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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異鄉客》陳青雲

《二○一五年六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霧很濃！

　　山裡起霧是極平常的現象，有時會整天不散，現在是傍午時刻，霧氣仍然很濃，不見半點太陽的影子，蜿蜒的山徑在蒸騰的霧氣裡時隱時現，有條行走在山路上的人影，也是時隱時現。

　　霧氣稍薄的時候，可以看出行走在山路上的人是個女的，濃霧籠罩，她又消失了，人影再現時，變成了個男的。

　　不是變，一男一女，一前一後，本來就是兩個人。

　　從隱約中看到的兩人的穿著打扮，絕對不是山裡人，這種大霧天，在山裡趕路為何？

　　就在一團霧氣飄過，後繼不力的情況下，那女的出現在羊腸彎道的半坡間，不知是累了，還是要辨認方向，她手扶山石，站著沒動。

　　一個聲音從霧裡傳來：「你走錯方向了！」

　　女的顯然大吃一驚，轉回頭四顧之後慄聲道：「什麼人？」

　　當然她什麼也沒發現，在霧裡最多只能看出五步遠。

　　那聲音道：「一個路過的異鄉人！」

　　女的以很不自然的腔調道：「你說我走錯方向是什麼意思？」

　　那聲音道：「因為我知道你要去的地方！」

　　霧氣又合，女的身影被掩沒，一男一女的聲音發自霧中。

　　「你到底是什麼人？」

　　「乾脆一句話，異鄉客！」

　　「你是萬年堡的人？」女的聲音有些顫抖。

　　「你應該轉向右邊！」男的沒答女的話，不承認也不否認。

　　「右邊……沒路？」

　　「轉過山崖就有路！」

　　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聲音轉到了山的另一邊，也許是山形的關係，這邊的霧很稀薄，山石林木，隱約可見，女的背靠一塊大石頭，兵刃橫在手裡，作出隨時拔劍的姿勢，男的卻不知藏在什麼位置。

　　「這邊……根本就沒有路！」女的自言自語。

　　「沒有路便是活路，有路就是死路！」男的接了腔，古怪的話意，使人莫測高深。

　　「你……到底想打什麼主意？」

　　「對姑娘一番好意！」

　　「鬼鬼祟祟，見不得人麼？」

　　「並非見不得人，霧氣太重了。」

　　「如果你敢打什麼歪念頭，姑娘我的劍……可是很鋒利的！」抓住劍柄的手更緊。

　　「要打你的主意早打了，而現在也不晚，一樣可以！」

　　霧氣開始消散，太陽的影子填補了空隙，女的身形面貌，可以看得很清楚了。她年紀不大，最多二十歲，人長得很秀麗，最動人的是尖挺的鼻子，和充滿靈秀的眼睛，但神色卻不正常，像有極重的心事。

　　現在她停身的地方是林子的邊緣，根本就沒有路的影子。

　　她緩緩地轉身仔細地搜視四周一遍，然後目光停在遠處山椏口的一塊矗立如塔的大石碑上，喃喃自語道：「已經到了地頭，還等什麼，是禍是福……」腳步開始挪動。

　　一條人影斜裡撲出，像一道疾風，太快，太突然，女的來不及應變，便被倒抱著拖到了石後，她連叫聲也發不出來，因為嘴同時被捂住，抱她的人手臂上的力道相當強勁，她無從反應。

　　「別出聲，我是為了救你！」聽聲音，制住她的就是剛才在霧裡跟她交談的男人：「現在你看石碑那邊！」

　　女的本能地掙扎，但脫不開強而有力的手臂，在極度震驚與狂亂之後，她稍微冷靜下來，對方的話顯示了安定作用，她遙遙望向石碑。

　　石碑前，出現一個全身黑裝束的武士的人影，外罩披風也是黑的，黑得使人心悸。

　　黑武士四下瞭望，雖然隔得很遠，但轉到這邊時，仍然可以感覺到他的眼睛像狩獵的鷹鷂。

　　「黑武士，精選的劊子手！」男的以極低的聲音在女的耳邊說。

　　「唔！唔！」女的似要對方放開捂在她嘴上的手。

　　像一頭蒼鷹，黑武士飄掠而去。

　　男的倒拖著女的進入林子，然後鬆開手。

　　女的旋身立穩，手中劍離鞘半尺。

　　「原來是你！」她驚叫出聲。

　　這時可以看出這男的年紀在二五、二六之間，很英挺，但臉色是陰沉的，目芒凌厲得怕人，嘴角下鉤，顯示出他是個很驕傲的人，穿的是藍衫，但毫無斯文的氣息。

　　他望著她，神情很冷漠，是屬於不易被人親近的一型。

　　「你……什麼意思？」女的又開口了，由於剛才被對方抱過，臉脹紅著繃得很緊，怒氣不息的樣子。

　　「我說過為了你好！」聲音和面孔一樣冷。

　　「你說你是過路的異鄉客？」

　　「不錯！」

　　「騙鬼，你是有意跟蹤我，居心叵測，我頭一次見到你是在谷城，到襄陽又碰上你，我沒在意，南漳又發現你的影子，我想大概是巧合，現在是在山裡，你說是過路的異鄉客，這裡可不是通衢大道，你怎麼說？」

　　「姑娘好記性，記得好清楚！」這句是調皮話，但他仍沒笑容，似乎他的臉生來就不會有表情。

　　「你是『武林暴君』手下的殺手？」眸子裡殺光隱隱。

　　「哈哈哈哈……如果是，剛才何必救你不讓黑武士發現？」他笑了聲音很狂，笑態也不好看。

　　「誰知道你安的什麼心！」

　　「余姑娘，我不要你領情，只希望你別多疑。」

　　「什麼……你……知道我……」滿臉駭震之色。

　　「豈止知道，而且很清楚，你叫余千蕙，華山掌門人余道南的千金，令尊三年前失蹤，你懷疑他是被囚在『萬年堡』，想打聽他的生死下落，對不對？」

　　「你……」余千蕙連退了三四步，粉腮變成了鐵青。

　　「想向『武林暴君』探消息要人，是天大的笑話。」

　　「……」余千蕙張口無言。

　　「我告訴你一個故事，發生在一年前。」話鋒頓了頓：「可能你聽說過『紫燕飛』這名號，她進『萬年堡』尋她的丈夫，結果被送進萬年牢……」

　　「萬年牢？」聲音是激顫的。

　　「牢裡囚禁的小部分是白道人士，大部分是黑道暴徒，在長期禁錮，脫身無望的情況下，差不多都變成了野獸，或是瘋子，那女的放進去之後，你猜結果怎樣？」

　　「怎樣？」

　　「她被撕碎了！」

　　余千蕙的臉色發了白，這故事太可怕了，簡直是慘無人道，一個女人，放進一群瘋狂的男人窩裡，結果是不問可知的。

　　「我願意慘死，只要找到我爹的下落……」

　　「毫無價值的犧牲！」

　　「你要我放棄？」

　　「退出山去，從長計議，辦法是人想出來的，武林中想除去暴君的比比皆是，不止你一個。」

　　「你也是？」

　　「我沒這麼說。」

　　「那你……為什麼要管我的閒事？」

　　「算一時高興吧！」

　　「你到底是什麼人？」

　　「異鄉客！」

　　「我……可以走了嗎？」她覺得眼前的人，神秘而可怕，避之為上。

　　「當然可以！」以字聲中，突然頭一揚，凌厲的目芒一閃，飛出一指。

　　余千蕙連轉念頭的餘地都沒有，便被點倒在地，異鄉客迅速地把她托抱起來，進入林深處，左右一望，發現一片茂密的藤蘿，立即扒開一道口，把人放了進去，再掩上，人又回到林緣邊的原地。

　　一條人影，閃現林邊，黑色勁裝，黑披風，黑頭巾，打了個英雄結，背後斜插一柄劍，目光銳利如鷹──「萬年堡」的黑武士。

　　「你是做什麼的？」黑武士開口喝問。

　　「採藥的！」

　　「採藥？嘿嘿嘿嘿，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荊山！」

　　「報上來路？」

　　「異鄉客！」

　　「少來這一套，好好交代來路、意圖，一個字打了一個嗝就有你的樂子，快交代？」黑武士逼到異鄉客身前。

　　「已經交代過了！」

　　「很好，你不願意說也可以，你的命運已經注定了，還有個女的呢？」

　　「女的，什麼女的？」

　　「少裝佯！山口傳來消息，有個妞兒進了山，本人曾掃到過一眼，人忽然失了蹤，多半你們是一路的，快說，人呢？」

　　「不知道！」

　　「你想死？」

　　「朋友！你何必迫人太甚，在下是採藥來的，壓根兒就沒有流血的念頭，彼此素昧生平，河水不犯井水……」

　　「流血？哈哈哈哈，這是什麼地方，你居然敢說這兩個字？」

　　「這是山裡呀！」異鄉客皺了皺眉頭。

　　「你聽說過『萬年堡』？」

　　「當然，大名鼎鼎，婦孺皆知，可以說有口皆碑。」

　　「武林真君，聽過沒有？」

　　「這……好像是暴君不是真君？」

　　「相好的，話說到這裡為止，特別許可你自決，本人正在巡山，沒空帶你回去，算你點子高，如果帶你回去，打入萬年牢，你想死可也辦不到。」

　　「自決……在下幹嘛要自決？」

　　「要本人動手？」

　　「這……從何說起？」異鄉客向後退了一步。

　　「就從這裡說起！」嗆的一聲，拔下背劍：「你不想全屍，也是沒法的事。」

　　「慢著！」異鄉客抬了抬手。

　　「要交代後事？本人不作興這一套。」

　　「不是交代後事，是交代前事！」

　　「好小子，你說？」

　　「聽說華山掌門余道南在貴堡做客，大概是樂不思蜀，在下想見見他，捎來他的家信……」

　　「好小子，原來你是為了這而來，我說呢，採什麼藥，也好，主意改變，帶你去見他，走！」

　　「可是在下……」

　　「怎樣？」

　　「在下忽然又不想見他了，得出去趕辦一件急事，這口信就煩……」

　　「你小子有一百條命也休想活著離山半步。」

　　「又要迫在下流血。」

　　「你小子不配！」寒芒乍閃，一劍刺出，凌厲詭辣，舉世無其匹，在江湖上這類高手還真少見。

　　異鄉客身形連晃，像是鬼影浮動，一個人化成了四五個人，真幻難分，黑武士刺出的劍落了空，心頭才感到一窒，肋間一麻。

　　異鄉客側閃，手中一柄七八寸長的短劍，在指間打了一個轉，從容收回袖裡。

　　黑武士手捂肋間，連連後退，張開大口，發不出聲音，砰然仰面栽倒。

　　異鄉客望著黑武士的屍體，喃喃自語道：「朋友，我無意要你的命，誰教你定要迫我出手，誰又教你發現了那小妞，瞑目吧，反正你們作的孽已經不少，該是付代價的時候了。」說完左右張顧了一番，又道：「殺你容易，料理你的後事卻困難，這……」

　　皺眉想了一陣之後，蹲下身在死者身上一陣摸索，在腰間摸出了一塊銅牌，摘下來，只見上面刻了一個「四」字，反過面，是「李二虎」三個字，點點頭，道：「四號武士李二虎，嗯！也許能派上用場。」說著把銅牌揣入懷裡。

　　目前的問題是不能讓「萬年堡」的人發現屍體。

　　異鄉客抓起屍體，漫無目的地朝林深處奔去，不久，發現一條被山水沖涮成的深溝，暗自點了點頭，揀了個溝裡的窟窿，把屍體放下去，然後用腳踹踏溝邊的積土，毫不費事的掩埋了屍體。

　　急急奔回隱藏余千蕙的地方，撥開藤蔓一看，傻了，余千蕙已失去了蹤影。

　　余千蕙不可能自解穴道，那是獨門手法，退一萬步說，她瞎打誤撞自解了穴道，她該找來會合，不可能悄然一走了之？

　　被人救走？是誰，何以沒有任何動靜？

　　落入「萬年堡」人的手中？

　　這些揣測都可能，都不可能，異鄉客真的傻了眼，他做事一向穩健沉著，這次算裁了一個大跟頭。

　　如果她是自解穴道而離開，或是被人救走都還算好，萬一落入「武林暴君」的手，後果便難以想像，救她反而變成害了她，將是件永遠遺憾的事。

　　雖然「萬年堡」近在眼前，但說什麼也不能去探問，不但不能，連面目也不能落入對方的眼，否則難免會被對方的秘密劊子手追殺。

　　發了一陣呆，他離開了。

　　※※※

　　山邊小鎮，百來戶人家。

　　僅有的一家酒店兼營客店，僅只在門邊土牆上寫了個歪斜的「四方酒店」四個大字，連個匾牌都沒有，不過規模卻不小，因為往來山間的人，都把這裡當作主要的站頭。

　　斷黑關店門，是這裡的特色，因為日落之後便不會再有客人了。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是一般旅客的原則。

　　夜不深，但人已經靜了，現在約莫是二更初起的時分，在城市裡，應該是夜市最熱鬧的時刻，而這山邊小鎮，卻已進入了睡鄉。

　　「砰砰砰……」店門響起了急驟的敲擊聲。

　　「誰呀？」小二正在收拾東西，還沒上床，立即過來應門。

　　「客人，投宿的。」

　　「啊！這麼晚……」小二口裡嘟噥著，但還是開了門，因為客店本來就是供客人住宿的，他不能拒絕。

　　來的是異鄉客，進了門，只見店堂裡已經收拾完畢，凳子已經反跨上桌而地也掃得很乾淨。

　　「小二，有什麼吃喝的？」

　　「客官！」小二擠出一個看來十分勉強的笑容：「天這麼晚了，廚房已經熄了火，掌廚的也上了床……」

　　「冷的也不打緊，將就弄些來吧！」

　　「這……」小二很為難的樣子。

　　「小二，睡覺可以隨便，肚子可不能空著，空肚子是睡不著覺的。」說著，走近桌子，自己動手搬下長板凳，四平八穩地坐了下來。

　　櫃檯後面的門簾掀開一條縫，一對銳利的眼睛在偷覷。

　　小二認真地打量了異鄉客一番，突地眼睛一亮。

　　「客官是入山還是出山？」

　　「路過！」

　　「您是……俠客？」

　　「俠客也得睡覺吃飯，小二哥，快去張羅吧，不會教你吃虧的。」

　　一聲乾咳，門簾掀起，一個矮胖老者走了出來，外衣披著沒扣，看樣子是從被窩裡被吵醒的，打了個哈欠，臉上堆起了笑容。

　　「客官，您寬坐，小老兒馬光明……」

　　「哦！馬掌櫃！」

　　「王九，把老黃叫起來，弄酒飯！」馬掌櫃大聲吩咐小二。

　　「是！」小二轉身入內。

　　「客官是頭一次光臨山區的吧？」

　　「唔！只是路過。」

　　「請問上姓？」邊說邊親自倒了杯茶給異鄉客端上。

　　「異鄉客，在下一向不習慣於提名道姓。」神情冷漠得使人不敢親近。

　　「是是是！」一種職業上的應付客人態度，笑容不減：「客官稍坐，小老兒到後面瞧瞧，同時要人替您準備房間。」

　　「請便！」

　　掌櫃的也轉到後面去了，店掌裡只剩下異鄉客一個人，他怔怔地坐著等酒菜，事實上他是真的餓極了。

　　不久，小二端上了酒菜，佈上了杯筷。

　　「客官，現成的冷盤，請先用，熱炒馬上到！」

　　「唔！」他迫不及待的吃喝起來。

　　※※※

　　後進的房間裡，馬掌櫃跟余千蕙在交談。

　　「小蕙，就是他沒錯？」

　　「一點不錯，就是他，他自稱異鄉客，沒肯說出姓名。」

　　「如果他是『萬年堡』的秘探，為什麼要對你援手？」

　　「故作姿態，另有企圖，不然我正要離開時，他為什麼突然出手點倒我，最可怕的是他竟然知道我的來路！」

　　「小蕙，不是我說你，你太任性，我警告過你不能輕舉妄動，等於是雞蛋碰石頭，你偏不聽話，偷著入山，要不是駱老爺子湊巧碰上救了你，你想想，後果是什麼？」

　　「馬叔叔，我……知道錯了！」低了低頭：「駱老爺子是誰？為什麼他不跟我見面？」

　　「他不跟任何人見面，除開叔叔我，我們合力要做的是大事，必須步步為營，只要小有疏漏，便會整個完蛋。」

　　「馬叔叔，外面那個人怎辦？」

　　「駱老前輩指示，冒一次險，拿下來問口供，瞭解『萬年堡』的內情，這對我們的行動有極大幫助。」

　　「他的身手高得可怕……」

　　「此險非冒不可！」

　　「如果他不是『萬年堡』的人呢？」

　　「等證實之後再說，不是敵人便是朋友。」

　　「現在就採取行動？」

　　「已經在進行。」

　　※※※

　　異鄉客在客堂裡默默地吃喝著，桌上已擺了三把空酒壺，他在斟第四壺，從壺底翹起的高度看，這第四壺也快光了。

　　小二王九笑嘻嘻地送上第五壺。

　　「小二，我……沒叫添酒？」

　　「嘻嘻，看客官海量，小的看著大概不夠，所以自作主張再添一壺。」

　　「唔！好！添個冷盤！」他有些醉眼迷離的樣子。

　　「是！」小二應聲而去，到中門邊回頭望了一眼。

　　異鄉客不知把什麼東西悄悄彈進酒杯，然後拿起新添的酒壺，徐徐斟滿，仔細注視了一下笑了笑，一飲而盡，接著又灌了兩杯，手撐桌沿站起來，晃了兩晃，一屁股又坐回去，口裡模糊不清地咕噥了幾句，伏在桌上不動了。

　　小二端了冷盤出來，一看，挑眉笑了笑。

　　「客官！菜來了！」店小二放下冷盤，直立在桌邊。

　　異鄉客沒有反應。

　　「客官！」小二用手推了推：「我說呢，天底下會有這種鐵腸鐵肚，喝了四壺摻有『神仙倒』的酒而不倒。」說完，轉到櫃檯邊拍了下手掌。

　　異鄉客偷偷睜了睜眼，又閉上。

　　馬掌櫃和一個繫著圍裙的中年漢子走了出來，雙雙望向醉倒的異鄉客，然後相顧點點頭。

　　「掌櫃的，這小子是酒仙，能耐驚人，這最後一壺我加倍摻進去……」

　　「王九少說話，你收拾這裡。」

　　「是！」

　　「老黃，我們弄他進去！」

　　中年漢子點點頭，一左一右架起異鄉客，連拖帶挾，迅快地向櫃檯的門裡隱去。

　　※※※

　　地窖裡，異鄉客被擺放在木床上。

　　這裡是儲酒和什物的地方，堆滿了酒罈子和零碎東西，擺床的一角倒是很乾淨，還有桌椅，看來平時有人宿在這裡。

　　馬掌櫃伸手點上異鄉客的穴道。

　　「掌櫃的，要加綁嗎？」

　　「不必，神仙倒喝下去不吃解藥最少得睡二天，再加了點了穴道，絕對穩當。」

　　「現在怎麼辦？」

　　「你看守，我去請求駱老爺子！」說著，匆匆離開地窖。

　　老黃在桌邊椅上坐了下來，偏頭望著異鄉客，若有所悟似地，道：「應該先搜搜這小子的身上，說不定就能證明他的身份。」他可是說做就做，站起身，伸手朝異鄉客身上摸去。

　　「好傢伙！」異鄉客突然一手扣住了老黃的手：「原來你們開的是黑店，這買賣可是傷天害理。」

　　老黃做夢也估不到會有這種事發生，登時亡魂盡冒，臉色全變，本能地用力一掙，手腕上像套了鐵箍，根本掙不脫。

　　異鄉客起身下床，仍牢扣著老黃。

　　老黃情急之下，左手曲指抓向異鄉客門面，異鄉客一振腕，把老黃被扣的手反扭向後，指頭用力壓按脈門，老黃登時腳癱手軟，渾身勁道全失。

　　「客官，這……這是誤會……」

　　「什麼誤會，你們在酒裡做手腳，把我灌醉，想宰肥羊。」

　　「客官，真的……沒這回事。」

　　「沒這回事？這裡分明是地窖，不是客房。」

　　「這……這……因為客房已經全部住滿，而客官又喝醉了……」

　　「不是酒裡下蒙汗藥？」異鄉客故意問。

　　「客官，如果是迷藥，能自己醒過來麼？」

　　「唔！這倒是真的，可是……」異鄉客臉上帶著冷笑，但老黃是被反扭著，所以看不到他的冷笑。

　　「客官，這四方酒店是上十年的老店，賓至如歸，山裡山外都知道名聲，怎會是黑店。」

　　「好，你先待著，我到外面問你們老闆！」順手一點，老黃趴了下去，異鄉客一抄，把他放上床，然後滅了燈火，摸索著離開地窖。

　　地窖的暗門沒關，外面有燈光透入，所以走了幾步便不再摸黑。登上石級，是間柴房，連接著廚房。

　　步出廚房，一看四下無人，急急穿過天井，進入店堂。

　　小二王九正好收拾完畢，轉回身，一眼發現異鄉客，像突然見了鬼似的驚叫了一聲，嚇傻了。

　　異鄉客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衝著小二一笑，道：「小二，你們店裡的酒真好，我一向是千杯不醉的，今晚竟然醉倒了。」

　　小二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異鄉客又道：「我忽然想起有件事得連夜辦，不住店了，下次來一定照顧你們。」

　　小二掙紅了臉，粗著脖子，迸出了一個「是」字。

　　「王九哥，我想請你……」余千蕙叫喚著來到店堂，一眼發現了異鄉客，粉腮倏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想退進去，腳底下像長了根，挪不動，窒在當場。

　　異鄉客是面向大門的，他聽到了余千蕙的聲音，心頭也相當震驚，他想：「她是投宿這店還是與店裡人有什麼關係？她是如何平安出山的？照店裡人的行為，分明是『萬年堡』設在此地的密站，難道這當中又另有什麼文章？」心念之間，他緩緩回轉身。

　　四目交投，異鄉客微微一笑，像沒事人兒一樣。

　　余千蕙的心弦在發顫，異鄉客的神情態度，使她打從心眼裡感到恐怖，這種人的心機深沉得令人永遠捉摸不透，她聽馬掌櫃說，人已在地窖裡，現在人卻在店堂，而且似乎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真是不可思議。

　　「余姑娘，你也住在這店裡？」

　　「唔！」

　　「嘿！在下這句話問得很笨，這一帶根本沒別的客店。」

　　「你……」余千蕙不知該說什麼好。

　　異鄉客在暗自盤算，眼前情況不但詭秘而且複雜，該不該留下來？　

　　馬掌櫃拖著矮胖的身子奔了出來，在余千蕙身邊一站，臉上的表情怪異得近於滑稽。

　　「客官！」馬掌櫃躬了躬身，他不說別的，目的在探一探行情。

　　「掌櫃的，你們店裡好酒，在下竟然喝醉了！」

　　「是，是，那酒……是幾十年的陳酒，容易醉，嘿嘿！容易醉！」馬掌櫃明知異鄉客言不由衷，因為在地窖裡他親手點了他的穴道，對方不但假醉，而且能自解穴道，但他是老江湖，要裝佯大家裝。

　　王九這時的臉色才慢慢地轉了過來。

　　余千蕙的臉色依然複雜，因為她是當事人。

　　「掌櫃的，店裡真的沒有空房間了？」異鄉客改了主意，不想走了。

　　「這……有，有，剛才是誤會，掌廚的老黃胡來，把客官……送進了地窖，請多多包涵，明天小老兒擺酒謝罪。」馬掌櫃作了個揖。

　　「好說！好說！異鄉人出門在外，一向不拘小節！」異鄉客順水推舟地回答，心裡卻好笑，彼此都在講鬼話，沒一個字是實在的。

　　「王九，發什麼愣！還不快去收拾房間，被褥換新的！」馬掌櫃朝王九揮了揮手。

　　「是！這就去！」王九匆匆轉身入內。

　　馬掌櫃向前從桌子上拿下反架的長凳，擺在櫃檯邊，笑了笑。

　　「客官！請坐下來談如何？」

　　「在下睏了……」　

　　「等房間收拾好再請安歇，先坐會兒！」

　　「房間……要特別收拾麼？」異鄉客話中帶味。

　　「啊！這……客官是貴客，鄉野小店一向很髒，得清理一下！」

　　異鄉客落座，馬掌櫃習慣坐在檯後，余千蕙斜倚櫃檯站著，她的臉色還沒有完全恢復正常。

　　一陣雜踏的馬蹄聲傳了來，似乎停在店門口。

　　馬掌櫃站起身來，目光望向異鄉客，余千蕙卻望著馬掌櫃。

　　「這時候有客人上門？」異鄉客心裡雖然驚疑，表面上十分鎮定。

　　「看來是查店的！」馬掌櫃期期地說，算是回答異鄉客的話，由於異鄉客的冷沉，越發使他懷疑異鄉客的來路。

　　「查店？是官府的差役麼？」

　　「不，『萬年堡』的朋友，想來山裡又出事了。」

　　異鄉客心中一動。

　　「砰砰砰砰……」店門上響起了震耳的敲擊聲。

　　馬掌櫃深深地望了異鄉客一眼，才上前開閂，門一開，十幾條人影一擁而入，一式的短打扮，看長相，個個是凶神惡煞。為首的是個猴相老者，土藍布大褂，目光有如利刃。

　　眾武士散開站著，從裝束看，是一般武士，與黑武士有極大的差別。

　　馬掌櫃退回櫃檯邊，面對為首的老者，哈了哈腰，一副恭謹的樣子。

　　「老爺子有什麼吩咐？」馬掌櫃彎著腰說。

　　「你店裡都住了些什麼人？」老者的聲音像破鑼，十分刺耳。

　　「都是熟客，十來位。」

　　「她是誰？」老者手指余千蕙。

　　「她是小老兒的侄女，叫小蕙，死了父母，從家鄉來投奔小老兒。」

　　異鄉客心中又是一動，馬掌櫃的說法，似乎在包庇余千蕙，如果是這樣，他就不可能跟「萬年堡」有勾搭，但他為什麼要謀算自己呢？靜觀下文也許可以得到解答。

　　老者如刃目芒在余千蕙全身上下仔細打量，最後點點頭，然後目芒掃到異鄉客身上。

　　「他又是誰？」

　　「噢！這位……是新到的客人！」馬掌櫃偷覷了異鄉客一眼。

　　老者揮了揮手：「你們到後面去查，每一個房間都要查，每一個人都要盤清底細！」

　　「是！」十餘武士齊應一聲。

　　「老爺子！要小老兒陪去麼？」馬掌櫃怯怯地問。

　　「不必，你留在此地！」

　　「是！」

　　老者的目光又回到異鄉客身上，異鄉客端然坐著沒動。

　　「站起來答話。」

　　「在下剛醉過酒，腿有些發軟，站不穩。」

　　「哼！你什麼來路？」

　　「異鄉飄泊人！」

　　「規規矩矩回答，別惹火了老夫，你什麼名字？哪裡人？什麼出身？到這地方來的目的是什麼？」

　　「從小流浪，根本沒個準名字，也忘了出生地，出身更是沒有，到這裡來毫無目的，只是胡亂遊蕩。」

　　「你不願交代？」

　　「實情是如此。」

　　馬掌櫃與余千蕙互望了一眼，然後目光又落在異鄉客身上，似乎對於異鄉客的來路判斷起了疑慮。

　　老者不再開口，陰笑著凝望異鄉客，那笑意像他的目芒一樣帶著刀，使人受不了，他在轉什麼念頭不問可知。

　　異鄉客還是冷沉地坐著，像是有所恃，又像是不明利害。

　　「馬掌櫃！」老者轉過頭。

　　「小老兒聽候吩咐！」

　　「老實告訴你，本堡有個黑武士喜歡酒也喜歡女人，他上午奉命巡山，沒按時交令，人也沒了影子，他到過鎮上麼？」

　　「這……沒有，沒有進店，也沒聽人提起。」

　　異鄉客心裡十分明白，四號黑武士已經躺在山溝裡的土石底下，原來他們查店的目的是找人。

　　「真的沒有？」

　　「怎麼敢欺瞞老爺子！」

　　「你如果得了好處包庇他……」

　　「小老兒天膽也不敢，這身家買賣難道不要了。」

　　十幾名武士從裡面湧了出來。

　　「稟巡察，裡面都查過了，沒扎眼的人。」漢子之一躬身回答。

　　「把這野小子帶回去！」

　　立即有兩名武士上前架起異鄉客。

　　「先搜身！」

　　「是！」另一名武士迫近前去。

　　異鄉客的臉色變了，如果動手，事情便鬧大了，如果任由搜身，他身上有四號黑武士的銅牌，後果更難想像。

　　那上前的武士動手拉異鄉客的衣襟……

　　馬掌櫃和余千蕙的神情也變得很異樣。

　　除了反抗，別無他途，異鄉客準備不計後果……

　　就在此刻，一條人影闖了進來！

　　「師父！」異鄉客高叫了一聲。

　　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向來人，那動手搜身的武士也不由自主地住了手。

　　闖進來的，是個江湖郎中打扮的老者，貌相長得並不怎麼高明，肩上擔著藥箱，手裡拿著串鈴和布招，藥箱朝地上一放，喘了口大氣，戳指著異鄉客破門大罵道：「好小子！老子流汗賣命賺錢，要你去挖幾種藥草，你卻來這裡生事！」

　　「師父！」異鄉客苦著臉。

　　「挖的藥呢？」

　　「沒……找到！」

　　「老子揍你！」倒轉手中的布招桿子就要打。

　　「住手！」老者開了腔。

　　老郎中轉頭一看，收回布招，趕緊拱了拱手，咧嘴一笑。

　　「失禮之至，原來是楊莊主，這……」目掃眾武士，臉色轉為驚疑。

　　「這些是本莊的莊丁，出來辦事。」

　　「哦！小徒……」

　　「他是你徒弟？」

　　「是的！」

　　「你怎麼收了這麼個目中無人的徒弟，出口便頂撞人……」

　　「是，是，小的謝過，這小子的確不成材，好吃懶做。」想了想，低聲道：「楊莊主，那藥……管用麼？」神秘地笑了笑。

　　「呃！很管用！」猴臉上也展出一抹神秘的笑意，但隨即收斂：「崔先生，如果你遲到片刻，便見不到你這寶貝徒兒了！」

　　「這小子得罪了……」

　　「放開他！」老者偏了偏頭。

　　兩武士鬆了手，異鄉客退到酒桌中間。

　　「楊莊主，小的師徒……還得在山裡找些草藥……」

　　「可以，行動當心些，你答應另配的……」

　　「是，是，等配製完成，親送到莊……呃！對了，楊莊主，貴莊到底在山中什麼地方？」

　　「很難找，你不必去，我會著人找你，你說個期限。」

　　「這……很難說，有的藥料在山中，得慢慢找，有的得到城裡配……這麼看，少則二十天，多則一個月。」

　　「好，就這麼說定了！」說完，環視眾手下一眼：「這位郎中先生替我配藥，他師徒在山裡找藥，你們別為難他們，盡量給他們方便，現在準備上路。」

　　「是！」眾武士應了一聲，齊齊深注了師徒二人一眼，陸續出門。

　　「馬掌櫃，剛才說的如果你有什麼消息立刻用老方法傳來！」

　　「是，老爺子！」

　　「崔先生，別忘了那事！」

　　「當然！當然！」

　　老者轉身出店。

　　像暴雨初歇，場面靜了下來，但詭譎的氣氛反而更濃，因為多了個不速而至的郎中先生。

　　異鄉客走上前來。

　　「師父，住下吧！」

　　「不成，那『螢光草』須要在夜裡才找得到，不許偷懶，上路。」說完，轉向馬掌櫃道：「剛才楊莊主稱呼你馬掌櫃，區區就不再請教了，小徒打擾貴店實在對不住，區區師徒得乘夜找藥，明天一早準來投店！」

　　「好說，只管請便！」馬掌櫃的聲音很不自然，側望了異鄉客一眼，顯然是疑念不釋！

　　余千蕙口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她忍住了，只冷冷地瞟了異鄉客一眼，神態之間，帶著一份鄙夷的意味。

　　異鄉客朝余千蕙點點頭，道：「余姑娘，咱們改天見。」

　　余千蕙脫口道：「我不想再見到你。」

　　異鄉客嘴角撇了撇，道：「余姑娘，能見面，逃避不了，不能見面，想見面也不成。」

　　余千蕙哼了一聲，把臉轉向別處。

第二章

　　老郎中大聲道：「小子，別扯了，快走，別人折騰了大半夜，也該關門睡覺了。」

　　異鄉客望向馬掌櫃道：「掌櫃的，在下不會忘記貴店的好酒，家師也是酒蟲，改天師徒一同來品嚐！」話中有話，令人莫測高深。

　　馬掌櫃「啊！啊！」兩聲，一臉的尷尬。

　　師徒倆出門離去。

　　馬掌櫃掩上門，插牢了栓。

　　「馬叔叔！您看出他師徒的來路了麼？」余千蕙迫不及待地問。

　　「看不出來，是否真的師徒也很難說。」

　　「您看……他倆與『萬年堡』會不會有關係？」

　　「更難說，也許是在演戲，故作姿態，那姓楊的巡察跟老郎中談的話，保不一定是秘語，暗通了消息。」

　　「叔叔認為他倆可能是秘探？」

　　「可能！」

　　「可是……異鄉客從谷城一直跟蹤我，知道我的來路和目的，而且今晚我們又對他下了手，他們為什麼不採取行動？」

　　「這就是可怕之處，通常秘探不許洩露身份，而且難保他們在放長線釣大魚，再方面這間店對他們有利用的價值……」

　　「這麼說，我們已經處在危險之中？」

　　「可以這麼說。」

　　「我有辦法查明他們的身份。」

　　「什麼辦法？」

　　「立刻跟蹤，看他們做些什麼。」

　　「熄了燈進去再說，我去請示駱老爺子，看他老人家的高見。」

　　※※※

　　夜色迷濛，老郎中與異鄉客奔行在山腳的荒野裡。

　　「大師兄，如果你遲到半步，我只好動手，事情便砸鍋了。」異鄉客沉重吐語。

　　「慎防露白，我們還是師徒相稱。」

　　「是！」異鄉客笑了笑：「你看四方酒店會不會是一處秘站？」

　　「不是，而且我們可能是一條線上的。」老郎中壓低了聲音。

　　「為什麼？」

　　「那小妞的身份無可置疑，而她跟店主有淵源，我猜他們整你是為了懷疑你的來路。」

　　「對，我沒想到這點！」頓了頓：「你怎麼跟那個姓楊的老猴精扯上關係？」

　　「嘻嘻，這叫湊巧，我在南漳城外小鎮上擺攤，有個老土說那事兒不行，無法應付一妻一妾，求我的單方，我一個妙方使他稱心如意，他特地準備了重禮來謝我，正巧老猴精在旁，他也有同樣毛病，就這樣拉上了關係。」

　　「這的確是很妙，我們現在是去哪裡？真的是去採什麼螢光……」

　　「那是窮扯淡的一句話，那來什麼螢光草，我們去找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天底下最古怪的人。」

　　「哦！有意思，說說看？」

　　「這怪人從江湖上神秘消失已經二十多年，我年輕時見過幾次，在當年只要這怪人出現的地方，宵小絕跡，幫派之間如果發生了天大的衝突，只要這怪人一句話便可解決，我是在山中閒蕩裝作採藥時發現他的蹤跡……」

　　「我可以猜出這怪人是誰！」

　　「說，是誰？」

　　「醜絕怪絕的『雙絕先生』駱丘。」

　　「對！他行走江湖時你可能還在吃奶，你怎麼知道？」

　　「見聞見聞，不是目見便是耳聞，我是聽來的，你那麼一說，我就想到了可能就是這位前輩異人。」

　　「算你說對了！」

　　「為什麼要在夜裡去找他？」

　　「我上次發現他老人家是在夜裡，也是有月光的晚上，當時我沒敢驚動他，等白天再去原地時，卻是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了。」

　　「他既已謝絕江湖，再去驚擾……」

　　「不，這有道理，他生平嫉惡如仇，一毫不苟，他隱在此山之中，卻任令『萬年堡』以暴君姿態橫行武林天下，他不聞不問，必有原因，我們要探究這個原因，同時如果能說動他出面，『萬年堡』的禍害指日可除，這比我們孤軍奮戰強百倍。」

　　「可能麼？」

　　「總得試一試！」

　　「如果弄巧反拙呢？」

　　「這險值得冒，如果證明了他萬一跟『武林暴君』有干連，我看……只有打退堂鼓，真是一點門都沒有。」

　　「奇怪那些正大門派何以裝聾作啞，一任強梁橫行？」

　　「武道式微，大家都明哲保身，而且缺少登高一呼的領袖人物，無法聚合正義的力量，群起衛道。」

　　「這的確令人氣短。」

　　「閒話少說了，我們加快，在月落之前趕到。」

　　師兄弟倆展足身法飛馳。高手，速度驚人，奔出了四五里之後，轉入山區。沒路，地勢相當崎嶇，真虧老郎中好能耐，七拐八彎，避開了重重險阻，像走在自己家園那麼熟悉。

　　越過了一道深澗之後，登上了一座小峰頭，這是高峰上的分歧小峰，起伏羅布有七八個之多。

　　「上一次，我發現他老人家就在那峰頂。」老郎中手指對過不遠的小峰：「時辰跟現在差不多，月將沉，天將明，我當時只是好奇而悄悄接近，由於他老人家長相特殊，又是直立在岩石上，將沉的月光正好平照他的臉，所以看得十分清楚……」

　　「然後呢？」

　　「他老人家飄然下石入林，我不敢造次追蹤，等天亮之後，找遍了整個峰頭，一無所見，他老人家已杳如黃鶴。」

　　「大師兄……呃！不……師父，我判斷駱老前輩不一定就落腳在這一帶。」

　　「為什麼？」

　　「也許因為這裡山水好，適於賞月，從別處來也不一定。」

　　「嗯！是有點道理，我要你連夜來是碰碰運氣，天明之後，我們開始在附近採藥，採藥，你懂嗎？」

　　「懂！不放過一草一木的搜尋。」

　　「嘿！」一聲冷笑倏然傳來，就像發自身邊，師兄弟倆大吃一驚，機警地轉身掃瞄，但一無所見。

　　現在兩人立腳的地方很平坦，五丈方圓之內，只有幾株不知名的山樹和一些亂石，根本無法隱藏任何東西，五丈之外直到峰邊，也是木石稀疏，視線不受阻，沉到山巔的月光現在是平照，景物更加清晰，這冷笑聲何來？

　　「是何方朋友？」異鄉客出聲發問。

　　「你們不是要找老夫麼？」蒼勁的聲音有些震耳朵，聽來就像在身邊，彷彿相對交談，但就是不見人影，也摸不準方位，如果不是高手，定以為是碰見了鬼。

　　「駱前輩麼？」老郎中接上話，側顧了異鄉客一眼，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保持沉著。

　　「不錯，正是老夫，你倆什麼身份？」

　　「師兄弟，晚輩崔延年，師弟岳奇。」

　　「何人門下？」

　　「玉泉老人門下。」

　　「嗯！出身還不錯，找老夫何事？」

　　「這個……」老郎中望了異鄉客岳奇一眼：「前輩肯現身讓晚輩師兄弟叩見麼？」

　　「不必，老夫已經幾十年不見生人，說你們的目的？」

　　「那晚輩就直言了：『萬年堡』虎踞荊山，對江湖同道生殺予奪，不少正義之士被幽囚萬年牢生死不明，堡中黑武士形同武林劊子手，堡主被稱為『武林暴君』，凡稍有正義感的同道，莫不激憤悲昂，駱前輩養生之地就在山中，不知為何能容忍強梁囂張。」

　　「哈哈哈哈……」笑聲激盪排空，懾人心神。

　　師兄弟倆同感心裡發毛，不知這笑聲是代表什麼，本來老郎中崔延年這番話是擔了風險的，萬一這怪人跟「萬年堡」有所淵源，後果就難料了。

　　久久，笑聲才告停歇。

　　「你們是要除魔衛道？」

　　「是的，正是這句話！」岳奇硬起頭皮回答。

　　「你們快滾，別打擾老夫，妄談除魔衛道，太不自量力了。」

　　「前輩……」岳奇大起反感，但才吐出兩字便被打斷。

　　「老夫早已棄絕江湖，不再過問江湖事，你們離開之後，不許提及老夫，否則會後悔莫及。」

　　「想前輩當年在武林道上的義風俠行……」

　　「當年已經過去了，你何不說老夫當年殺孽如山？」

　　「前輩殺的儘是該殺之徒，殺一人而救百人，豈可說是殺孽？」

　　「住口，你不配對老夫如此說話。」

　　「前輩當年該不是欺世盜名吧？」岳奇憤火中燒，口不擇言。

　　老郎中搖手阻止，但岳奇的話已經出口，想收也收不回去。

　　「你兩個是來找死的？」聲音突然變得刺耳。

　　「晚輩雖是無名小卒，但有滿腔熱血，為所當為，根本無視於生死二字！」岳奇相當激動。

　　「不知天高地厚，滿口胡言，你想死老夫還不屑於對你出手，最後忠告，盡速離山，如果再為老夫發覺，小命就得擺下。」

　　「哈哈哈哈……」岳奇放聲狂笑起來。

　　月亮已沉沒到山後，大地驟呈黑暗。

　　「師弟，我們走吧！」老郎中顯然十分沮喪。

　　「大師兄，這就是你所說的奇人，武林共欽的大人物，哈哈哈哈！」

　　「少說兩句吧！」

　　「我一點也不在乎！」

　　再沒有反應，這不可一世的上代巨擘不知是離開了還是故意不作聲。老郎中年紀大，比較世故，用肘輕輕一碰岳奇。

　　「師弟，你一向穩健，現在怎麼變了？駱前輩可能有獨特超人的見解，我們不可失禮，走吧！」用手拉了拉岳奇的衣袖。

　　岳奇深深吐口氣，不再言語，激憤是一時，他平常的涵養還是在的，人一冷靜下來，便會思想，靈智也跟著回復，現在可以說是置身險地，隨時會有不意的情況發生，輕率足以壞事。

　　「走吧！」岳奇的口氣完全緩和了。

　　※※※

　　日出時分，老郎中與岳奇坐在山腳下憩息。

　　「師父，你認為那老人怎樣？」岳奇改回對外的稱呼。

　　「很難說，人老了就會變。」

　　「他會跟山裡那大戶人家有關聯麼？」岳奇故意不提「萬年堡」三個字。

　　「很難說，有可能也不可能。」

　　「怎麼說？」

　　「從表面上看是不可能，如果他跟大戶人家有關係，盡可以不必現身，由別人出頭，即使現了身，也不會輕易放我們走，滅了口豈不乾淨？」

　　「從另一方面來說，就相當可慮了，我們已經報了真實姓名和來路，他不採取行動很可能是等待時機成熟時一網打盡敵對的力量。」

　　「我們不該報來路的！」

　　「這點是失算之處，現在只有等待情勢的發展來判明何者可能。」

　　「四方酒店呢？」

　　「得特別注意，第一，馬掌櫃能在那地方立足，不是同夥便是有所默契，所謂臥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第二，你說你制住了那姓余的小妞，而她神秘脫身，卻成了馬掌櫃的侄女。第三，他們暗算過你。」

　　「可是余千蕙尋父不假？」

　　「沒人能證明她父親是被囚禁或是被籠絡入伙。」

　　「這……是有道理，我們怎麼辦？」

　　「謹慎行事，細密觀察，隨時準備應變，如果對方安排了詭計，一定有蛛絲馬跡可尋的。」

　　「從目前的情況來說，我們的身份意圖，等於已經完全暴露，對方對我們採取行動只是時間問題。」

　　「我們可以試探一下！」

　　「如何試探？」

　　「隱藏在山裡三天，然後暗中觀察對方的反應，如果所料不差，在我們突然失蹤三天之後，對方必然有所表示。」聲音突然降低：「到那時，四號黑武士失蹤已超過四天，對方不會再隱忍！」

　　「好，就這麼辦！」

　　※※※

　　第四天的晚上，入夜不久。

　　四方酒店破例沒關門，店堂裡燈火還亮著，有人在喝酒。

　　一條人影幽靈般從後面淌進了店中，他，正是詭稱異鄉客的岳奇，他是來探情的。

　　他先躲進一間沒人住的客房，摸黑坐在床上，等情緒完全穩定下來，然後靠近窗，窺看外面的動靜。

　　前面店堂隱隱傳來人語之聲，但聽不大真切。

　　由於客人不多，後面的房間有一半沒亮燈。

　　斜對過角落的廚房，老黃仍守著鍋灶，等待客人喚菜。

　　「別動！」一樣尖刺的東西抵在後心，岳奇心頭大震，他知道那是劍，他沒想到房間裡還藏著有人。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岳奇的心定了些，他聽出是余千蕙的聲音，但終究不是味道。

　　「余姑娘，想不到你躲在房裡，是算準在下必進這間麼？」

　　「這倒不是，碰上了，異鄉客，我願意跟你走。」

　　岳奇大感困惑，根本不明白余千蕙這句話的意思。

　　「余姑娘，你說……要跟我走？」

　　「一點不錯，我願意，我只要跟你去，我不喜歡那些牛鬼蛇神！」

　　「我不懂你的意思？」

　　「別裝了，你也是專為這件事來的，你帶我入山，是你的功勞。」

　　岳奇的確滿頭霧水，一句也聽不懂，但直覺的意識到事情必與「萬年堡」有關，她提到那些人，也提到入山二字。

　　「余姑娘，外面是什麼客人？」

　　「你何必要故意否認呢？我不是三歲小孩，我有我的主見，我要照我自己的意思做事，不要聽別人擺佈。」

　　「能先把劍拿開麼？」

　　「可以！」她把劍收回：「剛才我是怕你不明情況出手，所以才先制住你。」

　　大意疏神，被余千蕙所乘是陰溝裡翻船，岳奇一向是警覺性很高的，他學了一個乖，任何時地，都要提防敵人就在身邊，一點也不能自恃托大。

　　他緩緩轉身，藉著窗紙透進的微光，可以看到余千蕙的面影輪廓。

　　腳步聲中，三四個人進到院子，小二王九提著燈籠，暗處看明處最清晰，岳奇一眼便看出進來的是「萬年堡」姓楊的巡察猴相老者，隨帶兩名武士，馬掌櫃在一旁陪著。

　　「馬掌櫃，真有這麼巧的事，昨天還有人看到你侄女，今天便離開了？」楊巡察稜芒灼灼的眼睛在轉動。

　　「那丫頭是住不慣山區。吵著要離開，小的才送她出去。」

　　「這對堡主如何交代？堡主是身邊缺個伶俐的人伺候……」

　　「請巡察美言幾句，舍侄女已經離開了！」

　　岳奇突然明白過來，「武林暴君」要徵余千蕙當侍女，馬掌櫃委稱她已離開這山鎮，而余千蕙的本意卻想進堡，因為她的目的在尋找她的父親的生死下落，她誤以為自己是堡裡的秘探之流，故意隱瞞身份，所以才有剛才那番令人困惑的話，照這樣看來，馬掌櫃並未跟「萬年堡」有勾當。

　　「馬掌櫃，能侍候堡主是造化，好處可多啦！」

　　「小的知道。」馬掌櫃哈了哈腰。

　　「堡主一向言出不改，要做的事一定要做到，老話一句，你設法把小妞給叫回來，如果觸怒了堡主，嘿嘿，後果很難料。」

　　「可是，如果找不到她的人呢？」馬掌櫃哭喪著臉。

　　「你應該知道她的去處？」

　　「她說……到襄陽去會她的男友。」

　　「這好辦，本堡傳出飛訊，把她截回來，一天的行程有限，她還走不遠。」

　　余千蕙用手一碰岳奇。

　　「異鄉客，你悄悄帶我去，是你的功勞。」

　　「你沒想到後果？」

　　「後果，什麼意思？」

　　「你真願意服侍萬年堡主？」

　　「我……」努力一咬牙：「願意。」

　　「如果人家知道你的意圖……」

　　「異鄉客，我明白你的心意，你……喜歡我，對不對？上次在山裡你就想……如果你不答應，我現在就出去。」

　　「你要害你叔叔？」

　　「我就說我是半路自己折回來的，不然……」

　　「不然怎樣？」

　　「我就說是被你截回來的。」

　　「余姑娘，你想左了！」隨著話聲，閃電般點出一指，余千蕙連哼都沒有便向後倒，岳奇伸臂攬住。

　　「小二，把所有房間的燈全點上！」楊巡察沉聲吩咐，然後轉向兩名手下：「要小子們看住外面四周，我要徹底清查所有停留在鎮上的外人。」

　　「是！」武士之一奔了出去。

　　小二王九望著馬掌櫃。

　　馬掌櫃擺擺手，示意王九去燃燈，臉上的顏色可就難看了。

　　看樣子「萬年堡」今晚出動的人定然不少。

　　王九慢吞吞地舉步走向客房，先從最邊上開始。

　　岳奇當機立斷，橫抱起余千蕙，迅快地到床後推開後窗，張望了一下，後面是個菜園，園籬外便是郊野，沒發現人影，窗子不大，抱著人是通不過的，稍稍一考慮，先把余千蕙放出去，輕輕摔在窗外地上，然後自己鑽出去，再抱起她，越過園籬，直奔郊野。

　　奔了一段，轉頭回顧，店後一帶，已經有人影浮動。

　　一口氣衝到山麓的林子裡停了下來，把余千蕙放落，解了她的穴道。

　　余千蕙蹦了起來，一看眼前景況，厲哼一聲，揮掌劈向岳奇，岳奇輕輕閃開。

　　「余姑娘，你這是做什麼？」

　　「我問你，你想做什麼？」出自本能上的反應，她檢視了身上的衣裙，也暗自默察，覺得身體並沒有什麼異樣，才放下心來。

　　「我什麼也沒做，只是不想讓他們搜到你，害人又害己。」

　　余千蕙退後兩步，怔怔地望著岳奇，她的心情有些亂，她想：「如果他想對自己有什麼不軌圖謀，他有太多的機會可以為所欲為，但他沒有做，難道……」

　　她心念間，開口道：「你想背叛『萬年堡』？」仍然是試探的口氣，她心裡的疑慮未消。

　　「你一直認為我是『武林暴君』的屬下！」

　　「難道你……不是？」

　　「我也同樣懷疑你和馬掌櫃他們是『萬年堡』的同路人。」

　　「這麼說，你……」

　　「異鄉客，崔妙手的徒弟，入山是為了採藥。」

　　「真的……是這樣？」

　　「難道姑娘要替我另找理由？」

　　「我不必找，也不用想，你自己心裡知道是什麼理由，好在我已經弄明白你不是敵人。」

　　「余姑娘，把事情想明白，即使令尊真的陷在萬年牢裡，你進堡非但救不了他，可能還會給他帶來更大的不幸，而你本身，等於飛蛾撲火。」

　　余千蕙默然無語，岳奇說的是有道理。

　　「余姑娘！」岳奇又繼續道：「從現在起，你不能露面，得找個隱秘的地方躲起來，有這樣的地方麼？」

　　「有！」余千蕙點點頭，林子裡昏黑，但仍可看到她閃動的眸光：「我知道你的來路，我們心照不宣吧！」

　　「你，怎麼知道？」岳奇大為震驚。

　　「五天前，你跟那位郎中先生曾經向一位山裡的隱居老人報過來路。」

　　「我明白了！」岳奇真的明白了，一代奇人駱丘隱在山裡，是有所作為的，而四方酒店的人就是他安的棋子，如果你們之間不互通消息，余千蕙就不會知道這一點。略作沉吟：「余姑娘，這些話說過了就不能重提，你應該想得到其中的厲害關係。」

　　「當然，我想得到。」話鋒頓了頓道：「有件事可能你一直梗在心裡，上一次你在山裡點倒我，救我走的就是那位老人。你到酒店被我們用『神仙倒』藥酒灌醉，是因為懷疑你是……」

　　「我早就明白，不要再提了。」

　　「你不能讓我對你認識得更清楚些麼？」

　　「目前最好不要，有害無益，知道我們是友非敵就夠了。」

　　「店裡的情況不知怎麼樣了？」余千蕙有些焦急。

　　「我本想回店去看看，可是……」

　　「你不必擔心我，我照顧得了自己，你可以走了。」她說得很肯定。

　　「好，那你就自己小心些！」說著，舉步出林。

　　「慢著，有句話我……不能不告訴你。」

　　「什麼？」岳奇止步回頭。

　　「你抱過我兩次！」

　　岳奇心頭一顫，愣住了，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雖然武林兒女不作興男女授受不親這一套，可是兩次肌膚相親是事實，依一般常情來說，是已經超出了某些限度，難道她……

　　「這點我知道，情非得已！」說完，匆匆掉頭奔去，心裡已經打上了一個結，他對她從沒有起過什麼念頭，而現在，他不能不深作考慮了。

　　※※※

　　四方酒店。

　　「萬年堡」的徒眾聚集在店堂裡，為數在三十人之間，其中有兩個是黑武士，是次於猴相老者楊巡察的人物。

　　岳奇從原路進店，小心翼翼地繞到了過道的側方，從板壁縫向外看。

　　一名武士從外面匆匆地奔了進來，朝猴相老者施了一禮，所有的目光，全望向那名武士，似乎在聽候什麼消息。

　　「怎麼樣？」楊巡察有些迫不及待。

　　「稟巡察，裡外各哨都聯絡過了，沒朱頭目的下落。」

　　「沒下落，人上了天了？」楊巡察猛拍一下桌子：「馬掌櫃，朱頭目是奉命到你店裡來傳話的，說實話，到底怎麼回事？」

　　「巡察明鑒，根本沒見朱頭目的影子。」馬掌櫃戰戰兢兢地回答。

　　「你們隨朱頭目的怎麼說？」

　　「稟巡察，朱頭目在出山之後，一個人先走，要小的隨後慢慢跟來！」武士群中一人回答。

　　「他為什麼要先走？」

　　「說人有點不舒服，要先看病抓藥。」

　　「可是……天德堂王太醫說根本沒這麼一個人上門。」

　　「這……小的不知道。」

　　兩名黑武士之一上前在楊巡察耳邊低語了幾句，楊巡察目爆厲芒。

　　「很有可能，這問題不單純，你們生活在一道，彼此應該很瞭解，老四在最近這段時日，可有什麼失常的表現？」

　　「如果他心懷異志，表面上會掩飾得更好！」黑武士語音沉重。

　　「主人對這事十分震怒，非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巡察，這得另作安排！」

　　「唔！」

　　暗中的岳奇心裡可十分明白，所謂老四，指的定是四號黑武士，四號黑武士是他宰了埋在山溝裡，號牌還在他身上，現在什麼朱頭目可能又失了蹤，所以他們懷疑內裡發生了問題，這倒是一個可以運用的策略，製造事端，讓他們互相猜忌傾軋，內部離心，自消氣勢，這比增加更大的衛道力量強多了。

　　就在此刻，又有一名武士衝進店堂。

　　「稟巡察……」

　　「什麼事？」

　　那名武士先瞄了馬掌櫃一眼，然後趨近楊巡察低語了數聲。

　　「就在不遠的山邊林子裡！」那武士退後兩步，放大了聲音。

　　楊巡察目光掃向馬掌櫃，馬掌櫃有些惶惑，從對方的神情看來，似乎又出了事，而且與他有關。

　　著急的卻是暗中的岳奇，從山邊林子裡這句話來判斷，很可能余千蕙遭遇了意外，那是他倆分手的地方，他忽然感覺對余千蕙一反往常地關切，不單只是為了同是一邊的人，而是另有更重要的原因。

　　他本來一直對余千蕙無意，但從不久前在林子裡分手時，余千蕙的最後一句話「你抱過我兩次」，心裡便起了很大的變化，男女之間的關係是很微妙的，尤其是感情這回事，像是蟄伏的東西，不動則已，一動就不可收拾，而且快速變化發展，一向冷沉得近乎無情的岳奇，心裡突然有火在熾燃。

　　楊巡察似乎有了打算，回近身那名黑武士道：「老八，你帶五名弟兄在店裡做客人，你懂我的意思，我現在立刻趕回去請示機宜。」

　　八號黑武士點了點頭，目芒一閃：「我知道！」

　　姓楊的猴相老者身份是巡察，但從雙方對話的語氣看來，黑武士在堡裡的地位相當不低，與一般幫派的香堂主相等。

　　「老八，你自己指定要那五個留下。」

　　「巡察指派吧！」

　　「好！我派五個比較機靈的。」說著，用手在武士群中指點了幾下：「你們五個留下，其餘的準備上路。」

　　岳奇立即退離，搶先奔去。

　　※※※

　　夜已很深，距天亮不遠。

　　岳奇奔回到與余千蕙分手的林子，人去林空，這是意料中事。到了，但不知如何是好，他希望能從對方的談話裡探些線索，他判斷楊巡察一夥會到現場來，於是，他先選了個最穩當的地方藏起身形。

　　約莫一刻光景，幢幢人影進入林中。

　　「張彪，你詳細說說事情經過。」楊巡察發了話。

　　「是，事情是這樣的！」那名傳訊的武士走上前：「龔頭目帶著小的們巡山，接著山口哨子的訊號，說發現有可疑的人在這裡出現，小的們這一組便快速趕來，發現了那女的，她自稱是馬掌櫃的侄女……」

　　「嗯！她已經離開小鎮，怎麼又折回頭？」

　　「她很倔強，不肯說，龔頭目跟她動上手。」

　　「後來呢？」

　　「三號和六號兩位使者正好趕到，阻止了爭鬥，三號使者跟她說明了主人要徵她進堡的意思，她居然答應了……」

　　暗中的岳奇直咬牙，但他不抱怨余千蕙答應入山，在兩名黑武士和一組巡山武士的壓力下，她別無選擇，可是她這一入山，便得侍候「武林暴君」，結果如何，就不堪聞問了，他自責不該把余千蕙單獨留下。

　　「那妞兒有沒有說她在此地現身的原因？」

　　「有的，她說她本來是決心離開這邊避的地區，但到了半路忽然想到一個女子自動去投男友的家門不妥當，所以她又折回頭，發現店裡有我們的人，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不敢進店，暫時躲到這裡來。」

　　「有沒有別的可疑人物出現？」

　　「沒有！」

　　「好！我們上路。」

　　一夥人出林離去。

　　岳奇呆坐在藏身的地方，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余千蕙這一去，便成了「武林暴君」的侍妾，她的本心是要探查她父親的生死下落，但方法完全不對，這一來，可能什麼結果都沒有而白白賠上自己。

　　既成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岳奇除了憤怒和惋惜一點辦法也沒有。

　　就在此刻，不遠之處突然傳來了話聲，岳奇心中一動，站起身來，凝神一聽，其中一個像是他大師兄崔延年的聲音，立刻遁聲逡去。

　　林邊，兩條人影對立，一個從裝束上看是名黑武士，另一個正是老郎中崔妙手，岳奇在沒明瞭狀況之前，不敢過份逼近，停在兩丈外的暗影裡。

　　「崔先生，那藥真有這大的妙用？」

　　「當然，問你們巡察就知道。」

　　「這麼難配？」

　　「的確相當費事，不過區區為了崔妙手這塊大江南北敲得響的牌子，再費事也得配，這藥挽救了不計其數的閨房失和夫妻。」

　　「在下……希望能得到……」

　　「當然可以，如果碰不上頭，區區拿把藥留在四方酒店，閣下貴姓？」

　　「姓黃。」

　　「好，區區會交代馬掌櫃留待閣下去取。」

　　「師父！」岳奇高叫一聲，奔了過去。

　　黑武士深深地打量了岳奇一番。

　　「這是令高足？」

　　「不錯，是劣徒。」

　　「人才一表。」

　　「好說，這小子長得滿像人樣，其實是繡花枕頭，又懶又稀鬆，跟了區區八年，只學了三成本領。」

　　岳奇上前兩步，迫近到黑武士身邊三步光景。

　　「師父，我找到那要命的玩意了！」岳奇手伸在袖子裡，一副神秘的樣子。

　　「你……真的……找到了？」老郎中還不太明白岳奇在搞什麼花樣。

　　「當然是真的，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差點被長蟲纏上。」

　　「小子，你如果常常這麼行，我這做師父的就不會時時感覺窩囊了，你不會認錯吧？這東西……」老郎中跟著胡扯，事實上他是莫明其土地堂。

　　黑武士好奇地望著岳奇。

　　「是什麼東西？」

　　「稀罕，沒這種東西那種藥就配不成。」

　　「我能見識一下？」

　　「當然可以……」邊說邊跨前一大步，伸出手，閃電般翻腕倒插。

　　「哇！你……你小子……」黑武士慘叫一聲，想拔劍，劍沒拔出，人已仆倒地面，手腳一陣抽扭，不動了，死得很乾脆。

　　老郎中瞪大了眼。

　　「小子，你這算什麼意思？」

　　「我早說過是要命的東西！」

　　「這是什麼地方，你這樣……」

　　「到林子裡去！」

　　岳奇把黑武士的屍體拖進林子裡，伸手到死者腰間摘下他的銅牌，然後挪兩步到透光處一看，口裡道：「六號，黃雲。」

　　老郎中湊近岳奇身邊。

　　「你怎麼可以隨便殺人？」

　　「好處可大了，慢慢再說，余千蕙被帶入山……」

　　「我知道，伸不了手，那會把整個計劃弄砸。」

　　「怎麼辦？」

　　「眼前毫無辦法，如果我早來一步，會要她迴避，可惜我發現她時，兩名黑武士已經到場，對方有八人之多，換了你也只好乾瞪眼。」

　　「現在八號武士帶著五個普通弟子住在店裡，我看是在監視馬掌櫃和店裡一切……」頓了頓：「對了，他們有個姓朱的頭目失了蹤，大師兄知道這件事麼？」

　　「當然知道，他湊巧碰上我，請我替他治病。」

　　「人呢？」

　　「躺在那邊山腳下的石洞裡，我要他靜臥幾個時辰。」

　　「人還活著？」

　　「當然，我是濟世救人的郎中先生……」

　　「算了吧，別扯淡了，我有個主意……」

　　「什麼主意？」

　　岳奇湊在老郎中耳邊低語了一陣。

　　「對，這是好主意！」

　　「大師兄，你先走，我料理完馬上到。」

　　「好！」老郎中拍拍岳奇的肩膀，穿林離去。

　　岳奇剝下六號武士的披風衣褲，換上，然後負起屍體，也急急穿林離開。

第三章

　　月落，曉色未開，晨霧迷茫。

　　在山腳一個石洞裡，老郎中和一個勁裝漢子對坐。

　　「崔先生，你把我害慘了。」

　　「朱頭目，區區……害你？」

　　「我是奉命帶人到鎮上辦件大事，因為老毛病發作，所以想先去求醫抓藥，碰巧遇上你，你給我藥就好，怎麼要點我穴道？」

　　「這你就不懂了，我那藥是治本的靈藥，你從此以後不會再犯，但必須要靜臥幾個時辰，否則無效。」

　　「可是……我已經誤了任務，這可不是兒戲的……」

　　「朱頭目，如果你早走的話，這輩子再不必求醫，老毛病也永遠不會復發。」

　　「什麼意思？」

　　「因為你已經長眠不起。」

　　「崔先生，你這話……」姓朱的頭目虎地站了起來。

　　「別緊張，聽區區說，區區不但醫了你的病，同時也救了你的命，你定是積過陰德，所以才有這種好運道，該死不死……」

　　「什麼意思？」姓朱的頭目聲音變了調。

　　「一個時辰之前，區區出去找那夜晚才能找到的『螢光草』，無意中聽到兩位黑武士在密談，其中一個好像是被喚作老四……」

　　「老四？」姓朱的頭目厲叫出聲：「四號使者在幾天前神秘失蹤，堡裡出動了……崔先生，你說下去？」

　　「黑武士怎麼成了使者？」

　　「這是我們低級的弟子對他們的稱呼，你別管，還是說你的話吧！」

　　「這樣的使者一共有多少位？」

　　「十個，嗨！崔先生，你不能問這些……」

　　「好，區區只是順口一句，兩位武士似乎談到什麼暴君殘忍無情，又說巡察狗仗人勢，應當除去，後來提到幾位頭目，頭一個就是你老兄，準備對你老兄下手，又說什麼老八，什麼裡外呼應，提到的名字區區不認識，所以記不住……」

　　「請說下去，這是了不得的大事。」

　　「好像是說要擁立什麼人做堡主，取代現在堡主的地位……」

　　「請崔先生好好想想，到底是說誰？」

　　「這個……區區一點兒也記不起來，因為一會兒說姓名，一會兒又變成外號，同時區區耽心被發覺而遭滅口，頭都嚇昏了。」

　　「這……難道是……」

　　「噓！看外面！」

　　迷茫的晨霧中，一條人影停在距洞口約三丈之處，很顯然地是名黑武士，不久飄然消失。

　　姓朱的頭目在發抖。

　　只片刻工夫，又一名黑武士來到，沒停留，像是在追隨前面的黑武士。

　　「朱頭目，你現在露面很危險，最好多待些時。」

　　「是！」

　　「區區忙著採藥，不奉陪了！」

　　「崔先生……」姓朱的頭目想說什麼沒說出來，看樣子是心虛，如果他被黑武士發現是穩死不活的，他很清楚黑武士的功力和作風。

　　「朱頭目還有話說？」

　　「哦！不，崔先生，你請便吧！」

　　老郎中出洞投入霧氣之中。

　　※※※

　　距朱頭目停留在山洞不遠的亂石林裡，岳奇在等候他的大師兄，選這地方會合是利於隱藏，容易發現人而不易被人發現，他已經卸去了黑武士裝，換回原來的裝束。

　　老郎中匆匆來到。

　　「大師兄，如何？」

　　「一切順利，那姓朱的已完全確信不疑，我們只等好戲上場了。」左右一望之後：「兄弟，這消息很快就會傳回『萬年堡』，他們會立取對策，虎狼相殘是不背天道的事，八號武士駐守四方酒店，好戲會在那裡上演。」

　　「大師兄，我耽心余姑娘……」

　　「沒辦法的事，誰也無法把她救出虎口，只祈望她能平安。」

　　「平安？嗨！」

　　「急也沒用！」

　　「我還耽心萬一余姑娘被帶到『萬年堡』之後暴露了身份，馬掌櫃他們也將連帶遭殃了。」

　　「你過午之後趕回店去，我留在外面看風色。」

　　「余姑娘的事，毫無辦法了麼？」

　　「兄弟！」老郎中拍拍岳奇的肩頭：「你關心她，我也一樣，但有什麼辦法，除非破了『萬年堡』，談何容易，江湖上恐怕還沒有人知道『武林暴君』是何許人物，我們此行的任務是摸清『萬年堡』的底細，然後聯合有志的同道，戮力同心，除魔衛道……」

　　「大師兄，我有個大膽的想法。」

　　「說說看？」

　　「如果用武力除魔，流血是必然的，說不定要付出慘重代價，我們用的計劃如果成功，那將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走著瞧吧！」

　　「大師兄，如果我們向姓朱的頭目迫問口供，豈不……」

　　「要能做早做了，抓他們一兩個小腳色很容易，但你能問出什麼？『萬年堡』除了極少數幾個重要人物之外，各級弟子誰也不瞭解整個情況，你忘了你二師兄是怎麼失陷的？『萬年堡』的弟子只能殺不能活捉，一被捉，他們的同門便會知道，是用什麼鬼方法傳出的訊號到現在還是一個謎。」

　　「你倆想知道這個謎？」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倏然傳來。

　　師兄弟倆這一驚非同小可，敗露了身份，就休想在這一帶立足了。

　　「是那位朋友？」老郎中發問。

　　「老夫！」

　　「啊！是……駱前輩！」岳奇聽出了聲音。

　　「駱前輩有何指教？」老郎中的心是虛懸著的，他根本不知道這怪老人駱丘目前是敵是友。

　　「你們不是要知道『萬年堡』徒眾傳訊求救的謎麼？」

　　「駱前輩……肯見告？」

　　「廢話，不想告訴你老夫何必吭氣？」

　　曉霧漸收，天色隨之放亮，四周的景物也慢慢清晰起來。

　　岳奇深深地望了老郎中一眼，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眼色。

　　「駱前輩能現身一見麼？」岳奇沉聲發話。

　　「沒這必要！」聲音似近又遠，使人無法捉摸發音的方位。

　　「那就請駱前輩見示對方求救訊號的秘密？」

　　「說穿來簡單，『萬年堡』的弟子，身上帶著一種特裝的藥丸，一旦被擒或是危急關頭，就把藥丸弄破，一種特殊的氣味便散發出去，他們自己人對這氣味十分敏感，同時整個活動的範圍裡，固定樁卡和活動巡邏配搭得相當周密，循味便可以應援，極少疏失。」

　　岳奇與老郎中互望了一眼，點點頭。

　　「謝駱前輩指點。」

　　「不必！」

　　岳奇心想：「這怪老人既然肯指破『萬年堡』徒眾求援的秘密，依情理判斷，他不能跟『萬年堡』有瓜葛，他隱居在山中，對『萬年堡』的內幕應該知道得不少，如能得到些線索，可就省事多了。」

　　他心念之中，道：「駱前輩，晚輩有個要求，希望駱前輩能指點……」

　　「你說說看！」

　　「『武林暴君』是何來歷？」

　　「老夫也想知道答案！」

　　這就表示他不知道萬年堡主的來歷，岳奇大失所望，依這怪老人通玄的武功，豐富的閱歷，嫉惡如仇的性格，他隱居山裡，而不知道山中主宰是誰，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而「萬年堡」方面難道不知道有這麼個可怕的人物在山中？如果雙方有默契互不相犯，他就不該主動點破對方的秘密？這情況實在令人費解……

　　老郎中深深吐了口氣。

　　「駱前輩，晚輩也想請教一件事……」

　　「嗯！你說！」

　　「萬年牢裡到底關了多少的武林人物？」

　　「除非你自己去看，誰也不清楚！」沉默了片刻：「如果你問死了多少人，還可以查，到堡後通天谷裡去數骷髏，可以算得出來，那是他們拋屍的地方。」

　　老郎中和岳奇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駱前輩可曾知道有位姓余的姑娘被……」

　　話才說了一半，老郎中拉了他一把。

　　「算了，人已經走了！」

　　「大師兄怎麼知道！」

　　「我剛才瞥見一條灰影一閃而逝，左後方向，所以你沒看到。」

　　果然沒了聲息。

　　「找個地方好好睡上一覺，等過午你回四方酒店看看情況，同時把小妞兒被帶入山的消息告訴馬掌櫃。」

　　「大師兄！我在想……」

　　「想什麼？」

　　「對方棄屍的通天谷，那地方一定能通到萬年牢。」

　　「你想去？」老郎中瞪大了眼。

　　「我是想冒險一探，如果二師兄還活著，冒險是值得的。」

　　「你能進入他們的心臟地帶？」

　　「夜晚，我是黑武士，如何？」

　　「慢慢再說吧，先找地方睡覺，這一夜折騰夠瞧了。」

　　※※※

　　過午之後不久，岳奇回到了四方酒店。

　　店堂裡有幾個客人在喝酒，沒見「萬年堡」那一夥人的影子，現在是白天，幾個受雇的店伙在忙碌，他們是早來晚去。

　　小二王九迎了上去。

　　「客官，從山裡來？」

　　「不錯！馬掌櫃呢？」

　　「在後面，正念著您，請進去吧！」

　　岳奇隨著王九到了後進偏院內宅，馬掌櫃一個人在喝悶酒。

　　「師父！岳少俠來了！」王九來到門邊就嚷出聲了。

　　岳奇大為震驚，想不到王九是馬掌櫃的高足，而且也知道他的來歷，但立即便想到了山裡的怪老人駱丘，益發證實了原先的判斷，他們都是有心人，在山裡準備有所作為。

　　馬掌櫃站起身來。

　　「岳老弟，請進！你來得正好！」

　　岳奇進入小廳。

　　「王九，添杯筷、酒菜。」

　　「是！」

　　王九朝岳奇神秘地笑了笑，轉身離去。

　　岳奇在馬掌櫃對面坐下。

　　「掌櫃的，那批住在店裡的山裡人呢？」

　　「半個時辰前被全部召回去了！」

　　「唔！」岳奇心裡明白，在朱頭目身上做的工夫收了效。

　　「咦！老弟怎麼知道有人駐店？」

　　「在下昨夜曾偷偷來店打了個轉……」

　　「對了，我真糊塗，千蕙是被你帶走的，當時我真擔心被搜出來。」

　　「余姑娘……已被帶進『萬年堡』。」

　　「我知道，正為這事發急。」

　　「掌櫃的怎麼知道？」

　　「山裡捎來話，說千蕙願意服侍堡主。」

　　岳奇的臉色變了，余千蕙竟然心甘情願服侍「武林暴君」，她是為了救父而不惜犧牲自己，還是別有原因？

　　「岳老弟，咱們話可以敞開來說，駱老爺子傳來了話，我們是同路人。」

　　「噢！」岳奇的情緒很複雜，他剛剛開始對余千蕙萌了感情的芽，想不到是曇花一現，她已經屬於別的男人，而且是武林的共同敵人。

　　王九端來了酒菜和杯筷，擺好，替岳奇斟上了一杯。

　　「老弟，先喝點酒，吃些菜，我們慢慢商談。」

　　「好！」

　　岳奇是真的餓了，只好先放下心事，默默吃喝。

　　「老弟，余姑娘太任性，她這樣做不僅成不了事反而毀了自己，唉！」

　　「掌櫃的叫她余姑娘？」

　　「她並非我侄女，那是掩人耳目的，她救父心切，我深怕……因此而壞了我們的大事。」

　　「掌櫃的，駱前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是主持大計的人。」

　　「可是……他的作為像是不夠……」

　　「老弟，這是最要命的一點，他老人家發過重誓，永不與人動手，但撇不下正義之心，所以只能隱在幕後，好在你師兄弟來了，增添了我們的力量，敵人勢大如天，真不敢想是否能有所成就。」

　　「掌櫃的，在下敬你一杯，為你我志同道合而乾杯。」

　　「乾！」

　　兩人照了杯。

　　「掌櫃的，對『萬年堡』的內情你知道多少？」

　　「不多，只偶爾偷聽到一點，派不上用場，『萬年堡』組織嚴密，外人打不進去，裡面的一切如今還是一個謎團。」

　　「現在余姑娘進去了，她……」

　　「聯絡不上呀！」

　　岳奇不作聲，他在轉著念頭，如果真能跟余千蕙取得聯繫，那將是一步最好的棋。

　　「千蕙人還不笨，希望她能運用機智有所作為！」說著乾了一杯酒。

　　「掌櫃的，在下奉告你一個情況。」

　　「什麼情況？」

　　岳奇靠過去，用極低的聲音把利用朱頭目的反間之計說了一遍。

　　「妙！我們為這乾一杯。」

　　兩人舉杯一飲而盡，情緒慢慢激昂起來。

　　岳奇一直在盤算如何利用通天谷潛入「萬年堡」，但他沒說出來，他準備一個人去冒險，生死成敗不計。

　　「老弟，對方耳目眾多，密探更是無孔不入，我們要注意保持距離。」

　　「這點在下明白。」

　　「令師兄弟眼前的身份對行動十分有利，只要能籠絡住那老猴子楊巡察，對於安全便可免去許多顧慮。」

　　「這點敝師兄會做得很好。」

　　「我們如何加強反間效果？」

　　「在下會伺機而為，希望能因此成事。」頓一頓：「對了，外面的酒客中，有沒有對方的密探？」

　　「都是常見的熟面孔，但身份很難說，現在店堂裡的酒客中，有個土裡土氣的老頭，他說是山裡的獵戶，但我對他一直懷疑，因為有駱老爺子發現他一掌劈死了一個武士的頭目，如果他是普通獵戶，吃了天雷豹子膽也不敢這麼做，你該去認識他的面目。」

　　「嗯！好，現在就去，在這裡待久了也不好，會教人起疑。」隨說隨站起身來。

　　「那老弟就出去吧！」

　　岳奇走了出去，來到店堂，他先不看任何人，逕自到角落的座頭坐下，然後拍了下桌子：「小二，拿酒來！」

　　另一名小二趕緊過來，卻被王九搶了先。

　　「客官，您今天午飯用得晚，嘻嘻！」是對住店客人說話的口吻。

　　「唔！酒菜全照老規矩，外加一盤鹵山雞。」岳奇是順口說話。

　　「是！馬上到。」王九轉了開去。

　　另一名小二佈上了杯筷。

　　岳奇有意無意地溜動目光，只見店堂裡的酒客只剩下四個，最接近的一個正是馬掌櫃說的土裡土氣的老者，山裡人裝束，年紀在五十開外，看來是酒已喝足，手裡在玩弄著兩枚大制錢，正所謂有心人。

　　岳奇銳利的目光，已發現對方手裡玩的制錢邊緣是鋸齒形，暗器，他立即加以判定。

　　山鎮酒店不講究菜式，大部份是現成的燒鹵，馬上就送到。

　　岳奇開始吃喝，沒正眼看那老者，只偶而瞄上一眼，他怕看多了引起對方的疑心，愈是表面上不起眼的人物愈可怕。

　　老者始終沒看岳奇一眼，喝完了最後一口酒，用衣袖擦擦嘴，大聲道：「算帳！」

　　王九走到桌邊：「您老，三錢二分銀子。」

　　老者斜起眼道：「沒算錯？」

　　王九笑著道：「不會的，您老！」

　　老者從腰裡摸出一個錢袋，翻了半天，取出一粒碎銀：「這是四錢銀整，我在家裡戥過的，一厘不差，三錢二分……還剩八分，記在帳上，下次來時照扣，可別漏了，八分。」

　　王九哈哈腰道：「錯不了，您老。」

　　其餘的三個酒客，都以一種不屑的眼光望著那老者。

　　老者小心翼翼地把錢袋放回腰裡，塞了又塞，生怕錢袋會飛掉似的。錢袋放好了，卻意外地起身走到岳奇桌邊來。

　　岳奇的臉孔是陰冷的，故意沒理對方，自顧自地喝酒。

　　「小哥！我們談談好麼？」老者不客氣地坐了下去。

　　「談些什麼？」

　　「隨便聊聊，時辰還早，我還不打算回家，看你小哥……不是本地人，是外面來的對麼？」

　　「不錯！」

　　「收山產做買賣？」

　　「不！在山裡採草藥。」

　　「哦！這麼說……小哥是走方郎中？」

　　「差不多，在下還沒出師，目前追隨師父。」

　　「那……你師父呢？」

　　「在山裡！」

　　「最近山裡不寧靜，聽說有人遇害……」

　　「噢！」岳奇心中一動，不知這老者想打什麼主意，如果他真是「萬年堡」的人，他說這話必有用意：「是什麼樣的人遇害？」

　　「誰知道，屍體已遭狼啃，面目全非，五體不全，沒法子認出身份。」

　　「啊！這很可怕！」岳奇判斷兩名黑武士的屍體一定是被野狼挖出來啃食，雖沒銅牌，但先一具衣衫沒褪除，對方一定能辨認出來，看樣子反間之計可能被識破，凡屬在山裡活動的人，處境已十分危險，他力持鎮定：「『萬年堡』雄鎮山區，難道還有人敢胡來？」

　　「敢胡來的一定是有心人！」他現在可一點也不土了，話中有話，而且眼裡透出細如銀絲的精芒。

　　「您老是山裡人？」

　　「嗯！一家子靠趕山為生！」

　　這時，馬掌櫃走了出來。

　　「老客，您好！」

　　「馬掌櫃，我有八分銀子酒錢沒找，存你櫃上。」

　　「哦！是，是，錯不了的，請老客多惠顧。」

　　岳奇裝作若無其事地喝他的酒，心裡卻在盤算該採取什麼對策，看出情勢已十分地緊急。

　　掌廚的老黃在中門邊伸了伸頭，大聲道：「老闆，東西採辦回來沒有，明天可能接不上氣了。」

　　馬掌櫃忙走了過去，口裡道：「別這麼大聲嚷嚷，驚擾了客人！」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馬掌櫃放大聲音道：「下午一準到，如果到不了，貴就貴，先在劉老實店裡買些來接應。」

　　土老者站起身，衝著岳奇咧嘴一笑，道：「年輕人，看你很能喝幾杯，下次我請客！」說完，轉身出門離去。

　　馬掌櫃到門邊張望了一眼，然後回到岳奇桌邊，打了個哈哈坐下，然後低聲道：「老弟，你師兄可能有了危險，你立刻進山去看看。」

　　岳奇心頭一震，點點頭，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伸個懶腰，口裡道：「呃！掌櫃的，這附近哪裡有藥鋪？」

　　馬掌櫃摸摸後腦：「半天路程，葉王莊，你現在去可能趕不回來。」

　　岳奇撇了撇嘴道：「我那草頭師父等著合藥，非去買不可，趕不回來也得趕，掌櫃的，我那草頭師父回來，請轉告他我配藥料去了。」

　　馬掌櫃點點頭道：「小老兒會轉告他。」

　　岳奇揚長出店而去。

　　※※※

　　西山日斜，岳奇盲目奔行在山裡，心頭焦急萬狀，照馬掌櫃得到的消息，老郎中已經出了事，事情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卻不得而知。

　　突地，他遙遙發現一條人影在山林間奔行，速度快得驚人，不用說，這是江湖好手，登時心中一動，全速追了上去。

　　天色昏暗下來，嵐霧很重。

　　前面的人影時隱時現，雖然不脫方向，但追起來相當吃力，好在天色昏暗，可以逼近尾隨，從身形衣著，岳奇已判出前頭的人正是那四方酒店裡見過面的土老頭。

　　眼前亂山叢雜，根本就沒有路，幾個轉折，人追丟了。

　　岳奇大為氣沮，只好亂走亂摸，由於長時間的追逐，人已感到有些疲憊。

　　一絲亮光出現在林間，看是從屋子露出的燈光，有燈光就有人，岳奇精神情況一振，有人家就可以填填肚子借個宿。

　　他朝燈光走去，在這種情形之下，身手再好也無法奔馳，只能慢慢走，那燈光看似近，其實相當遠，約莫兩刻光景才接近，是間木屋，燈光從窗穴門縫透出來，門關得很緊。

　　他悄然迫近，在側後方從隙縫往裡窺看。

　　這一看，登時血脈賁張，殺機大熾，只見屋子的中央燒了堆火，老郎中上衣被撕開，露出胸腹，手腳被反剪在臨時用椽木紮成的架子上，口角淌著鮮血，一望而知是被狠打過。

　　一名漢子手持冒著火焰的柴火，準備動火刑。

　　那被追蹤的土老頭坐在旁邊的板凳上，另一邊是兩名黑武士，還有三個獵戶打扮的大漢。

　　「崔先生！說實話吧，你在山裡活動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土老頭他在問口供，現在他可一點也沒土氣了，目光像兩把利刃，似乎要插入人的心臟，他是剛到不久的，看來原先逼供的是另外在現場的人。

　　「我說過了，採藥的，替你們的楊巡察……合藥！」

　　「那是鬼話，我們徹底查過了，山區裡只有你師徒是生人，而且來路不明。」

　　「採草藥……可不能在平地城鎮，非到山區不可！」

　　「我問你，埋在山溝裡的黑武士是怎麼死的？」

　　「區區……怎麼知道。」

　　「你不見棺材不掉淚！」

　　「要殺……就下手吧，反正……落在你們手裡……」

　　「還不到殺你的時候。」說著，向一名黑武士道：「帶兩個人到四方酒店，把那自稱異鄉客的人設法帶來，帶不來格殺。」

　　「遵令！」黑武士躬了躬身，手指三個獵戶打扮的漢子之中的兩個道：「跟我走！」

　　三人先後出門。

　　從黑武士對土老者的恭謹來看，這土老者的地位相當高。

　　岳奇心念一轉，繞了開去，迅速換上黑武士的裝束，然後以最快的身法，趕上三人，超到前頭，站在山石邊。

　　樹高林密，月光根本透不過，人影是模糊的。

　　「什麼人？」那帶頭的黑武士警覺，高聲喝問。

　　「奉派傳令！」岳奇故意把聲音變得很怪。

　　「幾號？」

　　「三號！」岳奇曾經見過十名黑武士之中的四個，看兩人不是，所以靈機一動，冒充三號。

　　「怎麼你會奉派到此地……」那名黑武士邊說邊走了過來，卻不知死星已經照命。

　　岳奇反迎上前。

　　「密令！」

　　「老三，你的聲音怎麼……」

　　岳奇閃電般上前一撞，袖裡藏劍插進對方心窩。

　　「嗯！」一聲悶響，那名黑武士仰面栽倒。

　　「呀！」兩名漢子栗叫出聲，猝然之變，兩人來不及採取行動，岳奇已抓下那名黑武士的長劍，凌厲地劃出。

　　又是兩聲慘哼，三個活人變成了三具屍體。

　　岳奇記掛著大師兄的情況，毫不遲滯地奔回木屋。

　　木屋裡，那名持柴頭的漢子，正把血紅的炭頭伸向老郎中的胸口……

　　「住手！」岳奇脫口暴喝出聲。

　　持柴棒的收手退後。

　　「什麼人？」土老者起身喝問。

　　旁邊的那名黑武士拔劍衝了出來。

　　岳奇站在門當處。

　　從有燈火的地方一下子投入黑暗，眼睛是無法適應的，而岳奇又是黑武士裝扮，那名衝出的黑武士只看到模糊的輪廓。

　　「你們……哇！」慘號聲中，砰然倒地。

　　只問出了兩個字，岳奇的長劍已經閃電刺出，有心對無備，那黑武士糊糊塗塗地送了命。

　　那持火炬的跟另一名漢子跟在黑武士之後搶出來，正好迎上岳奇的劍，也告栽了下去。

　　土老者已站到門邊。

　　岳奇故意退後幾步，他怕土老者挾持大師兄作要挾。

　　他的裝扮使土老者駭然。

　　「你是誰？」

　　「異鄉客！」

　　「好啊！竟然敢冒充本堡黑武士！」喝話聲中，轉身想回進屋裡……

　　「呀！」一聲驚叫，倒撞出門，從隆然的聲響判斷，屋裡有人出手。

　　岳奇是面對屋門，屋裡有燈火，所以看得很清楚，一個白髮人穿窗而去，行動如風，連面貌都沒看清，只是老郎中已離開木架，看來繩索是白髮老人弄斷的。

　　土老者從斜裡彈去。

　　「不能放活的！」老郎中急叫出聲。

　　岳奇連想都沒想，便撲追過去。

　　土老者的身法快得驚人，只這一眨眼工夫便去了三四丈，如果讓他進入林子，便休想追及了。

　　岳奇急中生智，大喝一聲：「看鏢！」

　　土老者微微一滯，劃開身形。

　　就這麼一點丁的阻滯，岳奇已撲到對方身後，劍夠不上，先劈出一道掌風，土老者的身形一個踉蹌，岳奇的劍已經有機會攻出。

　　土老者的能耐的確是超人一等，就利用踉蹌之勢，偏身切入林中。

　　岳奇大急，眼看要被他走脫……

　　可也作怪，土老者又從林子裡倒撞出來，岳奇立即意識到必然是那白髮老人暗中援手，奇怪的是這土老者為何不施展他的制錢暗器？

　　岳奇不敢遲疑，長劍疾攻而出，劍劍相連，不給對方任何緩氣機會。

　　老郎中已奔了來，手中也帶著劍，是撿來的，一晃身，站在犄角的位置，與岳奇聯手攻擊。

　　土老者沒帶劍，只憑肉掌與身法應戰，在岳奇師兄弟這等高手的聯合狠攻之下，本領通天也不成，心慌，黑夜又加上沒兵刃，根本無法支持下去。

　　「快下殺手，他們的人馬上會到！」老郎中提示岳奇。

　　「哇！」土老者挨了一劍，慘叫出聲。

　　岳奇劍勢如疾雨。

　　「哇！呀！」兩聲慘叫同時響起。

　　兩個人同時栽了下去，一個是土老者，一個是老郎中，土老者挨了岳奇的劍，而老郎中卻挨了土老者的掌。

　　「大師兄！傷得怎樣？」岳奇急步上前。

　　「小意思，死不了！」

　　「你……你……你們是蓄意跟本堡……」土老者掙起上半身，又栽了回去，一陣狂喘，嚥了氣。

　　岳奇扶起了老郎中，站了片刻，老郎中推開了岳奇的手。

　　「大師兄，真的不妨事？」

　　「命是我的，我幹嗎要騙你。」

　　「那位暗中援手的……」

　　「駱前輩，他老人家先解除了對方的致命暗器，不然就很難說了。」

　　「啊！我猜想也是他老人家。這土老者是什麼身份？」

　　「密探頭子。」

　　「身份相當不低，可惜……如果是活口，還可以問出些內情。」

　　「算了，我們得趕緊善後，離開此地，希望我們的身份還沒有洩露。」

　　「可能麼？」

　　「照我的觀察，消息還沒有傳回堡裡。」

　　「大師兄是怎麼被逮的？」

　　「嗨！山溝裡的屍體被狼刨出來，武士的衣著是鐵證，再加上你忘了處理遺下的劍，他們自己人一眼便能辨認，在山裡我倆算是外來的生人，所以首先被懷疑到，逮住我逼供，還好你趕來得巧，駱前輩自誓不跟人動手，所以他老人家不能真正出面援手，只能暗助。」

　　「如何善後？」

　　「火是最乾淨的。」

　　「大師兄，你這一著不高明，火光一起，會引來多少人？」

　　就在此刻，傳來駱丘的聲音道：「通天谷是最合適的地方，他們在那裡埋葬別人，也埋葬他們是最公道的，由此地繞西南，沿山脊而行，『萬年堡』的影子可以作為指標，到一個不見底的斷巖邊便是了！」

　　岳奇出聲道：「謝前輩指點。」

　　老郎中吐口氣道：「一共七具屍體，得往返兩三趟……」

　　岳奇道：「這……大師兄剛受過傷，也不適於搬運……」

　　老郎中道：「這倒沒關係，負一具沒問題。」

　　駱丘的聲音道：「老夫也算一份，現在就動手。」

　　※※※

　　三天之後──

　　斷巖邊，老郎中與岳奇在遙望對面峰頂「萬年堡」的可怖巨影。

　　「大師兄，我決心設法進通天谷探探，也許能找到路進堡。」

　　「那太危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如果能進去就能出來，師父他老人家臨終還唸著二師兄的名字，我們總得對他老人家在天之靈有個交代。」

　　「兄弟，光看這個谷就已經夠凶險……」

　　「大師兄，我們回木屋去，搜集皮條麻繩，再加山藤，看能不能縋到谷底。」

　　※※※

　　東方發白，天將破曉。

　　老郎中放盡了用皮條麻繩山藤連結成的長索，照估計在二十丈以上，繩索的一端是縛牢在巖邊的樹身上，仍繃得很緊，表示還沒到底，老郎中可發了急，再找不到東西連結，而且也無法知道距谷底還有多高，谷底又是什麼情況，更擔心的是天色一明，形跡就可能敗露，事實上他又不能向谷底喊話，他急出了滿頭大汗。

　　「嚓！」地一聲，長索斷了。

　　老郎中一下子木住了，呼吸隨之窒住，心弦也跟著斷折，似乎墜入谷底的不是岳奇而是自己。

　　他此刻的感受，只魂飛魄散四個字能形容。

　　淚水潸然而下，身為師兄，考慮欠周，斷送了同門手足的性命。

　　久久，他拉起斷索，只剩下短短兩丈不到的一段。

　　望著無底的深谷，他真想跳下去，左思右想，他已是師門唯一的傳人，兩位師弟都先後遭遇不幸，師門一脈，再加上師父遺命，他不能死。

　　人在這種情況下會回頭想，他祈望師弟福大命大，僥倖不死。

　　天亮了，他不敢再待下去，只好含悲忍痛離開，他得盡全力設法營救。

第四章

　　谷底陰風慘慘，新屍舊骨，堆堆壘壘，四面巖壁像刀砍斧削的那麼平滑整齊，像一個極深的黑洞，抬頭只能看到一小片天，通天谷，這名字很絕，除了通天之外，實在沒有別路了。

　　岳奇沒死，他好端端地坐在谷地上，繩索斷時，他離地只有丈許，可以說是有驚無險，不過他現在的命是交給天了。

　　原先師兄弟說好，他下谷探查，看能不能設法潛進萬年牢，如果不能，仍循繩索出谷，現在繩索斷了，歸路已絕，如果沒新的出路，會活活餓死。

　　冥頑不靈的禽獸也有強烈的求生欲，人為萬物之靈，會運用智慧，岳奇當然不會放棄任何努力。

　　不過他現在沒有深想這一點，他還是追求他原先的目的，設法進入萬年牢。

　　這是拋棄被囚者屍體的地方，極有可能通到萬年牢，當然，也有可能谷歸谷，牢歸牢，根本不連接，那希望就化為泡影了。

　　往頭頂看，天已完全亮了，但谷底仍然是一片迷濛，只能隱隱看出那些不知名的白骨骷髏。

　　岳奇呆呆坐了近半個時辰，情緒才完全穩定下來，他鼓起勇氣，開始探索，首先是觀察形勢，判斷可能的通路。

　　一陣怪異的聲音傳進了耳朵，很怪，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聲音，岳奇全身的汗毛戰了起來，一顆心提到了腔子口，像這種地方，是會有怪獸奇蟲的。

　　他下意識地退了兩步，作出戒備之勢，視線不明，什麼也看不見，仔細聽，聽不出所以然，只一會兒工夫，怪聲停止。

　　到底是什麼怪物發出的聲音，他當然非找出答案不可，他手中有取自黑武士的長劍，在這種情況下，比短劍管用。

　　怪聲又起，仍是原來的方位。

　　岳奇咬咬牙，鼓足勇氣，仗著劍，一步一步朝發聲處迫去，腳底下不時發出卡卡的聲音，那是枯骨被踩碎的聲音，他全身冒出了冷汗。

　　臨近，他聽出垂死者的呻吟，這地方還會有活人？

　　運足目力搜瞄，終於發現石頭邊有一個蜷曲的人影，他長長吐了一口氣，出聲道：「什麼人？」

　　他問是問了，但那聲音也變得像不是自己嘴裡發出的。

　　呻吟略停又起，沒答覆。

　　岳奇再迫近些，這下可以辨認了，是個黑色勁裝的人，奄奄一息，呻吟斷續。

　　「喂！你是什麼人？」

　　「……」沒有回答，身軀扭動了幾下，成為仰躺。

　　「你是誰，能說話麼？」

　　「我……快要死……」他終於吐出了聲音。

　　岳奇蹲下去，仔細看對方的臉，忍不住驚「啊！」出了聲，這黑衣人，竟然是在四方酒店見過一面的八號武士，他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方來？想了想，恍然而悟，他是反間計之下的犧牲者。

　　「你是八號？」岳奇放大聲音。

　　「你……你……」奇異的力量使他居然張開眼，沒光采的眼。

　　「在下異鄉客，朋友應該記得。」

　　「異……鄉客，酒店裡……唔！你……怎麼……」

　　「在下失足掉了下來！」

　　「我……恨……死不……瞑目……我……餓……」

　　岳奇立刻解下身邊的乾糧袋和水壺，取出個冷饃，捻碎，一點一點塞進對方嘴裡，然後再灌些水，八號貪饞地吞食，不久，可以看出他的元氣在回復。

　　一個饃下肚，加上水，在餓久了的人來說，已相當多了，再多吃就得出毛病。

　　岳奇拉起他的上半身，讓他靠在石頭上半坐著。

　　「八號，我們談談……你怎麼會落到谷裡來？」

　　「他們……指我陰謀叛堡……被關進牢裡……」

　　「哦！」岳奇心裡明白：「後來呢？」

　　「他們……保留了我的武功，目的是……要我跟牢裡那些半瘋的人……互相殘殺……」

　　「太可怕了，結果呢？」

　　「我不願……讓他們稱心，也不願再殺人，他們……比我的命運淒慘，所以……我從屍洞裡逃出來，準備……死在這裡。」

　　「屍洞？在哪裡？」

　　「就在那……」八號費力地指了指山壁：「有個缺口的地方……距地面不到……十丈，通到牢裡……」

　　岳奇抬頭望去，果然發現一個缺口，此際已是日出時分，天光很盛，十丈以上受光很強，所以看得很清楚，當然，不經指點靠自己摸索，那得費極大的力氣。

　　「八號，在下想進牢看看。」

　　「什麼？你……你要進牢？」

　　「見識一下武林人聞名喪膽的萬年牢是什麼樣子。」

　　「那是……人間地獄，被囚的，一半發了瘋，你……會被他們撕碎……」

　　「在下一向好奇，跌入這絕地，等於死了一半，還怕什麼？」岳奇口裡這麼說，心裡卻在冒寒氣：「八號，你做何打算？」

　　「反正……等死。」

　　「這通天谷沒出路？」

　　「天生絕地，……奇怪，你……沒跌死？照說，該粉身碎骨……」

　　「大難不死，說不定五行有救！」岳奇悠悠地說，他判斷大師兄崔延年會設法援救：「八號，在下決心到牢裡見識一下，你在此地待著，乾糧和水可以暫時保命，等在下出來，再想脫困的辦法，牢裡有人看守和巡查麼？」

　　「關進去之後，等於宣判了死刑，任你自生自滅，每天投進些粗糲的食物，像餵養畜生一樣！」他現在原氣大復，已能一口氣將一句話說完。

　　「還有件事請問……」

　　「什麼事？」

　　「四方酒店那妞兒帶進堡之後，命運如何？」

　　「暴君的貼身侍女，看來她像是很樂意過那種生活。」

　　岳奇的心往下沉，余千蕙做了暴君的貼身人，居然還樂意待在堡裡，她為了探查父親的生死下落，不惜犧牲自己，其情可憫，但作法卻不對，如果救不出父親，或者她父親根本不在牢中，甚或就是眼前這些白骨之一，結局又將如何？如果不慎而暴露了身份來歷，後果又是什麼？

　　他不願往下深想，這是傷感情的事。

　　現在光線更好了，他仰頭望著那巖壁間的缺口，盤算著，如果利用袖裡這柄短劍，插石攀登，大概不會有多大困難。

　　「異鄉客，你……真的要進牢？」

　　「唔！」

　　「你不怕被那些瘋狂的人撕碎？」

　　「看事應事吧！」

　　突地，八號武士發現了岳奇手中的長劍，登時瞪大了眼，咬牙站了起來，凶光熠熠地望著岳奇。

　　「異鄉客，你手中所持是武士特用兵刃？」

　　「不錯！」岳奇一看對方的神情，立刻心生戒意。

　　「如何到手的？」

　　「這個……」岳奇稍作考慮之後：「『萬年堡』橫行霸道，迫害武林同道，惡行令人髮指，你是黑武士，應該最清楚不過，凡屬於武林之中有血性之士，無不想滅此惡堡，坦白告訴你，在下是你們敵人之一，現在這絕境中只你我兩人，為友為敵，在你一念之間，這劍的主人，是死於在下的手下，就這麼回事。」

　　八號黑武士連退三步，臉孔起了抽扭。

　　「八號，你的命是撿回來的，黑武士尊稱使者，地位不低，賣命的結果是什麼？覺不覺悟在於你！」岳奇補上了兩句。

　　八號眼裡的凶光漸漸收斂，最後嘆了口氣。

　　「異鄉客，我想通了，如果能活著出去，我跟你們站在一起。」

　　「很好，我現在告訴你，絕死不了，出谷是時間問題。」

　　「我明白了，你不是失足落下，而是有意打進來的，外面有人支援。」

　　「完全對，就是如此！」

　　「可是……異鄉客，『萬年堡』比鐵桶還牢靠，你進去除了冒生命危險之外，還能有什麼作為？」

　　「盡力而為，事情是人做的，路是人走出來的！」

　　「我跟隨你進牢！」八號的良知和豪氣被激發起來。

　　「不，你留在此地，也許外面有人應援，必須連絡，你注意那邊的壁頂。」說著，用手指了指斷繩下墜的地方。

　　八號點了點頭。

　　岳奇把身上結束了一番。

　　「八號，牢裡關的都是些什麼人？」

　　「多數是知名之士，可以說不管黑白，全算得上等人物，不然不會進牢。」

　　「被囚的原因呢？」

　　「逼出他們的武功，彙集成無數武功，建萬年不朽的基業。」

　　「你是否記得其中有沒有華山掌門余道南其人？」

　　「有，他的骨頭就在我們腳下！」

　　「他……死了？」岳奇挫了挫牙。

　　「秉性剛烈，不愧一門之主，他是在牢裡自決的。」

　　「還有……一個叫方永壽的人，接近中年……」

　　「這……生生死死，太多了，無法一一記住。」似乎想到了什麼，目芒一閃：「異鄉客，我差點忘了提醒你，你進去之後，必須注意行動，山腹間有監視台，日夜有人監視牢裡的狀況，如果……你晚上進去，可能方便些，即使有騷動，也不容易發覺有人潛入。」

　　「監視的人能辨認每一個被囚者的面目？」

　　「當然不可能，人太多了！」

　　「那我還是現在行動，白天才能觀察一切，只要不發生大亂子，他們不會發覺多出了一個人。」

　　「這……也有道理！」

　　「那我就走啦！」

　　「你不能帶劍，裡面的人全無兵刃。」

　　「噢，好！」岳奇把兵刃扔給八號，八號接劍在手，岳奇看他真的沒有敵意，才放下心來，舉步走向壁腳，相準了方位，提氣輕身，拔空而起，貼向巖壁，袖裡發劍急插入石，定住身形。

　　短劍是寶刃，插進巖壁並不費事。

　　緩了口氣，弓身曲腿，足尖猛蹬，趁勢抽劍拔升。

　　往復四五次，攀上了缺口。

　　八號在下面眼都看直了，異鄉客這一手，他自量絕對辦不到。

　　缺口裡是個斜斜向上的天生孔洞，可容一個人伏行，拋屍是很方便。

　　岳奇調勻了呼吸，然後向裡爬行，洞徑很滑，但已不必用短劍，憑指頭上的力量便可進行，但速度不快。

　　足足一刻光景，洞徑由暗而明，岳奇手腳加緊划動，很快地到了洞口，他仍伏著，放眼望去，心房收緊了。

　　萬年牢，情景彷彿通天谷，只是更寬更大，所以光線也比較充足，所謂充足，只是陰森森氣稍薄而已。

　　空地上，人影在晃動，像遊魂走屍。

　　巖壁腳可見整排的石洞，洞口有蹲坐的，躺臥的，大多數髮如亂草，衣不蔽體，根本不像是人，是一群介於人獸之間的怪物。

　　人間地獄，這四個字是恰當的形容。

　　那些石洞，顯然是人工雕鑿的，一望而知是牢房。

　　正面，可見巍巍的堡頂，像一頭巨獸蹲踞，下方，距牢地三丈高之處，是一個鐵柵圍護的巨石，想來就是八號所說的監視台了。

　　岳奇感到有些窒息，想不到武林中會有這等喪心病狂的暴虐之徒。

　　「噹！噹！」監視台響起了鑼聲，岳奇大吃一驚，以為形跡敗露，再一看情況，才鬆了一口氣。

　　近百的人，從不同角落出現，蜂擁向監視台，鐵柵開了一個孔，一籃一籃的東西往下倒，那是囚糧。

　　一幕驚心怵目而又淒慘得令人不忍卒睹的場面現了出來，鬧、喊、奪、滾、擠、碰、撞，像一群畜生在爭食。

　　岳奇的兩眼發了藍，熱血在血管裡加速奔流。

　　這些，都曾經是響叮叮的人物，而現在完全被否定了人的價值。

　　強壯而有力的，奪得了足夠的食物，散到一邊去嚼食，年老體弱的，從地上慢慢掙起來，爬在地上撿食殘餘，有的根本起不來，這些，又將成為通天谷的冤魂。

　　這裡已沒有尊嚴，人格，志氣等等，生命沒結束，就得苟延殘喘地活下去，活在絕望的絕境裡。

　　生，是本能，求生，是人性，可以作為這些不幸的武林人物之所以要活下去的註釋。

　　岳奇的牙齒快要咬碎，除魔衛道的意志更堅決，二師兄的生死成了次要，主要的是如何消滅這人間地獄。

　　以前的耳聞，不及現在目見的萬分之一。

　　他悄悄地爬離拋屍的洞口，抓散頭髮，摹仿著他們行動的方式，晃晃蕩蕩地走向那排石洞。

　　一個正在洞口大嚼的中年漢子，以為岳奇有搶奪食物的意圖，立即目露凶光，岳奇心裡暗嘆一聲，繞了開去。

　　他走到一個洞口，張望一下，洞裡鋪有亂草，惡臭觸鼻，作為一個人，能在這種境地活下去，的確要有超越一切的意志力和非常的韌性。

　　一個毛茸茸的頭，出現在亂草裡。

　　岳奇強忍惡臭，走了進去，是一個白髮老人蜷曲在裡面，從身軀的顫抖，看出老人在喘息，而且離生命的終點已經不遠。

　　岳奇坐了下去。

　　「老前輩，您生病了？」岳奇問了三遍。

　　「病？……這裡……沒病，只有……死！」聲音微弱得幾乎不能分辨。

　　「您……是誰？」

　　「老夫……求死……不……出賣……祖師爺……」老人的眼微微睜開，又閉上，腳部急遽起伏，骨瘦如柴，臉孔已脫了形，使人聯想到路倒的餓殍。

　　「老人家，您的名號，晚輩是剛進來的。」

　　「太……極……掌門！」

　　岳奇呼吸為之一窒，堂堂太極門的掌門，落到如此地步。

　　一條人影衝了進來，撲倒在老人身上，也是個不復人形的老人。

　　岳奇瞪著眼，僵坐著，他自己也懷疑自己是否還在人間？

　　被壓的白髮老人身軀扭動了幾下，不動了，倒在他身上的老人在狂喘，喉頭有咯咯的痰聲。

　　岳奇感到一陣暈眩，這種情景使他受不了。

　　喘息停止，那老人也斷了氣。

　　岳奇退到最深的洞底角落，木坐著，完全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感受。

　　不知過了多久，洞裡黑暗起來，岳奇判斷是日影過了中天。

　　一條人影突然出現在洞口，衣衫襤褸，亂髮紛披，但兩雙眼睛卻亮如電炬，這是高手的特徵。

　　岳奇大為驚異，這牢裡居然還有人保持了這麼深厚的內力，想必是新進來的，還沒折磨到程度，可是從穿的衣衫看來，應該是三年以上的老囚……

　　「兩個老頑固早該死了，還拖了這麼久，嘿！簿子上又勾消兩名。」那中年漢子自言自語。

　　岳奇一聽對方口氣，心裡疑雲大起。

　　「等晚上由接下一班的處理吧！」那漢子又喃喃了一句。

　　岳奇倏然醒悟，這漢子是「萬年堡」佈在牢裡的暗樁，這種手段的確夠毒辣陰狠，如何設法在這漢子身上打主意呢？

　　那漢子離開了。

　　岳奇靜靜伏在洞底。

　　※※※

　　像一百年那麼長，好不容易挨到了入夜，洞裡一片漆黑，洞外死寂無聲，岳奇悄悄出洞，一道強光照來，岳奇趕緊蹲縮不動，是監視台上的孔明燈，掃射一陣之後，熄滅了。

　　岳奇在洞側選了個突起的大岩石，伏到石後，心裡突發奇想，暗樁換班，又有通道，如果能混進堡裡，也許能有所作為。

　　他換上了隨身攜帶的黑武士裝，此刻，他只有豪勇的沖激，忘了生死利害。

　　黑暗中，兩條人影來到。

　　「兩個老的，你去處理吧！」是那原先漢子的聲音。

　　「你為什麼不辦？」另一個聲音。

　　「剛斷氣不久！」

　　「好吧，你走！」

　　一條人影進了洞，另一條人影朝監視台方向走去，岳奇立即起身遙遙尾隨，牢底的地面並不平坦，天然的突石不少，這便利了岳奇的行動。

　　燈光再度亮起照射，岳奇趕緊伏匿石後。

　　那名漢子在燈光照及時比了個手勢。

　　不久，燈光熄滅，岳奇幽靈快速飄動，直抵監視台下，這裡是死角，燈光再亮也是照射不到。

　　岳奇這時發現台下壁腳，有一道鐵柵門，那名漢子正站在門邊，用手按動機扭，鐵柵上升尺許，露出了一道空隙，那漢子矮下身正要鑽過……

　　岳奇急中生智，撿起一塊石頭朝旁邊重重擲去。

　　「什麼人？」那漢子大喝一聲，朝發聲處撲去。

　　岳奇迅捷地鑽進鐵柵，柵裡是很寬的地道石級，每隔一段有一盞油燈，岳奇戒備著順石級而上，經過兩個轉折，後面的漢子跟了上來，在這種情況下，根本就無法隱避，無可奈何，只好低頭從容而行。

　　「使者是夜班！」那漢子語氣很恭敬。

　　「唔！」岳奇繼續一步一步登升。

　　一前一後地向上登，岳奇心裡可有些嘀咕，他不能回頭，怕被認出面目，如果迎面再來人，可就糟了。

　　眼前突然開朗，是個大廣場，巍峨的堡牆圍峙著，岳奇鬆了口氣，大步向廣場中央行進。

　　廣場邊有連棟的房舍，右方是堡樓，左邊隔廣場是堡門。

　　現在，他必須立刻決定下一步行動，他不能一直在廣場中游動，他有些後悔這一步行動決定得太倉促，應該在牢裡多觀察些時，捕捉最適當的機會，但現在來不及了，就此退回牢裡，又覺得不甘心。

　　一名黑武士迎面走來。

　　岳奇的心突然抽緊，他不能逃，也沒地方可逃，情急之下，只好故意改變行進的方向，折向堡樓。

　　「是幾號兄弟？」黑武士開了口，快步接近。

　　「三號！」岳奇硬著頭皮回答，血液停止了運行。

　　「站住別動！」

　　「什麼意思？」這句不倫不類、毫無意義的話，岳奇是衝口而出的，他直覺的意識裡，彼此都是黑武士，對方沒資格喝止。對方已到了身前，岳奇已無所遁形，在這裡，也無處躲逃，更不能動武，一旦驚動了別的人，後果不問可知。

　　面對面，雖然光線很暗，但面目是可以分辨的。

　　「你到底是誰？」黑武士的聲音很低。

　　「三號！」岳奇根本沒有別的話好回答。

　　「朋友！三號一大早出去辦事去了。」

　　「那我告訴你，在下異鄉客！」岳奇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好豁出去了，他已蓄足勢，準備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賺。

　　「老郎中的徒弟？」

　　「不錯！」岳奇突然覺得對方的聲音好熟，不由心中一動，定睛仔細一看，登時全身的血液沸騰起來，脫口道：「二師……」

　　「噓！」黑武士立即阻止他：「我是黑武士統領！」

　　岳奇激動得簌簌直抖，他做夢也估不到二師兄方永壽竟然當了「萬年堡」的黑武士統領。一時之間，他無法分析內心的感受。

　　「一號，你準備把我怎麼辦？」

　　「你是從那裡混進來的？」

　　「通天谷，再經過萬年牢。」

　　「你和大師兄進了山區我就已經知道，你們想做什麼？」

　　「一句話，秉恩師遺命！除魔衛道。」

　　「我送你，快從原路出去，此地太凶險。」

　　「你不告警？」

　　「兄弟，我沒變，想有所作為，這句話你該聽得懂。」

　　大大的意外，使岳奇熱淚盈眶，他有許多話要說，但時地不宜，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二師兄方永壽非但健在，而且居然做了黑武士統領，天下的事，實在是無法逆料，情理二字，有時並不適用。

　　「我們有深談的必要！」岳奇忍不住說出了口。

　　「現在不是時候！」

　　「那要什麼時候？」

　　「我會找你們。」

　　就在此刻，一條人影從堡樓方向走來。

　　「糟了，來的是總管李奎，此人相當陰險，你現在趕快走到對面那排房子靠右的第一間，那是我的臥房，快！」

　　岳奇再也沒有考慮的餘地，立刻依言轉身就走。

　　方永壽反迎向總管李奎。

　　「總管，有什麼事？」

　　「方統領，正巧，我正要找你談談。」

　　「噢！」

　　「本堡最近一再發生出山弟兄離奇失蹤的怪事，堡主視為親信的黑武士竟然有半數叛變，這表示我們遭遇了極可怕的敵人，堡主認為堡裡有了內奸，要全面清查，所以我先找你商量一下，交換意見。」

　　「好的。」

　　「我們到秘室去談！」

　　方永壽隨著總管李奎，朝堡樓走去。

　　※※※

　　岳奇進了他二師兄方永壽的房間，為了安全，他熄滅了燈火。

　　由於情況有了意想不到的變化，他的想法也隨之改變了，二師兄是最有力的內應，在瞭解全盤內情之後，便可以聚集武林中有志之士，齊心合力，一舉而摧毀「萬年堡」。

　　身在虎穴之中，他是提心吊膽的，萬一出了漏子，二師兄包庇不了他，弄不巧還會功虧一簣，他在床沿坐下，注意著外面的動靜。

　　突地，門外一個耳熟的聲音道：「方統領，堡主召見。」接著探頭進來：「怎麼沒燃燈火？」

　　岳奇一下子便聽出是余千蕙的聲音，心弦為之劇顫，忘其所以地道：「是余姑娘麼？」話出口發覺不對，但已無法收回。

　　余千蕙也感覺聲音不對，立即道：「房裡是誰？」

　　岳奇發了急，如果驚動了鄰房的人麻煩可就大了，「噓！」了一聲，起身進前兩步，悄聲道：「異鄉客，請進來。」

　　余千蕙幾乎驚叫出聲，趕緊用手掩住口，跨入房中。

　　「你怎麼……」聲音極低。

　　「余姑娘，現在什麼也不能說。」

　　「你的裝扮……」雖然沒燈，但黑武士的特殊裝扮仍可以看得出來，她驚震萬狀。

　　「方統領跟什麼李總管在一道，余姑娘，你……不能久留，隔房……」

　　「隔房沒人，異鄉客，你是加入了『萬年堡』麼？」

　　岳奇退到房角落，這樣就不容易被外面的人發現。

　　「在下……沒有，余姑娘，你站到門邊去，防有人來。」

　　余千蕙依言站到房門邊。

　　「你到底怎麼回事？」

　　「一下子說不清，我是混進來的，以後再說，余姑娘，令尊……」

　　「我已經知道了！」聲音帶著淒哽：「是你二師兄告訴我的。」

　　「你……也知道？」岳奇駭然。

　　「是你二師兄先發覺我的身份，所以我們秘密交談了兩次。」

　　「黑黝黝地你在跟誰說話？」一個粗豪的聲音突地響起。

　　岳奇的心幾乎跳出口腔。

　　一名黑武士出現門外，余千蕙離開房門，上前兩步。因為這是頭一間，這名黑武士是從房角轉過來的，所以事先無法發覺。

　　「見鬼！我在跟誰說話？」余千蕙說完了還哼了一聲。

　　「我分明聽見你在說話！」

　　「你聽見我說了些什麼？」

　　「只那麼一兩句，嘿嘿！」

　　「我奉命來找方統領，他人不在。」

　　「方統領已隨李總管到內堡去了，余姑娘，你剛才說什麼二師兄，二師兄是誰呀？」

　　岳奇急出了冷汗，他不是怕，而是耽心出大漏子，這一牽連，問題可就相當嚴重了。

　　「什麼二師兄，你耳朵有毛病！」余千蕙故意放刁掩飾，其實她的心裡在七上八下的。

　　「我剛才遠遠見一個人進房，以為是方統領，沒在意，然後房裡燈熄了，我到裡面，又碰見余姑娘奉堡主命傳喚李總管，結果方統領也在，余姑娘，這不會是見鬼吧？」

　　余千蕙一時答不上話來。

　　岳奇在房裡不由急煞。

　　「余姑娘，近來接二連三發生怪事，在下今晚輪值，可不能不小心，得進房裡查查。」

　　「那你就查吧！」余千蕙只好硬起頭皮回答。

　　岳奇立刻隱身到床後。

　　那名黑武士舉步走向房門。

　　岳奇一咬牙，下定決心先滅口，善後由二師兄設法處理，捨此別無他途，暗中蓄足了勢。

　　余千蕙傻了眼，她實在想不出辦法應付這情況。

　　黑武士一腳跨進房中。

　　余千蕙在情急無奈之下，忽然靈機一動，煞有介事地道：「九使者，會不會是他偷偷回來……」

　　九號武士聽余千蕙這麼一說，把腳收了回來。

　　「你說他是誰？」

　　「送入牢房失蹤的老八！」

　　「老八？」黑武士栗叫出聲。

　　「不然還有誰悄悄進房熄燈？」余千蕙裝模做樣地退了幾步：「他定是想對方統領不利。」

　　九號被唬住了。

　　房裡的岳奇立即有了主意，滅了口，嫁在八號頭上，反正八號在通天谷裡，死無對證，余千蕙這一招真不賴。

　　余千蕙心裡上的壓力並未消減，雖然暫時阻滯了黑武士的行動，但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岳奇現在藏在房裡，只要行跡一敗露，插翅難逃，後果更不堪想像。

　　「房裡是誰？」九號武士大聲喝問。

　　「如果真的有人，他會回答你麼？」余千蕙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什麼事？」又一名黑武士聞聲而來，到了余千蕙身邊。

　　「老五，統領的房裡……可能伏匿著有人。」

　　「會有這種事？」五號的目光掃向余千蕙。

　　「我猜想……會不會是八號潛了回來……」余千蕙用手肘暗暗一碰五號黑武士。

　　「老九，你去拿燈來！」五號偏了偏頭。

　　九號武士立即到他自己房裡去拿燈。

　　「余姑娘，怎麼回事？」五號悄聲急問。

　　「非設法堵老九的嘴不可！」

　　「這……」

　　「沒別的路可走，做了再說。」

　　「房裡……」

　　「嗯！」

　　「從後窗，快！」

　　余千蕙急閃進房，以最快的動作拉開後窗。

　　房門外已亮起了燈光。

　　「余姑娘……」岳奇不明就裡。

　　「跟我來，快！」余千蕙先穿窗而出。

　　岳奇緊緊跟在後面，從邊門進入堡樓，穿越過幾重門戶，最後來到一間佈設華美的房門外。

　　「進去，把燈熄了等我！」

　　「這是什麼地方？」

　　「我的臥室！」

　　岳奇還在猶豫，被余千蕙推了進去，他略為看了下房間裡各種擺設的位置，然後熄了燈，余千蕙拉上門匆匆離去，岳奇摸黑抓了把椅子坐到床後，隔著帳子，等於多了一重的掩護。

　　他的情緒一直在緊張之中。

　　太多的意外，再冷靜的人也會沉不住氣，要想的太多，反而無法想起，二師兄，余千蕙，馬掌櫃，駱丘，大師兄，八號黑武士……不同的面影與情況，交織成一道漩渦，在心裡直打轉。

　　淡淡的幽香，從床帳飄散出來，他聯想到睡這張床的人，想到「武林暴君」，想到……他深深吐了口悶氣，眼前彷彿幻出余千蕙對「武林暴君」投懷送抱的景況，他感到一絲痛苦，但更多的是惋惜。

　　我為什麼要想這些？他從心頭上抹去了紛亂，努力冷靜，把思想集中在眼前的大事上，盤算行動的原則……

　　差不多一個時辰之久，才聽到啟門的聲音，然後是關門，在啟門的剎那，他看到了余千蕙的輪廓。

　　「異鄉客！」余千蕙到床邊。

　　「我在這裡，外面情況怎麼樣？」

　　「雞飛狗跳，滿天星斗。」

　　「怎麼說？」

　　「九號黑武士被殺，是八號潛回來下的手，萬年牢的鐵柵被破壞，負責監視的武士疏忽職守，被立刻處置。」

　　「我明白了。」岳奇是明白了，九號被殺了滅口，然後故佈疑陣，造成混亂，他很激動，看起來二師兄真的是有所作為，而且見諸了行動：「余姑娘，這裡安全麼？」

　　「除了堡主和內堡的執事人等，沒人敢來。」

　　岳奇心頭湧起一股異味，但他盡量不去想它。

　　「跟方統領連絡了麼？」

　　「當然，這場好戲是他一手安排的。」

　　「對我的安排呢？」

　　「暫時藏在我房裡，看情況決定行動。」

　　「我住在這裡……那你呢？」

　　「我可以住在堡主房裡，照目前情況，會隨時有差遣。」

　　岳奇默然，心裡那份感受，無法形容，她陪伴殺父仇魁，竟然了無恨意，而她又跟二師兄私下含謀大計，她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

　　「異鄉客，怎麼不說話了？」

　　「要我……說什麼？」

　　「那我來說，你二師兄苦心積慮，籌劃大事已有很長時間，堡裡有近十的高手已經被他爭取為同道的朋友，剛才的五號就是，另外萬年牢裡，也有不少暗中被他保全了功力，現在加上你和老郎中，駱老爺子，馬掌櫃這些高段的同路人，我們的時機快成熟了。」

　　「余姑娘，還加上八號！」岳奇又振奮起來。

　　「八號？」

　　「不錯！」岳奇把進堡的經過說了一遍，然後又道：「這一點請轉告我二師兄。」

　　「那當然，這也是件大事，我得走了，不能待太久，桌上我給你帶來了吃的，吃飽了你就睡，我走了！」到了門邊，又回頭道：「你要淨手就在布幔後面，房門我朝外鎖。」

　　房門被朝外鎖上。

　　岳奇這時才感到飢腸轆轆，到桌邊，摸黑吃余千蕙帶來的食物，吃完，休息片刻，和衣上床。

　　空氣寂靜得像是凝固了。

　　溫暖的床褥，宜人的幽香，但岳奇睡不著，換了誰在這種情況下也無法安然入睡的。

　　他曾經對她萌生了愛意，他睡在她的床上，而她睡在別人的床上，命運的安排太殘酷，令人哭笑不得。

第五章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窗外映出了火光。

　　岳奇機警地立即下床，轉到床後。

　　「方統領，我這裡也要查？」是余千蕙的聲音。

　　「堡主嚴令，任何地方都得搜查。」是二師兄方永壽的聲音。

　　「你看，門是外鎖的！」

　　「那就打開吧！」

　　開啟門鎖的聲音。

　　岳奇藉著窗子透進來的火炬亮光，左右一望，鑽進了放馬桶的布幔。

　　房門打開，火炬當門照著，方永壽進入房間，煞有介事地東搜西查，最後伸頭進布幔，師兄弟倆相對一笑，退開。

　　「好了，到別處去！」

　　火炬的光在腳步聲中消失。

　　「出來吧！」余千蕙站在床前。

　　岳奇掀開布幔出來，臉上有些訕訕地，沒燈，余千蕙看不到他的表情。

　　「要搜遍全堡麼？」岳奇悄聲問。

　　「當然，堡主差不多氣瘋了，一下子處決了十二名輪值守衛的武士。」

　　「殺人如兒戲麼？」

　　「本來就如此，不然怎被稱暴君。」

　　「你不是要去伴堡主……」

　　「我馬上走，以防有什麼新的情況！」說完，轉身離去，照樣鎖上了房門。

　　岳奇又躺回床上，心情更亂了。

　　三天，岳奇在余千蕙房裡已經藏了三天。

　　這不是金屋藏嬌，而是閨房藏龍。

　　三天，比三年還長，還要藏多久呢？無法預測。

　　現在是晚上，房裡照例不燃燈，余千蕙坐在窗邊，岳奇坐在床沿，帳門深深垂下，他只露出一對腳。

　　「余姑娘，我……實在熬不下去了！」

　　「沒辦法，你要離開得等機會，這一路出去有五道哨卡，出入的人非經哨卡不可，沒有別的任何通路，如果循來時的路回通天谷，谷外已經派了人守衛，出不去豈不活活被困死？由於發生了這些事故，裡外戒備都很森嚴，一點點小疏漏都會被處決，誰也不敢大意尋私。」

　　「什麼時候才有機會？」

　　「很難說……」她輕輕吐了口氣：「我和你二師兄也是提心吊膽，現在只要稍微出岔，便有被處決之禍，山外已經派人秘密連絡，還沒消息回來。」

　　「真悶人！」

　　「我今晚在房裡陪你，堡主那裡換了別人。」

　　岳奇心弦劇顫，她說在房裡陪自己是什麼意思？身為正派武士，立地頂天，怎能……

　　「暴君隨時換人麼？」岳奇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不錯！我們一共三個人服侍……」

　　「嗯！他是什麼樣的人？什麼來路？」

　　「我還沒摸清楚，連你二師兄也不太清楚。」

　　門上起了輕輕的叩擊。

　　「誰？」

　　「我！」

　　「是你二師兄！」余千蕙打開門。

　　方永壽掩了進來。

　　「二師兄！」岳奇掀帳起立。

　　「輕聲些，今晚有機會送你出去！」

　　「啊！太好了！」

　　「你以五號的身份隨我出去辦事。」

　　「那……五號本身呢？」

　　「我已經安排好了，他喬裝密探在半個時辰前混出去了，然後再以原來的身份隨我回來。」

　　「密探的面目……」

　　「憑密語過關，不盤查，不認人。」

　　「什麼時候動身？」

　　「就是現在，跟我走！」

　　岳奇鬆了口大氣，精神大振，這一走就可以避免與余千蕙同房的尷尬，真是求之不得了。

　　「希望我們不久就能在一起！」余千蕙幽幽起口。

　　「希望……如此！」岳奇答得很勉強，他幾乎想說我們還能談在一起麼？你已經是服侍過暴君的人。

　　※※※

　　憑統領的地位，憑黑武士的身份，守卡哨的一般武士連正眼都不敢看，岳奇和二師兄順利地出了「萬年堡」禁區，當然，黑夜是最有利的條件，減少了被看出破綻的顧忌。

　　破曉之前，師兄弟倆分手，岳奇換回原來的裝束。

　　他出去之後，便是等待二師兄安排行動的消息了。

　　走在山路上，他感到無比的輕鬆，像是脫胎換骨一般。

　　天明，日出，山路將行盡。

　　突地，他發現一條人影朝一道深谷內奔去，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山豹野羊尚不足以形容，簡直有如野鳥穿林。

　　好奇，加上目前情況下應有的警覺，岳奇毫不考慮地彈身疾追。

　　谷道幽森，他跟大師兄老郎中崔延年在山裡假採藥之名胡闖，就是沒到過這條幽谷，濃密的古木遮天蓋地，不見天日。

　　被追的對象早已消失無蹤，但他不死心，仍然沿谷追搜，谷道不知有多長多深，由於蔓藤牽纏，加上必須用眼睛搜尋，有時得用耳朵聽動靜，所以速度慢了下來。

　　差不多半個時辰之久，一無所見，他有些氣沮，想退出谷去，猶豫間又前進了一段，忽然發覺林木已稀，日光透林幕下灑，谷地點綴著彩色絢麗的不知名山花，香氣馥郁，使人心曠神怡。

　　他不自覺地繼續前行。

　　林木更稀，中間已有空地，遠處蒼巖攔眼，已到了谷底，一幢石屋靜立在壁腳，大半幢被藤蘿青苔遮掩，屋前有幾株花樹，一望而知是人工培植的。

　　他停了下來，判斷所追逐的人影，必是此屋主人，但隱居在這種地方的，多半是避世的奇人，或是怪僻之輩，最恨被外人打擾。

　　當然，他不能就此回頭。

　　深深考慮了一陣之後，他從谷邊壁腳繞過去，藉山石林木的掩護，到了石屋側後，略事鎮定，然後迫向屋後，後窗上有個窗洞，被懸垂的藤蘿半掩著，他悄悄靠近，半邊眼偷覷。

　　一看之下，不由駭然震驚，一個醜怪的白髮老人盤膝坐在光溜溜的石床上，床前站著一個頭包青絹的半百婦人，看她的風度輪廓，年輕時是個大美人，現在還風韻依稀，只是雙眸帶煞，臉色鐵青，使人望而生畏。

　　岳奇判斷所追的是這婦人。

　　但老人是何許人物呢？

　　兩人又是什麼關係呢？

　　「說，你是不是想毀我？」婦人開了口，神情冷酷得怕人。

　　「老夫早已自誓永不與人動手。」老人神情木然。

　　聽聲音，岳奇心頭大震，想不到這老人就是今世怪傑駱丘。

　　「你可以指使別人，對不對？」冷哼了一聲：「你奪去了我的丈夫，現在又想毀我？」

　　「胡說，你給老夫住口！」老人厲叫出聲，木然的臉變為激動。

　　「你怕聽，但我偏要說，你親手殺死了你的兒子，使我變成寡婦，斷送了我一生幸福……」

　　「住口！」老人全身激顫，老眼泛出可怕的稜芒。

　　「難道你還想殺我？」

　　「你……你所作所為……是該殺。」

　　「是誰造成的？駱丘，你殺親生子的秘辛如果傳出江湖，你震撼武林的名望會怎樣？」

　　「你……」老人似乎想站起，但只挪動了一下又原姿不動。

　　「我怎樣？哈哈哈哈……」笑聲淒厲中帶著殘忍，久久才斂住笑聲：「駱丘，我忘不了我丈夫流盡鮮血而死的那一幕，我永遠忘不了，所以我喜歡殺人，喜歡流血。」

　　「那……那是失手誤殺……」老人突然變得蒼老疲弱，聲音是發抖的：「老夫因此而自誓收山，難道……」

　　岳奇明白過來，這一對是翁媳，老人因誤殺了兒子而遁世。這的確是震驚武林天下的秘辛，武林中恐怕還沒半個人知道。

　　「駱丘，你隱居避人，卻避不過自己的良心，你真的心安理得？你真的沒有痛苦？」聲音愈來愈厲。

　　「你到底……要老夫怎樣？」

　　「活下去，幫我殺人，以你的功力，沒人能逃過你的殺手。」

　　「幫你……殺人？」老人雙目暴睜，又回復激越。

　　「對！完全不錯，就是這句話。」

　　「老夫要阻止你殺人！」

　　「阻止我殺人……如何阻法？」

　　「殺你！」這兩個字是用大力說出的，震人耳鼓。

　　「殺我？哈哈哈哈……」婦人又狂笑起來，真的是瘋狂，笑聲似乎撕裂空間。

　　岳奇看得目震心懸，這種事，何嘗不是人間悲劇。

　　老人霍地下了床，巍然站在床前。

　　婦人下意識地退了數步，快到門邊，臉上淒厲之色更濃。

　　「駱丘，你真的要殺人？」

　　「不錯！老夫已下了決心。」

　　「你不是自誓永不跟人動手麼？」

　　「被你破誓。」

　　空氣驟呈無比的緊張，暗中窺看的岳奇額頭見了汗，心收緊，全身的肌肉也收緊。

　　「刷！」一隻山鷂穿門而入，停在老人肩上，老人從鷂子腳下解下一個布條，一揮手，鷂子穿門而去。老人展開布條看了看，扔在地上。

　　「飛鷂傳書，駱丘，你還要否認……」

　　「住口，老夫要親手殺你，不能讓外人流你的血。」老眼泛出殺光，這是真正要殺人的徵兆。

　　「你殺得了我？」婦人獰聲厲叫。

　　「對，武林中……可能也只有老夫能殺得了你。」

　　「你鐐了子又殺媳？」

　　「為了維護天道！」

　　「這叫天道？」

　　「不錯！你做的孽太多了！」

　　「駱丘，我今天來就是要殺你！」你字聲中，雙手倏揚，金線、銀芒、黑星挾著疾旋的勁風，罩向老人，不能說罩向人，而是整個石室，根本就沒一點空隙。

　　岳奇閃電般挪開頭，一撮怪雨從窗洞噴出，岳奇心神俱顫，這種暗器手法他連聽都沒聽說過，而更嚇人的是同時旋放不同種類的暗器而能摻以疾勁掌風，的確是超越了武功的極限。

　　暗器過後，沒有動靜。

　　岳奇憋不住好奇之心，又冒險湊了過去，這一看，頭皮發了炸，驚魂出了竅，只見駱丘仍然挺立著，臉上身上釘滿了暗器，加上粒粒的血珠，根本就失去了人形，最可怖的是一隻右眼成了血洞，而左眼仍暴睜著。

　　「駱丘，是你迫我下手殺你！」婦人猛咬牙。

　　「這是老夫所要的結局！」跨步，欺身，出手，看不出用的是什麼怪招，只是婦人沒反擊，沒躲閃！可能是閃不開，也無從反擊。

　　「哇！」地一聲慘叫，婦人打了個倒蹌，被門框擋住。

　　老人蹣跚後退，坐回石床，盤好膝，單眼合上，寂然不動。

　　婦人的口角溢出了兩縷鮮血，緩緩坐了下去，喘個不停，面如白紙。

　　岳奇吁了一口氣，他看出這婦人也活不了，強烈的好奇心，使他想知道謎底，於是他轉到前面，跨入石屋。

　　「你……是誰？」婦人坐著不能動，但反應還是很銳敏。

　　「芳駕是誰？」岳奇反問。

　　「是……本……我在問你……」

　　「在下異鄉客！」

　　「異鄉客，我好……像聽說……說過……」

　　「異鄉之客，比比皆是，聽說過不足為奇。」

　　「你……異鄉客……怎會……到此地來？」婦人喘得很厲害。

　　「異鄉飄零，處處無家處處家！」岳奇緊盯著對方。

　　「你……難道已經……聽到……」

　　「不但聽到，而且看到！」

　　「我……」婦人閉了閉眼，又睜開：「想……求你……兩件事……」

　　「可以，芳駕說說看！」

　　「第……一件，封閉……石屋……不動屍……體，永遠……守口……不把眼見的……說出去……」

　　「可以，在下答應。第二件呢？」岳奇急促的呼吸還沒平復。

　　「第二……」婦人費力地從懷裡掏出一塊手掌大的翠玉牌，似乎想遞給岳奇，但手抬不起來，搭然放在腿上：「持這信牌……到……『萬年堡』……」

　　「萬年堡？」岳奇脫口驚呼出聲，似乎明白了什麼。

　　「不……錯，『萬年堡』傳……令……解散……『萬年堡』。」

　　岳奇震惑莫明地退了兩步，兩眼圓睜。

　　「芳駕到底是誰？」

　　「武林暴……君！」身軀一挺，頭垂向一邊，斷了氣。

　　岳奇木住了，想不到這婦人就是名震武林天下的「萬年堡」的堡主「武林暴君」，而且是一代怪傑駱丘的兒媳。

　　久久地才清醒過來，望望兩具活著時不可一世者的屍體，感慨萬千，武林，說多詭譎就有多詭譎，這只是萬中之一的一個秘辛，另外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懸崖勒馬吧，江湖路不宜久行，他萌了退志。

　　他撿起地上那張山鷂傳來的布條，展平了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老爺子，請即到老地方一晤，有要事要陳。」後面署了四方主人四個字。

　　四方主人不用說就是四方酒店主人馬掌櫃，他們互通聲息，岳奇早已知道，現在，什麼都變成不必要了。

　　他扔去了布條，搬來石塊封堵了石屋，然後懷著空虛又茫然的心情離開。

　　※※※

　　山口，路邊，兩名黑武士在躊躇，似乎有所等待。

　　岳奇想避開繞道，但已來不及，只好照直前進。

　　「噫！你……」黑武士之一迎了上前。

　　岳奇抬眼一望，原來是二師兄和五號武士。

　　「二師兄，你們……還沒回堡？」

　　「我奉堡主之命，在此地等候！」

　　「等候什麼？」

　　「不知道，只叫等，沒說原因。」

　　「不必等了！」岳奇極不自然地笑了笑，取出玉牌，亮起。

　　「萬年神牌！」方永壽與五號武士齊齊驚叫出聲。

　　岳奇悠悠地道：「二師兄，小弟一大早碰上位大娘，她請我持此牌到『萬年堡』宣佈解散『萬年堡』，現在就交給你吧！」說著玉牌遞過。

　　太大的意外，方永壽激動得直發抖，他接過玉牌。

　　「人呢？」他的神情似乎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她說……永遠退出江湖！」岳奇不願對死者失信。

　　「還交代什麼？」

　　「什麼也沒有！」

　　「好，好，意想不到的結局，不必再擔心流血，奇師弟，跟我們回……」

　　「不，我到四方酒店，大師兄和馬掌櫃會高興聽到這喜訊。」

　　「那……我們不久再見。」

　　「二師兄，我請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真的不知道堡主的來路？」

　　「你說的大娘就是堡主！」

　　「我是說來歷？」

　　「堡主駱上池神秘失蹤，她接掌了她丈夫的位置。」

　　「啊！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就是你剛剛所說的，二師兄，五號老兄，咱們改天見！」岳奇拱拱手，自顧自上了路。

　　半個時辰之後，小鎮在望。

　　「異鄉客，等等……」一個女子的叫聲。

　　「噫！余姑娘，怎麼……」岳奇回身，大感意外。

　　「你走後，我一直擔心……」余千蕙似乎趕急路，嬌喘不止：「正巧堡主有事出堡，臨行給我塊令牌，說好如果三天不回來，要我自己離開，我……不放心你，所以提前開溜，真好，能追上你。」

　　「余姑娘，你既然追上我，那我們可以同路了！」

　　「當然，難道除了四方酒店你還有別的去處？」

　　「有，我有家，異鄉客現在忽然想家了！」

　　「什麼，你……要回家？」

　　「不錯，願意同行麼？」

　　「我……」余千蕙的臉色變了：「你不是說笑吧？」

　　「非常正經！」

　　「對不起，你請便，我大仇待報，就算……我們不認識好了！」她的眼圈紅了。

　　※※※

　　月色由山巔沿到山腰，山巔上數朵黑雲飄過，山霧又漸漸濃了起來。

　　濃霧帶來了一片寒意，冷颼颼地籠罩住整個山林。

　　濃霧下的岳奇，他的心情有如濃霧一樣，灰濛濛的，說不上是空虛還是……

　　又似乎像是失落點什麼……

　　余千蕙眼圈一紅，泫然欲涕，她不忍再多講，人各有志，各人走各人的路。

　　他沉默地看著余千蕙離去，就讓這份情感暫時保留在心底吧！　

　　幼兒渴慕的是母懷，遊子惦念的是老家。

　　母懷最安全，老家最溫馨。

　　該是回家去看看的時候了，剛才不是還向余千蕙表示過了嗎？

　　扯轉身，身形彈起，一路疾奔。

　　兩半個月的光景，七十四天不多不少，岳奇先去了黃山一趟，再回到了自己的家。

　　這是個幽靜的山莊，遠離塵囂，安詳寧靜。

　　此刻，正是歸鴉噪晚，倦鳥歸巢的時分。莊門外，站著一個身穿藍衫的年輕人。

　　他舉起手，想叩門，卻又畏怯般地縮回，自己幼失怙恃，雙親見背，家中只有一位哥哥，在主持家務。

　　五年不算是一段短的日子，真是近鄉情怯麼？

　　終於門上響起「咚咚」的敲門聲。

　　「外面是誰？」門裡傳出話聲。

　　「是我。」他聽出應門的正是管家秦姥姥。

　　「你是……？」

　　「姥姥，我是岳奇。」

　　他知道秦姥姥年紀大，耳朵有些重聽，不自禁把聲音放大點。

　　「啊！」門裡傳出一聲驚呼。

　　大門開啟，正是秦姥姥，睜著一雙老眼，不住地打量著岳奇。

　　岳奇怔了一怔，秦姥姥怎麼老眼昏花，看不清是自己回來。

　　秦姥姥揉了揉眼，仔細地再端詳一下，這才猛地一下抓住了岳奇，高叫道：「二少爺，是你？」

　　這聲音又是歡呼，又是悲切，像是竭力按捺住狂動的情緒。

　　「快跟我來！」秦姥姥拖住他手臂直向大廳拉。

　　岳奇突然感到心頭一陣劇痛，牙齒咬了又咬，大廳內掛著白布，香煙繚繞，正中供著一個靈牌。

　　「我哥哥怎麼……」了字沒有說出口，他已躍進廳內。

　　供桌上的靈牌，寫的正是他哥哥的名字，腿一軟，他幾乎癱倒在桌下。

　　這怎麼可能？哥哥身體一向強壯，比自己不過大兩歲，而且也練過武功。

　　「二少爺！你回來得太晚了！」

　　岳奇張開嘴想說明自己是去了南漳，為了「萬年堡」的事，但話到口邊又嚥了回去，說了有什麼用，秦姥姥聽得懂麼？

　　「二少爺，大少爺死得好慘！」

　　「姥姥，哥哥是怎麼死的？」岳奇反過來一把抓住秦姥姥的雙肩。

　　「他是被人打死的！」秦姥姥淚如雨下，岳奇兄弟是她拉拔帶大的，視他們如己生。

　　「是誰？快告訴我！」

　　「是一個叫王為城的畜生！」

　　「王為城，他是誰？」岳奇憤怒到接近極限，雙眼圓睜，臉色變得煞白。

　　「是到我們莊前來賣解的一個江湖人。」

　　腦海裡「轟！」地一聲，紊亂得不知如何清理，王為城這個名字好陌生，賣解的當然是江湖人，可是眾多江湖人中到哪裡去打聽他？

　　名不見經傳，既非赫赫之名，又跟岳家素無仇恨。

　　為什麼？一百個為什麼？

　　難道是化名不成？

　　想到這裡，岳奇開始冷靜了，扶著秦姥姥先坐下，有話得讓姥姥慢慢說出來。

　　「姥姥，請你把詳細情形告訴我。」

　　「好，孩子，你也坐下。」秦姥姥透了一口氣，慈愛地望了岳奇一眼。

　　「那是半個月前的一個中午。」秦姥姥打開了話匣。

　　半個月前，岳奇的內心像是被蛇噬狗咬，自己不正是在解散「萬年堡」以後，去了黃山的深山裡，忙得不可開交，又冒險，又尋幽的。

　　想不到自己的家中……

　　「我們莊前廣場上，來了一個粗壯的漢子，敲鑼打鼓地牽一隻小毛猴，把攤子一拉開，就吆喝著賣弄刀棍起來。」

　　停了一停，秦姥姥又道：「尤其是他玩起雙槍，舞得如臘月的雪花般，滿空飛舞。」

　　岳奇的頭腦仍是一片空白，他想不起江湖中有人以雙槍著稱。

　　就在那個人舞得正起勁時，大少爺聽到莊外吵鬧喧嚷，便走了出來。

　　大少爺本是袖手旁觀，看著那個傢伙表演，未置一詞，不料那雙槍突然從空中穿過，直射大少爺的胸前，來式如電，一閃而至。

　　場中圍觀的眾人，齊聲驚呼，個個目瞪口呆。

　　岳奇忍不住問道：「我哥哥怎樣處置？」

　　秦姥姥哽咽道：「大少爺當然不會被槍尖刺著，一怒之下，順手就把雙槍折斷，丟在地上了。」

　　「後來呢？」

　　「那個人口出穢言，辱罵了大少爺，自稱是王為城，二人就這樣打了起來，大少爺中了姓王的一掌，臥床三天，就去世了！」

　　「就這樣簡單？」岳奇大聲怒喝，但內心裡卻感到事情並不簡單。

　　這姓王的一定是有備而來！

　　「大少爺臥病二天，每天吐出大量鮮血，請了好幾個大夫來診治，最後還是……」秦姥姥已泣不成聲。

　　「姥姥，我明白了。」岳奇一陣激動，淚珠奪眶而出，他恨不得大哭一場。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岳奇平素沉穩冷靜，痛心哥哥慘死，由不得心亂如麻。

　　隔了半晌，岳奇雙手扶著椅子站起，椅子的扶手已被他五指捏成粉碎，細渣撒了一地。

　　「姥姥，那姓王的身上有沒有什麼特徵？」

　　「好像他的鼻頭上長了一顆紅痣！」

　　「好，就這麼辦！」岳奇自言自語，轉身向外走。

　　「二少爺，你要去哪裡？」秦姥姥急得叫出聲。

　　「我要去找王為城。」

　　聲去人渺，岳奇已無影無蹤了，但那聲音一下子變得非常冷漠，簡直不像是由他的喉中發出。

　　「孩子，你要好好保重！」秦姥姥又是老淚縱橫，望著他消失的身影，搖頭嘆息。

　　夜色蒼茫，岳奇又上了路。

　　他有目的，但卻沒有目的地，他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王為城。

　　走了一天的路，心情沉重，夜暗，距村鎮尚遠，他又走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山徑。

　　荒煙蔓草，山徑一直偏向東去。

　　驀地，他發覺身後有人，沿途一直不見人跡，這人從何而來？

　　他有意無意地回頭看，卻沒有發現些什麼，復仇的怒火在胸中燃燒，他自信神志特別清醒，不會弄出差錯。

　　步伐慢了下來，近似腳步蹣跚。

　　他在等待。

　　他在故作癡愚。

　　小徑拐了一個彎，進入到一片叢林，叢林前有一條小溪。

　　溪水潺潺，清澈見底。

　　他乾脆在溪旁石上一坐，不走了。

　　本能上的反應，他覺出追蹤者就在身後不遠。

　　「朋友，請現身吧！」岳奇頭也沒有回轉過。

　　「哈，這小子蠻有意思！」身後傳出了話聲，聽聲音彷彿是豫南口音。

　　「老大，真不賴！」又是一個豫南話，八成兒還是南陽和泌陽這一帶地區。

　　「有見教嗎？」岳奇聞聲不驚，仍然沒有回頭。

　　「老二，妙極了，跟你那付德性一樣。」

　　「根骨奇佳，天賜良材也。」

　　「膽子也大，貌相亦甚可取。」

　　身後二人閒聊起來，把岳奇的問話置之不理。

　　這一下倒使岳奇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不知他們在弄什麼玄虛。

　　「小子，回過頭來！」

　　「讓老夫好好再端詳端詳。」

　　岳奇大怒，這話是什麼意思？

　　猛回頭，進入視線，卻首先令他嚇了一跳，世上會有這種形象的人。

　　眼前站著兩個怪物，高瘦身材，白髮蕭蕭，像一蓬白色的茅草，根根怒髮衝冠。身上穿的不知是布還是麻，黑油油的，短僅及膝，無袖無褲，恰如大師父的圍裙。朝天鼻，兩耳奇大，耳垂粗厚，居然戴上金色的大耳環，一晃一晃的。

　　巧的是左邊一人戴左耳，右邊一人戴右耳。

　　岳奇看得直冒寒氣，在「萬年堡」，他冒險潛入通天谷，在新屍舊骨堆堆壘壘下，他卻沒有膽怯過。

　　這二人的形象，比死屍還要可怕。

　　「小子，你怕了？」右邊一個先開腔。

　　「老二，我敢打賭，他絕不怕。」

　　兩個怪物又是一問一答，把岳奇當作研究對象。

　　「老二，問問他的來路！」

　　「好！」左邊一人上前一步，看來他是老二。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岳奇一肚子悶火，憋了老半天，他實在沒有心情跟他們鬼扯。

　　「在下的怒火快要爆炸，兩位最好快點走開！」

　　「老夫問你叫什麼名字？」老二朝天鼻掀了掀，問得緊迫逼人。

　　「在下心情不佳，懶得回答。」

　　「姓呢？」

　　「岳武穆的後裔。」岳奇對於自己祖先出了一位愛國大英雄，倒是感到很光彩。

　　「姓岳。」老二哈哈大笑，點頭道：「很好！岳家的子孫差不到那兒去，憑這一點就夠了。」

　　「你學過武功？」

　　「唔！」

　　「什麼程度？」

　　「唔！」

　　「跟人家比過嗎？勝敗如何？」

　　「唔！」岳奇的臉色，越來越冷。

　　「這小子不大好講話，老大，讓你來。」老二問了好幾句，只得到一個「唔！」的回答，感到不如讓賢為妙。

　　「笨東西！問話都不會。」老大身軀一晃，人已到了岳奇的身側。

　　「小子！你先接一招式，成不成就是你的造化。」

　　「什麼造化？」岳奇漸漸心動，說不定這兩個老怪物，知道王為城也不一定。

　　「天大的造化，老夫兄弟可以把你造就為天下第一高手。」

　　說來說去，兩怪物是要收徒弟。

　　岳奇心中暗笑，在這節骨眼上，碰上這兩個寶貝蛋，真是滑稽之至。

　　「怎麼樣？敢不敢接老夫一招？」

　　「可以，五招都沒問題，不過……」

　　「小子，你還有什麼不過的？」

　　「在下想先弄明白，兩位是否要收徒弟？」

　　「對極了！老夫兄弟正有此心。」

　　「那是說，看上了在下？」

　　「完全正確！」

　　「在下那一點被兩位看上？」

　　「很多很多！」老二急著搶答：「你小子的人品、儀態，和臨場表現。」

　　「也不管在下願不願意？」

　　「霸王硬上弓，你小子懂了吧！」老大發出震耳欲聾的敞笑。

　　「在下已有恩師，確難從命。」

　　「沒有關係，老夫和令師可以打個商量。」

　　「先師已作古，兩位不必費這個心。」

　　「好極了！天賜美玉，令師雕刻在前。」老大搖頭晃腦道：「令師仙逝，這一偉大工程，就由老夫兄弟完成。」

　　怪人怪論，岳奇啼笑皆非，想了想，計上心來道：「在下的話，還沒有說完。」

　　「老夫在聽。」

　　「師父在選徒弟，徒弟也得選師父，對不對？」

　　兩個怪物相互望了一眼，老大點頭道：「有道理！」

　　「師父選徒弟，選根骨，徒弟選師父，選什麼？」

　　「選武功！」老二這時答得很快。

　　「現在，兩位尊姓大名，武功造詣如何？在下並不清楚，而且……」

　　「小子，你還有而且？」

　　「當然有。」

　　「說說看！」

　　「而且在下不喜歡選二人，要就是一人，不要就拉倒。」

　　此話一出，頓令兩個老怪物面面相覷，半晌作聲不得。

　　「老二，事有先後，人有長幼，看情形，你得退讓點。」

　　「不行，這檔事是憑武功，武功不夠，鬍子拖到地上也不算數。」

　　「好意見，老二，你我兄弟不妨就試試看。」

　　說著，場中立時掌影呼呼，你來我往，雙方凌厲無匹的勁道，震得樹搖葉落。

　　就在這一剎那，岳奇藍衫倏然一閃，嘴角抹上一絲微笑，來了個不告而別，任憑那兩兄弟纏鬥不休。

　　※※※

　　月缺又圓，這一天，岳奇返回到了南漳。

　　南漳的深山裡，就是「萬年堡」的堡址，他曾經在這裡大出風頭，為武林伸張了正義。

　　這一趟，他抱了同一的期望，他希望碰到一些熟識的武林同道，為打聽王為城的地址。

　　尤其是在四方酒店的堂裡。

　　四方酒店的客人，來自四方，四方酒店的人，回歸四方。

　　終於，四方酒店呈顯在眼簾下，門邊土牆上歪斜的四個大字，就算是招牌。

　　牆頭上，空空如也，一切同前景物依稀沒有改變。

　　一腳跨進店堂，不見以前的小二王九，換了一個女的，長辮子拖在背後，柳腰一扭三道彎。

　　二十多一點年紀，瓜子臉，臉蛋中生了幾個小白麻點，看來挺有風韻。這種女孩子，俗稱麻裡俏。

第六章

　　「客官！請坐。」女店小二堆上一臉的笑，笑盈盈地走了過來。

　　岳奇隨便在靠窗子旁的桌邊坐下。

　　「吃點什麼？」

　　岳奇一看店堂客人不多，三口兩口，總共不到十個人，心想馬掌櫃不在，連客人也不多了。

　　「選送一大壺酒，切兩盤滷菜。」

　　「客官好酒量。」女店小二笑起來，露出偏貝似的牙齒，眼神瞟過來，好靈活的一對眸子。

　　「在下曾在這桌子上喝過五壺『神仙倒』。」

　　「喲！」一聲嬌呼，聲音又脆又嫩：「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招牌沒變，換了老闆了？」岳奇試探性問問。

　　「對！現在的掌櫃姓言。」

　　「以前的馬掌櫃呢？」

　　「走了。」

　　「去哪裡？」

　　「聽說去了南方。」

　　「還有那個小鬼頭王九呢？」

　　「跟他師父一道兒走了。」

　　岳奇不由「啊！」了一聲，近來恍恍惚惚的，他竟連王九是馬掌櫃的徒弟都給忘了。

　　「萬年堡現在變得怎麼樣？」他轉換話題，想看看她的反應。

　　「別提了，變成了鬼墟。」

　　「鬼墟？」

　　說到這裡，從室內走出一個跛腳老者，留著八字鬍，撐著一支枴杖，烏溜溜的很沉甸，不知是用什麼木料製成的。

　　「君君！」那老者叫了一聲，一顛一顛地走過來。

　　岳奇停住了話鋒，心想這大姑娘叫君君，好有趣的名字。

　　「大叔！這客官剛才談起了『萬年堡』。」君君回頭朝她大叔使了個眼色。

　　岳奇心中一動，面上卻裝著毫不知道。

　　「客官！你知道『萬年堡』？」老者又目寒芒一閃。

　　「道聽塗說，詳情不夠。」岳奇打個哈哈。

　　「君君，再打壺酒，讓大叔和這位老弟好好聊聊。」說著，他一屁股已坐在岳奇的對面。

　　「在下非常歡迎。」岳奇心中也正求之不得。

　　很快，君君就把酒和酒杯送來，另外還多送一盤山兔肉和一碟醃製的山雞脯。

　　「天涯飄泊，見面就是緣。」跛腳老者反客為主，掣起酒壺就向酒杯裡斟酒。岳奇滿面笑容，順著他的話道：「掌櫃的說得也是，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二人各自拿起面前酒杯，相互敬了一杯。

　　「掌櫃的貴姓？來到四方酒店好久了？」岳奇搶先發出問題。

　　「哈哈！」老者一聲大笑：「談不上好久，帶著侄女才不過一個月。」

　　「小老兒姓言，老弟貴姓？」言掌櫃的又掣起了酒壺。

　　「在下姓湯名自立。」岳奇把岳武穆故鄉湯陰縣的湯字，暫時借用了。

　　「湯老弟！你以前來過這山裡？」

　　「到過這店堂，山裡倒沒有去過。」人心隔肚皮，岳奇保留了一半。

　　「說得也是，唉！以前『萬年堡』聲威赫赫，誰敢往鬼門關裡闖。」

　　「言掌櫃的去過？」

　　岳奇懷疑「萬年堡」的黑武士，各自星散，除了一號武士是他二師兄方永壽外，四號武士李二虎和六號武士黃雲喪命在他劍下，八號武士已棄暗歸明，還有幾個黑武士行蹤不明。

　　這些人凶殘成性，「萬年堡」雖解散了，「武林暴君」自戕而死，難保他們不會繼續做壞事。

　　這言掌櫃的那麼快就接收了四方酒店，他的來歷令人懷疑。

　　「沒去過！」言掌櫃的斬釘截鐵地搖搖頭。

　　「也是聽說的。」

　　「道聽塗說，與老弟是完全一樣。」

　　「彼此！彼此！」

　　言掌櫃的舉起酒杯，一仰脖子，喝得滴酒不留：「先乾為敬，老弟！敬你。」

　　岳奇自恃酒量，也是一仰脖子而乾。

　　「好痛快！酒逢知己乾杯少，再來一杯。」言掌櫃又捧起杯子。

　　二人爽快地又乾了一杯。

　　言君君從廚房裡出來，這次換了一套格花子的裙裝，楊柳小蠻腰，纖細不逾一握。

　　「大叔！湯客官好酒量，小心被灌醉了。」言君君說話姿態，風情萬種。

　　「你如何知道？」

　　「是他自己說的。」

　　「在下三杯酒下肚，喜好開開玩笑。」岳奇心中有數，分明言君君躲在室後，偷聽了二人的談話。

　　他決心查查他叔侄二人的底細，絕不容許「萬年堡」的餘孽，再做壞事，說不定和哥哥的死因有關。

　　想到哥哥的死，他內心激動得簌簌直抖。

　　「你怎麼了？」言君君看他臉色起了變化。

　　「這酒很烈，在下大概快喝醉了。」

　　「不會，這不過是窖藏五年的汾酒，比不上『神仙倒』的後勁。」言掌櫃自顧自乾了一杯，表示自己說話不假。

　　岳奇開始有了警惕，上次喝了五壺「神仙倒」，沒有被人放倒，這趟南漳之行，可不能陰溝裡翻船。

　　藉著頭痛，勉強敷衍了幾杯，就不再喝了。

　　他準備晚上來查看。

　　站起身告辭。

　　「老弟，現在就走，不多留一會兒？」

　　「在下臨時想起一件事情，下次再來拜訪。」

　　「拜訪不敢當，歡迎多多惠顧。」

　　言掌櫃生意場面的話，說得漂亮。

　　掏出一錠銀子，隨意往桌上一放，眼角餘光瞄了一下言君君，只見她含情默默，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瞧著自己，似乎想有話說。

　　扯轉身，放開腳步，走出了店堂。

　　門外陽光明媚，山區的陽光，看來都是可愛的。

　　走過一道山坳，太遠，看不真切，但，是一條人影沒錯。

　　「又是誰？會是那叔侄二人麼？」

　　心念一轉，乾脆迎了上去。

　　那人影見了人並沒有閃躲，也迎了上來。

　　雙方照了面，岳奇幾乎脫口叫出，對方竟是以前「萬年堡」的總管李奎。

　　李奎不認識他，因為他當時戴了面具。

　　「閣下是誰？」李奎手一攔。

　　「過路人。」岳奇盡量把聲音放平穩。

　　「去『萬年堡』探親？」

　　「不是聽說『萬年堡』已經解散了。」

　　「老一輩的解散，新一輩的又組織起來。」李奎仔細地打量他上下。

　　岳奇心中大驚，果然是如自己所料，「萬年堡」死灰復燃，東山再起。

　　「武林暴君」已死，那現在的領導人是……

　　李奎沒容他多想，緊接問道：「閣下剛才也路過四方酒店？」

　　點點頭，沒有答腔。

　　「閣下也見著了言掌櫃的？」

　　「不久前，同桌喝了幾杯。」

　　「老朋友嗎？」

　　「談不上。」

　　「僅是酒肉之交？」

　　「酒中見真情。」

　　問得也妙，答得也高明。

　　「閣下的聲音好熟，似乎在那兒聽過！」

　　岳奇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想，「萬年堡」又將會危害武林，一如往昔，對方可能已把四方酒店改作前哨站了。

　　「在下沒有這個感覺。」

　　「閣下話不由衷吧！」李奎哈哈大笑。

　　「在下不懂大駕這話是何用意？」岳奇立刻明白，此地是荒郊野徑，並非通衢大道，李奎能跟蹤找來，必有蹊蹺，他行蹤詭秘，鬼鬼祟祟，可能是探明自己真正的來路。

　　自己何不正好乘機揭開他一些謎底？

　　「大駕是在找區區？」

　　「不錯！」

　　「請說明原因。」

　　「想向閣下打聽一個人。」

　　「誰？」

　　「岳奇！」

　　下意識地一震，事情越來越顯明了。

　　「大駕為什麼向區區打聽姓岳的？」

　　李奎神色自若地道：「因為閣下同他相像，而且，以前他正好到過此地。」

　　岳奇又是一震，故意放大喉嚨責問道：「大駕何由得知？」

　　「閣下剛才不是經過四方酒店麼？」

　　「經過又如何？」

　　「閣下說了什麼話，難道忘記了！」

　　「哦！」了一聲，岳奇道：「原來如此，區區先請問大駕是什麼身份，同岳奇有什麼關係？」

　　「『萬年堡』的總管，和岳奇有一點淵源。」

　　「尊姓大名？」岳奇明知故問。

　　「姓李名奎。」

　　「想不到！」岳奇語聲拖得很長：「世事滄海桑田，『萬年堡』又東山再起，可喜可賀，不過，大駕還沒有說出與岳奇真正的關係？」

　　「敝人跟岳奇的關係很深。」

　　「至交為友？」

　　「可以這麼說，休戚與共，榮辱相關。」

　　岳奇在心裡暗罵一聲：「無恥！」表面上故作驚訝，道：「大駕既和姓岳的很熟，那跟他哥哥也是老朋友了。」

　　這一句話，單刀直入，使得李奎招架不住，目芒一閃，淡淡地道：「本總管沒有去過他家，與他令兄緣慳一面。」

　　「在下正好相反，與他哥哥倒是認識。」岳奇輕鬆地聳聳肩膀。

　　李奎話鋒一轉，撇開岳奇哥哥的事，道：「那好極了，我們正好可以交換情報。」

　　「大駕也關心岳奇哥哥的行止？」

　　「不，不！」李奎一口否認，搖頭道：「本總管對他哥哥絲毫不感興趣。」

　　「如此說來，那我們也沒什麼好談的了。」

　　「本總管職司『萬年堡』一切活動，閣下如不說出真正企圖，恐怕很難離開此地！」

　　李奎雙眼一睜，大有馬上翻臉的意思。

　　「不見得！」岳奇臉孔也是一板，傲然道：「天下人走天下路，總管不妨試試。」

　　「好小子！你是不見棺材不流淚。」

　　話聲未畢，人卻欺身而至，雙臂箕張，呼呼兩掌，帶起一陣旋風，逕向岳奇拍來。

　　岳奇單掌上揚，一吐一吞，一股無形罡氣，硬生生的把對方掌勁化掉。

　　李奎冷笑連聲，一條右臂有如雙節棍，呼的一聲，向右一摔，如鉤五指，居然原式不變，又朝岳奇腰身點過去。

　　這一著，轉變之快，迅如閃電。

　　總之，一個人的四肢關節，屈伸連轉，均有一定的方向和幅度，武功再高的人，也無法使自己的四肢向相反的方向，來個突轉變。

　　李奎的右臂一摔，雖不是整個手臂拗向身後，但身形去勢不變，竟能如此發招，可真出人意料。

　　岳奇幸虧早有防備，當下移身換步，叫道：「好傢伙！手臂還會拐彎的。」

　　話聲甫落，他的右掌掌心，已伸到腰下，剛好接到對方的掌風。

　　兩下裡快如星火，一閃而至，兩掌相合，發出「轟！」地一聲。

　　這一下說是巧合，也是岳奇時間拿得準，不失毫釐之差。

　　李奎搶攻不成，驚在心頭，抽身一躍，退到三步外。

　　「李總管，在下申明在先只是路過此處，大駕最好不要再找麻煩。」

　　李奎略一沉吟，揚聲道：「再過去五里地，就是『萬年堡』的禁區，閣下看著辦吧！」

　　這老狐狸見風轉舵，一轉身，走得無影無蹤。

　　李奎剛走，從路的左側叢林，突傳出「得得得！」的枴杖著的聲。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岳奇一皺眉，心想，大概是言掌櫃的趕來了。

　　沒想到的的答答地從叢林中，鑽出一個老叫化。

　　一臉骯髒象，戴著一頂破氈帽，腳上穿的是不一樣的鞋，左腳為布鞋，右腳為草鞋，踢踢踏踏地，手中持著一根青竹杖。

　　最惹人注意的，是他背上背個鐵葫蘆……

　　岳奇猛地想起，他曾聽大師兄提過，在江北有一個老化子，俠名甚著，背上的鐵葫蘆就是他的特徵，江湖朋友替他取個外號，就叫「鐵葫蘆」。

　　「小伙子，你好！」

　　岳奇生平最敬重武林異人，尤其是忠義之士，當下不敢怠慢，雙手一拱，畢恭畢敬地答道：「前輩！你好。」

　　「小伙子！準備再入『萬年堡』麼？」老叫化取下鐵葫蘆，猛喝一口酒，擠眉弄眼的作了一個鬼臉。

　　「前輩！『萬年堡』的情況到底如何？」對於這位風塵遊俠，岳奇開門見山，不需要多繞圈子。

　　「老弟，『萬年堡』今非昔比。」

　　「前輩何由得知？」

　　「死了一個女魔頭，換了一個男魔頭。」

　　「他是誰？」

　　「老弟聽說過川西有座邛崍山麼？邛崍山有座摩天坪。」

　　「摩天坪上有個朝陽洞。」岳奇恍然有悟。

　　「朝陽洞裡住的是什麼人？」

　　「朝陽真君！」

　　「對，就是他！」

　　岳奇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五十年前隱世不出的老魔頭，會再度下江湖，重振「萬年堡」。

　　「老弟！你不相信？」

　　「前輩！這個意外太大了。」

　　「意外的還有，老弟要不要聽？」

　　「在下洗耳恭聽。」

　　「金沙江的金沙夫人也有她的一份。」

　　「金沙夫人她也參加了？」事情越來越玄。

　　「不但參加，而且官拜副堡主之職。」

　　「那……他們是為什麼？」

　　「為了『武林暴君』。」

　　「『武林暴君』跟他們有關係？」

　　「同門之誼。」

　　岳奇楞楞地，不知再問什麼才好。

　　「老弟！船到橋頭自然直，來，先喝一口。」老叫化順手把手上的鐵葫蘆拋了過去。

　　岳奇伸手接住，不自禁地果真飲了一口，只覺得酒香四溢，入口甘醇無比。

　　老叫化哈哈大笑，問道：「滋味如何？」

　　「很好！晚輩第一次嘗到。」

　　「老弟！不但是你第一次嘗到，老叫化何嘗不是第一次。」老叫化得意之至，鼻子嘴巴擠到一處，露出一對大門牙。

　　岳奇暗暗舒口氣，既然已探聽出「萬年堡」的秘密，再急也沒用，心中一寬，仰起脖子又喝了一口。

　　「這是什麼酒？」

　　「老化子也說不上名堂，臨時向別人借來的。」

　　「酒也有用借的？」天下間只聽說借錢的，沒聽說借酒的。

　　「當然，老化子運氣好，一次借了三大缸。」

　　鐵葫蘆眉開眼笑，在扳手指頭計算數目。

　　「前輩，不是借，是偷來的吧！」岳奇忍不住也哈哈大笑，直言無隱。

　　「好小子！真有你的，老化子下次也借你一缸。」

　　二人說說笑笑，轉瞬間，一葫蘆的好酒全都送進了五臟廟。

　　「老弟！你以後得特別當心一個人。」老叫化突然神情一肅。

　　「誰？」岳奇沒有會過意，不知他指的是什麼人。

　　「那個小妞！」

　　「小妞？」岳奇只和余千蕙很熟，與其他女人並無感情。

　　「四方酒店的那一位。」

　　「前輩！你是說言君君？」

　　「正是她！」

　　「你可知道她的來歷？」

　　「不太清楚，她很神秘。」

　　「為什麼要特別當心？」

　　「就是她太神秘多變。」停了停，老化子又補上了一句道：「最毒的就是婦人心。」

　　「她很毒？」

　　「不錯！別看她纖細文弱，嬌柔美姿，手底下可辣得很。」

　　「前輩以前見過言君君？」

　　「三年以前，在江北一個山谷尼姑庵裡。」

　　「三年以前，那她現在的芳齡……」

　　鐵葫蘆回憶了一下，徐徐地道：「誰也猜不出她真正的年紀，此女善於保養，駐顏有術，也許三十不到或是三十剛出頭，但看來只有二十一二的年紀。」

　　岳奇聞言大驚，素聞女人中有一種狐媚之術，吸取男人真陽，可長保青春容貌，看起來始終不老。

　　想到此處，言君君的一言一笑，立即重現腦際，自己當時對她印象甚佳，覺得她楚楚可人，動人憐愛。

　　俗話所說不見一事，不長一智，自己差一點墜入她的陷阱中。

　　可是，心中還是有疑問，於是又問道：「前輩！她當時在庵裡幹什麼？」

　　「當尼姑！」

　　情形更複雜了，岳奇苦苦思索，道：「前輩沒有弄錯人？」

　　「老化子酒醉心明白，生平從未誤事，更未誤人。」

　　「言掌櫃的那時也在當尼姑？」

　　此話一出，老叫化正喝了滿滿一口酒，「滋！」地一聲，口中酒噴射而出，噴了岳奇滿頭滿臉，儘是酒漬。

　　然後老叫化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鼻涕口沫一齊橫飛。

　　「小傢伙，男人當尼姑，你看過？」

　　岳奇俊臉一紅，訕訕地道：「在下猜想……」

　　「那不就結了！」老叫化噴出口中的酒，又忙著喝了一口，咕嚕直送到肚腸。

　　岳奇摸不出他的話意，怔怔地在想。

　　只聽老叫化又道：「好了！小伙子，言歸正傳，你有什麼打算？」

　　「晚輩身負冤仇，不管如何，總得再進『萬年堡』一趟。」接著，岳奇把家中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嗯！老化子十分贊成「謀定而後動」。

　　岳奇精神一振，又道：「前輩有何妙策？」

　　老化子這次沉思了好久，眉鋒皺在一起，想是苦思良計。

　　岳奇一時不好驚動，二人默默相對。

　　隔了半晌，老叫化大叫一聲道：「有了！」

　　「什麼計？」

　　「回到言君君的身旁，然後去一趟靈官寺，問問那個老和尚有沒有馬掌櫃的消息。」

　　岳奇睜著一雙大眼珠，以為鐵葫蘆在開玩笑。

　　「小伙子，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前輩！你剛才不是說要特別注意言君君？」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好，晚輩決心一試！」

　　「老弟！好自為之，把握方寸之地。」

　　「敬謝前輩教示。」

　　「你去吧！娘們的事老化子幫不上忙。」

　　※※※

　　又是一個傍晚，四方酒店出現在眼前。

　　灰濛濛的山霧，把酒店隱藏在霧中，正如言掌櫃叔侄二人的真面目。

　　岳奇行囊中這次多帶了一樣禮品，就是他在山裡打獵到的一隻山獐。

　　跨進門，店堂裡一個客人都沒有。

　　「是你！」言君君一眼看到岳奇，高興得連聲音都變了，像蝴蝶一般飛到了他的身前。

　　「帶來一件禮物，彌補上次的失禮。」岳奇從容地笑了笑。

　　「山獐，在那兒獵到的？」

　　「大山溝的後面，本來是一對，一雌一雄。」

　　「這隻是雌是雄？」言君君嬌笑如花，沒有山獐，她一樣地歡天喜地。

　　「雄的！」

　　「你好殘忍，硬拆散了一對恩愛夫妻，下次可不准這樣。」

　　言君君嘟起了小紅嘴，柳腰一扭，豐滿的酥胸像兩座小山峰。

　　岳奇裝作沒有看見，向店後望了望，不經意地道：「言掌櫃人呢？」

　　「大叔出山辦貨，店裡只剩下我一人，人家好怕怕。」媚眼加上撒嬌，著實令人心動。

　　「他今晚是回不來的。」言君君輕輕的補上一句，伸手拉開椅子，親手拍拍灰塵。

　　「坐呀！傻瓜！」言君君一抬頭，看到岳奇仍站著沒動。

　　岳奇依言坐下，自嘲地道：「令叔不在，今晚上的酒就免了。」

　　「誰管你喝不喝酒。」言君君鳳眼一瞪，嬌憨一如黃毛丫頭。

　　「這山獐的後腿很壯，滋味大概不錯。」

　　「你放心，保證你連骨頭都會吞下去。」嬌軀一挺，提著山獐走向屋後廚房。

　　岳奇仔細地打量四周，確定店裡再也沒有第三人，他不知道自己此行是對是錯。

　　老叫化要自己來，一定有他的用意，不過自己對女人的經驗很膚淺，成不成連自己都沒有把握。

　　想到這裡，哥哥枉死的陰影，在腦海裡晃了晃，不由嘆口氣。

　　「喲！年紀輕輕地嘆什麼氣？」言君君就在這片刻，換了一套半透明的衣裳，紫色絲綢的長裙，婀娜的曲線，展露無遺，手上端著一杯香茗，款款地走過來。

　　「自立，山獐肉馬上好了。」言君君直接呼名道姓。

　　「姑娘快一點最好，在下吃完了另有事情。」岳奇以退為進。

　　「不用急，慢慢來，這店裡沒有老虎！」

　　沒有老虎，你就是母老虎，岳奇心裡暗笑。

　　「自立！你要去『萬年堡』？」

　　「誰說的？」

　　「最好是別去！」

　　「『萬年堡』有老虎會吃人？」

　　「比老虎吃人更厲害。」

　　「言姑娘去過？」

　　「我有一個親戚在堡裡當管事。」言君君順勢一倒已坐到岳奇的身上。

　　這妞兒作風大膽，又白又嫩的大腿，像一團旺盛的火。

　　岳奇面上火辣辣的，趕忙站了起來，指著門外道：「言姑娘，那邊山路有火光，令叔回來了。」

　　「傻瓜，胡猜一通，我去端酒菜來。」說著，一陣風似地溜進了廚房。

　　岳奇決心今晚上不喝酒，以免酒亂人意，隨手端起桌上的香茗，淺淺地喝了一口。

　　這杯香茗，顏色碧綠，清香撲鼻，和武夷山的碧螺春很相似，只是味道稍濃。

　　一陣香風，言君君端著酒菜出來，整整六個小碟子，加上一壺汾酒。

　　「不喝酒，在下有言在先，麵條饅頭都可以。」

　　「要吃饅頭，姑娘有的是。」言君君竊竊私笑，她是話中有話，又回到廚房端出一盤熱騰騰的白饅頭來。

　　「你隨便吃，我再去料理一下。」她居然沒有勸岳奇飲酒。

　　風捲殘雲，六個小碟子的菜被吃得光光的，走了一天的山路，肚子實在是又餓又饑。

　　想不到就在此時，頭腦一陣昏沉沉，兩眼昏花，撲通一聲，岳奇往後便倒。

　　「俏冤家，瞧你硬挺到幾時？」言君君同時由內室竄出，玉臂一伸，已把岳奇抱個滿懷。

　　粉紅色的臥房，鵝黃和淡綠的床褥，色調配得恰到好處。

　　滿室的香氣，增添了一份美人香閨的綺妮情調。

　　檀木的大床上，岳奇四平八穩的躺在那兒，藍色的長衫仍穿在身上，腳上的快靴已被脫下放在床前。

　　健壯的肌肉，男性粗獷的美，使得言君君如膠似漆靠在他的身側，久久偎著不想動。

　　驀地，臥房床後的牆壁，響出「咯咯！」的敲擊聲音。

　　言君君勉強起身，打開一道門閂，「呀！」地一聲，牆壁上開了一扇暗門。

　　「小姐！得手了？」從門裡走出一個垂髻丫環，芳齡不過十三四歲，臉上稚氣未脫。

　　「小春，我現在好矛盾。」言君君指了指床上的人。

　　「他已是小姐的囊中物，生殺予奪，盡看你的了。」小春跑到床頭，把岳奇細細地端詳了一下。

　　「好可愛的男人！」小春情不自禁發出一聲讚嘆。

　　「小鬼頭，你知道個什麼？」

　　「人家是說他長得俊美呀！」

　　看來言君君和她的侍婢小春，情誼很深，無話不談。

　　「怎麼辦？這次我不想照老規矩。」言君君柳眉深鎖。

　　「小姐！愛上了他？」

　　「他是我生命中最有意義的一個男人。」

　　「以前那麼多男人不是？」小春硬著頭皮頂了她一句。

　　「以前沒有這個感覺。」

　　「可是，堡裡的規矩……」

　　「這個我知道。」言君君吞吞吐吐，猶豫不決。

　　「夫人那一關就很難過去。」

　　「老妖婆，我才不怕她。」

　　「現在，堡主很聽她的話。」

　　「老妖婆，那一天我要她好看。」

　　「這檔事，堡裡還不知道，依婢子看……」

　　「你的看法怎樣？」

　　「最好不要讓堡裡先知道。」

　　「可是，李奎已經跟他朝過面了。」

　　「在這店堂中？」小春的聲音拖得很長。

　　「不，在後山裡！」

　　「那沒關係，我們只防副堡主一人。」

　　「好！要嘛就得痛快點。」

　　言君君說到這裡，臉上陰影一掃而空，換之而來的是一種新生的微笑。

　　主婢二人，開始忙著佈置起來。

　　粉紅色臥室中，燃起兩支兒臂粗的紅蠟燭，熊熊的燭光，搖曳照著四周。

　　房間內，頓時洋溢著喜氣。

　　言君君浴罷，換穿上純白色的浴袍，走到床前，低著頭凝視著床上的人兒，欲語還羞。

　　「小春，把他衣服脫下來。」

　　「小姐，婢子不會。」小春情竇初開，粉面上立時飛上一抹紅暈。

　　「死丫頭，叫你幫他脫衣服，又不是要你陪他睡覺。」

　　「小姐，我真的好怕！」小春的聲音開始有點顫抖，一顆小心靈跳得好快。

　　「你怕什麼？」言君君訝然不解，她不明白小春今天為何失常。

　　「這麼俊秀的男人，我的手腳發軟，用不上力。」小春只好說老實話。

　　「你好笨！」言君君發出高聲的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得意和自信。

　　床上的岳奇，仍是躺著沒動，鼻息均勻，雙眼緊閉，正在甜睡中。

　　紅暈驟生雙頰，一臉嬌羞，小春走到床沿，開始解岳奇長衫上的扣子。

　　一雙小小玉手，真的顫抖不停，解了老半天，僅只解開一顆。

　　言君君微笑著，既不說話也不動手，似乎沉浸在美麗的幻覺中，絲毫沒有注意小春的慢動作。

　　小春少不更事，手指越來越不聽話，只得請饒道：「小姐，還是你來！」

　　「好吧！看你那天才長成熟！到前面去，小心有人來。」

　　小春尷尬地一笑，立即從門口溜了出去。

　　言君君輕手躡足地跨上床，緊緊地抱起那寬闊的胸膛，往自己懷中一貼……

　　星眸裡裝滿了醉人的眼波，滑凝的玉肌，映現出胭脂般的桃紅。

　　羅襦半解，酥胸隱約。

　　此時，無聲勝有聲。

　　可是，床上的人兒毫不知覺，大煞風景，竟然發出斷續的鼾聲。

　　「冤家，我願意為你犧牲一切……」

　　檀唇丁香微吐。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驀聽到窗外傳出小春的驚呼聲：「副堡主駕到！」

　　言君君大吃一驚，一躍而起，抱起岳奇趕忙藏到暗門後隱室。

　　窗外接著響起另一個女人的聲音：「言副堂主在那裡？」

　　言君君略略地整理一下頭髮，往床上一躺，拉起被子往身上蓋去，雙目一閉。

　　臥室中燭光一閃，一個頭梳朝天髻的白髮老太婆已站在房中。

　　燭光下，只見她白髮如銀，穿著的是川西土著的粗葛布裝束，裙大領長，但是皮膚白中透紅，白嫩如處子。

　　小春隨後也跟進到房中，看到言君君躺在床上，順口道：「稟副堡主，副堂主身子不舒服，今天一天都沒起床。」

　　來人不問可知，就是新任「萬年堡」副堡主的金沙夫人韓夢真。

　　韓夢真雙目寒芒如電，朝床上的言君君看了兩眼，回頭向小春道：「言副堂主得了什麼病？」

　　小春急中生智，見她蓋了被子，隨口道：「大概是感染了風寒。」

　　「吃過藥了沒有？」

　　「沒有。」

　　「為什麼不吃藥，本座聽李總管報告，說是岳奇可能又來到了山區，此人曾是『萬年堡』的勁敵，大敵當前，一點也馬虎不得！」

　　「是！婢子省得。」

　　「老言人也不見，他去了哪裡？」

　　「他出山辦事，明早返回，順便買藥回來。」

　　點點頭，韓夢真對這個答覆尚感滿意，又問道：「店裡情況如何，有什麼動靜？」

　　「這兩天還正常，如果有什麼不對勁，言堂主不敢出山辦事了。」

　　「本座就是不放心，親自出來巡視，今晚上你們要特別當心，如果出了事，本座第一個不饒他！」韓副堡主聲色俱厲地說。

　　「是！」

　　「本座去前山看看，必要時，我會派人手支援。」

　　「謝副堡主。」

　　韓夢真已從窗口躍上了屋簷，旋即窗前人影一晃，失去了蹤跡。

　　「好險！」言君君睜開了眼。

　　「小姐，副堡主是不是得到了什麼風聲？」

　　「那怎麼會！」

　　「會不會是李總管打了秘告？」

　　「他敢！諒那小子賣身投考，還不成氣候。」

　　「好在堡主對小姐有一份情……」

　　「小春，那是過去的事，提它幹麼？」言君君臉上一陣紅，至於是什麼一份情，盡在不言中。

　　「是！」小春伸伸舌頭。

　　「總有一天，我跟老妖婆要算一算總帳。」話聲到此，言君君突然想起暗室內的岳奇，揮揮手道：「快去看看裡面？」

　　小春急步打開暗間的門，突然尖叫道：「哎喲！人不見了！」

　　言君君玉面倏然變色，小春的話還沒說完，她已衝了進去。

　　暗室中果然再也看不到岳奇的影子。

　　「混帳東西，果真有鬼不成？」言君君急得口不擇言，脫口而出，把她以前當女土匪罵人的話罵了出來。

　　「小姐！你看，這裡有一張字條。」

　　「快拿給我看。」到手的魚又溜了，簡直是前功盡棄。

　　字紙上歪歪斜斜的寫了幾個字：「桃花不渡生客，漁郎從此歸舟。」落款劃了一個鐵葫蘆。

　　「好一個老不死！」言君君恨得牙癢癢的，她心中猜到就是他，別人沒有那麼神通，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人救走。

　　「是老叫化搞的鬼！」

　　「有字為證，還有什麼懷疑，老不死的，姑娘永遠和你沒完沒了。」

　　※※※

　　一個偏僻的小溪邊，流水潺潺流著。

　　溪底下都是些光怪陸離的石頭，不是說石頭的形狀大小，而是石頭的顏色，有很多的不同。

　　有淺綠的，有桃紅的，有淺黃的，還有藍白色的，琳琅滿目，光彩奪目。

　　荊山向來出血印石著名，附近幾個縣的文雅人士，時常來此尋覓印石，自從「萬年堡」竊擄以後，再也沒有人敢來試試運氣。

　　就在溪邊的一塊大石上，岳奇靜靜地坐著，一動也不動，老叫化把他救出，卻又一聲不吭地不辭而別。

　　這是他出道以來，第一次感到最大的難堪，原以為自己夜闖四方酒店，輕易地可以對付言家叔侄倆。

　　世事無常，真是大意失荊州。

　　老叫化留下一張面具和一張字條給他：「老弟，別洩氣！你已有了一個好的開始，言家小妞生了貳心，就是你的成功。」

　　想著，想著！無名之火冒三丈，恨不得抓一個「萬年堡」的人來出氣。

　　偏偏就在此時，從小溪的對岸，出現了兩條人影，一高一矮，是兩名勁裝的漢子，正抄近路而來。

　　岳奇冷眼靜觀，就怕他們不過溪。

　　兩名勁裝漢子一面走一面交談，突地，他們停住了，其中一個用手指指坐在巨石上的岳奇。

　　剎時，二人疾奔過溪。

　　其中那高個子開口道：「朋友！報上你的來路？」

　　「在下只是路過……」

　　「知道你是路過，沒人說你在此地生根。」

　　「為什麼要報來路？」

　　「我經過了此地，誰也不能例外。」

　　「誰規定的？」

　　「好小子，一身土氣，說話倒是帶沖的，抬起頭來讓大爺瞧瞧。」

　　「這也是規定？」

　　「大爺說的話，就是規定。」

　　「你二人是來自『萬年堡』？」

　　「好小子！你懂得還不少，快滾起來，跟大爺走一趟！」

　　「去那裡？」

　　「就是『萬年堡』。」

　　「對不起，現在不是去的時候。」

　　「什麼，還有去的時候？」

　　「在下要去，自然會去，沒到去的時候，當然是不去。」

　　「好大膽！」

　　岳奇心中一沉，你不找人家，人家偏要找你。

　　矮個子的漢子開了腔，道：「朋友！放光棍點！」

　　岳奇冷冷地道：「否則的話呢？」

　　「寸步難行！」

　　岳奇哼了一聲，道：「不見得吧！」

　　高個子口角一撇，喝道：「那朋友就試試看。」

　　岳奇當然沒把這兩名小角色放在眼裡。

　　兩名漢子站成對角之勢，互使一個眼色，「嗆！」地一聲，兩支劍同時左右襲到，劍出微帶風聲，二人配合得很好。

　　岳奇從容一舉步，不見如何作勢，兩支劍全落了空。

　　暴喝、擰身，兩漢子再次揮劍疾攻。

　　岳奇存心先逗逗這兩種小角色，又一舉步，這次不是前進，是退後半步，不見閃避，兩支劍又落了空。

　　「好步法！」隨著話聲，一條枯瘦奇高的人影斜裡飄來，攔在岳奇的身前。

　　那兩名漢子一見此人到達，齊齊躬身致敬，齊聲道：「屬下參見總巡察。」

　　那枯瘦奇高的人，理也不理，仍繼續道：「好步法，好久沒有見到這七星步法了。」

　　岳奇心中微吃一驚，一見來人右頰下長著一個巨瘤，大如桃子，心想恩師往年曾告訴他，西北邊陲地域，在三十年前，曾經出現一個獨行巨盜，來去如風，穿著一件黑斗篷，專門搶劫富商，王孫公子的行篋，為人亦正亦邪，江湖朋友都稱他為「黑瘤子」。

第七章

　　三十年後，此人莫非又出現在自己眼前。

　　黑瘤子回頭不經意地朝山邊望了一眼，不知他是什麼用意。

　　一擺手，黑瘤子眼睛一翻，對著那兩人道：「這裡由老夫處理，你們留著也撐不上場面，可以走了。」

　　那二人不敢多講，好像很怕黑瘤子，唯唯諾諾，一轉身，同時疾速離去。

　　黑瘤子等他們走後，哈哈大笑，聲如洪鐘，道：「小友，你是在玉泉山學藝的？」

　　玉泉山正是岳奇恩師所居住的地方，他恩師外號就叫「玉泉老人」。

　　「大駕曾經去過玉泉山？」岳奇記得師父只介紹過此人，並沒有說明和他有什麼交情。

　　「沒有去過。」黑瘤子仍是面帶笑容。

　　「大駕認識家師？」

　　「當然認識，不認識老夫提他幹什麼？」

　　「在下記得家師曾提過……」

　　「令師是怎麼提的？」

　　岳奇不善撒謊，只得老實道：「家師說大駕一生獨來獨往，亦正亦邪。」

　　「就只這麼一點介紹？」

　　「還有……」

　　「小友盡說無妨。」

　　「大駕劫富濟貧，是一個獨行的劇盜，窮人喜歡，富人怨恨。」

　　「對！令師說得對極了。」黑瘤子居然又呵呵大笑，好像他對這種評論，開心之至。

　　「小友，你知道老夫和令師有一段過節？」

　　岳奇搜索枯腸，就是想不起他和恩師有什麼過節。

　　「令師賞了老夫一劍。」

　　說著，他拉起袖子露出右臂，指著一條疤痕又道：「令師為人公正，就在老夫手臂上留下這點小記號。」

　　「在下沒聽家師提過此事。」

　　「那是令師為老夫留點面子，他當然不會提。」

　　「大駕的意思是……」

　　「老夫幸得這一劍之賜，頓悟前非，強盜生涯也不幹了，躲入崑崙山苦練五年，想再向令師討教幾招。」

　　「家師現已仙逝。」

　　「老夫知道令師作古，不過，找上了小友也一樣。」

　　「找在下也一樣？」岳奇一時惘然，不明白為何也一樣。

　　「父債子償，師債徒還。」黑瘤子霍地拔出隨身攜帶的兵刃。

　　「嗆！」地一聲，那兵刃是一對光彩奪目的鋼環，環外白齒森森，像釣魚鉤一般，暗藏倒鬚，環內則是伸縮的握把，可遠可近，可鉤可套。

　　「慢點！」岳奇冷冷地大聲道：「在下要先瞭解大駕的立場是代表那一方面？」

　　「不論勝敗，絕不代表『萬年堡』。」

　　岳奇點點頭，黑瘤子不失江湖本色，不仗勢欺人，無怪恩師說他為人可取。

　　「小友，請！」黑瘤子金雞獨立，左環朝天，右環俯地，左手伸前，右手殿後。這起手式看來怪怪的，岳奇心中有數，心一沉，恩師的聲譽不能由自己來敗壞。

　　「大駕請！」岳奇抽出佩劍，一招丹鳳朝陽，擺好了架式。

　　「小友，接招！」黑瘤子臉頰上的肉瘤，突然變成鮮紅，頭上白髮，無風自動，雙環一錯，上攻璇璣，下取關之。

　　「來得好！」岳奇劍芒一閃，以攻應攻，後發而先至。

　　剎時間，一老一少，雙環一劍，立時發出漫天的寒光。

　　兩人招式相連，勁氣激盪，十丈以內，分不出誰攻誰守，誰進誰退。

　　黑瘤子的雙環確實下了很大工夫，每一招發出，有主攻，有輔攻，主輔相承，迂迴相應。

　　轉瞬三十招過去，二人平分秋色，不分勝負。

　　黑瘤子猛然暴喝，雙睛瞪起，手法一變，拿出看家本領，只見他每環蓄有環勁，環中套有大環，中環，小環，平環，立環，還有空環，實環，環中套式，宛如烏雲蓋日，長蛇騰空。

　　殊不料岳奇也立時化有形為無形，改以陰制陽，以柔克剛，三尺龍泉，劍芒增長了一尺。

　　五十招過去，表面上兩人各不相讓，勢均力敵，但明眼人一看就可看出，黑瘤子的「千環套日」的手法，已到了強弩之末。

　　就在第五十二招時，一陣金鐵交鳴，場中發出了悶哼之聲。

　　黑瘤子的雙環，不套向敵人，卻套向自己。

　　岳奇怔了一怔，他以為對方是羞慚自裁，手中劍慢了一拍。

　　想不到這正是黑瘤子絕處逢生的奇妙招式，左環一偏，右環立即補上。

　　岳奇到此方知上當，但招式用老，急急打出一掌凌厲掌風。

　　「嗤！」一聲脆響，岳奇的衣袖已被鋼環外鉤割破兩寸多長的口子。

　　但掌風凌厲無匹，卻也把黑瘤子震得歪歪斜斜，退後一步，才拿樁站穩。

　　「扯平，兩不吃虧。」黑瘤子仍然保留強盜頭領的作風，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乾脆得很。

　　「在下已輸了。」

　　「你沒輸，老夫也沒輸，今日事到此為止。」

　　「大駕不再比了？」

　　「還比個屁，玉泉老兒的高足，佩服，佩服。」

　　「如果不比，那在下就告辭了。」岳奇乘機想去找老叫化。

　　「慢點！」黑瘤子急急地叫了一聲。

　　「還有事？」

　　「剛才忙著比武，忘記告訴你一件大事。」黑瘤子指了指小溪對岸的森林深處。

　　「與在下有關的大事？」

　　「當然，老夫受人之託，就得忠人之事。」

　　「在下在這山中，一無親，二無故。」岳奇心裡埋怨，如果大師兄崔延年或二師兄方永只要有一個在此，那有多好，總不致使自己形單影孤，獨力奮鬥……

　　「有！有！小友去了就知道了。」

　　黑瘤子說得很神秘，臉上帶著詭譎的笑容，岳奇偏不信邪，激怒了他強烈的好奇心。

　　「在哪裡？」

　　「在森林的後面。」

　　「他是什麼人？」

　　「是老夫的親戚，是小友的朋友。」

　　「區區的朋友？」

　　「老夫把話傳到，以後的事就看小友的了。」黑瘤子揮揮手，彈身就此離去。

　　岳奇猶豫了一下，拿出老叫化留給自己的花臉面具，往臉上一戴，從溪水映照下，簡直是不認識自己了。

　　森林後，一個隱秘的角落，隱藏著石板屋。

　　修篁圍繞，代替了紅磚牆，石板屋前後兩進格局精緻小巧，門前有小溪，屋後有山泉，潺潺而流。

　　岳奇應約而來，他不放棄任何能夠探聽王為城的消息。

　　老叫化告訴他謀定而後動，這也是謀的一種策略。

　　到了一叢竹子後，再過去就是石板屋，屋門緊緊關閉著。

　　躊躇不前，岳奇一下子猶豫了起來，心裡不免有些忐忑，這石板屋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聖，與黑瘤子是什麼淵源？為什麼又要黑瘤子代傳口信。

　　搜索枯腸，就是想不出什麼好主意。

　　「呀！」地一聲，石板屋大門開了一條縫，伸出一隻滑溜溜的白嫩小手，向岳奇招了招。

　　「進來呀！」門後傳出嬌滴滴甜美的聲音。

　　推開門扉，客廳裡燈光下只有一個窈窕人影在浮動。

　　「噫！你是什麼人？」嬌美的聲音突然變得生硬起來。

　　「區區花面太歲。」岳奇聽出對方是小春的聲音，她已不認識戴上面具後的自己。

　　小春一聽這外號，粉腮又是一變，目露厭惡之色，怒道：「花面太歲是你？」

　　「正是區區在下。」

　　「來幹什麼？」

　　「在下路過此屋門口，是姑娘招手請來的。」

　　小春哭笑不得，本來是自己向別人先招招手，不由一肚子火，大聲斥道：「我招手可不是請你來！」

　　「在下既來之，則安之。」

　　「我家小姐不會見你。」

　　「區區正要求見你家小姐！」岳奇故意做出囂狂的樣子。

　　「我家小姐不認識你。」

　　「沒關係，在下認識你家小姐，她的芳名叫君君是嗎？」

　　小春怔了怔，期艾艾地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在下如果不知道，那能叫花面太歲！」

　　「誰告訴你我家小姐在此？」

　　「一個年老的老人家。」說到這裡，岳奇在臉上比了個手勢。

　　小春向後退了一步，冷冷地道：「不管怎麼說，我家小姐是不會見你，你走吧！」

　　「在下不能走，在下有機密消息。」

　　「那你告訴我一樣。」

　　「不成，在下一定要當面向你家小姐說明。」

　　就在此刻，從後進房屋中傳出言君君的聲音：「小春！你和誰在講話？」

　　「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

　　「他叫什麼名字？」

　　「他說他叫花面太歲。」

　　「花面太歲？」言君君沉吟了一下，道：「你帶他進來好了。」

　　小春疑惑地看了看花面太歲，心裡不知道言君君何以要見這個人。

　　「快一點，把前門鎖上，任何人不許再進來。」後進房屋裡傳出特別交代。

　　小春莫可奈何地搖搖頭，身子一扭，領著岳奇走向後進房子的門前，懶懶地道：「太歲請！」

　　想不到言君君已當門而立，鼓起一雙大眼，盡瞧著花面太歲的花臉，一瞬也不瞬。

　　「把面具拿下來！」一聲嬌喝。

　　「言君君小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岳奇心裡倒想看看對方是真看破了，還是唬唬人的。

　　「不要裝，把面具拿下！」

　　「在下是花面太歲！」

　　「恢復本來的面目吧！你忍心令我獨立終宵，肝腸寸斷麼？」

　　言君君言詞柔弱婉轉，柳眉下的媚眼，剎那間流出了珍珠的淚珠，一顆顆順著面頰而下。

　　岳奇心中一時感慨萬千，心情複雜之至，順手脫下了面具，一張俊秀的面孔，立時出現在燈光下。

　　言君君喜上眉梢，破淚而笑，流露出萬種的柔情，喜道：「為君寒夜立終宵，我終於把你等來了。」

　　說著，她拉過椅子，聲音中洋溢著喜悅，又道：「岳奇，你瞞得我好苦。」

　　「姑娘都知道？」岳奇愣了一愣。

　　「不但知道，而且瞭解你重來『萬年堡』的真正企圖。」

　　「『萬年堡』的情況如何？」

　　「堡主已經發出追殺令，不論死活，重賞黃金五千兩。」

　　岳奇呵呵大笑道：「區區的身價竟有五千兩之多。」

　　「你不相信？」

　　「信倒信，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鹿死誰手，尚在未定之天。」

　　「岳奇，我再告訴你一個機密消息，『萬年堡』已組織了一個追殺小組。」

　　「追殺小組的成員有哪些人？」

　　「副堡主金沙夫人兼任組長，李總管是副組長，另外動員了幾位高手。」

　　岳奇想起在四方酒店那晚上的一幕，言君君不也正是「萬年堡」的副堂主，他脫口道：「姑娘也是其中之一了？」

　　「你以為呢？」言君君嬌笑如花，花能解語，可惜岳奇已沒有這份心情。

　　「在下不想作判定。」

　　「告訴你，傻瓜！堡主曾經找過我，我沒有答應。」

　　「區區浪跡江湖，身負兄仇，寢食難安，為此重臨南漳，就是要找尋兇手！」

　　「我願意幫助你！」

　　「姑娘盛情，在下心領了。」

　　「你不要我幫忙？」

　　「在下只盼望能確定兩件事。」

　　「那兩件事？」

　　「第一，家兄被害是否由『萬年堡』所指派？」

　　「是的！」言君君答得很乾脆。

　　「兇手王為城，這人現在在『萬年堡』麼？」

　　「規照堡規，作這種事通常只有兩個人知道。」

　　「請姑娘說詳細一點！」

　　「副堡主親自策劃，然後秘密選派一名高手負責執行。」

　　「為什麼要這麼做？有動機嗎？」

　　「當然有，不致放過任何的敵人，包括各門各派。」

　　「『萬年堡』有專司殺人的殺手？」

　　「總共是十五名。」

　　「與當年的黑武士有何區別？」

　　「名稱不同，實質完全相同。」

　　岳奇意外地一震，心情特地沉重，急道：「姑娘還沒有答覆王為城在不在堡中？」

　　「此事只有副堡主一人知道。」

　　「姑娘的意思是……」

　　「殺人是機密，殺手的面目和姓名也是假假真真。」

　　「『萬年堡』變得殘酷，江湖上又會鬧翻天！」岳奇悠悠嘆惜，嘆惜人心不古，世事無常。

　　「記著，從現在開始，殺手將到處追探你的行蹤。」

　　岳奇聳聳肩，敞聲笑道：「為了那五千兩黃金？」

　　「不完全是獎金，也是任務。」言君君說到此處，話鋒一轉，道：「你的問題問完了吧？」

　　「問完了！」岳奇也很乾脆，他自認此行收穫已是特別豐富。

　　「我倒有一個問題想請教！」

　　言君君深情的堆上一臉笑容，靈活的眸子滴溜溜地一轉，那一份嬌情的刁蠻姿態，不由使岳奇心中一動。

　　「姑娘有問題，請盡說無妨。」

　　「你可要老實的回答。」

　　「當然！」岳奇面色一整。

　　「你對我的觀感如何？」

　　「這個……」

　　「說呀？」

　　「姑娘過去的紀錄，在下無法恭維。」

　　「過去的我，已經死了，我關心的是現在。」

　　言君君開門見山，問話不繞圈子。

　　「姑娘坦白得很可愛。」

　　「除了坦白以外，還有呢？」

　　「情感豐富，也有棄暗投明的決心。」

　　「還有呢？」

　　「風姿容貌都是上上之選。」

　　「這麼說來，結論是尚有可取了。」

　　「在下亦沒有這麼說。」

　　「閣下的意思是說不及格？」

　　「水準以上，超過及格甚多。」

　　「夠不夠格和你成知己？」言君君問得緊追不捨。

　　岳奇俊面一紅，尷尬得不知怎麼回答。

　　言君君微笑道：「這個問題暫時保留，等到將來我和余千蕙姑娘見面時再說。」

　　「姑娘消息真是靈通。」岳奇苦笑一聲。

　　「好，我們今晚見面到此為止，我希望以後再見面時，更能令你滿意。」言君君毅然站起身，舉手送客。

　　※※※

　　懷著複雜的心情，岳奇離開了石板屋，乾脆又戴上了面具，一時漫無目的，走向黑黝黝的深山。

　　深山裡霧正濃。

　　霧中的山野也是一片靜。

　　靜能啟發思維，靜可以使他重溫回憶。

　　回憶的漩渦裡，第一個映入腦海中的就是余千蕙姑娘。

　　他記得自己曾經抱過余千蕙兩次，本來當時只是為了救她才抱她，抱人的事過境遷早已忘懷，被抱的人卻言之灼灼，鄭重的記下這筆帳。

　　男女之間的關係很微妙，尤其是感情這回事。

　　岳奇一向冷沉得近乎無情，心裡明明告訴自己，余千蕙已經走得很遠，天涯海角，是否再相逢實難預料。

　　往事如煙，他能說些什麼？

　　突地，他感覺有人到了身後，沒有任何聲息，只是一種直覺的反應。

　　現在已快接近凌晨，當然沒聯想到鬼，因為白天不屬於鬼的世界。

　　他故作不知，站著沒動，但心裡已有了戒備，憑感覺，來者可不是尋常的人物。

　　「這小子可跑不掉了。」

　　「是他麼？」

　　「有點像！」

　　「老大，運氣不錯，又碰上了。」

　　「老二，這叫做天從人願。」

　　一唱一和，聲音他沒忘記，形象更是深刻，就是他入山時第一次碰到，要收自己為徒的一對老怪物。

　　轉過身，赫然就是他倆。

　　兩個怪物也是，懼然一驚。

　　「老大，不是他！」

　　「真怪，背影完全一模一樣。」

　　「這傢伙，不知怎麼樣？」

　　「不成，我看沒有先前那個長得俊，一張大花臉，怪難看的。」

　　「老大，將就點，起碼比你我好得多。」

　　「不用急，先摸摸他的底，不能壞了哀牢雙英的名聲。」

　　岳奇這才搞清楚，面前這對老怪物，竟是聞名西南的哀牢雙煞，章方長、章圓長兄弟。

　　兩兄弟的長相很巧，一個是方臉，一個是圓臉，他們不知為何跑到此地來，大概是哀牢山不易真正找到秉賦優異的好徒弟吧！

　　「好吧！老大，我試試看。」章圓長大剌剌地邁前一步。

　　岳奇屹立如山，花面具下的臉色冷得如寒冰一般。

　　「小子！你是不是姓岳？」

　　「在下姓不姓岳，是在下的事，與人無關。」

　　「怎麼無關？老夫要找一個姓岳的小子。」

　　「你與他有仇？」

　　「老夫兄弟要收他為徒，帶他回哀牢山，造就為絕世高手。」

　　「那他答應了？」

　　「沒有，那小子乘機溜之乎也。」

　　「原來如此，二位去找他好了。」

　　章圓長怪眼一翻，瞪起來像牛眼，叫道：「你是他的兄弟？」

　　「是他的兄弟又怎麼樣？」

　　「有意思，你們兄弟和老夫兄弟大大的有緣。」

　　「在下沒有這個感覺。」

　　「那小子不識抬舉，你就頂他的缺。」

　　「你們要收在下為徒？」

　　「答對了，未來哀牢一派的掌門。」

　　「也是打遍天下無敵手的絕頂高手。」

　　兄弟倆又開始一唱一和。

　　「對不起，在下沒興趣！」

　　「你不能走，你走了老夫哪裡去找人？」

　　「在下身有要事……」

　　岳奇話才說到一半，老怪兄弟倆急得白髮根根豎立，怪臉連連抽動。

　　章圓長大叫道：「不答應也得答應，老夫要定你小子了。」

　　「為什麼？」岳奇開始感到不耐煩。

　　「忍耐點，小伙子，綵頭還在後面呢！」

　　驀地，又是一聲怪叫，真像貓頭鷹夜出覓食，從不遠的山石後傳過來。

　　接著，黑影一晃，場中多了一男一女，站在丈外之處。

　　場中三人，不約而同打量了一下來人，兩個老怪瞪著白眼，居然交頭接耳地討論起對方來了。

　　這一男一女，確也是配得絕妙，妙不可言。

　　那位女的大約三十來歲，長得又騷又俏，穿著一身綠，綠絹束髮，綠衣綠裙再配上一雙淺綠花鞋，綠得如荷花池裡的綠荷花。

　　蛋形臉兒，水汪汪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眼角斜起微吊，說不出有多麼的艷多麼的媚。

　　說到身段那更是得天獨厚，又玲瓏，又透剔，凹凸互見。

　　和她並肩站在一起的，可也是一絕，怪不得兩個老怪一見就忍不住私下先討論個沒完沒了。

　　只見他又矮又胖，穿著烏黑道袍，比起老怪兄弟矮上一大截，蠟黃的面皮，緊貼著高聳的顴骨，活像一顆骷髏圓球，雙眼陷凹，碧光森然。

　　他嘴唇皮微微一動，吐出了話音：「『萬年堡』武林聖地，是誰在這裡倚老賣老？」

　　章方長一聽，大怒指著對方罵道：「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口出大言，你算老幾呢？」

　　「在下『萬年堡』第一副總巡察厲木端是也。」

　　「你呢？」章圓長怪眼一翻，指了指那個女的。

　　「姑娘是第二副總巡察花五娘，怎麼，你們兩個老怪物竟敢在萬年堡禁區內張狂不休。」

　　「『萬年堡』又不是銅牆鐵壁，老夫還不在乎！」

　　「就是你們總巡察黑瘤子來，老夫兄弟也是一樣！」

　　章萬長、章圓長兩個老怪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一吹一擂，又互相唱和了起來。

　　「二位來自哀牢山？」花五娘嬌而甜美的聲音，在夜空裡蕩漾。

　　「不錯！芳駕有何高見！」章方長對著艷麗的花五娘無動於衷。

　　「咱們總巡察特別充許二位在此走動？」

　　「這倒沒有！」

　　「既然如此，這個人進入『萬年堡』山區，就是『萬年堡』的人了。」花五娘用手指了指岳奇。

　　岳奇心中暗喜，這一下子可好，一石兩鳥，讓他們去狗咬狗，正好削弱「萬年堡」的勢力。

　　「你們也對他有意思？」

　　厲木端冷冷插嘴道：「本座要調查他的來路！」

　　「哈哈！」章方長大笑道：「免了！老夫已調查清楚，這小子姓岳，他還有一個弟弟。」

　　此話一出，花五娘和厲木端相顧愕然，他們二人奉命就是要注意岳奇的行蹤，「萬年堡」已組成追殺小組，專用來對付岳奇。

　　但岳奇只有一個哥哥，而這個花臉人卻只有一個弟弟，可見他和岳奇不會有什麼關係的。

　　「你是如何知道的？」花五娘一雙媚眼，對岳奇瞧了又瞧，她聽說岳奇英俊瀟灑，眼前這個人卻是個花面孔。

　　「老夫自有辦法。」

　　「不管他是誰，來到這山區，就是『萬年堡』的人。」

　　「老夫收他為徒在先，你們二人已落後了一步。」

　　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共同爭的是一個目標。

　　岳奇眼珠子一轉，將計就計，決定再燒他們一把火，遂抗議道：「區區在這山中行走，難道犯了王法不成？」

　　「這小子說得對，天下人走天下路，什麼王法不王法的。」

　　章家兄弟鼓掌為岳奇撐腰。

　　「在下不知道哀牢山在哪裡，『萬年堡』又在哪裡，這兩個是那一個大呀？」

　　「當然哀牢山大！」章方長搶先說出。

　　「邊荒之地，不入流的門派而已！」厲木端不屑地搖搖頭。

　　「矮子鬼，你敢瞧不起哀牢山？」

　　章方長「霍！」地一聲，從長襟下取出一隻怪形名刃，像算盤又不像算盤，四四方方的。

　　章圓長從衣襟下取出一個圓球形的金爪錘，金光燦爛，耀眼生花。

　　「喲！要動傢伙了？」花五娘嗲聲嗲氣，好像不是拚命而是跟老情人在打情罵俏。

　　章方長冷冷地道：「來吧！哀牢山的絕活，讓你見識見識。」

　　「耍嘴皮子算不上人物，章老大！本座選上你了。」

　　說著「嗆啷！」一聲，厲木端抽出了長劍，劍尖一抖，幻化成三朵飛花，罩向章方長的上胸大穴。

　　說幹就幹，毫不拖泥帶水，這魔頭倒也乾脆。

　　「姑奶奶當仁不讓，章老二，輪到你出場了。」花五娘腰上纏的綵帶，就是她的兵刃。

　　只見她在腰際解下綵帶，迎風一揮，軟棉棉的綵帶，軟中帶硬，隨手一抖，竟似一條飛蛇。

　　章圓長豈是省油的燈，身軀一矮，避過了飛蛇的纏繞，左手一指，右掌往左臂下一圈，金爪錘勢捷力猛，立即回攻了過去。

　　花五娘攻勢十分凌厲，迎門十三式，一招緊接一招，招招不離對方的脖子。

　　要知道這種綵帶，攻擊敵人致命的部位，就是把握住對方的又長又細的脖子，脖子中的喉接骨是最脆弱易斷的。

　　章圓長怪叫一聲，雙足一墊勁，刷地飛身而起，使出他哀牢山的鎮山絕技「迴風千葉」，兩手雙腿隨著錘影，頓時有如千臂千足，在空中飛舞迴旋。

　　厲木端和章方長二人，此時也你來我往，攻守綿綿不絕，虎虎生風。

　　在這瞬息之間，四人各已交換十幾招過去。

　　岳奇仔細觀察「萬年堡」兩位副總巡察的武功，發覺他們是屬於大漠一派，這和他們總巡察黑瘤子當年在大漠稱雄稱霸，大有關連。

　　他看得很仔細，不放過任何一個小動作。

　　可是就在這緊要關頭，三十多丈的叢林上空，飄過來一條奇快的身影。

　　岳奇眼觀四方，耳聽八方，他一眼瞧見那人來勢，不是別人，正是那敵友難分的總巡察黑瘤子趕了來。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自己不想再和他朝面，不如悄悄地先行溜掉為妙。

　　※※※

　　靈官鋪是南漳最有名的香火地區，終年香火不斷，善男信女，絡繹不絕。

　　靈官鋪最有名的廟寺，就是靈官寺，寺中僧人，最少也有三百人。

　　靈官寺是座古剎，古剎的主持人必也是得道的高僧。

　　靈官寺外古柏成林，林蔭夾道，寺內殿閣相連。

　　岳奇來到了寺前，心想：「老叫化說要找馬掌櫃，必須到寺中見老方丈，這老方丈人很怪，不知怪到什麼程度？」

　　寺門敞開著，岳奇昂著頭走了進去。

　　跨過前殿的中間一扇門，此時正當午時剛過，寺中較為清閒，可是就在門內門外跪著二列和尚，低垂著頭，喃喃喧誦佛號不已。

　　不錯！這老和尚是怪，那有這麼唸經的。

　　一個中年的和尚，迎上岳奇身前，合什當胸，低聲道：「施主是進香還是遊寺？」

　　岳奇拱手答禮道：「在下專程拜訪貴寺『了空』大師。」

　　「施主要見本寺方丈？」

　　「是的。」

　　「施主貴姓？」

　　「在下姓岳。」

　　中年和尚「哦！」了一聲，想是想起了某一件事，面帶憂鬱之色，默然道：「岳少俠，貧僧久聞大名……」

　　「不敢當，煩去稟告大師一聲，岳奇求見。」

　　「岳少俠有什麼要事，一定要見掌門方丈？」中年僧人似乎不太樂意進去稟告。

　　「在下受一位化子老前輩的口頭指示。」

　　中年和尚一聽到提起老叫化，便肅然起敬道：「請施主在此稍候，容小僧進去稟告一聲。」

　　說著，微微彎身，含笑而去。

　　隔了半晌，寺後突然傳出驚嘆聲和飲泣聲，像是驟然發生了什麼大事，寺中大銅鐘，連敲五下。

　　岳奇感到情況不妙，急忙循聲趕入裡邊，沿途看到三三兩兩和尚，面帶悲戚，臉有淚容，看到岳奇均都投以仇視眼光，擦身而過，竟無人攔阻，也無人詢問他，讓他登堂入室，直闖而入。

　　一連闖過了三間大殿，殿內神像莊嚴肅穆。

　　岳奇已管不了許多，施展開輕身法，不稍半刻工夫，趕到了一間四合院的僧舍。

　　僧舍中人頭聳動，喧嘩吵嚷，居中一個黃衣老僧，半側半臥地斜靠在雲床上，雙眼緊閉，面色慘白，不帶一絲血色。

　　他旁邊站著一位枯瘦老僧，正以手掌貼著那老僧的後背心，不斷輸以內力，只見他頭頂上透發一片霧氣，向上蒸發，蔚然如山嵐。

　　先前進來稟報的那位中年僧人，一見岳奇奔來，腳尖一點，已排眾而出。

　　「岳施主，敝寺方丈遭人暗算……」

　　岳奇大驚失色，激動地道：「是剛才發生的？」

　　點點頭，語聲哽咽淒然道：「就是施主進門的同時。」

　　「會有這麼湊巧？」岳奇心中感到萬分歉疚。

　　「難道貧僧還會向施主撒謊。」中年僧人怫然不悅，口氣凝重得多。

　　這時，眾僧人見他二人在爭辯，迅速圍了過來，一下子把二人圍在中心，大家七嘴八舌，俱都是針對岳奇而發。

第八章

　　有的和尚大聲叫道：「這傢伙不知幹什麼的，給老方丈帶來了死亡！」

　　也有人高聲抗議道：「一定和他有關係，遲不來，早不來，偏偏選在此時來！」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那施展內功，搶救老方丈的老僧，低聲喧了一聲佛號，突然站了起來，手臂一揮，眾僧立時鴉雀無聲。

　　「施主！你知道敝寺已發生了不幸。」枯瘦老僧仔細打量著岳奇。

　　「在下聞聲趕來，真是感到萬分悲痛。」

　　「施主來得太巧，此中原因能夠說明麼？」枯瘦老僧凌厲目光，猶如一把利刃。

　　「在下是否可先請問大師法號？」

　　「貧僧至空。」

　　「掌門方丈了空大師所受創痕，大師是否已經檢查過？」岳奇不答覆問題，先提出問題。

　　「無創無痕，心脈震斷！」

　　「貴寺是否事先有什麼預兆？」

　　「沒有。」

　　「除了在下，今天來貴寺的還有什麼人？」

　　「只有施主，別無他人。」

　　「這個……」岳奇一時沉吟不語，眉鋒如山。

　　「貧僧要請教施主幾個問題？」至空大師反客為主。

　　「在下心懷坦蕩，事情無不可對人言。」

　　「據敝寺子弟稟報，施主是姓岳？」

　　「沒錯。」

　　「岳施主是受鐵葫蘆前輩指引而來？」

　　「完全正確。」

　　「岳施主和那位前輩是什麼關係？」

　　「途中相遇，互稱莫逆。」

　　「只是在路上碰到，便能有如此深交？」至空大師語含譏諷，嘲笑，可能是他因為牽連到老化子，不好再說過重的話。

　　岳奇知道對方心頭所隱藏的話，爽然一笑，道：「大師不信？」

　　「貧僧不敢不信。」

　　「此話怎講？」

　　「鐵葫蘆老叫化前輩，是敝寺的大恩人，貧僧不便說出任何不好的言論。」

　　「原來如此，那是在下沾光不少了。」

　　「施主很是坦誠，不過，貧僧還有話請教。」

　　「請說。」

　　「施主目的是想得到什麼？」

　　「打聽馬掌櫃的消息。」

　　「馬前輩好久未來本寺。」

　　「他去了哪裡？」

　　「貧僧不便奉告。」

　　「大師懷疑在下什麼？」

　　「懷疑施主另有目的。」

　　岳奇一聽到此話，激起滿膛悲憤，恨聲道：「追緝殺人兇手，繩之以法，以昭天理。」

　　「追緝兇手，是哪一家的仇人？」

　　「殺兄之仇，仇恨難消。」

　　「阿彌陀佛！」至空大師想不到岳奇家中人會遭人殺害，這一點大出意外。

　　岳奇不願多談家中之事，順手一指道：「貴寺最要緊的是詳細檢查了空大師的遺體，看看有沒有什麼徵候可尋。」

　　「貧僧不是已經檢查過了嗎？」至空大師不悅，以為岳奇瞧不起自己。

　　「在下不能再看看麼？」岳奇耐著性子。

　　至空大師考慮一下，毅然道：「既然如此，貧僧勉為從命。」

　　於是，二人再進入到僧舍中。

　　這間僧舍，外表和內在很相符，內部的擺設和佈置，再簡單不過了，只有一床一几，一椅，連個桌子都沒有，四壁蕭然，牆壁上無畫無書無雜物，甚至連一支釘子都看不到。

　　想見了空大師生前自奉甚儉，真正到了清心寡慾的境界。

　　老和尚雙目緊閉，全身無任何傷痕，沒有打鬥反抗的跡象，只是心脈已斷，脈息全停了。

　　「岳施主！發現什麼情況沒有？」至空大師靜靜在旁，看著岳奇檢驗。

　　「你看！」岳奇從老和尚指甲裡，挑出一點櫻桃紅的泥土，托在掌心。

　　「這泥土不屬於荊山的！」至空大師大為驚訝，一面也佩服岳奇的敏銳觀察力。

　　「據在下所知，這泥土只有西北玉門關才有。」

　　「玉門關？掌門師兄從未去過那地方！」

　　「玉門關的人來找他。」

　　「誰？誰會來找他？」

　　「在下不敢遽斷，如有眉目就好辦了。」岳奇的答案在心底。

　　「岳少俠！」至空大師心情大為寬朗，原先對岳奇的猜疑，一掃而空，稱呼上自然而然的尊敬了許多。

　　「大師還有話講？」

　　「少俠是否已有了答案？」

　　「不瞞大師說，此人現在荊山中，恕在下放肆說一句話，有一天必將討回這公道。」

　　「阿彌陀佛！」至空大師雙手合什。

　　就在此時，一名年輕和尚跑到精舍門邊，稟道：「師叔！後山地室的那一位又發作了呢，他口口聲聲要回『萬年堡』去當八號武士。」

　　「找你大師兄去看看。」至空大師很不願意小沙彌這時來稟報。

　　「大師兄說他去了不成，不會管用的。」

　　岳奇目露奇光，八號武士不是他上次潛入通天谷，在谷底首次碰到的那個黑武士嗎，怎當起和尚來？

　　再不然，他以前根本就是一個和尚？

　　「大師，在下認識那位，可不可以讓我去看他？」岳奇開門見山，毫不遲疑提出。

　　「岳少俠，他是敝寺的叛徒。」

　　「他先叛後回返貴寺？」

　　「正是如此。」

　　「他回寺後，貴寺把他予以囚禁？」

　　「他精神已錯亂。」

　　「在下與他是患難之交，很想去看看他。」岳奇不相信，他要眼見為真。

　　「請！」至空大師稍一考慮就答應了。

　　「在下的意思是想單獨一人去。」

　　「可以，貧僧叫人帶路。」

　　茅草作垣，竹子作頂，是寺後堆放柴火的地方，山中多木，各種木柴都有，但以松柴為最多。

　　松木易燃，作為柴火最為適當。

　　從草寮後門過去是一個石洞，洞口恰好一人高，也是亂蓬蓬的一片草。

　　洞口如此，洞中可想而知。

　　岳奇隨著小沙彌來到了洞口，揮手令小沙彌回去，逕直走洞中。

　　果然洞中一片髒亂，苔蘚滿地，雜草叢生，空氣特別潮濕。

　　岳奇乾咳了一聲，他自信八號見到他，一定還記得他的面貌。

　　「誰？」八號坐在洞中的一角，黑暗中掩飾不住他鬍鬚滿臉。

　　「記得在下麼？」岳奇看到角落裡有一張木床，床前有一張椅子。

　　八號正端坐在木椅上，衣不蔽體，襤褸破舊，露出兩個肩膀。

　　「異鄉客，是你……」八號說話慢，但語調有條理。

　　「記得上次我們見面的地點麼？」

　　「通天谷。」

　　「我們分手的地方？」

　　「地獄門。」

　　「說說通天谷中的景象？」

　　「白骨骷髏，堆堆壘壘，有新屍有舊骨。」

　　「還有『萬年堡』呢？」

　　岳奇存心想從往事中，提起他的記憶，往往患有精神不正常的人，多數能從記憶裡恢復清醒。

　　想不到這一句話，卻使對方突然號啕大哭，淚水和鼻水混淆不清，沿頰而下。

　　岳奇頗吃一驚，這證明至空大師說的沒錯，他並不是一個完全正常的人。

　　一急之下，脫口而出道：「天涯飄泊異鄉客，萬年牢裡見真情，八號，你記得李奎總管麼？」

　　「李奎？」八號喃喃地唸道：「就是他害我最慘。」

　　「在下前不久又碰到他一次。」

　　「他現在哪裡？」

　　「『萬年堡』。」

　　「『萬年堡』還有人？」

　　「老人星散，新人繼起。」

　　「唉！」一聲嘆息，代替了八號心中想要說的話。

　　「還在惋惜過去麼？」

　　他抬起頭，臉滿是淚水，反唇問道：「你知道我在萬年堡待了好久？」

　　「當時你沒有告訴我。」

　　「現在告訴你也一樣，整整是八年。」

　　「那你現在住這地洞是……」

　　「延長萬年牢的苦難生涯，贖罪重生。」

　　「向誰贖罪？」

　　「本寺掌門了空大師。」

　　「大師受人暗算，已在今天離開了人世。」

　　八號猛然一躍，頭頂撞到了石壁，居然不知道痛，狀如呆子，傻傻地道：「岳奇，你不會騙我？」

　　「在下從未騙過任何人。」

　　「師父在上，弟子開戒了，弟子要為你老人家復仇。」八號雙膝跪地，面對洞口，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岳奇大感意外，想不到他們是師徒關係。

　　「你是大師的入門弟子？」

　　「大師一生未收徒弟，只有我這個掛名俗家弟子謝超，是他唯一的親人。」說到這裡，他又補充了一句：「因為，我還是他的堂侄。」

　　岳奇至此才弄明白，八號原來本名叫謝超，那他住在這石洞裡，是他自己向了空大師請求准許的。

　　了空大師一死，他已沒有再住下去的必要。

　　「走！我知道是誰下的毒手。」謝超整理行裝，準備離洞而去。

　　「你是何時知道的？」

　　「在進入『萬年堡』的同一天。」

　　「殺人的動機何在？」

　　「李奎搞的鬼，當時『武林暴君』沒有接受他的建議，現在萬年堡堡主卻接受了。」

　　「為了什麼理由？」

　　「很簡單，不是朋友，就是敵人。」

　　「你現在要去哪裡？」

　　「去找李奎，前帳未清，後帳未了，該去結一結了。」

　　謝超一拱手，人已飄身出洞，一眨眼已走得無影無蹤。

　　※※※

　　岳奇心亂如麻，重重心事，他呆了一陣，然後舉步離開。

　　老和尚死得怪，他已沒有心情再回到寺前去。

　　這時，暮色蒼茫，又是晚鴉歸林的時分。

　　謝超已先走，自己不如追蹤去看看。

　　半個時辰後。

　　岳奇來到另一個山路，路旁不遠，出現了一家農莊，炊煙裊裊，想是正在作晚餐。

　　農莊前三後四，屋宇整潔，是一家殷實山農之家，門前一個大曬稻場，四周青翠，在這種悶熱天，給人心裡上一種清涼的感覺。

　　岳奇突然感到腹中咕咕叫，屈指一算，他已一整天沒有進餐了。

　　腹中飢餓尚能忍受，喉頭裡乾的要起火，不如進去討一杯水喝，於是，他走向了莊門口。

　　跨過曬稻場，到達大門口，門外不見一個人影。

　　「請問有人麼？」

　　門內也是靜悄悄的。

　　可是，岳奇的毛骨卻突然一悚，門內的景象很不尋常。

　　只見門裡的方桌上，趴伏著兩具屍體，靠牆壁的地面，也躺著兩具屍體，青一色農家的服裝。

　　岳奇一個箭步彈了過去，不錯，是四具屍體，三男一女，而且是剛死不久，體溫猶存。

　　不見血，面色白滲滲的，雙眼緊閉，死狀安詳，像是熟睡了般。

　　死者是些什麼人？

　　什麼人下的毒手？

　　這農莊的人更跟誰結了仇？

　　最奇怪的是這四具屍體的死狀，竟和了空大師的死一模一樣，這中間也有牽連麼？

　　狐疑下，人影一晃，從房後轉出一個人，慢慢地朝岳奇走來。

　　岳奇又是一驚，現身者不是別人，正是在地洞中分手先走不久的謝超。

　　這傢伙怎麼不早不晚在這裡又碰上面，他來幹什麼？

　　「是你？」

　　「你也來了。」

　　二人互相指了指對方，謝超的面色陰沉不定，看來他也是吃了一驚。

　　「你殺了他們？」岳奇心中打了一個結。

　　「阿彌陀佛，區區已是半個出家人了。」謝超雙手合什，做出和尚的懺悔動作。

　　「可是，你出現在這裡？」

　　「殺人者已先我一步離開了。」

　　「他是誰？」

　　「大駕不妨再仔細檢查看看！」

　　岳奇深深透了一口氣，為了表示慎重，一個一個的從頭看到腳。

　　「沒有傷痕，也不像中毒。」

　　「這就證明了一點。」謝超望著屋外的天空，神思有點恍忽。

　　「證明了什麼？」

　　「證明是『萬年堡』派來的人。」

　　岳奇點點頭，沒有說話，他不想提及了空大師的死狀，究竟這種事提多了徒增困擾。

　　「想一想，江湖上有什麼人殺人無痕。」

　　「會是金沙夫人韓夢真麼？」

　　「韓夢真？她不在川西？」謝超他當然知道金沙夫人的大名。

　　「她現在正是『萬年堡』的副堡主！」

　　這一次該是謝超搖搖頭，金沙夫人身手極高，人見人怕，殺人無痕無跡，過去也是耳聞而已。

　　「不對，她為什麼亂殺農莊中的人？」

　　「你是說他們是無辜的？」

　　「這裡的主人姓王，跟家師曾是棋友，過去在京當武官，山中鄉民都叫他王鄉紳。」

　　「這人生前是否跟韓夢真有過節？」

　　謝超沉思了一會，突然「哦！」地一聲，抬起頭，問道：「岳奇，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叫做乾坤堂的名稱？」

　　「在下曾聽大師兄說過此事。」

　　「令師兄怎麼說的？」

　　「乾坤堂是以保鄉衛民為主。」

　　「骨子裡又是如何？」

　　「這點不太清楚。」

　　「所以韓夢真一律見而殺之。」

　　「不錯，韓夢真最不喜歡這類人物。」

　　岳奇吐口氣道：「那乾坤堂崛起大巴山一帶，勢力漸漸漫延到豫川三不管地區，漸漸成了氣候，有時好，有時壞，表現不穩定。」

　　「阿彌陀佛！善哉！」謝超不知不覺表現出當起和尚的動作來。

　　「八號，你少來這一套，萬年牢裡你啃過多少死人骨頭。」

　　「此一時，彼一時，累得岳兄見笑了。」謝超深一鞠躬，表示歉意。

　　岳奇心念一轉，道：「閣下從善如流，倒是難得，請問今後行止如何？」

　　「殺師之仇畢生之恥，此去就是要找李總管。」

　　「走，在下奉陪。」

　　岳奇不待對方反應，領先疾奔，身後傳來謝超緊緊跟在後面的腳步聲。

　　二人一口氣，奔過了三個大山坳，轉而向北。

　　此處地勢較前大為緩和，林蔭之下，出現了一條官道。

　　驀地，官道上出現了一群人，男女老少，像是一族人，亡命的向外奔去。

　　每個人臉上都顯驚惶，神情緊張，低頭狂奔，卻又鴉雀無聲。傳過耳際的是一片「沙！沙！沙！」的腳底奔跑聲。

　　岳奇一手握住了謝超，指了指那群人潮道：「快看，發生了什麼事？」

　　「誰知道！」謝超聳聳肩。

　　「你會講土話，何不去問問看。」

　　「好吧！」謝超一躍向前，抓住一位年老的山民，把他提到一旁。

　　那位年老山民，被謝超一把挾住，猶如捉住一隻山雞，輕輕提起，立即發出了一聲尖叫。

　　這聲尖叫，仍是攔阻不住洶湧的人潮繼續奔逃。

　　岳奇感到很怪，他們是在逃避什麼？難道前面發生了瘟疫不成。

　　稍停了一下，謝超放了那位老人，轉頭大笑道：「岳奇，咱倆的運道真不賴。」

　　「好的還是壞的？」

　　「好不好，就看你的了。」謝超的笑聲不絕。

　　「要看區區的反應了？」

　　「乾坤堂的人出現在前面不遠。」

　　「他們幹什麼？」

　　「誰知道！」

　　轉眼，三騎怒馬疾馳而至，一陣的嘶鳴，已到了二人身前，撲了二人一身黃塵土。

　　岳奇屢經危難，又兼兄仇未報，如果換在一年以前，他會立刻拔劍，此際他只橫眼掃了對方一眼。

　　謝超卻勃然大怒，罵道：「混帳的東西……」

　　「小子！你敢罵大爺？」第一匹馬上坐著的是一位猙獰面孔的壯漢，頭戴黃冠，冠上插一根羽毛。

　　不問可知，來人果是乾坤堂的裝束。

　　「在老子面前最好自稱小鬼！」謝超的口齒很快，動作更快，刷地一劍，已把那匹馬的前腿砍斷。

　　壯漢一個鷂子翻身，從馬上躍下地面，回頭一招手，後面兩匹馬上的壯漢，翩然落下地面。

　　「怎麼樣？要玩一場硬的不成？」謝超冷冷地吐出這幾個字，劍尖一吐，那匹馬的頭又被斬落。

　　人的天性有時候很奇怪，那壯漢神情一愣，打量了二人一眼，口氣卻緩和很多。

　　「在下兄弟是乾坤堂的李氏三熊，兩位總有個耳聞吧？」

　　「不知道。」謝超頭一擺，眼睛向上一翻。

　　岳奇心裡好笑，這乾坤堂原是一個欺軟怕硬的組織，一下子被謝超嚇住了。

　　既然如此，自己索性不管不問，樂得裝糊塗到底。

　　李二熊和三熊憤憤不平，大聲喝道：「大哥，他要玩硬的，就給他玩硬的好了。」隨即拔出身上的鬼頭刀，「嗆啷！」一聲，刀光霍霍，映日生輝。

　　「就憑三位，也不打聽老子是那號人物？」

　　「你二人暫時不要講話。」李大熊喝退了二位弟弟，上前一步，雙手一拱道：「閣下是來自靈官寺吧？」

　　「你何以知道？」

　　「敝堂的正副堂主和貴寺的掌門了空大師是棋中好友，所以貴寺的情形略知一二。」

　　「王副堂主是不是就住在前面農莊中？」

　　「在下兄弟就是奉副堂主之命去辦一件事情。」

　　「你們回來得太晚，已見不到他了。」

　　「他去了哪裡？」

　　「他去了極樂世界。」

　　李大熊大驚失色，叫道：「是你二人幹的？」

　　「不是，在下路過所見。」

　　「我們絕不相信！」李二熊和李三熊環眼一瞪。

　　「相不相信，是你們的事，在下管不著。」岳奇適時開了口：「不過，在下透露一點消息，殺人者來自『萬年堡』。」

　　「有何憑據為證？」

　　「殺人無痕，心脈震斷，是他們副堡主的傑作。」

　　「金沙夫人，那個賊婆娘！」李大熊咬咬牙，恨得牙癢癢的。

　　「大哥！你相信他們的話？」李二熊提出疑問。

　　「不相信也得相信。」李大熊說出了原委，接道：「『萬年堡』前一陣子發出一封最後通牒，要咱們堂口上大大小小的人和他們合作，建立聯盟關係。」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上月的初五。」

　　「期限呢？」

　　「下個月底。」

　　「咱們沒有答應。」李二熊接口說。

　　「所以，他們就拿王鄉紳開刀。」

　　「在下所見，是四具屍體，兩老兩少。」謝超冷冷地接上口。

　　「其中還有一具女屍。」岳奇補充了一句。

　　「王夫人也死了？」李二熊抓住李三熊的手，哀不自禁，突然悲從中來。

　　「老二，堅強點，二姑雖死，還有咱們三個。」李三熊勸免他的二哥。

　　原來李氏三熊是王家的姑表侄，所以他們三人一聽到這壞消息，即如同身受。

　　李大熊臉色數變之後，道：「承二位見告，剛才是一場誤會，我兄弟就此別過。」

　　「你最好看看那些屍體去。」岳奇唯恐天下不亂。

　　原因是把乾坤堂拖到漩渦裡，也大可傷傷「萬年堡」的腦筋，而且堂主號稱八臂螳螂烏久翼，此人足智多謀，消弱敵人就是壯大自己，何樂而不為。

　　「在下兄弟正是要去，再見！」三人微微點頭，躍上馬背，離開官道，向草叢中的小路馳去。

　　「想不到岳兄會使謀略之戰。」謝超看看他們三人匆匆離開，搖頭大笑。

　　「『萬年堡』今非昔比，不如以此來破敵。」岳奇說到這裡，官道後又揚起一片灰塵。

　　「來者是誰？」

　　二人同時感到納悶，互看一眼。

　　遠遠的一片山坡，急馳兩匹馬兒，馬上各坐著一個女人，生得面貌姣好，二十歲年紀，背上雙劍的紅纓飄飄，隨著長髮一蕩一蕩的向後揚起。

　　「好傢伙，乾坤雙嬌也跟了來，這下可熱鬧了。」謝超似笑不笑地指一指。

　　「烏家莊的烏家姐妹就是她倆？」岳奇僅知道有這麼一對姐妹花，其他詳情一概不知道。

　　「你也知道烏玉蘭和烏金蘭這對雙胞胎。」

　　「在下所知不多。」

　　「烏家莊財大勢大，富甲一方，這對姐妹花為她老子帶來的麻煩不少。」

　　「此話怎講？」

　　「因為她老子不喜歡兩個女兒到處招搖。」

　　「烏莊主為人如何？」

　　「很難說，正邪都有他的份。」

　　「好人難做，千古一例。」

　　「你說得對了一半，烏莊主是受他家人的累。」

　　「也就是那對姐妹花？」

　　「不是，他有一個二夫人。」

　　頃刻間，烏家姐妹又來到二人的身邊，又是一大片濛濛的黃塵，撲鼻而來。

　　「咦！」馬上的嬌女，發現岳奇站在道旁。

　　「喂！你是幹什麼的？」另一個嬌女勒馬揮鞭，鞭梢直指岳奇的鼻子。

　　「過路客！」岳奇上身微微後仰，鞭梢擦鼻而過。

　　泥菩薩都有三分土性，岳奇忍了又忍，他不能和女人一般見識，潛在的傲性，盡量抑制住。

　　烏家姐妹馬頭一轉，已把岳奇夾在中間。

　　空氣突然詭譎萬分，這一位謝超靜靜袖手一旁，冷眼旁觀。

　　「由哪裡來，往何處去？」烏玉蘭是姐姐，她先開了口。

　　「天涯飄泊，處處都是歸程。」

　　「姓什麼？叫什麼？」

　　「異鄉作客，何須道姓提名。」

　　「異鄉作客，要不要在異鄉作鬼？」烏玉蘭仰天發出嬌笑。

　　烏金蘭不讓姐姐專美於前，大剌剌地道：「為什麼到荊山來，有何企圖？」

　　「荊山的路，不是人走出來的麼？」岳奇的臉冷得像一團冰。

　　「看你那身打扮滿像那回事，看到有三匹馬由此經過麼？」

　　「有！」

　　「在姑娘面前，不准說謊話。」

　　「話出如箭離弦，相不相信，在下懶得去計較了。」

　　「好小子！你知道姑娘的來路麼？」

　　「在下不想知道！」

　　烏金蘭嘴巴一撇，露出兩個深深的酒渦，很好看，可惜她是在怒中，如果是在微笑，那就更美了。

　　「姑奶奶偏要你知道。」

　　烏玉蘭仔細瞧看岳奇幾眼，緩緩地輕聲道：「妹妹，別嚇著他。」

　　「烏家雙鳳，不陌生吧？」

　　岳奇淡淡一笑，道：「沒聽說過。」

　　「真的？」

　　烏金蘭面頰氣得一鼓一鼓的，「啪！」地一聲，馬鞭子長揮倒捲，捲向岳奇的雙腿。

　　岳奇硬吞下一口惡氣，身形一飄到了兩丈之外。

　　想不到這對姐妹花，天生就有同心相應的感應，妹妹鞭子一舉，姐姐在那一方正好配上，長鞭如蛇，恰好也纏向岳奇的腰身。

　　岳奇臨危不亂，人在空中，左腳反點右腿，身子半旋，又回到原來的位置。

　　這一手，表現了他的功力。

　　二女同時「咦！」了一聲，這才知道對方不是好惹的。

　　烏金蘭脾氣較暴躁，左掌一揚，兩點寒星，射向岳奇的雙目，咫尺之隔，投手即至，口中暴喝道：「看你還有多大道行！」

　　岳奇反腕一撈，攤開手掌，是兩粒天狼星。

　　不由得怒哼一聲，本想打了回去，繼而一想，好男不與女鬥，順手一甩，投向身後的一塊巨石。

　　火星迸發，兩顆天狼星一字形嵌在石頭上，深淺一致，手法勁道，又露上一手。

　　兩女一向嬌生慣養，這種氣她怎麼受得下，霍地嬌軀一扭，像兩隻飛燕翩翩，落在地下。

　　「拔劍！」烏家姐妹徐徐解下背上的雙劍。

　　「不用著！」

　　「不敢應戰麼？」

　　「跪下磕個響頭，放你一馬！」

　　烏家姐妹挪步移身，站成對角之勢。

　　此時，謝超不能不出面說話，否則就不夠朋友。

　　只見他仰面打個哈哈，道：「打是情，罵是愛，老夥計，萬年牢裡再走一遭。」

　　「嚼舌根的，你是什麼人？」烏金蘭聽到此話，勃然大怒。

　　「在下說錯了麼？」

　　「和尚不像和尚，道士不像道士，人不人，鬼不鬼，什麼東西？」烏金蘭被對方說中心事，臉色紅一陣青一陣。

　　烏玉蘭比較冷靜，二女初見岳奇一表人才，激起了埋藏內心的追慕之意，雖然談不上是愛情，但不否認是好感。

　　只是女人喜歡裝模作樣，故意找岳奇的麻煩，內心裡卻是要接近他。

　　烏玉蘭向妹妹示意一下，平靜地道：「你同他一夥的。」

　　「咱們是一道兒的，不是同夥兒的。」

　　烏玉蘭毫不生氣，仍是以平靜的口音道：「你和他都去過萬年牢？」

　　「誰是他，他又是誰？」謝超抓住話柄，反唇相譏。

　　烏氏姐妹這下子可不好回答了，烏玉蘭乾瞪眼接不上腔，烏金蘭一氣之下，雙劍如風搖垂柳，一出手就是狠狠地一招。

　　「你找死！」

　　「在下不能死，死了就沒有男……。」謝超足尖輕點，人已脫出雙劍的籠罩。

　　「狗嘴吐不出象牙，姐姐，把他廢了！」

　　岳奇啼笑皆非，自己和對方素不相識，非友非敵，狹路相逢，這算那門子的名堂。

　　憋了一肚子的火，怒斥謝超道：「八號！你少廢話好不好！」

　　謝超作了一個鬼臉，嘆口氣道：「在下只是想打個圓場而已。」

　　烏玉蘭這一下抓住了理由，罵道：「鬼頭鬼腦，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你滾開吧！」

　　「在下和你們的他有約在先，不能先滾。」

　　「姐姐，你看，這人好賴皮。」烏金蘭怒在臉上，喜在心頭。

　　烏玉蘭口氣也緩和了一點，問道：「二位真是去過萬年牢？」

　　「不但去過，在下還住過一陣子。」

　　「啊！」烏玉蘭頓時花容失色，期哎地道：「我聽到他剛才叫你八號，你到底是誰？」

　　「以前的八號早死了。」

　　「那現在呢？」

　　「現在是半個和尚……」

　　此話一出，烏氏姐妹花笑得花枝招展。

　　謝超等二女笑完了，正色道：「兩位姑娘，請吧！你們要找的人已經過去了。」

　　「不行，這裡的事沒完，咱們不能走。」烏玉蘭的黑眼珠迅速地瞄了一下岳奇。

　　「還有什麼事？」謝超明知故問。

　　「咱姐妹和他的事。」烏金蘭敢說敢做，敢愛敢恨，她指了指岳奇道：「我要他跟我一起走。」

　　「什麼？」岳奇搖了搖頭，苦笑道：「在下和姑娘萍水相逢，非親非故……」

　　「不管！你今天得跟我姐妹走。」

　　「為什麼？」

　　「因為我捨不得跟你分開。」烏金蘭悄聲地說。

　　岳奇的臉色開始掛不住，忿然作色道：「姑娘的話，不覺過份麼？」

　　「兩情相悅，一個大男人有什麼好怕的？」

　　「好了，妹妹！保留一點。」烏玉蘭恨恨地瞪了她妹妹一眼。

　　「沒關係！」謝超也想不到烏金蘭當場示愛，急忙又打圓場道：「他叫岳奇，這樣好了，咱們訂下一個後會之期，在下謝超和他，六個月後去貴府拜會如何？」

　　烏玉蘭爽然道：「我姐妹準時候駕，今日就此拜別。」說著，拉著她妹妹上馬就走。

　　「慢點！」烏金蘭回到馬上，突然又從馬上躍到岳奇身邊，淚眼汪汪地道：「岳奇，這件東西送給你。」

　　岳奇眼見她從懷中慢慢地取出一個錦色布包，就徑往自己手中塞來，好像是非常的慎重。

　　「妹妹！你不可這樣做！」烏玉蘭在馬上急聲阻止。

　　「不這樣不行。」烏金蘭眼淚像珍珠般，一顆接一顆。

　　「你有沒有想到後果？」

　　「一切後果由我負責。」烏金蘭不理姐姐的勸告。

　　岳奇接到手，已無法退回，基於好奇，只得打開布包，原來是一塊璞玉，黑黝黝地有五寸見方，上面刻著山川河海的圖案，具體而微，雕刻精細。

　　「藏好，不到必要，不要打開。」烏金蘭又叮嚀一句。

　　「在下……怎麼能接受姑娘的東西？」

　　「快收起來！」烏金蘭大聲地說。

　　她的話既像上司命令下屬，又像情人對待情郎，威力很大，使人無法抗拒。

　　岳奇怔了一怔，無可奈何地愣在原地。

　　「現在……」烏金蘭滿意地笑了，不過，笑得有點淒然：「我和姐姐真的要走了。」

　　蹄聲得得，二女掉轉馬頭，含淚而去。

　　謝超愣愣地站在那兒！

　　岳奇也怔怔地望著她倆的背影。

第九章

　　雷聲隆隆，電光不斷地閃個不停，烏雲密佈，空氣中散發著濃濃的濕氣。

　　山林中多雨，看這種情形，又將是一場大雨快來臨的前奏。

　　岳奇和謝超望著那似乎要壓到頭頂上的天空，二人展開疾馳，想避過這一場大雨。

　　頃刻間，雲空上飄下了豆粒般的雨珠，稀稀落落地灑在大地上。

　　「快！到前面的林中去避一下。」岳奇領先一步。

　　接著叢林中的樹葉「沙！沙！」地作響，暴雨如幕，傾盆而下，挾著呼呼風聲，大而密的雨滴，渾然遮住了三尺以外的視線。

　　「你看那是什麼？」岳奇先進入叢林，找到了棵大而密的楓葉樹幹，但樹幹的那邊卻似乎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在晃動。

　　「讓我瞧瞧。」謝超隨後也趕到。

　　「是一個人！」

　　「人？」

　　「人在上吊。」

　　「死了沒有？」

　　「不要緊張，看是怎麼吊上去的。」謝超在萬年牢待了很久，對死屍頗有研究。

　　是被殺之後吊上去的？

　　還是自己上吊，厭世而亡？

　　山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雨散雲收，把整片山谷浴得蒼翠而乾淨。雨後的驕陽，似乎也特別艷麗。

　　「是一個和尚！」岳奇叫了起來。

　　「啊！」算是半個和尚的謝超，對光頭的人敏感得很，身形一起，已把那人解放在地下。

　　沒有血色，沒有傷痕，面色平靜。

　　「你認識他？」岳奇追問了一句。

　　搖搖頭，謝超把那人全身檢查了一遍，沒有得到結果。

　　看來是心脈震斷後，披掛上去的。

　　「又是金沙夫人的傑作！」沿路來已發生過三起這類事件了，謝超憤怒地大聲叫。

　　「不是她，還會有誰？」

　　「聽說老妖婆門下有後起之秀，和她一樣的狠一樣的絕。」

　　「真的麼？」

　　「真有其事，確有其人。」

　　「是誰告訴你的？」　　

　　「說來話長。」謝超嘆口氣，回憶著往事，徐徐道：「當年『武林暴君』被武林怪傑駱丘所殺，傷痛愈恆，哀泣三日三夜，滴水未沾。」

　　「那是駱老前輩失手誤殺，在下親耳所聞。」　　

　　「不管是存心或是失手，但人已死亡，是不變的事實。」

　　「所以，她的心情更惡劣，殺的人更多？」　　

　　「不錯，從此她的脾氣更是古怪，喜怒無常，暴虐無道，武林中立即陷入一片腥風血雨。」

　　「通天谷的萬年牢的死屍壘壘，在下回想起來，仍感怵目驚心。」

　　「記得當年的某一天……」謝超以平緩的語氣，把話拉入正題，道：「因一件事剛跨入議事廳，即聽到『武林暴君』和李奎在談論金沙夫人的事。」

　　「談什麼？」

　　「談論後起之秀的事，暴君夫死無嗣，沒子沒女，平生引為憾事，那次是談論金沙夫人的徒弟，誇讚他聰明伶俐，資秉優異，是塊學武的好材料，而且性情刁鑽，手段毒辣，和他師父是一模一樣。」

　　「這麼說來，那個徒弟也是個女人？」

　　謝超點點頭，續道：「事情就是這般湊巧，金沙夫人有徒，『武林暴君』卻無子無徒，二人境遇大不相同，『武林暴君』從此有了收徒的念頭。」

　　「那惡魔的徒弟在那裡？」岳奇心情又好奇，又緊張。

　　「還好上蒼有眼，暴君始終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徒弟，否則，你閣下混入堡內的事，就不會那麼得心應手了。」

　　岳奇心中發出會心的一笑，事實如此，他不能不承認，如果「武林暴君」有一門徒繼承衣缽，自己當年的冒險，結局之變化，恐難十分樂觀。

　　「金沙夫人的門徒現有多大？叫什麼名字？」

　　「暴君沒有說明，這事只有李奎一人最清楚。」

　　驀地，一陣馬嘶之聲，之後，蹄聲急驟，數條人影陡地出現在眼前。

　　「什麼人？」馬上騎士黃冠白羽，一看就知是乾坤堂的人。

　　岳奇面對樹幹，背對來人，冷聲應道：「避雨的！」

　　「轉過身來！」

　　「官府搜查人犯麼？」

　　「乾坤堂在此地，就等於是官府。」為首的馬上騎士，怒聲大喝。

　　「小子！你敢出言頂撞，想是活膩了？」第二匹馬上騎士幫上腔，手持開山大斧，這傢伙八成是程咬金一號的人物。

　　「這和尚不是上吊死的！」第三匹騎士眼尖而心又細，跳下馬就搜身。

　　「完全正確，區區也是這麼猜。」岳奇平靜地答覆。

　　「不是你二人殺的？」

　　「你看見在下殺人？」

　　「現場沒有別人。」

　　「誰知道，也許是他想不開。」

　　又是一陣馬嘶，又有二人疾馳而至，為首的矮胖身材，蓄著八字鬍，面圓圓的，似富家，後面的人像是跟班。

　　後來的人一到，前面四人齊齊拱手為和，叫了一聲副堂主，原來此人就是乾坤堂的副堂主田莊生。

　　「你們還不快走，在此地幹嗎？」

　　「有一個和尚上吊，這二人大有嫌疑。」

　　「和尚上吊，干咱們屁事！」

　　那搜身的人動作極快，瞬間從和尚背囊中拿出一頂黃冠，一支白羽毛，雙手遞了上去。

　　田莊生接過黃冠，打開內層墊布一看，叫道：「羅家春。」

　　原來乾坤堂的黃冠內面，繡有職務姓名，外人不得而知。

　　岳奇和謝超暗吃一驚，吊掛在此地的乃是乾坤堂的人，想是這人冒充和尚作密探，黃冠白羽不能戴在光頭上，只好藏在背包裡。

　　另三名騎士擁近一看，齊都傻了眼，自家人不識自家人，六隻眼全直了。

　　田莊生肥胖的圓臉，突然變得猙獰無比，厲聲道：「別放走兇手！」

　　四名騎士聞聲驚覺，迅快佔據四角，形成包圍之勢。

　　岳奇退後一步，靠近了謝超，自嘲地笑道：「咱倆流年不利。」

　　謝超摸摸腦袋道：「能和大駕同行，早在意料之中。」

　　二人談笑自若，面無懼色，副堂主田莊生一雙魚眼睜得老大，喝道：「你們兩人還不跪下？」

　　「給誰跪下？」岳奇鼻哼了一聲。

　　「給老夫跪下，老夫或許從輕發落。」

　　「在下一不拜天，二不跪地，你是什麼東西？」

　　「無知小子，竟敢小看老夫，抓起來！」

　　田莊生話聲甫落，四騎士立即發動攻勢，四人手拿兵刃，口中唸唸有詞，像走馬燈似的開始旋轉。

　　「副堂主，何必浪費時間。」岳奇對這些小角色缺乏興趣。

　　「怎樣才不算浪費時間？」田莊生怒視岳奇一眼。

　　「你我三招為限。」

　　「三招以後呢？」

　　「生死不論，如在下輸了，任憑宰割，就算抵命好了。」

　　「難道羅家春不是你們幹的？」

　　「人命關天，在下能胡亂承認？」

　　田莊生的圓臉上起了扭曲，目中碧芒突盛，厲聲道：「閣下深藏不露，老夫就試你一試。」

　　二人面對面各自站好，田莊生右手一揮，四騎士立即退出，站在四角。

　　「在下以雙掌領教，請！」岳奇氣沉山嶽。

　　「少狂，與老夫納命來！」田莊生怒哼一聲，單掌一揚，一道狂飆挾著霹雷，震耳而至。

　　岳奇既已挑明三招，存心接他這一掌，右掌疾推，硬接硬迎……

　　轟雷巨震，岳奇身形一晃，田莊生卻紋風不動。

　　田莊生趁勢又把雙掌揚起。

　　「火雷掌！」岳奇心頭猛地一震，對面雙掌的掌心紅如火牆般透明發亮。

　　武林中習俗相傳，這火牆一樣的火雷掌，必須到北天山火焰谷裡，潛心修練十年，方能有成，根基秉賦稍有不合，往往就是走火入魔，絲毫勉強不得。

　　岳奇心念疾轉，手底下可沒閒著，不求攻敵，先求自保，一口真氣護住了丹田，勁力內斂，雙掌掌心輕得如同棉花。

　　「嗤！」地一聲悶響，四隻手臂結結實實的碰上了又分開。

　　岳奇早有預防，一個身子立即彈向天空，翻了三個空心跟頭，斜斜地飄墜到一丈五開外。

　　可是，事情就是那麼湊巧，他這一翻身，腳上頭下，懷中那塊璞玉，飛墜掉在地面。

　　田莊生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到那塊黑黝黝毫不起眼的璞玉，表情驚異，嘴唇拉成弦形。

　　「你到底是誰？」

　　「閣下問這句話不嫌晚了一點麼？」岳奇也沒想到那塊玉，有這麼大的妙用。

　　「快說，老夫不耐久等！」

　　「三掌已過其二，要快還不簡單。」

　　田莊生經不住一激，雙掌又揚，但不知怎的，他慢慢地又把掌心收起，微微「咳！」了一聲，道：「老夫可以不計較，只要你說出『天都玉寶』從何而來。」

　　這塊玉叫「天都玉寶」，岳奇回首看了看謝超，謝超也是瞠日結舌。

　　「娃兒，你聽到了沒有？」田莊生的態度頓然如換了一個人。

　　「不知道！」岳奇不願說出是二女所贈。

　　「東西出自你懷中，你說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田莊生搖搖頭，迷惑地道：「你有難言之隱？」

　　「抱歉，在下仍是那三個字。」

　　「算你狠！」

　　田莊生瞪了岳奇一眼，圓鼓鼓的胖身軀，輕如柳絮，飄身上馬，馬韁一拉，頭也不回地走了。

　　其餘的人再也不敢耽擱，沉默地迅快上馬跟著離去。

　　一陣風地來，一陣風地又走了。

　　那個假和尚的屍首，仍就是直挺挺地躺在那兒，再也無人去理會了。

　　岳奇和謝超二人互看了一眼，二人似乎有結在心。

　　※※※

　　山遠疑無路，湖平似不流，岳奇和謝超走到一處風景幽美的絕谷。

　　路非常難走，千迴百轉，說它是絕谷，絕不為過。

　　谷底如盆，四壁朝天，蓬蓬的茅草，像自天際接下，不但看不到路，連天堂都遮住了半邊。

　　說它無路，它卻有路，謝超帶領岳奇，鑽到一個半畝大的小湖邊。

　　湖水深碧，綠得令人心動。

　　「這是什麼地方？」岳奇以前在山區團團轉，就是沒有過這地方。

　　「碧瑤池！」謝超得意地笑笑。

　　「在下怎不知道？」

　　「你知道了就不珍貴。」

　　「你是如何知道的？」

　　「說穿了也不稀奇，這裡是『武林暴君』的私產，也是她的戲水之所。」

　　「可惜，女魔頭早已死了。」

　　「在這裡，咱們可能會碰到另外一個人。」

　　岳奇心中恍然，急道：「你是說李奎？」

　　謝超神秘地眨眨眼，不否認也不承認。

　　岳奇乍聽此言，神情大為激動，要找到王為城除了金沙夫人以外，李奎是唯一可能知道的人，如果今日狹路相逢，那該多好。

　　謝超看他眼露異光，心中有數，口中不便說破，佯指那邊池岸道：「你看那邊草中有什麼異樣？」

　　岳奇起先沒有注意，這時不由凝目細看，只見草叢似乎無風自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爬走。

　　草深過腰，一片茫茫，不知藏有什麼爬蟲走獸？

　　「是什麼動物？」

　　「不是動物，是植物。」

　　「植物能走路？」

　　岳奇心想，看你怎麼自圓其說。

　　「百聞不如一見，我說了你也不信，何不過去看看。」

　　岳奇果然由池邊躍到彼岸，一看之下，不由大笑，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怎麼樣，很稀奇吧！」

　　「那有那麼高大的含羞草？」

　　「『武林暴君』從西域移植過來的，當時僅是兩棵幼苗，種著好玩，想不到日積月累，已繁殖到茫茫一片了。」

　　岳奇對含羞草不感興趣，只關心李奎來不來，東張西望。

　　「來了！」謝超一聲輕呼，二人迅速隱身在含羞草草叢下的一塊巨石旁。

　　此時，浮雲掩月，月光如沙籠。

　　從遠處山頭上，疾馳下兩條瘦長黑影，一先一後，快如飄風，逕向小池面而來。

　　先頭的黑影，似乎輕功較高，有時回頭跟後面那人講話，但捷如奔豹，勢不稍緩。

　　到了小池的池邊，先頭那人雙肩一晃，人已翩然停在池邊的柳樹上，柳絲垂拂，柳梢拂在水中。後面的人隨後跟到，發出呵呵笑聲，道：「總管，就是這地方麼？」

　　「怎麼不是，物是人非──」

　　「總管，你還惦念那女魔頭？」

　　岳奇從石後望出去，心中怦怦亂跳，見那後面來的不是別人，卻是久未謀面的言掌櫃。

　　言掌櫃一身黑衣勁裝，精神奕奕，不但沒有扶著枴杖，並且跳躍如飛，行動和常人完全一樣。

　　這傢伙原來是假裝嚇人的，岳奇心想，若不是現在見到了他的真面目，豈不是被他騙過去。

　　謝超當然認識李奎，言掌櫃他沒見過，這時不便詢問，二人仍靜聽他們的談話。

　　「老言！」李奎放緩了聲音，道：「君君丫頭近來心事重重，你知道為了什麼？」

　　「誰知道，她又不肯明白告訴我。」

　　「這次『萬年堡』東山再起，你我可得好好的露露臉。」

　　「一切多承指引。」

　　李奎雙目凝視著他的臉，像是墜入回憶中，徐徐道：「本總管一切志在雪恥，要為以前的『萬年堡』的失敗復仇！」

　　「那不是你一人的錯誤。」

　　「『武林暴君』的失敗，就是我李奎的失敗，我和她……」

　　李奎話說到此，不小心露出破綻，聲音突地停止。

　　言掌櫃何等奸滑，抓住話柄，毫不放鬆，接道：「兩情相悅，何況她又是新寡？」

　　李奎尷尬地抓抓頭皮，勉強笑道：「實不相瞞，我到現在還忘不了她。」

　　岳奇偷聽到此處，不禁也憶起在石屋中看到駱丘和「武林暴君」言語上各不相讓的那一段，當時絕不會想到中間會有李奎的插入。

　　「總管，你深深地愛著她？」

　　「是的，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

　　「所以，你再投身『萬年堡』，想東山再起？」

　　「為她挽回顏面，於願足矣！」李奎閉著眼睛說出心頭的話。

　　言掌櫃看看他的表情，不忍心再說下去。

　　他不忍再說的一句話是李奎單戀「武林暴君」，這一分晚來的癡情，黃昏的夕陽，他能說些什麼。

　　驀地，後巨石後走出一人，搖搖晃晃，寬大的袈裟上面，是一個亂蓬蓬的腦袋。

　　一雙濃眉，又粗又黑，扁平的鼻梁下是一個大嘴巴，嘴唇緊緊地咬成一字形。

　　眼如菱，嘴如鉤，漸漸向李奎靠近。

　　李奎當然看到了，眼珠子瞪得老大，滿面驚容，像是碰到了鬼。

　　「你……是……」

　　李奎終於想出來了，來人是他以前的部屬，忐忑的心不斷亂跳，是人，不是鬼。

　　如果是鬼，不會那麼明顯而張狂。

　　「謝……超……是……你？」

　　李奎不但記起他，而且馬上想起他的本名。

　　「區區八號武士是也！」謝超聲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字徐徐在夜空迴響。

　　「你……沒有……死？」李奎驚魂甫定。

　　「區區不能死，死了就沒人收帳。」

　　揉揉眼，李奎確定是謝超，沒有錯，是他當年設計陷害他，把他押入萬年牢的。

　　他怎麼無法想通，萬年牢怎麼會有活人出來。

　　「你怎麼……逃出來的？」

　　「我沒有逃，是他救出了我。」謝超指指巨石後，從巨石後又走出一個搖搖晃晃的人影來。

　　一臉的刺青，花花綠綠的顏色，當然不會再是鬼。

　　言掌櫃不言不語，好像無動於衷，置身事外，蠻有趣的瞧看事情發展。

　　「你……」李奎再一次睜大了眼。

　　「我──」岳奇學著謝超的步法。

　　「你……也是人？」

　　「如假包換！」

　　「你們經常來這裡？」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有目的？」

　　「在等一個人！」

　　「那人來過了？」

　　「來過，他還沒走！」

　　「哈哈哈！」地大笑聲，立即從李奎的喉中發出，頭一昂，江湖的氣息，又乾脆又爽快。

　　「很好，二位的來我明白，本總管接著就是。」

　　「夠意思！」岳奇點點頭，道：「在下想再請教一個人。」

　　「誰？」

　　「王為城！」

　　「你找他幹什麼？」

　　「同他見一面。」

　　「也有目的？」

　　「江湖人的老套，不見不散。」

　　李奎陰森森地又笑了：「換句話說，不死不休？」

　　岳奇凝重地點了一下頭，算是代替回答。

　　「可以，本總管也答應了，但是附帶有一個條件。」李奎已揣摸出對方是什麼人。

　　「什麼條件？」

　　「你把『武林暴君』生前最後一段發生的事實說了出來。」

　　「這……」

　　「交換條件，彼此公平之至。」

　　「區區有困難。」

　　「你不願意？」

　　「在下曾承諾，永遠得守這個秘密。」

　　「本總管不是外人，是『萬年堡』兩任總管，身份特殊。」

　　「對不起，在下還是無法答應。」

　　李奎獰聲道：「好小子，本總管就讓你見識一下，到底誰在此地作主。」

　　岳奇冷森森地道：「用打的麼？」

　　言掌櫃的不知是何居心，隔岸觀火，插嘴道：「月亮升到中天，二位何不證明一下。」

　　李奎怒哼一聲，揚手就是一掌，勁氣迅雷破空，驚人至極。

　　岳奇同他早交過手，凝立如山，單掌斜舉，勁氣觸體，像是遇到一堵牆。

　　青衫拂動有聲，二人寸步未移，已實實在在地交過了一招。

　　李奎怪笑了一聲，道：「小子，條件減半交換如何？」

　　「怎麼個減半法？」

　　二人心存顧忌，都想套出對方的話，再決勝負。

　　「駱丘把他兒媳婦怎麼了？」

　　岳奇至此，不得不佩服李奎城府之深，原來他早已猜測到，只是欠缺人證。

　　「總管如此聰明，何不直接去問駱老前輩。」

　　「不用搪塞，駱丘傳說是歸隱天山，恐怕他也死了。」

　　「何以見得？」

　　「駱丘以前雲龍三現，他不會真的去天山，他兒子的墓地在這山中。」

　　「你是說他要守住他兒子的墓？」

　　「大概是這樣。」

　　「可是，這與你何干？」

　　「凡是與『武林暴君』有關的任何事，就與本總管的事一樣。」

　　「既然如此，在下懶得再囉嗦了。」

　　岳奇速戰速決，左右手各推出一掌，先行搶攻，兩道排山勁氣，呼嘯暴捲，兩道勁氣一合，旋扭起來，勁道之強，三丈以外，猶感到風勢呼呼。

　　李奎一上手就被壓制，氣得吹鬍子瞪眼，心意電轉，他突然不拒還迎，藉勁升空，瞬間全身拔離地面一丈有餘。

　　接下來身形凌空一折，雙掌下壓，恍若老鷹搏兔。

　　「來得好！」岳奇厲吼一聲，挫腰彎膝，掌影繽紛，對著由上而下的掌心印了上去。

　　「砰！砰！」兩聲巨響，土石紛飛，沙塵迷漫。地上出現了一個大坑。

　　李奎冉冉落下地面，臉色白得如一張宣紙，前胸插進一支匕首，嘴唇失去了血色，顫抖的手指，不指向岳奇，卻指向一丈外的謝超。

　　「八號，你……不公平！」

　　「很公平，你終於遭受到報應。」

　　「暗射匕首，你……」

　　「李總管，你不記得當年暗中推我墜下萬年牢那一段嗎？」

　　「所以，你……報復。」

　　「對我而言是報復，對你而言是報應！」謝超仰天長嘯，盡吐出心中多年的怨氣。

　　「你！也是預謀？」

　　「不！」岳奇愣了一愣，他絕對沒有想到二人對掌時，謝超的匕首乘虛而入，一下子命中對方前胸。

　　「李奎，你認命吧！」謝超又是一聲冷笑。

　　李奎睜著一雙無神的眼，不理會謝超，顫巍巍地走向池邊淺水草濱。

　　「我認命，我不怪你，我很高興。」他自言自語，態度一片虔誠，腳步蹣跚。

　　「我已死得其所，就在你最喜歡的碧池中。」池水已淹沒了他的膝蓋，但他並沒有停止前進。

　　「我為你犧牲一切……包括生……命。」池水逐漸蓋過他的小腹。

　　三個人靜靜地不發一言，空氣特別的凝重，萬籟俱寂，只有李奎蒼老淒切的聲調。

　　語意像是哭，又像是午夜的哀鳴。

　　碧綠的池水，似是一塊碧玉，碧得使人心跳。

　　池中的人影，此時只露出雙肩以上，轉瞬間，雙肩又在池水下。

　　池水透過夜露，傳出池中人最後的：「碧水青天，我……來……了……」

　　岳奇眼兒有點濕，靜寂中，他吞了幾次口水。

　　為情而癡，想不到「萬年堡」前後兩任總管，竟是一往情癡的人。

　　岳奇口中要問的話，幾次要問李奎，不忍再開口，王為城這三個字，代表著什麼人，恐怕將來只好去問金沙夫人了。

　　回頭一望，言掌櫃不聲不響的，不知何時離去。

　　「謝超，你的心願已了，還有什麼打算？」

　　「回去！」簡單的兩個字，答得很快。

　　「回到那裡？」

　　「絕對不是萬年牢。」

　　「靈官寺？」

　　「靈官寺的後山，有我的住處。」

　　岳奇詫異地看看他，遲疑地道：「那個矮矮的地穴？」

　　「原先不是，現在確定是。」

　　岳奇仍是不解，一臉狐疑：「為什麼突然改變？」

　　謝超眼光投向碧綠的池水，緩緩道：「受他的影響。」

　　「他已經死了。」

　　「就是他的死，使我大徹大悟，起初我恨他，現在卻同情他了。」

　　「包含推你下萬年牢？」

　　點點頭，語氣也帶點傷感：「他為她貢獻心力，至死方休，我卻是一個叛師之徒。」

　　「了空大師生前原諒了你。」

　　「我無法原諒自己。」

　　「可是！」岳奇想起新掌門方丈至空大師，枯瘦的臉，嵌著一對閃爍的小眼睛：「新方丈並不欣賞你回去。」

　　「那是他的事情。」

　　「三餐不繼，你也不計較？」

　　謝超浩然長嘆，悠悠道：「該計較的早已過去了，岳奇！謝謝你的幫助。」

　　「在下送你回去。」

　　「閣下要送我？」謝超的笑聲比雷還響亮：「新方丈也不欣賞大駕二度光臨。」

　　「那是他的事情！」岳奇說到此處，忍不住也敞聲大笑。

　　萬年牢那一段真摯友誼，重新溫暖了兩人的心靈，你望我，我看你，笑聲中彼此已進入無的境界。

　　碧水碧如藍，碧瑤池的池水比藍天還深，池光水色，再也羈留不住兩顆要離開的身軀。

　　拱拱手，相向的又點一點頭，然後是各自離去。

　　※※※

　　六月溽暑，揮汗成雨，江南的酷熱，和江南的綠柳同樣的出名。

　　雖然是在山區，中午的太陽，透過樹影，仍是火辣辣的。

　　山中多竹，竹影搖曳多姿，蒼翠欲滴。

　　寧謐的深山幽谷，變成了巨寇惡盜的避難桃源？

　　岳奇在恍惚中，尋找不出答案，竟倚著山壁睡了過去，醒來，已是月兒東昇了。

　　月色迷濛，山區的月兒籠罩著夜霧，在蒙霧中觀山，更有一份朦朧隱約之美。

　　看著山色，岳奇突地在心中想著：「對！要為民除害，為山澤清除戾氣，捨我其誰？」

　　驀地──

　　在東南山腰，突有兩條人影疾奔而來，一前一後，追得個首尾相接，岳奇仔細地打量前面那人一眼。

　　只見他五十多歲年紀，一身舊布衣衫，蓄個八字鬍，跑得氣喘呼呼，上氣不接下氣。

　　後面的那一位，卻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酒氣沖天，腳步踉蹌，連眼珠子都紅了，背上插了一把寶劍，露出玄黃色劍穗。

　　岳奇一個飛縱，彈身過去，攔在路中，阻住了小伙子前進，沉聲道：「站住！」

　　年輕小伙子猛地止步，他沒想到山壁下會鑽出一個人。

　　「你是誰？」小伙子獰聲喝問。

　　「在下姓岳。」

　　「你是岳奇？」小伙子怔了一怔。

　　「怎麼，你認識在下？」

　　「慕名而已。」小伙子眉毛一揚。

　　「月下追人，有理由麼？」

　　「與閣下沒有關係！」

　　「少廢話，說不出理由，休想離開半步。」

　　「閣下強行出頭，也不先打聽區區的身份？」

　　小伙子頭一偏，態度驕傲，面上含著詭譎的微笑。

　　「在下只問是非，不管對象。」

　　「哈哈！閣下也不怕惹火燒身，自惹麻煩？」

　　岳奇眸中稜芒一閃，面寒如冰，聲色俱厲地道：「憑你這句話，在下要賞你一記耳光。」

　　掌影如柳絮，一晃而至。

　　小伙子功夫不弱，身子搖晃如雨打荷花，居然閃了開，口中急叫道：「慢著！」

　　「你小子怕了？」

　　「『萬年堡』沒有膽怯的人。」

　　「哈哈哈！」這次輪到岳奇大聲敞笑了，起先他以為只是山民的尋仇械鬥，想不到又是「萬年堡」的嘍囉在作惡。

　　「笑什麼？」

　　「在下笑『萬年堡』。」

　　「『萬年堡』有何可笑？」

　　「豈但可笑，而且可恨。」

　　「姓岳的，你以為你三頭六臂？」

　　「仗勢欺人，你們堂主叫什麼名字？」

　　「好漢作事好漢當，與區區的堂主無關。」

　　「『萬年堡』中能有好人？這樁事在下管定了。」

　　「姓岳的，這裡是屬於『萬年堡』的勢力範圍。」

　　「好，在下就憑一雙肉掌，讓你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小伙子緩緩抽出背上的長劍，劍身如墨，在月光映照下看來毫不起眼，但岳奇心中有數，對方手中是柄好劍。

　　只見他拔劍動作很沉著，面色漠然，劍高舉向天，放落，橫在胸前。

　　武林中這種兵刃並不多見，而起手動作也相當詭異。

　　「姓岳的，區區拔劍向來是不見血不歸鞘。」

　　「很好，今晚上看是誰會流血。」

　　岳奇一字一頓，用同樣的口吻回答對方。

　　就在這拔劍的一剎那，那一位被追的老人開口說話了。

　　「毛銘川，你和你爹倚仗『萬年堡』的惡勢力……」

　　「放屁，用不著你多嘴，乖乖跟我回去。」

　　「說什麼我也不回去，我不要做缺德事。」

　　「住嘴！」一聲暴喝，出自毛銘川之口，手中的墨劍，發出墨色的光華，逕朝那老者一洩而至。

　　「你少猖狂！」岳奇比他更快，人影一晃，雙掌迅如利刃，硬生生地把對方給攔了下來。

　　「岳奇，你真要跟『萬年堡』為敵？」

　　「為什麼不要？」

　　「既是如此，咱們手上見真章！」毛銘川劍尖斜舉，再度面對岳奇。

　　岳奇目光銳利，緊緊盯住對方那墨綠色的劍尖，一瞬也不瞬。

　　雙方同時離地彈起，劍光如一匝光幕，凌勁冷厲，繞著岳奇周身飛舞。

　　毛銘川的瀾滄劍法，六六三十六路雙循環，招中套招，式中藏式。

　　岳奇大話說在前面，只好以掌迎劍，口中一口真氣，直納丹田，在對方劍影中穿掠騰躍。

　　接著，場中傳出「啪啪！」的脆響聲。

　　岳奇的左掌乘虛叩關而入，分別重賞了對方兩記耳光。

　　毛銘川面紅耳赤，口角流出鮮血，蹬蹬蹬一連退後了五步，方才拿樁站住。

　　「毛銘川，快滾，在下今晚不想殺人。」

　　「姓岳的，『萬年堡』永遠和你沒完沒了。」

　　「滾！下次碰著，可沒有這麼便宜。」

　　岳奇心頭略感舒服，輕輕吁了一口氣，仰望四周山嵐，山嵐像一抹墨綠的紗布。

　　回頭一看，那老者早已走了。

　　「不錯，幹得好。」那老者去的方向，卻傳來女人的聲音。

　　「是誰？」

　　「一個女人！」

　　「哪一個女人？」

　　「閣下認識不久的小女人。」

　　「是你？」

　　「有不歡迎的意思？」

　　「烏家雙鳳今天為何落了單？」岳奇聽聲音已經聽出是雙鳳中的妹妹烏金蘭。

　　「岳奇，你喜歡知道原因？」

　　「在下一向不願做糊塗蟲。」

　　「好！我告訴你，今天的原因很特別。」

　　「有什麼特別法？」

　　「為了一個人。」

　　「那人在哪裡？」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岳奇眉鋒皺得像一座山，臉色看不出有絲毫的激動。

　　他覺得烏金蘭明白示愛，她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向自己說出來，自己必須有所表白，不過他不知道怎麼拒絕才好。

　　「岳奇，你怎麼說？」烏金蘭一向是口直心快。

　　「在下一身血債！」

　　「除了血債以外呢？」

　　「在下也有感情債。」

　　「以前的可以不算，以後的你要負責。」烏金蘭急速說出這兩句話，封住岳奇的推脫：「現在，我要去為你做一件事情。」

　　「姑娘，在下另有難言之隱……」

　　「我不強逼你，你可以慢慢考慮。」烏金蘭說到這裡，擺擺手，嬌軀一扭，卻掉頭去追毛銘川。

　　「這女人真不好纏。」岳奇一時怔在原地。

　　他想了又想，她去追毛銘川，那又是為了什麼？

　　「好吧！去看個究竟也好。」岳奇一咬牙，彈身而起，遙遙的保持在後追隨。

　　一個時辰後。

　　毛家墟已在望，百十戶人家，一條東西向的街道，倒有一間略具規模的酒店，燈光很亮，看樣子，這山區居民生活倒蠻愜意。

　　眼前芳影一閃，一條窕窈的背影進入酒店，不用問，一定是烏金蘭。

　　岳奇感到好笑，她要為自己做一件事，難道是去喝酒。

　　一連三個起縱，他到了酒店的屋簷，探首下視，客人居然快坐滿七成。

　　只見烏金蘭大搖大擺的獨佔一個方桌，一個獐頭鼠目的店小二向她打量了一下，然後走過去擺上了杯筷，卻乘機向另一個店小二使個眼色。

　　「女客官，吃點什麼？」

　　「兩葷兩素，不喝酒，先吃飯。」

　　「小店貯存有三十年以上的燒刀子，女客官不要試試？」店小二擠眉弄眼。

　　烏金蘭只當作沒有看到，「啊！」了一聲，笑笑道：「貴店有三十年的燒刀子？」

　　「誰吹牛，誰就是這個。」店小二伸出手，比個在地上爬的手勢。

　　「姑娘相信你，先來一大杯。」烏金蘭很乾脆。

　　店小二歡天喜地，答應個「是！」轉身就跑去準備了。

　　頃刻間，酒菜上來了，芬芳的酒香，連趴在屋簷上的岳奇都感覺到了。

　　可是，隨著酒菜，又進來一個高大的年輕漢子，岳奇一看，好傢伙，毛銘川又亮相了。

　　毛銘川徑直走向烏金蘭的方桌，袒著胸，露出黑茸茸的胸毛，兀鷹似的眼睛，色迷迷地盯著烏金蘭的嬌軀。

　　「姑娘，借個坐位如何？」

　　「可以，這桌子不是我家搬來的。」烏金蘭連眼皮都沒抬。

　　毛銘川悠閒地一坐下，獐頭鼠目的店小二就跟上。

　　「大爺，你今天的菜？」

　　「羅嚕個什麼勁，老規矩。」

　　「是！是！」店小二哈腰退了下去。

　　岳奇一切看在眼中，知道好戲就要開鑼了。

　　果然，毛銘川開始自我介紹。

　　「在下姓毛，鄉親們一致推選區區，是這地頭上的老大。」毛銘川開門見山，直勾勾地望著烏金蘭，手撫著胸毛。

　　「姑娘沒問你！」烏金蘭向屋簷上瞄上一眼。

　　「算我問姑娘吧！姑娘如何稱呼？」

　　「沒告訴你的必要。」

　　「喲！性子不小嘛，是幹哪一行的？」

　　「小買賣。」

　　「廟有廟祝，地有地主，姑娘來到這裡，拜訪過誰了沒有？」

　　「有這個必要？」

　　「當然！」毛銘川拍拍胸，道：「比如說區區，在這地頭上響噹噹，再後面就有更大的……」

　　「還有比你更大的人物？」烏金蘭裝得很像，柳眉又向屋簷上挑了一挑。

　　「當然有，姑娘沒聽說過『萬年堡』？」

　　「『萬年堡』？」

　　「『萬年堡』的堡主，此地的龍頭大爺。」毛銘川一面說，一面蹺起大拇指，鄭重地點點頭。

　　「閣下也是『萬年堡』的人？」

　　「嘿嘿，『萬年堡』毛家墟的領導人。」

　　「可是……」烏金蘭道：「你剛才不是說被鄉親所推選的？」

　　「區區的意思，就代表全體鄉親的意思。」

　　話聲到此，毛銘川伸長了脖子，細聲細氣地道：「區區生來熱心腸，姑娘一個單身女人，總得有人照應。」

　　「你這是什麼意思？」

　　毛銘川賊禿嘻嘻地一笑，連灌了兩杯酒，然後斜著眼道：「姑娘在外跑碼頭，難道不知道江湖上的規矩？」

　　「什麼規矩？」

　　「特別照應，你懂了吧！」

　　烏金蘭真沉得住氣，不知是怒極而笑，還是不怒而笑，她笑得很嫵媚。

　　毛銘川更是得意忘形，貪婪地注視著對方迷人的小酒渦，拍拍毛茸茸的胸，昂頭道：「我毛老大對女人的功夫特……」一想不對，忙改口道：「我是可憐年紀輕輕的，就出來跑碼頭，不如留在這裡，乾脆別走了。」

　　「可以嗎？」

　　「姑娘，終歸一句話，穿金戴銀，隨你挑選，來！區區帶你去見一個人。」

　　岳奇的心猛地一沉，他不知道烏金蘭將如何應付這個場面。

　　桌面上的烏金蘭，竟然點點頭，嫣然一笑。

　　二人一先一後，出酒店大門，離街道不遠，拐進了一條小巷。

第十章

　　巷子是個死巷，巷底有一間三房兩廳的獨主家屋，房子高，圍牆也很高大，很夠氣派。

　　院子的門「呀！」的一聲，被毛銘川推開。

　　院子中落葉滿地，兩株木蘭樹開滿了花，香氣撲鼻。

　　「姑娘，這地方挺高級的。」毛銘川東指指西點點。

　　「不賴。」烏金蘭也在東張西望，不知她是望人，還是在望房子。

　　「姑娘請進去坐。」

　　「你所說的那位大人物呢？」

　　「今天不湊巧，他不在，由區區毛老大代理一切。」

　　「你在騙我？」

　　「絕對沒有，姑娘不相信，進堂屋就知道。」

　　「用不著，對面涼快些。」

　　「堂屋裡有茶水，姑娘走累了，該歇息一下。」

　　毛銘川一副猴急相，不斷地吞著口水，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天鵝肉，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這麼順利。

　　「這裡的風水也不壞。」

　　「別說笑話，姑娘，我等不及了。」

　　「又不是趕著去投胎，慢一步有什麼要緊。」

　　烏金蘭存心在逗逗他，眼睫毛一眨一眨的，接著說道：「姑娘有話要先問一問你。」

　　「洗耳恭聽。」

　　「你八十多歲的老娘和九十多歲的老爹，都還健在？」

　　「區區光棍一個，無牽無掛。」

　　「也沒老婆兒女？」

　　「沒有，我好想成家。」

　　毛銘川色迷迷地盯著烏金蘭動人的曲線，一雙小眼死死地盯在那最高峰的部位，涎著臉兒在看她。

　　他笑嘻嘻地又道：「我就在等著你來，小心肝。」

　　說著，魔爪突伸，抓向那最高處的地方。

　　烏金蘭玉面一寒，手腕疾翻，扣住了毛銘川的脈搏，反手一拉，他人已凌空摔出一丈開外的石階上。

　　「你……」毛銘川色迷心竅，大意失荊州，趴在地上，面紅耳赤，一躍站直了身子，直挺挺地站在那兒。

　　他想不到自己會擋不住對方第一招的攻勢。

　　「怎麼樣？毛老大學小狗起來了。」

　　毛銘川一招失利，立即提高了警覺，指著烏金蘭罵道：「賤人，好大的膽子。」

　　「要不要再試試？」

　　「你是誰？毛老大今晚饒不了你。」

　　「姑奶奶的姓名，你不配問。」

　　「你最好說出來，免得做無名鬼。」

　　「無此必要！」

　　「賤人，看老子怎麼消遣你。」毛銘川轉身進入堂屋，拿著他的那把墨劍，又奔了出來。

　　這把墨劍，岳奇已經領教過，此人無德無行，充其量是地痞流氓之輩，但是一手的劍法，出自名師，的確不凡。

　　烏金蘭頗能識貨，她端詳著那柄墨劍，微微吃了一驚，搖搖頭嘆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想不到的事情多得很，騷貨，趕緊叫饒吧！」毛銘川一劍在手，傲態復萌。

　　「你以為姑奶奶怕你？」烏金蘭眼高於頂，那會把對方放在心上，同時她知道岳奇就在附近，用不著絲毫耽心。

　　「不怕！難道你有靠山？」

　　毛銘川向四周看了看，四周靜悄悄地，他惡念陡生，劍光一繞，帶起一幕黑色的光華，整整包圍住烏金蘭的前後進退之路。

　　「姑奶奶不用靠山！」

　　「自大婆娘，再接兩招看看。」

　　毛銘川恨透了心，把心一橫，手中的墨劍陡然舞起，只見劍光有如一層魚網，勁向烏金蘭的頭罩下。

　　「哎喲！」烏金蘭一聲驚呼，人向後仰倒，劍點在她右臂上劃開一道血口，涔涔鮮血，立時染紅了整個衣袖。

　　岳奇大驚失色，正待……

　　想不到就在此時，兩點銀白色暗器，突自烏金蘭的手衣袖中急射而出。

　　事情發生得太急太快，快得目不暇接。

　　接下來是一聲悶哼，毛銘川的雙眼，恰好射中了黑眼球。

　　「你……」毛銘川兩手捂著兩眼，墨劍丟棄在地，指縫中滲出了鮮紅的血，人已不支向後摔倒了。

　　「一報還一報，姓毛的，這又是你想不到的吧！」烏金蘭哈哈大笑。

　　「臭婆娘，老子恨不得生啃你的……肉！」毛銘川已是悲號如獸啼。

　　「可以，只要你站得起來。」烏金蘭說到做到，腳尖一挑，又挑斷了毛銘川的腳筋，眼瞎腳殘，毛銘川痛極大叫。

　　就在此時，從毛家墟東邊遠遠馳來了兩條黑影，有如星落丸瀉。

　　岳奇愣了一愣，知道對方增加了幫手。

　　一晃眼，那兩個黑影，已趕到了圍牆下，二人一般的高矮，一樣的身材，山區中穿著的卻是漁夫的裝束，青色大褂，配上灰色大褲襠長褲。

　　來人是誰？

　　正是凶名遠播的漢水雙惡的戚家兄弟。

　　老大戚漢東與老二戚漢西。

　　戚家兄弟飛縱過了圍牆。

　　戚漢東一眼瞧見躺在地上的毛銘川，臉上神情倏地連變，「嘿！」了一聲，懶懶地走了過去。

　　他也不問原委，只不屑地道：「毛老大，『萬年堡』傳你去商議大事。」

　　毛銘川此時放聲大哭，哀哀地道：「戚大哥，你不能見死不救，快快來扶我一把，快來。」

　　「對不起，姓戚的不是『萬年堡』的紅人，不夠資格！」

　　戚漢西幸災樂禍在一旁，趁機羞辱道：「毛老大，平日你在『萬年堡』搬弄是非，瞧不起咱哥倆來自漢水的水寇身份，現在呢……」

　　「現在，毛老大真是名符其實的地頭蛇！」

　　毛銘川人急生智，心中突生一計，苦著臉兒，說道：「大人不計小人過，二位想不想發財？」

　　「你小子想要交換？」

　　「怎樣發財，你倒先說說看？」戚漢西最是貪財。

　　「黃金千兩，明珠十顆。」

　　「真的，東西在那裡？」戚漢西的眼珠子瞪得好大。

　　「在我家一間秘密的廂房裡。」

　　「是你老子的家財？」

　　「不，是我私人的收藏。」

　　「好小子，幹得出色，走！我背你去。」戚漢西大為興奮，彎腰把毛銘川背上了肩，樂了起來。

　　就在戚漢西彎腰的同時，烏金蘭拉著岳奇的手又回到了場中。

　　戚家兄弟渾然不覺。

　　戚漢西還喜悅地道：「毛老大，你我交換完成，區區立刻拍拍屁股走路，絕不再多待一分鐘。」

　　「你不要見見我爹？」

　　「見你爹，沒興趣。」

　　「娘的！你爹的黑錢嫌夠了！」戚漢西同意他哥哥的意見。

　　「我爹得罪了兩位？」毛銘川心有不甘，但此時毫無辦法。

　　「你爹又是什麼好料？靠『萬年堡』起家，壞事做盡，終有一天會遭受到報應的，等著吧！」

　　「你老子不仁不義，賣命的事，連門兒都沒有！」戚漢西的狠心，比他哥哥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戚家兄弟無意中吐露出毛家的真相。

　　這些話，統統傳進了岳奇和烏金蘭的耳中。

　　「一丘之貉，『萬年堡』確是藏污納垢之地。」

　　猛一抬頭，戚家兄弟才發覺屋簷上站著一男一女，男的如玉樹臨風，女的冰肌玉骨，正微笑著看著他倆。

　　這一驚非同小可，扔下毛銘川，轉身就跑。

　　岳奇一聲沉喝，道：「往哪裡溜走？」

　　果然，戚家兄弟跑得再快，也快不過烏金蘭的銀白燕尾鏢，結果由烏金蘭一人逮個正著，打中麻穴，倒提了回來。

　　「岳奇，該如何打算？」

　　「如法炮製，前例可援。」

　　「還有呢？」

　　「毛家父子作惡多端，罪不可赦。」

　　「是你說的？」

　　「在下說的算數。」

　　「包括毛家老二代。」

　　「當然，除惡務盡。」

　　「好！咱倆這就出發。」

　　毛家老房子建在毛家墟最後面，倚山而築，房屋不多，但間間是又高又大的。

　　夜，仍是月朦朧，星朦朧。

　　夜可以偽裝自己，也可以掩飾行動，岳奇和烏金蘭利用當晚的夜色，再一次來到毛銘川的老家。

　　毛銘川的爹爹毛帝，雖然千手華陀，但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在本鄉本土卻有響噹噹的名聲。

　　千手華陀不但會治病，更會建造房屋，他處心積慮把毛家老家隱藏在一片鬱鬱的叢林之中。

　　但這難不倒岳奇與烏金蘭的決心。

　　掌燈時分早已過去，毛家卻仍是黑漆漆地到處無燈無火，一片黑暗，只有天上的星星，伴隨著月亮在眨眼睛。

　　「岳奇，拿出意見來。」烏金蘭有點猶豫。

　　「直闖！」

　　「可是敵情不明……」

　　「堂堂正正殺賊，管敵情幹什麼？」

　　烏金蘭嬌笑一聲，信心陡增，揚掌推開了緊閉的大門。

　　大門徐徐的打開。

　　門內空無一人。

　　千手華陀果是名不虛傳，在故弄玄虛。

　　「岳奇來此拜山。」一聲高亢悠越的清嘯聲，出自岳奇之口，字正腔圓，中氣充沛，立刻震撼整個毛家墟的夜空。

　　悠悠地──

　　冉冉從林深處的高樓上，升起兩盞大紅燈，紅燈中站著一位面相清臞，額下五綹長鬚的老者。

　　不問可知，那老者就是千手華陀。

　　岳奇呵呵大笑道：「在下深感榮幸之至。」

　　「彼此！彼此！」千手華陀居然凌虛飄身而下，緩緩地向岳奇二人立身之處走來，口中敞笑道：「老朽隱跡山林，寄情木石，沒想到臨暮之年，有幸見到二位後起之秀。」

　　雙方都是以傳音入密的功夫，客套了兩句。

　　當客套過後，千手華陀走到了岳奇的身前，雙方又是一揖。

　　這一揖，看似平淡，但暗勁洶湧，力逾千鈞，直向對方胸口撞去。

　　腳不移，身不晃，結果是平分秋色。

　　千手華陀大是一怔，料不到岳奇功力之深，超出他想像多多，急切中忙改口道：「二位夤夜光臨，請入內奉茶。」

　　「在下既不是客，也不喝茶了，只想打聽一件事。」

　　「少俠，有話請說。」

　　「毛家墟與『萬年堡』有何特殊的關係？」

　　「關係不深，特殊之處倒有一點！」千手華陀答得很是實在，面帶著微笑。

　　「請問特殊之點何在？」

　　「少俠此問，不覺得強人所難麼？」

　　「在下憑公理而來……」

　　「公理不屬於一方。」千手華陀舉手一攔，阻止岳奇再說下去。

　　他老奸巨滑的轉身面對烏金蘭。

　　「怒老朽放肆，這位姑娘的來意也是與岳少俠一樣？」

　　烏金蘭點點頭，沒有開口。

　　「也是來取老朽的老命？」

　　烏金蘭忍住笑，又點點頭，仍沒開口。

　　「姑娘的心也是跟岳少俠一樣的狠，一樣的硬？」

　　烏金蘭看他言辭滑稽，正待要笑出聲音……

　　「老匹夫，你敢使毒？」岳奇突然發覺千手華陀暗中在使毒，大怒之下，舉手一掌劈了過去。

　　千手華陀回敬了一掌，哈哈笑道：「兵不厭詐，岳少俠這點都不懂？」

　　烏金蘭嚇出一身冷汗，薑還是老的辣，自己大意疏於防備，差一點著了人家的道兒還不知道。

　　「來，來，有種的跟我來好了。」千手華陀此時再也見不到笑臉了。

　　「你在這裡等我！」岳奇匆匆向烏金蘭交代一聲。

　　悠地，兩條人影恍如銀河星墜，劃過長空，馳向毛家老屋的後園。

　　千手華陀展開最高輕功，專揀些樹巔屋簷上不易落腳之處，左拐右彎，閃騰飛躍著而過。

　　岳奇氣納丹田，不慍不火，盡量地保持著平靜的心，跟在後面，不疾不徐地翻騰飛躍著。

　　二人只一步之差，眨眼間，已奔到毛家後園的山壁下。

　　千手華陀一式鶴上九霄，領先上了峭壁，三隻黑色的奪命鋼環，環外倒鉤銳利，向後打來。

　　「好禮物！」岳奇腳步毫未停滯，身形上騰，右腕五指一揚一收，已接在掌中。

　　峭壁上是一參天古木，高逾十丈，枝葉禿落。

　　千手華陀又領先上了古木，隱身在古木上，旋即左右手連揮，蜻蜓梭，蜈蚣鑽，蠍子釘，一件一件地破空連續打出。

　　「來得好，在下又收下了。」岳奇一聲長笑，掌心有若洪爐。

　　千手華陀怔了一怔。

　　「來而不住，非禮也。」岳奇沉喝一聲，手中的禮物，一件一件的打回去。

　　千手華陀倒掛在古木禿枝椏上，高高隨風飄蕩。

　　「姓岳的，你有沒有在高空上比掌的經驗？」

　　「在下樂意試。」岳奇跟著也上了樹梢。

　　「咱們先以三掌為限如何？」

　　「三掌不夠，十掌差不多。」

　　這時，二人都倒鉤在樹椏上，上身凌空，面對面距離五尺。

　　「請！」二人同聲出了掌。

　　這一番真力硬拚，身處高空，掌發無聲，但每一掌勁氣瀰漫，後力無窮。

　　八掌過後，千手華陀已見汗流浹背，臉色如赭。

　　岳奇越戰越勇，看準了對方的頹竭力衰，雙掌並出，喝道：「在下再奉送最後的兩掌，接著！」

第十一章

　　千手華陀不敢同時再接，身子平空彈起，但為時已晚，岳奇的掌風，分別拍在他跨骨的兩外側。

　　「咔喳！」兩聲清脆骨裂聲，千手華陀的軀體，頓如一個皮球似的，被拋落在遙遠的峭壁下。

　　峭壁下怪石嶙峋，長滿了不知名的野花，香成一片。

　　岳奇雙眼望向那峭壁下，久久，沉默不語。

　　「岳奇，你真行。」烏金蘭不知何時，已來到古木下，仰著上望，一臉嬌憨。

　　「在下也要走了。」

　　「我知道！」

　　「在下就此別過。」

　　「你……你不多給我一點時間？」烏金蘭本待以為二人同心合力，清除了毛家墟的惡勢力，藉此可以聚首些時日。

　　烏金蘭的心中充滿了幻想。

　　「烏姑娘，請不要忘了在下的血債未清。」

　　「岳奇，我求求你，給我三天的時間。」

　　「抱歉！在下無法答應。」

　　「你要如此絕情！」烏金蘭淚水順鼻子流下，聲音哽哽咽咽。

　　「好見好散，姑娘盛情，在下心領了。」

　　岳奇歪著頭，看著烏金蘭的臉。

　　「岳奇，再給我半天的時間好不好？」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我有話告訴……你。」

　　烏金蘭差點大哭，她極力地在忍耐。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此情此景，岳奇只得硬起心腸，不能輕易退怯。

　　「我恨你！」烏金蘭終於大聲地哭了出來。

　　※※※

　　岳奇猛一轉身，運足了功力，身輕如燕，數個起縱，頓變成一道淡淡的弧形。

　　轉過一個山頭，崗陵起伏，一望無際，眼前進入一個不知名的深山。

　　管它是千重山還是萬重山，為了發洩心底積鬱，岳奇一口氣，奔過了五十座的山頭。

　　一山又比一山高，他也記不起這些山頭，是不是都一樣的高，因為他覺得是同樣的費力奔過。

　　心念中，他只想到兄仇未報，「萬年堡」正等候他去瓦解。

　　信心是自己最大的依靠，假以時日，何事不可為？

　　江湖詭譎，人心不測，人定也許可以勝天。

　　月色漸漸地淡薄，東方升起了太陽，抹紅了半邊天際，一天又開始了。

　　經過一道綠色叢林，綠色叢林裡，茂密的樹葉，濃過地上的青草。

　　不由多看了一眼，身形略微地一緩。

　　「請止步！」

　　聲音從濃濃的樹葉後傳來。

　　岳奇一怔，猛然收勢，回身。

　　濃葉拉開了一個口，從裡面走出一位中年的女尼，臉色淒苦，但仍可看出對方清秀的風姿。

　　「奇怪嗎？」

　　「大師父是和在下說話？」

　　「這裡沒有別人。」

　　「請問有何貴事？」

　　「貴事不多，只有一件。」

　　「是與在下有關？」

　　「當然！」

　　「請大師父明示。」

　　岳奇心念暗轉，看來不是什麼好路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貧尼在此迎駕。」

　　「奉誰之命？」

　　「家主之命。」

　　「令主人姓名能否相告？」

　　「不能！」

　　岳奇心中更是警惕，他直覺到這個女尼可能會給自己帶來一連串的不如意。

　　「恕在下告辭。」岳奇轉身就走。

　　「你不願見家主，難道也不顧余千蕙的安危？」

　　「什麼？」岳奇倏地停步。

　　「余姑娘現在家主那裡作客。」

　　「令主人到底是誰？」

　　「閣下去了自然知道。」

　　「她……怎麼樣子？」

　　「她等你去見最後一面！」

　　岳奇這一驚非同小可，余千蕙與他有過患難交情，不論岳奇對她的絕情離去，感到萬分遺憾，二人的一縷情絲，緊緊纏繞著對方。

　　如今，久別未逢，乍一聽到伊人有難，他豈能坐視不管。

　　岳奇毫不猶豫，擺擺手道：「帶路！」

　　「請跟我來。」

　　中年女尼頭也不回，灰衣一閃，逕向濃林中又鑽了進去。

　　這是一片千年以上的原始大叢林，每棵樹幹及枝椏，都比一般的樹林長得粗大，外表看來雖是老態龍鍾，卻生機盎然，青翠長春。

　　女尼輕身一躍，上了樹梢，回頭向後一招手，繼續奔行。

　　岳奇禁不住好奇，隨也登上樹梢，只見周圍崗巒起伏，全在腳底。

　　二人奔行甚速，不過頓飯光景，迎入眼簾的是一個尼姑庵。

　　庵門大開，庵門口有四個中年尼姑列隊歡迎。

　　岳奇進過和尚廟，也見過不少大小和尚，就是沒進過尼姑庵。

　　四個中年尼姑，一見岳奇走近，都露悚然之色。

　　庵門口有一個龐然大物的石樁，光滑滑的，像是長久經過人的手去撫摸，看樣子恐怕有五百來斤重。

　　這東西是幹什麼來著，裝飾品還是練功之用？

　　進入庵門，迎面是一條迴廊，白石青階，分列兩旁的又是四名中年尼姑，低首垂目，面相莊嚴。

　　迴廊中放著青石供桌，兩盞紗燈透出朦朧的光線，配合著煙霧裊裊，很是莊嚴肅穆且帶些神秘。

　　帶路女尼身形一折，領頭轉向走到迴廊的右側角門，穿門而過。

　　門後荒草蔓徑，亂石鋪路，一片雜亂無章，與前面的白石青階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岳奇暗中感到奇怪，口中也懶得詢問。

　　二人奔行甚快，眨眼間已奔到一間六角寶塔的下方。

　　塔高七層，用的全是巨大的青石塊，從下而上，盤旋的樓梯巧奪天工，可是第一層塔沒有人影，也沒有任何擺設。

　　「請上塔！」

　　「余姑娘在哪裡？令主人又在那裡？」

　　「請上塔！」帶路女尼笑容可掬，口氣堅決不移。

　　既來之，則安之，岳奇揮手向帶路的女尼示別，轉身就走，走向寶塔的第一層台階，緩緩地走。

　　正當岳奇的腳步，踏進塔門時，「蓬！」地一聲，鐵板塔門隨即自動關閉。

　　鐵門一關，繼之而起的是兩支巨形白色蠟燭，自動點然了，火光熊熊，使得第一層塔內光亮如同白晝。

　　兩支巨形蠟燭的中間，宛然出現了四個大字「歡迎進塔」。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岳奇冷冷地「哼！」了一聲，再厲害的魔頭都見過，這點兒伎倆其奈我何！

　　第一層塔內空空的，無一物，青色的牆發出青色的光。

　　接著，岳奇坦然地又上到第二層。

　　第二層仍是空無一物，兩支燭光光亮無比，只是中間的四個大字，改寫成「節節登高」。

　　「好哇！看是搞什麼鬼？」岳奇腳步未停，身如行雲流水，順著階梯，又上了第三層塔。

　　第三層塔的模式和內容毫無改變，幾個大字變成為「稍安勿躁」。

　　字如龍飛，鐵畫銀鉤，一手的篆體就好似描繪出岳奇此時的心情，被人耍過，卻又被人安撫過。

　　「去你的鬼扯蛋！」岳奇微微有點惱怒。

　　他在想，會是誰藏身在塔內？和他惡作劇，且此人目前是敵是友分不清，他忍了又忍，差點罵出口來。

　　漸上漸高，他已進入了第四層塔。

　　第四層內塔，景象大大改變，牆壁與地面，全是用高級大理石裝飾，藍白相間，色彩調和，連一丁點雜色都看不到。

　　沒有改變的仍是那兩支巨燭，但燭旁有一把太師椅，椅前茶几一壺一杯，燭中的大字是「酬君美酒」。

　　岳奇環顧四周，東敲敲，西碰碰，牆壁，地面全是實心，不像是空心夾室。

　　此時，岳奇更是懸念久別的余千蕙，她何以陷身塔內，是被擒……

　　怪不得長久沒有得到她的訊息！

　　一念在心，他上了第五層。

　　然後是第六層。

　　這兩層他再也不管它在弄什麼鬼，一閃而過，順梯而上，連向中間瞧都不瞧一下。

　　最後，終於上到了第七層，也是最寬敞的一層。

　　第七層塔中央的地面，果然見到了余千蕙。

　　余千蕙手足被縛，面色白中發青，緊緊閉著雙目，像是服過什麼藥物，上面吊著一塊圓掌大的石磨，搖搖欲墜。

　　「余姑娘……你……怎麼啦？」岳奇心痛如焚，急想衝過去，但他的表面卻保持著鎮靜。

　　「慢著！」

　　從塔的最高牆壁上，發出破鑼似的女低音。

　　「你是誰？為何躲著不敢見人？」

　　「年輕人，時間一到，自然有你瞧的！哈哈！……」

　　「余姑娘犯了什麼罪，你要這樣折磨她？」

　　「心痛麼？」

　　「欺凌一個弱女，手段不光明。」

　　「是嗎？」

　　「你自己良心有愧。」

　　「良心好多錢一斤？」

　　「芳駕把在下請來，就是為了說這句話麼？」

　　「馬瘦不知臉長，貧尼從來不主動請任何人。」果然是個老尼姑。

　　「在下是被迫而來的？」

　　「可以這麼說，美人被囚，英雄遠來救美。」

　　「在下與芳駕有過節麼？」

　　「沒有！」

　　「余姑娘的令尊和芳駕結有樑子麼？」

　　「素未謀面，從未來往。」

　　「那一定是存心和馬掌櫃過不去，把她抓來洩憤了？」

　　「姓馬的嗎？那老小子！」

　　聽言知音，問題在馬掌櫃的身上，余千蕙叫馬掌櫃叔叔，馬掌櫃和余道南是結義兄弟。

　　「芳駕的用意是……」

　　「很簡單，一句話可以說完。」

　　「要在下把馬掌櫃的找來？」

　　「年輕人，你很聰明。」

　　岳奇大感為難，自己的目標是「萬年堡」，志在復兄仇，哪有時間呢！

　　「怎麼樣，答不答應？」

　　岳奇沉吟了一下，權衡輕重，仍是感到很不好抉擇。

　　「年輕人，貧尼在等你答覆。」

　　「在下答覆也很簡單，首先要瞭解余姑娘身體狀況怎樣？」

　　破鑼似的女低音，重重「哼！」了一聲，道：「你是怕勞而無功，跑一趟冤枉路？」

　　「芳駕也很會猜！」

　　「年輕人，貧尼可以保證她的生命。」

　　「可是她現在奄奄一息，差不多接近死亡？」

　　「那是芍葯紅控制了她的神經。」

　　「在下要親自檢查。」

　　「年輕人，老身警告你，別輕舉妄動，否則死的是她！」

　　乍聞此言，岳奇怒發欲狂，滿面殺機，但是，他竭力按捺自己，他即使冒險把她搶救出大石磨之下，解藥又在哪裡？

　　芍葯紅是一種極厲害的麻醉毒藥，專制剋腦神經活動，此藥才據說只有北海無情谷才能找得到。

　　「貧尼不耐久等！」

　　「如果在下拒絕了呢？」

　　「感到意外的將是你！」

　　就在此刻──

　　一聲暴喝和慘號，傳自塔的最下層。

　　接下去是拳腳的激烈拚鬥，清清楚楚傳到塔上。

　　岳奇一聽就知道是謝超趕來了，他橫身一躍，從窗口向下望去。

　　只見地面下四個中年女尼，把謝超圍在中心，正在施展車輪戰法。

　　四個女尼掌風呼呼，力道強勁，迴旋的氣流，颯颯作響，女人中以硬打硬的拚法，還不多見。

　　岳奇不由多看了兩眼，心中感到奇怪，這些女尼練的武功路數，和男子沒有兩樣。

　　想不到更奇怪的事情跟著發生，就在這頃刻之間，岳奇一回頭，余千蕙突然神秘的失蹤了。

　　現在岳奇目瞪口呆，僵立在窗口邊，久久不知怎麼處理才好。

　　他相信自己不會有錯覺，活生生的一個人，不會化成氣體，即使這塔中有秘密機關，最低限度也要發出些微聲響。

　　「余姑娘，你在哪裡？」

　　呼聲雖高，卻得不到半絲迴響，連那個沙啞的女低音也死寂寂，沒有回音。

　　岳奇目眥欲裂，狂吼一聲，把滿腔的憤怒，集中向懸在中間的巨石磨盤，揮拳擊去。

　　搖搖欲墜的石盤，繩索一碰就斷，隨即「轟！」地一聲，巨石落地，像是地震天搖。

　　岳奇長長換了一口氣，口裡輕嘯一聲，雙腳一蹬，身形如脫弩之箭，彈射而起。

　　這一拔，從窗口穿射出去，半空一折，人如老鷹撲下。

　　太可惡了，竟然用這種卑鄙的手段，要挾、敲詐，十足陰險的江湖小人。

　　心念動處，他快逾電光，向那三個中年女尼頭頂直撲。

　　他要一舉把她三人統統殺光，一個也不留。

　　「不可以！」

　　提出抗議的不是別人，卻正是面紅耳赤睜著一雙銅鈴眼的謝超。

　　岳奇身勢微之一緩，急中緊向旁一偏，落足已在三丈以外。

　　「等下再與你說，快去搜查右前方！」

　　右方花樹成林，人影一閃。

　　赫然有一個年老的女尼裝束的人，雙手合什，站立在花樹的中間。

　　「阿彌陀佛！」老年女尼的身後，又出現了兩個中年的女尼，她們手中分別各持著一柄長尾拂塵。

　　「岳施主別來無恙吧！」

　　岳奇下意識一震，對方一口叫出自己，自己對她卻一無所知。

　　「師太認識區區麼？」

　　「一面之緣，施主就全忘了。」

　　岳奇目芒連轉，慄聲道：「師太剛才也是由上面下來？」

　　岳奇懷疑對方是不久前在塔頂上，和自己討價還價的那名隱身老尼。

　　「你說什麼？」

　　「師太何必裝糊塗？」

　　「貧尼從未去過塔頂，施主何以出此言？」

　　「那剛才隱身在塔上的，不是師太？」

　　「出家人不打誑語。」

　　岳奇細細地琢磨對方的聲音，似是又不是，一個尾音輕，一個尾音重，看神情，頗不容易取捨。

　　「師太法號是……」

　　「貧尼慧心。」

　　原來是名傾中原的白石庵主持，慧心神尼。

　　「師太來這裡是……」

　　「貧尼接師妹慧根的急信。」

　　「為了對付區區在下？」

　　「那倒不是如此。」

　　岳奇連搔頭皮，他猛然記起，他自己和慧心神尼確曾有過一面之緣。

　　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有一次，他途過穀城，穀城靠近武當山，武當的技擊，海內馳名，武當的道士，也天下皆知。

　　他此時急於去南漳，就在經過襄陽的官道中，夏日炎炎，酷熱的太陽，像把官道上鍍上一層火漆。

　　官道上靜悄悄的沒有行人，沒有飛鳥，沒有任何的動物，人們全都躲在蔭涼處所避暑去了。

　　岳奇急於趕路，放轡奔馳，馬蹄過處，不需要顧忌路人阻道，自得其樂跑得正起勁。

　　驀地，從路旁人家屋簷下鑽出一個幼童，橫越官道，走向對面。

　　急馳中，眼前幼童的身軀就要被馬蹄所踏到。

　　岳奇來不及勒韁止馬，雙腿一蹬馬鞍，飛躍過馬頭，搶先抱起那個幼童，人如燕子穿簾，貼地斜飛，直竄出三丈多遠。

　　幼童嚇得哇哇大哭，岳奇就順勢把他放在路旁，一棵大樹下，拍拍他的肩膀。

　　大樹下，此時卻傳出一聲讚嘆：「好俊的功夫！」

　　抬抬頭，這才發覺樹桿下，就有一位年老女尼，閉目趺坐著。

　　就是她！

　　今天二度相逢，就是她！

　　「施主！記得襄陽官道那小孩子？」

　　「區區當然記得。」

　　「很好，貧尼保證大駕安心去辦事。」

　　「區區有兩個朋友留在此地，我怎麼能走。」岳奇把心一橫。

　　「那好辦，看貧尼的安排。」

　　說著，慧心神尼撮口長嘯，眾多女尼立時由四面八方，蜂擁而來，數一數數目，恰好是八個。

　　不知她們先前藏身何處，此時花間樹下，前後左右，清一色的灰色褲褂，大袖飄飄。

　　各人手中持的是一柄長尾碧玉白拂塵，想來這些女尼，必是隨慧心老尼由襄陽趕來的。

　　「師太要群毆？」

　　「不是群毆，是護送！」

　　「什麼護送？」

　　慧心老尼望了望塔頂，微喟一聲，道：「來者自來，去者皆去，浮雲掩月，青山悠悠，施主何必多問，該你去了！」

　　「但是……」岳奇面有難色，遲疑地道：「我去把馬掌櫃的找來，誰又能保證余姑娘平安無事？」

　　就在此刻，一個蒼老的聲音接道：「貧尼保證，誰也動不了她的分毫！」

　　在花樹的另一邊，適時又出現一位面目黝黑、瞎眼噘嘴的老尼姑，聲音低啞緩慢，不疾不徐。

　　不須轉目，光聽聲音，岳奇就知道是那個神秘的塔頂人。

　　「芳駕終於出現了！」

　　「請吧！時間不多。」

　　「在下那邊的朋友呢？」

　　「不勞操心，那邊的事已經結束了。」

　　岳奇靜心細聽，果然發覺塔門那邊寂靜得出奇，好像從未有過什麼劇烈的打鬥。

　　「真是邪門！」

　　岳奇一頭的霧水，究竟這兩個老尼姑在用什麼玄虛。

　　突然，一陣哈哈大笑聲，從塔頂向四周散下。

　　這一下，不但岳奇愣得如同木偶，連兩個老尼姑，均各露出一臉的驚容。

　　「哈！哈！哈！……」長笑不斷，笑聲中，夾雜了搖算盤的脆響。

　　岳奇一聽，立即眉開眼笑，大聲歡叫道：「馬掌櫃，你終於來了。」

　　聞其聲，不見其形，馬掌櫃在塔頂上丟下一句話，道：「老弟，不用忙！」

　　「你快滾下來！」慧根老尼一陣激動，嗓子發抖。

　　「師太還記得我賣酒的老頭？」

　　「十五年來，貧尼等的就是今天。」慧根老尼咬牙切齒。

　　「老夫早已忘了過去，你提它作甚？」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馬忠！你會忘，但貧尼永遠不會！」

　　「喬青鳳，當年的誤會，你還耿耿於懷？」

　　岳奇至此，這才知道馬掌櫃的本名馬忠，慧根師太俗家姓名叫喬青鳳，至於他們因何事結仇，就不知道了。慧心神尼站在一旁，一語不發，神態平靜。

　　「馬忠！你說是誤會，貧尼這頭白髮，豈是誤會二字所能包含？」

　　「喬青鳳！老夫不和你談這些，余千蕙現在何處？」

　　慧根師太「哼！」了一聲，面色益發冷厲，道：「有其父，必有其女。」

　　「你對余師哥的恨如此的深？」

　　「余道南生平做了太多的壞事，所以，老死不得其所。」

　　「師妹！余道南的骨肉早已腐了，何必扯他進去？」

　　慧根老尼好像很敬畏她的師姐，目中瑩光隱現，淒淒地道：「師姐，半個甲子心頭的鬱結，叫我如何化解。」

　　慧心也是陡然一嘆，眉鋒一緊，問道：「余道南的女兒，真的被你抓來了？」

　　「不是我抓她，是她自己找來的。」

　　「你把她囚在塔內？」

　　點點頭，慧根老尼向塔頂指一指。

　　岳奇隨她的手指處，回頭再向七層塔頂望望，這才發現此塔，建築得特別怪異，一層比一層粗大，上豐下銳。

　　到這時，他恍然明白了，塔中藏有機關，謝超久久不見，八成是陷身塔裡。

　　馬掌櫃怫然變色，怒道：「喬青鳳，你如對老夫侄女橫施暴虐，老夫絕饒不了你！」

　　「哈哈！……」慧根老尼重又發出淒厲的笑聲，聽來特別的哀婉。

　　想不到，慧根老尼本跳出七情六慾，卻是消除不了胸中那一股戾氣，看得慧心直是搖著頭。

　　「喬青鳳，老夫一直在避你，你知道原因麼？」

　　「少賣乖，貧尼向來不賣帳。」

　　「賣不賣帳是你的事，事到如今，老夫如骨鯁喉，要一吐為快了。」

　　「再好聽的謊言，也掩蓋不了事實。」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準備下地獄吧！」

　　「做人不要武斷，不可曲解。」

　　「你說貧尼曲解？」

　　「師妹，你讓馬施主把話說完。」

　　慧心神尼神色莊重，眸中突射出兩道寒光。

　　慧根果然不再爭辯，悻悻地站在原地不動。

　　「喬青鳳！老夫首先要說的，余千蕙是你的親外甥女。」馬掌櫃望著慧根。

　　「謊言，天大的謊言。」

　　「不信也得信，你記不記得二十五年前，你和余道南吵架的那天晚上？」

　　「當然記得，余道南恩斷情絕，和我大吵了一架。」慧根眼眶中有淚。

　　「你們夫妻吵架後，從此勞燕分飛，各奔前程，而你也剪去了三千煩惱絲。」

　　「對！從此我開始恨他了。」

　　「你恨他，可是他並沒有恨你。」馬掌櫃說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是費了好大的力氣。

　　「你負氣出走，再也沒有音訊，誰也不知道你去了哪裡，是死是活，全是一個解不開的謎。」

　　「哼！」慧根重重地用鼻子發洩怨氣，道：「他自然是知道也會裝做不知道，余道南是個偽君子。」

　　「余師哥不是偽君子，他是個真君子。」

　　「你們師兄弟是一丘之貉，我和余道南共同生活了十年，我還會不瞭解他？」

　　「喬青鳳，你吃醋，說的全是醋言醋語。」

　　「我不會吃我妹妹的醋！」

　　「就是因為吃你妹妹的醋，你才負氣離家出走，當上了尼姑。」

　　「你胡說！」慧根老尼呆呆發著愣，面色由白轉紅，羞紅了雙頰。

　　「老夫說話絕對負責，余師兄有什麼話都告訴了我。」

　　話說到這裡，這隱藏了幾十年的往事，如果不是由慧根與馬掌櫃二人當面對質，恐怕永遠沒有人知道。

　　一邊是夫妻，一邊是師兄弟，男的屍骨早已腐爛，女當事人也當上了尼姑，中間再夾雜女當事人的妹妹，看來是錯綜複雜的。

　　慧心老尼閉著雙眼，仍舊不聞不問。

　　岳奇可已經聽出端倪來了，怪不得慧根仇視余千蕙，原來她媽媽當年曾橫刀奪愛。

　　可是，余千蕙的親媽媽，現在哪裡？

　　余千蕙為生父報仇，當年冒險深入「萬年堡」，當上「武林暴君」的侍女，最後總算如願以償，可是，她總還有未了的志願。

　　這未了的志願，就牽扯到這三角關係上麼？

　　慧根惱羞成怒，喝道：「馬忠！廢話少說，你師哥留下來的罪孽，由你來承擔，最好不過了。」

　　馬掌櫃沒有答理慧根，卻轉頭向慧心神尼拱拱手，道：「大師明鑑，令師妹把這一筆的爛帳，算到老朽頭上，老朽今天既然來了，也不好多說無謂的話，不過是……」

　　慧心仍然閉著雙眼，神情冷漠，點點頭，沒有開口。

　　馬掌櫃接道：「大師是明理人，老朽原意以老命一條，換回余千蕙的自由，大師同不同意？」

　　慧心神態依舊，這次是搖搖頭。

　　馬掌櫃怔了一怔，道：「大師不同意？」

　　「不是不同意！」慧心神尼終於開了金口，道：「是大駕問錯了對象。」

　　「那大師今天趕來的目的，純是袖手旁觀？」

　　慧心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旁觀也罷，助拳也罷，貧尼認為這都是多餘的。」

　　「大師意欲何為？」

　　「貧尼也是為救余千蕙而來！」

　　慧根倏然變色，面露不悅，忿忿叫道：「師姐！」

　　「你不要打岔，余姑娘是個孝女，貧尼看中了她。」

　　這話一出，頓使每個人飄飄欲仙，一齊為余千蕙感到慶幸。

　　「師姐要她削髮為尼，收為女弟子？」

　　「削髮大可不必，貧尼即刻帶她回返白石庵。」

　　「如果她不願意呢？」慧根心底老大不願意，不敢直接說出。

　　「願不願意，問她本人便知，她人現在哪裡？」

　　「在秘密地道中！」

　　慧根無可奈何，只得親自帶路，轉身走向塔門。

　　「請一道來！」慧心招呼了馬掌櫃和岳奇二人。

　　一行人進入塔門了。

　　慧根走到最內層牆壁，舉手向壁上石塊一壓，壁上隆隆之聲隨起，頓時出現一個壁門，門關著。

　　推開壁門，門中有一道隱秘樓梯，上通塔頂，下接地道。

　　慧根不向上走，領頭走向地道。

　　地道很是寬廣，可容三人並排前進，每隔五步，牆上掛著一盞虎獸座油燈，光亮如同白晝。

　　轉過左右兩個彎道，到達一扇石門前，慧根倏地停步，回頭朝馬掌櫃看了一眼，眼光中充滿了恨意。

　　「師太放心，老朽欠帳，絕不賴帳。」馬掌櫃指一指塔外方向。

　　慧根冷冷地「哼！」了一聲：「如此甚好，貧尼正有此意。」二人這才閉起嘴巴。

　　推開了石門，室中一張錦床，床上赫然見到余千蕙四平八穩地躺著，面色仍是白中發青，嬌俏的臉蛋，失去了往日的秀麗。

　　床邊站著兩名尼姑。

　　「把她弄醒！」慧心看了搖搖頭。

　　慧根從身上掏出一隻深綠玉瓶，倒出三粒白色藥丸，交給了一名女尼。

　　女尼回身倒出半碗水，摻和白藥丸，用湯匙慢慢餵進余千蕙的口中。

　　說也奇怪，半碗藥水剛剛餵完，床上人的臉色漸漸恢復了紅潤，睫毛聳動，呼吸可以聽得到了。

　　過不多時，余千蕙突地坐起，睜開眼，看到床前站滿了人，叫了一聲「哎喲！」一顆顆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

　　「孩子！別傷心，雨過天晴了！」馬掌櫃出言輕聲安慰。

　　誰知，不說這話還好，余千蕙一聽到此話，更是哭得梨花帶雨，委屈了多時，親情、友情、愛情，一下子如潰了堤岸的河水，氾濫不可收拾。

　　岳奇上前一步，當著眾人的面，做個鬼臉，乾笑了一聲，道：「余姑娘，久別重逢，在下想笑都來不及，你就收起淚水吧！」

　　余千蕙眼淚婆娑，看到岳奇挺直的站在床前，滿懷情意的看看自己，露出無限的關心，不由頭一低。

　　低首含羞，一向潑辣的余千蕙居然有這樣的動作，眾人卻感到好笑，尤其是馬掌櫃，高興得敞聲大笑，幾乎忘了目前的處境。

　　慧根自從知道了她就是自己的親外甥女，仇視之心頓減，伸手拉著她的手，慈愛地道：「貧尼錯怪了你，孩子！起來咱們慢慢再談。」

　　一行人離開了地下室，重回到塔頂第七層。

　　這時，秋高氣爽，清風徐徐吹來。

　　第七層塔上，本是空空的，現在卻擺上兩排太師椅，中間是一張長方的桌子。

　　就在左首第一張椅子上，端正地坐著半個和尚的謝超。

　　「老謝！你怎麼在這裡？」岳奇大喜過望。

　　「放心！我老謝是打不死的金剛。」謝超泰然自若地露出了微笑。

　　昔為階下囚，今為座上客，大家都高興萬分。

　　經過了一番說明，余千蕙的心頭完全解開了，喪母之恨，都怪不得現場幾個人。

　　「你媽媽現在哪裡？」慧根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我媽死了！」余千蕙對媽媽的死去，感到終身的遺憾。

　　「你媽得的是什麼病？」

　　「不是病，她是自殺。」馬掌櫃從中插嘴，又道出了當年的一筆舊帳。

　　「阿彌陀佛！」慧心神尼朗朗地宣了一聲佛號。

　　「她為什麼自殺？難道是我的錯？」慧根仰天嘆息，滿佈疤痕的臉更為恐怖。

　　「水落石出，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馬掌櫃冷冷地補上一句。

　　「馬忠！貧尼的事，你少管。」

　　「誰敢管你，老夫只有避而遠之。」

　　說著，說著，二人又吵了起來。

　　岳奇吶吶不語，這時情勢明朗，他無插嘴的餘地，上一代的恩怨，都是余千蕙的長輩的事，他能說什麼。

　　余千蕙和岳奇對望了一眼，她尷尬地把頭一低。

　　慧心神尼面孔一板，怒道：「兩位如是一定要吵出個勝敗，貧尼再也不過問余家的事了！」

　　馬掌櫃聽罷大驚，急道：「大師！不可如此，老朽聽話就是了。」

　　「現在，你倆好好的聽著，從今以後，余姑娘是白石庵的人，十年以後，貧尼才讓她離開，在這十年中，誰也不准來打擾她，包括這位年輕的施主在內。」

　　慧心神尼順手一指岳奇，臉色冷峻異常。

　　岳奇哭笑不得，其實他內心很贊同神尼這個法子，白石庵清譽很高，余千蕙能列入門牆，他只有高興的份兒。

　　謝超久久未語，突然插嘴道：「神尼之言過矣！」

　　慧心神尼目光毫無不悅，大概她已知道謝超的來歷，緩緩地道：「半個和尚，說出你的理由？」

　　「他二人已是心心相印多時了。」

　　「真有此事？」

　　「神尼不信，可以問他二人。」

　　余千蕙與岳奇既不好否認，也不好承認，倆人都沒有開口。

　　「既是如此……」神尼沉吟了一下，道：「余千蕙改為留髮修業五年。」

　　「神尼是說只有五年？」謝超恐怕聽錯，重複問出。

　　「五年後，岳施主來白石庵接她就是。」

　　慧心神尼再也不多講半句，一轉身，帶著余千蕙迅速離去。

　　慧根眼看她師徒二人走後，悠悠嘆口氣，低聲喧了一聲佛號：「我佛慈悲，善哉！善哉！」

　　馬掌櫃趁此機會，追問道：「慧根，咱們的架，還要不要打？」

　　「不打了！」慧根突地像老了十年的歲月。

　　「這裡打不成，咱們再去『萬年堡』找架打。」馬掌櫃的轉身下塔，岳奇大為高興，他想不到在此處又和馬掌櫃聯上了手。

　　「岳奇，我這次真的回去了！」謝超神色淡淡地。

　　「好！在下不勉強，謝謝你臨時又趕了來。」岳奇見他神情黯淡，拍一拍他的肩膀。

　　「岳奇！老朽暫時也不和你同路。」馬掌櫃輕輕地說。

　　「前輩另有要事？」

　　「你不想見崔延年？」

　　岳奇大喜過望，急道：「前輩！我大師兄在哪裡？」

　　「你大師兄飄蹤不定，不過，老朽一定找得到他。」

　　「在下好盼望大師兄、二師兄來助一臂之力。」

　　「老朽也是這麼想。」

　　「時機緊迫，最好能搶一點時間。」岳奇內心盼望大師兄，有說不出的焦急。

　　「八月初旬，在『萬年堡』大家再碰頭好了。」

　　「前輩！現在去哪裡？」

　　「這個你不必管，小徒王九老朽叫他跟你，那小子挺精靈古怪的。」

　　揮揮手，馬忠轉身就走了。

　　※※※

　　岳奇的心情一輕鬆，腳步自然輕快得多了。

　　他奔了一程，突然想再度到四方酒店看看。

　　伸手從口袋中取出了人皮面具，索性把衣服換成以前走方中的模樣，背上馱一個藥箱，頭上加一頂大草帽。

　　日落時分，岳奇趕到了四方酒店，飢火中燒，舉步就鑽進店中，往桌邊一坐。

　　見不到言君君和小春，言掌櫃的更見不到影子，大概又換新老闆了。

　　店小二是個半大不小的小子，送上來酒菜，自己獨霸一桌就狼吞虎嚥起來。

　　筷不停地揮，吃得津津有味，飢火暫時壓了下去。

　　無意間，目光掃處，不由心頭一震，只見一個面圓體胖，蓄著八字鬍的青袍老者，站在進門處，目光逡巡，從這一頭望到那一頭，似乎想找個合適的座位。

　　這胖老者並不陌生，正是曾使自己吃過苦楚的田莊生。

　　幸喜田莊生沒有注意他改變後的裝扮。

　　此刻燈火初燃，正是晚飯的時分，座頭全被站住了，沒有空位，只岳奇單獨佔了一張方桌。

　　田莊生的目光，掃到了岳奇，四目交接，岳奇趕緊低下頭，對方的目芒帶了刺，看了很不舒服。

　　小二走近桌邊哈了哈腰，堆下笑臉道：「客官！讓那位老先生共坐一下如何？」

　　岳奇點點頭，表示同意。

　　小二又哈哈腰，立刻把田莊生引過來安頓坐下，隨即送上酒菜。

　　岳奇心裡很不自在，想會帳離去，想了想，終於息了去念，他想摸摸對方的來意，好在對方還沒有認出他來。

　　田莊生首先開了口，道：「陌路相逢，請教閣下貴姓？」

　　岳奇欠身答道：「在下姓湯，商湯的湯。」

　　「台甫？」

　　「小名自立。」

　　田莊生口中喃喃地吟了兩遍，呵呵大笑道：「湯老弟由何處而來？」

　　「在下以賣藥採藥為生，由襄陽來到貴寶地。」

　　「襄陽？」田莊生對襄陽兩個字很敏感，道：「湯老弟去過襄陽？」

　　「在下在襄陽住了一個多月，到過很多地方。」

　　田莊生乾「咳！」了一聲，道：「湯老弟去過襄陽，大概到過白石庵吧？」

　　「白石庵的慧心神尼，在下有幸見過一次。」

　　「那老婆子身體怎樣？」

　　岳奇答非所問，道：「閣下也認識神尼？」

　　「也是一面之緣，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下遊走四方，逢人就是朋友，敬閣下一杯。」岳奇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田莊生一仰脖子，也照乾不誤。

　　岳奇藉著斟酒的空檔，又問道：「請教在這山裡出什麼藥材，在哪裡才找得到？」

　　想不到田莊生精通藥理，反轉來問道：「湯老弟遠來，不知要採集什麼樣藥材？」

　　岳奇隨口道：「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不過是楮實、蛇床、覆盆子這些。」

　　「這幾樣藥材，只是強身之用，湯老弟何必千里迢迢，不辭勞苦？」說著，他露出了懷疑的眼光。

　　「在下性喜遊山玩水，兩得其便，豈不快哉！」

　　二人談到這裡，店中突傳來一陣叫賣花生的聲音。

　　岳奇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只見一個青布包頭，蒙著半邊臉，走路一顛一拐的少年，手挽籃子，穿行在酒座間，那形貌似曾相識，不由心中一動，目光再也收不回來了。

　　小二上前推了那少年一把，粗聲暴氣地道：「快滾！到別處去賣！」

　　那少年賠著笑臉道：「小二哥，行個好，家裡窮，幫個忙吧！」

　　小二撇撇嘴，罵道：「誰管你家窮不窮，快給我滾！」

　　客人中，有人開口道：「小二！人家不礙你的事，凶巴巴幹什麼？」

　　一人開了口，立即有人附和，還有人就罵開了：「這小二好現實，生成一副勢利眼。」

　　眾人都排小二不是，小二一氣之下，索性不管，尷尬地走開了。

　　「落花生，又香又脆的落花生嘍！」那少年轉到了岳奇的桌前。

　　岳奇突然像被蛇咬了一口，眼光發直，全身的肌肉不由抽緊了一下，這少年不是別人，赫然就是馬掌櫃說的王九，為什麼他來得這麼快。

　　王九抽空向岳奇眨眨眼，顯然他是故意偽裝的。

　　「這傢伙搞什麼鬼？」岳奇心中暗罵了一句，眼卻向門外瞧去。

　　田莊生何其老滑，一眼就看出來，問道：「湯老弟怎麼了？」

　　岳奇情急生智，目光向門外連掃，徐徐道：「好像是個熟朋友，一晃便過去了！」

　　說完，順便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碎銀，道：「小哥，隨便抓些花生佐酒。」

　　口裡說，心裡卻防田莊生看出破綻。

　　王九望著那塊銀子，道：「客官！小的沒得找。」

　　岳奇順著他的口氣道：「不必找了，多的送給你。」

　　王九張著大嘴巴，怪聲怪腔叫道：「這怎麼可以，小的花生全部也不夠……」

　　「隨便抓點，不必多說了。」

　　田莊生不知他們二人在演戲，出聲罵王九道：「混小子，給銀子不要，難道要老夫給你一巴掌？」

　　王九哭喪著臉，惶恐地道：「謝謝大爺，小的恭敬不如從命。」

　　說著，抓了兩大把的花生放上桌面。

　　岳奇一伸手，攔道：「夠了，吃不完那麼多，你到別處去賣吧！」

　　「不行！小的跟定大爺了。」王九變成了麥芽糖，頓時黏著就拉不開了。

　　田莊生胖嘟嘟的圓臉，露出好奇的神色，問道：「混小子，這又是為了什麼？」

　　「吃花生呀！」王九正正經經地解釋道：「花生不吃完，小的就不能走。」

　　田莊生望望那滿籃的花生，又好氣，又好笑，道：「混小子，你真是一個混球。」

　　「我不管！」王九裝得像真的一樣，露出一口白牙齒，道：「這位大爺心好，小的跟定他了。」

　　岳奇心裡明白，王九一定是奉他師父之命，來協助自己的，於是繞個圈子問他道：「小伙子，你要跟在下，不回自己的家了？」

　　「小的沒有家！」王九聲音一下低了起來。

　　「你家人呢？」

　　「小的家人，被人給殺了。」

　　「誰？」

　　「是那批住在深山裡的壞人！」

　　「他們是些什麼人？」岳奇的眼角迅速地瞄了田莊生一眼。

　　田莊生哈哈大笑道：「混小子！算你運氣好，沒把小命給丟掉，就已不錯了。」

　　岳奇劍眉一皺，道：「你的家人，犯了什麼罪？」

　　「他們要我們搬得遠遠的，不准再住老家，老家的田地也不准再種麥子……」

　　「他們不講理？」

　　「我爹不答應，他們就發脾氣開始亂殺人！」

　　二人扯到這裡，王九眼光突然向門外掃，臉色倏然一變，頭一低，匆匆地提起花生籃，溜向後門。

　　岳奇心知有異，一看門外，只見門外站著個怪人，他不是別人，正是「萬年堡」新任第一副總巡察厲木端，他站在門口打量店中的每一個人。

　　他看得很仔細，一個個地從門前看到門後。

　　田莊生大概不認識這個人，神情沒有兩樣，和岳奇天南地北的扯些武林掌故，盡情地喝酒吃花生。

　　岳奇心中打了一個結，再也無心吃喝了，本想探聽田莊生的念頭打消了，撒了一個謊，向田莊生道：「失陪了！」

　　他匆匆地追向後門而去。

　　出了後門，只見王九的身影，已走向屋後菜圃的一條小路，鬼鬼祟祟地利用樹木的陰影。

　　岳奇心裡有數，王九是在躲避厲木端，他大概吃過了厲木端的苦頭。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情況很詭密，很巧合。

　　奇怪的是王九的影子，走著走著，有時還回回頭。

　　岳奇遠遠地跟在後面，他知道厲木端一定也在追蹤，此時只有靜等情況的發展。

　　「小鬼，給老夫站住！」一聲暴喝，厲木端已追過來，橫身攔在王九的身前。

　　王九全身一震，驚叫一聲，竹籃掉下的花生撤了一地。

　　厲木端陰陰一笑，道：「找到你可真不容易！」

　　王九惶恐地嚷道：「好漢饒命，小的靠賣零食，沒錢沒……」

　　厲木端獰聲道：「別裝了，老夫找的就是你小子！」

　　「小的實在沒什麼錢，不信你檢查我身上……」王九邊說邊掏衣袋。

　　「混小子，誰要你的錢，老夫只要你的命！」

　　厲木端右手如風，五指一抓一收，抓向王九的衣領。

　　想不到王九的身子像一條鰻，就在他手指剛要抓到時，腳下一溜，人已轉到另一個位置。

　　岳奇在暗中點點頭，覺得王九的功夫，比以前進步很多，像厲木端這招大擒拿手，掌法暗含琵琶勁，只要沾上衣服的邊，起碼得被抓掉一層皮。

　　「真有你的，好小子！」

　　厲木端老臉掛不住，暴喝一聲，右掌轉陰為陽，恰好堵住王九向這邊滑溜的身子。

　　好一個王九，臨危不亂，高喊聲：「救命喲！」

　　話落人渺，又脫出了對方掌風的籠罩。

　　這一下，可真把位居「萬年堡」第一副總巡察的厲木端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整個臉上的五官和顏色，全都走了樣。

　　只見他突地仰首觀天，手足四肢亂顫亂抖，口中不停地發出「吁！啊！」之聲。

　　漸漸地，只見他腹大如鼓，雙睛發出了碧光。

　　王九很能識貨，他知道這是西藏密宗的一種絕技，彈身便往樹上鑽，可是他卻沒有忘掉向黑夜中打聲招呼：「老夥計，該你接班了！」

　　岳奇身形滴溜溜一轉，正好落在王九原來的位置，二人身子交錯而過，配合的天衣無縫。

　　「是你！」厲木端怔了一怔，眼前的王九不見，卻換了一個人，他見過岳奇這副人皮面具。

　　「區區在下代替了他！」岳奇臉上的面具，看不出絲毫表情。

　　「原來你和他是一夥的！」厲木端冷「哼！」了一聲。

　　「厲老怪，你欺負一個大孩子？」

　　「老夫要從他身上，追究馬忠的著落。」

　　「為什麼？」

　　「你真要知道？」

　　「只怕你不敢講。」岳奇藉機激他一激。

　　厲老怪果真中了計，怒道：「告訴你小子也沒關係，奉堡主指示，調查李總管失蹤的事！」

　　「憑你這塊料？」岳奇想到李奎的失蹤，必在「萬年堡」激起很大的震動。

　　「抓住你也一樣！」厲木端一振臂，幻起漫空的臂影，罩向岳奇。

　　岳奇以虛為實，第一接不想硬接，幽靈般踩著七星步，全身而退。

　　「想走麼？」厲木端右臂倏地一長，長出了三寸，神出鬼沒地伸到了岳奇的腰側。

　　岳奇錯步疾閃，反拍一掌，擋了回去。

　　二人掌指相接，各出奇招，一吐即收，雙方都不願招式用老。

　　「不過如此！」厲木端嘴巴一撇。

　　「你又強了多少？」岳奇想逮住機會，只想宰一個算一個。

　　可是，偏偏就在遼闊的草叢，又傳出了一聲女人的叫喊聲。

　　「不要放過那小子。」

　　聲音聽來又嫩又軟，尾音拖得特別長，岳奇眉頭打上結，他知道厲木端另一個老搭檔花五娘，已趕上來接應。

　　厲木端哈哈一笑，道：「五娘！用不著你下場，老夫保管抓兩個活的。」

　　「還有一個是誰？」花五娘聲到人到。

　　「就是馬忠的小徒弟。」

　　花五娘盈盈地站在一側，一雙俏眼向岳奇看了又看，懷疑地問厲木端道：「這人到底是幹什麼的，上一次為了他，和哀牢山兄弟結上了樑子？」

　　「誰知道！把他擺平了不就結了嗎！」厲木端口中說著，手上始終沒放鬆，手臂一式靈蛇擺尾，猛襲對方的腰脅。

　　「那有這麼容易！」岳奇虛晃一招，身形微側，反手一撈，竟然抓住了厲木端的手腕，反臂一轉，已把厲老怪嚴嚴控制住。

　　花五娘大驚失色，驚叫出聲。

　　厲木端駭然對方竟能撈住自己八成真力的一擊，這份身手，委實太驚人了。

第十二章

　　岳奇一招得手，抓緊對方脈，寒聲道：「在下本不願多事，可是看不慣以大來欺小的作風！」

　　厲木端手酸臂軟，只有乾瞪眼的份。

　　花五娘片語不發，旋身出掌搶攻。

　　岳奇五指像鐵鉗，微一用力，厲木端全身出汗，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一顆顆地滾下，痛得他齜牙裂嘴。

　　「哎呀！痛死我了！」人已痛暈了過去。

　　花五娘投鼠忌器，只得半途而廢，柳腰一扭，向左飄開了五尺遠，嬌滴滴地道：「小子！凶巴巴的幹嗎？」

　　「聽著，你要再敢偷襲，區區先廢了他！」

　　「算你狠，老娘服了你。」花五娘的鶯聲燕語，有如春天的百靈鳥。

　　「說！除了馬忠師徒，你們奉命還要抓誰？」

　　「那可多了，像崔延年師兄弟……」花五娘豐臀一擺，款款向前走去。

　　岳奇大喝道：「不准動！」

　　「啊！死鬼，老娘動一動都不行！」花五娘聲音越發的迷人。

　　「人盡可夫的騷婆娘！」岳奇實在看不慣這女人的浪勁，脫口罵出。

　　「你敢侮辱老娘？」花五娘這下可火大了。

　　每一個人都有自尊心，江湖人更愛面子，岳奇這句話太傷花五娘的心，其實她倒並不是真的人盡可夫。

　　「五娘！你忍耐……」厲木端反轉著手臂，只要人家伸出一隻指頭，自己的老命就完了，他怕五娘和對方真動上了手。

　　「老娘饒不了你！」

　　「黑瘤子怎麼有你們這種部下？」

　　「你小子認識我們總巡察？」花五娘和厲木端雙雙一驚。

　　「認識你們總巡察有什麼了不起，連你們的副堡主……」岳奇故意製造他們之間的猜疑。

　　就在此刻，偏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一聲尖銳的嘯音，逕自遠方傳來。

　　「副堡主到了！」厲木端高興得大叫。

　　岳奇迅出一指，點中厲木端的麻穴，厲木端的下半身，立即癱瘓失去了作用。

　　一眨眼，場中多出了一位白髮姑娘，面紅似嬰兒，皮膚賽雪欺霜的瘦長女人。

　　「屬下參見副堡主！」花五娘躬身為禮。

　　金沙夫人一眼看出厲木端被制於人，電炬似的目芒一閃，怒道：「好大的狗膽！」

　　「副堡主別來無恙。」岳奇輕鬆地聳聳肩。

　　「你是……」金沙夫人一時愣住丁，不知對方何以認識自己。

　　「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岳奇是也！」岳奇一手抹下面具。

　　兩個女人眼前一亮，面前是一個俊逸英姿的年輕人，心裡面都暗暗叫好，四隻眸子緊緊盯著不放。

　　「是你！」金沙夫人口吻顯出驚訝。

　　「真的是你？」花五娘一對水汪汪的眼珠子，勾魂似的送過來狐媚目光。

　　「怎麼？兩位不相信！」

　　「岳奇，你膽量實在不小！」金沙夫人冷冷地「哼！」了一聲。

　　「聽說夫人編了一個小組，要抓區區在下？」

　　「你知道了就好！」

　　「夫人想對在下怎麼樣？」

　　金沙夫人沉雷似的女音：「岳奇，你知道老身與『武林暴君』的關係吧！」

　　「你和武林暴君是藝出天竺一脈，大師姐天竺妖女薩娃娜，二師姐是武林暴君。」

　　「是你殺了二師姐？」

　　「在下沒有這份能耐。」岳奇敢做敢為，機智百出，但不喜撒謊。

　　「是誰？」金沙夫人疾言厲色。

　　「誰都不是。」

　　「是駱丘那老鬼，他親自動的手？」

　　「也不是！」

　　「這不是，那不是，那麼總該有一個人。」金沙夫人追根究柢，毫不放鬆。

　　「坦白說，這是秘密，不能說出來！」

　　「說出來對你有益無害。」

　　「在下承諾過，不能出爾反爾。」

　　「好一個千金一語。」花五娘趁機插上這麼一句。

　　金沙夫人倏然變了臉，柳眉橫豎，叱道：「花副座，老身和岳少俠說話時輪不到你發言。」

　　這就是女人的善變，本來岳奇是金沙夫人的眼中釘，現在為了要打擊花五娘，竟改口稱岳奇為岳少俠。

　　花五娘把頭一低，無限委屈地悻悻道：「是，屬下遵命！」

　　岳奇看在眼裡，樂在心頭，就讓那兩個女人先鬥一鬥吧！

　　金沙夫人略一躊躇，沉吟道：「老身先不為難你，你隨老身去一趟『萬年堡』。」

　　「隨你去『萬年堡』？」岳奇感到相當滑稽可笑。

　　「隨老身面謁堡主。」

　　「你是說那個什麼真君假君的？」

　　「堡主愛才如命，只要你不再跟『萬年堡』搗蛋，可以既往不咎。」

　　「這是副堡主當面邀請？」

　　「可以這麼說。」

　　「殺兄之恨，就便宜了那姓王的傢伙！」

　　「岳奇，老身好意相助，你不要不識抬舉。」金沙夫人的白髮在微風中飄揚。

　　「把王為城交出來！」語氣很緩慢。

　　「大駕殺的人也不算少？」

　　「區區殺人，但不殺錯人。」

　　「千古以來，殺人者死，不管你殺的是什麼人，你說是嗎？」

　　花五娘看他二人辯得起勁，香唇微掀想參加意見，但又不敢說出口，那對黑漆似的大眼珠，連連向岳奇溜來溜去。

　　「在下沒心情多說，除非……」

　　「除非怎樣？」

　　「交出兇手，再次解散『萬年堡』。」

　　「老身撕了你！」金沙夫人冷電似的目芒，陰森森地令人不寒而慄。

　　談判破裂，只有一戰。

　　岳奇知道碰上了「萬年堡」第二號人物，立把全部真力，貫注在兩臂，蓄勢以待。

　　金沙夫人雙掌半提，但不立即出手。

　　雙方僵持著，形成膠著狀態，在沒有制勝的把握之前，誰也不願意冒然出手。

　　岳奇無所謂，他沒有名位的顧慮。

　　金沙夫人不同，她是堂堂「萬年堡」的第二號超級高手，自朝陽真君之下，其他誰都瞧不上眼，可是眼前這名年輕人，她不敢輕視，如果萬一敗在他手下，這個臉實在是丟不起。

　　內力充沛，如霜似雪，金沙夫人的淡淡娥眉，泛出了冷漠的光華。

　　足足一盞茶工夫，雙方仍不言不動。

　　空氣凍結了！

　　人影僵化了！

　　花五娘利用機會，跑過去想解開厲木端被制穴道，不論用多大的方法，掙得面紅脖子粗，仍一點也不管用。

　　僵化的人影，還是沒有動靜，有如兩尊石頭人像。

　　但誰都明瞭，任何僵持一定有它的限度的。

　　生與死，成功與失敗，問題的解決，最終只有倚賴實際行動。

　　驀地，場中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栗喝，打破了死寂的空氣，看不出是誰先動手，也許是同時間。

　　一瞬間，場面又呈靜止下來，旁觀者根本看不出什麼招式，更看不出所以然。

　　唯一看得到的，是雙方交換立足位置。

　　沒有改變的是距離，距離六尺，正是公認為攻擊出手最好的位置。

　　雙方又沉默了！

　　第二次的沉默，表示情況更不尋常。

　　岳奇眼觀鼻，鼻觀心，無慾無我，好像入了定。

　　金沙夫人不由暗自期許，要知道，功力相等的高手過招，勝負常決於自制力，須臾之間即可分出輸贏。

　　又回復到僵持之局。

　　鹿死誰手，無法預料！

　　可怕的死寂場面。

　　此時此刻，躲在樹梢上的王九，偷偷地露面了，他又怕又驚，一顆心急得要跳出了心裡。

　　為什麼？

　　他以為只有厲木端一人，岳奇對付他可綽綽有餘，怎料到最後出現的竟是金沙江畔的老妖婆。

　　否則，他就不會導演這場戲了。

　　解鈴的還是要繫鈴人，可是自己那有這份能耐呢？現在他希望的是自己的師父，能夠及時的趕來。

　　要發生的，終究會發生，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場面靜止的時間，突然結束了。

　　「呀！」栗吼聲中，金沙夫人再次發掌，勁道之強，足可碎碑裂石。

　　岳奇沒有迴避，他根本不想迴避，兩道強勁氣流，在半空中又一次衝擊。

　　二人在這一招中，金沙夫人的白髮，有些零亂，岳奇則是胸口一陣起伏，退後了半步多。

　　一個半斤，一個八兩，雙方看來又是旗鼓相當。

　　就在此刻──

　　一陣濃烈的花香，伴著兩聲嫩嫩的少女笑聲，像一陣風吹進了現場。

　　「啊！你在這裡！」

　　聲落人現，來的是乾坤堂雙嬌烏玉蘭與烏金蘭雙胞胎姐妹花。

　　烏金蘭一眼看到前面站著一位瀟灑男士，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夢中情郎，興奮得手腳發軟，「啊！」了一聲，下面那句話還是她姐姐給她補充的。

　　「你怎麼在這裡跟她們……」烏玉蘭比較沉著，她看出岳奇與場中的兩個女人大有過節。

　　「滾！那來的野丫頭？」花五娘先罵開了。

　　「岳奇，她們欺負了你？」烏金蘭霍地拔出了雙劍。

　　「慢著！」

　　烏玉蘭比較老練，發覺對面兩個女人不太好惹，尤其是白髮滿頭，顏如處子的那一個女人。

　　人的名，樹的影，金沙夫人名震西南，她用不著多想就猜出是她。

　　這時，最尷尬的是左右不是的岳奇了，四個女人，兩老兩少，目標對準的都是他。

　　「妖裡妖氣的！」烏金蘭可不管這些，出口就諷刺對方。

　　「你敢對『萬年堡』的人不敬？」花五娘雙手叉腰，氣勢洶洶。

　　「『萬年堡』怎樣，嚇不倒咱們乾坤堂！」

　　金沙夫人看到烏金蘭天不怕地不怕，年紀和自己的愛徒差不多，不由笑了笑，問花五娘道：「她二人是乾坤堂的人？」

　　「稟夫人，她們姐妹號稱烏家雙鳳。」

　　「老身沒聽說過！」金沙夫人這句話是實情，她剛來川邊不久。

　　「據說她們師門出自天都玉寶！」

　　這天都玉寶四個字真夠響亮，金沙夫人愣了一愣，口中卻隨和地應了一句：「是麼？」

　　「尊駕來自金沙江？」姐姐烏玉蘭不想和人家翻臉。

　　「你聽過老身的傳說？」

　　「聽說的不多。」

　　「她是你的妹妹？」金沙夫人指了指烏金蘭。

　　烏金蘭此時正嘟著小嘴巴，鼓起兩個腮膀子，一臉的不高興。

　　「是的！」

　　「你妹妹很像一個人！」

　　「誰？」

　　「老身的徒兒。」

　　「司徒杏雨最近回返了金沙江！她是一個好女孩，發誓今後不再踏入江湖一步，你值得高興她的選擇。」岳奇在旁，這才知道金沙夫人女徒弟的名字──司徒杏雨。

　　金沙夫人打了個哈哈，道：「秦姥姥好嗎？」

　　「夫人認識我們的師婆？」

　　「泰山一別，轉眼間三十年了。」

　　金沙夫人口中的秦姥姥，就是天都玉寶的主人，江湖上五十歲以上的人，大概都知道，白山黑水，在遙遠的東北牡丹嶺上，住著這麼一號武林人物。

　　三十年前，在泰山論武，南北英雄慕名而來，秦姥姥是關外第一號人物，領袖群倫，以一指神功震驚天下。

　　從此，秦姥姥三個字，在武林響噹噹，她本人卻隱居在牡丹嶺天都巖絕崖之下，足跡再也沒有踏進中原過。

　　金沙夫人當年和她交過一次手，她當然知道秦姥姥的厲害。

　　「夫人和岳少俠有什麼過節？」烏金蘭搶在她姐姐之前提出問題，口氣不大友善。

　　「女娃兒！你與岳少俠是什麼關係？」

　　問者無意，聽者有心，烏金蘭頓時紅了臉，囁囁嚅嚅地答道：「岳少俠之友就是乾坤堂的朋友。」

　　「岳奇之敵，也是乾坤堂之敵！」金沙夫人面色寒冰，看不出她的喜怒。

　　烏金蘭昂然挺胸道：「正是如此！」

　　「很有勇氣！」金沙夫人不怒反而笑了起來，轉過頭朝岳奇道：「岳奇！你怎麼說？」

　　「在下和『萬年堡』有解不開的結，與他人無關。」岳奇眉頭皺成一堆。

　　「乾坤堂做你的後盾不好？」

　　「在下沒這麼說！」

　　「你認為乾坤堂不夠料？」金沙夫人這一招太厲害了。

　　「在下沒有瞧不起任何人，但對壞人可不原諒！」

　　「你是在說老身？」金沙夫人勃然變色。

　　「交出王為城，一切都好談。」

　　「如果不呢？」

　　「『萬年堡』難逃第二次解散的命運。」

　　「狂妄！恁什麼？」

　　「恁一顆正義的心。」

　　「不見得吧，恐怕你恁的還是烏家！」

　　一向冷靜的岳奇，實被這句話激亂了頭腦，大發雷霆，橫跨一步，大聲斥責烏家二女道：「貴姐妹，不要在此攪和了！」

　　「岳奇，你怎麼這樣講話？」烏金蘭又氣又傷心。

　　「倆位請便，在下心領了就是。」

　　「岳少俠，你中計了！」烏玉蘭仍然保持沉默。

　　「在下只請求姑娘及早離開，其他非所計也。」岳奇大男人自尊心在作祟，固執的如同一條牛。

　　「岳奇，你怎麼只聽她的話？」烏金蘭淚水落了下來。

　　「在下不止三歲！」

　　「岳奇，我求求你，不要趕我走！」

　　「你不走，我走！」

　　岳奇一氣之下，真的彈身上了樹梢，腳下踩著枝椏，頭也不回，迅速地消失了人影。

　　王九一見岳奇走了，急得在後大叫道：「岳少俠，等等我呀！」

　　男主角一走，現場留下的四個女人和齜牙裂嘴的厲木端，相互地你看我，我看你，各人心裡各有不同的味道。

　　金沙夫人苦笑道：「『萬年堡』和乾坤堂同時落空，戲該收場了。」

　　「不見得！」烏金蘭恨不得把對方痛打一頓。

　　「依你看，該當如何？」

　　「好戲連台，日子長的很呢！」

　　「老身也同意！」金沙夫人似乎已沒有留下的心情，道：「不過，不是今天！」

　　隨著金沙夫人一走，厲木端和花五娘更沒有留下來的必要，隨即跟了去。

　　「姐姐！」烏金蘭大眼珠轉了轉：「小妹有一個好意見。」

　　「什麼意見？」

　　「我們去把師婆請出來！」

　　「請她老人家幹什麼？」

　　「打金沙夫人呀！」

　　「不行，師婆閉關不出，天大的事情也請不動。」

　　「小妹有辦法。」烏金蘭笑得很神秘。

　　「我不贊同！」烏玉蘭面孔一板，嚴肅地道：「你喜歡岳奇是一回事，請師婆下山是另一回事，兩者不可混為一談，走吧！」

　　烏金蘭嘟起小紅唇，滿廂不情願地跟著烏玉蘭也走了！

　　※※※

　　其實岳奇並沒有走遠，他只是繞到另一個山頭下的石洞中，休息了片刻。

　　不是累，更不是捨不得走，王九鬼靈精一路追，一路在後窮叫。

　　他癡癡地兀坐在石洞裡，極力整理如亂麻般的思緒。

　　今後該如何計劃？

　　自己究應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才有效。

　　目前的情況愈來愈複雜，最糟的是女人的糾纏不休，他不屑於利用女人的力量。

　　他又想起了大師兄崔延年，如果跟大師兄在一起，大師兄足智多謀……

　　驀地──

　　一條人影電閃掠過洞口，快，快得簡直不可思議。

　　岳奇下意識地閃出洞口。

　　他是誰？

　　洞口很窄，等出了洞，人影已不見了。

　　不容多想，機靈的岳奇，猛地一彈身，向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去，林深樹密，視線模糊，追到手的希望渺小。

　　追出林外，大地一片迷濛，那有半絲人影。

　　在徬徨之際，耳畔空傳來破風之聲，又見一條人影，從數丈外飛馳而過。

　　岳奇心中一動，大喝一聲道：「站住！」

　　人影應聲而停，岳奇撲了過去，一看之下，不由倒抽了一口氣，對方赫然是離別多日的言君君姑娘，這真是命中注定要走桃花運了。

　　言君君喜上眉梢，脆生生地道：「奇弟，是你！」

　　岳奇心中正煩，覺得她不叫岳奇，直喊奇弟，真有點怪怪的，沒好氣地道：「你在追誰呀？」

　　「一個人！」

　　「是敵是友？」

　　「目前還很難說！」

　　「還是你不願講？」

　　「啊呀！你似乎不高興見到我。」言君君很敏感，盈盈地走上一步，仔細地瞧著岳奇的臉色。

　　岳奇心念一動，莫非言君君所追的人，就是剛才在洞口一閃而過的那個傢伙，話很難出口，那個傢伙是男是女，自己都沒看清楚。

　　言君君深情款款，關懷地道：「奇弟，你有心事？」

　　岳奇搖搖頭，表示沒有。

　　「身體不舒服？」

　　「在下身體好得很。」岳奇心裡奇怪，怎麼女人個個都是婆婆媽媽的說個沒完。

　　「奇弟，你心裡有話要說？」

　　「你追的那人，在下剛剛見過。」岳奇一向坦誠，有話不說出來，憋在心裡受不了。

　　「他去了哪個方向？走！我們一道去追。」言君君伸過手，要拉他的手。

　　岳奇巧妙地一讓，急道：「你追吧！在下無法奉陪。」

　　「你真的不高興見到我？」言君君一窒，臉色黯然。

　　「在下實在另有急事。」

　　「你知道我追的那人是誰？」言君君一陣思索，聲音突然變大。

　　「在下不知道！」

　　「剛才你不是看過了？」

　　「在下沒看清楚。」

　　言君君笑了笑，道：「你！笨死了。」然後柳眉橫波，瞟了岳奇一眼，接道：「那人身法是不是奇快無比？」

　　「是的，快如幽靈般！」

　　「難道……不是他！」言君君不由自己懷疑起來。

　　「到底是誰？」

　　「老化子！」

　　「是他老人家！」岳奇又驚又喜。

　　「那個老滑頭，居然敢跟大姐我開起玩笑來。」

　　「他怎麼了？」

　　岳奇心裡湧起一陣快慰，看樣子，言君君一定是吃了老叫化的虧。

　　「老不死的，在我枕頭套中藏著一隻小老鼠，把大姐我差點嚇暈了。」言君君心有餘悸。

　　女人怕老鼠，再膽量大的女人，都有怕老鼠的通病，岳奇察言觀色，想像當時情景，禁不住哈哈大笑。

　　這一笑不打緊，言君君情不自禁，跟著不由格格地笑了起來，直笑得花枝亂顫，那一對放任高挺未加捆纏的胸前玉峰，也隨之上下劇烈晃動。

　　岳奇有些意亂情迷，瞄了一眼，不敢多看，急忙別過臉去。

　　言君君不輕意把胸脯又挺了挺，玉面一整，道：「奇弟！你知不知道老叫化最近專門和『萬年堡』捉迷藏？」

　　「捉什麼迷藏？」

　　「就是惡作劇呀！」

　　「那是他老人家的事啦，與在下無關。」

　　「你最好告訴那老頭，玩多了會遭殃的！」

　　「他老人家有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在下不易碰上他。」

　　言君君心想，這倒是事實，老化子如不想見你，你走遍天涯也不一定碰得上，如他要找你，他會及時出現你眼前。

　　眨眨眼簾，言君君換了話題，道：「走！大姐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乾坤堂！」

　　這乾坤堂三個字，頓如旱天雷響，把岳奇驚訝得張口結舌，合不攏嘴來了。

　　岳奇當然是希望去，但不願在她的引導下。

　　「你敢不敢去？」言君君嘴角含笑。

　　「在下沒有不敢去的地方。」

　　「你可以去好好的露上一手？」女人的笑容，有時可愛，有時卻令人心寒。

　　「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岳奇想到以前曾經答應烏家兩姐妹要去乾坤堂的。

　　「大姐就是欣賞你的傲骨。」

　　「還有兩肩俠義。」

　　「喲！岳少俠！小女子提議現在就走如何？」

　　「大姐真要現在去？」這一聲大姐是第一次出自岳奇之口，把一個在萬丈紅塵中打滾的言君君，喜得珠淚滿眶。

　　「當然！當然！」言君君連說兩次當然。

　　「大姐不多說明一下？」岳奇腦筋想得很快，如今乾坤堂是龍潭虎穴，言君君突然提議去，一定有去的理由。

　　「多說無益，去了就知道，走吧！」

　　一路上，二人折轉西行。

　　岳奇心緒起伏如潮，他不知言君君葫蘆裡賣什麼藥，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必與他有關係。

　　夜盡天明，天明又到了傍晚，他們二人馬不停蹄地奔馳，趕到了乾坤堂的南高峰之下，過了南高峰，就是乾坤堂的總堂堂址。

　　言君君不再多囉嗦，一鼓作氣，只顧領路。

　　岳奇再有問她的話，她保留了很多，不想多透露。

　　岳奇再也不多問，問了等於白問，就像一個賭徒，在明白自己的賭本，只能贏不能輸時，必須謹慎下注一般。

　　就在此時，一陣女子的嚶嚶啜泣，隱隱傳入耳鼓。

　　是誰？在這荒林之內哭泣？

　　言君君很有意思，一聲不響地就往哭聲所傳的方向走去。

　　漸行漸近，哭聲更加清晰。

　　到了地頭，一個熟悉的窈窕身影，竟是烏家雙鳳中的大姐──烏玉蘭。

　　岳奇大感意外，意外得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她？何事傷心如此？

　　為什麼她一個人偷偷地在哭泣？

　　烏玉蘭斜倚在一棵松幹上，香肩不停地在抽動，低垂的烏髮遮蓋了半邊的臉，兩個眼眶腫得老高，看樣子已哭了好久。

　　岳奇回頭望了望言君君一眼，只見她似有意又無意的噘了噘嘴唇。

　　女人愛哭，本是一般女人的天性，然而身為江湖兒女，如不是遇到極為傷心的事，很少會如此哭泣的。

　　為什麼？其中有何原因？

　　岳奇正待現身過去一問。

　　驀地，微風中一個人影，閃了一閃，快如鬼魅般，出現了一個紫白花衣衫，手持龍頭枴杖的老婆婆。

　　老婆婆滿頭銀白髮絲上，戴了一頂黃冠，冠上插著三支白羽。

　　憑這種裝束，正是乾坤堂的特定記號，來人身份也很高。

　　烏玉蘭低首飲泣，依然如故，好像沒有發覺到。

　　「該回家了！」花衣婆婆口氣慈祥。

　　烏玉蘭一抬螓首，堅決地道：「婆婆，我不回去！」

　　梨花帶雨，淚痕斑斑，加上滿眸哀怨，別有一番楚楚動人之態。

　　花衣婆婆面色一變，強顏笑了笑，道：「你真的不回去？」

　　「不回去，就是不回去！」

　　「婆婆來勸你，還是不回去？」

　　「我為什麼要回去？」烏玉蘭突然激動地反回一句，淚珠兒又順頰而下。

　　這一下，花衣婆婆像哄小孩似的，道：「婆婆向你保證，你回去不受你二娘的責罰。」

　　「哼！二娘偏心！」

　　「孩子，你二娘對你也挺好的！」

　　「婆婆，你也講偏心話，那我就……」烏玉蘭說到此處更是傷心。

　　「婆婆不偏不私，對你姐妹不分彼此。」

　　岳奇聽到此處，才聽出一點苗頭來，回頭向言君君瞄了一眼，只見她聽得十分有趣，正也回頭看他。

　　她並用手指捂了捂香唇，意思是說：「不要驚擾她們，讓她們說下去。」

　　「婆婆，我活著是多餘的，我……」

　　花衣婆婆怒哼了一聲，厲聲道：「不要妄自菲薄，你妹妹固然任性，但她還是把你看作是她的親姐姐。」

　　「我娘死得太早，爹爹完全受二娘的操縱。」烏玉蘭越說越是悲傷。

　　「不是為了你娘，婆婆早就離開了這是非之地了。」

　　一老一少，說到此都哽咽起來了。

　　久久，不見她們作聲。

　　停了有好半晌，花衣婆婆用手撫著烏玉蘭的頭，緩聲道：「到底是為了什麼？說給婆婆聽。」

　　烏玉蘭還是不作聲。

　　「和你妹妹吵架，為了那姓岳的小子？」

　　此言一出，受驚最重的，不是言君君，而是岳奇，他真想不到烏家姐妹，是為了爭他而吵架。

　　烏玉蘭因此賭氣離家出走。

　　「我沒有和她爭，她偏要和我吵！」烏玉蘭開始訴苦。

　　「孩子！盡量把話說出來！」

　　「人家還不知道怎麼樣，二妹就像一個醋罈子……」

　　「她說了些什麼？」

　　「她說岳少俠是她的人，誰也搶不走。」

　　「哼！」花衣婆婆搖了搖頭。

　　「姓岳的小子，是不是長得很俊？」花衣婆婆又加問了一句。

　　「人家怎麼知道！」

　　烏玉蘭頭一低，粉面一片羞紅。

　　「那天讓婆婆瞧瞧，看那小子是付什麼德行。」

　　言君君極力忍住笑，用手指指岳奇，要羞他，岳奇卻裝作沒看到。

　　突地，花衣婆婆一聲冷笑，冷森森地道：「什麼人，還不滾出來，難道要我老人家相請麼？」

　　岳奇心頭一震，暗忖自己的形跡被對方發現，正待……

　　想不到，就在這一剎那之間，從濃密的枝葉中緩緩走出二條高瘦的人影，笑嘻嘻的面孔。

　　白髮蕭蕭，像一片白色茅草，根根怒髮衝冠，黑油油的半截衣服，無袖無褲，來人不用岳奇說明，他就是哀牢山雙怪，章方長與章圓長兩兄弟。

　　花衣婆婆雖然十分意外，看到那兩付長相，栗呼道：「是你兩兄弟在此？」

　　兩怪走到花衣婆婆身前一丈之處，才停了步子。

　　章方長笑道：「老二，看樣子咱們得多收個女娃兒了！」

　　「好意見！」章圓長瞇著一雙眼。

　　「男娃配女娃，天造一對，地設一雙。」

　　「端莊賢淑，配岳奇正好。」

　　花衣婆婆面色一寒，再也忍不住，斥道：「滾回去！老婆子不喜歡胡言亂語的人。」

　　「胡言亂語的是你！」大怪大耳朵一搖，金色大耳環晃個不停。

　　「對！老太婆，識相點。」

　　花衣婆婆老臉益發的難看，向烏玉蘭施了一個眼色，道：「丫頭，你先回去吧！」

　　「不能走！」二怪章圓長聲起人落，已阻斷了烏玉蘭的歸路。

　　「留下來，老夫把岳奇介紹給你。」

　　烏玉蘭初見這對老怪，一開口就談到岳奇，什麼天造一對，地設一雙，心中一動，此時怎捨得再走。

　　花衣婆婆道：「你倆是專程物色徒弟的？」

　　「說得對極了！」

　　「二位先已看上了岳奇？」

　　「現在老夫兄弟看上了這女娃兒！」章方長朝天鼻一掀，露出一口大黃牙。

　　「這女娃兒有靈氣。」二怪接了口。

　　「哀牢山原是靈秀之地。」

　　兄弟倆一人一句，上句剛完，下句就接上，配得恰恰好。

　　「那岳奇的人呢？」花衣婆婆趁機打聽岳奇的行蹤。

　　「這個不勞費心，把女娃兒交出來就好。」大怪大言不慚。

　　「憑什麼？」

　　「恁老夫兄弟造就武林一對奇材的苦心。」

　　「行得通麼？」

　　「當然！」

　　「你兄弟不怕人家笑話？」

　　「誰敢？」

　　「恐怕不見得吧！」花衣婆婆繞著圈子說話，故意逗逗他們。

　　「老太婆，你可以走了。」

　　花衣婆婆啼笑皆非：「老身走了，怎麼回乾坤堂交代。」

　　「乾坤堂算不了什麼！」

　　「哀牢山只是荒山而已！」話越說越不投機。

　　大怪章方長收起了嘻笑的嘴臉，佈上一層陰霾，伸出了那雙怪手，向空虛抓幾次，整條手臂立即色黑如炭。

　　花衣婆婆臉色變了一變，旋即恢復正常，冷冷地道：「區區五毒功，還嚇不了我老婆子。」

　　「少廢話，動手吧！」

　　「不急，老身還有話說。」

　　「老太婆的裹腳布真是又臭又長。」

　　「規矩不能壞，老婆子動手，不許有人旁觀。」

　　大怪冷嗤一聲，嘿嘿地道：「這是那門子的規矩？」

　　「乾坤堂的規矩！」

　　「狗屁的乾坤堂，臭規矩真多。」

　　其實乾坤堂並無此規矩，只是花衣婆婆臨時出的點子，故意先氣一氣大怪章方長。

　　「老二，你先避一下也好。」

　　「小心著了她的道！」章圓長提醒大怪。

　　「不礙事，等她落敗，你就過來帶女娃。」

　　烏玉蘭久聞哀牢二怪，想看看他倆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丫頭，你退後五十步。」

　　「婆婆！冤家宜解不宜結。」

　　「老身自有主張。」花衣婆婆身形一閃，已搶先站在上風的位置。

　　章圓長、烏玉蘭各自依言向後退出五十步。

　　這時，突來一陣山風，把各人的衣角，吹得飄飄蕩蕩的。

　　「章老大，不要拖時間了。」花衣婆婆叫著。

　　突然，她身形前欺，探臂伸掌，龍頭枴杖一出手就是三十六招龍頭拐中的厲害招數，「藍橋虛渡」。

　　「好招！」

　　章方長雙掌倏伸，左掌上揚，掌心朝天，右掌後發先至，駢指急點，一縷陰風，突襲對方腰脅。

　　喝聲中，二人瞬即纏鬥在一起。

　　但雙方心裡有數，這只是表面的打法，各人都暗藏有絕招，不出手就罷，一出手就得制對方於死地。

　　就在雙方混纏了十一招以後，花衣婆婆一身寬大花衣，突然膨脹鼓鼓的，滿頭烏絲，根根豎直。

　　言君君拉了拉岳奇手臂，嬌軀一歪，稍稍地靠了過去，道：「奇弟，你看那老太婆搞什麼玄虛？」

　　岳奇正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花衣上，只覺得花色由濃轉淡，由大變小，心中暗暗地在稱奇。

　　章方長烏黑的手臂，此時越發地粗大，簡直像炒菜的鍋底，黑得發亮。

　　驀地──

　　場中暴起巨響，花衣婆婆的花衣突然爆裂開來，五彩繽紛，一朵朵的花朵，朝四方迸射。

　　滿天的花雨，逕急，猛烈，使人目不暇接。

　　好一個章方長，發亮的黑手臂，不退不讓，芭蕉扇的大巴掌，一手護目，一手破空直入，直襲對方的心房。

　　二人以險打險，以攻應攻。

　　突地，激盪心魄的拚鬥，停止了。

　　花衣婆婆倒提枴杖，她的心房外，印著一個巨大烏黑的手印。

　　她踉踉蹌蹌的向後退了五六步。

　　章方長除了頭臉，自胸以下，血肉淋漓。

　　「你……有護心鏡……」章方長言詞顫抖不清。

　　「老怪！你上當了吧！」

　　花衣婆婆內層仍是花衣，原來她身上的外層花衣，居然可以作暗器用。

　　岳奇瞠目結舌，嘆為觀止。

　　「老夫沒想到……」

　　章方長身子歪歪斜斜，顯然受了內傷。

　　章二怪飛身過來搶救，及時扶住了大怪，伸手從囊中摸出一顆黃色藥丸，塞進他的口中。

　　「章老二，現在該輪到你了！」

　　「老乞婆，哀牢山的梁子你結定了！」

　　「哀牢山算不了什麼！」花衣婆婆這才哈哈大笑。

　　「老夫不出三個月，再下哀牢山。」

　　「老婆子隨時候駕。」

　　「老大！咱們回去。」章二怪背著他哥哥，悄然地離去了。

　　「婆婆，你真行！」烏玉蘭如同一隻花蝴蝶，展翅投入花衣婆婆的懷抱。

　　「這兩個老怪，生平為大惡，婆婆給他們一點苦頭嘗嘗。」

　　「未來哀牢山的報復呢？」

　　「乾坤堂不怕遠客，只愁近鄰。」

　　「婆婆是說『萬年堡』？」

　　「『萬年堡』東山再起，聲勢比以前更厲害多了。」

　　「那咱們去找岳奇來？」

　　花衣婆婆一怔，道：「丫頭！　你那麼看中他？」

　　「人家就是好嘛！」烏玉蘭嘴巴嘟得老高的。

　　「先不談這些，快跟婆婆回去。」花衣婆婆一手抓起烏玉蘭的手肘，往後一提，向後便走。

　　「我不要……」烏玉蘭掙扎了兩下，但手肘被握，失去力量，已身不由己。

　　頃刻間，二人也走得無影元蹤。

第十三章

　　岳奇和言君君經過了這一番耽擱，相視一笑，二人仍照原來計劃，直奔乾坤堂總堂。

　　一路奔去，他發覺越走近乾坤堂總堂，設置的關卡越多，沿途卡哨密佈，到處都有巡察的人。

　　言君君對路徑很熟，她再也不惹麻煩，只揀荒僻小徑，領頭直奔。

　　轉過一個深深的山坳，山坳下是一個大廢墟，斷垣殘瓦，蔓草荒煙，隱惻惻的滿目瘡痍，即使在大白天還是覺得鬼氣森森。

　　淒清的月色，照著死寂的廢墟。月光下幢幢鬼影，螢火亂飛。

　　言君君直穿而過，她沒有繞道，只採捷徑。

　　「這也是乾坤堂嗎？」

　　「以前是的，現在不是。」

　　「什麼原因？」

　　「傻瓜，這點都想不透？」

　　「想透了還會問你？」

　　「我說兩句成語，你就明白了。」

　　「那兩句？」

　　「地是人非，物換星移。」

　　「是一把大火燒的？」

　　「你很聰明！」

　　言君君微微一笑，特別佇足停在一幢圓形建築的陰影下，月色淒迷，秋螢閃爍，窈窕的身影，似乎她也是這廢墟的一部分。

　　岳奇眼睛盯著她，久久沒有講話。

　　「奇弟！你想什麼？」

　　「唔！」

　　「想過去，還是現在？」

　　「唔！」

　　「那一定是將來？」

　　「唔！」

　　「將來跟誰有關？」

　　「你！」

　　「是大姐我？」

　　岳奇點點頭，沒有解釋。

　　「大姐好高興。」

　　「你高興什麼？」

　　「高興你將來中有我的一份。」

　　言君君開心地笑了，像月色的曇花，純白聖潔，不帶任何污染，沒有任何奢求。

　　「奇弟！姐姐從此心滿意足了。」

　　「能說出來麼？」

　　「當然可以，就在今夜，姐姐開始擁有一個男孩純潔的心。」

　　晶瑩的珠淚，是感激也是懺悔。

　　「君姐，你今夜特別的美！」

　　「奇弟！謝謝你。」

　　「君姐，走吧！」

　　二人手牽手，同時走出了廢墟，廢墟後是一道原始的梧桐木的大森林。

　　鳳棲梧桐，桐木幹高而直，響聲清脆，是製琴的上好木材。

　　樹林下堆滿了落葉，軟綿綿的富有彈性，像是一張大床。

　　就在林口邊緣的一棵大樹下，有一個人蜷臥在葉床上，鼾聲呼呼，醉態可掬，旁邊放著一個鐵酒葫蘆，陣陣酒香，從葫蘆口溢出。

　　一臉髒兮兮，頭上的破氈帽丟到腳邊，腳下永遠是一隻破草鞋和一隻破布鞋。

　　「老前輩，你也來了？」岳奇一陣興奮，他好久沒有看到這位風塵奇人。

　　「老化子，姑奶奶饒不了你！」

　　言君君看到老叫化，想起枕頭下窩藏的小老鼠，心頭就冒火。

　　纖腰一扭，她人已追蹤過去。

　　老化子一眨眼，立刻爬起身就溜。

　　「看你再往哪裡跑？」言君君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追了這麼久，他卻藏到這大樹下喝酒睡大覺。

　　「君姐！你不是心滿意足了麼？」老叫化學起言君君說話，嗲聲嗲氣，又嬌又柔。

　　「死化子，你敢偷聽，姑娘和你沒完沒了。」

　　「小弟的心已經給你擁有了嘛！」老化子一面跑，一面把剛才二人談的知心話，統統又講了出來。

　　岳奇臉上一陣羞怯，啼笑皆非，尬尷地看看二人在繞著樹林捉迷藏。

　　言君君不甘心，緊跟不捨，罵道：「死化子，人家談話，你就會偷聽，真不識羞。」

　　一個嘻嘻哈哈的跑，一個橫眉豎眼的追，一前一後，繞著圈子，追的人始終落後七八步。

　　「大姐，不要追了！」

　　「不行！」

　　「大姐，你看那邊有人來了。」

　　「是誰？」言君君停步察看，老化子趁機躲到岳奇的背後。

　　「我剛看到黑影一閃，怎麼會沒有人？」岳奇順手向右一指。

　　「小鬼，你敢騙大姐！」玉指輕輕地戮向岳奇的額頭。

　　「好了，老化子叫饒，可以了吧！」

　　「這還差不多。」

　　老化子收起嬉笑的面孔，先席地而坐，向二人一揮手，道：「快坐下來，好談話。」

　　二人依言分坐在兩側。

　　老叫化向著言君君道：「姑娘，你是決心棄暗投明，不回『萬年堡』了？」

　　「為了奇弟，我下定決心。」

　　「令叔的看法如何？」老叫化指的是言掌櫃。

　　「他的事我不管！」

　　「很好！」老叫化回頭看著岳奇，道：「你們這趟趕到乾坤堂來，意義非常重大。」

　　「什麼原因？」岳奇不瞭解情況。

　　「大後天就是乾坤堂的堂慶，『萬年堡』會派人來！」

　　「大概派誰來？」

　　「八成是那個老妖婆。」

　　「金沙夫人？」

　　「很可能！」

　　「她是來慶賀，還是另有目的？」岳奇靈光一閃，發覺事情不單純。

　　「慶賀是名，拉攏乾坤堂是實。」

　　「老前輩何以知道？」

　　老叫化三句話一過，又開始玩世不恭，指了指言君君道：「不相信你可問你君姐。」

　　「真是這樣！」言君君輕輕點點頭。

　　「目的又是什麼？」

　　「目的有二，第一是壯大聲勢，第二是邀約人手好抓你。」

　　「在下份量竟有這麼重？」岳奇淡淡一笑。

　　「老妖婆很忌諱你，她向堡主提起你的機智出眾，一肚鬼點子。」

　　老叫化摸摸肚皮，趕急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大口酒，摸摸嘴巴，又道：「老妖婆還誇獎你武功好。」

　　「老前輩，你都知道？」

　　「不知道，怎能天天有酒喝？」

　　「言姑娘帶我向這裡趕，就是應付這件事？」

　　「你很會猜！」

　　「計將安出？」岳奇探探老化子的口氣。

　　「破壞！」老叫化伸出兩個手指頭，重重地說出這兩個字。

　　「君姐，你的看法呢？」

　　言君君沉吟了一下，婉轉地說出七個字：「孤立分化為上策！」

　　「進行的方法怎樣？」

　　老叫化瞇著雙眼，笑嘻嘻地朝著言君君道：「言姑娘，這問題應由你來答覆。」

　　言君君端正一下坐姿，正色道：「奇弟，解鈴還是繫鈴人，大膽帶你來，就是要你出面去談判。」

　　「只有我一人？」

　　「正是！」

　　「什麼理由？」

　　「唯有你去，烏家才比較會接受。」

　　岳奇勃然變色，怒道：「在下不喜歡利用這種關係。」

　　「傻弟弟，你不接受？」言君君感到很意外。

　　「在下不幹！」

　　「兵不厭詐，這有什麼不好？」

　　「不幹就是不幹，要幹你們自己去好了！」

　　「小伙子，你說烏家姐妹花會愛上我老化子？」老叫化指指自己的鼻梁，聳聳肩，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們二位對我這個大姐，更不會表示歡迎。」

　　岳奇窘紅了臉，站起身，大聲道：「在下一向不走旁門左道。」

　　「你誤會了，小伙子！」老化子硬把他拉回坐下，然後一本正經地道：「不是要你去犧牲色相，是要你義正辭嚴，說服乾坤堂。」

　　「說服他們不要同流合污。」

　　「對，不過不知道你有沒有把握？」

　　「好吧！」岳奇緩緩地道：「看來在下已沒有選擇的了。」

　　言君君有點不改心，緊盯著又問一句，道：「奇弟，你有沒有把握？」

　　「沒有把握，在下怎能來。」

　　「真的，你先有準備了？」

　　「烏堂主，他是不是叫烏文翼？」

　　「沒錯！」

　　「那就對了！」

　　「對什麼？」

　　「天機不可洩露，到時你就明白。」

　　老叫化一拍大腿叫道：「沒問題，老化子相信你。」

　　三人商量定了，爬起身就走，直向那桐木深深之處徑直奔去。

　　沿途上，三個人再也不躲躲藏藏，昂揚直入，怪的是根本沒有人出面攔阻，連盤查全都免了。

　　終於來到大森林背後。

　　巍巍一座大莊院，映入了眼簾，屋宇連屋宇，巍巍兩字僅能形容莊院的寬和大。

　　牆壁一律重新刷過，煥發出濃烈刺鼻的油漆味，到處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門首一枝高大的旗桿頂端，掛著一面鵝黃的三角旗幟。

　　言君君向岳奇道：「奇弟，你看這裡跟廢墟有什麼不同？」

　　「不同之處，只有一個字。」

　　「什麼字？」

　　「人！」

　　「你是說萬物的主宰是人？」

　　「是的，也就是精神超越一切。」

　　「我不同意，人都躲在房屋內，誰知道？」

　　「在下不看表層，只管內在。」

　　二人笑笑談談，老化子走在前，由他擔任嚮導，不稍半晌，已到達乾坤堂的正門前。

　　乾坤堂早已有人通報，總管趙宗雲已在門前伺候，此人年過五旬，面白無鬚，儒雅溫和，是一個深藏不露的武林人物。

　　趙宗雲一見三人來到，長揖到地，道：「歡迎三位貴賓遠道光臨。」

　　岳奇心念暗轉，乾坤堂組織嚴密，行事方正，氣派看來不小。

　　老化子首先拉開了笑聲，呵呵地道：「趙總管，何必多禮，老叫化三月不知酒味，特來討一杯酒喝。」

　　趙宗雲堆上一臉笑容，道：「前輩酒中神仙，乾坤堂別的沒有，就只有酒。」

　　「你是說好酒？」

　　「真正好酒，白酒黃酒，應有盡有。」

　　「老叫化先謝了。」

　　岳奇利用二人對話時刻，仔細打量乾坤堂，卻發現大門之後，靜悄悄地沒人防守。

　　「岳少俠，我們烏堂主現在鳳凰閣，敬候大駕。」趙宗雲仍是一副謙慕的神色。

　　梧桐樹林中的房子，取名為鳳凰閣，取得是真好。

　　「不敢當！」岳奇沒料到自己一行三人，自己早已被乾坤堂當成主要對象。

　　老叫化和言君君當然先已有了默契，二人略略退後半步，好讓岳奇站在最前面。

　　「少俠請！」

　　「總管請！」

　　「少俠是貴賓，你先請。」

　　「在下有僭了。」

　　大門後是一片草坪，綠草如茵，足足有一畝寬廣，這裡的梧桐更是高大繁茂，梧桐樹下拴著四匹馬，馬旁站著一位紅衣馬僮。

　　老叫化童心大起，不待主人招呼，已飛身上了一匹白馬。

　　其他三人跟著翻身上馬，任由馬僮牽著韁繩，穿越草坪，走向那一間最高大的樓閣。

　　蹄聲得得，馬蹄踐踏著青草，發出輕微的蹄聲。

　　走到中途，又有四個黃衣馬僮，過來換了那四個紅衣馬僮。

　　岳奇知道這是一種傳說中的古禮，迎賓的最上等禮貌，不料在此親身經歷上了。

　　老叫化故意眨眨眼，沒有說話。

　　鳳凰閣前，此時站滿了人，人山人海，個個翹著頸子，齊向岳奇看。

　　驀地，從人叢中，走出一位頭頂光禿禿，兩道臥蠶眉，隆鼻巨口，長相威嚴的矮胖老人。

　　先是一聲「呵呵！」敞笑，說道：「區區烏文翼，歡迎三位遠道光臨。」

　　「不敢！」岳奇等三人躍下了馬，立刻過去，互相寒暄一番。

　　烏文翼一臉笑容，肅客入座，隨即一擺手，下令擺上酒宴。

　　岳奇清了清喉嚨，向烏莊主點點頭致意道：「在下遠來作客，帶有一肚子的話，堂主可否先借一個地方談談？」

　　「岳少俠先要談些什麼？」

　　「機密之聞，在下要先吐為快。」

　　「少俠為何不等到酒宴完了之後？」

　　「不可以！」岳奇突然把嗓子提高，故意驚人之語，侃侃道：「乾坤堂危在旦夕，在下哪有心情吃喝？」

　　烏堂主肥肥的臉龐，濃眉上塑，嘴唇向下彎起，頗為不滿。

　　「岳少俠，你這是什麼話？」

　　「話是不好聽，在下也是沒有辦法。」

　　烏堂主冷哼一聲，道：「本堂自求多福，哪會發生這等事。」

　　「堂主真不相信？」

　　「無法相信。」

　　「請看！」

　　烏堂主瞧了瞧，沒有發現什麼，岳奇兩手伸出來是空空的。

　　一眨眼，岳奇右手突然多了一件小佛像，垂眉閉目，寶相莊嚴，巧的也是禿頂奇寬，童山濯濯。

　　烏堂主倏地一驚，兩眼睜得老大，無限興奮地道：「岳少俠，這佛像從何而來？」

　　「堂主，你認識他？」

　　「烏文翼與這佛像有切身的關係。」

　　岳奇舒口氣，緩緩地道：「這是一位前輩所賜。」

　　「請問那一位前輩？」

　　「難道堂主也不知道？」

　　「唉！」烏文翼臉色數變，嘆道：「如果知道就好了！」

　　在座眾人冷眼旁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岳奇突然變出戲法，不曉得烏堂主究竟怎麼一回事，看他如此興奮，其中必有一段隱情。

　　老叫化和言君君更是插不上嘴。

　　「堂主，當年你……」

　　岳奇的話還沒說完，烏文翼從胸衣囊袋取出了一物，托於掌上，向上一揚，激動地道：「少俠，你也請看！」

　　岳奇一看之下，不驚睜大了雙眼，嘖噴稱奇。

　　只見烏堂主手中所托之物，也是一具一模一樣的小佛像，大小和神情，毫釐不差。

　　「你們究竟搞什麼鬼，我老化子可傻眼了！」

　　言君君杏眼瞟了岳奇一下，嬌滴滴地道：「奇弟，這事應當由你先說。」

　　「君姐說得是！」岳奇點頭同意。

　　「那是在下在上一次去探查『萬年堡』的一個早晨。」岳奇的聲音很小很慢。

　　「是和你大師兄在一起？」老叫化就是那麼性急，人家沒說，他先說了。

　　「沒有，只在下一人，那天早上山霧特別濃厚，伸手不見五指，『武林暴君』的黑衣武士，正在山區到處搜索區區……」

　　「奇弟，你命大，死不了的。」言君君無限地關懷，說明了這風塵奇葩，確實對岳奇流露了真情。

　　岳奇不好意思地笑笑，聳聳了雙肩，道：「在下當時一身是膽，濃霧之下照常行進，但一不小心，跌落了急流之中，衣履全濕，狼狽不堪，想不到在急流中，卻有一位前輩在潛水遊戲，他把在下托上陸地，交給在下一隻盒子，回頭又鑽進水裡去了，在下連他的相貌都沒看清。」

　　「什麼盒子？」老叫化一臉詫異。

　　「一個黃錦絨布的方盒子。」

　　「盒子之中呢？」

　　「一尊佛像，一張紙條。」

　　烏堂主「啊！」了一聲，急道：「岳少俠，紙條上是不是寫著『雙佛合，我武揚』六個字？」

　　「一點不錯，莊主也見過了？」

　　「當然！」

　　「他會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言君君首先提出疑問。

　　「據在下推測，很可能是駱丘老前輩。」

　　「有什麼根據？」

　　「以當時的山中武林人物，只有他武功最高。」

　　老叫化適時接道：「駱丘老怪善觀星相，據老化子推想，他必已算出『武林暴君』一死，『萬年堡』接繼之人仍然為患江湖。」

　　「奇弟，後來你見著駱丘，有沒有問他一下？」

　　「沒有！」

　　「冥冥中，王理常存，沒什麼好怪異的。」老叫化淡然處之。

　　「烏堂主，現在尊意如何？」

　　「烏文翼得有今日，全賴那位前輩所賜，少俠此來，正合大意。」

　　「在下的意思，貴堂和『萬年堡』之間的關係如何？」

　　「為武林主持正義。」

　　「謝謝！」岳奇高興得眉飛色舞。

　　「稟堂主！現在可以擺宴了吧！」趙宗雲總管沒有忘記老叫化一進門，就吵著要喝一杯酒。

　　「老化子不吃白酒和黃酒，單挑的是灤州大麯，總管！貴堂有沒有？」老叫化得寸進尺。

　　「有！」趙宗雲答得特別快，顯然是真有不是假有。

　　席開五桌，乾坤堂有份量的人都到了，只花衣婆婆和烏家姐妹沒有坐上桌，以及田莊生外出未歸。

　　正中一桌，岳奇堅辭不肯坐首位，最後只有請老叫化坐上去，烏堂主和二夫人坐主位相陪，喝的酒正是一斤裝的灤州大麯。

　　一罈一罈的灤州大麯，擺滿了桌子邊。

　　席間，眾人談笑風生，岳奇內心很高興，想不到偶然的奇遇，發生了這麼大的效力，竟把乾坤堂堂主真的說服了。

　　倏地，最右邊一桌站起了一位錦衣少年，手制酒杯，舉步向中間走來。

　　白淨淨的面皮，雙肩如削，身材雖是單薄點，但那雙眼睛，炯炯有光，極有深度。

　　「岳少俠，區區躬逢盛會，特來向尊駕敬酒。」

　　岳奇立即站起身，謙道：「不敢當，咱們隨意就好。」

　　「尊駕，不問問區區的姓名？」

　　口氣不善，來意大有問題，岳奇忙改口道：「在下理應請教！」

　　「尊駕真想知道區區的賤名麼？」

　　這是什麼話，這那是敬酒，是存心找碴的。

　　烏堂主大為不悅，正待斥退那人，烏二夫人卻幫上了腔，尖銳的女高音，聽得很是刺耳：「潤青，多向岳少俠敬兩杯，人家可是少俠呀！」

　　話中有刺，岳奇突想起在樹林中偷聽到烏玉蘭和花衣婆婆的對話，對這二夫人已瞭然在胸。烏夫人娘家姓韓，韓潤青是內侄，韓潤青的父親韓一天在五年前就去世了。

　　「二夫人，岳少俠是本堂貴賓。」烏堂主仍想叫那年輕人回返座位去。

　　「潤青就是代你向人家敬酒的。」二夫人笑得很媚。

　　潤青得到了二夫人的支持，揚揚得意，叫道：「岳少俠不能喝酒，那就請下來吧！」

　　「在下能不能喝酒，朋友怎先知道？」

　　「繡花枕頭，外強中乾的多！」

　　岳奇氣極而笑，道：「朋友，你是酒中高手了？」

　　「高手不敢當，區區只是個下人。」

　　「下人？」

　　「不錯，跑腿的下人。」

　　「朋友向在下敬酒，有目的？」

　　「區區韓潤青，如果說沒有目的，那是騙人的。」

　　「目的何在？」

　　「事涉本堂雙鳳的未來幸福。」

　　「韓朋友懷疑在下另有企圖？」

　　「不錯！」

　　「在下和她們僅有數面之緣。」

　　「尊駕很會裝糊塗。」

　　「在下不懂此言？」

　　「尊駕不但會裝，也擅長表演。」

　　岳奇臉色一板，冷冷地道：「韓朋友，說話注意禮貌！」

　　「要講禮貌，尊駕不該來。」

　　「朋友是看不慣在下在此作客人！」岳奇也恍然大悟，此人素不相識，何以如此地相逼著。

　　「有此一說。」

　　「為了那對姐妹花？」

　　「區區不否認。」

　　哈！哈！哈！岳奇連聲大笑後，露出不屑的眼光，道：「韓朋友與她姐妹的關係，必是很深了？」

　　「青梅竹馬，表兄妹之親。」

　　「啊！好一個親上加親？」

　　韓潤青目芒連閃，怒喝道：「尊駕不甘心麼？」

　　「在下不想參加角逐。」

　　「或是不敢承認。」

　　岳奇一震，悚然道：「如果你要這樣想，在下也沒有辦法。」

　　「區區以劍代酒，尊駕有何意見？」

　　「客隨主便，在下既來之，則安之。」

　　老叫化聽他二人爭辯到這裡，說要以劍代酒，眼珠一溜，計上心來，說道：「酒先劍後，如此豈不大妙。」

　　岳奇當然明白他的意思，道：「在下負責鬥劍，前輩比賽喝酒，韓朋友意下如何？」

　　「就這麼辦！」

　　韓潤青為人醋勁大，倒頗是爽快，毫不猶豫地接受了。

　　「怎麼個比法？」老叫化來了半天，滴酒未沾，心裡老大不是滋味。

　　「區區恭為地主，不表示意見。」

　　「咱們一人先比賽喝它三罈，喝完了再談下一步？」

　　「區區同意！」原來韓潤青了是個酒仙。

　　比賽開始了。

　　二人面對面坐好，自有人各送上三罈大麯，三罈總共二十四斤。

　　老叫化酒癮大發，迫不及待抓起一罈酒，掀開罈蓋，就往喉嚨裡倒，咕咕嚕嚕不斷，不稍片刻，全部進入肚子。

　　然後第二罈。

　　韓潤青假裝斯文，先將酒倒進酒杯，端起杯子，一杯一口，不慌不忙，神情從容得多了。

　　瞬間，二人各喝完了三罈酒，均是面不改色，連一絲醉意都看不出來。

　　「好傢伙，老化子還有點小意思。」

　　「請說。」

　　「咱們兩人再來一罈，手不沾杯，杯不碰罈，三步以外，看誰先喝完。」

　　「用鯨吸法？」

　　「說得很對！」

　　「要不要計時？」

　　「誰慢就是輸家。」

　　二人站好位置，面對酒罈三步，剎時，兩道酒箭，倏自罈中升起，有如兩道白弧，快速地吸入二人口中，煞是好看。

　　多數眾人，從未看過這麼喝酒的法子，議論紛紛。

　　有的說，老化子的酒箭比較粗，有的則說，韓潤青的酒箭較為光亮。

　　就在眾人極有興趣的注視下，二罈酒倏已吸完，老叫化搶得頭等，他吸得最快。

　　「要不要再來一罈，咱們比慢的？」老叫化酒還未過癮。

　　「不比了，區區的興趣不是比酒，而是比劍。」

　　「要比劍，老化子恕不奉陪。」老化子喝完了四罈，意猶不足，抓起了第五罈，獨自打開了蓋子。

　　他把酒聞了聞，連聲讚道：「酒好香。」

　　岳奇當仁不讓，昂然下場，接受挑戰。

　　韓潤青長身一掠，來到了岳奇的對面，問道：「比劍的規矩，岳少俠有什麼高見？」

　　「入境隨俗，在下不表示意見。」

　　這點由本堂主來說，烏文翼站穩地說道：「比劍不比意氣，比輸贏不比生死，五十招為度，各恁劍法，點到為止。」

　　言君君久久沒有說話，她相信岳奇不會輸，但在這緊要關頭，使得她不得不插嘴，道：「烏堂主，姑娘我再補充五點如何？」

　　「請問那五點？」

　　「一不施毒，二不使詐，三不用暗器，勝者不可趁勝追擊，敗者隨時可棄劍認輸。」

　　「那來這麼多臭規矩，姓岳的，來吧！」

　　韓潤青說幹就幹，青鋒出鞘，快如閃電，一氣呵成，三縷青光，萃向岳奇的咽喉分別點到。

　　高手比劍，講究的是快和準，還得加上一個狠字，

　　「颼！颼！颼！」這三劍連成一劍，幻化成一片劍幕，確實達到了快、準、狠的要求。怪不得韓潤青自抬身價，要以劍代酒。

　　岳奇沒想到對方一派斯文，動手卻如此狠辣，心中惱怒，決定還以顏色，也讓他瞧一瞧。

　　就在這劍風蕩起，衣袂飄飄的一剎時，岳奇的劍招，頓時如銀光遍體，紫電飛空一般掠向前。

　　「鏘！鏘！鏘！」三聲脆響，剛好三劍對三劍。

　　「三劍之後，該看你的了！」

　　韓潤青一聲長笑，劍法陡變，一柄劍如游龍戲水，飛鷹盤空，指東擊西，指南打北，身形疾轉，匝地銀光。

　　「好劍法！」

　　岳奇手中三尺青鋒，以牙還牙，急刺快削，仗著絕妙的身法，在對方的劍幕中，從容地應戰。

　　「別緊張，誰敢跟我老化子打賭？」

　　言君君正看得緊張，聞言一愕，沒頭沒腦地道：「老前輩，你要跟誰打賭？」

　　「跟你！」

　　「賭岳奇贏？」

　　「不，賭他輸！」

　　這是一種什麼賭法，賭自己的人輸，胳膊那有向外彎的？

　　當然，老叫化的胳臂不會向外彎，可是他的話卻令人不解。

　　「奇弟會輸？」言君君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他輸。」老叫化重複地說了一遍。

　　「輸了那怎麼辦？」言君君的腔調，已變成哭音。

　　「輸了沒有關係。」

　　「你……你能說沒有關係？」言君君又氣又急，差一點開始罵人。

　　「輸了再贏回來，先輸後贏。」

　　「啊！」言君君恍然明白了，抑壓不住一陣的喜悅，道：「老前輩，你不會看錯？」

　　「信不信由你，老化子賭定了。」

　　這時，場中劇鬥的二人，你來我往的，已鬥到四十五招，但見場中劍氣縱橫，光芒耀眼，劍花朵朵，有如黑夜繁星，千絲萬絲，遍空飛灑。

　　接下又鬥了三招。

　　驀地，陡聽到韓潤青暴叱一聲，刷刷兩劍，星移斗轉，劍勢特別詭譎，分從一前一後夾心刺到。

　　岳奇似乎是抵禦不住這兩劍的攻勢，腳步踉蹌，上身一斜，眼看要倒在地下。

　　那知異軍突出，岳奇的右臂，倏地反臂扎刺，短劍一旋一抬，已把對方手中劍彈上了半空，斜斜直墜落到十丈開外。

　　「剛好五十招！」從閣後的珠簾，冉冉走出兩位麗人，和一位花衣斑斑的老太婆。

　　「你們……」韓潤青最後一招反勝為敗，大意失荊州，本就窩囊得很，現在眼看意中人突然出場為情敵喝采。

　　原來他們三人是躲在後面觀戰。

　　韓潤青一時怒火中燒，舉掌向頂門就拍。

　　「不可以！」岳奇左手食指迅速地點了過去。

　　「潤青！你怎能拋下姑姑不顧？」烏二夫人眼淚汪汪。

　　「姑姑，我輸了！」

　　「在下一時僥倖，算不得什麼。」岳奇於心不忍，他感到對方有骨氣，是一個人才。

　　「對！」言君君心裡佩服老叫化看得真準，自己也挺身而出，大聲道：「勝不驕，敗不餒，二位是君子之爭。」

　　「韓兄的磊落精神，在下佩服之至。」岳奇雙手拱了拱，態度十分誠懇。

第十四章

　　烏二夫人心痛這唯一的親內侄，心悲戚戚地道：「潤青，回席上喝酒去吧！」

　　烏二夫人本想把烏玉蘭嫁給他為妻，撮合這對姻緣，以慰亡姐在天之靈。

　　烏玉蘭慧質蘭心，早已感覺到後母對她的安排，心裡雖不大情願，口頭上倒未堅決反對，不管怎麼說，從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情感總是有的。

　　可是，自從與岳奇無意中相逢，她的一顆芳心，即刻為岳奇的丰神俊貌吸住了，再也存不下了韓潤青的影子。

　　男女之間的情有獨鍾，可貴的就在此處。

　　烏堂主欣見一場劇鬥沒有流血，高興萬分，哈哈大笑道：「很好，雨過天晴，統統坐下，不准再鬧了！」

　　下人們立刻斟酒的斟酒，添菜的添菜，這席酒一直喝到紅日西沉，烏兔東昇，方才罷休。

　　老叫化也不知究竟喝了多少的大麯，眾人陪著他喝，個個喝得醉醺醺。

　　花衣婆婆把岳奇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上下前後，看得仔仔細細的，一點也不漏掉。

　　烏金蘭暗中拉了花衣婆婆的衣襟，使了個眼色，希望她即席提出聯婚建議。

　　烏玉蘭卻持相反的意見，也暗中拉了拉花衣婆婆的衣角，輕輕地搖搖頭。

　　言君君旁觀者清，看了好笑，二女一急一緩，目標則是一致。

　　「岳少俠，老身有話請教。」花衣婆婆開始用言語試探。

　　「婆婆請說。」

　　「少俠是哪裡人？離家多久了？」

　　這是調查岳奇的來意，也是為想挽留岳奇的準備。

　　「在下老家湯陰，家兄不幸不久前遭到小人的暗算。」

　　「啊呀！」烏家兩朵花首先驚叫出聲，事不關心，關心則亂。

　　「為什麼？」

　　「兇手是誰？」

　　這是眾人首先想要明瞭的兩件事。

　　「這事由我老化子來說。」老叫化處處把岳奇看作小老弟，自然由他說出原委，更能收到效果的。

　　「是怎麼一回事？」烏文翼對岳奇真正有好感起來。

　　「堂主知不知道『萬年堡』有一個化名王為城的惡棍？」

　　「王為城？」

　　「王為城那小子就是兇手？」花衣婆婆此時比誰都急。

　　「就是那姓王的……」老叫化把岳家不幸事情的前後經過，一五一十的全部說出，同時也把「萬年堡」如何牽連其中的道理分析了一番。

　　「會有這回事？」烏堂主憤憤不平。

　　「爹！咱們去請師祖出關。」烏金蘭柳眉倒豎，恨不得請秦姥姥即刻就行動。

　　「妹妹，不用急躁，爹自會安排的。」

　　烏玉蘭個性平和，溫婉得多。

　　「都像你，『萬年堡』的凶焰更不得了！」妹妹反唇相譏。

　　「姥姥多年閉關，誰請得動？」烏玉蘭不願和妹妹爭辯，只說明道理。

　　「事情確是這樣！」烏莊主支持大女兒的意見。

　　轉頭又問道：「岳少俠，你有什麼打算？」

　　「破釜沉舟，放手一搏。」

　　「乾坤堂算上一份！」

　　「謝謝堂主好意。」

　　「本堂的大門隨時為少俠而開。」

　　「為令嬡，還是為堂主你自己？」老叫化最愛開玩笑。

　　「隨便怎麼說，都是一樣。」烏二夫人在乾坤堂大權在握，連烏文翼都怕她三分。

　　她起先不歡迎岳奇，慢慢情形改變了，岳奇的人品，武功，比韓潤青只好不差，為女兒著想，也改變了主意。

　　「娘，你也這樣說！」烏金蘭敢愛敢恨，在爹娘面前，還是粉頸低垂，嬌羞無限。

　　花衣婆婆端起酒杯，先乾為敬，對著岳奇道：「少俠是人中之龍，老婆子帶著兩個女娃兒，歡迎隨時來玩。」

　　這話再明顯不過了，乾坤堂把岳奇視作後堂嬌客。

　　岳奇無心插柳柳成陰，尷尬地很不好意思，正待推辭，鳳凰閣外，突然傳出一陣大聲的喧嘩……

　　驀地此刻──

　　一個白衫中年人，匆匆奔到閣門外，語帶激動地道：「稟堂主，有急事面報！」

　　烏堂主目光朝白衫中年人一掃，道：「什麼急事？」

　　「有人闖關！」

　　「什麼？有人闖關？」

　　「是的！」

　　烏文翼霍地站起身來，花衣婆婆也跟著起立。

　　「什麼樣的人？」

　　「『萬年堡』的副堡主金沙夫人，親率堡中的好手直闖本堂，來勢洶洶！」

　　「豈有此理？本堂與『萬年堡』井水不犯河水！」

　　花衣婆婆神情一呆，問道：「你把話說清楚，他們是怎麼個闖法？」

　　「金沙夫人率眾來到本堂，不接受本堂的通報，直向內闖。」

　　烏堂主目射寒芒，厲聲道：「好了！趙總管人在那裡？」

　　「他已被對方刀傷！」

　　「有這等事？」

　　「田副堂主正好回來趕上，現和他們在理論中。」

　　「好一個『萬年堡』，竟然敢如此欺負本堂！」

　　烏堂主氣得臉色鐵青，「咔喳！」一聲，一拳猛向桌角拍下，五寸厚的桌角斷裂有如刀割。

　　烏金蘭氣憤填膺，叫道：「爹，去殺他們一個片甲不留！」

　　韓潤青舉手一攔，道：「這事大有蹊蹺，『萬年堡』必是衝著岳少俠來的。」

　　「他們何以知道那麼快？」

　　「一個可能，本堂內有他們的眼線。」

　　「你是說有人吃裡扒外？」

　　「是的！」

　　「是誰？本姑娘先砍他腦袋！」烏金蘭怒喝的聲音，比誰都大。

　　岳奇、老叫化和言君君互相看了一眼，兵不厭詐，如今，終於使得「萬年堡」和乾坤堂正面為敵了。

　　烏堂主壓下滿腹怒氣，一面走，一面道：「三位貴賓請寬坐片刻，容本堂前往處理，回來再奉陪。」

　　「在下倒很想和『萬和堡』的來人再見見面。」岳奇也站起身。

　　烏堂主聞聲停步，怔了一怔，道：「少俠是說和金沙夫人曾經交過手？」

　　「在下幸未落敗。」岳奇知道烏堂主不相信自己會和金沙夫人平手，但事實如此，自己並沒撒謊。

　　「那敢情好！」烏堂主信心大增，大步向閣外走去。

　　走出閣門，門外已有數十名乾坤堂的弟子佇候兩旁，到處人影浮動，空氣呈現無比的緊張。

　　老叫化立刻隨著岳奇走出，言君君卻暫時避了開去，她說不願意和老妖婆在此會面。

　　不稍片刻，已來到大草坪廣場，只見場中央已有人正打得難解難分。

　　場中草坪上，躺了幾具屍體，有的重傷未死，還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

　　副堂主田莊生正壓住陣腳，沒有和金沙夫人交手，他心機深沉，作事老練，大概是要等堂主親來處理。

　　所以，田莊生和金沙夫人只動口而不動手。

　　岳奇向對方一看，發現厲木端和花五娘二位副總巡察也跟來，黑瘤子倒不見行蹤。

　　「住手！」

　　烏堂主一聲斷喝，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場中纏鬥的人，倏地分了開來。

　　「老身以為誰來了，要出這麼大威風？」金沙夫人雖沒有和烏堂主見過面，但光禿禿的童山濯濯，必然是他。

　　「要進人家大門內，才算是耍威風。」烏莊主把話頂了回去。

　　「閣下是烏堂主了！」

　　「芳駕青春長駐，想必是金沙夫人了。」這二人一見面，口氣越打越客氣，其心越發的不可測量。

　　「夫人率眾行兇，請指教原因？」烏文翼開門見山。

　　金沙夫人嘿嘿一陣冷笑，道：「指教的該是貴堂，老身正想知道答案。」

　　「夫人既殺人，還要本堂拿出證據，那夫人的證據呢？」

　　「要證據？」金沙夫人又是一聲冷笑。

　　「當然，乾坤堂弟子那能白白犧牲。」

　　「證據就在你的身後。」

　　烏堂主回頭一看，恍然大悟，怒道：「芳駕指的是岳少俠？」

　　「此人是本堡捉拿要犯。」

　　「原因是什麼？」

　　「堡主下令全力捉拿，死活不拘。」

　　「他和貴堡主有過節？」

　　「這倒沒有。」

　　「那是和芳駕有解不開的梁子？」

　　「也沒有。」

　　「那是為何？」烏堂主目芒連閃。

　　「此人不除，『萬年堡』永無安枕之日。」

　　烏堂主精神一振，抓住對方話柄，怒責道：「貴堡如此強橫，何以服天下武林？」

　　「天下武林，管不到本堡的事。」

　　「這是什麼話？」老叫化挺身而出，一躍三丈，站在金沙夫人的左側。

　　「酒瘋子，你也在此？」

　　老叫化一陣哈哈大笑，掣起鐵葫蘆，滿滿喝了一口，這才說道：「酒瘋人不瘋，夫人只認識區區討飯的外表。」

　　「老身不喜歡和長年不洗澡的人說話。」

　　「說說話有什麼關係，又不是同床共枕？」

　　「你找死！」金沙夫人細嫩的臉蛋，罩上一層寒霜，右手揚起，疾向老叫化拍去。

　　「怎麼，不共枕就得打架？」老叫化腳底抹油，一溜煙滑出她的掌風。

　　好厲害的掌力，掌風過處，草地上剩下一片燒焦的枯痕，草色由青而黃，由黃而黑。

　　「好險！」老叫化怪叫一聲，自行安慰自己，抽空又多喝了一口壺中酒。

　　「你為什麼這麼凶？」烏金蘭性子剛烈，初生之犢不畏虎，大步地走出，指著金沙夫人就罵。

　　「老身和你第二次見面了？」金沙夫人自上次見著了烏金蘭像自己的愛徒，而愛屋及烏，對她有一份好感。

　　「第二次見面又怎樣，你太霸道了。」

　　「老身霸道？」

　　「不分青紅皂白，見人就殺！」

　　「女娃兒，我不殺人，人必殺我。」

　　「誰殺得了你，你是老妖婆！」

　　烏金蘭口沒遮攔，有什麼，說什麼，毫不保留，所以她初晤岳奇，即對岳奇示愛，而窮追不捨。

　　「金蘭，你回來！」烏堂主恐怕小女兒傷在對方的掌下，急忙喝叫阻止。

　　「不用怕，老身不會和她一般見識。」

　　「不，我偏要單獨向你挑戰。」

　　話落，「噹！」地一聲，烏金蘭拔下背上的雙劍，威風凜凜地站在場中。

　　「讓在下來對付。」

　　岳奇緩緩走向場中。

　　「岳少俠，這筆帳是乾坤堂的，與大駕無關。」韓潤青搶先一步下了場。

　　「岳少俠此來是客，不該你出手。」花衣婆婆用關懷的口吻說。

　　「凡是與『萬年堡』有牽連的事，在下絕不逃避。」

　　「少俠不計後果？」

　　「義利之爭，就是後果。」

　　「少俠，老婆子聽說你……」花衣婆婆的話中突然囁嚅起來。

　　「婆婆有話請直說。」

　　「此時此地，老婆子想起一件事情。」

　　岳奇看她神色莊嚴，不知是什麼事情，是大是小，在下無法接嘴。

　　「是關於那塊天寶的事？」

　　「天都玉寶！」

　　「老婆子知道金蘭送給了少俠，但少俠不知道玉寶還有另一種用途？」

　　「另一種什麼用途？」

　　「少俠要不要聽？」

　　「婆婆為何要在這時機講出？」

　　岳奇心中懷疑，兩軍交戰，談這些寶呀，玉呀，多不切實際。

　　「婆婆，你怎麼了？」烏家姐妹花也搞不清花衣婆婆為何說出此話。

　　「孩子，那塊玉寶碰上少俠，今天正好用上了。」

　　「啊！」二女不由納悶之至。

　　「岳少俠富陽剛之美，那塊玉是純陰之物。」

　　「婆婆，請說下去。」

　　「天都之峰，地當陰脈的交會口，積下萬古鬱寒，衍結出一點冰玉的精華，藏在峰底下，每百年只長出小半分，堅逾鋼鐵，溫暖如春，巨斧所不能破……」

　　烏家姐妹花各自偷偷地用眼溜向岳奇，各懷心事，臉上洋溢出滿足的神情，對場中的拚鬥，已完全忘得乾乾淨淨。

　　花衣婆婆微微停頓一下，又道：「大約在三百年前，這塊天都玉寶被一位前輩異人掘取出，最後到了秦姥姥的手中。」

　　「婆婆，你還沒有說出它真正的好處？」

　　「它的妙用，今天可派上用場。」

　　「在下明白了！」

　　岳奇知道金沙夫人是西北黑道上用毒高手，尤其是那種無形之毒，視之無色，嗅之無味，密秘藏在指甲中，任何時刻可置人於死地。

　　靈官寺老方丈了空大師、乾坤堂的王鄉紳和羅家春等人，死後毫無異狀，就是中了這種毒。

　　「少俠，你真正懂了？」

　　「在下尚不知使用的方法。」

　　「少俠請附耳過來。」

　　岳奇身子前傾，花衣婆婆就在他耳邊細聲說了一遍，說得岳奇不住地點頭。

　　這時──

　　場中撕鬥的兩對，一對是花五娘和老叫化，一對是厲端木和韓潤青。

　　老叫化全場中都遊走，像一尾魚，他空著手，一面和花五娘的長絹布對抗，嘴裡卻不乾不淨的連吃豆腐，還扮鬼臉。

　　花五娘見他避重就輕，只憑奇奧身法展開游鬥，杏眼睜得比核桃還大，柳眉倒豎，恨不得一下就逮住他。

　　「花五娘子呀，老化子大白天要多休息才好。」

　　「啊喲喲！你不能親手殺夫呀！」

　　老叫化亂叫一通，任憑花五娘的白絹長巾的詭辣招式，就是纏不上老化子的雙腳。

　　另外一對卻在真正的硬拚，厲木端鬚髮蓬飛，乾瘦竹竿似的身形，一仰一俯，每發一掌，便傳出一聲震耳的霹雷。

　　韓潤青年紀輕輕，看似斯文，耐戰力甚強，一掌換一掌，從不皺眉頭，只是臉色看來更白。

　　暴喝、怪叫，加上掌風嘶吼，絹布滿場飛舞，匯成了一首瘋狂的樂章。

　　老化子的怪論調，突然轉了方向，只見他氣喘吁吁的滿場飛：「五娘，你再不停手，老化子就抖出你的醜事。」

　　「老娘沒什麼醜事可抖。」花五娘毫不動容。

　　「老化子說出來，你就見不得人。」

　　「死叫化，你嚇唬不了老娘，乖乖地磕一個響頭。」

　　「不成，男兒膝下有黃金。」

　　「算你有種！」花五娘展開了她最拿手的絕技「迴風黃葉」招式，一條軟綿綿的絹巾，宛如千百條毒蛇，萬頭攢空，那兒都有絹巾在纏繞。

　　「哎喲！瘤子哥哥，奴家不能再赴你紫薇居的幽會了！」

　　倏地──

　　此話剛剛說完，場中的情勢突變。

　　花五娘微微一怔，厲木端已氣咻咻地捨棄了韓潤青，縱身過來，劈頭劈腦猛向花五娘劈出一劍。

　　劍光一閃而至，花五娘急迫中來不及避讓，一個鐵板橋，嬌軀向後一倒，足尖微點，跟著追殺過去。

　　「木端，你瘋了！」花五娘尖聲喝阻。

　　「老子沒有瘋，臭婆娘是你瘋了。」

　　「木端，你不要聽臭叫化亂開黃腔！」

　　「老子早就疑心，你果然私通於他。」

　　場面這麼一亂，乾坤堂的人全都弄傻了，連「萬年堡」的人也糊糊塗塗，不明白他們兩位副總巡察何以突相殘殺。

　　金沙夫人沉喝道：「厲副座，這是為了什麼？」

　　「副堡主不要管，姓厲的絕對不戴綠帽子！」

　　「胡說！」

　　「木端，你聽我說……」花五娘急忙想趁此機會辯白。

　　「淫婦！」

　　「我沒有亂來。」

　　「你沒有？人家怎麼會知道紫薇居的事？」

　　「木端，我真的沒有。」

　　「老子不相信，淫婦，一定是人家看到了。」

　　厲木端蓬頭散髮，雙眼通紅，長劍一展，盡朝花五娘的身上刺去。

　　事情發展到此，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厲木端和花五娘已是夫妻關係，妻子紅杏出牆，做丈夫的那能不動怒。

　　老化子趁火打劫，叫道：「老叫化本不願意說，是你逼我說的。」

　　「臭要飯的，老娘恨死了你！」

　　花五娘玉面失容，一臉的猙獰面孔，尖叫了一聲，轉過身往來路狂奔而去。

　　厲木端毫不放鬆，跟著追去，臨走時丟下一句話：「副堡主，恕部下先告辭了。」

　　眾人面面相覷，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幾乎像是一場夢境。

　　金沙夫人胸府的確是深沉，走了兩員大將，神色瞬間恢復了正常，轉過頭，對著老叫化道：「你叫化子，鬼點子真多！」

　　「不敢當，副堡主落了單，是不是該坐下談談？」

　　「這是你的同情心？」

　　「不，是我老化子的誠心。」

　　金沙夫人嘿嘿一笑，回顧岳奇一眼，道：「老實說，岳奇！老身是為你而來的。」

　　「在下深感榮幸！」

　　「你還有一位大姐，她人呢？」

　　「芳駕是指言副堂主？」至此，岳奇不得不佩服韓夢真確是有兩把刷子。

　　「言君君叛離本堡，不夠資格當本堡的副堂主了。」

　　「那言姑娘的叔叔？」

　　「言百言已升任為本堡的總管。」

　　「繼李奎的遺缺？」岳奇到現在才知道言掌櫃的真名叫言百言，此人城府之深，恐不下於韓夢真。

　　腦海中陡又展現碧瑤池那一晚上的事，李奎把言百言看作心腹，帶他去那神秘的小池，最後當李奎殉情池水，言百言未加阻攔，卻乘機溜了。

　　「芳駕不怕言百言又來一次叛變？」

　　「不可能！」

　　「為什麼這麼自信？」

　　「言百言和言君君是兩種不同類型的人。」

　　「副堡主不怕後悔？」

　　「老身作事，永不後悔，即使是開始就錯了。」

　　「芳駕雄才大略，應該再升一級。」

　　「你很聰明，可惜老身不會再上當。」

　　「是怕堡主對你猜疑？」

　　「絕不是！」

　　「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金沙夫人不由真正地笑了，笑得臉上像綻開的白薔薇花，一圈一圈的。

　　「岳奇，你懂得不少。」

　　「謝謝誇獎！」

　　「老身雖喜歡你，但還是要把你除掉。」

　　「在下隨時會保護自己。」

　　二人針鋒相對，一問一答，其他人聽得很入神。

　　「你敢不敢再去『萬年堡』一趟？」金沙夫人用上反挑撥。

　　「在下去過一次了。」

　　「好漢不提當年勇。」

　　「在下到時會不請自來。」

　　「那很好，老身隨時候駕。」

　　烏家姐妹花不約而同的各用仇視的眼光，望著金沙夫人。

　　韓夢真不在意地笑笑，對烏文翼道：「老身想對令嬡說兩句話，堂主認為如何？」

　　「副堡主有此必要嗎？」

　　「同是女人，老身樂意提供意見。」

　　殊不料烏堂主大搖其頭，表示拒絕。

　　「堂主不高興？」

　　「不是！」

　　「是認為老身不夠格？」

　　「也不是！」

　　「那是為了什麼？」

　　「副堡主問錯了對象。」

　　韓夢真啞然失笑，轉臉笑著對花衣婆婆道：「請原諒，老身應該先問這位姐妹的。」

　　金沙夫人年已近六十，花衣婆婆不過五十不到，相差懸殊，韓夢真對她以姐妹稱呼，禮貌上是很周到的。

　　「請說！」眾目睽睽之下，花衣婆婆以禮回報對方。

　　「兩位姑娘對岳少俠的評價如何？」

　　烏玉蘭默然不作聲。

　　烏金蘭可就不一樣了，她立即有了反應，說道：「副堡主既以過來人自居，副堡主的評價又是怎麼樣？」

　　金沙夫人毫不在意，哈哈笑道：「問得好，老身就是喜歡這種性格的女娃，岳少俠貌俊才高，未來發展不可限量，不過……」

　　「不過什麼？」烏金蘭急急接下去。

　　「老身只說給你聽。」金沙夫人附嘴過去，咭咭咕咕地說了十幾句。

　　「真會是這樣？」烏金蘭睜著一雙大眼，面露無限的詫異。

　　「切記！」金沙夫人面露微笑，又叮嚀了一句，轉過身面對烏堂主大聲道：「老身就此告別，今天的事暫告一段落。」

　　這女魔頭說走就走，只見她腿不動，肩不搖，全身有如一絲柳絮，輕飄飄地飄出一丈開外，轉瞬走得無影無蹤。

　　「爹，我要回去！」烏金蘭魂不守舍，兩眼發呆，突然變了一個人。

　　這就是她的家，她還能回到哪裡去？

　　「妹妹，你怎麼了？」烏玉蘭從未看到妹妹如此怪怪的。

　　「我要快點回家休息！」烏金蘭好像是在說夢囈話。

　　岳奇感到再無留下的必要，對烏文翼抱拳道：「打擾貴堂很多，在下告辭了。」

　　老叫化隨後跟著也向烏堂主道別。

　　偌大的一場干戈，雷聲大，雨點小，「萬年堡」的來人可說是鎩羽而歸。

　　可是，金沙夫人韓夢真也真是厲害，最後她送給乾坤堂的十幾句話，對烏家姐妹花，也許會造成心理的障礙。

　　※※※

　　晴空萬里，風和日麗，遠山含笑，天氣是乍暖還涼。

　　八月初十，中秋節前五天。

　　也是岳奇和馬忠約好，分頭向「萬年堡」總攻擊的前一天。

　　岳奇離開了乾坤堂，走沒多遠，言君君趕來加入行列。

　　三人同心如金，決心向「萬年堡」方向出發。

　　沿途上，三人的話題離不開剛才在乾坤堂發生的事，言君君問得詳細，岳奇說得一點也不含糊。

　　老化子就是揣摩不出，金沙夫人到底說了什麼話，使得烏金蘭失魂落魄的。

　　「這件事有文章，老妖婆在施展陰謀。」言君君聽過後，馬上抓住了重點。

　　「管它娘的，船到橋頭自然直。」老叫化看得開，他一向是樂天的習性。

　　「大姐，你能不能說出個道理？」

　　「等一等，讓我再想想。」

　　「老化子可不願受這洋罪。」老化子舉起酒葫蘆，猛喝下一口。

　　「如果咱們現在回去……」老化子又出主意。

　　「回到哪裡去？」言君君大吃一驚。

　　「不能回去，回去多丟人！」岳奇堅決不同意。

　　「你們不要吵，讓我再想想。」

　　三個人爭吵一番，還是沒爭出結果。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岳奇不再囉唆，他領頭走在最前端。

　　「對！不管『萬年堡』人多勢大，現在，是和他們算總帳的日子到了。」言君君附和著。

　　「萬年堡」，聲名惡藉的「萬年堡」，龍盤虎踞，倚山而建，形勢天成，一半是天然的雄偉，一半完全是人工雕鑿的。

　　黑壓壓的一片房屋，比起以前又多蓋了好多間，尤其是議事堂，拆了重蓋，雕龍畫鳳，極盡人間的奢華。

　　這一天，堡主朝陽真君尉遲泰，正在議事堂和副堡主金沙夫人論及岳奇的事。

　　尉遲泰端坐在堡主的虎皮椅上，只見他頭戴金冠，身披錦袍，面如冠玉，兩道劍眉橫飛入鬢，看來不過四十許的年齡。

　　江湖中人人傳說，尉遲泰今年已是滿百之年，但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的歲數，有人恭維他已通仙道，有的卻在背後罵他是人妖。

　　金沙夫人倚坐在他的右側，兩人相距不遠，低首交談，談得正起興。

　　「妮娜，你真認為和乾坤堂結盟的事已經絕望了？」

　　原來金沙夫人的乳名叫妮娜。

　　「困難重重，那個老猴子突然變了卦。」

　　「是不是受了什麼壓力？」

　　「不會，老猴子不是這種人！」

　　「是受了他兩個女兒的影響？」

　　金沙夫人沉吟了一下，搖頭道：「烏家一對姐妹花，在她老子的心目中，還沒有這分重量。」

　　「那會是誰？」

　　「甭猜，一定是岳奇搞的鬼。」

　　「你有證明？」

　　「岳奇先一天趕去了乾坤堂。」

　　「同行的有什麼人？」

　　「老叫化，還有一個……」金沙夫人吞吞吐吐，她實在不願意提起那個人的名字，提起了她就傷心。

　　「說呀！」

　　「你真想知道？」

　　「你今天怎麼了？」

　　「我不甘心！」

　　「為什麼？」

　　「因為你逼我提到那個壞女人。」

　　話不說不明，鼓不敲不響，說到此處，尉遲泰面孔一板，冷冷地道：「你是說君君，她也跟去了？」

　　「別那麼親熱，我沒見到她！」

　　「她躲著你？」

　　金沙夫人突然大發嬌嗔，滿懷委屈地罵了起來：「一個叛徒，一個淫浪的小母狗，見一個愛一個，她的心已被姓岳的搶走了。」

　　「又是那混帳的岳奇，本堡主要把你碎屍萬段！」尉遲泰醋意翻騰，他捨不得罵言君君，只有找岳奇出氣。

　　「你還想她歸來，投懷送抱？」金沙夫人只要提起言君君，就恨得牙癢癢的。

　　「以前過去的事，提它作甚？」

　　「我偏要提，錯在你從西北把她接過來。」

　　「她是跟她叔叔來的！」

　　事情也真湊巧，提到言家的人，如今的言總管，正好由外入內，步履匆匆，似乎有什麼要緊的事。

　　二人沒有再辯下去，停了舌戰，看著言總管進來。

　　「稟堂主，毒蛇谷發現有人潛入。」

　　「什麼人？」

　　「一男一女。」

　　「莫非是岳奇和……」尉遲泰急切止口，當著言總管的面，他更不好提言君君三個字了。

　　「身份有沒有確定？」金沙夫人插嘴想問清楚。

　　「沒有！」

　　「是誰發現的？」

　　「厲副總。」

　　自從上一次厲木端受傷回堡，需要較長的時日來休養，所以尉遲泰就命他專司看守通天谷。

　　至於通天谷何以又稱毒蛇谷？　

　　因為現在的通天谷，比起以前「武林暴君」時期更是詭譎，四面谷壁，削得更平更滑，平滑得有如四面大鏡子，連飛鳥都找不到任何落足之點。

　　壁上長些小樹和蘿藤什麼的，統統被削得光光的。

　　原是白骨骷髏，堆堆積積的谷底，現在全是毒蛇盤踞的世界。

　　尉遲泰費盡了苦心，搜集到各地出產的毒蛇，集中放生在谷底。

　　其中最大最毒的是尉遲泰從他老家找來的黑龍，這種蛇毒性無比，身長一丈，比碗口還粗，三角形的頭，舌尖分叉為二，背上墨綠發光，腹部卻又紅得如血。

　　金沙夫人怔了一怔，任何人都無法自那些蛇群中走過，除非他本身也是一條蛇。

　　「副堡主，你的看法呢？」

　　言總管知道金沙夫人生性多疑，最難伺候，首先最好多問問她。

　　「厲副總怎麼說？」

　　「兩條黑龍已經死去了一條。」

　　朝陽真君大驚失色，猛地站了起來。

　　黑龍二去其一，這一點不假，通天谷確實有能人潛入。

　　就在這時，傳過一陣急驟的鼓聲，鼓聲密而急，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尉遲泰悠悠地不在意，向著言總管道：「你去看看！」

　　「總不會是乾坤堂的秦姥姥來了吧？」金沙夫人生平最畏懼的對手，就是秦姥姥，秦姥姥玄功登峰造極，她不願和她正面為敵。

　　「妮娜，你不是說服了烏家老二，使她和岳奇反目了？」

　　「本夫人的妙計，天下無雙。」金沙夫人想起烏金蘭聽了她的話，傻呼呼地信以為真，樂得哈哈直笑。

　　「什麼錦囊妙計，說出來聽聽。」

　　「很簡單，十六字就夠了。」

　　「那十六個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但已婚，且生一子。」

　　「真是妙不可言！」

　　「不如此，怎能讓那女娃兒死心。」

　　「妮娜，真有你的。」

　　金沙夫人口鋒一轉，緩緩地又提起舊事，道：「如果你早聽我的話，不派那小騷貨守在四方酒店，姓岳的小子早已被擒了。」

　　「君君仍有她的長處。」尉遲泰舊情難忘，他為言君君辯護。

　　「什麼長處？水蛇腰肢，會扭？會浪？」

　　金沙夫人火大了，尉遲泰居然當著老情人的面前，誇獎小情人的好處，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口不擇言，妮娜！你怎麼了？」朝陽真君也有點冒火。

　　「我……我到通天谷去。」金沙夫人怒氣沖沖，轉身就走。

　　尉遲泰悻悻地，沒有出言攔阻。

　　驀地──

　　「萬年堡」的堡門，突然爆裂聲大震，石屑紛飛，破磚碎石，衝上了雲霄。

　　尉遲泰再也沉不住氣，大驚失色，頭也不回，全身平空揚起，向大門口飛趕而去。

　　「尉遲老怪！老朋友來了！」

　　話聲中，從議事堂的窗口，突飄進兩個人來。

　　尉遲泰硬生生地穩住身形，向那兩人看去。隨護的黑衣七煞，分向兩側。

　　只見來人一個是老漢，江湖郎中的打扮，貌相長得並不怎麼高明，肩上擔著藥箱，手裡拿著串鈴和布招。

　　他就是如假包換的崔延年，岳奇的大師兄。

　　另一個人則是矮胖的老者，外皮披著沒扣，挺著小肚子，手中握著一個大算盤。

　　這個人正是以前四方酒店的老掌櫃──馬忠。

　　馬忠果然守信，在這節骨眼上，把岳奇的大師兄真的找來了。

　　「是你們兩位賢契？」

　　尉遲泰敞聲大笑，他在輩分上和崔延年的師父同一輩分，所以毫不客氣的稱呼對方為賢契。

　　「尉遲老怪，咱們談談『萬年堡』的事！」馬忠算盤一搖，算盤子的的答答地響著。

　　「馬忠，你帶著算盤來和老夫算帳？」

　　「江湖上近來血風腥雨，人人自危，都是你『萬年堡』造的孽！」

　　「你是算老帳，還是新帳？」

　　「老帳，新帳怎麼分？」

　　「凡屬陳年老帳，你找『武林暴君』去！」

　　「老帳以後的呢？」

　　「本堡主一肩承挑。」

　　「那很好，我問你，浙江普陀山的一塵大師，半夜被人斬去了腦袋，你該知道？」

　　「不錯，那是本座派的殺手。」

　　「長江崇明島明月庵的淨音師太，中毒身亡，是你幹的？」

　　「對！」

　　「言州白鶴門的掌門人施九皋，在荒郊被人砍斷了手腳，也是你幹的？」

　　「一點不錯，本堡絕不賴帳。」

　　「河南湯陰岳家莊的岳大莊主，遭人暗算，臥病而亡……」

　　「慢著！」

　　「我馬忠說錯了？」

　　「不是你說錯，是貧道有話說。」

　　「你說什麼？」

　　「補充兩位的來意，兩位是為了岳奇家兄的死而來，是不是？」

　　「說得對，但不全對。」

　　「此話怎講？」

　　「不止岳家莊，被害的各家門人，都已分途趕來『萬年堡』。」

　　「都是來算帳的？」

　　「老怪，你接受得了嗎？」

　　「一律接待，不分遠近。」

　　尉遲泰面不改色，大言不慚。

　　崔延年關心師弟岳奇的安全，他進堡之後，沒有得到絲毫岳奇的消息，他不知岳奇現在的情形如何？

　　是人沒有來？還是進堡被擒了？

　　「岳奇是區區的小師弟，區區有責任保護他。」崔延年說話很有技巧。

　　「所以你們分兵兩路，一明攻，一偷襲？」

　　「偷襲？你是說岳奇在偷襲？」

　　「崔大郎中，你真能撒謊！」

　　「區區那裡撒謊了？」

　　「你的小師弟現在本堡的通天谷，鬼鬼祟祟，不是偷襲是什麼？」

　　崔延年至此大為心安。

　　通天谷，他清楚地記得在上次破「萬年堡」時，岳奇走的就是這條路線。

　　這次，他又走同一條路。

　　然而，他卻沒有想到，岳奇這次不是單身，身旁多了一位言君君姑娘陪伴。

　　驀地──

　　「萬年堡」的後山，也響起如雷的爆炸聲，轟轟隆隆，長長地如放鞭炮。

　　此時，人聲鼎沸，到處充滿了喊殺聲，呼救聲，兵器碰撞聲。

　　「萬年堡」就在這頃刻間，變成了一鍋沸湯滾滾揚揚，蓋也蓋不住，壓也壓不下了。黑瘤子總巡查，這時如飛的趕到議事堂，身子還未進門，就高聲叫道：「堡主，四面八方都有強敵，快退到凌霄殿上去。」

　　就在這混亂時刻，花五娘首先開溜，黑衣七煞老大一聲招呼：「兄弟們，咱們闖出去！」

第十五章

　　凌霄殿高居「萬年堡」最東側的懸巖上，巖高百丈，是尉遲泰的得意傑作，可攻可守，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險。

　　「不用了，貧道不避任何人！」

　　「堡主，屬下已在凌霄殿安排好……」

　　「我一人在此就好。」尉遲泰對黑瘤子搖搖手道：「你……快去找副堡主去！」

　　朝陽真君下定決心，決不離開議事堂一步。對黑衣七煞的離去，他似乎早有安排。

　　馬掌櫃哈哈大笑道：「攻城次之，攻心為上，老怪，這批七雷珠滋味不壞吧！」

　　「七雷珠？八雷珠也炸不死老夫。」

　　「你看，又是誰來了？」馬忠算盤算得真準，順手向外一指。

　　只見從堂外飄來一朵灰雲，人像行雲流水，十五丈遠近，輕飄飄地只跨了三五步。

　　「慧心，你也來了！」尉遲泰一見白石庵的神尼趕到，神情愕然不解，一顆心猛然地沉下去。

　　崔延年拉了馬忠的衣袖一下，低聲道：「老馬，你真神通廣大！」

　　馬忠眨眨眼，向後挪退了三步，細聲答道：「少問多看，老怪這一下可麻煩了！」

　　慧心神尼向崔延年和馬忠點頭示意，拂塵一揚，面向朝陽真君，道：「尉遲道友，貧尼這廂有禮了。」

　　「神尼，你何必來淌這蹚渾水？」尉遲泰對白石庵的人不敢托大。

　　「青山為雪白頭，貧尼不能不來。」

　　「神尼，你是說今天的事，總是一個緣字。」

　　慧心神尼低首喧了一聲佛號，徐徐地道：「緣自心生，道友，心在那裡，緣就在那裡。」

　　「生是緣，死自也是緣了。」尉遲泰鼻子冷冷地「哼！」了一聲。

　　「不錯！心盡緣自了。」

　　「慧心，你有話就問吧！」尉遲泰抖抖肩膀，像抖落雙肩上的重擔。

　　慧心神尼雙睛神光湛然，緩緩問道：「明月庵淨音師太這件案子，道友是否知道？」

　　「知道！」

　　「是貴堡派人幹的？」

　　「可以這麼說。」

　　「金沙副堡主，現在哪裡？」

　　「你認為她是兇手？」

　　「她是間接兇手。」

　　「神尼聽誰說的？」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何止貧尼一人。」

　　「神尼今日來意？」

　　「把主凶和幫兇交出來，由貧尼帶去明月庵。」

　　「辦不到！」

　　朝陽真君將那三個字說得如斬金截鐵，鏗鏘有聲，他是一堡之尊，哪能接受這種侮辱的條件。

　　場中氣氛突然停止流動，每個人的心拉得緊緊的。

　　半晌，尉遲泰的話聲又響，道：「神尼，你不要逼人太甚！」

　　「逼人的是『萬年堡』。」

　　「你一定要動手？」

　　「貧尼不能不討回公道！」

　　二人不再多說，相互一揖，躍身上了屋頂。

　　「神尼請！」

　　「堡主請！」

　　這兩大武林的巨人，一個是西北黑道界的翹楚，一個是中原白道上的泰斗。

　　尉遲泰腳下不丁不八，無影摧心手已升到九成，兩個掌心，剎時各凝聚了大拇指寬的一個珠紅印記。

　　這無影摧心手，掌發無影，殺人無形，摧人心脈，是一門極高的玄功。

　　慧心神尼大袖飄飄，長年閉關在暗室中，終日不見陽光，看來雖有些清臞，但白石庵的先天罡氣，武林中誰不敬畏。

　　超級高手過招，不一定講究先發制人，也許是在不經意的舉手投足的回擊中，就奪去了對方的命。

　　偏偏就在此時，堡中遙遠傳來了驚叫聲：「金沙夫人在通天谷被炸死！」

　　群龍無首，通天谷是完全失敗了。

　　尉遲泰老臉上倏地一陣紅，一陣青，頭上的金冠，被滿腹的怒氣震飛上了天空。

　　幾乎在這同一時間，暴喝聲與掌力齊發。

　　慧心神尼揚掌一揮，一道和緩的罡氣捲了過去。

　　剎那之間，石破天驚，火熱掌風和陰柔的罡氣，狂蕩裂空，震耳谷聾。

　　狂動後，又迅速恢復了死寂。

　　馬忠和崔延年站在遠遠地一側，彼此之間，可以聽出心跳，沒有風，連呼吸都是細微的。

　　第一招，石破天驚。實在令人嘆為觀止。

　　人體的潛能，居然發揮到這樣大的衝擊。

　　「你看冒煙了！」馬忠輕聲指了指朝陽真君站立的瓦面下，冒出了淡淡的黑煙。

　　崔延年微笑不語。

　　「好厲害的先天罡氣。」馬忠暗中吐了吐舌頭，不好再說下去。

　　尉遲泰眼冒金花，蒲扇大的雙掌，第二次又徐徐舉起，這老魔頭其實很不簡單，他硬把膨脹的萬鈞勁氣，集於一身，化作了萬縷輕煙，從鞋底下悄悄地化解掉。

　　「道友，不要再試試麼？」慧心神尼說話永遠是一個臉色。

　　「貧道接著就是！」

　　「你我以幾掌為限？」

　　「三掌已夠。」

　　「輸贏怎麼說？」

　　「輸家接受任何條件！」

　　「包括再度解散『萬年堡』？」

　　「貧道同意。」

　　「請！」慧心神尼單掌徐徐豎立胸前。

　　這一剎時，場中悄悄地飛來了三條人影，左邊是一身沾滿塵土的岳奇和衣裙被燒去了幾個洞的言君君，右邊則是蓬頭散髮的黑瘤子總管。

　　朝陽真君面對強敵，眼角迅速地掃瞄了言君君一眼，嘴角含糊地「唔！」了一聲，手掌已緩緩地推了出去。

　　場中二人手掌接觸的中間，突然爆發出兩團火花，「嗤！嗤！」兩聲。

　　隨著火花熄滅，隱隱聽到雷聲，這一剛一陰的玄功，煞是壯觀。

　　朝陽真君終究是技差一籌，腳步踉蹌，差一點前膝蓋就碰到了瓦面。

　　尉遲泰面紅耳赤，再也沒有臉待下去，一轉身向黑瘤子丟下一句：「『萬年堡』從此除名！」錦袍一晃，再也見不到他的影子。

　　岳奇趕緊過來，向神尼道謝，神尼微笑著向他擺擺手，轉瞬人也消失不見了。

　　「總管，王為城人在何處？」岳奇忘不掉殺兄仇人。

　　「你不用找，王為城已死了！」

　　「他怎麼死的？」

　　「在凌霄閣畏罪自殺，這裡有他一封遺書。」

　　「在下要的是人，不是遺書！」岳奇又憤怒，又失望，咬牙切齒地道：「在下要親手把他撕碎！」

　　「賢契，人死不能復生。」

　　「死了就鞭屍！」

　　千辛萬苦地熬到此刻，岳奇聽到的是這一句話，一時臉上青筋突出，頭腦暈暈沉沉，連大師兄站在前面，都忘記去打招呼。

　　「師弟，你這是何苦？」

　　「大師兄！」岳奇這才跑到崔延年身旁，拉著他的手，心情激動得渾身不住發抖。

　　「師弟，人死萬事休。」

　　「我不甘心。」

　　「江湖尋仇，只能到此為止。」

　　「……」岳奇想說，卻不知說什麼，想罵又罵不出來。

　　「你的事，小王九都告訴我了。」

　　「他人呢？」岳奇記起了王九的精靈古怪。

　　「他師父派他去安放七雷珠。」

　　「啊！二師兄沒有來！」

　　「來了！他和王九一道兒。」

　　「馬叔叔，想不到『萬年堡』又再一次解散，這全是你的錦囊妙計。」岳奇又過去向馬忠道謝。

　　「別亂送高帽子，岳老弟，老朽只會打算盤。」

　　「『萬年堡』的人怎麼處置法？」

　　「這個……黑瘤子會負責的。」崔延年現在關心的是岳奇今後的去向：「師弟，你跟大師兄走好不好？」

　　「不好！」

　　「師弟另有安排？」

　　「『萬年堡』的事雖完了，但莽莽江湖，依舊是坎坷處處。」

　　崔延年和馬忠相視，作出會心的一笑。

　　「小弟要去貢獻一份武林人的心力。」

　　「為人間抱不平？」馬忠半開玩笑半認真。

　　「我支持你！」崔延年很高興岳奇作出這種決定。

　　「大師兄，你同意了？」

　　「當然同意，不過，師弟千萬不要忘記兩句話。」

　　「什麼兩句話？」岳奇心裡砰砰亂跳，他猜想大師兄可能告訴他的，是要他遠離女色什麼的。

　　「滿招損，謙受益。」崔延年這句話說得特別緩慢。

　　「啊！」岳奇輕鬆地透一口氣，感到壓力解除：「小弟永遠記得。」

　　「記得就好，一年後我們在師父墓園見面，不過……」

　　「大師兄還有事情？」

　　「韓潤青是一個可以交的朋友。」

　　「是的，大師兄，我們是打出來的朋友！」

　　「聽說他為了上一代與天竺門的恩怨，所以去了江南。」

　　「是的，他在前三天就起程了！」

　　「你也要到江南去？」

　　「大師兄的意思是……」

　　「你去協助他了結天竺門的恩怨，掃除萬年堡的餘孽。」

　　「小弟遵命！」

　　說著，崔延年和馬忠就此走出了鳳凰閣。

　　岳奇站在原地未動，他眼眶中似是有點潤濕，臉上分不清是高興，還是落寞之感。

第十六章

　　天高雲淡，秋陽炎艷。

　　金風送爽中，大道旁，樹梢中露出一角酒旗，在秋風中飄揚招展。

　　午後時分。

　　這酒旗招展的野店，只有寥落可數的七個客人──七個黑衣武士打扮的漢子。

　　他們都在喝著酒。

　　由於生意清淡，野店老闆乾脆就站在門口，向兩邊路上打量，看有沒有過路的行旅走過，好招呼他們進店歇腳喝酒。

　　但是，兩邊大路上空蕩蕩的，只有艷艷的陽光。

　　本來，秋高氣爽的天氣，是出門趕路的好時光，路上應該有很多行旅才是，但卻一個也沒有，這倒令野店老闆感到有點奇怪。

　　他正在望得眼睛也累了的時候，大路的一頭突然傳來一陣馬鈴聲，雜著得得的馬蹄聲。

　　野店老闆立時精神一振，眨了眨眼，轉望向蹄聲鈴聲傳來的路上。

　　蹄聲得得中，那有規律地響起的清脆鈴聲份外悅耳。

　　終於，大路的那頭緩緩出現了一人一騎。

　　野店老闆目光一亮，立刻迎出去。

　　他只一眼，就看出來的是個闊客。

　　單是那匹通體純白，沒有一根雜毛，高大神駿的駿馬，就令人對馬上的騎者另眼相看。

　　看真了，更加不得了。

　　金鞍銀蹬，七彩絲韁，名貴華麗。

　　野店老闆開業十五年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裝飾名貴華麗的神駿坐騎。

　　他差點被駿馬金鞍上那射出的金光耀得眼也睜不開。

　　額鑲明珠，彩韁金鞍銀蹬的駿馬一路踩著碎步，來到了野店前。

　　酒鋪老闆，也看清楚了馬上的騎者。

　　騎者年紀很輕，約莫只有二十五六，修眉朗目，白淨淨的面皮，雙肩如削，他身穿一襲紫藍碎花錦緞長衫，腰懸青鋒寶劍，人品俊朗，衣著裝飾氣派，更是華貴無比，顯然是位貴胄公子。

　　野店老闆瞧得眼也有點直了，竟忘了上前招呼這錦衣公子下馬歇一歇。

　　直到那錦衣公子甩蹬下馬，他才猛然驚覺，急忙搶步上前，哈腰諂笑著說道：「公子爺請到小店歇歇腳，喝杯酒解解渴。」

　　錦衣公子沒有時下公子哥兒的傲慢習氣，朝野店老闆溫和一笑。將七彩絲韁遞給他道：「老闆，煩勞你將牠拴好並料理一下。」

　　野店老闆伸手接過韁繩，一迭聲應「是」，將馬牽到一棵濃蔭匝地的大樹下，拴好了，然後提來一桶水，讓馬匹喝個飽。

　　錦衣公子沒有進入野店內，他就在店門外樹蔭下的一副座頭坐下來。

　　老闆趕回去招呼時，店小二已招呼妥當。

　　錦衣公子要了兩壺酒，都沒有要下酒菜，在優雅閒適道地淺斟慢嘗。

　　野店老闆很識趣，沒有上前巴結囉嗦，因為他知道對這樣的貴胄公子，這反而討不了好只會惹厭。

　　錦衣公子邊喝著酒，一邊瀏覽著四周的景物，對於野店內那七個喝酒的黑衣武士，望也不望一眼。

　　那七個黑衣武士對錦衣公子似是甚為注意，自錦衣公子的人馬一到，就偷偷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並不時竊竊低議。

　　酒店老闆雖然覺得這七個漢子的舉動有點可疑，但他只是個生意人，不欲多管閒事。

　　事實上，他也管不了。

　　七個黑衣武士雖分坐著三張桌子，但行動卻很整齊，只不過是野店老闆眨眼間，那七名黑衣漢子已躍出店外，圍站在錦衣公子四周。

　　野店老闆乍然看到還以為自己眼花，揉揉眼睛，瞧瞧店堂裡，瞧瞧外面，才知道是真的，他不禁臉也白了。

　　但那錦衣公子對於七名黑衣武士眨眼間將他圍住，神情卻從容自若依然，沒有一點驚慌，依舊舉杯啜飲。

　　這七名黑衣武士忽然暴燥了。

　　其中一名吊眉突眼的青衣漢子嘿嘿一聲喝道：「閣下別再裝了，咱們兄弟一眼就認出你是乾坤堂的韓潤青。」

　　這位錦衣公子原來就是在江湖上名頭響亮，風頭很健，當今年輕一輩中的傑出高手，乾坤堂的韓潤青，為人面冷心熱，江湖人稱他為無情公子。

　　韓潤青的手上酒杯沒有離開唇邊，漫不經意地道：「你們是誰？」

　　七名青衣漢子傲然挺胸齊道：「黑衣七煞！」

　　韓潤青毫不經意將酒杯放下，眼色微微一變，冷冷道：「原來是萬年堡的漏網之魚，也敢在此耍狠。」

　　吊眉突眼漢子惡聲道：「咱們兄弟既然殺人無數，也不介意多殺你一個。」

　　無情公子韓潤青神色不變，語聲冷凝地道：「看來，你們等在這裡，就是想要戮殺區區的，是不是？」

　　一名塌鼻漢子冷冷道：「是又如何？」

　　韓潤青淡笑道：「這麼說，你們是承認了？」

　　腦門上有塊青記的漢子暴聲道：「咱們兄弟向來是要殺就殺，有什麼不敢承認的！」

　　韓潤青又淡淡地笑，道：「你們是為萬年堡的事而來？」

　　七人一怔，繼之搖搖頭道：「萬年堡……不知道！」

　　「那，到底是什麼人指使你們來截殺區區的呢？」韓潤青語氣突然一變，沉聲問。

　　「咱們兄弟一向獨來獨往，誰也指使不了咱們！」嘴角有顆大黑痣，痣上長了一撮毛的漢子睜眼粗聲說。

　　韓潤青好整以暇地舉杯喝了一口酒，緩緩說道：「本公子與你們既沒有過節，你們又否認是受人指使收買，那麼，你們總不至於手癢到無端端要殺區區了吧？」

　　黑衣七煞不禁無言以對，面面相覷。

　　韓潤青又道：「能夠指使你們七人截殺區區的人，相信也不是泛泛之輩！」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那人是誰？」馬臉漢子陰聲問。

　　「難道你們會對區區明說？」韓潤青又喝了一口酒。

　　「咱們不會對你說，但你可以去問一個人。」臉頰上長了一顆拳大肉瘤的黑衣漢子奸笑著說。

　　「問誰？」韓潤青話出口，才知道這是白問。

　　「閻王老五！」鬥雞眼漢子冷冷道。

　　「殺──」吊眉漢子緊接著一聲暴喝。

　　在殺字聲中黑衣七煞，各自出手，攻擊韓潤青！

　　韓潤青坐著不動，握著酒杯的手一揮，接著張口一噴。

　　酒杯與酒箭散射動疾地擊向黑衣七煞。

　　黑衣七煞撲擊的身形被逼得硬生生頓住，擋避那蓬酒箭。

　　「颼！」的一聲，端坐著的韓潤青已離座縱起。

　　黑衣七煞暴喝厲叱聲中，身形亦隨之拔起，七件不同的兵器，追擊韓潤青。

　　韓潤青伸臂舒掌一抓，抓住一根樹枝椏，接著一縮腿，七件兵器同時在他腳下擊了個空。他身形一個半翻，雙腳踏在樹枝椏上，藉著一彈之力，人像彈丸般彈射掠出。

　　「嘩啦啦噗登」聲中，那根樹枝椏被黑衣七煞的七件兵器擊得粉碎。

　　韓潤青一彈四丈，身形落地，這才拔出了腰間的青鋒寶劍。

　　七煞怪叫聲中，身形在空中翻閃旋掠，撲擊韓潤青。

　　韓潤青仗劍不動。

　　直到七煞之一的馬臉漢子最先掠到，才勁如脫兔般，人劍如虹地迎上。

　　但聽一聲金鐵大震中，馬臉漢子發出了一聲慘叫。

　　韓潤青身形一進即退，劍尖上卻有血滴落。

　　那馬臉漢子「砰」地一聲從空中跌落地上，胸腹處有一個血洞，湧噴出一股血泉，在地上滾動了幾下，寂然不動。

　　七煞在眨眼間變成了六煞。

　　六煞一見同伴被殺，立時個個神色獰厲，吼喝有如獸嗥，兇猛狠惡地撲向韓潤青。

　　韓潤青吊清嘯一聲，劍化飛虹，迎向六煞。

　　乒乒乓乓一連串激響聲中，韓潤青硬接了六煞一擊。

　　他藉著震擊之力，身形一個倒翻，向後倒躍出二丈過外。

　　剛才那一擊，他已試出了六煞的功力不弱，若單劍與他們鬥下去，很可能會死在他們的手下，所以他決定採取個別擊破的辦法。

　　好在這裡附近有很多樹木，他可以加以利用。

　　六煞一擊將韓潤青震退，不由信心大增，凶性大發，吼喝著猛撲向韓潤青。

　　韓潤青身形一閃，閃在一棵樹後。

　　當先撲出的一煞手中板斧一揮，「卡擦」一聲將那棵枝攔腰斬斷，另一柄板斧從中劈落。

　　板斧將齊腰高的樹幹一劈為二，直劈裂開。

　　──因為韓潤青就蹲貼在樹後。

　　驀地，樹幹裂開中一道白光電閃刺出，「噗」地刺入了他的小腹。

　　劍光一入即出！

　　狂吼一聲，板斧落地，人也仰跌在地上，小腹傷口中射出的血箭，濺得一地皆是。

　　韓潤青一劍抽回，一腳蹬在樹根上，身形向後彈射掠出！

　　那截樹幹立刻被四五件兵刃刺劈斬砸得粉碎。

　　韓潤青這一劍又刺殺了一煞，七煞如今只剩下五煞。

　　剩下來的五煞一見死了兩煞，驚駭暴怒不已，像五頭凶殘的餓狼般，吼聲連連，瘋狂地追殺過去。

　　韓潤青長笑聲中，身形一翻，又騰拔上了一棵大樹。

　　五煞接著撲到，餓豹一樣地身躍起。

　　「嘩啦啦」聲響中，大樹上即飄墜下漫天的枝葉。

　　這是韓潤青急中生智想出來的。

　　枝葉紛紛飄墜，灑落在躍起的五煞頭上身上，自然亦將他們視線遮擋了。

　　五煞猛地袖揮掌撥，但樹葉卻繼續落下。

　　五煞一口真氣已盡，只好瀉身墜向地上。

　　但一道劍光卻隱在飄墜的枝葉間，如星河倒瀉般，猛向五煞電擊而下。

　　但聽五聲慘叫幾乎是同時響起，枝葉一散，五煞同時躺倒在地上，頂門上各有一個血洞，全都一命嗚呼見了閻王。

　　韓潤青仗劍站在一旁，劍尖上血漬殷然。

　　剛才，他是以一招「天星倒瀉」，一劍化五，擊殺五煞的！

　　「本公子早就想除去你們，想不到你們卻送上來，殺之不枉。」韓潤青手中劍一震，「嗡」然聲中，將劍尖的血漬抖脫，回劍入鞘。

　　※※※

　　野店老闆與店小二在七煞圍著韓潤青時，早已嚇得魂飛身軟，及至他們動上手，兩人已嚇得抖顫著癱軟在地，連褲襠也尿濕了。

　　但當他們看到一個形像恐怖的怪人，忽然出現在他們面前時，終於被嚇昏了過去。

　　韓潤青轉身走回樹蔭下時，他也看到了那個怪人。他的膽子很大，所以沒有像野店老闆和小二那樣被嚇昏過去。

　　但他也心頭劇烈震動了一下。

　　因為他認出了這個怪人是誰。

　　這怪人穿著一身繡滿了白骷髏的黑色長袍，頭髮竟然是黃色的，眼眶大而深陷，半截鼻子不是給狗咬掉便是被人削掉了。總之，這人只有半截鼻子，朝天露出兩個氣孔，上唇爆裂，露出一排黃黃黑黑的大板牙，一對招風耳，臉色白慘慘的，像白堊一樣，沒一絲一毫血色，令人看了為之毛骨悚然，以為是從墓穴內走出來的殭屍鬼怪。

　　這黑袍怪人一見韓潤青，深陷的眼眶中那兩顆骨碌碌轉動著的眼珠子，竟照射出暗綠光芒。

　　來人正是厲木端的師叔，黑衣老怪常山陰。

　　「韓潤青的身手果然不凡，一下子就解決了黑衣七煞。」黑袍怪人由於語聲又粗又沙，說話像老鴉刮噪，難聽得很。

　　韓潤青冷聲緩緩地道：「本公子如果沒看走眼，你就是當年人稱黑風老怪的常山陰，對不對？」

　　黑袍怪人冷冷怪笑道：「不是老夫，會是誰？」

　　韓潤青暗吸了口氣，語聲有點乾澀地道：「想不到你仍未死。」

　　黑風老怪常山陰目中暗綠光芒連閃，嘎聲道：「老夫命大，而且是屬貓的，命有九條，怎會輕易死去！」

　　語聲一頓，粗厲地道：「但也害得老夫足足隱居了十五年，才能再出江湖。」

　　韓潤青心中忽然一動凝目道：「當年『醜絕怪絕』雙絕先生，在燕子磯頭，難道沒將你當場擊斃嗎？」

　　常山陰冷冷厲笑道：「不錯，當時表面上看起來老夫是死了，實際卻還有一口氣，可笑的是這個老不死的對自己的掌力太過自信了，將老夫擊倒後，也不加細察，就離開了，讓老夫得以死裡逃生。」

　　語聲一頓，怨毒地道：「老夫潛居在深山中，醫治劍傷，受了十二年痛苦，再以三年時間苦練，才恢復了一身功力，如今，老夫又可以橫行江湖了。」

　　韓潤青心中暗暗驚慄不已，吸了口氣道：「你再世為人，難道仍不知悔改？」

　　常山陰裂唇發出一陣刺耳難聽的怪笑道：「老夫受苦十五年，等的就是可以重出江湖，為所欲為。」雙眼中綠芒陡盛，得意地道：「那個醜怪老頭子已埋骨黃土，放眼武林，又有那個制服得了老夫？老夫再無忌憚了！」

　　韓潤青又暗吸了口氣道：「江湖上臥虎藏龍，奇人異士盡多，本公子就不信沒有人制服得了你，再說雙絕先生只是少管閒事，可仍在人世。」

　　常山陰冷冷一笑，道：「韓潤青！老夫已說夠了，老夫此番重出江湖，今天要拿你來祭老夫的黑風掌。」

　　韓潤青身形挺立不動，冷冷道：「只怕你殺不了本公子。」

　　常山陰嘿嘿一笑，人已像一陣風般倏然欺到韓潤青身前一丈不到處。

　　韓潤青被常山陰這一猝然進逼，不由微退了半步。

　　事實上，常山陰表現出的這一手，也實在高明，竟然能夠坐在椅子上，毫不作勢就飄掠到韓潤青面前。

　　「嘿嘿！老夫這一手還不錯吧，你是不是感到很吃驚？」常山陰伸出鳥爪也似的五指，虛空舒抓。

　　韓潤青一退之後，立刻毫不示弱地踏進一步，沉聲道：「本公子何懼之有，就算是死，也絕不皺一皺眉頭！」

　　「好，老夫就要你死！」說著五指箕張，疾抓韓潤青咽喉。

　　韓潤青偏身半旋，避過一爪，喝道：「常山陰，且慢動手！」

　　「小子，你怕了？」

　　「本公子不是怕，是想問清楚你一件事。」

　　「有話快說，老夫的耐性有限！」

　　「你為何要殺本公子？」

　　「老夫本不想告訴你，為了讓你死得瞑目，就告訴你吧！」常山陰一指那黑衣七煞的屍體，道：「因為老夫是與他們一夥的！」

　　韓潤青目光一凝，道：「你是要為他們報仇？」

　　常山陰搖手道：「你錯了，老夫與他們非親非故，為什麼要替他們報仇？」

　　韓潤青詫異地道：「那你為何要殺本公子？」

　　「因為老夫與他們一樣，目的是要殺你！」常山陰怪聲怪氣地道：「他們殺不了你，倒下了，老夫只好出手！」

　　韓潤青這才明白了常山陰的意思。「原來你與他們皆是受人指使的！」

　　「小子，你說得太多了！」

　　韓潤青這一次不再閃避，一掌切向常山陰手腕。

　　「好小子！」常山陰怪叫聲中，縮臂撤爪，左手一掌拍向韓潤青面門。

　　掌未到，一股陰寒至極的掌風迎面襲向韓潤青。

　　韓潤青一眼看到常山陰左掌烏黑如墨，心中不由一栗。脫口驚呼，道：「黑風掌！」一拗腰，仰臉避過那股怪異的掌力。

　　「小子居然識貨！」常山陰裂開的上唇一掀，雙臂疾探，十指如鉤，分抓韓潤青雙臂。

　　韓潤青輕哼聲中，雙足力蹬，仰身倒竄而出。

　　常山陰怪叫一聲：「那裡躲！」身形一掠，追抓韓潤青雙肩。

　　韓潤青身形倒竄中，青鋒寶劍已脫鞘抽出，腰身一挺，劍光如輪，寒芒如電削斬常山陰鬼爪似的十指。

　　常山陰料不到韓潤青在倒竄中身形仍能挺起，當時去勢又猛，猝然之下，差點被劍鋒削個正著。

　　幸虧他應變得快，去勢不變，十指一收，颼的一聲，劍鋒貼著他指節削過。

　　倏地左拳一舒，五指疾抓向韓潤青的寶劍，右掌則直擊向韓潤青下頷。

　　韓潤青一劍削空，劍尖點地，倒掠出的身形去勢更快，疾逾箭矢地脫出了常山陰的抓擊範圍。

　　常山陰自然不肯放鬆，雙袖一扇，前掠之勢更急！

　　韓潤青一脫出了常山陰的攻擊範圍，馬上凌空一個翻躍，身形陡地騰高了二丈有多。

　　常山陰身形激矢一樣從韓潤青腳下掠射而過，撲了個空。

　　韓潤青這一著大出常山陰意料之外，由於去勢太急，一下子煞停不下來，身形直向一棵樹掠射過去。

　　常山陰也懶得閃避，雙掌一劈，將那棵合抱粗的樹「喀勒」一聲劈斷。身形亦借那一劈之力，猝然煞停了下來。

　　就這剎那間，韓潤青人劍已如流星飛瀉自空中擊落。

　　常山陰雙掌一幻，烏雲蓋頂般護住了頭頂。

　　韓潤青那一招威力無倫的「星河倒瀉」，竟然透射不進常山陰雙掌幻起的那片烏雲中，被吞沒捲去。

　　韓潤青驚慄不已，也才深切體會到常山陰在雙掌上的功力造詣，確實有高深不凡的火候。

　　在劍光與掌力交接中，驀地，一縷寒風勁氣，沖射而起，竟沖透韓潤青的劍氣，撞擊向韓潤青。

　　韓潤青閃避不了，立被那股淡黑的氣勁撞擊在左肩上，他立時機伶伶打了個寒顫，人亦被撞擊得倒翻後滾開去。

　　勉強提氣飄落於地，韓潤青禁不住又打了個寒顫，同時覺得左半邊身子陰寒徹骨，血氣凝結，有點僵木。

　　他心中大驚，連忙吸口氣，運行全身，想驅出體內的陰寒之氣，但一口真氣運行到身體左邊時，卻阻滯不前。

　　他在心裡不由暗嘆一口氣，知道除非奇蹟出現，否則，今日難逃一死。

　　常山陰也沒有乘機出手，站在原地，一雙綠芒閃亮的怪眼，盯視著韓潤青，臉上現露著陰陰的詭笑。

　　韓潤青看在眼內，一顆心寒透了，在他眼中，此刻的常山陰有如地獄中走出來的索命無常。

　　「韓潤青！你已中了老夫的黑風掌，寒毒之氣如今在你體內慢慢流竄，半個時辰之後，寒毒遍佈全身，你將會全身血脈凝結，僵木而死！」常山陰粗嘎的語聲有如鬼叫，令人聽來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韓潤青對於常山陰的話深信不疑，因為他已感覺到一絲寒氣正游竄向身體右邊。咬咬牙，韓潤青沉凝地道：「常老怪！本公子就算死，也不會白死！」

　　語聲中，右足一蹬，身形側射，人劍如一道驚虹般閃向常山陰。

　　「你這是自速其死！」常山陰怪嘿地一聲，身形陡地拔起，半空中腰一折，墨黑的手掌向下一探，印向韓潤青背心。

　　韓潤青由於半邊身已僵木，一劍刺空，已是有去無回，身形變動不了，自然也無法閃避常山陰那一掌。

　　眼看著那一掌就要印在韓潤青的背心上。

　　常山陰已發出一陣令人聽了毛骨悚然的怪笑聲。

第十七章

　　野店老闆與小二從昏厥中醒過來，張開眼，第一眼就看到惡鬼一樣的常山陰，正自一掌印向韓潤青背心。

　　兩人不禁同時驚呼出聲，不想看見韓潤青被擊殺的情景，將雙眼閉上。

　　因此，他們沒看到有道匹練也似的劍虹，如天外飛龍般，奇快如電地飛閃向常山陰那隻墨黑的手掌。

　　也因此救了韓潤青一命。

　　因為常山陰如不趕快撤掌，他的一隻右掌就得報廢斷去。

　　常山陰從來未見過如此快疾凌厲的一劍，怪叫聲中，連快撤掌閃避，身形同時如蝙蝠般倒衝落地。

　　那道劍光也一閃欽隱。

　　那野店老闆與小二聽不見有慘叫聲響起，心中覺得奇怪，乃睜開眼看個究竟。

　　他們恰看到常山陰張臂倒衝落地，亦看到韓潤青沒有死，正被一個身材頎長，面目英挺的青衣少年扶住。

　　這青衣少年正是岳奇，也是化名湯自立的人。

　　湯自立的趕來並非巧合，他原是尾隨在韓潤青身後，隨時支援應變的。

　　老闆和小二見韓潤青沒有喪命在那惡鬼一樣的常山陰掌下，二人不由舒了口氣，他們對韓潤青有好感，而且認為他是好人。

　　所謂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人的感情，有時候是很簡單直接的。

　　野店老闆與小二的感情，此時正是這樣。

　　常山陰在站穩身形後，也看到了及時出手，從他掌下救了韓潤青一命的青衣少年，他並不認識湯自立是何許人！

　　一雙綠芒閃動的目光，恨毒他打量著湯自立。

　　青衣少年一手將韓潤青輕輕扶起，看也不看黑風老怪常山陰一眼，關切地望著韓潤青，道：「韓兄！你沒事吧？」

　　常山陰這才知道他們是認識的。

　　韓潤青勉強站穩身形，驚喜無限地道：「岳奇兄！原來是你！」

　　說著倏地又打了個寒顫，身形也晃擺著站不穩了。

　　「岳奇兄，你救了我！」

　　湯自立手一緊，扶穩了韓潤青，道：「你受了傷？韓兄，我現在是湯自立。」

　　韓潤青苦笑笑，道：「中了那老怪物的一記黑風掌！」

　　湯自立聞言一驚，脫口道：「他就是那失蹤了十五年，武林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的黑風老怪常山陰？」

　　說時疑信參半地打量著黑風老怪。

　　韓潤青連連打著寒顫，呻吟也似地道：「武林中，除了這老怪物，有誰練成了這種歹毒邪惡的掌力？」

　　湯自立默言不語。

　　默然了一會才道：「想不到這老怪物竟然還沒有死！」

　　語聲一頓，目光一回，落在韓潤青臉上，說道：「韓兄！快坐下，待我助你一臂之力，將寒毒迫出體外。」

　　「那是白費氣力，中了老夫的黑風掌，除非服下老夫的獨門解藥，不然，大羅神仙也救不了！」常山陰陰殘地嘿嘿笑著。

　　湯自立目光一抬，威凜地望著常山陰，道：「快將解藥拿出來！」

　　在這剎那間，湯自立的神態威凜懾人生寒。

　　常山陰不禁被湯自立的威態震懾得心頭一怯，道：「小子，你是誰？竟敢用這樣的口氣與老夫說話？」常山陰凶厲地怪吼。

　　這時韓潤青已站不住，坐在地上，打坐調息，運氣抗阻那股在體內蔓延的陰寒之氣。

　　湯自立站在韓潤青身前，豪聲道：「區區湯自立，你若再不將解藥交出來，莫怪在下不客氣了！」

　　常山陰一聽「湯自立」三個字，綠芒閃動的瞳孔倏然暴縮，道：「原來你就是那大破萬年堡的岳奇，又名湯自立，怪不得這麼狂，敢用這種語氣對老夫說話！」

　　湯自立神威凜凜地踏前一步。

　　「老怪物！你到底交不交出解藥？」

　　「老夫不但不將解藥交出，還要殺了你這小子！」

　　湯自立一手搭在腰間的劍把上，氣勢懾人地冷冷道：「如此，在下也不多說了，動手吧！」

　　※※※

　　野店老闆與小二一見湯自立與常山陰對峙著，劍拔弩張，兩人嚇得急忙閉上了眼睛，不敢看那搏殺時的凶險場面。

　　常山陰雙手十指舒抓中，雙掌如墨。

　　他已將黑風掌力提聚到八成。

　　對於湯自立，不知怎的，他不敢掉以輕心。

　　湯自立「嗆」然一聲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長劍拔出，湯自立神態更見威武。

　　常山陰沒來由地氣勢一怯。

　　也就在這時，湯自立一劍劈出！

　　一劍就是一劍，絕無花巧，但劍勢卻如天雷乍發，驚電裂空。

　　這一劍劍勢絕倫驚人。

　　連常山陰這等功力深厚的老怪物，也不敢輕攖其鋒。

　　怪嘯一聲，常山陰身形疾旋，避過那一劍，左爪右掌，爪抓湯自立雙眼，掌劈肩井！

　　湯自立卻半途中劍勢一沉一回，攔腰斬向常山陰。

　　這是拚命的打法。

　　常山陰當然不想將命拚掉，所以只好爪掌一撤，斜縱出丈外。

　　湯自立身形隨著劍勢疾旋，身形與刀光有如一道光輪般、旋風般斬向常山陰。

　　常山陰雙爪幻舞，竟然無法對擋得了，怪叫著連連後退。

　　湯自立人劍如輪，飛旋追斬常山陰。

　　常山陰鬼叫聲中，後退不止，無法破解湯自立這一招。

　　倏地，常山陰發覺已退到一棵樹前，背脊已抵在樹身上，退無可退。

　　而湯自立人劍已經追到。

　　常山陰身形刷地貼著樹身騰拔掠起。

　　「唰唰唰」聲中，湯自立長劍貼著常山陰腳板下將樹幹斬削成三截！

　　常山陰已嚇出了一身冷汗。

　　湯自立劍鋒斷樹，旋斬的劍勢不停，如龍捲風般自地上疾旋升起，追斬常山陰腿腳。

　　常山陰雙腿曲縮，接著倏地一蹬，蹬在傾倒的樹幹上，身形藉著那一蹬之力，橫射出五丈過外。

　　湯自立空中劍光一斂，伸臂一抄，抓住一條橫枝，身形接著一蕩，手一鬆，蕩掠向常山陰射出的方向。

　　也就在湯自立鬆開橫枝的剎那，斷樹蓬然倒地，枝折葉碎，塵揚土飛。

　　常山陰雙腳才落地，一口氣還未換過，湯自立劍已經追掠到！

　　「好一個不知進退的小子！」常山陰厲吼一聲。這一次竟然不再閃避，騰身猛撲向湯自立。

　　兩下裡的勢子皆快速絕倫，爪影與劍光纏擊在一起。

　　倏地，兩條身形各自倒翻掠開，落在地上。

　　兩人皆無恙。

　　看來，剛才那一下快速的接觸，誰也沒能傷了誰。

　　常山陰身形落地，雙目中暗綠光芒大盛。黃髮蓬長，裂唇缺鼻子的臉上更加醜惡，陰厲地：「小子！你果然有兩下子！」

　　湯自立頎長的身形如嶽峙淵渟般，神情肅煞地道：「老怪物！你若不將解藥交出，我要你血濺五步！」

　　「好狂妄的小子！」常山陰怪嘯一聲，身形撲掠中，雙掌一連劈出十五六掌！

　　陰寒的掌勁如狂濤般，自他雙掌中吐湧出，撞擊向湯自立。

　　湯自立知道這種掌力沾不得，疾忙偏身橫移，手中長劍化作一道森冷的寒虹，截斬常山陰雙臂。

　　常山陰雙臂一曲，化掌為爪，攫拿湯自立的長劍。

　　湯自立刀勢一翻，寒芒映目，倒削常山陰鬼爪也似的十指！

　　常山陰知道湯自立的長劍不是凡品，鋒利無比，可斷金切玉，不敢與之硬觸，縮指為拳，手腕一沉，擊向湯自立小腹！

　　湯自立劍身疾翻，向下截斬！

　　常山陰只好收拳。

　　兩人就這樣凶險絕倫地拚殺起來。

　　※※※

　　時間在兩人激烈的拚鬥中一點一滴地流逝，韓潤青體內的寒毒之氣，逐漸蔓延全身。

　　他本來是坐著的，但這時已躺臥在地上，一臉痛苦之色，身子不停地抖顫著，上下牙齒交戰，咯咯有聲。

　　看來，他快挺不住了。

　　因為現在已差不多半個時辰。

　　也就是說，寒毒將侵佈他全身。

　　激鬥中的湯自立也知道再這樣鬥下去，時間一拖久，韓潤青一定會喪命，所以他心內焦急萬分。

　　但常山陰不是豆腐做的，而是三十年前縱橫一時的武林頂尖高手，想殺他，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但是若要救韓潤青，則非殺常山陰不可。

　　為了能擊殺常山陰，湯自立決定行險求勝。

　　他故意露出一個破綻，讓常山陰在左臂上擊了一掌。但他也一劍將常山陰的右手三指削斷了。

　　他已中了常山陰的黑風掌力，所以他左臂感到冰寒僵木。

　　常山陰雖然斷了三指，但他卻並不感到痛苦，只感到高興不已。

　　因為只要他能在這時抽身溜走，湯自立與韓潤青就會先後身亡。

　　但湯自立怎會讓他溜跑？

　　劍虹暴漲中，湯自立驀然一矮身，將常山陰的雙足斬斷！

　　常山陰之所以會被湯自立斬斷雙足，一是由於斷指之痛，令他反應慢了，二是他擊了湯自立一記黑風掌，高興之下，警覺稍懈，加上湯自立那一劍奇詭絕綸迅疾如電，使常山陰閃避不及。

　　雙足一斷，常山陰立刻有如一隻斷了腿的蚱蜢，蹦也蹦不起來，身形一栽，倒在地上，斷口處血如噴泉。

　　一聲慘厲狂吼，常山陰痛得在地上亂滾，形狀比厲鬼還要恐怖。

　　他如今走不了，自忖必死，遂狠下心，於滿地亂滾中乘機掏出盛載解藥的瓷瓶，企圖吞入肚裡，臨死也拉兩個墊背的。

　　湯自立之所以沒有再出手斬殺常山陰，一是要從他手上拿到解藥，二是左臂所中的一記黑風掌，其陰寒之毒已流佈整條手臂，冰寒徹骨，僵木不靈，使得他不敢妄動，恐怕寒毒加速流竄。

　　但當他一眼瞥見常山陰掏出一個白玉瓷瓶，正欲塞入口中，他立即毫不遲疑地將手中長劍脫手擲出。

　　劍光如虹電射，常山陰還未來得及將白玉瓷瓶塞入口中，一隻手已被湯自立擲出的長劍齊腕斬斷。

　　那隻斷手落在地上仍緊緊地抓著白玉瓷瓶，被帶飛出老遠！

　　幸虧湯自立當機立斷，脫手擲劍，斬斷常山陰的手腕，否則，只稍慢一步，後果便不堪設想，常山陰死，湯自立和韓潤青也絕活不成！

　　常山陰手腕一斷，傷上加傷，再也抵受不住，慘吼一聲，當場痛得昏死了過去。

　　湯自立在長劍脫手擲出的時候，他身形亦隨之而動，身如脫弦弩箭般地射起，向前飛掠。

　　所以，他不但將去勢已弱的長劍伸手抄接住，而且將那隻握著瓷瓶的斷手撈在手中。

　　顧不得血污了，身形一折，疾掠向韓潤青。

　　※※※

　　韓潤青這時已像個死人般，雙眼緊閉，身體四肢僵木，觸手冰雪般寒凍，氣息微弱，已是奄奄一息，斷氣在即。

　　湯自立急忙自斷手中取出白玉瓷瓶，自身忍著徹骨冰寒的煎熬，用牙齒咬開那個瓶塞，捏開韓潤青的牙關，將瓶中的藥粉傾倒入韓潤青口內。

　　他將大半瓶藥粉倒在韓潤青口內，他自己吞下了小半瓶。

　　對症之藥，果然靈驗，湯自立但覺體內有一股灼熱的氣流迅速地流竄全身，熱流所到之處，寒氣盡消，那條僵木冰寒的左手臂，亦恢復了知覺，不再感到冰寒。

　　他連忙坐下來，運氣調息三周天。

　　運氣三周天之後，他整個人感到血脈流暢，渾身舒泰。

　　他連忙將情況已有好轉的韓潤青扶坐起來，一掌抵在韓潤青背心上，將內力輸入他體內，助他加速藥力的運行。

　　大約一盞茶時辰過後，韓潤青才恢復過來，全身毛孔滲淌出冰水也似的汗水。

　　湯自立由於輸出內力，也出了一身大汗，他見韓潤青已無大礙，不由長長地吁了口氣，與韓潤青各自運功調息。

　　野店老闆與小二再次睜開眼睛時，見他們心目中的好人活生生站在他們面前，不禁高興大喜非常。

　　但當他們看到黑風老怪常山陰死狀之慘時，嚇得急忙將目光收回，不敢再看。

　　常山陰不用湯自立出手殺他，已因流血過多而死，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從此不能再為害江湖武林！

　　像常山陰這種怙惡不改的大惡人死得如此慘酷，足為天下所有惡人之戒。

　　野店老闆與小二慇勤地為湯自立與韓潤青重整杯筷，送上最好的酒菜。

　　韓潤青死裡逃生，真有再世為人之感，他生性本就豁達，舉杯向湯自立邀飲道：「自立兄！且先乾三大杯！」

　　湯自立豪爽地舉杯道：「韓兄請！」

　　兩人一口氣連乾三杯。

　　三杯之後，韓潤青才像想起了什麼。從懷中掏出一錠五兩重的銀子，遞給一旁侍候的老闆與小二，道：「老闆！小二哥！麻煩你們動手掘個坑，將那些人的屍體埋了，這錠銀子就當酒資與使費吧！」

　　野店老闆連聲應是，接過那錠銀子，與小二大著膽子清理外面地上的屍體。

　　待那老闆與小二離開後，湯自立才問韓潤青道：「韓兄！那老怪怎會殺你的？」

　　韓潤青苦笑道：「小弟也是一頭霧水，不明所以，若小弟真的死了，可真是死得不明不白。」

　　「黑衣七煞可是韓兄殺的？」湯自立望著韓潤青問道：「他們與你有過節仇怨？」

　　韓潤青攤攤手道：「黑衣七煞小弟久聞其名，以往寄身在萬年堡，何來仇怨過節，只從他們口中得知，他們是受人指使來殺小弟的。」

　　湯自立目光忽然一亮，道：「這麼說，黑風老怪與黑衣七煞可能是一夥的了？」

　　「這一點黑風老怪也承認了。」韓潤青點點頭吁了口氣，道：「以黑風老怪的輩分與名望，自立兄！依你看，當今江湖武林中，有哪一位能指使得了他？」

　　湯自立沉思地道：「近百年來，江湖武林中，除了『醜絕怪絕』前輩奇人輩分名望比黑風老怪高崇外，愚兄也想不出還有哪一位比他輩分更高，名聲更響。只有一種可能，能夠指使得了像黑風老怪這樣的人！」

　　韓潤青不解地問道：「哪一種可能？」

　　「那就是可能有人用錢收買了黑風老怪，指使他來殺你。」

　　「自立兄這一說，小弟也認為只有這種可能，黑風老怪隱居十數年，再出江湖，非錢不能，被人用錢收買，並不出奇。」

　　「如果是有人用錢收買了黑風老怪與黑衣七煞來殺你，這價錢一定很巨，這人定是個財力十分雄厚之人。」湯自立加以分析地凝目問道：「韓兄！你的仇家中，可有擁資千萬的武林人？」

　　韓潤青仔細想了想。搖搖頭道：「沒有，小弟的仇家大都全是黑道上幹沒本錢買賣的歹徒惡賊。」

　　湯自立眉鋒微皺了一下，道：「這就傷腦筋了，只有等指使黑風老怪的人再有進一步的行動，或許能查出對方是何許人物。」

　　湯自立舉杯道：「來！咱們喝酒，別費腦筋亂猜了，乾！」

　　韓潤青舉杯一飲而盡，放下酒杯，道：「自立兄！你怎會這樣巧，經過這裡，及時出手救了小弟？」

　　湯自立道：「愚兄有一位朋友在離此五十多里外的楓林鎮居住，應他年前之邀，前往小聚，經過這野店，想歇歇腳，恰巧就遇上了……」他不敢講明，是在暗中跟著他。

　　語聲微微一頓，語鋒一轉，問道：「韓兄！意欲何往？」

　　韓潤青灑脫地一笑道：「小弟向來是隨遇而安，走到哪裡算哪裡。」

　　湯自立目光微微地含笑說道：「既如此，何不就隨愚兄到楓林鎮走一走，與愚兄那位朋友結交一番。」

　　韓潤青欣然道：「自立兄！小弟就陪你走一趟也好。」

　　湯自立站起身來道：「那就動身吧，到了我那位朋友處，再喝個痛快。」

　　韓潤青點點頭問道：「自立兄可有騎馬？」

　　湯自立搖搖頭，道：「沒有。」

　　「那咱們合乘一騎吧。」韓潤青隨步走向那匹拴在樹下的健馬。

　　辭別過老闆，韓潤青與湯自立兩人一騎，往楓林鎮催騎行去。

第十八章

　　楓林鎮外有一座楓林山莊。

　　山莊主人名秋楓，秋楓年紀雖然很輕，但在江湖上，名頭卻很響亮。

　　提起「紅葉公子」，江湖上不聞其名者，少之又少。

　　他行走江湖時，以火紅的楓葉為標記，所以江湖上就稱之為紅葉公子。

　　如今莊外楓林正紅似火，艷如晚霞。

　　也就在晚霞與楓林染為一色的時候，湯自立韓潤青一騎雙跨來到楓林山莊前。

　　兩人一騎穿行在楓葉艷紅的楓林中，恍如置身於火海中。

　　「楓葉紅於二月花，小弟現在體會到了。」韓潤青白皙的臉孔被楓葉映得紅紅的，直讚賞不已。

　　湯自立微笑不語。

　　「自立兄！你這位朋友是否就是江湖上人稱紅葉公子的秋楓兄？」韓潤青一見這一座大楓林，心中已猜料幾分。

　　「不錯，正是他。」湯自立含笑說道：「他的年紀比你還輕。」

　　「小弟早已久聞其名，只是一直無緣結識……看，前面有人來了。」韓潤青遙指楓林深處說。

　　湯自立抬眼前望，果見一位身穿雪白長衫，襟頭繡了一片火也似楓葉的青年，正如行雲流水般向他們迎上來。

　　「楓弟！」湯自立叫了一聲，自馬背上躍下，急行幾步，迎向那白衣青年。

　　韓潤青也連忙離鞍下馬。

　　他從湯自立的那一句「楓弟」聲中，已知那白衣青年正是楓林山莊的主人，紅葉公子秋楓。

　　「岳奇大哥！」白衣青年歡叫一聲，急奔向湯自立。

　　岳奇告訴秋楓，異鄉客岳奇在江湖上太招搖，所以現在化名湯自立。

　　韓潤青靜靜地站著，望著兩人欣喜激動的樣子，心頭熱呼呼的。

　　兩人問候過後，湯自立一手拉著白衣青年來到韓潤青面前，笑說道：「楓弟！愚兄為你介紹介紹，這位是……」

　　白衣青年驚喜地接口道：「自立大哥！您先別說，且讓小弟猜一猜。」

　　微一凝眸，接道：「這位兄台必是江湖上大名頂頂的韓潤青韓大俠，可對？」

　　韓潤青連忙抱拳道：「不敢當大俠二字，在下正是韓潤青。」

　　語聲一頓接道：「自立兄介紹，在下也猜到兄台必是這山莊主人，人稱紅葉公子的秋楓兄了。」

　　秋楓抱拳道：「小弟正是秋楓，不知韓兄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尚祈見諒。」

　　韓潤青笑道：「秋兄太客氣了，倒是在下冒昧造訪，打擾秋兄了。」

　　湯自立在旁豪放地一笑道：「你兩人這樣客氣，如何才有個完？」

　　秋楓和韓潤青聞言，都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於是，三人手拉著手，步向楓林深處。

　　楓林很大，但山莊卻很小。

　　在楓林深處的一塊空地上，建蓋了十數間房舍，如此而已。

　　但每間房舍全都建蓋得十分雅致好看，紅牆紅瓦，與火紅的楓林渾溶為一色。

　　韓潤青看得讚賞不已，對紅葉公子秋楓一見如故。

　　秋楓亦很樂意結交韓潤青，在三人坐下喝酒時，已像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一樣，無拘無束，暢飲歡談。

　　「自立大哥！怎的這麼晚才來到？害得小弟望眼欲穿。」秋楓提壺為湯自立斟了杯酒。道：「要罰你乾一杯。」

　　湯自立爽快地舉杯一飲而盡，道：「楓弟！愚兄在路上遇到了一點事故，所以來遲了。」

　　「發生了什麼事故？」秋楓好奇地問。

　　「秋兄！發生事故的是在下，要不是自立兄援手，在下已魂遊地府了。」韓潤青一想起那生死一髮的情形，心中不由仍有餘悸。

　　「韓兄！究竟是怎麼回事，快說出來吧。」秋楓看看湯自立又望著韓潤青。

　　韓潤青喝口酒，將野店外無端遭到黑風老怪、黑衣七煞截殺，及湯自立恰巧路過，出手相救的情形，述說了一遍。

　　秋楓聽得動容不已，大為驚詫道：「小弟曾聽先父說過，黑風老怪確被醜絕怪絕出手擊殺，想不到他竟然沒有死，二十年後又再出來為害武林！」

　　語聲一頓，臉露欽佩之色地望著湯自立，道：「自立大哥果然劍法無雙，斬殺了那老怪物，為江湖除一大害。」

　　湯自立謙遜地笑說道：「愚兄只不過是勉力而為，替天行道。」

　　韓潤青舉杯灑脫地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自立兄！秋兄！來，莫使金樽空對月，咱們乾！」

　　這時一輪明月正斜掛空中，清冷的銀輝窗櫺透入，照得一室光明。

　　湯自立秋楓聞言豪情勃發，一齊舉杯。

　　這一頓酒，三個人直喝到月移西天，才罷飲安歇。

　　三人皆有了七八分酒意。

　　湯自立躺在床上，雖然酒意朦朧，但卻一點睡意也沒有，閉著雙眼，思索著日間野店外發生的事故。

　　雖然想不出個所以然，但他已隱隱感到，萬年堡的餘孽，仍然還有很大的勢力。他不禁為韓潤青擔憂起來。

　　※※※

　　韓潤青躺在床上，也是睡不著，而且酒意全消。

　　瞪著一雙眼睛，凝望西窗外的清輝冷月，心中思潮起伏，他也在想著日間遭到黑衣七煞，黑風老怪截殺的事情。

　　但他卻百思不得其解，江湖上截殺他的人，好像與萬年堡有關，又好像不是。

　　雖然他在江湖上到處遊蕩，風流自賞，但很少管閒事或出風頭，亦很少與一般武林人打交道，所以，也不可能得罪什麼人。

　　只有在一年前，在冀東地面，他曾經路見不平，拔劍斬殺了六名橫行冀東的大盜，解救了一家鏢局鏢銀被劫的危難。

　　莫非是那些大盜的黨羽向他報復不成？……

　　旋即，他否定了。因為憑那些大盜的身份名頭，如果是他們的黨羽，別說是黑風老怪，連黑衣七煞也請不動。

　　黑衣七煞在江湖上的名頭，比那些大盜，響亮何止十倍。

　　正當他想不出一絲結果圍繞著這個難題時，驀地，偶然瞥見窗外一棵楓樹旁有一條黑影一閃而沒。

　　他心頭倏然一動，立即翻身下床，穿上外衣，取出壓在枕下的青鋒寶劍，閃身輕捷地穿窗掠出。

　　腳尖點地，身形半旋，目光朝那黑影閃沒處打量了一下，身形一展，飛掠過去。

　　也就在他身形急掠中，迎面一棵楓樹後，「嗤嗤嗤」一連三響，三點寒星成品字形向他電射打到。

　　韓潤青去勢不變，長劍迎著那三點寒星一絞，叮叮叮聲響中，三點寒星立時全被他震飛擊落。

　　他一劍震飛朝他電射打來的三枚暗器，丹田間發出一聲清嘯，劍虹如寒電飛閃，撲擊向那棵楓樹。

　　楓樹應劍折斷。

　　也就在楓樹斷折的剎那，樹後標竄出一條人影，銀光爍閃地直刺韓潤青胸膛。

　　韓潤青早有防備，左手曲指一彈，「錚」地一聲，硬生生將那道銀光彈開。

　　那黑影見一招不能得手，悶聲不響，左手一揚，又是三點寒星疾射向韓潤青面門射去。

　　勢快動疾，距離又近，韓潤青不禁大吃一驚，尚幸他身手敏捷，反應快速，身形在空中一偏一擰。

　　好險！那三點寒星就貼著他額際鬢邊擦掠而過。

　　那黑影一見暗算又未能得手，身形突然一個倒折，翻掠入楓林中。

　　恰在這時，有衣袂飄風聲傳來。

　　韓潤青不用看，已知必是湯自立或秋楓二人之一聞聽他的嘯聲趕來了。

　　他為了追截那條掠入楓林中的黑影，等不及湯自立或秋楓趕到，身形一彈，飛掠追入楓林中去。

　　※※※

　　衣袂飄風聲中，兩條人影如飛掠至。

　　在斷折的楓樹前停下，兩條人影在月光照射下，一身白衣的正是紅葉公子秋楓，另一人身材頎長，正是湯自立。

　　兩人是在聽聞韓潤青那一聲清嘯，匆忙起床趕來的，但兩人趕到，卻只見斷樹，已不見了韓潤青的人影。

　　怔怔地望著斷口整齊的樹幹，秋楓神情不禁焦急地道：「韓兄不知如何了？」

　　湯自立打量了一眼楓林，決斷地道：「楓弟你繞莊察看，愚兄入林搜索。」

　　話落，身形一閃，人已掠入林內。

　　秋楓一見，立即轉身，在房舍之間搜查起來。

　　嘯聲也驚動了莊中的莊漢與僕婦，紛紛出來察看。

　　秋楓在莊內沒發現什麼，只好吩咐那些莊漢僕婦回房安歇，他自己則仗劍凝立庭前，靜候湯自立韓潤青歸來。

　　※※※

　　差不多天亮時分，湯自立才隻身自楓林中掠出，來到秋楓面前。

　　秋楓一見只有湯自立一人，連忙問道：「自立大哥！找不到韓兄？」

　　湯自立沉凝地點了點頭，道：「莊內沒有事發生吧？」

　　「沒有。」秋楓答道：「韓兄忽然失了蹤，會不會有事？」

　　「這可說不定。」湯自立不敢樂觀，微吁了口氣，道：「但願他平安無事。」

　　「今晚發生的事，會不會與日間的事有關聯？」秋楓目光閃閃。

　　「應該有。」湯自立斷然道：「想不到對方這樣快就有行動，這一來，只怕連你也牽連在內了。」

　　秋楓道：「自立大哥！小弟不怕。」

　　「不怕最好，但必須要作最壞的打算。」湯自立沉思著說道：「為了楓林山莊，咱們明天最好離開，打探韓兄的下落。」

　　「現在天已亮了，小弟去收拾一下，咱們立刻離莊。」秋楓說做就做，返身入屋，收拾隨身衣物，並吩咐了那些莊漢僕婦一番。

　　湯自立也入房內取了他隨身攜帶的包裹。

　　當曙光將楓林「點燃」了的時候，湯自立與秋楓相偕離開了楓林山莊。

　　※※※

　　無情公子韓潤青像在這世界上消失了般，蹤影全無，消息杳然。

　　湯自立和秋楓都為韓潤青的生死安危憂急如焚，因為他無法向乾坤堂烏二夫人交代韓潤青丟失了。

　　兩個人在江湖上到處探查，但卻如大海撈針，毫無一點蛛絲馬跡，但兩人卻不氣餒，繼續追查不輟。

第十九章

　　清風鎮上，有一座清風樓。

　　清風樓是一座酒樓，所以每天進出的客人很多。

　　湯自立與秋楓來到了清風鎮，走進了清風樓。

　　他們走進清風樓，自然是來喝一頓，填飽肚子的。

　　二人就坐在樓中店堂正中的一副座頭上，二人要的酒菜還沒吃喝到一半，忽然被兩個正自樓梯走上來的人吸引注了。

　　能夠吸引二人的人，自然不是平常的人。

　　這兩個人的容貌長像，確全都非常特別。

　　這兩個人不是男人，是兩個很觸目很特別的女人。這兩個女人的年紀都很輕，絕不超過二十歲。

　　這兩個女人一個貌美如花，身材成熟豐滿，就像一個水蜜桃，令男人見了垂涎欲滴。另一個卻是容貌醜陋，身材瘦削，像一根枯枝，看了令人反胃。

　　這兩個少女走在一起，一妍一媸，形成強烈的對比，分外引人觸目，所以也特別的吸引人。

　　因此，樓上的一眾客人──包括湯自立和秋楓，全將目光投注在這兩個少女身上。

　　不過，絕大部份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美麗迷人的少女身上。只有湯自立和秋楓二人例外，目光緊盯在醜烏鴉似的少女身上。

　　愛美惡醜，人之天性，然而，湯自立和秋楓二人為何只注意那醜女，而不屑一顧那美女呢？

　　那是因為那醜女身上的一樣東西，將他們二人的目光吸引了。

　　※※※

　　吸引他二人目光的，是醜女腰間佩掛著的一把劍。

　　那是一把鑲嵌著明珠的寶劍。

　　獨孤行秋楓見過韓潤青鑲明珠寶劍，一眼就認出，那醜女腰間的長劍，正是那把青鋒寶劍。

　　這就是兩人注視那醜女的原因。

　　那醜女一眼流盼到湯自立和秋楓正注視她，便向二人扭捏作態起來。那模樣更令人反胃，秋楓忍不住差點將吃進肚子裡的酒菜吐出來。

　　湯自立一見，不禁雙眉大皺。

　　那醜女竟向二人飛了個媚眼。

　　秋楓忍不住沉了出聲，急忙將目光收回。

　　湯自立雖然感到肉麻，但雙目卻死死盯著那醜女。

　　那醜女在眾多酒客的期待目光中，那一張桌子也不去，竟扯著那美麗迷人的少女，弱不禁風般，嬌嬈地走向湯自立那張桌子。

　　秋楓暗叫一聲：「苦也。」忙將頭低下。

　　湯自立卻目光炯炯，注視著那走過來的醜女。

　　那美麗迷人的少女一邊婀娜多姿地輕移蓮步，一邊不斷風騷入骨地向四座的酒客飛著媚眼，令到那些酒客個個暈其大浪，起了一陣騷動。

　　「公子！可否容賤妾兩人共桌而坐？」那醜女向湯自立有禮地說。

　　湯自立望著那醜女，不由怔呆了一下，沒有回答。

　　「公子！你聽到賤妾的話嗎？」語聲清婉悅耳，有如出谷黃鶯，這麼悅耳的聲音，卻竟然出自這醜女之口！

　　湯自立就是為了這點，才呆怔了一下的。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以為那黃鶯般清婉悅耳的聲音，不是出自那醜女之口，而是那美麗少女說的。

　　直到那醜女再說，他才驚覺到自己沒有聽錯，千真萬確，那有如黃鶯般悅耳的聲音，確是那醜女發出的。

　　他暗吸了口氣點頭道：「兩位姑娘若不嫌侷促，但坐無妨。」

　　「如此多謝兩位公子。」這一次是那風騷迷人的少女說的。

　　但卻令湯自立聽著難受死了。

　　因為，這聲音直如瓦片刮地，又有如老鴉刮噪，令人聽來毛骨聳然，頭皮發炸。

　　若不是親耳聽聞，親眼所見，任誰也不相信，這種難聽粗嘎的語聲，是發自容貌身材這樣艷麗迷人的少女口中。

　　樓上所有的酒客都聽到了，全都不由怔了怔，目露懷疑不信之色。

　　但那些酒客再聽到那美艷少女的話聲時，懷疑不信。

　　「兩位公子，請教高姓大名。」聲音粗糙刮噪，有如老鴉刮叫。

　　這一來，一眾酒客的興致不由大減，暗嘆造物之弄人，生就一副美好迷人軀殼的，聲音卻如此難聽，像醜小鴨的女子，卻聲如出谷黃鶯。

　　若是兩女的聲音調換一下，那就十全十美了。如此一來，美的美到十足，醜的也何妨醜到底。

　　一眾酒客的心裡都在慨嘆。

　　低著頭的秋楓因為看不到兩女說話，還以為那嬌甜悅耳的語聲是發自那美女之口，及至聞聲抬頭，才知道自己弄錯了。

　　一時間錯愕地望望那醜女，又望望美女。

　　湯自立答道：「區區湯自立。」

　　「哦！原來是名震武林的湯自立湯大俠，賤妾有幸拜識。」醜女嬌聲說。

　　「這位是敝友秋楓。」湯自立一指秋楓。

　　「紅葉公子秋楓。賤妾仰慕久矣。」美女笑盈盈地，語聲如老鴉叫地接口說。

　　秋楓抱拳道：「請教兩位姑娘……」

　　美女道：「賤妾名烏鴉，她叫黃鶯。」

　　所有聽見的人雖然都感到有點錯愕，但若以聲取名，倒是再貼切不過。

　　湯自立和秋楓雖然從未聽說過二女的名字，但二女身佩兵刃，顯然是武林中人，以湯自立之見識廣博，竟不知二女是何來路。

　　這時小二已為二女擺好杯筷，二女也點了酒菜。

　　湯自立雖然不認識二女，但已直覺地感到二女來歷定不簡單，特別是醜女身上竟佩著韓潤青的青鋒寶劍。

　　醜女作態地掩嘴一笑，嬌聲道：「自立大俠是否有位朋友叫韓潤青？」

　　湯自立和秋楓同時心頭一動，想不到這醜女直截了當地向他們提出這個令人思疑欲究的問題。

　　湯自立吸了口氣點頭說道：「不錯，若是區區沒有看錯，姑娘身上佩著的劍，就是敝友韓潤青隨身攜帶的青鋒寶劍。」

　　烏鴉竟然直認不諱地說道：「自立大俠沒有看錯，黃鶯身上佩著的長劍，確是韓潤青的青鋒寶劍。」

　　「姑娘！韓兄他現在什麼地方？」秋楓忍不住緊張地問。

　　湯自立卻神色動容，沉靜依舊。

　　烏鴉媚笑著語聲粗嘎地道：「公子是聰明人，何必多此一問呢？」

　　秋楓吸了口氣。已想像到韓潤青的處境但仍然問道：「韓兄已落在你們手上了？」

　　「不要說得那樣難聽。」黃鶯嬌聲說道：「韓潤青只不過是被咱們主人請去了。」

　　「兩位姑娘究竟是什麼人？」湯自立突然沉聲問，雙目中精光大盛，灼灼如電地逼視著烏鴉和黃鶯。

　　「賤妾不是已對兩位說明了嗎？」黃鶯嬌語如珠地道：「賤妾黃鶯，她是烏鴉。」

　　「在下是問你們的真正身份來歷。」湯自立目射威穩地說。

　　「說出來兩位也不會知道。」烏鴉甜甜一笑，語聲卻令人汗毛豎立地道：「兩位只不過想知道韓潤青的情形，是不是？」

　　秋楓點頭道：「不錯。」

　　「兩位如果夠膽量，請隨賤妾到一個地方，自然清楚韓潤青的一切。」醜小鴨一樣的黃鶯說著站起來。

　　風騷迷人的烏鴉亦站起來，移步走向樓梯口。

　　湯自立與秋楓相顧一眼，默不作聲地丟下一塊五兩重的碎銀在桌子上，起身跟著烏鴉黃鶯步下樓梯。

　　※※※

　　黃鶯和烏鴉在路上不聲不響，走在前頭，一路急行。

　　湯自立和秋楓也沒有問她們到什麼地方，悶聲不響地跟在二女之後。

　　為了要知道韓潤青的生死下落，就算是龍潭虎穴，湯自立與秋楓二人也義無反顧，照闖不誤，絕不會稍有畏縮。

　　走了大半日，黃鶯和烏鴉仍是一聲不響地在前疾行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她們究竟要帶湯自立和秋楓到什麼地方？

　　湯自立和秋楓二人心中，雖然很想知道這是去的是什麼地方。但二人卻沒有問，依然默不出聲地跟在二女身後疾行。

　　最後，醜烏鴉和黃鶯終於忍不住沉默地開了口，道：「你們難道不想知道賤妾姊妹帶你們到什麼地方嗎？」

　　「當然很想知道。」湯自立淡淡地道：「但是二位姑娘若不肯說，問也是白問。」

　　「兩位不問，又怎知賤妾不想說呢？」黃鶯回首瞥視了湯自立一眼。

　　「姑娘若是肯說，用不著在下問，早就說了。」湯自立的語氣仍是那樣淡然。

　　「賤妾很想告訴兩位，但主人吩咐，不得對兩位說，兩位到了那裡，自然知道。」黃鶯語聲如珠地說。

　　「兩位的主人是誰？可否見告？」秋楓忍不住問。

　　「公子何必急於知道，忍耐一下，見到了自會知道。」這一次是語聲難聽刺耳如老鴉、容貌艷麗的烏鴉說話。

　　秋楓一聽到那令人渾身直起雞皮疙瘩的聲音，趕緊閉口不言。

　　「韓潤青是生是死？」湯自立問。

　　「你以為呢？」黃鶯故意在賣關子。

　　「在下就是不清楚，才問你。」湯自立冷然說。

　　「賤妾出來的時候，他是活人一個，現在就不清楚了。」黃鶯將腳步放慢了。

　　「這話怎麼說？」秋楓心頭不禁一跳。

　　「那就是說，他隨時有可能會被殺死！」烏鴉難聽的語聲又響起。

　　看來，他是看上了秋楓。

　　秋楓趕緊閉上嘴巴，暗暗發誓在烏鴉面前，再不說話。

　　於是，四人又沉默下來，悶聲不響地朝前疾行。

　　湯自立和秋楓二人，隨著黃鶯與烏鴉終於進入一個隱蔽險絕的山谷中。

　　二人一進入谷內，幾乎以為置身在女兒國中。

　　因為二人所見到的，全是女人，沒看到一個男人。

　　二人所看到的那些女人有老有少，有醜有美，有高有矮，有肥有瘦，各種形態，應有盡有，直看得二人眼花繚亂。而且有一個女人看來極像花五娘。

　　而那些女人在看到二人後，無不貪婪興奮地望著二人，就像貪色的男人，看到了裸女的神情那樣。

　　湯自立和秋楓目睹之下，全都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山谷很深，也很寬廣，越往內走，地勢越開闊平坦，建了不少房舍。

　　穿過一片空地，湯自立和秋楓跟著黃鶯與烏鴉來到一座樓閣前。

　　這座樓閣建造得美輪美奐，金碧輝煌。

　　二人站在樓閣前，心中猜測這必是黃鶯和烏鴉口中那位主人的居所。黃鶯和烏鴉示意湯自立和秋楓站住，兩人步進樓閣中，身形立刻被數重珠簾遮蔽了。

　　片刻之後。

　　珠簾掀揚中，黃鶯與烏鴉又出現在湯自立和秋楓面前。

　　「二位請隨賤妾入內，主人有請。」黃鶯與烏鴉同時作了個肅客狀。

　　湯自立和秋楓二人互相望了一眼，湯自立淡淡道：「有勞兩位姑娘帶路。」

　　步上石階，隨在二女身後，越過數重珠簾，往內行去。

　　穿過前廳，走曲廊，二人隨著二女來到一個精雅的敞廳前。

　　二人還未踏入敞廳，已聽到一個非常甜美悅耳，充滿了誘惑力的磁性話聲傳出道：「自立大俠！秋公子！快請進。」

　　二人不禁被那甜美富有磁力的語聲吸引住，一齊舉步進入廳內。

　　黃鶯和烏鴉則垂手侍立在廳門外。

　　湯自立和秋楓跨步進入廳內，二人的目光立刻被一位風華絕世，儀態萬方的中年艷婦吸引住了。

　　二人甚至忘了行禮。

　　此刻他二人的心中，只有驚艷，讚美。

　　湯自立雖然見聞廣博，對這位中年艷婦，他也不得不承認，是他生平所見過的無數女人中，最具魅力的女人。

　　「兩位請坐。」

　　中年美婦人那含有無比魅力的甜美話聲，直如催魂曲般在二人耳邊響起。

　　湯自立和秋楓聞言，這才恍如大夢初覺般，猛然醒過來。二人都不禁尷尬地笑笑，在兩張錦凳上坐下。

　　這時，二人也才徹底瞧清楚了坐在一張形如孔雀開屏般的敞椅上的中年美婦人。

　　二人目注那中年美婦人的絕世容色，都不禁有點目眩神迷，有點癡呆了。

　　湯自立首先收懾心神，暗暗吸了口氣，目光盡量不瞧那美婦人。

　　他感覺到這中年美婦人美艷絕世的風華，隱隱含有淫邪，有一種令人於不知不覺中迷失自己的妖異魅力。

　　「芳駕是誰？這裡是什麼地方？可否賜告？」湯自立突然威凜地震聲說。他是有意藉話音將迷惘中的秋楓震醒過來。

　　湯自立的語聲有如醍醐灌頂，冷水淋身，令神情迷惘的秋楓悚然驚醒過來。暗自叫了一聲「慚愧」，感激地望了湯自立一眼。

　　「本后乃百鳥之凰，這裡是鳳凰谷。」中年美婦人語音甜美柔和的說，但那聲音更具令人迷失的魅力。

　　湯自立卻不為所惑，正氣凜然地道：「區區湯自立有幸得識芳駕。」

　　秋楓的內力與定力均不及湯自立，乍然聞聽中年美婦那魅人的語聲，立時心神迷蕩，及後聽得湯自立的威凜語聲，才靈台清明，忙自暗吸一口長氣，鎮定心神，道：「在下秋楓，見過芳駕。」

　　秋楓一字字吐出，語聲清朗，真氣充沛。

　　「兩位果然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中年美婦人一言一笑，一舉手一投足，任何微小的動作，皆極具誘惑吸引之魅力。

　　湯自立冷冷地道：「芳駕謬讚了，在下這次冒昧造訪，是為敝友韓潤青，請芳駕讓咱們見見敝友。」

　　中年美婦人嬌笑如花盛開地道：「兩位何必心急，韓潤青確實在本谷中，且已樂不思蜀，只怕他不肯來見兩位了。」

　　湯自立不禁心頭一沉，暗忖道：「莫非韓潤青已中了她的妖異邪術，迷失了自己？」

　　秋楓雖與韓潤青相交不深，但見過面畢竟是朋友，遂關切地急道：「芳駕何不將韓公子請出來，讓咱們見一見，若他親口對咱們說不肯離開，咱們便立刻離開。」

　　中年美婦人目光有如磁石吸鐵般，深注在秋楓的臉上，道：「讓韓潤青與二位相見可以，但二位要答應本后一個條件。」

　　秋楓在中年美婦人的目光深注下，差點將自己迷失了，幸得湯自立及時重重一哼，將他的神志自迷失中拉回來。

　　「只要不是強人所難，在下當可酌情答應，芳駕請將條件說出來吧！」湯自立不敢貿然答應，以免被對方套住。

　　「自立大俠好精明！」中年美婦人目中光彩一閃道：「其實也不是什麼條件，只要二位答應本后，在離開本谷後，對外緘口不提在本谷的所見所聞，不洩漏本谷的秘密，就讓二位見韓潤青。」

　　湯自立想了想，毅然點頭道：「咱們答應你。」

　　中年美婦人淺淺一笑。道：「二位既然答應了，本后這就讓你們與韓潤青一見。」語聲一頓，倏然揚聲朝廳外喚道：「黃鶯！去將韓潤青帶來。」

　　醜烏鴉黃鶯嬌應了一聲，急步而去。

　　※※※

　　在等待中，湯自立和秋楓像老僧入定般，微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澄神靜慮，抱元守一地端坐著。

　　二人之所以如此小心謹慎，是恐防一個把持不定，在不知不覺中。為中年美婦人的音容所惑，迷失自己。

　　那自稱百鳥之凰的中年美婦人，亦沒有再與他們二人說話，倚坐在孔雀椅上，微閉著雙目，似在養神。

　　大約一盞茶時光，廳外的曲廊中有腳步聲傳來。

　　湯自立一聽，就已聽出來的是兩個人，一男一女。因為腳步聲有兩種，一種細碎，一種沉實。

　　腳步聲迅即來到廳門口。

　　「稟主人，韓公子帶到。」是黃鶯的聲音。

　　湯自立和秋楓不但看到了去而復返的黃鶯，也看到了韓潤青。

　　兩人連忙從錦凳上站起來。

　　「請他進來！」中年美婦人張開一雙美目，嬌慵地挺直嬌軀。

　　「韓兄！」湯自立和秋楓迎著舉步入廳的韓潤青輕喚。

　　韓潤青竟然像不認識二人般，冷冷地掃了二人一眼，從二人身邊走過，逕自走到中年美婦人面前，低頭垂手道：「谷主何事召喚在下？」

　　美婦人伸出春蔥也似的五指，指著湯自立和秋楓二人說道：「潤青！你現在回答我，你在谷中是不是很快樂？」

　　韓潤青看來一切無恙，語聲也很正常地答道：「回谷主，在下很快樂。」

　　中年美婦人又道：「你認識他們嗎？」

　　韓潤青順著中年美婦人玉手所指，回身望向湯自立二人，點頭道：「回谷主，在下認識，他二人一位是湯自立，一位是秋楓。」

　　韓潤青的神態與語聲絲毫沒有任何不正常之處。

　　秋楓張口欲叫，卻被雙目瞬也不瞬注視著韓潤青一舉一動的湯自立暗中示意阻止了。

　　中年美婦人滿意地微笑著，對湯自立和秋楓二人說道：「二位看清楚了，他可是無情公子韓潤青？可是他比二位有情多了。」

　　湯自立和秋楓實在看不出眼前這韓潤青有何不妥之處，他二人只好點頭承認道：「不錯，他確是韓潤青。」

　　中年美婦人臉上笑容閃爍地道：「韓潤青，本后現在問你，你願意跟他們兩位離開本谷嗎？」

　　韓潤青毫不考慮地道：「在下情願留在谷中，決不與他們離開鳳凰谷。」

　　中年美婦人神情非常得意地說道：「二位都親耳聽到了韓潤青的答覆，要不要再親自問一次？」

　　秋楓惶促地道：「自立兄……」

　　他話未說完卻被湯自立搖手阻止，轉向中年美婦人道：「芳駕！韓潤青既然不願離開這裡，咱們當然不能勉強，咱們可以離開貴谷了吧？」

　　「當然可以。」中年美婦人露齒一笑，道：「不過，現在已天黑了，對二位恐怕不方便吧？」

　　「咱們走慣了夜路，沒關係，請芳駕派人送咱們出谷。」湯自立毫不領情。

　　事實上湯自立心中已生警惕，他實在不想在鳳凰谷中多作停留，恐怕一個不慎，會像韓潤青一樣地迷失了自己，他本來想問花五娘是不是在鳳凰谷……

　　「既然兩位堅持要現在離開，本后不敢挽留。」中年美婦人突然揚聲說道：「黃鶯烏鴉！送自立大俠和秋公子出谷。」

　　黃鶯烏鴉同時應了聲。

　　「告辭。」湯自立和秋楓同時一抱拳。

　　中年美婦人鳳凰谷主向二人一欠身，算是答禮。

　　湯自立與秋楓一側身，目視韓潤青道：「韓兄！你可有什麼話要咱們帶給你的親人？」

　　韓潤青搖頭道：「沒有。」

　　湯自立目光深深地注視了一眼，轉身大步朝廳門口走去。

　　秋楓遲疑了一下，瞧著韓潤青欲言又止，嘆口氣，跟在湯自立身後往外走去。

　　韓潤青站在廳中，望著二人步出廳外，沒有說一句話。

　　那位鳳凰谷主則一直將目光盯注在韓潤青臉上，臉上流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那抹笑容包含著什麼，則只有她自己才明白了。

　　夜色蒼茫中，湯自立和秋楓在黃鶯烏鴉的陪送下離開了這充滿神秘感的鳳凰谷。

　　※※※

　　「自立大哥！以你之觀察，韓兄是自願留在鳳凰谷的嗎？」秋楓雙目直視著湯自立。

　　──他們在離開鳳凰谷後，一徑趕回楓林山莊，此刻他們正坐在庭前，面對著一片火紅也似的楓樹。

　　「表面上看起來，他確是自願留下的。」湯自立目光遙望著一片流焰般飄落的楓葉，眉鋒微蹙地說。

　　「韓兄看來雖然很清醒，舉動也沒有任何特異之處，與平常一樣，但小弟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秋楓苦笑著。

　　「愚兄也有你這種感覺。」湯自立將目光收回。問道：「楓弟！你覺不覺得韓兄的眼神有點異樣？」

　　「這，小弟倒沒有留意。」秋楓搖頭說。

　　「愚兄在臨離開那座大廳時，發現韓兄的眼神有些微的呆滯，與平常比較起來，顯得有些空洞。」湯自立臉上微現憂慮之色。

　　「這麼說，韓兄必是已被什麼妖異邪術所迷，他並不是自願留下來的？」秋楓失聲說。

　　「這可能性最大，韓兄平日的為人愚兄很清楚，以他的性情為人，決不會自願留在那種地方。」湯自立目光忽然皺眉沉思地道：「楓弟！你覺不覺得那鳳凰谷主很神秘？具有一種妖異的魅力？」

　　秋楓也皺眉沉思地道：「小弟也有這種感覺，若不是大哥你及時以語音將小弟震醒，小弟差點迷失在那位谷主的妖魅的音容笑貌中。」

　　說時，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顫。

　　「楓弟！對鳳凰谷，你可曾聞聽說過？」湯自立的語氣有點深沉。

　　「沒有，大哥你呢？」

　　「愚兄也沒有，這之前，從沒有聞聽江湖上有座鳳凰谷，有位鳳凰谷主。」

　　「但這位鳳凰谷主的武功身手一定很高。」秋楓仍然抬眼望向遠處，恰巧看到有幾片楓葉被秋風吹飄落地。

　　「江湖上出現了一座鳳凰谷，竟然無人知曉，這已很奇怪，但也證明了，這座鳳凰谷對外一直很神秘，其用心就值得人猜疑了。」湯自立眼前彷彿又出現了那位鳳凰谷主具有妖異魅力的美艷臉孔。

　　秋楓雙目微皺地默然了片刻，忽然眨眨眼睛道：「自立大哥！你看咱們要不要將這座鳳凰谷公諸武林？咱們雖然有承諾，但為了萬一起見，也只好不守諾了。」

　　湯自立沉思地搖搖頭道：「在還未知道這座鳳凰谷是正是邪之前，咱們不宜自毀信諾，落人話柄。」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如鳳凰谷包藏禍心，她們遲早總會有所行動，那時，咱們再將之公諸武林，讓同道有所警惕也不遲。」湯自立說話間，忽然一伸掌，接住一片飄落的楓葉。

　　那片楓葉在他手掌中有如一片燃燒的火焰，但不知為了什麼，湯自立卻覺得它像是一團鮮血！

　　一絲不祥的感覺，在這剎那間掠過湯自立的心頭。他不由五指一收，將那片楓葉握碎在掌心中。

　　接著，他一舒掌，粉碎的楓葉自他指隙間漏瀉落地，像點點鮮血。

　　秋楓有點奇怪地注視著湯自立的這一舉動。

　　他知道湯自立一向很喜歡楓葉，來他這楓林莊好多次，連一片飄落地上的楓葉也從未踐踏過，更別說握碎它了。

　　「自立大哥……」秋楓忍不住輕叫了一聲。

　　湯自立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吁了口氣道：「愚兄感覺得有點倦了，想回房去歇息一下。」

　　話落，逕自遽步走向他的房間。

　　秋楓一怔，不明白湯自立何以忽然如此，默默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門外後，不禁深深地皺起了雙眉。

　　一陣急勁的秋風恰在這時吹掠過，吹得他衣袂飄飛，更吹得一林紅艷艷的楓葉簌簌飄飛落地。

　　望著那飄飛的片片楓葉，不知怎地，秋楓竟覺得它像一朵朵飛濺的血花！一絲恐懼之意亦同時襲上他心頭，他不由將雙眼閉上……

　　※※※

　　「無情公子」韓潤青又在江湖上出現了。

　　韓潤青仍是韓潤青，輕裘駿馬，飄逸不凡。

第二十章

　　初冬。

　　韓潤青來到了杭州。

　　只是，如今的韓潤青已沒有以前那樣的風流自賞，遊西子，登雷峰，而是策騎徑奔向西城外的五柳莊。

　　※※※

　　湯自立和秋楓也離開了楓林山莊。

　　他們是在聽說韓潤青重出江湖，並且已在杭州現身，才離開楓林山莊的，匆忙地趕往杭州。

　　他們要見一見韓潤青，看看他是否變了，還是以前的無情公子韓潤青。

　　※※※

　　在外表上，韓潤青仍是以前的韓潤青，事實上卻變了，他這次到五柳莊，並不是去拜訪楊逸隱，而是殺他。

　　楊逸隱就是五柳莊的主人，與韓潤青且是世交。

　　楊逸隱的年紀比韓潤青大了一大截，今年已是六十歲。

　　目前，他正準備為自己的六十大壽，大事慶賀一番，在賓客的名單中，也列入了韓潤青的名字。

　　他與韓潤青逝世的父親是知交好友。所以他邀請了韓潤青這位世侄。

　　當他知道韓潤青已來到莊前時，他很高興地迎出去。但當他知道韓潤青不是來探訪他，而是來殺他的時候，不禁又驚又怒。

　　若非親耳聽聞，他真不敢相信，這個多年來，他一直視之如子侄的韓潤青，竟然要殺他！

　　他雖然又驚又怒，仍然毫不動氣的問道：「潤青！你為何要殺老夫？」

　　韓潤青的神情剎那現露出短暫的迷惘之色，但很快又回復過來，冷冷地道：「因為我要殺你！」

　　這是天下最荒唐，最無理的理由。

　　但也是最直截了當的理由。

　　因此，楊逸隱怔了怔之後，目中立即泛現怒意地喝道：「潤青！你是否神經有問題？是不是瘋了？」

　　韓潤青雙目中忽然露出一種近似瘋狂的光芒，仍然重複著那一句話：「我要殺你！」

　　這一來，無論楊逸隱修養功夫多好，也不禁勃然大怒，喝道：「潤青！你幾時變得這樣目無尊長，邪惡可怕的？」

　　韓潤青聽如未聞，驀然向楊逸隱刺出了一劍！

　　這一劍快速絕倫，凶狠歹毒，而且大出楊逸隱意料之外。

　　楊逸隱不由驚呼一聲，急忙閃避。

　　他雖然避開了心胸要害，肩頭仍被韓潤青的長劍刺中。

　　劍鋒入肉二寸，鮮血涔涔流出。

　　劍光再閃，毒蛇一樣地刺向楊逸隱咽喉。

　　楊逸隱肩頭受創，劇痛難當，身形亦受了影響，應變得沒有那樣快，再加上韓潤青那一劍更加迅急凌厲，竟然閃避不了那一劍。

　　楊逸隱雙眼暴睜，臉上儘是驚惶憤怒之色，他的右手雖已握在劍把上，可惜卻再也抽不出。因為韓潤青的長劍已刺入了他的咽喉。

　　短促地嘶叫了一聲，楊逸隱的身軀隨著喉頭劍洞噴濺出的鮮血，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般，癱倒在地上。

　　他雖然已斷了氣，但雙眼仍睜得大大的，右手也緊握在劍把上。

　　※※※

　　韓潤青對於殺死了楊逸隱，毫不動容，臉上卻露出一抹怪異的笑容，目中那種瘋狂之色也更濃了。

　　劍一震，抖落劍尖上的血漬，回劍入鞘。

　　一聲長嘯，躍身上馬，策騎急馳而去。

　　五柳莊前，就只有一具死得不明不白的屍體，和一個驚呆了的莊丁。

　　※※※

　　湯自立和秋楓二人，一路馬不停蹄的，趕到了杭州。

　　但是，他二人沒找到韓潤青，只聽到一個驚人的消息，五柳莊莊主楊逸隱被無情公子韓潤青殺了！

　　二人心中震驚不已。

　　為了證實這個消息的真實性，二人直奔五柳莊。

　　他們看到了楊逸隱的屍體，也詳細地聽完了那莊丁的述說。

　　這不由他們不信了。

　　二人心中雖然震驚，感到韓潤青殺死楊逸隱，必有原因。說不定就是受了那鳳凰谷主的擺佈指使。

　　據他們所知的韓潤青並不是個嗜殺的人，而韓潤青與楊逸隱的關係又是世交，不可能有仇怨，那麼，他這一次突然殺死楊逸隱，就耐人尋味了。

　　要知道韓潤青殺楊逸隱的原因，必須找到韓潤青。

　　但韓潤青已經離開了杭州，不知何往。

　　※※※

　　金陵，鍾山巍巍，龍蟠虎踞，石頭城。

　　韓潤青離開杭州後，一路策騎飛馳，兩天後，來到了石頭城。

　　石頭城住著一位武林名宿，這位武林名宿就是昔年以一把鉤槍飲譽江湖的「奪命鉤槍」池尚斌。

　　池尚斌於十五年前，已經隱居在石頭城。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會忽然歸隱，江湖上也很少有人知道他隱居在此。只有極少數關係密切的人知道。

　　韓潤青就是極少數的幾個人中之一。

　　韓潤青之所以知道池尚斌隱居在石頭城，是因為他父親韓一天的關係。池尚斌與韓一天是知交，並且是拜把兄弟。

　　韓潤青在他父親死後，曾經先後三次來石頭城見過池尚斌。池尚斌對這位盟侄亦極為賞識。

　　他做夢也想不到，這位他素常極為欣賞的盟侄韓潤青這一次來，竟然是要殺他這位盟叔。

　　※※※

　　池尚斌在他隱居的茅屋前，一臉不相信的神色看著韓潤青，彷彿在看一個毫不相識的陌生人。

　　而事實上當他第一眼看到韓潤青，就突然生起了一種陌生的感覺。

　　他覺得眼前的韓潤青雖然仍是以前見過的韓潤青，但神情氣質，卻不像以前的韓潤青。

　　以前的韓潤青瀟灑超脫。現在的韓潤青卻冷峻陰狠，令人望而生畏。

　　當池尚斌聞聽韓潤青是來殺他的時候，他驚詫多於憤怒。

　　「賢侄！好端端的你胡說八道什麼？開什麼玩笑？」

　　以前，韓潤青少年時，很喜歡與池尚斌開玩笑。

　　但是，當池尚斌目睹韓潤青那雙充滿了殺機的目光時，他已知道這位盟侄不是在開玩笑了！

　　「我要殺你！」

　　「你怎會變成這樣的？」池尚斌皺著眉，他並沒有因為韓潤青這句話而動氣，只大聲說道：「看清楚了，我是你的盟叔！」

　　韓潤青的眼睛確是在看著池尚斌，只是他雙目中的殺機更濃，驀地一劍刺出！

　　這一劍迅疾如電，刺的是池尚斌眉心。

　　幸虧池尚斌早已看出韓潤青神態有異，暗中早在凝神提防，疾地一拗腰，仰臉避過了那一劍！

　　「賢侄！你是不是瘋了？」

　　「我要殺你。」

　　他口說手不閒。刺向池尚斌的那一劍，半途中劍勢倏變，更形凌厲的改刺為削。削池尚斌的胸腹！

　　池尚斌若是閃避不了，勢必被開膛剖腹！

　　奸個池尚斌，後仰的身形突然鐵板一樣向後就倒，於身形貼地的剎那，雙足一蹬，倒射向屋內。

　　他倒射向屋內，原是想取出他丈以成名的兵刃倒鉤金槍。

　　只是，他已永遠也取不到手上。

　　韓潤青於一劍劃空後，猝然抖腕，長劍脫手飛射向池尚斌心窩！

　　池尚斌鬚眉俱顫，一臉驚怒之色，大叫一聲，被韓潤青脫手擲出的長劍刺中小腹，透背而出，釘在地上。

　　但他仍沒有死，瞪目大呼道：「為什麼，為什麼要殺──」倏地一口熱血自他喉嚨中湧噴出，身軀猛一搐，頭一歪，帶著至死也不明究竟的表情，含恨死去。

　　韓潤青上前拔出長劍，在池尚斌身上將劍鋒上的血跡抹去，上馬離去。

　　※※※

　　湯自立和秋楓站在池尚斌僵硬的屍體前，心情沉重，默然不語。

　　良久，秋楓忍不住開口道：「自立大哥，池前輩隱居在此已有十五年，與世無爭，韓潤青為何要殺他？」

　　湯自立仰首望天，好一會才吁了口氣道：「這一點，愚兄也不清楚，只有問韓潤青本人，才明白究竟。」

　　「莫非池前輩與他有很深的仇怨？」秋楓惑然望著湯自立。

　　湯自立神色沉重地搖搖頭，道：「韓潤青不但與池前輩沒有仇怨，而且他還是池前輩的盟侄！」

　　「盟侄？」秋楓詫聲問道：「這是真的？」

　　「一點不假！」湯自立正容道：「這是韓潤青親口對愚兄說的。」

　　「這就令人費解了。」秋楓嘟喃地道：「難道他已變了，走入了邪途？」

　　湯自立忽然道：「這些問題在未找到韓潤青前，無法找到明確的答案，先不要去想它，現在最要緊的是咱們必須盡快找到他。」

　　「大哥可是恐怕他繼續殺人？」秋楓的反應很快。

　　「正是！」湯自立一面凝重之色，點頭道：「無論他是真的變了，或是中了邪受人擺佈，咱們都要阻止他繼續殺人，否則他越陷越深，就救不了他！」

　　「依小弟所見，韓兄一定是受了那妖婦的迷惑，才會接連殺人，做出令人不可思議的舉動。」

　　湯自立道：「或許是，或許不是，這事先不要理會，且先將池前輩埋葬了，爭取時間，先找到了人才是要緊！」

　　話落，立即動手，與秋楓二人就在池尚斌隱居的茅屋旁掘坑埋葬了池尚斌的屍首。

　　※※※

　　午後，未正時分。

　　韓潤青來到了山西大同府。不過他沒有進城，卻策馬直向北門十里外的金家莊奔去。

　　馬快路程短，韓潤青很快便來到金家莊前。他勒韁停馬，飄身下馬背，挺立在莊門前，不聲不響。

　　足足站了有半個時辰，他仍然挺立不動，也不上前拍門。

　　直到一名莊丁從莊內走出，才發現有人站在莊門前。

　　韓潤青神色冷冷地盯視著那名莊丁，但是不言不動。

　　那名莊丁一見這神態冷峻得有如雪峰也似的錦衣公子，心中不由一寒，像是有股寒風吹來，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害怕地再看了韓潤青一眼，急忙收回目光，返身急步奔向莊內。

　　他去報告莊主金天賜。

　　但卻在前院遇見了莊主的大弟子任俊傑。

　　任俊傑見莊丁慌張張的樣子，立刻將他喝住。問道：「什麼事這樣慌張？」

　　莊丁被喝，只好停下來，囁嚅地道：「莊門外忽然來了一位怪人，好可怕，所以小的去通報給莊主知道。」

　　「知道那人是何來路嗎？」任俊傑目光盯視著那莊丁問。

　　那莊丁在任俊傑的目光注視下，心怯怯地道：「不知道，那人很年輕，一身錦裘，像個貴公子。」

　　「不用去通報莊主了，這點小事，由我來處理。」任俊傑朝那莊丁揮揮手說。

　　那莊丁不敢不從，返身跟在任俊傑身後，走向莊門。

　　※※※

　　那莊丁不認識韓潤青，但任俊傑是認識的。

　　因為韓潤青在三年前曾來過一次。來拜望莊主莊天賜的。

　　所以任俊傑見過韓潤青認識他。並且知道，師父金天賜與韓潤青的父親韓一天是生死之交。

　　「韓兄！久違了，有失迎迓，請恕失禮，快請進莊！」任俊傑還以為韓潤青是來拜望他師父金天賜的，高興地抱拳迎向韓潤青。

　　韓潤青站著沒動，也沒開口說話，目中殺機突然一湧，倏地拔劍疾刺向毫無戒備的任俊傑咽喉。

　　韓潤青這一劍既突然又凌厲絕倫！

　　任俊傑做夢也想不到韓潤青會突然向他出手，所以，他無法閃避這一劍！

　　連一聲也未能發出，笑容已凝結在臉上，目中儘是訝異驚駭之色，咽喉中劍，鮮血泉湧，倒地死去。

　　他嚥氣前，仍不明白韓潤青為何會殺他。

　　這，恐怕連韓潤青自己也不知道。

　　但事實上，他卻殺了任俊傑。

　　於是，任俊傑做了糊塗鬼。

　　那莊丁被這突然的慘變驚駭得雙腿發軟，臉色死白，驚叫了一聲，返身狂奔入莊內。

　　韓潤青依然握劍挺立在莊門外，他沒有追殺那莊丁。

　　但劍尖上點滴的鮮血，卻將泥土染紅了。

　　※※※

　　莊丁的驚呼聲將金天賜驚動了。

　　他急步匆匆由內堂趕出來查看發生了什麼事？那莊丁大概是嚇呆了，結結巴巴，語無倫次，話說得不明不白。

　　金天賜耐著性子，總算聽明白了莊丁的大半話意。

　　但也知道他的大弟子任俊傑被一個站立在莊門外的錦裘公子猝然刺殺了。

　　這已經夠了，雖然他還不知道那人是誰，但只要出莊一看，就明白了。

　　於是，他吩咐莊丁將他的獨門兵刃金劍杖取來，然後向莊門外大踏步行去。

　　※※※

　　金天賜一生只收了兩個徒弟：一個就是被韓潤青殺死的任俊傑，另一個名叫黎禹生。

　　黎禹生不在莊內，半年前已回家探望病重的母親。

　　金天賜無妻無兒無女，將兩個徒弟視作子侄，一向十分寵愛，傳授武功毫不藏私。任俊傑已盡得他所傳。

　　他看出任俊傑前途未可限量，將來必能青出於藍。

　　因此，他對任俊傑充滿了希望，但現在卻給人殺死了。

　　他悲痛驚怒。

　　他發誓要為任俊傑報仇。

　　也恨死了那殺死任俊傑的兇徒。

　　可是，當他悲怒填膺地大踏步跨出莊門外，看到韓潤青時，他整個人震驚得怔呆住了。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挺立在莊門外的不是韓潤青。

　　他實在不敢相信韓潤青，他的世侄，竟是殺死任俊傑的兇手，這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也是他不能接受的事實。

　　但事實擺在眼前，不由他不相信。

　　他以驚疑悲怒的目光望著冷峻陰沉的韓潤青，沙啞地道：「賢侄！俊傑是你殺的？」

　　「是我殺的！」

　　「你為何殺他？他與你有仇怨？」

　　「我只是要殺他。」

　　金天賜被這句話氣得差點沒有昏厥過去，身軀輕顫著，悲怒地道：「你到底是瘋了？還是中了邪？你目中還有老夫嗎？」

　　韓潤青神色冷峻地道：「我知道你是金天賜。」

　　金天賜忽然冷靜下來。吸了口氣，道：「你雖然是韓潤青，老夫的世侄，但你殺了老夫的徒兒，老夫不得不殺你為徒兒報仇。」

　　「我也要殺你！」韓潤青話聲中，倏然一劍飛刺金天賜左胸！

　　「反了！」金天賜怒叫一聲，金劍杖一磕，將韓潤青的長劍擊歪。

　　韓潤青沉臂反腕，劍光電閃，一連刺出六劍。

　　六劍恍如一劍，刺向金天賜面門。

　　「混帳小子！」金天賜罵了一聲，身形扭閃，斜閃出五尺之外。劍杖揮擊，金光閃爍中，反擊出十五杖。

　　他實在不想殺死韓潤青，韓潤青畢竟是他的世侄，而且人死不能復生，他殺了韓潤青，於是又有何補益？

　　因此，只想生擒他，問個明白，問他究竟為何殺死任俊傑？

　　所以他一連攻出的十五杖，攻出的部位，全不是韓潤青的要害。

　　但韓潤青卻是劍劍毒辣兇惡，只要金天賜隨便中上一劍，不死也必重傷。

　　韓潤青臉上煞氣彌佈，偏身回劍，連接了十五杖。劍走偏鋒，寒虹如電地刺向金天賜的太陽穴。

　　金天賜悶哼一聲，身形半轉，頭一側，避過刺向太陽穴的一劍，金杖一挺，閃電般疾刺韓潤青大腿。

　　金天賜的金劍杖形式特異，杖頭鑄成劍狀，長一尺，鋒利無匹，既可當杖用，又可施展劍招，是一件罕見的奇形兵器。

　　由於杖長八尺，加上一尺長的劍身，加起來共有九尺長，這一刺，逼得韓潤青身形連連退避不迭。

　　金天賜杖勢不變，追刺韓潤青。

　　韓潤青一退再退，在金天賜第三杖追刺時，身形驀在拔起，竟躍立在金天賜的杖身上，手中長劍倏然疾刺金天賜咽喉！

　　金天賜一聲大喝，金杖一震，想將韓潤青震跌出去。

　　韓潤青被金杖一震之力，震得身形倒翻而起，從金天賜的頭頂掠過。

　　金天賜身形急轉，金杖迴舞，欲將向他身後翻掠的韓潤青自空中擊落。

　　但他的身形才動，身軀倏地猛然一震，所有的動作立刻停頓下來。

　　迴舞的金杖劍猝然沉墜，「噗」地倒插入地下，金天賜劇烈震顫的身形也才得以穩住。他雙眼怒瞪，臉上卻因為痛苦憤怒而扭曲著，瞪視著韓潤青。

　　韓潤青側背對著金天賜，看也不看金天賜一眼，臉色神情一片冷肅，而他手上的長劍已不在手中。

　　他的長劍已在身形翻掠至金天賜背後的剎那，脫手倒擲向金天賜的背心。長劍插在金天賜的背心上，劍尖透胸而出！

　　金天賜還未斷氣，他嘴皮翕動著，但已說不出聲音來。

　　金天賜雖然死不甘心，但還是倒下去了。

　　※※※　

　　韓潤青為何要接二連三地殺死與他關係密切的父執輩，這是個秘密，也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金天賜是死在他劍下的第三人。

　　究竟他還要殺多少人？他要殺的又是些什麼人？

　　※※※　

　　當湯自立和秋楓趕到金家莊時，他們只見到死了的金天賜！他們二人是一路追蹤韓潤青的行蹤，趕到金家莊的，結果還是慢了一步。

　　從金家莊內出來，湯自立和秋楓難過得誰也不想說話。

　　「到底他還要殺多少人？」秋楓焦急地嘟喃自語。

　　湯自立默然不語，一路急行。

　　「自立大哥！你為何不說話？」秋楓急趕兩步，與湯自立並肩急行。

　　湯自立嘆口氣道：「事情發展到這等地步，還有什麼可以說的，說什麼也於事情無助，目前最緊要的是盡快追上韓潤青，最好能將他截住，否則，只怕咱們趕到時，又會看到多一具屍體。」

　　「要是能夠知道韓潤青下一個要殺的是什麼人就好了。」秋楓不由雙眉深蹙地自語地說。

　　湯自立不答，腳下走得更快更急。

　　秋楓只好閉上嘴巴，提氣趕上湯自立，埋頭趕路。

　　※※※　

　　韓潤青的行蹤，已在洛陽附近出現。

　　這一次，他直入洛陽城中。

　　因為他要找的人，就在洛陽城中。

　　※※※

　　封于陽在洛陽是個大聞人。

　　洛陽城中，不論男女老少，可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在武林中，更是位名頭響亮的洛陽大俠。

　　封于陽不但武功高強，而且財富驚人。

　　他的財富之多，是全洛陽城公認第一的大財主，他雖然是個大財主，但卻與一般財主不一樣，決不是個守財奴。

　　他為人豪爽，樂善好施，洛陽城中得過他好處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幾百，如果是武林人求助於他，更是有求必應。

　　不論是武林人或平民百姓，皆稱呼他封大官人而不名。他財雄勢大，在洛陽城，只要他跺跺腳，半座城也會震動。

　　雖然，他財雄勢大，助人危難從不吝嗇，但卻自奉很儉，他居住的屋宇，不是華廈廣宅，只是一座前後兩進的小院宅。

　　這與他的身份財富實在不相稱。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自儉？為何擁有偌大的財產，而只住一座小小的兩進宅院？就連他的兒子也不知道。

　　他就是一個這樣的「怪人」。

　　※※※

　　韓潤青一進洛陽城，立刻就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韓潤青似乎毫不察覺，對一些注意他的人，全都視若未見。

　　他神情瀟灑地策騎緩緩來到了封于陽的居住小宅院前。

　　出乎他意料之外地，封宅外早就有一大群人在恭候著他。封于陽就站在那群人的前面，冷冷地望著緩騎而來的韓潤青。

　　韓潤青看到這一大群人全怒視著他，他臉上一點驚異的表情也沒有，只冷冷地掃視了那群人一眼，目光隨即落在封大官人的臉上。

　　封大官人亦注視著他。

　　韓潤青勒韁停馬，飄身下了馬背。

　　那群人雖都靜靜地凝立著，默然不語，但雙目卻含著敵意地注視著韓潤青。

　　韓潤青對那群人全不理會，只目光冷冷地望著封于陽。

　　封于陽年紀有五十多歲，但由於保養得好，看來只有四十許。

　　「韓賢侄！你終於找上老夫了。」封于陽的語氣出奇地平靜。

　　韓潤青只冷冷地說了一句話：「我要殺你！」

　　這句話，立刻像導火索一樣地，引起了封于陽身後那群人的憤怒。

　　他們都是武林人，雖然不是武林一流高手，但都是血性漢子，是封于陽朋友。

　　「這小子真是喪心病狂，居然連他的父執長輩也要殺，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小子不是人，俺以前瞎子眼，錯認他為好人，他卻連殺五柳莊楊莊主，『奪命鉤槍』池前輩，金家莊的金天賜。如今又來殺封大官人，今天俺非宰了他不可！」

　　「真不知韓一天生前作了什麼孽，生了這麼一個狼心狗肺的孽子，封大官人！您且退下，咱代您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喪盡人性的畜牲。」

　　群情洶湧，個個義憤填膺，磨拳擦掌，爭著要動手教訓韓潤青。

　　韓潤青卻恍如不聞不見，對於那群人的憤怒全然無動於衷，只雙目冷峻陰沉地注視著封于陽。

　　封于陽好不容易將洶湧的群情平息下來。神色平靜地望著韓潤青道：「韓賢侄！你要殺老夫可以，但你須將要殺老夫的理由說出來。」

　　韓潤青沒說什麼理由，只冷冷地重複著那句話：「我要殺你！」

　　封于陽雙目灼灼如電地深注著韓潤青。道：「韓賢侄！你是否有難言之隱，或是受人脅迫，不得不這樣做？」

　　韓潤青的目中殺機陡盛。又是一句：「我要殺你──」

　　「你」字聲中，人劍如矢，飛刺封于陽。

　　怒叱暴喝聲中，兩條人影電疾般飛撲掠出，替封于陽接下了韓潤青的那一劍。

　　同時，已有五六位武林人閃身擋遮在封于陽的身前。

　　封于陽連忙大聲說道：「兩位手下留情，別傷了他性命，老夫有話要問他。」他是想從韓潤青的口中，問個清楚明白。

　　因為，他在韓潤青動手前的注視中，從韓潤青的雙目中，已發覺韓潤青的神態似乎有點怪異不妥之處。

　　封于陽是個久經江湖風浪，老於世故之人，他已想到韓潤青之所以這樣做，定是身不由己。何況，以前的韓潤青根本不是這樣的人。

　　※※※

　　封于陽雖然要那兩位朋友手下留情，不要殺傷韓潤青，但韓潤青卻對兩人痛下殺手。

　　這兩人一名尤勇夫，一名孟千山，兵刃是一根熟銅棍和一柄斬馬刀。

　　尤勇夫外號人稱「金棍無敵將」，孟千山外號人稱「小金鋼」。

　　他二人在江湖上只屬有微名，一身武功雖頗不俗，但卻還稱不上一流。

　　這兩人如與韓潤青單打獨鬥，無一能是韓潤青劍下十招之敵。

　　但是，兩人聯手合擊韓潤青，情形便不同了，他二人雖然未必能殺得了韓潤青，但一時半時還不至於不敵，至少也可支持過二三十招。

　　但是，兩人在聞聽封于陽的話聲後，自然出手不敢盡力，留有餘地，這一來，卻為兩人帶來殺身之禍。

　　韓潤青一劍盪開尤勇夫的熟銅棍，接著一個旋身，避開了孟千山從側面揮斬的斬馬刀。但他在旋身的剎那，已一劍刺在尤勇夫的脅下。

　　血光崩現，尤勇夫慘叫了一聲，棄棍倒地死去。

　　眾人一見，全都變色驚呼出聲。

　　就是封于陽，也驚怒悲痛不已。

　　他剛欲張口招呼孟千山退下，但已經遲了。

　　孟千山一刀斬空。突聞尤勇夫的慘叫聲，不禁心頭一震，一個疏神，立被韓潤青乘機出手，劍隨身旋，劍光如輪中，將孟千山攔腰斬為兩截。

　　那一眾江湖豪雄，眼見孟千山死狀之慘，立刻全都不由霍然暴怒。

　　吼喝叱罵聲中，十多名血性漢子一湧而出，撲向韓潤青。

　　韓潤青神色冷峻地，仗劍挺立，怡然不懼。

　　封于陽知道無法阻止這群憤激的武林朋友，只好嘆口氣眼不見為淨地別轉過頭去不看，免得看來心中難過，煩惱。

　　雖然，韓潤青在這之前，已殺了兩位知交好友──楊逸隱與池尚斌，引起眾怒，實是罪有應得，但他仍不忍心眼看著知交好友──韓一天的唯一血脈被擊殺。

　　韓潤青的武功雖然再高一等，在群情激憤，十多名好手聯手合擊之下，今天也非死不可。

　　憑他一人之力，根本無法與這群憤怒的武林人一搏。

　　俗語有云：「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打不過人多。」韓潤青只有一雙手，一把劍，又怎敵得了這十多名武功不俗的江湖好漢。

　　看來韓潤青這一次無疑是死定了。

　　但世事變幻莫測，往往出乎人意料之外，這一次，眼看必死的韓潤青，竟沒有死在憤怒的一眾江湖好漢手下。

　　※※※

　　韓潤青之所以能死裡逃生，是因為有兩個人及時趕至。

　　兩個人兩匹馬，飛馳衝到，將憤怒的一眾江湖好漢與韓潤青阻隔了。

　　韓潤青一見到這兩人，神情似受到震動，就像貓見到老鼠一樣，立刻一個箭步躍上馬背，策馬飛馳而去。厲叱怒喝聲中，立有七八條人影飛掠而起，但卻無一個追趕得上韓潤青。

　　韓潤青一走，憤怒的一眾江湖好漢目標立刻轉向了突然飛馳衝到的兩人兩騎，將兩人兩騎圍住。七嘴八舌地紛紛責難喝罵。

　　馬上的兩人進退不得，欲分辯又敵不過那些人的聲音，只好苦笑著，歉然地望著這群憤激的好漢。

　　在群眾喝罵責難聲中，忽然有人認出了馬上兩人中一人的身份，突然大叫道：「這是異鄉客岳奇！」

　　真是「人名，樹影」，那人才大叫出聲，憤激的一眾江湖好漢立刻停止了喝罵。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一騎馬上一位身材頎長、器宇軒昂、腰佩長劍的青衫人。

　　「果然是岳奇大俠！」眾人目光一亮，脫口呼叫出聲。

　　原來這兩人兩騎，正是化名湯自立的岳奇和秋楓。

　　兩人自馬背上飄身落地，湯自立首先抱拳向眾人拱手環揖，朗聲說道：「在下剛才孟浪，還望各位包涵見諒。」

　　「岳奇大俠！咱們現在不怪你了，因為你斷不會故意讓那小子逃逸的！」一個相貌粗豪的漢子搶先大聲說。

　　「對！咱們怎會怪岳奇大俠你！」一眾好漢七嘴八舌，喧嘈不已。

　　「各位請靜一靜，」封于陽有機會說話了。

　　一眾好漢立時靜下來。

　　封于陽上下打量了一眼湯自立，暗自點了點頭。說道：「老夫封于陽，岳奇少兄，你在江湖上的俠義事跡，老夫早已聽聞，心儀不已，今日一見，果然英風神武，器宇不凡。」

　　湯自立抱拳行禮，謙遜地道：「原來是封前輩當面，晚輩惶恐，不敢當前輩謬讚。」

　　「這一位是……」封于陽目光落在秋楓身上。

　　「這位是楓林山莊主人，人稱紅葉公子的秋楓。」湯自立忙代秋楓介紹。

　　秋楓忙亦抱拳向封于陽行禮道：「晚輩秋楓，見過封前輩。」

　　封于陽讚聲道：「原來是紅葉公子秋少兄，請恕老夫眼拙。」

　　秋楓連稱不敢。

　　在封于陽與湯自立和秋楓的對答中，早有人將地上的兩具屍體移去，並將地上的血漬清洗乾淨。

　　「岳奇少兄，兩位飛騎匆匆趕來，有何貴幹？」封于陽含笑望著兩人。

　　他實在很欣賞這兩個年輕人，特別是湯自立。

　　湯自立道：「晚輩兩人是趕來欲阻止韓潤青殺人的！」

　　此語一出，眾人臉色全皆一變，以為湯自立與韓潤青是一道的。

　　封于陽疾聲問道：「兩位怎會知道韓潤青來殺人？」

　　他也以為湯自立與韓潤青是一道的，否則，怎會知道韓潤青來殺人。

　　湯自立解釋地道：「晚輩兩人與韓潤青是朋友，晚輩亦曾經出手救了他一命，這件事，從頭到尾，晚輩兩人可說是最清楚這件事的人，晚輩兩人是猜想他來殺人的，所以急急趕來。」

　　「難道也有人要殺韓潤青？」封于陽忍不住問。

　　「不錯。」湯自立點頭。「對方是什麼人則不清楚，但卻能指使黑衣七煞，以及失蹤了二十年的黑風老怪常山陰，截殺韓潤青於一家路邊野店外！」

　　眾人於聞聽「黑風老怪」常陰山之名後，莫不駭然失色，驚呼出聲。

　　他們雖然不曾見過黑風老怪其人，但對他當年為禍武林，殺人無算的殘暴行徑，卻聽聞不少。對黑風老怪這人甚為熟悉。

　　「黑風老怪當年不是被醜絕怪絕出手擊斃於燕子磯頭的嗎？他怎會未死？」封于陽亦不由色變動容地說。

　　湯自立只好費些唇舌，將黑風老怪沒有死去的原因，及再出江湖的野心，與真兇險一戰的經過，從頭到尾細說一遍。

　　眾人全都屏息靜氣，聽著湯自立的述說，無不色變動容，心驚魄動。

　　眾人聽完後，皆長長地吁了口氣，欽佩地望著湯自立。

　　「岳奇兄，如此說來，韓賢侄之所以性情大變，是被黑風老怪截殺後才開始的了？」封于陽雙目深注著湯自立問。

　　「前輩，這事說來話長，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楚的，可否坐下來再詳細談論？」湯自立覺得這多人站在街上說話，相當不便。

　　封于陽恍然道：「自立少兄說得對，是老夫沒想到，簡慢了兩位，如不嫌寒舍侷促簡陋，請進去坐下再談。」

　　湯自立和秋楓連聲稱好。

　　※※※

　　在一間窗明几淨的書房內，封于陽與湯自立和秋楓相對而坐。

　　「自立少兄，聽你剛才的話意，是否那次截殺之後，又發生了事？」封于陽迫不及待地開口問。

　　湯自立沉重地點點頭道：「韓潤青在楓林山莊離奇失蹤。」

　　「就是秋少兄的楓林山莊？」封于陽急聲問。

　　「一點不錯。」秋楓點頭道：「那晚咱們喝完酒，各自就寢，卻被韓潤青的一聲長嘯驚起，匆忙循聲察看，卻失去了他的影蹤，但卻有打鬥的痕跡留下。」

　　「後來發生的事更奇怪。」湯自立接口說。

　　封于陽神色微顯焦急地注視著湯自立，沒有說話。

　　「前輩可曾聽聞鳳凰谷這個地名？」湯自立目注封于陽問。

　　「鳳凰谷？」封于陽重複一遍，凝神想了一下，搖搖頭道：「沒有聽過。」

　　秋楓神情有點怪異地道：「韓兄失蹤後，咱們遍尋不獲，但卻被兩個奇怪的女子引到鳳凰谷，而韓兄就在谷中！」

　　湯自立接著詳細地說道：「那兩個女子一個奇醜，卻聲如出谷黃鶯，一個美艷，卻聲如鴉叫，兩女的名字就叫黃鶯烏鴉，前輩見多識廣，可知道江湖上有那幫那派，有這樣奇異的女子？」

　　封于陽已聽出興趣來，想了想，說道：「以老夫所知所聞，卻不知道江湖上有這樣奇異的女子。」

　　湯自立又道：「前輩，那兩個女子是鳳凰谷的人，在那神秘的谷中，所見的全部是女人，就像傳說的女兒國，晚輩兩人不但見到韓兄，還見到那位谷主。」

　　「那位谷主是何許人？」封于陽神色有點緊張地問。

　　「一位中年美婦。」湯自立目光忽然變得迷離地道：「一位既雍容華貴，美艷不可方物，又充滿了令人很難抗拒，妖異迷人魅力的婦人。」

　　「這一位谷主好可怕。」秋楓想起來仍心有餘悸地說道：「她的聲音像有催眠功效，她的一顰一笑可令人在不知不覺中將自己迷失，晚輩若非自立大哥及時示警，只怕晚輩可能會像韓兄一樣。」

　　說完，情不自禁打了個寒噤。

　　封于陽卻聽得神情劇震，近乎呻吟地道：「可知道這位谷主的姓名？」

　　「她自稱百鳥之凰，姓名則沒有聽她說。」湯自立看出封于陽神色有異。

　　「但願不是她，否則，真是報應。」封于陽神情激動，但語聲卻很微弱。

　　「前輩！韓兄在見到咱們後，竟像變了個人般，對晚輩兩人很冷淡。並且表明態度，不願隨咱倆離開鳳凰谷，聲聲說自願留下來，晚輩兩人無奈，只好離開鳳凰谷。」秋楓雖然也看到封于陽的神色有異，但不便動問，只好繼續說下去，道：「據自立大哥觀察，發現韓兄當時神態有點呆滯，眼神也有點空洞，大異於往日的他。」

　　湯自立接著說道：「所以晚輩認為，韓兄忽然會變成一個毫無人性的殺人兇手，可能是受到邪術的迷惑，身不由己，完全不是他自己願意的。」

　　語聲微頓了頓，又道：「所以晚輩一聽韓兄再現江湖，立刻追蹤他，那知都遲了一步，無法制止他殺人，這一次，雖然追上他，但卻又讓他逃了。」

　　封于陽這時已平靜下來。道：「也幸虧兩位及時趕到，否則，韓賢侄必死，這件事也隨著他的死去，告一段落，但卻令人不明所以。」

　　語聲微微一頓忽然輕嘆了口氣，注視著湯自立和秋諷。又道：「兩位可否將進入鳳凰谷的所見所聞，從頭到尾，詳細地說了一遍？」

　　「當然可以！」湯自立望一眼秋楓。「楓弟！你說吧。」

　　於是，秋楓便將怎樣進入鳳凰谷，一直到離開鳳凰谷，從頭到尾，詳細地說了一遍。

　　封于陽聽得很仔細，有些地方還問了幾次。

　　特別是關於那美婦人的，問得更加詳細。

　　湯自立坐著不語，心裡卻在奇怪封于陽為何對這女人這樣關心。

　　「兩位請想一想，那位自稱百鳥之凰的谷主，眉心偏左處是否有一顆像針尖般細的紅痣？」封于陽神色極為凝重緊張。

　　湯自立和秋楓閉目沉思，努力將那位美婦人的容貌再重現在腦海中。

　　秋楓沉思了片刻，搖搖頭道：「前輩！晚輩由於定力不夠，不敢注視她，所以看不大清楚他的容貌。」

　　湯自立也吁了口氣，說道：「前輩！晚輩也沒看清楚。」

　　封于陽半失望半欣慰地喃喃自語道：「但願不是她……」

　　湯自立和秋楓看在眼內，覺得很納悶，卻礙於禮貌，不便動問。

　　「前輩！為了將這件事情弄個清楚明白，咱們必須盡快找到韓潤青。」湯自立提議地說。

　　「老夫也是這樣認為。」封于陽眉頭微皺了皺，道：「但不知怎樣才能找到他？」

　　「前輩！韓潤青除了已死的楊莊主，池前輩，金莊主外還有誰是他的父執輩？」湯自立目光凝注地問。

　　「除了老夫，只有一位居住在五台的辛正言。」封于陽忽然驚聲道：「自立少兄可是認為，韓賢侄會去殺他？」

　　「一定會！」湯自立肯定地道：「從他接連殺害的幾位前輩，都是他的父執輩這一點推斷，他這次殺前輩不成，匆忙飛遁，必是去殺辛前輩無疑！」

　　「也就是說，咱們現在應該立刻趕到五台，既可以阻止他殺害辛前輩，又可找到他！」秋楓說著人已長身站而起，

　　「兩位說得對，事不疑遲，咱們立刻動身起程。」封于陽已急不及待。

　　※※※

　　三騎三人，在出了洛陽城後，立刻催騎如飛地疾馳奔去。

　　這三人也就是湯自立，封于陽和秋楓三個。

　　他們全速趕往五台。

第二十一章

　　辛正言居住在五台山腳下的一座草舍中。他的年紀比封于陽稍大，性情活躍，好靜喜雅，所以退出江湖後，就隱居在這松繞翠竹，環境幽靜的草舍中。

　　他日常大部分時間皆以垂釣下棋為樂。

　　今天，他照常提著一根釣竿，一個魚簍，來到一條小河邊去垂釣。

　　他剛走出草舍還不到十丈，驀聞一陣急驟如雷鼓般的蹄聲向著他這面傳來。

　　他雖然已退隱多年，不問江湖事非，但他卻聽出這陣急驟的蹄聲有異，決定停下來，看個究竟。

　　轉眼間，塵霧飛揚，蹄聲更響，三騎人馬出現在他眼簾內。

　　「于陽──」他銳利的目光一眼就看清楚三騎人馬當中一騎領先的正是他多年來的知交好友封于陽。

　　他立刻高興萬分地迎上前去。

　　「辛兄！」封于陽在馬上也看到了辛正言，見他無恙，放下心頭一塊大石，喜極而呼。將奔馬勒停，接著從馬鞍上凌空躍飛起，飄落在辛正言面前。

　　兩人立刻忘形地手握著手，笑容滿臉，互相打量著。

　　湯自立和秋楓也已下馬，看著兩人親切感人的樣子，心內感動不已。

　　「于陽！算起來咱們已有七年不見面，你還是老樣子，一點也沒有變，我卻更加蒼老了！」辛正言有點感慨地說。

　　「辛兄！小弟卻覺得你越來越健朗，小弟真羨慕你這種無憂無慮，無牽無掛，逍遙自在的生活。」

　　辛正言哈哈一笑道：「怎比得上你高朋滿座，熱鬧刺激的生活。」

　　封於子陽也哈哈一笑道：「辛兄，小弟差點高興得忘記為你介紹兩位武林後起的一輩中，極為傑出的人物。」

　　辛正言聽封于陽一說，才猛地想起與封于陽同來的還有兩個人，忙將目光移注在湯自立和秋楓身上。

　　他一見兩人的氣度相貌，不由在心裡暗讚一聲：「果然英爽神勇。」

　　湯自立不等封于陽介紹說，已上前抱拳道：「晚輩湯自立，見過辛前輩。」

　　辛正言目光一亮，脫口道：「你就是那位俠名震動武林破萬年堡的湯自立？」

　　「不敢當！正是晚輩。」湯自立謙遜地道。

　　「果然英雄出少年。」辛正言抱拳還了一禮。

　　「晚輩秋楓，見過前輩。」秋楓亦上前抱拳行禮。

　　「他就是人稱紅葉公子的秋少莊主。」封于陽加上一句。

　　辛正言亦抱拳還禮。「老夫雖然退隱於此，紅葉公子的大名，亦聞名久矣。」

　　秋楓也自謙了幾句。

　　封于陽目光落在辛正言手提的魚簍上，笑笑道：「今天不用去釣魚了。」

　　辛正言大笑道：「一下子來了三位稀客，愚兄怎能簡慢，不釣了，不釣了，來，到蝸居再談。」

　　在簡潔的草堂內，四人分賓主落座。

　　說了一些客氣話之後，辛正言目注封于陽，含笑道：「于陽！你這位大忙人不會無事來找愚兄的，請道來意吧！」

　　封于陽含笑的臉上，立刻沉下來，露出悲痛之色，道：「辛兄！小弟這次來，確是有緊要的事。」

　　辛正言一見封于陽臉色驟變；臉上笑容也一下子斂退，道：「于陽！發生了什麼事情？」

　　封于陽神色沉重地點點頭，道：「楊兄，池兄，金兄已先後被人殺死了！」

　　「他們被人殺死了？」辛正言雙眼暴睜，臉色驟變，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什麼人下的毒手？」

　　「是最近發生的事。」封于陽目含淚光，道：「殺死他們的兇手是韓一天大哥的兒子韓潤青。」

　　「怎麼會是他？」辛正言錯愕得聲音提高地問道：「于陽！是真的？」

　　封于陽沉痛地點點頭道：「當然是真的，他在三天前，曾到洛陽找過小弟，並說要將小弟殺死！」

　　「後來怎樣？」這回辛正言不能不相信了。

　　「他殺了小弟兩位朋友，卻被小弟的一般朋友圍起來，眼看著就要死在那批好漢之手，卻被自立少兄兩人兩騎衝倒，將他與眾好漢分隔開，他乃得以乘亂逸去。」封于陽接著將當時的情形對辛正言詳說一遍。

　　辛正言聽得聳然動容不已，目注湯自立和秋楓二人，道：「如此說來，兩位是韓賢侄的朋友了？」

　　湯自立和秋楓都點頭道：「正是。」

　　辛正言目光轉向封于陽，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怎會無緣無故對他的父執輩痛下殺手的？」

　　封于陽苦笑道：「這一點，小弟也莫名其妙，或許由自立少兄兩位將韓賢侄開始殺人之前的遭遇，向你詳細說一遍，可以找出原因。」

　　辛正言轉對湯自立和秋楓兩人道：「兩位請道其詳。」

　　於是，秋風和湯自立兩人便將韓潤青如何在野店被截殺，到半夜失蹤，在鳳凰谷見到他，最後聽聞他出現江湖，接連殺人，兩人為了阻止他殺人，乃飛騎追蹤，卻遲了一步的種種經過，一一對辛正言詳說了一遍。

　　辛正言邊聽邊訝異不已。

　　湯自立和秋楓兩人說完之後，辛正言才目注兩人說道：「這鳳凰谷，老夫還是第一次聽到。」

　　語聲一頓，轉向封于陽道：「于陽！你朋友眾多，身在江湖，可聽說過鳳凰谷這個地名，谷中是些什麼人？」

　　封于陽搖頭道：「小弟也從來沒有聽說過。」

　　「那位自稱鳳凰谷主，百鳥之凰的中年美婦人，到底是何許人物？」辛正言目光掃視著三人。

　　三人皆搖頭表示不知道。

　　辛正言正欲再想說什麼，忽聞一陣輕快的馬蹄聲遙遙傳來。

　　封于陽，湯自立和秋楓三人一聽得蹄聲，不由同時神色一動，脫口道：「果然沒有猜錯，他果然來了。」

　　辛正言也意會到三人口中的「他」是韓潤青，望了三人一眼，道：「你們是說他也要殺老夫？」

　　封于陽頷首道：「小弟與自立少兄兩位正是猜測到他會來殺辛兄你！才日夜不停，快馬趕來知會你，好有個準備，果然被猜中了。」

　　辛正言倏然長身站起，道：「走！看看來的是不是他？」

　　於是封、秋、湯自立三人同時站起來，與辛正言一同步出草堂。

　　一騎疾馳而來的，果然是韓潤青。

　　韓潤青神色木然地在辛正言四人兩丈外勒停奔馬，躍身下馬。

　　他一眼看到湯自立與秋楓，目中似乎閃泛起一抹懼意。

　　但他沒有離開，神情冷峻略顯呆木地注視著辛正言，封于陽兩人。

　　四人亦注視著他。

　　剎那的對視後，韓潤青一手按在劍柄上，一步步向四人迫過來。

　　四人亦迎上兩步，湯自立向秋楓示意，往左右兩側散開。

　　辛正言封于陽正面對著韓潤青。

　　韓潤青似乎毫無所懼，在辛正言對面一丈外停步挺立。

　　辛正言目光緊緊盯注著韓潤青，道：「韓賢侄，還認得老夫嗎？」

　　韓潤青殺機畢露，不過卻有點空洞，冷冷道：「你是辛正言。」

　　「難得你還認得老夫。」辛正言忽然一笑道：「賢侄來幹什麼？」

　　韓潤青神色冷峻地道：「殺你！」

　　辛正言臉上的笑容剎那消逝。道：「你為何要殺老夫？」

　　韓潤青神色冷峻地，重複地說道：「我要殺你！」

　　辛正言不禁怒氣陡升。道：「那你就動手吧！老夫倒要看看是誰殺誰？」

　　封于陽卻在他耳邊悄聲道：「等會動手，不可殺了他，一切問題的答案都在他身上，務必要將他生擒。」

　　辛正言點點頭沒說話，他也已看出韓潤青的神態有異，他剛才那一句是氣話，氣韓潤青目無尊長。

　　韓潤青已將長劍拔出。

　　湯自立和秋楓二人分自左右包抄，將韓潤青的退路封死。

　　韓潤青卻視而不理。

　　看來，他此刻心中只有一個意念──殺辛正言封于陽。

　　※※※

　　動手的是辛正言。

　　封于陽為他掠陣。

　　韓潤青一出手，就是凌厲的殺著毒招，直似辛正言與他有不共戴天的血仇大恨，必欲殺之而後甘心。

　　辛正言以一雙肉掌，連接韓潤青七八招，但韓潤青直若瘋子般，劍如飛星暴雨般，狂攻辛正言。

　　辛正言吃虧在是一雙空手，他武功雖高，也不敢以肉掌與韓潤青的劍鋒相觸，只有封拒閃避，剎那之間，竟被迫得連連後退。

　　封于陽直看得皺眉不已。

　　韓潤青的攻勢更見凌厲凶暴。

　　辛正言已被迫得險象環生。

　　驀地，韓潤青於劍影縱橫中，一劍從中斬入。

　　這一劍辛正言無論如何也閃避封拒不了。

　　封于陽臉色一變，身形一動，正欲飛掠撲出，驀見寒虹暴長劃空，奇快如電地飛渡般，橫截向韓潤青的長劍。

　　「噹」地一聲激響聲，火星飛濺中，韓潤青被震得退倒了一步！

　　倒退一步之後，他身軀倏然一震，整個人有如木偶般，僵立不動。

　　秋楓正站在他背後。

　　原來是秋楓配合湯自立那橫截向韓潤青長劍的一劍，悄然欺掩到韓潤青背後，出指點了他的穴道。

　　湯自立那一劍及時解了辛正言之厄。

　　辛正言目注著湯自立回劍入鞘，由衷欽佩地讚道：「好劍法！」

　　湯自立一笑道：「前輩沒事吧！」

　　辛正言笑道：「若非少兄剛才及時一劍橫截，老夫不躺下才怪。」

　　語聲一頓，目光轉望著呆若木雞的韓潤青，嘆口氣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怎會變得如此凶狠殘毒的？」

　　湯自立也注視著韓潤青。緩緩說道：「若晚輩沒有看錯，韓兄的神智大有問題，極有可能已被什麼藥物或是異術所迷。」

　　「這一點老夫也早就看出了，他的目光有點空洞，神態有點呆木。」辛正言說著遽步向韓潤青走去。

　　「這下可好了。」封于陽雙眉一展，道：「咱們可以問他個清楚明白了。」

第二十二章

　　湯自立等四人雖然制住了韓潤青，但卻拿他毫無辦法。

　　因為從他口中，什麼也問不出來。

　　無論四人問他什麼，他只會說：「你是湯自立，他是封于陽。」

　　再就是說：「我要殺你。」

　　這幾句話他一直重複著。

　　四人見問不出什麼，只好不問。

　　於是，封于陽動手為韓潤青檢查全身。

　　但卻發現不到他有何不妥之處，也沒有任何穴道受制的跡象，除了秋楓點了他的穴道之外，四人對著這一問三不知，全身又無任何異狀的韓潤青，只有皺眉苦笑，卻是一籌莫展，無可奈何。

　　湯自立雙眉深皺地默然沉思了一下，道：「他會不會是被藥物所迷？」

　　「待老夫看看他的眼睛。」辛正言說著動手翻開韓潤青的一雙眼瞼，察看起來。

　　他對於藥物素有研究，但他都絲毫看不出韓潤青有被藥物所迷的痕跡。

　　倏地，他卻神色陡地變，目注封于陽道：「于陽！咱們怎麼沒有想起來，西天竺有一種迷魂術，不需用任何藥物，就能將受術之人的神智控制，令他去做任何事情。」

　　封于陽聞言，立時臉色大變，脫口驚聲道：「辛兄說的可是玄幻迷魂術？」

　　辛正言點頭道：「于陽！你看他的樣子像不像中了玄幻迷魂術？」

　　封于陽上前察看了一會，凝聲道：「很像！」

　　語聲一頓，臉現驚疑之色地道：「具有玄幻迷魂術的人，只有一人。她已經死了多年，怎會流傳下來？」

　　辛正言臉色沉凝地道：「這件事不簡單，韓賢侄是在鳳凰谷逗留之後，才變成這樣的，而自立少兄和秋少兄二人曾說過，那位百鳥之凰，具有令人神情恍惚、迷失的嬌異魅力，這與具有玄幻迷魂術的情狀差不多！」

　　封于陽失聲道：「你是說那位百鳥之凰的婦人，具有玄幻迷魂術？」

　　辛正言表情有點怪異地道：「不無可能。」

　　一直默不出聲的秋楓忍不住問道：「兩位前輩，玄幻迷魂術可是一種邪術？」

　　「一種可怕的邪術！」辛正言點點頭，表情變得有點奇怪，語聲也變得深沉地道：「這種邪術源自西天竺一個邪惡的教派，二十多年前，曾有一人挾此邪術來到中原，中原武林幾乎被這人攪得天翻地覆，幸得有人及時出手，在這人還未發展其勢力，根基未穩固時，將他除去。」

　　語聲微微一頓，嘆了口氣又道：「但當時也有幾個武功高強的高手，被這種邪術所迷，迷失了神智，受那人控制，殘害了不少武林同道。」

　　湯自立和秋楓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可怕的邪術，驚異得睜大了雙眼。

　　封于陽向二人說道：「這種邪術可怕之處，被迷之人神智雖然迷失，其武功卻沒有失去，並且還有簡單的記憶，只要那施術之人對他說殺誰，就算那人是他的父母妻子兒女，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去殺，絕不留情。」

　　語聲微微頓了頓，目光注視著神情僵木的韓潤青，說道：「他現在的情形，與中了那種邪術很相同。」

　　湯自立好奇地問道：「當年殺死那會邪術的人是誰？」

　　辛正言與封于陽對望了一眼，沉默了片刻，辛正言才道：「于陽！你說吧！」

　　封于陽回憶地說道：「殺死那天竺妖女的人共有六個。」

　　秋楓道：「那人是個女的？」

　　封于陽點點頭道：「是個美艷得足可以迷倒世間一切男人的女子。」

　　秋楓道：「那出手擊殺那天竺妖女的六人，都是誰？」

　　封于陽吁口氣道：「那六人就是韓潤青的父親韓一天，還有楊逸隱，池尚斌，金天賜以及辛正言與老夫！」

　　湯自立秋楓讚佩地望著辛正言封于陽，道：「兩位前輩與死去的四位前輩，為中原武林除害，俠義可嘉。」

　　辛正言道：「當年咱們六人志同道合，交稱莫逆，為中原武林同道，才不計生死，聯手將其擊殺。」

　　語聲一頓，嘆了口氣，說道：「想不到事隔二十多年，這種邪術又重現了，而且是利用咱們關係最密切的人，逐一殺死咱們！」

　　「為了證實這件事，咱們必須去一趟鳳凰谷。」湯自立深感事態嚴重。

　　「當然要去，若是韓賢侄中了那種邪術，要解除這種邪術，別無他法，只有殺了那施術之人，才可以解除！」辛正言深望了韓潤青一眼，道：「只是，韓賢侄已成了個罪孽深重的人，沒有人會原諒，這人好惡毒的用心。」

　　「人雖然是韓兄殺的，但其咎不在他，只要兩位前輩在事情弄個清楚明白之後，能夠原諒他，相信別的人也會原諒他的。」湯自立諒解地望著神態呆木的韓潤青。

　　「老夫和辛老哥要是不原諒他，早就殺了他了。」封于陽喟然嘆了口氣，道：「無論如何，他總是韓一天的唯一血脈，老夫等又怎忍心讓韓大哥從此斷了後。」

　　辛正言接著說道：「這件事怎樣說也只是猜測，為了證實咱們的猜測，老夫同意到鳳凰谷一行。」

　　語聲一頓，目光轉向湯自立與秋楓問道：「兩位可還記得到鳳凰谷的路徑？」

　　「大概還記得。」湯自立想了想道：「咱們去鳳凰谷，韓兄怎樣處置？」

　　「這倒有點麻煩，帶著他不方便，留下他又無人照料。」封于陽抬眼望著辛正言，道：「辛兄！你有什麼好辦法？」

　　辛正言沉思了一下，道：「有一個辦法，就是將他交給老夫一位方外之交，山上普濟寺的方丈慈恩大師照料，你們認為怎樣？」

　　「既然有人照料他，如何不好，就這樣決定吧。」封于陽表示贊成。

　　湯自立與秋楓二人自然沒有異議。

　　於是，四人將韓潤青安置好後，立即動身上路，四人四騎，兼程趕往鳳凰谷。

　　※※※

　　湯自立與秋楓憑著記憶，帶領著辛正言封于陽來到了鳳凰谷外，四人為了一路急趕的體力，便在谷外的一處山崗上停馬，下馬略事息歇之後，再行入谷。

　　正在四人坐下來運氣調息的時候，驀然，一陣喧嘈的鳥雀鳴叫聲刮噪響起。

　　四個人被這陣喧嘈的鳥雀聲擾得耳躁心煩，竟然無法寧神，調息不下去，便從地上躍身站起，游目向四處打量察看。

　　奇怪，四人不但看不到一隻鳥雀，而那陣喧嘈刮噪鳥雀聲也倏然沉寂下來。

　　四人不由大感怪異地互相看了一眼，旋又矮身坐下重新運氣調息。

　　可是，四人剛一坐下，那喧嘈刮噪的鳥雀聲又大作，這一次聲浪更大，更刮噪刺耳擾人心神。四人身形同時再度躍起，四道目光向四個方向掃視，但依然看不到一隻鳥雀，那陣刮噪刺耳的鳥雀聲又剎時沉靜下來。

　　「會不會是鳳凰谷的把戲？」秋楓雙眉微皺地說道。

　　「這裡已是鳳凰谷外，很有可能。」湯自立目光仍然向四外掃視著。

　　「不管他，咱們分頭往四外搜搜看。」封于陽說。

　　「好，一個人搜一個方向。」辛正言說罷身形立動。

　　但他身形剛動，隨即停了卻下來。

　　因為，不用他去搜，那些「鳥雀」已從藏身的地方現身站了出來。

　　※※※

　　簡直就像從空氣中突然幻現般，四處忽地現出了一群五光十色彩色斑斕的「鳥雀」。

　　不過，那並不是真正的「鳥雀」，那是一群穿著各種鳥雀顏色衣裳的女孩子。

　　驟眼看來，確實像一群鳥雀。

　　這群「鳥雀」不下六七十人。

　　她們在現身的時候，各自發出不同種類的鳥雀鳴叫聲。

　　這種喧嘈刮噪的鳥雀聲，令四人聽來刺耳心煩意亂，氣浮心燥。

　　封于陽舌綻春雷，突然發出一聲如獅吼般的吼叫聲。

　　吼聲震動山野，迴響不絕，將那些喧嘈刺耳的雀叫鳥鳴聲掩蓋。

　　而這群「鳥雀」亦在他這吼聲中停止了鳴叫。這群「鳥雀」在停止了鳴叫後，立即跳躍著向四人圍攏前來。

　　在這群鳥雀的前面，走著一個身穿黑色衣裙，和一個穿著艷黃衣裳的女郎。

　　這兩個女郎穿黑的容貌艷麗，穿黃衣的如醜烏鴉般，奇醜無比。

　　湯自立與秋楓一見這兩個女子即立刻同時脫口道：「黃鶯！烏鴉！」

　　辛正言和封于陽聞聲急往那兩個女郎望過去。辛正言道：「他兩個就是引兩位到鳳凰谷的黃鶯與烏鴉？」

　　湯自立道：「正是她們兩個。」

　　這時，黃鶯與烏鴉已看到湯自立和秋楓。

　　「自立大俠！秋公子！你們又來幹什麼？」聲如出谷黃鶯，清脆悅耳，但卻容貌其醜，正是黃鶯。

　　由於辛正言和封于陽已聽湯自立和秋楓描述過黃鶯與烏鴉的聲音與容貌大異，故此沒有感到驚奇。

　　湯自立道：「在下這次到來，是專程來拜訪貴谷主的。」

　　「本谷從不容許外人踏入半步，而且你們全是男人，更加不能進入本谷！」語聲難聽得有如烏鴉刮叫，令人毛骨聳然，十分刺耳難受。

　　這難聽的語聲，卻出之容貌艷麗的烏鴉之口。

　　「如此，你們上次又為何讓我與自立大俠進谷？」秋楓朗聲問。

　　「那次是因為迫不得已，所以容許你們進入。」烏鴉似乎特別喜歡與秋楓說話，總是搶著答話。

　　「既然開了例，這一次也應該讓咱們進谷。」湯自立逼視著黃鶯烏鴉。

　　黃鶯烏鴉在湯自立的逼視之下，將目光移開。

　　「上次與這一次不同，上次可以，這一次絕對不行，無論如何，絕不會讓你們進谷。」黃鶯的神態十分堅決地說。

　　「姑娘！咱們這一次來，一定要見到貴谷主，有十分緊要的事當面問她個清楚明白。」辛正言目射威凌地說。

　　「谷主不會見你們，你們回去吧。」黃鶯搖搖頭說。

　　「那麼，咱們想見見韓潤青，可以嗎？」湯自立用了個心機使了個詐。

　　黃鶯聲音悅耳地說：「韓公子已不在谷內，你們若想見他，可到江湖上去找他。」

　　封于陽不耐煩了。雙眉一軒，沉聲說道：「咱們既已來到，無論你們許不許可，咱們也要進谷見貴谷主。」

　　烏鴉冷聲接口說道：「你們若敢強闖，定教你們全都不能活著離開！」

　　封于陽突然豪聲大笑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老夫倒要看看你們有何手段，能夠將老夫留在此地。」

　　他說完，身形倏然騰起，一式「蒼鷹撲兔」，飛掠撲抓向黃鶯。

　　黃鶯如受驚的鳥兒般，身形靈巧地向後飄掠入「鳥雀」群中。

　　烏鴉刮叫一聲，姿勢難看但卻輕捷地也掠退入「鳥雀」群中。

　　湯自立和秋楓、辛正言三人一見封于陽已展開行動，恐怕他有失，急忙也都展動身形，隨後撲掠向那群「鳥雀」。

　　那群「鳥雀」在四人還未撲掠到之前，一齊發出各種嗚叫聲，展動身形，翩若飛鳥，形成一個奇妙的「鳥雀」大陣。

　　轉眼間，四個人全被陷入這奇妙的陣勢中。

　　一陣接一陣，刮噪刺耳的鳥雀鳴叫聲，像海浪樣地湧襲入四人的耳鼓，令四人心中感覺煩燥不安。

　　四個人無論向那一個方向衝突，皆被巧妙移動的陣勢所阻，無法破圍而出。

　　四個人都心煩意亂地焦燥起來。

　　刺耳的鳥雀鳴叫聲也更形大噪。

　　封于陽一見情勢不妙，只好再作獅吼。

　　這一聲獅吼果然管用，立刻又將那些刮噪的鳥雀聲壓了下去。

　　耳根清靜，自然心靜氣明神清。

　　於是，四人立即站立陣中不動，凝神仔細觀察陣勢的變化，思索破陣之法。片刻之後，湯自立心中已有所得，立即將他思索所得的破陣之法，以傳音入密的功夫告訴了辛正言等三人。於是，四個人分成兩組，分別撲擊向黃鶯烏鴉。

　　因為湯自立發現，黃鶯和烏鴉是這群「鳥雀」之頭，陣勢之發動，全由兩人發動指揮，因此，只要將她兩人制住，那就等於蛇無頭一樣，整個陣勢就會癱瘓下來。

　　這是擒賤先擒王，打蛇先打頭的辦法。

　　這辦法果然靈驗有效，分別撲擊向黃鶯和烏鴉的湯自立與秋楓，封于陽和辛正言，只不過幾個照面，就將兩個制服。

　　由於黃鶯烏鴉都是女孩子，又無惡跡，所以四人沒有下殺手，只是制住了她們的穴道，令她們不能行動。

　　而這「鳥雀」大陣在黃鶯與烏鴉被制住後，立刻陣勢大亂，再也困不住四人。

　　在四人如虎入羊群般的衝突之下，立時四散驚「飛」，四人已破陣而出。

　　湯自立，辛正言，封于陽，秋楓四人挾著黃鶯和烏鴉，直闖鳳凰谷。

　　這時，鳳凰谷中的「百鳥」，正齊集谷口，嚴陣以待。四人到達谷口，立即停步站立，並將挾在脅下的黃鶯烏鴉放在地上。

　　四人同時凝目打量著谷口的「百鳥」。

　　谷口群集的「百鳥」全都是女人，不下二百人之多，各人的衣裳顏色全皆不同，有的七彩斑斕，有的純白或純黑，或青紅互間，或紅黃白混雜，真是色彩繽紛。

　　高矮肥瘦各異，更是各具形態。

　　四人雖然看過不少女人，但卻從未一下子看過這樣多的女孩子集中在一起，令四人有如進入眾香國的感覺。

　　四人目注百鳥正想發問，忽然「百鳥」齊鳴，婉囀妙唱，自成韻曲，聞之令人心醉迷離，神思飄飄。

　　眼看著四人就將被「百鳥」齊鳴得神思恍惚，迷醉之際，幸然湯自立有所驚覺，連忙氣集丹田，發出了一聲大喝。

　　這一聲大喝，有如巨雷突發，震得辛正言等三人慄然一驚，神志一清。

　　湯自立立刻振聲說道：「意守丹田，抱元守一！」

　　辛正言等三人聞言，連忙各自收斂心神，意守丹田，運氣調息，抱元守一。

第二十三章

　　四人正抱元守一，運氣調息間。

　　突然，一個極為富有磁性，甜美悅耳的聲音倏起，曼妙地說道：「想不到本后悉心訓練出來的『百鳥齊鳴曲』，竟然迷不倒四位。」

　　四人循聲望去，只見八個身穿孔雀彩衣的少女，抬著一張孔雀開屏般的錦緞敞椅，敞椅上坐著一個雍容華貴，美艷不可方物，令人心神迷醉的中年美婦人，飄然而來。

　　湯自立目光一接觸到那中年美婦人，立時暗吸口氣，將目光偏開，悄聲對封于陽和辛正言說道：「兩位前輩！請小心，這女人邪得很，她就是那自稱百鳥之凰的鳳凰谷主。」

　　封于陽和辛正言二人聞聽，連忙提高警覺，打量著那中年美婦人。

　　秋楓在中年美婦人一出現之時，立刻將視線移向別處，不敢直視，以免一個把持不住，被其迷惑，迷失了神智。

　　辛正言與封于陽在看清楚了中年美婦人的容貌後，已是臉色大變，再一發現美婦人眉心偏左有一粒針尖大小的紅痣時，更加心神俱震不已。

　　原來，這眼前的中年美婦人，無論容貌神態，及眉心那顆紅痣，皆與他們二十多年前六人聯手襲殺的天竺婦人薩娃娜十分酷肖，只是年紀差了一截。

　　當年西天竺妖女薩娃娜若然未死，如今足有六十歲。而眼前這中年美婦人，卻只有三十多歲左右。

　　兩人於驚異中，不知不覺，神智有點癡迷起來。

　　湯自立一見兩人神色有異，知道兩人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著了道兒，連忙伸手在兩人背心各輕拍了一掌。

　　兩人心神一震，悚然驚覺，急忙吸口氣，收懾住心神，暗道了一聲：「慚愧。」

　　中年美婦人忽然開了口，目注湯自立和秋楓二人，含怒地說道：「湯自立！你為何帶人擅闖本谷？」

　　她雖然微含怒意，語聲卻依然溫婉讓人聽來有如飲醇醪之感。

　　幸得湯自立等四人此來早有戒備，沒有迷醉。

　　湯自立雙眉倏地一揚，語音鏗鏘地說道：「芳駕！這是情非得已，為了證實一件事，在下只好來找你。」

　　「你忘了曾經對本后許下的諾言了？」中年美婦人目光一轉，落在秋楓身上，道：「還有你！」

　　秋楓忙將目光垂下，不敢與之相觸。

　　「在下等本想守諾，但這事太嚴重了，在下等被迫無奈，不得不毀諾！」湯自立語聲激越地接口說。

　　他之所以語聲鏗鏘激越，是抗拒中年美婦人那令人迷醉語聲的有效辦法。

　　果然，秋楓在聽了他那如暮鼓晨鐘般發人昏瞶的語聲後，神智立現清明。

　　「你既然毀諾，那只有死！」中年美婦人嘴裡雖然說著一個「死」字，但是說來卻柔柔的，語聲十分溫婉好聽，絲毫沒有半點凶煞之氣，就像唱著一支搖藍曲一樣。

　　湯自立忙振聲道：「只要你有這份能力死而無怨！」

　　中年美婦人臉上絲毫沒有怒氣之意，含笑甜甜地說道：「本后自有殺你的能力，不過不是現在。」

　　語聲微頓，目光一轉，落在辛正言和封于陽的身上。道：「這兩個老兒是誰？」

　　封于陽宏聲道：「老夫封于陽。」

　　辛正言沉靜地道：「老夫辛正言。」

　　中年美婦人目光深注著兩人，充滿妖魅的目光中突然隱現殺機。淡淡道：「原來是你兩個老東西。」

　　封于陽震聲道：「芳駕是誰？」

　　「本后乃本谷之主，百鳥之凰！」中年美婦人傲然說。

　　「你不是中原人氏吧？」辛正言突然厲聲道。

　　中年美婦人臉色微微一變，旋又容色光艷地甜美地一笑道：「老東西！你憑什麼說本后不是中原人氏？」

　　「因為你像極了一個不是中土人氏的人！」封于陽聲如金鐵相擊。

　　中年美婦人神色倏又大變，目中殺機增濃，冷凝地道：「像誰？」她語聲雖然冷凝，但聽在四人耳中，仍然十分悅耳。

　　「你像二十多年前妄想毀滅中原武林的西天竺妖女薩娃娜！」辛正言一字一字有如敲金擊石地說出。

　　湯自立和秋楓默默地聽著三人的對答，暗中卻凝功蓄勢地戒備著，一發覺情況不對，立刻動手。

　　中年美婦人聽後，美艷的臉龐輕輕抽搐著，雙目中露出怨毒之色，恨聲說道：「不錯！本后的確不是中土人氏！」

　　說罷，倏然仰首發出一陣格格尖笑。

　　「妖婦！你有什麼好笑！」封于陽舌綻春雷，沉喝一聲。

　　他是用喝聲來抗拒中年美婦人的笑聲。因為中年美婦人的格格尖笑聲，依然具有蕩魂散魄的魔力。

　　中年美婦人的格格尖笑聲，在他如雷般地沉喝下，立刻停頓。

　　「薩娃娜已死，而你的容貌又酷似她，連眉心偏左也有一顆紅痣，老夫如果猜得不錯，你這年紀，應該是她的女兒！」辛正言字字如錘擊鼓。

　　他語聲一頓又起，自語地道：「奇怪！薩娃娜那妖女當年隻身來到中原，又沒有結婚，何來一個女兒？」

　　中年美婦人冷冷道：「你猜得一點不錯，本后確是薩娃娜之女！我母在未來中原之前，已懷有身孕，生下本后之後，便秘密托金沙阿姨撫養，所以無人知道。」

　　封于陽接口說道：「薩娃娜那妖女好深沉的心智，她可能早已料到她的行為遲早會不容於武林，所以預作安排，她死後，好有人為她報仇！」

　　中年美婦人冷笑道：「本后母親正是早已預料到此，才將本后秘密托人撫養。」

　　「那麼，你母親必定傳授了你西天竺玄幻迷魂邪術了？」辛正言雙目神光湛然地逼視著中年美婦人。

　　「本后母親既然有此安排，自然將她的奇術武功傾囊傳授給本后。」中年美婦人驕傲地說。

　　「這麼說，韓潤青是中了你的玄幻迷魂術了？」湯自立雙目如寒電霜刃般地直視著美婦人。

　　中年美婦人陰毒地道：「那只怪他定力不夠，才被本后的玄幻迷魂術所迷。」

　　「你為何要這樣做？」封于陽明知故問。

　　中年美婦人倏然仰天長笑一聲。道：「本后本來想殺了他的，但他命大，被湯自立及時出手救了，本后乃改變主意，將他引入本谷，令他神智迷失，受本后控制，然後派他出谷，用他之手，將當年襲殺本后母親的仇人一個個殺死，報卻血仇！」

　　「好陰狠毒辣的妖婦！」封于陽已怒罵出聲。

　　「哈哈！你們當年擊殺本后的母親，難道就不陰狠毒辣嗎？這正是一報還一報！」中年美婦人陰笑地說道：「韓一天已死，本后不能找他報仇，只好找他的兒子，這不是很公平嗎？」

　　語聲一頓，又道：「你們中原人不是常說『殺人償命』的嗎？當年你們殺了本后的母親，你們不應該償命嗎？」

　　「但你不應該使用卑劣陰毒的手段！」辛正言威態逼人地怒聲說道：「你好陰毒，不但要殺咱們，還要將韓潤青毀了！」

　　中年美婦人神情激烈地道：「韓一天是殺本后母親的兇手，父債子償，韓潤青當然要死！本后不殺他，已是網開一面！」

　　「你雖沒有殺他，他卻被你徹底毀了！」秋楓忍不住憤然出聲。

　　事實也確是，中年美婦人將韓潤青的神智迷惑，令他去殺當年他父親的生死之交，將來韓潤青神智恢復之後，不但不容於江湖武林，而他自己也不會原諒自己，無顏再活下去，那不是比直接殺了他還殘忍！

　　這中年美婦人的容貌美極，但是心腸也毒極！

　　湯自立四人等想到這一點時，全都不由心頭發寒，暗暗為韓潤青的處境感到憂慮，不知道日後如何是了？

　　※※※

　　湯自立吸了口氣，道：「在下請教芳駕，黑衣七煞與黑風老怪，是否是你指使他們去殺韓公子的？」

　　他雖然早已猜料到，但仍要弄個清楚明白。

　　「除本后之外，放眼天下武林，有什麼人能有本領控制得了黑風老怪這樣的人物？」中年美婦人神色傲然地說。

　　語聲一頓，目光倏然凝注著湯自立，有點後悔地道：「本后真後悔當初沒有將你與姓秋的殺了！」

　　「只要你有這本領，現在仍可以殺我！」湯自立冷冷地說。

　　「今天不但要殺你與姓秋的，這兩個當年參與殺害本后之母的老東西，亦要殺！我同時為二位師叔報仇。」她的師叔就是「武林暴君」和「金沙夫人」。

　　她語聲一落之後，忽然像想起什麼地，尖聲道：「韓潤青是不是已經落在你們手上了？」

　　辛正言哂然一笑道：「若不是已經落在咱們手上，老夫現在還有命來找你嗎？」

　　「這一定又是湯自立的所為！」中年美婦人恨恨地望著湯自立道：「本后低估了你！」

　　湯自立淡淡道：「芳駕不是低估了在下，而是低估了中原武林同道！」

　　「本后今天若不殺你，決難消除心頭之恨！」中年美婦人話落，張口發出一聲嘹亮的鳳鳴聲。

　　※※※

　　鳳鳴聲在空中迴盪，群集在谷口兩旁的「百鳥」，也跟著和鳴起來。

　　剎那，百鳥和鳴之聲，響徹谷野。

　　辛正言等四人剎時就像孫悟空聽到了唐三藏唸的緊箍咒般，耳鼓嗡鳴，如有百千尖針刺入腦袋般，疼痛欲裂。

　　更厲害的是在百鳥和鳴聲中，那一聲接一聲的嘹亮高亢的鳳鳴聲。直如無形的利刃，欲刺向四人的心房。

　　這剎那，四人痛苦無比，整個人都幾乎要崩潰了。

　　※※※

　　驀地，一聲透天徹地的龍吟長嘯聲自老叫化口中發出，迅速地擴散開來，將鳳鳴鳥唱聲壓了下去，老叫化猶似從天而降。他仍然左腳布鞋右腳草鞋，背了一個鐵葫蘆，一副邋遢像。

　　老叫化這一聲龍吟長嘯，發得正是時候，若是再遲一步，不但秋楓，連辛正言封于陽功力深厚的內家高手，也抵受不住那如劍刺刀砍的鳳鳴鳥唱和聲，而神智崩潰，血管爆裂而亡。

　　三人得到這一個喘息的機會，急忙各自吸了一口清氣，同時發出了一聲獅吼。

　　剎時，頓聞獅吼虎嘯之聲震動谷野，響徹長空，風雲變色，樹動草搖，將鳳鳴鳥唱之聲徹底鎮壓下去。

　　老叫化在以丹田真氣發出那一聲龍吟長嘯後，因真力消耗太多，連忙閉目垂簾地靜立著，運氣調息，以恢復消耗的真力。他的鐵葫蘆放在一邊。

　　辛正言、封于陽、秋楓三人護衛在他身前。

　　「連本后的『鳳鳴百鳥和』摧心曲也破了，本后不殺你們，誓不罷休！」中年美婦人鐵青著臉，恨怒地瞪視著四人。

　　「妖婦！還有什麼鬼怪伎倆，只管施展出來！」封于陽聲如洪鐘地說。

　　中年美婦人狠毒地道：「本后要你們死得慘酷無比！」

　　「妖婦！老夫今天不殺你，誓不生離此谷！」封于陽瞋目沉聲說。

　　「孩兒們，去殺了他們！」中年美婦人又發了一聲鳳鳴似地話聲。

　　那百多二百名女孩子口中發出百鳥的鳴叫聲，人影閃動中，恍如一天飛鳥般，蜂擁飛撲向湯自立四人。

　　湯自立恰在這時已運氣調息完畢，雙目霍然睜開，寒芒如電。

　　眼看七彩繽紛的「百鳥」向他們飛撲過來，四人一時間都不禁感到有點手足無措，不知怎樣出手才好。

　　因為她們都是女孩子，只是受中年美婦人指揮才攻擊他們，在這之前，她們從未出過鳳凰谷半步，沒有殺害過任何人，在江湖上也沒有任何惡跡劣行，罪不致死，若然驟下殺手，他們於心實在不忍？

　　但是，這些女孩子卻來勢洶洶，攻勢凌厲，一個應付不好，今天他們就得全都躺在這鳳凰谷外地上。

　　也幸得湯自立應變機靈，見狀立刻疾聲說道：「快！點她們的穴道！」

　　他口說手不閒，話聲中，雙手疾揚，指點掌拍間，已封制了幾個撲臨他身前，出手撲擊他的女孩子穴道。

　　真是一言提醒夢中人，辛、封、秋三人立刻各自指掌兼施，頃刻之間，已有十五六個女孩子被三人封制住穴道，軟倒在地上。

　　但那些女孩子像那燈蛾撲火般，不斷地向他們蜂擁撲擊，令他們窮於應付。

　　這時，秋楓身上已負傷兩處，封于陽和辛正言也被撕破了袍袖。

　　只有湯自立暫時仍未有損傷。

　　四人一面封拒「百鳥」的進攻，一面在苦思脫身之法。

　　那位百鳥之凰的中年美婦人，站立谷口，眼見湯自立等四人狼狽的樣子，禁不住發出陣陣陰笑聲。

　　情形若再這樣繼續下去，她估計不出盞茶時分，四人將會被「百鳥」所吞噬。

　　四人雖然全力應付，但已險象環生。

　　這時，湯自立的臉上也掛了彩，被抓破了一條血痕。

　　雖然他們已接連點倒了五六十名女孩子，但仍有百多名女孩子向他們不停地撲擊，憑他們四人之力，只怕很難再應付下去。

　　四人要是痛下殺手，則情形將會改觀，但他們又怎下得了殺手呢？他們不忍也決不會濫殺無辜。

　　但是，再繼續這樣纏鬥下去，他們將會被殺！

　　他們既不想殺害「百鳥」，又不想被殺，必須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辦法終於想到了。

　　這辦法仍是湯自立想出來的。

　　他在一面出手點倒三個女孩子的瞬間，將辦法向辛正言等三人大聲說出。

　　辛正言等三人聞言，立刻完全同意。

　　於是，四人在擊退了「百鳥」的一次撲擊後，倏地氣納丹田，同時發出了一聲獅子吼！

　　這一聲獅子吼，是集聚了四人的內力所發，如同天雷乍發，地動山搖，山迴谷應，天地為之變色。

　　「百鳥」如何禁受得了，頓時如遭雷殛般，全被震得血氣翻湧，昏迷倒地。

　　百鳥群攻之危雖解，但四人亦已疲累不堪，微感內力不繼。

　　這時候，若是那中年美婦人向他們出手攻擊施展玄幻迷魂邪術，後果便不堪設想。

　　但不知為什麼，那中年美婦人竟沒有向他們出手攻擊或施展邪術，被那聲吼聲震得怔了怔之後，竟棄轎返身向谷內飛掠去。

　　湯自立一見美婦人返身飛掠入谷，心中不禁大起詫疑，忙吸一口氣，身形如飛般追掠向。

　　此時老叫化行功已滿，他邊喝酒，邊向谷外走去，這裡的事已與他無關，走也不打招呼。

　　封于陽等三人雖然疲累，但恐防湯自立隻身入谷有失，連忙各自提氣向谷口追掠過去。

　　就在他們剛掠入谷口內，百十丈遠之後，谷口外驀地響起一陣地動山搖的爆炸巨響，轟轟發發之聲震人心弦。

　　四人不知谷口外發生了什麼事，急忙停身回首向谷口望去，不禁大驚失色，心神大震。

　　谷口處，地陷石崩，樹倒塵漫，恍如世界末日。

　　四人不禁目瞪口呆，睜眼張口，久久仍未回復過來。

　　那轟轟發發之聲持續了足有盞茶時光，仍未停歇，但塵霧已稍散，四人也看清了谷口的情形。

　　谷口已變得面目全非，被崩倒的山石泥土堵塞了，看不到谷外的確實情形。

　　四人看得不由全都出了一身冷汗。

　　「這到底怎麼發生的？」秋楓臉露驚駭地問道：「不知那些女孩子怎麼樣了？」

　　「十有九成是那妖婦做的手腳！」封于陽也是臉色大變，道：「只怕那些女孩子已全部葬身地下！」

　　湯自立沉痛地說道：「可憐那些無辜的女孩子，白白犧牲了。」

　　辛正言咬牙切齒道：「這妖婦與乃母一樣，貌如天仙，卻心腸惡毒如蛇蠍，若不將她除去，咱們固然永無寧日，只怕江湖上從此血腥遍地了！」

　　由於谷口已被堵塞，四人不能出谷看個究竟。

　　於是，他們懷著沉重憤怒的心情，繼續向谷內掠去。

　　※※※

　　由於湯自立和秋楓曾來過鳳凰谷一次，所以對谷內的情形還算熟悉，兩人在前帶路，很輕易地就找到那座樓閣。

　　樓閣珠簾低垂，寂無聲息。

　　四人就在樓閣前停下來，不敢貿進，恐防樓閣內設有陷阱。

　　一陣輕風吹來，珠簾揚動，琅琅有聲。

　　突然，一陣尖銳的狂笑聲，也在這時從樓閣內透過珠簾傳來。

　　四人目光透不過數重珠簾，但從笑語聲中，已知是那自稱為百鳥之凰的中年美婦人發出的。四人互望一眼，同時點點頭。

　　湯自立拔劍出鞘，劍芒閃射中，身如脫弦弩箭般電掠射向珠簾數重的樓閣門口。

　　辛、封、秋三人也同時掠身隨後。

　　寒光電閃中，數重珠簾被削斷斬落，湯自立人劍在珠串飛射激散中，掠入樓閣內。

　　辛正言等三人袍袖捲揚中，緊跟在湯自立身後，也掠入了樓閣內。

　　湯自立駕輕就熟，過偏廳，穿曲廊，飛鳥一樣地掠到那座敞廳前。

　　狂笑聲是從這敞廳內傳出來的，笑聲也在湯自立來到門口時倏然停止。

　　「誰？」敞廳內傳出那中年美婦人甜悅驚疑的語聲。

　　湯自立沒有出聲說話，身形一閃，神態威凜地挺立在敞廳門口正中。

第二十四章

　　敞廳內，正是那位鳳凰谷主，百鳥之凰的中年美婦人。旁立的正是花五娘。

　　當她一眼看到湯自立突然出現在廳門口，驚駭得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驚詫欲絕地道：「你……怎會是你？」

　　湯自立凜然道：「你以為是誰？」他瞟了花五娘一眼。

　　中年美婦人驚疑不信地說道：「你們沒有死？」

　　湯自立目光如兩道利刃般逼視著中年美婦人，恨聲說道：「你好惡毒，為了要殺死咱們，竟然狠心將那些無辜的女孩子也殺死了！」

　　中年美婦人咬牙切齒道：「只要能殺死你們，本后什麼手段也不惜使用！」

　　語聲一頓，臉色冷酷無情地又道：「她們都是本后一手養大的，本后殺了她們，干你甚事？」

　　「妖婦！你剛才到底弄了什麼手腳？」封于陽在門口出現。

　　「本后只不過將一個機關樞紐扳動了一下，如此而已。」中年美婦人神情淡淡地說著，絲毫沒有不安之色。

　　「你這個蛇蠍婦人！」辛正言切齒怒罵。

　　美婦人卻毫不動氣，甜笑道：「本后只恨殺你們不死。」話落示意花五娘離去。

　　花五娘也眼神呆呆的，低頭向外走去。

　　中年美婦人忽然像瘋子般狂笑起來。

　　狂笑中，她的身軀突然顫動得有如一枝在風中搖曳的鮮花。

　　封于陽已忍不住胸中怒火，正欲衝進廳內出手殺了這惡毒婦人，但湯自立卻伸手攔住，示意他等一等。

　　突然，一幅妙景也就在這等一等之中發生了。

　　狂笑聲中，中年美婦人搖曳的身軀加劇了搖動，其動作像極了埃及的肚皮舞，充滿了無比的誘惑。

　　緊接著，她的一身色彩鮮艷的紗衣，隨著搖動的身軀，忽然自身上卸脫落地，露出一具完美無暇，晶瑩雪白，豐滿成熟的迷人軀體。

　　湯自立，封于陽，辛正言全都不由目光一直，貪婪地注視著中年美婦人那充滿了誘惑力的肉體。

　　秋楓因為站在曲廊中，沒有看到那妙相畢呈的肉體，是他的幸運。

　　中年美婦人年紀雖然已三十五六，但一身肌膚光滑如緞，雙乳挺聳，蜂腰盛臀，雙腿修長，確實是一個絕世尤物。

　　三人的目光像遇磁鐵般，被緊緊地吸引著，氣息也逐漸急促起來。

　　中年美婦人赤裸著身體，輕靈曼妙，腰肢顫動地婆娑輕舞起來。

　　這一舞，乳波臀浪，妙相粉呈，令看到的人，連靈魂也墜入了地獄中。

　　隨著逐漸急劇的舞姿，湯自立三人目光如火，額上青筋暴呈，臉色脹紅，喉間發出陣陣獸嗥聲。

　　他們已近瘋狂了，慾火已將他們的理智燒燬，人性迷失，現在他們只像野獸。

　　中年美婦人赤裸的身體舞動間更加狂野淫蕩，湯自立等三人再也忍受不了焚身的慾火，發出一聲獸吼，搶撲向那妙曼急舞的嬌軀。

　　中年美婦人卻腰肢急搖，肚皮劇顫，一扭一閃間，便已飄閃出三人的撲抱。

　　三人像搶撲一塊美食的餓狼般，撞在一起。

　　中年美婦人在一旁急舞不休。

　　但三人在相撞之後，竟然像野獸一樣地，互相廝打起來。

　　※※※

　　站在曲廊中的秋楓於聽到了三人發出的怪嗥後，不知敞廳內發生了什麼事，繼之聽到廝打聲急忙掠向敞廳。

　　這時，三人已廝打得難分難解。

　　中年美婦人赤裸誘惑的身體也舞得更急。

　　臉上亦現出妖異的笑容。

　　湯自立被封于陽一腳踢飛，正撞向牆壁。

　　辛正言卻正雙手捏住了封于陽的咽喉。

　　封于陽手抓腳踢，怎樣也掙不脫辛正言的雙手。

　　手抓腳踢中，封于陽也捏住了辛正言的咽喉。

　　兩人就那樣互相緊捏著對方的脖子。

　　中年美婦人依然在狂舞不休。

　　秋楓恰在這時掠到廳門口，看到了像野獸一樣互相廝纏著，舌頭吐出，雙眼翻白的封于陽和辛正言兩人。

　　當然，他也看到了裸體妙曼狂舞，中年美婦人的妖軀。

　　但是，他卻沒看到撞跌在牆腳下，狀似昏迷的湯自立。

　　他心頭大驚之下，正想衝進去分開封于陽辛正言兩人，目光忽然一直，被急舞到他面前的赤裸妖軀吸引住了。

　　他的神態在中年美婦人的舞姿誘惑中，迅速起了變化，氣息急促，咻咻有聲，雙目噴火，迷離而狂野，突然躍身撲向那狂舞不休的赤裸妖軀。

　　眼看秋楓已將變成一隻沒有人性的野獸，被徹底毀滅的時候。驀地，一道劍芒迅疾如電，乍然閃現。

　　一聲如雷的吼聲亦同時乍響。

　　吼聲將陷入瘋狂狀態的秋楓震得悚然一凜，回復了神智。

　　那道乍然閃射如電的劍芒卻將那中年美婦人攔腰斬為兩截！

　　中年美婦人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厲嚎叫聲，上下兩截身軀各自旋飛向一方，那剎那的情形，怪異極了。

　　血雨噴洩飛灑中，中年美婦人的兩截身軀已先後落倒在地上。

　　秋楓雖然迷失了的神智已復，但神態依然有點呆怔，目光有點茫然。

　　那劍芒一閃即逝，湯自立拄劍站在地上。

　　※※※

　　湯自立能夠不死，完全是由於封于陽的那一腳。

　　他被封于陽一腳踢飛，撞在牆壁上，腦袋也受到震盪，昏迷了一會。也因此，他的神智自迷失的瘋狂狀態下回復過來。

　　他一睜眼，恰好看到秋楓已被中年美婦人的艷舞迷失了自己，大驚之下，暴吼一聲，同時一劍向那赤裸的妖軀揮斬出去！

　　他及時救了秋楓一命，也結束了那邪惡美艷妖婦的生命。

　　只是，他卻救不了辛正言、封于陽兩人的生命。

　　因為，兩人互相聚捏著對方的頸脖子，已同時氣絕身亡，追魂無術。

　　※※※

　　湯自立與秋楓死裡逃生，於掩埋了封于陽和辛正言的屍體後，立刻離開了鳳凰谷，飛騎趕向五台山。

　　因為鳳凰谷谷口已經倒塌封閉，所以兩人費了一番勁，攀上一面峭壁，才從山上落回谷外。

　　韓潤青現在的情形很好，在湯自立一劍斬殺那鳳凰谷主後，正如封于陽辛正言兩人所說，他中的玄幻迷魂邪術亦告解除，神智回復正常。

　　但他對中了邪術後所做的事情，一無記憶，腦子裡空白一片，茫無所知。

　　由於神智迷失了那樣一段長的時間，所以韓潤青的精神很差衰弱，於是留在寺內，調息靜養。

　　因此，當湯自立與秋楓二人趕回五台山普濟寺時，韓潤青仍在寺內並未離去。

　　※※※

　　韓潤青一見二人，神情欣悅。

　　但是湯自立與秋楓二人卻心頭沉重，不知如何對他說才好。

　　韓潤青經過幾天的調養後，精神已完全恢復如常。

　　只是，他自己對於何以會在普濟寺內，卻感到莫名其妙。

　　慈恩大師只對他說他是病倒在寺內的，所以他一見湯自立和秋楓二人，就急問道：「自立兄！秋兄！小弟怎會在五台山的？你們又怎會找到這裡來的？」

　　湯自立忽然長嘆了一聲道：「此事說來話長，你真的對這段時期所做所為，一切全都一無所知？」

　　韓潤青狐疑地望了湯自立一眼，道：「小弟只記得那晚在秋兄的楓林山莊內，追蹤一個蒙面人，追到一個隱密的山谷中，就什麼也不知道了，現在小弟只知道忽然病倒在這寺內，是怎麼病倒的？也全無所知。」

　　他看出湯自立神色有異，因此，話聲一頓即起，問道：「自立兄！難道發生了什麼事？」

　　秋楓衝口欲說，卻被湯自立搶著說道：「韓兄！你的身體沒有大礙了吧？」

　　韓潤青一笑道：「什麼事也沒有，好得很。」

　　湯自立道：「那麼咱們立刻離五台山，到楓弟的楓林山莊再說，如何？」

　　韓潤青高興地說道：「好！小弟好久沒有喝酒了，正好去喝個痛快。」

　　語聲一頓又起，道：「小弟記得有位辛世伯隱居在這山腳下的草舍中，小弟想先去探訪他一下，然後再前往楓兄處吧。」

　　「你那位世伯已出外遊山玩水去了，以後再去探訪他吧。」湯自立只好撒謊。

　　「你怎麼知道的？」韓潤青有點訝異地望著湯自立道：「難道自立兄認識小弟那位辛世伯？」

　　湯自立只好繼續撒謊道：「愚兄正是認識他，上山找你之前，曾與楓弟順道去探訪過他，但他已出門去了。」

　　秋楓在旁連連點頭。

　　韓潤青對湯自立所言，當然深信不疑。

　　三人辭別了慈恩大師，下了五台山。

　　※※※

　　在楓林山莊內，湯自立和秋楓終於將韓潤青失去了記憶的那段期間發生的一切事情，向他詳細說了一遍。

　　韓潤青起初是驚疑參半，聽到最後，他整個人都被那可怕的事實驚呆了，神態癡呆地不聲不響。

　　湯自立與秋楓不由擔心地注視著他。他們恐怕他受不了這樣大的打擊與刺激，會變成一個瘋子。

　　兩人急忙開導解勸他。

　　湯自立道：「韓兄！楊前輩三位雖然是你殺的，但罪不在你，你當時中了邪術，神智迷失，對於自己所作的事一無所知，所以，你無須內疚而自責。」

　　秋楓道：「韓兄！辛前輩與封前輩皆諒解你的行為，相信江湖上的武林同道，在知道了這件事的真相後，都會諒解你的。」

　　韓潤青卻默不出聲，神情依然傻呆呆的，目光空洞。

　　二人又開導勸解了一會，韓潤青仍是像個木頭人一樣，二人不禁又憂慮又焦急，但又想不出更好的開導勸解的辦法。

　　二人無奈之下，只好暫時走出外面，希望他能在清靜的環境之下，能夠回復過來。

　　由黃昏到晚上，韓潤青始終木然端坐在房中，一動不動，像個木頭人一樣。

　　湯自立和秋楓二人都很明白韓潤青此刻的心情，這種事情如果發生在他二人身上，他們也會像韓潤青那樣，說不定早已瘋了，　但是若讓韓潤青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湯自立秋楓於百思無計中，決定再到韓潤青的房中，盡量再開導勸解他一番。

　　※※※

　　哪知湯自立與秋楓二人進入房間後，昏暗的房內卻空無一人，韓潤青不知什麼時候已離開了房間。兩人大驚，恐怕韓潤青會在抵受不住刺激的情形下，幹出一些傻事來。這樣就無法向烏夫人交代了。

　　湯自立和秋楓立刻奔出房間，在莊內分頭尋找起來。

　　楓林山莊只不過是一座十數間房舍的小山莊，範圍不很大，所以兩人很快就搜索了一遍，卻毫無韓潤青的影蹤。

　　莊院雖小，但楓林卻很大，連綿足有數里闊廣。

　　莊院裡既然找不到，兩人急忙掠入楓林內，在楓林內搜索起來。

　　※※※

　　韓潤青竟然在楓林山莊內再一次失了蹤。

　　湯自立與秋楓四出搜索了好一段日子，依然毫無發現，韓潤青從地上消失了般，從此在江湖上再沒有發現他的蹤影。

　　湯自立與秋楓，對於韓潤青的失蹤，全都唏噓不已。

　　雖然他們不知道韓潤青是生是死，但都感到韓潤青是個無辜的受害者。

　　江湖凶險，又有誰知道，他日無辜受害的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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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奇也辭別了秋楓，懷著沉重的心情，隻身孤劍的離開了楓林山莊，他的臉色神情更落寞，更孤寂了。他仍然是一個異鄉客。

　　因為，他又失去了一位好友──韓潤青。

　　異鄉客岳奇的為人，雖然豪俠尚義，但他在江湖路上似乎是命中注定：永遠是落寞孤寂的！

　　算算和余千蕙見面的日子，還有四年三個月呢！他又怎能不在江湖上打發日子呢？

　　以後，他在江湖路上又會發生些什麼事呢？

　　一個頭戴竹笠，腰懸寶劍的青年又踏上了行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