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楔子
第一章　劫後孤雛
第二章　奇緣巧合
第三章　造化弄人
第四章　鬼哭神號
第五章　借刀殺人
第六章　撲朔迷離
第七章　魔笛摧心
第八章　喋血少林
第九章　生死之約
第十章　情天雙怪
第十一章　幽冥夫人
第十二章　血雨腥風
第十三章　鬼手醫聖
第十四章　紅粉干戈
第十五章　金吾神劍
第十六章　玄陰鬼谷
第十七章　千面人妖
第十八章　狂風暴雨
第十九章　巧誅女魔
第二十章　恩仇了了

《鐵笛震武林》陳青雲

《二○一五年七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簡介

　　大雪，朔風，一個少年舉著僅剩兩指尚在淌血的右掌，慌不擇路地在峽谷中奔跑。少林、峨嵋等五大門派在追截他，天毒門、幽冥教等黑道邪教在追殺他，江湖上無數的人在搜尋他……荒山野谷中，一堆暴露的骸骨，使他頓生惻隱，掩埋白骨的一念之仁，決定了他的命運。他奇緣迭遇，古墓中辟穀五年，練成了蓋古凌今的絕世奇學玄天神功。於是，他掌斃「大漠駝叟」，力敗「銀枝骷髏」，大鬧嵩山少林，獨挑天毒門總壇……恩仇了了，他抖落一身疲憊，脫去江湖外衣，投向「家」的懷抱！

楔子

　　這是一個風狂雨暴的夜──

　　風，瘋狂的咆哮，像是要席捲整個的大地。

　　雨，像江河倒傾，以雷霆萬鈞之勢覆壓而下。

　　一道耀眼的銀芒劃處。

　　接著就是一聲撼山拔岳的霹靂。

　　地暗天昏，鬼哭神號。

　　像是宇宙的末日已經來臨。

　　洞宮山──

　　像一尊巨靈之神。

　　挺立在狂風驟雨迅雷疾電之中。

　　一陣陣慘呼喝叱之聲，夾雜在風雨聲中。

　　陰森──

　　恐怖──

　　淒涼──

　　在電光一閃的剎那。

　　可以看到山頂絕壁之上，奔騰閃耀著無數幽靈似的人影。他們是誰？他們在做什麼？

　　「玄天王匣」，相傳是三百年前武聖逍遙子的遺物，中藏武林稀世瑰寶，得到的人，可以成為武林第一高手。

　　於是這五寸見方的小小玉匣，風靡了整個武林。

　　玉匣出現江湖已有四次。

　　第一次得到的人──失蹤了。

　　第二次得到的人──遺屍開封道上。

　　第三次……

　　第四次……

　　這玉匣彷彿是不祥之物，得到的人不是失蹤，便是慘遭橫死。

　　現在──第五次。

　　玉匣又出世了。

　　得主是一代鬼才──魔笛摧心，他縱橫江湖二十年，行事怪僻，心狠手辣，武功高絕，黑白兩道人物死在他的手裡的不計其數。

　　在白道人物眼中，他是一代魔頭，而黑道人物更視他為剋星。

　　於是──

　　整個武林震驚了！

　　黑白兩道高手各懷目的，不約而同的在追截他。

　　五大門派，絕頂高手十人，截殺他，藉口衛道。

　　各幫教的魔頭，截殺他，意存劫奪！

　　久未現身江湖的巨擘大憝，也在追截他……

　　於是──

　　洞宮山頂。

　　展開了一幕亙古未有的殺劫。

　　「魔笛摧心，你如不說出玉匣收藏的地點，今晚你休想生離此山？」

　　「你如能宣誓合作，我幽冥教主可以保證你的安全。」

　　回答的是一陣陣懾魂奪魄的魔笛銳嘯。

　　「我不想據為己有，但誰也別希望得到。哈哈……」

　　眾人又一波接一波的捨死忘生的攻上。

　　吼聲！

　　喝叱聲！

　　金鐵交鳴聲！

　　風聲！

　　雨聲！

　　雷聲！

　　交織成一曲驚世駭俗的恐怖樂章。

　　在魔笛的厲嘯中，人不斷的倒下。

　　後面的人踏著前面的人的屍體，瘋狂的撲撲不休。

　　人──

　　逐漸的減少。

　　屍體──

　　逐漸的增加。

　　而魔笛摧心，也搖搖欲倒，不停的狂噴鮮血。

　　最後──

　　只剩下兩人──魔笛摧心和幽冥教主。

　　他不停的後退．幽冥教主不斷的步步進逼，漸漸地已退到了懸巖邊緣。

　　「現在只剩你我兩人，我們何不合手同參。」

　　「哈哈，我早說過誰也別想得到！」魔笛摧心，聲音嘶啞，在電光閃爍中，可以看到他淒厲如鬼，渾身浴血。

　　「如此休怪在下絕情！」

　　幽冥教主。雙掌遽大兩倍，掌心閃著磷磷鬼火，向魔笛摧心以十二成功勁，猛然揮出。

　　魔笛摧心，左掌右笛，運集全身殘存內力，不閃不避，直迎而上，摧心掌，無堅不摧，坎離鐵笛，奪魄褫魂。

　　巨震過處，幽冥教主張口射出一股血箭，身形緩緩倒下，魔笛摧心一個身形，也被震得離地三丈，慘號聲中，如斷線風箏般向絕壁之下落去。

　　於是──玄天玉匣，如曇花一現，又失了蹤。

　　天亮了──風停，雨止。

　　洞官山又沐浴在朝陽金輝中。

　　又有無數的武林人物爬上了山頂。

　　他們看到了滿地積屍，有百餘具之多，僧、道、俗俱全，不由寒氣直冒，但他們是有所為而來，詳細的翻揀著每一具屍體。

　　但──

　　他們失望了。

　　並沒有發現魔笛摧心的屍體，他們震驚於他的絕世武功。

　　他們斷定，魔笛摧心在擊斃所有圍攻他的高手之後，挾寶遠揚了，或許是受傷而逝。

　　於是──

　　年年月月。

　　黑白兩道的人，不斷的繼續搜尋失蹤了的魔笛摧心。

　　……

第一章　劫後孤雛

　　大雪紛飛，朔風怒號。

　　入目一片茫茫。

　　血──

　　一滴。

　　一滴。

　　滴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盛開的桃花，但隨即又被不停飄飛的雪花所掩沒。

　　一個小小的身影，一路跌跌撞撞的朝洞宮山側的一座峽谷中奔去，那一滴一滴的血，正是從他身上滴落。

　　他是誰？

　　在這種漫天風雪的天氣中狼狽逃奔。

　　看他的身影，最多不會超過十二歲。

　　當這小身影在風雪中消失的剎那，從來路上疾馳來五騎人馬，馬上人一色的藏青色大氅，臉上帶著風罩，被在身上的大氅被風飄起，露出了一大段劍鞘。

　　五人同時一勒坐騎，緩了下來，馬口冒著蒸蒸白氣，由於這一緩勢，大氅立被雪花蓋成了白色。

　　「大哥，這小鬼難道上了天不成，憑我們的快馬，先後只差了半個時辰，追了這麼多路，蹤影毫無，憑他一個受了傷的十二歲小鬼……」其中一個大聲的嚷道。

　　「我們不是追過頭，便是走岔了！」另一個道。

　　「莊主的脾氣你們知道，若是這小鬼抓不回去，可有些……」那最先的一個轉頭對四人說。

　　「這小子可有些門道，吃少莊主削斷手指，復挨了老莊主的一掌，竟能飛遁離莊。」

　　「奇怪，憑這麼個小鬼頭，能值得名震江湖的一莊二堡三谷傳下六色旗令，聯手追截！」

　　「老三！你敢是不要命了，怎地口沒遮攔！」那先頭一騎，回頭叱了一句，一揮手，五騎人馬同時加鞭，轉眼又消失在茫茫風雪中。

　　繼五騎人馬之後，接連又先後馳來三撥人馬，略不稍停，疾馳而去。

　　風住了，雪也止了，陽光又普照大地，那消融了的雪水，向山外潺潺流去。

　　洞宮山左側峽谷內一個崢嶸的大石頭上，坐著一個清秀俊美的小童。

　　他抬頭望了一眼天色，又朝四外的插天巨峰掃視了一遍，自言自語的道：「我司徒文又一次逃脫了魔掌！」小臉閃過一絲笑意，是淒然的笑。

　　他舉起尚滲著血水的右掌，看著那僅餘的兩個指頭，臉上倏地升起一種怨毒之色，殺氣直透華蓋，這時如果有人在旁看到這不滿十三歲的幼童竟有這麼重的殺氣，定會大吃一驚。

　　他伸手懷中，取出一本小小冊子，冊面上寫著一行小字：「司徒文恩仇錄」。

　　他翻開首頁，「仇」字下面寫著「無名兇手，殺父毀家之恨」。

　　於是──

　　一幕血淋淋的慘相呈現在他的眼前！

　　半月前，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他從睡夢中被父親投入後院中一個枯井之內，不久陣陣金鐵交鳴和呼轟的掌風之聲，隱隱傳入井中，他駭極而亂叫亂蹦，他無法超出十幾丈深的枯井，接著一陣陣淒厲已極的慘號聲，不斷傳來，久久始停。

　　他不明白他的父親何以要把他投入枯井，他知道家中可能發生了不堪想像的大事，但他還不致朝壞處想，憑父親玉面專諸司徒雷的武功名望，誰敢來捋虎鬚？他清楚的記得，威震江湖的一莊二堡三谷的主人，曾敗在他父親的手下。

　　他從小就隨父親習武，雖然年紀不太大，但一般的江湖二三流高手，他還能應付得了，但，現在，他心急如焚，卻無法脫出枯井，最後，他憑著只有二三成火候的「壁虎游牆功」，慢慢地順井壁而上，等他脫出枯井一看──

　　莊院──靜寂得有如鬼域，他不由汗毛根根豎立，一路飛奔前院，他驚呆了，他感覺到事情的不尋常，不祥的陰影直罩心頭。

　　他看到的是血，鮮紅的血，到處亂流。

　　屍身，一具具四肢不全的屍身，橫七豎八，比比皆是，而這些屍身，都是他最熟悉的家人莊丁。

　　他心膽俱碎，淚如泉湧。

　　前院大廳前，他父親一手仗劍，斜靠階沿之上，他狂叫一聲猛撲上去，觸手冰涼。

　　死了──

　　他的父親，一代高手玉面專諸司徒雷，死了。

　　他暈厥了三次，一雙小眼中，淚盡繼之以血。

　　天亮了，在鄰居們的幫助下，草草埋葬了父親和家人，他在墳前立下重誓，學絕藝，報血仇。

　　他懷著滿腔悲憤怨毒，踏入了江湖。

　　他往下看「仇」字第二行：「白雲莊主神劍無敵蔣桐，一掌之仇，遊蜂蔣樹芳斷指之恨。」

　　又一幕恨事，展在眼前。

　　他途經白雲莊，不經意道出了他的姓名，於是，他被少莊主一劍削去三指，又被莊主神劍無敵蔣桐擊了一掌，登時重傷昏死，被擒回莊，囚禁在一間小屋中，他不明白，何以被人迫害。

　　天明以前，一個蒙面人，給他服了一粒藥丸，一陣推拿之後，挾著他飛縱山莊，他問這恩人的姓名，那蒙面人只叮囑他快逃，隱秘行蹤，一莊二堡三谷的人，都要得他而甘心，他心下大感不解，想問明原因，但那蒙面怪人已匆匆而去。

　　於是──

　　他在小冊子的「恩」字下面寫了「蒙面怪容」四字。

　　在漫天風雪中，他狼狽逃奔，跑到洞宮山下時，他已發覺後面有數騎追來，於是轉道奔向側方的山谷，僥倖脫了魔掌。

　　由於蒙面人的一句話，他又在小冊子的「仇」字下面加上了「二堡三谷」四字。

　　他怔了片刻之後，把小冊子納入懷中，忽然觸著一物，他又不自禁的取了出來。

　　這是一塊小小的玉珮，他從小就佩在身上，曾聽父親說過，此珮一共兩塊，這塊刻的是一條張牙舞爪活靈活現的龍，而另一塊則是一隻鳳。

　　那塊鳳珮係他的姐姐佩掛，在他只有一歲時，他的母親攜了他姐姐一去不返，他曾夢想著他媽媽姐姐的容貌，他渴望著能見到她們，他曾不止一次的問過父親，但他父親一聽就大發雷霆，唬得他不敢再問，但他的小小心靈中，卻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著他的母親和姐姐，他曾想到等他長大了，仗劍江湖，無論天涯海角，他要揭開這個謎。

　　於是──

　　他沉湎在複雜紛歧的思潮裡。

　　他要雪親仇──但是仇人是誰？他不知道。

　　他要尋找母親和姐姐──但天涯茫茫，他無所適從。

　　他要報復斷指之恨。

　　他要弄清楚一莊二堡三谷何以要追殺他？

　　首先，他知道要解決這些問題，必須要有超人的武功。但他到何處去學武功呢？以他的父親玉面專諸能擊敗一莊二堡三谷的主人，武功豈是等閒，但仍敵不過仇家，而飲恨九泉，那仇家的武功，豈非更是駭人聽聞……

　　他不禁彷徨失措。

　　試想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面對這些大問題，他能怎樣安排呢！

　　在他父親的熏陶下，他奠下了極好的武學入門的根基，而且資質超人，但要談到解決任何一項問題，都差得太遠。

　　突然──

　　他的眼光觸及三丈外石隙之中，一堆白森森的東西。

　　定睛一看，赫然是一堆死人的骸骨，他驚愕了半晌之後，慢慢移步過去，雖在光天化日之下，仍不免寒氣直冒。

　　那骸骨只剩下了頭顱、脊椎和四肢胴骨，顯然年代已經久遠了。

　　他小小的心靈在忖想，這屍骨也許是像他一樣被人追殺而曝屍荒山絕谷，於是惻隱之心，油然而生，他要把它掩埋。

　　這一念之仁，決定了他的命運，而江湖無邊的殺劫，也由此揭開了序幕。

　　他尋了一個土穴，把白骨一塊塊的揀起，放入土穴之中。

　　當他揀到最後一塊白骨時，一樣烏光閃亮的東西出現了，他好奇的拿起來一看，原來是份量極重的一支鐵笛，長不到三尺，仔細一辨認，笛上有「坎離鐵笛」四個古篆字，他可弄不清它的來歷。

　　他想，這鐵笛定是這死去的人的遺物，於是連同髕骨一起放入土穴之中，他正想捧土掩上時，那閃閃烏光的鐵笛似乎具有絕大的誘惑力，使他躊躇不決。

　　他想了又想之後，終於又拿起這支烏光閃閃的「坎離鐵窗」，用衣袖一拂拭，更覺得光可鑒人，把玩不忍擇手。

　　他掩好了土，默視道：「不論你是公公還是伯伯，這支鐵笛就給了我吧！」

　　他又坐回那大石之上。

　　心中忽生奇想，不知道鐵笛堅實不堅實，如果拿來做武器，倒是不錯，他心裡想，手卻不停猛向所坐的大石邊沿擊去。

　　克的一聲，石屑紛飛，那大石被擊崩了尺餘長的一道缺口。

　　呀！我真糊塗，如把笛砸壞了，豈不可惜。

　　細一審視，夷然無損，不由大喜過望，童心忽發。

　　心想：「我何不把學自父親的劍招化在笛上一試。」

　　忙一躍下地，亮開門戶，運勁一揮。

　　驀地──

　　鐵笛在這一揮之際，突發出嗚嗚的怪嘯，尖銳刺耳，難聽已極，不由驚唬了一大跳。

　　他卻不知，這嘯聲在二十年前，曾使武林中人亡魂喪膽，談笛色變，造成了無邊血劫。

　　愕然了片刻之後，又一招一式的演練起來，隨著劍勢的加量，那怪嘯也愈來愈淒厲刺耳……

　　興盡之後，現實的問題，又緊緊的窒息著他，他究竟何去何從，他現在已是無家可歸的孤兒，身負血海奇冤的人，還有一莊二堡三谷在截殺他。

　　但，他不能久避深山，因為他要學超人的武功。

　　他跪在地上，喃喃祝告，願父親在天之靈保佑他，能遇高人，學成超人武功，更希望不要碰見一莊二堡三谷中的人。

　　於是──

　　他左手持笛，右手只有兩個指頭，他怕被人恥笑，深深的隱在袖中。蹣跚的向谷外摸索出去。

　　雪後天霽，空氣分外清新。

　　司徒文──

　　左手持著一支烏光閃亮的鐵笛，右手籠在袖中，踽踽行在官道之上。

　　他的目的是要求見五大門派之中的任何一位掌門，求人家收他為徒，他年紀雖小，但是出生武林世家，對一些武林掌故，可懂得不少。

　　他想少林寺乃武術之祖，達摩祖師傳下的七十二種絕藝之中，只要能學到任何一種，何愁大仇不報，而武當派卻是天下劍術的領袖，張三豐祖師遺留的劍笈，精深博大……

　　經過一番思索之後，決定先奔嵩山少林寺。

　　正行之間，塵頭起處，奔來五騎快馬，距司徒文三丈之外，驚咦一聲！齊齊勒馬停住。

　　一看──

　　當先一個粗眉闊口長鬚的高大老者，赫然就是那白雲莊主神劍無敵蔣桐，正陰惻惻的看著他，後隨四個壯漢。他不由唬極，連退了三步，這真是冤家路窄了。

　　一老者，四壯漢，同時翻身下馬，緩緩向司徒文逼來。

　　白雲莊主神劍無敵蔣桐，在司徒文面前六尺之地停身，陰惻惻的一聲冷笑，獰聲道：「小鬼，今天不怕你飛上天去。」

　　司徒文知道，今天要想脫身，勢比登天還難，想起自己乃是玉面專諸司徒雷的兒子，豈能如此膽小，壞了父親的英名，豪氣頓生，把心一橫，瞪起一雙黑如點漆的小眼，大聲道：「老鬼，這樣苦苦追殺我，卻是為何？」

　　「嘿嘿！小鬼，這個麼！你地下老子會告訴你，你就認了吧，乖乖追隨你那老鬼父親一道去！」說完，又欺進了一步，兩手緩緩上舉平胸，臉上掛著一絲冷森的笑。

　　神劍無敵蔣桐鑒於日前一掌將司徒文擊昏重傷，不料仍被他逃脫，迫得飛傳一莊二堡三谷協議制定的「六色旗令」，聯手分道追殺，可以想見事情的不尋常，現在狹路相逢，豈能讓他逃出手去。

　　所以慎重得如遇到強仇大敵般，蓄勢運勁，立意將這十二歲的幼童一掌斃於掌下。

　　因為這小孩的存在，關係著一莊二堡三谷數十人的生命安全和一段武林秘辛，如果這一段秘幸被揭開，一莊二堡三谷在江湖上將成眾矢之的，無法立足。

　　司徒文見神劍無敵蔣桐似要立取自己性命而甘心，不禁心膽俱寒，自忖今天萬難逃出魔掌，以自己的微末之技與他拚，無異是以卵擊石，但他卻不甘心束手待斃，好歹總得一拚，咬咬牙，不待對方出手，左手鐵笛一揮，猛向神劍無敵蔣桐攻去。

　　虎父無犬子，莫看他小小年紀，在情急拚命之下，這一擊居然狠辣均備，只是嫌勁力不足而已。

　　神劍無敵蔣桐正待出手一舉而斃對方之際，忽見一道閃閃烏光，挾著尖銳刺耳的怪嘯，向自己撲來。

　　先前他可未曾注意對方手中所持的東西究為何物，此刻怪嘯之聲入耳，心頭電閃的想起一個人，不由面色遽變，連連後退，身後的四壯漢也被這怪嘯聲弄得心神不安，掩耳疾退，滿臉驚惶之色。

　　司徒文一招攻出，見對方並不還手，反而驚惶後退，弄得一頭玄霧，莫明所以，一時也怔愕住了。

　　見對方目不稍瞬的看著自己手中鐵笛，心中想道，莫非是這鐵笛作怪，但以他的年齡和閱歷而論，他絕想不透其中奧妙。

　　神劍無敵蔣桐這時心情紊亂已極，他猜不透這小孩短短幾天之中何以會手持那二十年前絕跡江湖的蓋世魔頭的信物，莫非這小子是他的傳人，想到此，不由打了一個寒顫。

　　此時，他要擊殺這小孩，真是易如反掌，但他惹不起那鐵笛的主人，他知道一莊二堡三谷的主人，武功已非昔日吳下阿蒙，但仍決非鐵笛主人之敵，以鐵笛主人的凶殘狠辣，一個不巧，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又念及這小鬼一身關係著一莊二堡三谷的生死存亡，如不當機立斷，將他除去，後果同樣不堪設想。

　　「殺？不殺？」他須要絕大的勇氣來判斷。

　　四壯漢見莊主只顧呆立癡想。忘了向他一再嚴命手下截殺的小孩出手，又想起方纔那奪人心魄的嗚嗚怪嘯，更摸不透這小孩究竟是什麼來路，也一樣的呆若木雞。

　　司徒文人小鬼大，聰明透頂，見神劍無敵臉上乍陰乍晴，凶焰頓斂，雖不明其故，但猜知這老鬼一定有所顧忌，當下冷冷一笑道：「老鬼，你如不出手，小爺我可要失陪了，咱們以後再見！」說完小腿一挪，作勢要走。

　　神劍無敵一伸手，做出攔阻的樣子，厲聲道：「小鬼，要走麼，可沒這般容易，我來問你，魔笛摧心是你什麼人？」

　　司徒文不由心中一怔，暗想，這老鬼遲遲不敢下手，可能與這什麼「魔笛摧心」有關，今天要想脫出魔掌．可不能露出馬腳，於是面不改容的道：「老鬼！這個你可管不著！」口裡說，心裡卻在回想峽谷之中，他所掩埋的那堆枯骨，莫非那枯骨就是老鬼所說的「魔笛摧心」其人，但以老鬼畏縮的情形看來，這「魔笛摧心」絕非尋常人物，但他既然名頭如此駭人，武功必然同樣的駭人，何以會暴骨荒山絕谷呢？他想不透。

　　是了──我手中的這支「坎離鐵笛」必是魔笛無疑。

　　「魔笛摧心」的死，可能除我之外，無人知道，假使我不說出，這個謎底永遠不會揭穿。

　　其實是他年紀太小，武林掌故不熟，否則一定可以推測出「魔笛摧心」何以會暴骨洞宮山絕谷的原因。

　　神劍無敵見對方不肯答覆，面色微變，心中想道，這小鬼對一莊二堡三谷的關係太大，絕不能把他放過，即使招惹了鐵笛主人也在所不計了，除去小鬼之後，立即聯合二堡三谷及其他新近出山的老一輩人物，諒來還可抵制鐵笛主人。

　　於是──

　　殺機陡起，面露猙容，閃電般出掌向司徒文推去。

　　司徒文突見老鬼面色倏轉獰惡，知他要出手，念頭未及轉完，只覺一股勁力絕倫的掌風，已然臨身，暗叫一聲：「我命休矣！」正自瞑目待斃。

　　驀然──

　　側方忽掠來一股勁風，把自己輕飄飄的推出二丈之外，千鈞一髮的恰好避過凌厲絕倫的一掌。

　　一聲轟然巨響，立身之處的地下，已被擊成了一個五尺餘的深坑，不由咋舌，冷汗直冒。

　　轉眼一看。

　　場中已多了一個面無人色的中年秀士，身著一襲白衫，配上那一張慘白的臉，宛如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殭屍，使人看了，不寒而慄，手中折扇輕搖，雙目卻注定自己手中鐵笛，心下雖感不大受用，但人家對自己有援手之德，豈可無禮，於是深深一躬道：「敬謝伯伯援手相救！」

　　中年秀士微笑頷首，對神劍無敵等五人，恍若未見。

　　神劍無敵見自己雙掌擊空，一看插手的人，不由老臉變色，見人家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下，暗罵一聲：「少狂。」強忍下一口怨氣，皮笑肉不笑的向來人道：「哈哈，我以為是誰，敢向老夫伸手架樑，原來是威震天南的幽冥教主幽冥秀才任棄兄，久違，久違！」

　　神劍無敵身後四壯漢，乍聞幽冥秀才之名，不由面露驚容，退了一步。

　　司徒文可不知道幽冥秀才何許人也，聽他被稱為教主，而且人如其名，不折不扣的一個幽冥秀才，納罕之中，存著一絲好笑。

　　只見幽冥秀才手中折扇輕搖，毫不為意的道：「好說！好說！蔣大莊主名頭也自不小！」

　　神劍無敵見幽冥秀才輕狂之態，不由心中微慍。

　　「任棄兄以堂堂教主之尊，隻身下中原，不知有何貴幹！」

　　「嘿嘿二閒來無事，到處走走，增長點見聞而已，蔣兄以一莊二堡三谷之中的白雲莊主身份，不知緣何要向這小小孩童下手，在下願聞其詳？」說完又回首望了司徒文手中的鐵笛一眼，臉上現出一種說不出的神情。

　　神劍無敵面上微微一紅，尷尬的道：「這個麼……這小鬼與在下有三江四海之仇……」

　　幽冥秀才不屑的接著說道：「蔣兄，明人眼裡揉不進沙子，他才多大年紀，怎能會與貴大莊主結下這麼深的仇，哈哈！恐怕不是這麼回事吧！」

　　神劍無敵作色道：「任兄言下之意，似乎有意干預這檔子事，不過在下明告任兄，這是我們一莊二堡三谷的私事……」

　　「哈哈！蔣兄不必用大帽子扣人，區區任棄可也不是幾句大話就可以唬退的人，不過……」說到這裡用眼光一瞄那支鐵笛又道：「蔣兄想是對於鐵笛主人也一樣不放在眼下。」說完，折扇輕搖，瀟灑之極。

　　司徒文在一旁，看他們言來語去，似乎都是為了自己的這支鐵笛，為了想多知道些關於鐵笛的事，就靜靜的聽下去，他並不考慮逃走，因他知道，他決逃不出手去，徒然自取其辱。同時他也看得出神劍無敵對幽冥秀才，顯然有所顧忌，雖然不知道幽冥秀才安的是什麼心，但目前一條小命可能不會發生問題。

　　神劍無敵聞言怔了一怔之後，陰陰一笑道：「這個麼？也是我們一莊二堡三谷的私事，不勞任兄掛齒！」

　　「蔣兄之意，今天非要將這小孩毀在掌下不可！」

　　「嗯……」

　　「如果在下請蔣兄賞臉，放過他呢？」

　　「歉難從命！」

　　場中空氣頓形緊張，一場打鬥在所難免。

　　幽冥秀才冷哼一聲道：「蔣兄不妨出手試試！」

　　神劍無敵一張老臉可掛不住了，驀然向司徒文身前欺去，四個壯漢也隨著撤劍進身。

　　司徒支持笛作勢，不自覺的退了一步。

　　一陣颯然風聲，幽冥秀才已橫擋在司徒文身前，輕搖折扇，慘白的臉上，微微飄起了一絲紅暈，顯然已動了真怒。

　　正在劍拔弩張之際，突然傳來一陣哈哈狂笑，笑聲震耳嗡嗡作響，顯見發笑的人，功力不是等閒。

　　聲落，一個五綹長鬚飄灑胸前的瘦長老人，已慢慢向這邊行來，後隨兩個老者，一頭大身小細眉細眼，一個鷹鼻削腮。

　　眾人聞聲側臉一看，神劍無敵一見來人，精神陡振，含笑點頭，幽冥秀才，仍是一副不經意的樣子，冷聲道：「啊！原來是斷魂谷聞大谷主駕到，失迎！失迎！還有兩位大管家，幸會幸會！」

　　斷魂谷主且不答話，一雙冷芒閃閃的眼，逕朝司徒文看去，臉上一寒，忽然瞥見他手中的鐵笛，臉色頓轉為驚詫，然後打了一個哈哈向幽冥秀才道：「啊，任兄，久違了，因何事與蔣兄弄得豎眉瞪眼的，同是一家人，有話好說！」

　　「聞大谷主是不知，還是故問？」說著用眼一瞄司徒文，微微而笑。

　　司徒文見來的又是一莊二堡三谷中人，不知他們如此苦苦追逼是為了什麼，心想，總有一天，哼！叫你們一莊二堡三谷的人，知道小爺的厲害。但一想到他此刻尚未投師，是否能練成絕藝還成問題，不覺又氣餒了。

　　「任兄之意是非插手不可？」

　　「嘿嘿！在下就是生來的喜歡愛管點閒事，以兩位莊主谷主的身份，苦苦追殺一個幼童，豈不怕武林中人齒冷！」

　　神劍無敵此刻見來了幫手，膽氣頓壯，不屑的道：「大教主何時竟變的悲天憫人起來了！」

　　斷魂谷主也跟著一哂道：「在下一掌斷魂聞中聲可並不是三歲孩童，恐怕大教主是別有用心吧！令師二十年前……」

　　眾人一聽話中有話，不由凝神而聽。幽冥秀才一陣嘿嘿冷笑，打斷了話頭，面容一肅道：「在下與這位小友，有點淵源，今天誰也別想動他一根汗毛，否則，哼……」

　　「哈哈！淵源！不錯，淵源很深！」

　　司徒文大惑不解，他與這幽冥秀才竟有什麼淵源。

　　只見斷魂谷主聞中聲，面色一寒道：「在下倒要試試！」舉掌便向司徒文攻去，掌挾勁風，勢沉力猛，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

　　這邊幽冥秀才，一上步轉身，手中折扇迎著掌風猛然一扇，一陣陰風應肩而起，竟把斷魂谷主的一股狂濤般的剛猛掌風，扇得無影無蹤。

　　眾人不由大驚失色，想不到的冥秀才一扇之力竟有如斯的威勢。

　　他一扇之後，又輕鬆的搖動折扇，悠閒站立。

　　斷魂谷主一掌攻出，力道豈同小可，竟擋不住對方一扇之威，掌力消失不說，尚覺一縷寒風迎面而來，陰寒之氣逼人，心下大感駭然，忙不迭的向旁邊一閃。

　　司徒文對這位幽冥秀才的功力，大是神往。

　　雙方默默的瞪視了片刻之後，斷魂谷主向神劍無敵一努嘴，復一揮手。

　　神劍無敵身後的四壯漢和斷魂谷主身旁的兩老者，加上斷魂谷主聞中聲，共是四劍六掌，齊齊攻向幽冥秀才。

　　剎時──掌風霍霍．劍聲絲絲．從四面八方罩向幽冥秀才，幽冥秀才冷哼一聲，折扇一領，扇起刺骨陰風，一扇迫退斷魂谷主，合扇旋身，一柄折扇，扇影千重，同時點向四隻長劍，四壯漢見扇影重重，真幻不分，忙收劍退後一步，而幽冥秀才，疾逾閃電的迴身，扇又倏張，扇向已將及體的兩老者襲來的掌風，兩老者驀覺絲絲陰寒之氣，直透掌風而來，驚咦聲中，疾退三步。

　　這些動作，寫來雖長，但都在一招之內完成，出手之快，變式之速，歎為觀止，不愧是雄霸天南的一教之主。

　　那邊白雲莊主神劍無敵，在七人出手的同時，獰笑一聲，疾撲司徒文，雙掌以十成勁力隨飛撲之勢推出，力道何止千鈞。

　　司徒文招架無從，慘叫聲中，一個小小身形，被擊得凌空飛起，向三丈之外射落。

　　神劍無敵，略不稍停，足尖微，點地，跟蹤撲上。而此時幽冥秀才正好一招迫退七人的四劍六掌，聽見司徒文慘呼之聲，心裡暗叫一聲「糟」，急回身疾撲過去。

　　驀然──

　　一條灰色人影，快逾閃電的掠過，身法之快，驚世駭俗，待到神劍無敵與幽冥秀才雙雙撲到時，已失去了司徒文蹤影，舉目一看，那人影已在數十丈外，再閃而沒。

　　眾人不由同聲驚「咦」一聲，各懷著不同的思想，齊朝灰色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司徒文被神劍無敵一掌震飛，恍忽中似乎被人抱起，騰雲駕霧般飛馳而行，但覺耳際風聲呼呼，不久便失去了知覺。

　　待到他幽幽醒轉，只覺全身骨痛如折，口中芳香猶存，背後一隻手掌，緊貼「命門穴」上，熱力源源攻入，循經走脈，流竄不已，知是自己被人救起，正替自己療傷，只聽耳旁一個低沉的聲音喝道：「小友靜氣寧神，速以本身真氣導引。」

　　司徒文無暇去看這發聲的救命恩人，忍著痛楚，強提殘存真氣，與體外攻入的一股熱力會合，遍走全身奇經八脈，經十二重樓，歸氣海，入丹田，如此運行了十二周天，頓覺痛楚全消，氣機順暢。

　　背後掌力一收，他跟著睜眼，一躍而起。

　　眼前竟然又是救自己脫離白雲莊的蒙面怪客。

　　他正想動問兩次救自己的怪客姓名。

　　忽然──

　　遠遠傳來一陣衣袂飄風之聲，那蒙面怪客，低低叮囑了一句：「珍重！」之後，如一縷輕煙般一閃而沒，他不由呆住了，望著怪客逝去的方向出神。

　　他猜不透這怪客何以兩次救他，而他──怪客，卻是白雲莊中的人，他感到深深的迷惘。

　　無數的疑問，又電閃般齊現心頭：殺父屠莊的仇人是誰？為什麼？

　　母親、姐姐，形貌如何？為什麼離家出走？他不知道！

　　一莊二堡三谷何以要追殺他？

　　蒙面怪客兩次救他，為什麼？

　　幽冥秀才，魔教之主，何以要袒護他？

　　坎離鐵笛何以具有如斯的魔力？

　　一陣颯颯風聲，把他從沉思中喚醒。

　　一看──

　　赫然又是神劍無敵等一行，陰魂不散的追了來，其中少了一個幽冥秀才，卻多了一個頭戴惡鬼面具的巨人，團團的圍在四周。

　　他想，這下可真完蛋了，所謂「狗急咬豹子」，在情急絕望之下，把心一橫，厲聲道：「我司徒文與你們何仇何冤？何以如此苦苦相逼？」

　　說完，左手笛向空一揮，嗚嗚的怪聲又自發出，眾人本能的退了一步，向四周一陣張望，見沒有什麼異狀，又一齊回過頭來，瞪著他。

　　他在一陣衝動之後，隨著情緒的冷靜，一股寒氣，又從心底直升上來，他微微低下頭，不敢正視那一雙雙野獸般的凶睛。

　　那戴著惡鬼面具的巨人，上前一步，桀桀一聲怪笑道：「小鬼，你認命吧！到陰曹地府可別忘了你是死在鬼愁谷主鬼王方魁的手下。」聲落，一雙蒲扇般的手掌，五指箕張，挾著颯颯勁風，向司徒文快逾飆風的抓去。

　　眼看司徒文就要傷在鬼王方魁的手下。

　　倏然──

　　一聲「無量佛！」眾人驚叫聲中，一縷勁風，直襲鬼王身後「命門大穴」，鬼王不顧傷人，先求自保，一閃身避過襲來的勁風，回頭一看──

　　一個白眉老和尚，面如古月，停身一丈之外。

　　「施主何以對這小孩下毒手！」

　　「啊！原來是少林寺了塵大師佛駕！」鬼王拱手一揖。

　　了塵大師壽眉一揚，正要開口，忽然瞰見司徒文左手所持鐵笛，不由退後一步面色鐵青，高喧一聲佛號！

　　司徒文一聽來的老和尚是少林寺高僧，不由大喜過望，他不是正想投奔少林寺嗎？忙雙膝下跪，顫聲道：「和尚老公公，求你帶我回少林寺……」

　　了塵大師又重新瞥了那烏光閃閃的鐵笛一眼，不理司徒文，轉身向鬼王方魁等道：「善哉！善哉！原來各位施主是為了這個，恕老衲方才開罪！」說完，一稽首，飄然而去。

　　司徒文心下大急，他可聽不懂了塵大師說的「這個」是什麼意思。起身想追上老和尚，鬼王方魁陰陰一笑，側身攔住。

　　他不能脫身，急得大叫：「和尚老公公救我！」

　　但，了塵大師直如未聞，漸行漸遠。

　　他小小心靈一轉，暗道：「連少林寺的高僧也懼怕一莊二堡三谷，好，我司徒文如能活下去，總有一天要爭回這一口氣。」

　　鬼王方魁挪動著他巨靈般的身形，慢慢向司徒文欺去，司徒文像老虎抓的羔羊，不停後退。

　　突然，一股勁力把他後退的身形，朝前推進了三步，一看，他原來已退到了圍著他的人圈邊緣。

　　由於這一推，他與鬼王方魁間的距離，伸手可及，他不由駭極。

　　他有一種天賦的傲性，他並不怕死，但，他想，他不能死，有大多的事，等待著他。

　　他不由大叫一聲：「我不能死！」

　　四周傳來一陣哄笑，他們在欣賞一隻狼爪下小小獵物，毫無反抗餘地的待宰物。

　　「方兄，下手吧！」斷魂谷主不耐久待。

　　鬼王蒲扇般的大手，又合舉起。

　　情勢千鈞一髮。

　　倏然──

　　一聲陰森至極的冷笑，傳入眾人耳鼓，這笑聲簡直不帶一絲人味，眾人不禁齊朝發聲之處看去。

　　幽冥秀才，手搖折扇，停身三丈之外，身旁卻多了兩個冠戴袍服，足登皂靴的一黑一白怪人，那黑袍黑面怪人手持一塊令牌，隱約可看出牌上寫著「善惡分明」四字，那白袍白面怪人則右手拿著一隻粗如兒臂，長約兩尺的巨筆，脅下挾著一本簿冊，兩人身高體大，雙目精光閃閃，似木偶般的凝立不動。

　　場中頓感鬼氣森森，眾人面上掠過一絲驚悸之色。

　　鬼王方魁轉身面對幽冥秀才寒著臉，打了個干哈哈道：「大教主身隨黑白雙判，莫非又有什麼拘魂勾魄的大事要辦？」

　　司徒文見幽冥秀才現身，心下不由一喜，他雖不明他的用心，但總是站在他的一方，一看那所謂的黑白雙判，與自己從前在城隍廟中所見，一般無二，心裡直想笑，孩童天性，頓忘眼前生死交關的局面。

　　他卻不知道這黑白雙判，乃是幽冥教中一等一的高手，三十年前，輔佐前任幽冥教主創立幽冥教，聲名顯赫，武林中人聞名喪膽，武功較之現任的第二代教主幽冥秀才，猶高出一籌。

　　當下幽冥秀才並不理睬鬼王方魁的問話，側頭向白面判官道：「請貴官查一查這小孩司徒文是否壽數該終。」

　　白面判官煞有介事般的，打開簿冊，亂翻一遍之後，道：「下官查明這小孩，壽登耄耄，後福綿綿！」

　　幽冥秀才，把頭一點，轉頭目泣鬼王等一行。

　　眾人被弄得啼笑皆非，怒恨交迸。

　　幽冥秀才，折扇輕搖，旁若無人，向黑面判官道：「請貴官即將司徒文拘來問話。」

　　黑判應聲：「遵令！」手中「善惡分明」四字的鐵牌一順，緩緩向司徒文走去。

　　司徒文茫然不解的注視著這些動作，心裡可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滋味！

　　鬼王方魁、神劍無敵蔣桐、一掌斷魂聞中聲等三人，齊齊怒喝一聲：「欺人太甚！」刷刷刷！一字兒排攔在司徒文前面，另外白雲莊四壯漢和斷魂谷兩老者，也緊跟著縱上前去。

　　場中空氣，隨著黑面判官的步步走近，而逐漸緊張。

　　近了──

　　十步──

　　八步──

　　五步──

　　鬼王方魁等三人──一莊主二谷主，怒哼一聲，各個推出一掌。

　　一莊二堡三谷在江湖中並不是等閒之輩，三人聯合出掌，其威力可以想見，只見數股勁風，同時匝地而起，如驚濤掠岸，巨浪翻湧，猛向對方捲去。

　　黑面判官驀覺勁風襲來，力道強勁絕倫，面色微凜，運足功勁，不閃不避，左掌右牌，兩股一剛一柔的不同勁道，亦自猛迎面上。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過處，沙石紛飛，勁風激盪，迫得四壯漢兩老者，齊齊躍退三步，司徒文也被餘勁震得立呆不住，退了五步。

　　鬼王等三人，身形一陣猛搖，而黑面判官則兩隻皂靴齊齊沒入土中。

　　這一對掌，顯見以三對一之下，勢均力敵，但實際說來一莊二谷主以三對一，討不了好，卻是大大丟臉的事。

　　幽冥秀才與白面判官，已在這一剎那之間，飄身進了兩丈，距眾人僅一丈之遙。

　　四壯漢長劍出鞘，兩老者蓄勁作勢，只要對方一有動作，立即準備出手。

　　幽冥秀才，不屑已極的冷哼一聲，眾人臉色，又不由一變，眼看雙方即將有一場拚鬥。

　　破空之聲倏傳，刷刷刷刷，場中多了三個貌相獰惡的老者，一式的粗藍布長衫，下襬掖起腰間，眾人中忽傳出一聲輕呼：「巫山三魔。」

　　聞聲之下，眾人面上不由一緊。

　　三老者，同時緊緊盯了司徒文一眼，然後相視哈哈一陣狂笑，聲如雷鳴。

　　司徒文見這三老者似乎又是為了自己而來，更是茫然不解。

　　幽冥秀才，一搖手中折扇，上前一步，向三老者道：「三位遠離巫山，想是有重要事故？」

　　其中一個瘦長老者，咧開大嘴，哈哈一笑反問道：「大教主不在大南，卻來這裡與一莊二堡三谷鬥上了，又是為何？」

　　幽冥秀才，寒著一張白疹癬的臉，用手一指司徒文，冷冷的道：「敝人與這小孩有點瓜葛，所以尋蹤而來！」

　　中等身材的老者接口道：「彼此！彼此！」說完神秘的一笑。

　　幽冥秀才面上不由一紅。

　　另一個矮胖老者，忽轉頭向鬼王等人道。「各位是否也與這小孩有點瓜葛？」

　　一掌斷魂面上訕訕的一笑道：「這是我們一莊二堡三谷的一點私事！」

　　「私事？哈哈……」高中矮三個老者同聲而笑。

　　司徒文心中可難過極了。

　　這些黑道魔頭都為他而來。

　　一莊二堡三谷在追殺他。

　　少林了塵大師，名門正宗，對他掉頭不顧而去。

　　這些，為了什麼？他想不透其中的道理。

　　三老者笑聲甫畢，忽地向司徒文欺近一丈餘外，眾人同時面色微變，圍了上去，司徒文則驚愕的退了一步。

　　瘦長老者微微一哂道：「諸位不必緊張，老夫只是要問這小孩幾句話！」說完向司徒文道：「老夫兄弟巫山天地人三魔，令師可曾對你談起過？」

　　「……」司徒文愕然不知所答。

　　「令師現在卜居何處，老夫與令師曾有一面之緣！」

　　「……」他右手兩指在袖中輕彈，茫然不語。

　　「小友何時投入令師門下？」

　　「我……我……沒有師父！」

　　「什麼？你沒有師父？」

　　巫山三魔等眾人，不由同時面現驚疑之色。

　　片刻之後──

　　地魔搖動著矮胖如豬的身形，雙眼注定司徒文右手所持的烏光閃亮的鐵笛問道：「那你手中鐵笛從何而來？」

　　眾人不由緊張的傾聽他的答話，因為這問題的關係太大，也是大家所急切需要弄清的問題。

　　因為每個人都在懷疑，鐵笛主人失蹤江湖已二十年，不可能有這樣年幼的傳人。同時，這小孩似乎武功平平，僅能及得上江湖中二三流身手，既是鐵笛傳人，豈有技尚未成，即入江湖的道理。如果不是，那這支曾震撼武林的鐵笛，又怎在他手中？這些問題，使這些老江湖，如墜五里霧中，百思不解。

　　而一莊二堡三谷中人，對他的來路，則比較清楚，但對於鐵笛來源，一樣存疑不釋。

　　他人小鬼大，心思玲瓏剔透，心想，看情形，問題全在他得自無名白骨的鐵笛上，這鐵笛可能存有蹊蹺，當下念頭一轉道：「這鐵笛是一位無名老人所贈！」

　　此語一出，眾人驚咦出聲！

　　瘦長的巫山三魔中的天魔又問道：「那老人什麼形象？」

　　「那老公公麼！白髮白鬚，又高又大又黑！」他本是信口胡謅，不想正說對了各老魔心中的人的形象。

　　場中除對鐵笛來歷不明白的人，無任何反應外，其餘老魔頭不禁面目失色，連退三步。

　　他不由更是莫名其妙，不知所措。

　　白面判官激動的道：「那老人可曾對你說了些什麼？」

　　「沒有！」

　　「沒有？那你現在意欲何往？」

　　「投師習藝！」

　　眾人不由半信半疑的看著他，天底下竟有這等奇事，莫非是鐵笛主人已看中了他的質資秉賦，想收他為傳人，但鐵笛乃是他成名武器，同時也是一件奇珍，怎麼會贈送給一個不相干的小孩，眾人是越想越糊塗。

　　眾人都想得到他，因為從他身上也許可能解開一個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謎。

　　而一莊二堡三谷中人，要除去他的心也更切，如讓他活下去，甚而學成高深武功，對一莊二堡三谷的影響太大，因他本身尚關係著兩個謎，如果謎底揭穿，後果不堪設想，一莊二堡三谷可能因之而灰飛煙滅。

　　「小子要投師習藝，老夫破例收你為徒！」

　　眾人循聲一看，四周靜蕩蕩的，哪來人影？不禁面上變色，心知此人係以千里傳音之法，傳話過來。

　　話語字字清晰，如在咫尺，功力之高自可想見，而發聲之人，似已練到「天耳通」的境地，不然哪能對場中入語，了如目見耳聞。

　　司徒文當然知道這話是對自己而發，心中固然佩服對方功力高絕，但卻想到，不知對方是正派還是邪派，我可不能壞了父親玉面專諸在世時的聲名。

　　「小子，何以不答老夫之言！」

　　仍是聞聲而不見人。

　　司徒文心下一怔，但仍不作聲。

　　巫山三魔中的老大天魔，忽朝發聲的方向道：「何方高人，無妨請出一見，何必藏頭露尾！」

　　那人卻是不理這個碴，自顧自的道：「小子，老夫收你為徒，是你的造化，別的人即使給我跪上十天半月，也得要看老夫高不高興呢！」

　　這時，場中眾人，各個向自己一方的人耳語了一陣，只見隨同無敵神劍和一掌斷魂而來的四壯漢二老者，匆匆頷首而去。

　　而巫山天魔卻向司徒文道：「小友是否願意隨同老夫返回巫山，我兄弟三人合力傳授，不難造就你成為一朵武林奇葩！」

　　「別狂吹大氣了，憑你們巫山三魔那幾乎三腳貓功夫還能造就出武林奇葩！簡直是不識羞，哈哈！」那神秘之聲又傳了過來！

　　巫山三魔亦是江湖中有名難惹的人物，怎能忍得下這種奚落之語，不禁老臉紫漲，怒火填胸，地魔脾氣最躁，朝發聲之處怒喝道：「是人的話，就滾出來，讓我兄弟見識見識！」

　　「哼！少停自會讓你見識到！」

　　場中頓形沉寂無聲，各懷心思。

　　良久之後，幽冥秀才一搖手中折扇道：「小友，是否有興隨我到天南玄陰谷，我負責替你物色高人傳你武藝，如何？」說完又是陰陰一笑。

　　「你曾兩次幫我，將來我將兩次饒你不死！」

　　這本是存在他心裡的話，他想應該如此寫在「司徒文恩仇錄」上，不料竟脫口而出，說完後悔不迭，一張小臉漲的緋紅。

　　幽冥秀才被說得哭笑不得，一張本來就沒有血色的臉，變得更藍白了，但他畢竟涵養功深，或是另有打算，朝司徒文訕訕一笑，對他所說，不以為意。

　　「小子，有種，如你不想死的話，幽冥地府可去不得！」那怪聲又起，氣得眾人只有乾瞪眼。

　　黑白雙判疾似流星般向發聲之處劃去。

　　「小子，如何？考慮好了沒有？」那聲音卻自另一個方向傳來。

　　眾人不由相顧駭然。

　　司徒文雖然心裡急著要投師，但，人雖小，可滿有心思，他可不願驀然答應，因一旦從師，終身不改，只是怔著不答腔。

　　黑白雙判一著撲空，又分從左右包抄而來，心想這回看你還往哪裡逃，不料，仍是撲了一個空。

　　而那聲音又從第一次發聲之處響起：「小子！了塵禿驢可勾了不少賊禿和雜毛尋你來了，你可得小心點，咱們前面再見！」

　　接著又聽那聲音道：「巫山鼠輩，老夫現在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武功！」

　　聲未落，只見二十丈外的樹叢，一樣黑忽忽的東西，挾絲絲破空之聲，向巫山三魔立身之處，電閃射來，天魔微微一笑。伸手就抓，一下抓個正著，但覺襲來之物勢沉力猛，幾乎脫手飛去，一看，原來是一片樹葉，不由面目失色，啞口無言，眾人也相顧駭然。

　　一片輕輕的樹葉，在二十丈之外擲出，尚有如此凌厲的勁道，則那人的功力已到了駭人的地步，哪能不驚。自忖功力，實在比人家差了一段，只好閉口大吉。

　　果然那隱身人所說不假，一群僧道俗均有的身影，已慢慢向這邊移來！

　　漸行漸近，當先一個白眉老和尚，正是那去而復返的，少林寺長老了塵大師。

　　來的僧道俗，共有一十四人之多，一齊停身在了塵大師身後，人人面上皆有一層肅然之色。

　　司徒文驚詫萬分的看著這一群來人。

　　白雲莊主神劍無敵蔣桐、斷魂谷主一掌斷魂聞中聲、鬼愁谷主鬼王方魁等三人，齊向了塵大師施了一禮，又復向了塵大師身後眾人一個長揖。

　　幽冥秀才陰惻惻的一笑，手中折扇輕搖，口中卻念道：

　　「少林了塵大師，武當清虛道長，武當摩雲劍客，華山吳大先生，峨眉淨因大師，哈哈，俱都是名門正派，想來也是為這小孩而來。」

　　了塵大師身後諸人，不由對他怒瞪了一眼。

　　巫山三魔，卻半聲不吭的靜立觀變。

　　少林長老了塵大師，低眉垂目，寶相莊嚴，高宣了一聲佛號之後，白眉上揚，雙目電張，掃視了在場之人一眼，沉聲道：「老衲有一不情之請，還望各位施主見諒，這小孩由老衲帶回，以便與各大門派共同商討，了結當年一段公案。」說完，雙眼倏向司徒文射去。

　　司徒文先聽老和尚說要把他帶回，以為老和尚回心轉意要收他為徒，心中一喜，後又聽說是要從他身上了結各大門派當年一件公案，不由心中一緊，兩隻小眼幾乎噴出火來，怎麼各大門派也不能放過他。

　　首先白雲莊主蔣桐面色一整道：「這小孩與我一莊二堡三谷，尚有私事待了，大師所說，礙難從命。」

　　接著幽冥秀才，冷淒淒的道：「這小孩和敝教有點瓜葛，恕在下無禮，今天非帶走不可！」

　　巫山三魔中的老大天魔目光遍掃眾人一眼，大剌剌的道：「咱三兄弟已收下他為傳人，各位不必費心。」

　　司徒文恨得咬牙，冷哼出聲。

　　了塵大師白眉又是一揚，雙目精光炯炯，果然不愧名門大派長老，氣度非凡，不慍不怒，和聲道：「善哉！善哉！各位施主的意思是不允老衲所請。」

　　「大師有道高僧，但不知與這位小友有什麼過不去，而抬出五大門派的牌子？」幽冥秀才語含譏諷的問。

　　「住口！五大門派的事，可不用你多管！」武當清虛道長拂塵一揚，面含薄怒，目注幽冥秀才。

　　「道長這話未免強詞奪理，在下早說過，這小孩與敝教有點淵源，那麼敝教的事，五大門派也無須干預！」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哼！你們存的什麼心思，可騙不了明眼的人！」這句話，可連在場的黑道人物，一併都包括在內。

　　眾人不由冷哼一聲，怒視清虛道長。

　　了塵大師白眉一皺，朗聲說道：「諸位不必妄動無名，老衲不說，各位諒也深知，這事牽連了五大門派昔年的一段公案，同時也關於目前武林一場浩劫，如不事先設法消弭，試問各位誰擔當得了？」

　　司徒文心中的難過，無以言喻，他不知他何以會牽連了這麼多的事故，而使正邪雙方都要得到他而甘心。

　　他小腳一頓，心中暗道：「哼！五大門派，遲早一天，我司徒文必要給點顏色你們看。」

　　巫山天魔冷冷的朝了塵大師看了一眼，道：「大師何必危言聳聽，今天在場的人，多少總是與這小孩有些關聯，難道五大門派又可以一手包辦？」說完，不屑的一瞥五大門派中人。

　　「依施主之意，今日的事如何處理？」

　　天魔一時語塞，他可真說不出一個妥善的辦法來。

　　白雲莊主這時立即接口反問道：「依大師之見，又該如何處理？」

　　了塵大師毫不猶豫的道：「由五大門派秉公處理，然後昭告武林！」

　　眾人一時沉默下來！

　　這時，場中分成了數派，各懷不同心思。

　　一莊二堡三谷中人，志在毀去司徒文以消除隱患。

　　五大門派卻要想從司徒文身上，查明昔年的一段武林公案，同時消弭一場未來的江湖浩劫，其實他們卻疏忽了朝深處去發掘事實的真象，惑於江湖數十年來的傳言，反而幾乎真的造成了一場浩劫。

　　巫山三魔與幽冥教諸人，則純粹的是私心自用，想從這小孩身上去達到另一個目的。

　　所以──

　　在這種情形之下，誰也不會讓步。

　　了塵大師見眾人沉默不語，以為首肯了他的提議，於是口宣一聲無量佛道：「如此老衲要帶人了！」說完，身後走出俗家弟子摩雲劍客與華山吳大先生，向司徒文欺去。

　　首先，幽冥秀才折扇一搖，閃電般的射到司徒文身前橫身一攔，黑白雙判也緊跟著分立左右，然後巫山三魔及一莊一堡三谷主也紛紛縱向那邊。

　　五大門派中人，面色一變，摩雲劍客與吳大先生也只好中途止步，滿臉尷尬之色。

　　了塵大師沉聲道：「各位意欲何為？」

　　地魔桀桀一聲怪笑道：「適才並沒有人同意大師之說，五大門派中人何以要搶先出手？」

　　武當清虛道長怒哼一聲，拂塵一擺，飄身上前五尺，滿面憤容的道：「各位想是不見真章不休？」

　　黑白雙判正想出手，幽冥秀才忙使眼色止住，嘴唇一陣翕動，想是以傳音入密之法，向雙判說了些什麼，黑白雙判反而退了三步，距司徒文僅三步之遙，伸手可及。

　　地魔雙目一瞪，挪動著矮胖的身形，緩緩上前三步，面對清虛道長，沉聲道：「在下不才，領教所謂名門大派的高招！」

　　場中氣氛，這一來頓形緊張。

　　「哼！」清虛道長怒火中燒，但表面上仍維持著名門大派的風度，哼了一聲之後，靜氣寧神，凝立不動。

　　這時，天魔與人魔互使了一個眼色之後，兩個身形緩緩向司徒文左右靠去。

　　地魔人最急躁，道聲：「有僭」。雙掌驀然推出，清虛道長，微微一哂，但心中可不敢大意，他深知巫山三魔並非等閒之輩，拂塵飛快的朝腰帶上一插，翻掌迎上。

　　掌風相接，轟然一聲，激得沙石紛飛，狂飆亂舞，勁勢相當驚人，雙方各個退了一步，兩人功力，半斤八兩，不分軒輊。

　　一緩勢之後，正待出手再攻。

　　驀然──

　　一陣破空之聲傳來，風聲颯然中一連飄落九條人影。

　　其中除方才離去的四壯漢兩老者之外，又多了三個青袍老者。

　　場中眾人不由一怔。

　　幽冥秀才陰惻惻的一笑，大聲道：「哦，群英畢至，少長咸集，一莊二堡三谷的主人算是一個不缺了？」稍停又道：「無憂堡主東方明，離心堡主西門無忌，落星谷主孔崇明。」

　　落身九人掃視了全場一眼之後，齊朝白雲莊主等三人這邊靠攏，這邊實力陡然大增，其中以離心堡主西門無忌武功最高，人也極富機智，隱隱為一莊二堡三谷的領袖，數人低語了一陣之後，齊齊將目光射向司徒文。

　　了塵大師雙眉緊緊皺在一起，心中實在委決不下，看今日的局面，要想帶走那手持鐵笛的小孩，恐怕難以辦到，論實力，自己一方首先在人數上已落了敗著，如就此撒手一走，則那小孩被任何一方邪道得手，後果確實不堪設想，一時弄得進退兩難。

　　當然五大門派在江湖中的地位，豈是等閒，派中不乏頂尖高手，但遠水不能救近火，目前機會焉能失去。

　　說不得只有大開殺戒，以圖力挽浩劫了。

　　心念一起，殺機立現。

　　高宣一聲佛號道：「各位施主，如再堅持，老衲為了衛道除魔，只好大開殺戒了！」

　　眾人不由心中一凜，齊齊注目了塵大師。

　　突然……

　　黑白雙判驀然出手，各向分立在司徒文左右的巫山天人兩魔，疾逾電閃的攻出一掌。

　　幽冥秀才疾快無倫的回身抓起司徒文，電射星旋而去。

　　巫山天人兩魔做夢也估不到黑白雙判會向他兩出手，而且黑白雙判的功力何等深厚，即使明裡發掌，以一對一，也難以硬擋得住，何況猝然下手，立被震出一丈開外，也是黑白雙判無意下毒手，手底下留了分寸，否則準得當場受傷。

　　司徒文被抓，一聲驚叫，脫口而出，聲方出口，一個小身形已被凌空挾起，向外飛射。

　　變生倉促，眾人不由一呆。

　　黑白雙判在得手的同時，也跟著電閃般逝去。

　　以上暗襲、抓人、飛遁，皆在同一時間內完成。

　　眾人一呆之後，立即領悟到是什麼一回事，嘩然叫嚷聲中，只見人影連晃，紛紛縱身趕去，剎時走的乾乾淨淨，只剩下五大門派中人，在靜候了塵大師示下。

　　了塵老和尚望著那些逝去的背影，長嘆一聲，回身囑咐了眾人幾句之後，一展身形，疾如流星般向那一群人身後劃去，而另外的人，則四散馳去。

　　且說幽冥秀才挾起司徒文飛射而去，黑白雙判也自後追上，三條人影，左穿有閃，轉眼之間，已脫離了後面追蹤者的視線，來在一座幽深的叢林之中。

　　身形方落，那隱形怪客的聲音，又自不遠之處傳來：「喂！小子，你究竟考慮好了沒有，到底答不答應給老夫做徒弟，別讓我老人家，老是跟著你跑！」

　　幽冥秀才與黑白雙判不由大驚失色，想不到會碰上這等辣手人物，一生裝神弄鬼，反而被鬼迷了，真是一山還比一山高。

　　司徒文心中電轉一周，忖道：這隱形怪客的身手，可算是登峰造極了，但不知人是正是邪，豈能輕易答應，但自己又無法脫出幽冥秀才等三人之手，想了一想之後答道：「老前輩可否現身，讓後輩一見？」

　　「哈哈！小子，我老人家可有點見不得人，你到底是答不答應？」

　　幽冥秀才忙插口道：「前輩何方高人，可否將名諱見告？」

　　「我老人家無名無姓，也不想與你們幽冥地府中人打交道，這一套免了吧！」

　　「對於這小友的事前輩是否可以……」

　　「我老人家向來言出必行，從無更改！」

　　「在下有不得已的苦衷，這小友必須隨我回敝教！」

　　「哈哈！苦衷，鬼才相信，你的鬼心思我還不知道，你大可不必存妄念！你當真惹得起那鐵笛主人麼？」

　　幽冥秀才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他一心只顧打算達到自己的目的，忘了厲害，經這隱形人一提，仔細一想鐵笛主人的一切，他確實惹不起，雖然明知，即使從這小孩身上得到了某種線索，能否達到目的，還是未知之數，但人的貪念一起，很難遏止，停了半晌之後，毅然道：「這個麼，在下自有分寸！」

　　「看樣子，你是非帶走這小子不可？」

　　「這點請原諒，事非得已！」

　　「嘻嘻，我只是要這小子自願答應，以免落個迫人為徒之名而已，告訴你，只要我老人家高興，隨時都可以帶走！不信你可以等著瞧！」

　　幽冥秀才不由一窒。

　　這話可不是信口而發，照他這等神出鬼沒的行徑看來，這事大有可能。

　　「如何？怎麼不答老夫……」

　　隱形怪容聲未落，幽冥秀才一使眼色，三條人影如流星劃空般，向發聲之處分左中右三方包抄而去。

　　那發聲之人似已發覺三人的行動，才只說得一半，隨三人閃身之勢，倏然住口。

　　三人身手，可並非平庸之輩，身形之快，疾如電閃，誰知他們快人家卻更快，依然不見任何動靜，忽然想起司徒文獨自一人留在原地，暗道一聲：「糟糕！」一聲呼哨，電閃射回，果然不出所料，司徒文人蹤已杳。

　　到口的美食，又脫口而去，焉能不急，但在四周搜尋了半個時辰之久，一無所見，以司徒文的微末功力而言，絕對逃不出手去，但，他失蹤了。

　　於是……

　　他們想像已被那神秘莫測的怪客帶走，失望的離開了。

　　半晌之後，一條灰影，在四周疾快的巡視了一遍之後，驚咦了一聲，也離開了。

　　月亮升上樹梢，漆黑的叢林中也微微明朗。

　　就在距離幽冥秀才及黑白雙判剛才停身之處，二十丈外的林中，從枯枝敗葉中，鑽出來一個小小的身影，手中持著一支管狀的東西，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他是誰？

　　他就是身負奇冤，被黑白兩道追截的小孩──司徒文。

　　他拂去了身上的枯葉草屑，深深的吁了一口氣，在林中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他回想他離奇的遭遇，簡直不敢相信是事實。

　　他的父親一代奇俠玉面專諸司徒雷，死在不知名的仇家手中，他的家人全部被屠，他有母親、姐姐，但，他不知她們的下落、形貌，兩滴清淚，順腮而下。

　　他又想起──

　　一莊二堡三谷狠狠的追殺他，為什麼？

　　白雲莊中的蒙面怪人兩次救他，為什麼？

　　無數的江湖人物要得到他，似乎與這鐵笛的主人有關，為什麼？

　　五大門派也要得到他，為什麼？

　　隱形怪人一定要收他為徒，為什麼？

　　這些問題，困擾著他，他想不出所以然。……

　　原來當幽冥秀才及黑白雙判同時飛身追截隱形怪客之際，他一看，良機不可失，急躍入林，他知道憑自己的身手，決脫不出魔掌，見林內一堆枯枝敗葉，靈機一動，一頭鑽了進去，直到月上樹梢頭，才敢現身出來！

　　沉思了很久之後，一個現實的問題，又上心頭，他何去何從。他的目的是要學驚人絕藝，但，五大門派根本不會收留他，並且還在追截他，江湖上，無數的人在搜尋他，截殺他，他寸步難行。

　　他感覺到他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他已到了窮途末路。

　　他知道，遲早會毀在那些魔鬼般的人手中。

　　於是──

　　一顆恨的種子，在他的心裡萌了芽！

　　月影西移，夜──深了，他一動不動的坐在石上。

　　月落了，林中又恢復了黑暗。

　　他仍坐在那裡！

　　天明了，旭日高照。

　　他立起疲乏的身形，漫無目的地向林外走去。

　　剛出林外，一個熟悉的身影浸在日輝殘霜中。

　　了塵大師──目如冷電，正瞧著他。

　　他心裡立時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是恨，是怒，是驚。

　　「小施主坦白回答老衲幾句話！」

　　「請講！」

　　「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我……我……幼遭孤露，沒有名也沒有姓！」

　　「你何時投入令師門下？」

　　「我根本沒有師父！」

　　「哼！你手中的坎離鐵笛從何而來？」

　　「這個麼，是一個無名老公公所贈！」

　　「善哉，佛家最忌妄語，你巧言欺騙老衲，當心死後要入拔舌地獄！」

　　「老和尚公公，我說的全是事實，你不相信，我毫無辦法！」

　　「不管是真是假，你隨老衲回轉嵩山少林寺，老衲保證絕不難為你，等你師父出面，事情一了，還你自由之身，你一身靈秀之氣！不可誤入迷津，回頭即是岸！」

　　「您說的話，我一點也聽不懂，我只是一個不幸的孤兒，所發生的事，我完全不知原因！」

　　「小施主執迷不悟，怪不得老衲了！」寬大的袍袖展處，一股勁風，疾拂而出。

　　司徒文右手兩指在袖中輕彈，身形急閃，左手鐵笛本能的一揮，一陣嗚嗚怪嘯之聲應手而發。

　　老和尚微微一窒之後，原式不變，仍向司徒文拂去。

　　司徒文避無可避，不禁駭極亡魂。

　　驀然──

　　呼嘯連聲，一群寒星從林內急射而出，罩向了全大師全身三十六大穴，認位之準，勁力之強，武林罕見。

　　了塵大師忙不迭的收勢疾退，兩隻袍袖交揮，將近身數點寒星般的東西拂落，嘶的一聲，內中一粒，將袍抽射了一個對穿，俯身一看，竟是些豆大的白色樹實，想是林中人隨手採自林中樹上，不禁大驚失色。

　　「老和尚，出家人明心見性，切忌執拗，我勸你還是回少林寺去參禪吧，事情終有水落石出之日。」

　　司徒文一聽，又是那隱形怪客的聲音，心中不由一動，你也是寸步不離的盯著我。

　　「施主何妨請出一見！」

　　「哈哈，老夫名姓已忘，決心棄絕江湖，不願見任何人，只因一點心願未了，所以還不能逝跡深山！」

　　「施主既然不願現身，老衲自不敢勉強，但若是單憑施主幾句話，就放過這……」

　　「依老和尚之見呢？」

　　「老衲對五大門派無以交代！」

　　「老夫擔保這小子五年之後，親上嵩山少林寺，向老和尚交代一個清楚，了卻老和尚所說的一段公案，如何？」

　　「這事干係太大，老衲擔不了這干係！」

　　「老和尚一意孤行，並非五大門派之福。」這句話可極盡了威脅的能事，了塵大師不由面色一變，沉聲道：「老衲但知本我佛慈悲之旨，消災弭劫，至於成敗得失，在所不計！」

　　司徒文聽得如墜五里霧中，那林中隱形怪客還說什麼五年之後要他親上嵩山少林寺，對五大門派了結一段公案，這節真不知是從何說起。

　　「老和尚信不過老夫的話？」

　　「罪過！罪過……」

　　「老夫有件東西給你。」

　　聲落，只見林中飛出一個銀光閃閃的東西，直奔了塵大師他伸手接下一看，臉色大變；連退三步，彷彿是遇見了什麼極厲害的毒物似的。

　　司徒文見狀，心想，到底是什麼東西，竟令身為少林長老的了塵大師驚駭到這個程度。

　　只見了塵大師再把那閃光的手掌般大小的東西看了一遍，急納入袍袖之中，口宣無量佛道：「既然如此，老衲靜候五年之約，昨日老衲已遣五大派中人回寺調集高手，所以必須趕回阻止，就此告辭。」聲未落，袍袖揮處，如一隻灰鶴般，朝前路疾飛而去，轉眼即杳。林中忽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司徒文正想出聲發問。

　　突然──數點黑影，凌空瀉來，刷刷刷！先後在兩丈之外立定身形。

　　司徒文迭遭風險，膽子也大了不少，同時知道有一位隱形怪客在林中，從剛才的談話裡，似乎與自己有點淵源，心中安定了不少，臉上也不現出驚懼之色，閃著一雙小眼，打量來人。來的是兩老者，一老嫗，只見其中一個老者身穿火紅長袍，手持一支鐵杖，肋下掛著一個紅布口袋，鼓繃繃的，像是裝了不少東西。

　　另一個老者則是紅髮紅鬚，形貌猛惡，與那紅袍老者站在一起，恰像一對過年時大門上所貼的門神。

　　而那個老嫗，卻是白髮雞皮，一個臉皺得似一個風乾的橘子，右手持著鳩頭枴杖。

　　三人目光灼灼的緊盯著司徒文手中的鐵笛，面現詭譎的笑容。

　　司徒文心中一緊，暗忖，又是為了鐵笛而來。

　　「老乞婆，這娃兒眉清目秀，骨格清奇，是一塊上好的練武材料，你何不收歸門下，與他那小女娃兒正是天生的一對金童玉女！」紅髮紅鬚老者嬉皮涎臉的向老嫗說。

　　「紅毛老鬼，這敢是你自己的心思，別栽在我老婆子頭上，我老婆子沒有這個福氣。」老嫗雙目一瞪回道。

　　「喲！我紅鬚人屠可是一番好意，你倒狗咬呂洞賓。」

　　「我白髮仙娘卻是實話實說。」說完嘻嘻一笑。

　　這一笑，一對三角眼，拉成了兩個倒三角，滿臉雞皮，變成了倒趕千層浪，看得司徒文直噁心。

　　「喂！我說得手之後，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可不能三心二意，話可說在前頭。」肋懸紅布袋的老者道：「玩火的，這事已經互相約定了的，用不著再廢話，倒是……」話未說完，又是嗖嗖連聲，一共縱落九人。

　　白髮仙娘一頓手中鳩頭枴杖，三角眼一翻，格格一陣怪笑，聲如裊鳴狼嗥，令人聽了不禁渾身起栗。九人被笑得不自禁的退了一步。

　　笑畢，厲聲向九人道：「喲！巫山三魔，一莊二堡三谷主，你們來湊熱鬧，是吧！這裡沒有你們的事，識趣的乘早滾吧！別惹我老婆子生氣！」

　　語氣狂傲已極，根本視九人如無物。九人在江湖上都是獨霸一方的人物，焉能吃這一套，不由齊都面現怒容。離心堡主西門無忌，冷冷一笑道：「三位輩高名重，難道也想染指麼？一莊二堡三谷，卻志不在此，只是要在這小子身上了斷一樁私事！」

　　「呸！今天看誰敢動這娃兒一毛一髮，小心我火德星君一把火燒掉他的鳥窩。」掛紅布袋的老者一瞪眼說。

　　地魔凶睛一瞪，搖晃著肥矮的身軀，桀桀一聲怪笑道：「玩火的用不著狂吹大氣，我巫山三魔可不吃你這一套！」

　　火德星君未及答言，白髮仙娘一頓鳩頭枴杖，上前一步，向地魔道：「矮鬼，你狗叫些什麼，告訴你，這裡沒你們的事，難道要我老婆子送行你們才肯走！」

　　天人二魔冷哼一聲，同時上步，與地魔站了一個並肩，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離心堡主則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向司徒文欺近了三步，看樣子似要覓機下毒手。

　　紅鬚人屠側目一瞄西門無忌，面上現出一絲冷笑。

　　白髮仙娘眼中稜芒暴漲，一順鳩頭枴杖，半言不發，猛向天地人三魔掃去，杖影千重，同時戳向三魔要害大穴。三魔同時各個攻出了一掌，三魔聯手，豈同小可，狂地起處，將白髮仙娘的枴杖，震得直盪開去。場中眾人，頓時緊張起來。

　　白髮仙娘退後三步，白髮根根倒立，面色淒厲如鬼，又復狠辣絕倫的攻上。三魔獰笑一聲，錯掌還攻。

　　剎時，杖影漫空，如神龍夭矯，掌指紛飛，如驚濤扣岸，噼啪之聲不絕。

　　西門無忌見眾人皆注意場中搏鬥，陰陰一笑，雙掌快逾閃電的拍向司徒文，這兩掌凝聚了十成真力，要想把他一舉擊斃。

　　司徒文見西門無忌雙掌挾如山勁力，猛向自己襲來，不禁尖叫一聲，身形猛向後退，距林緣不及一丈。接著又傳來一聲轟然巨響，眾人不禁齊齊回頭看視，只見司徒文仍兀立當地，面上滿佈驚悸之色，離心堡主西門無忌面紅氣促，怨毒的瞪視著紅鬚人屠，紅鬚人屠則不屑的連連冷笑。

　　這一來白髮仙娘和巫山三魔都不自覺的停了手。

　　眾人一看情形，就知道準是西門無忌暗襲司徒文，而為紅鬚人屠發覺阻止。

　　火德星君狂吼一聲，伸手肋下的紅布袋中。

　　巫山三魔和一莊二堡三谷主，面色一變，齊齊退後三步，目注火德星君，蓄勢戒備。說時遲，那時快，火德星君右手一揚，三粒雞卵大的白色彈丸，應手而出，彈丸方一脫手，噗噗噗三聲，立時爆炸開來，綠光萬點，如狂風疾雨般灑向巫山三魔等人，籠罩範圍，有五丈之廣。

　　眾人驚叫一聲：「萬星磷火彈」，雙掌齊揮，身形猛撤，豕突狼奔。鬼王方魁衣襟上沾了一點，立時燃燒起來，一個巨大身形，一溜翻滾，才算將身上的火熄滅，但前身已燒了碗大的一個洞，氣的狂吼連天。白髮仙娘與紅鬚人屠，樂得撫掌大笑。

　　笑停亂止，紅鬚人屠回頭一看，場中已失去司徒文蹤影，不由大叫一聲：「糟！」聲隨人起，疾撲入林。眾人被這一聲「糟」驚覺，知道是一回什麼事之後，立時星飛丸射，紛紛向林中縱去，但空林寂寂，哪有半絲人影。原來當眾人亂作一團之際，司徒文猛覺身後一股巨大吸力，把自己的身形向林中吸入，不禁大唬，忽聽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道：「小子，別作聲，讓他們去狗咬狗，我們去吧！」

　　他幾乎失聲叫出：「隱形怪客！」

　　身方入林，感覺後頸一緊，身形凌空而起，風馳電掣而去，但覺耳畔風聲呼呼，如騰雲駕霧一般。

　　良久始停，一看，卻置身在一株巨樹的樹穴之中，而那隱形怪客，卻蹤影全無。

　　正自思忖之時，忽覺嗖嗖連聲，穿林而去，內中還有白髮仙娘的詈罵聲。知他們在追尋自己，連大氣都不敢透一口。聲音漸遠，那隱形怪客的聲音又自響起。

　　「小子你究竟願不願意做我老人家的徒弟！」

　　他思索了半向之後，道：「可否請老前輩現身一見？」

　　突然──

　　一聲懾人心魄的厲嘯，遠遠傳來，越傳越近，那嘯聲似要撕裂人的心肝一般，聽了難受之極。

　　他不由寒氣直冒。

　　只聽那隱形怪客驚咦了一聲。

第二章　奇緣巧合

　　從這一聲驚咦裡，他意識到發這厲哨之人，一定是不可一世的都天魔頭，以隱形怪客的身手，尚且驚咦出聲，其厲害可想而知，全身不由索索而抖。

　　「唉！只道有緣卻無緣！」是那隱形怪客的聲音。

　　「老前輩……」

　　「時機過了，小子，你切不可妄動，我看你殺孽情孽極重，但卻是過林罕見的奇材，質稟絕乘，看來你我之間，沒有師徒之緣，念在你一番仁心德舉上，我老人家成全你吧！這鐵笛關係著武林劫運，切不可失去，一切都看你的造化，你自己去叩開你命運之門吧！五年之後，我老人家自會尋你，屆時你還得替我去完成兩件事，再見……」

　　語音頓杳，而那淒厲的嘯聲，已近在咫尺，但又突然轉向另一個方向，逐漸遠去，最後消失了。

　　他被這一連串的奇事，攪得頭昏腦脹。

　　他竭力鎮靜心神，按捺住泉湧的思潮，他需要冷靜的把全盤輕過，加以整理分析，希望能發現一點端倪。一莊二堡三谷中人追殺他，是在他獲得鐵笛之前，似乎與鐵笛無關，當然另有別情，目前也無法推測原因，只留待以後再說。

　　正邪兩道人物，捨死忘生的追截他，一再提到鐵笛主人，並且從他們的神色中，似乎極端懼怕這鐵笛主人，但又似要達到某一種目的，而不放過他。

　　這鐵笛主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竟連五大門派也如此不顧一切的追索。

　　那隱形怪客似乎知道這事情的內幕，他又是誰？何以了塵大師在聽了他的一番言語和見了一件光閃閃的東西之後，赫然變色而退，答應了五年之約，這五年之約卻又要自己去了斷，這又是什麼原因？

　　那怪客曾說，這鐵笛關係著武林劫運……看自己的造化去叩開命運之門，五年之後還要替他辦兩件事……

　　適才懾魂奪魄的厲嘯，又是何人所發？

　　他愈想愈是糊塗，愈覺錯綜分歧。

　　天色由明入暗，又由暗轉明。

　　他腦漲欲裂，兀自思索不出半點頭緒。

　　管它呢？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目前，他需要辦理的事情太多，追索殺父屠家的無名仇蹤，探尋母親姐姐的下落，報復斷指之仇，和一莊二堡三谷追殺之恨。

　　想到這裡，他不自禁的伸出右手，看著那孤零零的兩個手指，目眥欲裂。

　　但是──

　　他現在連自保都來不及，還談得上其他嗎？

　　「是的，我必需要學成超絕的武功，我要自己叩開命運之門，從現在起，我不再用司徒文這名字，除非我的心願全了，才恢復司徒文之名！」他激動的大聲叫著。

　　於是──

　　他從樹洞裡爬出來，懷著堅毅但又迷惘的矛盾心情，穿林而去，他要去摸索他的不可知的命運，要自己去叩開命運之門。

　　陽光照著他紅嘖嘖的小臉，把他的身影在地上拉得長長的，他看著地上的投影，自己似乎變成大人了。

　　他一路上思索著，他該投向何方？

　　「小弟弟，隻身一人上路，要到什麼地方？」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驚異的回頭一看，一個白髮蒼蒼精神瞿鑠的老者，手裡牽著一匹小騾子，而騾子上則坐著一個白玉琢成般的小女孩，年紀和他不相上下，頭上梳著兩個丫角，睜著一雙明澈如秋水的眼睛，滿面天真的微笑看著他。

　　愛美是人的天性，他不由在心裡暗讚了一聲：「好美麗的女孩！」忽然想起他不曾回答老公公的問話，面上一紅，忙轉身作了一個揖道：「老公公，我……我不知道要去何方！」

　　老者不由一怔道：「是不是你的父母打罵你而負氣出走，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小小年紀，可不能胡鬧，我送你回家吧！」

　　他一聽提到家、父母，心裡一酸，豆大的淚珠，直掛下來。

　　「嘻嘻，這麼大的人，還要哭，羞也不羞！」騾上的小女孩，口裡叫著，一隻手卻在臉上劃著羞他。

　　「惠兒怎的這樣淘氣，一點規矩也不懂！」

　　那女孩見公公疾言厲色的喝斥她，頓時粉臉一繃，嘟起小嘴，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泫然欲泣。

　　「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老者慈詳的問：「不要傷心，有什麼為難的事，說給老公公聽！我給你幫忙。」

　　「多謝老公公，我沒有……家，也……沒有……名字！」

　　「小貓小狗，石頭，樹，都有一個名字，你……」那女孩又情不自禁的嚷起來，老頭回頭瞪了她一眼，她急忙別轉頭去看著別處，老公公無可奈何的搖了一下頭，又道：「哦！有這樣的事，那你是一個孤兒！」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老公公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懷疑的看著他。

　　「我的父親死了，我的母親姐姐，下落不明！」

　　老公公感嘆的微喟一聲，又道：「那你總知道你的姓氏，怎說沒有名字呢？」

　　他搖頭不答。

　　忽然──

　　老公公發現他左手所持的鐵笛，面色大變，退了一步，激動的道：「你……你的師父現在何處？」

　　他茫然的道：「師父，我哪來的師父？」

　　「你手中坎離鐵笛從何而來？這是我多年好友之物！」說完，又自語道：「他失蹤了二十年，難道有這樣年青的傳人？」

　　「這支鐵笛是一個無名的老人所贈。」他不說實話。

　　「你說的是真話？」

　　「不敢欺瞞老公公！」說著，退了一步，望著這激動的老人，右手不自禁的往頭上搔去。

　　那女孩像發現希罕事似的尖聲叫道：「公公，你看他的右手只有兩個指頭。」

　　他尬尷的把右手急縮進袖裡，漲紅著臉，轉身就走。

　　「小友慢走，老夫還有話問你！」聲落，白髮老公公已立在他前面一丈之外的道中，身形之快，無與倫比。

　　他不由一呆，但看老公公，似並無惡意，心中十分歉然，正想把實情說出。

　　一陣破空之聲，倏然傳來，十餘條人影紛紛縱落當場，他一看，赫然又是一莊二堡三谷主，四壯漢兩老者。

　　眾人相顧哈哈一笑之後，離心堡主西門無忌冷冷一笑道：「小鬼，乖乖隨我們回去吧！」

　　司徒文雙目噴火，口中大罵道：「賊子如此趕盡殺絕，只要少爺不死，哼！總有一天，要你們一莊二堡三谷冰消瓦解！」

　　眾人聽他小小年紀，說出這等怨毒的話，不由殺機更熾，除去他的心也更切。

　　西門無忌厲笑一聲道：「小鬼，你只有今天了，別談什麼以後吧！」話未說完，曲指如鈎，驀然向他面門抓去。

　　他駭然大驚失色，只覺手臂一緊，已被那老公公帶在一邊。

　　西門無忌一爪抓空，目射凶焰，瞪著白髮老人道：「閣下何人，竟敢伸手管我一莊二堡三谷的事？」

　　其餘眾人，紛紛上前一步，一齊怒視著老公公，聲勢洶洶，大有一擁而上之勢。

　　老公公不屑的冷哼一聲，傲然道：「老夫的姓名，你們還不配問，你們如果不服氣，無妨一齊上來試試，這小孩的事，我管定了。」

　　眾人見這老者，兩眼神光湛然，既敢明言叫陣，當然不是等閒之輩。但，對於司徒文，不惜傳下他們輕易不用的「六色旗令」，聯手追蹤，誓必要將他毀去，同時無數黑白兩道高手，為了鐵笛的原故，要想從他身上，揭開一段武林秘辛，也在不分晝夜的追截，今天機會湊巧，豈肯放手。

　　西門無忌大喝一聲：「老鬼休狂，要你見識見識一莊二堡三谷的厲害。」

　　雙掌齊揚，猛向老者推去，勢疾力沉，力道何止千鈞。

　　西門無忌在眾人中，武功最高，而且極富機智，他知如不迅速解決，時間一久，碰上其他高手再來橫插一手，可能又要像前幾次一樣，無功而退。

　　白髮老者見對方掌勢雄渾，如狂濤巨浪般捲來，亦不敢太過托大，面色一整，雙掌交揮，一股陰柔的勁道，應掌揮出，立將對方雷霆萬鈞的掌勢，消解於無形。

　　西門無忌見自己十成勁力的一掌，宛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不由面色倏變，忽地想起一人，脫口叫道：「無極老人公羊明。」

　　眾人一愕之後，暴吼一聲，紛紛攻上，劍掌交揮，勢如排山倒海。

　　騎在小騾上的女孩，尖叫一聲，撤出一把不到兩尺的銀光雪亮的短劍，由騾背上飛身撲入鬥場，只見她一個小身形，裹著一重銀光左衝右突，而那銀光寒氣森森，顯然是一柄寶刃，四個使劍的壯漢中，立有兩人挺劍接住。

　　司徒文鐵笛一搶，嗚嗚怪嘯起處，也自出手。

　　那白髮老者，冷笑連聲，雙掌運足「無極柔功」，交互揮出，眾人攻出的掌風，似撞在一重軟綿綿的物體上無處著力，而隨著所用的勁道反震回去，同時一股股陰柔掌風，一沾身體，立生猛勁道。

　　眾人知道遇上了絕世高手，但仍乍退倏進，狂撲不休，老公公似不願傷人，所以被震退的人，發覺自己並未受傷，更形強猛的出手攻擊。

　　那邊司徒文身形方展，白雲莊主陰笑一聲，立時抬上掌爪齊施，不到兩招，被一把抓實，腰際一麻，立被制住，橫躺地上像死去一般。

　　白雲莊主收拾了司徒文，見兩個壯漢被小姑娘邊得團團亂轉，小姑娘招式雖奇奧，但劍短身小力弱，故無法傷人，念頭一轉，疾向小姑娘射去，猛揮一掌，將小姑娘震得退了數步，向兩壯漢一努嘴，示意地上的司徒文，兩壯漢急飄身過去，抓起昏迷不醒的司徒文，如飛而遁。

　　白髮老者驀然瞰見，怒吼一聲：「鼠輩敢爾！」下手再不容情，一股寒颶起處，慘號之聲隨起，立有三人被震飛出去，其餘眾人，心寒膽顫，愕然一怔，白髮老者電射而起，疾向挾持司徒文的兩壯漢身後射去，雙掌凌空揮出。

　　前面兩壯漢，驀覺勁風襲體，陰寒徹骨，避無可避，不禁亡魂皆冒，慘呼聲中，撲通栽倒，鮮血狂噴。

　　白髮老者正想俯身抱起司徒文。

　　突然──

　　傳來一聲女孩的尖叫，不由肝膽俱裂，他僅有這一個孫女伴他孤淒的晚景，愛逾性命，如有失閃，豈不是要了他的老命，當下不顧地下的司徒文，返身電閃撲回。

　　只見那小女孩面色如土，顫巍巍的兀立當場，忙一伸手抱住，急問傷著哪裡。

　　而眾人卻乘此時，復挾起司徒文，紛紛朝小路上電掣而遁，瞬息無蹤。

　　原來白雲莊主，遺走兩壯漢之後，心頭電轉，要解眾人之危，只有向小女孩下手。

　　繼又見白髮老者，突下殺著，一掌震飛三人之後，撲向挾持司徒文的兩壯漢，暗叫一聲不妙，立即出手。連向小姑娘拍出三掌，他可不敢傷她，因他知道無極老人公羊明他惹不起，所以下手極有分寸。

　　小姑娘被他三掌震得尖叫後退，這一聲尖叫，唬壞了公羊明，閃電般飛回，而眾人卻得以藉機挾人飛遁。

　　小姑娘神色一定，急同道：「公公，那七個指頭的孩子呢？」

　　「你沒有受傷？」

　　「沒有，那孩子是不是被他們帶走了！」

　　無極老人一心專注在心愛的孫女身上，簡直忘了形，聞言哦了一聲，一看，四周靜蕩蕩的，已失去眾人身影，不禁頓腳不已。

　　「公公，我們去追？」

　　「傻丫頭，你急什麼，你多大年紀也稱人做孩子，這孩子手持你師叔祖的坎離笛，而又否認是你師叔祖的傳人，其中必有蹊蹺，你不說，我也得追回問個明白。」

　　「如此我們快走，他長的多麼俊美……」說到這裡覺得不妥，小臉一紅，倏然住口，一頭鑽到老公公懷裡，撒起嬌來。

　　「走了和尚走不了廟，一莊二堡五谷，赫赫有名，還怕找不到，此地距白雲莊最近，這批鼠子，必定奔那裡無疑，我們可以去上門要人！」

　　「公公，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付他。」

　　「這個，我也不大清楚，可能與二十年前轟動武林的一段公案有關，我也是風聞傳言黑白兩道正在追截一個手持鐵笛的小孩，才以久隱之身，重入江湖。」

　　「公公，二十年前什麼公案？」

　　「說來話長，以後再告訴你，我們走吧！」

　　且說司徒文被點中穴道，登時昏死過去，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悠悠醒來，只見四周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他把方纔的事回想一遍，心想，多半已落入賊子手中，不由怒恨交迸，胸膛要爆炸開來。

　　他起身摸索，觸手都是冰涼的石壁，嚴絲合縫，用手中鐵笛一敲，實拍拍的，不知有多厚，或者是就地鑿成，不由頹然坐下。

　　以他的年齡和功力而論，真是插翅難飛。

　　由於這些日來的凶險遭遇，使他對於不意的災患，泰然處之，小小的年紀，對於生死已有了深刻的認識，「生也何為死何地」的草莽英雄本色，此刻在他幼弱的心靈中已逐漸萌芽。

　　一個美麗而淘氣的面龐，浮上腦際，他說不出來是什麼一種感覺，他只覺她可愛，他願時時看見她，然而這是多麼不可能啊！他的命運如何安排他的將來，或許他突然遭了毒手，永遠失去了將來，也是極可能的事，以這些日來的情勢而言，他的生命時時都可結束。

　　他又想到那慈祥的老公公，他很後悔沒有告訴他實話，老公公竟為他而向一莊二堡三谷的人出手，從眼色中，他開始就斷定老公公是個好人。

　　石室中漆黑如墨，他不知現在是什麼時刻，他置身在什麼地方。

　　冥想中，他沉沉睡去。

　　忽然──

　　朦朧中，有人在輕輕推動他的身體，他一驚而醒，一隻手捂在他的嘴上，耳邊一個很熟悉的聲音道：「別作聲，我帶你出這石室！」

　　他默不作聲，任那人背在背上，似乎在向下走，然後又改為向上，左轉右折，他不知到底走了多久，他斷定這是一條極為曲折幽暗的地道。

　　一陣涼風吹過，星月在天，他知道已出了地道。

　　他被放下地來。

　　眼前赫然又是兩次救過他的蒙面人。

　　「你由此一直向東去，越過前面的山峰，再轉向右，二十里之後，就算脫出了危險地帶。」

　　「你三次救我，將來我一定要報答你！」

　　「不必！」

　　「這裡是什麼地方！」

　　「白雲莊！」

　　「請問叔叔的大名！」

　　「這個不必問！」

　　「你為什麼要救我？」

　　「我曾受過令尊救命之恩！」

　　「那您知道我的身世來歷？」

　　「清楚得很！」

　　「以叔叔的為人和武功，為什麼不離開白雲莊？」

　　「我不能離開！」

　　「為什麼？」

　　「這個你也不必問！」

　　「我有一個很冒昧的問題請問，您既然清楚我的身世，我殺父毀家的仇人是誰？」

　　蒙面人身形似乎猛然一震，沉吟了半晌之後，突然激動的抓住司徒文的手道：「是的，我應該告訴你，但，不是現在！」

　　「什麼時候？」他聲音有些發顫。

　　「當你學成絕藝，你的身手足以對付你的仇人的時候，不過，我可以先告訴你，你的仇人功力絕世，勝過令尊多多！」

　　他胸中熱血沸騰，對於殺父毀家的仇人，他一直無從想像，現在居然露出了一線曙光，他雙膝朝蒙面人一跪，熱淚盈眶，他不知該如何表達心中的感激。

　　蒙面人把他扶起，那扶他的雙手，竟有些發抖。

　　「屆時，我將怎樣找到叔叔？」

　　「這個……當你手中的鐵笛，怪嘯聲傳出江湖的時候，我自會來找你！」

　　「我還有一個問題，請問叔叔，關於這鐵笛……」

　　突然──

　　白雲莊中，警號頻傳。

　　「莊中已發現你脫走，照我所說的方向快走，我現在還不能暴露本來面目，後會有期，祝你早日藝成！」

　　一陣微風過處，蒙面人已失去蹤影。

　　他不敢再停留，竭盡自己的腳程，向前面的山峰奔去，那警號之聲，仍自身後不斷傳來。

　　第二天的下午，他已照蒙面人的指示，脫出了白雲莊的勢力範圍。

　　他心中舒暢已極，因為對於仇蹤，已現出了一線曙光。

　　他不敢再行走官道，專揀山僻小路而行，他只是盲目的奔行，他沒有目的地，他只是有一天會碰上奇人異士，收他為徒，練就絕世武功，闖蕩江湖，了卻他心中的願望。

　　雖然他的想法極為幼稚可笑，但，以他的年齡見識，孤子一身，他除了讓命運安排外，他能做些什麼呢？

　　他有萬丈的雄心，他有堅毅的性格，他有過人的聰敏，但，他的命運太坎坷，也許是天意，要把他磨練得更堅強。

　　本來，他已有意要拜隱形怪客為師，但，一聲厲嘯，使他失去了機會。

　　他正想得出神，突然，一聲冷笑，起自身後，他憑短短幾天的經驗，知道又將面臨一場凶險。

　　他機警的向側方一躍轉身。

　　三丈之外，一個胖大的和尚，大紅袈裟，頸下掛一串核桃大的念珠，銀光雪亮，手持方便鏟，堆下滿臉肥肉，眼睛瞇成一條縫，在打量他。

　　他不由心下直嘀咕，摸不出這和尚的來路。

　　那和尚緩緩移步上前，日中說道：「小施主，我岷山笑彌勒和你結個善緣！」

　　他隨著胖和尚移步之勢，緩緩後退。

　　只見那和尚雙眼倏睜，兩股精芒如冷電般射出，他不由打了一個寒顫。

　　「你只要回答我一個問題，我立刻就走！」

　　他不由狐疑萬分，這和尚到底要他回答一個什麼樣的問題，他所遇的怪事太多，反而見怪不怪了。

　　「什麼問題，你說吧！」

　　「你只要說出你師父的住址，我絕不難為你！」

　　這時他已後退了三丈之多，與那和尚仍保持三丈距離。

　　「我沒有師父！」

　　「小鬼不說實話，可別怪我和尚心狠手辣！」說著，寬大的袈裟閃處，倏然欺近了一丈。

　　他同樣的躍退一丈，這時如果他回頭一看，定會唬個膽裂魂飛，因為他已退到了懸巖邊緣，只要再後退一步，後果不堪設想。

　　「告訴你我沒有師父，就是沒有師父！」

　　和尚陰惻惻的一笑，在想法如何把這小子擒到手，他已看到了他立身危巖邊緣，所以不敢再進身相逼，他怕這小孩墜巖一死，他的希望就會落空。

　　為了江湖傳言，鐵笛傳人──一個武功膚淺的十二歲小孩出現江湖，於是，像其他的江湖人一樣，動了貪念，由岷山大悲寺住持鐵佛覺空率領門下三弟子，入江湖追蹤，笑彌勒就是三弟子之一。

　　「小子，你上前來，我們好好商量！」

　　「沒有什麼好商量的！」

　　這時，另一個鳩形鵠面的和尚，已自一旁悄悄掩上，向司徒文身側慢慢欺去。

　　「其實，我並沒有什麼惡意，你師父與我曾有一段前緣……」

　　那鳩形鵠面的和尚，距他只有不足一丈的距離，笑彌勒邊說邊以目示意，立即下手，那和尚作勢欲撲。

　　就在這一剎那之間，司徒文見笑彌勒臉色有異，目光亂閃，疑心頓起，猛退一步，想向四周察看一下，驀覺一腳踏空，驚呼一聲，一個小身形如殞星般飛墜懸巖之下。

　　兩和尚電閃撲去，伸手就抓，已是遲了一步。

　　司徒文半空中睜眼一看，雲霧迷濛，深不見底，不禁魂飛魄散，登時昏死過去。

　　待他悠悠醒轉，細看之下，幾乎又暈了過去。

　　原來他此刻正被半壁中一株斜伸出去的虯松枝椏夾住，上望白雲悠悠，下視晦霧迷濛，巖壁陡立如削，他不能上，也不能下。

　　若不是這株虯松，恰好把他挾住，怕不早已粉身碎骨，哪裡還會有命在，所幸鐵笛並未失去，仍緊握手中，他忙朝腰裡一插，空出兩手，小心翼翼的，把身體自枝椏之間拔出，改為蹲坐之勢，立覺輕鬆許多。

　　「好的，笑彌勒，還有……有一天我也要你們嘗嘗這墜下絕谷的滋味。」

　　他又饑又渴，還要忍受太陽的熏曬，雖然是冬天的太陽，但對於一個又饑又渴的人，威力仍然不可小視。

　　天晚了，他想不出脫身的辦法，梟鳴猿啼，倍增恐怖，刺骨的寒風，不斷吹襲，如萬針齊扎，骨痛膚裂，他咬著牙，不哼一聲，他知道苦難一直在跟蹤他，不讓他有片刻的喘息。

　　天明了，太陽又升，他已被飢渴疲累折磨得半死，只覺耳鳴心悸，頭暈眼花，腹痛如絞，嘴唇龜裂，但他仍撐持著，他要支持到最後一分鐘，然後，他想像著，墜下深谷，粉骨碎身，於是──一切都結束了。

　　日影又西斜，他已感到無力再支持下去，他的忍受已到了極限，他想，遲早總是一死，在這懸巖削壁的中央，猿猱難渡，他還有什麼希望。

　　他回想他遭遇的種種，他的理智在呼叫著他不能死，但命運之神卻逐漸地把他帶向死亡。

　　在神思恍忽中，突見一段粗如兒臂的烏黑山籐，從頭頂一塊小小的突出的岩石上倒掛下來，他喜極欲狂，自責何以不早注意及此，雖然脫險無望，但在那突石之上，總比虛懸樹上好些。

　　他不遑細想，急向那粗籐抱去，只覺那籐入手油滑冰冷，那籐忽的自動往上猛升，宛如有人牽拉，呼的一聲，被拉上了突石，突石之後，卻是一個五尺見方的石洞。

　　他一鬆手，那烏光油滑的籐子卻向洞中遁去，他不禁亡魂皆冒，原來他所抱的烏籐竟是一條大黑蛇，此刻已入洞無蹤。

　　他急掣鐵笛在手，目不轉睛的注視著那洞口，冷汗直流，他極想躺下來休息一會，但他不敢，他怕那巨蛇出洞吞噬了他。

　　乾耗了一個時辰，將幾乎要發狂了，飢渴使他恨不能抓起土石來啃，洞口周圍，寸草不生。

　　他瘋狂的揮動手中鐵笛，一陣陣的嗚嗚怪嘯，尖銳淒厲，震得四峰回應。

　　洞中那蛇，似乎受不住那笛聲的刺激，呼的一聲，直搶出洞，昂頭作勢，紅信盈尺，腥涎滴滴，隨著笛聲，不停的擺動腦袋。

　　他一看這怪物，頭生肉冠，眼如寒星，一個三角怪頭足有蒲團般大，而頸細如拇指，頸以下則逾兒臂，半身尚在洞內，不知有多長，丑獰惡絕倫。

　　他頓時手癱腳軟，驚魂出竅，笛音一止，那怪蛇也隨著不動，張口欲撲，他又下意識的揮舞起鐵笛，那怪蛇立即凶焰一斂，隨著笛聲擺動怪頭。

　　他看出了端倪，只要笛聲不止，那怪蛇就不致傷他，但，這樣耗下去，如何了局呢？何況他已到精疲力竭之境。

　　他忽然想起，這鐵笛在峽谷中初入手時，曾經試驗過擊石成粉，何不冒險一擊，死裡求生。

　　他心念一決，猛搶鐵笛，一陣疾舞，乘那蛇怪頭轉動不已的時候，一偏勢，狠命向怪頭擊去。

　　「喀！彭啪啪！」兩聲，那蛇頭立被擊得稀爛，蛇身一陣扭搐，直向巖壁滾落，此時才看出，蛇身竟長達三丈有餘。

　　就在蛇身滾落的一剎那，他也力盡倒地。

　　飢渴又使他從昏迷中甦醒，他緩慢的挪動著身軀，費力的向洞中爬去，他希望能在洞中尋到點食水，滋潤一下焦熱的喉頭。

　　洞內陰寒之氣襲人，漸行漸窄，五丈之處，已到了盡頭，只見一個四尺見方的石槽，槽內注滿清水，他手足並用，連爬帶滾的到了槽邊，迫不及待的俯身就槽，張口就喝，水寒徹骨，微帶甘芳。

　　突然──他發現水槽中央，長著一株青草，草葉翠綠如玉，一共只有九片，中央卻有一個金紅色的果子，他喜之不勝，不是正好用以充飢嗎？

　　伸手一撈，撈了一個空，定睛一看，不由失笑，原來那果子生在槽邊壁隙裡，水槽中，不過是倒影而已。

　　此時，他飢火如焚，也不管吃得吃不得，用手連根拔起，一起往嘴裡塞，果葉入口即溶，甘苦無比，低頭一看，那水槽內的水，已點滴不存，不禁連呼：「怪事！」

　　他卻不知，他所吃的草果，叫做「九品蘭實」，乃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異寶，數百年不一見，功能洗髓換骨，平添一甲子以上的功力，他天緣湊巧，誤打誤撞的碰上。

　　凡是這種靈草異果，都有絕毒的蛇蟲守護，他來時，正值九品蘭實屆熟之時，同時他手中鐵笛所發的怪嘯，可巧正和驅使蛇蟲的聲音相同，所以那怪蛇受不住那笛聲的刺激，放開守候了不知多久的靈藥奇果，竄出洞來，鐵笛本是上古奇珍，無堅不摧，而那怪蛇又被笛聲所制，所以能讓他輕易得手。

　　服下蘭實之後，只覺通體舒泰，飢渴全消，不多時，一股熱力，自丹田升起，緩緩流向四肢百骸。

　　逐漸，那熱力愈來愈熱，流竄之勢也愈來愈猛，他大感駭然，以為是誤食了絕毒之物。

　　忙按照以前他父親玉面專諸司徒雷所授的初步內功心法，端坐運功，他不運功還好，這一運功，立覺全身如置身烈火之中，灼熱難當，而那流竄的力道，恍如浪濤洶湧，江河決口，猛衝猛撞。

　　全身汗出如漿，比火焚刀剮還更難過百倍。

　　雙目赤紅，嘴唇翕張，滿洞翻滾。

　　此時，他神志已經不清，漸漸滾出洞外，離那洞口突石邊緣也愈來愈近，但他懵然不知，依舊亂滾不休。

　　忽然──

　　身軀落空，向谷底直瀉而下，砰的一聲巨震，四肢一陣抽搐，寂然不動。

　　原來那洞口距谷底，只有十丈來深，這谷是有名的「雲霧谷」，谷底終年霧氣不散，所以看去深不見底，而下面全是濕軟土地．野草蔓生，不然他跌下來，豈有命在。

　　因為這猛然的一震，而又適在「九品蘭實」的功效發揮到頂點之時，竟然被叩開了「生死玄關」之竅，這種奇緣巧合，真是匪夷所思。

　　這是武林中的奇蹟，而這奇蹟發生在一個不滿十三歲的小孩身上。

　　對於武林的未來，是禍？是福？只有讓事實來說明。

　　他一覺醒來，只覺渾身舒暢，百脈暢通，精力充沛，一個身形似有飄然而起之勢，一點也沒有受傷的感覺，大喜過望，一挺身躍起，這輕輕一躍，身形直騰起三丈之高，他駭異莫名，不知是一回什麼事。

　　他在迷茫中，知道自己墜下谷底，心雖明白，但身不由主，自忖萬無生理，豈知反而發生了這種反常的怪現象。

　　而原來朦朦不清的深谷，這時在他眼中，一草一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自己尚不知道，他生死玄關之竅已通，此刻功力已足可與江湖中頂尖高手抗衡，只是他僅學過幾招劍法，其餘武功一概不會，是以不能發而為用而已。

　　他歡叫一聲，起身向谷外奔去，一躍數丈，如巧燕掠空，星丸跳擲，這一天一晚的離奇遭遇，一使他頓時變成另一個人。

　　出得山外，首先一充兩日來的飢腸，然後，順山麓而行，因他不敢直走官道。

　　驀然──

　　一團火紅的影子，迎面疾馳而來，他閃身向側一讓，可煞作怪，那紅影卻停身不動，一看，赫然是把他通落懸巖的氓山笑彌勒，他不由驚得一怔，這真是冤家路窄了。

　　雖然他怒氣填胸，目眥欲裂，但，他知道他不是人家的對手，要報仇還不是時候。

　　笑彌勒驀見司徒文的面，不由驚咦了一聲，連退三步，忖道：「這小子可真是命大，墜下絕谷而不死。」更令他驚異的是，兩日不見，這小孩好似變了一個人，眼中稜芒畢露，竟自使人不敢對視，這實在是匪夷所思的事，難道是碰見鬼了。

　　沉默──雙方都不開口。

　　笑彌勒按捺不住了，陰陰一笑，試探著道：「小施主，這兩天你到哪兒去了？」

　　「這個不用你管！」說完，雙目一瞪，精光暴射。

　　笑彌勒不自禁的又退了一步，心中連叫：「怪事！」

　　但他畢竟是凶殘成性，方便鏟一頓，獰笑道：「小鬼，你別凶，隨你佛爺回家去吧！」說著，伸手上步，向司徒文抓去。

　　司徒文不敢招架，向旁一閃，這一閃足有一丈開外，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何來功力，左手掣出鐵笛，一搶。

　　一陣懾魂奪魄的嗚嗚怪嘯，破空而起。

　　笑彌勒臉色大變，莫非這小子先前是故意裝出功力不濟的樣子，我得小心應付。

　　方便鏟一揮，一招「泰山壓頂」，疾如電閃的向他當頭劈落，勢強力猛，鏟挾千鈞勁道，鏟未到，勁風已襲體。

　　他招架無從，走避也已不及，眼一紅，右手實自袖中伸出，本能的猛力一揮，一股狂飆，應掌而發，掌挾嘶嘶破空之聲，砰的一聲，方便鏟被直盪開去，笑彌勒也被當場震退三步，面如土色，愕然怔住。

　　他自己也是大吃一驚，這真是匪夷所思的事。

　　隨便的一揮掌，就能震退對方。

　　他心念一轉，想起所吃的金紅色異果，莫非那東西是什麼寶物，能使人平空生出功力？不錯，準是這麼一回事，不由信心陡增，臉上驚悸之容一掃而空。

　　他心中的高興，真是難以言語形容，他居然有了功力，而且，一掌震退笑彌勒。

　　笑彌勒逼他墜巖的事，又閃上心頭，臉上殺機倏露，右手兩指在袖中輕彈，左手鐵笛，向空一陣猛揮，嗚嗚怪嘯之聲，高響入雲，愈來愈烈。

　　笑彌勒被這懾魂奪魄的怪聲，弄得心悸神搖，血翻氣湧，無論如何運功寧神，兀自不能抵擋那椎心的怪聲，面上漸漸顯示痛苦不堪之色，汗珠滾滾而下。

　　司徒文並不知道這鐵笛的嘯聲，有這樣妙用，他揮笛的本意，只是發洩胸中這些日來的抑鬱之氣而已，見笑彌勒痛苦之情，才頓然醒悟。

　　笛聲停了，他一步步向笑彌勒身前欺去。

　　笑彌勒眼中頓露驚駭之色，但身形卻無法挪動。

　　司徒文巧食「九品蘭實」平空生出一甲子以上的功力，而功力卻由笛聲中傳出，如遇功力不及他的人，當然無法抗拒。

　　十步，八步，五步，三步……

　　笑彌勒兀自不能動彈，顯系內腑已為鐵笛的怪嘯聲所傷。

　　他──緩緩舉起鐵笛，一咬牙，猛然向笑彌勒當頭擊落，噗──的一聲，紅光崩現，慘號聲中，肥大的身軀，緩緩倒下。

　　他不由怔住了。

　　他居然殺了人，他心中升起一絲悔意，他在想，他該不該殺他，但他想起他父親的慘死，家中數十口人的血淋淋的屍體，數日來被人不斷追殺，而他──笑彌勒把他退下懸巖，若不是諸般巧合，他已早死多時。

　　恨，淹沒了那一絲悔意，他想，凡是惡人都該死。

　　他看了地下的屍體一眼，轉身想離開。

　　「小鬼別走！」隨著這一聲猛喝，場中射落三人，成品字形，把他圍在中間。

　　他倏地轉過身來，一看，三個獰惡醜怪的和尚，凶睛灼灼的凝視著他，不時一瞥他手中的「坎離鐵笛」。司徒文一聲不吭，冷冷注定三人。

　　「小子膽敢擊殺我門下，小小年紀，胎毛未乾，乳牙未退，竟這般心狠手辣，不亞於你那鬼師父！」居中黑塔也似的那個年在六旬上下的和尚，厲聲喝斥。

　　他本想又要開口說出他沒有師父，念頭一轉，所有的人都這樣說法，分辯又有何用，只由鼻孔裡哼了一聲。

　　旁邊兩個枯瘦和尚，凶睛一瞪，向老和尚道：「師父，還與他論什麼口舌，乾脆毀了他吧！」

　　黑塔似的老和尚，微一揮手，止住兩人，又復向司徒文道：「小子，你只說出你師父的住所，饒你一死，傷我門徒一節，也就此拉倒！」

　　「如果我不說呢？」

　　「嘿嘿，不怕你不說！」倏伸巨靈之掌，向司徒文抓去。

　　「住手！」一聲斷喝傳來，一股刺耳陰風，勁向老和尚背後射來，他忙不迭的收手側躍，避過掌風。

　　「哈哈！幽冥秀才，黑白雙判，久違，敢是要架我鐵佛覺空的樑子？」老和尚轉過身來桀桀怪笑一聲之後，沉聲道。幽冥秀才折扇輕搖，先向司徒文陰陰一笑，然後道：「豈敢！豈敢！只是阻止大和尚傷我小友而已！」

　　「你看那是什麼？」鐵佛用手一指丈外的屍身。

　　幽冥秀才一心注在司徒文身上，怕他傷在鐵佛手下，那心中的希望，豈不是落空。此刻，順鐵佛手指一看，赫然一具大紅袈裟的和尚屍體，一個光頭已被擊成稀爛，血肉模糊，想見下手之人，心狠手辣之至。

　　「這是怎麼一回事？」

　　「是你這位小友的傑作……」

　　幽冥秀才、黑白雙判同時驚退一步，懷疑的望著司徒文，只見他目蘊精光，氣定神閒，大惑不解，與幾日前所見，判若兩人，心下想道，這小鬼莫非故意裝成不懂武功的樣子，險些被他瞞過。

　　「大和尚準備如何處理！」

　　「血債血償！」

　　「大和尚可曾考慮到鐵笛主人……」

　　鐵佛面上立即掠過一絲陰影，但又瞬即平復，獰笑道：「老衲今天必將這小子帶走，親自向他師父討還公道。」

　　幽冥秀才緩緩言道：「此小友與敝教有些淵源，大和尚不能將他帶走！」

　　鐵佛面上一寒，欺上一步道：「閣下來免欺人太甚，難道我這徒兒該白死不成。」

　　黑白雙判冷哼一聲，兩個瘦和尚則隨著跟進一步。

　　幽冥秀才一搖折扇，陰陰一笑道：「依大和尚之見呢？」

　　一陣颯颯破空之聲倏告傳來。

　　十餘人影，紛紛縱落場中。

　　司徒文右手兩指在袖中連彈，這是他激動時的習慣。

　　幽冥秀才若無其事的輕搖折扇，陰陰的道：「各位！想不到又在這裡不期而遇，讓在下來引見。」用手一指三個和尚道：「岷山大悲寺住持，伏虎降龍二尊者，還有一位笑彌勒、喏，在那邊！」說著用手一指地下的笑彌勒屍體。

　　眾人一看茫然不解。

　　三個和尚眼中幾乎冒出火來，狠狠的盯著幽冥秀才，他恍如未覺的又朝縱落的人一指道：「一莊二堡三谷的主人，巫山三魔，哦！不，巫山三俠！」巫山三魔啼笑皆非。

　　他接著又指道：「白髮仙娘，紅鬚人屠，火德星君！」

　　白髮仙娘怒哼一聲道：「死秀才，別在老娘面前張牙舞爪的！我看不慣你那一套。」

　　「哈哈！仙娘火氣不減當年！」

　　「油嘴滑舌！」

　　白髮仙娘雙目一瞪，鳩頭枴杖猛向幽冥秀才點去，幽冥秀才一閃身，折扇疾點襲來杖頭。

　　鳩頭枴杖中途一撤，「寒鴉投下」、「斜飛乳燕」、「玉女投梭」一招三式，狠辣兼備，快捷無倫的同時點向對方「璇璣」、「乳中」、「腹結」三大要穴。

　　幽冥秀才冷哼一聲，身形左閃右避，手中折扇，乘虛蹈隙，同樣的還攻三招。

　　眾人無動於衷的看著他們兩人動手。

　　兩人乍分倏合，轉眼之間，交手了十招。

　　司徒文鐵笛向空一揮，嗚的一聲刺耳怪聲，應手而發。

　　眾人不禁驚異的把眼光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幽冥秀才與白髮仙娘，也適時住手。

　　他眼中閃著怨毒的光芒，一步一步向白雲莊主神劍無敵蔣桐欺去。

　　眾人的眼光也隨著他的身形移轉，不知道小孩將要做什麼。

　　白雲莊主雖然驚異他的動作奇怪，但心裡卻暗自高興，他正愁在這麼多黑道高手之前，無法下手，而他卻自己找上來，陰惻惻的一笑，也自迎上前去。

　　場中空氣，隨著白雲莊主的上步而倏呈緊張。

　　一莊二堡三谷中人，是希望他能毀在白雲莊主手下，其餘的人則擔心他如真的被毀，那希望豈不成了泡影，於是紛紛向兩人移去。

　　兩人距離不足五尺，白雲莊主兩掌平胸，就要推出，他兀自如無事人兒一般，既不作勢，也不運勁。

　　其實，他因為剛才一笛劈死笑彌勒而激起萬丈雄心，見白雲莊主等現身，新仇舊恨，齊湧心頭，不顧一切的向他欺去，他本來就不懂運勁作勢。

　　「住手！」一聲暴喝，如雷鳴獅吼，白雲莊主不由驚得退後一步，而他也停下身來，眾人一瞄，這發聲阻止的竟是紅鬚人屠。

　　紅鬚人屠人隨聲進，直欺兩人身側，二堡三谷主以為他要出手，齊齊上前一靠。

　　「不要你管！」一股強猛勁道直襲紅鬚人屠，他不虞這小孩會突然來這一手，也算他對敵經驗豐富，急切裡揮出一掌，人也向旁疾閃。

　　彭的一聲，紅鬚人屠竟吃掌風震退三步，而餘勁不衰，直撲向幽冥秀士及黑白雙判，三人一閃避開。

　　這一手，震驚了在場的每一個人，這小孩幾天之內，變得成了另外一人，而內力的雄渾，並不亞於在場的任何一個高手，真是匪夷所思的事。

　　這一來，使一莊二堡三谷主頓覺膽寒，如果不及時不顧一切的把他除去，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就在他右手一揮，震退紅鬚人屠，眾人一怔神之際，右掌乍收倏發，懷著無比怨毒的全力揮向白雲莊主，掌挾如山勁力，勢如排山倒海，白雲莊主也自叫足十二成功勁，猛然推出，立意要一掌把他毀在掌下。近在咫尺，而且遽然發難，眾人欲阻無及。

　　就在眾人驚叫聲中，一聲轟然巨響，猶如地裂山崩，沙塵滾滾中，一聲悶哼，只見司徒文登登退了三步，而白雲莊主則跌坐五步之外，一角汩汩溢出鮮血。

　　因司徒文不諳招式，而且毫無打鬥經驗，雖然因巧服「九品蘭實」，無形中平添了一甲子以上的功力，但並不能完全為他所用，不然，這一掌足足可使白雲莊主斃命而有餘。

　　白雲莊主方一倒地，二堡三谷主疾途電閃的各推出一掌。

　　五個一等一的高手，同時出掌，威力豈同小可，勢如駭浪驚濤，勁道萬鈞，捲向司徒文。

　　他自一掌擊傷白雲莊主後，並不跟著出掌，也未蓄勢戒備，愕然木立，見五道強猛掌風同時襲來，手足無措。

　　眾人不虞堂堂二堡三谷主，會如此卑鄙狠毒，聯手對付一個小孩，齊齊驚叫出聲。

　　立身最近的黑白雙判，怒哼一聲，迅雷疾電的雙雙從橫裡推出一掌，轟然一響，把五人聯手的掌力卸去了一半有餘，饒是如此，他一個小身形，立被震得倒飛一丈開外。立覺血翻氣湧，喉頭一甜，哇的吐出一口鮮血。

　　而他的身形落處，正好在岷山鐵佛覺空身前不及三尺之地，鐵佛喜從天降，一手扣住他的「腕脈穴」，另一手卻按在他背後的「命門穴」上。

　　人影亂射中，又一齊湧向鐵佛身前。

　　「哈哈！如果哪位要向我鐵佛出手，我便先毀了這小子！」說完，目注眾人。

　　這一手大出場中眾人意外，果然誰也不敢驀然出手，怕鐵佛真的毀了這小孩，豈不是希望頓成泡影。

　　他穴道被制，無法反抗，只閃著怨毒的雙眸，像一隻被捉的野兔般，一一打量場中各人。

　　「禿驢，只要你敢毀了這小鬼，我一把火燒光你的大悲寺！」火德星君暴喝如雷。

　　「只要你敢下手，連你手下兩個瘦驢，休想逃出我老婆婆鳩頭鐵杖之下，不信你儘管試試。」白髮仙娘，猛然一頓手中枴杖，杖身入土一半，疾言厲色的說。

　　「嘿嘿，大和尚，我看你還是放手吧！」巫山三魔中的天魔陰陰一笑之後說。

　　這時，白莊主服了兩粒丹藥，又經離心堡主西門無忌以內力助其療傷之後，已能起立，隨同二堡三谷主站立一側，冷冷注視場中。

　　幽冥秀才折扇一搖，幽幽的向鐵佛覺空道：「大和尚，凡事要三思而行，你毀了這小子，於你並沒有什麼好處，難道，你不怕激起眾怒，到那時。悔之晚矣！」

　　鐵佛覺空聞言臉色遽變。雙目一掃場中各人，俱都橫眉豎目的瞪著自己，不由打從心裡直冒寒氣。

　　「我說，你岷山大悲寺的一片基業，如果毀了，未免有些可惜！」幽冥秀才又加上了一句，語音冰冷之極。

　　鐵佛這時可真是著了難事，放手吧，自己千里追蹤，所為何來，還賠上了笑彌勒一條命，心下實在不甘；不放手吧，場中俱是有數魔頭，他實在無法把他從眾人眼前帶走；毀了他吧，他實在不敢激起眾怒。同時他想到，那武林傳聞的稀世界寶，著落在這小孩身上，因為除了他以外，無人知道鐵笛主人的下落。

　　巫山天魔一聲哈哈道：「諸位同道，可曾考慮到鐵笛主人的問題，我敢說，場中無人能是他的對手。」

　　提起鐵笛主人，眾人不由想起那無堅不摧的「摧心掌」，那魔笛怪嘯聲中，一個一個倒下去的武林高手，他那驚世駭俗的武功，無一不使他們膽寒。

　　但，那傳說中的武林至寶，誘惑力太大，誰不想成為武林第一人？誰不想據為己有？

　　他們希望在這小孩的身上，來證實鐵笛主人到底是生是死，是傷是殘。雖然不能豪奪，但是可以巧取，所以他們不肯放鬆這唯一可靠的線索。

　　司徒文空具有高深功力，但不能發揮而為他用，所以才會輕易的被鐵佛出其不意的制住。

　　一莊二堡三谷主偷襲不成，懊喪已極，此刻見場中的情勢，大是有機可乘，只要能激發眾人向鐵佛出手，他們就可以乘渾水撈魚，伺機出手，毀去他們心中的隱患，司徒文的存在，對他們而言，直如芒刺在背，不除不快。

　　此際，只要鐵佛按在他「命門穴」上的右手，掌心微一吐勁，他就得立時殞命。

　　眾人一時也無法從鐵佛手裡，奪下司徒文，只圓睜雙目，緊緊的盯視著他，場中頓時靜得落針可聞。

　　離心堡主西門無忌，機智絕倫，一雙鷹目閃動不停，他在盤算著，如何能藉鐵佛的手，毀去司徒文。

　　一陣叮叮鈴聲，打破了無邊的寂靜。

　　眾人不由齊齊轉頭看去，只見一個白髮老者，身後隨著一匹小騾，騾背上坐著一個玉琢粉妝的美麗小女孩，緩緩向這邊走來！

　　「公公，你看，那不是七個指頭的怪手孩子嗎？」小女孩在騾上突然尖聲大叫。

　　「無極老人公羊明！」幽冥秀才脫口而呼。

　　眾人不由一怔。

　　就在這一剎那之間，離心堡主一聲不吭，閃電般的撲向鐵佛覺空，他希望鐵佛在毫無考慮的餘地之下毀去司徒文。

　　鐵佛覺空驀見一條身影，疾逾電閃的向自己撲來，不由一窒。

　　司徒文心念一動，猛然旋身震腕，在千鈞一髮的危機中，居然脫出鐵佛之手，毫不遲疑，盡全身之力，向路側的稠密林中掠去，一躍數丈，兩縱而沒。

　　眾人遽然驚覺，嗖嗖連聲，疾向叢林射去。

　　無極老人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疾掠林緣，電速反身，雙掌頻頻揮動，無極真氣應掌而出，把先頭幾人的身形反彈回去。

　　後來的立時避開正面，向側方紛竄入林，如此一阻滯，林中已失去了司徒文的身影，叢林陰鬱，幽暗深邃。

　　無極老人阻了一陣之後，也反身入林，又復飄身林頂樹梢之上，窮盡目力，毫無所見，微歎一聲，出林而去。

　　司徒文仗著身軀小巧，入林之後，並不直走，繞向山腳方向，伏身一叢濃密的花樹中，屏息靜氣，從樹葉的隙縫裡，偷眼外視，見那些魔頭，疾掠而過，隨後又見那白髮老公公入林，他本待現身招呼，一想不妥，遂又靜伏下去。

　　他望著那些消逝在林中的身影，激動不已，右手兩指，不停的連連彈動，憤怒的火，燃遍全身。

　　難道江湖上盡都是些窮凶極惡之徒，那些正道的俠義人物呢！為什麼任由這些魔鬼橫行。

　　還有了塵老和尚，竟率領五大門派的高手，也來對付自己，真是不知從可說起。

　　哼！總有一天，我司徒文必定要殺盡凶頑，做個榜樣給這些名門正派自命俠義的人看。

　　由於這一念頭，促成後來武林中前所未有的殺劫。

　　他又想到那被白髮老公公叫做惠兒的淘氣姑娘，他多麼想多看她幾眼，和她談幾句話，然而事實卻不允許。

　　他有一個姐姐，他不知道她是否也和她一樣的漂亮。還有他未見過面的媽媽，多麼渴望能倒在媽媽懷裡，傾訴他滿腹的辛酸血淚。但天涯茫茫，她們在哪裡？

　　他奇怪，為什麼他一提起他的媽媽時，他的爸爸就不高興，他再也想不出其中的道理！「總有一天我要弄明白，等我尋到他們的時候，一切都可以明白。」

　　時間──

　　在不知不覺中消逝，林中由明而暗，又由暗而明。

　　他想，我可以出去了。

　　他又盲目的奔馳在山僻小徑上。

　　他想起，白雲莊中救他的蒙面人，曾告訴他，待他手中的鐵笛，怪嘯震江湖的時候就會告訴他殺父屠家的仇人是誰，又說那仇人的功力，還要蓋過他的父親玉面專諸，他，毫無懼怯，只是他何時才能學成絕藝呢？

　　隱形怪客要他自己去叩開命運之門，對這句話，他一知半解，又說這鐵笛關係著武林一場劫運，又是什麼一回事呢？

　　他越想越不是味，他恨自己的命運不濟，他恨那些使他亡命江湖的人，他氣無所出，掣出鐵笛向路旁的山石林木，猛揮狂掃，奪魄褫魂的怪嘯聲中，樹折石崩，碎石如雨，夾著點點火星。

　　汗，一滴一滴從額角滴下，他兀自狂揮不已，似要在這下意識的瘋狂舉動中，發洩胸中的悶氣。

　　驀然──

　　喀的一聲，他嚇了一跳，鐵笛之中，竟自掉出一個紙捲來，他連忙拾起，且不拆看，先審視鐵笛，只見笛頂露出一截卡簧，他想可能是誤打誤撞的，觸動了卡簧，這藏在笛中的紙卷，才會跳出來。

　　他心中狂跳不已，莫非隱形怪客所說的話，就應在這一個小小紙捲上。

　　他揀了一個不易被人發覺的地方，坐了下來，然後，激動而又好奇的打開紙卷，紙是極薄的絹紙，展開來足有一尺見方。

　　一看──

　　上面畫著三座奇突的高山，成品字形排列，品字的中央，一個大圓圈，圈中又畫著些錯綜複雜的線條，在正中一點劃了一個十字，他反覆的看，始終不明白畫中的意思。

　　山，當然就是山，而那中央的大圓圈代表著什麼？那些線條和中央的一個小十字又代表什麼？他不停的看，不停的想，毫無端倪可尋。

　　他弄得頭昏腦脹，煩躁之極，順手往地上一拋，閉眼假寐。他不願再去想，但那奇怪的畫面，卻一直盤旋腦際。

　　揮之不去，使他不得不想。

　　他想到這紙卷必定是鐵笛主人藏入笛中無疑，從武林中黑道魔頭捨死忘生的追查鐵笛主人的情況看來，他定是一位奇人，奇人多奇事，這紙上的畫，必定含有深意，絕不會是信手胡畫出來！

　　想到這裡，不禁一躍而起，重新拾回那張怪畫，聚精會神的仔細揣摩。

　　這一下，心平氣和，何況他聰明透頂，可被他看出些眉目了，那些線條，有粗有細，而在粗線旁邊，凡是交叉的地方，都有一個極細小的箭頭，而這些箭頭，無論如何變換，最後總是指正中央的那個十字上。

　　他想這一定是指示一種極為複雜的道路，但這些道路又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對了，還有三座高山，我必須先尋到畫中的高山，然後再從三座山之間，去尋找這大圓圈所代表的東西，不是就可明白了嗎？

　　但，問題又來了，天下高山，何止千萬，又到何處去尋呢？管他，我只朝有山的地方去找吧！總有一天，會被我尋到。

　　日復一日，他奔馳在深山大澤之間。

　　他曾找到了許多類似圖中的形狀排列的高山，但他找不到那代表圓圈的東西。

　　他毫不氣餒，繼續的奔馳，他誓要揭開這個謎底。

　　這一天──

　　烏雲蔽空，山峰林壑一片，昏昧黝暗，寒風刺骨，眼看一場暴風雪即將來臨。

　　他急切的需要尋找一處可以避風雪的地方。

　　他盡力的奔馳，但一時之間，連一個足可容身的洞穴都看不到，而一片片鵝掌大的雪花，已逐漸開始飄落。

　　突然──

　　他一眼瞥見峰腳之下，一座形似饅頭的小山丘，丘前隱隱現出亭台似的建築，大喜過望，縱身馳去。

　　近前才看清，那小山丘般的東西，竟是一座巨大的古墓，墓前整齊的排列著兩行石翁仲，中間夾著各種石雕的獸像，兩根石華表，高聳入雲，古柏參天，墓前兩側，各有一座石亭。

　　他一躍入亭。

　　墓前一道高約三丈的圓形拱門，兩扇鐵門緊閉，上面生滿苔蘚，隱約可以看出「……公……墓」幾個字。

　　雪──越落越大，漸漸，山野林丘，一片白茫茫。

　　他茫然四顧，心頭不覺一震，自己不正是處身在三座高山的中間嗎？他心裡立刻浮上那一幅怪圖──三座高山，成品字形排列，中間一個大圓圈。

　　這圓圈究竟是代表著什麼呢？

　　他左顧右盼，苦苦的思索。

　　眼光掠過那巨大如山丘般的圓形墓頂，靈機一動，不禁直跳起來，對了，被自己找到了，這佔地數十畝的古墓，夾在三峰之間，不正是代表著圖中的圓圈嗎？不錯，一點也不錯。

　　他喜滋滋的取出那張怪圈，一對照，半點不差，則那些圓圈中，錯綜複雜的線條，一定是代表著墓內的通道。

　　一陣歡喜之後，不覺又是一陣黯然，圖中的地點被他找到了，但，他準備做些什麼呢？

　　古墓中究竟存在著什麼秘密？那鐵笛主人當然不會無緣無故的給這麼一張怪圖。他這些時日來的不斷奔波，究竟又為的是什麼？

　　在好奇心的鼓舞下，他決心要一探這古墓的秘密，問題又來了，那巨大的龐然鐵門，它們如何能開啟呢？他不斷的看看墓門，又看看怪圖。

　　果然，他看出了一絲端倪，那圓圈上代表墓門的地方，在右側一內一外各點了細如針尖的一點，如果不注意細看，還真的看不出來。

　　這小點又是代表什麼呢？

　　如果是一個老江湖，這些問題都不會成其為問題，但，他一共才只十三歲不到的年紀，還算他資稟超人，否則一樣也談不上。

　　經過一陣思考之後，他想，應該先尋到墓門上這黑點所指的東西。

　　於是，他拿起鐵笛，照圖上所畫的部位，撥開苔蘚，不斷的敲點，忽然一方半尺的墓石應笛而落，立即現出一個石糟，糟中央一個黑黝黝的拉環，他信手一拉。

　　一陣嘎嘎巨響過處，鐵門朝兩側退去，現出一個幽森的巨孔，一股霉濕的怪味，直衝鼻孔，他一閃避開。

　　俟那怪味消失，他驚恐而又好奇的舉步慢慢向墓洞移去，向內一張望，甬道深不見頭，陰森可怖，四周全用白色大理石砌就，他欲前又止。

　　因為這是以生命作賭注的冒險。

　　突然──

　　一陣破空之聲傳處，刷刷刷，一連縱落數條人影，當先三人，赫然是那幽冥秀才和黑白雙判。

　　他大吃一驚，毫不考慮的就向墓洞躍入，就在他雙足剛一離地的剎那，幽冥秀才已橫攔洞口。

　　此時，風雪已止，但天空仍是一片晦冥之色。

　　他眼角一瞄，來的又是白髮仙娘等一眾九人。

　　一陣陰柔的掌風，把他直送出一丈開外。

　　他怒極返身，一揚手中鐵笛，就想出手。

　　幽冥秀才毫不為意的陰陰一笑道：「想來這虢公古墓，必是令師清修之地？」

　　他眼中射出懾人的精芒，默然不答。

　　「鬼秀才，你與我滾開！」白髮仙娘鳩頭枴杖一頓，戟指幽冥秀才，厲聲喝斥。

　　幽冥秀才臉色一變，雙目向黑白雙判一示意，黑白雙判半聲不吭，上前三步，同時向白髮仙娘劈出一掌。

　　白髮仙娘冷哼一聲，白髮根根豎立，鳩頭枴杖一搶，凌厲絕倫的迎著掌風，向黑白雙判當頭劈去，砰的一聲，鳩頭枴杖被震得直盪開去，身形也一陣搖晃。

　　幽冥秀才乘黑白雙判出手的瞬間，疾逾電閃的撲向司徒文。

　　數股疾勁的掌風，自不同方向，齊朝幽冥秀才襲來，他大驚之下，飄身旁門一丈開外，陰陰避過。

　　一看，這發掌的竟是紅鬚人屠、火德星君與巫山三魔，不由冷笑連聲。

　　那邊黑白雙判與白髮仙娘，一招之後，便已住手。

　　此時，各魔頭怒目相對，在盤算制勝之道。

　　他們不惜苦苦追蹤司徒文，探索鐵笛主人的落腳之處，現在終算有了著落，他們判斷，如果鐵笛主人此刻不現身，必是坐關，或者是早已物化，那麼傳聞中異寶的下落，必須著落在這小孩身上，目前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所以他們首先便是要排除異己，然後獨吞異寶，但他們卻低估了此時司徒文的功力。

　　司徒文冷靜的注視著場中眾魔頭，他的目的是如何能夠擺開糾纏，覷準機會，進入古墓。

　　此刻，場中實力最強的是白髮仙娘、紅鬚人屠、火德星君一派，其次則數幽冥秀才與黑白雙判，最弱的是巫山三魔。

　　巫山三魔心中自然明白，但存著萬一之想，同時異寶的誘惑力太大，豈肯自動放手；如果能先挑起另兩組的戰火，則自己一方，仍然有機可乘。

　　現在問題的重心，是在古墓，而不在司徒文，但如果能挾持這小孩，則事情更容易著手而已，因為他們心目中最大的顧慮，還是鐵笛主人驚神泣鬼的武功。

　　紅鬚人屠，桀桀一陣怪笑之後道：「寶只一件，而人卻如此之多，我看諸位最好是自動退去，免傷和氣。」

　　黑白雙判冷哼了一聲，身形向前移了一步，白髮仙娘與火德星君，也同時向前一步，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巫山三魔心裡暗自高興，存著隔山觀虎鬥的心理，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對於自己大是有利。

　　幽冥秀才折扇一搖，雙目電掃眾人一眼，幽幽的向巫山三魔道：「三位是否有意離去？」言中之意，當然是要三魔識趣退去，然後就可以使三足鼎立之勢，變成兩方之爭，事情可就簡單多了。

　　地魔凶睛一瞪，就想出手，天魔用手一阻，不屑的朝幽冥秀才道：「我弟兄走與不走，不勞閣下費心，是否你堂堂幽冥教主有意讓賢，準備離開？」這話無異是告訴幽冥秀才，如你不顧幽冥教的聲名，盡可一走。

　　白髮仙娘一舉手中鳩頭枴杖，厲聲道：「你們賴著不肯離開，是否要我老婆子一個一個的打發！」

　　「打發！可沒有這麼容易，看是誰打發誰！」幽冥秀才雖陰沉險詐，但也沉不住氣，抗聲回答。

　　「好，你就接老婆子一杖試試！」

　　杖出如風，挾破空之聲，猛然揮向幽冥秀才，杖沉力猛，勁道何止千鈞。

　　幽冥秀才冷笑一聲，一閃身形，折扇倏張，疾揮而出，一股透骨陰風，應肩而出，從斜裡襲向對方。

　　白髮仙娘見一枝落空，刺骨寒風襲體，硬生生將直劈之勢，改為橫掃，身形隨著側移三步，避開正鋒，這出招變式轉身，一氣呵成，不愧一代魔頭。

　　幽冥秀才一扇方自出手，對方的枴杖，已凌厲無儔橫掃而至，一合折扇，疾點枝頭，人卻順勢凌空騰起，噹的一聲，枴杖自腳底疾掃而過，手中折扇險些反彈出手。

　　就在白髮仙娘出手的同時，紅鬚人屠雙掌一搶，攻向白判，火德星君則徑奔黑判，頓時，掌風呼轟，沙飛石走，雙方均是硬接硬拚，勁勢之強，使一側的巫山三魔咋舌而已。

　　司徒文卻慢慢後移，向墓門靠近。

　　「住手！」一聲暴吼，如晴天霹靂，震得場中眾人，耳膜刺痛欲裂，齊齊湧身而立，卻不見人影現蹤。

　　眾人正自驚疑莫釋之際，迎面出現一莊二堡三谷主，六人這一現身，白髮仙娘不由怒氣上衝，喝道：「你們方才是誰在鬼吼？」

　　又是一聲重重的冷哼傳來，眾人臉上齊齊變色。

　　一莊二堡三谷主臉上掛著奇異的笑容，緩緩步入場中，在眾人丈外之地停身。

　　「你們在場之人，通通與我退出墓地之外！」話如斬釘截鐵，毫無餘地，視在場的人如無物。

　　眾人雖驚異這發聲人的口氣竟如此托大，當然不是等閒人物，但，場中眾人也不是易與之輩。

　　幽冥秀才似已看出蹊蹺，不屑地朝一莊二堡三谷主冷冷一笑道：「各位今天氣色之間，豪氣萬丈，想是有所恃而來？」言中之意，不啻是說，六人枉稱一方之霸主，臨事還得請人撐腰。

　　此語一出，白髮仙娘等人都一齊不屑的盯著六人。

　　六人面上不禁一紅，離心堡主西門無忌哈哈一笑道：「好說，好說！江湖之中強者為霸，無須在口舌上爭辯！」

　　紅鬚人屠冷哼一聲道：「憑你們這六塊料，也想來分一杯羹，我看省省吧！」

　　司徒文心懸古墓的事，不暇理會眾人的事，不斷的向後退步，漸漸，距墓口不及五尺之地。

　　鬼愁谷主鬼王方魁，一搖巨大的身形，聲如雷鳴道：「紅鬚人屠，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不信你就試試看！」

　　聲音未落，人已電射而前，快逾飆風的向鬼王方魁推出一掌，這一掌含怒而發，聲勢驚人，宛如驚濤拍岸。

　　一莊二堡三谷主這時也顧不了什麼臉面問題，六人同時出掌，迎向紅鬚人屠。

　　一聲巨響過處，紅鬚人屠被震得倒縮而回，氣得鬚髮蝟張，鼻中噴氣如牛。

　　「不要臉的東西，讓我火德星君教訓教訓你們！」

　　雙掌齊揚，六顆大如雞卵的紅色彈丸，疾射而出，六人知道這專門玩火的火德星君的厲害，不敢用掌風來擋，閃電般四散逃開，形狀狼狽至極。

　　紅色彈丸甫一落地，轟隆一聲，雪地上紅光閃處，立時現出六個雪窩，冰雪四射，灑下滿天花雨。

　　六人赫然變色。

　　幽冥秀才等人，也不禁為之動容。

　　火德星君哈哈一笑，正想連珠出手。

　　驀然──

　　又是一聲冷哼傳來，近在咫尺，眾人回頭向發聲之處一看，三丈之外，石翁仲之旁，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座比人略高的黑色寶塔。

　　寶塔黝黝放光，在雪光掩映下，分外的矚目。

　　「鐵塔怪魔！」白髮仙娘驚呼一聲。

　　眾人聞聲，面上立現驚怖之色，不自覺的退了一步。

　　「我要你們都滾出墓地之外，聽見沒有？」一股沉鬱的聲音，自塔中透出。

　　眾人又退了一步，一莊三堡三谷主面現得意之色。

　　司徒文此時，本可以一躍進入古墓，但為這奇事所吸引，反而靜下心來，要一觀究竟，他卻不知危機已迫在眉睫。

　　「鐵塔怪魔」極少現身江湖，數十年來，沒有人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一座鐵塔，神出鬼沒，武功深不可測，江湖上提起此魔，沒有不膽寒心顫的。

　　眾人正在進退維谷之際，刷刷刷！一陣破空之聲，場中又增加了五個高矮不等的怪老頭、一色的青布袍，腰繫一條草繩，布袍下襬高掖腰間，赤腳，手裡各持一根四尺長的鐵煙桿，上有拳頭大的一個煙斗，怪模怪樣。

　　五人齊齊向司徒文看了一眼，然後移目場中眾人。

　　巫山天魔輕輕的說了一聲：「陰山五怪！」

　　陰山五怪見眾人面色不正，一看，三丈之外一座巍然鐵塔，也是臉上勃然變色。

　　「陰山五怪，莫非也要來蹚這一場渾水？」鐵塔怪魔冷聲說道。

　　陰山五怪中最矮的大怪金羅漢，目掃其餘四怪一眼，陰陽怪氣的說道：「不敢！不敢！我兄弟五人來湊湊熱鬧而已！」

　　「識相的最好是給我走！」

　　五怪土蜘蛛憤然道：「尊駕未免太過目中無人，難道你來得我們就來不得！」

　　「我再說一遍，給我走！」

　　五怪同時哼了一聲，不予理睬。

　　「難道要老夫親自送客！」

　　大怪金羅漢冷笑一聲道：「尊駕未免欺人太甚！」

　　「哈哈！老夫一向言出法隨，從來沒有人敢對老夫討價還價，我由一數到三，如果不動身離去，嘿嘿……」

　　「一！」──眾人臉色遽變。

　　「二！」──陰山五怪齊齊蓄勢戒備，其餘眾人，既捨不得離去，又不敢停留，遲疑的退了數步，緊緊注定那神秘恐怖的鐵塔。

　　司徒文也不由緊張萬分，場中都是武林中有數的魔頭，何以會如此懼怕這怪物，那這怪物的功力必定是相當駭人了，這倒要見識一下。

　　場中的空氣似乎已凍結了，追得眾人幾乎窒息。

　　「三！」這一聲三，如千斤巨錘，擊在眾人的心上，隨著這一聲三，只見一個黑黝黝的東西，朝三怪立身之處電射而來，挾著隱隱雷鳴之聲，一片罡風，逕逾五丈，隨黑影電捲而至。

　　陰山五怪吐氣開聲，迎著黑影各揮出一掌，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過處，陰山三怪齊齊跌坐在地，面如土色，喘氣如牛。

　　而那黑黝黝的東西，也被三怪的掌風，震得一溜歪斜，速度銳減，晃晃悠悠的凌空飛回，眾人驚魂入竅，才看清正是那鐵塔怪魔，這時已矗立原處。

　　「你們到底走是不走！好的，等我先毀了這小子，再給你們算帳！」聲音甫落，黑影一閃，一座鐵塔快逾閃電的射向癡立一旁的司徒文。

　　他如大夢初覺，身形猛然一個倒縱，直向墓門之中射入，轟然一聲巨響，就在鐵塔剛剛射到的剎那，墓門已封閉如初，兩扇鐵鑄的龐然墓門，又恢復了它的舊觀。

　　於是──

　　一批批的武林人物，聞風而來。

　　徘徊在虢公古墓之外。

　　他們一次又一次的拉動被司徒文掀開的石糟中的拉環。

　　但──

　　墓門紋絲不動。

　　他們無法進入。

　　冬去春來，歲序幾番更新，人們也逐漸淡忘了這進入墓穴一去不返的小孩。

　　且說司徒文在千鈞一髮之間，逃過了鐵塔怪魔的毒手，射入墓道，恰巧觸動機關，墓門自動封閉。

　　他站直身形，望著那幽森的墓道，一種莫名的恐怖，使他不敢舉步，然而他也知道，墓外無數的魔頭在等待著他，他沒有退出去的餘地。

　　他因巧服「九品蘭實」除了平添一甲子以上功力，和巧破生死玄關之外，兩眼也能暗中視物，所以一點也不覺得墓道黑暗。

　　也許有武林異人，隱居在這墓穴之中也不一定，這可能性極大，他一定是一位蓋世奇人，也許是鐵笛主人的朋友或師父，如果他能傳我武功……想到這裡，不由雀躍萬分，立即自鐵笛頂端的機簧中，取出那一幅怪圈。

　　他照著圖上箭頭所指示的墓道左旋右轉的前進，他心中充滿了希望，喜悅，好奇，恐怖等複雜的情緒。

　　他不敢想像他可能的遭遇，是禍是福，也許他能達到心中的願望，學成絕藝，也許他什麼也得不到，又空著手出去面對那慘酷的現實，也許他永遠葬身古墓……

　　行行重行行，他不知道走了多少時候，更不知道那畫有十字的中心點究竟是什麼情況。

　　他默數著圖上的箭頭。

　　近了，還有兩個彎。

　　他的心幾乎跳出口來，汗滴不斷的滾下。

　　一個謎將要揭曉。

　　突然──

　　墓道中大放光明，一看，洞頂每隔一丈左右，就鑲嵌著一粒明珠，照得墓道明如白晝。

　　一轉之後，墓道忽然開闊，現出殿堂模樣的石室，八個金盔金甲執戈帶劍的武士，分立兩側，突然呈現在他的眼前，他不禁驚叫一聲，連連倒退。

　　久久並無動靜，他乾咳了一聲壯壯膽，然後持笛作勢慢慢向前移去，走到金甲武士之前，用笛一挑，嘩啦一聲，一個武士應手而倒，從那金光閃閃的盔甲中，抖出一堆白骨，他唬了個亡魂皆冒，險些暈厥。

　　這是古時殉葬的武士，當然他不會知道。

　　半晌之後，驚魂稍定，又硬著頭皮走進去。

　　這是一間寬大的石室，中央一列放著七具水晶棺材，他大膽的走上前去，一一審視，正中一具躺著一個冠服俱全的老者，兩側則是美艷絕倫的兩個貴婦和四個少女，面目栩栩如生，一點也不恐怖，比起活人只差了一口氣。

　　他猜想這正中的一具必定是魏公無疑，那旁邊的那些女人又是誰呢？以他的年齡見識，當然猜想不出，也就不願多想。

　　四周各有四間石室，其中兩間，分陳著無數的金銀寶物，珠光耀眼，琳琅滿目，他隨手一摸之後，又放下，轉到另外的兩間。一間內堆滿書籍，他從三歲起，就開始讀書，當然對文字方面已有很好根基，他縱目一看，諸子百家，醫卜星相無不應有盡有，目不暇接。

　　又轉到另外的一間，裡面桌椅床帳，各式各樣的衣服用具，井井有序的陳列著，燦爛奪目，不同凡品。

　　他好奇的一一觸摸，那些衣服裝帳，一碰就成灰末，因年代久遠，表面上是完好無缺，其實早已腐化，只有其中一件青衫和兩件袍服，入手光鮮柔軟無比，不知是什麼原料所制。

　　桌上放著一個五寸見方的玉匣，泛著瑩瑩碧光，他走進一看，玉匣上寫著四個古篆字「玄天玉匣」，他並不感到如何驚奇，他不知道這玉匣就是風靡武林的異寶。

　　他失望了，他沒有發現任何稀奇的東西，更沒有他想像中的隱居奇人，只是一座墓穴，幾具棺木和一些金珠寶玩而已。

　　他想，他現在退出去，一定有那些不斷追截他的魔頭在外面等待他，但，他又不能久留穴中，他需要飲食，還有，他又必須要學成絕藝。

　　他思緒潮湧，下意識的又朝桌上看去，玉匣之旁，一塊手掌般大小的牌子，銀光閃亮，這東西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努力的朝記憶中搜索。

　　對了，他想起來了，隱形怪客從林中飛擲給少林了塵大師的東西，他雖然只是瞥了一眼，但他記得清清楚楚，正與眼前的銀牌一模一樣。

　　他揀起一看，上面赫然雕有一顆心，一隻笛子穿心而過，靈機一動，莫非這是鐵笛主人的信物，那麼這五匣可能也是鐵笛主人所有之物，這內中一定包含有極重要的秘密。

　　但，林中的隱形怪客，何以會有鐵笛主人的信物？為什麼了塵老和尚見了這玉牌變色而退？答應了林中人五年之約？

　　而隱形怪客何以要說五年之後，要自己親自向五大門派交代一件公案，同時還說有兩件事，要請自己去辦，這又是什麼原故？

　　如果說，那隱形怪客就是鐵笛主人，那自己在峽谷中掩埋的白骨又是誰呢？自己手中的鐵笛分明是得自那堆白骨啊！

　　他愈想愈覺撲朔迷離，奇幻難解。

　　既然思索不出所以然，他就乾脆不再去深想。

　　泛著碧光的玉匣，又吸引回他的注意力。

　　我必須打開它，也許它能幫助我解開這些複雜的謎。

　　玉匣──像是一塊整玉鑿雕而成，沒有絲毫隙縫，他參詳了半天，仍然無法開啟，他想「坎離鐵笛」無堅不摧，不難把玉匣擊碎，但，他又怕損壞了裡面的東西，一時之間，把他給怔住了。

　　他反覆的審視，發現玉匣中腰，有一絲極細的紅線，圍繞著匣身，除此之外，平滑光潔，毫無瑕疵。

　　也許這紅線就是開啟的訣竅所在，何妨一試呢！他四處張望，尋找一樣尖銳的東西，一眼瞥見桌旁几上放著一柄長不及一尺的匕首，黝黑無光。

　　他隨手拿起這柄毫不起眼的匕首，看了一眼，搖搖頭，順手往地上一拋，嚓的一聲，那匕首直插入大理石地面中，沒及匕柄，他驚喜莫名的從地上拔起，細細一看，匕首柄上刻有「兩儀靈匕」四字，匕首非金非鐵，黝黑無光，看去極不起眼。

　　他執著匕首，用匕尖對準玉匣的紅線輕輕劃去，奇事出現了，玉匣應手而啟，他緊張的注視著，匣內一張錦箋，箋上寫著數行蠅頭小楷，揭起錦箋，下面是一本小冊子，冊面上「玄天寶篆」四字赫然入目，他心頭禁不住一陣狂跳，再下面則放著五粒龍眼大的紅色小丸，清香撲鼻，他拿起錦箋一看，上面寫著：

　　「玄天寶錄，留贈有緣，辟穀丸五粒，每服一粒，可以一年無需飲食，得此錄者，必須善體天心，除魔衛道，如果仗所學而為惡，天必棄之。逍遙子」

　　他激動得全身發顫，他懷疑這是不是事實，他竟然得到了稀世難逢的武功秘笈。只要武功練成，那時──哈哈！

　　他想到他之所以能得此奇緣，應該歸功於鐵笛主人留圖贈匣的德意，但鐵笛主人，已被自己埋葬在洞宮山側的一座絕谷中。

　　鐵笛主人得到這武林瑰寶之後，為什麼不覓地隱修，任何一個武林人，絕不會無故放棄這種曠世奇緣，而他──鐵笛主人，留圖笛中，藏寶古墓，而自己卻棄骨深山，這又是一個謎，一個耐人尋味的謎。他想，當他重入江湖，他要揭開這個謎。

　　他朝玉匣恭敬的拜了三拜，然後打開寶錄，只見裡面有圖有文，註釋得十分詳盡。

　　首頁開始是調息運氣的內功心法，其次依序為各種掌指劍招等等，奇奧莫測，一時之間，也看不出什麼。

　　他想，這種上古絕學，必須循序漸進，並非一朝一夕可以為功。

　　於是──他服下了第一粒「辟穀丸」，開始照冊上所載，修習起來，他因巧取「九品蘭實」的原故，任督已通，內力深厚，這一照訣修習，當然事半功倍，輕而易舉，那存集身內的內力，他已能運用由心，收發自如。

　　但學到後來，因無人指點，有時一個招式，一句口訣，他需得化上很多的時日去揣摩，去反覆的演練。

　　他除了發揮他的超人天賦到極限之外，他還具有非常堅強的忍耐力，他知道，他任重道遠，如果不學成驚人藝業，他無法完成他的心願。

　　古墓無歲月，他只知道倦了就睡，醒了就練。當他的肚子感到飢餓時，他知道，一年過去了，於是他又再服下一粒「辟穀丸」。五粒「辟穀丸」全部服完，而他感到飢餓時，他知道，他在古墓之中，已度過了五年，已經到了他該離去的時候了。

　　「玄天寶錄」中的武功，他僅學到了八成，他不知道憑這八成的功力，是否可以敵得過那些魔頭，因為他沒有試驗過，他把其餘未曾習練的二成，強記心裡。

　　他原來的衣服，早已不能穿著，他換上了古墓中那件經古不損的青衫。

　　五年──他已長成了瀟灑脫俗的翩翩少年，他也學就了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

　　他把「玄天寶錄」仍舊放回玉匣之內，置於原來的桌上，「坎離鐵笛」斜插腰間，「兩儀靈匕」和那枚銀牌置於懷內。最後，他看了一眼那陪伴了他五年的七具水晶棺，他心中暗叫一聲：「別了！」對於那些奇珍陪寶，他不屑一顧，分毫不取。

　　當他一腳踏出那五年以來未曾稍離的陵堂，心中懷著說不出的興奮，因為他要踏入江湖了。他照著怪圖上的標記。從內拉開了關閉了他五年的鐵鑄墓門。

　　他吸入了第一口清新的空氣，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蒼蒼山林，朗朗青天，他幾乎高興得發狂，他長衫飄飄，丰神俊逸，佇立古墓之前，他看了一眼僅存兩個指頭的右手，不自禁的冷哼了一聲，藏進衣袖之內，這是他畢生的遺憾。

　　於是──他想到，白雲莊少莊主遊蜂蔣樹芳，那削去他三個指頭的仇人，他彷彿已看到他血跡淋淋，斷去了六指。他重溫一遍，那追殺他的一莊二堡三谷主。

　　那些追截他的黑道魔星，罕見奇絕的「鐵塔怪魔」。

　　隱形怪客──他要他替他做兩件事。

　　蒙面怪人──曾應許當鐵笛怪聲重現江湖的時候，告訴他殺父屠家的仇人姓。

　　那白髮老公公──還有那惹人喜愛的淘氣姑娘──惠兒。

　　是的，他清楚的記得，那老公公曾叫她惠兒。

　　他也想到那不曾見過面的母親和姐姐。

　　他豪氣衝霄，心懷激盪，不由拔出腰間「坎離鐵笛」運足內力，一陣揮舞，奪魂懾魄的怪嘯聲，應手而起，震得四谷應鳴，樹葉簌簌而落，鳥獸聞聲遠適。

　　他驀出右手，那僅餘的兩個手指，指端冒出絲絲白氣，指向丈外的石翁仲，一陣呼嘯之聲響處，石粉紛飛中，石身翁仲被指力隔空穿了兩個透明窟窿，他滿意的一笑，右手乍收倏放，推向一株合抱古柏，一陣呼轟之聲，古柏齊腰而折。他撮口一聲震徹雲天的清嘯，身形如一縷淡煙，轉眼消失在山風霧影之中。

第三章　造化弄人

　　一條青色人影，飛馳在千山萬壑之間，如出岫之雲，行空天馬，身法之奇、快，驚世駭俗。

　　只見這人影，一飄十幾丈，在巖頂樹梢，稍沾即起，如一團輕絮似的，不帶絲毫破空之聲，如若此際有人看見，定疑是空山幽靈現身，是人，哪有這樣飄忽快捷。

　　他是誰？

　　他就是身負血仇，遭遇迷離，在古墓之中，幽居了五載的司徒文。

　　五年──

　　這不算太短的日子，江湖上已起了很大的變化，而他，何嘗不是在變，他已由一個被人追殺截擊的平凡的孤苦小孩，變成了身負武林絕學的翩翩少年。

　　他正以「玄天秘錄」中，「天馬行空」的至高輕功身法，向山外疾馳。

　　他要去了斷恩仇，去揭開許多困惑了他五年的謎底，心裡充滿了興奮，悲傷，快意和焦灼。

　　一片五彩繽紛的桃花林，忽然呈現在眼前。

　　窮山絕嶺之間，哪來如此繁茂的桃花林，看那些桃樹，井井有序，顯然是經過人工培植，不由放緩身形，向林中飄去。

　　飢腸一陣轆轆，心想，卜居在這裡的必定是高人隱士之流，何不去要點吃喝，順便討些教益也好。

　　心念一轉，踏著滿地落英，逕自緩緩穿林而內，行約里許，桃林盡處，忽聽見水聲瀑瀑。

　　舉眼一看，一條小溪彎彎曲曲的繞林而過，溪上搭著一條紅木板橋，橋那邊是一個山環，萬竿修竹之中，隱隱露出一座低矮的茅屋。

　　此情此景，不啻是傳說中的世外桃源。

　　通過修篁幽徑，一椽三間一明兩暗的茅屋，突呈眼前，但卻寂無人聲，他不敢太過造次，整衣肅容，緩步上前，在距茅屋三丈之處，深深一揖，和聲道：「不知是哪位前輩仙居，請恕小可冒昧造訪，望能容拜見，並賜些許食物充飢。」

　　連問數聲，竟沒有人應聲，不覺心下大疑，莫非屋主人有事外出，當下也不管失禮不失禮，逕行移步走上前去。

　　剛想舉步踏入，一幅慘絕人寰的景象，使他愕然止步，做聲不得。

　　只見堂中桌椅凌亂，地上流滿鮮血，血泊中躺著三具屍身，肚破腸流，血肉狼藉，慘不忍睹。血跡已呈黑血，屍身陣陣腐臭味，中人欲嘔，看來陳屍已有兩天以上。

　　約略可以看出一個是鬚髮斑白的老者，另一個三十上下的中年人，一條齊肩削落的斷臂中，還緊握著一把帶鞘長劍，另一個卻是家人模樣半老中年。

　　看樣子，還未交手，就一齊遭了毒手。

　　而三人面目清平祥和，顯見不是兇惡之輩，既然已避居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山僻之地，何以還會遭人毒手，看這三人的死狀，厥狀至慘，這動手的人，不是心懷極深怨毒，就必定是窮凶極惡之徒。

　　他忍著刺鼻的血腥腐臭之味，走入屋中，仔細一看，右邊的一間擺了三張木床，陳設極為簡單。左面一間，好像是女人的居處，他不遑細看，忙退身出來。

　　堂中正面掛著一中堂，兩條幅，一看後面落款，赫然是「主人桃源居士慕容剛題並書」幾個字。

　　他如中巨雷，幾乎昏厥，眼淚撲簌簌直掛下來。

　　他雙膝一屈，跪在老者屍前，先時不曾注意細目，這時辨識之下，天啊！這不正是父親玉面專諸司徒雷生平至好慕容伯父嗎？

　　七歲時，他清楚的記得慕容伯父帶著一子一女來他家住了三天，後來不知為了何事與父親爭執，憤然離去，而父親也因此而常常長吁短歎。

　　想不到，竟然主僕三人同遭了毒手，還有那比他大一歲的婉姐姐呢！是追趕敵人去了，還是有事外出？

　　「伯父雲音在天之靈不遠，文兒不論天涯海角，也必要將仇人碎屍萬段，以慰在天之靈！」

　　他祝禱之後，立起身來，逕到臥室之中，想找尋點蛛絲馬跡。

　　驀然──

　　微風颯然，他機警的轉身，一條纖細紅影閃處，一個風姿絕世的紅裳女子，已伏倒屍前，一聲尖叫，登時昏死過去。他不用看，就知道是慕容伯父的幼女慕容婉回來了。

　　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怔立一旁。

　　他看著這自幼喪母的婉姐姐，如今已是孑然一身，與自己正是遭遇相同，不禁又流下幾點淚來。

　　心中盤算著，料理後事之後，與婉姐姐一同杖劍尋訪仇蹤……久久仍未見她醒來。

　　不由暗罵自己一聲糊塗，伸出右手僅存的二指，曲拇指，食指遙遙點向她的「天殷穴」，一聲長喘之後，她已悠悠醒來！

　　「婉……」剛說得一個婉字，只見她杏目圓睜，殺機滿面，一躍而起，刷的拔出長劍，猛向他刺來。

　　「賊子，我父女與你何仇何恨，如此趕盡殺絕，姑娘與你勢不兩立。」，連哭帶罵，掌中劍盡向致命之處刺來，形同拚命。

　　他左閃右避，也是急得雙淚直流！茅屋狹小，他又不能還手，只好破窗而出。

　　她跟著一躍而出，一隻劍如靈蛇吞吐，儘是拚命招式，目眥盡裂，滿含怨毒。

　　「婉姐姐，是我，文兒，你誤會了！」他一面閃避，一面右手連搖，口中不停悲叫。

　　但她此時，因受了這巨大的刺激，神智已是不清，哪能聽得進半個字去，只一味的拚命猛攻，看樣子不把他斃於劍下，絕不甘休。

　　「賊子，萬惡的魔鬼，你還手呀！今天本姑娘不把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婉姐姐，你聽我解釋呀！我是文兒，文兒！」

　　任他喊破喉嚨，對方只作不聞，而招式也更見凌厲。

　　他心中電轉，看今日之局，絕對無法解說清楚，不如暫且離開，待以後有機會時再說吧！反正自己已經在慕容伯父屍前立誓，要代報血仇，不爭這早晚，還是正事要緊。

　　他一面躲閃，一面悲聲叫道：「婉姐既然不聽文弟解說，我只好先行一步了，天涯海角，誓要找到仇家！」

　　身形如柳絮飄風般，凌空而起，直向林頂樹梢瀉去。

　　「賊子休走，留下命來！」

　　紅影閃處，她緊緊縱身追來，但，哪能及得上司徒文絕世輕功身法，轉眼已被拋後老遠。

　　她一看，功力懸殊，不容易追上，而且心懸茅屋中父兄的屍體，只好停身，怨毒已極的朝他漸漸遠去的身影叫道：「賊子，任你骨化飛灰，姑娘也認得你，總有一天血債血償！」

　　他一面悲傷慕容伯父等人的慘死，一面痛心婉姐的誤會，心如刀割．待到身後已不聞聲息，方才停下身形。他仰首雲天，心含悲痛，何以天下竟有這麼多不幸的事，這是誰造成的？──一些肆虐武林的魔頭敗類。

　　一顆五年前深埋在心頭的「恨」的種子，迅速的發芽，茁壯，充滿心胸。

　　他覺得一切為非作歹之徒皆可殺。

　　只有殺，才能止殺。

　　殺一個惡人，保全無數的善良的人。

　　恨──

　　在胸頭激盪洶湧。

　　他直覺的需要刺激，血的刺激，他的心胸似要爆炸開來，以前，他被苦苦追殺的時候，他也會有過同樣的衝動，但那衝動促使他去學習絕藝，現在──他奇緣迭遇，武功無師自通，這衝動的情緒，卻要他去實際行動。

　　他腦海中，一直轉著婉姐姐淒厲的面容，和慕容伯父主僕三人的陳屍慘狀。

　　桃源居士慕容剛和玉面專諸司徒雷，並稱為中原雙奇，內外功都臻上乘，而先後遭人毒手，行兇者的動機似在滅門絕族，仇家的身手當已到登峰造極之境，否則以中原雙奇的身手，焉能如此容易得手，他越想越覺得兩事如出一轍，很可能有連帶關係。

　　但，他此刻既乏江湖閱歷，也沒個商量處，婉姐姐可能有幾分眉目，雙方既已發生這麼大的誤會，當然無法交談，他真不知如何安排自己。

　　他忽然想起曾三次救他的蒙面怪人，說過當鐵笛揚威江湖之時，告訴他仇家的姓名，看來只有遇到蒙面怪人之後，或許可以得到一些端倪。

　　他忍受不了內心的激動，他需要發洩。

　　一聲響徹九天的長嘯過處，身形如殞星劃空，直向山外瀉出。

　　月光如銀，給大地披上了一襲輕紗。

　　他──足下如行雲流水，順著官道，向白雲莊方向馳去，他不時彈動他的右手兩個指頭，他要去索還這一筆帳。

　　他忘了飢渴，忘了疲累，整夜的奔馳。

　　當旭日剛從東方露出它的笑臉時，他已奔到行距白雲莊不及百里的永華鎮。

　　草草用罷酒飯，甫出鎮頭，便已發覺有人跟蹤，他暗笑一聲，不疾不徐的走去，對跟蹤的人，恍如未覺，連頭都不曾一回。

　　面前忽現一片蒼林，濃蔭蔽日，他腳下一緊，閃電般射入，迴身由右反繞而回。

　　只聽嗖嗖連聲，兩老者一壯漢，已自現身順官道蹚入林中，其中一個鷹鼻兔唇的老者咦了一聲之後，向其餘兩人道：「這小子好滑溜的身手，怎麼轉眼就不見了？」

　　另一個尖臉削腮的猴形老者，眼珠一轉，似不放心的朝四邊重新掃視了一遍之後，向那壯漢道：「鐵牛，你可是看準了，這小子右手只有二指，一直深藏袖中，腰插鐵笛……」

　　「錯不了，用飯時，我與他是鄰座，一點不差。」

　　「咦！這小子莫非會飛不曾，怎的一轉眼就不見了？」那鷹鼻老者眉頭一皺，不斷的左顧右看。

　　「我看還是放起旗花火箭吧……」

　　「不用，小生已恭候三位多時！」一個幽幽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三人不由大吃一驚，猛然轉身，只見一個俊美絕倫的書生，右手籠在袖中，一腰間插著一支烏光閃亮的鐵笛，正對自己淡淡而笑，不正是被自己三人追蹤的是誰！

　　人家如何欺近身來，尚且懵然不覺，如果人家要自己的命，豈不是易同反掌，心頭一震之下，不自覺的退了三步，滿臉尷尬之色。

　　「三位尾隨在下，究竟是什麼意思？」

　　「笑話，陽關大道，難道只許你一個人走？」猴形老者訕訕的一笑答道。

　　「三位如果不說明真相，可別怪在下心狠手辣！」

　　「你準備怎樣？」那叫鐵牛的壯漢兩眼一睜道。

　　「小意思，既然碰上，每人自動給我留下一隻耳朵，說明來意，然後再走！」

　　三人聞言，臉色一變，嗆嘟一聲，兵刃出鞘，兩老者各使一支青鋼長劍，壯漢則是一把厚背鬼頭刀，蓄勢戒備。

　　俊美書生冷笑一聲，右手緩緩自袖中伸出，拇食二指輕輕一彈，一縷利厲指風，應指而出，挾刺耳尖叫，快逾電閃，射向那壯漢。

　　慘號聲中，那壯漢一隻左耳，已應聲落地，疾以單手掩耳，哼聲不止，血自指縫間汩汩滲出。

　　兩老者哪曾見過這等功夫，登時臉呈死灰，連退數步，冷汗涔涔而下，目中流露出駭極光芒。

　　「兩位意下如何？是否要在下動手。」

　　「小子欺人太甚！」兩老者同聲喝斥一聲，兩支劍顫起朵朵劍花，疾刺而來。

　　只覺眼前一花，持劍手腕一緊，兩支劍已到了書生手中，連人家如何出手均不曾看清，驚呼一聲，三人齊齊轉身，正欲起步逃走……

　　眼前又是一花，俊美書生已攔在前面一丈之外道中，臉含輕笑，手腕一震，那兩支青鋼長劍頓時寸寸而斷，灑滿一地，唬得三人寒氣直冒，張口瞪眼，出聲不得。

　　「我最後再說一遍，自去一耳，說出來由，否則，哼……」哼字方一出口，右手兩指，頓冒絲絲白氣，朝路旁樹身一指，哧哧連聲，逕尺樹身，突現兩孔。

　　三人亡魂皆冒，面面相覷。

　　兩老者對望一眼，似已下了決心，一咬牙，硬生生的將左耳撕下，痛得齔牙咧嘴，冷汗直流。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燕北雙雄，不忘今日之賜！」鷹鼻老者，聲音比哭還難聽的交代了這幾句場面話，向二人一擺手，正想……

　　「慢著，三位追蹤在下，是什麼意思，或是受什麼人指使，說完再走不遲！」說完冷笑一聲。

　　三人知道今天如不說出來，決難走脫，但一想起身後那人，陰殘絕倫的手段，一說出來，還是免不了一死，一時之間進退維谷，比死還要難受。

　　「三位不說，我也不強人所難，就留在這林中吧！」說著上前兩步，目中射出駭人稜芒，右手緩緩自袖中伸出。

　　三人頓時面色如死，又退了數步，正要……

　　驀然──

　　一條紅色人影，自天而降，寒芒耀眼，向他當頭罩下，口中嬌斥道：「賊子，任你上天入地，姑娘必將你碎屍萬段，方才稱心。」

　　他一閃身，已移開一丈開外，一看，慕容姑娘，滿臉怨毒之色，身方落地，又挺劍惡狠狠的撲上。

　　「霓裳仙子！」那叫鐵牛的壯漢脫口叫出。

　　他一面躲閃，一面想道，「霓裳仙子」果然人如其名，看來婉姐姐在江湖中也闖出了萬兒了。

　　「婉姐姐……」他正想解釋。

　　「呸！賊子，誰是你姐姐，你只還我父兄的命來！」她不容分說，狂攻不已。

　　他連急帶氣，心中的話，反而說不出來！

　　只見劍風嘶嘯，劍影千重，一條古衣人影，順著劍勢，如粉蝶穿花般，遊走不休，劍勢雖凌厲，但卻沾不上他的一絲衣角。

　　燕北雙雄和那鐵牛，連逃走都忘記了，只顧欣賞那絕世身法，目眩神迷。

　　他們哪會知道，這就是「玄天秘錄」中，所載的曠古凌今的絕世奇學之一「煙雲縹緲」步法，此時司徒文不過施出了三成，如果施展到極限，根本不見人影，只見一縷輕煙縹緲，即使遇到功力勝過自己的高手，也可自保有餘。

　　轉眼幾十招過去，他幾次出聲，每次啟口，都被霓裳仙子慕容婉厲聲喝止，他苦在心裡，急在心頭。

　　他不恨她，他知道她的心境，他同情她的遭遇，並且這兩家的血案，似是同樣的仇家所為。

　　他和她都是中原雙奇的後人啊！

　　他知道，目前雖然誤會，但事情終有水落石出之日，只有慢慢的尋找機會解釋。

　　一陣破空之聲突傳，場中立時多了一個白髮老者和一個妙齡少女，只見她生得芙蓉為面玉為骨，一身月白勁裝，恍若嫦娥臨凡，西子重生，與霓裳仙子一比，竟是各有千秋，無分軒輊。

　　眾人一怔之下，霓裳仙子的招式不由一緩，司徒文一閃脫出圈外。

　　「公公，那不是怪手……」她本是慌不擇言，一想不妥，玉面登時飛上兩朵紅雲。

　　他一看，可不是那無極老人公羊明，和存在心底的倩影公羊惠蘭，心中一喜，立現笑容。

　　公羊惠蘭見五年前被自己稱為小孩的他，已長成英姿煥發的翩翩美少年，不禁心中頓起遐思，何況在她心目之中，這怪手少年和她還有極深的淵源。

　　霓裳仙子一瞰來人之後，發覺那俊美書生已脫出自己劍風之外，忙不迭的又狠命攻上，霎眼之間，又將他包裹在重重劍影之中。

　　燕北雙雄與那壯漢鐵牛，經這白髮老人與美艷少女入場一攬，忽地驚覺，若不乘早溜走，難道在這裡等死不成，相互一施眼色，慢慢退至林邊，閃電般轉身越林而適。

　　由於惠蘭姑娘這一聲怪手，「怪手書生」之名，立即傳出江湖。

　　他雖眼見三人逃走，但為了要應付婉姐姐的攻招，又要想向無極老人祖孫打探一下鐵笛之謎，另外惠姑娘那一雙懾人的雙眸和宜嗔宜喜的櫻桃小口，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使他不忍遽離，所以眼睜睜的看著三人遁去，而在心中又存下一個被人追蹤的謎。

　　白髮老公公曾兩次出手救他，而惠姑娘是第一個闖進他心底的人，而且此中說不定還有其他原因存在，所以就難怪他了。

　　婉姑娘此際釵橫髮亂，狀類瘋狂，一臉淒厲怨毒之色，著著不離要害大穴。

　　公羊惠蘭自己心目中的人兒，只一味的閃避，絕不還手，雖然竊喜心上人五年之中，居然練就了一身絕學，但女人終究是女人，心中大是不憤，手按劍柄，就想……

　　無極老人不愧是成名多年的人物，見紅衣女子不類邪派人物，如此的拼命狠攻，其中定有極大的蹊蹺，見狀忙伸手止住孫女，不使出手。

　　「婉姐姐，可否讓小弟……」

　　「呸！」

　　劍勢反而更形加緊。

　　老人微微搖頭，知道事情絕不尋常。

　　這一聲婉姐姐聽到惠姑娘耳朵裡，可滿不是滋味，一股酸溜溜的感覺，直衝心門，暗自把牙咬得緊緊。

　　哼！沒來由，讓他們去拚命吧！與我什麼相干，把頭轉向別處，但一種說不出的力量，又使她不得不回過頭來，注視著心上人。

　　無極老人看著他怪異飄忽的身法，眉頭緊皺，頻頻搖頭，似乎十分困惑，從這少年的身法上看，與他心中的推想，大相逕庭，但看到他腰中的鐵笛又使他狐疑不已。良久之後，忽地一點頭，自言自語的道：「是了，必定是這麼一回事！」

　　「公公，你說什麼？」

　　老人微笑不語。

　　其實無極老人這時心中所想，只猜對了一半。

　　司徒文越來越覺不是意思，對方不容許他解釋，也不容他緩手，像這樣一味的纏下去，如何了局。

　　「公公，您說這怪手書生是師叔祖的傳人？」

　　「他既身懷坎離鐵笛，很可能是！」

　　「但他的身法……」

　　「我也在懷疑這點，但也許有其他原因！」

　　「那我該叫他什麼呢？」

　　「應該是你的師叔！」

　　「哼！我才不呢！他年紀和我差不多！」公羊惠蘭，小嘴一噘，滿臉的不高興。

　　「什麼話！禮不可廢！」

　　「但願他不是……」她天真的說。

　　「淘氣，這麼大的姑娘，一點規矩都沒有！」

　　她面上一紅，泫然欲泣。

　　司徒文此時，又氣又急，恨不能有以前追截他的魔頭現身，痛快的大殺一陣，方才能消這一口氣，不時的望著老人苦笑。

　　「老朽無極老人公羊明，姑娘可否暫時停手，容我一問情由？」無極老人忍耐不住，出聲向霓裳仙子道。霓裳仙子一聽老人之名，知他是武林前輩，不忍拂逆他的意思，當下一停手叫了一聲：「老前輩，請恕後輩無禮！」口雖說話，眼卻注定司徒文，生怕他溜走。

　　司徒文這才有空向無極老人恭施一禮，口尊老前輩，稱謝上次援手之德，然後向惠蘭姑娘點首為禮。

　　惠姑娘嫣然一笑，這一笑有如百花齊放，春到人間，司徒文不禁為之動容。

　　無極老人聽他這一聲稱呼「老前輩」，不啻又否定了他的推斷，正想啟口追詢……

　　「前輩有何事指教？」霓裳仙子突然發問。

　　「姑娘好像心懷極大怨毒，究竟因何……」

　　霓裳仙子面色一淒，淚流滿面，悲聲道：「今晚輩父兄及老僕，均遭這賊子毒手！」說完怒目切齒的注定司徒文。

　　「不！老前輩，這是絕大的誤會，她──婉……」

　　他急著分辯，但慕容婉心切父兄之仇，不共戴天，不等他說完，長劍唰的一聲，又分心刺去。

　　他一閃避過，長嘆一聲，立施「天馬行空」輕功身法，如經天長虹，電閃而去。

　　三人不約而同的飛身尾追，僅一步之差，頓失他的身影。這種輕功身法，無極老人以數十年修為，也自歎不如。

　　婉姑娘對這「怪手書生」的絕世風標，和出類拔萃的武功，未嘗不動心，只是父兄之仇，豈能容她多想。

　　他展開身形一陣疾馳，怕婉姐姐追上，又是糾纏不清，改道偏西而行，一口氣飛馳了近三十里，才緩下身形，心中的悲憤痛苦，簡直無可言喻。

　　他此刻的功力，十丈以內，飛花落葉，都瞞不過他，突聞身後，十丈以外，似有衣袂飄風之聲，心知又有人追躡上了他。

　　暗哼一聲，故意放快腳程，寧神一聽，果然他快人家也快，走了片刻，驀地回身，疾逾閃電飆風的向來道射去，追蹤的人，不虞他有這一著，欲避無及，瞬眼之間，已成面對面之勢，雙方一停身，相距不及一丈。

　　追蹤的竟是一老者，三中年。

　　四人同時驚咦一聲，近了一步，蓄勢戒備。

　　「四位追躡在下，意欲何為？」

　　那虯髯老者，目射精芒，顯然功力不弱，哈哈一笑道：「你斷定我們是追蹤你的？」

　　「嗯！」他嗯了一聲之後，面上殺機立現，目中精光暴射，令人不敢逼視。

　　「你怪手書生，未免太過張狂！」

　　他心裡一動，自己怎麼被安上了怪手書生這一個名號，他下意識的伸出只剩拇食二指的右手，淒然一笑。

　　「你們四人究竟是被何人差遣？」

　　三個勁裝疾眼中年，似是一切都以那老者為主，並不吭聲，那老者陰惻惻的一笑道：「這個麼，不勞動問！」

　　「你到底說是不說？」驀然欺進兩步。

　　「不說你又待怎樣？」

　　他滿腹的積怨，此時正好找到發洩的對象，冷笑一聲，右手似迅雷疾電般猛然向那老者揮去，勢如狂濤掠岸，巨瀑猛瀉，銳不可當。

　　那老者見對方手下一揚，一股強狂絕倫的掌風，已自臨體，剛勁快捷，生平僅見。心頭一凜，疾以雙掌迎上，一聲轟然巨響，慘號隨之而起，兩手齊腕而折，鮮血如泉湧，登登噎！直跌坐五尺之外。

　　三個中年面色遽變，驚叫一聲，連退三步，背脊骨裡，寒氣直冒，以老者的身手，擋不住對方一招半式，自己三人齊上，也是白費。

　　看來武林傳言不假，這「怪手書生」的功力，已到了驚世駭俗的境地。

　　三個勁裝中年，棄受傷的老者於不顧，轉身就想開溜。

　　「且慢，看你三人絕不是什麼好東西，竟棄受傷的同伴於不顧！」

　　三人被這一聲「且慢」釘在當地，不敢稍動。

　　「我問你們的話，到底答是不答？」

　　他的話，似具有無上的威嚴，三人欲言又止，面上現出極端為難的神色。

　　「念在你們是些替人跑腿的小腳色，小爺真不屑動手，不然，哼，哼！……」

　　三人面面相覷，不知是說好，還是不說好，走是走不脫，打嗎，更是以卵擊石，休想了。

　　他面色陡然一凜，神目如電，直瞧著三人，三人不自覺的打了一個寒噤。

　　「我最後再說一遍，你們追蹤本少爺，係受何人的指使，還是有什麼企圖？」

　　右手兩指，在袖中輕彈三下，臉上同時升起一片殺機，然後，右掌緩緩上揚，如果三人不說，他準備一掌毀去他們。

　　其中一個目光閃爍不定的中年人，瞥了同伴一眼之後，囁嚅著道：「少俠，我說……我們是……是奉了……」

　　驀然──

　　數縷幾乎聽不出來的破風之聲傳處，連同地上受傷的老者，慘嗥半聲，倒地寂然不動，這破風之聲，如換別人決聽不出來。

　　司徒文一怔之後，大喝一聲：「好狠毒的心腸！」人隨聲起，向一株大樹頂上，電射而去。

　　足踏葉梢，展眼一看，四外寂寂，哪有半絲人影，心知來人功力不弱，不願盲目追趕，疾瀉回原地。

　　一看四人，業已氣絕多時。

　　檢視死者身上，並無半點傷痕，大覺奇怪，自己分明聽見極微的暗器破空之聲，難道……

　　忽見一具俯臥的屍身後腦「玉枕穴」上，微微有黑色血水滲出，心中已自了然一半。

　　疾出右掌，「玄天神功」隨意念而生，照正「玉枕穴」上方，凌空一吸，一根長逾兩寸，細如松針的泛著暗藍色的鋼針立現掌心之中，顯然是歹毒霸道的毒針。

　　他看著這一根小小毒針，在揣想這出手的人，能在十丈之外，同時取四人的性命，勁力之強，識穴之準，手法之精，同時輕功之妙，皆已達到了頂尖地步，只不知何以要殺人滅口。

　　對了，這出手的人，即使不是幕後操縱追蹤自己的人，也必是同黨無疑，有了這一根鋼針線索，看來不難查個水落石出，隨手把鋼針謹慎的藏入鐵笛卡簧之中。

　　他逐一回憶與他照過面的一干魔頭之中，誰能具此身手

　　一莊二堡三谷主不可能。

　　巫山三魔、白髮仙娘、火德星君、紅鬚人屠不可能。

　　覺空禿驢也不可能。

　　幽冥秀才、黑白雙判、陰山五怪，也似不可能。

　　五大門派已有約在先，同時也不會使此陰毒手段。

　　鐵塔怪魔──對，只有這魔頭有可能性，在虢公古墓之前，這魔頭似專為替一莊二堡三谷撐腰，對付自己而來，追溯思源，一莊二堡三谷仍脫不了干係。

　　他同時聯想到，一莊二堡三谷苦苦追殺和斷指掌傷之恨，一股無名孽火，直透腦門，冷笑一聲，逕朝白雲莊方向馳去。

　　一陣兵刃交擊之聲，夾著女子的喝罵，突自路邊林空隙地。之內傳來。

　　他一變勢，轉向路邊，蹈枝踏葉而行，「天馬行空」輕功身法，果然不愧蓋世絕學，如一縷淡煙，飄過樹梢，葉不動，枝不搖，輕如浮雲，捷逾星瀉。

　　只見林中一片空地之上，劍芒閃爍，劍風絲絲，一男一女正在拚鬥，那女的身著玄衣似已不支，招式散亂，而那男的卻一味的盡朝不便之處下手，口裡還不住的風言風語，輕薄陰損已極，玄衣女氣得不住口的叱罵。

　　旁邊站了兩個文生裝束的少年，不停的比手劃腳，喋喋不休，看來也是輕薄之徒。

　　司徒文看得心頭火發，怒氣沖天，輕嘯一聲，殞星般飛去。

　　那女的本已不支，只是憑一口怒氣支撐，耳聞嘯聲，不由一怔神，嘶的一聲，前襟被劍尖劃開五寸長一道口子，露出粉紅胸衣，驚叫一聲，掩胸而退，三個少年不由同聲一陣得意的哈哈！

　　笑聲未止，場中已立定了一個丰神俊美的青衫書生，一隻手籠在袖中，面上煞氣隱隱，恍若從天而降，落地無聲，氣定神閒。

　　三人齊齊驚憶一聲，面現不豫之色，似乎怪他大膽沖犯，那女的也不由一愕，呆呆地看著這書生。

　　「怪手書生！」方才交手的少年脫口驚呼，另兩人面色倏變，退了一步，而那交手的少年頓時面如死灰，簌簌而抖。

　　司徒文先朝那玄衣女子看去，只見她年在二十上下，滿臉惶然之色，額際汗漬儼然，嬌喘不止，但仍掩不住她的國色天姿。

　　他只覺得這女的面上似乎有一種魔力，使他不自禁的生出親切之感，又覺得這女子似乎在哪兒見過，但自思生平所見女子，又沒有這麼個人。

　　那玄衣女子也是直著明如秋水的雙眸，怔怔地看著他，面現驚疑之色。

　　「姑娘傷著哪裡沒有？」

　　「謝謝你援手，我……我沒有事。」說完，感激的一笑。

　　「如此姑娘少憩，待我先收拾這三個小子。」

　　頭一轉，與那三少年一對面，不由血脈賁張，怒氣填胸，新仇舊恨，齊湧心頭，眼中射出駭人稜芒，殺氣滿面，一個身形也激動得微微發抖。

　　原來方才動手的那少年，正是白雲莊少莊主遊蜂蔣樹芳，五年前削斷他右手三指的仇人。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他目眥欲裂，數年積憤，化作無邊怒火，緩緩自袖中伸出僅餘兩指的右手，發出一陣刺耳欲聾的長笑，笑聲中，包含了怨、恨、怒、仇、悲、哀。

　　遊蜂蔣樹芳，做夢也想不到五年前，逞一時之快，割斷了對方三指，現在，對方居然練就一身絕藝，還是傳說中，一代鬼才鐵笛主人的傳人，怎不令他喪魂失魄。

　　雖然他仗著五年來的苦心勤練，武功已增進不少，但看對方適才的身法，他就望塵莫及。

　　另兩個少年雖震於怪手書生的威名，但未曾見識過，心裡倒不怎樣懼怕，仗著一身不算弱的家傳武學，倒很想會一會這新出道即名噪一時的人物，同時見對方年齡，最少比自己還小上三歲，膽氣頓豪。

　　其中一個面無血色的一撇嘴道：「喂！用不著直眉瞪眼的，我鬼王陰司書生方崇武倒想領教一二！」

　　另一個斜眼鈎鼻的也不甘示弱的道：「哼！我離心堡西門傑，也想會一會閣下，究竟有什麼了不起的能耐！」

　　司徒文一聽，心裡想道：「好哇，全是狐鼠的後代今天算是碰上了，宰了小的，不怕老的不出面。」從鼻孔裡不屑的哼了一聲。

　　依然盯著蔣樹芳，右手向空連搖，怨毒已極的道：「在下五年前蒙兄台一劍之賜，不敢稍忘，特來討還公道。」

　　「你……你……待怎樣？」白雲莊少莊主蔣樹芳道。「嘿嘿，不怎麼樣，本利一起收。」

　　嗖的一聲，「兩儀靈匕」已自掣在左手中。

　　遊蜂蔣樹芳，平日驕縱作惡已慣，哪裡會聽任人家宰割，陰司書生方崇武與西門傑更是桀驁不馴之輩，尤其當著玄衣女之前，明知不敵，場面上也得敷衍一下。

　　三隻劍，如靈蛇出洞，齊齊攻向司徒文。

　　司徒文冷笑一聲，身形怪異的一旋，逕自穿入劍影之中，慘號起處，他已捷如鬼魅的飄身圈外。

　　只聽嗆嘟一聲，長劍墜地，白雲莊少莊主兩手鮮血淋漓，各斷去了三指，痛得他慘哼不止。

　　陰司書生與西門傑亡魂皆冒，心知功力與對方懸殊太大，不服氣也得服氣，忙不迭的去扶住蔣樹芳，替他敷藥止血。

　　司徒文毫不為意的把「兩儀靈匕」揣入懷中。

　　玄衣女見這書生的身手，真是又驚又喜，若不是他來解圍，後果不堪設想，但卻料不到，他與他們還有這一段過節。

　　「三個小狗聽著，若論你們的行為，本當誅卻，姑念初犯，本少爺網開一面，各人自殘一臂，與我滾吧！」

　　三人唬得冷汗直流，平日的威風不知跑到哪裡去了，現在一副可憐相，眼巴巴的望著怪手書生。

　　「你們是自己動手，還是要本少爺代勞？」司徒文臉籠殺氣，逼進一步。

　　三人同時退了三步，作聲不得。

　　「也罷！索性成全你們到底，你們為非作歹，無非仗著一點微末之技，現在廢去你們武功，以免再作惡江湖。」聲落，身形似電，繞著三人疾轉一周。

　　三人念頭還來不及轉，連著三聲哀鳴，已自軟癱在地，武功全失，眼中流露怨毒光芒。

　　「小子，這一筆帳，自會有人找你算！」西門傑哀聲叫道。

　　「哈哈，用不著找，一莊二堡三谷對本人厚賜良多，當一一拜訪答謝！」

　　玄衣女在一旁可稱心快意。

　　三人掙扎著起身，狼狽已極的相扶而去。

　　他望著他們的背影，面上展露一絲笑意，他已完成了一件事──斷指之恨。

　　玄衣女這時方緩緩移步上前，福了一福道：「關小倩敬謝公子援手之德！」說完，面上掛著一抹神秘的笑意，看著這俊美秀逸的小煞星。

　　司徒文自第一眼看見過關姑娘之時，心裡就泛起了一絲莫名的似曾相識的親切之感，他自己也說不出到底為了什麼，只是覺得她有一種神秘的吸引力，使他不自主的想親近她。

　　「姐姐……」他心裡在想，他有這麼一位姐姐該多好，心裡想，不料竟脫口而出，剛叫得一聲姐姐，立時俊面鮮紅，木訥訥說不出話來。

　　關小倩被他這一聲「姐姐」叫得喜上眉梢，甜在心頭，也許是她和他的命運相同或許是所謂的「前緣」，所以才會感應相同，彼此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都希望互相親近。

　　他曾有一個比他大兩歲的姐姐，自幼隨母親而去，他無法想像她的容貌，他想，如果眼前的就是他的姐姐，該多麼美妙，但人家是姓關，而不是姓司徒。

　　他很奇怪何以一見對方的面，就有似曾相識的依依之感，他不知道她的感覺如何，固然她很美，但這種思想並不建築在兒女私情上，而是一種神奇的直覺……

　　「恕我托大，叫你一聲弟弟，我看你有很大的心事？」

　　他微喟了一聲，點點頭，真有身世茫茫，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之感！

　　滿腹的愁怨孤淒，盡在這一聲微喟裡！

　　「弟弟的身世，能否為姐姐一道？」

　　「以後有機會時再向姐姐詳述吧！」

　　「那你的名字總該讓我做姐姐的知道？」

　　「司徒文！」

　　「司──徒──文，好像在哪兒聽過！」

　　「那姐姐的身世呢？」

　　她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眼圈一紅，眼角已包含了一泡淚水，一副楚楚可憐之相，真是我見猶憐。

　　「啊！姐姐，都是我不好，惹你傷心，不說也罷！」

　　「不！弟弟，我總要告訴你的，我姓關是隨母性，我在很小的時候……」

　　一陣破空之聲，打斷了她的談話，一團黑影，從林外馳過。「鐵塔怪魔！」他大叫一聲，身影電射而起，疾朝那團黑影馳去的方同瀉去。

　　「姐姐，保重！後會有期！」最後一個字傳來，人影已渺。

　　她惘然若失的望著他逝去的方向，她自忖沒有這分功力能追得上，嘆息一聲，也自飛身馳去，但心裡卻深深的印上了一個俊美的影子。

　　他的目力何等銳利，雖然那團黑影，從十丈之外的林緣疾馳而過，快得有如神駒過隙，但他已能辨認出來是追殺他的魔頭之一「鐵塔怪魔」！

　　同時以鋼針殺死追蹤他的一老者三中年，企圖滅口，他懷疑是這魔頭所為，千載一時之機，豈肯輕輕放過，目前他急切的要揭開五年前追殺他，五年後的今日追蹤他的這個謎底。

　　他雖然捨不得這麼快就離開甫認識的小倩姐姐，但茲事體大，所以毫不猶豫的疾起直追。

　　「鐵塔怪魔」輕功身法雖蓋過一般武林高手，但比起稀世絕學「天馬行空」身法，未免相形見絀，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已自追了個首尾相銜。

　　一叢參天古樹掩映中，現出一所巨宅大院，他不由歡叫一聲：「白雲莊。」

　　就在這眨眼工夫，鐵塔怪魔已隱入莊中。

　　他越發的肯定了他的推斷，這魔頭與一莊二堡三谷有密切的關係，既到地頭，還怕他飛上天去，身形也隨著緩了下來。

　　雖說是緩，但速度還是相當驚人。

　　他停身莊前，只見莊門緊閉，闃靜無人，他不願逾樓而入，他要堂堂正正的入莊。

　　五年前被追殺的事實，一幕幕重映心頭，他熱血沸騰，怒氣衝霄，蓄足內力，大叫一聲：「怪手書生拜莊。」

　　良久，毫無回聲。

　　滿腔積怨，使他不能再有片刻的等待。

　　雙掌蓄足七成功勁，猛然向莊門推去。

　　一片轟隆嘩啦之聲，木石磚土齊飛，厚重的莊門被劈成滿地碎屑，八字門樓震坍了一半。

　　他徐步昂頭走入。

　　偌大一所莊院，寂無人聲，恍若鬼域，他不由心中微凜，蓄勁戒備，以防不意的襲擊。

　　因為他親見鐵塔怪魔沒入莊中，一定有什麼詭謀。

　　進入中門，眼前是一大庭院，山石花木，佈置得倒也氣派。

　　他佇立院中，抬頭向廳內一看，一莊二堡三谷主，高踞廳中，面露陰森奸笑。

　　他一時倒被這莫測高深的氣氛怔住了。

　　白雲莊主首先一陣奸笑之後，冷冷的說道：「小子，想不到你倒自己闖了來了，五年蟄伏，想來你已練成了「玄天秘錄」中的絕技，可是──哈哈！白雲莊就是你的埋骨之所！」

　　他驀地一陣長嘯，如春雷乍發，老龍清吟，震得庭院中的花樹無風自舞，屋頂積塵簌簌而落。

　　嘯畢，雙目怨毒已極的注定廳中諸人。

　　眾人不由赫然變色，但瞬即回復陰森臉容。

　　「在下五年之前，蒙蔣莊主一掌之賜，又感各位追殺之德，今天特來討還公道。」

　　哈哈哈哈！一陣哄堂大笑。

　　鬼愁谷主一晃戴著惡鬼面具的腦袋，粗聲暴氣的道：「小鬼，你已名列鬼錄，不用多說廢話了，我鬼王座下，又將新添一名怨鬼，我看，你乾脆自裁，還可落個全屍，不然……」

　　他恨得一咬牙，右手突自袖中伸出，拇食二指戟指鬼王方魁，兩縷白濛濛的指風，挾絲絲破空之聲，電射而出。

　　眾人哪曾見識過這等功力，驚叫聲中，紛紛離座閃避，只聽哧哧而聲，廳中正面座後的屏風，立時現出兩個小孔，眾人又是一聲驚叫，臉色遽變。

　　他立身階簷之下，距那屏風少說也有五丈，竟能指穿兩孔，這種功力簡直是駭人聽聞。

　　眾人只揣知他已練成了「玄天秘錄」中的武功，想不到竟到如此地步，幸而早有部署，否則……

　　「今天如不說出追殺本人的原因，可別怪在下心黑手辣，哼！一莊二堡三谷，將被夷為平地！」說完，面容陡轉肅煞淒厲，殺氣蒸騰，籠罩全面，令人不敢正視。

　　眾人聽了這句充滿怨毒血腥恐怖的話，心頭不由一震，如讓這小子逃出手去，夷平一莊二堡三谷，可不是一句空話，同時這個謎底如被他揭穿，一莊二堡三谷，將死無焦類淪入恐怖殺劫之中。

　　而另外一個謎底，如果揭穿的話，即使這小煞星不出手，一莊二堡三谷同樣難逃武林公道。

　　想到這點，不由心神皆顫。

　　半晌驚定，眾人一字橫排廳中，目光灼灼的看著他。

　　「小鬼，你要問為什麼追殺你嗎，少時你就會知道，到了豐都城閻王老那裡，你的死鬼父親會告訴你！」離心堡主西門無忌陰極的說。

　　這句話損及他的亡父，他焉能忍受得了，登時雙目盡赤，厲吼一聲，身形電射而起，直向廳中射去。

　　眾人疾向屏風之後門去，他情急之下，右掌驀伸，向最後閃身的白雲莊主蔣桐，一拍一收。

　　白雲莊主忽感一股絕大吸力，將他身形向後猛拉，他忙運功一掙，就在這一吸一掙之間，一隻手掌，已抓實他的「肩井穴」部位，五指如鋼鈎，直刺入內。

　　他不禁亡魂皆冒，慘哼不止。

　　怪手書生左手扣定白雲莊主，探頭向屏風之後一看，可煞作怪，無門無戶，心知不妙，像抓小雞似的，提起白雲莊主，電閃般飄出廳外。

　　白雲莊主琶琵骨已被五指洞穿，這一提痛徹心肺，不由殺豬也似的慘叫起來。

　　慘叫聲中，他足方一沾院地，轟然一聲，庭院上空，已被一重鋼網罩住。

　　網上密佈藍光閃閃的鈎刺，顯然含有劇毒。

　　他微一怔神之後，恍如未覺，一鬆手將白雲莊主摔在院中地上，臉上殺機更濃。

　　白雲莊主一方領袖人物，焉能如此不濟，只因自恃太甚，同時懾於怪手書生的玄奇武功，而且料不到他的功力，竟到了凌空攝物的地步，滿以為他今天已墜入算中，成了甕中之鱉，所以疏神被制。

　　「老狗你究竟說與不說？」

　　白雲莊主強忍痛楚，暗地裡功集雙掌，閃電般朝旁邊的怪手書生推出，人也跟著一躍而起。

　　他真是料不到白雲莊主有這一手，近在咫尺，閃進絕不可能，意動功生，護身神罡應念佈滿全身，硬生生的承受了一掌。

　　白雲莊主雙掌推出，見對方毫無閃退還手的餘地，心方一喜，豈知身形尚未立穩，一股潛力反震回來，不亞於自己擊出的力道，心內一寒，念頭未轉，立被彈出一丈之外，搖搖欲倒。

　　不禁心顫膽寒，想不到這小煞星功力如此之強。

　　「你到底講還是不講？」他怒喝一聲，欺近三步，右手自袖中伸出，緩緩上揚。

　　「你既然抵死不說，自有別的人會說，小爺不耐與你久纏，先成全你了吧！」

　　白雲莊主明知敵不過他。但自恃大援在後，情急之下，不顧一切，運足十二成真力，咬牙忍住傷痛，獰笑一聲，狠命劈出。

　　他右手早已蓄足七成真力，運用「玄天掌功」中的「卸」「震」二字訣，右手猛然迎著對方掌風一圈，一掃。

　　白雲莊主見自己以十二成功勁擊出的一掌，被對方一圈之下，卸於無形，立知不妙，方待轉身向廳內縱去，緊接著對方一揮之下，一股如山勁道，反震回來，心頭一緊，直被震飛起離地兩丈之高，幾乎觸及鋼網毒鈎，慘號起處，張口噴出一股血箭，砰的一聲，勢盡落地，登時暈厥。

　　他恨滿胸膛，殺機熾烈，正想跟著一掌揮去。

　　驀然──

　　一聲陰森刺耳的冷笑傳來，只見鋼網之外，西廂屋面之上，一座巍然鐵塔高聳，旁邊分立著二堡三谷主，那陰森冷笑，就是發自鐵塔之中。

　　「小子，死到臨頭，還妄逞兇頑，告訴你，今天你就是一百個怪手書生，也得留在白雲莊中。」話語陰冷如發自寒冰地獄。

　　「哈哈！老魔，告訴你，這區區鋼網毒刺還不放在小爺眼下，今天小爺必定成全你們，以報追殺之德！」二堡三谷主看了躺在院中的白雲莊主一眼，聽了他這句怨毒的話，不由打了一個冷顫。

　　怪聲又自鐵塔之中發出。

　　「小狗，你別自恃「玄天秘錄」的武功了不起，告訴你，還不在我天毒門的眼下！」

　　「天毒門」！他當然不知道「天毒門」為何物，他根本沒有半點江湖閱歷，除了曾追殺他的魔頭和各名門大派之外，他一無所知。

　　「天毒門」他自語了一聲，心中忖道，莫非一莊二堡三谷主都是和天毒門有關，或許就是天毒門人，那苦苦追殺自己，可能是天毒門授意而為，但，天毒門又為什麼要追殺自己呢？他解開了一個謎，又進入了另一個謎中。

　　「小鬼，怎麼不說話了？」

　　他冷哼一聲之後，突然問道：「一莊二堡三谷，是否天毒門下？」

　　二堡三谷主望了鐵塔一眼，不敢作聲。

　　一陣桀桀怪笑，自鐵塔中發出。

　　「小鬼，你死在目前，無妨告訴你，一莊二堡三谷主正是天毒門人，至於為什麼追殺你，你死後自知！」

　　「哈哈，本人有生之日，就是天毒門灰飛煙滅之時。」他豪氣衝霄的道。「小子，別胡吹大氣，你說不懼那鋼網毒鈎，你且看看腳下是什麼東西？」

　　他懷疑的朝地上一瞰，果見院中地上灑滿一層薄薄的黃色粉末，他不知那是什麼東西，毫不為意的抬起頭來，不屑的哧了一聲。

　　「告訴你，地上灑的是『三刻絕命散』，任何大羅金仙，只要稍沾一點，一刻絕命，神仙難逃，你的絕世武功，又有何用？哈哈！」

　　他聽了不由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試一運氣，又覺百脈暢通，毫無中毒跡象，他入白雲莊為時已久，照理應該發作了，莫非是他們故意危言聳聽……

　　朝地上的白雲莊主一看，膚色已呈烏黑，七孔中溢出縷縷黑血，顯然是中劇毒而死的現象，心內寒氣頓冒。

　　他卻不知他巧獲「九品蘭實」，連葉帶根一齊吞下，那「九品蘭實」卻是解毒聖品，他一連食下九葉，藥力充滿全身精血之中，本身已是百毒不侵，所以毫無中毒跡象。

　　他現在方才大悟，何以莊中闃無人跡，原來是魔頭們布下了這個毒計，同時由鐵塔怪魔故意現身，引他來此，設想可謂周密之至。

　　他既然默察自己並無中毒跡象，膽氣頓壯，故意裝成中毒現象，身形微微顫動，面上變色，搖搖欲倒。

　　二堡三谷主頓時面現喜色。

　　「哈哈哈哈！小子，你還有什麼後事要交代，趁早說出，遲就來不及了。」

　　他心中暗笑，暗暗把「兩儀靈匕」緊握左手之中，身形搖晃著向西邊移去。

　　眾魔心中暗忖，犧牲了一個白雲莊主，換得「怪手書生」一條命，除去天毒門一條禍根，沒有什麼不值。

　　「小子，『玄天秘錄』是否帶在身邊？哈哈，我天毒門又多了一件傳代異寶！」

　　「邪門外道，也想染指武林異寶，別做你的千秋大夢。」

　　驀然──

　　他飛身而起，直向西側鋼網射去，手中靈匕本是上古奇珍，削鐵如泥，運勁一絞，如摧枯拉朽，鋼網在鐵屑紛落中，已被削開一個三尺許的大孔。

　　一條青影沖天而起，半空中一個轉折，輕飄飄的落在屋面之上，距眾人三丈不到之地，目紅似火，宛如一尊煞神。

　　鐵塔怪魔與二堡三谷主做夢也估不到，眼看將要中毒而亡的「怪手書生」會突然來了這一手，登時齊齊驚叫一聲，面如土色，這簡直是不可能的怪事，難道這小子已練到了「金剛不壞之身」的地步，連天下至毒的「三刻絕命散」也奈何他不得。

　　嗖嗖連聲，齊向後縱去。

　　一縷青煙飄處，「怪手書生」以快到不能再快的速度，擋在側院屋脊之上，右掌連連猛揮，一陣陣洶湧如滔天巨浪的掌風，不斷湧出，硬把眾魔逼落後院之中。

　　二堡三谷主立於鐵塔之後，靜立院中，心中卻忐忑不已，對面兩丈之外，「怪手書生」臉上殺氣未退，嘴角噙著一絲冷峻已極的笑意。

　　「官道之外林中，以毒針連傷四人，企圖滅口，是否你老魔的傑作？哈哈！你雖毒似蛇蠍，不惜殺害自己手下之人滅口，怎奈天網恢恢，人算不如天算！」他厲色朝鐵塔怪魔道。

　　二堡三谷主除鬼王戴著面具看不出表情外，其餘四人，面色遽變，顯然有兔死狐悲之感。

　　「哼！老夫出道江湖以來，還沒有人敢對老夫如此說話，小子能有多大氣候……」

　　「呸！大言不慚！」右手兩指在袖中連彈三下，欺近了三步，二堡三谷主臉色又是一變。

　　一股勁風，自鐵塔之內湧出，勢如排山倒海，強猛絕倫，挾呼呼之聲，直罩怪手書生。

　　他恍如未覺，護身神罡遍佈全身，他要試一試鐵塔怪魔的功力，他這一大意輕敵，幾乎鑄成大錯，這魔頭縱橫江湖數十年，豈是偶然。

　　勁風觸體，他立即覺出不對，但，傲性天生，豈肯閃避，硬接一掌。

　　轟然一聲，沙塵飛揚，院中花木簌簌飄動有聲，鐵塔怪魔被護身神罡反震之力，震得鐵塔連連晃動。

　　而他則一連退了五步，方始穩住身形，臉色煞白，護身神罡幾被震散，心頭血氣翻湧，忙就地原式不動。飛快運氣一周天，覺未出曾受傷，才放下心來，心中亦暗驚此魔功力果然不凡。

　　鐵塔怪魔心中更是凜駭不已，想不到這小子竟狂到敢硬接自己一掌，如果是相互對掌，恐怕它己還要比他遜上半籌，看來此子不除，百毒門的大計，恐怕難以實現。

　　但當他又想到另一件事時，心中又稍感寬慰。

　　二堡三谷主以為他已受傷，認為機不可失，同時上步，各劈出一掌。

　　五人聯手之勢豈同小可，勁風猛烈，恍如巨浪排空，疾電奔雷，轟隆有聲。

　　他剛剛運功一周天完畢，見五人聯手襲來，新仇舊恨齊集心頭，無邊怨毒狂湧而起，雙掌猛然迎著襲來的五股凌厲掌風揮出。

　　一股狂飆，匝地而起，勁氣之剛猛，駭人聽聞。

　　掌風相接，一聲山崩地裂的巨響，直使風雲變色，泣鬼驚神，慘呼之聲頓起。

　　他身形一晃即止，而五人中功力較差的無憂堡主東方明與落星谷主孔崇明，立被震飛出去一丈之外，口噴鮮血，倒地不起，另三人則噎噎噎，連退五步以外，面如死灰，急遽喘息不已，顯然內腑受傷不輕。

　　數點小星，忽自鐵塔之中飛出，離心堡主西門無忌，受傷最輕，忙伸手接住，自服一粒，又向四人口中各塞入一粒，想來必是治傷丸藥。

　　服藥之後，各個坐地調息，而震飛的二人仍躺著不動，看來如不速予治療，可能就此西歸。

　　「今天如不說出追殺本人的原因，哼！誰也別想生離此地！」他豈肯放過這個機會，五年來，這問題一直橫哽心頭，他現在要揭開這個謎底。

　　他百思不解天毒門何以要追殺他？

　　「只怕未必！」

　　一條灰影，隨聲縱落院中。

　　他抬頭一看，來人是一個身著灰色長袍的白髮老者，黝黑瘦長，一張馬臉，鷹鼻巨口，一雙綠豆眼，閃射著精光，滿頭白髮用一隻黃澄澄的金飾束住，不倫不類，鬼氣森森。

　　怪老者打量了場中一周之後，小小的綠豆眼一翻，向他狂傲的問道：「你就是怪手書生？」

　　「嗯！正是在下！」他冷漠的回答。

　　「你是魔笛摧心的後人？」

　　「魔笛摧心的後人？」他驚詫的重複了一句。

　　「告訴你，小鬼，你那死鬼師父的骸骨，已被人在洞宮山峽谷中掘出！」

　　「何以為證？」他念頭一轉之後道。「哈哈！小鬼，不必裝瘋賣傻，你看這個！」一塊銀光閃閃的手掌大牌子一晃之後又道：「魔笛摧心令隨骨掘出！」

　　「魔笛摧心令！」他本能的一摸腰間，一塊同樣的牌子，他得自古墓石室中，心內疑雲大起，他清楚的記得，他掩埋骸骨之時，並沒有發現令牌呀！真是怪事！

　　他忽然記起五年前，隱形怪客與少林了塵大師五年之約，從林中擲出的也正是這「魔笛摧心令」牌，他如墜入五里霧中，迷離莫辨。

　　這時他恍然而語，許多黑道魔頭追截他，逼問鐵笛主人下落，原來都是為了想覬覦「玄天秘錄」而來！

　　雖然他不是魔笛摧心的傳人，但，魔笛摧心對他實有遺笛留圖的恩德，他雖是無心獲得，豈可不飲水思源，何不承認是鐵笛傳人，當下坦然道：「不錯，在下正是鐵笛傳人！」

　　「玄天秘錄可帶在身上？」

　　他不由心中暗笑，一拍腰間道：「嗯！尊駕何人？」

　　老者忽露喜容。「老夫蛇魔崔震！」

　　「想來也是天毒門中人？」

　　蛇魔崔震臉色一變，退了一步，綠豆眼凶芒頓射。

　　這時受傷的三人已運功完畢，緩緩起立，注目場中。

　　鐵塔不知何時已移到倒地的二人身前，想是在助二人療傷，這時呼的一聲，又飛了回來。蛇魔向三人一擺手，三人立即回身扶起倒地的二人向後退去。

　　「慢著！」他正想飛身阻止二堡三谷主溜走。

　　鐵塔怪魔與蛇魔同時橫裡一攔，就在這一攔之間，五人已隱入屋中不見。

　　他怒哼一聲，右掌疾逾電閃的拍出，攻向蛇魔，「偷天換日」、「星雲漠漠」、「雷鳴九天」一連三招，恍如同時攻出，盡都是奇絕武林之學。

　　蛇魔但覺無數掌影挾隱隱風雷之聲，凌厲無儔的同時向全身上中下三路攻來，綿密快捷，根本無從招架，心中大感駭然，左閃右避，連退數步，方始險險避過。

　　也是他初次以「玄天秘錄」所載掌法五招中的前三招對敵，未能發揮全部威力，否則蛇魔當場不死也得受傷。

　　就在他三招剛一攻完之際，呼的一聲，一座鐵塔挾雷霆萬鈞之勢，當頭壓下。

　　他錯步移身，雙掌猛向鐵塔揮去，轟然一聲，他退了一步，而鐵塔卻一溜歪斜，飄向地面，落地之後，尚自搖晃不定。

　　這一對招，顯示鐵塔怪魔比他遜了一籌，他得理不讓，又是一掌向鐵塔揮去。

　　驀覺一股強猛勁風來自身後。

　　他的功力已到了收發自如的地步。半途收招，疾逾電閃的回身出掌。

　　原來是蛇魔崔震背後突襲。

　　砰的一聲，掌風相接，他身形微晃，而蛇魔卻退了兩步。

　　一聲冷哼過處，鐵塔之內，又是一股勁風湧出，而蛇魔在退了兩步之後，雙掌一搶，飛身攻上。

　　他輕嘯一聲，氣透百穴，內力泉湧，雙掌交相劈出，一股股彌天勁氣，應掌而出，一波接一波的分攻二人，剎時之間，轟轟之聲震耳欲聾。

　　鐵塔不停搖晃，灰影乍分又合，院中一片慘霧愁雲，風雲變色，星月無光。

　　他愈打愈覺內力有增無減，迫得雙魔採取守勢，先機盡失。

　　他自巧服「九品蘭實」之後，又巧破生死玄關，內力不虞匱乏，同時在對敵之中，不斷的悟出奇學中的玄奧難通的無窮變化，所以越打越覺得心應手。

　　同一招式，每重複施出一次，就增加了一分威力，他越打越起勁，把兩個不可一世的魔頭當做了試招的對象。

　　他完全沉醉在窮極變化的玄奇招式之中，他幾乎忘了他是在作生死的搏鬥，口裡還不斷念著招式的名稱。

　　兩個魔頭越打越不是味，只覺得對方招式，愈來愈是玄奧難測，威力不斷增加，不禁寒氣直冒。

　　「偷天換日，哦！原來是這樣的奇異。」口裡念，手卻不停，身形怪異的一滯，明是一掌拍向鐵塔，看將拍實，卻又疾逾電閃的隨著身形，從極其詭異的角度，改攻向蛇魔意想不到的部位，而在同一時間，左掌已迅雷的拍向鐵塔怪魔。

　　招式的詭異迅捷狠辣，世無其匹。

　　「砰！彭！」兩聲，驚叫聲中，人影乍分，兩魔各被切實的擊中一掌。

　　他如夢方醒，定睛一看，蛇魔以手撫胸，氣喘如牛，兩隻綠豆眼，射出怨毒凶芒，活脫像一尾赤練蛇，鐵塔怪魔隱在鐵塔之中，這時已停立兩丈之外，看來也不怎樣舒服。

　　先前他一連施出三招「偷天換日」「星雲漠漠」「雷鳴九天」，僅把蛇魔逼退，而現在參透了其中奧妙之後，一招連傷二魔，他心裡能不欣喜若狂。

　　如果最後兩招「天風貫日」「旋乾轉坤」施出，其威力不知要更大多少倍，可惜還未曾完全參透其中奧秘。

　　他腳不移，身不動，如鬼魅般向蛇魔飄近三尺。

　　蛇魔面如土色，疾退兩步。

　　最令兩魔吃驚的是，一番周密設計，以為可以手到擒來，豈知不惟奈何不了他，而且死傷多人，看來毀去這小子的使命，決難達成，能全身而退，已是不錯了。

　　「在下與天毒門究竟何怨何仇，而竟勞貴門興師動眾苦苦追殺，今天非要還我一個公道明白，否則，哼……」

　　「小子，你等著，逃得了今日，躲不過明日，自有人來收拾你。」蛇魔色厲內荏的道。「何必明天，今天就得見個真章！」

　　說著，隨口又念出「星雲漠漠」，驀地欺身上步，雙掌怪異絕倫的迴繞揮劈，一片強烈罡風之中，挾著萬千掌影，如濃雲密雨般罩向蛇魔。

　　蛇魔一連拍出六掌，踢出四腿，方始險極的應付過這一招，額角汗水已涔涔滲出，面色淒厲已極。

　　想不到這小子竟是愈打愈厲害，此子不除，只要謎底一被揭穿，天毒門可能要毀在他的手中。

　　若不是格於掌門人時機未成熟不能用毒的禁令，五年之前早就毀了這小子，如今禁令乍解，這小子已成了氣候，連毒絕天下的「三刻絕命散」也毒不倒他，確實是有些不可思議。

　　「老魔！再接我一招星雲漠漠試試看！」

　　他略一思索之後，突然領悟到這一招的精微之處，心中一喜，招隨聲出。

　　這種報出招式名稱出手的打法，實在是開武林的先例，簡直是視對方如無物。

　　招式出手，立覺氣勢果然比方才大了一倍還多，匝地罡風之中挾著如山掌影，方丈之內，沒有半絲空隙，勁風砭膚如割。

　　蛇魔連聽都沒有聽說過，天下竟有這等奇奧狠辣至極的招式，以他數十年的浸淫，竟自無法還手撤身，不禁駭極亡魂，雙掌連連揮舞，護住全身要害，以求自保。

　　鐵塔怪魔早經蓄勢，呼的一聲，鐵塔旋起半空，電光石火的朝怪手書生罩下，勁力萬鈞，非同小可。

　　他招式不變，身形怪異的一旋，避過當頭的鐵塔，而蛇魔已在同一時間之內，慘呼一聲，左臂軟軟下垂，看來已被折斷了，痛得他齜牙咧嘴，面目猙獰如鬼。

　　想不到數十年苦修，還敵不過一個娃兒。

　　呼的一聲，鐵塔在一緩勢之後，又飛臨頭頂。

　　他一咬牙，雙掌齊揚，一招「雷鳴九天」已自出手，如山勁氣挾著轟轟雷聲，直向鐵塔捲去，一聲震天霹靂過處，鐵塔之內傳出一聲悶哼，一個倒翻，飄落三丈之外。

　　蛇魔此時，凶性大發。白髮蓬立如蝟，手一揚，一蓬隱泛藍光的針雨，夾輕微的絲絲之聲，電閃般射向怪手書生，勁道十足。

　　他心頭一凜，雙掌交揮，狂飆捲處，針雨被捲得如旋風中的落葉也似的，變做一束，堆在地上。

　　蛇魔不由心膽俱寒，雙手連揚，如半空飛花，繽紛瀰漫，蔚為奇觀。

　　一聲嘯起處，鐵塔怪魔朝院外電閃道去。

　　蛇魔也在最後兩把針雨出手，乘他揮捲之際，電射而逃。

　　他心裡一急，兩掌加勁向外一揮，掃落針雨，一條青影沖天而起，落在正廳屋面之上，四外寂寂，已失去了兩魔身影，想是隱入什麼機關秘道之中去了。

　　他恨得一跺腳，嘩啦一聲，屋樑竟被震斷，登時塌了下去，他一閃身飛回院中。

　　低頭一看，被他掃落院中的針雨，赫然與他在前途林中所見殺人滅口的毒針一般無二。

　　原來殺人滅口，就是蛇魔崔震這老鬼所為。

　　他怒氣衝霄，舉掌便朝假山石劈去，隆然一聲，一座丈許的假山石被擊成粉碎。

　　「我司徒文若不殺盡天毒門這一干妖孽，誓同此石。」

　　他呆立院中，讓微風輕拂他的長衫，恍若一尊雕像。

　　萬千心事，紛至沓來！

　　天毒門五年來一定要得他而甘心，為什麼？

　　鐵笛主人留圖笛中，藏寶古墓，棄骨荒山，而目前連隱形怪客出手算起，一共有三面「魔笛摧心令」出現江湖，這內中有何蹊蹺？

　　中原雙奇之一的慕容剛伯父主僕三人死於何人之手，是否與自己父親玉面專諸之死有連帶關係？

　　白髮老公公無極老人公羊明與自己有什麼淵源？

　　於是──

　　他連帶著想起天真美麗的惠姑娘，誤會他是殺父仇人的婉姐姐，他彷彿又看到她那充滿怨毒悲淒的面容，還有在林中一見就覺非常投緣孺慕的玄衣女關小倩姐姐……

　　他也想起未謀一面的母親和姐姐，即使見面，他也不會相識啊！他撫著胸前自小懸掛的玉珮，他姐姐也有同樣的一塊，但天涯茫茫，他如何去尋覓呢？

　　他一任淚水，滴落襟前。

　　我必須要找到隱形怪客和蒙面人。

　　至少，我可以知道「鐵笛」之謎和仇家的姓名，想到五年前，殺父屠家的仇人，他不禁胸脹欲裂，目紅似火。

　　白雲莊主已死，二堡三谷和天毒門這筆帳，遇上時再算，目前先尋覓隱形怪客和蒙面人要緊。

　　心念既決，飛身離莊，緩緩向前路馳去。

　　他知道他要尋找的人，實際上根本無從尋起，只有在通都大邑，隨處現身，藉江湖傳言，讓他們自己尋來。

　　「怪手書生」出現江湖的消息，震動了整個武林。

　　因為他是鐵笛傳人！

　　因為傳說中，他身懷武林瑰寶「玄天秘錄」。

　　「天毒門」消聲匿跡了近十年，又得東山再起，雖然一樣的使武林震驚，但沒有人去深究，因為被「怪手書生」挾寶出現的重大消息沖淡了。

　　於是──

　　武林中醞釀著一場暴風雨。

　　各幫派的魔頭紛紛兼程直趨中原。

　　白道中好事之徒，也出動來趕這一場熱鬧。

　　名門正派的不肖子弟也趕來參與。

　　蟄伏了多年的巨魔大憝也紛紛現身。

　　但──

　　見過怪手書生廬山真面目的並不太多，傳說中，他貌若潘安，武功高絕，身著青色儒衫，年紀在十七八歲之間，腰插鐵笛，右手僅有兩個指頭，除出手之際，一直隱藏在袖中。

　　一些見多識遠之士，在慨歎著江湖殺劫未己：

　　往事──

　　血淋淋的往事，使他們心存餘悸。

　　血的教訓，遏止不了武林中人的貪慾。

　　因為「玄天秘錄」的誘惑太大了。

　　人人都夢想著成為武林第一人。

　　南昌城──

　　頓時成了臥虎藏龍之地！

　　無數武林人物，似潮水般湧來，客棧旅寓，家家客滿，茶樓酒肆，利市十倍。

　　滿街都是橫眉豎目，奇形怪狀的草莽豪士，江湖巨憝，他們一個個面容嚴肅而緊張。

　　因為「怪手書生」出現南昌城。

　　怪手書生司徒文，見自己甫一出道，就掀起了這麼大的軒然巨波。

　　他痛恨那些為貪慾蒙蔽了心智的眾人，他要會一會這些自命不凡的人物。

　　他豪氣干雲，熱血澎湃，絕不避忌，公開現身茶樓酒肆，聽人們在談論著他的種種事跡，當然，這其中十有八九都是以訛傳訛，穿鑿附會而來，他像是在欣賞一齣趣劇。

　　他發現五年前追截他的那一干魔頭，也來到了南昌，他輕蔑的報之以不屑的一瞥。

　　夜晚──他擁被高臥，了無心事。

　　他知道，徹夜都有人在他的住室附近守伺，那些貪婪之徒，互相監視傾軋猜忌，生怕被他人得手，所以不眠不休的守望，他們要等一個機會，出手爭奪。

　　南昌城──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洞在」酒樓，座無虛席，盡都是三山五嶽的人物，鬧嚷喧囂，談話的中心，當然離不了「怪手書生」、「玄天秘錄」。

　　角落上一個年輕貌美的青衫書生，自顧自低頭淺酌，時而也抬起頭來，冷冷的打量酒座中的眾人一眼。

　　「雪山魔女！」酒客之中，突然有人驚叫一聲。

　　眾人眼前一亮，樓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白色宮裝佩劍的二十許麗人，美如天仙，恍如散花天女現身，月殿嫦娥臨凡，身材妙曼，曲線浮凸，眼角含春。

　　樓中頓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如醉如癡的看著這美如天仙、毒如蛇蠍的女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她──以袖掩口，嫣然一笑，這一笑大有「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官粉黛無顏色」之慨，眾人心頭不由一震。

　　只見她蓮步蹣跚，婀娜生姿，姍姍的逕朝角落上的青衫書生座前行來，微微一笑之後，就毫不客氣的在對面坐了下來。

　　他一俊面一紅，仍自斟自飲，對這尤物似乎毫不動心。

　　小二忙不迭的過來張羅。

　　眾人這時才看清角落座上的青衫書生，俊秀絕倫，瀟灑出塵，與雪山魔女坐在一起，竟是壁人一對，天造地設。

　　座中竊竊之聲四起：「這小子好俊的人品，與雪山魔女恰似一對！」

　　「嘿嘿！艷福不淺！」

　　「他敢情就是怪手書生？」

　　一語驚四座，無數雙充滿驚奇貪婪讚賞的眼光，紛紛向他投去。

　　他微有所聞，不屑的掃了眾人一眼，眼光收回恰好與雪山魔女四目交投，見她凝脂白玉般的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頭一陣鹿撞，面上立時紅若塗脂，緩緩低下頭去。

　　他心中暗忖，這女子美則美矣，只是周眼含春，看來必是一個蕩女，這一想，頓起輕視之心。

　　「公子敢是怪手書生？」聲如乳鶯弄舌，銀鈴輕震悅耳之極。

　　「在下正是！姑娘有何話說！」他面容一整冷然道。「我叫李玉蘭，江湖中卻稱我做雪山魔女！」她滿心以為對方聞名必然有所表示，豈知換來的只是一聲輕嗯，大大出她意料之外。

　　雪山魔女美勝天仙，毒如蛇蠍，武功玄奧，心狠手辣，毀在她手裡的成名人物，不知凡幾，武林中人聞名喪膽，誰也不敢輕易招惹。

　　她毫不為意的輕輕一笑，宛如百花乍放，使人蝕骨銷魂，嬌聲道：「公子可知道目前處境？」

　　他微一點頭，表示知道，好像對這即將來臨的風暴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這份干雲豪氣，使她無限心折。

　　樓中群雄，只顧欣賞他們這一對，連酒都忘了喝。

　　「我斗膽自稱一聲姐姐，願助你一臂之力！」

　　「好意心領。在下不喜別人助拳，失陪了！」說完，順手將一錠銀放在桌上，飄然而去。

　　眾人不由一陣鼓噪。

　　她從未見識過這等狂傲的人，氣得花容失色，嬌軀微顫，如在平時，她早已出手了，但，對於他，她似乎已入了迷，她由衷的欣賞這一分狂態，因為她看膩了那些阿諛蹈容之輩，她恨極那些見色即迷之徒。

　　她所殺的都是覬覦她的美色的人，雖嫌手段太辣，但說起來，那些好色之徒實在是咎由自取。

　　她被稱為魔女，其實她尚是玉潔冰清的女兒身呢！

　　數年來，她行走江湖，從未見過像怪手書生一樣的人品武功，花晨月夕，也曾感懷美人遲暮，她要找一個理想的歸宿，一見鍾情，她的一寸芳心，牢牢的繫在他的身上。

　　清晨，曉風猶寒，宿露未乾。

　　他──怪手書生司徒文，施施然走出南昌城。

　　於是──

　　那些有所為而來的武林人，或明或暗，前呼後擁的隨他而去。

　　他恍如未覺，他有無比的雄心壯志要一會群雄。藉此考驗他在古墓五年的成果。

　　當然──他不會真的狂傲到如此目中無人。

　　他知道這一場即將來臨的暴風雨，將是一場生死之鬥，但，他即使想逃避也不可能，因為人家不會放過他。

　　他一遍又一遍的重溫由「玄天劍法」演化而來的笛招，他沒有劍供他使用，所以在古墓中，以他超凡的天資，把劍招化為笛招。

　　他默念著那奇絕人寰的四招笛法：「方生不息」、「九天凝碧」、「斗轉星移」、「窮陰極陽」。

　　雖只四招，但每招之中又含無數變化，生生不已，奇奧絕倫，尤其最後一招「窮陰極陽」，秘篆中特別註明，這招奪天地之造化，窮宇宙之玄奇，乃糅合古今各門各派劍法之精英而成，出手必傷人，囑不得輕用。

　　他沉湎在那玄奇的招式之中，連已被人圍住而未覺。

　　「小子狂得可以！」一聲猛喝，把他從沉思中驚醒，原來已置身在一方荒野的空場之中，迎面站定五人，不及五尺就要撞上，他心中微凜，矚目四望。

　　四外高矮老少男女不等，僧道俗俱全，少說也有三餘百人，個個眼中閃射奇異目光，緊緊的盯著他。

　　他料不到竟來了這麼多人，心中一震之後，隨即釋然，他靜氣寧神，準備迎接這一場震撼江湖的暴風雨。

　　場中鴉雀無聲，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朝四方細細打量，除五年前追截他的人外，他一個也不認識。

　　他俊目一掃群雄之後，安詳的道：「為了區區在下一人，各位不遠千里而來，不知有何見教？」那一份英風豪氣，的確使人心折。

　　場中竟無人應聲，只用一種渴望貪婪的眼光看著他。

　　他心中當然十分明白，他們是為了「玄天秘錄」而來，不由暗自好笑，秘錄仍然放置在古墓之中，根本就不曾帶在身上。

　　他心中電轉，這些魔頭小丑，不問可知是江湖上窮凶極惡之徒，至少絕不會是俠義中人，如能乘機除去幾個，即可減少幾分作惡的力量，也算是一件功德。

　　「各位如果沒有什麼指教，在下只好失陪了！」說完裝著要走的模樣。

　　眾人不由一陣嘩然，向前移了幾步。

　　他豪氣沖天，神光煥發，躍躍欲試，無邊的積怨，他需要痛快的發洩一下。

　　「慢著！」風聲颯然中，縱落五條人影，停身丈外之地，原來是五個高矮不等的怪老頭，一色的青布袍，赤著雙腳，腰繫草繩，手中各執一根四尺長的鐵煙桿。

　　他一看就認識是五年前追截過他的陰山五怪，一股無名怒火，自丹田升起，微微一哂道：「久違了，五位有何見教？」

　　「你只將玄天秘錄獻出，就可走路！」五怪中，最矮的老大金羅漢揚聲道。他心中暗暗發笑，憑你陰山五怪，在這種場合中，也敢大言不慚，但面上卻不顯出，徐徐的說道：「這個容易！」五怪心中登時一喜。

　　「但！五位秘錄到手之後，是否有自信全身而退，至於在下走與不走，卻不勞費心，還沒有人能留得住！」

　　這話軟硬兼備，同時也自負得緊。

　　五怪聞言，同時轉頭向四下一看，無數雙虎視眈眈的眼睛，都集中在他五人身上，不由膽寒起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以陰山五怪的名頭，當然不能就此退去，何況是處心積慮而來。

　　老五土蜘蛛陰惻惻的一笑道：「你只將秘錄交出，其餘的也不勞過問。」

　　他右手兩指，在袖中連連彈動，這是他準備出手的先兆，當下哈哈一笑道：「五位執意要取，就請動手吧！」

　　此語一出，五怪同時作勢，場中空氣頓形緊張。

　　眾人是存著惟恐天下不亂的心理，巴不得有人出手，一方面可以測驗一下怪手書生的功力，另一方面也可乘機謀漁人之利。

　　他面色一寒，兩眼神光湛然暴射，殺機陡現。

　　五怪不由心頭一顫，場外眾人心頭上也是一緊。

　　他越前兩步，右手驀自袖中伸出。

　　大怪金羅漢鐵煙桿一揚，挾絲絲破空之聲，閃電般向他當頭劈去，左手屈指如鈎，同時抓向腰間。

　　只見他右手一揮，一股強勁絕倫的掌風，應手而出，彭的一聲，鐵煙桿脫手飛上半空，左手一閃，正好扣住抓來左手的脈門。

　　金羅漢心頭一涼，左腕如被五隻鋼爪抓住，力掙不脫，面上立現死灰之色！

　　場外眾人面色一變，想不到他舉手投足之間，就制住了聲名不小的陰山五怪之首金羅漢，看來他五年之間，恐已傳練了至少七成秘錄中的武功。

　　其餘四怪，見老大被制，齊齊吆喝一聲，四支鐵煙管，幻起漫天桿影，攻向對方要害大穴。

　　四怪聯手，威力豈同小可，狂飆亂舞，勁氣橫溢，銳不可當，四支煙桿，激起嘯聲如詩。

　　「五年前追截之德，今日敬報！」招隨聲出，左掌一抖，右手連翻，風起雲湧，勁氣彌天。

　　接連數聲慘號，金羅漢被甩飛三丈之外，被扣左掌齊腕而折，血如泉湧，倒地狂嗥不已；二怪三怪橫飛六尺之外，鮮血狂噴；四怪五怪，如滾地繡球般，直滾出二丈之外，寂然無聲，顯然死多活少。

　　四外眾人，赫然變色，想不到這小子功力竟到了不可思議之境，一些武功較差的，如當頭一瓢冷水，頓萌退志，看來要想染指秘錄，已是無望了。

　　不談怪手書生的功力，還有許多未現身的魔頭，他們應付得下應付不下，大成問題，但又不捨立時就走，存著觀望的態度，怔立場外。

　　他兩目怨毒光芒四射，滿面殺氣，揚聲道：「五年之前追截本人的魔崽子聽了，今天新舊債一起結算，有種的給我統統滾出來，本少爺要排練一下你們的道行，沒有種的，與我夾起尾巴滾，從此不許涉足江湖！」

　　這話陰損刻毒之至，等於是指名叫陣，那些不可一世的魔頭，見陰山五怪的前例，如果是一對一，死也不敢，對方既然向全體索戰，何樂而不為，說不定還可乘機將秘錄撈到手。

　　首先幽冥秀才，折扇輕搖，長衫飄飄，後隨黑白雙判，步出場中，隨後白髮仙娘、火德星君、紅鬚人屠、巫山三魔，分從人群中緩步而出，面色沉凝，如臨大敵，到距怪手書生兩支外之處，齊齊佇身站立。

　　內中卻不見天毒門人現身。

　　空氣中充滿濃重的殺機。

　　這時，人群之中，有三個人在為他擔著沉重的心事。

　　一個是嬌憨淘氣的公羊惠蘭姑娘。

　　一個是一見投緣，視他如手足的玄衣女關小倩姑娘。

　　另一個則是雪山魔女李玉蘭。

　　她們各懷心事，緊張的注視著場中的他，她們沉迷於他的絕世武功和大英雄的凌雲氣概，但又擔憂他萬一不敵……

　　場中不少一等一的黑道巨擘，都是一跺腳使江湖失色的人物，另外未曾現身的赫赫魔魁，想來也到得不少。

　　「在下五年之前，承蒙厚賜，不敢稍忘，今天一併清結！」說完，抬頭向天，嶽峙淵渟，大有氣吐河岳，壯志凌雲之勢。

　　場中眾人，哪曾料到五年前的手下亡魂，今天竟然成了震撼武林的人物。

　　「老弟台還請三思，不要太過衝動，所謂雙拳難敵四手，而且五年前的事，也並未有什麼惡毒存心，只是……嘿嘿！情商性質而已！」幽冥秀才折扇連搖，皮笑肉不笑的說。

　　他不屑答理，重重的冷哼了一聲。

　　這一哼，眾人心裡不由一顫。

　　幽冥秀才碰了一鼻子灰，仍然不死心，又道：「老弟台的意思，要想如何解決？」

　　「很簡單，弱死強存，手底下見真章，要你們這一干跳樑小丑，知道武林中仍然有正義和公理！」他依然仰首向天，語音冷漠已極。

　　眾人都是雄踞一方的魔頭，竟被這不到二十的少年，斥為跳樑小丑，這口氣，焉能忍得下，面上齊現怒容，眼中凶芒暴射，就要出手。

　　「那麼昔年本門上一代教主和無數其他高手，齊遭令師毒手，這一筆債又如何算法？」幽冥秀才仍是那一副不死不活陰惻惻的腔調。

　　他一聽這話，似乎又扯到鐵笛主人身上，他根本對這些事一無所知，但心感鐵笛主人留圖之德，當下毫不考慮的道：「在下一起接著！」

　　「好狂的小子！」白髮仙娘早已忍耐不住，白髮倒豎，手中鳩頭枴杖，重重的往地下一頓。

　　戰火一觸即發，場外眾人心頭驀然收緊。

第四章　鬼哭神號

　　人影一停，只見怪手書生仍是滿面殺氣的卓立當地，右手籠在袖內，鐵笛橫斜胸前，冷峻的注定來人。

　　方纔場外的玄衣女關小情，與公羊惠蘭二位姑娘，因太過於關心個郎安危，驀見一人電射入場，一掌震散眾人，顯然功力不弱，故而驚叫出聲，此刻見他無恙，才放下心來。

　　來人竟是威震南七省的天南窮家幫首領窮神聶飛，鬚髮虯結，眼暴精光，年約四十上下，一領百補千瘡的粗麻布長袍。用一根草繩高掩腰間，掃了場中各人一眼之後，緊盯著怪手書生。

　　接著西邊人群中又緩緩走出四個鶉衣百結，體態威猛的大漢，各人倒曳一根打狗棒，走到窮神聶飛身後，一字式排定。

　　這四人是天南窮家幫以剽悍見稱的風、火、雷、電四大金剛。

　　其餘眾人，在一散之後，已看清來人，又復圍上。

　　一聲宏亮的佛號過處，場中又走入三個古怪的和尚。

　　怪手書生怒視了三個和尚一眼之後，面帶鄙薄的道：「哦！原來是岷山大悲寺住持覺空老師父和降龍伏虎二尊者，佛駕光臨，在下恭迎三位大駕。」

　　覺空和尚怪笑一聲道：「殺徒之恨，老衲不曾稍忘，今天要你還我公道！」

　　「好說！好說！五年前追截大德，在下也是念之不忘，我只道三位已經悟徹回頭是岸的禪理了，想不到，已在閻王殿前掛了號，仍然按時趕來！」

　　三和尚氣得面目失色，齊齊怒哼一聲，蠢然欲動。

　　他轉頭向窮神聶飛冷冷一瞥道：「在下不願多造殺孽，貴幫在江湖上亦薄有聲名，最好不要來蹚這一場渾水。」

　　窮神聶飛另有存心，怎能聽得進這句話，厲聲道：「小子心黑手辣，比你那死鬼師父猶有過之……」

　　「那你五人今天是行俠仗義而來？」

　　五人齊齊冷哼了一聲，並不作答。

　　「別裝你的臭美，你的存心還能瞞得了我，你想乘群毆合鬥之便，來達到你的目的，是也不是？」

　　窮神聶飛被他一語道破心事，不由老臉微紅，後面的風、火、雷、電四金剛，也是面色一變，眼暴凶光。

　　「小子不必嘴上賣乖，我老化子今天要叫你知道，江湖之大，卻由不得你這乳臭未乾的娃兒逞能！」

　　「哈哈！冠冕堂皇之至。可惜存心太以卑鄙！」

　　「小子敢出口傷人！」

　　鬚髮俱張，兩掌緩緩上揚，四金剛也同時舉杖作勢。

　　陰山五怪中的老大老二老三，心想老四老五被震飛慘死，手足折翼，臉如巽血，目中噴火，也自緩緩進逼。

　　其餘幽冥秀才、黑白雙判、白髮仙娘、紅髮人屠、巫山三魔及三個醜怪和尚，雖心懷怯意，但又捨不得退走，照樣蓄勁運功，乘機下手。

　　場中情勢，緊張到極點，眼看一場殺劫，即將展現眼前，四圍人群，看他那殺氣騰騰，手橫鐵笛的雄姿，對著這麼多的高手，仍是神足氣定，不慌不亂，那一份英豪氣，能不令人心折。

　　數十年前鐵笛主人震撼了整個武林的英姿，今日又重現江湖，而且較之當年，更為出色。

　　這對江湖是禍？還是福？

　　除了剛才兩個尖叫的女子，現在各懷著憂喜參半的心情外，暗中還有一人，心神俱醉。她是誰？

　　就是那黑白道聞名喪膽，姿色顛倒眾生的一代妖姬，雪山魔女──李玉蘭。

　　她沉思在遐想中，她第一次動了真情，她緊閉著的心扉，已為他──怪手書生司徒文而開啟，這時，一她不復再是叱吒風雲的女魔，而是一頭柔順的綿羊，她內心已回復了女子應有的溫婉。

　　但，他，不會知道。

　　窮神聶飛，雙掌挾雷霆萬鈞之勢驀然拍出。

　　匝地飆風，應掌而起，驚濤駭浪般捲向他。

　　場內場外眾人，也因窮神突然出手而精神一振。

　　這一掌，揭開了一場龐大殺劫的序幕。

　　他冷哼一聲，不閃不避，右手突地由袖中伸出，兩指如戟，直指窮神。

　　玄天指功豈同小可，兩縷白森森的指風，挾嘶嘶破空之聲，透過對方雄渾剛勁的掌風，直趨胸前「璇璣」「中堂」兩大死穴。

　　窮神聶飛掌勁方吐出，驀覺對方指風銳不可當，如此剛猛的掌風，竟自封擋不住，心中大駭，忙不迭的閃身側避，擊出的掌勁，收回了一半，另一半自是失了準頭，飄向空處。

　　而就在他閃身的電光石火之間，一聲淒厲的慘嗥發自身後，一看，四大金剛中的火金剛，倒臥血泊之中，前胸已被指風射穿兩孔，鮮血泉噴，登時氣絕，魂歸極樂。

　　原來窮神聶飛，閃身躲避襲來的兩縷凌厲指風，站在他身後的火金剛正好補上空缺，立時洞胸而亡。

　　場外眾人，不由驚叫出聲。

　　場中各魔頭，唬得寒氣直冒，齊退三步，愕然怔住。

　　玄天指勁，洞金裂石，何況血肉之軀。

　　窮神及風、雷、電三金剛，見狀之下，目毗皆裂，厲吼一聲，兩掌三杖齊出，聲勢之強，駭人聽聞。

　　場中各人，被這一聲厲吼驚覺，紛紛亮掌舉杖，舉劍出刃，勢如萬馬奔騰，巨瀑天瀉，泣鬼驚神，風雲失色。

　　無極老人祖孫，關小倩姑娘，雪山魔女，心頭猛然一震，正待飛身入場。

　　突然──

　　一道烏黑閃亮光芒，沖天而起，挾著追魂奪魄的嗚嗚怪嘯，如利劍般戳入眾人心窩，功力稍差，紛紛掩耳不迭。

　　一陣鏘鏗砰蓬之聲夾著數聲慘呼立傳，人影乍合倏分，怪手書生鐵笛斜舉，面色淒厲，滿臉全被殺氣籠罩，瞪視著身前眾人。

　　場中眾人，臉如死灰，喘息可聞。

　　地下多了三具屍體。

　　四周群豪，一陣嘩然，對於奪取「玄天秘錄」一事，不由涼了半截，誰也沒有自信能接下他的十招。

　　關小情與公羊惠蘭兩位姑娘，內心的興奮，自不用提，雪山魔女李玉蘭，更是如醉如癡，芳心中早已相期。她完全忘記了她此來的目的──不，不是忘記，是放棄，她對他已一見傾心。

　　無極老人，手撫長髯，彷彿又喚回了疇昔的豪氣。

　　他──

　　對著這些五年前追截他，五年之後又生心謀奪「玄天秘錄」的人，殺機陣陣自心靈深處湧出。

　　恨──

　　幾乎使他發狂，他右手兩指，在袖中不停的彈動，左手所持的「坎離鐵笛」，微微抖顫，他已考慮出手。

　　他覺得對這些卑鄙貪婪，巧取豪奪之輩，無需姑息。

　　靜──

　　場中靜得落針可聞。

　　對邪魔寬恕，就是對正道殘酷。

　　倏然──

　　他右手摹出，迅快絕倫的向窮神及風、雷、電三金剛連拍三掌，這三掌快得有如同時擊出，匝地狂飆，波翻浪湧般捲出。

　　四人一咬牙，同時全力封出一掌。

　　一聲巨震過處，窮神聶飛，面色煞白，被震退三步，風、雷、電三金剛，齊齊悶哼一聲，倒飛一丈之外，張口噴出一口鮮血，身形搖搖欲倒。

　　窮神聶飛稱雄天南四十年，未逢敵手，竟接不住他的一掌，眾人焉得不大驚失色，心旌搖搖。

　　就在他一連三掌，震退四人之後。

　　嗚的一聲怪嘯，應烏亮光華之勢而起，一招「方生不息」，已然施出，捲向場中眾人。

　　嗚嗚怪聲愈響愈烈，震得眾人血翻氣湧。

　　烏溜笛影，如逆浪千里，漫空飛舞。

　　迫得眾人手忙腳亂，閃避無從。

　　接著又是一招「九天凝碧」，漫空笛影，忽化成一片黑幕，有如一堵銅牆罩向眾人，慘號之聲立傳，人影向四外疾射，招式一收，地上又多了四具屍體。

　　看得四外群雄，心膽俱寒。

　　先後已有十一個高手，喪生在他手下。

　　幽冥秀才奸狡絕倫，見機得早，只隨在眾人身後，所以受傷較輕，但也唬得亡魂皆冒，閃退在兩丈之外，手中折扇下垂，威風盡失。

　　黑白雙判與陰山大怪、紅鬚人屠四人，面無人色，強忍住上湧逆血，愕然看著他，鬥志全失。

　　窮神聶飛略一調息之後，怨毒的獰視了怪手書生一眼，帶著已負重傷的風、雷、電三金剛，蹣跚離場而去。

　　殺機一發，即不可遏止。

　　他冷眼一瞥窮神等四人離去的背影之後，又緩緩向眼前的幽冥秀才等五人走去，他有心不讓他們生離現場。

　　五人見他目紅似火，殺氣直透華蓋，緩緩逼來，不由亡魂俱冒，冷汗涔涔而下。

　　他們自忖不是他的對手，雖然可以不顧以往名聲，一逃了之，但能逃得了嗎？

　　現在他們五人，根本就完全的拋開了謀奪秘錄的心思，這種太歲頭上動土的行為，他們不敢嘗試了。

　　他們在轉著脫身的念頭。

　　但，他已欺身到不及一丈的地方。

　　他瞥了地上那些屍體一眼，心中微覺不忍，雖然他恨滿胸膛，雖然他們是咎由自取，可是他並非生性兇惡的人，在無邊殺機之中，仍存有一分蟄伏的善良天性。

　　他左手鐵笛又緩緩上揚！

　　這不啻是死亡的號召。

　　場中五人，面色驟變，全身簌簌而抖，但困獸猶鬥，狗急了也敢咬豹子，當然不甘束手就斃，明知敵不過，但也蓄勢運勁，圖背水一拼。

　　四外群雄，摒住了呼吸，緊盯著那上揚的鐵笛，他們似乎已料到了，在鐵笛奇奧無匹的招式之下，那五個人的命運。

　　他們慶幸，見機得早，沒有出手搶奪，否則……

　　上揚的鐵笛，並沒有擊下。

　　奇怪，他在打什麼主意，還是改變了念頭。

　　「兄台何必如此趕盡殺絕？」幽冥秀才一張本來就沒有血色的白疹面孔，這時更形慘白透青。

　　「玄天秘錄，武林異寶，惟有德有緣者居之，既非各位之物，如此蓄意謀奪，情理難容！」

　　紅鬚人屠凶殘成性，至死不悟，聞言冷哼了一聲。

　　陰山大怪捧著已折斷的左腕，眼中閃著怨毒至極的光芒，五個不可一世的陰山魔頭，只剩下他一人。

　　黑白雙判永遠是那一副本然的神情。

　　此際他們五人中，已有四人受傷，決無法承受一擊。

　　「你們如果能夠承受我鐵笛嘯聲半刻的時間而不死，今天的事，就算揭過，如果不幸而死，那是你們命裡注定該死，怨不得我！」

　　五人心頭一轉，雖然鐵笛怪嘯，錐心裂肝，憑自己的修為，只要能支持半刻，就可抬回一條老命，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以後再徐圖報復不遲。

　　一聲不吭，同時趺坐地上，寧神運功。

　　他輕嘯一聲，鐵笛信手揮起，只見一團烏亮光影之中，發出陣陣蝕魂奪魄的怪嘯。

　　越揮越疾，嘯聲也愈來愈淒厲刺耳，像一柄柄的利刃，戳向心肝。

　　嘯聲中，他已貫注了八成內力。

　　場中五人，勉強以全部功力抵禦，但，哪裡能承受他八成內力貫注笛中所發的摧心怪嘯。

　　漸漸面色愈來愈慘白，黃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血氣翻湧如潮，坐在地上的身形，也不停的顫抖。

　　四周群雄紛紛掩耳，退避二十丈開外，仍覺心悸神搖，極不好受。

　　鐵笛怪聲愈來愈烈，五人面色，由白轉紅，由紅變紫，眼看就要七孔溢血，心肝碎裂而亡。

　　突然──

　　三個面目猙獰可怖，裝束詭異的老人，徐徐的步入場中，對陣陣摧心厲聲，聽而不聞，恍若沒事的人兒一般。

　　這一份功力，確實非比等閒，看得場外群雄點頭不已，眼看一場精采的拚鬥，又要展開。

　　三個老人，走到距怪手書生三丈之外的地方，立定身形，互使一個眼色，同時氣納丹田，爆發了一聲「獅子吼」，如旱地起雷，聲震四野。

　　怪嘯立停。

　　場中五人壓力頓解，不啻鬼門關裡逃生，各張口噴出一口淤血，緩緩睜開眼來，長長舒了一口氣。

　　「小子想來就是鐵笛傳人怪手書生了，難道你真的認為沒有人能夠收拾你？」三老中的一人，疾言厲色的道。他一看過三個詭異老人，就覺得不順眼，不屑已極的答道：「就憑你們三個！」

　　三老者同時一聲嗷嗷怪笑，其中之一又道：「小子，你狂得真可以，數十年來，沒有人敢對老夫弟兄三人用如此態度說話，你可知道我三人的來歷麼？」

　　「也不過是覬覦秘錄，想來乘機搶奪的宵小之輩而已！」完將頭微仰，根本不把三老者看在眼內。

　　這三老者，乃是十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沂蒙三凶，武功高絕，出手必定是三人齊上，凶殘暴戾，殺人不留全屍，黑白道聞名喪膽，已經十年不履江湖，想不到今天在此現身，目的當然是想插手搶奪「玄天秘錄。」

　　他不由心中暗笑這些魔頭，盲目蠢動，秘錄安安穩穩的存放在「虢公古墓」之中，他們卻一味的拚命爭奪。

　　沂蒙三凶何等桀驁不馴之輩，哪裡能聽得下這種話，怒哼一聲，逼進三步，眼中凶芒暴射，也虧是怪手書生，如換了別人，這一眼就得骨軟筋酥。

　　老二三眼貔貅獰笑一聲，虎吼道：「小子，你可知道我弟兄的規矩？」

　　「咦！這倒是奇聞，巧取豪奪，還立有規矩，你倒說說看！」

　　「出手必是三人同上！」

　　「嗯！這樣省事些，我最喜歡群打合毆！」

　　「小鬼不必嘴上賣乖……」

　　「還有呢？」

　　「手下倒無全屍，嘿嘿！」

　　他心頭電轉，這三個老怪物，定是凶殘絕倫的傢伙，殺之以為江湖除害，倒是功德無量。

　　「還未曾請教三位大名？」

　　老三山魈陰陰一笑搶著答道：「沂蒙三凶，哦！不，三傑！」

　　「我看準是沂蒙三凶，老臉不羞，還稱三傑！」

　　三凶臉色不由一變，殺機頓起。

　　老大赤手怪眼珠一轉，皮笑向不笑的道：「小子，如你肯乖乖的將秘錄交出，老夫兄弟為你破一次例，饒你不死，這是我兄弟三人出道以來，絕無僅有的事，你看如何？」

　　「哈哈，這倒大可不必，盛情心領，不過，你們是憑什麼斷定秘錄在我身上？」這最後一句話無異是對所有在場的群雄說，他的聲音很大，場內場外，都聽得一清二楚。

　　所有在場的人，都被這句話弄得疑雲頓起。

　　是呀！有誰親見秘錄帶在他身上。

　　「在不在身上無所謂，只要你說出藏在什麼地方，我弟兄自會去取，不過，你的一條小命，得等到秘錄尋到之後，才屬於你自己。」

　　這句話好像怪手書生已成為他們的掌中物。

　　他劍眉一掀，俊眼一掃眾人之後，大聲道：「秘錄的收藏地點，說是可以……」

　　說了半句，即行頓住。

　　沂蒙三凶，面露喜色，上前了一大步，靜聽下文……

　　場外群雄一陣騷動，接連走出十餘人來。

　　當然，如果知道地點，總可以另外設法取到，目前又可避免流血之爭，這對功力稍遜的人來說，真是好消息，誰也不願放過這機會。

　　除了那已入場的十幾個人外，其餘的人，本能的蜂擁上前，停身五丈之外。

　　他冷眼注視著這些貪婪之徒，一言不發。

　　三眼貔貅桀桀一陣怪笑之後，戟指那停身三丈之處的十餘人道：「哦！難得之極，武當無真子，華山三劍客，南海四怪，綿山雙鳥，崆峒五子，依老夫之見，最好是立即退走，否則，哼！我三兄弟可不管什麼交情！」

　　山魈與赤手怪也附和著哼了一聲。

　　公羊惠蘭與關小倩兩姑娘，也隨著眾人，進至他身前兩丈之地，無限關切的看著他，芳心焦灼不已。

　　在這種高手環視，不見真章不休的情形下，後果極是可慮，但她們自忖功力，又無法施以援手。

　　無極老人緊隨在他孫女公羊惠蘭身後，雙目神光炯炯，嚴肅之極。

　　他一眼瞥見她們三人，報以閒適的一笑，似乎對目前的陰惡風濤，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這一笑，惠蘭姑娘不由芳心一陣蕩漾，一絲甜意，飄上心頭。小倩姑娘，則是生出一種手足之情似的喜悅，她心中愛極這一見投緣的弟弟，但芳心深處，也無形中在醞釀著一絲另一種情感。

　　雖然她不願朝那方面去想，但情感是極奇怪的東西，它無形中左右著你的意志，使你陷入而不自覺。

　　另外，一個白色宮裝的麗人，她遠遠的注定場中的他，她放棄了她此來的目的，她在考慮著在適當的時機裡出手。

　　是一種什麼力量使她改變呢？

　　情！愛！──這無形的力量改變了她。

　　她就是被視為蓋世女魔的雪山魔女李玉蘭。

　　入場的十餘人，震於三凶的武功，沒有一個答腔，但也不退步，那一份貪婪的醜態，令人作嘔。

　　赤手怪凶睛一瞪，厲聲道：「各位當真不肯放手？」

　　眾人以沉默作了答覆。

　　赤手怪俯身作勢，兩掌緩緩上提，待提到平胸之時，兩掌已赤紅如火，喉中咕咕牛鳴。

　　「烈火掌！」武當元真子驚叫出聲。

　　眾人心中方自一震……

　　三眼貔貅與山魈，也同時舉掌平胸。

　　電光石火之間，赤手怪的「烈火掌」已自出手，快逾閃電的擊向綿山二鳥，三眼貔貅與山魈，也各推出一掌。

　　一熱二寒的三股掌風，會合之後，激成一道渦流，疾旋而進，勁勢之強，驚世駭俗。

　　綿山二鳥做夢也估不到沂蒙三凶，會先向他兩出手，怔得一怔，逕丈渦流，已然臨體，心頭一窒，兩掌已無力舉起……

　　慘號之聲倏起，眾人驚叫聲中，綿山二鳥的身形，被旋起丈餘之高，一溜翻滾，直落到三丈之外，倒地不動。

　　山魈厲嘯一聲，電射而前，兩手十指箕張，分向綿山二鳥面上抓下，鮮血冒處，面目一片血肉模糊，慘不忍觀。

　　眾人驚魂出竅，渾身起慄。

　　沂蒙三凶的殘凶毒辣，眾人只是耳聞，今天算是開了眼界。

　　他目觀慘狀，也不禁動容。

　　山魈高舉兩隻血跡淋漓的手，厲聲吼道：「還有哪些不長眼的東西，妄想插手，綿山二鳥就是榜樣！」

　　眾人懷著驚怖的心情，齊齊退至五丈開外。

　　受傷在地的幽冥秀才等五人，也隨著眾人退出。

　　場中──

　　除了沂蒙三凶、怪手書生之外，另有一老者、二少女，凝立不動。

　　讀者不問可知，這一老人二少女，正是那無極老人公羊明和他的孫女公羊惠蘭，另外的一個是玄衣女關小倩。

　　他（她）們擔心怪手書生的安危，不願離開當場，兩個少女互相看了一眼之後，面上現出極其複雜的表情，彼此雖然不明身份，但少女特有的敏感，使她倆知道，都與他有關，心中不自覺的有一種酸溜溜的感覺。

　　因為愛是絕對自私的。

　　無極老人則是要弄清楚他的來歷，他一直在懷疑他是否鐵笛傳人，鐵笛何以會在他手中？

　　沂蒙三凶回頭一看，竟有三人不肯離開，當看清楚是誰之後，心中不覺一動。

　　無極老人在江湖中的輩分極尊，難道也想……

　　赤手怪陰惻惻的一笑之後說道：「無極老頭兒，是否也想插上一手？」

　　「笑話，插上一手，玄天秘錄是老夫師弟魔笛摧心之物，而這位小友手持我師弟的鐵笛，就事論事，老夫有護持的責任！」無極老人白眉掀動，義正詞嚴的說。

　　三凶心中大震，想不到這老者竟是魔笛摧心的師兄，看來今天的事，有點扎手。

　　怪手書生恍然大悟，原來無極老人幾番出手相救，是因了鐵笛的原故，但，自己事實上並不是魔笛摧心的傳人啊！可是眼前，他無法解說。

　　他上前三步，向無極老人深深一揖。

　　「後輩敬謝老前輩關注之德，至於一切因果經過，稍停再向前輩稟明！」

　　這正是無極老人心中急於要問的話，他即已說出來，不住把頭連點，他也急於要證實心中的謎。

　　江湖上第一次傳出魔笛摧心挾寶遠揚，第二次傳說鐵笛傳人出現江湖，但──怪手書生並不承認是鐵笛傳人，而最近又傳出魔笛摧心，埋骨洞官山側峽谷之中，並有「魔笛摧心令」牌作證。

　　這生死之謎，一直困惑著這老人，他看出怪手書生資稟俱佳，真是一朵武林奇葩……

　　他心中大喜過望，無極老人既是魔笛摧心的師兄，那在他心中的許多疑問，可能得到解答，他想待此間事了，再向老人詳細請教。

　　玄衣女關小倩蓮步姍姍，上前三步。

　　「弟弟，真想不到又在此見到你，原來怪手書生就是你啊！」說完滿臉無限眷愛之情。

　　他無限欣喜的叫了一聲。「姐姐！」

　　他心中激動不已，竟然還有人關心他這孤苦無依的人。

　　公羊惠蘭心中大不是意思，她的意中人，竟然有這樣一個嬌美的姐姐，那自己一番心思，豈不變作了綺夢一場，不由幽幽一聲長嘆。

　　他驀然瞥覺，他竟冷落了第一個鑽進他心扉的人。

　　俊面一紅，低聲叫了一聲：「姑娘！」

　　她小性兒一發，眼圈微紅，嘟起小嘴，側過頭去。

　　這一發嬌嗔，更覺動人。

　　他心中一急，不由脫口道：「我自見姑娘之後，心中無時不在想……」

　　她心中這一份甜密，可就無法形容，正要……

　　三眼貔貅獰笑一聲，向怪手書生問道：「小子，剛才你說願意說出藏寶所在？」

　　「不錯，有這回事！」

　　無極老人正想出聲阻止，卻為他一揮手止住。

　　「那你就說吧！」場外眾人，不由聚精會神的豎起耳朵，想聽這消息。

　　沂蒙三凶凶眼一瞪，分向場外眾人移去，把眾人追到二十丈之外，方才回身，行近他身前。

　　當然，這消息關係太大，豈容人竊聽。

　　他轉頭向無極老人等三人道：「請三位退出場外！」

　　三人見他面籠殺機，神態十分凝重，不知他要弄什麼玄虛，心恐他敵不過三凶，一時猶豫不決。

　　「三位請放心退出，在下自有主見！」三人只好遲疑的退到十丈之外。

　　赤手怪獰聲道：「小子不要浪費時間，趁早說吧！我弟兄不耐久候！」

　　「我也有個規距。」

　　沂蒙三凶詫異已極的退了一步，想不到這小子會說出這等話來，還立有規矩，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你且說說看。」三凶同聲說。

　　他劍眉一揚，俊目中精光暴射，如兩道冷電般，射向三凶，臉上殺機陡熾。

　　以三凶的殘暴仍不由自主的心生寒意，忖道：「這小子好重的殺氣，好精湛的內功。」

　　一掃三人之後，沉聲道：「在下說出這規矩之後，三位可別動氣。」

　　「說吧！別婆婆媽媽的吊胃口！」山魈不耐煩的道。「凡是行兇作惡，不肖之徒，絕不讓他逃生手下。」

　　「小子找死！」

　　三凶聽了，肺都要氣炸，齊齊暴吼一聲，各推出一掌。

　　他早已料到這句話出口之後，三凶必然氣極出手，早已運足十成功勁。

　　一股寒熱相間的漩渦勁氣，如排山倒海般匝地捲來，勁道之強，驚世駭俗。

　　十丈之外的無極老人等三人，猶感勁氣盎然，焦急的注目怪手書生，援手是萬萬不及。

　　三凶含怒出手，較之方才拿擊綿山二鳥，還要強勁三分，放眼武林，能接三凶聯手一掌的人，實不多見。

　　二十丈外的群雄，也不由心中一緊。

　　他不閃不避，雙掌以十成功勁推出，隱挾風雷之聲。

　　掌風相接，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過處。

　　怪手書生退了三步，身形一陣急晃，面色微白。

　　沂蒙三凶悶哼一聲，直退出一丈有多，鬚髮蝟立，胸部急遽起伏，形態獰惡淒厲之極。

　　地上──被交激的氣流，捲出一個丈許大坑。

　　場外群雄，瞠日結舌，半晌才驚叫出聲。

　　無極老人皓首連點，自歎弗如，即使當年的師弟一代鬼才魔笛摧心，也不過如此，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後生可畏。

　　公羊惠蘭與關小倩兩位姑娘，粉拳緊握，驚喜莫名。

　　三凶做夢也估不到，偷雞不著蝕把米，數十年英名，毀在這剛出道的黃口娃兒手裡，心中比死還難受百倍。

　　愕了半晌，厲吼如狂，同時進身攻上。

　　三股寒熱交流，剛柔互濟的不同掌風，驀地捲出。

　　他豪氣干雲的輕嘯一聲，左掌右指，彌天勁氣之中，夾著兩縷凌厲無比的白濛濛的銳利指風，疾迎而上。

　　人影乍合倏分──

　　電光石火之間，交換了五掌。

　　勁風呼轟，沙石疾射。

　　一分之後，又合在一起。

　　一個是有心除魔衛道，一方是羞怒交迸，存心拚命，彼此各出全力，互不相讓，勁勢之強，無與倫比。

　　轉眼之間，鬥了甘餘個回合。

　　看得群雄驚心怵目，暗歎生平僅見。

　　他疾退三步，又飛風般撲上，玄天絕學「偷天換日」「星雲漠漠」「雷鳴九天」相繼使出。

　　招裡套招，式裡套式，奇招怪式，源源而出，剎時之間，只見掌影漫空，如朔九瑞雪，勁風雷鳴，一如怒海巨波，翻翻滾滾，迫得三凶，先機盡失，運掌如飛，騰挪閃躲，才險極的避過這一輪猛攻。

　　他雖然得「九天蘭實」的助力，平添近百年的內力，生死玄關之竅已通，又復在古墓勤練五載。

　　但畢竟是沒有明師指導，全憑自己參悟，他雖聰明絕世，也難完全貫通，發揮全部威力，否則方纔的三招，足可使三凶畢命有除。

　　話雖如此，以他目前的功力而論，能力拼三凶而佔了上風，已足令群雄相顧失色，自歎望塵莫及了。

　　沂蒙三凶連遭敗北，真是生平的奇恥大辱，這口惡氣焉能吞得下，略事喘息之後，又瘋狂的出手搶攻。

　　他凝神一志，仍以玄天掌法前三招應敵。

　　莫看這短短三招，變化之奇，招式之繁，歎為觀止。

　　「公公，他能鬥得過三凶嗎？」惠蘭姑娘，明見他佔了勝籌，但仍不放心，焦灼不已的問道。「三凶並非濫得虛名之輩，要勝也得百招之後！」

　　玄衣女關小倩更是滿面關切之容，一縷芳心，隨著他的招式起伏，但自忖功力，決談不上援手，只有空自著急而已，否則她早已出手了。

　　轉眼之間，五十招已過。

　　他出手更快，更凌厲，迫得三凶風車般亂轉。

　　玄衣女突然轉頭向惠蘭姑娘問道：「他與姑娘如何稱呼？」

　　「他！他……可能是我的師叔，但也可能不是！」她極不情願的說。

　　這句話弄得關小倩滿頭霧水，摸不著頭腦。

　　「姐姐呢？」她反問。「他是我新認的義弟！」

　　「義弟？」

　　「是的！」

　　惠蘭姑娘心中暗忖，義弟，哼！恐怕不是這麼回事，但心裡想，口裡可不說出來。

　　她願意他是她的師叔，那她與他的關係可就更近了，但，她更希望他不是她的師叔，因為她已愛上了他。

　　她每天都浸漬在這矛盾的心情中，場中拚鬥，已近百招，雙方都覺得血氣翻湧，額角見汗，但，三凶較之怪手書生更甚而已。

　　四周群雄，被這武林罕見的搏鬥，弄得心悸神搖，渾陶陶的，幾忘了本身的存在。

　　驀然──

　　一聲消魂奪魄的厲嘯，遠遠傳來，愈來愈近。

　　眾人心頭猛震，不知又來了什麼厲害人物。

　　他一聽這嘯聲，心頭不由猛然一震！

　　這嘯聲五年之前，引走了隱形怪客，他絕不會忘記。

　　他興奮之極，他急欲一窺這發聲人的真面目。他可以揭開心頭的一個謎。

　　高手過招，切忌分神，他這麼一思索，招式自然一緩，沂蒙三凶何等人物，洞察機微，刷刷刷，一串急攻，搶回先機。迫得他後退三步，幾乎著了赤手怪側擊的一掌。

　　心神一凜，忙不迭的平神凝氣，兩掌一圈一抖，一招「天風貫日」已自出手。

　　三凶正喜得手之際，見對方招式突變，出手之奇奧，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心念未已，一股強猛至極的罡氣，挾雷霆萬約之勢，已然臨身，以十成功勁劈山的掌力，竟然封擋不住，駭極亡魂，疾電閃側躍。

　　山魈起身較遲，且正當其鋒，彭的一聲，身形向後平飛一丈之外，慘嗥半聲，便已寂然墜地。

　　赤手怪與三眼貔貅應聲停手，一看，老三山魈胸前洞開，五臟全糜，鮮血流了一地，死狀厥慘。

　　二凶目眥盡裂，悲嘯一聲，狠命撲上，出手儘是拚命招數，壓箱底的殺著，全搬了出來！

　　看得無極老人白眉緊皺，兩個姑娘也是秀眉微蹙。

　　場外群雄驚心動魄不已。

　　他第一次施用這招「天風貫日」想不到竟有如此威力，沂蒙三兇殺人又復毀屍，用這種招式對付，最是恰當不過。

　　他一見對方意存拚命，豈敢疏神，小心的出手應付。

　　怪嘯之聲，竟越過群雄頭頂，直入場中。

　　嘯聲乍停，場中已出現一個高大猛惡白髮滿頭的駝背老者，目如電炬，掃了正在拚鬥的三人一眼之後，目光卻停留在無極老人身上。

　　無極老人一看來人，心頭猛震，不由後退一步，脫口呼出：「大漠駝叟！」

　　「大漠駝叟」四字甫一出口，十丈外的群雄，個個面目失色，忘了去欣賞那泣鬼驚神的拚鬥，齊將帶著懼意的眼光，注定這邊。

　　沂蒙二凶心切山魈慘死，出手儘是厲害殺著，挾畢生勁力而發，怪手書生年少氣盛，為了要實現他方纔所說的「絕不讓凶殘宵小之輩生出手下」的一句話，也是全力施為，不逞稍讓。

　　雙方均是硬打硬拚，硬接硬架。

　　這種打法，最是消耗功力不過。

　　他雖然任督早通，內力源源不絕，但他所對的，卻是武林中不可一世的魔頭，而且是以一敵二，人，終究是血肉之軀，哪能經得起這巨大的消耗。

　　這時已到了百招之外，雙方都是氣喘力促，額角汗如滾珠，仍是死拼不已，除非有一方倒下，不然不會停手。

　　在捨生忘死的搏鬥中，他肩頭被赤手怪掌風掃中，痛得他咬牙豎目，而二凶則各中了他的一掌，身形已逐漸遲滯，但出手仍是不可輕視。

　　兩個姑娘驚怔的望著駝背老人，不知他此來的意向為何？

　　「大漠駝臾」獨霸塞外，武功自成一家，出手狠辣無匹，曾九進中原，每進中原一次，必鬧得遍地血雨腥風，中原武林，竟奈何他不得。據傳聞，三十年前，以一招之差，敗在魔笛摧心手下，從此之後，三十年間，未見出現中原，想不到今天會突然現身此地。

　　大漠駝叟一陣聲震四野的宏笑之後，向無極老人道：「公羊老兒，那身帶鐵笛的小娃兒是你的什麼人？」

　　無極老人一搖頭道：「無可奉告！」

　　「別裝蒜了，他是否你師弟魔笛摧心的傳人？」

　　「目前真像未明！」

　　「江湖中盡人皆知，有什麼真像未明，他身上的坎離鐵笛難道世上還有第二支不曾？」

　　「你既不相信，我也無法！」

　　「那你先接我一掌試試。」聲落，雙手上揚……

　　「你敢辱我公公！」嬌斥聲中，公羊惠蘭手持短劍，橫擋她公公無極老人公羊明身前。

　　初生之犢不怕虎，她哪知大漠駝叟的厲害。

　　「蕙兒退下，你不是他的對手……」無極老人話來說完，只見大漠駝叟右手輕輕一揮，一股陽剛掌風已自隨一揮之勢倏然湧出。

　　尖叫聲中，一條嬌小人影，已凌空飛起，向外射落。

　　無極老人一飄身，移出三丈之外，正好接住。

　　「蕙兒傷著哪裡沒有？」

　　「沒有！」她略一運氣之後，憤然不已的答道。「大漠駝叟」豈肯與年青後輩動手過招，剛才不過是略施警告而已，不然十個公羊惠蘭也得當場殞命。

　　無極老人白髮根根倒立，放下孫女，緩緩向大漠駝叟欺近，他本來不輕易動怒，但如果碰了珍逾性命的孫女，他可是不依。

　　那邊，怪手書生驀聽尖叫之聲，心中大是惶急，他眼風一揮，已知蕙蘭姑娘遇險，可不知傷得如何？

　　心頭電轉，只有速戰速快，才是辦法。

　　輕哼一聲，運集全身功勁，玄天掌法最凌厲的一招「旋乾轉坤」驀地施出，匝地颶風，以天翻地覆的駭人徑勢，暴捲而出，風雷之聲大作，三丈之內，盡為掌風籠罩，真有驚天地而泣鬼神之威。

　　掌勁方一吐出，沂蒙二凶即已感到，壓力奇猛，血氣翻湧如濤，不由亡魂皆冒，正想……

　　念頭未及轉完，洪流巨浪般的掌風已然臨體，慘嗥聲中，射出兩股血箭兩條身影，如流矢般直射落三丈之外，倒地無聲，看來死多活少。

　　四周群雄，被慘嗥聲喚回視線，見不可一世的黑道巨孽沂蒙三凶，竟然橫屍就地，直驚得渾身起栗，簌簌而抖。

　　他獨戰群魔半日有多，最後又力拚三個一等的頂尖魔頭，先後近兩百招，內力損耗至鉅，而方纔所施的「旋乾轉坤」一招，最是損耗真力。

　　這時──

　　他臉色灰白，雙目微閉，就站立之式，疾作調息。

　　又是一聲悶哼和兩個少女的尖叫聲傳來。

　　他睜開疲憊的雙眸一看，無極老人長鬚之上一片殷紅，公羊蕙蘭和玄衣女，一左一右，挾扶著他，顯然已受了極重的內傷。

　　一個駝背老者，站在他三人前面不及一丈之處。

　　無極老人功力聲譽豈同小可，竟然傷在對方掌下，則對方的功力，可想而知。

　　他不顧本身功力未復，勉聚一口真氣，疾掠過去，面對那發怪嘯的駝背老者。

　　「小子是否鐵笛傳人？」

　　「不錯！」他一方面氣憤他傷了曾有恩於他的無極老人，而無極老人卻是他意中人的祖父，另一方面，他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飲水思源，鐵笛主人留圖笛中，德意不可混沒，所以毫不考慮的脫口而說。

　　無極老人面如金紙，身形緩緩落坐地上，運功療傷。公羊蕙蘭珠淚雙拋，不斷的悲聲喚著「公公」，如杜鵑泣血，令人不忍卒聽。

　　他聽在耳裡，痛在心頭。

　　他自知目前強敵環伺，而且他已無力運用本身真元為老人療傷，因他經整日的搏鬥，內力已消耗殆盡，若換了別人，怕不早已力竭而亡。

　　晚風，吹拂著他的長衫，微微飄揚。

　　夕陽，照著他慘白的面孔，變成了金黃之色。

　　他屹立如山，面對強敵，毫無懼容，這正是他造經滄桑，所養成的「生也何為死何地」的草莽英雄本色。

　　場外群雄，這時又緩緩的欺近到五丈之外，他們存著要看個水落石出的念頭。

　　「娃兒想已得你師父的全部真傳，老夫忍辱合恨了三十年，今天要連本帶利討還！」大漠駝叟無限怨毒的道。

　　他對這些話，根本莫名其妙，但他倔強嫉惡的性格使他不計一切利害，他覺他該這麼做。

　　「在下一切接著就是！」

　　一陣輕微的破空之聲傳處，眾人眼前一亮，一個美艷若天仙的白色宮裝麗人，已飄落當場。

　　「雪山魔女！」群雄驚叫出聲，不由一陣騷動。

　　她的姿容和武功，在江湖中可稱為兩絕。

　　他看了她一眼，默不作聲。

　　「慢著！」她嬝娜的嬌軀，逼進兩丈之處！

　　大漠駝叟不由噫了一聲！

　　「你不宜再出手搏鬥！」她面向怪手書生，滿臉關切之色，聲如乳鶯出谷，聽得眾人心裡一蕩。

　　他對她全無好感，甚至還有些討厭，他看不慣這種冶蕩的神態，同時從她的名號雪山魔女，可以想見她的為人。

　　「我的事不用旁人過問！」

　　她一番好意，碰了一鼻子灰，當著這麼多人，如何能受得了，粉臉一紅，殺機頓起。

　　群雄可深深知道她的為人，殺人根本不當回事，不由心中一動，看她如何下手。

　　當她的眼光觸到他的使面時，她幽怨的嘆了一口氣，緩緩退到三丈之外，美目流光，一掃群雄，群雄不由低下頭去。

　　這是她出道以來，第一次遭遇到對她的美色不動心的人，愈是這樣，她越覺得他的不凡。

　　她愛上了他！她動了真情，眾人心中同時這樣想。

　　「娃兒看掌！」

　　聲落掌出，一股匝地飆風，暴捲而出。

　　他一咬牙，雙掌齊推。

　　轟然一響，大漠駝叟身軀不動，而他卻一連退了三步，登一時眼冒金星，血氣翻湧，強忍住一口逆血。

　　倔強的又上了三步！

　　玄衣女關小倩搶步上前，一雙柔荑扳住他的肩頭，連聲問道：「弟弟！弟弟！你沒事麼？」

　　「姐姐，你退下！」他感動得幾乎流下淚來，這種關切是多麼的真摯而動人啊！

　　她滿懷哀傷的退下，她看得出，他決非大漠駝叟的敵手，因為他搏鬥一日，已到了筋疲力竭之境，他的對手，無一不是江湖上的一等一高手。

　　但，她毫無辦法。

　　公羊蕙蘭骨肉情深，全心全意的守侍著她的祖父，對身外之事，不聞不問。

　　「娃兒！再接一掌試試！」

　　他身形搖搖欲倒，方纔的一掌，已使他僅餘的一點真力，也幾乎撒盡。

　　「老頭子，你枉自大漠稱尊，竟想乘人之危，如果你一定要見個真章，應該錯過今天，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的過節，但以他的年齡而論，想不至與你有何深仇大恨吧！」

　　大漠駝叟不禁老臉一紅，厲聲道：「好的，錯過今天，哪裡遇上哪裡算！」

　　「放心，我自會找你，無極老人承蒙厚賜，我必替他找回公道。」

　　「好極！好極！」

　　怪嘯起處，人已電射而去。

　　他雖明知雪山魔女是幫著他說話，唯不能改變他的成見，面上一片冷漠之色。

　　大漠駝叟方才離開，四周忽然擁上二十餘人，「玄天秘錄」的誘惑，竟使他們想乘他功力未復之際，來個強取豪奪。

　　他氣得雙目赤紅如火，半聲不吭，推出一掌，他雖在內力劇損之下，但這一掌含怒而發，仍不可輕視。

　　武當無真子首當其衝，奮力一接，悶哼一聲，連退五步，而他，也就在這一掌劈出之後，哇的噴出一口鮮血，身形緩緩倒下。

　　南海四怪疾逾電閃的撲上，八隻手同時向他腰間抓去，眼看……

　　「鼠輩敢爾！」一聲嬌斥，寒芒乍現。

　　四怪身形不由一窒，白光閃處，慘呼頓起，四怪已身首異處，屍橫就地，鮮血噴了一地。

　　雪山魔女仗劍而立，殺機隱現，美目一掃眾人之後，嫣然一笑，嬌聲道：「還有哪位想試試，不妨出來！」

　　群雄見她一舉手之間，就殺了四個高手，連用什麼招式都看不清楚，哪能不膽戰心寒。

　　「雪山魔女，你究竟憑什麼出手？」崆峒五子中的凌雲子高聲叫道。

　　「這個是本姑娘自己的事，不用你管，難道你活得不耐煩了，要想超生極樂？」尖酸刻薄之至，根本就不把崆峒五子放在眼裡！

　　「我幽冥秀才，倒很想會會你！」幽冥秀才折扇一搖，緩緩步出，一臉輕薄之相，後隨黑白雙判。

　　另外的二十餘人，也乘機圍了上來。

　　她粉面一寒，殺機陡熾。

　　怪手書生這時已能坐起身形，閉目調息。

　　玄衣女關小倩仗劍立在他的身側，雙眉緊蹙，芳心之焦灼，無可言喻。

　　雪山魔女心頭電轉，暗自忖道，群雄中不乏高手，以自己的功力，並無可懼，但要她在這麼多高手虎視眈眈之下，兼顧到他，可就不容易了。

　　她用手一摸懷中的「雪山神芒」，已得了一個主意，必要之時，挾他脫出險地，以「雪山神芒」的威力，任你一等一的高手，中上一根，也得登時昏倒，睡上三個時辰。

　　雪山神芒乃是取自雪谷之中的雪果芒刺制練而成，細如牛毛，發時無聲，上有迷魂草汁，被擊中的人，雖不會致命，但要昏迷三個時辰才醒，可算是一種霸道而不陰毒的暗器。

　　她微微一聲冷笑之後，四顧圍上來的群雄一眼道：「奉勸各位，還是及早離開的好！」

　　幽冥秀才色迷迷的道：「姑娘要替這十指不全的小子頂缸，莫非是看上他長得……」

　　「呸！」

　　她惱羞成怒，一蓬雪白寒芒，應手而出。

　　幽冥秀才忙不迭的連揮折扇，將牛毛似的白芒悉數掃落地上，正想開口再逗她幾句……

　　又是接連兩蓬寒芒如雨點般射來，他故技重施，連揮折扇，但這次所發，先後勁道不同，散落如雨，先先後後，不絕如縷，只覺肩頭一麻，立時昏倒，黑判急忙一伸手撈住。

　　白判輕哼一聲，大筆一掄，筆影千重，疾點向雪山魔女全身各大要穴。

　　她哪裡會放在心上，長劍信手一掄，輕輕的就把白判的筆封了回去，緊接著一招「萬花獻媚」，劍勢如濤，劍尖顫起漫空銀花，向白判罩去。

　　以白判的身手，竟至避無可避，封擋無從，駭極暴退，哧！的一聲，一件白袍前襟，被劃成兩片，算是他閃退得快，同時雪山魔女也不想要他的命，否則當場就要被破腹開膛。

　　雙方乾耗了半晌，崆峒五子不憤她方才出口傷人，互使一個眼色，五隻劍同時攻上，其餘眾人，吶喊一聲，紛紛出手。

　　她格格嬌笑一聲，手中劍如長虹經天，夭矯如龍，穿插在劍光掌影之中，慘號之聲，此起彼落。

　　剎那之間，天愁地慘，全場籠罩在一片血雨腥風之中。

　　一聲尖叫傳自身後，她微一回顧，只見白判一筆盪開玄衣女的長劍，伸手抓向正在調息的怪手書生，電光石火之間，她連看都不看，抖手就是一蓬寒芒，白判應手而倒。

　　她殺機大起，右手劍一緊，左手不停射出寒芒。

　　淒絕人寰的慘嗥聲，響成一片。

　　二十多個入場的高手，只剩下寥寥四五人，退身丈外，地下，橫七豎八的都是屍體。

　　她為了他而大開殺戒，不惜與黑白道雙方為敵。

　　他──怪手書生，不過是脫力而暫時昏厥，經過一陣調息之後，氣機又緩緩復甦，但在群雄虎視，以他為目的物的境況中，他無法繼續調息，恢復功力。

　　他緩緩睜開眼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白衣飄飄的雪山魔女，這時，她長劍拄地，背對著他。

　　然後他目光一掃地下的屍體和四周怒目而視的群雄，他知道雪山魔女在為他擋災，若非是她，他剛才昏厥的時候，恐怕早已被殺，活不到現在了。

　　他受了他心中極不歡喜的人的恩惠。

　　最後，目光觸及倒在他身前的白判，心中不由一怔，他知道他是死裡逃生。一抬頭，眼光正好和玄衣女關小倩相接，看她仗劍而立的模樣，他意識到是什麼一回事。

　　「姐姐，謝謝你的護持！」

　　「弟弟，你現在感覺得怎麼樣？」

　　「目前已無大礙，只是真力不濟！」

　　「那你趕快調息吧！」

　　他用目一掃四外群雄，搖搖頭苦笑了一聲。

　　她也覺察到目前危機仍然緊迫，會意的一點頭道：「弟弟，那位穿白衣的雪山……姑娘，多虧她全力抵擋，不然……唉！」

　　他心裡不由升上了一絲歉意。

　　她為什麼要幫助他？他不明白……

　　這時，雪山魔女忽然回頭，四目相對，他心頭一蕩，她那眼睛似乎有一種勾魂攝魄的魅力，使人無法抗拒。

　　不愧是一個尤物，但她的心腸……不然，為什麼會被人稱為魔女呢？

　　他向她感激的一笑，因為不管如何，人家總是有援手之德於他，豈可再以冷眼對人呢！

　　她心裡甜蜜無比，他終究不再以冷眼相待。

　　夜幕已降。

　　星星在開始眨著鬼眼。

　　一彎上弦月，斜掛林梢。

　　這恬靜的夜景，卻為無邊的殺氣所淹沒。

　　他回頭看了正在療傷的無極老人祖孫一眼，不禁輕輕的嘆了一口氣，他想到那發怪嘯的大漠駝叟，一股恨意立湧心頭。

　　鐵笛主人、隱形怪客、大漠駝叟──這三者之間究竟有什麼牽纏，而他已被牽入這場糾紛之中。

　　沉寂──又是一場暴風雨的先兆。

　　突然──四周群雄一陣鼓噪，紛紛逼進。

　　他搖晃著站起身形，不顧真力未復，恨──在心裡燃燒。

　　他恨透了這些貪婪卑鄙的人群，怒火燒得雙目赤紅，本來蒼白的面孔，這時已罩上了一層紫暈，淒厲已極，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殺。

　　殺！殺！殺！殺盡這些武林敗類，江湖蠹蟲。

　　他右手兩指又在袖中彈動，左手緩緩按上鐵笛。

　　五年前，他們追截他，為了要得到秘錄的下落。

　　五年後，他們又聚眾圍殺，為了要搶奪秘錄。

　　但──玄天秘錄，並不在他身上，安穩的存在古墓中。

　　如果他們之中，任何一人得到秘錄，武林中將變成一種什麼局面？血雨腥風，無法無天的局面。

　　「你們若再上前一步……」

　　雪山魔女一聲嬌斥，聲音中含著一股冷森的殺氣。

　　群雄果然應聲止步，他們對她仍然畏若蛇蠍。

　　他悶哼一聲，緩緩移步上前。

　　「弟弟，你……」玄衣女拉住他的衣袖。

　　他一摔掙脫，不顧而去。

　　群雄征了片刻之後，又欺身上步。

　　倏然──白影晃處，銀芒電起，雪山魔女已自出手。

　　他一咬牙，強聚回復了三成左右的真力，拔出鐵笛，就手一搶，一溜烏光，在淡月疏星之下，夭矯而起，挾著刺耳驚魂的嗚嗚怪嘯，狂風疾雨般揮去。

　　於是──暴吼聲，吆喝聲，厲嘯聲，慘嗥聲，夾著哧哧金刃破空聲，呼轟勁風聲，破空而起交織成一首悲壯淒涼恐怖的交響曲，震撼著四野。

　　肢體橫飛，血雨飛射。

　　星月無光，大地也黯然失色。

　　玄衣女關小倩，也加入了戰圍。

　　無極老人正值運功緊要關頭，已入忘我之境，頭上冒著蒸蒸白氣，對這一場武林中罕見的殺劫，泯然不覺。

　　公羊蕙蘭不敢離開半步，手握短劍。緊咬香唇，杏目圓睜，注視著鬥場。

　　目眩神搖，宛若置身一場狂風暴雨之中。

　　天在旋，地在轉。聲音漸弱，人影也不斷減少。

　　半刻之後，一切又歸於平靜。微弱的星月之光，照著遍地積屍斷體，血像一灘灘的黑水，一陣風過，血腥之味觸鼻欲嘔。

　　一條條的人影，狼狽的消失在濛濛的夜空中。

　　狂風驟雨過去了，留下一片恐怖的死寂。

　　怪手書生適才恢復的三成真力，又告消耗淨盡，身形搖搖欲倒，只靠著一股倔強的脾氣在支撐。

　　雪山魔女潔白的衣裙上，灑滿了斑斑點點的血跡，粉面煞白，嬌喘之聲，丈外可聞。

　　玄衣女關小倩以劍尖拄地，支撐著身形，釵橫髮亂，搖搖晃晃的向他身旁靠近。

　　一聲長嘆聲中，無極老人運功完畢，站起身形，向他們身前行去，公羊蕙蘭這時才算放下一樁心事，緊跟著走過去。

　　公羊蕙蘭疾走兩步，上前拉著雪山魔女的手道：「姐姐！謝謝你出手相助！」

　　雪山魔女見她一臉誠摯嬌憨之態，用手撫著她的如雲秀髮道：「這不算什麼！」

　　她天真未泯，突然問道：「姐姐，我看你是一個好人，為什麼人家要稱你為魔女呢？這名字多難聽！」

　　「唉！妹妹，江湖中風濤險惡，慢慢你就會知道！有時你必須要殺人，因為有些人該殺，一個女孩子行走江湖，處處都是陷阱，如果你心軟，寸步難行，否則只有隨波逐流……」

　　「就是因為你殺人太多，所以才有這名號！」

　　她微一頷首。她不禁忖道，江湖中常常黑白不分，也許她是好人。

　　「晚輩雪山李玉蘭參見前輩！」她輕輕掙脫公羊蕙蘭的手，向無極老人襝衽為禮。

　　「李姑娘不必多禮！援手之德，老朽心感！」

　　無極老人說完之後，向搖搖欲倒心神不屬的怪手書生走近，無限慈祥的道：「小友叫什麼名字，與我那師弟魔笛摧心關任俠是什麼關係？」

　　「晚輩複姓司徒，單名一個文字，與鐵笛主人關前輩……」

　　「司徒文？中原雙奇之一的玉面專諸司徒雷是……」

　　「那是先父！」鼻頭一酸，眼淚奪眶而出。

　　雪山魔女李玉蘭不由一震，他就是名滿武林的玉面專諸之子，他全家悉數遭害，不想他會逃出命來，虎父無犬子，難怪他如此不凡，心中愛意更濃。

　　「老前輩，我幼從母姓，也是姓關呢！只是我對於我的身世，一無所知，我媽也不肯告訴我！」玄衣女接口道。

　　無極老人哦了一聲之後，急切的問怪手書生司徒文道：「你可知道老夫師弟關任俠是你什麼人？」

　　他心頭巨震，急道：「我？是我什麼人？……」

　　驀然──一陣破空之聲，倏受傳來，眨眼間落下一條嬌小人影，停身之後，一言不發，白光閃處，長劍出手，向司徒文劈去。

　　來者正是那父兄遭害，誤認司徒文是兇手的霓裳仙子慕容婉！她聞訊趕來，已是曲終人散，想不到怪手書生司徒文還在當場，她一眼就認出來。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不容分說，舉劍就刺。

　　「又是她……」公羊蕙蘭憤然叫道。

　　話只說了一半，霓裳仙子又一聲不吭的出手就刺。

　　司徒文此刻已無還手之力，即使有他也不會還手。

　　突然，白影閃處，雪山魔女已電射般擋在他的身前。

　　眾人驚叫聲中，霓裳仙子凌厲的一擊，已被雪山魔女輕輕的封了回去。

　　她志切親仇，一退之後，又挺劍刺去。

　　怪手書生怕誤會越弄越深，叫了一聲。「婉姐姐！」一伸手把雪山魔女推出去三四步遠。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哧的一聲，劍尖劃過右臂，他悶哼一聲，疾退數步，一隻右袖，已被鮮血濕透。

　　雪山魔女任性已慣，武林中誰不怕她三分，她雖看出事有蹊蹺，但這一口氣卻是吞不下。

　　「好個不長眼的東西，在我面前，還敢張狂！」嬌喝聲中，銀芒一閃，直劈過去。

　　「姑娘不可！」無極老人極口一呼，揚掌劈出一股勁風，同時把兩人的劍鋒震了開去。

　　司徒文又急又氣，加以右臂負創，一口真氣再也提不住，翻身躺倒地上。

　　霓裳仙子當然知迎雪山魔女的厲害，可是在這種情況下，她可顧不了這麼多，一愕之後，劍出如風，又狠快絕倫的攻上。

　　無極老人電閃般欺身而上，一把扣住了霓裳仙子持劍的手腕，口中高叫，「姑娘聽老夫一言！」

　　其餘三個姑娘同時奔向倒地的司徒文。

　　但，畢竟是雪山魔女功高一籌，快逾疾電的超越二女，一俯身，挾起怪手書生司徒文，星飛電閃般射去，轉眼之間，消失在星月茫茫之中。

　　二女不覺呆了。

　　霓裳仙子力掙不脫，急得涕淚交流。

　　「姑娘何以斷定他是你殺父兄的仇人？」

　　「我趕回時，他正好在當場！」她無可奈何的道。

　　「依老夫看來，是你誤會他了！」

　　「天下事哪有這麼巧，他無緣無故到我家中做什麼，先父隱居多年，早已和外人斷絕了往來！」

　　「他口口聲聲稱你為婉姐姐，交手時不還手，若以他的功力而論，早在第一次交手時對你下手了，不是老夫多嘴，姑娘你實在不是他的對手！」

　　她聞言一怔，細思前後情形，果然十分費人猜疑，但她成見已深，一時真不容易醒悟過來！

　　「狼子野心，誰知他另有什麼詭謀！」

　　「他和姑娘你一樣，身負血仇，而不知仇家為誰！」

　　公羊蕙蘭與關小倩滿面怒容的看著她，若不是礙著無極老人，她倆早就出手了，同時也恨她這一攬，讓雪山魔女挾走了他，心中恨怒交迸，連連冷哼。

　　霓裳仙子不由懷疑的看著白髮蒼蒼的無極老人。

　　「姑娘可知他是誰？」邊說邊鬆開扣住她的手。

　　「這個……」

　　「他就是中原雙奇之一的玉面專諸司徒雷的後人司徒文，與姑娘可算是通家之好！」

　　她這一驚非同小可，差一點跳起來，一把抓住無極老人的手，連連搖動，惶急的道：「老前輩這話當真？」

　　「哈哈，老夫這一大把年紀，難道你信不過我？」

　　她不由急得連連頓足，心中自責道：「我真該死，原來他就是文弟，怪不得他不住口的叫婉姐，而且面貌也好像很熟悉，我為什麼就想不起！方纔還出手傷了他。」一陣急痛攻心，長劍驀地入鞘，向無極老人一襝衽道：「請前輩恕後輩莽撞之罪！」含著兩眶淚水，朝雪山魔女逝去的方向，閃電般追去，她發誓要找到和她一樣命運的文弟。

　　且說怪手書生司徒文悠悠醒來，睜目一看，他竟置身在一個山洞之中，耀眼的陽光，從洞口射入。

　　一縷幽香，送入鼻端。

　　他驚奇的緩緩坐起身來，一掃四周，在他身前五尺之外，近洞口的地上，躺著一個白色窈窕身影，甜睡方酣，恍如一朵白海棠。

　　他不由一震，她不是雪山魔女李玉蘭嗎！

　　他想不透到底是怎麼回事。

　　試一運氣，真力竟自恢復了少許，口中清香猶存，像是服過什麼丹藥，當他眼光觸及臂上包紮的一方粉紅羅帕時，他想起了一切的經過。

　　在與群雄慘烈的拚鬥中，他幾乎脫力而死，幸得雪山魔女慨施援手，方化險為夷，最後，他清楚的記得，他受了婉姐姐的一劍，以後就不省人事，可能是雪山魔女把它救來此處。

　　她一再示惠，不知用意如何？莫非她也想得到「玄天秘錄」而用誘惑的手段……

　　他不願實情是如此，否則他不但不感激她的出手相助之德，反而要恨她，比那些明目張膽搶奪的人更甚。

　　嚶嚀一聲，她一翻身坐起，睡眼惺忪，益顯嬌媚。

　　她見他正怔怔的看著自己，粉面一紅，展顏一笑。

　　「姑娘將在下挾持到這山洞之中，有何用意？」

　　她聞言之下，粉臉劇變，一縷幽怨，來自心的深處，想不到他竟是這麼一個無情無義的人，自己三番兩次，捨死忘生的救他，不唯一個謝字都沒有，反而說出這種話來。

　　眼眶一紅，真想痛哭一場。

　　她是何等心高氣傲的人，強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一咬牙，冷笑一聲道：「算是我李玉蘭瞎了眼，錯認了人，哼！天底下的男人……」她話還沒說完，轉身就要離去。

　　他見狀不由心中大急，他覺得他不該懷疑她的用心，而說出那等話來，人家數番援手，豈不傷心欲死，而自己堂堂大丈夫男子漢，怎能存這種小人之心。

　　情急之下，也顧不到男女有別，驀然伸出左手，一把捉住柔若無骨的玉手，連叫「姑娘！姑娘！……」

　　她正在氣憤頭上，用力一甩腕。

　　彭的一聲，把他直摔到丈外的洞壁之上，一聲啊唷，反彈落地，臉色頓呈灰白。

　　他一來功力只恢復了一二成，再則根本料不到她會出重手對他，同時雪山魔女功力豈同小可，這一甩之力，一般武林高手也吃不下，所以輕易的被甩飛出去。

　　他知錯在自己，毫不慍怒，強忍痛楚，站了起來。

　　她並非有意下這重手，她忘了他功力未復，身體正在弱的時候，一甩腕之後，倏然驚覺，但已無及了。

　　她不由頓然止住身形，回轉身來！

　　「姑娘請原諒在下剛才口不擇言，援手之德，我司徒文謹記在心，將來必要報答！」

　　「我是無心的……」

　　「不！姑娘不必掛在心上，沒有什麼！」

　　「無極老人他們怎樣了？還有那霓裳仙子婉姑娘？」

　　她不由秀眉一蹙，忖道：「到底他與這婉姑娘是什麼糾葛，挨了她一劍，還如此念念不忘。」但瞬又恢復平靜。

　　「婉姑娘被無極老人止住，我見你真元耗損過鉅，如不及早調息，必然會受重大影響，所以乘你昏迷的時候，把你帶到此地，我已經給你服了一粒『雪蓮實』，功能益氣培元，你只調息上一日半日，必能回復如初！」

　　「姑娘大德，沒齒不忘。」說完深深一揖。

　　她不由噗哧笑出聲來！

　　空氣頓時融洽起來。

　　「你是否允許我稱你一聲文弟？」說完粉臉一紅，意似嬌羞不勝，芳心噗噗跳個不住，她怕他說不……

　　「哪裡的話，我也該稱呼你蘭姐才是！」

　　她不由芳心大悅，喜上眉梢。

　　「恕我多嘴，文弟與婉姑娘到底是什麼一檔子事？」

　　他搖頭深深一聲長嘆之後，把桃花林中偶然發現中原雙奇之一的桃源居士慕容剛父子主僕，遭人殘害，兇手早已鴻飛冥冥，那時他正在屋中，適逢婉姑娘回家撞見，誤會他是兇手的經過，詳細說了出來！

　　「啊！原來文弟是司徒前輩後人！」

　　「依我推測，我兩家的慘案，很可能是出自一個仇家，而兇手的意思似乎是存心滅族！」他語音悲哽。

　　「對於仇家，文弟可有什麼線索沒有？」

　　「五年前得遇蒙面怪客，曾應允待我藝成出道之時，告訴我仇家的姓名！」

　　「那蒙面怪客的行蹤呢？」

　　「他只說會自己尋來，行蹤我根本不知道，踏遍天涯，我也要尋到他，否則一家十餘口將冤沉海底！」

　　「以你所知，令尊生前有沒有提過什麼厲害對頭？」

　　「先父一生行快仗義，與人結怨當所不免，但我卻未曾聽過提及什麼特殊仇家！」

　　「這事頗費猜疑，以中原雙奇的武功，這行兇的人，絕非等閒之輩，為姐的當盡力為文弟探查。」

　　「文弟這裡敬謝！」

　　「玄天秘錄，武林瑰寶，文弟何以這般托大，落入江湖人的眼中，引起這麼大的風浪？」

　　「哪裡，我身邊根本沒有帶什麼秘錄，我也不知道這消息由何而發生？唉！江湖風浪，實在險惡！」

　　「文弟，我看定是與你所持鐵笛有關，這些事以後慢慢再談，目前你趕快調息恢復功力要緊，我就權且充任護法吧！」

　　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他無限感激的朝她一笑，依言盤膝而坐，閉目垂簾，凝神內視，剎時之間，頓入忘我之境。

　　她靜坐洞口，一心一意為個郎護法。

　　兩個時辰之後，他頭上冒出蒸蒸白氣，如煙雲繚繞，汗粒滾滾而下，俊面赤紅如火，顯然已到緊要關頭。

　　她望著他，梨渦淺淺，自內心發出了微笑。

　　驀然──

　　遠遠傳來一絲輕微的飛行破空之聲，她芳心大急，調息運功，切忌於擾，否則將導致走火入魔，輕則殘廢，重則喪命，以她的功力，當然不會懼怕，任你是三頭六臂她也敢鬥上一鬥，但此時情況不同，萬一不巧，豈不遺憾終生。

　　她一閃身，隱在洞外一塊突兀的山石之後。

　　她心中暗暗祝禱，不要是衝著他而來。

　　風聲颯然中，落下兩條人影。

　　一個是枯瘦如柴的中年，滿面陰鷙之色，另一個則是鬚眉皆白的赤面老者，一式的黑布長衫，胸前繡一隻白蜈蚣，作飛撲之狀，栩栩如生。

　　她不由心裡大震受，來人竟是天毒門下。

　　天毒門偃旗息鼓近十年，最近忽然明目張膽的出現江湖，看來武林浩劫又將起了。

　　「咦！這十里地內，都搜遍了，難道這小子和那妞兒飛上天了不成！」那枯瘦中年咦了一聲之後道。

　　「據手下弟兄傳報，那頭狐狸挾著那小子，入林之後，並未見離去！」那老者面現困惑之色。

　　「八成是那騷娘兒見小子生得漂亮，到什麼隱秘之處，去銷魂了。」中年男子說著嚥了一口口水。

　　她肺都幾乎氣炸，若不是為了他正在行功的緊要關頭，她早已出手了。

　　「喂！你看，那不是一個山洞嗎？搜搜去！」老者道。

　　她一顆心幾乎跳出腔子來！

　　「我看還是小心一點，那娘們兒手底下可真辣，若是真的在裡面，敵暗我明……」

　　「哈哈！十年不出山，我看你冷面銀豺要變成冷面銀鼠了！」老者打了一個哈哈，譏諷的說。

　　那叫冷西銀豺的中年人面上一紅，分辯道：「凡事總以小心為上，走吧！」

　　兩人緩緩向洞口欺去。

　　這時，她不現身也不行了，若讓他們進入洞中，那還得了，聽他們的口氣，竟是專為怪手書生而來，他出道未久，怎會與天毒門結上樑子，她百思不解。

　　白影晃處，她已橫劍站立洞口。

　　兩人驚咦一聲，齊齊止步。

　　「二位來此何事？」

　　「嘿嘿，明人不說暗話，為了怪手書生而來！」那老者冷笑一聲，大剌剌的道。「兩位諒來不是無名之輩，請亮出萬兒來！」她面上故作鎮靜，內心焦灼不已，藉著說話，籌思對策，兩人既是專為怪手書生而來，功力決非等閒，不問可知。

　　「嘻嘻！在下天毒門冷面銀豺計魁」又一指那老者道：「這一位是本門赤面神煞翁子都，姑娘你想必就是黑白道提起就頭痛的女煞星雪山魔女了，幸會！幸會！」

　　「此地沒有怪手書生，兩位請吧！」

　　她面上已微微泛起殺機。

　　「這話只能騙騙三歲小孩，姑娘是門縫裡看人，把人都看扁了！」冷面銀豺上前一步，冷冷的說，一雙色迷迷的眼，骨碌碌的朝她全身上下打量，恨不能一口水把她吞下去，那醜態令人作三日嘔。

　　這種事情，她可經驗得多了，死在她手下的無數黑白道年青高手，哪一個不是垂涎她的美色而喪生。

　　她毫不為意的一笑，嬌聲道：「二位信不過我？」

　　「不是信得過信不過的問題，我們進去一看，如果真的沒有，馬上就走。」赤面神煞沉聲道。

　　「裡面有些不便，兩位還是不要看吧！」

　　這洞口寬只一丈，而且是在一個斜坡上，她在洞口一站，兩人根本看不到洞內的情況。

　　「這沒有什麼不便，我們只看上一看！」冷面銀豺賊禿嘻嘻的一笑，伸長頸子，想看個究竟，可是什麼也看不到。

　　「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

　　「老夫看在雪山派掌門的面上，一再容忍，姑娘可得放尊重些，不然，老夫只好得罪了。」赤面神煞面色一沉，白鬚亂顫，面色赤紅，顯然已動了真火。

　　「這是我自己的事，不必牽扯到門派上！」

　　「姑娘最好是不要太過固執，敬酒不吃吃罰酒，天下美男子多的是，何必……」

　　「放屁！你把姑娘當做什麼人看待？」粉面一寒，殺機倏起，兩眼直瞪著冷面銀豺，似要射出火來。

　　「姑娘不要後悔！」赤面神煞逼進一步。

　　看情形，不出手是不行了，她惶然回顧了洞中的他一眼，只見他面色祥和，頂上白氣也已收斂，芳心大喜，想不到他內功如此精湛，行功已快接近完畢。

　　她心中百轉，如何能設法拖延一下時間，面色又轉平和柔聲道：「怪手書生出道不久，與二位有何恩怨？」

　　「老夫二人，奉命行事，無可奉告！」

　　「如此說來，兩位是奉了天毒掌門人天毒尊者的命令而來，但他與貴門也無從結怨呀！」

　　她故意拖延時間，希望他行功趕快完畢。

　　「老夫沒有空與你閒磕牙，你到底讓是不讓開？」

　　「姑娘自信能擋得了我二人？」冷面銀豺不屑的說。

　　「不信你們就試試看。」

　　赤面神煞暴喝一聲，呼的斜斜向上劈出一掌，勁強力猛，勢若奔雷，銳不可當，果然不愧神煞之名。

　　她此刻如果閃身避開，那掌風將直灌洞內，她閃電般的將劍交左手，功集右掌，驀然拍出。

　　一聲轟然巨響，赤面神煞吃了仰攻的虧，不由退了一步，而她雖佔了由上攻下的便宜，仍被掌風震得連晃不止。

　　冷面銀豺一錯雙掌，由側方擊出。勁勢亦相當駭人，不亞於赤面神煞剛才劈出的一掌。

　　她略一定神，緊咬下唇，反手揮去。

　　這一下，可就不同了，震得她向內連退三步。

　　赤面神煞乘機進身，直逼洞口。

　　她這一急，非同小可，劍交右手，刷刷刷！狠快絕倫的向赤面神煞一連攻出三劍，快得有如一劍。

　　赤面神煞不由一窒，暗讚不愧魔女之名。

　　電光石火之間。冷面銀豺又已攻到。

　　她不由顧此失彼，狼狽萬狀，又不敢離開洞口。

　　掌影如山，分進合擊，勁勢之強，無與倫比，她雙目赤紅，運集全身功勁，劍氣如虹，左封右擋，左手不停的撒出「雪山神芒」，方才將對方的攻勢止住。

　　但對方的功力，並非等閒，如果以一對一，勝敗自不可預料，在二對一的情況下，她可有些捉襟見肘了，同時她還要分心顧及身後的怪手書生司徒文，越打越是不濟。

　　只見冷面銀豺單手向她一揚，一陣異香，撲鼻而來，心中方自喊得一聲不妙，登時胸頭一窒，昏倒在地。

　　赤面神煞一閃身就向洞內竄去。

　　倏然──

　　一股萬鈞力道，自洞內湧出，彭的一聲，赤面神煞的身形，直被震飛出去三丈之外，立腳不住，踉蹌倒地。

　　冷面銀豺不由大愕，疾飄身過去，扶起赤面神煞，並肩站立，注目洞口。

　　只見一個面如冠玉的青衫書生，神采飄逸的現身洞口，右手隱在袖內，目射奇光。

　　原來當雪山魔女倒地的剎那，他正好運功完畢，只覺內力充盈，經脈暢通，功力竟比先時增進了不少，因他巧服「九品蘭實」，一部分藥力，還未行開，自經昨日一場拚死苦鬥，反而助他把藥力行開，經這半日調息，功力劇增，不由大喜過望。

　　方一睜眼，見雪山魔女頹然倒下，心知來了強敵，身形剛一站起，一條人影，已迎面飛來。

　　他連看都不看，右手迎著來勢，猛然一揮，把那飛來人影，直震出洞而去。他一閃身飄近雪山魔女身前，伸手一探鼻息，呼吸均勻，方始放下心來。

　　現身一看，發現三丈之外，站定了一老一中年，身著黑衫，胸前繡著一隻活靈活現的蜈蚣，他可看不出端倪，那老者衣衫不整，面色不正，顯然是方才被自己震飛出洞的人影。

　　那老者與那中年互相耳語一陣之後，齊向洞口迫來。

　　他們早已耳聞這少年的身手，所以面色十分沉凝。

　　他冷冷的看了一眼他們逐漸移來的身影，毫不為意的蹲下身去，細察雪山魔女的傷勢，一探經穴脈道，都很正常，他斷定她是中毒。

　　他不慌不忙的隔衣飛指點遍周身三十六大穴，認穴之準，手法之奇，看得已經迫到丈外的二人，瞠目咋舌。

　　「小子，她中了本門七日攝魂散，若無獨門解藥，七天就得魂歸離恨天！」冷面銀豺得意的說。

　　「你們是天毒門下？」他突然起立，怒聲喝問。「既然知道，就不必再問！」

　　怪手書生沉聲道：「在下承蒙貴門厚賜良多，愧無以報答！哈哈哈哈！……」說完，一陣哈哈狂笑，如老龍長吟，響遏九霄，震得四外林木急搖劇擺，落葉紛紛而下。

　　笑聲突轉淒厲，中含無限怨毒，刺耳如割。

　　以兩人的功力修為，竟自抵擋不住，心施搖搖，血氣微湧，不禁駭然變色，退了三步。

　　笑畢，俊目忽發奇光，如兩道冷電般直射二人。

　　二人自心底泛上一絲寒意，忖道：「這小子內功已有驚人火候，看來今天的事，十分辣手，恐怕又要無功而返。」

第五章　借刀殺人

　　片刻之後，赤面神煞白眉一掀，獰聲道：「小子，老夫現在給你兩條路走，看你走哪一條？」

　　「你且說來聽聽看！」

　　「一條是你乖乖隨我們回去，老夫保證替你救活這娘們兒，另一條嗎！你準備給她整理後事吧！」

　　「哈哈！如果我兩條路都不走呢？」

　　「諒你也難逃出老夫二人手下！」

　　「你兩人有這樣自信麼？」

　　「嗯！」

　　他憤怒已達頂點，右手兩指，在袖中不停彈動。

　　他要出手了。

　　「兩位如果能回答在下一個問題，破例放你們一條生路！」言中之意，視二人如掌中物一般。

　　「哼！小子死到臨頭，還口發狂言！」

　　「黃口娃兒，不知天高地厚！」冷面銀豺補上一句。

　　「不必盡吹大氣，今天如果不說出天毒門追殺本人的用意何在，哼！就別想生離此地！」

　　兩人是天毒門中數一數二的高手，比起鐵塔怪魔、蛇魔崔震有過之而無不及，焉能吞得下這口氣。

　　兩人暴喝一聲，四掌齊推，匝地寒飆，捲地而來，勢如排山倒海，驚濤掠岸，駭人已極。

　　他冷哼一聲，飄身三步，意念方動，內力泉湧，兩掌以八成功勁，倏然，迎拍向疾捲而來的狂飆，勁勢之強，無與倫比，兩人驀覺不對，但已無法收勢閃避。

　　一聲驚天動地的霹靂響處，他身軀一晃即止，而兩人卻被震退五步之多，醜臉變色，氣翻血湧。

　　他顧及昏迷不醒的雪山魔女躺在洞口，怕一個照料不及，誤傷了她，驀地欺身上步，連拍三掌，掌掌俱有開山裂石之威，把二人直逼到五大外的一片平地之上。

　　若以他原來的功力而論，只能和二人成個平手，但他現在功力又已精進了許多，所以能將他們迫退。

　　兩人羞憤填心，凶焰陡熾。

　　赤面神煞鬚髮倒立，面如巽血，曲背矮身，吐氣如牛，運集全身功力，雙掌猛然推出。

　　他微微一哂，不閃不避，以十成功勁迎上。

　　又是一聲巨震，他穩立如山，赤面神煞噎噎噎連退五步，喉頭一甜，噴出一股血箭，面容淒厲已極。

　　就在這雙掌接實，對方退步的剎那之間，冷面銀豺的雙掌，已自側方擊出，無息無聲，他正感奇怪，突覺這輕飄飄似無力的掌風，竟自夾著一片腐屍惡臭之氣，撲面而來，他忙不迭的屏住呼吸，但已吸入一絲絲，頓覺頭昏腦脹，難受已極。

　　他方想運功迫毒，冷面銀豺的第二掌又告襲來。

　　這正是天毒門中的「腐屍功」，只要吸入少許，一時三刻之後，內腑盡爛而死，端的陰毒無比。

　　他的功力已達通玄之境，忙屏息閉竅，快逾閃電的一旋身，已欺到了冷面銀豺身後，左手五指，疾扣他的左肩琵琶骨，右手則緊貼「命門穴」上，此際只要他掌心微一吐勁，他就得立時喪命當場。

　　冷面銀豺面如死灰，他做夢也估不到，對方在吸入了他所發的「腐屍功」掌風毒氣之後，仍有這般駭人的身手，對方出手欺身之快，簡直使他連轉念頭的餘地都沒有。

　　赤面神煞雖已負傷，但以他的功力修為，略一調息已自好了大半，但投鼠忌器，他無法出手，只圓睜雙目怨毒的獰視著他，半籌莫展。

　　他方才吸入的一絲毒氣，已被存留在他經血內的「九品蘭實」的藥力化解，已無不適的感覺。

　　在白雲莊中，毒絕天下的「三刻絕命散」對他尚無傷害，何況這區區腐屍之毒，所以心中泰然，毫不在意。

　　即使沒有「九品蘭實」之助，他一樣可以運用「玄天秘錄」中所載的「搜穴清脈功」，把毒迫出體外。

　　他方才在洞口連點雪山魔女的三十六大穴，目的在不使毒氣蔓延攻心，好易於救治。

　　他右掌微微一按冷面銀豺的「命門穴」，沉聲喝道：「天毒門為什麼一再不肯放過小爺，你到底說是不說？」

　　冷面銀豺要穴被制，生命操在他人的掌握中，性命懸於一髮之間，駭得冷汗遍體而流，但，他不敢說，這件事關係太大了，他寧願一死。

　　「小狗，你下手吧，要我說那是妄想！」

　　他不由怒火上衝，左手五指一緊，齊根隱入左肩琵琶骨內，他痛得殺豬也似的慘哼不止，汗下如雨，左半邊已染成半個血人。

　　「你到底願不願說？」

　　「小狗！自會有人找你算帳，你只管狠吧！」

　　他微一用力，卡的一聲，琵琶骨已被捏斷，痛得他死去活來，心知今天難免一死，仰首向天，厲聲叫道：「師父，弟子要以身殉派了！」聲音淒厲如夜半鬼啼，又轉頭向赤面神煞道：「翁師叔，你不是這小狗的對手，趕快走吧！請面稟師父，為我報仇！」

　　怪手書生不禁被他這突兀的舉動，弄得一怔。

　　「你真的不說？」

　　「不說！」

　　赤面神煞悲呼一聲，突地一錯雙掌，疾逾電閃的撲來，他此刻已無所顧忌，救人無望，只好拚命。

　　「我必殺盡你們這幫豺狼為心的賊子！」

　　他殺機潮湧，右手掌勁一吐，慘嗥聲中，冷面銀豺的身形緩緩倒下，作惡半生，他得到了應得的收場。

　　風聲颯然中，赤面神煞已然撲到，亡命般向他一連拍出九掌，一夫拚命，萬人莫當，他一連數閃，方才避過。

　　「你找死！」

　　右手兩指疾伸，兩縷白濛濛的凌厲指風，電閃般射向對方，左手一圈一揮，一股排山勁氣，與兩縷指風，同時攻出。

　　赤面神煞滿臉戾氣，雙掌疾推。

　　這一掌，是聚畢生功力而發，居然將對方的掌風阻住，那兩縷指風，卻透過掌風，直射而入。

　　赤面神煞電疾的一閃，但仍不能完全避過，肩頭一陣劇痛，已被穿透一孔，血如泉噴！他直門到丈外之地，方才停住身形，口角沁出一股鮮血，淒厲如鬼。

　　怪手書生雙手一收，原地不動，厲聲喝道：「老狗，你如果不說出真相，叫你死活都難……」

　　驀然──

　　一聲冷哼由身後傳來，冰冷陰森得像是發自九幽地府。

　　他突地轉身，一看，三丈之外，站立了一個面目像殭屍般的高大白髮怪人，兩眼射出駭人稜芒，直瞪著他，一不稍瞬。

　　看那木然的神態，顯然是戴著人皮面具。

　　以他的功力而論，被人欺近身邊三丈，兀自不覺，則這白髮怪人的功力可想而知。

　　他不由心中一凜。

　　赤面神煞在來人現身之後，已緩緩坐地療傷。

　　念頭未及轉完，洞口雪山魔女倒臥的地方，也出現了三人，其中一人是一個年在二十左右的少年，另兩個則是五十不到的老者，仍然一式的黑袍胸前繡一隻白蜈蚣。

　　他寒氣頓冒，飛身就向洞口射去。

　　「與我停下！」

　　一股萬鈞力道，如飛瀑怒潮般湧來。

　　他欲起的身形，被這股萬鈎勁道，硬逼了回來！

　　發掌的竟是那戴人皮面具的白髮老者。

　　心中微感駭然，以老者剛才隨意一揮的掌力來判斷，是他出道以來，所遇的唯一高手。

　　他越想越恨，也越發的急著要揭穿這個謎底，天毒門究竟與他有什麼深仇大恨，五年之前，一莊二堡三谷主追殺他，五年後，無數的高手追殺他，而這些人，都是天毒門下。

　　五年前，他是一個平凡的小孩子，天毒門顧名思義，當然是以用毒稱雄，如果那時用毒來對付他，他豈能活到今天？但，為什麼不用毒？為什麼？他心裡又打上了一個結，百思不得其解。

　　「小子，你不必妄想救她，你自身難保！」戴人皮面具的老人陰惻惻的說，陰冷得不帶一點人味。

　　「不見得！」

　　聲方出口，身形如飛矢般電射而起。

　　白髮老人冷笑一聲，雙掌交揮，一股重如山嶽的力道，隱隱含有風雷之聲，排山倒海般湧來！

　　他半空中就勢伸拳舒腿，巧極的倏然一翻一騰，身形閃電般突升一丈，那股如山掌風，堪堪由腳底呼嘯而過。

　　電光石火之間，他的身形又向洞口射落。

　　戴人皮面具的白髮老人，一掌劈出，竟不能阻住他的身形，心中一動，暗讚一聲好功力，身形電射，與他差不多同時到達洞口。

　　洞口立身在雪山魔女身側的兩老者一少年，見一條人影星旋電射而來，快得簡直看不清人影，大感駭然，兩老者齊齊往側一躍，而那少年卻迅捷無倫的一俯身，右手已按在雪山魔女的「天靈穴」上。

　　他不由一滯，愕立當場。

　　「你只要一動，我就先結束了她！」那少年陰陰一笑得意萬狀的說，那按在「天靈穴」上的手，示威的微微往上一揚。

　　就在那少年得意忘形，微一揚手的間不容髮之間，他右手兩指驀出，兩縷銳利指風，脫指而出，快得簡直不可思議的射向那少年。

　　咫尺之隔，連那白髮老者出手救援都來不及。

　　眾人驚叫聲中，夾著半聲慘嗥。

　　那少年仰面朝天，前胸被射穿兩個洞，鮮血如噴泉般射出，早已魂歸天國，往閻王老那報到去了。

　　白髮老者因帶著人皮面具，臉上仍是一副木然神色，但從那懾人的眼光中，可以看出憤怒已達頂點。

　　另兩個老者，一臉悲憤怨毒的神色，眼暴凶光，直似要把他生吞活剝了才能甘心的樣子。

　　赤面神煞仍在原地運功，對這邊發生的事，不聞不見。

　　他滿面殺氣的盯著眼前三個魔頭，心中在疾轉著應付的方法，他衡量情勢，如果三人向他出手，那白髮老人是一個勁敵，他決無法兼顧到雪山魔女的安全。

　　最好的辦法是先除去兩老者，再全力對付白髮老人，但這卻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在白髮老者虎視眈眈的情況下，除非他一擊奏功，看那兩老者也不是尋常之輩，哪能會容他輕易得手。

　　唯一可行的辦法只有設法把三個魔頭，引離洞口……

　　白髮老人，年已近百歲，竟然讓他在自己面前擊殺門徒，氣得七竅生煙，身形簌簌而抖，厲聲喝道：「小鬼膽大包天，百死莫贖！」

　　他俊目奇光閃射，反問道：「小爺與天毒門，何怨何仇，為何如此趕盡殺絕？」

　　「九泉之下，你那死鬼父親會告訴你！」

　　他一聽辱及他的亡父，同時，也連帶勾起了全家慘死的恨事，頓時悲憤填膺，目眥欲裂。

　　驀出雙掌，猛然推向白髮老人。

　　這一掌，含怒而發，勁勢之強，無可言喻。

　　白髮老人沉哼一聲，也是雙掌齊推。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起處，沙石紛飛，洞口上方山壁上的積石，狂瀉而下，勁風呼嘯，觸體如割。

　　白髮老人料不到他小小年紀，竟有這麼深厚的功力，出掌時，未用全力，當場被震退五步，血氣一陣翻湧。

　　他自己也被對方的雄渾掌力，震退一步，胸頭微感一窒，他心頭電轉，良機不可失，略不遲延，飛撲怔在一旁的兩老者。

　　雙腳才一沾地面，兩掌已然拍出，他的目的是要把兩老者往坡下逼去，所以功力已運足十成，雙掌交相揮出，剎那之間，一連拍出一十三掌，掌掌俱有開山裂石之威，鋪天蓋地，毫無間隙。

　　兩老者本是天毒門中第二代傑出高手，一時之間，竟被他追得手忙腳亂，直朝斜坡之下退去。

　　白髮老人一時大意，被他一掌震退五步，心中難過萬分，猛喝一聲，飛風也似的攻上。

　　他連頭也不回，腳踏「煙雲飄渺步」，身形怪異已極的連閃連晃，兩掌仍凌厲絕倫的不斷拍出。

　　兩老者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直被逼退到方才交手的平地之上，白髮老人連揮數掌，都被他神奇莫測的輕輕讓過，氣得白髮根根倒立，凶焰頓熾。

　　他就猜不透這小子飄忽不定的玄奇步法，是屬於何門何派，料定必是得自「玄天秘篆」。

　　到了平地之上，他寬心大放，雙掌驀收，巍然卓立，人知臨風玉樹，氣似貫日長虹，飄飄然有不可一世之概。

　　三老者成品字形把他圍在當中。

　　一場罕見的搏鬥又將展開。

　　他右手兩指，又在袖中不停的彈動，飛快的運功一周天，內力源源湧出，充滿全身經穴。

　　白髮老人鼻孔內哼了一聲，雙掌一錯，連攻八掌。

　　他立地旋身，左封右架，在剎那之間，架開了對方剛猛無前的八掌之外，還攻出了三掌。

　　兩老者同時暴吼一聲，從兩側搶攻而上。

　　這一來，情勢大變，他一方面要專心應付功力和他差不多相等的白髮老人，同時那兩老者也非弱者，掌勁十足，不容輕視，三招一過，頓有捉襟見肘，接應不暇之感。

　　三老者存心要把他毀在掌下，招招都朝致命之處下手，為了他一人，天毒門勞師動眾，傷亡了這麼多高手，還是把他沒奈何，他的存在，使天毒門如芒刺在背，如果謎底被揭穿，後果不堪設想。

　　他清嘯一聲，「煙雲飄渺步」已自展開，奇幻無比的飄忽遊走，穿插在漫天掌影之中，任三人如何全力施為，都被他從意想不到的方位脫出，身形越轉越快，最後不見人影，只見一縷輕煙，飄忽不定，無從捉摸。

　　三人大感駭然，心中暗忖，這小子的功力，已到了神奇莫測的境地，要想把他除去，卻不是件容易的事。

　　只聽一聲悶哼，兩老者中的一個，已被擲出場外三丈之遙，口中鮮血狂噴，接著又是一聲慘呼，另一個老者，身形被拋起兩丈之高，彭的一聲，落在地上，寂然不動。

　　白髮老人目眥欲裂，怒吼道：「小鬼仗著一點鬼步法，連傷我兩個門下，老夫與你絕不甘休！」雙掌驀地加緊，揮舞起漫天勁氣，三丈之內，盡力猛烈罡風籠罩，勁勢之強，駭人聽聞。

　　「且住！」

　　聲落，人已脫出勁風之外，白髮老人應聲停手。

　　「你說我仗著步法神奇雖勝不武，是不是？」

　　白髮老人氣急敗壞，眼中似要噴出火來，半聲不吭，以他的輩分修為，竟鬥不過一個十幾歲的大孩子，此事如傳出江湖，他羞也得羞死。

　　「小爺將憑真實功力，與你決鬥！務必使你輸得心眼口服，不過，如果我僥倖得勝，你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到時再說！」

　　「恐怕你沒有機會再說了！」

　　「哈哈！你這句話，未免言之過早！」

　　「小鬼狂妄得世上少有！」

　　「狂與不狂，馬上就見分曉！」

　　白髮老人氣得悶哼一聲，一言不發，上步欺身，狠快無儔的搶掌就攻，如風雨驟至，雷電突臨。

　　他面色凝重，絲毫也不敢大意輕敵，展開「玄天掌法」著著搶攻，勁氣彌天，罡風凜冽，不逞稍讓。

　　剎那之間，勁氣四溢，砰彭之聲，不絕於耳，震得四山回應，沙石迸飛，逕尺大樹，齊腰倒折。

　　只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五十招之後，雙方額角見汗，喘息可聞，仍自苦鬥不休。一個為了要揭開一個可能震撼武林的謎底，另一個為了一世名聲和本門使命，都存了不見真章不休的決心，捨死忘生的苦苦拚搏。

　　漸漸，招式由疾而緩。

　　最後變成一招一式的拚鬥，倏合乍分，久久方才互攻招，看來好像是印證武學，哪裡像是生死之爭。

　　其實，別看這輕描淡寫的比劃，每出一招，都是奇絕武林的絕學，中間暗藏極厲害的殺著，只要一方應付不下。馬上就得屍橫就地。

　　轉眼百招已過，雙方仍是不上不下的僵持著。

　　赤面神煞這時運功已畢，緩緩站起身形，看見場中二人奇幻莫測的攻招，不由心中劇震，憑自己的功力，要想鬥怪手書生，實屬夢想。

　　目光轉處，觸及雪山魔女倒在洞口的身影，凶念陡發，緩緩向洞口移去，距離從五丈縮短到三丈、兩丈、一丈、五尺、伸手可及，不由大喜過望，雙手齊揚，就要劈下，如果這一掌擊實，雪山魔女登時就得成為肉醬。

　　危機千鈞一髮，眼看一代尤物就要……

　　一聲慘號，驀地傳來。

　　場中正在拚鬥的兩人，同時住手，扭頭一看。

　　雪山魔女白衣飄飄，晃若月裡嫦娥臨凡，卓立洞口，而那赤面神煞，卻已橫屍五尺之外。

　　這一幕奇突的變化，看得二人如墜五里霧中。

　　她朝這邊看了片刻之後，身形一連兩閃，已風姿綽約的站在距兩人丈外之地，向他展顏一笑，如百合初放，牡丹盛開，他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心中忖道：「真不愧是天生尤物，只不知她如何會自己醒轉，擊斃赤面神煞，她不是中了冷面銀豺的『七日搜魂散』嗎？」

　　心中雖疑，卻無法詢問。

　　白髮老人似是忽然悟出一記絕招，兩掌怪異的一剪一劃，突然攻出，雪山魔女不由臉色一變。

　　他陡然驚覺，招架無及，連閃數閃，方才險險避過，不由驚出一身冷汗，心中連呼好險！

　　兩人又鬥在一起，招式的奇幻，看得她咋舌不已。

　　白髮老人已施盡所學，而他，也用盡了所能，兀自奈何不了對方，出手的時間，也拉得更長，久久才出一招。

　　他使盡全部智力，在苦苦思索「玄天掌法」中，最凌厲的一招「旋乾轉坤」中的兩式殺著。

　　時間，不斷的過去──

　　驀然──

　　他面上頓露喜容，左手迅快無倫的一圈一揮，幻起掌影千重，挾轟轟雷鳴之聲，右手卻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驀然從左掌之下穿出。

　　白髮老人只注意他先發的左掌，堪堪出手封擋，卻估不到右掌後發先至，部位招式怪得不能再怪，彭的一聲，被一掌擊實胸腹之間，登登登！連退五步，身形搖搖欲倒，嘴角沁出一縷鮮血。

　　這一掌，如換了功力稍差的，不必接實，當場就得五腑離位，吐血而亡，算是老人功深力厚，然而也受傷不輕。

　　他兩掌一收，神目如電注定老人。

　　「這一掌承讓，現在請回答在下一個問題！」

　　「罷了！罷了！想不到我九州一鶚數十年英名毀於一旦！」白髮老人聲音悲哽，大有英雄遲暮之感。

　　雪山魔女一聽老人自稱九州一鶚，心中也吃驚不小。

　　哧的一聲，九州一鶚已自撕下面具，現出一個白眉白鬚鷙猛已極的面孔來，但卻目光遲滯，滿臉悲憤之容。

　　「你問吧！」

　　「天毒門何以苦苦追殺在下？」

　　「這個……這個，老夫不能回答你！」

　　「為什麼？」他眼含殺機，逼進一步。

　　「旁的問題，既然有言在先，老夫知無不言，唯獨這個問題，老夫不能回答你！」

　　「為什麼？」他厲聲再追問一句。

　　「從現在起，江湖上沒有老夫的名號，永不再出江湖，以謝食言之過，如果你需要老夫項上人頭，只管取去，絕不皺眉，至於這個問題，老夫說過不能回答你！」

　　他殺機倏現，右手上揚。

　　九州一鶚淒厲的一笑，緩緩閉上雙目。

　　他看著這鬚髮如銀的老魔頭，思維再三，兀自下不了手，場起的手掌，又緩緩放下，隱在袖內，嘆口氣道：「你走吧！」

　　九州一鶚突然一陣哈哈長笑，狀類瘋狂，踏著不穩的步子，搖晃而去，口中兀自念著：「罷了！罷了！」

　　他望著他逝去的背影，心裡升起了一片莫名的惆悵。

　　他不知道他這樣做是對，還是不對。

　　「文弟！你知道這老人的來歷嗎？」雪山魔女道。

　　他搖一搖頭，表示不知道。

　　「九州一鶚是天毒門唯一存在的長老，縱橫江湖數十年，黑白道聞名喪膽，雖然出身黑道，平生向無多大惡跡，今天敗在文弟之手，想已無顏再立足江湖！」

　　「蘭姐見聞廣博，可知道天毒門掌門是何等樣人？」

　　「天毒門掌門叫做天毒尊者，至今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武功遠超過這九州一鶚，但卻以用毒出名，狠毒絕倫，江湖上都怕他三分，十年前，不知何故，天毒門忽然絕跡江湖，最近又東山再起！」

　　「天毒門總壇不知設在什麼地方？」

　　「這個倒是不知道！天毒門息影江湖，我還沒有出道。」

　　「哦！我倒忘了，蘭姐不是中了毒而昏迷不醒嗎？何以會突然好了？」

　　她嫣然一笑，向他靠近兩步，一縷似蘭似麝的幽香，飄送過來，他心中不由一蕩，忙鎮懾心神，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再多看她一眼，他怕……

　　他對她純粹是出於一片感恩之心，絲毫沒有兒女的私事在內，甚至心中多少還有些不齒她的為人。

　　而她卻是一顆芳心，牢牢繫在他的身上。

　　於是──

　　她說出了一番經過。

　　原來她中了冷面銀豺的一把無聲無色的「切日搜魂散」後，當時就昏迷倒地，司徒文飛指點她三十六大穴之時，用的是「搜穴清血」大法，毒已被迫出了大半。

　　因為強敵突然來臨，所以未竟全功，但她的功力深厚隔了不久，便已悠悠醒來，唯四肢酸軟，好像喝醉了酒一樣不能動彈，只是心裡清楚而已。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陣細如蚊吶的聲音道：「看在司徒文的分上，我救你一次！現在你張開口！」她駭異不已，這人分明是用「千里傳音」之法在向她說話，她如言張開了小口，舌尖突然一麻，一粒黃豆大的丸藥，已直射入口，立化津液，頓覺一股清香順喉而下，不久，酸楚全失，毒已盡解。她心中大喜，嬌軀一動，正想……

　　又是那聲音傳來！

　　「你暫時不要動，也不要插手！」

　　這時，赤面神煞已慢慢向她欺近。

　　那聲音又響起：「姑娘注意，有人向你偷襲，請轉告司徒文，就說白雲莊的蒙面人在前面等他，事完就來！」

　　聲音頓杳。

　　赤面神煞已距她不及五尺，她仍裝做昏迷的樣子，手裡早扣好了一大把「雪山神芒」，半睜著眼，注意對方的行動，赤面神煞，雙掌才揚，她一把神芒已自出手。

　　在猝不及防之下，釘得滿頭滿身都是，身形將倒之際，她一躍而起，伸手點了他的死穴，登時嗚乎哀哉。

　　這就是她遇救的經過。

　　「文弟！這自稱白雲莊蒙面人的怪人你……」

　　「他還說了什麼？」他著急萬分的問道。「就只說在前面等你，我可不知道這前面到底是什麼地方！」她口裡說，心卻在想，他何以會急成這個樣子。

　　往事──

　　又電閃般湧上心頭。

　　蒙面人三次救他脫出魔掌，曾經答應他，等他藝成，笛聲震江湖的時候，就來找他告訴他仇人的姓名。

　　現在，他找來了，他將告訴他屠他全家的仇人姓名。

　　他抬頭看著天上飄浮的白雲，他忖想著，他將要仗一身所學，快意恩仇，把仇人盡誅鐵笛之下，以慰全家慘死的英靈，然後，他再尋到不明下落的母親和姐姐。

　　還有，他以前曾心許為他解圍的隱形怪客，為他完成兩件事，為中原雙奇之一的慕容剛伯父報仇。

　　最後──

　　揭開天毒門追殺他的謎底。

　　揭開魔笛摧心生死之謎。

　　恩仇了了之後，他將奉母歸隱，退出這險惡的江湖，一如天上的白雲，悠遊自在，無拘無束。

　　「文弟！你在想什麼？」雪山魔女，見他一副失魂落魄，臉上乍陰乍晴的樣子，忍不住問道。

　　他從沉思中清醒過來。

　　發出一聲豪氣凌霄的清嘯。

　　「蘭姐，後會有期，援手之德，容後圖報！」

　　聲落，人如一縷輕煙，電閃飄去，瞬息無蹤。

　　她怔得一怔，突然意識到，他走了！

　　白影閃處，也朝同一的方向疾追而去。

　　山石、林木、溪流、村落，被他飛快的拋落在後。

　　他一味的疾馳，把「天馬行空」的輕功身法，施展到極限，如一縷淡煙幻影，夾著鐵笛的嗚嗚怪嘯，奇、怪、快、異，驚世駭俗。

　　他不知道蒙面人所指的「前路等他」，是什麼地方。

　　更不知道如何才能尋到蒙面人。

　　蒙面人對於他委實太重要了，他一面飛馳，一面輕輕舞動鐵笛，他希望笛聲能驚動蒙面人，這真虧他想得出。

　　行行重行行，十餘里的路程，轉瞬即逝。

　　但，蒙面人並未現蹤，他猶豫了，腳下不由放緩。

　　眼前出現一片怪石林立的地面，崢嶸突兀，如果有人隱伏其中，決難發現，他想蒙面人也許……

　　思念未完，身前丈外，一個人立般的怪石後面，突然出現一個蒙面怪人，不言不動，像幽靈似的站在那兒。

　　是他！對！多熟悉的身形。

　　他高興得流下淚來，急步上前，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恭喜小俠學成了絕藝，司徒老前輩的大仇可以報雪了！」蒙面人，聲音低沉，語音悲哽！

　　他不由心中大奇，正要開口，蒙面人又接著說道：「在下二十年前，還沒有出道，被仇家圍殲，承令尊慨施援手，救了我一命，終使我大仇得報，這件事一直橫梗心頭，沒有機會報答，不想司徒老前輩竟……」

　　他聽到此處，觸動了血淋淋的往事，淚水涔涔而下。

　　「小俠先聽我說一件武林慘案！」

　　「請講，後輩洗耳恭聽！」他知道這一定與他有關。

　　兩人相對席地坐下。

　　他聚精會神的傾聽蒙面人所說的每一句話。

　　「距現在十三年前，被視為武林瑰寶的上古奇珍金吾劍，在洛陽出現，消息傳出，黑白道高手五十多人，群起爭奪，後來大家議定以比武方式，決定金吾劍的得主，誰的武功最高，劍就屬誰！」

　　「一把劍竟有如此誘惑力，值得這麼多高手相爭？」他忍不住插口問道。「金吾劍乃上古奇珍，是春秋時秦宮故物，不知如何流入民間，此劍削鐵如泥，功力高的人運用起來，劍芒可暴長三尺，加上劍身，七尺之外可以傷人……」

　　「怪不得引起這麼多人的覬覦，後來呢？」

　　「參加的黑白道高手之中，除黑道人物外，有五大門派的人，還有中原雙奇……」

　　他聽到他的父親玉面專諸司徒雷、桃源居士慕容剛伯父也在參加之列，不由血脈賁張，心跳加速。

　　「比武的地點是在洛陽城外十里的黃葉山莊，由莊主黃葉散人作主持人，比武之前，盛宴款待各參加比武的高手，誰知酒宴未終，所有高手除中原雙奇事先見機滴酒不沾，湯菜淺嘗即止，所以中毒較輕得以逃生之外，其餘全部死於當場，這件公案，曾轟動整個武林！」

　　他幾乎驚得直跳起來。

　　「那是誰下的毒手呢？」

　　「五大門派曾派出多人，調查這件公案，但連主人黃葉莊主一家，都無一倖免，終於成了一件懸案……」

　　「那金吾劍呢！」

　　「自那時起就已失蹤！」

　　他一時想不出，蒙面人講這件武林公案是何用意。

　　「武林中，再無人知道這金吾劍的下落？」

　　「有！」

　　「誰？」

　　「五年前，中原雙奇！」

　　「現在呢？」

　　「我！」

　　他一躍而起，驚奇的注視著蒙面人。

　　「可否請問前輩尊諱？」

　　「哈哈哈哈！」一陣低沉的笑聲中，蒙面人一把抓下蒙面黑布，赫然是一個四十左右面目威稜的中年人。

　　他哦了一聲，連退兩步。

　　「我叫宋長青，江湖中稱我為無影客！」

　　「無影客……」

　　「天毒門掌門人天毒尊者首徒！」

　　他殺機倏現，但當他意識到面對的人，就是他的恩人時，不由一陣赧然，又復歉意的一笑。

　　「天毒門何以突然絕跡江湖十年之久？」

　　「掌門人閉關潛修本門絕學，疏令閉關之期，門人不奉命令，不得出現江湖，同時絕對禁止用毒！」

　　他恍然大悟，原來五年之前天毒門中一莊二堡三谷主等人追殺他時，不曾用毒，即是這個原因。

　　「天毒門為什麼苦苦追殺我？」

　　「因為你是中原雙奇之後！」

　　「家父的被害是……」

　　「因為他知道金吾劍的下落！」

　　他眼中殺機大熾，仇恨的火在胸中燃燒，他恨不能立刻手刃仇人，激動得渾身發抖，不能自已。

　　「那中原雙奇之一的慕容剛……」

　　「也是同樣的理由！」

　　「我被追殺，也是為了恐怕我知道此事而要滅口？」

　　「嗯！」

　　「天毒門忽然潛蹤，絕跡江湖，是為了恐怕這件公案被揭穿，而引起武林公憤？」

　　「小俠穎悟超人，所說不差！」

　　「請問下手的人是……」

　　「共有十人之多，而主凶只有一人！」

　　「主凶是天毒門掌門人天毒尊者？」

　　無影客點點頭，但臉上卻流露出一種像是痛苦又像是追悔的複雜表情，身形也在微微顫動。

　　「大恩不言謝，請先受我一拜！」說著已拜了下去。

　　無影客一把沒把他拉起來，只好向旁一閃。

　　「天毒尊者武功已臻化境，小俠不可大意輕敵，凡事應謀而後動，不宜操之過急！」

　　「後輩敬謹受教！」

　　說完站起身形。

　　一陣微風掠處，三丈之外，人影一閃而沒。

　　鏘的一聲，一面黃光燦燦的小圓牌，落在無影客腳前。

　　無影客一見圓牌，面色立呈死灰，仰天一陣悲嘯。

　　嘯聲淒厲，不忍卒聽，他正想飛身追去，一見無影客情形有異，只好又停下身形，狐疑不已的看著他手中的圓牌發怔。

　　「小俠！我宋長青心願已了，雖死無憾！」

　　「前輩為什麼說這樣的話！」他聞言大吃一驚，似已料到這小小圓牌必定來歷不小，其中大有文章。

　　無影客淒然一笑，手中圓牌一揚道：「小俠可認識此物？」

　　「不知道！」

　　「這是本門的天毒法牌！」

　　「天毒法牌？」他詫異的重述一遍。

　　「不錯，天毒法牌是本門執法之物！」

　　他睜大雙眼，愕然不知所答。

　　「我洩露了本門最大機密，等於叛門背師，所以……」

　　他話還未說完，飛快的把那小圓牌放入口中。

　　待他發覺，已是無及了。

　　無影客臉色漸變青紫之色，身形也緩緩倒下。

　　他死了，死於他本門的執法牌。

　　他為了報答當年司徒雷的救命大恩，不惜背叛本門，他早已下了決心，他早已料到他必然的結果。

　　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怪手書生司徒文，腦中一片渾沌。

　　他已揭穿了他被追殺之謎。

　　他也知道了他和婉姐姐一家的不共戴天的仇人。

　　但，這個謎底揭穿的代價，是他視為最大恩人無影客來長青的一條命。

　　他的心在滴血，全身如被烈火焚燃。

　　為什麼好人都是這樣悲慘的下場？

　　他慎重的掩埋了無影客的屍體。

　　他再一次恭敬的下拜，兩滴英雄淚落在墓前的土中。

　　拜罷，立起身來，悵望著悠悠蒼穹。

　　他心中只有一個意念，就是「殺」！

　　殺！殺！殺！

　　他游目四顧，希望發現他想殺的對象！

　　然而，四周寂靜如死，什麼也沒有發現。

　　他無法抑制腦中仇恨之火，功運雙掌，向那些崢嶸怪石，瘋狂的劈去，一陣轟隆嘩啦之聲，石屑紛飛，石筍倒了一大片，他兀自不停手。

　　驀然──五丈之外，傳來一聲冷笑。

　　他被從瘋狂的舉動中喚醒，電射星旋般朝發聲之處飛去。

　　以他的身手分秒之差，竟不能發現發冷笑的人的蹤跡，這人身手之高，可以想見，同時這冷笑，絕不是無因而發。

　　他展目一看，很快的作了一個判斷，東西北三面，都是曠野，一眼可以看得很遠，來人身法再快，也不能逃出視線以外，只有南面，有一片稀疏的楓林，來人極可能從這方面遁去。

　　他毫不猶豫的向那片楓林射去，楓林並不大，僅有十畝左右，林外卻是一條坦蕩的官道，依然不見人影。

　　他不由放緩身形，順官道而行。

　　經過這一陣奔行，頭腦似乎清醒了許多。

　　他此刻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探訪天毒門立派的地方，好為自己一家和慕容伯父一家復仇。

　　他又想起可憐的婉姐姐，她此刻不知流落何方，她當然無法知道仇家是誰，還一心一意以他為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卻不知道，霓裳仙子慕容婉，已從無極老人口中，知道了他的身世，誤會冰釋，正在四處找他哩！

　　他要做的事情，當然還很多！

　　探尋母親、姐姐的下落。

　　再訪無極老人，因為無極老人曾說過：「你可知道魔笛摧心關任俠是你的什麼人？」當時若不是婉姐姐突然來臨，他已弄清楚了，所以對於魔笛摧心的生死，他更急於要知道。

　　再鬥大漠駝叟，他不但要替無極老人報那掌傷之仇，而且大漠駝叟言中，似乎鐵笛主人與他有約，要自己去了斷，這件事更是撲朔迷離。

　　他要尋到隱形怪客，去為他完成兩件事，雖然他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兩件事，但，他已從心中應許了他。

　　還有，三面「魔笛摧心令」之謎。

　　思緒如潮湧，使他頓生剪不斷，理還亂的感覺。

　　他要做的事太多了，而且每一件事都不是容易做到的。

　　雖然──

　　從無影客的口裡，他明白了中原雙奇被殺的原因，同時，他也知道了這件慘絕人寰的「毒殺案」。

　　但，目前他還不願揭穿，他要獨誅元兇，力殲群丑。他絕不願假手別人的力量，來消滅天毒門，天毒門與他仇深似海。

　　他對於五大門派，懷有很深的成見，是非不明，黑白不分，徒然掛著名門大派的牌子，毫無俠義道的風範。他有干雲的豪氣，他要做一個榜樣給他們看。

　　正行之間，突然前路傳來數聲慘號，他心中一動，疾朝前路馳去，他判斷又定有人喪生。

　　「天馬行空」輕功身法，何等迅捷，倏忽之間，已飄出百丈之外，一幅慘象，立呈眼前。

　　官道上，橫躺著四具和尚的屍體，他身形一落，上前去一探鼻息，早已氣絕多時，全身並無傷痕，「靈泉穴」上，指印清晰的現出，顯然是被重手法點中而死。

　　他翻起僧衣，略一檢視，從屍體身上所帶的度牒看來竟是少林寺的僧人，他心中大奇，是什麼人，竟敢對武術完派的少林僧人下手。

　　突然，他眼光觸及死者胸前一個手掌般大小的紫印，驚得直跳起來，他簡直不相信所見的事實。

　　那紫印赫然就是「魔笛摧心令」。

　　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

　　難道下手的竟是鐵笛主人可能嗎？

　　以他自己的看法，鐵笛主人，早已不在人間，因為他親手掩埋了駭骨，而「坎離鐵笛」就是得自那堆駭骨。

　　但從大漠駝叟口中，鐵笛主人最近還與他有約，了斷一段過節，但這檔子事，卻找到了自己頭上，武林中一致的說他是鐵笛傳人。

　　離奇，錯綜，複雜。

　　他任怎樣思索，仍然找不出一絲頭緒。

　　他又想起五年前，只聞其聲而不見其人的隱形怪客，向少林了塵大師所說的一句話：「五年之後，要這小子親赴少林寺。向五大門派了卻這一件公案……」然後他親見林中射出一面「魔笛摧心令」付與了塵大師。

　　看來這一切關鍵，都在隱形怪客身上。

　　他不由自個自的說道。「對，我必須要尋到隱形怪客，」他來個杯底朝天，然後乾咳了兩聲，嘎聲道：「嘿！諸位見過那怪手書生沒有？」

　　酒客都睜大了眼看著他，沒有人回答，當然，他們之中誰也不會見過怪手書生。

　　「他右手天生的只有兩個指頭，所以稱為怪手，人長得虎背熊腰，胸闊膀圓，威猛已極，但卻喜歡文士裝束，身手之高可以說前無古人，就以最近群雄奪寶這一役來說……」

　　他故意一賣關子，住口不說，手舉起酒壺，倒了半天，卻一滴酒也不曾滴出來，故意連聲乾咳。

　　司徒文見他信口開河，胡吹亂說，大感興趣，童心忽發，向小二一招手道：「小二哥，你給那位老丈添酒，酒錢算我的。」

　　小二喜滋滋的給添上了一大壺。

　　眾酒客見一個美如處女的俊俏書生，自動請客，都驚奇的看著他，認為他是一個有錢沒處花的紈褲子。

　　那猥褻老者，嘿嘿一陣子笑道：「謝謝公子爺，我看您不是附近的人，您對這些江湖兇殺的事兒，也感興趣嗎？」

　　「小生最愛結交江湖豪客，喜歡聽聽武林諸事。」

　　他幾乎失聲而笑。

　　老者又乾了一杯酒，舔唇咂舌，一副讒相，連連乾咳，清了清嗓門，一豎拇指，揚揚自得的道：「不是我尤三爺誇口，對武林掌故，瞭如指掌，一般稍有名氣的高手，還算看得起我……」

　　「哦！老丈想來名氣不小，在下倒失敬了，你剛才所說的什麼怪手書生，請繼續說下去吧！」

　　眾酒客做出一副滑稽相看著尤三爺。

　　「剛才是說到哪裡，啊！對了，黑白道高手二百多人，圍攻怪手書生，經過一整天的拚鬥，二百多人，只剩下不足十個，而且還負了傷，而怪手書生卻分毫未損。」

　　眾酒客不由驚咦了一聲，咋舌不已。

　　他只是微笑不言。

　　「怪手書生曾揚言，要殺盡五大門派的人！」

　　這句話關係太大，使他大吃一驚。

　　「這並非我尤三隨口亂道，有事實證明。」

　　眾酒客大感興趣，齊齊催促他快講下去，他也是興頭盎然的，要聽聽尤三爺胡謅些什麼出來。

　　「武當派第三代十大弟子中的三弟子在望雲集被殺，華山四劍客在斷澗山遇害，峨眉慧大師橫屍沉雁塔……死者胸部都印了一個『魔笛摧心』的令牌，這令牌就是怪手書生的表記，端的是心黑手辣，世無其匹。」

　　他心中大震，這可能是事實，因為前面官道上橫屍的四個少林僧人，他親眼目睹，也是同樣的情形。

　　「不錯，就在距這裡三里不到的官道上，四個少林寺的僧人遇害，也是胸前有一個掌大的令牌紫印。」一個剛入座的酒客，大聲的咐和著，更證實了尤三所說不虛。

　　尤三爺聽這人一證實，手捻鼠鬚，得意已極的嘿嘿一陣子笑之後，更添油加醬的胡吹起來，口沫四濺，口說指比……

　　他──司徒文，此刻已陷入沉思中，尤三爺在講些什麼，他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他腦漲欲裂。

　　他在揣想這一連串的兇殺事件，照江湖所傳，他將要成為五大門派的公敵，五大門派豈肯容他。

　　難道魔笛摧心沒有死，而真的大開殺戒。

　　而江湖傳言，指定他是殺人者。

　　最令人費解的，是屍身上所留的「魔笛摧心令」的紫印，難道鐵笛主人殺了人，還要留下表記。

　　就他所知，「魔笛摧心令」一共出現了三面，他不知道是否還有第四面，一面是由隱形怪客在五年前，交與少林了塵大師，一面是自己得自古墓之中，現在仍好端端的放在身上，另外一面卻是天毒門蛇魔崔震，得自洞宮山峽谷內他所掩埋的那一堆白骨中。

　　他百思不解，何以那堆白骨中會生出令牌來。

　　還有，就是武林慣例通常令牌只有一面，何以「魔笛摧心令」會三面之多。這其中一定大有文章。

　　他本是聰明絕頂的人，不厭其煩的詳細分析。

　　鐵笛主人如尚在人世，不會放棄「玄天秘篆」，更不會留圖笛中，而棄置荒山，使他輕易的獲得這稀世之珍。

　　據隱形怪客所說的：「……鐵笛不能失去，關係著武林劫運……你自己去叩開命運之門……」照這樣看來，隱形怪客已知道笛中的秘密，那他與鐵笛主人之間，必定有極深的關係。

　　以事實而論，鐵笛主人和隱形怪客，都是存心正大的人，當然不會無故殺人，而且還留下表記。

　　如果沒有第四面令牌的話，那只有天毒門……

　　對！這定是天毒門借刀殺人的詭計。

　　他怒火萬丈，殺機熾烈。驀然伸出右手，砰的一聲，拍在桌上，把一張柏木酒桌，擊得粉碎，木屑散了一地。

　　眾酒客見狀，瞠目結舌，猜不透這書生到底是什麼來路。

　　他自己一掌擊下，追悔不已，為什麼如此的失神，一隻右手，兀自放不下去，不由也怔住了。

　　「啊！看他的右手，只有兩……」

　　「怪手書生！」

　　「怪手書生！」

　　眾酒客隨著這幾聲驚叫，唬得腳癱手軟，一陣鳥亂。

　　「我的媽呀！」剛才大談其怪手書生的尤三爺，大叫一聲，面如死灰，抱著頭，就往桌腿之下鑽去。

　　他順手把一錠銀子扔在地下，作為酒資和賠償被擊毀的桌子的錢，頭也不回的匆匆出門而去。

　　剛出店門，遠遠發現一個十分眼熟的紅衣人影。

　　那不是婉姐姐嗎？

　　他大喜過望，正要上前出聲招呼，同時告訴她仇人的姓名。

　　一想不妥，若是她不分青紅皂白的又動起手來，豈不麻煩，她會聽自己的解釋嗎？還是以後再說吧！

　　疾往人多的地方一擠，遮住身形。向相反的方向，閃身馳去，心中難過萬分，好幾次想不顧一切的返身去找她，但他終於又忍住了。

　　他和她同是中原雙奇的後人，有著同樣的悲慘遭遇，正應該相扶相依，共同探訪仇蹤，但造化弄人，使兩人之間，生出這麼大的誤會，相逢而不敢相見。

　　其實霓裳仙子慕容婉經無極老人提醒之後，誤會早已冰釋，此刻，她千里奔波正是在尋覓他，而他卻避開了。

　　江湖上，轟傳著魔笛摧心的傳人怪手書生，要殺盡五大門派的人，魔笛摧心並沒有死，隱居在虢公古墓之中。

　　無數黑白道的人物，又擁向虢公古墓，但那複雜的隧道，阻擋了他們，沒有人能進入，一怒之下，用炸藥炸毀了古墓，要把那黑白道聞聲膽落的一代鬼才，活埋在內。

　　他聽到這個消息，毫不為意，事實上古墓中並沒有魔笛摧心其人，只是，那每出現一次就引起一場浩劫的武林瑰寶「玄天秘篆」，又一次埋沉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現江湖。

　　五大門派的掌門人震怒了。

　　五大門派又一次大聯名，相繼派出高手擊殺怪手書生，認為他竟膽敢明目張膽的向各大門派下手，比起當年的魔笛摧心，還要猖狂十分，簡直是罪不容誅，如果不把他撲殺，五大門派在武林中的聲譽，豈不一落千丈。

　　怪手書生司徒文萬分不情願的避開了可憐的婉姐姐，懷著悲淒的心情緩緩上道，他一路上注意著每一個來往的行人，他希望發現襟上繡著白蜈蚣的天毒門徒，他要從他們身上去尋求天毒門立派的地點，以報中原雙奇兩家慘死的血仇。

　　突然──

　　一聲響亮耳熟的佛號響處。

　　面前一字排定了三僧五道一尼。

　　為首的一個老和尚，赫然就是那少林寺的長老了塵大師，一齊怒目瞪視著他，滿面怨毒之色。

　　他一怔之下，停身退了一步，困惑的看著這三僧五道一尼，心念急轉，他們莫非是為了……

　　了塵大師壽眉一挑，沉聲道：「小施主為什麼不遵守令師五年之約親赴少林寺，舊案未了，現在又大開殺戒，向五大門派弟子下毒手，今天你必須回老衲一個公道，否則……」

　　了塵大師以外的二僧五道一尼，像助威似的同時哼了一聲，向兩側包來，把他圍在核心。

　　他一看這情形，又將是有理說不清的不了之局，但仍然心平氣和的向了塵大師深深一禮，朗聲道：「大師如果相信得過在下，我有一言奉告！」

　　了塵大師環顧了眾人一眼之後道：「你且說出來看！」

　　「最近所發生的兇殺案，不是我所為……」

　　緇衣老尼手中鐵拂塵一揚，厲聲道：「我佛雖然慈悲，卻不能容你這萬惡的人。難道死者身上所留的記號，是假的不成！」

　　他臉色不由一變，正要……

　　了塵大師高宣一聲佛號之後接口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小施主造這如山殺孽，上干天和……」

　　他氣得簌簌直抖，不等了塵大師說完，大聲搶著說道：「我說過這些兇案不是我所為，如果能限我一個時間，我負責澄清這一段公案，公諸武林！」

　　五道中的一個蒼鬚道人，無限怨毒的斥道：「小子這點年紀，竟敢這樣胡作非為，我武當十子，已去其三，任你舌泛蓮花，今天休想逃出劍下。」

　　其餘四個道人，不問可知是武當十子中的一分子，滿面悲憤之容，手摸劍柄，正想相機出手。

　　眼看一場血戰，就要展開。

　　另兩個僧人，想是少林門下，礙著本門長老在前，不曾吭聲說話，但神情也是激動非常，躍躍欲試。

　　了塵大師轉頭向那緇衣老尼道：「凌風師太，依你的意見，作何處置？」

　　「此子不除，今後武林殺劫，將更要變本加厲，我佛慈悲，恕弟子妄動無明，今天只有一開殺戒了！」

　　說完，一雙湛湛神目，注定怪手書生。

　　他自己遭了這黑天冤枉，竟連分辯的餘地都沒有，強按捺住滿腹怨氣，赤紅著眼道：「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尊重各位是名門大派的長者，希望多加考慮，分明黑白！」

　　「好利害的一張口，你到底是說誰黑白不分，難道你意猶未足，還要多造一些殺孽？」凌風師太聲色俱厲。

　　「希望各位不要逼我出手！」他殺機漸露。

　　「哈哈哈哈！」武當五子，一陣哄笑之後，刷刷連聲，五隻長劍，在日光下，發出刺目銀芒。

　　了塵大師退後一步，唸了一聲：「我佛慈悲！」雙眼一睜，精芒電射，身旁的兩個少林僧人，立即蓄勁作勢。

　　凌風師太一抖手中鐵拂塵，那五金合製的帚絲，登時根根筆直，顯見內功修為已經到了登堂入室的地步。

　　他雖然怒火攻心，殺機上湧，但他內心之中，實在不願意對五大門派中人下手，他沒有錯，但人家也一樣沒有錯，錯只在那移贓嫁禍的人，他的心目中，這種陰謀毒辣的行徑，只有天毒門中的人，能做得出來！

　　「我再說一遍，不要逼我出手。」他發狂似的大叫。

　　「逼你出手，又待怎樣？」武當五子劍已上揚，其中的一個，不屑已極的大聲喝道。

　　「我不願意傷害你們！」他大聲應道。

　　「你竟有多大的道行，發此狂言？」凌風師太厲聲道。

　　他已無法再忍耐下去了，他知道不出手絕對不成，他悲憤填膺的一聲淒笑，右手兩指在袖中連彈三下，左手驀地掣出插在腰間的「坎離鐵笛」，向空一搶。

　　一聲奪魄褫魂的嗚嗚怪嘯，劃空而起。

　　眾人面色不由一變。

　　就在嘯聲剛落的電光石火之間，了塵大師肥大的僧袍飄處，已剛猛無儔地劈出一掌，勁道十足。

　　另兩個僧人，如響斯應的各劈一掌。

　　他冷哼一聲，右掌倏出，挾絲絲破空之聲，已將臨身。

　　他右掌已出，左手鐵笛一揮，一溜烏光閃亮的笛影，如神龍舞空，直向那一片銀芒捲去。

　　一聲轟然巨響，夾著一片金鐵交鳴的聲音。

　　三僧被震退三步，武當五子虎口發麻，五支長劍險險脫手飛去，大驚之下收劍後退一步。

　　而他，右接三掌，左擋五劍，身形連連晃動，幾乎立腳不穩，一口氣還未喘完，凌風師太的鐵拂塵，挾著一片罡氣，當頭捲到。

　　勁勢之強，比武當五子聯手的一劍還有過之。

　　他心中微慄，左手鐵笛又疾揮而上。

　　嗚的一聲，碰個正著，只覺手中一緊，鐵笛已被對方的拂塵絲芒緊緊纏住，一掙不脫。

　　凌風師大見對方鐵笛已為自己拂塵捲住，運勁一拉竟分毫不動，心中大感駭然，此子功力未可輕視。

　　就在這一拉一扯之間，五隻長劍閃電般又再襲來。

　　三道剛猛掌風，也同時遽發。

　　他見狀情急，猛運真氣，大喊一聲：「撒手！」一抖一震，一柄鐵拂塵立時飛上天迎向三股掌風。

　　他是怒極出手，功力已用到十成。

　　又是一聲震天巨響，夾著兩聲悶哼，三僧變色而退。

　　咣啷連聲，銀芒乍斂，五隻長劍，已折了兩隻。

　　他自己兩腳下陷半尺，血氣一陣翻湧。

　　一看──

　　凌風師太羞慚滿面，怔立當場，以她的輩分和地位，聯手對付一個後生小子，已屬不得已之舉，竟然連兵器都被震飛出手，心中的難過，非筆墨所能形容。

　　了塵大師愕立三步之外，另兩個僧人，已坐地調息。

　　武當五子退身五步之外，一個個面如土色，唯是目光之中，一半怨毒，一半驚懼，狼狽之極，尤其長劍被震斷的兩個，手捧半截斷劍，更加不是意思。

　　先後只兩個照面，便鎮住了九個五大門派精選的高手，這種功力，簡直是神乎其技，怎不使眾人膽顫心寒。

　　他緩緩上前三步，把鐵笛插入腰間，俊目神光隱隱，如兩道冷電，掃過眾人面上，徐徐說道：「我早說過不要逼我出手，你們不是我的對手，我不願傷害你們，這一連串的兇殺案件，並非我所為，我一樣的在追查兇手，待真相大白之後，自然會對武林有所交待。」

　　話方說完，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冷笑，陰森刺耳。

　　這冷笑和無影客死於「天毒法牌」時所聽見的一般無二，他心中一震，不顧再和了塵大師一行解說，電掣星射般向發聲處馳去，他決心這次一定不讓發這冷笑的人，逃出手去。

　　以他的「天馬行空」輕功身法之快，竟自不能追上那發冷笑的人，只見百丈之外，人影一閃而沒。

　　不由激發了他少年人好強的天性，把輕功施展到極限，如殞星般劃空而去，這人影曾兩次對他發出冷笑，似乎一直都追蹤在他身邊，而他兀自不曾發覺，不由氣惱萬分，窮追不捨。

　　約莫追出了十里之遙，那人影卻未再現身。

　　他想，莫非是追錯了方向，或者是那人已經繞道去了，心中沮喪已極，身形也隨著緩了下來。

　　現在，他成了黑白兩道的公敵，心中的憤慨無可言喻。心頭像壓了一塊重鉛，使他透不過氣來。

　　五騎駿馬風馳電掣般迎面馳來。

　　以他超凡的目力，已看出來人是天毒門中人，黑色勁裝，胸前一條白蜈蚣，漸漸已到身前，一股無名孽火，陡然升起。

　　他橫攔在路中央，右手一揮，一道狂飆，匝地而起，迎面捲向馳來的五騎駿馬，勁勢之強，無與倫比。

　　五騎正在奔行得緊，忽見道中出現一個青衣人影，竟然不知道閃避，眼看就要喪生馬蹄之下，心中剛罵得一聲：「找死！」忽覺一股剛猛勁道，迎面襲來。

　　五人方覺不妙，念頭還未及轉，坐下的五匹駿馬，在快速奔馳之下，衝力何等之大，竟然如同撞上一堵鋼牆般，悲嘶一聲，前腿一曲，直跪落地上。

　　馬上五人，驀感情形不對，驚呼聲中離鞍飛起，倒縱兩丈開外，猶覺勁風刺膚，如針扎刀刺。

　　身形方定，正想出聲斥問，一見來人形象，齊齊驚叫一聲：「怪手書生！」回頭就要……

　　青影閃處，怪手書生已鬼魅般的站在眼前，怒目而視，身法之快驚世駭俗，不由亡魂皆冒，面如土色。

　　五匹馬這時已站了起來，垂頭喪氣的停在路中。

　　他方才受了五大門派中的人一場惡氣，又被那發冷笑的人逗得一肚子的火，正在氣頭上，可巧碰上了生死對頭的天毒門中人，殺機頓湧，不可遏止。

　　五人見他那一副凶煞也似的形象，一陣陣寒氣由心底直冒，眼中露出駭極的神色，直向後退。

　　這五人不過是天毒門中二流角色，對一般江湖道來說，功力也算不弱，但遇上了這小煞星可就不可同日而語了，天毒門中一等一的高手，先後死傷在他手裡的不在少數，五人自然清楚，遇上了他等於死星照命，焉得不魂飛魄散。

　　他怨毒的掃了五人一眼，心中倏地升起一個念頭。

　　殺！

　　殺盡這些危害武林的蠢蟲。

　　右手兩指在抽中連連彈動，身形也漸漸前移。

　　臉上的殺氣，也愈來愈濃。

　　左手動處，一溜烏光舞成一堆烏雲般，包沒了整個身形，消魂蝕魄的嗚嗚怪嘯，破空而起。

　　五人但覺那怪聲如柄利劍，直朝胸腔之內亂扎，五腑如割，血翻氣湧，足不能移，滿面痛苦不堪的神色。

　　內力又加兩成，鐵笛愈舞愈疾，怪嘯也愈來愈凌厲，以他的內力修為，貫入笛中，五人如何能抵擋得了。

　　漸漸，面色轉為青紫，身形也虛脫的往下倒去，那五匹馬，喉中不斷低聲哀鳴，緩緩躺下。

　　烏光乍斂，怪嘯倏停五人五馬口鼻耳眼之中溢出汩汩鮮血，橫屍就地。

　　他把笛慢慢插回腰間，忽然觸及一物，倏生一個奇怪念頭，我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疾從懷裡取出那面得自古墓的「魔笛摧心令」，走到五人屍身之前，右手兩指虛空劃處，哧哧連聲，五人衣襟片片飛舞，露出胸部，左手持著令牌，在五人胸前，各按了一個清晰的牌印。

　　他得意的笑了一笑。

　　「糟了！」他忽然大叫一聲。

　　他一心一意的要尋找天毒門人，探查天毒門開宗立派的地點，好報那血海深仇，同時追查那面令牌，以澄清五大門派中人被害的謎，不想氣憤頭上，把他們全給毀在鐵笛之下，不由頓足後悔不迭。

　　一絲輕微至極的風聲，起自身後，功力稍差的人，根本聽不出來，他機警的驀然回頭，兩丈之外，又站定了兩個醜怪絕倫的白髮老太婆，兩個面孔，一黑一白，那白的有如還魂的殭屍，白得不帶絲毫血色，那黑的黑得像鍋底。

　　他心中暗驚來人的功力，竟然欺身到他身後兩丈，才被他發覺，又不知為了什麼事找上他了。

　　他面不改色的瞪視著兩個一黑一白的老太婆。

　　「喂！小子，你就是玄天秘錄的得主是嗎？」那白臉的尖聲發問，聲如少女，嬌嫩之至，如果不見她的尊容，還以為是豆蔻年華的少女哩！

　　他正想要笑，一聽又是為了秘錄而來，不由氣往上衝，俊面一變，冷哼了一聲，默不作答。

　　「咦！這娃兒敢是個聾子！」黑臉的聲如破鑼。

　　他俊目忽發奇光，射向黑臉老太婆，她不由心中一動，這娃兒好精湛的內力，目光如此犀利。

　　「不錯，秘篆正在我身上！」

　　兩個老婆子相顧一笑，一粗一嫩的兩個聲音同時叫道：「拿來！」四隻枯瘦如鳥爪的手，快逾閃電的向他抓來！

　　只見上下左右全是爪影，迅快奇詭兼而有之。

　　他微微一哂，身形動處已閃出爪圈之外。

　　倆老婆子撲了一個空，同時驚咦了一聲。

　　「兩位偌大的年紀，怎的貪心之念還如此旺盛？」

　　白臉老婆子凶睛一瞪，白疹疹的面上，簡直看不出絲毫表情，尖聲道：「娃兒，你膽敢教訓我老婆子！」上步欺身，迎面就是一掌。

　　別看輕這隨手揮出的一掌，勁道可也十分駭人。

　　他不閃不避，右手攀出，同樣以單掌回敬。

　　砰的一聲，他身形一搖，而白臉老太婆卻退了一步。

　　就在這掌風相接的電光石火之間，黑臉老太婆的兩隻鳥爪，已然臨身，一抓命門，一抓腰間。

　　他身形未穩，出手已自不及，就著身形一搖之勢，一扭，一曲，一旋，脫手凌厲無儔的兩抓，身形已轉到了對方的身後，迅雷疾電般拍向對方「命門穴」。

　　身法的玄奇，出手的快捷，使人歎為觀止，放眼武林，具有這等身手的實不多見，而這種奇蹟卻出現在一個十多歲的少年身上，怎不令人稱絕。

　　白臉老婆子心頭大震，驚叫一聲卻來不及援手，眼睜睜的看著她的同伴就要……

　　黑臉老婆子不愧是成名多年的老江湖，就在兩爪落空，對方身形突然失蹤，背後風聲颯然的電光石火之間，原式不變，兩腳微一使勁，朝前直射出兩丈開外，險險避過這致命的一掌，應變之速，也是令人叫絕，然而已驚出了一身冷汗。

　　白臉老婆子見同伴無恙，一顆虛懸的心，才放了下來，暗叫一聲：「僥倖！」

　　他也不由暗暗佩服對方的應變機智。

　　破空之聲，倏告傳來……

　　「黑白雙妖，敗在一個娃兒手上，還不夾緊尾巴滾，兀自在這裡丟人現眼，真是老不知羞！」

　　三人同時回頭。

　　聲落，一個乾癟精瘦的白髮老頭兒，笑嘻嘻的兀立當場。

　　他現在知道這兩個老怪物是黑白雙妖，但不知道老頭兒又是何等人物，聽他調侃雙妖的口氣，絕非等閒人物，不由直勾勾的凝視著他。

　　只見他生得乾癟精瘦，白髮蓬鬆，像一堆亂草放在頭上，一件土布長袍下襬高高掖在腰間，穿一雙八搭麻鞋，腰間鼓繃繃的，不知放了些什麼東西，小鼻小眼大嘴，一副滑稽突梯的形象，但卻滿臉正氣，不類邪道人物，他一見之下，不由的對他生出一絲好感。

　　黑白雙妖在聞言之初滿面怒容，及至看清了來人是誰之後，面色又倏地和緩了下來。

　　「老偷兒，我老婆子丟人現眼，卻不會在名字上耍一個賤字，千人罵，萬人咒哩！」白妖立還顏色！

　　「老偷兒數十年不出來做買賣，今天敢是手又癢了？」黑妖緊接著加上一句。

　　場中空氣頓時鬆弛下來。

　　「老偷兒，說老實話，你是也想……」白妖上前兩步，緊張的向老偷兒問道，話未說完……

　　「嘻嘻！我千手神偷章空妙不想則已，要想嗎，嘻嘻，還不是探囊取物，手到拿來！」

　　「如此說來，你也想插上一手？」黑妖沙聲道。

　　千手神偷咧嘴一笑，毫不為意的道：「告訴你們，這娃兒身上根本沒有什麼秘篆，如果有，嘻嘻！也早到了我腰中，同時，事隔多年，人家已練成了秘錄中的武功，憑你兩個，絕討不了好，這一大把年紀了，何苦呢？還是省省吧！難道還要想稱尊武林，弄不好，落得個不得善終……」

　　「老偷兒，閉上你的鳥嘴，你說這娃兒身上沒帶著玄天秘篆，我卻不信，我要摸一摸！」白妖尖聲斥道。

　　「喲！我的老婆子，人家可是十七八歲的少男呢！虧你說的出口，要摸一摸，真是，唉！」千手神偷煞有介事的搖頭擺腦的說，一雙小眼亂翻亂眨。

　　司徒文在一旁，聽他們言來語去，幾乎笑出聲來！

　　「老偷兒，你說話口上可得積點德，你下一代的子孫，還是三隻手，賊子賊孫。」白妖惱羞成怒。

　　「這叫做克紹箕裘，子承父業，可惜我孤了一身，看來只有含恨九泉了！」說完搖頭一歎。

　　他不禁噗哧笑出聲來！

　　千手神偷回頭向他眨眼一笑。

　　黑白雙妖明知在嘴上決鬥不過這老偷兒，但一時之間，又翻不下臉，弄得啼笑皆非。

　　這千手神偷有名的難纏難惹，一身頂尖武藝，外加一手神偷絕技，滑稽玩世，黑白道中人，都對他另眼相看。

　　千手神偷笑容忽斂，頓變肅穆之色，道：「天下奇珍異寶，出世便知擇主，唯有德有緣者居之，強取豪奪，徒然自招禍敗，我們都是行將就木的人，也曾在江湖中揚名立萬，奉勸兩位息了這條心吧！」

　　司徒文不禁暗暗點頭。

　　「呸！臭偷兒，我老婆子可不是三歲小孩，你那一套，還是收起來吧！你既無意獲得，趁早請便吧！」

　　「你再不知趣，可別怪我老婆子反面無情！」

　　黑白雙妖一先一後的說，怒意漸生。

　　「我老偷兒一生不曾知道什麼叫做害怕，用不著空口說大話，真有什麼能耐，拿兩套出來看看！」

　　黑白雙妖好不容易碰上這一個好機會，穩想得償所願，卻平空鑽出個老偷兒從中胡攪，心中早已不耐，聞言之下怒不可遏，一粗一細的大喝一聲，四隻鳥爪，驀向千手神偷抓去，勢疾力猛。

　　老頭兒既以神偷為名，那輕功身法自然有獨到的造詣，只見他滑如游魚似的，在四爪之下，穿梭般一來一往，突然脫出圈外。

　　他已在這一來一往之間，在雙妖身上做了手腳，司徒文神目如電，看得一清二楚。

　　「且慢動手！」千手神偷高聲一叫，側頭向司徒文一眨眼接著說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老偷兒一番善意，算是丟到海裡了，也罷，你們兩人如能接得下娃兒三掌，不管什麼秘錄，娃兒雙手奉上，我拍拍屁股走路，如何？」

　　雙妖面上不由一變。

　　「老偷兒你能做得了主？」黑妖粗聲問道：「在下願意三掌定輸贏！」怪手書生司徒文，知道其中必大有文章，又見神偷頻施眼色，毅然答道。

　　「娃兒可不許撒賴？」白妖意似不信的說。

　　「笑話，如我接不下三掌，撒賴又有何用？」

　　雙妖一想，對呀！如他接不下三掌，就證明功力不及我兩人，諒他也逃不出手去，不由大喜過望。

　　雙妖凝神蓄勢，功力提聚到十成，要想把他一舉毀在掌下，只因方才對招，已經領教過他的厲害，若以七八成功勁出手，必然討不了好。

　　千手神偷笑嘻嘻的站在一旁。

　　司徒文真氣暗提，表面上仍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請發掌！」

第六章　撲朔迷離

　　吐氣開聲，四掌齊推，驀覺腰間一鬆，下面一涼，褲子直褪下來，醜相畢露，驚呼一聲，忙不迭的收掌拉褲，羞憤難當，狼狽之相，簡直無法形容。

　　千手神偷一拉司徒文的衣袖，道聲：「走！」一個是大名鼎鼎的神偷，一個是武林奇葩，輕功身法各有千秋，走字一落，雙雙轉身，如兩縷輕煙般逝去。

　　黑白雙妖氣得咬牙切齒，白髮根根倒立，目中似要噴出火來，但是又不能提著褲子追趕。

　　「干刀萬剮的老賊，我老婆子兩人只要三寸氣在，與你不休不完！除非你死了，不然你等著瞧。」

　　罵聲未完，已失去兩人身影。

　　千手神偷人老心不老，有意要考究這獲得「玄天秘錄」的霽秀奇緣只於一身的小娃兒，究竟功力高到幾許。

　　而司徒文童心未泯，一樣的要想見識一下這滑稽玩世的神偷，輕功竟妙到什麼程度。

　　兩人一老一少，無形中較上了勁，各展功力，互不相讓，電射星飛般一味狂奔，根本看不出是人的影子，只如兩縷輕煙般飄忽而過。

　　一個時辰之後，兩人足足奔出了百來里路程，老偷兒已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看那怪手書生，仍是一副從容之態，老偷兒不禁心服口服，大聲道：「娃兒，停身吧！我老偷兒不成了，我還要多活幾年呢！就這樣斷送了老命，可有些不值。」

　　他一笑緩下身形，看那老偷兒確已氣喘力促，但他心中，對這老偷兒的身手，也著實欽佩不已。

　　「娃兒，我老偷兒一生以輕功自詡，從不服人，今天算是栽了，我服了你了！」千手神偷略一定神之後說。

　　「老前輩謬獎，對您的功力，後輩欽服十分。」他一臉至誠的說，顯見絕不是虛言巧語。

　　千手神偷暗暗點頭。

　　眼前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叢林。

　　「娃兒憩憩吧！我有話對你說，同時，嘻嘻！也得餵餵酒蟲了，我生平什麼都不怕就怕飢渴二字！」

　　他心中雖奇怪，一這荒郊野林哪來的酒食，莫不成你神偷會上天入地去偷，想是這樣想，口中卻連應：「好！」兩人揀了林中一塊平坦大石，對面坐下。

　　千手神偷嘻嘻一笑，探手懷中，先是掏出一個大酒瓶，接著是一個大蒲包，一打開香味觸鼻，燒雞滷肉，總有三四斤之多。

　　他一面好奇的欣賞著，一面被引得饑涎欲滴，直嚥口水，肚中不斷的咕嚕作響，先時還不覺得怎麼餓，這一來就有些飢火中燒，恨不能抓來就吃，但又不好意思下手，只眼鼓鼓的看著這怪老人一件一件的擺開。

　　「老前輩真是設想周到！」

　　「嘻嘻，我者偷兒就是肚子受不得委屈，來吧，先祭了五臟廟，慢慢再談！」說著捧起酒瓶，嘴對嘴的咕嚕直灌，半晌，一瓶五六斤的酒，至少一半下肚，方才遞與司徒文，舔唇咂舌，然後，撕下一隻雞腿，旁若無人的大嚼起來，吃得津津有味！

　　司徒文見狀，也不再客氣，依樣畫葫蘆的大吃大喝起來，這是他有生以來，吃得最有味的一次。

　　風捲殘雲般，不一時吃個精光。

　　「小兄弟可知道我此來的用意？」

　　他一聽小兄弟這稱呼，不由一怔，他以為聽錯了。

　　「後輩不知，請老前輩明告。」

　　「什麼後輩前輩，你就叫我一聲老哥哥吧！」

　　「後輩不敢！」

　　「呸！你別給我酸溜溜的了，什麼敢與不敢，我最不喜歡那一套，我一見就喜歡你！」

　　「這……這……怎麼……」他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來。

　　「別這那的了，你如不願意，我馬上就走！」

　　他知道這些武林奇人，都有一種不拘於世俗的奇行怪癖，他也是一見千手神偷就覺投緣，當下期期艾艾的叫了一聲：「老哥哥！」

　　千手神偷喜得咧嘴大笑，連叫了兩聲：「小兄弟！」

　　「老哥哥我受了無極老兒之托，來助你一臂之力！」

　　「無極老人？」他大惑不解，滿面驚奇之色。

　　「你知道無極老人的師弟魔笛摧心關任俠是你的什麼人？」

　　他更驚奇不已，他曾聽無極老人說過同樣的話，可惜被婉姐姐橫岔一枝，沒法問清楚。

　　「老哥哥敢是知道？」

　　「魔笛摧心關任俠，就是你的外祖父，你母親無雙女關淑珍是他的獨生女。」

　　他一躍而起，急問道：「老哥哥可曾知道我母親和姐姐的下落？」

　　千手神偷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他不由又沮喪的坐了下來，淚光瑩然。

　　「怎麼你母親和姐姐不曾遇害？」

　　「在我一歲時，母親攜姐姐一去不返，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這其中的原故，連她們的生形相貌都不知道！」

　　「小兄弟不要難過，有我老哥哥在，總得助你尋出個頭緒來，讓你們母子姐弟團圓。」

　　「謝謝老哥哥！」

　　「無極老人，特別掛心的是你外祖父魔笛摧心關任俠的生死問題？」

　　「這個我也不清楚！」

　　「什麼？你不清楚？你不是魔笛摧心的傳人？」

　　「不是！」

　　「那你腰中的坎離鐵笛從何處得來？」

　　「這件事，我在第一次見到無極老前輩時，就想說明，但一直沒有機會解釋，以至連我自己也墜入迷霧之中。」

　　「你且說與老哥哥聽聽看！」

　　於是司徒文把五年之前，被一莊二堡三谷追殺，無意中在洞宮山後的峽谷內，發現白骨，一念之仁，巧得坎離鐵笛，及後來一切經過詳細說出。

　　千手神偷聽得神馳不已。

　　又說到三面「魔笛摧心令」先後出現一節。

　　千手神偷長長嘆了一口氣，一反他滑稽嬉笑的態度，十分認真的說道：「魔笛摧心令一正二副，一共有三面，正牌是你外祖父關任俠行道的標誌，副牌是他取信江湖的信物，正副牌外表看來似乎是一樣，其實有極大的差別，瞞不過老一輩的人物，正牌圖案上的鐵笛是七孔，而副牌只有五孔……」

　　他疾從懷中取出得自古墓的一個令牌，一看，赫然笛有七孔，心裡的疑團，去了一大半。

　　「依老哥哥之見，我外祖父關任俠的生死……」

　　「這個目前疑雲重重，不能斷定！」

　　「那麼那隱形怪客又是何等樣的人物，為什麼代表鐵笛主人向少林了塵大師和大漠駝叟訂約，而且他二人曾經說過同樣的話，責我不遵守鐵笛主人之約，他們都認我為鐵笛傳人。」

　　「這些問題，錯綜複雜只有尋得隱形怪容，一切事情的真相就可大白，但以我老哥哥的見聞來說，雖不敢說通曉武林掌故，但所知的也不少，就沒有聽說過像隱形怪客這人的行徑！他既與鐵笛主人有關，當然輩分不小。」

　　「有關我外祖父魔笛摧心的生平，老哥哥可否……」

　　「當然！當然！這些事該告訴你，你外祖父關任俠，成名在四十年前，仗著一支坎離鐵笛和無堅不摧的摧心掌，縱橫武林罕有敵手，博得魔笛摧心的稱號，做事獨斷獨行，只問是非，不計利害，凡是為非作惡之輩，碰在他手裡不論黑道白道，下手絕不容情。」

　　「這是俠義道的本色！」他以有這樣的外祖父為榮。

　　「你且聽老哥哥說下去。十年之間，黑白兩道高手，死在他手裡的不下二百人之多，因此他被人目為巨魔煞星，黑白兩道都想除去他而甘心……」

　　「武林中黑白不分，是非不明，我司徒文有朝一日，定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是，什麼叫非！」他激動的說，眼中自然的流露出一股駭人的異樣稜芒。

　　千手神偷眉頭一皺，暗道：「好重的殺氣。」又接下去說道：「二十五年前，聽說他獨得了武林異寶玄天玉匣，引起武林中人的覬覦，黑白道高手聯手圍攻他於洞官山頂，經徹夜激鬥，圍攻他的人，全部橫屍山頂，無一生還，而他就此失蹤，直到今天，一般魔頭宵小，還是在不斷的追尋玄天玉匣的下落。」

　　他聽得血脈賁張，激動不已。

　　「所以你持有坎離鐵笛，自然的就成了眾矢之的。」

　　他不禁連連點頭，又撥開了一重疑雲。

　　「他獲寶而不據為己有，覓地隱修，反而去應黑白道中人的聯手挑戰，作生死搏鬥，藏寶古墓，留圖鐵笛，實在令人費解。」

　　千手神偷仰臉一瞥葉隙中的蒼穹之後，又道：「若說他還在人世，那他視為拱璧的鐵笛和白骨從何而來，若說他已死，那他所訂的約會，又怎麼解說？」

　　「老哥哥，依我看來，這件撲朔迷離的公案，關鍵全在隱形怪客身上，只要他再次現蹤，不難雲開見日！」

　　「小兄弟說的不錯。至於最近發生的兇案，五大門派被害人的屍身，我已曾過目，屍身所留的紫印，笛只五孔……」

　　「這件事是天毒門所為，目的在借刀殺人，故佈陷階，藉五大門派的力量對付我！」

　　「咦！你何以如此斷定？」

　　「一面副牌落在天毒門蛇魔崔震手中，不但如此，中原雙奇兩家的血案，也是天毒門所為！」他越說越激昂。

　　「哦！」千手神偷小眼倏射奇光，滿面驚奇之色！

　　「還有十年前轟動武林的一件慘案，也是……」

　　驀然──

　　林外傳來一聲陰森刺耳的冷笑！

　　他一聽到這冷哼之聲，怒氣陡升，身影電射而起，如殞星般向林外劃空而去，一閃即沒。

　　千手神偷不由怔得一怔，飛身疾趕時，已失去了他的身影，弄得滿頭玄霧，不知又是什麼一回事。

　　司徒文一連被這冷笑聲，虛弄了兩次，現在聲才入耳，就不顧一切的飛身急撲，連閃兩閃已出林外，湛湛神目四外一掃，一條灰色人影，已在百丈之外。

　　他把「天馬行空」輕功身法，施展到極限，快得簡直無法形容，但前面那條人影，功力也非等閒，兩人一先一後飛馳了整整一個時辰，距離才拉近了五十餘丈，要想追上，一時之間確實不容易辦到，他不由心中一陣凜然，暗讚前面那人的功力不凡，只不知緊緊盯蹤自己，是為了什麼。

　　他是存心要追上去弄清楚這人影的用意，內力泉湧，速度有增無減，看看就將要追上，相隔只有十丈左右。

　　眼前突然現出一所巨宅大院，四周圍牆高築綠蔭環繞。

　　那灰衣人徑向圍牆內射去，待他趕到時，已沓無影蹤，他心中大是氣憤，三番兩次被人戲弄，連對方的長相都不知道，古墓五年難道是白費了。

　　這莊堡靠山腳而建，房舍櫛比，約莫也有數十間，圍牆高約三丈，四周都是高大的黃葉樹，與山上的林木連成一片，展目一看，十里以內儘是荒野。

　　這時夜幕已臨，而莊內卻連一絲燈光都沒有，寂靜陰森之中，帶著濃厚的恐怖氣氛，他覺得這所巨宅透著古怪。

　　同時，那灰衣人是否隱身莊內，也是問題。

　　當然，他不甘心就此罷手，他暗夜視物明如白晝，全莊景況看得一清二楚，他三不管的就朝居中一間廣廈飄去，落身一座廣廳之前的大院中。

　　一看，院中野草沒脛，蓬蒿滿眼，房舍油粉斑剝，蛛網塵封，顯見是一所久無人居住的廢院，風過處，窗櫺咯吱作響。

　　但覺鬼氣森森，心底頓冒寒意。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蓄勢戒備，向廳中慢慢欺去，足方踏入廳門，微風過處數團黑影迎面撲來，他閃電般返身，揚手劈出一掌。

　　砰彭嘩啦聲中，夾著幾聲吱吱尖叫，木屑粉飛，積塵瀰漫，弄了他滿頭滿臉的灰土，響聲過後毫無動靜，定神一看，六扇廳門，竟被他一掌劈碎了四扇，木屑中有三個黑糊糊的東西，還在噗噗連聲，原來是三隻大蝙蝠，不禁失聲而笑，心想何以這樣沉不住氣。

　　他拂去身上灰塵，再次舉步走入廳中。

　　眼前黑影，又是一晃而沒，以他超凡的目力，兀自分辨不出，那黑影是人還是其他動物，這下他反而沉住氣了。

　　一股刺鼻的霉味，撲面而來，他強自忍住，暗中一打量，廳房一明兩暗三開間，十分寬大宏敞，桌椅俱全，但都為厚厚的積塵蓋住，看去是一片灰濛濛的顏色。

　　沒有什麼異樣。

　　他轉身向東間走去，用手虛空輕輕一堆，咯吱連響中，房門已緩緩打開，赫然擺著三具棺木。

　　暗夜，

　　荒莊，

　　廢屋，

　　棺木，

　　他不由肌膚起栗，寒氣直冒。

　　卡嚓一聲，眼前又是黑影一閃而沒，他毛髮倒立，伸進去的腳，又退了出來，心想，難道世上真的有鬼？

　　半晌之後，他執拗之氣大發。

　　就是有鬼，也得看個清楚。

　　三步兩步，直趁那三具棺木之前。

　　只見正中一具棺木的前面，擺著一個靈牌，他隨手揀起，拂去灰塵，赫然是「莊主黃葉散人之靈位」幾個字，不由心中劇震，手一鬆，那靈牌掉在地上，碎成幾塊。

　　「黃葉散人！」他自語道。

　　難道這裡就是那蒙面人無影客所說的黃葉山莊。十三年前，黑白兩道高手五十餘人，為爭奪「金吾劍」而集會於此，除了中原雙奇脫出之外，連主人黃葉散人在內，全部中毒而死，此案轟動了整個武林，至今仍是疑案，「金吾劍」下落不明，下毒的人是誰也不知道。

　　真的沒有人知道嗎？有！

　　五年前中原雙奇知道，但先後全家被殺。

　　無影客知道，但已死在「天毒法牌」之下。

　　現在──

　　他知道，他在無影客的口裡知道──是他不共或天的仇家主凶天毒掌門人的傑作，但他目前，卻不願把此案真相，公諸武林，他要親手去索還這一筆血債。

　　突然──

　　一股冰冷的寒氣，向他身後吹來，他倏地轉身，快如電閃，但他什麼也沒有發現，不由機伶伶打了一個寒顫，四周仍然死寂陰森，恍如置身鬼域。

　　西屋之中，突然傳來一聲冷笑，冷得有如極地寒冰，根本不像是發自活人的口，鬼氣更濃。

　　他根本不相信世間會有鬼，越發的要探查個水落石出，一飄身，越過大廳，一掌劈碎西屋的門，意動功生，運起護身神罡，渾身勁氣繚繞，宛如在體外，築了一道氣牆，閃身射入，直到壁角，然後驀地回身。

　　竟是一間空屋，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他不由怔住了，天下竟有這等怪事。

　　一聲冷笑，夾著卡嚓的好像棺材蓋開啟的聲音，又從他剛離開擺著三具棺木的東屋傳來。

　　這下他可是聽清楚了，這冷笑聲竟和三番兩次戲弄他的灰色人影所發的一般無二，他的恐懼頓時變為憤怒。

　　「見不得人的東西，裝神扮鬼！」

　　聲落，人已立足東屋之內，輕捷如狸貓。

　　他怒火高三丈，對準正中那具棺木，就是一掌，一聲巨響過處，積塵紛落，空屋回聲，久久不絕，木片飛舞中，竟是一具空棺，地上原來停放棺木的位置，卻露出了可容一人進出的幽幽洞口。

　　一蓬白濛濛的霧氣，突從洞口湧出，腥臭之味，聞之欲嘔，他不料及此，雖然電閃退身屋外，已吸進去了少許，頓覺頭腦一陣昏眩，而那霧氣，卻裊裊不絕的噴出，剎那之間，已瀰漫了整間屋子，向廳內湧來。

　　也是他功力深厚，同時巧眼過連根帶葉的「九品蘭實」，體內自然的蘊藏了極強的抗毒力，不然早已昏倒當場了，這一點，他本身當然不甚了了。

　　他一看情勢不對，吸進的腥臭毒氣，使他一陣陣的作嘔想吐，胸腹之間，說不出的難受。

　　電閃般射出廳門，立身院中，就著站立的姿勢，陡運「搜穴清脈」迫出體內毒氣，玄天神功奇奧無比，運功一周，所有毒氣已絲絲排出體外，又回復神清氣爽。

　　一聲驚咦傳處，廳中像鬼魅般的現出一個人影，全身由頭到腳，都包在灰布之中，只露出臉部的兩個小孔，射出兩股綠光，如磷磷鬼火，駭人已極，緩緩向他身前移來，到兩丈左右的距離，才停下身來。

　　又是幾聲微風拂草的聲音。

　　他扭頭一看，左右身後，丈外之地，幽靈般的站定了九人，連當面的灰衣怪人，不多不少，正是十個，年紀都在六十以上。

　　「各位意欲何為？」他毫氣萬丈的大聲問道。

　　「哈哈哈哈！」十人同時揚聲狂笑，並不答他的問話，笑聲有如風雨驟至，充滿了這幽寂陰森的黃葉山莊。

　　他不由心中嘀咕，這十個怪人，同時出現這荒郊廢院之中，加上適才廳屋中的各種怪象，事情絕不簡單。

　　他江湖閱歷極淺，無法認出他們的來路。心想，若是老哥哥千手神偷章空妙在此，定可看出些端倪來。

　　「閣下一再追蹤本人，是什麼意思？」他向當面的灰衣人欺近兩步，聲色俱厲，大有出手之勢。

　　灰衣蒙面人陰惻惻的一陣冷笑，眼中綠芒更熾，如鬼魂現身，駭人已極，換了別人唬也得唬壞。

　　他驀覺背後，風聲有異，不問可知，他背後的三個老者已向他出手，他電疾回身，雙掌就這回身之勢，已然凌厲萬分的橫掃而出。

　　勁風激撞中，他退了一步，而那三個老者，只是身影一晃即止，他心中不由駭然，看起來今夜的事可有些辣手。

　　那三個老者是蓄勁出手，而他卻是倉促之間出掌，所以功力打了折扣，但這一掌，也足夠場中的人心驚，因為他們是三人聯手，而對方僅是一個雛兒。

　　「諸位到底是與在下有些什麼過不去，擺設圈套，誘我入殼，聯手暗算，也該交代一下呀！至少各位的大名……」

　　「小鬼，這些你大可不必問了，今晚你就認命吧！」三老者中的一個，冷冷的道。

　　他俊面一變，殺機陡起。

　　「天下還有這種不講理的事。」他大喝一聲，右手二指倏伸，兩縷白濛濛的指風，疾射那發話的老者。

　　那老者嘿嘿一笑，以十成功勁，劈出一掌，但對方的指風，竟自透過掌風而入，直指胸前要害，不由大為駭然，疾向側一閃，雙掌也乘勢收回，要害之處雖已避過，但肩頭仍被指風沾了一點，其痛徹骨，不由悶哼了一聲。

　　他兩指未收，左右六個老者，已各個同時拍出一掌，六人聯手，左右夾擊，勁勢如裂岸驚濤，飛瀑怒瀉。

　　他還手不及，護身罡氣隨念而生，足踏「煙雲飄渺步」，極快的一旋，捷如鬼魅般的脫出掌風之外。

　　正當旋身之際，剛才出手的三個老者，又悄沒聲的全力劈出一掌，無巧不巧的恰好封住他的去路。

　　那六個老者，掌出人渺，竟看不出他是如何脫走的，心中一驚，忙不迭的把掌勁卸去大半，同時返身，方才免了自己人打自己人。

　　他身方脫出六人的掌風，那另外三人的掌風已迎著他旋身的方向而來，勁風凜冽，已將要沾身。

　　「煙雲飄渺」步法，何等玄奧，在這千鈞一髮當中，身影電光石火的就勢再旋，差之毫釐的險險避過。

　　那股強猛絕倫的掌風，已然直捲向站在廳門方向的灰衣蒙面人，灰衣人恍若未覺，也未作勢，勁風臨身，聲息俱無，一似泥牛入海，消於無形。

　　他心中不由一震，灰衣人的功力竟到如此高深之境。

　　場中眾人，見他居然能脫出九人合攻，也是寒氣直冒。

　　一愕之後，九個老者同時飛身運掌，迅雷疾電般的向他攻來，但見掌影如山，漫空覆地，掌風激起震耳銳嘯，把他罩在一片猛惡的掌影罡風之中。

　　他豪氣干雲的一聲長笑，烏光閃處，坎離鐵笛，發出蝕魂奪魄的嗚嗚怪嘯，右掌左笛，如孽龍攪海般穿插在彌天掌勢之中。

　　右手一招「星雲漠漠」，左笛一招「方生不息」，聲勢之強，駭人聽聞，九人不由被這狠辣無儔的招式，迫得同時退了一步。

　　俗語說心無二用，而他竟能在同時間內，施出絕不相同的兩招蓋古凌今的招式，確屬武林罕見。

　　灰衣人在一旁，目中綠光亂閃，顯然非常激動。

　　九個老者做夢也估不到這二十不到的娃兒，功力竟深厚至此，一招就把他們迫退，今天若不把這小子毀去，後患簡直不堪設想，再假以時日，武林中恐怕找不出可以和他頡頏的人。

　　以場中人的輩分身手，已是武林中的頂尖角色，以九人聯手之力，還討不了好，這已經是大失面子的事，何況他們的目的是要毀去他。

　　一分之後，又復狠快毒辣無比的再度攻上。

　　他殺機熾烈如焚，怒氣填膺，目眥欲裂，他連人家的來歷用意全不知道，而人家卻對他下此毒手。

　　一咬牙，功運雙臂，施展開「玄天秘錄」中的掌笛（原是劍招，他把它化為笛招）絕招，狠攻猛打。

　　剎那間，地慘天愁，星月無光，那泣鬼驚神的掌風撞擊聲和鐵笛怪嘯聲，在這靜夜之中，更顯得驚心動魄。

　　在雙方各出全力拼鬥不死不休的情況下，搏鬥的慘烈，簡直無法形容，廳院四周的房屋，想是年久失修，已經腐朽，經不起這激盪排空的勁風震動。一陣陣牆倒屋坍、棟折樑斷的聲音，頻頻傳來。

　　五十招過去了，九個老者喘息之聲漸聞，而他也感到血氣已在逐漸翻湧，雖然他奇緣巧合，生死玄關之竅早通，內力不虞匱乏，但，人，終究是血肉之軀，任你功參造化，在遇到這種勢均力敵的生死搏鬥時，仍然有力竭氣散的時候。

　　雙方仍自狂衝猛撲不休。

　　灰衣人又移近了三步，目不稍瞬的注視鬥場，兩眼中那駭人的綠光更加碧綠，像一對野獸覓食時的眼光一樣，貪婪的看著他的目的物。

　　只要待到百招之後，除這娃兒，不費吹灰之力。他想像那娃兒在久戰力竭的時候，他只要這麼輕輕一下，這顆眼中釘就拔去了，還有，這娃兒獲得的武林異寶……不，不能讓他死，廢去他的武功就行，那「玄天秘錄」豈可不要……他不由得意的輕輕一笑。

　　轉眼之間，已到了百招。

　　九人的攻勢，已不如先前的凌厲，逐漸的緩了下來，喘息如牛，而他，也覺得血湧氣促，汗透重衫。

　　以「煙雲飄渺步」的玄奇，他大可不必硬拚，全身而退，更是不難，但他天生的強傲執拗性格，使他不屑為此。

　　他驀然奮起神威，運集所有殘存的功力，施出最凌厲的兩招殺著，右掌「旋乾轉坤」，左笛一招「窮陰極陽」，兩招都是「玄天秘錄」中最厲害的也是最後的狠著，他知道久戰下去，於他有害無益，旁邊還有一個灰衣蒙面人，虎視眈眈，功力無疑在九老者之上，隨著兩招的施出，場中形勢陡變。

　　九個老者但覺對方的笛招掌式，玄奇妙絕，勁道萬鈞，鋪天蓋地，毫無空隙，雙掌無論以任何角度部位，都無法對擋，而且連退身都難，那鐵笛的銳嘯，陡然高亢，直似要撕裂自己的心肝般，不禁駭極亡魄，驚叫聲中，夾著數聲慘嚎，已有三人倒地……

　　一陣桀桀怪笑，如鬼哭狼嚎，使人毛髮悚然，他強忍住一口上湧逆血一看。

　　那灰衣人，全身鼓漲如球，兩掌平胸，緩緩的向他欺來。

　　他不由駭然一震，連退三步。

　　灰衣人兩眼所發出的碧綠光芒，在暗夜中，有如鬼火飛磷，恐怖陰森之極，加上他蒙頭蓋臉的裝束，就好像冤鬼顯魂似的。

　　若以他的功力而論，單打獨鬥，場中除灰衣人外。沒有人能在他手下走出三招，如果他一上手，不採用硬打硬拚的方法，他仍可穩操勝券，一著之差，幾乎遺憾終身。

　　看樣子，人家是早有預謀，必欲置他於死地而後已，但他連對方的來歷動機全不知道……

　　他方才力拚九個老者之後，真力虧損甚劇，而灰衣人卻不容他稍有喘息的時間，乘機逼來。

　　此刻，隨著灰衣人逐漸移來的身形，危機千鈞一髮。

　　場中老者，連剛才被震飛的在內，又已形成包圍之勢。

　　他悔不該自恃過甚，捨棄奇妙無倫的身法步法不用，和人家用內力互拚，現在正中對方的圈套。

　　悔──並不能解決問題，他必須要面對現實。

　　他運集全部殘存真力於雙掌，以圖作拼死的一搏。

　　灰衣人已停身五尺之處，平胸的雙掌緩緩推出。

　　在暗夜中，以他的目力，仍可清晰的看出灰衣人的雙掌，其黑如墨，顯然是含有劇毒，但時間已不許他有任何考慮。

　　掌未到，一股觸鼻腥臭已撲面而來。

　　他一咬牙，雙掌猛推而出，雖在功力虧損之後，但這一掌，乃是拚命之舉，仍然不可輕視。

　　灰衣人的雙掌，看似緩緩推出，但潛力卻相當驚人，如換別人，不須掌風接實，只要吸進少許腥臭之味，就得當場倒地。

　　掌風前接，他已覺出對方的掌勁潛力如山，而灰衣人也似感到對方在久拚力乏之後，掌勢仍然威凌無倫，勁力又加三成。

　　一聲巨震，勁氣激盪，拂得四周的老者衣衫獵獵作響，幾乎立腳不住，同感一陣凜然。

　　兩聲悶哼聲中，灰衣人登登登，連退五步，方始穩住身形，而司徒文則退了三步，張口噴出一股血箭，身形也緩緩跌坐地上。

　　灰衣人發出一聲陰森至極的冷笑，突地欺身上步，單掌朝他前胸印去，他閃避無力，只覺胸口一緊，結結實實的挨了一掌，張口又是數口鮮血。

　　「小子，你中了這天毒法掌，除了大羅金仙……」

　　「天毒門！」他心中暗叫一聲，知道落在仇人手中，決無倖理，可恨血仇未報，很多事未了……一陣急怒攻心，登時暈厥，人事不省。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又悠悠醒來。

　　他不知置身何地，只覺霉濕腐臭之氣陣陣襲來，使他幾乎窒息，他奇怪，他竟然還沒有死。

　　略一轉側，全身骨痛如折，不禁嗯了一聲。

　　運足目力一看，竟是寬廣十餘丈的一個大石窟。四面上下，都是天然石壁，只正前方有一個碗口大的小孔，微微透入一絲昏黃的光線。仔細一看，那小孔竟開在一道鐵門之上，那鐵門與石壁渾如一體，若不細看，根本就分辨不出來。

　　從那小孔的深度看來，這鐵門至少有一尺厚。他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即使他功力全復，能否破門而出，大有問題。何況門外尚有什麼樣的厲害佈置，不得而知。

　　一些白森森的東西，突然映入眼簾，一看，不由毛髮倒立，竟是些磷磷白骨骷髏，骨架完整，有伏身的，有仰臥的，有捲曲如球的，有趺坐如老僧入定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他不願費神去揣想這些白骨的來歷，也許，不久的將來，他也是其中的一具……

　　驀然──

　　靠壁角的一隅，一堆紅色的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人，不知是死是活。而且是一個女人。

　　在好奇心與同遭遇的雙重驅使下，他不顧傷痛，咬著牙，向那紅色身影爬了過去，漸爬漸近，他覺得這身影十分眼熟，一顆心不由急痛的跳動起來。

　　他閉上雙眼，思考著他所認識的人當中，誰愛著紅裳，全身陡然一震，莫非是她！

　　他希望事實否定了他的猜想，不然，太殘酷了……

　　久久，不敢睜開眼睛。

　　半晌之後，他鼓足勇氣，爬到身側，費力的把那身影翻轉，一陣昏天黑地，淚如泉湧，誰說不是霓裳仙子慕容婉，誤會他是殺父仇人的婉姐姐。

　　他肝腸寸斷，心痛如割。

　　「婉姐姐！」

　　「婉姐姐？」

　　只有四壁空洞的回聲，她卻一動也不動。

　　他用手一探鼻息，氣如游絲，一摸腕脈，若有若無，已經離死不遠了，他嘶啞著聲音。不停的叫著婉姐姐！心裡在思考著「玄天秘錄」中所載的「療傷大法」，只要心脈不斷，仍可起死回生。

　　但，以他現在重傷之身，他無法施行「療傷大法」，那需要極強的內力真元，才能為功，否則兩敗俱傷。可是，他即使願意拚著兩敗俱傷，冒險一試都不可能。

　　他久戰脫力之後，與灰衣人對了一掌，內腑已受傷，復又被灰衣人在胸前印了一記毒掌，若換了別人，一百個都報廢了。

　　他內功精湛，生死玄關之竅早通，而且又巧服了整株的「九品蘭實」身體內無形中產生了一股抗毒力，所以每次都能履險如夷，不過，他自己只是感覺奇怪，而不知其所以然罷了。

　　他懷著無比悲痛的心情，勉運右手食指，點了她的「天殷穴」，漸漸鼻息轉粗，微微的一動。半晌之後，她竟能睜開眼來，唯兩目無光。

　　「婉姐姐！」他哽咽著叫了一聲，眼簾已被淚水遮沒。

　　「哦！你……你是……文弟！」聲音微弱得根本聽不出來，只見櫻唇微顫而已，面上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她心中悲喜各半。

　　喜的是她居然在這臨死前的一剎那，看到了司徒文，她曾經誤會他，追殺他，現在她可以安心了，文弟一直都諒解她，從每次他不還手，不怨恨，可以體味出來。

　　悲的是他也入了羅網，中原雙奇將冤沉海底，永無報雪之日，正逐了仇人斬草除根的心願。

　　她覺得有許多話她必須要告訴文弟，冥冥之中，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支持她，鼓勵她，她不能就此死去，行將熄滅的生命之光，又開始回復了一些火焰。

　　失色的雙眸，又開始放光，心跳也漸次加強。

　　「文弟！」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婉姐！」他心中一喜，她還有救。

　　「文弟！你……你……恨我嗎？」

　　「不！婉姐！我從來沒有這種想法！我只是同情你！」

　　她面上露出一絲淒然的笑。

　　「我們……的……仇人……」

　　「婉姐！我已探查清楚，是天毒門所為，原因是十三年前的一段武林慘案，只有我父親和慕容伯父兩個人，僥倖得脫，所以對方要殺人滅口！」他眼中射出怨毒之光。

　　「文弟……你……如何……陷入此……地？」

　　「我中計被圍攻失手……」

　　「你受了傷？」石窟雖然黑暗，但憑著那圓洞口微弱的光線，加上習慣了黑暗，她仍可清楚的看到他那蒼白的臉色，她的內功原來也有很好的基礎。

　　他點點頭，表示她說的對。

　　這一提到受傷，他又感到全身一陣陣的劇痛，但他忍住了，他不願她此刻再為他而傷心。

　　「不要緊……嗎？」

　　「不要緊！」他言不由衷的回答。

　　「文弟……我……我……不行了！」

　　「什麼，婉姐姐，只要我不死，總要設法救治你！」

　　「我……五臟異位，生命……只在旦夕……之間！」他枯乾的眼中，竟然擠出了一滴清淚，面上掠過一絲淒然神色。

　　「不！不會的，婉姐！」

　　其實他知道，他自己的生命還是渺茫得很。

　　「文弟！這報……仇……的事……」

　　「婉姐放心，只要我司徒文三寸氣在，必將仇人千刀萬剮！我兩家的事，本來是一件事！」

　　「如此！我……將含笑……九泉……」她淒然一笑。

　　這句話，不啻千萬柄尖刀，直插在他的心上，他直覺的感到，婉姐姐可能沒有救了，淚水又涔涔而下，他忙用衣袖擦去，他不願她看到。

　　「文弟……」她面上突然現出一層紅暈，掩住了她的蒼白，目中射出一種奇異的光輝。

　　「什麼！婉姐！」

　　「拉著我的手，看著我！」她精神大振，容光煥發。

　　他依言抓住他的一雙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詫異的看著她，他此刻才真正的領略到她的美，一種恬靜純樸的美，他似乎也感覺到什麼，俊面倏紅。

　　她貪婪的看著他英俊瀟灑但蒼白的面容。

　　「文弟！我……我……愛你！」她徐徐閉上雙目。

　　他心中不由一震。

　　她自從在無極老人口裡，深知她所誤會的俊美書生就是通家之好的司徒文後，一顆芳心由恨轉愛，她記得，當她小的時候，曾隨父親到他家裡作客，大人們都喜歡逗她，叫她小媳婦，說她與司徒文是天生的一對……

　　她又睜開眼來，緊緊地盯著他。

　　「文弟！你……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愛我……嗎？」

　　她滿臉渴望希冀的神色！

　　「婉姐！我……我……我愛你！」他囁嚅的說，俊面頓覺一陣熱烘烘的，他的答話只有幾分之幾的真實，完全是為了不忍拂逆她，因為在此以前，他從未想到過這問題。

　　「文弟！我……我……很高興……我們兩……家……的……血仇……全……仗你……」

　　她目光漸漸黯淡下去，臉色也漸變蒼白，眼中滴出兩顆淚珠，嘴角擒著一絲微笑，安詳的閉上了眼。

　　「婉姐！婉姐！……」

　　他不停的叫著，但，她再不會答應他了。

　　她含笑合目離開了人世。

　　他發覺她已返魂乏術，永遠的離他而去了。

　　一陣急痛攻心，張口吐出一口鮮血，他只覺得飄飄渺渺的，像是做了一場惡夢，這會是事實嗎？

　　她死了，真的死了，死在這不見天日的石窟裡。

　　他沒有勇氣再看她一眼，他瘋狂的用手向地上亂抓亂打，淚盡了，繼之以血，悲痛使他麻木。

　　他口中喃喃的念著「天毒門！天毒門！……殺！殺！……殺盡這些惡魔！……」

　　「我要活下去！我不能死！我必須活下去！」

　　他嘶啞的叫著。

　　求生之念一生，他的靈智又開始抬頭，人也逐漸冷靜下來！目前唯一要緊的事，是恢復功力。

　　他怕引人疑竇，又掙扎著爬回到原來的地方。

　　一陣腳步聲，突然傳來。

　　他不禁駭極亡魂，心中暗叫道：「完了，一切都完了。」如果此刻他們來取他的性命，他只有閉眼等死，他絲毫沒有反抗的餘地。

　　他如前狀的伏臥著。

　　一陣軋軋之聲過處，那厚重的鐵門開了，他偷眼一看，進來的是兩個壯漢，一個提著一個花瓶，另一個則拿著一個竹籃，緩緩向他身前走來！

　　從鐵門外望，現出一個長長甬道，甬道中，燈光明如白晝，原來小圓孔透進來的光，就是燈光。

　　「這小子恐怕死了！」一個說。

　　「死不了，掌門人下手極有分寸，哪能錯得了，他中的那一掌天毒法掌，要七日才會死呢！」另一個說。

　　「咳！真是，一掌劈死算了．還要我們送東西給他吃，遲早還不是一樣的死，哼！真是……」

　　「你懂個屁，掌門人交代自有他的道理，三天之後，掌門人就要回來了，萬一他真的死了，哼！我倆都活不了！」

　　「你懂，你倒說說看！」

　　「這小子聽說還藏有什麼秘篆，掌門人要從他口裡探出那秘錄的下落後，才讓他死呢！」

　　他心中不由大喜，他目前還死不了，只要十二個時辰，哈哈！十二個時辰，用「玄天秘錄」中所載的「療傷大法」，他可以完全恢復如初，到那時……

　　他下意識的一摸腰間，鐵笛仍在，心中又是一喜。

　　砰的一聲，他被踢了一腳，正踢在前胸掌傷之處，不由哼了一聲。

　　「如何？我說他死不了！」

　　「喂！小子，別裝死，這裡是一瓶水，一些乾糧，你可千萬別自己尋死！三天之後……」

　　他氣得牙根緊咬，渾身戰抖，恨不能把這兩個天毒門人，撕成碎片，才能消這一口氣。

　　「別婆婆媽媽的嘮叨了，去吧！這石牢的味道……嗯！」

　　「那妞兒不知死了沒有，花朵般的人兒，真是……」

　　「如你不希望嘗天毒法牌的滋味，就快走吧！」

　　腳步聲由近而遠，鐵門又徐徐關上。

　　石牢文恢復原有的幽森恐怖。

　　他毫不客氣的喝了些水，用了些乾糧，精神似乎好了些。

　　他聽方纔的兩人說，他中的是「天毒法掌」，但他並沒有中毒的感覺，以前，在白雲莊中，「三刻絕命散」奈何不了他，他可不知道為什麼毒不能侵害他，但他根據幾次的經驗，任何絕毒都不放在他心上，何況「玄天秘錄」所載的「搜穴清脈功」神妙無方，任何絕毒，都可迫出。

　　他坐直身形，抱元守一，潛運「療傷一法」。

　　神功絕學，豈同凡響，兩個時辰過去，痛楚全消，神清氣爽，功力已能提到六成。

　　真氣發自丹由，流遍全身經脈穴道，透重樓，過紫府，達氣海，復歸丹田，如此周而復始，一遍又一遍。

　　渾身白氣繚繞，入人我兩忘之境。

　　時間──

　　在不知不覺中流逝，他不知到底過了多少時間。

　　他只覺得真氣迷漫，內力充盈，功力似乎又精進了許多，功力恢復之後，他藉此時間，在石牢之中，靜心揣摩他強記在心中的「玄天秘篆」內還未完全參悟的部分。

　　他斷定那灰衣人就是天毒掌門人天毒尊者。

　　靜中參悟，進境之速，不可以道里計。

　　他自己也感覺到以前許多深奧不通的地方，也豁然貫通了不少，他體會出了心、氣、神三者合一的妙用，內力運用方面，更為如意，威力也更為強盛，收發由心，真是快接近了意動即可傷人的地步。

　　在他的推測中，三日的期限已到，他該早作應有的準備，首先是婉姐姐的屍體，他不能讓她暴露白骨堆中。

　　三天來，他第一次接近她的屍體。

　　她仍是那一副安詳的死態，絲毫也沒有猙獰恐怖的現象。他又一次勾動悲懷，淚落如雨，而心中的怨毒，也昇華到了頂點。

　　他再一次的向她宣言，誓報血仇。

　　要以更多的血，來補償所流的血。

　　他相準石牢中的壁角，右手運足功勁，只見掌緣透出濛濛白氣，向壁角石地上橫砍豎削，嚓嚓聲中，石屑紛飛，大塊的岩石，像切豆腐似的應手而起，不到一個時辰，已被掘成一個三尺深的狹長石槽。

　　他雙手捧起霓裳仙子慕容婉的屍體，平放石槽中，然後用那些劈削出來的碎石掩蓋。

　　他跪在婉姐姐的新墳之前，默默志哀，任那淚水，暢快的流，他在心裡祝禱：「婉姐姐，別了！你安息吧！你在天有靈，在地有知，你看著你的文弟昭雪大仇，誅盡那些喪天害理的兇徒……」

　　他沉浸在極度的悲傷裡。

　　他的婉姐姐將永遠長眠在這幽森的石窟裡。

　　他的心在滴血，鮮紅的，一滴又一滴，靈魂似乎已離軀體而去，向虛無的空間，飄蕩！飄蕩！

　　他又一次嘗這死別的苦果。

　　遠遠一陣腳步聲傳來，把他從迷惘中喚醒。

　　悲哀，頓時化作怨憤。

　　殺機，像熊熊的火焰，熾烈的燃燒，燃燒！

　　他躺回原來的地方，右手兩指，在袖中連彈，辟剝有聲，他熱血沸騰，似要破體而出，這時意念中什麼都不存在了，只有一個「殺」字。

　　鐵門又移開了，進來的仍是三天前送飲食給他的那兩個壯漢，他把牙咬緊，他要先以這兩個壯漢開刀。

　　兩人有說有笑的走近他的身前。

　　「喂！小子，別再裝死了，隨大爺出去吧！」

　　「今天黃道吉日，早死早超生……」

　　他緩緩站起身形，目中噴火，閃射著怨毒至極的稜芒，在幽暗的石牢中，宛若兩道電芒，冷冷地注定兩個壯漢。

　　兩個壯漢一聲哎呀！倒退三步，心膽俱寒，手足無措，臉上流露出駭極的神色，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這小子到底是人還是神，他分明中了「天毒法掌」，並且還負極重內傷，命在旦夕，怎的會……

　　他仰首一聲淒厲的慘嘯，一閃身，抓住了一個壯漢，倒執兩腿，一聲慘叫，血雨飛射，那壯漢已被活生生的撕成兩半，五臟六腑，流了一地。

　　另一個壯漢，魂散魄飛，腳軟如棉，一步都不能移動，面如死灰，人已死了一半。

　　又是一聲慘嚎，與他的同伴一樣的命運，被撕成兩半。

　　鮮血噴得他滿面滿身，成了一個血人。

　　他回顧再看了一眼長瞑不視的婉姐姐的新墳，暗道一聲：「別了！」徐徐向石牢之外走去。

　　牢外，是一條狹長的石壁甬道，燈火通明。

　　大概是剛才兩個壯漢的慘哼聲，驚動了外面的魔黨。

　　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甬道盡頭，突然奔來十餘人影，當先的三人，正是那三天前圍攻他的九老者中三人。

　　來人見他滿身鮮血，凶神惡煞也似的模樣，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倏然止步，驚駭莫名的看著他。

　　「天毒法掌」毒絕天下，任你一等一的高手，稍沾即死，而竟沒奈他何，這寧非天下奇聞。

　　他恨滿心頭，殺機熾盛，半話不吭，捷於電閃的向人叢飄去，眾人只覺眼前一花，當先的一個老者，已被他扣住脈門，那老者頓覺全身麻木，一點勁也用不上，駭極亡魂，張口竟呼不出聲來。

　　眾人齊齊驚叫出聲，念頭未轉……

　　慘呼聲中，血雨飛射，他的一隻右手，已齊腕插入那老者的胸膛，一勾，心肝五臟，全給勾了出來，厥狀慘不忍睹。

　　暴喝聲中，掌風呼轟，劍芒打閃，齊向他攻來！

　　甬道寬不及一丈，最不利於群毆合擊，一方面轉閃不靈，另一方面又怕誤傷自己人，最多只能容四人同時出手，其餘的人，只有伺機而進。

　　他目射寒芒，欺身上步，左掌右指，狠辣無倫的搶攻過去，他怨毒已深，下手極重。

　　又因他石牢三日，除了功力盡復外，又悟徹了許多「玄天秘篆」中他以前不曾領悟的精微至理，心、氣、神三者合一，較之三日前，功力又高了幾成。

　　他原來的功力，已使武林魔頭聞名色變，這一精進，那更是如猛虎添上翅膀，猛威無匹。

　　剎那之間，血雨亂射，肢體橫飛，慘號之聲不絕，他有心不讓任何一人逃出手去，他曾說過，他要殺盡天毒門人。

　　倒下的不是肢殘體碎，就是洞胸裂腦，不到盞茶時間，只剩下兩老者和另兩個使劍的中年門徒，仍苦苦撐持。

　　試想三日之前，合九老者之力，尚在他手中討不了好，何況區區二人，而另兩個使劍的功力又較兩老者稍遜，哪裡會是他的敵手……

　　越打越是膽寒，眼看三招之內，這四人也得擱下。

　　四人見不是路，正待轉身……

　　又是嗖嗖連聲，六個老者相繼現身。

　　一字形堵在兩道中，暴喝一聲，同時發掌，掌風銳嘯，加上甬道回聲，更顯得觸目驚心。

　　他冷笑一聲，雙掌齊飛。

　　兩老者及兩個使劍的中年人，乘機閃身，貼向甬道石壁。

　　掌風相接，一聲轟然巨響，悶呼聲中，六個老者被震得倒飛丈外，甬道本窄，六個身形，在空中互相激撞，砰彭倒地。

　　他略不稍停，一掌震退六個老者之後，回掌伸指，快如電光石火，兩縷指風，射向貼壁而立的兩老者，左掌則猛然揮向兩個持劍的中年人。

　　四人見他一掌震退六個天毒門中一等一的高手，方自怔愕之間，料不到他出手如此快捷，掌指齊來，凌厲絕倫。

　　驚叫慘呼及哧哧聲，同時發作。

　　兩老者身手終究不凡，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顧不得體面攸關，老命要緊，齊齊驚叫一聲，一個「懶驢打滾」，就地滾出丈外，險險透過兩縷指風，那兩股指風，直射向市道石壁，登時石屑紛飛，射穿了五寸深的兩個小孔。

　　兩個中年人，身手究竟差了一籌，驀覺重逾山嶽的掌風，壓體而來，閃避不及，慘呼聲中，被勁氣往石壁上猛擠，胸骨盡碎，張口射出兩道血箭，緊貼石壁而亡。

　　以上掌指齊出傷人閃避，都是一眨眼之間的事。

　　兩老者亡魂喪膽，身形方起，人影晃處，怪手書生已站在身前伸手可及之地，滿面帶煞，好不怕人。

　　他冷哼一聲，玄天掌法中的第三招「雷鳴九天」已狠快無倫的施出，如山勁氣，挾轟轟雷鳴之聲，迎頭猛襲。

　　兩老者臉色灰敗，心旌搖搖，對攻來的掌式，簡直封架無從，不得已故技重施，雙雙又來一個「懶驢打滾」。

　　就在兩老者翻身打滾的剎那之間，適才被震退的六個老者，心雖震驚對方的絕世神功，但自己人命在頃刻，焉能袖手旁觀，齊齊暴吼一聲，又是十二隻掌齊出。

　　他飛身離地尺許，招式一變，改為凌空推掌，猛然迎向六人，而兩腳卻不空閒，在發掌的同時，左右雙打鴛鴦腿，迅雷疾電般，分踢地下兩個打滾的老者。

　　這一招掌腿齊施，妙到毫巔，完全出於眾人意料之外。

　　轟天巨響中，夾著兩聲慘嚎，同時飛起兩條身影。

　　六老者被他的掌風震退三步，而地下的兩個老者，這一次「懶驢打滾」可沒有滾得出去，對方的雙腿快得簡直近乎神奇，分別被踢中腰部。

　　這一腿少說也有千斤以上，慘嚎聲中，腰骨已折，兩個身形被踢得直朝六人飛去，去勢極猛。

　　六人驀見人影飛來，根本沒有考慮的餘地，齊朝兩旁一閃，砰！砰！兩聲，重重的摔在兩道石地之上，登時氣絕！六老者，不由膽裂魂飛，這種功力，簡直是匪夷所思。

　　他殺機一發，即不可遏止，略一定神，又待……

　　驀然──

　　一聲陰森至極的冷笑傳處，六人身後，甬道轉彎之處，出現了那灰衣蒙面人，六人同時向旁閃開。

　　「天毒尊者！」他心中大叫一聲。

　　於是──

　　他一家慘死的情狀，慕容伯父主僕三人被洞胸裂屍的慘象，婉姐姐埋骨石牢，他被不停的追殺……一齊湧上心頭。

　　他面對不共戴天的血海仇魁，目眥欲裂，熱血翻湧，激動得不停的顫抖，牙齒咬的山響。

　　「惡賊！小爺要喝你的血，食你之內，揭你的皮！」

　　灰衣人掃視了一眼甬道中遍地殘屍之後，心中殺念陡燃，陰惻惻的說道：「小狗，你死在目前，還狂吠些什麼？」

　　「老狗，我只問你一件事，殺害中原雙奇全家的兇手，除你之外，還有些什麼人！」

　　「哈哈哈！」灰衣人發出一長串怪笑，聲如梟鳴狼嚎。

　　「你如不說，小爺將殺盡所有天毒門中人！」

　　灰衣人心中大震，以怪手書生的功力，可是說得出，做得到，但，他能說出來嗎？他早已經料到會有這麼一天，所以千方百計的要把他毀去，否則天毒門將冰消瓦解。他一方面震驚於他的絕世武功，一方面更使他大惑不解的是他何以不懼絕毒。

　　司徒文悲憤填膺，滿懷怨毒，緩緩欺去。

　　「小狗，你再進一步，就得立死當場！」

　　他恍若未聞，仍然緩緩欺去。

　　灰衣人本來不想要他立刻死去，因為他心中另有打算，不然，三天前，一百個怪手書生也完了，哪能活到現在。

　　他考慮再三之後，認定他要想從他身上得到玄天秘錄已屬無望，還是趁早除去這根禍苗為要，以免節外生枝。心念一決，輕輕一揮手，六個老者躬身隱去。

　　司徒文已逼近到灰衣人身前，不及兩丈之地，正想……

　　突然──

　　一塊巨閭，迎頭壓下，快逾電閃，如被擊中，怕不立成屍粉，要想閃身避過，難如登天，試想，甬道高不過三丈，這下壓之勢，何等迅快，而且巨閭直徑尋丈，重逾萬鈞，豈同小可。

　　玄天絕藝，罕絕人寰，在千鈞一髮之中，表現出了他超人的機智，身形貼地，閃電般離地五寸，水平射出。

　　如果他以站立的姿式閃出，那身體所佔的空間必大，在時間上必也會延遲了一瞬，這極微細毫髮之差，可以決定他的生死，所以他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貼地平射，爭取這毫髮的一瞬時間。

　　一聲轟然巨響，半尺之差，巨閭已落地。

　　他翻身而起，也不由唬出了一身冷汗，連呼好險。

　　驚咦聲中，他雷疾回頭，已失去了灰衣人──天毒門掌門人天毒尊者的身影，他怒吼一聲，飄身向前馳去。

　　身形方到達兩道轉角之處，一陣輕微的絲絲破風聲忽傳，暗藍色的針雨，密如飛蝗，迎面罩來，整個甬道，沒有半分空隙。

　　念動功生，護身神罡，立在體外佈了一重鋼牆，那含有劇毒的針雨，射到身前三尺之處，紛紛倒激而回，足有半盞茶的時間，方才射完。

　　「彫蟲小技，也來班門弄斧！」他不屑的自語一聲，身形又順而道飄去，他心急如焚，生怕仇人乘機適去，以後再搜尋時，卻不是件易事。

　　行不過十丈，只見前面佈滿了一重茫茫白霧，腥臭之味，已隱約可以喚到，他知道這是毒霧。

　　不由一怔。

　　他志切親仇，不顧一切，屏住呼吸，直穿毒霧而去。

　　幾個轉折之後，甬道已盡，毒霧全消，步出甬道，眼前景物又是一變，只見朱欄重戶，奇花瑤草，美輪美奐，每隔一丈，即有一盞宮燈，照得明如白晝，但卻不見人影。

　　上望不見天光，原來此身還在石窟之中，可惜他這時沒有心情去欣賞這些巧奪天工的布設，他只念念仇人。

　　他逐間逐戶的搜去，就是不見人影，不由納罕萬分。

　　一聲冷笑，傳自身後，他倏然回身，那灰衣人如幽靈似的，站在他前面三丈之地。

　　「惡魔，納命來！」

　　人隨聲起，疾撲天毒尊者。

　　冷笑聲中。天毒尊者一閃而沒，一招撲空，立即收勢，驀覺右側勁風襲體，他連看都不看，反手一掌揮出，隨著電疾轉身，彭的一聲，他連退三步，一看，赫然是那天毒尊者，他不由暗驚對方的身手，不愧一代梟魔。

　　他怨毒已深，不再開口，功集雙掌，以十成勁力猛然推出，勁勢之強，足可撼山拔岳。

　　天毒尊者兩眼碧芒閃處，天毒法掌已自蓄足，掌心之中竟透出絲絲黑氣，緩緩推出，腥臭觸鼻。

　　掌式看似緩慢，但潛勁卻強猛無匹，雙方掌風一接，響聲震天，轟隆之聲，久久不絕，他退了三步，而天毒尊者卻退了兩步。

　　雙方功力，差了半籌。

　　天毒尊者大感駭異，這小子年紀不到二十，功力卻如此驚人，就算他習得了「玄天秘篆」全部武功，也只是招式和各種練功訣竅上得以通曉超越常人而已，而這內力除了賴天材地寶等靈藥補助，可以速成外，卻絲毫也個能取巧，難道這小狗奇緣都集於他一身不成。

　　思念未已，司徒文又是雙掌直劈，這一掌運集了他畢生功力，他恨不能立劈仇人於掌下。

　　天毒尊者驀覺對方掌勢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來，勁勢之強，無與倫比，較之先前一掌，更加凌厲。

　　他猜不透對方的功力究竟到了什麼樣的程度，他是何等奸狡之輩，怎肯與對方硬拚，待對方掌勁全吐，方才快逾電閃的移步側避，身法的玄奇巧快，相當駭人。

　　震天巨響中，司徒文十二成真力的一掌，襲向天毒尊者身後的大廳，一時木屑橫飛，整問華美大廳，全部被毀，真是駭人聽聞。

　　天毒尊者不由驚咦出聲，這種功力，出現一個剛出道的少年身上，簡直是匪夷所思，這小狗如讓他活著出去，無異是天毒門的末日來臨。

　　他一掌劈空，氣得七竅生煙，轉身又面對天毒尊者。

　　忽覺對方眼色有異，那碧綠光芒越來越盛，就似有一股魔力，使他不克自制，功勁漸漸鬆懈下來，兩手下垂，如醉如癡，他本來欠缺江湖閱歷，方感奇怪，心神一分，立時就著了魔。

　　他彷彿覺得，那碧綠光芒，越來越擴大，漸漸連他自己也被包沒其中，眼前失去了天毒尊者的身形，婉姐姐、玄衣女關小倩、雪山魔女、天真活潑的公羊蕙蘭，一個個向他姍姍行來！

　　他歡喜無限的移步上前招呼。

　　他忘了一切，隨著意念，生出無數的幻景。

　　他覺得他大仇已報，無毒尊者的屍身倒在他的腳前。

　　一聲清越的嘯聲，如午夜鐘聲，直鑽入他的耳鼓，他陡然一震，靈台一明，幻象全消，天毒尊者的烏黑毒掌，距他頂門不及五寸。

　　他心頭猛震，頭一側，右手疾揮，接個正著，右臂一陣酸麻，而天毒尊者，痛哼一聲，一閃而逝。

　　他怔得一怔，眼前白衣飄飄，站定了一個天仙也似的人兒，正是那雪山魔女李玉蘭。

　　「那魔頭呢？」他一看，已沒天毒尊者的影蹤，著急的問道。

　　「去了！」

　　他不由連連頓腳，且不理會雪山魔女，逐屋細搜，哪有天毒尊者的半絲影子，早已鴻飛冥冥了，他知道這神秘的石屋中，一定有其他的暗道機關，要追查可無從著手。

　　雪山魔女見他遍身血污，滿臉殺氣騰騰，深情款款的看著他，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他見事不可為，心神略定，忽然想起，方才入魔的一幕，若不是她及時趕來，怕不早已遭了毒手，而自己只顧追查天毒尊者的下落，連謝字都不曾對人家說，心裡頓感一陣愧疚，歉然的一笑道：「多謝蘭姐又一次相救！」

　　「自己姐弟，算得了什麼，何必言謝！」她格格一聲嬌笑，柔媚已極的說，眼中卻流露出一種奇異的波光。

　　他不由心中一蕩，忙又振懾心神。

　　「蘭姐何以會來到此間？」

　　「偶然遇到千手神偷章前輩，承他相告，你在這黃葉山莊附近失蹤，他因有急事待辦，必須離去，囑我在這裡繼續搜尋，終於在廢莊的廳屋中，發現棺木破碎處露出一個洞穴，誤打誤撞的走了進來，恰好見你被那灰衣人天魔眼所迷，即將遭毒手，所以才發聲喚醒你，出手相救已是不及，不想文弟功力竟精湛到這地步，在危極一瞬中，舉手退敵，愚姐我由衷的佩服。」

　　「什麼？天魔眼？」

　　「這是一種武林失傳的邪道武功，能使人在眼光的接觸中入魔，但遇到定力強的人，卻無所施其技！」

　　他恍然而語，原來天毒尊者那懾人的碧綠眼芒，是練了「天魔眼」的功夫，同時想到自己一疏神，險遭不測，不由俊面微紅。

　　「以文弟的功力而論，當不致於如此容易入魔，主要的原因是不知道這種邪功的緣故。」她微有所覺，她方纔的話，無異是說他定力不堅，所以忙加以解釋。

　　他連連點頭，深深佩服這位被視為一代女魔的蘭姐，閱歷豐富，心細如髮，連自己的心思都瞞不過她。

　　「蘭姐可知道那灰衣人是誰？」

　　「這個可弄不清楚！」

　　「他就是天毒門掌門人天毒尊者！」

　　「哦！天毒尊者，是文弟的大仇人，早知道，就不該放他走脫！」她秀眉微蹙，恨恨的說。

　　「任他逃到天邊海角，我總要找到他，把他碎屍萬段！」他怨毒已極的說，眼中殺氣隨現。

　　「蘭姐，婉姐姐已遭了毒手！」

　　「誰，婉姐姐，那個追殺你的霓裳仙子？」

　　他淚光瑩然，微一點頭，彷彿他又看到了婉姐姐臨死時，向他訣別的一幕，他想，如果不是他功力未復，婉姐姐可能還有救，不由一陣刀扎心肝。

　　「在何處？」

　　他將石牢中的事略略述出，雪山魔女也不由一陣黯然。

　　「文弟，如此說來，這裡可能是天毒門的一個根本重地，看這些佈置，確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呢！」

　　「先把它毀去再說！」他眼中滿是恨毒之色。

　　雙掌連施，再加上雪山魔女的湛湛長劍，半刻工夫，已把這輝煌的地下石窟，搗得稀爛。

　　驀然──

　　一陣潺潺水聲傳來。

　　雪山魔女粉面一變，急拉著他的手，口裡叫著：「快返！」逕朝他來時的通道竄去，略不稍停。

　　他也覺察了事態的嚴重，俊面失色，惶急不已。

　　地下石窟，如果通道被封住，施以水灌，任你功力通天，也只有死路一條，焉能不著急。

　　三轉兩折之間，沿石階上升，雪山魔女驚咦一聲，她方才進來的通道，已被亂石堵塞，據估計至少有十丈以上的上升孔道被塞。

　　「不行，另找其他出路！」她惶急不已的又拉著他，飛奔下去，一看，原來停身的地方，已是汪洋一片。

　　而那水勢，更是有增無減，逐漸上升。

　　他倆又被水慢慢的退回到亂石堵塞的地方。

　　水勢漸漲，退無可退，水由腳踝上升，剎那之間，已齊腰部，眼看就要活活被淹死在這石窟之中。

　　女人終是女人，那一分柔弱的天性，任你是叱吒風雲的女傑英雄，也不能完全泯滅。

　　她感到死神已向她倆發出召喚，半刻之後，將要變作一對同命鴛鴦，她想到，能伴著心愛的人一同長眠，雖死又何憾！她緊緊地抱住他的腰身兒相貼，臉兒相偎，在臨死之前，她要盡情的領略一番，臉上神光湛然，毫無恐懼的表現，大有生不同衾，死當同穴之慨！

　　他的想法，則根本不同，他覺得萬分的對不起她，他死不足惜，卻無端的害得她同葬石窟。

　　他又想起親仇未復，許多大事未了，而就要含恨以終，一時百感交集，不禁一聲長嘆！

　　「文弟！」她愛他已深，雖死不悔。

　　「蘭姐！是我害了你！」

　　「不！這是命運！」

　　「命運？命運！」

　　「文弟！在臨死之前，我要聽你親口說一句，你愛我嗎？」她一臉希冀之色，這是心聲，毫無半點做作虛偽。

　　他能拒絕嗎？他能連一句話都要吝嗇嗎？

　　「蘭姐！我愛你！」

　　他兩手突然緊擁她的嬌軀，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流遍全身，他似乎身心都融化了，虛飄飄的，然而這時刻是多麼的短暫啊！瞬息之後……他不敢往下想。

　　水淹沒了他倆的身影，只剩頭臉在外。

　　這種眼睜睜等待死神光臨的況味，筆者無法形容。

　　四片嘴唇，陡然合在一起，互相吮吸，一股熱流立即遍及全身，她雙眸微闔，享受這剎那的溫存。

　　陡然──

　　一個意念閃上心頭，這水灌入的地方，不是極好的出口嗎？玄天秘錄所載的「龜息大法」，不是可以用內功封五官七竅，停脈閉息嗎？對！「龜息大法」！

　　「蘭姐，抱住我，不要放手，用內功閉住呼吸，愈久愈好！」話剛說完，水已漫及口鼻。

　　雪山魔女忽聽他這麼說，可不知他想出了什麼生路，她功力本來不弱，閉止呼吸，一時半刻還做得到。

　　事實不容她深思，兩手一緊，閉住了一口氣。

　　「龜息大法」罕世絕學，練到極處，可以停息十年而不虞死亡，他雖略窺門徑，但幾個時辰，卻可以勝任，他自責為什麼早不想起，險些遺恨千古，蘭姐並不懂「龜息大法」，僅憑她精湛的內功，暫閉呼吸，如果時間久了，不能支持，豈不又是件天大的憾事。

　　水已沒頂，他抱著她緩緩向下落去，順著逆流狠命的衝去，他的目力因巧服了「九品蘭實」之故，異於常人，在水中仍可清晰辨物。

　　逆流潛行，所耗真力，可想而知。

　　「龜息大法」，須不言不動，才能持久，全憑一點真元保住心脈，簡單的說就等於一個活死人。像這樣的艱辛行動，支持的時間也有限得很，他同時還擔心她萬一不支……

　　水道迂迴，狹窄的地方，恰容兩人通過，阻力之大，不啻千鈎，一個時辰過去了，他微感力促，而雪山魔女，嬌軀不停扭動，顯然已經不能再支持了，他不由大感著急。

　　水道越來越傾斜向上，衝力也更大，如果是他一個人，這倒難不倒他，可是他身上還附著一個人。

　　他艱辛的在水中爬行，眼前光亮陡盛，他知道離出口已不遠了，精神大振，而雪山魔女此時已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咕嘟一聲，水朝喉裡直灌。

　　他知道危機已迫近了，如不能在短時間出水，她的一條命很難保住，奮力又往前爬進一丈。

　　眼前忽現出一道鐵柵，粗如兒臂的鐵條，交錯互織，他不覺又傻眼了，他穩住身形，已是十分困難，若再運力去破除鐵柵，真不容易辦到。

　　雪山魔女口中氣泡直冒，而水也就不停的灌入。

　　他急得心火直冒，窮思極想，脫困的辦法。

　　情急智生，心念轉處，已籌思到了一個方法。

　　竭力靠近鐵柵，左手倏出，伸掌就向水底石道插入，穩住了身形，右掌運足「玄天神功」，疾拍向鐵柵，浪花翻湧中，三掌過後，那粗如兒臂的鐵柵，似摧枯拉朽般的折斷下來，孔道大開，心中方自一喜……

　　雪山魔女抱著他的雙手，陡然一鬆，人也就順流而去，水道是斜坡形，加上水的衝力，去勢如脫弩之箭。

　　他一把沒有撈住，心膽俱碎，亡魂皆冒。

　　猛一回身，腳尖在水底一蹬，電射而下，十丈之外，方始抓住雪山魔女的腰帶，用力過猛，手中一輕，腰帶又告打斷，惶急中，拉住她的玉足。

　　雙腳踏定水底岩石，折轉身形，用右臂彎，夾住她的嬌軀，一咬牙，奮力往外衝。

　　她這時已喝足了水，進入昏迷狀態。

　　他知道多延一刻，她就多接近死亡一步。

　　越過鐵柵洞口，光亮更盛，四周都是空濛水色，他知道已脫出了水道，雙腳一蹬，疾如游魚般射出水面。

　　原來這水源只是三丈寬闊的一條小溪，沿山腳而流，他這一射之勢，已到了岸邊，忙抱著她離水上岸。

　　陽光耀眼難睜，四野景色艷麗，他又重見天日。

　　但，他的心仍是沉重萬分，雪山魔女的生死還在未定之數，他抱著她水淋淋的嬌軀，疾走兩丈，到了一棵大樹蓬下，平放了下來。

　　嬌軀水濕，衣裙緊貼，曲線玲瓏浮凸，纖毫畢現，他面上一熱，心頭卜卜猛跳，綺念頓生，他別過頭去，不敢多看，但眼前除了他，沒有別人，他能不管嗎？

　　勉強鎮住心神，蹲下身去，只見她雙眸緊閉，面如金紙，腹部向上隆起，鼓脹如球，一探鼻息，已弱如游絲，心知一分一秒也不能再遲延了，必須趕快設法施救。

　　先飛指點了她幾處大穴，護住心脈。

　　這時他也顧不了許多了，雖然在水中時，他們曾緊緊互抱，但現在是在地上，在荒僻無人的郊野。一伸手，把嬌軀翻轉，俯在自己的腿上，使頭部向下，然後右掌緊貼「命門穴」，一股真力，源源湧入。

　　櫻口一張，腹水徐徐吐出，半個時辰之後，水已吐完，血氣又開始正常運行，人也悠悠醒轉，吁出一口濁氣，而他，頭上白氣蒸蒸而冒，汗下如雨。

　　她醒轉之後，只覺一股熱力，由「命門穴」中，源源湧入，如滔滔大河，秀眸微睜，竟是置身在心上人懷裡。

　　她立即意識到，她還沒有死，心上人正在運用本身真元，助她恢復功力，忙自鎮懾心神，運用本身真力，去迎接那洶湧而入的熱力。

　　兩股巨流一經會合之後，勁勢何等強大，通走奇經八脈，熱力愈來愈強，全身有如火焚，那股洶湧巨流竟猛然向任督二脈攻去，全身陡然一震，人也隨著昏迷過去。

　　醒來時，但覺真力充沛，全身經脈穴道暢快無比，試一運氣，真力泉湧，連那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任督兩脈竟然暢通無阻，這一喜，非同小可，心中的甜密，更不用提了，這時，他貼在她「命門穴」上的手，已緩緩移去。

　　她一翻身坐起，見心上人兀自運功未醒，頭上白氣蒸騰，額角汗粒如珠，俊面卻緋紅如火。

　　她不敢驚動他，慢慢站起身形，走得兩步，一聲驚叫幾乎脫口而出，忙忍了下去，粉面如胭，回眸一看，且喜他尚入定未醒，不然這一張臉，可就沒處放了。

　　原來在水道中時，腰帶已被司徒文抓斷，經過這一陣折騰，衣裙已乾，這一走動，衣散裙落，她有魔女之名，並無魔女之實，一個黃花少女，在光天化日之下，掉下裙子，豈不令她羞煞，急煞。

　　她胡亂撕了一條布條，把裙紮好，摘下腰間的劍，擦去水漬，正待轉身走回去……

　　突然──

　　一叢小樹後面，傳來兩聲哧笑。

　　她轉頭一看，樹叢之後走出四個黑色勁裝疾眼的壯漢，一色的前胸繡一隻張牙舞爪的白蜈蚣，眼露邪光，緩緩向她行來，她見多識廣，一看就知道是天毒門人。

　　她粉面一寒，殺機頓起，她怕影響到一旁的心上人，面含輕笑，反而姍姍迎了上去。

　　這四人煞星照命，不曾注意到那旁邊趺坐的小煞星，更不知道她就是武林中人聞名變色的女煞星雪山魔女，否則天大的膽也不敢露面，早繞道鼠竄了，還以為她是江湖中蕩婦淫娃呢！

　　這四人被她這春花乍放的一笑，不避反迎上前來，早已骨軟筋酥連祖宗八代都忘了，色迷迷的走過來。

　　「姑娘怎的一個人來在這荒野的地方？」其中一個道。

　　她格格一笑，緊行三步，距四人一丈不到，笑容未斂，一揚手，四根早就扣在掌心的「雪山神芒」電射而出，四個人連她揚手的用意都不曾想完，穴道一麻，就被制住，木立當場。駭極亡魂，只恨口不能開，身不能移，心中可明白得緊，知道碰上了硬手。

　　心中雖駭，但自恃是天毒門下，或許對方會手下留情。

　　「四位想來都是天毒門下，本姑娘和貴門淵源頗深，既然碰上了，當然得好好打發各位！」

　　四人心中一喜，但又不明白她說的好好打發，是什麼用意，念頭未及轉完，只見她又是破顏一笑，這一笑，足有傾國傾城的媚力，四人死到臨頭還以為對方在尋開心呢！

　　「本姑娘江湖人稱雪山魔女便是！」

　　這一道出名號，四人不啻五雷轟頂，失魂落魄，知道今天決難逃公道，什麼人不好意，偏偏惹上這心狠手辣的蓋代女魔，真是自己找死。

　　她飄身上前，臉上依然含著迷人的媚笑，右手一抬，食中二指屈指如鈎，距那最先一人三尺之外，一點一鈎，兩顆眼珠，已脫眶而出，掛在面上，血如噴泉，那人穴道被制，連聲都不哼，身形急遽的顫抖。

　　另外三人，面如死灰，心碎膽裂。

　　這時怪手書生，運功已畢，神采奕奕，緩緩行來。

　　她竟不容情的如法炮製，連挖了兩人的眼珠，正待舉手朝最後一人點去……

　　「蘭姐且慢動手！」

　　她一聽是心上人的聲音，立刻垂下手來。

　　他上前與她並排而立，眼中殺氣陡現。

　　一看那被挖眼的三個天毒門人，右手一揮，直被震飛五丈之遙，骨碎胸裂而死。

　　那僅存的天毒門徒，一見他現身，就知道是本門的剋星「怪手書生」，三魂七魄，幾乎全部出竅。

　　「這人該如何處置？」她微笑著柔聲問道。

　　「我有話要問他！」

　　他右手輕輕一拂，又解開了那人的穴道，唔的一聲，那壯漢宛如幾個月大的嬰孩般，虛軟的跌坐地上，眼中的神色，恰如貓爪下的老鼠，忽然一陣臭氣熏天，原來那人竟被唬得尿屎齊下了呢！

　　雪山魔女掩鼻向後連退數步。

　　「我有幾句話問你，你得從實的講，省得多受活罪！」

　　那人眼珠骨碌碌的一轉。

　　司徒文朝前面裡外的叢林一指道：「黃葉山莊是天毒門的什麼所在？」目射稜芒，靜待他回答。

　　那人心中想到，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何必落個叛門的名聲，乾脆來個相應不理，不言不動。

　　「你到底說是不說？」司徒文大聲喝問：

　　雪山魔女笑盈盈的走上前來，飛指朝那天毒門人的身上一點，那人頓時逆血攻心，全身蟲行蟻咬，殺豬也似的叫起來，滿地亂滾，兩手朝身上亂抓，衣破膚裂，血水涔涔，頭上的汗珠，大粒的滾下，片刻之後，已是聲嘶力竭。

　　「你如果不說，還有更好的在後面！」雪山魔女粉面透煞，不經意的說，作再出手之勢。

　　「我……我……說！」那人氣息微弱的說。

　　司徒文凌空虛點，替他解了穴道。

　　「說！」

　　「那……那黃葉山莊……地下……石窟是……本門作為聯絡各地……門徒支脈的所在，現在已奉令不用，轉移別地！」

　　「天毒門開派的地方在哪裡？」

　　「本門開派之地在白……」

　　白什麼還沒有說出，藍芒閃處，慘號半聲，登時死去。

　　司徒文不虞此時此地會有人潛伏近旁，以他和天山魔女的功力造詣，竟讓人欺近五丈之內而不發覺，則這人的功力，當不可輕視，最失面子的是眼睜睜看著手掌下的人，被人擊殺，而不及阻止。

　　兩人不約而同的冷哼一聲，向發藍芒之處射去。

　　唰的一聲，一條灰色人影，沖天而起。

第七章　魔笛摧心

　　雪山魔女自司徒文乘救治的機會，替她打通任督二脈之後，功力遽增一倍以上，這一飛身射出，竟與司徒文差不多同時射落入影衝起之處，而那人影已在二十丈外。

　　雙足方一觸及小樹叢枝葉，借這極微的一絲彈力，又復電射而起，如經天長虹，疾射追去。

　　他已看出那灰衣人影，正是天毒尊者。

　　就這一步之差，瞬息之間，那灰色人影已沒入山腳一片莽林之中，待他追到時，哪有半絲人影。

　　他知道無毒尊者的功力比他還高半籌，追也無益，只有另等機會，就在他一怔神之間，雪山魔女也已趕到。

　　「文弟，怎麼樣？」

　　「又被這魔頭走脫了」他咬牙切齒的說。

　　「文弟不必急在一時，只要尋到他的巢穴，還怕他飛上天不成！」她無限關切的說。

　　司徒文此刻的心中，復仇不啻第二生命。

　　他懊喪的點點頭，除此之外，還有何法。

　　「小子，奇緣已得，你也該替老夫完成五年前所說過的兩件心願了！」

　　聲音蒼老沉鬱，入耳是那麼的熟悉。

　　「隱形怪客！」他大叫一聲，沒轉頭匆匆向雪山魔女道：「蘭姐，請恕小弟有緊要的事待辦，後會有期！」

　　邊說身形邊起，如流星般劃空而去，最後一個字出口，人已在二十丈之外。

　　雪山魔女被他這奇突的舉動，驚得一怔，等她意會到心上人已離她而去時，眼前已失去了司徒文的身影。

　　方纔那蒼老的聲音所說的話，她也聽得一清二楚，可猜不透何以司徒文一聽這聲音，竟激動到這樣的地步，當然她更無法猜測司徒文所說的緊要事，是什麼樣的事，她下意識裡暗恨這發話人帶走了她的心上人。

　　她輕嘯一聲，身形電射而起，急起直追，她的功力造詣，源出雪山一派，以輕功和劍術見長，已是武林中拔尖的高手，又得司徒文為她打通任督二脈，更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但就在這一怔神的分秒之差，直追出十里之遙，仍然看不到司徒文的影子，心中難過萬分，同時也著實的飲服心上人的功力造詣，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司徒文自離古墓出道以來，念念不忘隱形怪客，他心中蘊藏了五年的許多疑問，只有隱形怪客才能給他答覆。

　　所以他驀一聞聲，驚喜如狂，立時循聲追去，施展開「天馬行空」輕功身法，捷逾電閃星馳。

　　「玄天秘篆」所載，都是罕絕武林的奇學，這一全力施展，如淡煙過眼，驚鴻一瞥。

　　他一味朝前疾馳，轉眼已奔出了數十里。

　　「小子果是天縱之才，不負奇緣遇合！」

　　又是那隱形怪客的聲音，卻發自身後。

　　他收勢停身，一看，哪有半絲人影，心中不由一震。

　　「請老前輩現身，容後輩拜見！」

　　「哈哈！小子，老夫二十五年之前，就已勘破世情，立誓此生不再見任何人的面！你也不能例外！」

　　「既然如此，後輩斗膽也不敢相強，不過有些不明的事，要請老前輩指示迷津！」他肅容躬身的說。

　　「小子，前面峰頂有一塊紅石，如你能比老夫先到，隨你問什麼，老夫知無不言！」

　　他不由心中暗笑，既然已經勘破世情，不見人面，何以還有如此好勝的心，真是奇人奇事。

　　「後輩豈敢和老前輩較量……」

　　「小窮酸，少廢話，老夫言出不二！」

　　好呀！小子又變做了小窮酸，他心裡想，可不敢說出來，他一定要從這怪客口中，揭開幾個謎底，怕他一怒而走，如要再碰上他可比登天還難，他根本就不知道怪客的廬山真面目，相見也不相識呀！

　　「走！」語音斬釘截鐵，毫無思考的餘地。

　　他還是一個大孩子，好勝心是習武人的通病。他當然也不能免，當下，一展身形，「天馬行空」身法施到極限，如一縷淡煙般直朝前頭峰頂閃去。

　　峰頂上果然有一塊丈許方圓，光滑平整的大紅石頭，他身形甫落，那蒼勁的聲音又自側方響起，仍未現身。

　　他暗驚隱形怪客的功力，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小子，你慢了一步！」

　　他心中大急，他又無可如何，俊面通紅，幾乎要哭出來，他並不是因功力不及隱形怪客而難過，他只怕願望成空。

　　「不過，以你的這分功力，已足使老夫心折，不要著急，剛才的話只是一句戲言，考較一下你的功力而已！」

　　他心中大定，朝發聲處深深一揖，然後端坐石上。

　　「老前輩五年之前，解救後輩困危時，曾說要我到少林寺了斷一件公案，另外還要後輩效勞兩件事，請明白指示！」

　　「哈哈，小子真是有心人，不枉老夫一番苦心！」

　　他又是一愕，不明白這隱形怪客對他的一番苦心是什麼用意？不錯，五年前隱形怪客曾說過這樣的話：「要他小心護持鐵笛，自己去叩開命運之門。」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苦心嗎？

　　「小子叫什麼名字？哪裡人氏？」

　　「後輩司徒文！世居穎州。」

　　「司徒文？」隱形怪客聲音竟有些發顫。

　　「是的！」

　　「中原雙奇之一的玉面專諸司徒雷，是你什麼人？」

　　他一聽提及他的亡父，心痛如割，悲聲道：「那就是先父！」

　　聲音寂然，半晌，傳來一聲幽幽長嘆。

　　「文兒，你知我是誰？」語音蒼涼，不復先時的強勁。

　　這一聲文兒叫得他一時答不上話來。

　　「我就是在二十五年前失蹤的魔笛摧心關任俠！」

　　他這一震驚，宛如焦雷轟頂，身形一躍而起。

　　「文兒坐下！」聲音變得無限的慈祥，但又含有無限的威嚴，使他無法抗拒，立起的身形，又緩緩坐下來。

　　他做夢也想不到這隱形怪客，就是他的外祖父魔笛摧心關任俠，激動得瑟瑟而抖，一股孺慕的心念，油然而生。

　　「文兒要拜見外祖父！」淚光隨著聲音滾落。

　　「文兒！外公已有誓言在先，今生不再與任何人見面！」聲音顯得柔軟而無力，蒼涼已極。

　　老人何嘗不想讓這武林奇葩的外孫兒見上一面，但誓言在先，他不能自毀。

　　「外公，文兒一家遭劫，母姐不明下落……」

　　「這些我都知道，但我此心如止水，只為了幾件心願未了，不能逝跡終老，天幸絕學異寶為文兒所得，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我安心了，以你的功力，何事不可為！」

　　他心中明白，要想見外公的面是沒有指望了，反而鎮定了下來，一些盤據心頭的錯綜複雜的問題，又隨著湧現腦際。

　　他不由精神大振，即將揭穿謎底的歡悅，沖淡了他不能面見外公的悲思。

　　他暗自想道：「我雖見不著外公的面，但外公可是看得到我呀！」他肅容整衣，朝著發聲的方向，跪下叩了三個響頭，口中說道：「文兒叩拜外公！」

　　「哈哈哈哈！文兒少禮，起來坐下！」笑聲有如黃鐘大呂，聲震九霄，久久不絕。

　　他拜罷起身，仍端坐紅石之上。

　　以他的功力來說，他要見對方之面，亦不困難，「天馬行空」身法，罕絕武林，只要他施展開來，對方要想遁形，可真不容易，但對方是他的外公，他不敢違命。

　　「文兒有數事不明，請外公指示？」

　　「你問吧！」

　　「外公何以隱跡遁世，息影江湖？」

　　「二十五年前，偶然在天山絕谷之中獲得『玄天玉匣』，不意這消息竟傳出江湖，而引起一場奪寶血劫，雖然參加劫奪的黑白道高手悉數被殲，但我也在最後一擊中，負傷跌落洞宮山千丈絕壑，雖然不死，但武功差不多全廢，整整療息了十年，才恢復如初，十年中悟出了許多真理，所以立誓永絕江湖！」

　　他聽得悠然神往。

　　「那谷中的白骨呢？」

　　「那是一具無主枯骨，外公我利用它來遮掩武林人的耳目，以證明我確已負傷而死！」

　　「那鐵笛藏圖的原因呢？」

　　「我既已棄絕江湖，武林瑰寶對我又有何用，同時異寶奇書，唯有德有緣的人始能保有，否則等於引火焚身，所以我把經多年苦探而繪成的秘圖暗藏笛中，放在骨堆之下，一方面是證明我死的鐵證，另一方面是留待有緣，以免異寶永沉！」

　　「外公為什麼追蹤我呢？」

　　「我見你一片仁心，掩埋白骨，所以暗中決定要成全你，想不到你是我外孫兒，哈哈哈哈，天意！天意！」

　　「天毒門蛇魔崔震，在埋骨之處，又起出一塊魔笛摧心令牌……」司徒文緊接著問。

　　「因為自你掩埋白骨，取走鐵笛之後，仍不斷有武林人在附近窮搜密索，我不堪其擾，所以把身邊的一塊副牌，置回枯骨堆中，讓人發現，以杜絕無窮煩擾。」

　　「哦！」他不由恍然大悟。

　　「外公五年之前，所說的少林之約，和……」

　　唰的一聲，一卷黑忽忽的東西由林中射出，他一驚之下下意識的伸手按住，原來是一個黑布包紮的小捲。

　　「文兒可持此物，直接到嵩山少林寺，面見了塵大和尚，把這紙卷交與他，並索回魔笛摧心副牌，以了昔年公案。」

　　他心中雖感奇怪萬分，但他不敢追根究柢。他慎重的把黑色卷放入懷中，應道：「文兒遵命！」

　　「現在聽我說出兩件事，須牢記在心！」

　　「外公請吩咐！」

　　「第一件，昔年大漠駝叟，曾敗在我手下，誓言待武功超過我時，必來報復。五年前，那發怪嘯的就是他。但我已棄絕武林，連人都不與見面，當然談不上動手過招，你以懷中得自古墓的魔笛摧心令正牌為憑，替我了斷！」

　　「是！」他又明白了大漠駝叟找他的原因，一時豪性大發，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長嘯，大有干雲的豪概！

　　「大漠駝叟武功高絕，數十年前，僅以一招之差，敗我手下，現在當然更為精進，你切不可大意！」

　　語重心長，他連連應是，面上一陣赧然。

　　「另外一件，你只記在心裡，說不定這兩個怪物，已不在人世，你如果遇到一老一少，自稱『情天不老鴛』的兩個怪物，就說我已不在人世，這兩個怪物，年已百歲開外，武功深不可測，那男的幼時曾獲奇緣，得以駐顏不老，看去仍如二十許人，昔年他倆的唯一愛子『寰宇一奇』，大鬧少林寺，殺死藏經樓守護高僧十人，截走五門信符『五龍令』，而五大門派疑是我所為，聯手追截……」

　　他不禁觸動五大門派追截他的恨事，鼻孔裡重重地哼了一聲道：「五大門派，是非不分，黑白不明！」

　　又聽那聞聲不見人的外祖父繼續說道：「為外公的費盡移山心力，才查出是寰宇一奇所為，與他拚鬥千招以上，才一笛把他擊傷成殘，武功全失，得回那『五龍令』；你手持鐵笛，最是惹眼，遇上時可得小心，你絕不是這兩個老怪物的敵手，避之為高。」

　　「是！」他口裡應是，心中可是大大的不服，反而激起他的豪雄之氣，決心要一鬥這兩個「情天不老鴛」的怪物，看究竟有什麼了不起的藝業，竟使得名震武林的一代鬼才魔笛摧心也心生怯意。

　　「最後一樣是替我收回三面令牌，以免流落江湖！」

　　「是！」

　　「我本當要傳你九招笛法，七招摧心掌法，但看你似乎已得了密篆武功至少八成，只要用心參悟不難全通，這事作為罷論吧！」

　　他心中很不願意，天下武術深如瀚海，豈有知足的時候，但外祖父既然這樣說，他可沒奈其何，勉強應了一聲！

　　魔笛摧心似乎已從他的應聲中，覺察出了他的心意，不由哈哈一笑道：「癡兒，玄天秘篆盡都是罕世絕學，你如能完全參悟，定可稱尊武林，何必如此貪心不足！」

　　他被說中了心事，面上不由一紅。

　　「文兒，為外公的有點見面薄禮給你！」

　　隨著聲音飄來一隻小木匣，他一伸手接住，像小孩看到心愛的玩具般喜滋滋的打開來。

　　木匣裡面是一顆龍眼大小的紅色小珠子，看去光華黯淡，一點也不起眼，另外是兩支羊脂白玉小瓶。

　　「外公，這都是些什麼東西？」

　　「兩瓶是我精心煉製的龍虎續命丹，給你行道江湖之用，這兩瓶金丹耗了我十年歲月方才煉成，裡面單只雲南三七王和千年雪蓮兩樣就是稀世之珍，其餘還有十幾味藥材，都是不可多得之物，的確有活死人而肉白骨之效！」

　　他一聽大喜過望，他正是缺少這治傷聖藥，如果配合上「玄天秘錄」中的「療傷大法」，相輔為用，豈不妙絕人寰，事半功倍。

　　「療傷大法」固然罕絕武林，但需要時地許可才能施為，事實上當然沒有這龍虎續命丹來得便利。

　　「還有這小珠兒呢？」

　　「哈哈，這可是件可遇而不可求的東西！」

　　「到底是什麼嘛？」他撒嬌似的追問。

　　「這是一顆九尾玄狐的內丹，練武的人服下，可以助長功力，足可抵半個甲子的修為。但這內丹，卻不能一下子就能收歸已用，如果以本身內力化練，至少要三年，如果內外交激，則能在短時間內，與本身真元融合。」

　　「外公留著自己用吧！」

　　「哈哈！癡兒，我乃行將就木的人，何必去糟蹋這天材地寶，你初出江湖，如日之初生，正好服用，也好為武林多做些事！」

　　「謹遵外公教誨！」

　　「但你可要記住一點，這九尾玄狐乃是一隻陰狐，所以這內丹應在中秋月圓之夕，在高山之頂，先吸一日月魄之精，然後服下，功效更大！」

　　他唯唯應是，忽然想起一事：「外公，江湖中都一直認為我是你的傳人哩！」

　　「文兒，昔年我行道江湖之時，雖說殺的全是罪有應得之輩，但也嫌殺孽過重，同時，樹敵不少……」

　　「外公，您可許我以你的傳人自居，所有昔年過節，我完全接著就是！」這種口吻，直有氣吞河岳之概！

　　「唉！」

　　這一聲唉，不知是嘆息，還是讚許，唉了一聲之後，並無下文，他想：「外公可能是默許了。」

　　他喜不自勝，今後他可是名正而言順的鐵笛傳人。

　　「外公，您老人家今後的行蹤……」

　　「閒雲野鶴，伴林泉而終老。文兒，一切謹慎，我可得要走了！」聲音略帶淒哽，顯然骨血之情甚重！

　　「外公，您……」

　　「癡兒！癡兒！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何必難過！」

　　他忽然想起他連母親的姓名都不知道，正該請問外公，不然，天涯茫茫，到何處去尋覓呢？

　　「外公！」

　　久久並無回聲。

　　「外公！」他又叫了一聲。

　　依然林野蕩蕩，空山寂寂，外公走了！他急得眼淚直流，三不管的向前面外公發話的地方縱去，哪有半絲人影，他悲不自勝，仰首向天，滿懷悵惘。

　　天上白雲悠悠，他感到無邊的孤獨和淒涼。

　　他的生命，不正如天空的浮雲，變幻莫測，無憑無依，啊！不，雲彩也有絢爛奪目光彩滿天的一面，平凡和超絕，只在人為。

　　他豪壯之氣又生，撮口一聲長嘯，震得四山回應，久久不絕，滿腔鬱憤，化作煙雲豪氣。

　　他再一次回思外公魔笛摧心關任俠所交代的事體。

　　持黑布包直上少林寺了斷公案，索回令牌。

　　約鬥大漠駝叟。

　　他轉身就向山下星飛電逐而去。

　　他的行程，指向嵩山少林古剎。

　　這一天，他自一個小鎮中打尖出來，前離鎮梢，正要向路人打聽去嵩山的道路，突然一聲怒罵起自身後。

　　「傷天害理的小狗，還我女兒來！」

　　他驚異莫名的驀然回身，一個半老婦人，面目淒厲，衣衫不整，十指如鈞，已飛風般向他抓來，狠辣兼備，凌厲絕倫。

　　他一閃避過，正待發話，那老婦十指抓空，改抓為掌，惡狠狠的向他連攻九掌。

　　他看出這老婦一定是心懷慘痛，所以連人都分辨不出了，在真相未明之前，他不願冒然出手。

　　「煙雲飄渺步」奇絕武林，老婦的攻勢雖然凌厲快捷，仍被他輕輕避過，而那老婦卻像一隻瘋虎般，招招盡朝致命之處下手。

　　招式奇詭，勁道十足，換了別人，可真不容易躲過。

　　「賊子！還我女兒來！」

　　又是這麼一句話，他不由心中納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把事情硬往我頭上栽，哦！可能那搶去她女兒的人，和我長得相像也說不定。

　　「前輩，你敢是認錯人了，我何曾搶您女兒！」他一面躲閃，一面大聲的分辯。

　　「賊子！任你骨化飛灰，我也認得你，你把我女兒搶到哪裡去了，老娘與你拼了！」招式更見凌厲。

　　他不由大感奇怪，這老婦人的身手不俗，可算得上武林一流高手，怎的還會被人把女兒搶去，這事情不簡單。

　　「老人家，您得把事情說清楚呀！誰搶去了您的女兒？我叫怪手書生，連您女兒的長相都不知道呀！」

　　「怪手書生！這名字好熟！……」

　　那老婦人聞言收手，茫然的叨念著。

　　他這時才看清楚這老婦人面目雖然凌厲，仍掩蓋不了她慈祥姣好的輪廓，兩眼呆滯，似乎心神失常的模樣，他越看越感到這老婦人好像在哪裡見過，但又想不起，一股孺慕依依的情緒油然而生，他暗自稱奇不已。

　　「對！不是你，那賊子是叫什麼安樂書生，嗯！還有兩個老怪物在他身邊！嗯！不是你！」

　　語無倫次，像是夢囈一般，說完轉身馳去，其快如矢。

　　一股無名的力量，促使他非伸手管這事不可，老婦一走，他好似是失去了什麼般的，這種情緒，他自己也解釋不出來，他只覺得他很想親近她。

　　他心念動處，快逾飆風的疾追上去，百丈之外，已追及那狀類瘋癲的老婦，他猛一用勁，如流星過空般落在她的面前。

　　「老人家停步，我有話說！」

　　「咦！」老婦人應身而停，木然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之後說道：「怎麼！你知道我女兒的下落嗎？」

　　口口聲聲不離女兒，想見母女骨肉情深。

　　「老人家，您貴姓！」

　　「我？你問我，你只告訴我女兒在哪裡！我不能沒有她，她是我的命根子呀，我一定要尋回她！」

　　答非所問，弄得他啼笑皆非。

　　「老人家，您所說的那安樂公子，是什麼模樣，在什麼地方搶去你的女兒，我負責尋回您的女兒就是！」

　　「你，你不是他們的對手！」

　　他有些氣結了，大聲道：「您只告訴我地方，我保證還你一個女兒就是！」

　　「真的嗎！」她面上忽現慈祥的笑容。

　　「在下從來不說謊話！」

　　她低頭凝思，似在竭力思索，精神失常的人，心思很難集中，半晌之後才徐徐說道：「那安樂公子，長得和你差不多，手中多了一柄玉骨折扇，武功不凡，隨行的兩個老鬼，功力更是高絕，連我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顯然她對自己的功力很自負，他不以為意的微微一笑。

　　「喏！就在那鎮外十里的什麼堡！」

　　「好了，您老人家千萬別遠離，就在這裡歇憩一會兒等我，至多日落時分，我必還你一個小姐！」

　　其實他心中也沒有十分把握，不過為了安慰這因失去愛女而行將成瘋的老婦人，不得不這樣說，以免她亂跑亂走，節外生枝。他奇怪萬分，何以一見這老婦人，就打從心底升出一縷親切孺慕的感覺，他覺得似曾相識，面熟得很，他仔細一想，又不曾見過，他發誓要為她做這件事。

　　那老婦人點頭答應了。

　　他再不猶豫，展開「天馬行空」身法，如一縷淡煙般逝去，瞬息無蹤，身形之快，驚世駭俗。

　　老婦人望著他逝去的方向，發出一聲歡嘯。

　　十里路程，轉眼就到。

　　他停下身形，四下一看，儘是些零星民房，哪有什麼莊堡建築的影子，不由對老婦人所說的話有些懷疑起來。

　　想了一想之後，逕向路側翠竹叢中，一間茅屋行去。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音韻鏗鏘，從茅屋之內傳出。

　　咦！這裡莫非也隱了高人雅士不成。

　　心念未完，咿呀一聲，柴扉啟處。步出一個道貌岸然，五絡長鬚飄拂的中年文士來，向司徒文看了一眼，如兩道冷電般，使他不由心中一凜，那眼芒一閃而逝，又恢復平平之色，顯見內功已到絕乘。

　　他心中暗忖，江湖之大，到處都是臥虎藏龍之地。

　　忙疾行兩步，深深一揖道：「小生司徒文冒昧打擾清興，想向閣下打聽一個人的住處！」

　　「不知要打聽誰人的住處？」眼光卻飄向他腰中的鐵笛，那駭人的目光又一閃而沒，面色微微一變。

　　「安樂公子！」

　　那中年文士不由微微一震。但瞬即鎮定如恆。

　　「小友與這安樂公子是親是故？」

　　他不由心中微慍，這人恁地如此哆縈，說不說在你，何必查問得這樣清楚，但表面上仍不露聲色。

　　「非親非故，只是為了別人的事，想向他問個清楚。」

　　「哦！安樂公子，就住在前面不遠山環內的李家堡，你只朝前直走，向右一彎就是！」

　　「如此小生告退，敬謝指引！」

　　「哪裡！哪裡！些須小事，不勞掛齒！」

　　他一揖別過，逕朝前面山環走去。

　　剛行出半里左右，一條身影由側方十丈之外掠過，身法竟快得出奇，他神目如電，只一瞬已看出正是那方才茅屋中的中年文士，不禁微微一哂，仍若無其事的行去。

　　轉過山環，果見一所氣派十足的大莊宅，背山面水。

　　將及堡門，只見一個搖玉骨折扇，面目姣好的二十許少年書生，一派雍容華貴之態，緩緩行來，兩太陽穴微微凸出，顯見內功不弱。

　　「兄台光降敝堡何事？」那少年書生摹見司徒文之面，臉色不由微微一變。

　　「閣下想必就是安樂公子？」

　　「不敢，正是在下，賤名李步瑤，敢問兄台上姓？」

　　他來時本是滿腹怒氣，打算見面就要人，少不得要懲治這淫惡之人一番，想不到對方竟是這麼一個俊秀書生，一點也不像是為非作歹的人，不禁躊躇起來，心想，事情總要探個水落石出，且見機行事罷。

　　「在下司徒文，有點小事不明，要向兄台請教！」

　　「好說！好說！且請進待茶，有事慢慢再說。」

　　說完，拱手肅客。

　　司徒文見對方一拱手之間，一股如山潛勁，浪湧而來，他不禁心中暗笑，護身神罡念動之間已佈滿全身，恍如未覺的微一頷首，昂頭走入。

　　潛力近身，他微一用勁，立時反震回去。

　　安樂公子也非等閒之輩，面色微變，退了一步，咬牙硬接那反震潛力，幾乎立腳不穩，頓時心生寒意。

　　進入大廳，分賓主坐定，安樂公子用手指虛空輕彈幾下玉磐，磬聲才落，立即有兩個倩裝少女，一人托杯，一人執壺，由屏風後姍姍出來，花容月貌，清麗絕俗。

　　安樂公子親自接過茶壺，倒了一杯，送到司徒文面前，滿面誠謹之色的道：「司徒兄請用茶！」

　　那兩個少女似乎面有憂色，狠狠看了這貌賽潘安的秀逸書生一眼，眼波微眨，但他俠豪胸襟，連看都不看她兩人一眼，倒是安樂公子微有所覺，面上閃電般掠過一重殺機，看了兩人一眼。

　　兩個少女面色倏變，急急轉身而去。

　　這些動作司徒文根本沒有覺察，只顧喝茶，同時心中在盤算如何開口追查那被搶少女的下落。

　　他怒沖沖的來，連那女子的姓名相貌都不曾問得，現在真覺的難於開口，不知如何措辭，只顧呆想。

　　那安樂公子眼中忽露奇光，嘴角含著一絲不易覺察的陰笑，看著他一口一口的把那杯茶全喝了下去仍然毫無動靜，不禁直冒冷汗。

　　適才逍遙居士前來傳警，怪手書生尋上門來，就知道準是為了那女子而來，知他不是好相與，同時忽然動念要謀那玄天秘篆，事先在茶中置了「入口迷魂散」，企圖暗算，不意他竟似沒事人兒般，難道這小子竟練到了百毒不侵的地步，大感駭然。

　　殊不知司徒文巧服全株「九品蘭實」，體內已具有抗毒力，連那毒絕天下的「三刻絕命散」都沒奈其何，何況這區區的「入口迷魂散」。

　　考慮了片刻之後，開門見山的問道：「有一位姑娘，可是被兄台攜來堡中？」

　　「姑娘？這話從何說起，兄台是耳聞還是目見？」神色不變的反問一句，裝出迷惑不解的樣子。

　　「在下受那姑娘母親之托，望閣下本武林道義，把她交由在下帶回，無比感激。」說完神目緊注安樂公子。

　　「兄台切不可受人愚弄，絕無其事，絕無其事！」

　　人家矢口否認，而且無憑無據，他一時倒答不上話來。

　　突然一個中年婦女，滿面血痕，從裡間奔出，氣急敗壞的向安樂公子道：「公子，那妞兒可……」

　　安樂公子連施眼色制止，但話已出口一半。

　　司徒文性格雖然誠謹，但心思卻是靈巧之極，已從那半句話中聽出端倪，勃然變色而起。

　　慘呼聲中，那中年婦人腦漿迸裂，屍橫就地。

　　安樂公子面籠殺氣，手中折扇上血漬殷然。

　　司徒文心中暗罵一聲：「奸賊子，人面獸心。」俊目一瞪，精光暴射，殺機陡熾，正要出手……

　　安樂公子冷笑一聲，飛身縱落廳外院中。

　　他跟蹤而出，足方沾地，風聲響處，安樂公子的折扇幻起千重扇影，已朝胸腹之間各大要穴點到。

　　他冷哼一聲，不閃不避，左手五指閃電般抓向襲來扇形，右手兩指直指對方「乳中」「璇璣」兩大要穴，指風銳嘯，白氣濛濛。

　　安樂公子心中大震，忙不迭的收扇側閃，暗自忖道，江湖傳言不假，怪手書生果然功力超凡。

　　「小子，金玉其貌，虎狼其心，今天要你難逃公道。」說完，右手一揚，勁氣如濤，湧向安樂公子。

　　安樂公子神色凝重，收扇入袖，雙掌齊推。

　　砰的一聲巨響，雙方均原地不動。

　　「怪手書生不過爾爾，還想到我李家堡中稱名道號，今天你要想生離本堡，可比登天還難！」

　　安樂公子這一掌嘗出了甜頭，他不知司徒文那一掌隨手而發，只用了三成勁道，而他功勁已運到七成。

　　「你再接一掌試試！」

　　司徒文存心要他好看，右手一揮以九成功勁拍出，匝地罡風如裂岸驚濤，剛猛無倫的直捲過去，三丈以內勁氣激盪如怒潮澎湃，勁勢之強駭人聽聞。

　　安樂公子雙掌蓄足十成功勁驀然迎上，掌至中途，忽感對方掌勢勁道大得出奇，自己的掌力竟自滯阻不前，寒氣頓冒，收掌已是不及，只好硬著頭皮將勁吐完。

　　轟然一聲，如遭雷擊，雙腕疼痛如折，血翻氣湧，連退三步，張口噴出一股鮮血，面色灰白，無限怨毒的看著司徒文，他出道以來，從沒栽過這樣大的觔斗。

　　怪手書生氣定神閒，兀立如山。

　　「賊子，乘早放出那姑娘，否則……」

　　一陣桀桀怪笑之聲，從廳中傳出，他倏地回轉身形，只見兩個形同蠟桿的黧黑長身怪人，緩緩向院中移來，梟面紅髮，一個缺左眼，一個缺右眼，只剩下深深的黑洞，滿面獰惡暴戾之氣。

　　「小狗，你就是鐵笛傳人，師債徒還，挖眼之恨，少不得算在你身上！」缺右眼的怪老者獰聲道：「小狗，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問來！如不把你碎屍萬段，難消心頭之恨！」另一個接著道。

　　一口一個小狗，叫得他火高千丈，怒極而笑，聲震屋瓦，積塵紛紛而落，如萬鍾齊鳴。

　　「小狗你狂個什麼勁？」

　　聲未落，兩道陰風匝地捲來，其寒刺骨，有如極地罡風。潛勁萬鈞，足可開山裂石。

　　司徒文心中微凜，雙掌暴出，以八成功勁猛揮過去，而對方掌風中的絲絲寒氣，竟直透掌風而來，不由駭然，護身神罡隨念而發，方抵住那徹骨陰風。

　　電光石火之間，掌風相接，一聲驚天巨響，兩老者身形一陣搖晃，而司徒文卻退了三步，方才站穩。

　　又是一陣裂帛似的怪笑，兩怪老者，四掌齊伸，閃電般向他抓來，掌指之間冒出絲絲黑氣。

　　他腳踏「煙雲飄渺步」，怪異絕倫的一旋一轉，已到了兩個怪物的身後，又聽一聲刺耳怪笑，風聲颯然中，眼前又出現一個鳩形鵠面的白髮老太婆，掄杖就向他當頭劈落，勢沉力猛，發出一溜尖銳的破風聲。

　　兩個老怪一招落空，哇哇怪叫一聲，又是四爪齊來。

　　就在白髮老太婆舉杖下劈，而兩個梟面紅髮形如蠟桿的怪老者掌風又將及體的電光石火之間，身形橫移三丈，避過這凌厲無前的合擊，身法之快，令人咋舌，歎為觀止。

　　憑這三個老怪物的現身，他已料到這李家堡決非善地。

　　三個老怪物功力確實非比等閒，就在怪手書生身形消失的剎那之間，雙方硬將擊出的招式撤回，齊齊轉身，面對怪手書生。

　　這一分收發由心的功力，看得他微微一震。

　　白髮老太婆用眼一掃那旁口角掛血的安樂公子，茶杯口粗細的枴杖，重重的朝地下一頓，凶睛一瞪，聲如裂帛的吼道：「小雜種，你竟敢傷我愛孫，我老婆子不教訓你，也太顯得我李家堡無人，由得你上門欺人！」

　　話聲方落，呼的一聲，杖挾勁風，迎頭劈落。

　　他豪氣頓生，竟然不閃不避，功集右臂，硬生生的就向擊落的枴杖迫去，這種打法簡直是駭人聽聞。

　　兩個怪老者嘴角一撇，想道這小狗敢是活得不耐煩了，竟敢用肉臂硬按鐵杖，簡直是找死嘛！

　　白髮老太婆，見他竟然狂到敢用手臂硬接自己這足可開山裂石的一枚，不是失心瘋，就是目中無人，一咬牙，勁力又加二成，心想這一杖不把你砸成肉餅才怪。

　　眾人念頭還未轉完，那沉猛無匹的鐵枴杖，挾尖銳的破空聲，已然即將和他的右臂相觸，眼看勝負立分，生死立判，心中方自一緊，怪事忽然發生。

　　若非目擊，根本不相信這是事實。

　　只見他的一條右臂，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竟然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一圈一劃，杖頭已被他撈在掌中。

　　這一手簡直是神乎其技，竟看不出到底是用什麼手法抓住杖頭，而且把那駭人的杖勁，卸得無影無蹤。

　　兩老怪不由驚叫出聲，給怔住了。

　　白髮老太婆滿心以為這一杖，對方功力再高，縱然不死，也得殘廢，眼一花，手一緊，杖頭已在對方手中，那股下擊勁道，竟然被消卸得一乾二淨，一股暗勁卻由杖身陣陣傳來，一波接一波，越來越強，不由面色立變。

　　心裡可比死還要難受十分，想不到三十年老娘繃倒孩兒，數十年英名，斷送在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手中。

　　登時，面現淒厲之色，白髮根根倒立，大喝一聲：「小狗找死！」奮力一拉一震，不唯枴杖奪不回來，反而險被那杖上傳來的潛勁反震之力，震得幾乎脫手扔杖，心中寒氣頓冒，立刻凝神靜氣，運功抵敵。

　　兩個怪老者一看情形不對，雙雙揚手劈出一股陰風，奇寒凜冽，潛勁如山，此時司徒文如不撒手，就得傷在這陰掌之下。

　　就在這剎那之間，只聽一聲猛喝「撒手」，右手立運「玄天神功」中的「震」字訣一抖，悶哼聲中，白髮老太婆抱手連退數步。

　　兩個怪老者雙掌揮出，眼前人影已杳，忽見一件黑糊糊的東西道面飛來，正好迎上掌風，嗖的一聲，那黑影被擊得如飛矢般向西廳射去。

　　劈啪聲中，木屑橫飛，西屋回欄被擊毀了一大片，驚愕中一看，那黑糊糊的東西，敢情是白髮老太婆的枴杖，斜斜插在木屑之中。

　　白髮老太婆抱著雙腕，獰惡中露著痛苦神色，已在兩丈以外。怪手書生氣定神閒，停立在一丈之處。

　　兩人登時氣結，殺機頓湧，獨目頻閃凶光。

　　安樂公子緩緩走到老太婆身邊，輕聲問道：「姥姥！您沒事？」

　　白髮老太婆苦笑著搖搖頭。

　　「各位想來都不是平凡之輩，區區在下，今日得會高人，承蒙聯手賜教，幸甚幸甚！」他上前一步，不屑的道。

　　「小狗得了便宜賣乖，今天你休想活著離開李家堡！」白髮老太婆，怒氣沖天的叱罵。

　　「在下不但要活著離開，還要帶人走！」

　　「哼！別做你的千秋大夢，說得比唱還好聽！」安樂公子冷哼一聲，突然插口說道。

　　他不屑已極的瞰了安樂公子一眼。

　　「小狗！老夫兄弟含垢忍辱數十年，為的就是找你那老鬼師父報這挖眼之恨，魔笛摧心究竟是龜縮在何處，你從實講來？」那少右眼的怪老者厲聲說。

　　「哈哈！憑你這副德性，也配和他老人家動手，估惡不俊之徒，既經他老人家教訓，還不知回頭是岸，重新做人，還要口口聲聲的說報仇，今天小爺必成全你！」他星目放光，侃侃而言。

　　兩怪氣得身形直抖，紅髮根根倒豎，獰惡如厲鬼顯魂。

　　「小狗，今天不把你挫骨揚灰，也顯不得老夫的手段！」另外失去左眼的老怪咬牙切齒的說，身形移近兩步，兩掌緩緩上提，看樣子馬上就要出手。

　　他仍然一副神色自若的樣子，徐徐道：「豬有名，狗有姓，各位當然少不了也有個名兒？」

　　「小狗你聽真了，老夫兄弟甲木追魂，乙木奪魄，江湖人稱南荒雙木……」

　　他不由心中暗笑，人如其名，果然不愧兩段枯木。

　　缺右眼的老怪自我介紹之後，滿以為他聞名必然大吃一驚，誰知他竟毫不動容，比起當年的鐵笛主人還要狂上三分。氣得冷哼出聲，他哪知道司徒文出道不久，根本就不曾聽說過這南荒雙木之名，復用手朝那一旁怒立的白髮老太婆一指道：「這位是鐵杖婆婆，小狗到陰曹地府報到時，可別忘了是被什麼人超度的！」

　　「鐵笛主人的昔年過節，在下一力接著，如何算法，悉聽尊便！」那一股干雲豪氣咄咄逼人。

　　「小狗，老身自今日起，永不用杖，看我兩掌來收拾你！」鐵杖婆婆臉籠殺氣，目含怨毒，緩緩欺來。

　　南荒雙木舉掌平胸，掌冒絲絲黑氣，也一步一步的移身上前，威勢卻也相當驚人。他看南荒雙木的手掌，黑氣濛濛、知道必是一種極為厲害的歹毒武功，但他初生之犢不怕虎，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三位乾脆一起上，以免多費手腳！……」

　　他目無餘子的朝三人一掃，不屑的說。

　　三人不由面色一變，皆因他們都是數十年前就已名動江湖的魔頭，今天對付一個後生小子，還要三人聯手，這事傳開去，確夠丟臉，但剛才他們已領教了他的兩手，若是單打獨鬥准討不了好，當下也不顧什麼聲名了，反正是存心要將他毀去，人一死，還有誰去傳這件醜事。

　　怪手書生司徒文口中雖輕描淡寫的滿不當回事，但心中可十分明白，他來這裡是為了救人，如一個不巧，人不能救成，既無法向那等候在鎮外路邊的婦人交代，而他這怪手書生的招牌，就得砸了。

　　同時，南荒雙木是為了要了斷當年他外公魔笛摧心的過節，他可不能不顧他外祖父的令譽。

　　當下提氣運勁，護身罡氣遍佈全身，雙掌蓄足十成功勁，凝神而待，雙目神光湛然，英風逼人。

　　對方不由暗暗心折，但，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暴喝聲中，同時拍出一掌，一剛二柔三股勁道，匝地而起，暴捲而來，勁風呼嘯，激氣成渦，中夾絲絲砭骨寒氣。

　　他輕嘯一聲，右掌一圈揮向南荒雙木，左掌疾拍直迎鐵杖婆婆。

　　砰！彭！巨響聲中，他被南荒雙木的陰風潛勁，震得退了一步，而南荒雙木，以四掌對單掌，仍被震得差點立腳不穩，心頭大駭，這小子何來這樣深厚的內力。

　　那邊鐵杖婆婆，原先鐵杖出手時，雙腕已略受微傷，此刻被他左手一拍之下，雙腕如折，血氣翻湧，連退了三大步，那臉色的難看，簡直就不用提了。

　　雙方一合即分，互相虎視。

　　鐵杖婆婆這時雖說受傷不重，但在雙腕疼痛如折的情況下，一時之間竟也無法再行出手，想不到垂暮之年，還吃癟在這後生小子手裡，一股怨氣幾乎破腹而出。

　　南荒雙木昔年在嶺南作案，巧被魔笛摧心關任俠撞上，各被挖了一目，教訓一頓令去，兩人回返老巢，苦練「枯木功」，最近功成出山，聽說昔年對頭早已生死不明，傳人怪手書生出道江湖，功力卓絕，正想尋去，不料卻在這裡碰上。

　　「枯木功」練到火候，掌指之間能冒絲絲黑氣，是一種歹毒陰功，常人不須接實，只要被其陰寒之氣侵入體內，當場就得凍僵，無力還手，任你功力高深到頂尖地步，至多十天，必全身血脈凍結而死，卻不料怪手書生所練的護身神罡，純屬元陽真氣，正是這一類陰功的剋星。所以兩次出手，對方恍如不覺，不禁寒氣頓冒。

　　片刻之後，雙雙厲吼一聲飛身撲上，電光石火之間一連各個攻出了六掌，陰氣迷漫，寒風嗖嗖。

　　連在一旁的鐵杖婆婆和安樂公子，也覺得禁受不住這刺骨陰寒，向後退出了五步之遙。

　　怪手書生展開「煙雲飄渺」身法，如一縷淡煙，飄忽游離不定，避開了這一輪快攻。

　　待對方掌勢一緩之際，兩掌一錯掄攻過去，輕嘯聲中，「偷天換日」頓化「星雲漠漠」，剎那之間，勁風激盪，掌影重重，波翻浪湧般捲向南荒二木，招式奇詭，變幻莫測，匝地漫天，迫得南荒二木先機盡失，連間連晃，四掌頻揮，方才險險應付過去。

　　南荒二木心頭震顫不已，苦苦練了數十年，原指望報仇雪恨，不意連這小的都鬥不過，就不用提老的了，莫不成仇報不成，還得栽在這小子手裡，不由凶心大發。

　　雙雙又是一聲斷喝，掌指齊施，狠辣無匹的猛攻過去。

　　怪手書生冷冷一哂，也自凌厲絕倫的出掌還攻。

　　剎那之間，勁風橫溢，激盪成渦，隱發風雷之聲，院中花草，被捲得連根拔起，漫空飛舞。

　　雙方各出絕招，強攻硬拆，真使風雲為之變色，日月為之無光，看得一旁的鐵杖婆婆祖孫二人，心神俱顫。

　　轉眼之間，雙方拆了近百招，南荒二木心中大是著急，看來這段過節是不容易找回來的了，對方居然不懼「枯木功」的陰寒掌勁，著著近逼，而且掌法玄奇，功力深厚，打了半天，依然是半斤八兩。

　　而司徒文心中又何嘗不急，打了半天。他所要救的人生死不明，連人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眼看紅日又將西沉，他將如何去向那老婦人交代，目前只有速戰速決。

　　心念動處，運集全身功勁大喝一聲，雙掌怪異絕倫的連圈連劃，剎時風雷之聲大作，「玄天掌法」最後一招「旋乾轉坤」驀地施出，勁氣排空，掌勢驚天動地，恍若地裂天坍，宇宙末日來臨。

　　南荒二木頓覺勁風壓體，連呼吸都感困難，威勢之強生平僅見，風雷之聲越來越盛，掌影幢幢朝四面八方襲來，欲架無從，而身形也被勁氣渦流吸住，想抽身而退都做不到，不由亡魂皆冒。

　　司徒文見時機成熟，正想痛下殺手，忽覺一股巨流，向掌風之中猛撞而來，勁道強猛無匹，竟使自己雙掌所發迴旋罡勁，向四外迸射，激起一連串的暴響，大感駭異，收勢橫移五尺。

　　星目轉處，場中多了一個道貌岸然的中年文士，面上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兩手下垂，一派雍容氣度，正是那曾經向他指路的茅屋主人，真還看不出，他竟有這高的修為。

　　不由冷哼一聲，凝眸緊盯著他。

　　南荒二木已在對方收招之際，抽身退出一丈之外，額角上仍有點點汗珠，滿面怨毒之色。

　　那中年文士朝他一拱手，俊逸非凡的一笑道：「兄台幸會，玄天神功果然不同凡響，兄台想已十得七八！」

　　他心中不由一凜，這中年文士究竟是什麼來路，居然能測出自己的功力深淺，還能一口道出武功來源。看來今天的事，真有些辣手，場中只有他一人是勁敵。

　　「閣下真人不露相，司徒文得會高人，三生有幸，請教大名？」他冷冷的向中年文士問道。

　　「哈哈！江湖小卒，不值一提，逍遙居士常宗法就是在下，我看雙方都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在下就權充和事佬，大家開誠布公的談談如何？」逍遙居士滿面誠摯的說，對司徒文充滿火藥味的話，竟毫不為意。

　　他可不知道這逍遙居士是何許人也，因他閱歷太淺，不過憑他剛才那一手，就不是等閒人物。

　　人家相見以禮，他倒不好發作了，只好輕輕一笑，對逍遙居士所說不置可否，靜待對方反應，只要安樂公子乖乖交出那女子，他不為已甚，也就算了。至於南荒二木，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南荒二木冷哼一聲，轉身就要離去。

　　人影晃處，逍遙居士不見如何作勢，已橫移三丈，攔在南荒二本身前，沉聲道：「二位想是不願接受在下的建議，好歹也得交代一聲，再走不遲呀！」

　　南荒二木怔得一怔之後，冷笑一聲，其中缺右眼的恨聲道：「閣下好意心領，我弟兄與這小狗師徒，仇深似海，只要三寸氣在，不了不休！」說罷回注司徒文一眼。

　　他心下方想這逍遙居士，倒是個熱心人，忽見南荒二木回頭看他，言中之意，當然是不見真章不休，立即接口道：「在下在江湖上隨時接著就是，今天看在常兄面上，我不為已甚，你們請吧！」言下之意，他如果不放手，南荒二木想走也走不了。

　　逍遙居士笑吟吟的又向南荒二木道：「冤仇宜解不宜結，昔年之事，是兩位與司徒兄尊師之事，還請兩位三思，否則冤冤相報，何日終了！」

　　「閣下好意心領，我弟兄含恨數十年，這筆帳不能不討！」說完，雙雙口頭看著司徒文，無限怨毒的道：「小子，你等著好了！」

　　風聲颯然中，已雙雙越屋而去。

　　鐵杖婆婆與安樂公子祖孫兩人，仍是充滿憤然之色，只見逍遙居士走近身去，低語數聲，兩人方才極不情願的點了點頭。至於那低語究竟是講些什麼，他可不曾聽見，也不曾留心去聽，心想，三不過是些勸解的話罷了，這就是他江湖閱歷不夠的原故，如果以他的功力，用心去聽，不難聽出些端倪，這一疏忽，生出了以後的無窮事端。

　　逍遙居士往朝他身前走來，喜滋滋的道：「司徒兄賞臉，接受在下建議，十分感激，關於那位姑娘被帶來堡中，只是一個誤會！」

　　「誤會！」他心中自語了一聲，搶了人家的一個大姑娘還是誤會，他這麼一想，臉上可就表露了出來。

　　「原因是這位姑娘，像極以前堡中的一個逃婢，我們李小弟一時不察帶了回來，已經問明白，這位姑娘並不是那逃婢，即使兄台不來，也一樣要放人！」

　　這話似是而非，根本不成理由，但他也不願再尋根究底，人家既然放人，目的已達也就算了，方才在廳中，安樂公子一扇劈死管家婦的殘酷手段，使他認定了這安樂公子決非善良之輩，所以對於逍遙居士所說的理由，根本完全不信。

　　「既然閣下好意相勸，在下只得從命，就請立刻放人，如何！」他見日已西沉，不由暗暗著急，他怕那老婦人不耐久等，又生出別的事故，一面之緣，他無形中極端的關懷那慈祥的老婦人，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

　　「好的！好的！這就放人！」逍遙居士回頭向安樂公子一示意，安樂公子扶著鐵拐婆婆，逕朝廳內走入。

　　不多時，一個玄衣女子自廳內姍姍走出，生得冰肌玉骨，美若天仙，只是兩目紅紅，淚痕未乾，宛若帶雨梨花，楚楚可憐，益增她的嬌媚。

　　他細一辨認之下，心頭巨震，這女子赫然就是那玄衣女關小倩，他疾行迎上，顫著聲音叫聲：「倩姐姐！」

　　他絕想不到，這被搶的女子就是那待他如親弟弟般的倩姐姐，一股怒氣，又自心頭升起，眼中殺機又現。

　　「文弟！」玄衣女大出意料之外，來救她的竟是她踏破鐵鞋尋覓不獲的司徒文，剛叫得一聲文弟，淚水已奪眶而出，上來拉住司徒文的手，嗚咽不成聲。

　　「倩姐！令堂在前邊路上相候，有話慢慢再說！」

　　聲落，一手挾著玄衣女的一隻手，快逾星飛，越牆而去，身後傳來逍遙居士的叫聲，他充耳不聞，一路飛馳，絕塵而去。

　　日薄西山，歸鴉噪晚，官道上，一個老婦人孤零零的立在晚風中，引頸而待，身形甫落，玄衣女已飛撲上去。

　　「媽！」玄衣女淚隨聲下。

　　「啊！我的好女兒，你受了委屈了！」

　　母女相擁而泣，久久方停。

　　「伯母！」他上前深深一禮，看著這老婦的面容，心裡又是一陣怦然。

　　「媽！他是文弟！」玄衣女興沖沖的說。

　　「文弟？你們早就認識的。」

　　「倩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家母不知何故，五年前因一件恨事，突然心神失常，一身武功已失其半，近日因去祭掃一位故人的墳墓，歸途經過前面鎮集，忽遇那安樂公子，及兩個老怪物，那賊子出言調戲，我母女一怒出手，家母因為心智不清，武功今非昔比，我一時失手被擒，若非文弟及時來救，我這女兒清白恐怕……那只有一死……」

　　他方一聽完，大叫一聲：「奸賊子！容他不得！」雙目稜芒頓熾，臉上殺機倏現，轉頭向玄衣女道：「倩姐姐，你先送伯母回去，現在我得先返身回去替你出這口氣，然後轉道嵩山少林寺，容圖後會！」

　　說完，身形晃處，已如輕煙般逝去。

　　「文弟！文弟……」

　　一聲聲呼喚，飄蕩在晚風中，充滿了依戀，悵惘，黯然。

　　他懷著滿腔怒意，又朝李家堡電馳奔回。

　　暗夜沉沉，李家堡隱沒在濃厚夜色中，沒有一星燈火，他巡視一周，人影俱無，他暗自納罕不已，一時半刻之間難道都走了，為什麼呢？

　　其實，這時正有三雙眼睛在暗中窺視他，只是他不覺察而已，他們判斷他問明真相後可能去而復返，為免傷及堡中無辜，所以全部隱入地室之中。

　　他們不但驚懼他的蓋世武功，而且更大惑不解的是毒藥對他竟然不生效力，這真是匪夷所思的事。

　　唯一足以與他抗衡的只有逍遙居士常宗法一人，但他另有詭謀，他不願與他破臉相見。

　　他怏怏的離開李家堡。

　　如果他緩一刻離開李家堡，或是和關小倩母女多談上幾句話，那他不唯發現奇蹟，而且還免了日後的許多風險，但，這似乎是冥冥之中注定，他的劫難未已。

　　就在他離開不久，兩條人影又縱落李家堡。

　　這兩條人影正是關小倩母女，因關小倩向她的母親提起救她的這俊俏書生，是中原雙奇之一的玉面專諸司徒雷之後，她母親一聽，心中劇震，那失常的心神，竟自回蘇不少，兩行老淚簌簌而落。

　　母子相逢，覿面不識，親情如陌路，這該是人間最大的悲劇，當然，如果她不是神志失常的話，當途遇司徒文時，單是那支鐵笛，就足以令她追根究柢。因為那是她父親魔笛摧心關任俠的成名兵刃呀！

　　於是──

　　前塵隱事，齊湧心頭。

　　昔年少林寺被一蒙面人直入藏經樓，劫走五門信符「五龍令」，殺死十名守護高僧，這段公案，武林中都認為是魔笛摧心所為，因為除了他，武林中鮮有這等高手，就連玉面專諸司徒雷，也認定是他岳丈大人做的事，在一次夫妻談話中，司徒雷開口辱及魔笛摧心，她性本剛烈，一怒之下，拋夫別子，帶著長女司徒倩，遠隱荒山。同時要司徒倩改從母姓，叫關小倩，這些事，她從來沒有向女兒提起過，所以關小倩對於自己的身世，一直感到迷茫不解。

　　在無情的歲月緊摧之下，十多年過去了，她頗感後悔，五年前，司徒雷全家遭害的消息傳出江湖，她一慟成瘋，不意今天在此巧逢司徒文。

　　「啊！文兒！文兒！他竟然沒有遭毒手！」她仰天喃喃自語。「倩兒！我們快追！快！我不能再失去他！」

　　於是──母女二人，來到了李家堡。

　　堡中，燈火復明。

　　母女兩人身形甫落，逍遙居士已當面而立，當他一眼看到這老婦人時，一陣愕然之後，不由心花怒發。

　　一條毒計，立湧心頭。

　　他知道這婦人的來歷，他心中暗忖，只要能掌握了這母女二人，怪手書生就成了他的掌中物，「玄天秘篆」唾手可得，當下佯言司徒文正在後廳飲酒，一陣甜言蜜語，把母女誘入廳中，兩杯藥茶，他達到了目的。

　　關小倩母女，就此失陷李家堡中。

　　且說，怪手書生司徒文一路疾馳，心中卻在不停的忖想，何以他一見那婦人時，就和初逢玄衣女關小倩時一樣，似曾相識，一縷孺慕之思，油然而生，究竟是何道理。

　　莫非她是……

　　他想起他的外祖父魔笛摧心姓關，當然他母親也姓關，倩姐姐在初見面時，曾說過她幼從母姓。

　　思念及此，他斷定關家母女，就是他失蹤十多年的母親和姐姐，心神激盪不已，宛若久旱逢雨，沙漠突現甘泉。

　　他展開身形，如流星飛矢，朝官道疾馳而去。

　　夜盡天曉，旭日又升，然而，他失望了，他沒有發現那相逢不相識的母親和姐姐的蹤跡。

　　他仰天椎心。抱怨上蒼竟然給他安排了這樣殘酷的命運。

　　內心充滿了悲憤和憂傷，失魂落魄的踽踽前行。

　　偶然觸及懷中魔笛摧心交付給他的那一個小包，猛然大震，豪壯之氣頓生，他記起他目前的重大使令。

　　他要到嵩山少林寺替外祖父了斷一樁武林公案。

　　母親姐姐既有下落，將來江湖之上，必能尋得著，目前最緊要的，是先赴少林，然後尋訪天毒門的巢穴，了結親仇。

　　想起血海大仇，心中又是一陣激盪，一聲長嘯，身形乍展，直朝嵩山日夜兼程而進。

　　少林派為武林之中的泰山北斗，領導群倫，達摩祖師所留七十二種絕藝，習得任何一種，都可雄視武林，可惜近幾代並無傑出人才，而那七十二種絕藝，又復奇奧艱深，以最佳資質，苦練終身，也難望練成其中的一二，但積威所在，仍然不可輕視。

　　雖然，他對於五大門派成見很深，但仍竭力平靜自己的情緒，他希望一言兩語平安的了結他受託的公案，他極不願意在佛門重地中演出流血事件，但事實能如他的理想嗎？他沒有把握，他可以想像得出少林弟子對於鐵笛主人怨恨之深。只是存著其在我的意旨而已。

　　少室峰巍然，他不願意賣弄，順著蜿蜒山徑緩步登山，他並不是懼怯，而是明義達禮，他準備以禮求見了塵大師。

　　山回路轉，參天古柏之中，已隱約現出那莊嚴的古剎輪廓，鐘聲悠悠蕩漾，梵唄之聲微微入耳，他只覺俗慮全消，爭強好勝之心也蕩然無存。

　　他正自沉醉於鐘聲梵語之際，一聲佛號傳處，眼前突然出現兩個偉岸僧人，手持佛門方便鏟，橫阻道中。

　　兩個僧人單掌打一個問訊，其中一個目射威稜，沉聲道：「施主駕臨敝寺，不知有何……」

　　話未說完，一眼瞥見他腰中斜插著的鐵笛，面色陡寒，「怪手書生」四字，脫口而出。

　　另外一個僧人，聞聲霍然驚覺，輕哼一聲，例施方便鏟，向守門方向疾馳而去，剎時無蹤。

　　他見狀，不由一怔神，不知是什麼原因。

　　忙上前深施一禮，和聲向那留在當地的僧人道：「在下司徒文，求見貴寺掌門人及了塵大師，請予通報！」

　　他認為自己這樣做，已經是禮貌到家，豈料，對方竟是充耳不聞，面含冷笑，怒目瞪視著他。

　　他出道以來，如此低聲下氣向人說話，還是破題兒第一遭，見那僧人狂傲的神色，不由怒意漸生，但他仍強捺下去，重新又說一遍道：「在下司徒文，奉魔笛摧心老前輩之命，要面見貴寺掌門人和了塵大師，交代昔年一段公案，望老師父先容，代為通稟。」

　　「小子，這少林寺可不是由得你亂闖的地方！」

　　他一聽這僧人簡直是蠻橫無禮之至，難道堂堂少林門徒，竟是這等橫不講禮之輩，強忍一口惡氣，大聲道：「在下以禮求見，望大師父不要欺人太甚！」

　　「你待如何？」

　　「在下既然敢來，不信就進不了少林寺！」

　　「你就試試看！」

　　他右手兩指，在袖中連彈數下，怒哼一聲，正待……

　　風聲颯然中，那少林僧一條重逾百斤的佛門方便鏟，已然挾雷霆之威迎頭劈下，勢沉力猛，不可輕視。

　　他側身讓過，意動功生欲待出手，但想起還是容忍為上，自己此來的目的並非爭強好勝，而是了斷昔年公案而來，若冒然出手，傷了人，停會可不好說話，又將掌勁卸去。

　　嗖！嗖！嗖！又是一連三招攻到。

　　他怒氣鎮胸，忍無可忍，上步欺身，左手倏出。

　　驚叫聲中，那少林僧的鏟頭已被他抓在手中，憤然道：「大師如此咄咄逼人，休怪在下無禮得罪！」罪字方落，隨手一抖一震，方便鏟鏘然墜地，那少林僧面孔紅得像豬肝一般，連退五步，右手虎口已然震裂，鮮血涔涔而下。

　　他正自責，出手太重了……

　　忽然佛號聲起，一聲接一聲從四方八面傳來，他心中一怔，只見十餘個僧人，已從古柏叢中現出身形，一個個目蘊精光，面帶怒色，馬步沉穩，緩緩向他身前逼來，形成了包圍之勢。

　　他俊目精芒陡射，一掃四外的少林僧人，朗聲道：「在下以禮拜訪貴寺，了斷當年一樁武林公案，難道這就是少林寺待客的規矩？」

　　那十餘個灰衣僧人，掃了旁邊棄鏟負傷的和尚一眼，復轉頭面對司徒文，齊齊怒哼一聲，就要出手。

　　其中一個年事較高的老僧，越眾而出，手中禪杖，重重的向地下一頓，怒目圓睜，大聲喝道：「小施主自恃藝業，迭次殺害我五大門派中人，今天又膽敢出手傷我佛門弟子，顯然是藐視我少林無人，如果不還出公道，就別想下山！」

　　「大師之意，要如何還出公道？」

　　「自殘一臂，然後聽候掌門方丈發落！」

　　「哈哈哈哈！大師的話，未免有失出家人的身份！」

　　「小子休退口舌之利，若不教訓教訓你，你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說完，呼的一杖，攔腰掃來，招沉力疾，挾哧哧破風之聲，凌厲絕倫。

　　他一旋身，巧妙絕倫的脫出杖勢之外。

　　四周僧人，不由暗喝一聲彩：「好快的身法。」

　　「希望大師，不要逼我出手，見了掌門方丈和了塵大師之後，一切自有交代。」他不惜委曲求全，再次忍讓。

　　那老僧一杖走空，氣得面孔鐵青，猛喝一聲：「憑你也配見掌門方丈！」一根禪杖揮舞起重重杖影，狠快無比的向他罩去。

　　他一再容忍，而對方卻一再進逼，他如果不是尊重少林在武林中的地位，怕不早就大開殺戒了，現在，他已到了忍讓的極限。

　　即使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況是豪雄不可一世的他，面色一寒，右手倏出，迎著襲來杖影，一掌揮去。

　　罡風匝地，勁氣排空，狂掠暴捲而去。

　　漫空杖影，突然收斂無蹤，悶哼之聲傳處，那老僧倒拖禪杖，連退數步，面目失色，氣翻血湧。

　　這老僧是第二十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想不到一招就被震退，看來這鐵笛傳人，功力造詣，已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如果對方有心下毒手，只要勁力再加三成，不死也得重傷，心中寒意頓生。

　　其餘眾增一驚之後，齊齊怒喝一聲，紛紛上步出手，少林一派，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如果連這小子也收拾不下，豈不聲名掃地。

　　十餘人聯手合擊，威勢豈同小可。剎那之間，勁風呼嘯，罡氣潮湧，杖影如山，掌勢如濤，齊向他立身之處捲去。

　　他做夢也估不到，少林僧眾，竟是這等蠻不講理，怒火陡熾，左手驀地拔出「坎高鐵笛」。

　　烏光閃處，奪魂褫魄的怪嘯聲隨之而起，一招「方生不息」已自出手，笛影如山，勁氣四溢，眼看一場流血慘劇，在所難免……

　　驀然──

　　一聲宏亮的佛號，響遏行雲，自古柏之後傳來──

　　眾僧人聞聲，紛紛撤招後退，他本無意掀動這一場干戈，只是為勢所迫，不得已而出手，當下也乘機收手。插笛回腰。

　　就在雙方收勢之間，三個面如秋月的老僧，低眉垂目，法相莊嚴，已緩緩來至場中，停身丈外。

　　眾僧人合什稽首，退出尋丈。

　　三老僧身形站定之後，電目倏張，瞥見他腰間的鐵笛，臉上頓時掠過一片難以形容的神色。

　　三老僧之中一個較高身材的聲如宏鐘的道：「施主想來就是鐵笛傳人怪手書生了？」

　　「正是在下，小名司徒文！敢問大師法號上下？」

　　「貧憎悟禪，現擔監寺之職！」又一指旁邊矮胖身形的道：「這位是貧僧師弟悟本。」

　　「貧憎悟真。司徒施主擅闖少林，意欲何為？」另一個魁梧的老僧聲如沉雷般的接著說。

　　「在下求見貴寺掌門方丈及了塵大師……」

　　話未說完悟真和尚已搶著說道：「少林寺佛門重地，卻不許滿手血腥之徒亂問，令師魔笛摧心昔年強取去五大門派的信符「五龍令」，殺害本寺藏經樓高僧十人，這事……」

　　「在下正為澄清這件事而來！」

　　「施主月前屠殺本門四憎，峨眉慧大師，華山四劍客，及武當三子，是否也準備作個明白交代！」

　　「這件血案並非在下所為！」

　　監寺語禪接口道：「阿彌陀佛，施主何必妄語欺人，被害人的屍身上都有魔笛摧心令牌所留紫印為憑，難道是假的不成！」說完兩目射出兩道冷電似的光芒，注定司徒文，看他如何回答。

　　其餘眾僧，面上怒容又現。

　　這暫時平靜的空氣中，又充滿了殺機。

　　他本待要把天毒門嫁禍於他的這一段經過說出來，但轉念一想，無憑無據，說出來對方也不會相信，把到了口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平靜的答道：「事情總有水落石出之日，信與不信，全憑各位！」

　　悟真和尚性最急暴，冷哼一聲道：「施主今天如果對這件兇案，沒有明確的交代，哼！少林寺可容不得你，愛來則來，愛去則去。」

　　言中之意，當然是說血債血償，休想生出少林。

　　「在下只要面見掌門，煩為通稟！」

　　「少林寺佛門善地，豈容你魔鬼進入！」

　　這句話份量相當沉重，立時勾起他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星目突射奇光，直逼悟真和尚，悟真不由打了一個哆嗦，暗忖，這小子果然不同凡響。

　　「各位大師如果蓄意留難，在下說不得只好硬闖！」

　　三個老和尚面色一變，其餘眾僧也一陣騷動，只要監寺一聲令下，他們就要出手。

　　悟禪僧長周軒動，怒不可遏的道：「施主有此自信能闖得進去？」

　　「各位大師身為武林前輩，如此相逼在下，而面見掌門勢在必行，說不得，只好一試了！」

　　「小輩膽敢出言無狀！」悟真僧面色如罩寒霜。

　　「大和尚如果技癢難耐，要想施展一下師門絕學，今天我司徒文正想領教幾招！」他心想，了塵大師身為少林長老，高功也不過爾爾，你又能強到哪裡去，殊不知了塵輩分雖尊，武功卻是平平。

　　「如此貧憎要替死去的同門討還公道！」

　　話音方落，氣貫雙臂，用足全身勁道，呼的劈出一掌，這一掌不但剛猛無傳，而且迅快之極。

　　掌風捲處，驀失司徒文身影，一掌劈空，勁風過處，沙石飛射，地上被劈出了一個大坑。

　　「在下最後說一句話，望三位大師三思而行，到底肯不肯為我通稟！」

　　聲音卻發自悟真身後。

　　眾僧都為這絕世身法，驚得一愕。

　　悟真氣得「哇！」的一聲怪叫，閃電般轉過身形，一連拍出三掌，掌掌均有開碑裂石的威勢，顯見他的內功確屬不弱，然而在司徒文眼中卻不當回事。

　　他身形連間連晃，避過三掌，大吼一聲：「大師父，在下要還手了！」聲未落，兩縷指風，挾濛濛白氣，銳嘯著直射向悟真僧的「中庭」「乳中」兩大穴。

　　悟真僧見對方指風銳不可當，閃身已嫌遲了一步，不禁驚出一身冷汗，身形陡向後仰，毫髮之差，兩縷指風，擦身而過。

　　就在這指風出手的電光石火之間，悟禪、悟本，雙雙同時奪口一聲：「小輩敢爾！」身形凌空而起，一左一右向司徒文襲來，意圖牽制他點向悟真的兩縷指風。

　　誰知仍是遲了一步，悟真僧以「鐵板橋」功夫，陰陰躲過這致命的指風，而司徒文的身影，也就在悟禪、悟本二僧，凌空夾擊而來的同時，快逾閃電的倒射二丈。

　　悟禪、悟本二僧，雙方都是快逾閃電，間不容髮的凌空急襲，眼前一花，司徒文身形頓杳，要想收勢，卻是萬萬不能，總算功力不弱，眼看堪堪互相撞上，忙不迭一洩真氣，砰的一聲，兩僧四掌已碰在一起，藉這一震之力，各個倒翻一丈開外。

　　三僧氣得瑟瑟而抖，當著門下面前吃著癟，難堪之至。

　　眾僧鼓噪一聲，逼近數尺，他們到現在還不曾看到司徒文到底有多高深的內力修為，以為他只是仗著身法奇妙而已，單打獨鬥，可能不是他的對手，可是合眾人之力，可又另當別論。

　　司徒文到現在還不肯施用重手法，目的是不願傷人，為面見掌門方丈時預留地步，以便順利的替外祖父完成這件心願而已，誰知眾僧竟執迷不悟，著著進逼。

　　難道今天非得要血染禪林不成！

　　心中又一轉道，我何必在此和他們久纏，乾脆直闖廟門，謁見掌門，了卻這段公案算了。

　　思念未已，十餘僧人，連同悟禪、悟本、悟真三個老僧在內，禪杖、戒刀、方便鏟，夾以掌功，如風雨遽至，雷電交作，猛然一擁齊上。

　　以他的「煙雲飄渺步」，配合上「天馬行空」身法，如要脫出眾僧之圍，輕而易舉，但他心中不忿眾僧的蠻橫不可理喻，少年心性，鮮有不好勝的。

　　撮口一聲長嘯，如鶴戾九霄，聲震四空，展開罕絕武林的「煙雲飄渺步法」，如一縷輕煙般，投入杖影刀光之中，閃掠飄晃，奇幻莫測。

　　觀之在前，忽焉在後，十招一過，左掌右指倏然使了開來，場中情勢大變，一時暴喝悶哼之聲四起，刀飛杖落，勢如猛虎入羊群，眾僧心顫膽寒，紛紛倒退不迭。

　　他存著不流血主意，所以下手極有分寸，否則此刻怕早已滿地積屍了，三老僧夾在眾僧群中，反而受到牽制，唯恐誤傷自己人，很多凌厲招式，反而施展不出來。

　　眾僧人這一退，三老僧反而覺得輕鬆不少。

　　運足全身功勁，展開佛門降魔掌，掌勢經天而起，如疾風迅雷般搶攻而上，這三個老僧，屬少林第二十二代弟子，內外輕三功，都極有火候，但碰上這奇緣集於一身的司徒文，功力卻顯得不濟了。

　　他心中一想，今天若不拿出點顏色來，就別想進寺，心念動處，一招「雷鳴九天」，驀地施出，雙掌交相揮處，勁道如滔天巨浪，激氣成渦，挾風雷之聲，匝地捲向悟禪等三個老僧。

　　三僧驀覺襲來勁道，強猛絕倫，自己所發掌勢，竟被那急遽渦流消卸大半，正想抽身而退，只聞一聲輕叱，勁道更形剛猛，悶哼聲中，三個身形，直被震飛兩丈之外，眼冒金星，氣翻血湧，一口逆血，幾乎脫口而出，忙不迭的就地盤坐調息。

　　四外眾僧在驚愕萬狀之中，只見一道輕煙，已向山頂寺門飄去，快逾流星閃電，場中已沒了司徒文身影。吶喊一聲，紛紛跟縱而去。

　　怪手書生司徒文懷著無比的憤怒，展開「天馬行空」身法，越林梢而上，連間數閃，寺門已經在望，一收勢，如經天長虹般，飄落寺門之外。

　　「好身法！」

　　古柏頂上，暴然一聲高叫，他循聲望去，隨著這聲高叫，灰影一閃，飛出一條巨蝠般的人影，人在空中，右臂一圈一揮，一記劈空掌，挾雷霆之威，兜頭蓋下。

　　他處處顧全大體，而人家卻著著為難，難道這佛門弟子，都是些不可理喻的強徒，不由氣往上衝，右掌倏出，迎著來勢，奮力揮去。

　　這一揮，不僅卸去劈來掌風，並且發出一股絕大的彈震之力，驚呼聲中，那飛落的身影，竟被震得倒升一丈，直向寺牆之內落去。

　　他冷冷一笑之後，氣納丹田，向寺門之內，一高叫一聲：「武林末學司徒文，有要事叩謁掌門方丈。」聲如龍吟，傳聞數里，四峰回應不絕如縷。

　　抬頭望了一眼「少林寶剎」四字的金漆大匾，邁步便往裡闖，寺門之內，迎面是一座穿堂韋陀殿，一尊金甲介冑的韋陀神像，當門而立，威稜之中透著祥和。

　　他略一打量四周情況之後，絲毫不再遲疑，閃身進殿。

　　忽聽身後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道：「施主何以擅闖本寺！」聲音蒼老宏亮，話雖說完，而徐音仍嗡嗡不絕，震得耳鼓陣陣刺痛，已知來者是真力充沛的內家高手，比之語禪等三僧，又高了二籌。

　　他聞聲知警，心念動處，護身神罡已佈滿全身，以防來者暴施突襲，既不回身，更不答話，仍然所行無事的徑向韋陀殿深處邁入。

　　「咦！施主怎麼還不留步！」

　　忽覺背後傳來一股絕大的吸力，護身神罡竟自有微微消散的跡象，心中不由一凜，但他既已豁出去了，豈肯示弱，心、氣、神歸一，護身神罡陡然加強，用一個震字訣，登時消卻背後的那股吸力。

　　身形晃處，疾若飛矢，轉眼之間，已自穿出韋陀殿，瀟灑逸然的飄落在大雄寶殿的院內。奇怪的是院落沉沉，毫無一絲聲息。

　　俊目之中，閃著異然光芒，縱目四下一看，大雄寶殿，香霧繚繞，瑞氣千條，宏偉雄峻，巍峨壯觀。

　　立身的大院落，一色青石鋪地，平整光滑。

　　東西兩廂偏殿，青磚碧瓦，耀眼生輝，殿內供著少林歷代祖師的塑像，神態栩然，威嚴肅穆。

　　「施主一味硬闖，不聽勸阻，意欲何為？」

　　他倏然回身一看，一個面如重棗的老和尚，宛若佛前金剛也似的，立在不及二丈之地，怒目相向。

　　心中暗驚這大和尚的身法，不同凡響，竟然欺近兩丈而不為自己所覺，就是方才在韋陀殿內的功力也屬相當驚人。少林絕藝冠蓋武林，看來不是虛傳。

　　「在下司徒文，求見貴剎掌門。請教法號如何稱呼？」

　　「貧僧悟玄，職司佛前護法……」

　　一眼瞥見他腰間的鐵笛，面色陡變，雙目精光暴漲。

　　倏然──

　　寺內鐘聲一陣急嗚，振耳欲聾。

　　鐘聲未落，四周已圍了一圈人牆，連方才山門外交手的十徐個僧人都全部在內，個個面帶悲憤之色。

　　他看到這種陣仗，凜然不已，但表面上仍是一副從容之態，掃了四周的近百少林僧眾一眼之後，向悟玄和尚道：「大師，在下今天急欲面見貴剎掌門和了塵大師；以禮求見，既不見允，那就休怪在下要硬闖了！」

　　這話方一出口，四周僧眾不由一陣嘩然，躍躍欲動，護法悟玄微微抬手，止住眾僧，對他所說的話不理不睬，面色倏轉悲憤，仰天合什，喃喃道：「我佛慈悲，弟子今天為了護衛佛門及為屈死的同門討還公道，不得已要一開殺戒，除此惡獠，以靖武林！」

　　語畢，臉上殺光隱隱，瞪著司徒文。

　　他一看這情勢，越弄越僵，人家把他當做煞星邪魔看待，根本不容他有置嘴的徐地，怒火又熊熊的燃了起來！

　　「在下百般容忍，大師們竟是絲毫不留餘地，難道少林寺僧全是蠻橫不講理之輩！枉自稱尊武林！」

　　悟立和尚聞言更怒，呼的一聲，寬大的僧袍突然鼓漲如珠，雙目如電炬般直照著他，禪門正宗的「金剛神功」已運到十成，緩緩舉步，向他欺進。

　　每走一步，院地的青石上便現出一個清晰的腳印。

　　他俊面倏寒，一股殺機勃然而生，再也按捺不住，沉聲道：「大和尚咄咄逼人，小可要放肆了！」

　　右手而指在袖中一陣急彈，「玄天神功」隨念而生，同樣的徐徐移步過去，但卻不現一絲火暴之氣。

第八章　喋血少林

　　四周僧眾緊張的注視著場中的一對，隨著他們逐漸接近的身形，一顆心直往上提。

　　一丈，

　　八尺，

　　五尺，

　　護法悟玄僧兩掌驀舉，平胸推出，一股萬鈞力道立時湧出，剛勁強猛，狂飆如濤。

　　他冷哼一聲，雙掌貫足十成功勁，疾推相迎。

　　掌風相觸，一聲驚天動地的轟然雷震，雙方各退三步。

　　氣流激盪，竟使四周僧眾衣袍颯颯飄舞，勁風觸體生疼，群僧相顧失色，想不到這年不滿二十的小煞星，竟然能與寺內護法平分秋色。

　　悟玄僧身為少林護法，一身內外功已臻絕頂，想不到對方竟也有這高修為，如果今天不能把這小煞星收拾下來，真有些下不了台。

　　怒哼一聲，運集畢生功勁，連進三步，猛然推出。

　　他心中方自暗忖，這悟玄和尚不愧少林護法，功夫果是不弱，又見對方雙掌狠狠猛推而至，勁道較前更強。

　　暗道一聲：「來得好！」同樣以十二成功勁。奮力拍出，一聲振耳欲聾的巨響過處，兩廂偏殿窗櫺門戶咯吱連響，狂飆暴捲，殿角屋瓦竟被震碎一大片，嘩啦啦瀉了一地。

　　功力稍差的僧眾，竟被勁風吹襲得幾乎立身不住，齊齊發出一聲驚叫，細看場中，更是愣震莫名。

　　悟玄大師退身五步之外，身形搖搖欲倒，口角已溢出一縷鮮紅的血，面色難看已極。

　　怪手書生司徒文仍卓立原地，面色微顯蒼白。

　　悟玄僧羞憤攻心，面向大雄寶殿躬身合什，大叫一聲：「弟子無能，不能克魔，使本寺蒙羞，佛門染垢！」猛舉右掌，就向太陽穴拍去，意圖自盡。

　　四周群僧心頭巨震，齊聲驚叫，此時誰也沒有這分功力，能阻止這慘劇的發生，眼看悟玄僧就要……

　　就在眾僧驚叫聲中，千鈞一髮之際，司徒文指出如電，兩縷白濛濛的指風，疾射向悟玄僧已將抬下的右臂「經渠」「太淵」兩穴。

　　悟玄僧堂堂少林護法，當著眾同門之面，被人一掌震傷，平日自視極高，並且十分珍惜羽毛，方才大話在先，要為先後死在鐵笛主人師徒手下的同門復仇，不想兩招未到，就已落敗受傷，急怒攻心之下，頓萌自戕之念。

　　生命正在千鈞一髮之際，驀覺舉起的右臂，如被蜂螫，穴道一麻，勁力全失，手掌搭然下垂，長嘆一聲，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瞥了怪手書生司徒文一眼，低頭向殿後緩緩走去，神色黯然已極。他心中方在想，好一個剛烈的莽和尚……

　　風聲颯然中，身前出現一個白眉老僧，手執一柄白鬃拂塵，雙目炯炯的怒視著司徒文。

　　四周僧眾本已紛紛逼近場中，見這白眉和尚現身，又一齊退身回到偏殿廊沿之前，面上呈現著一片憤怒莫名之色！

　　「施主請亮兵刃！」白眉和尚手中拂塵一揚，神色湛然，很有名門高僧的風度，心裡雖然怒到極點，但仍強自忍住。

　　他一聽對方竟然不問因由出口就叫陣，心想，看來今天的事，有理說不清，越想越氣，無名孽火幾乎沖頂而出，我且先鬧你一個天翻地覆，看你掌門出來不出來。

　　「請教法號上下？」

　　「老衲了凡！」

　　「在下空手接前輩幾招！」

　　了凡和尚白眉掀動，氣往上衝。

　　武林不成文的規例，如一方亮出兵刃，另一方不肯以兵刃相接，仍願空手過招。無疑是輕視對方無能。

　　了凡和尚定力再深，也無法忍受司徒文對他如此輕蔑，心頭之火陣陣上衝。

　　其實司徒文並非輕狂之輩，他的本意是一旦兵刃相見，難免要演出流血事件，他不願在他外祖父魔笛摧心所交付的事來完成之前，弄成不可收拾的場面，所以要以空手接招。

　　了凡大師怒喝一聲：「好狂妄的小輩，接招！」聲出，一柄白鬃拂塵，突然筆直如刀，捲風般向司徒文掃來。

　　了凡和尚與當代掌門了因同輩，仗一柄拂塵闖蕩江湖數十年，一套「銀拂蕩魔」的招數，係由「達摩降龍杖法」演化而來，手法詭譎，變幻莫測，內力貫足之際，鬃絲如刀，昔年黑道高手，喪命在他這一柄拂塵下的不知凡幾，今天含怒出手，狠快凌厲兼備。

　　了凡和尚怒氣之中，拂塵一抖，內力直透塵梢，一招「疾風勁草」塵影如電，一蓬光芒宛若刺蝟，嘶嘶銳風，徹骨生寒，對著司徒文中盤腰際掃去，招數奇快，內力至猛，不愧少林一代高手。

　　他見了凡和尚出招神奇剛猛，心中不由一凜，但仍不慌不忙，俊目含威，兀立如山，看看拂塵將要臨身的電光石火之間，肩不晃，身不搖，如一張輕飄的白紙般，飄出塵幕，身法玄奇利落，巧妙已極。

　　這一手玄奇身法，看得眾僧驚訝不已。

　　老和尚不愧成名高手，眼看塵招走空，不待招式用老，手腕一沉，左腳斜滑半步，右腳疊入左腳之後，閃電般向右猛一擰身，折身塵招又出，一招「麻姑獻壽」，斜走偏鋒，把司徒文的「巨闕」「連里」「分水」三大要穴，全部罩住，塵芒如劍，根根堅豎，塵影過處，發出嘶嘶銳嘯之聲。

　　司徒文見老和尚招出如電，步履如風，手法詭異神奇，功力已臻化境，不敢稍存大意。

　　塵芒看已沾體，只見他微一傾身，右腳向後一拖，右掌順勢揮出，了凡的拂塵竟被逼得歪在一邊。

　　跟著腳踩「煙雲飄渺步」，如一縷虛幻的淡煙般，不退反進，貼著拂塵翩翩遊走，看得人眼花繚亂。

　　一陣展閃翻騰，剎那之間就是三四十個回合，拂塵招數離奇，竟奈何不了這空手接招、二十不到的小子，連衣角都不曾沾上半點。

　　了凡和尚心驚之徐，怒火更熾，殺機隱現，把拂門心法用到極限，貫入拂塵之中，內力陡然上增，剎那之間，只見塵影如山，勢如排山倒海，陣陣狂飆，獵獵作響。

　　所幸地是青石鋪成，否則早就塵沙彌天了。

　　司徒文一味展閃，未用全力，但心中已極感不耐，想道：「先打發了他，往裡闖，今天非見到掌門人不可。」

　　心念轉處，玄天絕學已自源源施出，三招之後，乘了凡和尚當頭一拂之際，右掌疾揮對方前胸，左手卻迅快無匹的抓向那筆直如利劍般的拂塵。

　　了凡和尚驀覺右手一緊，拂塵已被對方攖住，一掙不脫，而對方掌風又到。

　　此時了凡和尚如不放手後退，那就無法避過對方的一掌，如撒手後退，則一世英名付諸流水。

　　事實卻不許他多所考慮，寧折不彎，右手拂塵不鬆，左手猛迎對方來掌，這是硬碰硬的打法，絲毫也不能取巧。

　　砰的一聲巨響過處，了幾和尚左腕盡折，面目淒厲，身形痛得一陣陣顫抖，但卻半聲不哼。

　　他一見傷了對方，已知今日之事，決無法善了，心一橫，暗想，走到哪裡算哪裡反正豁出去了。

　　但他卻不願再下重手，左手一鬆，退後三步。

　　四周僧眾見傷了老和尚，暴吼聲中，蜂擁撲上，拳、掌、刀、杖、鏟、棍紛紛出手，勢如滔天巨浪。

　　威勢之盛，駭人已極。

　　他淒然一聲長嘯，坎離鐵笛已掣手中。

　　一溜烏光閃處，如孽龍出海，一陣陣奪魂褫魄的嗚嗚怪嘯應手而起，以雷霆萬鈞之勢捲向眾僧。

　　剎那之間，刀折杖摧，慘呼聲悶哼聲此起彼落，而那懾人心魄的銳嘯，如一柄利劍戳向眾僧耳鼓，一陣緊似一陣，那些功力高深的，尚可勉強忍住，但出手已經緩慢了下來，功力較差的，紛紛不迭掩耳後退，坐地運功抵敵。

　　他殺機已起，不再顧及後果，實在他是被逼如此。

　　眼看一座佛門清淨地，頓將變作殺人屠場染上血雨腥風。

　　「住手！」聲如黃鐘大呂，入耳嗡嗡不絕，震得簷頭屋瓦隆隆作響，久久徐青尚繞耳不絕。

　　他被這一聲佛門獅子吼，喚回了心智，忙收笛停手。

　　圍攻僧眾，除了躺在地上呻吟的而外，齊齊低頭躬身合十，齊唱一聲：「阿彌陀佛！」紛紛後退，一部分並扶起傷者，逕入殿後去了，所幸尚無一人死亡。

　　他先一定心神，循聲望去，只見羅漢堂石階之上，站著一個鶴發銀眉的老和尚，寶相莊嚴，滿面怒容的看著自己，身旁赫然立著那了塵大師，身後站著一排年輕小和尚，一個個目射精光，滿臉悲憤。

　　他一看就猜想到是掌門方丈現身了。

　　疾行數步，躬身深深一禮道：「武林後進司徒文，銜鐵笛主人之命，拜謁掌門人及了塵大師，了卻一段武林公案。」

　　「阿彌陀佛！施主恃強，血染佛門淨地，你先還老衲一個明白！」少林掌門，沉聲說道。

　　「後輩以禮求見，奈何貴寺的大師父們，不唯阻攔拒不通稟，而且咄咄逼人，後輩容忍再三，不得已出手！」

　　「好個不得已出手！」

　　他不由又激發怒意，暗道，連掌門人尚且如此，何況其餘，當下面容一變，冷冷的說道：「後輩實情實說，信與不信，全憑掌門了。」

　　「聽你語氣，就是桀驁不馴的狂徒！」

　　他雙目一瞪，大聲道：「請掌門人說話稍留餘地！」

　　「哈哈，狂妄的小輩，你待如何？」

　　「晚輩還不是貪生怕死之徒，義之所在，生死不辭！」

　　「哼！好志氣！」

　　「五年之前，令師以一面魔笛摧心令牌為憑，和老衲相約五年之後，由施主赴少林了斷當年那段過節，現在你就先作交代吧！至於最近殺害五大門派中人及今天的事，稍停再說！」了塵大師，說完目注掌門人。

　　掌門人頷首認可。

　　「施主你就作交代吧！」了塵大師又加上一句。

　　全寺僧眾神色驀然緊張，昔年「五龍令」被奪，慘殺藏經樓十名高增的公案，他們耳熟能詳，紛紛在心中忖測，不知這小煞星要如何來交代這一段公案。

　　他自己接受了外公魔笛摧心關任俠的臨別之命後，就直奔少林，到底那黑布所包竟是什麼樣的物事，他自己也是絲毫不曉。

　　他伸手懷中，取出外公交付的那小小黑布包。

　　眾人疑慮不釋的齊齊緊盯著小包。

　　掌門人身後，立即走出一個僧人，從司徒文手中接過，雙手送呈掌門方丈，然後退立原處。

　　場中落鍾可聞，大家屏息靜氣的等待事態發展。

　　他心中也是緊張之極，不知這黑包給他帶來什麼遭遇。

　　黑布包被打開，一支上繡五條金龍的黃色小旗，應手展開，眾僧面上掠過一絲異樣的神色。

　　「五龍令！」僧眾中傳出一聲輕叫。

　　隨著「五龍令」的展開，一紙素箋，飄落地上。

　　了塵大師隨手揀起，送呈掌門方丈。

　　掌門方丈看了一遍之後，朗聲道：「昔年奪走五龍令，大鬧少林古剎，殺死藏經樓十大高僧這件公案，既然令師已經查明，是情天不老鴛之子寰宇一奇所為，並已取回五龍令，這段公案，就此揭過，至於……」掌門方丈說到這裡，略作沉吟。

　　他心裡剛覺得一鬆，聽掌門人沉吟不語，知道必然另有下文，外祖父交代的事既了，自己的事，他可是無所謂，躲脫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一副泰然之色，靜待下文。

　　掌門方丈略一停頓之後，面色一寒，厲聲道：「小施主擅闖本寺，連傷我數十門人……」

　　「後輩方纔已經說過，以禮求見，不蒙通稟，反而被貴門人節節圍攻，為求自保，不得已而出手！」

　　「以你所說，乃是我少林門人的不是了！」

　　「大師可傳問貴門人，就知原委！」

　　掌門方丈明明知道門下人是為了最近的同門被殺事件而憤然出手，究其實，寺有守規，未奉命而私行出手，雖然情有可原，但也難免貽人口實。

　　他轉回望了階下院地中的眾門人一眼之後，冷然說道：「小施主既然這麼說，這事暫且不提，但江湖中殘殺五大門派弟子，並在屍身上留紫色令記一節，小施主又何以自圓其說？」

　　說完，神目如電炬般，直看著司徒文。

　　眾僧也同時面現悲憤之容。

　　「這件事，並非後輩所為！」他從容的答道。

　　「那屍身上的魔笛摧心印記，難道是假的不成？」

　　「這是別人借刀殺人之計，後輩已……」

　　「哼！小施主還是俯首認罪的好！」掌門人聲色俱厲。

　　他一聽，氣往上衝，把要解釋的話，又嚥了回去，心裡想：「多說也是枉然。你少林寺縱是刀山油鑊，我又何懼。」當下怒沖沖的道：「不認罪又待如何？」

　　掌門人霍然作色，高喧了一聲佛號。

　　眼看一場暴風雨，又將來臨。

　　「老衲本除魔衛道之旨，只有傳令出手了！」

　　他一聽，自己竟然被當做了魔頭，他想起他外祖父魔笛摧心關任俠，昔年的遭遇又何嘗不如是，被人以魔道看待，於是五大門派先後幾次追截他的情景又映上心頭。

　　名門大派，盡都是黑白不分，是非不明之輩。

　　欺世盜名，老大自居，難怪道消魔長。

　　他氣憤得無以復加，不由仰天發出一陣震天狂笑，所有僧眾，連掌門在內，齊齊面上變色。

　　掌門方丈面色倏沉，單手向空一揮。

　　一影閃晃中，那名動武林的羅漢陣已自排成，眾僧各持五行方位，井然有序的排列，把他圍在垓心之中。

　　他心中微感一震，這少林寺僧的看家本領「羅漢陣」，他可是早就聽說過了，究竟威力如何，他倒未見識過。

　　只見眾僧個個低眉垂目，法相莊嚴，宛若一尊尊的羅漢塑像，不言不動，各按方位站立。

　　他面色沉凝，心情多少有些緊張，遊走一圈之後，驀然向近身的數名僧人揮掌推去。

　　他這一出手，陣勢陡然發動，齊齊一聲入雲梵唱。

　　近身數人，同時上步拍出一掌，聯手合擊，渾如一體，這集數人內力修為的一掌，勁勢自非同小可。

　　轟然一聲，他被震得後退一步，而那數名僧人，也是身形一連晃，一掌拍出之後，立即歸還原位。

　　緊接著，陣勢轉移一周，每一組僧人，在移行到他身前時，各發一掌，剎時「砰！彭！」之聲，相繼響起。

　　他一掌方收，另一組的掌風又已襲體，不禁弄得他有些手忙腳亂，一周之後，陣勢又還原如初，寂然不動。

　　他不動，陣不動，他只一出手，就必須應付這全陣的一輪環攻，各組僧人，連眼都未睜，到一定的方位出手，配合之妙，威勢之強，無與倫比。

　　數周之後，他已微感力促，雖然他任督二脈早通，內力不虞缺乏，但這種集數人之力為一人的打法，時間久了，也自不支，何況陣中各增都是寺內上上之選，配合上巧妙的陣勢，威力何等強大。

　　半個時辰過去了──

　　在這半個時辰之內，他一連出手十次，也就是說，他接受了十次的輪番合擊，一次比一次強勁。

　　他的臉色逐漸變白，微感氣血不順。

　　場外眾僧，看著陣內左衝右突的他，面現得意之色。他們想像，只要再過一個時辰，他將束手被擒。

　　他利用我不動陣不動的機會，藉機調息。

　　他內功精湛，生死玄關之竅早通，只要略作調息，真力又源源而生，他平心靜氣，籌思出陣之法。

　　要想出陣，只有痛下殺手，只要突破一點，全陣必亂，他思考再三之後，決定了這樣做。

　　心念轉處，面上立即湧現殺機。

　　隨著時光的消逝，他的面色又漸變紅潤。

　　羅漢堂前的掌門方丈等輩分較高的人，似已發覺情形不對，因為陣中的司徒文，已停止了盲衝莽撞。

　　「在下不願在佛門淨地，大開殺戒，請掌門人下令撤去陣勢，對於江湖中殺死各派弟子一事，在下有一言奉告。」得到的回答是一些不屑的眼光。

　　「在下最後忠告，請撤去陣勢，否則……」話來說完，少林掌門單掌一揚一揮。

　　一陣梵唱起處，羅漢陣已發動主攻，掌風颯然，勁道漫天，如長江大河，翻滾連綿的不斷攻出。

　　他雙目赤紅如火，殺機直透華蓋，雙掌蓄足功勁，隨著一組僧人，移動身形，雙掌猛劈頻揮。

　　剎那之間，已拍出了八掌，掌掌俱可開山裂石。

　　慘號之聲傳處，立即有三條人影，一飛出陣外，鮮血狂噴，倒地不起，緊接著，又有四條人影，被震離方位，連翻帶滾，直飛出三丈之外。

　　陣勢已亂，群僧豕突狼奔。

　　掌門方丈，面如土色。

　　四周僧眾驚叫連連。

　　眼看一場佛門浩劫，就將展開。

　　就在眾僧驚愕的瞬間，又被他傷了五人。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聲如九天雷吼，震得眾人掩耳不迭。

　　他也覺得耳鼓如被針扎，嗡嗡連響。

　　聲音方落，場中激鬥頓止。

　　他循聲一望，眾僧已退出三丈之外，低頭合什，口中喃喃宣著佛號，掌門方丈及了塵大師等全都側身一旁躬身合什。口尊：「師祖！」

　　一個僧衣白補，年紀約已在百數十開外的白眉老僧，眼簾下垂及寸，雙目全被遮住，緩緩向他行來。

　　他心頭劇震，連退三步。

　　原來這老僧年已在百二十之外，法名慧光，已數十年不問寺事，在後山峰側一間小屋中潛修，寺中二十三代以下弟子都不曾見過他的法相。

　　想不到此時突然現身。

　　老和尚行到距司徒文兩丈之處倏然停身。

　　乾癟鬆垂的嘴唇微微翕動，不見張開，但聲音卻入耳驚心。

　　「老衲慧光，已五十年不問事，小施主既然自恃藝業，在我佛聖地，大造殺孽，老衲只有破戒了！」

　　聲落，寬大的袍袖，向司徒文迎面拂去。

　　一拂之間，飄出一股微風，好似毫無勁道。

　　司徒文乍見這老和尚現身，就知他輩分極尊，正想出言申訴，不料這自稱慧光的老和尚，連眼皮都未抬，出手就是一掌揮來。

　　登時氣結，忿然舉掌以十二成功勁推出。

　　掌勁方吐，忽覺對方那輕柔不著力的一揮，竟自含著巨大的潛勁，不唯消卸了自己十二成功勁的一掌，那股如山潛勁，忽變為洶湧巨流，疾捲而來。

　　他在氣極之下，竟自不閃不避。

　　轟的一聲，他連退五步，胸頭如中千斤巨錘，他咬牙忍受，半聲不哼，目眥欲裂，逆血幾欲脫口而出。

　　「不錯，竟能接得下老夫一掌，再接一下試試！」

　　老和尚原地不動，又是一掌揮出。

　　他念動功生，運足護身神罡，右足微退半步，雙掌又是猛揮硬迎，轟然巨響聲中，他雙腕痛疼如折，護身神罡幾被震散大半，而老和尚慧光，也被反震得身形一晃。

　　驚咦半聲之後，雙掌齊揮。

　　場中僧眾，想不到師祖的功力已高到不可思議之境，欽服得無以復加，竟自宣了一聲佛號。

　　司徒文生就寧為玉碎的倔強性格，見老和尚雙掌齊推，自分凶多吉少，但仍然不肯閃避，照樣以畢生功力迎上。

　　以他「煙雲飄渺步」的神奇，大可全身而退，但，他願意這樣做嗎？他早已具備了「大丈夫生也何為死何地」的草莽英雄氣概。

　　又是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

　　眾僧陡然色變中，一看。

　　老和尚竟退了兩步，而司徒文已被震飛一丈之外，張口射出一股血箭，砰的一聲，摔在地上。

　　眾僧料他不死也差不多了。

　　驀然──

　　司徒文倒地的身形，一陣蠕動之後，又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面目淒厲扭曲，已完全失去了那英俊瀟灑的本相，目中噴火，口中喃喃道：「名門大派，竟做這此等狗蛇之行，哈哈，道消魔長，武林末日快到了，想不到，領袖武林的少林大派，竟盡都是些不明事理的狂徒……」

　　「小施主殺孽彌天，難道還有什麼不忿？」

　　慧光老和尚仍然雙目緊閉，沉聲問道。「在下至死不服！」

　　「何故？」

　　「在下以禮拜謁，想不到竟被不斷圍毆合擊！」

　　「事出必有因？」

　　「事緣五大門派中人，在江湖中被人假在下的名義兇殺，在下一再申明，貴寺掌門竟不容分辨，必欲置我於死地，難道這是佛門弟子所當為？」

　　慧光者僧深垂的眼皮，倏然上翻，露出兩條細縫，縫中射出兩縷電芒，直照在司徒文的臉上，好像是要洞徹他的肺腑。

　　半晌之後，把頭微點，道：「小施主且說來聽聽看！」

　　他原先本打算不說，但事已至此，不得不然。

　　「魔笛摧心今共有一正二副三面，正牌上鐵笛共有七孔，是代表鐵笛主人，副牌鐵笛僅有五孔，是鐵笛主人取信江湖所用。」稍停又道：「正牌現在後輩身上，副牌兩面，一面在貴寺了塵大師之手，另一面失落。」

　　他已知道副牌落在天毒門之手，殺害五大派中人，就是天毒門所為，但他為了中原雙奇兩家血仇，他要親手施誅，不願五大門派介入其中，所以不肯說出真相。

　　他自腰中摸出魔笛摧心令牌，托在掌心之中。

　　了塵大師，也自取出那塊五孔笛的副牌。

　　他緩步上前，自了塵大師手中取過副牌，輕聲道：「在下奉鐵笛主人之命，事完收回此牌！」

　　了塵大師微微頷首。

　　眾僧心中此刻是驚疑不定，但祖師在旁，豈能放肆。

　　他取了兩牌，雙手送與慧光大和尚過目。

　　慧光大和尚搖手示意不必。

　　「在下已確實查明，屍身上所留的紫色印記，是五孔笛的副牌！」他說完之後，掃了眾僧一眼。

　　關於他所說的五孔笛、七孔笛，確出眾僧意料之外，在被殺害者的身上究係幾孔笛當時根本不會留意，所以此刻大家仍是疑信參半。

　　慧光老和尚當眾宣佈道：「老衲自信雙眼還能分辨是非黑白，這位小施主所說，句句是真，今後只有用心察訪追蹤那一塊副牌的得主，不得再與這位小施主衝突！」

　　「謹遵祖師法諭！」眾僧齊齊躬身合什。

　　「小施主諒來受傷不輕，本寺有……」

　　「敬謝德意，這區區之傷，算不了什麼，在下就此告辭！」說畢，朝老和尚躬身一禮，對其餘眾僧，連掌門在內，理也不理，逕行穿越韋陀殿，向山門而去。

　　身後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

　　他聽得出是那慧光老和尚所發。

　　他強忍傷痛，一路疾行下了少室峰。

　　他心中仍然是歡欣的，因為他完成了他外祖父魔笛摧心所交付的第一件任務，現在只要收回落在天毒門手中的另一塊副牌，然後把三牌一起毀去，就算完成第二件任務。

　　至於，其他黑白兩道中，與魔笛摧心結有樑子的，究竟有多少，他不知道，目前他僅由他的口中，得知最厲害的對頭是「情天不老鴛」兩夫婦，因為他倆的兒子「寰宇一奇」因大鬧少林，殺僧奪令，被魔笛摧心廢去，這件仇恨，無疑的會報復在他的身上，因為武林中都一致認為他是鐵笛傳人，而他，也不否認。

　　他踏著夕陽餘暉緩緩下山。

　　山路迂迴陡峭，他撲倒了又爬起來，艱難的移動著他被慧光老和尚三招擊成重傷的身形。

　　到了山腳，他不屑回顧了一眼隱在蒼茫夜色中的少室峰，他微微嘆息一聲：「五大門派逐漸走上沒落的路了。」

　　目前，他急須覓地療傷。

　　他忍著陣陣攻心的痛楚，落寞的移動著腳步。

　　突然──

　　破空之聲倏傳，夜色茫茫中兩條人影飛落在他的面前，他驚疑的停身一看，赫然是那昔年被魔笛摧心挖去一目的南荒雙木。

　　他寒意頓冒，在李家莊中，他領教過雙木的手段，僅一籌之差，現在他已身負重傷，自料絕非敵手。

　　南荒雙木看著他狼狽的神情，齊聲發出一陣得意已極的桀桀怪笑，蠟桿似的身形，已慢慢移來！

　　他淒厲的冷笑一聲，下意識的退了三步！

　　「小鬼，師債徒還，千古定例！哈哈！我弟兄只要取你兩隻眼珠，算是還本吧！」失去左眼的甲木追魂，陰惻惻的說。

　　「小鬼，如你說出你那老鬼師父魔笛摧心的下落，老夫恩施格外，只取你一眼，算是利息，那本錢嗎？嘻嘻！還得要向老的去討！」失右眼的乙木奪魄接著說。

　　「呸！放屁！」他明知今天凶多吉少，但那股天生的剛傲之氣，使他視生死如草介。

　　哈哈哈哈！

　　又是一陣懾人的怪笑，雙方距離不及五尺。

　　他咬緊牙根，勉聚殘存真氣於雙掌，他明知此刻他絕不宜於拚鬥，對他重傷的身體損害太大，但，他不出手行嗎？他真的束手讓人挖去雙眼嗎？

　　當然一千個不！他寧願脫力而死！

　　南荒雙木自李家堡之役後，一直遙遙尾隨在他的身後，要等待適當的時機下手，同時想跟蹤他而希望得到昔日仇人魔笛摧心的下落。

　　他因母姐相逢不相識，又白白的錯過，悲傷之徐，有些心神不屬，所以一直就沒有發現被人跟蹤，而南荒雙木也非弱者，盡量隱秘，不讓他發現。

　　現在──

　　天假其便，他已在少林寺受了重傷。

　　風聲颯然中，南荒雙木兩隻枯瘦的鬼爪已疾途電閃的朝他面門抓來，咫尺之隔。伸手即達。

　　玄天武功罕絕武林，他雖在重傷之後，身形晃處，已神妙無倫的脫出了南荒雙木迅捷狠辣的一抓。

　　南荒雙本掌爪抓處，人影頓沓，心中不由一驚，雙雙回身，一左一右，四爪齊揮，惡狠狠的又朝他撲去。

　　十個照面之後，他身形已逐漸遲滯，血氣一陣陣的翻湧，他知道危機已迫在眉睫，但他即使想走，也是力不從心，南荒雙木成名多年的老魔頭，豈容他逃出手去。

　　「小鬼！你躺下吧！」

　　南荒雙木驀地改爪為掌，雙雙揮出，透骨陰風匝地而起，潛勁如山，兩丈之內全被罩在陰風掌勁之中。

　　他目眥欲裂，悶哼一聲，雙掌平推，但真力不濟，已是強弩之末，一聲輕震過處，刺骨陰風，透體而入，一個身形被阻風潛勁直托出二丈之外，砰的一聲，鮮血狂噴，倒地不起。

　　那透體而入的陰風，竟自穿行四肢百骸，一股股寒氣，越來越劇烈，宛如置身極地冰窟。

　　南荒雙木厲嘯一聲，在這荒野暗夜之中，有若鬼哭狼嚎，使入不寒而慄，嘯聲未落，已雙雙立在他的身側。

　　鬼爪揚處，已抓向他的雙目。眼看他就要立時被……

　　他連轉側躲閃的力量都沒有，在這生死的一瞬間，他想起了血仇未報，許多事未完……一陣刀扎心肝。

　　南荒雙木的鬼爪看著已距他的面門不及三尺。

　　危機間不容髮！

　　慘哼聲中，南荒雙木撤身暴退，搖搖欲倒。

　　隨著雙木的暴退，場中已站定了一個白色人影，淡月疏星之下，仍可看到她美如天仙。

　　「雪山魔女！」甲木追魂驚叫出聲。

　　「好！老夫兄弟，絕不忘今日之賜！」乙木奪魄無限怨毒的恨聲說，話畢，雙雙踉蹌奔去。

　　他神智迷離中，突然見南荒雙木慘哼而退，正不明所以，又聽一聲：「雪山魔女！」心中一喜，掙扎著叫了一聲：「蘭姐！」登時又失去知覺。

　　醒來時，竟置身在一間精舍中的木榻之上。

　　一個白色宮妝人影，背向他斜倚窗前。

　　「蘭姐！」他一眼就看出那人影就是雪山魔女。

　　眼前一亮，雪山魔女驀地回身，梨渦淺淺，喜滋滋向榻前移來，粉面含嬌，如芍葯初放，他心裡不由一蕩。暗道：「真不愧是一代尤物，才藝雙絕。」

　　她坐在床沿，目中熱情似火，低聲道：「文弟你覺得好些嗎？」

　　「又蒙蘭姐再次搭救，司徒文粉身難報！」

　　「文弟，怎麼說出這等話來，你……」

　　你什麼，沒有說出來，兩朵紅雲，已飛上粉頰。

　　「蘭姐！麗質天生，才藝雙絕，江湖中真難得多見！」

　　「唔！你今天是怎麼……」她以手撫弄裙角，緩緩低下頭去，心中的高興，無可比喻。

　　「文弟！自那日匆匆一別，我無時不在……」

　　她本想說無時不在想念，但又說不出口，羞人答答的。

　　「蘭姐，這是什麼所在？」

　　「連我也不知道呀！」

　　「咦！你不知道，那我們……」

　　「因為我見你受傷不輕，急需治療，但一時又找不到地方，可巧我來時經過這裡，發現這一所空屋，對你療傷而言，卻是最適合不過，所以只好先進來再說！」

　　「蘭姐怎會湊巧來到少室峰下？」

　　「我一路探聽，知道你直往嵩山而來！」

　　「如果這屋主人回來，恐怕有些不妥當，怎能擅入人家呢？我們還是離開另尋住所為上！」

　　「目前你不能行動，即使能，要找這樣一個地方，既清淨，又幽美，可真不容易呢！我們又不動他的一草一木，反正一兩天就要走了，管他呢？」

　　「我總是覺得……」

　　雪山魔女小嘴一撇，嬌嗔道：「別再婆婆媽媽的了，你趕快療傷是正經，你睡了足十二個時辰了，我已經給你眼下了三粒本門治傷丸，你試運功看看！」

　　他感激的朝她一笑，心中的甜蜜自不待言。

　　他身形剛想坐起，啊喲一聲又躺了下去，雪山魔女秀眉一蹙，疾伸玉腕把他扶坐床上，肌膚相接，一縷幽香觸鼻而來，心中一蕩，俊面立紅，忙自振懾心神，閉目垂簾，真氣竟弱得可憐。

　　他忽然想起外祖父留贈的「龍虎續命丹」，忙自懷中取出，連服三粒，才又重新開始運功調息。

　　半個時辰之後，已入人我兩忘之境。

　　這一運功，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才功畢醒轉，只覺痛楚全失，真力充沛，百穴暢通，氣爽神清。

　　他一躍下地，室中可沒見雪山魔女的人影。

　　移身窗前一望，這間精舍竟建築在一座小峰頂上，林壑幽美，松濤盈耳，泉聲淙淙，確是一個風景絕佳所在。

　　佇立久久，目眩神馳。

　　一聲嬌脆的「文弟」，把他從迷惘中喚回，一看，雪山魔女已立在身前，手中還托了一大托盤熱騰騰的食物。

　　他不禁饞涎欲滴，想起已數日不曾進食了。

　　對於雪山魔女的款款深情，直覺難以消受。

　　「文弟，你先吃些，我去去就來！」

　　他微笑點頭，他感覺得半點也不該拂逆她的意思。

　　面對食物，他忽然想到，對此良辰美景，伊人情深，有佳餚而無美酒，豈不大煞風景。

　　他下意識的四處巡視，忽見屋角桌子上端正的擺著一隻綠色瓶子，他喜不自勝的拔開瓶塞，一股濃郁的馨香酒氣，直衝入鼻。

　　喃喃自語道：「原來蘭姐早給準備好了，她怎麼事先不說明呢？」拿過酒瓶，一口一口的就瓶嘴喝起來。

　　果然入口清香，沁人心脾。

　　半晌之後，忽覺一股熱流自丹田升起，立時遍及全身，隨著綺念頓生，血脈責張，覺得一種與生俱來的原始需要，愈來愈烈，竟自無法自持。

　　他不禁驚惶失措，知道必是這酒上出的古怪。

　　漸漸，熾烈的慾火淹沒了靈智，他只覺得急需要異性的安慰，生理上的飢渴幾乎使他發狂。

　　白色人影乍現，雪山魔女已姍姍入來！

　　他忽覺眼前的人兒，竟是這樣的美艷入骨，恍忽中，他彷彿看到雪山魔女玉體裸呈，妙相畢露，春情盎然。

　　雪山魔女舉步入室，就發覺空氣有些不對。

　　她心愛的文弟，面紅如赭，鼻息咻咻，眼中閃射一種駭人的充滿了色慾的光芒，直勾勾的望著自己，嘻嘻傻笑。

　　登時愣怔得手足無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文弟不是這種輕薄的人呀！

　　一眼瞰見桌上的綠色瓶子，尚透著一縷迷人的酒香，她一想，莫非是這酒……芳心一震，雙頰緋紅。

　　「文弟！你怎麼了？」

　　「蘭姐，我要……」

　　他身形閃處，已一把摟住雪山魔女，軟至溫香抱滿懷，慾念更是如火如荼，不可遏止。

　　她奮力一掙，竟不能脫出他的雙臂，宛如上了一道鐵箍。

　　他瘋狂的一陣亂吻亂嗅。

　　她力掙不脫，急得心如油煎，涕淚滂沱。

　　「文弟！不可！文弟！不……」

　　他宛若未聞，兩臂抱的更緊，一步一步移向木榻。

　　她雖愛他，在黃葉山莊石窟被水圍困時，也曾互通心曲，彼此示愛，但發乎情止乎禮，他豈可做這苟且之事。

　　她雖被人稱做魔女，但尚是清白女兒身，豈可這樣糊里糊塗的奉獻出珍同生命的處女貞操。

　　天在旋，地在轉，她似乎失去了知覺。

　　她料不到變生肘腋，會有這樣不可思議的事發生。

　　她奮力抽出右手，一咬牙，就朝他的臉頰摑去。

　　啪！的一聲脆響，他臉上登時現出一隻清晰的掌印。

　　鮮血！從他的口角沁出。

　　一陣劇痛，使他喪失的靈智恢復了一線，他鬆開雙手，退後三步，怔怔的望著她！

　　她不得已摑了他一掌，馬上又覺後悔，她不該這樣對付她心許的愛人，遲早還不是一樣。

　　她走近桌前，拿起綠瓶一看，一個小紙箋上面寫著「千年和合露」幾個字，她更加肯定了她的推測，毛病出在這酒上，她悔不該一時好奇，而把這綠玉瓶拿出來擺在桌上，現在大錯已成，如果她當時早發現這幾個字，也許不會造成這樣的後果！

　　「你出去！快！蘭姐，你離開我，出去……」他靈智稍醒後，意識到事態的嚴重，立逼雪山魔女離去，希望能避免這不幸事件的發生！目瞪如鈴，連聲狂吼！

　　「出去！你……你……你……」

　　聲音逐漸嘶啞，面孔扭曲成了一副怪相，倒地亂滾，雙手亂抓地面，他正在與焚心的慾火搏鬥。

　　她看著他那可憐復可怖的形象，兩腳似生了根般的，不能挪動半步，她能就此捨他而去嗎？

　　那後果呢……

　　她忽然想起，她曾聽說過，如果誤食了這一類的酒，無藥可解，除非得到發洩，否則血管爆裂而死。

　　她機伶伶打了一個寒顫，不敢再往下想。

　　她面臨一個極端嚴重的抉擇，讓他死，或是犧牲自己。

　　「我必須救他，我不能眼看著他如此死去，目前除了犧牲自己，別無他法，何況，此心早已相許，他萬一不幸，此生又有何意義！」她喃喃自語，下了決心，然而淚水也就像黃河決堤似的滾滾而下，這究竟不是她甘心情願啊！

　　他一絲靈智，又告泯沒。

　　一翻身站起身形，如一頭飢餓的猛虎，撲向它的美食般，疾撲沉浸在悲傷震駭中的雪山魔女。

　　他抱起她，摔在木榻之上，兩手一陣撕抓哧哧連聲，衣衫盡碎，四散飄飛，玉峰高聳，一個羊脂白玉般的胴體立呈眼前。

　　她雙目緊閉，如一隻待宰的羔羊。

　　他目中閃射著原始的獸性的光芒。

　　除了急迫的需要發洩外，他腦海中已是一片空白，汗如雨下，鼻息咻咻，周身有如火焚，血脈湧漲似要突體而出，口中微微呻吟有聲！

　　她為了要救他，免得他血管爆裂而死，以最大的決心，犧牲自己，雙目緊閉，一顆心幾乎跳出腔子來。

　　她已進入了半昏迷的狀態，似乎宇宙的末日來臨。

　　這是誰的錯？

　　他嗎？

　　她嗎？

　　那留置這肇禍之源的屋主人嗎？

　　都不是！

　　這是命運之神的惡作劇，這是情孽。

　　他瘋狂的吻她，擁她，撕她，抓她！

　　這名震武林，被人目為女魔的一代尤物，此刻脆弱得像一隻幼弱無助的羔羊，她為了「情」，而奉獻自己。

　　在愛神的祭壇上，甘心情願的做犧牲。

　　驀然──

　　她覺得自己已是寸縷無存，全身赤裸。

　　一陣劇痛，全身有如電擊。

　　於是──

　　天在旋！

　　地在轉！

　　一個身形如置身在滔天巨浪之中，顛簸、暈眩。

　　一幕人類延續生命的戲劇上演了。

　　天昏地暗。

　　宇宙沉淪。

　　失去了神智的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憐香惜玉，一味瘋狂，有如狂風暴雨席捲大地。

　　而她──

　　恰如暴風雨摧殘下的花朵。

　　她昏厥了數次。

　　風停雨止。

　　兩人沉沉淪入睡鄉。

　　久久──

　　他睜開疲乏的雙眼，似從一場惡夢中醒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雪山魔女羊脂白玉般的胴體，和滿榻斑斑落英，他心頭劇震，如焦雷轟頂。

　　一時之間。驚愕得如泥塑木雕。

　　等他意識到是怎麼一回事時，心膽俱碎，用力絞扭著自己的頭髮，如夢囈般的喃喃自語道：「司徒文，你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奇男子，你究竟做了什麼事？你究竟做了什麼事啊……」

　　激動了一陣之後，他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他回溯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他希望得出一個結論。

　　他望了一眼那殘存的菜餚。

　　最後他入目驚心的是那只蒼翠欲滴的綠玉酒瓶。

　　這是肇禍之源。

　　他輕輕下床，略理衣衫，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綠玉瓶，仔細一看，瓶上有一個小紙箋，標明了「千年和合露」五個蠅頭小字，他心中又是一陣激盪，如果他事先發現這幾個字，說什麼也不會喝下去。

　　他開始沉思──

　　這間屋子的主人是誰？

　　雪山魔女何以要帶他到這裡來？

　　為什麼那綠王酒瓶會放置在桌上，而使他誤飲？

　　雪山魔女不可能不事先發現這綠玉酒瓶！

　　天下會有這等奇巧的怪事。

　　這間小屋，極可能是雪山魔女的住所！至少是她熟人之居。

　　這「千年和合露」是她預先放置的，目的在引誘自己墜入她預先安排的妙計中。……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推測的不錯！

　　陰謀──這是一個可恥的陰謀。

　　於是──

　　無比的怒氣，倏然自心頭湧起。

　　他暗罵一聲，無恥的女人，卑賤的女人！

　　他望了一眼床上玉體橫陳的雪山魔女，直感到她是一個紅粉魔鬼，醜惡無匹。

　　砰！

　　一個綠玉酒瓶，在地上砸得粉碎。

　　這一聲脆響，卻把尚在昏昏沉睡中的雪山魔女驚醒。

　　她悠悠睜開朦朧秀目，發覺自己竟然一絲不掛，骨軟筋疲，羞叫一聲，面紅過耳，心如鹿撞，急切中扯下一片帳幕，掩住嬌軀，想起方纔的一場暴風雨，餘悸猶存。

　　她半閉著眼，等待著他的撫慰和溫存。

　　室內靜得如一座幽谷古堡。

　　時間在默默中消逝，她所期待的並未來臨。

　　不由疑雲頓起，難道自己的一番捨身相救，他竟絲毫無動於衷？難道他竟是這樣一個鐵石心腸的人？難道……

　　她終於忍不住，出口叫了一聲：「文弟！」

　　他緩緩回過身來，神情冷漠得像一個雪人！

　　她心中一震，滿頭玄霧，弄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他酒性還未完全消退，神智還沒有回復不成！

　　「文弟！你……」

　　「哼！」這冷哼中含著無比的輕蔑和不屑。

　　她更是愣愕莫名，他誤飲了「千年和合露」，眼看就要血管爆裂而死，自己為了救他，而不惜付出了女孩子最寶貴的視同第二生命的貞操，這犧牲不可說不大，他不唯半句感激道歉的話都沒有，反而冷眼相向……她百思不解。

　　「文弟！你到底是……」

　　「哈哈哈哈！我司徒文有眼無珠，錯認了你這無恥的踐人，害得我做下這種遺恨終生的醜事！」他面寒如冰，恨恨的向她說道。

　　她驟聞之下，宛如焦雷轟頂，幾乎氣得昏死過去，渾身瑟瑟而抖，他的話，像一柄利劍，直插在她的心窩裡！

　　手冰足冷，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像是一下失足，跌落萬丈冰窖之中，不斷的沉落！沉落！沉落！慘笑一聲，立時昏死過去。

　　他很想上去把她拍醒，說幾句道歉的話，因為她曾幾次對他伸過援手，黃葉山莊的石窟之中，他倆曾共過生死，同時，他不否認，他是愛她的。

　　但，一個意念阻止他這樣做：她竟是如此的無恥，施用這江湖人所不齒的下三流手段來媚惑他。

　　她又悠悠醒來，淒婉幽怨至極的嘆了一口氣。

　　當他冷漠無情的面容，再次映入她的眼簾時，滿腹淒怨，竟化作無邊怒火，他竟恩將仇報，視她為蕩婦淫娃，這一口氣，教她如何能忍得下去。

　　粉臉驟寒，目合怨毒，咬牙切齒的道：「司徒文，你這人面獸心的東西，你誤飲『和合露』，命在頃刻，我不惜犧牲自己來把你從死神的手裡奪回，你竟……你！你！……」一陣哽咽，再也說不下去，眼淚像斷線珍珠似的簌簌滾落。

　　人本美艷，再加上這一哭，宛若帶雨梨花，我見猶憐。

　　他心中不由一動，但先入之見，不容易改變過來，他認定是她有意造成這種事實，一絲悔意又告消失。

　　又冷哼了一聲，心想，你這戲可演得逼真。

　　她傷心欲絕，芳心盡碎，決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後果。

　　那俊美瀟灑的朗逸丰神，此刻，在她看來，已蕩然無存，替代的是偽善和醜惡，她心中的愛意，被恨沖失了。

　　「司徒文，你好狠的心腸！」

　　他心念百轉，離開她吧！還留戀什麼？放著慕容伯父和自己兩家的血海深仇還未報雪，外公魔笛摧心的許多江湖過節還未了清，豈可再因循延誤。

　　天下女人是禍水，這句話真是至理名言。

　　「李姑娘，司徒文恩怨分明，你對我的好處，遲早要償還，現在，我要告辭了！」說完，轉身就走！

　　雪山魔女肝腸才斷，宛若萬箭鑽心，粉面一寒，殺機頓起，她恨不得把這負心漢撕成碎片！

　　身形動處，發覺自己一絲不掛，衣裙已被他在瘋狂的舉動中，撕成碎片，目眥欲裂的看著他出房而去。

　　司徒文身形甫出房門，眼前人影一晃。

　　他正在氣無所出的時候，閃電般朝那人影拍出一掌。

　　他出掌不為不快，但掌勁方吐，眼前人影已渺。

　　「噗哧！」一聲輕笑，卻來自身後。

　　這人影的輕功身法，可說是妙到毫巔，就能在他面前閃來晃去，而且輕鬆容易的避過他閃電般的一擊。

　　他疾快的回轉身形，就在回身之際，又是一掌拍出。

　　「咦！小兄弟，怎麼見了老哥哥一連就是兩掌，難道這是見面禮麼？」

　　聲音入耳十分廝熟，墓地想起一人，但收掌已是不及，因他出手太快，聲才入耳，掌勁已完全吐出。

　　奇怪的是這一掌又告拍空。

　　他既已聽出是誰，也就不再發掌，一看，西屋簷下站著一個瘦癟干精的白髮土老頭兒，正是那玩世不恭的千手神偷章空妙，正笑嘻嘻的看著他。

　　「老哥哥！」他急步上前，正想……

　　突然，身側傳來一聲淒怨欲絕的長嘆，一條纖細人影，向屋頂之上飛瀉而出，身形極是眼熟，但他斷定絕不是雪山魔女。

　　他心中不由一愣，她又是誰？

　　「小兄弟！快追！」

　　追字才落，千手神偷章空妙的身形，已如殞星般劃空而去。

　　他也茫然的跟著縱身趕去。

　　這裡他的身形剛一消失，屋內踉蹌的奔出一個長髮散亂，身著男裝的怪人，滿面淒苦之色，淚痕猶新。

　　她──正是遭逢慘變的雪山魔女李玉蘭。

　　司徒文出室之後，她在室中找到了一襲儒衫，胡亂的穿上，佩上長劍，身形搖搖欲倒，有如大病初癒一般。

　　一個可怕的念頭，倏地升起。

　　她恨恨的哼了一聲，踉蹌出屋，飛奔下山而去。

　　那邊司徒文，緊跟著千手神偷，飛馳屋後。

　　遠遠的看到一個嬌小人影，衣裙飄飄，癡立一座懸巖之前，下臨千丈絕谷，只要跨前一步，後果不堪設想。

　　一連兩個飄身，已距那人影不及五丈，赫然是那無極老人的孫女，淘氣活潑的公羊蕙蘭姑娘。

　　千手神偷滿臉焦急的木立當地。

　　他身形一停，就感到空氣有些異樣。

　　論起輩分，他外祖父魔笛摧心關任俠是無極老人的師弟，而公羊惠蘭是無極老人的孫女，那她就成了他的師妹。

　　他心內念頭一轉，千手神偷和公羊姑娘，突地在此現身，那方纔他與雪山魔女的一幕醜劇，豈不盡入他二人眼底，不禁面紅過耳，頓感無地自容，轉身就想離去。

　　人影晃處，千手神偷已橫攔在他身前。

　　「小兄弟，你千萬不能一走了之，解鈴還是繫鈴人，我老哥哥已快要入土的人，你可不能叫我替你背黑鍋！」

　　他聽得一頭霧水，不知干手神偷此話是什麼意思。

　　但他此刻的心情，仍舊流轉在那剛才屋中的一幕醜劇上，羞急不可名狀，恨不能有個地洞鑽下去。

　　千手神偷用眼朝那木立在懸巖邊沿的公羊蕙蘭一瞥。

　　只見她雙肩微微抽動，面向千丈絕谷。

　　他仍然不明所以，懷疑地轉頭看著千手神偷。

　　千手神偷神秘的一笑，搖頭一聲嘆息，輕聲道：「老哥哥我縱橫江湖數十年，從沒有什麼事情難得住我，今天，我可得要認栽了！唉！情孽！情孽！」

　　他望了那第一個闖進他心扉的刁蠻淘氣姑娘一眼，心中倏有所悟，莫非蕙妹是因為目擊我與雪山魔女那賤人的一場醜事，而要自萌短見，唉！她哪裡知道我心中的苦啊！

　　他不由喃喃出聲：「蕙妹！我不值得你這樣的愛啊！你天生麗質，何處不能找到理想的對象！」

　　千手神偷白眉一皺，悄聲道：「小兄弟，現在也用不著唸經了。禍可是你闖的，現在這癡心的女娃兒的一條命，可是懸在一根頭髮上，你瞧著辦吧！我老哥哥對這事，半籌莫展！」

　　他現在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心中紊亂已極！

　　女人！女人！煩惱之因，賈禍之源！

　　心念百轉之後，他起步向公羊蕙蘭立身之處移去。

　　近了！只隔三丈，他心中一陣急跳。

　　「你敢再向前走！」她倏然回頭，尖聲叫道。

　　「蕙妹！你聽我說……」他不得不停下身來。

　　「文哥！我不恨你，你沒有錯，我只恨我命苦……」語音淒楚，如杜鵑夜啼，令人聞之鼻酸。

　　「蕙妹，你這又何苦呢？我不值得你如此關愛啊！」

　　他身形又欺近了三步。

　　「你如果再進一步！」

　　她做出要跳的樣子！

　　他只得又停下身形，憂急如焚，想不到蕙姑娘竟癡情著此，她這一跳不打緊，豈不是我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他怎能忍心讓這悲劇上演呢！

　　空氣緊張得使人窒息！

　　千手神偷頻頻搖著他那白頭，不住口的直說：「情孽！情孽！」

　　「文哥，你答應我一件事？」

　　「蕙妹請說！」

　　這時，她已側過半身來，可以清楚的看到，玉顏憔悴，淚痕斑斑，秀目黯淡，從前天真淘氣的神情，已不見絲毫蹤影。

　　他忽然瞥見她發間插著一朵小白絨花，心頭猛地一震，一個不祥的陰影，倏罩心頭。

　　「請你替我公公報仇！」

　　他如中雷擊，耳膜嗡嗡作響，他想起那慈祥的老人，曾數次救過他脫出魔掌，同時他又是外祖父的師兄。

　　無極老人功力通玄，還有何人敢向他下毒手。

　　「蕙妹，無極老前輩，他……他……」

　　「他中劇毒而死！」

　　「但不知兇手是誰？」

　　「天毒門！」

　　他全身又不由一震。

　　「蕙妹何由得知？」

　　「我公公死於『三刻絕命散』，這是天毒門的獨門劇毒，章老前輩從我家廳中遺留的黃色藥粉推斷出來！」

　　天毒門何以向無極老人施殺手，他想不出來。

　　「蕙妹可知道天毒門施殺手的原因？」

　　「我公公無數次救你，而與對方結怨！」

　　他目眥欲裂，熱血沸騰，殺機陣陣湧起。

　　天毒門竟向與他有關係的人，伸出魔手，他心中又一次動念，誓要殺盡天毒門中人，血債必須血償。

　　「文哥！你答應我做這件事嗎？」

　　「我答應你，蕙妹，你過來我們好好談談！」他又試探著前進三步，兩眼可直盯著她的身形。

　　「文哥！此生已矣！願結來世之緣！」

　　一聲淒厲的慘笑中，她的身形已向懸巖縱落。

　　千手神偷發出一聲驚叫。

　　另一條身影也同時快通電閃雷奔的跟著劃空縱落。

　　這跟著縱落的正是怪手書生司徒文。

　　電光石火之間，千手神偷也落身懸巖邊緣。

　　這下落之勢何等迅捷，就在蕙蘭姑娘的身形下墜到十丈之處，司徒文那驚世駭俗的身影，已如電閃般飛近，左手一撈，已把一個嬌小的身軀，挾在助下。

　　右掌向下疾劈一掌，藉這氣流的激盪，一緩下落之勢，雙腳一劃，右掌一按一旋，身形曼妙已極的就空劃了一個圓圈，乘身形貼近削壁之際，足尖輕輕一蹬巖壁，身形又已斜斜向上劃了一個圓圈。

　　每劃一圈，身形就升高二丈。

　　身形之曼妙輕靈，罕絕武林，宛若灰鶴盤空。

　　看得壁頂的千手神偷目瞪口呆，驚為百年不一見的奇材，武林中能具有這等身手的，恐怕是少之又少。他一生以輕功自負，現在也不由心服口服，歎為觀止。

　　身形愈升愈高，一連幾圈之後，嗖的一聲，風聲颯然中，竟自超出懸巖丈餘之高，就勢劃了一個半圈，點塵不驚的輕輕落在峰頂。

　　若非像司徒文這樣的身手，一百個蕙蘭姑娘，也得香消玉殞，連平生以輕功稱絕武林的千手神偷，也自分沒有這個能耐，凌空救人。

　　蕙蘭姑娘剛在乍睹室中的一幕，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竟別結新歡，還做出這等不堪入目的事。

　　她自祖父無極老人一死，頓時變作人海孤雛，心受重創之餘，一顆芳心已全部放在這師哥哥司徒文的身上，不意又逢此變，好似焦雷擊頂，肝腸寸斷，芳心盡碎，絕望之餘，立萌死志。

　　要不是司徒文輕功絕世，當機立斷，此刻那有生命在。

　　她死中得活，從鬼門關揀回了一條命，對於剛才的衝動，不由感到一絲的悔意。思前想後、竟嗚嗚的哭了起來。

　　司徒文頓時沒有了主意，不知是放下好，還是不放下好，而蕙蘭姑娘卻越哭越起勁，如巫峽啼猿，孤單嫠婦，空谷回應，草木皆秋，他俊目中也不禁滾落了兩滴英雄之淚。

　　千手神偷哇呀呀一聲怪叫道：「小兄弟？溫存了一會也該放手了呀！或走或停，該有個打算，老哥哥我肚子不爭氣，在鬧空城計了呢！」

　　他俊面通紅，尷尬已極的輕輕放下蕙蘭姑娘。

　　蕙蘭姑娘不由住了悲啼，狠狠的看了千手神偷一眼，轉面叫了一聲：「文哥！」啼痕斑斑，宛若帶雨梨花。

　　他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千言萬語，一時也不知從何說起。

　　還是千手神偷，打破了沉寂，哈哈一笑道：「小兄弟，這女娃兒，我可是交給你了！」

　　他心裡一愣，這是什麼話，老哥哥敢情是老糊塗了，當著大姑娘家說話不分輕重，奇怪的是蕙蘭姑娘竟毫無反應，似乎是默認了他所說的話。

　　他劍眉擠在一起，緊盯著千手神偷。

　　千手神偷何等人物，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轉什麼念頭，當下哈哈一陣長笑，道：「小兄弟意下如何？我可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他心中更奇，一看蕙蘭姑娘，兩手撫弄著裙帶，低著頭一言不發，若依她淘氣的性格，怕不早跳起來了。

　　「老哥哥……」面上的疑雲更濃。

　　「小兄弟想是信不過我，無極老頭兒自從知道你的身世後，就有把這女娃兒相許之意，上次相逢，我還沒有來得及把這話說出，你就被那灰衣人影引去了！」

　　蕙蘭姑娘頭垂得更低了，芳心有如鹿撞，雖然她也是江湖兒女，不會惺惺作態，但這到底是羞人答答的事，如此三頭對面的說，豈能不嬌羞欲死！

　　他本深愛著這淘氣姑娘，五年前，她是第一個闖入他心扉的人，但現在，自與雪山魔女發生了那件憾事後，存著濃厚的自卑感，他覺得的他不配接受蕙蘭姑娘這純潔的愛。

　　「老哥哥！我司徒文怎能消受的起，這番……」

　　「咦！小兄弟，你可得要三思而行，難道這女娃兒還配不上你！你是成心和老哥哥過不去嘛！」

　　蕙蘭姑娘滿以為他必定一口應承，誰知他竟然出言推托，一時羞憤莫名，幽怨的嘆了一口氣，難過已極。

　　「老哥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千手神偷嬉笑之態盡斂，作色道：「這可是無極老頭兒遺命，不管你是什麼意思，你都得答應下來，她現在孤孑一身，誰如何辦！」

　　蕙蘭姑娘面色一整，插口道：「老前輩，人各有志，豈能相強，況且……」

　　「得！得！你女娃兒不必多嘴，這事我包了，他敢推三阻四，看我千手神偷能饒得過他！」

　　千手神偷轉面向司徒文一笑，順手她過一物，道：「小兄弟，接著，這是女方的定禮！」

　　到這時候還有什麼話說，伸手接過，一看，是一粒「移墨珠」，也算是稀世之珍，順手納入懷中，心想，我該以什麼作答禮呢，驀地想起那塊隨身玉珮，往胸前一摸，面色遽變，半晌伸不出手來！

　　千手神偷嘻嘻一笑，向蕙蘭姑娘道：「來來！蕙娃兒，這是男方的聘物！」

　　他心中一怔，俊目一轉，幾乎驚叫出聲，老哥哥手持之物，不正是自己從小不離身的玉珮，不禁啼笑皆非。

　　從這玉珮，他又想起那相逢不識，改從母姓的關小倩姐姐──她身上也該有一塊，這兩塊本是一對，他這一塊上面雕的是一條龍，而他姐姐那塊則是一隻鳳，是司徒家傳代之寶。蕙蘭姑娘說什麼也不好意思親手來接，千手神偷大搖其頭，走過去塞入她的手中。

　　他暗自佩服老哥哥真不愧千手神偷之名，什麼時候把他頸上的玉珮解去，他竟懵然不覺。

　　「老哥哥！做兄弟的對您這一手，心服口服！」

　　千手神偷得意的哈哈一笑道：「你敢是在心裡罵我，向你伸出空空妙手！」

　　此語一出，三人同時哈哈一笑。

　　滿天陰霾，一掃而空。

　　「老哥哥，這事尚須稟明家母！」

　　「什麼？你已尋到了你母親和姐姐！恭喜，恭喜。」

　　於是他把李家堡巧救玄衣女關小倩，及自己的推測全說了出來，可惜是親情陌路，見面不識，又平白的錯過。

　　說完一陣黯然神傷，星目微紅。

　　「小兄弟的推斷，合情合理，依我看來錯不了的了！」

　　他卻不知關小倩母女已落入逍遙居士的手中。

　　「文哥！既已有了下落，不難再次相逢！」

　　「是的！蕙妹！」

　　兩人深情無限的對看了一眼。

　　「文哥！還有那位霓裳仙子慕容婉姐姐呢？」

　　黃葉山莊石窟中的一幕慘境，又上心頭，悲聲道：「她死了！」

　　「死了？」

　　「是的，死在天毒門之手！」他咬牙切齒的說。

　　空氣中又充滿了悲哀肅殺的成分。

　　千手神偷伸了一個懶腰道：「死者已矣，悲傷無用，還是打算復仇以慰死者英靈為是，我看，我們也該走了！」

　　三條人影，疾朝下山的路上馳去。

　　正行之間，破空之聲倏傳。

　　三人不由一緩身形。

　　一條人影，縱落身前，一看，原來是一個五十左右的青袍老人，雙眼不住的打量三人，最後兩眼卻落在司徒文腰間的鐵笛上面，面色一變，但瞬又復原。

　　身形一起，如流星般疾朝山上劃去，看來身手不弱。

　　他心中微溫，正想追上去問個明白。

　　千手神偷不經意的一揮手道：「走吧！酒蟲在作怪了！」

　　聲落當先馳去，倆小相顧一笑，也隨著展動身形。

　　他心中終是不釋，他看得出方才離去的青袍老者，神情有異，尤其是特別注目他腰中的鐵笛。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一老二少已落在一家村鎮酒店中。

　　酒菜上來，千手神偷從懷中掏出一根小小玉尺，朝酒中一浸，玉尺頓呈烏青之色，三人勃然變色。

　　店小二在一旁立時面如土色。

　　司徒文左手伸處，已一把扣住那小二的右腕，小二登時痛得眼冒金星，齜牙咧嘴眼淚鼻涕齊下，看樣子是不曾練過武，司徒文一鬆手，小二捧著手直蹲下去。

　　「小子受什麼人的指使，下毒暗算？快說！」

　　小二哭喪著臉道：「是剛才一位客人給了我十兩銀子，叫小的把一包粉末，放在酒中，小的該死，請公子饒命！」

　　「那人呢？」

　　「早走了多時了！」

　　他一想，這可能又是天毒門那些殺才玩的花樣，看著小二那分哭希希的可憐相，也不為已甚，不願向一個毫不懂武功的人出手，大喝一聲道：「饒你不死，滾吧！下次可得注意，不要貪非分之財，快去另換兩罈好酒來！」

　　小二如逢皇恩大赦，叩了三個響頭，自去換酒去了。

　　酒足飯飽，時已夜半，將就在鎮上開了三間客房，安頓下來。

　　長夜寂寂，他兀自不能成眠，心中思潮起伏。

　　目前急務，當然是打探天毒門立派之地，報復血仇，中原雙奇兩家舊債未完，又加上了無極老人一筆新債，他恨得直咬呀。

　　他記得脫出黃葉山莊之後，擒獲的那個天毒門徒，曾吐出了「本門立派之地是在白……」白什麼還沒有說出來，就死在毒針之下，老哥哥見多識廣，說不定憑這一點線索能推斷出一個結論來。

　　他又想起與蕙蘭姑娘訂定終生之盟的一幕，又是別有一股滋味在心頭，側耳一聽，隔室外的蕙蘭姑娘，香鼾微微，想來已入了夢鄉。

　　他也想到美絕天人的雪山魔女，她曾多次向他伸過援手，在黃葉山莊石窟中，遭天毒尊者暗算而被水困時，他倆剖心示愛，他不否認，他是深深的愛她的，他想不透她為什麼要用那種手段來示愛呢？

　　當他想到那昏天黑地的一幕，心中不由又是一陣忐忑，她在江湖中雖有魔女之名，但還是清白女兒身呀！

　　算了，用不著再去想她，這卑賤的女人！

　　何況，我與蕙妹已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婦了哩！

　　思念中，忽覺屋面飄過一陣極微的破空聲！

　　他毫不思索的一躍下床，捷如狸貓，穿窗而出，不帶絲毫聲，這一身工夫，真已不愧「爐火純青」四字。

　　飄身屋頂一看，星月迷濛中，哪有半絲人影。

　　心中暗忖，這人的輕身功夫，相當駭人，只在一瞬之間，就能脫出自己視線之外，但不知來意如何？也許根本就是偶然路過，正想返身……

　　黑影閃處，千手神偷已立在身側。

　　暗地一點頭，真不愧老江湖，看他已大醉醺醺，卻不料還這等機警，連這一絲聲音也滿不過他。

　　驀然──

　　夜空中遙遙傳來一聲輕笑，笑聲雖微，但入耳清晰，顯見功力不凡，聽聲辨向，約在前方半里之處。

　　略不猶豫，身形起處，閃電般劃空而去。

　　淡月疏星中，兩縷輕煙，一先一後，掠空疾飄。

　　那笑聲時斷時續，忽東忽西，像是成心較量身手。

　　不由激發了好勝之心，把「天馬行空」身法，施展到極限，漸漸已發現前面人影，距自己不及二十丈。

　　心中一發狠，全力疾射。

　　而前面那人影的身手，也高得出奇，兩人電掣星馳的閃射了半晌，距離才移近了十丈。

　　他長嘯一身，集全身功力，連連閃晃，眼看就要追及。

　　他心方一喜……

　　突然，那人影驀地回身一揚手，一團白忽忽的東西，迎面射來，他有手倏出，兩指一鉗，正好夾個正著。

　　夾是夾住了，但卻震得兩指發麻，幾乎脫手飛去。

　　一看，卻是一個紙團，以一個輕飄飄的小紙團，脫手擲去竟有如此勁道，其功力確實驚人。

　　就在他一夾一怔神之間，前面那人影已飛瀉無蹤。

　　他知道再要追上去，以那人的身法而論，他要想追及，可也真不容易，於是放棄了追的念頭。

　　就星光淡月之下，打開那紙團一看。

　　一陣急怒攻心，氣得渾身發抖。

　　只見那紙上寫著：

　　「字示司徒少俠！令堂無雙女俠關淑珍及令姐玄衣女司徒倩，現在李家堡中，由敝人加以特別照料，望你在旬日之內，以『玄天秘錄』作為交換，希望不必以干戈相見，如果閣下妄恃藝業高深，則令母姐之安危恕敝人不負任何責任，請閣下三思！　　逍遙居士敬白。」

　　他看完之後，目眥欲裂，氣沖牛斗，殺氣直衝頂門。

　　暗罵一聲：「奸賊子，我必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但，他卻慶幸，從這一紙字條中，他第一次知道他母親和姐姐的名號，這是他懂事以來的迫切盼望。

　　他怒氣沖沖的馳回客店。

　　一看，千手神偷敢情還沒有回來，再跫到際室一瞧，門卻是虛掩著的，推門一看，丹田心中巨震。

　　房內被褥凌亂，桌坍椅散，顯然是經過了一場搏鬥，而他的未婚妻子蕙蘭姑娘，卻蹤影俱無。

　　他不由呆住了，她不知是被人擄去，還是追蹤敵人而去，不得而知，他忽然想起石窟之中霓裳仙子的慘事，不禁渾身發毛，不寒而慄，如果蕙妹落在天毒門手中，後果實在不堪設想。但願她是追敵而去，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顆心已全掛在母親和姐姐被逍遙居士扣留那一檔子事上，恨不能肋生雙翅，立時飛到李家堡，救母姐出險。

　　等了半晌，仍不見千手神偷與蕙蘭妹妹回店。

　　他匆匆留了幾個字，大意說明自己的去向，置在房中桌上，略事結束，飛身上屋，星飛電射般，朝李家堡方向馳去。

　　一夜奔行，少說也有五百里以上。

　　他略不停息，急如星火般猛趕，已牌時分，抵達一個大鎮甸，飢火陣陣上升，不得已入鎮打尖。

　　酒肆中，沸沸揚揚的談論著雪山魔女大開殺戒，一日之間，有十二個武林黑白道年青高手，死在她的劍下，她的武功，本已駭人，現在更高得出奇，許多一流高手，很少能在她手下走出三招……

　　他心亂如麻，一波未息，一波又生，他咬牙自責，在黃葉山莊石窟脫險之後，他不該為這女魔打通任督二脈，更使她如虎添翼，他暗哼一聲，李家堡事了，我必須要尋到她，我要殺死她……

　　他又想起雪山魔女曾幾次救過他，他倆曾剖心示愛，也曾發生過不可告人的行為，雖然，他痛恨她無恥，她竟使用江湖下三流的手段，以「千年和合露」，讓自己在神志喪失的情形下，做出……

　　他也痛恨她濫殺無辜的殘毒行為。

　　他真的能下手殺她嗎？一種很微妙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道：「你不能殺她，因為你仍然愛她！」

　　於是──

　　他陷於紛亂矛盾的極端痛苦中。

　　每當這種時候，他便希望遇到了所要追尋對象，他覺得，只有痛快拚搏，或許是流血，才能使沉重莫釋的心靈，獲得一絲解脫。

　　他不願再聽那些足以使他瘋狂的敘述。

　　匆匆飲畢，會帳出門而去。

　　方出鎮外不及一里，正想展開身形……

　　忽見前路塵頭大起，灰沙迷漫中，電掣般奔來二十餘騎人馬，眨眼之間，已來到面前丈外之地。

　　俊目展處，殺機立湧。

　　他已看出來人，清一色的黑布長衫，胸前繡一隻活靈活現的白色蜈蚣，正是他不共戴天的仇家──天毒門中人。

　　他淒厲的冷笑一聲，他曾誓言要殺盡天毒門人。

　　迎著來勢，雙掌以十成功勁，猛然推出。

　　匝地狂飆應掌而起，排山倒海般捲去。

第九章　生死之約

　　馬上人連轉念頭收勢都來不及，一陣狂飆捲處，慘呼聲、悶哼聲、驚叫聲，夾著馬兒悲嘶聲驚鳴聲，頓時響成一片。

　　只見當先兩騎，連人帶馬，已橫屍地下。

　　後面的一陣馬亂之後，紛紛飛身下馬，一擁而前。

　　身形甫定，看清發掌之人的面目後，齊齊後退一步，由背脊骨裡直冒寒氣，脫口齊呼了一聲：「怪手書生。」

　　司徒文右手兩指在袖中一陣疾彈，眼中射出駭人已極的稜芒，冷然注定眾人，臉上殺機重重。

　　一個白髮白眉的赤面老者，突然越眾而出。

　　「小子，你打算怎樣？」

　　司徒文一見老者之面，殺機更熾，冷哼一聲道：「赤面神煞翁子都，小爺今天叫你們半個也難逃公道！」說完，驀地欺近三步，那肅殺之色，令人不敢逼視。

　　赤面神煞翁子都本是他掌下亡魂，明知萬萬不是對手，但今天眾人之中，以他為首，不得不勉強出頭，心中卻在冒著陣陣寒氣，見對方欺身上步，不自覺的直往後退，眾人也驚怖的隨著後退。

　　空氣中頓時瀰漫了死亡的氣息。

　　他們做夢也估不到會碰上這小煞星。

　　天毒門中，除掌門人外，沒有一個人是他的對手，幾次交手中，集中了天毒門一流高手，聯合對付，尚且死傷纍纍，今天二十多人，全都是二三流身手，無異以卵擊石，焉能不膽顫心寒。

　　「姓翁的，今天如果你坦白的說出天毒門開宗立派的地點，小爺恩施格外，放你們一條生路！」

　　赤面神煞鬚髮箕張，慘笑一聲道：「小狗，今天老夫認命了，你儘管下手吧！你如果想從我們中人口中得到半句話，那是休想！」

　　「你真的不肯說？」

　　「不必妄想！」

　　「如此小爺先成全你！」

　　聲落，右手倏出，快逾閃電的劈出一掌。

　　赤面神煞雙掌上揚，掌勁還沒有吐出，一股排山勁氣，已然及體，「彭！」的一聲，胸頭一緊如遭千斤重錘，慘呼一聲，連退五步，「哇」的噴出一股血箭，身形搖搖欲倒，面目猙獰如鬼。

　　掩口白鬚，頓呈鮮紅之色。

　　眾人齊齊驚叫一聲，面目變色，正想轉身……

　　司徒文一掌劈出之後，並未收勢，肩不搖，身不動，疾飄三尺，右手兩指一彈，兩股白氣濛濛的指風，挾哧哧銳嘯，射向身形未定的赤面神煞。

　　慘號之聲又起──

　　赤面神煞前胸已被洞穿兩孔，血如噴泉，砰的一聲，仰面栽倒，已然氣絕身死，就在赤面神煞橫屍的同時，另兩個渾身浴血的人，也緩緩倒下。

　　原來司徒文恨極了天毒門人，出手絕不留情，那兩縷功能洞金裂石的指風，洞穿赤面神煞之後，餘勢不衰，緊立在赤面神煞身後的兩個天毒門徒，也同時遭殃，一被射穿喉頭，一被洞穿左胸。

　　眾人見狀，面目立呈死灰，一愣之後，紛紛四射逃走。

　　他殺機熾盛，豈能容這些魑魅之徒逃出手下。

　　身形展處，鐵笛已掣在手中，一溜烏亮光華，沖天而起，挾著一陣陣奪魄褫魂的怪嘯，繞空盤旋，上下騰躍。

　　那怪嘯聲，不啻是摧命的樂章。

　　眾天毒門徒喪膽亡魂，五內如煎。

　　剎那之間，慘號頻傳，血雨飛灑，殘肢斷體凌空四射，二十多人，竟沒有半個逃出死亡的命運。

　　恐怖淒慘的場面結束了，剩下四處積屍，滿地血腥。

　　他拭淨鐵笛的血跡，緩緩插入懷中。

　　臉上的殺機消退了，這一場瘋狂的屠殺，使他心中的怨毒減輕了不少，他冷眼一瞥現場的斷體殘肢，遍地鮮血，心中微覺不忍，但當他想起自己一家和慕容伯父一家的慘死情狀，再加上無極老人的慘遇，那一絲惻隱之心，即告泯沒。

　　殺！

　　血債血還！

　　只有殺，才能止殺！

　　婦人之仁，只有使武林更加添增殺劫。

　　母親和姐姐被困李家堡的事，又上心頭，逍遙居士，妄逞鬼蜮伎倆，想以母姐的生命作為要挾，要我獻出「玄天秘錄」，「玄天秘錄」存置虢公古墓之中，面虢公古墓已被貪慾不得逞的江湖敗類炸毀，異寶也隨著沉淪。

　　即使秘錄真的在身上，憑你逍遙居士也想染指嗎？

　　他暗哼一聲，喃喃自語道：「我必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陣陣熱血，又開始翻湧，輕嘯一聲，正想……

　　破空之聲，倏告傳來！

　　他將要飛起的身形，又不得不停下來。

　　「小子果然是心黑手辣！」

　　聲落，嗖嗖連聲，場中縱落數條人影。

　　他俊目一掃，殺機又起，不屑的一陣哈哈狂笑之後，沉聲道：「我道是何方高人，原來竟是些掌底遊魂，哈哈！物以類聚，黑白雙妖，南荒雙木，還有這位是……恕在下眼拙……哈哈哈哈！」

　　「小狗你狂個什麼勁！老夫四海遊魂南宮非……」

　　「嗯！四海遊魂，生得緊！生得緊，沒聽說過，倒是有一位叫掌下斷魂，與閣下如何稱各！」

　　「掌下斷魂？四海遊魂南宮非，」重說了一遍，忽地發覺對方是有意調侃自己，怒氣頓生。

　　「小狗，你敢賣弄口舌！」欺身上前三步，就想出手。

　　司徒文聽他連叫了兩次小狗，怒極反笑道：「老狗！你敢再上前一步，叫你立刻變作掌下斷魂！」

　　四海遊魂縱橫江湖數十年，心黑手辣，桀驁不馴，豈能吞得下這口氣，他本是受南荒雙木之邀，前來助拳，正巧又碰上黑白雙妖，五人一拍即合，說好聯手對付司徒文，以報南荒雙木被魔笛摧心挖眼之恨，同時謀取「玄天秘錄」，五人同參。

　　當下陰惻惻的一笑，上步出掌，快逾電閃，勢若狂濤。

　　豈知他快，人家更快？

　　掌勁方吐，人影已杳，驀覺後頸被人摸了一把，寒氣頓冒，飛快回身，就回身之勢，雙掌齊推。

　　豈知又是撲空。

　　立定身形一看，司徒文面露不屑，淵渟嶽峙的站在身側一丈之外，不由氣得三戶神暴跳，七竅生煙。

　　狂吼一聲，電閃般撲去。

　　黑白雙妖與南荒雙木臉色一變，齊齊怒吼一聲，分從四方撲上，各劈出一掌。

　　場中五人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魔頭，五人同時出掌，威力可以想見，三股陽剛的勁氣中，夾著南荒雙木的兩股陰寒勁風，激盪的潛力，在中央會合成一股強勁無匹的渦流，飛沙走石，勢若翻江倒海。

　　五人滿以為這一下對方插翅難飛。

　　豈知事實大謬不然，五人同覺眼前一花，司徒文已如幽靈鬼魅般的脫出勁氣之外，身法之奇奧快捷，蓋古凌今。

　　五人同時驚咦一聲，收掌飄身，站成一排，滿臉俱是驚詫莫名之色，愕然征視著司徒文。

　　司徒文目射威稜，殺氣蒸騰，直瞅著南荒雙木，他負傷離少林寺時，南荒雙本乘危對他下毒手，若不是雪山魔女適時伸手，只怕早已魂遊黃泉了，他此刻面對二人，心中如何不恨。

　　南荒雙木被他看得心底直泛寒氣。

　　他心切母親和姐姐的安危，不願多延時光，希望速戰速決，當下冷冷一笑，沉聲向五人道：「各位衝著在下而來，敢請說明意向？」

　　四海遊魂陰淒淒的一笑道：「知事的把『玄天秘錄』交出，萬事全休！」

　　黑白雙妖堆滿雞皮的老臉一拉，隨聲附和道：「小子你看著辦吧！」

　　他不屑已極的冷哼了一聲，轉頭向南荒雙木道：「兩位不用說，有志一同，另外還要索取挖眼之恨？」

　　甲木追魂獰笑一聲道：「小子既然知道，就不必多廢話！」

　　司徒文面色遽寒，沉聲道：「如此甚好，我必定成全各位，你們一起上吧！」

　　五人見他如此輕蔑自己，怒不可遏，同時又是專門為他而來，哪還顧什麼江湖規矩，暴吼一聲，齊齊撲上。

　　勁風激盪，掌影如山。

　　司徒文星目射出駭人的殺光，一聲震耳的厲嘯響處，身形詭譎絕倫的飄閃欺上，穿入彌天掌勢之中。

　　仗著神罡護體，步法玄奇，出手就是殺著，逕取南荒雙木，雙臂怪異絕倫的一圈一搶，交相劈出。

　　這一招是「玄天掌法」中最凌厲的一招「旋乾轉坤」。

　　此招擊出的掌勢，剛勁強猛怪忽兼備。

　　威力之強，足使乾坤倒轉，風雲變色。

　　兩聲淒厲刺耳的慘叫聲劃破長空，南荒雙木兩個瘦長如蠟桿的軀體，一左一右，被勁風帶得直飛出二丈開外，砰！彭兩聲，一動不動，顯然已畢命掌下。

　　黑白雙妖與四海遊魂三人，心膽俱寒，湧身飄退丈外，愣愕莫名的看著司徒文，呆若木雞，心中已萌退志。

　　這一招雖然擊斃了南荒雙木，但他自己也覺面紅氣喘，真氣不調，因這一招最是消耗真力不過。

　　他生死玄關之竅已通，運功調息輕而易舉，就站立之式緩緩運功，眨眼之間又回復如初。

　　他輕蔑已極的掃了三人一眼，冷冷的說道：「三位是否仍然要得到『玄天秘錄』，在下尚有要緊的事要辦，沒有閒工夫奉陪，依我看，還是走為上著！」

　　三人明知不敵，但又實在吞不下這口惡氣。

　　面色一寒，緩緩舉步逼來！

　　「三位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到黃河心不死，在下一併成全了你們吧！」說完，俊目奇光暴漲，如兩道冷電寒芒，緊盯著三人逼來的身形，腳步慢慢前移。

　　濃厚的殺機，使場中籠罩上一片慘霧愁雲。

　　死亡的氣息，也越來越濃厚！

　　驀然──

　　一聲淒厲的長嘯，破空傳來，嘯聲低沉刺耳。

　　四人心內各自一震。

　　司徒文對這嘯聲，並不陌生，他知道是發自稱尊大漠的大漠駝叟，一股干雲豪氣，油然而生。

　　他知道他此來的目的，是要了斷昔年被魔笛摧心擊敗的那一段過節，師債徒還，他雖然不是魔笛摧心的傳人，但魔笛摧心是他的外祖父，而且他早已作了決定，他要以鐵笛傳人的身份，擔當魔笛摧心的所有恩怨過節。

　　嘯聲愈來愈近，也愈感淒厲刺耳，耳膜刺痛欲裂。

　　他豪壯之氣頓生，引吭發出一聲長嘯。

　　嘯聲高亢入雲，如裂金帛，如海浪般一波接一波的震盪出去，剎那之間，已完全掩蓋了那淒厲的嘯聲。

　　黑白雙妖四海遊魂等三人，雖不知來人是誰，但已從嘯聲中忖測出，來人功力絕不亞於眼前的怪手書生。

　　卻不知他的來意如何，是否也是為了「玄天秘錄」而來，如果是的話，那他們三人只好乾瞪眼了。

　　嘯聲甫停，場中距四人三丈之外，已毫無聲息的站定了一駝背老人，滿頭白髮如銀，身軀偉岸，雖然是駝背，但仍比眾人顯得高大。

　　黑白雙妖及四海遊魂等三人，一見來人之面，驀地想起一人，不由心泛寒意，下意識的退了一步。

　　大漠駝叟哈哈一陣狂笑之後，沉聲向司徒文道：「小子藝業不凡，不愧是鐵笛傳人！」

　　「嘿嘿，謬獎！謬獎，區區在下實在不敢當！」

　　「昔年那老鬼的一段過節，得由你來了斷！」

　　他一聽「老鬼」兩個字，辱及他外祖父，不由心泛怒意，面色一整，大聲道：「在下一力接著，如何了斷，請劃出道來！刀山劍林，在下一准奉陪！」

　　「哈哈！小子有志氣，你有自信能接得下？」

　　「接得下接不下，讓事實來證明！」

　　黑白雙妖等三人一聽，心中可樂了，雙方都是一時之選，既是了斷過節而來，當然不見真章不休，只要待到這小子力乏之時，乘機下手，豈不天從人願。

　　大漠駝叟一掃場中斷肢殘體道：「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不錯，魑魅魍魎，不殺何待！」

　　「小子真算得上心狠手辣！」

　　「這是題外的話，毋須操心，如何了斷，就請劃下道來，在下還有事情要辦，不能久候！」

　　「哈哈！小子，老夫等了數十年還不急，你急什麼？你準知你還能有餘力去辦旁的事？」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等於說，雙方交手之後，你準保能全身而退，言中之意，當然是不把司徒文放在眼下。

　　「哼！這個麼，也不勞操心！」

　　「小子！今天可是個死亡約會，不見真章不散，如果你自承不是老夫敵手，留下鐵笛走路吧！」

　　「哈哈哈哈！狂得倒也可以，如果在下不敵，莫說是區區鐵笛，這一顆頭顱，一併奉贈。」

　　這一分英風豪氣，使場中各人一齊心折。

　　大漠鴕叟雙目一睜，立時射出兩道電炬般的精光，直照著黑白雙妖等三人，低沉著聲音道：「你們三個給我滾吧！這裡沒你們的事！」

　　三人面色立變，怒目而視，尷尬之極。

　　走吧！大丟臉了，而且心中還有另外的打算，捨不得走，不走吧！又不是人家的對手，一時倒愣住了。

　　「咦！敢是耳聾了不成，莫非還要老夫打發一下！」

　　三人又不自覺的退了一步，仍沒有離開的意思。

　　大漠駝叟怒哼一聲，身形微晃，已欺近到三人身邊伸手可及之地，點塵不驚，單憑這一手輕功，他三人就望塵莫及。

　　三人心頭不由一震，齊退三步，心中電轉。何不暫時忍氣退出場外，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到那時……

　　互使一個眼色，齊齊轉身，飛縱而去。

　　大漠駝臾望著三人的背影冷嗤一聲，轉過身來，向前移了三步，陰惻惻的向司徒文道：「小子，如果你不敵落敗，可得將鐵笛留下！」

　　他只說對方敗了，要留下兵器，但卻不說自己敗了又該怎樣，好像是勝券在握，穩贏不輸似的。

　　司徒文不屑的微微一哂道：「如果在下僥倖贏了一招半式呢？」

　　這話問得大漠駝叟一怔，昔年他敗在鐵笛推心手下，數十年不履江湖，現在自信功力已勝過對方，才重進中原，要爭回這一口氣，真的，如果又敗在魔笛摧心的後人手上，他將有何面目再稱尊大漠。

　　當下慘然一笑，厲聲答道：「如果老夫敗落，立即自決當場！」

　　他不由心中一漂，眼看今日之約，已成了生死之爭，如果敗了，對方必然要取去鐵笛，那連外祖父魔笛摧心的聲名也將一起斷送，與死又有何分別，而對方既是忍辱含垢了數十年，挾憤而來，以死作賭注，必然是有所恃，那今天這一場生死約會，究竟鹿死誰手，還在未定之數。

　　但他卻毫無畏縮之意，豪氣干雲的道：「好極！如果在下落敗，除『坎離鐵笛』任由取去之外，這一顆六陽魁首，一併奉贈！」

　　大漠駝叟暗自心折不已，如不是為了這「聲名」兩個字之爭，他真想掉頭而去，這種草莽豪雄的本色，竟出現在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少年身上，這是他生平僅見。

　　「少年人出手吧！」

　　「在下不願僭先，請先出手！」

　　空氣倏告緊張，一場生死的搏鬥就要展開。

　　雙方都是神色凝重，誰也不敢大意疏忽。

　　一個是稱尊大漠的都天魔頭。

　　一個是名震武林的蓋世奇才。

　　一個是存心洗雪數十年的恥辱。

　　一個是為了維護兩代的英名。

　　究其實，雙方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但武林中無數的紛爭，差不多都是為了一個「名」字。

　　名存人在，名喪人亡！已成了一種傳統觀念。

　　雙方的心情都沉重得像鉛塊一般，因為這是一場生死之搏，豈同等閒，任何一方輸了，都是不了之局。

　　在起初，大漠駝叟本是懷著萬丈雄心而來，他不但洗雪前恥，還想再度在中原立威揚萬。

　　他本是識貨的人，在見到怪手書生之後，立知遇到勁敵，比之當年的鐵笛主人，似乎還要更高出一籌。

　　尤其是干雲豪氣，絕世風標，更是令他心折。

　　他不敢小覷這青年人，從眼神中，他看得出這年青人功力已達不可思議之境，他也看出他是百年不一出的奇才。

　　司徒文面對這強仇大敵，已立定破釜沉舟的決心，要盡全力以赴，他一身關係著他自己的聲名、鐵笛主人的昔日雄風。中原武林的名望。

　　時間在沉默中飛逝。

　　靜寂中孕育著一場武林罕見的搏鬥。

　　他飛快的使真氣運行周身百脈穴道。

　　這時，已到了未末申初，一輪紅日，漸向西沉。

　　他想起被困李家堡的母親和姐姐！

　　也想念那下落不明的未婚妻蕙蘭姑娘！

　　不禁憂心如焚，但當他的眼光，觸及身前的大漠駝叟時，他感到目前的勢態，不容許他分神旁騖。

　　一個不巧，勢將遺憾千古。

　　於是急忙收懾心神，凝神澄慮，把一切暫時拋開。

　　「少年人，老夫要出手了！」

　　「請！」

　　這一聲「請！」揭開了這一場生死搏鬥的序幕。

　　大漠駝叟神色凝重，欺近了三大步，把雙方的距離，縮短到不及一丈，兩掌緩緩上揚。

　　司徒文靜如處女，表面上是沉凝的像一尊雕像，但已經功行遍身。勁聚雙臂，準備迎接那第一回合。

　　他知道這一回合關係極大，一方面可以測出對方的功力深淺，另一方面也可收先聲奪人之效。

　　週遭的空氣，沉凝得使人窒息。

　　這是一場不死不散的生死約會，雙方都慎重萬分。

　　驀然──

　　大漠駝叟上舉平胸的雙掌猛然推出，一道強猛絕倫的彌天勁氣，倏如巨浪排空，江河倒瀉翻翻滾滾匝地湧來，端的裂膽驚魂，威猛懾人！

　　這縷掌勁是他十成功力所聚，威勢非同小可，掌勢擊出，潛力激盪如濤，深沉雄渾，有如汪洋大海。

　　司徒文周遭直被那如山崩海嘯般的勁力充滿，找不出一絲空隙，直可當得上「驚心怵目」四個字。

　　他心中微凜，星眸如電。雙掌迅快的擊出，帶起絲絲勁厲銳風，嘯聲如雷，恍若山崩地裂，洪水決堤，迴氣成渦，剛猛無比，猛然捲湧過去。

　　「轟！」的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兩股浩浩深沉的真氣，互撞在一起，勁力激盪，回風成渦，銳風厲嘯中──

　　雙方腳步急顫，登登登！……各退五步。

　　彼此心裡有數，半斤八兩，不分軒輊。

　　一分之後，略不稍停，又如兩隻鬥雞也似的，昂頭作勢，緩緩進逼，幾乎在同一時間，各個拍出一掌。

　　這一掌，雙方的勁力又加了二成。

　　一聲震天巨響，有如地陷山崩，迅雷遽發，勁風洶湧，數丈外的樹木，枝葉紛飛，簌簌而抖。

　　沙石激射中，又各退了三步，身形搖搖欲倒。

　　彼此都感到血氣微湧，喘息有聲。

　　人影乍分倏合，閃電般又各劈一掌。

　　雙方都以全身功勁傾力推出，勁勢之強，遠超過前一二個回合，直可驚神泣鬼，揭地掀天。

　　巨響聲中，兩個身形同時直往後退，「咚！」的一聲，跌坐在地上，血翻氣湧，兩眼直冒金星。

　　這驚世駭俗的三個回合，顯出雙方的功力，所差極微，誰也不願去想拚鬥的結果，暫時閉目調息。

　　場中的空氣又告靜止下來。

　　另一場更可怕的搏鬥，又在醞釀中。

　　這是一場生死約會，不見真章不散。

　　片刻之後──

　　司徒文首先站起身形，仰天噓了一口長氣，星目射出湛湛神光，面上一片肅煞之色，熱血激盪如潮。

　　接著，大漠駝叟雙眼電芒射處，也緩緩站起身來，雙方不發一言，僵直的對峙著，在盤算如何出手制勝。

　　濃重的殺氣，又立時佈滿全場。

　　密雲不雨，最使人沉悶不耐。

　　突地──

　　大漠駝叟怪笑一聲，遽起發難，身軀猝然飄至司徒文身側，右手食中二指一併，快得有如電光石火，點向司徒文「曲澤穴」，左手五指箕張，猛地扣向脈門。

　　這一招不但迅快絕倫，而且猝襲兩處要害，司徒文心下一凜，身軀迅快巧妙的一旋，右掌一翻，橫向大漠駝史手腕上切去。

　　大漠駝叟盛名之下無虛士，武功確有驚人之處。

　　只見他右腕疾縮，讓開了司徒文橫切的一掌，驀地欺身靠上，指戳肘撞，兩招並出，右腳也同時飛起，急踢司徒文腹下的「堅絡三焦」。

　　他側身讓開大漠駝叟的單肘一撞之勢，不退反進，也往前欺了一步，右手兩指疾朝踢來的腳上的「後溜穴」點去。

　　大漠駝叟稱尊大漠，除了敗給魔笛摧心一招之外，一生罕逢敵手，今見司徒文果然具有這等上乘身手，就在兩招落空的剎那之間，飄身退了五步。

　　兩人這樣相搏了幾招，雖然看不出什麼驚人之處，但在行家眼中看來，卻是最為凶險的搏鬥。

　　生死之分，間不容髮，出手之速，變招之快，著著如電閃雷奔，數招交搏，也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少年人果真有兩下子！」

　　「尊駕手底也不含糊！」

　　在這生死之交的時間內，雙方說完之後，相顧一笑。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草莽豪士本色，「生死談笑裡」！

　　一笑之後，大漠駝叟面色一凜，身形疾似旋風般，直撲過來，左掌「推波助瀾」，右手「橫斷山嶽」，一招之中兩式齊出、直擊橫打，用出兩股回然不同的力道，奇詭玄奧之極。

　　招式陡出，一片洶湧如濤的勁風，宛若一張深沉雄渾的網幕，呼轟湧捲過來，威勢凌猛，不同凡響。

　　司徒文見對方一擊之勢強猛絕倫，真力攀運，絲毫不敢大意，左掌也發出一股凌厲罡風，一擋對方直擊的掌勢，身形妙曼輕靈的一轉，右掌堅力如刀，疾迎向橫來的一掌。

　　砰！彭！兩聲，四掌接實，雙方均覺腕疼臂酸，各自向後飄退五尺，彼此明白，短時間內，絕對無法分出勝負。

　　大漠駝叟哼了一聲，振臂搶攻過去，雙掌連番劈出，一圈圈勁力，直似大海中的層層波浪，湧捲過來！

　　司徒文星目一閃，「玄天掌法」中的第二招「星雲漠漠」，已自出手，左右雙掌，交互揮拍。

　　掌掌均帶劃空的銳嘯聲，力能碎石開碑。

　　雙方都是以快攻快，急切強勁的攻勢成為正比，兩人越鬥，掌力越凌厲，同時也動了真怒。

　　招招帶煞，互不相讓。

　　「玄天掌法」博大精深，招式一出，層層相因，如長江大河，綿延不絕，而大漠駝叟的「大漠飛沙掌」也非凡品，這一搭上手，轉眼就是百招。

　　又數合之後，激盪的潛力，充塞到三丈之外，地上枯枝敗葉，漫空飛揚，塵沙碎石，向四外激射。

　　盈耳的嘯風，呼轟如雷。

　　這一場爭鬥，真是武林罕見的慘裂肉搏。

　　只戰得地慘天愁，鬼哭神號！

　　日薄西山，閃射出萬道金霞，照著場中捨死忘生般拚鬥的一對人影，更顯得分外的觸目驚心。

　　大漠駝叟功力深奧，怪異無常。出手之間，招式之奇詭辛辣，更是千變萬化，令人防不勝防。

　　掌式縱橫如山，層層疊疊，宛如狂風暴雨，海嘯山崩，威勢之強，武林罕見，奪人魂魄。

　　司徒文身形妙曼，步法玄奇，掌式奇奧無匹，凌厲迅捷，每招連綿不斷一氣呵成，掌式之玄妙傾古凌今。

　　兩人因功力悉敵，所以斗了四五百招，仍然平分秋色。

　　各自驚訝對方武力之高絕。

　　日落霞斂，夜幕漸漸籠罩大地。

　　代之而起的，是淡月疏星。

　　緊張激烈之中，夾著濃厚的陰森恐怖的氣氛。

　　這時──雙方搏鬥已接近千招。

　　司徒文與大漠駝叟已斗至極慘烈的階段，勝負即可分曉，但他倆也漸漸的步向生死邊緣。

　　因為現在兩人所施展的功夫，都是最高深的內力真氣互襲，只要一著失手，便是生死存亡之途，端的險極。

　　雙方揮汗如雨，喘息有聲，兀自奮力搶攻不已。大漠駝叟眼中，忽然射出一道辣毒的稜光，冷哼一聲，雙掌十指驀然彈出，「哧哧！」連聲，尖銳犀利的勁風，已然疾射司徒文胸腹的要害大穴。

　　緊接著大漠駝叟身形，疾如鷹隼般，晃身掠過，掌腿齊出，瞬間，連環拍出六掌，踢出四腳。

　　身手之快捷，凌厲詭譎，可謂至極。

　　司徒文星目帶煞，左右兩手，七指倏仲倏縮，連連彈出數股指風，抵住對方暴彈而出的指風。

　　雷光石火之間，對方的掌腿，又已朝四面八方攻至。

　　在對方掌山腿影之中，亦銳利無匹的接連攻出九掌。

　　浩浩的彌天勁氣，洶湧激盪中，雙方一觸而退。

　　彼此均是面目淒厲，喘息如牛，胸部不停的起伏。

　　凝立對峙──良久！良久！

　　淡月疏星之下，夾著鬼火飛螢，恐怖至極。

　　四周寂靜如死，只有剛才喪生在司徒文手下的殘肢斷體，發出陣陣腥臭之味，充塞。在這恐怖的夜空中。

　　這時──

　　遠遠的林木之後，正有六隻凶毒的眼睛，在注視著場中捨命相拚的一對，心中在轉著惡毒的詭謀。

　　另外──

　　還有一雙淒清哀怨欲絕的眼睛，也同時在注意場中的變化。

　　驀然──

　　大漠駝叟凌厲的殺著陡出，他雙掌奇詭已極的揮動起來，每掌輕輕擊出二招，看似虛飄而不著力。

　　每招擊出的手式，都是指向極為怪異的角度，連綿拍出，一氣呵成，毫無一絲間隙。

　　招式之精妙深奧，更是傾絕古今，無懈可擊。

　　大漠駝叟掌勢一出，周遭空氣立起激盪，壓力陡增，二丈方圓頓成真空，但中間卻有一股尖銳無比的幽幽勁氣。

　　這一招是他敗在魔笛摧心手下之後，窮二十年的精力，研磨出來的絕招，生平只用過一次，第一次是十年前拚鬥漠北三凶，一舉斃敵，今天卻是第二次，他名之為「天羅地網」，勁氣範圍之內，敵人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

　　大漠駝叟殺著甫出，司徒文的殺手，也在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緊跟著擊出，彼此都存著一舉擊敗對方的心思。

　　這一招是「玄天掌法」中的第四招「天風貫日」，他在最近才完全領悟出來，用以對付「天羅地網」最是恰當不過。

　　只見司徒文身形下俯，觸及地面，倏然飛起，人在空中，全身驀然一縮，雙臂倏然大張開來，青衫飄飄，宛如一隻灰鶴，盤空作波浪形閃掠……

　　倏地──

　　雙臂突然合併伸直，整個身軀，疾若一隻銳利的弩箭，雷奔電閃般射向大漠駝叟，在他的指尖離大漠駝叟五尺之時，七縷白氣濛濛的指風，已凌厲的脫指而出。

　　而大漠駝叟就在司徒文的身形入幽幽勁氣中時，雙掌迅怪無比的改揮動為直拍，銳嘯突起。

　　驚人的威勢，立刻呈現眼前。

　　「噗！噗！噗！」數聲勁氣激撞之聲響後。

　　緊接著是兩聲悶哼！

　　人影閃晃中，兩人各退五步。

　　司徒文只覺逆血陣陣上湧，真力似乎已消失了一半。

　　大漠駝叟連退五步之後，身形搖晃不止，肩頭上汩汩冒出鮮血，只見他白髮倒立，獰惡如鬼，加上遍身血污，更是駭人，暗夜中有如冤鬼顯魂。

　　原來雙方絕招使出之後，司徒文中了他的一掌，而他的左肩卻被司徒文尖銳的指風洞穿一孔。

　　雙方並沒有深仇大恨，只是為了一個「名」字，而作捨死忘生的拚鬥，現在，雖然雙方都已負傷，但在對方沒有認敗眼輸之前，仍然不能停手。

　　死亡的恐怖，並沒有稍減，反而更濃厚了。

　　雙方怒視一眼，又狠狠的撲上。

　　四掌齊揚！

　　「彭！」的一聲，四掌擊實，雙方都倒翻在地，口角溢血，而大漠駝叟肩頭上的血，更是如泉水般湧出，染遍全身，再加上沙塵沾染，更覺恐怖猙獰。

　　場外暗影偷窺的四雙眼睛，有三雙，頓露喜色，而另外一雙，卻在幽怨之中透著一絲憐憫。

　　雙方搖晃著立起身形，艱難的互相欺近。

　　又各自推出一掌，但已成了強弩之末。

　　「砰！」的一聲，又告接實，勁風飄忽中，撲地不起，鮮血卻一口接一口的不停噴出。

　　死神的腳步近了。

　　他們兩人之中，必須有一人認敗服輸，但以他們的性格而論，以事實而論，任何一方都不會低頭。

　　所以，擺在目前的一條路，就是一死。

　　必須有一方死亡，這一幕悲慘豪壯的劇才會收場。

　　久久──

　　雙方都不能起身，宛若兩具屍體。

　　他們都沒有死，只是真力耗盡，身形無法立起，但雙眼卻一瞬不瞬的注意著對方的動靜，毫不放鬆。

　　淡淡的月影也隱沒了，只剩下滿天鬼眨眼的星星，子夜已過，不出兩個時辰，又將是另一天的開始。

　　如果現在有一方，只要能使出平時二成力道，就可輕易的置對方於死地，但，他們似乎連這一點力道也消失了。

　　場外暗影中，突然現出三條人影，如鬼魅般緩緩向場中欺來，他們存著卑賤無恥的歹念，要乘人之危。

　　這三條人影，就是被大漠駝叟斥退的黑白雙妖和四海遊魂等三人，他們不曾走遠，他們在等待收漁人之利。

　　現在──機會來了。

　　另一個人影，也緩緩立起身來，卻滿含殺機的緊盯著移近場中的三條人影，只要三人有所動作，她就要……

　　地上的兩條人影又開始蠕動了，首先是抬起頭來，然後，雙手拄地，慢慢地支起身形，但剛撐起一半，又頹然撲下。

　　欺近的三條人影，見狀又止住腳步。

　　兩個死拚的一代高手，在經過幾次的撲跌之後，終於搖搖晃晃的站直了身形，艱難至極的，互相移近了三步。

　　現在，他倆之間，只隔了短短的五尺不到，伸手可及。

　　雙方都在拼命的提聚微弱殘存真氣，準備著最後決定生死的一擊，面上掛著慘厲的笑容。

　　他們要互置對方於死地，但又互相欽佩對方的英雄本色。

　　大有「風飄飄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豪士赴死的氣概，他們渾忘了身外的一切。

　　看得場邊的四人，驚心動魄不已。

　　這真是一場武林中罕見的搏鬥。

　　雖然他們還要繼續作最後決定生死的一搏，雖然誰也不會向對方低頭，但在惺惺相惜的情況下，他倆胸中的怒火，已不復存在，也許他們在後悔，為什麼當初要立下這生死之約，何不較技過招，點到為止，照樣可以分出高下來，但誰也不會表露出來！

　　「老前輩！」

　　「年青人！」

　　他們嘶啞著聲音互喚了一句，都覺得無話可說，相對苦笑了一聲，卻沒有笑出聲音來，只是臉孔抽動一下而已。

　　這中間表露了相互間無限的欽慕。

　　又是片刻的沉默──

　　「老前輩功力高深，在下深深佩服！」

　　「年青人的修為，老夫也由衷的欽佩！」

　　如果這句話，任何一方早早說出口，這一場生死之爭，可能不會發生，但，誰願意認輸服低呢？

　　現在，臨死前的一瞬，互相道出了心聲，雖然誰也不知道這死亡的命運屬於誰！誰能在最後一擊中僥倖取勝。

　　兩人的雙掌，又告緩緩舉起。

　　這一擊，生死立判或許是兩敗俱傷。

　　這一場兩個絕代高手的搏鬥中，所使用的都是奇絕武林的招式，如果是有心人在旁，當可獲益不淺，可惜場外暗中偷窺的人，他們志不在此，他們另外存著惡毒的陰謀，要想乘雙方筋疲力竭之後，相機下手，奪取密策。

　　當然──他們不知道，「玄天密錄」藏置在「虢公古墓」中，隨著古墓被炸毀而沉淪，永埋地下。

　　他們一味的追躡著怪手書生司徒文。

　　兩人的手掌，已上提平胸。

　　這關乎生死的一擊，使他倆持重萬分。

　　雙方都是重傷之軀，真氣已快要枯竭，只要任何一方被輕輕加上一擊，就得殞命當場，含恨千古。

　　這一刻──

　　空氣似乎凍結了！

　　時間也彷彿停止不前了！

　　要來臨的，終於來臨！

　　嘶啞的喝聲起處，「砰！」的一聲大震。

　　大漠駝叟鮮血噴處，仰面栽倒，這大漠稱尊的一代巨憝，為了虛名之爭，就此暴骨中原道上。

　　怪手書生在眼看著對方倒下之後，臉上露出一絲極為複雜的表情──是興奮，是婉惜，是悲哀，……

　　喉頭一甜，鮮血奪口而出，雙眼發黑，腦中一片混沌，身形也跟著緩緩倒下，不再動彈。

　　暴風雨過去了，全場又回復一片陰森恐怖。

　　驚世駭俗的拚鬥，於焉收場。

　　遠處──傳來了幾聲雞啼，距天明已不遠了。

　　五丈之外的三條人影，幽靈似的出現了，毫無忌憚的大踏步向司徒文僵臥的地方走去。

　　沙！沙！沙

　　這腳步聲，是死寂之中，唯一的點綴。

　　三丈之外，又出現了一條白色人影，如鬼魅般的追躡在前行的三條人影之後，亦步亦趨。

　　一場驚天動地的瘋狂拚鬥，才告結束，另一場恐怖的殺劫，又揭開了序幕，死亡的陰影仍籠罩著現場。

　　三條人影，已距司徒文躺臥處不及一丈。

　　「我看還是把他結果算了，如果他還沒有斷氣的話！」

　　「依我看，多半是死了！」

　　「管他呢，先搜一搜他身上再說！」

　　驀然──

　　破空之聲傳處，一條人影飛瀉落地。

　　三條人影不由一怔止步。

　　另外一條白色人影，也跟著停下身來！

　　瀉落的人影，驚噫一聲之後，疾步縱身向司徒文撲去，身形才起，另三條人影，已閃電般，向這人影撲來！

　　這人影不由止住欲起的身形，順手劈出一掌。

　　掌勢強勁雄渾，帶起哧哧破空之聲。

　　三條人影疾朝側方閃掠，避過這一陣凌厲的掌風。

　　雙方對面相立。

　　三人一看來人，心中不由一窒。

　　「我道是何方高人，原來是你這個老偷兒！」黑妖粗聲豪氣的上前一步，戟指著那人影道。

　　「老偷兒，我兩個老婆子正要找你，想不到你倒自己尋了來，好極。」白妖尖聲尖氣的緊跟著說。

　　「哈哈！妙極！你兩個是不是想再來一次解帶寬衣……」那人影哈哈一笑之後，陰陽怪氣的說。

　　雙妖被他說出不久前追截司徒文時，弄得帶斷褲落的那一段醜事，不由氣往上衝，大聲哇哇直叫，就想出手。

　　「慢來！慢來！還有這位是誰？」

　　「在下四海遊魂！」

　　「哦！好極，妖魔鬼怪，本是一家人！」

　　三人登時氣結。

　　這時，那條白色人影，又已陷入林木之後。

　　這來者正是千手神偷章空妙，他與司徒文一同追趕那逍遙居士，不料追岔了，追了半天，人影不見，只好回客店，見了司徒文的留字，知道他已趕赴李家堡營救母親和姐姐，要他等候蕙蘭姑娘一道隨後趕來。

　　豈知左等右等，只不見蕙蘭姑娘回店，到她房中一探視，就已嗅出一股淡淡的迷香味，立知不妙，他本是出了名的江湖老油條，這些小玩意兒豈能瞞得了他，但目前，要想查出下落，卻不是易事，又心懸司徒文隻身獨闖李家堡的事，不由急得滿頭星火。

　　他一生遊戲風塵，慣於作弄人，現在為了倆小，弄得這上天入地的千手神偷半籌莫展，心想，好歹追上司徒文再說，於是一路追趕下來，今晚多喝了幾杯酒，想乘夜涼，多趕一程，可巧正碰上這一檔子事。

　　他一眼就看出，倒在地上的正是他的小兄弟司徒文，生死不明，心頭猛震，正想撲上去看個明白，卻被黑白雙妖三人阻住。

　　他即使怒到極處，仍不改那嘻哈之色。

　　黑白雙妖三人，被他一陣調侃，氣得七竅冒煙，同時眼看著「玄天秘錄」唾手可得，半路裡殺出個程咬金，如何不恨不怒，又知道老怪物與怪手書生本是一道的人，今天要想得手，可辣手得很，除非是先對付完千手神偷。

　　千手神偷也揣測道，小兄弟現下死活不明，若不先解決了這三個邪魔，可無法上前探試傷情。

　　雙方都是一樣的心思。

　　黑白雙妖三人，眼中冒火，驀地齊齊舉掌攻來。

　　千手神偷哈哈一笑，立即迎上。

　　彼此都有解決對方的心思，所以一上手就是殺著，絕不容情，各出絕招，拚命搶攻，著著都指向對方要害。

　　剎那之間，掌勢經天，勁風呼嘯，人影閃掠疾晃，砰！彭！之聲，不絕於耳，一場狠鬥，又告展開。

　　黑白雙妖與四海遊魂都非等閒之輩，而千手神偷更是武林中一等一的老一輩高手。

　　這一放手拚搏，聲勢豈同凡響。

　　東方──已現出了魚肚白色，天快要亮了。

　　曉風行露之中，四條人影，兔起鶻落，展開了激烈慘厲的拚搏，塵沙蔽天，碎石激射……

　　司徒文在最後一掌擊出之後，雖然終於擊斃了大漠駝叟，但自己也受傷不輕，血氣一陣翻騰，隨即昏死過去。

　　過了一會，他又悠悠醒來。

　　千手神偷等四人，正打得難解難分。

　　他瞥了老哥哥一眼，暗中輕歎了一聲，他知道目前必須立刻覓地療傷，如果老哥哥萬一不敵，或是一個疏神，黑白雙妖等三人中，任何一人，只要騰出手來，對他輕輕加上一掌，這一縷細如游絲的真氣，就得馬上喪失。

　　於是──

　　他乘四人不注意時，悄悄的立起身來。

　　他最後瞥了一眼大漠駝叟遍身血污的屍身，搖搖頭，像是感嘆，又像是不忍，走了。

　　司徒文這次內傷，極為慘重，全身真氣，好像全被震散了一般，氣血陣陣逆湧，澎湃奔騰，走起路來，東歪西晃，搖搖欲倒，但他神智並未昏迷，心中仍有一股倔強堅毅之氣，強忍著傷痛，向側方林中走去。

　　他這時內傷癒來愈嚴重，只覺胸中熱氣上衝，雙腿似已不聽使喚，他輕輕嘆息一聲自己也該休息了。

　　此念一起，不由眾念全消。

　　這時，一個白衣人影，在不遠處悄悄尾隨。

　　他這一陣盲目奔走，已被他翻過幾個山坳，離他不遠處，是一大片松林，蒼翠茂密。

　　松林中，露出一角紅牆。

　　他用衣袖拂拭了一下臉上的汗水，打量了一下四周景物，吃力的拖著雙腿，緩步向那松林之中走去。

　　走近一看，林內竟是一所破敗荒蕪的小廟，牆粉斑剝，斷瓦頹垣，荒草沒脛，蛛網塵封。

　　這時，雖然是旭日高昇，但此地仍是一片陰森，淒涼！

　　「哇！哇！」一陣淒厲的烏鴉叫聲！

　　破廟前的一株虯松上，飛出四五隻烏鴉，司徒文聽到這陣淒厲刺耳的烏鴉叫聲，心頭不由一震。

　　一幕幕悲慘淒涼的傷心事，又在他腦海中展現：

　　中原雙奇兩家數十口含冤慘死。

　　無極老人也遭了毒手。

　　母親和姐姐雖然已有了下落，但又被陷李家堡！

　　蕙蘭姑娘下落不明，難道又……

　　外祖父魔笛摧心，尚不知有多少江湖過節遺留給他！

　　遽然間，他胸中的熱血，燃燒沸騰起來，只覺胸中氣悶難忍，不覺仰天長嘯……

　　嘯聲如龍吟，直衝雲霄，四谷迴響，餘音蕩漾不絕。

　　倏地──

　　嘯聲中斷，司徒文悶哼了一聲……

　　他內傷未見好轉，又強自提著最後一口殘存真氣，厲聲長嘯，氣血受創甚巨，身體再也支持不住，噴出來兩口鮮血，暈厥倒下。

　　他摔倒之處，正是破廟門前，門檻之旁。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司徒文忽覺面上一陣清涼，機伶伶打一個寒顫，人又清醒過來。

　　睜眼望時，天空一片烏黑，電光閃爍，雷聲盈耳，原來天氣已變，正下著傾盆大雨哩！

　　他渾身都被雨水淋濕透了，他星目掠掃，見門檻內有一塊足可容身的乾地，忙就地翻滾過門檻。

　　這時──

　　廟內沿下，廊柱後面，一個白色人影，正怔怔的望著他，眼內射著愛恨交進的光輝，他懵然不覺。

　　他看這間破廟，荒僻陰森異常，大概不會有人來，正是運功療傷的好所在，他想到就做，毫無顧忌。

　　他伸手懷內，掏出他外祖父賜給他的療傷聖藥「龍虎續命丹」，服下三粒，反手入懷時，卻觸及一物。

　　他急忙取出來，原來是得自外祖父的「九尾孤內丹」，他清楚的記得，他外祖父曾告訴他：「這內丹，須在月圓之夕服下，更具功效，能助長功力，每經一次劇烈戰鬥，內力就能增高若干……」他把玩一會又納入懷中，現在距月圓尚有五日的時間。

　　當下，盤膝坐好，按照「玄天秘錄」所載的行功要訣，運氣行功起來。這一排除心中雜念，凝神澄慮，合眼內視，精神果然又清楚了許多。

　　片刻之後──

　　司徒文但覺體內真氣漸聚，那「龍虎續命丹」業已化開，一股奇異的氣流，由丹田直衝上來，分向四肢百骸流布，行功一周天，人也由清轉渾，漸入物我兩忘之境。

　　再經過一盞熱茶的工夫，身上立刻出現了奇異的變化，周身上下，已被一層淡淡霧氣所籠罩，那白色的煙霧，似朵白雲般繚繞他全身周圍，銳厲的勁風，陣陣吹來。但那白雲狀煙氣，卻凝聚不散。

　　風停雨止，雲散天清，一抹晚霞，染紅了這松林破廟。

　　夕陽黃昏，恍若曇花一現，轉眼又已夜幕低垂。

　　松濤陣陣，荒草蟲鳴，破廟更平添不少淒涼意味！

　　司徒文身上的蒸蒸白霧，更形濃盛，額上出現了汗珠。

　　又過了不知多少時候，司徒文周道線繞的白霧，已漸漸地又吸收回到體內，人也隨著清醒，發出一聲蒼涼的嘆息！

　　經過這一陣運功療傷之後，那翻騰的氣血不但平靜了，而且神清氣爽，胸中真氣溢滿，星目眸光更是湛寒。

　　當他的星目，掃及廟前一片荒場之時，不禁心頭劇震，熱血沸騰，全身不由打了一個寒顫。

　　眼前所見的是那麼恐怖、陰森、慘厲！

　　廟前松樹林中，東倒西歪，竟是一具具的屍體，有的僵臥地上，有的斜倚樹身，觸目驚心。死狀之慘，無與倫比，斷頭殘肢，肝腸灑地，血肉模糊，一陣陣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他不知何以在他入定之後，生此巨變。

　　更不知道，是誰人的放膽傑作。

　　驀然──他眼光觸及五丈之外，朦朧的月光下，立著一個白衣人影，如鬼魅般癡立不動，他心中又是一震。

　　怪手書生司徒文，驚見五丈之外，朦朧月光之下，立著一個白衣而人，他已看出那白衣人影是誰！心中不由一震，她──雪山魔女，怎會在此地現身。

　　冷眼一瞥週遭斷頭殘肢的屍體，竟然有三十餘具之多，死狀厥慘，這些人何以來到這裡，而遭殺害？

　　顯然，這些人都死在雪山魔女之手。

　　她為什麼要殺人？

　　他本極端聰慧的人，詳細尋思之下，已經瞭然。

　　雪山魔女，又一次救了他。

　　想來，必是這些武林敗類，發現了自己的行蹤，要想乘他運功療傷之時下手暗襲，目的當然是為了那部武林奇書《玄天秘錄》，而致盡傷在雪山魔女手下。

　　難道她一直都在跟蹤我嗎？不然哪會這樣湊巧！

　　他想像的一點也不錯，她一直尾隨著他。

　　原來雪山魔女在無名山莊之中，因司徒文誤飲「千年和合露」，一時慾火焚身，眼看就要血脈爆裂而死，在萬般無奈之下，為了救心上人一命，奉獻出她的清白女兒身，這犧牲不為不大，豈知司徒文誤以為這是她安排的圈套，一怒而去，反而落得一個淫賤之名。

　　她傷心欲絕，恨不能將司徒文立斃劍下。

　　由於這次的打擊太大，使她在心理上產生了對男人報復的變態思想，於是她大開殺戒。

　　數日之內，黑白兩道年青高手，死在她手下不知凡幾，她一味瘋狂的殺人，這事激起了黑白兩道的公憤。

　　盡出高手，追殺這紅粉殺人魔。

　　但因她的功力高絕，等閒的人物，根本不是她的對手，追殺的結果，反而使更多的高手喪生。

　　這事也同樣的激起了五大門派的怒火，因為五大門派的弟子，傷在她手下的，已超過三十人之多。

　　於是──

　　五大門派又一次聯合派遣高手五十人，擒拿這紅粉殺人魔，本來充滿血腥的江湖，又加重了無邊殺劫。

　　當然，這些喪生在她手下的黑白兩道年青高手，都有其取死之道，因為他們貪婪她的美色。

　　她在大漠駝叟邀鬥司徒文時，就已追躡在一旁，直到拼鬥結束，司徒文重傷倒地，大漠駝叟殞命，黑白雙妖和四海遊魂要想出手暗算，她這時很想藉這三個魔頭的手，殺掉這負心漢，但另一個下意識的念頭，又使她要出手相救。

　　於是──她尾隨在黑白雙妖等三人之後。

　　恰在此時，千手神偷現身，立被三魔纏上。

　　她又隱身靜待變化。

　　司徒文昏迷半刻之後，起身悄悄離開現場，場中四人正鬥得火熱，根本不曾注意到他，而她卻又暗中尾隨下去。

　　她分辨不出對他是恨，還是愛，心情矛盾已極。

　　司徒文在破廟之前，行功療傷，她想到那椎心恨事，曾幾次想下手殺了這負心郎，然後圖個自盡，一了百了。

　　但她硬不起這個心腸，幾次舉起手來，又頹然放下，她下不了手，她愛他已深，她面對這愛恨各半的俊美書生，芳心千迴百轉，那淚水卻不停的滾落。

　　正當此時，一些江湖敗類已發現了怪手書生重傷垂危，在平時，他們根本不敢對「玄天秘錄」存有染指之心，他們自知在怪手書生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現在，機會千載一時，貪慾使他們頓忘厲害，紛紛追躡下來，卻不知一位女煞星已虎視在一旁。

　　於是──

　　他們悉數成了雪山魔女發洩恨怒的對象，無一倖免。

　　（以上經過，筆者在此作簡略的交代）

　　司徒文此刻思緒潮湧，心亂如麻。

　　面對眼前這愛恨亦進的一代尤物，不知如何自處。

　　他恨她卑賤嗜殺，竟然以極下流的手段，使他在神智迷失的情況下，做出那苟且的事，他恨不能殺死她，然而又感於她的無數次援手之德……

　　他不知對她是愛，還是恨，一時之間，木然無措。

　　白影動處，衣袂輕揚，雪女魔女已緩緩向他行來，在如水的月光下，宛若月殿嫦娥臨心，又似芙蓉出水。

　　她那絕世資容，任你心如軼石，也得動心。

　　那無名山莊中，蝕骨銷魂，風光綺麗的一幕，又閃上心頭，不禁心中一蕩，俊面微微發熱。

　　這時，他真想轉身開溜，他恐怕……

　　美若天仙的一代紅粉女魔，已盈盈卓立在他面前不及一丈之處，那熟悉的如蘭似麝的幽香，陣陣飄來，在月夜中，更使人綺念橫生，飄飄然如飲芳醇。

　　緊迫的氣氛，幾乎使他透不過氣來，他感到面紅氣促，忐忑不安，他不敢再接觸她那淒厲怨恨欲絕的眼神。

　　他不由徐徐低下頭去。

　　時間──在一種極其微妙的沉靜中消逝。

　　久久──

　　一縷淒怨無比的聲音，打破了這死寂的空氣！

　　「司徒文，你……你……你好狠的心……你……」

　　他不由全身一震，緩緩抬起頭來，看了這他曾經愛過的人兒一眼，當眼光觸及那淒怨欲絕的眼神時，連再看一眼的勇氣也沒有，又低下頭去，萬千心事，紛至沓來，一時之間他無法回答這一句話。

　　他恨她嗎？是的！他恨她下流無恥，嗜殺成性。

　　他愛她嗎？也許是的，他不能完全抹去她在他心靈中的影子，在潛意識中，他覺得他仍然是愛她的。

　　夜涼如水，萬籟無聲，濛濛的月色，照著滿地的斷體殘肢，分外顯得淒清恐怖，陰森唬人。

　　「司徒文，忘恩負義的東西，我……我要殺死你！」

　　這話卻激發了他天生的傲性，不由仰天一陣哈哈狂笑，聲如裂帛，在夜空中，傳出老遠，老遠……

　　「李姑娘，在下自知欠你的恩情太多，我司徒文恩怨分明，並非貪生怕死，待我本身血仇得報之後，自當尋上姑娘，殺剮任便！」說完，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雪山魔女李玉蘭聆聽之下，發出一長串尖銳刺耳的狂笑，笑聲淒楚哀怨欲絕，比哭還要難聽百倍。

　　司徒文被她這失常的笑聲，驚得一怔。

　　笑聲由尖銳高亢，逐漸變為低沉，淒哽！

　　最後竟變為略帶呻吟的哀號！

　　一聲聲，如午夜鵑啼，孤舟嫠婦，淒婉悱惻，聞之令人鼻酸，可以想見她內心沉痛到如何地步。

　　她一生視男人如糞土，殺戮由心，她第一次打開了少女的心扉，把一顆芳心全部奉獻與司徒文，想不到陰錯陽差，一場誤會，使她在心上人的眼中，變成了淫娃蕩婦，鳳凰于飛的希望，頓時幻滅，成為鏡花水月，怎不令她芳心片碎，五內如割。

　　司徒文不覺怦然心動，但一想起山頂小屋中那一幕醜劇，頓如冰水澆頭，一直冷到腳跟。

　　「李姑娘意下如何，如果此時此地，一定要我司徒文的六陽魁首，就請立刻動手，絕不皺眉！」

　　「司徒文，我來問你一句話，我李玉蘭究竟什麼地方值得你如此輕賤，你且還我一個明白！」

　　「事已過去，不值重提，提起來徒亂人意！」

　　「不！我需要一個明白的答覆！」

　　「姑娘不必明知故問，自己做的事，自己……」

　　她粉臉劇寒，咬牙道：「你誤飲了『千年和合露』，命在頃刻，難道我……那樣做是錯了，你把我李玉蘭當什麼樣的人看待？」

　　他成見已深，她愈是解說，他愈認為所料不差。

　　「我早說過，事已過去，不必再提了，就算那是命運之神的惡作劇吧！如果姑娘同意我剛才所說的話，待我本身事了，再來報答幾次援救大恩！」

　　「我李玉蘭卻不屑作這種事！」

　　「依姑娘之見？」「各憑功力，一決生死。」

　　「我受姑娘數次大恩，誓不出手！」

　　「開口閉口大恩，我不是施恩圖報的人。」

　　「但我不願作忘恩小人？」

　　「哼……」雪山魔女冷哼方落，桀桀怪笑之聲傳來，松林內應聲走出一個鬚髮虯結，腰繫草繩身穿一襲粗麻布衣的花子形人物，後面緊跟著三個魁梧大漢，一色的手持竹杖。

　　兩人齊齊驚咦了一聲。

　　司徒文已看出來人正是那威鎮南七省的窮家幫首領窮神聶飛，後隨的是風、雷、電三大金剛，其中火金剛，已在上次群魔奪率之役中死亡，而窮神聶飛等人，也負傷而遁，聲言要復仇，今日既敢尋來，必有所恃。

　　「小子，我們之間的一筆帳，也該清結一下了！」

　　聲落，四人一字形排在司徒文與雪山魔女之前兩丈之地。

　　「哈哈，幸會，在下隨時都準備著候教！」

　　說完，星目倏射奇光，四人不覺心中一凜，但自恃大援在後，依然行所無事的怒目盯著司徒文。

　　「林內還有哪些見不得人的高手，不必鬼鬼祟祟的，請出來吧！」

　　雪山魔女正在氣無所出的當口，剛好窮家幫四人來到，對她恍如未見，心中已十分不快，此刻見松林內人影幢幢，不由嬌聲斥出。

　　司徒文冷眼一瞥四周，微哂不語。

　　窮神聶飛一心都在司徒文的身上，雖然乍見這一代女魔竟然在側，心下不無忐忑之感，但自恃身後之人，所以就忽略過去了，現在聽她出聲，打了一個哈哈道：「李姑娘，莫非要為這小子助拳？」

　　「這是本姑娘的事，不用你管！」就在這一問一答之間，四周林內，已紛紛湧出不下百人，看裝束全是窮家幫弟子，齊在五丈外停身。

　　她滿腔怒氣，恨無所出，真想大殺一陣，但人家找的並不是她，一時之間也不便出手，只看著這些人連連冷哼。

　　「大幫主帶了這麼多人來，在下實在不願多造殺孽，我們之間的事，你看如何解決，在下還有要事待辦？」

　　「小子還有什麼後事要交代沒有，趁早說出，遲就來不及了！」窮神聶飛，大剌剌的向司徒文道。

　　他不由氣往上衝，冷哼一聲道：「掌下遊魂，也敢出言無狀！」

　　「嘿嘿嘿嘿！」

　　一陣陰森刺耳的怪笑從林內傳來，笑聲不大，但卻震的耳膜如蜂螫般刺痛，顯見發聲之人功力已致化境。

　　他倆同時心中一震。

　　窮神聶飛及風、雷、電三金剛，面露得色，退了三步。

　　「哧！」破空之聲傳處，夾著吱吱的鬼叫聲，一條晶亮奪目的銀蛇也似的東西，直飛入場，將抵頭頂，突然一直下落，「嚓」的一聲，入土徑尺，插在他身前五尺之地。

　　一看，竟是一根長可五尺，粗如杯口的銀光雪亮的銀杖，杖頭上掛著一個銀色小骷髏，尚在搖晃不止。

　　「銀杖骷髏令！」雪山魔女乍見此物，粉臉變色，「銀杖骷髏令」五個字脫口而出，不知她是自語，還是有意說給司徒文聽。

　　但司徒文卻仍無動於衷，面色湛然，微露冷笑！

　　眾人見他那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不由在心裡暗罵，死到臨頭，還狂個什麼勁，卻不知司徒文根本不識這「銀杖骷髏令」為何物。因為他是奇緣巧合，無師自通，所以對於武林掌故，知道的極其有限，既不知，所以也就無所謂怕。

　　雪山魔女，可是識貨，這「銀杖骷髏令」已經近二十年不曾出現江湖，令主是誰，可沒有人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此令現蹤之地，必然有人喪生，從來就不曾聽說過有人能逃出「銀杖骷髏令」之下，這不啻是死亡的標誌，她焉能不心生寒意。

　　她恨極了司徒文，因為他撕碎了她的心，他給她太大的痛苦，但此刻，她又為他的安危而擔心，這一種微妙的心理，證明她情絲難斷，她仍深深的愛著他。

　　在「情」字的主宰下，很多人作出了不可思議的事。

　　他看見她凜懼的神色，不由大奇，這「銀杖骷髏令」的威力竟公然能使這一代紅粉魔王害怕，寧非怪事。

　　窮神聶飛陰惻惻的向雪山魔女道：「李姑娘如果不願蹚這場渾水，此時退走還來得及！」

　　「這個不勞操心！」

　　「李姑娘不聽忠言，恐後悔無及，我窮家幫與雪山派，素來河水不犯井水，所以好言相勸，請姑娘三思！」

　　她偷眼一瞥那負心人，儼然一尊不可侵犯的天神，毫無懼怯之容，氣定神閒，心中暗歎了一聲：「冤家！」毅然向窮神聶飛冷冷一笑道：「好意心領了，本姑娘想長點見識，會會高人！」

　　窮神聶飛神色一變，不屑的哼了一聲。

　　「嘿嘿嘿嘿！」怪笑之聲，又自林中傳來，宛如鬼嘯狼嗥。

　　場中頓時佈滿神秘恐怖的氣氛。

　　窮神聶飛在怪笑聲中，率三人緩緩退出五丈之外。

　　那銀杖骷髏令在殘月星光之下，熠熠生光。

　　司徒文也覺察出事態不尋常，當然，人家是專為了他而來，他可不願雪山魔女陪他冒險。

　　「李姑娘請便！」

　　「什麼意思？」

　　「在下的事，不願別人插手！」

　　「哼！你準知我要插手？」

　　他一時語塞，答不上話來。

　　轉念一想，管你呢！你愛看熱鬧你就看吧。

　　靜──

　　靜寂得有如置身鬼域。

　　司徒文驀地想起，被逍遙居士扣留在李家堡中的母親和姐姐，安危莫卜，還有那名分已定的蕙蘭姑娘下落不明，一時憂心如焚，心想，你不出手，難道我不會先出手，我可沒有時間和你乾耗下去。

　　看著那銀光閃亮的「銀杖骷髏令」，愈看愈氣，右掌驀出，向那插在地上的「銀杖骷髏令」揮去。

　　呼的一聲，狂飆捲處「吱吱」鬼叫之聲立起，那銀杖直向半空中飛去，疾若流星，不亞於飛來時的速度。

　　四周眾窮家幫高手，臉色大變，數十年來，還真沒有人敢這樣輕視這根「銀杖骷髏令」。

　　雪山魔女花容慘淡，她預料到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就在銀杖破空飛起的一剎那，一條黑影自林中疾射而出，迎向那半空中的「銀杖骷髏令」。

　　倏忽之間，人杖俱杳，捷於鬼魅飄身，以司徒文的目力，竟未能看出這「銀杖骷髏令」主的形貌，其功力不言可喻，不禁心中微凜。

　　「嘿嘿嘿嘿！」

　　怪笑之聲又起，搖曳在這荒野破廟的夜空中，分外顯得陰森刺耳，使人不由渾身起慄，意味到鬼氣森森。

　　「小子有種，竟敢出掌劈我『銀杖骷髏令』，不愧是魔笛摧心的傳人！」聲自林中傳出。

　　「尊駕何人，何必藏頭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嘿嘿！小子，武林中還沒有人敢對老夫如此說話，你是老夫生平所遇的第一人，第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司徒文微微一哂，宏聲道：「為駕今天來意如何？即請說明，小可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辦，無法久候，否則要失陪了！」

　　「嘿嘿嘿嘿！」

　　怪笑聲較前更烈，震盪林空，充塞大地。

　　雪山魔女下意識的朝司徒文靠近了一步，她暫時的忘卻了他與她之間的恨事，滿腹淒怨也被這突來的意外風濤，掃得一乾二淨，這動作說明了她仍然愛他，她右手緊握腰間劍把，必要時她準備出手一戰。

　　「小子，為何傷我門下四大金剛之一的火金剛，又把老夫幼徒聶飛擊成重傷，顯然是不把窮家幫放在限內！」

　　司徒文星目一轉，哈哈一聲長笑道：「尊駕想來是窮家幫輩分極尊的人，小可有一點不明，想就教尊駕，縱容門人，參與群鬥合毆，強取豪奪，不顧江湖道義，這又算是哪一門的規矩？」

　　「依你所說，是我門下自己取死了？」

　　「不錯……」

　　窮神聶飛等人不由臉上變色，轟雷也似的眾人氣勢洶洶的向前湧了一步。

　　司徒文不屑的向眾人掃了一眼，目中威稜畢現。

　　「小子口靈舌利，這件事暫且不談，你掌劈『銀杖骷髏令』，已犯了老夫生平大忌，你知道嗎？」

　　雪山魔女心中大急，她擔心他不是「銀杖骷髏令」主的對手，他既不是對手，自己更無能為力，如在從前雙方還沒有決裂的時候，她可以出聲阻止他，但現在，她不好意思開口，只有在心裡乾著急。

　　司徒文毫不為意的道：「小可不知犯了什麼大忌？」

　　「嘿嘿！小子，銀杖骷髏令出必見血！」

　　場中氣氛頓現緊張，恐怖的色彩愈來愈濃。

　　「在下極願見識見識！」

　　「嘿嘿嘿……小子這一分膽識豪氣，老夫極是欣賞，可惜，你死在目前，到陰司裡去耀武揚威吧！」

　　「未必！」

　　驀地──

　　一團銀光雪亮的光芒，挾著「吱吱」的厲嘯，從松林之中電射而出，直襲司徒文。

　　雪山魔女面色陡寒，不自覺的拔劍出鞘。

　　就在這銀光暴射的電光石火之間，一聲輕嘯起處，一溜烏光孤形由地面射起，發出褫魂奪魄的嗚嗚怪嘯，勢如孽龍出海，長虹經天，疾朝那團銀光射擊。

　　這一剎那之間，空氣似乎凍結住了。

　　眼看著生死俄頃立判！

　　雪山魔女驚怖的仰望這一白一黑的光影，一顆小心，幾乎奪腔而出……

　　聶風等人也屏息靜觀。

　　「噗！噗！」一連串的勁氣擊撞聲中，傳出一聲金聲玉徹的聲音，勁風震波，掃得十丈外，松林葉落如雨，四周群豪衣服獵獵飄舞。

　　一黑一白的光影，一觸即分，如流星過渡，閃電經空，如在空中劃了半個圓弧，颯然落地，光斂風停，現出兩個人影，其中一個人影，落地之後，連連向後退了五步，方才立穩身形。

　　這後退的人影，正是那怪手書生司徒文，鐵笛橫胸，一雙星目，在夜空中射出懾人寒芒，如兩顆小星。

　　另外一個，高大魁梧，頭臉全罩在一幅黑巾之中，只露出兩個眼洞，射出兩縷冷電精光，手中持著那銀光閃閃的「銀杖骷髏令」，有若一尊巨靈之神。

　　兩人相隔一丈，冷然對峙。

　　這一招下來，雙方心裡有數，論功力，司徒文差了半籌，但彼此均有絕著未展，究竟鹿死誰手，尚未可料。

　　雪山魔女至此，才喘出了一口大氣，一顆虛懸的心，也告稍稍放下，而窮家幫眾人，卻震驚莫名，在他們的心目中，祖師爺「銀杖骷髏令」主的武功，已是超凡入聖，想不到這年青書生，竟能輕易的接下一招，這真是空前之事，打破了數十年來的紀錄。

　　銀杖骷髏令主，冷寒已極的悶聲說道：「小子掌擊銀杖骷髏令，已犯了老夫生平大忌，你看該接受怎樣的處治！」說完目中冷芒暴漲，狀極駭人。

　　這句話卻激起了司徒文的怒氣，劍眉一挑，星眸電張，從鼻孔裡哼了一聲之後，冷澀的道：「尊駕看著辦吧！在下一力接著就是！」

　　那一股凌雲氣態，確實令人心折。

　　原來這「銀杖骷髏令」主，是當代窮家幫主聶風的師父，已二十年不問世事，生乎狂傲怪僻絕頂，不同之處，就是人還正派，不似傳說中的邪惡。

　　窮神聶飛自上次率領風火雷電四大金剛，參與奪取「玄天秘錄」之役，火金剛當場殞命，鎩羽而歸之後，力懇師父出山收拾怪手書生，但卻隱起奪寶一節不提，一方面廣派門下搜索怪手書生的行蹤，兩天前，已經得到了對方的行蹤，派出的人，也逐漸集中，所以才有今夜這浩大的行列。

　　司徒文這句狂傲的話，聽在銀杖骷髏令主的耳中，相當的不受用，像這種硬頂硬撞的對他答話，在他縱橫江湖的一生中，還是破題兒第一遭遇到，這與掌劈令杖一樣，同樣的使他震怒莫名，縱然他心折於司徒文的鐵膽英風，但這一股怒火卻按捺不下。

　　「嘿嘿嘿！」

　　緊跟著這一長串懾人的怪笑之後，一聲暴喝：

　　「小子少狂，接招！」

　　招字才落，手中杖幻起耀眼銀芒千絲萬縷，寒氣森森，杖頭上的銀骷髏，發出淒厲的吱吱鬼叫，挾著一片如山勁氣，逕向司徒文當頭罩落，勁勢之強招式之凌厲，泣鬼驚神。

　　雪山魔女，心頭不覺一震，以她的功力，竟看不出招式起落，只覺滿眼一片銀光波影，暗地為司徒文擔心。

　　司徒文驀感一片銀山，挾無比威勢，匝地捲來，心頭微凜，悶哼一聲，手中鐵笛，頓化千層笛影，疾捲向那銀海波光，嗚嗚怪嘯，應勢而起，頓時淹沒了那吱吱鬼叫。

　　一連串「鏘鏘」暴響，密如連珠。

　　場外眾人，不由臉色乍變。

　　倏忽之間，一觸乍分，銀光突斂，怪嘯立停。

　　在這短短的一觸之間，笛杖竟然碰出了十次之多，換句話說等於交換了十招。

　　這等玄奇絕奧的招式，可說是蓋古凌今。

　　這一招下來，可說是秋色平分，司徒文還不覺得怎樣，銀杖骷髏令主可就不同了，以自己的輩份聲名而論，竟然與對方一個後生小輩平分秋色，心中比死還要難受百倍，數十年英名，豈不要毀於今朝，一時凶焰陡熾。

　　暴喝一聲，手中銀杖猛掄，圈起層層銀暈波光，宛若一張銀色網幕，狠辣無倫的暴伸狂捲過去。

　　司徒文，豪氣激盪，雄心蓬勃，一聲響徹青冥的長嘯起處，鐵笛厲嘯，破空而起，搖曳長空，四野齊應，閃電般穿入那一重銀網之中。

　　場外眾人紛紛掩耳後退不迭，滿面驚悸之容。

　　剎那之間，只見一條烏龍，騰耀展閃，舒捲起落，穿插在銀光雪網之中，鏘鏘之聲，不絕如珠。

　　雙方各展所長，狠命搶攻。

　　一個是數十年前即已名震武林的巨魁。

　　一個是百年不一見的奇才。

　　轉眼之間，雙方已交換了二十餘招。

　　看得四周眾人，眼花繚亂，目眩心震。

　　圈圈銀光，上下翻飛，宛如龍翔鳳舞，罡風凜冽，蕩起裂帛風聲，勁疾銳嘯，端的懾人已極。

　　烏光盤繞，如皓蕩江河，縱橫無際，又好似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夭矯旋盤，宛若神龍捲空，銳不可當。

　　司徒文腳下，怪異已極的施出「煙雲飄渺步」，如一縷捉摸不定的輕煙，凝神靜氣，綿綿施出笛招，笛影層層疊疊，凌厲緊密，使人無懈可擊。

　　銀杖骷髏令主，愈鬥愈驚，自己平生所遇敵手，能夠在自己凌厲奇奧的杖招之下，走出十招的，從來沒有一人。

　　現在，這俊秀書生，竟能有攻有守的交換了二十招以上還沒有敗象，焉能不驚不駭不氣。

　　而且，對方發出的綿密笛招，如浪翻濤湧之勢，一波接一波的，愈來愈強，有時還逼制得自己杖招，不能盡量發揮威力，再加上那飄忽迷離的奇奧步法，更難捉摸。

　　場周窮家幫眾，看得膽戰神搖，這小子的功力，想不到竟高到這種地步，能與祖師互較短長。

　　震山魔女，這時已完全放下心來，色然而喜。

　　月落星沉，昏昧的大地，已露出一絲曙色。

　　天──快要亮了。

　　倏地──

　　銀杖骷髏令主，發出一聲厲嘯，聲如夜梟嘶啼，刺耳難聽已極，絕招已自緊跟著嘯聲施出。

　　只見他的身形，驀地臨空而起，全身恍如一團寒光萬道的晶球，身軀由上，反往下撲，捷若鬼魅，幾個連貫動作，連續施出，實無法測其奧秘。

　　萬點銀星挾著一片深如海洋的浩蕩勁氣，襲向司徒文的全身要害，三丈之內，潑水難入，盡為銀星佈滿。

　　這一招是他窮畢生之力，精研出來的一招殺著，叫做「殞星追魂」，今天尚是第一次施展。

　　司徒文大是凜駭，連妙絕人寰的「煙雲飄渺步」，也覺有施展不開之感，目前要避開這一絕招，簡直是不可能。

　　時間，絕不容他稍有猶豫。

　　心念動處，護身神罡，應念而生，在周身布了一層鋼牆。

　　隨口發出一聲撼山拔岳嘯聲……

　　運足全身功勁，貫注在「坎離鐵笛」之上，笛法中最凌厲奇奧的一招，「窮陰極陽」，已電疾施出。

　　只見一片鋪天蓋地的笛影，夾著撕心裂肝的嗚嗚怪嘯，以雷霆萬鈞之勢，往上直迎那一片銀色網幕。

　　這一瞬，似乎陰陽倒轉，宇宙沉淪。

　　四周群豪，除了雪山魔女，任督二脈已為司徒文在脫出黃藥山莊地窟時乘療傷之便打通，功力深厚，微覺氣翻血湧外，其餘窮家幫眾，功力高的，紛紛坐地運功抵敵，那功力不濟的，已被這一股摧裂心肝的鐵笛怪嘯，震得口噴鮮血，噗噗倒地。

第十章　情天雙怪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兩重光幕，已告接觸。

　　「噗！噗！噗！」勁氣互撞，發出一連串的巨響，勁力激盪，向四外飛迸疾射，銳風萬嘯中──

　　傳出一聲尖銳刺耳的金鐵交鳴聲。

　　銀杖骷髏令主，一個倒翻，飄落三丈之外。剛才的碰擊，銀杖幾乎出手，忙一檢視，一生賴以成名的「銀杖骷髏令」竟被崩壞了半寸一塊裂口，不由一陣急怒攻心，渾身簌簌而抖。

　　兵刃被毀，豈不等於去名除號。

　　司徒文也在同一時間，身形連晃，退了三步，他的右肩，已被銀杖微微拂中，痛入骨髓，按捺住一聲悶哼。

　　鐵笛下垂，若無其事的站立當場。

　　場中眾人這時才回過魂來。

　　那被鐵笛書生怪嘯震傷的，兀自倒地不起。

　　週遭又恢復了冷清，淒涼──

　　一聲淒厲絕望的長嘯，發自銀杖骷髏令主的口中，在曉色朦朧中，那嘯聲是如此的蒼涼，淒怨──

　　它代表了一代豪雄的悲哀末路。

　　人隨聲起，嘯聲漸去漸遠，只剩裊裊餘音蕩漾空間。

　　窮家幫眾，垂頭喪氣的扶起傷者，紛紛隱去。

　　司徒文長吁了一口氣，點頭讚賞對方不失英雄本色。

　　現在，場中只剩下雪山魔女和司徒文，相對無語。

　　一場風暴過去了，她又回到了現實，一縷幽怨，也跟著由心的深處升起，不禁發出一聲蒼涼淒絕的嘆息。

　　這一聲幽幽長嘆，像箭般射入司徒文的心坎。

　　她竟是這樣的癡心苦戀。

　　他不禁心中一動，星目一掃眼前的一代妖姬，另一個意念，又倏自心中升起，她雖美如天仙，但內心卻卑賤無恥，而且自己已經與公羊蕙蘭姑娘定了名份。

　　於是──

　　一絲冷意，立上面龐。

　　的確，雪山魔女的美，有如悒露春花，沒有人見了她不砰然心動，為她著迷，甘願拜倒石榴裙下。

　　他不敢再向她多看一眼，他怕禁不起誘惑。

　　他想起山嶺小屋中的那一場豔色綺夢，猶覺耳紅面熱，心跳不已，他把那回事，當作了一場荒唐的春夢。

　　她猶如一朵被棄於地的鮮花，行將化作春泥。

　　一顆心，直向無底的深淵沉落！沉落……

　　他想到母親和姐姐，現在也許正在想念他，極盼他去援救，也許正在受著逍遙居士的折磨，也許……

　　他心急如焚，似乎分秒的時間也無法忍耐！

　　「李姑娘……」

　　她驀然抬起粉面，美目中流露出無限淒怨，注視著曾經共過患難，親熱的呼喚著蘭姐的他，如今蘭姐已被喚作李姑娘，這一聲聲生分的稱謂，使她芳心盡碎。

　　「大德不敢忘，容後再為圖報！」

　　聲出人起，待到報字傳來，人影已沓。

　　她肝腸寸斷的看著他翩然而逝，她這時，臉皮再厚，也不能追趕上去，即使追上了，她已能怎樣？

　　「癡心女子負心郎！」她喃喃自語了一句，兩行清淚，又順著粉頰流下，她的心已被撕成碎片，向虛空飄浮。

　　曉風，吹拂著她潔白如雪的衣袂。

　　天明了，而她，仍如置身在漆黑的暗夜中。

　　她沒有天明，因為在命運之神的播弄下，她失去了生命的光，她宛如陰險風濤中的一葉孤舟，四顧茫茫。

　　叱吒江湖，睥睨風雲，姿容顛倒眾生，武功震懾群雄的她，這時，萬念俱灰，心冷如水。

　　生命──

　　對於她也好像失去了應有的價值，她已失去了生存的意義！

　　晨光曦微中，她也走了。

　　懷著一顆破碎的心走了。

　　她不再有希望，也不再有憧憬，一切都幻滅了。

　　官道上──

　　一個白衣麗行，嬌美如天仙，但卻秀眉緊鎖，禺禺而行，她的腳步，一如她內心般的沉重。

　　驀然！一聲宏亮震耳的佛號，起自身前。

　　她芳心一震，止步停身，抬起失神的秀臉一看，面前整齊的排著數重人牆，僧道俗均有，都是滿臉凝重憤怒之色。

　　當先一個黃袈娑的高大老和尚，她認得出，這老僧是峨眉佛印禪師，佛印禪師身後，一字形排著七個白眉老僧，低眉合目，一臉肅然之色，是崑崙七老，再以後層層分列，不下五十人之多……

　　她此刻，心灰意冷，殺機盡消，不復昔日的嬌橫倔傲，鳳目一掃眾人之後，側身就想從旁邊走避。

　　佛印禪師，寬大的袍袖輕揚，一股颯然罡風，凜冽雄渾，隨一擺之勢拂出，阻住雪山魔女的身形，道：「阿彌陀佛！女施主請止步！」聲如洪鐘，嗡嗡震耳。

　　她不由一愣，敢情這些五大門派的各代高手，是衝著自己而來，粉面一寒，冷冰冰的向佛印禪師說道：「老禪師此舉是何用意？」

　　「善哉！善哉！孽海無邊，回頭是岸……」

　　「大和尚是向小女子說法勸善來了？」

　　「罪過！罪過！我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女施主妄逞兇頑，殘殺我五大門派弟子三十人之多，老衲受五大門派之托，特地前來尋找女施主，消弭此劫！」

　　她一聽，當面這些名門正派的高手，果然是專門衝著自己一人而來，本來已如死灰的心海，又開始激盪，一股孽火又在心底燃燒，已泯的殺機也逐漸抬頭。

　　「為了區區小女子一人，竟勞五大門派，這麼多位高僧劍士，長途跋涉，千里追蹤，不敢當之至！」說完，發出一陣銀鈴般的嬌笑，這一笑有如玉盤落球，乳燕初啼，柔媚入骨的嬌軀也跟著花枝亂顫。

　　佛印禪師，垂眉合目，露出一副莊嚴室相。

　　崑崙七老，合口同唱了一聲：「阿彌陀佛！」

　　其餘一般年青高手，一個個耳熱心跳，目眩神馳！

　　佛印禪師，雙目一睜，精光隱現，沉聲道：「女施主如能回頭是岸……」

　　話未說完，雪山魔女粉面倏寒，杏目中煞光隱隱，搶著道：「大禪師是否知道五大門派弟子致死之由？」

　　佛印禪師聞言，悟了一怔，道：「難道還有什麼另外的原因不成？」

　　「小女子劍下一向不容輕薄邪淫之徒！」

　　「這就是女施主殺人的道理，所有毀在你手下的人都是輕薄之徒，我看，未必盡然吧？」

　　「不錯，這是他們取死之道！」

　　「女施主造此無邊殺孽，有干天和！」

　　「依大禪師之意，準備如何處理？」

　　「請女施主隨同老衲返回峨眉，由五大門派公決！」

　　雪山魔女，不由粉面變色，殺機頓起，大聲道：「如果小女子不願就範呢？」

　　佛印禪師，雙目倏睜，精光暴射，聲如沉雷的道：「佛門雖廣，不渡無緣之人，女施主如果積惡不返，一意孤行，那老衲只有傳令下手擒拿！」

　　隨著這一句話，人影晃處，已把雪山魔女團團圍住。

　　她粉面一變，柔媚中含著三分不屑，轉身逐一向四周打量，看得一群年青高手，紛紛低頭。

　　人比花嬌，花無人媚，這一代紅粉女魔，艷光照處，任你定力再高，也得為她的絕世芳姿傾倒。

　　只見她芙蓉如面，玉為骨，雙瞳剪水，瓊鼻瑤口，滿頭青絲，如烏雲覆壓，蜂腰肥臀，胸前雙峰隱隱，配上那一身白色宮裝，比起西子王嬙，猶勝三分。

　　飄飄然若嫦娥降世，仙女臨凡。

　　四周年青高手，一個個怦然心動。

　　「女施主是否經過三思？」

　　「我李玉蘭，敢作敢當，用不著三思四思。」

　　佛印神師，聞言之下，臉罩寒霜，聲如沉雷般道：「女施主既然執迷不悟，恕老衲得罪了！」

　　場中空氣，倏呈緊張。

　　眾人對於這一代妖姬的功力，可知之甚詳，要想降服她，可得要大費一番手腳，也許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本姑娘話可說在頭裡，一切後果，恕不負責！」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聲落，人群中閃出武當十大弟子中的一元子，向佛印禪師恭聲道：「武當門下一元子請命！」

　　佛印禪師，微一頷首。

　　一元子長劍一領，就向雪山魔女欺去。

　　雪山魔女，粉臉遽變，殺機立起，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既未作勢，也未戒備，根本就不把一元子看在眼下。

　　一元子是武當年青一代弟子中，十子之首，武功自非等閒，見雪山魔女那一副傲態，怒火陡熾！大喝一聲：

　　「請亮兵刃！」

　　雪山魔女並不答話，從鼻孔裡冷哼了一聲。

　　一元子首先請命出手，當然是自命造詣不凡，要想在五大門派眾高手之前，一露身手，見對方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下，那能不氣。

　　唰的一聲，劍氣如虹，白光閃處，帶起嗤嗤劍風。一招「三環套月」，有若暮秋花飄，旋舞飛翔，當頭罩落。

　　雪山魔女，仍是不聞不避，婷婷綽立，眼看……

　　當劍光將要及體的剎那，嬌嬌輕靈妙曼的一扭一轉，避閃來勢，右手五指，幻起瓣瓣蘭花，捷如電閃的向劍身抓去。

　　這一著不但出於一元子意料之外，而且也使四周眾人大吃一驚，想不到，她竟敢狂到這般地步。

　　說時遲，那時快！

　　一元子一劍刺空，頓感不妙，驀見對方，五指幻起瓣瓣蘭花之形，向劍身上搭來，快得簡直無法形容，抽招換式，已經不及，只覺持劍的手一緊一鬆，一支青鋼長劍，竟告脫手，駭然而退，臉呈死灰之色！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兩人乍合倏分，一元子的長劍，已到了雪山魔女手中，不由驚噫出聲。

　　佛印禪師，定力何等深厚，竟也不由面目失色。

　　以一元子的造詣，竟然在對方手下走不出一招。

　　人影一陣晃動，武當十子中的另外六子，已紛紛縱落當場，滿臉憤容，把雪山魔女圍在垓心。

　　齊齊怒哼一聲，六隻長劍，幻起彌天劍氣，如滿空瑞雪紛飛，凌厲狠辣的灑向雪山魔女！

　　雪山魔女，冷森森的笑了一聲，玉腕劃處，長劍已掣在手中，一片寒森森的冰飆，超越尋常的威猛勁力，以浪排濤湧之勢，漫捲向攻來的六隻長劍。

　　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過處，人影乍合倏分。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她各接了武當六子每凌厲的一劍，這種玄奇絕奧的劍法，和深沉的內力，簡直是駭人聽聞。

　　武當六子，一退之後，六道凜寒刺骨的劍氣，又驟若閃電般，射襲過去，點點星芒流瀉，射向她周身要害大穴。

　　雪山魔女，櫻口緊混，手中劍一騰一轉，舞起一片潑水不入的勁光氣牆，抵住了六子凌厲毒辣的劍式。

　　六子招式一變，六隻長劍，顫成千條寒光，一片勁冷劍氣，挾雷霆萬鈞之勢，又指向她周身百骸。

　　她見武當六子，竟然著著進逼，招招毒絕，不由勾起她的殺機，手中長劍，震出幾條銳利無比的劍氣，迎擊那千條寒光，以十成功力，貫注劍身，劍聲嘶吼刺耳欲聾。

　　「鏗！鏗！」連聲，寒光暴斂，驚呼聲中，有兩縷白光，沖天而起，劃空射向場外，顯然六子之中，有兩人長劍已被磕飛。

　　六子被她這奇詭狠辣的一招，震得一怔神。

　　五大門派觀戰高手，也暴發了一聲驚叫。

　　就在六子這一怔神之間，她以最捷快的速度，左手暴彈出幾縷幽幽的陰風，右手長劍，就勢變招，身形猛欺一步，只見白芒閃處，慘號立起。

　　這種罕見手法，真是奇詭精奧，狠辣兼備。

　　就在慘號頓起的剎那之間，崑崙七老，聞聲知變，同時距離鬥場也最近，不約而同的，各劈出一掌。

　　崑崙七老，年紀均在七十開外，功力何等渾厚，這七人同時劈出一掌，勁勢之強，足可掃平一座小丘。

　　雪山魔女，驀覺一片罡風，由身後湧來，勁勢之強，驚世駭俗，有若山崩海嘯，滔天洪流。

　　剛猛疾勁，無可無擬，念頭未轉，勁風已將及體，千鈞一髮之間，急提丹田真氣，雪山派絕傳的「凌虛身法」，已然施出。

　　只見她凌空的身形，曼妙如仙，在空中，奇異的隨著洶湧的勁風飄蕩，輕巧得如一根羽毛般，隨風飄舞著。

　　原來這種絕妙的身法，專靠一口丹田真氣，全身就像是一根羽毛般，使那凌厲，剛猛無儔的狂飆，擊中身上而毫不著力。

　　她任督二脈，已為司徒文打通，所以提氣運功，極是容易，否則恐怕等不及施出身法，就得傷在七老手下。

　　場中連佛印禪師在內，全被她這一手身法，愣愕住了。

　　眾人這才看清，武當六子，連首先下場的一元子在內，共是七人，三人失劍，兩人負傷，道袍上血跡殷然，另兩人已被她指風襲中，倒地不起。

　　武當十子中的七子，全部鎩羽，狼狽已極的退了下去。

　　這時，崑崙七老，已與她面對而立。

　　雪山魔女，面色冷峭，不屑的道：「區區江湖後進的小女子，想不到竟蒙望重一時的崑崙七老，聯手賜教，榮幸之至。」

　　七老不覺面上一紅，白眉掀動。

　　崑崙七老之首的悟真長老，面容一肅，朗聲道：「女施主執迷不悟，妄造殺孽，不必再逞口舌之利，老衲等為了消災餌劫，為蒼生著想，也顧不得許多了！」

　　「哈哈哈哈！」雪山魔女，發出一長串淒厲的尖笑，之後接著道：「各門正派，也不過是些欺世盜名之徒，本姑娘何幸，得蒙正派長老聯手對付，雖死又復何憾！」

　　七老面色倏然一沉。

　　悟真長老高頌了一聲「阿彌陀佛」，另外六者如響斯應的移步錯身，各按七星方位站立，把她圍在正中。

　　這「北斗七星劍陣」，非遇強仇勁敵，七老等閒絕不輕用，他們深知若是以一對一，決難收功。

　　雪山魔女，心中不由一懍。

　　隨著劍陣的展開，場中頓時充滿了騰騰殺機。

　　又是一聲洪亮的佛號，七老長劍已離鞘在手。

　　這時，旭日高照，霞光萬縷，長劍映日生輝。

　　她自經司徒文替她打通任督兩脈之後，功力較前何止增加一倍以上，若以她的「凌虛身法」脫出五大門派的圍攻，實在並不太難，但她一向任性逞強已慣，這等臨陣脫逃的事，卻不屑為。

　　她深知，五大門派是必欲得她而甘心，在今天這種局面之下，只有憑真功實力，以求解決。

　　失戀──

　　對於一個少女，打擊是何等的大，她心碎之餘，已把生死兩字，看得很平談，生命對於她，似乎已不太重要。

　　她淒然一笑之後，手中長劍，如靈蛇出洞般，快捷凌厲的向斗柄方位的三個老僧，各攻出一劍。

　　由於她這一出手，「北斗七星劍陣」陡然發動，斗柄方位的三個老僧，劍起寒芒，各擊一劍。

　　鏘鏘鏘！三響，她被震退了一步。

　　劍陣一轉，斗勺方位的四僧，已移到原來的斗柄方位，輕喝一聲，四樓刺骨寒飆，已同時向她射到。

　　劍氣森森，耀目難睜，劍勢如滾滾洪波，凌厲狠捷。

　　她杏目圓睜，殺機罩面，白光閃處，飛快絕速的一擋一封，同時還攻了四劍，這種奇絕的劍法，使七老同感一震。

　　剎那之間，只見劍氣衝霄，寒芒耀眼，劍風疾勁，五丈方圓之內，走石飛沙，勁風呼嘯，銳利強猛。

　　陣勢不停的轉換，勁勢之強猛，好像滔滔滾滾的巨波駭浪，捲湧澎湃，翻滾不息，又若風雪交加，雷轟電閃。

　　她仗著一柄利劍，宛若入雲神龍，在漫天飛舞的罡風電芒之中，左衝右突，橫掃直劈，夭矯旋射。

　　她每出一劍，必受到三劍以上的同時襲擊。

　　半個時辰過去了，她的劍勢，不弱反強。

　　她任督二脈已通，內力如泉湧，不虞匾乏，同時她也逐漸摸清了陣勢的攻守原則，所以她出手愈來愈見凌厲。

　　看得各門派的高手駭凜不已。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了──

　　崑崙七老，雖仗著玄奇的劍陣，把她困住，卻無法擒到她，而她雖竭盡所能，施盡絕招，仍然無法突出劍陣。

　　崑崙七老，在武林中輩份名望，均極尊崇，合七人之力，竟連一個女子也收拾不下，頓覺面上無法，以他們的修為定力，竟也按捺不住滿腹怒火。

　　七老之首的悟真長老，一聲響遏行雲的禪唱，陣勢陡然而變，左掌右劍，彌天劍氣之中，挾以深沉如海的內家劈空掌力。

　　一時之間，如浪湧波翻，天旋地轉，勁風激流如渦，風雷之聲大作，神號鬼泣，日月無光。

　　雪山魔女，驀感血氣微湧，勁風壓體，重逾千鈞，那雄渾絕倫的掌風，如海浪般一波接一波捲來，加上凌厲的劍勢，一時手忙腳亂，呼吸窒塞。

　　「嗤！」的一聲，右肩已被劍尖刮裂一道三寸長的血口，鮮血立刻飛灑而出，一陣攻心急痛，幾乎踉蹌撲倒。

　　她出道以來，第一次如此狼狽。

　　一股倔強好勝的意念，使她內力陡增，臉上發光更熾。

　　仰天一聲厲嘯，用足十二成功勁，手中劍舞成一重勁網晶幕，如一個直徑丈大的水晶球體，左右一陣翻滾，迫得七老同時一滯。

　　突然──

　　左手連揚，「雪山神芒」，脫手疾射，如蓬蓬針雨，又好像天巨浪中的反射霞光，千絲萬縷，罩向七老。

　　七老倏覺晶光刺眼的飛芒，密密麻麻，如疾雨般朝全身射來，忙不迭的劍掃袖揮，布起一層勁幕，方才勉強擋住，但那神芒，卻如三秋霉雨，綿綿不絕。

　　莫看那細小飛芒，從雪山魔女掌中發出，勁勢極強，觸劍叮叮有聲，就在七老一陣忙亂之時，陣勢一鬆，雪山魔女，疾似閃電的一飄一閃，竟然脫出劍揮之外。

　　崑崙七老不由臉上一陣燥熱，面紅過耳。

　　想不到以七老之威，竟然吃癟在一個少女手下。

　　場外各門派高手，不禁一陣鼓噪。

　　雪山魔女，半身浴血，一襲白色宮裝，被肩頭上的血，染成朵朵鮮艷的桃花，面容淒厲，鬢髮散亂，但仍掩不了她那絕世芳姿。

　　冷眼一瞥崑崙七老，恨聲道：「名門正派的崑崙七老，也不過爾爾！」話中滿含輕視之意。

　　以七老的名望地位，既已失著，當然不好意思再行出手，聞言之後，氣得渾身簌簌而抖。

　　這句話卻激起了各門派高手的公憤。

　　武當十子的七子，方才落敗，心中恨怒並進，見對方已然負傷，而且久戰必然力竭，甘冒乘人於危的大不韙，首先怒喝一聲，仗劍而出。

　　其餘門派中高手，除峨眉一派，格於佛印禪師在場，不敢出前，其餘的紛紛向雪山魔女通來！

　　眼看一場殺劫，在所不免。

　　佛印禪師，為此行之首，見狀大急，他知道雪山魔女的功力，已到了頂峰地方，如果混戰發生，死傷決無法避免。

　　當下，朗宣一聲佛號，搖手阻止。

　　但，各門派的人，心切自己同門被殺之仇，恍若未見，仍然蜂湧般欺身上步，逼向雪山魔女。

　　佛印禪師，心頭電轉，如果要避免這一場血劫，只有他先行出手，制住雪山魔女，才能阻住眾人……

　　雪山魔女，目眥欲裂，殺機直透華蓋，淒厲的向佛印禪師高叫道：「老和尚，趕盡殺絕，不留餘地，小女子要放肆了！」

　　聲還未落，一個白色人影，好像脫弩之箭般射向迫來的眾高手，身法之奇快巧捷，驚人已極。

　　佛印禪師竟然不及阻止，急得連宣佛號。

　　剎那之間，寒芒蔽空，勁風呼嘯，喝叱連連。

　　勢如飛瀑怒潮，狂濤洶湧。

　　白影閃處，浪裂波分，慘號倏起。

　　佛印禪師，運足丹田內力，暴出一聲獅子吼。有如黃鐘大呂，情天焦雷，聲震天地，震得場中各人，耳膜欲裂，不禁紛紛停手。

　　灰影掠空，疾通流星的射落雪山魔女身前。

　　各門派高手，只好退身讓步。

　　只這一眨眼之間，地上已躺下了九人之多。

　　雪山魔女，雙目赤紅如火，滿面淒厲，配上蒸蒸殺氣，形狀駭人已極，直瞪著佛印禪師。

　　「我佛慈悲，恕弟子要開殺戒了！」

　　佛印禪師雙目如電炬，掃掠了地上死傷的各門派弟子一眼，向西合什低首，沉聲祝告。

　　說畢，轉身面對雪山魔女，莊嚴肅穆的道：「老衲本上天好生之德，我佛慈悲之旨，最後奉勸女施主回頭是岸，隨老衲回轉峨眉，以免……」

　　雪山魔女不待佛印禪師說完，慘厲已極的一笑道：「老和尚，用不著貓哭老鼠假慈悲，本姑娘雖身為女子，頭可斷，血可流，絕不俯首乞命，動手吧！」

　　佛印禪師，在五大門派之中，輩份極尊，功力已臻化境，與少林寺的慧光老和尚相較，只一籌之差，慧光者和尚三掌把司徒文擊成重傷，則佛印禪師的功力，可以想見，而雪山魔女的功力，較之司徒文，又低了二三等。此次佛印禪師，膺五大門派重託，率領高手五十人，截拿雪山魔女。

　　他至此已忍無可忍，面色一寒。

　　雙掌左右交叉，平然輕輕推出。

　　雪山魔女驟覺一股軟綿綿的勁風，輕拂過來，她卻不敢小覷老和尚這輕輕的一掌，凝神壹志，左掌貫足十成功勁，平推而出，右手長劍，顫起朵朵劍花，直襲對方上盤十二大穴。

　　誰知佛印禪師那一股輕柔掌力，潛勁重逾山嶽，右手長劍，竟然刺不出去，反被潛勁震得向旁直盪開去。

　　左手十成功勁的一掌，也告接實，響起一串珠爆響聲，自己周身氣血，突然起了一陣極大的震盪，心脈震動甚巨，氣翻血湧，胸頭如中千斤巨錘，一口逆血，幾乎奪口而出，踉蹌退了五步，方才立穩身形。

　　佛印禪師，看得心頭一震，他萬沒想到雪山魔女能夠接下自己如此的一擊，而不受傷倒地。

　　剛才他揣測，這一掌，對方非倒地不可。

　　場周各門派高手，不禁齊齊變色。

　　放眼武林，這女魔的功力，已少有人能和她頡頏。

　　佛印禪師，老臉變色，沉聲喝道：「女施主功力果然不凡，看第二掌！」

　　雙掌倏然一分，突然十指箕張，一彈一震，一股極巨掌力，有如山崩海嘯，剛猛無情，疾捲向雪山魔女。

　　但這不是殺著，殺著是在這片巨大狂飆中的十縷銳利無比的勁風，其勢之強，足可洞穿金石。

　　雪山魔女，一雙杏眼射出了火花，長劍歸鞘，嬌喝一聲，強忍著洶湧翻騰的氣血，氣運掌心，真元歸一，兩隻纖纖玉掌，疾推而出，一股掌勁，宛若驚濤拍岸，巨浪排空般捲湧過去，勁道之強，無可比擬。

　　這一招，雪山魔女使盡了全身功力，威力自也非同小可。

　　「轟！」的一聲巨響，兩股真氣，互撞一處，勁力激盪，旋風成渦，震得四周眾高手耳鳴心跳，銳風萬嘯中──

　　雪山魔女，哼了一聲，腦暈目眩，一陣氣翻血湧，腳步疾顫，登！登！登，一連後退了七八步，搖搖欲墜，櫻口一張，噴出一口鮮血。

　　佛印禪師，也被震退了一步。

　　老和尚這一駭，真個非同小可，此掌已凝聚本身十成真力，而且暗藏一招絕妙招數仍然不能擊倒她，心內立刻泛起一個念頭，非把她擒捉不可，否則以她的高絕武功，再加上嗜殺成性，後患何堪設想。

　　其實雪山魔女固然殺心極重，但死在她手中的，全是垂涎她的美色的不肖之徒，可以說，自取其死，但武林中，許多事，在表面上看來，很難分出是非曲直。

　　當下佛印禪師，面色凝重已極的猛喝一聲：

　　「第三掌！」

　　凝聚起十二成功力，雙掌驟然平推而出，恍若平地湧起風雲，一股窒人氣息的凌凜勁氣，充塞整個空間，挾著奪人魂魄的威勢，捲向雪山魔女。

　　雪山魔女，第二次接掌時，五臟六腑，已然受創，但覺真氣不調，渾身疲軟，全靠一股倔強的傲性支持住。

　　此刻，只見風漫捲而到，較前兩掌更為猛勁。

　　口中發出一聲厲笑，有如臨死前的哀嗚。

　　她明白，這一掌可能就要使他遺恨千古，一瞑不視。

　　芳心一橫，雙掌迸出全部殘存真氣，猛然疾推而出……

　　猛聞一陣響徹九霄。震撼山嶽的聲響──

　　雪山魔女，只覺眼前一黑，整個嬌軀，直被一股巨大潛力，托飛三丈開外，「叭噠」一聲，擊起漫天塵沙。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佛印禪師雖然擊倒了雪山魔女，但也感到一陣氣喘力促，低眉合十，宣了一聲佛號。

　　四周各門派高手，紛紛圍上前來！

　　但雪山魔女，仍沒被震暈過去，她緩緩仰起頭來，花容煞白，口角緩緩涔出血來，秀髮散亂，配合著她渾身血債，形狀淒厲已極。

　　她怨毒的瞥了眾人一眼，她想她活得不會久了。

　　她閉上秀圖，口中喃喃道：「文弟！文弟！蘭姐完了！。我永遠也不會恨你，我今生只愛你一人，你的蘭姐現在將要與世長辭了，一切煩惱憂愁也得到了大解脫，文弟……」

　　嬌軀一陣抽搐之後，她逐漸步入一個無何有之鄉。

　　於是──

　　江湖上盛傳著兩件大事：

　　怪手書生司徒文，在決戰千招之後，掌劈稱尊大漠的「大漠駝叟」，鐵笛擊敗二十年前，武林中聞名變色的銀杖骷髏令主。

　　雪山魔女，遭受五大門派五十餘高手圍攻，被擒捉押返峨眉下山，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

　　且說怪手書生司徒文，在擊敗銀杖骷髏令主之後，一心記掛著被逍遙居士，扣留在李家堡的母親和姐姐，毅然離開了雪山魔女，一路披星戴月的朝李家堡緊趕。

　　一路上，思潮泉湧，起伏激盪！

　　雪山魔女淒切哀怨的雙眸，一直迭現在他的腦海，揮之不去，他並不是不愛她，但他又不願去愛她！

　　他認定她是一個無恥淫賤的女子，但她的絕世風姿，和她迭次對他的援手大德，又使他似乎放不下她。

　　剪不斷，理還亂，他陷在矛盾的渦流中。

　　他又想到那孤零的小鳥依人般的淘氣姑娘，公羊蕙蘭，他的來婚妻室，此刻，行蹤何處，難道已遭了……

　　他不敢往下深想。

　　五年來，寢寐不忘的血海深化，到現在仍未得報，雖然知悉了仇家是天毒掌門「天毒尊者」和另外的九個人，但，仇蹤何處，他不由發出一聲悠然長嘆。

　　母親和姐姐，母子姐弟，相逢不識，親情如陌路。

　　逍遙居士，看外表道貌岸然，儼若高人逕外，想不到卻是江湖鬼摑之輩，竟然扣留母姐，傳柬要以「玄天密錄」作為交換，「玄天密錄」，已隨古墓被炸毀而沉淪，即使有，我豈能交與你這等魑魅之徒。

　　想到此地，不由熱血沸騰，國毗欲裂，恨不能立刻尋到逍遙居士，把他立斃掌下，方消得心頭之恨。

　　胸中一陣熱血沸騰，不由撮口發出一聲長嘯。

　　嘯聲如鶴戾長空，傳出老遠。

　　嘯聲甫歇，驀聽前面森中，傳來一粗一細的兩聲哈哈狂笑，聽這笑聲，絕不是無因而發。

　　捷逾電閃的身形，半空中妙曼的一個盤旋，已如鷹般投林而入，星目轉處，竟然不見半個人影。

　　心中大感奇怪，以自己的速度而論，聞聲緩勢，投身入林，和那一粗一細的陰陽怪氣的笑聲停歇時間，差不多同在一時，難道這發笑的不是人而是鬼不成。

　　但現在日影尚存，至多申酉之交，鬼也不會恁早出現呀。

　　面對樹林，恰當官道之旁，寬不及三畝，一眼即可瞭然。

　　正自思疑之間，笑聲又作，卻傳自右側一座土丘之後。

　　他怒氣倏升，轉念道：我到底要看是人是鬼。

　　身形一起，穿越林梢，如殞星飛矢般朝發聲之處射落，身形的巧快迅捷，可當得起「驚世駭俗」四個字。

　　奇怪──

　　土丘之後，除了幾株光禿禿的老樹外，空無一物。

　　他一時之間，倒愣住了。

　　難道世間真的有鬼，而這鬼忒也膽大，竟敢在白日出現。

　　不由心生寒意，朗聲喝道：「是人的話就出來，是鬼的話就請現形！」

　　話聲才落，那一粗一細的笑聲，卻發自身後。

　　他電閃回身，一看──

　　土丘之上，哧然坐著兩個一老一少的人。

　　那老太婆滿頭銀髮，一臉皺紋堆砌，老態龍鍾，卻穿著一身花裡胡哨的衣服，像新嫁娘似的，望之令人作嘔。

　　那年青的是二十許的一個書生模樣。

　　兩人相倚相偎，親昵異常，連正眼也不看司徒文一眼。

　　他看著這一對怪人，不由瞠目結舌，難道這就是發聲逗引自己的人，江湖之大，真是無奇不有，是師徒嗎？不像。

　　是母子嗎？也不像。

　　可能是一對祖孫。

　　突然──

　　那老太婆忸怩作態的向那年青書生一笑，聲如夜梟般的粗嘎說道：「相公，你不會看走了眼吧？」

　　那少年書生展顏一笑，溫聲道：「夫人，準沒有錯！」

　　這一問一答，傳到司徒文的耳中，不由汗毛直豎，渾身發麻，天呀！他倆竟是一對夫婦哩！他還以為他們是祖孫呢！

　　星目睜得滾圓，奇詫駭異萬分的看著這不倫不類的一對怪物，他真不敢相信，他耳朵聽到的會是事實。

　　但實實卻不容他不相信，那一粗一細的話聲又起。

　　「相公何以如此武斷，一定就是這娃兒！」

　　「我說夫人！你人老眼花；大概看不真切了，你不見他腰間的那支鐵笛，不正是昔年老鬼獨門兵器嗎？」

　　「哦！……」

　　司徒文一聽，這不是明衝著自己來嗎？

　　念頭轉處，驀地想起外祖父魔笛摧心曾向他提說的一對怪人，不由心頭巨震，想不到會在這裡碰上。

　　他心中暗念道：「『情天不老鴛』，對，準是這一對無疑了，鴦已耋而鴛不老，怪不得剛才露了那一手絕世輕功，連自己的『天馬行空』身法，也覺瞠乎其後哩！」

　　他清楚的記得，外祖父魔笛摧心曾告誡他，他最擔心的強仇大敵，就是這一對「情天不老鴛」，這對老醜怪物，算起來已過百歲，功力高不可測，男的因獲奇緣，得以駐顏不老，看上去還是二十許人。

　　昔年「情天不老鴛」的獨生子「寰宇一奇」，大鬧少林寺，擊斃藏經樓十大高僧，搶走五門信符「五龍令」。

　　五大門派疑是魔笛摧心關任俠所為，傾力追截，後為魔笛摧心獲知是「寰宇一奇」所做的事，於是千里追蹤，兩人決鬥至千招以上，「寰宇一奇」不敵，一笛成殘。

　　自己日前到少林寺了結的，不正是這一段公案嗎？……

　　思念未完，只聽那女的又道：「相公，老鬼據傳聞已經不在人世，我們愛子的這一筆帳，看來是要算在這小鬼的頭上？」

　　「當然！當然！夫人所見極是！」

　　自始至終，這對老怪物就不曾看司徒文一眼，好像前面根本沒有這個人存在似的，簡直狂到極點。

　　司徒文肺幾乎都要氣炸。

　　「夫人，依你之見，這小鬼該如何處治？」

　　「嗯！依奴家之意，還是把他廢了算了，看他年紀輕輕的，取了他的小命，未免有些不忍！」

　　這簡直就把他當成了掌中之物一般看待，不由激發起他的傲性，從鼻孔裡重重的哼了一聲。

　　豈知那對老怪物宛如未聞，仍自說自話。

　　「夫人，聽說那老鬼二十五年前曾獲得一件武林異寶『玄天玉匣』，中藏三百年前武聖逍遙子所撰的『玄天秘篆』，是一部瑰寶奇書，這小鬼既是他的傳人，說不定那東西，會在他身上。」

　　「這豈不是一石二鳥，嘻嘻！」

　　司徒文再也忍不住了，不由怒極高叫道：「兩位枉為武林前輩，竟是這樣的倔傲刻薄！」

　　「咦！那小子鬼叫些什麼？」

　　「他敢是對我們夫妻說話哩！」

　　兩人一問一答之後，緩緩立起身來，才正式向司徒文瞟來一眼，這一眼有若兩道冷電，似要看穿他的肺腑似的。

　　他也不甘示弱，俊目神光如炬，直瞪過去。

　　驀覺眼前一花，兩個怪物，已停身在他的面前。

　　以他的功力修為，自忖絕難做到這一步。

　　那書生模樣的打量了司徒文一遍之後說道：「小鬼可知道我們兩位老人家是誰？」

　　司徒文淵渟嶽峙，毫無一絲懼容，侃然道：「兩位想就是人稱的情天不老鴛！」

　　兩個怪物不由面現驚容，那書生模樣的哈哈一笑說道：「想不到小鬼竟能一語道出老夫伉儷的名號，難得！難得！」

　　那老婦立刻接口說：「凡是見面能道出我倆名號的，照例留一個見面情！」

　　司徒文暗暗納罕不已，真是怪人怪事，但卻不知這所謂的『見面情』是怎樣的一個留法。

　　「那今天這一檔子事，可怎麼了呢？又不能破例！」

　　白髮老婦白眉一翹，煞有介事的答道：「相公看著辦吧！」

　　那少年書生模樣的面色微沉，向司徒文道：「小娃兒可知道我兩位老人家的來意？」

　　他毫不思索的答道：「為了昔年令郎『寰宇一奇』的那一段過節！」

　　兩個怪物觸及心頭恨事。臉色遽寒。

　　書生模樣的又道：「你那老鬼師父全告訴你了？」

　　司徒文聽見稱他外祖父為老鬼，怒氣倏生，抗聲道：「不錯！」

　　「你可知道，我老人家要怎樣討還這一筆債？」

　　「悉聽尊便，後輩一力接著，絕不皺眉！」

　　這一分干雲豪氣，看得二怪心折不已，臉色也不由稍見開朗，頓了一頓之後，又說道：「我老人家，依樣葫蘆，廢去你的武功！」

　　他心中不由一震，但初生之犢不畏虎，面不改色的道：「如果晚輩不敵，只怪學藝不精，殺剮聽便，即使要項上人頭，也只管取去，說過絕不皺眉！」

　　大有草莽豪雄生也何為死何地的本色！

　　書生模樣的將頭連點，道：「我老人家有一慣例，凡見面即能道出我倆老人家名號的，留一個見面之情，這樣辦吧！如你能接得下我老人家三掌，一切作為罷論，抖手就走！如何？」

　　司徒文心中電轉，這一段過節，是外祖父結下，自己義不容辭，當然要代他老人家了斷，明知對方的功力奇高，深不可測，但要來的，即使想逃避也躲不了，何必露出怯意，壞了外祖父昔日聲名，何況三掌不見得就能斷送了自己的命，沉聲答道：「後輩同意！」

　　「如果你接不下三掌而畢命呢！」

　　「死而無怨！」

　　「好！」

　　隨著這一聲好，四周的空氣，頓變沉凝。

　　白髮老太婆向後退開了三步。

　　情天不老書生右掌向上一揚，正待……

　　司徒文凝神內視心氣歸一，雙掌蓄足功勁，護身神罡，隨念而發，在周身布下了一層勁牆……

　　正當這劍拔弩張的當兒──

　　破空之聲倏告傳來，兩人只好收勢，齊齊轉身，望著破空聲音傳來的方向，白髮老太婆也同時轉身。

　　一條人影，飛瀉當場！

　　「老哥哥！」司徒文已看出來人正是那千手神偷章空妙，不由喜極脫口叫了一聲老哥哥。

　　白髮老太婆冷哼了一聲，未待來人身形站穩，遽然拍出一掌，如裂岸驚濤，直捲過去。

　　「前輩不可！」

　　司徒文見老太婆不分皂白，猝然發掌，情急之下，右掌揚處，疾逾電電閃的拍出一掌，斜斜襲向老太婆的掌風。

　　「噗！」的一聲暴響，老太婆擊向千手神偷的掌勁，被擊的歪向一邊，而自己的身形，也震得一窒。

　　他也心中暗駭，這老怪物的功力果然不同凡響。

　　千手神偷，這時已笑嘻嘻的站在一側。

　　老太婆轉身，怒目緊盯著司徒文。

　　千手神偷看清場中之人後，笑容忽斂，心中大感驚異，小兄弟怎的會招惹上這一對怪物。

　　司徒文轉身向那書生模樣的道：「前輩，我們的事，暫緩一時解決，等我和我這老哥哥談幾句話！」說完逕自向千手神偷面前移近三步。

　　「老哥哥，有急事麼？」

　　「當然有，我一路踩探你的行蹤，想不到在此巧遇！」

　　千手神偷又回復了嬉嬉笑容。

　　情天不老鴛兩個怪物，這時已看清了來人是誰。

　　情天不老書生道：「小偷兒，數十年不見，你仍在幹那妙手空空的勾當？」

　　「嘿嘿！不錯，妙手空空，永度無窮歲月！」干手神偷白眉毛一縱，咧開大嘴，嘿嘿一笑。

　　「你怎的和這小娃兒稱兄道弟？」

　　「小子，你看著咱們老少配不順眼麼？」

　　一語雙關，兩怪不禁面上一紅。

　　「小偷兒，你敢出言無狀，老娘劈碎你的賊頭！」白髮老太婆，氣勢洶洶的喝道。

　　千手神偷一摸白髮蒼蒼的頭，嘻嘻一笑道：「這個頭我還要留著喝幾天酒呢！」

　　場中空氣，經過一鬧，又輕鬆了下來。

　　「小兄弟，那天我見你重傷不起，怎的又突然失蹤了？」

　　「說來話長，以後再談吧！倒是與老哥哥交手的那黑白雙妖和四海遊魂呢！」

　　「老哥哥我已數十年不染血腥，放生了！」

　　「到底有什麼緊要的事？」

　　「關係著中原雙奇的仇家……」

　　他心中巨震，幾乎跳了起來。

　　「什麼，仇家？」

　　兩個怪物相倚著坐離三丈之外，喁喁低談，活似一對新婚夫妻，看得干手神偷直皺眉。

　　司徒文卻急著要聽下文，大聲道：「老哥哥，小兄弟的仇家，不是天毒尊者嗎？」

　　「不錯，但天毒尊者雖是禍根，下手的另有其人？」

　　「誰？」他不由血脈賁張，激動的道。「你看這個便知！」

　　說罷遞過一封書簡。

　　他伸手接過，又道：「老哥哥得自何處？」

　　「天毒門蛇魔崔震！」

　　「如何得手的？」

　　「還不是空空妙手。」說完兩手一揚，作抓物之狀。

　　司徒文不由笑出聲來！他正想拆那書簡……

　　「小子，話該說完了，我老人家不耐久等。」

　　情天不老鴛兩個怪物，已不聲不響的欺到身前。

　　司徒文面色一寒，把書簡納入懷中，向千手神偷道：「老哥哥，逍遙居士約定的時間已屆，我擔心家母姊的安危，請老哥哥，先行趕去，我事完即來！」

　　「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魔笛摧心他老人家與這兩位有一段小小過節，須由小兄弟我了斷，事完我馬上趕來！」

　　千手神偷面現難色，他擔心司徒文絕不可能是這兩個老怪物的對手，萬一……

　　情天不老書生，已看出千手神偷的心意，微哂道：「你是否也想算上一分子？」

　　千手神偷正待答話，司徒文已搶著道：「老哥哥，一切放心，你馬上走吧！我擔心……」

　　焦急之態，溢於言表。

　　千手神偷苦笑一聲道：「小兄弟不可恃強逞能，你未了之事多著呢！前途再見！」

　　說完，疾馳而去，轉瞬即杳。

　　「娃兒，你有這個能耐，接我老人家三掌？」

　　「話早已說明，請動手吧！」

　　「好狂的小子！」

　　雙方又蓄勢待發。

　　場面又呈緊張。

　　情天不老書生，面色一沉，右掌倏然揮出。

　　一股強猛無儔的勁氣，如浪湧波翻而來。

　　就在同時，司徒文的雙掌，也告拍出。

　　「噗！噗！」連聲，司徒文拍出的勁道，竟被震散向四外飛瀉，對方勁力不減，仍疾捲而來。

　　他被震得退了三步，雖有神罡護體，仍覺一陣氣血翻湧，心中大駭，這怪物的功力，果然深不可測。

　　那書生見自己發出五成功勁的一掌，對方竟然分毫不損，這小子的功力，真不可小視。

　　緊接著，第二掌又合拍出。

　　勢如奔雷，激起沙塵滾滾，勁氣激盪銳嘯。

　　司徒文忽覺這一掌的力道，更見強猛，掌勁來至，週遭的空氣，已被排擠得渦旋迸射，駭人至極。

　　運集全身的功勁，憤然接出一掌。

　　「噗！」的一聲震天巨響，激起漫空狂飆迸射。

　　悶哼聲中，司徒文，噎！噎！連退五步，張口射出一股血箭，身形搖搖欲倒，面目遽呈淒厲。

　　這一掌幾乎將他的護身神罡完全擊散。

　　情天不老書生，心中更是涼駭，這一掌，用出了八成功勁，滿以為可將對方擊倒在地，豈知，對方仍然屹立不移。

　　白髮老太婆也是一臉奇詫之色。

　　情天不老書生被一種好強的心理激發了凶心，大喝一聲：「第三掌！」以十二成功勁，全力劈擊。

　　頓時沙飛石走，日色無光，掌勁如浩瀚大海，深沉雄渾，又若巨瀑猛瀉，地裂山崩，剛猛無匹。

　　司徒文在第二掌之後，已然震傷內腑，真力受損甚巨，見對方第三掌又重逾山嶽般壓來！

　　猛提全身殘存真氣，憤力推出。

　　掌勁方吐，驀感對方的勁道，簡直強得駭人，自己全力劈山的掌風，竟然被消卸無形，心知不妙……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過處，只覺胸前一緊，頭暈心顫，雙眼一黑，口中鮮血噴湧如泉，一個身形，直被震飛五丈之外。

　　「吧嗒！」一聲，墜地不起。

　　但他此刻，神志尚未昏迷，一個聲音，在他心裡大叫道：「司徒文，你不能死，你還有血仇未報，許多事待了。」

　　一股倔強堅毅的力量，支持著他，使他又悠悠醒轉。

　　此刻，他遍身血污，淒厲如鬼。

　　他倔強的要抬起身形，剛起得一半，哇的一口鮮血，又砰然倒下，只覺四肢百骸，已不再屬於他似的。

　　情天不老鴛兩個怪物，這時已移到他身前。

　　驚愣的看著這倔強的少年人。

　　他喘息了一陣之後，牙根咬緊，手足並用，顫巍巍的立起身來，一個意念支持著他不再倒下。

　　渾身浴血，形如惡鬼，慘厲至極，眼內滿含怨毒。

　　兩個老怪物不由退了一步。

　　情天不老書生面色沉凝的道：「小子有種，一切就此拉倒，這裡是一粒療傷聖藥。」

　　手一揚，一粒豆大的丸藥，直向司徒文口中射去。

　　司徒文豈肯接受這種憐憫，頭一偏，那粒丸藥已擦肩而過，白髮老太婆口中說了一聲：「不識抬舉。」

　　身形晃處，如閃電掠空般，疾射過去，竟把那粒九藥，抄在手中，這種功力，簡直是匪夷所思。

　　司徒文翁動著蒼白的嘴唇，微弱的聲音細如蚊叫，道：「司徒文若幸而不死，必索還這三掌之恨！」

　　情天不老鴛雙怪，聞言面色乍變，但瞬又復原。

　　情天不老書生哈哈一笑道：「娃兒！我老人家等著看你的！」

　　說完，一揮手，兩個身形如兩線輕煙般飄空而起，再閃而沒。

　　夕陽銜山，晚風輕拂，夜的腳步又開始踏上人間。

　　司徒文剛才不過是憑著一口倔傲之氣支持，現在，對方一走，只覺真力已竭，百骸如散開來一般，再也挺立不住，「撲通」一聲，仰面栽到，人也跟著昏死過去。

　　晨光初現，草地上顆顆宿露，如散了一地的珠串。

　　他又悠悠醒來！

　　他看了一眼破曉的灰濛濛的天光，喃喃的叫道：「我沒有死我沒有死……」

　　他感到舌敝唇焦，口渴欲死，略一轉側，痛哼出聲。

　　「水！水！」

　　「我需要水！」

　　但，荒野寂寂，哪來的水呢？

　　靈機一轉，已得了一個主意，強忍著刺骨裂膚的痛楚，側過身來，啜吸著草上一滴滴的露珠。

　　半刻之後，略覺好些。

　　掏出懷中療傷聖藥「龍虎續命丹」，一連吞了三粒，閉目養神，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覺金光耀眼，炙熱如焚。

　　原來日色已高了。

　　「龍虎續命丹」果然靈效異常，雖然真力尚不能提聚，但精神似乎已恢復了不少，疼痛也減輕了不少。

　　他考慮到因為一部「玄天秘篆」，江湖上要找他的人比比皆是，如果被人發現，豈不要束手待斃。

　　同時，以他重傷之身，也經不起這烈日的烤炙。

　　於是──

　　他勉強站起了身形，跌跌撞撞的向土丘後的山坳走去。

　　他拚命的走，爬，手足並用。

　　居然被他一連越過了兩層山峰，到了一個突石之下。

　　他再也無力爬行了，俯臥著躺在突巖之下。

　　喘息了一陣之後，他支撐著坐起身形，要想行功調息，但只覺各真力散盡，宛如游絲微弱得不能再微。

　　調息了三個時辰之久，真氣稍聚，但只覺處脈道，擁塞不通，以他現在的情形而論，根本無力打通。

　　他想這時如果老哥哥在旁，定可助他一臂之力，但他走了，頓時意懶心灰，仰天嘆了一口氣！

　　難道我的一身武功，就這樣結束了。

　　那血海深仇，那許多未了之事，唉……

　　他悲傷自己已到了窮途末路。

　　如果擁塞的脈道，不能及早打開，時間一久，經脈硬化，勢將功力全失，變成廢人一個。

　　想到此處，不禁心如刀割，滴下了兩滴英雄之淚。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

　　絕望──

　　絕望──

　　擺在他目前的，是一片絕望和幻滅。

　　「哼！如果我司徒文能恢復功力，再現同江湖，必要給那些鬼魅之輩，加倍的報償！」他喃喃的自語。

　　但！可能嗎？還會有那一天嗎？

　　現在他是一個武功行將全廢的人！

　　在傷心絕望之餘，他不由引吭暴發出一聲長嘯，淒厲的長嘯，嘯聲未畢，喉頭一甜，哇的又是一口鮮血。

　　只因他這一長嘯，剛剛凝聚的一點真力，又告枯竭，引發了全身傷勢，吐了一口鮮血之後，又告昏死過去。

　　一聲淒厲的裊啼，把他從昏迷中喚醒回來。

　　只見霜華滿山，一輪明月形如冰盤，高懸林梢，照得遠峰近樹，一片空濛，明如白晝。

　　月圓了！

　　他看著那團圓明月，出神的遐思。

　　驀然──

　　一個念頭升起，使他驚喜若狂。

　　外祖父魔笛摧心賜贈給他的那一顆「九尾狐內丹」，囑他在月圓之夕服食，可以增進功力。

　　現在，不正是時候了嗎？

　　他迫不及待的取出那一粒龍眼大的「九尾狐內丹」，映著月色，霞光萬道，赤紅如火，連忙納入口中。

　　一縷芳香順喉而下，他忙坐正身形，垂簾內視，一股熱力由丹田之中升起，通走奇經百脈，那擁塞的脈道，也豁然貫通。

　　力道愈來愈強，有如浪濤洶湧，汗出如滔，周身白霧蒸騰，有如雲煙繚繞，剎時，已入物我兩忘之境。

　　直到次早日出，方才功圓果滿。

　　只覺百脈暢通，全身舒泰，內力充盈，略一提氣，內力有如波起雲湧，滔滾不絕，一個身形直欲凌空飛起。

　　不由大喜過望。

　　歡欣之餘，不由仰天一聲長嘯。

　　聲若老龍清吟，春雷乍發，震得四谷齊應，樹葉蕭蕭而下，鳥獸飛遁，繞林不絕。

　　但覺功力，不啻平增一倍。

　　突然想起，老哥哥臨去時，交給他的一封書簡，忙取出來一看。

　　不禁目眥欲裂，熱血激盪，殺機雲湧，正待……

　　驀然──

　　身後傳來一聲陰惻惻的冷笑。冷得有如極地寒風。

　　怪手書生司徒文，取出千手神偷取自天毒門蛇魔崔震的那封書簡一看，不由怒髮衝冠，國毗皆裂。

　　只見那簡上寫道：「書呈幽冥夫人賢妹妝次！昔年我等共謀中原雙奇之事，百密一疏，致使司徒雷之子漏網，小鬼繼承魔笛摧心之衣缽，並修習『玄天秘』之上乘武功，技震江湖，號稱怪手書生司徒文，五年來，愚兄竭盡全力，始終未能了卻斬草除根之願，望賢妹能移玉出山，除此隱患，同時如能取得『玄天秘篆』，佐以昔年所獲之『金吾劍』，則擠身五大門派之心願可達，武林稱尊捨我其誰，並請移玉『白骨坳』一行，共訴積捆，臨筆依依書不盡言。」

　　他痛恨之餘，心頭電轉。

　　原來這書簡中所稱的「幽冥夫人」，也是殺害中原雙奇兩家的主凶，卻不知這「幽冥夫人」，是何等樣的人物？

　　他由「幽冥夫人」，聯想到「幽冥教」，幽冥教的新教主「幽冥秀才」，不知是否可以快意恩仇。

　　「哈哈！跳樑小丑，也妄想武林稱尊！」他自語道：

　　心頭殺機如波翻浪湧，他恨不能立時手刃元兇。

　　突地想起逍遙居士，約期已過，母親和姐姐被困李家堡，吉凶未卜，心念轉處，決定先赴李家堡，救出母親和姐姐，然後再找大毒尊者，冥幽夫人索還血仇。

　　正待飛身縱起。

　　驀然──

　　身後傳來一聲陰惻惻的冷笑，有如極地寒冰。

　　他電疾轉身，一看，身前兩丈之外，站定了一個灰衣老者，眼射駭人寒芒，一瞬不瞬的盯著他。

　　他看這灰衣老者，身形十分眼熟，似在哪裡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正自思疑之間。

　　那灰衣老者，冷哼一聲道：「小子，你做得好事，還有那和你一道的賤婢呢？」

　　他一聽，如墜五里霧中，不知道對方意何所指，對方口中的賤婢，可能指的是公羊蕙蘭……

　　一時之間，倒怔得說不出話來。

　　「哼！別人怕你怪手書生，我五嶽散人卻不在乎！」

　　他被這莫名其妙的話，弄得心頭火起，劍眉一挑：「你我素未謀面，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小子別裝你媽的蒜，自己做的事，還不承認！」

　　他一聽對方口出不遜，怒氣倏增，大聲道：「你嘴裡放乾淨些，到底是一回什麼事？」

　　自稱五嶽散人的老者，欺進一步，厲聲道：「擅入老夫住宅，並毀去老夫窮畢生精力練制的『千年和合露』，還幹下那等好事，你小子還要狡賴！」

　　他一聽恍然大悟，原來這五嶽散人就是雪山魔女帶自己去的那間山頂小屋的主人，初時還以為是雪山魔女的居所，如此說來我倒是錯疑了她了。

　　一幕幕的往事，又電閃心頭──

　　山頂小屋中，他誤服了「千年和合露」，而和雪山魔女結了合體之緣，他記起當時是他主動，雪山魔女曾一再解釋，是為了救他而奉獻自己清白之身。

　　當時，在他思想相左之下，他不聽她的解釋，他辱罵她，他幾乎想殺了她，他不顧而走。

　　他一再的使她難堪，一再的用言語折辱她。

　　他記起她那哀怨的眼色，絕望的神情，也記起了她曾罵過他的一句話：「司徒文！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

　　是的，他已做了忘恩負義的事，他擊碎了一個少女的芳心，一陣陣的內疚，使他心痛如割。

　　他喃喃自語道：「蘭姐，寬恕我，我實在是無心的，我委屈了你，我萬分的對不起你！……」

　　他自顧沉思冥想，忘了還有五嶽散人在側。

　　「小子，你鬼哼些什麼？」

　　一聲猛喝，把他從沉思中驚醒，冷冷的道：「你待如何？」

　　「千年和合露，老夫窮畢生之力，僅煉製了這麼一小瓶，既毀在你手，你得還老夫一個公道！」

　　他面露不屑之色道：「這個公道要如何還法？你說出來聽聽看！」

　　五嶽散人雙眼連眨，乾咳了一聲，面露奸笑道：「你如果把『玄天秘篆』交出，作為對老夫的補償，這段過節就此揭過，老夫另外送你一瓶……」

　　「哈哈哈哈哈！」他不由仰天一陣狂笑。

　　「小子你笑個什麼勁？」

　　「我笑你白活了這麼大把年紀！」

　　「什麼？」

　　五嶽散人面色倏寒，怒聲喝問。

　　「說出來的話，天真得有如三歲孩童！」

　　「好狂妄的小輩！」

　　喝聲未落，飄身上步，呼的劈出一掌，凌厲剛猛。

　　司徒文自服了九尾狐內丹之後，等於百尺竿頭更進了一步，功力已到了意動即能傷人的地步。

　　當下不閃不避，恍如不覺，護身神罡應念而生。

　　「噗！」的一聲，五嶽散人劈出的一掌，彷彿撞在一重鋼牆之上，被反震的潛力，推得向後退了三步，不由眼露駭涼之色，想不到這小子的功力，比傳聞中的還要厲害。

　　看他年紀不出二十，功力卻深厚如此，真是匪夷所思。

　　「如何，玄天秘篆還要是不要？」

　　五嶽散人豈能吞得下這口氣，暴吼一聲，雙掌交錯，進身攻上，一連攻出了九掌之多。

　　掌挾勁風，勁疾銳嘯，有如狂濤巨浪，捲湧翻騰。

　　司徒文左掌連圈連劃，輕輕的消卸了對方凌厲狠辣的九掌，右掌驀出，手指一曲一伸，兩縷白濛濛的指風，閃電般射向對方，哧哧有聲。

　　五嶽散人心中寒氣頓冒，忙不迭的橫移三尺。

　　雖避過要害，但衫袖已被射穿兩孔，不由驚魂出竅。

　　司徒文心想，若沒有你那害人的「千年和合露」，我和蘭姐姐也不會做出那等醜事，使我落一個忘恩負義之名，蘭姐姐也不會因受刺激而大開殺戒，以致被五大門派聯手擒回峨眉，生死未卜。

　　想到此處，不由把滿腹怨毒之氣，全指向五嶽散人。

　　俊面一寒，殺機倏現！

　　緩緩向五嶽散人身邊欺去。

　　五嶽散人見他殺氣滿面，緩緩移來，不由自主的也連連後退，惱羞之下，凶概頓起。

　　「呼」的一聲，身形陡然矮了半截，鬚髮根根倒立，形如刺蝟，兩掌緩緩上提，掌指之間，冒出濛濛青氣，剎那之間，全身皮膚頓成慘綠之色，形貌猙獰恐怖至極。

　　司徒文自出道以來，還不曾見識過這種怪異武功，心中一愣，身形也不自覺的停了下來。

　　「小子，今天若不要你骨化飛灰肉化泥，難消我心頭之恨！」隨著話音，身形反而向司徒文欺來。

　　他存心要把司徒文毀在自己的歹毒陰功「消形溶骨功」之下，這種功夫確實歹毒異常，乃是用一股先天真元之氣，把全身蘊藏的絕毒之氣，迫人對方經脈穴道，一時半刻之間，就得形消骨化，端的歹毒之極。

　　任你武功再高的人。只要稍微吸入掌指之間所迸射出來的青氣，馬上就得骨軟筋疲，癱瘓倒地。

　　司徒文雖不知道這種歹異武功，但卻可以斷定必定是一種歹毒陰功，看來這五嶽散人，既練成這種陰毒武功，又製成「千年和合露」那一類的害人東西，諒來絕非善類，殺之並不為過……

　　思念未已，五嶽散人的雙掌，倏合拍出。

　　勁風銳嘯中，挾著濛濛青氣，如狂濤駭浪般捲來。

　　司徒文反應何等快捷，右掌以八成勁力、猛然揮出，身形捷於鬼魅飄風般向左橫移一丈。

　　「砰」的一聲巨響，勁風激盪中，五嶽散人縮如刺蝟般的身形，被震得「噎噎噎！」連退五步，口角溢出一縷鮮血，面目更顯得猙獰可怖。

　　而他也在這時，吸入了少許青氣，頓感一陣頭暈目眩，極不好受，心知已著了對方的道兒，身軀也微微一晃。

　　五嶽散人用衣袖抹去口角的鮮血，發出一聲陰惻惻的奸笑，雙目綠光磷磷，看著司徒文，一不稍瞬。

　　司徒文曾取食過整株的「九品蘭實」，身體內無形中蘊蓄了克毒的本能，同時「玄天秘篆」所載的「搜穴清脈功」，專一用來迫除所中的毒。

　　當下，不敢怠忽，立運「搜穴清脈功」，徐徐把毒迫出體外，無異是雙管齊下，瞬息之間，體內的毒消失得一乾二淨，那一絲頭暈目眩的不適之感，也告脫除。

　　五嶽散人知道對方已吸入了不少自己所發的「消形容骨功」的毒氣，一心一意的在等著對方倒下。

　　誰知對方久久仍若無其事，不由寒氣頓冒，難道這小子竟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百毒不侵，想到這裡，更覺心戰膽寒，看來今天的事，恐怕凶多吉少。

　　司徒文此刻，憤他武功歹毒，更因為雪山魔女的一檔子事，使他火高千丈，劍眉一挑，俊目立射奇光。

　　殺機罩臉，瞪視著五嶽散人。

　　五嶽散人駭凜之餘，立萌退志。

　　「小子，咱們這一筆帳，以後再算，老夫尚有要事！」

　　身形電射而起，就想飛遁。

　　「老狗，慢著！」

　　隨著這一聲輕喝，一縷勁風當頭壓下，剛起在半空的身形，被迫一個倒翻，又落回原地。

　　司徒文眼射煞光，面含冷笑，橫阻身前。

　　不由喪膽亡魂，大吼一聲道：「小子，你待如何？」

　　「我要你的命！」

　　俗語說的「狗急了也會咬豹子」，五嶽散人在無可奈何之下，頓生拚命之心，咬牙切齒的道：「小狗少狂，老夫與你拚了！」

　　運集全身功力，人隨聲進，「橫掃千軍」，「五子開山」，「風狂雨暴」，接連三招，狠疾剛勁，兼而有之。

　　掌勁如山，激氣成渦，倒也不可輕視。

　　司徒文不由被他這瘋狂的一輪快攻，逼退了一步。

　　五嶽散人得理不讓，三招之後，緊接著「三陽開泰」，「五雷擊頂」，「獨劈華岳」，又是三招出手。

　　一時之間，沙塵暴捲，勁氣如濤，全是剛猛強勁。

　　司徒文俊面一寒，殺機陡熾，身形飄忽中，避過這剛猛無儔的三招，雙掌互交，猛然推出。

　　勢如怒海揚波，驚濤拍岸。

　　「轟」的一聲巨響，慘號立傳，五嶽散人一個身形，直被震飛五丈之外，張口射出一股血箭。

　　「砰彭！」一聲，塵沙飛揚，寂然不動。

　　司徒文不由驚得一呆，自己的功力，果然又增加了一倍有餘，對於報復血海深仇，更具有信心。

　　他冷眼一瞥五嶽散人的屍體，想起那被自己誤會凌辱，江湖傳言已為五大門派捉回峨眉的蘭姐姐，不由一陣黯然神傷，「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如果不因自己的刺激，雪山魔女不會大開殺戒，五大門派也就不會聯手對付她，追本溯源，這個禍還是自己闖的。」

　　「待救出母姐之後，我必直上峨眉金頂，營救蘭姐姐！」

　　他暗中作了決定之後，沉重的心情也稍覺寬解一些，身形起處，如過眼雲煙，向李家堡方面，疾射而去。

第十一章　幽冥夫人

　　慈鳥反哺情似海，跪羊哺乳恩如山。

　　人生愁恨何能免，孤寂與我長相隨。

　　朝來風雨晚來急，心懸高堂音信絕。

　　任憑海角天涯遠，俠骨丹心虎山行。

　　虎山行……

　　第二天的早晨，司徒文已來到距李家堡不及三里的小鎮。

　　他心懸母、姐的安危，忘了飢渴，忘了疲勞，一日一夜的疾馳，毫無打尖歇憩的意思，急穿鎮而行。

　　突然──

　　一間酒樓的門前，出現一個中年文士，五綹長鬚飄拂胸前，意態瀟灑，滿面生春的望著他。

　　「逍遙居士！」他心裡暗叫一聲，隨即止住腳步，一股無名孽火，倏地升起，眉眼之間，殺氣隱隱。

　　逍遙居士常宗浩，緊走兩步，長揖到地，笑吟吟的道：「司徒少俠別來無恙！在下已恭候多時了！」

　　司徒文怒目圓睜，眼中幾乎冒出火來，不屑之極的冷哼了一聲，右手兩指在袖中連連彈動。

　　他恨不得立時將這偽君子立斃掌下。

　　「想不到閣下堂堂一表，竟做出這等陰險小人的行徑！」

　　逍遙居士面不改色的道：「請少俠上樓小飲數杯，然後慢慢再談如何？」

　　說罷身形側移半步，拱手肅客。

　　司徒文為了母、姐尚在對方的手中，只好強捺滿腔怒火，氣沖沖的登樓，逍遙居士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緊跟著上樓。

　　樓上正中擺了一席杯箸，想來是時間太早的關係，偌大一間酒樓，看不到半個酒客，他毫不客氣的朝客位上一坐，逍遙居士眉開眼笑的落入主位。

　　司徒文暗自奇怪，何以不見千手神偷的影子，難道以老哥哥那等身手和閱歷，還會栽在逍遙居士手中不成？

　　不多時，酒菜齊上。

　　小二一臉正經的擺上酒菜之後，悄悄退了下去，樓上仍只剩下他倆人，空氣顯得萬分神秘。

　　「少俠，請用酒，這是本地有名的梅滴酒！」

　　司徒文沉聲道：「閣下把家母和家姐……」

　　逍遙居士哈哈一笑，不等他說完，搶口道：「少俠不必多慮，令堂和令姐只是作客性質！」

　　「哼！好一個作客性質，閣下這等行徑，不怕江湖中的人齒冷？」司徒文重重的哼了一聲之後，鄙夷的道。

　　「在下不明白什麼地方令人齒冷？」

　　「閣下不惜使用江湖下三流的手段，扣人作質，要挾我獻出『玄天秘篆』，這種行徑，難道是光明正大嗎？」

　　「豈敢！豈敢！談不上要挾二字！」

　　「那你作何解釋？」

　　「武林異寶，知者有份，只是想借閱一下而已，況且少俠保持了這多年，當然已全部了然在胸，秘錄對於你少俠，似乎已不太重要，暫借又何妨！」

　　司徒文面色倏變，起身離座，大聲道：「如果我說不呢？」

　　逍遙居士仍氣定神閒的兀坐不動，面上掠過一絲陰森的笑意，緩緩的說道：「少俠何必動氣，請三思而行！」

　　「你這等行為，狗屁不如！」

　　「為了令母姐的安全，少俠不要太過衝動！」

　　逍遙居士雖然仗著扣留了司徒文的母、姐，不怕司徒文對他怎樣，但對於這個武功深不可測的小煞星，心中仍不免有忐忑之感。

　　這一句話，確實擊中了司徒文的要害，為了母親和姐姐的安全，他當然不敢太過造次，愣了半晌之後，咬牙切齒的道：「你待如何？」

　　「少俠何必明知故問，難道捨不得割愛？」

　　司徒文氣得渾身亂顫，目眺欲裂，投鼠忌器，空自急怒填膺，卻奈何對方不得，為了母親和姐姐，他願意交出「玄天秘篆」，但，「玄天秘篆」，早已隨著「虢公古墓」的被炸毀，而沉淪地下，他怎能交得出來呢？

　　「武林異寶，惟有德者居之，似你這等巧取豪奪貪婪卑下之流，也配染指，豈非蒼天無眼。」

　　逍遙居士面色乍變，但瞬又復原，冷冷的道：「少俠已決心不顧令母姐的安危了？」

　　提到母親和姐姐，他頓時如冷水澆頭，沉聲道：「你究竟把我母、姐，藏置何處？」

　　「這個嗎，只要少使肯割愛，交出『玄天秘篆』，立時就可見面！」說完，陰陰一笑。

　　司徒文俊面一寒，就想出手，但想了一想之後，嘆了一口氣，把提起的勁勢卸去，無限怨毒的說道：「『玄天秘篆』，不在我身邊！」

　　「那藏置的地點，總可見告，只要取到……」

　　「永遠也取不到了！」

　　「什麼原故？」

　　「『玄天秘篆』，放置在虢公古墓中，而古墓已被炸毀！」

　　逍遙居士面色一變，離座而起，道：「這話只能騙騙三歲小孩！」

　　司徒文眼中射出陣陣駭人煞光，他再也無法按捺胸中的怒火，立退三步，右手兩指在袖中連彈三下。

　　逍遙居士不由心泛寒意，怪手書生擊敗「銀杖骷髏令主」，掌劈「大漠駝叟」，大鬧「嵩山少林寺」，這些震驚武林的消息，早已遍傳江湖，他自忖絕不是他的敵手，如果司徒文不顧一切出手，後果不堪設想。但他不愧是老江湖，表面上仍裝著一派行所無事的樣子，冷冷的道：「少俠存心不肯割愛？」

　　「告訴你『玄天秘篆』根本不在我手！」

　　「既然如此，可別怨在下對令母姐……」

　　司徒文雙目盡赤，一字一句的道：「假如你敢碰我母、姐一根汗毛，連李家堡在內。雞犬不留！」說罷，眼神有若冷電直射逍遙居士。

　　逍遙居士不由打了一個冷顫，但他本是極工心計的人，仍然鎮定如恆，強裝笑臉，幽幽的道：「少俠難道為了一本秘篆，而置令堂令姐的安危不顧，甘作不孝不仁的人？那豈非……」

　　「如果今天你不放出人來，哼！你將不得全屍而死！」

　　逍遙居士面上頓現陰鷙之色，道：「如果你敢出手，在同一時間之內，令堂令姐將被送到天毒門的手中，那時，嘿嘿……」

　　司徒文一聽提到血海仇家「天毒門」，不由殺機直衝頂門，對方竟然如此刻毒卑鄙，一時之間，怒火如焚，狂吼一聲道：「賊子死有餘辜！」

　　出手如電，疾朝對方扣去。

　　逍遙居士見他不顧一切出手，心寒膽顫，捷於飆風的一閃身形，避過這凌厲的一抓，緊跟著足尖勾處，一張桌面，逕向司徒文飛去。

　　司徒文疾地旋身，逍遙居士已乘這一瞬之間，電射穿窗而去，司徒文豈能容他逃出手去，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疾射追去，口中喝道：「好小子，今天如讓你走脫，我司徒文從此在江湖上除名！」

　　司徒文自眼了「九尾狐內丹」之後，功力何止增加一倍，這一展開身形，直如閃電劃空，白駒過隙。

　　逍遙居士見事不可為，急於想趕回李家堡，以司徒文母、姐的命作為要挾，不怕他不就範，同時，對於三日前，來堡傳訊的神山鬼沒的「千手神偷」，心存顧忌，如果讓他乘自己不在堡中之時弄了手腳，那一切算完。

　　他捨命猛趕一程之後，李家堡已在望，但身後卻不聞響動，奇怪不置，難道怪手書生不曾追來。

　　心念動處，回頭一瞥，果然不見半絲人影，不由大喜過望，只要自己先入堡中，你怪手書生再狠也得乖乖就範。

　　豈料就在他轉回頭之間，前面十丈之外，迎面站著一個青衫書生，赫然正是那怪手書生司徒文。

　　不由亡魂皆冒，身形也跟著停了下來！

　　他想不透對方何以聲息毫無的趕在他的頭裡，單憑這一手驚世駭俗的輕功，他就望塵莫及。

　　司徒文一步一步，緩緩向他行來！滿臉俱是怨毒之色，眉眼之間透出層層煞氣，駭人至極。

　　貪婪使他忘了一切利害，他希望堡中能發現他而及時照他原來的計劃實行，他勝券仍然在握。

　　當下，仰天一聲長嘯，意在通知堡中人，立即照他最後一個毒計實行，嘯畢，焦急的緊盯百丈外的堡門。

　　這時，司徒文已停身在他面前一丈之地，恨聲喝道：「你鬼嚎些什麼？」

　　逍遙居士毫不為意的道：「馬上就有好戲上演，你等著瞧吧！」

　　「哈哈哈哈！……」司徒文目射威稜，臉籠殺氣，發出一長串震天狂笑，笑聲有如狂濤疾雨。

　　追遙居士被他這一陣長笑，驚得退了三步。

　　原來司徒文以他的絕世輕功身法，離開酒樓之後，一路電掣星射的直奔李家堡，反而把逍遙居士拋在身後老遠，三里路程，轉眼即達。

　　進入堡中一看，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十多個莊丁模樣的人，顯然是被人以獨門手法點了穴道，手法之奇，以司徒文的功力，竟然解不開，廳房庭院，一片凌亂景象，看樣子是經過了一番激烈拚鬥，全堡死寂，有如鬼域，他憂心如焚的巡視一周。連半個人影都看不到，而穴道被制的人，既然解不開，也就無法問話。

　　母親和姐姐不知是被人救走，還是又遭了其他意外，不得而知，一時之間，心碎膽裂，不知如何是好。

　　想起隨後而來的逍遙居士，、或可問出些端倪，又疾飄身出堡，果見逍遙居士疾掠而來，迎個正著。

　　逍遙居士尚不知堡中有變，滿心等待堡中依他原定的計劃行事，聽司徒文這一陣狂笑，不由心中發毛，一望堡門，靜悄悄的毫無動靜，頓時意識到事情有了變化。

　　司徒文一陣狂笑之後，又逼近了三步，無限怨毒的道：「好戲不會上場了，告訴你，堡中已演過了！」

　　逍遙居士驚愕的退了一步。

　　「今天你如不說出我母親和姐姐的下落，嘿嘿……」

　　逍遙居士頓時面現灰白，身形也在微微顫抖，眼看一番奸計成空，自己的安危也大成問題，想不到對方竟然趕在頭裡！入堡復出，這等輕功身法，簡直是駭人聽聞，立萌退身之念。

　　當下蓄足全身功勁，釋然欺身進步，向司徒文一連攻出九掌十腿，有若狂飆疾雨，凌厲狠辣，無與倫比。

　　司徒場的不到對方猝然出手，而且功勁十足，身形連閃，如鬼魅般飄忽迷離，避過這一輪快攻狠打。

　　逍遙居士見對方身形直如幽靈捉摸不定，自己全力攻擊的九掌十腿，竟然連對方的衣角都沒有沾上，不由打從背脊骨裡，直冒寒氣。

　　引身暴退三步，雙掌揚處，以十二成功勁，劈出一掌。

　　司徒文冷笑一聲，右掌猛然揮出一股狂飆。

　　「噗！」的一聲巨響，沙石激射，勁氣激盪成渦。

　　司徒文退了一步，而逍遙居士卻蹬蹬蹬！一連跌撞出一丈之外，口角溢出一縷鮮血，心裂膽顫中，依然不忘逃生之念，強忍傷痛，就後退之勢，兩足微一蹬地面，身形已斜射而起。

　　豈知身形才起，驀感一道駭人至極的勁氣，當頭罩來，勁勢之強，有若江河倒瀉，巨浪翻捲。

　　不由亡魂皆冒，就空一個倒翻，落回原地，身形被那勁氣帶得搖搖欲倒，一看，司徒文眼射煞光，橫立身前。

　　死亡的陰影立升心頭，面呈死灰。

　　司徒文殺氣騰騰的上前一步，喝問道：「我母姐的下落，你到底是說還是不說，是否如你所言，已經送到『天毒門』人手中？快講！」

　　逍遙居士此刻早已驚魂出竅，他想不到，這小煞星的功力，比起上次在堡中相遇時，又不知高了多少，短短幾日之隔，真是匪夷所思的事，當下顫巍巍的答道：「令堂和令姐都分別安置在堡內密室之中，所謂送往『天毒門』一語，是我順口說的，根本沒有這回事！」

　　「那現在人呢？」

　　逍遙居士不由瞠目結舌，說不上話來。

　　司徒文俊面一寒，出手如電，向對方「腕脈」、「肩井」兩穴扣去，逍遙居士只覺眼前一花，連念頭都不及轉，放被扣個正著，全身一陣酸麻，勁道全失，駭得魂散魄飛。

　　猛感身形一輕，已被司徒文挾起，向堡門馳去。

　　一連數個起落，已飛越堡牆而入，直達院中。

　　逍遙居士一眼瞥見院中地上躺著的堡丁，就知事情不妙，堡中人跡俱無，一片凌亂冷寂。

　　「密室在哪裡，快說！」

　　他穴道被制，功勁全失，只好聽任人家擺佈。

　　司徒文順著逍遙居士的指點，一路左彎右折，盡見些消息機關被破的殘跡，一顆心幾乎跳出腔子來。

　　行近密室，只見東西相對的兩間密室，門戶洞開，哪有半絲人影，不由愣愕住了，望著兩間空室出神。

　　骨肉情深，豈能不痛心疾首，仰天椎心。

　　恨聲向逍遙居士喝道：「依你之見，這事可能是什麼人所為？」

　　「這個，在下卻無法奉告！」

　　司徒文望著脅下挾著的逍遙居士，一陣悲怒填胸，一股殺機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聲：「去你的！」

　　雙手一抖，把逍遙居士的身體，直往密室中的鐵壁擲去，慘嗥聲中，紅光盡現，一個身體，頓時砸得稀爛。

　　司徒文砸死這罪魁禍首之後，疾步走出密室，行到院中，看著那些被制的堡丁，一時氣無所出，右手兩指，連連彈動，一個個被指風洞胸而死。

　　突然──

　　一塊晶瑩奪目的東西映入眼簾，揀起一看，是一塊玉珮，上面雕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飛鳳，不由淒然淚下，他認得這塊玉珮，正是他姐姐玄衣女司徒倩（原稱關小倩）佩掛之物，睹物思親，更覺椎心瀝血。

　　陡然，一個意念升起心頭，莫非是老哥哥所為。

　　看現場的情況，出事距現在並不太久，可能去還不遠，心念動處，飛掠出堡，向堡後山林射去。

　　忽然──

　　山腳林內，傳來一陣蒼勁的喝罵聲，入耳極熟，那不是千手神偷老哥哥章空妙還有誰。

　　心中不由大是振奮，如流星劃空般向林內射去。

　　他此時的功力，差不多已到了飛行絕跡的地步，恍若一縷輕煙，飄忽迷幻，毫無聲息的停身樹梢。

　　只見林中畝許大的一塊空地上，立了十餘個人影。

　　細一辨認之下，不由熱血沸騰，殺機潮湧。

　　安樂公子李步瑤折扇輕搖，緊傍著鐵杖婆婆，後面一字排列著十多個堡丁，面對千手神偷。

　　另一側，兩個形貌兇惡的老者，分別執住他的母親和姐姐，一手各按在「命門」大穴之上。

　　原來千手神偷章空妙受司徒文之托，先行來李家堡傳訊，延期踐約，一等三日，司徒文影蹤未現，千手神偷憑他的神偷絕技，已把司徒文母姐被關的所在摸得一清二楚，早晨，逍遙居士離堡外出，等於去了一個勁敵。

　　他神不知鬼不覺的救出母女二人，並把密室機關悉數破除，誰知甫出院中，即被堡丁發覺，十餘人團團圍上，他不願重開殺戒，只以獨門點穴手法制住。

　　母女二人武功也非泛泛，因關於密室中時，被逍遙居士點上重穴，如今穴道初解，手足麻木不靈，和平常人差不了多少，千手神偷只好挾起二人飛牆而遁，剛入得林中，即被鐵杖婆婆祖孫及鐵杖婆婆的師弟窮荒二鬼等人追上，交手之間，一個大意，母女二人就被窮荒二鬼分別制住，手按「命門」大穴，迫使千手神偷退走，仍要司徒文以「玄天秘篆」交換。

　　千手神偷想不到吃癟在這些後輩小丑手裡，投鼠忌器，又不能出手，不出手嗎，實在吞不下這口惡氣，只急得鬚髮倒豎，七竅冒煙，吹鬍瞪眼。

　　司徒文輕靈如鬼魅，如一片枯葉般，停在樹梢，場中各人，均未發覺煞星已經照命。

　　只聽鐵杖婆婆桀桀一聲怪笑道：「老偷兒，你如敢動一下，嘿嘿，這兩個準得報廢。」說完得意揚揚的用手一指司徒倩母女。

　　千手神偷空負一身絕學，無法施展，急得哇哇怪叫道：「老乞婆，如你敢動她兩人一根頭髮，準叫你死無葬身之地！」日內雖這樣說，心中卻忐忑不已。

　　安樂公子玉骨折扇一搖，輕狂的道：「老前輩，想不到空空妙手，竟伸到我李家堡頭上，現在嗎！哈哈！人贓俱獲，依我看，還是走為上著！」

　　千手神偷想不到今天栽得這麼慘，連一個黃口小子，也敢奚落他，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了。

　　氣得仰首向天，突然發現三丈外一株古樹梢頭，一條青色人影，迎風而晃，正是那怪手書生司徒文。

　　真是喜從天降，愁急盡解，又回復往常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嘻嘻一笑，白頭連點，道：「多行不義，只怕報應就在眼前了。」掃了眾人一眼之後，又接著道：「天作孽猶可為，人作孽不可活。」

　　話聲方落，慘號倏傳。慘號之聲傳處，只見「窮荒二鬼」，屍橫就地，血流滿地，死狀厥慘，竟然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場中，卻多了一個儒衫飄飄的少年書生，腰插鐵笛，目含怨毒，臉籠殺氣，赫然正是怪手書生司徒文。

　　「鐵杖婆婆」等人，一見司徒文現身，不由心神俱顫。

　　論功力，他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所恃的僅是以司徒倩母女作為要挾，現在，憑藉已失，「逍遙居士」不見現身，很可的凶多吉少，而「窮荒二鬼」，卻在人家舉手投足之間喪命，焉能不膽顫心寒。

　　司徒文孺慕依依的看了母親和姐姐一眼之後，且不敘闊情，緩緩朝李家堡眾人欺去，眼射駭人煞光。

　　司徒情母女眼中熱淚盈盈，骨肉重圓，豈能不喜極而泣，一時之間，倒說不出話來，只出神的看著丰神似玉的司徒文的身形。

　　「千手神偷」只管賊禿嘻嘻的笑個不停。

　　隨著司徒文的進逼，「鐵杖婆婆」等人驚怖的步步後退，他們意識到煞星已經照命，事態嚴重萬分。

　　沉寂之中，瀰漫一縷殺氣。

　　眼看一場流血慘劇，即將展開。

　　驀然──

　　安樂公子似已不耐這迫人窒息的氣氛，暴喝一聲，玉骨折扇一領，顫起千重扇影，向司徒文全身三十六大穴罩去。

　　司徒文俊面一寒，冷哼一聲，雙掌揚處，排山罡氣，匝地而起，如狂濤巨浪般暴捲過去。

　　安樂公子頓感對方掌勁重逾山嶽，廣罩三丈方圓，氣流激盪如潮，自己的扇招竟然遞不出去，只覺呼吸困難，勁風觸體如割，不由亡魂皆冒，面色如死，抽招退身，均已不及。

　　鐵杖婆婆一見孫兒危殆，怪叫一聲，：「小鬼休得傷人！」電閃飄身上步，全力從斜裡劈出一掌。

　　十餘堡丁，見主人均已出手，齊齊亮出兵刃，一擁而上。

　　「噗！噗！」真力激撞中，夾著一聲慘呼。

　　鐵杖婆婆被反震得退了三步，安樂公子首當其衝，慘呼聲中，噴出一股血箭，直被震飛兩丈開外。

　　眾堡丁只覺如同碰在一重氣牆之上。根本欺不進身去，一個個面目大色，紛紛倒退不迭。

　　司徒文殺機一起，即不可厄止，緊跟著兩手七指一曲一伸，七縷白氣濛濛足可洞金裂石的指風，暴射而出。

　　一片淒厲絕倫的慘嗥之聲傳處，血雨飛灑，十餘堡丁，躺下了一半，俱被指風洞胸而死。

　　那僥倖未死的，唬得魂散魄飛，觫觫不已，腳癱手軟，半步也無法挪動，目露駭極之色。

　　千手神偷白眉緊皺，別過頭去。

　　司徒文恍如煞星臨凡，雙目盡赤，又待……

　　「文兒，不可多造殺孽！」

　　這一聲慈祥的呼喚，宛若暮鼓晨鐘，司徒文驚惶的回顧了母親一眼，殺機頓泯，徐徐垂下手來。

　　鐵杖婆婆這時正蹲在安樂公子身旁替他療傷，眼看孫兒雖無生命之憂，但一身武功已算完結。

　　她知道，今天要找場，那只有白賠上幾條命，緩緩抱起安樂公子，無限怨毒的瞪了司徒文一眼，轉身離去。

　　那些未死的堡丁，也緊隨著走離。

　　司徒文凜於母親方纔的一句話，只好放手不追。

　　「媽媽！」

　　「文兒！」

　　「姐姐！」

　　「文弟！」

　　母子姐弟三人，互喚一聲之後，相擁而泣。

　　骨肉重圓，至情流露，是喜極而泣。

　　三人共訴離情，提到了殺父毀家的仇人，司徒文不由一躍而起，熱血沸騰，目眥欲裂！

　　他喃喃地念著：「天毒尊者，幽冥夫人。」

　　他想到，目前親仇未復，許多事未了，他必須要通覓仇蹤，討還血債，以慰中原雙奇兩家慘死的冥靈。

　　他也想到被五大門派聯手擒回峨眉的雪山魔女，他必須要救出她，他不能做忘恩負義的人。

　　還有，分屬未婚妻室的公羊蕙蘭姑娘，至今下落不明，在未尋獲之前，他心何能安。

　　於是，他向母親和姐姐稟明和公羊蕙蘭姑娘訂定終身之約的經過，他母親自是喜之不勝。

　　無雙女俠關淑珍一怒離家，棄子別夫，如今兒子雖已長大並且奇緣天賜，學得一身絕藝，但念及人天永隔的丈夫，不由又是一陣唏噓！無限慈祥的撫著司徒文的頭。

　　「文兒！為娘的實在覺得愧對司徒一家！」

　　「媽，你怎說這樣的話……」

　　無雙女俠忽然想起被冷落在一旁的千手神偷章空妙，「哦！」了一聲之後，說道：「文兒情兒，快隨為娘的叩謝章老前輩相救之德。」

　　千手神偷笑瞇瞇的把手連搖，大叫「使不得！」

　　但母子三人，已齊齊跪了下去，再拜而起。

　　千手神偷急得直頓腳，一閃身橫移一丈之外，大聲道：「豈有此理，若不是小兄弟及時趕來，今天……」

　　「老哥哥，理應受此一拜！」司徒文道。

　　無雙女俠一聽，司徒文竟與千手神偷兄弟相稱，不由向司徒文和聲叱道：「文兒怎可這樣無禮，章前輩與你外祖父平輩之交！」

　　司徒文不由尷尬不已，俊面通紅。

　　千手神偷急忙道：「不相干！不相干！咱們各交各的！」

　　司徒文心頭電轉一周之後，向干手神偷道：「老哥哥，小兄弟有一個不情之請？」

　　千手神偷嘻嘻一笑道：「什麼事乾脆點說出來吧！不要掉文了！」

　　「想請老哥哥勞神護送家母和家姐回家！」

　　「小事一件，小事一件！」

　　「那就偏勞老哥哥了！」

　　「得了，別光說廢話！」

　　「老哥哥，尚有兩件事請教？」

　　「什麼事？」

　　「白骨坳座落何處？」

　　「你是在問天毒尊者送與幽冥夫人的書簡上所提的白骨坳麼？我差點忘了告訴你！」

　　「老哥哥知道？」

　　「湘省九疑山中，有一個白骨坳我可是不曾去過！」

　　司徒文點了點頭又道：「還有那『幽冥夫人』是什麼來路？」

　　「幽冥夫人，乃是幽冥教主的繼室夫人，自幽冥教主二十五年前在洞宮山參與搶奪『玄天玉匣』喪命之後，幽冥夫人攜帶「幽冥真經」，遠逸無蹤，所以幽冥教一脈武功，日趨沒落，聲勢大不如前。」

　　司徒文恍然大悟，幽冥秀才一教之主，武功卻並不出奇，原來傳教之寶已被他繼母攜走。

　　不禁暗歎江湖詭譎，奇事層出不窮。

　　轉身向母親和姐姐道：「請媽媽和情姐隨老哥哥先返故里，文兒一俟大仇得報，諸般事了之後，再回來晨昏侍奉！」

　　無雙女俠心中雖極不願意母子分離，但文兒辦的是正事，她怎能阻止，如果一道行走江湖，反而增加他的累贅，當下只好淚眼婆娑的點了點頭。

　　骨肉乍逢又別，能不黯然神傷。

　　母子姐弟，淚眼相看，哽咽良久，才忍痛離別。

　　千手神偷行出數步，復又回頭道：「小兄弟咱們江湖中再見，『幽冥真經』儘是些歹毒武功，如果得手，最好毀去，以免貽患江湖！」

　　司徒文點頭答應，目送一行人影消失，悵然良久之後，想起自己任重道遠，豪氣又生，誅滅親仇是第一要務，長嘯一聲之後，逕朝林外馳去，目的地是九疑山白骨坳，天毒門開宗立派之地。

　　金烏西墜，歸鴉噪晚，司徒文一口氣飛馳，約莫也行了近百里的路程，只覺飢腸轆轆，極欲尋個打尖落腳之處。

　　展目望處，一條坦蕩官道，在夕陽餘暉中，延伸得老遠，窮極目力，仍無法看到一點村鎮的影子。

　　心裡這一躊躇，身形也不覺停了下來！

　　驀然──

　　一陣磨磨蹄聲，塵頭起處，奔來四騎快馬。

　　眨眼之間，已至身前，司徒文肩不晃身不搖，捷若鬼魅般向路側橫飄兩丈，意在避過來騎。

　　隨著他這電閃飄身之際，馬上人齊齊發出一聲驚「咦」，齊齊收韁勒馬，驚詫的望著他，目不稍瞬。

　　他這才看清，馬上是四個老者，一色的皂袍皂靴，瓦楞帽，完全是官府中役吏的打扮，每人手中，持著一條黑黝黝的鐵鏈。

　　他一時也摸不清對方的來路，心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他是什麼來路。」方待轉身走開，腳步方動……

　　四騎中的一個黑屆繞頓的老者，手中鐵鏈「嘩啦啦！」一抖，馬頭一帶，攔在他的身前，沉聲道：「小子慢走！看你方才避道的身法，很有兩下子，你且將姓名出身門派。與我報上來！」

　　司徒文一聽對方口吻，就知是江湖人物，但何以要打扮得不倫不類，當下不由氣往上衝，冷冷的道：「無可奉告！」

　　黑鬢老者陰惻惻的一聲怪笑道：「小兔崽子倒是倔強的緊！」

　　「諸位攔阻在下，意欲何為？」

　　「沒有什麼，答完問話就可走路！」

　　司徒文不由氣結，鼻孔裡哼了一聲道：「如果不呢？」

　　「那你就別想上路！」

　　司徒文俊面微變，抗聲道：「陽關大紙任由人行，閣下憑什麼無理取鬧？」

　　「嘿嘿，老夫今天非要你報出師承門派不可！」

　　「你自信能攔阻得了在下？」

　　「小子不妨試試！」

　　司徒文肺都幾乎要氣炸，怒哼一聲，飛身而起……

　　四個老者齊齊暴喝一聲，飛身離鞍，凌空對著司徒文將起的身形，各個閃電般推出一掌，四股陰風，其寒徹骨，直向司徒文捲來。

　　司徒文就空橫移五尺落地，殺機頓起。

　　四老者見對方竟能輕描淡寫的避過這合手的一擊，不由心中一怔，腳落實地之後，分四方團團圍定。

　　司徒文目射奇光，右手兩指在袖中連彈，怒聲道：「各位如果再不識相，在下可要得罪了！」

　　「桀桀桀桀」四老者同時一陣怪笑。

　　另一個瘦長的老者，不屑的道：「小狗倒是大言不慚！」

　　說完四人又是一陣狂笑，根本不把他放在眼下。

　　他不由火高千丈，再也按捺不住，右手揚處，一道駭人勁氣，應手而出，直劈迎面的黑鬢老者。

　　一聲悶哼起處，笑聲頓斂，黑鬢老者連念頭都來不及轉，就被震退五尺之外，一陣血翻氣湧。

　　其餘三老者，不禁面目變色，「嘩啦啦！」一抖手中鐵鏈，就待出手，黑鬢老者略一遲延，又湧身撲上。

　　倏然──

　　一陣了亮的鈴轡震處，又是一騎駿馬馳來！

　　四老者聞聲，忽地退開數步。

　　「前面發生了什麼事？」嚦嚦鶯聲，悅耳之極。

　　聲落，那騎馬已馳到近前，緩緩停了下來，白影現處，人已離鞍下地。

　　一縷如蘭似麝的香風，隨風送來，司徒文俊目一掃，來人竟是一個絕色少女，一身縞素，鬢邊斜插著一朵白花，飄飄然有若玉女臨凡，心中不由一蕩。

　　四老者齊齊躬身為禮，尊了一聲：「姑娘！」

　　黑髯老者上前一步，正待說明……

　　絕色縞素少女連看都不看四人一眼，一揮手。黑髯老者只好訕訕退下，一副恭謹之態。

　　司徒文心中大奇，這女子可能來頭不小。

　　絕色少女妙目流波，緊注著司徒文，看得他一顆心突突亂跳，心想，這少女比起雪山魔女，竟是毫不遜色。

　　她忽然瞥見司徒文腰間鐵笛，不由玉面變色，轉頭向四個老者道：「四位今天走了眼了，可曾見他腰中之物？」

　　四老者循聲一看不由驚叫出聲：「怪手書生！」

　　絕色少女乍睹司徒文的蓋世風標，芳心大震，天底下竟有這等俊美的男子，及至看到他腰中的鐵笛，不由從頭涼到腳跟，原來對方就是母親此次出山尋覓的死對頭，想不到這樣一個俊俏人物，竟然是名震武林的藍星「怪手書生」。

　　又復向四個老者道：「四位既然發現敵蹤，為何不遵夫人令諭，放出『陰磷火箭』傳訊，萬一出了差錯……」

　　四老者聞言，面色立呈蒼白，悚惶不已的道：「屬下首領疏忽之罪，尚望姑娘法外施仁！」

　　絕色少女冷哼一聲之後，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又射向司徒文，櫻唇微啟，露出編貝似的皓齒，嫣然一笑。

　　這一笑，有如春花怒放，蕩人心魄。

　　司徒文心頭又是一震，但細想對方之言，似乎又是衝著自己而來，但不知所說的夫人是誰，與自己又有何仇？

　　不由狐疑萬分，脫口問道：「姑娘尊姓，與在下有什麼過節！」

　　絕色少女又是嫣然一笑，梨渦淺淺，風情萬種，令人沉醉，櫻口啟動，吐氣如蘭的嬌聲說道「這個麼，少時你就會知道！」

　　司徒文不由心生溫意。俊眉一掀道：「既然如此，在下可沒有這分閒工夫，失陪了！」

　　「慢著！」

　　絕色少女不見作勢，已如柳絮飄風般，掠身丈外之地，正好阻住司徒文的去路，臉上仍是一片惑人的嬌笑。

　　「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請你略停片刻！」

　　「姑娘既不肯道出來意，又不肯見示芳名，在下尚有急事待辦，可沒有閒工夫在這裡窮磨！」

　　絕色少女柔腸百轉，暗忖，此次隨同母親由天南直趨中原，說是要追索昔年一個仇家的後人「怪手書生」，至於這其中究竟是什麼原由，她也不甚了了。

　　一見對方之面，一縷芳心頓起漪，但對方偏偏又是自己的冤家對頭，想起母親陰狠殘毒的手段，不由替司徒文捏了一把汗，又轉念道，我何不勸說母親，化解去這段過節，然後……

　　想到這裡，粉面也不由一陣躁熱，幽幽的道：「少俠，這中間的來龍去脈，連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的名字倒可相告，我倒是希望冤仇宜解不宜結！」

　　「嗯！」

　　「我叫幽冥公主任慧珠……」

　　司徒文俊面一變，重說道：「幽冥公主？」

　　「是的，這四位是幽冥四鬼，我母親就是幽冥夫人……」

　　「幽冥夫人，哈哈哈哈！」司徒文面寒如冰，目現駭人煞光，暴發了一陣震山撼岳的狂笑！

　　幽冥公主和幽冥四鬼，被他這一陣狂笑，震得面目失色，不自覺的向後退了兩步，怔怔的望著他。

　　想不到在這裡遇上了血海仇人。

　　他記起了「天毒尊者」送致「幽冥夫人」那一封書信上，所說的每一句話，不由喃喃自語道：「血債血還，中原雙奇兩家數十四人命，再加上無極老人的一筆，哈哈哈哈……」

　　幽冥公主見狀，不由駭怪無限的說道：「你說什麼？」

　　司徒文殺氣滿面，咬牙切齒的道：「血債血還，我要殺盡你們這些魔鬼！」

　　幽冥公主粉臉遽變，連退三步，芳心不知是什麼滋味！

　　幽冥四鬼目注幽冥公主，靜待令下。

　　司徒文目眥欲裂，再也按捺不住，悶哼一聲，快逾閃電般向身側的黑鬢老者，揮出一掌。

　　這一掌含恨而發，力道萬鈞，而且快得駭人。

　　黑鬢老者估不到對方先向自己出手，倉促中，也奮力推出一掌，刺骨寒飆，暴捲而出。

　　「噗！」的一聲輕響，那股寒飆，竟被震得無影無蹤，而對方如山掌勁，已然及體，不禁亡魂皆冒。

　　對方這一掌，快得有如電光石火，旁邊四人雖已覺出不妙，但要出手救援，卻是萬萬不及。

　　「彭！」的一聲，血雨狂灑中，一聲慘號過處，幽冥四鬼之一的黑鬢老者，被震飛三丈之外，屍橫就地。

　　其餘三鬼雙目盡赤，暴吼聲中，「嘩啦啦！」三條鐵鏈如靈蛇出洞，孽龍攪海，挾絲絲破空之聲，盤捲而出，其勢銳不可當。

　　司徒文的功力，已到了由實返虛的境地，放眼武林，已少有人能和他頡頏，哪裡把三鬼放在眼下。

　　兩掌交叉，怪異絕倫的連留連劃，迎著三條鐵鏈，左右各劃半弧，一道駭人聽聞的渦流勁氣，激盪排雲。

　　三鬼驀覺攻出去的鐵鏈，竟然不聽使喚，順著那道渦流勁氣，直往旁側擊去，以本身的功力，竟然控制不住。

　　這種功力，連聽都沒有聽說過，不禁心膽俱寒，正想抽身後退，但，遲了，只覺眼前一花，手中一緊……

　　三條鐵鏈，已被司徒文一束兒執在手中。

　　用力一抽，分毫不動。

　　幽冥公主嬌斥一聲，玉掌揮處，拍出兩股陰風。

　　司徒文冷笑一聲，手腕一抖一震，喝聲「撒手！」

　　三鬼虎口一陣劇痛，三條鐵鏈已脫手破空飛去，鮮血涔涔而下，忙不迭的抱手後退。

　　就在這三鬼暴退的電光石人之間，兩股陰風已告襲體。

　　司徒文意動功生，護身神罡應念而生。

　　「噗！」的一聲巨響。

　　勁氣激盪中，司徒文硬承受了對方一掌。

　　幽冥公主被反震之力，震得後退一步。司徒文也身形連晃，顯然對方的功力也不可小覷。

　　突然！

　　「哧！」的一聲，一縷藍光，沖天而起，映得各人盡呈碧綠之色，司徒文暗忖，這就是對方用以告警的「陰磷火箭」。

　　原來三鬼一招鎩羽之後，已領教了對方厲害，得知場中四人決非敵手，忙不迭的放起「陰磷火箭」告警。

　　幽冥公主欲待阻止，已是無及。

　　同時──

　　前路一片蒼林之中，也升起了一道碧綠光華。

　　司徒文冷嗤一聲，毫不在意。

　　這時，夜幕已臨，一輪明月自東方天際升起，清輝普照，四周一片如水般空明，靜寂之中，隱伏著重重殺機。

　　幽冥公主暗歎了一聲，螓首低垂。

　　眨眼之間，只見遠處現出四對慘綠宮燈，燈影中人影幢幢。

　　漸行漸近，已看出燈籠上赫然寫著「幽冥」二字。

　　司徒文殺氣蒸騰的緊盯前路，目不稍瞬。

　　他知道來的是什麼人！

　　以他的目力，黑夜視物如同白晝，何況是月色如銀，已清晰的看出，執燈的是八個美艷如仙的白衣少女，隨後是八個黑衣大漢，再後則是一頂暖轎，由四個獰惡醜怪的中年婦人抬著，轎上花團錦簇，閃射著碧綠螢光。

　　一行人，腳下如行雲流水，輕快飄逸，顯見都具有相當火候的功力，眨眼之間，已停止在五丈之外。

　　場中頓時顯得鬼氣森森，有若置身鬼域。

　　四對閃著碧綠光華的宮燈，倏地朝左右一分，八個黑衣大漢也分別站立兩側，現出正中的螢光暖轎，四個抬轎的猙獰惡婦，左右各二，分立轎門兩側。

　　一個個神態木然，如泥塑木雕。

　　幽冥四鬼中的三鬼，齊齊躬身高唱一聲：「參見夫人！」

　　幽冥公主任慧珠偷眼一瞥臉含怨毒的司徒文，蓮步姍姍走向轎前，喁喁低語了一陣，然後退身轎側。

　　荒野，

　　月夜。

　　配上這一群詭異神秘人物，更顯得陰森可怖！

　　司徒文眼看親仇在前，目眥盡裂，熱血沸騰，緩緩向前欺去滿臉罩上一層駭人至極的煞光。

　　驀然──

　　八個執燈的美艷白衣少女，齊齊嬌斥一聲，碧光閃爍中，已在司徒文四周，布了一個圓圈，他不由停步靜觀。

　　隨著，八個少女齊齊圍著司徒文轉動起來，愈轉愈疾，廣劃後來，已不見人影，只見一輪慘綠光圈，把他罩在正中，那慘綠華，竟然掩蓋了月色，陰風四起，挾著隱約的啾啾鬼叫，令人毛勁悚然。

　　司徒文眼看著那乘遮得密不留縫的轎子，怒叫一聲：「幽冥夫人，萬惡的女魔，索命的來了！」

　　聲落，正想飛越光圈，撲向那頂轎子……

　　身形方起……

　　突然──

　　八個執燈少女，各發出一聲刺耳的鬼嘯，淒雷恐怖，撕破夜空，同時各個閃電般朝左前方劈出一掌。

　　一道渦流陰風，順著燈因轉動的方向，匝地漩起。

　　司徒文將起的身形，被硬逼回地面。

　　心中不由一震，他低估了這八個少女的實力。

　　轎中，傳出一聲陰陰的詭笑，一個聲音道：「小鬼，認命吧！連我『幽冥八美』的『旋風陣』，也闖不出來，還要大言不慚的鬼叫！」

　　司徒文羞憤交迸，怒哼一聲，向旋動不已的燈圈，一連拍出五掌，這五掌的威力，足可剷平一座小丘。

　　但，怪事發生了……

　　「幽冥八美」又是一聲撕心裂肝的厲鬼嘯，各揮玉腕，連拍五掌，刺骨裂膚的寒飆，狂漩暴捲。

　　司徒文拍出的五掌，竟被消卸得無影無蹤。

　　他一收掌，對方也停手不攻，只是一味的疾轉。

　　錯非是司徒文身懷蓋世武功，否則別談出手，僅只那不停轉動的慘綠燈圈，就足以使人暈頭轉向，目奪神疲。

　　他怒火更熾，手不停揮，如裂岸驚濤，一波接一波的向燈圈剷去，他這裡一出手，「幽冥八美」也自玉手頻揮，寒飆渦流，也越加疾，捲起沙塵旋舞激飛，哧哧有聲。

　　「噗！噗！噗！」一連串的連珠密響，他不停劈出的如山掌勁，不但被消卸於無形，反而更助長了「旋風陣」的威勢，那渦流勁氣，愈來愈猛，壓力遽增，險些使他立足不穩。

　　他雖然「生死玄關」之竅早通，內力不虞匱乏，但這樣的狂攻猛劈，也感到微微氣喘力促，額際現汗。

　　原來這「旋風陣」是合八人之力，從不同的角度，向中心劈出掌風，形成一道內漩的勁氣渦流，被困的人，無論掌力如何雄渾，只要觸及渦流，立被帶轉合流而漩，時間久了，內力耗損過巨，只有束手被擒。

　　司徒文一輪狠攻之後，發覺這不是辦法，隨即停手，他這裡一停手，陣內旋風也告消歇，壓力頓減。

　　他強定心神，籌思破陣之法。

　　這時──

　　旁邊有一個人在暗暗為他擔心！著急！

　　她是誰？

　　就是「幽冥夫人」的愛女「幽冥公主」任慧珠。

　　她自見司徒文之後，就被他的絕世風采牢牢吸住，一縷芳心，已繫向個郎，她知道不應該，但她不克自持。

　　她知道這種愛的結局，可能是一幕悲劇，然而愛就是這樣的不可捉摸，無法抗拒，它的魔力，可使人心甘情願的捐獻一切，甚至生命。

　　她從司徒文眼中流露的怨毒裡，想像到他與她母親之間的仇恨似海深，根本沒有和解的餘地。

　　然而──

　　她竟愛上了這可怕的仇人。

　　這是情，還是孽？

　　她不斷的責備自己，然而她仍無法斬斷這一根情絲。

　　她第一次懂得了煩惱，她怨恨造物者這惡毒的安排。

　　司徒文一陣尋思之後，忽地想起自己所練無堅不摧的「玄天指功」，這類指功，是把功勁聚成一點，由手指迫成，可能不受制於那漩氣渦流！

　　想到這裡，不由精神陡振，俊目中暴射湛湛神光。

　　那陰冷的語音，又自轎中傳出……

　　「小鬼，還不束手受擒，更待何時！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辰，黃泉路上去陪伴你那老鬼爸爸吧！」

　　說完，一陣陰森刺耳的梟笑。

　　司徒文煞氣蒸騰，目中噴火，恨恨的哼了一聲，右手兩指驀出，一曲一伸，兩縷濛濛白氣，挾破風之聲，暴射而出。

　　「幽冥八美」故技重施，一聲鬼嘯之後，各個揮出一掌，但情形不對了，那兩股凌厲絕倫的指風竟透渦流而出。

　　一聲淒厲尖銳的慘呼起處，已有一人屍橫就地，血如噴泉，直射丈餘之外，慘綠宮燈，登時熄滅一盞。

　　轎中傳出一聲驚「咦」場中眾人，駭然失色！

　　司徒文一指奏功，一咬牙，兩手七指齊揚。

　　慘呼之聲，應指而起，尖銳破空，慘不忍聞。

　　慘綠宮燈，只剩下寥寥三盞。

　　證明了「幽冥八美」已有五人喪生在「玄天指功」之下。

　　「旋風陣」冰消瓦解。

　　場中眾人，一個個面如土色。

　　司徒文雙目帶煞，臉含怨毒，緩緩向轎前逼近。

　　突地──

　　一聲撕裂夜空的厲嘯，發自轎中，嘯聲有若夜梟哀鳴，野狼悲號，淒厲刺耳，令人不寒而慄。

　　嘯聲甫落，一個陰冷得不帶一點人味的聲音道：「八煞聽令！」

　　八個皂衣中年壯漢，同時轟喏一聲：「在！」

　　「與我拿下這小鬼，死活不論！」

　　這時，司徒文已逼近轎前二丈之地，雙掌猛然揮出一股駭人勁氣，直襲轎門，這一掌如劈實，那轎子立時就得粉碎。

　　四個抬轎的醜惡婦人，半聲不吭，各劈出一掌。

　　「噗！」一聲巨響，四醜婦面色微變，身形一陣微晃。

　　司徒文也不由被震得一窒。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幽冥八煞」已橫阻身前。

　　原來這「幽冥八煞」，「轎前四丑」，都是「幽冥夫人」的死黨，個個身懷絕技，足可列入武林頂尖高手。

　　對於「幽冥真經」上的陰毒武功，已有六成功候。

　　昔年，「幽冥教主」死於洞官山奪寶之役，「幽冥秀才」任棄年僅三歲，是前妻所出，「幽冥夫人」嫁給「幽冥教主」為繼室，尚不及二年，本想自立為教主，但受到「幽冥教」中黑白雙判等一般徒眾反對，一怒之下，竊取「幽冥教」傳教之寶的「幽冥真經」，攜帶八童四女──即現在的八煞四丑──遠走高飛，潛修「幽冥真經」，以便他日重掌「幽冥教」。

　　「幽冥夫人」那時年方少文，難耐寂寞，遂與「天毒尊者」私通，而生下「幽冥公主」任慧珠，她要女兒從前任丈夫之姓，當然有極深的用意，因為她要竊掌「幽冥教」。

　　五年前，在「天毒尊者」的懇求下，參與殺害「中原雙奇」兩家，現在她已盡得「幽冥真經」所載武功。

　　一方面是接受「天毒尊者」的邀請，截殺司徒文，以除大患，另一方面，她重掌「幽冥教」的時機，已告成熟。

　　所以明張旗鼓重現江湖。

　　（以上筆者藉此作一簡略交代。）

　　「幽冥八煞」，一個個面色呆滯，目射綠光，更顯得陰沉可怖，鬼氣森森，有若城隍廟中的泥像。

　　司徒文殺機滿面的道：「好吧！你們的主子既然要你們失死，本人就先超度你們吧！」吧字方落，向八煞中當面的二煞，攻出一掌。

　　這一掌，用出了五成力道，只見勁氣凌厲，挾呼轟風雷之聲，如怒海狂浪，暴捲而去。

　　二煞見來勢強猛，疾閃身向兩側各橫三尺。

　　緊接著身形半轉，雙掌怪異的一圈一掃，兩股透骨陰風，快通電閃的朝司徒文兩側夾擊而來。

　　司徒文一掌拍空，尚未撤招，二煞的陰風已告襲來。

　　冷哼一聲，連看都不看，雙掌分朝左右電閃拍出。

　　「噗！噗！」兩聲，兩股陰風被震得無影無蹤。

　　二煞本來呆木的面孔。更見陰沉，雙雙悶哼一聲，欺身進步，連拍三掌，只見寒飆匝地，陰風厲捲。

　　司徒文身形如一縷淡煙般，倏然消失，在匝地寒飆之中，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一間就到了二煞側背之處，雙手左右開弓，射出兩縷白濛濛的指風，逕襲二煞腰脅重穴。

　　「玄天指功」冠蓋武功，加以司徒文的功力，已達百年以上修為，由他施出，足可洞金穿石。

　　這兩股指風，如果觸體，二煞當場就得廢命。

　　二煞掌式攻出，驀失對方身影，立知不妙，忙不迭的收招變式，尚不知道危機已迫在眉睫。

　　其餘六煞，乍見司徒文施出指功，不由駭然失色。

　　方纔司徒文以指功，大破「旋風陣」，連斃「幽冥八美」中的五人，餘悸猶存，知道這指風的厲害。

　　不愧是成名的老江湖，六人同一樣的心思，毫不猶豫的閃電出掌，拍向場中的二煞。

　　數股陰風，挾著如山潘勁，把二煞推高五尺之外，在這間不容髮之間，兩縷白濛濛的指風，擦二煞胸前而過。

　　可謂險極！

　　等到二煞明白是什麼一回事時，不由唬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六煞出掌救下二煞，這一分秒之間。

　　司徒文的身形，電射而起，疾撲三丈外的垂簾大轎。

　　就在司徒文身形電起的一剎那，另一條白影，也自那螢光點點的暖轎之前，電閃彈出。

　　眼看一青一白兩條身影，就要在半空之中撞上。

　　雙方去勢均疾，如果撞上……

　　其餘眾人，不由驚叫出聲。

　　就在這危機一髮之間，只見那條勢若流星飛矢的青影，倏地向上一升，超越自影五尺之多，呼的向下拍出一掌。

　　一聲淒厲的慘號之聲傳處，那條白影，直如隕星般向地面飛墜，那青影也在同一時間，飄然落地。

　　轎前四丑，齊齊飄身上步，正好接住那下墜的白影，忙不迭的倒縱而回，轎簾一翻已把白影塞入轎中。

　　不問可知，那青影是怪手書生司徒文。而那白影，正是幽冥公主任慧珠，這時，她已身受重傷。

　　原來司徒文飛身疾撲暖轎的剎那，幽冥公主母女情深，毫不考慮的飛身疾射向司徒文撲來的身影。

　　她的目的，只是要阻止對方撲向轎子。

　　豈知司徒文功高技妙，竟然能在半空中勢疾力猛的情況下，拔升數尺，向撞來的白影拍出一掌，這一掌完全拍實。

　　雖然「幽冥公主」內功精湛，同時雙方俱在空中，無論是發掌的與被擊的，力道當然不能和在地面上相提並論，但司徒文以百年以上修為，隨便揮出一掌，也足令對方承受不起。

　　「幽冥八煞」奉命擒捉司徒文，不想一疏神卻被他欺身近轎，掌傷「幽冥公主」，不由急怒交迸。

　　就在司徒文飄身落地的剎那之間，同時亮掌攻上。

　　剎那之間，掌影翻飛，人影閃晃，此進彼退，陰風匝地而起，透骨的寒飆中，潛勁風起雲湧。

　　遍地塵沙翻滾激射，星月為之無光。

　　司徒文如一縷輕煙，穿插在寒飆掌林之中。

　　左掌右指，挾撕空銳嘯，動魄驚心。

　　「幽冥八煞」各有一身陰毒武功，可當武林頂尖高手而無愧，現在八煞聯手，其勢豈同小可。

　　一個個輕靈飄忽，有如幽靈鬼魅。

　　轉眼之間，二十招已經過去，以司徒文的功力，竟然覺得抗拒不住那陣陣砭膚刺骨的陰風。

　　八煞攻守進退，避實蹈虛，井然有序，配合得天衣無縫，尤其那潛流暗勁，重如山嶽，愈來愈猛。

　　司徒文施出的「玄天指功」，都被八煞巧妙的閃避開去，左掌繁出的勁氣，卻被硬接硬打。

　　而對方的招式，詭異莫測，大背武林常規。

　　五十招之後，已感真力不濟，漸漸守多於攻，愈打愈不是滋味，被八煞佔盡先機，著著進逼。

　　司徒文暗忖，連人家手下幾個小魔，尚且應付不了，還談什麼報仇誅凶，直到現在，連「幽冥夫人」的形象都還沒有看到，枉負自己一身絕學。

　　心念之中，豪氣頓生，殺機陡熾，長嘯一聲，飛快的點出八指，攻出九掌，勢可撼山拔岳，迫得八煞一室。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鐵笛已掣在手中。

　　一溜烏光暴射而起，挾著一片追魂奪魄的嗚嗚怪嘯。

　　司徒文自服下「九尾狐內丹」之後，功力又增，此際鐵笛出手，豈同小可，直可驚天地而泣鬼神。

　　那撕心裂肝的鐵笛怪嘯，如一柄柄的利劍，直插入場中各人的心房，好像是吹起了死亡的號角般。

　　一招「方生不息」幻起萬重烏光，有若層層排天濁浪，湧向八煞，八煞身形，不由一窒。

　　連連運掌，方始應付過這一招。

　　緊接著，第二招「九天凝碧」又告出手。

　　慘號聲中，血雨飛灑，已有一煞，頭顱盡碎而死。

　　場內外諸人，不由寒氣直冒。

　　司徒文怨毒已深，出手豈肯容情。

　　「斗轉星移」，又告展出。

　　又是一陣血雨迸射，慘嗥刺耳，地上又多出兩具血肉模糊的無頭屍身，連前，地上已躺了八具之多。

　　司徒文厲笑一聲，全身功力，全集注於鐵笛之上，正待施展最凌厲的一招「窮陰極陽」，解決其餘五煞……

　　驀然──

　　轎中傳出一聲淒厲絕倫的鬼嘯，直欲撕裂夜空。

　　嘯聲未絕，一條人影、倏告自轎中射出。

　　司徒文被這突發的鬼嘯聲，驚得一怔神，立時意識到，正點兒來了，不自覺的收笛橫胸，怒目而待。

　　八煞中倖存的五煞，早已心膽俱碎，藉機倒退三步。

　　嘯聲甫落，面前文外，已如枯葉般落下一人。

　　緊跟著，又有四條人影射落，並排站在那人身後。

　　那先前射出的人影，正是「幽冥夫人」。

　　只見她徐娘半老，風韻猶存，望去僅如三十許人，柔媚入骨，柳眉帶煞，鳳眼含嗔，一瞬不瞬的盯著司徒文。

　　她身後，並排站著獰惡可怖的「轎前四丑」。

　　「小鬼連斃我手下八人，並傷我愛女，今天若不把你挫骨揚灰，難消我心頭之恨！」語音漠冷，滿含怨毒！

　　司徒文劍眉上挑，俊目倏射駭人煞光，月眥欲裂的迫進一步，這情景好像是一頭飢餓的野獸，迫向獵物。

　　「幽冥夫人」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她已見識了他的功力，這條禍根若不除去，後患實在不堪設想，心念之中，毒念頓生，嘴角抹上一絲陰森笑意。

　　司徒文面對親仇，想起自家和慕容伯父一家慘死的情狀，歷歷如在目前，還有那慈祥的無極老人……

　　仇恨之火，在胸中燃燒，全身熱血沸騰。

　　俊目閃射怨毒至極的光芒，直欲攫人而噬的樣子。

　　這時，月色又被一大片烏雲遮住，大地頓呈昏昧。

　　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殺機。

　　「女魔，你的末日到了，我若不把你碎屍萬段……」

　　話來說完，忽覺週遭氣氛有些不對，忙把未說完的話剎住，只見場中各人，已逐漸向「幽冥夫人」身邊靠住。

　　半空中，一團烤餅大的磷磷綠火，已飛臨眾人頭頂，照得大地，一片慘綠陰森，有如鬼域。

　　「幽冥夫人」臉含刻毒笑意，其餘眾人，各個面色沉凝，仰望著頭頂的陰磷綠火。

　　司徒文也不由被這突發奇事，愕然愣住。

　　突然！

　　「噗！」的一聲，那團陰磷綠火，忽地爆裂開來，變成億萬點飛磷，向四周擴散，降落，廣達畝許。

　　「幽冥夫人」陰惻惻的向司徒文道：「小鬼，這是『幽冥教』狠毒無匹的『陰磷追魂網』，稍沾即死，看來是不必勞煩本夫人出手了！」說完得意的一笑。

　　司徒文聞言，不由大駭，但此時如要脫出陰磷籠罩範圍，勢比登天還難，何況他豈能放開眼前的血海仇人。

　　眼看密密麻麻的毒磷，已飛灑到頭頂不及三丈之處。

　　他情急智生，立刻把「護身神罡」運功極限，立刻在周身五尺之內，布下了一層無形氣網。

　　「幽冥夫人」待到磷火飛灑到頭頂丈餘之處，驀地一抖手，一條長達三丈的白綾，應手盤空而起，夭矯盤捲，剎那之間，已舞成一片白森森的天幕，護住身邊眾人。

　　陰磷毒火，如臘月天的漫空瑞雪，紛紛飄落。

　　司徒文清嘯一聲，運起「玄天神功」中的「震」字訣，那磷火到五尺之外，紛紛向四外迸射。

　　而此際，「幽冥夫人」用白綾揮舞所布成的天幕上，已沾滿了磷磷毒火，宛如萬螢麕集，繁星密排。

　　半晌，磷火落盡，只見地上一片綠火，閃爍不已，畝許大的地面上，全被沾滿，毫無空隙。一陣陣腥臭之氣，中人欲嘔。

　　「幽冥夫人」脫手擲出那沾滿毒磷的白綾，一看，司徒文竟然安然無恙，不由心泛寒意。

　　暗忖，這小鬼的功力，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境界，不論付出任何價，也得把他除去，不然後果不堪想像。

　　就在此際，磷光圈外，已如幽靈似的，現出一大群人影，如幢幢鬼影，更增加了現場的恐怖。

　　司徒文展開目力看去，來人不下百餘，其中赫然有「幽冥秀才」和「黑白雙判」，他恍然而悟，是「幽冥教」中人來尋「幽冥夫人」算帳來了。

　　原來「幽冥夫人」竊走「幽冥教」傳教之寶的「幽冥真經」之後，教中一班元老，大為震怒，紛紛出江湖尋覓。

　　豈知二十餘年來，始終不曾發現「幽冥夫人」的行蹤，而「幽冥秀才」任棄，亦已長大成人，繼任教主之位。

　　最近風聞「幽冥夫人」出山的消息，盡出教中高手，不下百餘人之多，探訪追尋，真是無巧不成書，適值「幽冥四鬼」遭遇怪手書生司徒文，放出「陽磷火箭」求援，而被教中人發現，循蹤趕來，恰好碰個正著，為求慎重起見，放出「陰磷追魂網」罩住現場。

　　明知二十多年來，這淫毒的女人，必已習成「幽冥真經」所載的上乘武功，這「陰磷追魂網」，必然傷她不得，但困住她也許還可收效。

　　驀地──

　　圈外傳來一陣蒼勁沉鬱的喊聲道：「趙冰心！如你能交出『幽冥真經』，看在過去老教主的分上，放你一條生路，否則悔之晚矣！」

　　司徒文心中一動，原來「幽冥夫人」名叫趙冰心。

　　「幽冥夫人」仰天一陣刺耳怪笑道：「陰手魔君，你枉為『幽冥教』元老，連長幼尊卑的道理也不曉，我為什麼不能繼任教主，而遭你等反對！」

　　那蒼勁的聲音又道：「趙冰心，念你曾服侍過老教主，所以給你一條自新之路，否則你犯了『幽冥十大戒律』的第幾條，你當清楚！」

　　「幽冥夫人」不屑的道：「首條叛教私逃者游十殿，挫骨揚灰！」

　　「你知道就好！」

　　「但你們又其奈我何！哈哈！」

　　「你真的不肯回頭？」

　　「我要你們交出掌教信符，既往不咎！」

　　「死在目前，還做白日大夢！」

　　「一月之內，我來接掌『幽冥教』！」

　　圈外傳來一陣鼓噪，似乎氣憤女魔的狂言。

　　「趙冰心，你既執迷不悟，休怨我等下辣手！」

　　「有什麼門道，儘管使吧！亂吠些什麼？」

　　這時，女魔身邊眾人，已各自著上了一襲非絲非絹的青色緊身長套，連頭腳全部遮住，只留下臉上雙眼處的兩孔。

　　司徒文聰明絕頂，知道那種怪衣，定是能防護毒磷的東西，既然連教中人都要穿衣護體，其毒可以想見。

　　他游目一掃，四周綠光閃閃的磷海，廣達畝許，不由機伶伶打了一個寒顫，心忖，這種邪教，豈可讓它留世害人。

　　暗中，他決定相機瓦解「幽冥教」。

　　「趙冰心！即算你能越出『陰磷追魂網』，你有自信能躲得過『陰龍磷海』嗎？」那蒼勁的聲音隱挾怒意。

　　司徒文大奇，不知所說的「陰龍磷海」是什麼東西，想來必是一種更為歹毒凶殘的武器或陣勢。

　　「幽冥夫人」臉色微變之後，厲聲道：「陰手魔君，假如你們敢施用『陰龍磷海』，我必要你們悉數在我的『九幽奪命掌』之下亡魂！」

　　說完，發出一長串陰森冷笑，冷得有如極地寒風。

　　一陣沉默之後，磷網之外人影開始晃動，想來他們已快要出手了，「幽冥夫人」這邊，也一陣竊竊私議。

　　月光復現，照著滿地磷火，更顯得恐怖之氣逼人。

　　司徒文心中暗忖，我何不看他們來一次鬼打鬼，只要不讓這女魔逃出手去就成，落得坐觀魔鬥。

　　無數條黑影，已自從四方向場中射來！

　　帶起無數磷光飛揚，剎是奇觀。

　　眼看一場慘酷的屠殺，又將告展開。

　　司徒文仔細一估量這一片沾滿毒磷的地面，如想超越，迎非易事，少說也有三十丈的半徑。

　　任你輕功絕世，也無法二躍三十丈。

　　心念一轉之下，已得了一個好主意，正待……

　　一陣破風之聲傳處，五丈外的四周，已佈了一道人牆，一個個蒙頭蓋臉，只留出兩個目光炯炯的小孔。

　　包圍的人中，每隔數尺，即有一人持著一個海碗粗細的黑色圓筒。他可看不出那是什麼東西。

　　「咦！」隨著這一聲咦，一條黑影，疾逾飛矢的向他射來，人來到，一股刺骨陰風，已然幽幽捲來。

　　司徒文冷哼一聲，順手疾劈一掌。

　　以他的蓋世功力，舉手投足，均顯功候。

　　「噗！」的一聲，那射來的黑影，被震得凌空一個倒翻，直落兩丈之外，踉蹌數步，方始站穩。

　　司徒文一看，那人手中持著折扇。冷厲的喝道：「幽冥秀才，以前我曾說過，兩次饒你不死，中原道上奪寶是第一次，現在是第二次，如果以後再遇上，哼！」

　　原來「幽冥秀才」乍見一個青衫書生，立在他繼母身旁不遠之處，以為是他繼母的面首，三不管的飛身一扇扇出。

　　此刻看清是怪手書生時，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司徒文朗聲高叫道：「女魔！君子不掠人之美，我不打攪你們的家務事，咱們前路再見，放心，今天絕不負你望，要你真的成為幽冥之主，哈哈！幽冥怨鬼！」

　　一條人影，電射而起，如流星過空般，越過眾人頭頂而去，身形之巧快妙曼，看得眾人震駭不已。

　　「幽冥夫人」氣得粉腮煞白，但她無法分身去趕。

　　只見那人影，射到二十丈之處，似乎勢盡，向地面直落，此時，尚未超出磷火的範圍，如果一落地……

　　「幽冥夫人」獰笑一聲，脫口道：「找死！」

　　豈知她語聲方落，只見那人影距地已不及一丈，「轟轟」的一聲巨響，地面磷光激射。

　　司徒文竟藉著向地面劈山一掌的反震之力，身形再度彈射而起，如經天長虹，劍空而去。

　　眨眼間，消失在磷光圈外，看得眾人目奪神馳。

　　司徒文落定身形之後，選了一株禿頂大樹，安然坐在樹梢，雙目不眨的看著遙遠的鬥場，他怕女魔逃出限去。

　　以他的如電神目而論，三十丈距離，還不是如近在咫尺，場中一切動靜，絲毫也逃不出他的眼光。

　　只見雙方一陣對答之後，人影閃晃中，傳來陣陣掌風相撞和金鐵交鳴之聲，他們已瘋狂的動上手了。

　　他特別注目的是「幽冥夫人」，只見她橫攔轎前，其餘八煞八美四丑，剩下來的，分三方背轎而立。

　　淒厲刺耳的慘呼聲，不迭的傳來，每傳出一聲慘嗥，就代表著一條生命的消失，令人驚心動魄。

　　「幽冥夫人」每出一掌，必有一聲慘嗥傳出，他想這大概就是她所說的「九幽奪命掌」了，看來威力果然駭人。

　　漸漸，人影已混成一團，喊殺慘障之聲，交織成一曲淒絕慘絕的殘酷樂章，充塞了整個荒野。

　　曙光漸露，東方又現出魚肚白色，天快要亮了。

　　他快意的欣賞著這一出魔與鬼的流血慘劇。

　　驀然──

　　人影倏然向四處閃開，露出一個五丈見方的空地。

　　空地中，遍地積屍，正中央那頂閃著碧綠慘淡光華的轎子仍在，而轎子四周，除了「幽冥夫人」之外，只剩下了寥寥四人。

　　那一片磷火，因天色漸亮而變得寥落零星。

　　就在人影倏分的當兒，那些手持黑色圓筒的「幽冥教」徒眾，忽將圓筒斜舉胸前，對正「幽冥夫人」一行。

　　那「幽冥教」元老「陰手魔君」的蒼勁語音，又告清晰的傳來，顯然這一次興師代罪，以他為首。

　　「趙冰心，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交出「幽冥真經」，放你一條生路，否則你將喪生『陰龍磷海』之下。」

　　「老狗！有一天你會後悔！」聲音中滿含怨毒。

　　「你是至死不悟了！」

　　「哈哈，本夫人重申前言，一個月之後，前來天南『玄陰谷』，接掌『幽冥教』！你們都記住了！」

　　「趙冰心，你沒有機會了！」

　　「你們等著瞧！」語音是那樣堅毅肯定。

　　司徒文暗忖，這女魔的陰狠毒辣，世無其匹。不由喃喃自語道：「女魔，你真的沒有機會了，我司徒文今天絕不放過你，不將你萬磔活剮，難消我心頭之恨！」

　　「淫婦，本教主下令執法！」是「幽冥秀才」的聲音。

　　隨著執法兩個字傳出，只見那黑色圓筒之中，如龍吐水般噴出陣陣暗藍鬼火，眨眼之間，那五丈方圓之地，全被佈滿，宛如一幢藍色光幕。

　　「幽冥教」眾，隨著光幕的佈成，紛紛激射飛掠而去，他們認為「陰龍磷海」萬無一失，沒有人能逃得出去。

　　司徒文猛然省悟，大叫一聲：「不好！」

　　閃電般向場中疾射，捷於電閃星馳！

　　他不再顧及那遍地的陰磷毒火，大罵自己孟浪，如果「幽冥夫人」就此死於「陰龍磷海」之中，自己豈不是坐失手刃元兇的機會，萬一她藉機逸去，今後尋覓，將更加困難，一時之間，急得星火直冒。

　　待他馳到現場，那磷海已逐漸隨風散去。

　　一幅慘絕人寰的圖案，立呈眼前，即使是地獄刑場，也沒有這樣淒慘酷毒，任你心如鐵石，也不敢多看一眼。

　　再仔細一看，不由目瞪口呆，愕然愣住。

　　司徒文射落當場一看，只見無數具血肉模糊，五官不辨的屍身，橫七豎八，擺滿一地。

　　一陣陣撲鼻臭氣，令人為之窒息，有的屍身，已開始溶化，被磷毒靡爛的孔洞，不停的冒出黃水，厥狀至慘，不禁賭歎「陰龍磷海」果然歹毒無匹。

　　及至看到場中竟然沒有「幽冥夫人」「幽冥公主」及「轎前四丑」的屍身時，不禁目瞪口呆，宛若焦雷轟頂。

　　一著之差，竟然讓元兇脫出手去，不由恨得牙癢癢的。

　　這時，天已大明，旭日又升，燦爛絢麗的朝暉，洗去了這一片荒原的陰霸恐怖，沖淡了一夜來殘酷屠殺的痕跡。

　　漸漸，那些屍體只剩下頭髮衣履，幾根白骨，再被風一吹，頭髮衣履零落的向四處飄散，留下堆堆白骨，點綴荒原。

　　司徒文驀然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胸間翻滾欲嘔，知道可能已沾著了不少磷毒，心中不由巨震。

　　猛提一口真元之氣，疾脫出這一片磷毒未盡的場地。

　　殊不知他因內功精湛，且有神罡護體，同時因服食了整株的「九品蘭實」，身體內蘊蓄有解毒之力，否則的話，早已命喪當場了。

　　當下他選了一處較為隱僻的枯樹之後，運功迫毒。

　　一盞茶的時間，已把體內殘餘之毒排得一乾二淨。

　　那一股不適之感，已然消除。

　　徐徐站起身形，茫然的向四周瞥了一眼，忽然想起「幽冥夫人」曾一再申言，一個月之內要到天南玄陰谷接掌幽冥教，自己何不在月內趕到玄陰谷，今天雖被她走脫，不怕她會飛上天去，想到這裡，心情略略開朗一些。

　　他又想到，既然已知道「天毒門」開宗立派之地，是在湘境九疑山「白骨坳」，大可先赴「白骨坳」，回頭再奔「玄陰谷」，但願天從人願，得報大仇。

　　於是──

　　他展開身形，順官道疾馳。

　　就在司徒文離去不久，數十騎駿馬，潑風般奔到這一片染遍血腥的荒原，馬上人一個個剽悍驍勇，一色的黑色勁裝，胸前繡著一條活靈活現的白蜈蚣，而當先一人，卻是灰衣蒙面。

　　眾騎在現場略事停留觀察之後，撥馬向西而去。

　　他們是誰？

　　讀者從他們的衣著標誌上，定可猜出，這數十駿騎，正是天毒徒眾，而那為首的青衣蒙面人，正是「天毒門」掌門人「天毒尊者」。

　　原來「天毒尊者」接獲手下人的快報，得悉「幽冥夫人」已應約首途來中原，同時另一個消息，卻是「幽冥教」出盡高手，企圖截殺「幽冥夫人」，奪回「幽冥真經」。

　　而怪手書生也同時在中原道上現身，掌劈「大漠駝叟」，力鬥「情天不老鴛」兩個絕世高手，砸死「逍遙居士」……

　　這些消息，無一不使他驚心動魄，忐忑不安。

　　於是──

第十二章　血雨腥風

　　「天毒尊者」親率門下「十大堂主」「四大護法」及其他六十餘高手，踏入江湖。

　　僅分秒之差，他錯過了活冤家死對頭司徒文。

　　而司徒文，卻直撲九疑山「白骨坳」天毒門總壇。

　　三天後，司徒文已抵嘉禾，九疑山遙遙在望。

　　由此入山，以他的絕世功力，只消半日，就可抵達「白骨坳」。

　　他在嘉禾打尖飽餐之後，便出城奔向九疑山。

　　他感到非常納罕，竟然看不到天毒門人的蹤跡。

　　正行之間，前路迎面馳來一輛篷車，在這日正當中的時候，那輛篷車，竟然遮掩得密不留縫。

　　而那車把式，卻是一個獰猛大漢，一身勁裝疾服，說什麼也不像個趕車的，眨眼已臨切近。

　　車把式乍見迎面奔來一個俊美書生，正想出聲喝讓，忽然一眼瞥見那書生腰間插著一支烏光黑亮的鐵笛，不由亡魂皆冒，面目失色，一帶韁繩，口中「磨！磨！」連聲，手中皮鞭，揮得「劈啪！」大響，正想從側繞過。

　　司徒文一見大疑，不由大喝一聲：「與我停下！」

　　右手一揚，一股悠悠勁氣，應掌而出，宛若在路中佈了一堵無形的網牆，那拉車的馬兒啼聿聿一聲長嘶，人立而起，幾乎把車弄翻，戛然停住！

　　車把式心中大急，猛揮數鞭，那馬負痛，不斷蹦跳嘶鳴，但卻無法前進半步，宛如蒼蠅撲紙窗似的。

　　這時，車中正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從一個指頭大的破孔中，焦急的望著司徒文，正慶幸著救星天降。

　　車把式並非等閒人物，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流高手，但他心中有數，眼前這位小煞星，他可惹不起。

　　現在如果一個應付不巧，就得屍橫就地，心中電轉之後，裝著一臉怒容向怪手書生大聲道：「陽關大道，公子爺這是什麼意思，」其實他心裡在打鼓。

　　司徒文一怔之後，冷冷的道：「車裡是什麼人，往哪裡去？」

　　車把式道：「這個公子可管不著！」

　　「我偏要管！」

　　車中人，喜不自勝，那對水汪汪的大眼，頓露喜色！

　　車把式臉色一變之後，哭喪著臉道：「車裡是內眷，進城看醫生！」

　　司徒文不由沉吟起來！

　　車中人聽了車把式的答話，氣得發昏，她急得心火直冒，生怕司徒文聽信他的鬼話，不顧而去……

　　「我不相信！」

　　車把式輕輕一摸轅座側的劍柄，必要時只好出手，苦笑一聲，硬著頭皮，高聲應道：「公子簡直是無理取鬧，我早說過是內眷偶得重病，進城就醫，你既不信，你就自己看吧！」

　　說完一臉無可奈何的憤然之色，其實驚魂早已出竅了，他右手撫著劍柄，左手扣了一把毒砂，如果對方真的要掀開車簾看的話，他就要……

　　車中人穴道被制，口不能言，身不能動，急得在心裡大叫：「看呀，快看呀！掀開車門看呀！」

　　但！久久，毫無動靜，一絲絕望，由心底升起，完了……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掛下了一串淚珠。

　　司徒文到底是江湖閱歷不夠，聽車把式煞有介事的這麼一說，反而躊躇了，心中電轉道：「管他呢，還是辦自己的正事要緊，如果車內真是人家的內眷，豈不要鬧出大笑話，此事傳出去，我怪手書生之名豈不……」

　　想到這裡，不由轉變口風道：「你說的可是實情？」

　　車把式一聽，立知對方已被自己蒙住了，急進：「我犯不著要騙你呀！」

　　「我就是江湖人稱的怪手書生司徒文……」

　　車把式表面故作吃驚的樣子，道：「啊！原來是名動武林的司徒少俠，失敬！失敬！」心裡卻在暗笑。

　　車中人芳心欲碎，肝腸寸斷，怎奈口不能言。

　　司徒文續道：「以後如果被我知道你巧言哄騙……」

　　「哪裡的話，哪裡的話！小的天大的膽也不敢，實在是內人偶患急症，進城就醫，怎敢騙你老！」

　　司徒文訕訕的一揮手，道：「去吧！」

　　這一聲「去吧！」擊碎了車中人的心，幾乎暈厥過去，有如萬丈高崖失足，直往下沉！沉！沉……

　　車把式如逢皇恩大赦，一聲：「磨！吁！」

　　鞭影揮處，風馳電掣而去。

　　車中人是誰？

　　正是那無極老人的孫女、司徒文的未婚妻公羊蕙蘭。

　　自那日旅店中，司徒文為逍遙居士引走，千手神偷也追蹤而去，恰值「天毒門」中兩個堂主也投宿該店，見有機可乘，遂用迷香把公羊惠蘭姑娘迷倒劫上「白骨坳」。

　　「天毒尊者」老謀深算，囚禁公羊蕙蘭，作為必要時引誘司徒文之用，三日前，「天毒尊者」率眾下山接應「幽冥夫人」，囑人將公羊蕙蘭姑娘送到「雲嶺分壇」，不意險些為司徒文識破。

　　怪手書生出現嘉禾城，夠奔九疑山，直撲白骨拗，這連串的消息，使天毒門大大的震驚。

　　總壇之內，差不多所有高手，都隨掌門令主離山而去，只剩下蛇魔崔震暫時總理壇務，得訊之後一方面召集總壇內所有留守的徒眾堂主，共商應付之策，另一方面飛箭傳警，請掌門令主馳回。

　　司徒文入山之後，展開「天馬行空」身法，盡朝峰頂林梢疾掠門見而行，因為他尚不知道，這「白骨坳」座落何處，由峰頭嶺頂馳行，視界廣闊，可以便於尋覓。

　　豈知，兩個時辰過去，他一連奔越了數十座峰頭，仍然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連樵夫都不曾碰上一個。

　　展現眼前的，是一片鬱鬱蒼蒼，山套山，峰連峰，不知綿亙多遠，他不禁有些自悔孟浪起來。

　　為什麼不在事先探問清楚呢？

　　他停下身形，茫然四顧，一時之間，沒有了主意。

　　突然──

　　對面峰腳，靠谷底之處，一個小黑點朝谷內星丸跳擲般隱去，由此至谷底，少說也有數百丈遠近，錯非是司徒文目力通神，否則絕難發現。

　　他心中一動，深山窮谷之中，出現了武林人，而且是在「天毒門」範圍之內，則那人縱然不是天毒門人，也必與天毒門有關。

　　當下略不遲疑，身形起處，如一縷淡煙般朝谷底飄去，眨眼工夫，已達谷底，但已失去那人影蹤跡。

　　他順谷而入，百丈之後，谷道向東一折，突然現出兩座插天石壁，陡削筆直，光禿禿的，草木不生，真有猿猴難攀，飛鳥不渡的氣勢。

　　兩壁之間，現出丈來寬一條夾道，暗晦陰森，陽光不照，靠右石壁之上，寫了「白骨之坳，擅入者死」八個擘窠大字，一看就知是用「大力金剛指」所書。

　　司徒文這一喜，豈同小可，想不到居然被自己誤打誤撞的尋到了「白骨坳」，想到立即就可快意恩仇，不由豪氣衝霄而起，熱血澎湃激盪，仇恨之火，熊熊燃燒起來。

　　身形閃閃飄向右面石壁，左手正中三指，疾朝巖壁一插，藉三指之力，身形已穩穩緊貼那垂直的石壁之上。

　　右掌抹處，那「白骨之坳，擅入者死」八個大字，已隨著石屑的紛飛，而隱去無蹤。

　　右手食指，運足「玄天指功」，一陣疾飛亂點，那石壁之上赫然改換成「天毒邪門，武林除名」八個字。

　　寫畢，飄身落地，輕如無物，對那八個字滿意的笑了一笑，只見一字筆走龍蛇，蒼勁古雅，入石徑寸，深淺如一。

　　然後，昂然緩步走入那削壁夾巷。

　　夾巷兩壁如刀砍斧削，頂上露出一線天光，時而有一兩塊浮雲，冉冉飄過，巷道幽深陰暗，頗多轉折。

　　他正自奇怪，何以入山這久，還不見天毒門人現蹤。

　　突然此時──

　　巷頂之上，響起一聲尖銳的呼哨，剎那之間，灰包、滾木、擂石如雨點般落下，聲勢十分駭人。

　　好個怪手書生，臨危不亂，身形連閃疾晃，避開那大木巨石，兩手交互揮拍，如海樣深沉的勁氣，把那些石塊煙灰震得四散疾射，巷道寬才不過一丈，那些石塊，在壁間來回撞射，呼轟之聲，震耳欲聾，勢如千軍怒吼，萬馬奔騰。

　　良久，才進了不足十丈，而巷道夾壁，竟有多長，其中還有什麼布設，不得而知，不覺焦躁起來。

　　長此下去，不被砸死，也得活活累死。

　　「怪手書生，白骨坳就是你埋骨之所！」

　　「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闖來！」

　　……

　　一聲聲謾罵，嘲弄，從巷頂飄來。

　　司徒文幾乎氣煞，真成了「小鬼跌金剛了」！

　　而那木石灰包，更是如狂風疾雨般擊落。

　　司徒文聰明絕頂，已被他看出，那些滾木擂石灰包，都循著他的前路而發，身後三丈之外，略無聲息。

　　此時，巷道之內，因有石灰粉包拋落的關係，已是一片迷茫，有目難睜，司徒文全靠精湛的內功，閉住呼吸，憑著超絕的敏感，閃避那巨木大石，但已是灰頭土臉，狼狽不堪了。

　　若再如此下去，任你功力卓絕，也得含恨嗚呼。

　　思念之中，身形如一隻弩箭般向來路疾射。

　　五丈之外，果然聲息均無，前面仍自呼喝不已。

　　因灰煙迷漫的關係，對方猶未發覺人已脫出。

　　司徒文略不遲疑，猛提一口真氣，身形垂直射起，將及十五丈之高，這種功力，簡直是匪夷所思。

　　等到升勢將盡，身一偏，左足斜斜向下側一點石壁，身形又陡然升起，如此左右交互蹬點石壁，成之字形向上飛昇，數百丈的絕壁，竟被他在半盞茶的時間內登上峰頂。

　　一看──

　　山勢綿亙約里許，也就是說這絕壁夾巷，有一里多長，壁頂，無數人影晃動，兀自手忙腳亂的一個勁向巷內拋落木石灰包，口中不乾不淨的謾罵。

　　又是一聲嘹亮悠長的呼哨聲，起至身側不遠的一塊大石之後，隨著哨聲，火光倏現，竟已改用火攻。

　　一團團烈焰，向夾巷之中投落。

　　司徒文不禁打了一個寒顫，若再退脫身半刻，準得葬身火海，同時也暗恨對方手段歹毒，無所不用其極。

　　想起那發呼哨聲的人，顯然是這一群人之首。

　　身形一起，捷若鬼魅般向那發聲之處飄去，有如幽靈現蹤，不帶半絲聲息，已輕若一根羽毛般落在石側兩丈之外。

　　一座巍然鐵塔，矗立前面。

　　心中暗叫了一聲：「鐵塔怪魔！」

　　剎那之間，新仇舊恨，齊湧心頭，殺機頓熾。

　　五年前，「鐵塔怪魔」數次截殺他的往事，歷歷在目。

　　雙掌運足十二成功勁，口中猛喝一聲：「怪手書生向你索命來了！」掌隨聲出，勁勢之強，足可推平一座小山丘，放眼武林，恐怕沒有人能承受得起這一擊。

　　「鐵塔怪魔」一心注意著指揮手下徒眾門人，向夾巷內的「怪手書生」攻擊，在他的心念之中，「怪手書生」既然敢公然的大搖大擺進入這巷道，在這種駭人聽聞的瘋狂攻擊下，一百個也得報廢，正自得意不已。

　　原來「怪手書生」司徒文，直奔「九疑山」之際，「天毒門」總壇，早已得到報告，因為掌門令主，已率一眾高手下山，雖已飛鴿傳書，但遠水不能救近火，代令主「蛇魔崔震」，曾是司徒文手下亡魂，知道現存的高手中，沒有一人是他的對手。

　　又鑒於以前數次交手中，「怪手書生」竟然不畏絕毒，連「三刻絕命散」那等毒絕天下的毒，都傷不了他，那「白骨坳」中原有的佈置，決阻止不了他，集眾計議之下，由「鐵塔怪魔」率眾在絕壁夾巷之上，設下埋伏；自己則在總壇內另設奇謀。

　　且說「鐵塔怪魔」正在得意之際，乍聞喝聲起自身後，不由亡魂皆冒，他真猜不透司徒文到底是人還是神。

　　是人，哪裡能有這種匪夷所思的身手，正待……

　　但──來不及了。

　　一片幾乎有如實質的罡網勁幕，已狂捲而來。

　　威勢之強，他連夢都沒有夢到過。

　　「轟！」的一聲，一座鐵塔已如狂風掃落葉般的，被擊落數百丈深的夾巷之內，連哼都來不及呼出。

　　司徒文雙目赤紅如火，繼續向前飄去。

　　那些天毒門人，一面不斷的拋落火球，一面高聲叫嚷謾罵，如果「怪手書生」就此殞命，這件功勞豈同小可。

　　殊不知煞星已經照命。

　　數聲慘號傳處，那當頭的五人，突然翻落夾巷火海之中，近身的人，不由驚魂出竅，放眼四顧，卻又不見人影。

　　難道這五個人是被鬼推落不成？

　　倏然──

　　慘嗥之聲，此起彼落，而人，也不斷的從壁頂翻落。

　　奇怪，難道大白天出鬼不成？

　　一時之間，壁頂上近百的天毒門徒，就這樣慘嗥一聲翻落巷內的，已有十之七八，其餘的，唬得屁滾尿流，亡命而逃。

　　人走盡後，三大之外，突然出現一個俊美絕倫的青衫書生，眉目之間，煞氣濃重，腰橫烏光閃亮的鐵笛。

　　他是誰──

　　正是怪手書生司徒文，他掌斃「鐵塔怪魔」之後，閃掠到眾人身後，利用壁頂偏生的虯松，隱住身形，滿地松子，俯拾即是，一出手就是五粒，粒粒皆中「命門」大穴，手法之妙認穴之準，令人歎為觀止。

　　沿壁頂前行，一里之外，突現一片盆地，盆地中寸草不生，全是黃土，土地上白森森一片骸骨，無法計數。

　　他一見之下，不由毛髮悚然，心裡直冒寒氣。

　　哪裡來的這多白骨骷髏？

　　循山壁而下，到了盆地邊緣，細一辨認，不由啞然失笑，哪裡是什麼白骨，儘是些壘壘白石，一半埋在土中，遠處一看，活像些散拋的白骨，想來「白骨坳」即由此得名。

　　他落身之處，正當巷道入口，只見一塊木牌，上面寫著：「七步斷魂」四個斗大紅字。

　　司徒文微微一怔之後，不屑的冷哼一聲，順手一掌揮去，木屑紛飛中，那塊使人驚悸的木牌，已被擊得粉碎。

　　大踏步向前走了七步，胸頭忽有一種窒塞之感。

　　不由大感詫異，四周並無異狀，這是什麼邪門？

　　但，剎那之後，那窒塞之感又逐漸減除。

　　「危言聳聽！」他自言自語說。

　　其實，這入口之地，已為「天毒門」在地上佈了「七步追魂」毒粉，毒粉沾身，不出七步，就得七孔流血而死──

　　只因司徒文本身因服過「九品蘭實」之故，無形中具備了一種抗毒力，所以未受其害。

　　放眼望去，盆地盡頭，一片房舍儼然，但卻看不到半個人影，心內不由暗自嘀咕，不知對方在弄什麼玄虛。

　　司徒文撮口一聲長嘯，嘯聲清越昂吭，震得四山回應，久久．不絕，嘯畢，身形乍展，如一縷輕煙般向那一片房舍飄去，看得暗中伏匿的「天毒門」眾人，心搖膽顫。

　　轉眼之間，已達那片房舍之前，放眼望去，不下百餘間之多，他認定居中一座高大宏偉的廣廈飄去。

　　奇怪──

　　偌大一片房舍，靜悄悄的，毫無半絲聲息，也看不到半個人影，配上眼前狀如白骨的壘壘白石，陰林之氣懾人。

　　他停下身形，佇立廣廈之前。

　　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堂堂「天毒門」總壇所在地，竟連一個鬼影子都看不到，真令人莫測高深。

　　躊躇半晌之後，他緩緩自腰間抽出鐵笛，信手一陣疾掄，一陣蝕魂懾魄的嗚嗚怪嘯，應手而起，尖銳淒厲似要撕裂人的心肝似的，加上四谷齊應，「白骨坳」中，頓時籠罩一片慘霧愁雲，有如末日來臨。

　　可是──

　　四周仍然寂靜如死。

　　這時，夕陽衡山，薄暮晚景，更顯得分外的淒涼恐怖。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難道就這樣罷手不成！」

　　他暗中作了決定之後，收回鐵笛，蓄足功勁，以防不意的襲擊，一步一步，向居中那座廣廈行去。

　　暗中，有人在額手稱慶，沾沾自喜。

　　因為他們眼看著那小煞星，已慢慢走向死域。

　　司徒文茫然不覺，仍一步一步的慢慢走去。

　　司徒文也覺出空氣有些不對，但他志切如海深仇，一意一心的要找「天毒尊者」索還血債，心中已被仇恨之火充滿，根本不再顧及其他，如果他能冷靜的一想，也許他能想得出一些端倪，而不會冒失的胡闖。

　　近了！

　　廣廈之前，影壁上，繪著一條丈餘長的大蜈蚣，栩栩如生，張牙舞爪的，似要飛出來噬人。

　　轉過影壁，一間佈置輝煌的大廳，呈現眼前。

　　畫棟雕樑，簷牙高聳，龍飛鳳舞，氣派十足。

　　暗中的人，心跳加速，他們計算，只要怪手書生再前行三步，跨入廳中，則一切問題都解決了。

　　這一代奇才，將會粉骨碎身……

　　危機千鈞一髮……

　　如果司徒文再走三步，跨入廳中，後果不堪設想。

　　但──

　　他截然不知，生命已危在旦夕，他是在向死神靠近。

　　他仍然緩緩前行……

　　一步──

　　兩步──

　　再要一步，就可跨入廳中。

　　……

　　當他右腳一提，正準備跨入的一剎那……

　　驀然──

　　「少俠止步！」

　　急喝聲中，一條人影，疾逾電閃，向他射來。

　　司徒文不由一怔，縮回右腳，疾向後飄退五尺。

　　一個身著天毒門服色的少年，已立在他的身前，一臉惶急之色，目光炯炯的看著司徒文。

　　暗中人正慶詭計得售，卻不料變生肘腋，竟然有人窩裡反，把小煞星硬從死神手裡拉回，功敗垂成，恨得目中噴火。

　　司徒文愕然看著面前的天毒門徒，眼露驚疑之色。

　　那人卻已開口沉重的道：「少俠可否認識無影客？」

　　「無影客」三字，如三柄重錘，重重擊在司徒文的心上，往事電閃心頭，無影客（即第一集書中的蒙面客）曾經數次救他脫離魔爪，對他有救命大恩，最後為了向他道出殺父毀家的仇人姓名，而死於「天毒門」的「天毒法牌」之下，他對此事，永銘肺腑，焉能不識，但他一時之間，猜不透對方用意，冷冷答道：「無影客前輩，對在下有救命大恩，當然認識！」

　　「他正是家師！」

　　「什麼？」

　　「家師！」

　　「他已死於『天毒法牌』之下！」

　　「這個我知道！」

　　「你阻我是什麼原因？」

　　「廳中埋有烈性炸藥，天毒門犧牲一座廳堂，換取你的一條性命！」

　　司徒文一聽，目眥欲裂，殺機陡起，但仍懷疑的問道：「你告訴我是何用意？」

　　那少年淒然一笑道：「願少俠誅除元兇為家師復仇，我……我自愧無能！」

　　說完，向司徒文又疾推一掌，上個倒縱，竄入廳中。

　　司徒文不虞有此，急切中又退了數步，待到明白是一回什麼事時，已來不及了……

　　一聲轟天巨響，聲震霄漢，木石飛揚，煙硝迷漫，司徒文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閃射過影壁之外。

　　一看，一座華廳，已齊根倒坍，面目全非，數條人影，自一側飛起。

　　司徒文殺氣蒸騰，暴喝一聲，疾撲過去。

　　就在他身形突起的剎那，前後左右，天毒門人紛紛現身，嗖！嗖！嗖！從四周圍上，眼看一場血腥屠殺，又將開始。

　　司徒文曾受過「無影客」數次救命之恩，而「無影客」死在「天毒法牌」之下，他的徒弟，現在又為了他而被炸得屍骨無存，他對「天毒門」中人，已是恨入骨髓。

　　當人影現身的剎那，他飛身疾撲，快逾電掣雷奔，揚手劈出一掌，這一掌，以八成功勁拍出，快疾如電。

　　突然──

　　斜裡襲來一股勁風，疾勁狠辣，正好撞上他拍出去的掌風，「噗！」的一聲把他的掌勁消卸了一半。

　　但餘勁仍然銳不可當，砰！彭！兩聲，已有兩人被擊到地，吐了一地的鮮血，他自己也就勢停身。

　　一看斜裡襲擊的人，竟然是一個獨臂老人，仔細一辨認，不由哈哈一笑道：「蛇魔崔震，今天你逃不了公道。」

　　原來這獨臂人，正是代令主「蛇魔崔震」。

　　這時，前後左右，儘是天毒門人，不下百餘之多。

　　蛇魔崔震以代令主的身份，豈能露怯，陰陰一笑道：「小子，昔日白雲莊中，斷臂之恨，老夫無時或忘，加上本門百餘條人命，這一筆血帳，如何算法？」

　　司徒文面如寒霜，眉目帶煞，大聲道：「你不配和我說話，叫你們掌門令主與我滾出來！」

　　天毒門眾人，臉色不由一變。

　　蛇魔崔震氣得老臉煞白，恨聲道：「小狗少狂，掌門令主現身之時，就是你授首之期！」

　　司徒文狂笑一聲道：「天毒尊者如再龜縮不出，就先把你們這批小丑斬盡，看他出來還是不出來！」說完臉上殺機倏濃。

　　「蛇魔崔震」心頭巨震，知道這小煞星說得出就做得到。

　　天毒門眾人，被他這句話，激得眼中冒火，一個個橫眉豎目，狠狠的緊盯著怪手書生。

　　其中有兩個副堂主，早已忍耐不住，暴喝一聲：「小鬼少狂！」雙雙縱出，舉掌便劈。

　　司徒文怒叱一聲：「找死！」

　　兩聲淒厲的慘號起處，兩個副堂主腦漿破裂，死於就地，紅的白的流了一地，慘不忍睹。

　　百多雙眼睛，竟然看不出他是如何出手的。

　　看得眾人亡魂皆冒。

　　「蛇魔崔震」，自知今天是不了之局，雖然已經飛鴿傳訊，請掌門今主剋日馳回，但遠水救不了近火。

　　目前，以他的地位身份，他必須出面抵擋。

　　昔年，他雙臂俱全，尚且不是司徒文的敵手，現在他只剩下一條右臂，而且傳言中，怪手書生功力更為精進，連「大漠駝史」那等人物，尚且死在他的掌下，何況區區自己，豈不是螳臂當車。

　　天毒門總壇，頓時罩上濃重的死亡氣息。

　　「蛇魔崔震」，把心一橫，暴吼一聲：「小狗，我與你拚了。」

　　單臂一搶，狠快無倫的攻出三掌，踢出兩腿。

　　司徒文冷笑一聲，身形如一縷淡煙，捉摸不定，輕輕避過這一輪快攻，手出如電，一下便扣住了對方脈門。

　　「蛇魔崔震」只覺手腕一麻，勁道全失，一隻右腕，宛若被一隻鐵箍箍住，痛入心脾，幾乎痛哼出聲。

　　一眾門徒，在「蛇魔崔震」出手之時，正擬一擁而上，豈知念頭還來不及轉，代令主已被制住，不由驚愣住了。

　　司徒文殺機滿面，向「蛇魔崔震」喝道：「老狗，掌門令主何在？」

　　「不知道！」

　　司徒文微一用勁，他不由慘哼出聲，額上黃豆大的汗粒，滾滾而下，目中射出怨毒無限的凶焰。

　　「你到底說不說？」

　　「老夫死後，變為厲鬼，也不饒你！」

　　「哈哈，有種，那你就去變厲鬼吧！」

　　右手兩指驀出，正想朝他胸前死穴點去……

　　倏地想起、外祖父「魔笛摧心」尚有一面副牌，落在他手中，「天毒門」曾利用那塊「魔笛摧心令」副牌，殘害五大門派弟子，企圖嫁禍自己，因這件公案，自己險些喪命在「少林寺」高僧「慧光老和尚」的掌下，同時外祖父離去時嚴囑自己，三牌收齊毀去，現在就只差這塊副牌。

　　於是──

　　舉起的右手，又緩緩放下。

　　沉聲喝道：「老鬼，我來問你，昔年你所獲的那一塊『魔笛摧心令』副牌，現在何處，快與我交出來！」

　　「蛇魔崔震」本已閉目待死，今見對方問起「魔笛摧心令」副牌的下落，獰笑一聲道：「小狗，你問那副牌的下落嗎？嘿嘿……」

　　冷笑聲未落，倏然一低頭，張口就向司徒文扣住他的那只左腕嚙去，這一著大出司徒文意料之外。

　　他連思考的餘地都沒有，右掌疾揮快逾電閃。

　　「啪！」的一聲，紅光迸現，「蛇魔崔震」一顆頭顱已被擊碎，連哼都沒有哼出，便告氣絕。

　　天毒門人一個個悲憤填膺，不計利害，亮出兵刃，紛紛攻上，剎那之間，地慘天愁，鬼哭神號。

　　司徒文想不到，「無毒尊者」終未現身，難道就此空勞跋涉不成，一股怒氣沖天而起。

　　心想：「我殺盡你這些小的，怕你老的不出來！」

　　當下也不顧及多造殺孽，左掌右指，如湯潑雪散，欺身人叢之中，慘呼狂叫之聲，應手而起，令人不忍卒聽。

　　慘！

　　慘！

　　慘！

　　天毒門總壇，血流成渠，屍積如丘，腥氣沖天。

　　眼看不出半刻，這些天毒門人，就要悉數慘死。

　　驀在此刻──

　　一聲震耳欲聾的暴喝，傳入現場：

　　「住手！」

　　司徒文一怔停手，知道來了高手。

　　剩下不足三十的天毒門徒，齊齊後退，低頭俯身。

　　「參見祖師爺！」

　　司徒文循聲望去，卻不見半個人影，不由驚詫萬分。

　　「鬼娃兒吃了熊心豹膽，敢到我『白骨坳』中撒野！」

　　聲如巨雷，近在咫尺。

　　司徒文左顧右盼，仍然不見人影，但又明明聽見天毒門徒眾在喊：「參見祖師！」奇怪，難道是鬼魅現身。

　　正自懸疑不決，驀覺一股強勁絕倫的力道，迎面撲來，忙不迭的一飄身，向右橫移五尺。

　　「哼！有兩下！」

　　他這才看清，面前一丈開外，立著一個鬚眉懼白的矮小侏儒，高不及三尺，但兩目神光湛湛，顯見功力深厚。

　　奇怪！

　　難道這侏儒形的怪老人就是天毒門的祖師？

　　剛才那強猛無匹的一掌，竟是這侏儒怪人所發？

　　他驚詫無已的看著這侏儒怪人。

　　夜幕低垂，月華未升，四周一片漆黑。

　　但在一般武林健者眼中，仍無殊白晝。

　　原來這侏儒老人，年紀已在百齡開外，隱居在「白骨坳」後山的一個洞穴中，已數十年不履人世，武功超絕，心狠手辣，喜怒無常，當年江湖中提起「天嬰杜仲」卻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天毒尊者」是他的唯一傳人，四十年前，天毒尊者巧獲「天毒真銓」，而創立天毒門，一時名震江湖。

　　侏儒怪人「天嬰杜仲」對「天毒門」所行所為，不聞不間，數十年來，只有兩次出現總壇。

　　今天「蛇魔崔震」不惜炸毀總壇大廳而換取怪手書生一命，不意變生肘腋，竟然有人窩裡反而使功虧一簣。

　　那爆炸聲驚動了「天嬰杜仲」，所以才突然現身。

　　「天嬰杜仲」看著滿地積屍，不由鬚髮根根直立，雖然身高不及三尺，但也威校畢露，聲如暴雷的向眾人道：「掌門人呢？」

　　「啟稟祖師爺，掌門令主三日之前率領門中高手下山去了！」

　　復又轉頭怒視司徒文道：「娃兒小小年紀，竟這等心黑手辣，屠戮我門人徒眾，老夫數十年不開殺戒，今天要為你破戒了！」

　　司徒文無限悲憤的道：「血債血還，談不上心黑手辣！」

　　「什麼血債？」

　　「令徒『天毒尊者』，十多年前，因了一柄『金吾劍』毒殺黑白道高手數十人，這是否算得上梟狡之行？」

　　「娃兒今天是為武林正義而來？」

　　「也可以這麼說，為了殺人滅口，勾結江湖淫毒婦人『幽冥夫人』，殘害白道俠義『中原雙奇』兩家數十口人命，趕盡殺絕，天人共憤！」

　　「娃兒出身何門何派？」

　　「中原雙奇之後，前來索討血債！」

　　侏儒怪人「天嬰杜仲」略事沉吟之後，仍然怒氣勃勃的道：「不論事情真偽，你豈可濫殺無辜！」

　　司徒文哈哈一笑道：「無辜，難道被天毒門殺害的，又是罪有應得？」

　　「娃兒意欲何為？」

　　司徒文雙目倏露煞光，咬牙道：「殺盡這些為害武林的魑魅魍魎！」

　　侏儒老怪人身形雖小如幼兒，但聲音卻大得怕人，聞言下，一陣桀桀怪笑道：「娃兒大言不慚，可是在我老人面前，你還沒有逞能的餘地！」說完雙目精芒暴漲，滑稽之中帶著威稜。

　　他這句話並不為過分，在一般武林人來說，數十年前，真沒有人敢對這小怪人直眉瞪眼的說話，但，今日，碰上這位震撼武林的小煞星，武功已達出神入化之境，又當別論。

　　在司徒文眼中，凡屬「天毒門」中人，都是他的仇人，而「天毒尊者」又已下山而去，自己撲了一個空，滿腹怒氣無處發洩，當下氣沖沖的道：「不見得！」

　　「好娃兒，不見得你就試試看！」

　　聲落，一雙小手揚處，「呼」的劈出一掌。

　　「噗！」的一聲巨響，真氣相撞，激氣成渦，侏儒怪人身體搖了一搖，而司徒文卻退了一步，不由大大凜駭。

　　侏儒怪人小眼一翻，哇哇怪叫道：「再接老夫一掌試試！」

　　掌隨聲出，勢如排山倒海，隱有風雷之聲。

　　司徒文這下可不敢托大以單掌相迎，雙掌以八成勁力，平推出，勢如奔雷，罡風激盪，觸體如割。

　　轟然一聲震天巨響，四山齊應，地下碎磚破瓦暴射狂飛，三丈外的天毒徒眾，失色疾退。

　　這一掌，雙方各退下，秋色平分。

　　侏儒怪人做夢也想不到眼前這個後生小子，竟然有這般深厚的功力，能與他百年修為，分庭抗禮。

　　司徒文也暗驚這小老人，三尺不到，功力卻高得駭人。

　　雙方一合即分，一高一矮，互相虎視。

　　忽見侏儒怪人一個小身軀突然鼓漲如球，比原來粗了一倍，一雙小手瑩白如玉，冒出絲絲白氣，如銀鬚髮根根倒立、目射奇光，貌相猙獰可怖。

　　司徒文見狀，不由一震，這不是武林失傳的「修羅掌」嗎？想不到眼前這侏儒小老人。竟練有這種掌功。當下可不敢絲毫大意，勁貫周身，氣充百骸，把「玄天神功」運到極限，雙掌之間，也同樣冒出濛濛白氣。

　　但表面上，仍是那樣沉穩自如，沒有絲毫怪象。

　　他要以「玄天神功」，來對付武林失傳的「修羅掌」。

　　雙方都存著一擊奏功的心思，蓄足全部修為內力。

　　天毒門徒眾一個個屏息靜氣，準備大開眼界，他們幾乎忘了雙方是生死之敵，而是在欣賞一種罕世奇功。

　　靜──

　　靜得可聽見雙方的呼吸聲。

　　一輪明月，從山巔升起，清輝朗照，坳內一片銀白。

　　月光照亮了每一個場中人的臉，同時也灑落在廳前影壁之外的那些積如山丘的屍身上。

　　血──

　　凝結了，在月光之下，像一窪窪的黑水。

　　場面淒清恐怖……

　　一高一矮兩個身影，仍然沉凝萬分的對峙，彼此知道遭逢了生平勁敵，誰也不敢大意疏神，這一台關係著生和死。

　　一聲淒厲刺耳的梟嗚劃空傳來，扣動了每一個人的心弦，不知是預示凶兆，還是弔唁死者。

　　這一刻的空氣，似乎是凍結住了。

　　就在這萬分緊張的當口，五條人影已悄沒聲的縱落當場，停身三丈之外，面帶陰森冷笑，注視著場內的一對。

　　是五個女子！從她們的身形上可以分辨得出。

　　她們是誰？

　　雖說是聲息全無，但仍然瞞不了耳聰目明異乎常人的怪手書生，但他不敢分心旁騖，他要面對決定生死的一搏。

　　驀然──

　　場中一大一小極不相襯的一對，同時發難。

　　各以畢生修為內力，全力推出一掌。

　　一方蓋古逾今的「玄天神功」，驚神泣鬼。

　　一方是武林失傳的絕學「修羅掌」，石破天驚。

　　一個具有百年修為，武林罕見。

　　另一個奇緣迭遇，功深似浩瀚大海。

　　一聲地坍山崩的巨響，撕裂了靜寂的夜空。

　　震得場周眾人，耳膜欲裂，氣翻血湧，不迭倒退。

　　「嘩啦啦！」一片聲響，那道影壁竟然被震倒坍。

　　司徒文登登登連退數步，一屁股跌坐在地，只覺眼花耳鳴嘴角緩緩溢出一縷鮮血，但他又搖晃著站起身形。

　　三丈之外地上，躺著一個狀如幼兒的小老怪物，如銀的頭髮，已被鮮血染成醬紫之色，他死了。

　　死在傾古凌今的「玄天神功」之下。

　　司徒文笑了，是淒然的笑，看著那侏儒怪人「天嬰杜仲」小小的屍體，心中微覺不忍。

　　他極快的掏出三粒「龍虎續命丹」納入口中。

　　場外眾人一個個呆若木雞，望著那恍若天神下世的怪手書生呆呆出神，他們見識了百年難逢的功力。

　　這時，一個嬌小纖細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向司徒文身後飄來，另外四條人影，緩緩跟進。

　　在明媚的月光照耀下，可以看得出那嬌小纖細的人影，竟是一個風華絕代，柔媚入骨的三十許麗人。

　　身後，是四個醜惡的老婦，有一個手中，還抱著一個白衣少女，嬌軀虛軟的下垂，她敢是受了傷，或是……

　　司徒文兀自未覺，死神已向他招手。

　　近了！

　　嬌小人影，已迫近到他身後不及一丈之地。

　　一雙玉掌，倏告揚起……

　　如果讓她得手，司徒文以受傷之身，立即就得殞命當場。

　　不料，就當她的玉手甫告上揚的一瞬，忽然失去了司徒文的身形，她電疾前縱，轉身，果然方已閃到身後。

　　這種神鬼不測的身法，使她感到一絲寒氣冒上心頭。

　　司徒文在對方從身後欺來的時候，因尚沉湎於對方才石破天驚的一招，確實不曾注意，及至對方玉掌上揚的剎那，一眼瞥見被月光投射在地面上的暗影，瞿然而覺，遽施「煙雲飄渺步」，一晃，反而欺到對方身後，正待……

　　豈知對方確實夠厲害，應變之速，令人咋舌，就在司徒文一閃而沒的剎那，身形電閃前縱，再行回身，險險避過身後的猝襲。

　　因她眼前人影既杳，那身後是無疑的被人欺近。

　　如此一來，雙方成了面對面之局。

　　司徒文看清眼前來的，竟是那脫出「陰龍磷海」的「幽冥夫人」時，不由殺機立熾，自己正愁沒處找她，想不到她卻在這時趕了來，豈非是天從人願。

　　這時，那些殘餘的「無毒門」徒眾，已滿懷悲憤的抬起他們的祖師「天嬰杜仲」的小身軀，向後退去。

　　原來「幽冥夫人」對於「幽冥教」中一切厲害殺著，瞭如指掌豈會被困，只因愛女「幽冥公主」任慧珠已傷在司徒文手下，被安置在轎中，是以她不敢離開轎子半步，否則。「幽冥教」中人即使再多些也無法得手。

　　待到「陰龍磷海」施出，她疾抱起轎中昏迷不省的愛女，連同「轎前四丑」，仗絕妙輕功，險險脫出。

　　她本想立即前往天南玄陰谷「幽冥教」總壇，但因愛女內傷頗重，急須覓地療傷，這才疾奔白骨坳，不想碰上怪手書生尋仇。「白骨坳」中，已是血腥遍地了。

　　司徒文國眥欲裂的瞪視著血海仇人「幽冥夫人」，暗中強忍傷痛，蓄勢運勁，恨不能一掌就把她劈死。

　　「幽冥夫人」臉含陰森冷酷的笑意，眼中射出兩縷碧綠光一瞬不瞬的盯著司徒文看。

　　漸漸，那碧綠眼神，愈來愈盛。

　　他似已覺出對方眼神有異，但有一種說不出的魔力，使他不得不看，非看不可，漸漸，眼前的「幽冥夫人」已不復存在，站在面前的，卻是那與他曾結合體之緣的「雪山魔女」睜著一雙消魂蝕骨的媚眼，在對他癡笑。

　　肌理細膩，賽雪欺霜，曲縷玲瓏，胸前雙峰隱現。

　　他不禁綺念橫生，慾火頓熾，臉如朝霞，一步一步向「雪山女」欺去，口中發出夢吃般的聲音。

　　「蘭姐，你能原諒我嗎？自從遇到『五嶽散人』之後，我才發覺我錯怪了你，我多麼的不該，我愛你呀！蘭姐！」

　　忽然，眼前的「雪山魔女」風情無限的嫣然一笑，白色宮裝不解自脫，露出一身粉紅的內衣，柳腰款擺，雙峰亂顫，肥臀輕搖如浪，更覺風情萬種，妙相畢呈。

　　司徒文慾火如焚，醜態畢露，兩手環張，作摟抱之狀，口中不停的喚著「蘭姐！」就要撲上身去。

　　驀在此刻──

　　一聲如乳鶯般的嬌啼：「媽！」

　　司徒文被這一聲嬌喚，喚回了靈智，俊目掃處，眼前哪是什麼蘭姐，只見「幽冥夫人」，滿臉殺氣，猙獰可怖，一隻玉掌，距離自己的「天靈大穴」不及五寸。

　　危機千鈞一髮。

　　司徒文無暇深思，全身向後疾仰，右手二指，快途電閃的點向「幽冥夫人」拍向「天靈大穴」的腕脈。

　　應變之速，駭人聽聞。

　　「幽冥夫人」眼看對方已被自己的「天魔法眼」所迷，有死無生，不料竟然在千鈞一髮之間，出手反攻。

　　如不撒手，一條手臂準得報廢，她生平最是珍惜羽毛，以武林第一美人自期，當下恨哼一聲，後飄五尺。

　　原來那一聲「媽」，是發自「幽冥公主」任慧珠之口，她本受傷極重，被轎前四五之一的「黑羅剎」抱在手中，但對場中的一切，卻看得很清楚，眼見司徒文即將傷在她母親的手下，不由脫口叫了一聲「媽」，這一聲「媽」不啻把司徒文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

　　司徒丈兩指點空，也同時飄身後退五尺。

　　他猛然記起在黃葉山莊石窟之中，他險些著了「天毒尊者」的道兒，幸得「雪山魔女」李玉蘭及時趕到，方解了一難，他清楚的記得「雪山魔女」的那句話：「……這是『天魔眼功』，能使人在不知不覺中入魔，但定力深的……」

　　他不禁慚愧汗下，自己的定力竟然如此不濟。

　　「幽冥夫人」一退之後，面上陰冷之氣更濃，眼中碧光又熾，較前更盛，她明明聽見愛女的呼喚，但眼前的事，關係著她的生死和「天毒」「幽冥」兩派未來的命運，她必須要除去這條禍根，連看都不看女兒一眼。

　　司徒文抱元守一，鎮定心神，對那碧綠奇光，視若無睹，俊目中神光湛然，如賽芒利剪般，直射「幽冥夫人」。

　　「女魔，今天是你授首之期，如不把你碎屍萬段，難消我心頭之恨！」話落，墓地欺身上步。

　　「幽冥夫人」陰森森的一笑，道：「小鬼，少發狂言，明年今日就是你的週年忌辰！」

　　司徒文冷哼一聲，閃電般攻出一掌。

　　這一掌因用力過猛，不覺引動了傷勢，只覺內腑如針扎般刺痛，面上不由一變，幾乎哼出聲來。

　　方纔司徒文與「天嬰杜仲」全力對掌之時，雖然擊斃了對方，但自己也受傷不輕，「幽冥夫人」早知司徒文已經受傷，卻不深淺如何，此刻見狀，哪得不色然而喜。

　　面上笑容未改。雙掌亦自迅快無儔的推出。

　　「噗！」真氣相接，發出一聲巨響，「幽冥夫人」退了一步，而徒文卻踉蹌退了五步之多，方才立穩身形。

　　「幽冥夫人」眉目帶煞，不屑的冷嗤一聲，不讓對方有緩手機，緊跟著飄身上步，又是一掌椎出。

　　一道陰寒冷飆，挾如山潛勁，匝地捲出。

　　司徒文雙目盡赤，強按捺住痛楚，咬牙以十成功勁推出一掌，他雖在受傷之後，但這一掌的勁道仍然十分駭人。

　　沙石激射之中，又是一聲巨響，雙方各退三步，但司徒文悶哼出聲，一口逆血，幾乎奪口而出。

　　他微一怔神之後，狂吼一聲：「女魔納命來！」

　　出手連攻五掌，這五掌儘是「玄天掌法」中的精奧招式，迫得「幽冥夫人」連退了五個大步，方始險險避過。

　　「小鬼，你想拚命了是不是？」

　　「女魔，我要剝你的皮，剜你的心！」

　　司徒文若不是因為和侏儒怪人「天嬰杜仲」以畢生的功力對了那一掌，內腑巨震受傷的話，「幽冥夫人」絕對不是她的敵手，這一點「幽冥夫人」也知道得很清楚。

　　她看準了他因受傷致使功力打了折扣這一弱點，立定主意，今晚非得把他毀掉不可，否則的話，等他功力恢復之後，後果實在不堪設想，她故意讓他消耗真力，等到差不多時，再遽下殺手，存心之毒辣，可見一斑。

　　「小鬼，咱們之間的這筆血債，看起來要變成來生債了，今生今世，你是討不回去的了！」

　　司徒文恨聲道：「女魔，你百死不足以償其辜！」

　　聲音未落，人已如鬼魅飄身般欺近五尺，兩股白濛濛指風，閃電般向「幽冥夫人」上盤死穴射去。

　　身法出手之快捷凌厲，驚世駭俗。

　　任你「幽冥夫人」武功高絕，也有措手不及之感，不由驚呼出聲，電疾飄身，雖已避過要害大穴，但衣袖卻已被洞穿了兩孔，唬得冷汗直冒，花容失色。

　　就在「幽冥夫人」驚呼出口之際，三條人影，閃電般向司徒文身後射來，同時各劈出一掌。

　　挾勁風，迅猛無儔。

　　司徒文雖說是受傷之後，但他的功力，豈可小覷，覺出身後風聲有異，身形一閃，橫移三尺，就移身之勢，已轉過面來，一看，是「轎前四丑」中的三丑。

　　心一橫，雙掌挾畢生勁力，猛然推向三丑。

　　這挾畢生功勁的一掌，勢可撼山拔岳。

　　他的心意是殺一個，少一分阻力，以便全力對付女魔。

　　「轟」的一聲巨震，慘號倏傳，三個醜怪婦人，各各噴出一股血箭，被震飛三丈開外。

　　而他自己也因這一掌用勁過猛，傷勢陡然惡化，哇的噴出一口鮮血，身形也踉蹌退了一步。

　　「小鬼休得傷人！」

　　他身形未穩，「幽冥夫人」的兩股刺骨寒颶，已告臨體，急切中，身形連晃，但仍被扣中了一絲，又是一個踉蹌。

　　「幽冥夫人」這一掌，可以說快比閃電，但仍被他閃過，不禁凶焰陡熾，殺機頓現，嬌喝一聲：「這一掌要你早赴黃泉！」

　　玉掌揚處，掌心之中，竟然冒出磷磷鬼火，雙掌詭譎絕倫的連連閃晃，刺骨寒飆，頓時瀰漫了兩丈方圓之地，並雜有腐屍惡臭之味。

　　司徒文暗叫一聲：「九幽奪命掌！」

　　驀然展開「煙雲飄渺步法」，身形如一縷淡煙般，電閃飄開，詭異絕倫，使人無從捉摸。

　　「幽冥夫人」滿以為這一掌劈出，對方不死也得重傷，她自出道以來，還沒有人能安然避過「九幽奪命掌」的一擊，原因是名為一掌，其實是九掌一氣攻出，而每一掌俱從不同的角度發出，所以近身兩丈以內，全是掌風範圍，而這掌風之中含有腐屍絕毒，只要被沾上一絲絲。就無可倖免。

　　豈知掌勢才出，對方身形頓沓，芳心不由巨震，看來這小鬼的功力，放眼江湖，可能已尋不出敵手了。

　　若不乘他受傷之際除去，將來「天毒」「幽冥」兩派可能要冰消瓦解在他的手下，心念之中，又狂攻而上。

　　司徒文忍住摧心裂肝的內腑傷痛，展開「煙雲飄渺步法」，在漫天掌影寒飆之中，飄忽閃晃。

　　但令他受不了的乃是那刺鼻的腐屍惡臭，薰得他頭暈目眩，臟腑翻騰，俊面由白轉青，由青轉紫。

　　他心頭電轉道：「自己此刻受傷極重，同時對方難保沒有其他厲害殺著，不要仇未報成，落得九泉含恨，我何不忍一時之氣，讓這女魔再多活幾日，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

　　想到這裡，立萌退志，身形連連閃晃，如電閃般飄蕩迴旋，如幽靈般時隱時現，「幽冥夫人」被攪得眼花迷亂，一怔之後，驀覺眼前人影早沓，急收勢停身。

　　定睛望處，如銀的月光之下，一縷淡影，向後山電射而去，只這眨眼的工夫，已去了百丈開外。

　　眼看追不及，氣得嬌軀亂顫，花容煞白。

　　天毒門徒眾，一部分招呼「幽冥夫人」母女等到後廳安頓，另一部分，苦著臉去收拾掩埋滿地積屍。

　　這一戰，天毒門留守的兩百多人，差不多死亡殆盡，還陪著毀了總壇大廳，白骨坳中，頓呈一片淒冷陰森。

　　三天後──

　　「天毒尊者」得訊率眾馳回「白骨坳」，得悉總壇被怪手書生一個弄得面目全非，留駐總壇的弟子差不多全部死難，連師父侏儒怪人「天嬰杜仲」竟也死在對方掌下，氣得三屍暴跳，七竅冒煙，目眥欲裂。

　　於是──

　　下令搜山，「白骨坳」周近五十里，全被搜遍，仍然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自己一面弄得人仰馬翻。

　　第二天，留置一部分弟子，處理善後外，會同「幽冥夫人」及「轎前四丑」，和門中數十高手，浩浩蕩蕩重行下山，一方面是探查怪手書生下落，另一方面是協助「幽冥夫人」赴天南玄陰谷接掌「幽冥教」。

　　「幽冥公主」任慧珠因傷創初癒，被留置總壇。

　　且說怪手書生司徒文，那日施展「天馬行空」輕功絕技，以電閃雷奔的快捷速度，馳向後山密林之中。

　　因傷上加傷，又妄用過度的真力，越過兩座峰頭之後，已然不支暈死倒地，一日一夜才又悠悠醒轉。

　　他採了些野果充飢之後，急於覓地療傷。

　　居然被他找到一株中空的巨樹，樹身離地兩丈之處，有一個僅容一人鑽入的小洞，洞內寬約七尺方圓。

　　他小心地用枝葉遮住洞口，然後藏身洞內，運功療傷。

　　「天毒尊者」率眾搜山之際，竟然沒有被發現。

　　四天──

　　在運動入定的人來說，也許只是一瞬。

　　司徒文運動完畢，但覺全身真力充沛，較前更盛，一個軀體似欲飄然而起，他知道，他所服的「九尾狐內丹」經這一次劇烈搏鬥後，已完全被自己吸收無餘，功力又進了一層。

　　他緩緩睜開眼來，但覺陽光耀眼，心中不由一震，自己分明記得入洞之後，已把洞口封掩，何以現在豁然洞開，竟然有陽光射入，莫非……

　　心念之中，疾射而出，剛剛站穩身形，鼻孔裡忽然嗅到一縷幽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沁人心脾。

　　他不由大奇，這香味何來？俊目掃處，身後兩丈之外，一個絕色美女亭亭而立，滿臉俱是淒怨之色。

　　那女子赫然正是「幽冥公主」任慧珠。

　　司徒文乍見眼前的絕色美女就是血海仇人「幽冥夫人」的女兒時，一股殺機，又陡然升起。

　　冷笑一聲，驀地欺身過去。

　　「你要做什麼？」

　　燕語鶯聲，委婉動人，他不由心裡一蕩，身形也不自覺的停了下來，但一轉念之後，又復冷冷的道：「我要殺你！」

　　幽冥公主粉臉遽變，顫聲道：「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你的命！」

　　這句話直如一柄利刃，直插入她的心房。

　　「為什麼？」

　　「到黃泉路上，將來你那毒如蛇蠍的母親會告訴你！」

　　「幽冥公主」淒然一笑之後，緩緩說道：「我曾被你掌擊而成重傷，幾乎送命，但我不恨你！」

　　「那是你自己的事！」

　　「如果方才當你在樹洞中運動未醒之際，我只要一個指頭，你現在就不會活著站在這裡對我說這樣的話！」

　　這是實情，一個時辰之前，她要殺他，不費吹灰之力。

　　「那你為什麼當時不下手殺了我？」

　　「我沒有理由要殺你！」

　　司徒文不由怔住了，她──是一個善良的姑娘，但為什麼要有那樣一個淫毒的媽媽呢？

　　是的，他也同樣沒有理由一定要殺她。

　　罪──

　　只在「幽冥夫人」一人身上。

　　這善良的姑娘是無辜的。

　　但想起慘死的一家人，和慕容伯父全家，無極老人等，他們也是無辜的，而竟被劍劍誅絕，一絲善念又被淹沒。

　　「你不殺我，那是你的事，但我要殺你！」

　　「幽冥公主」臉上浮起一絲異樣的表情，一雙秀目不停的流轉，似在思索一件重要的事，半晌之後；幽幽的道：「我願意死在你的手中，但我有一個請求！」

　　司徒文詫異萬分的道：「什麼要求？」

　　「你能答應我嗎？」一臉楚楚動人之色，我見猶憐。

　　司徒文猶豫片刻之後道：「那可不一定，你說說看？」

　　「請求你放過我的母親！」

　　司徒文劍眉一揚，臉罩寒霜，厲聲道：「辦不到！」

　　她不由嬌軀一顫，惶然道：「你一定不放過我的母親？」

　　「不錯！為了血仇，也為了天下蒼生！」

　　兩滴淚珠從她的腮邊滾落，宛若帶雨梨花。

　　司徒文躊躇了半刻之後，終於道：「姑娘，你是善良的，我答應不殺你，你去吧！」

　　她這時芳心盡碎，她竟然一見鍾情，愛上了他，而他卻又是自己母親的對頭冤家，互相要置對方於死地。

　　她怨恨蒼天，何以要安排給她這樣慘酷的命運。

　　她也曾暗恨過母親的陰殘作風，但母親畢竟是母親，她曾享受到任何一個母親對她們的子女所付出的完整的愛。

　　雖然她的美可以令任何一個人為之傾倒，但，他毫不動心，他心中充滿了仇恨，殺機。

　　看到她，使他想起了被自己誤會的「雪山魔女」，江湖傳言，她已落入五大門派之手，被擒回峨眉，生死不明。

　　他在心裡發誓，要救出她。

　　他也聯想到，那下落不明的未婚妻──公羊蕙蘭姑娘。

　　「幽冥公主」幽幽的長嘆一聲之後毅然道：「你如果傷了我的母親，我不饒你！」

　　司徒文面凝寒霜的回道：「在下只知血債血還，一切在所不計！」

　　「你不想到冤冤相報的可怕？」

　　「任姑娘，在下說過一切不計，再見！」

　　他心切親仇，不願多所耽延，見字方落，人已在十丈之外，如一縷輕煙般，再閃而沒。

　　身後──傳來一陣淒怨欲絕的悲泣。

　　司徒文身形似電，疾朝「白骨坳」「天毒門」總壇疾射而去，一個時辰之後，他又到了白骨坳中。

　　但他又撲了一個空，他所尋找的對象，已然在一天前下山去了。

　　盛怒之下，他又展開了瘋狂的屠殺，「白骨拗」中，鬼哭神號，一片血雨腥風，逃生的不足十人。

　　熊熊的火焰，吞食了「天毒門」所有的建築。

　　他一不做二不休，在入口的絕壁夾巷頂上，他推下了無數巨石，填塞那入口夾巷。

　　他做完這些事之後，撮口發出一聲如龍吟般的長嘯。

　　嘯聲中，一條青色人影，以驚世駭俗的速度，疾馳下山。

　　司徒文默計，「幽冥夫人」前往天南「玄陰谷」接掌「幽冥教」的時間，她聲言是一個月，現在距一月之期尚遠，大可不必緊趕疾馳，他斷定屆時「天毒尊者」也必到場，正好一網打盡，快意親仇。

　　「怪手書生」四個字，在江湖中已是紅了半邊天，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傳言中，怪手書生的武功已達到出神入化的境地，放眼武林，已找不到對手。

　　他為了不願驚世駭俗，特地選購了一匹駿馬，把那惹眼的鐵笛貼身收藏，取道南下。

　　於是──

　　南行的官道上，出現了一個丰神絕世，如玉樹臨風般的俊美書生，配上白馬銀鞍暖帶輕裘，儼若天橫貴胄，遊學士子。

　　他這時的功力，已到了神儀內蘊，由實返虛的內家至高境界，看上去平平無奇，俊秀文弱。

　　誰會知道，這貴介公子般的俊品書生，就是名震武林，黑白兩道聞名顫慄的「怪手書生」司徒文呢！

　　但，有一個奇怪的特徵，就是他的右手，一直隱於袖中。

　　「磨磨！」蹄聲中，他順官道緩緩馳行。

　　真是人如玉，馬如龍，羨煞多少路人。

　　驀然──

　　兩條人影，從前道之上，行雲流水般飄來，看似緩慢，其實快極，眨眼之間，已臨切近。

　　司徒文一看，就知是絕世高手。

　　但，可煞作怪，那兩條人影，竟然不閃不避的直迎著馬首飄來，其疾如電，眼看著人馬就要撞在一起。

　　司徒文心中一動，莫非又是衝著自己來的。

　　不唯不勒住坐騎，反而將韁繩一帶，催動坐騎。

　　就在這人馬即將撞在一起的剎那之間，那兩條人影，倏地發出一老一嫩的兩聲哈哈，如流星般，從他的頂上劃過，竟然不帶半絲聲息，這一分身手，端的驚人。

　　電光石火的一瞬中，司徒文已然看清這兩條人影是一個年青書生裝束的男人，和一個銀髮蟠然的老太婆。

　　「哈哈！」之聲入耳極熟，倏地想起兩人是誰。

　　一拍馬頸，那馬兒乖乖停下身來，而人卻從馬鞍之上電射而起，疾趕那前行的一老一少兩人。

　　只這眨眼的工夫，那兩條人影，已在三十丈開外。

　　司徒文身輕如一根羽毛，只見一縷輕煙逝處，兩個起落，已輕靈妙曼的超越兩人頭頂，落在十丈之外。

　　「咦！」隨著驚咦之聲，兩人乍然停身。

　　估不到武林中竟還有輕功能超過自己夫婦的。

　　兩人非別，正是那「情無雙怪」不老鴛夫婦。

　　「兩位別來無恙，幸會！幸會！」

　　「情天雙怪」驚異的瞥了司徒文一眼之後，相視一笑。

　　「夫人！我們輸了一招！」

　　「相公此語為何？」

　　「小子一眼就認出我倆，而我們卻看不出是他，差點當面錯過，豈不是等於輸了一招。」

　　老婆子身形一陣扭捏，堆滿皺紋的兩頰，一陣顫動，嘴一咧，露出幾個黃牙，桀桀一笑道：「相公，這小窮酸，當日一副什麼形象，今天穿著打扮得宛若貴介公子，當然咱倆要走眼了！」

　　「情天雙怪」這麼一唱一和，根本就不把司徒文放在眼內，他焉能不氣，當下重重的朝鼻孔裡哼了一聲道：「在下正在尋找兩位，不想恰在這兒碰上，幸會！」

　　不老書生不屑的道：「你要尋咱老兩口子？」

　　「不錯，昔日拜領三掌，無時敢稍忘！」

　　「哈哈哈哈！」不老書生一陣震天狂笑之後，說道：「娃兒好記性，咱們彼此彼此，我也正要找你！」

　　「找我？」司徒文不由大感奇怪，對方居然也在找他。

　　不老書生面色陡寒，沉聲道：「五嶽散人，可是死在娃兒你的手下！」

　　司徒文毫不為意的答道：「嗯！有這麼回事1」

　　「你既然承認，那沒得話說了！」

　　司徒文面現驚疑之色，不明對方……說這話的意思。

　　老婆子雙目一瞪，兩股冷電般的寒芒，逼射而出，道：「娃兒可知道五嶽散人是我老倆的什麼人？」

　　「這個卻不曾請教！」

　　「正是我倆的徒兒，娃兒膽子不小！」

　　司徒文心中不由微震，原來被自己劈死的「五嶽散人」竟是這兩個老怪物的徒兒，當下冷冷的答道：「那兩位是尋仇來了！」

　　老婆子凶睛一瞪，怪叫道：「呸！不知死活的娃兒，憑你也配我老倆尋仇！」

　　「那兩位的意思……」

　　老婆子忽轉頭向不老書生道：「相公，你說該怎麼辦？」

　　不老書生淡淡的道：「夫人！咱倆久已不開殺戒，要他自盡算了！」

　　司徒文肺都幾乎要氣炸，劍眉一挑，高聲道：「要誰自盡？」

　　不老書生一皺眉道：「咦！場中除了你，難道還有別人！」

　　司徒文仰天一陣哈哈狂關，笑聲高亢入雲，有若龍吟虎嘯，震得四外木葉，蕭蕭而落。

　　「情天雙怪」被這笑聲震得臉色一變。

　　不老書生虎吼一聲道：「娃兒，你笑個什麼勁？」

　　「我笑兩位年紀這般大了，還這麼愛說笑話！」

　　「什麼？笑話！誰說笑話？」

　　司徒文不屬的一撇嘴道：「憑兩位一句話，要我自盡？」

　　老婆子桀桀一笑道：「要你自盡，是我老人家抬舉你！」

　　「哈哈！抬舉，可是我司徒文現在還不想死哩！」

　　「小兄弟！實在的，你可千萬不能死，眼前就有一檔子事，等著你去辦！」隨著話聲，五丈之外一株楓樹之後，走出一個精癟枯瘦的白髮土老頭兒。

　　「老哥哥！」司徒文高興的喚了一聲。

　　「情天雙怪」緩緩轉頭過去怒視來人，心中可滿不是意思，想他倆的功力，竟然沒有發現五丈之外，藏匿有人。

　　老頭兒一搖三擺的走了過來，一點首道：「在下千手神偷章空妙這廂有禮！」

　　說完不待對方回答，笑嘻嘻的就往司徒文身邊靠去。

　　「老哥哥，這次家母家姐，有勞護送！」

　　「嘻嘻，小事一件，不值一提，放心，諸事妥貼！」

　　「謝過老哥哥！」

　　「唉！你怎老是喜歡酸溜溜的！」

　　千手神偷，臉上笑嘻嘻的，心裡卻在嘀咕，「情天雙怪」武功高深莫測，小兄弟少不更事，怎的又去惹上了這兩個老怪物，看來今天又是一場不了之局。

　　「小兄弟，現在有一件事急須你去了結，刻不容緩，我看這裡的事，還是待……」

　　「老哥哥，無論什麼急事，待會兒再談！」

　　千手神偷一怔，心裡罵道：「好哇，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惹這兩個怪物，我看你怎麼得了！」

　　不老書生面寒如冰，冷聲向千手神偷叱道：「小偷兒，知事的趁早滾吧！這裡沒你的事！」

　　千手神偷嘻嘻一笑道：「我與這小兄弟向來是秤不離錘，嘻，和兩位一樣！」

　　這句話可謔之又謔，對方是一老一少，而他與司徒文也是一老一少，比喻得恰到好處。

　　老婆子怒叱一聲道：「小偷兒，你敢是活得不耐煩了？」

　　「情天雙怪」武功高絕，輩分極尊，誰敢當面開其玩笑。

　　干手神偷退了一步，雙手連搖道：「哪裡話！哪裡話！花花世界，十丈紅塵，我老頭子還有些不忍捨棄，雖說兩鬢如霜，但還想多喝幾天酒！」

　　司徒文不禁莞爾。

　　老婆子年紀雖老，火氣卻大，大喝一聲：「你找死！」

　　人影晃處，兩隻雞皮滿佈的手爪，已快逾飆風的抓向千手神偷的上盤十二大穴，出手之快，無與倫比。

　　千手神偷，平生以輕功身法，稱絕武林，雖然功力也許稍遜於對方，但豈能容對方得手。

　　身形滴溜溜的一旋一轉，捷逾鬼魅般的人已在一丈之外。

　　這一手，司徒文也不由歎服。

　　老婆子兩爪抓空，更加怒不可遏，「嗖！」的一聲，凌空而起，直升五支之高，一個倒轉，變為頭下腳上，兩手箕張，如一頭巨鷹般，向千手神偷當頭撲落。

　　千手神偷卻是識貨，知道這是老婆子成名絕技「盤空十打」，江湖中能避過這「盤空十打」的，還沒有幾人。

　　剎那之間，只見狂飆漫空，疾勁呼嘯。

　　老婆子一個身形，在空中翻騰閃掠，兩手奇幻無比的忽掌忽指，凌厲狠辣兼而有之，的確有風雲變色之勢。

　　迫得千手神偷，如水中游魚般浮沉穿插連閃急晃，驚險迭出。

　　司徒文目不稍瞬的緊盯鬥場，全身已蓄足功勁，他準備老哥哥萬一遇險，他就要……

　　這「盤空十打」，全憑一口真氣，在空中盤旋衝撲，連續施招，藉那勁氣鼓蕩之力，維持身形不墜，但顧名思義，只以十招為限，十招一過，就得落下地來。

　　千手神偷憑著他超絕的輕功身法，一味閃避，無論他如何閃掠飄晃，對方始終不離頭頂方丈之內。

　　司徒文一面暗暗納罕，一面卻在思忖破解之法，不過憑他的蓋世功力，即使硬碰硬打，對方也莫奈其何！

　　轉眼之間，「盤空十打」已然施完，老婆子呼的一聲縱落地面，面容難看至極，望著干手神偷道：「小偷兒，老身生平所遇敵手，都沒有人能在『盤空十打』之下走出八招，能全接下的，你是第一人！」

　　千手神偷用衣袖一擦額頭上的冷汗，又恢復嘻嘻哈哈之態，大搖其頭道：「罷了！罷了！我千手神偷章空妙，被人迫得全無還手之力，還是破題兒第一遭。」

　　不老書生早已候得不耐，這時見雙方已經停手，身形晃處，驀地欺近三步，厲聲向司徒文道：「娃兒，難道要老夫親自出手！」

　　司徒文見對方咄咄相逼，不由怒火倏升高聲道：「要出手就請出手，在下一力接著！」

　　不老書生臉色又是一變，轉口道：「娃兒，如你能交出『玄天秘篆』，自殘一臂，你殺我徒兒的事，就此一筆勾銷，如何？」

　　司徒文不禁氣往上衝怒極反笑道：「忝在武林一脈，尊你一聲前輩，如何會說出這等令江湖人齒冷的話來，再說，在下還不會如此不濟！」

　　「你敢教訓我老人家！」

　　「禍福無門，唯人自召！」

　　不老書生雙目倏現煞光，暴喝一聲道：「好狂妄的後生小輩，你是在找死！」

　　司徒文俊面一變，殺機頓起，沉聲道：「前輩如此不通情理，莫怪後輩出手無情！」

　　「哈哈，娃兒，憑你還不配和我老人家談出手！」

　　「不見得！」

　　「昔日三掌，我老人家手下留情，否則你早……」

　　提到那把他擊成重傷的三掌，怒火更熾，高聲道：「兩筆賬在一起結算如何？」

　　場中空氣，緊張到了極點，千手神偷內心忐忑不已，他擔心著一旦小兄弟不抵，他可無能插手，單只老婆子那「盤空十打」就使他窮於應付。

　　老婆子面帶陰笑，注目場中，她相信不老書生收拾這蠻牛似的小鬼娃兒，還不是舉手投足之勞。

　　不老書生到此已忍無可忍，不出手是不行了。

　　怒哼一聲，以八成功勁推出一掌。

　　掌挾如山罡勁，如錢塘江潮般怒翻猛捲。

　　司徒文可不敢絲毫托大，同樣以八成功勁猛拍一掌。

　　他自己可不知，他自服了「九尾狐內丹」之後，又經「白骨坳」一場狠鬥，內丹已完全發揮效力，被本身吸收為用，功力又深了一層，這八成功勁的一掌，比之從前，又大大不同。

　　「噗！」的一聲巨響，沙塵飛揚，激氣成渦。

　　不老書生被震退三步，而司徒文僅是身形一陣搖晃。

　　憑不老書生近百年的修為，竟然被對方震退三步，這種功力，簡直是匪夷所思，而憑他，二十歲不到的娃兒。

第十三章　鬼手醫聖

　　千手神偷想不到小兄弟數日不見，功力又增，一塊心頭重石方才放了下來，面上沉重之色也倏然隱去。

　　老婆子可就不同了，她簡直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司徒文豪氣衝霄的大叫一聲：「接第二掌！」

　　雙掌平胸推出，凜冽罡風，以排山倒海之勢暴捲而出。

　　不老書生羞怒交迸，一咬牙，雙掌以十成功勁閃電般劈出，迎向對方掌風，掌勁方吐，立知不防，對方的掌勁，雄渾剛猛，有如浩瀚海洋，心念之中……

　　又是一聲石破天訪的巨響，激撞得四周空氣噗噗連聲。

　　旁立的兩人，駭然變色。只見司徒文連退三步，方始立穩身形，而不老書生，卻跌坐丈外，嘴角已滲出血水，面容煞白，淒厲如鬼。

　　老婆子疾奔過去，伸手要扶，不老書生已是悲憤填膺，心中比死還要難受，想不到三十年老娘繃倒孩兒，會折在後生小輩之手，今後還有何顏立足江湖。

　　身形霍地站起，一掌推開老婆子，又復欺身上步。老婆子不由怔愕住了。

　　司徒文這一掌雖說震傷了不老書生，但自己也感到一陣血翻氣湧，見對方面目淒厲，無限怨毒的緩緩欺來，心想你既不知進退，可怨不得我了，又復蓄勁而待。

　　不老書生腳步沉凝，日暴精光，顯然要圖「背城借一」。

　　場中的氣氛，簡直迫得人喘不過氣來。近了──雙方距離不及一丈，不老書生吐氣開聲，挾畢生修為內力，猛然推出一掌，勁風中竟然發出轟轟雷鳴。

　　司徒文面色一凜，雙掌叫足十二成功勁，猛然揮出。

　　「轟隆！」一聲撼山拔岳的巨響過處，司徒文登登登連退五步，身形搖搖欲倒，張口吐出一口鮮血。

　　不老書生已被震飛到兩丈之外，鮮血狂噴不休。

　　司徒文朗聲高叫道：「昔日的三掌，換今天的三掌！至於在下殺死五嶽散人一節，如果要報復，在下隨時接著！」

　　話聲才落，只見老婆子悲嘯一聲，身形陡地起在半空，厲叫一聲道：「小鬼納命來！」

　　「盤空十打」已自旋展開來，較之方才施之於千手神偷的，更要凌厲十分，顯然，她已存心拚命。

　　司徒文成竹在胸，腳下展開「煙雲飄渺步」，同樣掌指齊施，硬接猛打，雙方這一展開絕學相搏，宛若龍爭虎鬥，只聞勁風銳嘯，已分不出人影招式。

　　驀然──

　　兩聲悶哼之聲傳處，人影倏分。

　　老太婆面如白紙，左肩頭鮮血涔涔而下，已染紅了半邊身體，眼中閃射著怨毒憤怒羞赧……等糅合的奇光。

　　司徒文看上去沒有什麼，但從他那痛苦的表情上看，顯然也受了傷。

　　原來在老太婆搏命般的攻擊下，他被對方一掌擊在側背肩胛之處，而對方卻中了他的一指，洞穿右肩。

　　千手神偷這時緩緩走上前來，手撫司徒文的雙肩激動的道：「小兄弟，做老哥哥的闖蕩江湖數十年，今天才算開了眼界！」

　　司徒文赧然一笑道，「老哥哥怎的說出這樣話，武學一道深如瀚海，窮畢生之力也難窺其堂奧，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做小兄弟的卻不能以一得而自足！」

　　「小兄弟，放眼武林，能具備你這般身手的，寥若晨星，而你能這般自謙虛懷，更屬難能可貴，老哥哥一生從不眼人，現在對你小兄弟是心服口服了！」

　　那邊，老太婆抱起尚自昏迷不省的不老書生，一步一步，向道側的林內走去，步履踉蹌，誰會相信，數十年前跺跺腳武林為之變色的「情無雙怪」，會敗得這麼慘。

　　司徒文看著那逝去的背影，神色黯然的嘆了一口氣。

　　就在此時，數騎駿馬，遠遠馳來！

　　轉眼之間，已達身前，齊齊勒馬停住！原來是三個勁裝佩劍的壯漢，和一個額間有一道青痕的老者。

　　那額間有青痕的老者，翻身下馬，向千手神偷一拱手道：「章老前輩，我們哪裡沒有找到，原來你在這裡，分壇內人已到齊，就專候你老人家共議大事。」

　　司徒文聽得如墜五里霧中，一看老哥哥，仍是那一副玩世不恭的嘻哈之態，休想從面上得到答案。

　　奇怪──

　　老哥哥一向如無羈野馬，難道會參加什麼江湖幫派不成。

　　那額有青痕的老者說完之後，轉向司徒文道：「這位想來也是老前輩的……」

　　話到中途突然頓住。

　　臉上先是一片凶毒之色，隨即又變為驚懼之容，脫口叫了一聲：「怪手書生！」

　　身後馬上三個佩劍壯漢，乍聞「怪手書生」四個字，齊齊面上失色，顯出無限驚怖的模樣。

　　司徒文不由一怔，俊目掃處，驀地想起一人，不由哈哈一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沂蒙三凶中的『三眼貔貅』，南昌城郊奪寶之會，你竟然沒有死……」

　　口中說著，心中卻奇詫萬分，老哥哥到底是弄的什麼玄虛，怎的會和「三眼貔貅」這一類人物來往！

　　「三眼貔貅」獰笑一聲，一飛身上了坐騎，手一揚，向其餘三個壯漢道：「我們走！」齊齊轉頭飛馳。

　　千手神偷卻急向司徒文道：「小兄弟，不能放走一人，詳情等會再談！」

　　司徒文正不知下手好還是不下手好之際，聽千手神偷這麼一說，口中應了一個「好！」字，人已電射而起。

　　「三眼貔貅」四騎，正自飛馳之間，忽覺眼前一花，怪手書生已立身在前道三丈之外，不由唬了個亡魂皆冒。

　　一緊坐騎，正想猛衝過去，忽見怪手書生單掌輕揮，一股強勁絕倫的罡風，迎面撲來，四騎馬曉聿聿一陣急鳴，戛然停住。

　　四人見躲也躲不過，逃也逃不了，只好硬著頭皮，翻身落馬，「刷刷刷刷」三壯漢長劍出鞘。

　　司徒文目射奇光，面露不屑之色，恍如不見。

　　「三眼貔貅」陡地大喝一聲：「上！」

　　三壯漢長劍一領，分向司徒文電疾刺去。

　　而「三眼貔貅」自己，卻乘三人出手之際，從斜刺裡一飄身，就想開溜。

　　司徒文何等人也，焉能容得他逃出手去，一晃身，三劍齊齊落空，人已飛身縱起，快途電閃，射向「三眼貌貔貅」就空猛揮一掌！

　　一聲慘曝傳處，「三眼貔貅」張口射出一股血箭，「彭」的一聲，屍橫就地。

　　三壯漢一劍刺出，人影已沓，方自愣愣間，「三眼貔貅」的慘嗥聲，已自傳來，待看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時，怪手書生又如鬼魅般出現身前。

　　這種功夫，他們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司徒文為了要急於明白事實真相，不願多事糾纏，既然老哥哥要他不要放走一人，自然有他的道理。

　　心念之中，掌指齊施，三聲淒厲的慘嗥傳處，他連看都不看，轉身馳回原地。

　　「老哥哥，這是怎麼回事？」

　　「這四人都是『天毒門』雲嶺分壇屬下！」

　　司徒文一聽到「天毒門」三字，殺機頓起。

　　「雲嶺分壇在何處？」

　　「距此十里外的雲嶺山麓『無憂堡』即是！」

　　「無憂堡！」

　　「不錯！無憂堡就是雲嶺分壇！」

　　「一莊二堡三谷之一！」

　　「不錯！」

　　「那分壇主自是無憂堡主東方明無疑？」

　　「一點不錯！」

　　「老哥哥何以與……」

　　「哈哈！小兄弟，為了那小妞兒，老哥哥我答應人家榮任雲嶺分壇護法之職，不錯吧？」

　　「小妞兒是誰？」

　　「無極老頭的孫女公羊蕙蘭，你的未婚妻呀！」

　　司徒文一把抓住千手神偷的手，激動萬分的搖撼著道：「公羊蕙蘭姑娘，她……她落在無憂堡？」

　　「不錯！」

　　「老哥哥，我們走！」

　　司徒文聽千手神偷道出未婚妻「公羊蕙蘭」落在「天毒門」雲嶺分壇所在地的「無憂堡」中，不由急怒攻心。

　　同時，他也記起當年，一莊二堡三谷主傳下「六色旗令」，追殺他的那一筆舊債，激動的道：「我們走！」

　　千手神偷嘻嘻一笑，一把拉住他的手道：「小兄弟少安毋躁，我話還沒有說完哩！」

　　「那就請快說吧！」

　　「小兄弟就以這般形貌前去？」

　　「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何懼以真面目示人，而且就憑那些小丑，還真不放在我小兄弟的眼下！」

　　「話是不錯，但如果對方在情勢所迫之下，毀了你那淘氣姑娘，那時你又如何？難道殺幾個人就可彌補得了？」

　　司徒文不由語塞，人在對方手中，實在值得考慮，如果不幸而如老哥哥之言，豈不遺憾終生。

　　「依老哥哥之見呢？」

　　「你且聽我慢慢道來，『天毒門』劫持蘭妞兒的目的，是想從她身上安排一條毒計，誘你上鈎，目前因『天毒尊者』與『幽冥夫人』因事赴天南玄陰谷，所以把『蘭妞兒』暫時關在『雲嶺分壇』，這真是天賜良機！」

　　「老哥哥何以知道得這般清楚，還有……」

　　千手神偷揚手止住他的話道：「還有剛才的四人何以尋我回堡共商大計是嗎？」

　　司徒文不由暗佩老哥哥的機智，察言知意，不由將頭連點道：「正是，正是，老哥哥何以與『天毒門』有交往？」

　　千手神偷神秘的一笑道：「昨日途經此處，見『無憂堡』結綵張燈，有不少江湖人物出進，料知必有要事，想起這『無憂堡』既是『天毒門』的分壇，何不前往一探，也許對小兄弟不無好處，豈知一訪之下，對方竟然異想天開，要請我出任分壇護法！」

　　「老哥哥於是便一口答應下來？」

　　「當然！當然！有酒有肉，何樂不為？」

　　「以後呢？」

　　「小兄弟可知道一句俗話？」

　　「什麼俗話？」

　　「賊無空手！」

　　司徒文不由噗哧笑出聲來！

　　千手神偷接著又道：「昨晚，我偷偷地巡堡一周，卻發現了小妞兒被關在堡內一座石塔之中，只因戒備森嚴，不然也不必費事了！」

　　「老哥哥剛才說堡中張燈結……」

　　「不錯，今天是堡主東方明六十大慶，所有堡谷主及附近二百里內的黑白道人物，都將來堡祝壽！」

　　司徒文心中不由一陣疾顫，敢情好，昔年追殺他的一莊二堡三谷主，除了白雲莊主已死之外，全部到齊，這倒免得自己分頭找尋費事！真是天賜良機！

　　眉目之間，煞氣又現。

　　「今天的事，老哥哥有何高見？」

　　千手神偷低聲向司徒文說了一會，他不由把頭亂點，連稱「好計！」兩人處理了「三眼貔貅」等四具屍體之後，分道揚鑣。

　　這時，正值申西之交，碧天如洗，萬里無雲。

　　「天毒門」屬下的雲嶺分壇「無憂堡」中，結綵懸燈，鼓樂齊鳴，筵開百桌，一批批的武林人物，絡繹不絕的投帖進堡，堡中洋溢著一片喜氣。

　　原來今天是無憂堡主，也即是天毒門雲嶺分壇壇主東方明，六秩華誕之期。

　　廳內院中，酒筵盛開，珍膳並進，水陸雜陳，群雄畢集，堡主東方明滿面春風的與眾賓客周旋。

　　賓客之中，比較受人矚目的，計有：

　　千手神偷章空妙。

　　粉面鐵佛尹明倫。

　　桂林八大鏢局之首的振武鏢局局主「撕風劍常子斌」，和該局的總鏢頭「河溯大豪舒霸」。

　　沂蒙三凶之首的「赤手怪」。

　　離心堡主「西門無忌」。

　　落星谷主孔崇明。

　　斷魂谷主「一掌斷魂聞中聲」。

　　鬼愁谷主「鬼主方魁」。

　　……

　　還有各路霸主及黑白道人物不下二百人之多。

　　正當酒過三巡，賓主歡騰之際……。

　　一個頭目模樣的人，手持一份大紅拜帖，逕自走到廳中首座之前，恭敬的把那張大紅拜貼呈與壽翁東方明。

　　無憂堡主一看之下，不由大感懷疑，問那頭目道：「來人什麼模樣？」

　　「啟稟分壇主，來人是一個中年書生！」

　　「中年書生？」

　　「是的！」

　　堡主東方明把那大紅拜帖遞與高踞首座的千手神偷道：「前輩可認得此人？」

　　千手神偷接過一看，不由哈哈大笑道：「啊！原來是他！」

　　「他是誰？」

　　座中群雄，紛紛想知道究竟，翹首而望。

　　千手神偷不慌不忙的「咕嘟！」乾了一杯酒，然後把那大紅拜帖朝同席眾人的面前一照。

　　只見上面簡單的寫著：「天煞星尹民」五個字。

　　無頭無尾，帖不像帖，簡不像簡。

　　座中各人不由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這「天煞星尹民」是什麼來路，不由齊把眼光集中在千手神偷面上。

　　千手神偷忽然收起笑答，鄭重的道：「天煞星尹民成名在六十年前，武功天下無雙，因為功獲奇緣，得以駐顏不老，終年一襲青色儒衫，常以各種不同身份出現江湖，江湖中知道有他這個人的寥寥無幾，為人嫉惡如仇，凡為非作歹的人撞在他手裡，從不放過，今天忽然在此現身，大出老夫意料之外！」

　　眾人聽了這一番話，不由心中大震，猜不透這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天煞星尹明」出現無憂堡的動機何在！

　　雖然座中人沒有半個聽說過江湖上有這一號人物，但在千手神偷章空妙言之鑿鑿的情況下，又焉能不信。

　　無憂堡主東方明略一思索之後道：「既然是武林前輩駕臨，在下當然得出去迎接，諸位竟坐片刻！」說完起身離座，逕向堡門之外走去。

　　這件事，剎那之間，已傳遍廳內廳外院中，所有座中賓客，俱都停杯不飲，伸長了頸子，望著中門，要看看這所謂的「天煞星尹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

　　片刻工夫，只見無憂堡主東方明躬身前導，身後隨著走進一個中年書生，面如黃蠟，著一領青色儒衫，雙眼平平，看上去一點也不起眼，哪裡像是懷有極高武功的人，不由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議起來！

　　難道成名在六十年前的武林前輩，就是這等形象，看上去連一陣大風恐怕都經受不起。

　　干手神偷章空妙首先離座起立，嘻嘻一笑道：「哦，尹老兄，數十年不見，風采如昔，可還記得我這故人否？哈哈！歲月催人，在下已鬢髮如霜了！」

　　那中年書生，朝千手神偷略一頷首，面上木然無任何表情，那一股倔傲陰冷之氣，使人覺得通身的不自在。

　　座中各人齊齊離座抱拳為禮。

　　中年書生略不為意的將頭微點，眼光遍掃各人，但當眼光觸及堡谷主各人時，那平平的眼光，忽然一變而為駭人已極的冷電寒芒，似要穿透人的內臟一般，雖然是一閃而逝，但二堡三谷主卻不由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這眼光他們似曾相識，但事實上他們根本就不曾見過這所謂「天煞星尹民」的人。

　　無憂堡主東方明躬身道：「請前輩上坐！」

　　中年書生竟毫不為禮的朝正中偏左的首座上一坐，大剌剌的朝眾人一揮手道：「各位隨便坐！」

　　他這一坐，和千手神偷恰好平排，而原來坐在首座的振武鏢局主人「撕風劍常子斌」，這時只好朝側位坐下，滿肚子的不愉快，但礙於主人的面子，卻不好發作，可是面上已顯出不豫之色，他真看不上這不起眼的中年書生。

　　中年書生已微有所覺，只在心裡暗笑，面上仍是一片冷漠之色，冷得有如極地寒冰，周身散發著逼人寒氣。

　　二堡三谷主不禁有些坐立不安起來，剛才中年書生人廳所露的一眼，使他們心中餘悸猶存，據千手神偷所說，「天煞星尹民」既是武林前輩奇人，何以會突然出現無憂堡，的確費人猜疑。

　　無憂堡主東方明，待酒過數巡之後，含笑向「天煞星」道：「前輩辱臨貴堡，不知有何見教？」

　　他想探出一點對方的來意。

　　「天煞星尹民」自人坐之後，一直不曾開口說話，宛若一尊冰冷的石像，令人心裡不自覺直冒寒氣。最奇的是他無論喝酒，吃菜，都使用左手，右手長袖低垂，隱在桌下。

　　聞言之後，冷冰冰的道：「今天是貴分壇主的華誕？」

　　「不敢，正是賤辰，承各江湖好友抬愛，喝杯水酒！」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問老夫的來意了！」

　　無憂堡主尬尷之極的笑了一笑，這句話等於白問。

　　桂林八大鏢局之首的振武鏢局主人「撕風劍常子斌」，憑一套「撕風劍法」紅遍天南，二十年來未逢敵手。

　　他看這「天煞星尹民」越看越不順眼。

　　「天然星」除了眼神較常人略為清澈之外，根本看不出是懷有高深武功的人，偏偏千手神偷章空妙把他說得神乎其神，他打心眼裡一百個不佩服，江湖中盡多欺世盜名之徒，他有心要估量一下對方。

　　「尹前輩，在下振武鏢局常子斌，敬前輩一杯，借花獻佛，不成敬意，還請賞臉！」

　　「撕風劍常子斌」手執壺把，立起身來，另一隻手卻搭在壺身，就向「天煞星尹民」送去，言詞雖極恭謹，但卻掩不住嘴角那一絲陰笑。

　　「天煞星尹民」毫不為意的以拇食中三指持杯，不帶一絲表情的把杯子湊過去，口裡冷冷的一聲：「不敢當！」

　　奇怪！

　　常子斌的壺口距離那杯子約五寸之隔，宛若有一股無形的勁氣堵住，無論如何用力，那壺就是遞不過去。

　　心中立知不妙，正想收手，但，可煞作怪，那一股無形的拒力，卻變作了吸力，把壺緊緊吸住，用盡吃奶的力氣，兀自收不轉來，一張臉立呈紫醬之色，額角也滲出點點汗珠，那一副神色，簡直是狼狽到了家。

　　千手神偷嘻嘻一笑道：「咦！這是怎麼回事，尹老兄，人家誠意敬你一杯，你就接受了吧，怎的如此客氣，使人心裡難過！」

　　這話聽入常子斌的耳裡，不啻是刀扎心肝，他生平狂傲自負，從來沒有出過這大的醜。

　　座中眾人，焉有看不出來的道理，暗中責怪常於斌不自量力，人家成名江湖在六十年前，豈是等閒之輩。

　　「天煞星尹民」輕咳一聲，左手持杯，冰冷已極的道：「閣下盛情難卻，我就受你一杯！」

　　那股冷傲自大目中無人之態，使得座中眾人不安之極。

　　「撕風劍常子斌」在對方杯裡，滿滿斟了一杯之後，鬆了一口大氣，頹然落坐，正想把壺放下，忽然手中一輕。

　　一把壺整個碎成粉末，酒灑了一桌，不由面如土色。

　　座中群雄，連眼都看直了，這是什麼功夫。

　　用無形罡氣震碎酒壺不難，而難在於不知不覺之中，而壺遲不碎，早不碎，偏偏在斟完酒之後，收回酒壺時才碎，這種至高功力的運用，簡直是匪夷所思。

　　常子斌此刻比死還要難過，這事傳出江湖，他這「撕風劍」的招牌，就算是砸了，還有什麼面目在江湖稱名道號。

　　千手神偷看不過意，嘻嘻一笑道：「常局主，這件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以尹老前輩的輩分武功，武林中鮮有人能望其項背，他不過藉機會露上半手而已，栽在他老人家手裡，算不了一回事！」

　　這話說得常子斌十分受用，哈哈一笑乘機下台。

　　而那「天煞星尹民」，仍然面色冷漠，一言不發，宛若一個雪堆的人般，周身散放著逼人冷氣。

　　好像這場所只有他「天煞星」一個人存在似的。

　　夜──

　　已悄然來臨，一盞盞新紗宮燈，從廳內一挑跳到院中，代替了被黑夜吞沒的光明，照耀著每一張帶酒意的臉。

　　千手伸偷章空妙這時醉眼乜斜，搖晃著起身向在座的人說了聲：「得罪！」逕自離席而去。

　　這時，群雄酒意正酣，猜拳行令，喧聲盈耳。

　　「無憂堡」沉浸在一片揚揚喜氣之中。

　　對於千手神偷的離席，誰也不會去注意，都認為他不是去廁所方便，就是不耐喧囂，遊走舒神。

　　這位在江湖中以滑稽突梯，神出鬼沒聞名的千手神偷，息影了數十年之後，又重作馮婦，再現江湖，並且就在昨晚，他已答應受聘為「雲嶺分壇」的總護法，雖然尚未正式就位，但名分已定，所以在堡中得以暢通無阻。

　　就在千手神偷離去不久，後院之中，斷斷續續的傳來悶哼聲和掌風破空之聲，顯然這「雲嶺分壇」所在地的「無憂堡」已然發生了不尋常的變故。

　　但那傳來的悶哼聲，掌風互擊聲，卻是那樣的短暫和低沉，盡被喧嚷的聲浪掩沒，誰也不曾去注意！

　　只有一個人，清清楚楚的聽到，並且還聚精會神的去聆聽！他是誰？就是那不速之客「天煞星尹民」。

　　如果這時，有人仔細注意他的臉孔，可以發現他臉上的肌肉，在微微抽動，可惜，由於他的不近人情的冷漠，使人不願意多看他一眼，否則定會發現他的異狀。

　　突然──

　　一個年約五旬的老者，氣急敗壞的疾奔入廳，逕向首席主位上「無憂堡」堡主東方明面前奔來。

　　「啟稟壇主，那千……」

　　一句話尚未說完，「撲通！」倒地氣絕。

　　二堡五谷主，撕風劍常子斌，總鏢頭河湖大家舒霸等變色而起，紛紛離座，上前看視。

　　左右兩席十餘人，俱是分壇屬下堂主副堂主，執壇弟子，也搶先出座，其餘院中賓客，也是一陣大亂。

　　只有一人，宛如沒事人兒般，冷眼旁觀。

　　這人就是「天煞星尹民」。

　　奇怪──

　　死者身上並無傷痕，只在「太陽穴」上露出針眼大一個小孔，微微滲出淡淡一絲血水，若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這是誰下的毒手。

　　誰敢在堂堂「天毒門」雲嶺分壇之內捋虎鬚。

　　如果說死者是入廳之後才遭人襲擊，那這出手的人是誰，座中群雄誰能具有這等身手，在大庭廣眾之間殺人而不露絲毫痕跡！死者是被暗器所傷，還是一種歹毒武功？

　　座中並非都是庸碌之輩，但竟沒有一個人能看出一點蛛絲馬跡，單憑這一點，就足以驚世駭俗。

　　就在此刻──

　　又有兩個頭目模樣的中年壯漢，飛奔而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無憂堡主雙目赤紅如火，大聲向奔來的兩個中年壯漢厲聲喝問。

　　「撲通！撲通！」

　　來人口未曾開，已雙雙栽倒廳前，死狀和前者一樣，渾身無傷痕，只在「太陽穴」上露出一個針眼大的小孔。

　　座中群豪一個個面目失色，心中寒氣直冒。

　　雲嶺分壇所屬自壇主以下，除了心懷恐懼之外，又夾帶著無比的憤怒，這出手的人簡直是欺人太甚。

　　無憂堡主眼看一場歡喜壽筵，被弄得血腥滿堂，心裡那一分難過，可就無法形容了。

　　恐怖──籠罩著現場。

　　死亡的陰影，襲上每一個人的心頭。

　　群豪的目光，不期然的互相追逐，都想發現誰是兇手，然而，彼此差不多都是熟人，誰也不可能有這等身手。

　　最後──

　　所有目光，都移到那默然枯坐，冷漠至極的「天煞星尹民」身上，但當目光觸及他那木然冰冷的面孔時，又不自禁的把眼光迅速收回。

　　離心堡主「西門無忌」突然開口向無憂堡主道：「東方壇主，這死的都是些什麼人？」

　　東方明聞言之下，不由心中劇震，一句話提醒了夢中人，這三個死者，都是負責監守「總壇要犯」的負責人，一個是分堂主，另兩個卻是首席執壇弟子。

　　莫非是總壇交下秘密看管的要犯，出了……

　　想到這裡，不由冷汗涔涔而下，急向左側的一群人道：「請五位正副堂主到後院一查究竟！」

　　左側人群中的五個老者，齊齊應了一聲：「遵壇主令諭」，舉步就向後院撲去，身形方自移動……

　　又是「撲通！撲通！」連聲。

　　五個老者，連半聲都不曾哼出，已追隨那先死的三個人去了！但這次的傷痕，略有不同，卻是中在「腦戶穴」上。

　　空氣緊張到了頂點。

　　恐怖的氣氛更加濃厚。

　　群雄又是一陣騷動，那些膽子小的，已打算開溜。

　　二堡三谷主，一個個面如土色……

　　落星谷主孔崇明，忽然瞥見「天煞星尹民」面前桌邊堆了一撮魚刺，不由心中一動，莫非……

　　就在他目注「天煞星」，面色一變的剎那之間，只見「天煞星」，左手三指，有意無意的在魚刺堆中一撥，雙目一陣椎心巨痛，登時面前漆黑一片，知道已遭了毒手，兩眼已盲，不由厲聲慘叫道：「兇手是這天煞……」

　　話未說完，只覺「中堂穴」上又是一麻，登時氣絕倒地。

　　這「天煞」兩字，已清晰的傳入眾人耳中。

　　無數雙怒憤疑懼混合的眼光，齊齊射向兀坐不動的「天煞星尹民」，不知他何以要下這毒手？

　　無憂堡主東方明身為雲嶺分壇壇主，兼且又是今天的東道主，兇手已明，焉能再守緘默。

　　東方明當下已知事非偶然，他急於要明瞭後院發生了什麼事！他最為擔心的就是那「總壇令主」交下看管的公羊蕙蘭姑娘，如有失閃，他可真擔待不起！高聲道：

　　「本壇執壇弟子何在？」

　　「弟子等聽令！」八個年青壯漢應聲而出，齊齊躬身。

　　「請八位速到後院查明出了什麼變故？」

　　「是！」

　　八大執壇弟子轟諾一聲，轉身正待……

　　「與我站住！」

　　聲音不大，但卻震得眾人耳膜欲裂，有如蜂螫。

　　八大執壇弟子，應聲乖乖站住不動，心裡直冒寒氣，方才前後八人的死狀，他們看得一清二楚，生怕自己也步上那六大堂主二大弟子的後塵。

　　眾人驚悸莫名的循聲望去，那「天煞星尹民」，此刻已站起身來，本來平平無奇的兩眼，閃射出懾人魂魄的精芒，炯炯注視著眾人，無論誰接觸到那駭人的目光，都會不自覺的低下頭來，不敢與他對視。

　　大家懾於他的駭人目光，也懼於他那殺人於無形的身手。

　　廳裡廳外，鴉雀無聲，誰也不敢預料將要發生什麼事。

　　「誰也不許離開現場，否則莫怪老夫手狠！」

　　一字一句，如一柄柄的鐵錘，敲擊在眾人的心板上，語冷如冰，但卻似含有無限的威力，令人顫慄不已。

　　廳前，靜靜的躺著八具屍身，在燈光的照射下，更顯得無比的陰森恐怖，空氣中滲有死亡的氣息。

　　撕風劍常子斌，河溯大毫舒霸心中雖凜懼，但自恃在地方上的威望名頭，同時自忖與「天煞星尹民」絕無糾葛可言，雙雙上前一步，撕風劍常子斌肅容說道：「前輩剛才所說是否包含了在下等在內？」

　　「天煞星尹民」，利劍般的眼光，朝兩人一掃，面上仍是木然無任何表情，算是答覆。

　　兩人被他凌厲的眼光，迫退了一步，木訥無語。

　　無憂堡主東方明已經忍無可忍了，但他卻震於對方深不可測的功力，強捺下一口冤氣和聲道：「本壇座下，已有八人傷在前輩手下，可否請前輩道出此來的目的？」說完，目不稍瞬的注定「天煞星尹民」。

　　眾人也不由伸長頸子，希望知道對方下手殺人的用意何在，當然群雄心底有數，事情絕不簡單，對方是蓄意而來。

　　「目的嗎！嘿嘿！停會兒你自會知道，絕對不會讓你等死得不明不白！」天煞星冷淒淒的說。

　　「……你等……」這兩個字說明了死的不止一人。

　　同時也意味著一場恐怖的殺劫，將要展開。

　　座中群雄，齊都面上失色，從背脊骨裡冒出寒氣。

　　他們眼看著一共死了八人，無聲無息的死去，連人家是如何出手制人於死都看不出來，若非是「落星谷主孔崇明」臨死之前叫出「天煞……」兩個字，根本就沒有人能知道殺人兇手是誰！這種功力，簡直是匪夷所思了。

　　驀在此刻──

　　一聲嘻嘻的笑聲傳處，一個滿頭銀髮乾枯瘦癟的老頭兒，手牽著一個窈窕絕倫秀麗出塵的妙齡少女，一雙水汪汪的大眼中，煞氣隱現，滿臉怨毒之色，緩緩走向廳前。

　　其他的人，除了驚詫之外，倒不覺得怎樣，只有無憂堡主東方明和分壇屬下的群丑，宛若焦雷轟頂，驚魂出竅。

　　這來者正是適才高踞首座的千手神偷章空妙，和天毒門總壇交下看管的要犯公羊蕙蘭姑娘。

　　只見她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直瞪著「天煞星尹民」，一不稍瞬。

　　八大執壇弟子，齊齊虎吼一聲，撲向千手神偷兩人。

　　身形才起，驀聽一聲：「鼠於敢爾！」，噗！噗！連聲中，地上又多了八具屍身，連前共是一十七具。

　　這些屍身份別屬於一谷主，分壇六堂主和十大執壇弟子。

　　眾人這時看清了「天煞星」左手揚了一揚。

　　恐怖之中帶著濃厚的死亡氣息，籠罩著整個無憂堡。

　　這種殺人於舉手投足之間的功力，震撼了全堡。

　　每一個人在為自己的生命擔憂，誰也沒有自信能接得下這「天煞星」的一招半式，他們壓根兒就沒聽說過這種神鬼不測的身手，鑒於「天煞星」剛才的一句話，沒有一個人敢離開現場。

　　這一場慘絕人寰的殺劫，眼看著無法避免。

　　空氣使人感到窒息，一刻等於一年。

　　各堡谷主和天毒門徒眾，心顫膽寒，事實已非常顯明，千手神偷和「天煞星尹民」，是為了公羊姑娘而來。

　　這公羊蕙蘭姑娘和千手神偷，已入廳站在「天煞星」身後，冷峻的看著那些驚惶至極的群雄。

　　一場皆大歡喜的壽筵，剎時變作了死亡之宴。

　　壽翁東方明此刻雙目赤紅如火，怨毒無限的瞪著「千手神偷章空妙」，恨不能把這老偷兒生吞活剝。

　　「千手神偷」佯言答允受聘為分壇總護法，想不到他是有所為而來，還搬來了這殺人如摘草的「天煞星尹民」。

　　「千手神偷」何等人也，從東方明的眼光中，已窺出了他的心意，當下枯瘦的手爪一搔白髮，嘻嘻一笑道：「東方壇主，『多行不義必自斃』的道理你懂嗎？」

　　東方明幾乎氣得吐血。

　　突然──

　　「天煞星尹民」左手朝臉上一抹，眾人眼前一亮，立地現出一個面如冠玉的美少年來。

　　群雄不由一陣騷動，驚咦出聲。

　　又見那美少年，右手緩緩上揚，赫然只有兩個指頭。

　　「怪手書生！」

　　不知是誰驚怖的大叫出來！

　　這一聲「怪手書生」，震得群雄幾乎立足不穩，一個個露出驚怖已極的神色，原因是根據武林傳言，這小煞星的功力已到了不可思議之境，掌斃「大漠駝叟」，力敗「銀杖骷髏」，大鬧「嵩山少林」……等等事跡，早已震撼了整個武林。

　　而各堡谷主和天毒問徒眾，更是面如死灰，知道今天恐怕半個也逃不了公道，一個個宛若待宰之羊。

　　天毒門總壇白骨拗被挑的事實，使他們意識到自己的命運。

　　一聲響遏行雲的長嘯，發自「怪手書生」之口。

　　嘯聲悲壯淒涼，激盪悠回，久久不絕。

　　震得群雄一個個頭皮發炸。

　　聽在天毒門人耳中，無異是死亡的喪鐘。

　　「怪手書生司徒文」嘯畢之後，劍眉一挑道：「本人鄭重宣佈，藉各位之口傳言江湖，『天毒門』已在江湖之中除名，從此江湖中不再有這個稱號！」

　　這句話使得群雄相顧愕然，好大的口氣，好狂妄的言詞，竟然敢誇下滅絕「天毒門」的海口。

　　天毒門徒眾，一陣嘩然，四周已發出刀劍出鞘的聲音。

　　「非天毒門下的，請退到院中後端靠壁之處！」

　　群雄遽聞此語，如獲大赦，紛紛向後退去。

　　剎那之間，壁壘分明。

　　又是一場恐怖慘烈的血腥浩劫。

　　司徒文俊目張處，殺機畢露，一字一句的道：「本少爺不為已甚，雲嶺分壇即日解散，如堡谷主自行了斷，其餘的網開一面，放其逃生，予以洗心革面之機！」

　　本來蠢蠢欲動的天毒門徒眾，聞言之後，又安靜了下來！

　　人──誰不愛惜自己的生命。

　　剩下的二堡主二谷主，在無可如何之下，頓生拚命之心，互施一個眼色，同時進身撲上，各以全身功勁，拍出一掌。

　　司徒文冷哼一聲，身形捷逾鬼魅似的一旋，左手揚處，狂飆匝地而起！

　　接著傳出一聲慘嗥，血雨飛灑中，一條人影，飛射三丈之處。

　　那被震飛的人影，正是今天的東道主，雲嶺分壇壇主東方明，「砰！」的一聲，撲地不起，一招不到堂堂天毒門分壇主，竟被震飛殞命，震得在場群雄一個個目瞪口呆，面上失色。

　　其餘三人，不由一窒！

　　一窒之後──

　　鬼愁谷主「鬼王方魁」，掄起蒲扇大的手掌，巨大的身軀晃處，很快無論的向司徒文攻擊五掌，踢出兩腿。

　　同一時間，離心堡主「西門無忌」，和斷魂谷主「一掌斷魂聞中聲」，一左一右，各攻出三掌。

　　司徒文身形連閃疾晃，讓過這一輪三面快攻。

　　電光石火之間，左掌以快得使人看不清的速度，拍向「鬼王方魁」的面門，這一掌，用出了六成功勁。

　　一聲慘絕人寰的厲嗥傳處，鮮血如噴泉般飛灑而出。

　　「鬼王方魁」一個六陽魁首，連同獰惡的面具，被劈得粉碎，只剩下一具無頭屍身，緩緩倒下。

　　另外的一堡一谷主，不由膽裂魂飛。

　　司徒文一掌劈死「鬼王方魁」之後，略不稍停，快逾電閃的向左側的離心堡主西門無忌拍出三掌。

　　西門無忌連跌帶滾的直摔出一丈開外。

　　他電疾轉身，右手一揚，兩股白濛濛的指風，帶著絲絲的破風聲，疾射右側的斷魂谷主「一掌斷魂聞中聲」。

　　聞中聲人如其名，不愧一掌斷魂的名號，掌上造詣不俗。就在司徒文攻向西門無忌之時，以畢生功力揮出一掌。

　　這一掌有如滔天巨浪，裂岸驚濤，動人心魄。

　　司徒文閃電回身出指，對方掌風已然及體。

　　這一招如果互不相讓，對方固然得傷在「玄天指功」之下，但他自己也得要硬承對方雷霆萬鈎的一擊。

　　電光石火之間，他彈射而出的指風不變，護身神罡已隨念而生，包裹住整個身軀，宛若一堵無形銅牆。

　　一掌斷魂聞中聲，以畢生功勁擊出一掌，適在司徒文攻向西門無忌之時，滿心以為得手，豈知對方三掌快攻迫退西門無忌之後，卻不再跟縱出手，反而電疾轉身，向自己射來兩縷指風。

　　突覺對方的指風，竟然穿透自己強猛無匹的掌風，直向胸前要害射來，快得簡直不可思議。

　　他掌勁已全部吐出，收勢閃退均所不及，不由亡魂皆冒，知道更糟，但存著兩敗俱傷的心理。

　　「噗！」一聲巨響，緊接著是半聲慘號。

　　兩股血箭。噴出一丈多遠。

　　場中群雄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

　　司徒文硬接了對方剛猛無匹的一掌，僅只身形微晃。

　　一掌斷魂聞中聲卻胸前洞穿兩孔，倒地氣絕，那鮮紅的血，仍自兩孔洞中，不斷泊泊流出，厥狀至慘。

　　西門無忌一退之後，身形未定，聞中聲已遭毒手。

　　那半聲慘號，宛如一雙利箭，直透他的心窩。

　　口中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哀鳴，有如冤鬼夜號，令人不忍卒聽，右掌一揚，逕向自己「天靈」大穴拍去。

　　紅光迸現中，也同樣陳屍當場。

　　群雄在看了這泣鬼驚神的一幕之後，紛紛離去。

　　天毒門徒，未死的，鼠竄而遁。

　　於是──

　　天毒門雲嶺分壇，瓦解冰消。

　　昔年迫殺他的一莊二堡三谷主，全部殞命。

　　他看著滿地屍體，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不知是自覺殺孽太重，還是快意又勾銷了一筆仇債。

　　一隻纖柔的手掌，突然搭上他的肩頭，一股莫名的感覺，也隨著傳到他的身上，心中不由感到一陣溫馨，他徐徐轉過身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孕著兩眶淚水，正對著他。

　　「蘭妹！」他輕輕移下搭在他肩頭的柔荑，捏在手中一陣搓揉之後，無限深情的叫了一聲。

　　但對方沒有作聲，只報之以一個淒然的笑。

　　他不由連連搖動對方的玉腕，一迭聲的道：「蘭妹！蘭妹！你怎麼不說話呀？回答我呀！」

　　她滿眶的淚水，流下了粉頰，嬌軀在微微抽搐。

　　「蘭妹！自你在旅店失蹤之後，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你，悉心尋訪你的下落，蘭妹！我知道你在恨我，怨我不早早使你脫離魔手，是不是？可是……」

　　她卻將頭連搖，但仍是不發一言，一副嬌軀，卻靠向他的懷中，那淚水更是撲簌簌的如斷了線的珍珠般滾落。

　　他萬分憐惜的把她摟在懷中，軟玉溫香，香澤微聞，一股熱流，隔衣傳了過來，他不由把她摟得更緊，低頭看著那如櫻桃初破般的小口，正想把嘴湊上……

　　忽然想起，還有一個老哥哥在旁邊，不由俊面鮮紅，訕訕的把她的嬌軀扶正，尬尷的向千手神偷一笑。

　　可煞作怪──

　　一向嬉皮涎臉，玩世不恭的老哥哥，這時卻面色沉凝，像有什麼不可解的深愁般，兩道白眉皺成了一條線。

　　他心頭一震，低聲叫了一聲：「老哥哥！」

　　「小兄弟，你可看出蘭妞兒有什麼不對？」

　　他心頭一陣猛跳，又瞥了她一眼，似有所悟的道：「她似乎不肯開口說話！」

　　「不是她不開口說話，而是她不能說話！」

　　「什麼？她不能說話！為什麼？」

　　「她已被天毒門人用藥毒壞了聲帶，所以不能說話。」

　　他不由一陣急痛攻心，又側頭望了淒楚動人的蘭妹妹一眼，忽然一個意念升上心頭，面上一喜道：「我可用『搜穴清脈功』助她迫出體內之毒！」

　　「沒有用，這毒並不存在她穴脈之中，而是已經破壞了她發聲的機能，你那種功夫可用不上！」

　　他宛若萬丈懸巖失足，惶然道：「老哥哥！沒有救了？」

　　「有，一是取得天毒門的解藥，但彼此是生死之仇，對方豈肯把解藥給你，這解藥只有『天毒尊者』一人持有，另一個辦法是尋到那『鬼手醫聖芮秉心』，只有他能解得，普天之下，恐怕找不出另外一人能解各種絕毒！」

　　「鬼手醫聖芮秉心？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千手神偷道：「鬼手醫聖芮秉心，為人孤傲怪僻絕倫，年紀已在八十開外，一向隱居在巫山絕頂，醫術通神，真有活死人而肉白骨的能力！」

　　司徒文暗自盤算：現在距離「幽冥夫人」赴天南「玄陰谷」，接掌「幽冥教」的時間還有二十日左右，「幽冥教」本屬邪教，他無意去阻止這一場魔鬼閻牆之爭，讓他們以毒攻毒的減少些為惡的力量最好，他的目的只是要尋找「幽冥夫人趙冰心」和「天毒尊者」索還血債。

　　而「天毒尊者」毫無疑問的是和「幽冥夫人」一道，白骨坳「天毒門總壇」已被他挑毀，那「幽冥夫人」接掌「幽冥教」之後，兩人同住「玄陰谷」俟機再起，也大有可能，如果自己稍微耽延些時日，元兇當不致漏網。

　　他又考慮到由此入川，奔赴巫山往返最多十日，且先求得解藥，醫好蘭妹妹的病要緊。

　　於是向千手神偷道：「老哥哥，我想連日馳赴巫山，求見『鬼手醫聖芮秉心』求討解藥，然後再到天南『玄陽谷』向『幽冥夫人』和『天毒尊者』索討血債！請老哥哥帶同蘭妹，先回寒舍暫住，也免得起居不便，我求得解藥，即行趕回！」

　　千手神偷沉吟半晌之後道：「如此也好，不過小兄弟要記住那『鬼手醫聖芮秉心』怪僻絕倫，你此去是有求於人，凡事以禮為先，不可逞強！」

　　「謹道老哥哥的吩咐！」

　　隨即又面向公羊蕙蘭道：「蘭妹！你且先隨老哥哥到我家中住下，我去巫山求得解藥，十日左右即回，你放心，我無論如何必要尋得解藥，使你恢復常態！」

　　蘭姑娘黯然神傷的點了點頭，淚水又直掛下來！

　　一向天真淘氣的她，此刻竟變得這樣的柔弱。

　　他本有許多話要對她說，他也想向她吻別，但礙於老哥哥在側，只好以眼神代替了說話，彼此默默的交換著心聲，互視良久，真是靈犀一點通了。

　　雖然這只是短暫的離別，但彼此都不勝依依之感。

　　遠處傳來兩聲雞啼，夾著幾聲犬吠，天將破曉。

　　雞鳴天欲曙，在昏黃的空燈掩映下，三人互道珍重而別，拋下了滿院積屍的無憂堡。

　　且說，司徒文尋回了他的白馬，想起此去巫山盡都是峻嶺崇峰，馬匹根本就用不上，遂又回頭，把馬匹交與蘭姑娘乘坐，自己展開絕世輕功身法，兼程疾趕。

　　巫山──

　　崇峰峻嶺，絕壑千尋，懸巖疊嶂，烏怨猿愁。

　　就在這窮山惡嶺之中，飛馳著一條人影，不！不是人影，說他是一隻灰鶴，還來得恰當些，只見他在雲鎖霧封的絕壁峭巖之間時隱時現，電閃飛馳。

　　奇怪──

　　兩日來，不論白天黑夜，那人影始終不斷出現。

　　他是誰？

　　他就是為了未婚的心上人公羊蕙蘭姑娘中了「啞毒」，而來巫山尋覓「鬼手醫聖」求取解藥的怪手書生司徒文。

　　兩日來，他不斷的奔馳在峭壁絕洞之間，但巫山多大的範圍，要想尋找一個人，何異大海撈針。

　　當旭日的金輝穿透了曉霧，司徒文徘徊在「神女峰」前，他是在冥想楚襄王夢遊巫山的艷事嗎？

　　不是，他在焦急的思索著何以才能探出「鬼手醫聖」隱居的地方，今天已是第三天了，毫無蛛絲馬跡可尋。

　　正當他愁苦徬徨之際。

　　突然──

　　一點黃影，由峰頭若隕星般朝峰前的絕谷瀉落。

　　他不由心中一動，趨前向下一看，一堆堆如棉絮般的白雲飄浮在半壁之間，谷底霧氣蒸騰，什麼也看不清楚。

　　看著那如刀砍斧削般的谷壁，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

　　但，剛才那飛墜的黃影，對他誘惑力非常之大，三天來，這是唯一值得注意的線索，姑不論其是人是獸。

　　為了心上人的「啞毒」，他必須要尋到「鬼手醫聖」，他值得他去冒任何一種風險，雖然他現在不敢斷定那黃影和「鬼子醫聖」有關，但他在沒有證實之前，他不願放過任何一條線索。

　　苦思良久之後，心中忖道不論那黃影是人是獸，既敢飛身射落，難道以自己這等身手功力，反而畏縮不成。

　　心念之中，猛提一口丹田真氣，照著那黃影射落的地方，頭下腳上，緩緩迴旋飄落。雖然藉著一口真氣，身輕如絮，但到下落之勢，仍然相當驚人，只見朵朵白雲，迎面飛來。

　　下望絕谷，一片濃霧封鎖，暗晦陰沉，深不見底，兩旁石壁峭立，滑不留手，毫無藉助的餘地。

　　他不停的拍出內家掌力，藉以緩住下落之勢。

　　心中忐忑不已，這是冒了絕大的險。

　　這時，即使他想回頭，也絕對辦不到。

　　眨眼之間，他已下沉了近兩百丈高下，但仍然看不見谷底的景物，依舊是一片幽暗沉沉。

　　突然之間──

　　他似乎覺得向下劈出的掌風，接觸到了堅實的物體，不由心中一喜，神目展處，濃霧中隱隱現出一段石面。

　　他驀一提氣，凌雲一個回旋，擰腰變勢；改為頭上腳下，徐徐飄落石面，待身形立定，方才看出，原來是一塊從峭壁上突出的峰巖，方圍不及五尺。心中又是一驚。

　　下望黑暗沉沉，上望白雲悠悠。

　　一時之間，他愣住了，不知是如何辦才好？

　　正自愣愕之間，忽然立足的岩石晃動起來，前端漸向下傾，不由心中大駭，敢情這塊突巖要崩落了。

　　足尖輕點石面，身形已離開突巖斜射空中，這個動作是出於本能，沒有考慮到下一個動作該如何！一看，幾乎失聲而叫，原來石下是一個洞穴，此時那塊突石已漸向洞口封去，竟是一個巧妙的活門哩！

　　他身在空中，下臨無底深淵，上無攀援借力之處，事實不容許他考慮，電光石火之間，閃電般向洞口射入。

　　身方入洞，洞口已被封堵，毫髮之差，險些葬身絕谷，不由驚出一身冷汗，身才立穩，一股勁風撲面而來。

　　他毫不考慮的劈出一掌。

　　「噗！吱！」

　　撲來的卻是方才在峰頂瞥見那個黃影，被凌厲的掌風震得撞向洞壁之上，「吱！」的叫了一聲，又反彈落地。

　　司徒文眼都直了，這是什麼怪物，竟能被自己五成勁道的一掌震飛撞向洞壁，而依然無損。

　　定睛望去，原來是一個通體金黃的長臂猿猴，這時正瞪著一雙火眼金睛，緊盯著自己。

　　司徒文一見這怪模怪樣的小猿猴，忽地想起前在「虢公古墓」時曾隨手翻閱過一本書，上面載有這東西，叫「黃星子」，性最凶殘，體型雖小，卻堅逾精鋼，刀劍不入，縱躍如飛能活抓飛鳥，生裂虎豹，難怪一掌徒勞無功。

　　看樣子，這頭異獸，必是此洞主人所豢養，而能馴服這類異獸的，絕非等閒之輩。……

　　思念來已，「呼」！的一聲，那頭「黃星子」兩條長臂前伸，十爪如鈞，已如閃電般朝面門抓來。

　　快得有如電光石火，錯非是司徒文，絕難避過。

　　他為了顧忌這畜牲身後的主人，在真相未明之前，不敢遽下殺手，一閃避開，豈知那「黃星子」竟似通人意一般，一爪抓空，「呼」的一聲厲叫，又翻身電閃抓來，司徒文左閃右避，而那「黃星子」卻狂撲不休。

　　洞徑寬不及一丈，有幾次幾乎躲閃不開，不禁怒氣陡起，連一個畜牲也敢欺人，左掌連揮，掌風如濤，一波接一波的洶湧而出，把那「黃星子」在洞壁之上砸得暈頭轉向，右手兩指驀然一屈一伸，兩縷指風，直射「黃星子」雙睛。

　　「何人大膽，敢上門滋事？」

　　話聲蒼勁雄渾，入耳嗡嗡不絕，顯見修為高深。

　　司徒文忙不迭的撤掌收指。

　　一個嬰面巨眼闊口的白髮老者，身穿葛布長衫，已站在身前三丈之外，雙目精光炯炯，滿臉憤怒之色，「黃星子」似已覺出對方不好惹，臂垂及地，乖乖的蹲在那老人身後，雙睛連眨不休。

　　「娃兒怎生能進我洞？」

　　「晚輩司徒文，因來巫山尋訪一位前輩高人有事相求，無意中冒闖至此，尚請老前輩寬宥！」

　　白髮老者冷哼了一聲之後道：「娃兒竟能夠抵擋老夫守洞靈猿，看來手底下不弱，既然是無意闖入，老夫不為已甚，你趁早滾吧！」

　　司徒文臉色一寒，心忖這老頭子說話毫不留情，當真狂得可以。他生恐得罪了人，不易探問「鬼手醫聖」的蹤跡，強忍一口氣和聲道：「請問前輩上姓大名？」

　　「少囉嗦，趁早給我滾吧！」

　　這種情形，司徒文還是第一次碰到，少年心性，怎能撇得下這口氣，不由高聲叫道：「老前輩講不講理？」

　　白髮老者怪眼一翻，陰陰的道：「娃兒！你到底波是不滾？不然…」

　　司徒文不由怒火上衝，劍眉一挑，怒氣勃勃的搶著道：「不然怎樣？」

　　「老夫要下手驅逐！」

　　「哈哈！我怪手書生還不曾被人驅逐過！」

　　白髮老者冷哼一聲，驀地揮出一掌！

　　司徒文怒在心頭，迎著激盪如詩的掌風，單掌猛劈而出。

　　洞壁回聲，一時轟轟之聲大作，震耳欲聾，石屑紛落如雨，雙方同時向後退了一步，顯見功力懸殊不大。

　　就在雙方一觸而退的剎那，一點黃影電射向司徒文。

　　原來是「黃星子」乘機發難。

　　司徒文知道這小東西單憑掌力指功，絕難傷它，心念之中，身形捷於鬼魅的一閃，避過來勢，電疾轉身，反而向「黃星子」兩臂抓去。

　　那小東西似已久經訓練，就在一著撲空的情況下，凌空倒射而回，這一手勁功，較之武林頂尖高手猶有過之。

　　司徒文不由暗暗稱奇。

　　白髮老者的掌風，又告襲至，眨眼之間，怪異凌厲無匹的攻出了九掌，這九掌一氣呵成，彷彿只是一招。

　　只見無數掌影，有如滿空花雨，全指向周身要害大穴，而出掌的部位角度，大背武林常規，盡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攻出，怪異得簡直離了譜。

　　司徒文足踏「煙雲飄渺步」，在方丈之地，輕飄曼揚的閃接移晃，形同鬼魅，飄忽迷離，待對方掌勢一鬆，雙掌揚處，立還顏色。

　　一招「星雲漠漠」已告展出，一片罡風之中，夾著如山掌影，鋪天蓋地的暴捲狂掠，迫得白髮老人連退五步之遙，方才險險避過，接著招化「天風貫日」，迷幻萬千的掌影，倏然收歇，雙掌怪異已極的連留連劃，一股銳厲無匹的勁氣，從漩流之中陡然射出，銳不可當，其疾如電。

　　白髮老人不由心頭大駭，這小娃兒的功力竟至如斯境地，眼看著白髮老人就要傷在這一招「天風貫日」之下……

　　驀然──

　　「吱！」的一聲，那「黃星子」卻由側方縱起，長臂前伸，十隻鋼爪，狠快無倫的抓向司徒文頭頸部位。

　　他只好被迫收招閃讓。

　　白髮老人冷汗遍體，疾退五尺，一顆心還跳動不已。

　　憑他的江湖閱歷，竟然看不出對方武功來路。

　　而那「黃星子」卻已引發了凶殘之性，一味的猛撲不休，憑著它天賦的本能，如星丸跳擲，齒爪齊施。

　　錯非司徒文身懷蓋世功力，否則定會傷在它的爪下。

　　司徒文怒不可遏的一面憑藉著妙絕人寰的身法，閃避那小怪物凌厲無前的襲擊，一面高聲叫道：「前輩如不說出名諱，在下可要得罪了！」

　　白髮老人嘿嘿一聲冷笑道：「娃兒有什麼能耐盡量施展吧！我的名號你還不配問！」

　　司徒文此來的目的是探訪「鬼手醫聖」求取「啞毒」的解藥，他怕無意中岔了事，所以一再容忍，見老人這樣不通情理，不由氣往上衝，厲聲道：「如此在下得罪了！」

　　話聲方落，倏地探手懷中掣出「坎離鐵笛」，一道烏光閃處，嗚嗚怪嘯，應手而起。

　　白髮老人乍見鐵笛，不由面現驚容，退了一步。

　　司徒文已不再存有顧慮，一招「斗轉星移」，倏然施出，只見笛影千重，同時攻向上下四方，把「黃星子」包沒在笛影之中，那小東西想是看出了這鐵笛的厲害，小眼連眨，左衝又突，要想衝出笛幕。

　　白髮老人見狀正想發聲……

　　「吱──」一聲淒厲的哀鳴，「黃星子」一個小身軀，被擊得箭般往洞壁之上撞去。

　　「砰！」又從洞壁反彈落地，金黃色的毛，濡濕了一大片，閃著一雙火眼金睛，兀自顫抖不已。

　　「坎離鐵笛」上古奇珍，乃萬年鐵母所鑄，無堅不摧，任它「黃星子」渾刀劍不入，也被打得皮開肉綻。

　　白髮老人對此獸珍逾性命，心內這一急非同小可，忙上前探試，所幸天生異獸，僅是皮肉之傷，性命無礙，方才放下心來，轉頭向司徒文喝問道：「魔笛摧心關任俠是你什麼人？」

　　司徒文心頭電轉，自己已蒙外祖父面允，以他老人家的傳人身份出現江湖，何不直道出來，遂道：「你認識他老人家？」

　　「我問你是他的什麼人？」

　　「在下正是鐵笛傳人！」

　　「他人呢？」

　　司徒文想起外祖父臨別交代的話，不由脫口道：「早已仙去！」

　　「他死了？」白髮老人，面上一片惘然之色，舉眼望著洞頂，嘆了一口氣之後，喃喃自語說。

　　司徒文心下大感奇怪，莫非他們是素識。

　　白髮老人，徐徐把目光放到司徒文的臉上，聲音中充滿怨毒的道：「鬼娃兒可知道老夫是什麼人？」

　　「知道何必再三請教！」

　　「鬼手醫聖！」

　　司徒文一聽對方就是自己踏破鐵鞋無覓處的「鬼手醫聖」不由大喜過望，他忘了適才和人交手，還傷了對方的守洞靈獸，還有對方怨毒的語調，喜滋滋的忙將鐵笛入懷，上前深施一禮道：「晚輩正是為了……」

　　忽見「鬼手醫聖」面目突轉淒厲之色，不由把說了一半的話頓然剎住，怔怔的望著對方。

　　「嘿嘿！不錯，死了老的，來了小的，這筆陳年老帳少不得就算在這小鬼身上！」鬼手醫聖喃喃自語。

　　司徒文一聽語意不善，心知今天的事辣手。

　　「小鬼『師債徒還』這個道理你懂得嗎？」

　　「前輩什麼意思？」

　　「老夫愛徒三十年前，就死在這隻鐵笛之下，老夫忍痛三十年，苦練絕藝『百變鬼掌』，想不到這老兒竟然死了，如今說不得只好由你代還這一筆帳了！」

　　司徒文一聽，宛似落入冰容之中，由頭頂直涼到腳心，眼看求取解藥的事，壓根兒就沒有指望了。

　　一時尷尬至極，不知如何辦才好，話已說出口，這筆帳他不能不承認，但解藥也是志在必得。

　　「小鬼，隨我來！」

　　「鬼手醫聖」邊說邊從地上抄起「黃星子」，向洞內疾奔而去。

　　司徒文心想，解藥是非得到不可，但外祖父當年的這一段過節，也得了斷，見機行事吧！

　　心念之中，緊隨著鬼手醫聖馳去。

　　洞徑忽寬忽窄，七彎八拐，約莫到了一盞茶的工夫，眼前忽然現出一間巨大的石室，室內頂上滿綴明珠，照得滿室生輝，宛如白晝。

　　石室的左側放置著爐鼎等類的東西，想是「鬼手醫聖」製煉丹藥之用，右側是一列木櫥，入目都是些瓶瓶罐罐，他心中想，這些瓶罐之中，必有一種是他所迫切需要的「啞毒」解藥。

　　正中卻放著一個龐然方形巨物，上面用黑布遮住，蛛網塵封，想是多年都沒有碰過了，他卻猜不出到底是何物。

　　入室之後，「鬼手醫聖」逕自走向那黑布遮掩的方形巨物之前，一臉悲憤怨毒之色。

　　司徒文心中反而鎮定了下來，靜靜的佇立，等待情勢的發展。

　　只見「鬼手醫聖」輕輕揭起那塊黑布……

　　「咦！」入目驚心。

　　那黑布掩著的，赫然是兩具棺木。

　　為什麼這石室之中會停有兩具棺木？

　　棺木中躺的是什麼人。

　　「鬼手醫聖」顯示棺木給自己看的目的何在？

　　由於棺木的出現，石室中頓顯陰森恐怖。

　　司徒文不由愣愕住了。

　　「小鬼娃兒，這兩具棺木之中，左邊一具，裡面裝的是三十年前死在鐵笛之下的老夫愛徒！」

　　頓了一頓之後又道：「這右邊一具卻是空的！」

　　司徒文如墜五里霧中，對於這怪老人的用意莫測高深。

　　「今天我們兩人之中，必須有一個躺在這具空棺裡，這是老夫在三十年前，即已許下的心願！」

　　說罷一陣淒厲的狂笑，笑得司徒文寒氣直冒。

　　司徒文心想：老哥哥曾說過「鬼手醫聖」怪僻絕倫，果然不虛，當下劍眉一挑，俊面一寒，沉聲道：「前輩的意思是今天我們兩人將有一場生死之鬥，而且必須有一方倒下，填充這具空棺？」

　　「不錯！我們只能有一個人活著！」

　　「前輩在此備棺株守，難道未卜先知，算定仇人自來？」

　　「娃兒問得不錯，足見聰慧超人，老夫三十年來，足不出洞，苦練『百變鬼掌』，誓為愛徒報仇，至今方有小成，正擬出山尋覓仇蹤，不意你正闖了來，嘿嘿！天意！」

　　司徒文一聽，對方竟然閉關三十年，苦練「百變鬼掌」，想起人洞之初，對方所施的那怪異詭奇的掌法，莫非就是所謂的「百變鬼掌」，也並不見得如何出奇呀！

　　他卻不知他自己奇緣迭遇，已具有百年以上的功力修為，同時所學的又是三百年前武聖「逍遙子」所遺留的「玄天秘篆」上的冠蓋武林的奇學，相形之下，對方當然遜色不少，就以適才「鬼手醫聖」所施那幾手而論，在江湖中，也足以驚世駭俗了。

　　「前輩行事未免失於偏激！」

　　「此話怎講？」

　　「當年令徒也許有他取死之道，前輩查明事實真相否？」

　　「家有家規，門有門規，即使孽徒罪該萬死，自有老夫作裁，何勞旁人越俎代瘡！」

　　「前輩這話更是失當，所為行道江湖，所行何事，如所有為惡江湖之輩，都要等待師門制裁，豈不天下大亂？」

　　「鬼手醫聖」不禁老臉一紅道：「老夫此願已許三十年，絕不更改，任你說得天花亂墜，老夫只知血債血還，其他一概不問！」

　　「前輩決心要以生死作決？」

　　「小鬼！你怕了！」

　　司徒文不由心中暗笑，比你厲害的都鬥過了，還怕你這區區「鬼手醫聖」，只不過是為了求得解藥，讓你一著而已，諒你久居荒山古洞，大概還不曾聽說過我的厲害，當下豪氣於雲的哈哈一笑道：「我司徒文出道雖淺，還不知什麼叫怕！」

　　「鬼手醫聖」適才已見識過對方的身手，知道他這話絕不是信口開河，確實是有兩下子。

　　但一個脾性怪僻的人，所做的事常常超出一般的軌範，他絕不因對方的身手不弱，而稍變初衷。

　　「鬼手醫聖」老臉倏寒，右掌朝棺蓋上一搭二喝聲：「起！」一個數百斤重的棺蓋，竟然被牢牢吸在掌心之上，應聲而起，看得司徒文心中一震。

　　這一分內力修為，卻也武林罕見。

　　他隨手把棺蓋橫搭在棺木之上，陰陰的道：「可以動手了！」

　　不論其動機是否正確，單憑這一分視生死如無物的草莽豪氣，也著實令人感動。

　　司徒文好整以暇的淡淡一笑道：「萬一老前輩仇報不成，豈不是要遺憾千古？」

　　「小鬼少發狂言，生死各憑功力，何憾之有！」

　　「不過在下此次遠來巫山，為的就是要尋訪前輩！」

　　「鬼手醫聖」不耐煩的道：「有話就盡快說吧！」

　　司徒文不由心中暗笑道，忙著去投胎也不必這樣急呀！

　　心裡雖這樣想，面上卻是滿面肅然之色，道：「晚輩有一親眷遭惡徒暗算，中了『啞毒』，口不能言，特別專程前來求討解藥，不意卻……」

　　「鬼手醫聖」頓然道：「小事一件，解藥就在櫥架第二隔第三排之中的那一隻白瓷小瓶便是，不過你得告訴我你的住址！」

　　「什麼意思？」

　　「如果我是躺進這棺材的人，沒有話說，你只管拿走那瓶解藥，如果死的是你，老夫答應替你完成心願！」

　　司徒文不由大為感動，此老雖怪僻，卻是性情中人，心中不斷的在盤算，如何能夠化解這一場干戈。

　　這時，他心中對這老人已生出了敬意。

　　「你怎麼不應我老夫的話？」

　　「老前輩望重武林，晚輩至為敬服，可否……」

　　「少廢話，老夫身為主人，讓你先出招！」

　　說話斬釘截鐵，眼看不動手是不行了。

　　司徒文無可奈何的道：「晚輩不敢僭先，還是請前輩賜招！」

　　「鬼手醫聖」也不由對他這一份氣度心折，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暴喝一聲：「看招！」

　　肩不晃，身不搖，驀地飄近五尺，攻出一掌。

　　司徒文一閃避過，並不還手。

　　「鬼手醫聖」一掌擊空，原式不變，奇幻已極的閃電般又告攻出，指向司徒文胸前三大要穴。

　　司徒文輕靈飄逸的又一閃退開。

　　「鬼手醫聖」見對方一味閃讓，意存輕視，不由怒氣填胸，倏地變式，施展出「百變鬼掌」。

　　只見掌影迷幻，虛實莫測，宛若百魅現身。

　　極盡奇詭狠辣之能事，不愧「百變鬼掌」四個字。

　　司徒文見對方的攻勢，若長江大河，滔滔不絕，也自展開「玄天掌法」著著搶攻。

　　剎那之間，只見掌影如山，勁氣如詩，加上石室空洞回音，宛若萬軍陷陣，百雷齊鳴，聲勢駭人至極。

　　二十招之後，「鬼手醫聖」掌勢又是一變，更覺凌厲無前，勁風呼嘯，直似要撕裂耳膜。

　　司徒文邊打邊想，今天若不施出絕招，給對方一個厲害，絕對無法了局，當然他並沒有要向這怪老人下殺手的意思。

　　就在三十招甫到之際──

　　「玄天掌法」中，最凌厲也是最後的一招「旋乾轉坤」突告出手，威勢之強，蓋古凌今。

　　只見司徒文雙掌怪異已極的迴旋閃劈，愈旋愈疾，而那迴旋而出的勁氣渦流，也愈來愈強猛，產生了一股無匹的吸力。

　　「鬼手醫聖」正把自己認為最得意的「百變鬼掌」施展到極處時，忽感一股勁氣漩流，力道駭人已極，把自己整個身形，都包設其中，而雙掌卻似不再聽使喚跟著渦流律動起來，不禁亡魂皆冒。

　　但這是生死之鬥，而且是他自己主動，根本不能抽身而退。

　　看來這口空棺材，自己是躺定的了。

　　但倔強怪僻的他，仍自拚命苦撐，抗拒那滔天漩流。

　　正在漸感力不從心之際，只覺腰間一麻，登時勁道全失，骨軟筋酥，而一隻手掌已切實的貼在「命門」之上。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死亡的陰影已襲上心頭。

　　不禁仰頭一聲長嘆，把雙目緊緊閉上，彷彿天在旋，地在轉，這一刻，他才感覺到生命的可貴。

　　但，奇怪，久久不見動靜。

　　他以為司徒文有意羞辱他，不禁那天生的怪僻又發，厲聲叫。道：「小鬼，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如果存心羞辱老夫，我變厲鬼也不饒你，下手吧！吐出你的掌勁吧！」

　　奇事又發生了，那按在背後「命門」大穴上的手，反而輕輕的移了開去，不由大感意外。

　　睜眼一看──

　　司徒文滿臉誠謹和平之色，站在對面。

　　不由羞憤交迸，慘然一笑，舉拿就向自己的「天靈穴」拍去。

　　「啪！」一聲清脆的響聲過處，除微感麻痛之外，倒無所覺，這才想起自己的功勁已被對方怪異的手法制住！

　　這情景比死還要難過十分。

　　「小鬼！你待如何？」

　　司徒文朗然一笑之後，恭謹的說道：「老前輩，我早說過令徒當年也許有其取死的原因，魔笛摧心他老人家從不枉殺一人，何必固執著呢！反過來說，今天晚輩徒代師過，萬一不幸，而死在前輩手中，於事實又有何補呢？前輩諒必問心難安？」

　　「鬼手醫聖」不由緩緩低下頭。豪氣全消，他真正的感覺到他老了，江湖中已是另一輩人的天下。

　　司徒文見對方那一副老臉淒迷的樣子，心中大是不忍，忙上前三步，深深一禮，肅穆的道：「敬謝前輩賜藥之德，晚輩心感不已！」

　　說完，右手兩指虛空一指，解了對方的穴道。

　　「鬼手醫聖」心裡不知是苦還是辣，把手一揮道：「你拿了藥走吧，老夫此生已不再作出岫之想了！」

　　司徒文訕訕的過去，拿起藥瓶，又復稱謝一聲，轉身就向石室後方原來進洞的那甫道行去。

　　他忽然想起洞口距巫山頂峰二百餘文，峭壁如削，滑不留身，任你功力通玄，也無法上去呀！不由腳步一頓。

　　「娃兒，那是後洞，乃是『黃星子』為圖近捷，入洞走的捷徑，你自忖能有功力一氣飛昇二百餘丈嗎？」

　　司徒文俊面微紅，轉回身來道：「還望前輩指示！」

　　「鬼手醫聖」有氣無力的朝石室的側門一指道：「由此門出去，記住三中二左四居右！」

　　司徒文聰明絕世，一聽即已瞭解，打了一恭，轉身就向側門飄出，照著怪老人的指示，逢三條岔道時走中間，兩條時走左邊的一條，四條岔道則走最右的一條。

　　洞徑斜度極大，直似要穿入地腹似的。

　　三個時辰之後，已然走到山腳江邊。

　　只見江水滔滔，滾滾東流，不禁感慨的微吟道：「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一算時間，已整整費去了七日，恐怕老哥哥和蘭妹妹等得心焦，且喜解藥已得，終算不虛此行，立展身形，沿江馳去，他要以三日的時間，趕返家中，以赴十日之約。

第十四章　紅粉干戈

　　這日午間，司徒文在「寶雞鎮」打尖歇足之時，聽見所有的酒窖，沸沸揚揚的談論著「怪手書生」獨挑「天毒門」總壇，以及血洗「無憂堡」等等事跡，加油加醬的把他形容成了一個介於「神」與「人」之間的功力通玄的人物，聽得他心裡暗暗的好笑。

　　忽然，一個怪客拉大了嗓門高叫道：「各位是否願聽一個驚人消息？」

　　「什麼！驚人消息！」

　　「順風耳，你且說說看！」

　　那被人稱做「順風耳」的酒客，大指一挑，得意洋洋的道：「這消息可是一件武林大事！」

　　「別賣關子了，快說吧！」另一個酒客不耐的催促道。「武林鼎鼎大名的五大門派，各推代表五人，齊集峨眉金頂！」

　　「去你的吧！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還有下文！」

　　「什麼下文，別打哈哈了！」

　　「三日之後，五大門派的代表將齊集峨眉上院，共商裁決一代妖姬『雪山魔女』濫殺五大門派弟子……」

　　司徒文一聽，宛若焦雷轟頂。「雪山魔女李玉蘭」曾無數次救過他的性命，她對他付出了全部的愛，甚至最寶貴的貞操。

　　他誤會她是一個淫賤的女魔，毫不留情的辱罵她，刺激她，甚至，他想毀去她，等他知道那是一場莫大的誤會，他誤飲了「千年和合露」，行將血管爆裂而死，「雪山魔女」為了救他而不惜奉獻身體時，一切都晚了。

　　她在心碎之餘，大開殺戒，凡是垂涎她美色的不肖之徒，沒有一個能逃出她的手下，其中多數是五大門派弟子。

　　於是五大門派震怒了，各選高手十人，以峨眉「佛印樣師」為首，聯手對付，在眾寡懸殊之下，她被捉回峨眉，囚於峨眉上院，靜候五大門派公決。

　　司徒文此刻心亂如麻，太多的事，等著他去辦。

　　天南「玄陰谷」之行，關係著中原雙奇兩家滅門血案，和無極老人的無辜慘死，眼看一月之期快要到臨，他必須乘「天毒尊者」和「幽冥夫人」兩個魔頭在一道時清結。

　　未婚妻公羊蕙蘭姑娘，被「啞毒」所害，口不能言，約定至多十日，他必取得解藥回去救治。

　　而目前，「雪山魔女」將要受五大門派的公審，如果不按時趕到，萬一被五大門派毀了，豈不抱憾終生。

　　他曾一再誓言，要救出蘭姐姐，以釋前愆。

　　他又想到，他與「雪山魔女」已有肌膚之親，他毀了她少女的貞操，而公羊蕙蘭姑娘，卻又是名分已定的未婚妻，兩女之間，他無所謂取捨，他現在是考慮如何安排。

　　思慮良久之後，他決心先赴峨眉，救出「雪山魔女」。

　　匆匆用罷了酒飯，正待出店上道，趕奔峨眉山。

　　驀然──眼前一亮，走進一個美如天仙的白衣少女。

　　只見她長得芙蓉如面玉為骨。澄如秋水般的杏眼上橫著新月般的兩彎柳眉，瓊瑤口，皮膚賽雪欺霜，體態婀娜，使人見了，如浴春風，頓生非非之想。

　　座中酒客，一個個眼都看得直了。

　　司徒文一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幽冥公主」任慧珠，記得在白骨坳後山之時，自己曾答應過不傷她，卻不知她何以在此地出現，雙方既無恩無怨，管她呢。自己的正事要緊，心念一定，立起身來，緩緩步出店門。

　　頭也不回的就向鎮外走去。

　　出了鎮集，正待展開身法……

　　驀地──

　　身後傳來一聲嬌喚：「少俠請留步！」

　　他回頭一看，白衣飄飄，「幽冥公主」已追了前來，眨眼之間，已成了一個面對面。

　　一陣處女特有的幽香，撲鼻而來，心神不由一蕩。

　　「幽冥公主」任慧珠，淒然一笑之，幽幽的道：「少俠何往？」

　　他不由劍眉緊皺，道：「在下因要事赴峨眉一行，姑娘追趕在下何意？」

　　任慧珠欲言又止者再，最後無限淒楚的道：「小妹不幸，生不逢地，身世堪悲，最近才知道家母生平所行，都是大悖天理的事，有母如此，做子女的情何以堪，所以……所以……」

　　兩行清淚，已掛上粉頰，宛若一朵帶雨梨花。

　　「所以怎樣？」

　　「所以小妹已看破紅塵，尋座人跡罕至的古廟，青燈唄葉，修個來生，但，變生意外，幸喜天假其便，得逢少俠。」

　　司徒文惑然不已，不知對方和自己說這些話的用意。

　　「姑娘請說吧！在下對於姑娘善良的天性，十分感動，願盡自己之力，替姑娘做一件事！」

　　「小妹家母臨行之時，把『幽冥教』傳教之寶的『幽冥真經』和一柄上古仙兵『金吾劍』，交由小妹保管，天毒總壇被毀之後，小妹攜帶這兩樣東西下山，不道在前面十里處忽逢『硯山三怪』，被強奪而去，小妹尚幸輕功不弱，得以逃脫，不然……」

　　司徒文一聽，眉目之間，又現煞光，「幽冥真經」得失尚無關緊要，那「金吾劍」關係著一樁武林奇案，黑白道高手五十人曾因此喪命，雖然時過境遷，但中原雙奇兩家的血案，卻肇源於這柄，「金吾劍」，豈能讓魔道中人再行得去！……

　　思念未已，又聽任慧珠道：「這兩件物事，也可算是武林瑰寶，如果讓魔道中人修成『幽冥真經』所載的歹毒武功，再加上『金吾劍』上古仙兵，豈不要造成武林大劫，小妹即將皈依我佛之身，怎能種此惡因，天幸得遇少俠，以少俠的蓋世功力，必能代小妹了此心願，不知少俠肯俯允所請否？」

　　司徒文激動的道：「姑娘放心，即使不是姑娘提說，我聽說到這樣的事，也斷然不會袖手不管，行道江湖，所為何事！」

　　幽冥公主任慧珠，芳心大慰，臉上愁雲盡掃，道：「此生已矣，但願來生有所報答！」

　　一語雙關，言外之意，當然也有著某種成分在內。

　　說完目不稍瞬的望著司徒文，也許她要把他的身影容貌在心版上刻得更深刻些，良久，幽幽一歎！

　　她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子，造物者也給她一副傾國傾城的芳姿，但卻給她一個酷慘的命運，她愛司徒文！從第一次見面起，她的一縷芳心，已繫向個郎。

　　但，她所喜愛的人，卻是她母親的生死強仇，她不能去愛他，她自悲她不光明的出身，最近她才知道她是私生女，她也悲哀她竟有母如梟，為天下武林所不齒。

　　卿本佳人，奈何薄命！

　　於是──她意冷心灰，決心跳出這十丈紅塵。

　　司徒文被她看得心旌搖搖，意馬心猿，忙鎮靜心神道：「姑娘所托，在下誓必達成，我有急事在身，不能久留，請姑娘原諒，就此別過！」

　　任慧珠微一點頭，無限酸楚的道：「是的，我也該走了！」

　　多麼淒涼的語調，充滿了失望，痛苦，幻滅……

　　司徒文將起的身形，也為之停了下來！

　　「姑娘！我很同情你的處境，你這樣做是對的！」

　　她感激的點點頭，那充滿了善良智慧如海樣深的眸子，再度無限眷戀的移到司徒文的臉上。

　　他幾乎不克自制的想……

　　但，理智告訴他，切不可因一時的感情衝動，而自誤誤人，單只公羊蕙蘭和雪山魔女兩個，已儘夠他傷神了。

　　於是──

　　那突發的感情，又冷卻下來。

　　他想安慰她幾句，但不知道說什麼好！

　　一個毒如蛇蠍的母親，卻生下這樣善良的女兒。

　　老天的安排，也未免太殘酷了。

　　他無法再忍受下去了，否則，他理智的堤防會崩潰，後果將不堪設想，他怎能去愛一個血海仇人的女兒呢！

　　「姑娘！願你珍重！」

　　聲落，人已在數丈之外，再閃而沒。

　　以短短三天的時間，要趕到峨眉山，勢非日夜兼程不可，如換了另外任何一人，決無法做得到。

　　他一路把「天馬行空」輕功身法，施展到了十成，如一縷輕煙般，迅快絕倫的飛逝。

　　這種速度，已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

　　當他覺得真力微乏時，他已奔行了兩天兩夜了。

　　他不停的在祝禱，讓他能如期趕到，他要憑自己的功力，去阻止這一幕悲劇的發生。

　　他想，如果他不能如時趕到，而「雪山魔女李玉蘭」已經毀在五大門派之手的話，他不惜大開殺戒。

　　他一直對於那些自命名門大派的沽名釣譽之徒，存著很深的成見，他本身所遭遇到的幾件武林公案，足以證明那些名門大派常常是非不明，黑白不分，以致弄得道消魔長，武林一片血雨腥風，他恨透了這些偽君子。

　　如果這次「雪山魔女」萬一被毀，他決心大開殺戒。

　　他十分清楚，「雪山魔女」絕不是無緣無故的見人就殺，因她長得太美，具有太多的誘惑力，任何人見了，都要垂涎三尺，除非是木頭人，才能不動心。

　　一些江湖登徒子之流，見色起意，所以才會招致殺身大禍，雖然「雪山魔女」手段未免嫌狠，但也不能全怪她一人呀！

　　「雪山魔女」殺人，引動了五大門派再次聯手對付，但那些殺人不見血，甚至於積惡如山的敗類巨魔，名門大派又何以緘默不語，難道那是應該的。

　　自私，徹底的自私，枉自掛著俠義道的招牌。

　　「雪山魔女」殺了五大門派不肖弟子，而遭受聯手合攻，最後還要聯合公審裁決，而那些巨魔大憝，只要不侵犯到五大門派，不管殺人多少，也可不聞不問麼？

　　簡直自私得可鄙！

　　他愈想愈氣，他要看看堂堂武林宗派，如何對付一個女子，他要見識一下所謂公正的裁決。

　　他飛馳得更快了，他無論如何要在五大門派的代表公款「雪山魔女」之前趕到峨眉上院。

　　峨眉上院寬廣堂皇的偏廳之中，五大門派的高手濟濟一堂共有二十五人之多，僧道俗全有。

　　每個人的面上，都帶著莊嚴肅穆的表情。

　　莊嚴的氣氛，使廳內靜得落針可聞。

　　三聲悠揚清越的鐘聲，打破了這沉悶的空氣，廳中各人不禁互望了一眼，表示這一場隆重的公裁要揭幕了。

　　鐘聲餘波裊裊蕩漾之中，廳內側門中走出一個白眉老和尚步履安詳，寶相莊嚴，直朝居中的大師椅走去。

　　各派代表齊齊起立為禮。

　　白眉和尚朗宣了一聲佛號之後道：「各位少禮，請坐下！」

　　這白眉和尚，正是峨眉派長老「佛印禪師」。

　　「雪山魔女」也是由他率領五大門派高手擒回，今天又由他主持五大門派公裁處置「雪山魔女」之事。

　　五大門派代表，競相提出意見：

　　有的主張處以極刑，以慰被殺的各門派弟子的英靈。

　　有的主張砍其肢體，以為作惡者戒。

　　有的主張廢其武功，囚禁終生。

　　有的主張……

　　……

　　於是──

　　在五大門派代表的公決下，決定了「雪山魔女」的命運。

　　「廢去武功，囚禁終生。」

　　峨眉「佛印禪師」高聲宣佈了決定之後，道：「現在就請各位施主，同門，駕移「金頂石窟」，執行決議，廢去這一代魔女的武功！願我佛慈悲！」

　　眾人神情十分肅穆的立起身來。

　　「阿彌陀佛！」各代表中的佛門弟子，齊聲宣了一聲佛號。

　　在「佛印禪師」為首之下，各大門派代表魚貫走出「峨眉上院」，逕向「金頂石窟」行去。

　　金頂石窟，原是峨眉弟子觸犯戒律之後，靜坐思過的所在，現在洞口已加裝了兩重粗逾人臂的鐵欄，由峨眉門下的弟子中，武功最高的二十個弟子，負責看守。

　　時當午未之交，日正當中。

　　「金頂石窟」之前，各大門派的代表們，成環狀站立，居中是那白眉老和尚「佛印禪師」。

　　齊齊面對石窟的鐵欄。

　　鐵欄內，一張俏麗絕俗但卻顯得蒼白的面龐，從鐵柵的空隙處向外望，哀怨之中，帶著無比的激動和憤慨。

　　「佛印禪師」白眉微蹙，朗聲向窟洞道：「阿彌陀佛！女施主，老衲今天代表五大門派……」

　　「哈哈哈哈！……」

　　一陣瘋狂的尖銳刺耳的長笑，打斷了「佛印禪師」的話，各門派的高手們被這瘋狂的笑聲，笑得齊齊臉上變色。

　　只見那張本來是哀怨蒼白的俏麗面孔，突地變得淒厲怨毒，激動使得她面上的肌肉微見扭曲，厲聲道：「大和尚，今天代表五大門派要來取我雪山魔女李玉蘭的性命，是也不是，哈哈，名門正派儘是些卑鄙無恥之輩！」

　　「佛印禪師」定力再高，也被這句話罵的勃然作色。

　　五大門派的代表們也齊現怒容。

　　「佛印禪師」面色一變之後，立即又恢復莊嚴寶相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老衲直言相告女施主，今天五大門派公決，要廢去女施主的武功，並請女施主就在這石室之中，參悟菩提妙理，孽海無邊，回頭是岸！」

　　「哈哈哈哈……」

　　又是一陣瘋狂的尖笑，笑聲尖銳如針，刺得一眾高手耳膜疼痛如蜂螫一般，齊齊運功抵敵，心中凜然不已。

　　「雪山魔女」自從被司徒文藉療傷之便，打通「任督」兩脈之後，其功力之高，在江湖中已很少有人能和她匹敵，此刻急怒攻心，以內力真元發出笑聲，豈同小可。

　　以她剛強任性的性格，她能接受這種屈辱嗎？

　　笑聲漸轉淒厲哀怨，最後竟變成了比哭還難聽的聲音，如嫠婦夜泣，巫峽猿啼。令人不忍卒聽。

　　笑聲止後，她的面色卻意外的平靜下來，如一尊神聖的玉女雕像，兩眼神光湛然，但卻是平和的。

　　本來她打算如不能生出此窟，就一死了之，但當她發覺自己生理上奇特的變化時，不由萬念俱消。

　　她自那次司徒文因誤飲了「千年和合露」，慾火焚身，而與她發生了一度春風之後，她肚子裡已珠胎暗結。

　　直到現在，她仍是深深的愛著他，她盼望有一天能誤會冰釋，共效比翼雙禽，共偕白首，她更愛她腹中的小生命。

　　此刻，她冷靜下來之後，她願意接受這命運之神的殘酷安排，因為她不能死，她腹中還有另一個司徒文。

　　「女施主是否願意接受老衲適才的公裁處置？」

　　「雪山魔女」幽然望了一眼石窟之外的天空，沉靜得先後判若兩人，暗地一咬牙，淒涼的一笑道：「好吧！不勞佛駕！小女子自點殘穴！」

　　說完，玉手上揚，並指如戟，正要……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眼看一代尤物「雪山魔女」就要自點……

　　破空之聲，倏告傳來，夾著一聲怒叫：「何人敢傷我徒兒？」

　　五大門派的代表們，不由心中一震。

　　聲落，場中已出現了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婆，後隨四個中年女子，五人俱是滿臉怒憤之容。

　　那老太婆身形甫定，戟指「佛印禪師」道：「佛印！你想把我徒兒怎樣？」

　　敢情這白髮老太婆，在武林中地位極尊，來頭不小，竟然直呼峨眉長老「佛印禪師」的法名。

　　石窟中的「雪山魔女」舉起的手，又輕輕放下，那熟悉的聲音，聽到她的耳中，宛若幼兒聽到慈母的呼喚，剛強的她，忽然變得荏弱起來，悲聲高叫了一聲：「師父！」人也跟著昏厥過去。

　　這時──

　　峨眉山下，另外一條青色人影，正以驚世駭俗的輕功身法，有如行空天馬，劃空流星，向山頂馳來。

　　「佛印禪師」見來人，忙合什道：「阿彌陀佛，原來是雪山派掌門『雪山姥姥』駕到，恕老衲失迎之罪，不知掌門人駕臨峨眉，有什麼見教？」

　　「雪山姥姥」氣得渾身直抖，道：「佛印，何必明知故問，我只問你，要想將我徒兒如何處置？」說完，目不稍瞬的直瞪著佛印和尚。

　　來的正是「雪山魔女」的師父，雪山派掌門「雪山姥姥」，另外四個中年女子，乃是「雪山魔女」的師姐。

　　「雪山魔女」被五大門派高手圍攻，失手被擒囚禁峨眉山，這消息傳到「雪山姥姥」耳裡，大為震怒，親率門下四個弟子「雪山四鶯」直驅峨眉，不料來得正是時候。

　　分秒之差，「雪山魔女」就將自點殘穴。

　　「佛印禪師」仍是一臉莊嚴之相，道：「掌門人何出此言，令徒在江湖中廣造殺孽，並屠殺五大門派弟子十二人之多，現在已經五大門派代表公決，要廢去她的武功，囚禁終生以為作惡者戒！」

　　「我雪山派雖不是名門正派，但也不是異端邪派，在武林中也有一席地位，我門人弟子何勞別人越俎代庖？」

　　「掌門人不要太過衝動，凡事要依情依理！」

　　「哼！五大門派此舉，完全是違情悖理，根本不把雪山一派放在眼中，老身忝為掌門，豈能緘默不問！」

　　「這是各派公決，並非老衲個人的主張！」

　　「我門下犯罪，自有本門清理，大和尚用不著以五大門派的名頭壓人，我雪山派也不是好欺的！」

　　「佛印禪師」已漸漸沉不住氣，道：「那掌門人的意思，要如何處理？」

　　「由本掌門帶回雪山，待查明事實真相之後，按門規處置，不勞各位插手管本門的事！」

　　五大門派代表聞言之下，齊齊臉上變色，有的竟冷哼出了聲，大概聽了「雪山掌門」的話，有極大反感。

　　「佛印禪師」為這行人之首，忙用眼色止住眾人。

　　「雪山姥姥」身後的「雪山四鶯」，也是滿臉激憤之容。

　　場中空氣，漸趨緊張。

　　「佛印禪師」聲調提高了許多，道：「掌門人這話未免欠當，五大門派被害的十二個弟子，貴掌門準備怎樣交代，難道就這樣作罷麼？」

　　「我要查明事實真相！」

　　武當清虛道長突然插口道：「事實俱在，不必再查了！」

　　「雪山姥姥」怒視了他一眼道：「什麼事實？」

　　少林了塵和尚接口道：「阿彌陀佛，難道死者不足以為證麼？」

　　「雪山姥姥」冷哼一聲道：「我說的是這些人為什麼原因被殺？」

　　「雪山四鶯」之首的「黃鶯柳如瑛」道：「如果死的人卻有取死之道，各位又如何說法！」

　　崑崙摩雲劍客不屑的道：「難道柳女俠知道箇中原因？」

　　柳如瑛粉面一寒，道：「不錯！」

　　「那就請當眾說出？」

　　「覬覦我小師妹的美色而罹殺身之禍死得應該！」

　　摩雲劍客一怔之後，尖刻的說道：「如果是你師妹以美色作餌，而遂其淫凶呢？」

　　「雪山掌門」與「雪山四鶯」不由勃然變色，這句話不但侮辱「雪山魔女」本人也等於是侮辱了整個雪山派。

　　「雪山四鶯」中排行第二的「麗鶯王如瓊」嬌喝道：「放屁，是否你親目所睹，今天你如不說出個所以然來，哼！我王如瓊與你勢不兩立！」

　　摩雲劍客冷嗤一聲道：「我摩雲劍客也不是怕事的！」

　　麗鶯王如瓊粉面倏寒，上前三步，道：「好極！我正想領教崑崙高招，看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竟然如此目中無人！」

　　「刷！」的一聲，寒芒閃處，長劍出鞘。

　　摩雲劍客也緩緩掣出長劍，上前兩步，不屑的看著對方道：「了得起了不起一試便知。」

　　場中空氣，倏呈緊張，眼看就要兵戎相見。

　　「佛印禪師」宏聲道：「阿彌陀佛！請聽老衲一言！」

　　這一句話是用丹田內力所發，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摩雲劍客首先退下。

　　麗鶯王如瓊也恨恨的轉身……

　　忽然之間──

　　她瞥見了石窟之內，雙重鐵柵之後，躺著一個白衣人影，一動也不動，不由驚極而叫道：「師父！師妹她……」

　　「雪山姥姥」與另外的三鶯聞聲大驚，以為「雪山魔女」已遭了不測，作勢就要撲向石窟……

　　各大門派的代表們，則認為雪山眾人要強搶「雪山魔女」，人影晃處，一字橫攔窟口。

　　大戰一觸即發。

　　如果這時，「雪山姥姥」等人要飛身撲向石窟的話，他們也就要毫無考慮的出手，阻擋她們的行動。

　　「雪山姥姥」等人見狀，忙止住將要撲出的身形。

　　「佛印禪師」道：「掌門人意欲何為？」

　　「雪山姥姥」氣得老臉失色，怒極高叫道：「老身要看看我的徒兒，被你們弄成了什麼樣子！」

　　「令徒造下這般龐大殺劫，現在只將她廢去武功，囚禁終生已是法外施仁，從寬發落了！」

　　「本掌門再說一遍，本派門人由本派自行發落！」

　　「如果不呢？」

　　「雪山姥姥」如霜白髮根根直立，怒氣沖天的道：「我雪山派為了維護聲名起見，不計一切後果！」

　　五大門派代表，齊齊怒哼一聲，躍躍欲試。

　　場中充滿了火藥味。

　　「佛印禪師」道：「掌門人的意思是不惜與五大門派為敵？」

　　「雪山姥姥」從鼻孔裡哼出了聲，毫不猶豫的答道：「不錯！義之所在，理之所存，我雪山派寧為玉碎！」

　　「掌門人還請三思而行。」

　　「不必了！」

　　「善哉！善哉！我佛慈悲，既然掌門人一意孤行，就請吧！看看是否能把貴門下帶下峨眉山！」

　　雪山姥姥怒不可遏，暴喝一聲道：「佛印你好狂妄！」

　　掌隨聲出，「呼！」的一掌劈向佛印和尚。

　　「雪山姥姥」一派掌門，而且年已九十開外，武功造詣那還錯得了，尤其這一掌挾怒而發，力逾千鈞。

　　「佛印禪師」身為峨眉派碩果僅存的長老，也是武林有數高手之一，功力亦不可小視，當下硬封出去一掌。

　　「噗！」真氣相觸，發出一聲巨響。

　　勁風激盪中，雙方各退了一步。

　　雙方乍分又合，各出全力搶攻。

　　那邊「雪山四鶯」，就在「雪山姥姥」出手的剎那之間。長劍出鞘，揮舞起漫天寒芒，向人群捲去。

　　五大門派代表之中，立即閃出崑崙摩雲劍客，武當十子中的三子，分別出劍，接住「雪山四鶯」。

　　其餘各門派代表，則緊緊靠在一起，封鎖窟口。

　　剎那之間，「金頂石窟」之前，人影閃晃，劍芒映日，勁風呼呼，捲起沙塵激射，四外木葉蕭蕭而落。

　　「雪山姥姥」與「佛印禪師」，都是當代的有數高手，電光石火之間，雙方已交換了一十三掌。

　　其中戰得最激烈的一對，要算「麗鶯王如瓊」和「崑崙雲摩劍客」，雙方出手俱是殺著，招招都朝對方要害攻擊。

　　另外的雪山三鶯，對武當三子，功力在伯仲之間，武當劍法以沉穩見稱，而雪山劍術，則以詭辣出名。

　　「雪山四鶯」入門雖較「雪山魔女」早了十年，但限於資秉和天賦，功力較之「雪山魔女」差了不少，所以對武當十子中的三子，僅能戰個平手。

　　「雪山姥姥」功力較之「佛印禪師」高了半籌，但如果想要在百招之內擊敗對方，可不是易事，當然更談不上要從五大門派代表環伺之下救出「雪山魔女」。

　　她不時偷眼瞥掃鬥場，見自己門下四個弟子，僅能各敵一人，而其中的麗鶯王如瓊對摩雲劍客卻是險招迭出。

　　麗鶯王如瓊吃虧在功勁不足。無法盡展所長，五十招一過情勢岌岌可危，眼看不出十招，就得落敗。

　　今天如果不把「雪山魔女」救出，那雪山派的聲譽，在武林中將一落千丈，永遠抬不起頭來！

　　堂堂本門的弟子，被別門派的人定罪制裁，掌門人出面，竟然鎩羽而歸，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雪山姥姥」越想越急，手底下也越見狠辣凌厲。

　　一口氣攻出了一十八掌之多，掌掌火候十足，極盡詭異狠辣，把「佛印禪師」迫得手忙腳亂，退了五步之多。

　　那邊麗鶯王如瓊，被崑崙摩雲劍客一陣硬劈猛攻，汗透重衫，嬌喘吁吁，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

　　另外的三對，仍是有攻有守互不相讓。

　　「雪山姥姥」就在一十八掌攻出，迫得對方連連閃退的電光石火之間，身形電射向石窟入口。

　　守伺窟口的各門派代表，不下二十人之多，乍見人影撲來齊齊推出一掌，二十人聯手合攻，威勢足可撼山拔岳。

　　「轟隆」的一聲，「雪山姥姥」的身形被震得倒飛而回，正好又接上「佛印禪師」攻來的一掌。

　　雙方又鬥在一起。

　　崑崙摩雲劍客平日自視極高，見久戰王如瓊不下，老大不是意思，募集全身功勁於劍身，狠快凌厲絕倫的攻出八劍，劍風嘶吼中，傳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慘哼！雙方乍退。

　　麗鶯王如瓊左肩頭血流如注，痛得花容慘變。

　　「雪山姥姥」乍聞慘哼之聲，立知不妙，怒哼一聲，連環三絕招，迫退「佛印禪師」，閃電般射向王如瓊。

　　怒視了摩雲劍客一眼之後，立即為徒兒止血敷藥。

　　這時──

　　守伺在窗口的各派高手，已然發現「雪山魔女」昏迷在地，武當「清虛道長」向眾人匆匆數語之後，疾飄身到「佛印禪師」身前，低語了幾聲。

　　「佛印禪師」略事沉吟，點頭答允。

　　「清虛道長」打一稽首，疾退回石窟口，一揮手，二十餘個高手一湧進入石窟，隨即傳出一陣「軋軋！」之聲。

　　這些情景，卻瞞不過「雪山姥姥」，見狀心中大急。她料到這些自命名門正派的人要向「雪山魔女」下手。

　　「誰敢傷我徒兒！」

　　厲喝聲中，身形如電，撲向窟口。

　　「佛印禪師」冷哼一聲，攔身洞口，雙掌一錯，攔住「雪山姥姥」，只要些許時間，各代表就可完成公決的定議，乘「雪山魔女」昏迷之際，廢去她的武功。

　　「雪山姥姥」身形被阻，不由急怒攻心，難道她能眼睜睜看愛徒遭人毒手，而無能為力。

　　暴怒之下，挾畢生修為之力，連劈三掌。

　　這挾畢生修為之力的三掌，豈同小可，佛印禪師。登時又被震退三步，但一退之後，又復狠狠攻上。

　　他的目的是在阻止「雪山姥姥」進入石窟，好讓各門派的代表們順利完成任務，所以全力阻擋。

　　「雪山三駕」也已覺出情勢不對，瘋狂的刺出數劍，迫得武當三子一室，三鶯抽身就向窗口飛撲。

　　武當三子，一窒之後，也飛身疾掠。

　　三鶯落身窟口，武當三子也同時到達，寒芒展處，又狠狠的鬥在一起。

　　「雪山四鶯」之一的麗鶯王如瓊本已負傷，此刻強忍傷痛，一領手中長劍，疾掠過去，這時，石窟的第二道鐵欄，已告打開。

　　「雪山魔女」仍然昏迷不醒。

　　假如這時她忽然醒來，那情勢會完全改觀。

　　場中，除了「佛印禪師」之外，無人是她的對手。

　　各門派的代表們對著這昏迷的一代妖姬，心中仍不無忐忑之感，他們深深的知道她的功力造詣。

　　王如瓊，逕撲鐵柵，恰又為摩雲劍客瞥見，飛身迎住，她原本就不是他的對手，現在負傷之後，更是不濟了。

　　三招一過，她的右臂又被刺中了一孔。

　　鮮血染紅了她的身體，加上怨毒淒厲的目光，釵落發散的形象，簡直是淒厲如鬼，相當駭人。

　　摩雲劍客「哈哈」一笑道：「你再不識進退，三劍之內要你棄劍倒地！」

　　簡直視對方如無物。

　　王如瓊厲聲道：「我與你拼了！」

　　劍勢一變，儘是拚命的招式。

　　摩雲劍客濃眉一緊，道：「如此休怪在下手狠心辣了！」

　　「刷！刷！刷！」連攻四劍，一氣呵成，宛如一劍似的。

　　王如瓊已是強弩之末，由於這一妄用真力，傷口又汩汩流出血來，一陣劇痛攻心，頓感頭暈目眩。

　　胸前又覺一涼，胸衣已被劃開半尺長一道口子，鮮血狂噴中，「咚」的一聲，倒地不起。

　　窗外，「雪山姥姥」一輪瘋狂的攻勢，把「佛印禪師」迫得連連後退，但要抽身進窟卻是不易。

　　三鶯對三子，也是慘烈至極，雙方各不相讓。

　　情況的慘烈緊張，令人透不過氣來。

　　一方是拚死搶進，另一方是拚命抵拒。

　　危機間不容髮，分秒之間，就要決定「雪山魔女」的命運，她將被廢去武功，還復一個荏弱的普通女子。

　　石窟內──

　　每一個人的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緊張的注視著武當「清虛道長」緩緩上揚的右手。

　　只要中指一落，這容貌傾城，武功高絕的一代尤物「雪山魔女」李玉蘭，就得終生成殘。

　　「清虛道長」的中指，疾往下落……

　　眾人的心，也跟著一陣劇跳……

　　一幕慘劇，眼看著無法避免！

　　驀在此刻──

　　一絲極輕但卻銳厲的破空聲傳入眾人耳鼓。

　　接著是一聲慘哼！

　　眾人不由心中劇震，一看──

　　「清虛道長」臉呈死灰之色，已退在三步之外，右手鮮血淋漓，掌心之中，赫然被穿了拇指大一個小孔。

　　地上──

　　「雪山魔女」充滿著誘惑性的嬌軀，仍然一動也不動的躺在原地，那這出手傷了「清虛道長」的人是誰呢？

　　眾人驚悸之餘，隨著「清虛道長」憤怒的目光望去。

　　鐵柵之外，赫然站著一個面如冠玉的青衫書生，雙目射出駭人至極的稜芒，令人不敢逼視。

　　眾人打從心底冒出寒意！不自覺的向後退了一步。

　　隔著兩重鐵柵而能以指風傷人，這種功力，簡直是駭人隊聞，而且還在「清虛道長」中指下點的剎那之間出手。

　　「怪手書生！」

　　眾人在心裡叫了一聲。

　　不知這小煞星何以會在此時突然現身？

　　難道他與「雪山派」有什麼淵源？

　　隨即，眾人明白過來，問題還是在「雪山魔女」身上。

　　怪手書生司徒文瞪視了眾人片刻之後，突地發出一陣懾魂奪魄的狂笑，震得眾人一陣耳嗚心悸，面目失色。

　　這時，洞外拚鬥正酣的幾對。驟聞笑聲，也自動的停了手，齊向石窟之內奔來，他（她）們意料到已發生了非常變故。

　　笑聲停歇，眾人才回過味來，齊齊蓄勁戒備。

　　身後，勁風颯然，「雪山姥姥」等已經趕到。

　　司徒文恍如未覺，不屑的冷哼一聲，徐徐進入鐵柵之內，一副目中無人之態，向「雪山魔女」的身旁走近。

　　這情況的突變，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峨眉「佛印禪師」見狀，急問道：「小施主意欲何為？」

　　司徒文這時已立身在「雪山魔女」身側，緩緩抬起頭來，見發話的停身在鐵柵之外，竟然是一個白眉老和尚，老和尚身後是武當三子。崑崙摩雲劍客，另外是一個鬢髮如霜的老太婆，三個姿容秀麗的中年女子，而另外一個血染羅衫的女子，卻被三女子中的一個抱著，他一個也不認識。但對方卻緊緊的盯著他，眼露茫然不解之色。

　　司徒文且不理老和尚的問話，冷冷的反問道：「老和尚法號上下如何稱呼？」

　　「老衲峨眉佛印！」

　　「哦！原來是『佛印禪師』失敬！失敬！」

　　「小施主叫什麼名字，何門何派？」

　　「江湖小卒，不值一道，怪手書生司徒文！」

　　此言一出，見過他的人不用說，不認識他的人，不由驚懼摻半，名動武林的怪手書生，卻原是這麼一個俊品人物。

　　「雪山姥姥」師徒一聽，對方竟是紅透武林的怪手書生，看樣子，他是有為而來，其中原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事有他插手，還急什麼，不由喜上眉梢。

　　「佛印禪師」又道：「小施主今天的來意如何，請明白相告！」

　　司徒文毫不為意的道：「特來見識名門大派如何聯手對付一個弱女子！」

　　這話說得五大門派各人面上一紅，但隨即又變為憤怒之色，緊盯著這狂傲絕倫的少年書生。

　　少林了塵和尚越眾上前一步道：「司徒施主要伸手這件公案！」

　　「不錯，怎樣？」

　　「不惜與五大門派為敵？」

　　「哈哈！五大門派，儘是些沽名釣譽之輩，是非不明之徒，我司徒文但知行俠仗義，為所當為，不計其他！」

　　各門派的代表們，齊齊作色，怒哼了一聲。

　　司徒文連理都不理，逕自低下頭去，看著那憔悴伊人，鼻頭一酸，幾乎掉下淚來，他感到萬分的歉疚！

　　合手兩指輕輕一彈，一股柔和的指風，虛空射向「雪山魔女」的「天殷穴」，嚶嚀一聲，她已悠悠醒轉。

　　眾人一見，不由大驚失色，如果她醒過來，變臉相向再加上一個小煞星，今天便是不了之局，說不定血染金頂。

　　突然──

　　三條人影，電閃撲向半昏半醒的「雪山魔女」。

　　他們不計厲害，存心要先把她毀去。

　　司徒文連看都不看，隨手猛揮一掌。

　　「砰！砰！砰！」三聲，挾著三聲悶哼！

　　三條人影被震得倒飛而回，撞在窟內石壁之上。

　　這一手立時震住了眾人。

　　司徒文臉上煞光隱隱，大聲道：「窟內狹窄，各位無法施展身手，咱們外面去談！」

　　說完，一把抄起地上「雪山魔女」的嬌軀，舉步便向窗外走去，根本不把眾人放在眼下。

　　「佛印禪師」尚停身窗口鐵柵小門之外，喝道：「小施主停步！」

　　司徒文怒氣已生，可管不了這麼多，單掌揚處，一股駭人至極的勁風，由鐵柵門內暴捲而出，勢不可當。

　　「佛印禪師」面色一寒，正待……

　　「佛印，你與我閃開！」

　　隨著話聲，「雪山姥姥」掌劈向「佛印禪師」。

　　在此情形之下，佛印和尚前後受台，只好飄身門外。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怪手書生司徒文已抱著「雪山魔女」快逾電閃的停身在石窟之外的平場上。

　　眾人也隨著紛紛縱出。

　　「雪山派」五人，自然的靠在司徒文這一邊。

　　於是很明顯的變成了對峙之局。

　　司徒文輕輕放下「雪山魔女」，然後向「雪山姥姥」等人躬身為禮，他知道這些準是「雪山魔女」的師門人物。

　　果然如他所料，對方自我介紹之後，與他的猜測正同。

　　「雪山魔女」秀目張處，不由激動的叫了一聲：「文弟！這不是夢中吧！」說著已站起身來。

　　司徒文也激情萬分的叫了一聲：

　　「蘭姐！你受了苦了，都是我的錯！」

　　雪山魔女正要想說什麼，忽然發現身旁的人，撲身上去，雙膝一跪。嬌喊了一聲：「師父，您老人家也來了，徒兒不肖，累師父萬里奔波！」又轉頭向「雪山四鶯」道：「師姐們都來了，師妹我罪孽深重，咦！二師姐呢？」

　　「雪山姥姥」無限慈祥的拉起「雪山魔女」，撫慰了一陣之後道：「蘭兒忒也膽大妄為！」

　　「雪山魔女」無限深情的看了心上人一眼，才答道：「徒兒知罪了，願領師門責罰！」

　　說完，美目朝四周一掃，瞥見身後丈外，躺著一個血人，哼聲不止。定眼一看，正是她二師姐，竟為她傷成了這樣。

　　她疾步上前一探視，左右肩前胸，三道劍傷，傷口已敷了藥，但仍滲出絲絲血水！

　　「師妹！」

　　「師姐，你傷在何人之手！」

　　「崑崙摩雲劍客！」

　　「師姐你看著，我要他同你一樣！」

　　說著，伸手抽出王如瓊的長劍，緩緩走了回來！

　　粉臉如冰，殺機隱現，直瞪著摩雲劍客。

　　摩雲劍客心裡不覺一寒。

　　剎那之間，主客易勢，五大門派的代表們空自怒滿心頭，卻一個個噤若寒蟬，眼看今天已是不了之局。

　　「佛印禪師」這時可作了難了，他既不願在峨眉聖地大開殺戒，但又不能讓對方把人帶走，這對五大門派的聲譽，影響也非常之大，一時之間，一籌莫展。

　　「雪山魔女」冷笑了一聲之後，道：「崑崙劍法，果然不凡，竟將我雪山門人刺成重傷，我李玉蘭候教！」說完一目不瞬的注定摩雲劍客！

　　摩雲劍客心知不是對方敵手，但人家指名叫陣，又豈能龜縮不出，當下只好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雪山魔女恨恨的道：「摩雲劍客，我要你一招棄劍，二招見紅！」

　　這句狂傲絕倫的話，聽得在場的人臉色一變，摩雲劍客再是不濟，也不致於到連兩招都走不過的地步。

　　何況他出身名門，已是江湖中一流高手，並且又十分自負「雪山魔女」這句話深深地傷了他的自尊心。

　　不由怒火陡熾，大聲道：「如果我兩招不敗呢？」

　　「我李玉蘭當眾自刎！」

　　「我摩雲劍客不願揀這種便宜！」

　　「哼！憑你也不配，那你的意思呢？」

　　「簡單得很，仍請你回到石窟之中！」

　　「雪山魔女」被囚石窟，本已意冷心灰，準備接受任何殘酷的命運，但自司徒文現身之後，她的想法又完全不同了，現在聽對方說要她再回石窟，不由勾動了她潛意識中的仇恨，當時粉面一寒，殺機頓現，怒極反笑道：「好極了，就是這麼辦！」

　　白影一閃，已欺近到對方身前不及五尺之地。

　　摩雲劍客不愧名門高弟，嶽峙淵渟，不為所動，「嗆嘟！」一聲，長劍已掣在手中，亮開門戶。

　　「注意啦，這是第一招，要你棄劍！」

　　「雪山魔女」話聲一落，一柄長劍，已極緩慢的斜斜刺出，看上去平淡無奇，毫無著力。

　　在場的人可都是行家，一看，就知這是一招極厲害詭譎的殺著，中藏多少變化，使對方防不勝防。

　　不由全都在心裡捏了一把汗。

　　摩雲劍客焉有不識之理，當下氣貫劍身，凝神意志，斜舉平向，採取以靜制動的打法，敵不動，我不動。

　　他不相信搪不過對方的兩招。

　　這以靜制動的打法，要看彼此的功力而論，如果懸殊太大，仍然不能為功，反而被對方佔盡先機。

　　果然──

　　「雪山魔女」緩緩遞出的長劍，忽地一變，快逾閃電的分襲對方三處不同部位，招式之詭異迅捷，世無其匹。

　　摩雲劍客長劍一閃幻出滿空劍花，嚴密封住門戶，他抱定只守不攻的宗旨，諒來還……

　　念頭轉處，對方的劍式在將要遞滿的電光石火之間，倏地一連三變，奇詭迅快得出人意料之外。

　　而且由劍身上傳出一股巨大的綿綿勁氣，把自己的劍硬往對方的劍身吸去，方覺不妙，正待……

　　「撒手！」

　　隨著這一聲嬌喝，驀感手中一震一輕，一柄長劍已脫手飛向半空，不由亡魂皆冒，湧身疾退，面如死灰。

　　他出道以來，第一次遭此慘敗。

　　各門派旁觀的高手們，齊齊驚叫出聲。

　　司徒文微笑頷首，心中充滿欣慰。

　　「雪山姥姥」師徒，更是驚異不置，這小妞兒的功力怎的精進如斯，莫非她有什麼奇遇不成。

　　不錯，她們猜得正對，司徒文已為她攻通了任督兩脈。

　　驀地──

　　一條白影暴射而起，就空一旋，已把摩雲劍客的那柄長劍撈在手中，就空一聲嬌喝：「接劍！」

　　一縷寒芒，逕向怔在當場的摩雲劍客射去，他羞愧無地的伸手接住，心中可比死還要難過十分。

　　就在脫手擲劍之後，那白影就空妙曼已極的劃了一道半弧，輕輕落回原處，點塵不驚，那白影不是別人，正是那雪山魔女李玉蘭。

　　這一手輕功身法，使眾人心裡又是一震。

　　「準備！第二招要你見紅倒地！」

　　摩雲劍客羞憤交迸，立時生出拚命之心，已不存任何顧慮，長劍一領怒喝一聲：「賤婢少狂！」

　　長劍舞起經天寒芒，挾絲絲破空之聲，瘋狂的攻出。

　　這完全是拚命之舉。

　　「雪山魔女」也不由心中一凜，但她成竹在胸，白影閃處，劍尖幻出滿天花雨，快捷得使人看不出動向。

　　「與我躺下！」

　　一聲慘嗥傳處，紅光立現，摩雲劍客應聲而倒。

　　各門派的代表們，暴喝一聲，紛紛撲上。

第十五章　金吾神劍

　　眼看著一場混戰就要發生。

　　如果混戰發生，各門派的代表們能否活著離開「金頂石窟」大成問題，如果五大門派的代表罹難，五大門派焉肯善罷甘休，那後果如何，簡直不堪設想！

　　單只「雪山派」掌門和「雪山魔女」兩人，就是夠他們應付而有餘，再加上「怪手書生」實力根本不成比例。

　　如果今天「怪手書生」，不現身插手，那「雪山魔女」早已被廢去了武功，憑「雪山姥姥」師徒，決無能為力。

　　危機迫在眉睫，「峨眉金頂」將被血雨腥風籠罩。

　　「雪山魔女」殺機更熾，冷眼注定那些撲來的身影。

　　其餘「雪山姥姥」等人，也同時蓄勁備戰。

　　司徒文舉目向天，他連看都不屑一看，不知打什麼主意，或許根本就看不上這些動輒就以群毆為能事的名門大派的高手。

　　場中，沒有一人是他的對手。

　　「佛印禪師」早已看清了眼前的形勢，如果讓事實發展下去，別說血染峨眉，武林中又將是一片血腥。

　　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飛身疾掠在五大門派代表身前，袍袖交揮，劈出一股內家掌力，口裡突發一聲「吭嘯」。

　　這一聲「吭嘯」乃是運集丹田內力所發的「佛門獅子吼」！

　　恍若晴空一個霹靂，震得四山齊應，萬壑回聲。

　　「佛印禪師」當機立斷，阻止了那些前撲的身形。

　　緊張至極的氣氛，又是一鬆。

　　崑崙派的另兩個代表，急忙上前扶起血人也似的摩雲劍客，只見他氣息奄奄，左右肩和前胸，各被刺了一劍。

　　傷勢和他刺傷「雪山四鶯」中的王如瓊的傷勢部位，完全一樣，「一劍三傷」這種功力，可歎為觀止了。

　　各門派的高手們，心內直冒寒氣，方纔的一股銳氣，已跑到不知何鄉了，連佛印者和尚也不由皺眉。

　　司徒文這時緩緩上前兩步，向佛印老和尚道：「老禪師，如果你不想血染佛門聖地的話，請聽我一言！」

　　「佛印禪師」怔了一怔之後道：「小施主有何高見，請講！」

　　場中所有目光，這時都全部集中在「怪手書生」身上，不知他將要說出些什麼樣的話來。

　　「國有國法，派有派規，五大門派根據什麼妄逞強橫越俎什庖，懲治別派門下弟子，豈非目中無人？」

　　頓了一頓之後，接著又道：「雪山掌門人既已現身，就該交由掌門人帶回按門規處置，反而恃強阻止，顯然嚴重的侮辱了雪山一派！」

　　各大門派的代表們，面上又現怒容。

　　司徒文恍如不見的又侃侃說道：「雪山魔女殺人是情非得已！」

　　「佛印禪師」冷冷的問道：「小施主何所據而云然！」

　　「江湖中首戒淫行、見色起意，殺之並無不當！」

　　這句話等於是完全否定了雪山魔女殺人的罪行。

　　各門派代表們不由一陣嘩然。

　　「佛印禪師」臉色微變道：「小施主這句話未免太過武斷！」

　　司徒文還未答言，雪山魔女突然上前把一物塞在他的手中，一看，原來是一本小冊子，他一目十行的翻了一遍。

　　「如果事實俱在呢？」

　　「小施主如能舉出例證，此事一筆勾銷！」

　　「這個容易，老禪師請看！」

　　說著，把手中「雪山魔女」交給他的小冊子拋了過去。

　　「佛印禪師」翻開一看，不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看完之後，又傳與各門派代表們看。

　　場中，呈現一片死寂，靜得落針可聞。

　　各門派代表們看了之後，一個個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原來冊子上，凡屬被殺的人，一切人事時地物，記載得非常清楚，這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堂堂五大門派的弟子，竟然犯了江湖第一大忌，見色起淫心，豈非咎由自取，死不為過。

　　司徒文冷淒淒的道：「憑此物，可以向各大門派掌門有所交代了吧！」

　　「佛印禪師」訕訕的宣了一聲佛號道：「既然真相如此，老衲做主勾銷這一段公案，並向雪山掌門人致意，請恕唐突之罪！」

　　「雪山姥姥」仍慍意不釋的道：「寄語五大門派，爾後做事，要三思而行，分清黑白！」

　　「佛印禪師」唯唯！

　　一場紅粉干戈，頓告煙消雲散。

　　各門派的代表們，沮喪的離開了現場。

　　司徒文轉過面來，情深意切的叫了一聲：「蘭姐！」

　　這一聲「蘭姐」叫得雪山魔女直甜到芳心深處。

　　她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這親切的呼喚了！

　　她朝思暮想，希望有一天誤會消失，重回他的懷抱，現在，她所期待盼望的，已經來臨了。

　　她覺得，她仍然是幸運的。

　　現在她回想在石窟之中，她險些兒自點殘餘，餘悸猶存，幾乎鑄成了大錯，不由激情的叫了一聲：「文弟！」

　　雙方露出會心的一笑，千言萬語氣，包含在這一笑之中。

　　這些情景看在「雪山姥姥」等人的眼中，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男的如玉樹臨風，女的是瑤池仙品，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司徒文重新以晚輩之禮，拜見「雪山姥姥」，喜得她笑逐顏開，對他的絕世武功，更是讚揚備至。

　　「雪山魔女」孺慕依依的倚在「雪山姥姥」身側，備述江湖經歷，如愛兒之依慈母。

　　「雪山四鶯」也不停的問長問短，場中充滿了一片和樂。

　　司徒文驀地想起，家中公羊蕙蘭姑娘在等待著他的解藥，「幽冥夫人」接掌「幽冥教」的時間已屆，還有「幽冥公主任慧珠」所託付尋回「幽冥真經」和「金吾劍」，他得去尋找那奪寶的「硯山三怪」……

　　無數心事，紛至沓來，他覺得一刻也不能再延。

　　忙向「雪山姥姥」等人道：「老前輩，各位姐姐，後輩尚有要事待辦，就此告辭！」

　　雪山魔女聞言之下，花容遽變，不由眼圈一紅道：「文弟你要走了，那我……我……」

　　她竟哽咽得說不上話來。

　　司徒文不由俊面一紅，道：「蘭姐的意思是……」

　　「文弟，你仍然拒絕我和你同行？」

　　司徒文看了「雪山姥姥」等一眼之後，急道：「蘭姐！我不是這個意思！」

　　「雪山姥姥」見狀，早已猜出愛徒的心意，不由一笑道：「司徒少俠，蘭兒就讓她隨你一道閱歷閱歷吧！」

　　司徒文唯唯應命！

　　他委實不能再多所停留，和雪山魔女二人匆匆拜別「雪山姥姥」，麗影雙雙，疾馳而去。

　　一路上，司徒文心念百轉，公羊蕙蘭姑娘與他已有了正式婚約，而身旁的蘭姐姐卻與他有了夫婦之實，他真不知如何安排自己。

　　「文弟！我……我已經……」

　　雪山魔女突然吞吞吐吐的，向司徒文說了這麼半句話。

　　司徒文不由大奇，放緩了身形，只見蘭姐姐嬌羞不勝的紅生雙頰，更顯得嬌媚可人，心裡也跟著一蕩，問道：「蘭姐！你已經什麼？」

　　「我……我已經有了身孕了。」

　　司徒文心頭大震，率性停下身形。

　　「蘭姐，是真的？」

　　「嗯！」雪山魔女羞得背轉身去。

　　想不到在那山頂小屋之中，誤飲「千年和合露」，春風一度，竟然藍田種玉，有了身孕了。

　　司徒文心裡像倒翻了五味瓶，驚、喜、亂、懼齊湧心頭，他也分辨不出是什麼滋味。

　　愕然半晌之後，突地一把摟住雪山魔女的嬌軀，顫聲道：「蘭姐，我……我很高興，但我也怕……」

　　「小傻瓜，這有什麼可怕的！」

　　「蘭姐！這消息如果告訴母親，不知她要如何高興！」

　　雪山魔女，嫣然一笑。

　　兩人摟得更緊了……

　　突然──

　　前道林中，傳來一陣掌風激盪的「噗！噗！」聲，夾著桀桀的怪笑聲，顯然有人正在交手。

　　兩人放開緊擁的身軀，相顧一笑之後，如兩縷輕煙般向那發聲的林中電閃射去，竟然不帶半絲破空之聲。

　　眨眼之間，兩人已穿林而入，那叱喝聲中呼轟的掌風聲，已更加清晰，兩人輕同鬼魅，捷如狸鼠，毫無聲息的閃身疾進，果見林中一處十丈不到的地方，人影閃晃。

　　兩人直欺進到三丈附近，隱身樹後。

　　場中地上，躺著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另外，一個身高八尺開外的道士和一個矮瘦老者，正在互不相讓的拚鬥，滿地殘枝落葉，顯見拚鬥之烈。

　　雙方俱是一臉獰惡暴戾之容，看來都不是什麼好來路。

　　那高大的道士，忽掌忽爪，招式身法怪異已極，而每一出手，那力道相當駭人，那矮瘦老者，這時已被迫得漸落下風，但仍捨死忘生的硬接硬架。

　　雪山魔女輕輕一拉司徒文的衣袖道：「那高大獰惡的道士叫『鬼爪迫魂孫道玄』，在江湖中凶名極著，最喜生吃人心，十隻手爪，堅逾精鋼，那矮瘦的是『硯山三凶』之首的『矮閻羅米桂』手底下也不弱……」

　　「什麼？硯山三凶！」

　　「不錯！那地上的屍體可能就是三凶的另兩個，硯山三凶和鬼爪追魂，平素來往極密，不知為什麼會互相火拚。」

　　司徒文一聽「硯山三凶」之名，立時想起「幽冥公主任慧珠」所持的「金吾劍」和「幽冥真經」兩件武林異寶，不正是被「硯山三凶」強搶而去嗎？真想不到會這般巧，竟然讓自己撞上，否則人海茫茫，要去尋找可真不容易呢！

　　尤其「金吾劍」曾有五十多個黑白道高手因它喪命，中原雙奇兩家的血案，也肇因於這柄劍，豈能再落入邪魔之手。

　　這時場中情勢，已然大變。

　　「矮閻羅米桂」手中忽地多了一柄金光燦爛的長劍，一看就知是神物利器，「鬼爪追魂」似有所顧忌，也頓時停手不攻。

　　兩魔虎視眈眈的對峙著，彼此都不開口。

　　半晌之後，「鬼爪追魂」突然陰惻側的一笑道：「矮閻羅，你趁早乖乖交出手中的『金吾劍』，我『鬼爪追魂』破例放你一條生路，否則，嘿嘿，地上兩人就是你的榜樣。」

　　此言一出，證實了矮閻羅米桂手中那一柄金光燦爛的長劍，正是「金吾劍」，而「鬼爪追魂」準備黑吃黑。

　　「金吾劍」上古仙兵，十三年前在洛陽出土，引起了五十多個黑白道高手的爭奪，結果「天毒尊者」在「黃葉山莊」的比武大會中，用毒藥殺了全部與會高手，僅有「中原雙奇」倖免，為了怕這慘無人道的奇案公諸武林，遂又殺中原雙奇兩家以圖滅口。所以這柄劍沾滿了血腥，不想陰錯陽差，竟由「幽冥公主任慧珠」之手而告流入江湖。

　　司徒文見劍而觸動了血淋淋的往事，雙目盡赤，但他仍沉住氣，隱伏靜觀，他自信這柄劍再不會落入他人之手，憑他的功力，要從對方手中取劍，易如反掌。

　　他又想起與「金吾劍」一同被「硯山三凶」搶去的「幽冥真經」不知是在哪一人的身上，他要把它毀去，以免經上所載的歹毒陰功，流傳江湖，而助長魔焰。

　　「矮閻羅米桂」手足情深，現在三凶之二已告傷在「鬼爪追魂」手下，滿腹的悲憤，怨毒至極的向對方道：「孫道玄，別做你的千秋大夢，今天我米桂要憑掌中劍，先削落你的鬼爪，然後再把你剖腹挖心，方息我心頭之恨。」

　　「鬼爪追魂孫道玄」任他十指堅逾精鋼，但對於神物利器，切金斷玉，不能不有所顧忌，當下面色一寒道：「矮閻羅，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憑你那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可不放在我鬼爪追魂眼下！」

　　「用不著廢話！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鬼爪追魂」也不由被這句話說得心生寒意。

　　「矮閻羅，你想是活得不耐煩了！」

　　「矮閻羅米桂」慘厲至極的一聲冷笑道：「孫道玄，今天我米桂要把你挫骨揚灰，為死者復仇！」

　　隨著話聲，金芒展處，狠辣無匹的攻出五劍。

　　「矮閻羅米桂」在「硯山三凶」之中，數他能為最高，與鬼爪追魂孫道玄的功力相較，略差一籌半籌。

　　現在心悲手足慘死對方鬼爪之下，挾憤出招，豈可小視，而且掌中「金吾劍」上古仙兵，何懼區區鬼爪。

　　這五劍攻出，迫得孫道玄連退了五步，鬼爪雖堅逾精鋼，抓物如腐，但卻不敢輕攖神劍之鋒。

　　「矮閻羅」三劍迫退對方，得理不讓，「金吾劍」舞成一片金光閃閃的劍幕，向鬼爪追魂曚頭罩臉的蓋去。

　　「鬼爪追魂孫道玄」又被迫得連連後退，不由急怒交進，身形暴退數步，驀集全身功力於雙掌，疾推而出。

　　這挾畢生功勁推出的兩掌，勢如駭浪狂濤。

　　勁風銳嘯，激氣成渦，連隱身三丈外樹後的司徒文等兩人也不由為之一震。

　　「矮閻羅米桂」當堂被震得踉蹌連退五步，血翻氣湧，掌中「金吾劍」幾乎脫手飛去，不由臉色遽變。

　　「鬼爪追魂」一掌震退「矮閻羅」之後，緊跟著進步欺身，兩隻堅逾精鋼的鬼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抓對方胸膛，一抓對方持劍手腕，迅捷詭辣，不愧鬼爪之稱。

　　「矮閻羅」身形尚未立穩，對方兩隻鬼爪又告抓到。

　　不禁目眥欲裂，悶哼一聲，竟然不閃不避，倒轉劍尖，疾挑抓來的鬼爪，快逾電閃，勁疾勢猛。

　　「鬼爪追魂」如不撤掌收招，固然對方難逃一掌之厄，但自己抓向對方持劍手腕的那隻鬼爪，準被削落無疑。

　　在對方功力不及自己的情況下，他當然不願兩敗俱傷。

　　硬生生的把抓出的兩爪撤回。

　　「矮閻羅」一劍挑空之下，掌中劍就一挑之勢，一旋一抖，幻起朵朵金花，又惡狠狠的刺出。

　　「鬼爪追魂」沉哼一聲，身形捷逾鬼魅的一連三閃，已欺近到「矮閻羅」身側伸手可及之處。

　　鬼爪驀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嗥聲起處，立見紅光迸現，一隻鬼爪已深深插入「矮閻羅」脅下肋骨之中。

　　就在慘嗥聲起的同時，金芒俄地倒捲，跟著又是一聲慘哼，「鬼爪追魂」插入對方脅下的一隻手掌，未及抽出已齊腕而斷，而他的另一隻鬼爪，已結結實實的抓正對方面門，一抓一收，「矮閻羅」五官全毀，一片血肉模糊，厥狀慘不忍睹，身形也緩緩倒下。

　　「嗆啷！」一聲，金劍落地……

　　「鬼爪追魂」厲嘯一聲，不顧腕傷，伸手就向地下抓去。

司徒文與雪山魔女互視一眼，雙雙飛身縱出，司徒文逕抓地下「金吾劍」，而「雪山魔女」則直撲「鬼爪追魂孫道玄」，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驀地──

　　對方林內，射出一條灰影，快比閃電，一掠而起，穿林而去，司徒文與雪山魔女射出的身形不為不快，但對方卻更快，似乎是在旁窺視已久，蓄勁而發。

　　地上──已失去了「金吾劍」的蹤影。

　　這一著大大出人意料之外。

　　「鬼爪追魂」一時之間，呆若木雞，眼看到口的肉，就會不翼而飛，而且現身的共有三人之多，顯然早已伏伺在側，自己懵然不覺，還貼了一隻手腕。

　　司徒文高叫道：「蘭姐！這魔頭不要放過，搜尋『幽冥真經』！」聲未落人影已沓，最後幾個字，竟傳自數十丈之外。

　　司徒文急急的交代完這句話之後，疾朝那人影逝去的方向疾射而去，勢如流星劃空，快比行空天馬。

　　心中悔恨交迸，自己如不托大，早早出手，「金吾劍」早已到手，絕不會弄得節外生枝。

　　待他越過這一片叢林，踏上官道，神目望處，一個灰色小點，已在百丈開外，看來這人身手，比自己不遑稍讓。

　　司徒文口中發出一聲龍吟般的輕嘯，把「天馬行空」身法，施展到極限，人如一縷輕煙般閃閃逝去。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之後，雙方的距離，已由百丈縮短到不及三十丈，已可清晰的看出前面那人是一個身著灰色儒衫的人，以背影判斷，年紀不會太大，身法之妙，也可稱一絕。

　　眼看不出半盞茶的時間，就可追上。

　　以司徒文的功力，追了一盞茶的時間，竟然不能追上，則前面那灰衣人的功力，真不可小視。

　　距離愈來愈近，兩條人影一前一後，宛若流星趕月，都是以駭人的速度飛馳，身法的奇巧快捷，歎為觀止。

　　以那灰衣人的功力而論，絕不會不發覺被人追逐，但他卻連頭都不曾回一下，一個勁的疾馳，司徒文稱異不止。

　　雙方的距離已拉近到不及十丈，眼看就要追上。

　　驀地──

　　那人影陡然剎住身形，背對司徒文追來方向直立道中。

　　司徒文不虞有此，幾乎撞在一起，虧得他功力已到了收發自如之境，頓然收勢，斜射三尺，與那人站了個並排。

　　一看之下，不由呆住了。

　　原來自己苦追的人，竟是一個花信年華的婦人，身上披了一件儒衫，滿頭烏絲用頭巾包住，在後面看不出來，現在咫尺之隔看得一清二楚，殘脂未退，宿粉猶存。

　　兩手空空，哪來的「金吾劍」。

　　一怔之後，忽覺情形不對，自己已中了人家調虎離山之計想起留在原地的雪山魔女，不由大急。

　　對方既施這調虎離山之計，可能除了「金吾劍」之外，目的還在那部「幽冥真經」上面，轉身正待……

　　突然！那喬裝儒生的少婦，抖落罩身儒衫，一把抓去兜髮頭巾，身形一閃倒縱五尺，橫攔道中。

　　只見她一身玄色勁裝，體態婀娜，容光照人，眉眼之間，隱含蕩意，盈盈一笑之後，朱唇輕啟，嬌聲媚氣的道：「少俠敢情就是怪手書生司徒文！」

　　司徒文心中雖奇對方竟能一語道出自己姓名來歷，但此刻既心懸蘭姐姐的安危，和憤於對方的詭詐，沒好氣的道：「是又如何？」

　　那少婦聞言，絲毫不怒，仍是滿面媚笑，兩隻勾魂攝魄的眼睛，春意盎然，不住的打量司徒文。

　　她看司徒文是愈看愈愛，眼中似要噴出火來，心想人言怪手書生丰神絕世，果然不虛，若能與他消魂真個，方不枉人生一場，她只顧胡思亂想，竟忘了答話。

　　司徒文一看對方那種淫蕩的醜態，不由怒火倏升，喝道：「你施這調虎離山之計，意欲何為？」

　　那少婦格格一聲蕩笑道：「喲！什麼調虎離山之計，小女子不過是竊慕少俠的風采，想一睹芳顏而已，少俠錯會了意了！」說完，柳腰款擺，雙峰亂顫，臉染紅霞，瞇起水汪汪的一雙媚眼，向前移了三步，蕩氣迴腸的柔聲道：「人言怪手書生，慣會憐香惜玉，我吳柔柔有幸……」

　　司徒文氣得七竅冒姻，不待她說完，怒斥道：「住日，你以為我司徒文什麼人，你若再不識趣，莫怪我司徒文下手無情！」

　　說完，俊目陡露煞光。

　　他不願向對方下手的原因是看出對方功力不弱，恐怕不是三招兩式就能解決得了，他一心懸掛著「雪山魔女李玉蘭」的安危，和「金吾劍」和「幽冥真經」的下落，所以要急著趕去，在這半個時辰之中，他真不敢想像發生了什麼事。

　　自稱吳柔柔的少婦，面色微變之後，依舊春風無限的道：「喲！少俠，你如果真的捨得辣手摧花的話，我吳柔柔願意捨卻性命，躺倒在你的腳前！」

　　說著，雙眼一閉，一副嬌軀直靠過來，媚聲道：「你就下手吧！」

　　司徒文早已不耐，心想「你這淫性蕩婦，殺了你也省得你再在江湖中蠱惑別人」心念之中，殺機頓起。

　　這時，如果吳柔柔睜開眼睛來看一下的話，她可能淫念冰消，對方臉上所透的殺機，足以使她改變想法。

　　可惜，她此刻慾念熾烈，不克自制，她渾忘了一切，一心只想雲雨巫山，與這人中之龍消魂真個。

　　她一生閱人無數，但像司徒文這種可人兒，還是第一次碰到，她料定司徒文必不會對她下辣手。

　　豈知她大錯而特錯了……

　　司徒文冷哼一聲，右掌倏自袖中伸出，猛劈過去。

　　咫尺之融，這一掌之勢何啻萬鈞巨錘。

　　待她發覺情形不對，但，遲了，來不及了！

　　司待文竟真的向她下辣手了。

　　「砰！」一聲巨響過處，吳柔柔一個嬌軀，直被震飛三丈之遙，慘呼聲中，鮮血狂噴如泉。她竟真的不還手，硬挨了司徒文一掌。

　　司徒文不禁愕然，心想，這女子落得可恨，癡得可憐。

　　吳柔柔出乎意料之外的受了，司徒文這一記重擊，多虧她功深力厚，沒有當場死去，但內腑已受了重傷。

　　她掙扎著站起身來，嘴角尚在溢著縷鮮血，一身玄色勁裝，被血染紅了一大片，形貌淒厲之極。

　　她怨毒無限的戟指著司徒文道：「司徒文，你的心好狠！」

　　司徒文下意識的退了一步，他總覺得對方在根本不準備還手之下，挨了他一掌，不論對方是不是該殺，心裡總是有些不是味道，怔了一下之後道：「這是你自己找死！」「司徒文，你何不再來這麼一下，現在你殺我易如反掌！」司徒文臉色又變，眼中煞光又熾，冷然道：「殺了你，江湖便少了一個妖孽！」

　　吳柔柔嘶啞著聲音道：「今天如果你不殺我，你可別後悔，有朝一日我吳柔柔一定要取你項上人頭！」說完嘴角又緩緩溢出鮮血。

　　這句話卻激起了司徒文好強之聲，不屑的道：「好的，憑你這一句話，我司徒文今天放你一條生路，今後江湖上我司徒文隨時恭候！」說完，疾朝來路急如星火般馳回。

　　對方既然施出這調虎離山之計，當然對於「金吾劍」和「幽冥真經」是志在必得，自己一時大意，上了這惡當。

　　以被自己擊成重傷的吳柔柔的身手來判斷，則和她共謀的人，決差不到哪裡去，似乎出手奪劍的人，較之吳柔柔功力還要更高一籌。

　　「雪山魔女李玉蘭」功力雖高，但萬一對方人多勢眾，後果豈堪設想，他又想到蘭姐姐已經身懷有孕……

　　司徒文愈想愈急，恨不能一下子就飛回現場，看個究竟，他已竭盡所能的疾馳，快得簡直是駭人聽聞，但他仍然覺得不夠快。

　　半個時辰之後，與雪山魔女分手的樹林赫然在望。

　　司徒文電閃般疾射入林，一看，不由驚魂出竅。

　　雪山魔女芳蹤已杏，地下卻多了兩具屍體，連前一共是五具，除了「硯山三凶」「鬼爪追魂」之外，另外一具卻是一個虯髯大漢，略一檢視，那虯髯大漢，顯然是先中了蘭姐姐的「雪山神芒」，然後被點中死穴而亡。

　　四野寂寂，蟲鳴秋草。

　　司徒文一時之間，心亂如麻，以他的絕頂聰明，竟然沒了主意，不知是該如何辦才好？

　　他離開之後，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蘭姐姐是追敵去了，還是……

　　「金吾劍」和「幽冥真經」下落如何？

　　天涯茫茫，他在毫無蛛絲馬跡可循之下，根本無從著手追索敵蹤，而最令他擔心的，莫過於蘭姐姐的安危。

　　「雪山魔女」甫自五大門派手中脫出，現在又告吉凶未卜，何況她是有了身孕的人，他如何不急。

　　他黯然穿林而出，緩緩步上官道。

　　公羊蕙蘭姑娘中了「天毒門」的「啞毒」，口不能言，正在家中等待他求自巫山「鬼手醫聖」的解藥。

　　他聲言十日之內必返，如今已過了期限，豈不令家中人急煞。

　　同時「幽冥夫人」與「天毒尊者」一行，接收「幽冥教」的時日已屆，他要報血仇誅元兇，必須如期趕去。

　　遲了，另生變故，豈不又要大費周章。

　　他越想越急，越急越沒有主意！

　　忽然──

　　司徒文心中一動，想到，如果要查出目前蘭姐姐的下落，只有重新尋到吳柔柔那妖婦，從她身上必可找出線索。

　　那妖婦在重傷之下，想必還去之不遠。

　　想到這裡，身形驀展，又朝前道馳回。

　　豈知等他奔到適才把吳柔柔擊成重傷之地，吳柔柔也失去蹤影，只剩下地上殷紅的斑斑血跡。

　　他搜遍了周圍五里以內的每一寸土地，竟然毫無蹤跡可尋，他失望了，宛如一下子掉在冰窯裡，從頭直涼到腳心。

　　在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順著官道馳去。

　　驀然──

　　官道側方的一株古樹枝椏上，一條極為顯目的白色布條，在仰風飄蕩，他好奇的縱身取下一看。

　　布條之上，赫然插著幾根白色細針。

　　他認出那白色細針，正是「雪山魔女李玉蘭」的獨門暗器「雪山神芒」，心中不由一震，暗忖：「這是蘭姐姐所留無疑。」

　　目光轉處，他又發現枝身之上，劃著一個箭頭，顯然是以金剛指力新劃上去不久，他這一喜，非同小可。

　　身形疾展順著箭頭所指方向星飛電射般馳去。

　　沿途，司徒文又發現了數處同樣的指示路向的箭頭，他想：「蘭姐姐江湖閱歷豐富，心細如髮，同時加上她那一身出類拔萃的功夫，當不致有什麼失閃，她既能從容的沿途留下暗記，看來不會有任何凶險的了。」心中不由大定。

　　這一路疾馳，少說也有百來里地，眼前是一片曠野，只疏疏落落的長了幾株楓樹，極目望去，這片曠野直沿伸到十里外的山腳，野草萋萋，了無人煙，同時也失去了指標，他不禁躊躇起來，不知該往哪個方向才好。

　　驀地裡──

　　一陣鴿鈴之聲傳處，一雙銀翼信鴿，由頭頂劃空而過，直朝曠野的靠山腳那一端飛去。

　　司徒文見這銀羽信鴿，來得突兀、心想我何不追蹤信鴿而去，也許能有所發現，強如盲撞瞎衝。

　　心念一決，身形又起，似一縷淡煙般閃掠在一望無際的草浪之上，追蹤信鴿方向晃去，竟然比鴿子只快不慢。

　　行到曠野深處，鼻中忽然嗅到一陣陣的腐屍臭味，心中不由大感詫異，俊目掃處，更是駭然，身形也不由緩了下來。

　　只見一陣風過，草浪披拂之中，隱約露出一堆堆的森森白骨，和一具具的屍體，不由心生寒意。

　　這些死屍白骨，從何而來，因何而死？

　　司徒文身輕如柳絮隨風，足尖輕沾草尖，在周圍百丈以內，略略作了一番巡視，更令他駭凜莫名。

　　死屍比比皆是──

　　一具，

　　兩具，

　　三具，

　　四具，

　　……

　　百丈之內，竟然積屍三十一具之多。

　　有的業已腐爛，隱約露出白骨。

　　有的僅存毛髮。

　　有的像是新死不久，屍身完整無缺。

　　而屍身均呈紫黑之色，周身了無傷痕，顯然是中了劇毒而死。

　　屍身之旁，卻有不少的豺狼屍體，和烏鴉毛羽，想來是這些鳥獸，嚼食死屍之後，也中毒而死。

　　一陣陣的惡臭，撲鼻而來，中人欲嘔。

　　新舊屍體之中，間離著森森白骨，白骨之上透出絲絲黑痕，想是年日已久。

　　司徒文屏住呼吸，仔細觀察，越看越覺毛骨悚然。

　　就在他這一耽延之間，那對銀羽信鴿，已消失在曠野盡處的山邊，他恍如不覺，他被這恐怖的情景吸引住了。

　　這時，晚霞盡斂，在陣陣歸鴉的聒噪聲中，夜幕已緩緩垂下，天邊，亮起了第一顆小星。

　　司徒文在苦苦的思索，推究──

　　這些死屍白骨，究竟從何而來？

　　這絕對不是江湖仇殺或兇殺，因為死者是在不同的時間中喪命，有的似已經有年，而有的卻最多不過十日左右。

　　而且據觀察那些未腐的屍體，全身了無傷痕，肌膚發黑，白骨骷髏之上，也透黑痕，顯然全是中劇毒而死。

　　這下毒的人是誰？

　　何以要對這麼多的人下毒手，而且是長時間的？

　　而這些被毒殺的人，又是些什麼樣的人？

　　曠野，

　　黑夜，

　　腐屍，

　　白骨，

　　加上裊鳴狼嗥，鬼火飛磷。

　　這情景夠陰森，恐怖，淒涼，有如置身鬼城。

　　司徒文想來想去，兀自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夜色更濃，曠野草原之中，一團團的磷火，閃著碧綠光芒，隨著夜風飄蕩，忽而聚在一起，忽而又四外散開。

　　宛若無數的幽魂，在追逐嬉戲。

　　司徒文雖然絕藝在身，膽識超人，也不由頭皮發炸，渾身起慄，心裡一陣陣直冒寒氣。

　　驀地裡──

　　遠處傳來一聲淒厲刺耳的鬼號，劃破了這陰森恐怖的夜空，尾音搖曳，久久不散，傳出者遠。

　　使這一片恐怖至極的曠野，更加鬼氣森森。

　　司徒文心想，難道世間真的有鬼不成。

　　就在鬼號之聲消失之後的瞬間，一條黑影，劃空而來。

　　司徒文的目光，何等犀利，雖在暗夜，但視物卻不減於白晝，數十丈之外，已看出馳來黑影是一個身著黑衫的人。

　　忙把身形一矮，藉茂草掩身，心中電轉道：「這人影來得蹊蹺，多半是與這曠野的白骨腐屍有關。」

　　思念未已，那條黑影已停身在他伏身的草叢之外不及十丈之地，一看，竟然是一個鷹鼻兔唇的中年人。

　　眼光忽地觸及那中年人黑衫前襟之上所繡的一條活靈活現的白蜈蚣，不由目眥欲裂，殺機陡起。

　　「殺不盡的『天毒門』妖孽！」他在心裡暗罵了一聲。

　　他正想現身撲去，另一個意念使然升。腦海：「我何不先看這鬼東西究竟在弄什麼鬼，然後再動手不遲！」

　　於是，又平心靜氣守伺不動。

　　只見那中年人雙眼開合之間，似乎閃動著一種碧綠色的光焰，在這黑夜荒野鬼氣襲人的境地中，倍覺恐怖。

　　司徒文忽感對方的這種奇異目光，極是眼熟，似乎是在哪裡見過，細一回溯，幾乎失口而呼！

　　不錯，這是「天魔眼」。

　　「天魔眼」能使人在對視之中失去神智，幻覺叢生。

　　在「黃葉山莊」地窟之中，他幾乎著了道兒，喪生在血海深仇「天毒尊者」的「天魔眼」下。

　　當時幸得「雪山魔女」適時趕到，方才險險脫出。

　　現在──

　　他又看到這種怪異陰毒的功夫，出現在另一個人身上，而這人也是「天毒門」中人。

　　那鷹鼻兔唇的中年人，這時竟在草地之上盤膝而坐，閉目行功起來，他更覺驚詫莫名，這究竟搗什麼鬼。

　　約半盞茶的時間之後，那中年人的頭頂之上，竟然透出絲絲黑氣，如煙霧繚繞般，在頭頂上結成了一團黑霧。

　　這究竟是一種什麼功夫，真是聞所未聞？

　　突地──

　　那中年人竟然張開口來，微仰著頭，只見那些在夜風中飄浮不定的磷磷鬼火，竟然慢慢朝他頭頂飄來！

　　「呼嚕！」聲中，一團團慘綠鬼火，盡被他徐徐吸入口內。

　　司徒文看得目瞪口呆，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

　　如此半個時辰之後，周圍附近游動的慘綠鬼火，幾乎被他吸食殆盡，但他看似意猶未足，仍然猛吸不休。

　　久久之後，方才停止。

　　漸漸，那中年人頭頂上的黑氣，又復絲絲縷縷的從五官之中，鑽回體內，緊閉的雙目，也緩緩張了開來。

　　眼中的碧綠光華，竟然較前尤甚。

　　司徒文冰雪聰明，見狀之下，不由恍然大悟。

　　「天毒門」人，不惜用毒濫殺無辜，目的是在吸取死人骨殖之內的陰磷，來練「天魔眼」。

　　這種慘無人道的行為，真是人天共憤，百死不足以償其辜，俊目之中，殺光又復熾烈起來！

　　此獠不除，是無天理。

　　此時此地，既然有「天毒門」中人在此練這歹毒陰功，無疑的，這附近必是「天毒門」的一個重要所在。

　　思念之中，忽然想起「雪山魔女」蘭姐姐，行蹤尚未判明，自己在「白骨坳」中，大肆摧毀天毒總壇之時，曾經得悉，「天毒門」中高手，差不多已傾巢而出，追隨「天毒尊者」去支援「幽冥夫人」接掌「幽冥教」。

　　如果蘭姐姐不幸而在附近碰上「天毒尊者」一行，以她的功力，決難匹敵，心中不由急躁起來！

　　心想：「我還是先除去眼前這個惡魔，然後去追尋蘭姐姐是正經，萬一前道林中，奪取『金吾神劍』和『幽冥真經』的人，也是「天毒門」人的話，豈不糟糕透頂。」

　　心念及此，正想現身出手……

　　驀然──

　　破空之聲，又告傳至。

　　眨眼之間，縱落一個老者。

　　司徒文一眼就已看出這縱落的老者，正是在「黃葉山莊」石窟隧道之中，與自己交過手的九老者之一。

　　不由心中暗笑道：「好極，又多了一個送死的！」

　　那老者落地之後，急朝那中年人身側走去，滿面惶然之色顯然有什麼急事，一面走，口中卻已發話道：「啟稟壇主，適才接獲令主飛鴿傳書，本門『白骨拗』總壇，既已被怪手書生乘虛搗毀，要我等嚴密防範，守護這『川東分壇』，令主一俟『玄陰谷』事了，當率同『幽冥教』中高手，搜殺怪手書生！」

　　司徒文一聽，怒中帶喜，忖道：「聽稱呼這中年魔頭竟然是川東分壇的壇主，想不到誤打誤撞的闖到了『天毒門』川東分壇所在之地，我不殺你個雞犬不留，鬧你個冰消瓦解，也難出我心中這一口惡氣。」

　　那被稱為分壇主的中年人冷冷的道：「這值不得大驚小怪的，怪手書生不來便罷，如果他敢闖來，任他三頭六臂，我梟面狼鄧通不叫他屍橫分壇才怪！」

　　那老者又道：「本壇派出去追蹤『硯山三凶』的四位堂主，三位已經返壇，吳壇主到現在還沒有消息傳來，行蹤不明！」

　　「什麼？吳壇主下落不明？」

　　「是的，據三位堂主說，『鬼爪追魂孫道玄』不知如何得訊，也出手劫奪，力斃『硯山三凶』！」

　　「後來呢？」

　　「鬼爪追魂，被矮閻羅米桂斬斷手腕！」

　　「經劍可曾追回。」

　　「當時恰巧發覺怪手書生和雪山魔女，也隱身近旁，四位堂主計議之下，由厲堂主出手奪劍，吳堂主負責引開怪手書生，目前『金吾劍』已經奪回，『幽冥真經』下落不明，對方雪山魔女追蹤前來本壇，現在由厲堂主等對付中，請壇主立即回轉分壇！」

　　梟面狼鄧通聞言一躍而起，大聲道：「何物雪山魔女，竟敢到我川東分壇撒野，那賤婢既然和怪手書生那小子同路，說不得只有將她毀了！」

　　梟狼鄧通話音甫落，身側突然傳來一聲冷笑。

　　兩人疾旋身作勢，但又不見人影。

　　梟面狼鄧通陰惻惻的發話道：「是人的話，就現身出來，裝神弄鬼，算哪門子英雄！」

　　但，那發冷笑聲的人，卻未現蹤。

　　不由又道：「有種的讓我鄧某人見識一下，藏頭露尾的……」

　　又是一聲冷笑，卻發自二人身後。

　　二人不由心生寒意，被人欺近身後而未覺，則對方的功力，可想而知已到了驚人的地步。

　　飛身前移五尺，然後電疾轉身。

　　面前，八尺之外，站定了一個儒生裝束的少年。

　　那老者首先脫口驚呼一聲：「怪手書生！」

　　梟面狼鄧通一聽。來者竟然是名震武林的小煞星「怪手書生司徒文」，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一步。

　　司徒文眼露煞光，不住口的連連冷笑。

　　方纔他從對方的一問一答的對話中，知道「金吾劍」已重新落入天毒門人手中，蘭姐姐正在分壇之內與人動手，「幽冥真經」又告下落不明，那施行調虎離山之計，引誘自己離開的妖媚婦人吳柔柔，竟然是川東分壇的一個堂主。

　　梟面狼自恃練有歹毒的陰功「天魔眼」，雖然只有七成火候，但用以克敵，已可勉強應用。

　　當下一言不發，兩目中碧光閃閃，直盯著司徒文，在這暗夜之中，那綠光分外顯得唬人。

　　司徒文有前車之鑒，成竹在胸，同時自服了「九尾狐內丹」之後，功力更強，定力也更堅。

　　所謂「魔由心生」，只要你把持得定，魔由何侵。

　　梟面狼鄧通見對方在自己全力施為的「天魔眼」之下，久久毫無動靜，不由膽怯起來，臉色頓寒。

　　看來對方的功力，業已到了心神歸一，邪魔不侵的地步。

　　司徒文不屑已極的道：「鄧通，你別自恃練有歹毒的『天眼』，在小爺面前，那可是不值一道，你用不著枉費心力了！」

　　果面狼鄧通聽對方一語就能道出自己所練的陰功來歷，由心搖膽顫，但他身為分壇主，當然也有幾分門道，臉色一變後，嘿嘿一聲獰笑道：「小子，今天你休想活著離開這茅草！」

　　司陡文從鼻孔裡哼了一聲道：「今晚小爺首先要替茅草中，這些枉死的白骨腐屍討還公道，而且要挑掉你的『川東分壇』為江湖除害。」

　　這話說得正氣凜然，同時也狂傲到極點。

　　另外那傳訊而來的老者，早就見識過司徒文的身手，這時半聲不吭的佇立一旁，心中在轉著回分壇報訊的念頭。

　　梟面狼鄧通桀桀一陣怪笑道：「好狂妄的小子，本門總壇重地，被你乘虛搗毀，又復血洗我雲嶺分壇，今天不把你挫骨揚灰你只道天毒門無人了！」

　　說完，眼中綠光一轉，「呼！」的劈出一掌。

　　司徒文冷哂一聲，右掌迎著襲來掌風一揮，一股強勁無倫的勁氣，已隨這一揮之勢暴捲而出。

　　「噗！」真氣相接，發出一聲巨響，勁風颯然中，司徒文馬步微晃，而梟面狼則退了一大步。

　　一旁呆立的老者，心頭一轉念道：「看來分壇主決非怪手書生之敵，若不先行趕回分壇預為佈置，後果不堪設想，何況壇中還有一個雪山魔女在與各堂主殺得難解難分……」

　　心念所及，扭頭就向暗影中馳去。

　　司徒文心念電轉，蘭姐姐尚在川東分壇之內，雖說功力深厚，但天毒門若用毒攻，她可得束手待斃，目前最好是解決了梟面狼這魔頭，然後追躡那老者之後，必可直抵分壇所在，否則自己去尋找又要花費時間。

　　心念既決面上殺機陡熾，喝道：「梟面狼，小爺要超度你了！」

　　最後一個字出口，已快逾電擊的連攻出八掌之多。

　　這八掌是司徒文蓄意施為，掌掌俱可開碑裂石，而且攻出的角度方位，詭異已極，奇奧絕倫。

　　梟面狼頓時被迫得手忙腳亂，欲架無從，連退了一丈之多，才險極的脫出掌影之外，不由亡魂皆冒。

　　對方的這一輪疾攻竟然詭異迅捷得使他分辨不出招式方位。

　　梟面狼在天毒門中，功力還高過蛇魔崔震等眾高手，可以說是冠蓋齊輩，但竟然抵不住司徒文的一輪快攻。

　　由此可見司徒文的功力，已到了如何駭人之境。

　　但他仍然也有彌足稱道的地方，當司徒文疾攻方過，他略加喘息，飄身問進，同樣回敬了八掌。

　　雙方乍合倏分，一分又合，各出絕招，互不相讓，眨眼之間，已交換了十招之多，震耳勁風，像是要撕裂夜空。

　　司徒文意在速戰速決，招招具是致命之著。

　　梟面狼意存拚命，也是怪招迭出，險招連遇。

　　雙方又極快的交換了五招，梟面狼越打越感心寒。

　　司徒文陡然電閃般飄退三步，厲喝道：「梟面狼，這一招如不取你狗命，我怪手書生從此洗手退出江湖！」

　　口裡說，勢卻不停，只見他雙掌連因疾劃，「玄天掌法」中最凌厲的一招「旋乾轉坤」已然施出。

　　梟面狼摹感一道極其怪異凌厲勁風，挾如山之威，暴捲狂撲而來，強猛得簡直無可言喻。

　　海樣深沉的勁氣渦流之中，卻幻出萬千掌影，密不留隙。

　　自己的一個身形，竟然隨著對方的勁氣轉動，兩掌根本就遞不出去，不由膽裂魂飛，正想湧身而退。

　　但──來不及了！

　　「玄天掌法」蓋古凌今，尤其在司徒文手中施展出來，放眼江湖，接得下這一招的，恐怕是鳳毛麟角。

　　憑梟面狼的身手，焉能躲閃得脫。

　　只覺一陣劇痛攻心，兩眼發黑，身上已在同一時間之內，被擊中了七掌之多，登時內腑盡靡。

　　極口發出一聲淒厲慘嗥，鮮血狂噴如泉，登時氣絕。

　　前道正在奔行的老者，驀聞身後傳來一聲極盡淒厲的慘號，心知川陳分壇主梟面狼已遭毒手，不由心碎膽裂。

　　司徒文喘了一口大氣之後，身形一展，恍若幽靈現身，鬼魅顯跡，一晃，消失在茫茫暗夜之中。

　　天毒門川東分壇──

　　設在「茅草坪」西端盡頭處的「雲霧谷」谷口。

　　是「天毒門」最早設立的一個分壇，較之「雲嶺分壇」更具規模，僅次於總壇，是「無毒門」精英所聚之地。

　　這時──

　　分壇內第一進大院之中，燈明如晝，一個白衣女子被八名高手環攻，劍芒閃爍，掌風呼轟。

　　院內四周，分立了不下二百人之多的「天毒門」徒眾。

　　院子正首的廊簷之下，站著一個形貌猙獰的虯髯老者，手中捧著一柄黃光閃閃的長劍，面現得色。

　　那白衣女子以一對八，赤手空拳，早已鬢邊見汗，嬌喘吁吁，髮散釵斜，已逐漸落在下風。

　　「雪山魔女，你趁早束手受縛，憑你這一分絕世姿容，本門令主必然另眼相看，說不定，嘿嘿！……」正在交手的八人之中，一個面形陰鷙的中年人道。

　　「呸！殺不盡的魔崽子。」

　　雪山魔女粉臉氣得藍白，呸了一聲之後，又問電般突攻數掌，但已是強弩之末，已失去了凌厲氣勢。

　　「李姑娘，你何必為那十指不全的臭小子賣命，你死了可不值得，那小鬼遲早是本門的掌中物！」

　　「哈哈！美人兒，你萬一不幸，玉殞香消，多少人將要為你心碎，連我客鷹東方青在內，哈哈……」

　　四周響起一陣輕薄的哄笑聲。

　　雪山魔女一陣急怒攻心，強聚殘存真氣，詭奇無匹的攻擊九掌，一聲悶哼過處，立有一人撫胸而退。

　　但隨即又有一個壯漢飄身而上，仍然是以八對一。

　　他們的存心，是要活活累倒雪山魔女，生擒活捉。

　　「雪山魔女」雖然早經司徒文乘療傷之便為她打通了任督二脈，說起來，內力當不虞匱乏，但在八個一等一的高手長時間的輪替合擊之下，人，總是血肉之軀，內力也有匱乏的時候，這時，她已成了強弩之末，只是一股好強的天性，和另外一個意念在支持著她。她相信司徒文會尋蹤而來！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她更加不濟了，招式散亂得不成章法，連招架都顯得有些心餘力絀。

　　如果她這時要退身的話，仍然可以做到，但她不屑出此，「雪山魔女」四個字，在江湖上仍然是相當震驚人的。

　　八個「天毒門」高手，更加強了攻勢。

　　情勢岌岌可危，眼看不出盞茶時間，她就得脫力倒地。

　　「哧！」她的衣襟，已被劃開了一條半尺長的口子，露出了粉紅色的胸衣，四周又是一陣嘩然。

　　她恨得幾乎把牙齒咬碎，她開始感到失望了，司徒文始終未曾現身，而她已到了山窮水盡之境。

　　她真不敢想像她力竭被擒的後果。

　　她目眥欲裂，怒哼了一聲，又竭盡餘力的攻出六掌。

　　悶哼聲中，又有兩個高手負傷而退，但很快的又有兩人填補上來，她強忍住上湧的逆血，奮力迎戰。

　　驀在此刻──

　　一個渾身浴血的老者，踉蹌奔入院中，口中只說了一個「怪……」字，便已氣絕身死。

　　變生意外，使所有分壇內的徒眾，同時一震。

　　一看，那老者左右肩胛，各被洞穿了一孔，是被至高的內家指功所傷，顯然是受傷之後，流血過多而死。

　　這老者正是前往「茅草坪」向分壇主梟面狼鄧通傳警的內堂堂主，卻不知是被何人所傷，而分壇主也影蹤俱無。

　　他們卻不知分壇主此刻已命喪「茅草坪」中了。

　　就在眾人駭凜莫名之際，慘號之聲突然而起。

　　眾人只感眼前一花，院中已站定了一個丰神明逸的青衫書生，手中持了一柄黃光燦燦的長劍，眉目之間，煞氣橫溢。

　　而適才在簷廊之下，手捧「金吾劍」的虯髯老者，已然橫屍就地，劍已到了那青衫書生的手中。

　　「怪手書生！」有人驚叫出聲。

　　全院二百多人，一個個木然呆立，面現惶恐之色。

　　雪山魔女乍見司徒文現身，精神陡長，一連三招，迫得八人一陣手忙腳亂，各向後退了一步。

　　她高叫了一聲：「文弟！」

　　司徒文一見「雪山魔女」狼狽之相，滿腹憐愛之情，頓化成無邊殺氣，金芒閃處，慘號立起，血雨飛濺。

　　只這一出手，圍攻雪山魔女的八人中，已有四人倒地。

　　其餘四人駭然而退，這是什麼武功，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一舉手而斃四個高手，簡直是匪夷所思。

　　眾人這時方才從驚飾之中回過味來，吶喊聲中，已蜂擁般圍攻上來，其中自然有不少是一流好手。

　　司徒文新仇舊恨齊湧心頭，殺機如火如荼，急把手中劍遞與雪山魔女，一抖手，鐵笛出現。

　　「蘭姐！殺！」

　　這簡短的三個字，揭開了一場血雨腥風的大殺劫。

　　一溜烏光倏地破空而起，傳出一陣陣摧心裂肝的怪嘯。

　　金芒閃處，「金吾神劍」劃空疾晃。

　　剎那之間，慘號之聲四起，血雨飛灑，殘肢斷體，橫飛直射，一黑一黃兩道光芒，回飛繚繞，當者披靡。

　　「坎離鐵笛」無堅不摧。

　　「金吾神劍」削鐵如朽。

　　這一雙名震武林的煞星，已橫下心來，下手絕不容情。

　　這一幕驚心動魄的慘劇，愈演愈烈。

　　「川東分壇」一片鬼哭神號。

　　有那見機得早的徒眾，已亡命般逃離現場。

　　烏光倏斂──

　　金芒乍歇──

　　院中，血流成渠，屍體如丘，令人不忍卒睹。

　　遠處──

　　傳來數聲梟鳴，像是在哀悼這些慘死幽魂。

　　司徒文與雪山魔女，相視一笑……

　　「蘭姐！這柄『金吾神劍』算是我的禮物！」

　　「文弟！這……這……」

　　「蘭姐，你現在正好沒有趁手的兵刃可用，這算是天賜之緣，你就收下吧！古人說：『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但蘭姐卻是巾幗不讓鬚眉，我就來個名劍贈美人吧！」

　　說罷爽朗的一笑！

　　雪山魔女抿嘴一笑道：「文弟現在可變得油嘴滑舌了！」口裡說，芳心裡卻是甜蜜無比。

　　司徒文打了一個哈哈道：「名劍美人，相得益彰！」

　　「文弟！我能當得起美人兩字嗎？」

　　「蘭姐冰肌玉骨，麗質天生，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如果算得美人，那美人這個名詞，可以棄置不用了！」

　　雪山魔女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司徒文以為她生氣了，忙一揖到地，嬉皮笑臉的道：「適才有言語得罪，小生這廂有禮了！」

　　雪山魔女不禁回眸「噗哧！」笑出聲來。

　　這一笑，宛如春花怒放，真有「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顏色」之慨。

　　司徒文不覺心裡一蕩，情不自禁的上前兩步，一手扶著蘭姐姐的香肩，另一隻手卻探到小腹之上，輕聲道：「蘭姐！你肚子裡真的有了……」

　　雪山魔女粉臉羞得通紅，閃開一旁，嗔道：「文弟！你真壞……」

　　司徒文忽地想起一事，忙正色道：「蘭姐！那『幽冥真經』呢？」

　　雪山魔女面上忽現駭凜之色，道：「幽冥真經，得而復失，被『死亡谷』中人強搶而去！」

　　「死亡谷」──他在江湖上還不曾聽到過這恐怖的名稱。

　　司徒文俊面倏寒，驚詫的道：

　　「蘭姐何由得知對方是死亡谷中人？」

　　「從對方的武功上判出！」

　　「武功招式？……」

　　「出手的人，戴黑布頭罩，只露兩眼，周身上下，全是黑布包裹，這是特徵之一，一出手就施出『死亡谷』不傳的秘技『冤魂附體』、『鬼爪攝物』，我由此而確定對方是屬於『死亡谷』中人，當時我因為一意在追蹤天毒門人。想奪回『金吾劍』，所以不逞追蹤對方！」

　　司徒文不禁暗讚蘭姐姐江湖見聞廣博如斯。

　　又道：「這死亡谷究竟是什麼回事？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雪山魔女道：「據江湖中老一輩的人物傳言，『死亡谷』住在川陝交界之處大巴山中，武功自成一派，極少露面江湖，谷內一片黃沙，鵝毛不浮，歷來凡是進入『死亡谷』的江湖人物，無一生還，詳情究竟如何，我也不甚了了，僅知道它是一個極端神秘而恐怖的所在。」

　　司徒文沉吟半晌之後，豪氣萬丈的道：「等玄陰谷事了，我必一探這死亡之谷。」

　　雪山魔女盈盈一笑道：「屆時我這不成材的姐姐，當陪你一行。」

　　司徒文跟著一笑之後，面上忽現焦急之色，道：「現在『幽冥夫人』接掌『幽冥教』的時期已屆，『天毒尊者』也必與那女魔一道，是我報復血仇，手刃元兇的大好時機，豈可錯過，同時，蕙蘭妹妹中了『天毒門』的『啞毒』，口不能言，在立等我求得解藥！」

　　雪山魔女情深款款的道：「一切行止，以文弟的意見為準！」

　　司徒文道：「時間刻不容緩，我們得立刻離此上道，順路先把解藥送回家中，然後直趨天南『玄陰谷』尋仇誅凶！」

　　「如此，我們走吧！」

　　「好！」

　　好字方落，一青一白兩條身影，破空而起，接連兩閃，已消失在黑暗沉沉的夜幕之中。

　　就在他兩人身形消失的剎那，另外兩條黑影，也跟蹤現身撲出，轉眼之間，也消失在同一的方向。

　　當夜幕漸收，曉色初露的時候，司徒文和雪山魔女兩人，已奔離「川東分壇」百里之外。

　　正在飛馳之中，司徒文忽地道：「蘭姐！你累嗎？當日出又落的時候，我們就可抵家了！」

　　奇怪，竟然沒有應聲！

　　司徒文側頭一看，果然失去了雪山魔女的身影，心中不由一愣，忖道：「雖然「天馬行空」輕功身法，凌今蓋古，但我只施展出八成，以蘭姐姐的功力而論，絕不至於落後，莫非又發生什麼意外不成？」

　　不會呀！憑司徒文此刻的功力，已到了十丈之內，蚊聲如雷的地步，但他竟然絲毫也覺察不出任何徵兆。身形也不由的停了下來！

　　回身展望來路，窮極目力，仍然看不到雪山魔女的身影，心中不由著急起來，這真是怪事！

　　心念一轉，又往來路馳回。

　　方自展開身形，馳行不及百丈。

　　突然──

　　一陣喝斥的聲音，隨著曉風，清晰的送入耳鼓，其中雜有女子的嬌喝聲，司徒文一聽，心中大急。

　　據聲音來路的判斷，可能發自半里外的一座小叢林中。

　　立把功力運到十成，捷逾電閃的向那叢林射去。

　　半里之隔，不過轉眼之間就到。

　　林中，傳來密如連珠的掌風互擊的「噗！噗！」聲，顯然林中有人交手，而且打得激烈非凡。

　　司徒文停身林頂樹梢一看──

　　林中一片不及十丈的空地上，一黑一白兩條身影，正在兔起鶻落的拚鬥不休，掌風呼轟，激得枯枝敗葉漫空飛舞。

　　看起來，那白影的功力，要超出黑影兩籌以上，但那黑色身影，卻忙著奇詭絕倫的招式，和鬼魅般的身法，一味的避實就虛，閃掠旋舞不已，身法之奇，連一代奇村的怪手書生司徒文也為之暗暗點頭不已。

　　那白色人影，赫然正是雪山魔女李玉蘭，而那黑影卻是頭腳的一律黑色，無從分辨面目。

　　司徒文越看越奇，那黑衣人鬼譎的身法，比起自己的「煙雲飄渺步」看來並不遜色多少。

　　他正想飛身縱落。

　　忽然──

　　另外一條黑影，卻從另一側一鶴沖天而起，直越林梢，曉色迷濛中，可以看出那黑影手中一樣金光閃閃的東西。

　　司徒文心中大震，暗叫一聲：「金吾劍。」

　　身形也自電射而起，在空中妙曼輕靈的劃了一道半弧，如天際長虹般，掠過那黑影的頭頂。

　　那黑影似乎不虞有此，身形陡然一滯，就在這一室的電光石火之間，司徒文已凌空變勢，身形倒轉，拍出一掌。

　　勁風呼嘯中，那黑影略微一觸樹梢，身形橫飄一丈，避過這一掌，真氣一濁，又落回林中。

　　身法之奇，應變之速，也著實驚人！

　　司徒文也同時飛身射落，與那黑影當面而立。

　　兩條身影，竟然不差分毫的同時著地。

　　司徒文後起而與對方同時落地，這就顯出了他的功力。

　　一看面對的黑色人影，赫然也是由頭到腳都用黑布包裹的怪人，心中不由一動，脫口道：「你敢是『死亡谷』中人？」

　　「嘿嘿！不錯」

　　正在這時，又有一黑一白兩條人影飛落。

　　正是在林中拚鬥的雪山魔女和那黑衣人。

　　雪山魔女乍見司徒文之面，急道：「文弟，這兩個正是『死亡谷』中人，那金……」

　　話未說完，已捷逾電閃的向那與司徒文對立的黑衣人手中所持的「金吾劍」抓去，這一抓可算狠捷兼備。

　　不料她快，那黑衣人更快，身形一閃而沓，雪山魔女這快狠穩准的一抓，競告落，空正待……

　　司徒文高叫一聲道：「蘭姐！你且退下，讓我來見識一下『死亡谷』的身法！」

　　話未說完，身形已電疾欺去，繞著那持劍黑衣人疾轉，兩轉之後，已不見人影，只見一縷淡煙在不停的飄忽繚繞。

　　那黑衣人也自展開身法，捷逾鬼魅身般的閃晃不休。

　　這時，天光已然大亮，林中也開朗起來！

　　只見一條黑影，穿插遊走在一抹淡煙之中，這種奇絕武林身法的互相較量，令人拍案叫絕！

　　旁立的黑衣人，不禁「咦！」了一聲。

　　就在這一聲驚咦之中，只聽得一聲朗喝：「拿來！」

　　人影乍停！

　　兩個黑衣人本立當地，做聲不得，可能他倆是第一次見識到，比「死亡谷」身法更為奇妙的身法。

　　那柄「金吾劍」已安穩地到了司徒文的手中。

　　司徒文淡淡的一笑之後，一抖手，把劍又扔回雪山魔女的手中，雪山魔女赧然的接下。

　　司徒文劍眉一揚，使目陡射精光，不屬的向兩個黑衣人道：「我看兩位乾脆點把『幽冥真經』也交出來吧！」

　　黑衣人中之一道：「幽冥真經本人連過目都不曾！」

　　司徒文面色倏寒道：「難道還要在下出手？」

　　另一個黑衣人嘿嘿一笑道：「信不信由你，『幽冥真經』已為另一位同門攜回死亡谷中，你有種的話，可以隨時來取！」

　　司徒文哈哈一笑道：「好極！好極！在下一月之內，準來造訪，順便見識一下『死亡之谷』，究竟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

　　「嘿嘿，了得起了不起，屆時自知，現在用不著狂吹大氣，諒你怪手書生也不過是使『死亡谷』多添一名怨鬼而已。」

　　司徒文冷哼一聲道：「未見得！」

　　兩個黑衣人互望一眼之後，其中一人道：「勿忘一月之約，『死亡谷』中再見！」

　　說完，身形一轉，正待……

　　司徒文語冷如冰的道：「兩位敢是見不得人！」

　　話才出口，兩手驀出，疾雷閃電般朝兩個黑衣人的罩頭蒙臉的黑巾抓去，這一著大出黑衣人意料之外。

　　「哧！哧！」兩聲，夾著兩聲驚呼，黑衣人的頭巾竟被司徒文各撕下一半來，一看，不由心中駭然。

　　這兩個蒙面黑衣人，赫然是兩個面目佼好的少女。

　　雪山魔女也不由驚咦出聲！

　　兩個黑衣人面巾被揭，臉上忽現慘厲之色。

　　司徒文決料不到，這兩個身手不弱的「死亡谷」中人，竟會是兩個姿容美好的少女，一時也愣住了。

　　兩個黑衣少女花容失色，厲聲道：「怪手書生，姑娘做鬼也絕不會放過你！」

　　兩道黑影閃處，已飛縱越林而去。

　　司徒文更是驚愕不已，黑衣女子在面巾被揭之後，何以會說出這等話來，他百思不得其解。

　　心中又想道：「死亡谷中人，平時既然極少涉足江湖，何以現在忽然會出現三人之多，既先奪『幽冥真經』，又復謀『金吾神劍』，看樣子純是為了經劍而來，以這兩個黑衣女子的身手來判斷，這死亡谷主，決非等閒之輩，好在既有一月之約，到時候一切自知，多想無益。」

　　轉頭向雪山魔女道：「蘭姐！我們走！」

　　雪山魔女也被這奇事驚呆了，聞言如大夢方醒般，「哦」了一聲，對著心上人輕輕一笑。

　　兩人一路疾馳，日落時分，已抵地頭。

　　司徒文喜滋滋的指著百丈之外，一片參天古柏中隱現的屋宇道：「蘭姐，那就是我的家！」

　　說到這「家」字，聲音突然淒哽起來，六年前一家慘遭殺害的血淋淋的一幕，又清晰的重映心頭。

　　他想起慈愛的父親，和那些熟悉的家人。

　　他也連帶想起與父親並稱中原雙奇的慕容剛伯父，和美惠而賢淑的婉姐姐──霓裳仙子慕容婉。

　　但──

　　他們──似乎都離他而遠去了，永遠的去了，是那麼的遙遠，他們已到了另外一個不可捉摸的世界中。

　　想著，想著，兩粒豆大的眼淚滾下了面頰。

　　雪山魔女卻又陷入了另外一個境地中。

　　她──不但與司徒文結了合體之緣，而且有了身孕。

　　她將是司徒門中的媳婦，那司徒文的媽媽，不正是她的未來婆母嗎！不由紅生雙頰，自顧自的害起羞來。

　　司徒文忽地想起，公羊蕙蘭姑娘與自己名分已定的事，還不曾向雪山魔女說過，不由停住身形，俊面一紅，道：「蘭姐！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你能原諒我嗎？」

　　雪山魔女不由一怔神，詫異的道：「什麼事？」

　　司徒文期期艾艾的半晌，方才把自己與公羊蕙蘭姑娘，秉承無極老人公羊明的遺命，業已訂定終身的事說了出來。

　　雪山魔女乍聽之下，不由一陣黯然。

　　但她本是巾幗奇英，通達事理，雖然愛是自私的，但也得揆情度理，半晌之後，爽朗的一笑道「文弟！只要我們相待以誠，我不計較什麼名份！」

　　司徒文無限感激的一笑道：「蘭姐你樣樣都有超人的地方，處處顯得不平凡！」

　　雪山魔女故意嬌嗔道：「誰稀罕你的高帽子。反正你艷福不淺就是！」

　　兩人談談笑笑，轉眼已到莊門。

　　一看之下，不由亡魂皆冒。

　　莊門前，直挺挺的躺了三個莊丁模樣的人，一探之下，卻是被人點了穴道，忙伸指解開，連問話都等不及，飛身就往內閣，莊內一路又發現不少穴道被制的，都一一解開，一顆心幾乎跳出腔子來。

　　雪山魔女也惶然的緊跟而進。

　　突然──

　　第二重院落之中，傳出一陣狂妄的桀桀怪笑聲。

　　兩人疾步搶進──

　　只聽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道：「老偷兒，識相的話，趁早抖手一走，否則嘿！你將作為司徒小鬼一家的陪葬人！」

　　「天毒尊者，你這種趕盡殺絕的行為，報應只在眼前，不信你就等著瞧！」是千手神偷章空妙的聲音。

　　院落之中──

　　一個青衣蒙面人，與千手神偷章空妙，對峙而立。

　　四周，黑衣繡白蜈蚣的「天毒門」高手，成環狀而立，不下四十人之眾，個個面現得色。

　　地上，躺著一個中年婦人和兩個少女，目眥欲裂的瞪視著天毒門徒眾，但口不能開，身不能動。

　　司徒文與雪山魔女掩進中門，竟無一人發覺。

　　司徒文首先看到母、姐等人均皆無恙，僅是穴道被制，心已定了一半，竊喜回來得正是時候，若遲半刻，後果不堪設想。

　　他決想不到「天毒尊者」竟敢尋上門來，他不算趕往「玄陽谷」，看來，自己已返了一步，「幽冥夫人」必已接掌了「幽冥教」，不然天毒門人不會在此現身。

　　「天毒尊者」依然是青衣蒙面，到現在為止，江湖上還沒有人看到過他的真正面目。

　　這時，「天毒尊者」又是陰惻惻的一笑道：「老偷兒，念在你成名多年，本尊者網開一面，你若真不分好歹，那只有成全你的心願了！」

　　千手神偷雪白如銀的鬚髮，一陣掀動，道：「哈哈哈哈！我章空妙老而不死，活了這麼大一把歲數，還沒有人敢誇言要成全我，你堂堂天毒掌門令主，既然開口要成全我，我老偷兒豈能不識好歹，不過你既殘殺中原雙奇兩家數十日於先，而今竟連寡妻弱女也不放過，這種趕盡殺絕的行為，人容天也不容！」

　　「老偷兒，任你舌泛蓮花，也是枉然！」

　　「天毒尊者」右手微抬，道：「帶人！」

　　立時有六個徒眾應聲而出，向地上業已被制的司徒夫人母女和公羊蕙蘭身前欺去。

　　千手神偷目紅似火，大吼一聲，方待縱身撲去。

　　「天毒尊者」雙掌交錯，劈出一股幽幽勁風，把千手神偷將起的身形，迫得倒退了三步。

　　六個天毒門高手，已經欺到地上人的身前，俯身正待…

　　地上的司徒夫人等，空自目眥欲裂，但卻毫無反抗的能力。

　　驀在此刻──

　　場中突然響起數聲慘嗥，眾人驚悸的舉眼望去，只見那六個奉命帶人的高手，雙手掩面疾退，指縫之間，鮮血涔涔滲出。

　　不由齊齊機警的用目光向四下一掃。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白影門處，一個白衣而人已亭亭玉立場中，手中倒持著一口金光閃爍的長劍，粉面帶煞，怒視眾人。

　　「雪山魔女！」天毒門一眾高手，駭然驚呼出聲。

　　這女煞星的名頭，在江潮中確是響亮之極。

　　剛才那六名高手，就是傷在她「雪山神芒」之下。

　　「天毒尊者」乍見自己首冒武林的大不韙，造下彌天殺劫，謀到的「金吾劍」，竟然持在「雪山魔女」手中，心中不由劇震，「金吾劍」既失，想來那「幽冥教」傳代之寶「幽冥真經」也定是不保了。

　　「雪山魔女」與怪手書生大破「天毒門川東分壇」的消息，眾人尚未獲悉，都驚詫於她何以突然現身。

　　千手神偷便知這一代妖姬自與小兄弟司徒文因故絕裂以後，大開殺戒，被五大門派聯手擒回峨眉，以後的事，他也不知，此刻心中也是存疑莫釋驚奇不已。

　　「天毒尊者」眼看著那柄「金吾劍」，全身激動得簌簌而抖，蒙面青巾的兩孔中，射出駭人至極的碧光，一步一步向「雪山魔女」數去……

　　突然──

　　眼前青影一晃，他本能的停下腳步。

　　一個儒衫飄飄的年輕書生，已毫無聲息的飄落場中。

　　「天毒尊者」一看來人，不禁目眥欲裂，口中發出一長串淒厲的長笑，笑聲中充滿了怨毒悲憤。

　　現身的，不問可知，正是那怪手書生司徒文。

　　天毒門中一眾高手，臉上立時現出一重驚恐而又帶仇恨的複雜神色。

　　千手神偷高興得老淚縱橫，激動的叫了一聲：「小兄弟！」

　　司徒文先不理會「天毒尊者」，轉頭向千手神偷道：「老哥哥，煩你先把家母等人送到廳中！」

　　千手神偷點頭，閃身躍去。

　　天毒門一眾高手，怒哼聲中，立時有十幾人拔劍湧身而出，意欲阻止千手神偷救人。

　　「雪山魔女」手中金吾劍一晃，嬌喝道：「與我退下！」

　　聲落人出「金吾劍」幻起萬點金星，向湧出的那十幾個天毒門劍手飛灑過去，「噹啷！」聲中，立有五支長劍被削折。

　　這一手，驚得眾高手不由一呆，暴退五步。

　　千手伸偷已飛快的解了司徒夫人等三人的穴道，一路退回廳中，眾高手一呆之後，又復湧身而進。

　　「雪山魔女」金劍一領，橫阻廳門之前。

　　眼看一場血戰，就要展開。

　　那邊──

　　司徒文面對血海仇人「天毒尊者」臉上殺機雲湧，一雙俊目睜得滾圓，幾乎要滴出血來！

　　「天毒尊者」撮口輕輕一嘯，止住了手下人，他知道只要能解決了怪手書生，其餘的根本不成問題。

　　廳前劍拔弩張的氣氛，暫告緩和了下來。

　　司徒文忽地回頭向大廳方向道：「老哥哥，蘭姐！這報血仇誅頑凶的事，恕小弟直言，盼勿插手，只請注意家母等的安全即可！」

　　「天毒尊者」陰惻惻的道：「小鬼！你乘虛毀我天毒總壇，又復血洗我雲嶺分壇，若不把你挫骨揚灰，難消我心中之恨！」

　　司徒文悶哼一聲道：「老魔，告訴你，川東分壇小爺也一併光顧了！」

　　川東分壇，是天毒門精華所聚之地，自「白骨坳」總壇被毀之後，「天毒尊者」暗中已決定先假川東分壇為發號施令之地，徐圖恢復，如若又被對方挑去，定必使「天毒門」成了江湖中的孤魂野鬼，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天毒尊者」聞言之下，險些氣煞，咬牙道：「小狗，此話當真。」

　　「是真是假，你死後定可與梟面狼鄧通等見面，一問便知！」

　　「天毒尊者」登時氣結，連話都說不出來。

　　司徒文又道：「老魔，那女魔趙冰心，怎不與你一道，也省得小爺多費一番手腳，如今只有請你先走一步了！」

　　「天毒尊者」急怒攻心，想不到當年一著之失，留下了這條禍根，眼看「天毒門」數十年基業，將毀於一旦。

　　咬牙一聲冷哼之後，眼中碧芒頓熾，一瞬不瞬的緊緊盯住對方雙眼，他已全力施出了「天魔眼」邪功。

　　司徒文乍睹之下，心神不由一蕩，暗道一聲：「好厲害，看來這老魔的『天魔眼』功，比之昔日又精進了不少。」

　　這種「天魔眼」邪功，如果遇到功力不及自己，或是不明就裡的對手，非被奪去心志不可，心志被奪，幻象應念而生，形如癡呆，最後只有聽任宰割。

　　司徒文奇緣迭遇，天賦異稟，已具有百年以上的修為功力，其定力已非常人可比，何況早已成竹在胸。

　　當下凝神一志，心念歸一，俊目中神光湛湛，如兩道冷電利剪，逼射而出，與「天毒尊者」互視而不稍瞬。

　　場中頓時靜得落針可聞，都在欣賞這一幕別開生面的定力決鬥，表面上平淡無奇，但卻是險惡之極。

　　只要被「天魔眼」所罩的對方，稍一疏神，後果不堪設想。

　　半盞茶的時間過去了，「天毒尊者」已把「天魔眼功」施展到極限，但對方仍如未覺，雙目神光反而更熾。

　　「天毒尊者」，心中寒氣頓冒。

　　對方的定力，完全出於他想像之外，簡直是駭人聽聞。

　　千手神偷以一甲子以上的修為，尚不敢與對方正眼互視，適才司徒夫人等就是在「天魔眼」下被制。

　　「雪山魔女」等眾人，都不由替司徒文捏了一把汗。

　　「天毒尊者」黔驢技窮，惡念陡起。

　　只見他身上衣袍，無風自鼓，散發出陣陣香氣。

　　司徒文見對方情狀有異，心中才一凜，忽覺一股異香觸鼻而，來，呼吸之間，已吸入不少香氣，頓成頭暈目眩，忙不迭的閉住一口真氣，遽然施出「搜穴清脈功」，把吸入的毒氣排出體外，眨眼之間，便已回復如初。

　　一方面是他曾巧服過整株連根帶葉的「九品蘭寶」，體內已自然蘊蓄了一種抗毒的力量，同時「玄天秘錄」中所載的「搜穴清脈功」神妙無方，所以才能數度中劇毒而夷然無損。

　　「天毒尊者」見自己以內力鼓動衣袍，散發出去的天下至毒「聞香斷魂」，竟然奈何不了對方心中大感駭然，難道對方小小年紀就已達到了金剛不壞之身的境地不成。

　　司徒文疾首親仇，早已不耐，大喝一聲：

　　「魔頭，小爺今天要你骨化飛灰肉化泥！」

　　隨著這一喝之勢，凌厲無前的一連拍出三掌。

　　這三掌，挾無比的怨毒而發，有如怒海翻波，錢塘潮湧，激起整個院落，儘是勁氣渦流。

　　「天毒尊者」微哼一聲，身形閃晃中，也回攻了三單。

　　三掌之後，雙方乍分又合。

　　轉眼之間，掌指齊飛，勁風呼嘯，雙方各出全力，奮身搶攻，招招指向致命要穴，出手棋是殺著。

　　一方是志切親仇，一方是積怨填膺。

　　這一場龍爭虎鬥，看得一旁眾人膽顫心搖不已。

　　轉眼之間，已鬥了五十招，畢竟是司徒文棋高一著，「天毒尊者」已漸落下風，看來最多支持不出百招。

　　又是三十招過去──

　　驀然──

　　「天毒尊者」湧身暴退五尺。

　　司徒文心知對方必有厲害殺著施出，但他存心要讓對方展盡所能之後，讓他死個安心瞑目，所以並未跟蹤進擊。

　　不屑已極的道：「老魔，你有什麼能為，盡量施為，以免死不瞑目！」

　　「天毒尊者」半聲不吭，兩掌緩緩上提，提到平胸之時，頓呈墨黑之色，冒出絲絲腥臭之味。

　　「天毒法掌！」

　　司徒文在心裡暗叫了一聲，當下也不敢太過托大，立即功集雙掌，把「玄天神功」，提到了十成蓄勁而待。

　　一聲冷哼過處，「天毒尊者」兩隻烏黑的手掌，已告平胸緩緩推出，如山的潛勁暗流之中，挾著濃烈的腥味！

　　「天毒法掌」，是「天毒門」傳派秘學，常人只消掌風觸及皮膚，就得魂遊墟墓，其毒可想而知！

　　廳內諸人，除了千手神偷和雪山魔女，知道這掌法的毒辣無匹，而感焦急外，其餘的卻是懵然未覺。

　　司徒文的雙掌地在此時，猛然劈出。

　　他自服了「九尾狐內丹」之後，功力又陡增了幾乎一倍，這運集十成功勁的一掌，其勢足可掃平一座土丘。

　　放眼武林，能接得下這一掌的，恐怕是少之又少。

　　一明一暗的兩股勁流相接──

　　「轟！」然巨響之中，司徒文穩立如山，而「天毒尊者」卻連退了七八步之遙，身形搖搖欲倒，強忍住不使悶哼出聲，但那蒙面的青巾，已被鮮血孺濕了一片。

　　一記暗勁如山的毒掌，竟被震得反竄而回。

　　四周天毒門中高手，不由同聲嘩然驚叫。

　　司徒文，雙掌揮出之後，身形如電，右手兩指如鈎，跟蹤而進，就向對方的蒙面青巾抓去。

　　「天毒尊者」被對方一掌震退，已然受傷不輕，這時身形尚未立穩，一道青影，又告襲來，總算他功力不弱，急切中橫移五尺。

　　饒他閃身再快，仍逃不出司徒文如電的雙鈞。

　　「嗤！」的一聲，夾著一聲驚呼！

　　「天毒尊者」的蒙面青巾，竟告抓落，數十年來，江湖中從未出現過的廬山真面，倏呈眼前。

　　竟然一個面如婦女的白皙無眉中年，左頰之上，有一塊銅錢大的青色圓斑，這時白皙之中，已透出死灰之色。

　　司徒文哈哈一笑，飛身再撲！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天毒門四十餘高手，一陣吶喊，劍掌齊施，旋風也似的一擁而上。

　　這四十多人，都是「天毒門」一時上上之選的好手，在四十多人聯手的情況之下，那份氣勢，確實不可輕視。

　　無數股勁風，匯成一道洶湧巨流，捲向司徒文。

　　司徒文掠起的身形，竟被震得落回原地。

　　在急怒攻心之下，左手拍出一掌，右手兩指一曲一伸，兩縷白氣濛濛的指風，脫指而出，齊向人群射出。

　　當面的人，浪分波裂的朝兩邊一閃，而兩側的高手，有的用掌，有的用劍，在同一瞬間，夾擊而上，迫得司徒文收招變勢，雙掌電疾也似的一圈一放，向左右猛然劈出，悶哼之聲，應掌而起。

　　就在眾人聯手攔截司徒文的同時，「天毒尊者」已疾朝廳門撲去，如一頭巨鷹般，撲向雪山魔女手中的「金吾神劍」。

　　廳中司徒夫人，公羊蕙蘭，司徒倩等三人，這時精神已告恢復，見狀之下，作勢就要撲出，卻為千手神偷所阻。

　　千手神偷老謀深算，他知道她們三人，武功並無驚人之處，如果出手，反而使小兄弟分神不能專心對敵。

　　「雪山魔女」見「天毒尊者」捨彼而就此，當然是志在奪回「金吾神劍」，嬌斥聲中，在身前佈起一重金光燦爛的劍幕。

　　「金吾神劍」斷玉切金，「天毒尊者」再狠，也不敢輕攖其鋒，何況「雪山魔女」功力比他差不了多少，神劍在手，不啻虎生雙翼，「天毒尊者」豈能輕易得手。

　　院中情勢，已然大變。

　　只見劍光霍霍，掌影如山，勁風激盪如怒海狂濤，一條青色人影，如鬼魅般的飄忽遊走在劍芒掌影之中。

　　慘曝聲，悶哼聲，暴喝聲，此起彼落。

　　一股股的血箭，當空飛射，又如雨點般灑落在地上，灑落在激鬥中的人身上，血腥味瀰漫了整個庭院。

　　地上，屍體枕藉。

　　情狀慘烈至極。

　　然而那些「天毒門」的高手，竟憨不畏死，仍猛攻不休。

　　但在傷亡過半的情況下，已失卻了初時的凌厲氣勢。

　　突然──

　　司徒文瞥見廳門之前，「天毒尊者」漆黑如墨的雙掌，已緩緩上揚，正要向雪山魔女推出。

　　在「天毒法掌」之下，雪山魔女只有「逃」或「死」兩條路。

　　而雪山魔女此刻，狀類癡呆，一動也不動，對當面危機恍如未覺，手中「金吾劍」後果哪堪設想。

　　千鈞繫於一髮之間──

　　司徒文不由心中急煞，危機迫在眉睫，已不容他多所考慮，怒哼一聲，挾畢生功力，驀施一招「旋乾轉坤」。

　　玄天絕學，冠蓋古今，這一招司徒文以畢生修為內力施出，其威力簡直不可度量，足使風雲為之變色。

　　勁氣嘶啞中，院子四周的屋瓦，也為之震得「格格！」發響，積塵簌簌而落，一片淒絕人寰的慘號，應勢而起。

　　僅存的二十不到的高手，在這一招之下悉數亡魂。

　　司徒文連看都不看，快逾電閃的射向廳門。

　　千手神偷章空妙，這時也發覺了「雪山魔女」情形不對，明知在「天毒法掌」之下自己也無倖理，但義之所在，也不顧生死的疾撲面出，射向「天毒尊者」。

　　司徒文身在半空──

　　千手神偷，已飛身撲出──

　　而「天毒尊者」的「天毒法掌」卻已推出。

　　眼看雪山魔女和千手神偷兩人，就將要傷在「天毒法掌」之下。

　　司徒文情急智生，雙掌凌空閃電般劈出一股掌力，把雪山魔女和千手神偷兩人，震得倒飛入廳，脫出毒掌範圍。

　　而他的一個身形，卻向「天毒尊者」電閃撞去。

　　「天毒尊者」做夢也估不到對方竟然如此厲害，弄得自己一敗塗地，如不乘機脫走，恐怕一條命也得貼上。

　　心頭電轉之下，恰當一掌落空，司徒文電疾撞來的電光石火之間，足尖用力一蹬地面，身形疾射而起。

　　司徒文怒叫一聲：「老魔，留下命來！」

　　驀在此刻──

　　廳內忽然傳出一聲女人的痛哼之聲。

　　司徒文心中大震，身形也隨之一滯。

　　這一窒之間，「天毒尊者」的身影已越屋而逝。

　　夜空中，隱隱傳來一縷無比怨毒的聲音道：「司徒小兒，有一天必叫你骨化飛灰，滅門絕嗣。」

　　廳中都是與他關係至切的人，他焉能不顧，恨得一跺腳，轉身掠回廳中，一看，不由臉色大變……

　　只見「雪山魔女」花容慘淡，鬢角汗珠密集，雙眼緊閉，口中不住的呻吟，倒在母親的懷裡！

　　司徒文當著母姐等人的面，又不好上前探視，急得直搓手，公羊蕙蘭姑娘像是受了莫大委屈般，泫然欲泣。

　　半晌，司徒夫人才微笑著向司徒文道：「文兒，李姑娘恐是身體勞頓過度，動了胎氣，我看不打緊，已經令人到前鎮請醫生去了！」

　　司徒文不由羞得臉面發燒，直紅到耳根，這不是明顯著告訴人，他已與雪山魔女有了不尋常的關係。

　　他本來想把他與雪山魔女之間的事，婉轉的說與母親知道規在，可就開不了口了，只站著發怔。

　　千手神偷見他的窘狀，嘻嘻一笑道：「小兄弟，蘭姐兒在等你的解藥，已望眼欲穿了呢！」

　　司徒文才如夢方醒般「哦！」了一聲。

　　搶前兩步，雙膝朝上一跪，道：「孩兒參見母親，請恕孩兒不能晨昏侍奉之罪！」

　　無雙女俠關淑珍無限慈祥的撫著司徒文的頭道：「孩兒為了血海深仇，萬里奔波，何罪之有！起來吧！」

　　司徒文稱謝起立，忙又見過姐姐司徒倩，然後從懷裡取出求自巫山「鬼手醫聖」的「啞毒」解藥，笑吟吟的上前，遞與公羊蕙蘭道：「蘭妹，累你久等，受了這麼多時日的苦，這是解藥，服一粒已經足夠，你現在就服下吧！」

　　蕙蘭姑娘面色稍霽，伸手接過，倒出一粒服了。

　　果然靈丹妙藥，不同凡響，半盞茶的時間，公羊蕙蘭姑娘居然能開口說話，叫了一聲：「文哥！」

　　這時，「雪山魔女」已由他的母親陪同，移到上房，院中，一眾莊丁，已把滿地積屍抬走掩埋。

　　司徒文一心仍然記掛著血海仇人，席不暇暖，當即向千手神偷道：「老哥哥，小兄弟大仇一日不報，此心一刻不能安，我這就要間關追索仇蹤，尚望老哥哥俯允，代小兄弟暫時照料家園，狼子野心，說不定會捲土重來！」

　　千手神偷手撫如銀白髯，哈哈一笑道：「老哥哥我受無極老人之托，前來照顧於你，說實在話，小兄弟的功力，我自歎弗如遠甚，如今無極老人，業已飲恨九泉，我不能代他報仇，實感愧對泉下故友，如今有你小兄弟一力承擔，我也樂得不再重開殺戒，你只管安心索仇，家裡的事，就不必煩心了，我當效這微勞！」

　　「如此謝過老哥哥！」

　　又轉頭向公羊蕙蘭姑娘道：「蘭妹，我們又要暫時分別了！」

　　蕙蘭姑娘微一頷首，眼圈已自紅了起來，心中千言萬語，卻無從說起，黯然神傷的幽幽說道：「文哥！但願你此去，能手刃元兇，小妹敬候佳音！」

　　司徒文無限依依的注視了她一會，轉身走入上房！

　　「雪山魔女」這時已昏昏睡去。

　　司徒文約略的把自己與雪山魔女之間的一段經過，向母親和姐姐道出，然後無限沉痛的道：「母親！孩兒意欲即日拜別，追覓仇蹤，待手刃元兇之後，再返家祭拜亡父……」說到此，已淚隨聲下。

　　母子姐弟相顧嗚咽有頃，司徒文走到床前，戀戀不捨的端詳了正在熟睡的「雪山魔女」一眼。

　　然後轉身又道：「母親，家中之事，孩兒已重託老哥哥章前輩，諒來必不會出什麼差錯，孩兒就此拜別！」

　　說罷，跪了下去！

　　司徒夫人──無雙女俠關淑珍，一把扶起，淚眼婆娑的道：「孩兒保重！」

　　玄衣女司徒情傷感的道：「弟弟，你不能歇宿一宵再走？」

　　司徒文道：「姐姐，天毒老魔，此番鎩羽而遁，諒來必係直奔天南『玄陰谷』與『幽冥夫人趙冰心』那女魔會合，我必須追蹤前往，遲恐生變，請姐姐原諒！」

　　母子姐弟，灑淚而別。

　　司徒文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離別了家！離別了親人。

　　為了不共戴天的仇恨，家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次要的。

　　在曉風殘月之中，他又踏上了征途！

　　他判斷，「天毒尊者」已成江湖遊魂，「天毒門」總壇分壇，先後被挑毀，門人徒眾死傷失散，唯一可投奔的，只有「幽冥夫人」新近以陰狠殘毒的手段，接掌的「幽冥教」，所以他的行程標的，指向「玄陰谷」。

　　怪手書生司徒文的名頭，如日正中天，出道以來，他的所行所為，每一件都足以震動武林。

　　單以最近獨挑「天毒門」總壇，血洗雲嶺分壇，力毀川東分壇，大鬧峨眉金頂，技震五大門派高手等，這一連串的事實，開了武林百年僅見的先例。

　　一路之上，他在忖想著他應了而未了的事。

　　血海仇人「天毒尊者」「幽冥夫人」尚未就戮。

　　「魔笛摧心令」尚有一塊副牌落在「天毒門」手中，至今下落不明，他必須收回，遵外祖父「魔笛摧心」之命毀去。

　　「幽冥真經」落入「死亡谷」中人之手，他訂了一月之約，走訪「死亡谷」，收回「幽冥真經」。

　　三日之後，他已進入天南境界。

　　只聽人口紛陳，談論著天南第一大派「幽冥教」易主的消息：「幽冥夫人」藉助「天毒門」之力，毒殺前妻之子──新任「幽冥教主」「幽冥秀才任棄」，掌劈黑白雙判，逼走五大元老，自任為「幽冥教主」。

　　幽冥夫人並以她徐娘半老的風韻，和床笫間的特殊秉賦，大開方便之門，引出天南「儒魔金佛」四個不世魔頭，為其護法。

　　並廣收門徒。擴充邪教。

　　司徒文對別的，可不大去注意，但對所謂「儒魔金佛」四大魔頭，出任「幽冥教」護法一事卻留了神。

　　這「儒魔金佛」四個字，每字代表著一個不世魔頭，他僅從人口中得知四魔之末的佛，是「歡喜佛法淨」，是一個淫凶極惡的野和尚，其餘「儒魔金」三魔卻不甚了了。

　　司徒文志切親仇，日夜兼程，直撲「玄陰谷」「幽冥教」總壇，對傳說中的「儒魔金佛」四大魔頭，淡然置之。

　　以他的蓋世功力和干雲豪氣，他不知什麼叫畏懼。

　　「玄陰谷」──幽冥教總壇所在地。

　　插天巨峰之中，現出一條黝暗陰森的谷道，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巖壁怪石，一律裡烏黑之色。

　　由於兩旁夾谷巨峰，高入雲表，呈上豐下銳之勢，每天十二個時辰中，僅有半刻的時間，能透進一絲昏昧的陽光，其餘的時辰，都是一片幽森黑暗，加以怪石嶙峋，遍佈谷道，宛若幢幢鬼影，奇形怪狀，更顯得恐怖陰森。

　　使人望而卻步，真是像極通往幽冥地府之路。

　　谷口，一根高及五丈開外的巨木，當谷豎立，巨木頂上，斜斜向空伸出一根鐵桿，鐵桿上掛著一面「招魂幡」。

　　黑底白邊，飄帶迎風招展，上面大書「招魂」兩字。

　　鬼氣森森，使人不寒而慄。

第十六章　玄陰鬼谷

　　這時，日正當中。

　　然而「玄陰谷」仍是一片昏昧黝暗。

　　陰森，恐怖，鬼氣逼人。

　　一個年青俊逸的青衫書生，如行去流水般，向這陰森恐怖的谷口蹚來，一隻右手，卻籠在袖中。

　　青衫書生來到谷口，驀然停住身形，舉眼向四周打量了一眼之後，一雙俊目神光湛湛，注定那面「招魂幡」。

　　只見他冷笑一聲之後，陵地左掌一揚，劈出一股罡風。

　　「轟隆！」一聲，塵砂飛揚，那根懸掛「招魂幡」的巨木，齊根而折，橫倒在谷口當路之中。

　　隨著這一聲轟然巨響，谷口內立時飛出四條人影，一式的黑色勁裝，頭上紮著一塊孝帕，手中各持一根哭喪棒。

　　儼然是送葬的孝子般，使人一看就感到鬼氣迫人。

　　四個黑衣人，瞥了倒在地上的「招魂幡」一眼之後，齊齊驚咦了一聲，面色遽變，舉眼望去，三丈之外，站著一個俊逸瀟灑的青衫書生。

　　人影閃晃中，四個黑衣人，已一字形立在青衫書生面前丈外之地，各將手中哭喪棒上橫，怒視著青衫書生，但憤怒之中卻帶著一絲駭然之色。

　　黑衣人之中的一個嘿嘿一陣冷笑之後道：「招魂幡桿，想是毀在閣下之手？」

　　青衫書生冰冷已極的一點頭道：「不錯！」

　　「既敢到我玄陰谷中撒野，諒非尋常之輩，報上名來！」

　　青衫書生劍眉一軒，從鼻孔裡哼了一聲道：「憑你們還不配問小爺的名號！」

　　這句話說得狂傲絕倫，四個黑衣人一聽之下，面上勃然作色，齊齊怒哼一聲，手中哭喪棒一領，就要出手。

　　黑衣人中另一個大聲喝道：「小子，你可看清楚了這是作所在？」

　　青衫書生俊目中奇光頓熾，張口發出一陣高亢的長笑，聲如裂帛，直透霄漢，笑聲愈來愈高，也愈來愈厲，直如一根根尖，刺入四人的耳鼓。

　　四個黑衣人，頓時面現灰敗之色，掩耳疾退不迭。

　　想不到眼前這個看似文縐縐的書生，竟有這等駭人功力，敢毀壞「幽冥教」的標幟「招魂幡」，必然來頭不小。

　　笑聲停歇，四個黑衣人如獲大赦，舒了一口長氣。

　　青衫書生笑罷之後，目中忽現駭人煞光，籠在袖中的右手，驀然伸出，駭然只有兩個指頭。

　　四個黑衣人，亡魂皆冒，脫口驚呼：「怪手書生！」

　　這青衫書生，正是間關索仇的怪手書生司徒文。

　　司徒文右手兩指一曲一伸，兩股白氣濛濛的指風，應指而出，發出「哧哧！」的破風之聲。

　　淒厲的慘嗥聲中，紅光迸現，四個黑衣人中，已有兩人被指風洞穿前胸，鮮血激射中，倒地氣絕。

　　另外的兩人，登時面色如死，心碎膽寒，轉身正待……

　　冷哼聲中，又是兩縷指風，電疾射出。

　　又是兩聲淒絕人寰的慘呼，卻是由背洞穿前胸，撲地而亡。

　　「玄陰谷」內，突然響起一片尖銳刺耳的竹哨之聲，此起彼應，直向谷內傳去，漸傳漸遠。

　　司徒文冷笑一聲，一晃身形便向谷道中飄去。

　　谷道昏昧無光，陰森恐怖，嶙峋怪石，黝黑崢嶸，好像是無數的幽靈鬼怪，似要群起撲人而噬。

　　入谷未及十丈，突覺一股冰寒徹骨的冷風，撲面而來。

　　司徒文意動功生，護身神罡已繞體而生，那刺骨寒飆，竟然被震得無影無蹤，身形不停，進勢如故。

　　「咦！」

　　緊跟著這一聲驚咦，又是一股寒飆，由側方襲來，悠悠冷風之中，潛勁如山，司徒文的身形竟為之一滯。

　　司徒連頭都不回，右掌猛然一揮，一股歪風強勁，猛向身側丈外的一個人形怪石撞去。

　　「轟！」的一聲，那怪石被擊得四分五裂，石屑紛飛中，陡地射起一條白影，凌空一旋，飄然下地，橫攔身前。

　　谷道雖昏暗，但在司徒文看來，不殊白晝。

　　現身阻路的，竟是一個身著銀色儒衫的中年書生。

　　司徒文心頭電似的一轉，忖道：「儒魔金佛，為幽冥教四大護法，看這中年書生的裝束，莫非是名列四魔之首的『鬼儒』西門斌，他既名列四魔之首，諒來武功必非泛泛，從剛才的兩股寒飆勁氣來判斷，內力修為也相當駭人！」

　　當下神華盡斂，冷然問道：「閣下想來就是名列四魔之首的『鬼儒』西門斌了！」

　　銀衫中年書生，見對方神清氣朗，目光清澈如一泓秋水，知道對方已到了神儀內蘊的境界，而且一言就道出自己的名號，同樣的儒生裝束，心中不禁升起一縷奇怪的想法，略一頷首道：「不錯，我正是鬼儒西門斌！」

　　「鬼儒」西門斌雖名列四魔之首，但平生並無大惡，亦無大善，生性怪僻絕倫，做事只憑一時的好惡，不問是非，但武功卻高得驚人，所以被列為四魔之首。

　　剛才的兩掌中，他已試出這年青俊美的書生，功力竟然遠超出他的想像，頓時對司徒文生出一絲莫名其妙的好感。

　　司徒文乍見對方之面，業已看出，這鬼儒西門斌，貌相清奇，並不像窮凶極惡之徒，但何以會被列為四魔之首，心下不由狐疑起來，神色之間也平和了許多。

　　但又轉念一想，江湖中多的是面善心惡之輩，對方既肯受聘為「幽冥教」護法，還有什麼可說的，面色又是一緊。

　　「鬼儒」西門斌，早已從司徒文的面色中，窺出他的心意，當下微微一笑之後，不慍不火的問道：「老弟想來就是名震武林的怪手書生司徒文了？」

　　「不錯，正是區區在下！」

　　「到我『玄陰谷』何為？」

　　司徒文俊面一變，殺機立現，咬牙切齒的道：「專程來取幽冥夫人趙冰心項上人頭！」

　　鬼儒西門斌冷冷一笑道：「小兄弟未免大言不慚。狂得可以！」

　　司徒文報以一聲冷笑之後，反問道：「閣下是阻止在下進谷，還是要為女魔效命？」

　　鬼儒西門斌沉吟了一下之後，道：「你自信能敵得過『儒魔金佛』四大護法？」

　　司徒文怨毒無限的道：「在下與女魔趙冰心，仇深似海，恨重如山，凡阻止我清結這一筆血債的，當勉力對付，決無反顧！」

　　「如果你飲恨玄陰谷？」

　　「哈哈，在下只知血債血償，蕩魔誅凶，不問其他！」

　　鬼儒西門斌深深為對方的干雲豪氣所折，又道：「你殺人毀幡，已成『幽冥教』生死之敵！」

　　司徒文冷曬一聲道：「幽冥邪教，早就該在武林中除名了！」

　　這句話充滿了狂傲、豪邁，氣壯如山。

　　放眼武林，誰敢說這種使一個大幫巨派，除名江湖的狂語。

　　然而，在怪手書生的口裡說出，卻是誠非虛說，「天毒門」的瓦解冰消，就是一個明證。

　　鬼儒西門斌，為之心裡一震。

　　驀然──

　　谷內不遠，傳出一陣如野獸般的巨吼，淒厲刺耳，漸漸由遠而近，整座幽森的峽谷，全被這吼聲充滿。

　　司徒文神態自若，微微仰首向谷內深處注視。

　　鬼儒西門斌突然道：「這是本教第三護法『金面神吼』古清風！」

　　「嗯！好極！『儒魔金佛』第三位『金面神吼』古清風，在下當然要一一拜會，真可算是緣分不淺！」

　　「老弟台，你可敢與我到一個靜僻之處，作一場賭鬥？」

　　「賭鬥？」

　　「不錯，公平的賭鬥！」

　　「如何賭法？」

　　「如果我輸了，即日脫離幽冥教，如果你輸了的話……」

　　「怎樣？」

　　「江湖爭戰，各為其主，我不能有違護法之職！」

　　司徒文雖不明對方何以要與自己來這一場賭鬥，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不由慨然將頭一點道：「在下願意奉陪！」

　　這時，那淒厲的吼聲，已愈來愈近。

　　鬼儒西門斌輕喝一聲：「隨我來！」身形首先電射而起，向谷口之外飄去。

　　司徒文也星旋電射般跟著疾掠而去。

　　兩條一青一白的身影，以快得駭人的速度，連翩飛射。

　　眨眼之間，已馳出五里之遙，雙方這一較勁，竟然無分軒輊，鬼儒西門斌，心中大是歎服，他只道自己的「鬼影飄蹤」身法，冠蓋武林，豈知對方竟然更奇。他尚不知，司徒文還未全力施展呢！

　　眼前──

　　一道斷澗橫亙，下臨無底深淵，寬約二十丈，司徒文在十丈之外，即已看到，心中想，莫非要越澗而過。

　　心念未已，只見鬼儒西門斌略不遲延，身形已騰起半空。

　　司徒文豪興大發，口中突發一聲龍吟般的輕嘯，猛吸一口長氣，運足丹田內力，身形也自斜射而起。

　　鬼儒西門斌身形如巨鷹掠空般一衝十丈，已臨斷澗上空半中之處，衝勢將盡之時，陡地折腰變勢，凌空劃了一道半弧，輕靈飄逸的往對巖落去，這一分身手，足可傲視江湖。

　　豈知身形立定一看，怪手書生已氣定神閒的兀立當地，他這一驚，非同小可，這種功力，簡直是匪夷所思。

　　不由面上一紅，尬尷的一笑道：「老弟台，我已輸了一招！」

　　司徒文對鬼儒西門斌這種坦率的態度，甚為讚賞，把原先對他的看法，又改變了一些，毫不為意的道：「這也算是一招？」

　　鬼儒西門斌點了點頭，用手朝前一指道：「我們且到那一方草坪之上再說！」

　　到了草坪之上，兩人當面而立。

　　鬼儒西門斌道：「我們的賭鬥以三場為限，這頭一場輕功，算是我輸了，這第二場由老弟台出個題目如何？」

　　「題目還是由閣下出，在下勉力奉陪！」

　　這武功一道，各有專精，出題的一方，當然是以自己所專為題，他這一謙讓，實際上卻是托大之極。

　　鬼儒西門斌面色微變之後，沉思有頃，道：「這一場以內力掌功為題！」

　　說著，用手一指三丈開外的兩方斗大石頭又道：「你我各以一方石頭為鵠的，在三丈外各以內力施為吧！」

　　司徒文微微一笑，點首同意。

　　鬼儒西門斌面容一整，雙掌上提平胸，一圈一放，一股悠悠勁風，向左面的那塊石頭，吹襲過去。

　　這一股陰柔勁風，看起來毫不著力，勁風過處，石頭依然完整如初，絲毫也沒有異樣！

　　司徒文可是識貨的人，不由脫口道：「好一手『太虛蝕物掌』，堪稱武林一絕！」

　　鬼儒西門斌微微一笑道：「老弟台不愧人中之龍，竟能一語道出此掌名稱！現在就請一顯高明，在下拭目以待！」

　　話雖如此，心中不無得意之感。

　　司徒文不見作勢，雙掌平伸，掌心向前，對正另一塊大石，雙掌微向後張，怪事突然發生，那塊斗大巨石，竟然像是有人牽引似的，直向身前緩緩滾來。

　　鬼鄖門斌連眼都看直了，他簡直就不敢相信，眼前這年紀不到二十的後生，竟然有這高的功力，能凌虛攝物。

　　凌虛援物不難，但以三丈之隔。朗憑真無內力，吸引斗大的巨石，這可真正是武林絕響了！

　　那塊巨石，滾到距司徒文腳前五尺之處，便陡然停住，司徒文微微一哂，雙掌輕輕向前一按即收。

　　一陣山風過處──

　　被鬼儒西門斌「太虛蝕物掌」所擊的那方大石，突然散了開來，變成了一堆石屑，散了一地。

　　而司徒文面前的那方巨石，卻是毫無異狀。

　　鬼儒西門斌心中大奇，走上前去，用手指往巨石上一劃，那塊巨石應指而開，石粉飛瀉而出，剩下一個極薄的石殼。不由面色陡變，繼而一聲長嘆道：「老弟台，功深不可測，我西門斌一生從不服人，但對於老弟台，卻是心眼口服了，我從此時起就算脫離幽冥教。」

　　司徒文暗自高興，這一來，等於減少了索仇時的一個勁敵，但心中卻又似乎有些不忍起來，和聲道：「在下僥倖，不足以道，但閣下此舉，確屬明智！」

　　鬼儒西門斌突然爽朗的一笑道：「賭鬥原以三場為限，現在老弟台已連勝兩場，這第三場當然不用再比了，不過，我還有一個別開生面的提議。」

　　「請講！」

　　「你我既然都以書生姿態，現身江湖，我提議來一個別開生面的文比，以符書生本色，老弟台是否有興一試？」

　　司徒文好奇的道：「如何比法？」

　　「口述招式，各出三招由對方破解，如何？」

　　「這確是一件別開生面的妙事！」

　　兩人相對，席地而坐。

　　司徒文無意之中化去一個勁敵，心中自是其樂融融。

　　而鬼儒西門斌一生怪僻絕倫，行事全憑好惡，想不到會對司徒文投了緣，化敵為友。

　　這也是司徒文的英風豪邁，狂傲之氣對了他的僻性。

　　雙方坐定之後，司徒文興沖沖的道：「閣下請先出招！」

　　鬼儒西門斌道聲：「有僭！」之後，略作沉吟道：「第一招，風鳴兩岸葉！」司徒文毫不思索的道：「月照一孤舟！」

　　「現在由老弟台出招！」

　　「第一招，月下飛天鏡！」

　　鬼儒西門斌沉思片刻之後道：「這一招，應該用『雲生結海樓』來破！」

　　「好招式！」

　　「謬讚！謬讚！」

　　「現在由閣下出第二招！」

　　「我這第二招叫：渡頭餘落日！」

　　「在下以『墟裡上孤煙』破之！我的第二招是：夕陽依舊疊！」

　　鬼儒西門斌不禁眉頭一皺，用手指在地上不停的比劃，好半晌才喜滋滋地大叫一聲道：「有了，寒磐滿空林！」

　　「好招法，天衣無縫，請出第三招！」

　　「孤燈寒照雨！」

　　司徒文略一思索道：「深竹暗浮煙！」

　　「老弟台盛名之下無虛士，請出最後一招！」

　　司徒文心下電轉道，這一招必須出奇制勝，立起身來，深思片刻；兩掌怪異至極的一陣疾掄，捲起一片彌天勁氣，深沉如海，勁風銳嘯之中，雙掌改掄為拍，連拍出一十八掌之多，摹一收勢，道：「最後一招，雲霞出海曙！」

　　鬼儒西門斌苦思了半晌，仍然無法破解這一招雲霞出海曙，良久之後，長嘆一聲，道：「老弟台，有緣再見！」

　　聲落，人已在二十丈之外，倏忽之間，已走得無影無蹤！

　　三場賭鬥。他敗得淒慘已極！

　　司徒文怔了一怔之後，身形一展，又往「玄陰谷」方向馳去。

　　黝暗陰森恐怖的「玄陰谷」這時人影閃晃，宛若幢幢魅影，空氣異常緊張，顯然是發生了不尋常的。

　　不錯，情況的確十分險惡。

　　谷口，「幽冥教」的標幟「招魂幡」，在兩個時辰之前，被人毀去，四個教中輪值巡查的二流高手，拋屍谷口。

　　「玄陰谷」第一關守將，幽冥第一護法鬼儒西門斌，與敵人同時失蹤，下落不明，迄未返關。

　　現在──

　　由第一關通往第二關的谷道中，又發現一十四具教徒的屍身，全都是被極高的內家指風，洞胸而死，死狀慘不忍睹，死前毫無交手的跡象，這證明了來人身手高絕，真有神出鬼沒之能。

　　第二關負責人，「金面神吼」古清風，坐鎮關前。

　　一批批的高手，派出去搜索敵蹤，不但敵人蹤跡尋不到，反而被來人在不知不覺中取去性命。

　　由於來人形蹤飄忽如鬼魅，身手高得駭人聽聞，使第二關的負責人「金面神吼」古清風束手無策。

　　「金面神吼」古清風是「幽冥教」第三護法，名列「儒魔金佛」四魔之三，出道以來，第一次逢上勁敵。

　　本來就已鬼氣森森的「玄陰谷」，這時被一種死亡的氣氛籠罩，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一般教徒，人人自危。

　　由於「幽冥夫人」趙冰心新近才接掌教主，排除異己，教中原有的高手，不是被殘殺，就是失散逃亡。

　　新近招納的徒眾，還未經訓練，自己原先倚為心腹臂助的轎前四丑，幽冥八煞，四鬼、八美，一部分死於怪手書生之手，另一部分則喪在「明龍磷海」之下，目前可恃的，只有「儒魔金佛」四大護法，內部空虛。情勢岌岌可危。

　　話雖如此，一般武林人物，誰敢輕捋虎鬚。

　　「玄陰谷」的神秘恐怖，在江湖中仍然震顫人心。

　　鬼儒西門斌與來敵同時失蹤的消息。傳入總壇，使這毒如蛇蠍的紅粉魔頭趙冰心，大為震驚。

　　她想不出，仇家之中誰能具有這等身手。

　　在老一輩的「幽冥教」高手之中，也無人有此驚世駭俗的身手，極可能的是由於她毒殺前妻之子「幽冥秀才」任棄篡位稱尊，而引起有關人物的憤慨而仗義出手。

　　鬼儒西門斌位居教中第一護法，名列天南四魔之首，武功並非泛泛，居然會失蹤，則來人的身手簡直不可思議。

　　兩個時辰之後，警耗又傳。

　　第一護法「鬼儒」西門斌下落不明。

　　來敵又在第二關附近現蹤，教徒已有不少喪生。

　　第三護法。金面神吼古清風竭盡所能，仍然無法發現來人蹤跡，更不必談來人的生形相貌了。

　　幽冥教主（即幽冥夫人）趙冰心氣得花容失色，然而內心卻是惶恐無比，忙傳令召集總壇高手，商討對策。

　　「玄陰谷」中的氣氛，的確緊張無比。

　　緊接著，又是一個驚人的警耗！

　　第二關負責人「金面神吼」古清風，被來人在交手二十招之內，洞胸裂腦而死，屬下徒眾，幾傷亡殆盡。

　　來敵已迫進第三關──最後一關。

　　這不啻是一記晴天霹靂，震得「幽冥教主」頭暈目眩。

　　「金面神吼」古清風，縱橫天南數十年，罕逢敵手，竟然在人家手下，走不出二十招。

　　由此推論，第一關「鬼儒」西門斌顯然已遭了不測。

　　那來者的身手，簡直是太以可怕。

　　她當然想像不到，鬼儒西門斌，在他反常的僻性之下，忽然對司徒文生出好感，已經賭鬥失敗，溜之乎也。

　　幽冥教主趙冰心，陰殘淫毒機智，超人一等，自然也有她的一套，不論來人目的何在，她當然不甘心束手待斃。

　　當下，命四魔之二的「哀牢一魔」沈精一，嚴守總壇，自己則率同四魔之末的「歡喜佛法淨」，作了一個極其惡毒的安排，然後直趨第三關。

　　第三關的守將，原是「歡喜佛法淨」，這魔頭天生異稟，精於採戰之術，能連御數女而不疲，所以極得女魔的賞識，兩個時辰之前，奉召回總壇大參其「歡喜之禪」。

　　誰知兩魔到達第三關前一看，幾乎當場暈絕。

　　所有明樁暗卡，已悉數被挑，第三關屬下三十餘個教徒，一個個洞胸裂腦而亡，無一活口。

　　「幽冥教主」趙冰心目眥欲裂，粉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身形簌簌而抖，雙目射出駭人至極的煞光，喃喃自語道：「好毒辣的賊子，我趙冰心與你勢不兩立！」

　　「歡喜佛法淨」功力較之「鬼儒」西門斌和「全面神吼」古清風又遜了半籌，他兩人一個生死不明，一個被洞胸裂腦而死，心中已生寒意，在一旁木然不語。

　　來人連闖三關，殺人近百，竟然不露形跡，半日之間，把一座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玄陰谷」攪得天翻地覆。

　　三關已破，屏障盡失，往後去就是總壇。

　　「幽冥教主」趙冰心愣愕了片刻之後，猛然省悟，如果此刻讓來人闖入總壇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心念及此，身形一晃，疾往總壇馳回。

　　「歡喜佛法淨」懷著一顆忐忑的心，緊隨身後。

　　回抵總壇，所幸尚未發現敵蹤。

　　這女魔狠毒超逾常人，眼看自己二十多年費盡心機，才謀篡到手的教主之位，行將不保，頓生與敵皆亡之心。

　　她環顧四周，慘然一笑之後，粉面殺機倏湧，往令壇正中的交椅上一坐，沉聲道：「請兩位護法聽令！」

　　「哀牢一魔」沈精一和「歡喜佛法淨」同應一聲：「在！」打了一躬，肅然而立，面色沉凝十分。

　　「請兩位護法，率同令壇中所有弟子，在壇外院地應敵，萬一不敵，可放來人入壇，不奉召喚，不許入壇！」

　　兩魔恭應一聲：「遵教主法諭！」

　　自率壇中所有五十餘弟子，出壇去了。

　　「請天毒門吳堂主一見！」

　　隨著話聲，走出一個玄衣勁裝的少婦，只見她生得婀娜多姿，嫵媚至極，眉眼含春，粉面帶煞，嬌應一聲道：「教主有何差遣，吳柔柔恭聆法諭！」

　　幽冥教主趙冰心。容面稍霽道：「吳堂王在本教誼屬客位，不敢談到差遣兩字，因敝教事出非常，請煩吳堂主在令壇門外十丈靠左的花台之後伏伺，無論發生任何變故，都不得現身離壇，如聞令壇之內，有巨響發出，立即將花台後側的一朵石砌梅花，往下按落，不知可肯俯允代勞？」

　　「敬遵法諭！」

　　同樣打了一躬，轉身退出。

　　這吳柔柔，正是「天毒門」「川陳分壇」的內堂堂主，在爭奪「金吾劍」和「幽冥真經」之役中，用金蟬脫殼之計，引走怪手書生，而被怪手書生擊成重傷，奉「天毒尊者」之命，暫時留住幽冥總壇之中。

　　時已二鼓，仍不見敵人現身！

　　「幽冥教主」趙冰心獨坐令壇之內，憂心如焚，她願意敵人即刻現身，萬一不敵好施展她的陰謀毒計。

　　令壇內外，一片死寂，好像是末日來臨。

　　就在群魔焦灼不耐的當口……

　　驀然──

　　一聲如龍吟般的清嘯，破空傳來，衝破了這死寂的空氣。

　　群魔心情為之一鬆之後，又緊張起來！

　　他們將要面對神出鬼沒的強仇大敵。

　　一個個凝神蓄勢而待！

　　等待這不可一世的恐怖人物！

　　幽冥教主喘了一口大氣，靜聽壇外的動靜。

　　群魔只覺眼前一花──

　　一條青色人影，飛瀉而落壇外院地之中。

　　這群魔心目中恐怖已極的人物，竟然是一個年青書生。

　　大大的出乎群魔意料之外，這真是令人不能置信，憑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後生小子，竟然能鬧得「玄陰谷」地覆天翻。

　　那年青書生，立穩身形之後，不屑的朝群魔一掃，厲聲道：「叫趙冰心那妖婦滾出來，我怪手書生收債來了！」

　　此言一出，群魔相顧愕然，想不到這年青書生竟是名震武林的怪手書生司徒文，難怪有這般身手。

　　原來司徒文自與「鬼儒」西門斌賭鬥，連勝三場，氣走鬼儒之後，返身又向「玄陰谷」撲來。

　　施展開「煙雲飄渺」身法，如一縷淡煙般，直飄入谷，一路上所遇明樁暗卡，一律以「玄天指功」除去。

　　第二關與「金面神吼」古清風激戰二十回合，古清風終於在第二十招上，被指風洞胸裂腦，所屬徒眾無一倖免。

　　連闖三關之後，因谷道迂迴曲折，岔道百出，所以直到二更之後，方才撲到總壇所在。

　　眾魔聽司徒文出言辱及教主，不由面上齊現怒容。

　　「哀牢一魔」沈精一見對方年紀輕輕，不由膽氣頓壯，嘿嘿一陣冷笑之後，驀地欺身五尺，獰聲道：「小子，你竟敢出言無狀，今天管叫你來時有路，去時無門，玄陰谷便是你埋骨之所！」

　　司徒文冷哼一聲，一看這發話的，竟是一個巨口闊腮，突眼掀鼻的獰猛醜怪的老者，劍眉一挑道：「閣下報個萬兒上來！」

　　「嘿嘿嘿嘿！小狗，老夫幽冥教護法，哀牢一魔沈精一便是，你可記清楚了，以免死得不明不白！」

　　司徒文見對方出言無狀，俊目中煞光頓露，在暗夜之中，有如冷電寒芒，直照向對方，沉聲道：「老狗，你既是四魔之一，想來也是惡積如山之輩，小爺代天行誅，少不得要超度你！」

　　哀牢一魔沈精一，名列天南四魔的第二位，第一次被當面罵為老狗，又第一次聽到要被人超度，不由凶機頓起，獰聲喝道：「小狗，就憑你這乳臭未乾的娃兒？」

　　司徒文哈哈一笑道：「不信你就試試！」

　　試字方落，出手如電，一連拍出五掌。

　　名雖五掌，實際上快得如同一掌同時襲向「哀牢一魔」沈精一的上盤五大要穴，掌勢凌厲詭異，駭人聽聞。

　　哀牢一魔臉色大變，連退三步，方才險險避過。

　　旁立的群魔，心中寒氣頓冒。

　　哀牢一魔被人一招迫退，而且大言在先，當著群魔之面，臉上大大的掛不住，暴吼一聲道：「小子，你找死！」

　　招隨聲出，同樣的回敬了五掌！

　　哀牢一魔名列四魔的第二，當然也非弱敵，這五掌較之司徒文的五掌，勁力稍遜奇詭卻過之。

　　司徒文原地不動，僅以單足拄地，一個身形如風中弱柳般，順著掌勢，一陣急閃連晃，毫不為意的避過了對方奇詭的五掌。

　　每一掌距他的身體，堪堪只差半寸，就是夠不上部位。

　　這可顯出了他的功力造詣，群魔幾乎脫口叫好！

　　哀牢一魔見對方居然原地不移輕輕進過自己的五掌，不禁惱羞成怒，身形乍退又進，暴吼一聲：「小狗再接老夫幾掌試試！」

　　剎那之間，只見掌影千重，如風送落花，勁氣彌天，若怒海揚波，把司徒文整個身影，全罩在掌影勁氣之中。

　　司徒文施展開「煙雲飄渺」步法，如鬼魅般飄忽迷離，穿梭遊走在掌影之中，視對方的凌厲攻勢如兒戲一般。

　　哀牢一魔展盡絕招，竟連人家的衣角都不曾沾上。

　　心中忖道：「這小子身法大過玄奇，如此打法，枉費真力，必須改換方式！」

　　心念之中，驀地撤招暴退！

　　司徒文見對方後退，也停下身形。

　　哀牢一魔嘿嘿一聲冷笑之後，雙掌疾掄，身形也隨著疾旋起來，一道強猛絕倫的勁氣渦流，應勢而生。

　　三丈之內，全是渦流範圍。

　　司徒文驀感一股吸力，把自己的身形，直往渦流中拉，勁勢之強，駭人至極，幾乎立腳不穩，心中不由一凜。

　　疾運真力，穩住身形，兩隻手掌，連圈連劃，也同樣揮出一道勁氣渦流，恰好與哀牢一魔反方向而使。

　　剎那之間，「噗！噗！」之聲，震耳欲聾。

　　旁立群魔，生平幾曾見識過這種怪絕的功力，一個個驚愣得目瞪口呆，由背脊骨裡直冒寒氣。

　　漸漸，哀牢一魔揮出的渦流勁氣，竟然阻滯不前起來，身形也慢慢的緩了下來，頓失先前的凌厲氣勢。

　　反觀司徒文，雙掌愈掄愈疾，勁道愈來愈猛，有如浩瀚的海洋般深沉，波波相連，生生不已。

　　哀牢一魔的一個身形，卻慢慢往司徒文的身前移去，只見他面容淒厲如鬼，汗球滾滾而落，喘氣如牛。

　　一旁的「歡喜佛法淨」，已看出情形不對，矮胖的身軀突地前欺，雙掌揚處，劈出兩道勁風。

　　司徒文悶哼一聲，殺機已起，勁力展至極限。

　　哀牢一魔的身體，加速的向他身邊移去。

　　歡喜佛法淨以數十年精修內力劈出的兩道掌風，觸及渦流，頓如泥牛入海，聲息俱無，不由亡魂皆冒。

　　就在此刻──

　　哀牢一魔的身形，已被那股驚世駭俗的渦流勁氣，旋引到司徒文的身前不及五尺之地，面上已呈死灰之色。

　　歡喜佛法淨大叫一聲：「不好！」伸手從背後撥出一對小巧的佛門方便鏟，飛身撲去！

　　其餘不下五十的幽冥徒眾，被這一聲：「不好！」喚回神智，暴吼聲中，一齊湧身撲去。但，遲了！

　　沒有人能從死神手裡，奪回哀牢一魔的命。

　　司徒文單掌閃電般一揮。

　　一聲淒絕人寰的慘嗥，應掌而起，直似要撕裂夜雲，血雨飛灑中，哀牢一魔龐大的身軀，被震飛五丈之外。

　　就讓哀牢一魔剛被震飛的同時，歡喜佛法淨的一對方便鏟，已惡狠狠的向司徒文攻到，出手就是一連三招九式。

　　這三招九式一氣呵成，宛若狂風疾雨，凌厲絕倫。

　　司徒文不禁被迫退了兩步。

　　其餘的幽冥教徒，也在這時乘機合圍。

　　司徒文殺機不可遏止，大喝一聲，如晴天焦雷：「找死！」

　　「坎離鐵笛」已飛快的掣在手中。

　　一道烏亮的光華，如烏龍出洞般，劃空而起，摧心裂肝的嗚嗚怪嘯，也應勢而生，不啻是死亡的號角。

　　司徒文奇緣輻輳，已具有百年以上的修為內力，這一含怒出手，豈同小可、單只笛聲，就足以使那些功力較低的幽冥徒眾，禁受不起，氣血隨著笛聲翻湧。

　　「鏘！鏘！」連聲，「歡喜佛法淨」的一對方便鏟，與鐵笛迎個正著，幾乎脫手飛去，不由駭然驚退。

　　就在「歡喜佛法淨」一退的剎那，鐵笛已電捲向幽冥徒眾，如滾湯潑雪，當者披靡，一時之間，肢體橫飛，血雨飛灑，慘嗥之聲響成一片，情況慘厲絕倫。

　　歡喜佛法淨一退又上，拚命搶攻，然而卻無法阻住司徒文不斷的向那些徒眾痛下殺手。

　　天愁地慘！

　　鬼哭神號！

　　令壇之內──

　　「幽冥教主」趙冰心已知來者是誰，壇外的那一片慘厲絕倫的交響樂章，她聽得一清二楚。

　　但──

　　她仍兀坐不動，一片香唇，已咬出血來。

　　她想起堂堂「天毒門」被怪手書生弄得冰消瓦解，只剩下「天毒尊者」一人亡命江湖，不由心膽俱寒。

　　這惡毒狠辣的女魔，不愧蛇蠍其心，她對於壇外的一切，置若罔聞，她要照她事先的安排實施。

　　在她毒辣的安排之下，一百個司徒文，也得骨化飛灰。

　　她在笑，是淒然的笑，殘酷的笑！

　　壇外，那淒厲恐怖的樂章，已接近尾聲，逐漸低沉下去，最後終於停止了，如一陣狂風暴雨，遽然收歇。

　　但是──

　　另一場更為驚人的恐怖事件，又在醞釀中。

　　幽冥夫人趙冰心陰森森的一笑，也許，她為她那毒絕的安排，預感高興，她要眼看怪手書生身化劫灰。

　　這時──

　　這淫凶殘毒的女魔，反而泰然起來，大劫已成，無法挽回，她只有寄望於她的毒計來補償。

　　驀然──

　　一個俊美絕倫的青衫書生，緩緩向令壇之內走來！

　　她的毒計，將要得售了！

　　對方已進入她預佈的死亡陷阱之中。

　　她竟然激動得有些發抖，一切如她的預料。

　　那書生在距她丈外之地停了，滿臉殺氣，一雙俊目中，充滿了悲憤怨毒之色，緊緊地瞪視著她。

　　幽冥教主趙冰心異常平靜的道：「司徒文，天毒門，幽冥教，全都毀在你一個人的手中，現在你可以稱心如意了吧！」

　　司徒文目眥欲裂的道：「女魔，我恨不能食你之肉，寢你的皮，喝你的血！」

　　幽冥教主趙冰心面色一變之後，又道：「這個，恐怕你今生做不到了！」

　　司徒文聰明絕世，聞言之下，不由疑雲頓起，心中忖道：看這女魔，一副從容不迫之態，必然是有什麼毒著安排。

　　但他志在親仇，豈肯退縮，何況對方如果真的有了毒計安排，自己也絕難躲過。不過好的警覺已然提高了。

　　「司徒文，你還有什麼話要說沒有，遲恐不及了！」

　　「我要把你這女魔碎屍萬段！」

　　「你看這是什麼？」

　　司徒文一看，女魔手中，赫然握著一個大如拳頭的紅色小球，他可不識那是什麼東西，不由一怔神。

　　就在他一怔神之間，女魔手中的小球已脫手擲出。

　　而女魔也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頓失影蹤！

　　司徒文心中巨震，連考慮的餘地都沒有，身形閃電般向令壇門外倒縱，雙手無巧不巧的一揮，剛好護住頭面。

　　就在司徒文身形才起的瞬息間，一聲隆然巨響，棟折樑崩，硝煙瀰漫，全身如受雷劈，被震得凌空一個倒翻，摔落令壇門外，睜眼一看，自己竟然未死！

　　怒哼一聲道：「好一個狠毒的女魔！」

　　身形一躍而起，除了覺得周身微感痛楚之外，別無異樣。

　　他卻不知，女魔擲出的那一顆小珠，是霸道絕倫的「霹靂彈」。任你武功蓋天，也難逃形銷骨滅。

　　一來，他當機立斷，身形已起在半空，減了一部分爆力，二來，他身上所著的青衫，乃是得自虢公古墓之中，水火不侵，所以他僥倖的保全了一條命。

　　司徒文電目掃處，只見那女魔赫然又現身在二十丈之外，電閃般撲向靠左邊的一個花台。

　　花台之後，隱伏著天毒門川東分壇的內堂堂主吳柔柔，她奉女魔之命，在聽到令壇內巨響聲起，就立刻按落台後的石砌梅花。

　　巨響聲中，司徒文身影電射摔出。

　　如果吳柔柔一舉手的話，司徒文絕難逃脫一死。

　　然而這淫媚入骨的少婦吳柔柔，一見司徒文的面，手指竟然按不下去，她恨他，因他曾把她擊成重傷。

　　但──

　　潛意識中，她仍然醉心於這貌如子都的怪手書生。

　　她猶豫不決，就是橫不下心一按。

　　如果她橫心一按，司徒文就得骨化飛灰。

　　女魔在擲出霹靂彈之後，閃電般穿越地道，來到壇外院中，她要欣賞她的傑作。

　　她這一猶豫，可急煞了幽冥教主趙冰心，眼看自己一番萬無一失的安排，就要好夢成空。

　　如果怪手書生司徒文脫出安排，後果不堪想像。

　　女魔一急之下，飛身撲向吳柔柔隱伏之處。

　　司徒文見狀，一怔神之後，也飛身疾撲。

　　但他卻遲了一步，那女魔已先他而到了花台之後。

　　一聲尖銳刺耳的慘號，起身花台之後，緊接著又是一聲震天的隆然巨響，令壇外，土石飛射，硝煙漫空。

　　響聲未已，司徒文已瀉落女魔身後。

　　一看──

　　花台之後，躺著一具女屍，他認出正是被他一掌擊成重傷的妖媚少婦吳柔柔，看情形是死在女魔之手。

　　令壇門外，他方才停身的地方，五丈之內，地裂土崩，一座建築輝煌的幽冥令壇，已變成了一片瓦礫之場。

　　司徒文怨毒至極的喝道：「女魔，你枉廢心機了！」

　　幽冥教主趙冰心面目淒厲如鬼，怒視著司徒文。

　　她的安排，可算是縝密毒辣，司徒文能躲過壇內的「霹靂彈」，決無法再逃過壇外預置的炸藥。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吳柔柔一念之私，使她功虧一簣，她在盛怒之下，劈死了吳柔柔。

　　司徒文雖然僥倖不死，狠仍然膽寒不已。

　　幽冥教主趙冰心眼看毒計成空，氣得渾身直抖，連話都說不出來，幽冥教已注定了冰消瓦解的命運。

　　她怒視了司徒文半晌之後，咬牙切齒的道：「小狗，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聲落，兩隻纖纖玉掌，倏地遽然漲大兩倍，掌心之中竟然射出磷磷鬼火，斜舉平胸。

　　司徒文心中一震，這女魔的功力，未可輕視，她保有「幽冥真經」近二十餘年，當然已修習成了全部歹毒陰功。

　　當下心頭電轉，這一遭，絕不能讓這女魔漏網。

　　心念來已，對方的雙掌，已告平胸推出。

　　司徒文既已存心，不讓對方逃出生天，一咬牙，挾畢生功勁，猛然揮出一掌，迎向那對方陰寒刺骨的掌風。

　　「噗！」的一聲巨震，激盪的勁氣中，夾著星星磷火，向四外散落，女度被這掌震得連退五步。

　　而司徒文的身形也一陣搖晃。

　　幽冥教主趙冰心這時已存心拚命，退了五步之後，厲叫一聲，臉上頓呈慘厲至極的神色，一字一句的道：「小鬼咱倆同歸於盡吧！」

　　司徒文不由一驚，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這女魔又有什麼毒著要施展，立即全神戒備。只見女魔，眼中陡然射出兩道碧綠光芒，全身衣裙鼓漲如球，愈漲愈大，看似要爆炸了一般。

　　驀然──女魔口中發出一長串淒厲絕倫的慘笑，有如夜半鬼哭，令人毛髮悚然，不寒而慄，笑聲未已……

　　「噗！」的一聲，女魔的身體竟然爆炸開來，血箭漫空激射，藍星閃爍，夾著刺鼻的腥臭之味！

　　籠罩了週遭五丈方圓之地，密無間隙。

　　司徒文絕意想不到會有這等怪事發生，怔得一怔，只覺身上一陣如蜂螫般的刺痛，接著，腥臭之味人鼻，一陣頭暈目眩，頹然仰身栽倒。

　　幽冥教主趙冰心在情急拚命之下，驀地施展「幽冥真經」中最為歹毒的「血箭毒磷」功，以圖背水一戰。

　　這種「血箭毒磷」功，是一種兩敗俱傷的拚命陰功，施展的人，在發出這種陰功之後，真無血氣損耗極巨，至少要十年的調息才能恢復，而被「血箭毒磷功」所傷的人，最多只有兩個時辰的活命，任你功力蓋世，也難免被磷毒攻心而死。

　　「血箭毒磷功」乃是以畢生修為內力，把本身平時吸取蘊著在體內的磷毒，融合氣血，逼到周身表皮之內，然後破皮爆射而出，五丈之內，敵人絕無倖免，只要有一點被射入體內，立即循經脈遊走，最後磷毒攻心而亡。

　　這種陰功，若非是遇到強仇大敵，存心以命相搏，絕不輕易施展，因為施展之後，對方固然不免一死，但本身所受的傷害，也與死差不了多少，可謂歹極毒極。

　　萬一對方不死，那施功的人本身只有束手待斃，因在施為這之後，本身已受重創，毫無反抗的餘地。

　　幽冥教主趙冰心見自己二十餘年來處心積慮謀篡到手的教主之尊，被怪手書生弄得支離破碎。

　　而且她自知，她與司徒文之間，只有一個人能活在世上，就是說，兩人之中，必須有一人死去。事才算完。

　　所以她不計一切後果，要除去怪手書生。

　　她毫不猶豫的施展出從未考慮到會用的「血箭毒磷功」。

　　司徒文見那女魔趙冰心，一陣淒厲的慘笑之後，全身突然鼓漲如球，像是要爆裂開來一般，面如厲鬼。

　　司徒文一凜之下，蓄勢戒備。

　　他知道對方要施殺著，但決想不到天下竟有這等歹毒的武功。

　　心念之中，只聽「噗！」的一聲，幽冥教主趙冰心，鼓繃如球的衣袂，竟然真的爆裂開來。

　　血箭迸射，密如雨絲，夾著極其惡臭的腥風，籠罩了五丈方圓之地，這種罕絕人寰的怪現象，使得司徒文為之一窒。

　　就在這一窒的分秒之間，身上已如蜂螫般，被射中了無數血箭，腥臭之味，撲鼻而入，一陣暈眩，仰身栽倒。

　　幽冥教主趙冰心施展完「血箭毒磷功」之後，眼看司徒文栽倒於地，心中一喜，面上露出一絲極微的笑容。

　　而她自己，也因真力損耗過巨，氣血雙虧，全身表皮盡裂，而受了重傷，身形也跟著緩緩倒下。

　　女魔的衣裙，也因施展這歹毒陰功而告片片碎裂，全身幾乎等於一絲不掛，妙相畢呈。

　　幸而此時此地，除了昏迷在地的司徒文外，別來他人。

　　女魔趙冰心僅是因施功力而成重傷，並沒有死，她的心中十分明白，她眼看著倒地一動不動的司徒文，心中快慰已極。

　　她知道對方的性命，只在呼吸之間。

　　這女魔，毒比蛇蠍，她考慮到對方萬一中毒不深，如果來個臨死反噬，自己將不能倖免一死。

　　她必須要予對方再加上致命的一擊。

　　「玄陰谷」陰森黝暗，根本無白日黑夜之分。

　　半個時辰之後，幽冥教主趙冰心已能稍作動彈，而司徒文仍然如死去了一般，一動也不動。

　　司徒文躺身的位置，距離女魔有一丈五六之隔。

　　雖然是短短的一丈五六，但女魔這時已無力對他再施殺手，因女魔受創之巨，已使她脆弱得如一個嬰兒。

　　於是──

　　幽冥教主趙冰心，艱難的挪動著血漬斑斑幾近完全赤裸的嬌軀。

　　一寸又一寸。

　　像一尾赤練蛇，緩緩游近它的獵物。

　　手腳並用的爬行著。

　　這殘毒的女魔，不能等待到兩個時辰，讓對方磷毒攻心而死，她怕他萬一突然醒轉，作臨死的反擊。

　　她要親手解決對方。

　　距離隨著時間縮短──

　　一丈──

　　八尺──

　　五尺──

　　……

　　伸手可及──

　　司徒文仍舊寂然如死一動不動。

　　他是否已經死了？

　　或許他只是暫時的昏迷？

　　他不知道死神已經站在他的面前。

　　幽冥教主趙冰心得意的笑了──猙獰的笑。

　　她的右手中指，已指正司徒文的「太陽穴」。

　　只要中指一落，大羅金剛也難逃一死。

　　危機千鈞一髮。

　　眼看司徒文就將要毀在……

　　驀在此刻──

　　一聲悶哼過處，司徒文竟然睜開眼來，一看，不由亡魂皆冒，對方的手指，已然距他的「神穴」不及三寸。

　　他渾身無力，神志還未完全清醒，本能的一偏頭。

　　女魔的一指，竟告點空。

　　她決料不到對方會在這時醒來，加以她自己傷勢極重，出指已不如平時的快捷凌厲。所以被對方一偏頭讓過。

　　一咬牙，中指不收，疾點對方頭頂的「百會」大穴。

　　司徒文在一偏頭讓過對方點向「太陽穴」的一指後，心知對方必不甘休，一骨碌滾出五尺開外。

　　他這滾身，恰與女魔出指，同一時間。

　　半寸之差，女魔的第二指又告落空，而對方已在五尺開外，下由心膽俱寒，如果司徒文此刻有能力出手的話，她知道自己決難逃一死，她已沒有抵抗的能力。

　　司徒文何以在中了對方的「血箭毒磷」之後，還能醒轉呢？這也可說是無巧不成書，諸般巧合。

　　原來司徒文身上所著的那一襲青色儒衫，係得自「虢公古墓」之中，本是奇珍，能避水火，普通刀劍難損分毫。

　　女魔的血箭，雖然已有不少射中他的身上，卻不能穿透青衫而直接傷及他的身體，他除了被射時，感覺一陣刺痛外，並未受害，他之所以昏厥，乃是吸入了毒磷之故。

　　如換常人，即使吸入毒磷，也難倖免。

　　但司徒文卻因服了「九品蘭實」之故，體內潛存著一種解毒的能力，所以在昏厥了一段時間之後，吸入的解毒，已被化解，人自然也跟著醒轉。

　　但他的神志，仍然不十分清楚，方才偏頭，滾身，一連避過女魔歹毒的兩指，只是一種本能的行為。

　　女魔此刻萬念俱灰，心碎膽裂，駭凜的望著對方。

　　此刻，她無論有多少歹毒陰功，也無從施展。

　　司徒文經過這一陣折騰，人也清醒了許多，只是似感渾身酸軟無力，當他仔細一看對方時，心中不由為之一震。

　　只見幽冥教主趙冰心，衣衫寸碎，露出一身斑斑血痕，形狀至為慘厲恐怖，但看到那諸般妙相時，不由使面發熱，一顆心怦怦而跳。

　　女魔雖已徐娘半老，但那豐滿的胴體，高聳的玉峰，雖在血跡殷然之下，仍然充滿了誘惑。

　　尤其現在裸體橫陳，更令人生非非之念。

　　司徒文一看對方的形象，雖不明就裡，但可猜出，這女魔已身受重傷，於是放心的施功迫毒。

　　「搜穴情脈功」奇絕武林，不到盞茶時間，體內餘毒業已驅除淨盡，試一運氣，功力竟然已完全恢復。

　　一股復仇的火焰，又在胸中熊熊燃燒。

　　人也跟著一躍而起，面籠殺氣，眼射怨毒之光，一步一步向仍然裸體橫陳在地的幽冥教主趙冰心迫去。

　　女魔見狀，自知難逃一死，反而引發了她凶殘之性。

　　狠狠的喝斥道：「小狗，你要把本教主怎樣？」

　　「我要把你剖腹剜心！」

　　「哈哈！小狗，既落你手，你就動手吧！」

　　「哼！小爺還有些話要問你！」

　　「幽冥教主」趙冰心這時已橫了心，聞言淒厲至極的冷笑一聲道：「小狗！我不會回答你任何問題！」

　　「真的？」

　　「難道還有假的！」

　　「你不據實答覆小爺的問話，你就休想痛快的死！」

　　「小狗！你待如何？」

　　「我將點你七處陰穴，讓你飽嘗七日逆血攻心之苦，然後再把你寸謀處死，你意下如何？」

　　女魔不由慘嗥道：「小狗，你好狠心！」

　　「難及你萬分之一！」

　　「死則死矣，何懼之有，本教主死後變厲鬼也不饒你！」

　　「你說得不錯，你將是名符其實的厲鬼！」

　　幽冥教主趙冰心，此刻竟然顫巍巍的站起身來！

　　「小狗，我好恨！」

　　「豺狼其心，蛇蠍其性，你還有什麼好恨的？」

　　「我恨當年一時疏忽。留下你這禍根！」

　　司徒文眼中幾乎噴出火來，沉聲道：「女魔！這則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幽冥教主趙冰心，目眥欲裂的道：「小狗，你不能稱心如願了！」

　　話聲中，女魔右手倏揚，中指朝立，就向自己的右邊「太陽穴」戳去，竟圖來個自盡，但司徒文何許人也，豈容她這般容易的死去。

　　司徒文冷笑一聲，右中食指，虛空一點。

　　女魔痛哼一聲，舉起的右手，虛軟的垂下，眼中中射出怨毒至極的光芒，死盯著司徒文，一不稍瞬。

　　司徒文臉上殺機未退，沉聲道：「女魔，你要想死，可沒這麼容易，時間還不到，在你沒有答覆小爺問話之前，你絕死不了！」

　　趙冰心氣得一個嬌軀簌簌而抖。

　　司徒文欺近一步，厲聲道：「趙冰心，中原響兩家與你何怨何仇，你竟夥同『天毒尊者』殺害司徒、慕容兩家數十口人命？」

　　「哼！小狗，只恨當年一時不察，留下你這條……」

　　「住口！你說是不說？」

　　「小狗，本教主與你拼了！」

　　隨著話聲，女魔的一個身形竟然直撲過來！

　　司徒文俊目一睜，隨手輕輕揮出一掌。

　　女魔被這一掌之勢，震的倒飛丈外，撲地慘哼不止，身上因施毒功而爆裂的皮膚，又殷殷滲出血來。

　　「你到底說是不說？」

　　「呸！不說！」

　　「這卻由不得你！」

　　司徒文右手中指一曲一伸，一縷指空虛空射向女魔。

　　女魔立被點中陰穴，慘哼聲中，一個身形，突地扭曲抽搐起來，在地上翻滾不休氣血逆行，穿經走脈，全身如蟲行蟻咬。痛得她不住的慘號，狀如野獸臨死的哀鳴。

　　「女魔，你如不說實情，小爺還有更厲害的給你消受！」

　　這時，她只求速死，只有死才能解脫這非人所能忍受的痛苦，但她死不了，對方不會讓她輕易的死。

　　她真成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這一翻滾，身上零披碎掛的布條，悉數落盡，皮膚內滲出的鮮血，被灰土一污染，點滿全身，更不成人形。

　　她不答對方的話，她在臨死之前，仍在竭機盡智，尋思毒著，以求與對方同歸於盡。

　　但，她失望了，她本來就不是司徒文的對手，現在已瀕臨死亡的邊緣，她更奈何不了對方。

　　半盞茶的時間之後，她已到了聲嘶力竭的地步。

　　「你到底回不回答小爺所問？」

　　「不……說……不……」

　　「好極，我看你能熬得住多少時間？」

　　司徒文眼中煞光更熾，右手中指，伸得筆直，一股濛濛白氣，直向女魔的命門大穴緩緩飄去，透穴而入。

　　這是「玄天神功」中最奇奧的「凌虛輸功」。

　　這「凌虛輸功」，不需接觸身體，只借指力，把功力隔空向對方的「命門大穴」透入，實屬奇奧絕倫。

　　司徒文中指，稍發即收。

　　女魔本已屆力竭氣散之境，心中暗自竊喜即將解脫，卻不料司徒文竟然對她施出「凌虛輸功」。

　　把少許的真無內力，隔空由「命門穴」透入她的體內，使她將休竭的氣血，又大形活躍起來！

　　這一來，痛苦更甚，慘號聲也隨之大作起來！

　　「小狗……你……你……好狠的……心……」

　　「哈哈哈哈，狠？比起你這淫毒的女魔來，還相去天壤呢！」

　　這逆血攻心，真氣倒行之苦，任你鐵鑄銅澆的金鋼，也難忍受，女魔再狠，到底是血肉之軀，時間一久，哪能忍受得了，不由瘖啞著聲音道：「我！我說！你問吧！」

　　司徒文冷笑一聲，飛指解了她的穴道，恨聲道：「中原雙奇兩家與你何仇，而惹你下這毒手？」

　　「昔年為爭奪『金吾劍』而毒死黑白道五十餘高手一案，只有中原雙奇見機得脫，也只有他倆深悉此案真相。」

　　「所以你與天毒尊者，要殺人滅口？」

　　女魔點首不答。

　　「但中原雙奇家人何辜，而竟遭一一慘殺？」

　　「斬草必須除根！」

　　司徒文目眥欲裂，咬牙道：「嘿嘿！好一個斬草必須除根！」

　　「天毒門，幽冥教，已被你弄得瓦解冰消，難道……」

　　「哈哈，邪門魔道，滅之以淨武林，我這是除惡務盡，至於慘殺我司徒一家和慕容剛滿門，再加上無辜的無極老人這筆血債，小爺我必須向昔年下手之人一一討還。」

　　「本教主就是血案元兇，現在我已是你掌中之物，你就下手吧！任殺任剮，絕不皺眉！」

　　「本少爺話還沒有問元，你不必急著要死！」

　　幽冥教主趙冰心，現在馴眼得像一隻待宰的羊。

　　「話已說完，還有什麼好問？」

　　「現在你坦白說出青年下手的人一共是幾人？」

　　「昔年下手的，就是我一人！」

　　「哈哈！那你那情夫天毒尊者呢？」

　　「他僅是幫兇！」

　　「如果我說下手的一共是十人呢！」

　　女魔心中大駭，她奇怪對方何以知道得還樣清楚，登時為之

　　語塞，半晌不語……

　　「說！到底是哪些人？」。

　　「其餘的人，已悉數死在你手！」

　　「究竟是些什麼人？」

　　「天毒門兩個內堂堂主和川東分壇主，本教主麾下的轎前四丑，和八煞之中的陰煞吳不非。」

　　「加上你和天毒老魔，共是十人之數，對不對？」

　　「告訴你實際下手的僅我一人！」

　　「哈哈，你以為如此一說，我會放過天毒老魔！你想得忒也天真了，天涯海角，天毒老魔難逃報應！」

　　說完，正待向女魔身前移去……

　　驀在此刻──

　　一聲陰寒至極的冷笑，倏然傳自身後。

　　司徒文電疾回身，風聲颯然中，一件光閃閃的東西，已電閃般射來，距他面門不及五寸。

　　他冷曬一聲，右手兩指，電疾而出，一下鉗個正著，但覺襲來之物，勁勢極強，幾乎脫手飛去。

　　他判斷這發暗器的人，功力不弱。

　　拿起那東西一看，哪裡是什麼暗器。赫然是一塊手掌般大的令牌，他幾乎失聲叫出：「魔笛摧心令副牌！」

　　又是一聲冷笑傳來──

　　司徒文聽風辨向，那笑聲來自適才被炸毀的令壇瓦礫堆後，他毫不猶豫的閃電般循聲撲去。

　　可然作怪，竟然未發現絲毫人影。

　　他停身瓦礫堆上，心頭電轉，這發冷笑聲的，竟是何等樣的人物，何以此時會在幽冥教總壇之內出現，而且……

　　「天毒尊者！」司徒文脫口叫出。

　　他從這一塊「魔笛摧心令」副牌上推斷出是天毒老魔。

　　「魔笛摧心令」一共三面，一正一副，乃是他外祖父「魔笛摧心關任俠」昔年行道江湖時所用的信物。

　　他從「虢公古墓」之中，得到一面正牌，少林了塵大師手中得回一面副牌，別一面副牌，卻被天毒門得去。

　　天毒門曾利用這塊副牌行嫁禍江東之計，使他和五大門派發生了一場干戈，至今記憶猶新。

　　外祖父魔笛摧心關任俠，曾經嚴囑他三牌收齊之後，便即毀去，以免流入江湖，他一直不能如願。

　　現在三牌已得，正好完成這件心願。

　　司徒文驀地想起，他已中了人家調虎離山之計。

　　對方用令牌當暗器打出，並兩次發出冷笑，顯然是故意引他離開現場，好乘機救走幽冥教主趙冰心那女魔。

　　心念動處，電疾射回，一看，幾乎氣煞。

　　地上已失去了那女魔的蹤影。

　　他費盡心力，想不到竟讓元兇漏網，心中悔恨不已。

　　他判斷對方必然還逗留隱伏在附近。

　　但，「玄陰谷」中，昏昧黝暗，日夜不分，而且地形極是複雜，他雖仗著功力，視物不論白晝，但要尋出隱伏的人，卻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當然不能一一搜遍隱秘的處所。

　　他間關萬里，披星戴月的僕僕風塵，目的是為了報血仇，想不到，一時大意之下，竟令元兇漏網。

　　心中悔恨到無以復加。

　　如果讓「天毒尊者」與「趙冰心」兩魔就此脫走，天涯茫茫，江湖蕩蕩，要再尋仇蹤，何殊於大海撈針。

　　一時之間，計無所出，倒怔住了。

　　突然──

　　百丈之外，谷道嶙峋怪石之中，傳來一聲極為耳熟的陰惻惻的冷笑，隨著一個聲音道：「司徒文小鬼，你今生休想出得這玄陰鬼谷！」

　　聽聲音赫然是那天毒者魔所發。

　　司徒文見敵蹤又現，大喜過望，怒哼聲中，如流星劃空般，朝發聲之處射去，快逾電閃雷奔。

　　百丈距離，眨眼即到。

　　司徒文足點滿谷林立的嶙峋怪石，飛繞附近一周，哪有半絲人影，不由氣得渾身直抖，牙齒幾乎咬碎。

　　「嘿嘿嘿嘿！司徒小鬼，老夫天毒一門，被你弄得瓦解冰消，幽冥一教也告解體，若不把你挫骨揚灰……」

　　聲音似近又遠，令人捉摸不定方位。

　　司徒文早已不耐，截住對方的話尾叫道「天毒老魔，你敢現身出來！」

　　「小鬼，你不必狗叫，你即使不找老夫，老夫也不會饒過你！」說完，又是一陣桀桀怪笑。

　　司徒文口裡說話，心裡卻在注意聲音的來源。

　　但，奇怪得很，聲音是那樣的沉悶而飄忽，使人拿不準是近抑是遠，是東還是西，有若空谷足音。

　　「老魔！你出來！」

　　「哈哈，小鬼，難道老夫會怕了你！」

　　聲音未落，側方三丈之外的一個怪石頂上，已如鬼魅般現出一條人影，這人影出現得突兀。

　　司徒文曾搜遍了近二十丈方圓的每一寸土地，毫未發現可疑之處，然而這人影竟在三丈之內現身。

　　身著青衫──

　　白面，

　　無眉，

　　左面臉頰之上有一塊如銅線般大的青記。

　　這人影正是「天毒門」掌門令主「天毒尊者」。

　　此刻，他竟然以真面目出現。

　　江湖中還沒有人見過天毒門令主的廬山真面目。

　　他一直都以青巾蒙面。

　　數日前，司徒文與雪山魔女返家，巧遇「天毒尊者」率眾尋仇，激戰之後，「天毒尊者」僅以身免，負劍而逃。

　　他的蒙面青巾，被司徒文撕下，真面目送告揭穿，所以此刻，在司徒文面前，他沒有掩藏面目的必要。

　　司徒文目眥欲裂，暴吼一聲：「老魔，納命來！」

　　飛身疾撲過去。

　　這一撲之勢，快如閃電。

　　然而，他撲了一個空，「天毒尊者」的身形一閃而沒。

　　司徒文大感奇怪，以自己的目力功力而言，絕不可能讓對方在三丈的距離中逃出眼去，除非對方會借上而遁。

　　他細察方才「天毒尊者」立足的怪石，竟然毫無異狀。

　　他氣得重重的一頓腳，這一頓腳，卻被他發覺了蹊蹺，石下竟然有空洞的回音，他試再一頓腳，果然所料不虛。

　　這谷地之中，必有地道，否則以自己的功力而論，「天毒尊者」縱然能逃過這電閃的一撲，絕不會逃出眼去。

　　除非他遁入地道密窟。

　　他再次的察看那方怪石，仍然看不出絲毫端倪。

　　在急怒攻心之下，司徒文躍下怪石，退後三步，面向怪石，劈出一道掌風。他用了五成內力。

　　「轟！」的一聲，石屑粉飛中，怪石應手而碎。

　　怪石之下，果然現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司徒文心頭電轉道：「果然不出所料，這谷地之下，是有秘密暗徑，怪道方才老魔發聲沉悶飄忽，似遠又近，原來是從地底發出，這兩個魔頭，必然藏身暗道中無疑，女魔重傷之身，無法行動，老魔要想帶她離開卻是不易。」

　　倏地勸凝雙掌，向洞口猛劈一掌，正想乘勢飛身躍下……

　　突然……

　　青影閃處，夾著一聲嘿嘿冷笑，「天毒尊者」又自身前不及兩丈之處現出身形，兀立在一塊巨石之前。

　　司徒文怒哼一聲，飛身疾撲。

　　他有心不讓老魔遁形，凌空掌指齊施。

　　駭人的狂飆之中，挾著兩線白氣濛濛的指風，電閃射去。

　　這一著，果然收效，「天毒尊者」，凌空倒射到三丈之外，方始險極的避過這一掌二指。

　　司徒文略不稍停，在劈出一掌，射出二指之後，原式不變，如鷹隼般飛掠撲上，勢態凌人。

　　「天毒尊者」心頭一震，向左橫移八尺，乘這移身之勢，向司徒文電射而至的身形，猛揮一掌。

　　如山勁氣之中，透出刺鼻腥風。

　　司徒文急切中，也揮出一道掌風，身形飄然落地。

　　「噗」的一聲，兩股內力相撞，雙方身形各自一搖。

　　「天毒尊者」桀桀一陣怪笑之後，右手上揚，掌中駭然持著一個拳頭般大小的紅色小球。

　　「霹靂彈！」司徒文在心裡暗叫了一聲。

　　他不知這惡魔何以也持有這種歹毒的東西。

　　兩人相距不及二丈。

　　半日前，司徒文曾經領教過幽冥教主趙冰心的一顆「霹靂彈」，幾乎使他命喪當場，餘悸猶存。

　　此刻，天毒者魔手中又是一顆「霹靂彈」。

　　原來這「霹靂彈」，女魔趙冰心耗時十年，方才製成兩粒，一粒已在令壇之內使用掉，這一粒卻存在「天毒尊者」身上，幸而是如此，否則司徒文早已喪命多時。

　　如果當時兩粒「霹靂彈」都帶在女魔身邊的活，一彈無功，再發一彈，司徒文功力再高，也難逃肢殘體碎之厄。

　　「天毒尊者」桀桀一聲怪笑道：「小鬼，你只要敢稍微一動，就要你骨化飛灰！」

　　說著右手一揚，充滿得意之色。

　　司徒文雙目似要噴出火來，肺都幾乎要氣炸。

　　「天毒尊者」又道：「小鬼，如果你能歸還老夫『金吾劍』和『幽冥真經』，並獻出『玄天秘篆』，老夫……」

　　「哈哈哈哈！老魔，別做你的清秋大夢！」

　　「天毒尊者」眼中綠芒陡熾，沉聲喝道：「小鬼，明年今日，便是你的週年忌辰！」

　　「老魔休狂，區區『霹靂彈』還不放在小爺眼下！」

　　「天毒尊者」果然為之一怔，據幽冥教主趙冰心所說，在令壇之內，一顆『霹靂彈』，這小鬼不損分毫……

　　司徒文聰明絕世，見自己一句無心的狂話，果然使對方猶豫起來，不由暗自好笑，心中疾思應付之策。

　　其實司徒文心中何嘗不緊張萬分，他再狂也不敢以血肉之軀來輕易嘗試「霹靂彈」的威力。

　　在半日前，令壇之中，可說是諸般巧合，險極的避過一彈，僥倖不死，到現在餘悸猶存，可不敢再嘗試一次。

　　但，彼此是生死對頭，怨毒已深，彈在對方手中，勢在必發。情勢危殆萬分，生死只繫於一髮之間。他心中雖感焦急，但表面上仍然鎮定如恆。

　　如果一個不好，自己粉身碎骨不說，血仇既不能報，而自己母、姐等人的安全，將大成問題，魔頭豈肯輕易放過。當下，故意裝著毫不為意的樣子道：「老魔，你如不信，可擲出試試看，能否傷得了小爺。」

　　「天毒尊者」一派之長，毒絕江湖，這時也不禁躊躇不決起來，不知是擲出好，還是不擲好。

　　這兩顆「霹靂彈」是他的情人趙冰心花了十年光陰所製成，手中是僅餘的一顆，如果萬一不能致對方死命的話，後果何堪設想，因為他不能捨地道中重傷的情人趙冰心一走了之，何況谷底暗道，已被對方發現了。

　　司徒文這時，內心焦急如焚，他想不出萬全之策。

　　雙方對立無語。空氣在沉滯之中，卻隱著無窮的殺機。

　　驀然──一聲冷哼過處，「天毒尊者」手中的「霹靂彈」告脫手擲出，咫尺之隔，眼看司徒文就要……

第十七章　千面人妖

　　司徒文在萬般無奈之中，身形不退反進，電射般迎向擲來的「霹靂彈」，快得幾乎與對方擲彈是同一時間。

　　電光石火之間，那粒「霹靂彈」竟然凌空被司徒文接在手中，這一著可說是妙極險極，大出「天毒尊者」竟料之外。

　　驚叫聲中，老魔已失去蹤影。

　　司徒文手中持著那顆「霹靂彈」，愣在當地，半晌作聲不得，這一招險著，使他冷汗遍體，暗叫僥倖不止。

　　原來司徒文在「虢公古墓」中時，曾經翻閱過一本「武林異聞錄」的書，書上記載有「霹靂彈」這類東西，必須借一擲之力，碰擊地面，才會爆炸，他正在思忖應付之方，不料對方竟然脫手擲出。

　　他情急之下，甘冒奇險，凌空去接。

　　咫尺之隔，而且對方一擲之勢，何等迅快強猛，若非眼力手法超人，一個失措，將遺恨千古，落得粉骨碎身。

　　等他定下心神，眼前已失去「天毒尊者」的蹤影。

　　他謹慎的把這一顆使人喪膽亡魂的「霹靂彈」藏在懷中，上前數步，仔細審視方才老魔停身的那一方巨石。

　　細看之下，果然發現石上有一圈徑約三尺的石痕。

　　他無暇再尋找機關樞紐，右掌貫足功力，向那圈石痕正中，猛按一掌，這一按之勢，力道何止千鈎。

　　「轟！」的一聲，石上突然現出三尺直徑的一個圓孔。

　　孔洞不深，一丈即可見底。

　　司徒文唯恐洞徑之中，有人猝施突襲，照準圓孔，向下劈山一股掌風，「轟隆！」聲中，乘勢一躍而下。

　　入洞之後，見這暗道約一丈見方，谷本黝暗，再加上身入地道，更覺漆黑如墨，但仗著如電神自，仍可清晰辨物。

　　暗道東西異途，他不知是哪一端走好。

　　往東是進入幽冥總壇，往西則是出谷方向。

　　他略作考慮之後，認為兩魔出谷的成分比較大，因為總壇已被炸毀，而且新近招納的徒眾已死亡殆盡。

　　心意一定，轉身向西順道而馳。

　　奔行了近兩個時辰，竟未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暗道之中，歧道百出，他只順著主幹疾馳。

　　一陣陣霉濕腐敗之氣，中人欲嘔。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

　　正行之間，突覺眼前一亮，原來已到了出口之處。

　　司徒文出得洞口，一看，一塊厚重的石門，被推在一邊，地下現出幾隻淺淺的足印，顯然是有人由此出谷。

　　再看那石門，向外的一面，滿佈苦蘚，門上鎖鏈宛然，顯然是由機關操縱，如合上石門，在外面決看不出來。

　　如果出洞的人，在事先將洞門關上還原，司徒文要想出洞，必得大費一翻手腳，由此看出，出洞的人，必然是十分慌亂。

　　司徒文推斷，「天毒尊者」定然已帶著「幽冥教主」趙冰心在暗道中抄捷徑出谷多時。

　　這時，旭日高照，谷外充滿一片陽和之氣，比起谷內的昏昧黝暗，恰成一個強烈的對比。

　　司徒文頹然嘆了一口氣，一想不到又讓元兇漏網，今後天涯茫茫，要覓仇蹤，將更加困難萬倍了。

　　他仰首極目蒼穹，感到無邊的空虛和悵惘。

　　萬千往事，紛至沓來！

　　他沉湎在回憶的深淵時！

　　在橫禍天外飛來，舉家慘遭血劫，使他變成了人海孤雛。

　　他被一莊二堡三谷追殺，之後「洞宮山」峽谷中巧獲「坎離鐵笛」，決定了他一生的命運。

　　奇緣輻輳，古墓五年，使他練成了一身絕藝，母、姐重圓，同時也獲悉了當年仇家的姓名。

　　於是──

　　萬里間關，尋覓仇蹤。

　　現在，卻又讓元兇在手底下漏網。

　　沉思良久之後，豪壯之氣，又自胸臆之中升起。

　　喃喃自語道：「無論天涯海角，誓必追獲元兇，血仇一日不夏，一日不返家園！」

　　語畢，撮口一聲長嘯，震得四山齊應，久久不絕。

　　嘯聲中，身形陡起，如天馬行空，疾朝山外劃去。

　　出得山外，循官道直奔川中。

　　這一天，約莫是過午時分。

　　廣安城中，遠近馳名的「正陽酒樓」門前，忽然來了一輛篷車，大熱的天，那篷車的窗帷門簾，全都放了下來，遮得絲風不透。

　　怪！

　　難道車裡的人不怕熱，或許是畏風？

　　如果說，車裡坐的是淑女官眷，但又不見有隨從跟班。

　　車把式，頭上一頂遮陽氈笠，幾乎低得連鼻子都掩住，左邊的臉頰上，貼了一張巴掌大的膏藥，露出在外的皮膚，卻顯得異常白皙，這可就透著古怪了！按說車把式經年累月的僕僕風塵日曬雨淋，說什麼也不會如此白皙。

　　篷車剛剛停穩──

　　「正陽酒樓」之前，空地又來了一個面如冠玉，美若子都，丰神朗逸的青衫書生，看上去二十不到。

　　那車把式，摹見書生之面，似乎吃了一驚，身形震動了一下，隨即把笠帽拉得更低，別過頭去整理著駕繩。

　　那俊美絕倫的青衫書生，好奇地瞥了這輛篷車一眼之後，又把眼光移到那車把式的身上，然後搖搖頭逕自上樓去了。

　　車把式待那青衫書生的背影消失之後，忽然把車簾輕輕揭開一條縫，低聲向車內的人說了幾句話之後，也匆匆入店。

　　但他並不上樓，卻徑奔後院。

　　緊接著，又來了兩個容光照人的玄衣女子，年可二十出頭，有說有笑的，也姍姍上樓而去。

　　樓上──

　　座無虛設，酒客滿座，一片喧嚷囂鬧之聲。

　　一個青衫書生，卻獨自在靠壁角里據了一副座頭，雙眉微蹙，一隻手支頤，另一隻手卻籠在袖中，似在想什麼心事。

　　書生側面的一副座頭上，卻坐了兩個姿容絕俗的女子。

　　那兩個女子，不時的偷眼瞄向那青衫書生，口角現出冷笑，四隻妙目之中，閃射著一種恨意的光芒。

　　而那壁後的小窗半掩中，卻有四隻眼睛，也在注視著那青衫書生，其中兩隻眼睛，閃著碧芒，充滿了怨毒。

　　這些，那青衫書生，一無所覺。

　　頃刻之後，壁後暗門中，走出一個意態瀟灑，步履安詳的白衣秀士來，環視全樓一周之後，逕自走向青衫書生座前。

　　「兄台雅興不淺，一人獨酌，何如相對而飲！」

　　青衫書生驀然從沉思中驚醒過來，一看，面前站定了一個白衣秀士，剛才的話，顯然是對自己而發。

　　不由大感奇怪，又見對方美則美矣，只是面目略嫌冷漠，而眼中精光隱隱、顯然也是武林中人。

　　那白衣秀士，不等青衫書生開口，已長揖到地，道：「小弟葛玉奇，遊學到此，見兄台也係我孔門弟子，故而不揣冒昧，效遂之自薦，尚望恕弟唐突之罪！」

　　青衫書生只好起立，還了一禮道：「哪裡！哪裡！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萍蹤偶聚，也是前緣，兄如不棄，何妨坐下一談，小飲數林！」

　　那稱做諸葛玉奇的白衣秀士，一拉坐椅，居然毫不客氣的坐了下來，小二忙自添上杯著。

　　青衫書生替對方斟上一杯，相互舉杯飲盡。

　　諸葛王奇道：「還不曾請教兄台上姓台甫！」

　　「小弟複姓司徒，單名一個文字。」

　　「哦！原來是司徒兄，看兄台器宇不凡，不知曾金榜高中否？」

　　司徒文一愕之後，哈哈一笑道：「小弟生平無大志，至今還是青衿一領而已！」

　　「哈哈！彼此！彼此！弟與兄台可講志同而道合了！」

　　側座上的兩個絕色少女，臉上卻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神色，看著那一對喋喋不休的書生。

　　壁後小窗縫中，那一雙閃著碧芒的眸子，仍然沒有移去。

　　司徒文與那自稱諸葛玉奇的白衣秀士，有一搭沒一搭的東扯西談，從詩詞歌賦、諸子百家，而到天文地理，風情人物，無所下談，只是雙方均不曾談到武學方面。

　　司徒文見這諸葛玉奇，來的突兀，而且從神色上可以看出對方是武林人物，卻故意裝模作樣，故示斯文一脈，既是武林人物，豈有聞他之名而漠然無動於中，戒念頓生。

　　諸葛玉奇居心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兩個絕色少女之中，年紀較長的一個突然格格一聲嬌笑，向年紀較小的那女子說道：「妹妹，江湖險詐百出，魑魅橫行，鬼魅當道，一失足即可演成終生憾事，就以眼前的事來說吧……」

　　話到中途，突然頓住，向那青衫書生瞄了一眼。

　　這一聲格格嬌笑，和這半句似有為而發的話，頓時引起司徒文的注意，一看，卻是發自鄰座少女之口。

　　那年紀較小的少女，不經意的一笑道：「姐姐，許多人自認是了不起的人物，我看，還不是浪得虛名，有目如盲之輩，反正事不關己，樂得看熱鬧！」

　　司徒文不禁又向這兩個少女看了一眼！

　　正好四隻流波美目也正向他看去，六目交投，他不由心中一震，他所接觸到的，竟是一種含著恨意的眼光。

　　司徒文心中轉念道：「奇怪，我與她倆素昧生平，怎的以這種含恨意的眼光看我，其中究竟有什麼蹊蹺？」

　　一旁的自稱諸葛玉奇的白衣秀士，本是背對兩女而坐，一見，司徒文面色有異，也不禁轉頭回望。

　　眼中卻射出一種駭人的煞光，狠狠地盯了兩女一眼。

　　兩個少女，從鼻孔裡冷哼一聲，別過頭去，又道：「姐姐，我生平最是厭惡狗眼看人的傢伙！」

　　「可不是，妹妹！青天白日之中，鬼魅竟敢現形，任你千變萬化，卻難逃我的一雙法眼呢！」

　　說完，相視一陣格格嬌笑。

　　司徒文更覺懷疑不釋，不禁悄聲向白衣秀士道：「諸葛兄可知這兩女的來歷？」

　　「素昧生平！」

　　「不知她們話中所指何意？」

　　諸葛玉奇眼中忽然掠過絲煞光，但一瞬即杳，面孔依然冷漠平靜如初，搖搖頭道：「這個小弟也不明白對方是因何而發！」

　　這一絲表情，卻瞞不過司徒文如電神目，心中更覺凜然不已，看來事情絕不簡單，那兩個女子決非無的放矢。

　　「以諸葛兄的眼光，可看得出些蛛絲馬跡？」

　　「司徒兄，依弟愚見，這兩個女子必是江湖人物，小弟我負笈他鄉，子曰：怪力亂神，吾不語也，對於江湖事體，我是一竅不通！」

　　那兩個少女如銀鈴般的聲音，又再響起：

　　「妹妹，你聽說過『裝豬吃象』這句俗語嗎？」

　　「姐姐的意思是……」

　　「有的人表面上裝得那麼忠厚老實，而骨子裡卻在轉著極大的念頭，這就叫做裝豬吃象！」

　　「格格格格！姐姐，這頭象自以為是龐然大物，如果被豬吃了，你說這不是冤哉枉也了嗎！」

　　「哼！若不是師父一再交代，我才不理這筆閒帳，反正這只象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給吃了活該！」

　　「姐姐！我說師父的這些規矩也未免……」

　　「妹妹，你今天是怎麼了，竟敢說出這樣的話？」

　　那年紀較小的少女，被這一喝斥，立時垂頭不語。

　　那年長的面上透過一絲哀怨的神色，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些話，聽在司徒文耳裡，除了覺得更加迷惑不解外，倒沒有什麼，而那諸葛玉奇，卻有些坐立不安起來！

　　「司徒兄今晚下榻何處？」

　　「這個……行止還未定！」

　　「小弟甚願與司徒兄能多盤幾時，也可借此多聆教益！」

　　「豈敢，豈敢，小弟尚有些俗務待了，只有改時了！」

　　「你我同屬斯文一脈，今日萍蹤偶聚，也算是一番緣分，但願他日有機會把晤，與兄作竟日之談！」

　　司徒文聽他說斯文一脈四個字，甚覺好笑，明明是武林中人，卻硬要戴上這頂斯文帽子，心裡雖如此想，但面上卻不流露出來！

　　微一頷首道：「這句話正中小弟下懷！」

　　「如此小弟告辭，今日酒資算是小弟作東！」

　　「諸葛兄切莫如此，反令小弟心下不安！」

　　「些須小事，不足掛齒，盼能再見！」

　　說完，起身離座，一揖到地之後，轉身而去，臨行之時，又狠狠地盯了那兩個少女一眼！

　　司徒文怔怔地看著那自稱諸葛玉奇的白衣秀士緩緩下樓而去，心裡可說不出是什麼味道。

　　這時，壁後窗隙內那一雙綠色的眸子，也告消失。

　　「姐姐，那隻豬走了！」

　　那年長的少女，白了她一眼。

　　這句話卻深深的打入司徒文的心坎。

　　愈發證明了那兩個少女方纔那些尖刻的話，是有為而發。

　　既然諸葛玉奇是她們口裡的豬，那自己不正是她們口裡的象，如此說來，這白衣秀士，莫非是對自己有所謀而來！

　　但彼此三方面，都是素昧生平，真令人費解。

　　司徒文又想起方才兩個少女眼中含有恨意的光芒，越發的感覺到迷離莫辨，如墜五里霧中。

　　「姐姐，那『千面人妖』，何以會在此地現身，莫非這老魔又想在這小子身上轉什麼惡念頭？」聲音低不可聞，但司徒文刻的功力，已到了十丈之內，蚊聲如雷的地步，聽得一清二楚。

　　聞言之下，心中不由一震，他曾聽千手神偷章空妙提到過這「千面人妖」，淫凶極惡，武功高絕，精擅易容之術，忽男忽女，忽老忽少，數十年來，還沒有人看到過他的廬山真面目，並且還擅長於製作面具，真可以假亂真，算年紀當在七十以上，如果今天這白衣秀士諸葛玉奇，就是老魔化身的話，倒不可不防，思念未幾，又聽那少女的聲音道：「妹妹，你多大年紀，也稱人家小子，人家可是大名鼎鼎的怪手書生呢！這老魔也忒膽大，轉念頭竟敢轉到他的頭上！」

　　司徒文這下，可真有些忐忑不安起來了，人家前前後後所說的話，竟完全是對他而發呢！而且一語就道出了他的來歷，而他對於人家，卻是一無所知。

　　尤其這「千百人妖」的現身，使他在心裡打了一個結。

　　耳邊又響起那銀鈴般的低語：

　　「姐姐，這『千面人妖』你看準了就是這間酒樓的主人？」

　　「那還會錯得了，師父她老人家為這老魔含垢忍辱了半生，現在才好不容易發現魔蹤，切不可打草驚蛇！」

　　司徒文心裡又是一驚，原來這兩個少女卻是專為了「千面人妖」而來，只不知她們所稱的師父，是個什麼樣的人。

　　聽話音，可能她倆的師父曾吃過「千面人妖」的大虧，這倒是一件耐人尋味的事，好奇之心，不由大熾。

　　「姐姐，那我們方才調侃的話，如果引起了這老魔的猜疑，萬一行藏敗露，豈不誤了師父她老人家的大事？」

　　「這倒不必多慮，我自有打算！反正這老魔插翅難飛！」

　　「噯！姐姐，方才店門外那一輛篷車，我看十分奇突，難道其中有什麼文章，還有那車把式……」

　　「不錯，現在你這小妮子也精明多了，車中是什麼蹊蹺，我可不大清楚，不過那車把式卻非尋常人物！」

　　司徒文突然想起進店之時，曾見門外停了一輛遮掩得絲風不透的篷車，和那極為惹眼的車把式，帽簷遮了半個臉，左頰上貼了一張膏藥，似乎不敢見人的模樣……

　　「姐姐你何由得知？」

　　「我們這一批姐妹們，為了搜索『千面人妖』的行蹤，五年以來，足跡遍及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對所有江湖中知名之輩的特徵行蹤，瞭如指掌，只要稍加留意，就可認出！」

　　「姐姐真不愧是賽諸葛，難怪師父敢將大事交付你！」

　　「算了，我不希罕你的高帽子！」

　　「姐姐，你還不曾說出那車把式是何等樣人物哩！」

　　「天毒尊者，我從……」

　　這「天毒尊者」四個字，聽入司徒文的耳內，不啻是晴天霹靂，以下的話，他可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匆匆離座飄然下樓而去。

　　「姐姐，他走了！」

　　「放心，他不會離開這廣安城！」

　　司徒文不顧驚世駭俗，捷逾星火的飄身下樓，焉知出得門來，一看之下，頓時目瞪口呆，跌腳不已。

　　那輛神秘的篷車，蹤影俱無。

　　一時之間，悔恨交進，暗罵自己該死，竟然一時不察，又生令元兇返去，這一筆血債，不知何日才能索還。

　　心中忖道：「這天毒老魔，既然在這酒樓現蹤，而據方纔那兩個少女所言，這『正陽酒樓』是那『千面人妖』藉以隱跡的所在，他們之間，必然有所關連，若要從『千面人妖』身上著手，定可追出『天毒尊者』的行蹤！」

　　思念之間，那兩個玄衣少女，已經出了酒樓的大門，向他冷令的瞥了一眼之後，姍姍向街的那一端行去。

　　司徒文本想追上去，再細問一問清楚，但又覺彼此男女有別，素昧生平，不好啟齒只得怔怔地看著她倆人影消失。

　　他這時，仔細的一回溯那輛篷車和車把式的情狀，更是後悔不迭，自責何以粗心若此，讓元兇失之交臂。

　　本來，他入酒樓之初，曾對那車把式的背影有所懷疑，但卻想不到這上頭去，「天毒尊者」左邊面頰上有一塊銅錢大的青斑，卻借一張膏藥隱去，再加上帽簷遮臉，如非有心人，決看不出來，而那車內，毫無疑問的是載著因施展歹毒陰功「血箭毒磷」而身負重傷的「幽冥教主」趙冰心那女魔。

　　然而，一時大意，竟然又一次讓元兇漏網。

　　司徒文懷著一顆愧悔交加的心，茫然的向街的另一端行去沉重的步履，代表著他沉重的心。

　　他忽然想起，我何不到城外官道去打聽一番，也許能發現那輛篷車的行蹤去向也說不定。

　　心念之中，步履突然加快，直朝北城門走去。

　　北門外是廣安城東西官道的起始點。

　　他一路打探，竟然沒有人發現那輛神秘的篷車，他又一次感到失望，信步向官道西端行去。

　　不知不覺之間，已走出十里遠近。

　　人煙漸稀。面前是一片繁茂的楓林。

　　這時，晚霞漸收，暮靄四合，陣陣歸鴉，聒噪而過。

　　夜──已展開了它黑色的大氈，覆蓋了大地。

　　司徒文正想返身回城……

　　正當他剛一轉身之際，驀感一陣微風，由楓林之中掠來，接著，眼前只覺黑影一晃，瞬即無蹤。

　　他電疾轉身，哪知竟然一無所見。

　　除了面前不及兩丈的楓林外，其餘三面，都是空蕩蕩的，如果這黑影是人的話，絕對不會逃出眼去。

　　除非它是鬼，但，世間真的有所謂鬼嗎？

　　如果是人的話，能在轉眼之間，由現身而失蹤，那這種功力，簡直是太可怕了，根本近於不可能。

　　司徒文自信武功並非泛泛，然而竟碰到這種幾乎使人不能置信的事，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

　　突然──

　　身後傳來「嗤！」的一聲冷笑！

　　他快得幾乎和那冷嗤聲是同時的倏然電閃轉身。

　　奇怪──

　　依然是一無所見。

　　他不相信此間有鬼，但這情形卻使他不禁膽寒，他自出道以來，還不曾遭遇到像這種狼狽的事。

　　接著──

　　又是「嗤！」的一聲冷笑，確確實實是發自身後咫尺之地，而且似乎有一縷冷風拂頸而來！

　　他氣得冷哼一聲，身形電疾的橫飄五尺，同時回頭掃視，滿以為這一下即使是鬼，也無所遁形，誰知又是撲空。

　　這一下可就有些毛骨悚然了。

　　「嗤！」又是一聲冷笑！

　　這一下，他斷定是人，絕不是鬼，而這人只是仗著一種詭異的身法，如影附形般隨著他的身形轉動。

　　他不由俊盾一掀，冷哼一聲道：「是哪位武林朋友，給我現身出來，否則莫怪在下得罪！」

　　身後果然有一個冷冰冰的聲音答道：「你自忖能破得了我的『冤魂附體』身法？」

　　司徒文心裡不由一震，不久前「雪山魔女」李玉蘭竟是在「冤魂附體」「鬼爪攝物」之下失去「幽冥真經」。

　　當下哈哈一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死亡谷』中的朋友！」

　　背後突發一聲驚「咦！」許是被司徒文一語道破來歷。

　　「算你見多識廣，但你如何擺脫這『冤魂附體』身法？」

　　「哈哈！今天讓你『死亡谷』中人見識一下何謂身法！」

　　聲音才落，身形連連晃動，「煙雲飄渺步法」已自展開，如一縷淡煙般，閃爍飄渺，虛幻莫測。

　　「玄天神功」凌今蓋古，豈同凡響，身形閃電般的變幻中，眼前果然現出一個全身由頭自腳都為黑布包裹的人影。

　　司徒文加緊展開步法，滿場閃晃，反而把那黑色人影圍在居中，迫得那人影驚惶失措，狼狽已極。

　　半晌之後，方才颯然而止，相對而立。

　　司徒文憤然道：「在下已與貴谷中人約定，一月之內，親赴『死亡谷』，追討『幽冥真經』，今夜閣下出手相戲是何道理！」

　　「不錯，一月之約，本谷之人自當遵守，不過在下兩位同門，承蒙厚賜，命將不保，所以特地先向你討個公道！」

　　司徒文心中大感奇怪，他記得除了扯下兩個「死亡谷中人」的蒙面黑罩外，並不曾傷及對方，這話從何說起。

　　當下沉聲向黑衣人道：「在下並未出手傷及貴谷中人，這話──。」

　　「哼！你怪手書生未免欺人太甚！」

　　隨著話聲，楓林之內，又捷逾鬼魅的飄出一條黑影，竟然不帶半絲風聲，這一分輕功，確實驚人。

　　眨眼之間，已落在當地，與原先的黑衣人並肩而立。

　　兩人一式一樣，全身黑市蒙罩，只露兩眼。

　　雖在暗夜之中，司徒文仍能清晰的看出對方目中所流露的神色，他覺得這眼光好生廝熟，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兩位不顧一月之約，是否要迫在下出手？」

　　黑衣人之一道：「誰說我們不遵一月之約，只是想先見識一下你這名震武林的怪手書生，究竟有什麼了不起之處！」

　　「哈哈哈哈！在下並沒有自稱了不起！」

　　另一黑衣人道：「我兩個同門如果不幸而死的話，這一筆帳，你賴不掉，早晚總要向你討回公道，你等著瞧吧！」

　　司徒文不由怒氣頓生，大聲道：「笑話，我怪手書生再不濟也下至於到賴帳的地步，你且說個明白，如果確有其事，在下馬上還你倆一個公道！」

　　「你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還分什麼真假！」

　　「你曾和本谷人交過手？」

　　「不錯！」

　　「被你扯下蒙面黑罩？」

　　「嗯！有這回事？」

　　「那你還不承認？」

　　「閣下說話未免太過欺人！」

　　「此話怎樣？」

　　「揭下面罩，絕不致於會死！」

　　黑衣人聲音忽然一變道：「就是死在這上頭！」

　　司徒文愈弄愈迷糊，認為對方有心調侃，沉聲道：「兩位今晚是存心找岔？」

　　「就是論理，何謂存心找岔？」

　　「面罩被揭，也不過顯露了兩位貴同門是女性而已，在下既未出手攻擊，也沒有陰謀暗算，何由死起？」

　　適才先到的那黑衣人接口道：「本谷規例，凡谷中弟子被人揭露真面目者死！」

　　司徒文一愕之後，不由冷笑一聲道：「貴谷規例，在下似乎不必遵守吧！」

　　司徒文口裡說，心裡卻在想：「這死亡谷主，定是一個殘暴不仁的惡魔，這種殘酷的規例，簡直是聞所未聞。」

　　黑衣人又道：「禍由你起，豈不等於死在你手！」

　　「哈哈，這種話簡直是強詞奪理，貴谷規例，外人何由得知，如果彼此為敵，不是我死，便是敵亡，何況是區區面罩被揭，這種公道，恕在下無法還你們了！」

　　「如果當日敝同門被你所傷，那是她倆學藝不精，咎在自己，而卻是死在門規之下未免……」

　　司徒文怒氣勃勃的道：「你谷中規例，可曾昭告武林？」

　　「這倒沒有！」

　　「你那兩位同門是否已經按規處死？」

　　「還不曾，但已被監禁，須待一月之約到時！」

　　「與一月之約何關？」

　　「家師裁定，門人無法知道原因！」

　　「那兩位何不等到一月之期，再為出頭？」

　　「一月之期，如我兩位同門不幸的話，非只我二人，所有同門，均將要向你討這一公道！」

　　「哈哈！在下完全接著就是，現在話已說明，如果兩位沒有別的事，在下尚有要事待辦，失陪了！」聲落，人已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噹！咚！咚！咚！」

　　時正三更。

　　廣安城，燈火寥落，市聲寂寂，全城已進入睡眠狀態中。

　　往日筵開不夜的「正陽酒樓」今天卻不知何故，竟然也打烊休歇，使得一些晨昏顛倒作終宵樂的酒客們怨聲不止。

　　驀然──

　　一條人影，快如流星劃空般的直落在「正陽酒樓」的屋頂上，略作停留之後，便消失在沉沉屋宇之中。

　　又是兩條人影，在飛繞「正陽酒樓」一周之後，隨即消失在附近的房舍暗影之中，四周又歸於靜寂。

　　「正陽酒樓」偌大一片房舍，除了尚有一兩處燈火猶明外，其餘都被覆蓋在沉沉夜幕之中。

　　那條人影，捷若鬼魅，輕如狸貓，在房舍之間，不停的穿梭遊走，每一間房舍，每一個角落，都搜查殆盡。

　　他似乎沒有發現他的目標。

　　他是誰？

　　他正是本書的主角「怪手書生」司徒文。

　　司徒文自從得悉日間在「正陽酒樓」門前所見的篷車和車把式，正是他所亟欲追尋的血海仇人，「天毒遵者」和「幽冥教主」趙冰心之後，遂在廣安城逗留下來。

　　他打算要從「正陽酒樓」的老闆「千面人妖」身上，著落出元兇的下落，所以夜探「正陽酒樓」。

　　「千面人妖」既以千面為號，顧名思義，當然是虛虛幻幻，化身千百，使人無從捉摸其真正面目。

　　所以司徒文搜索了將近一個更次之久，毫無所獲。

　　這時，三更將殘。

　　司徒文任立在「正陽酒樓」的後院中，一籌莫展，他所發現的人，沒有一個和自稱諸葛玉奇的白衣秀士身形相似。

　　日間在酒樓上，據那兩個少女所說，這諸葛玉奇就是千面人妖化身之一，這是他唯一的線索。

　　那兩個少女，既然能一眼就看出千面人妖的化身，看來也也不是等閒之輩，聽她們話中之意，似乎是專為「千面人妖」而來，如果雙方合手，「千面人妖」再詭，決無所遁形，但自己乃是為了報復血海深仇，豈能因人成事……

　　思念之間，院內廳前，燈光忽然大亮，走出一個佝背老者，看上去老弱不堪，但雙目精光隱現，顯然並非常人。

　　「閣下黃夜擅闖本店後院，意欲何為？」

　　「請貴店店主出面答話！」

　　「你且先回答老夫的問話！」

　　司徒文冷哼一聲道：「特來拜會『千面人妖』前輩，有事奉商！」

　　那佝背老者，身形微微一震之後，道：「什麼？閣下再說一遍，什麼妖……」

　　「千面人妖！」

　　「不曾聽過！」

　　「尊駕何人？」

　　「本店帳房！」

　　「如此，請貴店東答話！」

　　「閣下與敝店東是素識，還是……」

　　司徒文俊目一瞪道：「這些尊駕最好不要多問！」

　　「可否請教大名？」

　　「在下怪手書生司徒文！」

　　「哦！」那佝背老者哦了一聲之後，接著說道：「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司徒少俠，失敬之至！」

　　「在下不耐久等，煩尊駕請店東出面！」

　　「敝店東本日下午已離店他往，臨走時交代，此行係訪友，歸期未卜。」

　　「此話當真？」

　　「豈敢欺瞞少俠！」

　　司徒文尼對方在答話之時，眼光流轉不定，不由心中一動，意念電轉道：「莫非眼前這老者就是……」

　　心念動處，驀然出掌伸指，閃電般向對方扣去。

　　這一手可說是快極狠極，完全出乎對方意外。

　　那佝背老者，口中「啊呀！」了一聲，快逾電掣的往右一個踉蹌，堪堪避過這駭人的一扣之勢。

　　「少俠何以要對老夫出手？」

　　司徒文這一抓扣空，心中已自瞭然，冷笑一聲道：「千面人妖，你不必再事掩藏了！」

　　佝背老者眼中忽現駭然之色，但一瞬即逝，顫聲道：「少俠不可誤會，實在敝東家已經外出訪友，至於所稱的什麼『千面人妖』，我小老兒可絕不知情！」

　　「放眼武林，能夠躲得過在下一抓的人還真少見，閣下不愧是成名多年的江湖道，在下佩服之至！」

　　佝背老者後退三步，道：「少俠！你……這……這……」

　　「真神面前，用不著燒假香，你既然已洗手歸隱，不管你以往作為如何，在下不為已甚。……」

　　「少俠憑什麼一口咬定小老兒就是你所尋覓的人？」

　　「這道理很簡單，在下來此已近一個更次，而你閣下方才突然從廳內現身，卻自稱是帳房……」

　　「少俠又何能斷定老夫不是帳房？」

　　「帳房自在前面偏房，這後院乃是內宅之地，難道帳房能與東家內眷混處一室，這謊言豈非不攻自破！」

　　佝背老者又不自覺的退了一步。

　　司徒文又道：「在下自與閣下交談迄今，已近半個時辰，竟未驚動宅內任何一人，這證明你早有安排！」

　　「少俠未免欺人太甚！」

　　「哈哈！我該稱你為諸葛兄，還是……」

　　佝背老者被問得無言以對，眼中凶光忽露，沉聲道：「老夫歸隱已久，不再過問江湖中事，與少快更是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不知何以要這樣苦苦相逼？」

　　「不錯，我們之間，談不上冤仇，不過，今晚在事情真相還未大白之前，可說不定！」

　　「老夫不明少俠話中之意？」

　　「我只有一個問題請教，為友為敵，在你自擇！」

　　佝背老者眼中寒芒更熾，身軀也在微微抖動，顯然他已經料到對方要問的是什麼事，故而激動不已。

　　司徒文又道：「不過，在下把問題提出之後，閣下可以不必立即作答，請三思之後，再行開口更不必虛言掩飾。」

　　「老夫知無不言，但如果所問超出老夫所知的範圍，那只好違命了，至於後果，嘿嘿！……」

　　司徒文略一停頓之後，道：「請閣下說出『天毒尊者』與『幽冥教主』趙冰心這兩魔的行蹤。這個問題，在下誓必要得到答案！」

　　說完，俊目之中，忽現奇光，如兩顆寒星般，注定佝背老者，一不稍瞬，似要照透對方的內心似的。

　　佝背老者身軀猛地一震，冷冷的道：「恕老夫無從答起！」

　　司徒文聞言之下，俊面一變，殺機頓生，厲聲道：「千面人妖，你不惜與在下為敵？」

　　佝背老者嘿嘿一聲冷笑道：「怪手書生，你未免強人所難！」

　　「在下早經言明，為友為敵，在你自擇，這兩個魔頭與我仇比海深，凡是包庇衛護這兩魔的，在下一律視為仇人！」

　　「老夫數十年來，還不曾被人威脅過！」

　　「在下言出必行！」

　　「好狂妄的小輩，難道老夫就怕了你！」

　　「今天卻由不得你不說！」

　　司徒文聲落招出，他蓄意要一招制住「千面人妖」這老魔，他知道如果讓他走脫，就別想再找到他。

　　他必須要從這老魔的身上著落出仇人的行蹤。

　　只見他右手五指箕張，閃電扣向對方腕脈，右手兩指射出兩縷白氣濛濛的指風，封住對方的左側。

　　這一招兩式，快得簡直是駭人聽聞。

　　「千面人妖」不由心膽俱寒，對方這一招兩式，快得使他連動念都來不及，他可看得出那指風的厲害。

　　本能的向右一閃，指風雖已避過，但只覺手腕一緊，已被對方扣個正著。

　　司徒文不屑的一笑道：「閣下到底說是不說？」

　　「千面人妖」凶睛一瞪，傲然道：「不說又待如何？」

　　「這可由不得你！」

　　司徒文正想運勁給對方一個厲害，驀地覺察「千面人妖」腕脈被自己扣住，竟然毫無痛苦之容，不禁大奇。

　　及至一瞥那被扣的手，心中又是一震。

　　原來這老魔頭右手中指天生的少了一截，中指短了一段，看起來極是惹眼，心中不禁恍然而悟，日間酒座中的兩個少女，一眼就能看出白衣秀士諸葛玉奇是「千面人妖」的化身，卻原來是看出了他的左手中指的特徵。

　　就在司徒文微一分心之際──

　　「千面人妖」虎吼一聲，右手五指如鈎，閃電般朝司徒文的面上抓去，咫尺之隔，伸手即至。

　　司徒文心下一駭，豎掌而封，豈知對方卻半途改抓為劈，直向肩頭削落，司徒文原掌不變，掌緣向外一翻……

　　對方手掌在距肩頭不及五寸之際，突然又改劈為點，指向「雲門」「靈泉」兩大要穴。

　　這三式寫來話長，但卻在電光石火之間完成。

　　堪稱得上奇詭狠辣四字。

　　司徒文單掌連翻，化解了這驚人的三式狠著。

　　就在這三式將盡的剎那之間，「千面人妖」冷哼一聲，已施展出他的獨門絕學「卸肌縮骨功」。

　　司徒文但覺扣住對方右腕的五指，遽然一鬆，方待加勁下扣，對方的手腕，已告滑出，人影閃處，電射而去。

　　司徒文自出道以來，從未碰到過這神奇詭譎的功夫，脈門被扣，竟然能夠脫走，不禁為之一呆。

　　就這一怔神之間，「千面人妖」已自屋頂逝去。

　　「老魔，哪裡走！」

　　司徒文一怔之後，驀然驚覺，大喝一聲，身形電射而起，上得屋頂一看，前面人影，已在數十丈外。

　　他不由氣往上衝，陡然一提氣，如一縷輕煙般跟縱追去，轉眼之間，已把距離拉近到不足二十丈。

　　為了要獲知元兇的行蹤，眼前「千面人妖」是唯一的線索，他決然不能讓他脫出手去，功勁加到十成。

　　一前一後兩條人影，宛若流星趕月。

　　這時，另一側，又有兩條人影飛起，奔向同一方向。

　　雙方的距離，愈來愈近。

　　司徒文高喝一聲：「還不與我止步！」

　　前面那人影，果然應聲而止，停身在一處屋脊之上。

　　司徒文猛然一竄，超前一丈，方始回轉身來，正待……

　　一看之下，不由呆住了。

　　所追的人，竟然是一個五綹長鬚飄拂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怒沖沖的道。「你這人好沒來由，追我怎的？」

　　司徒文耳根一熱，竟答不上話來。

　　「哼！豈有此理！」

　　那中年人憤然的說完了這句話之後，身形又起，從容而去，一連幾閃，便消失在鱗次櫛比的街屋之中。

　　曉風吹衣，遠處已傳來斷斷續續的雞啼聲。

　　天快要亮了。

　　司徒文懊喪至極，想不到竟會把人追丟，這「千面人妖」除了稱絕武林的易容術外，所具功力也確驚人。

　　一時之間，愣在屋脊之上，沒個理會處。

　　片刻之後，突然脫口叫出一聲：「糟！」焉知方才追及的那中年人不是「千面人妖」的化身，當時怎計不及此。

　　但！現在後悔已退。

　　驀然──

　　不遠之處，兩條人影一晃即逝。

　　司徒文心想，怎的今晚會有這多夜行人物出現。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疾朝兩條人影逝去的方向飄去，果見有兩條纖細的人影，在街路之中緩步而行，赫然是兩個女子。

　　他毫無聲息的閃身飄落，下意識的隨在那兩條纖細人影身後三丈之地，細看之下，這背影好生眼熟。

　　前面兩人，似乎不曾覺察身後有人跟蹤。

　　只聽一個銀鈴般的聲音道：「姐姐，那『千面人妖』果然有些門道，竟能在眨眼之間，改變了形貌。擺脫了人家的追蹤！」

　　「哼！追他的人，既然明知對方是千面怪物，而竟讓他安然逸去，真是其蠢如豬，還自以為了不起。」

　　司徒文不由一震，忖道：「這前行的兩個少女，不正是白天『正陽酒樓』所見的那兩個絕色少女嗎？聽口氣，她們這尖酸刻薄的話，明明是對自己而發，難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全在她們監視之中，卻不知是何用意？」

　　他本待上前問個明白，又覺得難於啟齒。

　　他直覺得這兩個少女，既刁蠻，又神秘，不知是何來路。

　　「姐姐，整晚的又打又追的，疲累極了，回店去吧！」

　　「實在也該回店安歇了，剎那天明了，未免會驚世駭俗，明天中午，還是到『正陽酒樓』散散心吧！說不定有什麼新聞！」

　　兩個女子說完，腳下突然加快，轉眼便已無蹤。

　　司徒文真有些啼笑皆非之感，不由發了拗勁，喃喃自語道：「我非要揭開你們的底牌不可！」

　　心念之中，也一展身形，飛逝無蹤。

　　就在司徒文身影消失之後，又有兩條黑影，現身出來，望著司徒文身影消失的方向，不住口的冷笑。

　　之後，這兩條黑影，也告逝去。

　　第二天，近午時分──

　　司徒文又進了「正陽酒樓」。一看，那兩個少女，果然又已在座，也自揀了一副座頭坐下。

　　那兩個少女，回眸向他瞥了一眼，相顧哧哧而笑。

　　司徒文正自心裡盤算，如何開口向對方說話之際……

　　忽聽座中酒客，在紛紛談論著一個驚人消息，其中竟然提到「怪手書生」之名，司徒文不由傾耳而聽。

　　「怪手書生真不愧心黑手辣，今天凌晨，忽然現身萬壽莊，指令莊主『南天一燕』孔懷仁交出什麼千年何首烏……」

　　「孔莊主的胞姐，不就是那那邛崍掌門人『白髮紅顏』孔冷芳，這怪手書生也未免太過狂妄了！」

　　司徒文聽得如墜五里霧中，心忖，可能是以訛傳訛。

　　「當然，南天一燕孔懷仁豈肯吃他這一套，雙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以孔莊主的功力，竟然在對方鐵笛之下，斷去一臂，這怪手書生的功力，可真嚇人！」

　　司徒文心頭巨震，對方既然也使鐵笛，顯然是有意冒自己之名，可能是一種陰謀，企圖嫁禍自己。

　　只聽座中酒客又道：「據莊中人談起，怪手書生年未過二十，面如冠玉！」

　　「白髮紅顏孔冷芳湊巧今晨因事回家，見胞弟被殘，盛怒之下，聲言要找怪手書生找回公道！」

　　那兩個少女，這時面上露出一種神秘之色，連盯了司徒文好幾眼，還加上一聲冷笑！

　　司徒文面上煞光頓熾，恨得直咬牙，心中暗暗道：「我若不把這冒名嫁禍的人碎屍萬段，難消這一口怨氣。」

　　突然──

　　一個莊了模樣的人，急沖沖的走上樓來，環視酒座一遍之後，逕自定到司徒文座前，擲下一紙簡帖，回身便走！

　　司徒文驚異已然的拿起一看，登時俊面失色，付過酒資，匆匆離座，下樓而去，身後又傳來那兩個少女的聲音：

　　「妹妹，我說今天必有好新聞，如何？」

　　「姐姐，我們也去看熱鬧去！」

　　司徒文雖然驚於那兩個神秘的少女，事事先知，但他已無暇理會，出門之後，遙遙隨著那莊丁身後而去。

　　出了東門，地勢愈來愈是荒僻。

　　眼前──

　　荒塚纍纍，蓬蒿沒脛，枯骨隨地可見，腐朽的棺材板，四處拋散，赫然是一片亂葬墳場，蒼涼至極。

　　司徒文心下不由暗自嘀咕起來，忖道：「不知這邛崍掌門大『白髮紅顏』孔冷芳傳簡邀自己來這荒僻之地，究竟是存了什麼心理？」

　　那帶路的莊丁，已消失不見。

　　司徒文再前行數步，停身在一塊較為平坦之地。

　　就在司徒文身形剛停之際，一陣衣袂拂草的碎聲中，一座高隆的古塚後面，現出一老四少，五個男女來。

　　轉眼之間，已臨切近。

　　只見為首的一個老太婆，滿頭如霜白髮，卻長得一個狀類豆寇芳華少女的臉孔，手執一根竹杖。

　　後隨四個佩劍勁裝的青年，男女各二。

　　司徒文不由心中一動，看那為首的老太婆，迥異常人的容貌，必是邛崍派掌門「白髮紅顏」孔冷芳無疑。

　　老少五人，走到距司徒文兩文之處，方始停下身形。

　　五人面色均十分沉重，尤其那為首的白髮老太婆，眉宇之間，隱隱透出一抹煞光，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司徒文，人如臨風玉樹，秀逸倜儻，巍然卓立。

　　白髮朱顏的老太婆，把手中竹杖，在地面上連叩，顯然內心非常激動，但仍聲平氣和的道：「老身邛崍掌門，人稱『白髮紅顏』孔冷芳，少俠敢是怪手書生司徒文？」說完，目露威稜，盯著司徒文。

　　司徒文長身一揖道：「不敢？正是後輩，參見掌門人，不知掌門人諭令後輩來此，有什麼見教，後輩洗耳恭聽！」

　　邛崍掌門白髮紅顏見對方人如光風霽月，絕不類兇惡之徒，忖道：「真是人不可以貌相，海水不可以斗量了！」

　　當下沉聲道：「少俠自恃功藝，強索千年何首烏不遂，使舍弟『南天一燕』孔懷仁在鐵笛之下，殘去一臂，是何道理？」

　　司徒文聞言之下，心頭劇震，果然酒樓之中傳言不虛，不知是什麼人冒自己的名，企圖嫁禍。

　　「掌門人可以斷定此事是後輩所為？」

　　邛崍掌門白髮紅顏，怒意倏生，冷笑一聲反問道：「少快又何以自剖，這事不是你所為？」

　　「後輩問心無愧！」

　　「難道天底下還有第二個怪手書生不曾？」

　　「後輩認為有不肖之徒，從中作祟嫁禍於我！」

　　「哈哈，事實俱在，你就不必巧言掩飾了，舍弟南天一燕孔懷仁，武功豈非泛泛，等閒的人決傷不了他！」

　　「掌門人已認定這件事是晚輩所為？」

　　「毫無疑義！」

　　「不容在下辯解？」

　　「強辯是多餘的！」

　　司徒文一股冤氣，幾乎破腹而出，這冒名嫁禍的人，百死不足以償其辜，竟令自己連申辯的餘地都沒有！

　　冷冷的道：「掌門人之意，今天的事，要如何解決？」

　　白髮紅顏孔冷芳，面色一沉，高聲道：「你自殘一臂，算是妄為之戒！」

　　司徒文俊面倏寒，星目陡射奇光，同樣高聲答道：「這個恕後輩辦不到！」

　　「難道要老身出手？」

　　「掌門人不察事實真相，不容後輩辯解，晚輩只有應命。」

　　邛崍掌門白髮紅顏孔冷芳怒哼一聲，手中竹杖重重往地下一頓，欺前兩步，就要出手。

　　司徒文仍是氣定神閒的站立不動，單只這一分定力，就足以懾服人，真不愧是人中龍鳳，不同凡響。

　　「對付這等狂徒，哪需掌門人出手，弟子代勞！」

　　白髮紅顏身後的兩個少年之中的一個，搶步而出，「嗆嘟」一聲龍吟起處，長劍已掣在手中。

　　邛崍掌門白髮紅顏孔冷芳，不由一皺眉。

　　「狂徒！亮你的兵刃！」那少年意態昂揚的喝道。

　　司徒文不屑已極的冷然道：「憑你還不配！」

　　那少年氣得面孔煞白，長劍一領，叱道：「休狂！看劍！」

　　寒芒閃處，幻起朵朵銀花，狠快絕倫的連攻五劍。

　　司徒文連腳步都來移動。一陣閃晃，便已輕輕讓過。

　　那少年見對方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下，氣得咬牙切齒，五劍方過，略不稍停，又是三劍出手。

　　司徒文輕笑一聲道：「來而不往，非禮也！」

　　右手兩指，以駭人的速度，向劍身扣去，一下扣個正著。

　　那少年立時面如土色……

　　另外的一個少年兩個少女，齊齊驚呼一聲，三隻長劍，快逾電閃的向司徒文攻到，勁勢非同小可。

　　司徒文箝住對方長劍的手指，驀一用勁，一柄青鋼長劍，竟被硬生生的夾為兩段，那少年手捧斷劍，駭然而退。

　　就在指斷長劍的同一時間──

　　三道耀眼寒芒，已將及體。

　　司徒文冷哼了一聲，隨手劈出一道掌風。

　　勁疾凌厲，勢如掠岸驚濤，猛向對方暴捲過去。

　　悶哼聲中，那襲來的長劍，竟被震得直盪開去，三個邛崍弟子，被震得倒退到一丈之外。

　　這算是司徒文手下留情，否則三人不死也得受傷。

　　三個邛崍弟子，一招就被震退，顯然心有未甘，怒喝聲中，又挺劍攻上。

　　邛崍掌門白髮紅顏孔冷芳高聲喝道：「你們不是他的對手，與我退下！」

　　喝聲未落，司徒文數股由濛濛的指風，已告射出。

　　「嗆啷！」連聲，三人驚呼而退，一看，手中只剩下三柄劍把，劍身已被指風射斷，落在地上。

　　三個邛崍門徒不禁亡魂皆冒，冷汗涔涔而下。

　　邛崍掌門也不禁為之變色，自歎弗如。

　　但她不愧是一派掌門，面色微變即復，掃了四個門人一眼之後，緩緩上前五步，沉聲道：「少俠身手果然不凡，老身要領教高招！」

　　說完，雙目神光湛然，直視著司徒文。

　　司徒文心頭電轉道：「反正今日已成了不了之局，光憑言語，決無法解說得清楚！」也自沉聲答道：「掌門人必欲出手？」

　　「舍弟斷臂之恨，不容不有所報答，亮兵刃！」

　　司徒文顧及對方是一派之長，不忍令其難堪，而且事出誤會，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心念之中，緩緩抽出「坎離鐵笛」。

　　四個邛崍門下，早聞鐵笛之名，但還不曾見識過，這時見對方鐵笛出現，心情也不覺隨之緊張起來！

　　這時，十丈之外，已有數條人影掩至，隱伏在墳堆之後，一目不瞬的注視著場中的一對，司徒文已微有所覺，但竟未放在心上。

　　邛崍掌門白髮紅顏孔冷芳手中竹杖斜斜一提，道：「請出招！」

　　司徒文冷冷一哂之後，鐵笛虛虛一劃，算是先出招。

　　邛崍掌門見對方如此托大，不由怒火陡熾，心中隱泛殺機，半聲不吭，狠快厲辣的攻出了三杖。

　　雖說是三杖，但其中變化之繁，不啻三十杖之多。

　　司徒文不封不架，身形連閃，口中卻道：「後輩禮讓三招！」

　　邛崍掌門怒火更熾，冷哼一聲，墓地施出邛崍絕學「無影杖法」，只見勁風銳嘯之中，一根竹杖已變成一片青芒，把司徒文裹在當中。

　　一陣驚心動魄的怪嘯起處，青芒之中，突地劃起一溜烏光，夭矯如龍，在青芒之中展閃騰挪不已。

　　「無影杖法」既稱為無影，當然在一般高手眼中，根本分不出招式杖形，只是一片青芒暴捲狂掃而已。

　　司徒文尼對方的杖法，詭奇得大出意料之外，手中鐵笛，也自一緊，施展玄天絕技「方生不息」，以快攻快。

　　剎那之間，只見一青一黑，兩幢光幕湧捲糾纏，激起勁氣成渦，那竹杖的撕風聲，這時已被鐵笛的怪嘯所掩。

　　一陣陣摧心裂膽的怪嘯，愈來愈烈，場中四個邛崍弟子，這時一個個面現極端痛苦之色，雙手掩耳，跌坐在地，運功抵敵，額角汗珠滾滾而落。

　　連在十丈之外，四周暗中隱伏的眾人，也感到氣翻血湧，難以禁受。

　　眼看不必半盞茶的時間，單只這鐵笛嘯聲，就可造成一幕慘劇。

　　場中四個邛崍弟子，難逃此劫。

　　正好交手的邛崍掌門白髮紅顏孔冷芳，也感到氣機不順，耳膜如刀刺蜂螫一般，手中杖勢，不由的緩了下來。

　　情勢危殆十分，險象環生！

　　司徒文如果此刻下手無情的話，場中五人，沒有誰能逃生笛下。

　　驀然──

　　一聲如旱地春雷的暴喝起處。

　　一條人影，電射入場。

　　一青一黑的兩團光影，倏然而分，派魂奪魄的怪嘯，也戛然而止。

　　司徒文正與邛崍掌門「白髮紅顏」孔冷芳展開激鬥，已到了勝負立判的時候，而一旁的四個邛崍弟子，也被那鐵笛怪嘯，摧殘得生死俄頃之際。

　　驀然──

　　一聲雷鳴似的暴喝起處，劃空射落一條人影。

　　「白髮紅顏」孔冷芳展盡邛崍絕學「無影技法」竟然無法在鐵笛之下討得了半分好，反而險招迭遇，而對方似乎有意留情，往往中途收勢。

　　同時她也瞥見了一旁坐地運功抵抗笛聲的四個弟子，已然到了生死俄頃的地步，內心焦灼萬分，這一分心，顯得更加不濟了。

　　暴喝傳處，她已知道來了什麼人，倏地撤杖飄退。

　　司徒文念在對方是一派掌門之尊，不為已甚，況且目前真相未明，所以也未跟蹤進擊，同樣收勢後退兩步。

　　舉目望處──

　　這射落的人影，竟是一個面如古月的高大老者，年可五十上下，左袖虛虛飄動，顯然只有一臂。

　　獨臂老人滿面驚詫的瞪著司徒文，一不稍瞬。

　　司徒文冰雪聰明，一看來人，就料知定是那被冒牌怪手書生殘去一臂的萬壽莊主「南天一燕」孔懷仁無疑。

　　果然不出所料──

　　只見邛崍掌門「白髮紅顏」孔冷芳激動的向獨臂老者道：「仁弟，你臂傷未癒，千萬不能出手，你這斷臂之恨，為姐的無論如何，總要替你找回公道。」

　　獨臂老者聞言之後，將手連搖，意思是阻止「白髮紅顏」孔冷芳再說下去，而兩隻精光灼灼的眼睛卻未從司徒文的面上移去，良久之後，不禁點了點頭。

　　司徒文不明白對方何以要對自己如此注視，早已忍耐不住，身形忽地前飄數尺，朗聲向獨臂老者道：「閣下敢是南天一燕孔懷仁？」

　　「不錯，正是老夫！」

　　這時，被笛聲震得幾乎命喪當場的四個邛崍弟子，已緩緩從地上立起身形，但情狀卻是狼狽已極。

　　司徒文又道：「閣下是被怪手書生所傷？」

　　南天一燕孔懷仁微一點首，承認了司徒文的問話。

　　「在下正是怪手書生司徒文！」

　　「老夫知道！」

　　「閣下將準備如何對付在下？」

　　邛崍掌門臉上煞氣未消，又欺身近前，怒視著司徒文，另四個邛崍弟子也圍了上來！

　　場中空氣，因司徒文這一問，又告緊張。

　　南天一燕孔懷仁苦笑一下之後，道：「我相信少俠適才對家姐所說的一番話，對老夫下手的，果然另有其人，只是假冒少俠的名號而已！」

　　這句話，大出司徒文意料之外。

　　連邛崍掌門白髮紅顏師徒等也驚詫不已。

　　全都把目光集中在「南天一燕」孔懷仁的臉上。

　　誰也料不到獨臂老者會說出這一番話來。

　　司徒文不由脫口道：「前輩何以知道不是在下所為？」

　　「從音調、眼神、招式、以及鐵笛的怪嘯聲中，老夫斷定少俠絕不是那對老夫下毒手的怪手書生。」

　　「那兇徒也使笛？」

　　「不錯，但笛聲平平無奇，沒有蝕魂奪魄的威力，乍看之下，外表與少俠一般無二！」

　　頓了一頓之後又道：「老夫在側注視已久，初見少俠之面，心中雖疑，但仍不敢確定，及至少俠鐵笛出手，始才敢斷定那對老夫下手之人決非少俠！」

　　司徒文心中忖道：「這冒自己之名的兇徒，既然能使南天一燕斷去一臂，功力絕非等閒，只不知何以要冒名行兇？」

　　他左思右想，兀自想不出一個所以然！

　　「白髮紅顏」孔冷芳不愧一派之長，氣度雍容，甚悔自己率爾出手，當下上前數步，向司徒文道：「少俠，適才老身多有得罪！」

　　「不敢當，掌門人如此多禮，後輩也有不是之處！」

　　轉頭又向南天一燕孔懷仁道：「孔前輩在心意之中，對這冒名之人，有否跡象可尋！」

　　「老夫思維再三，生平行道江湖，少不了有所結怨，但以我所知的人中，無人能具此身手，而且年齡形貌竟與少俠一般無二，以老夫的年齡，絕不會無端結怨後生小輩，除非是仇家的後人，但卻想不出端倪！」

　　「有否什麼徵兆？」

　　南天一燕孔懷仁，略為一頓之後道：「唯一異於少俠的，除了聲音之外，就是眼……」

　　突然──

　　三丈外的一座墳堆後面，傳出一聲冷笑。

　　接著飛起一個青色人影。

　　司徒文神目掃處，那人影赫然穿著一襲青色儒衫，不由心中一動，就在這眨眼之間，那青色人影已飛掠在二十丈之外。

　　「好小子，還往哪裡走！」

　　人隨聲起，疾逾電閃的向那青色人影追去。

　　司徒文心中付料，這青色人影極可能是「假怪手書生」。

　　就在司徒文身形電射而起之際──

　　十丈之外，突地現出一個身著土布衫的白髮老頭兒。

　　赫然是那「千手神偷」章空妙。

　　司徒文心中大奇，老哥哥受自己重託，代管家園。怎的會在此地現身，莫非家中已發生了……

　　他急剎住身形，飄然落在那白髮老頭身前，急切的道：「老哥哥！您怎的……家中沒事吧！」

　　千手神偷嘻嘻一笑，並不答話，移步上前，用手撫著司徒文的雙肩，那手竟微微有些顫抖。

　　司徒文更加疑惑不已，正待……

　　千手神偷以閃電般快的手法，向司徒文背後猛劈一掌。

　　司徒文做夢也估不到老哥哥竟會猝然向他下手。這一掌拍得實實在在，勁力千鈞，而且在他毫無防範之下。

　　司徒文一個身形，被震得凌空摔出一丈之外。

　　慘哼聲中，鮮血泉噴，「砰！」的一聲，落在地上，登時昏死過去，寂然不動，連耳鼻之中，都溢出鮮血來。

　　白髮老頭兒眼中佈滿殺機，獰笑一聲，又復欺身上步，單掌揚處，就要照著司徒文的頭顱拍下。

　　這一掌如果拍實的話，司徒文準得頭碎骨裂。

　　驀然──

　　破空之聲傳處，刷！刷！刷！一連飄落八條人影，不約而同的齊向白髮老頭兒拍出一掌。

　　勁勢之強，驚世駭俗。

　　那白髮老頭兒顧不得再傷生死不明的司徒文，身形展處，星飛電射而去，身法之巧快，也相當驚人。

　　八條人影，團團把生死未知的司徒文圍住。

　　半晌之後，司徒文又緩緩口過氣來！

　　睜眼一看，身前除了邛崍掌門白髮紅顏姐弟和四個邛崍弟子外，另有兩個絕色少女，赫然又是酒樓所見的兩個女子。

　　八個人都以一種焦灼驚詫的眼光看著他。

　　白髮老頭兒這一掌，是蓄意要毀去司徒文，幸而司徒文功力深厚，已具有百年以上的修為，所以得以不死。

　　如換在常人，決無法承受這致命的一擊。

　　司徒文茫然凝視了眾人一遍之後，神智也告清醒，他才想起了是什麼一回事，不禁心如刀絞。

　　老哥哥千手神偷章空妙，竟然會向我下這毒手！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由喃喃自語道：「千手神偷章空妙，人面獸心，我不會放過你！」

　　說完，慘然一笑，他無法分析出自己此刻的感受。

　　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的怪事，怪得像是一場噩夢，他敬之如父的老哥哥，竟然會不聲不響的向他下這毒手。

　　他尚在懷疑，這不可能是事實，太不可能了，然而當他把指頭放進口裡一咬之後，痛，不是夢，是鐵的事實。

　　兩個絕色玄衣少女，用一種奇異的眼光看著他，不知是驚奇、關切、還是漠然，總之那眼神十分複雜。

　　司徒文第一次在「正陽酒樓」，由這兩個女子的口中，得悉了「千面人妖」的面目，和「天毒尊者」「幽冥教主」趙冰心的行蹤，第二天是在追蹤「千面人妖」追失之後，又見這兩個女子現身。

　　今天──此刻。

　　這兩個絕色玄衣女子，又第三次現身。

　　他對她倆的出身來歷，毫無所悉。

　　從表面上看來，她倆對他似無惡意，也許可以說是不無好意，但他記起第一次在酒樓照面時，那一瞥含有恨意的眼米，這使得聰慧絕倫的司徒文，百思她倆如冤魂附體般的追躡著他，為什麼？

　　她倆對他，有什麼企圖？是善意！還是惡意？

　　他感覺到近來的遭遇，十分離奇詭譎。

　　一陣椎心蝕骨的劇痛，又使他回到了現場……

　　他想試著站起身來，但甫一提氣，便覺全身骨疼如折氣血不調，悶哼一聲，那半抬起的頭，又靠回地面上。

　　老哥哥千手神偷章空妙，竟然會對我下毒手，而且是致命的毒手，這真是匪夷所思的事。

　　他內心的痛苦，較之肉體上的痛苦尤甚。

　　邛崍掌門白髮紅顏孔冷芳無限關切的道：「少俠！這對你下手的人，你們是……」

　　在她的心目中，能一舉手而將司徒文擊成重傷，這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司徒文的功力她已深深的領教過。

　　司徒文搖搖頭，俊目中，立射駭人煞光，但剎那之間，又變成一種惘然的神色，凝注蒼穹！

　　南天一燕孔懷仁眉頭一皺，道：「少俠，如果方纔那一條飛遁的青色人影，就是冒牌的怪手書生的話，那他與對你下手的這白髮老頭兒定是一路！」

　　司徒文微哼了一聲，閉上了雙目，臉上一陣抽搐。

　　這句話如一柄利刃般，直插進了他心的深處！

　　簡直是太可怕了，一向被視為父兄般的老哥哥，竟然與假怪手書生串通一氣，而且還對他下了毒手。

　　南天一燕孔懷仁又道：「我看少俠傷勢不輕，不如暫且到老夫莊上調養些時，至於追兇的問題，俟少俠功力恢復之後再議！」

　　司徒文又緩緩睜開了眼，苦笑一聲道：「前輩好意心領，在下誓必追到這冒名行兇的惡徒，還有那……唉……」他本想說出千手神偷來，但唉了一聲之後，又把話嚥了回去。

　　老哥哥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使他一時說不出絕情的話來！

　　為了報仇雪恨，他曾瘋狂的殺人，但他的內心本是善良的！

　　白髮紅顏孔冷芳這時又道：「少俠認識方才對你下手的人？」

　　司徒文輕「嗯！」了一聲，表示他認識！

　　「那對於假冒你名行兇的歹徒，不難查個水落石出！」

　　司徒文臉上抹過一片黯然的神情，道：「這很難說！」

　　這話聽得一旁的人，滿頭霧水。

　　既然下手擊傷他的人，並不陌生，而這人和那青色人影極可能是一路，怎的又會很難說呢？

　　兩個絕色玄衣少女中，年紀較小的一個神秘的一笑道：「嘿！不錯！這可真是很難說！」眾人這才開始注意到這兩個玄衣少女。

　　方纔司徒文被擊的時候，她兩也曾出手阻止，但看神情，又似乎對司徒文不怎樣關切，這就令人莫測高深。

　　可是從方才少女口吐的這一句話看來，似乎她又知道這箇中的因由，同時這兩個少女，顯然早已隱身在側。

　　這兩個少女是什麼人？

　　與司徒文有什麼關係？

　　與這件錯綜複雜的事，有否關連？

　　司徒文和眾人的心思一樣，存疑不釋。

　　這兩個少女能指出千面人妖的化身，又能認出「天毒尊者」的面目，而且如影附形般躡著司徒文，這情形確實不簡單。

　　司徒文越想越是迷惘，心中的怨毒也越深，他心中那一股由於環境而形成的「恨」，又開始澎湃起來。

　　他咬著牙，搖搖晃晃的立起身形！

　　眾人驚疑的看著他。

　　只有那個絕色玄衣少女，臉上露出神秘的笑意。

第十八章　狂風暴雨

　　司徒文掙扎著站穩之後，向白髮紅顏等人道：「在下就此告辭，如果我不死，對於這件冒名行兇的事，總有以報命，在下絕不會放過這卑鄙無恥的敗類！」

　　一旁的絕色玄衣少女，較長的那個像是自語般的接口道：「說得倒是非常輕鬆！」

　　司徒文一聽，不由怒火倏升，轉頭怒視了一眼。

　　那較小的少女忽向那年長的道：「姐姐，是否要提醒他一句，否則像他這樣粗心的人，恐怕將來還要吃更大的虧，說不定性命難保！」

　　司徒文不由心中一動。

　　年長的少女輕輕一笑之後，道：「妹妹，如果他肯虛心求教的話，無妨告訴他！」

　　司徒文倔強的脾氣突發，冷哼一聲道：「在下的事，不勞兩位操心！」

　　說完，再度瞥了在場的人一眼，踉踉蹌蹌的移動著艱難的步子，向這一片亂葬墳場之處走去。

　　走了半晌之後，身後又傳來那兩個少女的聲音：「哼！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姐姐，我看他怪可憐的！」

　　司徒文回頭一看，果然是那兩個少女，又追躡了來！

　　不由停了腳步，回身怒吼道：「兩位對在下窮追不捨，是什麼意思？」

　　那年長的少女冷笑一聲道：「咦！天下人走天下路，難道只許你走，不許旁人走？」

　　司徒文氣得渾身發抖，舉步便向另一側走去，口中卻道：「兩位如果再要跟蹤在下……」

　　「怎麼樣？」。

　　「別怪在下無禮！」

　　「格格！閣下此刻傷勢之重，恐怕連殺死一隻雞都難！」

　　這倒是實話，司徒文也為之一愣，如果這兩個少女，要不利於自己的話，要取自己的性命，不費吹灰之力。

　　但倔強的天性，使他不顧後果，憤然道：「兩位不妨一試！」

　　兩個少女，不由為之一怔。

　　「姐姐，別管他，我們走吧！」

　　「妹妹，萬一那魔頭再度現身向他出手的話，他這一死不打緊，我倆如何向師父她老人家交代呢？」

　　「姐姐！」那年幼的向年長的使了一個眼色。

　　格格嬌笑聲中，電閃般疾馳而去，轉眼失蹤。

　　司徒文聽了那少女最後的幾句話，反而呆愣了，忖道：「奇怪，她們的師父是誰，自己的生死與她們何關，怎的會說出自己死了她倆就無法向師父交代……」

　　他更加迷惑了，他最近遭遇到的，盡都是令人不能置信的怪事，他覺得頭漲欲裂，內部的傷勢又開始發作。

　　不禁喃喃自語道：「管他呢！目前療傷恢復功力要緊！」

　　心念一決，強打起精神，向靠山的一面走去。

　　眼前──

　　荒煙蔓草，雜樹叢生，丘陵起伏，景色淒清至極。

　　司徒文揀了一個荒草遮掩的土坑，爬行下去，復把草葉掩蓋好，這倒是一個隱秘不過的療傷地點，不虞被人發覺。

　　他盤膝坐好之後，取出三粒外祖父「魔笛摧心關任俠」所賜贈的「龍虎續命丹」，吞了下去。

　　提聚殘存真力，幫助藥力行開，片刻之後，一股熱流，自丹田之中升起，遍走奇經八脈，經十二重樓，叩玄關，歸氣海，再入丹田，如此周而復始，一遍又一遍……

　　司徒文的功力，已達到了真氣上突天靈，下破地府，中通住督的至高境地，雖受傷極重，但加上藥力輔助，療起傷來，事半功倍，當然不能和一般武林人相提並論。

　　若不是他功力深厚，資秉超人的話，那一掌早已使他五腑離位，心脈斷絕而死，活不到現在了。

　　半盞熱茶的時間過後，他已進入人我兩忘之境。

　　斜陽衰草，淒風颯颯！

　　兩條一青一黑的人影，在這一片人蹤罕到的荒野裡，不停的穿梭遊走，幾乎搜遍了每一個可能隱匿人的地方。

　　漸漸，夜幕低垂，蟲鳴枯草，星斗放光。

　　那兩條人影，兀自窮搜不休！

　　另外，又有兩條纖細嬌小的人影，如鬼魅般的，時隱時現，似乎是怕被那一青一黑的人影發現，不時變換位置。

　　這時，司徒文行功療傷，已接近完成階段，也正是最緊要的關頭，如果受到侵擾，準得走火入魔。

　　一青一黑兩條人影，忽地停下身形，立身的地點，距司徒文隱身行功之處，不及三丈。

　　只聽其中的一個道：「奇怪！這小子承受我致命的一擊，即使是鐵人也得被打扁，竟然不死而脫走，真是怪事！」

　　「你當時見他重傷脫走，為何不跟蹤下手？」

　　「因為有兩個惹厭的女娃兒在側，我怕被揭破行藏，待到那兩個女娃兒離去，只轉眼工夫，便失去了這小鬼蹤跡！」

　　「為什麼不連兩個女娃兒一起收拾？」

　　「這可不簡單，這兩個女娃兒輕功身法不弱，要收拾談何容易，如果一個不巧，後果不堪設想！」

　　「如果今晚，尋不到這小鬼，你說後果又如何？」

　　沉默了片刻之後，一個聲音又道：「有了！小鬼如果隱身這片荒野的話，諒他插翅難逃！」

　　「有何妙策？」

　　「火攻！」。

　　「不錯，果然是一著好棋！」

　　「小鬼身負重創，行動艱難，我們從四面縱火，再飛繞巡視，他除了上天入地，難逃骨化飛灰之厄！」

　　司徒文仍未醒轉，他當然不知危機已迫眉睫。

　　如果這一青一黑兩條人影的凶謀得逞的話，司徒文必葬身火海無疑，這一著真是神仙難逃。

　　「如此我們動手吧！」

　　「你從西南，我從東北！」

　　驀在此刻──

　　不遠之處，突然傳來一聲冷笑！在這荒野夜暗之中，顯得分外刺耳，笑聲冷得有如發自極地冰窟之中。

　　一青一黑兩條人影，做夢也估不到旁邊還隱伏有人。

　　互相一打手勢，如弩箭般射向發聲之處。

　　又是一聲冷笑，比前更加清晰，卻發自相反的方向。

　　兩條人影又往回飛撲！

　　就在一青一黑兩條人影轉頭的一剎那之間，原來發冷笑之聲的草叢之中，鬼魅似的冒出一條纖細黑影。

　　隨口發出一長串刺耳的尖笑，似要撕裂夜空。

　　一青一黑兩條人影，被這神出鬼沒的怪人一連幾番作弄，心中寒氣頓冒，這簡直是跡近鬼魅的行為，是人，絕無法在轉眼之間變換一個絕對相反的位置。

　　兩條人影，電疾轉身，蓄勢戒備。

　　那條纖細人影，由頭到腳，都被一層黑布蒙住，只露出精光灼灼的兩眼，在暗夜裡，如兩顆寒星，這時，卻一言不發，如幽靈敏的兀立在草葉之上，隨風擺動起落。

　　突然──

　　又是一條纖細人影，自相反的方向，劃空而落，與原先的那怪人並肩而立，兩人俱是一般的裝束。

　　雙方相距，在兩丈之間。

　　一青一黑兩條人影，佇立片刻之後，猝然發難，飄身進步，快逾電掣的各劈出一道掌風。

　　人影閃處，那兩個黑衣怪人，陡地失去蹤影。

　　一青一黑兩條人影，吃驚不小，連連轉身向四周電掃，奇怪，兩個黑衣怪人蹤影俱無，竟不知是如何消逝的。

　　「哧！哧！」兩聲輕笑，發自兩條人影的身後。

　　兩人轉身看時，卻又不見影蹤。

　　接連數次，竟然無法擺脫身後的人。

　　那黑色人影，突然哈哈一笑道：「好個『冤魂附體身法』，兩位是……」

　　「知道就好，咱們彼此彼此，誰也瞞不了誰！」

　　「今夜的事，兩位朋友是否可以不插手？」

　　兩個黑衣黑巾蒙面的怪人，這時已現出身形，站立在一青一黑兩人影之前，其中一人道：「正好相反，請兩位讓過今晚！」

　　「為什麼？」

　　「歉難奉告！」

　　「如此我兩人也歉難從命！」

　　「兩位一定要對他下手？」

　　「勢在必行！」

　　「兩位認定他在這片草莽之中？」

　　「不管在與不在，我兩人無法放手！」

　　「如此說來，兩位是一定要放火的了？」

　　「嗯！」

　　「那不妨試試看！」

　　雙方互不相讓，各懷目的，一時之間，劍拔弩張。

　　一聲震徹九天的清嘯，自不遠處的草叢之中發出，搖曳在這片荒野夜空之中，使人驚心動魄不已。

　　兩個黑衣怪人，爽朗的一笑，當先破空而去。

　　一青一黑兩條人影，互相低語數聲，也自掠空飛走。

　　轉眼之間，四條人影，已消失在無邊的夜幕中。

　　四條人影剛剛消失，草叢之中，又現出一個青色人影。

　　他是誰？

　　他正是甫行運功療傷完畢的「怪手書生」司徒文。

　　司徒文在短短兩個時辰之中，功力盡復，完好如初，一時豪性大發，情不自禁的發出了一聲龍吟般的長嘯。

　　這嘯聲卻驚走了四個人影。

　　他自己當然一無所知。

　　如果他知道他所要苦若追索的人，曾經立身在附近三丈之外，而且同樣的在搜索他的話，他絕不發這長嘯。

　　他更不知道，如果不是兩個黑衣蒙面的怪人，及時現身的話，他或許已經葬身火海，灰飛煙滅了。

　　兩個黑衣怪人，阻止了一青一黑兩人影放火的凶謀。

　　而司徒文的嘯聲，卻驚走了四個人。

　　其中有兩人是不願意見他，而另外的兩人，卻是另有其他打算，而不願在此冒險和他一拚。

　　司徒文癡立片刻之後，也飛身離開了這片荒野。

　　司徒文離開了那片荒原之後，心中忖道：「目前要想尋獲仇蹤，仍須要從『千面人妖』身上著手，至於假怪手書生和千手神偷一事，只有遇上再算！」

　　於是──

　　他又折返廣安城而來！

　　一連幾天的明查暗探，「千面人妖」竟然蹤跡杳然，如石沉大海，連那兩個神秘的玄衣絕色少女，也未再現芳蹤。

　　他焦灼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半籌莫展。

　　就在這短短的幾天當中，江湖上已是一片愁雲慘霧，川省所有的武林人物，都感到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

　　茶樓酒肆，也在紛紛的談論著：怪手書生，大開殺戒，濫肆殘殺川中知名之士。

　　窮家幫首領窮神聶飛，因昔日曾參與謀奪「玄天秘篆」被怪手書生尋到總舵之內喪命在鐵笛之下。

　　長江水路三十八寨總舵主「鐵指金鈎」吳霸天，也於三前的一個月黑風高之夜，被怪手書生所殺。

　　川西大豪東方慶忌……

　　川南金佛山慈雲庵住持慈雲師太的兩大弟子……

　　雄踞川中的黑道瓢把子「殘神毒膽」老巢被毀……

　　……

　　以上這些，都是川省顯赫一時的黑白道人物，有的早已洗手江湖，有的日正中天，然而都逃不出鐵笛之厄。

　　而最最令人吃驚的，卻是怪手書生竟然第二次重上峨嵋，毀壞山門護法金剛神像，殺死峨嵋上院長老三人。

　　峨嵋為五大門派之一，自上次怪手書生因救雪山魔女大鬧峨嵋金頂之後，聲名受損不小，現在對方居然第二次再上峨嵋，毀佛像，殺長老，簡直視峨嵋派如無物，是可忍，孰不可忍，勢將又要重演五大門派聯手的舊事。

　　司徒文被這一連串的駭人消息，震得幾乎發狂。

　　他清楚這是那假怪手書生的傑作，根據這些傳聞的事實，這冒名的人，功力已到了駭人的地步。

　　他無法想像這冒名的假怪手書生，是什麼企圖。

　　他由此而聯想到曾經向他下毒手的老哥哥「千手神偷」章空妙，他與那假怪手書生是同路人。

　　於是──一個可怕的意念，在他的胸中升起──

　　晨曦初現，宿露未干。

　　一個丰神朗選的俊美書生，青衫飄飄，步履凝重，行走在廣安城外的官道上，一隻右手，深深的籠在袖中。

　　只見他劍眉深鎖，似乎有什麼沉重的心事，但雙眼開闔之間，卻又透出一股股駭人的煞光，令人見了不寒而慄。

　　坦蕩的官道上，不時的馳過幾騎駿馬，或是疾步若飛的江湖人物，都以仇視的眼光，瞥掃這踽踽獨行的青衫書生。

　　這情形顯示著將有不尋常的事情要發生。

　　也許這正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先兆。

　　青衫書生不知是故作不知，還是根本就不知道，對這官道上頻頻現蹤的江湖豪客，竟視若無睹。

　　當朝陽的金輝，灑遍了大地時，廣安城已從視線中消失，眼前卻是廣約十畝方圓的曠野，負山面水，官道沿江而上。

　　青衫書生行到此處，忽的停下身形，對著那滾滾的江流，黯然神傷，他想到自己從小到現在的遭遇，不正也和這波濤翻滾的江流一樣，無盡止的澎湃奔騰……

　　一波過去，一波又生。

　　就在他目奪神馳的當口──

　　一個瘦癟乾精的白髮土老頭兒，滿面風塵之色，急匆匆的順著官道緊行而來，約莫距那青衫書生三丈之地，突地停下身形，臉上透出一絲奇異的色彩，脫口一聲：「咦！」

　　青衫書生驚覺的一回頭，面上先是一驚，繼之頓泛一層濃厚的殺機，俊目中也射出怨毒的光芒，瞪視著來人。

　　那白髮土老頭兒，大大驚詫於對方的這種神色。

　　半晌之後，白髮老頭兒終於憋不住了，沉聲道：「小兄弟，害得我老哥哥好找！」

　　青衫書生冷哼一聲之後，不屑的道：「難得老前輩還認得我司徒文！」

　　白髮老頭，不由老臉倏變，做聲不得。

　　原來這青衫書生，正是司徒文，而那匆匆行來的干精瘦癟的白髮土老頭兒，卻是大名鼎鼎的千手神偷章空妙。

　　千手神偷章空妙被司徒文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怔愕半晌做聲不得，他想司徒文也許是心理失常了。

　　司徒文見對方愣愕之態，益發火高千丈，憤然道：「老前輩一掌之賜，幾乎送了我司徒文的小命，成全之德，我司徒文沒齒難忘，務必要還我一個公道！」

　　說著欺前兩步，右手兩指在袖中一陣疾彈，面上籠著可怕的殺光，這是他怒極而要出手的先兆。

　　千手神偷滿面惶急之色，幾乎要掉下淚來，訥訥的道：「小兄弟！你……你……怎麼樣了，你說的我全不懂？」

　　「不懂！哈哈，不懂！哈哈哈哈……」

　　司徒文不由仰首發出一長串淒慘至極的狂笑！

　　一時之間，弄的千手神偷手足無措。

　　「老前輩，還有你那位好搭檔呢，竟然冒怪手書生之名，數日之內，攪得川省一片血雨腥風，我必將之挫骨揚灰！」

　　千手神偷一聽，更覺茫然了！

　　原來怪手書生大開殺戒的消息，已很快的傳遍各地，司徒文舉家聞悉之下，大為震驚，憂急不已。

　　於是，眾人一商量之下，功力最高的兩人，雪山魔女李玉蘭，身懷有孕，不能外出奔波，但以她的功力，看家護院，倒無問題。這出江湖探查司徒文的責任，就無形中落在千手神偷的身上，於是千手神偷不分晝夜的急趕，好不容易碰到了司徒文，誰知事情大出意料之外，使這以機智稱雄於江湖的老偷兒，弄得昏天黑地，如墜五里霧中。

　　司徒文停了半晌之後，又道：「看在無極老人和蕙蘭姑娘的分上，我司徒文今天放過你，以後遇上再算，從現在起，你我恩怨兩消！」

　　千手神偷不由被這句話激怒了，大聲喝道：「司徒文，老夫不稀罕你這分人情，如你要我頸上這白髮人頭，只管取去，但你必須把話說明！」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明白，何必巧言詭辯！」

　　「老夫做了什麼事？」

　　「哼！夥同歹徒冒我之名濫肆殺戮無辜，在亂葬墳場之中，一掌幾乎使我喪命，難道這是假的？」

　　千手神偷縱橫江湖數十年，閱歷何等豐富，聞言之下，就知事有蹊蹺，內中大有文章，當下放緩了臉色道：「你沒有認錯人？」

　　「沒有！」

　　「你斷定是我所為？」

　　「天底下只有一個千手神偷！」

　　「那麼現在何以會出現兩個怪手書生呢？」

　　司徒文這時，理智已被怒火淹沒，毫不思索的道：「你們本是串通一氣的，何必多此一問！」

　　「那你今天準備怎麼辦？」

　　「我已經說過，我們之間，從現在起，恩怨兩消，但有一個條件，你必須說出這假冒我怪手書生之名的人！」

　　「如果我說不出來呢？」

　　「那可由不得你！」

　　千手神偷苦笑一聲道：「你準備把我老哥哥怎樣？」

　　司徒文久久不能作答，他內心理智與情感在作激烈的交戰，他實在對千手神偷下不了手。

　　但當他想到眼前那假冒他名的歹徒，一手所造成的局面時，不由下了最大的決心，咬牙說道：「要你濺血五步！」

　　千手神偷雖明知司徒文絕不是這樣的人，這內中大有蹊蹺但他目前卻無法解說清楚，慘然一笑之後，徐徐道：「我章空妙行年八十，活也活得膩了，我自問上不愧於天，下不愧於人，小兄弟，你只管下手吧！」

　　說完，緩緩閉上雙目！

　　司徒文這時，已橫定了心，厲聲道：「你真的不肯說出假冒我名之人的行蹤？」

　　千手神偷閉目不答，微微一搖頭。

　　司徒文恨恨的哼了一聲，飄進一丈，右掌倏然上揚。

　　眼看一幕淒絕人寰的慘劇就要展開。

　　千手神偷章空妙難逃司徒文一掌之厄。

　　突然──

　　微風颯然中，面前飄落兩條人影。

　　司徒文俊目掃處，心裡不由一震，又是那兩個冤魂不散的玄衣絕色少女，不知她倆苦苦追蹤自己，為了什麼？

　　兩個絕色玄衣少女，冷眼一瞥司徒文之後，相互一笑道：「妹妹！這叫做錯把馮京當馬涼！」

　　「姐姐！這白髮老公公怪可憐的！」

　　那年長的一個面露不屑之色道：「這人家可是自願呢！」

　　「姐姐，如此一來，那左手中指少一截的，可稱了心了！」

　　司徒文心頭猛然一震，「那左手中指天殘的，不正是指的『千面人妖』，莫非那對我下毒手的又是惡魔的化身？」

　　想到此處，舉起的右掌，不自覺的緩緩放下。

　　千手神偷這時卻緩緩睜開眼來，驚奇的看著這兩個少女，話中之意，似乎她倆探悉個中底蘊。

　　司徒文不由把一雙俊目移向這兩個神秘的少女，傲然道：「兩位有何根據說出這樣的話？」

　　那年長的少女，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年較幼的少女，似乎要憨直些，嬌聲道：「那天如果我們出手稍慢一刻的話，哼！你的背上將不只是一個中指短一截的掌印，你還會活到……」

　　「妹妹！咱們走吧！找個隱蔽的地方看熱鬧！」

　　這句話使司徒文心頭猛地一震，不知她們更要看什麼熱鬧？

　　格格嬌笑聲中，兩個神秘的少女，已捷逾電閃的連袂馳去。

　　一句話提醒了夢中人！

　　司徒文心頭電轉，細細回溯那日被襲的情景：那天在亂葬墳場之中，一條青影破空飛去，他懷疑那青色人影就是假怪手書生，疾起追蹤，身形才一個起落，千手神偷驀然現身，他只好暫時放棄追蹤那人影。

　　他只覺得老哥哥的神色形態似乎不大對勁，還未及轉其他念頭，就被一掌震飛，昏死過去……

　　是了！「千面人妖」既能化身千百，為何不能假冒著哥哥而對自己下毒手，難怪那日的老哥哥不敢開口，原來是怕行藏敗露。

　　千手神偷章空妙，怔怔的看著司徒文變幻不已的臉色。

　　司徒文明白了真相之後，一股愧疚之念，淚然面生，由於一時的不查，險些使老哥哥命喪掌下。

　　如果不是那兩個神秘少女及時前來點破，他將做出遺憾終生的行為，頓時之間，冒出一身冷汗。

　　愧侮交加之中，突地朝千手神偷面前一跪，悲聲道：「老哥哥，小兄弟一時不查，險些誤傷了老哥哥，豈非日死莫贖，抱憾終生，請老哥哥……」

　　千手神偷章空妙，面容豁然開朗，疾步上前扶起司徒文，咧嘴嘻嘻一笑之後，面色又變為嚴肅，道：「小兄弟，錯不在你，這擋子事，再也休要提了，你且把經過的詳情，向我老哥哥一述，也許能揣測出些端倪！」

　　司徒文這時，心中對於那兩個神秘的少女，感激萬分，她們挽回了幾將形成的殘酷悲劇。對於老哥哥則是無限愧疚。

　　他正想開口敘說事實的經過……

　　驀然──

　　山邊水涯，隱秘之處，無數人影，紛紛現身，向司徒文立身的地方緩緩欺來，為數竟不下百人之多。

　　一個個面罩寒霜，目含怨毒。

　　司徒文愣愣的看著這些向他圍來的人影，不知所云。

　　千手神偷不禁老臉失色，激動的向司徒文道：「小兄弟，這是怎麼回事？」

　　司徒文茫然的一搖頭：「不知道！」

　　「我看這些人來意不善，恐怕全是衝著小兄弟你來的！」

　　這些日來的詭譎遭遇，使司徒文變的急躁不已，當下俊面倏寒，冷眼看著這些欺近來的人群，恨聲道：「老哥哥，少時不必管，全由小兄弟我一人應付！」

　　「噫！窮家幫眾，長江水路三十八寨寨主一個不少，金佛山『慈雲師太』，『殘神毒膽』宇文雄……」

　　千手神偷章空妙在喃喃地數點著來人。

　　司徒文一聽老哥哥口中說出的人名，參以近日來江湖上的傳聞，知道又是那冒名的怪手書生為他招來的。

　　他恨得一雙星目之中，似要噴出人來！

　　他並不是懼怕眼前這些現身的人物，而是覺得非常為難，他自己問自己，應不應該出手？眼看又是不了之局！

　　事實非常顯明，那假冒怪手書生之名行兇的人，居心險惡至極，目的要借眾人的手，毀去司徒文。

　　但──這冒名的人，到底是誰呢？

　　司徒文苦思冥索，在他的記憶中，沒有一個面貌和他相似而武功高絕的人，這寧非怪事？

　　這歹徒何以不敢當面與他一拼，而要假手他人？

　　干手神偷看著愈來愈近的人群，焦灼的道：「小兄弟，你當真毫不知情？」

　　「有人假冒我名行兇！」

　　「哦！……」

　　「老哥哥，我想請你退出場外！」

　　「小兄弟，在真相未明之前，不可妄造殺孽！」

　　「這個我理會得！」

　　「這些人當中，那老尼姑『慈雲師太』和『殘神毒膽』身手不俗，是兩個勁敵，你得特別當心！」

　　司徒文豪氣衝霄的道：「如果他們不肯講理，我只有勉力以赴！」

　　現身的群豪，這時已停身五丈之外，圍成一個圓圈。

　　「小兄弟，那老尼姑和殘神毒膽，與我有一面之識，你且先沉住氣，讓我先把他們的來意弄清，希望能化干戈……」

　　「阿彌陀佛！請怪手書生小施主答話！」

　　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尼姑，面罩寒霜，手持一串素珠，越眾而出。

　　千手神偷用手輕輕一扯司徒文，示意要他且先沉住氣，搶步而出，迎向那老尼姑，嘻嘻一笑道：「師太別來無恙？」

　　「咦！章施主何以也在此地現身！莫與那怪手……」

　　慈雲師太白眉一掀，兩道冷電般的寒芒，掃向司徒文。

　　千手神偷一收嘻嘻哈哈之容，神態肅然的道：「師太此來是為了何……」

　　「貧尼自皈依我佛之後，謹守三皈五戒，自謂已跳出十丈紅塵，卻不料兩個徒兒竟然喪命怪手書生鐵笛之下……」

　　「所以師太只好重履紅塵，不惜再破殺戒！」

　　「事逼處此，不得不然！」

　　千手神偷正待答言，一陣如雷鳴似的聲音突告傳來。

　　「章前輩，數十年不見，您老風采如昔！」

　　隨著這轟雷般的話聲，走出一個高大獰猛的老者，年約五十餘歲，手中一對鵝卵大的鐵膽，搓得嘩嘩直響。

　　「咦！字文老弟，幸會，今天的來意，可否為……」

　　「哼！今天所有在場的人，都是一個目標，向殘狠毒辣的手書生，討還公道，章前輩莫要為他……」

　　「兩位可否聽我老偷兒一句話？」

　　「請講！」

　　「這些兇殺事件，我章空妙以頭顱作賭，絕不是眼前我這小兄弟所為，而是另外有人冒名嫁禍！」

　　「阿彌陀佛！佛家戒妄語，章施主這話未免是欺人之談，若非怪手書生這等身手，決造不出如此驚人的殺孽！」

　　「章前輩名高德重，我殘神毒膽敢不遵命，但此事非同小可，總舵被挑，豈不等於砸碎我的名牌！」

　　千手神偷心中雖然明知司徒文所言不虛，但自己卻又無法提出有力佐證，證明司徒文的無辜，急的抓耳撓腮，一時之間，被問得說不出話來。

　　司徒文在一旁暗自忖道：「看來今天的情勢，解說也是徒然，眾人各懷怨毒而來，豈會因三言兩語便退去！」

　　心念動處，劍眉一揚，欺身上前數步，朗聲道：「各位今天既然是專門為了在下而來，一切在下接著就是，如果各位信得過適才我章老哥哥所說的話，在下誠懇的希望不演流血慘劇，一個月之內，我司徒文還眾位個明白！」

　　首先川中黑道盟主「殘神毒膽」宇文雄虎吼道：「小子，別圖狡賴，大丈夫敢作敢當，既敢妄逞兇頑於前，現在又何必打退堂鼓，今天你不還出公道……」

　　司徒文俊面一變，揚聲道：「在下被冤莫白，不惜委曲以求全，在真相未明之前，希望各位能冷靜三思，以免造成更大的血劫！」

　　慈雲師太白眉一挑，沉聲道：「小施主，是則是，非則非，今天恐怕由不得你了！」

　　緊接著四周人群一陣騷動，喝罵之聲，亂成一片：「小鬼，你今天插翅難逃，」

　　「任你舌泛蓮花，也是枉然，血債只有血償！」

　　「怪手書生，你認命了吧。」

　　「小子，你以為江湖無人了，任由你胡作非為！」

　　……

　　場中空氣，頓呈緊張！

　　四周群雄，蠢蠢欲動！

　　千手神偷急得吹鬍瞪眼，顫聲向司徒文道：「小兄弟，你最好是立即離開去追覓這冒名賈禍的兇徒，這裡的事，你就交給我老哥哥吧！諒來他們……」

　　司徒文如果想走，那是易如反掌，但他能不顧自己的名譽而脫走嗎？雖然事情終有水落石出之日，但他豈肯如此。

　　當下激動的向千手神偷道：「老哥哥，請你靜立旁觀，千萬別捲入這場是非！」

　　「小兄弟，我老哥哥活都活膩了，還顧及什麼？」

　　驀然──

　　兩條白色人影，電射入場。

　　一看，竟是兩個二十不到的少年男女，身上穿著孝服，身形才定，分別向慈雲師太及殘神毒膽見一禮，悲聲道：「先父川西大豪東方慶忌，生平任俠作義，想不到遽爾橫遭慘死，請兩位老前輩暫且退後，成全我兄妹之志！」

　　兩個身著孝服的少年男女，倏地轉身，雙雙目眥欲裂的瞪視著司徒文，其中那女的嬌聲喝道：「二賊，家父與你何怨何仇，竟爾遽下毒手？」

　　那少年跟著悲聲斥道：「司徒文，我東方明文，恨不能食你之肉，寢你之皮！」

　　慈雲師太與殘神毒膽，不由皺眉微退。

　　千手神偷一生計智超人，這時也傻了眼了。

　　司徒文有苦說不出，咬緊牙關，半聲不吭。

　　「嗆嘟！」一聲，東方兄妹已各掣長劍在手。

　　大戰一觸即發。

　　就在此刻──

　　人群之中，又是一陣喧嚷。

　　眾人轉目望處，只見三十餘個老少不等的人物，倏地一湧而出，成扇形展開，停身兩丈之處。

　　居中一個老者，手托一個白木大盤，盤中卻放著一個神主牌，和一柄金光燦爛的鈎形兵刃。

　　千手神偷不由脫口悄悄向司徒文道：「長江水路三十八寨寨主，要為他們的總舵主『鐵指金鈎』吳霸天復仇，既然捧出吳霸天神牌和其遺留的獨門兵刃金鈎，看來他們是要下決心死拼了！」

　　司徒文茫然的一點頭，心中紊亂已極。

　　三十八寨主，齊齊轉身面對居中的神牌曲膝一拜，然後轉身齊齊向司徒文怒目而視，那氣勢可真是駭人至極。

　　場中的空氣，緊張到了極點。

　　這些人都是為了報仇雪恨而來，怨毒至深，而司徒文卻是含冤莫白，被人硬栽為兇手。

　　以當前情勢而論，場中這近百的高手，聲勢雖然駭人，但司徒文並無所懼，以他的凌今蓋古的身手，應付綽有餘裕。

　　他最擔憂的是該否出手的問題，出手難免就要傷人。

　　在彼此俱是無辜的情況下，他實在不忍心再造殺劫。

　　但──事實允許他這樣做嗎？

　　東方明文兄妹，志切父仇，恐怕被人佔去頭籌，雙雙長劍一晃，劍尖幻成五朵工整的梅花，就要出手。

　　司徒文不由感到微微一窒，心裡暗叫道：「梅花劍！」

　　「梅花劍」上古絕學，每出一招，必含五式，端的凌厲狠辣異常，想不到這絕響的傳聞中的絕學，竟出現兄妹二人身上。

　　那少女面如秋霜，眼含怨毒，嬌喝道：「惡魔，你記清楚了，姑娘我叫東方明珠，今天我兄妹要為父復仇，現在亮出你的兵刃！」

　　司徒文苦笑一聲道：「姑娘，是否肯聽在下一言？」

　　「要你亮出兵刃！」

　　「在下空手奉陪！」

　　東方明文接口厲聲吼道：「不行，家父喪命在你鐵笛之下，我兄妹必須從鐵笛之上討還公道，不必多言，亮出你的鐵笛吧！」

　　司徒文在對方一再相逼之下，怒意頓生，緩緩自懷中掣出鐵笛，信手一揮，鳴的一聲怪嘯，破空而起。

　　場中眾人，臉色為之一變。

　　這支烏光閃亮的鐵笛，曾是震撼當今武林之物，眾人雖然懷著滿腔熱血而來，但乍聞鐵笛嘯聲，也不禁心泛寒意。

　　三十八寨寨主之中，突地走出一個鬚髮灰白的赤面老者，環視眾寨主一眼之後，越出眾人五尺之地，沉聲道：「今天長江水路三十八寨寨主，奉總舵主之靈位，矢志要以怪手書生項上人頭，獻祭靈前！」

　　此言一出，全場為之肅然。

　　司徒文星目陡射奇光，一掃那灰髮赤面老者，冷笑一聲道：「各位不容辯解，不分皂白，我司徒文頭顱只有一顆，自信有這能耐的，儘管取去，絕不皺眉！」

　　千手神偷白眉深鎖，征立無語，在這種情勢之下，他根本無話可說，只有聽其自然發展。

　　眾人也不禁為司徒文這豪壯的話而暗自心折。

　　東方明文兄妹，雙雙怒叱一聲，首先發難！

　　快通電閃的各攻五劍，每一劍攻出，都現五朵梅花，同時刺向五個不同部位，詭異凌厲，世無其匹。

　　司徒文冷哼一聲，身形頓化一縷輕煙，在凌厲無匹的「梅花劍」下，飄忽游離，竟被他安然避過這疾攻的十劍。

　　場中除了千手神偷之外，無人見識過司徒文這種冠絕武林的奇詭身法，不禁齊齊為之動容，歎為觀止。

　　東方兄妹五劍落空，身形乍退又進，手中劍一緊，宛若狂風疾雨般又猛攻而上，劍風觸體生寒，哧哧之聲不絕。

　　剎那之間，只見滿空儘是朵朵耀眼的梅花，密密麻麻，把司徒文一個身形，裹了個風雨不透。

　　「梅花劍法」武林絕響，每一招等於五柄劍同時攻向五個不同部位，的確是奇詭凌厲到極點，但司徒文仗著冠蓋古今的「煙雲飄渺步法」躲閃卻是游刃有餘。

　　他一面閃避，一面心裡盤算：「今天場中除了東方兄妹之外，慈雲老尼和殘神毒膽是兩個勁敵，三十八家寨主，也不可輕視，再加上為數近百的高手，若不謀速戰速決，時間一久，鐵鑄銅澆的金剛也支持不了，後果堪虞！」

　　心念之中，清叱一聲：「在下要得罪了！」

　　一溜烏芒從萬朵梅花之中，騰躍而起。

　　司徒文既經打定主意，速戰速決，功力已有八成貫注笛身，這一施展開來，豈同小可。

　　一陣陣撕心裂肝的怪嘯，源源湧出，激盪在空中。

　　功力高如慈雲師太等人，都感到心族搖搖。

　　其餘一般高手，被笛聲震得氣翻血湧，心頭鹿撞，忙不迭的運動抵敵，一個個面目失色，股慄不已。

　　東方兄妹似已覺出這笛聲具有無上威力，與那日劈殺父親的笛聲，截然不同，心中不免一動。

　　但對方奇幻莫測的笛招，已使他兄妹倆的劍勢漸落下風，揮灑之間，已不能隨心所欲，處處受制。

　　再加上一陣陣推心裂肝的鐵笛怪嘯，更覺無法久持，一時之間，險象環生，不由心膽俱顫。

　　場中部分高手曾目擊那幾樁兇案的，也體會到眼前這個怪手書生與那行兇的怪手書生似乎有些異樣。但，此刻，誰又敢出面否定那行兇的怪手書生不是眼前這個呢！

　　只有感覺得適才怪手書生聲辯的話，或許有可能而已。

　　勢成騎虎，除了聽任事實發展之外，別無他法。

　　兩聲驚叫傳處，東方兄妹長劍脫手飛上半天，變色而退，那摧心裂肝的怪嘯聲，也倏然停止，群雄如釋重負。

　　就在此刻──

　　慈雲師太兩掌一錯，快逾電閃的向司徒文劈出。

　　一旁的殘神毒膽，也在同一時間，劈出一道掌風。

　　這兩個一等一的頂尖高手，竟然聯手合擊，其勢豈同小可，兩道勁風，有如怒海狂濤，呼嘯暴捲而出。

　　司徒文這時，熱血沸騰，怒火高漲，不再顧忌什麼後果，只求速戰速決，以免夜長夢多，對方既然不計聲望，聯手合擊，自己又何必再事猶豫。

　　左手鐵笛疾掄，揮起一圈渦流勁氣，封住「殘神毒膽」的劈空勁氣，右手兩指並伸，兩縷白濛濛的指風，射向「慈雲老尼」。

　　「殘神毒膽」只覺自己劈出的八成功勁的一掌，竟如泥牛入海，被鐵笛揮舞成的渦流，消卸無形，面色立交。

　　「慈雲師大」見對方指風竟然現出濛濛白氣，直透掌風襲來，心知厲害，忙不迭的硬把掌力撤回橫移三尺。

　　司徒文一招迫退兩個頂尖高手，使在場群豪膽寒不已。

　　「慈雲師太」與「殘神毒膽」都是名重一時的高手，竟然被這二十不到的後生小輩一招迫退，頓感老臉無光。

　　何況他們是為了報仇雪恨而來！

　　一怔之後，同時怒喝一聲，左右夾攻而上，「慈雲師太」雙掌疾揮，連攻九掌之多。

　　「殘神毒膽」右手一揚，一對鵝卵大的蘊毒鐵膽，已應手而出，鐵膽的一端係用五金朵絲扣在指上，收發由心。

　　司徒文左笛右掌，疾架相迎，剎那之間，掌風呼轟，笛聲嘶吼，再加上鐵膽與鐵笛相撞擊的「鏗鏘！」之聲，組成一曲駭人至極的交響樂章。

　　千手神偷見小兄弟的神威，足可應付裕如，寬心大放。

　　四周群豪，連眼都看直了，宛若置身一場惡風暴雨之中。

　　東方兄妹這時已拾回被震飛的長劍，厲叫一聲，加入戰圈，乘虛蹈穴，覷準機會，就是惡狠狠的一招五劍。

　　司徒文以一敵四，頓時豪氣萬丈，運足十成功力，笛如孽龍攪海，威稜絕世，右手忽掌忽指，凌厲無儔。

　　雙方各不相讓，捨死忘生，只殺得風雲變色，日月無光。

　　半盞熱茶的工夫不到，四周部分高手，因受不住笛聲的摧殘，已自動的退到十丈之外。那些功力較高的，雖勉力忍住，但也不由面露痛苦之色。

　　交手的四人，也漸漸的感到無法支持。

　　一方面要應付鐵笛的奇招絕式，一方面還要運功抵敵那錐心裂肝的鐵笛怪嘯，一時捉襟見肘，手忙腳亂。

　　司徒文雖在盛怒之下，但一絲靈智未混，他在考慮，是否要使出「玄天笛法」中最凌厲的一招「窮陰極陽」。

　　如果施出「窮陰極陽」這一招，四人中至少有兩人喪命當場，而再加上掌力指功，四人活命的機會極微。考慮至再之後，他決定讓對方小挫而退。

　　於是──驚心動魄的場面出現了！

　　司徒文左笛右掌，一陣疾揮猛劃，勁氣渦流之中，挾著萬重笛影，如山掌勁，鋪天蓋地的猛捲而出。

　　三丈之內，全被渦流勁氣充滿，近身一丈之內，笛掌幻成一面怪異的網幕。

　　四聲悶哼起處，四條人影，如拋珠般，被彈出三丈之外。

　　四周群豪，不由驚呼出聲。被笛掌網幕，彈出的四人，雖然沒有受到什麼重大傷害，但已心碎膽裂，面如死灰愣立當場。

　　司徒文收笛兀立，儼若一尊天神。

　　他雖然以蓋世神功，彈飛了四個勁敵，但本身國真力損耗過巨，也感到有些氣翻血湧。

　　以他目前的功力而論，無論何時何地，都可調息運氣。

　　司徒文深深的知道，這一場狂風暴雨還不算過去，單只那三十八寨寨主，就足夠自己應付。

　　而在近百的人中是否另外匿伏有其他的頂尖高手，殊難逆料。

　　於是──

　　司徒文就著站立的姿勢，飛快的讓真氣循周天運行。

　　三周天之後，已感到差不多回復如初了……

　　驀然──

　　三十八寨寨主之中，為首的那灰髮赤面老者，從居中那人手中，接過那白木托盤，高舉過頂，在眾寨主面前一揚之後，恭敬的放置在近旁的一塊大石頭上。

　　白木盤中放著三十八寨總舵主「鐵指金鈎」吳霸天的靈牌，和那柄黃光燦燦的金鈎，刺眼之極。

　　眾寨主一見此物，一個個面上煞光又現。

　　灰髮赤面的老者向眾人微一揮手，當先向司徒文身前數來，其餘眾寨主，轟鬧一聲，搶步跟上。

　　場中空氣，一鬆之後，又緊張起來！

　　緊接著又是一群為數約四十的衣衫襤褸的人也神態肅然的緩緩移來，從衣著上可以揣知是窮家幫的人物。

　　司徒文心中對那冒名賈禍的惡徒，恨入骨髓，但目前他連忖想的餘地都沒有，他須先應付當前的難關。

　　千手神偷章空妙，低喚了一聲：「小兄弟！」

　　像是關切，又像是無可奈何的提醒他小心應付。

　　司徒文報之以一個苦笑！

　　三十八寨寨主，人多勢眾，再加上窮家幫的四十餘高手，聲勢之盛，足令人喪膽亡魂。

　　放眼武林，任你千中選一的頂尖高手，也不敢輕攖其鋒，誰敢說有能耐接得下近百高手的合擊。

　　場中的空氣，緊張得使人透不過氣來！

　　司徒文眼看著漸漸逼近的三十八寨寨主，使面冷若冰霜，心中卻在轉著是否要大開殺戒的念頭。

　　轉眼之間，三十八寨寨主已停身在兩丈之外，人影一陣閃晃，已分四面把司徒文和千手神偷圍在核心之中。

　　窮家幫高手，又在眾寨主的圈外，再加上一圈人牆。

　　戰火一觸即發，無人敢逆料後果如何。

　　司徒文生平最厭棄不恥的就是江湖上這種以多為勝的作風，一股難以抑制的「恨」，已緩緩自心中升起。

　　逐漸，恨意轉變為殺機！

　　以司徒文的修為功力來說，這是一個可怕的意念。

　　如果司徒文不計後果的任性而為的話，雖然最後鹿死誰手尚未可料，但在場的人，所需付出的代價無法估計。

　　千手神偷不開殺戒已久，司徒文深深明白，當然不願意老哥哥捲入這場血劫之中，當下斷然轉頭道：「老哥哥，請你退出場外！」

　　千手神偷鬚髮箕張，激動的道：「小兄弟，情勢所迫，其咎不在你，放手的幹吧！老哥哥我老話一句，活膩了！今天就陪著你……」

　　三十八寨寨主之中，已有半數以上，亮出兵刃。

　　殺氣蒸騰，瀰漫了整個現場。

　　司徒文急道：「老哥哥！無論如何請接受小兄弟的要求，退出圈外！」

　　「我章空妙一生走南闖北，什麼陣仗沒有見過……」

　　「我知道，但仍請老哥哥允我所請！」

　　「難道我能眼看……」

　　「不！小兄弟我要憑一己所學，獨力按待，現在還未到你老哥哥出手的時候，請在圈外為小兄弟掠陣如何？」

　　「你以我章空妙為何種人？」

　　司徒文幾乎急得流下淚來，狠起心道：「老哥哥不能體諒小兄弟的心意，那我只好先得罪！」

　　千手神偷在萬般無奈之下，嘆了一口氣，道：「小兄弟，我老哥哥為你掠陣吧！自己當心！」

　　說完蹣跚的緩緩移身人圈之外。

　　司徒文眼看著老哥哥退出之後，心中了無掛得，俊目中，湛湛神光暴射，掃了群雄一眼，豪氣干雲的沉聲道：「今日的局面，是各位造成，一切後果，在下不負責任！」

　　群雄不禁心中一顫！

　　怪手書生自出道迄今，在武林中所創的奇績，他們耳熟能詳，談到後果，誰也不敢去想像。

　　但，箭在弦上，不發也得發。

　　群雄所傳的是人多勢眾，另外就是一股復仇的意念，在壯他們的膽，使他們無反顧之心。

　　剛才司徒文震飛四個頂尖高手的一幕，已使他們見識了對方的功力，但群雄都自認是有頭面的人物，豈能虎頭蛇尾，自拆招牌，明知凶險，也只好放手一搏。

　　三十八寨主中為首的灰髮赤面老者，厲聲大喝道：「怪手書生，你是自己了斷，還是要我們下手？」

　　司徒文聞言之下，幾乎氣破頂門，仰首向天，張口發出一串撕空排雲的長笑。

　　笑聲激盪排雲，淒厲之中，夾著一股豪壯之氣，似要撕裂長空一般，笑得在場群雄，耳膜欲裂，膽落神搖。

　　笑罷之後，星目又電掃群雄一眼，朗然道：「我司徒文沒有理由要自行了斷！」

　　灰髮赤面老者又道：「那你是要等我們動手了！」

　　司徒文星目一轉，肅然道：「在下最後再向諸位進一言，聽與不聽任各位之便！」

　　「小子，你有什麼遺言，快說吧！」

　　「近日來一連串的血案，並非在下所為，各位如信得過在下，一月之內，向各位交代一個明白，如何？」

　　群雄之中，有不少人發出冷哼之聲。

　　灰髮赤面老者嘿嘿一聲冷笑道：「你這話只可騙騙三歲小孩！」

　　「各位一定要逼在下出手？」

　　「嘿嘿！逼你出手？好狂妄的小子！」

　　「在下一再容忍，實在不願多造殺孽！」

　　「小子，你滿手血腥，何必假撇清，裝什麼貓哭老鼠！」

　　司徒文見對方毫無緩手之意，一味蠻橫，心知任自己說得舌敝唇焦，也是枉然，今日之局，不見真章不休。

　　當下俊面一寒，殺機陡熾，厲聲道：「在下已仁至義盡，你等既然不可理論，那就休怪在下出手無情了，上吧！小爺我一準接著！」

　　一場恐怖的血劫，緊跟著展開！

　　灰髮赤面老者，猛喝一聲：「上！」

　　三十八個寨主，齊齊虎吼一聲，各劈出一掌。

　　三十八道勁風，從不同方向捲向司徒文，有如滔天狂浪中的一隻小舟，面面受襲，勁勢之強，足可撼山拔岳。

　　眾寨主存心一舉而毀去司徒文。

　　千手神偷心中暗叫一聲：「完了！」

　　司徒文任是功力通天，也無法同時應付這四面八方在同一瞬間暴捲而來的三十八股強猛勁道。

　　他除非拔空而起，憑他的蓋世身法，足可脫出圈外，但，他能這樣做嗎？他連想都不曾想到。

　　好個怪手書生，不愧百年不一見的武林怪傑。

　　就在對方揚手出掌的電光石火之間，護身神罡，應念而生，在身體週遭布上了一堵無形的勁牆。

　　驀集十成功勁於雙掌，一陣圈劃，匝地狂飆，應勢而出，暴捲向左右前三方，轟轟雷鳴之中挾著撕空銳嘯。

　　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起處，悶哼之聲響成一片。

　　立有八條人影，被震飛尋丈之外。

　　而司徒文本身，雖然顧全了左右前三方，而背後卻硬接了數記劈空勁力，雖有神罡護體，也感到一陣血翻氣湧。

　　眾寨主被這一掌之威，震得惶然而退。

　　其餘在場群眾，也為之目瞪口呆。

　　第一個回合，有八個寨主重傷倒地。

　　喘息方定，除了傷者之外，其餘三十個寨主，個個目射凶焰，在灰髮赤命老者一揮手之下，刀劍齊舉又告攻上。

　　一時掌風嘶吼，走石飛沙，劍芒映日，耀目難睜。

　　司徒文目眥欲裂，撮口一聲長嘯，鐵笛已掣手中。

　　一溜烏芒閃處，奪魄極魂的嗚嗚怪嘯排空而起。

　　剎那之間──

　　喝叱聲──

　　悶哼聲──

　　慘呼聲──

　　金鐵交鳴聲──

　　勁氣激撞聲──

　　響成一片。

　　戰況之慘烈，泣鬼驚神。

　　人影在鐵笛嘯聲中，不斷的減少。

　　就在這戰況漸趨尾聲的當口──

　　第二圈的四十餘窮家幫中的高手，紛舉竹杖，暴喝聲中，加入戰團，一時之間，情勢又告大變。

　　不久之前，窮家幫的祖師「銀杖骷髏令主」尚且敗在司徒文手下，這四十餘幫眾，可說是不自量力。

　　但他們在幫主遭害的悲憤中，明知不敵，也得一拼。

　　司徒文雙目赤紅，似要噴出火來，殺機既起，就無法遏止，暗地一咬牙，手中鐵笛一緊，又全力攻出。

　　他經這接連幾場拚鬥，真力損耗不小，但在他挾怒出手之下，招式勁道，並未減低，仍然凌厲至極。

　　窮家幫的四十餘高手，較之三十八寨寨主，要遜色得多，這一近身搏鬥，單只那笛聲，就使他們承受不了。

　　一陣狂風疾雨的搏鬥中，窮家幫的高手，迅速的減少下去，五丈之內，死傷遍佈，厥狀慘不忍睹。

　　血雨腥風，籠罩了整個現場。

　　干手神偷章空妙，見小兄弟神勇絕世，局勢已然大定，不會再有什麼凶險，寬心大放。

　　這一冷靜下來，心中倏地升起一個念頭：「既然有人假冒怪手書生之名，妄造血劫，目前其用心雖不可測，但這冒名的歹徒，豈會放棄欣賞這一手導致的好戲，說不定就隱身近處，我何不乘機一搜，也許能尋出些端倪！」

　　心念之中，深深瞥了一眼正在場中拚鬥的司徒文，展開輕功絕技，就向靠山的一面星飛電射而去。

　　且說司徒文這一面。

　　這時，拚鬥已接近尾聲，窮家幫和三十八寨寨主，只剩寥寥十餘人，其餘的，傷者佔了大半。

　　算是司徒文始終一絲善念未泯，所以死的並不多。

　　破空之聲傳處，數條人影，瀉落當場。

　　只聽一聲沉雷似的猛喝：「諸位住手！」

　　眾人聞聲回顧，場中多了一個獨臂老者，和一個白髮朱顏的怪女人，後隨四個少年男女，勁裝佩劍。

　　司徒文一見來人，驀然收手後退。

　　眾人也停手怔立。

　　來的正是邛崍一派掌門「白髮紅顏」孔冷芳師徒，和白髮紅顏的胞弟萬壽莊主「南天一燕」孔懷仁。

　　司徒文自上前見禮。

　　群雄之中，也有不少人上前執禮寒暄。

　　「南天一燕」孔懷仁是第一個被怪手書生所害的人，被鐵笛殘去一臂，這件事場中群豪，幾乎無人不知。

　　此刻，見這獨臂老人姐弟，面對怪手書生，竟然毫無敵意，不由大惑不解，連稱怪事。

　　「南天一燕」孔懷仁，看了一眼遍地的死傷高手，無限淒婉的一「唉！」了一聲之後，朗聲道：「老夫來遲一步，竟致釀成了這不幸的事件……」

　　群豪不由奇異的把眼光全投在這獨臂老者身上。

　　「南天一燕」一頓之後，又接著道：「這事說起，各位同道也許覺得奇怪，老夫在怪手書生鐵笛之下廢去一臂，當時不察，曾向眼前這位尋仇報復。」

　　說著用手一指司徒文，又道：「幾乎弄成不了之局，幸得老夫當時發覺笛聲和招式與那行兇的人判然不同，一談之下，才悉有人冒名行兇，企圖嫁禍於眼前這位真正的怪手書生！」

　　司徒文感激的朝南天一燕看了一眼。

　　忽然想起老哥哥怎的許久沒有動靜，星國電掃之下，場中果然已失去了千手神偷的蹤影，不由稱奇不置。

　　老哥哥到底因何急事，竟然一聲不響的走了！

　　群雄聽了南天一燕一番言語，將信將疑。

　　東方明文兩兄妹互相一陣低語之後，東方明文突地越眾而出，掃了在場的人一眼之後，道：「本來我兄妹交手之初，就已覺出情形有異；但當時不曾仔細去想，現在經孔前輩一提，方才醒悟，先父被害之時，我兄妹曾在當場日擊，那怪手書生唯一特徵就是鐵笛嘯聲，平平無奇，絲毫也沒有蝕魂奪魄的威力！」

　　此語一出，群雄之中，頓時響起一片嗡嗡之聲。

　　司徒文激動不已的道：「在下曾三番兩次，向諸位解說，但不蒙明察，現在事實既成，在下除對死傷者深致歉意之外，決在一月之內，尋到冒名嫁禍的兇徒，對江湖同道，作一個交代！」

　　群雄一時之間，愧悔交進，默然無語。

　　驀在此刻──

　　官道右側的山邊，突然傳來一陣喝斥之聲。

　　接著一先一後，飛起兩條人影。

　　司徒文目力超逾常人，只這一眨之間，已看出當先一條人影似著青衫，而後起的一條人影，卻像是老哥哥模樣。

　　連念頭都來不及轉，疾若流星般劃空追去。

　　撇下了尚在驚愕中的群雄。

　　待司徒文趕到山邊，登上高處一望，哪裡還有什麼人影，只剩下空山寂寂，白雲悠悠，不由沮喪之極。

　　他本聰明絕頂的人，細一推敲，倏有所悟，不禁喃喃自語道：「怪不得老哥哥遽爾失蹤，原來老哥哥已思念及此，那假怪手書生，既然安排下這一條借刀殺人的毒計，他焉有不在一旁暗暗窺視的道理，正如日前自己拚鬥邛崍掌門白髮紅顏孔冷芳等人時，不也是曾露行蹤嗎？如此看來，方纔所見的兩條人影，除老哥哥之外，必是那歹徒無疑！」

　　自語了一陣之後，心下又自忖道：「據那兩個玄衣絕色女子所說，那冒充老哥哥向自己下毒手的，既是『千面人妖』那魔頭，而這魔頭又與假怪手書生一道，目前只要能追尋到那『千面人妖』一切自可大白，好在老魔右手中指奇短，一看即知，任他千變萬化，只要留心，不難認出來！」

　　發了一回呆之後，恨恨的一跺腳，朝著方才人影逝去方向，疾掠而去，把「天馬行空」身法展到極限，有如一縷輕煙。

　　一口氣馳出了二十來里，但仍未發現任何跡象。

　　眼前，山勢將盡，現出一大片蘆葦。

　　蘆花似雪，在風中宛若千層白浪，起伏不停。

　　官道靜蕩蕩的躺在這一片蘆海之外。

　　司徒文提氣轉身，踏著白絮也似的蘆花，飛投向那官道，身形之妙曼巧快，有如一隻掠波海燕。

　　轉眼之間，已掠到官道之上。

　　神目展處，官道盡頭，正飛馳著一條人影，遠遠看去，就像是一粒跳擲著的小小彈丸，速度確也驚人。

　　司徒文心中一動，不顧驚世駭俗，展開神功，腳不沾塵的趕去。

　　漸追漸近，已可看出那人是一個白髮土老頭兒！

　　心中不由一喜，道：「那不是老哥哥麼！」

　　功力又加了二成，疾如脫弩之箭，一射十丈開外，接連幾個躍縱，已經追了個前後腳，脫口叫道：「老哥哥，害得我好苦！」

　　白髮老頭應聲止步，倏然轉身，面露嘻笑之容。

　　司徒文又道：「老哥哥，你敢是發現了什麼警兆所以不告而行？」

　　千手神偷嘻嘻一笑，並不答言。

　　司徒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因有前車之鑒，下意識的朝千手神偷的右手一看，俊面立變。

　　對方右手中指，赫然比其他四指短了半截。

　　猛喝一聲道：「千面人妖，小爺今天要把你挫骨揚灰！」

　　喝聲未完，左手五指如鈎，閃電般朝對方面門抓去。

　　對方似乎早已有備，司徒文面色才變，喝聲甫自出口，猛然後射丈餘，掉頭就向路側的蘆葦叢中射去。

　　司徒文好不容易湊巧碰上這化身老哥哥向他下毒手的「千面人妖」，豈肯放過，身形一閃，已超越在頭裡一丈之處。

　　「千面人妖」行藏被識破，心知不是對方敵手，不由心搖膽落，急萌逃走之念，身形才起，已被對方追在頭裡！

　　急中生智，索性就身朝地上一滾，就這一滾之勢，抓起一把碎石，朝司徒文以漫天花雨手法撒去。

　　司徒文身形未定，一片灰濛濛的東西，已告兜頭蓋臉的罩來，他以為是什麼歹毒之物，忙揮掌掃去。

　　掌風過處，把射來之物，掃得反捲而回。

　　「千面人妖」已在一把砂石出手，司徒文運掌風揮掃的電光石火之間，猛然一竄，已隱人蘆葦之中。

　　待到司徒文發覺射來之物，原是一把生砂之時，眼前已失去「千面人妖」的蹤跡，厲聲叱道：「任你飛天入地，今天小爺絕不放過你！」

　　人隨聲起，飄身蘆葦梢上，往回疾掠。

　　蘆葦深厚，要想從其中尋出一個人確實難極。

　　司徒文來回飛走，竟然聲息俱無。

　　心中暗忖：「姑勿論千面人妖本身，單只那冒名行兇的假怪手書生和『天毒尊者』『幽冥教主』趙冰心幾個魔頭，都必須著落在他的身上，無論如何，不能讓他走脫！」

　　但想儘管是想，眼前蘆花蕩蕩，哪裡去尋千面人妖的形影，不過他斷定這魔頭必走不遠，在蘆葦叢中行走，免不了有聲響和動靜，只要對方一動，決逃不出自己的耳目。

　　漸漸，司徒文已搜索到蘆葦深處，距官道已在二十丈之間。

　　驀然──

　　靠官道不遠的蘆葦，一陣晃動，並傳出沙沙之聲。

　　司徒文回身疾撲。

　　沙沙之聲，又告寂然。

　　如此數次，雙方像捉迷藏似的，乾耗著。

　　半晌之後，司徒文靈機一動，計上心來，揚聲高叫道：「千面人妖，今日小爺尚有要事待辦，不耐久纏，你的頭顱，暫時寄在你的頸上，以後哪裡遇上哪裡算！」

　　說完，逕自星馳電掣而去，故意踏得蘆葦傳出一片沙沙之聲。百丈之後，突然回身孤形馳回。

　　身輕如一片羽毛，捷若鬼魅，不帶半絲聲息。

　　久久之後，蘆葦一陣搖晃，司徒文屏息靜氣而待。

　　又過了半晌，蘆葦亦動。

　　如此一連四次，司徒文始終捺住性子不動。

　　慢慢的，一條人影，驀然從蘆花翻白之中冒出。

　　司徒文如鷺鷥般，隱身蘆花葦葉之間靜觀其變。

　　那人影向四面八方，詳細打量了一遍之後，似乎甚為放心，認定強敵已離此而去，一晃身形，撲上官道。

　　司徒文這一喜，豈同小可，運足全身功勁，如一縷疾風中的淡煙般，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跟蹤閃掠而去。

　　前面那人影，正是「千面人妖」，他認為司徒文已真的捨他遠道而去，暗道一聲：「僥倖！」又撲上官道疾馳。

　　司徒文以畢生功力，施展到身法上，其快可想而知，轉眼的工夫，已從旁側繞飛到「千面人妖」的前面。

　　「千面人妖」不時回首探視，果然沒有發現人蹤，不由寬心大放，緩下身形，暫作喘息。

　　正在自鳴得意之際，只覺眼前一花，一個俊美絕倫的青衫書生，面目帶煞，橫欄道中，不由嚇了個亡魂俱冒。

　　司徒文這下可學乖了，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飛撲愣怔不動的「千面人妖」，雙掌同時凌空猛劈。

　　「千面人妖」只這一愣怔之間，司徒文的掌風和身形，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撲襲而到，他連轉念頭的機會都沒有。

　　「砰！」的一聲，被震得連退了十幾步，退勢未盡，司徒文的兩手七指，五指抓向面門，另兩指扣向手腕。

　　只覺手腕一緊，面門一涼，右腕被扣個結實，對方的兩個指頭，有如鋼鈎，透肉而入，一張面具已被撕下。

　　「千面人妖」，原形頓現。

　　司徒文有鑒於在「正陽酒樓」之中，「千面人妖」在脈門被扣之下，仍能安然脫走，所以一橫心，扣指及骨。

　　這一著確實狠辣，「千面人妖」的獨門絕學「卸肌縮骨功」，竟然無從施展，自知今日難逃公道。

　　司徒文這才看「千面人妖」的本來面目，原來是一個鷂眼鷹鼻的白髮老者，看年紀，至少在七十以上。

　　「千面人妖」自知既落入怪手書生之手，決無倖理，不由橫定了心，鷂眼一翻，獰聲道：「小狗，你準備把老夫怎樣？」

　　司徒文咬牙切齒的道：「老魔，本少爺今天要把你挫骨揚灰！」

　　「千面人妖」淒厲至極慘哼一聲道：「小狗，老夫不幸落入你手，動手吧！」

　　「你想死，可沒那麼容易！」

　　「哼！」

　　「我來問你，假冒本少爺的名號行兇作惡的人是誰？」

　　「不知道！」

　　「天毒尊者那老魔現在何處？」

　　「不知道！」

　　司徒文肺都幾乎氣炸，怒喝一聲道：「這可由不得你不說！」

　　左手中指，虛空向「千面人妖」連點三指。

　　「千面人妖」摹覺全身氣血逆行，如萬弩穿心，體內蟲嚙蟻咬，痛得他極口慘哼，一個身形篩糠似的抖顫不停。

　　「你說還是不說？」

　　「不……不……說……」

　　漸漸，只見他面如紫醬，兩眼翻白，竟然昏死過去。

　　司徒文運指朝他「天殷穴」上一點，又告悠悠醒轉。

　　如此一連三次，「千面人妖」寧受這種酷刑，抵死不肯說出，倒弄得司徒文沒了辦法。

　　司徒文思索了半晌之後，恨聲道：「也罷，小爺成全你了！」

　　左手食中兩指，並伸如朝，兩股指風，直透殘穴而入。

　　「千面人妖」一陣抽搐之後，真氣已破，武功全失。

　　司徒文廢去對方武功之後，扣住腕脈的右手兩指，驀然鬆開。

　　「哈咚！」一聲「千面人妖」軟癱在地。

　　「小……狗……老夫……做鬼……也……不……饒……你……」

　　「你要做鬼，容易之極，小爺必不使你失望！」

　　說著，俊面之上陡起一片殺光，右掌一揚，就要向「千面人妖」當頭劈落……

　　「慢著！」

　　隨著話聲，風聲颯然中，劃空飄落兩條人影。

　　全身由頭自腳，全被黑布包裹，只露兩眼在外。

　　司徒文舉起的手，徐徐放落，眼望來人道：「兩位是『死亡谷』中人？」

　　「不錯！」

　　「有何見教？」

　　「請閣下手下容情，留他一命！」

　　「為什麼？」

　　「我二人奉命要留他活口！」

　　「奉何人之命？」

　　「家師之命！」

　　「令師是……」

　　「死亡谷主！」

　　「什麼原因？」

　　「歉難奉告」

　　「兩位如不說出原因，在下恕不遵命！」

　　兩個黑衣人稍停之後，其中一個道：「家師與這魔頭有一段過節，須親自了斷！」

　　「在下不滿意這個答覆！」

　　司徒文口裡在說，心裡卻在想道：「奇怪，曾經數次現身的那兩個神秘絕色少女，也曾說過，她倆的師父與這『千面人妖』似乎有著深仇大怨，派出弟子搜尋，而現在這兩個『死亡谷』門下，也說與他倆的師父有仇，這真令人費解……」

　　黑衣人又道：「閣下要如何答覆，才算滿意！」

　　「須說出什麼過節，由在下參詳，是否有留活口的必要？」

　　「閣下未免強人所難！」

　　「如此就請便吧！」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司徒少俠，你是否因為無法從他口中問出實話，要想殺之洩忿？」

　　司徒文同樣冷冷的道：「這個你可管不著！」

　　「閣下要想問的話，我可略知梗概，是否要探詢冒名之人，和天毒……」

　　司徒文幾乎驚得跳了起來，奇怪！對方何由得知這般詳細，當下激動的道：「二位由何得知？」

　　「目前這魔頭讓我們帶走，你與本谷一月之約將屆，到時一併奉告，作為交換條件，閣下以為如何？」

　　司徒文沉吟良久之後，毅然答了一聲：「好！」

　　黑衣人又道：「如此，還有一件事奉告閣下！」

　　「什麼事？」

　　「距此五里外的蘆葦之中，一方大石之前，你那老哥哥千手神偷章老前輩受傷待救！」司徒文一聽，不由心中巨震，身形疾展，往原路馳回。

第十九章　巧誅女魔

　　司徒文聽黑衣人說：「距此五里之外的蘆葦中，一方大石之前，你那老哥哥千手神偷章老前輩受傷待救！」司徒文一聽，不由心中巨震，身形疾展往原路馳回。

　　一路之上，心裡疾忖道：「以老哥哥的機智身手，竟然為人擊傷，的確令人費解，那這擊傷老哥哥的人，身形必然相當駭人，即不知是何等樣的人物！」

　　同時，他又想起，老哥哥是在廣安城外官道場，當自己應付群雄尋仇之際，追蹤一條青影而去，而那條青影，正是他心中懷疑的冒自己之名的怪手書生。

　　「莫非老哥哥是傷在那冒牌的假怪手書生之手？」

　　心念及此，不自覺的恨哼出聲，身形展得更疾速了！

　　五里距離，轉瞬即到──

　　照著黑衣人的指示，果然在浩蕩無邊的蘆葦叢中，發現了一方巨石。

　　巨石之旁，一堆黑黝黝的東西，像是一個人蜷臥在那裡。

　　司徒文全身一震，一顆心幾乎從腔子裡跳了出來，身形如流星般瀉落。

　　一看，那委頓在石旁的黑影，誰說不是老哥哥「千手神偷」章空妙。

　　只見「千手神偷」雙目緊閉，面如白紙，忙用手一探鼻息，氣若游絲，已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

　　不知老哥哥何以傷得如此之重，而且又不知傷在何處！

　　一時之間，倒有些手足無措之感！尋思道：「『千手神偷』章空妙本已洗手江湖，因受『無極老人』公羊明的重託，重出江湖，冀對自己有所照顧，現在如果老哥哥有個三長兩短，豈不令自己抱撼終生。」

　　目前最要緊的尋出傷處，同時弄明白是被什麼功力所傷？

　　當下，司徒文懷著悲愴的心情，解開了「千手神偷」的衣衫──

　　一看之下，不由毛髮俱豎。

　　老哥哥胸前左乳之旁，赫然一個瘀黑掌印，已腫起寸來高！

　　瘀黑掌印的四周，現出絲絲黑紋，已遍及了大半個胸部。

　　看樣子，老哥哥是被一種極為歹毒的掌功所傷，若不及早施救，立有性命之虞，只看那毒氣蔓延的態勢，恐怕支持不了一個時辰，就要奇毒攻心而亡。

　　司徒文不禁咬牙恨道：「是誰傷了老哥哥，我必加倍索還。」

　　忙把「千手神偷」身軀側轉，半倚在那方大石上，自己緊傍盤膝而坐，運起「玄天神功」先伸中指，以指風虛空連點數處重穴，以防毒氣流竄。

　　然後功集右掌，掌心緊貼「命門」大穴。

　　他已施展出「玄天秘笈」所載，罕絕人寰的「搜穴清脈功」力老哥哥迫毒！

　　玄天秘學，蓋古凌今，半刻之後，只見「千手神偷」身上，冒出絲絲黑氣，腥臭之味，中人欲嘔！

　　司徒文更加緊全力施為。

　　黑氣由濃而淡，漸至於無！

　　「千手神偷」胸前的瘀黑掌印，由黑而紫，由紫而紅，由紅而淡！……

　　面色又轉紅潤，鼻息粗重。

　　「嗯哼──」

　　一聲長長的悶哼過後，「千手神偷」已睜開眼來！

　　激動的叫了一聲：「小兄弟！」

　　司徒文驀地收功，一躍而起，急著問道：「老哥哥，您究竟是傷於何人之手？」

　　「千手神偷」站起身來，伸了一個懶腰，道：「你！」

　　司徒文幾乎跳了起來，訝然道：「老哥哥，我問您被什麼人所傷」

　　「被你所傷！」

　　司徒文這下可沒聽錯，茫然道：「什麼？」

　　「千手神偷」嘻嘻一笑道：「小兄弟，別緊張，我是說老哥哥我是傷在和你一模一樣的那個冒牌怪手書生司徒文的手裡！」

　　司徒文俊目陡射煞光，激動無已的道：「老哥哥，到底是怎麼回事？」

　　「千手神偷」哼了一聲道：「當你正在拚鬥群雄之時，我想起那廝既然假冒你的名大肆殺戮武林中知名之士，目的當然是希望引起武林公憤，聯手對付你，以進借刀殺人之計，這一手導演的好戲，自無不暗藏一旁欣賞的道理，於是，我便向場外繞去，果然不出所料……」

　　司徒文接口道：「您發現了那假怪手書生潛伏在側？」

　　「當時，我尚未能判定他是否就是那冒名的兇徒！」

　　「於是老哥哥上前盤詰？」

　　「不！那廝原來匿伏在草叢中，尚未待我近身，就飛速而遁！我毫不猶豫的疾起直追，當時只能看到是一條青色人影！」

　　「哦！」

　　司徒文不由哦了一聲，之後道：「當時我也發現場外飛射起兩條人影，一先一後電馳而去，想來就是老哥哥和那廝了？」

　　「不錯！」

　　「但我一步之差，竟未追及！」

　　「那廝忒也黠滑，而且身手相當不俗，老哥哥我自信輕功在江湖中還不致差到哪裡，但竟然無法將之追及，進入這片蘆葦中之後，三轉兩彎，竟把他追丟了！」

話未說完，忽見一條纖纖人影，迎面馳來！

　　司徒文凝眸注視了片刻，突地想起這眼前的妙齡女尼是誰來，急道：「啊！你……你不是『幽冥公主』任慧珠姑娘嗎？」

　　「罪過！罪過！正是貧尼悟因！」

　　司徒文不由感慨萬端，想不到一個善良的女孩子，生不逢辰，偏偏有那麼一個毒如蛇蠍的母親，落得把似錦年華，長伴青燈古佛。

　　她的做法，不失為上智之策，如果她不醒悟回頭是岸，跟著她的母親「幽冥夫人」趙冰心，廝混下去，恐怕很難得到好的歸宿。

　　然而，她選擇的人生之路，畢竟是令人生紅顏自古多薄命之感的。

　　司徒文墓地想起她曾託付自己辦理的事來，不由歉然道：「任姑娘……」

　　「貧尼法號悟因！」

　　「哦！悟因師太，從前在下曾應允代辦的事，『金吾神劍』已由在下尋回，至於那『幽冥真經』又二度落入『死亡谷』中人之手，但在下有自信月內追回，遵命毀去，以免再流入江湖，毒害生靈……」

　　「此事貧尼既已拜託施主，一切信賴就是，金吾神劍，上古奇珍，唯有德者居之，今天貧尼來意不在此！」

　　司徒文不由心中一動道：「任……不，悟因師太來意為何？」

　　「出家人六根清淨，本不應再沾風塵，但鑒及上天有好生之德，出家人豈可不善體天心，我此來有一句話要告知施主！」

　　「請講！」

　　「孽海無邊，回頭是岸！」

　　「千手神偷」這時斜倚的那塊大方石上，閉目養神，對眼前的事，恍如未見，不知在心裡打著什麼主意。

　　司徒文聽悟因女尼說出這兩句話，不由奇異的道：「在下不明白師太話中之意。」

　　悟因女尼滿面肅然的道：「貧尼從前與施主有過數面之緣，這是前因，今天我來就是為了此前因！」

　　「請少師太講清楚些好吧？」

　　「施主不應廣造無邊殺孽！」

　　司徒文不由頓悟，對方的意思是指近日來那假怪手書生的一連串冒名兇殺事件，顯然對方也認定是自己所為，不由正色道：「在下目前正遭奸人冒名嫁禍，正在追兇之中！」

　　「冒名嫁禍？」

　　「不錯！」

　　「阿彌陀佛、施主說的是真話？」

　　「哈哈，我司徒文沒有哄騙師太的必要！」

　　悟因女尼沉吟半晌之後道：「如此說來，重上峨眉，毀佛門金剛，殺死三個長老不是你所為？」

　　司徒文恨恨的哼了一聲道：「是奸徒冒在下之名做的，目的想是要借刀殺人。」

　　「貧尼剃度是在峨眉，算是第五十代弟子！」

　　「哦！」

　　悟因女尼欲言又止的好幾次，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有一件事要奉告施主，望施主能善為應付！」

　　司徒文心中又是一動，道：「什麼事？」

　　「本門為了金剛法像被毀，和三大長老被殺一事，掌門方丈大為震怒，已向少林請出『五龍令』……」

　　這時，令在一邊的「千手神偷」可沉不住氣了，一骨碌翻身而起，雙目精光暴射，訝然向悟因女尼道：「真的有這回事？」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

　　司徒文俊面為之一變，他想起了從前五大門派聯手對付自己的那些往事，俊目之中射出一種似恨又似怨的光芒，沉聲道：「請出『五龍令』怎樣？」

　　「由各派各選高手五人，入江湖緝拿施主！」

　　司徒文聞言之下，不由暴發出一陣震天狂笑，笑聲中充滿了豪邁恨毒的意味，響遏行雲，直似要撕裂這一片長空般。

　　笑畢之後，像是自語，又像是對人而發的喃喃道：「好極，五大門派動不動就實施聯手對付，對事實真相，不求瞭解，自以為是，近百年來，不知造成多少武林冤獄，我司徒文倒要著實的風識見識！」

　　同時，他也想起了昔年外祖父「魔笛摧心關任俠」被誣裁，被目為魔頭種種經過，和峨嵋上院五大門派遣代表裁製「雪山魔女」李玉蘭，連雪山一派掌門若不是自己出面的話也將被目無餘子的五大門派中人所辱等情，一股恨意，倏升心頭。

　　悟因女尼見狀，口誦一聲無量佛道：「貧尼多言，實希望施主早作準備妥為善謀，尚望施主上體天心，不要再造殺孽，務請施主三思而行！」

　　司徒文含糊的應了一聲。

　　「千手神偷」顯然十分激動，鬚髮亂顫的向司徒文道：「小兄弟！此事目前最要緊的是查出這冒名行兇的人，好對五大門派有所交代！」

　　司徒文感慨的道：「目前很難！」

　　悟因女尼，注視了司徒文一眼之後，粉面掠過一絲黯然之色，立掌當胸道：「兩位施主珍重，貧尼就此別過！」

　　他想起在「白骨坳」後山，「幽冥公主」任慧珠對自己一往情深的表現，而現在，她已為成了悟因女尼，身入空門，永絕塵緣！

　　他也想到自己坎坷的遭遇，和無止境的奔波拚搏，直到目前，元兇還未授首。他有家，母親和姐姐在等待他，未婚妻公羊惠蘭，和身懷有孕的雪山魔女李玉蘭，當也在望穿秋水，期待他歸去，但大仇未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仍需要奔走闖蕩！

　　幸與不幸，交織成了人生！

　　「千手神偷」突然開口道：「小兄弟！五大門派要聯手對付你，你準備如何應付？」

　　司徒文俊面一寒道：「到時再說，我恨透了這般黑白不分的名門大派人物！」

　　「方纔那小尼姑是……」

　　「哦！她是『幽冥夫人』趙冰心之女任慧珠！」

　　「噫！看這小尼姑似乎天性善良，絲毫也沒有乃母的劣性遺傳！」

　　「是的，所以她看破紅塵，皈依佛門！」

　　正在說話之間，遠遠傳來一聲淒厲絕倫的慘嚎，令人聽了，不寒而慄！

　　司徒文側面再聽時，已無聲息。

　　他驀地想起剛才離此的悟因女尼，這慘嚎聲尖銳刺耳，莫非她……

　　心念動處，急向「千手神偷」道：「老哥哥，我們去看看！」

　　最後一個看字出口，人已到了餘丈外的蘆葦梢頭，再閃而沒。

　　「千手神偷」也跟著縱起身形追去。

　　越過蘆葦，不及百丈就是臨江的官道！

　　司徒文與「千手神偷」先後到了官道之上，但，可煞作怪，官道之上，靜蕩蕩的，似乎什麼曾也不曾發生過！

　　「老哥哥，剛才那聲慘叫，顯然是發自女子之口，依我看，可能是『悟因女尼』遭遇了什麼不測也不一定，她好心前來報訊，我們可不能袖手不管！」

　　「怎麼管法呢？」

　　「請者哥哥向東，我向西，我們分頭搜索一陣！」

　　「噫！小兄弟，你看這是什麼？」

　　「千手神偷」指著道上一些散落的黑黝黝的東西說。

　　司徒文俯身揀起一看，大驚失色道：「老哥哥，我所料不差，悟因女尼已經遭了意外！」

　　「何以見得？」

　　「這些不是悟因女尼所持念珠的珠子嗎？珠子既然散落在地還有什麼可說！」

　　「小兄弟心細如髮！」

　　「老哥哥，事不宜遲，我們分道快追！」

　　「好！」

　　「千手神偷」應了一聲好，順官道往東馳去！

　　司徒文則一徑往西疾奔！

　　單說怪手書生司徒文，不顧驚世駭俗，施展開「天馬行空」身法，恍若一縷輕煙，沿官道往西疾飄，一雙如電神目，一路掃掠，不放過任何可疑之點。

　　半盞熱茶的工夫，少說也奔行了十里左右的路程，果見百丈之外，一條人影以駭人的速度疾馳，晃眼之間，已沒入一道山環之後。

　　司徒文既有所發現，不管是與不是，把「天馬行空」身法施展到極限，真是快逾閃電，疾若流星，向那山環射去。

　　眨眼之間，已臨山環之處，俊目掃處，不由呆了──

　　原來這山環之內，一邊是江，官道坦蕩筆直的沿江而上，另一邊，卻是數峰屏立，峰與峰之間，各有一條通道，一共是三條，他不知該往哪一條才是。

　　官道筆直沿伸，一眼可看出十里之外，顯然方纔所見人影。是奔了山道，如若是走官道，決逃不出視線之外。

　　但山道共分三岔，那人影竟不知向哪一條岔道走。

　　尋思片刻之後，心念道：「我何不越上峰頂，也許有所發現！」

　　正當他要想展開身形，朝中間一峰馳去的當下，突然發現前道之上，風馳電掣般奔來一群人影，速度也相當驚人，從身法上判斷，來人個個都具上乘身手！

　　司徒文不禁又猶豫起來，不知這些人影，是什麼來路。

　　這一躊躇不前，那些人影，已愈來愈近！

　　轉眼之間，已臨切近──

　　司徒文神目如電，已約略看出來人僧道俗俱全，不下二十五人之眾。

　　正自驚疑之際，只聽數聲驚「咦！」二十幾條人影已紛紛停下身來！

　　為首一人，卻是一個寶相莊嚴的白眉老和尚，後隨僧、道、俗一共二十四人之多。

　　司徒文一看之下，不由心中巨震，他已意識到是怎麼一回事！

　　只見那當先的白眉老和尚，白眉一揚，朗宣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司徒少快還記得老衲否？」

　　司徒文氣定神閒的道：「哦！原來佛印禪師法駕。不知要往哪裡去？」

　　「老衲等專為小施主而來！」

　　司徒文心裡雖然明知，但卻故問道：「為在下而來，不知有何見教？」

　　「佛印禪師」眼中精光倏射，聲如宏鐘的道：「小施主昔日為了『雪山魔女』大鬧峨眉金頂，老衲為求息事寧人，維護佛門勝地的尊嚴，不惜委曲以求全，不道施主竟然再上峨眉，殺長老……」

　　司徒文面上漸見沉凝！

　　「佛印禪師」的聲調也略見激動，一頓又道：「不止此也，不復在江湖之中大開殺戒，我五大門派本上天好生之德，免致生靈塗炭，請出五龍令，聯手入江湖……」

　　司徒文俊面倏寒，右手兩指習慣的在袖內一陣彈動，冷笑一聲道：「各位準備如何處理在下？」

　　所有五大門派派出的高手，齊齊臉色一變！

　　「佛印禪師」聲色俱厲的道：「請小施主放下屠刀！」

　　司徒文仍然語冷如冰的道：「要如何放法？」

　　「請小施主隨老衲回轉峨眉，老衲擔保少俠不致有生命之虞！」

　　司徒文不屑的道：「像昔日五大門派代表對付『雪山魔女』一樣？」

　　「佛印禪師」臉色一緊，道：「望小施主三思！」

　　「如果不呢？」

　　「阿彌陀佛，恐怕由不得你做主！」

　　「佛印禪師」身後的十四個五大門派特選的高手，面上齊現怒容，但他們的心裡，多少是有些忐忑不安的，「怪手書生」的功力，已到了傲視武林的地步，如果必欲訴諸武力的話，他們──五大門派，須得付出相當的代價，是否如願，又是另一個問題。

　　話又說回來，如果堂堂五大門派，對付不了一個「怪手書生」，可能也是開武林未有的先例，對於五大門派的尊嚴，打擊之大，無法估計。

　　眼前的高手，可說是各門派的精英，經過慎重挑選出來的。

　　司徒文心中電轉道：「看來今天又是不了之局！」

　　當下勉強一笑道：「禪師可肯聽在下一言？」

　　「佛印禪師」將頭微點道：「你且說說看！」

　　「這件公案，目前甚難解說，一月為期，在下親上峨眉覆命如何？」

　　「佛印禪師」面現難色，回顧了身後眾高手一眼，他所看到的，是一張張繃緊的面孔，於是毅然道：「這個老衲歉難同意！」

　　司徒文一張俊面，頓呈鐵青之色，冷哼一聲道：「那老禪師準備把在下怎樣？」

　　說完神目之中，精芒閃爍，一不稍瞬的注定「佛印禪師」，靜候答覆。

　　場中的空氣，也隨之緊張起來！

　　「佛印禪師」修為涵養的功夫再深，也不禁身軀微顫。

　　此次正派聯手，事緣峨眉而起，在司徒文一句緊似一句的逼迫下，也不由動了真怒，當下重又回頭，看了五大門派的高手一眼，沉聲道：「我佛慈悲，老衲等自無空手而回之理！」

　　「那就是說，你們要準備以流血來解決了？」

　　此語一出──

　　「佛印禪師」不自覺的退了一步！

　　五大門派的高手們，同時怒哼了一聲，齊齊橫眉豎目的瞪著這天不怕，地不怕，不可一世的小煞星「怪手書生」司徒文。

　　空氣在緊張之中，透出層層殺機。

　　眼看目前的情勢，大戰一觸即發。

　　司徒文本是因發現悟因女尼（即幽冥公主任慧珠）的念珠，散落在官道之上，忖知她已遭遇意外，而與「千手神偷」分道追蹤而來，想不到碰上這一檔子事。

　　目前的事，是他切身的事，不能不睬，但悟因女尼的安危，也猶如一塊沉重的石頭，橫哽在胸臆之間，如果時間久了，他剛才發現的那條可疑人影，勢將無從尋覓，而悟因女尼的安危，確可慮至極！

　　但，目前，說話無異是多費唇舌，唯一解決的辦法，只有一拼。

　　「佛印禪師」係此行之首，一陣錯愕之後，神色湛然的道：「小施主之意，是堅決要老衲等出手才肯就範？」

　　「哈哈！就範？哈哈哈哈！」

　　一陣撕空狂笑，使在場的二十五個頂尖高手，齊齊為之面上失色。

　　「小施主不後悔？」

　　「這有什麼好後悔的，既然堂堂五大門派，不問青紅皂白，專程為在下而來，在下只有憑一點微末之技，勉力以應！」

　　這句話份量相當重，簡直是根本不把五大門派放在眼下。

　　「佛印禪師」身後，突然閃出三個虎面僧人！

　　司徒文一看那三個越眾而出的虎面僧人的裝束，就知必是少林門下！

　　空氣隨著這三個少林僧人的欺身而緊張到無以復加。

　　「佛印禪師」一心只希望能和平解決，當下伸手一欄三個少林僧人，又道：「望少施主最後再考慮一下！」

　　「不需要考慮了！」

　　「小施主的意思是非流血不可？」

　　「這是你們逼在下不得不然，其咎不在我！」

　　「逼你？」

　　「當然，並非是在下找上五大門派，而是五大門派找上了在下！」

　　「阿彌陀佛，小施主此話，未免太過強詞奪理！」

　　「難道在下說的不對？」

　　「施主仗本身技藝，廣造無邊殺孽，闖少林，鬧峨眉，最近又再上峨眉，毀金剛法像，殺三大長老，使佛門清淨之地，沾上血腥，難道這些都不是你所為？」

　　「嘿嘿，不錯！毀金剛殺長老等事，有人冒名嫁禍！」

　　「那濫殺武林知名之士施主又有何解說？」

　　「也不是我所為！」

　　「施主的話，能取信於人否？」

　　「信不信由你！」

　　「佛印禪師」心知單憑口舌，絕對無法使這狂傲功深的怪手書生俯首認罪，肅穆的臉上，掠過一絲奇異的色彩，也許這色彩是代表著殺機。

　　原先越眾而出被「佛印禪師」所阻的三個少林僧人，這時齊齊怒哼一聲，搶在「佛印禪師」的頭裡，當中一個聲如悶雷也似的喝道：「怪手書生，你當真不肯認罪？」

　　司徒文劍眉上挑，俊目之中，射出兩道逼人寒芒，如冷電利剪，照定這發話的少林僧人，一不稍瞬，那少林僧人，不自覺的打了一個寒噤。

　　「佛印禪師」宣了一聲佛號之後，往斜裡退移五尺。

　　司徒文已動了真火，轉頭向「佛印禪師」道：「大和尚，在下最後重申前言，以一月為限，決擒獲這冒名賈禍的人，對貴派有所交代，如果大和尚一意孤行，一切後果由你承擔！」

　　「佛印禪師」揚眉睜眼答道：「小施主毋須再狡辯了，老衲身膺五大門派之托，只好全始全終！」

　　司徒文氣得冷哼了一聲。

　　三個少林僧人，同時欺身進步，各攻出一掌。

　　於是──

　　不可避免的事，終於發生了！

　　這三個少林僧人，乃是少林門中傑出的高手，上次司徒文隻身闖少林禪院之時，他們正好雲遊在外，所以不曾參與其盛，現在被派出來緝拿司徒文，心中早已躍躍欲試，他們不相信上次合全寺之力，還對付不了這雛兒。

　　三僧聯手的一掌，威勢豈同小可，恍若怒海鯨波，猛捲疾掠。

　　司徒文對這駭人狂颶，竟然視若無睹，身形不閃不避。

　　三個少林僧人各自在心裡暗罵了一聲：「找死！」勁力又加一成！

　　司徒文俊面之上，神光湛湛，右手兩指，在袖中一陣疾彈。

　　待到掌風行將及體，對方掌勁用老的電光石火之間，雙掌倏告閃電拍出……

　　勁氣相觸，發出一聲轟然巨響。

　　週遭三丈之內，全被勁氣溢滿，形成一股洶湧渦流，轟轟有聲，場中所有的高手，衣袂簌簌飄飛，有的竟然身形被牽得連連搖晃，面上齊露驚悸之色。

　　三個少林僧人強忍住不哼出聲來。六隻腳齊齊陷入地中，沒及腳脛。

　　司徒文有若一尊巨靈之神屹立原地，不曾移動分毫。

　　第一個回合，三個少林僧人，顯然已輸了一籌。

　　人影閃處，又是兩個僧人越眾而出，與原先的三個並肩而立。

　　司徒文不屑的冷哼一聲道：「名門大派，儘是欺世盜名之徒，以群毆為能事，這就是你們的正義，今天我司徒文將讓你們見識一下何謂武功！」

　　這句狂傲無倫的話，使所有在場高手，為之怒哼出聲。

　　五個少林僧人，半聲不吭，一陣晃動，已按五行方位站立，把司徒文圈在正中，這是由少林絕技「羅漢陣」蛻化出來的「五行陣」。

　　司徒文冷眼一掃五個僧人，不屑的道：「貴寺的羅漢陣，在下早已見識過了，這區區五行陣，還是收了吧！」

　　提起當日怪手書生喋血少林的事，五個僧人臉上齊掠過一抹恨意，當日若不是慧光老和尚出場，少林寺僧不知要死傷多少。

　　五僧之中立在土位上的那僧人道：「小子，你狂個什麼勁，當日若不是慧光師公手下留情，你早已身化黃土，還會活到現在張牙舞爪！」

　　當日司徒文曾被慧光老和尚三掌擊成重傷，差一點不能脫身少林寺，事後他尊重這百歲開外的清修老僧肯德俱尊，所以也就不作報復的打算。

　　現在經這僧人當眾一提，不由勾動了潛存的雄心隱恨，厲聲道：「一月之後，我必再赴少林，向慧光老和尚索還三掌！」

　　慧光老和尚，年紀百甘開外，四十年來，不問寺事，只有司徒文大鬧少林禪院那次破例現身，功力之高，不可蠡測，司徒文竟然聲稱要再上少林，向這佛門高僧，索回昔日的三掌，這句狂話，使五大門派的高手。為之瞠目咋舌。

　　五僧之中的另一個輕蔑的道：「小子，你恐怕沒有機會了！」

　　「就憑你們，哈哈哈哈……」

　　笑聲中，含著極度不屑的意味。

　　五個少林和尚被笑得滿不是意思，怒哼聲中，陣勢已然發動，五條人影，像走馬燈似的繞著司徒文疾轉，一股股的如山勁氣，從不同角度劈出。

　　剎那之間，兩丈方圓之內，勁氣絞扭成一道駭人至極的渦流，砂飛石走，激勁銳嘯，轟轟之聲，震耳欲聾。

　　司徒文每一掌劈山，都被那股渦流勁氣消卸於無形！

　　「噗！噗噗！」之聲，如密集的連珠炮，不絕如縷。

　　一旁觀戰的各門派高手，不由齊齊面現喜色，少林絕技果然不同凡響，這種以巧勁卸氣的打法，任你鐵打的金剛，也有力竭之時。

　　司徒文越打越不是味道，自己無論以多大的內力發出掌風，一陣「噗！噗！」響聲之後，竟然被那道環繞自己的渦流勁氣消去。

　　如果一味盲打下去，不出兩個時辰，必致真氣耗竭而束手被擒。

　　五個少林僧人，見「五行陣」奏效，心中的得意自不必說，各以畢生功力，全力施為，那渦流竟然把地上的砂石捲成一根柱子也似灰筒，直衝霄漢。

　　如果他們今天能把這名震武林，黑白道聞風喪膽的怪手書生制服，不但可揚名天下，而且連帶少林寺也光耀不小。

　　司徒文只覺那道勁氣渦流，愈旋愈猛，幾乎使人窒息！

　　雖然他生死之竅已通，內力不虞匾乏，但也有點吃不消的感覺。

　　他真估不到這五個少林和尚會有這高的內力修為！

　　一盞熱茶的時間過去，五個少林和尚額頭已現汗漬，內心也顯得焦灼不安起來，因為他們都是全力發出掌風，時間久了，同樣感到不支。

　　而對方仍如生龍活虎，毫無不支的跡象！

　　「佛印禪師」神目似電，亦已看出情勢未可樂觀，面上逐漸沉疑起來！

　　半晌之後，司徒文靈機一動，忖道：「這五行陣看來奧妙在於聚氣成渦，借勁氣旋轉之力而消卸對方的力道，我何不反其道而行！」

　　心念之中，把功勁提足十成，雙掌交相揮拍，身形隨著向反渦流的方向疾轉，這一來，情勢大變！兩股反方向的如山勁氣，擊撞在一起。

　　「噗！噗！」巨響聲中，五個和尚被反震得立呆不穩，紛紛脫離方位！

　　場中旁立的眾高手，也看出情勢不妙，一個個神色驟然緊張起來，齊齊蓄勁以待。

　　如果少林五憎敗落，他們將不顧一切的出手！

　　「變式！」

　　五個少林和尚之中，那位身處艮土方位的，猛喝了一聲。

　　隨著這一聲猛喝，五條身影，閃電般一變式，奇幻莫測的穿梭晃動，並不出手，令人目眩神迷，顯然這一式是以靜制動。

　　以司徒文的身手而論，要想脫出陣外，並非難事，但他不屑於此，他要以本身功力，硬接對方的任何一種挑戰！

　　當下覷準正前方的一個方位，以八成功勁，劈出一掌。

　　「轟隆！」一聲暴響，被震得微微一窒。

　　原來他這一出手，等於同時硬接五僧聯手的一掌。

　　這五行陣的奧妙，一是聚勁成渦，消卸對方的功勁，若遇上功力差的，根本別談出手，單只那駭人的勁氣渦流，就足以捲倒對方。另一方面，就是現在的這一式，以靜制動，只要對方一出手，無論擊向任何其中一個方位，其餘四個方位，同時而應。

　　司徒文傲性大發，連擊三掌！

　　五個僧人雖感到對方的掌勁猛不可當，但仍然咬牙撐住！

　　三掌之後，司徒文突然發話道：「你們當真不識相，要迫我下煞手？」

　　五僧同時心中一凜！卻不令回答。

　　司徒文俊面之上，又隱隱泛起殺機，再次發話道：「注意！在下要出手不留情了！」

　　話聲中──

　　左掌劈出一道如濤狂飆，右手兩指一曲一伸──

　　兩縷白濛濛的指風，發出哧哧刺耳銳嘯，夾掌風以俱出。

　　轟然一聲，掌風相撞！

　　同一時間，慘嚎之聲突傳，五僧之一，已應指風而倒！

　　旁觀的高手，面色一寒，紛紛飄身而上。

　　另外四僧，見同門倒地，疾收陣勢，一看，那倒地的和尚，肩腫之處，被指風洞穿了兩孔，鮮血正不斷溢出，一襲僧衣，已染紅了半邊。口中猶自哼聲不止。

　　這也算是司徒文手下留情，否則只要向下稍移，豈不當場洞胸而死！

　　四個少林增人，目眥欲裂，面上殺機雲湧。

　　其中一個，忙扶起傷者，退離三丈之外，給他敷藥止血。

　　其餘四門派的高手，這時已呈半月形環狀而立，一個個怒容滿面，瞪視著司徒文，看樣子，他們準備來個群打合毆！

　　「佛印禪師」口宣一聲無量佛，道：「善哉！善哉！小施主不惜開殺戒了！」

　　司徒文冷哼一聲道：「事態處此，不得不然！」

　　「如此，老衲兵為此行之首，願領教小施主幾手高招！」

　　說著，向隨行的各派高手一揮手，各高手只好恨恨的向後閃退了幾步！

　　「佛印禪師」一代高僧，雖臨到交手，仍然禮數到家。

　　單掌打一個問訊道：「施主請！」

　　「老和尚請先發招！」

　　「如此老衲得罪了！」

　　了字方落，袍袖一揮，劈出一股匝地罡風！

　　司徒文一閃身避過！

　　「佛印禪師」輕哼了一聲，接連又劈出兩掌！

　　勁道之強猛，有如裂岸驚濤，九天飛雷。

　　司徒文展開「煙雲飄渺」步法，如鬼魅般輕輕避過這駭人的兩掌，身形一晃，又圈回原地，沉聲道：「在下尊敬你的地位，禮讓三招，現在我要還手了！」

　　「佛印禪師」連攻三掌，竟然被對方容易的閃過，連衣角都不曾碰上，現在聽對方一說，是故意禮讓三招，表面上如此說，骨子裡分明透著輕蔑。

　　任他涵養功深，也不由動了無明，「嗯！」了一聲，一掌又告拍出。

　　這一掌是挾憤而發，較之前三掌更見強勁。

　　司徒文微微一笑，「玄天神功」隨念而發，貫集右掌，輕輕拍出。

　　他自服了「九尾狐內丹」之後，功力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莫小看這輕輕一拍之勢，其中所含蘊的暗勁，足可撼山拔岳。

　　「噗！」一聲震天巨響。

　　司徒文身形一搖而止。

　　「佛印禪師」卻被震的退了兩步！

　　所有在場的高手，面目為之失色。

　　怪手書生的功力，想已到了通玄的地步，以「佛印禪師」的修為，竟然被他一掌震退，看來他還未出全力，今天要想使他就範，恐怕很難。

　　「佛印禪師」退了兩步之後，不由老臉一陣燥熱，以自己的武功名望，竟然當著各門派高手之前，被這後生小子震退，確實丟人現眼。

　　當下，身形一移，又數近兩步，半聲不吭，雙掌平胸推擊。

　　駭人狂飆，匝地而起，颯颯罡風，掃得數丈之內的草木齊偃。

　　司徒文俊面一寒，仍以單掌，運足十成「玄天神功」猛然揮出。

　　兩股勁氣一接，發出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震得三丈外的高手們，一陣膽寒心顫，驚呼出聲。

　　「佛印禪師」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踉踉蹌蹌，退了五個大步，一陣血翻氣揚，幾乎當場吐血。

　　司徒文也不由退了兩步，但神色未變。

　　就在佛印和尚被震退的當口，四個少林僧人，虎吼一聲，齊齊撲出！

　　其餘近二十的高手，一怔之後，也紛紛撲上！

　　司徒文生平最恨以多為勝的打法，尤其是以名門正派自居的五大門派，竟也罔顧武林道義動不動就聯手對付旁人，更使他恨到極點！

　　數十股狂颶，以翻江倒海之勢，向他湧捲而來！

　　司徒文星目帶煞，冷笑一聲。雙掌一圈一放──

　　一片罡幕，直向那數十股勁氣迎去！

　　「噗！噗！」巨響聲中，悶哼之聲倏傳，已有四個高手，踉蹌而退。

　　司徒文有心要教訓教訓這些自命不凡的人物，雙掌乍收倏放，駭人罡勁，如驚濤駭浪般，一波接一波的暴捲而出。

　　剎那之間──

　　勁氣激撞聲──

　　悶哼聲，

　　慘呼聲，

　　怒喝聲，

　　混合成一曲石破天驚的樂章。

　　眾高手見勢不佳，齊齊向後湧退！

　　司徒文也收手不攻！

　　這一輪疾攻之下，有七個高手，重傷倒地不起，幸而還沒有人死亡。

　　「佛印禪師」滿面激憤之色，朗聲宣了一聲佛號之後，寬大的袍袖一展，交揮如剪，夾著刺膚如割的罡氣，閃電進身攻去！

　　一片金鐵交鳴的聲音起處，各門派高手之中，使兵刃的，已紛紛亮出兵刃，再度合圍而上，聲勢之盛，令人咋舌。

　　司徒文俊面之上，倏現殺機，身形一陣閃掠，讓過「佛印禪師」的一連串緊密厲辣的快攻，口中突發一聲龍吟清嘯，「坎離鐵笛」已電閃般掣在手中。

　　鐵笛方自掣出，眾高手已告近身出招！

　　無數道寒芒，有如滿空銀蛇，蔽天襲來！

　　司徒文一咬牙，手中鐵笛一掄，一招「方生不息」倏告施出！

　　一溜烏光，衝霄而起、添魂奪魄的怪嘯，也應勢而發。

　　「鏘！鏘！」聲中，已有數人的兵刃，脫手而飛！

　　但這些高手，都是各門派特選的精英，武功並非泛泛，這一亮出兵刃，近身拚搏，各展所長，其勢豈同小可！

　　但見劍氣彌天，勁風銳嘯，人影閃晃，此進彼退，各施本門絕招，忘命搶攻。

　　司徒文笛招由「方生不息」而化為「九天凝碧」「斗轉星移」……

　　嗚嗚怪嘯，隨著招式的演變而加劇，直似要撕裂人的心肝！

　　圍攻的高手，被鐵笛怪嘯，奪去了心神，出手招式，也漸見緩慢！

　　慘呼之聲，不斷的傳出！

　　人影由密而疏──地上的軀體，卻相對的增加！

　　一盞熱茶的工夫，仍然交手的，連「佛印禪師」在內，只剩下寥寥四人！

　　司徒文雖然拚命克制自己心中的殺機，但恨火卻需要發洩！

　　鐵笛嘯聲，愈來愈厲，司徒文不斷的把內力加貫笛中。

　　最後──

　　那僅能還手的四個高手，也禁受不住笛音的摧殘，招式由慢而歸於無，一個個冷汗遍體，面呈死灰，不由自主的就地坐下，運功抵敵！

　　司徒文這時已失去了對手！

　　但他恨竟未消，兀自虛空狂揮鐵笛。

　　那些本來就已受傷的高手，這時已完全無力抵擋那撕心裂肝般的笛聲的摧殘，一個個倒地痛苦的呻吟扭搐，有的口鼻之中，已滲出血來！

　　眼看只要笛聲再持續半盞茶的時間，場中的高手，至少要有大半喪命當場。

　　如果這場殺劫成為事實的話，怪手書生司徒文將成為五大門派生死的仇人，後果不堪設想！

　　五大門派，雖盡多欺世盜名之輩，但潛勢力仍然不可輕侮。

　　司徒文如成為五大門派的死敵的話，以他的蓋世功力，和五大門派周旋的結果，將造成武林史上空前的血劫！

　　司徒文這時只顧發洩心中的恨怒之氣，沒有考慮到將要發生的嚴重後果，兀自手不停揮！

　　驀在此刻──

　　一聲有若暮鼓晨鐘般的聲音，透過那嗚嗚的鐵笛怪嘯，清晰的傳入司徒文耳鼓：

　　「文兒，不可！」

　　司徒文一聽這聲音，入耳極熟！

　　手中鐵笛戛然而止？

　　他驚詫的游目四顧，卻不見人影！

　　心內忖道：「這發話的人是誰！為什麼叫我文兒？」

　　又是一聲蒼勁的話音，隨風送來：

　　「文兒，到居中一峰的峰頂來！」

　　司徒文全身陡然一震！

　　他聽清楚了，這充滿著慈祥的聲音，是他外祖父「魔笛摧心」關任俠所發，他做夢也估不到業已埋名的外祖父會再出江湖！

　　他憤然的瞥了正在運功調傷的五大門派的高手們一眼，翩若驚鴻般一閃而去！

　　他本來沒有要殺五大門派高手的心念，所以手下再留情。

　　雖然他對這些名門正派的人物，成見極深，但雙方並沒有深仇大恨，幾次的糾葛，都是因於誤會，所以他盡量抑制自己的殺機。

　　否則的話，只要他四招笛法之中的最後一招「窮陰極陽」出手的話，五大門派的二十五個精選高手，恐怕無一人能活著離開。

　　且說司徒文懷著激動無比的心情，飛身上了左面正中矗立的那座高峰。

　　峰頂之上，入目儘是盤結如虯的古松，亭亭如蓋，蒼翠欲滴。

　　山風過處，松濤盈耳，令人有俗慮頓消之感！

　　但，奇怪──

　　峰頂之上，寂靜如死，運目窮搜之下，哪有半絲人影。

　　司徒文惶然的四顧掃掠了一番之後，無限孺慕的叫道：「外公！文兒來了！」

　　沒有回音！

　　「外公！」他又提高了嗓門叫了一聲！

　　「文兒！你坐下來！」

　　聲音似遠又近，令人捉摸不出方位，但卻入耳清晰！

　　司徒文對這未曾見過一面的外公，懷著無限的嚮往，激動的道：「外公，你在哪裡？」

　　「我要你坐下來！」

　　司徒文仍然判斷不出發聲的方位。

　　如果換了別一個人，他會循聲搜尋，但，對方是他的外祖父，他豈能造次胡來，當下聲音微帶淒哽的道：「外公，文兒想拜見您？」

　　「不必了！」

　　「外公不許文兒一親尊顏？」

　　「唉！癡兒，我有誓言在先，此生不再以真面目見任何人！」

　　「但，外公，文兒是你的外孫呀！」

　　久久之後，傳來一聲嘆息，道：「文兒，你坐下聽我說！」

　　司徒文無奈，只好坐下，但兩滴清淚，已忍不住掛上面頰。

　　「文兒，你方才對付五大門派的手段，太過分了！」

　　司徒文不願辯解，恭聲道：「是的，文兒知過了，但對方沒有死亡一人！」

　　「嗯！這件事你以後該對人有個明白交待！」

　　「文兒會的！」

　　「上次我叮囑你的事，都辦到了？」

　　「是的，五龍令已親送少林，『魔笛摧心今』正副三牌，業已全部得回，現在放在文兒身邊，是否……」

　　「好！好！文兒果然不負我望，現在立時毀去！」

　　司徒文忙自懷中取出那三塊手掌般大小的「魔笛摧心令牌」，疊在掌心之中，運起神功，一搓一揉，變成了一把粉末，簌簌飄落地上。

　　「文兒，還有你的大仇，是否得報了？」

　　司徒文俊目之中，頓閃仇恨之火，咬牙道：「元兇『天毒尊者』和『幽冥夫人』趙冰心尚未授首！」

　　「嗯，待你血仇報了之後，應洗手江湖，歸家奉母！」

　　「是的，外公，文兒早有此想！」

　　「你知道我再次前來尋你的目的嗎？」

　　「請外公誨示，文兒不知道！」

　　對方的聲音，突然中止，也許是在整理思路，也許在考慮某一件事，也許……山嶺又回復了難堪的寂靜，唯一的聲音，是沙沙的盈耳松濤。

　　久久之後，「魔笛摧心」蒼涼的語音又告傳來：

　　「文兒，為外祖父的本已棄絕武林，不再招攬恩怨，但最近我無意中聽到了一個消息，使我不得不重下江湖找你！」

　　司徒文聲音充滿激動奇詫的問道：「什麼樣的消息？」

　　「文兒聽說過川陝交界之處的大巴山中，有一個死亡之谷這回事否？」

　　「咦！」

　　「咦什麼？」

　　「文兒在日內正要赴『死亡谷』踐約！」

　　「這是怎麼回事，你與『死亡谷』結怨？」

　　司徒文不經意的自己一笑之後，道：「不是，因為文兒受人之託要尋回一部武林邪書『幽冥真經』，而該經已被『死亡谷』中人得去，互訂一月之約，由文兒親上『死亡谷』索討。」

　　「有這等事？不過以你的功力，大約可以去的，但仍以小心為上！」

　　「哦，外公，您還沒有說出您要說的話呢！」

　　「我很懷疑那『死亡谷』主人的身份，但我有誓在先，此生不再見人，所以無法親往探查，既然你恰巧和該谷有約，是最好不過的事！」

　　「外公，您說那死亡谷主的身份怎樣？」

　　「唉！這些你暫不必問，如我猜想不差的話，一切屆時自知！」

　　司徒文憋了一口悶氣，又不敢再追問，微微一頓又道：「外公，您要文兒怎麼做？」

　　「距你停身之處，右後方五丈外那塊巨石之上，有一件東西，現在你先去取來，然後再告訴你，要做些什麼事！」

　　司徒文迷惘的應了一聲，依言走向那五丈之外的斗大石頭。

　　果然在那石頭的隙縫中，發現了一個漢玉指環，司徒文激動的取在手中，忖道：「外祖父放置這漢玉指環到底是什麼用意，與死亡谷主又是什麼關連？」

　　他如墜五里霧中，百思不解。

　　心念之中，又已回到原處，大聲道：「外公，是不是這只指環？」

　　「孩子，不錯，現在你把它套在指上！」

　　司徒文惑然不已的聽命把指環套在左手無名指上！

　　「孩子，記住，到了『死亡谷』之時，見到谷主，出示指環，如果對方認識這只指環的話，會告訴你一切的經過！」

　　「如果不認識呢？」

　　「唉！世事已隨流水去，你就當做外公的紀念品收存吧！」

　　司徒文冰雪聰明，他知道這只指環一定是外祖父與某一個人之間的一種信物，而這個人可能是死亡谷主，也可能不是！

　　從外公那蒼涼的語音裡，料知這指環可能包含了一個動人的故事。

　　當然，這些都是片面的推想，事實如何，尚待證明。

　　他同時也想起了兩個「死亡谷」中人曾說過一句話：

　　「本谷規例．凡本谷弟子被人揭露真面目者死。」

　　由此看來，「死亡谷中」必然是一個凶殘無人性的惡魔。

　　正自想得出神的當口，只聽他外祖父「魔笛摧心」的蒼涼話音又告傳至：

　　「文兒，珍重，別了！」

　　司徒文不由急道：「外公，我還有話要說！」

　　「什麼話，說吧！」

　　「如果死亡谷主認識這個指環，問起你老人家時，我該如何回答？」

　　「哦！這個，你據實說吧！」

　　「事情辦妥之後，如何向外公回稟？」

　　「不必了，前塵如夢，已隨歲月而逝，恩怨情孽，亦如春夢了無痕，我這樣做，只是為了聊以解脫內心的一絲未了之念而已！」

　　司徒文對這一番像是感慨，又像是含有極不平凡的一段人世辛酸的話，根本莫名其妙，又不自禁的脫口道：「外公，這死亡谷主究竟是男還是女？」

　　「孩子，不要多問了，一切屆時自知，別了！」

　　聲音頓杳。

　　「外公！外公！」

　　司徒文向空連聲呼喚，但空山寂寂，哪有半絲回音！

　　他的外公，又神秘的消失了，留下無邊的悵惘！

　　司徒文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他只感到──

　　空虛！

　　空虛！

　　他低頭俯瞰山腳滔滔東流的江水，似乎也領悟了一些人生的真諦。

　　驀然──

　　他想起那神秘失蹤的悟因女尼（即幽冥公主任慧珠），自己本是追蹤一條可疑人影來此，不道一連碰上幾件意外的事，耗去了半日的辰光。

　　那可疑的人影，既在這山環之內消失，可能還隱匿在附近也不一定，何不在這三個山嶺的十里之內搜索一番，也許能有所發現。

　　他懷著姑妄試之的心理，開始繞著嶺頂飛馳。

　　一圈又一圈──

　　從這個峰頭，繞到另一個峰頭──

　　馳行的圈子，愈來愈大，如投石人水所激起漣漪一樣！

　　但，他失望了──

　　搜遍了十里範圍，毫無蛛絲馬跡可尋。

　　天──

　　漸漸的晚了，當殘陽的餘輝，逐漸收斂的時候，代之而起的，是重重的山嵐嶂氣，盈耳的松濤聲中，夜之神已展開了它的黑紗，覆掩大地。

　　接著──

　　樹梢的天際，亮起了第一顆星星！

　　兩顆──

　　三顆──

　　像青石板上釘滿了燦然的銀釘，夜統治了整個的宇宙。

　　司徒文廢然長嘆了一聲，放棄了搜尋的企圖。

　　此際，如果要下山的話，不知要行出多遠才有宿頭，數十里，百里，也不一定，不由心裡忖道：「何不就在山嶺之上露宿一宵，也滿有意思的。」

　　於是──

　　他揀了一株巨大的古松，飛身而上，半坐半躺敲在樹椏之間。

　　夜涼如水，群星閃爍，時而一兩聲梟啼狼嗥，突破了夜的沉寂，遙遙傳來。

　　司徒文處身在這荒山絕嶺的夜幕中，萬千心事，紛至沓來。

　　他從家遭慘禍的那一天回溯起，直到目前，往事如繪，歷歷在目，像一個迷幻莫測的長夢，但，這個夢還沒有做完，還有很多事待了──

　　元兇尚未授首伏誅──

　　冒名賈禍的兇徒，還沒有著落他必然擒獲這兇徒，向江湖及五大門派有所交待！

　　死亡谷一月之約已屆，他除了討回「幽冥真經」之外，還要替外祖父代辦這使人莫測的漢玉指環的事──

　　還有那兩個絕色少女的來路，在心中仍是一個謎──

　　再上少林寺，鬥一鬥曾三掌把自己擊成重傷的慧光和尚──

　　他沉湎在深深的思淵裡，直到不知不覺的昏昏睡去。

　　天亮了，但沒有太陽的影子，山風越刮越緊。

　　司徒文飄身下樹，雄姿英發的向幽黝的長空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那勢如奔馬的烏雲，下意識的自語道：「山雨要來了！」

　　烏雲越堆越厚，風中飄送來陣陣的泥土氣息，這是雨來的先兆。

　　一道耀眼的金芒門處，接著傳來第一聲霹靂。

　　眨眼之間，滿空儘是銀蛇亂竄，雷聲轟轟不絕於耳。

　　司徒文放眼四顧，他必須立刻找到一個避雨的地方，但滿眼都是無法遮而避風的蒼松，目前最理想的是能覓到一個山洞。

　　於是他展開身形，向山深之處疾馳。

　　雷鳴電閃之中，豆大的雨點，開始灑落，挾著強勁的山風，打在身上，猶如堅實的碎砂，嚓！嚓！有聲。

　　司徒文連越三個峰頭，仍沒找到可資避這場暴風雨的處所。

　　雨滴由疏而密，滿耳儘是沙沙之聲。

　　突然──

　　一道使人耀目難睜的電光，照得滿山盡碧，接著是一個震耳欲聾的霹靂。

　　暴雨傾盆而下，加上轟雷閃電，黑地昏天，有如末日來臨。

　　司徒文像一頭受驚的野獸，滿山亂竄！

　　眼前──

　　來到一處巖壁之前，一道電光閃處，照出了半壁間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司徒文這一喜豈同小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連兩縱，直向一洞口射落。

　　略一審視之後，就朝洞內入進。

　　約莫走了三四丈遠近，洞徑往有一轉，陡然射出熊熊火光。

　　司徒文一看之下，怔了一怔，忖道：「奇怪，這洞內居然有人！」

　　一怔之後，故意把腳步放重，向火光之處走去！

　　「什麼人？」

　　一聲似帶驚惶的嬌斥，從洞深處傳出。

　　司徒文不禁躊躇起來，如果裡面是一個單身女人，可不太方便！

　　但口裡仍漫應道：「山行遇雨，借此暫避，不知裡面是哪一位同道？」

　　隨說，隨向前移動著腳步。

　　那女子聲音又道：「來人止步！」

　　司徒文應聲止步，但卻大感驚訝，因為洞中人的聲音極熟。

　　當下又前移數步，已快接近火堆，原來裡面竟是一間寬大的石室。

　　「要你止步，怎的還要亂闖。」

　　司徒文這下聽出是誰了！

　　一股恨火在胸中熊熊燃起，殺機直透華蓋，半聲不吭的朝石室中火堆之旁閃去！

　　「你是……」

　　司徒文一字一句的道：「怪手書生司徒文！」

　　「啊！」一聲駭極的尖叫傳處，距火堆不遠之處的石榻上，豎起一個身影。

　　原來是一個顏面憔悴，形容枯槁，鬢髮不整的女人！

　　那女人眼中射出駭極的光芒，望著司徒文一不稍瞬。

　　司徒文再前欺三步，咬牙切齒的道：「趙冰心，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原來這洞中石榻上的女人，正是那毒如蛇蠍的婦人，第三任「幽冥教主」趙冰心。

　　她真是白天做夢也估不到生死對頭司徒文會闖到這裡來！

　　「幽冥教主」趙冰心在司徒文大破「玄陰鬼谷」之時，曾施展天下至毒的「血箭毒磷功」，拼著耗盡畢生真元，受裂膚椎心之痛，要除去司徒文。

　　但人算不如天算，司徒文奇稟天生，天緣輻接，竟然不死。

　　而女魔卻因施這毒功而真元耗竭，全身表皮寸寸而裂，與死已相去不遠。

　　及後，女魔又被「天毒尊者」救走而告失蹤江湖。

　　施展過「血箭毒磷功」之後，至少十年以內，不能復元，所以現在的「幽冥教主」趙冰心等於一個全無武功的普通人！

　　如果司徒文下手，她只有瞑目待死的份兒！

　　但，一代女魔的趙冰心，肯俯首就死嗎。

　　她定了定心神之後，枯槁的面上，浮起絲絲陰笑，道：「小狗，你今天準備怎樣？」。

　　司徒文厲聲答道：「要你流盡鮮血之後，分屍而死！」

　　「哈哈，小狗，你的算盤打得倒是如意，可惜……」

　　司徒文深知這女魔詭計多端，毒勝蛇蠍，聞言也不禁狐疑起來，接口道：「可惜什麼？」

　　「你出不了這石室了。」

　　司徒文輕蔑的一笑道：「女魔，你少弄玄虛，反正今天你死定了！」

　　「嘿嘿，我死了還有你陪葬。也可瞑目了。」

　　「女魔，住口。」

　　「哈哈哈哈！小鬼，你害怕了是不是？」

　　「小爺一生無所謂怕！」

　　「你死了也不會瞑目吧！天毒掌門會成全你一家！」

　　「幽冥教主」趙冰心說完之後，暴發了一長串梟啼鬼哭也似的狂笑！

　　司徒文一聽提到「天毒尊者」，眼中煞光更熾，暴喝道：「女魔，天毒老魔如今何在？」

　　「你想要我告訴你？」

　　「怕你不說！」

　　「哈哈，你知道了也是白廢，你出不了這石洞！」

　　司徒文聽對方一再的這樣說，心裡也不禁有點發毛，但仇恨的火，掩蓋了一切，心中微凜之後，又恢復泰然，前欺一步道：「女魔，你肯不肯說？」

　　「不說。」

　　「你想再嘗一遍陰穴被點的滋味，然後才說是嗎？」

　　「幽冥教主」趙冰心不由機伶伶打了一個寒顫。

　　司徒文大破玄阻谷之時，她曾被司徒文點過陰穴逼供，弄得生死兩難。

　　「小狗，你別得意，你敢再進一步，是自速其死！」

　　「女魔，你真的不肯說出天毒者魔的行蹤？」

　　「幽冥教主」趙冰心身形突地一移，背靠榻後的石壁，陰惻惻的道：「小狗，你知道了也等於不知道，你活不了的！」

　　「你非要等我動手？」

　　「哈哈小鬼，你看這是什麼？」

　　「幽冥教主」趙冰心手指按定壁上的一個樞紐，得意的說。

　　「管你什麼，小爺不在乎！」

　　「哼！嘿嘿！不在乎？」

　　司徒文右手兩指在抽中一陣疾彈之後，緩緩伸出，就要……

　　「幽冥教主」趙冰心面上現出一片殺機，沉聲道：「小狗，本教主目前功力盡失，你要下手，不費吹灰之力，可是……」

　　「可是什麼？」

　　「本教主現在要殺你也同樣不費吹灰之力！」

　　司徒文倒被女魔的話，弄得激憤起來，冷嗤一聲道：「你且說說看！」

　　「幽冥教主」趙冰心語意陰森的道：「告訴你，現在這石室之中，和外面的洞口，已分別埋了強力的炸藥，只要本教主手指向下一沉，觸動機關，兩處炸藥，同時爆炸，神仙也難逃出，明白了吧，今天在這石洞之中，你，我，同一命運，落得粉身碎骨！」

　　說完，一陣歇斯底里的狂笑，也許她在心中暗自得意這種絕毒的佈置。

　　司徒文這下可不由不信了！

　　這種歹毒的佈置，可稱之絕於天下了！

　　他好不容易鬼使神差的碰上了血海仇人，豈肯甘心就此退走，但若不退走的話，「幽冥教主」趙冰心勢必要按動樞紐，雙方同歸於盡。

　　他並不怕死，但他覺得自己現在還不能死，還有很多未了之事，牽索心頭，如果就此一死的話，當真是不得瞑目的了。

　　一時之間，他愣住了！

　　空氣在沉寂中孕育著殺機！

　　雙方的生命，操之於女魔的一個手指。

　　「幽冥教主」趙冰心察言辨色，知道對方心裡已經動搖，冷笑聲道：「司徒文，你想活的話，有一個機會！」

　　司徒文哼了一聲，並不作答，心裡在疾轉著應付之方。

　　「幽冥教主」趙冰心又道：「非常簡單，只要你交出鐵笛，就可安然退出此洞，如何？」

　　「辦不到！」

　　女魔面色立轉慘厲，道：「那你是打定主意要隨本教主葬身此洞了！」

　　司徒文俊面沉凝得有如一尊石像，右手兩指在袖中暗暗扣在一處，「玄天神功」已自隨念而運集右手，貫注指梢！

　　指頭暗暗對正「幽冥教主」趙冰心的那只按在石壁樞紐上的手！

　　他與那女魔的距離，不及兩丈！

　　在危機千鈞一髮的情況之下，他要冒險一試奇襲！

　　「幽冥教主」趙冰心又緊逼一句道：「司徒文，我從一數到三，你不答應的話，咱們只好同歸於盡！」

　　好像死神已張開了雙臂，抱向它的目的物。

　　「二！」

　　死神的手掌，已將觸及軀體！

　　驀在此刻──

　　司徒文的兩個指頭，在袖中猛然一彈，一股白濛濛的指風，突破衣袖，快逾閃電的射向「幽冥教主」那只按在壁上的手。

　　這一著，真是神鬼莫測，因為表面上毫無朕兆！

　　兩丈之隔，立發立至，何況司徒文是以十二成功勁彈出，志在必得。

　　「幽冥教主」趙冰心，只覺眼一花，連念頭都來不及轉，口中的「三！」也正要出口，一陣椎心劇疼，那按在壁上的手，立被指風射斷！

　　慘哼聲中，女魔的另一隻手，已閃電般朝石壁抓去。

　　但，司徒文早已成算在胸，豈容她得逞。

　　就應指風激射而出之際，另一隻手，已緊跟著劈出一道罡風。

　　「幽冥教主」趙冰心的另一隻手，尚未抓及石壁，駭人罡氣，已告臨身！

　　又是一聲悶哼，一個嬌軀，被捲得離榻而起，直朝另一面的石壁撞去。

　　「砰！」的一聲，跌回石室中的地上。

　　司徒文上前三步，戟指女魔道：「趙冰心，你還有什麼話說？」

　　「幽冥教主」自以為萬無一失的佈置，想不到仍被這小煞星所破，心內明白，決無倖理，而且她又在功力全失的狀況下，根本只有受死的份兒。

　　司徒文這一著可說是險之又險，若不是女魔在不久前施展毒功，弄得功力盡失，反應遲鈍的話，此刻的不早已同歸於盡了。

　　「幽冥教主」面呈死灰，雙目佈滿血絲，淒厲如鬼，咬牙道：「小狗！你下手吧！」

　　「沒有這麼容易，你先說出天毒老魔的行蹤！」

　　「幽冥教主」慘厲至極的一笑道：「小狗，你不能如願了！」

　　「了」字才落，粉面一緊，鮮血奪口而出！

　　原來這女魔已嚼了舌根。

　　司徒文萬料不到她會如此，出手阻止已是不及，當下目眥欲裂的向在地上抽搐不已的「幽冥教主」道：「女魔！你縱不說，小爺跑遍天涯海角，也會尋到那天毒者魔，現在小爺要先向你收取血債了！」

　　說完，右手驀自袖中伸出，兩指虛空一彈，兩股白濛濛的指風，射向「幽冥教主」的心窩，紅光冒處，前胸已被洞穿兩孔。

　　「幽冥教主」慘叫得半聲，身軀一震，立時魂歸離恨天！

　　司徒文解決了女魔之後，胸中的怨氣，似已吐了一半。

　　伸手一探懷間，摸出那顆玄陰鬼谷之中，奪自「天毒尊者」的霹靂彈，忖道：「這女魔安排毒計，險使我遭粉身碎骨之厄，我就成全了她的心願吧！」

　　心念之中，轉身緩緩出洞。

　　出得洞口，已是雨過天晴，滿山林木，被雨一洗，更覺綠如凝碧。

　　司徒文將身退離洞口石壁五丈之遙，一揚手，一顆霹靂彈已告脫手射向洞口。

　　「轟！轟！轟！」三聲地陷山崩的劇響過處，石塊崩落如雨，煙硝沖天。

　　原來司徒文的一彈，也同時引發了洞中預置的兩起炸藥，所以連續三聲轟然巨響，一代女魔，已隨石洞被毀而化飛灰，這是她為惡半生的報應。

　　司徒文擲彈之後，卻又後悔起來，心想，我應該在此守候天毒老魔才對，如今洞已被毀，說不得只好先下山弄些乾糧來再在附近覓地守伺了。

　　主意一定，轉身就向山下馳去，行未半里，忽見一條纖纖人影，迎面馳來！

　　司徒文定睛一看心內不由一震！

　　來人正是自己追尋的悟因女尼，而自己剛剛殺了她的母親。

　　但他的身形，卻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

　　「咦！」

　　驚咦聲中，悟因女尼也停下身形，手中卻持了些山果野菜之類。

　　「司徒文施主何以來到此間？」

　　「在下昨日自你離去之後，發現散落在官道上的佛珠，以為你已遭遇意外，所以一路追蹤來此！」

　　「哦！感施主盛情，我……我……」

　　悟因女尼似有難言之隱，我了半天，說不上話來。

　　原來悟因女尼是被「天毒尊者」碰巧遇見，而強行帶來此間，目的要她照料她的母親「幽冥教主」趙冰心，「天毒尊者」本人尚有事要入江湖。

　　悟因女尼雖不恥其母為人，憤而遁入空門，可母女天性，仍使她接受了這個義務，此刻她正從外採充飢之物歸來，一場大雨，阻了她的歸程，她錯過了一場好戲。

　　司徒文面對悟因女尼，心中升起一縷歉意，因為他剛才殺了她的母親。

　　心念疾轉道：「我該告訴她嗎？還是讓她自己去發現？」

　　「不！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如果她明理的話，她會體諒我報血仇的苦衷！」

　　於是──

　　司徒文滿面肅然的道：「悟國少師太，你採集果蔬，作什麼用？」

　　悟因女尼粉面通紅的期期艾文道：「這個……這個……是為了充飢！」

　　她明白司徒文與她母親是生死之敵，她不敢說出實話！

　　司徒文又道：「敢是奉與令堂？」

　　悟因女尼臉色遽變，全身簌簌而抖，一個不祥的感覺，立升心頭！

　　「少……少俠……何以……」

　　「悟因少師太，我告訴你一句實話，我……」

　　悟因女記，面如死灰，惶急的道：「你怎麼樣？」

　　「我……我已經報了仇了！」

　　「刷拉！」一聲，悟因女尼手中的果菜，撒了一地！語音微弱的道：「少……少俠……我不怪你……」

　　說完，撲通一聲，昏厥倒地。

　　司徒文頓時呆若木雞，悟因女尼最後這句話，深深地感動了他！

　　她是多麼的善良啊！

　　但，司徒文並不後悔，他覺得自己應該這麼做，司徒、慕容，兩家數十口的血仇，他不能不報啊！他受盡千般苦，奔波闖蕩，為的是什麼？

　　司徒文瞥了昏倒在地的悟因女尼一眼，喃喃道：「任姑娘，你是善良的，原諒我，我不得不這樣做！」

　　他伸指虛空指向悟因女尼的「命門穴」，以「凌虛輸功」的絕世手法，輸了一些真氣在對方體內，為的是怕她悲傷過度而虧耗真元。

　　然後，手指移向「天殷穴」虛虛一點。悟因女尼應指哼出聲來！

　　司徒文已在這電光石人之間，疾逾隕星飛矢的向下射去，眨眼而沓。

　　他像是做了一件最稱心的事，又似乎做了一件使人不安的事。

　　一路飛馳下山，一個時辰之後，已上了官道。

　　溯江而上，中午時分，已抵一個鎮集。

　　他揀了一家酒店，邁步登樓──

　　「小兄弟，好呀！我們還會碰上！」

　　司徒文俊目掃處，千手神偷手擎酒杯，醉態可掬的在發聲招呼自己。

　　忙走過去，在千手神偷對面坐了！

　　小平已不待吩咐的添上了杯箸，和一壺酒。

　　「小兄弟，老哥哥我一口氣追出百里之遙，毫無所見，才往回趕，你呢？」

　　司徒文俊面突放異彩，朗聲道：「你猜？」

　　「哈哈，老哥哥我猜你必有所遇！」

　　於是司徒文把巧逢「幽冥教主」趙冰心及誅仇的經過，悄聲述出。

　　「千手神偷」哈哈一陣豪笑道：「小兄弟咱們乾一杯！」

　　「來！」

　　乾杯之後，司徒文突地想起一事，忙道：「老哥哥，小兄弟我想請你立即趕回敝舍，我很放心不下！」

　　「好！好！」

　　兩人酒足飯飽之後，出得鎮外，互道一聲「珍重！」分道揚鑣。

　　司徒文直奔川陝交界的大巴山！

　　他要去赴「死亡谷」的約會。

　　三天之後，他到了大巴山中，只見崇峰峻嶺，綿亙聳拔，他盲目的隨山勢奔行，但始終未曾發現類似「死亡谷」的影子！

　　又是兩天過去！

　　他在一座括天峰頂，游目展望，突然發現另外兩座夾峙的陡峰中，現出一片漠漠黃沙，不由脫口叫道：「死亡谷」。

第二十章　恩仇了了

　　怪手書生司徒文，脫口叫了一聲「死亡谷」之後，身形一展，疾若流星劃空般向那兩峰夾峙的那片黃沙谷瀉去。

　　轉眼之間，已臨切近──

　　只見雙峰壁立陡峭，平滑如鏡，寸草不生，猿鳥亦無法托足，高人雲表，半山之上，霧鎖雲封，峽谷之內，寬約半里，長不知有多遠，一片漠漠黃沙，鳥獸無蹤。

　　停身谷口，首先入目的是右壁之上，四個擘窠大字：

　　「死亡之谷」

　　令人怵目驚心，膽戰心寒。

　　放眼望去，整個谷中，鳥獸絕跡，靜如鬼域，一陣陣的刺骨陰風，迎面撲來，使人不自覺的會聯想到死亡。

　　司徒文順手從地上揀起一塊碗大的石頭，向谷中投去，那石頭剛一觸及黃沙，便無聲無息的消失無蹤，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想：「也許石頭份量重易沉，何不尋些輕柔的東西試試？」

　　略一尋思之後，從身邊掏出一條汗巾，運起「玄天神功」，一揚手，那條輕柔不易著力的汗巾，冉冉向谷中飄去，十丈之外方才勢衰下落！

　　司徒文目不轉瞬的看著那條下落的汗巾。

　　心中卻轉著念頭道：「如果這黃沙能承受這汗巾，甚或沉落之勢稍緩，那憑自己的功力，只須借這一點能載鵝毛的浮力，尚可勉強一試……」

　　焉知思念未已，那條汗巾和那方才擲出的石頭一樣，觸沙即告消失。

　　司徒文望著這片鵝毛不浮的沙谷出神！

　　他現在既不甘心退去，又無法前進一步，狼狽異常。

　　大丈夫一言九鼎，雖然是刀山劍林，拼卻老命也得闖上一闖，如果遇難而退，那「怪手書生」只好在江湖中除名了，何況，此來「死亡谷」一方面是討回「幽冥真經」，另一方面，還應外祖父之命，探測那漢玉指環的神秘使命。

　　他急得抓耳搔腮，在原地團團亂轉，半籌莫展。

　　這時雖是麗日當空，然而死亡谷仍是一片陰風慘慘！

　　他闖白骨坳，搗玄陰谷，從沒有猶豫過。然而現在他躊躇了，這鵝毛不浮的「死亡谷」，任他功力蓋世，也無法施展，確實應了俗語說的英雄無用武之地。

　　另一個意念，又在心中浮起！

　　難道「死亡谷」中住的是鬼而不是人，否則如何進出。

　　但，他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死亡谷」的人他會過，武功雖然奇詭，但還不放在自己眼下，這其中一定另有蹊蹺，對的，一定另有蹊蹺。

　　目前，他要作的事，就是尋出這個蹊蹺。

　　他仰頭望著白雲出沒的峰頂，心想，我何不攀上峰頂，縱觀一下「死亡谷」的全貌，也許能探出些端倪來！

　　心念動處、旅展開蓋古凌今的身法，向那右側的一峰射去！

　　巖壁平滑如鏡，寸草不生，飛鳥也難得停身。

　　司徒文冠絕武林的身法，把「玄天神功」提到極限，輕若一根羽毛，在陡峭的峰壁之上，稍沾即起，不停的打著圈圈，每轉一圈，身形便升高數丈……

　　這種功力，確實已到了驚世駭俗，匪夷所思的地步。

　　一個時辰之後，居然被他飛旋到半壁之間，一塊微的岩石上！

　　上望峰頂，仍在煙雲飄渺之間！

　　下望峰腳，也呈現一片灰濛濛的顏色！

　　司徒文停穩身形，運足目力向谷中望去，只見這谷實際並不太大，從谷口望進去，似乎極為深遠，現在從幾百丈的高峰壁下瞰，只見這谷呈馬蹄形，向內往左窺去，除谷口之外，其餘三面都是絕峰屏障，由峰腳起，全是漠漠黃沙。

　　既不見有房屋，更不見人蹤！

　　司徒文不由茫然了，忖道：「莫非先後所遇的黑衣人是偽托『死亡谷』中人，由實際情形看，這谷是個死谷，連草都沒有一棵，哪兒來的人？」

　　驀然──

　　谷口方向，出現了兩個小黑點，星馳電逐的朝谷中奔去！

　　司徒文大是激動，他要看這兩人沉入漠漠黃沙之中。

　　緊接著，兩人身後，又是五條人形，疾追而來，遠遠望去，小得如一根手指。

　　奇事發生了──

　　原先投身入谷的那兩條人影，並不如預期的被黃沙吞沒，如彈丸跳擲般，跳躍在黃沙之上，一路前進，看來輕鬆之極！

　　這時後來的五條人影，已追到谷口，齊齊停下來！

　　可能後來的這五人，不是死亡谷中人，不敢貿然而入，所以久立無動靜。

　　司徒文又奇異的把眼光轉向前面的兩人，只見那兩人入谷已將一半，一先一後，跳動的距離方位，像極有分寸，兩人絲毫不差！

　　心中電轉道：「奧妙就在這裡，但相隔太遠，看不出個所以然。」

　　谷口的五條人影，這時，突地有一人飛身向谷內射去！

　　身形弧線下落，只見那人影剛沾及那片黃沙，倏告滅頂，影蹤俱無！

　　半晌之後，一聲微弱的慘號，才隨風送來！

　　司徒文不禁為之毛髮俱豎。

　　剩下的四條人影，似乎已嚇破了膽，不敢再去送死，紛紛飛身退走。

　　這時，那兩條入谷的人影，看看已到黃沙與峰腳接壤的邊緣，有如鬼魅般，突然一晃而沒，司徒文又是嘖嘖稱怪不已！

　　這真是匪夷所思的事。

　　看來，這「死亡之谷」的確充滿了恐怖和神秘。

　　「死亡谷」──在武林人物的眼中，是一個恐怖至極的地方，從來沒有人入谷而能生還，至於谷中情形，更沒有人能瞭解。

　　谷中人出現江湖，是近十年的事，武功詭異，自成一派，但有一點就是谷中人從未與外人發生過糾葛，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死亡谷」──給人的印象是入谷即無法生還，所以傳說儘管傳說，猜測儘管猜測，沒有人能道出真相，它永遠是一個謎，無法揭穿的謎。

　　十年來，不斷有人追蹤過谷中人，但仍然無法勘破入谷之謎。

　　任你一等一的頂尖好手，無法在沙上前移一步，只要足一沾沙，即告陷沒。

　　司徒文空負一身蓋古凌今的武功，只有望谷興歎！

　　他不願就此退去，即使連退的念頭都不曾起過，但他也巴不能再深入一步。

　　天晚了，斗轉參橫，谷中的陰風更甚，浮沙之上，飄遊著鬼火飛磷，聚聚散散，宛若一個星海，與天上的繁墾互相輝映！

　　司徒文仍然像一尊石像般癡立谷口，對這陰森恐怖的景象，絲毫無動於衷，他只在想，竭智盡慮的想，如何才能進香。

　　「死亡谷」的人，既然是人而不是幽靈，他們既然能出入，自己也一樣可以出入，關鍵只在於入谷之秘。

　　現在，他要設法探究出這個謎底。

　　斗轉星移，時間永遠循著軌跡運行，天又亮了！

　　旭日，掃蕩了陰霾！

　　司徒文依然半籌莫展。

　　驀然──

　　一陣微乎其微，微到一般高手幾乎無法辨出的破風聲，傳自身後。

　　司徒文緩緩轉過身來！

　　兩條人影，剛好也輕若飛絮般的落下身形！

　　這兩條人影，赫然正是那兩個神出鬼沒，數度現身的絕色少女。

　　司徒文不由心中一動，暗忖道：「奇怪，怎的她兩個會在這裡現身？」

　　兩個絕色少女，看著司徒文，各自抿嘴一笑。

　　其中年氏的那個突然鶯聲嚦嚦的道：「真巧，我們又見面了！」

　　司徒文口裡嗯了一聲，心裡卻轉著念頭道：「這兩個少女像冤魂不散似的老掇著自己，看來是沒有什麼惡意，但對方的存心卻不可不防！」

　　同時，司徒文也倏地想起，那少女說過的一句話：「……他這一死不打緊，我倆如何向師父她老人家交代呢？……」

　　由此看來，這兩個絕色少女盯蹤自己，顯然是奉了師命！

　　但，她們的師父是誰？盯蹤自己的目的何在？

　　心念之中，俊面一寒，冷淒淒的向兩個少女道：「兩位姑娘追蹤在下，到底為了什麼？」

　　那年幼的一個，以抽掩口，吃吃一笑！

　　年長的那少女，柳眉一揚，反問道：「咦，奇怪！閣下怎麼能斷定我們是追蹤你而來？」

　　司徒文道：「姑娘又何以證明不是追蹤在下而來？」

　　「奇了，天下人走天下路，你閣下能到的地方，旁人一樣可以到！」

　　「難道前此的幾次，都是這樣巧合嗎？」

　　「也許！」

　　「姑娘曾記得兩位在對話之時，曾說過什麼話否？」

　　「咦！你閣下倒是有心人，連別人的對話都會給記下來，不過，我倒是記不起說過什麼話了，我們每天都在說話哩，閣下試說看看！」

　　司徒文不由被說得俊面一陣發燒，頓了一頓之後道：「姑娘倆談話中，曾道及……恐在下不幸的話，無法向令師交代……」

　　那年長的少女轉頭向那年幼的道：「妹妹，有嗎？」

　　那年幼的調皮的一笑道：「我不知道！」

　　那年長的少女，又回過面來向司徒文道：「就算有這麼回事吧，閣下有什麼意見？」

　　司徒文板起面孔道：「姑娘既然承認，在下請教令師何人？」

　　「這個目前不便相告。」

　　司徒文冷哼一聲道：「那兩位追蹤在下，是懷什麼目的？」

　　「這個麼！只有家師才清楚！」

　　「如果兩位今天不說實話，恕在下要得罪了！」

　　兩個少女粉面微微一變，年長的那個，嬌笑廠聲道：「閣下，現在先不談這個，請問閣下是否要想入這死亡之谷？」

　　「這是在下的事。」

　　「閣下能進得了這死亡之谷嗎？」

　　「這個也無勞費心！」

　　那年幼的少女突然接口道：「死亡之谷，鵝毛不浮，自古以來，沒有人能入谷而生還！」

　　這倒是實情，司徒文心弦為之一顫。

　　年長的少女又道：「閣下如果能說明來此的目的，我姐妹也許可以略效微勞！」

　　司徒文傲然道：「不必！」

　　少女聞言，為之一怔。

　　司徒丈接著又道：「請姑娘說跟蹤在下的目的！」

　　「如果我不說呢？」

　　「那可由不得你不說！」

　　「閣下準備怎麼辦？」

　　「兩位就別打算再離此地！」

　　說罷，俊目神光暴射，注定二女！

　　兩個絕色少女，被司徒文逼人的眼神，看得芳心一緊。

　　那年長的又道：「未見得吧！」

　　「兩位盡可試試看！」

　　兩個絕色少女，相互使了一個眼色，身形電射而起，向谷外飄去。

　　司徒文冷哼一聲，身形也跟著射起，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驚人速度，超越二女的頭頂，半空中，向後揮出一掌，強猛無匹的罡風，捲向兩個少女起在半空的身形。

　　司徒文也在反手揮掌的瞬間，凌空轉過身形，冉冉瀉落地面。

　　兩個絕色少女，被那片罡風捲回嬌軀，雙雙飄落地面，詎知身形甫沾地面，又復彈射而起，一左一右，捷若鬼魅般的再度向谷外射去。

　　身法之玄奇巧快，妙到毫巔。

　　司徒文見狀，口中發出一聲輕嘯，嘯聲中，驀集全身勁功，閃電射起，撲向右邊的一個少女，相隔兩丈之處，右手以「玄天神功」中的吸字訣，虛空一招，那少女的嬌軀竟被這一招之勢，吸得去勢盡失，驚叫聲中，隨即落回地面。

　　司徒文一抬手之後，略不稍停，刷的在空中劃了一個半弧，圖到那左面的少女頭前，順手揮出一道如山勁氣，那少女被捲得凌空兩個倒翻，才落實地上。

　　司徒文以匪夷所思的身手，阻止了兩個少女不同路線的身形之後，也瀉落地上。

　　這一連串的動作，都在電光石人之間完成。

　　兩個少女，為之花容慘變！

　　這種身手，如非親身經歷，決難置信。

　　兩個少女在先後落地之後，知道無法脫出司徒文的掌握，互相一點頭，逕朝谷內射去，快得有如隕星飛矢。

　　這一著大大出乎司徒文的意外，兩個少女竟然射向谷內！

　　司徒文被這意外的突變，驚得一愣，欲待阻止，已是不及！

　　心中暗叫道：「完了，她倆非葬身沙中不可！」

　　但，事實卻大謬不然──

　　兩個少女落足沙中，竟然平安無事！

　　司徒文不由為之張口結舌，驚詫莫名。

　　「怪手書生，你自恃功力，要想入這死亡之谷，恐怕今生休想，失陪了，你慢慢的再考慮上幾日吧！」

　　那年長的少女，回頭說了這幾句話之後，雙雙踏沙縱躍而去！

　　司徒文不由恍然而悟道：「怪不得這兩個少女三番兩次的在自己面前現身，原來也是死亡谷中人，她們口裡的師父，自然是死亡谷主無疑！」

　　他怔怔的注視著那片黃沙之谷，恨哼一聲，下意識的揚掌就向方纔那兩個女子落腳的位置劈去，黃沙飛揚中，竟然現出了一段石樑。

　　他不由雀躍起來，喃喃自語道：「好呀！原來這浮沙之下，還有一道石樑托足，怪不得谷中人來去自如，這下可被自己誤打誤控的發現了這個無數年代以來，武林中無人知曉的秘密！」

　　身形一起，就向那段石樑瀉落！

　　樑寬僅盈尺，被一層浮沙掩住，若不是司徒文下意識的揮出了這一掌，決無法發現這個秘密！

　　身形落實之處，試探著向前移去，剛剛挪得一丈……

　　突然──

　　一腳踏空，那沙中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人硬往下拉，不由心膽俱寒。

　　幸而司徒文尚有一腳停在石樑之上，忙不迭的以全身功勁，往回抽腿，總算他功力超凡，撤回了腿，但已冷汗遍體了。

　　司徒文再度立穩身形，定了一下心神之後，籌思著下一步的行動。

　　原來這石樑長僅一丈，一丈之外，又是那陷人的黃沙。

　　思忖有頃之後，決定仍以前法探道而行，漫無目的的向前連揮數掌，果然發現右前方三丈之處，又露出一段石樑！

　　於是──

　　他不斷的揮掌，人也一段一段的前移。

　　順著谷形向左一彎，距離沙谷邊緣，已不足二十丈！但他又耗去了將近一個時辰。

　　由谷內平望，發現谷邊峰腳的光巖上，現出一個丈許方圓的洞口！

　　司徒文望著那黑黝黝的洞口，心裡忖道：「這死亡之谷，由谷口起到谷底止，都是陷人的死沙，連半個人影半間房屋都看不到，莫非谷中人棲身之處，就在洞中？」

　　又想道：「管它，既來之，則安之！」

　　心念動處，略不遲疑，身形陡然射起，凌空一個盤旋，有如一隻鑽天神鷹，斜斜向洞口飄去，點塵不驚的瀉落洞口。

　　二十丈遠近的距離，被他一口氣飛越而過，這種功力，的確武林罕見。

　　司徒文停身洞口，向內一望，洞徑在五丈之外，突然折回左方，任什麼也看不出來，使他奇詫的是，竟然看不到半個人影，聽不到半絲聲音。

　　他分明看見有人入谷，這證明谷中絕對有人。

　　但他已越過流沙而趨谷底洞口，卻不見分毫動靜，實在費解。

　　難道死亡谷中人並不在這洞中，另有隱秘居處？

　　這一點，只有進洞一探，才知分曉！

　　他的一顆心，頓時緊張起來，他不唯可以立即解會心中的幾件疑案，同時，他已到了武林中人從未涉過的恐怖而神秘的地點──死亡之谷。

　　只要見到谷中人，他不但可得回「幽冥真經」，同時也可得知那假冒自己之名的人是誰，和「天毒尊者」的下落！

　　另外，外祖父交給自己的那枚漢玉指環，也許又是一件秘辛。

　　想到漢玉戒指，不由下意識的朝左手一看，忖道：「這死亡谷主，不知是怎樣的一個怪物，我且先不出示戒指，待自己的事了後，再拿出來不遲，對方是否外祖父魔笛摧心意料中的人，是否認識這戒指還不一定哩！」

　　心念中，把戒指取下，放入懷中，如鬼魅的就向洞中，飄進，不帶任何聲息。

　　進洞未及五丈，忽見轉角的洞壁之上，貼著一個人，不由心中一緊，忙不迭的朝後退閃三尺，蓄勢戒備！

　　奇怪！那緊貼在洞壁上的人，既未出聲，也無任何動靜！

　　定睛一看之下，不由頭皮發炸，全身毛髮逆立，幾乎驚叫出聲！

　　原來那緊貼在洞壁之上的，哪裡是什麼人，竟然是一張人皮，釘在洞壁之上，血跡未乾，腥味刺鼻，顯然是新剝下不久！

　　這一發現，使司徒文確定了死亡谷主，必在此洞之中，同時，以這張人皮的情形看來，這「死亡谷主」必是一個殘毒無倫的魔頭。

　　於是──

　　心中升起了另一個念頭，他要藉機掃蕩死亡谷，為武林除害。

　　司徒文又前行幾步，仔細審視那張人皮，頓時俊面透煞，眼暴稜芒。

　　那張人皮，赫然是「千面人妖」。

　　當初司徒文擒獲「千面人妖」，本意要從他身上著落出「天毒尊者」和「假怪手書生」的下落，而「死亡谷」中的兩個黑衣人卻聲言「死亡谷主」和「千面人妖」之間，有一段過節，須親自了斷，「千面人妖」暫由黑衣人帶回，俟司徒文赴一月之約時，以公佈冒名的怪手書生和「天毒尊者」的行蹤為交換條件！

　　不料，「千面人妖」已遭剝皮，豈不是斷了線索！

　　司徒文焉能不急，又焉能不氣！

　　循著洞勢，向左一拐，洞徑忽然開擴起來，足有四支方圓，每隔五丈，洞頂就鑲嵌著一粒碧綠色的珠子，射出淡淡的慘綠之光，使洞中充滿了神秘恐怖的色彩，令人有如置身鬼域之感！

　　奇怪的是竟然不見半個人現身！

　　三轉兩折之後，忽聽隱隱傳來一陣人語之聲。

　　司徒文立即止住身形，屏息傾耳而聽。

　　只聽一個嬌嫩的聲音道：「師父，那小子狂傲得緊，竟然不肯讓我們接引，而且武功的確高的出奇……」

　　以下聽不大真切！

　　司徒文心中一動道：「這不是分明指著我說嗎？」

　　心念之中，又向前移了一段，洞內的話音，竟明朗了許多──

　　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道：「憑你兩個，竟然不是他的對手？」

　　「真的，師父，不信您等會就知道。」

　　「嗯！還是你兩個再出谷去，好好把他接進來吧，他再在谷外呆上幾天，也進不了這死亡之谷。」

　　「可是師父，他不聽人解說哩！」

　　「你現在一個人去，就告訴他實話吧，說是奉我之命前來接引，否則那娃兒一時任性，陷落沙中，為師的一番心血又白花了！」

　　「謹遵師父令諭！」

　　司徒文知道馬上就要有人出來，當下前飄兩丈，氣納丹田，朗聲道：「怪手書生司徒文敬赴貴谷之約！」

　　洞壁回聲，嗡嗡震耳。

　　洞內傳來幾聲驚「咦！」之聲，接著一個聲音道：「娃兒，進來。」

　　司徒文豪氣衝霄的大步向裡入進，一轉之後，景色大變──

　　只見洞勢豁然開朗，迎面是一間佈置得美侖美奐的廣大石室，四面小石室，約莫也有十來間，但一眼不能看盡。

　　迎面的石室中，正中一張繡帷的長案之後，端坐著一個黑紗蒙面人，想來必是「死亡谷」之主，兩旁雁翅般排列著不下四十人之眾，但均以黑布從頭到腳包裹，只露兩眼在外，和在谷外所見的裝束一般無二。

　　慘綠的珠光，再配上這一群鬼魅也似的人物，的確令人不寒而慄。

　　司徒文面上帶著一絲傲然的笑，儒衫飄飄，逕向石室中跨進。

　　面對居中的那黑紗蒙面人道：「閣下敢就是死亡谷主？」

　　「嗯！」

　　司徒文長長一揖道：「在下司徒文，前來赴貴谷一月之約！」

　　黑紗蒙面人輕輕的喊了一聲：「看座！」

　　立即有一個座下弟子，搬來一隻大師椅，放在司徒文之前。

　　「請坐！」

　　「在下謝坐！」司徒文說著，隨坐了下來！

　　這時，所有幾十隻眼睛，都注定在這俊美絕倫，功深不可測的怪手書生身上。

　　司徒文幾句簡短的對話中，斷定了「死亡谷」主是一個女人。

　　「娃兒，你是怎麼進得了這死亡谷的？」

　　這一聲娃兒，叫得司徒文很不樂意，心想：「你托大叫我娃兒，我可不會稱呼你前輩，反正今天之會，是敵是友不知道。」

　　同時，一個先入之見，使司徒文認定這「死亡谷主」是一個殘毒的魔頭。

　　當下毫不為意的答道：「只要有人能到的地方，難不倒在下！」

　　這句狂傲至極的話，使「死亡谷主」身軀為之一震。

　　「哈哈，娃兒，想是你在本谷弟子入谷之際，看出了破綻，但入我『死亡谷』者，你是第一人，不過，我提醒你，入谷容易，出谷可就不簡單了！」

　　司徒文微微一震之後，冷冷的道：「未見得！」

　　「哼！好一個未見得！」

　　「在下今日踐約，有三件事向谷主請教！」

　　「哪三件事，你說說看！」

　　「第一件，在下受友人之托，要代尋回『幽冥真經』予以毀去，以免使這歹毒陰功貽禍江湖，而『幽冥真經』，已落入貴谷中人之手！」

　　「這簡單，還你就是，本谷還不稀罕這邪經！」

　　司徒文想不到對方竟然這樣好說話，一口答應，當下緊追一句道：「那就請立即交還在下？」

　　「死亡谷主」隨手從案桌之上，拿起一個小布包，擲了過去，道：「拿去！」

　　司徒文一手接住，打開揀視一番，證明無訛，雙掌一搓，這部引得魔道中人垂涎不已的「幽冥真經」立成齏粉。

　　「死亡谷主」又開口道：「第二件是什麼？」

　　「在下第一次碰到貴谷中人，曾揭去她倆的面紗，據說貴谷規例，凡谷中弟子，被人揭露真面目者死，是否確有其事？」

　　「不錯！」

　　司徒文不由俊面變色道：「這兩人已被谷主按規處死？」

　　「這是本谷的事，你無庸過問！」

　　「事緣在下而起，而且也太無人道，在下不能不問！」

　　「哈哈娃兒，你想管本谷的私事？」

　　「站在俠義道的立場，只知為所當為！」

　　「死亡谷主」一頓之後道：「這兩個門人尚在囚禁之中，此事等會再議，你且說第三件事看！」

　　「第三件事『千面人妖』是在下擒獲，要從他身上追查有關在下仇家的線索，而他竟然已慘遭剝皮，這件事曾得貴門下允許，在下赴貴谷之約時相告，作為交換條件，谷主對此有何高見？」

　　說完，面上微現怒容，瞪視著「死亡谷主」。

　　座前分兩行站立的近四十個死亡谷門人，一個個猶如泥塑木雕，不言不動，只有從他們的眼神裡，才可看出他們的心情變化。

　　「死亡谷主」似乎非常激動，半晌之後才道：「這件事也簡單至極，本谷門下早已瞭然於胸，假冒你名的人，就是『天毒尊者』，『天毒尊者』如此作，完全得力於『千面人妖』的易容術！」

　　司徒文一聽之下，不由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俊面之上，浮漾著駭人殺氣，他恨自己糊塗，從許多跡象上來判斷，自己早該猜想得出箇中的因由。

　　這真是仇上加仇，恨上加恨！

　　他恨不得立時找到「天毒尊者」把他挫骨揚灰！

　　「娃兒！你對本谷主的答覆認為滿意嗎？」

　　「嗯！」

　　「那現在輪到本谷主問話了！」

　　「請講！」

　　「令師是否『魔笛摧心』關任俠？」

　　「不錯！」

　　「你今年多大年紀？」

　　「不足二十！」

　　「哈哈，娃兒，魔笛摧心二十五年之前，就已死在洞宮山的絕谷之中，你是何時拜的師，你所持的『坎離鐵笛』，又自何而來？」

　　司徒文不由強拗之性大發，冷笑一聲道：「這與谷主有何關係？」

　　「哼，娃兒，你今天若不說出個所以然來，哼……」

　　「怎樣？」

　　「你出不了死亡之谷！」

　　司徒文一陣哈哈大笑道：「在下也有一個相等的要求！」

　　「你說！」

　　「請谷主揭去面紗，展露真面目！」

　　「死亡谷主」突然仰首發出一陣狂笑，笑聲中含著一種無比淒慘怨毒的意味，刺耳已極，這哪裡是笑，簡直是哭，令人聞之鼻酸不已。

　　可能司徒文這句話，勾起了她的慘痛回憶！

　　笑聲停後，厲喝道：「娃兒你想找死？」

　　「找死未必，谷主既能盤諸在下出身師承，在下當然也有資格反問！」

　　「娃兒你膽敢不回答本谷主的問話？」

　　「不回答又待如何？」

　　「恐怕由不得你！」

　　「哼！」

　　「不信你就試試看！」

　　室中空氣，驟呈緊張！

　　司徒文離座而起，俊目遍掃室中各人一眼──

　　「死亡谷主」也自緩緩站起身形，兩旁排列的近四十個門人弟子，齊朝兩旁門退開去，露出石室居中三丈方圓的空間。

　　「娃兒，聽說你在江湖中以鐵笛傳人自居，盼你能道出箇中原因，以免誤傷！」

　　司徒文不由心中一動，忖道：「看樣子這『死亡谷主』可能就是外祖父意料之中的人，目前我且不拿出漢玉指環，先見識一下死亡谷的武學再說！」

　　當下意氣昂揚的回答道：「谷主何以一再逼問在下師承？」

　　「本谷主自有用意！」

　　「請先說明用意如何？」

　　「娃兒，你太不識抬舉了！」

　　司徒文嘿嘿一陣冷笑道：「不識抬舉又待如何？」

　　「嘿嘿，娃兒，你真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十二護洞弟子何在！」

　　「弟子等在！」

　　隨著話聲，兩旁排列的弟子中，左右各走出六人，躬身應命。

　　「拿下。」

　　「遵命。」

　　人影一陣閃晃，已把司徒文圍在居中。

　　司徒文不屑的向「死亡谷主」道：「憑他們還奈何不了在下，要麼你親自出手，讓在下見識一下……」

　　話聲未完，十二個護洞弟子，齊齊清叱一聲，發動攻勢。

　　只見漫天爪影，如繽紛花雨，向司徒文灑落！

　　司待文冷哼一聲，雙掌怪異絕倫的疾圈猛劃，幻起掌影如幕，向四外揮掃。

　　這一招是「玄天掌法」中的第二式「星雲漠度…」。

　　玄天絕學，傾古凌今，十二個護洞弟子，紛紛悶退不迭。

　　十二護洞弟子，一退之後，驀地身法一變，只見十二條人影，頓化十二縷黑煙，飄忽迷離，此進彼退，有如冤魂纏身，防不勝防，躲不勝躲。

　　出招之奇巧快狠，令人歎為觀止。

　　司徒文也同時施展開「煙雲飄渺步法」，在十二縷黑煙之中，閃電般穿梭疾晃。

　　半盞茶的時間過去，那十二護洞弟子的身形。越來越慢，而司徒文卻越閃越疾，有若電光游繞，令人眼花迷亂！

　　「死亡谷」中人，以「冤魂附體」身法，稱絕江湖，但在司徒文的「煙雲飄渺步法」之下卻相形見細。但司徒文心內明白，如換了任何武林高手，決無法搪過三招。

　　司徒文仗著神奇的步法，在對方十二個人的奇詭招式身法之下，遊走了一陣之後，絕著遽施，身形疾閃如故，雙掌貫足「玄天神功」曲指如鈎，虛空連抓──

　　「我要你們──現出原形！」

　　話聲未落，驚叫之聲突起！

　　只見黑巾飛揚中，露出十二個佼好的少女面龐！

　　在江湖中幾番現身的兩個絕色少女，赫然也在其中。

　　這一來，情勢大變！

　　十二個護洞弟子，真面目被對方以凌虛攝物的至高手法揭開，不由急怒攻心，個個粉面帶煞，鶯叱燕吒聲中，齊齊將身形陡然剎住，各舉纖掌，猛揮而出。

　　十二道凌厲至極的掌風，同時襲向司徒文！

　　司徒文面容一凜，雙掌一圈一放，揮出一股如山罡氣！

　　「轟隆！」巨響聲中，傳出幾聲悶哼！

　　司徒文身形連連搖晃，而十二個護洞弟子，卻被震的向四外踉蹌而退。

　　顯然其中功力較差的，已有不少受了內傷。

　　「你們退下！」

　　「死亡谷主」離座而起，沉喝了一聲之後，緩緩向司徒文身前移來！

　　十二護洞弟子，合十二人之力，鬥了半天，連對方的一隻衣角都不曾沾上，羞赧無限的依命退了開去。

　　「死亡谷主」緩步到司徒文身前丈外之地立定身形，沉聲道：「娃兒果然有兩下子，難怪這等狂傲，目中無人！」

　　司徒文面不改色的道：「豈敢！豈敢！」

　　口裡在說，心中不無凜然之感，對方一谷之主，身手自非等閒。

　　「娃兒，你已犯了本谷大忌！」

　　「什麼大忌？」

　　「你揭露了本谷十二護洞弟子的真面目！」

　　「哈哈哈哈！谷主，你也犯了武林大忌！」

　　「什麼，娃兒，你說什麼？」

　　「我說你犯了武林的大忌。」

　　「什麼大忌？」

　　「這種規例。不近情理，而且殘毒陰狠，冒犯了武林傳統的俠義之道」

　　「嘿嘿，娃兒，你吃了熊肝豹膽，竟然敢干預本谷之事！」

　　司徒文俊目神光湛然，豪氣衝霄的道：「豈止干預而已……」

　　「死亡谷主」身軀微顫，怒不可遏的厲聲道：「娃兒，你準備怎樣？」

　　「要你廢除這『真面被揭露者死』的殘忍陋規，並以真面目現示江湖！」

　　那面巾被揭的十二個護洞弟子，一個個粉面失色！

　　其餘近三十個蒙面弟子，個個身形一震，顯然內心也非常激動。

　　「死亡谷主」冷笑連聲道：「娃兒，若不是因你鐵笛之謎未解，本谷主一再容忍的話，你活不到現言」！

　　司徒文冷冷一哼道：「谷主自信有這能耐，取在下的性命？」

　　「死亡谷主」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厲斥一聲：「你找死！」

　　隨手一掌揮出，輕飄飄的竟然不帶半聲息。

　　司徒文可是識貨，但他想硬接一看，看看對方究有多大的能耐。

　　當下不閃不避，功隨念生，護身神罡立布全身。

　　咫尺之隔，掌風即至！

　　「死亡谷主」本無意要傷司徒文，因要從他身上探索一件隱忍了數十年的心願，見對方竟然狂傲到不閃不避，一副目中無人之態，不由怒意橫生，勁力又加二成。

　　別看這輕飄飄的一掌，中含如山潛勁。

　　「噗！」一聲巨響過處，司徒文踉蹌退了五個大步，眼冒金星，一陣血翻氣湧，護身神罡，幾乎震散，俊面頓呈灰白之色。

　　「死亡谷主」也同時被罡氣反震之力，震得退了三步。

　　室內旁立的「死亡谷」門下弟子，齊齊驚叫出聲，誰也估不到這俊美書生竟然瘋狂到敢硬承谷主的一掌，而夷然無事。

　　這種功力，如非眼見，誰能置信。

　　勁風餘勢，激盪石室，久久餘音不絕，震得所有的人，衣袂獵獵飛舞。

　　「死亡谷主」神定之後，道：「娃兒，我斷定你不是鐵笛傳人！」

　　「何以見得？」

　　「你的身手招式，完全不是鐵笛主人所傳，即使鐵笛主人本身，恐怕也沒有這高的功力！」

　　司徒文不由心中一震，暗自忖道：「看來這『死亡谷主』是外祖父『魔笛摧心』所料的人無疑了！」

　　心念之中，正想伸手取出漢玉指環……

　　只聽「死亡谷主」又道：「娃兒，你的鐵笛何來？鐵笛主人是死是活？」

　　司徒文不由又把手縮了回來，傲然道：「這個我需要告訴你嗎？」

　　「娃兒，你說是不說？」

　　「目前還不準備告訴你！」

　　「好哇！」

　　「死亡谷主」咬牙一聲：「好哇！」身形一晃，已欺到司徒文身側，兩手十指如鈎詭異迅快至極的抓向司徒文的中上兩盤。

　　中上兩盤的要害大穴，似已全被對方的掌指籠罩。

　　司徒文閃電般向右橫移三尺，右手兩指，竟然抓向對方面門。

　　但對方的身手，竟然也到了驚世駭俗之境，司徒文右手才出，對方身形已如。鬼魅般的換了另一個角度，兩爪幻成千百爪影，又告襲到。

　　司徒文連閃疾晃，竟未能脫出爪影範圍之外，對方身形，有如鬼魅，如影隨形般跟著自己閃動，不由心中大駭，立時施展開「煙雲飄渺步法」！

　　只見兩縷清煙，在室中兩丈方圓之內，繚繞閃射，追逐飛旋。

　　看得在場的「死亡谷」門人，目瞪口呆！

　　司徒文自出道以來，第一次碰上堪與「煙雲飄渺步法」互爭短長的身法，不由豪性大發，把「煙雲飄渺步法」施展到極限！

　　兩繞之後，果然技高一著，脫出對方爪影之外，兩掌七指，一屈一伸，七股白氣濛濛的指風，閃電般射向對方，發出嗤嗤銳嘯。

　　「死亡谷主」當然不敢輕攖指風，身形貼地旋開，堪堪避過！

　　那七縷白濛濛的指風，竟然激射向前方石壁！

　　石屑紛飛中，石壁上赫然現出七個數寸深的小孔。

　　幸而指風所指的方向，正是居中那錦披案桌之後，才沒有傷人，否則的話，旁立的谷中弟子，起碼要躺下幾個。

　　「死亡谷主」高聲向門下弟子道：「你們通出石室之外！」

　　人影閃晃中，近四十弟子，全飄身出了石室。

　　「死亡谷主」也是第一次遭逢這等勁敵，恐怕門下弟子遭池魚之殃，所以要她們齊退出石室之外，待門人退出之後，招式一變，詭譎無倫的向對方攻出十掌，抓出九爪，凌狠厲辣，錯非是司徒文，絕無法躲得過。

　　司徒文放手搶攻，展盡所學。

　　雙方都有奧妙無匹的身法，和罕絕的功力。

　　剎那之間，一場武林中百年難逢的拚鬥，在這石室之中展開。

　　勁風激盪，石壁回音，轟隆之聲，不絕於耳。

　　轉眼之間，雙方互換了五十餘招之多！

　　司徒文提足勁力，驀將「玄天掌法」中最末一招，也是最凌厲的一招「旋乾轉坤」施出，這是他得服「九尾狐內丹」，功力再進之後，首次施用這招。

　　「死亡谷主」見對方招式施出，有神鬼莫測之嫌，天地變色之威，封擋閃退俱感無從，不由亡魂皆冒。

　　眼看「死亡谷主」決難逃出這一招「旋乾轉坤」之下……

　　司徒文既然早已看出對方與外祖父「魔笛摧心」可能有點淵源，在真相未白之前，不願傷及對方，當下半途硬生生的把招式撤回，後退了兩步。

　　「死亡谷主」本已心灰意冷想不到會傷在一個後生晚輩之手，而且對方還是自己派人約來想從他身上發掘一個謎的人。

　　正自束手而待之際，對方忽然撤招而退，不由大感意外，訝然道：「娃兒，為什麼住手不攻？」

　　「在下還有點事要向谷主奉告！」

　　「什麼事？」

　　司徒文倏地從懷中取出漢玉指環，用兩個手指持住，向對方眼前一舉，道：「谷主可識此物？」

　　「死亡谷主」乍見司徒文亮出漢玉指環，「哎！」的驚叫一聲，向後退了三步，身形簌簌而抖，蒙面黑紗，也告飄閃不停。

　　司徒文大惑不解，何以對方一見這枚漢玉指環，竟然激動若此。

　　室外的眾門人，被「死亡谷主」這一聲驚呼，嚇得心寒膽顫，以為谷主遭了什麼意外，紛紛向石室之中湧來！

　　「死亡谷主」勉強接捺住激動的心情，向眾人一揮手道：「你們退去吧，不聞呼喚，不要進來！」

　　眾門人詫異不已，但又不敢問，迷惘的退了出去。

　　司徒文再次問道：「谷主識得此物！」

　　「不錯，你從何處得來？」

　　司徒文偏頭一想之後，道：「魔笛摧心關老前輩交付！」

　　「死亡谷主」身形又是一震，急聲道：「什麼，娃兒，你再說一遍！」

　　「鐵笛主人交付在下，說是谷主如識此物，便知原委？」

　　「他……他……何時交給你的？」

　　「數日之前。」

　　「哦，他……他……還在人間！」

　　「是的！」

　　「他沒有死於洞宮山黑白道高手圍攻之役！」

　　「是的！」

　　「死亡谷主」半晌無言，似在強接激動的情緒，良久之後才自語般的道：「他沒有死，但，我不要見他，我此生不再見他！他怎知我在此處呢？」

　　司徒文如墜五里霧中，不知這「死亡谷主」與外祖父究竟是什麼一種關係，但聽稱呼和言詞，似乎是一種情感上的糾葛，不由脫口道：「你即使要見也見不到他老人家了！」

　　「為什麼？」

　　「他已發誓，此生不再見任何人！」

　　「他人呢，現在何處？」

　　「不知道！」

　　「咦，你會不知道？」

　　「不錯，我從未見過他老人家的真面目！」

　　「但你是他的傳人？」

　　「也算是，也算不是！」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老人家未傳我一招半式，但我卻奇緣巧合，得他老人家賜贈一部武林秘笈，並且允許我以他老人家的傳人身份，現身江湖！」

　　「哦，難怪你所施展的全不是他的那一套！」

　　「關於這漢玉指環的事，可否請谷主為在下一道。」

　　「唉！事過境遷彼此都是將作古的人，而且，孩子，你也無須知道！」

　　司徒文不由大失所望，對方既然不願相告，自己也無強請的必要。

　　一歇之後，「死亡谷主」又道：「孩子，你父親是誰？」

　　「先父玉面專諸司徒雷！」

　　「嗯，本谷主已數十年不復江湖，對這些晚出道的，陌生得緊。」

　　司徒文不由大奇，難道這「死亡谷」年事已高，但又想起對方既然與外祖父同輩，年紀當然想是在七十以上了，不由啞然失笑！

　　「孩子，你母親昵？」

　　「家母無雙女俠關淑珍！」

　　「死亡谷主」身軀猛然一震道：「關淑珍！」

　　「是的！」

　　「死亡谷主」，激動得聲音發顫，道：「孩子，鐵笛主人是你的什麼人？」

　　「外祖父！」

　　「死亡谷主」聲音忽顯淒哽，道：「孩子，你知道我是誰？」

　　司徒文搖搖頭道：「不知道！」

　　「孩子，我就是你外祖母！」

　　司徒文心中不由巨震，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死亡谷主」竟然是自己的外祖母，這突發的奇事，使他木然愣住了。

　　「死亡谷主」緩緩扯落面紗──

　　一個白髮蟠然，滿面慈祥的老婦人出現了，從她的臉上，司徒文似乎看到依稀和自己母親相似的輪廓，孺慕之情，油然而生。

　　於是──

　　司徒文雙膝一屈，恭聲道：「文兒拜見外祖母，方才文兒不知，有犯尊顏，望……」

　　「文兒，起來，這不能怪你！」

　　司徒文又復叩了一個頭，才站起身來，激動的看著他的外祖母，顯然他對於外祖母的過往事跡，依然莫測高深，但他不敢造次的問。

　　「死亡谷主」堆滿了皺紋的臉上，綻開了兩朵笑容，向室外高聲叫道：「娟兒，紫兒何在！」

　　兩個少女，應聲入室，一見師父竟然已扯下了蒙面黑紗，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幾乎驚呼出聲，但畢竟是忍住了！

　　司徒文一看這兩個叫娟兒紫兒的少女，赫然是那兩個與自己幾次謀面的神秘絕色少女，不由輕笑出聲！

　　兩個絕色少女，雙雙施一禮道：「師父有何見諭！」

　　「死亡谷主」聲音中充滿了慈祥的道：「傳我之命，谷中弟子，一律恢復本來面目，並即刻擺上酒席來！」

　　「遵命！」

　　復又用手一指司徒文道：「這是為師的外孫！」

　　司徒文不待吩咐，忙上前長揖道：「參見二位師姑！」

　　兩個少女，粉面鮮紅的回了一個萬福，轉身走了！

　　司徒文心中竊喜，今天還好不曾做出什麼過分的事，不然的話，這個場面，可真無法收拾了！

　　「死亡谷主」坐回長方案的原位上！

　　司徒文也拉了方才坐過的那把椅子坐了！

　　「文兒，你把你的出身經過向我一述。」

　　於是司徒文把家遭慘變，習藝及人江湖尋仇諸般經過，一五一十的述了出來，聽得他的外祖母啼噓感嘆不已，眼中掛下了兩串老淚。

　　「文兒，我想你渴望知道外婆我的一切經過？」

　　司徒文喜形於色的連連點頭應「是！」

　　「死亡谷主」嘆了一口長氣之後，無限沉痛的道：「事從四十年前說起，那時，你母尚未出嫁，你外祖父經常在江湖之中行走，極少回家！記得那是一個歲暮的晚上，你外祖父突然回家，神態與平常完全異樣，我和你母親雖覺情形有異，但一時也想不及其他！」

　　「死亡谷主」老臉之上，飄過一抹很難形容的色彩，一頓又道：「豈知，半夜即將就寢之際，你外祖父的聲音，卻又自門外傳來，當時我真以為是碰見了鬼了，竟然出現了兩個外祖父！」

　　司徒文不由「哦！」了一聲！

　　「原先回來的那個，這時突現緊張之色，就要想脫身遁走，我一見情形有異，立即出手阻止，你外祖父也在這時，自己越屋而入，兩人一模一樣，表面上極難分出真假，但從聲音上可分辨出真假來了，雙方交手未及數合，那假的竟然奪門而逃！」

　　「當時，被你外祖父喝破這惡徒是『千面人妖』！……」

　　司徒文不禁又「哦！」了一聲，心中已約略的猜出了「千面人妖」慘被剝皮的原因。

　　「並問我是否被那人妖所辱，我當時自然據實相告，未曾被辱，但事後愈想愈氣，因為那人妖，已與我進了內房，雖說沒有什麼意外，但總是有口難辯的事……於是，第二天的早晨，我棄家出走，誓要手刃這惡魔！」

　　「但這惡魔也知道問下了滔天大禍，從此消聲匿跡，加之他善於易容，武林中也從未見過他的真面目，只知有『千面人妖』其人，我在江湖中尋訪了近十年，他的行跡，有如石沉大海，一點影響都沒有！」

　　司徒文不由脫口道：「您訪了十年？」

　　「是的，孩子，十年，對一個少婦來說，十年是一個很長的日子，十年帶走了她的青春之光，也帶走了最絢爛的一段生命歷程！」

　　「外公不找您嗎？」

　　「我避不見面！」

　　「以後呢？」

　　老人的眼中，閃動著晶瑩的淚光，她似已整個流入了那淒慘的回憶之中，堆滿皺紋的臉頰，也微微抽搐，自然嘆了一口氣之後道：「以後，我在無意中碰上了『死亡谷主』，在一見投緣之下，我做了她的傳人，她死後，我做了此谷之主，我開始陸續在江湖中收納了一些孤苦無依的女孩子，傳給她們武功！」

　　「就是方纔所見的這些？」

　　「不錯！我在此一住就是三十年，十年前，我才開始差遣她們出谷探訪『千面人妖』的行蹤，為了怕她們為自己的美色所害，所以才訂了『被揭露真面目者死』的這條規例，但時至今日，還沒有按規處治過一個人！」

　　司徒文不由暗暗點頭，忖道：「我幾乎錯疑了她老人家的為人！」

　　「直到最近，才探訪出『千面人妖』的行蹤，恰巧我也得到江湖中出了一個怪手書生，自稱是鐵笛傳人的報告，所以才要她們特別關照你。並設法引你來谷！」

　　談話至此，一群鶯鶯燕燕，還夾有些中年女子，捧了些酒果菜餚進來！

　　祖孫兩人，開懷暢飲。

　　席中，司徒文無限誠謹的道：「可否請外祖母離開這絕谷，到家中去住，我和媽媽也好晨昏侍候？」

　　「哈哈，文兒，難得你一片孝思，但為外婆的已經看淡此情，不復再存出岫之想，將來你大仇得報之後，不宜再滯留江湖，應該及早成家立室，歸家奉母！」

　　「是的！但外祖母一人在此，文兒終覺於心不安！」

　　「癡兒，我有這麼多門人侍候，當不致寂寞餘年，還有什麼不安心的。」

　　司徒文默默不語，但心中總似有一縷悲涼之感！

　　「哦！文兒，你是否已有了意中人，跟外婆我照實的講，以你的這分人品武學，絕對免不了女孩子追逐的！」

　　司徒文紅著臉，把與公羊蕙蘭訂婚，和「雪山魔女」相交的經過，和盤托出，聽得「死亡谷主」撫掌欣快不已！

　　酒飯之後，司徒文一心念著血海仇魅「天毒尊者」，向「死亡谷主」揮淚拜別。

　　「死亡谷主」忽然想起一事，道：「文兒，那枚漢玉指環，是我與你外祖父結婚時的定物，現在你就帶回去，交給你母親，算是外婆我給她的一點紀念吧！」

　　司徒文再拜而出。不勝孺慕依依之情。

　　出谷之後，一路向川中進發。

　　怪手書生司徒文，雖然答應五大門派的人，和一些被冒牌的假手書生所傷的江湖中人，一個月之內，尋獲這冒名賈禍的人，向江湖交代。

　　現在，他已經知道這冒名的人，是血海仇人「天毒尊者」。

　　但莽莽江湖，要尋一個人何異大海撈針。

　　一月之期轉瞬即屆，但真相未明之前，所有黑白道的高手，當然不會放過怪手書生，因為事情的真偽，尚未揭曉！

　　這一天，午正時分，通往成都的官道上，出現了一個俊秀絕倫的書生，但面孔卻似乎微覺有木然冷漠之色，儒衫飄飄，緩緩馳行。

　　這書生的行蹤，頓時落入江湖追蹤者的眼中。

　　於是──

　　飛鴿傳書，邀集高手，共謀對付而來！

　　人群之中，響起一片嗡嗡之聲，接著一個白眉老和尚越眾而出，聲如洪鐘般的道：「少施主曾言一月之內，向老衲等有所交代，現在一月之期已屆，少施主有何話說？」

　　怪手書生毫不為意的道：「佛印禿驢，在下向不受人威脅！」

　　這一聲「禿驢」使得佛印老和尚半晌說不上話來。

　　立即，有五個道士，五個和尚，疾步走向「佛印禪師」身後，一字形排開，其中一個道士厲聲喝道：「怪手書生，原來所謂有人冒名嫁禍等情，是你捏造的，今天你難違公道了，所有江湖同道，都恨不能要寢汝之皮，食汝之肉！」

　　「嘿嘿嘿嘿！雜毛，你敢是活得不耐煩了？」

　　緊接著，又有四條人影，越眾瀉落，其中一個道：「怪手書生，你還有什麼好辯的？」

　　怪手書生身形側轉，向後面的四個人瞥了一眼，口中發出一陣嘿嘿冷笑，眼中陡然射出碧綠光華，直射四人。

　　四人被他的目光一逼，頓時呆住了。

　　怪手書生欺身三步，自懷中抽出一隻鐵笛，手一揚，就面向四個不言不動的高手劈落……

　　這情景使得在場的高手奇異不已，何以這四人竟然視對方的鐵笛如無睹！

　　驀在此刻──眾人眼前一花──

　　一條人影，已捷逾電閃的現身在四個高手的身前。

　　這人影，赫然是方方退走的那蒙面客！

　　怪手書生乍見蒙面客現身，不由驚得連退三步，手中鐵笛也告緩緩放下。

　　四周群雄，見這蒙面客方一現身，怪手書生便現畏縮之狀，嘖嘖稱奇不已，不知這蒙面客，到底是什麼來路。

　　怪手書生的功力，已屬駭人聽聞，難道武林中還有能夠使怪手書生一見即生畏懼的高手不曾，這奇突的事，簡直無從想像。

　　這蒙面客是誰？

　　今夜在場的群雄，都是江湖中響噹噹的高手，包括了當今所有的江湖健者，但就沒有一個人能道得出這蒙面客的來歷。

　　蒙面客且不理會當前的怪手書生，突然朗聲向在場的高手道：「請各位平神靜氣，在下馬上給各位欣賞一齣好戲！」

　　說著又向身前不遠的「佛印禪師」等人道：「你們幾位也請暫時退下，在下今晚一定讓各位滿意而歸！」

　　蒙面客的話，似具有無上的威力，「佛印禪師」首先宣了一聲佛號，轉身退去，其餘十幾個準備出手的高手，也跟著默默的退回人群之中。

　　群雄以奇詫期待的目光，緊盯著神秘的蒙面客！

　　不時也把怨毒憤怒的眼光，瞟向呆立無言的怪手書生。

　　群雄心裡明白，今晚雖然薈集了這多的武林高手，但要想收拾下怪手書生，也實屬很渺茫的事。

　　怪手書生的武功，已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他在江湖中掌劈「大漠駝叟」，敗「銀杖骷髏令」，鬥「情天不老鴛」，闖少林，上峨眉，毀「天毒門總壇」，搗「幽冥教」……等等事跡，無一不使人驚心動魄，創百年不一見的奇蹟。

　　如果今晚要憑群雄之力，想向怪手書生找回公道，毫無疑義的將要付出龐大得不可估計的血的代價。

　　也就是說這「楓林渡」的沙坪上說不定是屍山血海。

　　現在既然有這麼一個神秘的蒙面客現身對付怪手書生，正是群雄所樂於接受的事。

　　且說怪手書生，似已不耐蒙面客視自己如無物的那一套，厲聲叱道：「小狗，今晚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這一聲「小狗」，使場中群雄又是一陣嘩然！

　　看樣子，怪手書生必然認識這蒙面客，從這一句「小狗」來推斷，蒙面客的年紀恐怕是青而又青！

　　天下事，不可以情理衡量的，所在多是。

　　蒙面客聞言，並不動怒，不溫不火的道：「閣下，咱們的帳，等會再結，目前是先向江湖同道交代交代！」

　　「哈哈，小狗，你且先別得意！」

　　「閣下，閻王注定三更死，絕不留入到五更！」

　　怪手書生暗哼一聲，眼中碧芒暴射！

　　蒙面客嗤之以鼻道：「惡魔，你這一套免了吧！」

　　怪手書生獰笑一聲，雙掌緩緩上提，提至平胸，已呈墨黑之色，掌間頓冒絲絲黑煙觸鼻腥味，緩緩向蒙面客推出。

　　蒙面客雙掌一揚，劈出一股駭人至極的罡風。

　　「噗！」的一聲巨響，搖曳夜空！

　　蒙面客身形一晃！

　　怪手書生卻退了三步之多！

　　群雄轟然叫了一聲：「好！」

　　怪手書生嘿嘿一聲冷笑，運掌如飛，疾攻而出，勁氣如濤，掌影似幻，隱挾雷鳴之聲，威勢懾人至極。

　　蒙面客清叱一聲，閃電般出掌還攻！

　　眨眼之間，雙方交換了三十招之多！

　　只見勁風呼轟，塵沙蔽天，人影閃晃飄掠有如幽靈互搏。

　　身法之奇，出手之快，招式之詭，勁力之強，看得所有在場的高手，一個個瞠目咋舌，歎為觀止。

　　雙方都專朝對方致命之處下手，顯然是一場生死之搏。

　　只殺得天昏地暗，星月無光。

　　五十招之後，怪手書生招式漸失凌厲，已呈不支之勢。

　　蒙面客卻愈鬥愈勇，出手更見狠辣！

　　四周群雄，全都面泛喜色。

　　他們心目中不可一世的強仇大敵，眼看就要為蒙面客所制。

　　他們預計的一場可怕的流血慘劇，由於蒙面客的出現，而告消於無形。

　　驀然──

　　蒙面客大喝一聲：「與我躺下！」

　　說也不信，只見蒙面客施出一招奇詭厲辣絕倫的掌式，任何人都無法叫出這一招的名稱，只是感覺到神奧莫測而已，怪手書生悶哼一聲，應勢而倒！

　　群雄歡呼一聲，紛紛向場中湧來！

　　蒙面客倏然朗聲道：「各位止步！」

　　群雄遲疑的停下身形！

　　人群中走出「佛印禪師」，向蒙面客一稽首道：「阿彌陀佛，施主功力無邊，制此巨憝，為武林除去一大禍患，功德無量，老衲謹代表五大門派，向施主致謝，同時，另有一不情之請！」

　　蒙面客沉聲道：「禪師有什麼吩咐，在下願聽！」

　　「怪手書生闖峨眉，毀金剛法像，殺三長老，使佛門聖地蒙垢，沾染血腥，故此在五龍令之下，五派聯手緝兇，老衲請將怪手書生交我等帶回……」

　　「哈哈！大師，我三十八寨總舵主的仇不要報了？」

　　「名門正派，也不過是托人餘蔭而已，天下哪有這等便宜之事，你峨眉山死的是人，別人被殺難道就不算是人，哼，由你帶回？」

　　「怪手書生殺孽彌天，債主不少，應由在場的江湖同道公決處置！」

　　「今晚誰也不得把兇手帶走！」

　　一時之間，眾口嘈沓，你言我語，鬧成一片。

　　「佛印禪師」尷尬至極，半晌做聲不得！

　　他身後的五大門派高手，不下七八十人之眾，這時突地一湧而出，虎視群雄，大有想出手爭奪怪手書生之勢！

　　群雄見狀，齊齊面泛怒容，有的竟怒哼出聲。

　　眼看另一場混戰，可能就要展開！

　　蒙面容這時忽然不屑的沉哼一聲道：「請各位稍安毋躁，怪手書生是在下所制住，在下既然出手，當然不是無因，各位不須爭論，如何處治，權在本人！」

　　群雄頓時緘默了下來！

　　蒙面客再次道：「現在我向各位揭露這個怪手書生的真面目！」

　　話聲中，一把抓起重傷在地的怪手書生，手一抓，群雄眼目中的怪手書生，竟然是一個白面，無眉，左面頰之上，有一個銅錢般大青記的半百老人。

　　群雄頓時如墜五里霧中！

　　眼前的事，奇突得使人不能想像，怪手書生竟然還有另一副面目，而且這面目，對每一個在場的人來說，都陌生得很，誰也不曾照過面。

　　嗡嗡之聲四起！

　　蒙面客又繼續道：「各位！最近以來，在江湖中胡作非為，濫殺無辜的怪手書生就是他！不過諸位可看清了，這廝十指俱全！」

　　「諸位願意知道他是誰嗎？他就是『天毒門』掌門令主『天毒尊者』，我相信這魔頭的真面目，今夜第一次為諸位所睹！」

　　群雄不由嘩然驚呼！

　　事情的演變，使人連做夢都估不到。

　　「天毒尊者」此刻已受傷極重，他沒有力量反抗，只用一雙怨毒至極的目光，瞪視著蒙面客！

　　蒙面客說到此處，伸手緩緩扯落蒙面黑巾，一張俊美無倫的面孔出現了！

　　接著，右手緩緩上提，赫然只有兩隻指頭！

　　「怪手書生！」

　　「他是真的怪手書生！」

　　「怪手……」

　　原來怪手書生司徒文出了死亡谷之後，一路向川中進發，他雖然已知那冒名賈禍的兇徒也就是自己的血海仇人「天毒尊者」，但，江湖之大，如果對方不現身的話，要想尋出仇蹤，何異大海撈針。

　　於是──

　　他想起了一個計謀，故意四處現身，引動一般武林高手的追蹤，而他卻在被追蹤之下，實行反追蹤，果然這一計成功了，「天毒尊者」也聞風而來，他反而成了司徒文盯蹤的對象，為了要問江湖交代一些公案，所以司徒文並不私下出手報仇，而安排了大會群雄的這一幕好戲。

　　（以上經過，筆者在此略作交代！）

　　司徒文信手抽出鐵笛，就空一伸，連轉三圈。

　　一溜烏亮光華閃處，追魂奪魄的厲嘯應勢而起。

　　場中頓時寂然，齊以驚詫的目光集中在司徒文身上。

　　司徒文雙目如冷電寒星，遍掃群雄一眼之後，道：「在下前曾應許各位，一月之內，查出這冒名賈禍之人，作一交代，現在已當各位之面，揭開了這兇徒的假面目，但在下與這惡魔，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各位如果不健忘的話，當還記得中原雙奇兩家的滅門血案！所以在下必須要手刃此獠，以慰死者在天之靈！」

　　群雄又是一陣鼓噪！

　　司徒文不理眾人，把「天毒尊者」擲在地上，仰首向天祝禱道：「父親，慕容伯父，婉姐姐，和各位父執家人，在天英靈共鑒，文兒要為你們索還血債了！」

　　祝畢，眼中忽現煞光，俊面一片肅然之色，厲聲向「天毒尊者」叱道：「惡魔，善惡到頭終有報，只分來早與來遲，小爺成全你了！」

　　說完，雙掌七指一曲一伸！

　　七縷白霧濛濛的指風，電射而出，慘嗥聲中，紅光迸射，「天毒尊者」胸腹之間，被洞穿了七個小孔！

　　一代魔頭，就此橫屍沙坪！

　　群雄一陣驚愣之後，紛紛圍上前來！

　　怪手書生司徒文，就在人影閃晃之中，翩然而逝。

　　司徒文大仇已報，胸臆之間，塊壘盡去，意氣軒然，心忖：「我該回家去了！」

　　但，另一個念頭，又電閃心頭，他記起當年少林喋血的一幕！

　　他被當代掌門方丈的師祖慧光老和尚三掌擊成重傷，本來此事他早已不置心懷，但日前五大門派又一次聯手對付他，少林寺僧竟然指陳昔日他被慧光和尚擊成重傷的往事，使他豪氣頓生，聲言要重上少林，再接慧光和尚三掌！

　　心念之間，直奔嵩山少室峰。

　　旬日之後，司徒文又重臨嵩山少室峰，少林寶剎。

　　將近山門，立即有四個少林僧人現身攔阻。

　　其中一個單掌打一問訊道：「施主駕臨敝寺，有何貴幹？」

　　「在下怪手書生司徒文有事求見貴寺慧光老禪師！」

　　四個和尚一聽對方竟是曾喋血少林，名震武林的怪手書生，不由齊齊「哦！」了一聲，及至對方說出要見寺中至尊的師太祖時，不由臉色又是一變！

　　仍是方才出聲的那和尚道：「本寺師太祖素不見人！」

　　司徒文不由俊面一寒道：「你能做得了主？」

　　「貧僧職守山門，有權詢問來意！」

　　「本人今天非見到貴寺的慧光老禪師不可！」

　　「佛門祥和之地，望施主不可恃強！」

　　驀在此刻──少林寺中，倏地響起一片鐘鼓之聲！

　　四個守山門的和尚，面容一肅，逕轉身朝西而跪！

　　司徒文倒被這舉動愣住了！

　　半晌之後，鐘鼓聲歇，四個和尚相繼起身。

　　「貴寺發生了何事？」

　　「慧光師太祖圓寂飛昇了！」

　　司徒文不禁茫然若失，慧光老和尚竟然不遲不早的死了！再接三掌的雄志，無法實現了，當年，他功力不及現在的高深，少林掌門以下無人是他的對手，現在，他功力又增了幾乎一倍，他有信心，能與慧光老和尚一爭短長，然而，這心願無法實現了，武林中，很難再找出一個功力能和他一較的！

　　他悠然吐了一口長氣，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紙封，遞與近身的那和尚道：「煩將這紙封交貴寺掌門方丈，其中對於數件有關五大門派的公案有所交代！」

　　和尚伸手接過道：「施主不進寺了！」

　　「不了，就此告辭！」

　　說完轉身馳下少室峰！

　　數個熟悉的面龐，自司徒文的腦海中浮現──

　　母親──姐姐──公羊蕙蘭──他的未婚妻。

　　雪山魔女──他倆已有了夫婦之實，算來她該快要分娩了！

　　他知道，她們，每一個人，都在望眼欲穿──

　　於是──他抖落了一身疲憊，拋去了江湖的外衣，投向「家」的懷抱！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