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瘋書生
第二章　雙桅巨舟
第三章　夜闌人靜後
第四章　一個賽華佗
第五章　武林帖
第六章　漏網
第七章　追蹤
第八章　原來如此
第九章　反客為主
第十章　正義釋得彼此嫌
第十一章　假書生何其之多
第十二章　岳陽樓惡漢逞橫
第十三章　死而復活
第十四章　昔日佳麗風韻依舊
第十五章　人心險詐
第十六章　玉女情
第十七章　老少之約
第十八章　一個瘋書生
第十九章　冰心慧眼分真假
第二十章　一雙嬌娃送喜訊
第二十一章　罡風洞
第二十二章　恨海情天
第二十三章　姐弟
第二十四章　為他人做嫁衣裳

《武林正氣歌》獨孤紅

《二○一七年九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瘋書生

　　玉樹瓊花，綠楊明月，「揚州」！

　　「揚州」與「蘇州」齊名，而其金粉之盛，遠過於秦淮！

　　「揚州」的繁華，與鹽官、鹽商、文士有不解之緣！

　　「揚州」本乃民貧地瘠之區，但卻豪富甲天下，官商多精研食譜，招妓傳花，時人均稱「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

　　那年頭的「揚州」，到處是畫舫歌樓，優娼舞妓！

　　當年杜牧為淮南節度使牛僧儒書記時，徵歌逐舞，每無虛夕，他那首膾炙人口的遣懷詩：

　　「落拓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風流，綺麗！

　　再看鄭板橋那「揚州」竹枝詞：

　　「千家養女皆教曲，十畝栽花當作田」，又是一時風尚！

　　在「揚州城」的這一方，有條河，這條不算太清澄的河上，橫跨著一座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這就是「揚州」名聞天下的「二十四橋」了！

　　河兩岸，秦樓楚館，舞榭酒肆，鱗次櫛比！

　　河裏，畫舫艘艘，翠袖紅衫，鬢影釵光！

　　每當華燈初上，在這「二十四橋」一帶，風月迷離，燈火萬盞，畫舫穿梭，歌聲酒囂能徹夜不絕！

　　紙醉金迷，金粉薈萃，這裏是十里珠簾的溫柔鄉，銷金窟，這裏是「揚州」最熱鬧、最繁華的一方，但──這裏也是「揚州城」龍蛇雜居，最亂、最奢侈、最污穢、最荒淫，最下流的一方。

　　在這個小圓圈，小地盤兒裏，藏著太多太多的東西！

　　這時候，是「揚州城」的黃昏！

　　這當兒距離那華燈初上、燈火萬盞的迷人時刻還有一段工夫，但那迷人、醉人的氣氛已然觸目皆是了！

　　在那「二十四橋」行人穿梭，車馬來往的橋頭上，兩腿直伸，斜倚橋欄地坐著個人，他就那麼把著橋頭坐著！

　　在這個時候，像這般地坐在這個地方，該是個逢人便伸手的要飯化子髒乞丐，要不就是個瘋子！

　　只是，他不是要飯化子髒乞丐，而說他瘋，倒有點！

　　不，不是有點，他地地道道是個瘋子！

　　你瞧！

　　那是一身本該雪白、瀟灑、飄逸，而今卻破的破，爛的爛，既髒又黑，還帶著斑斑黃漬的儒衫！

　　那亂抓亂舞的手，卻是既白皙，又修長的一雙！

　　那張臉，鳳目、劍眉、膽鼻、方口，如冠玉，似銀盤，俊美，英挺，脫拔，還有好白的一口牙！

　　只可惜那雙目光黯淡失神，且有點散亂！

　　他就是這麼一個人，年輕輕的一個人，看年紀，頂多不過廿多歲，看相貌，他不凡、超群，該是個翩翩濁世佳公子！

　　無奈，他是一個瘋子，造物弄人，竟至於斯！

　　本來，他該是瀟灑過市，姑娘家追逐，至少也會以那雙含情脈脈、秋水流波的眸子追逐，男人們羨慕、嫉妒的一個人，而今，行人路過，車馬行經，人人都皺著眉，捂著嘴，避繞而過，那些目光中，有厭惡，有惋惜，有同情……

　　這是男人們，當香車、軟轎經過「廿四橋」的時候，有的姑娘們連忙垂下車簾轎簾，有的姑娘們則探出螓首，一直望到過了橋，然後付之一聲輕輕的嘆息！

　　他，就是這麼個人！

　　聽，突然間，他叫了起來！「喂！趕車的，別走呀，來，由這兒壓過去……」

　　他手指處，是他那橫伸張開，幾幾乎攔了橋面大半的一雙腿，他要人家由他腿上壓過去！

　　「別怕呀，壓斷了，又不要你找那包醫跌打損傷的來接骨續筋，壓死了，我孤零零的一個，也不會有人找人償命打官司，別怕，來呀，喂，別跑呀……」

　　接下去，是一陣瘋癲的狂笑，雙臂亂舞，笑得前俯後仰，忽地，他不笑了，直了眼，挑了眉：「你以為你壓得斷我這雙腿麼，哼，休說你這對車輪子，就是你拿刀砍也未必砍得斷，不信你們誰試試！」

　　這敢情好，讓人拿刀來砍他的腿，誰敢試？有誰願意試！自然，永遠也不會有人理他！

　　可是，人不理他他招人！

　　看，由橋那一頭，走來個身披風氅面目陰沉的中年黑衣漢子，這漢子兩眼有神，步履穩健，任何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個江湖上的好漢，武林中的人物。

　　是沒錯，那黑衣漢子腰間鼓鼓的，準帶有兵刃！

　　他越來越近了，到了橋這頭瘋子面前，仍然高傲地一點也不避開的走過來，可是，他沒能躲過瘋子那揮手一抓。

　　瘋子那揮手一抓，恰好把那黑衣漢惹著了。

　　「喂，朋友，他們都不敢試，你試試，你的腰間還帶著東西，那正好，把它抽出來！在我這腿上砍下，看看能不能……」

　　那黑衣漢子極端的厭惡，換了誰誰也一樣，但他不願跟瘋子一般見識，手抓住風氅猛然一抖！

　　抖是抖脫了，可是，「嘶！」地一聲，那襲風氅下襬卻被瘋子扯下了一幅，他勃然變色，拍腿要踢！

　　但倏地，他發覺有一雙炯炯眼神正在看著他，那雙眼神，就在「廿四橋」附近的一處樹叢裡。

　　他微微一驚，硬生生地收住了腿，收了腿，他心有不甘地冷哼一聲說了話，那是氣憤的嘟囔：「當年爺們見你就怕，見你就躲，只是如今不是當年了，你要放明白點，要不是因為你有人保駕……」

　　那雙炯炯眼神忽然一亮！

　　那黑衣漢子連忙閉了嘴，悻悻地掉頭走了！

　　瘋子笑了，是狂笑：「喂！怎麼走了，你不是要打架麼？來呀！咱們比劃比劃，怎麼畏首畏尾撤了腿，難道你就憑這份膽闖江湖麼？」

　　又是一陣狂笑！

　　黑衣漢子走了，接著又跑來了一大群，仔細數數，總有十幾個，那都是些十歲上下的頑童！

　　一陣風般跑了過來，剎時間在瘋子面前圍成一圈！

　　其中一個說：「瘋子叔叔，你怎麼又跑出來了！」

　　瘋子眼一瞪，但倏又斂態笑道：「我以為是誰，原來又是你們這班小搗蛋，你……」

　　抬手一指說話的那個，接道：「你叫什麼來著，我忘了……」

　　那孩子頭上梳著一個沖天小辮子，瞧模樣怪機靈的，他躍在瘋子面前，眨動著一雙大眼睛，道：「瘋子叔叔，我叫小順子！」

　　「噢，對了！」瘋子點了點頭，道：「你叫小，小，小什麼，我又忘了！」

　　「哎呀！」小順子急了，身子往上沖了沖，道：「剛告訴你，你就忘了，真沒用，我媽告訴我的話我都不會忘，我再說一遍，我叫小順子！」

　　「噢。」瘋子這回聽明白了，道：「叫小棍子，你要打人麼，可別打我……」

　　說著，畏懼地往後直縮。

　　孩子們樂了，譁然笑了起來。

　　笑聲中，只聽小順子道：「瘋子叔叔，你還沒說呢，怎麼又跑出來了？」

　　瘋子遲疑地道：「怎麼，小棍子，你不打我？」

　　小順子小腦袋一搖，沖天小辮兒直晃，道：「瘋子叔叔是好人，我要打壞人！」

　　「對！」瘋子猛一點頭，比劃著說道：「打壞人，你看，瘋子叔叔就是被人害的，你幫瘋子叔叔把那些壞人都打死，好麼？」

　　小順子點了點頭。

　　「這才是瘋子叔叔的好朋友！」瘋子道：「我告訴你吧，瘋子叔叔的本領大得很呢，誰能關得住我，我一跑就跑出來了，誰也沒辦法！」

　　忽聽另一個孩子道：「瘋子叔叔，你今天怎麼不唱歌了！」

　　瘋子轉眼望向了他：「你要聽？」

　　「要。」那孩子點了點頭，道：「瘋子叔叔唱得好好聽啊，我好想聽！」

　　「好！」瘋子猛一點頭，道：「那麼瘋子叔叔就唱給你聽……」

　　接著，他扯開喉嚨唱了起來：

　　「不打鼓，不打鑼，聽我唱段『俠義歌』，

　　武林有正氣，隱然若有形，能補天網漏，能輔王道行。

　　江海波濤息，韜光入山林。

　　一朝化劍出，除妖鏟不平。

　　鋼鐵為傲骨，寸寸血所凝，不為威武屈，不為富貴淫。

　　能為道義死，此身何足吝？」

　　歌畢一陣大笑：「哈哈，我還沒有忘記！」

　　笑聲中，掌聲如雷，十多雙小手早已拍得通紅！

　　適時，由街道頭上驚慌匆忙地奔出幾個衣衫不整、頭髮蓬鬆的婦人，每一張臉都是蠟黃！

　　「小順子，你這短命的小鬼，又……」

　　呼叫間，眾婦已奔上橋頭，妳一言她一語轉眼間把那十幾個頑童一起捉走，簡直把瘋子當著鬼躲！

　　瘋子愣住了，但旋即搖了頭，自言自語地道：「真怪，她們不喜歡聽，這歌不挺好聽麼？……」

　　頹然低下了頭，不再言語！

　　驀地，由「廿四橋」附近一個樹叢裏，走出一個臉色白慘慘的瘦高漢子，那漢子眼神十足，一望而知是個武林高人，衣著氣派，更充分表示他是來自鼎食之家！

　　他走上了橋頭，恭謹異常地哈下了腰，輕輕說道：「二爺，天不早了，該回去了。大爺正等著您呢！」

　　瘋子猛然抬起了頭，呆呆地望了眼前人一眼，滿臉迷惘：「回去！回那兒去！那兒是我的家？」

　　那瘦高漢子還待再說！

　　瘋子一笑躍起，道：「要回去你回去吧，我沒有家可回……」

　　一搖頭，接道：「不，我有家，我的家在好遠好遠的一座山上……」

　　哈哈一笑又接道：「不，那不是我的家，那是座兇宅，是個殺人場，我的家該在這兒，這兒的人好，都好……」

　　帶著笑，他晃著身形要邁步！

　　那瘦高漢子忙橫身攔住了路，苦著臉道：「二爺，您就……」

　　瘋子眼一瞪，道：「怎麼，你也要跟我打架！」

　　那瘦高漢子忙道：「二爺，不敢，我不敢……」

　　瘋子笑了：「就是你那主人他也不敢，何況你！」

　　破袖一擺，下橋而去！

　　那瘦高漢子未敢再攔，搖頭一嘆，連忙跟了下去！

　　「廿四橋」一帶，不但有秦樓楚館、舞榭酒肆些個風月場所，還有那「雅」人會集的茶座棋圍！

　　那年頭有錢的人，在遊樂興盡意暢之後，總是要跑到茶座上喝上一壺龍井、香片，然後或上棋圍，或者就在茶座上邀三五同好一邊品者，一邊下棋，以示風雅的快意事！

　　瘋子，他似乎也雅，搖擺著進了一家「清風軒」茶座！

　　進了茶座，他不喝那兒的茶，專往三五一桌的棋局旁邊湊！

　　這當兒，臨窗一副座頭上，正圍著四個老者，全神貫注在棋局中，那下棋的兩個，搖頭晃腦，捋斷了頷下的寶貝鬍子而不自知，那瞪眼瞧著的那兩個，卻一點兒也不像觀棋不語的真君子，比手劃腳，你一言，我一語，口沫橫飛，天花亂墜，這個說吃車，那個說飛象，生似他就是大國手！

　　而那下棋的兩個，卻充耳不聞，左邊的那個，面帶得意笑容，直晃還直哼哼，想必他一步好棋整住了人！

　　右邊的那個，則愁眉苦臉，捋著鬍子全神沉思，兩眼發直，舉棋不定，顯然，他正在想一步妙著以挽回危局！

　　適時，那茶座的老板夥計見到了瘋子，眼一瞪剛要叱喝，卻一眼瞥見那瘦高漢子跟進了門，臉色一變，忙又斂了兇態，那櫃檯裏急步走出了老板，向著瘦高漢子一哈腰：「童爺，您幫個忙，這年頭吃生意飯不容易……」

　　那姓童的瘦高漢子雙眉微揚，道：「有什麼損失，先掛在賬上，明天府裏算去！」

　　那老板未敢再說，陪著笑連聲唯唯，接著，他搖頭一嘆：「說來也是老天爺不長眼，聞人大俠也夠不幸的，想當年『琴劍書生』宇內第一，何等威名，料不到在獲得如花美眷、羨煞人寰之際，竟喜事變成了禍事，一杯合巹酒沾脣就……」

　　一眼瞥見姓童的瘦高漢子臉色不對，連忙閉口不言！

　　就在這時，瘋子走向了臨窗下棋的那副座頭，四個老者全神貫注棋局裏，都沒有留意身後來了人！

　　瘋子歪著脖子看了一看，突然說道：「老兒，何須煞費腦筋，這不是一著現成的好棋麼！瞧著！我替你下一著，連環馬！」

　　伸手抓起一顆棋子，「叭！」地又放了下去！

　　那觀棋的兩個老者一怔，隨即閉上了嘴，直了老眼！

　　那舉棋不定的老者瞿然而醒，輕擊一掌，拍案叫絕：「好棋，好棋，高，高，放在眼前的，我怎麼沒瞧見！」

　　樂得笑逐顏開，眉飛色舞，捋斷了一根鬍鬚。

　　那裏是沒瞧見，分明是造詣太淺，棋藝不如人！

　　緊接著，他叫道：「吳老哥，該你了！」

　　對面那位吳老哥本佔贏面，勝券在握，好不高興，如今一著之變，全盤優勢立即轉為劣勢，不由惱羞成怒，恨聲說道：「觀棋不語真君子，是誰這麼多嘴……」

　　說著抬起頭，一見是瘋子，更勃然變色，一拍案子叱道：「原來是你這瘋……」

　　那茶座老板忙開了口，道：「吳老，卓府童總管在此，您多包涵！」

　　那位吳老聞聲轉頭一看，果見姓童的漢子站在背後，當時一臉怒氣變為不安的尷尬笑容，欠身說道：「童爺，我沒瞧見，您……」

　　姓童的瘦高漢子微笑說道：「吳老這是那兒的話，是我家二爺不合觀棋亂伸手，不過二爺的遭遇大夥兒都知道的，還請多照顧！」

　　此話話裏有話，老於世故的人那能不懂？

　　那位吳老哥忙道：「應該的，應該的……」

　　對答至此，那瘋子卻一笑負手向一旁行去！

　　適時，茶座老板突然慨嘆說道：「聞人大俠不愧奇才，單看這扭轉乾坤的高妙一著……」

　　「何止是棋。」姓童的瘦高漢子截口說道：「二爺名號雖稱『琴劍書生』，其實他武學第一，文才蓋世，無所不通，無所不精，只可惜……」

　　長嘆一聲住了口！

　　茶座老板滿臉惋惜地道：「童爺，難道說聞人大俠這個瘋症，就沒藥醫了麼？」

　　姓童的瘦高漢子悲嘆地搖頭說道：「錢老哥，你知道我家大爺號稱『七絕神君』，一身所學，除了二爺之外，敢誇放眼天下，無人能及，他跟二爺像親兄弟一樣，是過命的交情，要能醫好二爺的瘋症，他會看著二爺這樣兒麼？」

　　「說得是，童爺！」錢老板點頭說道：「卓大俠俠骨仁心、義薄雲天，為聞人大俠這個朋友，可說已盡了心盡了力，我敢說卓大俠精擅岐黃，他不但已自己親手為聞人大俠療治多次，而且還不惜重資，遍聘名醫……」

　　姓童的瘦高漢子點頭苦笑道：「不瞞錢老哥說，我家大爺得之不易的那點家產，已差不多花在二爺身上了，人言卓府家大財大，其實，那只是一個空殼子，可是我家大爺從未皺過一下眉頭！」

　　錢老板由衷地讚嘆道：「卓大俠就是那麼一位令人欽敬的人物……」

　　適時，姓童的瘦高漢子忽地眉鋒一蹙。

　　錢老板忙閉口循他所望之處望去，只一眼，也皺了眉！

　　原來，那位瘋書生又走向了一副座頭！

　　那副座頭上，圍坐著五名大漢，一個個滿面橫兇相凜人，正在那兒，全神賭著牌九！

　　茶座本是個雅去處，在這兒推牌九，那是有點煞風景，驢脣對不上馬嘴，可是就憑那八張兇相，誰敢管？

　　再說，茶館裏也沒有明文規定不可以賭！

　　那推牌九的五位中，那當莊的一位，頭上淌著汗，兩眼瞪得老大，嘴裏還髒話連篇地直罵：「他奶奶的，今天這是中了什麼邪，手氣這麼壞，四張牌怎麼配都配不出個三點，娘的，莫非是……」

　　說話間，另四個已配好了牌，一前後往桌上一放，面有得意色，敢情全是大點子！

　　當莊的大漢臉色一白，似乎已沒勇氣亮自己的牌了！

　　突然，那站在一旁，帶著傻笑瞧著的瘋書生開口說道：「大個子，玩這玩藝兒你不行，瞧我幫你一手兒，把後面的那一副拿到前面，包你不吃虧！」

　　賭輸了的人，心裏正六神無主，一聽這話，也不看說話的是誰，馬上便把兩副牌掉了一下！

　　這一掉換，牌亮開後，頭道統吃，二道賠，算起來不輸不贏，那的確要比統賠好得多！

　　那當莊大漢一跳老高，叫道：「娘的，我轉運了，推了半天，就這一把沒輸……」

　　他樂了，那另四個可火兒了，八眼齊抬，其中一個罵道：「窮酸，你想找死……滾他娘的一邊去！」

　　敢情，他不知道眼前是個瘋子，準是外地來的，要不然，這「揚州」遠近，誰不知這書生是個瘋子！

　　瘋子畢竟是瘋子，他咧嘴一笑，道：「你們袖子裏藏牌玩假，還敢罵人！」

　　一聽這話，那當莊的大漢臉上變了色，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那另四個中適才罵人的一個，已惡狠狠地當胸一掌向瘋書生拍到，口中並陰陰地道：「窮酸，閻王爺那兒多嘴去吧！」

　　瘋書生望著他直笑，根本不知躲閃！

　　但，那大漢話聲落處，那即將拍上瘋書生心口的手掌腕脈，卻被由旁邊閃電伸來的五指扣個正著，隨聽一個冰冷話聲起自耳邊：「朋友，手下留情！」

　　那大漢半邊身子沒了力，一驚側顧，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個白慘慘臉的瘦高漢子，一雙犀利目光正盯著他。

　　那大漢瞪目道：「尊駕是……」

　　那瘦高漢子冷冷說道：「我姓童，是『揚州府』卓府的下人，這是我家二爺，請朋友你高抬貴手，別跟一個有病的人一般見識！」

　　那大漢剛一眨眼，砰然一聲那另三名掀了桌子，壺飛，盃滾，牌九灑了遍地，到底還是一路人！

　　只聽其中一人喝道：「管他是那個門裏的！剁他！」

　　還真橫，動輒就是剁！

　　話落，各人探腰，「錚錚！」連聲，四柄軟劍已掣取在手中，身形紛閃，立把姓童的瘦高漢子圍了起來！

　　這一來茶座中大亂，茶客們大呼小叫，轉眼間跑個精光，那位矮胖的錢老板白著臉便要過來勸解！

　　姓童的瘦高漢子淡淡一笑，道：「錢老哥，別過來，全是江湖朋友，這檔子事你管不了，站在一旁看清了，有什麼損失，待會兒我請這五位掏腰包！」

　　好大的口氣！

　　那要動手的四名大漢勃然變色，只聽一聲冷哼，那左邊一名抖手一劍刺了過來，竟然頗具造詣！

　　姓童的瘦高漢子冷冷一笑，道：「朋友，好劍法，往他身上招呼！」

　　右腕一帶，那被制的大漢立即一個踉蹌，往劍尖上迎去！

　　那被制大漢嚇白了臉，剛要叫，那出劍大漢已一驚沉腕撤招，可是他也倒了霉氣。

　　人影一閃，姓童的瘦高漢子一個身形突然閃電欺到，左掌一揮，那出劍大漢持劍右腕立時折斷，大叫一聲撤劍！

　　而姓童的瘦高漢子左腕一翻接劍在手，一閃身帶著被制大漢退回原處，軟劍一抖，目注另三人冷笑說道：「那位還要再試試！」

　　這欺身，傷人，奪劍，退回，一氣呵成，不過剎那之間，另三名大漢別說出手，就是連念頭也未來得及轉！

　　當即大駭，那適才當莊的一名道：「原來尊駕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姓童的瘦高漢子冷然說道：「我適才露了相，表明了身分，奈何朋友們是睜眼瞎子，有耳若聾，橫不講理，恃眾欺人……」

　　臉色一沉，接道：「如今，想息事可以，賠償茶館的損失，然後走路，要不然咱們就比劃比劃！我願意奉陪！」

　　眼前情勢大不利，面對高手，同伴一個在人掌中，一個腕骨已斷，那還狠得起來！

　　那三名大漢互覷一眼，突然還劍入鞘，放下一錠銀子，一句話沒說，低頭便要走！

　　適時，姓童的瘦高漢子右掌一鬆微抖，那被制大漢一個高大身形，踉蹌退向同伴一處，然後他道：「且慢，朋友們留下個名號！」

　　那當莊大漢遲疑了一下，道：「我兄弟『魯中五虎』！」

　　姓童的瘦高漢子哂然一笑，道：「我也再說一遍，我姓童，名天甲，有個俗不可耐的名號，叫『震天手』，朋友們若是不服，異日再來，只管找我！」

　　順手拋劍，「篤！」地一聲，那柄軟劍插在斷腕大漢面前，入土一半，那露在外的一半不住晃顫！

　　那「魯中五虎」一聽名號便自神情猛震，機伶寒顫一使眼色，身形閃動，抱頭竄出茶座，劍也不要了！

　　「震天手」童天甲不由失笑，緩緩轉過身子，向那錢老板道：「錢老哥，這裏有錠銀子……」

　　臉色忽地一變，急急接道：「錢老哥，可曾看見我家二爺！」

　　沒錯，就在這片刻工夫，那位瘋書生已然不知去向，八成是趁著適才的混亂，跟茶客們一起跑了！

　　錢老板一怔，游目四顧，詫聲說道：「沒有啊，我怎沒瞧見聞人大俠是什麼時候……」

　　童天甲一跺腳，道：「假如二爺出點差錯，大爺怕不要劈了我……」話未說完，人已閃身出了茶館！

　　茶館裏，只剩下那矮胖的錢老板望著那柄軟劍發愣！

　　※※※

　　「春風閬苑三千客，明月揚州第一樓！」

　　這是一家酒樓前，大門兩旁的一副對聯，紅底金字，橫匾另有五個大字：「揚州第一樓」！

　　乍看，似乎口氣太大，其實，毫不為過。

　　這「揚州第一樓」，建築得富麗堂皇，美侖美奐，畫棟雕樑，飛簷狼牙，既氣派，又豪華，委實是「揚州城」的其他酒樓所難望項背。

　　不僅如此，而且這「揚州第一樓」的主人，不惜以斗量珠，聘來數十位南國紅粉、北地胭脂的歌伎用助酒興！

　　這數十位南國紅粉，北地胭脂，不但人人能歌善舞，尤其個個美艷無匹，堪稱色藝雙絕。

　　每逢華燈初上之時，這「揚州第一樓」裏，透著五彩燈光的低垂珠簾後，是鬢影釵光，紅衫翠袖，舞影婆婆，幽香醉人，絲竹管絃，輕歌不絕，偶而掌聲掀起，雷動一般，能震撼半個「揚州城」！

　　再加上「揚州第一樓」的酒醇，菜美，招待親切，那些個醉翁之意不在杯中物的酒客們，趨之若鶩爭相光臨！

　　所以，每當華燈初上之際，這「揚州第一樓」前是車水馬龍，萬頭攢動，擁擠得幾乎水洩不通！

　　由此可見，「揚州第一樓」名聞遐邇。

　　由此可見，「揚州第一樓」首屈一指！

　　不過，這「揚州第一樓」有一點不太好，那就是座頭還分個三六九等，樓上是雅座，有歌廳，有舞看，小醉之餘還可以飽餐秀色，若是你長得俊俏點，或者歌伎們瞧準了你是個腰纏萬貫的有錢老爺公子哥，說不定還可以一親芳澤，除了酒香之外，還可以沾些胭脂香回來！

　　那樓下的則不同了，只有酒有菜，只能豎著耳朵聽，只能兩眼望著樓口牆上映射的婆娑舞影過過癮！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樓上雅座同樣的酒菜，價錢卻貴得嚇人，比樓下要貴上一倍！

　　可是，有錢的大老爺、公子哥兒喜歡這個調調兒，花得起，不在乎，也沒人說話，一高興甚至會加賞個十兩八兩！

　　至於那只能坐樓下的，想說話卻不敢說，自己沒錢，天生的窮命，那能怪得了誰？

　　這當兒，「揚州第一樓」前，那有如流水、進出擁擠的人群，突然自動地讓開了一條通路！

　　那不是來了什麼高官顯爵，也不是什麼貴胄王孫，而是一搖一晃，見人便笑地走來的那位瘋書生！

　　不要說瘋，衝著他那身行頭，那模樣，人家也得讓！

　　你讓你的，瘋書生卻三不管地昂然進了門！

　　按說，以他那身打扮，該在樓下找副角落裏的座頭湊和湊和才對，可是他偏偏看也不看地逕自登了樓。

　　夥計們急了，但眼看著他登樓卻不敢上前阻攔，幾個人互一商量，只有飛報櫃檯裏的賬房！

　　儘管是飛報，仍晚了一步，瘋書生已冷冷然上了樓，甫上樓，正好碰上一位美艷歌伎妙舞方罷，眉目含笑，邁步輕盈地行向那低垂的珠簾後！

　　瘋書生一張目，往那位美艷歌伎面前一攔，笑道：「小娘子，別走哇，我才剛來呢……」

　　說，伸手便要去抓人家的皓腕！

　　嚇得那美艷歌伎花容失色，倉皇退避，所幸她躲得快，也夠靈巧，一扭纖腰由瘋書生身旁繞過，飛快奔進了那低垂珠簾之後，留下的，只是一陣幽香！

　　在這種地方調笑歌伎，司空見慣，本屬常事，酒客們剛要笑，及至看清了來人，卻都沒有笑出來！

　　但也沒有人管閒事過問。

　　還好瘋書生沒再胡鬧，哈哈一笑，搖頭晃腦，瘋態畢露地道：「驚變花容，嚇破芳心，是我唐突孟浪，抑或是小娘子裝腔作勢？像我這麼風流俊俏的人物，佳人竟不假色，豈非天大的怪事……」

　　搖頭一笑，接道：「是了，想必是瞧我腰中欠缺黃白之物，穿著過於寒傖，那不能怪我啊！是人家把我害成這樣兒的……」

　　抬手一指滿樓酒客，又道：「別看他們腰纏萬貫，個個衣著氣派，滿面紅光，那些錢還不知是怎麼來的呢，更不知一肚子裝了多少壞水呢……」

　　這一句，聽得人人變了臉，卻似乎不願跟他一般見識，都忍下了，但他卻又搖晃著走向最近一副座頭！

　　那副座頭上，坐著兩個大腹便便，商賈模樣的中年人，一席豐盛酒菜剛上桌，還沒有動過箸！

　　瘋書生到了近前，伸手一抓，撈起一隻雞腿，張嘴便吃，吃得津津有味，旁若無人！

　　那兩個商賈模樣的中年人變色而起，忍了忍，沒惹瘋書生，卻轉向侍立一旁、惶恐不知所措的夥計發了脾氣！

　　那夥計哈腰躬身，連陪不是，急忙把那兩個讓向另一副座頭，並聲明那一桌酒菜算酒樓的這才了事！

　　那兩個一走，瘋書生得其所哉，乾脆坐下來據席大嚼，東抓一把，西抓一把，一雙手滿身亂抹，吃相之難看，叫人皺眉！

　　瘋書生一邊吃，嘴裏還不閒著：「喂，你兩個怎麼走了，山珍海味，美酒佳餚，辜負了豈不可惜？來！來！來！我付鈔，咱三個共謀一醉！」

　　說著，拿起酒壺便往嘴裏灌，酒流得滿襟都是！

　　轉眼一壺酒點滴不剩，砰然一聲他摔了酒壺，一抹嘴，剛要站起，樓梯一陣登登響，樓口上來了個戴著老花眼鏡，身穿長袍的瘦老頭兒，身後跟著兩個夥計！

　　是第一樓的賬房到了，他上前衝著瘋書生一哈腰，陪上了極為勉強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道：「聞人二爺……」

　　瘋書生兩眼一翻，道：「你叫誰二爺？」

　　老賬房忙道：「自然是稱呼您……」

　　瘋書生忽然一笑道：「喀，你這老頭兒有意思，我不認識你，你怎麼叫我二爺！」

　　老賬房道：「二爺忘了，我是這兒的賬房任孔方……」

　　瘋書生「噢」地一聲，道：「對，對，對，原來你就是睜眼只認孔方的那個老頭兒！」

　　這一句，惹得滿樓酒客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老賬房任孔方紅了老臉，繃了青筋，好不窘迫尷尬，但他仍然陪著那皮笑肉不笑的滿臉假笑，道：「聞人二爺……」

　　「得了！」瘋書生一擺手，道：「別叫了，你只認孔方，我沒有孔方，只好走路，而且我這就走……」

　　說著，他站了起來！

　　老賬房任孔方神情一鬆，呼了一口大氣！

　　但，瘋書生才走兩步，突又停了步，道：「有了，這兒都是腰纏萬貫的有錢大老爺、公子哥，我沒錢付賬，何不伸手向他們要兩個……」

　　老賬房任孔方聽得一哆嗦，剛要張口。瘋書生已轉了身，飛快地向身左一副座頭走去。

　　到了那副座頭前，他當真地伸出了手，兩眼望著那副座頭上的兩名酒客，含笑說道：「二位，給幾個讓我付酒賬吧！」

　　那兩個酒客，是兩個江湖人物打扮的中年漢子，睹狀聞言，臉色一變，左邊那人冷哼一聲抬了手！

　　他一抬手瘋書生砰然一聲摔在了樓板上，這一摔，他更瘋了，一躍而起，指著那兩個中年漢子破口罵道：「好大的膽子，你兩個竟敢打我，你兩個也不打聽我是誰，想當年我縱橫宇內，睥睨武林，叱吒風雲，稱尊天下，那個不是奴顏婢膝，阿諛逢迎，甚或聞風破膽，亡命逃竄，如今你們竟敢打我，這要是在當年，你兩個還想……」

　　那兩個中年漢子霍地站起，齊聲冷笑說道：「當年是當年，如今是如今……」

　　老賬房任孔方倉皇奔了過來，雙手連搖地道：「二位，二位，請看在小老兒薄面，千萬包涵一二，千萬包涵一二，二位都是高人，何必跟……」

　　那左邊中年漢子冷然說道：「算他造化，那麼，請他離開爺們遠一點兒！」

　　老賬房任孔方陪著驚恐笑容，連聲唯唯，轉過來勸說瘋書生，在瘋書生叫罵聲中，把他按回他搶來的那副座頭上，又陪了一陣小心！

　　好不容易哄得瘋書生平靜了，老賬房任孔方才呼了一口大氣，舉袖抹去滿頭滿額的冷汗！

　　適時，在這樓東隅裏響起一個輕微而清朗話聲：「霜姨，這人裝的什麼瘋，賣的什麼傻？」這輕微的清朗話聲，發自一個黑衣少年之口，這黑衣少年劍眉星目，脣紅齒白，英挺脫拔，十足地一個俊俏美少年，只可惜那眉宇間煞氣太重，望之凜人！

　　他旁邊，坐著個身披風氅，雲髻高挽，肌膚似雪的清麗黑衣人兒，長長的黛眉，清澈、深邃的一雙美目，瑤鼻，檀口，美得不能再美！

　　那些個號稱南國紅粉，北地胭脂，色藝雙絕的歌伎，要是跟她一比，那就像當空皓月之與燭火，只有黯然失色！

　　同時，她還有一種令人不敢絲毫隨便的高貴氣質！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冷若冰霜，那一張清麗的嬌靨上，始終籠罩著一層凜人的冷意！

　　還有那雙清澈、深邃的美目中，也隱隱可見有一片薄霧一樣的迷濛東西，那是輕愁。

　　黑衣少年話落，她微搖螓首，立即接了口。「不，梅冷，他是真瘋，沒有絲毫裝作！」

　　黑衣少年呆了一呆，那雙劍眉的眉梢兒，微微揚了一揚：「霜姨，怎麼，他是真瘋？像這麼一個相貌出眾不凡的人物，要是真瘋了，豈不太可惜了？」

　　黑衣人兒道：「你要是多知道一點，你會更覺得可惜！」

　　黑衣少年詫聲問了一句：「多知道一點？」

　　黑衣人兒點了點頭。

　　黑衣少年緊跟著問道：「霜姨，您知道？」

　　黑衣人兒黛眉微揚，道：「對這個人，我知道得不算少，其實，知道他的，也不只我一個，敢說宇內武林，沒有不知道他的……」

　　黑衣少年愕然說道：「那……我怎麼不知道？」

　　黑衣人兒道：「你不是不知道他，你只是不知道他後來的一段傷心斷腸悲慘遭遇，那是因為你一向深居山中，不涉世事，你娘既不許你輕出一步，也不許下人們對你多談武林事！」

　　黑衣少年滿面希冀神色地遲疑說道：「那麼，霜姨，您能不能告訴我。」

　　黑衣人兒毫不猶豫，點頭說道：「可以！」

　　黑衣少年笑了，連忙拿起筷子替黑衣人兒夾了一條雞腿道：「霜姨，您先吃點東西再說……」

　　黑衣人兒未動箸，美目轉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就會在這個時候獻殷勤！」

　　黑衣少年俊面飛紅，好窘，立即陪上赧笑：「孝順您，不是我應該的麼？」

　　黑衣人兒未笑，揚了揚眉，道：「梅冷，你聽說過當今宇內的第一奇才，『琴劍書生』聞人美？」

　　黑衣少年倏揚劍眉，目閃奇光，道：「何止聽說過，簡直是如雷貫耳，霜姨，您知道，他是我自懂事以來最崇敬的人物，我恨不得……」

　　「何止你崇敬？」黑衣人兒眉梢兒微挑，剎時間，美目中那層薄霧般輕愁更濃，那修長白皙的玉指，移動了一下眼前的杯兒，輕輕說了這麼一句。

　　黑衣少年忙道：「霜姨！那麼您說有多少？」

　　黑衣人兒那清冷的嬌靨上微有紅意，那也許適才沾脣的酒兒，到現在才泛上玉頰，道：「天下武林中，任何一位正道俠義！」

　　黑衣少年「哦！」了一聲，點頭說道：「那該是……」

　　黑衣人兒那異樣的目光投向瘋書生，道：「就是他。」

　　黑衣少年一怔說道：「什麼就是他？」

　　黑衣人兒目光凝注瘋書生，道：「那『琴劍書生』聞人美就是他！」

　　黑衣少年神情猛震，脫口一聲驚呼，呼聲甫出口，他倏然驚覺，連忙舉杯掩飾，好生不安。

　　及至發覺並未驚動人時，他放下酒杯，急急又道：「霜姨，您說他就是『琴劍書生』聞人美？」

　　黑衣人兒一雙目光仍凝注著瘋書生，點了點頭！

　　黑衣少年愣住了，臉色剎那數變，半晌始驚詫欲絕地又道：「霜姨，這，這是怎麼回事？」

　　黑衣人兒這才緩緩收回目光，軒了軒黛眉，道：「說來話長，你知道『琴劍書生』什麼時候才崛起武林的？」

　　黑衣少年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三年前。」

　　「不錯！」黑衣人兒微頷螓首，道：「是三年前，但無人知道他的師承，無人知道他的出身，就在這短短的三年工夫中，他憑他那一身所學，輕易贏得了天下第一奇才的榮銜，也憑他那一身所學，俠骨柔腸，劍膽琴心，還有那舉世無儔的品貌，贏得了一位風華絕代、巾幗奇英的芳心，從此聯劍並轡，形影成雙，進而結為美眷……」

　　黑衣少年入神地點頭說道：「該是這樣，該是這樣……」

　　黑衣人兒搖頭說道：「理雖如此，事卻不然，這也是造物弄人，天嫉良緣，在他與那位風華絕代的巾幗奇英成婚的當夕，一杯合巹酒甫飲半杯，他便落得今日這般悲慘景況了……」

　　黑衣少年臉色一變，急道：「霜姨，那是因為……」

　　「誰知道。」黑衣人兒淡然搖頭道：「總之，他是因為喝了那半杯合巹酒才得了瘋症是事實！」

　　黑少年陡挑雙眉，目閃煞光，道：「霜姨，那不用說，定然是有人在酒裏下了毒！」

　　黑衣人兒未置是否，未加答理，接著說道：「從此情天生變，恨海難填，滿門的賀客黯然掃興，帶著悲痛莫名的心情走了，他那甫入門的愛侶更痛不欲生，在洞房裏，整整哭了一夜，淒涼孤寂地度過了花燭良宵……」

　　黑衣少年眉宇間煞氣凜人，道：「霜姨，那麼，如今這位聞人夫人呢？」

　　黑衣人兒搖了搖頭，道：「半杯合巹酒，注定了她一生悲慘的命運，三年來，這位可憐的聞人夫人一直在『琴劍書生』的一位至交好友的照顧之下挨著日子，吃齋唸佛，不知翻破多少貝葉，敲穿多少木魚，祈求上蒼，盼望著她那夫婿能有一天康復……」

　　黑衣少年揚了揚眉，道：「好可憐……霜姨，難道說聞人大俠這瘋症就無藥可醫，無人能救了麼？」

　　黑衣人兒搖頭說道：「誰知道，他那位至交好友三年來無時無刻不在盡心盡力，不惜傾家蕩產地遍求名醫，而且他那位至交好友本人也是位岐黃能手，可是他一直瘋了三年，至今沒有一點轉好的跡象！」

　　黑衣少年道：「看來，只有那下毒人的解藥才能治得了他了！」

　　黑衣人兒沒有開口！

　　黑衣少年忽地抬眼問道：「霜姨，他那位至交好友是……」

　　黑衣人兒道：「『七絕神君』卓空群！」

　　黑衣少年「哦！」地一聲，道：「原來是他……」

　　「是他！」黑衣人兒點頭說道：「你那第二個敬佩的人物，實在說來，『七絕神君』在武林中的聲名除了僅次於『琴劍書生』外，也的的確確是個值得敬佩的人物，他一身所學傲誇當今，號稱『七絕』，人品也不差，更難得他頂天立地，義薄雲天……」

　　黑衣少年點頭說道：「除了『琴劍書生』之外，也就是他了，其他的人……」

　　搖搖頭，忙又接道：「當然，霜姨，還有您。」

　　黑衣人兒脣邊掠過一絲極為輕微的笑意，道：「是麼？」

　　黑衣少年臉一紅，道：「在您面前，梅冷從不敢巧言令色，阿諛奉承，您知道，梅冷長到這麼大也不慣這一套！」

　　黑衣人兒未說話！

　　黑衣少年望了望他又道：「那麼，霜姨，難道他也在咱們要找的那批人之列！」

　　黑衣人兒淡淡說道：「難說，那要看他的條件合不合了！」

　　黑衣少年眉鋒一皺，道：「以他現在的情形，假如要問他，只怕很難問出個所以然的！」

　　黑衣人兒道：「不必問他，有現成的人！」

　　黑衣少年道：「霜姨是指……」

　　黑衣人兒道：「『七絕神君』卓空群及聞人夫人。」

　　黑衣少年皺眉說道：「霜姨，那容易麼？」

　　黑衣人兒淡淡說道：「梅冷，事在人為！」

　　黑衣少年點了點頭，未再說話，拿起面前酒杯淺飲一口，眉鋒皺了一下，突然抬眼說道：「霜姨，我總覺得不太可能……」

　　黑衣人兒微愣問道：「什麼事不太可能？」

　　黑衣少年望了瘋書生一眼，道：「像『琴劍書生』這麼一位驚世奇才，會有這般的悲慘遭遇。」

　　黑衣人兒目光一凝，道：「你的意思是說……」

　　黑衣少年道：「憑他的一身所學，我不信他那麼輕易便被人害了。」

　　黑衣人兒道：「誰告訴你他是被人害的？」

　　黑衣少年一怔，道：「難道不是？」

　　黑衣人兒淡淡說道：「我沒說不是，只是這件事三年來沒人敢加以妄斷！」

　　黑衣少年揚眉說道：「有什麼不敢的，這還用怎麼推斷麼？分明是……」

　　「梅冷。」黑衣人兒截口說道：「事實上『七絕神君』三年來傾他屬下所有高手，偵騎四出，窮搜宇內，未能尋獲半點蛛絲馬跡！」

　　黑衣少年道：「總不會無緣無故，只喝半杯酒便得了瘋症！」

　　黑衣人兒搖頭說道：「事實上他是因為喝那了半杯合巹酒而一瘋三年，藥石罔效至今。」

　　黑衣少年毅然說道：「那必然是有人害他的！」

　　黑衣人兒道：「就至多也只能這麼說說。」

　　黑衣少年道：「要不就是他自己裝瘋！」

　　黑衣人兒倏然一笑，道：「堂堂宇內第一奇才，他會裝瘋，剛才的一切，你也看見了！」

　　黑衣少年道：「或許，他有什麼不得已的隱情！」

　　黑衣人兒美目中異采微閃，旋又一搖螓首道：「那也不會，若有不得已的隱情，別的辦法很多，幹什麼要這麼破衣垢面，自甘……」

　　黑衣少年道：「要是真瘋，便定是被人害的。」

　　黑衣人兒又搖了搖頭，道：「好了，梅冷，事不關你，不必再為這件事費心勞神了，還是趕快吃喝，咱們的正事要緊！」

　　黑衣少年應了一聲，疑惑地抬眼凝注，道：「霜姨，您好像很不願意談這件事！」

　　「誰說的！」黑衣人兒神情微震地說了這麼一句！

　　黑衣少年道：「霜姨，我看得出來……」

　　黑衣人兒略顯不安忙道：「別說了，談又怎麼樣？咱們又不知道內情究竟如何，咱們還有咱們自己的正事待辦，何必為別人的事傷神呢！」

　　黑衣少年道：「我不是要傷神，霜姨，我只是覺得此中有很大的隱情！」

　　黑衣人兒道：「梅冷，咱們自己的事更要緊！」

　　黑衣少年一驚忙道：「是！霜姨，我不說了！」

　　黑衣人兒脣邊又掠過那難得的輕微笑意，道：「那麼，快吃喝吧！」

　　黑衣少年默默地拿起了面前半杯殘酒……

　　適時，距離他們這副座頭不遠處的另一副座頭上，有一個面貌清癯，長髯似墨的青衫老者，也拿起了面前的一杯酒！

　　驀地裏，樓梯響動，樓門口如飛登上一人，是那「震天手」童天甲，他一見瘋書生據席呆坐，神情一鬆，急步走了過去！

　　旁邊，笑臉迎上來了老賬房任孔方：「童爺，您怎麼現在才來……」

　　童天甲冷然側顧，道：「怎麼，二爺擾了你們的酒樓，得罪了你們的客人？」

　　任孔方忙道：「童爺這是說什麼話，老朽那來那麼大天膽，只是，童爺，您知道的，聞人大俠光臨小號，小號要擔多麼大責任！」

　　「我明白。」童天甲冷冷說道：「都記在賬上，明天卓府算去！」

　　話落，繼續走向瘋書生聞人美！

　　老賬房任孔方跟在後頭，一個勁兒地應是，連道：「謝謝童爺，謝謝童爺……」

　　童天甲充耳不聞，到了瘋書生聞人美面前，恭謹哈下腰：「二爺，我幾乎跑遍了揚州城，咱們回去吧！」

　　瘋書生聞人美沒有答理，緩緩地站了起來！

　　老賬房任孔方神情剛一喜，瘋書生聞人美突然轉注那兩個中年漢子，抬手一指，道：「他兩個剛才打我！」

　　老賬房任孔方心頭一緊，尚未來得及說話，童天甲已然變色投注，兩眼望著那兩個，冷然說道：「是麼！」

　　老賬房任孔方忙跨前一步，陪笑說道：「童爺，您千萬別當真，聞人大俠是……」

　　童天甲冷然回顧，道：「是什麼？」

　　老賬房任孔方一驚，急道：「童爺，您明鑒，老朽天膽也不敢胡說，不信您問問各位酒客，看看誰看見這兩位打了聞人二爺了！」

　　童天甲目光一掃全樓，全樓鴉雀無聲，都低下頭吃喝，竟沒一個人肯仗義執言，站起來說話！

　　本來是，瘋書生聞人美一登樓便擾了人的酒興，那些美艷歌伎至今沒一個敢再出來，大夥兒正一肚子惱火不敢發作，誰還願意挺身幫他說話！

　　再說，那兩個又是兇狠的武林人物，武林人物動輒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誰又敢招惹！

　　那位老奸巨猾的老賬房任孔方想必是看準了這一點！

　　如今一見沒人說話，他更有話說了，趁勢又道：「童爺，您看見了，老朽敢騙您麼……」

　　那知，一語未了，鴉雀無聲的滿座酒客中，突然響起了清朗話聲：「我看見了，他兩個是動蠻打了人！」

　　這一句話，聽得四個人臉上變了色，一個人皺了眉！

　　那變色的四個，是童天甲，那兩個中年漢子與老賬房任孔方，那皺眉的一個，是那冷若冰霜的黑衣人兒！

　　只聽童天甲揚聲說道：「是那位高義相告？童某這裏多謝了！」

　　說著，抱起雙拳！

　　樓角裏，站起了那黑衣少年，他還了一禮，道：「不敢當，我是看見什麼說什麼，不願做那縮頭之人！」

　　一句話罵了滿樓酒客，但卻無一人敢抗辯！

　　童天甲道：「這位哥兒貴姓大名，怎麼稱呼？」

　　黑衣少年道：「我姓黎，我說過我只是看見什麼說什麼，算不得打抱不平，閣下無須放在心上！」

　　童天甲道：「說得是，但童某人仍謹代家主人謝過了！」

　　他二人答話時，瘋書生聞一美卻將一雙失神的目光緊緊地盯注著黑衣少年身旁的黑衣人兒！

　　黑衣人兒嬌靨上未見什麼變化，只是香脣微微翕動，美目中的薄霧輕愁更濃，微微俛下螓首！

　　他二人對話至此，瘋書生聞人美突然舉手一拱，道：「這位小兄弟，還有我！」

　　竟又不像個瘋子？

　　黑衣少年似乎大感榮寵，忙舉手還禮，道：「不敢當聞人大俠這個『謝』字，先前我不知道是聞人大俠，沒有出手護衛，還請聞人大俠原諒！」

　　聞人美兩眼一亮，揚眉笑道：「小兄弟，我願意交你這個朋友……」

　　說著，他當真要走過去！

　　童天甲連忙一把拉住了他，道：「二爺，您請坐坐……」

　　「怎麼？」聞人美愣然說道：「連交朋友你都要管！」

　　童天甲忙陪笑說道：「二爺，我那兒敢，您不想看我幫您討回來麼？」

　　聞人美笑了：「好啊，當然要看！」

　　轉身坐了下去！

　　可是老賬房任孔方卻嚇得直抖，慌了手腳，急道：「童爺，您千萬……」

　　童天甲臉色一沉，道：「怎麼說，任賬房，你還好意思再衝著我說話！」

　　老賬房任孔方連聲唯唯地道：「童爺，您知道，老朽是個賬房，萬一做東家責怪下來……」

　　童天甲冷然截口說道：「讓他找我說話好了，冤有頭，債有主，我又不找其他的客人，你擔心什麼，往後站站，小心血濺一身！」

　　一聽「血」字，酒客中有人站起來想走，但童天甲站的地方恰好阻住了樓梯口，那幾個站起來的人，略一遲疑又坐了下去！

　　童天甲冷冷一笑，轉望那兩個中年漢子，道：「二位，答我問話，是那位打了我家二爺！」

　　那左邊打人的漢子說道：「我打的，怎麼樣！」

　　童天甲冷然說道：「不怎麼樣，『揚州城』是個有王法的地方，咱們先講理，你朋友憑什麼打人說！」

　　那漢子道：「不憑什麼，打了就是打了！」

　　童天甲臉色一變，笑道：「打了人還橫，可見你朋友是多麼不講理了，你朋友想必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膽大，本領大，是麼……」

　　笑了笑，接道：「理，咱們講過了，請你朋友站起來！」

　　那漢子仍橫道：「我為什麼要站起來！」

　　童天甲道：「因篇我不願向坐著的人出手！」

　　那漢子冷笑說道：「只要你一出手，還怕我不站起來麼？」

　　「好話。」童天甲目中寒芒疾閃，道：「再答我一句，你朋友是用那隻手打我家二爺的！」

　　那漢子一抬右手，道：「就是這一隻，有本領你拿去！」

　　童天甲冷然說道：「那怕你不給！」

　　霍地逼近三步！

　　那兩個漢子立刻緊張起來，整個樓頭氣氛也跟著繃得很緊，那右邊漢子一隻手悄悄地探向腰際！

　　童天甲正眼未看他一下，冷冷一笑，道：「朋友，我不找你，不過你要陪著多留下一隻手我也並不反對！」

　　那右邊漢子身形一震，但他探到腰際的那隻手並未放下！

　　說話間，童天甲已到了桌前，緊接著在桌邊停了步，他沒有馬上動手，只兩眼緊盯著那左邊漢子！

　　那漢子好不緊張，臉色得有點白，不知是怕還是怒，身形泛起微微顫抖，兩眼回瞪著童天甲。

　　童天甲仍未動手，但是，雙目中的寒芒越來越凌厲！

　　這時候，滿樓酒客個個屏息，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而且，有人手心中還滲出了冷汗！

　　漸漸地，那左邊漢子頭上也現了汗跡，越來越多……

　　突然，童天甲笑了：「就憑你這份膽，也敢打我家二……」

　　「爺」字未出口，忽聽一聲大喝，那右邊大漢右腕一挺，身形半轉，一柄明晃晃的解腕尖刀，閃電一般刺向他的右肋。

　　酒客中揚起數聲驚呼！

　　童天甲臉色陡沉，冷冷一笑，右腳一勾，那右邊漢子椅翻人仰，刀勢跟著一頓，而，童天甲飛快探掌，只一晃，那柄解腕尖刀已到了他的手中，好快的手法。

　　黑衣人兒微微動容。

　　黑衣少年目中異采一閃，揚起了眉，脫口喝道：「高明，好身手！」

　　童天甲一笑道：「小哥兒誇獎！」

　　一翻腕，「篤！」地一聲，那柄解腕尖刀插在了桌上！

　　適時，那左邊漢子霍地乘隙當胸一拳直揭童天甲心口，童天甲身形往左一滑，那一拳頓即落了空！

　　左邊漢子大駭之下方待收拳，童天甲左掌已到，正砍在對方右腕骨上，「叭！」地一聲腕骨立折，那大漢大叫一聲，痛得臉色慘變，抱腕蹲了下去！

　　忽聽黑衣少年輕呼說道：「閣下留神背後！」

　　童天甲一笑說道：「多謝小哥兒，童某人省得！」

　　背後，另一漢子已翻身躍起，自桌上一把撈過了解腕尖刀，他本欲偷襲，可是聽得黑衣少年一呼叫，他不由一驚略緩！

　　就在這一緩間，童天甲已轉過了身，嚇得那漢子連忙後退一步，持刀彎腰，躍躍欲撲，作勢狀若困獸！

　　童天甲冷冷一笑，道：「話，我說在前頭，你朋友如果再動刀子，再被我奪了過來，我可要你朋友流著血下樓了！」

　　那漢子聽若無聞，神色猙獰可怖，身形緩緩左移。

　　童天甲站著未動，道：「我可是打過招呼了，稍時你要是缺隻耳朵添個洞，可別說我心狠手辣，不留情！」

　　那漢子仍不理會，轉眼間他已繞至童天甲身後，童天甲仍垂手而立，不但未轉身，便連頭也沒回下！

　　忽地，那漢子一言不發地挺腕便刺，刀鋒直指童天甲後心！

　　這回，童天甲轉了身，不但轉了身，而且奇快，右掌疾出，一閃而回，那柄刀，又到了他手中！

　　他冷冷一笑道：「招呼我打過了，不能空口說白話，我留你一條膀子！」

　　那大漢心膽俱裂，要退，可是童天甲手中那柄刀已一閃而至，眼看著他就要血濺第一樓，留下一條膀子！

　　適時，樓梯口響起一聲輕喝：「天甲，住手！」

　　童天甲聞聲一震，撤招收刀，轉身低頭，恭謹說道：「許爺，您來了！」

　　樓梯口，負手站著個身穿白衣的矮胖中年人，一張臉圓得像個瓜，長眉細目，那對眸子只一轉動，森寒四射，熠熠逼人嘴角掛著笑，顯示出他城府甚深，極具心智！

　　他向童天甲擺了擺手，然後舉步走向聞人美，也許他既矮又胖肚子大，躬不下身，只向聞人美哈個腰，恭謹說了聲：「二爺。」旋又轉過來問童天甲：「大爺正忙著，夫人不放心，要我出來看看，怎麼回事？」

　　童天甲垂手把經過說了一遍！

　　童天甲是卓府的總管，職位已然不低，但由童天甲對此人的稱呼及恭謹神態看，此人在卓府中之身分，顯然又比童天甲高了一層，這會是誰！

　　黑衣少年向黑衣人兒投過探詢一瞥！

　　黑衣人兒微微搖了搖螓首。

　　童天甲說完了話，那矮胖白衣人胖臉上非但未見怒容，反而笑意更濃，點了點頭，轉望那驚魂未定、兩次失刀的漢子：「二位是那一路的朋友？」

　　那漢子橫不起來了，囁嚅說道：「我兩個是『騰駿寨』的！」

　　矮胖白衣人「哦！」地一聲，道：「東西二堡，南北四寨，一般地威震武林，原來二位是『鄱陽』郝寨主麾下弟兄，得罪了……」

　　笑容微歛，接道：「恕我放肆一句，就是郝寨主駕臨『揚州』，他也不敢伸手打我家二爺，二位回去帶個話，就說昔年白衣故人現在任職『揚州』卓府，如果他心疼二位，只要招呼一聲，我會帶著卓府總管前往『鄱陽』負荊請罪，言盡於此，二位要是還能走，請盡早離開『揚州』！」

　　那漢子那敢多說，眼前這矮胖白衣人竟連「鄱陽」「騰駿寨」也不放在眼內。聞言連忙摻起同伴，移步下樓！

　　臨走，他要付酒賬，矮胖白衣人一招手攔住了他，道：「『鄱陽』、『騰駿寨』弟兄光臨，許某人應該略盡地主之誼，這頓吃喝算我請客了，二位只管請吧！」

　　那漢子只得把銀子又揣了回去！

　　這兩個人一走，矮胖白衣人目掃眾酒客，含笑問道：「那位是黎小哥兒？」

　　黑衣少年站了起來，應道：「我就是，閣下有何見教？」

　　「不敢。」矮胖白衣人拱起了手，笑道：「只為致謝，大號怎麼稱呼？」

　　黑衣少年道：「不敢當個『謝』字，故而不敢以賤名示人！」

　　矮胖白衣人一笑道：「既如此，許某人不敢再請教，小哥兒如若不棄，請隨時屈駕寵臨，許某人謹代家主人致歡迎之枕！」

　　黑衣少年忙道：「多謝了，來日有暇，定當登府拜望神君。」

第二章　雙桅巨舟

　　矮胖白衣人笑道：「好說，小哥兒請坐，許某人告辭了！」

　　黑衣少年謙遜了一句坐了下去！

　　矮胖白衣人收回目光，轉向童天甲道：「天甲，請示二爺，咱們回去吧！」

　　童天甲恭謹地應了一聲，走過去又勸瘋書生聞人美回家！

　　說也怪，聞人美這回竟未再發瘋，溫順地站了起來！

　　臨走，那矮胖白衣人向著老賬房任孔方低低交代了幾句，然後與童天甲照顧著聞人美下樓而去！

　　直到現在。老賬房任孔方才真真實實地心頭落實，呼了一口大氣，而適時，那黑衣少年招了手：「夥計，算賬！」

　　他那裏一招呼，老賬房任孔方連忙親自走了過去，近前陪上笑臉一哈腰，剛要說話，那黑衣少年已注目道：「何勞老賬房親自前來？共是多少？」

　　任孔方忙道：「應該，應該，只是少俠，這賬適才那位卓府的許爺已經付過了……」

　　黑衣少年為之一怔，道：「怎麼，適才那位付過了？」

　　任孔方道：「是的，許爺交代，這點酒菜算卓府略表心意！」

　　黑衣少年皺了眉！

　　黑衣人兒白了他一眼，道：「都是你多事，如今好，咱們吃的，人家付賬，這筆人情債……」

　　任孔方急道：「這姑娘，許爺說的，這是小意思，算不得甚麼！」

　　黑衣少年苦笑搖頭，忽地抬眼問道：「老人家，那位許爺在卓府任掌何職？」

　　任孔方略一遲疑，搖頭說道：「這個老朽不知道，只知道連童總管都得聽他的。」

　　黑衣少年眉鋒微皺，道：「他大號怎麼稱呼？」

　　任孔方又搖了頭，道：「『揚州城』的人都稱呼他一聲許爺，誰也不知道他的名號！」

　　黑衣少年眉鋒又皺深了三分，道：「那位童總管好高的身手，他是……」

　　任孔方忙道：「他是卓府的總管，大夥兒都叫他童爺！」

　　廢話！

　　一問三不知，黑衣少年難得要領，只好搖了搖頭，道：「那麼，老人家，這個情我敬領了，日後那位許爺再來，請代我致謝一聲！」說著與那黑衣人兒雙雙站了起來！

　　任孔方連忙側身讓路！

　　黑衣少年又道了一聲：「多謝！」與黑衣人兒相偕下樓而去！

　　他兩個剛走下樓梯，角落裏一副座頭上，跟著站起了那一直未被人注意的清臞青衫老者，他付過酒賬也走了！

　　這幾個一走，「揚州第一樓」裏馬上又是絲竹陣陣，酒囂雷動，輕歌隨起，那珠簾上，又現出了鬢影釵光的婆娑舞影……

　　那黑衣人兒與黑衣少年離開「揚州第一樓」後，順著大街，併肩往南行去，黑衣人邊走兒邊埋怨：「梅冷，這就是你涉世未深，江湖歷練不夠之處……」

　　黑衣少年苦笑說道：「霜姨，我怎麼知道會惹起這麼大麻煩嘛！」

　　黑衣人兒冷笑說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你看得出麼？那個老賬房任孔方就是老於世故，一肚子奸滑……」

　　黑衣少年詫聲說道：「霜姨，我看他挺好呀！」

　　黑衣人兒「哼！」了一聲道：「我說你歷練不夠你不服，你以為他真不知那姓許的叫甚麼？」

　　黑衣少年一怔，道：「怎麼，霜姨，難道他騙人！」

　　黑衣人兒淡然說道：「我敢說，他不但知道一個，而且知道兩個！」

　　黑衣少年道：「那他怎麼不說？咱們又沒甚麼惡意！」

　　黑衣人兒道：「這就是世故、經驗，逢人只說三分話，莫要盡掬一片心，江湖陰詐，人心叵測，他怎知咱們是甚麼意思？」

　　黑衣少年軒了軒眉，未開口，但他旋又說道：「怪只怪我娘當初不讓我離開『梅谷』，要不然……」

　　黑衣人兒截口說道：「現在開始歷練，一切都謹慎些，該還來得及！」

　　黑衣少年轉頭側顧，苦笑說道：「霜姨，您老是幫我娘說話！」

　　黑衣人兒道：「你聰明絕頂，該知道都是為你好！」

　　黑衣少年默然未語！

　　黑衣人兒又道：「梅冷，那老賬房任孔方，你看出他有甚麼與常人不同的地方麼？」

　　黑衣少年搖了搖頭道：「沒有，霜姨看出了甚麼了？」

　　黑衣人兒淡淡笑道：「我看出他是個深藏不露的高人，一身功力恐怕不在咱們『梅谷』一個巡察之下，甚至還可能……」

　　黑衣少年一怔，詫聲說道：「真的？霜姨，不會吧！」

　　黑衣人兒淡然說道：「不信你等著看好了，霜姨自信不會看錯他的！」

　　黑衣少年眉鋒微皺，沉吟說道：「一個酒樓的賬房，怎會……」

　　黑衣人兒截口說道：「這並不足為怪，須知固然有很多能人奇士隱於山，可也有不少武林高人隱於市的！」

　　黑衣少年惑然說道：「霜姨，倘若那任孔方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人，那卓府的姓許的跟姓童的會不知道，看不出麼？」

　　黑衣人兒道：「想必他們亦未看出！」

　　黑衣年搖頭道：「不然，那姓童的一身功力已然甚高，那姓許的該比他更高，再加上他城府深沉過人心智，我以為他不會看不出！」

　　黑衣人兒黛眉微皺，沉吟了一下，道：「你說的不無道理，但卓家跟『揚州第一樓』不會有甚麼關連，那姓許的若是知道，他為甚麼裝作不知道？」

　　黑衣少年道：「如果我說的不錯，便是他別有深意！」

　　黑衣人兒點了點頭，未開口！

　　說話之間，兩個人已到了運河岸邊！

　　這運河裏來往的漕舟異常之多，「揚州城」的繁華有一半以上也是這條運河帶來的！

　　此際，運河中來往的船隻，都已掛起了風燈，一眼望去，河面上點點燈光成串，有的靜止，有的在移動，煞是好看！

　　這兩個人來到運河邊，並沒有往那繁雜熱鬧的碼頭走，反而有意避開碼頭，往南走去！

　　距離碼頭約莫數十丈外的岸旁，停泊著一艘雙桅大船，那高高的桅杆上懸掛著兩盞大風燈！

　　另外那分隔前後的船艙四周，窗子都緊緊的閉著，可是由那窗縫裏，仍透射出絲絲的燈光！

　　船頭船尾那艙板上，各坐著兩個灰衣漢子，一塊跳板由船舷直搭到岸上丈餘，別的難見人影！

　　按說，既然有人，而且是兩個坐在一處，行船水路，閒來該是天南地北，一通胡扯閒聊沒完！

　　可是，這四個灰衣漢子卻分別背對背向外坐著，生似彼此不認識，偌大一艘船上就只他一個人般，誰也不開口說話！

　　所以，這艘雙桅大船上，又顯得靜悄悄的！

　　但是，倏地有了動靜，那是黑衣人兒與黑衣少年走近二十丈內，船頭上那兩個灰衣漢子長身站起，垂手肅立！

　　緊接著，前艙艙門啟動，由艙裏一前二後地走出三個人來，這三個人俱在中年，前面的一個，是個身材頎長，長眉鳳目，白面黑鬚的白衣人，頗稱英俊，只可惜目光有點陰沉，眉宇間那煞氣也太重。

　　他身後兩個，是差不多一般高的魁偉紫衣大漢，一個濃眉大眼細目，俱都威凜懾人！

　　這三人一出艙，立即行向跳板旁邊！

　　適時，黑衣人兒與黑衣少年亦已走近，雙雙登上跳板！

　　那白衣人與兩個紫衣大漢微微躬下身形！容得黑衣人兒與黑衣少年上了船，白衣人發話說道：「少主與大姑娘回來了！」

　　黑衣人兒輕抬皓腕，那三個這才一起站直身子，黑衣人兒舉目一掃全船，緩緩收回日光道：「常總巡察，可曾有甚麼動靜？」

　　白衣人含笑欠身，道：「回大姑娘，屬下未發現甚麼動靜！」

　　黑衣人兒螓首微頷，道：「事情準備妥了麼？」

　　白衣人道：「回大姑娘，屬下已將應用什物購齊，只等大姑娘下令了！」

　　黑衣人兒又點了點頭，道：「好，就在明天上午吧！」

　　白衣人應了一聲：「是！」

　　黑衣人兒未再說話，白衣人卻轉注黑衣少年開了口：「少主，繁華『揚州』可好玩？」

　　黑衣少年笑道：「自較山裏好玩得多！」

　　白衣人微笑說道：「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

　　黑衣人兒突然一聲輕喝：「袁巡察！」

　　那兩個紫衣大漢中濃眉大眼的一個應聲騰身，半空裏一折腰，人似天馬行空，又像巨鷹搏兔，直向岸上十餘丈處一片樹叢撲去！

　　適時，「嘩啦！」一聲枝落響動，樹叢中驚慌掠起一條人影，疾如鷹隼般向茫茫夜色中竄去！

　　那濃眉大眼紫衣大漢冷哼一聲，道：「朋友，你還想走麼？」

　　方待變換身法，只聽船上黑衣人兒輕喝說道：「袁巡察，算了，讓他去吧！」

　　那濃眉大眼紫衣大漢應了一聲，雙袖一擺，掉轉身形飛射而回，輕飄飄地落在船上，點塵未驚！

　　白衣人長眉連軒，目閃厲芒，旋即斂態，不安地向黑衣人兒哈下了腰，臉上微紅，道：「屬下耳目遲鈍，以至讓人欺近……」

　　黑衣人兒神色有點凝重，道：「這不怪你，這人想必是跟我倆來的！」

　　白衣人忙道：「謝大姑娘不罪！」

　　黑衣少年微皺劍眉，道：「霜姨，您看這人是那一路的！」

　　黑衣人兒淡淡說道：「難說，有可能是卓府的，也有可能是別的路道。」

　　黑衣少年道：「要是卓府的人，那咱們……」

　　黑衣人兒截口說道：「艙裏說去……」

　　接著轉望白衣人，道：「常總巡察，傳諭下去，船駛河心下錨！」

　　然後與黑衣少年相偕行向艙中。

　　白衣人一擺手，那船頭船尾四個灰衣人立即忙了起來！

　　在這艘雙桅大船緩緩向河心移動之際，在距離岸邊十多丈處的另一處暗隅裏，緩步走出一個青色人影！

　　他站在一株柳樹後，望了那艘雙桅大船桅杆頂上那兩盞風燈一眼，隨即身形閃動，破空而去。

　　那兩盞風燈，與一般常見的風燈不同，要比一般長得多。

　　※※※

　　清冷而昏暗的月色照在這運河上！

　　清冷而昏暗的月色，也灑照在「廣偕門」外的梅花嶺上！

　　梅花嶺，是明末閣部史可法的祠堂，衣冠塚所在地！

　　這座祠，門前有一泓碧水，跨進大門，滿院紫藤，正面是大廳，廳後即史閣部的衣冠塚！

　　此際，在史閣部這衣冠塚前，淒冷而昏暗的月色下，面向青塚負手站立著一個頎長的雪白影子！

　　那是個人，是個身材頎長，身穿雪衣儒衫的人！

　　由那頎長而隱透高華氣度的身影看，此人必極俊美脫拔，而且瀟灑飄逸！

　　事實如此，他站在那兒，一如臨風之玉樹，給人一種幾疑神仙中人，不類凡夫俗子的感覺！

　　聽，一樓清音劃破史祠的寂靜夜，裊裊直上，聲音不大，但卻幾乎能上干雲霄：

　　「萬點梅花，盡是孤臣血淚，一抹故土，還留勝國衣冠。」

　　「心痛鼎湖龍，一寸江山雙血淚，魂歸華表鶴，二分明月萬梅花……」

　　吟聲忽地斂住，自雲霄一落千丈，這位白衣文士緩緩轉過身來，那是一張淡金色，神情木然的一張臉，任何人只消一眼便可看出，他戴有人皮面具！

　　那雙目光如冷電，直射大廳左邊拐角處！

　　大廳左邊拐角處，適時現身一個青衣老者，是那尾隨黑衣人兒與黑衣少年走下「揚州第一樓」頭那相貌清臞的青衣老者！

　　他一見白衣人正望著他，倏然失笑，道：「兄弟，看來我永遠瞞不了你！」

　　白衣人一笑說道：「那是老哥哥由來謙讓！」

　　「算了！」青衣老者一邊舉步走過來，一邊笑道：「兄弟，別往你老哥哥臉上抹粉了，自己究竟有多少，沒人比自己更清楚，我就是再學上十年，也及不上你！」

　　說話間，他已來到白衣人面前，白衣人笑道：「老哥哥，『第一樓』頭碰面，我知道老哥哥必有以教我，所以我特來這『梅花嶺』上恭候，我沒有白來吧？」

　　青衣老者笑道：「你由來目力如神，算無失著，老哥哥我也從不會讓你白跑，你說，咱們這兒談還是屋裏談！」

　　白衣人笑了笑，道：「夜色寧靜，對當頭明月，伴嶺上梅花，人生能有幾回？老哥哥雅人，自能識得這等情趣！」

　　青衣老者一笑抬手左指，道：「那麼暗倆樹下石頭坐坐去！」

　　白衣人欣然點頭！

　　青衣老者手指處，是丈餘外枝葉茂密的一株華蓋巨松，松樹下，有塊光潔平滑的大石！

　　大石上坐定，青衣老者首先說道：「兄弟咱們先談談眼前的今晚『第一樓』頭那兩個如何？」

　　白衣人含笑問道：「老哥哥是指那黑衣女子與黑衣少年？」

　　青衣老者點頭說道：「正是，你可曾看出她倆的來路？」

　　白衣人沉吟了一下，道：「我只覺那少年英華內斂，功力頗高，年輕氣盛，好管不平，有幾分俠氣，是個很可愛的人物！」

　　青衣老者點頭說道：「老哥哥我頗有同感，那位姑娘呢？」

　　白衣人略一遲疑，道：「雪裏寒梅，清麗淡雅，冷豔奪人，世間該僅此一株。」

　　青衣老者撫掌笑道：「能得兄弟你如此誇獎的姑娘，舉世也該唯此姝……」

　　抬眼深注，接道：「老弟，她比之那位聞人夫人梅夢秋如何？」

　　白衣人目中閃過一絲異采，道：「春蘭秋菊，並稱一時瑜亮，難分軒輊！」

　　「中肯之言也！」青衣老者笑了笑道：「兄弟你不覺她那隱含眼中的薄薄輕霧令人怦然心動，情難自禁？」

　　白衣人身形倏起輕顫，嘆道：「老哥哥，但願你我都看錯了，我不敢再沾……」

　　「不談了！」青衣老者哈哈一笑，輕易擱過話頭，道：「兄弟，我問你可曾看出她倆的來路？」

　　白衣人淡淡說道：「該不是等閒人物，為武林中所罕見！」

　　青衣老者笑道：「說了半天，你仍未說出她倆的來路！」

　　白衣人目光一凝，道：「敢是老哥哥已知她倆的底細？」

　　青衣老者道：「我雖尚不能肯定她倆究係何等來路，但我卻知道她倆是一個秘密幫會組織中人！」

　　白衣人詫異地望了青衣老者一眼道：「老哥哥，何以見得？」

　　青衣老者道：「我跟著她倆下了『第一樓』，你知道她倆往那裏去了。」

　　白衣人搖頭笑道：「我猜不出，老哥哥還是自己說了吧！」

　　青衣老者搖頭說道：「兄弟奈何如此缺乏情趣？……」

　　頓了頓接道：「她兩個去了運河邊！」

　　白衣人「哦！」了一聲道：「坐船走了？」

　　青衣老者搖了搖頭，道：「只是上了船，卻未走……」

　　白衣人笑道：「我這第一猜便猜錯了！」

　　青衣老者接著說道：「那是一艘雙桅大船，既豪華又氣派，船頭船尾各有兩個武林人物守望，她兩個到達時，艙裏又迎出了三個人……」

　　說至此處，抬眼問道：「兄弟，你知道『八臂玉哪咤』此人？」

　　白衣人道：「老哥哥說的是當年獨霸一方，橫行西南的常春英？」

　　青衣老者點頭說道：「不錯，正是他，他尊稱那位黑衣姑娘為大姑娘，稱那少年為少主，執禮甚恭，那位黑衣姑娘則呼他為常總巡察……」

　　白衣人「哦！」地一聲，道：「老哥哥由是猜測她倆是一秘密組織中人？」

　　「該夠了！」青衣老者點頭說道：「不但是個秘密組織，而且這組織十分龐大，實力也極為雄厚！」

　　白衣人抬眼一望，道：「老哥哥，這又何以知之？」

　　青衣老者道：「你這是考我，那『八臂玉哪咤』常春英獨霸西南，稱雄一方，當年是甚麼聲名，何等驕狂，豈是屈居人下，甘供驅策之人，這顯示出此一秘密組織之領袖人物，必有極其高絕的服人之力、服人之智……」

　　白衣人點頭說道：「不錯，老哥哥分析得極是！」

　　「還有，」青衣老者道：「他身邊那兩名紫衣巡察，看身手俱在一流，這豈非又顯示這一秘密組織之組織龐大，實力雄厚？」

　　白衣人點頭說道：「也不錯，但怎見得它是秘密組織，而非現下武林皆知的東西兩堡、南北四寨或某幫某會……」

　　青衣老者笑道：「兄弟奈何糊塗一時，你我都不知道的幫會組織，難道稱不得秘密二字麼？再說，論名氣，論武學，那『八臂玉哪咤』都較東西兩堡、南北四寨的領袖人物為大為高，她倆又怎會是這些堡寨之人！還有東西兩堡有人外出必有旗號，南北四寨之船，白日有旗，夜間有燈燈上也有表記，而唯獨這艘船沒有掛旗號標記！」

　　白衣人略一沉吟，道：「那委實稱得上秘密二字了，只是近年來除了三年前那樁個人悲慘遭遇外，一直算得上很平靜，尤其這江浙一帶是『七絕神君』卓空群的住家所在，更是分外安寧，這一秘密組織突然出現在揚州，令人費解！」

　　青衣老者淡淡一笑道：「據我所知，她們在找尋某一些人，而且那位『琴劍書生』聞人美也可能是她們所要找尋的一個！」

　　白衣人一怔說道：「老哥哥，這話怎麼說？」

　　青衣老者笑了笑道：「在『第一樓』上，那黑衣少年曾有『難道他也在咱們尋找之列』之間，那位黑衣姑娘則答『那要看他是否合條件了』！」

　　白衣人詫聲說道：「這是甚麼意思，要甚麼條件？」

　　青衣老者道：「這不難知道，她們近日內會向卓府下手，屆時自當揭曉！」

　　白衣人道：「老哥哥又聽到了甚麼？」

　　青衣老者道：「那黑衣少年接著又說，『問他恐難問出個所以然來』，那位姑娘則謂『有現成的卓空群及聞人夫人』！」

　　白衣人點頭沉吟，道：「嗯，到時候我要看看……」

　　「對了！」青衣老者忽又道：「兄弟，那黑衣少年叫黎梅冷，他稱那位黑衣姑娘為霜姨！」

　　白衣人輕輕說道：「黎梅冷……霜……」

　　一搖頭，接道：「老哥哥，我想不出她們是誰！」

　　青衣老者道：「這也是那組織所以該稱之為秘密組織之所在。」

　　白衣人沉吟說道：「她們要找些甚麼人？為甚麼又會找到聞人美？……」

　　青衣老者道：「何必這時候費腦筋？只要她們一動，不就知道了麼？」

　　白衣人道：「她們竟敢動卓府，委實膽大得可以……」

　　青衣老者道：「我要是再說一點，恐怕你更會驚異！」

　　白衣人抬眼問道：「老哥哥，那一點？」

　　青衣老者道：「十之八九，這一秘密組織之首領，是個雄才大略的女中丈夫！」

　　白衣人「哦！」地一聲，張目道：「老哥哥，怎見得？」

　　青衣老者笑了笑，道：「那少年被稱少主，他張口我娘，閉口我娘，那位姑娘被他呼為姨，身分極高，她也你娘長，你娘短……」

　　白衣人道：「老哥哥，這是人之常情，並無特異處！」

　　青衣老者道：「所以我只說十之八九，未敢肯定斷言！」

　　白衣人沉吟說道：「這一秘密組織之首領，若是個男的，必是個蓋世豪雄，當非無名之輩，若是個女的，那就更驚人了。」

　　青衣老者道：「那也沒甚麼可驚人的，兄弟，有些婦道人家，要比咱們男人更為高明，就拿這位霜姑娘來說，她竟也一眼便看出那任孔方老兒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人……」

　　白衣人目中異采一閃，道：「是麼，老哥哥？」

　　青衣老者道：「兄弟，我聽得很清楚！」

　　白衣人道：「這是無意中的收獲，足證你我所懷疑的不錯了！」

　　青衣老者點頭說道：「是不錯，只是，兄弟，三年前承辦喜筵的是『第一樓』麼？」

　　白衣人未答，翻腕自袖底取出一物，平托掌上，那修長白皙的五指上，是個被壓扁了的銀酒杯！

　　青衣老者愕然說道：「兄弟，這是……」

　　白衣人目閃奇光，道：「這便是三年前洞房花燭夜，盛合巹酒的那隻酒杯，乘著紛亂，人未注意之際，被我偷藏袖底！」

　　青衣老者「哦！」地一聲，詫聲說道：「這酒杯既是銀的，酒中下了毒，怎會不現異象……」

　　白衣人一笑截口，道：「也許那毒很奇特！」

　　青衣老者道：「你偷藏這隻杯子的用意是……」

　　白衣人道：「當時我聽說喜筵是某家酒樓包辦的，事後我遍訪『揚州城』中大小幾十家酒樓，唯『第一樓』有這種酒杯！」

　　青衣老者雙眉一軒，道：「再加上任孔方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人……」

　　「不錯！」白衣人笑道：「該值得去那兒多吃幾頓了！」

　　青衣老者目閃寒芒，點頭未語！

　　白衣人忽然問道：「老哥哥，現在甚麼時候了？」

　　青衣老者道：「還早，兄弟，莫非你要……」

　　白衣人笑道：「正是，我腹中酒蟲作怪，正想上『第一樓』喝兩杯去！」

　　青衣老者撫掌笑道：「妙極，我奉陪……」

　　白衣人一搖頭，道：「老哥哥，你不能去！」

　　青衣老者一怔說道：「怎麼，為甚麼我不能去？」

　　白衣人笑了笑，道：「還有一處空缺，要麻煩老哥哥補一補去！」

　　青衣老者恍悟笑道：「你瞧，我怎麼忘了，兄弟，記住，早去早回莫讓我久等，那等人的滋味可不大好受，要是……」

　　白衣人截口笑道：「我回來時，給老哥哥捎點兒可好？」

　　青衣老者大笑說道：「那我願意等你到天亮！」

　　白衣人也笑了，笑聲中，白、青兩條人影同時騰起，數閃不見……

　　※※※

　　「揚州城」城開不夜，「第一樓」似乎是越晚越熱鬧！

　　二更時分，「第一樓」走進了個臉色慘白的白衣客！

　　上酒樓不是選女婿，只看你衣著夠不夠氣派，舉止像不像那麼回事，並不介意你容貌醜俊！

　　你便是潘安宋玉，穿著不像那回事兒，也得坐樓下！

　　可是你若穿得好像那回事兒，駿馬輕裘，坐車乘轎，穿綾羅綢緞，最好身後再跟幾個僕從，你便長得像豬八戒他二哥，模樣兒嚇煞人，他們也會躬身哈腰，滿臉堆笑地往樓上捧，而且恭謹殷勤，見面先巴結，唯恐不周！

　　當然，瞧白衣客那身雪白儒衫，舉止氣度，就像個貴介王孫、有錢的大少爺公子哥兒，夠資格做樓上雅座的客人，有福氣享受那醇酒美人，化得起大堆大堆的銀子！

　　果然，他一進門，那些夥計便飛步迎過來兩個，一左一右，躬身哈腰陪著笑直往樓上讓！

　　像見了大爺，十足的奴才相、勢利眼！

　　白衣客正眼也未瞧他倆一下，昂然登上樓梯！

　　瞧背影，這白衣客顯然是適才「梅花嶺」上的那位，只是那張淡金色的臉變成了慘白的一張，透著稀奇！

　　八成兒，他身上的人皮面具不只一副！

　　上了樓，一名豔歌夜好舞方罷，在如雷掌聲，嚇天怪叫聲中面含嬌媚甜美，盈盈謝客，轉身要走！

　　一眼瞥見了白衣客，可沒像上次那位碰見瘋書生聞人美那樣地嚇得花容失色，慌忙走避，她望著那頎長瀟灑，臨風玉樹般身形、高華的氣度，眉目含春、帶著一份嬌笑三分俏地拋過一個媚眼，然後轉首一低，由白衣客身邊掠過，那無限美好的嬌軀扭動間，散發出一股醉人的幽香！

　　白衣客似乎未飲先醉了，揮手一把抓住了那隔衣也觸手滑膩的粉臂，揚眉，含笑，煞似調情老手般地輕輕問道：「姑娘我誠懇敬邀，可否與我共飲一杯，同謀一醉？」

　　她，紅了嬌靨，喜上眉梢，那眼角兒春意更濃，嬌艷欲滴，更加了三分媚意，螓首半垂，輕輕說道：「多謝公子，承蒙垂青，不以風塵見薄，稍時賤妾當先以歌舞酬答，人靜後，賤妾再敬備水酒粗餚，聊表寸心！」

　　白衣客更醉了，她，趁勢掙脫那隻捨不得掙脫的手，翩若驚鴻，帶起一陣香風隱入了垂簾之後！

　　鬨然大笑震動「第一樓」，笑聲中，還夾著掌聲與怪叫，只聽有人怪聲怪氣說道：「今後那個再說百無一用是書生，讀書人癡呆、迂腐，我第一個不依……」

　　方自稍歇的鬨堂大笑又自掀起！

　　白衣客倏然驚覺，帶著一點窘迫，又有點自傲的笑容，昂然舉步，行向角落裏的一副座頭坐下！

　　此人真怪，欣賞歌舞，欲親芳澤，那該是越往外靠，越近那低垂的珠簾才好，他怎偏偏選上角落裏的座頭。

　　那是他怪，別人管不了！

　　坐定，夥計擦桌子的擦桌子，倒茶的倒茶，既殷勤又周到，忙得團團轉，諸事既畢，一名夥計哈腰問道：「相公爺要吃點什麼？」

　　白衣客想了想道：「這樣吧，揀你們大廚師最拿手的給我來兩樣，另外再給我來壺紹興酒，記住要燙的……」

　　這人的確怪，又不是臘月，喝什麼燙酒！

　　有錢的顧客至上，別說是燙的，就是要滾的，他也給你照樣辦來，夥計應了一聲，就要走。

　　「慢著。」白衣客突然抬了手！

　　那夥計忙道：「相公爺還有什麼吩咐？」

　　白衣客道：「我這個人有個怪脾氣，尋常的酒杯喝不下酒，把你們藏著不用的銀杯拿來我用用。」

　　夥計一楞，陪笑說道：「相公爺！小號沒有銀杯……」

　　「別騙我。」白衣客一擺手，道：「是捨不得拿出來用！我上次在你們這兒喝酒就是用的銀杯，不信你去問問你們賬房去！」

　　那夥計紅了臉，囁嚅說道：「相公爺，有是有，只是，只是那都是成套的專門用在喜慶宴會包席上，平常是不用的！」

　　白衣客道：「上次你們賬房怎麼拿給我用了？」

　　夥計道：「這……相公爺，這樣好不，我去問問我們賬房看……。」

　　「可以！」白衣客擺手說道：「你去吧，他要說不行，我再去找他！」

　　夥計鬆了一口氣，匆匆哈個腰轉身而去！

　　沒一會兒，夥計回來了，不是他一個，背後還跟著老賬房任孔方，到了近前，那夥計道：「任爺就是這位相公爺！」

　　任孔方抬眼望向白衣客，突然，他一楞……。

　　白衣客及時笑問：「怎麼？賬房認識我！」

　　任孔方似乎微微一驚，忙抬頭陪笑，道：「老朽那來那麼大福分？不認識，不……。」

　　「怎麼！」白衣客截口笑道：「任賬房不認識我？」

　　任孔方又一驚，忙道：「是，是，是，老朽不認識，不認識……。」

　　白衣客揚眉道：「任賬房委實是健忘得可以，三年前……。」至此一頓。

　　任孔方臉色一變，白衣客接著說道：「三年前我在這兒喝過酒，還承蒙任賬房給了個方便……。」

　　任孔方神情一鬆，道：「恕老朽眼拙，老朽……。」

　　「沒關係！」白衣客擺手說道：「那無關緊要，要緊的是夥計請來任賬房的事。」

　　任孔方道：「這個老朽適才聽夥計說過了，相公要原諒，小號從來就沒有用過銀杯，那些成套的……。」

　　白衣客道：「任賬房，上次為什麼可以？」

　　任孔方呆了一呆，不安地笑道：「相公原諒，老朽不記得……。」

　　白衣客淡淡說道：「這麼說是我說瞎話詐人了！」

　　「老朽不敢。」任孔方自然聽得出口氣不對，忙道：「事實上，老朽確實記不得什麼時候拿出過銀……。」

　　白衣客翻腕自袖底取出那隻壓扁了的白銀杯，平托掌上，目光凝注，淡淡地含笑問道：「任賬房這可是貴號的銀杯。」

　　任孔方直了眼，臉色連變，道：「相公這隻銀杯是那兒來……。」

　　白衣客緩緩抬頭說道：「任賬房先別問，只答我這是不是貴號所用的銀杯就行了！」

　　任孔方竟然笑了，搖頭說道：「這位相公，恐怕弄錯了，這不是小號的……。」

　　白衣客揚了揚眉，道：「那麼這杯底打著『揚州第一樓』字號該怎麼說？」

　　任孔方搖頭笑道：「這位相公，這隻銀杯杯底根本就沒有字！」

　　「是麼？」白衣客微微一笑，注目道：「既不是貴號之物，任賬房又怎知道這隻銀杯杯底沒有字！」

　　任孔方一愣，隨即嘿嘿笑道：「相公，因為這不是小號的東西，也許杯底有字，但絕不會是『揚州第一樓』字樣，而且這隻銀杯跟小號的銀杯也不一樣！」

　　白衣客淡然笑問，道：「是麼？」

　　任孔方道：「相公若不信，待老朽比給相公看看……」

　　回顧身旁夥計，輕喝說道：「去拿隻銀杯來，快！」

　　夥計站著未動，囁嚅說道：「我不知銀杯放在那兒！」

　　任孔方眼一瞪，叱道：「在庫……。」旋又擺手改口說道：「去找七爺拿去，快去！」

　　夥計這才應了一聲，飛步而去！

　　這是一段空閒間隙，身為賬房，代表酒樓的任孔方，總不能讓它「冷場」，藉機搭訕地，開了口問道：「老朽看相公不是本地人氏！」

　　白衣客淡淡說道：「任賬房法眼如神，看對了，我不是本地人氏！」

　　任孔方又問：「相公仙鄉何處？」

　　「好說！」白衣客道：「小地方河南開封！」

　　「好地方！」任孔方世故地讚道：「『開封』老朽年輕時候曾去過幾次，鐵塔、禹王臺、『大相國寺』，熱鬧得很哪！」

　　「誇獎，」白衣客淡笑道：「請教？」

　　「不敢當！」任孔方忙道：「老朽是江南土生土長的，相公貴姓……。」

　　「敝姓門。」白衣客道：「任賬房在這兒得意多久了！」

　　任孔方道：「老朽跟做東家是故交，承蒙他看得起，所以把老朽留在這兒幫個忙，賞碗飯吃，相公的大號是……。」

　　白衣客道：「草字人傑，任賬房在未來這兒以前是……。」

　　任孔方赧笑說道：「不瞞門相公說，老朽年輕時不好讀書，性喜遊蕩，及至年長，身無一技之長，只好做些小買賣餬口……。」

　　白衣客道：「忒謙了！……」

　　任孔方飛快接口道：「如果老朽老眼未花，門相公並不完全是個讀書人！」

　　白衣客淡然笑問「是麼？」

　　任孔方肯定地點頭說道：「門相公便不是武林中人也該會武。」

　　白衣客哈哈笑道：「我是讀書不成，棄而學劍，學劍又不成，只好又去讀書，結果全不是材料，一無所成，倒是任賬房您……。」

　　任孔方剛要接口，卻見那夥計已雙手捧著一隻銀杯，飛步而來，近前，小心翼翼地把杯遞向任孔方！

　　任孔方接過銀杯，把杯底朝向白衣客，道：「門相公請看，這杯底打有小號的字號！」

　　白衣客抬眼看了看，點頭說道：「不錯，是有！」

　　任孔方把那隻銀杯放在桌上，然後向白衣客伸出手說道：「請把這隻銀杯借老朽一觀！」

　　白衣客毫不猶豫地把那隻扁銀杯遞了過去！

　　任孔方接杯在手，兩指一捏，那隻壓扁了的銀杯立刻被捏得一張，白衣客淡淡笑道：「任賬房好純的內力！」

　　任孔方一驚停了手，臉色微變，強笑說道：「相公誇獎，這隻酒杯老朽竟然弄它不開！」

　　轉注夥計，喝道：「去拿把錘子來。」

　　夥計尚未答話，白衣客突然搖手笑道：「這兒又不是銀樓，怎好在此敲敲打打，任賬房既然如此謙虛，不願顯露，那就由我代勞了吧！」

　　伸手自任孔方手中取過那隻扁銀杯！

　　這話聽得任孔方好不自在，只是他裝糊塗沒說話。

　　白衣客把那扁銀杯的一頭頂在桌沿上，然後用雙手用力按了幾按，才把它按得張開一些，但距離原來的「杯」狀，那還差得多，他收手搖頭一笑說道：「看來我這難以縛雞的一雙手，竟難及任賬房兩個指頭！」

　　說著，拿起杯子一看，立又詫聲說道：「怪了，這隻杯子杯底，怎麼沒有字！」

　　那隻扁銀杯的杯底，確沒有字，光滑滑的！

　　任孔方笑了，眨了眨老眼道：「不是小號之物，何來小號字章？門相公，老朽沒有……。」

　　白衣客滿面惑然地搖頭說道：「為什麼這兩隻杯子，大小，形式，便是這杯子四周鑴刻的花紋圖案都一般無二呢？」

　　任孔方搖頭說道：「那就非老朽所能知了，也許這是一個銀樓打造的！」

　　白衣客詫聲喃喃道：「這就怪了……」

　　猛然抬頭，目光凝注，壓低了聲音道：「任賬房可知道這隻杯子，我是從那兒得來的麼？」

　　任孔方呆了一呆，道：「門相公這隻杯子那兒來的？」

　　白衣客門人傑笑了笑，緩緩說道：「說來話長，真要說清楚，那該從三年前……」

　　任孔方「哦！」地一聲，道：「三年前？」

　　門人傑點頭微笑道：「是的，三年前，這是時間，至於地點……。」

　　頓了頓，接道：「任賬房，在這兒說，耳目眾多，方便麼！」

　　任孔方毅然說道：「門相公，這沒有什麼不方便的！」

　　「既方便那就好！」門人傑笑了笑道：「地點是在威震寰宇的『揚州』卓府！」

　　任孔方吃了一驚，道：「卓府？」

　　門人傑點頭說道：「是的，卓府，『七絕神君』卓空群府中！」

　　任孔方神情微震地又「哦！」地一聲，道：「原來是卓神君府，有這回事兒……。」

　　「怎麼沒有？」門人傑道：「任賬房可還記得，三年前卓府有過一樁轟動宇內的大喜事，卓神君那位至交好友，武俠第一奇才『琴劍書生』聞人大俠與一位巾幗奇英梅夢秋梅姑娘締結百年之好！」

　　「記得，記得！」任孔方眉飛色舞地道：「三年前卓府那樁喜事，的確可說震動天下，由那三山五嶽、四海八荒趕來賀喜的江湖豪雄、武林英俊，可說擠滿了『揚州城』，從前十天起就熱鬧起來了，不瞞門相公說，那次小號著實地賺了一筆呢！」

　　「嘿嘿嘿嘿」地一陣乾笑。

　　門人傑連連點頭地說道：「的確不錯，的確不錯，那一年『揚州城』的盛況可謂空前絕後，以前不曾有過，以後恐怕也不會再有了……。」

　　「誰說不是呢！」任孔方附和說道：「老朽活了這麼大把年紀，還是頭一次見著那麼辦喜事的，『揚州城』的百姓都引以為榮呢……」

　　又點了點頭讚嘆道：「卓神君這個人可真夠義氣，真夠朋友，休說是『揚州城』的百姓，便是天下人，誰提起來誰不翹拇指！」

　　門人傑有同感地點頭說道：「孔賬房說得是，卓神君的確就是這麼一位值得欽敬的頂天立地大英雄、大俠客，他對朋友數十年如一日，這年頭這種血性朋友是太少了，太少了……。」

　　任孔方要接口，門人傑突然問道：「那次喜事，包辦喜進的，不就是寶號麼？」

　　「不錯，」任孔方猛一點頭，但倏又搖頭笑道：「其實，那也說不上是小號包辦，『揚州城』有名的大酒樓差不多全被叫進府裏幫忙了……」

　　門人傑惑然凝注，道：「任賬房，據我所知，那次包辦卓府喜筵的，只有寶號。」

　　任孔方道：「門相公是聽誰說的？」

　　門人傑笑道：「我也是在座的賀客，對寶號大廚師的手藝，所有的賀客們無不讚不絕口，譽為『天廚星』呢！」

　　任孔方嘿嘿笑道：「那是各位爺們誇獎抬愛，其實各家有名酒樓掌廚師傳的手藝都不錯！」此人是夠機警的！

　　門人傑笑了笑，道：「天下英雄只知道，那次是寶號包辦的筵席！」

　　任孔方陪上一笑，未說話。

　　門人傑接著說道：「任賬房，那次後來喜事變了禍事，洞房花燭，賀客們剛鬧過新房，聞人大俠半杯合巹酒下喉就得了舉世名醫東手的病症，這事任賬房可知道？」

　　任孔方將頭連點地道：「知道，知道，這件事普天下沒人不知道，當時的賀客那麼多，一人回去說一句，那還不立刻傳遍天下！老朽也是在事後聽說的……。」話鋒微頓，滿面惋惜地一嘆接道：「這真是大不幸，聞人大俠與現在的聞人夫人，郎才女貌，俱都是當代武林中少見人才，當時誰不說是天造一雙，地設一對，珠聯璧合，相得益彰，真不知羨煞多少人，誰料到像聞人大俠這麼一位奇才英俠，卻偏偏落得這麼一個悲慘下場，聞人夫人的命這麼苦，怎不令人抱怨老天爺太沒眼……。」

　　門人傑點了點頭，嘆道：「任賬房之言，我深有同感，只是，唉，不談也罷……。」

　　雙眼一抬，又接道：「任賬房，這隻銀杯，就是當時混亂之際，我在洞房裏拾到的，就是那天用來盛合巹酒的那隻酒杯！」

　　任孔方「哦」地一聲驚呼，直了眼，半啊始道：「原來這，……這就是聞人大俠喝合巹酒發病的那隻銀杯。」

　　「不錯！」門人傑點頭說道：「如今任賬房明白了？」

　　任孔方楞楞地點頭說道：「老朽明白了，老朽明白了……。」

　　門人傑截口笑問：「那麼，任賬房何以教我？」

　　任孔方愕然說道：「門相公這話……。」

　　門人傑淡淡笑說道：「酒是寶號的酒，杯是寶號的杯……。」

　　任孔方嚇了一跳，忙搖手說道：「門相公，門相公，這個玩笑可開不得，酒雖是小號的酒，可是所有的賀客都喝了，並沒有……。」

　　「話是不錯！」門人傑笑道：「大夥兒都喝了寶號的酒，可是並沒有第二個人得了瘋症，那足見不是酒的毛病，便是毛病出在酒上，那也是有人單在聞人大俠那杯合巹酒裏施了手腳，慘了東西，無如任賬房……」

　　雙眉微軒，接道：「這隻銀杯的製作，在外表看來，跟寶號其他杯子完全相同，一般無二，其實我仔細看過了，這隻銀杯內裏大有文章，那就是這隻銀杯分量不夠，比寶號別的銀杯為輕，為什麼呢，因為這隻銀杯的杯底是空的，而且杯底裏層有無數目力難見的小孔……」

　　任孔方突然說道：「門相公，老朽不信！」

　　門人傑伸手把那隻半圓半扁的銀杯遞了過去，道：「任賬房請再仔細過目！」

　　任孔方詫異地接過銀杯，瞇起一雙老眼，極其仔細地反覆看了看！忽然動容，點頭說道：「果然不錯，果然不錯，門相公真個是心細如髮，要不是門相公，換個人絕看不出來呢！」

　　門人傑淡淡笑道：「這話一點不錯，那位聞人大俠就不如我心細，要不然的話，他也不會喝那杯合巹酒了……。」

　　一頓，隨又接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大喜之日，如花美眷在側，人生四大得意喜事，洞房花燭小登科，誰會想到別的，如果我是當時的聞人大俠，我也非瘋不可，任賬房以為然否？」

　　任孔方將頭連點地道：「老朽頗有同感，然，然。」

　　門人傑道：「那麼，我又以為，那心懷狠毒謀害聞人大俠之人就是看準了這一點，任賬房亦以為然否？」

　　任孔方興嘆說道：「門相公高明，然，然！」

　　門人傑含笑說道：「那麼，任賬房又將何以教我？」

　　任孔方一怔說道：「門相公是認為……。」

　　門人傑淡笑截口道：「分明，這中空的杯底裏，預先藏有能使人發瘋的歹毒藥物，酒滲過這無數小孔一泡，藥粉立即溶於酒中，斟酒的時候，與常酒一樣，但轉眼之間，杯中酒便成了害人的毒汁，如此，酒是寶號的，杯也是寶號的，該如何解釋？」

　　任孔方臉色一變直了眼，道：「門相公到底是……。」

　　門人傑淡然笑道：「名不見經傳，鮮知於武林，卻是個好管閒事的人！」

　　任孔方陪上勉強的笑容，道：「那麼，恕老朽說句大膽話，門相公找錯人了，小號是個名傳遐邇的大酒樓，不是那謀財害命的黑店！」

　　門人傑道：「任賬房，我可沒指寶號害人，我只問這如何解釋！」

　　任孔方道：「門相公剛才自己看過了，這銀杯大小、形式、花紋是跟小號所用銀杯一般無二，但卻沒有小號的字章，不是小號的酒杯……。」

　　門人傑笑道：「那麼這隻杯子何來？」

　　任孔方道：「門相公，有可能是別人仿造，混入小號所用銀杯中的，門相公要找，應該找……。」

　　門人傑笑問：「應該找誰，千百隻銀杯當中，怎會這麼巧洞房裏就用上了這一隻，恐怕特意挑也不容易挑中？」

　　任孔方道：「所以說門相公該去找把這隻酒杯送進洞房之人！」

　　「說得是，」門人傑點頭笑道：「只是當日使喚的下人婢女那麼多，又都是執役卓府多年，進出洞房也人多手雜，任賬房讓我找那一個！」

　　任孔方陪笑說道：「恕老朽放肆，那似乎不關老朽的事！」

　　門人傑道：「可是包辦喜筵是寶號，這銀杯也是由寶號的使用銀杯裏拿出來的，任賬房是寶號的賬房……。」

　　任孔方苦著臉道：「門相公睿智，當想得到那極可能是嫁禍……。」

　　門人傑道：「我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只是……。」

　　「有了！」任孔方突然擊掌說道：「每隻銀杯上，都烙有打造銀樓的字號，門相公何不循字號找上那家銀樓，問問這隻杯子是誰定製的！」

　　門人傑微笑說道：「主意是好主意，無如這隻銀杯上獨無承製字號！」

　　任孔方一怔，苦笑說道：「那門相公只有去查誰把這隻銀杯送進洞房……。」

　　門人傑搖搖頭，道：「可惜我當時有事須趕往雲貴去，要不然我當時著手追查，那謀害聞人大俠之人，準跑不掉……。」

　　任孔方道：「恕老朽大膽，門相公委實當時就該著手追查。」

　　門人傑道：「當時我若著手追查，只怕『揚州城』中自當年便不會再有『揚州第一樓』這個字號、這家酒樓了！」

　　任孔方臉色一變，道：「門相公怎麼又說這話……。」

　　門人傑笑道：「任賬房莫要多心，請想，當時的賀客，都是江湖豪雄，武林俊傑，也都是卓神君與聞人大俠的好朋友，我一指出這銀杯的毛病，他們怕不立即砸了這座酒樓，縱或不砸，以後誰還敢再上第一樓來吃喝！」

　　任孔方神情一鬆，點頭陪笑，道：「極是，極是，這麼說，老朽該代敝東家謝謝門相公了！」

　　「那倒不必，」門人傑道：「我的原意也不在此，否則只為保全這家酒樓，而眼睜睜地看著元兇逍遙天理之外，我這一輩子如何能安……。」

　　搖了搖頭，接道：「我可以告訴任賬房，像我這種好管閒事之人，普天之下比比皆是，有道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天理昭彰，不隱邪惡，那狠毒的兇手終究是難逃天理的，一旦在各方追查之下現了形，我只怕他要十倍償還這筆債。」

　　任孔方點頭說道：「極是，極是，應該，應該，倘無報應，蒼天豈非太無眼，那還有好人過的日子！再說……」

　　「任賬房，」門人傑擺手說道：「不必再說了，最後我再請教一句，任賬房明明是位武林高人，為何屈就這區區一家酒樓的賬房，莫非……。」

　　任孔方一震，忙搖頭說道：「門相公說笑了，套句江湖朋友們的話來說，門相公是看走眼了！像老朽這麼一個瘦弱的老人，那裏……。」

　　門人傑目光一凝，道：「任賬房是不承認！」

　　任孔方苦笑說道：「門相公要老朽從何承認起？」

　　門人傑搖頭淡笑，道：「任賬房未免太小氣了，我明明看得真切，任賬房卻堅不承認，似如此，任賬房難怪我動疑麼？」

　　任孔方默然未語，老臉上陰晴不定了一陣，終於突然一嘆說道：「既如此，老朽不敢再瞞明眼高人，門相公，老朽當年是個武林中人，只是那已是當年事了！」

　　門人傑緊問不捨，道：「任賬房，恕我直言，武林中一直未聽說過任孔方這三個字！」

　　任孔方強笑說道：「那是因為老朽籍籍無名，微不足道……。」

　　門人傑目光凝注搖頭說道：「以我看，任賬房的所學心智，絕非籍籍無名之人！」任孔方道：「那是門相公謬誇……」

　　門人傑道：「看來任賬房仍不肯……」

　　任孔方雙眉微軒，接道：「門相公，老朽已脫離武林多年，厭倦了那種恩怨糾紛、舐血的生涯，君子成人之美，門相公又何必苦苦相逼！」

　　門人傑一笑說道：「是誠我失禮，任賬房，我不問了！」

　　任孔方忙肅然一揖，道：「多謝門相公成全，推己及人，門相公亦令人……」

　　門人傑一震說道：「任賬房，推己及人何解？」

　　任孔方笑了笑，道：「老朽兩眼未花，敢斷言門相公絕非門人傑？」

　　門人傑「哦！」地一聲，笑道：「那麼任賬房以為我該是誰？」

　　任孔方搖頭笑道：「那老朽就不敢說了！」

　　門人傑一笑說道：「任賬房，我的酒菜至今未來，麻煩替我催一催可好？」

　　任孔方忙道：「是，是，老朽這就去催，這就去催！」

　　說著，哈了個腰，轉身急步而去！

　　望著那瘦弱背影，門人傑突然笑了，那是掠過脣邊的一絲笑意，但倏地，笑意凝住，他皺了眉，雙目之中湧現一層薄霧般複雜神色，緩緩伸手拿起桌上那隻扁銀杯……

　　接著，他陷入了深思……

　　是送酒菜的夥計驚醒了他，同時，一陣悅耳曼妙的絲竹透自那低垂的珠簾後，緊接著是個美的歌聲

　　淡粧多態，更的的頻迴盼睞。
　　便認得琴心先許，欲綰合歡雙帶。

　　……

　　向曠睡爐處，翔鸞園裏，羞把香羅偷解。

　　……

　　懨懨睡起，猶有花梢日在……

　　……

　　隨著這曼妙歌聲，珠簾兒掀動，倩影兒乍現，眼前一亮，滿樓燈光俱皆黯然失色……

　　流波美目再轉處，多少個靈魂兒為之出竅！

　　是適才那位唱歌的人兒，她已經換了一件衣衫，那是襲蟬翼般輕紗，披在玉體上，玲瓏，豐腴，若隱若現，只一眼，便是鐵石人兒也魂銷！

　　而且，她著意地修飾了一番，適才是濃粧，如今是淡抹，那總是相宜，宮髻高挽，鬢鳳低垂，好一副嬌媚模樣兒！

　　女為悅己者容，只有她自己知道是為了誰！

　　若為那一張慘白面孔，試問，值得麼？

　　那也只有問她自己！

　　隨見她香袖輕擺，嬌軀微轉，婆娑起舞，滿樓寂然，香醉四座，一聲嬌笑再把媚眼兒拋過！

　　「叭！」地一聲，有人捏碎了一隻酒杯，然，仍不自覺！

　　此女真個一代尤物，不然何能至此！

　　整個的一座酒樓上，眾人皆醉，唯那白衣客門人傑獨醒，她找上了醒的那位，嬌軀一轉，舞了過去。

　　在那滿樓座頭之間，她一如蝴蝶兒穿花，肉香撲鼻，美色當面，這該是最佳輕薄時機！

　　然，酒客們竟都忘了，幾幾乎忘了呼吸！

　　當她舞到門人傑近前時，送過一個甜笑，一個媚眼，櫻桃綻破。剎時間那醉人曼妙歌聲又起：

　　花明月暗飛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

　　軟襪步香階，手提金鏤鞋。

　　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

　　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是李後主的「菩薩蠻」！

　　此詞最為綺麗動人，也最大膽！

　　一曲甫畢，她媚眼兒再拋，翠袖輕揚，一點白光飛投門人傑懷中，然後袖掩酡紅嬌靨，翩然載舞而去！

　　人兒既入了珠簾後，又過了一會兒，驀地驚嘆四起，掌聲雷動，滿樓酒客，這時靈魂才又入了竅！

　　但誰都不知道她翠袖暗傳了一件東西給門人傑，只有她跟門人傑兩人知道！那是一張帶著醉人幽香的雪白小紙條……。

第三章　夜闌人靜後

　　那張帶著醉人幽香的雪白紙條，是張薛濤箋的一半！

　　門人傑輕輕地展開這半張薛濤箋，只見上面用眉筆寫著幾行娟秀的小字：

　　「玉樓寂寞，妾本多情，今宵夜闌人靜後，後院小樓戶半開，

　　水酒一壺，精餚幾味，加上一撮檀香，

　　引頸恭候，幸勿叫人望穿秋水，好夢成空！」

　　沒有署名，僅在左下角染有一抹胭脂痕！

　　這一切的一切都夠動人！

　　也能令人神馳意往，觸目魂銷！

　　門人傑雙目中異采乍閃，手一握，揉了那張小紙條，輕輕地納入懷中，舉起了面前酒杯……。

　　片刻過後，他丟下一錠銀子，飄然下樓而去！

　　出了「揚州第一樓」，夜色中，他順著樓前大街左拐，走沒多久，又一折，折入了一條小胡同裏！

　　走盡了這條小胡同，又拐進了另一條，在這條胡同中，他可以看見那燈火輝煌，卻已難聞人聲的「第一樓」！

　　「第一樓」那既深又廣的後院，就緊靠著這條胡同！

　　那「第一樓」後院的後門，迎風虛掩著，露出一條縫，由這條縫往裏看，後院裏亭、臺、樓、榭一應俱全，淒清月色下，一如夢裏的神仙幻境。

　　門人傑剛走到那後院門前，那虛掩著的後院門突然向裏打開，當門卓立的，是個十七八歲的青衣少女。

　　她，明眸皓齒，竟也是人間罕見麗色，美目輕瞥，她嫣然一笑道：「相公何其來遲，我家小姐已等得不勝心焦了。」

　　談吐不俗，儼然大家巧婢。

　　門人傑有點明知故問，笑道：「多貪了一杯酒，致令小姐久等，姑娘是……。」

　　青衣少女道：「有勞相公動問，小婢小青！」

　　門人傑翻腕自袖底取出一物，那是顆明珠，道：「青姑娘，這算是我的見面禮，別嫌少！」

　　隨手遞了過去！

　　少？這種出手豪闊的客人，是絕無僅有，一顆明珠足夠一個八口之家過半輩子的了！

　　小青美目圓睜，驚喜襝衽：「謝相公重賞厚賜！」

　　伸出那雙纖纖玉手接了過去，側身又道：「容小婢為相公帶路！」

　　說著，轉過嬌軀，順著青石小徑往裏走去！

　　門人傑一笑瀟灑邁步，跟了進去！

　　小青領著門人傑行未多久，折向西，穿過一道畫廊，到了一座精雅的小樓下，由下上望，小樓約窗上微透燈火，那窗櫺上，映著一個無限美好、來回走動的倩影！

　　小青沒說話，領著門人傑登梯上樓！

　　登上小樓，暗香浮動，適才那「第一樓」頭唱歌的人兒已在門口相迎，仍是淡淡晚粧，那如花嬌靨上的神情，是驚，是喜，還帶著三分嬌羞！

　　門人傑灑脫一禮，含笑說道：「只為多貪一杯酒，累得姑娘久等、謹此致歉。」

　　她，忙微微襝衽，輕輕說道：「不敢，得蒙相公屈駕辱臨，賤妾已感萬分榮幸！」

　　說罷，輕抬那欺雪賽霜、晶瑩如玉的一段素手讓客！

　　素手讓處，是她那香閨，隱隱可見那紗帳高懸，被翻紅浪！

　　門人傑遲疑了一下，道：「姑娘，我受寵若驚，只是，這方便麼？」

　　她輕揚黛眉，嫣然而笑，是那麼落落大方：「相公倜儻不群，奈何也像一般讀書人？」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多謝姑娘教我，告罪了！」

　　毅然邁步而入！

　　這間香閨，華麗而不失一個「雅」字，那張被翻紅浪、紗帳高懸的牙床對面，是一張書桌，書桌擺著整齊的一列書籍，文房四寶，還有一對水晶鎮紙！

　　當頭，有八寶琉璃宮燈，而在另一張排滿酒菜的小圓桌上，卻又點著兩支紅燭！

　　牆角，一具朱漆木架上，擺著一隻香煙裊裊的金猊！

　　室左粉壁下那漆几上，更擺著一具玉質古琴！

　　一進門，門人傑便即由衷地讚嘆道：「只道姑娘人美才高，色藝雙絕，原來姑娘還是位……。」

　　她含笑忙道：「風塵輕賤女，不敢當相公謬讚！」

　　門人傑回顧說道：「姑娘，我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

　　她有點激動，道：「蒙相公不以風塵見薄，賤妾私心已很知足！」

　　門人傑道：「姑娘該知道這句話：自古俠女出風塵。得蒙青睞，更蒙寵召，榮幸的是我落魄書生！」

　　她還想再說，身後小青突然開了口。「姑娘，貴客腿站痠了！」

　　她嬌靨一紅，忙向那排酒菜的小圓桌讓客道：「是我失禮，相公請入坐吧！」

　　落落大方，端莊穩重，那裏是適才「第一樓」頭嬌媚尤物？

　　門人傑欠身一禮，欣然入座。

　　坐定，小青斟上了美酒，門人傑趁勢說道：「恕我唐突，尚未請教姑娘。」

　　她嫣然笑道：「賤妾曼曼！」

　　門人傑道：「姑娘，我未把姑娘當歌伎，也希望姑娘別把我當成一般俗客，我請教的是……。」

　　她含羞說道：「鬻歌生涯，低微輕賤，羞於將真姓名示人！」

　　門人傑雙眉微軒，道：「那麼姑娘是視我如一般俗客了？」

　　「不敢！」她輕輕說道：「賤妾私心甚為感激，那敢輕慢相公……。」

　　螓首揚起，嬌靨上猶帶三分紅暈，道：「賤妾姓孟，小字蘭君！」

　　門人傑脫口說道：「清麗淡雅，孤傲高潔，是誠王者之香，花中君子！」

　　孟蘭君嬌靨一紅，螓首半俛：「相公誇獎，賤妾請教！」

　　門人傑忙道：「姓門，草字人傑！」

　　孟蘭君定了定神，輕抬皓腕，舉起面前酒杯道：「那麼我敬門相公一杯，多謝相公不鄙風塵人！」

　　門人傑眉鋒微皺，道：「姑娘怎麼又來了，這杯該由我敬，謝姑娘寵召！」

　　孟蘭君未再多說，淡然一笑，道：「賤妾不善飲，敢敬陪相公半杯！」

　　說著，淺淺地飲了半杯！

　　一杯盡飲，孟蘭君臉上忽又一紅，輕輕說道：「賤妾私心傾慕相公，未敢以尋常俗客視相公，靦腆相邀，別無他意，只盼能與相公燈下對坐，杯酒談心，說文論武，作一夕之歡談！」

　　門人傑心頭一震，道：「姑娘，武字何解？」

　　孟蘭君美目深注，嫣然笑道：「賤妾鬻歌生涯，拋頭露面，閱人良多，雖不敢自誇慧眼，卻也能識得英豪，相公氣度高華，威儀懾人，且倜儻不群，飄逸脫拔，如臨風之玉樹，賤妾看得出，相公一非本來面目，二來文武兩途均必驚人！」

　　門人傑暗暗震動，笑道：「姑娘果然慧眼獨具，門人傑不遑否認，姑娘所見的確非我本來面目，但那皆因別有苦衷，不願示人，至於文武兩途，我是讀書學劍兩不成，羞煞愧煞！」

　　孟蘭君淡淡笑道：「那是相公忒謙，賤妾不揣冒昧，願聞相公之苦衷！」

　　門人傑道：「姑娘適才說過，今宵只談文論武，杯酒談心，似這般美景良辰，乃門人傑生平僅遇，不敢煞風景！」

　　孟蘭君道：「人生知音難遇，孟蘭君視相公為當世唯一知音，雖不敢自比相公之知音，但卻願本赤誠一片，為相公分憂……。」

　　「多謝姑娘！」門人傑截口說道：「那無他，只因面貌醜陋，羞於示人！」

　　孟蘭君黛眉微揚，道：「賤妾自信目力不差，相公高人，當知人之相交貴在知心率真，何計較於容貌之醜俊妍媸？」

　　門人傑道：「多謝姑娘明教，只是……。」

　　孟蘭君含笑說道：「相公，為忠為孝端在一心，以貌取人最為不智，孟蘭君自信有不讓鬚眉之心胸，請相公只管取下面具！」

　　門人傑淡淡笑道：「姑娘，何謂本來，俱皆一具臭皮囊而已，姑娘說得好，忠孝美醜在於一心，既如此，姑娘又何必非看它不可？」

　　孟蘭君道：「相公若是不願，賤妾不敢相強！」

　　門人傑道：「姑娘若一定要看，門人傑也不敢不遵命！」

　　說著，抬手緩緩向耳後伸去。

　　孟蘭君突然之間顯得有點緊張，瞪大了美目，一眨不眨！

　　門人傑淡然一笑，手一落，扯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

　　孟蘭君入目扯下人皮面具的臉，眉鋒一皺，有點悵然若失！

　　那是一張不算太醜的臉，可是眉心裏那道刀痕卻看來怕人，而且一張臉黃黃的，缺少血色！

　　同時，這張臉讓任何人來看，他也不敢說那仍帶著人皮面具，因為它能明顯地表示出一個人的喜怒哀樂！

　　門人傑臉上泛起一絲笑意，道：「姑娘，失望了麼？」

　　孟蘭君嬌軀似乎微微一震，不過那也許是門人傑因為突然開口，嚇了她一跳的緣故。

　　該是，你不見她剎時間已恢復了平靜？

　　她惑然投注，道：「相公，失望何解？」

　　門人傑淡淡笑道：「因為我不是姑娘想像中人？」

　　孟蘭君似乎又復一震：「相公以為，我把相公想像成甚麼人？」

　　門人傑笑道：「那要問姑娘自己了。」

　　孟蘭君似乎明白了，倏然一笑，道：「相公，我說過，我不計較一個人的醜俊妍媸的！」

　　門人傑笑了笑，道：「那麼，是我失言……。」

　　乾脆將那張人皮面具揣入了懷中。

　　孟蘭君美目凝注，道：「不敢……。」頓了頓，忽地接問道：「如果我料得不錯，相公這姓名也該是假不真！」

　　門人傑搖頭說道：「姑娘料錯了，姓名賜自父母，豈可輕改？」

　　孟蘭君道：「如果有苦衷，那就該另當別論！」

　　門人傑笑道：「本來面目既已示人，門人傑就沒有苦衷可言了！」

　　孟蘭君還待再說，門人傑一笑又道：「姑娘，這就叫談文論武，舉杯相邀，作竟夕之歡談麼？」

　　孟蘭君赧然一笑，道：「賤妾不敢再問，請。」

　　說著，舉杯邀客！

　　門人傑含笑舉杯一照仰乾。

　　接下去，果然是談文論武，文，門人傑一肚子書頗有可觀，武，他卻膚淺得可以，竟然不如孟蘭君知道得多！

　　正談論中，門人傑突然一嘆說道：「自古俠女出風塵，這句話委實半點不差，我沒想到姑娘竟是位深藏不露的巾幗奇英，太失敬了！……。」

　　孟蘭君嫣然一笑道：「那是相公誇獎，孟蘭君卻自知膚淺，要說深藏不露，那該是相公，而不是賤妾，這些淺薄的家學，倒讓相公見笑了！」

　　門人傑訝然說道：「家學？敢莫姑娘出身……。」

　　孟蘭君點頭道：「賤妾不願瞞相公，賤妾本出身武林之家。」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那門人傑越發地失敬了，姑娘出身武林之家，卻在這『揚州第一樓』頭鬻歌，也有甚麼隱衷吧？」

　　孟蘭君嬌靨上掠過一絲黯然之色，道：「相公說得不錯，賤妾是有隱衷，這隱衷也沒有瞞人的必要，賤妾父母雙亡，幼失依怙，讀過幾年書，武又不足防身餬口，一個柔弱女兒家還能幹些甚麼？只好離鄉背井，拋頭露面，來此鬻歌賣唱，以謀生計。」

　　門人傑道：「難道姑娘就沒有甚麼打算了麼？」

　　孟蘭君悽惋笑道：「打算倒是有，只是一個女兒家，除了嫁人，還有第二條路好走麼？飄零多年，閱人良多，唯恐遇人不淑，不敢輕許，而此身輕賤，正經的人家，明媒正娶，人家又不會要我，我還能怎麼辦？打個譬喻來說，像相公這樣的高人肯要我麼？」

　　沒想到她會有這個譬喻，這叫門人傑如何回答？

　　門人傑一震，赧笑道：「門人傑一介落魄書生，自己尚難飽暖，那敢作此非分之想？」

　　孟蘭君道：「我原說像相公這樣的人，是不會要我的？」

　　門人傑忙道：「姑娘，不是不願，是不敢！」

　　孟蘭君道：「那是相公會說話，其實，但能得一重情忠厚之人，終身有靠，我是不介意吃苦的，那雖苦也甜！」

　　這位姑娘怎麼話鋒一轉轉到了這上頭來？

　　門人傑心中念轉，含笑說道：「像姑娘這麼一位奇女子，說甚麼也不該受半點委曲的！」

　　孟蘭君悽然搖頭，還待再說。

　　門人傑忙舉杯相邀說道：「我敬姑娘這一杯之後，我有事請教！」

　　他是有心躲避，豈料──

　　孟蘭君淡然一笑道：「相公，賤妾未敢以風塵輕賤軀相託，相公又何必顧左右而言他？」口中雖這麼說，但到底舉起了面前酒杯！

　　這句話夠厲害的，門人傑臉上一紅，剛要張口！

　　驀地裏，樓外庭院中傳來兩聲輕咳，似乎有人從院中走過！

　　兩聲輕咳甫落，孟蘭君倏然一笑，道：「相公別介意，賤妾是說著玩兒的，其實賤妾目前還不打算脫下這襲歌衫呢，相公，請盡飲！」

　　門人傑直覺地意會到這兩聲輕咳來得突兀，很像是甚麼連絡信號，有了這兩聲輕咳，孟蘭君馬上就改變了態度。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這難以肯定斷言，也許孟蘭君真是說著玩的，只不過這兩聲輕咳來得湊巧而已！

　　暗暗略一思忖，他把杯中酒一飲而乾，放下酒杯，放下酒杯後他突然搖頭一嘆冒出了這麼一句。「我這個人就是這麼沒志氣……。」

　　孟蘭君微愣說道：「門相公，這話怎麼說？」

　　門人傑抬眼說道：「姑娘當知三年前，一代奇才琴劍書生聞人大俠的悲慘遭遇！」

　　孟蘭君臉色微微一變，點頭嘆道：「這件事賤妾聽說過，那的確是太悲慘了……。」

　　門人傑道：「當時我也是賀客中的一個，眼見聞人大俠的悲慘遭遇，我曾經發誓今生再也不沾點滴那短命的酒了，誰知……。」

　　孟蘭君「哦！」地一聲，笑道：「原來如此，門相公太過擔憂了，天下那有那麼多害人的酒？」

　　不知她是不懂還是裝糊塗！

　　門人傑笑道：「那難說，要是真有人故技重施，轉過來害我，那必然是……。」

　　孟蘭君雙眉一揚，道：「賤妾明白了，門相公是怕我這酒……。」

　　門人傑道：「姑娘千萬別誤會，我只是怕揚州第一樓的酒。」

　　孟蘭君微愣說道：「門相公這話又怎麼說？」

　　門人傑道：「姑娘難道不知道，當年聞人大俠的喜筵是第一樓包辦的？」

　　孟蘭君明白了，笑道：「那門相公盡可放心飲用，這酒是賤妾自己釀的！」

　　門人傑道：「倘若我不放心，我就不會連飲三杯了！我只是後悔毀誓……」

　　孟蘭君笑了笑，道：「門相公好會說話……。」

　　頓了頓，接道：「門相公適才說有事下問，不知是……。」

　　門人傑「哦！」了一聲，笑道：「姑娘要不說，我倒險些忘了，其實，也沒有甚麼，我只是想問問姑娘，到揚州來多久了？……」

　　孟蘭君想了想，道：「總有年餘了，怎麼……。」

　　門人傑道：「姑娘跟『第一樓』的幾個負責人都很熟麼？」

　　孟蘭君點頭說道：「都很熟，門相公有甚麼事麼？」

　　門人傑道：「沒甚麼，我想在姑娘面前打聽個人……。」

　　孟蘭君道：「門相公要打聽誰？」

　　門人傑道：「『第一樓』的那位賬房先生，任孔方！」

　　孟蘭君愣然說道：「門相公打聽任賬房是……。」

　　門人傑道：「不知姑娘可曾看出，那位任賬房是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人？」

　　孟蘭君呆了一呆，詫聲說道：「門相公不會吧，賤妾到這兒來已有年餘了，怎……。」

　　門人傑目光凝注，淡淡笑問：「這麼說來，姑娘是沒有看出來？」

　　孟蘭君點頭說道：「這個賤妾是一點也沒有看出來，不過，賤妾以為，也許是門相公看走了眼，以賤妾看，任賬房……。」

　　「姑娘！」門人傑道：「任賬房自己已經承認了。」

　　孟蘭君訝然說道：「任賬房承認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門人傑點頭說道：「是的，姑娘，他承認了！」

　　孟蘭君詫異欲絕地道：「這倒大出賤妾意料之外了，像他那麼一位瘦弱的老人……。」

　　搖了搖頭接道：「真令人想不到，真令人想不到！」

　　門人傑淡然說道：「姑娘，世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的，說起來，這也算得上是『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了，姑娘與他相處年餘都不知道他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可見他是藏得多麼深，藏得多麼好了。」

　　孟蘭君抬眼凝注，道：「那麼，門相公要問的是……。」

　　門人傑搖頭說道：「如今我無須再問了！」

　　孟蘭君呆了一呆，道：「為甚麼？」

　　門人傑笑了笑道：「姑娘連他是個武林高手都不知道，何須再問其他？」

　　孟蘭君自己也失笑了……。

　　至此，如果門人傑與孟蘭君都是在試探對方的底細，互相勾心鬥角，希望能從對方的談話中獲得些甚麼的話，可說兩方面都失敗了。

　　而，這位唱歌的人兒，嬌美媚艷的孟蘭君失敗得更慘。

　　門人傑他似乎已得到了些甚麼，至於究竟得到的是甚麼？那只有他自己知道。

　　又坐了片刻之後，門人傑起身告辭，言明要竟一夕之歡談的，孟蘭君卻未加挽留，奈何前熱而後冷？

　　也許是門人傑那張臉，說歸說，說甚麼只重內心，不在乎外貌之醜俊妍媸，但姐兒愛俏，何況是風塵歌伎，便是倒貼，她也要貼個小白臉，絕不會是門人傑這張臉！

　　倒是小青，殷勤地代主送客，一直送出了後門！

　　臨出門的時候，也許是因為天黑，看不清，門人傑腳下一滑，身形一晃，往後便栽！

　　小青眼明手快，伸手扶住了他，別看她那雙白嫩的手，扶著個大男人，一點也不吃力！

　　門人傑站穩了，一笑說道：「好險，謝謝妳，青姑娘！」

　　轉身行去！

　　小青未在意，還在後面叫道：「相公走好，有空請常來坐！」

　　門人傑漫應了一聲，隨即消失在夜色裏。

　　這位白衣客門人傑走了，但是走沒多遠，他倏生驚兆！

　　他不但發覺背後有幾個功力頗高的人在跟蹤他，而且他更發覺身旁兩邊十餘丈外，各有為數不少的高手，暗躡著他，與他保持平行地在向前移動！

　　他揚了揚眉，哂然一笑，故作不知地繼續向前行進！

　　他要看看這都是些甚麼人，所以他避開熱鬧處，專找僻靜地方走，未多久他到了運河邊！

　　這時運河邊，既不見有行人，也不見有船隻，淒冷的月光下，益顯這地之空曠、寂靜，還有點荒涼意味！

　　到了運河邊，他在那河岸上一站，然後背負起雙手，望著那濁流滾滾、波濤翻騰的河水，作出神狀！

　　他發覺，那些在暗中跟蹤他的人，越來越近了，近得幾乎可以聽到那些人的呼吸聲！

　　驀地裏，一縷清音由他口中發出，裂石穿雲，直逼夜空！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他竟然把這運河當做了黃河，吟起詩仙李白的「將進酒」來了，那知吟聲甫起，突然一聲冰冷輕笑震人耳膜：「好俊的內功，只可惜不知死之將至！」

　　清音倏落，他緩緩轉過身形，訝然回顧，只見眼前數丈外，併肩站立著瘦高、矮胖兩個黑衣蒙面人，四目炯炯，森寒盡射逼視著他！

　　另外，左右兩旁各站著五名黑衣蒙面人，個個肩露劍柄，不言不動，一望而知，俱非庸手！

　　門人傑訝聲說道：「諸位是……。」

　　瘦高黑衣蒙面人冰冷說道：「索命的無常！」

　　門人傑揚眉說道：「諸位明明是人，因何裝神扮鬼？」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道：「我等本是索命的無常！」

　　「索命的無常？」門人傑愕然說道：「諸位要索誰的命？」

　　那瘦高黑蒙面人冰冷吐了一個字：「你！」

　　門人傑一愣說道：「我？」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冷然點頭，道：「不錯，是你！」

　　門人傑道：「我跟諸位素不相識，緣慳一面，一談不上仇，二談不上恨。」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道：「你跟我等無仇，但你做了有損陰德的事，罪當折壽，我等奉閻君之命，特來拘你靈魂受審！」

　　門人傑越發愣然地道：「有損陰德？我做了甚麼有損陰德的事兒？」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自己做的事，自己該明白！」

　　門人傑道：「我只做了一件抱不平、管閒事的事，可是這算不得有損陰德啊！說到損陰德，損陰德的不該是我……。」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你管你的閒事，跟我等無關，閻君所以下令拘你之人，乃是因為你一生中所做的別的事……。」

　　門人傑一笑說道：「閣下，那應該早來呀，怎麼偏偏在這時候……。」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以前你氣數未盡，如今到了時候了！」

　　「算了，閣下！」門人傑仰天大笑道：「彼此都是明眼了，有道是『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光棍眼裏揉不進沙子』，諸位是不願意讓我管閒事，所以要下手殺我，既然來下手殺我，那便表示諸位已有十成的把握，面對我這個將死的人，怎不敢說實話？」

　　瘦高黑衣蒙面人身形微震，道：「我說過……。」

　　「我聽見了！」門人傑笑道：「其實，諸位不該來，而應該不動聲色才對，我正苦於找不到一絲線索，難以查出那害人的元兇，諸位這一來豈這不是正好送上門來麼？」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你說些甚麼，我不懂……」

　　門人傑截口說道：「我願意再說明白點，我今夜上『揚州第一樓』查那『琴劍書生』聞人美當年被害的疑案，而恰好今夜就碰到諸位，諸位該是『揚州第一樓』那位老賬房派來的，對麼？」

　　瘦高黑衣蒙面人冷叱說道：「那個賬房老兄是甚麼東西，他也配派……。」

　　門人傑笑道：「那就不會有錯了！」門人傑笑道：「如果這跟他無關，諸位樂得嫁禍，怎麼反而……。」

　　瘦高黑衣蒙面人冷笑說道：「嫁禍之事，我等尚不屑為之！」

　　門人傑道：「聽來一派英雄口吻，只是，既然是英雄，為甚麼還要蒙面？」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那是我等的事，用不著……。」

　　門人傑目光凝注，笑道：「只怕不是吧，蒙面的理由，不出兩點，一是彼此認識，怕人知道是誰，一是以後還有再碰面的機會，怕人日後指認，所以諸位蒙了面……」

　　瘦高黑衣蒙面人目中厲芒一閃，道：「那麼，以你看，我等是屬於那一路的？」

　　門人傑搖頭說道：「這個尚難斷言，不過這是現在，片刻之後就不然了！」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怎麼說？」

　　門人傑笑道：「眼前這多位，稍時我隨便以下一個，留一活口，還怕不知道諸位是誰？還怕由他口中問不出究竟麼？」

　　瘦高黑衣蒙面人獰笑說道：「那你就試試看吧！」

　　一揮手，錚然連聲，十柄森寒四射的長劍一起出鞘！

　　門人傑忙搖頭說道：「且慢！」

　　胖矮黑衣蒙面人道：「你還有甚麼話說？」

　　門人傑道：「你們怎不問問我的姓名？」

　　胖矮黑衣蒙面人冷笑說道：「就是要你的命，管你是誰！」

　　門人傑笑道：「只怕是諸位已然知道我的姓名了吧！」

　　胖矮黑衣蒙面人身子一震，揮手冷喝，道：「剁他！」

　　那兩邊各五的十名黑衣蒙面人沒有說話，身形閃動，抖腕出劍，一片劍幕罩向門人傑周身諸大穴！

　　門人傑笑道：「諸位是蜻蜓撼石柱，委實太不量力。」

　　單掌抬處，五指一伸，逕向劍幕中抓去！

　　這一著出人意料，那十名黑衣蒙面人有的以為他指功必有驚人處，慌忙退身撤劍！

　　有的則一味逞兇地劍尖一抖，改點門人傑腕脈！

　　門人傑一笑說道：「大膽的太大膽了，膽小的太膽小了。」

　　五指一伸一挑，錚然數聲，那點他腕脈的幾柄長劍，立被指端罡風吹得斜向一旁！

　　門人傑趁勢欺進，右腕一沉疾出，十名黑衣蒙面人中有人悶呼了一聲，一柄長劍到了門人傑手中。

　　十名黑衣蒙面人剛一呆，門人傑已笑道：「諸位，也請試試我的！」

　　掌中長劍一抖電遞，九朵劍花飛捲十名黑衣蒙面人！

　　十名黑衣蒙面人大驚，紛紛閃身，避過這高絕精湛的一擊，九柄長劍齊閃再度遞上，剎時間人影交錯，劍氣灑空，一場惡鬥正式展開！

　　高手交鋒，迅捷如雷，轉眼間已是兩招過去，第三招上，只聽門人傑一聲輕笑，劍芒吞吐飛旋，悶哼慘呼四起，飛射的人影倏止，跌跌撞撞退了開去！

　　再看時，門人傑含笑垂劍，卓立當地。

　　而那十名黑衣蒙面人，身形一陣搖晃，砰然倒下了兩對，那剩下的六個，五個斷腕，血流如注！一個傷臂，皮破肉裂，地上，是四具屍體及五隻猶握著長劍的斷手！

　　那矮胖瘦高兩名黑衣蒙面人機伶寒顫，那瘦高黑衣蒙面人目中森芒暴射，冷然說道：「閣下在劍術上的造詣，足與『琴劍書生』聞人美媲美！」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誇獎，這麼說來，在這用劍一途，如今我該是天下第一人了！」

　　瘦高黑衣蒙面人陰陰一笑，突然揮手冷喝：「沒用的東西，你們退！」

　　門人傑道：「退？沒那麼便當，至少得給我留下一個！」

　　話落，便欲閃身！

　　那矮胖瘦高兩個黑衣蒙面人，一舉步，身形同時欺進，攔住了門人傑，那瘦高黑衣蒙面人道：「別急，我們留下兩個！」

　　這閃身欺進一攔一句話間，那六名黑衣蒙面人已然抄起地上四具同伴屍體，向著夜色中飛躍而去。

　　「好算盤！」門人傑長眉一揚，道：「他們走了，而且帶走了屍體，也罷，就由你兩個留下一個也一樣，打點著吧！」

　　那瘦高黑衣蒙面人冷冷一笑，道：「我兩個都在你眼前，就看你是否留得下了！」

　　門人傑道：「試試看再說不遲！」

　　緩緩起手中長劍那矮胖瘦高兩名黑衣蒙面人，同時退了一步，瘦高黑衣蒙面人雙手一攤，冷然說道：「我兩個是兩雙空手！」

　　門人傑一笑說道：「放心，我不會佔你兩個這個便宜！」

　　只一振腕，「錚！」地脆鳴中，長劍斷為數截，只是那斷了的數截百煉精鋼並未墜下，「噗！」「噗！」幾聲化為數縷寒光射向矮胖、瘦高兩名黑衣蒙面人！

　　那兩個一驚，剛要躲閃，那數縷寒光已然擦著他兩個頭頂射過，一陣輕響沒入遠處河中！

　　他兩個嚇出了一身冷汗，適時，門人傑一拋手中劍柄笑道：「再低一分，你兩個焉有命在！那是因為我想要活的，你兩個準備著，我要出手了！」

　　話落，閃身向矮胖、瘦高兩個黑衣蒙面人欺去！

　　那兩個驚魂甫定，大喝一聲，同時出掌，一片狂飇也似的兇猛勁氣迎著門人傑當胸捲到！

　　門人傑一震，道：「我低估了你兩個，你兩個要比那十個高明多了，足稱當今武林罕見之一流高手。」雙掌一翻，反擊過去！

　　只聽砰然一聲大震，門人傑衣袂狂飄，身形未動，而那兩個卻身形連晃，各退了半步！

　　門人傑未緊跟著出手，目中異采一閃，道：「能接我這一掌而只退半步之人，放眼天下沒有幾個……。」

　　瘦高黑衣蒙面人冷笑道：「能接我二人這一掌而夷然無傷，身形不動，宇內武林中也只有一兩個，一個是『七絕神君』卓空群，一個是『琴劍書生』聞人美，你閣下是……。」

　　門人傑截口笑道：「坐井觀天，以管窺豹，我是第三個！」

　　瘦高黑衣蒙面人目光一轉，道：「我很懷疑還有第三個！」

　　門人傑笑道：「不，該說是第二個，那『琴劍書生』聞人美，已然被你們下毒殘害成瘋，同時也失去了一身功力，他該除外了！」

　　瘦高黑衣蒙面人冷冷一笑道：「該是！」

　　話落一揮手，與矮胖黑衣蒙面人同時閃身直撲，四掌飛遞，招式怪異詭譎，凌厲異常，專向門人傑周身大穴招呼！

　　門人傑未看錯，這兩個黑衣蒙面人身手奇高，絕非尋常武林高手，至少也該是成名多年的大人物！

　　若是換個人，不用多，在他兩個這聯手一之下，便斷難倖免，非立即毀在掌下不可！

　　當下他未敢大意，功凝雙臂，暗用八成，閃身迎了上去！

　　兩招，三招，四招……。

　　七八招過去，在這兩個黑衣蒙面人聯手之下，門人傑竟然毫沒有佔得便宜，反之，矮胖瘦高兩個黑衣蒙面人舉手投足之間，越見高明，越見威力，招招詭異，式式玄奇，大有把門人傑一舉擊斃之意！

　　一邊搏鬥，門人傑一邊暗中皺眉，窮搜記憶！

　　無如，他想不出武林中何時有過這麼兩個功力高絕之人！

　　在「揚州第一樓」中，他也沒見過這兩個人！

　　除非，這兩個是那「揚州第一樓」從未在大庭廣眾下露過面的那位老板的身邊人。

　　再留神看招式，憑他一身所學及淵博胸蘊，竟也未能看出這兩個人的武學是何路數。

　　這豈非怪事？

　　第九招上人影更疾，這兩個黑衣蒙面人要能在這位白衣客門人傑手下走完十招而不敗，那將是足以震撼武林的大事了！

　　第十招……驀地裏一聲龍吟長嘯劃空而起！

　　兩聲悶哼，一聲驚呼，並夾帶著「嘶」地一聲！

　　門人傑手中多了一雙破衣袖！

　　瘦高黑衣蒙面人光了一隻右臂。

　　矮胖黑衣蒙面人，左臂上淌下了血！

　　兩個人目中驚駭光芒暴射，機伶一頓，掉頭飛遁！

　　門人傑一笑說道：「我說過，你兩個至少也得給我留下一個！」

　　閃身欲追，但他身形才動，那兩個突然回身揚手，兩蓬烏芒合成一片，迎面向門人傑罩入！

　　門人傑威稜一閃，道：「好匹夫，竟用此有傷天道的毒玩藝兒！」

　　騰身掠起，直上半空，那一片烏芒擦著腳底打過，而就這一緩間，那兩個黑衣蒙面人已逃出五十丈外。

　　門人傑冷冷一笑，身形迴空長射，直如天馬行空，由上而下，流矢般向五十丈外射去。

　　這位白衣客門人傑身法之高，駭人聽聞，他這一射之勢竟一下三十餘丈，眼看著再一個起落，那兩個黑衣蒙面人便非被追及不可，但就在他身形落地，點地欲待再起之際，突然又是一蓬烏芒由他左前方十餘丈外一片樹叢中打出，如飛向他罩來。

　　看暗器，這蓬烏芒與兩個黑衣蒙面人適才所用暗器相同，只是這躲在暗處偷襲之人的手法，又比兩個黑衣蒙面人高了一籌，勁力之強，認穴之準，宇內罕見，逼得門人傑不得不閃身躲避，而且非得連換兩式不可！

　　門人傑心頭一震，未敢怠慢，連換了兩式方躲過這一偷襲，躲是躲過了，但是就在這轉眼間，那兩個黑衣蒙面人已然跑得不知去向，沒了影兒。

　　他略一定神，含怒向那片樹叢！

　　到了樹叢前，他更氣了，林中樹木稀疏，一目了然便是那偷襲之人也不見了！

　　一點痕跡也沒有，生似這片樹林從來沒有藏過人！

　　他站在樹林前怔了好一會兒，忽地轉身折了回去！

　　他希望能找到一兩根那淬了毒的暗器。然而，他又失望了，那兩個黑衣蒙面人所發的暗器，全數射入運河滔滔濁流中，無從找起固不必說，便是那偷襲之人所發暗器也是遍地難尋！

　　怪了，難不成它被風吹散了？

　　那不可能，風如何吹得散那些暗器？

　　難道說也射入河中？

　　那更沒這一說，在他被襲擊之際，他已然遠離運河岸三十餘丈，那暗器那能一射如此之遠。

　　那麼它那兒去了？

　　門人傑想了半天，最後仍是一片迷糊，只有懷著一顆詫異的心情走了，是騰身飛射地走了！

　　他沒有去找那位「揚州第一樓」的老板，因為那位老板是只知有其人，而從未公開露過面的人！

　　當然，誰也不知，他住在什麼地方！

　　但是，他折回了「揚州第一樓」！

　　此際的「揚州第一樓」，樓上燈火全熄，既不聞絲竹歌聲，也聽不到掌聲酒囂！

　　自然，更難再看見那透自重簾的釵光鬢影！

　　只有樓下尚亮著兩盞燈，幾個夥計在那兒搬起了桌椅灑掃！

　　他一進門，夥計都停了手，詫異地望向了他！

　　一名說道：「相公爺，今天熄燈關門了，明天請早……。」

　　門人傑一搖頭，道：「我不是來吃喝的，我是來找你們賬房的！」

　　那夥計「哦」了一聲道：「原來相公爺是來找賬房的，請等等，我去叫去！」

　　說著，轉身便往裏邊走！

　　「慢著！」門人傑及時說道：「他住在什麼地方，你帶我去好了。」

　　那夥計剛答應一聲，忽聽一陣步履聲由後面傳了過來！

　　另一名夥計說道：「大概是賬房出來了……。」

　　話才說完，由裏面走出來個身穿長袍，皮白肉嫩的中年人，這人不但一身商賈打扮，而且一身市儈氣！

　　他一出來便板著臉說道：「快點打掃吧，天不早了，像你們這麼笨的手腳，隨便那兒找都有，值不得我留用……。」

　　先前夥計忙哈個腰陪笑說道：「金爺，這位相公爺是來找您的！」

　　那姓金的中年人一怔，忙抬頭，這才發現門內多了個人，門人傑這身打扮令他不敢怠慢，忙拱手堆笑走了過來：「這位相公找我？有什麼指教？」

　　門人傑還了一禮，道：「好說，夥計聽錯了，我不是找你老哥，是找賬房！」

　　那姓金的中年人笑道：「這位相公，我就是賬房！」

　　門人傑呆了一呆，道：「你老哥就是『第一樓』的賬房？」

　　那姓金的中年人點點頭說道：「不錯，兄弟我就是！」

　　門人傑惑然說道：「那麼，那任孔方呢？」

　　那姓金的中年「哦！」地一聲笑道：「相公是問任孔方老哥呀，片刻之前他是『第一樓』的賬房，可是這片刻之後的現在與今後，已改由我任『第一樓』的賬房了。」

　　說完了話，隱隱一陣得意乾笑。

　　門人傑詫異地看著他道：「金老哥，這怎麼說？」

　　那姓金的中年人笑道：「相公不知道，『第一樓』的老板喜歡這個……。」

　　隻手一翻，作了個賭的動作，又接道：「不但喜歡，而且賭勁很大，大得驚人。結果一夜豪賭輸光了家產不算，便連這座酒樓也輸給了敝東翁，剛剛才把『第一樓』的契約交給敝東翁，承敝東翁垂愛，派兄弟我來任賬房之職……。」

　　門人傑聽呆了，他深深地看了姓金的一眼，道：「有這回事兒，我怎麼不知道。」

　　那姓金的中年人毫不自覺，得意地笑道：「這件事都傳遍了『揚州城』了，相公怎會不知道！」

　　既稱傳遍了「揚州城」，那隨便找個人問問就知道了，這假不了，也該騙不了人，門人傑望著他沒說話！

　　這回姓金的中年人發覺了，他忙抬手一指那些夥計道：「這些都是原來的夥計，你相公不信可以問他們！」

　　門人傑目光轉注，那些夥計都點頭承認這是真的！

　　門人傑看得出，那些夥計都是二十左右的小伙子，也都是不會武的尋常人，同時，臉上的神色一點也不勉強！

　　那麼，這該是真的了。

　　其實，有錢的大老爺的一夜豪賭，輸得傾家蕩產，頃刻之間把這座大酒樓易手部人並不是沒有可能的！

　　他皺眉略一沉吟，遂問道：「那麼，金老哥，任孔方呢？」

　　那姓金的中年人搖頭說道：「他不住在這兒了，剛搬走，不知道搬到那兒去了！」

　　走得好快！

　　門人傑眉緊皺深了三分，倏地，他腦際靈光一閃，道：「金老哥，有位孟蘭君孟姑娘……。」

　　「孟蘭君孟姑娘？」姓金的中年人一怔說道：「沒聽說過這個名兒……。」

　　轉望眾夥計，道：「你們知道這個姑娘麼？」

　　眾夥計都搖了頭！

　　姓金的中年人收回目光，道：「這位相公，你大概弄錯了吧……。」

　　門人傑更詫異了，道：「她告訴我……對了，金老哥，我是問曼曼姑娘……。」

　　姓金的中年人哈哈一笑道：「原來你相公是找曼曼姑娘呀，怎不早說，我說那來的什麼孟蘭君孟姑娘，原來是曼曼……。」

　　一搖頭接道：「相公，不巧得很，她也走了！」

　　門人傑為之一怔，道：「怎麼，她也走了？」

　　姓金的中年人嘿嘿一笑，笑得很神秘，道：「任孔方既然走了，她當然也要走了！」

　　這話似乎話裏有話，門人傑忙問道：「金老哥，這話怎麼說？」

　　姓金的中年人嘿嘿笑道：「你相公不知道，曼曼是任孔方的姘婦呀！……」

　　那猶在耳邊的話，一下子全被拆穿了！

　　門人傑脫口一聲輕呼，怔住了！

　　姓金的中年人望著他又道：「你相公跟她是……」

　　門人傑倏然而醒，忙道：「認識，跟她認識，金老哥，打擾了！」

　　說著，一拱手，轉身出了門。

　　猶聽背後那姓金的叫道：「相公慢走，諸位舊雨新知今後尚望多惠顧，今後這『第一樓』的一切定比以前好，相公盡請……。」

　　門人傑漫應了一聲，卻忽又聽得背後那姓金的低低說道：「哼，又是一個冤大頭！」

　　想必，他以為門人傑走遠了！

　　門人傑雙眉一挑，旋即搖頭苦笑……。

　　※※※

　　這一夜，本就過了一大半，剩下那不到一個更次的一小半自然是彈指即過，過得更快！

　　轉眼間雞啼，轉眼間日上三竿！

　　這是一座土山。

　　這座土山在揚州名勝「瘦西湖」之旁！

　　這座土山，「揚州城」的人管它叫「蜀崗」！

　　「蜀崗」地勢高昂，綿亙達四十餘里，是湖光山色的良好陪襯。

　　這「蜀崗」之上，原有隋煬帝所架的迷樓，而今僅餘殘墟！

　　古詩中的「十里珠簾」，即指這兒的「香影廊」而言！

　　在「蜀崗」與「瘦西湖」之間，往日的珠樓畫閣，今亦僅餘原舍數木，不復朱欄翠檻，紙醉金迷！

　　而，在這「蜀崗」的半山腰，那面對百頃碧波的「瘦西湖」，樹木濃蔭之中，曾幾何時卻多了一座廣宅大院！

　　這座廣宅大院建築得極其氣派，亭院中、臺、樓、榭一應俱全，利用山上原有之林木花卉，引山水入水榭，幽美天成，背山面湖，其清幽，其雅緻，其美，自毋待言！

　　這座廣宅大院，有丈高的圍牆，有氣勢宏偉的兩扇巨大朱門，那對鐵門環，永遠閃光發亮，隱隱奪人！

　　那大門頂端橫匾兩個大字：「卓府」。

　　這就是威震武林的「七絕神君」卓空群的宅邸！

　　名山，名湖，名人，奇客，英雄，豪傑！

　　放眼天下武林，細數以往百年，武林人物能有這麼一塊地，這麼一座產業的，「七絕神君」卓空群該是第一人！

　　這座廣宅大院雖大、雖深不知有幾許，想見得住的人一定也很多，但卻寂靜異常，聽不見一絲聲息。

　　那兩扇大門緊緊地閉著，也難見一個人影！

　　只是偶而地傳出一兩聲嘶叫，好刺耳！

　　日上三竿，「瘦西湖」遊人漸多，艘艘畫舫也均划向湖心，盪漾於碧波之上……。

　　驀地裏，一陣串鈴兒響動，「瘦西湖」畔走來了一個走方郎中，那是個膚色黝黑、身形略顯佝僂的瘦削老者！

　　這老者穿著一身灰色大掛，頭上戴著一頂小帽，身上背著一隻藥箱，手裏拿著一個串鈴，左手拿著一塊白布黑字的布招，那招布上寫著「專治疑難怪症，保證藥到病除！」

　　頂端橫寫三個大字：「賽華佗」！

　　好大的口氣，絲毫看不出他有什麼神奇之處！

　　唯一跟常人不同的地方是他那對眸子，白的多，黑的少而又少！

　　「瘦西湖」畔有許多茶棚，茶棚裏只要是遊湖的當兒，那總是座無虛席，準賣滿座！

　　今天雖說早了些，但看看每一座茶棚也都上了七八成座！

　　這位走方郎中走著走著，折進了一座茶棚。

　　想必他走累了要歇歇腰，口渴了想喝口茶！

　　遊湖的沒分三六九等，只要是主顧上門，喝茶的自是一概歡迎。

　　走方郎中賽華佗一進茶棚，棚中馬上便迎上來了個提著一隻熱氣直冒的大茶壺的夥計，他一點頭笑道：「先生難得光臨，請坐！」

　　賽華佗似乎很冷漠，不愛理人，微微地點了點頭，也不稍顧在座茶客一眼，逕自一屁股坐在一張板凳上！

　　夥計永遠是殷勤的，走上前又道：「先生，喝什麼茶，龍井、香片、普洱？……」

　　一口氣報上了十來種茗茶！

　　賽華佗兩眼翻動，想了想，放下背後的藥箱，伸出那隻既黑又瘦，指甲長有數寸的手，在藥箱裏抓了一把草藥，道：「夥計，用這個給我沏一壺，茶資我照付！」

　　隨手遞了過去！

　　夥計一怔，未接，瞪大了眼道：「先生，這是……。」

　　「龍舌草！」賽華佗淡淡說道：「功能活血醒腦，健脾保臟，每天一壺更能益壽延年。」

　　夥計遲疑了一下，皺著眉接了過去，轉過身，偷偷地摘了一片放進嘴裏，只一品味，立即「呸！」地一聲吐了出來。

　　轉過身來一邊抹嘴吐舌頭，邊叫道：「先生，這玩藝能喝麼？好苦！」

　　逗得茶棚裏的茶客都笑了！

　　那位賽華佗沒有笑，他翻了翻眼，道：「良藥苦口，年輕人懂什麼？快給我泡去！」

　　夥計應了一聲，搖頭走了開去！

　　有了夥計這一嚕囌，立即逗來了好事的，鄰近賽華佗的一個茶客，突然挪近過來，搭訕上了。

　　「先生，那兒來？」

　　賽華佗看也沒看他一眼，答了兩個字：「雲貴！」

　　那人一吐舌頭，道：「雲貴？天，好遠呢！」

　　「是遠！」賽華佗道：「吃這行飯，沒辦法，上那兒採藥的，回來一路到了『揚州』！」

　　那人道：「採藥幹什麼跑那麼遠，找個藥舖買幾味……。」

　　賽華佗道：「你知道什麼？那全是治不了病的假藥！」

　　同行是冤家，半點不差！

　　也許那人生來愛說話，碰了個釘子還不死心，瞪著眼又道：「先生，聽說那兒滿地都是毒蛇猛獸還有什麼瘴，瘴……」

　　賽華佗道：「瘴氣！」

　　那人一拍大腿，叫道：「對對，瘴氣，聽人說，毒蛇猛獸並不太可怕，要是沾著一點兒那玩藝見準死活不了……。」

　　賽華佗道：「是有這個說法，一點不差，但那也並不是治不了，只要懂，對症下藥，絕對要不了命，再說，越是毒蛇猛獸出沒、人跡難到的地方也越能採得好藥材！」

　　那人遲疑了一下，道：「你先生不怕麼？」

　　賽華佗道：「怕什麼，幾十年來，我來往幾十趟了！」

　　那人忙又說道：「你先生有法子避那些毒蛇猛獸，還有那瘴……。」

　　賽華佗道：「要沒辦法，我第一次就回不來了。」

　　說得是，那人為之一怔，紅了臉。

　　半晌，他那一雙目光又溜上了靠在桌旁的那塊白布招，抬手指了指，遲疑著說道：「先生，你真能治疑難怪症？」

　　這不是犯人大忌，自找難堪麼？

　　果然，那賽華佗兩眼一翻，冷冷說道：「你老哥要不要試試？」

　　那人一怔，咧嘴窘笑說道：「我不試，我不試，我又沒有疑難怪症……。」

　　賽華佗臉色稍緩，道：「說給你聽你也許不信，我自吃這行飯以來，只要伸了手，就沒有治不好的病，那一年在長安有個大戶人家的姑娘生了毒瘡，瘡口都已經爛到骨頭裏，人也只剩下一口氣了，結果卻被我三針兩帖藥就給治好了，不信你打聽打聽去！」

　　長安路遠，誰也犯不著跑這一趟去求證！

　　說話間，那夥計拿著茶壺走了過來，近前便說：「先生，怪了，這真是透著邪門兒，剛才那草還是苦的，如今我這舌根上發甜還發涼……。」

　　賽華佗眼皮一撩，道：「小伙子，這就是治病的藥，懂麼？」

　　說著，自那夥計手中一把搶過茶壺以嘴對壺嘴，咕嚕便灌，夥計大驚，一句「燙！」還沒出口賽華佗已好幾口下了肚，怪了，這也透著邪門兒，他竟跟沒事人兒一般，手一伸，道：「夥計，給我續上！」

　　那夥計瞪著眼，傻了，沒接！

　　休說是那夥計，便是滿棚的茶客也個個直眼！

　　賽華佗又道：「夥計，聽見了麼？給我續上！」

　　夥計如大夢初醒，忙伸手接過茶壺，忍不住問道。「先生，剛落滾的水，不燙麼？」

　　賽華佗道：「這種東西就是要趁燙喝，等到不燙嘴，那藥效就要打了個折扣了……。」言罷轉注那愛說話的那人，一笑說道：「怎麼樣？老哥，就憑這一手，你該相信我能治那疑難怪症？」

　　這是個奇人，那人忙道：「先生，你能治瘋症麼？」

　　賽華佗笑道：「老哥，那是小毛病，只要這麼一針！」

　　抬起手，掉著往下兩指一落，還扭了扭！

　　那人急又說道：「先生，我們這兒有個武林大俠得了瘋症，有三年了，訪遍了天下名醫，倒是怎麼治也治不好，你能……。」

　　賽華佗淡然一笑，道：「他不來找我，難道還要我登門求他不成？」

　　那人一怔閉了嘴！

　　適時，靠裏一副座頭上站起個黑衣漢子，丟下茶資逕自出棚而去！

　　望見那黑衣漢子背影，那愛說話的人抬手一指，又高興地說道：「先生，瞧見了麼？這人就是那武林大俠一位好朋友的家人，想必是回去報信去了！」

　　賽華佗看也未看，淡然一笑，又接過了茶壺！

　　滿棚的茶客望著他又是連灌幾大口，不由都為他皺了皺眉！

　　而，接著，那賽華佗也皺了眉，他兩眼一翻，道：「夥計，你續的還是那壺開水麼？」

　　夥計愣楞地點了點頭，道：「是啊，怎麼？」

　　賽華佗搖了搖頭，道：「不夠燙，替我換一壺續續！」

　　「天！」夥計忍不住叫了起來：「先生，這壺水能燙死人，你還嫌不夠燙？」

　　賽華佗道：「我不說過麼，這要滾燙滾燙的水才行，稍微不夠燙，藥效就打了折扣，我說不夠燙，你不信你喝口試試！」

　　那夥計忙道：「還是你先生自己喝吧，我這就給你換一壺去好了！」

　　提起大茶壺急步而去，生似怕賽華佗拉住他！

　　滿棚茶客又笑了，笑聲中，那愛說話的人堆著笑又道：「先生，我活了幾十年，像你先生這麼個奇人，還是頭一遭遇上，你先生要能治好這位大俠的瘋病，今後就不用再吃這行飯了！」

　　賽華佗道：「這話怎麼說？」

　　那人立即挑起姆指，道：「你先生不知道，那位大俠的那位朋友，不但也是位大俠，而且是出了名的大財主，你先生要能醫好他朋友的病……。」

　　賽華佗截口說道：「我明白了，你是說報酬？」

　　那人忙點頭說道：「是啊，那還能少得了……。」

　　賽華佗一搖頭，道：「我要是貪圖錢財，單論當年長安那一次，我就可以坐著吃喝一輩子，什麼都有了！」

　　那人一怔說道：「怎麼？你先生不要……。」

　　賽華佗搖頭說道：「也不是不要，不要我吃什麼、喝什麼？我是酌情而取，也許我分文不要，你老哥要知道，行醫這一行是濟世救人的，並不是藉以發財的，要是靠這一行賺錢置家產，有錢的看，沒錢的不看，那對不起祖師爺，也對不起自己的良心，死了以後準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滿棚茶客俱皆動容，那人更雙挑拇指，道：「你先生令人敬佩，就憑這一點，我也相信你先生準是個下凡濟世的活神仙！」

　　賽華佗淡淡一笑道：「你老哥過獎了，活神仙不敢當，我行醫這多年，活人無算，倒是事實，誰叫我當初吃上這一行飯嘛！」

　　那人還待再說，忽見沿著瘦西湖畔，遠遠地急步行來了兩個人，他忙抬手往那邊一指，叫道：「先生，你瞧，我沒說錯，來了來了，前面的就是適才在這兒喝茶的那個，後面的是那位大俠客好朋友府中的總管！」

　　經他這一叫，滿棚茶客都急急向外望去，而賽華佗卻坐著未動，連頭也未轉一下，生似沒聽見一般！

　　那兩人步履極快，轉眼間已近茶棚！

　　走在前面的，正是適才那黑衣漢子，背後那人，也正是卓府總管震天手童天甲，那黑衣漢子進棚一指賽華佗，回身說道：「童爺，就是他！……」

　　童天甲臉色一沉，輕叱說道：「好沒禮數，閃開！」

　　那黑衣漢子一怔，忙退向一旁！

　　童天甲跨步進棚，微微拱起雙手，目光注視地含笑說道：「先生請了！」

　　賽華佗兩眼一翻，愛理不理地道：「好說，這位老哥有何指教？」

　　竟然一個禮也不還！

　　童天甲毫不在意，微微一笑，道：「聽說先生專治疑難怪症……。」

第四章　一個賽華佗

　　賽華佗抬手一指白布招，道：「不錯，這兒寫得很清楚！」

　　這位走方郎中賽華佗說話好衝！

　　那黑衣漢子臉色一變，似乎強忍了下去！

　　童天甲仍然毫不在意，一笑說道：「那最好不過，我想請先生跟我走一趟！」

　　賽華佗翻了翻眼，道：「走一趟？上那兒去！」

　　童天甲道：「我是『揚州』卓府的總管，我家二爺三年前身罹怪疾，遍訪天下名醫無效，想請先生施展回春妙手……」

　　「我明白了，」賽華佗道：「你是找我去看病！」

　　童天甲點頭說道：「正是，正是！」

　　賽華佗道：「什麼病？」

　　童天甲道：「先生去看看就知道了！」

　　賽華佗道：「離這兒有多遠？」

　　童天甲道：「不遠，就在湖畔『蜀崗』之上！」

　　賽華佗沉吟了一下，道：「好吧，我跟你走一趟……」

　　說著，會過茶資，站起來便向棚外走出，連招牌藥箱都不要了！

　　童天甲向那黑衣漢子一揮手，喝道：「替先生把東西拿著！」

　　急步趕了出來！

　　那黑衣漢子滿腹不願，卻又不敢不聽，只得拿起白布招，打起箱子，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這三人一走，茶棚裏立即起了一陣議論！

　　童天甲領著賽華佗由「瘦西湖」畔登上了「蜀崗」！

　　到了「卓府」門前，只見兩扇朱漆大門大開，昨夜那位「揚州第一樓」上的矮胖白衣人當門而立！

　　童天甲上前一禮，道：「許爺，先生請到了！」

　　矮胖白衣人臉上永遠掛著微笑，點點頭，望向賽華佗：「這位便是賽華佗先生了！」

　　賽華佗未予答理！

　　童天甲連忙代答應了一聲是。

　　矮胖白衣人深深地看了賽華佗一眼，道：「天甲，請先生進去，大爺已在大廳候客！」

　　童天甲應了一聲是，側身擺手：「先生請！」

　　賽華佗昂然行進大門往裏行去！

　　童天甲趕緊一步，跟了上去！

　　那矮胖白衣人未動，背負著雙手，瞇起一雙細目打量了一下賽華佗的背影，然後，才笑了笑，也舉步行了進去！

　　矮胖白衣人既然有了交代，童天甲自然讓客直上大廳！

　　此際在「卓府」那宏偉、氣派的大廳高高石階上，負手站著個人，那是個身材頎長的中年人，身著一襲青衫，神態極為瀟灑，白面無鬚，長眉入鬚，鳳目重瞳，膽鼻方口，稱得上世界罕見美男子，更難得他氣度超人，隱藏懾人之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眉宇間浮現著一絲淡淡煞氣！

　　他身後，另外垂手侍立著一人，那是個身材瘦高、膚色黝黑的黑衣人，此人目眶深陷，殘眉，鷹鼻，雙目閃動之間，森寒光芒四射，一望而知是個一流高手！

　　一見賽華佗來到，青衣人邁步行下石階，那瘦高黑衣人則緊跟身後不捨，適時，童天甲急步趨前恭謹施禮：「大爺，先生到。」

　　青衣人微一頷首，目光轉望賽華佗，只一眼，目中陡現逼人奇光，但倏又斂去，含笑拱手。「煩勞先生移玉，卓空群有失遠迎，當面恕罪！」

　　原來這青衣人便是威震宇內的「七絕神君」卓空群！

　　賽華佗難得地臉上逼出一絲笑意，還了一禮，道：「好說，蒙卓大爺寵召，那是賽華佗的榮幸！」

　　卓空群未多說，側身含笑擺手，道：「先生請廳內奉茶！」

　　賽華佗亦未多事謙讓，欠身一句「有僭」，舉步登上石階。

　　大廳內坐定，那矮胖白衣人與瘦高黑衣人，分侍卓空群身後，童天甲則垂手立於下首！

　　卓空群望了賽華佗一眼，道：「先生高姓大名？仙鄉何處？」

　　這是尋常的客套與寒暄，也是常禮！

　　賽華佗欠了欠身，淡然說道：「有勞卓大爺動問，賽華佗關外人氏！」

　　他未說出姓名，卓空群也未再問，笑了笑，道：「原來是關外異人，先生行醫有多久了？」

　　賽華佗道：「屈指算算，該有二三十年了！」

　　卓空群笑道：「那該是老經驗了！」

　　賽華佗道：「家傳醫術，濟世救人，不敢當經驗二字！」

　　卓空群道：「原來是淵源家學，先生自行醫以來，治好過多少疑難怪病？」

　　賽華佗慨然說道：「賽華佗家學不同於俗世庸醫，自行醫以來，雖不敢說生死人而肉白骨，但卻可說活人無算，至於疑難怪症，亦已是難以數計了！」

　　卓空群「哦」地一聲，揚眉說道：「那是先生醫術高明，誠如再世之華佗，獨具回春之妙手……」

　　頓了頓，接道：「無事不敢煩勞先生，緣有卓某摯友三年前忽得瘋症，卓某也曾遍求名醫，無奈群醫束手，藥石罔效，不知先生……」

　　賽華佗截口說道：「願竭盡棉薄，只不知貴友這瘋症是怎麼得的？」

　　卓空群軒了軒長眉，道：「說來令人難解，時適卓某那位摯友洞房花燭，大喜之夕，一杯合巹酒下喉，人事不省，醒來後便得了那難醫的瘋症……」

　　賽華佗眉鋒一皺，道：「有這種事，想必是酒中有毒，傷了腦……」

　　卓空群一嘆說道：「實不相瞞，當時卓某也會以為酒中有毒，敝友是為人所害，但三年來卓某竭盡所有，暗查此事，卻難獲一點蛛絲馬跡！」

　　賽華佗道：「卓大爺的意思是……」

　　卓空群道：「如今卓某倒不敢說敝友是為人所害了！」

　　賽華佗沉吟有頃，忽地抬眼說道：「請問病人現在何處！」

　　卓空群道：「就在後院小樓中，先生敢莫是要看看。」

　　賽華佗點頭說道：「是要當面看過，如果方便，可否請將貴友……」

　　他話猶未說完，卓空群已然擺手輕喝：「天甲，請二爺及二夫人！」

　　童天甲應了一聲，急步而去！

　　卓空群又向著身後一抬手，道：「常樂，你跟去照顧照顧！」

　　那矮胖白衣人恭謹應了一聲，跟著出廳而去！

　　卓空群轉注賽華佗，道：「但不知先生有幾分把握！」

　　賽華佗淡淡笑道：「卓大爺，我尚未看過病人，不敢說！」

　　卓空群赧然一笑道：「卓某人太性急了！……」

　　神色一整，接道：「請先生秉龍宮之方，青囊之經，施展回春妙手，只要能醫好敝友之瘋症，卓某不惜一切重酬！」

　　賽華佗淡淡說道：「卓大爺錯了，賽華佗秉承祖訓，繼承家學，本術者仁心濟世救人，每遇疾患必盡心力，並不計較報酬之多少！」

　　卓空群道：「那是先生令人敬佩，但卓某不敢虧待先生……」

　　說話間，廳後院中傳來了一陣微步輕聲，那矮胖白衣人當先行了進來，躬身稟道：「稟大爺，二爺及二夫人到！」

　　卓空群一聲有請，連忙站了起來！

　　主人既已站起，賽華佗自也跟著離座站起！

　　剛站起，環珮叮鈴聲中，四名青衣美婢擁著一位白衣少婦行了進來，她，美艷無雙，豔壓塵寰，更難得雍容端莊，高雅出塵，宛若天人！

　　旁邊，是童天甲攙扶著那位瘋書生聞人美！

　　聞人美今天出奇的平靜，臉上神色木然，不帶一絲表情！

　　白衣美少婦近前低頭襝衽，輕輕說道：「夢秋見過大哥。」

　　卓空群忙還禮說道：「弟妹少禮……」

　　向著賽華佗一擺手，道：「這位是我為二弟請來的先生……」

　　白衣少婦未等卓空群再說，便轉向賽華佗道：「久仰先生醫術高超，活人無算，華佗再世，扁鵲重生，得蒙回春妙手治癒外子，梅夢秋願結草啣環，並不惜重酬，謹此先謝了！」

　　說著淺淺施了一禮！

　　賽華佗忙還禮謙遜說道：「夫人放心，自當盡心盡力，自當盡心盡力！」

　　卓空群接口說道：「弟妹請坐！」

　　梅夢秋點頭答應，向賽華佗輕舉皓腕：「先生請坐！」

　　賽華佗欠了欠身，但未坐下，一直等梅夢秋坐定，他才跟著落了座，分別坐定後，卓空群示意童天甲把聞人美扶到賽華佗隔几一張椅子上，然後向賽華佗擺手說道：「這就是敝友，先生請！」

　　賽華佗兩眼雙翻，仔細地打量了聞人美一陣，然後伸手抓向聞人美的腕脈，要為他把脈。

　　誰知聞人美將手一縮，突然開了口，瞪著賽華佗道：「你是幹什麼的！」

　　卓空群忙接口說道：「二弟，這是位先生，是愚兄請來為二弟看病的！」

　　「看病？」聞人美詫聲說道：「我好好地卻要看什麼病？我不看！」

　　說著就要站起！

　　卓空群忙向侍立聞人美身後的童天甲丟過一個眼色！

　　童天甲飛快地出雙手按上聞人美肩頭！

　　聞人美一站未能站起，拼命掙扎！

　　賽華佗適時含笑說道：「二爺，大爺說著玩兒的，二爺好好地看什麼病？我是來陪二爺聊聊的，二爺一個人不是悶得發慌麼？」

　　聞人美立即停了下來，瞪著眼道：「真的！」

　　賽華佗含笑點頭，道：「我怎會騙二爺，自然是真的！」

　　聞人美笑了，道：「我說嘛，好好地看什麼病！大哥就會開玩笑……」

　　笑容忽斂，接道：「你怎知道我悶得發慌！」

　　「當然知道！」賽華佗笑道：「卓大爺不是不讓二爺出門麼？」

　　聞人美點點頭，道：「是啊！」

　　賽華佗笑道：「既不能出門，那還不悶麼？」

　　「說得是說得是！」聞人美又笑了，連連點頭說道：「你這個人很聰明，很可人……」兩眼一直，又道：「你說吧，咱們聊什麼？」

　　賽華佗笑道：「天南地北，古往今來，二爺想聊什麼咱們就聊什麼！上自天文，下及地理，諸子百家，旁涉三教九流，諸技百藝，我完全奉陪，好麼！」

　　聞人美撫掌笑道：「好啊，沒想到你能懂那麼多……」

　　賽華佗道：「可是我有一個條件！」

　　聞人美愕然說道：「什麼條件！」

　　賽華佗道：「讓我握著二爺的手談！」

　　聞人美道：「聊天還要握著手？」

　　賽華佗笑道：「這樣不顯得更親熱麼？」

　　「對！對！」聞人美連連點頭，自動地把手送了過去！

　　賽華佗不稍怠慢，速伸兩指握上聞人美腕脈！

　　單看這一手，常人就想不到，在座眾人皆投以欽佩一瞥，尤其卓空群，嘴角更浮起一絲笑意！

　　賽華佗手按在聞人美腕脈，口中不閒，果然陪著聞人美天南地北，古往今來的一通胡扯！

　　胡扯是胡扯，可由此顯出了這位走方郎中賽華佗胸羅頗為淵博，本來是，走的地方既多，見過的自然也就多了！

　　談了一陣，賽華佗突然說道：「二爺，請張開嘴讓我看看！」

　　聞人美一怔，詫聲說道：「張嘴！張嘴幹什麼？」

　　賽華佗道：「我看看！」

　　聞人美道：「你要看什麼，嘴裏有什麼好看的？」

　　賽華佗道：「二爺，信不信，你有兩根舌頭！」

　　「胡說。」聞人美道：「我有好幾根！」

　　賽華佗搖頭說道：「兩根，不信，二爺張開嘴，伸出舌頭來看看！」

　　聞人美方要張口，突地搖頭嘿嘿笑道：「你這個人好刁，我差點上了你的當，我要是一張開嘴，你不是就能看見了麼，誰知道你要幹什麼？不幹，不幹！」

　　說他瘋，有時候他又很精明！

　　賽華佗沒有在意，搖搖頭，笑道：「看來二爺是不敢張開嘴了！」

　　「不敢？」聞人美斂去笑聲，道：「笑話，我為什麼不敢？」

　　賽華佗道：「那大概是二爺有兩根舌頭，怕人看！」

　　聞人美一搖頭，道：「胡說，我才不怕呢，你看！」

　　「啊！」地一聲張開了嘴！

　　瘋子到底鬥不過好人！

　　賽華佗淡然一笑，向聞人美口中看了一眼，然後說道：「看來是我說錯了……。」

　　聞人美嘴一合，道：「你本來就說錯了……。」

　　突然臉上變色，叫了起來，道：「你騙人，你不是好東西，你是那兒來的……。」

　　卓空群忙道：「先生，可以了麼！」

　　賽華佗點了點頭，道：「可以了！」

　　卓空群向著童天甲一使眼色，童天甲一指點上聞人美「睡穴」，聞人美嘴一閉，眼一合，立即倒在椅子上！

　　卓空群舉手一拱，道：「先生！敝友言語得罪……」

　　賽華佗欠身說道：「好說，賽華佗身為醫者，那能跟病人計較！」

　　卓空群道：「多謝先生，先生可看出了……。」

　　賽華佗點了點頭，神色忽趨凝重道：「卓大爺，貴友確實是被一種極為歹毒霸道的藥物傷了腦！」

　　卓空群臉色一變，道：「這麼說，敝友確實是被人所害？」

　　賽華佗搖頭說道：「那我不敢說，也有可能是貴友不慎，自己誤食了這種毒藥！」

　　卓空群雙眉揚起，轉注梅夢秋！

　　梅夢秋艷麗的嬌靨上微現淒楚之色，但她仍淡淡笑道：「先生，有救麼？」

　　賽華佗皺著眉鋒，沉吟未語！

　　卓空群忙道：「先生，沒把握麼？」

　　賽華佗搖了搖頭，道：「那倒不是……」住口不言！

　　卓空群神情一鬆，面有喜色，急道：「那麼是……。」

　　賽華佗抬頭說道：「治奇症，須偏方，卓大爺該知道，每一種毒藥，都有它的獨門解藥，我沒有解藥，所以我要用偏方……。」

　　卓空群道：「先生莫非藥材難求，那不要緊，只要先生說出來，我傾莊中人手，便是踏遍宇內……。」

　　賽華佗搖頭說道：「卓大爺誤會了，藥材是易找，而且是現成，我甫自雲貴採藥返來，藥箱中有現成的，只是藥引難求！」

　　卓空群道：「但不知需用什麼藥引？」

　　賽華佗搖了搖頭，一連說了三個「難」字！

　　卓空群道：「只要是世上有的東西，我不怕難，先生何妨說說看！」

　　賽華佗道：「這味藥引，世上要有也不會多，難找難找，便是找到了人家也不一定肯……。」

　　卓空群訝然說道：「先生是說……」

　　賽華佗道：「我是說一個人，一個出生京城的男人，這個男人必須臘月卅日子時生，屬大龍，二十四歲……。」

　　卓空群詫聲說道：「先生這是幹什麼？」

　　本來是，這那是找藥引，像是在批八字算命！

　　而，這位走方郎中賽華佗卻淡淡說道：「找藥引！」

　　卓空群一怔，愕然說道：「找藥引？」

　　「是的，找藥引！」賽華佗道：「我不是說過麼？診奇症要用偏方，既是偏方，那藥引自然是怪得不能再怪的東西！」

　　卓空群瞿然說道：「先生，莫非這個人就是藥引！」

　　賽華佗失笑說道：「那有把人當藥引的，我是要那人的一撮頭髮，幾片指甲，一點血，還有一……一……一……。」掙了半天他沒說出口！

　　卓空群道：「先生還要一樣什麼？」

　　賽華佗望了梅夢秋一眼，道：「夫人，恕賽華佗口出穢言了，一泡尿！」

　　梅夢秋很泰然，一點也未介意！

　　卓空群道：「那容易，找到這個人向他要……。」

　　賽華佗搖頭說道：「難，難，卓大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孝之始也，我只怕一個不相干的人，他不會……。」

　　卓空群揚眉說道：「卓某傾所有相求，諒他不會不肯！」

　　賽華佗道：「縱然屆時能夠說服，但似具備這些條件之人，舉世恐怕沒有幾個，宇內遼闊，人海茫茫，只怕……。」

　　卓空群道：「只要能治好卓某摯友的病，卓某不計任何困難，卓某一方面張貼榜文，徵求天下，一方面再傳下『七絕帖』請武林朋友……。」

　　梅夢秋投過感激一瞥，突然說道：「大哥，恕我插嘴，可否容我問先生幾句話！」

　　卓空群忙道：「弟妹只管請！」

　　梅夢秋應了一聲，美目移注賽華佗道：「請問先生，為什麼非要這麼個人不可！」

　　賽華佗淡淡一笑，道：「京城，靈秀所鍾，有生氣，男人屬陽剛，臘月卅子時生，當臘正之交，兩年之正中，至於廿四歲屬大龍，那在於廿四之數配合以上諸點才合適！」

　　完全一派胡言，可是又不能不信！

　　梅夢秋道：「先生，只要能找到這麼一個人，外子之瘋症當真可治！」

　　賽華佗道：「事關重大，醫者焉敢欺騙卓大爺與夫人？」

　　梅夢秋遲疑了一下，道：「那麼先生不必愁沒有藥引，大哥也無須勞師動眾，遍尋天下，我知道有這麼一個人……。」

　　卓空群大喜急道：「弟妹，快說，那人在那兒？」

　　梅夢秋嬌軀一陣輕顫，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卓空群一震說道：「弟妹是說……」

　　梅夢秋顫聲說道：「據我所知，他正是出生京都，臘月卅子時生，屬大龍，今年恰好廿四歲！」這個「他」字自然指的是聞人美！

　　賽華佗目中異采暴閃，脫口呼道：「謝天謝地，謝天謝地，終於找到了，終……。」

　　倏地住口不言。

　　驚喜之餘，沒有人會注意他那異樣神情！

　　卓空群突然慨嘆道：「這真想不到，真想不到，想不到二弟自己能救自己……。」

　　目光一凝，急道：「先生，如今敝友就在眼前，也正在酣睡之中，所需之物，請先生立即動手取用吧！」

　　賽華佗此際已趨平靜，聞言點頭說道：「這頭髮、指甲、血，我都可自取，唯有那穢物，尚請……。」

　　卓空群擺手說道：「那容易，這最後一樣，稍時卓某交與先生便了！」

　　賽華佗應了一聲，伸手便要去拿藥箱！

　　驀地裏，一陣急促步履聲由遠而近，及廳外而止，隨聽一人急聲稟道：「稟大爺，門外有人求見……。」

　　卓空群一怔喝問道：「什麼人？」

　　廳外報回那人道：「回大爺，此人自稱賽扁鵲，是來為二爺治……。」話至中途，忽聽「咦！」地一聲叫道：「你這個人怎麼自己進來了？」

　　只聽廳外一聲朗笑，有人接口說道：「我自己有腿，難道一定要等人請，我也是怕遲了一步，讓那跑江湖、混飯吃的庸醫害了你家二爺！」

　　既有賽華佗，怎又來個賽扁鵲？而且闖人私邸？

　　卓空群雙眉一挑，童天甲變色向外撲去！

　　卓空群及時說道：「天甲，不得失禮，說我有請！」

　　童天甲應了一聲，立即緩下身形！

　　那位賽華佗有點不安，但剎時間又趨於鎮定！

　　只聽廳外童天甲道：「閣下是……。」

　　那人朗笑說道：「童總管，沒聽神君說有請麼？」

　　未聞童天甲再說話，卻見他一臉怒容地領著一人行進廳來，這個人，赫然竟是那自稱門人傑的白衣人。

　　卓空群身後那矮胖白衣人與瘦高黑衣人臉色一變，但旋即恢復正常，而同時，梅夢秋瞪大了美目瞧直了眼，看看門人傑，又看了看酣睡中的聞人美！

　　那，除了容貌不同之外，簡直就等於一個人。

　　卓空群也一震而起，目光直逼門人傑，道：「閣下是……。」

　　門人傑舉手瀟灑一拱，含笑說道：「江湖落魄書生門人傑，賤號『賽扁鵲』，見過神君！」

　　話落，目光轉注梅夢秋，笑問：「這位敢是聞人夫人梅女俠？」

　　「不敢。」梅夢秋微欠嬌軀，道：「正是梅夢秋！」

　　門人傑跨進一步，又是灑脫一拱，道：「江湖落魄書生『賽扁鵲』見過夫人！」

　　梅夢秋欠身一禮，忙稱不敢！

　　卓空群揚眉問道：「閣下光臨寒舍，不知有何……。」

　　門人傑抬手一指賽華佗，笑道：「神君，區區的來意跟這位一樣，唯一不同處，是這位是被請來的，區區則是毛遂自薦，不請自來！」

　　卓空群方待接話。

　　門人傑一笑又道：「神君，可否跟這位『賽華佗』一樣，也賜我一個座位！」

　　卓空群雙眉微軒，道：「是卓空群失禮，天甲，看座！」

　　童天甲應了一聲，自旁邊搬過來一把椅子！

　　門人傑笑道：「久仰神君禮賢下士，是位頂天立地的蓋世奇豪，今日一見，果然盛名不虛！」邊說邊坐了下去！

　　都坐定之後，卓空群道：「閣下也擅岐黃！」

　　門人傑含笑說道：「略知一二，否則何敢上比古人自稱『賽扁鵲』？跟這位『賽華佗』不同的是他是鑽研多年，懸壺濟世，我則是無師自通，偶而為之，並不靠這吃飯！」

　　卓空群揚了揚眉，道：「閣下也能治疑難怪症？」

　　門人傑答得好：「不然何敢毛遂自薦，孟浪登門？」

　　卓空群道：「多謝閣下一番好意，只是，這位賽華佗已然……。」

　　「那沒關係。」門人傑道：「他看他的，我看我的，毫不衝突，再多說一個看看……」

　　卓空群截口說道：「閣下也許還不知道，這位先生已有必癒之靈妙方了！」

　　門人傑「哦！」地一聲說道：「可否把這位的靈妙方，說給我聽聽？」

　　卓空群望了賽華佗一眼，道：「這恐怕要得到這位的允許！」

　　賽華佗冷冷說道：「卓大爺，祖傳秘方，傳媳不傳女！」

　　卓空群目注門人傑笑道：「閣下該聽見了。」

　　門人傑毫不在意地點頭笑道：「不錯！我聽得很清楚，不過，神君，不是我自誇自擂，同行相嫉，據我所知，世間除我的靈妙藥方外，別無任何第二種藥方能醫好聞人大俠的瘋症！」

　　賽華佗冷冷說道：「巧得很，敝人也是這麼想！」

　　門人傑搖頭說道：「我敢說，閣下的藥方準治不了病！」

　　賽華佗臉色一變，怒聲說道：「我還說你的藥方不靈呢！」

　　門人傑淡笑說道：「脣舌之爭有傷同行和氣，我不藏私，閣下似也不必自珍，咱們各把自己的藥方拿出來，試試看！」

　　賽華佗道：「倘若我這藥方一帖而癒呢？」

　　門人傑笑了笑，道：「我願意賠上這顆項上人頭，假如閣下那藥方不靈呢？」

　　「這……」賽華佗臉色一變，毅然說道：「我也賠上這項上的一顆！」

　　眼看一場爭治奇症的好事，在同行相嫉之下，就要釀成賭命！

　　卓空群忙道：「二位，可否容我說句話？」

　　門人傑和賽華佗同時道：「神君只管請說！」

　　卓空群道：「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依我看，二位似不必如此爭執，傷了同行的和氣，何妨讓賽華佗先生先看……。」

　　門人傑連忙搖頭說道：「恕我大膽直言，神君這是拿聞人大俠的病當兒戲！」

　　那矮胖白衣人、瘦高黑衣人與童天甲臉色齊變，但卻未動，卓空群則雙眉微揚，淡然問道：「閣下這話怎麼說！」

　　門人傑侃侃而談，道：「事關重大，看病講究一個下藥對症，否則不但治不好病反而更使病情惡化，神君若讓江湖庸醫亂投藥石……。」

　　賽華佗怒聲說道：「你說那個是江湖庸醫！」

　　門人傑笑了笑道：「我又沒說你，你緊張個什麼？又衝著我橫眉豎眼吼個什麼勁兒？不過，咳……其實，閣下，我以為誰是誰非自己明白？」

　　賽華佗臉色又一變，態度卻和緩了不少，冷冷說道：「你大概是貪圖卓大爺的千金重酬吧！」

　　門人傑搖頭笑道：「閣下，休要以己心度人腹。我但求治好病，分文不取！」

　　賽華佗道：「可巧我也只在濟世救人。」

　　門人傑還待再說！

　　卓空群突然說道：「二位都請少說一句，容我問問聞人夫人再說。」

　　說著轉注梅夢秋，尚未說話！

　　梅夢秋已然說道：「全憑大哥作主！」

　　卓空群雙眉一挑，立即正容說道：「凡事分個先來後到，卓某擬請賽華佗先生先看……。」

　　賽華佗神情一喜，門人傑截口說道：「神君決定這麼做了？」

　　卓空群毅然點頭，道：「不錯，卓某已決定這麼做了！」

　　門人傑雙手一攤，道：「那我就沒辦法了，庸醫害人，一旦藥不對症，只怕……」

　　賽華佗怒目而視，卻未開口！

　　梅夢秋靜靜說道：「門先生，外子若有三長兩短，梅夢秋自有主張的！」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夫人明智，竟也輕信走江湖混飯吃的庸醫……。」

　　梅夢秋道：「門先生恐怕還不知道，這位先生也不計報酬！」

　　門人傑聳肩笑道：「他不計報酬？好，就算他不計報酬吧，如今我也遵神君的吩咐，分個先來後到，不過，對神君，我有個要求……」

　　卓空群道：「閣下請說。」

　　門人傑道：「我說他藥方不靈，治不好病，否則願賠上這顆人頭，為示信諾，我必須留在貴府等候結果，以便兌現……。」

　　卓空群笑道：「意氣之爭，同行相嫉，閣下何必當真？」

　　「不然！」門人傑正色搖頭，道：「這不僅為了表示我個人的信諾，而且也為了證明我自己的醫術，並非神君所謂的意氣之爭，同行相嫉！」

　　卓空群斂去笑容，道：「那麼閣下的意思是……。」

　　門人傑道：「我想請神君撥出一隅之地，容我在府中住些時日，直待這位賽華佗自認束手為止……。」

　　卓空群揚眉笑道：「原來如此，卓某毋任歡迎……。」

　　門人傑忙欠身說道：「多謝神君！」

　　賽華佗突然冷冷說道：「看來是找個地方住，混幾天飯吃的！」

　　門人傑未在意，笑道：「你看完之後我看，誰靈誰不靈屆時自知，卓府上下皆高手，神君若是想留個人，那該是插翅也難飛下『蜀崗』，還怕我跑得了麼？再說，找地方住，混飯吃，莽莽江湖，我何處不能去，幹什麼把命往這兒送！」

　　是理！

　　賽華佗啞口無言，卓空群含笑點頭，道：「就這麼說定了，門先生就請在客房裏委曲幾日好了，萬一這位先生有所失誤，還要請門先生施展妙手哩！」

　　門人傑道：「好說，自當竭盡棉薄！」

　　卓空群轉望賽華佗，道：「先生可以開始了麼？」

　　賽華佗竟微一搖頭，道：「本來即刻可為二爺治病，但如今半路殺出個自命不凡的同行，賽華佗不得不略改初衷……。」

　　卓空群眉鋒微皺，道：「先生這話是……。」

　　賽華佗道：「我這裏也有個不情之請，也望卓大爺俯允！」

　　卓空群道：「先生只管請說，只要卓某做得到，無不遵先生吩咐！」

　　「不敢！」賽華佗道：「我請問神君，貴府中以何處最為僻靜！」

　　卓空群笑道：「我這宅邸之中處處稱得僻靜！」

　　事實不錯，「卓府」高踞「蜀崗」之上，遊人不至，宅第既深又廣，林木蔥鬱，的確稱得上處處偶靜！

　　賽華佗道：「那麼請神君先俯允，在我為二爺治病的三日夜之中，任何人不得接近治病處五十丈內，便是卓大爺也不例外！」

　　卓空群略一遲疑，含笑點頭，道：「使得，此乃理所應當！」

　　「還有！」賽華佗接著又道：「適才我在來此途中，見貴府左側有一片空地，遙對『瘦西湖』，下臨斷崖，我想請卓大爺在緊靠斷崖之處隨便搭上幾間草房茅舍，供我為二爺治病之用，另外請卓大爺派府中諸位日夜巡弋於五十丈外，別讓任何人接近！」

　　他這似乎是對付門人傑！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閣下放心，我還不屑偷窺你那秘技，倒是你閣下千萬小心，別一失足成千古恨，掉下……。」

　　賽華佗剛變臉色，卓空群忙接口說道：「先生，我這宅邸之中僻靜精舍多得很……。」

　　賽華佗搖頭說道：「那都不如後臨斷崖、前有高手巡弋來得安全！」

　　卓空群沉吟了一下，含笑點頭，道：「也是，好吧，先生，我照辦就是……。」

　　賽華佗道：「多謝卓大爺，為求一個快字，那草屋茅舍搭蓋不必講究，但能避風避雨擋日頭，有張床就行了？」

　　卓空群道：「關於先生的吃……。」

　　賽華佗道：「每日三餐及茶水，請卓大爺派專人送往即可，不過每餐以及茶水，都請卓大爺親自查驗……。」

　　卓空群「哦！」了一聲！

　　賽華佗接著又道：「卓大爺請想，貴友既有一半可能是被人所害，那可能的兇嫌聞知賽華佗要為貴友治病，自然會想盡辦法下手阻撓，茅屋之前又有高手巡弋，難以靠近，那麼唯一下手加害賽華佗的辦法，就只有在飲食之中下毒，事非得已，還請……」

　　卓空群瞿然說道：「先生顧慮得極是，請放心，我照辦就是。不過……。」

　　笑了笑，接道：「卓某是聞人大俠摯友，如果有人能潛入卓某宅邸在飲食中下毒，卓某這顆人頭早已是他囊中物了！」

　　賽華佗道：「卓大爺說得也是，只是萬事多小心總是好的！」

　　門人傑突然說道：「經閣下這麼一說，我也頗有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之感了，在這殺機重重的情況下，看來，我也要……」

　　卓空群淡然一笑，道：「二位都請放心，二位既入我卓某宅邸，二位的安全自當負起全責，倘二位有任何損傷，請唯我卓某是問！」

　　門人傑笑道：「有神君這句話，那當然是安若磐石，高枕無憂，還有什麼不能放心的？」

　　卓空群道：「二位既能放心，就請二位安心為敝友治病，卓某不惜一切也要護衛二位的安全，如今二位請客房歇息去吧！」……

　　旋即轉向童天甲道：「天甲，為賽華佗先生帶路！」

　　童天甲應了一聲，側身擺手相請！

　　賽華佗站起身，提著藥箱，拿著布招，跟在童天甲身後，告退出廳而去，門人傑跟著站起，卓空群卻突然向他一擺手道：「閣下請再坐片刻，卓某還有事請教！」

　　門人傑呆了一呆，道：「門人傑遵命！」

　　泰然又坐了下去！

　　容得賽華佗步履聲遠去，卓空群目光凝注門人傑，緊緊逼視，一眨不眨，淡然問道：「閣下當真叫門人傑麼？」

　　門人傑笑道：「神君何作此問？姓名賜自父母，這還能假得了？」

　　卓空群微微一笑道：「閣下既自稱江湖落魄書生，就該是武林中人！」

　　門人傑道：「不錯，神君神目，我不否認！」

　　卓空群道：「那麼閣下就該知道卓某在武林中的身分地位！」

　　門人傑道：「我還不至於那麼孤陋寡聞，神君乃當今武林的一二人！」

　　卓空群道：「誇獎了，閣下也該知道，卓某在武林中交遊極廣，幾乎放眼天下武林，卓某沒有不知道的人！」

　　門人傑笑道：「我明白了，神君是說，門人傑這三個字至為陌生！」

　　卓空群道：「事實如此，閣下海涵！」

　　「好說！」門人傑笑道：「事實上，神君，門人傑是半途出家，從不涉足恩怨糾紛，也從不與人交往，本來是個籍籍無名之人！」

　　卓空群道：「我看閣下的氣度、談吐，不像個籍籍無名之人！」

　　門人傑道：「那是神君謬讚，事實上武林中極少人知道有我這一號！」

　　卓空群道：「閣下仙鄉何處？」

　　門人傑道：「跟聞人大俠是大同鄉！」

　　卓空群揚眉說道：「原來閣下與卓某摯友是同鄉，人不親土親，彼此的關係該近了一層，只是，閣下真擅岐黃麼？」

　　門人傑笑道：「神君，真金不怕火，這玩藝兒能騙得了人麼？神君如若有耐心，請三日夜過後再看，神君如不願久等，請即刻拍開聞人大俠『睡穴』，我願當場試驗，只消一針出手，我保他立即清醒，一如常人……。」

　　卓空群笑道：「卓某不是性急之人，願意等候幾日……。」

　　當然咧，以他的身分地位，怎好在一個籍籍無名的人面前落個沒有耐性，經不起言語相激？

　　目光一凝，接道：「不過，閣下，恕我直言，我總覺得閣下不請自至，突然光臨，是另有所圖，並非單純為了治病！」

　　門人傑搖頭說道：「人有時就是這麼怪，有企圖、有陰謀之人，故意裝腔作勢一番，神君便把他當成一片仁心，真正專為治病而來，毛遂自薦，不請自來的，神君卻視他為另有所圖……。」

　　卓空群道：「閣下，我由來對自己的眼力很有自信！」

　　門人傑笑了笑，道：「那麼，面對高明，我只有承認……。」

　　卓空群身後那矮胖白衣人與瘦高高黑衣人雙雙變色，身形欲動，卓空群突然揚眉輕喝：「不得無禮！」

　　那兩個立即襝衽，未敢再動。

　　卓空群目注門人傑，一笑又道：「閣下，卓某願聞其詳！」

　　門人傑雙眉微揚，道：「神君可曾聽見我適才所說那句：有時人就是那麼怪……。」

　　卓空群點頭說道：「閣下，我字字聽得清楚！」

　　門人傑笑了笑道：「那麼，神君可知這位賽華佗的底細！」

　　卓空群微笑說道：「卓某兩眼不瞎，尚看得出，此人是個武林人物，而且不是庸手！」

　　門人傑一嘆道：「神君果然高明，我只當神君不知，原來皆在神君法眼之中！」

　　卓空群道：「卓某結交來往，俱皆武林中人，再說，只要的確精擅岐黃，能治好敝友的瘋症，卓某也不計較他是什麼人物！」

　　門人傑道：「這是理，只是，神君可知這此人是什麼來路？」

　　卓空群未答反問：「閣下，這很重要麼？」

　　門人傑點頭說道：「要以我看，是夠重要的！」

　　卓空群道：「那麼卓某請閣下指教！」

　　「好說。」門人傑含笑說道：「這件事要從頭說起，就是昨夜，當聞人大俠一個人闖上『揚州第一樓』之際，那樓頭酒客中坐著一男一女……。」

　　望了卓空群身後那矮胖衣人一眼，接道：「我以為神君身後那位，該已向神君作過詳盡報告！」

　　「不錯！」卓空群點頭說道：「他已經告訴我了，閣下是指那黑衣少年與黑衣女子！」

　　門人傑點頭說道：「正是……。」

　　「這麼說……」卓空群截口說道：「昨夜當時，閣下也在那『揚州第一樓』頭？」

　　門人傑道：「是的，不過我當時的穿著，不是現在這樣子！」

　　卓空群笑了笑，道：「那就難怪敝屬沒有發現閣下，今日又當面不識了……。」

　　頓了頓，接道：「閣下是指那兩個與今日這賽華佗有關！」

　　門人傑道：「神君高明，事實如此……。」

　　接著，就把第一樓頭所聞，以及運河邊所見說了一遍，不過，他把那青衣老者都說成了自己，最後又道：「我以為神君也該知道此事，因為神君身後這位曾派人暗中跟蹤到運河邊，只不過那位被人發覺，未能再聽下去而已。」

　　卓空群面上微有異色，點頭說道：「不錯，這件事我也知道，卓某的人學藝不精，險些使卓某這點薄名掃地，倒讓閣下見笑了！」

　　「不敢！」門人傑道：「人有失神，馬有失蹄，我只不過略為小心一些罷了，如今，神君當可相信這賽華佗是有為而來，別有所圖了吧！」

　　卓空群雙眉微揚，含笑說道：「閣下以為卓某未想到，不知道麼！」

　　門人傑神情一震，道：「這麼說，全在神君法眼之中！」

　　「不敢！」卓空群淡然一笑道：「倒也料得八分，因為世上沒有那麼怪的藥引！」

　　門人傑道：「什麼藥引？」

　　卓空群道：「一個男人，一個出生京都的男人，必須臘月卅夜子時生，屬大龍，廿四歲，他要這麼一個男子的一撮頭髮，數片指甲，一滴血，一泡尿！」

　　門人傑「哦！」地一聲，說道：「世上那有這種藥引，他有說法？」

　　卓空群遂把那賽華佗的說法說了一遍！

　　聽畢，門人傑冷笑說道：「完全一派胡言，只要稍諳醫理，立可當場予以拆穿，只是，神君現已答應，這麼一個人那裏去找？」

　　卓空群淡淡笑道：「卓某聞人二弟正合條件！」

　　門人傑險些自椅子上跳起來，張目道：「神君明智，這恐怕不是巧合吧？」

　　卓空群道：「當然不是巧合，分明他是要找我聞人二弟！」

　　門人傑詫聲說道：「他找聞人大俠幹什麼？又怎知聞人大俠的生辰八字？」

　　卓空群道：「閣下，這是不難知道的！」

　　是不錯，此人如今已在掌握之中，插翅也難飛下「蜀崗」，那真是想什麼時候知道，什麼時候準可知道。

　　門人傑抬眼說道：「既如此，神君放心把聞人大俠交給他麼？」

　　卓空群道：「當然放心，因為我有把握他不會傷害卓某人二弟！」

　　門人傑惑然說道：「神君何以見得？」

　　卓空群笑了笑，道：「他若有傷害我聞人二弟之心，昨夜『揚州第一樓』頭，在卓某的人未到之前，該是絕佳動手機會，當時他們既能輕易放過，又怎會冒殺身之險，混進卓某宅邸下手！」

　　門人傑道：「那麼他的來意……。」

　　卓空群淡淡一笑道：「我這個人對誰都有耐性，且等三天三夜後，他治不好病再說！」

　　門人傑道：「為什麼還要等三天三夜之後！」

　　卓空群道：「表面上他是一片仁心，也是我卓某一時不察請他來的，卓某豈可如此無容人之量，落人話柄？再說，萬一他真能治好卓某聞人二弟的病呢？因此莫不如著他三日三夜治不好病時，卓某再當場拆穿他，也可令外人沒有話說。」

　　由此看來，這位「七絕神君」心智之深沉，行事之穩練，委實令人嘆服，也委實有點怕人！

　　門人傑道：「若不及早下手，我只怕他會……。」

　　卓空群笑了笑，道：「閣下，後臨斷崖，前有高手巡弋，這是他自己的要求！」

　　門人傑心頭暗震，搖頭嘆道：「神君不愧當今宇內之一二人……」

　　「誇獎了！」卓空群淡淡笑道：「閣下尚未明示來意！」

　　門人傑道：「便在提醒神君，注意此人！」

　　卓空群道：「那麼我該謝謝閣下了！」

　　「不敢！」門人傑笑了笑，道：「我有自知之明，雖盡掬肺腑，也難免神君猜疑！」

　　卓空群毫不在意，泰然笑道：「為卓某聞人二弟之安全，卓某不得不如此，當年一時之疏忽落得個終生歉疚，焉敢再蹈覆轍！」

　　門人傑笑了笑，道：「神君說得是，一時之誤，足鑄千古恨事，萬事小心為上！」

　　卓空群道：「本來如此……。」

　　笑了笑，接道：「閣下的來意，就這一樁麼？」

　　門人傑含笑反問：「神君以為還有麼？」

　　卓空群點頭說道：「我以為絕不只這一樁！」

　　門人傑笑道：「看來神君令我不得不五體投地……。」

　　卓空群道：「這麼說，我是料對了？」

　　門人傑道：「神君由來高明，是料對了！」

　　卓空群道：「那麼敢請閣下再見教！」

　　門人傑笑了笑，道：「敢請神君摒退左右！」

　　「不必！」卓空群搖頭說道：「聞人夫人是卓某之弟妹，卓某身後這兩個，也是跟隨卓某多年之心腹，閣下不必有任何顧忌！」

　　門人傑淡淡笑道：「既如此，門人傑只好遵命了……。」

　　翻腕自袖底取出那隻扁銀杯，笑問：「神君可知這是何物？」

　　卓空群笑道：「一隻銀杯，卓某焉得不知？」

　　門人傑笑了笑，又道：「請神君仔細想想，什麼時候，在何處，什麼人用過它！」

　　卓空群呆了一呆，凝目銀杯，尚未說話！

　　那久未開口的聞人夫人梅夢秋突然顫聲說道：「閣下，可否把銀杯借我一觀？」

　　門人傑笑道：「自無不可！」

　　隨手將那隻扁銀杯雙手奉上！

　　梅夢秋伸出兩根水葱般玉指，把那隻扁銀杯輕輕拈了過來，仔細看了兩眼，嬌軀倏起輕顫，猛然抬眼：「閣下，這，這可是梅夢秋與聞人美成婚之日，洞房中所用盛合巹酒的那隻銀杯！」

　　門人傑目中異采閃動，點頭說道：「夫人說得不錯……」

　　卓空群霍地站起，驚詫欲絕地失聲說道：「什麼，這，這就是聞人二弟所用……。」

　　梅夢秋淚如雨下，微頷螓首，悲聲說道：「是的，卓大哥，這就是那隻杯子，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卓空群目中威稜暴射，轉注門人傑，震聲說道：「閣下究竟何人，因何懷有此杯……。」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神君可否平靜坐下，聽我慢慢道來！」

　　卓空群不愧奇英，剎時間趨於平靜，坐了下去，淡淡說道：「閣下請說？」

　　門人傑笑了笑，道：「神君，我再次聲明，我是江湖落魄書生門人傑，至於我因何懷有這隻酒杯，說穿了絲毫不奇怪……。」

　　頓了頓，接道：「請神君翻翻禮簿，看那禮簿之上，可有『飄泊生』柳一翰其人！」

　　卓空群道：「不必翻閱，確有此人，我記得，如何？」

　　門人傑神情倏現窘迫，赧然一笑，道：「實不相瞞，當日那位『飄泊生』柳一翰是我冒充的，目的只在混頓酒菜吃吃，看看熱鬧！」

　　卓空群一怔，道：「那麼，『飄泊生』柳一翰本人呢？」

　　門人傑道：「當時他不知飄往何處去了，適逢我由他那茅廬之前路過，下帖之人把我誤當成了他，於是我將錯就錯……。」

　　「原來如此！」卓空群道：「閣下奈何……。」

　　「神君別見怪！」門人傑道：「來吃喜酒的是我，送賀禮的也是我，名義卻是他的！」

　　卓空群不禁為之失笑，但旋又斂去笑容道：「閣下請說下去！」

　　門人傑道：「當時在洞房混亂之際，我也擠進觀看，無意中腳下踩著一物，撿起一看，便是這隻銀杯，當時我靈機一動，未露聲色，把這隻酒杯藏入袖中……。」

　　卓空群道：「區區一隻銀杯能值幾何？我以為閣下當不會是……。」

　　門人傑道：「我還不至於那麼沒出息，為貪這小便宜，做那順手牽羊之輩，神君該知道我藏它何意！」

　　卓空群道：「當是料到杯中有蹊蹺！」

　　門人傑道：「神君高明，現在再請神君仔細看看這隻銀杯的內外！」

　　此言一出，梅夢秋也留了意，只是人家沒有叫她細看，她必須很快交出杯子匆忙一瞥之後，遂將銀杯遞向卓空群！

　　卓空群接杯在手，翻覆了一會，立即抬眼說道：「閣下……」

　　門人傑一搖手，道：「神君且慢說話，請答我問話！」

　　卓空群呆了一呆，道：「閣下只管問！」

　　門人傑道：「請問神君，這隻銀杯外觀如何？」

　　卓空群毫不猶豫地道：「製作頗為精細，與一般銀杯沒有兩樣……。」

　　門人傑道：「神君，這『一般』二字何解？」

　　卓空群道：「卓某指的是當日喜筵上所用銀杯！」

　　門人傑道：「那好，如今沒有別的杯子在，神君很難拈出執輕執重，而事實上這隻銀杯比當時喜筵上所用銀杯為輕……。」

　　卓空群惑然說道：「閣下怎麼知道！」

　　門人傑笑了笑，道：「不瞞神君說，我一手一隻銀杯地試過了！」

　　卓空群雙眉微揚，道：「閣下請問下去！」

　　門人傑微一點頭，道：「請問神君，杯子裏面如何？」

　　卓空群搖頭說道：「我沒有看出跟一般銀杯有絲毫不同之處！」

　　門人傑道：「請神君再盡目力，仔細看看！」

　　卓空群愕然地照做了……。

　　突然，他目射威稜，抬眼揚眉，道：「閣下，這杯底有不少比針孔還小的洞孔……。」

　　門人傑笑道：「神君終於看出蹊蹺來了……。」

　　卓空群臉色一變，道：「閣下，敢莫是……。」

　　門人傑笑道：「神君明智，何妨想想一隻好好的銀杯，為何留這麼多小孔要在底部留下？這些小孔又要來何用？」

第五章　武林帖

　　「七絕神君」卓空群不愧當今宇內之一二人，一點便透，神情猛地一震，道：「閣下，卓某明白了，我那聞人二弟的瘋症，完全是這隻酒杯所……。」雙目寒芒逼視門人傑，震聲接道：「閣下，我已明白聞人二弟是為這隻酒杯所害，但這酒杯又是何人所有，因何……」

　　門人傑淡淡說道：「神君可記得當日喜宴是那一家酒樓包辦的？」

　　卓空群道：「記得，那是『揚州第一樓』包辦的！」

　　門人傑道：「神君恐怕還不知道，『揚州第一樓』那天所用的銀杯，無論形式大小，就是杯上所鑲刻的花紋都跟這隻銀杯一樣，不過，那些銀杯都打有銀樓字號，而這隻銀杯獨無！」

　　卓空群目中寒芒一閃，道：「閣下，請說下去。」

　　門人傑道：「昨夜我去過『揚州第一樓』了，而當我向賬房任孔方問起這件事時，他神色很慌張，最令人動疑的，他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人，以神君高智看……。」卓空群臉色一變，道：「閣下，你說那任孔方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人？」

　　門人傑點頭說道：「是的，神君！」

　　卓空群側顧左右，道：「你們誰知道那任孔方是個道中人？」

　　那矮胖白衣人與瘦高黑衣人忙道：「回神君，屬下等沒看出……」

　　卓空群冷哼一聲，道：「好，你們經常跑『第一樓』吃酒聽歌，跟任孔方也算得頗為熟悉，竟連他是個武林人也不知道，這多年的江湖你們是怎麼闖的？眼睛看到那兒去了？」

　　那兩個面有愧色，垂首不語。

　　但旋即，那矮胖白衣人鼓足了勇氣道：「回神君，屬下不敢相信……。」

　　卓空群揚眉說道：「難道說，這位貴客會騙我不成？」

　　矮胖白衣人一震忙道：「神君明鑒，屬下不敢！」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神君，我願以項上這顆人頭擔保！」

　　卓空群道：「你們聽見了麼？」

　　矮胖白衣人忙道：「神君息怒，是屬下等疏忽……」

　　卓空群道：「以前疏忽了，如今豈能再疏忽，馬上到『第一樓』去，請那賬房任孔方來此見我，快去！」

　　那矮胖白衣人尚未答話，門人傑已然一笑說道：「神君，不必勞貴屬白跑一趟了……。」

　　卓空群一怔注目道：「怎麼？莫非閣下已把他帶來了？」

　　門人傑搖頭說道：「神君，我也一步之差，那任孔方已帶著一名叫曼曼的歌伎連夜走了，沒人知道他往何處去了！」

　　卓空群道：「怎麼？他走了？」

　　門人傑點頭說道：「據那『第一樓』新任賬房說，『第一樓』原主人一夜豪賭，把『第一樓』輸給了人，所以那任孔方……。」

　　卓空群冷笑說道：「那有這麼巧的事？」

　　門人傑道：「說得是，事情未免太巧了，巧得令人難相信！」

　　卓空群側顧左右，道：「你們可知那『第一樓』原來是誰的？」

　　矮胖白衣人與瘦高黑衣人齊聲答道：「回神君，屬下等不知道。」

　　卓空群慍然道：「怎麼？又不知道？」

　　矮胖白衣人與瘦高黑衣人垂首不語！

　　門人傑忙道：「神君，他二位跟一般酒客一樣，上『第一樓』是為了吃酒聽歌，只要『第一樓』的酒醇歌好，誰又管他樓主人是誰？這也是常情，神君……」

　　卓空群臉色稍霽，道：「閣下該知道，卓某人寄籍於『揚州』，不同於一般人家，對於『揚州城』的情形，甚至一草一木都該瞭若指掌！」

　　門人傑含笑說道：「話雖這麼說，但誰又會想到『第一樓』跟聞人大俠被害事有關？若事先知道，他二位絕不會不加注意！」

　　這話聽得卓空群臉色又緩和了不少，他揚了揚眉道：「以閣下看，那任孔方是否畏事發而逃走？」

　　門人傑道：「神君，我只能說可能，卻不敢斷言！」

　　卓空群略一沉吟，喝道：「找天甲來……。」

　　只聽一陣步履聲起於門外，童天甲已大步走了進來！

　　近前，童天甲躬身稟道：「稟神君，賽華佗先生的住處已預備好了！」

　　卓空群點了點頭，道：「好，家裏的事已不必管了，出去到各處打聽一下，那『第一樓』原來的主人是誰？看看他還在不在？在，請他來見我，不在，速速回報！」

　　童天甲答應了一聲，方要走，門人傑突然說道：「神君，以我看，打聽『第一樓』原來的人是誰也不難，但童總管這一趟卻極有可能是白跑！」

　　「閣下這話怎麼說？」

　　門人傑道：「他若跟任孔方是一路人，必也早已跑了，如果他跟任孔方不是一路人，神君又能從他那兒問出甚麼？」

　　卓空群呆了一呆，道：「閣下高明，那麼，以閣下之見？」

　　門人傑道：「以神君在武林中之身分地位，找一兩個人總不是難事，神君何不傳出武林帖，請武林朋友幫忙查尋任孔方下落？一有發現即截擊或飛報神君……」

　　卓空群點頭說道：「好是好，只怕為一個任孔方而勞師動眾……」

　　門人傑道：「神君，這該是為神君的摯友聞人大俠！」

　　卓空群雙眉陡揚，猛一點頭道：「多謝教我，就這麼辦，天甲，這件事交給你了！」

　　童天甲應了一聲，躬身欲去，門人傑及時又道：「童總管，請注明一點，要活的！」

　　童天甲道：「閣下放心，這個童天甲知道！」

　　又一躬身，轉身出廳而去！

　　卓空群望著童天甲的背影，自言自語地道：「看來，只要能找到任孔方此人，這件多年未能偵破的疑案，就可獲得一點蛛絲馬跡了，卓某那聞人二弟的仇也可望得報了……。」

　　忽地轉望門人傑，道：「閣下對此事為甚麼這麼熱心？」

　　門人傑一怔，旋即淡然笑道：「為此事，難道神君不歡迎熱心之人。」

　　卓空群搖頭說道：「為偵破此案，為報敝友大仇，凡願鼎力之賜助武林朋友不論正邪，不分黑白，卓某一概歡迎，且毋任感激，我只是希望知道閣下為甚麼……。」

　　門人傑截口說道：「神君，只為我忝為武林俠義一份，有義務伸正義、除奸惡，同時，我也敬仰二位一代仁俠，當世奇豪，還有我受過聞人大俠恩惠……。」

　　卓空群道：「卓某怎未聽聞人二弟提起過……。」

　　門人傑笑道：「神君，聞人大俠豈是施恩到處宣揚之人？」

　　卓空群一笑，說道：「說得是，閣下受過卓某聞人二弟的恩惠，那是閣下跟卓某聞人二弟的事，站在卓某的立場，卓某仍不能不對閣下表示感謝，如今天色已晚，請閣下客房歇息去吧！」

　　說著，他站起身來送客！

　　門人傑忙跟著站起！

　　卓空群轉望那矮胖白衣人道：「常樂帶門大俠到客房去，不笑去找人為賽華佗先生準備治病處所……。」

　　接著，含笑向門人傑點頭示意：「恕我不能奉陪了！」

　　門人傑謙遜了一句，跟著矮胖白衣人行出大廳！

　　出了大廳，矮胖白衣人帶著門人傑一路向院左行去。

　　行走間，門人傑舉目四望，嘆道：「我輩武林人行院飄泊，難有定所，神君能在『揚州』置下偌大一片產業，可以說是很不容易……。」

　　矮胖白衣人微笑說道：「閣下休看偌大一片產業，其實這不過是個空殼子，神君早年所有，已差不多全花在二爺身上了！」

　　門人傑點頭說道：「神君的確令人敬佩，俠骨仁心，義薄雲天，譽滿武林，誰不尊仰……。」話鋒微頓，忽地側臉注目，接道：「聽神君適才對兄臺的稱呼，使我想起一位當年縱橫武林、睥睨江湖的豪客，兄臺莫非那位『笑面煞神』許常樂許大俠？」

　　矮胖白衣人神色微震，旋即淡笑說道：「許常樂何敢當閣下一個俠字！當年廁身黑道，招得白道痛恨，難容於武林，幸蒙神君收留，頓改前非，如今只要不被稱一聲魔，許常樂已然很知足了！」

　　門人傑道：「好說，黑白正邪本難有明確分野，外稱俠義、內實奸惡之欺世盜名之輩比比皆是，要以我看，那是寧為真小人，不做偽君子……。」一頓又復接道：「兄臺既為『笑面煞神』許大俠，適才那位該是……」

　　許常樂截口說道：「正是許常樂形影不離的把兄弟『冷心惡鬼』孫不笑！」

　　門人傑「哦！」地一聲，動容說道：「記得二位當年會聯手誅『八醜』，神威大展，震懾武林……。」

　　許常樂微笑說道：「閣下，當年爭名奪利醜事，聽來令人汗顏，不提也罷！」

　　他說出了這話，門人傑自然不好再說了，略一沉吟，話鋒又轉，望著許常樂含笑問道：「聞人大俠成親之當日，許兄可在府中？」

　　許常樂點頭說道：「神君與二爺知交如兄弟，二爺之事便即神君之事，這等大喜事武林皆動，賀客盈門，許某焉能放過？」

　　門人傑點頭笑道：「許兄說得是……。」

　　眉鋒一皺，接道：「許兄可記得，當夜那合巹酒，是誰送進洞房去的麼？」

　　許常樂呆了一呆，惑然說道：「閣下此問……。」

　　門人傑忙道：「我以為，只要能知道那人是誰，說不定可由他身上追出些蛛絲馬跡，所以我向許兄打聽一下！」

　　許常樂眉鋒一皺點頭說道：「閣下說的不錯，只要知道那人是誰，是有可能由他身上追出些蛛絲馬跡來……。」一搖頭，接道：「可惜當時情況既忙又亂，許某也記不得那人是誰了，唉，大喜之日誰又會注意到這個呢？」

　　門人傑點頭說道：「說得是，說得是，等明天見著神君後，當面再問問神君，看他知道不知道是誰把酒送進洞房的……。」

　　許常樂道：「問神君何如問二夫人？」

　　門人傑搖頭笑道：「以我看，聞人夫人絕不可能知道。」

　　許常樂呆了一呆，訝然說道：「閣下，何以見得。」

　　門人傑笑道：「一塊紅巾蒙住頭臉能看見誰？再說，女兒家在那一天心情之緊張可想而知，縱使聞人夫人那等巾幗奇英也在所難免，她又怎會留意這許多？」

　　許常樂不禁失笑，點頭說道：「不錯，不錯，看來只有試問神君了……。」

　　說話間，二人來到一處拱門，拱門那邊又是一片院子。

　　門人傑隨口問道：「許兄，這兒是甚麼所在？」

　　許常樂道：「偏院，客房所在。」

　　說著，帶著門人傑進了偏院！

　　門人傑舉目環顧，只見這院子不大，但極為清幽雅緻，三面座落著十多間精舍，每間精舍前都有花園。

　　許常樂帶著門人傑走向東向居中一間精舍，那精舍門前早站著個僕從打扮的中年漢子，一見許常樂帶著門人傑來到，立刻恭謹哈下腰，叫了聲：「許爺！」

　　許常樂一擺手，道：「房裏都打掃好了麼？」

　　那漢子道：「打掃好了，請許爺過目！」

　　許常樂點了點頭，轉望門人傑含笑擺手：「閣下，請！」

　　門人傑略一謙遜，跨步進門，這間精舍裏，陳設不算華麗，但卻窗明几淨而淡雅，門人傑看得連連點頭。

　　許常樂趁勢說道：「閣下，還中意麼？」

　　「中意？」門人傑笑道：「不怕許兄見笑，門人傑長這麼大，就從未住過這麼舒服，這麼好的房子，我簡直有置身宮庭之感！」

　　雖誇張了些，但那不過表示心中的滿意，也是客氣！

　　安置好了門人傑，許常樂便要告退！

　　門人傑卻突然問道：「對了，許兄，那位賽華佗住在那兒？」

　　許常樂抬手往外一指，笑道：「就在南面那居中的一間，他只在客房過一夜，明天恐怕就要搬往那崖邊新建的茅屋中為二爺治病了。」

　　門人傑循指望去，只見許常樂所指那間精舍的兩扇門緊緊地關閉著，看不見裏面的情形，也聽不見一點聲息，當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許常樂見他已無話說，遂道：「閣下請歇息吧，如有所需，只管叫一聲，自有人前來聽候差遣！」說著，微一拱手，出門而去！

　　許常樂一走，那打雜漢子跟著也走了！

　　門人傑一個人在屋裏來回徘徊，一雙眼卻不離賽華佗所居那間精舍，而那間精舍的門始終緊閉著！

　　黃昏之後，天黑得快，不過轉眼工夫，夜幕已然低垂，外面暗得很，屋裏更黝黑！

　　門人傑點了燈，又向賽華佗所居那間精舍望了望，那間精舍內竟未燃燈火！

　　他眉鋒微皺，略一思忖，舉步出了房門，他沒往別處走，逕向賽華佗所居的那間精舍行去！

　　他腳下故意放得很重，但屋裏硬是沒一絲反應，生似那位賽華佗不在屋裏，行近，門人傑輕咳了一聲！

　　這一聲輕咳，仍未得到絲毫反應！

　　門人傑脣角帶出一絲笑容，走上去舉手拍了門！

　　剝落之聲方起，卻聽賽華佗在裏面問道：「誰呀？」

　　門人傑道：「我，同行冤家！」

　　屋裏響起一陣息索之聲，似乎是賽華佗正披衣穿鞋下床，隨聽他在裏面說道：「既是同行冤家，冤家最好別碰頭！」

　　門人傑笑道：「看來我永遠不受閣下歡迎，賽華佗兄，假如我非見你不可，你以為區區兩扇門攔得住我麼？」

　　屋裏賽華佗冷冷說道：「那你儘管試試，你要是損壞了門窗，我找卓大爺說話去，我已經跟卓大爺說過了，不願任何人打擾！」

　　門人傑笑道：「為救聞人大俠，我以為卓神君不會因些微門窗損毀而下令逐客，你閣下不願受打擾，那該始於明天，今晚不在此例！」

　　屋裏賽華佗微怒說道：「難道我非得給你開門不可麼？」

　　門人傑笑道：「自不必，不過，你若為你著想，要想在卓府待上個三天，還是開門請我這同行冤家進去坐坐的好！」

　　屋裏默然片刻，那兩扇門豁然向內打開，賽華佗當門而立，披著衣，拖著鞋，臉上帶著極度的厭惡，兩眼一翻，道：「你這話甚麼意思？」

　　門人傑一笑說道：「開了門就行，想知道甚麼意思，裏面坐下談！」

　　賽華佗冷哼一聲，放開了抓在門邊的一隻手！

　　門人傑含笑走了進去，邊走邊道：「屋裏這麼黑，也不點燈，難道閣下慣於在暗中行動麼？」

　　說著，他竟代賽華佗點上了燈！

　　燈一亮，屋裏情景入目，賽華佗那隻藥箱放在床裏面，真是吃這行飯的，看那吃飯的傢伙比命都重要！

　　床上被子翻開著，那表示賽華佗的確剛從床上起來！

　　正張望間，身後賽華佗冷冷說道：「姓門的，你這話又是甚麼意思？」

　　門人傑笑道：「怎麼我言者無心，你聽者老是有意？坐，坐，坐下談！」

　　不等主人讓座，一屁股坐在了桌前椅子上！

　　賽華佗冷哼一聲，氣呼呼地坐在了床邊！

　　屋裏，一時很靜默，但門人傑立即打破了靜默，他衝著賽華佗咧嘴一笑，笑得令人心慌地道：「賽華佗兄，如今你還要不要聽我解釋那兩句話的意思？」

　　賽華佗沒看他一眼，冷冷說道：「我一直在等著！」

　　「那好！」門人傑一點頭，道：「我就說給你聽聽，只是，你聽了之後可千萬別生氣……。」

　　賽華佗冷然截口說道：「我生甚麼氣？我走江湖吃這行飯也不是一年兩年了，不求名，不求利，只為濟世救人，你要弄清楚，我到這兒來不是毛遂自薦、不請自來的我隨時可以拂袖而去！」

　　「說得是！」門人傑微笑說道：「你閣下一不求名，二不求利，求的只是你閣下想要的東西，你閣下是不是毛遂自薦，跟我一樣地不請自來，自有天知道，至於你隨時可以拂袖而去，我以為沒人攔你，你走了還有我，還怕沒人為聞人大俠治病麼？」

　　賽華佗勃然色變，但旋又一轉平靜，冷冷笑道：「別想激我排擠我，我也是老江湖了，不會上你的當的！」

　　門人傑笑了笑道：「別自打圓場、自找臺階，你我都明白，你絕捨不得走！」

　　賽華佗這回不再那麼衝動了，冷冷一笑，道：「我是捨不得離開，怎麼樣？」

　　門人傑道：「不怎麼樣，只想跟你開誠佈公地談談！」

　　賽華佗道：「談甚麼？同行是冤家，有甚麼好談的！」

　　門人傑笑道：「放心，我不是來套取你那高明的偏方的，我只是希望跟你談些別的，諸如你的真名實姓，來路，目的……。」

　　賽華佗神情一震，道：「那容易，我姓賽，叫華佗，走方郎中來處江湖，目的嘛，是濟世救人！」

　　門人傑道：「聽來煞有其事，也挺清高、挺動人的，其實，我知道，全是胡扯，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賽華佗變色叱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門人傑淡淡說道：「很簡單，開誠佈公，老老實實地談。」

　　賽華佗道：「你說誰不老實？」

　　門人傑道：「誰不老實誰肚子裏明白，說穿了閣下的臉上不會好看！」

　　賽華佗霍地站起，瞪眼叱道：「你……。」

　　門人傑伸手把他按了下去，笑道：「別動輒發火，為醫者不能這麼浮躁，再說，鬧翻了你也沒有甚麼好處，咱們還是心平氣和地談問題！」

　　賽華佗冷然說道：「話不投機半句多，你我沒甚麼好談的，你要再這麼沒事找事，莫怪我要下逐客令了！」

　　門人傑皺眉笑道：「剛說過，別發火，別浮躁，怎麼又來了，咱們兩個是否投機，那全在你的態度，你要是跟我合作，我可以裝聾作啞，不聞不問，要不然的話……。」

　　搖頭一笑，住口不言！

　　賽華佗又冷然說道：「你說甚麼，我不懂！」

　　門人傑笑道：「不懂沒關係，我願意為你說清楚些，別人不知道我明白，你這個走方郎中賽華佗是假，奉甚麼霜姑娘之命前來卓府找聞人大俠是真……。」

　　賽華佗猛然一驚，身形欲起，但他終於站著未動，訝異地說道：「你，你，你在胡說些甚麼？」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閣下，彼此都是江湖上混的，光棍眼裏揉不進砂子，在我面前裝傻，那是多餘的！」

　　賽華佗強笑鎮定地道：「你要再胡說，我可要叫卓府的人了！」

　　門人傑手向外一擺道：「你只管叫，叫來了卓府的人後，咱們看誰吃癟！」

　　賽華佗並沒有叫，也沒有動，卻望著門人傑道：「你究竟是甚麼意思？」

　　門人傑道：「我沒有甚麼意思，我只要知道你的來路，找聞人大俠的意圖？」

　　賽華佗略一遲疑，毅然點頭：「好吧，算你高明，我倒霉，你聽著……。」

　　說著話，他雙肩突動，但，門人傑比他還快，出手如電，在他尚未出手之前，鋼鉤般五指已落在他左肩之上，含笑說道：「閣下，別動，你永遠快不過我的！」

　　賽華佗臉色大變，驚聲說道：「閣下好高絕的身手……。」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誇獎，只不過略勝閣下一籌……。」

　　賽華佗頹然一嘆，道：「技不如人，夫復何言，我認栽了……。」

　　門人傑道：「閣下，該說的我再說一遍，只要你讓我知道了想知道的，我便可以裝聾作啞，不聞不問，否則我就給你抖出去，讓你在卓府待不了，事辦不成，到那時你可別怪我不仁不義，事先沒向你打招呼！」

　　賽華佗默然半晌始道：「先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的？」

　　門人傑笑了笑，道：「可以，說穿了並不稀奇，『揚州第一樓』頭，我聽見了那位霜姑娘跟那位甚麼少主梅冷的談話，之後，我又跟她兩個到了運河邊，她發現了另一個跟蹤的人，卻未發現我，如此而已！」

　　賽華佗搖頭嘆道：「栽了，栽了，這回是栽到了家了，想不到一向謹慎的大姑娘，這回竟也疏忽地栽在人手裏……。」

　　門人傑截口說道：「咱們廢話少說，先答我第一問，你怎麼稱呼？」

　　賽華佗道：「姓雲，雙名燕飛！」

　　門人傑神色一動，道：「莫非昔年突自武林中消失的『病郎中』？」

　　賽華佗點頭說道：「不錯，正是我雲燕飛！」

　　門人傑搖頭說道：「真想不到，真想不到，想不到我這一趟卓府，竟能碰上匿跡多年的武林高人『病郎中』……。」

　　一頓，接道：「請答我第二問，閣下如今的路數！」

　　賽華佗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門人傑淡淡說道：「閣下，你是位高人，高人該明利害！」

　　賽華佗雙眉一揚，道：「我來自一個秘密組織……。」

　　門人傑道：「這個我知道，那位霜姑娘手下有『八臂玉哪咤』常春英任總巡察，另外還有幾個也稱巡察，那自該是個秘密組織，而且這組織還至為龐大，實力也相當雄厚，只是這組織該有個名稱？」

　　賽華佗聽得臉色連變，門人傑剛把話說完，他立即說道：「看來你知道的很不少！」

　　門人傑笑了笑道：「也只有這麼多了，不然我不會問你……。」

　　賽華佗道：「不管你知道多少，但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你錯了！」門人傑道：「我是來調查聞人大俠被害這件疑案的！」

　　賽華佗道：「那你放心，本……我們跟這件事無關！」

　　門人傑道：「我沒有說你們那秘密組織跟這件疑案有關，不過，在真象未查明之前，我對任何人也抱著懷疑態度！」

　　賽華佗道：「你要是懷疑我們，那就錯了。」

　　門人傑道：「我寧可錯，也不願有一處疏忽！」

　　賽華佗還待再說，門人傑淡淡一笑又道：「別多說廢話拖時間了，說該說的吧！」

　　賽華佗臉色微微一變，道：「好吧，算你高明……。」

　　門人傑飛快說道：「記住，說實話！」

　　賽華佗目中異采閃動，道：「你怎知我不說實話？我就是說了假的，你知道麼？」

　　門人傑淡淡說道：「紙總包不住火的，再說，我已知道了你們那秘密組織裏幾個人，用不著在名稱上面計較真假，你說是麼？」

　　賽華佗嘆道：「不錯，說得也是，『天香教』，你可聽說過這個名字？」

　　門人傑呆了一呆，搖頭說道：「沒聽說過，看來它是才創立不久！」

　　賽華佗搖頭說道：「你錯了，在我當年自武林中失蹤時它就有了！」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那它的確稱得上秘密二字，那位霜姑娘是誰？」

　　賽華佗道：「教主左右四鳳之首。」

　　門人傑點了點頭，道：「『四鳳』，好動人之稱號，她姓甚麼？」

　　賽華佗道：「西門！」

　　門人傑點頭說道：「西門霜，好名字，她在『天香教』擔任何職？」

　　賽華佗道：「職權相當於『黃衣護法』！」

　　門人傑道：「很高麼？」

　　賽華佗點頭說道：「自然，除了教主就是『四鳳』！」

　　門人傑道：「比你如何？」

　　賽華佗道：「我算甚麼？差得遠了！」

　　門人傑道：「那麼你是──？」

　　賽華佗道：「只不過一名『藍衣堂主』！」

　　門人傑道：「失敬，這職位也不算低了！……剛才你說『黃衣護法』，難道你們的服色也有某種規定？」

　　賽華佗道：「不錯，用來區別職位身分之高低！」

　　門人傑道：「怎麼區別法？」

　　賽華佗道：「依次分錦、黃、白、紫、藍、黑、灰七等！」

　　門人傑道：「可否說詳細點？」

　　賽華佗道：「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

　　門人傑點頭說道：「好吧，反正這也無關緊要，那位叫梅冷的少年又是誰？」

　　賽華佗道：「他是我們的少主！」

　　門人傑道：「這個我知道，那麼『天香教』的教主又是誰？」

　　賽華佗尚未答話，門人傑目中忽閃寒芒，皺眉笑道：「算你運氣好……。」鬆了扣在賽華佗肩上的五指！

　　賽華佗一怔，隨即他也目閃異采地神情一鬆，望著門人傑張目欲有所言，門人傑已然低低一笑道：「放心，君子一言，我裝聾作啞，不聞不問，只是我還有沒問完的，今後三天內，仍會找你！」

　　賽華佗未再說話！

　　適時，一陣輕捷步履聲由遠而近，只聽院中有人喚道：「先生安歇了麼？」

　　賽華佗忙應道：「還沒有，是那位……」

　　說著，他站起走過去開了門，門外，站著那位「笑面煞神」許常樂，他一見門人傑也在座，不由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復正常含笑說道：「門大俠房中亮著燈，我只當門大俠在自己房裏，沒想到門大俠竟找上了冤家同行……？」

　　門人傑一笑說道：「一個人太寂寞，過來找我這位冤家同行聊聊！」

　　許常樂那一雙犀利目光移注在賽華佗臉上，含笑說道：「看情形，二位談得甚是融洽。」

　　「病郎中」也是個老江湖，他平靜地笑了笑，剛要開口！

　　那邊門人傑已一笑說道：「未必見得，同行是冤家，貌和心不和，這位賽華佗起先還生怕我是來套取他的偏方的呢！」

　　許常樂笑了，笑得很是輕淡道：「門大俠真會說笑話，師父教徒弟，各人有一套，也許門大俠那一套比賽華佗先生更高明呢！」

　　門人傑笑道：「但願如此，不然我就要栽在他手裏了。」

　　許常樂未再多說，又轉注賽華佗道：「先生如今走得開麼？」

　　賽華佗忙道：「走得開，走得開，有甚麼事兒？」

　　許常樂道：「先生所需要的茅屋正在趕建中，神君命我前來相請，請先生過去看看合用不合用！」

　　賽華佗忙點頭說道：「好，好，我過去看，謝謝，謝謝！」

　　說著，忙穿衣服，套鞋子！

　　一切整理好，正要走，許常樂突然含笑說道：「先生最好帶著藥箱，別讓門大俠摸走了你的偏方！」

　　賽華佗一怔，點頭笑道：「對，對，對，我差點忘，謝謝，謝謝！」

　　轉身自床裏提過藥箱，抱在懷裏！

　　許常樂笑道：「這就可放心多了……。」向著門人傑一笑拱手，道：「告退，天時不早，門大俠早些歇著吧！」

　　與賽華佗相偕而去！

　　望著那兩個不見，門人傑突然輕笑說道：「人言寧可鬥『惡鬼』，不願碰『煞神』，果然不錯！」

　　抬手熄了燈，舉步出了房，還隨手帶上了門！

　　他這裏回到了自己房中，那裏賽華佗跟著「笑面煞神」許常樂也到了正院前，行走間許常樂突然側頭問道：「先生，你跟那個姓門的，都談了些甚麼！」

　　這種單刀直入的問法，倒問得「病郎中」為之一怔，而且也微微一驚，但旋即，他面現難色地搖了頭「沒談甚麼，沒談甚麼，天南地北一通胡扯，隨便聊聊！」

　　許常樂笑道：「真的？」

　　賽華佗又一驚，忙陪笑說道：「我那敢騙您？再說，那也犯不著呀！」

　　「說得是！」許常樂微微一笑，道：「我相信先生不會，不過，有件事我得先告訴先生一聲，先生是來為我家二爺治病的，那謀害我家二爺之人，必然會想辦法阻止先生，而唯一的辦法就是下手殺害，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以至後來害得有些膽小的先生不敢上門，如今神君把護衛先生安全的責任交給了我，為你我都好，我希望先生能真誠地跟我合作，把該讓我知道的告訴我，要不然的話……。」他話尚未說完，賽華佗臉已白了，身形也起了顫抖，勉強又聽了幾句，便慌恐驚駭地問道：「真的，以前也有人……。」

　　許常樂淡淡一笑道：「我犯不著危言聳聽嚇唬先生，先生可以想見，這種事是必然的，那人既害了我家二爺，他絕不希望我家二爺痊癒！」

　　賽華佗機伶一顫，結結巴巴地道：「那麼我還是告訴您吧……。」

　　許常樂脣邊掠過一絲笑意，道：「先生請說！」

　　賽華佗道：「那個姓門的，他問我到底有沒有把握治好聞人大俠的瘋症？」

　　許常樂道：「先生怎麼回答他的？」

　　賽華佗道：「我自然說有把握，事實上我也的確有把握！」

　　許常樂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唉，先生實在不該這麼說，先生不是武林人，不知武林人那陰詐詭譎！」

　　賽華佗驚聲說道：「難道說那姓門的會有……。」

　　許常樂搖頭笑道：「這難說，毛遂自薦，不請自來的，究竟令人動疑，先生請說下去，他聽了你的話之後如何？」

　　賽華佗道：「他說願以一千兩銀子的代價，要我乘夜溜走，把為二爺治病的事讓給他……。」

　　許常樂「哦！」地一聲，道：「有這種事，先生答應了麼？」

　　賽華佗正色說道：「前年我治好一種怪症，人家酬我黃金千兩，這該拿的我都沒要，豈會為千兩銀子動心？」

　　許常樂道：「先生令人敬佩，這麼說，先生沒答應！」

　　賽華佗搖頭說道：「也不是，他剛說完了這話，您就來了。」

　　許常樂點頭說道：「巧得很，我該遲到一步，讓他跟先生多說兩句！」

　　賽華佗淡淡道：「難道說，這還不夠麼？」

　　許常樂搖頭說道：「不夠，也許他只是想擠走先生，讓他為我家二爺治病，好取得神君那萬金重酬！」

　　賽華佗呆了一呆，道：「這倒也有可能，只是萬一……。」

　　許常樂笑道：「先生放心，不管怎麼說，我總會隨時留意他的！」

　　賽華佗似乎是放心了，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適時，他二人已出了大門迎面碰見了童天甲！

　　童天甲向許常樂哈腰施禮，許常樂則向著他擺手說道：「天甲，你帶先生到斷崖去看看，我有點事去見見神君，記住，先生有不中意的地方，馬上叫他們改！」

　　童天甲應了一聲，側身向賽華佗擺手道：「先生請。」

　　賽華佗有點遲疑，許常樂及時笑道：「先生只管跟他去，童總管的身手不比我差，絕對可保先生安全，我見過神君後隨即就來！」

　　賽華佗不再猶豫，點頭答應，跟著童天甲走了！

　　許常樂微微一笑，轉身走了回去。

　　見神君，按說他該往後院去，可是他卻走向了偏院，而且是直向門人傑所居那間客房走去！

　　來到門人傑房外前，他輕咳一聲道：「門大俠許常樂求見！」

　　房門倏然而開，門人傑笑道：「許兄這是甚麼話，快請進，快請進！」

　　許常樂淡然一笑，舉步行了進去！

　　坐定，門人傑含笑問道：「許兄，那位賽華佗呢？」

　　許常樂搖頭說道：「他今夜恐怕不會再回到客房來住了！」

　　門人傑一怔，道：「怎麼，莫非崖上的茅屋蓋好了？」

　　「那倒不是！」許常樂笑了笑道：「他怕門大俠摸去了他的偏方！」

　　門人傑哈哈大笑道：「開玩笑的，想不到他竟認了真，我門人傑的祖傳秘方，豈會比他那治不了病的方子差？」

　　許常樂沒說話，容得門人傑笑聲落後，他始道：「說真的，門大俠對這位賽華佗，究竟摸清了多少？」

　　門人傑呆了一呆，道：「許兄何有此問？」

　　許常樂搖頭說道：「我看此人靠不住，大有問題！」

　　門人傑訝然說道：「怎見得？難不成許兄已有所發現？」

　　許常樂搖了搖頭，道：「那倒不是，是他對我說了些有關門大俠的話！」

　　門人傑「哦」了一聲，道：「他說了我些甚麼話？」

　　許常樂道：「自然是無中生有，血口噴人！」

　　門人傑忽地笑了，道：「我倒很想聽聽，他是怎樣地無中生有，血口相噴！」

　　許常樂笑了笑，道：「幼稚得很，他說門大俠問他有沒有把握治好我家二爺的瘋症。」

　　門人傑笑道：「那麼，他說他怎麼說的？」

　　許常樂道：「他說他自然說有把握！」

　　門人傑點頭說道：「這是必然的道理，那麼，我又怎麼說的？」

　　許常樂道：「他說門大俠表示願給他一千兩銀子，要他乘夜溜出卓府，把為我家二爺治病的事讓給門大俠……。」

　　門人傑笑道：「我若有一千兩銀子，我會把它一錠錠地穿在肋骨上！」

　　許常樂笑道：「本來他就是無中生有……。」

　　門人傑道：「許兄，他說他答應了沒有呢？」

　　許常樂道：「他說他千兩黃金都不動心，怎會為這千兩銀子而不救人？他沒答應，可是門大俠卻又說不答應也可以，只是要他給門大俠一樣東西！」

　　門人傑道：「他有甚麼值得我要的東西？」

　　許常樂笑了笑，道：「只有一樣，命！」

　　門人傑哈哈大笑，好半啊，笑聲忽住，揚眉說道：「許兄，請讓我見見神君……。」

　　許常樂忙道：「門大俠，我說過，他這是無中生有……。」

　　「不！」門人傑搖頭說道：「我不是為這個，我是說不勞許兄來試探，假如神君見疑，門人傑馬上可以走，我無須……。」

　　許常樂臉色一變，忙搖手陪笑道：「門大俠這是甚麼話？千萬別誤會，千萬別誤會，我只是將聽到的轉告門大俠，門大俠怎好……。」

　　門人傑道：「許兄，這麼說這果真是他說的？」

　　許常樂道：「許常樂願以得來不易的四字薄名擔保，只是，彼此皆知他是無中生有、血口噴人，何妨付之一笑？」

　　門人傑道：「要我付之一笑不難，可是許兄該想想，他為甚麼這麼做？」

　　許常樂笑道：「這不很明顯麼？同行是冤家！」

　　門人傑冷笑說道：「我看他的動機不會這麼單純！」

　　許常樂道：「那麼門大俠以為……。」

　　門人傑道：「很明顯地，他此舉具有深意。」

　　許常樂道：「許某願聆高明！」

　　「好說！」門人傑淡淡說道：「許兄該知道，門人傑是唯一對他懷疑之人！」

　　許常樂搖頭說道：「並不只門大俠一人！」

　　門人傑一怔說道：「怎麼，莫非許兄也對他……？」

　　許常樂淡淡一笑道：「許常樂還不算太糊塗，有道是『沒吃過羊肉，該聞過羊羶』，治病那有這種怪藥引？又那有那麼巧，偏偏就是我家二爺！」

　　門人傑款道：「許兄不愧高明，那許兄就該稟報神君……。」

　　許常樂笑道：「門大俠，許某何許人？神君何許人？以許某這等人都動了疑，以神君之睿智，焉得不知！」

　　門人傑呆了一呆，道：「這麼說，神君也早知道了？」

　　許常樂笑道：「只怕比許某只早不晚！」

　　門人傑道：「那神君怎放心把聞人大俠交給他醫治？又是與他在那茅屋中單獨相處三天三夜？這豈不是……」

　　許常樂笑了笑，道：「這個只怕神君另有用意，也有萬全準備……。」

　　門人傑道：「三天三夜茅屋四周不離高手巡弋，這賽華佗固然插翅也難逃走，可是他跟神君說過不許任何人接近茅屋，那麼，萬一他在茅屋中對聞人大俠……。」

　　許常樂笑道：「這個只怕也在神君算計之中！」

　　門人傑沉吟了一下，道：「這我就不懂了，神君既然對他動了疑，為甚麼一定還要他為聞人大俠治病？何不乾脆把他擒下問問……。」

　　許常樂搖頭說道：「門大俠，捉賊講究一個人贓俱獲，神君在未取得確切證據之前，絕不願輕易冤枉人，何況……。」

　　淡淡一笑，接道：「萬一這賽華佗真是個醫術高超的郎中，神君還打算以他為餌，引來那害我家二爺之人呢？」

　　門人傑呆了一呆，道：「許兄，這話怎麼說？」

　　許常樂道：「有件事神君沒有告訴門大俠，我也一直沒有奉告，以前每有一位先生到府為我家二爺治病，總有會遭到來路不明的夜行人暗加殺害，以卓府之實力，竟都未能將之擒獲，每一次雖都是有驚無險，但那些膽小的先生，從此就不敢來了……。」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有這種事？」

　　許常樂笑了笑，道：「門大俠以為那害我家二爺之人，會讓人治好我家二爺的瘋症麼？」

　　門人傑瞿然點頭說道：「那確實是不會，不過……憑卓府的實力竟擒來人不下……。」

　　許常樂面有愧色，搖頭說道：「門大俠不知道，那人功力之高，恐不在我家二爺生病前的功力之下！」

　　門人傑訝然說道：「怎麼？世上竟還有功力比『琴劍書生』還高之人？」

　　許常樂點頭嘆道：「事實如此，這也許正合了人常說的，人外有人，天多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吧！」

　　門人傑詫異地道：「這就怪了，既如此，那人刺殺聞人大俠。該不是難事，為甚麼他僅僅是讓聞人大俠發瘋，而不置聞人大俠於死地呢？」

　　許常樂揚了揚眉，道：「門大俠，以我家二爺的如今情況，是否生不如死？」

　　門人傑呆了一呆，嘆道：「不錯，怪不得他不讓聞人大俠死，也不讓任何人為聞人大俠治病，看來此人心腸之狠毒……。」

　　突然一震，改口說道：「許兄，這麼說來，門人傑也隨時有殺身之險了！」

　　許常樂點頭說道：「事實如此，不過，以門大俠一身所學……。」

　　門人傑道：「再高也高不過聞人大俠，看來我的處境很危險！」

　　許常樂道：「門大俠不必多慮，如今門大俠是住在卓府中，卓府上下自有護衛門大俠安全之責任。」

　　「這話不錯，卓府要是那麼容易惹的，以前那些個先生，早都死了，卓府的聲名也早就掃了地了！」

　　門人傑似乎放心了，沉默著，未說話！

　　許常樂卻望了望他，又道：「有件事不知門大俠有沒有想到……。」

　　門人傑抬眼說道：「甚麼事？」

　　許常樂道：「那賽華佗果真要是有預謀而來，他是怎麼知道我家二爺的生辰八字的？」

　　門人傑呆了一呆，道：「不錯，他是怎麼知道的……。」

　　目光一凝，接道：「許兄，神君問過他了麼？」

　　許常樂笑道：「門大俠，那怎麼能問？」

　　門人傑又復一怔，點頭說道：「不錯，如今又不能問……。」

　　許常樂笑了笑道：「不過這沒關係，過幾天總會知道的！」

　　門人傑點頭說道：「說得是，說得是……。」

　　許常樂突然問道：「門大俠當真有把握治癒我家二爺的瘋症麼？」

　　門人傑毫不猶豫，毅然點頭說道：「我有十分把握，許兄如若不信可以讓我先試試我不用半日工夫就能使聞人大俠霍然而癒！」

　　許常樂含笑點頭，道：「那是最好不過，許常樂不敢不信，只是，事情既這樣決定了，加之神君又懷疑賽華佗，打算以他為餌，引來那害我家二爺之人，說不得只好委屈門大俠等上三天三夜了！」

　　門人傑點了點頭，尚未說話。

　　許常樂忽地站了起來，道：「我該到崖上看看去了，天色不早，門大俠請安歇吧。」

　　說著，一拱手，出門而去！

　　門人傑未挽留，也未送，僅是站起身來跟著許常樂走到門邊，許常樂走後，他掩上了門，皺起了眉！

　　他認為，這位武林向稱難鬥的「笑面煞神」許常樂去而復返，對他說了這麼一番話，那表示「卓府」對他也起了疑！

　　那本難怪，他突如其來，換了誰誰也會動疑！

　　可是其中有兩點令他難懂！

　　第一，據他所知，多年來，前來「卓府」為「琴劍書生」看病的人，不但是未曾受到甚麼謀殺，便是連一絲驚嚇也沒有，那麼，許常樂為甚麼捏造謊言欺騙他？

　　第二，賽華佗的來意他明白，可是正如許常樂所說，這位「病郎中」雲燕飛又怎麼知道聞人美的生辰八字的呢！

　　仔細想想，知道「琴劍書生」生辰八字的，當今世上該只有四個人，一個是「七絕神君」卓空群，一個是聞人夫人梅夢秋，一個是他門人傑那位好友青衣老者，一個是他「門人傑」自己，本該還有一個，那是「琴劍書生」聞人美的生身之父聞人東方，可是聞人東方已經離奇失蹤多年，就是聞人美自己也認為他那生身之父已經不在人世了！

　　那麼，這來自「天香教」，化名賽華佗的「病郎中」雲燕飛又是怎麼知道的，「天香教」找聞人美又要幹甚麼？

　　再加上聞人美的被害舊案，這諸多疑團，使他和衣躺在床上，眼望熄燈後的黑暗一片，久久不能成眠！

　　夜，在不知不覺中溜過，二更、三更……。

　　和衣躺在床上的門人傑終於有了倦意，剛要合眼，驀地，他雙目一睜，飛閃寒芒，挺身坐了起來！

　　他聽得清楚，有人由遠而近，欺進了他所居這間精舍的十丈內，他覺察得出，此人功力極高，竟跟「七絕神君」卓空群在伯仲之間！

　　他立即想到了許常樂的話，真怪，以往多年沒有，偏偏在今夜來了，這情形有點……。

　　他靜靜地坐著，未動聲色，準備等那人撲進精舍向他下手時，再予以反擊下手擒獲。

　　而，他又聽出，那人竟突然停身在八九丈外，不再往近處來了，那或許是那人要先看清楚……。

　　忽地，有物破空，「噗！」地一聲窗櫺洞穿，「叭！」一件白色的物體射落在房中地上。

　　門人傑看得清楚，那竟是個小紙團，一個小紙團有此威力，洞穿窗門，其人的功力可想而知！

　　門人傑雙眉一揚，一抬手，那小紙團飛投入握，展開小紙團一看，屋中雖黑暗，但難不倒門人傑，他看得清楚每一個字，那是兩行龍飛鳳舞，鐵劃銀鉤的狂草！

　　「恕我驚擾好夢，請出屋一會。」

　　寥寥十一個字，沒上款，也沒有署名！

　　門人傑淡然一笑，揉了小紙團，抬手一指點向後窗，人卻似閃電一般由房門穿了出來！

　　甫一出屋，他便翻身劃空直上，半空中舉目四顧，他看見了，他看見一條矯捷黑影由偏院牆上騰起，直向院外掠去！

　　門人傑雙袖一擺，人似天馬行空，長虹一般地飛射追去，口中則淡然笑道：「閣下，既約我出來，你怎……。」

　　適時，那黑影一出偏院後牆十丈外，霍地停身回旋，輕笑說道：「你錯了，我不是跑，我要是見你就跑，又何必來？我只是不願驚動卓空群等人而已！」

　　門人傑於兩丈處飄落，眼前，站著個中等身材，雙目寒芒四射的黑衣蒙面人！

　　門人傑雙眉微揚，當即問道：「閣下何人？」

　　那黑衣蒙面人似乎未聽見門人傑的問話，搖頭笑道：「閣下誠然機警而多智，聲東擊西，開了後窗卻由前門出屋，害得我白白糟蹋了一把珍貴毒沙！」

　　門人傑未答理，又問道：「閣下何人？」

　　那黑衣蒙面人道：「我就是那約你出來之人！」

　　門人傑道：「我知道，你總有個姓名稱呼！」

　　那黑衣蒙面人笑了笑道：「你想我會告訴你麼？」

　　門人傑道：「算我多此一問，那麼你約我出來幹甚麼？」

　　那黑衣蒙面人吃吃笑道：「這一問似乎也多餘，我總不會是請你出來聊天的！」

　　門人傑道：「說得是，適才已有一次殺我未成，如今我就站在你眼前，你第二把毒沙可以出手了！」

　　那黑衣蒙面人搖頭笑道：「如今不必了，我沒有想到你有這麼高絕的身手，這麼高超的機智，我愛惜你這個人才，只要你聽我一句話，點個頭，我立即改變初衷，扭頭就走！」

　　門人傑道：「那麼你說說看！」

　　那黑衣蒙面人道：「放棄這裏的事，立刻乘夜離開卓家！」

　　門人傑目閃寒芒，道：「這麼說來，你就是那暗害聞人大俠之人了！」

　　那黑衣蒙面人點頭說道：「不錯，就是我！」

　　門人傑揚了揚眉，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可願意也聽我幾句話，然後我再答覆你！」

　　那黑衣蒙面人偏頭想了想，道：「可以，你說吧！」

　　門人傑道：「聞人大俠跟你何仇何恨？」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閣下是個武林高人，當知武林中有些事不必仇恨！」

　　門人傑道：「難道說你害聞人大俠毫無理由？」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可以說沒有，也可以說有！」

　　門人傑道：「這話怎麼說？」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有，是我自己知道有，沒有……，是我告訴你沒有！」

　　門人傑道：「這麼說你是不願意告訴我？」

　　那黑衣蒙面人搖頭說道：「也不是，我是不願意讓任何一人知道！」

　　門人傑點頭說道：「不願說就算了，但你總可告訴我，為甚麼以往那麼多名醫來為聞人大俠治病你不來謀殺他們……。」

　　那黑衣蒙面人道：「誰說以往我沒來過？那是他們命大！」

　　門人傑淡淡笑道：「這你騙得了任何人，絕騙不了我，我雖是個跟卓府毫無關連的人，但多年來我對卓府的一動一靜瞭若指掌！」

　　那黑衣蒙面人「哦！」地一聲，道：「我不信！」

　　門人傑道：「事實上，發生在卓府的大小事，沒有我不知道的！」

　　那黑衣蒙面人道：「事實上以往我來阻止過那些人，而你就不知道！」

　　門人傑道：「無中生有的強辯並沒有用……。」

　　那黑衣蒙面人道：「那麼我告訴你好了，對那些庸醫，我只是嚇嚇他們，從未現過身，可是對你，除非你走，否則我非置你於死地不可！」

第六章　漏網

　　門人傑道：「為什麼，有理由麼？」

　　那黑衣蒙面人道：「很簡單，因為我明白，唯有你才能治好聞人美的病。」

　　門人傑目中異采一閃，道：「你怎知道？是聽誰說的？」

　　那黑衣蒙面人身形微震，道：「何須聽人說？我自己看得出來，還有，我跟你一樣，卓府的一動一都休想瞞過我？」

　　門人傑笑道：「這麼說來，卓府裏有你的朋友了？」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難道說，你在卓府也有朋友麼？」

　　「有！」門人傑點頭說道：「『琴劍書生』聞人大俠便是我的朋友！」

　　那黑衣蒙面人一怔，旋即笑道：「那聞人美，他能告訴你什麼？」

　　門人傑道：「瘋子不能告訴我什麼，那麼那不瘋之人就能告訴你閣下什麼了，對不對？閣下？」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別套我，閣下，我不會上你這個當的，事實上，我也無須在這話題上跟你多說，我……」

　　門人傑截口說道：「不願說也可以，我問你，你知道卓府的任何事？」

　　那黑衣蒙面人點頭說道：「當然，事實如此！」

　　門人傑道：「適才你說你以前來過卓府多次，但從未現過身？」

　　那黑衣蒙面人點頭說道：「也不錯，這是我說的！」

　　「好！」門人傑點頭說道：「你知道卓府有個昔年武林高手許常樂？」

　　那黑衣蒙面人點頭說道：「我知道，『笑面煞神』許常樂。」

　　「不錯！」門人傑笑道：「他卻說跟你幾經搏鬥，未能擒獲你，這跟你所說那從未現過身之語，似乎不大符合！」

　　那黑衣蒙面人搖頭說道：「閣下，這並不太重要！」

　　「當然。」門人傑點頭說道：「這是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我明知以前從未發生過謀殺名醫之事，他卻告訴我有，而你也告訴我你來過，並且他剛警告過我你就來了，還有，我告訴他我對治病有十分把握，而你卻因知此而非置我於死地不可！」

　　黑衣蒙面人身形震動，笑道：「我明白了，你是說許常樂是我的朋友？」

　　門人傑道：「說朋友不如說同黨來得好！」

　　黑衣蒙面人點頭笑道：「我承認，只可惜你已經沒辦法找他或告訴卓空群了。」

　　門人傑笑了笑，道：「你很高明，你若不承認，我對自己的推測倒還有幾分把握，如今你這一承認，我倒反懷疑我自己推測錯了，你是有意在挑起卓府的內鬨，讓卓神君去冤枉好人！」

　　那黑衣蒙面人吃吃笑道：「那麼是與非你自己去多想想吧，你說完了麼？」

　　門人傑道：「還有一點，另外有個賽華佗，他也來為聞人大俠治病，而且是比我先看，為什麼不先去找他卻先來找我？」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那是個只能治小病的庸醫，也是個騙人的郎中，再說，卓府的那些人，守護他也守護得很緊！」

　　門人傑點頭說道：「原來如此，閣下，我的話說完了！」

　　那黑衣蒙面人道：「那麼，請你閣下答覆我。」

　　門人傑笑了笑，道：「我知道的這麼多，你還肯放過我麼？」

　　那黑衣蒙面人道：「丈夫一言九鼎，我話既然說出了口，只要你肯放棄為聞人美治病，乘夜立即離此，我仍然放過你！」

　　門人傑道：「你不怕我說出去麼？」

　　那黑衣蒙面人目光一轉狠毒，笑道：「別說我沒有什麼怕你說的，就是有，在你開口嘴尚未出語之前，我也有辦法阻止你！」

　　「那好！」門人傑笑了笑，道：「我知道你願放過我，可是我既知道你便是那謀害聞人大俠之人，踏破鐵鞋，得來不易，你想我會放過你麼？」

　　那黑衣蒙面人目中寒芒一閃，道：「說了半天，你只告訴我這麼一句話？」

　　門人傑道：「不錯，這就是我的答覆！」

　　那黑衣蒙面人道：「這麼說來，就算我願放過你，你也不會放過我了？」

　　門人傑道：「事實如此，你很明白！」

　　那黑衣蒙面人目中兇芒暴射，但他旋即斂態說道：「閣下，沒有商量的餘地麼？」

　　門人傑道：「何必問我？你自己該知道有沒有！」

　　那黑衣蒙面人道：「我只知道為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蹚渾水，賣性命，那是大不智，也是頂不划算的事。」

　　門人傑道：「你忘了？聞人大俠是我的朋友，我敬仰『琴劍書生』宇內第一，頂天立地，我也受過他的恩惠！」

　　那黑衣蒙面人道：「看來，果然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了？」

　　門人傑道：「本來就沒有絲毫商量餘地！」

　　那黑衣蒙面人笑道：「卓空群號稱『七絕』，這麼多年了，他能拿我怎麼樣？為聞人美這個朋友他也很夠很夠了，他又得到了什麼？閣下，我最後奉勸，也進忠言一句……」

　　門人傑道：「那沒有用，你還是省省力氣吧！」

　　那黑衣蒙面人目中兇芒閃動，搖頭說道：「看來你是自願惹火燒身了，真是『閻王注定三更死，不能留人到五更』，好吧，閣下，你這條命我要了。」

　　話聲一落，身形突閃，電撲而至，一掌當胸遞到。

　　門人傑揚眉一笑，道：「閣下好快的身法，好高的身手！」

　　右掌一翻，硬生生地迎了上去。

　　砰然一聲，黑衣蒙面人身形一晃，退了一步！

　　而門人傑只不過衣袂飄揚，微退半步！

　　黑衣蒙面人目中異采暴射，道：「閣下，我不信你真叫門人傑！」

　　門人傑笑道：「閣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別坐井觀天，不知天高地厚，以為非出了名的不能有高絕身手，懂麼？假如照你這樣的說法，你自己也不該有如是身手！」

　　黑衣蒙面人倏然一笑說道：「隨便你怎麼說吧，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門人傑道：「那麼待會讓你看，是你死還是我死！」

　　黑衣蒙面人道：「不用待會兒看，現在我就可預言你必死，因為你已經中了我在紙條上所塗的劇毒，適才又妄動真氣……嘿嘿！」

　　「嘿嘿」一陣得意獰笑代替了餘話！

　　門人傑淡然笑道：「我門人傑可是十足的老江湖，剛才我在檢取那紙團時我就想到了！所以我閉了雙手的脈道……」

　　黑衣蒙面人目光凝注，道：「我不信！」

　　門人傑道：「信不信由你，最好讓事實來證明……」

　　黑衣蒙面人笑道：「說得是，那你就證明給我看看吧！」話未落，閃身又撲向門人傑！

　　門人傑淡然一笑，也閃身迎了上去！

　　這回不是硬拼掌力了，而是身形交錯電閃，絕學盡施，高招連出地各找對方要害下手！

　　不，該說是黑衣蒙面人專找門人傑致命要害下手，想一擊而中，置門人傑於死地！

　　門人傑則是一邊想擒住黑衣蒙面人，一邊又想找機會扯下黑衣蒙面人那覆面之物。

　　高手過招，其快如電，轉眼之間已近百招！

　　只聽黑衣蒙面人道：「閣下，你竟能跟我頡頏近百招……」

　　陡聽門人傑道：「你也不差，在我手下能走完五十招而不敗之人，不是我姓門的誇口，放眼武林還沒有幾個！」

　　黑衣蒙面人道：「我要知道你是誰？」

　　門人傑道：「我更急於想扯下你那覆面之物！」

　　說話間又是十餘招過去，如今該已是百招出頭了，就在那一百另三招上，突聽門人傑一聲輕笑，緊接著「嘶！」地一聲，又是黑衣蒙面人的一聲驚呼──

　　兩個人影乍分，黑衣蒙面人騰空飛遁，一隻左臂由肩赤露在外，門人傑輕笑說道：「一隻衣袖沒有用，我要你人！」

　　一拋手中破袖，騰空疾追上去！

　　黑衣蒙面人身形一起便往「蜀崗」之上竄去。

　　「蜀崗」連綿四十餘里，這一下有他跑的！

　　但，他甫遁出三十餘丈之際，一聲冷叱劃空傳到：「什麼人，站住！」

　　一條白影自卓府後院閃電掠起，直上半空，橫截黑衣蒙面人，其勢凌厲，銳不可當。

　　門人傑一見白影立即叫道：「許兄，別放走了他，他便是謀害聞人大俠之人！」

　　白影不遑答話，身法加速，轉眼撲近黑衣蒙面人，只聽黑衣蒙面人冷笑說道：「對付他不行，對付你卻多多有餘，下去！」

　　砰然一聲悶哼，白影與黑衣蒙面人身形齊震，在半空俱都斜飄數尺，只不過白影飄得較遠而已！

　　只聽那白影冷笑說道：「匹夫，你也不過如此，還我二爺那筆債來！」

　　雙袖一擺，身形前射，又向黑衣蒙面人撲去！

　　黑衣蒙面人一聲獰笑說道：「許常樂，你找死！」

　　一揚手，一蓬黑霧向白影當頭罩下，白影撲勢既疾，雙方距離又近，這一下──。

　　門人傑一聲呼叫尚未出口，便聽白影倏發悶哼，半空中一如斷了線的風箏，一頭栽了下來。

　　「蜀崗」到處是石塊，半空中這樣栽下來，還有生理？

　　門人傑大驚，猛提一口真氣，身形如電射到，恰好伸手接住了白影，而那黑衣蒙面人卻帶著得意獰笑一個起落便是數十丈地向「蜀崗」下掠去！

　　門人傑空自著急，卻無法分身，只有眼看著那黑衣蒙面人往「蜀崗」下逸去，再看懷中，許常樂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呼吸急促，左肩上烏黑一團。

　　他不敢怠慢，出手閉了許常樂左肩穴道，適時，一條矯捷黑影射落近前。那是跟「笑面煞神」許常樂形影不離的「冷心惡鬼」孫不笑到了！

　　門人傑忙把許常樂往他懷中一遞，道：「孫兄照顧許兄，我去追那人去！」

　　不等孫不笑有任何反應，騰身便向黑衣蒙面人逃走方向追去，他的身法不可謂之不快，轉眼之間已下「蜀崗」，但，眼前是一片荒野、空虛、寂靜，那裏還有黑衣蒙面人的半點蹤影。

　　他腦中電旋，一頓腳，騰身而上又掠了回去！

　　等他折回原地時，孫不笑與許常樂俱已不見，夜色中負手站立著一個修長身影，那是「七絕神君」卓空群！

　　他一射落當地，卓空群立即舉步迎了上來，道：「門大俠受驚了！」

　　門人傑說道：「好說，神君，許兄那裏去了？」

　　卓空群聞言雙眉微皺，道：「我看過了他的傷勢，他被一種至為歹毒霸道的淬毒鐵沙所傷，我已命不笑抱他回去急救了……」

　　門人傑道：「神君看礙事麼？」

　　卓空群道：「還好，要不是門大俠及時為他閉了穴道，只怕他難活過今夜，如今他那條左臂是否能保住還很難說！」

　　門人傑道：「禍由我起，門人傑願為許兄……」

　　「多謝門大俠！」卓空群搖頭說道：「『卓府』之人護衛門大俠不周，反使門大俠勞神救援，卓空群已感不安，何敢再勞門大俠費神？他的傷卓某自己勉力還可以療治……」

　　門人傑道：「我忘了神君是岐黃能手了！」

　　「誇獎，淺薄得很，僅能稱略通！」卓空群淡淡一笑道：「門大俠，這是什麼人？」

　　門人傑搖頭說道：「不知道，他黑衣蒙面，令人難窺面目，不過他卻自己承認是謀害聞人大俠之人……」

　　卓空群勃然變色，急道：「門大俠，此話當真？」

　　門人傑道：「事關重大，怎敢騙神君？」

　　卓空群長眉雙挑，目射威芒，猛一踩腳，石地為之迸裂，他道：「可惜卓空群遲到一步，否則……」

　　威態一斂，歉然笑道：「門大俠，恕我失態……」

　　「豈敢！」門人傑道：「這是人之常情，換了誰也一樣！」

　　卓空群眉鋒忽皺，沉吟說道：「這倒怪了，卓某苦苦偵查多年，未聞兇徒絲毫動靜，怎麼這多年後……的今夜……」

　　門人傑惑然截口說道：「神君，此間難道沒有發生過有人企圖謀殺來此為聞人大俠治病名醫的事麼？」

　　卓空群搖頭說道：「沒有，從沒有發生過……」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神君，這就不對了！」

　　卓空群一怔說道：「門大俠，怎麼不對了？」

　　門人傑道：「據許兄告訴我說，多年來凡有名醫進府，必發生類似今夜之事，由於卓府上下戒備森嚴，對方始終未能得手，但也由於對方功力奇高，始終未能將之擒下……」

　　卓空群訝然說道：「門大俠，這是許常樂對你說的？」

　　門人傑點頭說道：「神君如若不信，等他醒轉後親自問問他！」

　　卓空群皺眉說道：「這就真的怪了，他為什麼無中生有……」

　　門人傑淡然說道：「以前從未發生過的事，偏偏發生在許兄警告我的今夜，我告訴許兄我有十成把握治好聞人大俠的病，而那黑衣蒙面人卻就聲言為此非置我於死地不可……」

　　卓空群臉色一變，目光凝注，道：「那麼，門大俠是懷疑……」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實不相瞞，我本來懷疑許常樂，也正準備向神君稟明，可是他如今因攔截那人中了淬毒暗器，且傷勢頗重，遂又令我不敢再對他懷疑了！」

　　卓空群點頭說道：「常樂與不笑跟我多年，一向忠心耿耿，該沒有問題，可是他為什麼好端端的無中生有，捏造謊言？又為什麼偏偏在他無中生有，捏造謊言之當夜就發生了這種前所未有的事……」

　　門人傑道：「這也許是一種巧合！」

　　卓空群道：「但願如此，只是世上的事有這麼巧的麼？」

　　門人傑道：「門人傑不敢說沒有，但是，事關許兄半生英名，門人傑不敢多疑！」

　　卓空群沉默了一下，陡挑雙眉，道：「無論怎麼說，他這好端端的無中生有，捏造謊言令人起疑，稍時等他醒轉之後，我非問他個清楚不可！」

　　門人傑沒再表示意見，卻道：「神君，揚州附近可住有功力能與神君相頡頏之武林人物？」

　　卓空群呆了一呆，道：「門大俠此問……」

　　門人傑道：「那黑衣蒙面人功力之高，直可與神君相頡頏，以我看，此人在武林中不該是無名之人！」

　　卓空群「哦！」地一聲，動容說道：「有這等事？卓某沒聽說過武林中尚有功力可與卓某相頡頏之人，更未聽說過『揚州』附近……」

　　目光一凝，異采暴射，道：「門大俠，此人功力真可與卓某相比？」

　　門人傑點頭說道：「不敢欺騙神君，這是事實！」

　　卓空群道：「門大俠跟他搏鬥了多少招？」

　　門人傑道：「在一百另三招上，門人傑僥倖扯下了他的衣袖！」

　　卓空群神情猛地一震，驚呼說道：「一百另三招，扯下了他的衣袖，這麼說門大俠一身所學，不就比卓某猶高？門大俠，你……」

　　門人傑淡然笑道：「神君，那是僥倖！」

　　卓空群搖頭說道：「扯下衣袖或可謂之僥倖，但拼鬥一百另三招這絕不是僥倖！」

　　門人傑剛要開口，卓空群已然正色又道：「千萬莫讓卓某慢待高人，門大俠究竟是那位……」

　　「不敢，神君！」門人傑道：「門人傑確是門人傑！」

　　卓空群搖頭說道：「門大俠無須再隱瞞，眾所周知，卓空群一身所學除聞人二弟外，絕不讓當今任何一人。」

　　門人傑道：「事實上我不敢上比神君！」

　　卓空群道：「而事實上門大俠在一百另三招上，勝了那功力直可與卓某相頡頏之黑衣蒙面人！」

　　門人傑笑了笑道：「神君，這不是頂要緊的事……」

　　「不！」卓空群斷然搖頭說「卓某不敢讓高人當面，失之交臂。」

　　門人傑笑道：「神君，只要門人傑此來沒有惡意，是友非敵不就行了麼？」

　　卓空群道：「話雖如此，但卓某不敢讓天下人恥笑！」

　　門人傑道：「天下人恥笑神君怎地？」

　　卓空群道：「天下人恥笑卓某有眼無珠，懵懂愚昧，不識高人！」

　　門人傑道：「神君要這麼說，門人傑委實要汗顏無地了！」

　　卓空群雙眉微揚，道：「門大俠……」

　　門人傑道：「神君，實不相瞞，我確實是門人傑，所以有這身所學，那是緣於幼時之一樁奇遇……」

　　卓空群道：「但門大俠不該是無名之人！」

　　門人傑忽地一嘆說道：「神君有所不知，若非當年遇著了聞人大俠，門人傑恐怕至今仍是渡頭邊上的一名苦力……」

　　卓空群呆了一呆，訝然說道：「門大俠，這話怎麼說？」

　　門人傑搖頭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可否容後日有暇……」

　　卓空群截口說道：「門大俠，卓某是個沒有耐性的人！」

　　門人傑笑了笑，道：「既如此，我只有現在奉告了……」

　　頓了頓，接問道：「神君當知『嘉興』是運河漕匯之區。」

　　卓空群點頭說道：「我知道，其熱鬧繁華不下於『揚州』！」

　　門人傑道：「門人傑會是『嘉興』運河邊的一名搬貨苦力，由於幼時因機緣巧遇，誤食了一株『千年何首烏』，是故力大逾常人，別人最多能挑兩袋米，門人傑則挑六袋面不改色……」

　　卓空群道：「門大俠福緣之深厚，令人羨煞，『千年何首烏』舉世難求，萬金不換，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功效，增添力氣，那是當然的事！」

　　門人傑道：「然而門人傑卻不自知，還是後來聞人大俠有事經過嘉興，見門人傑大力稱奇，在問明門人傑之後慷慨伸手，為門人傑打通生死玄關、任督二脈……」

　　卓空群動容急道：「怎麼，門大俠生死玄關、任督二脈已通……？」

　　門人傑點頭說道：「正是，神君！」

　　卓空群疑惑地望著門人傑道：「那麼，門大俠之修為成就，不該僅止於此！」

　　門人傑搖頭笑道：「稟賦所限，便是再吃上一株『何首烏』，恐也只有到此為此了！」

　　卓空群倏然失笑，道：「門大俠太謙，這就是門大俠所說身受卓某聞人二弟恩惠之所在？」

　　門人傑點頭說道：「正是，神君，這恩惠門人傑一生也報答不完！」

　　卓空群笑了笑，道：「門大俠既有此一說，卓某也無法去問聞人二弟，只好相信了……」話鋒微頓，目光一凝，又接道：「門大俠，那人雖然蒙著面，令人難窺廬山真面目，但是他的身材及語音卻難以掩飾的……」

　　門人傑道：「神君說得不錯，那人是中等身材，話音略顯低沉，假如再見到他，門人傑有幾分把握能認出他！」

　　卓空群略一沉吟，道：「門大俠可曾想過，那人為什麼蒙面？」

　　門人傑點頭說道：「想過了，不外兩點，第一，他是門人傑以前見過、所認識的人中的一個，第二他怕再見面時被我認出……」

　　卓空群點頭說道：「該就這兩點了，只是，這中等身材，話音低沉之高人，卓某搜遍記憶卻難想出武林之中有這麼個人……」

　　門人傑道：「神君，我由來相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天理昭彰，不隱邪惡，有道是善惡到頭終有報……」

　　卓空群截口說道：「門大俠說得是，固然，他遲早必在天理下現形露跡，但卓某卻是個沒有耐性的人，我馬上下令調派府中高手，全力搜索『揚州』百里之內，看那匹夫躲在何處！」

　　門人傑道：「神君這辦法很好，但門人傑卻以為不如遠近兼顧、雙管齊下，這該比只顧一方面收效為大！」

　　「遠近兼顧，雙管齊下？」卓空群呆了一呆，道：「門大俠，卓某願聞其詳！」

　　門人傑笑了笑，道：「我會以聞人大俠大喜之日，送合巹酒入洞房之人為誰一節請教於許兄，許兄說當日既忙又亂沒有留意許多，他準備代我問問神君，不知他是否已經問過神君了？」

　　卓空群搖頭說道：「還沒有，適才他剛由斷崖來到後院，向我稟報搭蓋茅屋情形尚未說兩句話，便聞警出查，怎麼，莫非門大俠認為那送合巹酒之人，是……」

　　門大俠道：「不敢說他是元兇，但至少他可能沾上點邊！」

　　卓空群皺眉沉吟，道：「我也起不起那是誰了，正如常樂所說，當時既忙又亂，卓某身為主人，正忙著招待賀客……」

　　門人傑道：「神君是想不起，還是不知道？」

　　卓空群搖頭說道：「是不知道，卓某一人那管得了這許多事？」

　　門人傑點頭說道：「神君說得是，只是，這些總有個管事之人！」

　　卓空群點頭說道：「有，天甲是總管，他是當然的管事人！」

　　門人傑雙眉微揚，道：「剝繭抽絲，問問童總管，也許他知道！」

　　卓空群略一沉吟，倏揚沉喝：「來人！」

　　只聽十餘丈外，那「卓府」圍牆內一聲答應，一條矯捷黑影疾若鷹隼，駐空射起，飛掠而至！

　　那是個僕從打扮的黑衣漢子，他近前躬身說道：「屬下在此，神君請吩咐！」

　　卓空群一擺手，道：「傳童總管到這兒來見我！」

　　那漢子答應一聲，如飛而去！

　　望著那漢子離去身法，門人傑搖頭嘆道：「看來神君左右皆高手！」

　　卓空群道：「在門大俠眼中，何值一笑，那簡直是班門弄斧！」

　　門人傑笑了笑，突轉話鋒，道：「聽許兄說，神君早已知賽華佗有詐……」

　　卓空群含笑說道：「只能說對他那偏方的藥引動了疑，未敢肯定說有詐！」

　　門人傑道：「不知神君對他有什麼打算？」

　　卓空群道：「門大俠該知道，以後的三天三夜之中，那斷崖茅屋四周，時刻不綴地有高手巡弋戒備……」

　　門人傑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可是神君就放心將聞人大俠交給他麼？任何人不能近茅屋十丈，這是他向神君提出的請求，而神君也已答應了他，聞人大俠與他單獨處於茅屋中，如今的聞人大俠已是個神智不清、功力已失之人，萬一他……」

　　卓空群微微一笑道：「我明白門大俠的意思，可是卓某若沒有萬全的準備與十分的把握，斷不敢將聞人二弟輕易交人……」

　　門人傑笑了笑，道：「我想不出有什麼高絕妙策，令得賽華佗傷不了聞人大俠！」

　　卓空群笑得神秘，道：「這個恕卓某暫時不便奉告！」

　　門人傑道：「那是因為神君也要用這高絕妙策，將聞人大俠交給我？」

　　卓空群淡說笑道：「事實如此，卓某不願否認，為聞人二弟，卓某不惜犧牲一切，情願得罪武林朋友，還請門大俠諒宥。」

　　門人傑道：「好說，理應如此，這麼說來，神君仍不相信門人傑了！」

　　卓空群道：「為聞人二弟之安全，卓某除了自己與聞人弟妹之外，就是跟隨卓某多年之親近左右，卓某也未敢輕信！」

　　門人傑眉鋒微皺，笑了笑，道：「神君之為朋友令人敬佩，有一點不知神君有沒有想到？」

　　卓空群道：「什麼，門大俠？」

　　門人傑道：「那賽華佗怎麼好像預知聞大俠的生辰八字？」

　　卓空群點頭說道：「這一點卓某也想到了，並會以此請教於聞人弟妹，聞人弟妹也難明所以，卓某準備三天三夜之後，當面問問那位賽華佗先生！」

　　他話聲方落，一條人影破空疾掠而至，正是那卓府總管「震天手」童天甲，他近前恭謹躬身：「見過神君！」

　　卓空群一擺手道：「少禮，天甲，門大俠有件事要問問你！」

　　童天甲立即轉向門人傑，施禮道：「門大俠有什麼垂問？」

　　門人傑忙道：「不敢當，我想請教童總管，童總管可記得，當年聞大俠大喜之日，是誰把合巹酒送進洞房的？」

　　童天甲道：「這個童天甲記得……」

　　卓空群與門人傑猛然一喜，齊聲急道：「是誰？」

　　童天甲道：「是以前府中的侍婢小青！」

　　卓空群「哦！」了一聲，門人傑急又道：「童總管，這以前二字何解？」

　　童天甲道：「侍婢小青離開卓府已有年餘了！」

　　門人傑心往下一沉，追問道：「可知她如今在什麼地方？」

　　童天甲搖頭說道：「不知道，只記得她是給個姓孟的做了填房！」

　　門人傑眉鋒一皺，道：「童總管，那人叫孟什麼，那兒的人？」

　　童天甲道：「那姓孟的叫孟君，本是揚州人，可是他把小青接出去之後就帶著家小走了！不知搬往何處去了！」

　　門人傑皺眉沉吟不語！

　　卓空群一旁方要說話，門人傑忽又雙眉一展，問道：「童總管，那位叫小青的姑娘，長得什麼模樣？」

　　童天甲微微笑了笑，道：「很標緻，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瓜子臉，長長的兩道柳眉，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那丫頭既美又俏，府裏有很多弟兄想要她，她總是不肯……」

　　門人傑道：「沒有什麼特徵麼？」

　　童天甲想了想，道：「她喜歡穿青色衣衫，由頭到腳都是青的，有人開玩笑說她像『白蛇傳』裏的青蛇，所以上下都叫她小青，笑起來左頰上有個淺淺的酒渦，嘴角上有顆小痣……」

　　門人傑目中異采飛閃，道：「童總管，你見過那叫孟君的人？」

　　童天甲道：「見過，怎麼沒見過，那天他來接小青的時候，還是我送小青上的轎呢！那姓孟的是個風流俊俏的美書生，皮白肉嫩，活像個大姑娘，當時就有弟兄說，姑娘家就愛小白臉，小白臉可不一定有好心眼兒……」

　　也許是嫌他的話太多，卓空群皺了皺眉，但未開口！

　　門人傑笑了，目中異采閃漾地望向卓空群，道：「神君，『揚州第一樓』頭有位歌伎名叫曼曼，她有個侍婢叫小青，而且這兩位小青長得一樣，也都喜歡穿……」

　　卓空群雙眉一展，道：「門大俠可是說的那位任孔方的姘婦？」

　　門人傑點頭說道：「正是她，她藝名曼曼，實際上她叫孟蘭君……」

　　「叭！」地一聲，童天甲輕擊了一掌，瞪眼說道：「我說怎麼那曼曼看來面熟，好像在那兒見過，敢情……」

　　卓空群道：「門大俠，那孟蘭君是個女的！」

　　門人傑笑道：「神君何糊塗一時？她不能女扮男裝，易釵而弁麼？」

　　卓空群呆了一呆，門人傑緊接著又道：「任孔方是『揚州第一樓』的賬房，喜宴是『揚州第一樓』包辦的，那隻銀杯也是『第一樓』的，送合巹酒進洞的是侍婢小青，小青給一個叫孟君的做了填房，可巧那孟蘭君也有這麼一個侍婢小青，更巧的是那孟蘭君是任孔方的姘婦，跟他一塊兒連夜跑了……」

　　卓空群雙眉揚起，猛然點頭，道：「這該夠了……」

　　倏地轉注童天甲，道：「天甲，『武林帖』發出去了沒有？」

　　童天甲忙一斂態，恭謹說道：「回神君，發出去了！」

　　卓空群眉宇間煞氣浮動，望之凜人，冷冷笑道：「等吧，不出三天總該有回音了……」

　　轉望門人傑，道：「門大俠，如今夜這人……」

　　門人傑笑了笑，道：「神君，只要找到了任孔方，何愁揪不出今夜此人？」

　　卓空群目閃寒芒，點頭笑道：「說得是，那麼門大俠請安歇去吧，卓某自會調派高手在偏院四周警戒，吃了今夜這個虧，諒他不敢再來了！」

　　門人傑道：「倒希望他不死心再來，神君不必調派高手往偏院警戒，門人傑有力自保，還是集中實力照顧那賽華佗吧！」

　　卓空群笑了笑，道：「卓某怎麼忘了？恐怕放眼武林，無人能傷得門大俠，既如此，卓某只有從命了，門大俠請吧！」

　　門人傑含笑一拱手，轉身而去！

　　卓空群望著那漸去漸遠的修長背影，臉上漸漸泛起一種令人難以意會的容色，隨即微微一笑，帶著童天甲轉身而去！

　　※※※

　　日出，日落，日出，日落，轉眼三天過去──

　　在這既長又短的三天兩夜中，「卓府」一直很平靜，沒發生一絲兒風吹草動。

　　那「刺客」沒再來！

　　門人傑未出過偏院半步！

　　而卓府上下，也沒人到偏院來！

　　想必，卓空群是聽了門人傑的話，把全部實力都放在「照顧」那位賽華佗上面了！

　　這是第三天晚上，夜色低垂已久，「卓府」各處都已點上了燈，下望「瘦西湖」，燈船艘艘，「揚州城」中更是燈光萬點。

　　夜色並不黝黑，看情形，今夜月色不會壞！

　　當門人傑正負手偏院，靜靜觀賞夜色，及這偏院中那迷茫的美好夜景之際，驀地──。

　　一陣輕捷步履聲劃破偏院寧靜，由遠而近！

　　隨著這步履聲的臨近，偏院中走進了「卓府」那位總管「震天手」童天甲，他一進拱門便含笑說道：「門大俠好閒情逸致……」

　　門人傑笑道：「閒著也是閒著，何況悶得發慌，多日不見，童總管好？」

　　童天甲忙道：「託福，門大俠好！」

　　「都好！」門人傑笑了笑，道：「童總管夜臨，有什麼指教？」

　　「不敢。」童天甲道：「奉神君之命，特來請門大俠同往斷崖迎我家二爺回府！」

　　門人傑笑道：「這是大事，該去，神君在那兒？」

　　童天甲道：「現在前院大廳前恭候！」

　　門人傑忙道：「那麼，不敢讓神君久等，咱們這就走！」

　　說走就走，二人立即併肩走出偏院！

　　行走間，門人傑突然問道：「童總管，許兄傷勢好了些麼？」

　　「好多了！」童天甲笑著說道：「多虧門大俠及時制穴保住了他一條命，也多虧神君醫術高超，保住了他一條手臂，如今他是既能吃又能喝，更可說笑了，他幾次要下床到偏院來向門大俠致謝，都被神君攔住，神君說彼此均非世俗之人，門大俠更是位高人，不會計較這一點的，再說，往後還有見面的日子……」

　　「說得是！」門人傑點頭說道：「門人傑既然懂武，那有見危不救之理？傷勢剛好自不宜多走動還是多休養兩天的好！」

　　童天甲笑道：「神君的本意，也就是讓他多休養兩天！」

　　說話間，二人已到了前院，只見大廳前石階上站著三個人，那是「七絕神君」卓空群、聞人夫人梅夢秋、「冷心惡鬼」孫不笑，卓空群與聞人夫人梅夢秋正自低聲談話，孫不笑則神色恭謹的侍立一旁！

　　一見童天甲請得門人傑來到，卓空群與梅夢秋立止交談，卓空群含笑迎了上來，老遠地便含笑說道：「多日不見，門大俠好！」

　　門人傑連忙拱手道好！近前，他向著梅夢秋淺淺一禮：「門人傑見過聞人夫人！」

　　梅夢秋落落大方，口中謙遜，還了一禮！

　　見禮畢，門人傑望著卓空群道：「神君，聞人夫人也要去接聞人大俠？」

　　卓空群點頭說道：「那是當然之理，不過門大俠放心，該說的，卓某已向聞人弟妹說過了！她心中早有了準備！」

　　門人傑點了點頭，道：「神君顧慮周全……。」頓了頓，接道：「神君，三天兩夜來，崖上可有什麼動靜？」

　　卓空群搖頭笑道：「平靜得很，沒有一絲兒風吹草動！」

　　門人傑道：「神君是否覺得，這平靜有點出奇？」

　　卓空群點頭說道：「本不該有這種平靜，可是童天甲等三天兩夜來，目不轉睛、寸步不離地一直在茅屋周遭監視，他們並沒有發現絲毫之異動！」

　　門人傑眉鋒微皺，想了想抬眼望向了童天甲：「童總管，三天兩夜來，那位賽華佗可曾露過面？」

　　童天甲點頭說道：「每天黃昏時分，他總要出屋片刻，負手崖頂，俯望『瘦西湖』落日，一直到天色昏暗，才又進去！」

　　門人傑道：「這麼看來，他倒悠閒得很……。」

　　卓空群突然笑道：「門大俠，不必再費神多想了，去看看不就行了麼？」

　　門人傑一點頭，道：「說得是，看看就知道了！」

　　當下，一行五人走出「卓府」，行向了「蜀崗」左邊，也就是「卓府」近旁的那處斷崖！

　　此際夜色朦朧，月色尚很黯淡，但甫出「卓府」便可望見左邊斷崖上那茅屋中微露一線燈光！

　　而且，很明顯地可以看見，那斷崖上，茅屋周圍十丈以外，有不少黑衣漢子在來往走動，仔細數竟不下二十名！

　　這五人一走近，那些黑衣漢子紛紛躬身施禮！

　　踏上斷崖，進入十丈，卓空群立即轉頭吩咐道：「天甲，替我上前叫一聲去！」

　　童天甲答應了一聲，上前揚聲叫道：「神君及二夫人特來接我家二爺回府，先生請開門！」

　　童天甲這一聲叫得其聲鏗鏗，激盪夜空，震得四下落葉片片，但卻未聞茅屋中有一絲回響！

　　門人傑眉鋒微皺，卓空群臉色一變，道：「天甲，再為我喊一遍！」

　　童天甲應聲又喊了一遍，無如，茅屋中仍無回應！

　　童天甲轉目望向卓空群。

　　卓空群一點頭，童天甲立即長身而起，閃電般向茅屋中撲去，其身手之快之高，令人咋舌！

　　身形甫近茅屋五尺內，他突地停住，然後抬手一指向茅屋那兩扇上點去，砰然一聲，茅屋門應指而開，茅屋中燈光一陣明滅閃晃！

　　再看時，茅屋中床有、椅有、桌有，火爐、藥壺都有，唯獨沒有了那位賽華佗與「琴劍書生」聞人美！

　　而且，茅屋後面那板壁上，有個半人高的大洞，由這個大洞中，可以看見「瘦西湖」中船舶往來！

　　童天甲臉色一變，剛欲回身請示，身後疾風飄動，門人傑、卓空群、梅夢秋、孫不笑已然飛掠而至！

　　卓空群第一個撲進茅屋，門人傑緊跟著掠了進去！

　　然而，最後卓空群卻臉色鐵青，目射威煞，神態怕人地望著那茅屋後壁上的破洞不言不語！

　　突然，一個無限甜美而帶著顫抖的話聲響自背後：「大哥，你看他是……。」

　　卓空群似乎霍然驚醒，只聽他喃喃說道：「我沒有想到，我沒有想到這匹夫會出此一著……。」

　　門人傑忽地抬手指向茅屋後面一塊大石，那大石上，有一個新的破碎痕跡，道：「神君請看，賽華佗分明以一條帶鉤之繩索鉤住這塊大石墜身下去，然後只消振腕一抖，立即鉤脫繩落，如今看來，他每日黃昏時分步出茅屋不是看落日的，而是在跳望「瘦西湖」中的接應船隻……。」

　　卓空群道：「門大俠說得不錯，天甲，今天黃昏他可曾出過屋？」

　　童天甲忙應道：「回神君，適才天色未黑時他還出去過……。」

　　卓空群冷笑說道：「那麼他走不了多遠，天甲，你帶人一路打聽先給我追下去，我隨後就到，找到他後先監視著他，等我到了再說，快去，快去！」說著，著急地連連擺手！

　　童天甲應了一聲一揮手，帶著那二十餘名黑衣高手，如飛向「蜀崗」下夜色中掠去，轉眼不見！

　　童天甲一走，卓空群立即轉望梅夢秋，無限羞愧歉疚地道：「弟妹，是我一時疏忽，請放心，我若不能救回二弟，我就不生還相見……。」

　　梅夢秋不愧絕代紅粉，她很鎮定，但任何人一眼便能看出，她是強忍著內心的焦慮，聞言她淡淡說道：「大哥，如今說這些幹什麼？大哥跟他知交如兄弟，難道還會害他？我別無所求，只求能早一天把他平安地找回來，他這半生夠悲慘的，被人謀害成瘋，至今三年未能緝獲那狠毒惡徒，如今又被人擄了去……。」

　　卓空群臉色連變，陡挑雙眉道：「弟妹，我不多說了，妳請回府安歇，我這就趕去……。」

　　「不！」梅夢秋一搖頭，道：「大哥，我一個人在府裏待不住，我也要去！」

　　卓空群急道：「弟妹，這一追能即刻追上還好，萬一要是一路追下去，那就不知要追到何時何地了，家裏沒人照顧那怎麼行？」

　　梅夢秋遲疑了片刻，終於點頭說道、「好吧，我留下了，只是、大哥也要小心……」

　　卓空群點頭說道：「弟妹放心，我留不笑與常樂……。」

　　梅夢秋搖頭說道：「不必了，大哥，此去需要人手，有許護衛一人在，再加上我，已夠應付一切了！」

　　卓空群還待再說，梅夢秋及時又道：「大哥，一切以救他為重！」

　　卓空群猛一點頭，道：「好吧，弟妹萬事小心，也多保重，我走了！」

　　言畢偕同門人傑，帶著孫不笑剛要走。

　　驀地一陣勁急的衣袂飄風聲起自崗下，旋見現身登崗，那是適才跟童天甲去的二十多名黑衣高手中的一個。

　　這黑衣漢子近身躬下了身，道：「稟神君，童總管命屬下回來稟報，適才在一瘦西湖畔，碰見兩位武林朋友，他們說任孔方等三人在『秣陵關』附近被截獲，可是他三人因捨命拼鬥拒緝，俱已傷重而死了。」

　　門人傑心中一震皺了眉！

　　卓空群臉色一變，頓了腳，道：「不好，門大俠，如今……。」

　　門人傑揚眉接口道：「如今一切以救回聞人大俠為重！」

　　卓空群猛一點頭，道：「對！」當即吩咐那黑衣漢子道：「你不必再去了，快護送二夫人回府！」

　　接著一聲：「門大俠，咱們走！」

　　向門人傑與著不笑揮手，率先，掠下「蜀崗」！

　　三人一下「蜀崗」，便沿著「瘦西湖」畔往運河方向馳去！

　　當然，憑卓空群，一路打聽童天甲等人的去向，那並不是難事，然而，在他三人一路打聽追過了「瘦西湖」之際，卻突然發生了一件事情。使三人停了步，不但停了步，而且魂飛魄散、心膽俱裂、驚急悲怒地折了回來！

　　那是「蜀崗」上突然上沖雲霄的一片火光！當他三人發覺回身望時，那火光已照耀得整個「蜀崗」通明，而且紅了半邊天！

　　卓空群大叫一聲，瘋狂一般地撲了回來！

　　可是及至三人趕返，上得「蜀崗」，到了那已成火窟，其勢熊熊、炙熱逼人的「卓府」前，人已經無法走近十丈內！

　　卓空群怔住了，但他突然叱喝一聲要往裏面衝。

　　門人傑眼明手快，探掌如電，一把拉住了他！

　　卓空群霍然旋身，神態淒厲怕人，厲喝道：「放手，我那弟妹還在……。」

　　門人傑也紅了眼，但是他有著超人的鎮定，冷冷說道：「神君，請冷靜，幾個活生生的大人會待在裏面任火燒麼？」

　　卓空群倏地轉頭，嘶聲大呼：「弟妹，弟妹，常樂，常樂……」

　　然而，夜空寂寂，只有火勢「劈啪」之聲，那有半點回音？

　　卓空群身形劇顫，目眥俱裂，一縷鮮血由唇角流出，緩緩垂下頭去，門人傑雙眉一挑，道：「神君，吉人自有天相……」

　　卓空群仰天大呼：「卓空群若不殺盡這批匹夫，誓不為人！」

　　猛然一掙，「嘶！」地一聲衣袖脫落，他人卻瘋狂一般地轉身向著「蜀岡」下掠去，其快如飛，轉眼不見！

　　孫不笑不敢怠慢，連忙追了下去。

　　剎時間，這「蜀岡」上，「卓府」前就剩了門人傑一個人，他呆了一呆，無力地一鬆手，破袖落地，他沒有跟著追下去，只站在那兒怔征地望著眼前熊熊大火出神……。

　　這場大火，自然驚動了遠近的人們，尤其是那些遊湖的人，全都停船觀望，但沒有一個人敢跑上「蜀岡」來！

　　那不為別的，只因為「七絕神君」卓空群是武林人，武林人所沾的必是武林事，武林事動則血腥，誰敢過問？

　　蜀岡地勢高亢，風助火勢，這場火燃燒極快，不到一個更次，火勢便逐漸轉弱，隨之熄去！

　　可憐一座亭台樓閣，不亞王侯之家的「卓府」，前後不到半夜工夫便成了一堆灰燼，一堆廢墟！

　　門人傑到這時候身形才動，他在那堆灰燼瓦礫之中找到了已燒焦了的四具屍體！

　　自然，這些屍體已難分辨出是誰了。

　　可是，他根據一根玉釵及屍體的位置判斷，有三具屍體該是聞人梅夢秋，「笑面煞神」許常樂，還有那名黑衣漢子！

　　而，那另一具在樓閣深處的屍體，他卻無法判定是誰？

　　最後，門人傑走出了那堆灰燼瓦礫的廢墟，他的神態竟比卓空群更為難看，更為怕人！

　　他面對廢墟、口中喃喃、不知說些什麼？

　　片刻之後，他也走了，黯然、悲嘆地下了「蜀崗」，步履是那麼沉重、遲緩、無力，生似他受的打擊比卓空群還大！

　　他那頎長的身影，漸去漸遠，終至消失在夜色裏……。

　　任孔方三人死了，「琴劍書生」被害的唯一線索斷了！

　　聞人美被人擄走了，他當前唯一的要務，該是先救出那位「琴劍書生」聞人美，其他的，只有暫置腦後了！

　　※※※

　　「揚州第一樓」剛要熄燈關門，門前突然走來了一個神情冷漠而怕人的白衣文士，那是門人傑！

　　他一進門便向著那幾個正在打掃收拾的夥計道：「喂，我要找你們金賬房！」

　　夥計們聞言一怔，都停止灑掃，其中一個道：「又是你？」

　　門人傑冷然說道：「不錯，是我！」

　　那夥計瞧他那神色不對，未敢多言，忙道：「你等等，我這就進去叫，請坐！」說著，他丟了掃帚，轉身急步進去了！

　　未片刻，步履響動，那位賬房滿臉堆笑地走了出來，一拱手，向著門人傑打了招呼：「這位，好久不見，有什麼事麼？」

　　門人傑道：「沒事我不會來找你，你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一個問題，你那東家真是一夜豪賭贏來了『第一樓』麼？」

　　那位賬房忙笑著說道：「這還能假得了？不信您只管問去……。」

　　門人傑道：「問誰？」

　　那位賬房道：「自然是『第一樓』以前那位主人！」

　　門人傑冷冷說道：「只可惜他跟任孔方一起走了！」

　　那位賬房道：「那麼您可去問問敝東家……」

　　門人傑道：「無須捨近求遠，我問你！」

　　那位賬房道：「我說的是實話，您不信……。」

　　門人傑道：「我自然不信，天下那有這麼巧的事兒，他早不輸，晚不輸，偏偏就在我找任孔方的夜把『第一樓』輸了，更怎麼那麼巧他只輸不贏？」

　　那位賬房強笑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您最好還是去……。」

　　門人傑突然說道：「你那東家住在什麼地方？」

　　那位賬房忙道：「東大街二拐胡同，一問就知道了！」

　　門人傑一點頭，道：「好吧，我問他去，要是不是那回事兒……。」

　　他沒有往下說，哼地一聲轉身出了門！

　　※※※

　　門人傑走了，他的背影剛消失不見，「第一樓」的後院中破空竄起一條黑影，向西飛掠而去！

　　不久之後，這黑影停身在一處屋脊上，影停人現，那赫然是那位賬房，他神色緊張地四下望了望，就待向身前十餘丈外一片大宅院裏縱落！

　　驀地，一聲冰冷輕笑傳自身後：「賬房先生你可是真人不露相啊！」

　　那位賬房大驚，剛要騰身，無奈他已遲一步，背後伸來的一隻手已搭上他的左肩，他悶時一聲，身形立刻矮下半截，那隻手，把他扳轉了過來，面前，冷然站立著門人傑，冷冷而笑：「你不是說你那東家住在東大街麼？怎麼你跑到西大街來了？好心智，可惜碰上了我……。」

　　一頓，接道：「這兒礙眼，你跟我到下面去！」

　　拉著那位賬房縱下屋面，落身在街道上！

　　那位賬房如今是混身顫抖，面無人色！

　　站定之後，門人傑道：「答我問話，那『第一樓』可是你那東家贏來的？」

　　那位賬房沒說話。門人傑五指微一用力，那位賬房身形一矮，忙搖了頭。

　　門人傑冷冷一笑，道：「這才是，那麼，『第一樓』是怎麼來的？」

　　那位賬房道：「只不過是換了賬房而已！」

　　門人傑雙眉一揚，道：「換湯不換藥，好，其他的咱們待會兒再說，現在你跟我去敲你那東家的門去，走！」

　　又拉著那位賬房走向那座廣宅大院的朱漆大門！

　　那大門氣派得很，門環烏漆發亮，門口那石階下還有一對石獅子，近前門人傑把那賬房往前推！

　　那位賬房沒奈何，舉手叩了門環！

　　砰砰一陣響，靜夜中聽來分外刺耳！

　　無如，敲了半天門，裏面沒一點動靜！

　　門人傑雙眉一揚，冷笑說道：「你那東家睡得可真死哇！」

　　提住那位賬房騰身而起，由圍牆上射進院中！

　　落身處，是這廣宅大院的天井，站在天井中四望，每間屋子裏黑黝黝、靜悄悄的，連個打鼾聲也沒有！

　　門人傑冷冷一笑，道：「敢情他見機得早，已經跑了，說不得我只有難為你了……」

　　話鋒微頓，接道：「答我第一問，你們是什麼來路！」

　　那位賬房顫聲說道：「不知道……。」

　　門人傑冷然說道：「怎麼說？」

　　那位賬房忙道：「我委實不知道，我只是敝東家這兒的一名僕從！」

　　門人傑冷笑說道：「僕從具如此身手，主人可知，那任孔方是什麼？」

　　那位賬房道：「他是敝東家的身邊人，左右手！」

　　門人傑道：「你那東家姓什麼，叫什麼？」

　　那位賬房道：「他姓胡，叫胡文虎，『揚州城』的人都叫他胡百萬……。」

　　門人傑道：「他原來是幹什麼的？」

　　那位賬房道：「他原是本地人，我跟他還沒有兩年……。」

　　門人傑道：「我問你他是幹什麼的？」

　　那位賬房道：「原就是『第一樓』的主人！」

　　門人傑冷笑說道：「好個『第一樓』的主人，他就是謀害聞人大俠的主兇麼？」

　　那位賬房搖頭說道：「我不知道這回事兒，那要問任孔方，都是他跟……」

　　門人傑道：「可惜他已經死了！」

　　那位賬房一驚，隨即機伶一顫，道：「那就只有問東家了！」

　　門人傑道：「我偏要問你！」

　　那位賬房急道：「我不知道，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知道！」

　　門人傑道：「看來你是真不知道，那麼，你告訴我，胡文虎那兒去了？」

　　那位賬房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門人傑冷哼了一聲，五指剛要用力！

　　那位賬房忙道：「我真不知道，我要知道他走了，怎會跑來稟報……。」

　　說的也是，門人傑眉鋒一皺，沉吟了一下，道：「那麼，你告訴我，平日胡文虎跟什麼人往來過？」

　　那位賬房道：「那多了，有……。」

　　門人傑道：「我說的是武林人物！」

　　那位賬房忙搖頭說道：「武林人物，這我不……」

　　一顫接道：「只有一次，我知道有個人來找他！」

第七章　追蹤

　　門人傑忙道：「那是誰？」

　　那位賬房搖頭說道：「我不認識，只聽他倆說什麼堡呀堡的……」

　　門人傑一怔，道：「你可還記得那是什麼堡？」

　　那位賬房搖頭說道：「不記得了，只記得什麼堡呀堡的！」

　　門人傑眉鋒一皺，道：「他來找胡文虎幹什麼？」

　　那位賬房又搖了頭，道：「不知道，他倆談話的聲音很低，也不許人走近！」

　　門人傑道：「他姓什麼，叫什麼？」

　　那位賬房道：「不知道，只似乎聽得任孔方稱他秦大哥！」

　　門人傑道：「他長得什麼模樣？」

　　那位賬房道：「既高又大，濃眉大眼，一臉橫肉！」

　　門人傑道：「這姓秦的跟胡文虎很熟麼？」

　　那位賬房點頭說道：「很熟，他倆一見面便稱兄道弟的……」

　　門人傑截口說道：「夠了，如今談談你自己吧！」

　　那位賬房苦著臉道：「我本在北六省綠林廝混，後來待不住了才跑到江南來……」

　　門人傑手一鬆，道：「好，我不難為你，你走吧，可記住一點，別再糊裡糊塗地為人賣命，要不然下次被我碰上就沒這麼便宜了！」

　　那位賬房一時倒怔住了，好半天才定過神來，如逢大赦地抱頭狼狽奔去，連個謝字也顧不得說了！

　　那位賬房走了，門人傑抬眼環掃一匝，剛要騰身。

　　驀地裏，一聲慘呼由大街上傳了過來！

　　門人傑臉色一變，騰身而起，他騰身不可謂之不快，但是當他騰起半空，舉目前望時，他卻只能看見那大街上倒臥著一個人，別的一無所見！

　　那夜色中各處仍是空蕩、寂靜，生似沒發生過任何事一般，如此看來，那殺人者之身手……

　　門人傑雙眉一揚，如飛般射落在那位賬房身旁！

　　那位賬房混身沒有一點傷痕，但門人傑一看便知，那位賬房是被人用重手法震斷心脈致死！

　　連這麼個人也不放過，殺人者心腸可知！

　　由此也證明一點，那就是那班人未曾遠離，至少在殺害這賬房之前，是仍逗留「揚州城」內，而且就在附近。

　　門人傑可真火了，眉宇間煞氣洋溢，可是他明白，如今要找那殺害這賬房的兇手，並不是一件容易事！

　　當下，他略一思忖，強捺住心中怒火殺機，飛身掠起，直撲運河邊，他要捨遠就近，先打聽「天香教」那艘船的下落！

　　這時候，東方泛白，天已快亮了！

　　運河中，漕艘靜泊，佈滿了那大小的船隻，但沿河一帶都是靜悄悄的，難聞聲息，難見人影！

　　門人傑站在運河岸邊，舉目在那大小船隻中搜尋，可是他無法找到一艘較為奇特的船隻！

　　沿河不見人影，他也沒辦法打聽什麼！

　　是故，漸漸地，他皺了眉，而且眉鋒越皺越深！

　　突然間，一陣步履聲由遠而近，這時候聽來分外清晰！

　　門人傑忙循聲望去，只見身左十餘丈外走來一人，那是個一身船家打扮的中年漢子！

　　當門人傑望向他時，他也看見了門人傑，他詫異地望了門人傑一眼之後，便折身走向一處跳板！

　　門人傑忙招呼說道：「這位老哥，請稍留一步！」

　　那船家打扮的漢子停了步，疑惑地望著門人傑道：「你叫我？」

　　門人傑一邊點頭答應，一邊走了過去！

　　近前，那船家打扮的中年漢子道：「你有什麼事？」

　　門人傑道：「我向你老哥打聽件事兒，昨天夜裏，有一幫人沿運河找一條船，不知你老哥知道不知道……」

　　那船家打扮的漢子「哦！」地一聲，道：「你是問『揚州』卓府的人……」

　　門人傑一喜忙道：「正是，正是，你老哥怎麼知道……」

　　那船家打扮的漢子道：「聽當地的人說的，昨天夜裏我們的船剛靠岸……」

　　門人傑截口說道：「你老哥可知道他們往那兒去了！」

　　那船家打扮的漢子抬手往北一指，道：「他們順著運河往北去了！」

　　這下總算有了眉目，門人傑謝了一聲，轉身急急往北趕去！

　　天大亮時，他趕到了「高郵」，沿「高郵湖」一問，「七絕神君」卓空群等又往北去了，他毫不怠慢又趕了下去。

　　※※※

　　這一天，他來到了「微山湖」！

　　這「微山湖」湖不大，周圍可挺熱鬧，其實，沒別的，凡是靠近運河一帶的城鎮，無論大小都很熱鬧！

　　在「微山湖」靠近運河的一邊，酒肆茶館林立，算算總有十幾家，看看天近正午，酒肆又是人眾複雜，是打聽事兒最好的處所，所以，門人傑一經考慮之後，信步進了一家酒店！

　　由於正值午飯時間，這家酒肆賣了九成座，僅剩靠裏的一兩副座頭猶空著，這些人只知吃喝，不懂享受，這靠裏的幾副座頭緊臨後窗，窗外便是碧波數頃的「微山湖」，一邊把盞小酌，一邊隔窗眺望湖光山色，何等愜意？偏偏它沒人坐！

　　門人傑得其所以，選了一副最乾淨的坐了下去！

　　他剛坐下，店夥肩上搭著手巾走了過來，哈腰陪笑說道：「這位相公要點什麼？」

　　門人傑隨意點了兩樣，那店夥應聲退去！

　　少頃店夥送上了酒菜，轉身要走！

　　門人傑喚住了他，道：「夥計，我向你打聽件事兒……」

　　那店夥忙道：「相公只管說，這地方的大小事兒沒有我不知道的！」

　　門人傑含笑說道：「那最好不過，夥計，近日來可有一幫武林人物由這兒『微山湖』附近經過，沿運河追尋一條船麼？」

　　那店夥想了想，道：「由『微山湖』過往的江湖朋友很多，但沿運河找一條船的只有兩撥人，不知相公問的是那一撥！」

　　門人傑微愣說道：「兩撥？」

　　那店夥忙道：「不錯，是兩撥！」

　　門人傑道：「那麼，夥計，兩撥我都問！」

　　那店夥道：「那我就全告訴相公，這兩撥人頭一撥有二十多個，他們已經錯開運河往西去了，那後一撥只有兩個人，這兩個人也離開了運河往飛……」

　　不知由那兒突然響起了一聲冷哼！

　　那店夥一怔住口，循聲望去，臉色一變，低頭就走！

　　門人傑一把拉住了他，道：「夥計！」

　　那店夥嚇得一哆嗦，一臉驚恐色地搖頭說道：「不知道，你相公還是問別人去吧！」

　　門人傑循店夥適才投注處望去，只見隔著三桌的一副座頭上，坐著兩個灰衣漢子，一個瘦高，一個中等身材，俱都是一臉慓悍之色，一望可知是兩個武林人物！

　　門人傑雙眉微揚，道：「夥計，難不成你這兒有吃人的老虎，天大的事兒我替你擔了，你只管告訴我那後一撥……」

　　那店夥白著臉，一邊掙，一邊搖頭說道：「這位相公，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我……」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好吧，我問別人，你走吧！」

　　他這裏手才一鬆，店夥已飛快走了開去！

　　門人傑未再說話，也未再看那兩個灰衣漢子一眼，自斟自酌地吃喝起來，生似沒那回事兒一般！

　　但，他剛喝了兩杯酒，那兩個灰衣漢子忽然丟下一些碎銀，雙雙起身出門，門人傑笑了，放下杯，丟下酒錢，也跟了出去，他跨出門的時候，適逢那兩個灰衣漢子回頭張望，那兩個灰衣漢子一見門人傑跟了出來，臉色一變，掉頭急步往東行去！

　　門人傑暗暗一笑，瀟灑邁步跟了上去！

　　他這裏瀟灑邁步，那兩個灰衣漢子卻是越走越心驚，只因為他兩個走得慢，身後那位固是不離身後五丈，而他兩個加快了步履，簡直像跑，身後那位仍是落後五丈距離，休想把他多拋遠一尺！

　　又走了片刻，看看已離「微山湖」很遠，前面那兩個灰衣漢子倏地停步，霍然轉過身來！

　　但，門人傑卻親若無睹，恍若無覺地依然背著手，瀟灑邁步向前走，兩下裏越來越近，眼看接近兩丈！

　　那兩個灰衣漢子沉不住氣了，那中等身材的雙目一瞪，突然沉喝說道：「朋友，你站住！」

　　門人傑這回停了步，他兩眼一翻，道：「你叫我？什麼事！」

　　那中等身材漢子冷冷說道：「你跟在我兩個身後是什麼意思？」

　　門人傑笑道：「好話，你呀然明白就好，那麼，我問你，我適才在酒肆裏向那夥計問話，你為什麼不讓他說。」

　　「笑話。」那中等身材漢子道：「我為什麼不讓他說？你聽到我不讓他說了麼？」

　　這別說門人傑，任何人也沒聽見！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那麼，你哼個什麼勁兒？」

　　那中等身材漢子道：「我想哼，我就是叫兩聲，你管得著麼？」

　　這話說得是既橫又衝。

　　然而，門人傑淡淡笑道：「別人管不著，我管得著，我管不著別人，單管得著你！」

　　那中等身材漢子臉色一變，道：「那麼，我哼過了，你怎麼樣？」

　　門人傑道：「不怎麼樣，你告訴我卓神君與孫不笑那兒去了，或者你告訴我為什麼不讓那夥計說話，要不然你別想走！」

　　那中等身材漢子冷笑說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哼，我要走誰也攔不住！」

　　門人傑淡然笑道：「那你就試試！」

　　那中等身材漢子又冷哼一聲，道：「老劉，走，我不信誰能咬了我鳥去！」

　　說著，轉身就走，但，他剛轉過身便怔住了！

　　門人傑已含笑站在了他眼前，一根手指頭差點點上他鼻頭，道：「我告訴你，試歸試，你要敢再有半個髒字，休怪我先打掉你一嘴牙！」

　　那兩個定過神來，臉色大變，伸手摸向了腰際。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別動蠻，要動蠻你兩個還差得多，我話說在前頭，乖乖答我問話，我放你們走路，誰敢先動誰倒霉！……」

　　話猶未完，那中等身材漢子手腕翻處，「錚！」一聲，一柄匕首已持在手中，口中沉喝說道：「朋友，讓路……」

　　門人傑截口說道：「倒霉的是你！」

　　那中等身材漢子似乎橫了心，挺腕便點那犀利的匕首尖鋒，直刺門人傑胸腹，既狠又辣！

　　無奈，他匕首剛遞至半途，突然悶哼一聲，抱腕跌退！

　　再看時，那柄匕首已到了門人傑手中！

　　那兩個駭然失色，門人傑淡淡說道：「怎麼樣，就憑這一手，夠了麼？好漢不吃眼前虧，我勸你兩個還是老老實實答我問話的好！」

　　那中等身材漢子未敢再動，那瘦高漢子也有了猶豫！

　　門人傑一揚手，匕首脫手飛出，「篤！」地一聲插在中等身材漢子腳前，然後他揚了揚眉道：「要想走路，就乖乖的說，否則的話，就吃點苦頭，兩條路任選其一，我可沒有太好的耐性！」

　　那兩個互覷了一眼，瘦高漢子突然說道：「朋友，你怎麼稱呼？」

　　門人傑道：「你要弄清楚，是我問你倆，不是你倆問我！」

　　瘦高漢子略一遲疑，道：「朋友，我兩個是蒙山『飛雲堡』的……」

　　他想抬出招牌來嚇人！

　　無如，門人傑不吃這一套，他淡然說道：「『飛雲堡』也好，『朝天堡』也好不管是誰，不答我問話，別想走路！」

　　那兩個臉色又是一變，瘦高漢子冷笑說道：「你朋友定然很有來頭，既然朋友不賣『飛雲堡』的面子，那我兩個只有說了，卓神君進了『飛雲堡』！」

　　門人傑笑道：「這才是，卓神君為什麼到『飛雲堡』去！」

　　瘦高漢子道：「那你該去當面問神君！」

　　門人傑道：「你當我不敢麼！你兩個為什麼不讓那店夥說話！」

　　瘦高漢子道：「這是神君的吩咐，至於為什麼，那也要問神君！」

　　門人傑道：「如今神君還在『飛雲堡』麼！」

　　瘦高漢子尚未說話，那中等身材漢子搶著說道：「不在了，走了，今天一早走的。」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那倒真巧，卓神君往那兒去了！」

　　那中等身材漢子道：「不知道，你可以沿路打聽打聽！」

　　門人傑笑道：「我不相信有那麼巧的事兒，我要上『飛雲堡』打聽去！」

　　那兩個臉色一變，中等身材漢子旋即淡淡說道：「你只管去，沒人攔你！」

　　門人傑笑道：「你大概以為『飛雲堡』是龍潭虎穴嚇得住誰，我這就去闖給你看看。」說著，他舉步要走。

　　驀地裏，一陣急促蹄聲劃空傳到，隨見「微山湖」方面塵頭挑起，一紅二青三人三騎飛馳而來！

　　那兩個入目這飛馳而來的三人三騎，神情俱皆一喜！

　　門人傑笑道：「這大概是你們『飛雲堡』的人！」

　　來騎極快，轉眼間，已馳近百丈，如今可以清楚地看見，那前面的一人一騎──馬是不帶一根雜毛的棗騮，全身赤紅如炭火，昂首踢蹄，神駿異常。鞍上，是位婀娜剛健、艷若桃李的紅衣少女，紅巾包頭，身披大紅風氅，由頭至腳像一團火，又像一朵鮮艷欲滴的花，一片飛捲而來的紅雲！

　　她身後那兩人兩騎，馬是兩匹漆黑烏騅，人則是兩個青衣美姑娘，這兩個，一般地人間絕色，但跟紅衣人兒一比，卻仍黯然失色，判若雲泥！

　　馬近百丈。三人三騎中突然響起一聲輕噫，鐵蹄翻飛飛馳而至，臨近，一陣馬嘶，三騎同時揚蹄而起，一個飛旋，立刻停住，像釘在了地上一般，一動不動！

　　好精湛的騎術，門人傑眉梢兒為之一揚！

　　適時，那兩個灰衣漢子急步趨前躬下了身，恭謹說道：「見過姑娘！」

　　紅衣人兒瞪著一雙美目，望了望二人神色，又輕抬那欺雪賽霜的一截皓腕，馬鞭指了指地上匕首道：「這是怎麼回事？」

　　那中等身材漢子忙把適才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紅衣人兒軒起了黛眉，美目轉注，深深地打量了門人傑兩眼，然後綻開檀口發了話，那話聲無限甜美：「閣下怎麼稱呼？」

　　門人傑淡淡笑道：「有勞動問，姓門，草字人傑。」

　　紅衣人兒呆了一呆，嬌靨上掠過一絲訝異之色道：「我沒有聽說過你……」

　　門人傑道：「才出道的無名小卒！」

　　紅衣人兒道：「才出道的人敢招惹『飛雲堡』，閣下膽子之大令人佩服……」

　　「好說。」門人傑微笑說道：「我不以為名滿武林的『飛雲堡』，是個恃強凌弱不講理的地方！」

　　「你很會說話！」紅衣人兒揚了揚黛眉道：「『飛雲堡』講理，也從沒有恃強凌弱那一說，不對於恃技狂傲的人，卻是從不謙讓。」

　　門人傑笑了笑，道：「那麼，姑娘，貴屬當面，妳可以問問……」

　　左邊那位青衣少女突然叱道：「妳呀妳的，好沒規矩！」

　　門人傑目光轉注，笑道：「這就是『飛雲堡』恃強凌弱之處，她可以你呀你的，我為什麼不可以？」

　　左邊那青衣少女嬌靨一變，道：「你可知道你在對誰說話！」

　　門人傑搖頭說道：「我不知道，但至少我知道彼此都是人！」

　　左邊青衣少女道：「人與人有分別！」一指那兩灰衣漢子：「像他兩個……」

　　門人傑截口說道：「他兩個是『飛雲堡』的人，我不是，他兩個吃穿仰仗『飛雲堡』，我無須，妳說對不對，姑娘？」

　　左邊青衣少女啞了口，可也氣白了那張如花瓣嬌靨，柳眉一豎，揚起了手中的那根馬鞭，「唰！」地當頭抽下！

　　門人傑眉鋒一皺，後退半步，輕易而恰好地躲過了這既快又準，換個人絕難躲過的一鞭。

　　左邊青衣少女冷笑說道：「你本事大，為什麼不接！」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姑娘，我是鬚眉七尺藏軀！」

　　好男不跟女鬥，那左邊青衣少女更氣白了臉，皓腕一翻，手中馬鞭再度揚起！

　　而適時，紅衣人兒抬了手，擋住了這一鞭，她目注門人傑，黛眉連軒，美目凝威地道：「你是個幹什麼的？」

　　門人傑道：「姑娘，武林一介落拓書生！」

　　紅衣人兒道：「你這個人膽子很大，身手不差……」

　　門人傑笑了笑，道：「那是姑娘誇獎！」

　　紅衣人兒道：「我還有後話，你更可惡！」

　　門人傑眉鋒一皺，道：「姑娘褒貶均太過甚！」

　　紅衣人兒氣得嬌軀一顫，但旋又淡淡說道：「我沒有工夫跟你鬥口，你告訴我，你找卓神君幹什麼？」

　　門人傑道：「姑娘，我跟他是朋友，前後差一步離開『揚州』……」

　　紅衣人兒道：「我問你找他幹什麼？」

　　門人傑道：「姑娘，這是我的事……」

　　紅衣人兒沉聲說道：「可是我要你說！」

　　門人傑搖了搖頭，淡淡說道：「姑娘，我不願，也不能奉告！」

　　紅衣人兒陡挑雙眉，叱道：「你……」倏又斂去威態，道：「那你就別想我告訴你他在那兒！」

　　門人傑道：「我知道，他如今在『飛雲堡』！」

　　紅衣人兒道：「你沒聽說麼，他走了今早走的！」

　　門人傑微笑說道：「姑娘，像他倆的身分可以騙人，姑娘怎也騙人！」

　　紅衣人兒剎時紅了嬌靨，那既羞又氣更窘的嬌模樣兒，美極愛煞人，她瞪著美目說道：「誰說我騙，他昨晚進堡，我昨晚出堡，我到現在才回來，怎知道他是否還在？」

　　門人傑笑了，道：「這兩個貴屬的話，我不敢信，以我看，卓神君十有八九仍在『飛雲堡』中，姑信請再問問貴屬？」

　　紅衣人兒當真轉移了美目，望著那中等身材的漢子道：「卓神君是否還在堡中？」

　　那中等身材漢子囁嚅說道：「回姑娘，今早我兩個出來的時候還在，如今……」

　　門人傑笑道：「這不就是了麼？」

　　紅衣人兒揚了黛眉，道：「在就在，不在就是不在，幹什麼騙人？」

　　那中等身材漢子囁嚅說道：「回姑娘，我倆不知道他是什麼來路……」

　　紅衣人兒霍地轉過螓首，望著門人傑道：「聽見了麼，閣下！這你不能怪他倆……」

　　門人傑笑了笑，尚未說話，紅衣人兒又接道：「說吧，你找卓神君幹什麼！不然我就不讓你進『飛雲堡』！」

　　門人傑搖了搖頭，道：「我本想說的，可是聽姑娘這麼一說，我倒不好出口了！」

　　紅衣人兒道：「別那麼傲，行麼？」

　　門人傑道：「那我不敢，不過在此情形下，換了姑娘是我，我不以為姑娘會說！」

　　紅衣人兒忽地笑了，好美好白的一口貝齒，道：「看來你的脾氣跟我……」

　　嬌靨猛然一紅，隨即繃了起來，道：「你當真不肯說？」

　　門人傑道：「那要看姑娘是要我怎麼樣進堡了！」

　　紅衣人兒道：「難不成讓我請你進去？」

　　門人傑道：「事實上，姑娘該知道，這才是武林名堡的待客之道！」

　　紅衣人兒掙了掙，終於搖了搖螓首，道：「我說不過你，你快說吧！」

　　門人傑道：「姑娘是願意請我入堡了？」

　　紅衣人兒道：「你不是說，這才是武林名堡的待客之道麼？」

　　門人傑笑了笑，搖頭說道：「看來姑娘是不願輕口，好吧……」

　　微頓，接道：「姑娘可知道卓神君為什麼離開『揚州』來到此間！」

　　紅衣人兒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聽說是為了追一艘船，那艘船上的人擄走了『琴劍書生』聞人大俠，對麼？」

　　「對！」門人傑點頭說道：「對，姑娘，我也是追那艘船的，可是我比神君遲一步離開『揚州』，所以我必須趕上他！」

　　紅衣人兒道：「你早說不就沒事了麼……」

　　目光一凝，接道：「你跟卓神君是朋友？」

　　門人傑點頭說道：「可以這麼說。」

　　紅衣人兒訝然說道：「可以這麼說？」

　　門人傑道：「因為我跟聞人大俠是朋友！」

　　紅衣人兒「哦！」地一聲，道：「原來你是聞人大俠的朋友，交情很深厚麼？」

　　門人傑道：「我倆交情深厚得不分彼此，怎麼，姑娘？」

　　紅衣人兒淡淡說道：「沒什麼，我只是隨口問問……」

　　雙眉微揚，接道：「那麼，當年他大喜之日，你一定被邀觀禮了！」

　　門人傑點頭說道：「那是當然，姑娘！」

　　紅衣人兒嬌靨紅了紅，遲疑了一下才又說道：「你見過聞人大俠那位夫人，絕代巾幗梅夢秋麼？」

　　門人傑神色一慘，點頭說道：「見過，姑娘，當然見過！」

　　紅衣人兒並未留意許多，咬了咬鮮紅的嘴脣，似乎鼓起了最大的勇氣開了口，但聲音低微得像在跟自己說話：「她的確長得很美麼？」

　　門人傑神情一震，強忍悲痛道：「很美，的確很美，是罕見的人間絕色！」

　　紅衣人兒嬌靨上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容色，道：「紅顏薄命，得夫第一奇才，本妒煞人寰，英雄俠女，珠聯璧合，天造一對，天設一雙，也相得益彰，偏偏……」

　　搖頭一聲輕嘆，道：「她這一輩子夠悲慘的！」

　　「是的，姑娘。」門人傑微微點頭說道：「他二位命運都夠悲慘的……」

　　紅衣人兒忽地問道：「聞人大俠那瘋症，就真無藥可醫了麼？」

　　門人傑搖了搖頭，道：「那誰知道，也許有，也許沒有……」

　　紅衣人兒道：「那謀害聞人大俠之人，至今仍沒有查出是誰？」

　　門人傑道：「沒有，至今仍未查出是誰？」

　　紅衣人兒道：「難道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有麼？」

　　門人傑道：「有是有一條很好的線索，可惜不久之前斷了！」

　　紅衣人兒「哦！」地一聲，道：「那是一條什麼線索？」

　　門人傑道：「貴堡日前沒接到卓神君傳出的武林帖，請武林朋友幫忙攔截追緝三個人麼？就是那條線索！」

　　紅衣人兒美目一睜，急道：「你是指那『揚州第一樓』的賬房任孔方……」

　　門人傑點頭說道：「不錯，正是他跟另外兩個女的！」

　　紅衣人兒突然在鞍上跺了蠻靴，道：「三叔下手就是那麼重，早知道……」

　　門人傑一怔，道：「姑娘，那在『秣陵關』截獲任孔方三人的，莫非就是貴堡中人？」

　　紅衣人兒點頭說道：「就是我那位嫉惡如仇的三叔！」

　　門人傑惑然說道：「據我所知令尊『飛雲堡』李堡主，無兄無弟……」

　　紅衣人兒嫣然一笑道：「你不知道我這位三叔是兩年多前才跟我爹換帖的把兄弟！」

　　門人傑「哦！」地一聲，搖頭說道：「原來如此，看來幾年未出，我對武林事生疏了……」

　　紅衣人兒道：「提起我這位三叔，你恐怕不會不知道，姓秦，雙名得海，武林人稱『鐵面巨靈活報應』！……」

　　門人傑眉鋒一皺，旋即展眉說道：「原來是昔年威震西南的秦大俠……」

　　說到一個「秦」字，他心中突然一跳，口中道：「對秦大俠，我久仰盛名，只恨無緣識荊……」

　　「別客氣。」紅衣人兒含笑截口說道：「那也不要緊，待會兒進了『飛雲堡』，你就會見著了！」

　　「是的，姑娘！」門人傑點頭說道：「秦大俠既號『鐵面巨靈』，那人一定長得十分威武！」

　　紅衣人兒笑道：「濃眉，大眼，既高又大，像極了桓侯張翼德，好懾人哪，他嫉惡如仇，下手向不留情，不過，他心眼兒倒是挺好的！」

　　門人傑心中又復一跳，道：「那我是該見見，是該見見。」

　　紅衣人兒還待再說，左邊那位青衣少女突然說道：「姑娘，咱們該回去了，要不然老堡主又要著急了！」

　　紅衣人兒嬌靨倏地一紅，道：「我只顧說話了，……妳跟小蘭共乘一騎，把座騎讓給……」

　　門人傑忙道：「多謝姑娘，不必了，我自己會走，而且這兩條腿不比馬匹慢！」

　　紅衣人兒道：「我這三匹馬不是普通的馬……」

　　門人傑道：「這個我看得出，一匹棗騮，兩匹烏騅，每一匹都能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不過，姑娘，在三位馳抵『飛雲堡』的時候，我也可以趕到，萬一我趕不到，姑娘請交代一聲不就行了麼？」

　　紅衣人兒遲疑了一下，美目深注，點頭說道：「好吧，你是夠傲的，我就試試你的高絕身法！」

　　話落，蠻靴一踩馬腹，皮鞭抽下，一聲龍吟馬嘶起處，三騎撒出十二蹄，捲起一陣塵頭，飛馳而去！

　　門人傑看也未看那三騎一眼，衝著那兩個灰衣漢子一笑道：「二位，遲到了丟醜，恕我要先行一步了！」

　　說罷轉身，騰空飛射而去！

　　這身法，瞧得那兩個瞪了眼、張了口，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那難怪，誰叫他二人沒見過！

　　由「微山湖」經「韓莊」、「棗莊」至「蒙山」，路本不近，可是在這三千匹中選一的名馬龍駒的腳程下，及門人傑那高絕身法下，就要另當別論了，那一下子縮短了好多！

　　日頭偏西時，紅衣人兒三人三騎馳抵了「蒙山」！

　　「飛雲堡」就在蒙山山腳下，龐大，雄偉，全由一色黝黑的大石塊砌成，遠遠望去，黑忽忽的一堆！

　　那高大，雄偉，兩扇既厚又重，敞開著的鐵門頂端橫石上，鑴刻著三個大字：「飛雲堡」！

　　堡門前，兩旁分站著八名灰衣抱刀大漢，一個個身軀魁梧，神態威猛，狀頗懾人！

　　膽小一點的別說進堡了，就在遠處看見這八個，也會嚇得縮回伸出的腿，扭頭走路！

　　實際上，東西兩堡、南北四寨並稱於武林，與當今武林諸大門派齊名！

　　兩堡、四寨，這六處地方，那一處不是能人輩出，高手如雲，又那一處不被武林中視為銅牆鐵壁、龍潭虎穴！

　　當然，這不是倖致的，單憑那黑黝黝高大雄偉的堡，它能夠懾人，再加上那如雲高手，誰還敢輕捋虎鬚！

　　紅衣人兒一馬當先馳進了堡門，那八個抱刀灰衣大漢「唰！」地一聲，一起撇刀為禮！

　　紅衣人兒輕抬皓腕，擺了擺手，扭轉螓首向後望了望，身後來路上空蕩蕩的，敢情門人傑還不見人影！

　　左邊那青衣少女冷哼說道：「就知道他是胡吹瞎擂！」

　　紅衣人兒皺了皺眉，轉回了頭，適時，一名白面無鬚，面目略顯陰沉的中年漢子由堡內急步迎出至馬前躬下了身：「姑娘回來了！」

　　紅衣人兒微頷螓首，從瑤鼻裏「嗯！」了一聲，道：「待會兒有個人要進堡見卓神君，你照顧一下！」

　　說完，未等那白衣漢子答話，便縱騎馳進堡內！

　　那白衣漢子答應一聲，躬身相送，但當他直起腰，抬起頭，向堡外大路望去時，他突然一驚！

　　沒別的，眼前站著個身材頎長、瀟灑超拔的白衣客，門人傑已經趕到了，夠快！

　　其實，是遲到是早到，只有他自己明白！

　　那白衣漢子一驚微退，隨即臉色一變開了口：「閣下是……」

　　門人傑含笑說道：「姓門，就是貴堡主令嬡適時所說的那個人！」

　　白衣漢子臉色又復一變，「哦！」地一聲，目光轉動，道：「原來就是閣下，請稍候，容我進去通報一聲！」

　　說著就要轉身，門人傑及時淡淡笑道：「怎麼，還要通報？」

　　那白衣漢子忙道：「對不起，這是敝堡的堡規！」

　　門人傑道：「李姑娘的交代不算數？」

　　那白衣漢子笑容微斂，道：「當家的是堡主，堡主之下還有二堡主、三堡主！」

　　門人傑揚了揚眉，點頭說道：「原來如此，那麼閣下請吧，有勞了！」

　　那白衣漢子淡淡說了聲：「好說！」轉身進堡而去！

　　門人傑站著無聊，抬臉向這座「飛雲堡」打量起來！

　　有頃，那白衣漢子匆匆走了出來，近前一欠手，含笑說道：「門朋友來得不湊巧，卓神君已經走了！」

　　敢情，這是不讓進堡！

　　門人傑「哦！」了一聲，道：「那真巧，卓神君什麼時候走的？」

　　那白衣漢子道：「剛走，還不到半個時辰！」

　　門人傑眉鋒一皺，道：「看來我遲到一步……」望了望白衣漢子，接道：「怎麼貴姑娘告訴我神君還在貴堡？」

　　那白衣漢子含笑說道：「我們姑娘昨晚出去的，適才剛回來，她怎會知道。」

　　門人傑道：「可是我剛才在路上碰見貴堡兩個弟兄，他們說……」

　　那白衣漢子截口笑道：「他們說的話那能算數？適才還是我送神君走的呢！」

　　門人傑點頭說道：「那麼卓神君是真的走了……」

　　頓了頓，接道：「閣下適才進去，是問那一位……」

　　那白衣漢子笑了笑，道：「些微小事，不敢驚動老堡主，我是向三堡主稟報的。」

　　門人傑道：「那位『鐵面巨靈活報應』秦大俠？」

　　那白衣漢子點頭說道：「正是！」

　　門人傑道：「秦大俠他在堡裏？」

　　「當然。」那白衣漢子點頭說道：「他不在我向誰稟報？三堡主是難得出門的！」

　　門人傑含笑點頭，道：「說得是，那麼煩請閣下再代為通報一聲，就說我姓門的要見三堡主『鐵面巨靈活報應』秦大俠！」

　　那白衣漢子笑問道：「閣下跟我們三堡主認識？」

　　門人傑道：「拜望何必曾相識？我是慕名而來！」

　　那白衣漢子搖頭微笑說道：「抱歉得很，我們三堡主有個怪脾氣……」

　　門人傑截口說道：「不見不認識的生朋友！」

　　那白衣漢子一怔，訕訕點頭笑道：「閣下說對了，正是！」

　　門人傑笑道：「這種怪脾氣委實少見，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人不可無脾氣，那麼，我見見李姑娘總可以了吧！」

　　按說，這是該可以了！

　　豈料，那白衣漢子掛著笑又搖了頭：「我們姑娘車馬勞累，剛回來在歇息……」

　　門人傑道：「也不見客！」

　　那白衣漢子點頭說道：「閣下又說對了，正是。」

　　門人傑雙眉一揚，笑道：「閣下，這你們武林名堡的待客之道，令人忍無可忍，看來不是貴堡那位三堡主專橫，便是閣下這門口的奴才使刁！」

　　那白衣漢子笑容倏斂，道：「朋友，說話小心點，你說誰是奴才！」

　　門人傑一笑說道：「據我所見所聞，站門的都是奴才！」

　　那白衣漢子勃然變色，道：「敢情你是來找碴兒的，姓門的，你沒帶招子找錯了地方，你打聽打聽，『飛雲堡』可是任人撒野的地方……」

　　門人傑笑道：「休說是這兒『飛雲堡』，便是『揚州』『七絕神君』卓府我也被待若上賓，要來便來，要去便去，我只有一句話，你再進去為我通報一聲，見最好，不見也得見，今天我姓門的是見定了，否則的話，別怪我不顧武林禮數要硬闖了……」

　　那白衣漢子冷笑說道：「那敢情好，姓門的，你只要過了我這一關，還怕……」

　　門人傑啞然笑道：「過你這一關，在我看來那是舉手投足、輕而易舉，不過，我還顧念『飛雲堡』成名不易，也敬仰李堡主那半生俠名！」

　　那白衣漢子冷笑說道：「不必顧慮那麼多，不過我這一關，你休想見任何人！」

　　門人傑雙眉一揚，目光逼視，道：「閣下，你真要我闖？」

　　那白衣漢子道：「沒人有閒工夫跟你說笑話，你朋友既誇下海口，視飛雲堡無人，就該放大膽闖一闖試試！」

　　「好話。」門人傑一笑說道：「閣下，你逼人太甚，我倒要看看『飛雲堡』是如何的銅牆鐵壁，是怎麼樣的龍潭虎穴！」

　　說著，雙手往後一背，邁步向堡門內行去！

　　他昂首闊步，擦過了白衣漢子的身邊，卻是連看也未看白衣漢子一眼，而適時，白衣漢子冷哼了一聲：「朋友，回來。」

　　探掌如電，五指逕向門人傑右「肩井」搭下！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只怕未必，閣下，我本當一躲了事，但若不給你點顏色看看，恐怕會慫恿了你的下次！」

　　話落反手，一指敲上白衣漢子的腕脈！

　　白衣漢子悶哼一聲，大驚暴退。

　　門人傑笑道：「閣下，我這一指有分寸，下一次可就難說了！」

　　白衣漢子臉色連變，陡地一掌向門人傑後心劈來！

　　這回他學了乖，虛空出掌而不是硬攻實打！

　　無如，這一著使他吃的苦頭更大！

　　門人傑一笑說道：「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流淚。」

　　衣袖往後一抖，砰然一聲，那白衣漢子被震得踉蹌跌退，這一回門人傑手下仍留了分寸，白衣漢子絲毫沒傷著內腑，倒退了幾步之後，卻一屁股坐在了地下！

　　白衣漢子一張臉由豬肝色轉為煞白，騰身躍起，還要再撲，適時，一聲雄渾沉喝由堡內劃空傳到：

　　「夠了，閣下，你也站住！」

　　白衣漢子倏然收勢，門人傑也停了步！

　　隨著這聲沉喝，一條高大黑影由堡內飛射而出，直落門人傑面前，別看他身軀高大，身法之快卻令人咋舌！

　　影住人現，那是個身軀魁偉的中年黑衣大漢，濃眉、大眼、鷹鼻闊口、膚色黝黑、滿臉的絡腮鬚！看起來，此人威猛奪人，但更凜人的是他那一臉橫肉，及一雙犀利中帶著暴戾的目光！

　　是像桓侯張二爺，可沒有張二爺那種「神」威、那麼可愛！

　　且完全與那位賬房所描述，曾訪「第一樓」主人的神秘客相符！

　　一望可知，此人是個暴戾、兇殘、桀驁、蠻橫的人，「飛雲堡」堡主李滄如英雄半生，怎麼跟這麼個人叩頭換帖！

　　門人傑未容對方開口，當即雙眉一揚笑道：「莫非『鐵面巨靈活報應』秦三堡主？」

　　秦得海冷然點頭，道：「不錯，正是秦某人！」

　　門人傑道：「聽說三堡主從不見生客！」

　　秦得海冷然再點頭，道：「不錯，秦某天生的怪脾氣！」

　　門人傑笑道：「但如今三堡主到底還是出來了！」

　　秦得海冷冷一笑，道：「閣下在『飛雲堡』門前展威風，逞煞氣，打我堡中人，恃技驕狂，上門欺人，秦某焉能再不出來……」

　　門人傑笑道：「這麼說，三堡主出來不是見我這個客人的？」

　　秦得海冷然說道：「你明白就好！」

　　門人傑眉鋒微皺，道：「這就怪了，我跟『飛雲堡』沒有過節，跟你秦三堡主也談不上仇怨，更沒得罪過貴堡任何人，秦三堡主為何這般對我？委實是令人難解……」

　　秦得海冷然說道：「你不明白我明白，你要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訴你。」

　　門人傑道：「三堡主，我洗耳恭聽。」

　　秦得海冷笑說道：「只因為你閣下毛遂自薦進卓府太以突然，也因為聞人大俠的被劫，更因為『卓府』離奇焚於那一把火！」

　　門人傑當真地呆了一呆，道：「三堡主，你這話什麼意思！」

　　秦得海道：「那要問你姓門的自己！」

　　門人傑道：「我若明白我就用不著請教你秦三堡主了！」

　　秦得海怒笑說道：「姓門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自己做的事，你自己還不明白麼？」

　　門人傑臉色為之一變，但旋即恢復平靜，道：「我明白了，這是誰說的？」

　　秦得海冷然說道：「我，秦某人，還有『飛雲堡』中所有人！」

　　門人傑雙眉微揚，道：「那麼是你們無中生有，血口噴人了？」

　　秦得海厲笑說道：「無中生有，血口噴人？那麼我問你，為什麼聞人大俠早不被劫，晚不被劫，偏偏在你進入『卓府』之後被劫？『卓府』為什麼早不燒，晚不燒，偏偏在你來了之後就焚於一把火？還有，你真的叫門人傑麼？……」

　　門人傑截口說道：「看來跟你說也說不清，卓神君現在『飛雲堡』內，你可以問問他，請他說說門人傑是個怎麼樣的人！」

　　秦得海道：「秦某問過了，神君說你是個來歷不明的神秘人物！」

　　門人傑點頭說道：「這一點我尚可承認，但是他有沒有告訴你……」

　　秦得海截口說道：「告訴我什麼！神君早就對你動了疑，只不過你手法很高，他未能及時防止你而已！」

　　門人傑道：「這是卓神君說的？」

　　秦得海冷然點頭，道：「當然，神君莅臨『飛雲堡』之當日，說出有你這麼個人之後，大夥兒一經研判，立刻共認你跟那賽華佗是一路人！」

　　門人傑軒了軒眉，道：「那麼，讓我見見卓神君，我當面……」

　　秦得海搖頭說道：「神君如今心情惡劣，人極疲累，不願見任何人！」

　　門人傑道：「但是這件事我勢必要弄清楚！」

　　「不必了！」秦得海冷然搖頭，道：「事實明確，大夥兒的眼睛雪亮，你就是舌翻蓮花，說得日出西山，也休想動眾心分毫！」

　　門人傑淡淡一笑，搖頭說道：「我不相信這是卓神君的意思，『七絕神君』他不該是這種輕聽人言，昧於是非之人，再說，這如果真是他的意思，那麼『飛雲堡』對我的態度，將不止於不讓我進門！」

　　秦得海冷笑說道：「那麼你以為該怎麼對你，老實告訴你也無妨，在半個時辰之前，神君已遍傳『武林帖』，請天下武林同道共同對付你了！」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是麼？那麼神君武林罕匹，『飛雲堡』又是高手如雲，他為什麼不乾脆現在就親率『飛雲堡』高手出來對付我？」

　　秦得海道：「神君連受打擊，心力交疲，如今無意動手拼鬥，他也明白你一身所學頗高，『飛雲堡』不是你的對手……」

　　門人傑突然仰天大笑，聲似龍吟，裂石穿雲，直逼雲霄，大笑中，他道：「貴堡真是高估我了，一個籍籍無名的門人傑竟使很多武林名堡自認不是對手，我何幸如之……」

　　笑聲一瀉而下，忽地斂住，淡然接道：「三堡主，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對我麼？」

　　秦得海道：「你明白什麼？……你明白就好，那怨不得別人，凡與『七絕神君』及『琴劍書生』為敵之人，便是天下武林的公敵……」

　　門人傑搖頭說道：「不是這回事，恐怕是因為我這個人太愛管閒事，又比人善於追查緝兇，其實你不知道我跟聞人大俠的關係，要不然你就不會怪我愛管閒事了！」

　　秦得海臉色一變，道：「姓門的，你這話什麼意思！」

　　門人傑笑了笑，道：「什麼意思？誠如你所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自己做的事，自己該明白，你跟那『揚州第一樓』的胡文虎有來往，又殺了任孔方三人滅口，這已經夠明白的了！」

　　秦得海臉色一連數變，道：「姓門的，你何妨說明白點！」

　　「可以。」門人傑點頭說道：「那胡文虎與任孔方等是涉嫌謀害聞人大俠之人，可巧你跟胡文虎來往，又殺了任孔方等滅口，這該夠明白了吧！」

　　秦得海雙目暴睜，仰天厲笑說道：「明白了，姓門的，我明白了，我明白你竟然無中生有，血口噴人，倒打我秦某一把，反咬我秦某一口……」

　　門人傑淡淡說道：「假如卓神君知道了這件事，我恐怕他對你……」

　　突然一個清朗而略顯冰冷的話聲，由堡內傳出：「門大俠，卓某在此洗耳恭聽多時！」

　　門人傑一怔住口，而適時，隨著那話聲，堡內走出了「七絕神君」卓空群，他背後跟著孫不笑，身旁，另有一個身材矮胖，長眉細目，膚色白皙，但卻滿臉陰狠奸詐的中年白衣漢子。

　　卓空群仍然是離開「揚州」時那身打扮，但如今看來，他臉色蒼白得怕人，兩眼也微佈著紅絲！

　　他一出堡，秦得海立即盡收兇態，拱手為禮：「神君怎麼出來了？」

　　卓空群淡淡說道：「不礙事，若是連動也不能動，還談什麼救聞人大俠及緝兇拿賊，門大俠由我來接待，三堡主請後退！」

　　秦得海應了一聲，退往一旁！

　　門人傑趁勢一拱手，剛要開口！

　　卓空群已目光冷然投注，搶先說了話：「門大俠，你所說的，卓某適才已悉入耳中，請門大俠不必再多說了，多說了那也沒有用，鬚眉昂藏七尺軀，大丈夫敢做敢當，似門大俠這等高人，反過頭來誣人，未免有失身分！」

　　看來，這果真是卓空群自己的意思，而不是秦得海在中間搞的鬼，看來，這位智慧功力高於武林一二的「七絕神君」，在連受打擊，心力交瘁之後，確實是黑白不分，是非難明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門人傑的一切，也委實令人動疑，沒事還好，一旦有了事，那是沒辦法讓人不懷疑他的！

　　門人傑呆了一呆，旋即平靜心神，笑道：「神君，既如此，我別的不談了，但有關秦三堡主……」

　　秦得海突然厲聲說道：「姓門的，你有什麼證據指秦某跟那胡文虎有來往？」

　　門人傑淡淡說道：「是胡文虎一個手下親口告訴我的！」

　　秦得海猛一點頭，道：「那好，你把那人找來，讓秦某與他……」

　　「好主意！」門人傑笑道：「三堡主，恐怕你已經知道了，那人也已被人殺之滅口了！」

　　秦得海勃然變色，方待說話。

　　卓空群冷然擺手，攔住了他，目注門人傑道：「門大俠，這誣人的手法未免太不夠高明了！請勿再說了，門大俠今日到『飛雲堡』來找我，我視門大俠為友為客，迎你入堡，但我並不諱言，錯過今日，包括卓某人在內的天下武林，都會視你為仇為敵，言盡於此，去留悉聽尊便！」

　　這一番話，竟出自「七絕神君」卓空群之口，聽得門人傑連連皺眉，卓空群話聲一落，他便要力加解釋！

　　豈料，卓空群又搶先冷然擺了手：「門大俠，不必再說了，願留一會兒，我迎門大俠入堡，以上賓之禮待門大俠，否則卓某如今恭送！」

　　門人傑眉鋒皺得更深，勉強含笑說道：「神君，如今我就是再進去也沒有意思了，謹此告辭，不過，在臨走之前，神君可願聽我一言？」

　　卓空群道：「門大俠請說！」

　　門人傑道：「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並不怕面對天下武林，但為神君，我請神君速速撤回『武林帖』，要不然日後神君會責備自己懵懂……」

　　卓空群截口說道：「多謝門大俠，卓某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門人傑眉鋒又復一皺，道：「既如此，門人傑不便再多說，告辭了！」

　　語畢一拱手，轉身飄然而去！

　　門人傑走了，卓空群等隨即也回了堡！

　　門人傑沒把「卓府」火窟中發現屍體的事告訴卓空群，那倒不是他怕卓空群會把他怎麼樣，而是怕卓空群已受了打擊的身心，受不了再次重擊！

　　同時，他也不願讓這誤會更深一層！

　　門人傑走了，他就這麼走了……

　　※※※

　　入夜，萬籟俱寂！

　　夜本寂靜，山區的夜尤其寂靜！

　　一鉤冷月高懸碧空，那清冷銀輝之下，「飛雲堡」靜峙「蒙山」腳下，如一隻黑忽忽的踞伏巨獸！

　　此際的「飛雲堡」中，僅閃動著一兩點燈光，其他則是黝黑一片，都靜靜的浸沉在夜色裏、冷輝下！

　　驀地裏，一陣奇異的聲音，由「蒙山」那半山腰響起，劃破寂靜夜空，剎時間傳遍四處，聽來分外刺耳！

　　一種那是不太高，也不太大的嘻嘻哈哈聲，聽來像哭，又像笑，由於他是來自那黝黑的半山腰，又是在這夜靜時分，所以令人疑是狼嚎鬼哭，為之毛骨悚然！

　　但是再看看，你就可發覺那怪聲發起處的「蒙山」半山腰上，有一團白影在晃動，分不清那是人是獸！

　　這時候跑到這兒來發怪聲驚人好夢，會是什麼！

　　馬上就要揭曉了！

　　那怪聲甫起時，「飛雲堡」中便掠起兩條人影，疾若鷹隼一般，矯捷異常地騰空直上，向著那堡後半山腰，怪聲發起處撲去！

　　轉眼間這兩條人影已登上半山，同時射落在半山腰一塊大石之上，那是兩個中年灰衣漢子，他兩個面前數丈處那片草地就是那白影晃動、怪聲發起之處！

　　可是怪了，他兩個身在半途之際，還聽見那怪聲由頭頂傳下，然而當他兩個身形登高、可以望見半山腰情景之際，那怪聲卻像陣風一般突然的消失了，聽不見了！

　　不但是那怪聲聽不見了，而且那白影也看不見了！

　　消失之快，之突然，簡直像鬼魅！

　　那兩個灰衣漢子怔住了，兩人望著眼前那空蕩寂靜的半山腰，那片一無所有的草地直發愣！

　　忽地，那居左灰衣漢子笑了：「奶奶的，偏你那麼大驚小怪，我說是山貓……」

　　那居右灰衣漢子一瞪眼，此道：「你他娘的閉嘴，你聽說過山貓有白的麼！」

　　那居左灰衣漢子一怔，旋又笑道：「不是山貓那就是狐狸，狐狸可有白的，八成見是傳說中的狐狸拜月修行，讓咱倆碰上了，聽人說誰碰上這個，誰就有三個月霉運，別瞧了！快走吧！」

　　「走！」那居右灰衣漢子冷冷說道：「上那兒去，要走你走，這『蒙山』周圍的走獸差不多全被咱們打光了，那來什麼狐狸？要是讓人在這兒弄上一手兒，咱兩個可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那居左灰衣漢子人一攤手，道：「這山上沒有，別的山上不能跑來麼，好吧，我只有跟著你倒霉三個月了，要找你就找吧，我看你能找出什麼來！」

　　那居右灰衣漢子當即冷哼一聲，舉目環掃，揚聲說道：「那位朋友在這兒裝神扮鬼，須知這兒不是別處，在『飛雲堡』勢力範圍之內，識趣的請趕快走，要不就出來讓我兩個見見！」

　　空山寂寂，那有一點動靜，一點回響！

　　「見你娘的大頭鬼！」那居左灰衣漢子道：「有半個鬼影兒麼！偏你他娘的充老江湖，誰也不比你少吃幾年飯，走吧，別站在這兒瞪眼了！」

　　說著，先自轉身向山下掠去！

　　那居右灰衣漢子一聲沒吭，跟著走了！

　　他兩個星隕石瀉一般，幾個起落，剛接近「飛雲堡」，怪了，突然那怪聲又在半山腰響起，再看時白影又在那兒晃動了！

　　他兩個罵了一聲：「奶奶的，宰了牠去！」便要騰身再上！

　　這時夜色中陡起一聲沉喝：「沒用的東西，站住！」

　　兩個灰衣漢子機伶一顫，沒敢再動！

　　而隨著這聲沉喝，一個高大、一個矮胖的兩個人影閃電般沖天拔起，疾向半山腰撲去！

　　看身法，要較適才那兩個高明得多！

　　果然，這回那白影沒能跑脫！

　　這兩條人影也射落在半山腰那塊大石上，那是秦得海與那長眉細目的矮胖白衣漢子！

　　他兩個甫在那大石上站定，隨即神情一震怔住了！

　　那片草地上，坐著個人，是個白衣人，還是個書生，赫然竟會是那被賽華佗卻走了的「琴劍書生」聞人美！

　　聞人美本在揮動著一雙破袖，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可是當他一見有了人，卻立即止住哭笑，兩眼直愣愣地望著秦得海與那矮胖白衣漢子，突然說道：「那兒來的黑白無常……」

　　秦得海與那矮胖白衣漢子倏然驚醒，秦得海急道：「你，你是聞人大俠……」

　　聞人美一搖頭，傻笑說道：「什麼聞人大俠，聞鬼大俠，我是玉皇大帝駕下的夜遊神，我可不怕你這兩個黑白無常……」

　　秦得海注目呼道：「聞人大俠……」

　　聞人美笑容倏斂，兩眼一翻，道：「你叫誰聞人大俠？」

　　秦得海道：「你不是聞人大俠麼？」

　　聞人美頭一偏，思索地道：「我是聞人大俠？我是聞人……」猛一點頭，接道：「對，我是聞人大俠，我叫聞人美！」

　　秦得海道：「聞人大俠，你不是被那賽華佗劫走了麼？……」

　　「賽華佗？」聞人美瞪著眼詫聲說道：「誰是賽華佗？喚，我想起來了，你是說替我看病的那個郎中，他叫賽華佗，對麼？」

　　秦得海忙點頭說道：「對，對，對，就是他，就是他！」

第八章　原來如此

　　聞人美「哈！」地一聲，道：「憑他能劫走我？像他那樣的，再有十個也不行。我一跑就跑出來了，他連追都追不上……」

　　秦得海臉上浮現一絲笑容，道：「原來聞人大俠自己脫難了，那真是可喜可賀，真是可喜之至，聞人大俠乘夜到此蒙山是……」

　　聞人美眼一瞪道：「誰說這是山，這是塊大石頭，我在這兒乘涼……。」

　　秦得海忙道：「是，是，是，聞人大俠說得對，這不是山，是塊大石頭，聞人大俠，『飛雲堡』就在這塊大石頭下，如今夜深露重，請聞人大俠移駕……。」

　　聞人美抬手向山下一指，道：「你說的是那片黑忽忽的地方？」

　　秦得海忙點頭應是！

　　聞人美一搖頭，道：「我不去，那地方有鬼，而且是會害人的鬼……。」

　　秦得海臉色一變，隨即笑道：「聞人大俠請放心，有我兩個保駕……」

　　聞人美道：「你兩個保駕？你兩個是誰？」

　　秦得海忙笑道：「聞人大俠不認識我兩個了？我兩個是卓神君的好朋友，我叫秦得海，他叫屠一飛，都是……」

　　聞人美兩眼一直，道：「你叫什麼？」

　　秦得海道：「聞人大俠，我叫秦得海！」

　　聞人美道：「你就是秦得海？」

　　秦得海將頭連點地道：「是，是，聞人大俠，我就是秦得海！」

　　聞人美霍地站了起來，瞪著眼滿臉恐懼神色，一邊往後退，一邊指著秦得海叫道：「你，你，你就是命小青那丫頭送毒酒害我的秦得海……」

　　秦得海臉色劇變，神情猛震，閃身欲動！

　　那矮胖白衣漢子屠一飛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笑道：「聞人大俠，你弄錯了，我兩個是卓神君的好朋友，怎會害你？更不是那送毒酒害你之人，來，來，來，讓我兩個扶你到堡裏歇息去！」

　　說著，他向秦得海遞過一個眼色，雙雙走下大石，緩步向草地上聞人美行去，臉上掛著笑，嘴裏還一直在叫！

　　別看聞人美瘋，可是他還挺機靈，一見秦得海與屠一飛雙雙起來，他翻身便往山上跑！

　　秦得海與屠一飛互視一眼，突然同發冷笑，身形飄起，閃電般追撲了過去！

　　按說，以他兩個的身手，合力追撲一個功力半失的人，該是易如反掌吹灰，一點也不難！

　　而，事實大謬不然，只因為那片既繁密又廣大的短命樹林子，就在他二人追近聞人美身後五丈之際，聞人美一頭鑽進了那片樹林子不見了。

　　如今正值深夜，樹林裏黝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卻叫人上那兒去找？秦得海揚了眉，急道：「老屠，咱們進去找，別讓他跑了，他既然知道了，咱們就不能讓他活著，走，進去搜！」

　　那矮胖白衣漢子點點頭，於是二人身形齊閃，一起沒入了那片黝黑的樹林中！

　　良久，良久，二人先後由樹林裏閃身掠了出來，站在那兒相對愕然，只聽秦得海詫聲說道：「怪了，他穿著一身顯眼的白衣，而且在樹林裏跑也會帶出聲響來，怎麼咱們在裏面找了這麼久，就沒聽見一點動靜？莫不是他由別處跑了……」

　　屠一飛陰陰一笑道：「老秦，他跑不了。」

　　秦得海道：「何以見得？」

　　屠一飛道：「正如你所說，在這樹林裏他一動就會帶出聲響來，而由他進林至今，你聽見什麼聲響了麼？」

　　秦得海目中異采一閃，道：「老屠，你是說，他還在樹林裏？」

　　屠一飛陰笑點頭，道：「該是！」

　　秦得海濃眉一軒，目射兇煞，冷哼說道：「要讓一個廢人從眼皮底下跑了，『鐵面巨靈活報應』跟『辣手人屠』這兩塊招牌，今後就別往外抬了，咱們再搜！」

　　話落，他便要再次閃身進林！

　　屠一飛一笑搖頭說道：「老秦別忙，何必費這麼大事？我有一個法子，咱倆可以一個站高處，一個站低處，逮現成的！」

　　秦得海一怔急道：「怎麼逮現成的？」

　　屠一飛陰陰笑道：「只消在樹林裏放上一把火，還怕他不出來麼？」

　　秦得海猛擊一掌，笑道：「對，好法子，瘋子也怕火……。」

　　眉鋒一皺，忽又搖頭說道：「老屠，不行，他要是不出來呢？」

　　屠一飛笑道：「那豈不省了咱們的事兒？」

　　秦得海仍是搖了頭，道：「老屠，你有沒有想到，那會驚動那老兒……」

　　屠一飛道：「那還不好辦？告訴他有仇敵犯堡躲進了樹林，他能知道是誰？再說，如今咱們還在乎他麼？」

　　秦得海脣邊掠過了一絲猙獰笑意，猛一點頭，道：「說得是，就這麼幹了。」

　　探手入懷，摸出了火石火摺子，蹲下身，「叭！」地一聲打著了火。

　　可是當他要往林邊枯草上點的時候，不知由那兒吹來一陣怪風，忽地吹滅了火摺子！

　　秦得海未在意，第二次打著了火！

　　而，第二次怪風又及時吹到，又吹滅了火！

　　秦得海仍未在意，嘴裏罵了一聲，又打著了火。

　　巧了，又是一陣怪風把火吹滅了！

　　如是三次，秦得海心裏發了毛，臉上也變了色，他明白，這三次及時而來的怪風是怪！

　　當下飛快地向著屠一飛遞過一個眼色，口中說道：「今夜事兒透著邪氣兒，我就不信點不成火！」

　　「叭！」地一聲又打著了火摺子，猛地往枯草裏送去！

　　適時怪風又至，而適時屠一飛也倏揚冷笑：「原來另有高人在側，怪不得，朋友，你出來吧！」

　　身形似電，一閃竄入樹林！

　　他身形剛沒入樹林，樹林裏響起一陣悶哼，隨歸寂然！

　　秦得海聽得清楚，那是屠一飛的哼聲，而不是別人的，一驚站起，喊道：「老屠，你怎麼了？」

　　那位老屠像泥牛入了海，不但沒再見人影，便連哼聲也未再聽得一聲，敢情，這位「辣手人屠」是凶多吉少了！

　　憑「辣手人屠」這等成名多年的一流高手，會甫一照面便被人制住，或送了命，林內人之身手可知！

　　秦得海機伶一顫，拔腿要跑，但他身形才動，突然一聲冰冷輕笑破林而出，震人耳鼓：「怎麼，連朋友也不要了？」

　　這話聲夠熟，日間還聽過，秦得海大驚，一提氣，腳下加力，騰身而起，倒射飛遁！

　　無奈，他仍是慢了一步，一條匹練也似的白影劃空疾射，其勢如電，越過他頭頂，恰好在半空中截住了他。

　　秦得海心膽欲裂，半空中霍然旋身，匆忙出掌，凝足真力，一掌向白影當胸劈了過去！

　　只聽一聲輕笑：「秦三堡主，談動手，你還差得多！」

　　砰然一聲輕震，秦得海一個高大身形如飛墜地！

　　緊接著，那白影一個倒掛，翻落在他面前！

　　那赫然竟是那門人傑！

　　秦得海倒抽一口冷氣，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瞪大了一雙兇眼，滿臉驚駭之色地道：「姓門的你，你這是……」

　　「這是什麼？」門人傑冷笑說道：「適才我躲在林內，一切悉入耳目，你還有何話可說？好毒的心腸，好狠的手法，連一個廢人也不能放過……。」

　　秦得海駭然說道：「你早在林中？」

　　門人傑點頭說道：「當然，聞人大俠豈會無端跑來此處？」

　　秦得海道：「這麼說，那聞人美是你帶來的？」

　　門人傑道：「不錯，你明白得太晚了！」

　　的確是太晚了，早明白片刻就好了，秦得海暗恨自己糊塗，暗恨自己為什麼不用腦筋。

　　可是，如今就是劈了自己又有什麼用？

　　他道：「姓門的，那聞人美呢？」

　　門人傑道：「我點了他的穴道，正在林內陪著你那位朋友！」

　　秦得海道：「你怎麼能把聞人美……。」

　　「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門人傑笑道：「日間在堡門前，你不是指我跟那賽華佗是一路人麼！既是一路人，把聞人大俠借來用用，有何不可？」

　　秦得海啞了口，但他旋又說道：「你把屠一飛怎麼樣了？」

　　門人傑搖頭笑道：「我沒把他怎麼樣，也僅是制了穴道而已……。」

　　說話間，秦得海已偷偷退出了一丈餘，此際門人傑話聲猶未落，他突然轉身往上竄去，他也想藉樹林脫身！

　　無如，他仍是慢了，他剛轉身，便覺身後微風颯然，由背後伸來的五個指頭已搭上他的左肩，他魂飛魄散之下，身形機伶一顫，忽地塌肩反旋，右掌猛向身後擊去。

　　可惜，他右掌方出，眼前白影一閃，但覺右腕疼痛欲折，那隻右腕已落在了門人傑左掌之中。

　　緊接著血脈逆流，胸口脹痛欲裂，他悶呼出聲，險些昏了過去，這時，卻聽門人傑笑道：「三堡主，既碰上了我，你就沒有一點希望了，想留下這條命也可以，老老實實地答我問話……。」

　　秦得海面色如土，神色頹喪，低著頭沒說話。耳邊，門人傑說道：「告訴我，謀害聞人大俠，是誰的主意？」

　　秦得海倒沒開口。

　　門人傑笑道：「可是想再嚐嚐那血脈逆流攻心的味兒？」

　　秦得海身形一顫，低著頭道：「姓門的，秦某認栽了，那是任孔方的主意！」

　　門人傑笑道：「好辦法，往死人身上推，秦得海，你騙不了我，任孔方若是那出主意之人，你豈敢殺他？」

　　秦得海道：「我沒有騙你，要害聞人美的是胡文虎，而出主意的是任孔方，他利用了小青，事成後又叫他那姘婦女扮男裝，易釵而弁，把小青那丫頭接了出來！」

　　門人傑道：「據我所知，聞人大俠根本不識胡文虎其人……。」

　　秦得海道：「聞人美不認識他，他可認識聞人美，這就夠了！」

　　門人傑道：「他為什麼要害聞人大俠？總該有個理由！」

　　秦得海道：「我不知道，那要問他！」

　　門人傑道：「你跟屠一飛，又為什麼聽命於胡文虎？」

　　秦得海道：「他是我倆的換帖大哥，我倆不聽他的聽誰的？」

　　門人傑道：「那任孔方為什麼又聽他的？」

　　秦得海道：「他是我們的換帖老么，當然得聽老大的！」

　　門人傑道：「你跟屠一飛在『飛雲堡』稱二、三堡主，事事專橫霸道，又是怎麼回事？難道那李滄如也跟你們……。」

　　秦得海道：「那李滄如命操在我們手裏，他不敢不聽我們的！」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你用什麼辦法挾制了他？」

　　秦得海道：「我給他吃了一種慢性毒藥，每隔三天他得問我要一顆解藥服用，要不然他就會毒發身死！」

　　門人傑雙眉微揚，道：「那怪不得，那慢性毒藥無法根除麼？」

　　秦得海道：「自然有辦法，不過那得服特製獨門解藥！」

　　門人傑道：「你們的名堂還真不少，那解藥呢？」

　　秦得海道：「在屠一飛身上！」

　　門人傑微一點頭，道：「那好，待會兒我找他要……。」

　　話鋒微頓，接道：「你們如此挾持李滄如，用心何在？」

　　秦得海道：「當然有，我兄弟有意獨霸天下、稱尊武林，『飛雲堡』是一名堡，取得它好做他日之根據地！」

　　門人傑目中寒芒一閃，道：「好大的野心，你告訴我，你們老大胡文虎現在何處？」

　　秦得海身形一震，沒說話！

　　門人傑笑了笑，道：「怎麼，又要我用力？」

　　秦得海猛然抬頭，道：「你要我出賣我那換帖大哥？」

　　門人傑笑道：「屠一飛你都不顧，何必單顧他？再說，你若顧他，你就不該說出他來，如今由不得你了？」

　　秦得海身形劇顫，倏然垂下頭去，咬牙說道：「好吧，姓門的，算你厲害，他現在『獨山湖』！」

　　門人傑笑道：「我由『微山湖』來，他卻躲在『獨山湖』，早知如此，我又何必捨近求遠跑來『蒙山』費這麼大事……。」

　　頓了頓，接道：「秦得海，『獨山湖』那地方不小！」

　　秦得海突然抬頭厲聲說道：「姓門的，我成全你了，『獨山湖』中有個以船為家的漁人，你去找吧！」

　　門人傑點頭說道：「好的，今夜我不殺你，可是你若騙了我，今後便是天涯海角你也躲不掉，最後答我一問，為什麼火焚卓府……。」

　　秦得海一怔，旋即說道：「姓門的，你錯了，火焚卓府之事跟我兄弟無關！」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真的麼？」

　　秦得海叫道：「姓門的，秦某既敢承認一樁，又何在乎多一樁？」

　　門人傑雙眉一軒，點頭說道：「說得是，這倒是實話，那麼，那是誰幹的？」

　　秦得海搖頭說道：「不知道，你問我我問誰？」

　　門人傑笑了笑，道：「好話，我不難為你，你走吧！」

　　隨即鬆了五指。

　　秦得海怔了一怔，滿臉疑惑地道：「姓門的，你可別……」

　　門人傑笑道：「我門人傑向來說一不二，言出如山，走你的吧！」

　　秦得海如逢大赦，一提氣，要騰身，倏地，他臉色大變，望著門人傑駭然說道：「姓門的，你、你、你……」

　　門人傑淡淡笑道：「你是個幫兇，僅廢了你一身功力，難道還不夠便宜麼？」

　　秦得海神色忽轉淒厲，叫道：「姓門的，可是你說……」

　　門人傑道：「我只說不殺你、不要你的命！」

　　的確，門人傑是這麼說的！

　　秦得海淒厲之態一斂，轉變為無限沮喪黯然，那失神雙目深深地看了門人傑一眼，道：「姓門的我記住你了！」

　　轉身緩步向山下走去，低著頭，那高大的背影好不淒涼！

　　門人傑一笑閃身入林，緊接著，那「辣手人屠」屠一飛也步履蹌踉，面如死灰地走了出來。

　　就在這時，一條淡青人影不知由何而來，但見他飛閃如電，隨聽兩聲慘哼，秦得海、屠一飛已雙雙倒地！

　　他二人，頭顱盡碎，血肉模糊，死像好不悲慘！

　　門人傑似乎未料有此，穿林而出，為之一怔。

　　那秦得海與屠一飛屍身旁邊，冷然站著一人，那赫然是「七絕神君」卓空群，卻未見那孫不笑！

　　門人傑一怔之後，忙拱手說道：「原來是卓神君……。」

　　卓空群臉色仍那麼蒼白，雙目之中仍佈著血絲，臉上毫無表情地木然截口說道：「多謝門大俠破了卓某聞人二弟被害疑案，卓某日後必有一報，也謹此為日間懵懂失禮致歉，如今請門大俠交還卓某的聞人二弟！」

　　門人傑忙道：「神君這是什麼話，門人傑為報聞人大俠恩惠，這是應該的，何敢當神君兩字『謝報』？至於那位聞人大俠……。」

　　乾咳一聲，接道：「不敢欺瞞神君，那是門人傑利用這昏暗夜色、視線不清假扮騙人的，為的是引他二人來此自露陰謀！」

　　卓空群面泛狐疑，「哦！」地一聲，道：「是麼？門大俠？」

　　門人傑道：「神君若是不信，請到林內看看可有……。」

　　卓空群道：「那我不必看了，門大俠好精湛的易容化裝術。」

　　門人傑赧然笑道：「神君誇獎，適才我說過，那是利用昏暗夜色，視線不清，要在白天一眼便被人看穿了！」

　　卓空群道：「門大俠太謙，既如此，卓某還要去追那劫我聞人二弟之人，告辭了。」舉手微拱，輕身向左掠去！

　　門人傑欲待喚止，旋又忍住，也自騰身而起，向山下「飛雲堡」中射去，他是有意顯露身形，是故甫一落地，便聽那堡中一處暗角裏有人喝問道：「什麼人夜闖『飛雲堡』……」

　　未容對方話完，門人傑便自揚聲說道：「煩請通報一聲，就說末學後進，武林落拓書生門人傑求見李老堡主！」其聲鏗鏗，震蕩夜空！

　　話聲剛落，只聽另一處暗角中有人冰冷說道：「好哇，姓門的，又是你，白日不見你，夜裏你竟敢擅入我『飛雲堡』，我倒要看看你有幾個膽！」

　　白影閃動，門人傑面前射落一人，正是日間那把守堡門的白衣漢子，他神色冷峻，一望令人生畏！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閣下，你休要再狗仗人勢神氣了，日間夜裏大不同，秦得海、屠一飛二人已橫屍在半山腰上，快看看去吧！」

　　白衣漢子臉色一變，道：「我不信！」

　　門人傑道：「我不是叫你去看看麼？」

　　白衣漢子機伶暴顫，厲喝說道：「好哇，姓門的，你竟敢傷我兩位堡主，我跟你拼了！」

　　他這裏惡狠狠的閃身欲撲，突然夜色中響起一聲嬌喝「住手！」香風襲人，紅雲乍降，那位紅衣人兒嬌靨上堆著一片濃重寒霜，冷然卓立二人之間。

　　白衣漢子沒敢動，但卻大聲說道：「姑娘，他傷了二堡主跟三堡主……。」

　　紅衣人兒冷然說道：「我聽見了，我自會向他索取公道！」

　　白衣漢子未再說話，卻望著門人傑像要吃人！

　　紅衣人兒冷然轉向了門人傑，道：「你剛才說的話，可是真的？」

　　門人傑點頭說道：「真的，姑娘！」

　　紅衣人兒美目中厲芒一閃，道：「他二位跟你何仇何恨，你為什麼要傷他二位？」

　　門人傑淡笑道：「他兩個跟我無仇無恨，跟姑娘你卻有點仇恨，他兩個被殺的原因，是因為他兩個挾持令尊謀奪『飛雲堡』……。」

　　紅衣人兒叱道：「你胡說，你殺了人還敢……。」

　　門人傑道：「看來姑娘是被蒙在鼓裏，姑娘要是不信，請去問問令尊！」

　　紅衣人尚未及說話，一處暗角中突然響起一聲輕嘆：「紅兒，這位門大俠說的不錯，確有此事！」

　　隨著話聲，那處暗角裏緩步走出一個鬚髮俱霜的清瘦錦衣老者，長眉虎目，不怒而威，隱隱奪人。

　　紅衣人兒輕呼一聲：「爹，您怎麼也出來……」

　　突然，那白衣漢子身形一閃，騰身欲遁！

　　門人傑一笑說道：「我早看上你了，你還想走麼？」

　　抬手一指飛點而出，那白衣漢子連呼都未呼一聲，便身形一震，砰地摔了下來，寂然不動。

　　門人傑制住那白衣漢子後立即轉注錦衣老者道：「李老堡主，門人傑有要事在身，不克久留，解藥在此，請速速服用以盡除體內之毒！」

　　衣袖微擺，一點白光飛投錦衣老者懷中，同時，人已騰起了身，一閃飛射而去。

　　背後適時一聲嬌呼：「門大俠，請慢走……」

　　門人傑聽見了，但是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答應，他知道，一回頭準會惹上無窮麻煩，不如裝作沒聽見的好！

　　※※※

　　由「蒙山」到「獨山湖」，在門人傑那高絕身法下，未出兩個更次，那映月的波光，及「獨山湖」運河一帶僅剩的幾點燈光，已近在眼前，夜深人靜，不慮驚世駭俗，他一直飛馳到「獨山湖」邊方停住身形！

　　站在那空蕩寂靜的「獨山湖」邊，望向那波光映月的「獨山湖」，只一眼，他便皺了眉！

　　沒別的，只因為「獨山湖」為運河所經，如今在這「獨山湖」中，竟泊著數十艘運河漕運船隻，在那麼多船隻之中，究竟那一艘是胡文虎的那條船？

　　他竭盡目力在數十條船隻中搜尋了好半天，方始在那「獨山湖」的正中心發現了一艘較小的漁舟！

　　一個以船為家的漁人，這話是秦得海說的！

　　船停湖心，自然人住其內，那麼這艘停在湖心的漁船就十之八九可能是胡文虎以之為家的那條船了！

　　這胡文虎是機靈，是狡獪，他把船停泊在湖心，只要有船一向他靠近，他便能立刻覺察。

　　同時船停湖心，要是沒有船，也只能望湖興嘆，難以接近他，既難接近他，當然就更談不上侵犯他了。

　　可是如今他似乎有一點失策，有一點疏忽。

　　如今停泊在這「獨山湖」中的漕運船隻數十艘，不論怎麼排也能排近了湖心，只要稍具功力之人，誰都能利用那數十艘漕運船隻借力飛登他那艘漁船。

　　有此發現，門人傑不再猶豫，一提氣，長身而起，只在那數十艘漕運船隻上幾個起落，便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掠上了那艘漁船船尾！

　　然而，甫落身船尾，門人傑便自心神震動地怔住了。

　　無他，只因為他看見那矮小的船艙內，仰面向上，四肢橫伸地躺著個人，像睡熟了一般，一動不動！

　　定過神來，他舉步進艙，彎下了腰，再一看，他更皺了眉，剛才看見的，是那人的下半身，如今他又看見了上半身，那是個沒有頭的人，血流了一艙，腥味撲鼻，慘不忍睹。

　　顯然他遲到了一步，胡文虎已被人殺了。

　　那麼，下手是誰……

　　突然間，門人傑看見了那顯然是胡文虎的人手中握著一張白紙！

　　他忙半俯身自胡文虎手中取過白紙，只一眼，他明白了，他明白這胡文虎是被誰殺的了。

　　那張白紙上，一筆狂草，龍飛鳳舞，鐵劃銀鉤，寫的是：

　　至友之仇未敢假手他人，故先到一步取走此賊首級，特此留告門大俠。知名不具。

　　果然是知名不具，門人傑知道，那除了「七絕神君」卓空群，該沒有別人，換個人也不能使胡文虎死得這麼神不知、鬼不覺。

　　自己遲到了一步，罪魁禍首讓別人殺了！

　　但話又說回來了，卓空群是聞人美情若手足的至友，他殺了胡文虎，跟他門人傑出手，又有什麼兩樣？

　　出手了，不管誰殺的，反正罪魁禍首已然伏誅，怎麼說心事總算了了，門人傑一念及此，五指一曲，揉了那張紙條！

　　但倏地，他忙又展開了那張紙條，滿臉詫異地凝注著那紙條上的字跡，一眨不眨！

　　那因為他突然之間覺得這字跡好熟悉，好像在那兒見過卓空群的字跡，對門人傑來說，這本不足為怪，可是怪的是這字跡似會在別的方面見過……。

　　忽地，他想起來了，這字跡竟然跟他在卓府偏院客房時，那黑衣蒙面人投給他的那張紙條的字跡十分相似。

　　他皺了眉，深深皺了眉……。

　　而，旋即，他展眉失笑搖了頭，那怎麼會，卓空群是什麼人？「七絕神君」跟「琴劍書生」什麼交情，卓空群該絕不會是那夜的黑衣蒙面人，何況，卓空群是頎長身材，而那黑衣蒙面人卻是中等身材！

　　接著，他更覺得不該對這位頂天立地之奇豪有這種瀆冒不敬的想法，手一鬆，那紙條飄落「獨山湖」中。

　　之後，他長身而起，怎麼來怎麼去地登了岸。

　　如今，剩下的事該是找那被劫的聞人美，及為葬身火窟的聞人夫人梅夢秋報仇雪恨了，他衣袖一擺，飛射而去！

　　他身形剛緲，湖中一艘漕運雙桅大船的船艙窗戶輕輕地開了，接著，由那黑黝黝的窗戶中探出個人頭。

　　那是一張慘白陰森的白臉殘眉凹眼，好不難看怕人。

　　此人向著岸上門人傑消失處望了望，忽地陰陰一笑，自言自語地道：「主人畢竟是主人，高明得令人嘆服……。」

　　頭一縮，窗戶隨之關上。

　　隨又聽船艙中響起他那陰陰話聲：「稟主人，那小子走了。」

　　只聽一個低沉話聲冷冷說道：「我的耳朵不比你的眼睛差！」

　　那陰陰話聲諂媚地道：「是，是，是，主人大人……」

　　嘿嘿一笑，接道：「您如今總可以放心了吧！」

　　那低沉話聲冷哼一聲，道：「放心，只有你們這些蠢材才認為從此可以放心──」

　　那陰陰話聲忙道：「屬下愚昧，您的意思是……。」

　　那低沉話聲透著狠毒地道：「此人不除，我無法放心！」

　　那陰陰話聲道：「那您就該採納屬下的建議……。」

　　那低沉話聲道：「炸著他固然一了百了，他就是明白了也來不及了，要是炸不了他呢？」

　　沒聽那陰陰話聲接話，想必他啞了口。

　　沉默了片刻之後，才聽那陰陰話聲響起：「恕屬下斗膽，屬下以為這姓門的並不足慮！」

　　那低沉話聲冷然問道：「說說你的理由？」

　　那陰陰話聲道：「由眼前這件事看，他極易上當，憑您，何時不能取他性命？」

　　那低沉話聲道：「話雖如此，可是我自己不能下手！」

　　那陰陰話聲道：「那麼您請下個令，屬下等願……」

　　「沒那麼容易！」那低沉話聲道：「要是那麼容易，此人在我眼中就算不得可怕了，你不見麼？這多日子來，我始終摸不透他的來路？」

　　那陰陰話聲道：「他不是說……」

　　低沉話聲截口說道：「那是他說的，只能騙騙三歲孩童！」

　　那陰陰話聲道：「那麼您以為他是……」

　　那低沉話聲道：「我覺得他有點像……但那怎麼可能這麼多年了，不會是他的，絕不會，絕不會……」

　　那陰陰話聲道：「您是說……」

　　那低沉話聲似乎不願說明，冷冷說道：「沒什麼！」

　　那陰陰話聲忙轉話鋒，道：「是，屬下不問，那麼您請指示，下一步……」

　　那低沉話聲道：「聞人美雖已陰錯陽差地被除去了，但我多年心血卻也半付東流，如今我不再求美人，但圖霸業，另外再追查那賽華佗下落，看看他為什擄人！」

　　那陰陰話聲應了一聲是，道：「那麼卓神君那些人？」

　　那低沉話聲道：「卓空群為救聞人美，我則是要查明那些人為什麼要擄聞人美，這是兩回事，毫不相干！」

　　那陰陰話聲又應了一聲是，未再說話！

　　那低沉話聲隨又說道：「交付給你的事辦妥了麼？」

　　那陰陰話聲忙道：「回主人，早辦妥了，她是候命多時！」

　　那低沉話聲剎時間溫和了不少，道：「今夜我不走了，傳她進來！」

　　那陰陰話聲又應了一聲是，陡見艙門打開，由艙裏走出個黑衣漢子，一張慘白陰森，殘眉凹眼的醜臉，正是那適才由窗口探頭之人，他站在船頭舉手輕拍兩掌，隨見鄰近那艘大船船艙開啟，由艙內走出個艷麗絕倫、銷魂蝕骨、體態豐滿妖嬈的黑衣女子，她蓮步輕邁，扭動著腰肢，風擺楊柳一般地由跳板走了過來！

　　那白臉陰森黑衣漢子衝著她一擠眼，輕笑說道道：「主人寵召，快進去吧！」

　　那妖嬈黑衣女子白了他一眼，一陣香風飄處，輕盈地閃進船艙，隨即，艙門兒關上了！

　　那白臉陰森的漢子忽地機伶一顫，搖頭說道：「騷狐狸，好厲害……。」

　　轉身踏上跳板向那鄰船行去！

　　當他鑽進鄰船船艙時，只聽他輕笑說道：「乖乖，怪不得你一聲氣不吭，原來又有了新相好的了，伙計，吃獨食長毒瘡，分我一杯羹如何？」

　　隨聽有聲嬌媚的輕啐。

　　接著是一聲邪笑，而後，一切寂然……

　　※※※

　　這兒是一個不知名的小鎮！

　　這個鎮雖不大，但並不算太偏僻，過往的客商頗多！

　　因之，這小鎮上的客棧也有好幾家！

　　這是一家名叫「東雲」的客棧！

　　這家「東雲客棧」除了門面正屋之外，還有兩進後院！

　　第一進後院住的都是來自四面八方的客商！

　　第二進後院中，卻住的只有一家人！

　　這家人的組成看來頗令人奇怪，因為任何人只要一看，就馬上會覺得那絕不是一家人！

　　可是這家人的每個人都硬說他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一家人吧，誰吃飽了飯沒事兒，管這種閒事？再說，瞧這家人的打扮、行迹，也沒人敢多問！

　　這家人是由一位艷若桃李卻冷若冰霜的美姑娘，一位英挺的黑衣少年，一位風度翩翩，但眼神犀利得怕人的白衣文士，兩個紫衣大漢，及四個灰衣漢子所組成！

　　她們到了這小鎮便包下了這「東雲容棧」的整個二進後院！

　　她們是乘一輛馬車來的，來的時候車簾密蓋著，聽說車裏有個怕見風的病人，可不是麼，進客棧的時候，有一個用被襖裹著的人，就是由那四個灰衣漢子抬進去的！

　　這家人心腸好，他們說那個病人的病會傳上別人，所以要店夥無論送什麼東西，都送到二進院門為止，然後由他們自己的人拿進去！

　　所以，這家人並未給這家客棧帶來太多的麻煩，再說，人家包後院拿出的是雪花花的白銀子，既有這種「人見人瞪眼，也不怕眼珠子著涼」的祖宗，別說住著個病人，就是住著個惡煞那也在所歡迎！

　　也許是怕被染上病，所以一進後院的客人，望那二進後院門避而遠之，始終是躲得遠遠的！

　　也許是怕染上別人，所以這家人也很少外出！

　　這時候正值晌午時分，客棧中照例地送來了午飯，兩個夥計，一個端湯端菜，一個抱著個大飯桶到了二進院門前！

　　大飯桶，這家人吃得可真多！

　　其實難怪，仔細算算八個大男人，那個不能吃？

　　兩個夥計放下了東西，其中一名立即揚聲叫道：「客官爺，飯送來了！」

　　沒聽有人答應，卻聽見了一陣穩健的步履聲，隨見由裏面走出兩個灰衣漢子，到了門口！

　　兩個夥計連忙哈了腰，陪上笑臉，道：「客官爺好，飯送來了！」

　　那兩個灰衣漢子點了點頭，都沒說話，彎腰便要去拿東西，但，突然那左邊一名面泛狐疑地直了眼！

　　他那同伴立即發覺他神情有異，一怔之後，忙循他所望方向望去，那是一進後院靠東的一間客房，當他跟著望去的時候，那房裏有個人轉身向了裏面，他只能望見那背影，那是個穿著一身青衣、身材矮胖的人！

　　他兩個互相一遞眼色，未多說，拿起東西便向裏行去！

　　這二進後院清幽雅緻，四間房客，中間還有個小小的廳堂，那兩個灰衣漢子拿著飯菜走向了廳堂！

　　此際，在那廳堂門口，負手站立著一個身材頎長，白面無鬚，風度翩翩，但面目陰沉、眼神也犀利怕人的中年白衣文士！

　　他一見兩個灰衣漢子來到，便隨口問道：「飯送來了？怎麼今天晚了些？」

　　兩個灰衣漢子近前躬了身，左邊一名道：「回總座，屬下等沒問！」

　　白衣文士點了點頭，道：「把飯菜拿進去擺好，然後請少主與姑娘！」

　　左邊那名灰衣漢子答應了一聲，但腳下未動：「稟總座，屬下有件事稟報！」

　　白衣文士淡淡說道：「什麼事，說！」

　　左邊那名灰衣漢子應聲說道：「稟總座，屬下適才拿飯的時候，看見頭進後院東屋裏有個人。」

　　白衣文士立即留了意，問道：「怎麼樣？」

　　左邊灰衣漢子道：「他賊頭賊腦，直盯著屬下等看，可是當屬下發覺回望的時候，他卻連忙背過了身……」

　　白衣文士「哦！」了一聲，揚眉說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左邊灰衣漢子道：「穿著一身青衣，矮矮胖胖的滿臉陰狠險詐……」

　　白衣文士道：「你該看得出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左邊灰衣漢子道：「以屬下看，他無論如何是個武林人！」

　　白衣文士目中飛閃寒芒，一點頭，道：「好，把飯拿進去，請少主與大姑娘！」

　　兩個灰衣漢子同聲應諾，把飯菜拿進了廳堂！

　　適時，靠西一間客房門開了，走出了那冷艷無雙的黑衣姑娘與那英挺俊美的黑衣少年！

　　白衣文士連忙舉步迎了上去，近前微躬身形，含笑說道：「少主，大姑娘，飯菜都送來了，正要請您二位！」

　　黑衣少年笑道：「不用請，該吃飯的時候，我們會出來的！」

　　黑衣人兒則道：「常總巡察，另一份飯菜送來了麼？」

　　白衣文士道：「回大姑娘，都一起送來了！」

　　黑衣人兒點了點頭，要往廳堂走！

　　白衣文士及時說道：「大姑娘，屬下有事稟報！」

　　黑衣人兒停住了步，抬眼說道：「什麼事？」

　　白衣文士遂把適才灰衣漢子所報說了一遍，最後說道：「請大姑娘定奪！」

　　黑衣人兒揚了眉，沉吟了一下，道：「你帶袁、劉兩位巡察看看去，記住別輕易惹事，但也別放過愛管閒事的人，明白麼？」

　　白衣文士應聲淺淺一禮：「大姑娘請放心，屬下省得！」

　　轉身而去！

　　黑衣少年突然說道：「霜姨，我也瞧瞧去！」

　　黑衣人兒一搖螓首，道：「不許你去，跟我吃飯去！」

　　黑衣少年苦了臉，道：「霜姨，出來這麼多日子，您就從來這個不許，那個不能……」

　　黑衣人兒截口說道：「梅冷，大小事都用不著你管，你要是想管，等下次你跟別人出來時再說，跟我出來就是不行！」

　　說著，邁步向廳堂走去！

　　黑衣少年未敢多說，也不敢不聽，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跟在黑衣人兒之後，走進了廳堂！

　　這裏她二人進了廳堂，那裏白衣文士帶著兩個紫衣大漢行走二進後院院門，一前兩後地逕直行向那東屋！

　　東屋門口，正站著那矮胖青衣漢子，長眉細目，果如那灰衣漢子所說，是滿臉透著陰狠奸詐！

　　然而，有一點很怪，他眼前沒有人在，他那張胖胖的白臉上，卻掛著三分笑容，不知是對誰？

　　白衣文士也絕，他悄悄欺近矮胖青衣漢子面前，就在那兒一站，那犀利目光凝注，卻一句話不說！

　　更怪得是矮胖青衣漢子，他出奇的平靜，好半天過後，他才嘴角噙著笑意，偏頭望了望白衣文士開了口：「朋友，我臉上有花。」

　　白衣文士雙眉一揚，笑道：「沒有，倒是……」

　　矮胖青衣漢子一笑截口道：「那我這張臉有什麼好看的？」

　　白衣文士微笑說道：「不能看麼？」

　　矮胖青衣漢子笑道：「可以，怎麼不可以？臉本來就是讓人看的，不過……」

　　笑了笑，接道：「彼此都是混了多年的明眼人，朋友的來意何不直截了當……」

　　白衣文士淡淡笑道：「朋友快人快語，我住二進後院，特來拜訪，不請我進去坐坐？」

　　矮胖青衣漢子「哦！」地一聲笑道：「原來是包下整座後院的朋友到了，失敬……」揚了揚眉，接道：「本不敢失禮慢待，只是，我這屋中有些不方便！」

　　白衣文士笑道：「有什麼怕人見的麼？」

　　矮胖青衣漢子毫不在意，連連點頭地笑道：「正是，正是！」

　　白衣文士笑道：「我這個人有個怪脾氣，專愛看別人怕人看的！」

　　矮胖青衣漢子揚眉笑道：「是麼？」

　　白衣文士含笑點了點頭！

　　矮胖青衣漢子笑問道：「朋友是衙門裏的？」

　　白衣文士道：「命賤，沒那麼大福分！」

　　矮胖青衣漢子道：「這客棧是你朋友的私產？」

　　白衣文士搖頭笑道：「沒那麼大造化，也不是！」

　　矮胖青衣漢子笑問道：「那麼朋友怎好強闖別人房間？」

　　白衣文士笑道：「只因為彼此都是混了多年的明眼人！」

　　「好話！」矮胖青衣漢子笑道：「真是六月裏的債，還得快，你不怕我喊掌櫃的？」

　　白衣文士笑道：「混了多年的人，不會做出這種令人皺眉搖頭的事！」

　　「對！」矮胖青衣漢子點頭笑道：「那麼咱們只好私辦了！」

　　話落，伸出了那隻既白又胖的手！

　　白衣文士雙眉微挑，一笑伸手握了上去！

　　兩隻手握上了，四目交相凝注，兩個人臉上始終掛著笑容，不知內情的人，準以為是兩個老朋友在握手言歡！

　　然而，漸漸地，兩個人頭上見了汗，而且那握在一起的兩隻手，也跟著微起顫抖！

　　漸漸地，那頭上的汗珠越來越多，顫抖也越來越明顯！

　　同時，隨著兩條手臂，兩個身形也抖了起來！

　　白衣文士身後那兩個紫衣大漢，神情凝重而緊張地往前走了好幾步，但沒一個敢動，也沒一個敢開口！

　　突然，矮胖青衣漢子笑了：「總座好俊的內功！」

　　白衣文士一驚，那握在一起的兩隻手倏然而開！

　　白衣文士目中寒芒暴閃，凝注矮胖青衣漢子道：「朋友認得我？」

　　矮胖青衣漢子笑道：「『八臂玉哪吒』，美名久傳，威震西南！」

　　白衣文士臉色一變，道：「你朋友是……」

　　矮胖青衣漢子笑道：「無名小卒，為免見笑大方，不說也罷！」

　　白衣文士雙眉微揚，道：「朋友，你我要是打起來，可要狠鬥一番，那太費工夫，到頭來誰也佔不了便宜，還是說了吧！」

　　矮胖青衣漢子點頭一笑，道：「好，我有兩個名兒，總座要問那一個？」

　　白衣文士道：「我兩個都要聽聽！」

　　矮胖青衣漢子笑道：「總座有點貪多無厭，我名『病郎中』雲燕飛，又叫……」

　　白衣文士挑眉笑道：「朋友，你跟常某人開玩笑，恕我……」

　　「總座，且再聽我一句！」矮胖青衣漢子笑道：「國色傲天下，天香壓塵寰！」

　　白衣文士神情猛地一震，瞪目愕然道：「朋友，你是……」

　　矮胖青衣漢子笑道：「總座，有此兩句，還用多問麼？」

　　白衣文士神色立轉平靜，注目說道：「別的我不問，但你在我眼中太陌生……」

　　矮胖青衣漢子淡淡笑道：「總座，『梅谷』中人，你都見過麼？」

　　白衣文士點頭說道：「敢說無不熟悉！」

　　矮胖青衣漢子笑道：「那麼，『雪宮』裏的呢？」

　　白衣文士突然色變，急道：「那麼閣下是……」

　　矮胖青衣漢子截口笑道：「只知有其人，而不知其人為誰，明白麼？總座！」

　　白衣文士神情一肅，躬下身形：「屬下常春英……」

　　矮胖青衣漢子一笑抬手攔住了他，道：「總座，這兒不是『雪宮』，也不是『梅谷』……」

　　常春英站直身形道：「屬下斗膽請問，您是白黑二位中的那一位！」

　　矮胖青衣漢子笑道：「我本穿白衣，那太打眼，所以換了！」

　　常春英忙道：「原來是白老當面，白老到此是……」

　　矮胖青衣漢子道：「你想我能一個人亂跑麼？」

　　常春英猛然一怔，急道：「白老，難道說……」

　　矮胖青衣漢子翻腕自袖底取出一物，揚了揚，遞向了「八臂玉哪吒」常春英，道：「拿著此物，然後進屋裏去！」

　　那是一塊四角方方的金牌，中央刻著一朵梅花，兩旁則是兩行小字：「國色傲天下，天香壓塵寰！」

　　常春英大驚失色，忙出雙手接過那面金塊，頭一低，舉步走向了東屋之中，神情異常恭謹肅然！

　　他原先站立處的地上，赫然一對腳印。

　　矮胖青衣漢子一笑移開雙足，那地上，也有一對腳印，不過，這雙腳要比常春英所留的淺了三分！

　　這時，那兩個紫衣大漢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臉上那凝重緊張之色一掃盡淨，換上的是一片肅穆恭謹，垂手而立！

　　有一會，常春英退著行了出來，向著矮胖青衣漢子一躬身，雙手遞回那面金塊，然後恭謹說道：「屬下已領令諭，就此告辭！」

　　未再多說一句，轉身欲行！

　　那矮胖青衣漢子及時說道：「記住，別輕易出來，免得把病傳給別人！」

　　常春英應了一聲，領著兩個紫衣大漢返回了二進後院！

　　進了二進後院，那位黑衣人兒與黑衣少年已然飯罷在廳堂門口等著了，常春英近前剛施禮，黑衣人兒已搶著問道：「看過了麼？是什麼人？」

　　常春英忙道：「回大姑娘，那人是白老！」

　　黑衣人兒一怔，旋即嬌靨變色：「怎麼，是白……」

　　黑衣少年一旁急叫道：「是白侍，這麼說我娘也……」

　　常春英忙道：「回少主，教主鳳駕在此！」

　　黑衣少年一轉驚喜，「哦！」了一聲，閃身便要往外跑！

　　黑衣人兒眼明手快，皓腕倏探，一把拉住了他，喝道：「梅冷，等一下！」

　　黑衣少年急道：「霜姨，您……」

　　黑衣人兒轉注常春英，道：「教主怎麼吩咐？」

　　常春英道：「回大姑娘，教主不准任何人往見！」

　　黑衣人兒望向黑衣少年，道：「聽見了麼，梅冷，你就那麼莽撞性急！」

　　黑衣少年未敢再動，卻揚了揚眉，望著常春英道：「常總巡察，為什麼？」

　　常春英道：「教主未明示，屬下也不敢問，想是怕招人耳目！」

　　黑衣少年默默未語，顯見他是很怕他那位娘！

　　黑衣人兒鬆了玉手，望著常春英道：「教主是什麼時候來的？」

　　常春英道：「教主未明示，不過以屬下看，該比咱們晚！」

　　黑衣人兒道：「你見了教主？」

　　常春英點頭說道：「教主賜下金牌，召屬下晉見！」

　　黑衣人兒道：「教主有什麼指示？」

　　常春英道：「教主命屬下轉知大姑娘，把『琴劍書生』放了……」

　　「放了？」黑衣人兒呆了一呆，訝然說道：「為什麼，當初不是……」

　　常春英道：「大姑娘，教主說，這『琴劍書生』是個假的！」

　　黑衣人兒又復一怔，急道：「怎麼說？」

　　常春英道：「教主說，這『琴劍書生』是個假的！」

　　黑衣人兒瞪圓了美目，詫異欲絕地道：「是個假的？這怎麼會……」

　　黛眉一挑，嬌靨上倏罩寒霜，望之凜人，抬頭向常春英身後那名紫衣大漢之一一揮手，冷然喝道：「袁巡察，把那『琴劍書生』帶來！」

　　那濃眉大眼的紫衣大漢應聲而去！

　　隨即，她又轉望那殘眉細目的紫衣大漢喝道：「劉巡察，傳雲燕飛！」

　　那殘眉細目的紫衣大漢也應聲向外奔去！

　　轉眼間，那濃眉大眼的紫衣大漢帶著兩名灰衣漢子走了回來，那兩個灰衣漢子合力架著一人，正是「琴劍書生」聞人美，只是他低著頭閉著眼，顯然是被閉了穴道。

　　濃眉大眼紫衣大漢近前一禮，恭聲稟道：「稟大姑娘，人帶到！」

　　黑衣人兒冷然擺手，道：「常總巡察！」

　　常春英答應了一聲，伸手摸向聞人美耳後，只一抹，立即抹下一張製作精細的人皮面具！

　　那裏是什麼「琴劍書生」，分明一個相貌平庸的中年漢子！

　　黑衣人兒美目中威煞一閃，倏抬皓腕！

　　常春英忙道：「大姑娘，由此人口中，也許能問出些什麼？」

　　黑衣人兒冷哼一聲垂下皓腕！

　　適時常春英已抬手拍開那漢子被制的穴道！

　　那漢子倏然而醒，張目四顧，一怔之後臉色大變，猛一掙扎未能掙脫，不由驚駭呼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們是……」

　　常春英冷然說道：「你少說一句，答我問話，這是誰的主意！」

　　說著，把那張製作精巧的人皮面具在那漢子眼前揚了揚！

　　那漢子一怔，吶吶道：「這，這，這……」

　　常春英道：「這是誰的主意？」

　　那漢子倏地閉口不言！

　　常春英冷冷一笑，道：「你既不是『琴劍書生』，我就放了你，可是你要是不說實話，那卻又另當別論，你自己打點著了！」

　　那漢子忙道：「你們真肯放我？」

　　常春英道：「那要看你肯不肯說實話了！」

　　那漢子忙點頭說道：「我說，我說，是神君命我……」

　　「夠了！」常春英一擺手攔住話頭，道：「那『琴劍書生』呢？」

　　那漢子遲疑了一下，道：「二爺他，他還在卓府！」

　　「胡說！」常春英叱道：「我等離開不久，卓府火光燭天，那卓空群怎會任他那至交燒死在火窟裏？」

　　那漢子忙道：「我只知道神君命我假扮二爺的時候，二爺還在後院，至於神君以後把二爺送往了何處，我就不知道了！」

　　常春英冷冷笑道：「你真不知道麼？」

　　「真的！」那漢子道：「我若說一句假話，管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常春英失笑說道：「起誓沒有用，我由來不信這一套！」

　　那漢子道：「那……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知道！」

　　常春英雙眉一揚，轉望黑衣人兒，道：「請大姑娘定奪！」

　　黑衣人兒冷然說道：「教主可是吩咐把他放了？」

　　常春英恭謹說道：「回大姑娘，是的！」

　　黑衣人兒道：「教主可曾指示不得傷他毫髮？」

　　常春英道：「同大姑娘，沒有！」

　　黑衣人兒雙眉一揚，道：「割下他雙耳，讓他走路！」

　　那漢子大驚，剛要呼叫，常春英已然笑道：「朋友，這總比要命好……」

　　一指點出，那漢子應指而倒，常春英擺手說道：「押下去，照大姑娘吩咐去做！」

　　那兩個灰衣漢子應了一聲是，架著那漢子急急退去！

　　這裏，黑衣人兒美目微掃，道：「常總巡察，教主另外可還有什麼指示？」

　　常春英道：「同大姑娘，教主沒有別的指示！」

　　黑衣人兒道：「這麼說，難道就罷了不成？」

　　常春英道：「以屬下看，教主既未作指示，那想必是讓大姑娘全權處理！」

　　黑衣人兒略一沉吟，陡挑雙眉，道：「常總巡察，傳話下去，收拾收拾準備走！」

　　常春英剛答應一聲，步履響動，那殘眉細目紫衣大漢，帶著一名瘦削藍衣中年漢子急步走了進來！

　　近前，雙雙施下禮，那中年藍衣漢子恭謹說道：「屬下雲燕飛見過大姑娘！」

　　敢情這位便是賽華佗！

　　黑衣人兒冷哼一聲，道：「雲堂主，你的辦事能力不差！」

　　雲燕飛自然聽得出這是好話還是反話，一震低頭：「請大姑娘明示！」

　　黑衣人兒道：「常總巡察，你告訴他！」

　　常春英應了一聲，望著雲燕飛道：「雲堂主，那個『琴劍書生』是個假的！」

　　雲燕飛猛然抬頭，失聲說道：「這，這怎麼會……」

　　黑衣人兒冷哼說道：「難道我還會無中生有，空口指你？」

　　雲燕飛臉色一變，忙又低下頭，道：「屬下不敢，但屬下與他共處三天兩夜……」

　　黑衣人兒道：「你可以問問在場的任何一個，可惜我剛把他放走，要不然你自己也可以看看你冒險擄來的『琴劍書生』！」

　　雲燕飛機伶寒顫，道：「屬下自請處分……」

　　黑衣人兒怒聲說道：「你知道『琴劍書生』對本教有多麼重要？自請處分就能了麼？」

　　雲燕飛低著頭，沒有說話！

第九章　反客為主

　　黑衣人兒威態倏斂，道：「便是殺了你也換不回真『琴劍書生』……」

　　雲燕飛道：「大姑娘開恩，可否給屬下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黑衣人兒突然一嘆道：「連我都被卓空群騙了，你又何罪之有，去吧，通知他們，收拾收拾，準備即刻動身！」

　　雲燕飛如逢大赦，忙道：「謝大姑娘不罪之恩！」

　　深深一禮，退著而去！

　　望著雲燕飛出院，常春英收回目光，道：「大姑娘，請示知去處！」

　　黑衣人兒揚眉說道：「踏遍江湖，找卓空群去！」

　　常春英應了一聲，剛要走，急促步履響動，只見雲燕飛又奔了進來，常春英喝道：「雲堂主，甚麼事這麼慌張？」

　　雲燕飛近前施禮，道：「稟大姑娘，鎮中已現敵蹤！」

　　黑衣人兒雙眉一揚，「哦」地一聲，道：「你怎麼知道？」

　　雲燕飛道：「回大姑娘，屬下適才出門之際，碰見一個八堂弟子正要前來向大姑娘稟報此事，屬下讓他回去了！」

　　黑衣人兒道：「可知來敵是那一路的？」

　　雲燕飛道：「回大姑娘，那八堂弟子未說！」

　　黑衣人兒道：「敵蹤出現在甚麼地方？」

　　雲燕飛道：「剛進鎮，進了鎮西一家客棧！」

　　黑衣人兒道：「共有多少人？」

　　雲燕飛道：「共十人十騎！」

　　黑衣人兒略一沉吟，道：「好，你去吧，前令撤銷，告訴他們，沒有我的話，任何人不得輕舉妄動，也嚴禁輕出客棧，暴露行藏！」

　　雲燕飛應聲施禮而去！

　　適時，常春英道：「大姑娘預備怎麼辦？」

　　黑衣人兒道：「事情令人費解，聞人美既是個假的，卓空群又傳甚麼武林帖？」

　　常春英道：「大姑娘，他焉能不裝作一番？」

　　黑衣人兒點頭說道：「說得是，這些人必是接獲卓空群所傳武林帖，在江湖各處搜尋咱們蹤跡的，那正好，咱們不用到處亂跑了，我要利用他們把卓空群引來……」

　　一揚眉，接道：「常總巡察，留幾名弟子在這兒看守，你跟袁、劉兩位巡察跟我到鎮西看看去，走！」

　　話落，她帶著黑衣少年當先向前面行了出去！

　　常春英匆匆交代了幾句，帶著兩個紫衣大漢急步跟了出去！

　　由這家「東雲」客棧到鎮西，只消轉過兩條街！

　　轉過兩條街，黑衣人兒到了鎮西街！

　　遠遠望去，這條鎮西街上有好幾家客棧，只有一家名喚「平安」客棧門口拴著十匹健騎！

　　黑衣人兒當即說道：「常總巡察，該是那一家了！」

　　常春英道：「回大姑娘，十騎似是『朝天堡』的！」

　　黑衣人兒道：「何以見得？」

　　常春英道：「大姑娘未見那馬上配備的顏色麼？」

　　那十匹健騎的配備，一色金黃，異常扎眼！

　　黑衣人兒道：「看見了，那是金黃色的！」

　　常春英道：「這是『朝天堡』的標幟！」

　　黑衣人兒點頭說道：「那更好，我要碰碰雷嘯風！」

　　說話間，已到了「平安」客棧前，常春英走近十匹健騎細看，只一眼，隨即走回來低低說道：「回大姑娘，不錯，是『朝天堡』的，馬股後烙有『朝天』二字！」

　　黑衣人兒點了點頭，道：「咱們進去！」

　　拉著黑衣少年當先向客棧中行去！

　　剛進客棧門，櫃檯邊迎出了兩個夥計，躬身哈腰陪了笑：「對不起，姑娘，小號客滿了，幾位若早光臨一步……」

　　黑衣人兒截口說道：「我不是來住店的，是來找人的！」

　　夥計忙道：「姑娘要找那一位，我……」

　　黑衣人兒反手向棧外一指，道：「找那十匹座騎的主人！」

　　夥計忙道：「原來是剛來的十位爺，姑娘請等等，我這就進去叫一聲。」

　　說著，他轉身要走！

　　常春英一把拉住了他，道：「不必了，這兒說話不方便，你告訴我們他們住在那個院子，我們自己進去找他們！」

　　那夥計被那鋼鉤般五指扣得生痛，一皺眉，忙道：「他十位住在最後那個……」他話猶未完，常春英手一鬆，道：「多謝了，大姑娘，請！」

　　黑衣人兒拉著黑衣少年走向客棧後面！

　　夥計揉著手腕，望著那幾個背影直搖頭！

　　這家客棧共有兩進後院，黑衣人兒帶著常春英等，穿過那一進後院，直闖那二進後院！

　　剛進二進後院，只聽有人說道：「諸位請止步，這院子我們已包下了！」

　　隨著話聲，東邊一間房裏快步走出一名中年黃衣漢子，緊接著，其他幾間客房裏也都走出了人，那全是黃衣漢子！

　　數數共是八個，該還有兩個！

　　那發話黃衣漢子走到黑衣人兒面前，尚未說話！

　　常春英已然說道：「朋友，我們不是來住店的，是來找人的！」

　　那黃衣漢子深深打量了幾人一眼，「哦」地一聲，道：「諸位要找那一個？」

　　常春英道：「朋友可是『朝天堡』的？」

　　那黃衣漢子臉色一變，道：「不錯，諸位是……」

　　常春英沒容他說下去，截著道：「那麼，我找帶頭的那位！」

　　那名黃衣漢子目光連轉，道：「諸位可否先……」

　　常春英又截了口，道：「見著你們帶頭的那位，再說不遲！」

　　那黃衣漢子雙眉微揚，還待再說！

　　忽聽一個低沉話聲傳了過來：「那位朋友要找『朝天堡』帶頭的？」

　　黑衣人兒等聞聲望去，只見南屋門口併肩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濃眉大眼、長相威猛的中年黑衣大漢，另一個則是中等身材，白面無鬚，頗稱威武的白衣漢子！

　　那出面答話的黃衣漢子連忙轉身哈腰，道：「稟二爺，就是這幾位！」

　　那黑衣大漢與白衣漢子併肩走了過來，近前，四目深深的打量黑衣人兒一眼，那黑衣大漢道：「在下『朝天堡』于鎮東，諸位怎麼稱呼？」

　　常春英道：「莫非『霹靂手』于大俠？」

　　于鎮東道：「不敢，尊駕是……」

　　常春英淡淡道：「常春英隨敝上特來拜望！」

　　于鎮東臉色一變，「哦！」地一聲，道：「莫非『八臂玉哪咤』常……」

　　「不敢！」常春英道：「那是武林朋友們的抬愛！」

　　于鎮東轉注黑衣人兒，道：「這位是……」

　　常春英淡然兩字，道：「敝上！」

　　「八臂玉哪咤」何曾臣服於人？而且是個美艷如花的姑娘？

　　于鎮東一性，詫異地又望了望黑衣人兒一眼，忽然擺手說道：「諸位來此是客，先請屋裏奉茶！」

　　常春英搖頭說道：「不敢過於打擾，我等馬上就走。」

　　于鎮東又復一怔，道：「那麼諸位大駕辱臨，有何見教？」

　　常春英未答，收回目光，向黑衣人兒一欠身：「大姑娘！……」

　　黑衣人兒淡淡說道：「你替我說吧！」

　　常春英一聲：「屬下遵命！」轉注于鎮東道：「我先請問，貴堡可是接獲了『七絕神君』卓空群所傳武林帖，四出江湖找尋那『琴劍書生』下落的？」

　　于鎮東點頭說道：「不錯，莫非諸位也是……」

　　「不。」常春英搖頭道：「于大俠弄錯了，我等便是諸位要找尋之人！」

　　于鎮東臉色一變道：「這麼說來，那劫去聞人大俠的，是諸位？」

　　常春英一點頭，道：「不錯！」

　　那十名黃衣漢子，立即圍攏了過來！

　　于鎮東雙眉一軒，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諸位怎自己送上門來？」

　　常春英淡淡一笑道：「那是敝上要請于大俠轉告卓空群，我等在此恭候，請他盡速兼程趕來，敝上有事要跟他面談！」

　　于鎮東道：「就這句話麼？」

　　常春英點頭說道：「不錯！」

　　于鎮東道：「聞人大俠現在何處？」

　　常春英道：「自然是在我等手中！」

　　于鎮東道：「那麼諸位不必找卓神君，找我于某人也是一樣！」

　　常春英搖頭說道：「抱歉得很，于大俠不是正主兒，再說……」笑了笑，接道：「恕我大膽，『朝天堡』那塊招牌，也不夠資格與敝主商談！」

　　于鎮東勃然變色，那白衣漢子怒笑一聲，道：「好大的口氣，我倒要看看……」

　　于鎮東一抬手攔住了他，目光爛爛，望著常春英道：「常大俠嫌我們『朝天堡』的招牌太小？」

　　常春英點頭淡笑，道：「于大俠，請原諒，事實如此！」

　　于鎮東揚眉冷笑，道：「我想聽聽諸位那大招牌！」

　　常春英搖頭道：「抱歉得很，當世沒有幾個夠資格聽這塊大招牌的！」

　　于鎮東大笑說道：「常大俠的口氣未免太大了點了！」

　　常春英雙眉微挑，尚未說話！

　　黑衣人兒突然說道：「你能替卓空群作得了主麼？」

　　語氣冰冷逼人！

　　于鎮東一怔，旋即揚眉點頭，道：「于某人既然出來了，自然作得了主！」

　　黑衣人兒冷冷說道：「那麼，我準備向卓空群再要一個『琴劍書生』，你也能給麼？」

　　于鎮東又復一怔，道：「姑娘這話甚麼意思？」

　　黑衣人兒冷冷說道：「常總巡察，告訴他！」

　　常春英一欠身，應了聲：「屬下遵命！」

　　抬眼望向于鎮東，淡淡說道：「于大俠，我們請來的那位『琴劍書生』，是個假的！」

　　于鎮東再度一怔，詫聲說道：「怎麼說？是個假的？」

　　常春英點頭說道：「不錯，所以敝上要找卓空群，向他要那位真的，你于大俠能作得了主麼？」

　　于鎮東呆住了，那白衣漢子突然開口說道：「二哥，你聽他們的！」

　　于鎮東臉色一變，笑道：「不錯，諸位把于某人當成了三歲孩童……」

　　黑衣人兒冷冷說道：「信不信由你，我來此只是要你等傳話……」

　　于鎮東笑道：「話，我于某人一定帶到，只是要麻煩諸位屈駕數日……」

　　黑衣人兒雙眉一挑，道：「就憑你們『朝天堡』？」

　　于鎮東道：「夠不夠何妨試試！」

　　黑衣人兒道：「我今天只為要你們傳話，不想傷人，常總巡察！」

　　常春英應聲含笑輕喝道：「袁敬德、劉豫為少主及大姑娘開道。」

　　兩個紫衣大漢應聲轉身大步前行！

　　常春英一躬身，道：「少主及大姑娘請！」

　　顯然，他是要殿後，也根本將「朝天堡」眾高手視若無物！

　　于鎮東一聲大笑道：「諸位還想走麼？」

　　一揮手，叱喝聲中，八名黃衣漢子身形閃動，分別撲向兩名紫衣巡察與黑衣人兒！

　　黑衣少年眉頭一皺道：「『朝天堡』的人怎麼這般不知天高地厚？」

　　說著，他便要出手拒敵！

　　黑衣人兒皓腕倏抬，一把拉住了他，道：「江湖上這種人比比皆是，那用得著你出手！」

　　她這裏話剛說完，幾聲悶哼起處，攔路的四名黃衣漢子在兩名紫衣巡察的雄渾掌力，踉蹌暴退！

　　那從後追撲的四名黃衣漢子，也在常春英輕描淡寫地一擺袖，擊退一旁！

　　于鎮東與那白衣漢子臉色大變，既驚又怒，冷喝聲中，雙雙閃動身形，聯手撲向了常春英！

　　常春英雙眉微揚笑道：「得蒙『朝天堡』兩位高人聯手賜教，常春英何幸有之？」

　　衣袖輕擺，抬手拍出兩掌！

　　砰然兩聲，常春英不過身形微晃，而于鎮東與那白衣漢子卻雙雙跌退出了數步之外！

　　他兩個，臉色由紅轉青，怔住了。

　　常春英淡然一笑，道：「不過爾爾！」

　　轉身飄然而行！

　　白衣漢子神色怕人，厲喝一聲，便欲再撲！

　　于鎮東突然出手攔住了他，道：「三弟，讓他們走！」

　　白衣漢子沒再動，一直望著常春英背影不見，于鎮東方始一嘆說道：「技不如人，何顏言武？『朝天堡』今天這個觔斗是栽大了……」

　　白衣漢子道：「二哥，這黑衣女子是……」

　　于鎮東神色凝重地搖頭說道：「不知是何來路，不過，能使『八臂玉哪咤』俯首聽命、甘供驅策之人，自非等閒，此女之修為，可想而知！」

　　白衣漢子道：「二哥，那麼咱們……」

　　于鎮東搖搖頭，未說話！

　　白衣漢子一揚眉，道：「二哥，難道就罷了不成？」

　　于鎮東濃眉怒軒，道：「罷了？沒那一說，咱們既接卓神君武林帖，賣命就得賣到底，何況救的是聞人大俠，再說，『朝天堡』也不是這麼容易就被嚇倒的，收拾收拾，咱們走！」

　　白衣漢子一楞說道：「走？」

　　于鎮東點點頭說道：「不錯，三弟，走！」

　　白衣漢子道：「二哥，咱們剛來，踏破鐵鞋無覓處，好不容易碰上了！」

　　于鎮東道：「技不如人，憑咱們倆跟這八個黃衣劍手，沒辦法逮到人家，留在這兒有甚麼用？反正他們不會離開，咱們找神君去！」

　　抬眼望向八名黃衣漢子，道：「你們收拾收拾去，咱們馬上走！」

　　八名黃衣漢子應了一聲，紛紛返回房中！

　　于鎮東也偕同白衣漢子轉身行向南屋！

　　走沒幾步，白衣漢子忽然問道：「二哥，那位聞人大俠會是假的？……」

　　于鎮東道：「怎麼，你又相信了？」

　　白衣漢子搖頭說道：「這我豈能相信？只是她這又是甚麼意思？」

　　于鎮東冷笑道：「倒打人一把，反咬人一口，圖掩天下人耳目，她既說那聞人大俠是假的，誰還會找她要？」

　　白衣漢子冷笑說道：「辦法雖好，只是誰肯相信？」

　　說話間，兩個人進了南屋！

　　片刻之後，他兩個帶著八名黃衣漢子匆匆出鎮離去了！

　　當蹄聲震動，逐漸遠去之際，「平安客棧」那頭進後院中，靠東邊那間屋裏，走出了一名身穿灰衣，商賈打扮的瘦削老者，他嘴角噙著一絲詭異而神秘的笑容走出了棧門！

　　這座不知名的小鎮上，隨之又恢復了寧靜！

　　這是外觀，實則，這小鎮中劍拔弩張，兇機暗藏，緊張萬分，你不見，有好幾家客棧門口，都站著一名腰間鼓鼓，暗藏兵刃的灰衣漢子！

　　日頭偏西時，由鎮外進來個人，一個人，就這麼一個人，便打破了這小鎮外觀上的寧靜！

　　那是一個身材頎長，臉色金黃，長眉修目的青衫客！

　　由於他有一種別人所沒有的氣質，以及他那飄逸灑脫，所以他甫一進鎮便被人留意上了！

　　那是站在各處客棧門口，一眼能監視各處入鎮路口的灰衣漢子們，而，青衫客一進鎮也立即發覺情況有異，有人在暗中注意上他，但是，他裝作不知道！

　　他背著手，瀟灑邁步，走向一家門前站著灰衣漢子的客棧，要進門的時候，他突然停了步，偏著頭，望了那站在門邊的灰衣漢子一眼，含笑說道：「這家客棧不做生意麼？」

　　灰衣漢子微微一怔，旋即說道：「誰說的？」

　　青衫客笑道：「那你身為店家，怎不知接待客人。」

　　顯然他是存心逗人！

　　灰衣漢子道：「你說誰是店家？」

　　青衫客微愣說道：「怎麼，你不是？」

　　灰衣漢子冷冷抬手往門裏一指，道：「要找店家裏面去，別那麼不睜眼睛！」

　　青衫客「哦！」地一聲，笑道：「原來你不是店家，我說嘛，店裏那有這麼兇的？誰說我不睜眼睛？不睜眼睛我能瞧見人腰中暗藏兇器？」

　　話一說完，他轉頭邁步要走！

　　灰衣漢子臉色一變，喝道：「站住！」

　　青衫客伸出的腳又縮了回去，道：「閣下有何見教？」

　　灰衣漢子道：「你說誰腰中暗藏兇器？」

　　青衫客笑道：「原來是為這句話，我指明誰了麼？」

　　灰衣漢子道：「你要指明了是誰，我還用問你？」

　　「就是呀。」青衫客笑道：「我既沒指明是誰，閣下又操的甚麼心？」

　　灰衣漢子篇之一怔！

　　青衫客一笑又要舉步！

　　突然，灰衣漢子又一聲輕喝：「站住！」

　　「怎麼！」青衫客也又收回了腿，道：「我又說錯話了麼？」

　　灰衣漢子冷冷一笑道：「朋友，彼此都是江湖上混混的，光棍眼裏採不進一粒砂子，朋友你究竟是誰？」

　　青衫客眉鋒一皺，道：「怎麼，你閣下一定要問？」

　　「當然！」灰衣漢子點頭說道：「不然我不會再叫住你！」

　　「那好。」青衫客點頭說道：「我們就說清楚了吧，免得憋在心裏，彼此都不舒服……」

　　頓了頓，接道：「這樣行不？誰腰裏暗藏兇器誰心裏有數……」

　　灰衣漢子臉色一變，道：「不行，朋友得說明白點！」

　　青衫客又一皺眉，道：「難道你閣下不明白？」

　　不知他是指明白這句話，還是明白誰腰裏藏著兇器！

　　灰衣漢子冷然說道：「不明白！」

　　青衫客搖搖頭，似乎萬般無奈，道：「那麼，我只好直說了……」

　　指手往四外一指，接道：「這兒幾家客棧門前，都站著一個跟閣下一般打扮的朋友，他們每個人腰裏都暗藏著兇器！」

　　灰衣漢子怔了征，冷笑說道：「朋友真是明眼人……」

　　「過獎了。」青衫客截口說道：「閣下剛才還說我不睜眼呢，還好這只是不睜眼我要是睜了眼，能看透每一個人！」

　　灰衣漢子臉色一變，截口道：「你朋友如今睜開眼了麼？」

　　青衫客道：「睜開了！」

　　灰衣漢子道：「那麼你看看我……」

　　青衫客搖頭說道：「早看透了，只是我不敢說，有道是『禍從口出』，我怕一說出口，不但為我自己招來橫禍，而且也讓別人心驚膽顫，那何苦？所以還是不說的好！」

　　灰衣漢子冷笑說道：「朋友，那只怕由不得你，你非說不可！」

　　青衫客道：「你一定要我說？」

　　灰衣漢子道：「朋友多此一問！」

　　青衫客搖頭一嘆道：「你閣下何必自招心驚膽顫，也害我惹禍，好吧……」抬眼笑問道：「你閣下懂國色天香怎麼解釋麼？」

　　灰衣漢子臉色瞬變，冷笑一聲，道：「原來你朋友是……」

　　是甚麼，他沒有說出來，餘話以手代替，探掌向青衫客當胸抓來，招式飛快，頗見造詣！

　　青衫客眉鋒一皺，道：「禍從口出，古人誠不我欺，真是靈驗得很，閣下有沒有心驚膽顫我不知道，可是說著說著我這個禍馬上就來了……」

　　後退一步，招招避過，接道：「看來，從今以後我要三緘其口了！」

　　灰衣漢子力盡招式，冷笑一聲：「真人不露相，好身手！」

　　沉腕跨步，正待變招！

　　而，「叭！」地一聲，手背上已挨了一巴掌！

　　雖然是不痛不癢，但青衫客出手之快卻令他駭然！

　　灰衣漢子暴退一步，抬手便要探腰！

　　青衫客忽地笑道：「要動兇器了，閣下，玩笑要適可而止，見好就收，動兇器那會流血，也傷了彼此和氣……」

　　一擺手，接道：「我是來找貴教『病郎中』雲燕飛雲堂主的，麻煩代為轉報！」

　　灰衣漢子一怔，手停在了腰際，愕然說道：「你是來找誰的？」

　　青衫客道：「怎麼，沒聽清楚，好，我再說一遍，貴教『病郎中』雲燕飛雲堂主，這回該聽清楚了吧？」

　　灰衣漢子詫異地望了他一眼，道：「你朋友認識敝教雲堂主？」

　　「當然！」青衫客點頭說道：「不認識我怎會貿然來找他？」

　　灰衣漢子遲疑了一下，道：「朋友請示稱呼，我好通報！」

　　青衫客道：「你告訴雲堂主，就說冤家來訪，他就知道了！」

　　灰衣漢子入耳「冤家」兩字，臉色為之一變，旋即說道：「那麼朋友請稍候，我這就進去通報！」

　　深深地望了青衫客一眼，轉身走了進去！

　　望著那匆忙背影，青衫客一笑進了門！

　　進了門，他剛站定，後面步履聲起，適才那灰衣漢子已領著一人走了出來，那正是「病郎中」雲燕飛！

　　一見青衫客，那灰衣漢子停了步，回身哈腰，道：「稟堂主，就是這位朋友！」

　　雲燕飛訝然望了青衫客一眼，道：「朋友要找雲燕飛？」

　　青衫客點頭笑道：「不錯，特來拜望雲堂主！」

　　雲燕飛目光凝注，道：「恕我眼拙，朋友是……」

　　青衫客截口笑道：「賽華佗兄何其健忘？甫別不過數日，難道連『揚州』『瘦西湖』畔，那蜀崗之上的同行冤家也忘了？」

　　雲燕飛臉色一變，淡然說道：「怪不得有些眼熟，原來是好管閒事的門大俠！」

　　「豈敢！」青衫客笑道：「正是門人傑當面，不過臉上多了層人皮面具而已！」

　　雲燕飛道：「門大俠管人閒事未成，如今又找上這兒，不知有何見教？」

　　門人傑笑了笑，道：「雲堂主，我在路上碰見了『朝天堡』的人。」

　　雲燕飛「哦！」地一聲，道：「所以門大俠又來管閒事了！」

　　門人傑淡淡說道：「這是天性，改不了，若之奈何？」

　　雲燕飛雙眉微揚，道：「門大俠準備怎麼個管法？」

　　門人傑道：「你雲堂主還有上司在這兒，我先找雲堂主的上司說話！」

　　雲燕飛淡淡一笑道：「這是理，也是禮，只是門大俠，敝上並非任何人都能見的！」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這我倒不知道，要怎樣的人才能見貴上？」

　　雲燕飛道：「至少也得像『七絕神君』卓空群的身分，否則，敝上不見任何人！」

　　門人傑笑道：「雲堂主何不直說貴上就只見卓神君一人？」

　　雲燕飛點頭說道：「那沒甚麼兩樣，正是如此！」

　　門人傑笑道：「看來雲堂主這雙眼把人看低……」

　　「罵我狗眼看人低？」雲燕飛臉色一變，道：「門大俠，這有貶你的身分！」

　　門人傑笑道：「一介江湖落拓書生，名不見於經傳，人家也看不起，又何身分之有？雲堂主，莫非要我投帖？」

　　雲燕飛搖頭說道：「有餘！」

　　門人傑道：「那麼我準備一份既重且厚的晉見之禮？」

　　雲燕飛道：「那也枉然，再厚重的禮也不在敝上眼內！」

　　門人傑皺眉說道：「那麼……」

　　雲燕飛截口說道：「有事找我雲某人就行了！」

　　門人傑笑了笑，道：「雲堂主，你最好別往身上攬，因為你承當不起，禁受不住！」

　　雲燕飛冷笑說道：「再大的事，雲某人沒有承當不起，禁受不住的！」

　　門人傑道，「當真？」

　　雲燕飛道：「自然是真的！」

　　門人傑雙眉微挑，道：「那麼，真假『琴劍書生』之事，及火焚卓府、燒死聞人夫人之事，你雲堂主也承當得起，禁受得住麼？」

　　雲燕飛一怔說道：「門大俠，你說誰火焚卓府，燒死了聞人夫人？」

　　門人傑道：「是誰誰明白！」

　　雲燕飛變色說道：「門大俠，你可別無中生有，血口噴人！」

　　門人傑道：「雲堂主，也許你不知道，我找的本不是你！」

　　雲燕飛道：「你找誰都是一樣……」

　　門人傑截口說道：「雲堂主，我沒有太好的耐性，請帶我見貴上去！」

　　雲燕飛道：「我說過……」

　　門人傑雙眉怒揚，目閃威稜，道：「雲堂主，甚麼債用甚麼還，這兩件事你自問承當得起？」

　　雲燕飛道：「劫擄聞人美的是我，但後者……」

　　門人傑目中威稜暴射，道：「雲堂主，這不是口舌所能說得清楚的！」

　　雲燕飛一凜，旋即揚眉說道：「門大俠，不管怎麼說，你衝著我雲某人來好了！」

　　門人傑道：「雲堂主，你自問能接得下我幾招？」

　　雲燕飛道：「那要試試看再說！」

　　「好話！」門人傑揚眉淡笑，道：「那你雲堂主就試試看吧！」

　　抬起右掌，緩緩向雲燕飛當胸遞去！

　　招式雖然緩慢，可是看在雲燕飛眼裏，卻使他神情猛震，連忙後退一步，而，他甫站定，一驚又復連忙後退！

　　因為他發覺退了一步之後，門人傑那隻手，還是距離他那麼近，雖然門人傑腳下未動，他那隻手臂卻像能伸無限長一般，如影隨形，緊跟而至！

　　雲燕飛第二次退身尚未站定，臉色一變，急又後退，而，砰然一轉碰在牆上，再也無路可退了，但門人傑那隻手仍在他的眼前！

　　雲燕飛駭然失色，一咬牙，方待出掌硬拼！

　　一陣急促步履聲起自後院，轉眼已近，隨著這陣急促步履聲，由後面匆匆地奔出一名黃衣漢子，他見狀一怔，急忙躬下身子，道：「稟堂主，大姑娘有令，請堂主帶來人入見！」

　　雲燕飛收起真力，道：「門大俠……」

　　門人傑淡笑收手，道：「畢竟貴上知機，她好大的架子，如今我不想進去見她了，雲堂主，麻煩你跑一趟，就說我在這兒等她……」

　　雲燕飛變色說道：「門大俠，須知這已是……」

　　「已是甚麼？」門人傑淡淡笑道：「已是天大的面子？雲堂主請你轉告，來不來隨她，她若不來也可以，莫怪我挑了貴處客棧！」

　　雲燕飛勃然變色，厲聲說道：「姓門的，你未免太狂了……」

　　「你錯了！」門人傑道：「我這個人對人向來謙恭，不過那要看對誰！」

　　雲燕怒極而笑：「姓門的，你欺人太甚！」

　　因怒而忘了利害，忽又一掌擊了過來！

　　這一掌，含怒而發，自是凝足了真力，沉猛異常！

　　門人傑沒有硬接，閃身拋腕，避過了來勢，同時那鋼鉤般五指也落在了雲燕飛右腕腕脈上道：「雲燕飛，答我一句，你去是不去？」

　　雲燕飛臉色鐵青，叫道：「姓門的，你好身手，雲某跟你拼了！」

　　咬牙橫心，左掌欲待擊出！

　　驀地，一聲低沉冷喝傳了過來：「雲燕飛，你有幾條命，燭火之光也敢爭輝，住手！」

　　雲燕飛一驚收手，俯腰躬身！

　　門人傑一笑鬆了五指，緩緩轉過身形！

　　客棧門外，站著個冷傲的白衣文士，正是那「天香教」總巡察，「八臂玉哪吒」常春英到了！

　　他一見門人傑轉身，便自拱起雙手，淡然笑道：「下屬不知進退，承蒙教訓，常春英先謝了！」

　　門人傑一笑揚眉，道：「好說，閣下便是『天香教』總巡察『八臂玉哪吒』吧？」

　　常春英淡然點頭，道：「不錯，正是常某人，閣下想必就是『揚州』卓府中毛遂自薦、好管閒事的那位奇人高士門人傑門大俠？」

　　「豈敢！」門人傑道：「正是門人傑當面！」

　　常春英點了點頭，舉步跨進棧門，目光一掃，道：「雲燕飛，後面站站！」

　　雲燕飛應了一聲「是！」忙哈腰後退！

　　常春英收回冷峻目光，逼注門人傑，道：「門大俠莫非是來要琴劍書生的？」

　　門人傑道：「正是，但另外還有一件事！」

　　常春英「哦」地一聲，道：「門大俠，另外還有甚麼事？」

　　門人傑道：「常總巡察能夠承擔一切麼？」

　　常春英道：「那要看事之大小……」

　　門人傑搖頭說道：「那恕我不能奉告，此事體大！」

　　常春英道：「究竟大到甚麼程度？」

　　雲燕飛突然插口說道：「稟總座，他說咱們放火燒了卓府，燒死了聞人夫人！」

　　常春英顏色不變，「哦！」地一聲，揚眉笑道：「這話是門大俠說的麼？」

　　門人傑毅然點頭，道：「不錯，是門人傑說的！」

　　常春英道：「有道是：『捉賊拿贓』，門大俠何證何據指人？」

　　門人傑淡淡說道：「常總巡察，我請問，貴教雲堂主喬裝改扮，進卓府劫走了聞人大俠，而恰好在卓神君欲領所屬追下『蜀崗』之際，卓府便著了火，如果換了常總巡察是我，常總巡察會怎麼想？」

　　常春英微笑說道：「我會認為『天香教』涉嫌縱火，但，門大俠，常春英不是不知輕重之人，在沒有得確切證據的情形下，我不會空口指人！」

　　這話，門人傑焉能不懂，他揚眉笑道：「常總巡察好犀利的詞鋒，可惜有件事常總巡察沒弄清楚！」

　　常春英道：「請指教！」

　　「好說！」門人傑淡淡說道：「常總巡察該問明貴屬，我的話是怎麼說的！」

　　常春英冷峻目光掃向了雲燕飛！

　　雲燕飛忙道：「稟總座，他說是誰誰明白！」

　　「是嘍！」門人傑淡然笑道：「我說過是天香教放的火麼？」

　　常春英收回目光，笑道：「門大俠也夠高明，只是，門大俠，你既非指明是『天香教』放的火，為甚麼要找『天香教』質問此事？」

　　門人傑道：「那很簡單，適才常總巡察自己也承認天香教難免涉嫌！」

　　不錯，這話確是常春英自己說的，他呆了一呆，臉色微變，笑道：「畢竟門大俠高明……」

　　頓了頓，接道：「那麼，『天香教』有人在此，門大俠只管問吧！」

　　門人傑道：「問，那是在所必然，可是我不找常總巡察！」

　　常春英道：「那麼，門大俠要找那一位？」

　　門人傑道：「我找常總巡察的那位頂頭上司，西門姑娘！」

　　常春英目中寒芒一閃，微笑搖頭，道：「門大俠，抱歉得很，常春英不能從命。」

　　門人傑道：「常總巡察的意思，是要我找常總巡察？」

　　常春英點頭說道：「正是！」

　　門人傑道：「這兩件事，常總巡察自問承攬得了？」

　　常春英笑道：「門大俠，常春英是『天香教』的總巡察！」

　　門人傑沉吟了一下，點頭說道：「也好……」將手一攤，接道：「常總巡察，拿來。」

　　常春英笑道：「門大俠向常某要甚麼？」

　　門人傑道：「『琴劍書生』聞人大俠！」

　　常春英搖頭笑道：「門大俠，你找錯了，聞人美並不在『天香教』手中。」

　　門人傑抬手指雲燕飛道：「常總巡察，賽華佗在這兒！」

　　常春英微笑說道：「門大俠，據我所知，他叫『病邪』雲燕飛！」

　　門人傑雙眉微揚，笑道：「據我所知，他曾叫賽華佗，假借治病為由，進『揚州』卓府以頗為高明的手法，劫走了聞人大俠！」

　　常春英笑道：「門大俠，凡事講究個三頭對面，如今他在這兒，你門大俠可以問問他，看他承認不承認有這回事兒！」

　　門人傑大笑說道：「好，好，好，沒想到當年叱吒風雲、稱霸一方的『八臂玉哪吒』，如今的『天香教』總巡察，竟然是個無賴漢……」

　　常春英目中煞威一閃，倏又淡淡笑道：「門大俠，我剛說過，捉賊拿贓……」

　　門人傑道：「常總巡察，可惜你遲來一步，沒聽見貴屬的親口承認！」

　　常春英道：「委實可惜，適才，他想必是懾於門大俠的神威，如今我常某人在此，門大俠何妨再問問他！」

　　門人傑竟然點了頭，笑道：「可以，常總巡察，他若承認呢？」

　　常春英道：「你門大俠只管找常春英要人，他若不承認呢？」

　　門人傑道：「那簡單，我不向你常總巡察要人！」

　　常春英笑了笑，道：「門大俠，何待己如此之寬？」

　　門人傑淡淡笑道：「常總巡察待自己也不薄！」

　　常春英道：「門大俠，我答應你向我要人……」

　　門人傑點頭說道：「不錯，但那仍得很費一番手腳，要歸要，給不給又是一個問題呢！」

　　常春英臉微紅，笑道：「門大俠的確高明得令人佩服，這樣吧，常某人以這點聲名作保，屆時一定交還門大俠一個『琴劍書生』就是，這樣行了麼？」

　　門人傑點頭說道：「行了，不敢讓常總巡察吃虧，貴屬若不承認，我門人傑聽憑你常總巡察處置就是！」

　　常春英目中異采一閃，脣邊掠過一絲笑意，道：「門大俠，英雄輕死重一諾！」

　　門人傑道：「門人傑向來說話重如山！」

　　常春英雙眉一揚，道：「好，雲燕飛在此，門大俠請問吧！」

　　門人傑淡淡一笑，轉注雲燕飛！

　　雲燕飛剎時間好生不安！但一觸及常春英那冷峻目光，卻又神色一凜，忙強自鎮定。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雲堂主，我若用強，我有十成把握能讓雲堂主你點頭承認，不過我不願這麼做，因為你雲堂主是個英雄，一條沒奢遮的漢子，『病郎中』成名多年，也會贏得武林同道的高挑拇指，固然，我明白雲堂主有苦衷，恪於教規，不能承認，但我卻相信你雲堂主不會是位重生死、輕曲直的人，我門人傑一條命在此，只要雲堂主認為應該拿，請只管伸手，如今，請說話！」

　　這一番話，聽得「病郎中」臉色連變，在常春英那冷峻目光逼視下，他身形倏泛輕顫，低下頭去！

　　常春英笑了，不過，那只是起自脣邊的一絲輕微笑意！

　　而，突然，雲燕飛抬起了頭，臉色鐵青，雙目紅赤，神態好不怕人，身形一矮，單膝點地，啞聲說道：「總座諒宥，屬下願領規……」

　　這，該夠了！

　　門人傑目中異采暴閃，道：「雲堂主令人敬佩！」

　　常春英脣邊的笑意凝注了，臉色一寒，笑道：「好，雲燕飛，你是個英雄，我成全你！」

　　衣袖一擺，揚掌劈下！

　　門人傑長眉陡挑，方待出手！

　　驀地，一聲甜美冷喝起自門外：「常春英，住手！」

　　常春英一震，收手飄退，躬下身軀：「屬下恭迎大姑娘！」

　　香風襲人，門外，走進了那豔如桃李、冷若冰霜的黑衣人兒，他身左，是那黑衣少年，身後是兩名紫衣巡察！

　　一進門，那霜刃般目光首先落在常春英身上：「常總巡察，這就是『天香教』的教規，你總巡察的權威？」

　　常春英身形又復一震，低頭未敢置一詞！

　　黑衣人兒冷時一聲，轉注雲燕飛，道：「雲堂主，你起來，站到旁邊去！」

　　雲燕飛道了聲：「謝大姑娘及總座的恩典！」

　　低著頭站起退後！

　　黑衣人兒那森冷目光，這才投向了門人傑，道：「閣下之高明，令人佩服！」

　　「好說！」門人傑淡淡說道：「西門姑娘之嚴明，更令人欽敬！」

　　黑衣人兒淡淡笑了笑，道：「閣下的來意，我已悉知，閣下為朋友而伸手管這件事，那也理所應當，只是，西門霜說幾句話，不知閣下可信得過？」

　　門人傑道：「明告西門姑娘，我只能說，當信則信，不當信則不信！」

　　西門霜道：「何則當信？何則不當信？」

　　門人傑道：「假如西門姑娘所說的話，能像適才處理事情那樣一般嚴明公正，門人傑不敢不信，反之，門人傑則不敢信！」

　　西門霜竟嫣然一笑，道：「閣下很會說話，只是閣下將如何判知我要說的話，跟我所做的事是否一般地公正嚴明呢？」

　　門人傑淡淡說道：「那全在西門姑娘方寸之取捨！」

　　「好話！」西門霜脣邊笑意更濃，道：「好吧，我自會適當取捨……」

　　頓了頓，接道：「我聽說閣下碰見過『朝天堡』的人！」

　　門人傑點頭說道：「不錯，事實如此！」

　　西門霜道：「那麼他們就該已告訴閣下，『天香教』所劫得那位『琴劍書生』是個假的，而非聞人美本人！」

　　門人傑道：「他們這麼告訴我了，但是這是他們告訴我的！」

　　西門霜道：「我如今也這麼告訴閣下！」

　　門人傑道：「門人傑不敢不信……」

　　西門霜微愣說道：「這麼輕易？」

　　門人傑道：「那皆因我適才親眼目見西門姑娘之嚴明無欺！」

　　西門霜笑了笑，道：「不怕我是故意做給閣下看的麼？」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以姑娘之高潔，門人傑不敢有此瀆冒想法！」

　　西門霜淡然說道：「閣下很會奉承人……」

　　門人傑道：「這是實情，我字字發自肺腑！」

　　西門霜揚了揚眉，目光深注，道：「我謝謝你……」

　　「不敢當！」門人傑道：「只請姑娘告訴我，那位假『琴劍書生』今在何處？」

　　西門霜道：「我割了他雙耳之後，把他放了！」

　　門人傑聞言一震，急道：「怎麼，姑娘割了他雙耳？」

　　西門霜點頭說道：「是的，我有意給卓空群一點顏色看看，有甚麼不妥麼？」

　　門人傑挑眉說道：「姑娘既發現他是個假的，想必已除了他那化裝……」

　　西門霜道：「不錯，我看過了他的本來面目！」

　　門人傑道：「姑娘可知道他是誰？」

　　西門霜道：「自然是卓空群的人，他自己說是卓空群把他化了裝，讓他冒充那位『琴劍書生』聞人美的！」

　　門人傑呆了一呆，道：「姑娘，他生作甚麼模樣？」

　　西門霜道：「中年，相貌平庸……」

　　門人傑一怔，道：「中年？相貌平庸……」

　　西門霜道：「是的，有甚麼不對麼？」

　　門人傑一震，忙道：「沒甚麼不對，這麼說，果然是卓神君預先把聞人大俠換了，本來嘛，我說卓神君怎會那麼大意，不顧至友之安危……」

　　身形震動，機伶寒顫，住口不言！

　　西門霜訝然投注，道：「閣下，怎麼了，莫非……」

　　門人傑忙持平靜，淡淡說道：「沒甚麼，姑娘，有關聞人大俠之事不談了，如今我想請教姑娘那火焚卓府，燒死聞人夫人及……」

　　西門霜截口說道：「閣下，那火不是西門霜等放的！」

　　門人傑雙眉微揚，道：「姑娘……」

　　西門霜截口說道：「我聽說聞人夫人與幾個下人都已葬身火窟！」

　　門人傑道：「是的，姑娘。」

　　西門霜淡然一笑，道：「既如此，不知閣下有沒有想到一件事！」

　　門人傑道：「甚麼事？」

　　西門霜道：「聞人夫人的一身所學不凡！」

　　門人傑道：「這跟她葬身火窟，有甚麼關係？」

　　西門霜微頷螓首，道：「自然有，不但有，而且關係很大！」

　　門人傑訝異說道：「門人傑願聞其詳！」

　　西門霜笑了笑，道：「以閣下之高智，不該想不通這一點，以聞人夫人之一身所學，她不該葬身火窟，閣下想想看，對不對？」

　　那的確不錯，以聞人夫人梅夢秋之一身所學，怎麼跑也該跑得出來，豈會那般容易地葬身火窟。何況，那位「笑面煞神」許常樂也不是庸手！

　　門人傑呆了一呆，道：「多謝姑娘指點，那麼以姑娘高見……」

　　「豈敢！」西門霜道：「淺見以為，那放火之人，不是功力高出聞人夫人很多，預先制住了聞人夫人，便是有數十高手圍在卓府四周，阻止聞人夫人逃出火窟，那麼，閣下請看，眼前西門霜等有那一個功力能高過聞人夫人，又何來數十足以阻攔聞人夫人之高手！」

　　門人傑又復呆了一呆，道：「姑娘高見，以門人傑看，在姑娘所說的兩種可能中，聞人夫人及護從，該是事先被人制住，所以未能逃離火窟……」

　　西門霜「哦！」地一聲，道：「何以見得？」

　　門人傑道：「門人傑曾在卓府外一直守到火熄，而且會進火場查視，當時門人傑發現聞人夫人及兩個護從的屍體，都在房間內，毫無圖逃的跡象……」

　　西門霜道：「那麼閣下試看西門霜等，有那一個功力高過聞人夫人，能將她制住？」

　　門人傑搖了搖頭，道：「恕我直言確實沒有！」

　　西門霜道：「閣下高智，如今總該相信，那火不是西門霜等放的了。」

　　門人傑默默未語。

　　西門霜遲疑了一下，嬌靨上掠過一絲異采，道：「實告閣下，『天香教』雖然劫擄了聞人大俠，但『天香教』由上至下，沒一個不敬仰聞人大俠是那俠骨仁心、頂天立地的蓋世奇豪，所以『天香教』絕不會……」

　　門人傑突然說道：「這兩件事，門人傑不敢再找貴教……」

　　西門霜道：「多謝閣下，看來閣下也是位令人敬佩的人物！」

　　「不敢當！」門人傑道：「門人傑雖然一介落拓書生，但尚明是非知曲直，……另外有件事我還要請問，貴教何故擄劫聞人大俠！」

　　西門霜遲疑了一下，微抬螓首道：「這是本教機密，請恕不能奉告！」

　　門人傑道：「門人傑未敢相強，只是……貴教是怎麼知道聞人大俠的生辰八字的？」

　　西門霜道：「這我可以說，本教主不知那生辰八字是聞人大俠的，只知那生辰八字是屬於當今武林中一位突出人物的，所以本教就在當今武林突出人物中找尋……」

　　門人傑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可是貴教又怎知那生辰八字的？」

　　西門霜又遲疑了一下，道：「是聽一個人說的！」

　　門人傑道：「姑娘可否賜告，此人是誰？」

　　西門霜道：「我只能告訴閣下，那是個老人，至於這老人的姓名、底細連我也不知道！」

　　門人傑道：「那麼，姑娘，此人現在何處？」

　　西門霜微抬螓首，道：「這我不能說！」

　　門人傑揚了揚眉，道：「姑娘，據我所知，當世沒有幾個人知道聞人大俠的生辰八字，屈指算算也不過五個，這五個人是聞人大俠夫婦，卓神君及聞人大俠一位好友『千面獨行客』令狐奇，還有一位是……」

　　神情猛地一震，雙目暴射寒芒，急道：「姑娘適才說那個人是……」

　　西門霜道：「一個不知姓名來歷的老人，怎麼？」

　　門人傑身形震顯，急道：「姑娘可肯賜告，那老人的相貌如何……」

　　西門霜搖頭說道：「恕我無以奉告，連我也沒見過這位老人！」

　　門人傑雙眉一揚，道：「姑娘……」

　　西門霜道：「閣下，西門霜向不欺人！」

　　門人傑威態一斂，道：「那麼，姑娘，誰見過這位老人。」

　　西門霜又搖了螓首，道：「閣下，這個恕我不能奉告，我要是告訴了閣下誰見過這位老人，那就等於洩漏了一切，所以……」

　　門人傑道：「姑娘，你可知道這位老人，有可能是聞人大俠尋找多年，踏遍四海八荒、三山五嶽未獲的……」

　　倏地住口不言！

　　西門霜卻詫異地接口問道：「閣下，未獲的甚麼？」

第十章　正義釋得彼此嫌

　　門人傑搖頭說道：「姑娘，這，也請恕我不能奉告！」

　　西門霜嫣然一笑，道：「那麼，彼此都有不得已的苦衷，既如此，彼此都別相強！」

　　門人傑雙眉一揚，道：「姑娘……」

　　西門霜微搖螓首，截口說道：「閣下，你最好別告訴我，你就是告訴了我，我也不能把我所知道的告訴你，當然，你若不怕吃虧，那又當別論！」

　　門人傑呆了一呆，道：「怎麼，就是我說了，姑娘也不肯說！」

　　西門霜點頭說道：「是的，閣下！」

　　門人傑忽挑雙眉，道：「姑娘，事關重大，假如姑娘不肯說的話……」

　　西門霜嫣然笑問道：「閣下準備用強？」

　　門人傑猛一點頭道：「不錯，事非得已，姑娘要原諒一二！」

　　常春英目射威稜，跨前了一步！

　　西門霜皓腕輕抬，淡然說道：「常總巡察，後站！」

　　常春英威態倏斂，忙應聲退後！

　　西門霜目注門人傑，極其平靜地道：「閣下，我絕不還手，你要用強就請吧！」

　　門人傑道：「姑娘，我這個人天生心狠手辣，向不知憐！……」

　　他那裏住口不言，西門霜這裏卻毫不在意地搖了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明知不敵，不敢言武，再說，彼此無怨無仇，也用不著以武相向，閣下請只管出手！」

　　門人傑目中寒芒一閃，道：「既如此，我只好得罪了！」

　　抬掌緩緩向西門霜抓了過去！

　　常春英臉色一變，逼視門人傑，雙臂提足了真力！

　　黑衣少年突然叫道：「霜姨，您怎麼……？」

　　「梅冷！」西門霜淡淡說道：「這是霜姨自己的事，你別過問！」

　　黑衣少年霍然轉注門人傑，目射寒煞，厲聲說道：「你若動碰我霜姨一指頭，莫怪我流血五步……」

　　西門霜嫣然笑道：「梅冷，別傻，咱們合起來也難在他手下走完十招！」

　　黑衣少年道：「霜姨，我不信！」

　　西門霜道：「信不信由你，我絕不許你輕舉妄動，否則別怪我永遠不理你！」

　　黑衣少年一驚忙道：「可是，霜姨，我怎能讓他對您……」

　　「不會的，梅冷！」西門霜搖頭說道：「你剛才沒看見麼？他能那樣對雲堂主，焉會這樣對我？」

　　說話間，門人傑那白皙修長根根如玉的五指，已遞到了西門霜面前，西門霜入目那隻手，美目忽閃異采！

　　而適時，門人傑手腕一沉，也把掌收了回去，一嘆說道：「姑娘，你何其忍……。」搖搖頭，住口不言！

　　西門霜一陣出奇的激動，但剎時間她又趨於平靜，美目凝注門人傑那張淡金一般的臉，道：「這件事，對你很重要麼？」

　　門人傑猛一點頭，但忙又搖頭道：「不是對我，是對聞人大俠！」

　　西門霜雙眉忽揚，面泛異采，道：「那麼我……」

　　欲言，卻忽又止住！

　　門人傑搖頭一嘆，道：「多謝姑娘，姑娘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自知有為難之處，也不敢讓姑娘為難，姑娘還是不要說了！」

　　西門霜猛然又一陣激動，抬起美目，盡射異采，道：「西門霜也謝謝門大俠！」

　　門人傑道：「姑娘不必客氣……」

　　頓了頓，接道：「我雖不知道貴教為什麼劫擄聞人大俠，但我卻知道貴教之所以劫擄聞人大俠，必有深意，而如今貴教好不容易擄來的聞人大俠是假，難道貴教就……。」

　　西門霜截口說道：「自不會就此算了，我所以趕走『朝天堡』的人，就是要他們帶話卓空群，等卓空群到了之後，我會當面向他要……」

　　門人傑目光一點，搖頭道：「我看姑娘不必向他要了！」

　　西門霜惑然凝注，道：「怎麼？」

　　門人傑搖頭說道：「據我所知，那另一位『琴劍書生』，已經不在人世了！」

　　西門霜呆了一呆，訝然說道：「這，這怎麼說。」

　　門人傑道：「姑娘可記得我適才說，曾在火場探視過。」

　　西門霜點頭說道：「我記得，難道……」

　　門人傑道：「火場中共有四具燒焦了的屍體，一具是聞人夫人的，一具是卓府高手『笑面煞神』許常樂的，一具是卓府另一高手的，那第四具深藏在閣樓中，當時我未認出是誰，如今想想……。」搖搖頭，住口不言！

　　西門霜神情一震，急道：「門大俠是說，那是聞人大俠……。」

　　門人傑點頭說道：「但願不是，但十之八九該不會錯！」

　　西門霜臉色大變，嬌軀倏顫，但剎那間趨於平靜，道：「不會的，卓空群不會任他那至友……。」

　　門人傑道：「他救援不及，再說他又怎知卓府會被那奸險之徒乘隙放了一把火！」

　　西門霜嬌軀又顫，但那極其輕微，她搖頭說道：「不會的，不會的，吉人自有天相，『琴劍書生』一代奇才仁俠，怎會被奸險之徒活活燒……。」

　　似乎諱言一個「死」字，倏地閉上了檀口！

　　「那很難說，」門人傑搖頭說道：「天娛奇才，聞人大俠這幾年來的遭遇還不夠悲慘麼！命也，運也。再說，以聞人夫人及許常樂那等修為尚難倖免，聞人大俠身罹瘋症，神智不清，又豈能獨免？」

　　西門霜嬌軀劇頗，緩緩垂下螓首，但，她忽又揚起螓首，美目已然微紅，聲音既顫抖又有點沙啞地道：「這我要等卓空群來了之後，當面問他……。」

　　門人傑道：「假如他也認為聞人大俠已葬身火窟了呢？」

　　西門霜機伶一顫，猛搖螓首，道：「我仍不相信，我絕不相信……」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由我而死，這個若是真，只怕這位「冰美人」西門霜會……令人不敢想！

　　驀地裏，一陣急促步履聲響動隨著這陣急促步履聲，由外面匆忙地奔進一名灰衣漢子，進門便躬了身：「稟大姑娘，卓空群已到……。」

　　門人傑雙眉微揚！

　　西門霜臉色一變，道：「他來得正是時候，人呢？」

　　那名灰衣漢手道：「回姑娘，現距此鎮半里之……。」

　　話猶未完，一陣急促蹄聲響自鎮外，由遠而近，轉眼間已進了鎮，西門霜雙眉一揚，冷笑說道：「他帶的人還真不少，雲堂主！」

　　雲燕飛忙應道：「屬下在！」

　　西門霜道：「吩咐掌燈！」

　　雲燕飛應聲揮手，身旁灰衣漢子轉身入內！

　　適時，蹄聲已近，忽然緩下。

　　西門霜玉手一擺，道：「常總巡察，隨我外面等他們去！」

　　轉身帶著黑衣少年行了出去。

　　常春英與兩名紫衣巡察隨後跟了出去！

　　門人傑眉鋒一皺，也舉了步。

　　甫出門站定，燈光一閃，兩名灰衣漢子已提著兩盞巨燈由客棧內飛步奔出，分站兩旁！

　　這一來，將夜色低垂的街道上，照耀得光同白晝，纖細畢現，再看周圍，更佈滿了灰衣漢子！

　　轉眼間，蹄聲更近，那街道拐角處，轉過了十幾騎人馬，鞍上，為首一人正是「七絕神君」卓空群。

　　他身後，緊跟著孫不笑及卓府總管「震天手」童天甲，及十多名卓府高手！

　　旁邊，另有十人十騎，一望可知，那是「朝天堡」的人，而，此際「朝天堡」的人，僅那白衣漢子與兩名黃衣漢子跨馬鞍，那于鎮東與另六名黃衣漢子，卻都橫臥在馬上！

　　而且，那白衣漢子一襲白衣破裂處，殷紅片片！

　　門人傑心中一震，暗道：這是……。

　　心念方轉，卓空群帶領著人已然馳近十丈內，翻身下馬，然後帶著孫不笑童天甲等步行直進兩丈內！

　　近兩丈內，他停了步，寒著一張臉煞威懾人，那冷峻而悲憤的目光，首先落在門人傑身上！

　　門人傑忙一拱手，道：「神君，門人傑在此！」

　　卓空群一忙，旋即淡淡說道：「門大俠委實精擅易容之術……」

　　門人傑尚未接口，他卻已轉向西門霜等，雙眉一挑道：「那位是首領？」

　　西門霜冷然說道：「你盡可以找我說話！」

　　卓空群道：「妳是何人？」

　　西門霜道：「你找何人？」

　　卓空群臉色一變，道：「好，暫時撇開別的事不談，我問你『朝天堡』跟你何仇何恨，你把他們趕走也就算了，為什麼半路施毒手殺得十名高手只剩了三個人！」

　　此言一出，不但西門霜一怔，便是門人傑也為之愕然，隨即，常春英臉色一變，叱道：「卓空群你可不要無中生有，血口噴人！」

　　卓空群尚未答話，他身後孫不笑已變色越出，森冷目光直逼常春英，冷然說道：「你是何人敢直呼神君名諱，對神君這般說話！」

　　常春英淡然說道：「『八臂玉哪咤』常春英，你又是何人！」

　　孫不笑臉色又復一變，冰冷說道：「原來是『八臂玉哪咤』，我叫孫不笑！」

　　常春英臉色也自一變，道：「敢情是與『笑面煞神』並稱武林的『冷面惡鬼』！」

　　「不錯，」孫不笑寒著一張臉冷然點頭：「今夜我這個鬼，要碰碰你這玉哪咤！」

　　常春英笑道：「那敢情好，常某人也早想領教！」

　　孫不笑那裏方要抬手，卓空群突然喝道：「不笑，後站，稍時再動手不遲！」

　　孫不笑恭謹應了一聲，哈腰退後！

　　卓空群目注西門霜，又道：「他說我無中生有，血口噴人，妳怎說？」

　　西門霜冷然說道：「他是代表我說話！」

　　卓空群一點頭，道：「好，卓某人對人做事，向來講求一個『理』字，我讓你無從狡辭……。」抬手向後一招，接道：「白賢弟，請過來！」

　　白衣漢子應聲帶著兩個黃衣漢子行前，他神態怕人，那悲憤仇恨目光，直逼「八臂玉哪咤」常春英！

　　卓空群一指白衣漢子，道：「這位是『朝天堡』雷堡主結拜三弟白文亮，日間妳可見過！」

　　西門霜點頭說道：「見過！」

　　「那就好，」卓空群一點頭，目注白文亮，道：「白賢弟，他們在此，是誰行兇下的毒手？」

　　白文亮抬手指向常春英，又一轉指向雲燕飛，厲聲說道：「就是這兩個匹夫，帶著廿多個人……。」

　　常春英、雲燕飛臉色俱變，常春英方要說話！

　　西門霜冷然抬手道：「讓他說完！」

　　常春英微躬身形，應了一聲「是」！

　　白文亮厲聲說道：「還有什麼好說的？這兩個匹夫趕上來一言不發便下毒手。」

　　西門霜道：「你說完了麼？」

　　白文亮道：「說完了。」

　　西門霜道：「看你的情形，我不敢指你無中生有、血口噴人，但是我要告訴你，他兩個未曾片刻離開此鎮……。」

　　白文亮道：「換我是妳，我也會這麼說！」

　　西門霜嬌靨神色一寒，但倏又淡淡說道：「我不是護短之人，我若有意殺你們，日間我就不會放你們走，這我自信可以辦得到！」

　　白文亮臉色一轉淒厲，尚未說話。

　　卓空群突然說道：「妳如今已經辦到了，心生悔意，追而殺人，這不是沒有可能，同時，他三人親眼目睹、身受其害，難道還有錯麼？」

　　西門霜道：「他兩個寸步未離此鎮，也沒有錯！」

　　卓空群冷笑說道：「我這位白賢弟適才那句話說得好，若換他是妳，他也會這麼說，貴屬若沒有離鎮，難道說這些人是自殺的不成。」

　　西門霜道：「也許是別人嫁禍……。」

　　卓空群雙眉一揚，道：「目視手指，人證有三個，是容不得你狡賴的……」

　　西門霜美目暴射寒芒，方待說話！

　　門人傑突然跨進一步，拱手說道：「神君，可容我說幾句話？」

　　卓空群一點頭，道：「門大俠有話請說，卓某人洗耳恭聽！」

　　門人傑道：「不敢當，多謝神君……」

　　轉注白文亮，道：「白大俠可還記得我？」

　　白文亮點頭說道：「自然記得，日間在路上幸遇，豈有忘記之理？」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我請問，貴堡這幾位被害，是發生在白大俠遇見我之前呢？還是發生在遇見我之後。」

　　白文亮一怔說道：「閣下何作此問，彼此在路上相遇時，閣下當看到他幾位都是好好兒的，而且我那二拜兄還跟閣下說過話。」

　　門人傑點頭說道：「那就好，我告訴白大俠，當我盡展身法，趕到這座小鎮的時候，別人我不知道，而這位常大俠確在鎮中！」

　　白文亮道：「閣下的意思是說……」

　　門人傑道：「該能證明這位常大俠未離此鎮！」

　　白文亮雙眉一揚，道：「那也許他趕在了閣下前頭……」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別人我不敢說，要是這位常大俠，我敢誇句海口，便是他早走百丈，也絕快不過我！」

　　卓空群突然說道：「這卓某人相信，門大俠身懷絕技，卻一直深藏不露！」

　　門人傑淡笑說道：「那是神君誇獎！……」

　　白文亮忽地冷然說道：「可是我怎信得過你所說是真是假！」

　　門人傑道：「門人傑生平不作虛言，事關人命及雙方仇怨，我也不敢，再說，我跟他們素昧平生，更犯不著！」

　　白文亮道：「閣下該知道，單憑這幾句話是不夠的！」

　　門人傑道：「我不敢勉強白大俠相信，不過我是站在第三者立場，不願眼見兩方導致誤會，更不願雙方為人所乘，為仇所快，而仗義執言說的實情！」

　　白文亮厲聲說道：「那麼我親眼所見還跟他兩個動過手，這怎麼說？」

　　門人傑道：「那一如這姑娘之言，可能是有人假扮冒充嫁禍……」

　　白文亮冷笑說道：「可惜這幾條命不能因這可能二字而一筆勾銷！」

　　門人傑眉鋒一皺，轉望卓空群。卓空群已然淡淡說道：「事為白賢弟親眼所見，又跟他們動過手，人證更有三個，卓某人身為人友，不便置喙，門大俠要原諒一二！」

　　顯然，他是不信，不過，他確實也不便說話！

　　門人傑雙眉微揚，淡淡一笑，道：「好說，神君……」

　　突聽白文亮說道：「門大俠是來幹什麼的？」

　　門人傑目光轉注，道：「記得我對白大俠說過！」

　　白文亮道：「是為救聞人大俠的！」

　　門人傑點頭說道：「不錯，白大俠！」

　　白文亮道：「門大俠可曾將聞人大俠救回？」

　　門人傑搖頭說道：「未曾，那是因為……」

　　白文亮冷笑一聲道：「門大俠本是來救聞人大俠的，如今不但未曾將聞人大俠救回，反而站在這些不知來歷的人一邊，確令人費解！」

　　門人傑未在意，淡淡一笑，道：「這不難解釋，因為那位聞人大俠是個假的，是由別人假扮冒充的，這，卓神君該知道！」

　　白文亮尚未說話，卓空群已然點頭開了口，道：「不錯，卓某人可以證明這是實情！」

　　白文亮一怔，訝然說道：「神君，這是怎麼回事？」

　　卓空群道：「很簡單，卓某人豈會將至友隨便交人診治，何況卓某人明知那位賽華佗來意不善，居心叵測！」

　　白文亮恍然大悟，「哦！」地一聲，道：「那麼神君傳下『七絕帖』……」

　　卓空群抬手一指西門霜等，道：「只為追緝這些人！」

　　白文亮道：「那麼聞人大俠如今……。」

　　卓空群神情一慘，身形微顫，旋即挑起雙眉，神色怕人地道：「我把聞人二弟藏在蝸居閣樓之中，而就在我為追緝這些人下了『蜀崗』之際，蝸居被人放了一把火，我那聞人二弟伉儷活活地燒死了！」

　　白文亮脫口一聲驚呼，立即怔住！

　　西門霜嬌靨顏色劇變，急道：「卓空群，你說聞人大俠已……。」

　　卓空群冷然點頭，道：「不錯，難道妳不知道麼？」

　　西門霜聽若無聞，微搖螓首，喃喃說道：「不會的，不會的，絕不會，他絕不會被燒……」

　　餘話聽不見了，只見她香脣翕動，卻聽不見她說什麼！

　　卓空群冷哼一聲，道：「妳等並不知聞人大俠仍在卓府，否則你等該先把他找出來然後再放火，那樣就不會……」

　　西門霜瞿然而醒，美目微紅，道：「卓空群，你也認為那火是我等放的？」

　　卓空群冷笑說道：「除了你們，卓某想不出別的……」

　　西門霜道：「這位門大俠也以為火是我等放的，可是如今他相信放火的是另有其人……」

　　卓空群道：「門大俠是門大俠，卓某人是我卓某人！」

　　門人傑微一拱手，道：「神君……」

　　卓空群淡然說道：「門大俠莫非又要為她們仗義執言，說幾句實情！」

　　門人傑毫不在意，道：「神君，事實上這位姑娘所說是理，神君可願聽聽？」

　　卓空群道：「門大俠只管仗義執言，卓某人洗耳恭聽！」

　　門人傑謙遜一句，遂把西門霜適才對他說的話說了一遍！

　　話畢，卓空群冷笑說道：「門大俠，卓某承認她說的是理，也知道眼前她們幾人之中，論所學無人能高過卓某那位弟妹，可是，門大俠能擔保她們當時不是另有高手在側麼？」

　　門人傑呆了一呆，旋即淡然說道：「我不以為這位姑娘是謊言欺人之人！」

　　西門霜激動地向他投過感激一瞥！

　　卓空群淡然說道：「卓某適才說過，門大俠是門大俠，卓某人則是卓某人。」

　　只聽白文亮冷笑說道：「不知這位姑娘怎麼能使這位門大俠這般相信！」

　　西門霜嬌靨微紅，隨即冰冷，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白文亮嘿嘿冷笑說道：「那要問姑娘自己了！」

　　西門霜美目中方閃煞威，門人傑已然目注白文亮，道：「白大俠，你說這話，難道不怕損了『朝天堡』聲名，你白大俠的身分麼？」

　　白文亮依然嘿嘿冷笑地道：「那無關重要，重要的是你門大俠別忘了，你門大俠曾經口口聲聲說受了聞人大俠的恩惠！」

　　門人傑道：「事實如此，我跟聞人大俠的友情，只怕不會比卓神君跟聞人大俠的友情淺！」

　　白文亮搖頭說道：「既如此，那就更令人費解了！」

　　門人傑道：「沒什麼費解的，門人傑仗的是一個『義』字！」

　　白文亮冷笑說道：「是與不是，那恐怕只有你門大俠自己明白！」

　　門人傑雙眉陡挑，倏又斂態說道：「隨白大俠怎麼說吧，門人傑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並不在乎你白大俠對我的毀譽褒貶！」

　　白文亮道：「臉一拉，心一昧，還在乎什麼？」

　　黑衣少年突然一聲怒叱，閃身欲動！

　　西門霜抬皓腕一把拉住了他，道：「梅冷，這是我自己的事，再說我們也該學學門大俠！」

　　白文亮縱聲狂笑，道：「畢竟是兩心已許，兩情已……」

　　「悅」字未出，常春英冷然叱道：「匹夫，你死有餘辜！」

　　白文亮道：「怎麼，你想滅口毀證？只怕如今由不得你！」

　　常春英眉宇間煞威陡現，而，西門霜那寒霜一般的神色中，猶帶著三分酡紅地抬起了皓腕：「我不是世俗女子，讓他說去，『朝天堡』雷堡主竟會有這麼一個拜弟，令人為他扼腕感嘆！」

　　白文亮還想再說。

　　卓空群已一擺手，道：「白賢弟，脣舌之爭於事無補，該夠了，接下去要跟她兩債併一債地借這十丈方圓之地作一了斷！……」

　　西門霜雙眉一揚，冷冷說道：「卓空群，你真要……」

　　卓空群道：「卓某生平不作戲言，何況這等大事？」

　　西門霜道：「卓空群，你是不分是非、不判黑白了！」

　　卓空群道：「放眼天下你試打聽，卓某可是那不分是非、不判黑白之人？卓某生平絕不冤枉人，但也絕不放過一個奸惡！」

　　西門霜還待再說！

　　卓空群已冷然擺手：「妳不必再費脣舌了，任你舌翻蓮花也休想動我心分毫！」

　　西門霜雙眉一挑，就要點頭！

　　門人傑突然說道：「神君，心急友仇！無可厚非，更值得欽敬，但似這等不明查事情真象便貿然以武向人……」

　　卓空群道：「門大俠莫非有意仗義伸手！」

　　門人傑淡淡說道：「神君，門人傑不敢……」

　　卓空群道：「那麼，這是卓某人跟她們的事，我請門大俠這第三者站開些，除非門大俠要仗義伸手，否則請勿過問此事！」

　　門人傑大感為難，一方是「琴劍書生」聞人美情同手足的至友，一方是他堅信無辜的絕代巾幗奇女子，他能怎麼辦？是幫誰不幫誰！他更不能袖手旁觀，當真離去！

　　就在他心念轉動，暗感為難之際，西門霜突然向他說道：「門大俠，卓空群說得不錯，門大俠請……。」

　　門人傑倏然一笑，搖頭說道：「姑娘錯了，我不幫任何一方……」

　　西門霜微頷螓首，道：「那就好……」

　　隨即轉過螓首，面對卓空群，道：「卓空群，我不願多說什麼了，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卓空群目中煞威一閃道：「女中豪傑，令人佩服，我先問清你的來路……」

　　西門霜道：「一旦我等落敗，你還怕問不出來路麼？」

　　卓空群倏然笑道：「說得是……」臉色一沉，目射威稜，喝道：「不笑天甲，為二爺復仇下手，不得留情！」

　　孫不笑、童天甲應聲欲動！

　　突然，夜空中響起門人傑一聲輕喝：「別動！」

　　雖屬輕喝，卻震得孫不笑童天甲身形一晃，臉色齊齊一變，門人傑接著淡然說道：「我話說在頭，誰敢先動手，莫怪我下手無情，讓他抱著腕子退回去！」

　　卓空群勃然色變，目中煞威逼視門人傑，厲聲說道：「門大俠，你真要阻攔卓某為友報仇？」

　　門人傑搖頭淡笑說道：「門人傑不敢，只是不願眼看神君含怒挾威向無辜之人下手，而親手摧毀了自己一世之英名！」

　　卓空群道：「那是我的事……」

　　門人傑道：「可是神君是聞人大俠的好朋友，我也是聞人大俠的好朋友！」

　　卓空群冷笑說道：「這麼說，門大俠是為我卓某好了？」

　　門人傑道：「事實如此，我不能否認！」

　　卓空群大笑說道：「門大俠，卓某人原相信你是卓某聞人二弟的至友所以對你伸手管閒事之諸多舉措一再容忍，如今，卓某人已不敢再認為你是卓某聞人二弟的至友，所以對你也不能再容忍了！你既阻攔卓某為友復仇，那便是卓某之生死大敵，不笑！」

　　孫不笑尚未答應，門人傑已向著他道：「別忘了我剛才說的話。」

　　孫不笑冷冷說道：「我沒有忘，但我不信！」

　　閃身撲了過來，身形之快，一如鬼魅！

　　西門霜雙眉一挑，方待發令。

　　門人傑已一笑說道：「姑娘，話是我說的，豈可言而無信？」

　　說話間，孫不笑那隻既黑又瘦的手，挾帶一片凌厲勁氣，已然遞到了西門霜面前！

　　門人傑淡然一句：「閣下，小心腕脈！」

　　罩掌遮出，一閃而回！

　　只聽孫不笑悶哼一聲，抱腕暴退，一臉驚駭之色！

　　其實，何只是他，在場之人沒一個不悚然動容！

　　西門霜圓睜美目，驚嘆說道：「門大俠好高絕的身手……」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姑娘誇獎，那是僥倖！」

　　卓空群目中暴閃異采，道：「門大俠，你較卓某之估量，要高得多……」

　　門人傑道：「在神君面前，那是班門弄斧！」

　　話聲方落，童天甲身形忽閃！

　　而卓空群及時喝道：「天甲，回來，別不知天高地厚，你豈是門大俠對手！」

　　童天甲硬生生地剎住身形，卻滿臉不服之色！

　　卓空群雙眉一揚，又道：「門大俠，卓某身後這些人，無一是門大俠三招之數，所以，卓某想親自同門大俠領教一二……。」

　　門人傑眉鋒一皺，道：「神君當世第一，門人傑自知不敵……」

　　卓空群道：「門大俠何用謙虛，門大俠既服用過『千年何首烏』，復得過卓某那聞人二弟指點，生死玄關已通，任督二脈已暢，只怕一身修為較卓某只高不低……」

　　門人傑道：「神君……」

　　卓空群一擺手，道：「門大俠不必再說，卓某人話說在前頭，你我期以三招，三招過後，倘門大俠佔上風，衝著門大俠，我錯過今夜，萬一卓某幸勝，我請門大俠即刻離開此鎮，從此別再管卓某之事……」

　　門人傑目中異采一閃，道：「這話是神君說的！」

　　卓空群一點頭，道：「不錯，出自我卓某人之口！」

　　門人傑眉鋒忽皺，道：「神君，倘門人傑勉力扯個平手呢？」

　　卓空群雙眉一揚，道：「卓某人也即率眾走路！」

　　門人傑目中又閃異采，道：「神君，丈夫一言！」

　　卓空群淡然說道：「武林人輕死重一諾，卓某人言出便如山，門大俠請看，以卓某這等身分，這點薄名，可是言而無信之人？」

　　門人傑道：「自然不是！」

　　卓空群道：「那麼，門大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門人傑道：「事關重大，門人傑不得不如此，神君原諒！」

　　卓空群淡然笑道：「不必客氣，門大俠，請吧！」

　　說著，跨前了兩步！

　　門人傑微一拱手，道：「門人傑遵命！」

　　也瀟灑邁步，行了出來！

　　他二人這一對立，西門霜著實地憂慮揪了心！

　　期以三招，那是卓空群有把握制勝，否則他不會只期三招！

　　本來是，放眼武林，鮮有「七絕神君三招」之敵，何況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門人傑呢？

　　門人傑一身功力雖然高深莫測，若說他能勝過「七絕神君」，尤其是在這三招中，那似乎根本不可能！

　　別說傳揚出去，就是眼下眾人，只怕也沒一個肯信！

　　這位風華絕代的「冰美人」西門霜，她怎能不憂慮揪心！

　　她憂慮揪心的，倒不是門人傑一旦落敗，「七絕神君」卓空群會率眾向她「天香教」下殺手。

　　而是她怕門人傑在這三招之中受了傷，或者是更壞一點！

　　所以，當門人傑舉步跨出之際，她突然開了口：「門大俠，你可否……」

　　門人傑旋身側顧笑道：「姑娘，我不是幫任何一邊，一個『名』字累人，我想藉這機會，闖闖名，揚揚萬，我輸了，敗在『七絕神君』掌下，那並不算丟人，萬一我承蒙相讓，勝個一招半式，門人傑這三個字不就立刻傳遍宇內，響徹了半邊天麼？」

　　西門霜嬌靨上的神色難以言喻，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她閉上了檀口，沒再說話！

　　門人傑淡然一笑，轉過身去，向著卓空群舉手瀟灑一拱，含笑說道：「這裏先請神君手下多留情！」

　　「好說！」卓空群笑了笑，道：「卓某眼力不差，門大俠這份鎮定，頓使我失去了把握！」

　　門人傑笑道：「勢成騎虎，也明知不敵，驚慌緊張有什麼用，神君，我是個哀兵，懷著一絲不自量力的希望……」

　　卓空群道：「門大俠忒謙，說多了話就誤時間，門大俠請吧！」

　　門人傑道：「那麼，神君，門人傑有僭了！」

　　話落他抬起了手，而他剛抬手，「七絕神君」身形突閃，右掌劃半弧輕飄飄地拍向了門人傑！

　　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先動，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卓空群竟然絲毫不敢大意地搶奪機先！

　　他這一著看似緩慢輕飄，其實，他一抬掌業已到了門人傑胸前，其快如電，而且那陰柔之勁重若山嶽！

　　門人傑似乎一驚，隨即揚掌迎了上去！

　　他竟敢跟「七絕神君」硬拼！

　　而，卓空群淡然一笑，當兩掌欲接未接之際，他手腕突沉，五指由下上接直排門人傑胸腹！

　　「七絕神君」不愧是成名多年，經驗老到的高手，他聽說門人傑服過「千年何首烏」，任督二脈已通，如何曾跟門人傑硬拼！

　　但是這位門人傑似也不差，跟著一沉腕截向卓空群腕脈！

　　卓空群為之一驚，脫口喝道：「好高絕的身手，門大俠，僅剩最後一招了！」

　　話落，抽身，臉色一片凝重，一掌緩緩拍出！

　　這看似緩慢的一掌，竟使得門人傑身形一震，他旋即笑道：「神君，彼此無怨無仇，怎好用此沉重煞手！」

　　衣袖一擺，竟也輕飄飄地拍出一掌！

　　掌力相接，未見罡風，也未見勁氣，卻只見卓空群臉色大變身形一晃，退出了三步！

　　而，適時，門人傑也一聲悶哼退後了三步！

　　全場剎時間全震住了！

　　半晌，門人傑突然長呼一口大氣，道：「拼了全力，還好勉強扯個平手……」

　　卓空群目中暴射寒芒，道：「門大俠，你會施卓某聞人二弟的『須彌神掌』？」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神君難道忘了我受過聞人大俠的恩惠？不過我得之不及二三，再有半招，門人傑勢必落敗不可！」

　　卓空群沒說話，目光炯炯凝注，一眨不眨！

　　門人傑平靜地笑道：「神君，別看了，門人傑就這麼多……」

　　卓空群目光忽黯，一句話沒說，突然轉身飛掠而去。

　　孫不笑、童天甲及一幫卓府高手，連忙追了下去！

　　白文亮面如死灰，狠狠地瞪了門人傑一眼，轉身欲去。

　　門人傑忽地淡然輕喝：「白大俠，請慢走一步！」

　　白文亮霍然旋身，神色怕人，道：「怎麼，門大俠莫非想幫他們趕盡殺絕。」

　　門人傑緩緩搖頭，道：「白大俠誤會了，我只想請問一句，貴堡這些人是誰殺的。」

　　白文亮厲聲說道：「你要我說幾遍！」

　　門人傑道：「這麼說來，當真是常、雲兩位殺的了！」

　　白文亮厲聲說道：「不是他倆下的毒手，難道是我不成？」

　　門人傑淡淡說道：「好，那麼白大俠請吧！」

　　白文亮忽地狠毒一笑，道：「門大俠，要趕盡殺絕，這是最佳時機，若讓我白文亮回到了『朝天堡』，見著了我那位大哥……」

　　門人傑擺手了道：「白大俠，是非自有公論，曲直自在人心，你請吧！」

　　白文亮一句話未再說，轉身上馬，與兩名黃衣漢子，拉著那伏屍眾馬匹，向鎮外馳去！

　　人馬消失在夜色裏，蹄聲也漸去漸遠，終於聽不見了！

　　門人傑呆呆地望著鎮口夜色出神，身形突泛輕顫！

　　只聽西門霜高聲說道：「門大俠，你何必為『天香教』樹此強敵！」

　　門人傑淡然苦笑，搖頭說道：「姑娘錯了，我不是為貴教，而是為兩字『正義』！」

　　西門霜神情激動，道：「無論怎麼說，門大俠這份情，『天香教』領受了！」

　　門人傑道：「姑娘又錯了，我說過我為的是兩字『正義』！」

　　西門霜道：「西門霜自己明白，『天香教』這些人絕非卓空群的敵手，今夜要不是門大俠仗義，只怕西門霜等……」

　　門人傑搖頭說道：「姑娘，諸位該都看見了，我拼了全力，僥倖扯平……。」

　　西門霜道：「門大俠，我敢說唯有西門霜看得最清楚，門大俠無須再相瞞，那三步是門大俠自己退的，而不是被卓空群的掌力所震退的，門大俠是為保全他的名聲及顏面！」

　　門人傑一震，強笑說道：「姑娘說笑了，這既是揚名立萬的最佳時機、最佳人選，我豈會輕易放棄這麼做，姑娘該……」

　　西門霜道：「門大俠，你瞞得了別人，甚至於瞞得了那當面的卓空群，卻瞞不了旁觀的西門霜！」

　　門人傑強笑說道：「姑娘要這麼說，我也莫可奈何！」

　　黑衣少年突然說道：「霜姨，您說的當真？」

　　西門霜道：「霜姨什麼時候騙過你？」

　　黑衣少年霍然轉注門人傑，瞪大了眼，道：「門大俠，您可願到我『天香教』長住！」

　　門人傑呆了一呆，道：「少俠這話是……」

　　黑衣少年道：「假如您願意，我禮聘您為總護法……」

　　西門霜皺眉叱道：「梅冷，這麼大個人了，你怎麼還那麼天真！」

　　黑衣少年一臉正經地道：「霜姨，我說的是真心話！」

　　西門霜道：「我知道你說的是真心話，但是咱們怎敢委曲門大俠？」

　　門人傑忙道：「姑娘，少俠，盛情盛意我心領，並非門人傑不識抬舉，更不是什麼委曲，而是我這個人飄零落拓慣了，不願意也不能在一個地方長住……。」

　　黑衣少年忙道：「門大俠，您愛上那兒上那兒，只要您答應……」

　　門人傑含笑截口說道：「少俠看重，門人傑私心暗感榮寵之餘，並深為感激，只是我一身恩怨未了，瑣事尤多……」

　　黑衣少年還待再說，西門霜突然說道：「梅冷，別說了，我知道門大俠絕不會答應的！」

　　黑衣少年一怔，道：「霜姨，那為什麼？」

　　西門霜搖頭說道：「不為什麼！」

　　黑衣少年轉望門人傑道：「真的麼，門大俠！」

　　門人傑強笑說道：「門人傑有不得已之苦衷，違命之處，尚望少俠諒宥！」

　　黑衣少年默然未語，那一臉失望色，令人不忍！

　　門人傑暗暗一嘆，道：「少俠胸無城府，太以淳厚樸實，目下我與貴教是敵是友尚難有定論，少俠怎好貿然……」

　　黑衣少年一搖頭，道：「不，『天香教』與門大俠間，絕不存在一個『敵』字，我說不上所以然來，但我知道彼此絕不會成為仇敵！」

　　門人傑道：「但願如此，只要我跟貴教之間非敵，我願意不揣高攀，跟少俠做個好朋友！」

　　黑衣少年大喜，道：「門大俠，真的？」

　　門人傑點了點頭，道：「我這個人向來說一句是一句，再說，能跟『天香教』的少主交朋友，那也是我的無上榮寵！」

　　黑衣少年天真樸實，不懂客套，喜得一躍老高，拉著西門霜的粉臂直晃：「霜姨，我太高興了！我從來就沒有這麼高興過。」

　　西門霜皺眉嗔道：「梅冷，那麼大了還跟個小孩兒似的，也不怕門大俠笑話！」

　　黑衣少年臉一紅，停住了，吶吶說道：「霜姨，我是真高興，難道我連高興都不行麼？」

　　西門霜未予答理，望著門人傑道：「我這位少主自幼嬌寵，很少跟外人接觸……」

　　門人傑忙道：「姑娘，人貴率真，目下人心虛偽，少俠猶像一張未被玷污的潔淨白紙，不失一個『純』字，這是難能可貴的！」

　　西門霜目光一凝，道：「門大俠真打算跟他交朋友？」

　　門人傑正色說道：「姑娘，門人傑不是口是心非之人，當日在『揚州第一樓』上，我便覺得這位少俠可敬可愛可親……」

　　西門霜微微一愕，尚未說話。

　　黑衣少年詫聲叫道：「怎麼，那時門大俠也在『揚州第一樓』……」

　　門人傑含笑點頭，道：「當時少俠沒留意我，我卻把少俠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而且，當二位離去之後，我還跟二位到了運河邊……」

　　黑衣少年一怔忙道：「什麼？那個人便是……」

　　門人傑搖頭說道：「被西門姑娘發現的那個不是我！」

　　黑衣少年「哦！」地一聲點頭說道：「怪不得你知雲堂主是……」

　　住口不言！

　　西門霜適時說道：「既然門人傑是出自真心，那就好，門大俠不知道，沒人比我更了解他，他要是一旦喜歡一個人，他就恨不得把心掬給人家，可是他的感情也最脆弱，經不起一點打擊……」

　　門人傑道：「姑娘，這個我看得出！」

　　西門霜嫣然一笑，道：「這也許要委諸一個緣字吧，『梅谷』之中他最跟我談得來，如今沒想到他此門大俠也一見投緣……」

　　門人傑淡淡笑道：「好人永不會寂寞的，像少俠這樣的人，該是人見人愛的！」

　　西門霜道：「可是能讓他一見投緣的人卻不太多，說來也怪，他雖然涉世極淺，卻能明確地判斷個人的好壞善惡……」

　　門人傑笑道：「這麼說來，在少俠眼中，我這個人並不算壞了！」

　　西門霜話說得很技巧，道：「能讓他看得順眼的人都不壞！」

　　門人傑笑了笑，道：「看來我倒要謝謝姑娘跟少俠了！」

　　西門霜道：「門大俠，我無意奉承恭維，梅冷他就像一面鏡子！」

　　門人傑道：「是的，姑娘，所以我願交這個朋友！」

　　西門霜嫣然一笑，忽地說道：「門大俠，你適才那做法，當真只為保全卓空群一世之英名，及顏面，沒有沒的原因了麼？」

　　門人傑未假思索，當即搖頭說道：「姑娘，不錯，我只是……」

　　倏地一怔，改口苦笑：「姑娘好厲害！」

　　西門霜微微一笑，道：「門大俠畢竟還是承認了……」

　　頓了頓，接道：「我總覺得門大俠還有其他的原因！」

　　門人傑神情微震，道：「姑娘該知道，卓神君是聞人大俠的至交，而門人傑跟聞人大俠交情也不淺，更受過聞人大俠之莫大恩惠！」

　　西門霜眉鋒一皺，道：「我很奇怪，卓空群也是位當世數一數二的奇豪，為什麼他竟如此是非不分，黑白不明？」

　　門人傑道：「那也許他遭逢的變故太大，聞人大俠伉儷的被害，對他是一個太大的打擊，他心急友仇，所以……」

　　西門霜截口說道：「這也是人情之常，我總覺得……」

　　搖搖頭，面泛悲淒地輕嘆說道：「說來說去，都怪『天香教』不該擄人至友，這兩件事連在一起，乍看起來，誰都會以為火是『天香教』放的，再說，我不殺伯仁，伯仁卻由我而死，這份歉疾……。」

　　忽一搖頭接道：「不，我絕不認為聞人大俠已經不在人世了！」

　　門人傑道：「但願如此，如此事實明確……。」

　　西門霜搖頭說道：「不，無論怎麼說，我絕不相信，像他這麼一位俠骨柔腸、劍膽琴心、頂天立地的蓋世奇才大英豪，被人害得身罹瘋症，蒼天已經太不公平，假如再這麼被害，天道豈非……。」

　　門人傑暗暗一嘆，搖頭說道：「姑娘，世間事十九如此，好人……」

　　「不，」西門霜斷然決然地道：「我絕不相信！」

　　門人傑眉鋒微皺，未再說話！

　　西門霜美目深注，話鋒忽轉，道：「門大俠，恕我直言，當世之中功力能高過『七絕神君』卓空群的，唯有『琴劍書生』聞人大俠一人，而如今……」

　　門人傑淡淡說道：「而如今卻有了第二個！」

　　西門霜道：「這幾乎令人不敢相信！」

　　門人傑道：「而事實上，姑娘親眼看見了！」

　　西門霜遲疑了一下，道：「請別見怪，門大俠當真叫門人傑麼？」

　　門人傑笑道：「姑娘，姓名賜自父母，豈能擅改……」

　　西門霜道：「那麼，門大俠為什麼不以真面目示人，難道說……」

　　門人傑道：「天生醜陋，怕驚世駭俗嚇壞人！」

　　西門霜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黑衣少年卻突然說道：「門大俠，可以讓我看看麼？」

　　門人傑搖頭笑道：「少俠又何必令我難堪，令自己心驚害怕？」

　　黑衣少年道：「門大俠，我不會害怕，更不是以貌取人的人！」

　　門人傑還待再說。

　　西門霜一旁說道：「門大俠，交朋友貴在掏心，門大俠既是真心交梅冷這個朋友，又何吝於以真面目示之？」

　　似乎她比黑衣少年還急著想看！

　　門人傑笑了笑，道：「姑娘既有此說，門人傑不敢不遵！」

　　抬手扯落了那張特製人皮面具！

　　雲燕飛直了眼。

　　常春英皺了皺眉！

　　西門霜圓瞪美目，滿面是詫異狐疑神色！

　　黑衣少年則笑道：「門大俠，我並未被嚇倒！」

　　面具後，仍是那眉帶疤痕，給孟蘭君看的那張臉！

　　門人傑淡淡一笑，戴上了面具，道：「我自己卻永遠沒有勇氣照鏡子……」

　　話鋒微頓，忽道：「天色不早，門人傑還有諸多要事待辦，就此告……」

　　「辭」字未出，黑衣少年急道：「怎麼，門大俠要走？」

　　門人傑點頭說道：「是的，少俠！」

　　黑衣少年道：「門大俠不跟我到『梅谷』去……」

　　門人傑道：「少俠，我暫時不能去！」

　　黑衣少年失望地道：「那麼，門大俠要到那兒去！」

　　門人傑搖頭說道：「飄泊江湖，今東明西，沒有一定的處所！」

　　黑衣少年道：「那……」

　　西門霜突然說道：「天色已晚，門大俠何不在鎮中歇息一宿！……」

　　門人傑搖頭說道：「不了！姑娘，我還有要事待辦！」

　　西門霜道：「那麼，西門霜不便強留了！」

　　門人傑遲疑了一下，道：「姑娘，關於那位老人家，門人傑不敢再讓姑娘為難，但是遲早門人傑總會把這件事弄清楚的……」

　　抬眼一掃常春英及雲燕飛，道：「還有，『朝天堡』人被殺這件事，我也會代貴教查明白的，姑娘若沒有其他事，還是請早一天回去吧，免得再……」

　　西門霜道：「多謝門大俠，西門霜省得，異日有暇，還請駕臨『梅谷』一遊，西門霜與少主竭誠歡迎！」

　　門人傑忙道：「多謝少俠與姑娘，異日有暇，定當拜望……」

　　瀟灑一拱，道：「門人傑告辭了，諸位請保重！」

　　轉身飄然行去。

　　在場幾人，只有常春英與雲燕飛舉手答了禮，西門霜與黑衣少年似忘了還禮一般。四目呆呆地望著門人傑那頎長而灑脫，且隱透超人氣度的背影出了神。

　　直等門人傑行到了街口，西門霜方似大夢初醒，定過神來，連忙揚聲說道：「門大俠好走，恕西門霜不遠送了！」

　　沒見門人傑回頭，夜空中卻隨風飄來一陣清朗話聲：「不敢當，姑娘無須客氣，江湖或有再見日，姑娘多保重！」

　　這那裏像日暮時那挾怒尋仇者，分明像好朋友！

　　按說，事關重大，又是這麼巧，論他門人傑與聞人美的關係，他是絕不會輕易相信西門霜的。

　　而畢竟，他竟相信了，同時，他也直覺地認為西門霜不是那放火之人，恐怕連他自己也說不上所以然來！

　　唯一可說的，該是這位「冰美人」西門霜，那淳厚樸實的黑衣少年，甚至於「八臂玉哪吒」常春英及「病郎中」雲燕飛，望之都不類陰狠奸惡之人！

　　那清朗話聲，聽在別人耳朵中，沒有什麼奇特的感受，而西門霜嬌靨上卻掠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

　　那清朗話聲，也驚醒了黑衣少年，他抬手欲叫時，門人傑那身影已然消失在鎮口夜色中不見！

　　他頹然地放下了手！

　　一隻柔若無骨的柔荑，撫上了他的肩頭，緊接著，西門霜那無限甜美的柔婉話聲自他耳邊響起：「梅冷，你真的很喜歡他麼？」

　　黑衣少年猛一點頭，道：「真的！霜姨，我不知道為什麼那麼喜歡他，好像他有一種常人所沒有而又能吸引我的力量……」

　　西門霜笑道：「照你這一說，他倒會施魔法兒了！」

　　黑衣少年沒有笑，正經地說道：「也許我跟他很有緣，還有，那該是因為他是一個富有正義感，令人敬佩的英傑豪俠！」

　　西門霜嫣然笑道：「實際上說，他不但是位豪俠，而且是位不讓聞人大俠的奇才，你不見他的功力有多麼高絕，還有他那談吐、氣度，一切的一切……」

　　黑衣少年點頭說是：「不錯，霜姨，他雖然長得醜，可是我覺得他比那稱得上當世美男子的『七絕神君』卓空群要順眼得多！」

　　西門霜笑道：「是麼，梅冷！」

　　黑衣少年點頭說道：「是的，霜姨！」

　　西門霜笑了笑，道：「恐怕不只是順眼吧？」

　　黑衣少年赧笑說道：「別的我就不會說了！」

　　西門霜沉吟了一下，忽道：「梅冷，你有這感覺麼，我總覺得他不該有那張臉！」

　　「對！霜姨！」黑衣少年猛擊一掌，叫道：「我也有這種感覺，可是……」

　　眉鋒一皺，住口不言！

　　西門霜道：「他這個人高深莫測，我也覺得他有很多地方沒對咱們說實話，不過那不要緊，好在他答應了日後要去『梅谷』，到那時……」

　　「哎呀！」黑衣少年忽然叫了起來，道：「霜姨，糟了！」

　　西門霜訝然忙道：「什麼事糟了？」

　　黑衣少年道：「我忘了告訴他梅谷在那兒了，讓他上那兒找去？」

　　西門霜呆了一呆，道：「真的，我也忘了！」

　　黑衣少年道：「霜姨，我追他去……」

第十一章　假書生何其之多

　　說著，他便要去追！

　　西門霜一把拉住了他，道：「梅冷，你就是這麼急性子，以他的修為，此刻怕不已在百里之外了，你上那兒追去？」

　　黑衣少年呆了一呆，未再動，卻懊喪地直踩腳：「該死，該死，我怎麼這麼糊塗，唉！……」

　　西門霜微微一笑，安慰他道：「梅冷，不要緊，事到如今，懊喪、著急都無用處，你沒聽他說麼江湖上或有再見時，到那時再告訴他也不遲呀！」

　　黑衣少年道：「霜姨，要是見不著他呢？」

　　西門霜笑道：「傻子，我看你是有點癡了，見不著他不會找他麼？他那麼大一個人，難道還怕找不著麼？」

　　黑衣少年笑了，道：「還是您有辦法！」

　　西門霜道：「若都跟你一樣的糊塗，那還行？」

　　黑衣少年紅著臉又笑了！

　　突然，常春英跨前一步，欠身說道：「大姑娘，天時不早，請回去歇息吧！」

　　西門霜一怔，嬌靨掠過一片紅量，可不是麼？還站在這夜色裏的街道上哩！

　　都是那門人傑害人！

　　她微頷螓首，斂去那甜美的笑容，剎時間嬌靨上又是一副矜持的冰冷，輕抬皓腕，微揮玉手，道：「雲堂主，吩咐大家都回去吧！」

　　是不錯，街道上，猶站著那些灰衣漢子。

　　當然，連總巡察都敬陪地站在那兒，別人誰敢走。

　　雲燕飛忙答應一聲：「屬下遵命！」

　　隨即向兩旁揮了手！

　　在眾灰衣漢子散去之同時，西門霜偕同黑衣少年，帶著常春英及兩名紫衣巡察，也走向歸程！

　　行走間，黑衣少年突然猶豫著低低說道：「霜姨，有件事我憋在心裏半天了！能問問您麼？」

　　西門霜揚眉說道：「甚麼事？」

　　黑衣少年囁嚅說道：「您先說能不能問！」

　　西門霜詫異地望著他道：「對霜姨，你還有甚麼話不能說的？」

　　黑衣少年道：「先說好，您可別生氣！」

　　西門霜道：「我既然准你說，就不會生氣！」

　　黑衣少年遲疑了一下，似乎用足了力氣，把臉都蹩紅了，才把話說了出來，囁嚅著說道：「霜姨我從沒見您對人那麼客氣過，而且還對他笑……」

　　這句乍聽沒頭沒腦的話，西門霜懂，嬌靨猛然一紅，簡直是嬌羞欲滴，但旋即她又平靜的淡淡說道：「那沒甚麼，因為他是個好人，難道你不認為他是個好人！」

　　黑衣少年道：「他當然是好人，可是您以往跟那麼多人說過，話難道那些人之中，就沒有一個好人麼？」

　　憑心而論，這是他在對西門霜的答覆不滿意的情形下，打破沙鍋問到底的一句無心之言。

　　而，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無心之言，卻往往最令人難以招架。

　　西門霜又紅了嬌靨，急道：「誰說的？」

　　黑衣少年可沒留心那麼多，道：「那您為甚麼老是對人冷冰冰的？」

　　西門霜既羞，又有點不是氣的說道：「霜姨對你也冷冰冰的麼？」

　　黑衣少年道：「沒有，您對我從不會……」

　　西門霜道：「那你就別管霜姨對別人怎麼樣！」

　　黑衣少年猶不放鬆，道：「可是您對他……」

　　西門霜真有點氣了，道：「告訴你好了，我討厭那些……人。」

　　黑衣少年煞是令人著惱，道：「那麼您不討厭……」

　　「梅冷！」西門霜紅透了耳根，道：「他不同，他義施援手，幫了咱們大忙，再說，也因為你喜歡他，跟他一見面便十分投緣，明白麼！」

　　黑衣少年「哦！」地一聲，點了頭，沒再問！

　　看樣子，他是明白了！

　　只不知道他是否真明白，真懂？

　　說話間，已返抵客棧，想必是消息已傳遍了這個小鎮，掌櫃的與店夥雖然都帶著點畏懼，但仍然是躬身哈腰，陪著勉強的笑打招呼！

　　西門霜微微點了點螓首，算是回了個招呼，帶著人直進那最後的院子，甫進後院，她立即目閃寒芒停了步！

　　因為她一眼望見那南屋中燈火通明，留守的四名灰衣漢子，垂著手，恭謹地站在屋門兩旁！

　　而那屋門，卻虛掩著，令人無法看見裏面！

　　通時，那四名灰衣漢子也發現她回來了，似乎要走過來稟報，但，身形才動，那南屋的門豁然而開！

　　當門而立的，是兩個身穿古銅色長衫的老人！

　　這兩個老人，一胖一瘦，年紀俱在七十以上！

　　胖的那個，長眉細目，兩目開合之間，精光逼人，那張紅潤的圓臉上，掛著一絲微笑！

　　瘦的那個，濃眉環眼，目光更見犀利，但略嫌冷峻凌厲，那不該有笑容的瘦臉上，竟也掛著笑容！

　　這兩個老人身後，屋裏，整齊地站著八名五旬左右的老者，一色黃衫，個個神情肅穆而恭謹！

　　凡明眼人只消一眼，不難看出這八名黃衫老人俱皆內外雙修的一流好手，那身穿古銅色長衫的胖瘦兩個老人修為猶高。入目這些人，西門霜等俱皆一怔──

　　黑衣少年一整喜呼：「哈，胖叔祖，瘦叔祖！」

　　閃身奔了過去！

　　西門霜等也緊跟著快步走過去。

　　胖瘦兩名老人一見黑衣少年奔近，各欠身形，齊齊一禮：「見過少主！」

　　黑衣少年立即停了步，皺眉說道：「您二位怎麼老是這樣，也不怕折煞……」

　　胖老人哈哈笑道：「禮豈可失！你是本教少主，除了教主之外，凡本教中人，任何一個見了你也得行禮，不過，行過這一禮後，我兩個仍是你的叔祖，你嘛仍是我兩個的姪孫！」

　　黑衣少年笑了，道：「那麼，姪孫見過兩位叔祖！」

　　說著，他就要拜下！

　　胖老人伸手一撈，把黑衣少年一把拉了過去，笑道：「免了，免了，欠一個，下次一起算！」

　　黑衣少年道：「您也不怕寵壞了我，您瞧，瘦叔祖不理我了。」

　　瘦老人一瞪眼，笑罵道：「要我老人家怎麼理你？剛才那一禮還不夠麼！」

　　黑衣少年望著胖老人道：「胖叔祖，您瞧，多兇，見面便罵人，這麼多天沒見了，怎麼忍心嘛，您說是不是，胖叔祖！」

　　胖老人瞇起了一雙細目，連連點頭地道：「說得是，說得是……」一轉頭，「老二，你要是惹翻了咱們這個寶貝姪孫，有你好瞧的，我非跟你打架不可！」

　　瘦老人笑向黑衣少年道：「小鬼頭，就會搬弄是非，這一狀算你告對了，瘦叔祖惹不起你，行麼？過來讓瘦叔祖瞧瞧胖了還是瘦了？」

　　說著，伸手把黑衣少年拉了過去！

　　黑衣少年一皺眉，道：「哎喲，您輕點兒行不行？」

　　瘦老人搖頭笑罵道：「你這個小鬼頭，不理你你怪人，理了你，你卻又橫挑鼻子豎挑眼，你可真難侍候呀……」

　　眉鋒忽地一皺，接道：「怎麼幾天不見就又黑又瘦，瘦叔祖好不心疼，乖姪孫，告訴瘦叔祖，誰給你委曲受了，瘦叔祖拆了他！」

　　黑衣少年不自覺地一摸臉，愕然說道：「您說我又黑又瘦？」

　　瘦叔祖煞有其事地點點頭說道：「可不是麼？快跟瘦叔祖一樣了！」

　　黑衣少年「哎喲」一聲，道：「那怎麼得了，您得快設法給我補補，要不然……」

　　瘦叔祖突然笑道：「別不害羞，打蛇隨棍上，給你三分顏色，你就要開染坊，簡直是涎臉討便宜，站好了，快娶娘婦兒的人了，還這麼扭扭掉掉地愛撒嬌！」

　　黑衣少年紅了臉。

　　胖老人摸著大肚子哈哈大笑！

　　一直等他們祖孫親熱完了，西門霜才上前盈盈一禮：「屬下見過二老！」

　　瘦老人含笑點了點頭！

　　胖老人則慈祥地道：「霜丫頭，多日來辛苦了！」

　　西門霜恭謹地道：「多謝胖老，沒甚麼，屬下應該的，倒是有辱教主交付的使命，屬下至為羞愧不安！」

　　胖老人道：「這不怪妳，全是卓空群那小子太狡猾！」

　　西門霜道：「謝胖老不罪！」

　　接著，常春英近前見禮：「屬下見過二老！」

　　瘦老人「嗯！」了一聲，冷然點了點頭！

　　胖老人似乎永遠對人和藹，含笑點頭，道：「你也辛苦，你也辛苦，屋裏談，屋裏談！」

　　說著，拉著黑衣少年與瘦老人轉身進了屋！

　　屋裏那八名黃衫老人，同時向兩旁閃去，一邊四個，垂手站立，一見黑衣少年行進，齊齊躬下身軀：「屬下等見過少主！」

　　黑衣少年一擺手，道：「八位護法少禮！」

　　八名黃衫老人一聲：「謝少主！」

　　一起站直了身形，接著又向西門霜打了招呼！

　　沒有互相見禮，那是因為「天香四鳳」在「天香教」中的身分職位，與這八名黃衣護法相等！

　　而，較黃衣護法低一級的總巡察，卻向兩旁見了禮！

　　胖、瘦兩個老人拉著黑衣少年落了座！

　　八名黃衣護法仍立門邊！

　　西門霜站在近前，常春英則站在西門霜身後！

　　黑衣少年目光微掃，突然開了口：「霜姨，您也坐！」

　　胖老人跟著擺了手：「霜丫頭，坐，坐！」

　　西門霜欠身說道：「二老在此，屬下不敢坐！」

　　胖老人笑道：「不要緊，不要緊，對妳們姑娘，我特別通融，坐，坐。」

　　西門霜猶待再說，瘦老人突然說道：「丫頭，恭敬不如從命，妳就坐下吧，妳要再不坐，梅冷這小鬼頭又要找我兩個的麻煩了！」

　　西門霜這才一聲：「謝二老！」告罪坐下！

　　她坐定之後，恭謹發問道：「二老大駕輕出『梅谷』，不知……」

　　胖老人道：「你知道麼？那『琴劍書生』是個假的？」

　　西門霜道：「日間教主突臨客棧，已經有過指示……」

　　胖老人一搖頭，道：「妳弄錯了，我是說的另一個！」

　　西門霜一怔，道：「胖老，另一個……」

　　黑衣少年也訝然說道：「胖叔祖，那來的另一個？」

　　胖老人道：「你們擄了一個『琴劍書生』，教主也擄了個『琴劍書生』！」

　　西門霜又復一怔，連常春英也證了眼。

　　黑衣少年詫聲急急說道：「我娘也擄了個『琴劍書生』？胖叔祖，這是怎麼回事？」

　　胖老人笑了笑，道：「教主高智，早料到了卓空群那小子會來那一手，所以在你們擄走了『琴劍書生』的同時，她也到了『揚州』卓府，乘著卓府空虛，把卓空群暗藏著的那個『琴劍書生』弄了出來……」

　　黑衣少年脫口說道：「怪不得我娘知道這個是假的。」

　　「當然！」胖老人點頭說道：「姓卓的那一套豈能瞞過教主？」

　　西門霜神色微變地道：「胖老，那怎麼教主所據之『琴劍書生』也是……」

　　胖老人截口說道：「那皆因為教主心腸好，怕那『琴劍書生』穴道被制太久有傷血脈，遂想在半路之上解開他的穴道，讓他活動活動，誰知就在這時候教主發現他化了裝，易了容，當即毀了他的化裝，那裏是甚麼『琴劍書生』聞人美，竟是個糟老頭子……」

　　黑衣少年揚眉說道：「好狡猾的卓空群！」

　　西門霜美目中飛閃異采，嬌軀倏地一顫，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色，自她那如花嬌靨上飛掠而過，忙道：「胖老可知那老者是誰？」

　　胖老人搖頭說道：「我沒看見，教主也沒說……」

　　西門霜沉吟著，沒說話！

　　胖老人接著說道：「但是教主卻已問明了那老兒的來歷！」

　　西門霜忙道：「胖老，那老頭兒是甚麼來歷？」

　　胖老人道：「他是卓空群的人！」

　　西門霜一怔，道：「胖老，這是他自己說的麼？」

　　胖老人點了點頭，道：「是他自己說的！」

　　西門霜眉鋒微皺，滿面詫異之色，道：「胖老，這麼說，那『琴劍書生』仍在卓空群手中了？」

　　胖老人點頭說道：「正是，不然教主不會大為震怒地派我兩個帶領八名黃衣護法，出來協助你找卓空群要人！」

　　西門霜大為納悶，假如那老頭兒是個跟卓空群無關的人，她倒懷疑那位門人傑可能便是「琴劍書生」，可是想想又覺不對，聞人美是個有瘋症的人，卓空群遍求名醫也未能將他治好，而門人傑卻是個極為正常的人，兩者怎會是一個人？

　　如今那老頭兒既是卓空群的人，那就更證明門人傑不是「琴劍書生」了，那真的「琴劍書生」該仍在卓空群手中。

　　可是卓空群為甚麼說「琴劍書生」被燒死了呢？當然，毫無疑問地，那是掩人耳目的說法！

　　但是那火……

　　一念及此，西門霜忙道：「胖老，卓府那場火……」

　　胖老人道：「教主看見了那放火之人，但不知他們是誰？」

　　西門霜愣然說道：「胖老，這話怎麼說？」

　　胖老人道：「教主到達卓府之際，正好碰見有兩個黑衣蒙面人放火，那兩個一見教主，立即驚慌逃遁，結果被教主擒住了一個，另一個則逃脫了，教主進入火窟救出了『琴劍書生』之後，就把那被擒的一個拋進火窟當作『琴劍書生』替身，原想讓人相信『琴劍書生』已被燒死，不會再追究其下落，誰知那被救出的『琴劍書生』也是個假的！」

　　西門霜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可惜教主未能查問那放火兇徒的來歷……」

　　胖老人道：「怎麼，丫頭？」

　　西門霜道：「假如教主加以查問，我們就知道何人指使放火了。」

　　胖老人道：「丫頭，話雖如此，可是那不關咱們的事，咱們只管找卓空群要人，誰愛放火誰放火！」

　　西門霜道：「胖老有所不知，卓空群硬指那火是咱們放的！」

　　胖老人笑容凝注，道：「丫頭！難道他知道教主去過卓府，帶出了……」

　　西門霜搖頭說道：「不，胖老，他說那火是屬下等放的……」

　　那瘦老人臉色一寒，插口叱道：「放他的屁，日後找著他，我非刮他兩個嘴巴不可！」

　　黑衣少年撫掌笑道：「好啊，瘦叔祖，可要打得響一點！」

　　瘦老人道：「到時候你看好了，準叫他牙拋血流。」

　　黑衣少年笑道：「最好能把他滿口牙都打掉，我看著他就討厭！」

　　瘦老人「哦！」地一聲，道：「梅冷，那為甚麼？」

　　黑衣少年搖頭說道：「我也說不上來，反正他就是惹我討厭，瘦叔祖，難道您看他順眼？」

　　瘦老人兩眼一瞪，道：「誰說的？」

　　「就是呀！」黑衣少年道：「您看他也不順眼，足見他的確是惹人厭了！」

　　適時，胖老人望著西門霜道：「丫頭，剛才你們那兒去了，害得我兩個等了大半天！」

　　西門霜忙道：「胖老，剛才卓空群帶著人找到了這兒……」

　　瘦老人臉色一變，目閃寒芒，道：「霜丫頭，怎麼說？」

　　西門霜遂從趕走「朝天堡」的人說起，一直說到了回轉客棧，當然，其間她有不少地方是輕描淡寫一言帶過！

　　聽畢，胖老人軒眉說道：「我兩個遲到了一步，若早來一步，不就碰上他了？卓空群這小子裝甚麼蒜，他自己把真的藏了起來……」

　　西門霜道：「胖老，實際上，這不能怪他，『琴劍書生』雖然無恙，可是那位聞人夫人卻已葬身火窟，他一樣的悲憤哀痛！」

　　胖老人點頭說道：「說得是，丫頭，只是那放火的究竟是甚麼人，竟這般心狠手辣，非燒死人不可？」

　　西門霜道：「屬下以為，十有八九是當年害『琴劍書生』之人！」

　　胖老人點頭說道：「丫頭說得對，該是，該是……」

　　西門霜道：「胖老，那兩個放火的黑衣蒙面人身手很高麼？」

　　胖老人搖頭說道：「沒聽教主說及，怎麼，丫頭？」

　　西門霜道：「屬下以為，聞人夫人當是先被人制住才無法逃出火窟，活活被燒死的，而能制住她之人，功力必然很高！」

　　胖老人點頭道：「對，對，丫頭，那兩個功力想必不低，想必不低……。」

　　略一沉吟，抬眼說道：「丫頭，那姓門的後生究竟是何來路，竟有這高身手？」

　　西門霜張口欲言，但倏又搖頭說道：「屬下不知道，只覺得此人高深莫測……」

　　胖老人道：「你真認為他是個英雄人物麼？」

　　西門霜嬌靨微紅，道：「這是少主的看法，要不然少主不會這麼渴望結交他，您知道，少主從不會看錯人的！」

　　胖老人含笑道：「我知道你也不會看錯人，丫頭，是妳的看法就是妳的看法，何必把梅冷也扯進去，真是……」

　　西門霜嬌靨更紅，垂下螓首！

　　胖老人又道：「丫頭，那後生很俊麼？」

　　西門霜紅透耳根，尚未說話！

　　黑衣少年突然搖頭說道：「不，胖叔祖，他長得很難看！」

　　胖老人為之一怔：「梅冷，真的？」

　　黑衣少年道：「梅冷那會騙您？也不敢哪！」

　　胖老人眉鋒一皺，詫異地望向西門霜，道：「丫頭，是麼？」

　　西門霜很輕微地點了點頭！

　　胖老人詫聲說道：「妳這丫頭一向眼高於頂，如今怎……」

　　點了點頭接道：「看來這後生必然另有過人之處……」轉問瘦老人，道：「老二，你聽說過這個後生麼？」

　　瘦老人搖頭說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咱兩個有多少年沒在江湖上走動了，那裏會知道這些黃口小輩？」

　　胖老人點頭說道：「說得是，這小子傲得可以，梅冷委他個總護法他都不幹，日後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甚麼超人之處？」

　　黑衣少年忙道：「胖叔祖，您想幹甚麼？」

　　胖老人道：「不幹甚麼，難道瞧瞧他也不行？」

　　黑衣少年道：「只准用眼，不許動手，否則我不依！」

　　胖老人笑道：「厲害，放心，小鬼頭，你的朋友便是老天爺也不敢動！」

　　黑衣少年笑了！

　　突然，胖老人擺手說道：「你們都回房歇息去吧，明天咱們一早動身！」

　　西門霜應聲站起，帶著常春英告退而去！

　　黑衣少年也跟著站了起來！

　　瘦老人卻抬手一攔，道：「小鬼頭，你要上那兒去？」

　　黑衣少年道：「我跟霜姨聊天去！」

　　胖老人搖頭說道：「這孩子就跟霜丫頭談得來，也難怪，誰叫霜丫頭人見人愛，老二，這兒用不著他，讓他去吧！」

　　瘦老人一巴掌拍上黑衣少年屁股，笑罵道：「小鬼頭，滾，找你霜姨去吧！」

　　黑衣少年一個人隨掌飄起，硬被送出了門外，一落地，回身咧了嘴，笑道：「謝謝瘦叔祖！」

　　老人兩眼一瞪，剛要罵，黑衣少年已然一溜煙地跑得沒了影子，胖老人看得哈哈大笑，但突然笑聲斂住，搖頭說道：「可惜輩分跟年歲都不相當，不然的話……」

　　搖搖頭，住口不言！

　　瘦老人冷哼說道：「這種事你就不如我懂得多，梅冷對她，完全是一種孺慕之情，她對梅冷，也是種對晚輩之愛……」

　　胖老人道：「那就不必說了！」

　　瘦老人道：「我看她對那姓門的後生倒是……」

　　胖老人截口說道：「等日後看看再說吧，女大不中留，姑娘大了，那能讓人家待在『梅谷』一輩子，那小子要是塊材料，我撮合他們！」

　　隨閉目不再言語！

　　瘦老人跟著也合上了眼！

　　只有那八名黃衣護法，卻仍是垂手侍立，一動不動！

　　※※※

　　在另一間屋裏，燈下，對坐著西門霜與黑衣少年！

　　屋中，有著片刻的沉寂，靜默！

　　突然，這沉寂靜默被西門霜打破了，她抬眼望了望黑衣少年，輕啟檀口，道：「梅冷，甚麼事，你說吧！」

　　黑衣少年遲疑著道：「霜姨，您不生氣？」

　　西門霜明白了八分，臉為之一紅，皺眉說道：「怎麼又來了？說你的吧！」

　　黑衣少年道：「您要是不讓我說，我就不說了。」

　　西門霜道：「我不是讓你說了麼？」

　　黑衣少年怯怯地望了西門霜一眼，道：「霜姨，我明白了！」

　　西門霜抬目凝注，絲毫不見詫異，道：「你明白甚麼了？」

　　黑衣少年囁嚅說道：「我明白您為甚麼對他好了。」

　　西門霜嬌靨湧上一抹紅暈，道：「你說誰？」

　　黑衣少年道：「門大俠！」

　　西門霜道：「你明白我為甚麼對他好？」

　　黑衣少年半天才把話蹩了出來道：「那是因為您，您喜歡他，這是我剛才聽了胖叔祖的話才明白的，霜姨，對不對？」

　　西門霜一點頭，道：「梅冷，不錯，他是個值得敬佩的人物，但那不是喜歡！」

　　黑衣少年一怔，訝然說道：「霜姨，不是喜歡！」

　　西門霜點頭說道：「是的，梅冷，那不是喜歡！」

　　黑衣少年惑然道：「那您為甚麼對他好？」

　　西門霜道：「我不是說過了麼，那是因為他是個值得敬佩的人物！」

　　黑衣少年默然了，半晌，軒了軒眉，突又說道：「霜姨，您為甚麼不喜歡他。」

　　西門霜道：「難道我非得喜歡他不可？」

　　黑衣少年臉一紅，道：「那倒不是，只是，霜姨，我覺得您應該喜歡他！」

　　西門霜「哦！」地一聲，道：「為甚麼？」

　　黑衣少年搖頭說道：「我說不上來，可是我覺得任何人都應該喜歡他，像我不就很喜歡他麼？」

　　西門霜道：「梅冷，是不錯，任何人都應該喜歡他，可是你的喜歡跟我的喜歡大不相同，你喜歡他，是朋友之情，我的喜歡他，就成了男女之愛了，明白麼？」

　　黑衣少年點頭說道：「我明白，霜姨，那麼您為甚麼不……」

　　西門霜搖搖頭，截口說道：「梅冷，你年輕還小，不會懂的！」

　　黑衣少年雙眉微軒，道：「霜姨，別把人永遠看作三歲娃娃好麼，難道說我永遠長不大？您要知如今的梅冷已不是從前的梅冷了，別看我有時候天真得近乎可笑，可是我心裏比誰都明白！」

　　西門霜「哦！」地一聲，她想笑，但沒好意思笑：「是麼，梅冷？」

　　黑衣少年傲然點頭：「當然，霜姨！」

　　西門霜忍俊不住，脣邊微露一絲笑意，道：「那麼，梅冷，你都明白些甚麼？」

　　黑衣少年道：「我明白您為甚麼不喜歡他！」

　　西門霜道：「為甚麼，你說說看？」

　　黑衣少年笑了笑，道：「不是因為他長得醜！」

　　「當然不是！」西門霜道：「霜姨豈是以貌取人之人？跟你一樣，你並不因為他長得不好看，而不想交他這個朋友，對麼？」

　　黑衣少年目光一凝，忽地笑了，道：「霜姨聽聽這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西門霜神情一震，嬌靨通紅，怔住了，良久始驚訝地道：「梅冷，這，這你怎麼知道的？」

　　黑衣少年笑道：「世間知霜姨者，唯梅冷耳！」

　　西門霜佯嗔叱道：「梅冷說正經的！」

　　黑衣少年笑容一斂，道：「霜姨，我說的是正經的，除了我娘之外，您跟我最親，噓寒問暖，處處照顧我，而且無微不至，同樣的，霜姨，我也最關心您，最敬愛您，由是，我發現了您的心事，您隱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西門霜很感動，同時，她也更為之震驚，瞪大了美目道：「梅冷，你真是看出來的？」

　　黑衣少年點頭說道：「霜姨，自三年前的某一天起，您就一直悶悶不樂，鬱鬱寡歡，不時皺著眉，滿腹心事，難露一絲笑容，即便有，那也是您勉強自己，在『梅谷』，甚至這一趟出來，有多少個有月色的夜晚，您不是對燈吁嘆，便是望月流淚，恐怕您自己不知道您瘦了多少，霜姨，非關病酒，不是悲秋，唯有您自己跟梅冷才知道那是為甚麼，如今碰上個難得傾心的門人傑，您卻又不喜歡他，這還有別的麼？」

　　西門霜靜聆之餘，臉色連變，嬌軀連顫，而且，香脣陣陣抽搐，美目中淚光閃動，黑衣少年話一說完，她立即揮皓腕，伸柔荑，握上了他的手臂，啞聲說道：「梅冷，謝謝你關心霜姨，你真的長大了，霜姨沒想到你會這麼快就長大了，真沒想到……」

　　黑衣少年揚了揚眉，道：「霜姨，說句話您別生氣，也請恕梅冷斗膽放肆，您外冷內熱，感情跟我一樣的脆弱，霜姨，您何必自苦如此？他有甚麼了不起？我卻認為不見得比門人傑強！」

　　「梅冷，你說誰？」

　　黑衣少年道：「霜姨您何必再問，『琴劍書生』聞人美！」

　　西門霜神情猛地一震，驚呼道：「天，梅冷，你是怎麼知道的？」

　　黑衣少年淡淡說道：「三年前的那一天，正是聞人美大喜之日，從那一天起，您就變了！再說，除了『琴劍書生』，我不以為還有第二個人能使您傾心，且自苦如此！」

　　西門霜嬌軀顫抖，默默無語，緩緩垂下螓首！

　　黑衣少年道：「霜姨，您生氣了？」

　　西門霜緩緩抬起螓首，搖頭輕笑，道：「沒有，梅冷，霜姨沒有生你的氣！」

　　黑衣少年道：「謝謝您，霜姨，您可願聽梅冷的話？」

　　西門霜道：「你要我聽你甚麼話，梅冷？」

　　黑衣少年雙眉一揚，道：「忘掉他，霜姨，就當沒那回事，我要看的是以前的霜姨！」

　　西門霜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黑衣少年道：「您要說甚麼？霜姨！」

　　西門霜搖頭說道：「霜姨沒要說甚麼，梅冷！」

　　黑衣少年道：「霜姨，您不願聽梅冷的話？」

　　「不，梅冷！」西門霜道：「霜姨願意聽，可是，梅冷，那太難了，也太遲了！」

　　黑衣少年揚眉說道：「為甚麼，霜姨？」

　　西門霜悽惋笑道：「梅冷，你呀懂得那麼多，就該懂『不克自拔』四個字！」

　　黑衣少年點頭說道：「我懂，霜姨，否則您不會自苦若此，但，霜姨，這把慧劍，您是無論如何得拿起的！」

　　西門霜苦笑說道：「霜姨拿起過好幾次了，但都沒能斬下去！」

　　黑衣少年道：「為甚麼，霜姨？」

　　西門霜道：「要是那麼輕易，情之一字就稱不得能生人、能死人了，古往今來也就不會有那麼多癡心女子了！」

　　黑衣少年道：「霜姨，我請問，那些個癡心女子一生如何？」

　　西門霜道：「悲慘，可憐，心碎腸斷，泣血斑斑！」

　　黑衣少年道：「既如此，難道您也……」

　　西門霜悽惋笑道：「梅冷，你讀過李商隱的那兩句詩麼？」

　　黑衣少年臉色一變，道：「霜姨，您自比春蠶？」

　　西門霜道：「實際上，霜姨就是那作繭自縛的春蠶！」

　　黑衣少年道：「霜姨，他瘋了，藥石罔效，群醫束手。」

　　西門霜點頭說道：「我知道，梅冷！」

　　黑衣少年道：「他也永遠無法知道，您對他的這份深情！」

　　西門霜點頭說道：「我也明白，梅冷！」

　　黑衣少年道：「那您為甚麼……」

　　西門霜道：「梅冷，情，就是這麼一種微妙的東西，只要一個人愛上了一個人，而且是出自真心，那怕對方是個殘廢人，或者是世上一等一的一戇人，他也是那麼死心塌地，矢志不移，再說梅冷，心愛一個人，又何必非讓對方知道不可。」

　　黑衣少年呆了一呆，道：「我不明白您這是甚麼愛！」

　　西門霜道：「我這是最真摯、最深，可也最可憐的愛！」

　　黑衣少年憤然說道：「霜姨，我又要說了，他有甚麼了不起……」

　　西門霜搖頭說道：「梅冷，你錯了，那絕不是由於他了不起，要是的話，我早就收回這顆心了！因為，他如今已是個人見人怕，人見人厭惡，等於一個廢人的瘋子了！」

　　黑衣少年道：「霜姨，您當真不能……」

　　西門霜搖頭說道：「梅冷，你是最了解霜姨的人，該知道霜姨的性情！」

　　黑衣少年急了，翻腕抓住西門霜粉臂，道：「霜姨，難道您真打算一輩子……」

　　「不，梅冷！」西門霜截口說道：「霜姨自己以為並不悲慘，也不可憐，霜姨只打算這一輩把這件事深藏心底，最好青燈古佛了殘生！」

　　「霜姨！」黑衣少年搖頭說道：「恕梅冷大膽，您要打算道麼做，那就又稱不得既真摯而又深的情了！」

　　西門霜呆了一呆，道：「怎麼說，梅冷？」

　　黑衣少年：「聞人美猶在人世，固然，他已無法知道您對他的情意，可是，您該找到他，伴著他一輩子！青燈古佛了殘生，那是逃避，你為甚麼要逃避，有任何理由麼？」

　　西門霜又呆了一呆，美目閃過一絲異采，道：「梅冷，謝謝你的指點，我是該這麼做！」

　　黑衣少年一怔，道：「霜姨，我沒想到您忽又這麼容易聽了我的話，這跟我的原意初衷大相徑庭，我真懊悔說這句話！」

　　西門霜微笑搖頭，道：「不，梅冷，你不該懊悔，反之，你該欣慰，因為你說的對，世上每一個有情男女都應該這樣，梅冷，霜姨再謝謝你！」

　　黑衣少年眉鋒一皺，旋即正色說道：「霜姨，您真打算這麼做？」

　　西門霜點頭說道：「是的，梅冷！」

　　黑衣少年略一遲疑，毅然點頭，道：「好吧，霜姨，您是梅冷的第二個親人，梅冷竭盡心力幫您，不惜一切，一定要從卓空群手中要到聞人美來！」

　　西門霜一陣激動，美目含淚，道：「梅冷，霜姨永遠感激你！」

　　「可是，霜姨！」黑衣少年囁嚅說道：「我替門人傑扼腕，也替他叫屈！」

　　西門霜淡然說道：「梅冷，你說的好，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相見恨晚，我跟他沒有緣分！」

　　黑衣少年點了點頭，道：「也許您是對的……」

　　驀地裏，梆柝聲傳三更！

　　黑衣少年瞿然說道：「哎呀，都三更了！」

　　西門霜淡淡說道：「可不是麼？梅冷，明天一早就要走了，快去睡吧！」

　　黑衣少年抬眼問道：「您呢？霜姨！」

　　西門霜笑道：「傻子，我不睡幹甚麼？你走了之後我就睡！」

　　黑衣少年站了起來，道：「那麼，霜姨，您睡吧，我走了！」

　　西門霜跟著站起，含笑相送：「你也早點睡呀！」

　　黑衣少年答應了一聲，走了！

　　西門霜送走了黑衣少年後，脣邊浮起了一片甜美的笑意，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自己笑！

　　即，她輕抬皓腕，玉手微揮，房中燈熄，黝黑，寂靜一片！

　　兩個更次之後，東方發白，曙色透窗！

　　突然，一陣急促步履聲，劃破這黎明後的片刻寧靜，一個藍衣漢子匆忙地奔進後院！

　　那是病郎中雲燕飛，他滿口是血。

　　他甫進後院，白影似電，「八臂玉哪吒」常春英已攔在眼前，低聲叱道：「雲燕飛，輕點！」

　　雲燕飛連忙停步躬身，道：「屬下見過總巡察！」

　　常春英一擺手，道：「怎麼回事，說！」

　　雲燕飛忙道：「稟總座，卓空群……」

　　常春英臉色一變，道：「夠了，這是他打的？」

　　雲燕飛羞愧地垂下了頭，道：「屬下無能，總座恕罪！」

　　常春英冷哼一聲，道：「打了人然後讓他回來報信，卓空群，你欺人太甚！」

　　轉身便要往西門霜臥房走，然而，甫轉身他便哈下了腰，那房門口，西門霜美目凝威，黛眉挑煞，

　　冷然而立！

　　常春英剛一哈腰，她立即說道：「我都聽見了，雲堂主，他現在何處？」

　　雲燕飛道：「回大姑娘，現在街上！」

　　西門霜道：「兩堂弟子可有傷亡？」

　　雲燕飛道：「回大姑娘，他沒動兩堂弟子！」

　　一聲冷喝起自南屋：「沒用的東西，常春英，按教規處置！」

　　常春英聞喝一震，一面答應，一面向西門霜投過一瞥，然後轉向雲燕飛，喝道：「二老在此，還不跪下！」

　　雲燕飛臉色大變，機伶一顫，砰然跪下！

　　常春英遲疑了一下，揚起右掌。

　　西門霜這裏剛要說話，突然──

　　「常春英，住手！」

　　黑衣少年穿門而出，直落院中。

　　西門霜神情一鬆！

　　常春英連忙沉腕，躬身說道：「稟少主，這是瘦老的令諭！」

　　黑衣少年道：「我聽見了，我找瘦老求情去！」

　　說罷，他轉身便要往南屋走去！

　　適時，南屋門豁然大開，胖，瘦二老已並肩行出，那瘦老威態怕人，八名黃衣護法緊隨身後！

　　西門霜、常春英連忙施下禮去！

　　胖老人一擺手，沒說話！

　　瘦老人則注目黑衣少年道：「小鬼頭，你又要管閒事？」

　　黑衣少年德躬一禮，笑吟吟地道：「瘦叔祖，您早。」

　　瘦老人呼了一聲，道：「小鬼頭，別先拍馬屁，答我問話！」

　　黑衣少年皺眉說道：「瘦叔祖，大清早幹甚麼這麼大火氣？」

　　瘦老人道：「誰叫他們惹我生氣？」

　　黑衣少年道：「瘦叔祖，雲堂主無罪！」

　　瘦老人濃眉一軒，道：「難道說，我冤枉他不成？」

　　黑衣少年搖頭說道：「梅冷不敢這麼說，只是，瘦叔祖，雲燕飛根本不是卓空群的對手，您讓他如何不挨打，假如卓空群第一個找上的是梅冷，梅冷不敵挨了打，您也要按教規處置麼？」

　　瘦老人為之一怔，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黑衣少年接著又道：「再說，大清早也不好殺人，未出師先殺自己人，那多不吉利，瘦叔祖，咱們該找卓空群去！」

　　胖老人哈哈大笑，道：「是理，是理，雲燕飛，你起來吧！」

　　雲燕飛如逢大赦，連忙謝恩站起！

　　瘦老人望著黑衣少年，冷哼一聲，道：「小鬼頭，算你會說話……」

　　臉色一寒，目閃煞威，喝道：「霜丫頭，帶路！」

　　西門霜應了一聲，欠身施禮，舉步走向院外！

　　常春英緊隨其後。

　　胖、瘦二老拉著黑衣少年，帶著八個黃衣護法走在最後！

　　出了客棧，轉了一個彎，來到了大街之上。

　　清冷的大街上，卓空群帶著孫不笑，童天甲及卓府一眾高手，站在街心，除此，看不見一個人影！

　　一見西門霜等來到，而且還多了幾個人，卓空群臉色為之一變，孫不笑目中飛閃寒芒！

　　西門霜一直行近五丈，方始停身住步，冷冷說道：「卓空群，你又來了？」

　　卓空群淡然說道：「不錯，卓某只說過錯過昨夜，如今昨夜已過，卓某自該捲土重來，為我那至友夫婦報仇索債！」

　　西門霜抬手一指雲燕飛，道：「我這位堂主是誰打的？」

　　孫不笑冰冷說道：「我！」

　　西門霜冷然說道：「待會兒我留你一隻手！」

　　孫不笑臉色一變，尚未說話！

　　卓空群已然說道：「那位門大俠還在麼？」

　　西門霜不自覺地臉一紅，道：「你放心，他昨夜就走了！」

　　卓空群笑道：「走了一個，來了十個，有辦法！」

　　西門霜冷冷說道：「卓空群，你仍認為門大俠幫了我們？」

　　卓空群道：「當然，事實如鐵……」

　　西門霜冷笑道：「卓空群，我替你羞愧，你怎不想想，你那掌力是否能把他震退三步？」

　　卓空群臉色一變，道：「這話怎麼說？」

　　西門霜道：「他為保全你一世英名及顏面，自己退了三步，跟你算成了平手，你不但不知感激，反而一味視他為敵……」

　　卓空群厲聲叱道：「妳胡說！」

　　西門霜冷冷說道：「沒人比你更明白你自己的掌力！」

　　卓空群勃然變色，身形倏顫，神態怕人，喃喃說道：「他真是……他是誰，竟能勝得……」

　　西門霜道：「別坐井觀天，不知天高地厚，你定一定神，聽我說話！」

　　卓空群道：「說妳的，卓某聽得見！」

　　西門霜道：「你不來我也會踏遍宇內找你，卓空群，你好心智，你把『琴劍書生』藏到那裏去了？說！」

　　卓空群沒有在意，冷冷說道：「難道你不知道卓某那至友已被你們……」

　　西門霜道：「卓空群，你只能騙騙別人，葬身火窟的，聞人夫人是真，但那『琴劍書生』卻是個不知來歷的人！」

　　卓空群一怔道：「妳說甚麼？」

　　西門霜道：「實告你也無妨，聽著……」

　　遂把那胖老人的話，說了一遍！

　　靜聽之餘，卓空群臉色連變，西門霜話落，他一趨平靜地仰天哈哈朗笑道：「好一根巧舌，你當卓某會信麼？」

　　西門霜道：「信不信由你，你今天若不把『琴劍書生』的藏處說出，你跟你的人，一個也休想生離此鎮半步！」

　　卓空群笑道：「好辦法，你等血債未償，如今卻倒過來反咬一口，向卓某人要起人來，也好，卓某今天就讓你們到陰間去向我那聞人二弟謝罪！」

　　西門霜冷笑道：「卓空群，你也委實太會佯裝了……」

　　「住口！」卓空群叱道：「卓某豈有不識至友真假的道理……」

　　西門霜道：「須知那人易容術異常高明……」

　　卓空群笑道：「卓某號稱『七絕』，對於易容之術也頗有自信！」

　　西門霜還待再說！

　　瘦老人突然冷冷說道：「霜丫頭，那來的閒工夫跟他囉嗦，讓他說出聞人美的藏處，我可沒有太好的耐性！」

　　西門霜應了一聲，目注卓空群，道：「卓空群，你聽見了？」

　　卓空群冷然點頭，道：「聽見了，卓某要你們償還血債！」

　　西門霜冷笑說道：「卓空群你也真糊塗了，本教既調派高手來找你，又豈懼你索討甚麼血債，卓空群，速速說出『琴劍書生』何在，否則……」

　　「且慢！」卓空群臉色突變，一抬手，道：「你答我幾問，你說卓某那聞人二弟是假的？」

　　西門霜點頭說道：「不錯！」

　　卓空群道：「你說假扮卓某聞人二弟那人，是個老者？」

　　西門霜點頭說道：「也不錯。」

　　卓空群道：「那老者姓甚麼，叫甚麼？」

　　西門霜道：「這何不問你自己？」

　　卓空群道：「我若知道，還用問妳麼？」

　　西門霜冷笑說道：「你都不知道，我又那裏會知道？」

　　卓空群雙眉微揚，道：「卓某聞人二弟是否仍在人世，與這老者有莫大的關連！」

　　西門霜道：「與本教可沒有甚麼關係！」

　　卓空群道：「你們『天香教』不是要找卓某聞人二弟麼？」

　　「不錯！」西門霜道：「但本教找你要人就行了，不過問其他！」

　　卓空群目中威稜一閃，道：「妳不說也就算了，但妳也休想卓某說出至友下落！」

　　西門霜道：「本教有辦法讓你說！」

　　卓空群抬手一指，哂然笑道：「就憑眼前這些人麼？」

　　西門霜道：「我認為已綽綽有餘！」

　　卓空群道：「那好，我想要你們說出那縱火之人為誰，你們則想要卓某說出至友的下落，妳我雙方何不就各自試試自己的運氣？」

　　西門霜冷然點頭，道：「我正有此意！」

　　卓空群卻又似有所顧忌，神色忽轉淒厲，喝道：「那老者是不是複姓令狐，單名一個奇字？」

　　西門霜呆了一呆，道：「你是說那千面獨行客？」

　　卓空群點頭說道：「正是，是他麼？……」

　　西門霜搖頭說道：「我不知道，那老者對本教教主說，他是你的人！」

　　「胡說！」卓空群叱道：「卓某手下何來老者？」

　　西門霜道：「那只有問你自己了！」

　　瘦老人突然冰冷說道：「霜丫頭，盡跟他囉嗦甚麼，我一再交代，只向他要人！」

　　西門霜一聲：「屬下遵命！」逼視卓空群剛要說話，卓空群已先說道：「我也沒工夫跟你們囉嗦，快說出那縱火之人是誰！」

　　西門霜道：「我不是告訴你了麼？是兩個不知為誰的黑衣蒙面人？」

　　卓空群雙眉方挑，西門霜已厲叱又道：「卓空群，本教沒甚麼不敢承認的，是即是，非即非……」

　　卓空群道：「放火的真是兩個不知為誰的黑衣蒙面人？」

　　西門霜道：「是本教教主親眼看見的，信不信由你！」

　　卓空群目中寒芒一閃，道：「好，我暫時相信妳，那麼我告訴妳，要想知道卓某至友下落，只有問那化裝蒙混的老者，不笑、天甲，走！」

　　話落，一揮手，騰身飛射而去！

　　這一著出人意料之外，童天甲反應較快，及時騰身跟了上去，孫不笑卻起步較慢，他剛待起身，「天香教」眾高手俱已警覺，西門霜一聲厲叱：「卓空群，你還想走麼？」

　　叱聲中，嬌軀閃動，疾起飛撲！

　　而，她閃身雖快，身法卻較瘦老人為慢，當她身形方動之際，瘦老人人如巨鷹，已挾帶著一片如山勁氣，凌空掠至，向著起步稍慢的孫不笑當頭撲下！

　　孫不笑似乎未敢輕攖其鋒，匆忙間一揚手，一宗黑忽忽之物，向著瘦老人迎面飛去，然後借勢騰身掠起！

　　瘦老人那把這區區暗器放在眼裏，衣袖微展，已將來物震飛，但，那黑忽忽之物剛被震飛，便「波！」地一聲突然爆裂，爆響中，濃煙四冒，化作花朵狀隨風上昇！

　　看來，這暗器似乎不傷人，卻具有震懾之效，「天香教」眾人一聲驚呼，個個色變慌了手腳！

　　那瘦老人硬生生地剎住身形，身形雖然剎住了，卻未能及時收住掌力餘威，碰然一聲，塵土疾揚，砂石飛射，地面上，孫不笑適才站立處，現出一個大坑，好不驚人。

　　而，瘦老人剎住身形後，便站在那兒目注那朵煙花，臉色連變，雙目之中異采也跟著連連閃動！

　　轉眼間，那朵煙花隨風散盡，胖老人一跨數丈地到了瘦老人身邊，詫聲說道：「老二，這是……」

　　瘦老人神色肅穆凝重，一搖頭，沒說話！

　　西門霜忍不住訝問道：「瘦老，此人……」

　　一觸及瘦老人那森冷犀利目光，倏地住口不言！

　　黑衣少年也想問，可是他剛張口，瘦老人突然冷然揮手：「老夫下令，所有人手，即刻返回『梅谷』，走！」

　　一聲走字，與胖老人雙雙掠起，破空射去！

　　八黃衣護法緊跟著騰身後隨！

　　黑衣少年轉注西門霜，剛一聲：「霜姨……」

　　西門霜已搖頭說道：「瘦老不讓問，回去再說，快走！」

　　一把拉住黑衣少年，帶著常春英等人，隨後掠去！

　　「天香教」不愧訓練有素，一聲撤退，轉眼間，鎮中空空走個一乾二淨，連客棧的那些日用之物也不要了！

　　天香教的人走了，離小鎮不遠處，一片曠野中，卻站著卓空群、童天甲及卓府一眾高手！

　　卓空群皺眉沉吟不語，人影橫空，其勢若電，孫不笑飛掠而至，他人剛落地，卓空群便自問道：「不笑怎麼樣了？」

　　孫不笑欠身說道：「回大爺，屬下匆忙間賞了他們一顆雷煙彈，不知有沒有傷到他們，不過他們並沒有追來！」

　　卓空群點了點頭，又復默然！

　　孫不笑遲疑了一下，道：「大爺，您怎麼突然……」

　　卓空群神色凝重地搖頭說道：「你聽不出麼，事有蹊蹺，太以驚人！」

　　孫不笑道：「大爺是說……」

　　卓空群道：「我們那位二爺，竟不是真二爺！」

　　孫不笑道：「您相信這是真的？」

第十二章　岳陽樓惡漢逞橫

　　卓空群道：「我本不相信，不過，如今想想再看看，可能是真的！」

　　孫不笑呆了一呆，道：「屬下愚昧！」

　　卓空群道：「二爺奇才蓋世，我原不以為他命運如此之慘，更不相信他這樣被活活燒死，如今『天香教』既有此一說，我立刻懷疑那老者會不會是『千面獨行客』令狐奇，據我所知，二爺有這麼一位至交好友，可能是他趁二爺外出之際，把二爺弄走了，然後假扮二爺進了府……」

　　孫不笑道：「那令狐奇有理由這麼做麼？」

　　「當然！」卓空群點頭說道：「他是二爺的至交好友，或許他認為咱們對二爺照顧不周，讓二爺到處亂跑，總是件險事，所以他把二爺藏在一隱密安全處，自己來代替二爺，這樣也可以偵查那害二爺的真兇……」

　　孫不笑點了點頭，道：「大爺睿智，那麼您那句再看看……」

　　卓空群道：「他們不是未曾追趕麼？」

　　孫不笑道：「正是！」

　　卓空群道：「我說過要找二爺，必須問那老者，如若他們未曾劫擄個假二爺，豈肯放鬆咱們！」

　　孫不笑點頭說道：「這麼說來，他們果然擄去個假二爺！」

　　卓空群點頭說道：「該不會錯了！」

　　孫不笑道：「這麼說來，二爺尚在人世！」

　　卓空群神情忽然激動，揚眉說道：「該也不會錯了！」

　　孫不笑道：「那麼，大爺，您以為二爺現在何處？」

　　卓空群道：「這真要問那令狐奇了！」

　　孫不笑遲疑了一下，道：「恕屬下斗膽，那麼您不該讓他們去問令狐奇！」

　　卓空群淡淡說道：「怎麼？」

　　孫不孫道：「這樣豈不被他們捷足先登，真的擄去了二爺！」

　　卓空群笑道：「我早想到了，若是沒有盤算好，我豈會這般糊壞笨蠢地指點他們？以我看，不管令狐奇說不說出二爺的藏處，對咱們都有利，如令狐奇不說，咱們可以利用時間一方面在幾個可能之處找尋二爺，另一方面也可以想辦法奪回令狐奇，如果令狐奇說出了二爺的藏處，咱們只消注意『天香教』的動向，便可早他們一步地找到二爺！」

　　孫不笑道：「大爺睿智，人所不如，屬下等五體投地！」

　　卓空群微笑不語！

　　孫不笑抬眼望了望，遲疑著說道：「屬下起先還以為真是大爺妙計連施，藏了二爺呢！」

　　卓空群微微一笑，道：「別人不知，難道你也不曉麼？」

　　孫不笑道：「屬下如今明白了，只是……」

　　眉鋒一皺，道：「屬下始終想不通，他們究竟為什麼要擄二爺？」

　　卓空群搖頭說道：「這也是我百思莫解的事！」

　　孫不笑神情忽黯，道：「二爺雖還在人世，但二夫人卻……」

　　卓空群臉色一變，身形條頗，道：「不笑，不要說了！」

　　孫不笑忙欠身說道：「大爺恕罪，屬下無心，如今，請大爺示下動向！」

　　卓空群剎時間轉趨平靜道：「一方面找尋二爺下落，一方面留意『天香教』動向，伺機奪回令狐奇，咱們該不離他們附近！」

　　孫不笑應了一聲，欠身說道：「那麼！大爺請啟駕！」

　　卓空群傲然一點頭，騰起空而……

　　※※※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

　　吳楚東南折，乾坤日夜浮……」

　　這是杜甫的「登岳陽樓」！

　　這也是一縷聲音不太大的清音！

　　清音的發起處，正是那憑軒能令人涕泣泗流的「岳陽樓」上。

　　「岳陽樓」，西向洞庭與長江，群山眾嶺繞其項背，舟楫濤波，樓閣風煙，八百里煙波浩庭，盡收眼底。

　　其氣象之大，風景之佳，無與倫比！

　　這時候，是紅日啣山，霞光萬道，鴉背夕陽的黃昏時分，八百里浩潮煙波，一片血紅，白浪偶翻，歸帆點點！

　　在這風月無邊的「岳陽樓」上，那朱紅的欄干前，正負手站立著一個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的黑客！

　　他像大病初癒，又似是天生的冷漠，但這都掩不住他那高華氣度、脫拔飄逸的獨特氣質！

　　他站在「岳陽樓」上，眼望點點歸帆，嘴裏正低低吟著杜子美那首「登岳陽樓」的詩句！

　　當他一句「憑軒涕泗流」吟聲未落之際，突然，他目閃森冷寒芒；身形微微地動了一下，似欲轉身，但終於他沒動！

　　適時，他身後樓梯輕響，香風襲人，步履匆忙地走上一個紅衣少女，這少女好美，只不知怎地滿臉驚慌！

　　她一眼便看見了黑衣客，當然，她沒想到這黃昏時分的「岳陽樓」上還有人，又是一抹驚愕色掠過嬌靨！

　　但，旋即，她定了定神，向一旁行去！

　　看樣子，她不像是來欣賞這八百里浩瀚煙波的，要不然，她怎會步履匆匆，滿臉驚慌色！

　　瞧情形，倒像是躲什麼似的！

　　果然，轉眼間樓外響起了一陣輕捷步履聲，由遠而近，至「岳陽樓」下而止，紅衣少女花容失色，更驚慌了！

　　倏地樓下有人「咦！」了一聲：「這丫頭好滑溜，怎麼轉眼便不見了？」

　　只聽另一陰陰話聲冷笑說道：「她總不會投進洞庭湖裏去！」

　　隨聽先前那人道：「怪了，難不成她借了土遁……」

　　「土遁未必！」那陰陰話聲冷笑說道：「要是我，我會先到『岳陽樓』上躲躲去！」

　　紅衣少女一驚，玉手掩上了檀口，美目驚慌四望，似是在找地方下樓，然而，除了那唯一的樓梯外，便是那浩瀚煙波、一望無際的洞庭湖水！

　　適時，先前那人話聲又起：「對，我說嘛，咱們上去看看去！」

　　紅衣少女更驚慌了，但她已無處可躲！

　　那位黑衣客生似置身於另一世界，連頭也未回！

　　樓梯一陣登登連響，那兩個登上了「岳陽樓」，那是兩個身穿青衣的中年漢子，一個中等身材，四方臉，一個高高瘦瘦，面目陰沉。

　　當然，他兩個一上樓便看見了紅衣少女！

　　那瘦高青衣漢子陰陰一笑，道：「瞧，我說的沒錯吧？」

　　那中等身材青衣漢子咧嘴一笑，向著紅衣少女發了話：「姑娘，你幹什麼看見我兩個就跑呀？」

　　無路可避之餘，那紅衣少女反倒鎮定了，柳眉一揚道：「你兩個究竟想幹什麼？……」

　　那瘦高青衣漢子陰笑說道：「不幹什麼，請姑娘到個好地方去！」

　　紅衣少女寒著臉道：「你兩個是那一路的，須知我是不願惹事，更是不怕……」

　　中等身材青衣漢子嘿嘿笑道：「姑娘，那正好，我兩個也不願惹事，只要姑娘你乖乖地跟著我兩個走，準不會有什麼事……」

　　紅衣少女道：「我為什麼要跟你兩個走？」

　　中等身材青衣漢子道：「不為什麼，只為你姑娘長得標緻……」

　　紅衣少女臉色一變，此道：「原來你兩個是下九流的……告訴你我是『飛雲堡』的李……」

　　黑衣客身形為之一震，但仍未回頭！

　　瘦高青衣漢子陰笑說道：「飛雲堡李雲紅李姑娘，對麼？李姑娘，『飛雲堡』那塊招牌嚇不了人，老實說，妳要不是李雲紅，我倆還不找妳呢！」

　　　　紅衣少女神色大變，道：「你們究竟是幹什麼的，為什麼要找我，要我上那兒去？」

　　瘦高青衣漢子道：「姑娘，這些個，你到了地頭就明白了，如今我不便作答，別多說話了，時間不多早，跟我倆走吧！」

　　說著便要舉步欺前！

　　中等身材青衣漢子伸手一攔，向著黑衣客呶了呶嘴。

　　瘦高青衣漢子笑道：「我一上來就瞧見了，這位朋友是個識趣的人，你不見人家一直沒回頭，聽若無聞，裝不知道麼？」

　　中等身材青衣漢子笑了，縮回了手！

　　瘦高青衣漢子深深地望了紅衣少女一眼，方待再舉步。

　　突然，黑衣客開了口：「無端擾人清興，兩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弱女子，且在這『岳陽樓』上逞兇逞橫，孰可忍，孰不可忍？」

　　隨著這話聲，他緩緩轉過身形，寒著臉，兩道森冷而犀利的目光，直逼那兩個青衣漢子！

　　那兩個微微一凜，未敢再動！

　　旋即，瘦高青衣漢子笑了：「朋友，對不起，按理，是該向你打個招呼！」

　　黑衣客目光一瞬不轉，一眨一眨，沒說話！

　　瘦高青衣漢子又一笑說道：「朋友，這是江湖事，如果你朋友也是江湖上的朋友的話，你該知道像這種事最好少管！」

　　黑衣客仍未答理！

　　這，令得兩個青衣漢子心裏發毛，頭皮發炸！

　　瘦高青衣漢子帶著勉強乾笑，拱起了手。「朋友高姓大名？怎麼稱呼！」

　　黑衣客仍未開口！

　　敢莫這黑衣容是個啞巴？不，剛才他明明說過話，而且說的話還不俗，那麼如今他為什麼一直不開口？

　　這真透著邪氣兒，這邪氣令人遍體生寒，心裏冒冷氣！

　　瘦高青衣漢子目光一轉，方待再說！

　　中等身材青衣漢子突然低低說道：「老徐，你看他是不是被人點住了！」

　　瘦高青衣漢子一怔，旋即笑了，沒說話，要轉身！

　　突然，黑衣客開了口，冰冷逼人：「我看誰敢動！」

　　中等身材青衣漢子一驚，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瘦高青衣漢子臉色一變，忙又拱起了手，道：「我只當你朋友是……」

　　嘿嘿一笑，改口說道：「你朋友高姓大名，怎麼稱呼，是那一路的！」

　　黑衣客冷冷說道：「我用你這句話問你，外帶一句為什麼找這位李姑娘？」

　　瘦高青衣漢子乾笑說道：「朋友身在這『岳陽樓』上面對八百里浩瀚煙波，難道你朋友看不出我倆是那兒的，什麼來路？」

　　黑衣客目中寒芒一閃，道：「這麼說你兩個是『洞庭』『藏龍寨』的！」

　　瘦高青衣漢子笑道：「朋友高明，不錯！」

　　黑衣客道：「失敬！」

　　瘦高青衣漢子忙道：「好說……」

　　黑衣客道：「東西兩堡，南北四寨，同樣地稱雄一方，威震武林，二位在『藏龍寨』，任何要職？」

　　瘦高青衣漢子臉上笑意更濃，忙道：「朋友抬舉，我兩個忝為舵主……」

　　黑衣客「哦！」地一聲，道：「原來是兩位舵主，更失敬了……」

　　瘦高青衣漢子只當黑衣客是懾於「藏龍寨」威名，心中更喜更得意，笑了笑，方待接口！

　　黑衣客已然又道：「那就怪了，東西兩堡，南北四寨之間極少往來，且一未交惡，二無過節，貴寨為何找這位『飛雲堡』的李姑娘麻煩？」

　　瘦高青衣漢子道：「不瞞你朋友，我兩個是奉命行事！」

　　黑衣客道：「二位是奉誰之命？」

　　瘦高青衣漢子道：「自然是奉敝寨寨主之命！」

　　黑衣客脣邊有了一絲笑意，點頭說道：「說得是，除了貴寨寨主之外，誰能命令二位……」

　　話鋒一轉，接道：「我想跟二位商量件事！」

　　瘦高青衣漢子忙道：「朋友要商量什麼事，請儘管說……」

　　黑衣客望了那猶在福禍的李雲紅一眼，道：「我早一步登上這『岳陽樓』，這位李姑娘也不早不晚上了『岳陽樓』躲二位，可見我跟這位李姑娘十分有緣……」

　　李雲紅嬌靨一紅，微有驚恐之色！

　　「所以……」黑衣客淡然一笑，接著說道：「這位李姑娘，我留下了，貴寨如果一定要她，請二位帶句話，讓貴寨那位寨主自己來要！」

　　李雲紅神色大變，悲怒地望了黑衣客一眼，一踩蠻靴，轉身便要向樓外跳，而她甫轉身，未見那黑衣客作勢，他卻已到了李雲紅面前，含笑說道：「李姑娘，螻蟻尚且偷生，何況姑娘這麼一位……。」

　　李雲紅嬌靨煞白，叱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黑衣客微微一笑，道：「李姑娘，我只能說沒有惡意！」

　　李雲紅道：「你還要怎樣才有惡意？」

　　黑衣客笑了笑，道：「李姑娘若不相信我可以向李姑娘提個人，門人傑，我是他的好朋友！」

　　李雲紅一怔，隨即一片驚喜掠上嬌靨，急道：「真的？」

　　黑衣客道：「我那敢騙姑娘？要不我為什麼向姑娘提他？」

　　李雲紅嬌軀倏顫，美目中淚光一湧，方待再說！

　　黑衣客一搖頭，道：「李姑娘，如今不是談話的時候，且等我打發了這兩位『藏龍寨』的舵主後再談不遲！」

　　李雲紅頷螓首，未再說話！

　　黑衣客隨即轉身走了回來，目注那兩個笑問道：「二位，如何？」

　　中等身材青衣漢子瞪著眼，便要說話！

　　瘦高青衣漢子目光一轉，卻搶了先，笑道：「朋友我不是說過麼，我兩個是奉命行事朋友何必……。」

　　黑衣客一搖頭，截口說道：「我不是跟二位為難，實在是我跟這位李姑娘有緣！」

　　李雲紅臉又一紅但，這回她沒有生氣！

　　瘦高青衣漢子道：「朋友，事不關己，你朋友又何必伸手……」

　　黑衣客道：「怎說事不關己？你不是說過麼？我跟這位李姑娘有緣？」

　　瘦高青衣漢子道：「朋友，此處是『洞庭』，我兩個願意跟你交個朋友……」

　　黑衣客微微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可以告訴你，我要是怕『藏龍寨』，我就不管這檔子閒事了，你明白麼？」

　　「明白！」瘦高青衣漢子乾笑道：「你朋友像這樣直接了當的說，不就行了麼？」

　　黑衣客道：「話，我已說了，不管你兩個願意不願意，李姑娘我是留定了，你兩個看著辦吧！」

　　瘦高青衣漢子臉色微變，目光一轉，道：「既如此，我只好把這位李姑娘暫時交給朋友了。」

　　黑衣客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知進退的是高人，我謝謝二位了！」

　　「好說！」瘦高青衣漢子道：「你朋友好歹得示下個稱呼，要不然我兩個回去說不出把李姑娘交給誰了，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說得是！」黑衣客點頭笑道：「其實那也不要緊，好在貴寨主自己會來，何妨讓他自己來問問我？這樣也可免傳錯了話！」

　　瘦高青衣漢子乾笑一聲，道：「既如此，我兩個……」

　　「對了！」黑衣客忽道：「二位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要找李姑娘？」

　　瘦高青衣漢子道：「好在敝寨主自己會來向你朋友要人，到那時，你朋友何妨自己當面問問敝寨主？這樣……」

　　黑衣客目中寒芒一閃，笑道：「六月的債，還的可真快，你好不厲害，我不願難為你兩個這等嘍囉角色，請帶個話，我跟李姑娘在這『岳陽樓』上等他到初更，初更不到，恕我不久候了，請吧！」

　　瘦高青衣漢子目光轉動，陰笑說道：「朋友，丈夫一言，可別對我兩個嘍囉角色失信！」

　　「放心！」黑衣客笑道：「我寧可失信於君子，絕不失信於小人，只是，請記住，我只等到初更，過時不候！」

　　瘦高青衣漢子笑道：「有了你朋友這句話，我兩個就放心了，初更之前一定到，否則你朋友只管走你的……」

　　轉望同伴，接道：「老宋，走吧，別在這兒乾耗了，咱倆四雙手也抵不住人家一根指頭，所以只有忍著點兒了！」

　　話落，偕同中等身材青衣漢子，匆匆下樓而去！

　　樓梯猶自登登響，李雲紅便連忙走了過來，淺淺一禮，道：「李雲紅先謝過救援之恩！」

　　黑衣客忙還一禮，道：「李姑娘，別客氣，如今你相信我沒有惡意了？」

　　李雲紅點了點頭，含笑說道：「你不是說門大俠是你的朋友麼？」

　　黑衣客道：「假如那是騙姑娘的呢？」

　　李雲紅一怔一驚，旋即嬌靨色變！

　　黑衣客一笑說道：「李姑娘，請放一百個心，我確是門人傑的朋友！」

　　李雲紅神情微鬆，但仍不放心，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我還沒有請教……」

　　黑衣客笑道：「我說了姑娘也未必知道，門人傑並不會把他的朋友告訴姑娘，這不關緊要，姑娘請告訴我，為什麼不在『飛雲堡』好好侍奉令尊，卻一個人跑來江湖？」

　　李雲紅嬌靨突然一紅，道：「在堡裏悶得發慌，出來玩玩！」

　　黑衣客搖頭說道：「姑娘，有道是『父母在，不遠遊』，令尊身體剛好，姑娘怎好撇下他一個人……」

　　李雲紅詫聲道：「你怎麼知道我爹身體剛好？」

　　黑衣客笑道：「姑娘忘了？我是門人傑的朋友？」

　　李雲紅遲疑了一下，嬌靨微紅，道：「這麼說，是他告訴了你，他認識我！」

　　黑衣客似乎未留意李雲紅那異樣神色，點頭說道：「是的，姑娘，他向我提起過！」

　　李雲紅道：「他還說了些什麼？」

　　黑衣客淡淡一笑，問得妙：「姑娘想知道些什麼？」

　　李雲紅嬌靨飛紅，螓首半俛，隨又抬起螓首，嬌靨上稍帶著三分紅暈，強自鎮定地道：「我的意思是說，我父女身受門大俠大恩，卻連個『謝』字也未曾……」

　　黑衣客道：「姑娘，我知道，恐怕姑娘也明白，他不是個施恩望報的人，同時，那也不能稱之為恩！」

　　李雲紅道：「前者我知道，可是我父女……」

　　黑衣客道：「姑娘，他說令尊是位英雄，姑娘是位孝女……」

　　李雲紅嬌靨上忽有羞愧色微微垂下螓首，道：「李雲紅愧不敢當！」

　　黑衣客道：「別客氣，他還說，姑娘是位待人誠懇、古道熱腸、極富正義感的絕代紅粉、巾幗英雌！」

　　李雲紅猛然抬起螓首，圓瞪美目，急道：「真的？」

　　黑衣客道：「我那敢欺騙姑娘？也用不著呀！」

　　李雲紅那艷麗的嬌靨上，浮起一片難以言喻的神色，美目中閃洋樣著異樣的光采，沒有說話！

　　黑衣客神情微震，忙道：「姑娘如今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一個人輕出『飛雲堡』了吧？」

　　李雲紅嬌靨通紅，遲疑了片刻，始低低說道：「我是出來找他的！」

　　黑衣客不知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問道：「誰？」

　　李雲紅嬌羞欲滴地輕輕說道：「門大俠！」

　　黑衣客「哦！」地一聲道：「原來姑娘是找……」

　　眉鋒一皺，接道：「姑娘找他有什麼事麼？」

　　李雲紅突然一整臉色，道：「奉父命報恩！」

　　黑衣客眉鋒又皺緊了三分，道：「這麼說來，姑娘這趟出來，令尊是知道的？」

　　李雲紅點了點頭，道：「是的！」

　　黑衣客沉默了一下，道：「我剛說過，姑娘也知道，他不是個施恩望報的人；何況，那也不能稱之為恩，姑娘又……」

　　李雲紅道：「我也說過，前者我明白，可是我父女身受門大俠大恩，卻不能不竭盡一切以圖報萬一！」

　　黑衣客又皺了眉，道：「好吧，這件事不談了，『藏龍寨』的那兩個，適才追趕姑娘，並且要劫持姑娘，這又是怎麼回事？」

　　李雲紅搖頭說道：「我不知道，我剛進三湘他兩個便跟上了我，我跟他們動過手，可是我一個人不是他兩個的對手，所以……」

　　黑衣客道：「那就怪了，『藏龍寨』居然敢明目張膽、肆無忌憚地要劫擄姑娘，公然與『飛雲堡』為敵，我看這內情絕不簡單……」

　　李雲紅道：「那麼你以為……」

　　黑衣客搖頭說道：「未敢斷言，那要等唐凌波來了以後才能知道！」

　　李雲紅道：「你看他會來麼？」

　　黑衣客揚眉說道：「該會，他不來也沒關係，我陪姑娘找進『藏龍寨』去！」

　　李雲紅驚愣說道：「找進『藏龍寨』去？」

　　黑衣客點了點頭，道：「我要問問唐凌波為什麼劫擄姑娘？」

　　李雲紅遲疑了一下，道：「你認為該去麼？」

　　黑衣客道：「難道姑娘認為不該去？」

　　李雲紅搖頭說道：「我看他要不來就算了，好在他們並沒有對我怎麼樣！」

　　黑衣客微笑說道：「姑娘難道忘了適才？」

　　李雲紅搖頭說道：「沒有，要說剛才，我恨不得殺了他們，可是我如今想想，我又不願意為『飛雲堡』樹此強敵！」

　　黑衣客眉鋒微皺，道：「姑娘，這不像稱雄一方、威震武林……」

　　李雲紅神色有點黯淡地搖頭截口道：「這並不是我懦弱無膽，也不是我這做女兒的不肖，有意弱我爹的半生威名，實在是因為自『飛雲堡』內變後，我爹心身兩受打擊，萬念俱灰，因之『飛雲堡』的實力也大不如前，我不願因我自己為『飛雲堡』招來……」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姑娘有寧人之心，只恐怕『藏龍寨』無息事之意！」

　　李雲紅呆了一呆，道：「這話怎麼說？」

　　黑衣客道：「我以為唐凌波不顧武林道義，不怕挑起雙方戰端，竟敢明目張膽、肆無忌憚地劫擄姑娘，其內情絕不簡單！」

　　李雲紅詫聲說道：「那麼你以為……」

　　黑衣客笑了笑道：「我剛說過，真正的內情，要等唐凌波來了後才知道！」

　　李雲紅道：「你真要在這兒等他們？」

　　黑衣客道：「那當然，大丈夫一言既出，豈可失信於人？」

　　李雲紅道：「他要是不來呢？」

　　黑衣客道：「我說過，他不會不來，真不來也沒關係，我仍是那句話，我陪姑娘找進他『藏龍寨』去！」

　　李雲紅道：「你不是說，如果他們初更不到，便……」

　　黑衣客道：「所謂過時不候，那只是安安唐凌波的心，假如我說找進他『藏龍寨』去，只怕他會畏懼而逃！」

　　「逃？」李雲紅愕然說道：「他為什麼要逃？」

　　黑衣客淡淡笑道：「作奸犯科的人，沒有一個不是心虛的！」

　　李雲紅柳眉微皺，道：「難道你真以為他們劫擄我，有什麼重大……。」

　　黑衣客道：「雖不敢斷言，但也有幾分把握，姑娘只管看著好了！」

　　李雲紅道：「那麼你……」

　　黑衣客淡淡笑道：「姑娘請放心，我的一身所學，不比我那位朋友差，不是我說話狂傲，就是東西兩堡，南北四寨齊來，我也未必放在眼內，姑娘只管把這件事交給我好了！」

　　李雲紅還想再說！

　　黑衣客已然一笑又道：「姑娘且看身左一聯寫些什麼？」

　　李雲紅呆了一呆，游目左顧，道那是李青蓮所題：「水天一色，風月無邊！」

　　不錯，她美目投注處，確有詩句一聯！

　　黑衣客指鋒轉向右，一笑吟道：

　　「一樓何奇，杜少陵五言絕唱，范希文兩字關心。

　　勝子京百廢俱興，呂純陽三過必醉，詩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見古人，使我愴然淚下。

　　諸君試看，洞庭湖南極滿湘，揚子江北通巫峽，巴陵山西來爽氣，岳州城東道巖疆，瀦者，流者，崎者，鎮者，此中有真意，問誰領會得來？……」

　　又道：「姑娘，那裏可有這麼一副聯？」

　　李雲紅美目流轉，一點螓首，道：「不錯，是有這麼一副聯！……」

　　黑衣客笑道：「昔宋大詞人張孝祥念奴嬌調寄『過洞庭』一詞曰：『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界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裏俱澄激，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月照龍堆，金沙蕩射，此詞之成，有色有聲，非堆砌之作，此也月下洞庭之實景，如今冷月初昇，波光瀲灧，美景當前，姑娘何不憑欄觀賞，盡情領會，奈何擔憂此江湖俗事，眉鎖輕愁，大煞風景？」

　　李雲紅驚於黑衣客的胸羅，也暗折黑衣客之灑脫胸襟，但是，她不但未趨前憑欄，甚至於連看也未向外看一眼，只美目凝注，略一眨動，道：「謝謝你，李雲紅從此不再擔憂江湖俗事、大煞風景，也要學一學閣下那高雅灑脫胸襟，上干雲霄豪氣，不過，我請你先告訴我，門大俠現在何處？」

　　黑衣客正自含笑，聞言呆了一呆道：「姑娘這時候突然問他……？」

　　李雲紅淡淡說道：「我這趟出來，本是專為我他的！」

　　黑衣客眉鋒微皺，搖了搖頭，道：「那麼我只能告訴姑娘，姑娘這趟出來得不巧！」

　　李雲紅：「怎麼說？」

　　黑衣客道：「他不在附近！」

　　李雲紅道：「我本是到處亂撞的，當然不會那麼巧，他在那裏？」

　　黑衣客道：「他有要事到關外去了！」

　　李雲紅臉色微變，難掩失望地道：「那真不巧，他什麼時候回來？」

　　黑衣客搖頭說道：「難說，也許一年半載，也許三年五載，也可能不再入關了！」

　　李雲紅臉色有點白，失望之色更濃，道：「他到關外去幹什麼去了？」

　　黑衣客道：「我只知道他有要事，卻不知道是什麼事！」

　　李雲紅道：「為什麼一去那麼久，甚至有可能不回來了？」

　　黑衣客搖頭說道：「不知道，那是他的事，我這個朋友不便深問！」

　　李雲紅默然未語，只是那淒楚失望態望之令人心酸！

　　剎時間，這「岳陽樓」上陷入了一片能令人室息的沉默中！

　　片刻沉默之後，她突然問道：「我還沒有請教……」

　　黑衣客道：「不敢，姑娘知道門人傑有我這麼個朋友不就行了麼？」

　　李雲紅道：「日後若見著門大俠，我連你的姓名都不知道，那豈不是件很失禮的事，再說，你呀是門大俠的朋友，也沒有必要對我隱瞞姓名！」

　　黑衣客笑了笑道：「既如此，我不敢不說，我姓白，叫白玉樓，自號『孤獨客』。」

　　李雲紅道：「原來是白大俠……」

　　只覺「洞庭湖」中一亮，「岳陽樓」上也亮光一閃！

　　李雲紅忙住外望，只見幾艘快船由一螺擁翠的君山方向破浪駛了過來，那船頭上的幾盞明燈，橫掃湖面，光芒數丈，她臉色微微一變，急道：「白大俠，『藏龍寨』座落在什麼地方？」

　　這自稱「孤獨客」白玉樓的黑衣人淡淡說道：「君山，正在那幾艘快船駛來處！」

　　口中雖這麼說，人卻根本未回頭外望！

　　李雲紅臉色一變，道：「那麼這該是『藏龍寨』的人了……」

　　白玉樓點頭說道：「不錯，姑娘，是唐凌波等！」

　　李雲紅收回目光，一見白玉樓並未回頭外望，不由一怔：「白大俠看見了？」

　　白玉樓搖頭說道：「沒有！」

　　李雲紅訝然說道：「那白大俠怎知……？」

　　白玉樓淡淡說道：「姑娘，我原料唐凌波必來！」

　　李雲紅道：「可是白大俠怎知那是幾艘快船……。」

　　白玉樓微笑說道道：「水寨中人不乘船乘什麼？由岸上來此須繞路，不如走湖中捷徑，再說，水寨中所用也都是輕快船隻！」

　　看來自己不如人多多，李雲紅紅了嬌靨！

　　白玉樓似是有意解她之窘，一笑說道：「姑娘，『岳陽樓』前古神物，我不願也不敢在此惹動刀兵，輕易瀆冒，湖岸遼闊平坦，咱們借它幾丈方圓，跟這稱雄一方、威震武林的『藏龍寨』寨主談談，姑娘請！」

　　說著，側身瀟灑擺手！

　　李雲紅也未多事謙讓，螓首一轉，蓮步邁動，帶走一陣醉人香風，昂然行下樓去！

　　白玉樓深深地望了那剛健婀娜的美好背影一眼，微一搖頭，暗暗一聲輕嘆，舉步跟了下去！

　　到了「岳陽樓」下，兩人在那空蕩寂靜的湖邊站定，冷輝當頭，夜風拂面，一個頎長脫拔，衣袂飄動，一個是剛健婀娜，烏鬟飛舞，此情此景，儼然令人羨煞的一對！

　　快船是浪裏鑽，的確夠快，他二人剛自站定，那幾艘快船已劃破碧波，翻著白浪，飛馳而至！

　　算算，那共是五艘，距離尚有十餘丈，五道燈光齊射白玉樓與李雲紅，適時，人影橫空疾若鷹隼自那五艘快船上，騰空竄起十一條人影，一掠十餘丈地上了岸，白玉樓見狀揚眉笑道：「李姑娘瞧，敢情他要露一手給你我看看！」

　　剛說完話，十一條人影已一起射落面前丈餘處，那是前三後八，十一條水路豪雄！

　　前面三個，居中的那位，是個身穿白衣，身材頎長，白面無鬚的中年漢子，長眉，細目，頗稱英俊，只可惜眉目含煞，目光陰鷙，神情過以冷酷狂傲！

　　兩旁那兩個，是兩個錦衣大漢，一個濃眉大眼，一個面目陰沉，俱是一般地兇橫凜人。

　　後面那八個，雖長相不一，但裝束服飾卻一般無二，清一色的黑衣，一望便知俱皆一流好手！

　　這十一個上了岸，那五艘快船卻停在距岸十餘丈處，未靠岸停泊，任何人都可以看清楚，那五艘快船上，除了每船一個操舟漢子外，居中那船上，還站著一個身材瘦高，頷下留鬚的黑衣人，望之也非庸手，只不知他為何不上岸。

　　突然，白玉樓開了口，淡然笑問：「那一位是唐凌波唐大寨主？」

　　居中那白衣中年漢子冷冷打量了白玉樓一眼，傲然說道：「唐某人在此，閣下高姓大名，怎麼稱呼？」

　　白玉樓深注一眼，笑道：「原來閣下便是唐凌波唐大寨主，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久仰唐大寨主領袖一方，稱雄八百里煙波浩瀚，縱橫三湘，威震武林，今宵得能拜識，何幸如之？有勞唐大寨主動問，區區白玉樓，自號『孤獨客』！」

　　唐凌波哂然笑道：「原來是白大俠……。」

　　「不敢！」白玉樓道：「籍籍無名之輩，何敢當唐大寨主一個俠字……。」

　　話鋒微頓，目光輕掃唐凌波兩旁及身後八人，道：「唐大寨主，這十位是……。」

　　唐凌波道：「唐某人兩位拜弟及『藏龍寨』內外八位堂主！」

　　白玉樓「哦！」地一聲，道：「白玉樓失敬，那麼留在船上那位，又是……。」

　　唐凌波道：「那是唐某人的一位朋友！」

　　白玉樓點頭說道：「原來是唐大寨主的朋友，何不請上岸一起談談？」

　　唐凌波道：「敝友非『藏龍寨』人，唐某不願讓他插手『藏龍寨』事，難道說，有唐某三兄弟及身後十位堂主陪白大俠還不夠麼？」

　　白玉樓笑道：「怎敢言不夠二字？白玉樓誠惶誠恐之餘，深感榮寵！」

　　唐凌波微微地笑了笑，道：「白朋友，寒暄客套，該到此打住，白朋友是那路高人？」

　　白玉樓道：「不敢當唐大寨主高人二字，我是個不入流的……。」

　　唐凌波道：「白朋友奈何如此謙虛？」

　　白玉樓搖頭笑道：「唐大寨主錯怪了，我說的是實情！」

　　唐凌波淡然一笑，道：「恕唐某大膽直言，武林之中沒有幾個敢管『藏龍寨』閒事的！」

　　白玉樓點頭笑道：「這個我知道，但白玉樓天生賤脾氣，是既不畏事也不怕死，義之所在，捨命以赴再說……。」

　　笑了笑，接道：「倫人人懼怕惡勢力，那還有道義公理可言麼？」

　　唐凌波臉色一變，笑道：「白朋友的豪氣膽識令人敬服，只是唐某及身後諸位無一不是明眼之人，白朋友未免顯得小氣！」

　　白玉樓搖頭笑道：「看來唐大寨主也跟一般人一樣，總認為非出了名的高人，便沒有敢與惡勢力對抗，打抱不平之膽……」

　　唐凌波道：「既然白朋友不願說，那就算了。」

　　白玉樓笑道：「既如此，我也要說正題了……。」

　　一指身旁李雲紅，道：「唐大寨主可認得這位姑娘？」

　　唐凌波笑道：「『飛雲堡』李老堡主掌珠，唐某豈有不識之理？」

　　白玉樓道：「既然唐大寨主認識那就好，據我所知，東西兩堡，南北四寨之間，雖極少往來，但都互相尊重，相處和睦，真說起來，該是友而非敵，彼此一無仇，二無怨……」

　　唐凌波淡笑截口，道：「白朋友可是想知道。唐凌波為什麼要劫持李姑娘？」

　　白玉樓點頭說道：「唐大寨主高明，正是！」

　　唐凌波道：「白朋友乾脆直說就是了，何必繞這麼大圈子？」

　　白玉樓笑道：「途殊而歸同，目的總是一樣！」

　　唐凌波道：「那麼我告訴白朋友，這是『藏龍寨』的事！」

　　「當然！」白玉樓點頭說道：「恐怕內情絕不簡單！」

　　唐凌波臉色一變，旋即淡淡說道：「那也沒有什麼，唐某與李滄如昔年有點過節！」

　　白玉樓「哦！」地一聲，道：「是麼？」

　　唐凌波道：「唐某用不著謊言欺人，唐某生平也不來這一套！」

　　白玉樓側顧身旁李雲紅，道：「李姑娘，妳知道這回事麼？」

　　李雲紅搖頭說道：「我沒有聽家父提起過！」

　　白玉樓點了點頭，道：「那也許是令尊當年得罪這位唐大寨主，要不然就是這位唐大寨主單方面對令尊不滿……」

　　轉望唐凌波，道：「便即是唐大寨主與李老堡主之間有什麼過節，我總以為唐大寨主該領高手親赴『飛雲堡』問罪，而不該向……」

　　唐凌波道：「白朋友可知道『父債子還』這句話？」

　　白玉樓點頭說道：「勉強懂得，只恐怕唐大寨主誤解了這句話，如今李老堡主猶健在，李姑娘是他的掌珠，唐大寨主向她要不著，再說，向一個隻身弱女子下手，那也有損『藏龍寨』的聲威、唐大寨主的身分！」

　　唐凌波臉上有點掛不住，羞怒揚眉，道：「白朋友可是認為唐某人不敢找上『飛雲堡』？」

　　「那倒不是！」白玉樓道：「憑『藏龍寨』的實力、唐大寨主的威名，放眼天下，何處去不得？再說，唐大寨主若怕『飛雲堡』，也就不會找李姑娘了！」

　　唐凌波淡淡說道：「白朋友明白就好！」

　　白玉樓道：「可是我不明白唐大寨主與李老堡主之間，究竟有什麼過節。」

　　唐凌波道：「那是唐某與李滄如之間的事！」

　　白玉樓笑了笑，道：「唐大寨主，區區是李老堡主的朋友！」

　　唐凌波目中寒芒一閃，道：「這麼說來，白朋友不但要管今夜之事，而且有意將唐某人與李滄如之間的這段過節一手攬過？」

　　白玉樓淡淡說道：「事實如此，區區不願否認！」

　　唐凌波雙眉一揚，道：「白朋友，唐某來此的初意，不在與白朋友為敵！」

　　白玉樓笑道：「為朋友兩脇插刀，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誰叫我是李老堡主的朋友？唐大寨主既然公開向『飛雲堡』挑戰，恐怕我跟唐大寨主為敵，那是在所難免！」

　　那兩名錦衣大漢神色兇惡，閃身要動！

　　唐凌波伸雙手攔兩個，陰沉目光凝注白玉樓，冷冷說道：「白朋友，利害攸關，你要三思！」

　　白玉樓笑道：「多謝唐大寨主提醒，區區已不止三思了！」

　　唐凌波收回雙手，冷冷一笑，道：「既如此，白朋友就莫怪唐某人在地盤內逞橫、恃眾行兇了……」話鋒微頓，倏然輕喝：「外四堂！」

　　他身後，右邊那四名黑衣漢子應聲掠出，足不著地，倏地分開，成四路地向白玉樓撲去！

　　李雲紅柳眉一揚，便待出手！

　　白玉樓已然淡笑說道：「李姑娘，請往外站，承蒙唐大寨主看得起，派外四堂四位堂主聯手賜教，我怎能不自己接住？」

　　說話間「藏龍寨」外四堂四位堂主已然撲到，八掌齊揚，一片凌厲威猛的勁氣，飛捲白玉樓！

　　李雲紅並未往後站，反之，她有意抬皓腕！

　　而白玉樓已適時跨前一步，衣袖揮動，抖雙掌迎了上去！

　　只聽一陣砰然連震，「藏龍寨」外四堂的四位堂主悶哼迭起，身形踉蹌暴退，白玉樓卻像個沒事人兒一般！

　　這一手，立震全場，個個駭然色變，外四堂那四個堂主站穩身形，略一運氣各個神色淒厲得方欲再撲！

　　唐凌波一抬手止住了四人，目射寒芒，道：「好高絕的身手，怪不得，白朋友究竟那位高人？」

　　白玉樓淡淡說道：「區區白玉樓！」

　　唐凌波臉色一變，道：「白朋友敢是真要跟『藏龍寨』為敵」

　　白玉樓搖頭說道：「那不一定，全在唐大寨主！」

　　唐凌波道：「白朋友，這話怎麼說？」

　　白玉樓道：「很簡單，只消唐大寨主告訴我，為什麼要劫持李姑娘，這是誰的主意，我立跟『藏龍寨』轉敵為友！」

　　唐凌波神色大變，但剎時間又趨於平靜，道：「白朋友，唐某人說過……」

　　白玉樓截口說道：「唐大寨主，我也聽見了，只是那騙騙別人還可以，想騙我白玉樓，那恐怕還不夠！」

　　唐凌波臉色又復一變，道：「既然白朋友不能見信，那就算了……。」

　　白玉樓雙眉一揚，道：「唐大寨主，事關『藏龍寨』之安危禍福，唐大寨主莫要自誤……」

　　左邊那個面目陰沉錦衣大漢，突然一聲冷笑：「姓白的，你好大的口氣！」

　　身形一閃，電一般撲向白玉樓，右掌疾探，五指如鉤，逕向白玉樓胸腹要害抓去！

　　白玉樓揚眉一笑，道：「閣下出手奈何如此狠毒……。」

　　話聲未落，面目陰沉錦衣大漢右腕突拋，五指一彈，數縷凌厲指風罩向白玉樓胸腹諸大穴！

　　這一下既毒且狠更辣，距離那麼近，確是難躲難防。

　　然而，白玉樓未躲，右掌直立一封，面目陰沉錦衣大漢那足能洞金穿玉的五指，正好彈在白玉樓右掌之上！

　　而，那面目陰沉的錦衣大漢身形一抖，倏發悶哼，適時，白玉樓右腕一翻，已輕易地攫上對方那右腕派！

　　面目陰沉大漢大駭，方待出左掌，白玉樓五指一緊，他卻已再揚悶哼，身形矮下了半截！

　　唐凌波心膽俱裂，閃身要動。

　　白玉樓已淡淡一笑，道：「唐大寨主，你不要他的命了！」

　　唐凌波機伶一顫，未敢再動，神色淒厲怕人地道：「姓白的你若敢傷了唐人拜弟，唐某人不惜……」

　　白玉樓道：「唐大寨主，你看見了，他若是傷了我呢？」

　　唐凌波身形顫抖，剛一聲：「姓白的……」

　　白玉樓笑容一斂，臉色微沉，已然說道：「唐大寨主，我不難為他，你答我問話，為什麼劫持李姑娘？」

　　唐凌波沒有說話。

　　白玉樓笑了笑，道：「唐大寨主，血脈倒流的滋味兒可不大好受，為點隱密而不顧拜弟，這就是你唐大寨主的英雄仁義？」

　　唐凌波雙眉一挑，方剛張口！

　　倏地一聲輕咳，那留在船上的黑衣人騰空掠起，直落唐凌波身邊，唐凌波身形一閃，忙又閉上了嘴！

　　白玉樓目閃異采，一笑說道：「敢情你唐大寨主當不了家，還受人脅持，這位想必是『藏龍寨』的太上寨主了？」

　　唐凌波未說話！

　　那黑衣老者卻乾咳一聲，望著白玉樓道：「白朋友，我只是唐寨主的朋友……」

　　白玉樓目中異采忽又一閃，道：「閣下，你我以前見過麼？」

　　黑衣老者緩緩搖頭，道：「我沒有那麼大的榮幸，今夜是初覩白朋友風采！」

　　白玉樓淡淡笑道：「我怎麼覺得閣下的話聲那麼耳熟？」

　　黑衣老者「哦！」地一聲，道：「那想必是白朋友碰見過與我話聲相同之人！」

　　白玉樓點頭說道：「該是，不然就怪了……」

　　頓了頓，接道：「閣下早不上岸，晚不上岸，偏偏在這時候……」

　　黑衣老者陰陰一笑，截口說道：「特來跟白朋友商量件事！」

　　白玉樓道：「閣下要跟我商量什麼事？」

　　黑衣老者未答，反問道：「我適才聽說，白朋友是『飛雲堡』李滄如的朋友？」

　　白玉樓點頭說道：「不錯！」

　　黑衣老者點了點頭，又問：「白朋友跟李滄如的交情如何？」

　　白玉樓道：「可以說是至交！」

　　黑衣老者陰陰地笑了笑，點頭說道：「那就好，我請白朋友放了唐寨主這位拜弟！」

　　白玉樓道：「這就是閣下要跟我商量的事！」

　　黑衣老者點頭說道：「正是，但不知白朋友意下如何？」

　　白玉樓點頭說道：「可以……」

　　黑衣老者微一拱手，道：「那麼我謝謝白朋友了。」

　　白玉樓搖頭說道：「不忙，也不必，我也請你閣下答應我件事！」

　　黑衣老者笑問道：「要唐寨主據實答白朋友幾問？」

　　白玉樓道：「不錯，正是如此！」

　　黑衣老者笑道：「唐寨主剛才已經說過了，奈何白朋友不肯見信！」

　　白玉樓道：「人都想聽個實話！」

　　黑衣老者陰鷙說道：「實話唐寨主不肯說，若之奈何？」

　　白玉樓淡淡笑道：「那隨他！」

　　黑衣老者雙眉微揚，笑道：「白朋友以為掌握了唐寨主這位拜弟，便能威脅唐寨主？」

　　白玉樓道：「恐怕很夠了！」

　　黑衣老者搖頭說道：「不夠，白朋友，因為你馬上就要放了他！」

　　白玉樓道：「是麼？」

　　黑衣老者道：「我這個人向來是有一句說一句的！」

　　白玉樓道：「難不成閣下要出手奪？」

　　黑衣老者搖頭說道：「不，不，不，那是不智之舉，也是下策，我要讓白朋友自動地放了唐寨主這位拜弟！」

　　白玉樓「哦！」地一聲，笑道：「我倒要聽聽閣下這稱之為智的上策！」

　　黑衣老者笑了笑，道：「看來白朋友是不信……」

　　白玉樓道：「那是自然！」

　　黑衣老者點頭笑道：「那我就說給白朋友聽聽……」

　　頓了頓，接道：「前一兩天，『藏龍寨』中到了一位貴客，這位貴客幾天來一直是唐寨主的座上佳賓，備受款待，在適才唐寨主領眾出寨之際，我會交代了唐寨主麾下的得力弟兄，站在寨內瞭望臺上望這五艘快船上的燈光，燈不滅，那表示一切順利，否則只要燈滅一盞，便立即向那位貴客身上下手，白朋友聽明白了麼？」

　　白玉樓點頭說道：「白玉樓聽明白了，如何？」

　　黑衣老者笑了笑，道：「不如何，白朋友可願意聽聽為藏龍寨上賓的這位貴客，是現下武林知名人士中的那一位麼？」

　　白玉樓淡淡說道：「不用聽，我知道！」

　　黑衣老者呆了一呆，「哦！」地一聲，道：「怎麼？白朋友知道？」

　　白玉樓頭說道：「是的，我知道！」

　　黑衣老者目光轉動，微射狐疑地道：「那麼此人是誰，白朋友可否說給我聽聽？」

　　「自無不可！」白玉樓淡淡說道：「大概是『飛雲堡』的李老堡主！」

　　李雲紅聞言剛一怔，黑衣老者突然仰天大笑道：「正是，正是，高明，高明，白朋友太以高明，高明得簡直令人五體投地，白朋友，是怎麼知道的？」

　　李雲紅大驚，剛要說話！

　　白玉樓已然淡淡說道：「李姑娘，妳信麼？」

　　李雲紅神情一鬆，未說話！

　　「至於我是怎麼知道的……」白玉樓笑了笑，接道：「說穿了不值一文錢，凡是稍具頭腦的人，都應知道！」

　　黑衣老者笑道：「這麼說，白朋友是不信？」

　　白玉樓道：「換換閣下是我，閣下信麼？」

　　黑衣老者微微一笑，道：「白朋友不信沒關係，我這兒有件東西請二位過過目，白朋友也許不知道這是誰的，但李姑娘不會不知道的！」

　　說著，他翻腕自袖底取出一物，平放掌上笑問：「二位請看，這是什麼？是誰的？」

　　那是一顆鵝卵般大小的鐵球！映著月輝燈光，烏黑發亮！

　　李雲紅看在眼裏，臉色剛一變！

　　黑衣老者已然又笑道：「二位不妨拿去看仔細些！」

　　掌心一挺，那鐵球離掌飛起，直向白玉樓投去！

　　白玉樓伸左手一接，已將那顆鐵球接在手中，攤開手掌只一眼，立即神情震動，暗暗叫糟！

　　那鐵球上，鑲刻著三個小字：「飛雲李。」

　　但他剎時間恢復平靜，手掌一合，然後又攤開手掌把鐵球遞向了李雲紅，含笑說道：「李姑娘請看看這是否令尊之物？」

　　李雲紅忙伸手接了過去，仔細地看了一遍，搖頭說道：「很像，但家父那一雙鐵丸上鑲刻的有字……」

　　黑衣老者道：「難道李姑娘沒看見那三字『飛雲李』麼？」

　　李雲紅冷笑說道：「你拿回去自己看看！」

　　皓腕微振，鐵球直射黑衣老者！

　　黑衣老者伸手接住看了看，臉色忽變，抬眼笑道：「白朋友好高絕的功力！」

　　白玉樓呆了一呆，訝然說道：「閣下這話……」

　　黑衣老者笑道：「這鐵球上有無『飛雲李』字樣，白朋友跟我都明白，但我不明白白朋友為什麼用內功真力把這『飛雲李』三字……」

　　白玉樓笑道：「閣下這欺人手法益見高明！」

　　黑衣老者陰陰一笑，掃了李雲紅一眼，道：「白朋友敢莫是怕李姑娘擔憂著急？」

　　白玉樓道：「這不是等閒小事，我豈敢瞞李姑娘？」

　　黑衣老者雙手一攤，聳肩說道：「原來白朋友是智高一等，既如此我不敢相強，放不放唐寨主這位拜弟，那由你白朋友了！」

　　白玉樓淡淡一笑，道：「我沒有說不放，閣下，回去吧！」

　　一振腕，那面目陰沉錦衣大漢踉蹌前衝，一直衝到了唐凌波面前方站穩了身形！

　　（上冊完）

第十三章　死而復活

　　李雲紅驚訝說道：「白大俠，莫非家父真……」

　　白玉樓淡笑搖頭道：「李姑娘，別誤會，有這位在此，就是擒下了唐大寨主也沒有用，何況是他的拜弟？所以……」

　　黑衣老者陰陰笑道：「這等大事白朋友怎好欺瞞李姑娘？要不是朋友明白李滄如真在『藏龍寨』中，白朋友宣肯放唐寨主逼位拜弟？」

　　李雲紅臉色為之一變！

　　白玉樓及時笑道：「閣下，別翻弄那如簧之舌，你如果想知道我為什麼要放唐寨主這位拜弟的真意，我可以告訴你！」

　　黑衣老者道：「我洗耳恭聽！」

　　「好說！」白玉樓道：「簡單得很，我只是想換個分量夠的！」

　　黑衣老者一驚，身不由主地往後退了一步，笑問：「白朋友看誰的分量夠？」

　　白玉樓笑道：「閣下不是已明白了麼？」

　　黑衣老者搖頭說道：「白朋友最好別打我的主意，因為唐寨主三兄弟及他麾下這八位堂主，不會讓白朋友動我的！」

　　白玉樓笑道：「你閣下倒會招人賣命，你要知道，他幾個攔不住我的！」

　　黑衣老者笑道：「只要能擋，讓我上了船就行了！」

　　白玉樓道：「你跑了，別人呢？朋友講究一個同生死、共患難，到了要命的時候你卻只顧自己，這種朋友要不得！」

　　黑衣老者吃吃笑道：「白朋友，別想挑撥離間，那沒有用，我只是想上船去控制燈光，讓你不敢動任何一個！」

　　白玉樓道：「既如此，你在這兒招呼一聲就行了，何用上船？」

　　黑衣老者啞口無言，既則神色一轉狠毒笑道：「白朋友，我沒工夫跟你多說了，叫那位李姑娘站過來乖乖跟我走吧，否則那李滄如安全堪慮！」

　　白玉樓道：「奈何李姑娘不信李堡主現在『藏龍寨』中？」

　　黑衣老者未答理，目注李雲紅，陰笑說道：「李姑娘，這鐵球上的字跡，是被這位白朋友用內功真力抹掉了，其實，這是不是令尊之物，李姑娘總該能認出個八九分，事關令尊安危福禍，李姑娘不可……」

　　李雲紅變色說道：「家父真在『藏龍寨』中？」

　　黑衣老者道：「既見令尊之物，姑娘難道還不信麼？」

　　李雲紅嬌靨倏轉煞白，尚未說話。

　　白玉樓一旁淡淡笑道：「物就算是李堡主之物，但誰知道是怎麼弄來的？再說，李姑娘並未能肯定那是李堡主之物！」

　　李雲紅為之一怔！

　　黑衣老者笑道：「白朋友既是李滄如的至友，該知道這是他不離手之物！」

　　白玉樓道：「我知道，但它總有個離手的時候！」

　　黑衣老者轉望李雲紅，道：「李姑娘，你怎麼說？」

　　李雲紅遲疑未語！

　　黑衣老者吃吃一笑，道：「可要我派人去接令尊來一趟，那只消片刻！」

　　李雲紅臉色大變，驚駭叱道：「你們是什麼時候……」

　　黑衣老笑道：「就在姑娘離堡後不久，我遲了一步，要不然就不會有今夜這種麻煩了！」

　　李雲紅失聲說道：「那麼如今『飛雲堡』……」

　　黑衣老者笑道：「李姑娘，『飛雲堡』如今已易幟換旗，不是李家的了！」

　　李雲紅機伶一顫，厲聲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黑衣老者搖頭說道：「完全是一番好意，只是要令尊遠離武林血雨腥風之紛爭，靜度餘年，要姑娘脫下這一身江湖打扮，享盡榮華富貴！」

　　白玉樓突然笑道：「聽起來確是好意，誰知道骨子裏如何？」

　　黑衣老者陰笑說道：「假若李姑娘願意，白朋友又何必多管閒事？」

　　白玉樓道：「那麼你問問李姑娘願不願意？」

　　黑衣老者嘿嘿笑道：「李姑娘是武林中出了名的孝女，她豈會不為她那年邁老父之餘年著想？我料她必然願意！」

　　李雲紅默然未語，但她突然舉了步！

　　白玉樓一驚忙道：「李姑娘，莫要上了他人之當！」

　　李雲紅美目側顧，木然說道：「白大俠也知道家父現在『藏龍寨』中！」

　　白玉樓一皺眉，道：「吉人自有天相，『飛雲堡』高手眾多，令尊一身所學……」

　　李雲紅截口說道：「多謝白大俠好意，李雲紅身為人女，知道該怎麼做！」

　　說著她轉身要走！

　　黑衣老者適時笑道：「李姑娘不愧孝女，令人敬服！」

　　白玉樓及時又道：「李姑娘，我不以為令尊願意妳這麼做，姑娘身為人女，違背親意，不留有用之身，反而自投魔掌使親者痛，仇者快，我也不以為這是孝！」

　　李雲紅嬌軀倏泛輕顫，但剎時間她又平靜地道：「白大俠，多謝指教，我明白這個道理，但我敢說天下沒有一個做兒女的能做到這一點！」

　　白玉樓一怔啞口，旋即又道：「既如此，我不便再阻攔，姑娘請吧！」

　　李雲紅道：「謝謝白大俠成全！」

　　轉過螓首向著黑衣老者行了過去！

　　果然，白玉樓未加阻攔！

　　黑衣老者目中異采一閃，脣邊浮起了一絲得意笑容！

　　李雲紅越走越近，終於走到了黑衣老者面前，木然說道：「你要我跟你到那兒去？走吧！」

　　黑衣老者嘿嘿笑道：「自然是讓姑娘去見令尊，姑娘請上船！」

　　說著，他側身擺手，一臉詭笑！

　　李雲紅沒說一句話，舉步向湖邊行去！

　　黑衣老者向著白玉樓一聲：「白朋友，再會了！」

　　跟在李雲紅身後向湖邊行去！

　　白玉樓一笑搖頭，道：「人家是周瑜打黃蓋，我這真是多管閒事！」

　　騰身而起，破空射去！

　　唐凌波神情一鬆，領眾騰身掠離湖岸，直落五艘快船之上，一聲「走」字，船頭掉轉，直駛「君山」！

　　「藏龍寨」座落在「君山」腳下，前寨築在水中，後寨緊靠「君山」，背山面水，形勢異常之險要！

　　一圈既高又粗的木樁，圍繞成一道柵牆，那前寨柵門頂端，橫匾「藏龍寨」三個大字，門前兩盞大燈，把附近水域照耀得光同白晝！

　　五艘快船剛進水寨，水寨內燈光乍閃，那巨大柵門緩緩向上升起，開放了水道！

　　五艘快船進入柵門，過前寨直放後寨！

　　在後寨一處小小船塢中船靠了岸，所謂岸，那只是木架埋入水中，上釘木板直通寨內的架空路！

　　自有人放下扶梯，登上那條架空路後，黑衣老者滿面堆笑地直讓李雲紅上了後寨大廳！

　　大廳內坐定，黑衣老者一抬手，喝道：「來人，奉茶！」

　　的確像個太上寨主！

　　一聲答應，廳後轉出兩名壯漢上奉上香茗。

　　李雲紅連看也未看一眼，神色木然地道：「家父呢？」

　　黑衣老者笑道：「姑娘何必那麼急？請先喝兩口茶，我這就令人去請令尊！」

　　轉望唐凌波，道：「唐賢弟，請傳個令！」

　　唐凌波竟然欠身恭謹答應，隨即轉向外喝道：「請『飛雲堡』李堡主！」

　　只聽廳外轟雷般一聲答應，隨聽步履聲遠去！

　　黑衣老者舉杯邀客，笑道：「李姑娘，請用茶！」

　　李雲紅未動，也未答理，卻冷冷問道：「你們霸佔了『飛雲堡』，把我跟家父攜來此地，究竟是什麼意思，現在總可以說了吧！」

　　黑衣老者嘿嘿笑道：「姑娘不必急，稍時等姑娘見過令尊之後，我自當奉告！」

　　說話間，一陣急促步履聲由遠而近，聽聲音，是一個人，而且是跑不是走。唐凌波等臉色剛一變，一個中年漢子飛步奔入廳中，近前哈腰說道：「稟寨主，大事不好，李堡主不見了！」

　　李雲紅神情一喜，黑衣老者與唐凌波等變色而起。

　　唐凌波急喝說道：「怎麼說？」

　　那漢子道：「稟寨主，李堡主不見了！」

　　唐凌波既驚且怒，踩腳說道：「該死的東西！」

　　揚掌向著那漢子當頭劈下！

　　這一掌如若劈中，那漢子非腦破血流，立即斃命不可！

　　豈料，他掌至中途，突然沉腕收掌，驚楞喝道：「你是內四堂的那一堂……」

　　那漢子一笑說道：「我是剛來的！」

　　話落，身閃，飛撲那上座黑衣老者！

　　唐凌波大驚失色，剛一怔，那漢子已到了黑衣老者面前，還是黑衣老者狡猾機警，他身形一閃已到了唐凌波等身後，急喝道：「唐賢弟，留神，此人是……」

　　那漢子一撲落空，並未追襲，轉身擋在了李雲紅身前，笑道：「閣下，你明白了，可惜太晚了！」

　　伸手自臉上抹下一張人皮面具，那赫然竟是自稱「孤獨客」白玉樓的黑衣人！

　　李雲紅聞聲知人，剛叫了聲：「白大俠！」

　　那黑衣老者已然厲聲說道：「姓白的，你把那李滄如……」

　　白玉樓截口笑道：「這我懶得告訴你，反正你如今已威脅不了人是實！」

　　探掌向黑衣老者抓了過去！

　　黑衣老者急忙飄退，口中喝道：「唐賢弟，休要放走這姓白的！」

　　喝聲中，唐凌波與兩名錦衣大漢已揚掌劈向白玉樓！

　　白玉樓一笑說道：「別那麼為人賣命，閃開了！」

　　左掌一抖，悶哼迭起。唐凌波三人已被震後退，他右掌抓勢不變，仍然襲向了黑衣老者！

　　黑衣老者大驚失色，翻身便往外跑。

　　白玉樓揚眉此道：「閣下，你還想走麼？」

　　一閃身已到了黑衣老者身後，五指逕抓黑衣者後領。

　　黑衣老者機伶一顫，連忙塌肩旋身，猛出一掌擊向白玉樓胸腹，白玉樓一笑側身，左掌一遞，抓向黑衣老者面鸭，右掌一偏，卻扣向黑衣老者右腕脈！

　　他左掌先發先到，「嗤！」地一聲，扯落了黑衣老者臉上那人皮面具，那面具後的臉赫然是……。

　　白玉樓一怔脫口驚呼「任孔方，是你……」

　　他這一怔，右手不免一緩，任孔方面如死灰機伶暴顯，翻身奪門便逃，白玉樓定過神來倏揚冷喝：「好匹夫，你竟未死！」

　　方待閃身，身後李雲紅一聲驚呼！

　　白玉樓這才想起只顧對付黑衣老者忽略了李雲紅，救人要緊，他一驚旋身，只見唐凌波等人撲向李雲紅！

　　白玉樓冷冷一笑，喝道：「唐凌波，你們誰敢……」

　　話還沒說完，唐凌波三人身形忽側，捨了李雲紅，聯袂向廳後撲去，一閃沒入廳後！

　　跑了，剎時間跑個一乾二淨！

　　白玉樓並未追襲，向著李雲紅含笑說道：「李姑娘受驚了！」

　　李雲紅急急說道：「白大俠，家父……」

　　滿廳一亮，一道火光由廳外沖起！

　　白玉樓雙眉一揚道：「李姑娘，他們放火了，咱們先出後再說，請跟我來！」

　　偕同李雲紅撲出了大廳，出了大廳之後，他二人毫未停留。便出後寨上了緊靠寨後的君山！

　　等他兩個登上了君山，下望身後，偌大一座「藏龍寨」已然成了一片火海，火光中只見數十艘快船向湖心疾馳，船上擠滿了「藏龍寨」的人，卻看不清那是誰！

　　李雲紅一心只念老父安危，對那片幾乎觸天的熊熊火勢視若無睹，卻急不可待地向白玉樓道：「白大俠，家父呢？」

　　白玉樓搖頭說道：「姑娘，令尊並不是我救走的！」

　　李雲紅呆了一呆，嬌靨顏色倏變，急道：「怎麼說，白大俠家父不是救走的？」

　　「是的，姑娘！」白玉樓點頭說道：「可以說我遍尋『藏龍寨』，根本就沒見令尊蹤影！」

　　李雲紅道：「這麼說，家父在『藏龍寨』是假。」

　　「不，姑娘！」白玉樓搖頭說道：「是真，令尊會被擄來了『藏龍寨』！」

　　李雲紅大驚，道：「這麼說，家父仍在……」

　　下望「藏龍寨」那片火海，機伶地打了個寒顫！

　　「不，姑娘！」白玉樓道：「令尊已不在『藏龍寨』，在我抵達『藏龍寨』前不久，大約是咱們跟他們在對岸談話時已被人救走了！」

　　李雲紅神情微鬆，道：「白大俠，救走家父的人是誰？」

　　白玉樓搖頭說道：「不知道，我根本沒看見他！」

　　李雲紅道：「那白大俠怎知家父是被人救走了？」

　　白玉樓道：「姑娘請放心，令尊已被人救走，是不會錯的，因為在我進了『藏龍寨』，找著了囚禁令尊之處時，那牢門已然大開，看牢的被人制住了穴道，我解開了他的被制穴道向他追問令尊的下落，他告訴令尊被一個穿白衣的人救走了……」

　　李雲紅急道：「那白衣人是誰？」

　　白玉樓搖頭說道：「他說那白衣人功力甚高，他還沒有看清那人面貌，便被那人制了穴道，人事不省，茫然……」

　　李雲紅皺眉說道：「這又是誰救走了家父……」

　　美目一紅，急得要哭，接道：「他老人家毒傷剛癒，又是那麼大的年紀，怎經得起……」

　　白玉樓連忙安慰說道：「姑娘請放心，如今憂急無補於事，吉人自有天相，那白衣人敵友難分，不過照情形看，那人該是友而非敵……」

　　李雲紅道：「實在說，家父並沒有什麼知心的朋友……」

　　白玉樓道：「而實際上，令尊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之敵，我敢說，令尊縱或有驚，當必不會有險可言！」

　　李雲紅流淚說道：「但願如此了，我早就勸過他老人家，那麼大年紀了，該封劍退隱享享清福，靜度晚年了，他老人家偏不聽……」

　　白玉樓搖頭說道：「姑娘，武林事沾不得，只一沾上手便永遠甩之不掉，武林人詭詐險惡，便即是封劍歸隱，他若要找你仍是會尋上門去，再說，令尊英雄一世，豈肯服個『老』字？」

　　李雲紅道：「家父自守『飛雲堡』，絕少與外界來往，更談不上跟誰結仇怨，他們這樣對我父女，究竟是什麼意思？」

　　白玉樓搖頭說道：「姑娘出身武林，該知道武林中有些事不必仇恨，或為名，或為利，都得招來禍事，至於他們是什麼意思……」

　　揚了揚眉，接道：「據我看，不外是想霸佔『飛雲堡』……」

　　李雲紅道：「如今『飛雲堡』已是他們的了，難道還不夠？」

　　白玉樓冷笑說道：「自是不夠，如果夠的話，他們不會再劫擄令尊與姑娘，姑娘不知道，『藏龍寨』的人，跟『飛雲堡』的秦得海二人一樣，也跟謀害『琴劍書生』聞人大俠之人有勾結……」

　　李雲紅吃了一驚，急道：「白大俠怎知道……」

　　白玉樓道：「姑娘可曾聽見，我叫那黑衣老者為任孔方？」

　　李雲紅點頭說道：「我聽見了！」

　　白玉樓道：「此人本在『揚州第一樓』任賬房，被我那至友門人傑追逼得緊乘隙逃掉了，卓神君為此傳下『七絕帖』，後來聽說他跟兩個女的被秦得海、屠一飛二人擊斃了，我只當他二人當真殺了任孔方三人滅了口，誰知道今夜在這『藏龍寨』中又碰見了他，並且他是劫擄姑娘的主謀……」

　　李雲紅「哦！」地一聲道：「原來如此，這麼說聞人大俠被害疑案，已被白大俠……」

　　白玉樓道：「我那至友門人傑手斃秦、屠二人，又從他二人口中得悉謀害聞人大俠的元兇下落，而那元兇卻被卓神君早到一步擊斃於掌下，門人傑跟我原以為兇徒皆斃，此案已破，誰知任孔方仍在人世，任孔方既在人世，那兩個女的想必也沒死，如今看來，此案尚稱不得破……」

　　李雲紅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白玉樓又道：「姑娘，如今要去追那任孔方了，找尋令尊之事也包在我身上，姑娘可有什麼可去之處？」

　　李雲紅黯然而悲淒地搖頭說道：「如今我已是無家可歸的人了！」

　　白玉樓皺眉說道：「難道說令尊連一個親友也沒有麼？」

　　李雲紅道：「有倒是有，無如我不能也不想去投奔人家！」

　　白玉樓道：「那是誰？」

　　李雲紅道：「家父昔年有位好友住在『洛陽』，人稱『中州劍客』……」

　　白玉樓道：「莫非柳千環柳老英雄？」

　　李童紅點頭說道：「正是，白大俠知道……」

　　白玉樓道：「我聽說『中州劍客』威震豫、魯、皖，是個義薄雲天的老英雄，對姑娘來說，那是個最好的去處！」

　　李雲紅道：「可是我不想也不能去！」

　　白玉樓道：「姑娘，那為什麼？」

　　李雲紅道：「家父下落不明，安危難卜，我這為人女者……」

　　白玉樓道：「姑娘，我說過，令尊的下落，包在我身上！」

　　李雲紅道：「他老人家是我的生身父，白大俠的高義，也令我感激，可是怎麼說我這為人女的不能閒在一旁……」

　　白玉樓道：「姑娘有沒有考慮到，姑娘自己仍隨時有被擄之險？」

　　李雲紅道：「這個我知道，可是……」

　　白玉樓截口說道：「姑娘也該知道，姑娘絕不能再落賊手！」

　　李雲紅還待再說，白玉樓已然又道：「姑娘，凡做事別讓令尊心痛！」

　　李雲紅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閉上了檀口！

　　白玉樓暗暗一嘆，道：「姑娘，你我都不能有太多的就擱，走吧，我送姑娘一程，但請姑娘記住，全當是隻身一個人！」

　　李雲紅愣然說道：「白大俠，這又為什麼？」

　　白玉樓淡淡一笑，道：「要讓人家知道姑娘身後有個我，只怕那些個奸險之輩，就不會再露頭現身，企圖劫擄姑娘了！」

　　李雲紅瞿然說道：「我明白了，白大俠以為他們會再……」

　　白玉樓道：「他們既想劫擄姑娘，我以為在他們得手之前，絕不會放棄這一工作，也就是說，絕不會放過姑娘！」

　　李雲紅道：「白大俠是要以我為餌？」

　　白玉樓道：「這樣要比踏遍江湖去找他們容易得多！」

　　李雲紅默然無語，旋即猛一點頭道：「好吧，既然白大俠有令，我不敢不遵！」

　　白玉樓道：「好說，那麼姑娘請吧！」

　　李雲紅一句話未再說，揚起一陣香風，轉身馳下「君山」！

　　望著那剛健婀娜、無限美好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白玉樓忽地搖頭一嘆，隨即一閃不見！

　　※※※

　　「洞庭」往「洛陽」，走直路並不見得有多遠！

　　可是這一帶遍地沼澤，很是難走，忽水忽陸若一會兒坐船，一會兒登岸，那更費時間，又不得不繞著道走！

　　所以，以李雲紅的腳程，走了兩天才到了「漢水」！

　　「漢水」直接「長江」，這沒辦法繞道，非得坐船渡過去不可，只要渡過了「漢水」，再往下走就好走了！

　　渡「漢水」，那得找船，可巧，這附近就沒有渡頭！

　　要找渡頭，那就得東往「潛江」，或西去「仙桃鄉」，可是這兩處地方都在幾十里外，又得走上一大段路！

　　李雲紅不禁暗罵自己為什麼要走到這兒來！

　　固然，世上有些事兒不如意的多，可是有時候在最不如意的時候，卻往往能碰上如意事！

　　眼前就是一例──

　　李雲紅萬般無奈，正打算往較近的「潛江」走！忽地，一聲欸乃，由附近岸邊一片蘆葦叢中搖出了一艘小船。

　　這艘小船，一出蘆葦叢便靠了岸，搖船的是個一身粗布衣褲的中年漢子，方方的一張臉，顯得有點黝黑！

　　當然，水上生涯，免不了風吹雨打太陽陋的，那能不黑，他懶洋洋地一篙插在岸邊，便要繫船！

　　李雲紅好不欣喜，連忙走了過去！

　　那麼大個人，還是個美艷奪人的紅衣大姑娘，一直走到了船前，那漢子竟連眼也沒抬一下，想必他不傻便是呆！

　　倒是李雲紅先開了檀口：「喂，你是擺渡的麼？」

　　那漢子這回抬了眼，卻是不耐的冷冷一瞥，看來他更是個分不出美醜的白癡，一瞥之下，他點了頭：「是！」

　　李雲紅笑了，道：「我要過對岸去，你渡我過去吧！」

　　說著，蠻靴邁動，便要往船上走！

　　那漢子一搖手，忙道：「不行，我不渡你！」

　　李雲紅為之一怔，道：「這為什麼？」

　　那漢子道：「我這條船已經有人包下了！」

　　李雲紅道：「誰包下了你這條船？」

　　那漢子道：「說了你也不認識，我們村裏君員外的千金君姑娘！」

　　李雲紅道：「她包下你這條船要幹什麼？」

　　那漢子道：「你這話問的……當然也是要過對岸去！」

　　李雲紅道：「那麼，如今她人呢？」

　　那漢子道：「快來了，約好了的，她家的下人叫我這時候在這兒等！」

　　李雲紅四下望了望空蕩蕩地，那有人影，收回目光道：「你先渡我過去，再渡她不遲呀！」

　　那漢子搖頭道：「不行不行，君姑娘賞的船錢我已經拿過了，怎麼能先渡妳，萬一我還沒折回來她已經到了，要是君員外責怪下來，我可……」

　　李雲紅道：「這麼說我只有等她過去後再過去了？」

　　那漢子點頭說道：「恐怕只有這樣了……」

　　目光一凝，抬手左指，接道：「妳看，來了，來了，還好我沒有先渡妳……」

　　李雲紅循指望去，只見遠處塵頭大起，當她望見塵頭的時候，也聽見了蹄聲及車聲！

　　可以看得清楚，那是一輛單套馬車，馬馳車行極速，轉眼間已馳近了五十丈內，那漢子忙跳上了岸，揚手叫道：「王二哥，在這兒呢！」

　　馬車那邊沒人答話，而馬車卻直馳過來。

　　帶起一陣塵土，馬停車住，那趕車的是個瘦高的中年漢子，他插好了鞭，繫好了繮，詫異地望了李雲紅一眼，跳下了車轅，逕自跟那漢子打了招呼：「兄弟你早到了？」

　　那漢子躬身哈腰陪上一臉笑，跟片刻前判若兩人，道：「剛到，剛到，就怕來晚了讓大姑娘等……」

　　那瘦高漢子點了點頭，自懷中摸出一錠銀子塞了過去：「員外說讓你多小心，這個拿去買酒喝！」

　　那漢子忙道：「王二哥，船錢已經……」

　　那瘦高漢子道：「我知道，這是員外賞的，拿著吧！」

　　那漢子這才收了下來，千謝萬謝之後忙道：「王二哥，請姑娘下車上船吧！」

　　那瘦高漢子點了點頭，轉身掀開了車廉，哈腰說道：「姑娘，到岸邊了，請下車吧！」

　　車蓬裏沒人答應，卻明艷照人地先下來一個青衣美婢，她皓腕輕抬，又扶下了一位綠衣少婦！

　　那少婦，美極，可帶著點媚動兒，看裝束、服飾，雖稱不得多麼華貴，卻挺雅，一點也不像土財主家的俗姑娘！

　　那綠衣少婦下了車，第一眼先望向了那漢子，嫣然一笑，百媚橫生，美極，嬌極，好不迷人：「辛苦你了！」

　　那漢子誠惶誠恐地忙道：「姑娘，那兒的話，您多少年沒回來了，我就算一直送您到地方也是應該的，平日都受過員外周濟，要不是……」

　　他這裏唯恐不周地尚未說完話，綠衣少婦一雙美目已掃向了李雲紅，嬌靨上盡是詫異色，問那漢子道：「那位姑娘是……」

　　那漢子忙道：「不認識，她也要僱船！」

　　那綠衣少婦「哦！」地一聲，向著李雲紅含笑說道：「姑娘也要渡江麼？」

　　人家有禮地搭訕，李雲紅忙含笑點頭，道：「是的，只是……」

　　那綠衣少婦道：「姑娘想必是錯過了渡船，這附近不好找船！」

　　李雲紅道：「不要緊，等這位渡姑娘之後，我再……」

　　那綠衣少婦截口說道：「江面廣闊，一個來回那要等很久呢，姑娘若不嫌棄，咱們一起過去好了，好在都是女人家，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李雲紅大喜，心裏也著實地感激，說實在的，她本來打算跟人家商量一起過去的，可是一旦人家主動地出言相邀，她反而自覺唐突地有點遲疑！

　　那綠衣少婦似是看出來了，接著笑道：「姑娘不必客氣，出門在外，都不容易，現成的方便我焉能不給，以後我也許有求姑娘方便之處……」

　　這美少婦會說話，現成的人情，到了她那檀口裏，卻說來極其委婉，絲毫不著痕跡，也令人不忍不受！

　　李雲紅當即點頭說道：「既如此，我謝謝了！」

　　綠衣少婦皓腕輕抬，嫣然笑道：「那麼，姑娘請上船吧！」

　　李雲紅不再猶豫，邁動蓮步走了過去！

　　登上了船，綠衣少婦向岸上揮手說道：「王二，你回去吧，好好侍候老人家，過兩年我會再回來的！」看來，這位美少婦還是位孝女！

　　那瘦高漢子忙答應說道：「姑娘，那麼我不送了，姑娘多保重，一路順風！」

　　綠衣少婦剎時間美目微有紅意，但臉上仍堆著笑，道：「我知道了，你也保重，回去吧！」

　　瘦高漢子應了一聲，轉身上車解韁抽鞭，趕動馬車向來路飛馳而去，適時，綠衣少婦也回身吩咐開了船。

　　在船撐離岸後，李雲紅跟綠衣少婦主婢二人進了船艙，坐定，綠衣少婦不願旅途枯寂地開了口。

　　「姑娘貴姓，仙鄉何處？」

　　李雲紅忙道：「我姓李，世居山東！」

　　綠衣少婦「哦！」地一聲，笑道：「原來是李姑娘，李姑娘如今是回家？」

　　李雲紅心中一黯，外表上她不便帶出來，仍笑著說道：「不，我要到『洛陽』去！」

　　綠衣少婦又「哦！」地一聲，瞪圓了一雙媚眼，笑道：「那巧極了，我也是要到『洛陽』去，正好跟姑娘做個伴兒！」

　　李雲紅頗覺意外地道：「姑娘也是要到『洛陽』去？」

　　綠衣少婦點了點頭，道：「不瞞姑娘，我娘家姓君，世居此地，夫家姓錢，住在『洛陽』，我這趟是歸寧，好幾年沒回來了……」

　　李雲紅道：「那麼，如今姑娘是回婆家去？」

　　綠衣少婦點頭說道：「正是，沒想到會碰見姑娘這麼一位同路人，真是有緣，這一下有伴兒了，再也不怕旅途枯寂了！」

　　李雲紅含笑點頭未語！

　　綠衣少婦卻又問道：「姑娘這趟到洛陽是……」

　　李雲紅道：「去看看一位多年不見的父執！」

　　綠衣少婦道：「外子世居洛陽，頗多往來，不知姑娘的父執，是『洛陽城』中那一家？」

　　李雲紅道：「姓柳，柳千環老人家！」

　　綠衣少婦一怔，道：「原來『中州劍客』柳老英雄便是姑娘的父執？」

　　李雲紅喜道：「敢莫姑娘也認識……」

　　綠衣少婦點頭說道：「柳老英雄在『洛陽』開了一家鏢局，外子世代商賈，跟柳老英雄常有生意上的往來，彼此很熟，只是……」

　　眉鋒微皺，嬌靨上的神色有點猶豫，道：「姑娘有多少年沒過見柳老英雄了？」

　　李雲紅沒有留意，道：「總有快十年了！」

　　綠衣少婦道：「其間難道沒有一點往來？」

　　李雲紅搖頭說道：「相隔路遠，家父年邁也極少外出……」

　　綠衣少婦眉鋒又復一皺，道：「這麼說來，姑娘並不知道柳老英雄近年來的情形！」

　　李雲紅這才發現對方神色有異，問話有因，美目凝注，暗感不安地搖頭說道：「不知道怎麼，莫非柳老英雄近年來……」

　　綠衣少婦神色微黯，一嘆說道：「保鏢生涯多風險，三年前柳老英雄保了一趟重鏢遠赴雲貴，半路上被人劫了鏢，柳老英雄自己也受了重傷，回來之後，沒出半個月就，就……」

　　李雲紅心中一緊，急道：「姑娘，柳老英雄他，他怎麼了？」

　　綠衣少婦螓首半俛，輕輕說道：「姑娘，柳老英雄早就故世了！」

　　李雲紅像遇晴天霹靂，又好像突然被人重擊一拳，嬌軀猛震，臉色大變，「哦！」地一聲驚呼，立時呆住了！

　　綠衣少婦緩緩抬起螓首，道：「姑娘，人死不能復生……」

　　李雲紅機伶一顫，倏然而醒，強忍珠淚，道：「謝謝姑娘……。」

　　綠衣少婦道：「我本不打算告訴姑娘的，可是我又怕姑娘白跑一趟……」

　　李雲紅道：「承蒙相告，我心中只有感激！」

　　綠衣少婦沒有說話。李雲紅接著又問道：「姑娘可知道柳老英雄的家人……」

　　綠衣少婦搖頭說道：「兩年多前猶在『洛陽』，如今已不知搬往何處去了！」

　　李雲紅再次地受了一下重擊，「飛雲堡」被人強奪霸佔，有家歸不得，老父不知被何人擄去，天倫失散，如今連唯一可投奔之處也成了泡影，命實在夠苦的！

　　這位外剛內柔自小嬌生慣養的紅粉巾幗，不但剎時沒了主張，想想也不禁悲從中來，可是她又不便在人家面前流淚，只好將那辛酸淚水瞞了下去。

　　她這裏百感交集，滿腹辛酸，綠衣少婦那裏又開了口：「不管怎麼說，能得相逢便是緣，姑娘要不急著回家，不妨到我那兒暫住幾天，我誠懇相邀……」

　　李雲紅忙搖頭說道：「多謝姑娘，如今我已不打算再去『洛陽』了……」

　　綠衣少婦嬌靨上泛起了一片失望之色，道：「那麼姑娘打算……」

　　李雲紅道：「我打算早一點回家去！」

　　一句話說得自己險些熱淚盈盈！

　　綠衣少婦點頭說道：「也好，無論怎麼說，家總是好的……」

　　突然拍手往船尾一指，詫聲接道：「姑娘請看，咱們上船處又有人等船了，怎麼今天人都往這兒來等船？而不到附近的渡頭去？」

　　李雲紅沒有心情管別的，但又不便不看，循指望去，不由一怔，如今船已抵江心，相隔雖在五十丈外，她仍可看得清楚，適才她上船後，負手站著個黑衣人正在那兒眺望，那是自稱「孤獨客」白玉樓的那個人。

　　李雲紅一怔之後，脫口說道：「那是我一位朋友……」

　　綠衣少婦「哦！」地一聲，道：「原來是姑娘的朋友，他也要渡江麼？」

　　李雲紅倏覺失言，但已經來不及了，只得點頭說道：「是的，他也要渡江！」

　　綠衣少婦詫聲說道：「既是姑娘的朋友，為什麼不跟姑娘一起……」

　　李雲紅臉一紅，忙道：「彼此不過數面之緣，不太熟！」

　　綠衣少婦道：「原來如此，怪不得……」

　　美目一轉，忽地媚笑說道：「我看他身材頎長、灑脫飄逸，人想必長得也很俊！」

　　李雲紅心知對方是誤會了，下意識地臉一紅，但又覺彼此萍水相逢，剛談不過數句，取這種笑未免有點過分，而搭人家的船，人家也是一番熱誠好意，她也不便表示什麼，當下說道：「姑娘剛說過……」

　　綠衣少婦似也知過分孟浪，忙道：「對不起，我這個人隨便慣了，姑娘別在意！」

　　李雲紅反感不安，忙道：「好說！」

　　綠衣少婦美目又復一轉，忽道：「姑娘這位朋友姓什麼？」

　　李雲紅隨口答道：「姓白！」

　　綠衣少婦竟然搖了頭道：「姑娘錯了，他不姓白！」

　　李雲紅為之一怔，愕然說道：「他不姓白？姑娘敢莫也認識他？」

　　綠衣少婦眉梢兒微一挑動，笑道：「何止認識？我跟他還燈下對酌，作過竟夕暢談呢！」

　　看來，這位少婦不是極為豁達灑脫的非世俗女，便是那行為不檢、不守婦道的淫蕩出牆紅杏！

　　李雲紅雖暗暗為之皺眉，但她對眼前這綠衣美少婦及岸上黑衣孤獨客都沒有不好的想法，道：「這麼說來，姑娘跟他很熟？」

　　綠衣少婦笑得媚人道：「其實也談不上熟，我跟他只不過那一夕之緣！」

　　李雲紅嬌靨猛然為之一紅，道：「那麼姑娘認為他該姓什麼？」

　　綠衣少婦嬌笑說道：「看來姑娘還沒我跟他熟，他姓門，叫門人傑！」

　　李雲紅一震，脫口呼道：「他就是門人傑……」

　　綠衣少婦微頷驟首道：「不錯，他沒有告訴姑娘？」

　　李雲紅又一次的百感交集，搖頭說道：「沒有，他只告訴我……」

　　忽地目光一凝道：「姑娘有這麼好的眼力？」

　　「不！」綠衣少婦搖頭笑道：「我那有那麼好的眼力，他化了裝，易了容，我本不知道他就是門人傑，是有個人告訴我的！」

　　李雲紅忍不住問道：「誰？」

　　綠衣少婦笑了笑，道：「就是姑娘在『藏龍寨』中碰見的那任孔方！」

　　李雲紅一驚，道：「那麼姑娘是……」

　　綠衣少婦媚笑說道：「我以為門人傑不會不告訴姑娘，跟任孔方在一起的，還有兩個女人！」

　　眼前正是兩個女人，李雲紅明白了，勃然色變，轉身便要出艙，綠衣少婦及時笑道：「姑娘，外面是深不知有幾許的大江，如今船在江心，兩面距岸都遠，姑娘要到那兒去？」

　　李雲紅一震未動，旋即她打算一拼，但皓腕方抬，綠衣少婦已然又開了檀口，吃吃笑道：「姑娘雖然家學淵源，但三對一，妳有幾分把握？」

　　三對一，敢情那漢子也是……

　　李雲紅冷冷一笑，道：「我要試試……」

　　話聲猶未落，那位青衣美婢已出掌如電地疾探柔荑，一把擺上了她左腕脈，柳眉微揚，含笑說道：「妳不行，李姑娘，也沒有機會！」

　　李雲紅一掙未能掙脫，緊接著猛覺左臂一陣醉麻倏遍全身，她知道，她的確不行，也委實沒有機會了，心中一陣黯然，未再動，也未再說話！

　　適時，綠衣少婦格格一笑，道：「李姑娘，門人傑想盡辦法救了妳，結果妳仍然落我手中，這麼容易，這麼輕淡，只怕妳那位心上人兒如今還不知道呢？妳不見他仍在岸邊眺望麼？」

　　李雲紅腦際露光一閃，便待提氣發嘯，而，她遲人一步，那位青衣美婢雙眉一揚，她又感一陣酥麻，一絲真氣也難提起，隨聽綠衣少婦笑道：「李姑娘，想招呼他麼？不忙，等到了對岸，我自會給妳片刻工夫，讓妳盡情招呼，只是如今妳得忍著點兒！」

　　人到絕望反倒泰然，李雲紅立趨平靜，道：「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綠衣少婦吃吃笑道：「李姑娘想知道麼？」

　　李雲紅道：「妳多此一問！」

　　「說得是！」綠衣少婦毫不在意地點頭笑道：「那麼我就告訴李姑娘吧，外子慕姑娘絕代風華……」

　　李雲紅雙眉方挑，綠衣少婦及時說道：「李姑娘，是妳自己想知道的！」

　　李雲紅一想也是，再說，既落人手，凡事也由不得自己，何必空自發作？當下斂態說道：「不錯，妳說下去吧！」

　　綠衣少婦笑道：「李姑娘不愧出自武林名門，這才像個絕代巾幗……。」

　　頓了頓，接道：「外子慕姑娘絕代風華，欲委曲姑娘做個二夫人……」

　　李雲紅冷冷說道：「這就是你們劫擄我的本意？」

　　「不錯！」綠衣少婦笑道：「但並不只姑娘一人，凡武林中出了名的美人兒，皆在外子徵選之列，因為外子要上比古人，也來個粉黛三千！」

　　李雲紅冷然說道：「妳的度量不小！」

　　「當然！」綠衣少婦不在意地嬌笑說道：「我不是世俗女子，也不是心胸狹窄不能容人的醋娘子，睡榻之側，我歡迎諸位姐妹酣眠爭寵，大丈夫三妻四妾，男人家誰不喜歡左擁右抱，享盡齊人之樂，其實，這樣也是為我自己打算，免得他再到外面去拈花惹草，家裏既可盡意風流，他當不會再有閒暇也不會再喜歡往外面跑了，再說，我若不順著他點兒，他一腳把我這黃臉婆踢開那怎麼辦？」

　　李雲紅道：「跟你對面，我以生為女兒身為恥！」

　　「姑娘！」綠衣少婦蕩笑說道：「食色性也，這怎麼能……。」

　　李雲紅不敢再聽她那淫蕩無恥的謬論，當即攔住話頭道：「那麼，你們為什麼奪我『飛雲堡』？」

　　綠衣少婦笑道：「畢竟是黃花大閨女，臉皮兒還嫩得緊……。」

　　敢情她是看穿了李雲紅有意攔她話頭。

　　雙眉一揚，接道：「姑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飛雲堡』並不是姑娘家的私產，所以那不叫奪，而該叫有德者居之……。」

　　李雲紅氣往上沖，倏又忍了下去，道：「隨你怎麼說吧！」

　　綠衣少婦笑道：「姑娘不隨我也得行既……。」笑意微斂，接道：「我老實告訴姑娘吧，外子有圖霸之雄心，他要席捲天下，一統武林，稱尊於宇內，所以他要逐地佔有，各堡各寨、各幫各派，『飛雲堡』只不過是一個開端而已！」

　　李雲紅道：「好大的野心，只怕他野心大，將來的失敗也大！」

　　綠衣少婦美目凝注，笑問道：「姑娘，這話怎麼說？」

　　李雲紅道：「姑不論武林中之各堡各寨、各幫各派，眼下有兩個人便不容你們如此猖獗，這般橫行！」

　　綠衣少婦道：「姑娘是指……。」

　　李雲紅道：「卓神君與門人傑！」

　　綠衣少婦突然格格嬌笑道：「原來是卓空群與門人傑，碌碌之輩，何足道哉，姑娘跟天下武林一樣，是太高估他們了？」

　　李雲紅道：「事實上卓神君如今舉世稱一，門人傑也不差！」

　　綠衣少婦美目一轉，笑道：「固然，卓空群舉世稱一，門人傑頗也不差，但姑娘，我請問，這兩個較諸『琴劍書生』聞人美如何？」

　　李雲紅為之一怔！

　　綠衣少婦接著笑道：「以聞人美稱奇宇內，誇傲武林的絕學高智，外子便能敗他於反掌之間，一杯藥酒就使他成了個廢人，何況那還不如他的卓空群與門人傑？」

　　李雲紅瞿然點頭說道：「原來你們害聞人大俠的原因在此……。」

　　綠衣少婦笑道：「姑娘明白了？」

　　李雲紅點頭說道：「不錯，我明白了！」

　　綠衣少婦笑道：「可惜姑娘跟卓空群他們一樣，仍是救不了他！」

　　李雲紅道：「邪不勝正，道必勝魔，我不以為……」

　　綠衣少婦笑道：「奈何聞人美如今仍是廢人一個，更連下落也不明了？」

　　李雲紅道：「脣舌之爭沒有用，這是千古不移的道理，妳看著好了！」

　　綠衣少婦吃吃笑道：「我只能看著姑娘乖乖地做我那外子的二夫人，任他……。」

　　李雲紅又攔了話頭，道：「那麼，你們為什麼據家父？」

　　綠衣少婦美目一轉，蕩笑說道：「姑娘，別怕聽，到時候妳躲不了的……。」

　　話鋒一轉，接道：「至於劫擄令尊，那用意很簡單，一為外子欲收令尊為己用，二來以令尊為脅，也可以使姑娘乖乖就範！」

　　李雲紅道：「如今你們已無以脅迫我了！」

　　綠衣少婦微微笑道：「難道姑娘以為門人傑救走了令尊？」

　　李雲紅道：「我沒有這麼說，總之家父並不在你們手中！」

　　綠衣少婦美目中異采一閃，道：「姑娘以為別人救去了令尊？」

　　李雲紅毅然點頭，道：「當然！」

　　綠衣少婦笑道：「姑娘錯了，令尊仍在我們手中！」

　　李雲紅冷笑說道：「我不是三歲孩童！」

　　綠衣少婦道：「姑娘不信也就算了，不過，我認為姑娘該想想，當船駛『藏龍寨』之際，任何人都會想到門人傑會早一步地趕去救令尊，既如此，事先怎會沒有預防？」

　　李雲紅道：「只可惜門大俠問過了『藏龍寨』那看守……。」

　　綠衣少婦笑道：「姑娘像個聰明人，怎如此糊塗，那不過是由左手交右手的做法，不如此怎能瞞過門人傑？」

　　李雲紅心中一震，道：「任你舌翻蓮花我也不信！」

　　綠衣少婦道：「我並沒有勉強姑娘相信，不過等日後見著令尊之際……。」

　　笑了笑，住口不言！

　　李雲紅心中一緊，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綠衣少婦一笑說道：「姑娘不談這些了，誠如姑娘所說，脣舌之爭沒有用，姑娘不妨等著自己看……。」

　　李雲紅心中雖動，口中卻仍堅決地道：「除非讓我親眼看見，否則我絕不信！」

　　綠衣少婦道：「我不是剛說過麼？我不勉強，姑娘等著自己看？」

　　李雲紅冷哼說道：「我是要等著自己看，如今妳告訴我，適才你所說，有關『中州劍客』柳老英雄，是真是假？」

　　綠衣少婦笑道：「那自然是假的，不過，要讓它變成真的也並不難！」

　　李雲紅聽得前一句，心中方鬆，入耳後一句，心中又復一緊，柳眉雙挑，冷然叱道：「妳敢！」

　　綠衣少婦笑了笑道：「敢與不敢，姑娘何妨也等著看？」

　　李雲紅碎咬貝齒，目射煞威道：「你們只管橫行好了，天網恢恢，報應不爽，總有一天……。」

　　「姑娘！」綠衣少婦截口笑道：「別作這等嚇人模樣，那有損妳那我見猶憐的美艷容貌，總有一天那得等那一天到來，如今姑娘妳得聽我擺佈！」

　　說話間，船己近岸，綠衣少婦突然輕喝說道：「把船搖進蘆葦叢靠岸！」

　　船尾那搖船漢子應了一聲，把船搖向了附近一片蘆葦叢中，船進蘆葦叢，外面的視線立被遮斷！

　　船停穩後，綠衣少婦與那青衣美婢雙雙挾著李雲紅上了岸，上岸後，綠衣少婦目注李雲紅，笑道：「姑娘，我本打算給妳片刻工夫，讓妳跟對岸的那位心上人盡情招呼告別，但我臨時改變了主意，不打算這麼做了，姑娘想知道為什麼？」

　　李雲紅雙眉一挑，倏又強忍了下去，沒有說話！

　　綠衣少婦一笑，逕自說道：「黯然消魂者，唯別而已矣，生離死別，人最難堪，那一方面我是怕姑娘傷心，另一方面我想讓姑娘眼睜睜的看著一幕情景，假如讓他看見了姑娘，這齣好戲就看不成了……。」

　　話聲至此，抬眼向那搖船漢子說道：「把船搖回去，接那位門大俠過來，明白麼？」

　　那搖船漢子一臉猙獰狠毒色，陰陰一笑，道：「姑娘放心，這那有不明白的！」

　　說著，搖槽動獎，把船搖出了蘆葦叢，直向對岸搖去！

　　適時，綠衣少婦笑道：「姑娘，妳看，咱們站在這兒可以看見妳那位心上人兒，而他站在對岸卻瞧不見咱們，我現在命船搖回去，他必然急不可待，不疑有他地上了船，等船到了江心，那搖船的只消腳用力，立即便會船翻人落水，那搖船的會水而且水性十分好，可是妳那心上人兒是否也會水，我就不得而知了，不過，我希望他會，要不然……。」

　　搖搖頭住口不言！

　　青竹蛇兒口，最毒婦人心，李雲紅早就聽得嬌靨失色，綠衣少婦話落，她想了想稍時的情景，不禁機伶寒顫，趁著綠衣少婦得意分神，她右腕凝力，猛然一掙！

　　可惜，那名青衣美婢不等閒，她未能掙脫！

　　不但未能掙脫，而且緊接著喉結上挨了一指，她明白，便是讓她開口呼叫，也難呼出一點聲音來了。

　　李雲紅既驚急又悲怒，有心凝力一拼，無奈腕脈在人掌握，真力絲毫提不起來，正感芳心欲碎，五內欲焚之際，只聽耳邊響起綠衣少婦笑聲：「好快，船已過半江了！」

　　李雲紅心中一震，忙抬眼望去，可不是，船輕易搖，就在這片刻工夫中，船已然過了半江！

　　她更急了，急得掉淚……。

　　※※※

　　撇開李雲紅空自著急不談，且看看那位自稱「孤獨客」白玉樓的門人傑是否能度過這一番驚險危厄！

　　門人傑站在岸邊，望著船去，又望著船來，微皺著眉鋒，目光之中，盡是令人難以意會的光采！

　　似乎，他是在沉思一件重大的事情！

　　這沉思，使他對那一直搖到近前的渡船，視若無睹，茫然不覺，生似他是來望那滾滾江流東逝水的，而不是來渡江的，而，那搖船漢子卻忍不住地開了口：「這位，敢是要渡江？」

　　門人傑從沉思中倏然驚醒，抬眼輕注，微一點頭，從鼻子裏輕輕地聰了一聲，似乎渡不渡兩可！

　　那漢子忙道：「那麼，你請上船吧！」

　　門人傑未說話地飄身上了船，他未往船頭去，卻負手站立在船尾，那漢子未在意，連忙把船撐離了岸！

　　船離岸數丈之後，門人傑突然半轉身形開了口：「對了，船家，我還沒問，多少錢？」

　　那漢子答得好？陪著笑說道：「你隨便給，反正我不是靠擺渡吃飯的，這地方十天半月難見有人渡江，要靠擺渡吃飯，那會餓死！」

　　門人傑點頭笑道：「說得是，為了兩不吃虧，好歹總說個價錢！」

　　那漢子笑了笑，道：「你一個人，我不敢多要，這樣吧，給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渡趟江，那聽來嚇煞人！

　　豈料，門人傑點著頭笑了：「便宜！」

　　那漢子一怔，脫口說道：「便宜？」

　　門人傑點頭說道：「不錯，怎麼，難道不便宜？」

　　那漢子又復一怔，忙道：「不瞞你說，這兒難得有人渡江，好不容易碰上了客人，我自然得抓住這掙錢的機會，獅子大開口，要得貴一點……。」

　　門人傑笑了笑，道：「你倒是難得的老實人，這是你的算盤，你的算盤跟我不同，你想，我是在這兒碰上了船，花一兩銀子渡了江，要是我在這兒碰不上船呢？我得往上游或下游去找渡頭，那多走路不說，萬一天晚了還得吃飯住店，到那時花費將不止此數，所以在我看來這一兩船資自然便宜！」

　　那漢子忍不住笑了，搖搖頭道：「你真會打算盤，不錯，這麼看來，我這一兩船錢要得是不多，比起你的算盤也的確便宜！」

　　門人傑笑了笑，忽道：「船家，你在這兒擺渡有多久了？」

　　那漢子未假思索，道：「不少年了，兩頭掛零總有三個年頭了！」

　　門人傑道：「那是老擺渡了，你就住在這附近麼？」

　　那漢子道：「就在這附近那村子裏！」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我以前怎麼沒看見過你？」

　　那漢子一怔也一驚，忙道：「你以前來過這兒？」

　　門人傑點了點頭，道：「幾個月中，這地方我來過好幾次了！」

　　那漢子目光一轉，忙道：「我病了好一陣子，也許你來的時候，正趕上我生病……。」

第十四章　昔日佳麗風韻依舊

　　門人傑笑了笑，道：「那倒真巧，船家，剛才渡江的是誰？」

　　那漢子忙道：「是個做生意的商人。」

　　門人傑「哦！」地一聲望了望船艙，用力地聞了幾聞，笑道：「船家，你騙人！」

　　那漢子微愣說道：「客人，這話怎麼說，我何曾騙……。」

　　門人傑抬手一指船艙，揚眉笑道：「這船艙裏脂粉香猶存，分明渡江的是女人，你……。」

　　那漢子一驚，忙笑道：「客人不知道，我也沒說清楚，那商人帶著家眷……」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原來如此！」

　　閉口不言，遂未再問！

　　他沒說話，那漢子也未再開口，就這麼相對靜默著！

　　轉眼間船到江心，門人傑突然說道：「船家，你這條船下水多久了。」

　　那漢子忙道：「算算也有三年多了！」

　　門人傑道：「還結實麼？」

　　那漢子忙道：「結實，結實，這條船還能用上個三五年，絕沒問題！」

　　門人傑道：「你這條船漏水麼？」

　　那漢子搖頭說道：「不漏，不漏，不信客人請自己看看，保準一條縫也沒有！」

　　門人傑長呼了一口大氣道：「那就好了，這兒江闊水深，又是在兩邊離岸都遠的江心，萬一遇了險，那可是死路一條……」

　　那漢子忙道：「客人請只管放心，我這條船絕沒問題！」

　　門人傑道：「你要掌穩了舵，江心風強浪大，不是鬧著玩兒的！」

　　那漢子強笑說道：「客人，我是老擺渡，這多年來坐我這條船過江的不下數千，就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門人傑搖頭說道：「我跟他們不同，我的命比他們值錢！」

　　那漢子道：「客人，我只有一條命！」

　　門人傑道：「你跟我又不同了，你會水，我不會！」

　　那漢子笑道：「沒關係，萬一遇了險，我負責救客人！」

　　門人傑笑道：「救我是假，你巴不得我沉到底是真！」

　　那漢子一驚臉上變了色，道：「客人，這是怎麼話，那有見死不救的？」

　　門人傑笑道：「船家，開玩笑，別在意，玩笑要適可而止，見好就收，船家，掌穩你的舵，搖好你的船吧！」

　　那漢子想必心中猶不是味兒，沒有答理！

　　門人傑遂也淡淡一笑，負手轉身面向船頭，站在那兒向對岸眺望起來，把背整個兒地朝向了那漢子！

　　那漢子嘴角泛起r絲冰冷陰險笑意，雙眉一挑，便待向後仰身，但他倏覺一片強大吸力吸得他身形微微前傾，竟使他分毫動彈不得，那漢子不由大駭，臉上顏色才變！

　　只聽門人傑輕「咦！」一聲道：「船家，這一帶有盜賊出沒麼？」

　　那漢子忙道：「沒有呀，這一帶一直很太平……。」

　　門人傑道：「那麼對岸蘆葦叢中，怎麼藏的有人？」

　　那漢子猛地一震，忙道：「沒有啊，我怎麼看不見，想必客人看花了眼吧？」

　　門人傑點頭笑道：「但願如此，只是，船家，你要小心了，我隨身擔帶的盤纏不少，這條命也值幾個錢……。」

　　那漢子忙道：「客人放心，倘客人有什麼損失，請只管問我就是！」

　　門人傑道：「未雨綢繆，凡事小心為上，到時候真要只丟盤纏，那還算小事，萬一丟了命，再找誰也沒有用！」

　　那漢子口中答應，身形便要再後仰！

　　然而，及時又是一片暗勁吸住了！

　　那漢子魂飛魄散，目中兇光一閃，騰出左手便要探懷！

　　門人傑已然笑道：「船家，你要幹什麼？」

　　那漢子一驚忙道：「沒幹什麼！」

　　門人傑笑道：「你沒幹什麼那最好，我不妨告訴你，只要你自信能快得過我去，煞手任你施，要不然你最好別輕舉妄動！」

　　那漢子臉色好不難看，道：「我跟你一無仇，二無怨，我為什麼要害你！」

　　門人傑淡笑道：「奉命行事，那就該當作別論，不過，無論如何，你得乖乖送我過江，我上了岸後，你是你，我是我，咱們誰也不認識誰，誰也不為難誰，如何？」

　　那漢子一張臉成了煞白色，冷笑說道：「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是早知道了？」

　　門人傑淡然點頭，道：「不錯，在我沒上這條船之前我就知道了！」

　　那漢子道：「既然知道了，你就不該上這條船！」

　　門人傑笑道：「我不上這條船怎麼辦，這附近又沒有別的渡船，說不得只好冒一次險了，再說我也有把握你奈何不了我！」

　　那漢子冷冷說道：「要不然你就不上這條船了！」

　　門人傑道：「正是，一點不差！」

　　那漢子冷笑說道：「可惜你已經上來了，而且如今船已抵江心，江心兩邊距岸遠，風大浪高，我不以為你……。」

　　門人傑道：「我不是剛說過麼？我有把握你奈何不了我！」

　　那漢子冷冷笑道：「你也要明白，我也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門人傑笑道：「兩人都有把握，那就要試試誰的運氣好了！」

　　那漢子道：「說得是，我佔了天時、地利、人和！」

　　門人傑道：「可惜你兩次仰身，一次探懷，都沒能成功！」

　　那漢子道：「我本打算離船的，可是我如今不打算離船了！」

　　門人傑笑問道：「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那漢子道：「我打算把船弄翻了，兩人都下去，我會水，你不會！」

　　門人傑道：「我不願多說，不信你試試，別說是你一個，就是像你這樣的再來十個八個也休想弄翻這條船！」

　　那漢子道：「我本不信！」

　　門人傑道：「我不說了麼！你盡可以試試！」

　　那漢子未說話，冷哼一聲，左半邊身子猛然施勁下壓，以他所施的力來說，弄翻這條小船那是綽綽有餘！

　　豈料話雖如此，事卻不然，他不但未能弄翻這條小船，簡直像蜻蜓撼石柱，根本未能搖動小船分毫！

　　門人傑笑道：「如何，閣下，你信不信？」

　　那漢子臉色一變，猛然抬腿便要向船板踩下！

　　這主意不錯，把船踩個洞，江水由破洞中往上一湧，這條船仍然是照沉不誤！

　　然而，他主意雖好，動作卻太慢，他右腿方抬起，門人傑已虛空一指點上了他膝蓋，膝蓋猛地一痛，緊接著整條腿酥麻，竟是一點力道也無法再施！

　　門人傑笑道：「閣下，這一著也未能成功，可以死心了吧！」

　　那漢子冷笑說道：「姓門的，你別得意，大爺我別的沒辦法，停手不搖總可以，這條船任它順水漂，漂到那兒算那兒！」

　　門人傑目中寒芒一閃，道：「你認得我！」

　　「多此一問。」那漢子道：「不認識你，我何必找你！」

　　「說得是！」門人傑笑道：「那麼，閣下是那一路的英雄好漢！」

　　那漢子冷冷說道：「你以為我會說麼？」

　　門人傑道：「我以為那由不得你！」

　　那漢子目光一轉，嘿嘿笑道：「那麼，你出手吧，試試看我說不說？」

　　門人傑淡然一笑說道：「我還不算太糊塗，你只是個嘍囉角色，而適才跟李姑娘同渡的才是大頭兒，如今她躲在對岸蘆葦叢中看你害我，我若動了你，勢必嚇跑了她，那我就得不償失了！」

　　那漢子臉上變了色，但他仍強笑說道：「所以說你別想知道我是那一路的！」

　　門人傑淡淡說道：「我不急，等上了岸，找上她問問，那收獲更大！」

　　那漢子道：「你還想上岸擒她麼？」

　　門人傑道：「我知道，你不打算搖船了，對麼！」

　　那漢子道：「你明白就好！」

　　門人傑道：「話我說在前頭，要等我出了手，你可比死都難受！」

　　那漢子嘿嘿笑道：「你敢出手麼？」

　　門人傑淡然說道：「那沒什麼了不得的，大不了我捨大就小，找你逼供！」

　　那漢子奸笑說道：「你要明白，我若喚一聲，或一抬手，她馬上就會警覺！」

　　門人傑道：「只要你打算豁出命去，你儘管喚，儘管抬手！」

　　那漢子隱隱一笑，便要張口！

　　門人傑目中威稜一閃，左掌微微抬起！

　　那漢子一懷，連忙閉上了嘴！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我這個人向來說一句算一句，你還是乖乖的搖船吧，只要你不動聲色地送了我上岸，你是你、我是我，我絕不難為你！」

　　那漢子目光一轉，道：「姓門的，這話是你說的！」

　　門人傑道：「不錯，字字出自我口！」

　　那漢子猛一點頭，道：「好，我豁出去了！」

　　將口一閉，不再言語、搖著船向對岸臉去！

　　適才船在江心，就在這說話間船已過江心數十丈，距岸已不足卅丈，距那片蘆葦叢更近！

　　就在這時候，藏身在蘆葦叢中的綠衣少婦，帶著她那青衣美婢，拉著李雲紅閃身掠了出來！

　　綠衣少婦她揚眉喝道：「門大俠，請停船！」

　　門人傑入目綠衣少婦及青衣美婢，一怔大訝，道：「妳是……。」

　　綠衣少婦美目流轉，嬌笑說道：「門大俠何其健忘？揚州第一樓頭人……。」

　　門人傑心中一震，揚了雙層道：「這麼說，妳是孟蘭君孟姑娘……。」

　　綠衣少婦孟蘭君吃吃笑道：「還好，門大俠沒忘了我這風塵女兒薄命人！」

　　門人傑抬手指向青衣美婢，道：「她是小青姑娘！」

　　未等孟蘭君開口，青衣美婢小青便已盈盈襝衽：「婢子小青見過門大俠！」

　　門人傑淡淡說道：「不敢當，聽說二位……。」

　　孟蘭君截口說道：「門大俠聽說我主婢被殺了！」

　　門人傑點頭說道：「不錯！」

　　孟蘭君道：「事實上我主婢如今正站在門大俠面前！」

　　門人傑道：「所以我至感詫異！」

　　孟蘭君嬌笑說道：「說穿了絲毫不值得大驚小怪，我主婢的死是假的！」

　　門人傑道：「姑娘該說那秦得海謊言欺人！」

　　孟蘭君道：「也可以這麼說，其實，那沒有什麼兩樣！」

　　門人傑道：「孟姑娘跟小青姑娘既都健在，那任孔方想必也未死！」

　　孟蘭君笑道：「門人傑一語中的，說對了！」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藏龍寨』中我已見過他了，姑娘如今這是什麼意思。」

　　孟蘭君笑問道：「門大俠是指我劫擄李姑娘呢？還是指我喝命停船？」

　　門人傑道：「二者俱是！」

　　孟蘭君嬌媚一笑，道：「那麼，先容我回答前者，關於前者，我剛才在船上跟李姑娘說得頗為詳盡，那是因為外子欲稱霸武林，故必先逐個納各堡各寨為己用，『飛雲堡』只是開端，唯恐李老堡主不服，所以請他這位掌珠去勸勸他……。」

　　門人傑截口說道：「就為這麼？」

　　「不！」孟蘭君搖頭說道：「還有一個原因！」

　　門人傑道：「門人傑洗耳恭聽！」

　　「好說！」孟蘭君轉動流波美目，風情萬種，嬌媚蝕骨道：「外子欲效古今帝主，佳麗三千，粉黛成行，置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嬪，李姑娘因為風華絕代，姿色過人，所以也在徵選之列，門大俠明白了麼？」

　　門人傑又雙眉微揚，淡淡說道：「門人傑明白了，姑娘的那一位好大的雄心……。」

　　孟蘭君笑說道：「門大俠誇獎了，男兒，豈可無大志，丈夫本該氣壯凌雲，人生於天地之間，為昂藏鬚眉者，當如是！」

　　門人傑道：「姑娘的那一位令人欽佩，但不知他是現下武林中的那一位！」

　　孟蘭君微搖螓首，道：「目前我不便奉告，門大俠何妨拭目以待，不過我可以告訴門大俠一點，那就是外子他不是武林人！」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他不是武林人？這麼說……。」

　　孟蘭君截口說道：「他絲毫不諳武學，但他有舉世罕匹的智慧，與無人能及的胸羅，所屬也俱皆當世一流好手！」

　　門人傑道：「心智高絕者，該比武學高絕者更可怕，這麼說，他更是位了不起的人物，近百年來的才了！」

　　孟蘭君笑道：「事實如此，但我願意再謝謝門大俠的誇獎！」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不敢，這麼說來，在賢伉儷徵選之列的，當不只李姑娘一個！」

　　「那當然！」孟蘭君道：「凡佳麗，不管是北地胭脂抑或是南國紅粉，都在徵選之列，也都有享盡榮華富貴的福分！」

　　門人傑道：「擁抱皆佳麗，左右俱美人，姑娘的那一位令人羨煞，也令人妒煞，有賢伉儷的這一番徵選，恐怕將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了！」

　　孟蘭君格格嬌笑說道：「經門大俠這一比，外子倒成了那風流的李三郎了，其實，門大俠不必羨煞也不必妒煞，以門大俠之所學，倘肯委曲外子左右，一旦天下一統，門大俠也可享盡人間風流情趣，到那時後宮三千佳麗，當任門大俠挑選……。」

　　門人傑道：「多謝孟姑娘好意，奈何門人傑野性難羈，飄泊慣了，不易為人所用，同時彼此之間有著聞人大俠這點恩怨在……。」

　　孟蘭君截口說道：「孟蘭君甚感遺憾，門大俠，聞人大俠的恩怨何解？」

　　門人傑道：「很簡單，聞人大俠對我有恩，而賢伉儷對聞人大俠則有怨！」

　　孟蘭君訝然說道：「我夫婦對聞人大俠又何怨之有！」

　　門人傑道：「我請問，小青姑娘原是揚州卓府的人，可有此事？」

　　孟蘭君毅然點頭，道：「確有此事，但這跟……。」

　　門人傑接著問道：「孟姑娘會易釵而弁，化名孟君，把小青姑娘娶出揚州卓府，可有此事！」

　　孟蘭君忽地笑了，道：「也有此事，門大俠可願聞其詳？」

　　門人傑道：「門人傑願聞其詳！」

　　孟蘭君嫣然一笑，道：「小青原是揚州卓府的人不錯，孟蘭君易釵而弁，化名孟君把她娶出揚州卓府也是實，但那是因為外子慕小青美艷姿色，自己不便出面求親，故出此下策，這跟聞人大俠談得上什麼怨？」

　　門人傑淡淡說道：「據我所知，聞人大俠是喝了半杯合巹酒便人事不省，繼而身罹瘋症的，而那合香酒則是小青姑娘送入洞房的！」

　　孟蘭君道：「門大俠，小青在揚州卓府是個侍婢，送酒乃是理所當然的事，似乎並不能由此指她謀害聞人大俠！」

　　門人傑道：「話是不錯，可是那酒及特製酒杯均來自『揚州第一樓』，而『揚州第一樓』的賬房任孔方跟孟姑娘又有特殊的關係……。」

　　孟蘭君截口說道：「門大俠是由此而懷疑小青……。」

　　門人傑道：「送酒的是小青姑娘該沒錯，我找的是小青姑娘背後那人！」

　　孟蘭君道：「門大俠不必再找了，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門人傑道：「孟姑娘指的是那『揚州第一樓』主人，化名胡百萬的胡文虎。」

　　孟蘭君點頭說道：「正是他！」

　　門人傑道：「卓神君下的手，我親眼所見，有可能他確是死了，不過，我以為像胡文虎那種角色不該是謀害聞人大俠的人！」

　　孟蘭君道：「那麼，門大俠的意思是……。」

　　門人傑道：「我是說胡文虎也是個嘍囉角色，那謀害聞人大俠的，該另有其人，其人必是個功智兩高的人物！」

　　孟蘭君道：「門大俠以為此人是誰？」

　　門人傑道：「恕我直言，我對孟姑娘的那一位很是懷疑！」

　　孟蘭君嬌笑說道：「門大俠，我說過，外子不是武林人，他不諳武！」

　　門人傑道：「但有高絕心智，何必諳武？孟姑娘適才不說過麼，他所屬俱皆當世一流好手，這該夠了！」

　　孟蘭君道：「門大俠，外子跟聞人大俠毫無仇怨可言！」

　　門人傑道：「世上有些事不必仇怨，他既有稱霸天下、席捲武林之野心，聞人大俠便是他第一個強而有力的阻礙！」

　　孟蘭君搖頭笑道：「門大俠，這不成理由，聞人大俠或是外子的第一個強而有力的阻礙，但仍有第二個、第三者，而門大俠該看得清楚，『七絕神君』卓空群至今無恙！」

　　門人傑淡淡笑道：「那是他的身體，他的心靈已然一連串的遭受重大的打擊，至今好友身罹瘋症難醫，卓府被焚，好友夫婦同時葬身火窟，這恐怕比肉體上的打擊還厲害！」

　　孟蘭君笑道：「看來門大俠不但認為我夫婦害了聞人大俠，甚至於連火焚卓府的事，也懷疑到我夫婦頭上來了！」

　　門人傑道：「事實如此，你不遑否認！」

　　孟蘭君道：「門大俠令我百口莫辯！」

　　門人傑道：「事實如鐵，辯似乎是多餘！」

　　孟蘭君道：「這麼說，門大俠是認定了是我夫婦！」

　　門人傑毅然點頭，道：「根據諸多事實推測，案情已然十分明朗！」

　　孟蘭君雙眉一揚，嬌笑說道：「既如此，我只好承認了！」

　　門人傑目中威稜一閃，道：「也由不得孟姑娘不承認！」

　　孟蘭君美目流轉，嬌媚一笑，道：「事到如今，對門大俠，我願意進幾句忠言……。」

　　門人傑道：「門人傑洗耳恭聽！」

　　孟蘭君展顏一笑，一如鮮花怒放，道：「門大俠，你是門人傑，那位『劍琴書生』聞人美則是聞人美，門大俠所以伸手管這檔閒事，那是因為聞人美會對門大俠有過恩惠，除了這以外，門大俠跟他可說毫無關係，可對？」

　　門人傑點頭說道：「不錯，事實如此！」

　　孟蘭君道：「有道是『人不自私，天誅地滅』，人沒有不替自己著想的，聞人美已然倒了下去，卓空群也搖搖欲墜，門大俠自問較他二人如何，獨木難撐大局，隻手無力回天，我敢請門大俠三思！」

　　門人傑道：「多謝孟姑娘金玉良言，那麼以孟姑娘高見？」

　　「豈敢！」孟蘭君道：「我剛才說過，倘門大俠願意委曲在外子左右，他日一旦天下一統，武林入握，門大俠輔佐巨功，必當是高職顯位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該是要什麼有什麼……」

　　門人傑淡淡笑道：「孟姑娘盛情美意可感，倘我忠言逆耳呢？」

　　孟蘭君嫣然一笑道：「非友即敵，對敵人，我夫婦由來心狠手辣，絕不留情，眼前我只消一聲命下，門大俠便要葬身流水，永為波臣！」

　　門人傑道：「孟姑娘，他若能害得了我，早在江心就下手了，不必候至如今，孟姑娘也絕不會現身了！」

　　孟蘭君笑道：「世間事白雲蒼狗，片刻之間良田能變滄海，大廈能化灰爐，如今與適才已大不相同了！」

　　門人傑道：「我願意聽聽這不相同的所在！」

　　孟蘭君美目流轉，斜瞥李雲紅一眼，道：「門大俠請看，小青手中何人？」

　　門人傑淡淡說道：「『飛雲堡』的李姑娘！」

　　孟蘭君美目眨動，媚笑說道：「我以李姑娘為脅，門大俠能不憐香惜玉！」

　　門人傑道：「孟姑娘將如何脅我！」

　　孟蘭君道：「很簡單，我命他毀船翻舟，門大俠倘有所阻攔，我會讓小青在李姑娘那皮白肉嫩的嬌軀之下施點辣手……。」

　　美目斜瞥，接道：「李姑娘我見猶憐，門大俠又怎會忍心！」

　　門人傑道：「孟姑娘，如今距岸已近，我自信可飛掠……。」

　　孟蘭君笑吟吟地截口說道：「門大俠，你想我會讓你登岸麼？只要門大俠你身一離船，我便立即辣手再施，毀去李姑娘美艷容顏，門大俠該知道，愛美是女兒家的天性，倘若一張如花嬌靨變為厲鬼模樣，那何異殺了她！」

　　門人傑心中一震，道：「那麼妳何不殺了她！」

　　孟蘭君笑道：「門大俠，孟蘭君還不算太糊塗，我若殺了李姑娘，你門大俠上岸後，我跟小青該怎麼辨？」

　　門人傑雙眉微揚，微吸一口氣道：「孟姑娘，你知道，我跟『飛雲堡』毫無淵源，跟李姑娘也……。」

　　孟蘭君美目一轉，嬌媚四溢，吃吃笑道：「據我所知，李姑娘對門大俠是一見傾心，深情萬斛，這趟拋頭露面，隻身江湖，冒風險，嚐辛苦，就是找你門大俠委身以報大恩的，人這般對你，你怎好如此對人！」

　　門人傑聽得心頭連震，道：「適才孟姑娘說得好，人不自私，天誅地滅，一旦性命攸關，安危堪虞，我就顧不了那麼多了！」

　　孟蘭君嬌軀顫動，格格笑道：「門大俠郎心如鐵，真是世間第一忍人，李姑娘聽到耳朵裏，怕不已芳心片碎，柔腸寸斷……。」

　　深深一瞥，接道：「這麼說，門大俠是不聽我的忠言了？」

　　門人傑揚眉說道：「大丈夫頭可斷，血可流，志不可屈，孟姑娘可聽過聞人大俠的『俠義歌』！」

　　孟蘭君微搖螓首，道：「我沒有聽過，門大俠可願為我引吭高歌！」

　　門人傑道：「自無不可，聽著……。」

　　一縷清音劃空直上，裂石穿雲：

　　「武林有正氣，隱然若有形。
　　能補天網漏，能輔王道行。
　　江海波濤息，韜光入山林。
　　一朝化劍出，除妖鏟不平。
　　鋼鐵為傲骨，寸寸血所凝。
　　不為威武屈，不為富貴淫。
　　能為道義死，此身何足吝！」

　　餘音一瀉而下，倏然止住！

　　孟蘭君花容變色，微微動容道：「此歌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門大俠不但唱得好，且令人聽來肅然起敬，熱血沸騰……。」話鋒忽地一頓，媚笑接道：「這麼說，門大俠是願為道義而死，不吝此身了！」

　　門人傑毅然點頭，道：「正是！」

　　孟蘭君道：「浩然正氣貫霄漢，門大俠令人可敬可佩，這麼說，門大俠也不顧這位『飛雲堡』的李姑娘了？」

　　門人傑道：「我束手任妳擺佈，就是為了李姑娘！」

　　孟蘭君「哦！」地一聲笑道：「看來我剛才是錯怪了門大俠，原來門大俠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李姑娘她令我孟蘭君羨煞妒煞……。」

　　門人傑雙眉微揚，道：「孟姑娘請自重，我只是不願妳傷及無辜！」

　　孟蘭君媚笑說道：「就算是吧，只是，門大俠你恐怕忽略了兩點！」

　　門人傑淡淡說道：「願聆高明指教！」

　　「好說！」孟蘭君道：「你為李姑娘而死，李姑娘豈不要遺恨終生，悲痛愧疚，女兒家於情一事多半死心眼兒，你不怕她找機會隨你而去麼？」

　　門人傑淡淡說道：「這我很放心，李姑娘對賢伉儷尚有大用，孟姑娘及小青姑娘自會代我小心看顧她的。」

　　孟蘭君笑道：「這一點門大俠倒是說對了，外子生性風流，喜新厭舊，李姑娘要有個三長兩短，怕他不休了我……」美目一轉，接道：「門大俠高人，該知道死有泰山鴻毛之分，門大俠口口聲聲為道為義，門大俠一死，不但聞人美的仇難報，且再也別想仗劍除魔鏟妖了，這不但輕如鴻毛，又道何在義何在？」

　　門人傑淡然說道：「那是我的事，不勞孟姑娘操心！」

　　孟蘭君笑道：「這麼說門大俠是決心一死了！」

　　門人傑點頭說道：「不錯！」

　　孟蘭君道：「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好吧，我就成全門大俠吧！」

　　美目斜瞟，道：「小青，拍開李姑娘穴道，讓她看看她這位恩人情人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悲壯情景！」

　　門人傑雙眉一揚，搖頭嘆道：「青竹蛇兒口，最毒婦人心，孟姑娘心腸之狠毒……。」

　　小青玉手輕拍，李雲紅應掌而醒，入目眼看情景，嬌軀一顫，失聲呼道：「門大俠，你……。」

　　門人傑微微一怔，道：「李姑娘也知道我是門人傑了！」

　　孟蘭君嬌笑接口，道：「是我不忍眼見李姑娘為情奔波，告訴了她……。」

　　隨即轉望李雲紅，含笑說道：「李姑娘，這位門大姑要為你而死，我特地請你看看！」

　　李雲紅花容失色，急忙喚道：「門大俠，你……」

　　門人傑未說話，但嘴脣一陣翕動！

　　李雲紅美目圓睜，神情漸趨平靜，沒有說話！

　　孟蘭君臉色一變，笑道：「喲，幹什麼談情說愛怕人聽呀……。」

　　李雲紅煞白的嬌靨上泛起一抹酡紅！

　　門人傑揚眉說道：「孟姑娘，請下令吧，門人傑但得大命不死……。」

　　孟蘭君笑道：「我倒要看看一個不諳水性的人，在洶湧江流之中是怎麼樣的命大，又能怎麼樣的不死……」

　　雙眉一揚，目射狠毒，淡然輕喝：「毀船！」

　　那漢子應聲坐身，此人功力不差，船尾砰然一聲應勢斷裂，他隨勢一頭翻入江中不見！

　　但轉眼間他又在距岸十餘丈處露了頭，直向岸上游去。船尾既然斷裂，小船立即前仰後栽，向水中沉去！

　　門人傑站在船上既不動，也未說話！

　　李雲紅的神色有點驚慌，但她也未開口！

　　船沉極速，江水由小腿而大腿，漸至胸腹，最後水花微盪，江面帶起一個漩渦，門人傑滅頂不見了！

　　那麼快，那麼容易！

　　船板，在下流數十丈外翻出水面，但未再見門人傑露頭！

　　那漢子混身濕淋淋地站在岸上，嘴角噙著一絲狠毒笑意！

　　孟蘭君則美目中異采閃爍，臉色陰晴不定，突然說道：「小青，妳相信麼？」

　　小青冷冷一笑，道：「畢竟咱們都看見了！」

　　孟蘭君搖頭說道：「我不相信咱們久欲除去的門人傑，會死得那麼容易！」

　　小青道：「那麼以妳看呢！」

　　孟蘭君道：「我懷疑他是否會水！」

　　小青道：「他若會水，在江心他就不會出手了，倘若是一齣假戲，在江心上演將更好，他何必候到如今！再說……。」

　　抬玉手一環指，道：「江面遼闊，兩岸半里內可一覽無餘，至今仍未見他露頭，我不信他能閉息那麼久，能在……」

　　孟蘭君美目轉注那片蘆葦叢，飛快向那漢子遞過一個眼色，那漢子一聲不響，躍身縱入江中！

　　須與，水花一濺，那漢子在岸邊冒起，向著孟蘭君搖了搖頭！

　　孟蘭君滿臉是狐疑色，美目一轉，突然望著李雲紅道：「李姑娘，妳一點也不悲痛麼？」

　　李雲紅淡淡說道：「悲痛有什麼用，能救得了他麼？」

　　孟蘭君格格嬌笑說道：「說得是，李姑娘真看得開……。」

　　笑聲微斂，接道：「李姑娘，他適才傳音對如說了些什麼？」

　　李雲紅道：「他說他命大死不了，妳信麼？」

　　孟蘭君道：「我本來就不信他會死得那麼容易！」

　　李雲紅道：「妳既然不相信，那就小心些吧！」

　　孟蘭君嬌笑說道：「有妳李姑娘在此，他絕不敢絲毫輕舉妄動！」

　　李雲紅道：「那妳還擔心什麼？」

　　孟蘭君嬌靨一紅，眉宇間飛閃狠毒之色，笑道：「我只擔心他假戲真做……。」

　　小青突然說道：「天不早了，走吧！」

　　孟蘭君未再說話，嫣然一笑，邁步向前行去！

　　李雲紅急道：「妳們要把我帶到那裏去。」

　　小青皓腕一振，冷然說道：「到了地方妳自然會知道！」

　　拉著李雲紅腕脈跟著行去。

　　可憐李雲紅落在人手，只好任人擺佈！

　　這三女一男對這麼走了，而江面仍未見門人傑露頭！

　　孟蘭君前行，帶著小青、李雲紅及那漢子直奔距江岸百丈外的一片樹林，那片樹林遠望異常之大，且枝葉茂密，難見內裏。

　　到了樹林前，孟蘭君撮口低嘯，嘯聲甫落，樹林內車聲轆轆，蹄聲響動，轉眼間馳出一輛單套馬車！

　　那是一輛普通的馬車，高坐車轅，揮鞭趕車的，是個身材頎長、面目陰沉的黑衣漢子！

　　他在林外勒韁控馬，神色冰冷，一句話不說！

　　孟蘭君美目深注，道：「你是……。」

　　那黑衣漢子冰冷一句：「常松奉主人之命，在此等候！」

　　孟蘭君道：「你來了多久了？」

　　那黑衣漢子常松道：「早就到了，妳們在岸邊就擱得太久了！」

　　孟蘭君道：「主人現在何處？」

　　黑衣漢子常松兩眼一翻，道：「照來時主人交代，聽妳指示去處！」

　　孟蘭君笑了，道：「這就不會錯了，小青，扶李姑娘上車！」

　　小青應聲拉著李雲紅登上了馬車！

　　那漢子跟著上車，但他卻登上了車轅，坐在常松身邊！

　　常松神色冰冷，正眼也未看他一下！

　　最後上車的是孟蘭君，坐進了車裏，她掀著車簾道：「由此沿江岸西走，要快！」

　　車轅上，那黑衣漢子常松未答理，但卻揮鞭輕喝，趕著馬車繞過樹林直向西馳去，其行如飛！

　　約莫走了里許之後，只聽車內孟蘭君道：「折向北，慢行！」

　　黑衣漢子常松仍未答理，卻拉轉馬頭直向北馳去！

　　走了兩三里後，孟蘭君話聲又起：「折向東，要快！」

　　黑衣漢子常松毫無不耐神色，但始終不開口，趕車折向了東！

　　又走了兩三里後，孟蘭君話聲再起：「轉向北，慢行！」

　　馬車又轉向了北，一路緩緩馳進。

　　片刻之後，一片房屋稠密的小鎮座落眼前！

　　這時候日已偏西，不少莊緣漢荷鋤走向小鎮，小鎮中坎煙四起，想必家家戶戶都在做晚飯了！

　　這小鎮看來不小，也許地近洞庭，水路四通八達，所以進出這小鎮的車馬客商頗多！

　　只聽車內孟蘭君話聲又起：「常松，前面可是有座小鎮！」

　　常松冷漠地答了兩個字：「是的！」

　　「進鎮！」車內孟蘭君道：「車停在西街『陳記老號』，歇息一晚，明天再走！」

　　常松皺了皺眉，未答應，趕著車逕向鎮中馳去！

　　小鎮中，果然有條西街，在西街靠東的一邊，也果然有家「陳記老號」，臨街兩間店面，前後三進大院，泥金招牌，酒旗兒挑得老高，敢情是家兼賣酒食的客棧！

　　馬車停在了「陳記老號」門前，常松冷然一句：「到了！」

　　車轅上那漢子一躍下車，緊接著車簾兒掀動，車內走下了孟蘭君與小青，小青拉著李雲紅的手，外人看來像一對親暱姐妹，絕想不到是那麼回事！

　　「陳記老號」門內迎出兩名夥計，老遠地便衝孟蘭君躬身哈腰陪上笑臉，孟蘭君像個識途老馬，劈頭便問道：「東院可有客人？」

　　一名夥計忙道：「沒有，姑娘，東院正空著！」

　　「那好！」孟蘭君道：「整個東院我包下來了，這是五個人的吃住，先拿著，走時一起算，多退少補！」一翻皓腕便是一錠銀子丟了過去！

　　那夥計忙伸手接住，連忙往裏面讓客！

　　孟蘭君回顧車轅上的常松，道：「你把車卸了，牲口餵餵草料，明早還要趕路！」

　　說完了話，她帶著小青與那漢子逕自行進客棧！

　　常松沒答理，神色冰冷，慢吞吞地下了車，卸牲口，餵草料，忙了一陣子後，這才舉步走進客棧！

　　進了「陳記老號」，他直奔東院，進了東院門，他怔了一怔，臉上倏地掠上一片詫異神色！

　　沒別的，這東院兩間廂房，一間上房，如今雖暮色初垂，院子裏已然顯得黝黑，但如今這東院內不但不見人影，不聞人聲，便連燈也未點一盞。

　　難不成孟蘭君她臨時改了主意，住到正院或西院去了！

　　便是臨時改了主意，也該讓那漢子出來招呼一聲啊！

　　常松顯然有點不高興了，揚了揚眉，轉身出了東院！

　　甫出東院，從外面迎面走來個夥計，那夥計一見常松，微微怔了一怔之後，忙迎了上來「這位爺是……。」

　　常松兩眼一翻，冷冷說道：「住店的！夥計，我問你，剛才進來三個姑娘跟一個漢子，如今她們上那兒去了！」

　　那夥計一怔，道：「三位姑娘跟一位爺？不知道，我沒看見！」

　　沒看見，不知道！

　　這連常松也一怔，他道：「剛才你們店裏一個夥計領著她的……。」

　　一個人由西院行出，往前面行去，正是適才那夥計！

　　常松拍手一指，道：「就是他！」

　　那夥計回身投注，忙喚道：「老錢，你過來一下！」

　　那姓錢的夥計聞聲停步，忙走了過來，近前問道：「什麼事！」

　　那夥計一指常松，道：「這位爺說，剛才有三位姑娘一位爺……。」

　　那姓錢的夥計「哦！」地一聲，忙道：「這位可是剛才替三位姑娘趕車的那位！」

　　常松微一點頭，道：「正是，她們那兒去了！」

　　那姓錢的夥計陪笑說道：「我正要到門口去找你，那位姑娘讓我告訴你一聲，車不要了，讓你今夜就趕回去，這是車錢！」

　　翻腕自袖底取出一錠銀子遞向常松！

　　常松臉色一變，沒接，忙問道：「三位姑娘人呢？」

　　那姓錢的夥計道：「那位姑娘在西院有位朋友，臨時改住了西院，如今在西院上房裏跟她那位朋友說話呢！」

　　常松神情一鬆，道：「我找她去！」

　　遵步便向西院行去！

　　那姓錢的夥計忙在背後叫道：「喂，喂，這位，你的車錢！」

　　常松沒回頭、口中卻道、「我不要了，送給你兩個買酒喝了！」

　　那姓錢的夥計怔住了，愣愣地一直望著常松那頎長背影轉入西院門，他方始突然一搖頭，道：「這趕車的真怪，辛辛苦苦掙來的銀子不要了……。」

　　另外那夥計道：「怪是怪，人家手出可真闊綽大方，不像一些有錢的視財如命……。」

　　話聲猶未落，只見常松又由西院轉了出來，老遠便叫道：「夥計，那三位姑娘不在西院！」

　　「不在西院？」那姓錢的夥計一怔，瞪著眼道：「不會吧，我明明看見……。」

　　常松截口說道：「你明明看見什麼？」

　　那姓錢的夥計改口說道：「我是說，明明是我帶她三位進西院的，怎會……。」

　　常松冷冷說道：「不信你跟我去看看！」

　　那姓錢的夥計沒答話，快步走向西院！

　　常松舉步跟了過去！

　　到了西院，那姓錢的夥計的確怔住了，兩邊廂房裏點著燈，開著門，都有客人，唯獨那上房裏點著燈，開著門，不見人影，也不見一絲動靜！

　　「怪了。」那姓錢的夥計叫了一聲，舉步穿過天井奔進上房。

　　常松神色冰冷地又跟了過去！

　　他剛進上房，只見那夥計伸手自桌上拿起一封信道：「這兒有封信，門大俠……。」

　　常松劈手一把搶了過來，那是一封沒封的信，信封口上寫著龍飛鳳舞五個字：「門大俠親啟」！

　　常松抽出了信等，只一眼，目中立閃寒芒！

　　那信等上寫的是：「閣下命大、智高，惜乎心機枉費！能得門大俠執鞭趕車，我引為莫大榮寵，在此謹謝過送我一程，白銀一錠，聊表寸心，望祈笑納。」

　　信尾四個字「知名不具」！

　　那姓錢的夥計沒看見那駭人的寒芒，楞楞問道：「這位，那三位姑娘是……。」

　　常松冷然說道：「走了！」

　　那姓錢的夥計一低，詫聲叫道：「走了，這怎麼會？吃住都付過了……。」

　　「那沒什麼！」常松冷冷說道：「這錠銀子買到的東西不少，她很值得！」

　　那姓錢的夥計叫道：「買到的東西不少？她很值得！」

　　常松微一點頭，道：「不錯！」

　　那姓錢的夥計道：「可是我怎麼沒看見她幾位由……。」

　　常松道：「用不著由前門，從後門，從屋上都可以走！」

　　那姓錢的夥計叫道：「從屋上？」

　　常松道：「她們每一個都有一身高來高去的本領！」

　　那姓錢的夥計「哦！」地一聲，抬手掩上了嘴！

　　常松道：「夥計，她那朋友你看見了麼？」

　　那姓錢的夥計愣在了那兒，沒吭聲！

　　常松又叫了一聲，他才如大夢初醒地忙道：「你說什麼？」

　　常松道：「我問你可曾看見她那位朋友！」

　　那姓錢的夥計忙點頭說道：「看見了，看見了……。」

　　常松道：「是個怎麼樣的人？」

　　那姓錢的夥計忙道：「高高的，瘦瘦的，留著山羊鬍，年紀約五十多歲……」

　　常松目光一轉，道：「他可是姓任？」

　　那姓錢的夥計搖頭說道：「不，跟我是本家，也姓錢！」

　　常松眉鋒一皺，道：「姓錢！這麼說來不是任孔方，這又是……。」

　　「誰」字猶未出口，倏地臉色一變，犀利目光直逼姓錢的夥計！

　　姓錢的夥計機伶一顫，忙道：「這位，我說的是實話……。」

　　常松倏斂威態，淡淡一笑，道：「夥計，你運氣好！」

　　騰身而起，一閃不見！

　　耳聞是虛，眼見是實，臨走那一句更令人莫名其妙，那姓錢的夥計嚇得一哆嗦，繼而怔住了……。

　　※※※

　　通往鎮西的那條荒涼小路上，低垂暮色中走著個人！

　　那是常松！

　　常松是常松，可是他如今步履蹌踉，腳下不穩，像是喝多了酒，隨時都有跌倒的可能！

　　他越走步履越蹌踉，越走身形越不穩！

　　走著走著，他到了一片樹林子前，看樣子，他像是要進樹林子，但是他缺乏那多邁一步的力氣，在樹林邊上身形猛然一晃，砰然倒在了那兒，未再動一動！

　　步履聲沒了，人倒了，剎時，這樹林周遭歸於寂靜！

　　靜，靜，靜，就這麼靜靜地過了半晌！

　　驀地，常松的身邊「叭！」地一聲，那是不知由何處投來的一顆小石子，掉在常松身旁，可是常松仍未動一動！

　　緊接著，夜色中響起了一陣輕捷的步履聲，步履聲雖然已夠輕捷，但踏在那滿地的枝葉上，仍免不了沙沙作響！

　　近了，近了，隨著這陣步履聲，走過來一個人影！

　　那是個混身俱黑的黑衣人！

　　轉眼間他到了常松身旁，竟是那搖船的漢子，只見他嘴角噙著一絲狠毒冷笑喃喃一句：「姓門的，別怪我，我這是奉命行事，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毫無防備地抽出那張信箋！」

　　話落，揚掌，向著常松的頭疾劈而下！

　　這一掌他是用足了真力，眼看便要劈上常松後腦，豈料，那本來爬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常松爬勢並未變，身形卻突然橫移一尺，砰然一聲，那漢子一掌落空，劈在了地上，泥土隨雜草四下飛揚激射，地上多了一個坑！

　　這突變嚇人，那漢子定過神了機伶一顫，翻身便跑！

　　適時，一聲輕笑劃破夜空：「先施劇毒，後施辣手，你們好卑鄙陰狠的心腸，還想走麼！」

　　地上常松只一伸腿，那漢子立即摔了個狗吃尿，等他顧不得驚痛，翻身躍起想再跑時，右肩井已搭上了鋼鉤般五指，他整個身子酥麻，立即動彈不得！

　　面前，神色冰冷地站著那位常松，他道：「我不難為你，只答我兩問，你最好有一句說一句，否則別怪我改變初衷比你們還心狠手辣……。」

　　那漢子駭然失聲，道：「你，你，你沒有中毒？」

　　那位常松冷然一笑，道：「你們那些鬼門道豈害得了我！廢話少說，答我問話，孟蘭君口中的外子指的是誰，說！」

　　那漢子搖頭說道：「別聽她胡說，她只是別人的姘婦，我的主人一高興就叫她去陪宿一夜，她根本就夠不上……。」

　　那位常松冷笑說道：「原來如此，你那主人是誰。」

　　那漢子搖頭說道：「不知道！」

　　那位常松五指微緊，道：「怎麼說！」

　　那漢子「哎呀！」一聲矮了半截，忙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有個主人，卻不知道主人是誰！」

　　那位常松道：「那是實話！」

　　那漢子道：「你就是殺了我，我也是這麼說！」

　　那位常松道：「那麼你聽命於誰！」

　　那漢子道：「就是聽她跟她那姘夫的！」

　　那位常松道：「你是指任孔方？」

　　那漢子點了點頭！

　　那位常松道：「那麼，住在『陳記老號』的那個人又是誰！」

　　那漢子道：「就是任孔方！」

　　那位常松道：「可是那人姓錢！」

　　那漢子道：「沒錯，他本叫錢一貫，有個外號叫『鐵算盤』！」

　　那位常松目中寒芒一閃，道：「原來是他，最後答我一問，他們現在何處？」

　　那漢子閉著嘴沒說話。

　　那位常松五指又一聚！

　　那漢子叫了一聲，頓又矮下半截！

　　那位常松道：「我剛才說過，只要有一句說一句，我絕不難為你，可是你若知而不答，就別怪我改變心意！」

　　那漢子猛一咬牙，道：「好吧，我說，他們在鎮東白家！」

　　那位常松道：「那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漢子道：「是錢一貫的朋友！」

　　那位常松笑道：「跟你們是一路？」

　　那漢子道：「這我就不大清楚了！」

　　那位常松道：「我說過了，絕不難為你，你走吧！」

　　五指一鬆，收回腕子！

　　那漢子幾疑置身夢中，道：「你不殺我？」

　　那位常松說道：「我但找罪魁真兇，絕不多傷無辜！」

　　那漢子道：「既如此，我走了，多謝留命大恩！」

　　「別客氣！」那位常松道：「閣下也是七尺昂藏鬚眉軀，為什麼甘供人家驅使，為別人賣命，那似乎是件很愚蠢的事！」

　　那漢子面有羞愧之色，頭一低，要走！

　　那位常松突然喚道：「且慢！」

　　那漢子一驚抬頭，道：「怎麼？莫非你改變了主意！」

　　那位常松淡然笑道：「你誤會了，我向來言出如山，說一句算一句，我只是想委曲你片刻，我如今點你穴道，一個時辰後不解自開！」

　　抬手一指點了過去，那漢子念頭都未及轉便應指而倒！

　　那位常松則長身而起，直向鎮東撲去！

　　由鎮西到鎮東，在這位西貝常松的身法下何消轉瞬，在轉瞬下間他便已到了鎮東！

　　那姓白的在這小鎮上似乎頗有名聲，他只一打聽便很容易地找到了白家，那是一片大宅院，兩扇大門，高高的石階，門口還挑著兩盞大燈，看上去頗為氣派！

　　門人傑未敲門，騰身越牆而入，但他甫落地，一聲勁喝劃破夜色：「那位高人莅臨，怎不容白某大門恭迎！」

　　隨著這聲勁喝，堂屋內燈光一閃，轉出個白衣老者，這白衣老者長眉細目，頷下長鬚飄拂，看上去十分精神！

　　門人傑未在意，淡淡一眼，道：「閣下可是白老英雄？」

　　那白衣老者道：「不敢，老朽正是白一明，閣下是……。」

　　門人傑道：「我姓門，草字人傑！」

　　那白衣老者白一明「哦！」地一聲道：「原來眼前便是門大俠，久仰，失敬，門大俠莅臨寒舍，莫非為敝友錢一貫等幾位！」

　　這反客為主倒令門人傑微微一愣，旋即他道：「不錯，錢一貫等如今可在白老英雄處！」

　　按理，白一明他該搖頭，豈料，他反而點了頭：「都在，門大俠來得正好……。」

　　門人傑暗暗一怔，道：「那麼，煩勞白老英雄請他幾位出來……。」

　　白一明笑道：「門大俠不必著急，他幾個今夜都在寒舍過夜，一個也不會走，門大俠且請屋裏奉茶，老朽有下情奉告！」

　　門人傑遲疑了一下，道：「素昧平生，緣僅一面，夜來越牆已屬孟浪，怎好再……。」

　　白一明笑道：「門大俠高人，高人怎作是語，老朽奉告一句，老朽是友非敵！」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據我所知，白老英雄是錢一貫的朋友！」

　　白一明毅然點頭，道：「不錯，那是當年，近年來老朽對此人卻甚為不齒！」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想必他的作為令白老英雄不滿！」

　　白一明臉色一整，道：「唯一的原因是他親口告訴老朽，他曾參與謀害聞人大俠！」

第十五章　人心險詐

　　門人傑雙眉微揚，淡淡笑道：「門人傑頗感意外！」

　　白一明道：「門大俠何不直接了當說不信……？」一嘆接道：「其實也難怪，誰叫老朽是錢一貫的朋友？也罷，老朽先請門大俠看點東西再說吧……」

　　側顧西廂房，倏揚輕喝：「點燈，開門！」

　　只聽西廂房中有人答應一聲，隨即燈光一閃開了門。

　　門人傑看得清楚，西廂房地上，併頭兒倒臥著三個人，由左而右，那是小青、孟蘭君，化名任孔方的錢一貫！

　　在這三人身邊，站著兩個佩刀中年漢子，似乎在看守著錢一貫等三人，手撫刀柄，一動不動！

　　門人傑一瞥之後立即收回目光，訝然說道：「白老英雄，這是……」

　　白一明截口說道：「老朽再請門大俠見個人……」

　　揚聲喚道：「李姑娘，如今可以出來了！」

　　只聽脆生生地一聲答應，堂屋裏碎步轉出一個美艷紅衣少女，不是那李雲紅是誰？她未語先含羞，近前低低喚道：「門大俠！」

　　門人傑忙道：「姑娘受驚了！」

　　李雲紅紅著嬌靨含笑說道：「沒有什麼，若非這位父執……」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白老英雄與李老堡主認識？」

　　白一明笑道：「何止認識？老朽與滄如兄乃是多年故交！」

　　至此，門人傑心中疑惑頓消，當即舉手微拱，道：「門人傑不知，多有……」

　　白一明哈哈笑道：「彼此無殊一家人，門大俠千萬別跟老朽客氣，真要說起來，老朽還沒有謝過門大俠照顧老朽這位姪女兒呢……」

　　側身一擺手，道：「門大俠請屋裏奉茶，容老朽奉告詳情！」

　　門人傑不再遲疑，謙遜一句舉了步。

　　堂屋中分賓主落座，坐定，白一明首先說道：「門大俠前此在『飛雲堡』義施援手，如今又對老朽這位姪女兒諸多照顧，老朽謹此先謝過！」

　　說著，他欠身施了一禮！

　　門人傑忙離座答禮謙遜！

　　白一明接著話便轉入正題，道：「門大俠可是由林中口中獲悉錢一貫等在老朽處的？」

　　門人傑道：「白老英雄，誰是林中？」

　　白一明道：「片刻之前錢一貫會派出一人去殺害中毒後的門大俠……」

　　門人傑點頭說道：「原來那人就是林中，不錯，正是他告訴我的！」

　　白一明哈哈一笑，老眼轉注李雲紅，道：「好姪女兒，我說門大俠高人，絕不會為錢一貫那等卑鄙技倆所乘，偏妳急得直流淚，如今妳看如何？」

　　這一句，聽得李雲紅倏垂螓首，門人傑臉上也自一熱！

　　白一明一笑又道：「門大俠，玩笑歸玩笑，正經歸正經，老朽當年不慎誤交匪類，但因錢一貫人多勢大，老朽一時未敢得罪，只得虛與周旋，今夜他帶著人張皇投來寒舍，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帶著老朽這位姪女兒，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告訴老朽他參與謀害聞人大俠，於是老朽以三杯香茗放倒了一對半，如今他們是一個也別想再跑掉了！」

　　門人傑由衷地道：「白老英雄高明令人嘆服，但不知白老英雄預備怎麼處置他們？」

　　白一明道：「本來老朽自作主張，預備在逼他們說出老朽那滄如兄下落後，廢去他三個功力，任他三個自生自滅，但適才老朽聽雲紅姪女兒說，門大俠與聞人大俠有舊，遍訪武林只為偵破疑案為聞人大俠報仇，所以如今老朽不敢擅自作主，還請門大俠……」

　　門人傑忙道：「門人傑不敢？」

　　白一明正色說道：「事關重大，門大俠萬勿謙辭！」

　　門人傑遲疑了一下，毅然說道：「既如此，容我逼出罪魁真兇後，他三人任憑白老英雄處置！」

　　白一明一點頭道：「好，就這麼說……」

　　舉杯邀客，道：「老朽無酒待客，謹以粗茶一杯表寸心，門大俠請盡飲此杯，然後老朽陪門大俠前往西廂房逼供，門大俠請放心飲用，這一杯與適才幾杯不同！」

　　哈哈一笑，當先飲下香茗！

　　門人傑倏然而笑，淺飲一口隨即站起！

　　到了西廂房門口，白一明向著房內輕喝說道：「這兒用不著你們了，出去吧！」

　　門內那兩個佩刀大漢，應聲行禮出門而去！

　　摒退了那兩個，白一明側身擺手肅客！

　　門人傑略一謙遜，當先行了進去！

　　進了西廂房，白一明隨手掩上了門，道：「門大俠是先問一個，還是三個一起問？」

　　門人傑道：「只問錢一貫該夠了！」

　　白一明一點頭，抬掌虛空拍向了錢一貫！

　　地上錢一貫應掌而醒，翻身躍起，入目眼前景象，機伶一顫，臉色立即大變，駭然退後！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任賬房，別來無恙？可記得門人傑？」

　　錢一貫目中兇芒忽閃，突然咬牙厲喝：「白一明，你這出賣朋友的匹夫，我跟你拼了！」

　　探掌便向白一明抓去！

　　白一明未動，門人傑雙眉方揚，錢一貫卻倏地沉腕收掌，神情一黯，道：「姓白的，你有個功力高絕的門人傑仗侍，我姓錢的自知不是對手，算我瞎了眼，要剝要割任你了，只要我姓錢的今夜命大不死，你姓白的……」

　　倏地住口不言！

　　白一明冷冷一笑，道：「錢一貫，瞎了眼的是我白一明，千不該萬不該，我不該交上你這種朋友，要怪那只該怪你不該為人賣命謀害聞人大俠，也不該劫持我這位姪女兒！」

　　錢一貫一震說道：「什麼，你跟李滄如有舊？」

　　白一明點頭說道：「不錯，你今夜巧投我處，可謂鬼使神差！」

　　錢一貫頭一低，默然不語，但他旋即搖頭悲笑：「看來瞎了眼的仍是我……」

　　白一明道：「我懶得跟你說廢話，如今聞人大俠的故交在此，我把你交給這位門大俠了，有話你對他說吧！」

　　錢一貫轉注門人傑，目中兇光又現，道：「姓門的，你確也命大！」

　　門人傑淡淡說道：「別人只有一條命，我門人傑有兩條，我也沒那麼多閒工夫跟你說廢話，答我兩問，我但找罪魁真兇，絕不難為你，第一問，你那主人是誰？」

　　錢一貫陰陰笑道：「姓門的，你以為我會說麼？」

　　門人傑道：「說不說在你，我不信你是鐵打的金剛，鋼澆的羅漢，話我已說過了，放在你眼前的路任你選！」

　　錢一貫面帶冷笑，未說話！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錢一貫，你也是個成名多年的人物，我不知該說你些什麼，昂藏鬚眉大丈夫，怎麼說你也該為孟姑娘想想！」

　　這話錢一貫懂，他臉色一變，道：「姓門的，你閉嘴，那是她的無上榮寵！」

　　門人傑搖頭說道：「錢一貫，我為你羞慚，這些話我不願意說了，以你們謀害聞人大俠的手法，我若把你剝皮抽筋也不為過，我再說一遍，兩條路任你選，你要三思！」

　　錢一貫目中兇光一轉，陰陰說道：「姓門的，你真要聽我那主人是誰？」

　　門人傑道：「錢一貫，你多此一問！」

　　錢一貫陰陰一笑道：「好吧，我告訴你，我不知道我那主人是誰，但我卻知道誰知道我那主人是誰，這行麼？」

　　門人傑雙眉倏揚，但旋即淡淡說道：「我只想問你！」

　　錢一貫道：「眼前有個職位比我還高的人，你為什麼不找？」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你說誰？」

　　錢一貫抬手指向白一明，道：「他！」

　　白一明顏色不變，門人傑卻揚了眉！

　　而，錢一貫接著說道：「姓門的，你知道他是誰？」

　　門人傑道：「我已經知道了……」

　　錢一貫搖頭陰笑，道：「你只知道他叫白一明，恐怕你還不知道他那另一個姓名！」

　　門人傑淡淡說道：「你說說看！」

　　錢一貫道：「他那真姓名叫胡文虎！」

　　門人傑笑了笑，道：「錢一貫，你……」

　　白一明突然說道：「門大俠，他沒有說錯，我是叫胡文虎！」

　　門人傑神情一震，旋即笑道：「白老英雄便即是胡文虎，一念之悟……」

　　白一明笑道：「門大俠，誰說我悟了？」

　　門人傑雙眉微揚，道：「這麼說……」

　　白一明截口說道：「無論怎麼說，你門大俠總算上了釣、蹈了網，不枉費我心血，紋盡腦汁這一場！」

　　李雲紅悄無聲息，玉手一翻，一掌拍向白一明左肋！

　　白一明左掌一翻，輕易地擺上皓腕，笑道：「好姪女兒，別動！」

　　這突變太以出人意料，門人傑雙眉方挑，白一明已然笑道：「門大俠，別妄想出手，如今你這位英雄不但沒有用武之地，便連個縛雞之力恐怕也沒有了！」

　　門人傑未出手，卻臉色立變，道：「胡文虎，你……」

　　白一明哈哈一笑，道：「門大俠，那杯待客香茗，你連一口也不該喝……」

　　一頓，喝道：「你兩個也可以起來了！」

　　地上孟蘭君與小青應聲而起，孟蘭君輕抬皓腕，略理雲鬚，美目流轉，斜瞥門人傑一眼，嬌笑說道：「門大俠，這世上何其之小？別來無恙呀？」

　　門人傑剎時恢復他那超人冷靜，道：「孟姑娘高明得令人佩服！」

　　孟蘭君嫣然一笑，向白一明拋過一個媚眼，道：「我可不敢居功，這完全是胡老的錦囊妙計！」

　　門人傑道：「胡文虎如此，諸位那位主人可知，怪不得連奇才第一的『琴劍書生』聞人大俠也難倖免了！」

　　那化名白一明的胡文虎目中異采一閃，手腕微振，道：「小青，她交給你了！」

　　李雲紅腳下一個踉蹌，嬌軀向小青撞了過去！

　　小青皓腕輕抬，水葱般五指已搭上李雲紅腕脈！

　　胡文虎望著門人傑道：「門大俠，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

　　門人傑淡淡說道：「閣下請說！」

　　胡文虎笑了笑，道：「『天香教』高明，卓空群也高明，而更高明的是你門大俠，我請問，你門大俠把你那位朋友弄到那兒去了？」

　　門人傑目光一凝，道：「你是指……」

　　胡文虎道：「『琴劍書生』聞人美！」

　　門人傑笑道：「眾所周知，『天香教』擄去個假『琴劍書生』，那真的聞人大俠已被卓神君李代桃僵臨時換了去……」

　　胡文虎淡然一笑道：「而眾所不知的，是卓空群李代桃僵換走的那位聞人美也是個西貝貨！」

　　門人傑目光凝注，道：「這你是聽誰說的？」

　　胡文虎道：「你門大俠別管我是聽誰說的，總之卓空群換走的那個，也是個假聞人美是實！」

　　門人傑道：「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聞人大俠被燒死了！」

　　「不！」胡文虎搖頭說道：「死的只是聞人夫人，那個假聞人美並沒有死！」

　　門人傑一怔說道：「沒有死？誰說的？我親眼……」

　　胡文虎截口說道：「你看到的那具屍體是另一個假的，被卓空群換走的那個假的，如今在『天香教』手中？」

　　門人傑道：「據我所知，那個假的聞人大俠已被『天香教』放了！」

　　胡文虎搖頭說道：「那是前一個，後一個是被『天香教』另一批人擄去的！」

　　門人傑一震急道：「這話當真？」

　　胡文虎道：「怎麼不真？前幾天『天香教』曾派出大批高手，二次向卓空群要那位貨真價實的『琴劍書生』！」

　　門人傑身形一陣輕顫，但轉眼間他又恢復平靜道：「為什麼你認為是我弄走了那位真聞人大俠呢。」

　　胡文虎道：「『天香教』擄了兩個假的，卓空群自己莫名其妙，除了這兩方面，就只剩一個門大俠了！」

　　門人傑搖頭說道：「還有一方面你沒有想到！」

　　胡文虎道：「那方面？」

　　門人傑淡淡說道：「貴方！」

　　胡文虎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道：「你門大俠倒會亂栽贓，我方若弄走了真的聞人美，還會伸手向你要麼？我老實告訴你，本來敝上懷疑你就是聞人美的化身……」

　　門人傑神情微震，笑道：「是麼？那真是榮幸之至！」

　　胡文虎未留意，接著說道：「可是後來想想又覺不對……」

　　門人傑道：「怎麼個不對法？」

　　胡文虎道：「敝上那種特製的毒藥，只一沾脣，便是大羅金仙也難倖免，何況聞人美是一杯盡飲？更何況聞人美已身罹瘋病多年，是武林眼見的事實？」

　　門人傑攤手聳肩，道：「這無上之榮寵何來去匆匆？」

　　胡文虎目光一轉，嘿嘿笑道：「門大俠，別顧左右而言他，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向你門大俠伸手要那位貨真價實的『琴劍書生』了麼？」

　　門人傑道：「明白了！」

　　胡文虎道：「那麼，門大俠是位高人，該爽快些！」

　　門人傑笑了笑，道：「我也希望爽快，免得囉嗦，可是你閣下找錯了對象！」

　　胡文虎微一咧嘴，道：「門大俠，這話怎麼說？」

　　門人傑道：「『揚州』卓府背山面水，地處險要，上自卓神君，下至黑衣劍手，無一不是一流高手，我跟卓神君素昧平生，我也僅去過一次卓府，對卓府可以說陌生得很，卓神君把聞人大俠藏在何處，我那裏知道？此其一也……」

　　胡文虎眨動著一雙細目，道：「門大俠，請說下去！」

　　門人傑接著說道：「便即我知道卓神君把聞人大俠藏在何處，憑我這身所學，倘有行動能不被發覺？何況更帶著一個人，此其二也！」

　　胡文虎沉吟了一下，道：「請往下說！」

　　門人傑道：「除此以上兩點理由，該夠證明我沒有換走聞人大俠了！」

　　胡文虎微微一笑，道：「在卓府內換人的確是不可能，可是據敝上的推測，你門大俠有可能趁聞人美外出時，便把他換了去！」

　　門人傑哈哈笑道：「你閣下該想想，貴上這種推測是不可能！」

　　胡文虎道：「怎麼不可能？」

　　門人傑道：「卓神君跟聞人大俠是多年的好朋友，何況更有位聞人夫人在，倘弄個假『琴劍書生』進卓府，縱然易容之術再高明，或可瞞過其他任何一人，豈能瞞過這兩位！」

　　胡文虎呆了一呆，道：「是理，這敝上倒沒想過……」

　　忽地陰陰一笑，接道：「那麼，以門大俠高見……」

　　「豈敢！」門人傑淡淡說道：「我記得閣下說過，這件事連卓神君也莫名其妙！」

　　胡文虎點頭說道：「不錯，卓空群的確莫名其妙！」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人一直在他府中，他可能莫名其妙麼？」

　　胡文虎雙目微呼，道：「門大俠的意思是……」

　　門人傑笑了笑，道：「換換是我，我也不會承認！」

　　胡文虎略一沉吟，揚眉說道：「那麼，我該建議敝上問他要人！」

　　「不！」門人傑道：「這只是貴方第一個該找的人！」

　　胡文虎微愣說道：「難道還有第二個該找的人麼？」

　　門人傑含笑點頭，道：「自然有！」

　　胡文虎道：「誰？」

　　門人傑道：「『天香教』！」

　　胡文虎一怔，旋即笑道：「我剛才說過，『天香教』第二次擄去的那個，也是假的！」

　　門人傑道：「我也聽見閣下這麼說過了，只是，我請問，『天香教』二次擄去的是假，是閣下親眼看見的麼？」

　　胡文虎道：「我固然沒有親眼看見，可是『天香教』曾派出總教大批高手向卓空群要人是實，由此看……」

　　門人傑截口說道：「由此看這該是『天香教』掩人耳目的手法。」

　　胡文虎一忙說道：「門大俠是說……」

　　門人傑道：「沒有很大的用意，誰也不願招惹卓神君，劫擄聞人大俠，像這類有大用意的事，誰也不願人知道，更何況卓神君親率卓府高手追逼甚緊，『天香教』如今這麼反咬人一口，不但轉移了卓神君的追緝，也可以掩天下人耳目，閣下仔細想想看，對麼？」

　　胡文虎沉吟未語，半晌突一點頭，道：「有理，我該建議敝上找這兩方要人！」

　　門人傑笑道：「閣下不愧明智高人，那麼如今對我該放手了吧？」

　　胡文虎陰陰一笑，道：「門大俠要我如何個放手法？」

　　門人傑道：「自然是給我解藥，放我走路！」

　　胡文虎笑道：「門大俠說來容易，誰聽說過有人放虎歸山的？」

　　門人傑道：「閣下，我夠資格稱一個『虎』字？」

　　胡文虎道：「門大俠一身所學高絕，又是那麼愛管閒事，窮追不捨，逼得敝上十分頭痛，也深痛惡絕！」

　　門人傑道：「閣下是指我遍訪武林偵察疑案事？」

　　胡文虎點頭說道：「不錯，眼下阻攔敝上挑選美人事又是一樁！」

　　門人傑道：「閣下該知道，大丈夫受人恩惠，點滴必報，何況我身受聞人大俠大恩，眼見他被人所害勢將悲慘一生，豈能袖手旁觀，不聞不問？至於這後一樁……」

　　頓了頓接道：「閣下該知道，李姑娘是為找尋我才隻身出『風雲堡』的，我不能任人把她劫擄去，何況這跟聞人大俠被害疑案扯得上關連？更何況貴上那野心大得怕人？」

　　胡文虎道：「所以你門大俠非得伸手到底不可！」

　　門人傑道：「事實如此，我不願否認！」

　　胡文虎道：「那你門大俠就怪不得我不敢放虎歸山，落個無窮後患了！」

　　門人傑眉鋒一皺，搖頭說道：「既如此我就無話可說了，只是我要請教，閣下將如何處置我？可否先說給我聽聽？」

　　「自無不可？」胡文虎笑道：「我為人下，門大俠又不是等閒人物，我不敢擅自做主把門大俠怎麼樣，我要把門大俠押呈敝上，請示定奪！」

　　門人傑眉鋒又復一皺，聳肩說道：「那麼請閣下制我穴道，押我上路吧！」

　　胡文虎搖頭笑道：「門大俠如今已手無縛雞之力，何須再制穴道？我不願落個小氣之名！」

　　門人傑雙手往前一伸，道：「那麼請綁我雙手……」

　　胡文虎笑道：「制穴尚且不必，何須綁手？」

　　門人傑道：「那我若是半途跑掉，閣下可莫後悔！」

　　錢一貫臉色一變，便要跨步上前！

　　胡文虎一擺手攔住了錢一貫，笑道：「門大俠若自信跑得掉，請儘管跑就是！」

　　門人傑道：「一有機會，我自是要試試，沒有人那麼傻會自願去枉死城！」

　　胡文虎笑道：「門大俠請儘管試……」

　　轉注錢一貫，臉色微沉，喝道：「吩咐備車，咱們即刻啟程！」

　　錢一貫頗為恭謹地應聲而去！

　　門人傑突然說道：「閣下，這座大宅院怎麼辦？」

　　胡文虎笑道：「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誰希罕誰拿去！」

　　門人傑笑道：「豪邁之中見灑脫胸襟，閣下令人敬佩！」

　　胡文虎淡淡笑道：「門大俠過獎了，請！」

　　側身擺手，向外讓客！

　　門人傑謙遜一句，瀟灑邁步！

　　孟蘭君突然趕前一步，笑道：「我看門大俠還是跟著我吧！」

　　皓腕倏探，那柔若無骨、滑膩若脂的玉手一把握上門人傑腕脈，門人傑未躲，卻皺眉說道：「孟姑娘，男女授受不親！」

　　孟蘭君吃吃一笑，媚眼標去，道：「孟蘭君風塵賤女人，暮迎南北，朝送東西，接觸過的生張熟李不下千百，要顧忌什麼男女授受不親，就別吃這碗青樓飯了，放心，門大俠，我吃不下你，就是你我都願意，別人也不答應呀！」

　　回眸向著李雲紅投過一瞥，笑道：「別撚酸吃醋，李姑娘，很快地妳就會忘了他的！」

　　李雲紅嬌靨煞白，揚起了柳眉！

　　孟蘭君卻「咭！」地一笑，拉著門人傑向外行去！

　　胡文虎一旁目閃異采，笑道：「門大俠，你令人羨煞，妒煞！」

　　門人傑行走間淡淡說道：「只怕我死得更快！」

　　胡文虎隱隱笑道：「門大俠不愧明智高人！」

　　孟蘭君毫不在意地吃吃笑道：「照二位這一說，我倒成了見誰剋誰的掃帚星了！」

　　說話間，已到了「白府」門口，大門口，已然停妥了一輛雙套馬車，錢一貫與那兩名佩刀漢子垂手站在車旁！

　　胡文虎回身一笑擺手：「門大俠與李姑娘請車裏坐！」

　　門人傑與李雲紅都未說話，由孟蘭君與小青拉著登上了馬車，坐向車後，胡文虎最後上車坐在車前！

　　這輛馬車裏，鋪著一層厚厚毛氈，車不算小，但坐進五個大人就顯得有點擠，孟蘭君老實不客氣地嬌軀一斜，把那軟綿綿、香噴噴的嬌軀整個兒偶進門人傑懷裏！

　　門人傑未推拒，卻皺眉說道：「孟姑娘，門人傑死得早，對妳有什麼好處？」

　　孟蘭君吃吃笑道：「哎呀，你可別冤枉好人，我可捨不得讓你死！」

　　門人傑眉鋒又皺緊了三分，沒再說話。李雲紅卻氣得把螓首轉向了一旁！

　　只聰胡文虎喝道：「走！」

　　眼前一黑，他把車簾放了下來！

　　緊接著車身一晃前衝，蹄聲得得，車聲轆轆，向前馳去！

　　走沒多遠，門人傑忽地問道：「閣下，你要把我跟李姑娘帶到那裏去？」

　　胡文虎道：「把二位押呈敝上去！」

　　門人傑道：「總該有個地名？」

　　胡文虎道：「有，等到了之後，你門大俠就知道了！」

　　門人傑道：「閣下如今既不願說，只好等到了地頭了！」

　　口中雖這麼說，但是他清晰地覺出，如今這輛馬身是在向北疾馳，仔細想想，該是往「大洪山」行進。

　　起先，他以為目的地是「大洪山」！

　　可是車行半日之後，他又發現車已折向了東！

　　又半日後更折向了西！

　　總之，這輛馬車是時東時西，時南時北，根本沒有一定的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門人傑只知道自己閉眼打了兩回盹，孟蘭君也偶在他懷裏睡了一覺，如此而已！

　　他更覺得，在他打了兩回盹後的如今，馬車的速度減低了不少，由疾馳改為了緩緩馳進。

　　車外，除了那緩慢的蹄聲外，更可聽見連續不斷的人聲、車馬聲，似乎是到了某一城鎮！

　　果然，驀地裏車外響起了錢一貫話聲：「胡爺，馬兒累了！」

　　胡文虎向車外揚聲答道：「到老地方歇一宿去！」

　　車轅上錢一貫應了一聲，馬車忽又折了方向，片刻之後，馬車突然停住，錢一貫在車外叫道：「胡爺，到了，請下車吧！」

　　胡文虎向著孟蘭君道：「妳們等等，我先下去看看！」

　　掀開車簾一角，縱身躍了下去！

　　門人傑趁那車簾一角掀動時，飛快向外投過一瞥，就這一瞥，他已看見這的確是個城鎮，一個華燈初上的城鎮，車外行人穿梭往來，頗為熱鬧！

　　他當即望著身前孟蘭君問道：「孟姑娘，這兒是什麼地方？」

　　孟蘭君嬌媚一笑，道：「你也有求我的時候！」

　　門人傑淡淡說道：「說不說全在姑娘，反正下車後我一看便知！」

　　孟蘭君笑道：「那你何妨等下車後自己看？」

　　門人傑方待再說，只聽車外響起胡文虎話聲：「妳們可以下車了！」

　　孟蘭君向著門人傑投過一瞥，低低說道：「下車後你會大吃一驚！」

　　拉著門人傑下了車。

　　一出車外，門人傑的確怔了一怔，那倒不是他一眼能看出眼前是那座城鎮，什麼地方。

　　而是他直覺地感到，眼前這地方跟他在車內一路默測的方向不大對，似乎是南轅北轍，大相徑庭！

　　眼前是條熱鬧的大街，馬車是停在一家客棧門口，這家客棧臨街三間店面，規模甚大，門口掛著的那塊招牌上，竟然寫著「三湘客棧」四個泥金大字！

　　轉來轉去卻仍在三湘地界！

　　正怔神間，只聽身旁孟蘭君低低笑道：「怎麼樣，閣下，走吧！」

　　皓腕一帶一鬆，推了門人傑一把！

　　門人傑看得見，胡文虎與錢一貫正站在「三湘客棧」的門口，他沒有遲疑，當即舉步走了過去。

　　適時，小青拉著李雲紅與孟蘭君也跟了過來！

　　近前，胡文虎向著孟蘭君道：「東院已被一些做生意的包下了，咱們往西院！」

　　孟蘭君點了點頭，當先行近客棧，姍姍向裏行去！

　　而可巧這時候由裏面也行出了個人，那是個身材頎長，舉止灑脫，眼神犀利逼人的中年白衣文士！

　　門人傑一見此人，眉鋒微皺，下意識地把臉轉向了一旁，他是怕那白衣文士認出他來。

　　其實他是多慮，他如今又是一副模樣，一副打扮，白衣文士怎會認出他來？怕做夢也想不到會是他！

　　可是怪了，他這時候應該巴不得人認出他來才對啊！

　　為什麼他怕人認出他來呢？難道說他不願被救？

　　白衣文士眼見這批人，也不由多加留意地多看了兩眼。

　　胡文虎等卻似未留意這白衣文士，跟著行向了裏面！

　　白衣文士本已走向了一旁，但他一眼望見走在最後的小青與李雲紅那兩隻看似相攜的手時，他目中飛閃異采，一直等小青與李雲紅的身影不見，他方始轉身又走了進去！

　　適時，在對街屋簷下也有個人頭一低轉身走進了他身後那家名叫「鴻記」的客棧，那是個身手輕捷的漢子！

　　不但門人傑沒看見這人，便是眼神銳利的白衣文士也只顧留意胡文虎等，而忽略了對街！

　　胡文虎等進了西院，這西院兩間廂房，正面一列四間上房，地方既寬敞又乾淨，的確很不錯！

　　剛坐定，店中夥計送來了茶水，那夥計放好了茶水，要走時，卻舉目環掃，陪著笑問了一句：「請問，諸位之中那位姓胡？」

　　胡文虎臉色微微一變，當即應道：「我姓胡，有什麼事兒？」

　　那夥計一哈腰，忙道：「胡爺，適才有位爺命我送來一封信……」

　　探懷摸出了一封信，雙手遞了過去！

　　胡文虎一臉狐疑，伸手接了過去拆開信封，抽出信來一看，臉色立變，把信揉一團，望著夥計道：「麻煩你去櫃上招呼一聲，我幾個有急事兒，馬上就走！」

　　那夥計一怔，猶自遲疑！

　　胡文虎眼一瞪，喝道：「快去！」

　　那夥計嚇得一抖索，未敢再有絲毫遲疑，忙應聲而去！

　　錢一貫跨前一步，急忙問道：「胡爺，怎麼回事兒！」

　　「沒什麼！」胡文虎淡淡說道：「咱們弄錯了，東院裏住著大批武林朋友……」

　　孟蘭君「唉呀！」一聲，嬌聲說道：「我當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呢，原來是為這？江湖上那兒碰不見武林人物？車上悶了這麼久，我可不願意……」

　　胡文虎冷然說道：「妳知道他們是誰，這是誰的令諭？」

　　孟蘭君花容一變，沒再說話。

　　錢一貫卻遲疑著問道：「胡爺，這封信是……」

　　胡文虎冷冷道：「這還用問麼？」

　　錢一貫一震，忙道：「那麼，胡爺，咱們走吧！」

　　胡文虎道：「是該走了，適才那窮酸打扮的傢伙已留意上了咱們，再不走只怕要走不掉了……」目光忽地一轉，道：「門大俠，那人你該認識，怎不向我打個招呼？」

　　門人傑呆了一呆，道：「你說誰？我沒看見？」

　　胡文虎道：「有沒有看見只有你門大俠自己明白，走吧！」

　　說著，他當先行出門去！

　　但甫出門，他便身形一震地站住了！

　　門人傑看得清楚，西院門已走進了四個人，那是西門霜、「八臂玉哪咤」常春英與兩名紫衣巡察！

　　錢一貫頭一低，忙向後退去！

　　他是該躲，西門霜見過他「任孔方」！

　　西門霜帶著常春英與兩名紫衣巡察直逼過來！

　　近前，西門霜美目一轉，開口說道：「怎麼，諸位剛來便要走？」

　　胡文虎不愧是刁滑的老江湖，忙含笑說道：「走一天的路，滴水粒米未進，出去吃飯去，姑娘是……」

　　西門霜道：「我是住在東院的客人，諸位之中有位姑娘像是我的朋友，所以我特地過來看一看！」

　　胡文虎笑道：「姑娘恐怕看錯人了，老朽這家人跟姑娘素昧平生……」

　　西門霜道：「諸位是一家人？」

　　胡文虎忙點頭說道：「正是，正是！」

　　西門霜淡淡一笑，道：「恐怕不是吧？」

　　胡文虎臉色微變，故作一怔，道：「姑娘這話……」

　　西門霜道：「據我所知，我那位朋友的家人中，並沒有諸位……」

　　胡文虎忙道：「老朽適才不是說了麼？姑娘是看錯了人……」

　　西門霜道：「不會吧，可否讓我再看看？」

　　胡文虎眉鋒微皺，尚未說話！

　　常春英突然說道：「你閣下擋在門口，難道屋裏的人怕人看麼？」

　　胡文虎臉色又一變，乾咳兩聲道：「不瞞諸位說，屋裏有老朽的內眷……」

　　西門霜道：「我也是個姑娘家！」

　　胡文虎看看善罷不了躲不過，雙眉一挑，道：「這位姑娘，彼此都是住店的，凡事講一個『理』字……」

　　西門霜道：「我以禮而來，看位朋友，這並不悖理！」

　　胡文虎道：「話是不錯，可是老朽這家人跟姑娘根本素昧平生……」

　　西門霜道：「你何妨閃開，讓我看看是不是？」

　　胡文虎搖頭說道：「這個老朽不能答應，姑娘無權……」

　　西門霜雙眉一揚，道：「你要不肯閃開，我只有自己進去了！」

　　胡文虎怒聲說道：「諸位講理不講理？這是個有王法的地方……」

　　常春英冷冷說道：「你要放明白點，鬧僵起來大家都不好看！」

　　胡文虎一驚怒態稍斂，方待再說！

　　西門霜美中忽閃異采，目光難以言喻，飛快地向屋中投過一瞥，忽然改變態度說道：「好吧，你不讓看也就算了……」

　　胡文虎神情一鬆，臉上掠過一片詫異！

　　西門霜接著說道：「不過我有個條件，留下『飛雲堡』的李姑娘，我不難為任何一人，馬上放你們其他人走路！」

　　胡文虎神情猛又一震，道：「姑娘，妳弄錯了，老朽這家人中……」

　　西門霜臉色一寒，道：「適可而止，見好就收，少跟我來這一套，肯與不肯隨你！」

　　胡文虎目光陰晴不定，略一遲疑之後，毅然點頭，道：「好吧，我承認李姑娘現在我身後，可是我要請教，你『天香教』要一個李姑娘幹什麼？」

　　西門霜道：「那是我的事，你不必過問！」

　　胡文虎陰陰一笑，道：「恐怕當日在『洞庭』『君山』奪去李滄如的，就是貴教，對麼？」

　　西門霜臉色一變，道：「不錯，我承認，怎麼樣？」

　　胡文虎笑道：「不怎麼樣，貴教前擄一個『琴劍書生』聞人美，後奪一個『飛雲堡』堡主李滄如，如今又要李姑娘，用心實在耐人尋味……」

　　西門霜雙眉方揚，胡文虎已然接著又說道：「貴教若要李姑娘，可以，但須拿一個人來交換！」

　　西門霜道：「你要誰？」

　　胡文虎笑了笑，道：「貴教二次擄去的那位假聞人美！」

　　西門霜微傳說道：「你要他幹什麼？」

　　胡文虎淡淡笑道：「那是我的事，姑娘最好也不要過問！」

　　西門霜臉色方寒，常春英突然笑道：「我想聽聽你是那路高人，敢對本教大姑娘這般說話！」

　　胡文虎看了他一眼，道：「江湖無名小卒，比不上你『八臂玉哪咤』！」

　　常春英「哦！」地一聲，揚眉笑道：「敢情你閣下認得常某人？」

　　胡文虎道：「昔年威震武林，縱橫江湖的『八臂玉哪咤』，今日『天香教』的總巡察，那個不知誰人不曉？」

　　常春英對這暗含譏諷的一句，表現得絲毫未在意，淡笑說道：「閣下既知道我常某人，那是最好不過，請自動交出『飛雲堡』的李姑娘，別等大姑娘下令動手！」

　　「動手？」胡文虎笑道：「敢情貴教打算動硬的？」

　　常春英道：「你明白就好！」

　　胡文虎冷冷一笑，道：「我不妨告訴諸位，李姑娘命門要穴上，如今正抵著一隻手掌，除了以那假聞人美來換外，任何人別想奪走她！」

　　常春英目中寒芒一閃，道：「怎麼，你想毀了李姑娘？」

　　胡文虎笑道：「你說對了，我得不到的，任何人也別想染指！」

　　常春英淡然一笑，道：「那麼，今夜你們這些人，一個也休想活著出去！」

　　「不然。」胡文虎搖頭笑道：「我還有一個人，足以使這位姑娘不敢有絲毫輕舉妄動！」

　　常春英「哦！」地一聲，道：「我倒要聽聽這人是誰？」

　　胡文虎道：「門人傑門大俠，總巡察諒必不陌生！」

　　常春英一怔，道：「怎麼，門大俠也……」

　　胡文虎道：「不錯，現在也在我身後屋內！」

　　常春英道：「我不信！」

　　舉步便待上前！

　　胡文虎一搖手，淡笑說道：「別過來，我自會讓你看看！」

　　常春英停步未動，胡文虎目光落在西門霜臉上：「姑娘怎毫不動容？」

　　西門霜微微一驚，旋即淡然說道：「因為我根本就不相信！」

　　胡文虎一笑說道：「好，那麼，讓二位都看看……」

　　身形往旁邊一閃，讓出了門口，道：「門大俠，請站出來一步！」

　　門人傑皺眉跨前一步，孟蘭君卻玉手相攜，嬌軀依偎地跟著也進了一步，而且是一副浪蕩模樣！

　　常春英目中方射詫異，西門霜已然淡淡說道：「你就是門大俠？」

　　門人傑點頭說道：「西門姑娘，是我！」

　　常春英吃了一驚，道：「果然是門大俠，門大俠怎會……」

　　胡文虎笑道：「只因為門大俠他喝了我一口茶！」

　　常春英目中暴射寒芒，直逼胡文虎，道：「你在茶中做了手腳？」

　　胡文虎笑道：「『八臂玉哪咤』不愧高明，一語中的！」

　　常春英眉宇間倏現殺機，道：「你究竟是誰？」

　　門人傑淡笑說道：「我來代他回答，他叫胡文虎，昔日『揚州第一樓』的主人，是那謀害聞人大俠的罪魁真兇的得力部屬！」

　　西門霜冷冷說道：「怪不得有一個賬房任孔方，還有一個紅歌伎曼曼姑娘！」

　　孟蘭君格格嬌笑說道：「姑娘，李姑娘都沒在意，妳也應該放大方點！」

　　西門霜嬌靨一紅，道：「我聽說妳跟任孔方都死了！」

　　「啊呀！」孟蘭君嬌媚作態道：「我剛說妳該大方點，妳怎麼就咒人哪？姑娘，咒死我一個沒有用，妳的情敵多著呢！」

　　西門霜嬌靨通紅，黛眉方揚。門人傑那裏已淡淡說道：「西門姑娘，何必跟這種人一般見識？」

　　西門霜倏斂威態，道：「多謝門大俠！」

　　「冤家！」孟蘭君橫了門人傑一眼，嗔聲說道：「人家都喜新厭舊，你怎麼戀舊忘新呢！」

　　西門霜又紅了嬌靨！

　　門人傑卻淡淡說道：「孟姑娘，人之初，性本善，莫忘了妳本是良家女兒！」

　　孟蘭君嬌靨一紅，隨即掠過一絲異樣色彩，道：「誰叫我一腳踩進泥沼裏，我又不是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一個殘花敗柳破身子，我怕什麼？」

　　話雖這麼說，但她那浪蕩之態已收斂不少！

　　門人傑道：「孟姑娘，人貴心淨，而不在一具臭皮囊！」

　　孟蘭君神情方動，胡文虎突然笑道：「門大俠，你想當頭棒喝，勸她回頭？來不及了！」

　　孟蘭君臉色一變，神色難以言喻，未說話！

　　門人傑道：「身在苦海之中，回頭有岸可登，放下手中屠刀，立地仍可成佛，只在悟不悟，沒有來不及之一說！」

　　胡文虎笑道：「那麼你門大俠就苦口婆心，渡她一渡吧！」

　　西門霜突然說道：「胡文虎，你準備把門大俠怎麼辦？」

　　胡文虎嘿嘿笑道：「我本預備把他押呈敝上，如今我改變了主意，先拿他做個護身符，然後用他跟這位李姑娘換一個聞人美，以二換一，貴教該很划得來！」

　　西門霜道：「我若不答應換，而要硬搶呢？」

　　胡文虎搖頭笑道：「我以為姑娘或捨得李姑娘，但絕捨不得門大俠！」

　　西門霜嬌靨飛紅，旋即冷冷說道：「你要明白，我跟門大俠不但毫無關連，而且是敵非友！」

　　胡文虎一擺手，道：「那麼，如今他二位就在眼前，你搶吧！」

　　西門霜話鋒忽轉，道：「我以為再有十個你，也奈何不了一個門大俠！」

　　胡文虎隱隱笑道：「姑娘莫非忘了？門大俠喝了我一口茶，如今已是連縛雞之力也沒有了，任何會武的人，只消一個指頭……」

　　嘿嘿一笑，住口不言！

　　西門霜嬌靨色變，目注門人傑，驚聲問道：「門大俠，真的？」

　　門人傑淡然點頭，道：「西門姑娘，半點不假，否則我豈會容他猖獗？」

　　西門霜默然不語！

　　胡文虎目光轉動，嘿嘿一笑，道：「姑娘，如何？」

　　西門霜雙眉一揚，道：「我不能做主，我得稟報教主，請示……」

　　胡文虎笑道：「姑娘最好勸貴上答應，如今我先請問一句，姑娘向貴上請示，一去一來，需要多久？」

　　西門霜沉吟了一下，道：「少則三天，多則五日！」

　　「那好！」胡文虎點頭說道：「我就候姑娘五天，倘到時貴上不答應換人，恐怕這一輩子姑娘就別想見這位門大俠了！」

　　西門霜美目中霜刃閃射，道：「我會盡心盡力勸教主答應換人，倘若你敢動門大俠及李雲紅姑娘毫髮，我會要你以十倍償還！」

　　胡文虎笑道：「姑娘，百個胡文虎也抵不過一個門大俠！」

　　西門霜臉色一變，倏又淡淡說道：「到時我何處尋你！」

　　胡文虎道：「姑娘盡可派貴教高手監視，我就在這西院候姑娘五日！」

　　西門霜雙眉一揚，毅然點頭：「好，你我一言為定！」

　　向著門人傑投過深深一瞥，轉身行了出去！

　　常春英帶著兩名紫衣巡察，舉步跟了上去！

　　望著西門霜等出了西院門，胡文虎嘴角浮現一絲詭異笑意：「這位姑娘真個多情……」

　　門人傑一旁淡淡說道：「你閣下弄錯了，正如她適才所說，我跟她毫無關連，而且是敵非友！」

　　胡文虎陰陰一笑，回身說道：「畢竟她為你門大俠而捨了李雲紅姑娘！」

　　門人傑道：「你錯了，她『天香教』要一個假『琴劍書生』何用？自然願意以一個無用之人換兩個有用之人！」

　　胡文虎道：「可是在我看來，那位假聞人美要比二位有用得多……」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我不信有這一說！」

　　胡文虎笑道：「信不信由你，等那位假聞人美一旦到了我手，你再看吧！」

　　鬥人傑道：「那是你的看法，在她看，以一個沒用的人換兩個有用的人，是天大的便宜，太以划得來！」

　　胡文虎道：「李姑娘對『天香教』或有用，你門大俠對『天香教』有什麼用？」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這是我的事，你閣下不必過問！」

　　胡文虎雙眉一揚，倏又陰陰一笑，沒有說話！

　　門人傑卻忽又說道：「這麼說，你閣下是不打算押我見貴上了？」

　　胡文虎點頭說道：「正是，有一個假聞人美，強過你門大俠多多！」

　　門人傑道：「這件事你做得了主麼？」

　　胡文虎道：「我若做不了主，就不會這麼做了！」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恐怕是貴上在適才那封信中，已對閣下有了高明指示吧！」

　　胡文虎臉色一變，旋又笑道：「門大俠不愧高明，不錯，敝上指示，能走脫則走脫，不能走脫則用此著，如今我已用上了！」

　　門人傑沉吟說道：「能走脫則走脫，可見我在貴上心中，還是頗有分量！」

　　胡文虎道：「當然，因為敝上始終懷疑你換去了聞人美，不過，最主要的，敝上還是希望能得到李姑娘！」

　　門人傑道：「既如此，貴上又為什麼要用我跟李姑娘換那位……」

　　胡文虎道：「那是不得已，同時敝上對那位假聞人美也懷疑。」

　　門人傑道：「懷疑他換走了聞人大俠？」

　　胡文虎點頭說道：「正是！」

　　門人傑笑道：「恐怕貴上還不知道，那位假『琴劍書生』，只是卓神君手下一名尋常高手，他那有那麼大神通……」

　　胡文虎道：「那是你不知道那假聞人美是誰？」

　　門人傑微愣說道：「難道不是卓神君手下高手？」

　　胡文虎詭異一笑，沒有說話！

　　顯然，他是不說！

　　門人傑卻皺眉沉吟，喃喃自語：「那又會是誰，那又會是誰……」

　　※※※

　　適時，在東院，那上房之中！

　　上房中，燭火高照，燈光通明！

　　幾把太師椅上，上首坐著那身穿古銅色衣衫的胖瘦兩名老人，與那黑衣少年梅冷！

　　下首那僅有的一張椅子上，則坐著西門霜！

　　「八臂玉哪咤」常春英，及八名黃衣護法全不在屋中！

　　只聽那胖老人說道：「老二，你看該怎麼辦？」

　　瘦老人神色永遠是那麼冷漠，道：「我以為咱們犯不著為一個不相干的後生……」

　　「誰說的？」黑衣少年梅冷突然說道：「瘦叔祖，他是梅冷的朋友！」

　　瘦老人冷冷掃了他一眼，道：「你擔心什麼，沒聽你霜姨說麼，他根本未中毒，功力猶在，他那是以詐對詐，想趁此擒那害聞人美之人，這麼一個心智高絕的後生，用得著你替他操心麼？」

　　黑衣少年梅冷說道：「您沒聽霜姨說，那姓胡的要換人麼？」

　　瘦老人道：「我聽見了，可是我不換！」

　　黑衣少年梅冷道：「可是那姓胡的……」

　　瘦老人兩眼一翻，冷冷說道：「那姓胡的他能把那後生如何？」

　　黑衣少年梅冷道：「他雖不能把門大俠如何，可是對那李姑娘……」

　　瘦老人搖頭說道：「你這小鬼頭怎麼從來不用腦筋？有那後生在，那姓胡的又能把李滄如那丫頭怎麼樣？」

　　黑衣少年梅冷呆了一呆，默然不語！

　　西門霜這時說道：「這麼說，瘦老是不打算換人了？」

　　瘦老人道：「這是我的意思，霜丫頭，妳看如何？」

　　西門霜沉吟了一下，道：「屬下也認為不該換！」

　　黑衣少年梅冷急道：「霜姨，怎麼您……」

　　「梅冷，你聽我說。」西門霜截口說道：「我有兩點不能換人的理由，第一，假如咱們把門大俠換了過來，他就失掉擒那罪魁真兇的機會了……」

　　話鋒微頓，接道：「第二，據咱們所知，那假『琴劍書生』只是卓空群手下一名尋常高手，毫無價值可言，而那姓胡的偏偏以兩個有用的人換他過去，足見那假『琴劍書生』對他們十分重要，而重要性之所在，該是他知道真『琴劍書生』的下落……」

　　瘦老人撫掌笑道：「不錯，不錯，霜丫頭，英雄所見略同！」

　　西門霜道：「瘦老誇獎……」

　　胖老人突然說道：「霜丫頭，咱們不換兩個，換一個總可以！」

　　西門霜道：「胖老是說換李姑娘？」

　　胖老人點頭說道：「正是！」

　　西門霜道：「屬下以為不妥！」

　　胖老人道：「怎麼不妥，妳說給我聽聽看！」

　　西門霜道：「換李姑娘而不換門大俠，難免那姓胡的會動疑……」

第十六章　玉女情

　　胖老人點了點頭。

　　西門霜接著說道：「換一個李姑娘過來對咱們來說，並不合算！」

　　胖老人道：「怎麼不合算？李滄如那丫頭對咱們大有用！」

　　西門霜道：「胖老，那假『琴劍書生』倘知道真『琴劍書生』的下落，對咱們的用處則較李姑娘更大，胖老以為然否？」

　　胖老人沉吟著點頭說道：「只不知那老兒是否真知道聞人美的下落！」

　　西門霜道：「屬下以為該有十之八九！」

　　胖老人猛然抬眼說道：「好在還有五天工夫，用信鴿飛報總教，讓他們問問那老兒，再請示教主定奪，這樣可免……」

　　瘦老人冷哼說道：「還飛報什麼總教，以我看乾脆下手硬奪……」

　　西門霜大驚，忙道：「瘦老，使不得！」

　　瘦老人兩眼微翻，道：「霜丫頭，怎麼使不得？」

　　西門霜道：「回瘦老，這樣一來就壞了門大俠的大事……」

　　瘦老人「哦！」地一聲，道：「那後生的事，對妳那麼重要麼？」

　　西門霜神情一震，嬌靨飛紅，道：「回瘦老，屬下是為本教著想！」

　　瘦老人道：「我倒要聽聽妳是怎麼個為本教著想法。」

　　西門霜道：「回瘦老，那老人指明非見著『琴劍書生』不交出秘笈！」

　　瘦老人點頭說道：「不錯，如何？」

　　西門霜道：「以屬下看，那老人與『琴劍書生』必有很深的關係……」

　　瘦老人道：「該是，怎麼樣？」

　　西門霜道：「便即咱們能找到『琴劍書生』送到他眼前，誰能證明聞人大俠確是他要見的人？聞人大俠又能跟他說些什麼？」

　　瘦老人道：「一個瘋子是難說出什麼來，以妳看呢？」

　　西門霜道：「咱們自該協助門大俠擒獲那罪魁真兇，取得解藥為聞人大俠治癒瘋病，到時一切自可……」

　　瘦老人道：「霜丫頭，妳別忘了，一旦那聞人美瘋病得癒，咱們就是傾全教之力也休想讓他到總教去了！」

　　西門霜呆了一呆，旋即說道：「至時屬下願說服門大俠幫這個忙！」

　　瘦老人道：「霜丫頭，真的？」

　　西門霜毅然點頭，道：「屬下怎敢欺瘦老！」

　　瘦老人道：「妳有把握？」

　　西門霜咬了咬貝齒，道：「瘦老，至時屬下如不能達成任務，願領教規！」

　　瘦老人目中異采一閃，道：「這就是妳為本教著想？」

　　西門霜道：「回瘦老，正是！」

　　瘦老人雙眉一軒，突然仰天大笑：「霜丫頭，少在我面前玩心眼兒，只此一次，下不為例，莫忘了我比妳多吃幾年飯，成全妳了！」

　　西門霜紅了嬌靨，垂下螓首，盈盈下拜：「謝瘦老恩典，屬下終生不忘！」

　　瘦老人笑聲斂住，一擺手，道：「別謝我，精衛啣石難填恨海，女媧重生難補情天，霜丫頭，一步之差能鑄無窮遺恨，但好自為之！」

　　西門霜嬌軀韻動，低著頭道：「瘦老明教，屬下自當長記心中！」

　　瘦老人又一擺手，道：「出去吧，照胖老的意思行事。」

　　西門霜方待告退。胖老人突然一搖頭，嘆道：「看來這年頭做好人非得點明不可！」

　　西門霜冰雪聰明，一點即透，紅泛耳根，連忙拜下：「屬下再謝胖老恩典！」

　　胖老人哈哈大笑，混身肉顫，擺手說道：「去吧，去吧！」

　　西門霜這才告退而去！

　　她這裏出了上房，剛把該交代的事交代完畢，身後走來了黑衣少年梅冷，他近前叫了聲：「霜姨！」

　　西門霜回身投注，道：「你怎麼也跟出來了？」

　　黑衣少年梅冷含笑說道：「有件事我想向霜姨請教個明白！」

　　西門霜眨動了一下美目，道：「什麼事，你說吧？」

　　黑衣少年梅冷道：「如今我有點糊塗，您究竟是為那一個？」

　　西門霜嬌靨微酡，道：「什麼為那一個？」

　　黑衣少年梅冷道：「您這是何必？我是問，您是為門大俠還是為聞人大俠！」

　　西門霜眉鋒微皺，道：「梅冷，你這一問讓我很難作答！」

　　黑衣少年梅冷微愣說道：「怎麼，莫非您對這兩位……」

　　西門霜紅著臉嗔道：「別胡說八道！」

　　黑衣少年梅冷道：「那麼您到底是……」

　　西門霜一搖頭，道：「不瞞你說，梅冷，我總覺得他兩位該是一個人！」

　　黑衣少年梅冷一怔，驚聲說道：「霜姨，您是說門大俠就是……」

　　西門霜又一搖螓首，道：「這是我的感覺，因為門大俠無論心性、所學，甚至於言談舉止無不神似聞人大俠，連身材，還有那雙手都像……」

　　黑衣少年梅冷倏然笑道：「可是，霜姨，臉不像！」

　　西門霜點頭說道：「是的，還有一個身罹瘋症，一個是常人！」

　　黑衣少年梅冷道：「霜姨，聞人大俠被害有多年了，他身罹舉世難醫的瘋症，也是天下皆知的事實，我看……」

　　西門霜搖頭說道：「我也知道不可能是一個人，無如不知怎地，我總覺得……」

　　黑衣少年梅冷道：「霜姨，您是否難以抉擇，難以取捨？」

　　西門霜道：「那也不是，我總覺得……」

　　黑衣少年梅冷道：「他兩位該是一個人！」

　　西門霜點頭說道：「是的，梅冷！」

　　黑衣少年梅冷道：「可是，霜姨，事實擺在眼前，他兩位不是一個人！」

　　西門霜微微點頭，道：「梅冷，我也知道！」

　　黑衣少年梅冷眉鋒微皺，道：「這麼說來，您還是難以抉擇，難以取捨！」

　　西門霜微微搖了搖頭，道：「也不是，梅冷！」

　　黑衣少年梅冷苦笑說道：「那麼您究竟是……」

　　西門霜道：「我總覺得……」

　　目光一凝，倏地改口說道：「梅冷，你為什麼突然問起我這個來？」

　　黑衣少年梅冷道：「霜姨，因為您讓我糊塗！」

　　西門霜微皺眉鋒，沉默了一下，道：「梅冷，可以不談這個麼？」

　　黑衣少年梅冷道：「我不敢勉強您，無如霜姨，您最關心、最疼也最了解梅冷，梅冷也最關心、最了解您，我不能看著您這麼下去，更不能看著您有一天陷入痛苦深淵……」

　　西門霜美目眨動，盡射驚駭，道：「梅冷，你的確長大了！」

　　黑衣少年梅冷淡淡笑道：「霜姨，人還有長不大的麼？」

　　西門霜沉吟了一下，忽挑雙眉，道：「梅冷，你如果一定要我如今抉擇，如今取捨，我只能這麼說，對門大俠，我相見恨晚！」

　　黑衣少年如釋重負，長呼了一口大氣，道：「霜姨，我也只有一句話……」

　　西門霜道：「說，梅冷！」

　　黑衣少年梅冷道：「我為門大俠叫屈！」

　　西門霜神情一震，道：「梅冷，那是你！」

　　「是的，霜姨。」黑衣少年梅冷揚眉說道：「我只在『揚州第一樓』上見過聞人大俠一面，撇開他那瘋症不談，除了他長得俊美絕倫外，我不覺得他比門大俠強！」

　　西門霜道：「梅冷，那是你的看法！」

　　黑衣少年梅冷道：「恨只恨我不是個女兒身，否則我必取門大俠而捨……」

　　西門霜臉上的表情難以言喻，道：「梅冷，別說傻話了，你知道，這不是別的事，是不能隨便改變的，尤其是霜姨，你該知道霜姨是……」

　　黑衣少年梅冷截口說道：「是的，霜姨，我知道，您是位令人敬佩，也令人傾慕的巾幗奇英，武林奇女，您由來孤傲高潔，除了對梅冷外，對其他男人親同草芥，向不假辭色，所以人家背地裏叫您『冰美人』，可是您一旦動了情懷，那就是海枯石爛也改變不了您……」

　　西門霜道：「梅冷，你知道，我並不是因為『琴劍書生』當世美男第一，而是因為他的心性、作為、所學，另外還有一種說不出是什麼的東西，後者佔的分量絕大，所以別說他身罹瘋症，就是他四肢殘缺，面目全非，我也仍是……」

　　嬌靨一紅，住口不言！

　　黑衣少年梅冷道：「所以我說您令人敬佩……」

　　忽改喃喃自語，道：「怎麼說也該讓他知道一下……」

　　西門霜眨動著美目，道：「梅冷，你說什麼？」

　　黑衣少年梅冷「哦！」地一聲，忙道：「我沒說什麼，霜姨，說來說去都怪我娘……」

　　西門霜微愣說道：「梅冷，你怪教主怎地？」

　　黑衣少年哼了一聲，道：「咱們在梅谷男耕作，女織布，清靜安寧，與世無爭，簡直像世外桃源，就這麼下去該多好？偏偏她老人家近年來靜極思動，一奪人家秘笈，二擄聞人大俠，想什麼稱霸宇內，一統武林，如今可好，一事無成卻弄得聞人大俠下落不明，武林人心惶惶，動輒血風腥雨……」

　　西門霜揚了揚眉，道：「梅冷，這是教主的決策，你不該……」

　　黑衣少年梅冷道：「霜姨，難道您也贊成她老人家這麼做！」

　　西門霜淡淡說道：「梅冷，教主雖待我情同姐妹，但到底我是個下屬！」

　　黑衣少年梅冷道：「下屬，下屬，我最討厭聽這兩個字，您可看得見，我娘雖貴為一教之尊，座上一呼，座下百喏，雄據武林，稱霸一方，可是又如何？她連我這個兒子也不要了……」

　　西門霜忙輕叱說道：「梅冷，不許胡說！」

　　「霜姨，」黑衣少年梅冷揚眉說道：「我是胡說麼？您該看得見，她何曾關心過我，疼過我？以前我一個月還能進『雪宮』幾次，近年來根本就不許我進『雪宮』，就是進去也見不著她，我明顯地感覺到，她跟我疏遠了，越來越遠，越來越生疏，母子之間的親情，也越來越淡，有時候想想，我寧願她不是教主，我也不是什麼少教主，像尋常人家兒子，由小至大一直在母愛中……」

　　西門霜道：「梅冷，我沒有想到你會想到這麼多，你知道，梅冷，教主她不是世俗女子，而是個雄才大略愧煞鬚眉的女中丈夫……」

　　黑衣少年梅冷道：「我知道，霜姨，可是古來愧煞鬚眉的奇女子多得很，我就沒有聽說過有一個不顧親生兒女的！」

　　西門霜一低，旋即說道：「梅冷，你錯怪教主了，你知道我為什麼老跟你在一起麼，那是因為教主自知無暇，命我代她多照顧你……」

　　黑衣少年梅冷忽地笑了，道：「霜姨，說句話您別生氣，母愛不是任何人任何事所能代替，所能彌填的，您又何必拿這話哄我？」

　　西門霜一怔，旋即柔婉說道：「梅冷，你也不怕傷霜姨的心？」

　　黑衣少年梅冷道：「霜姨，您永不會生梅冷的氣，您也知道梅冷說的是正理。」

　　西門霜輕輕一嘆說道：「梅冷，不談這些了，你知道，有些事我是不便說什麼的！」

　　黑衣少年梅冷道：「您不用說，霜姨，只要您明白就行！」

　　西門霜皓腕一伸，抓住了他，道：「走，天色不早了，你該回屋去了！」

　　黑衣少年梅冷未再說話，任西門霜拉著進了西屋。

　　※※※

　　夜，三更──

　　萬籟俱寂，客棧東、西兩個大院中一片黝黑！

　　驀地裏，一條瘦高黑影劃空，鬼魅一般地直闖西院，那是個身形瘦高、目光森冷的黑衣蒙面人！

　　然而，他甫近西院，兩條黃影悄無聲息地由他前方兩處暗隅中掠出，一起射落在西院門前，攔住去路！

　　那是「天香教」的兩名黃衣護法，四道犀利目光直逼黑衣蒙面人！

　　瘦高黑衣蒙面人毫無驚態，身形微頓，冰冷低低吟道：「國色傲天下……」

　　兩名黃衣護法一怔，居左那名隨即低吟：「天香壓塵寰，閣下是……」

　　瘦高黑衣蒙面人冷然翻腕，手中平托一物，在兩名黃衣護法面前一晃收回，兩名黃衣護法神情立震：「原來是黑……」

　　瘦高黑衣蒙面人冷然說道：「閃開！」

　　兩名黃衣護法一起躬身應是，倒側閃往兩旁！

　　瘦高黑衣蒙面人身形飄起，一閃射入西院！

　　兩名黃衣護法互覷一眼，一名退入暗隅，另一名閃身撲向東院，身法之快令人咋舌！

　　瘦高黑衣蒙面人進了西院，身形忽折，沿著西院牆直撲向一株合圍大樹下，那合圍大樹下，垂手站著一人，正是那胡文虎，他一見瘦高黑衣蒙面人到，立即躬下身形：「見過左爺！」

　　瘦高黑衣蒙面人冷然擺手，道：「主人命我來看看，事諧了麼？」

　　胡文虎忙道：「回左爺，『天香教』三五天後才有答覆！」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為什麼要等三五天後？」

　　胡文虎道：「據那西門霜說，須請示他們教主！」

　　瘦高黑衣蒙面人「嗯！」了一聲，點頭說道：「主人命我傳話，無論如何一定得換成，必要時擄他那少教主，以為交換那假聞人美的人質！」

　　胡文虎忙道：「屬下遵命，只是左爺，他們高手頗多……」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這個主人知道，到時用不上你！」

　　胡文虎神情一鬆，道：「謝左爺……」

　　瘦高黑衣蒙面人一擺手，道：「主人命我問你，那門人傑當真功力已失了麼？」

　　胡文虎忙道：「請左爺回稟主人，絕錯不了，否則他豈肯……。」

　　瘦高黑衣蒙面人冷哼一聲，道：「主人懷疑他施詐！」

　　胡文虎一怔，道：「施詐？」

　　瘦高黑衣蒙面人冰冷說道：「你還不明白麼？」

　　胡文虎機伶一顫，忙道：「屬下明白了，但屬下敢以性命擔保……」

　　瘦高黑衣蒙面人截口說道：「既然是真那最好不過，主人命我下令，在換人之前，再施手腳，讓『天香教』落個空，你明白麼？」

　　胡文虎忙道：「屬下明白，屬下遵命！」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我走了，西院周圍遍佈『天香教』高手，你要小心了！」

　　胡文虎道：「屬下省得，屬下恭送左爺！」

　　瘦高黑衣蒙面人冷然擺手，騰身而起，破空射去！

　　胡文虎隨即身形一閃，也溜回了上房中！

　　瘦高黑衣蒙面人身形騰起半空，但半空中身形忽折，電一般地射落「天香教」所居那東院中。

　　※※※

　　在東院上房之後，有片小小空地，如今在這夜色中，空地上，並背站立著那胖瘦兩名老人！

　　瘦高黑衣蒙面人直落胖瘦二老人前，落地躬下身去：「黑侍見過二老！」

　　胖老人一擺手，道：「少禮，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回胖老，屬下有要事面稟二老，請二老火速稟報教主！」

　　胖老人道：「你說！」

　　瘦高黑衣蒙面人應聲說道：「西院方面的人有意以門人傑及李雲紅換……」

　　胖老人道：「這個我知道了，已飛報教主請示定奪！」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請二老再報教主絕不可換人！」

　　胖老人道：「怎麼說！」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據卓空群說，那人是聞人美好友『千面獨行客』令狐奇，唯有他才知道聞人美的下落！」

　　胖老人「哦！」地一聲，道：「那人會是令狐奇？」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回胖老，正是！」

　　胖老人道：「那他怎麼說是卓空群的……」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他唯恐人向他逼問聞人美下落，自是不肯承認！」

　　胖老人點頭說道：「原來如此，我知道了，還有事麼？」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稟胖老，倘換人不成，西院人背後那位主人，有可能劫擄少主以為交換人質，請胖老……」

　　胖老人目中寒芒一閃，道：「我倒要看看誰敢動梅冷……」

　　目光忽地一凝，道：「你怎會成了卓空群身邊人？」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回胖老，屬下是奉命潛伏！」

　　胖老人雙眉一軒道：「這麼說卓空群就是害聞人美之人？」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回胖老，不是，害聞人美的另有其人！」

　　胖老人威態一斂，道：「我說嘛，他跟聞人美是情同手足的好朋友，怎會害聞人美？你知道那害聞人美之人是誰？」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回胖老，屬下只知另有其人，卻不知其人是誰！」

　　瘦老人突然冷哼說道：「你敢欺我倆？」

　　瘦高黑衣蒙面人一震躬身，道：「回瘦老，屬下不敢！」

　　瘦老人道：「諒你也不敢，那麼說是誰？」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瘦老明鑒，屬下實在不知道！」

　　瘦老人勃然色變，雙目方睜，胖老人已然抬手說道：「老二，別不講理，他若知道他敢不說？」

　　瘦老人威態稍斂，冷哼說道：「那麼你潛伏卓空群身邊用意何在？」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回瘦老，教主吩咐過，屬下不敢輕洩！」

　　瘦老人臉色又變，道：「你是拿教主壓我！」

　　瘦高黑衣蒙面人忙道：「回瘦老，屬下不敢！」

　　瘦老人道：「難道說我老兄弟倆，尚不夠資格與聞機密？」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回瘦老，那倒不是……」

　　瘦老人道：「那你為什麼不肯說！」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屬下奉教主令諭……」

　　瘦老人威態倏盛，胖老人卻適時又抬了手，道：「老二，既是教主吩咐，你何必跟他為難？異日返回總教後，咱倆當面問問教主不就行了麼？」

　　瘦老人冷哼一聲，未再說話。胖老人向著瘦高黑衣蒙面人擺手說道：「要沒有別的事，你就走吧！」

　　瘦高黑衣蒙面人哈腰說道：「屬下還有一句話奉知二老，屬下潛伏在卓空群身邊事，請別讓少主及西門霜知道，否則……」

　　瘦老人冷然說道：「為什麼？」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以屬下看，西門霜跟門人傑之間似乎有點……」

　　倏地改口說道：「屬下怕她告訴門人傑，壞了教主大事！」

　　瘦老人道：「你眼力不錯，那麼為什麼少主也不能知道？」

　　瘦高黑衣蒙面人道：「少主一向跟西門霜……」

　　胖老人忽地擺手說道：「我明白了，你走吧！」

　　瘦高黑衣蒙面人應聲騰起，飛躬不見！

　　望著那飛射而去的瘦高黑衣蒙面人身影，瘦老人冷哼說道：「他眼中還有咱老兄弟倆麼？」

　　胖老人道：「老二，這怪不得他，他是奉命行事！」

　　瘦老人道：「便是她眼中也沒有你我這兩個師叔了！」

　　胖老人那胖臉上掠過一絲異樣神色，笑了笑，道：「算了，老二，何必跟她生氣？她一個女人家統領這麼大一個『天香教』已經很不容易了，只要她是為了『天香教』，管她怎麼做呢？咱倆又能跟她多久呢？」

　　瘦老人搖頭說道：「話不是這麼說，我總覺得她近年來變了不少！」

　　胖老人道：「有什麼好變的？我倒沒覺得……」

　　瘦老人冷哼說道：「她有沒有變，只怕你比我還清楚！」

　　胖老人臉色一變，旋即擺手笑道：「不談了，回去睡覺去！」

　　他轉身要走，眼前掠來了兩個人，是西門霜與黑衣少年梅冷，胖老人「咦！」地一聲，道：「你兩個來幹什麼？」

　　黑衣少年梅冷道：「來看看剛才來的是誰？」

　　胖老人道：「你來晚了，他已經走了，回去睡覺去吧！」

　　說著，他又要走！

　　黑衣少年梅冷攔住路未動，眨動著星目，道：「我知道他走了，我是問他是誰？」

　　胖老人道：「黑侍，夠了麼？」

　　「黑侍？」黑衣少年梅冷叫了一聲，道：「他來幹什麼？」

　　胖老人道：「他來稟報我別換人！」

　　黑衣少年梅冷道：「為什麼？」

　　胖老人眉鋒一皺，道：「你這小鬼頭，怎麼打破沙鍋問到底？」

　　黑衣少年梅冷道：「您要不願說那就算了！」

　　轉身說道：「霜姨，咱們走！」

　　拉著西門霜要走！

　　胖瘦二老人站在那兒未動，也未說話！

　　黑衣少年梅冷霍地轉了回來，道：「胖叔祖，您說不說！」

　　胖老人哈哈笑道：「小鬼頭，你不是要走麼？怎麼不走呀？由小看你長大，你才吃幾年飯！敢在你胖叔祖面前玩心眼兒……」

　　笑聲一斂，接道：「聽清楚了，黑侍說，那假聞人美是聞人美的至交好友『千面獨行客』令狐奇，唯有他才知道聞人美的下落，要是把他交給西院那些人，咱們一輩子也別想找到聞人美了，明白了麼！」

　　黑衣少年梅冷紅著臉道：「明白了！」

　　西門霜卻瞪大了一雙美目，道：「胖老，那假聞人大俠會是令狐奇？」

　　胖老人道：「誰知道，是黑侍說的！」

　　西門霜道：「黑老怎麼會知道？」

　　胖老人搖頭說道：「那誰知道，反正是他說的，該不會錯！」

　　西門霜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瘦老人卻道：「丫頭，妳要留點神，凡事別做得太明顯了，黑侍已經看穿了妳的心意，他要是在教主面前……」

　　西門霜嬌靨一紅，神情一震，道：「多謝胖……」

　　黑衣少年梅冷目中倏現煞威，道：「他敢，我活劈了他！」

　　胖老人眉鋒一皺道：「小鬼頭好重的煞氣，用不著你這樣，有我兩個老的在，不會讓人動你的霜姨的，去，去，回屋去！」

　　西門霜忙再稱謝，拉著黑衣少年梅冷，施禮而去！

　　望著那兩位，胖老人搖頭說道：「老二，我看衝著這小鬼頭，咱們也得成全這丫頭！」

　　瘦老人道：「梅谷這麼多丫頭，數她惹人憐愛！」

　　話落，二人互覷一笑，飛閃不見！

　　※※※

　　院子裏，西門霜拉著黑衣少年梅冷，默默地走著！

　　西門霜皺著黛眉，似有滿腹的心事！

　　黑衣少年梅冷，卻幾度口齒動，欲言又止！

　　終於他忍不住了突然說道：「霜姨，您別這樣好不？再這樣我就要哭了！」

　　西門霜抬眼笑了，但笑得有點勉強，道：「我怎麼了？」

　　黑衣少年梅冷道：「霜姨，您何必瞞我？您放心，一切自有梅冷……」

　　西門霜緊了緊抓在梅冷臂上那隻玉手，道：「謝謝你，梅冷！」

　　說話間已到了西屋前，西門霜鬆了玉手。

　　黑衣少年梅冷卻忙道：「霜姨，要我進去陪您聊聊麼？」

　　西門霜微搖螓首，強笑說道：「謝謝你，梅冷，天不早了，我想睡了，你也該睡了！」

　　黑衣少年梅冷道：「霜姨那麼我回屋去了，您可不許不睡！」

　　這是最真誠的關切！

　　西門霜美目一紅，笑道：「傻梅冷，我不睡幹什麼？難道枯坐等天明？放心，霜姨進屋後倒頭便睡，躺下就睡行麼？」

　　黑衣少年梅冷笑了，點點頭，轉身行去！

　　一直望著梅冷進了上房，西門霜抬起那微微顫抖的玉手抹去嬌靨上的淚漬，轉身踏上畫廊推開了門！

　　屋裏，沒點燈，黑黝黝的，但是她那超人目光卻隱約看在一個頎長黑影站在屋裏，她一驚便待喝問！

　　那黑影已先開了口：「西門姑娘，我先告個罪！」

　　西門霜心中一跳，忍住了到了香脣邊的喝問，嬌軀一閃進屋，隨手關上了兩扇屋門：「是門大俠？」

　　那黑影道：「姑娘，正是門人傑！」

　　西門霜黑暗中臉直發熱，道：「門大俠，容我先點上燈！」

　　門人傑道：「姑娘請！」

　　燈光一閃，西門霜已點上了桌上孤燈！

　　門人傑就站在桌旁，適時瀟灑一禮，含笑說道：「西門姑娘，我自知唐突孟浪，無如……」

　　西門霜輕抬皓腕，擺了玉手，微笑說道：「我知道，門大俠必然不得已，請坐下談！」

　　門人傑稱謝坐下，坐定，西門霜首先說道：「在東院若非門大俠及時傳音阻攔，西門霜險些壞了門大俠的大事……」

　　門人傑忙道：「好說，這些人個個奸滑，我不得不如此……」

　　西門霜道：「的確，眼前換人事便是一例。」

　　門人傑道：「就因為這，我恐怕沒辦法見著那罪魁真兇了！」

　　「不！」西門霜搖頭說道：「門大俠仍有機會擒那罪魁真兇，因為敝教不預備換人！」

　　門人傑「哦！」地一聲，訝然說道：「那為什麼？」

　　西門霜遲疑了一下道：「不瞞門大俠，因為那位假聞人大俠是由聞人大俠的好友『千面獨行客』令狐奇裝扮的，唯有……」

　　門人傑一震脫口說道：「貴教已經知道了……」

　　西門霜目光一凝，道：「怎麼，莫非門大俠早就知道……」

　　門人傑一驚忙道：「不，我是剛聽那胡文虎說的！」

　　西門霜點了頭，目光卻仍凝注著門人傑！

　　門人傑有點不安，忙改了話題：「貴教所以不願換人，是因為……」

　　西門霜道：「門大俠該想得到，令狐奇很有可能知道聞人大俠的下落！」

　　門人傑點頭說道：「不錯，他該知道，他該知道……」

　　西門霜忽一笑說道：「我還沒有請教，門大俠俠駕突降是……」

　　「不敢！」門人傑雙眉微揚，道：「有件事，我想就教於西門姑娘……」

　　「不敢當！」西門霜道：「門大俠請只管問，我知無不言！」

　　門人傑道：「我先謝謝西門姑娘……」

　　一頓，接道：「適才有個瘦高黑衣蒙面人，輕易地通過貴教高手進入西院，在西院對胡文虎有所交代後又轉來東院，不知姑娘知不知道這件事……」

　　西門霜淡淡笑道：「門大俠何明知故問？」

　　門人傑有點窘迫地道：「我想請教姑娘，他是貴教何人？」

　　西門霜未答，反問道：「門大俠可曾跟著他進入東院？」

　　門人傑道：「不瞞姑娘，我是跟著他進入東院！」

　　西門霜道：「門大俠可曾看見他跟敝教二老說話？」

　　門人傑點頭說道：「看見了！」

　　西門霜道：「可曾聽見談話？」

　　門人傑微一搖頭，道：「貴教二老功力通玄，門人傑未敢站得太近，故而只能隱隱約約地聽見幾句，連這幾句也未聽真切！」

　　西門霜嫣然一笑，道：「那是門大俠過謙，以我看就是二老聯手，也難是門大俠的對手！」

　　門人傑道：「那是姑娘看重門人傑！」

　　西門霜美目一轉，道：「門大俠當真沒有聽見他三位的談話？」

　　門人傑：「當真沒有聽見他三位的談話！」

　　門人傑道：「我剛才說過……」

　　西門霜截口說道：「那麼我告訴門大俠，他是敝教教主座下黑白二侍中的黑侍！」

　　門人傑雙眉微揚，道：「他是貴教教主的黑侍，又是那謀害聞人大俠的罪魁真兇的得力部屬，對這關係，姑娘將何以教我？」

　　西門霜心頭一震，道：「門大俠是懷疑敝教教主……」

　　門人傑道：「門人傑不敢，但姑娘明智，請想想看，貴教教主是否令人懷疑？」

　　西門霜決然說道：「我不否認，但我敢以性命擔保，敝教教主絕不會……」

　　門人傑截口說道：「姑娘可記得有人放火焚卓府一事？」

　　西門霜點頭說道：「西門霜自然記得！」

　　門人傑道：「而適時貴教教主恰好擄走了令狐奇！」

　　西門霜心頭又復一震，道：「門大俠是懷疑，連那火也是敝教教主放的？」

　　門人傑道：「姑娘請想想看，貴教教主是否令人懷疑，而綜此以上兩點，西門姑娘又要我怎麼想？」

　　西門霜神情震動，默然不語，半晌始道：「門大俠，我還是那句話，敝教教主令人懷疑是不錯，但西門霜仍願以性命擔保，敝教教主絕不會是那謀害聞人大俠之人，也絕不會放火焚燒卓府！」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西門姑娘那麼有把握麼？」

　　西門霜道：「西門霜跟隨教主多年，深知教主是個怎麼樣的人，她可以說是舉世難覓其二的絕代紅粉，巾幗奇英……」

　　門人傑點頭說道：「這我倒相信，否則何以領袖『天香教』？再看看貴教中的諸位，除那黑侍頗類邪惡外，都該是英豪俠義！」

　　西門霜道：「那門大俠就該相信……」

　　門人傑道：「姑娘，擺在眼前的這兩件事如何解釋？」

　　西門霜道：「我可以這麼說，門大俠該知道，敝教正竭盡心力找尋聞人大俠，請他往敝教『梅谷』走一趟……」

　　門人傑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

　　西門霜道：「既如此，敝教教主又豈會害聞人大俠於前，復又找尋聞人大俠，請他上敝教『梅谷』於後？」

　　門人傑淡淡說道：「西門姑娘，恕我直言，我還不知道貴教所以要劫擄聞人大俠之真正用意何在！」

　　西門霜道：「門大俠是認為敝教有甚惡意？」

　　「不敢！」門人傑道：「不過，假如貴教劫擄聞人大俠之用意不良，那就足證……」

　　西門霜道：「門大俠，敝教請聞人大俠上『梅谷』之用意，只在請聞人大俠幫敝教一個大忙，絲毫沒有惡意！」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聞人大俠身罹瘋症，神智不清，如同廢人，他能幫貴教什麼大忙。」

　　西門霜道：「門大俠，這屬於敝教機密，恕我不能洩露！」

　　門人傑淡淡笑道：「那我就不敢相信貴教劫擄聞人大俠毫無惡意！」

　　西門霜雙眉微揚，倏又淡淡說道：「信不信全憑門大俠，西門霜問心無愧！」

　　門人傑道：「既然西門姑娘不便說，那就算了，可是我根據諸多事情的推測，貴教那位教主，實在可疑！」

　　西門霜愣然說道：「諸多事實？」

　　門人傑道：「不錯，諸多事實，撇開適才所談兩點不談，聽貴教那位黑侍說，貴教那位教主有席捲天下，稱尊宇內之心，任何人，凡具此野心者，必先除去兩大障礙，聞人大俠與卓神君，然後得逐一收服東西兩堡、南北四寨，而事實上，貴教教主已有謀害聞人大俠之嫌疑，如今又派人潛伏卓神君身邊，更劫擄了『飛雲堡』堡主李滄如……」

　　西門霜嫣然一笑，道：「這麼說，門大俠適才對敝教二老與黑侍的談話，聽的十分真切，也已悉入耳中了？」

　　門人傑呆了一呆，頗為窘迫地道：「事實如此，我不敢再否認！」

　　西門霜笑了笑，道：「既如此，敝教又何必跟西院的那些人為敵，又為什麼從『藏龍寨』唐凌波手中救出李滄如？」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姑娘，請恕我直言，前者，那有可能在掩人耳目，後者，那似乎是左手交右手的做法！」

　　西門霜雙眉微揚，道：「看來我就是說破了嘴，門大俠也不會相信了？」

　　門人傑道：「那倒不敢，只是，我懷疑姑娘又對貴教主知道多少？」

　　西門霜道：「門大俠，我剛說過，我跟隨教主多年……」

　　門人傑道：「事實上，姑娘自己該明白，貴教那位黑侍潛伏在卓神君身邊事，貴教主就曾交代不讓姑娘知道！」

　　西門霜道：「這個我知道，但那是因為我……」

　　嬌靨一紅，住口不言！

　　「還有！」門人傑未留意西門霜那異樣神色，接著又道：「貴教教主親自擄去另一位假聞人大俠事，姑娘事先顯然也不知道……」

　　西門霜道：「門大俠怎知我不知道？」

　　門人傑淡淡笑道：「很簡單，姑娘如事先知道，就不會有貴教派出高手，二次向卓神君要那位真聞人大俠的事了！」

　　西門霜楞了一下，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還有，姑娘。」門人傑又道：「貴教自『藏龍寨』奪去李滄如一事，我敢說姑娘事先也不知道！」

　　西門霜道：「門大俠，怎見得？」

　　門人傑淡笑道：「那要問姑娘自己了！」

　　西門霜臉色微微一變，沒有說話！

　　「姑娘，更重要的是……」門人傑接著又道：「貴教那位少主的赤子心聲……姑娘明明知道貴教那位教主近年來變了很多，卻不得不為她掩飾！」

　　西門霜一震，急道：「梅冷的話，門大俠也聽見了？」

　　門人傑道：「不多，只聽見了一部分！」

　　一部分？天曉得，西門霜冰雪聰明，焉得不明白？剎時她紅了嬌靨，倏垂螓首，再也抬不起來！

　　門人傑雙目之中忽現異采，但那異采在他雙目之中停留得太短暫了，轉眼間又歸於黯淡，道：「西門姑娘，綜此以上多點，以姑娘之明智，是否覺得……」

　　西門霜猛抬螓首，嬌靨上猶帶三分紅暈，揚眉說道：「無論怎麼說，西門霜絕不以為教主會是那種人！」

　　門人傑道：「西門姑娘既不以為然，我不敢相強，不過……」

　　西門霜截口說道：「門大俠為什麼不懷疑卓空群！」

　　門人傑道：「姑娘，我為什麼要懷疑卓神君，又什麼理由懷疑卓神君？」

　　西門霜道：「他也是卓空群的人，更先去過西院……」

　　門人傑淡淡說道：「這，貴教那位黑侍會說害聞人大俠的，不是卓神君而是另有其人，至於其人是誰，他推說不知道，姑娘如若不信，可以去問問貴教二老，再說，那位黑侍原是貴教主的人，更何況卓神君與聞人大俠是情同手足的好朋友，卓神君又是舉世皆知的英傑奇豪？」

　　西門霜呆了一呆，旋即揚了眉，道：「這麼說，門大俠是認定敝教教主是那……」

　　門人傑道：「未得確切證據之前，門人傑尚不敢空口指人，不過，姑娘該知道，根據諸多事實，貴教那位教主涉嫌最大！」

　　西門霜臉色微顯蒼白，道：「那麼，門大俠打算怎麼辦？」

　　門人傑決然說道：「姑娘，聞人大俠對我有大恩，他的被害，我不能坐視，還有那意圖席捲天下稱尊宇內的事，我也不能不管！」

　　西門霜嬌軀微顫，道：「這麼說，從即刻起，彼此已是敵非友了？」

　　門人傑搖頭說道：「不，姑娘，門人傑但找罪魁真兇，絕不跟其他人為敵！」

　　西門霜啞聲說道：「門大俠，西門霜是『天香教』人，也是敝教主的部屬！」

　　門人傑眉鋒微皺道：「姑娘，假如說貴教主真是這麼個人，姑娘也……」

　　西門霜道：「敝教主絕不會是那種人！」

　　門人傑道：「姑娘，我是說萬一！」

　　西門霜道：「門大俠，以這種事對敝教主，沒有萬一那一說！」

　　門人傑搖頭一嘆，道：「看來她是深得姑娘之心，姑娘，我只有一句話，不管貴教其他人對我如何，我絕不跟他們為敵！」

　　西門霜道：「多謝門大俠，然而西門霜只有為主盡忠！」

　　門人傑道：「那麼，姑娘，我告辭了！」

　　隨即站了起來！

　　西門霜跟著站起，道：「門大俠今夜來此是客，錯過今夜莫怪西門霜要視門大俠為敵了，如門大俠有不利敝教之舉動……」

　　門人傑道：「姑娘為主，我不便說些什麼，不過我總覺得姑娘不該跟我為敵，我奉告一句，姑娘請只管下手，我但求自保，絕不傷人！」

　　言畢，他拱起了手！

　　然而他手方拱起，一個清朗話聲自屋外響起：「門大俠請留一步，霜姨，我可以進來麼？」

　　是黑衣少年梅冷！

　　門人傑雙眉一揚，放下了手，道：「少俠，門人傑遵命！」

　　西門霜淡淡說道：「梅冷，門未拴，你進來吧！」

　　只聽屋外梅冷應了一聲，緊接著他推門而入，他臉色顯得有點蒼白，高挑著一雙劍眉，進門便要說！

　　西門霜卻已然搶了先：「梅冷，你怎麼還沒有睡？」

　　黑衣少年梅冷道：「霜姨不也沒睡麼？」

　　西門霜道：「我有客人！」

　　黑衣少年梅冷道：「我不放心，出來看看，卻見霜姨點著燈……」

　　轉望門人傑，接道：「門大俠，恕我竊聽多時！」

　　「豈敢！」門人傑道：「門人傑身受聞人大俠大恩，也忝為武林一份，不得已之處，也請少俠體諒一二！」

　　黑衣少年梅冷道：「我承認門大俠所說是理，但我絕不以為家母會是謀害聞人大俠之人，更願以性命擔保……」

　　門人傑道：「少俠，門人傑如今不過要著手偵查……」

　　黑衣少年梅冷道：「門大俠難道信不過我？」

　　門人傑道：「那倒不是，只是少俠也知道我所說是理，既如此，站在我的立場上，我怎能不聞不問？」

　　黑衣少年梅冷道：「可是站在我的立場上，我不能讓門大俠對家母有任何不利之舉動，怎麼說我是她的兒子！」

　　門人傑道：「少俠，彼此各有立場，少俠也該聽見適才我對西門姑娘說了，我絕不跟其他任何一人為敵！」

　　黑衣少年梅冷道：「門大俠也該知道，家母是一教之主，任何人跟家母為敵，那就等於跟整個『天香教』為敵！」

　　門人傑點頭說道：「這是理，少俠，諸位請儘管向我下手，但我絕不傷人！」

　　黑衣少年梅冷身形倏顫，道：「既如此……」

　　門人傑目中寒芒飛閃，笑道：「貴教高手已把這間屋子圍上了？」

　　黑衣少年梅冷搖頭說道：「門大俠請放心，沒人發現門大俠……」

　　門人傑淡然笑道：「他們諸位是跟著少俠來的！」

　　黑衣少年梅冷雙眉倏揚，轉望屋外喝問道：「誰在外面？」

　　只聽一個冰冷話聲在外面響起：「梅冷，是我跟你胖叔祖，叫那後生出來！」

　　西門霜臉色一變，道：「是二老！」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少俠，請帶我出去！」

　　黑衣少年梅冷略一遲疑，倏地擺手說道：「門大俠，請！」

　　門人傑謙遜一句，瀟灑行了出去！

　　出了屋，只見胖瘦二老人並肩立在院中，身後是黃衣八護法，身左後是「八臂玉哪吒」常春英！

　　胖老人倒還好，瘦老人則是一臉凜人的寒冷！

　　門人傑走下院中便舉手一拱，含笑說道：「見過二位前輩！」

　　胖老人淡淡說道：「後生，彼此是敵非友，不必多禮！」

　　瘦老人則目光凝注，森冷說道：「你就是門人傑？」

　　門人傑道：「是的，前輩，我就是門人傑！」

　　瘦老人老眼雙翻，道：「你要跟敝教教主為敵？」

　　門人傑道：「那還沒一定，前輩！」

　　瘦老人怒聲說道：「剛才你是怎麼說的？如今怎不敢承認？」

　　門人傑淡淡笑道：「前輩，我沒有什麼不敢承認的，我是根據諸多事實，對聞人大俠被害一事，指貴教教主涉嫌最大！」

　　瘦老人怒聲說道：「閉上你的嘴，你敢無中生有、血口噴人，污蔑教主？」

　　「前輩！」門人傑道：「我是根據諸多事實，指貴教教主涉嫌，在沒有獲得確切證據之前，並沒有斷言是她！」

　　瘦老人道：「那就夠了，敝教教主豈是任你亂指的？」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貴教教主意圖席捲武林，稱霸宇內，這總是事實！」

　　瘦老人猛一點頭，道：「不錯，你想怎麼樣？」

　　門人傑道：「前輩，我忝為武林一份，凡任何人，只要他的德威夠，不用他爭，我跟武林同道便稱他為尊，但假若他的德威不夠，我這武林一份便不能坐視他掀起血風腥雨胡來！」

　　胖老人目射異采，微微動容，但未說話！

　　瘦老人鬚髮微張，厲聲叫道：「好大膽，好狂妄的後生，你有多大本領……」

　　「不必本領，前輩！」門人傑淡淡說道：「但憑胸中正氣，一腔熱血，義之所在，拋頭顱、灑熱血，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如此而已！」

　　西門霜與梅冷也俱皆動容！

　　胖老人目中異采更盛，不禁微微點頭，忽道：「難怪梅冷要跟你交朋友，也難怪霜丫頭對你……」

　　瘦老人冷哼說道：「就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不辨是非了些！」

　　門人傑微微一笑道：「二位前輩怎麼稱呼？」

　　瘦老人兩眼一翻，道：「你想幹什麼？」

　　門人傑道：「不幹什麼，請教一下，這是禮！」

　　瘦老人道：「好話，我叫古檜，他叫查明，教主的師叔！」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莫非昔日『香海』雙奇？」

　　二老人俱皆震動，瘦老人驚訝地道：「後生，你知道的不少，不錯，正是！」

　　門人傑微微一笑，道：「這麼說來貴教那位教主，就該是『梅嫗』黎無垢黎前輩的得意高足了？」

　　瘦老人古檜叫道：「後生，你知道的更多……」

　　胖老人查明突然說道：「敝教教主是我兄弟那位師姐的親生女兒，後生，你又是何人門下，怎知這麼多『香海』舊事？」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若論師門，我該是聞人大俠的徒弟！」

　　查明道：「這麼說，是他告訴你的？」

　　門人傑道：「不錯，前輩說對了！」

　　查明目光一轉，道：「那聞人美告訴你，我那位師姐是個怎麼樣的人？」

　　門人傑道：「前輩異人，孤傲高潔，稱奇宇內！」

　　查明點頭說道：「聽來順耳，我兄弟又是怎麼樣的人？」

　　門人傑道：「一般地前輩異人，宇內俠義奇客，古前輩性情偏激，脾氣暴躁，乃是美中不足的小疵！」

　　古檜兩眼一瞪，道：「後生，你敢批評我……」

　　查明道：「老二，一針見血，入木三分，他說的對，你又發得那門子火兒？說著說著你不就顯出來了麼？」

　　古檜冷哼一聲，未再說話！

　　查明轉望門人傑，又道：「後生，你怎不想想敝教教主有那麼一個生身娘，有這麼兩個師叔，她還會壞到那兒去麼？」

　　門人傑呆了一呆道：「然而我對那諸多可疑事實難解！」

　　查明道：「我敢說，那不是巧合便是有人蓄意嫁禍！」

　　門人傑道：「前輩，貴教教主座下黑侍潛伏在卓神君身邊，又跟西院那些人有關連，貴教教主意圖席捲天下、稱霸宇內，這總是鐵一般的事實！」

　　查明一怔，半晌始答上話來，皺眉說道：「這……後生，這確不像她做的事……」

　　古檜冷哼說道：「便是又如何？」

第十七章　老少之約

　　門人傑雙眉微揚，道：「古前輩是黎前輩的師弟，也是貴教教主的師叔，怎不但不盡監督教導之責，反而一味護短。」

　　古檜老臉一紅，勃然大怒，道：「好小子，我看看你有多大道行，敢批判我老人家！」

　　欺身而上，快捷如電，抖掌拍了過來！

　　查明要阻攔沒來得及，剛待叱喝！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也許古前輩這種性情脾氣得改一改！」

　　突出一指，疾若閃電，一閃而回！

　　就這麼一閃，古檜一震飄退，左掌握右腕，滿面驚怒，怔在了那兒，但剎時間他鬚髮暴張，再欲撲上！

　　查明急喝說道：「老二，人家已留了情，你要丟人丟到底？」

　　古檜未再動，但一張臉神色怕人！

　　查明疑惑地望著門人傑，一臉凝重色，道：「後生，你會『震禪指』！」

　　門人傑道：「我不是說過麼？我該是聞人大俠的徒弟？」

　　查明搖頭說道：「後生，你瞞不了我，卓空群單打獨鬥或可跟我兄弟扯平，放眼宇內能勝過我兄弟的，可說絕無僅有，那聞人美也不過如此，你怎會是……」

　　門人傑道：「信不信全憑前輩，論起來我確是聞人大俠的徒弟！」

　　查明道：「前些日子霜丫頭說你一掌能震退卓空群三步，我還不大信，如今看來，是絲毫不虛了，後生……」頓了頓，接道：「你乾脆答我一句，你可信得過我！」

　　門人傑道：「但不知前輩何指！」

　　查明道：「別跟我裝糊塗，我指的是眼前這檔子事！」

　　門人傑道：「我不敢不信前輩，無如，諸多事實恐怕令前輩也難以相信自己，前輩以為我說的對麼？」

　　查明怔了一怔，道：「我做事向來講求一個『理』字，你說的確有點道理，這麼辦吧，我跟你打個商量，你看如何？」

　　門人傑道：「在前輩未明示打什麼商量之前，恕我不敢冒失作答！」

　　查明點了點頭，道：「後生，你很會說話，也很討人喜愛……」

　　門人傑道：「謝謝前輩誇獎！」

　　查明一擺手，道：「少跟我來這一套，聽著……」

　　一頓，接道：「你暫時幹別的事，別找『天香教』麻煩，我兄弟帶著他們明天一早趕回『梅谷』去，當面問問教主……」

　　門人傑道：「前輩該知道……」

　　查明一擺手，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兄弟吃了多少年的飯了，難道連個真假都看不出，你放心，她絕矇不了我！」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前輩，有道是……」

　　查明又一擺手攔住了話頭，道：「別有道是，我也明白，我平素雖然嘻嘻哈哈，最好說話，但一碰上正經事，尚稱得上個鐵面無私，便連自己的親生兒女也絕不袒護，你只管放心就是！」

　　門人傑道：「以二位前輩英名，我不敢信不過！」

　　查明道：「後生，別拿話扣人……」

　　門人傑雙眉微揚，道：「前輩，倘此事屬實，該怎麼辦？」

　　查明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兄弟自會處置她！」

　　門人傑道：「謝前輩！……」

　　「別忙謝。」查明道：「假如是巧合，或者有人蓄意嫁禍呢？」

　　門人傑道：「我自愧孟浪，負荊登門就是！」

　　查明搖頭說道：「那倒不必，你只答應我一件事就行了！」

　　門人傑道：「前輩請說，能答應的，我無不答應！」

　　查明道：「委曲你到『梅谷』長住幾年，跟我老兄弟倆親近親近！」

　　門人傑道：「我受寵若驚，自當從命！」

　　查明喜道：「好，後生！咱們就這麼說定了！」

　　門人傑道：「前輩，我不能等上一年半載！」

　　查明笑道：「你放心，多則半月，少則十日，我絕對給你回音就是！」

　　門人傑含笑問道：「倘過了十天半月，我未見前輩指示呢？」

　　查明略一遲疑，毅然說道：「那曲在我兄弟，任你闖『梅谷』問罪就是！」

　　門人傑道：「我在此先謝了，前輩還有什麼教言？」

　　查明眉鋒微皺，胖臉上有點窘迫，道：「還有一件事，嘻，嘻，後生，你娶親了沒有！」

　　西門霜嬌靨剎時飛紅！

　　梅冷忙道：「胖叔祖，您可別做那糊塗的喬太守！」

　　查明一怔，惑然說道：「怎麼，難道不對！」

　　梅冷道：「待會兒再對您說啦！」

　　查明愣楞地點頭說道：「好，好，後生，沒事兒了！」

　　門人傑淡然一笑拱手：「那麼，我告辭了！」

　　瀟灑舉步，飄然而去！

　　望著那灑脫，超拔，隱透高華氣度的頎長身影轉出東院門不見，查明轉望黑衣少年梅冷忙道：「小鬼頭，究竟怎麼回事兒？」

　　梅冷望了望西門霜，道：「霜姨，能說麼？」

　　這叫西門霜如何回答，她低垂螓首，沒有說話！

　　查明方待再問，西門霜臉帶紅暈，突來抬起了頭：「胖老，如今仇友未判，以後再說吧！」

　　查明一怔道：「仇友未判！霜丫頭，莫非你是對聞人……」

　　梅冷踩腳說道：「胖叔祖，叫您別說您偏要說！」

　　查明一搖頭，道：「好，好，不說，不說，那聞人美有什麼好，我看他不比這後生強！噢，是了想必是他那張臉……」

　　臉色忽轉陰沉，道：「不說了，霜丫頭！」

　　西門霜忙應道：「屬下在！」

　　查明道：「傳話下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啟程！」

　　西門霜應聲躬身下去！

　　查明一聲：「老二，走，回屋裏去！」

　　偕同古檜，帶著黃衣八護法轉身而去！

　　二老走後，西門霜向常春英下了令！

　　常春英領命去後，梅冷突然說道：「霜姨，門大俠好高的功力，竟連瘦叔祖也……」

　　西門霜愁聚眉鋒地道：「這麼一個人要是跟『天香教』為敵……」

　　梅冷道：「霜姨，您以為我娘……」

　　西門霜道：「梅冷，對教主，你不該連這點信心都沒有！」

　　梅冷道：「我也以為『天香教』與門大俠之間，絕無敵、仇二字可言，可是我娘想席捲天下，稱霸宇內是實！」

　　西門霜道：「這不要緊，可以請二老勸勸，讓教主打消這一念頭！」

　　梅冷搖頭說道：「我娘的脾氣您知道，她既然決定了一件事，就不是任何人所能改變得了的，不過我很奇怪，她怎麼會有這種念頭？她不該是這種人！……」

　　西門霜道：「別說了，梅冷，一切等回『梅谷』後再看吧！」

　　梅冷默默地點了點頭，未再說話……

　　※※※

　　門人傑回到了西院！

　　他進了西廂房時，眼前的現象令他呆住了！

　　那被他制了穴道的胡文虎、錢一貫、孟蘭君、小青，還有李雲紅，全不見了！

　　定過神來，他立刻意會到這是誰幹的，除了「天香教」那位黑侍外，該沒有別人，因為只有他那特殊身分，才能在「天香教」高手監視下來去自如，不受阻攔！

　　其他人沒了事小，李雲紅被擄事大！

　　當即，他毫不猶豫地長身而起，直上夜空！

　　夜空中他游目四顧，只一眼，他立有所見！

　　那是在西邊一片荒郊曠野上，站著幾個人影，另外，在地上還躺了幾個，他雙袖一擺，飛射而去！

　　甫近廿丈，他看的更清楚了，那站著的，是卓空群、童天甲，還有幾個卓府的黑衣高手！

　　那地上躺著的赫然竟是胡文虎、錢一貫！

　　獨不見那位黑侍、孟蘭君、小青，還有李雲紅！

　　當然，這時候卓空群等也發現來了人！

　　童天甲一聲輕喝，便欲攔截！

　　門人傑及時說道：「童總管，是門人傑！」

　　童天甲硬生生地剎住身形，門人傑跟著射落！

　　卓空群冷然而立，對門人傑的來臨視若無睹！

　　門人傑望了望地上已氣絕多時的胡文虎與錢一貫，然後轉望卓空群拱起雙手，他尚未開口，卓空群突然冰冷說道：「沒想到門大俠也在附近！」

　　門人傑道：「門人傑入夜來的，就住在『三湘客棧』！」

　　卓空群道：「門大俠是將計就計而來的！」

　　門人傑一怔，道：「神君知道了！」

　　卓空群冷然一指胡文虎，道：「是他的招供！」

　　門人傑點頭說道：「這兩個是神君誅斃的？」

　　卓空群道：「胡文虎被我親手誅斃，錢一貫死在天甲之手，怎麼，我殺錯他兩個了麼？」

　　顯然，他存在心中的芥蒂，至今未解！

　　門人傑淡淡說道：「神君，他兩個死有餘辜！」

　　卓空群冷哼說道：「那就好，我只以為這兩個匹夫已經死了，卻不料他倆仍在世上，更不料到頭來仍死在我手中！」

　　門人傑道：「這就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神君，他兩個還招供了些什麼？」

　　卓空群道：「別的沒招供什麼！」

　　門人傑道：「這麼說，神君還不知道……」

　　卓空群截口說道：「我知道了，孫不笑是『天香教』中人，多年的部屬，我卓空群一直倚為左右手的人，竟會是害友之賊，豈不令人好笑，這莽莽武林，卓空群尚有何顏面再待下去？」

　　這是夠他難受的！

　　門人傑道：「神君，那皆因他們太以詭譎，太以高明……」

　　卓空群道：「不必安慰我了，門大俠此來是……」

　　門人傑道：「就為找尋他們，也為將此事告訴神君！」

　　卓空群惑然凝注，道：「門大俠怎知卓空幫在此？」

　　門人傑道：「孫不笑既在附近，神君豈會遠離。」

　　卓空群道：「這麼說，門大俠也明白一切都是『天香教』所為了！」

　　門人傑道：「是的，神君，但我目前只是……」

　　卓空群冷冷一笑，道：「對『天香教』，門大俠今後不再仗義執言了吧？」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我可以告訴神君，我只是懷疑天香教主一人！」

　　卓空群冷哼說道：「教主如此，教徒可知，事實確切，這一切由頭至尾分明是她『天香教』所為，門大俠還說什麼一人，談什麼懷疑！」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神君，話不是這麼說，在未得確切證據之前，不能空口指人，那也有可能是巧合，或有人蓄意嫁禍！」

　　卓空群臉色一變，道：「門大俠，這話怎麼說？」

　　門人傑道：「神君可知那天香教主是何出身？」

　　卓空群道：「卓某孤陋寡聞，敢莫門大俠知道？」

　　門人傑道：「略知一二，神君可知道昔年『香海』三奇？」

　　卓空群神情微震，道：「門大俠是指『梅嫗』黎無垢，及她兩位師弟查明、古檜？」

　　門人傑道：「正是！」

　　卓空群道：「莫非天香教主與這三位有甚淵源？」

　　門人傑道：「何止有甚淵源，那天香教主便是『梅嫗』黎前輩的愛女！」

　　卓空群臉色一變，道：「怪不得她教號『天香』，地居『梅谷』，原來如此……」頓了頓，接道：「這麼說，卓某日前碰上的兩個老人，就是查、古二人了？」

　　門人傑點頭說道：「不錯！」

　　卓空群目光一凝，道：「莫非門大俠已在客棧中跟他們照過面！」

　　門人傑道：「正是，神君也知道他們住在『三湘客棧』？」

　　卓空群道：「卓某就住在對面那家客棧中……」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神君跟蹤監視『天香教』，是為……」

　　卓空群道：「伺機奪回卓某聞人二弟那位好友令狐奇，也好向他探詢卓某那聞人二弟的下落！」

　　門人傑道：「神君，令狐奇並不在此！」

　　卓空群道：「這個卓某知道，卓某不知梅谷所在，跟著他們走總不會錯，不料那孫不笑匹夫……我誓必殺此匹夫！」

　　最後那兩句說來神態怕人！

　　門人傑道：「神君，難道孫不笑逃脫了！」

　　「正是！」卓空群道：「不只他一個，還有那兩個女的，帶著『飛雲堡』的李姑娘！」

　　門人傑搖頭說道：「孫不笑竟能從神君掌下逃脫……」

　　卓空群冷哼說道：「倒不是那匹夫能由卓某掌下逃脫，而是他帶著那兩個女的，挾持著李姑娘先跑了，只有這兩個匹夫被卓某撞見！」

　　門人傑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孫不笑夠命大的……」

　　卓空群道：「門大俠適才跟卓某提天香教主之出身，用意何在？」

　　門人傑道：「天香教主是『梅嫗』黎前輩的愛女，是查、古兩位前輩的師姪女，這麼一個出身，似乎不該邪惡……」

　　卓空群冷哼說道：「門大俠可聽說過？一母能生九種？」

　　門人傑一怔，道：「那麼，神君是以為……」

　　卓空群道：「卓某聽胡文虎說，他那主人還有意席捲天下，稱霸武林，單此一樁，卓某便不能坐視！」

　　門人傑沉默了一下，道：「那麼，神君打算……」

　　卓空群道：「『天香教』部分實力就在附近，內中既有那妖婦兩位師叔，更有那妖婦的親生兒子，卓某想敬邀門大俠為助，擒下他們逼那妖婦就範，為天下武林伸正義，為你我那好友雪恨報仇！」

　　門人傑眉鋒微微一皺，道：「神君，我已跟查前輩有所約定，不便出手……」

　　卓空群雙眉一揚，道：「門大俠跟那查明有了什麼約定！」

　　門人傑遂把與查明的約定說了一遍！

　　聽畢，卓空群冷笑說道：「門大俠明智高人，怎好與查明作此糊塗約定！」

　　他說話還真不客氣！

　　門人傑未在意，道：「神君明示！」

　　「好說！」卓空群冷冷說道：「那妖婦是他的師姪女，他豈有不加袒護的道理……」

　　門人傑道：「神君，昔日『香海』清譽流傳，聲威遠震，查前輩成名高人，門人傑深知他的性情為人……」

　　卓空群冷然說道：「門大俠既信得過他，卓某不便置喙，好在跟他約定的是門大俠而不是卓某人，門大俠既有約定在先，不便出手，那麼卓某憑自己一點所學及左右這些人手找他便了！」

　　說著，他就要走！

　　門人傑忙道：「神君，大丈夫恩怨分明，有道是：『冤有頭，債有主』……」

　　卓空群目光逼視，道：「門大俠是指卓某不分恩怨？」

　　門人傑道：「門人傑不敢，事實上神君不該找這些人！」

　　卓空群道：「那麼門大俠以為卓某該找誰？」

　　門人傑道：「便是神君現在要找，也該找那天香教主本人！」

　　卓空群冷笑說道：「除惡獸先去其爪牙，這是必然的道理，何況那孫不笑匹夫是『天香教』人，卓某不預備放過『天香教』任何一人！」

　　他又要舉步，門人傑忙又喚道：「神君……」

　　卓空群目中暴射煞威，道：「怎麼，莫非門大俠又要仗義伸手，攔阻卓某？」

　　門人傑雙眉微揚，道：「門人傑不敢，尚有下情請神君三思！」

　　卓空群冷冷說道：「門大俠請說。」

　　門人傑揚了揚眉，道：「神君對查、古二老，有幾分把握？」

　　卓空群道：「單打獨鬥，卓某或可略勝半籌！」

　　門人傑笑了笑，道：「倘查、古二老聯手呢？」

　　卓空群道：「成名多年的高人，他們一向自負得很，好意思聯手麼？」

　　門人傑淡淡說道：「神君莫忘了，這不是切磋武學，而是生死拼鬥！」

　　卓空群臉色微變，沒有說話！

　　門人傑又道：「查、古二老聯手，神君難與匹敵，『八臂玉哪吒』常春英較諸『震天手』童總管也毫不遜色，那麼，『天香教』尚有黃衣八護法西門姑娘及兩名紫衣巡察，神君將以誰對付之？」

　　這一番話只聽得卓空群臉色連變，卻啞口無言！

　　半晌他始臉色頗為難看地道：「倘卓某有許常樂與孫不笑，何愁對付不了他們，可恨許常樂已死，孫不笑又是『天香教』人！」

　　「神君！」門人傑淡淡一笑，道：「就是許常樂仍在，他也不會替神君效力，而必會倒戈相向！」

　　卓空群道：「怎見得？」

　　門人傑道：「『天香教』主座下有黑白二侍，『冷心惡鬼』與『笑面煞神』自早年至今，一直是焦孟不離，孫不笑既是那黑侍，如果我所料不差，許常樂當是那白侍！」

　　卓空群目中煞威暴射，神態嚇人，但旋即他斂去威態，狠狠說道：「那匹夫他死得好……」

　　雙眉一揚，道：「門大俠的意思是，倘無門大俠為助，卓某就對付不了『天香教』，無法為武林伸正義，為至友報大仇？」

　　門人傑道：「那倒不是，門人傑力有幾何？神君神威，登高一呼，武林齊應，何愁破不了『天香教』，只是眼前利害攸關，一個不慎也適足鑄成大錯，尚望神君明智三思！」

　　卓空群默然未語，良久始道：「那麼，以門大俠高見！」

　　「不敢！」門人傑道：「請神君耐心等候十天半月，一旦查前輩有了回話，那天香教主確是罪魁真兇，門人傑願追隨左右，竭盡棉薄，為武林伸正義，為聞人大俠報大仇！」

　　卓空群自中煞威連閃，猛一點頭，道：「既如此，卓某只好答應了……」

　　一頓，接道：「卓某請問，屆時你我怎麼碰面？」

　　門人傑微愣說道：「難道神君另有他事？」

　　卓空群點頭說道：「正是，卓某擬利用這段時間，辦辦自己的事！」

　　門人傑略一思忖，道：「那麼彼此不必約時地碰面，好在武林無人不知神君，一旦查前輩有了回話，我立即託人報與神君知道就是！」

　　卓空群一點頭，道：「那好，你我就這麼說定了，天甲，走！」

　　一聲「走」字，身形騰起帶著童天甲等飛射而去！

　　門人傑還真沒想到他說走就走，呆了一呆，搖了搖頭，一直望著卓空群等人不見，向著地上胡文虎、錢一貫屍體投下一瞥，騰身掠起，折回客棧！

　　※※※

　　此際，五更已盡，東方發白，天際已微透曙光！

　　他剛回到客棧，正巧碰上查明、古檜帶著「天香教」高手要走，查明一見門人傑，劈頭便道：「後生，我還以為你走了呢，我們要走了，想向你打個招呼，卻遍尋你不見……」

　　門人傑謙遜之餘，把適才經過說了遍，他只說為追胡文虎等碰見了卓空群，並未說他攔住了卓空群！

　　聽畢，查明道：「這個我知道，適才黃衣護法稟報，孫不笑進西院帶走了人……」

　　門人傑道：「在此我對前輩有個不情之請……」

　　查明道：「後生，你說，能答應的我無不答應！」

　　門人傑道：「請前輩護衛李滄如父女的安全！」

　　查明一拍胸脯，道：「放心，這件事包在我身上，他父女若有毫髮之損，你後生儘管唯我是問就是，行了麼？」

　　門人傑道：「那有不行的道理，謝謝前輩了！」

　　查明道：「還有事麼，後生？」

　　門人傑道：「還有一件事，祝前輩一路順風！」

　　查明哈哈大笑，道：「後生，你真可人，告辭了！」

　　一擺手，偕同古檜當先行去！

　　走在最後的西門霜與梅冷，西門霜是美目數注，神色難以言喻，檀口啟動，欲言又止，終於沒說話！

　　梅冷卻走了兩步，又轉了回來：「門大俠，我只有一句話，我堅信門大俠與『天香教』間，是友而非敵，絕無仇怨兩字存在！」

　　門人傑含笑說道：「少俠，我也虔誠地希望如此！」

　　梅冷道：「那麼門大俠保重！」

　　門人傑道：「多謝少俠，少俠也請多保重！」

　　梅冷未再說話，轉身行去！

　　門人傑站在那兒，一直望著「天香教」眾高手不見……

　　※※※

　　這幾天，武林中是寧靜的，寧靜得出奇！

　　不過，這是外觀，內裏隱含著多大危機，沒人知道。

　　這種出奇的寧靜，似乎也不是什麼好徵兆，很像那暴風雨要來之前的片刻寧靜，片刻出奇的寧靜。

　　誰也不知道暴風雨將於何時來臨！

　　誰也不知道那一聲霹靂將於何時響起！

　　不過，由那瀰漫空際的低沉陰霾看，暴風雨的來臨，似乎不會是很久以後的事！

　　一旦那一聲撼天動地的霹靂響起後，這世上，這寰宇，這武林，將又是一番景象了……

　　這一天，是門人傑送走「天香教」高手後的第十一天！

　　在這第十一天，在那「黃鶴樓」上！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這是唐崔灝的千古絕唱！

　　「何時黃鶴重來，且共倒金樽，澆洲渚千年芳草，但見白雲飛去，更誰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

　　這是「黃鶴樓」上的名聯佳撰！

　　而氣勢雄壯，盡納武漢風光於筆下的，莫過於這一聯：

　　「數千年勝蹟曠世傳來，看鳳凰孤岫，鸚鵡芳洲，黃鶴漁磯，晴川傑閣，好個春花秋月，只落得剩水殘山，極目古今愁，是何時崔灝題詩，青蓮擱筆。」

　　「一萬里長江幾人淘盡，望漢口斜陽，洞庭遠漲，瀟湘夜雨，雲夢朝霞，許多酒與詩情，僅留下蒼煙晚照，放懷天地寬，都付與笛聲縹緲，鶴影蹁寬。」

　　關於「黃鶴樓」，有那麼一段神話！

　　黃鶴二字，便是依神話而來。

　　相傳有辛氏賣酒山頭，有道士來請飲，辛氏不索一文。

　　道士臨別時取橘皮畫鶴於壁，拍手引之，鶴當飛舞，辛氏後遂致富，其後十年道士又來，彷彿天呈白雲，自空而降，鶴亦下舞，道士遂登鶴而去，而辛氏念舊在此建樓，故名「黃鶴樓」！

　　其後詩人謳歌，多切黃鶴之意在此。

　　像李白送孟浩然那首詩：「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最膾炙人口！

　　這時候，就在這黃鶴山巔（又名黃鶴山），以壯麗著稱於世的「黃鶴樓」上站著個人！憑欄俯覽大江浩蕩奔流其下，眺望雲濤煙樹咫尺千里。

　　這個人是個身材頎長，隱透高華氣度，英挺脫拔的白衣客，他衣袂飄飄地卓立「黃鶴樓」上直欲乘風飛去，其勢若仙，只可惜，他那張蠟黃的臉不似神仙中人！

　　他負手站在那一排朱欄前，口中正吟哦著崔灝那首「黃鶴樓」詩，而當他吟至那句「日暮鄉關何處是」時，倏地目中寒芒閃動，而適時「黃鶴樓」下有人接口吟道：「煙波江上使人愁……」

　　白衣客雙眉一揚，笑了：「那位高人在此，請上樓一會！」

　　只聽樓下那人說道：「不敢當門大俠高人二字，故人尋來，打擾清興，本欲登樓拜謁，一時侷促未敢請耳！」

　　那白衣客正是門人傑，他目中寒芒再閃，道：「既是故人，何須客套，請速登樓！」

　　樓下那人一聲遵命，黑影閃動，一如鬼魅，再看時，「黃鶴樓」上已站定一人，赫然竟是……

　　門人傑一怔，道：「是你？」

　　來人正是那「冷心惡鬼」孫不笑，他如今難得臉上有了笑容：「正是孫不笑尋來拜謁！」

　　門人傑微一搖頭，道：「很出我意料之外，孫不笑，你竟敢大搖大擺地撞到我面前來？難道不怕我……」

　　孫不笑嘿嘿一笑，搖頭說道：「孫不笑如今是使者身分，奉命而來，那該當別論！」

　　「奉命而來！」門人傑微愣說道：「你奉誰之命而來？」

　　孫不笑目光一轉，道：「難道門大俠忘了，與敝教胖老相約事！」

　　門人傑「哦！」一聲，道：「這麼說，你是奉查前輩之命而來！」

　　孫不笑點頭說道：「正是！」

　　門人傑目光一凝，道：「武林如此之大，你怎知我在『黃鶴樓』上？」

　　孫不笑了笑，道：「不敢欺瞞門大俠，自十一天前門大俠與胖老分手時，門大俠的行止動靜，無不在敝教耳目之中……」

　　門人傑雙眉一揚，道：「這是什麼意思！」

　　孫不笑道：「否則人海茫茫，宇內遼闊，何處尋門大俠？」

　　門人傑一笑點頭，道：「說得是我怎麼也未想到查前輩會派你來！」

　　孫不笑道：「胖老派我來，自有深意，因為我來最為恰當，也是一個最有力、既現成的人質！」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這話怎麼說？」

　　孫不笑道：「離道門大俠忘了在等候什麼？」

　　門人傑道：「這等大事，我豈會忘記？」

　　孫不笑道：「那麼，孫不笑如今正帶來胖老回話！」

　　門人傑雙眉一揚，道：「那麼，你請說！」

　　孫不笑道：「孫不笑遵命，不過在我未說出那害聞人大俠的罪魁真兇是誰之前，請門大俠千萬鎮定……」

　　門人傑截口說道：「有此必要麼？」

　　孫不笑道：「門大俠若不信，何不請聽聽試試看！」

　　門人傑道：「那麼，門人傑泰山崩於前而顏色不變，你說！」

　　孫不笑道：「門大俠，那害聞人大俠的罪魁真兇，便是聞人大俠的那位情如手足的好友──『七絕神君』卓……」

　　門人傑冷笑說道：「這就是你所要告訴我的？」

　　「正是！」孫不笑道：「我明知門大俠難以相信，不過這是實情！」

　　門人傑道：「你是奉你家教主所差，還是奉查前輩所差？」

　　孫不笑道：「跟門大俠相約的是胖老，孫不笑自然是奉胖老所差！」

　　門人傑冷冷一笑，道：「恐怕你是奉你家教主之命，前來無中生有、血口噴人，思圖嫁禍的吧？」

　　孫不笑道：「門大俠錯了，我確是奉胖老之命……」

　　門人傑道：「有何為證？」

　　孫不笑道：「門大俠可認得胖老當年的信物？」

　　門人傑道：「認得，但你不必拿給我看了，因為你那教主伸手向查前輩討取一塊信物，那易如反掌，我問你，查前輩為什麼自己不來？」

　　孫不笑道：「胖老有要事不能分身……」

　　門人傑道：「那麼查前輩為什麼不派別人來！」

　　孫不笑道：「我不是說過麼！胖老此舉有深意，因為我最恰當，也是個最有力、既現成的人證！」

　　門人傑雙眉一揚，道：「那麼你打算……」

　　孫不笑道：「願隨門大俠尋找卓空群，當面拆穿他！」

　　門人傑目中寒芒一閃，道：「你知道他害聞人大俠的經過！」

　　孫不笑道：「他視我跟常樂為心腹左右手，我自然知道！」

　　門人傑道：「你跟我去找他，難道不怕他殺了你麼？」

　　孫不笑笑了笑道：「門大俠知道他為什麼一定要置我於死地而後甘心麼？那一方面固然由於恨我欺他，另一方面也在滅口……」

　　一頓，接道：「至於他要殺我，我並不怕，胖老請門大俠對我多照顧！」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查前輩這個面子我不能不賣，可是，孫不笑，在十一天前那夜，我親耳聽見你說那謀害聞人大俠之人不是卓空群，而是另有其人，這怎麼說。」

　　孫不笑平靜地道：「門大俠也該聽見敝教擬利用卓空群，以席捲天下，稱霸武林一事？」

　　門人傑點頭說道：「不錯，我也聽見了！」

　　孫不笑道：「我那時若指明是卓空群，一旦洩露出去，門大俠必然找他算賬，敝教之用心豈不成了泡影。」

　　門人傑道：「那麼如今你怎麼指明了……」

　　孫不笑道：「那一方面是因為胖老跟門大俠有約，不能失信，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敝教主接受了二老的勸告，打消了稱霸的念頭！」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後者頗出我意料之外，孫不笑，你說說看，卓神君既是聞人大俠的至交好友，又是個頂天立地的奇豪英傑，他怎麼會害聞人大俠，又為什麼要害聞人大俠。」

　　孫不笑冷冷一笑，道：「門大俠，人皆難逃名利之誘，更何況那卓空群戴著假面具一張，他所以要害聞人大俠，那一為名，二為色……」

　　門人傑揚眉說道：「名我懂，色何解？」

　　孫不笑道：「只因為聞人夫人國色天香，舉世……」

　　門人傑叱道：「孫不笑，你胡說！」

　　孫不笑道：「門大俠，我說的是實情，這，聞人夫人自己明白，可惜……」

　　倏地住口不言！

　　門人傑長呼一口大氣，道：「卓神君俠肝義膽，頂天立地……」

　　孫不笑道：「門大俠，英雄難過美人關！」

　　門人傑目中威稜暴射，道：「孫不笑你若敢再污蔑卓神君，我先斃了你！」

　　孫不笑泰然說道：「門大俠，我說的俱是實情，門大俠不信我莫可奈何！孫不笑一死事小，只怕聞人大俠被害冤情將永難昭雪！」

　　門人傑威態稍斂，道：「孫不笑，卓府那火，又是誰放的？」

　　孫不笑道：「說來又難令門大俠相信，那是聞人夫人自己！」

　　門人傑威態又現，道：「孫不笑，你……」

　　孫不笑飛快接道：「門大俠，請聽我說說理由！」

　　門人傑冷然說道：「你說！」

　　孫不笑道：「我剛說過，聞人夫人知道卓空群對她有野心，也知道卓空群人面獸心害了聞人大俠，既見聞人大俠瘋症難醫復又被擄，只以為是卓空群露了猙獰面目，所以趁人不注意時引火自焚，為夫殉節，免遭賊辱！」

　　門人傑道：「這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孫不笑道：「在賽華佗擄走聞人大俠之前夕，聞人夫人與卓空群在後院中談話，我當時在樓外聽得清清楚楚……」

　　門人傑道：「聞人夫人怎麼說？」

　　孫不笑道：「聞人夫人說，倘聞人大俠有所失閃，將自絕殉節，當時卓空群會親口保證聞人大俠的安全……」

　　門人傑道：「那麼聞人夫人又為什麼後來引火自焚呢？」

　　孫不笑道：「事後卓空群曾加推測，認為聞人夫人必是發現藏在閣樓中那位聞人大俠是假，誤認聞人大俠已被害，所以……」

　　門人傑道：「這麼說，卓神君自己也明白聞人夫人為什麼……」

　　「當然！」孫不笑道：「他害聞人大俠的目的，主要的在奪美色，聞人夫人一死，他多年心血落了空，所以經此打擊之後，他四外劫掠天下美色欲佔為己有以洩憤？」

　　門人傑道：「這話都是你說的！」

　　「不錯！」孫不笑點頭說道：「當著卓空群我也是這麼說，如今信與不信全憑門大俠，等找到卓空群後，我會讓他俯首認罪！」

　　門人傑雙眉揚起，道：「那麼等找到卓神君後再說吧，我話說在前頭，倘若是你無中生有，血口噴人，思圖嫁禍，莫怪我……」

　　孫不笑截口說道：「我孫不笑任由門大俠處置就是！」

　　門人傑一點頭，道：「我再問你一句，『飛雲堡』李姑娘及孟……」

　　孫不笑截口說道：「門大俠，『飛雲堡』李姑娘現在『梅谷』是不錯，可是那孟蘭君與小青俱是卓空群之人，如今該跟他在一起！」

　　門人傑目中寒芒連閃，道：「孫不笑，你我往『武漢』走走，打聽卓神君下落去！」

　　閃身穿樓射去！

　　孫不笑一聲「遵命」，跟著出了「黃鶴樓」！

　　※※※

　　在那「大巴山」深處，有座一色青石砌成的巨堡，這座巨堡，就是在武林中與「飛雲堡」齊名的「朝天堡」！

　　這當兒，正是空山寂寂，四野無聲的初更時分，巨大的「朝天堡」座落在夜色裏，像一尊靜伏的巨獸！

　　那石頭砌成的堡門頂端，兩盞瓜形巨燈在夜風中不住搖晃，堡中央一根旗桿高可入雲，直伸夜空！

　　旗桿頂端高懸一盞大燈，上寫三個硃紅大字：「朝天堡」！

　　老遠地便能看見！

　　在那旗桿之旁，是一座鐘樓與一座眺望臺，眺望臺上隱隱約約地有一個人影不住晃動！

　　驀地裏，一白一黑兩條人影劃破寂靜夜色，直落在「朝天堡」前，那是門人傑與孫不笑！

　　門人傑一落地便要提氣揚聲發話！

　　孫不笑忙伸手一攔，道：「門大俠，使不得！」

　　門人傑側顧一眼，道：「怎麼使不得！」

　　孫不笑微微一笑，道：「如果我沒料錯，那孟蘭君與小青兩個賤女人，該也在這『朝天堡』中，門大俠這一發話，豈不是等於招呼她們躲起來麼！何如乾脆來個出其不意，一下子捉到三個！」

　　門人傑略一遲疑，毅然點頭，道：「也好，我就看看你的話能對幾分吧，走！」

　　偕同孫不笑閃動身形繞向堡後，然後由堡後騰身，直入「朝天堡」後堡重地！

　　這「朝天堡」規模與「飛雲堡」差不多，但「朝天堡」堡內那宛如神仙畫境的亭、臺、樓、樹的設置，卻遠非「飛雲堡」所能企及。

　　後堡這偌大庭院中，座落著四五座精緻小樓，在這四五座精緻小樓中，唯有居中那座燈光猶透紗窗，但那燈光微弱得很！

　　也唯有居中這座小樓中猶有人聲，但那人聲嬌媚、甜美、浪蕩蝕骨，更帶著吃吃浪笑，聽來令人魂銷！

　　話聲由於含混低微，所以聽不真切，不過由那浪笑、那嬌媚的聲音，一聽就知道發自孟蘭君那張檀口！

　　然而，驀地聲住燈滅，一個清朗沉喝震耳：「什麼人夜闖後堡！」

　　一條白色人影飛射落入庭院中小樓前，那是門人傑，未見孫不笑，門人傑立即應聲發話：「門人傑急事求見卓神君，望恕擅闖之罪！」

　　那座小樓內響起一聲低低驚呼，門人傑聽得真切，那又是孟蘭君，緊接著一條頎長黑影穿窗而出，疾若鷹隼，直落門人傑面前，那正是「七絕神君」卓空群，他臉上猶帶著三分春暖，一分驚容！

　　而接著，另一座小樓內也撲出了一條青影，直落卓空群身旁，那是個高大魁偉、威態懾人的青衣大漢！

　　門人傑淡然拱手：「神君別來無恙！」

　　卓空群未寒暄，目光凝注，逕直問道：「門大俠怎知卓某在此？」

　　門人傑道：「門人傑是一路打聽到了『朝天堡』！」

　　卓空群道：「門大俠夜臨『朝天堡』，要見卓某不知是……」

　　門人傑道：「神君難道忘了我與『天香教』約定之事了麼？」

　　卓空群「哦！」地一聲，揚眉說道：「敢莫『天香教』有了回話？」

　　「正是！」門人傑點頭說道：「所以我急忙尋來『朝天堡』，倉促之間擅闖後堡，擾了神君好夢，尚祈神君與雷大堡主海涵？」

　　卓空群臉上微一紅，那青衣大漢則道：「好說，既是神君的朋友，彼此便不見外，朋友無須客氣！」

　　卓空群這時才道：「雷賢弟，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門人傑門大俠！」

　　那青衣大漢正是「朝天堡」主雷嘯風，聞言一拱手道：「久仰，門大俠莅臨是客，請前廳奉茶！」

　　說著，他便要擺手肅客！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多謝雷堡主，門人傑夜來擅闖，已屬唐突孟浪，何敢再多事打擾，我跟神君談幾句話馬上就走！」

　　雷嘯風還待再讓，卓空群已然說道：「既如此，雷賢弟不必客氣了，門大俠請說吧！」

　　門人傑道：「門人傑遵命……」

　　頓了頓，目光凝注，接道：「神君，『天香教』已有回話……」

　　卓空群截口說道：「卓某預料，那妖婦必不肯承認！」

　　門人傑笑道：「神君高明，一語中的，那天香教主是不承認，不過，她已向門人傑指明那罪魁真兇是誰了！」

　　卓空群臉色如常，「哦！」地一聲，道：「她向門大俠指明是何人害了卓某那聞人二弟？」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神君聽了千萬別動肝火……」

　　卓空群雙眉微揚，道：「卓某不會，門大俠只管說！」

　　門人傑道：「她說那害聞人大俠的罪魁真兇，是神君！」

　　卓空群目中寒芒一閃，道：「門大俠，她怎麼說？」

　　門人傑道：「她說害聞人大俠的是神君！」

　　卓空群突然仰天縱聲大笑，笑聲如龍吟，似鶴唳，裂石穿雲，直逼長空，震得空山回響，庭院中落葉簌簌而下。

　　良久，笑聲突然歇止，他含笑說道：「門大俠，你相信麼？」

　　門人傑道：「武林中皆知神君頂天立地、蓋世奇豪，跟聞人大俠又是情如手足的好朋友，門人傑自是不信……」

　　卓空群笑容一斂，目射煞威，道：「這就是了，她分明想血口噴人，嫁禍於我……」

　　「可是，神君！」門人傑截口說道：「她言來繪形繪影，令人……」

　　卓空群目中寒芒一閃，道：「門大俠，她是怎麼說的？」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她說神君所以要害聞人大俠，是為爭名奪色！」

　　卓空群臉色一變，道：「門大俠，爭名我懂，奪色何解？」

　　門人傑淡然笑道：「她說神君垂涎聞人夫人國色天香……」

　　卓空群一擺手，顫聲說道：「門大俠，不要說了，請跟卓某找那妖婦去！」

　　說著，他便要喚人！

　　門人傑忙道：「神君，不必再去找那天香教主，『天香教』有人在此！」

　　卓空群舉目環掃，震聲問道：「誰！他在何處？」

　　只聽夜空中有人答應一聲：「神君，是我！」

　　一條黑影飛射落在門人傑身側，那是孫不笑！

　　卓空群勃然色變，厲聲喝道：「孫不笑，是你，你還敢來見我！」

　　話落，閃身欲動！

　　門人傑跨前一步攔在孫不笑身前，道：「神君暫息雷霆怒，此人殺不得！」

　　卓空群怒聲說道：「他是我卓某叛奴，為何殺不得！」

　　門人傑道：「不錯，他會是神君左右，但如今他卻是『天香教』派來的唯一人證，殺了他我如何向『天香教』交代！」

　　「人證？」卓空群厲笑說道：「孫不笑，是你這匹夫血口噴人……」

　　「神君，」孫不笑隱隱一笑，道：「我真是血口噴人麼？」

　　卓空群神色怕人，道：「你還敢狡辯，我先殺了你再去找那妖婦……」

　　閃身欺了上來！

　　門人傑挺身迎上，道：「神君明智，千萬別落滅口之嫌！」

　　卓空群道：「卓某寧願落個滅口之嫌，也要誅此匹夫，請閃開！」

　　抖手一掌擊了過來！

　　門人傑抬掌一封，砰然連震，卓神君身形一晃退了半步，他勃然色變，目注門人傑，厲聲說道：「門大俠，你這是什麼意思？」

　　門人傑淡淡說道：「不敢讓神君怒令智昏，落個滅口之嫌，不過，倘今夜孫不笑所說不實，那用不著神君動手！」

　　卓空群氣得身形一抖，道：「你還想聽他無中生有，血口噴人！」

　　門人傑淡淡說道：「頭頂有天理是非曲直也自在人心，聽聽何妨！」

　　卓空群神色淒厲，還待再說！

　　孫不笑突然隱隱笑道：「神君，門大俠說的對，聽聽何妨？」

　　卓空群切齒說道：「好，匹夫，你說！」

　　孫不笑道：「屬下遵命，神君，那胡文虎、錢一貫、孟蘭君、小青都是你的人，這可是事實，當日你命『揚州第一樓』包筵，又命小青暗中送毒酒進洞房，在聞人大俠中毒發瘋之後，你又命孟蘭君接小青出府，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事隔多年後的如今，『天香教』要聞人大俠，又有位門大俠要為聞人大俠復仇，聞人夫人窺破奸謀，引火自焚殉節，你又先假命人訛傳錢一貫、孟蘭君、小青被殺消息於前，復又以別人代胡文虎慘死於後，這一切的一切，難道還不夠麼？」

　　卓空群聽得臉色連變，孫不笑話聲一落，他立即厲聲說道：「匹夫，這完全是那妖婦一手……」

　　孫不笑截口說道：「神君，空口無憑，眼前還有一樁明證，足使你無言狡賴，俯首認罪……」

　　卓空群道：「匹夫，說出你所謂明證！」

　　孫不笑道：「你殺了胡文虎、錢一貫，雖旨在滅口，可是實際上他倆並不知道那位主人是你，而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貪戀淫慾，留下了知道你的孟蘭君與小青……」

　　卓空群道：「匹夫利口，那兩個賤人分明是那妖婦一路……」

　　孫不笑嘿嘿笑道：「那麼，我請問，剛才在小樓上，神君左擁右抱的那兩個狐媚淫娃又是誰？」

　　卓空群臉色大變，身形方動，孫不笑已然又道：「神君，來不及了，她兩個已不在那小樓上了！」

　　卓空群身形猛地一顫，繼之猛一點頭，道：「不錯，卓某承認貪戀淫慾，但食色人之天性，也是卓某憤恨之餘對妖婦一路人的報復！」

　　孫不笑嘿嘿一笑，道：「這麼說，神君仍不承認她兩個是神君的人了！」

　　卓空群道：「本就不是，你可以當著門大俠問問她倆！」

　　孫不笑點頭笑道：「好吧，我就試試看！」

　　騰身掠起，直上居左那座小樓瓦面，再折回時，兩手各提著烏雲蓬鬆、衣衫半解，嬌靨上猶帶三分春意的孟蘭君與侍婢小青！

　　孫不笑伸手拍兩個，孟蘭君與小青應掌而醒，入目眼前景象雙雙臉色一變，思掩羅衫！

　　卓空群搶先說道：「你兩個自己說是『天香教』中人，還是我卓某的人！」

　　孟蘭君美目一轉，道：「事到如今我也不願再瞞門大俠了，我兩個都是天香教主的侍婢，被卓神君擒獲恣意……」

　　嬌靨微微一紅，住口不言！

　　卓空群冷冷一笑，道：「門大俠，如何？」

　　孫不笑一笑說道：「到底是受誰的好處向著誰！」

　　門人傑淡淡一笑，目注孟蘭君道：「孟姑娘，我先說明，二位是有力的人證，聞人大俠的冤仇是否得以昭雪，全在二位一言，是非曲直也全在二位一言，繼之我要告訴孟姑娘，我只是找罪魁真兇，不難為任何一人，最後我再請孟姑娘想想，在『三湘客棧』內，我當著胡文虎對姑娘所說的話！」

　　孟蘭君神色慘變，垂下螓首！

　　卓空群目中寒芒一閃，方待說話！

　　孟蘭君突揚螓首，毅然說道：「只要還來得及贖罪，小青說吧！」

　　小青遲疑了一下，剛要張目！

　　卓空群突然一聲厲笑：「賤婢找死！」

　　雙掌齊揚，電一般地劈向二女！

　　門人傑雙眉陡跳，揚掌截了過去！

　　然而，他慢了一步，孟蘭君噴血慘呼飛起，砰然墜落丈外，立刻香消玉殞，卓空群襲向小青的掌力雖被門人傑一掌消再了大半，但她仍被餘勁掃了一下，狂噴一口鮮血，嬌軀往後便倒！

　　而，卓空群兩掌發後，人已似脫弩之矢，騰空而起！

　　門人傑大喝一聲要追，一條黑影卻由附近一處暗隅中飛掠而至，硬截門人傑，砰然一聲，那條人影蹌踉暴退，直衝出十餘丈後方始站穩！

　　而就在這一剎那間，卓空群已沒了人影！

　　再看那人影，門人傑脫口呼道：「童總管，是你？」

　　那人正是「震天手」童天甲，只見他嘴角掛著一絲血跡！慘然而笑：「門大俠，不錯，是我，童天甲雖誤跟奸人，但究竟主僕多年，大爺也待我不薄，臨危不得不冒死一救，如今我恩德已報，情義已盡，可以心安了！」

　　反掌拍向天靈，「噗！」地一聲血花四濃，頭顱盡碎，屍身一晃，砰然倒地！

　　這，看得門人傑神情猛震，旋即搖頭悲嘆：「天甲，你令人敬佩……」

　　只聽一個低微話聲傳入耳中：「門大俠，請……」

　　門人傑霍然轉注，只見小青支持著半仰嬌軀，嬌靨蒼白，脣角流血，呼著一雙失神美目正望著他！

　　敢情她還活著！

　　門人傑忙走了過去，俯身剛一句：「青姑娘……」

　　小青慘然一笑，道：「剛才我沒來得及說，讓我送毒酒的，正是卓空群……」

　　嬌軀一軟，砰然倒下氣絕！

第十八章　一個瘋書生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

　　門人傑伸手一按小青腕脈，心中一陣黯然，默然站起！

　　及至他平靜心神，他才發現眼前就剩下了那「朝天堡」主雷嘯風一個，那孫不笑已然不知去向了！

　　他雙眉微微一揚，道：「雷堡主，可曾看見孫不笑那裏去了？」

　　雷嘯風忙道：「門大俠，孫不笑已經走了，是跟在卓空群之後走的！」

　　門人傑「哦！」地一聲，尚未說話。雷嘯風已然面含羞愧地又道：「門大俠，雷嘯風糊塗懵懂，竟……」

　　門人傑淡然截口說道：「雷堡主，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了，真要說起來，門人傑比任何人都難受，舉世皆知『七絕神君』頂天立地蓋世英豪，又跟聞人大俠是情同手足的好朋友，誰知道……」

　　搖頭一嘆，住口不言！

　　雷嘯風濃眉軒動道：「這才是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門大俠，適才孫不笑臨走時會告訴我一件事，我那拜弟及一眾弟兄之死，實是卓空群假扮天香教人下的毒手……」

　　門人傑雙眉一挑，目閃威稜，道：「我怎麼也沒想到稱奇宇內的『七絕神君』，會是這麼個人……」

　　雷嘯風毅然說道：「雷嘯風願追隨門大俠……」

　　門人傑微微搖頭道：「不敢當，也不必，門人傑是聞人大俠的朋友，也受過他莫大恩惠，這件事自該門人傑自己了結，倘雷堡主不介意，于大俠及貴堡弟兄之仇，門人傑異日當有所交代！」

　　雷嘯風搖頭說道：「多謝門大俠好意拜弟之仇豈敢假手他人？雷嘯風明天一早要遍傳『武林帖』，邀約武林同道……」

　　門人傑道：「雷堡主，恕我直言，那只是使親痛仇快的無謂犧牲！」

　　雷嘯風軒眉說道：「門大俠這話怎麼說？」

　　門人傑淡淡說道：「雷堡主請自問，眼下武林諸同道中，誰是『七絕神君』十招之敵？倘雷堡主糾眾追緝，那不是無謂犧牲是甚麼？」

　　雷嘯風臉色一變，道：「那難道就罷了不成？」

　　門人傑道：「門人傑一身所學尚堪與『七絕神君』周旋，願盡一己之力為武林伸正義，為泉下諸位報血仇！」

　　雷嘯風道：「雷嘯風拜弟之仇，怎好假手門大俠……」

　　門人傑道：「然則雷堡主就打算作此無謂犧牲麼？我輩武林俠義並不畏死，但得看那死是否值得徒逞匹夫血氣之勇、暴虎憑河，作輕如鴻毛之犧牲，那是大不智，也讓天下英雄恥笑，更使泉下諸位悲痛，雷堡主以為然否？」

　　雷嘯風默然不語，半晌，毅然說道：「既如此，雷嘯風只好遵命了，大恩不敢言謝，請門大俠先受雷嘯風一拜！」

　　神情一莊，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了下去！

　　門人傑未攔他，但等他一拜而起時，卻立即怔住了，眼前空空，那裏還有門人傑的人影？

　　正怔神間，只聽夜空中飄來一個清朗話聲：「雷堡主，地上幾位尚請代為安葬，容異日事了後再登堡面謝，謹此告辭了！」話聲隨即寂然！

　　雷嘯風呆呆地，又怔在了那兒……。

　　※※※

　　「襄陽」，是自古以來的兵家重鎮，也是一塊古戰場！

　　在「襄陽」西北，有座隆中山，也就是昔日諸葛武侯所居之臥龍崗，劉備率關、張三顧於此！

　　隆中遠望為大樹蔽天的叢林，入山處有座石建三間牌樓，橫額書：「古隆中」三個字！

　　這天晌午，有個人穿過這座石牌樓，大搖大擺地下了臥龍崗，那是個俊美的白衣書生！

　　俊美是俊美，可是臉上東一塊黑，西一片灰，像是好幾天沒洗臉，而且一臉傻相！

　　但這都掩不住他那冠玉般的俊面，如玉般豐神！

　　白衣是白衣，可惜那襲白衣跟他那張臉一樣，既髒又破，十足地落拓滾倒相，而，這也難掩他那超人氣度！

　　白衣書生，他就這麼一路搖晃著，順著大路走向了「襄陽城」。

　　艷陽高懸，能烤出人的油來，大路上黃土厚積，行人幾乎難見一個，這白衣書生在路上放步疾奔，步履奇快，沒多久便讓他奔到了「襄陽城」！

　　「襄陽」不但是個兵家必爭的重鎮，而且它是個水陸碼頭，河旱要道，古來南船北馬就是在這兒分界！

　　這地方緊靠漢水，所以是民船麕集，車馬如雲，十分熱鬧！

　　白衣書生一進「襄陽城」，便引得人人注目，個個指點！

　　他卻毫不在意地一路大搖大擺，而且口中高歌直往城裏走。

　　好奇的路人詫異之餘，有人說了話：「我看這後生八成兒是個瘋子。」

　　又有人搖頭感嘆：「可惜，多俊的一個書生？他要是好好地，多像那戲裏的張生？唉，真是，讀那麼多書幹甚麼？……」

　　這，令得書生停了步，瞪了眼，他道：「你們只知道飽食終日，懂甚麼？讀書有甚麼不好？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千鍾粟……」

　　有人截口說道：「我看你一樣也沒得著！」

　　這一句立即引得路兩旁一陣大笑！

　　書生卻毫不在意地接著說道：「誰說我瘋？不說諒你們不知道，我就住在『隆中』『臥龍崗』，你們知道我是誰麼？我複姓諸葛名亮，字孔明，道號臥龍，明白麼，我就是那……」

　　話猶未說完，兩旁的路人又一陣哄然大笑！

　　這一笑笑火了書生，他臉色一扳，叱道：「跟你們談這些，那是對牛彈琴！」

　　冷哼一整，拂袖而去！

　　有一個變了臉：「這後生說咱們是牛，娘的，捧他！」

　　「算了，這位老哥。」他身旁有人攔住了他：「何必跟瘋子一般見識？」

　　說話間，瘋書生走遠了，然而大街兩旁的路人仍自指指點點，議論不休，有的感嘆，也有的訕笑！

　　※※※

　　片刻之後，書生出現在南大街，南大街是襄城最熱鬧的處所，凡熱鬧處所，就少不了酒樓茶肆！

　　果然不錯，你看，指頭算算，這條南大街上就有好幾家酒樓，雕樑畫棟，泥金大招牌掛得老高！

　　那招牌最大，掛得最高的，是上書三個大字「醉仙樓」的一塊，泥金大字，閃閃發光，瞧著就夠氣派！

　　其實不錯，這「醉仙樓」就是「襄陽城」首屈一指的大酒樓，設置得堂堂皇皇，豪華氣派，更難得酒醇菜香！

　　這座「醉仙樓」，吃喝一頓所費嚇人，平日裏都是那些豪富巨紳光顧，稍微那個一點兒的，有自知之明敢望而不敢進！

　　有錢的大老爺不在乎，只要吃得稱心，喝得如意，百兒八十兩銀子算得了甚麼？那是揮手即出，毫不皺眉！

　　也就因為這緣故，養成了「醉仙樓」上下的勢利眼，衣著鮮明，派頭十足的，他躬身哈腰，滿臉堆笑，恨不得叫爺叫爹，生似遇上了財神般擁著往裏讓！

　　你要是穿的寒傖點，對不起，他把臉一板，生似家裏死了人，冷冰冰地正眼也不看你一下！

　　這還算客氣，再那個一點，他馬上讓你看顏色！

　　可巧今天就來個不開竅的，瘋書生他目不斜視，大搖大擺，一步三晃地直向醉仙樓闖！

　　這一闖闖出了麻煩，站在門口的那兩個夥計，橫鼻子豎眼，伸了四隻手，左邊那個一瞪眼，道：「喂，你是幹甚麼的？」

　　「幹甚麼的？」瘋書生停了步，兩眼一翻，道：「這才笑話，上酒樓當然是來吃喝的……」

　　「對不起！」那夥計冷然搖頭道：「小號酒沒有了，菜也賣光了，你相公爺往別家走吧，再說，小號地方小，座頭少，也容不下你相公爺這位大主顧！」

　　瘋書生一怔，抬手裏指，道：「酒沒有了？菜賣光了？不會吧，剛才我明明瞧見……」

　　一頓，接道：「噢，我明白了，八成兒我穿的既髒又破，你們瞧不起，對麼，夥計，別狗眼看人低，穿的好的說不定袋中沒幾個，穿的壞的有可能腰纏萬貫，你到武林中去打聽打聽，我叫『琴劍書生』聞人美，是『揚州』『七絕神君』卓空群的朋友，卓空群威名震武林，豪富甲天下，我也不會白吃白喝，拿去，瞪大了眼看看！」

　　說著，探懷摸出一物平放掌上，直向那兩名夥計眼前遞去，天，那赫然是兩顆拇指般大小明珠。那兩名夥計吃他一頓搶白，方待發作，入目那兩顆明珠立即直了眼，「哦」了一聲，連忙換上了另一張臉，真快，也難怪，那本來就是現成的，哈腰往裏讓！

　　瘋書生倒也會整人，手一翻藏好了兩顆明珠，冷哼一聲，道：「寶號不是酒沒有了，菜也賣光了麼？」

　　兩名夥計滿臉窘迫地嘿嘿乾笑道：「大人不計小人過，宰相肚裏能撐船，相公爺，您千萬海涵，我兩個有眼無珠，有眼無珠……」

　　又陪上一臉令人噁心的勢利笑！

　　瘋書生怒態斂去，哈哈一笑，破袖擺處，舉步進了「醉仙樓」，那兩名夥計唯恐怠慢地連忙跟了進去，吆喝上了：「客到，裏面的候著啦！」

　　這當兒，那站在「醉仙樓」前附近，看熱鬧的人中，有人搖頭開了口：「看不出這瘋子還真有幾個……」

　　「有幾個？」另一人截口說道：「簡直是豪富，你不見那兩顆珠子麼？就憑那兩顆珠子，能買下半個『襄城』，難怪那兩個……」

　　先前那人搖頭說道：「有道是：『財不露白』，他是個瘋子，腰裏帶那麼多，怕……」

　　「怕甚麼？」那另一人說道：「你沒聽他說麼？他還是武林大俠客呢？」

　　「聽他的！」先前那人道：「剛才在東大街，他還說他是諸葛武侯呢！」

　　只聽一個陰惻惻的冰冷話聲在人叢中響起：「沒有錯！他確是『琴劍書生』聞人美，揚州『七絕神君』卓空群的朋友，他更是當世第一的人物，可惜他瘋了……」

　　眾人回目望去，只見身後站著個面目陰沉，眼神十足的瘦高黑衣漢子，那一張臉森冷逼人！

　　看熱鬧的可不管那麼多，一人愣愣問道：「這位，你怎麼知道？」

　　那瘦高黑衣客冷冷一翻眼，道：「怎麼不知道？我在『揚州』住了多年了！」

　　那人「哦！」地一聲，道：「這麼說是真的了，只是，怎麼說他如今是個瘋子，身上帶著那麼貴重的東西，要讓……」

　　瘦高黑衣客道：「不礙事，自有人保護他！」

　　那人訝然說道：「有人保護他？誰？」

　　瘦高黑衣人陰陰一笑，道：「我！」

　　眾人聞言剛一怔，那瘦高黑衣客已然排開眾人，舉步向醉仙樓行去，他這一走，有人低低開了口：「我看這傢伙不是好來頭，恐怕是……」

　　「對！」一人點頭說道：「咱們得趕快報官去！」

　　「算了吧，老哥！」又一人冷冷說道：「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你不見那傢伙分明是武林人物麼？咱們都有家小，犯不著！」

　　這一番話聽得人心驚膽顫，剎時間低著頭匆忙而驚慌地全散了！

　　那瘦高黑衣客臉色冰冷地上了「醉仙樓」，由於他那懾人的冷漠及凜人的眼神，夥計沒敢攔他！

　　夥計們也是閱人良多，眼睛都雪亮，那能看不出這位瘦高黑衣客是甚麼來路，好不好惹？

　　那瘦高黑衣客上了「醉仙樓」，站在樓梯口舉目環掃，只見瘋書生正一個人據席大嚼，一手執壺一手抓菜，吃相狼狽，旁若無人，引得滿樓酒客齊側目！

　　瘦高黑衣客那薄薄的脣角上，浮起一絲詭異，也難掩心中狂喜的笑意，忙舉步走了過去。

　　近前，他微微哈了哈腰，低低叫了聲：「二爺……」

　　他不叫還好，這一叫，瘋書生砰然一聲拍了桌子，那菜湯油污濺了瘦高黑衣客一身！

　　瘦高黑衣客臉色微微一變，但卻未斂去滿臉笑容。

　　瘋書生兩眼一瞪開了口：「怎麼，又來了，怕我不給銀子是不是……」

　　敢情他錯認了人，誤把黑衣客當成了勢利眼的夥計。

　　那瘦高黑衣客忙哈腰陪笑，道：「二爺，您看看，是我，您不認識了？」

　　瘋書生安靜了些，瞪著一雙失神的眼，瞪著黑衣客看好半天，眉鋒忽地一皺，道：「你好面熟，好像在那兒見過……」

　　那瘦高黑衣客忙道：「二爺，您再想想，揚州卓府，大爺身邊的……」

　　瘋書生砰然一聲，又拍了桌子，道：「對了，我想起來了，你是孫不笑……」

　　那瘦高黑衣客正是孫不笑，他神情一喜，忙道：「正是，二爺，屬下正是孫不笑……」

　　瘋書生兩眼一瞪，道：「你來幹甚麼了，又跟童天甲一樣地想找我回去？」

　　孫不笑忙笑說道：「不是，不是，屬下怕二爺一個人無聊，特來陪二爺喝兩杯！」

　　瘋書生一喜，道：「真的，你沒有騙我？」

　　孫不笑忙道：「二爺，屬下天膽也不敢騙您……」

　　瘋書生笑了：「看你平常難得一笑，今天才知道數你心腸最好，來，來，來，坐下，坐下，二爺我請你吃喝一頓！」

　　抬起那滿是油污的手，抓上了孫不笑手臂！

　　孫不笑沒躲，任他抓上，趁勢在他身邊一張椅子上坐下，伸出另一隻手拿起酒壺，陪笑說道：「二爺，讓屬下給您滿上一杯！」

　　瘋書生一搖頭，鬆了孫不笑，劈手抓過酒壺，道：「不，酒杯太小，既麻煩又不過癮！」

　　提起酒壺咕嚕灌了一口，然後砰然一聲放在孫不笑面前，指著酒壺，瘋瘋癲癲地道：「孫不笑，喝，你最好把酒壺都吃下去！」

　　孫不笑忙連聲應是，拿起酒壺照樣灌了一口！

　　瘋書生笑了道：「這才像話，只是你要小心，別喝了酒就跟我一樣地發了瘋！」哈哈一陣大笑，伸手抓起一條雞腿！

　　孫不笑一楞，忙笑道：「二爺，您怎麼會跑到這兒來？」

　　瘋書生剛咬了一口雞腿，聞言眼一瞪，道：「怎麼？這『揚州第一樓』我常來，難道說……」

　　敢情他把「襄陽」當成了「揚州」！

　　孫不笑忙道：「是，是，是，二爺，您是怎麼來的。」

　　瘋書生道：「這話問得好笑，難不成我是飛來的？」

　　孫不笑道：「二爺，屬下知道您是走路來的，您是一個人來的麼？」

　　瘋書生點點頭說道：「當然是我一個……」

　　條一搖頭，道：「不，還有一個人，我不能告訴你，他不讓我說！」

　　孫不笑自中異采一閃，道：「二爺，是不是令狐奇？」

　　「令狐奇？」瘋書生瞪著眼詫聲說道：「誰是令狐奇，令狐奇又是誰？」

　　孫不笑乾咳了兩聲，道：「二爺，一個老頭兒，瘦瘦的，長鬍子……」

　　瘋書生砰地拍了桌子，道：「對，就是他……」

　　目光一凝，「咦」地一聲，道：「你怎麼知道。」

　　孫不笑道：「不瞞二爺說，是他叫我來接二爺的！」

　　瘋書生詫聲說道：「是他叫你來接我的？」

　　孫不笑忙點說道：「是的，二爺！」

　　瘋書生道：「他叫你接我上那兒去？」

　　孫不笑道：「他叫我接二爺到另一個地方去！」

　　瘋書生一眨失神的眼，道：「孫不笑，你可別想騙我回去！」

　　孫不笑忙道：「二爺，屬下天膽也不敢哄騙您……」

　　瘋書生呼了一聲，道：「諒你也不敢，那老兒真該死，把我帶到這兒來，關在一間石屋裏，還告訴我別亂跑，他自己卻一溜沒有影兒，害得我餓了這多天，到底我還是跑出來了，不笑，見了他你替二爺我好好揍他一頓！」

　　孫不笑忙道：「二爺，您放心，到時候屬下一定替您出氣！」

　　瘋書生樂了，笑道：「我非把他的鬍子拔光不可！」

　　孫不笑打蛇隨棍上，道：「二爺，走吧！」

　　瘋書生笑容一斂，瞪眼說道：「幹甚麼，我還沒有喝夠呢！」

　　孫不笑目光一轉，道：「二爺等您喝夠了，那老兒就跑了？」

　　瘋書生道：「真的？」

　　孫不笑尚未答話，瘋書生卻一搖頭又道：「不，不，你騙我，剛才你還說是他叫你來接我的……」

　　瘋歸瘋，記性還真好！

　　孫不笑一怔，忙陪笑說道：「二爺，屬下那敢騙您，是他叫屬下來接您的是沒錯，可是他要是知道您要接他，他能不跑麼？」

　　瘋書生一點頭，道：「對，對……」

　　倏一搖頭道：「喂！不對，我還沒去，他怎麼知道我要揍他？」

　　誰說瘋子神智昏迷？這不是挺清醒的麼？

　　孫不笑一時沒能答上話，倏轉話鋒道：「二爺，您要是不想走……」

　　瘋書生眼一瞪，道：「誰說我不想走，我只是還沒喝夠！」

　　孫不笑目光一轉，道：「那容易，二爺，等到了那兒後，咱們再讓他請吃喝一頓！」

　　瘋書生一喜，道：「真的？」

　　孫不笑忙道：「當然真的，怕他不請？」

　　瘋書生笑道：「還是你有主意，你怎麼不早說？走哇！」

　　他可是說走就走，站起來便往樓下闖！

　　孫不笑慌了手腳，匆忙間丟下一錠銀子，急步跟了下去！

　　到了樓下，他殷勤地扶住了瘋書生，而適時瘋書生身形一晃，倒在了孫不笑懷裏！

　　孫不笑嘴角掛著陰笑搖了頭：「二爺，真是，您量淺，幹甚麼喝這麼多？」

　　一路搖晃著扶著瘋書生走了，漸去漸遠，轉過街角不見！

　　※※※

　　片刻之後，「醉仙樓」步履匆匆地闖進一人！

　　這個人，是個身材修長的白衣客，他，赫然竟是門人傑！

　　他步履如風地上了「醉仙樓」，那站在門口的兩個夥計跟上來了一對，那兩個見門人傑站在樓梯口，直向滿樓酒客裏打量，忙問道：「這位爺，您是要……」

　　門人傑答了兩個字：「找人！」

　　兩名夥計一怔，道：「找人？您是要找那一位……」

　　門人傑道：「聽說有個瘋書生上了『醉仙樓』……」

　　兩夥計「哦！」一聲，道：「您是找那位相公爺呀……」

　　「正是，」門人傑忙道：「如今他人呢？」

　　一名夥計搖頭說道：「這位爺，您來遲了……」

　　門人傑神情一震，急道：「怎麼？」

　　那名夥計道：「被他一位朋友攙走了！」

　　「朋友？」門人傑微微一楞，道：「怎麼樣的一個人？」

　　那名夥計抬手一比，道：「瘦瘦的，高高的，穿著一身黑衣，臉色冰冷得怕人……」

　　門人傑目中寒芒飛閃，道：「夥計，這是甚麼時候的事？」

　　那名夥計可沒瞧見門人傑那閃自兩眼，比電還亮的寒芒，否則他準嚇得說不出話來，忙道：「就是片刻之前，您要早來一步……」

　　門人傑截口說道：「可曾看見他往那兒去了？」

　　那名夥計道：「就由這條街拐向了東街！」

　　門人傑眉鋒一皺，沉吟未語，但他旋即說道：「夥計，你替我拿些酒菜來……」

　　那夥計聞言一怔，道：「怎麼您不追去？」

　　門人傑倏然一笑，道：「我為甚麼要追？」

　　那名夥計詫聲說道：「剛才您還問得那麼急……」

　　忽地壓低了話聲道：「這位爺，我看那相公爺的朋友可不像好人，那位爺身上帶著貴重的明珠，怕不是……」

　　門人傑一笑道：「夥計，我知道，只是那不關我的事，我也管不了，自己門前雪未掃，那有工夫管他人瓦上霜？夥計，別站在這兒了，替我拿酒菜去吧，記住，要上好的！」

　　那兩名夥計應了一聲，轉身而去，心裏可直嘀咕！

　　門人傑在角落裏揀了一副座頭坐下，酒菜上來，他一個人自斟自酌，一直到了紅日偏西，他才飄然而去！

　　※※※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各地方都有怪事，也都不及「襄陽」這地方怪事多！

　　就在瘋書生被孫不笑「攙走」的第二天，又一個瘋書生在「襄陽城」各處熱鬧大街大搖大擺地晃上了！敢情，他是有意跑了回來！

　　不對，瘋書生的行徑跟上回不一樣，那兒人多，那兒熱鬧他往那兒跑，但絕不在一個地方久留！

　　他在「襄陽城」中一會兒東，一會兒西，到處亂跑亂鑽，沒出三天，「襄陽城」讓他鬧得烏煙療氣，雞飛狗跳！

　　這一來驚動了地方官府，派出大批捕快要逮他，誰知瘋書生比常人都滑溜，明明看見他在前面跑，可是一轉眼間卻沒了影兒，捕快在東他到西，捕快在西他又到了東，弄得那些幹練捕快團團轉，頭都大了。

　　知府大人也吹鬍子瞪了眼，但卻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幾天過後，捕快仍然滿城抓，瘋書生依然到處鬧，無如那些捕快們連他的一點衣角也沒能撈著。這一來，連武林也被驚動了！

　　這一天日頭偏西時，由「襄陽」通往「隆中」的大路上奔跑著一人，正是那位瘋書生，他一路跑，還一路手舞足蹈地大叫大笑，嚇得路上行人紛紛遠避！

　　他越跑離「襄陽」越遠，行人也越少，也許是他跑累了，漸漸地，他緩了下來！

　　他剛緩下來，一條高大人影由數十丈外飛掠而來。

　　瘋書生一見有人掠來，立即大叫一聲：「哈，抓人的又來了！」

　　撒腿便跑，其快如風！

　　然而，他沒能快過那條高大人影，沒跑兩步便被那條高大人影截住了，那是個濃眉大眼的黑衣大漢，卻是那位「朝天堡」的堡主雷嘯風。

　　瘋書生也停了步，兩眼一翻，道：「你比那些捕快跑得快嘛！」

　　雷嘯風忙一拱手，道：「聞人大俠，我是『朝天堡』雷嘯風……」

　　瘋書生忽地一笑，道：「雷堡主，不過數日之別，怎認不得門人傑了？」

　　雷嘯風一怔直了眼，詫聲說道：「怎麼，你，你是門大俠？」

　　「正是！」門人傑點頭笑道：「雷堡主可曾聽說，前幾天『襄陽』來了個瘋書生……」

　　雷嘯風道：「雷嘯風聽說那位聞人大俠被人弄走了，心中正自焦慮，不料聞人大俠又跑了，而且竟是門大俠……」

　　門人傑一搖頭，道：「不，雷堡主，被人架走的那位聞人大俠不是我，而是……」

第十九章　冰心慧眼分真假

　　白衣人與孫不笑雙雙一怔，訝然齊道：「教主這話……」

　　白衣美婦人笑道：「他兩個之中，有一個是真的！」

　　白衣人與孫不笑一震，急道：「教主是已看出了他兩個的破綻……。」

　　白衣美婦人搖頭說道：「不，是令狐奇露了破綻！」

　　白衣人與孫不笑對望一眼，然後微欠身形，道：「屬下等愚昧，教主明教！」

　　白衣美婦人微微一笑，道：「適才令狐奇怎麼說？」

　　白衣人道：「他說這二人俱是假……。」

　　「這就是嘍！」白衣美婦人截口說道：「他若說這二人中有一個是真的，我倒會以為這二人俱是假，適才他說這二人俱是假的，我倒認為這二人中必有一個是真的，這道理你兩個明白麼！」

　　白衣人與孫不笑想了想，齊欠身形道：「屬下等愚昧，仍請教主垂教！」

　　白衣美婦人道：「你兩個心智俱都不差，怎麼如今連這點道理卻想不通？白侍，若換換你是令狐奇，你會怎麼說。」

　　白衣人忙道：「回教主，屬下會說這二人中有一個是真的！」

　　白衣美婦人道：「為什麼？」

　　白衣人道：「這樣就可免教主再向我追問聞人美下落了！」

　　「不錯！」白衣美婦人螓首微頷，美目流轉，道：「黑侍，你呢！」

　　孫不笑囁嚅說道：「屬下的說法，跟白侍一樣！」

　　白衣美婦人道：「你的理由是……。」

　　孫不笑道：「也跟白侍一樣！」

　　白衣美婦人笑了笑，道：「那麼，如今你兩個明白了麼？」

　　白衣人首先欠身說道：「屬下明白了，放著這為自己開脫的機會，令狐奇竟然輕易放過，那必然這兩個中有一個是真的！」

　　白衣美婦人笑道：「對了，就是這個道理！」

　　孫不笑忙道：「那麼教主以為那個是真的？」

　　白衣美婦人輕柔目光緩緩掃過兩個「琴劍書生」，道：「這我就看不出來了！」

　　孫不笑道：「教主何不召來令狐奇，逼他指出……。」

　　白衣美婦人美目深注，笑問道：「你是心急大功？」

　　孫不笑神情一震臉一紅，忙道：「屬下不敢！」

　　白衣美婦人淡淡笑道：「你以為那有用麼？要知道，令狐奇不是尋常人，他是個武林奇客，只怕你拆了他，他也不會說！」

　　孫不笑未敢再多說！

　　白衣人卻道：「那麼教主高見……。」

　　白衣美婦人道：「只把他兩個一個當做門人傑，一個當做卓空群，『天香教』內，除了『雪宮』之外，任他二人遨遊，我自有辦法知道他二人誰真誰假！」

　　白衣人一驚忙道：「教主的意思是放了他兩個？」

　　白衣美婦人道：「不放他兩個，他兩個焉能到處遨遊！」

　　白衣人忙道：「屬下斗膽，這萬萬使不得！」

　　白衣美婦人微笑說道：「你是怕他兩個各有一身奇高功力，一經解穴之後會……。」

　　白衣人點頭說道：「教主明鑒，屬下正是慮此！」

　　白衣美婦人道：「你忘了，這兩個中有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聞人美？那另一個倘是卓空群，並不足懼？」

　　白衣人道：「倘那一個是門人傑呢？」

　　白衣美婦人沉默了一下，點頭說道：「不錯，門人傑是比卓空群難對付……。」

　　忽地轉注黃衣少女，道：「憶如，去把那瓶藥丸拿來！」

　　黃衣少女應聲轉入屏風後，轉眼間手捧一白瓷瓶嬝嬝行出，雙手遞向上座上白衣美婦人！

　　白衣美婦人未接，微笑說道：「妳偏個勞，給他兩個每人一顆！」

　　黃衣少女輕應了一聲，轉過嬌軀，伸兩指先握開那一位「琴劍書生」牙關，把白瓷瓶的紅色藥丸，彈進了他口中，然後又給門人傑服用了一顆！

　　事畢，座上白衣美婦人笑顧左右，道：「把他二人的穴道解開！」

　　白衣人與孫不笑同時出掌，兩位「琴劍書生」應掌而醒，甫睜眼，那位「琴劍書生」便身一震，惶恐四顧，叫道：「這，這是什麼地方？」

　　白衣美婦人未答，微微一笑，道：「我不知道二位那位是聞人大俠，無以稱呼……。」

　　門人傑裝了瘋，一指自己鼻尖，道：「我就是宇內第一的聞人……。」

　　一眼望見對面那位，一怔尖叫道：「你，你是誰？怎麼長得像我……。」

　　那位「琴劍書生」也直了眼，詫聲奇道：「嘆，你怎麼也長得跟我一樣！你是聞人美？」

　　門人傑道：「我就是當世第一的聞人美！」

　　那位「琴劍書生」點頭說道：「噢，你就是『琴劍書生』聞人美……。」

　　一怔，搖頭接道：「不對呀，你是聞人美，我又是誰？」

　　白衣美婦人淡淡笑道：「二位之中，總有一位擅裝扮的，那不是『七絕神君』卓空群，就是那位功力高絕，不知來歷的門大俠！」

　　門人傑抬手前指，道：「他是假的，他就是那個門人傑！」

　　那位「琴劍書生」也一指，道：「他是假的，他就是卓空群！」

　　白衣美婦人笑道：「這倒讓我很難稱呼……。」

　　門人傑沉吟了一下，忽地笑道：「不難，不難，既然他也是聞人美，那想必世上有兩個『琴劍書生』，你就叫他『琴劍書生』，叫我聞人美好了！」

　　白衣美婦人搖頭說道：「不，我想稱呼二位，一位卓神君，一位門大俠，二位那一位願意被稱為卓神君，那位又……」

　　那位「琴劍書生」叫道：「你叫我卓神君好了！」

　　白衣美婦人微微一笑，目光掃向門人傑，道：「那我只好稱呼你門大俠了！」

　　門人傑搖頭說道：「不要緊，不要緊，你叫我窗大俠也可以！」

　　黃衣少女黛眉為之一皺！

　　門人傑眼一直，「咦！」地一聲，道：「這位姑娘是誰呀？怎麼好端端地皺了眉，姑娘，眉鋒可輕易皺不得，像姑娘那麼美，皺著眉頭那多不好看呀！」

　　黃衣少女嬌靨一紅，豎了黛眉！

　　白衣美婦人適時含笑喚道：「憶如！」

　　黃衣少女威態倏斂。

　　門人傑及時大笑，道：「姑娘，這才對，這樣就好看了，妳若願微露貝齒笑一笑，那就更美了，不信妳試試？」

　　黃衣少女既羞又氣，但得於教主在座，卻未便發作！

　　門人傑哈哈一笑，又道：「姑娘真是好脾氣，將來不知道那個有這份福……」

　　白衣美婦人淡淡說道：「門大俠！」

　　門人傑聽若無聞！

　　白衣美婦人又喚了一聲：「門大俠！」

　　門人傑愣然轉注，道：「你叫誰呀！」

　　白衣美婦人道：「忘了？你是門人傑門大俠？」

　　門人傑呆了一呆，皺眉苦笑，忽地笑道：「對了，妳瞧，我多好的記性，我是門人傑門大俠……」

　　頓了頓，接問道：「妳叫我有什麼事？」

　　白衣美婦人道：「玩笑要適可而止，見好就收！」

　　「玩笑！」門人傑訝然說道：「我跟誰開玩笑了？」

　　白衣美婦人微微笑道：「既然沒有，那就算了！」

　　「算了？」門人傑搖頭說道：「妳怎麼能冤枉人？那不行！」

　　白衣美婦人道：「那麼，門大俠說該怎麼辦？」

　　門人傑抬手一指黃衣少女，道：「我喜歡她，要她陪著我！」

　　黃衣少女紅透耳根，臉色為之一變！

　　白衣美婦人目中飛閃異采，笑道：「門大俠當真喜歡她？」

　　門人傑一本正經地點頭說道：「喂！她好美，有道是：『窕窈淑女，君子好逑』，我打心眼兒裏喜歡她，妳肯讓她陪我麼？」

　　白衣美婦人笑道：「既然門大俠喜歡她，我就把她送給門大俠，可好？」

　　門人傑忙點頭說道：「好！好！那當然好……。」

　　忽地目光一凝，道：「妳可別騙我……。」

　　白衣美婦人笑道：「我這個人從來不善謊言……」

　　向黃衣少女丟過一個眼色，笑接道：「憶如，過去，從現在起，妳是門大俠的人了！」

　　黃衣少女遲疑了一下，頭一低，走了過去！

　　門人傑大喜，站起一揖至地，道：「謝謝女菩薩，謝謝女菩薩，能有這麼美的姑娘陪著，便是要我死，我也願意，而且含笑暝目了！」

　　白衣美婦人笑而不語！

　　門人傑突地轉注身旁黃衣少女，道：「姑娘，妳叫什麼？」

　　黃衣少女沒答理！

　　白衣美婦人淡然喚道：「憶如！」

　　黃衣少女螓首一揚，板著臉道：「黃憶如！」

　　「黃憶如！」

　　門人傑挫頭晃腦，瘋態十足，道：「嗯，好名字，姑娘的名字跟人一樣美……。」

　　兩眼一直，道：「姑娘好香，讓我多聞聞！」

　　說著，伸手便抓人家姑娘玉手！

　　黃憶如嬌靨上倏現怒容，玉手一縮，退了一步！

　　門人傑一抓落了空，霍地轉注白衣美婦人，道：「妳不是說她是我的人了麼？」

　　白衣美婦人點頭說道：「是呀！」

　　門人傑道：「那她為什麼不讓我聞聞香？」

　　白衣美婦人笑道：「姑娘家臉皮都嫩，門大俠又怎好這般唐突孟浪！」

　　門人傑一怔，旋即點頭笑道：「對，對，是我唐突佳人，是我唐突佳人！」

　　回身坐了下去，不再言語！

　　黃憶如嬌靨神情為之一鬆！

　　白衣美婦人微微一笑，轉望「卓空群」，道：「門大俠已有了一位美姑娘為伴，卓神君要不要也挑一個？」

　　「卓空群」抬眼四顧，道：「還有麼？」

　　白衣美婦人笑道：「我身邊粉黛成行，俱皆當世絕色，卓神君若有意，我馬上把她們叫來，讓卓神君任意挑選！」

　　「卓空群」一搖頭，道：「我不要她們！」

　　白衣美婦人微愣說道：「那卓神君是要……。」

　　「卓空群」兩眼直楞楞地，道：「我看妳比她們都美，我要妳！」

　　白衣人與孫不笑勃然色變，雙雙倏揚冷哼！

　　白衣美婦人則毫不在意，「哦！」地一聲，笑道：「卓神君看上了我？」

　　「卓空群」點頭說道：「我就喜歡妳！」

　　白衣美婦人笑道：「我有什麼好，又不是十八九歲的大姑娘……。」

　　「卓空群」道：「妳有一種醉人的成熟風韻，這是她們所沒有的！」

　　白衣美婦人目中異采一閃，笑道：「我沒想到卓神君竟是位……那好，卓神君既看上了我，那就由我陪卓神君好了，黑侍！」

　　孫不笑忙應道：「屬下在，屬下斗膽，教主一教之尊，何等……。」

　　白衣美婦人笑道：「我都不怕，你又怕什麼？過來閉上卓神君穴道！」

　　孫不笑雙眉一揚，揚指便要點下！

　　「卓空群」忙道：「你，你這是幹什麼？」

　　白衣美婦人笑道：「我跟她們不同，我是教主，我另有住處，我讓他把你帶到那兒去，難道你不想去麼？」

　　「卓空群」忙點頭說道：「想去，想去，妳讓他點吧！」

　　白衣美婦人螓首微頷，孫不笑手指倏地落下，「卓空群」身子一歪，頭一垂，靠在了椅背上！

　　白衣美婦人抬皓腕擺了手，道：「把他送往『雪宮』去！」

　　孫不笑應了一聲，扶起「卓空群」要走！

　　門人傑忽然直著眼說道：「咦，你不是大爺身邊的孫不笑麼？」

　　孫不笑未答理，扶著「卓空群」行了出去！

　　白衣美婦人點頭說道：「不錯，他是卓空群身邊的孫不笑！」

　　門人傑詫聲說道：「那他怎會到了這兒，跟妳在一起，這是什麼地方，妳又是什麼人？」

　　白衣美婦人笑道：「這兒是『天香教』總教，『點蒼山』『梅谷』，我是『天香教主』。」

　　門人傑呆了一呆，詫異欲絕地道：「『點蒼山』離『揚州』是不是很遠？」

　　白衣美婦人點頭說道：「的確很遠，恐怕離『揚州』有千里之遙！」

　　門人傑道：「那我怎麼到了這兒？」

　　白衣美婦人笑道：「門大俠何必管這許多，能有美人為伴，門大俠還不知足麼？待會兒我讓憶如陪門大俠到處看看，包準門大俠會樂不思蜀，願意在『梅谷』住一輩子！」

　　說著，她緩緩站了起來，目注黃憶如道：「憶如，好好照顧門大俠！」

　　黃憶如欠身答應，卻勉強得很！

　　白衣美婦人微微一笑，轉注白衣人，道：「白侍，擺駕回宮！」

　　白衣人欠身恭謹答應，白衣美婦人帶起一陣香風，娘娘行下座位，未再看門人傑一眼，轉向了屏風後！

　　那白衣人與幾名黃衣護法，緊隨她身後行去！

　　門人傑兩眼直楞楞地目送這一行人轉入屏風不見，剎時間，這兒就剩下他跟那美艷的黃憶如兩個人！

　　門人傑忽地叫道：「咦，那不是大爺身邊的許常樂麼？」

　　他說他的，沒人答理他，黃憶如神色冷漠，板著臉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生似她沒聽見！

　　門人傑霍然轉了過來，道：「姑娘，妳沒聽見麼？」

　　黃憶如冷冷說道：「聽見了！」

　　門人傑道：「那妳怎麼不說話呀！」

　　黃憶如道：「有什麼好說的？」

　　門人傑道：「他是不是許常樂呀。」

　　黃憶如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門人傑道：「不是那是我看錯了，要是那就奇怪了，大爺身邊的人，怎麼都跑到這兒來了！」

　　黃憶如道：「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往後去，你看到的奇怪事兒多著呢！」

　　門人傑呆了一呆，道：「是麼……。」

　　忽地一皺眉鋒，道：「姑娘，別這樣對我好麼？」

　　黃憶如冷然說道：「你要我怎麼對你？」

　　門人傑道：「妳是我的人了，應該……」

　　黃憶如圓瞪美目，揚眉叱道：「誰是你的人了？」

　　門人傑「咦！」地一聲，詫聲說道：「剛才那位教主不是說了麼？難道妳沒聽見？」

　　黃憶如威態一斂，柔聲說道：「聽見了，要我對你好也可以，但從今以後你得聽我的，更不許動手動腳，否則別怪我不理你！」

　　門人傑忙道：「好！好！好，只要妳對我好，什麼我都聽妳的！」

　　黃憶如嬌靨上突然掠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表情，繼而展顏微笑，這一笑如百花怒放，好美，她道：「走，跟我出去！」

　　話落，逕自轉身行了出去！

　　門人傑忙跟上一步，道：「姑娘，妳要我跟妳上那兒去？」

　　黃憶如沒回頭，邊走邊道：「別問，只管跟我走，反正我不會害你就是！」

　　門人傑忙道：「好！好！好，一切我都聽姑娘的！」

　　遂不再說話，一路默默跟著黃憶如向前行去！

　　黃憶如嬌靨上毫無表情，腰肢扭動前行，帶著門人傑過畫廊，穿朱閣，最後停在一間精舍門口！

　　甫到精舍門口，隱隱的陣陣幽香便帶風送入鼻中！

　　黃憶如推開了那兩扇門，回身說道：「進去吧！」

　　門人傑遲疑著未動，兩眼霎動，道：「姑娘，這是什麼地方？」

　　黃憶如道：「是我住的地方！」

　　門人傑一怔忙搖雙手，道：「男女授受不親，這是姑娘的香閨，那怎麼行？」

　　黃憶如道：「既然我已是你的人了，你還怕什麼？」

　　「這……」門人傑又復一怔，旋即笑道：「對！我怎麼忘了，姑娘已是我的人了，我還怕什麼？」

　　邁步行了進去！

　　黃憶如跟在他身後，隨手掩上了門！

　　進了門，門人傑抬眼四顧，只見這只不過是間極為精雅的書房，窗明几淨，點塵不染！

　　一張書桌靠後窗放著，後窗外，遍地白雪，幾株披雪老梅，枝椏橫伸，吐蕊送香，靜而美！

　　桌旁漆几上，金猊香冷，旁邊還放在一具瑤琴！

　　身左的粉壁上，更懸掛著一口長劍！

　　懸掛長劍粉壁對面的粉壁上，另有兩扇門戶，那兩扇門兒緊閉著，看不見裏面是什麼所在！

　　他當即說道：「姑娘，這兒像是書房嘛！」

　　黃憶如道：「本來就是書房，你當我真會讓你到我的房裏去？」

　　門人傑抬手一指那緊閉著的兩扇門，道：「姑娘，那是什麼地方？」

　　黃憶如搖頭說道：「你不要管那是什麼地方，反正你只能在這兒坐！」

　　門人傑道：「什麼地方這般神秘，我看看去！」

　　說著，他就要舉步走過去！

　　黃憶如橫裏跨步，帶著一陣香風攔在眼前，又羞又急道：「不行，你不能看！」

　　門人傑抬眼凝注，道：「為什麼？」

　　黃憶如道：「不為什麼，不能看就是不能看！」

　　門人傑「哦！」地一聲，笑道：「我明白了！那才是姑娘的香閨，我豈敢如此唐突孟浪，姑娘放你讓我進去我也未必會進去！」

　　一笑轉身，向著書桌行去！

　　黃憶如既羞且氣，狠狠向著那頎長背影瞪了一眼，跟著行了過去！

　　書桌上，有既成文房四寶，門人傑走過去坐下，三不管地抽筆濡墨，攤上一紙「薛濤箋」，笑問：「姑娘愛梅否？」

　　黃憶如道：「我生平最愛梅花，不然後窗不會置這幾株！」

　　門人傑一笑說道：「頹然一醉狂無賴，亂寫梅花十萬枝，我戲謅幾句送與姑娘！」

　　話落，提筆就寫，龍飛鳳舞，鐵劃銀鉤，一揮而就，當真是腹蘊錦繡，倚馬可待，寫的是：

　　英雄氣概美人風，鐵骨冰心有執同，

　　守節耐寒知己少，一生惟與雪交融。

　　生平最薄名利願，願與梅花過一生，

　　惟有玉人心似鐵，始終不負歲寒盟。

　　知己一生惟有雪，香清艷冷自相親，

　　群芳未許爭風韻，世外無人迥出塵。

　　天寒地凍客魂銷，夢繞揚州廿四橋，

　　我似梅花梅似我，一般孤僻共無聊。

　　生平有癖愛煙霞，到處能安便是家，

　　消受一生香雪梅，至今長抱笑無瑕。

　　美人孤傲鐵為心，對雪宜橫膝上琴，

　　最是一世奇絕處，高山流水寄情深。

　　畫成尺幅冰顏小，姑射天然出世姿，

　　仙骨姍姍清絕俗，一生孤潔少人知。」

　　寫畢，擲筆而笑，道：「姑娘，怎麼樣，尚差強人意否？」

　　黃憶如站在他背後，看他筆走龍蛇出了神，聞言不禁動容，美目中盡射敬佩，嘆道：「果然不愧當世奇才第一，你也愛梅。」

　　門人傑笑道：「榮幸得很，與姑娘同好，只是較之梅妻鶴子逸然世外的林和靖，仍遜之遠甚！」

　　他這裏談笑風生，黃憶如那裏嬌靨上突然掠起一片狐疑之色地凝了一雙美目，道：「這令我難信！」

　　門人傑笑道：「人人有所愛，我何必騙姑娘？」

　　黃憶如搖頭說道：「我不是說你愛梅之說！」

　　門人傑微愣說道：「那麼，姑娘何指！」

　　黃憶如道：「我指的是那首詩跟你如今的談吐！」

　　門人傑兩目略一霎動，道：「姑娘，有什麼不對？」

　　黃憶如道：「一個身罹瘋症多年的人……。」

　　門人傑一笑截口，道：「原來姑娘指的是這，這不難解釋，瘋子也有清醒的時候，而且他清醒的時候較諸常人更清醒！」

　　黃憶如美目眨動，道：「有這一說麼？」

　　門人傑道：「眼前的我，便是一個最佳例證！」

　　黃憶如道：「你自認是『琴劍書生』？」

　　門人傑道：「難道姑娘認為我不是？」

　　黃憶如微搖螓首道：「我不敢相信？」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那好辦，我請問，據姑娘所知，聞人美那樁所學稱絕宇內！」

　　黃憶如道：「據我所知，聞人大俠無所不通，無所不精，而他所學中尤其高絕的，該是琴、劍兩道……。」

　　「不錯！」門人傑點頭說道：「姑娘對聞人美知之頗深，那麼，我身罹瘋症多年，功力早失，於劍一道已難施展，願借姑娘瑤琴，輕撫一曲……。」

　　黃憶如忙搖頭說道：「那倒不必……。」

　　門人傑微愣說道：「姑娘難道不希望我證明一下！」

　　黃憶如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怕……。」

　　倏地住口不言！

　　門人傑接問說道：「姑娘怕什麼？」

　　黃憶如淡然搖頭，道：「沒什麼？」

　　門人傑目光一轉，道：「這麼說，姑娘是相信我是聞人美了！」

　　黃憶如未答反問道：「你告訴我，什麼使你清醒的？」

　　門人傑目注嬌靨，笑指窗外梅花，道：「姑娘與它！」

　　黃憶如嬌靨微酡，叱道：「你別胡說……。」

　　門人傑道：「姑娘，我字字發自肺腑！」

　　黃憶如陡揚雙眉，道：「你……。」

　　倏斂威態淡然接道：「胡說什麼？」

　　門人傑笑指箋上詩句，道：「姑娘請看這頭兩句！」

　　黃憶如凝目他手指處，唸道：「英雄氣概美人風，鐵骨冰心有孰同，如何？」

　　門人傑道：「梅花如此，姑娘高潔孤傲，一如雪裏寒梅！」

　　黃憶如紅了嬌靨，美目微呼，道：「你這是……。」

　　門人傑截口說道：「姑娘，請信我句句由衷，且玩味我話中之話！」

　　黃憶如凝目略一思忖，神色忽地一動，道：「你是說，你清醒與否，端在所遇何人。」

　　門人傑笑道：「姑娘冰雪聰明，領悟超人，令我佩服！」

　　黃憶如詫異地道：「我不信世上有此怪事！」

　　門人傑道：「事實上我如今清醒得很，倘若如今我不是面對姑娘，我就會瘋癲若狂、糊塗得一塌糊塗！」

　　黃憶如道：「除非你是裝瘋！」

　　門人傑道：「姑娘，聞人美身罹瘋症多年，群醫束手，藥石罔效，這瘋焉是裝的！又何必作賤自己！」

　　黃憶如道：「這麼說，你真是聞人大俠！」

　　門人傑道：「本來就不假！」

　　黃憶如道：「那麼，適才那位令狐大俠為什麼……。」

　　門人傑道：「倘若他當場點破，只怕聞人美跟他都有殺身之險！」

　　黃憶如道：「那麼，那另一個又是誰。」

　　門人傑道：「如果我沒看錯，他該是『七絕神君』卓空群！」

　　黃憶如吃了一驚，道：「是他？他裝扮成聞人大俠，來『梅谷』是何……。」

　　門人傑笑道：「貴教那位教主揭穿了他的陰謀，他焉得不恨？」

　　黃憶如臉色一變，道：「這麼說，他是來報復的！」

　　門人傑道：「當不會是來欣賞這『點蒼』『梅谷』奇絕雪景的！」

　　黃憶如忙道：「那我得稟報教主去！」

　　說著，她就要走！

　　門人傑忙道：「姑娘，貴教主絕代巾幗，不是糊塗人！」

　　黃憶如停身未動，道：「這麼說，教主她知道……。」

　　門人傑道：「雖不敢說知道那是卓空群，但對他跟我，時刻不在防備中！」

　　黃憶如神情稍鬆，默然未語，半晌始道：「聞人大俠，你不該到梅谷來！」

　　門人傑笑道：「姑娘，是我自己來的麼？」

　　黃憶如搖頭一嘆，道：「聞人大俠，『梅谷』雖稱不得銅牆鐵壁、龍潭虎穴，但以聞人大俠的如今，是插翅也難再出『梅谷』了！」

　　門人傑微愣說道：「姑娘何作此語，貴教……。」

　　黃憶如道：「公是公，私是私，論公，我該即刻稟報教主，論私，我卻希望聞人大俠趕快離開此地……」

　　門人傑道：「我跟姑娘緣不過如今一面，私字何解？」

　　黃憶如道：「天香四鳳我跟霜姐感情最為深厚！」

　　門人傑明知故問道：「姑娘，誰是霜姐？」

　　黃憶如道：「天香四鳳之首，西門霜！」

　　門人傑道：「姑娘跟她感情最為深厚又如何？」

　　黃憶如嘆道：「真要說起來，我那位霜姐她才像株雪裏寒梅，她孤傲、高潔，鐵骨冰心，她對聞人大俠一往情深……」

　　門人傑呆了一呆，赧笑說道：「姑娘別取笑了，我連這位西門姑娘的面都沒見過……。」

　　黃憶如道：「情在於心，何必見面，她對宇內第一、俠骨柔腸、劍膽琴心、頂天立地的『琴劍書生』暗中癡戀多年……。」

　　門人傑搖頭苦笑，道：「竟有這種事，聞人美一個瘋子……」

　　黃憶如道：「聞人大俠，真摯深情不是任何事所能改變得了的！」

　　門人傑默然未語，片刻始道：「這就是姑娘那一個『私』字的來處！」

　　黃憶如點頭說道：「不錯？」

　　門人傑苦笑說道：「只怕姑娘這個『私』字，難以顧周全了！」

　　黃憶如一嘆說道：「我只希望聞人大俠不是聞人大俠，也不是卓空群，而是那位門人傑大俠……」

　　門人傑微愣說道：「姑娘，這話怎麼說？」

　　黃憶如道：「有件事，聞人大俠自身難保，他管不了，而那卓空群又絕不會管，唯有那位門大俠願意伸手，能伸手……。」

　　門人傑道：「姑娘，什麼事非得門人傑不可？」

　　黃憶如黯然搖頭，道：「如今那位門大俠猶不知在何處，而你則是那難顧自身的聞人大俠，不談也能！」

　　門人傑眉鋒一皺，道：「這麼說，姑娘是非見著門人傑不肯說了！」

　　黃憶如道：「倒不是非見著他不肯說，而是唯有他的功力才能伸手辦這件事，我又何必對他人枉費口舌！」

　　門人傑沉吟了一下，道：「這件事對貴教是好是壞？」

　　黃憶如搖頭說道：「很難說，我是為了救『天香教』，也許在教主眼中，我是形同叛教，罪不赦！」

　　門人傑道：「有這麼嚴重麼？」

　　黃憶如道：「我犯不著危言聳聽，更犯不著欺騙聞人大俠！」

　　門人傑道：「姑娘以為門人傑會管這件事麼？」

　　黃憶如道：「為天下武林，也為他跟敝教二老及少主的交情，他該管！」

　　門人傑道：「姑娘可知道門人傑跟貴教是敵是友。」

　　黃憶如道：「我聽二老跟少主說過，『天香教』跟那位門大俠之間，絕對是友而非敵！」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我可以找來門人傑，但我怕這是貴教主的高明一著……。」

　　黃憶如變色說道：「聞人大俠，我不願多說，只請問如何可證明我的心跡？」

　　門人傑笑了笑，道：「非我心狠，但為救貴教，姑娘應不會珍惜自己！」

　　黃憶如雙眉一揚，道：「那麼，聞人大俠請看我明志……。」

　　陡塌右掌，便要向那欺雪賽霜、晶瑩如玉的左腕斬下！

　　門人傑及時說道：「姑娘夠了！」

　　黃憶如一怔收手，道：「什麼，夠了！」

　　門人傑笑道：「這已足夠表明姑娘心跡！」

　　黃憶如道：「聞人大俠是說相信我了！」

　　門人傑點頭說道：「不錯，姑娘，我沒有那麼狠的心！」

　　黃憶如一陣激動，道：「多謝聞人大俠，請問，如何能找來門大俠！」

　　門人傑沉思未語！

　　黃憶如只當他是在尋思找來門人傑的辦法，所以一時也未敢打擾，只默默地站在一旁！

　　未幾，門人傑突然抬眼說道：「姑娘，你聽說過世上有因遇人而異，時而清醒、時而瘋癲的瘋症麼？」

　　黃憶如呆了一呆，搖頭說道：「未曾聽說過……。」

　　目光一凝，美目中忽射異采，道：「我明白了，聞人大俠根本沒有瘋……。」

　　門人傑搖頭說道：「聞人大俠是瘋了，而我沒有瘋！」

　　黃憶如退了一步，驚聲說道：「你，你不是聞人大俠？」

　　門人傑笑道：「姑娘，原本不是！」

　　黃憶如道：「那麼你是……。」

　　門人傑道：「就是姑娘要找尋的門人傑！」

　　黃憶如美目凝注，詫聲說道：「你，果真是門大俠？」

　　門人傑笑道：「要不要我除去易容，給姑娘看看！」

　　黃憶如神情忽地一黯，搖頭說道：「不用了，你便即真是門大俠，也沒有用了！」

　　門人傑道：「姑娘，這話怎麼說？」

　　黃憶如強笑說道：「教主適才已經給門大俠及卓空群，各服了一顆散功藥物，如今門大俠的一身功力，怕已蕩然無存了！」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姑娘請看！」

　　伸兩指握起那張上寫詩句的「薛濤箋」，只一抖，凡是著墨的地方，俱皆脫紙而落，紙上只剩一行行字跡宛然的空格，比刀割的還齊，真可謂之「筆力透紙」！

　　黃憶如一震大喜，繼而大異，道：「難道說那顆藥失了效……。」

　　門人傑笑道：「藥怎會失效，只是我未敢把它吞下去而已！」

　　一翻腕，掌心中托著一顆紅色藥丸！

　　黃憶如失聲說道：「這麼說，門大俠適才也未……。」

　　門人傑笑道：「我一路閉目假寐，由貴教那位白侍將我送進『梅谷』，事實上，他沒能點在我的穴道上！」

　　黃憶如嬌軀倏顫，美目湧淚，啞聲說道：「謝天謝地，『天香教』有救了！」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也是我沒看錯人！」

　　黃憶如嬌靨一紅，道：「門大俠好一番裝瘋賣傻！」

　　門人傑道：「唐突之處，還望姑娘諒宥，不瞞姑娘說，我此來一為追緝卓空群，一為見貴教二老我只有借助於姑娘！」

　　黃憶如神情一點，道：「追緝卓空群不難，要見二老恐怕不容易了！」

　　門人傑一怔說道：「姑娘，為什麼？」

　　黃憶如道：「這就是我所以要求助於門大俠的原因所在！」

　　門人傑道：「姑娘可否坐下說！」

　　黃憶如點了點頭，略一凝神，門人傑忽地笑道：「姑娘，早在來此之前，確有人在暗中監視妳我，而在姑娘將我讓進書房後，那人便走了，如今十丈內沒有人，否則我就不會如此清醒了！」

　　黃憶如臉一紅，坐了下去！

　　坐定，她略一沉默之後，始抬眼說道：「這件事該從二老返谷那天說起……。」

　　門人傑道：「姑娘請只管說，我洗耳恭聽！」

　　「不敢！」黃憶如鎖眉憂慮地柔婉說道：「二老返谷之時，是在那天初更前後，二老返谷後未作歇息，當即前往『雪宮』進謁教主，見到了教主之後，胖老劈頭便問揚州卓府的火，是否教主放的……。」

　　門人傑忙道：「貴教那位教主是怎麼說的！」

　　黃憶如道：「教主立即搖頭否認，並且指明那是聞人夫人自己放的火！」

　　門人傑道：「當時姑娘可在貴教主身邊！」

　　黃憶如點頭說道：「當時我正在教主身邊，所以對這件事知道得非常清楚。」

　　門人傑道：「那麼，以姑娘看，貴教主所說是真是假！」

　　黃憶如毫不猶豫，道：「教主她生平由來不作謊言！」

　　門人傑道：「這麼說，查、古二老也相信了！」

　　黃憶如點頭說道：「是的，倘教主言不盡實，絕難瞞過二老！」

　　門人傑眉鋒微皺，道：「姑娘請說下去！」

　　黃憶如道：「接著二老就問，謀害聞人大俠的是不是教主……」

　　門人傑道：「貴教主說是卓空群而不是她！」

　　黃憶如道：「正是如此！」

　　門人傑道：「後者，卓空群自己已經承認了，已可證明貴教主確是句句實言，但『揚州』卓府那把火，我如今更表懷疑！」

　　黃憶如道：「門大俠的意思是……。」

　　門人傑道：「姑娘該知道，貴教主身邊那位白侍，原是卓空群的身邊人！」

　　黃憶如點頭說道：「這個我是剛知道不久！」

　　門人傑道：「恐怕姑娘不知道，當時許常樂被留在卓府內護衛聞人夫人！」

　　黃憶如道：「這我倒不知道。」

　　門人傑道：「事後我在灰燼中發現了聞人夫人的屍體，也發現了貴教主這位白侍的屍體，而如今，貴教主這位白侍卻仍活著！」

　　黃憶如道：「所以門大俠仍懷疑，揚州卓府的那把火，是教主放的！」

　　門人傑道：「如今我懷疑放火的是許常樂，而他則是奉命行事！」

　　黃憶如搖頭道：「我無意為教主辯護，但我跟隨教主多年，我深知她生平從不作虛言，更厭惡謊言欺人！」

　　門人傑眉鋒微皺，道：「這件事先不談了，姑娘要我效力的事是……。」

　　黃憶如道：「門大俠請聽我說下去！」

　　門人傑道：「姑娘請說，我洗耳恭聽！」

　　「好說！」黃憶如道：「而後二老勸教主打消爭霸武林的念頭，永守『梅谷』與世無爭，教主也答應了，最後，當著二老的面，教主派出了黑侍前往江南一帶找尋門大俠回話……。」

　　門人傑道：「對貴教主指明罪魁真兇，使我得能偵破疑案，昭雪聞人大俠被害仇恨之情，我至表感激！」

　　黃憶如道：「門大俠無須客氣！」

　　門人傑道：「姑娘，我說的是實情，請說下去！」

　　黃憶如接著說道：「這是當夜事，黑侍啣命而去後，二老隨即辭出了『雪宮』，可是自二老辭出『雪宮』之後，『梅谷』之中至今未見二老蹤影……。」

　　門人傑道：「姑娘認為這不尋常！」

　　黃憶如點頭說道：「二老本住在谷東『養心閣』中，以前在谷裏，每日總要出來觀賞梅花，可是自那夜後就未……。」

　　門人傑道：「也許他二位在『養心閣』中歇息，未出來。」

　　黃憶如道：「門大俠，自二老返谷當夜至今，已有半個多月了……。」

　　門人傑道：「這半個多月以來，一直未見他二位？」

　　黃憶如點了點頭道：「正是如此！」

　　門人傑沉吟了一下，道：「可有人到『養心閣』看過。」

　　黃憶如道：「『養心閣』是教中禁地，沒有二老的令諭，任何人不得走近十丈內，所以一直沒人前去！」

　　門人傑道：「貴教主可曾有過什麼表示！」

　　黃憶如道：「教主一切如常，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門人傑道：「姑娘可曾問過貴教主！」

　　黃憶如微頷螓首，道：「問過，教主說他二位奉命又出谷了！」

　　門人傑笑道：「那姑娘還何詫異之有！」

　　黃憶如搖頭說道：「門大俠不知道，不但是半個多月來，谷中未見二老蹤影，便是連少主、霜姐與總巡察常春英也一直未見……。」

　　門人傑道：「那是否有可能她幾位也出谷了！」

　　黃憶如搖頭說道：「『天香教』自創教至今，沒有這個例子，多少年以來，凡奉命出谷公幹，返谷後必有一段歇息，縱再有他事，也必派另一批人出去。」

　　門人傑道：「沒可能是貴教主破了例麼？」

　　黃憶如道：「不知怎地，教主近來性情變了很多，行事往往大異往昔，所以，破例不是沒有可能，但我總覺得有點不對！」

　　門人傑道：「姑娘覺得有什麼不對？」

　　黃憶如沉默了一下，道：「我總覺得二老跟少主幾位，是被……。」

　　倏地住口不言！

　　門人傑卻接問說道：「姑娘總覺得他幾位是被如何了？」

　　黃憶如遲疑片刻毅然說道：「我總覺得他幾位是被秘密拘禁了起來！」

　　門人傑倏地笑道：「姑娘以為有可能麼？」

　　黃憶如道：「無論從那方面說，該都沒有這可能！」

　　門人傑道：「那麼姑娘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黃憶如微搖螓首，道：「我也說不上來！」

　　門人傑笑了笑，道：「撇開西門姑娘不談，二老是貴教主的師叔，那位少主則是貴教主的兒子，我不認為他幾位會……。」

　　黃憶如截口說道：「這我也知道，可是事實上我沒聽任何人說起二老、少主跟霜姐又出了谷！」

　　門人傑道：「這一次的任務，可能是極其機密的！」

　　黃憶如搖頭說道：「可是我總覺得……。」

　　又一搖頭，住口不言！

　　門人傑笑了笑，道：「那麼姑娘要門人傑效勞是……。」

　　「不敢！」黃憶如道：「我想請門大俠查明此事……。」

　　門人傑道：「姑娘，這是貴教的事，我方便伸手麼？」

　　黃憶如道：「事固然是『天香教』的事，可是為挽救天下武林的浩劫，及為救整個『天香教』，我為沒有什麼不方便的！」

　　門人傑道：「姑娘，請明示！」

　　「不敢！」黃憶如道：「據我所知，教主沒有打消爭霸武林的念頭！」

　　門人傑道：「姑娘是根據什麼？」

　　黃憶如道：「我根據近半個多月來，教主的一言一行！」

　　門人傑道：「姑娘能否說得更明白些！」

　　黃憶如想了想道：「近半個多月來，『梅谷』一直在秣馬厲兵，教主不時召集諸家堂主秘密會議除了白黑二侍外，任何人不許在側……。」

　　門人傑道：「這麼說，姑娘並不知道會議的內容！」

　　黃憶如搖頭說道：「多少年來，『天香四鳳』一直參與教中機密，但唯獨這多次秘密會議，卻把『天香四鳳』摒於『雪宮』之外！」

　　門人傑道：「姑娘可曾問過貴教諸家堂主！」

　　黃憶如搖頭說道：「教規森嚴，沒人敢詢問機密，就是問了，他們也不敢說！」

　　門人傑道：「這跟貴教二老幾位有什麼……。」

　　黃憶如截口說道：「門大俠有所不知，教主思圖爭霸武林，逐鹿宇內之心，二老與少主、霜姐他幾反對最烈！」

　　門人傑眉鋒微微一皺，道：「姑娘就是根據這些，才懷疑……。」

　　黃憶如搖頭說道：「不，還有最為重要的一點！」

　　門人傑道：「姑娘請說！」

　　黃憶如道：「門大俠可知道『天香教』為什麼一直要劫擄聞人大俠！」

　　門人傑本想點頭，但轉念一想，他卻搖了頭，道：「不知道，姑娘請指教！」

　　「不敢當！」黃憶如道：「本教所以一再要劫擄聞人大俠，其目的，只在一本內載曠古絕今武學的秘笈……。」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難道聞人大俠有甚武學秘笈？」

　　「不！」黃憶如搖頭說道：「聞人大俠本身沒有什麼武學秘笈，但本教一旦劫擄到聞人大俠，就等於得到了一本武學秘笈！」

　　門人傑道：「我明白了，貴教要的是聞人大俠的一身高絕武學！」

　　「不！」黃憶如搖頭說道：「門大俠想錯了，教主是要用聞人大俠交換一本秘笈！」

　　門人傑呆了一呆，訝然說道：「用聞人大俠作交換，向誰交換？」

　　黃憶如道：「一個不知名的老人！」

　　門人傑心中一跳，道：「姑娘，是怎麼回事？」

　　黃憶如幽幽一嘆，道：「事到如今，為天下武林，為『天香教』，我也顧不得什麼機密了。但得挽救浩劫，拯『天香教』於敗滅，我情願領受洩露教中機密之罰……。」頓了頓，接道：「事該由多年前說起，多年前，二老往南荒公幹，在南荒療毒之下救了一位不知名的老人，而且把這位老人帶返梅谷，教主獲悉此事後，曾親自為這位老人調配藥物，極盡款待……。」

　　門人傑道：「貴教主不愧俠骨仁心！」

　　黃憶如搖頭一嘆，道：「可是不到一年，就在那位無名老人調養好身體，要離去之際，教主忽異前態，突改初衷，竟把那位無名老人拘禁起來，事後才知道那位無名老人有一本曠世秘笈……。」

　　門人傑道：「敢情貴教主想奪那位無名老人的秘笈！」

　　黃憶如臉一紅，羞愧搖頭，道：「教主絕不是那種人……。」

　　門人傑道：「可是畢竟她這麼做了！」

　　黃憶如嘆道：「誰也不明白教主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世間事白雲蒼狗，有些人的改變，有些事的變幻，是難以料及，也每每命人難信的！」

　　黃憶如嘆道：「門大俠說得不錯，教主就是這樣……。」

　　頓了頓，接道：「教主用盡了辦法，那位無名老人就是不肯說出那本秘笈的藏處，而且不肯透露他的東西及姓名，被拘禁了這多年，他只說過一句話……。」

　　門人傑道：「姑娘。他說的那句話是……。」

　　黃憶如道：「讓『天香教』替他找尋一個臘月卅子時生，屬大龍，又必須生在京師的男人，若見這個人，他立即交出那本秘笈，否則他寧可被囚禁至死！」

　　門人傑道：「於是乎貴教找到了聞人大俠！」

　　黃憶如點頭說道：「不錯，可也是那無名老人的提醒，他說此人是當今幾位武林高手中的一位，這就不難找了！」

第二十章　一雙嬌娃送喜訊

　　門人傑道：「倘若他當時便說出被尋找人的姓名，不更好找麼？」

　　黃憶如搖頭說道：「不知道為什麼，他不肯說，那也有可能他不知道。」

　　門人傑道：「有此可能麼？」

　　黃憶如道：「要不然他為什麼不肯說？」

　　門人傑沉吟著點頭說道：「也許有此可能……」

　　抬眼接道：「姑娘，那老人長得什麼模樣？」

　　黃憶如搖頭說道：「本教之中，很少人見過那位無名老人！」

　　門人傑道：「姑娘，很少人三字何指？」

　　黃憶如道：「二老、教主、白黑二侍，大概就這幾位了！」

　　門人傑道：「連貴教那位少主也沒見過那位無名老人麼？」

　　黃憶如道：「少主從未提起過，想必他也沒見過！」

　　門人傑眉鋒微皺，道：「姑娘可知那位無名老人，被囚禁在何處？」

　　黃憶如搖頭說道：「只知道在『點蒼』十九峰上，卻不知道在那一峰！」

　　門人傑眉鋒又復一皺！

　　黃憶如問道：「門大俠問這，是……」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我不過隨便問問，想必這位無名老人與聞人大俠之間，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淵源……」

　　黃憶如道：「那就不知道了，不過看來很有可能要不然他怎會知道『琴劍書生』聞人大俠的生辰八字？」

　　門人傑點頭說道：「就是這麼說……」

　　凝目接道：「這就是姑娘那最重要的一點……」

　　黃憶如點頭說道：「門大俠請看，倘若教主已打消了爭霸武林、逐鹿宇內的念頭，她還要得什麼曠世武學秘笈！」

　　門人傑沉吟說道：「雖然那有可能只為增長自己的所學，但實在說姑娘的看法也不無道理，只是貴教主這種變，的確令人……」

　　黃憶如道：「天香教上下，沒有一個能想通教主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門人傑道：「貴教主的變，是由什麼時候……。」

　　黃憶如道：「就是在那無名老人康復要走之際。」

　　門人傑皺眉說道：「一本秘笈該不會使人有這大變化，姑娘，據妳所知，貴教主在未變之前，可曾碰到過什麼人，什麼事？」

　　黃憶如搖頭說道：「沒有，多年以來，甚至於從創教至今，教主她從未出過『梅谷』一步，其間也沒有外人進『梅谷』……」

　　門人傑待接口，黃憶如突然又道：「對了，教主有一陣子閉宮坐關，任何人不許進『雪宮』，便連二老與少主也不例外！」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黃憶如想了想，道：「三年多前，一直到一個月前！」

　　門人傑道：「這麼說連姑娘四位也未在貴教主身邊？」

　　黃憶如道：「任護法在宮內隨時侍候的，只有白黑二侍！」

　　門人傑揚了揚眉，道：「我沒聽說過坐關有這麼久的。」

　　黃憶如道：「『天香教』上下皆如此，但沒一人敢問，也就因為這件事，使得少主終日煩悶，很不愉快！」

　　門人傑道：「他是認為見不到自己的母親！」

　　黃憶如點了點頭，道：「每隔些日子，少主也會被召進『雪宮』一趟，但只能遠遠看著教主垂簾打坐，每次想走近都被一面金牌擋了駕！」

　　門人傑道：「姑娘，金牌擋駕何解？」

　　黃憶如道：「那是懸掛在教主打坐百丈外的本教最高令諭，便連二老也得見牌俯首，不敢稍違！」

　　門人傑道：「坐關之人的確不能讓人走近驚擾，否則重則喪命，輕則走火入魔，這是每一個武林人都知道的！」

　　黃憶如道：「少主究竟年紀還小，他孺慕殷切……」

　　門人傑嘆道：「這是人之常情，便垂髫之年又豈能免？」

　　黃憶如點頭說道：「門大俠說得是……」

　　頓了頓，接道：「那麼門大俠如今以為……」

　　門人傑道：「姑娘，我只認為可能，而不敢斷言！」

　　黃憶如道：「門大俠有什麼打算？」

　　門人傑道：「我不敢孟浪，這需要慢慢的查……」

　　黃憶如道：「謝謝門大俠，門大俠準備從那裏著手？」

　　門人傑想了想，道：「我預先從……」

　　目中異采一閃，道：「姑娘，有人來了！」

　　黃憶如方待凝神，只聽一陣輕盈履聲由遠而近，緊接著畫廊彼端傳來一陣低低笑語，她急道：「門大俠，是我那兩位妹妹，這兩位可不……」

　　門人傑低笑說道：「姑娘放心，我省得！」

　　轉眼間輕盈步履聲走近，及門而止！

　　隨聽一個脆生生的甜美話聲帶笑起自門外：「如姐在麼？」

　　門人傑抬手抓起桌上詩句藏入袖中。

　　黃憶如則應道：「是漪妹跟蘭妹，快請進來！」

　　說著，她走過去開了門！

　　門開處，一位美艷紅衣少女，及一位嬌小青衣少女當門而立，她兩個第一眼便投向門人傑。甫一眼，她兩個便目一怔，紅衣少女美目一轉，那雙嬌媚秋水落在了黃憶如臉上，笑問道：「怎麼，如姐，他怎麼這麼老實呀？」

　　黃憶如回頭一看，只見門人傑已半仰地閉目靠在了椅背上，她冰雪聰明，立即省悟，嬌靨一紅，道：「瘋瘋癲癲，惹人討厭，我點了他的穴道！」

　　紅衣少女格格嬌笑說道：「如姐想必讓他佔了便宜了，其實難怪，像如姐，我見猶憐，何況他是個俊美風流的大男人？」

　　黃憶如嗔聲說道：「漪妹，別胡說！」

　　紅衣少女一拉青衣少女，雙雙走進書房，她邊走邊笑：「是麼，如姐妳也真忍心，也忒不解風情，要是我呀，我就捨不得點他穴，有他陪著那多好？」

　　黃憶如嬌靨微紅，道：「我不希罕，漪妹要是願意……」

　　紅衣少女帶笑搖頭，輕瞟黃憶如一眼，道：「我可不敢搶，如姐真捨得？」

　　黃憶如皺眉說道：「漪妹今日怎……」

　　紅衣少女一笑說道：「如姐，別在意，說著玩兒的，瞧妳那麼著急，就是我想要他，他也未必會喜歡我呀！」

　　扭動腰肢，走過去抬玉手便拍！

　　黃憶如伸手一攔，道：「漪妹，妳要幹什麼？」

　　紅衣少女回眸笑道：「我想看看他那瘋態，也想跟他談談！」

　　黃憶如搖頭說道：「使不得，漪妹，他會……」

　　紅衣少女美目一轉，笑道：「怎麼，如姐不願我倆跟他談談？」

　　黃憶如嗔聲說道：「又來了，只要妳不怕難堪，儘管拍醒他，要是他待會兒得罪了妳，妳可別怪我事先沒打招呼！」

　　紅衣少女一搖螓首，含笑說道：「我不怕，他敢……」

　　黃憶如道：「漪妹，教主吩咐過……」

　　紅衣少女眉鋒一皺，道：「動輒就是教主，誰不知道妳跟霜姐是教主面前的大紅人？」

　　黃憶如道：「漪妹，妳怎好這麼說，咱們四個一起進入『梅谷』的，這多年來跟隨教主，難道妳認為教主是個偏心的人麼？」

　　紅衣少女道：「教主對任何人向無薄厚之分，唯獨對妳跟霜姐……」

　　黃憶如雙眉微揚，道：「漪妹，妳也不怕教主聽見傷心？」

　　紅衣少女微一搖頭，道：「我說的是真的，有件事如姐恐怕還不知道……」

　　黃憶如道：「什麼事？」

　　紅衣少女美目流轉，嬌美一笑，道：「說來我該恭喜如姐跟霜姐！」

　　黃憶如訝然說道：「漪妹，這個喜字又從何來？……」

　　紅衣少女道：「如姐跟霜姐即將得配如意郎君，這不是一喜麼？」

　　黃憶如呆了一呆，訝聲說道：「別胡說，我跟霜姐又得配什麼……」

　　紅衣少女一臉正經地道：「如姐，我說的是實情，不信妳日後自己看！」

　　黃憶如訝然說道：「漪妹，真有這種事？」

　　「怎麼不真？」紅衣少女笑道：「我跟蘭妹就是來道喜的，我不信如姐不知道，其實男婚女嫁，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如姐又何必害羞瞞人？」

　　黃憶如直如墮入五里霧中，正色說道：「漪妹，霜姐是否知道，我不敢說，但我敢說我的確不知道，咱四個情同手足，比親姐妹還勝幾分，假如真有喜訊，便是強忍羞愧，我也會告訴妳倆的！」

　　紅衣少女霎動著美目，道：「這麼說來，如姐確實不知道？」

　　黃憶如道：「我幾會騙過漪妹？」

　　紅衣少女忽地一笑，道：「不管如姐知道不知道，如姐的紅鸞星動，即將做新嫁娘了是實，如姐，要不要我跟蘭妹做嫁衣裳？」

　　黃憶如未答，反問道：「漪妹，究竟是怎麼回事？」

　　紅衣少女美目一轉，道：「我聽說……」

　　黃憶如忙道：「漪妹聽說什麼？」

　　紅衣少女道：「如姐忍心站痠我這兩條腿！」

　　黃憶如心知她有意賣關子捉狹，當即笑道：「是我失禮，不敢不憐惜漪妹這雙腿，請坐！」

　　隨即搬過了三把椅子！

　　坐定，黃憶如笑問道：「漪妹，要不要香茗侍客、潤潤玉喉？」

　　紅衣少女笑道，「如姐賞個座兒，我跟蘭妹已經很知足了！」

　　黃憶如道：「那麼煩勞啟動檀口，翻動香舌，說吧！」

　　紅衣少女目光一凝，道：「如姐，妳真不知道？」

　　黃憶如道：「漪妹怎麼又來了……」

　　紅衣少女訝然說道：「這就怪了，梅谷既有這等破天荒大事，霜姐跟如姐既有這等喜訊，妳兩位怎麼會不知道……」

　　青衣少女突然說道：「也許要給霜姐、如姐來個意外驚喜！」

　　「不錯。」紅衣少女點頭說道：「這確有可能。」

　　黃憶如皺眉說道：「到底怎麼回事，妳兩個快說呀！」

　　「瞧！」紅衣少女狡黠地笑道：「如姐等不及了，我還是快說了吧……」

　　黃憶如嬌靨一紅，方瞪美目，紅衣少女已然接道：「如姐，是這樣的，教主認為咱們四個跟隨教主多年，最小的蘭妹也已年華雙十了，教主認為不該就誤咱們的青春，近期內先給最長的霜姐跟妳擇吉婚配。」

　　黃憶如皺著眉鋒道：「漪妹這是聽誰說的？」

　　紅衣少女道：「雪宮裏的一名灑掃丫頭！」

　　黃憶如道：「她又是怎麼知道的？」

　　紅衣少女道：「當然是聽見了教主的談話！」

　　黃憶如沉默了一下，道：「漪妹請說下去！」

　　紅衣少女道：「就是這幾句話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黃憶如道：「說了半天，我還不知道漪妹所說，我跟霜姐那未來的如意郎君是誰！」

　　紅衣少女笑道：「我要說出來，如姐一定滿意，如姐跟霜姐那位未來的如意郎君，論武，不但在本教稱一流，放眼武林也罕有敵手，論職位，比咱們四個都高，教主更倚為心腹左右，要是霜姐跟如姐一旦于歸，怕不身分陡高一級，要什麼沒有？」

　　她說來神采飛揚，眉目皆動，一臉羨慕嫉妒之色，黃憶如卻是平靜而淡然地道：「漪妹且說說看到底是誰？」

　　紅衣少女笑道：「難道冰雪聰明如如姐者，還猜不……」

　　黃憶如截口說道：「我沒有那玲瓏剔透，還是漪妹說吧！」

　　紅衣少女香肩微聳，道：「好吧，還是我說了吧，霜姐配白侍，如姐配……」

　　黃憶如臉色一變，道：「漪妹，這是教主的意思？」

　　紅衣少女道：「不是教主的意思，難道會是我的意思不成，換個人也做不了主呀？教主已經向他二位提過了，他二位馬上就點了頭，滿口答應……」

　　那是不錯，許常樂與孫不笑得燒炷高香！

　　黃憶如霍地站起，道：「我去見教主去！」

　　紅衣少女忙站起相攔，道：「如姐，妳這是幹什麼呀？」

　　黃憶如道：「我要謝謝教主的德意，但我請願跟隨教主，老死『梅谷』，一輩子不嫁！」

　　紅衣少女愣然說道：「這麼說，如姐是不願意？」

　　黃憶如道：「我只能說我沒有那麼好的福氣！」

　　紅衣少女道：「如姐，教主的德意怎好辜負？」

　　黃憶如道：「事實上，我只有辜負教主的德意！」

　　紅衣少女道：「如姐，妳這是……得配黑白二侍，在別人，求還求不到呢！」

　　黃憶如道：「誰有這麼好福氣誰嫁去，誰要願意，我也願意代她稟明教主！」

　　紅衣少女與青衣少女雙雙嬌靨一紅，紅衣少女道：「如姐，妳知道教主的脾氣，她向來說一句是一句，從不許任何人稍有違悖！」

　　黃憶如道：「我情願領受教規……」

　　青衣少女突然說道：「如姐這一去，豈不害了我跟漪姐？」

　　黃憶如神情一震，適時門人傑嘴脣一陣輕微翕動。

　　她神色立趨正常，默然不語。

　　紅衣少女嫣然一笑，道：「如姐，教主的德意不能辜負，白黑二侍雖然不是人品俊美風流的小白臉，但論他二位的身分及所學，也不會辱沒咱們『天香四鳳』，我看妳就委屈些吧！」

　　黃憶如螓首半俛，沒有說話！

　　紅衣少女向著青衣少女丟過一個眼色，笑道：「蘭妹，喜訊道過了，『琴劍書生』聞人大俠也見著了，咱倆該走了，讓如姐一個人兒清靜清靜吧！」

　　話落，拉起青衣少女向外行去！

　　黃憶如跟在身後，道：「兩位妹妹我不送了！」

　　紅衣少女回眸笑道：「如姐真是，自己姐妹還用客氣？」

　　出門踏上畫廊，相攜嬝嬝而去！

　　黃憶如掩上了門，人像脫了力，臉色有點煞白，轉過身來，便要開口，入目卻是門人傑的一個眼色！

　　她立即會意，輕嘆一聲，閉口不言！

　　靜默半晌過後，門人傑突然開口說道：「姑娘，那兩位帶著失望走了！」

　　黃憶如淒然一笑，道：「她兩個這是何苦？」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一分羨慕，一分嫉妒，如此而已！」

　　黃憶如道：「門大俠是說……」

　　門人傑道：「難道姑娘看不出來？」

　　黃憶如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門人傑一搖頭，又道：「沒想到貴教主有此一著！」

　　黃憶如淒然一笑，道：「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我跟隨多年的教主，就拿適才她對卓空群來說，她以前絕不會那麼……」

　　門人傑道：「畢竟兩件事都是姑娘親眼看見，親耳聽見的！」

　　黃憶如搖頭說道：「我簡直不明白是什麼使教主變成這樣……。」

　　門人傑突然說道：「姑娘，貴教主孀居多久了？」

　　黃憶如道：「十多年了，門大俠問這……」

　　門人傑道：「我只是隨口問問，貴少主的父親是……。」

　　黃憶如搖頭說道：「不知道，教主絕口不提，也沒人敢問。」

　　門人傑道：「難道沒聽貴少主說過？」

　　黃憶如道：「恐怕連少主自己也不知道！」

　　門人傑微愣說道：「怎麼說？」

　　黃憶如道：「少主尚未出世就沒了父親！」

　　門人傑點頭說道：「原來如此，難道貴教主會不讓自己的兒子知道……」

　　黃憶如道：「事實上，我也沒聽少主提過！」

　　門人傑皺眉說道：「這就怪了……」

　　雙眉一展，道：「對眼前這件事，姑娘有什麼打算？」

　　黃憶如神情一點，嘆道：「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夫復何言？」

　　門人傑道：「這麼說，姑娘是願意……」

　　黃憶如嬌靨微紅，但那些微紅暈難驅走那望之令人心酸的煞白，她淒然一笑，道：「不瞞門大俠說，我四個原是無家可歸的孤女，流浪在『大理』街頭，是教主路過收在身邊，傳武藝，習女紅，教詩書，更親如手足姐妹，多年如一日，如今教主既有此意，雖非我己願，但教主的大恩……」

　　搖搖頭，住口不言！

　　門人傑暗暗一嘆，道：「姑娘是有意以己身報恩了？」

　　黃憶如垂下螓首，道：「我只有這條路好走！」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希望西門姑娘也會這麼想！」

　　黃憶如臉色一變：抬起螓首，道：「門大俠是說……」

　　門人傑道：「對西門姑娘的剛烈性情，我認為姑娘該比我清楚！」

　　黃憶如道：「可是霜姐最敬重教主，對教主的大恩……」

　　門人傑點頭說道：「希望如此，否則的話恐怕會導致慘劇！」

　　黃憶如道：「為了報恩，霜姐跟我都會犧牲自己的一切的！」

　　門人傑淡淡說道：「兩位都令人敬佩，既如此，我就不便再說什麼了。」

　　黃憶如目光一凝，道：「門大俠要說什麼？」

　　門人傑搖頭說道：「我不敢陷二位於不義！」

　　黃憶如臉色一變，道：「莫非門大俠不贊成……」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姑娘，贊成二字用得不妥，姑娘當知門人傑說不上話！」

　　的確，八槓子打不著，又是緣僅初會，他憑什麼管？

　　黃憶如神情一點，道：「那麼門大俠就別說吧！」

　　門人傑沒有說話！

　　黃憶如嬌靨上突然掠起一抹紅雲，幾經遲疑，始道：「有件事，我該告訴門大俠一下……」

　　門人傑道：「姑娘有話請說，我洗耳恭聽！」

　　「不敢！」黃憶如道：「我適才對門大俠說過，『天香四鳳』中，我跟霜姐感情最好……」

　　門人傑點頭說道：「姑娘是對我說過！」

　　黃憶如道：「霜姐回谷之後，我跟她會見了一面，交談了片刻……」

　　門人傑沒有接話。

　　黃憶如螓首忽垂，道：「霜姐告訴我，她此行在外邂逅了一位俠骨柔腸、劍膽琴心，功力高絕猶勝二老的英傑奇豪……」

　　門人傑神情微震，道：「是麼？」

　　黃憶如微頷螓首，道：「不錯，霜姐還說，他是位當世難得的君子，武林中難得的奇俠……」

　　門人傑道：「西門姑娘言過其實，未免對那人估價過高！」

　　「不，」黃憶如搖頭說道：「霜姐所說的那個人我見過了，我認為霜姐說的絲毫不差！」

　　門人傑眉鋒一皺，道：「姑娘恐怕也看走了眼。」

　　「不會的，」黃憶如紅透耳根，搖頭低低說道：「我對自己的眼力，由來很有自信！」

　　門人傑道：「姑娘跟那人相處多久？」

　　黃憶如道：「不到半日工夫，但我認為已經很夠了！」

　　門人傑搖頭強笑，道：「姑娘，我不敢苟同……」

　　黃憶如道：「門大俠為何不問那人是誰？」

　　門人傑笑道：「我知道姑娘說的是誰，那個人給我的印象是面目可憎，我懶得問！」

　　黃憶如道：「門大俠，以貌取人，最為不智！」

　　門人傑兩肩一聳，強笑說道：「姑娘既這麼說，我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黃憶如道：「門大俠難道不想知道，我為什麼對門大俠提起此事麼？」

　　門人傑道：「正想請教！」

　　黃憶如道：「門大俠說過，知道那人是誰！」

　　門人傑點頭說道：「不錯，姑娘，我知道！」

　　黃憶如道：「那麼，我請門大俠轉告他，今生無福相伴，但卜來生！」

　　門人傑神情一震，隨即一陣激動，道：「姑娘，單憑西門姑娘數語，以及姑娘跟他的半日相處，姑娘對他就有這麼深的情麼？」

　　黃憶如道：「門大俠，我跟白黑二侍相處多年了！」

　　門人傑目中異采暴閃，道：「那麼，姑娘，我絕不辱命，話定然替姑娘帶到！」

　　黃憶如嬌軀一陣輕顫，道：「謝謝門大俠，假如能，我也願意聽他一句話！」

　　門人傑沒有遲疑，道：「姑娘，天地間感人最深者，莫過於真摯深情，他得蒙絕代紅粉如姑娘者垂青，心意定然跟姑娘一樣！」

　　黃憶如猛抬螓首，目光直逼門人傑，道：「門大俠，真的？」

　　門人傑沒有躲避，但心弦為之顫抖，決然說道：「姑娘，妳該相信他！」

　　黃憶如嬌軀猛顫，美目一閉，兩串晶瑩淚珠滑過兩排長長陡毛，溜下清冷嬌靨，撲簌簌垂落襟前！

　　門人傑暗暗一嘆，將目光轉注後窗外！

　　那兒是幾株梅花……

　　驀地，他收回目光，低低急道：「姑娘，請把眼淚擦一擦，又有人來了！」

　　黃憶如適時似也有警覺，連忙舉袖拭淚！

　　一陣輕捷步履聲由遠而近，直抵書房門口，隨聽門外響起一個陰沉話聲，但帶著笑：「憶如在房裏麼？」

　　黃憶如聞聲臉色一變，明知故問道：「誰呀？」

　　「是我，憶如。」那陰沉話道：「孫不笑！」

　　門人傑雙眉微揚，嘴脣一陣翕動，隨即閉目靠在椅背上！

　　黃憶如忙應道：「原來是黑老！」

　　站起走過去開了門，孫不笑一身黑衣當門而立，兩眼凝視黃憶如，臉上掛著難得的笑意！

　　黃憶如半俛螓首，盈盈襝衽：「屬下見過黑老！」

　　孫不笑微一抬手，含笑說道：「憶如，別跟我客氣，私下裏也別拘此俗禮！」

　　黃憶如低低應了一聲「是！」

　　孫不笑舉步行進書房，目光掃向門人傑，道：「憶如，他是……」

　　黃憶如道：「屬下討厭他那瘋瘋癲顯，所以制了他的穴道！」

　　孫不笑目中寒芒一閃，霍然轉注，道：「憶如，難道他對妳……」

　　黃憶如忙道：「黑老別誤會，那倒沒有！」

　　孫不笑臉色剎時恢復正常，道：「那就好，他要是敢對妳胡來，我就斃了他！」

　　黃憶如忙道：「黑老，使不得，萬一白老責怪下來……」

　　孫不笑冷哼一聲，道：「怕什麼，自有我替妳應付！」

　　「謝黑老，」黃憶如微一欠身道：「但屬下不敢……」

　　孫不笑擺手說道：「沒什麼敢不敢的，多年的朋友，妳沒看見麼，適才在教主面前他就想奪我的功勞！」

　　黃憶如沒接話，以她身分職位，自不便接這種話。但她旋即擺了玉手，道：「黑老請坐，容屬下奉茶！」

　　孫不笑沒動，搖頭說道：「憶如，我剛說過，私下裏別跟我客氣，也別什麼黑老、屬下的，我聽了就頭痛！」

　　「謝黑老！」黃憶如道：「屬下不敢！」

　　孫不笑道：「這是我讓妳這麼做的，有什麼敢不敢的？」

　　黃憶如技巧地又轉了話鋒：「黑老蒞臨是……」

　　孫不笑道：「我來看看，怕妳受不了他那瘋瘋癲癲，教主也真是，怎麼能讓妳陪著一個瘋子？」

　　黃憶如道：「這是屬下分內事……」

　　孫不笑道：「什麼分內事？難道『天香四鳳』的職責就是陪客？」

　　黃憶如沒有說話，孫不笑目光一轉，又道：「憶如，可曾試出他是誰麼？」

　　黃憶如道：「回黑老，屬下尚未跟他交談過，怕只怕他瘋瘋癲癲……」

　　孫不笑眉鋒一皺，道：「固然，跟個瘋子在一起，妳多少是該防著點兒，可是教主要妳試探一下他到底是誰……」

　　黃憶如道：「屬下明白，這也有關黑老的大功！」

　　孫不笑點頭說道：「我不瞞妳，憶如，正是！」

　　黃憶如道：「那麼屬下只好以身試……」

　　孫不笑忙一擺手，道：「算了，憶如，不用試了。我不要這樁大功了！」

　　黃憶如微愣說道：「黑老莫非怪屬下……」

　　孫不笑忙搖頭說道：「不，憶如，我只是怕妳被他……」

　　搖搖頭接道：「妳該明白，我是為了妳！」

　　黃憶如忙道：「謝黑老恩典！」

　　孫不笑眉鋒一皺，道：「憶如，怎麼又來了？」

　　黃憶如螓首半俛，道：「回黑老，屬下不敢放肆！」

　　孫不笑道：「這是什麼話，有件事……」

　　乾咳了兩聲，接道：「聽倩漪跟玉蘭說，她兩個到妳這兒來過了？」

　　黃憶如道：「是的，黑老，她兩位在這兒坐了一會兒，剛走！」

　　孫不笑道：「她兩個是來幹什麼的？」

　　黃憶如道：「稟黑老，沒什麼，她兩位只是來看看！」

　　孫不笑目光一凝，道：「別的沒說什麼？」

　　黃憶如微微垂下螓首道：「黑老，她兩位別的沒說什麼！」

　　孫不笑道：「憶如，妳騙我！」

　　黃憶如頭垂得更低：「屬下不敢！」

　　孫不笑忽地一笑道：「難道她兩個沒對你說過教主的德意！」

　　黃憶如低垂螓首，沒有說話！

　　孫不笑逼問了一句，道：「有沒有？」

　　黃憶如只得點了點頭！

　　孫不笑道：「妳這不是騙我麼？」

　　黃憶如沒有開口！

　　孫不笑道：「這麼說來，妳知道了詳情？」

　　黃憶如不得不點了點頭！

　　孫不笑道：「憶如，告訴我，妳有什麼意見？」

　　黃憶如沒有開口。

　　孫不笑沒在意，笑了笑，道：「聽說妳不願意！」

　　黃憶如一震忙道：「誰說的？定然是漪妹……」

　　孫不笑道：「別管是誰告訴我的，只問妳說了沒有？」

　　黃憶如暗一咬牙，道：「這消息來得太突然，屬下先前只覺得沒這份福氣……」

　　孫不笑道：「先前妳那麼想，如今呢？」

　　黃憶如道：「屬下甚為感激教主的德意！」

　　孫不笑笑了，笑得有點得意，也有點淫邪，道：「憶如，婚姻是大事，也是一輩子的事，感情也絲毫勉強不得，我無意逼妳，也不敢相強！」

　　黃憶如道：「屬下說過，甚為感激教主的德意！」

　　孫不笑道：「這麼說來，妳是願意了！」

　　黃憶如只好點了點頭。

　　孫不笑微微一笑，伸手向黃憶如香肩搭去，目光怕人，臉上的神色也怕人，手還帶著顫抖！

　　黃憶如雙眉一揚，閃身躲了開去，望了門人傑一眼，道：「黑老……」

　　孫不笑會意，笑道：「怕怎地，一個瘋子，又被妳制了穴道？」

　　黃憶如道：「但他到底是個人！」

　　孫不笑目光一轉，嘿嘿笑道：「那麼，憶如，咱們到妳房裏去！」

　　黃憶如好不羞怒，心中也一陣悲慘，當下神色一整，道：「黑老，大禮未行，怎麼說屬下是個清白女兒家，倘黑老視婚姻為大事，視屬下為未來的妻子，請黑老候諸大禮之後！」

　　孫不笑一笑說道：「好好，憶如，我也是鬧著玩兒的，既然妳已願意，我這就稟明教主，請教主擇吉為咱們主婚，完成花燭之喜！」

　　說著，他轉身要走。

　　黃憶如忙喚道：「黑老！」

　　孫不笑停身未動，目光凝注，笑問道：「妳還有什麼事？」

　　黃憶如遲疑了一下，道：「但不知霜姐答應了沒有。」

　　孫不笑霎動一下雙目，道：「怎麼，妳有意跟她共進退？」

　　黃憶如搖頭說道：「那倒不是，我跟霜姐雖然私交甚密，但婚姻是大事，自該她是她，我是我，屬下是隨口問問！」

　　孫不笑道：「那妳何必管她？」

　　黃憶如道：「黑老既不願說，那就算了！」

　　孫不笑目光一轉，嘿嘿笑道：「別生氣，憶如，妳馬上就是我的嬌妻了，我還有什麼不願對你說的，我告訴你吧，她答應最好，不答應也得答應！」

　　黃憶如微愣說說道：「黑老，這話怎麼說？」

　　孫不笑沉默了一下，道：「妳該知道，她恐怕不會那麼容易點頭！」

　　黃憶如道：「為什麼？」

　　孫不笑目光凝注，含笑說道：「難道妳不知道她心裏早有了人？」

　　黃憶如一震，愣然說道：「黑老是說……」

　　孫不笑道：「就是那門人傑！」

　　黃憶如搖頭說道：「不會吧？黑老怎麼知道……」

　　「不會？」孫不笑嘿嘿笑道：「看來妳不是裝糊塗，就是知道的比我還少，這一趟在外面，她的一舉一動我瞭若指掌！」

　　黃憶如詫聲說道：「有這回事……」

　　目光一凝，道：「白老問過她了麼？」

　　孫不笑道：「白老適才已去……」

　　臉色一變，忙改口說道：「白老適才已代教主傳令，召她回谷了！」

　　前面那句話，聽得黃憶如心中一跳，聽得後面一句，她故作沒在意地問道：「召霜姐回谷，就為這件事？」

　　孫不笑點頭說道：「還有什麼事比這件事更重要的？」

　　黃憶如微一搖頭，道：「霜姐的脾氣我知道，她要是心裏已經有了人，怕只怕她不會答應這樁親事？」

　　孫不笑道：「我不是說了麼？她答應最好，不答應也得答應！」

　　黃憶如道：「您剛才說過，凡事不能勉強，尤其……」

　　孫不笑截口說道：「那是我說的，我是我，白老是白老，我不願勉強，可是白老未必也跟我一樣，他向來是只求達到目的，從不擇任何手段的，所以我以為她還是……」

　　黃憶如目光一轉，道：「黑老可否讓我勸勸霜姐？」

　　孫不笑道：「怎麼，妳願意幫白老的忙？」

　　黃憶如道：「黑老該知道，我是為霜姐好！」

　　孫不笑沉吟了一下，道：「也好，那就等她回谷後再說吧，也許……」

　　笑了笑，搖頭說道：「用不著妳幫忙，她就會乖乖的點頭答應！」

　　黃憶如心中一跳，忙道：「怎麼？白老是要……」

　　孫不笑搖頭說道：「沒什麼，他只是智珠在握，胸有成竹而已！」

　　黃憶如眉鋒微皺，方待再問。

　　孫不笑一笑擺手，道：「我走了，憶如，這幾天為我好保重，準備做好的新嫁娘吧！」言畢，哈哈大笑，轉身出門而去！

　　黃憶如跟到了門口，淺淺一禮，道：「黑老好走，屬下不遠送了！」

　　孫不笑回身揚手，笑道：「妳願意客氣，就讓妳再客氣幾天吧！」

　　望著孫不笑遠去，黃憶如掩上了門回了身，她接觸到的是門人傑那雙已睜開的眼，她心中一慘，低下了頭。

　　門人傑一時也沒說話！

　　但旋即，還是黃憶如自己抬起了頭，淒慘一笑，道：「門大俠該看見了，這就是黃憶如未來的夫婿，這就是黃憶如的命！」

　　門人傑沒有說話，他能說什麼？

　　黃憶如淒然一笑，道：「是命中注定事，何必怨天尤人……」

　　頓了頓，接道：「門大俠，我有辱所命……」

　　門人傑搖頭說道：「只能說孫不笑太以狡猾，不過，他到底仍是露了些馬腳！」

　　黃憶如道：「門大俠是說……」

　　門人傑截口說道：「一句『白老適才已去』，已足說明西門姑娘猶在貴教！」

　　黃憶如道：「那麼教主說她跟二老又奉命出谷了，難道說……」

　　門人傑搖頭說道：「姑娘，因為還有貴教二老及少主在內，令我不敢斷言！」

　　黃憶如道：「門大俠說說何妨？」

　　門人傑淡淡說道：「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幾位已被軟禁起來了！」

　　黃憶如一驚，道：「這麼說來，我是料對了！」

　　門人傑搖頭說道：「我不認為貴教主會軟禁自己的師叔及自己的兒子！」

　　黃憶如道：「可是事實上二老跟少主，也一直未……」

　　門人傑截口說道：「姑娘，這等查過後再說吧，據姑娘所知，貴教囚人處共有幾處，他幾位可能被囚在何處？」

　　黃憶如搖頭說道：「點蒼十九峰，峰峰有洞，每一處洞穴都是本教的囚人處所，我不知道他幾位可能被囚在何處？」

　　門人傑皺了眉，略一沉吟，道：「姑娘，那養心閣距這兒有多遠？」

　　黃憶如道：「不太遠，門大俠是要……」

　　門人傑道：「可有人把守？」

　　黃憶如搖頭說道：「那是本教禁地，五十丈外各處均懸有教主命論，故不須把守，任何人也不敢闖近五十丈內！」

　　門人傑點了點頭，道：「西門姑娘住在何處？」

　　黃憶如道：「離這兒不遠，轉過畫廊便到了！」

　　門人傑道：「姑娘，那令狐奇又被囚在何處？」

　　黃憶如道：「就是谷西巖壁下石洞內，由四名黃衣護法守護著！」

　　門人傑想了想，道：「先請姑娘帶我到『養心閣』附近走走！」

　　黃憶如忙道：「門大俠是要……」

　　門人傑道：「我想去看看貴教二老的居處！」

　　黃憶如一驚忙道：「門大俠，使不得，萬一被教主知道……」

　　門大俠道：「姑娘別忘了，我是個瘋子！」

　　黃憶如道：「可是我……」

　　門人傑截口說道：「姑娘不必擔心，只看我跑進『養心閣』後，姑娘只管去報與貴教主知道，這樣姑娘就不落嫌疑了！」

　　黃憶如道：「門大俠，我不是這個意思……」

　　門人傑道：「可是我是這個意思，這樣不但姑娘可以不落嫌疑，等貴教主派人來阻攔時，我已經看過了『養心閣』，這不是兩全其美麼？」

　　黃憶如道：「可是我擔心教主會對門大俠……」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姑娘難道還不明白貴教主的用心麼？她巴不得我到處跑跑，最好能跑到令狐奇那兒去！」

　　黃憶如遲疑了一下，決然點頭，道：「好吧，門大俠請！」

　　門人傑含笑站起，一步三搖晃地行了出去！

　　黃憶如急步跟了出去，隨手帶上了門。

　　走過兩處畫廊，出了一處拱門，二人來到了「清碧軒」外。

　　站在門口眺望，「梅谷」景色盡收眼底。

　　這條「梅谷」，呈半弧形寬有百丈，兩旁冰壁插天，遍地積雪尺厚，在兩旁冰壁下，隔沒多遠便有一個人高的洞口，仔細算算，看得見的共有幾十個之多！

　　黃憶如見門人傑望著那些洞穴，當即低低說道：「門大俠，那是本教諸堂所在！」

　　門人傑道：「在山壁內？」

　　黃憶如點了點頭！

　　再往谷那一端看，彎曲處可見半片梅林，鐵骨一般的枝裡上壓著一層積雪，寒風過處，枝枝顫動！

　　門人傑問道：「姑娘，那兒是什麼所在？」

　　黃憶如道：「梅林之後即是『養心閣』，禁區便以梅林為界！」

　　門人傑不再說話，雙袖一擺，邁步向「梅谷」那一端行去。

　　黃憶如緊跨一步，跟在他身後。

　　由二人適才立身處到那片梅林，至少也有百丈以上的距離，門人傑大步邁進，走了片刻方繞過那片冰壁，來到梅林之前，隔著梅林望去只見這梅谷還有一大段，一座精緻的小樓，碧瓦壓雪，朱欄半露地座落在梅林之後。

　　再看梅林各處樹幹上，隔沒多遠便掛著一塊上鑴梅花的巴掌般大小的銅牌，迎風不住微微晃動！

　　門人傑道：「姑娘，那就是『養心閣』麼？」

　　黃憶如螓首微頷說道：「正是，那就是二老的居處！」

　　門人傑舉目四下略一搜索，當即說道：「姑娘，但見我一隱入梅林，請立即去報貴教主！」

　　黃憶如道：「門大俠放心，我省得！」

　　門人傑道：「那麼我進去了！」

　　放步奔進了梅林。

　　他這裏放步奔進梅花，黃憶如那裏也如飛掠了回去！

　　門人傑在梅林內疾奔，沒走兩步，他便驚覺眼前這一片梅花，竟是按九宮八卦排列，若是不識之人，絕難走出這片梅林，除非他把梅林都砍光，否則非被困死在這兒不可！

　　當即他心中一動，騰身掠起足不沾雪地如飛馳向那座精緻小樓座落處。

　　這片梅林寬約有五十丈，這片暗含九宮八卦的「梅花陣」，難不倒門人傑，只見他轉了兩轉兒便到了那座小樓之前。

　　到了小樓前抬眼望，只見小樓上門窗緊閉，看不到一個人影，也聽不見一點聲息。

　　門人傑他遲疑了一下，忽然繞向樓後，由小樓那兩扇後窗中進入了小樓。

　　甫近小樓，他立即神情一震止了步。

　　小樓內，那廳堂中，一條長長的朱漆紅櫈上，閉目盤坐著三個人，那是一女二男三個人！

　　女的，居中坐，是個童顏鶴髮的白衣老婦人。

　　那兩個男的，分坐左右，竟然是查明、古檜二老。

　　定過神來再一細看，門人傑不禁啞然失笑，這回他看清楚了，那只是三尊巧奪天工，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木像！

　　但旋即他又皺起眉鋒，他明白，那就是昔日的「香海三奇」，居中盤坐的，正是那位「梅嫗」黎無垢。

　　可是他不明白，「梅嫗」已去世多年，有一尊雕刻木像那不值大驚小怪，為什麼二老猶在人世，也有木像？

　　他沉思了一下，舉步走了過去！

　　甫近三尊木像，一陣異香鑽入鼻中，敢情這三尊木像都是用名貴的檀木雕成的！

　　門人傑運功默察四周，他發覺這座小樓中除了這三尊木像跟他自己之外，再沒有第五個人。

　　目光轉動，四下掃視，也看不出有任何異樣跡象！

　　最後，一件東西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隻檀木小盒子，這隻檀木小盒子就放在「梅嫗」黎無垢的木像之前，查、古二老面前則空無一物。

　　一時好奇驅使，門人傑伸手掀開了盒蓋，盒蓋甫啟，一疊已然色呈焦黃的素箋映入眼簾。

　　那最上一張素箋上，寫著行行龍飛鳳舞、鐵劃銀鉤的字跡，上款兩字是「無垢」，下款署名的是一字「逸」。

　　中間那行行字跡，寫的竟是相思之情洋溢字裏行間的一闋詞。

　　門人傑立即猜透了八分，這是那個署名「逸」的人，寫給「梅嫗」黎無垢的，而那個署名「逸」的人，定然是黎無垢年青時的鬚眉知己，心上情人！

　　但，他窮思今昔，卻想不出這個署名「逸」的是何人？

　　然而他明白，「梅嫗」黎無垢的鬚眉知己，心上情人，必然是像「琴劍書生」聞人美那一類的人物。

　　可是他沒聽說過曾幾何時，世上有這麼一位叫「逸」的人物。

　　腦中念轉，他伸手掀去了頭一張。

　　第二張上的字跡甫映入眼簾，他突然有所警覺，目中寒芒一閃，放下了頭一張素箋，蓋好了檀木盒，飛身掠出了小樓，直撲向小樓外那梅林之中！

　　剛在梅林中站穩，一陣輕捷步履聲傳到，隨著這條輕捷步履聲，梅林中匆忙地走進了一行人來。

　　那是白侍許常樂、黑侍孫不笑、四名黃衣護法，還有那位薄命的黃憶如！

　　入目門人傑正在梅林中走動，黃憶如便自神情一鬆。

　　許常樂與孫不笑則雙雙一怔停了步。

　　門人傑適時也停止走動，霍然轉注，道：「你們來幹什麼？……」

　　一頓，「噢！」地一聲接道：「我明白了，姑娘好沒良心，我不過是跑進來看看，妳就找人來拿我了，看來女人之心……」

　　黃憶如忙道：「門大俠別……」

　　門人傑眼一瞪，道：「誰是門大俠……」

　　黃憶如忙道：「聞人大俠別誤會，我是見你闖入禁地……」

　　門人傑笑了，道：「對了，我是聞人美，記住，下次不許叫我什麼門大俠……」抬手一指梅林，道：「妳說這片花兒是禁地？」

　　黃憶如道：「正是，聞人大俠，這是本教的禁地！」

　　門人傑哼了一聲，道：「一片花兒，又不是深宮大內，說什麼禁地……」一搖頭，接道：「不過，這片花兒可怪得很，我走來走去就走不出去！」

　　許常樂笑了，道：「聞人大俠沒能走出去麼？」

　　門人傑一指那座小樓，道：「我想到那兒去看看，就走不出去，真怪……」

　　許常樂目光溜向雪地上，可不是麼，由外而來的一行腳印一直延伸到門人傑立身處，再往裏去白雪地上平平的，再難找到一對腳印，當即他向孫不笑微微點了點頭！

　　孫不笑冷然開口說道：「聞人大俠閣下，既然沒進那座小樓，那是最好不過，如今請跟我幾個出去，別站在這兒喝風了！」

　　門人傑目光一凝，道：「你是……」

　　許常樂一旁笑道：「二爺忘了，他是孫不笑！」

　　門人傑目光轉注，望著許常樂道：「那麼你又是……」

　　許常樂微笑說道：「二爺，我是許常樂！」

　　門人傑突然笑道：「我轉來轉去沒離『蜀崗』一步……」笑聲一斂，搖頭說道：「不對，『蜀崗』上那來這麼多花呀……」雙目一睜，接道：「常樂，不笑，你兩個叫人把這些花兒都給我砍了……」

　　許常樂笑道：「好一片香雪海，二爺怎忍心……」

　　「什麼香雪海。」門人傑叱道：「誰叫它們害得我在這兒轉來轉去，快砍。」

　　許常樂笑而不語，孫不笑則皺了眉。

　　黃憶如忙走了近去，柔聲說道：「聞人大俠何必跟這些無知之物生氣？走吧，我陪你到別處看看去，這兒好玩的地方多著呢！」

　　門人傑一喜，道：「真的？」

　　黃憶如點頭忙道：「當然是真的！」

　　門人傑一搖頭，道：「不行，我要看著他們把這些花砍掉！」

　　孫不笑雙眉一揚抬起了手！

　　黃憶如忙道：「先到別處走走，待會兒再來看，不行麼？」

　　門人傑道：「妳沒騙我？」

第二十一章　罡風洞

　　黃憶如忙搖頭說道：「不會的！」

　　門人傑一點頭，道：「好，待會兒再來，走！」

　　拉起黃憶如皓腕向外行去！

　　這，看得孫不笑目中寒芒一陣閃動。

　　卻聽許常樂哈哈一笑，道：「你也真是，何必跟個瘋子爭風吃醋！」

　　黃憶如聽得雙眉一揚，但她頭也沒回地任憑門人傑拉著向外行去，嬌靨上，還有著一份異樣表情！

　　由黃憶如帶路出了梅林，門人傑忙鬆了抓在皓腕上的那隻手，低低說道：「姑娘，恕我唐突！」

　　黃憶如嬌靨一紅，道：「沒人怪你！」

　　那嬌羞模樣愛煞人，門人傑心頭一震，忙移開目光，道：「姑娘要帶我到那兒去？」

　　黃憶如仰起嬌靨，嬌靨上猶帶三分紅暈，道：「可願到峰頂走走！」

　　門人傑一點頭，道：「走，看看點蒼諸峰去！」

　　黃憶如羞澀一笑，出皓腕，伸玉手，抓上了門人傑的手，拉著他便走。

　　門人傑心神震動，眉鋒微皺道：「姑娘別讓孫不笑太難堪！」

　　黃憶如聽若無聞，拉著他直向谷外行去！

　　適時，孫不笑與許常樂帶著四名黃衣護法繞出了梅林，那手兒相攜情景，看得孫不笑目中妒火暴射！

　　許常樂一旁冷冷說道：「別忘了，這是教主的吩咐，再過幾天，你就不只拉她的手了！」

　　孫不笑冷哼一聲，掉頭逕自行去！

　　這裏，黃憶如拉著門人傑出了梅谷，兩個人並肩拉手，踏著積雪小徑，直上峰頂登去！

　　行走間，黃憶如忽地悽然一笑，道：「可惜！」

　　門人傑微愣說道：「姑娘，可惜什麼？」

　　黃憶如幽幽說道：「此情此景，黃憶如一生也只有這麼一次！」

　　門人傑心頭一震，道：「姑娘，妳是何苦……。」

　　黃憶如搖頭說道：「我只是嘆自己的命薄！」

　　門人傑雙眉一揚，道：「姑娘，世間事白雲蒼狗，變化是很難預料的！」

　　黃憶如霍然轉注，美目中包含的難以言喻：「你的意思是說……」

　　門人傑淡淡一笑，有意無意躲開了那令他心悸的目光：「姑娘以為許常樂與孫不笑還能活多久！」

　　黃憶如神情一震，道：「門大俠是要……」

　　門人傑道：「姑娘，那要看我此行的收獲如何！」

　　黃憶如惑然搖頭，道：「我不懂門大俠這話的意思！」

　　門人傑道：「我是說，假如我能證實『揚州』卓府的那把火是貴教主放的……。」

　　黃憶如一驚忙道：「門大俠，不會的，絕不會！」

　　門人傑淡淡說道：「姑娘，我是說假如！」

　　黃憶如悽然搖頭，道：「真要那樣，我但願門大俠此行毫無收獲！」

　　門人傑嘆道：「看來姑娘為貴教主犧牲的太多了！」

　　黃憶如悲笑說道：「門大俠，否則我無以報教主大恩！」

　　門人傑暗暗一陣感嘆，沒有說話！

　　黃憶如忽轉話鋒，道：「門大俠，我來得是否太快了？」

　　門人傑道：「姑娘是指……」

　　黃憶如道：「沒給門大俠足夠的時間進入二老所居小樓？」

　　門人傑搖頭說道：「不，不算太快，只能說略嫌快了一些！」

　　黃憶如一喜道：「怎麼，門大俠進去過了？」

　　門人傑點了點頭，道：「是的，姑娘，我已經進去過了！」

　　黃憶如道：「可是那腳印……」

　　門人傑微微一笑，道：「姑娘，我在半途就騰身掠起了！」

　　黃憶如一怔，旋即美目凝注，道：「霜姐所說不差，門大俠好高的智慧！」

　　門人傑淡笑說道：「那是二位的誇獎！」

　　黃憶如道：「那麼門大俠那略嫌快了一些之語……」

　　門人傑道：「使我未能及時看完要看的東西！」

　　黃憶如忙道：「門大俠要看什麼東西而沒能看完？」

　　門人傑微微一笑，遂把「養心閣」中所見說了一遍！

　　聽畢，黃憶如皺了黛眉，道：「這麼說，門大俠在『養心閣』中並未見到二老？」

　　門人傑點頭說道：「是的，姑娘！」

　　黃憶如道：「門大俠也沒有別的發現？」

　　門人傑搖頭說道：「沒有，姑娘！」

　　黃憶如道：「怪不得教主往年每月朔望總要帶著少主到『養心閣』去一趟，原來那兒有老夫人的像……」

　　門人傑道：「姑娘，往年二字何解？」

　　黃憶如道：「近幾年來，我沒見教主去過『養心閣』！」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難道說貴教主變得連生身之母也不要了！」

　　黃憶如悽笑搖頭道：「那誰知道，想必有什麼原因……」

　　門人傑沉吟著點了頭：「該是，該是有什麼特殊原因……」

　　抬眼接道：「姑娘可知道，那個署名『逸』的人是誰麼？」

　　黃憶如搖頭說道：「不知道，聽也沒聽過！」

　　門人傑道：「貴教二老定然知道……」

　　黃憶如道：「可能，只是誰又知道二老今在何處？」

　　門人傑雙眉一揚，道：「必要的時候，我自有辦法知道的！」

　　黃憶如神情一震，口齒欲動，欲言又止。

　　門人傑卻又問道：「姑娘適才可是去了『雪宮』？」

　　黃憶如微微地點了點頭，道：「正是！」

　　門人傑道：「可曾見著那卓空群？」

　　黃憶如搖了搖頭，道：「沒有，也沒見著教主。」

　　門人傑「哦！」地一聲，但沒說話！

　　黃憶如香脣翕動，終於也自默然了。

　　就這麼一路默默地登上了「中和」絕峰。

　　「中和」絕峰上，有一片平地，下臨萬丈深淵，由此眺望四周諸峰，一座座轟立，恍若擎天玉柱！

　　天風吹得人衣袂拍拍作響，也吹亂了黃憶如一頭烏雲秀髮，門人傑忍不住低低問道：「姑娘，冷麼？」

　　黃憶如嬌軀一陣輕顫，搖了搖頭，道：「謝謝你，不冷！」

　　口中雖這麼說、嬌軀卻向門人傑偎近了幾分！

　　於是，這峰頂，又陷入一份溫馨的沉默中……

　　突然，門人傑目閃冷電，抬手逕指，道：「姑娘，那由左數第三座峰頭叫什麼峰？」

　　黃憶如隨口應道：「那是『佛頂峰』！」

　　門人傑道：「姑娘可看得見？那『佛頂峰』頂有個洞？」

　　黃憶如點頭說道：「那兒是有個洞。」

　　門人傑道：「據姑娘所知，那個洞中可有貴教人居住？」

　　黃憶如搖頭說道：「那是個『風洞』，洞中罡風凜冽，沒有人居住！」

　　門人傑道：「姑娘，著紫衣者，在貴教中是何職位？」

　　黃憶如道：「那是本教巡察。」

　　門人傑道：「姑娘，我剛才看見貴教一名巡察，手捧一盆東西進入了那罡風凜冽的風洞中！」

　　黃憶如一怔凝目眺望，道：「門大俠，不會吧……」

　　門人傑道：「難道我還會騙姑娘？」

　　黃憶如訝然說道：「據我所知，洞中罡風中人必僵……」

　　門人傑道：「難道沒有停歇的時候麼？」

　　黃憶如搖頭說道：「據說沒有停歇的時候！」

　　門人傑道：「那就怪了，難道貴教那位巡察是鐵打的金剛……」

　　一頓，急道：「姑娘快看，他又出來了！」

　　黃憶如忙凝目望去，只見相距里許積雪厚厚的「佛頂峰」頭，那看來如碗口般大小的洞口中，果然步履飛快地鑽出個紫色人影，一閃沒入洞邊樹林中。

　　當即她詫聲叫道：「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門人傑淡淡笑道：「事實上，姑娘親眼看見了！」

　　黃憶如道：「可是那洞中的罡風……」

　　門人傑截口笑道：「也並未能僵了他！」

　　黃憶如道：「難道說洞中有罡風之語全屬虛言？」

　　門人傑道：「那也未必，可能罡風有個停歇的時候！」

　　黃憶如道：「可是我聽說……」

　　門人傑笑道：「姑娘，畢竟他大膽進了洞，又活著出來了！」

　　黃憶如道：「那就可能真如門大俠所說，罡風有歇止之時了！」

　　門人傑笑了笑，道：「姑娘，主要的是你我該猜猜他進洞去幹什麼？」

　　黃憶如靈動著一雙美目，道：「門大俠以為他進洞去幹什麼……」

　　門人傑未答反問道：「據姑娘所知，貴教並未在洞中住人？」

　　黃憶如點頭說道：「不錯，那洞裏的確沒住人！」

　　門人傑道：「姑娘可記得，適才我說他手捧一盆東西進了洞？」

　　黃憶如點頭說道：「記得。」

　　門人傑道：「姑娘也看見了，適才他出洞時兩手已然空空！」

　　黃憶如道：「那表示他是特意將那盆東西送了進去！」

　　「不錯。」門人傑點頭說道：「如今已知道他進去是特為送那盆東西的，那麼妳我再猜猜，那盆東西內盛的是什麼東西？」

　　黃憶如搖頭說道：「這就難猜了！」

　　門人傑笑了笑，道：「且容我來個大膽假設，那盆東西內盛的是飲食一類，姑娘，那是否表示洞中住的有……」

　　黃憶如道：「人？」

　　「不錯。」門人傑道：「我再請問，對令狐奇，可有人送飲食？」

　　黃憶如道：「自然有！」

　　門人傑道：「給令狐奇送飲食的是什麼人？」

　　黃憶如道：「是本教一般弟子！」

　　門人傑笑道：「而給這位送飲食的，卻是職位猶高於堂主的巡察！」

　　黃憶如神情一動，道：「門大俠是認為……」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洞中那位，倘若是教外人士，則此人定然是位貴賓，他若是貴教人士，則身分之高定在巡察之上！」

　　黃憶如點頭說道：「門大俠高見，那麼門大俠打算……」

　　門人傑道：「姑娘，無論怎麼說，既有此發現，我不能輕易放過，我打算找個機會去看看……」

　　黃憶如搖頭說道：「恐怕門大俠難有機會。」

　　門人傑笑道：「姑娘，機會是要自己去找的！」

　　黃憶如道：「可是門大俠隨時在被監視中！」

　　門人傑道：「我沒見有監視我之人！」

　　黃憶如道：「她一直在門大俠身邊，如今也就站在門大俠眼前！」

　　門人傑眉鋒一皺，道：「這可當真是麻煩……」

　　黃憶如道：「只要能找到二老，少主跟霜姐，我不惜觸犯教規，但是那洞中若不是他們幾位，那……」

　　門人傑截口說道：「那冒險就划不來了！」

　　黃憶如一點頭，道：「門大俠，我不諱言，正是如此！」

　　門人傑搖了搖頭，道：「事實上，我沒有把握斷定洞中那人是誰？」

　　黃憶如道：「所以我不能冒這個險……」

　　門人傑道：「只可惜我得裝成一個毫無功力的瘋子，要不然……」

　　目中忽閃寒芒，淡淡笑道：「姑娘，監視妳的人也到了！」

　　黃憶如神情震動，臉色一變，便要轉身回顧。

　　只聽門人傑哈哈笑道：「姑娘，姑娘，我欲乘風飛去……」

　　說著，他雙袖揮舞，當真有點振衣欲飛。

　　黃憶如會意，連忙上前拉住了他，道：「聞人大俠，這兒下臨萬丈深淵，掉下去可不是玩兒的……」

　　門人傑裝瘋賣傻，笑道：「姑娘捨不得我飛走麼？那我就不飛了。」

　　轉身過來拉住黃憶如皓腕，低低一句：「姑娘，恕我再次唐突！」

　　揚臂便要去抱那軟棉棉的嬌軀。

　　黃憶如嬌靨一紅，但她沒躲！

　　適時，一聲冷笑劃空傳到：「此處不是溫存處所，別在這兒摟摟抱抱！」

　　門人傑倏地縮回了手，抬眼望去，只見孫不笑臉色陰沉，神情冰冷地站在登峰處，一雙眸子妒火四射，一霎一霎！

　　黃憶如紅著臉垂下螓首，退下一旁遙遙施禮：「屬下見過黑老！」

　　孫不笑冷哼一聲，道：「憶如，妳怎好任他輕薄？」

　　黃憶如囁嚅說道：「回黑老，是教主交代……」

　　孫不笑目中寒芒一閃，道：「妳並不是教主的未婚妻子！」

　　黃憶如又垂下螓首。

　　門人傑則愣然說道：「誰是誰的未婚妻子？」

　　孫不笑冰冷指向黃憶如，道：「她是我的未婚妻子。」

　　門人傑道：「真的麼？」

　　孫不笑道：「你可以問問她！」

　　門人傑沒問，撫掌笑道：「好啊，不笑也要討娘婦兒了，你兩個可別忘了請二爺我喝一杯啊……」

　　倏地笑聲斂住，搖頭說道：「不行，不行，她怎麼能嫁給你？」

　　孫不笑道：「她怎麼不能嫁給我？」

　　門人傑道：「姑娘家都愛俊美風流俏郎君，怎麼說也只有我才能配得上她，你年紀既大，長得又像……」

　　倏地住口不言。孫不笑陰陰一笑，道：「長得像什麼？說呀！」

　　門人傑搖頭說道：「我忘了那叫什麼了，總之你長得嚇人……」

　　孫不笑陰鷙目光暴閃，道：「你也怕我麼？」

　　門人傑道：「怎麼不怕？像這麼一位美姑娘，朝夕跟你相對，你怕不會嚇壞了她，我素來憐香惜玉……」

　　黃憶如既羞又急，檀口一張，便要說話……

　　孫不笑向著她一抬手，目注門人傑陰笑說道：「這麼說來，你想要她？」

　　「當然，」門人傑點頭說道：「只有我才能配得上她……」

　　孫不笑陰笑說道：「那行，只要你喜歡她，我拱手相讓，忍痛割愛就是！」

　　門人傑雙目一睜，急道：「真的？」

　　孫不笑道：「我還會騙你？」

　　門人傑拍手笑道：「那好極了，不笑，你真是個大好人……」轉注黃憶如，道：「姑娘，妳聽見了麼？這下你就不必再怕他嚇你了！」

　　黃憶如剛要說話，孫不笑已然輕喝說道：「憶如，過來！」

　　黃憶如忙道：「黑老是要……」

　　孫不笑陰笑說道：「我要跟他談談讓妻的條件！」

　　門人傑愣然說道：「怎麼，你還有條件？」

　　孫不笑道：「我把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老婆讓給你，那有不談條件的？」

　　門人傑想了想，一點頭，道：「說吧，得能有美人為伴，我無不答應！」

　　孫不笑陰毒地笑了笑，道：「既然你答應那就好，我馬上把條件說出來，憶如。」

　　黃憶如一驚忙道：「屬下在！」

　　孫不笑道：「過來！」

　　黃憶如道：「黑老……」

　　孫不笑兩眼一翻，道：「怎麼，妳不聽我的？」

　　黃憶如忙道：「屬下不敢，但教主曾吩咐……」

　　孫不笑道：「休要拿教主壓我，教主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

　　黃憶如忙道：「黑老明鑒，他是……」

　　「他是什麼？」孫不笑冷然說道：「難道妳捨不得他？」

　　黃憶如嬌靨一紅，揚眉說道：「屬下已是黑老的人，黑老怎好……」

　　孫不笑截口說道：「那麼少說一句，站過來！」

　　黃憶如遲疑了一下，頭一低，默默地走了過去！

　　門人傑忙道：「姑娘，妳陪著我，別走啊！」

　　孫不笑冷笑說道：「你放心，她不走，她是你的人，會站在這兒看著你！」

　　門人傑道：「真的？她不走？」

　　孫不笑道：「我用不著騙你，她若是走了，你找我！」

　　門人傑道：「那我就放心了……」

　　一點頭，接道：「你有什麼條件，說吧！」

　　孫不笑陰陰一笑，道：「你還真性急，你當真喜歡她麼？」

　　門人傑將頭連點地道：「真的，真的，我真的喜歡她，你要不信我可以起誓……」

　　孫不笑一搖頭，道：「那倒不必，我相信你，其實又何止你喜歡她……」

　　門人傑瞪著眼忙道：「還有誰喜歡她？」

　　孫不笑道：「只要是男人，豈有不喜歡她的！」

　　門人傑一顫，道：「那不行，她是我一個人的……」

　　孫不笑笑道：「放心，別人搶不走她的……」

　　頓了頓，接道：「你喜歡她，你知道她喜歡什麼？」

　　門人傑搬頭說道：「不知道，你告訴我，她喜歡什麼？」

　　孫不笑陰陰一笑，道：「你轉身往前走幾步，到那斷崖上往下看，那下面伸手可及之處有幾朵白花，她喜歡那個！」

　　黃憶如大驚，忙道：「黑老，您怎好……」

　　孫不笑陰笑說道：「怎麼，我讓他探幾朵花做為他給妳的訂情之物不好麼？」

　　黃憶如雙眉一揚，道：「黑老，他是教主……」

　　「又是教主，」孫不笑道：「教主怎麼樣？是他自己要摘花的，又不是我……」

　　黃憶如道：「可是屬下在此……」

　　孫不笑截口說道：「倘若教主問起，我會說他瘋症突發，那不怪妳，妳若認為妳在這兒看見了什麼，妳會知道那後果。」

　　黃憶如機伶一顫，黯然垂下螓首。

　　門人傑適時愣然說道：「你兩個在說些什麼？」

　　孫不笑道道：「沒什麼，快去摘朵花來吧！」

　　門人傑道：「她真喜歡那種小白花？」

　　孫不笑道：「騙你幹什麼？不信你可以問問她！」

　　門人傑目光移注，道：「姑娘，妳真喜歡那種小白花麼？」

　　黃憶如沒答理。

　　孫不笑笑道：「憶如，快說呀？」

　　黃憶如微微點了點頭。

　　孫不笑得意地笑道：「你看見了麼？她點頭了！」

　　門人傑點了點頭，道：「既然姑娘喜歡，我就是上刀山都願意！」

　　話落，他轉身向斷崖行了過去。

　　黃憶如忙抬螓首，看見的，是孫不笑那雙銳利、陰鷙、狠毒的目光，聽見的，是孫不笑一聲冰冷輕哼！

　　姑娘她一驚，忙又低下頭去。

　　適時，門人傑已距斷崖邊緣不到三步，但他突然停了下來，回身搖頭，道：「不行，不行，我不幹！」

　　孫不笑一怔，道：「怎麼了？」

　　門人傑道：「我要一探手，豈不要跌下去麼？這兒那麼高，一失足怕不跌個粉身碎骨，血肉……」

　　孫不笑臉色微變，笑道：「連摘朵小花送給她你都不肯，還能說你喜歡她麼？」

　　門人傑道：「誰說我不肯？我是怕……」

　　孫不笑笑道：「堂堂宇內第一的『琴劍書生』，難道還有個『怕』字？」

　　門人傑挺胸道：「誰說我怕，我才不怕呢，想我聞人美，當年面對天下武林都能毫不懼色怯意，豈有怕……」

　　孫不笑道：「那麼你就去摘呀？」

　　門人傑一點頭，道：「我這就去摘，不笑，你喜歡她不喜歡？」

　　孫不笑搖頭說道：「我不喜歡她……」

　　門人傑道：「你不是說，只要是男人就會喜歡她麼？難道你不是男人？」

　　孫不笑為之一怔臉一紅，黃憶如險些忍俊不住，但她到底仍耐著，沒有笑出來。

　　只聽孫不笑道：「我原本喜歡她，可是如今她是你的人了，我不能再喜歡她了！」

　　「說得是，說得是。」門人傑點頭笑道：「有道是『朋友妻，不可戲』，何況說起來她該是你未來的二娘，好，我這就摘花去！」

　　這句話，聽得黃憶如有些異樣感受。

　　說完了話，門人傑轉身行向斷崖邊緣。

　　一步，兩步……他也知道小心翼翼，如臨深履薄冰般戰戰兢兢地一步步向前邁進！

　　第三步踏出了，但是，他踏在那虛懸在斷崖邊緣上的積雪上，人重，雪鬆，他一腳踏空了！

　　孫不笑目中異采方閃，門人傑一聲驚呼人翻了下去，沒再見人，只聽得那聲驚呼震蕩空谷，帶著那淒厲尾音，飛瀉而下，轉眼歸於寂然。

　　黃憶如嬌靨煞白，沒動也沒說話！

　　再看孫不笑，他竟也怔住了！

　　半晌，他定過神來，猛然跺了腳：「沒想到真是他，沒想到真是他……」

　　黃憶如冷冷說道：「黑老說他是誰？」

　　孫不笑道：「聞人美！」

　　黃憶如一震，道：「聞人美？」

　　孫不笑點頭說道：「不錯，他是真聞人美！」

　　黃憶如道：「屬下愚昧！」

　　孫不笑道：「『點蒼』十九峰，以『中和峰』為最高，極峰懸崖萬丈，跌下去神仙難以倖免，這是任何人都知道的，門人傑與卓空群功力雖失，但他兩個頭腦仍清醒，絕不會裝瘋賣傻冒這個險，上這個當，只有那真瘋了的聞人美才……」

　　黃憶如截口說道：「我明白了，那麼，黑老如今怎麼向教主說話？」

　　孫不笑苦笑說道：「我固然有殺他之心，但我也是有意藉這機會，試試他是否門人傑或卓空群，沒想到他竟然是真……」

　　一搖頭，住口不言。

　　黃憶如道：「他是白老擒來的，只怕白老也不肯善罷……」

　　孫不笑陡挑雙眉，倏又斂態說道：「那隨他的，不過只要妳不說……」

　　黃憶如道：「黑老以為我會說麼？」

　　孫不笑道：「妳也有一份責任，何況妳我不久就要成為夫妻，我以為妳不會說的！」

　　黃憶如道：「那黑老還擔的什麼心？」

　　孫不笑忽地陰笑說道：「說的是，那我還擔的什麼心，走吧！」

　　伸手便要去拉姑娘的皓腕。

　　黃憶如一閃嬌軀，退了半步，道：「黑老，屬下有件事憋在心裏好久了……」

　　孫不笑道：「別讓它蹩壞了妳，說吧！」

　　黃憶如遲疑了一下，道：「二老、少主及我那位霜姐，究竟……」

　　孫不笑笑道：「原來妳憋在心裏的是這件事，教主不說過了麼……」

　　黃憶如道：「屬下要聽聽黑老的說法！」

　　孫不笑道：「我的說法不會跟教主的說法不同的！」

　　黃憶如黛眉微軒，道：「屬下已是黑老的人了，難道黑老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麼？」

　　孫不笑嘿嘿一笑，搖頭說道：「如今妳算不得我的人，要等洞房花燭、春宵度過之後，妳才能算是我的人，如果妳想早知道……」

　　目光陡現淫邪之色！

　　黃憶如一驚忙道：「那還是等到時再說吧！」

　　「怎麼？」孫不笑笑道：「妳又不急於知道了？」

　　黃憶如道：「黑老既有不便之處，屬下不敢……」

　　孫不笑嘿嘿笑道：「妳雖不急，可是妳知道我已經等不及了麼？」

　　黃憶如忙道：「黑老，你怎好……」

　　孫不笑道：「憶如，這兒沒有第三個人，也不會有人闖上來，反正是遲早的事，妳何不讓我先……」

　　黃憶如羞紅了嬌靨，悲憤也充滿心房，揚眉說道：「黑老，大禮未行……」

　　孫不笑道：「妳我不是世俗人，幹什麼拘此俗禮……」

　　抬掌便向黃憶如抓去。

　　黃憶如大驚閃退，道：「黑老，屬下可要叫了……」

　　孫不笑嘿嘿笑道：「妳若自信能比我快，妳就叫好了！」

　　閃身便要欺近。

　　黃憶如悲怒厲喝，道：「黑老，黃憶如不是淫蕩賤女子，你若再跨進一步，我會跳下斷崖，拚著一死保全清白！」

　　孫不笑臉色一變，道：「怎麼，妳想跟他去？畢竟妳們都喜歡風流俊俏的小白臉，告訴妳，他中看不中吃，妳若自信比我快，妳跳你的，除了妳，還有蘇倩漪、古玉蘭呢！她兩個會自解衣帶，自薦枕席，妳跳下去，我倒省事，在教主面前我會說妳拉著他一起跳了下去！」

　　說著跨步欺了過去。

　　黃憶如悲怒欲絕，將心一橫，便欲縱身。

　　驀地，一聲輕笑劃空傳到：「孫老二，你未免太猴兒急了，連幾天也等不及麼？」

　　孫不笑一驚抽身，黃憶如倏地鬆了一顆心。

　　那登峰處，白衣飄飄，負手站著一人，正是那位「笑面煞神」許常樂！

　　孫不笑既窘迫又有點不悅，道：「你來幹什麼？」

　　許常樂笑道：「怎麼，怪我撞破了你的好事……」

　　一頓接道：「教主怕你壞了大事，特命我上來看看，孫老二，人呢？」

　　孫不笑一驚，道：「許老大，你是說……」

　　「孫老二！」許常樂截口說道：「跟我還裝糊塗？」

　　孫不笑「哦！」地一聲，道：「原來你是說門人傑，他呀……」

　　抬手一指斷崖，道：「恐怕得到下面找去！」

　　許常樂笑道：「孫老二，你開玩笑！」

　　孫不笑道：「我何必騙你？你沒看見麼？那兒缺了一塊雪？」

　　許常樂目光轉注，臉色為之一變，道：「孫老二，是你？」

　　孫不笑搖頭說道：「這個罪我擔不起，是他自己！」

　　許常樂冷冷說道：「有這一說麼？」

　　孫不笑抬手指向黃憶如，道：「不信你問問憶如！是他瘋症突發，在這兒亂跑……」

　　許常樂一震截口，道：「孫老二，你說他瘋症突發，在這兒亂跑？」

　　孫不笑道：「你盡可問問憶如！」

　　許常樂冷然轉注道：「憶如，是麼？」

　　黃憶如勉強一點頭，道：「不敢欺瞞白老，正是！」

　　許常樂臉色大變道：「那麼他是真聞人美了，孫老二，你我至友多年，對你，我不便如何，你跟我見教主去！」

　　轉身掠了下去。

　　孫不笑一怔苦笑，道：「看來我該說是我把他打下去的。」

　　一頓腳，身形掠起，飛射下峰而去。

　　望著孫不笑身影不見，黃憶如再也忍不住了，兩串晶瑩珠淚奪眶而出，螓首一垂，香肩聳動，痛哭失聲。

　　是悲自己的薄命，還是悲門人傑的失足？

　　這，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

　　天色漸漸地暗了，不過，這「點蒼」十九峰頂，仍要比平地亮得多，要比平地上暗得遲了些。

　　那皆因峰頂的晶亮白雪，是粉妝玉琢世界。

　　「佛頂峰」，轟立在「中和峰」兩里許處。

　　它不及「中和峰」險峻！

　　在這「佛頂峰」上，幾乎沒有什麼登峰路，觸目不是森森林木，便是壓了積雪的巍峨山石！

　　高山上本來是寂靜的，除了鳥飛獸走外，很難看到些動的東西，在這片冰天雪地上，如今便連個飛禽走獸也沒有了，覓食的鳥雀不往這兒飛，因為這兒無食可覓。在這天漸黑、暮色漸垂的當兒，這「佛頂峰」上益顯空蕩寂靜，還帶著些清冷的淒涼！

　　驀地裏，一條人影翻上「佛頂峰」，沖天而起，電一般地掠上那「佛頂」極峰，其間只兩個起落雪地上沒留腳印，便是連積雪也未碰碎一點，好高絕的身法！

　　人影淡白，加之一疾若電，在這觸目一片銀白的「佛頂峰」上，若不留意，若不竭盡目力，很能讓人誤會那是一陣旋風過處，把積雪捲上了半空！

　　這條淡白人影的最後停身後，是在孤峰邊上一個一人多高，兩人多寬的黑黝黝洞口。

　　如今可以看清楚了，那個身材頎長、臉色慘白的白衣人，他靜靜地站在那兒，一雙眼神凝注洞口，一霎不霎。

　　忽地，他皺了眉，那是因為他聽見洞內有一陣連續不斷、綿綿無絕的異響，其聲忽忽，像是傳自遙遠天邊的悶雷，這異響有一宗怪異處，聽來很遠，但若仔細一聽，它似乎就在進洞口不到數尺之處。

　　突然，白衣人俯身在地上抓起一把雪，抖手向洞裏打入，雪化一溜銀光投進了洞內，但當它進洞不到幾尺之際，忽而爆散，一轉沒了影兒。白衣人驚聲嘆道：「好厲害，果然有罡風……」

　　眉鋒一皺，接道：「難道我碰上了罡風發起時……」

　　一搖頭，又道：「不對，聽聲響，這洞中罡風似乎永無歇止之時……」

　　又一搖頭，接道：「不對，既無歇止之時，『天香教』那紫衣巡察是怎麼進去的，難道他是鋼筋鐵骨，不怕罡風……」

　　目光一轉，他移注孤峰邊上，數丈外的那片茂密樹林。忽地，他合口輕嘯，同時拔起身形，射向峰頂。

　　他身形方沒，人影閃動，由那茂密樹林內，電一般地射出一個紫衣漢子，直落洞側，他兩眼炯炯，環掃搜索。

　　倏地，他神情一鬆，搖頭而笑：「我說準是倦鳥啼叫，他偏不信……」

　　本來是，他連個鬼影子也沒瞧見。

　　話聲至此，他便要回身，適時，他目光突凝。

　　他目光凝注處，是白衣人適才俯身抓了一把雪的地方，那地方，如今還有幾道指痕！

　　他臉色一變，笑冷說道：「看來是我料錯了……」

　　話鋒微頓，他便是提氣揚聲，驀地……

　　一聲輕笑響自身後：「是的，巡察閣下，你料錯了！」

　　紫衣漢子身形猛震，前竄數步，霍然旋身，眼前，數尺之後，負手站著那臉色慘白的白衣人！

　　紫衣漢子倒抽一口冷氣，目射寒芒，喝問道：「你是那……。」

　　白衣人搖頭一笑，道：「別問我是誰，只告訴我這洞裏囚禁著什麼人！」

　　紫衣漢子臉色又復一變，冷笑說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來『天香教』探……」

　　白衣人道：「少跟我廢話，沒膽我就不來了，說，洞裏囚禁的是誰！」

　　紫衣漢子冷冷一笑，道：「恐怕該是你！」

　　話落身閃，閃電欺近，抖手向白衣人當胸抓去！

　　白衣人目中寒芒微閃，笑道：「『天香教』紫衣巡察，身手果然不凡！」

　　他沒動，眼看著紫衣漢子那鋼鉤般五指，就要抓上胸前要穴，他身形突然向後微仰，紫衣漢子招式用盡，差一髮一抓落了空。

　　紫衣漢子一驚，方要撤招抽身，白衣人一笑翻腕，那修長白皙的五指，已然落在他腕脈之上。

　　紫衣漢子大驚失色，剛要張口呼叫，白衣人已然笑道：「閣下，你遲了一步！」

　　話落，紫衣漢子悶哼一聲，頭上青筋暴起，人矮了半截。

　　白衣人淡淡笑道：「我不打算難為你，告訴我，洞中囚禁的是何人？」

　　紫衣漢子道：「這是個風洞，洞中長年罡風凜冽，那裏有……」

　　白衣人笑道：「你這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不久之前，我明明看見有個人捧著一盆東西進去，他是怎麼進去的？」

　　紫衣漢子神情一震，搖頭說道：「你看花了眼，那是絕不可能的，進洞口五尺便是凡人必僵的罡風，休說是人，便是神仙也進不去……」

　　白衣人道：「這是實話，我試過了，可是我要是不問出個所以然來，我會拿你再試試，你願意麼？」

　　紫衣漢子大驚失色，閉口不言！

　　白衣人一笑說道：「看來你是對貴教主忠心耿耿，也好，我就成全你吧，以手逼供，那屢見不鮮，今天我就來點新鮮的！」

　　左掌一探，一把抓住紫衣漢子腰帶，把他懸空平舉起了來，舉步往洞口行去，紫衣漢子想呼叫，可是叫不出聲來。到了洞口，白衣人笑道：「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若不說，我就抖手把你丟進洞裏去，看看你是鐵打的金剛，還是銅鑄的羅漢！」

　　紫衣漢子魂飛魄散，心膽欲裂，忍著混身痛楚蹩出一句：「我說，我說……」

　　白衣人一笑說道：「看來你的骨頭還不夠硬，對貴教主也不夠忠心！」

　　左掌一鬆，紫衣漢子兩腳落了地，定了定神，他道：「洞裏囚禁的是個無名老人！」

　　白衣人「哦！」地一聲道：「原來是那位老人家，這真是歪打正著……」

　　頓了頓，接道：「那麼，怎麼進洞裏去？」

　　紫衣漢子搖頭說道：「要進洞得等三天之後的正午，在這三天內，就是神仙也進不去！」

　　白衣人道：「怎麼說？」

　　紫衣漢子道：「三天之後的正午起，洞裏罡風有兩個時辰的歇止，我幾個端湯送茶，全是搶罡風歇止的時候！」

　　白衣人眉鋒一皺，道：「這倒麻煩了，我如何能等……」

　　忽地目中異采一閃，他接道：「我想起來了，聽說罡風見不得人血，一見人血立即歇止，如今正好拿你試試靈不靈了！」

　　說著，抬左掌又要去抓紫衣漢子腰帶！

　　紫衣漢子機伶暴顫，忙道：「慢點……」

　　「怎麼。」白衣人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紫衣漢子道：「我適才是騙你的……」

　　白衣人笑道：「這才像話，我適才看見你們送東西進洞的時候，至少是在正午三個時辰之後，說實話吧！」

　　紫衣漢子遲疑了一下，道：「進洞口四尺處，左邊石壁上有處暗門，進暗門有道石梯，順著石梯走下去，就可看見那……」

　　白衣人動容說道：「確是藏人的好地方，麻煩你替我帶個路。」

　　推著紫衣漢子便要向洞口走。

　　紫衣漢子忙道：「我已經說了實話……」

　　「你放心。」白衣人笑道：「我這個人向來說一句算一句，絕不難為你就是！」

　　在這種無可奈何的情形下，紫衣漢子只得乖乖地帶了路，他小心翼翼地進了洞，在進洞四尺處左邊石壁上只一推，一陣隆隆輕響下，一塊石壁旋轉，立即現出一處門戶，同時一線微弱燈光由下透射而上。

　　這地方，再過一尺就是要人命的罡風，入目情景，白衣人不禁搖頭暗嘆造物之玄妙！

　　進了這處石門，微弱燈光下，果然有一條石梯蜿蜒下降，不知深有幾許，不知通往何處。

　　白衣人隨手合上石門，推著紫衣漢子拾級而下。片刻之後，石梯走盡，一幕悲慘景象立即呈現眼前！

　　眼前，是個圓形的石洞，洞中潮濕異常。

　　一排粗如兒臂的鐵柵把這圓形石洞由中劃分為二。

　　白衣人與紫衣漢子的立身後，除了石壁上插著一盞油燈，近鐵柵處放著一隻有蓋的瓦盆外，空蕩蕩的別無一物。

　　而鐵柵那一面的半個石洞裏，卻鋪著一層枯草，枯草之上，盤坐著一個骨瘦如柴，衣破幾難蔽體，一頭亂髮如草，披散而下，遮住了整個臉的老人。

　　在老人的兩條小腿之上，還有兩條鐵鐐，粗如鵝卵的鐵鍊子牢牢地釘在石壁上。

　　入目老人的悲慘遭遇，鼻間再聞到那潮濕的腐朽味，白衣人陡挑雙眉，冷然一句：「這就是出身『香海』，絕代巾幗的『天香教主』的作為？」

　　飛起一指點了紫衣漢子穴道，舉步向鐵柵行了過去。

　　那句話，驚動了那位無名老人，他身形為之一動！

　　但卻僅僅是身形一動，未聽他開口說話。白衣人走近鐵柵，輕咳一聲，喚道：「老人家！」

　　無名老人盤坐如故，沒反應。

　　白衣人又輕喚了一聲：「老人家！」

　　無名老人仍無動靜！

　　白衣人耐著性子又喚了第三聲！

　　突然，無名老人開了口，那是個沙啞的話聲。「怎麼，又來要秘笈了麼？」

　　白衣人呼了一口氣，忙道：「老人家，我不是『天香教』人……」

　　無名老人道：「你不是『天香教』人？」

　　白衣人道：「老人家該看得出！」

　　他是指他點倒了紫衣漢子。

　　無名老人頭轉都未轉一下，呼了一聲，道：「年輕人，你『天香教』玩不出別的新花樣了麼？」

　　白衣人眉鋒一皺，道：「老人家不信我莫可奈何……」

　　無名老人道：「除非你們找來我要見的人，否則你就是玩盡花樣……」

　　白衣人道：「老人家，『天香教』已把你要見的人找來了！」

　　無名老人一震，頭一搖，滿頭亂髮四散，露出了他的臉，那張臉，瘦得只剩下了一層皺皺的皮，目眶深陷，兩眼失神，臉色慘白，有點怕人！

　　但由那臉的輪廓，長長的雙眉，玉膽一般的鼻子，及那張方方的嘴，不難看出這位無名老人年輕時必然是位豐神如玉、倜儻不群的俊美人物。

　　他圓睜一雙失神老眼，急道：「怎麼，『天香教』已把我要見的人找來了？」

　　白衣人點頭說道：「不錯，老人家，你要見的人已經找到了！」

　　無名老人急道：「年輕人，他在那裏？」

　　白衣人道：「他如今就在這『點蒼山』上！」

　　無名老人道：「莫非在『梅谷』之中？快叫他來見我，只要我見他一面，我馬上說出那本秘笈的藏處。」

　　「可以，老人家！」白衣人點點頭道：「但我要先弄清楚，老人家究竟是那一位，跟老人家所要見的那個人，究竟有何淵源，以至使老人家非見他不可！」

　　無名老人道：「年輕人，這是我的事，你們只要秘笈，又何必管這許多！」

　　白衣人搖頭說道：「老人家，我不在老人家所說的『你們』兩個字之內！」

　　無名老人道：「年輕人，又來了！」

　　白衣人道：「老人家，我說的是實話，我是老人家要見的那個人的朋友，跟他一起上得『點蒼』，來先查明這件事的。」

　　無名老人道：「查明這件事又如何？」

　　白衣人道：「老人家，你不能把那本曠世秘笈交給『天香教主』！」

　　無名老人道：「交給你恐怕也一樣！」

　　白衣人搖頭說道：「老人家誤會了，我不要那本……」

　　無名老人截口說道：「年輕人，我一身功力已失，再加上這多年來的折磨，我也沒了半點脾氣，休要對我翻弄巧舌了，你走吧，要想讓我在見著他之前交出秘笈，那是辦不到的！」

　　白衣人道：「老人家奈何這般不肯相信人？」

　　無名老人道：「年輕人，只因為我見的太多了！」

　　白衣人道：「老人家見的太多了，何妨再見一次，也聽聽我是否會問老人家那本秘笈的藏處？」

　　無名老人呆了一呆，道：「年輕人，你是最會說話的一個，好，你先說，為什麼我不能把那本秘笈交給『天香教主』？」

　　白衣人道：「一句話，我請老人家為天下武林著想！」

　　無名老人道：「可是我雖然受過無數欺騙，卻不願意騙人，我已作千金諾，你叫我如何能失信食言？」

　　白衣人淡淡說道：「老人家令人敬佩，可是，老人家，為天下武林，為你那本曠世秘笈，也可以不見要見之人！」

　　無名老人臉色一變，搖頭說道：「那不行，年輕人，這是我生平唯一，也是最大的一個心願。我之所以偷生於世，也是為了他！」

　　白衣人道：「老人家，恕我直言，那畢竟是老人家個人的事，為天下武林，我以為老人家不該太自私！」

　　無名老人默然未語，片刻後，突然一笑說道：「年輕人，你的手法比起他們來，是既高明又新鮮，算得上我生平首見，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白衣人道：「老人家，我姓門，雙名人傑！」

　　「門人傑？」無名老人沉吟了一下，搖頭說道：「沒聽說過，那可能當年我縱橫宇內、叱吒風雲之際，你還沒出世，也許猶在襁褓之中！」

　　門人傑道：「老人家今年高壽？」

　　無名老人搖頭說道：「我被囚禁此處太久了，有一段很漫長的時間未見天日了，我今年多大歲數，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門人傑眉鋒方一皺，無名老人已問道：「年輕人，你呢？」

　　門人傑道：「我年二十六了。」

　　「二十六了，」無名老人點了點頭，道：「我在你這個年歲的時候，已經是……」

　　搖頭一笑，道：「不提了，好漢不提當年勇，往事每每能斷腸，如今落得如此模樣、這般田地，還提什麼當年？」

　　門人傑道：「老人家當年必然是位名滿天下的奇豪！」

　　「不錯。」無名老人一點頭，道：「年輕人，你說對了，只是名滿天下如何？蓋世奇豪又如何？一旦橫屍此處，不過一具枯骨！」

　　門人傑道：「有一段燦爛歲月，有一段可回憶的轟烈往事，總是值得安慰的，老人家以為然否？」

　　無名老人道：「年輕人，你以為然否？」

　　門人傑點頭說道：「老人家，該如此！」

　　無名老人笑搖頭道：「年輕人，其實大為不然，彈劍四海，狂歌八荒，雖然贏得滿天下之名，實際上他的心靈卻是最空虛不過的，因為他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到頭來仍是一無所得，年輕人，你明白麼？」

　　門人傑神情一震，道：「多謝老人家教訓，我明白！」

　　無名老人笑道：「從善如流，謙虛有禮，年輕人，你若不是假裝的，那就頗為難得！」

　　門人傑道：「老人家，真假自在方寸中。」

　　「好話。」無名老人擊掌喝道：「年輕人，你是我生平所見第一人！」

　　門人傑道：「多謝老人家誇獎！」

　　無名老人忽地喃喃一句「只不知道他怎麼樣，應該不會比你差……」

　　門人傑忙問道：「老人家是說……」

　　「不談這些！」無名老人，一擺手，倏轉話鋒，道：「年輕人，由此，你該知道我絲毫沒有值得安慰的往事，而只有碎心斷腸及滿腔羞愧的回憶！」

　　門人傑只好耐著性子，道：「老人家，你對誰羞愧？」

　　無名老人道：「對我的愛妻愛子！」

　　門人傑道：「想必她們正踏遍人海，找尋老人家，或攜手倚閭，盼望著老人家帶著一身征塵，懷著一顆永不再出門的心歸去！」

　　無名老人身形倏顫，悲聲嘆道：「人海茫茫，何處是吾家，只不知道她母子……。」

　　一搖頭，倏地改口說道：「年輕人，別勾出我的傷心事！」

第二十二章　恨海情天

　　門人傑道：「是老人家，我不說了，只是，老人家，人生的際遇不定，有些事是不必耿耿於懷的！」

　　無名老人搖頭說道：「人對不起我的事，可以不念，我愧對人的事怎能忘懷？」

　　門人傑道：「然則，老人家，你支撐多年至今，不該為的是你所要見的那人，而該是老人家的妻兒！」

　　無名老人點頭說道：「是麼，年輕人，我是該為我的妻兒！」

　　門人傑道：「那麼老人家，請振作，別那麼頹廢、消極，我在離開這兒之前，總會想辦法救老人家出去！」

　　無名老人忽地咧嘴一笑，道：「年輕人，你這是對我施恩？」

　　門人傑淡淡笑道：「老人家，我說我為的那本秘笈，你信不信？」

　　無名老人微一搖頭，道：「我本該信，可是怪得很，我竟有點不信！」

　　門人傑笑道：「謝謝老人家，我還沒有請教……」

　　無名老人截口說道：「想知道我姓什麼，叫什麼？」

　　門人傑點頭說道：「正是老人家，可願賜告？」

　　無名老人笑道：「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只是年輕人，昔年的我已經死了，如今的我，我也不知道該姓什麼叫什麼？」

　　門人傑道：「老人家，我不敢奢求，不敢貪多。」

　　「會說話，」無名老人笑道：「只想知道我昔年的名號？」

　　門人傑點頭說道：「是的，老人家，我這個人很知足！」

　　無名老人笑道：「套來套去，終於被你套出來了，不過，年輕人，我告訴你，那是因為我越來越喜歡你了，要不然你就是費盡心機也別想套出我一個字……」頓了頓，接道：「年輕人，昔年的早不提了，我複姓諸葛，單名一個『逸』字！」

　　門人傑心中一動，道：「老人家那個『逸』字，莫非是飄逸之逸？」

　　無名老人點點頭道：「正是，年輕人，你聽說過？」

　　門人傑搖頭說道：「正如老人家所說，當老人家早年成名的時候，我也許尚未出世，也許猶在襁褓中，聽倒是沒聽過，不過，可能我看見過！」

　　無名老人訝然說道：「看見過？年輕人，你看見過什麼？」

　　門人傑道：「老人家跟梅嫗黎無垢黎前輩可有舊？」

　　無名老人身形一震，搖頭說道：「年輕人，我不認識她！」

　　門人傑淡淡一笑，道：「我記得老人家曾說過，自己雖受過數次的騙，但卻不願意謊言欺人！」

　　「年輕人，你好厲害！」無名老人輕嘆一聲，道：「那麼，我承認跟她有舊。」

　　門人傑道：「這就是了，老人家，我在昔日『香海三奇』中，查、古二老所居的『養心閣』中，看見了三尊木像……」

　　無名老人訝然說道：「三尊木像？誰的？」

　　門人傑道：「便是當年香海三奇的！」

　　無名老人偶然說道：「你是指黎無垢、查明跟古檜？」

　　門人傑點頭說道：「正是，老人家！」

　　無名老人偏著頭想了想，詫聲說道：「黎無垢已然去世，她雕有木像還有可說，查、古二人猶在人世，又留的什麼木像？」

　　門人傑道：「這也正是我百思莫解之事！」

　　無名老人沉吟了一下，道：「年輕人，你往下說！」

　　門人傑道：「在黎前輩像前，有個紫檀木盒，那紫檀木盒裏裝的是黎前輩生前與人往來的書信，還有一些互訴相思的詩詞。」

　　無名老人急道：「年輕人，你可曾翻閱那些書信、詩詞？」

　　門人傑道：「我這個人生平不願謊言欺人，看過了！」

　　無名老人道：「沒人怪你，年輕人，那是誰給黎無垢……」

　　門人傑道：「老人家，是一個署名『逸』的人，而那個『逸』字……」

　　無名老人蒼白的臉色中，泛起一絲淡淡的紅意，道：「跟我這個『逸』字相同，可是？」

　　門人傑點頭說道：「不錯，老人家！」

　　無名老人道：「年輕人，那個署名一字『逸』的人，他複姓諸葛！」

　　門人傑因早料到了八分，故未覺得有什麼意外，道：「這麼說來，那人就是老人家？」

　　諸葛逸嘆道：「不是我，而是當年的諸葛逸，她這是何苦？我沒想到她竟這麼痴心？多少年了，她還留著……」

　　門人傑道：「老人家，真誠深情最感人，對一個女兒家來說，『情』之一事是最值得珍惜最值得回憶的！」

　　諸葛逸身形倏顫，啞聲說道：「可是對她來說，這『情』之一字，是碎心斷腸，只值得痛恨、悲怒，而絲毫不值得珍惜與回憶的！」

　　門人傑心中一動，道：「老人家，這話怎麼說？」

　　諸葛逸道：「一句話，她對得起諸葛逸，諸葛逸對不起她！」

　　門人傑道：「老人家，我明白了幾分！」

　　諸葛逸道：「年輕人，你想明白十分？」

　　門人傑道：「固所願，但未敢請！」

　　諸葛逸點頭嘆道：「年輕人，你的一切竟跟我當年差不多，好吧，我讓你明白十分，也不負你我在此相會這一段緣分……」

　　略一黯然接道：「年輕人，諸葛逸當年文武雙絕，美男第一……」

　　門人傑點頭說道：「這我可想像得出！」

　　諸葛逸淡然一笑，道：「你很會奉承人……」

　　門人傑道：「老人家，我句句由衷！」

　　「好吧！」諸葛逸點頭說道：「就算你是句句由衷吧……」

　　微頓接道：「年輕人，當年諸葛逸挾劍遨遊宇內之際，巧遇了一位風華絕代、美壓塵寰的巾幗俠女……」

　　門人傑道：「想必她就是『梅嫗』黎前輩！」

　　諸葛逸點頭說道：「是黎無垢沒錯，但那時她不叫『梅嫗』，而叫『香海玉女』！」

　　門人傑道：「可見黎前輩當時是多麼美，多麼孤傲高潔！」

　　諸葛逸道：「事實毫不為過，年輕人，她是當年世上的第一美人，艷若桃李，卻冷若冰霜，沒把天下任何一個男人放在眼內！」

　　門人傑道：「錯了，老人家！」

　　諸葛逸一怔說道：「年輕人，怎麼錯了？」

　　門人傑道：「該說是她只把一個人放在眼內，其實，不但是放在眼內，而且是放在那心靈的最深處！」

　　諸葛逸倏然而笑，道：「年輕人，你的確可人，提起這件事，我不但得意，而且驕傲，不錯，她對我一見傾心，深陷情海，不克自拔……」

　　門人傑道：「世上多少俊彥奇男子，唯有老人家能贏得美人心，的確值得得意，值得驕傲，老人家對黎前輩想必也……」

　　諸葛逸那雙失神老眼之中，閃耀著異樣光彩，意興飛揚地道：「年輕人，那還用說麼？我對她的情愛，非筆墨所能形容，也不是口舌所能描述萬一的……」

　　門人傑道：「老人家，倘能形容描述，那情愛就不夠深了！」

　　諸葛逸將頭連點起道：「不錯，年輕人，一點不錯，看來你對『情』之一字……」

　　門人傑臉一紅，心中也有點黯然，道：「老人家，我跟『情』字無緣！」

　　諸葛逸目光一凝，道：「年輕人，我不信，你恰似我當年，我不信世上那些女兒家會對你不……」

　　門人傑截口說道：「老人家，就憑我這張臉麼？」

　　諸葛逸一搖頭，正色說道：「年輕人，情貴在心，倘那一個女兒家愛上你那俊美容貌，那愛便不夠真，潘安宋玉不過皮囊一具，西施王嬙而今難免白骨兩堆，年輕人，這道理你懂？」

　　門人傑點頭說道：「老人家，我懂？」

　　諸葛逸道：「同時，我也看得出，你這張臉，不過是一張面具！」

　　門人傑心中一震，道：「老人家好厲害的眼力！」

　　諸葛逸倏然而笑道：「那麼，年輕人，你對長者不夠老實！」

　　門人傑赧然笑道：「我承認，老人家？我會老實的、容我稍時再說！」

　　「行！」諸葛逸當頭笑道：「老少對坐山腹裏，談笑暢述生平情，也一人生快事，沒想到我在這兒能巧遇你這麼一個可愛的年輕人！……」

　　一頓，立即接道：「年輕人，我們會山盟海誓，以月為媒，指花為憑，過了一段只羨鴛鴦不羨仙，難以形容美好的歲月……」

　　門人傑道：「老人家，恕我直言，蒼天每每嫉佳事，恐怕好景難長。」

　　「不錯。」諸葛逸神色一轉黯淡，點頭說道：「年輕人，造物太以弄人，蒼天太以殘酷，就在我倆正欲聯劍四海、並轡八荒之際，一封書信從天而降，它拆散了那一對，也從此為那一對帶來了悲慘的一生……」

　　門人傑道：「老人家，一封書信？」

　　諸葛逸點頭說道：「不錯，年輕人，一封書信！」

　　門人傑道：「老人家，一封書信有這麼大的力量！」

　　諸葛逸道：「它代表著無上的權威，你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

　　門人傑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

　　諸葛逸道：「那是出自諸葛逸嚴父手筆！」

　　門人傑「哦！」地一聲，道：「原來是老人家的……那封信想必是命老人家回家！」

　　諸葛逸點頭說道：「正是，年輕人，他老人家正是要諸葛逸回家……」

　　門人傑道：「恐怕不單是對老人家的思念！」

　　諸葛逸嘆道：「不錯，年輕人，在我離家這段時期內，他老人家已經替我訂了一門親，那是他老人家一位至友的愛女，也是一位難得的絕代紅粉、巾幗奇英，但年輕人，你知道……」

　　門人傑道：「老人家是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諸葛逸「哼！」地一笑，道：「那是我的心，我的人卻未敢違抗父命……」

　　門人傑道：「這麼說，老人家又成了親？」

　　諸葛逸點頭說道：「不但成了親，而且還生了個兒子！」

　　門人傑「哦！」地一聲，沒說話！

　　諸葛逸道：「雖然成了親，幾年之後還生了兒子，可是我對她卻毫無情愛可言，不但毫無情愛可言，反之我還痛恨她，於是我趁我那兒子彌月之慶、舉家歡樂之際，孤劍單騎，偷偷地逃離了家……」

　　門人傑道：「老人家是在找黎前輩去了！」

　　諸葛逸點頭說道：「正是，年輕人，我找到了地方，可是人去樓空，她已然芳蹤縹緲，不知去向，連片紙隻字也未留……」

　　門人傑道：「想必黎前輩已經知道老人家……」

　　諸葛逸點頭截口道：「是的，年輕人，她定然是知道了，她定然是恨我負心，恨我薄情寡義，心碎腸斷之餘黯然地走了！」

　　門人傑道：「從此老人家恐怕是搜窮三山五嶽，遍尋四海八荒……」

　　諸葛逸淒然一笑，道：「天涯海角，我幾幾乎翻開了每一寸地皮，徒廢了十幾年歲月，找得我兩鬚俱斑……。」

　　搖搖頭住口不言！

　　門人傑道：「然而老人家終於在南荒碰上了查、古二老！」

　　諸葛逸點頭說道：「是的，我徘徊南荒，只為找她，然而身心的疲累與憔悴，再加上南荒的瘴毒，使我一病不起，要不是被他兩個碰見，我恐怕就要屍陳苗疆，骨拋南荒了……」

　　門人傑道：「於是，他二位把老人家帶來了『點蒼』！」

　　諸葛逸道：「當時他兩個告訴我了兩件惡耗，一樁是家嚴因我的逃離家園，置妻兒於不顧，悲怒之餘，含恨去世，妻兒已不知去向，另一樁便是無垢也已病故多年，替我留下了個女兒……」

　　門人傑一震，道：「這麼說，『天香教主』該是老人家的親骨血！」

　　「正是，年輕人！」諸葛逸點頭說道：「為了補償對無垢的負心，我該好好親近親近我這個尚未見過面的女兒，於是，我來了，出乎我意料之外，我這個女兒不但不記恨於我，反而親自為我去毒療傷，完全是個孝順的女兒，這也證明無垢並未恨我，或者是她對女兒隱瞞了一切，可是，在我傷癒毒解，準備去找尋我的妻兒時，她突然變了……。」

　　門人傑道：「不但把老人家囚禁在此，而且還逼老人家交出什麼秘笈！」

　　「不錯。」諸葛逸點點頭嘆道：「那是我在南荒無意中巧獲的，我告訴了她……」

　　門人傑雙眉微揚，道：「這就是老人家孝順的好女兒？」

　　諸葛逸搖頭說道：「年輕人，我不怪她，是我罪有應得！」

　　門人傑道：「怎麼說她是老人家的親骨血！」

　　諸葛逸道：「可是我畢竟辜負了她母女！」

　　門人傑道：「事實上黎前輩並未記恨老人家！」

　　諸葛逸道：「也許她要為她母親出口氣？」

　　門人傑道：「老人家認為這對麼？最多她不認老人家這個生身父，卻不該把老人家囚禁於此，折磨多年！」

　　諸葛逸道：「無論怎麼說，我都不怪她！」

　　門人傑道：「那麼老人家為什麼不肯交出那本秘笈？」

　　諸葛逸道：「以後她曾來這兒兩次，當面向我索取秘笈，可是我痛心她那突變的心性，她看來那麼邪惡，我簡直不敢相信她就是我跟無垢的親生女兒！」

　　門人傑道：「難道說，查、古二老就不管？」

　　諸葛逸道：「怎麼說無垢是他兩個的小師妹！」

　　門人傑揚眉說道：「沒想到他二位竟也這般糊塗……」

　　諸葛逸道：「年輕人，無論是誰，都不該怪他兩個！」

　　門人傑道：「可是我卻要伸手管管這件不平！」

　　諸葛逸忙道：「年輕人，這是我的私事！」

　　門人傑道：「但卻是人間不平、也是大逆不道之事！」

　　諸葛逸臉色一變，喝道：「年輕人，我不許你胡說！」

　　門人傑道：「老人家該知道，我說的是實情！」

　　諸葛逸威態一斂，嘆道：「年輕人，匹夫血氣之勇逞不得，你絕不會是他們的對手。」

　　門人傑淡淡說道：「說來老人家也許不會相信，我讓他二人聯手，但我有把握絕不讓他二人走出五十招！」

　　諸葛逸雙目一睜，道：「年輕人，你說什麼？」

　　門人傑淡然說道：「老人家敢莫不信！」

　　諸葛逸道：「如我功力猶存，他二人聯手可敵我百招，你有多大年紀？他二人可以說是如今碩果僅存的老一輩武林碩果奇人，該是放眼天下無敵手，你能……」

　　門人傑笑了笑道：「老人家，那無關年紀，小一輩的未嘗不能青出於藍！」

　　諸葛逸搖頭說道：「年輕人，我不信！」

　　門人傑道：「老人家，你可聽說過『須彌神掌』、『飛龍八手』與『震禪指』？」

　　諸葛逸一震說道：「年輕人，這是百年來宇內三大神功絕技，難道你會？」

　　門人傑淡淡笑道：「非我狂傲，老人家，每一樣我都有十成火候！」

　　諸葛逸老眼霎動，道：「年輕人，你可願試試？」

　　門人傑微笑說道：「自無不可，老人家留神！」

　　抬手兩指飛點而出，只聽「嗤！」地兩聲，諸葛逸那腳鐐上，粗如鵝卵的鐵鍊，如同朽木，應指而斷！

　　諸葛逸立即震住，瞪目張目，作聲不得！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老人家可要我再試試『須彌神掌』與『飛龍八手』。」

　　「不用了。」諸葛逸駭然失聲，道：「年輕人，你的師承……」

　　門人傑笑了笑，道：「老人家可聽說過『苦和尚』。」

　　諸葛逸霍地身形彈起，卻砰然又坐了下去，失聲說道：「年輕人，你，你是『殘大師』的傳人？」

　　門人傑點頭說道：「正是老人家！」

　　諸葛逸道：「年輕人，我向你打聽一個人！」

　　門人傑道：「老人家請說！」

　　諸葛逸道：「殘大師有位女弟子，複姓聞人，單名一個『瓊』字……」

　　門人傑心中一點，未答反問道：「敢莫老人家認識聞人前輩？」

　　諸葛逸顫聲說道：「何止認識，她就是……」

　　目光忽凝，道：「年輕人，藝出一門，怎稱前輩？」

　　門人傑道：「老人家，她老人家就是先慈！」

　　諸葛逸脫口一聲驚呼，神色大變，身形劇顫，良久，良久始啞聲說道：「年輕人，你怎姓門？」

　　門人傑道：「老人家，門人傑三字是我的化名，我叫聞人美！」

　　諸葛逸猛然一顫，道：「那就不會錯了，敢莫你就是我要……」

　　「正是。」門人傑點頭說道：「老人家，我就是臘月三十子時生於京師，屬大龍！」

　　諸葛逸顫聲說道：「年輕人，令祖……」

　　門人傑道：「老人家，先祖諸葛瑞！」

　　諸葛逸大叫說道：「年輕人，扯開你的衣襟！」

　　門人傑道：「老人家，不用看了，我胸口上有顆『硃砂痣』！」

　　砰然一聲跪了下去，身形顫抖，淚如泉湧，道：「爹，孩兒給您叩頭！」

　　諸葛逸鬚髮俱張，老淚狂流，身形顫動，道：「我仍要看看你的前胸跟你的臉！」

　　門人傑答應一聲，抬頭扯下了那個面具之後，是那張根本不用易容的聞人美的俊面！

　　隨手又扯開了衣襟，胸口處，果然有顆「硃砂痣」！

　　諸葛逸身形再顫，嘆道：「孩子，我愧對你娘跟你，也是諸葛家不肖子，將死之身，無以報償，我就把那本秘笈送給你吧，聽著……」

　　一頓，接道：「南荒有個地方有個『鷹愁澗』，澗內左邊石壁上第三個石洞內，洞底有張石榻，掀開石板你就可取得那本秘笈了……」

　　門人傑悲聲說道：「爹，這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孩兒要救您出去……」

　　諸葛逸一搖頭，道：「孩子，爹自己知道已不久於人世了，所以苟延支持至今，只為見你一面，如今已見到了你，也已知你是『殘大師』傳人，爹不但可放心而去，也可含笑瞑目了！」

　　門人傑雙眉一指，剛要說話！

　　「聽著。」諸葛逸喝道：「爹還有幾件事要交代你，讓我在臨死之前說完……」

　　門人傑悲呼說道：「爹……」

　　諸葛逸接著說道：「『天香教主』黎傲雪算起來是你的姐姐，她對爹如何那是爹跟她的事，也是爹罪有應得，不許你向她下手，除非她有心為害武林……」

　　門人傑道：「爹，恐怕您還不知道，查、古二老跟她的獨子同時失蹤，有可能是被她囚禁在某處……」

　　諸葛逸一震，道：「真的？」

　　門人傑道：「孩兒焉敢欺矇您老人家？」

　　諸葛逸道：「這是為什麼？」

　　門人傑道：「只因為他幾位不贊成她席捲宇內，一統武林！」

　　諸葛逸顫聲說道：「她，她怎會是這種心性……」

　　門人傑道：「連您老人家這生身之父她都敢囚禁，她還在乎什麼師叔的兒子，似這等大逆不道、違背倫常之人……」

　　諸葛逸抬手一擺，道：「孩子，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門人傑道：「孩兒還有一事稟明，請爹一併定奪！」

　　諸葛逸道：「孩子，你說！」

　　門人傑遂把自己受害事由頭至尾說了一遍！

　　聽畢，諸葛逸身形劇顫，道：「這麼說，孩子，你懷疑是她放的火？」

　　門人傑點頭說道：「正是，不過孩兒還不敢斷言！」

　　諸葛逸悲聲說道：「天，這是什麼孽，如果真是她……這……」

　　雙目暴呼，突然改口說道：「孩子，爹不管了，隨便你吧！」

　　門人傑道：「爹，怎麼說她是您的親骨肉，只要她打消為害武林之心，對您有所懺悔，孩兒仍認她這個姐姐！」

　　諸葛逸顫聲說道：「好孩子，好孩子，你去吧，記住，南荒……」

　　緩緩閉上雙眼，住口不言！

　　門人傑心中一震，脫口驚呼：「爹！」

　　諸葛逸沒有動靜！

　　門人傑明白了，不禁大痛，伏地痛哭失聲！

　　良久，良久他方始抬起頭來，雙目赤紅，道：「多您請等等，等孩兒辦完了事再來照顧您！」

　　又叩了一個頭，長身而起，電一般地撲上石梯……

　　然而，甫出風洞，兩聲冷叱劃空傳到，幾條紫色人影挾帶一片威猛勁氣，向著他當頭撲到！

　　門人傑殺機陡起，單掌一揮，「須彌神掌」飛捲而出！

　　砰然幾聲，慘呼迭起，幾條紫色人影連翻飛退，先後摔落在雪地上一動不動，血，染紅了一大片雪地！

　　門人傑看也未看一眼，飛掠下峰而去！

　　此際，夜色低垂，「中和峰」上已隱約可見幾點燈光！

　　片刻之後，他登上了「中和峰」，進了「梅谷」！

　　自然，憑他一身所學，「梅谷」中的所有樁卡是毫無所覺！

　　進了「梅谷」，他第一件事就是找黃憶如！

　　他電一般地射落在黃憶如的房門口，黃憶如那房中，隔著紗窗，燈光微透，他當即輕輕喚了一聲：「黃姑娘在麼？」

　　只聽黃憶如在房內驚聲問道：「誰？」

　　門人傑應道：「姑娘，是我，門人傑！」

　　房中一陣息索響，未幾，兩扇門兒豁然而開，黃憶如薄施脂粉，滿面驚喜，當門而立。

　　她忙喚道：「門大俠，快請進來……」

　　門人傑看得清楚，那薄薄的脂粉，只為掩飾滿面的淚潰，但卻仍未掩住微紅的一雙美目，他當即問：「姑娘，有誰欺負了妳麼？」

　　黃憶如美目中倏現晶瑩之物，忙強笑搖頭：「門大俠，請進來再說！」

　　門人傑搖頭說道：「姑娘，我不進去了，請姑娘告訴我『雪宮』……。」

　　目中飛閃寒芒，道：「姑娘，有人來了！」

　　閃身撲進房中，黃憶如連忙掩上了門！

　　隨聽一陣輕捷步履聲傳了過來！

　　黃憶如聞聲知人，低低說道：「門大俠，是孫不笑！」

　　門人傑雙眉一揚，道：「他來得正好，放他進來！」

　　說話間步履聲已止門外，黃憶如搶著問道：「誰呀？」

　　孫不笑話聲在門外響起：「憶如，是我！」

　　黃憶如故作意外地「哦！」了一聲，拉開了門！

　　孫不笑跨步進了門，他看見了門人傑一驚後退，道：「原來你沒死……」

　　倏又臉色一變，道：「敢情你兩個永遠分不開……」

　　黃憶如那裏關上了門，門人傑這裏冷然開了口：「孫不笑，你該說夠了！」

　　孫不笑陰笑說道：「說是說夠了，接下去……」

　　忽地臉色大變，急道：「你，你是……」

　　門人傑淡淡說道：「門人傑，你忘了麼？」

　　孫不笑大驚，道：「你是門人傑，那麼你峰頂失足……」

　　門人傑道：「我只是不著痕跡地到『佛頂峰』走了一趟……」

　　孫不笑失聲說道：「『佛頂峰』，難道你已……」

　　門人傑冷然說道：「不錯，我已見著了那位老人家！」

　　孫不笑勃然色變，轉身便欲奪門！

　　門人傑比他快，一跨步已到了他身後，探掌如電，那鋼鉤般五指輕易地擺上他左肩井！

　　孫不笑悶哼一聲，矮下去半截。

　　門人傑把他扳轉過來，趁著轉身，孫不笑右掌電出，十成功力一掌擊向門人傑胸腹！

　　門人傑冷冷一笑，道：「你還想作困獸之鬥麼？」

　　左掌一翻，又扣上了孫不笑腕脈！

　　孫不笑兩處受制，立即面如死灰，但他兇性不斂，狠狠地盯著黃憶如，道：「賤人，你吃裏扒外倒貼……」

　　門人傑那裏十指一用力，他悶哼一聲沒了後話，只見他雙睛突出，額頭暴筋，汗涔涔而下！

　　門人傑冷冷說道：「孫不笑，你答我一句，查、古二老，貴教那位少主，還有西門姑娘等，是不是被你那教主囚禁了！」

　　孫不笑沒說話！

　　門人傑冷冷一笑，道：「你還想嚐嚐血脈逆流之苦？」

　　孫不笑將頭點了幾點！

　　門人傑道：「那麼，她幾位被囚禁在何處？」

　　孫不笑道：「那要問教主……。」

　　門人傑道：「我不信你不知道！」

　　孫不笑道：「就是我告訴你也沒有用！」

　　門人傑道：「怎麼說？」

　　孫不笑道：「他幾位被教主用藥物所制，非教主密藏那獨門解藥……」

　　「好！」門人傑一點頭，道：「我找你那教主，再告訴我，你那教主為什麼這麼做？」

　　孫不笑道：「只因為他們反抗教主令諭！」

　　門人傑道：「你是指她圖謀天下武林事？」

　　孫不笑點頭說道：「不錯！」

　　門人傑道：「最後答我一問，『揚州』卓府那火，是不是你那教主放的？」

　　孫不笑搖頭說道：「不是，聞人夫人自己放的！」

　　門人傑雙眉一揚，道：「事到如今你還敢欺我！」

　　孫不笑道：「我說的是實話，你不信我莫可奈何！」

　　門人傑威態一斂，道：「現在麻煩你，帶我到『雪宮』走走！」

　　孫不笑一驚說道：「姓門的，你想幹什麼？」

　　門人傑道：「找你那教主談談！」

　　黃憶如一旁驚道：「門大俠……」

　　門人傑道：「姑娘放心，我只是勸她打消圖謀天下武林的念頭，並要求她放了查、古二老等幾位！」

　　黃憶如未再說話！

　　門人傑道：「孫不笑，我跟你攜手而行，莫忘了你腕脈在我手中！」

　　鬆了右掌，一抖左腕把孫不笑帶出門外！

　　黃憶如忙跟了出來。

　　孫不笑道：「姓門的，算你狠，我帶你去就是！」

　　頭一低，舉步行去！

　　孫不笑帶著門人傑，黃憶如神色緊張地跟在背後，三個人直向「梅谷」東端行去！

　　遠遠望去，「梅谷」東端燈光燦爛，映雪生輝，照耀得半個「梅谷」纖細可見，頗稱奇觀！

　　「雪宮」雖以雪為名，實際上它卻是一塊塊毫無瑕疵的雪白石塊砌成的，整座宮找不到一點雜色，它，就座落在「梅谷」東端盡頭處，背倚冰壁，面對積雪「梅谷」！

　　有孫不笑陪著，自然很順利地通過那戒備森嚴的禁衛。

　　進了「雪宮」，入目是一個陳設豪華、氣派，但不失一個雅字的寬大石室，幾根玉一般的石柱，最裏擺著一隻頗似龍椅的石座，上鋪錦繡，五彩奪目。

　　門人傑游目四掃，不見一個人影，當即說道：「孫不笑，你那教主在何處？」

　　孫不笑道：「如今該在寢宮裏！」

　　門人傑道：「那卓空群呢？」

　　孫不笑道：「該也在寢宮裏！」

　　門人傑雙目寒芒一閃，道：「你帶我進去！」

　　孫不笑略一遲疑，道：「姓門的，這兒地方大！」

　　門人傑雙眉一揚，道：「說得是，那麼你替我喚一聲！」

　　孫不笑道：「何如我替你去請一趟？」

　　門人傑道：「少跟我玩心計，叫！」

　　孫不笑不敢不聽，當即喊道：「來人！」

　　話聲落後不久，一陣輕盈步履聲傳了過來，只聽一個俏生生的話聲道：「是誰在這兒大呼小叫，要讓教主聽見……」

　　一處石門轉出了，一個白衣少女，入目孫不笑，她一驚忙道：「原來是黑老……」

　　孫不笑冷然說道：「去稟報教主，就說……」

　　門人傑截口說道：「就說黑老找到了聞人美的屍體！」

　　那白衣少女一怔，孫不笑立即叱道：「快去！」

　　那白衣少女未敢猶豫，應聲急步而去！

　　未幾，一陣雜亂步履聲響動，由遠而近，轉眼間左邊那石門處轉進一個人來，那──。

　　為首的是白衣美婦人「天香教主」，她仍以一塊輕紗覆面，身旁，是「笑面煞神」許常樂，兩邊是一邊各六，俱捧長劍的一十二名白衣少女，身後，是一十六名黃衣護法！

　　入目門人傑拉著孫不笑站在殿中央，白衣美婦人微微一愣，旋即輕笑說道：「原來如此！」

　　嬝嬝走向石椅坐下，許常樂緊侍身旁，十二名捧劍的白衣少女分列兩邊，十六名黃衣護法則站在椅後！

　　門人傑冷冷一笑，道：「孫不笑，你那教主右邊空著，你去吧！」

　　左腕一搭，孫不笑踉蹌衝了過去！

　　近前站穩，他立即叫道：「教主，他是門人傑……」

　　白衣美婦人淡然一笑，道：「我料到了，是你帶他來的！」

　　孫不笑臉一紅，道：「教主，他去過了『佛頂峰』……」

　　兩道冷電閃自輕紗後，白衣美婦人「哦！」了一聲，旋即淡淡說道：「這倒出乎我意料之外，站往一旁！」

　　孫不笑應聲退向右邊。白衣美婦人抬眼輕笑，道：「黃憶如，妳也過來！」

　　黃憶如一驚答應，便要舉步。

　　門人傑抬手一攔，道：「姑娘，等我把話說完了再過去不遲！」

　　黃憶如遲疑了一下，白衣美婦人笑道：「門大俠，她是我的人！」

　　門人傑道：「別忘了，她不是！」

　　白衣美婦人一笑說道：「我倒真忘了，她是你的人，憶如，妳可以站在那兒！」

　　黃憶如紅了嬌靨，垂下螓首。

　　孫不笑目中妒火暴射，道：「教主，這賤婢……」

　　白衣美婦人淡淡說道：「你替我惹的麻煩還不夠麼？」

　　孫不笑一震住口，欠下身去！

　　白衣美婦人轉向門人傑，道：「門大俠，是你要見我？」

　　門人傑冷然點頭：「不錯！」

　　白衣美婦人道：「有以教我麼？」

　　門人傑：「我來請教教主一件事，奉勸教主一件事，要求教主一件事！」

　　白衣美婦人笑道：「門大俠的事何其多，不敢當，請逐一地說吧！」

　　門人傑道：「我先請教，『揚州』卓府的火，是不是教主放的？」

　　白衣美婦人訝然說道：「難道我座下黑侍沒對……」

　　門人傑截口說道：「他告訴我是聞人夫人自己放的！」

　　白衣美婦人道：「那門大俠怎又來問我？」

　　門人傑道：「教主出身香海，是『梅嫗』黎前輩之後，也是位絕代巾幗、女中丈夫，我要請教主親口告訴我！」

　　白衣美婦人道：「那麼我告訴門大俠，那的確是聞人夫人自己放的！」

　　門人傑一點頭：「我相信教主……」

　　「多謝門大俠。」白衣美婦人道：「門大俠何事勸我？」

　　門人傑道：「我勸教主打消那圖謀天下武林的念頭！」

　　白衣美婦人道：「誰說我仍有……」

　　門人傑道：「囚禁二老、少教主及西門姑娘等，就是最佳明證！」

　　白衣美婦人道：「誰又說我……」

　　門人傑抬手一指孫不笑，道：「教主問他，怎麼說的！」

　　白衣美婦人笑道：「黑侍，你的功勞不小！」

　　孫不笑一震躬下身去，道：「屬下該死，教主開恩！」

　　白衣美婦人道：「我並沒有怪罪你！」

　　孫不笑忙道：「謝教主恩典！」

　　白衣美婦人轉望門人傑，道：「門大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打算再隱瞞了，不錯，我仍有爭霸武林、逐鹿宇內的雄心。」

　　門人傑道：「我請教主收斂此一雄心，打消此一念頭！」

　　白衣美婦人道：「怎麼，門大俠不願意我這麼做？」

　　門人傑點頭說道：「事實如此，我不願否認！」

　　白衣美婦人笑了笑，道：「假如我不願意收斂這一雄心，打消這一念頭呢？」

　　門人傑揚眉說道：「為天下武林，我不得不伸手！」

　　白衣美婦人笑道：「伸手二字，是作跟『天香教』為敵解？」

　　門人傑道：「該說我要跟教主為敵！」

　　白衣美婦人道：「我是『天香教』的教主，那有什麼分別？」

　　門人傑道：「分別很大，教主並不配做『天香教』的教主！」

　　白衣美婦人「哦」地一聲，道：「我不配誰配？」

　　門人傑道：「唯德威兼具者才配為一教之尊！」

　　白衣美婦人道：「門大俠的意思，是說我德威不夠？」

　　門人傑道：「事實上，教主威能服人，但德卻不足以服心！」

　　白衣美婦人笑道：「指責我德不足以服人心的，門大俠該是第一人，我倒願意聽聽，我這德不夠在何慮？」

　　門人傑道：「我請問，查、古二老是教主的什麼人？」

　　白衣美婦人道：「那是我的兩位師叔！」

　　門人傑道：「教主眼中可有師門尊長？」

　　白衣美婦人道：「我一向對他二位禮敬有加！」

　　門人傑淡然一笑，道：「那麼，我再請教，他二位現在何處？」

　　白衣美婦人「哦！」地一聲，道：「我明白了，門大俠是指我囚禁他兩位？」

　　門人傑道：「我不以為這是禮敬有加的做法！」

　　白衣美婦人淡淡一笑，道：「我認為門大俠這指責不當！」

　　門人傑道：「請教主指教！」

　　「好說，」白衣美婦人道：「他二位雖是我的師叔，但也是『天香教』人，『天香教』為尊者是教主，國有國法，教有教規，我囚禁的不是我兩位師叔，而是違抗令諭的兩個『天香教』徒，抗命悖上，號令難行，他二位貴為教主師門尊長，竟抗命不遵，我若不處以教規，何以服眾？再說門大俠也該懂王子犯法，庶民同罪這句話！」

　　門人傑聽得雙眉連軒，道：「這麼說，教主是大公無私……」

　　白衣美婦人道：「事實如此，門大俠！」

　　門人傑道：「查、古二老違抗教主是什麼令諭？」

　　白衣美婦人道：「這是本教機密，恕我不能奉告！」

　　門人傑冷笑說道：「恐怕是教主要派他二位去用武力接收各門各派、各堡各寨吧！」

　　白衣美婦人道：「門大俠既然知道，那是最好，不管我這個教主的做法對不對，他二位違抗令諭就該服教規，這是『天香教』中事，門大俠這個外人幸勿過問。」

　　門人傑揚了揚眉，道：「這麼說，教主是不願收斂雄心、打消念頭了？」

　　白衣美婦人道：「門大俠，我心意已決，不是任何人所能改變得了的！」

　　門人傑一點頭，道：「那好，教主就別怪我要伸手了！」

　　白衣美婦人笑道：「我既要爭霸武林、逐鹿宇內，敵人當不只門大俠一個，如今請門大俠說出那最後一樁……」

　　門人傑道：「請教主釋放二老等幾位！」

　　白衣美婦人笑道：「門大俠該明白，這，門大俠管不著……」

　　門人傑揚眉說道：「這麼說，教主是不答應？」

　　白衣美婦人笑道：「就是我現在把他幾位都放出來，他幾位仍然會聽我的，我要他幾位向東，他幾位不敢向西，門大俠信不信？」

　　門人傑冷笑說道：「是麼？」

　　白衣美婦人點頭說道：「事實如此，因為他幾位已經悔悟了！」

　　門人傑道：「那麼教主何妨把他幾位放出來試試？」

　　白衣美婦人點頭說道：「試我是一定要試給門大俠看的，不過我要先請教的，如他幾位一旦出來之後，異口同聲都認為我做的對，也都願意聽我的，門大俠是否還要伸手？」

　　門人傑道：「既然他幾位願意，那教主再對他幾位如何我不管，可是教主要爭霸武林、逐鹿宇內之事，我卻不能不聞不問！」

　　白衣美婦人道：「假如我兵不刃血，能使天下武林自願降服呢？」

　　門人傑道：「那要看教主用什麼手法了？」

　　白衣美婦人道：「自然我要以德服人！」

　　門人傑決然點頭，道：「那不但我可以撒手不管，連我也願追隨左右。」

　　白衣美婦人美目中異采一閃，道：「這話是門大俠說的？」

　　「不錯。」門人傑點頭說道：「字字出自我口！」

　　白衣美婦人笑道：「那好，門大俠請稍待。我馬上召他幾位來此，跟門大俠面談此事，不過在我未召他幾位來此之前，我願意藉我這『雪宮』十方方圓之地，讓門大俠先了斷一事……」

　　一頓，輕喝說道：「請七絕卓神君！」

　　兩名黃衣護法應聲而去！

　　門人傑訝然說道：「教主怎知他是卓空群？」

　　白衣美婦人笑道：「這，門大俠明白，就是我不交出他來，只怕稍時門大俠也會向我要人的，對不對？」

　　門人傑心中一震，道：「教主高智，事實如此！」

　　白衣美婦人笑道：「所以我願意把他交給門大俠！」

　　門人傑道：「可惜教主仍未能找到聞人大俠！」

　　白衣美婦人道：「跟他有關的人，現都在『梅谷』之中，我不怕還有人會窩藏他，總有一天我會找到他的！」

　　門人傑淡然一笑，方待再說。

　　步履響動，兩名黃衣護法已然左右各一地傍著「七絕神君」卓空群行了進來，他入目另一「琴劍書生」立即一震，步履也隨之一頓，但旋即他又昂然行了進來！

　　白衣美婦人淡淡一笑，道：「門大俠，卓神君在此……」

　　卓空群一驚說道：「你是門人傑？」

　　門人傑沒有答理。

　　卓空群手一揮，叫道：「誰說我是卓空群？」

　　白衣美婦人淡淡說道：「神君，我說的，我已經證明了你是卓空群而非聞人美，如今門大俠當面，該了斷的，神君自己了斷吧，門大俠沒有吞下那顆散功藥物，想必神君你也不需要服用解藥……」

　　話聲猶未落，卓空群厲笑一聲，電飄而起，道：「我的債我自己償還，但妖婦你卻要先納命來！」

　　飛撲座上的白衣美婦人。

　　許常樂與孫不笑勃然色變，便要出手！

　　白衣美婦人輕喝說道：「怎麼說你二人也曾是他下屬，不得無禮，再說，你二人聯手也難擋神君一擊，後退！」

　　輕描淡寫，抬皓腕，翻玉手迎了上去！

　　只聽砰然一聲震動，卓空群身形一晃，退了兩步。座上白衣美婦人嬌軀一仰，帶得石椅為之一晃！

　　門人傑觀狀揚眉，卓空群臉色大變，道：「『香海』絕學果然不凡，妳再試試！」

　　話落，便待閃身再撲。

　　門人傑突然輕喝說道：「神君，你我先談幾句再說！」

　　卓空群收勢停身，冷然說道：「門人傑，債我稍時定會償還……」

　　門人傑搖頭說道：「我先不談債，只跟神君說幾句話！」

　　卓空群略一猶豫，道：「你說，卓某洗耳恭聽！」

　　門人傑道：「神君，我可以不向你索債，但我試問，神君謀害至友，圖佔友妻，良心能安否？」

　　卓空群冷笑說道：「事，卓某已經做了，我就是死，聞人美也難再……」

　　門人傑道：「神君敢莫以為聞人大俠真中了奸謀？」

　　卓空群一怔說道：「門人傑，這話怎麼說？」

　　門人傑淡淡說道：「很簡單，我說聞人美至今無恙，不但功力猶在，而且一如常人，那所謂瘋症只是他將計就計，隱忍多年，暗中查明罪魁真兇……」

　　卓空群叱道：「門人傑，我不信！」

　　門人傑道：「那麼，神君要如何才肯信？」

　　卓空群道：「除非讓我親眼看見他……」

　　門人傑道：「神君，聞人美他就在眼前！」

　　卓空群一怔，道：「你是說你就是卓某那聞人二弟？」

　　門人傑淡然說道：「神君面前只有我一個！」

　　卓空群目光轉動，突然仰天狂笑：「你就是聞人美，你就是聞人美……」

　　門人傑道：「這麼說，神君是不相信了！」

　　卓空群笑聲一斂，道：「我自是不信！」

　　門人傑道：「類似令狐奇假冒聞人美進入卓府，門人傑的突如其來，這些暫且不談，如今神君可仔細看看，我可有易容？」

　　卓空群目光一凝。

　　座上白衣美婦人嬌軀突然猛震，美目中暴閃異采，飛快地與許常樂、孫不笑交換一瞥。

　　卓空群忽地大叫：「你，你，你真是……」

　　門人傑道：「大哥，我掏心相交，對你不薄！」

　　卓空群面如死灰，大叫一聲，一掌反拍自己天靈！

　　門人傑雙眉一揚，但未動！

　　「噗！」地一聲，血雨四濺，黃白並射，卓空群砰然倒地！

　　門人傑身形一陣顫動！

　　黃憶如低下了頭！

　　白衣美婦人一笑說道：「此事離奇頗出意外，多年心血付東流，難怪他含羞愧憤恨自絕，不過，這也是報應，來人！」

　　兩名黃衣護法應聲越前！

　　白衣美婦人道：「先把卓神君遺體抬下去，人死一了百了，聞人大俠鐵骨柔腸，想必還要厚葬他！」

　　兩名黃衣護應聲抬走了卓空群的屍體。

　　白衣美婦人抬起美目，暴射異采，道：「沒想到門大俠竟是聞人大俠，恕黎傲雪等失禮冒犯，來人，給聞人大俠看座！」

　　許常樂應聲欲動，門人傑一擺手，道：「教主，不必了，請放出……」

　　「也好，」白衣美婦人笑道：「既然聞人大俠那麼急，我這就召來他幾位跟聞人大俠見見，傳我金牌令，召二老等入宮！」

　　許常樂應聲施禮而去！

　　這時，黃憶如才以一雙異樣目光望向了門人傑……

第二十三章　姐弟

　　只聽座上白衣婦人黎傲雪笑道：「憶如，妳好福氣！」

　　黃憶如神情一震，紅了嬌靨，垂下頭去：「稟教主，屬下未敢……。」

　　「天香教主」黎傲雪道：「沒人說妳怎麼樣！」

　　黃憶如忙道：「謝教主恩典！」

　　只聽步履響動，隨聽許常樂在外叫道：「稟教主，二老到！」

　　黎傲雪揚聲說道：「有請！」

　　隨即緩緩站起，目注門人傑道：「聞人大俠，記住請當面問個真！」

　　門人傑尚未答話，許常樂已當先步入，身後，跟著二老查明、古檜，還有黎梅冷與西門霜！

　　查明等四人入目眼前情狀一怔停步！

　　許常樂則快步直上，向著黎傲雪躬身一禮，退往一旁！

　　門人傑拱起雙手：「二位前輩別來無恙！」

　　查明目光凝注，訝然說道：「閣下是……」

　　門人傑道：「查老忘了門人傑？」

　　黎梅冷脫口一聲：「門大俠！」

　　舉步奔了過來，但甫兩步他便突然停下，星目凝注門人傑，滿面疑惑神色！

　　西門霜神情微震，神色難以言喻！

　　查明則驚愣說道：「你是門人傑！」

　　門人傑微笑點頭，黎傲雪突然笑道：「可也是那位實未被害的『琴劍書生』聞人大俠！」

　　此言一出，四人皆怔，查明叫道：「什麼？你，你也是那聞人美！」

　　聞人美點頭說道：「如今我該叫聞人美了！」

　　查明怔住了，古檜突然叫道：「怪不得，怪不得他能讓暗兩個吃癟，原來……」

　　那裏，西門霜嬌軀猛顫，飛快垂下螓首！

　　黃憶如忙走過去扶住了她！

　　適時，黎傲雪輕笑說道：「來人，給二老看座！」

　　一句話使得查、古二人定過了神，他二人併肩舉步近前，微躬身形，齊聲說道：「見過教主！」

　　黎傲雪答了一禮，道：「不敢當，二位師叔請坐！」

　　查、古二老各一欠身，坐於左右！

　　坐定，黎傲雪向著黎梅冷一手微抬，喚道：「梅冷，過來！」

　　黎梅冷遲疑了一下，舉步直走過去！

　　黎傲雪卻及時又道：「坐在胖叔祖身側！」

　　黎梅冷神色一黯，道：「娘，我為什麼不能站在您的身邊？」

　　黎傲雪道：「娘叫你坐在胖叔祖身側！」

　　黎梅冷頭一低，輕應一聲是，坐了下去！

　　黎傲雪抬眼一掃查、古二老，道：「二位師叔可知我金牌相請，所為何事？」

　　查明搖頭道：「不知道，教主明示！」

　　黎傲雪道：「請聞人大俠說給二位聽……」

　　轉注聞人美一招手，道：「聞人大俠，請吧！」

　　說完了話，她緩緩坐了下去！

　　聞人美卓立座前，雙眉微揚，目注查明道：「請前輩答我數問！」

　　查明道：「不敢，聞人大俠請只管問！」

　　聞人美道：「兩位前輩適才由何處來？」

　　查明道：「我二人由『悔過洞』來！」

　　聞人美微愣說道：「『悔過洞』？」

　　查明點頭說道：「是的，那是專供教中人悔過用的一處洞穴！」

　　聞人美道：「據我所知，二位是被囚禁的！」

　　查明雙眉一揚，道：「誰說的！」

　　聞人美道：「貴教主座下黑侍孫不笑！」

　　查明霍地轉注孫不笑，怒目而視，沉聲說道：「孫不笑，你敢胡言亂語，敗壞教主……。」

　　黎傲雪截口說道：「二師叔，我已罵過他了。」

　　查明怒態稍斂，沒有說話！

　　聞人美道：「這麼說二位是去悔過的，而不是被囚的！」

　　查明一點頭，道：「正是！」

　　聞人美道：「二位何過之有？」

　　查明道：「我二人不該阻攔教主逐鹿武林，自知過錯，所以自動到『悔過洞』面壁悔過！」

　　聞人美道：「貴少主跟西門姑娘也是一樣麼？」

　　查明點頭說道：「不錯，他二人也是自動面壁悔過！」

　　聞人美雙眉微揚，道：「這麼說，如今二位並不反對貴教逐鹿武林、爭霸宇內！」

　　查明說：「有為者應如是，我二人如今毫不反對！」

　　黎傲雪突然笑道：「聞人大俠，如何，我沒有騙你吧！」

　　聞人美默然不語，但旋又說道：「查老，『香海雙奇』原是明是非，知利害的人！」

　　查明仰頭笑道：「有逐鹿武林、爭霸宇內之雄心，並不為過！」

　　聞人美淡淡一笑，道：「原來如此看來我不該管這閒事……」

　　黎傲雪道：「本來是，你那願追隨左右之語……」

　　聞人美截口說道：「教主，那要看妳用什麼手法……」

　　黎傲雪道：「我不說過麼？要以德服人！」

　　聞人美道：「教主何德之有！」

　　黎傲雪微愣說道：「聞人大俠這話……。」

　　聞人美冷冷一笑，道：「一個大逆不道的人，妄言欲以德服天下，教主以為那可能麼？」

　　黎傲雪道：「聞人大俠說誰大逆不道！」

　　聞人美僅手一指，道：「就是教主自己！」

　　查、古二老神情震動，黎傲雪臉色一變，道：「我怎麼大逆不道了，聞人大俠可否……」

　　聞人美道：「『佛頂峰』風洞中囚禁那位老人家是誰？」

　　查、古二老神情猛然一震！

　　黎傲雪勃然色變，但剎那間卻又是一片可掬笑容，道：「看來聞人大俠是到『佛頂峰』去過了！」

　　聞人美點頭說道：「不錯，我是去過了！」

　　黎傲雪道：「那麼聞人大俠就該知道他是誰了！」

　　聞人美道：「老人家已然原原本本的告訴我了！」

　　黎傲雪笑道：「那就是，聞人大俠就該知道，我因他毫不為過！」

　　聞人美道：「他總是妳的生身父！」

　　黎傲雪笑道：「先慈不以他為夫，我當然不會認他為父！」

　　聞人美道：「不認是一回事，妳絕不該囚禁他老人家！」

　　黎傲雪道：「我有理由不得囚禁他！」

　　聞人美道：「我知道，只為一本秘笈，為了它能使妳稱霸宇內，妳便不惜逆倫囚禁生身之父，這就是妳的德，查、古二位明知此事而不聞不問，我不知道……」

　　查、古二人面有愧色，微微低下頭去！

　　黎傲雪卻突然一笑說道：「聞人大俠，別說那麼多，你有什麼打算，何不直接了當的說出來。」

　　聞人美道：「我本來要說，這兩件事我要伸手管一管，而且我要告訴妳，這一輩子妳休想再得那本秘笈了！」

　　黎傲雪「哦！」地一聲，道：「那為什麼？莫非他已經給了你。」

　　聞人美冷冷說道：「老人家已然仙逝了！」

　　查、古二老震身躍起，砰然一聲又坐了下去，身形劇顫，低下頭去，似甚為悲痛傷心！

　　聞人美冷冷一笑，道：「二老，既有如今，何必當初？」

　　查明猛然抬頭，神態怕人，剛一張嘴，碰上的，是定過神來的黎傲雪的一雙目光，他機伶一顫，又垂下頭去！

　　聞人美看得清楚，冷然說道：「查老，你有什麼話要說？」

　　查明身形一震，抬頭木然說道：「我沒有什麼話要說！」

　　聞人美冷笑說道：「這就是『香海三奇』！」

　　查明身形再顫，又垂下頭去！

　　黎傲雪突然說道：「聞人大俠，你莫非要管我黎家的事？」

　　聞人美冷冷說道：「那並非單是你黎家的事！」

　　黎傲雪不但毫無悲痛色，反而笑道：「難不成也跟你聞人大俠有關！」

　　聞人美道：「妳說對了，他老人家也是我的生身父！」

　　查、古二老猛然抬頭，叫道：「聞人美，你怎麼說？」

　　聞人美道：「他老人家也是我的生身父……」

　　接著，遂把所知道的說了一遍！

　　聽畢，查、古二老楞在了椅子上，半晌才聽查明喃喃說道：「原來你就是『殘大師』的傳人，聞人瓊的兒子……」

　　古檜也喃喃說道：「這叫什麼？這叫什麼？」

　　忽聽黎傲雪一笑說道：「這敢情好，當世第一的『琴劍書生』原來是我的弟弟……」

　　聞人美冷冷說道：「妳也認我是妳的弟弟！」

　　黎傲雪突然泣下，悲聲說道：「弟弟，姐姐知過了，我從此打消爭霸武林的念頭，也要到『佛頂峰』去，到老人家面前長跪懺悔……」

　　聞人美著實為之一怔：「妳那麼快就知過了？」

　　黎傲雪悲聲說道：「弟弟，咱兩個的母親同被遺棄，你卻認他為父，姐姐我為什麼不能忍？弟弟……」

　　突然止住悲，又道：「容我到老人家面前長跪悔罪，接葬老人家後，你我姐弟再行親熱，常樂、不笑！」

　　許常樂，孫不笑忙躬身應聲：「屬下在！」

　　黎傲雪道：「香燭侍候，隨我到『佛頂峰』去！」

　　許常樂、孫不笑應聲待下傳令，自有一十二金釵準備去了！

　　黎傲雪說完站起，目注聞人美道：「弟弟，咱們走！」

　　說著，嬝嬝行下座位！

　　查明突然站起大叫：「教主，且慢！」

　　聞人美一怔，黎傲雪美目轉注，淡然問道：「二師叔，什麼事？」

　　查明像個洩了氣的皮球，頹然搖頭，道：「沒什麼！」

　　黎傲雪道：「二師叔嚇了我一跳！」

　　說著她嬝嬝邁步，直向聞人美行來！

　　聞人美對查明的「失態」，有著一分詫異，他不由地將目光投射過去，這一看，看得他心中疑念更濃！

　　黎梅冷呆呆地坐著，查明拉著他一隻手！

　　這一來，似乎尋常，但在聞人美眼中卻大不尋常！

　　他腦中念轉，突然舉步走了過去，道：「來，梅冷，咱倆一起走！」

　　查明一驚，忙拉著黎梅冷後退，道：「不必，不必，梅冷他喜歡跟我在一起！」

　　聞人美停了步，但口中卻毫不留情，道：「查老，為什麼拉住梅冷，是怕他說話？」

　　查明臉色一變，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黎傲雪已然走近，她及時說道：「弟弟你不知道，只有梅冷是個倔脾氣。他始終反對我逐鹿武林稱霸天下，如今我不怕他反對了……」

　　轉望查明道：「二師叔，鬆了他吧！」

　　查明聞言鬆了黎梅冷，黎梅冷倏然而醒，叫道：「胖叔祖，您為什麼說話不算……」

　　黎傲雪截口說道：「梅冷，你難道沒聽見，我已打消那念頭了麼？」

　　黎梅冷倏地住口，轉望過來！

　　黎傲雪及時又道：「以後有時間讓你跟舅舅親熱，現在跟我到『佛頂峰』去見你外公去，過來！」

　　抬手和黎梅冷一招，黎梅冷遲疑著要走過來！

　　查明突然伸手拉住了他，道：「教主，讓梅冷跟我一起走吧！」

　　黎傲雪道：「二師叔，您為什麼老不讓梅冷接近我？梅冷，過來！」

　　黎梅冷拍眼望了望查明！

　　查明突一鬆手，道：「梅冷，過去吧！」

　　黎梅冷應聲走了過去！

　　黎傲雪伸手拉住了黎梅冷的手！

　　黎梅冷忽地一怔，道：「娘，您的手怎麼變得那麼軟了！」

　　黎傲雪叱道：「這麼大了，別說傻話，手本來就是軟的嘛，走吧！」

　　拉著黎梅冷便向外面走！

　　但，黎梅冷沒動，直楞楞地望著黎傲雪拉著他的那隻手，詫聲說道：「娘，您手上那塊疤那裏去了！」

　　黎傲雪身形一震，道：「什麼疤？」

　　黎梅冷道：「我小時候您替我烤衣裳燙的那塊疤，您常說……。」

　　黎傲雪微微笑道：「那塊疤早就沒了，娘抹了一種藥！……」

　　黎梅冷道：「您不說過，能治好也不治麼？要留著給我看……」

　　黎傲雪道：「梅冷，那是你小時候，如今別說這些了，快走吧，你舅舅等了多時了……」

　　他母子倆說話的時候，聞人美冷眼旁觀，查明、古檜臉上，卻有一分難掩的驚容，這，又引起了他的疑念！

　　黎傲雪話說到了這兒，他突然插口說道：「教主，真有藥能治好傷疤麼？」

　　黎傲雪身形一震，微笑說道：「弟弟，怎麼你也……」

　　聞人美笑了笑，道：「我還沒看過教主，可否把那覆面紗……」

　　黎傲雪雙眉一揚，搖了頭，道：「弟弟，自從你姐夫過世後，我沒有再讓任何人看見我的臉，就連梅冷也不例外！」

　　聞人美呆了一呆，歉然笑道：「教主原諒，我不知道……」

　　黎傲雪道：「自己姐弟還客氣什麼，快走吧！」

　　拉著黎梅冷要走！

　　黎梅冷突然叫道：「慢著，妳不是我娘！」

　　聞人美一怔，查明急忙叱道：「梅冷，你胡說什麼，還不……」

　　聞人美揚眉說道：「梅冷萬事有我，只管說！」

　　黎梅冷不但沒聽見，逕自搖頭說道：「妳不是我娘，妳不是我娘，妳很像，但絕不是我娘，妳是誰，竟敢假扮冒充我娘來……」

　　聞人美突然閃電出手，向著黎傲雪右腕抓去！

　　黎傲雪一驚叫道：「弟弟，你怎麼也……」

　　只說身不閒，急忙閃身飄退！

　　聞人美卻適時飛疾左掌，一把奪過黎梅冷！

　　黎傲雪大驚，騰身掠後，落在許常樂、孫不笑二人中間！

　　「弟弟，你這是幹什麼？」

　　聞人美道：「教主原諒，我為了要先弄清楚，不得不護住梅冷……」

　　黎梅冷道：「梅冷，再仔細看看，然後再說！」

　　黎梅冷搖頭說道：「舅舅，我說不上來，總之，我敢說，她絕不是我娘！」

　　黎傲雪叱道：「梅冷，你瘋了！」

　　黎梅冷尚未說話，聞人美已轉注查、古二老道：「二位怎麼說？」

　　查明忙道：「你怎麼聽梅冷胡說八道，她明明是教主……」

　　聞人美道：「查老，十指連心，血比水濃，兒子沒有不認識自己母親的！」

　　查明道：「難道我還會看錯麼？」

　　聞人美道：「我不敢說查老看錯，我卻認為查老有甚隱衷！」

　　查明神情一震，忙搖頭說道：「你錯了，我有什麼隱衷……。」

　　聞人美淡然一笑，轉注黎傲雪道：「教主，夫妻之情固重，但母子親情猶濃，好壞取下面紗，讓梅冷仔細看個清楚！」

　　黎傲雪苦笑說道：「弟弟，怎麼你……」

　　突一點頭，道：「好吧，弟弟，我就毀了自己的誓言讓梅冷看看！」

　　抬手摘下了面紗，面紗後，那容顏絕代！

　　聞人美先轉望黃憶如與西門霜，道：「二位姑娘怎麼說！」

　　西門霜與黃憶如毫不猶豫地點了頭：「聞人大俠，的確是教主！」

　　聞人美逼視查、古二老，道：「二位又怎麼說？」

　　古檜寒著臉不作一聲，查明卻遲疑了一下始道：「是教主！」

　　這三個字，似乎用盡了他的力氣！

　　聞人美最後才望黎梅冷，問道：「梅冷，你呢？」

　　黎梅冷道：「我承認她跟娘長得一模一樣，但我仍是那句話，她絕不是我娘，可是我又說不上來……。」

　　聞人美微微一笑，道：「夠了，梅冷，我給你說，兩位姑娘是看不出，二老則是明知是假而有某種顧忌不敢說，二老，對麼？」

　　查、古二老沒說話，但身形顫抖得厲害！

　　聞人美目閃寒芒，望著黎傲雪道：「教主，妳自己怎麼說？」

　　黎傲雪忽地格格嬌笑，道：「我跟你的看法一樣！」

　　此言一出，除許常樂與孫不笑外，在場俱皆震動！

　　西門霜與黃憶如急道：「教主，您……」

　　古檜冷冷說道：「丫頭，她不是妳們的教主，但妳們的教主現在她手中！」

　　西門霜、黃憶如臉色俱變，失聲說道：「二老，這，這是真的……」

　　黎傲雪嬌笑說道：「古老說得半字不……」

　　「差」字未出。黎梅冷突然嘶聲大叫：「還我娘來！」

　　他掙扎著要撲過去！

　　聞人美抬手閉了他穴道，道：「二位姑娘請護好梅冷！」

　　西門霜與黃憶如忙走過來挾住了黎梅冷！

　　聞人美逼視黎傲雪道：「閣下是何人！」

　　黎傲雪嬌笑說道：「我跟你行過大禮，進過洞房，只差未合巹，你怎麼不認識我了？」

　　聞人美一震驚呼「你，你是夢秋……。」

　　那位黎傲雪笑道：「記得『揚州』卓府那把火麼？所以我一直說那是聞人夫人放的！」

　　聞人美怔住了，半晌始定過神來，激動地道：「夢秋，妳這是什麼意思？」

　　梅夢秋笑了笑，道：「你是問我放火燒卓府，還是問眼前……」

　　聞人美道：「我兩者都問！」

　　梅夢秋含笑說道：「那麼，讓我一一告訴你……」

　　頓了頓接道：「我所以火焚卓府，那是因為要避卓空群，我讓不笑告訴過你，卓空群對我一直懷有不軌之心……」

　　聞人美道：「這個我聽孫不笑說過，後者呢？」

　　梅夢秋道：「你知道，憑我的實力不足以為你報仇……」

　　聞人美截口說道：「你知道害我的是卓空群？」

　　梅夢秋微斂螓首，道：「是的，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聞人美道：「你該……」

　　梅夢秋截口說道：「我該告訴你，還是我該公諸武林，揭穿他的醜惡陰謀麼，你知道，那兩者都不可能，前者，我並不知道你是裝瘋，後者，卓空群在武林中的身分僅次於你，我無證無據豈能空口指他，再說，誰又肯信！」

　　聞人美道：「所以你奪了『天香教』，以便假『天香教』之力為我報仇！」

　　梅夢秋點頭說道：「是的，後來我發覺以『天香教』的實力仍然不夠，所以我遲遲未動卓空群，預備在取得那本秘笈後再下手，我卻不知道那位老人家，竟會是我的公公！」

　　說完了這番話，她緩緩垂下頭去，似乎不禁悲淒！

　　聞人美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夢秋，事已至此，那也不必再……」

　　這安慰的話，說到了這兒，他忽地凝目接道：「夢秋，許常樂跟孫不笑，原是妳的人麼？」

　　梅夢秋搖頭說道：「他兩個原是卓空群的人，憤於卓空群的作為，恥於卓空群的為人，遂改投我左右，暗中……」

　　聞人美道：「那麼他二人又怎會是『天香教』的白黑二侍呢？」

　　梅夢秋道：「他兩個既是我的人，我又是『天香教』的教主，在『天香教』中安插兩個人，那該是輕而易舉的事！」

　　聞人美沉默了一下，道：「剛才，妳已知是我，為什麼還不相認……」

　　梅夢秋道：「我是想在拜祭公公後，給妳來個意外的驚喜！」

　　聞人美忽然一陣激動。半晌方趨於平靜，道：「夢秋，不是我見面便說妳，妳怎好強將黃姑娘……」

　　梅夢秋赧笑說道：「這是我為酬他二人的功勞，你既然認為不妥，那就算了！」

　　聞人美默然不語！

　　許常樂未如何，孫不笑臉上，卻倏現異色！

　　查明突然說道：「我兩個可未想到芳駕就是聞人夫人，其實夫人可以早說明，『天香教』義不容辭自當全力相助，何必劫持……。」

　　聞人美截口說道：「夢秋，黎教主現在何處？」

　　梅夢秋遲疑了一下，道：「容了祭拜公公後，自己去恭請，並當面請罪……」

　　聞人美點頭說道：「理該如此……」

　　轉注查明道：「查老，請下個令放出令狐奇！」

　　查明道：「還是請聞人夫人……」

　　聞人美搖頭說道：「我夫婦不敢再逾禮，還是請查老下令吧！」

　　查明淡然一笑，道：「既如此，我就斗膽代勞了吧！」

　　隨即向著幾名黃衣護法傳下令去！

　　幾名黃衣護法領命如飛而去！

　　聞人美卻忽地凝目說道：「夢秋，妳為什麼一直囚禁著令狐奇？」

　　梅夢秋淡淡笑道：「虧你還是當代奇才，我能不囚禁他麼？事實上稍時他來後你可以當面問問，他可曾受過一點苦！」

　　聞人美道：「沒有那最好，這個朋友得罪不得，夢秋我認為咱們該先請出黎教主來，因為她是妳我的姐姐！」

　　梅夢秋一點頭，道：「是理，那麼等著令狐老哥哥到後你我再一起去請！」

　　聞人美轉望查、古二老，道：「二位，聞人美在此先賠個罪！」

　　說著，舉手一揖至地！

　　查明哈哈笑道：「彼此都是一家人，還客氣什麼？好在尊夫人也未讓我幾個吃苦，倒是尊夫人這套手法太以厲害，害得我兩個明知她不是教主，卻連哼也不敢哼一聲！」

　　梅夢秋赧然說道：「二位要再說，梅夢秋要無地自容了！」

　　說話間，步履響動，令狐奇急步而至，入目眼前情景，他一怔脫口驚道：「果然是聞人夫人……」

　　聞人美在旁笑道：「老哥哥，我要向你賠個罪……」

　　令狐奇雙眉一軒，道：「兄弟，那倒不必，我先問一聲，那卓空群呢？」

　　聞人美神情微黯，道：「老哥哥，他已然羞愧自絕了……」

　　接著就把適才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令狐奇冷哼說道：「他該死，為一個『色』字暗害親如手足的朋友……」

　　聞人美訝然說道：「老哥哥，你也知道？」

　　令狐奇道：「我不但知道害你的是他，而且我還認為他是這世上最愚蠢、最可憐的人！」

　　聞人美愕然說道：「老哥哥，這話怎麼說？」

　　令狐奇道：「恐怕你至今還不知道，他僅是個幫兇，是個被人利用的可憐蟲！」

　　許常樂、孫不笑雙雙色變，梅夢秋則泰然安靜！

　　聞人美急道：「老哥哥，你說他是被誰所利用！」

　　令狐奇抬手一指，他指的是梅夢秋！

　　叱道：「就是尊夫人！」

　　聞人美一怔急道：「老哥哥這話……」

　　令狐奇道：「這話是我聽尊夫人對卓空群說的！」

　　聞人美搖頭說道：「老哥哥，我不相信！」

　　令狐奇道：「如今尊夫人當面，你可以問問！」

　　聞人美霍然轉注，道：「夢秋，妳……」

　　梅夢秋含笑點頭，道：「令狐老兒說的不錯，只是我沒想到他聽見了，要不然我不會留他至今，想想真令人懊悔死！」

　　聞人美急道：「夢秋，妳可別開玩笑……」

　　梅夢秋道：「這種事是玩笑麼，卓空群真的愚蠢得很，我只說了一句話，他便替我出頭下手對付了……」

　　聞人美突然退了一步，顫聲說道：「夢秋，妳，我不敢相信，我不敢相……」忽地轉注孫不笑道：「孫不笑，你說害我的不是卓空群，而是另有其人，莫非就是指……」

　　孫不笑嘿嘿笑道：「你終於明白了！」

　　聞人美臉色煞白，道：「怪不得既有一個功力高絕、足可對付卓空群的門人傑出現，你也不將實情告訴他，怪不得……」

　　霍地轉注令狐奇，道：「老哥哥，你怎不早說。」

　　令狐奇苦笑說道：「我自知真相後就一直身陷『天香教』中，何曾跟你碰過頭，其實，若非尊夫人的出現，我預備將這件事帶到棺材裏去的。」

　　聞人美道：「那為什麼！」

　　令狐奇道：「人死一了百了，反正她已死了，何不讓她留給你一個永遠美好的印象，一個永遠不破的懷念！」

　　聞人美冷笑說道：「老哥哥，她沒有死！」

　　令狐奇道：「所以我才當面戳穿她！」

　　聞人美身形倏顫，轉望梅夢秋道：「夢秋，妳這是什麼意思，我跟妳何怨何仇！」

　　梅夢秋一笑說道：「關於這個，將來我會告訴你的！」

　　聞人美道：「妳還有將來麼？」

　　梅夢秋格格嬌笑說道：「怎麼沒有，你以為在場的這些人，誰能奈何我？」

　　聞人美道：「每一個都能，每一個都該！」

　　梅夢秋微一搖頭，道：「可惜，你的姐姐，他們的教主仍在我手中！」

　　查明等「天香教」徒聞言色變。

　　聞人美一震，隨即淡淡說道：「我若當場擒下你，還怕……」

　　梅夢秋笑道：「我若沒有把握，豈會這般泰然安靜，你們誰敢動我一動，那位黎教主就永不會回來了！」

　　古檜厲喝說道：「妳若敢傷……」

　　梅夢秋笑著截口說道：「古老，發火於事無補，有誰的命令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

　　古檜機伶暴顫閃身欲撲！

　　查明大喝說道：「老二，不許妄動！」

　　古檜硬生生的剎住身形，鬚髮賁張，神態怕人！

　　聞人美一嘆說道：「夢秋，好在我們是好好地，我不難為妳，說出……」

　　梅夢秋一點頭，道：「可以，我有個條件！」

　　聞人美道：「妳說吧，能答應的我無不答應！」

　　梅夢秋格格一笑，道：「我本打算以你爹那遺體脅持你的，沒想到用你這位同父異母的姐姐，也能收到同樣的效果！……」

　　皓腕往前一伸，道：「把那本秘笈丟過來！」

　　聞人美雙眉微揚，道：「原來妳……妳要秘笈何用？」

　　梅夢秋淡淡笑道：「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聞人美道：「可是仍要爭霸武林，甚至於殺我？」

　　梅夢秋點頭笑道：「你明白就好……」

　　聞人美道：「妳認為我會給你麼？」

　　梅夢秋道：「我認為你不會不要你那位姐姐的命！」

　　聞人美道：「她只有一條命，但天下武林卻有無數條命！」

　　梅夢秋格格笑道：「公而忘私，大義捨親，令人敬佩，好吧，你既不願傷那無數條命，那我只有問你那位姐姐……」

　　聞人美雙眉一揚，道：「梅夢秋，我給妳就是！」

　　查明急道：「聞人大俠，你怎……」

　　聞人美淡淡道：「查老，縱然她得了那本秘笈，一時半時她還不能參透那高絕玄奧的武學，有這一段時間，我總會……」

　　梅夢秋一笑截口，道：「好主意，那隨你了，只是如今你得把那本秘笈給我，我不願作太多的耽擱，拿來吧！」

　　聞人美一搖頭，道：「那本秘笈並不在我身上！」

　　梅夢秋一怔說道：「怎麼，難道……」

　　聞人美道：「老人家身上也根本未曾帶著那本秘笈！」

　　梅夢秋道：「你是說，他把它藏在了某處？」

　　聞人美點頭說道：「正是！」

　　梅夢秋倏然而笑搖搖頭，道：「我不信！」

　　聞人美道：「事實上我急著要救我那位姐姐！」

　　梅夢秋沉哼了一下，道：「也是他把藏處告訴了你？」

　　聞人美點頭說道：「不錯！」

　　梅夢秋道：「那麼你把藏處告訴我也是一樣！」

　　聞人美道：「我當然會告訴妳，只是妳得先……」

　　「那辦不到，」梅夢秋含笑搖頭，道：「別把我當成三歲孩童，為什麼你不先把藏處告訴我！」

　　聞人美道：「那沒有用，藏處遠得很……」

　　梅夢秋搖頭說道：「不，我改變了主意，我不要那藏處了，我要你去把它取來，然後你我另約時地交……」

　　聞人美一點頭，道：「也好，何時何地？」

　　梅夢秋笑道：「我先問問你，取那秘笈，一來一往需要多少……」

　　聞人美道：「以我的身法，半個月足夠了！」

　　梅夢秋一點頭，道：「那好，我再寬限兩天，月圓之夜子時，就在這『天香教』『雪宮』交換，你看如何！」

　　聞人美微愣說道：「在這兒，妳為什麼選上……」

　　梅夢秋笑道：「為表示我不佔任何便宜，也在告訴你，就是在交換之後，你也絲毫奈何我不得！」

　　聞人美道：「我說過了，我不……」

　　梅夢秋一笑說道：「己身之仇或可不索，殺父之恨豈能不報！」

　　聞人美一震說道：「謝謝妳提醒我……」

　　梅夢秋道：「如今我要走了，記住，月圓之夜子時，準備好那本秘笈等我，屆時我自當帶那位黎教主回來！請讓路！」

　　聞人美遲疑了一下，側身退往一旁！

　　梅夢秋微微一笑，帶著許常樂與孫不笑嬝嬝行了下來！

　　許常樂與孫不笑均頗緊張，唯獨梅夢秋泰然安詳，香脣邊還掛著笑意，像個沒事人兒一般！

　　古檜鬚髮實張，躍躍欲動！

　　眼看著梅夢秋帶著許常樂與孫不笑擦過了身邊，聞人美突揚淡然輕喝：「且慢！」

　　許常樂與孫不笑一驚旋身，凝力以待！

　　梅夢秋一笑停步，道：「別那麼緊張讓人笑話，他不動敢咱們的，再說，你兩個又豈是他三招之敵，後退！」

　　說著，她緩緩轉過嬌軀，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聞人美道：「還有『飛雲堡』堡主李滄如父女……」

　　梅夢秋一笑說道：「看來你尚未忘情於那多情的李姑娘，別忘了，你是個有婦之夫……」

　　聞人美雙眉一聳，倏又將怒氣強忍了下去，道：「他父女現被囚何處？」

　　梅夢秋道：「李滄如父女跟常春英在一起，常春英被禁在『佛頂峰』腰東面一處石洞中，隨便找誰去就可以把他們放出來了！」

　　聞人美道：「妳可以走了！」

　　梅夢秋微微一笑，轉身行了出去！

　　她方走兩步，聞人美又道：「記住，別讓黎教主有毫髮之傷！」

　　梅夢秋沒回頭，只是她笑著說了話：「你放心，她對我有大用，我自會善待她！」

　　聞人美沒再說話，十幾對眼睛一直望著梅夢秋一行三人安然地走出了「雪宮」！

　　聞人美身形倏顫，緩緩垂下頭去！

　　令狐奇忙跨前一步，道：「老弟，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聞人美抬頭淒然悲笑，道：「老哥哥，世道人心，想想令人太可怕了……」

　　令狐奇道：「兄弟，不能因此而概論世道人心！」

　　聞人美道：「為什麼不能，一個是我的妻子，一個是我的好友，想想令人痛斷肝腸、萬念俱灰！」

　　令狐奇道：「卓空群是被她利用，她則是你的仇人！」

　　聞人美道：「她是我的仇人！」

　　令狐奇道：「兄弟，難道不是？」

　　聞人美道：「可是至今我不明白她跟我有什麼仇！」

　　令狐奇道：「遲早總會知道的！」

　　聞人美道：「也許她在月圓之夜會當場說明……」

　　頓了頓，接道：「只是，她為什麼選在『雪宮』？」

　　令狐奇道：「那該是表示她有恃無恐！」

　　「有恃無恐？」聞人美冷笑說道：「憑她跟許常樂、孫不笑就有恃無恐？」

　　令狐奇未答，轉望查明道：「查老，『雪宮』之中，可有什麼秘密通過？」

　　查明搖頭說道：「『天香教』自守『點蒼』，與世無爭，從未築過什麼秘密通道！」

　　令狐奇皺眉說道：「這就怪了，到時候倒要看看她憑什麼！」

　　聞人美目中忽閃威稜，道：「她說的對，己恨可以不報，父仇卻不可不索，不管到時候如何，我絕不放她脫身！」

　　轉望查明，道：「查老，請派兩個人跟我到『佛頂峰』去一趟，先把老人家遺體入殮，候得教主返來後再行安葬！」

　　查明點頭說道：「這件事我跟老二要親自跑一趟！」

　　聞人美道：「多謝二位，那麼咱們走吧！」

　　說著，一行幾人緩緩走出了「雪宮」！

　　唯有西門霜與黃憶如站在那兒沒動，因為她兩位正攙扶著被制了穴道的黎梅冷！

　　望著聞人美等一行出了「雪宮」，西門霜嬌靨上的神色難以言喻，緩緩垂下了螓首！

　　那神色，黃憶如看得懂，她輕輕喚了聲：「霜姐！」

　　西門霜輕「嗯！」了一聲，抬起了頭。

　　黃憶如道：「霜姐，咱們把梅冷挾進寢室去，等聞人大俠跟二老回來後，再請……」

　　西門霜未等話完，點了點頭，與黃憶如挾著黎梅冷走向了後面寢室。

　　片刻之後，她二人又自寢室裏轉了出來，西門霜滿腹的心事，黃憶如則是一臉的關懷神色，她猶豫了一下，道：「霜姐，聞人大俠說在你眼前，他也好好的，這不是挺好麼？」

　　西門霜淡淡說道：「是的，如妹，這確是件令人高興、振奮的事！」

　　黃憶如道：「那妳還幹什麼這樣兒！」

　　西門霜柔婉淡笑，搖頭說道：「如妹，我沒有什麼，只是想想當日，我對著他表白心意，不想他就是聞人大俠，委實令人羞……」

　　黃憶如道：「霜姐，愛不是罪，情不是孽，我不認為……」

　　西門霜搖頭說道：「如妹，那是單方面的，如今想也不可能了！」

　　黃憶如愕然說道：「霜姐，那為什麼？」

　　西門霜道：「第一，如妹，我剛說過，這是單方面的……」

　　黃憶如道：「霜姐怎知這是單方面的！」

　　西門霜道：「我只是我的想法……」

　　「是嘍！」黃憶如截口說道：「這只是妳自己的想法，你並不知道他對妳是否像妳對他一樣，再說，妳為什麼不往好的地方想！」

　　西門霜道：「如妹，那是因為我還有兩個理由！」

　　黃憶如道：「霜姐且說說看！」

　　西門霜道：「如妹，如今我有高不可攀之感……」

　　黃憶如眉梢兒微揚，道：「這就是霜姐那三個理由中的第二個。」

　　西門霜點頭說道：「是的，如妹！」

　　黃憶如道：「霜姐奈何這般妄自菲薄，別忘了，你是『天香四鳳』之首，『天香四鳳』都該不是世俗賤女子……」

　　西門霜道：「固然，如妹，『天香四鳳』個個人間絕色、孤傲高潔，但若比之『琴劍書生』是否還差得遠？」

　　黃憶如道：「我不否認，霜姐，但能以這來衡量麼！」

　　西門霜沒說話！

　　黃憶如接著又道：「霜姐，那位聞人夫人梅夢秋又如何？」

　　西門霜道：「如妹該看得出！」

　　黃憶如道：「我看得出她不比誰高明！」

　　西門霜搖頭說道：「縱然是，如妹，我怕他已心灰意冷，對世間女子已……」

　　黃憶如道：「令狐大俠說得好，這不能一概論之！」

　　西門霜道：「或不能，但他如今那有心情……」

　　黃憶如道：「這想必就是霜姐的第三個理由！」

　　西門霜點頭說道：「是的，如妹！」

　　黃憶如淡淡笑道：「霜姐，在我看來，這都不成其為理由，主要的，還要看霜姐你自己的意思，霜姐明白麼！」

　　西門霜道：「我明白，如妹！」

　　黃憶如道：「霜姐的意思是……」

　　西門霜道：「這還用問麼，如妹！」

　　黃憶如道：「霜姐，那就沒什麼可猶豫的了！」

　　西門霜道：「如妹，這種事很難說……」

　　忽改話鋒，接道：「如妹，別老說我了，妳怎麼辦？門人傑已然不復存在！」

　　黃憶如嬌靨微酡，神色也有點黯然，淡淡說道：「霜姐，我的事好解決，我跟他已然有了盟約……」

　　西門霜一喜急道：「如妹，我為妳高興，那不是挺好麼？」

　　黃憶如點頭說道：「是挺好，霜姐！」

　　西門霜懷然凝目，道：「如妹，難道有什麼不對？」

　　黃憶如淡笑搖頭，道：「我向他表白了心跡，也會請他帶話給門大俠……」

　　西門霜訝然說道：「帶話給門大俠，如妹，這話怎麼說。」

　　黃憶如逐毫不隱瞞地把當日事說了一遍！

　　聽畢，西門霜笑道：「原來如此，那麼，如妹，妳是讓他帶的什麼話。」

　　黃憶如道：「此生已矣，願卜來生！」

　　西門霜詫聲說道：「如妹，這，這又為什麼。」

　　黃憶如道：「因為教主已把我……」

　　西門霜突然笑了，道：「我還當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呢！原來是為這，如妹，妳該知道，那不是教主的意思，這件事已經不存在了！」

　　黃憶如點頭說道：「我知道，霜姐，可是話已出口，盟約已訂……」

　　西門霜笑道：「那是因為妳不願違背教主的意思，如今那既不是教主的意思，事也已不復存在，就該另當別論！」

　　黃憶如道：「那麼，霜姐以為該當何論！」

　　西門霜道：「來生固須再卜，此生並未已……」

　　黃憶如搖頭說道：「霜姐，妳知道，我不能，也不敢！」

　　西門霜道：「看來並不只我一人妄自菲薄！」

　　黃憶如搖頭說道：「霜姐，這不關妄自菲薄！」

　　西門霜點頭說道：「我明白，如妹，但妳我永遠是好姐妹，這，妳也該懂！」

　　黃憶如忽然一陣激動，抓上西門霜柔荑，道：「謝謝妳，霜姐！」

　　只聽步履響動，一人輕快地行了進來，那是「八臂玉哪吒」常春英，他進前躬下身去！

　　「見過大姑娘、二姑娘！」

　　西門霜擺了擺手，黃憶如則問道：「常總巡察，你出來了！」

　　常春英道：「回二姑娘，是聞人大俠及二老把屬下放了出來！」

　　黃憶如道：「你已知道詳情了！」

　　常春英道：「是的，二姑娘，屬下已知道了！」

　　黃憶如道：「飛雲堡主跟李姑娘呢？」

　　常春英道：「回二姑娘，李滄如父女，已往『養心閣』歇息去了！」

　　西門霜道：「是二老讓你來的。」

　　常春英道：「是的，大姑娘！」

　　西門霜道：「有什麼事麼？」

　　常春英道：「回大姑娘，二老吩咐，在月圓之夜前為防不測，著屬下偕同所有護法，全力護衛少主安全！」

　　西門霜眉鋒一皺，道：「許常樂與孫不笑二人難敵，二老該親自……」

　　常春英截口說道：「稟大姑娘，二老安置好李滄如父女後，馬上住進『雪宮』陪著少主，外圍則由屬下與諸位護法……」

　　西門霜眉鋒一展，道：「那就好……」

　　黃憶如突然說道：「聞人大俠呢？」

　　常春英忙道：「回二姑娘，門大俠跟令狐大俠現在『聽風軒』歇息，明天一早就要去南荒取那本秘笈……」

　　黃憶如道：「怎麼，明天一早就走！」

　　常春英點頭說道：「是的，二姑娘！」

　　黃憶如冷哼了一下，道：「你陪大姑娘在此護衛少主，我到『養心閣』見二老去！」

　　常春英答應了一聲，西門霜卻忙問道：「如妹，有事麼？」

　　黃憶如道：「我要請二老早一刻進住『雪宮』，另外也想看看『飛雲堡』的李姑娘！」

　　西門霜點頭說道：「那好，妳去吧，快回來！」

　　黃憶如答應著向外行去！

　　常春英哈腰相送！

　　黃憶如出了「雪宮」，並未往梅谷那一端的「養心閣」去，竟折轉方向直向「聽風軒」快步行去！

　　進了「聽風軒」，「聽風軒」中燈光外透，紗窗上映著兩個人影，黃憶如一眼便看出，那是聞人美與令狐奇！

　　紗窗上人影，聞人美低著頭，令狐奇則相對沒說話，黃憶如有點遲疑，最後，鼓足了勇氣，她剛要輕咳！

　　只聽令狐奇話聲透室而出：「是那一位！」

　　黃憶如下意識地一驚，忙應道：「令狐大俠，是我！」

　　聞人美人影抬起了頭！

　　令狐奇「哦！」地一聲，道：「是黃姑娘，快請進來！」

第二十四章　為他人做嫁衣裳

　　黃憶如答應著站了過去。適時，紗窗上兩個人影站起，跟著，門開了！

　　黃憶如不安地進了門，半俛螓首，淺淺一禮！

　　聞人美，令狐奇連忙答禮，舉手讓座。

　　黃憶如一邊稱謝一邊說道：「有些話，我想跟聞人大俠談談……」

　　令狐奇不愧老於世故，一點即透，當即笑道：「兄弟，你跟黃姑娘談談，我找李滄如聊天去！」

　　他不等聞人美有任何表示，逕自開門而去！

　　黃憶如的臉上剎時添了三分紅熱！

　　坐定，聞人美含笑問道：「黃姑娘有何教言？」

　　黃憶如心中一跳，道：「聽說聞人大俠明早就要下『點蒼』？」

　　「是的！」聞人美點頭說道：「我要趕快到南荒去取回那本秘笈。」

　　黃憶如道：「但不知聞人大俠何時返來？」

　　聞人美道：「我總會在約期之前趕回來的，怎麼，姑娘有事麼？」

　　黃憶如點了點頭，道：「是想託聞人大俠一件事！」

　　聞人美道：「姑娘請說，聞人美能力所及，無不全力以赴！」

　　黃憶如道：「多謝聞人大俠，我想請聞人大俠從南荒帶點東西回來！」

　　聞人美道：「姑娘要帶什麼東西？」

　　黃憶如道：「聞人大俠可聽說過一種叫『忘情草』的藥物？」

　　聞人美呆了一呆，道：「聞人美胸羅淺薄，沒聽說過這種藥物……」

　　黃憶如道：「這種藥物一日之間葉色數變，獨南荒有之，但若移植他處，無處不能活，故稱之為『忘情草』！」

　　聞人美點頭說道：「好名字，姑娘，它長得什麼模樣？」

　　黃憶如道：「高僅數寸，葉呈心形，旁有細齒，嗅之有異香，聞人大俠但請視一日葉色數變者摘之！」

　　聞人美點頭說道：「這容易，只是，姑娘需用這藥物，莫非有……」

　　黃憶如截口說道：「是我霜姐姐，她必須盡快服用此種藥物，否則只怕她難再過三年……」

　　聞人美大吃一驚，急道：「怎麼，是西門姑娘害了什麼病……」

　　黃憶如點頭說道：「是的，聞人大俠，她害有難醫的心病！」

　　聞人美一怔，隨即目閃異采，道：「姑娘，妳這是……」

　　黃憶如淡淡說道：「聞人大俠，我說的是實話，沒人比我更了解她，她孤傲高潔，外柔內剛，若不讓她服用『忘情草』及早忘情，治癒她的心病，只怕她會憂鬱而……」

　　住口不言！

　　聞人美神情激動，沉默了一下，道：「姑娘，『忘情草』真這麼靈麼？」

　　黃憶如道：「我聽說很靈驗。」

　　聞人美道：「她有服這藥物的必要麼？」

　　「當然。」黃憶如道：「否則我不會來求聞人大俠，她跟我情同姐妹，我不忍看她困於心病，更不願看她折磨自己至……」

　　聞人美道：「姑娘，她似乎不必如此！」

　　黃憶如道：「聞人大俠，每個女兒家有每個女兒家的想法，尤其對這方面！」

　　聞人美道：「難道沒別的法子可治麼？」

　　黃憶如道：「不能說沒有，有道是『解鈴還得繫鈴人』，又道是『心病還得心藥醫』，可是怪得很，她自己不願……」

　　聞人美道：「姑娘，那為什麼？」

　　黃憶如道：「聞人大俠，人人都喜愛夜空明月，試問有誰摘得下？」

　　聞人美道：「那是因為……」

　　黃憶如道：「高不可攀！」

　　聞人美淡然說道：「月若有知，必為世人這種想法垂淚！」

　　黃憶如道：「這是霜姐自己的想法！」

　　聞人美微一點頭，道：「還好！」

　　黃憶如道：「還有，她認為她自己始終站在暗陰裏！」

　　聞人美凝目說道：「姑娘，這話……」

　　黃憶如道：「她愛月，但那月兒卻吝於一灑冷輝！」

　　聞人美道：「姑娘，這也是她自己的想法？」

　　黃憶如點頭說道：「不錯，聞人大俠以為然否？」

　　聞人美微一搖頭，道：「我不願作違心論，不然，姑娘。」

　　黃憶如美目一睜，忙道：「聞人大俠，真的？」

　　聞人美道：「聞人美從不作欺人之言。」

　　黃憶如喜極，急道：「那麼……」

　　聞人美道：「姑娘，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黃憶如臉色一變，道：「這麼說，月兒非吝灑冷輝，實因有圓缺！」

　　聞人美嘆道：「是以，姑娘，烏雲遮月，若之奈何？」

　　黃憶如道：「果然被霜姐料中了！」

　　聞人美微愣說道：「姑娘，西門姑娘料中了什麼？」

　　黃憶如道：「世間女兒心！」

　　聞人美搖頭說道：「姑娘，聞人美不是糊塗人，也非賤丈夫，那不能一概而論！」

　　黃憶如忙道：「那麼……」

　　聞人美道：「姑娘，聞人美心已灰、意已冷，更已選定今後路徑，何敢再累他人？」

　　黃憶如嬌軀微顫，啞聲說道：「那麼，請聞人大俠務必帶『忘情草』返來！」

　　聞人美道：「姑娘，非帶它回來不可麼？」

　　黃憶如道：「聞人大俠忍心讓她九泉之下也哭泣？」

　　聞人美機伶暴顫，默然不語，半晌始嘆道：「她這是何苦……」

　　黃憶如道：「非一朝一夕事，恐怕連她自己都糊塗！」

　　聞人美道：「姑娘具悲天憫人菩薩心腸！」

　　黃憶如道：「倘得救人一命，黃憶如情願自入地獄！」

　　聞人美一震，動容嘆道：「姑娘具如此心腸，聞人美豈敢獨如鐵石，姑娘，此次南荒之行，返來必攜『同心花』……」

　　黃憶如嬌軀暴顫，流淚說道：「多謝聞人大俠，有這一句話也就夠了，聞人大俠請早安歇，黃憶如在此謹祝一路順風，早去早回，莫令我那霜姐望穿秋水，告辭了！」

　　言畢站起，淺淺一禮，轉身而去！

　　聞人美忙答一禮，道：「姑娘好走，恕我不遠送了！」

　　黃憶如人已出了「聽風軒」，站在夜色裏，她那香脣浮泛起一絲安慰的笑意，但跟著盈眼而出的是兩行清淚……。

　　※※※

　　第二天一早，聞人美跟令狐奇沒驚動任何人，冒著寒風，踏著積雪，穿越迷濛的雲霧下了「點蒼山」！

　　說是沒驚動任何人！但在梅谷裏，兩個不同的處所，卻有兩對眼睛目送那頎長人影消失在雲霧裏！

　　※※※

　　日出，日落……

　　「點蒼」的雪，又厚積了不少！

　　有人在「梅谷」之上那「中和峰」頂盼望，但卻並未見有人上得「點蒼」，那也就是說，不但聞人美跟令狐奇還沒有回來，而且在這一段日子裏「梅谷」平靜得出奇！

　　這一天，那日月不斷，站在「中和峰」頂盼望的西門霜，突然向山下凝目，然後帶著難言的驚喜，飛一般地掠下了峰頂，但是，出人意外地，她沒有聲張！

　　那兩位，聞人美與令狐奇風塵僕僕地上得「點蒼」！

　　甫進「梅谷」，立被守望人發覺，號角一聲，滿谷皆動。只見「梅谷」中人影閃動，飛一般地奔向了谷口！

　　那是查、古二老、「天香四鳳」、「十二金釵」、諸巡察、諸堂主、還有教中灰衣弟子！

　　獨不見黎梅冷、總巡察常春英與眾黃衣護法！

　　一見面，查明哈哈大笑：「二位，辛苦了！」

　　令狐奇道：「二老這是存心令人不安！」

　　笑聲中，聞人美第一句便問：「二老，梅冷呢？」

　　查明帶笑說道：「在『雪宮』裏舒服呢，我沒讓他出來，自你二位出去後，我就一直沒讓他出『雪宮』一步！」

　　令狐奇道：「想來很是平靜！」

　　查明點頭說道：「不錯，毫無風吹草動！」

　　聞人美適時又問：「查老，『飛雲堡』李堡主父女呢……」

　　查明道：「我留之不住，回去了，走了三天了。」

　　聞人美「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也沒跟別人打招呼。眾人擁著他兩個進了「雪宮」，黎梅冷帶著常春英與兩名黃衣護法恭迎多時，老遠地黎梅冷便飛步而至。

　　黎梅冷道：「舅舅，您回來了，找到那本秘笈沒有？」

　　聞人美含笑點頭：「找到了，你瞧！」

　　探懷摸出一本小絹冊遞了過去！

　　黎梅冷接過那本秘笈雙眉一揚，道：「舅舅，我恨不得扯了它！」

　　聞人美道：「梅冷，它是武林人夢寐以求的至寶！」

　　黎梅冷道：「可是它卻害得我娘……」

　　古檜一旁截口說道：「沒有它也救不了你娘！」

　　黎梅冷目光一凝，道：「舅舅，您真要把這至寶給那妖……」

　　聞人美道：「不給她行麼？」

　　黎梅冷道：「您為什麼不在救了我娘後，再把它奪回來？」

　　聞人美搖頭說道：「我不打算奪它，但我卻要留下她！」

　　黎梅冷一怔，旋即失笑。

　　笑聲中，聞人美忽道：「查老，我想跟二位單獨談談！」

　　查明一點頭擺了手：「你們各幹各的去！」

　　他這一聲令下，剎時走個精光，便連黎梅冷也被送進了寢宮，西門霜臨走有點幽怨，因為聞人美始終沒跟她打招呼，黃憶如也有點詫異，可是她沒機會說話，如今，這兒就剩了聞人美、令狐奇、查、古二老四人。

　　沉默中、查明先開了口！

　　「聞人大俠，咱們談什麼？」

　　聞人美道：「查老，明天就是月圓之夜！」

　　查明點頭說道：「想想令人緊張，也大為興奮！」

　　聞人美道：「這是人之常情，查老，我說過，絕不容她三人走出雪宮！」

　　查明道：「這個我知道，你的意思是……」

　　聞人美道：「我想跟二老研究一下，她為什麼選在雪宮換人！」

　　查明眉鋒一皺，道：「這個我老兄弟倆，自你走後一直想到如今，當然，她絕不想死，但是『雪宮』裏沒她可仗恃之處！」

　　聞人美搖頭說道：「查老，事實上定然有！」

　　查明點頭說道：「不錯，但我兄弟倆想不出……」

　　聞人美道：「我想起了一件事……」

　　查明忙問道：「什麼？」

　　聞人美道：「記得她有一個很長時候閉宮坐關！」

　　查明一點頭道：「不錯，確有此事！」

　　聞人美道：「查老可曾聽說過，坐關有那麼久的麼？」

　　查明霍然說道：「沒有，那麼你以為……」

　　聞人美道：「該是她居安思危，有先見之明，在閉宮這段時期，在『雪宮』安置了什麼日後足以使她仗恃脫身逃生之物！」

　　查明猛擊一掌，道：「對，我怎麼沒想到這一層……」

　　古檜一旁說道：「要人人都想得到，世上就沒有智愚之分了！」

　　查明橫了他一眼，道：「老二，你少說風涼話！」

　　古檜道：「這可是實情！」

　　查明氣得一掀眉，但沒理他，望著聞人美道：「咱們是否該利用這一日夜的工夫找找看！」

　　聞人美點頭說道：「當然要找，但請別驚動別人！」

　　查明愕然說道：「那為什麼，人手多，不好找麼？」

　　古檜冷冷說道：「可也最容易走洩消息！」

　　聞人美笑道：「古老替我說了！」

　　查明向著古檜一瞪眼，道：「算你是個上智，行麼？」

　　古檜笑道：「當然行，那還有不行的！」

　　查明「呸！」地一聲，道：「老不害羞！」

　　人老童心在，聞人美與令狐奇不禁失笑！

　　笑聲中，聞人美道：「眼下咱們有四個人，每個人負責找尋一方，要仔細，別放過每一個角落，三個時辰後在這兒碰頭！」

　　查明一點頭，道：「使得，我往東去！」

　　話落，他逕自轉身而去！

　　古檜道：「我往西去！」

　　說完，他也走了。

　　最後，聞人美跟令狐奇，一個往南，一個往北地也走了！

　　※※※

　　三個時辰容易過，三個時辰過後，四個人在原處碰了面，古檜、查明，相繼搖了頭。

　　令狐奇也說沒有絲毫發現！

　　最後輪到了聞人美，他含笑問道：「查老，後花園裏有片小梅林，梅林中有個地窖是幹什麼用的！」

　　查，古二老聞言一怔，道：「地窖？」

　　聞人美點頭說道：「不錯，地窖，在梅林中央，一塊木板上壓積雪，木板下就有個地窖！」

　　查明詫聲說道：「我怎麼沒聽說『雪宮』裏何時有個地……」

　　轉注古檜，道：「老二，你知道麼？」

　　古檜搖頭說道：「不知道，咱們是既不放酒，也不……」

　　聞人美截口笑道：「那地窖異於一般地窖，黑黝黝地，鑿土為梯，寒風颯然，似乎很長很長，也另有出口！」

　　查明失聲叫道：「地道！」

　　聞人美點頭笑道：「對了，查老，它該是條地道！」

　　古檜急道：「可知它通往何處？」

　　聞人美搖頭說道：「我沒有下去，但是我敢說它那另一出口必在山腰以上！」

　　古檜道：「何以見得？」

　　聞人美道：「否則豈會往裏面灌風？」

　　古檜呆了一呆，道：「不錯，確該在山腰以上。」

　　查明猛一踩腳，道：「好兔崽子，竟然……」

　　他忽地一怔，低頭抬腳，又跺了一下。

　　腳下是一塊塊的大理石板，其聲砰砰，有點空洞。

　　查明道：「好，難不成這兒是另一條……」

　　彎腰出掌，五指直伸，便要往石板裏插。

　　聞人美及時說道：「查老，使不得！」

　　查明一怔停手，直腰說道：「怎麼使不得！」

　　聞人美道：「倘果真是另一處秘密設置呢？」

　　查明道：「那不更好麼？」

　　聞人美淡淡笑道：「恐怕不大好！」

　　查明詫聲說道：「恐怕不大好？怎麼不好？」

　　聞人美道：「貴教之中，可有現成石板？」

　　查明搖頭說道：「沒有，這得往『大理』去……」

　　聞人美截口說道：「一來一往要費不少工夫，再說舊石板與新石板看上去總有不同，查老要是在這石板上留下五個指頭洞，豈不被人一眼看穿秘密設置已被發現……」

　　古檜接著說道：「她若到時候來個不換，挾著教主逃走，看你……」

　　查明一瞪眼，道：「老二，你今天那來這麼多話？」

　　古檜道：「我這是不鳴則已，一鳴嘛……」

　　查明道：「聽來怕人！」

　　一句話聽得都笑了，笑聲中查明目注聞人美道：「那麼，以你之見？」

　　聞人美淡淡一笑，道：「查老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查明點頭笑道：「出力使勁的事沒問題，你說吧！」

　　聞人美道：「你我各以雙掌按在石板兩頭，以真力把它吸離地面，絕不可半途洩力，也不可在石板上留下掌痕，查老可有把握？」

　　查明一伸舌頭，道：「勉力或可為之！」

　　聞人美笑道：「那就行了，請吧！」

　　於是，二人彎腰出掌，各據一頭地按上了石板！

　　古檜及時說道：「老大，摔了石板有你好看的！」

　　查明抬頭瞪眼，方待說話！

　　這頭聞人美已然輕喝說道：「查明，聚力！」

　　查明連忙屏息凝神，功聚雙臂，聞人美一聲「起」，隨著四隻手掌，石板緩緩離了地。

　　兩人然後橫裏跨步，把石板放在一旁！

　　只聽令狐奇與古檜雙揚驚呼。

　　聞人美凝目一望，陡揚雙眉，道：「幸虧查老這一腳！石板上，是個四方空洞，空洞中，擺著一隻黑黝黝的球狀物，一條其細如繩之物由球狀物上伸出，那一頭入土不見，敢情，那是炸藥！」

　　這看得人心頭狂震，連連色變，禁不住機伶寒魄！

　　查明咬牙說道：「好狠毒的心腸……」

　　古檜冷冷一笑，道：「她是存心炸毀『雪宮』，讓咱們這些人一個個血肉橫飛、肢碎體離，老大，看來事了後得搭個臺把你那隻腳供起來！」

　　那三位，忍不住都笑了，令狐奇點頭說道：「真說起來，該不為過！」

　　聞人美手一指，道：「引信不知通往何處，我料她是打算在咱們換得教主之後，正自歡聚之際，在外點燃引信，逞其毒謀，而，畢竟蒼天有眼，冥冥中自有神助……」

　　說著，他彎腰探掌，伸兩指握斷了引信，把那球狀物取了出來，順手交給了令狐奇，道：「老哥哥，請拿好了！」

　　令狐奇笑道：「兄弟，你由來向著我，好差事都交給了我！」

　　口中雖說笑，手卻小心翼翼地接了過去！

　　聞人美笑了笑，道：「查老，請再賜一臂之助！」

　　查明搖頭說道：「聞人大俠令人佩服，我累得渾身冷汗，你卻跟個沒事人兒一般，可千萬別功虧一簣！」

　　說著他彎腰出掌，跟聞人美合力把那塊石板吸起，放在原處，竟然一絲痕跡也沒有！

　　事畢，聞人美拍了拍手，道：「公事已了，如今我要跟二老談點私事！」

　　查明道：「什麼私事？」

　　聞人美笑了笑，道：「明晚教主返來後，當著教主，我想請二位幫我一個大忙！」

　　查明忙道：「不成問題，只要我老兄弟倆能力所及，無不……」

　　聞人美道：「這在二位是輕而易舉的事！」

　　查明一拍胸部，道：「那麼你說！」

　　聞人美微微一笑，道：「恕我先賣個關子，至時我當著教主說出，願不願意幫忙，等到時候二位當場決定吧！」

　　查明愕然說道：「什麼事這般神秘？」

　　聞人美微笑不語！

　　查明轉注令狐奇，道：「令狐老兄，你知道麼？」

　　令狐奇含笑說道：「我當然知道！」

　　查明道：「是什麼事？」

　　令狐奇搖頭說道：「查老原諒，沒得當事人允許，我不敢說！」

　　查明一怔搖頭說道：「好，敢情你也賣了關子……」

　　令狐奇道：「待明晚二位就知道了，如今何必急著問？」

　　查明無可奈何地一點頭，道：「說得是，也只有等明晚了！」

　　聞人美插口說道：「老哥哥，你我回『聽風軒』歇息去吧！」

　　令狐奇一舉手中物，道：「兄弟，這東西怎麼辦？」

　　聞人美笑道：「高處不勝寒，夜晚尤甚，為恐老哥哥睡時被窩冰冷雙腿涼，特奉贈此物相伴取暖！」

　　令狐奇一搖頭，道：「好心腸，我心領了，我不怕冷，還是你留著自用吧！」

　　說著，他便要往聞人美懷裏送。聞人美一笑說道：「老哥哥既不要收受，那就留待明晚送別人好了！」

　　言畢，拉著令狐奇向外行去！

　　望著他兩個走出「雪宮」，查明道：「老二，你猜得出是什麼事麼？」

　　古檜搖頭說道：「誰知道他倆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查明道：「這麼說來，你也不知道？」

　　「廢話！」古檜道：「我要知道還等你問？」

　　查明雙手一攤搖頭說道：「看來只好等明晚了！」

　　古檜淡然一笑道：「這一天一夜恐怕不大好過！」

　　查明聳肩一笑，沒說話……

　　※※※

　　這是個月圓之夜，但在這「點蒼」絕峰卻看不見月。

　　僅僅有些微冷輝，透過濃積的雲霧，照在那皚皚的雪上！

　　「梅谷」裏，今夜靜悄悄的，出奇的寧靜，也看不見人影！

　　座落在冰壁下的「雪宮」，今夜燈火通明，光同白晝。

　　「雪宮」裏，連坐帶站地人滿了。

　　那是，聞人美、黎梅冷、查、古二老，「天香四鳳」、「十二金釵」、總巡察常春英、眾黃衣護法等！

　　獨不見那位令狐奇。

　　黎梅冷居中高坐，二老陪在左右，聞人美坐在查明左邊，黎梅冷的身後，緊站著「天香四鳳」與「十二金釵」，人雖多，但靜悄悄地聽不到一點聲息！

　　除了聞人美外，每個人都顯得有點緊張！

　　那本難怪，今夜是以一本秘笈換教主的日子，誰不振奮？誰不緊張？這該是人之常情。

　　轉眼初更，宮裏宮外，仍未聞一絲風吹草動！

　　黎梅冷面有焦慮之色，突然他開了口：「胖叔祖，怎麼她還不來？」

　　查明搖頭說道：「誰知道，梅冷，我比你還焦急！」

　　黎梅冷轉望聞人美，尚未說話！

　　聞人美已然淡淡笑道：「梅冷，別著急，我不以為武林中任何人能不為秘笈所動、抵得住這至寶誘惑的……」

　　黎梅冷道：「可是，舅舅，她為什麼還不來？」

　　聞人美道：「也許她已在來此途中，實際上，如今距子時還早得很，她若子時不到，咱們再著急不遲！」

　　黎梅冷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他默然了！

　　顯然，聞人美這番話並未能使得黎梅冷略為放心，因為黎梅冷臉上那焦慮神色，絲毫未見減退！

　　他這裏剛默然，驀地裏……

　　一聲嘹亮號角劃破點蒼寂靜夜色，傳入「雪宮」！

　　眾人精神一振，坐著的除聞人美外都霍地站起。

　　黎梅冷驚喜急道：「來了！」

　　聞人美皺眉說道：「怎麼這麼早？莫非……」

　　匆忙步履響動，一名紫衣巡察飛步奔入，近前一躬身，驚喜，匆忙而又緊張地道：「稟少主……」

　　黎梅冷未等話完，一擺手，喝道：「傳令下去，通行無阻。」

　　那名紫衣巡察應聲飛步而去。

　　聞人美適時笑道：「梅夢秋好心智，她提前而來，倘咱們有甚埋伏，就只好半途而廢了，我請諸位冷靜……」

　　說話間，步履聲又傳了過來，這陣步履聲，任何人都聽得出來，那至少在三個人以上！

　　該是了，眾人目光齊集於入宮處！

　　果然，那兒轉過來四個人，梅夢秋、許常樂、孫不笑、還有一位昏迷中的白衣美婦人，她，由許常樂與孫不笑攙扶著。

　　眾人立時一陣激動，黎梅冷大叫一聲：「娘！」

　　便要下位奔過去。

　　聞人美輕說道：「梅冷，冷靜些！」

　　黎梅冷一震站住，兩淚直流，口中喃喃連喚：「娘……娘……」

　　梅夢秋對眼前景象聽若無聞，視若不見，嬌靨上堆著三分笑，行至中央站住，目光落在聞人美身上：「秘笈取回來了麼？」

　　聞人美淡淡說道：「已經取回來了！」

　　梅夢秋嫣然一笑，道：「可否拿出來讓我看？」

　　聞人美道：「理所應當！」

　　翻腕取出那小絹冊揚了一揚。

　　梅夢秋美目中陡現異采，笑道：「可惜我不能過目，不知真假！」

　　聞人美道：「這有何難？」

　　「嘶！」地一聲，在小絹冊上扯下一頁，一揚手，那一頁輕飄飄地飄了過去，他口中說道：「妳看清楚了再換人不遲！」

　　梅夢秋伸手接住那一頁，看了看，倏地笑道：「不假，還要還你麼？」

　　聞人美道：「不必了，反正它馬上就是妳的了！」

　　梅夢秋微微一笑，將那頁秘笈藏入袖中，然後向身後一擺手，道：「請看看這是否貴教主！」

　　聞人美尚未答話，黎梅冷突然厲喝說道：「妖婦，妳把我娘……」

　　「妖婦？」梅夢秋美目一轉，格格嬌笑說道：「小小年紀竟學會了罵人，少教主，別忘了，前些日子你還不住口地叫我娘呢！」

　　黎梅冷勃然色變，閃身欲動。

　　查明及時沉聲喝道：「梅冷，坐下！」

　　梅冷一震沒敢動，他就要往下坐。

　　梅夢秋一抬手，道：「慢點！」

　　查明道：「妳想幹什麼？」

　　梅夢秋嬌笑說道：「論交換，該是我為主，這教主的寶座仍該由我坐！」

　　查明臉色一變，方待叱喝！

　　聞人美那裏淡淡笑道：「查老何爭一座位？」

　　查明默然不語，一揮手，偕同黎梅冷等走了下來！

　　梅夢秋微微一笑，道：「還是聞人大俠大方……」

　　「好說，」聞人美道：「我若不答應，只怕妳會不換人！」

　　梅夢秋笑道：「你說對了，常樂、不笑，過來。」

　　帶著許常樂與孫不笑行了過去。這一來，兩方立即掉換了位置。

　　走到教主寶座前，梅夢秋緩緩轉過了身，但是她沒有坐下，舉目一掃在場眾人，笑道：「我以為諸位都該看得出，貴教主她很好，所以昏迷不醒，那只是被我制了穴道！」

　　聞人美道：「妳沒有給教主服過什麼藥物麼？」

　　梅夢秋嬌笑說道：「你想我會麼？」

　　聞人美淡淡說道：「對妳，那很難說！」

　　梅夢秋笑道：「那麼，聞人大俠最好先弄清，別上了當，後悔莫及！」

　　聞人美道：「妳何不解開教主穴道，讓我問問她？」

　　梅夢秋點頭說道：「是理，自無不可！」

　　回身拍開了黎傲雪被制穴道，黎傲雪應掌而醒，抬眼一掃，立即啞聲喚道：「梅冷！」

　　這一聲慈母召喚，聽得黎梅冷熱淚盈眼，他哭聲叫了聲「娘！」閃身便要掠過來！

　　黎傲雪忙道：「梅冷，不許過來！」

　　黎梅冷應聲站住，黎傲雪轉注二老等一一打了招呼，最後目光落在聞人美身上道：「這位敢莫就是聞人大俠？」

　　聞人美點頭說道：「教主，正是聞人美！」

　　黎傲雪一陣激動，道：「我聽梅女俠說了，我該叫你一聲弟弟！」

　　聞人美點頭說道：「是的，姐姐！」

　　黎傲雪道：「老人家的遺體……」

　　聞人美道：「已然入殮，只等姐姐返來後再擇日安葬！」

　　黎傲雪美目一合，淚珠撲簌簌落下，道：「姐姐我罪孽深重……」兩眼一睜，接道：「弟弟，咱們待會兒再說……」

　　聞人美道：「是的，姐姐，請姐姐先運氣試試，看看有沒有受到什麼暗算。」

　　黎傲雪一搖頭，道：「弟弟，我自己清楚，沒有！」

　　聞人美一點頭，道：「那就好……」

　　梅夢秋嬌笑說道：「你現在可以放心交換了吧！」

　　聞人美一點頭，道：「自然，妳放教主過來，我同時出手擲出這本秘笈……」

　　梅夢秋一搖頭，道：「我熟知你的功力，『須彌神功』曠古絕今，我這裏放了你姐姐，你半途又把秘笈吸了回去，我豈不……？」

　　聞人美雙眉微揚，道：「聞人美不是那種人！」

　　梅夢秋道：「生死交關，我處在這種情況下，凡事還是小心些好！」

　　聞人美道：「那麼以妳之見！」

　　梅夢秋沉吟了一下，搖頭說道：「似乎，沒有比你的辦法再好的，看來我還是依你吧！」

　　圈人美道：「妳不怕，我半途吸回那本秘笈麼？」

　　梅夢秋道：「我沒那麼傻，我要在你那本秘笈射至半途的時候再放人！」

　　聞人美一點頭，道：「也好，接住了！」

　　他抬手拋出了那本秘笈，而那秘笈卻輕飄而緩慢地向梅夢秋立身處飄去！

　　梅夢秋道：「常樂，閉黎教主雙手穴道。」

　　許常樂應聲在黎傲雪雙臂上各點一指！

　　聞人美喝問道：「梅夢秋，妳這是幹什麼？」

　　梅夢秋笑道：「她若是半途把秘笈撈了回去，我豈不人、物兩空？」

　　說話間那本秘笈已飄至半途，聞人美揚聲喝道：「梅夢秋，放人！」

　　梅夢秋皓腕一探，許常樂與孫不笑鬆了雙手，黎傲雪立即向聞人美行了過去，那本秘笈擦著她的身邊掠過，她卻是連看都沒看一眼！

　　黎傲雪走到聞人美身邊，那本秘笈也同時到了梅夢秋手裏，「天香教」有人要動，聞人美震聲喝道：「她走不了的，如今任何人不許動！」

　　梅夢秋嬌笑說道：「多謝聞人大俠，只是，請看看我走得了走不了？」

　　說著，她便要揚皓腕！

　　聞人美及時喝道：「慢著，梅夢秋，我奉贈一物，請帶回去！」

　　梅夢秋微愣說道：「你要送我什麼東西？」

　　聞人美道：「看後自知，來人！」

　　一聲答應，由眾人身後走出一名灰衣漢子，他手托一漆盤，漆盤中用紅巾蓋著圓圓一物！

　　到了聞人美身邊，那灰衣漢子停了步！

　　聞人美道：「梅夢秋，妳自己看！」

　　抬手掀去了紅巾，盤中，是那洞內貯炸藥的球狀物！

　　梅夢秋三人勃然色變，許常樂、孫不笑驚駭輕呼，梅夢秋卻在剎時間恢復平靜，笑道：「你不愧當世第一奇才……」

　　聞人美道：「好說，這是查老發現的，我不敢居功！」

　　梅夢秋笑道：「查老一般地令人佩服，我敬領了，請拿過來吧！」

　　聞人美道：「我願意再告訴你一句，這鐵球內中已空，炸藥早就被我取出來了，如今它等於廢鐵一團！」

　　梅夢秋臉色一變，搖頭笑道：「那我要它沒有用處，你還是自己留下吧！」

　　聞人美道：「我不願勉強，如今我要問妳……」

　　梅夢秋截口說道：「聞人大俠，我沒有工夫……」

　　聞人美道：「關於妳我之間的仇怨……」

　　梅夢秋道：「以後再說吧，總有一天……」

　　聞人美搖頭說道：「妳我之間，沒有以後了！」

　　梅夢秋笑道：「聞人大俠想留下我？」

　　聞人美道：「你說得好，父仇不能不報！」

　　梅蒙秋笑道：「我可以安全走出『雪宮』，你信不信？」

　　聞人美道：「在我未答此問之前，我要告訴妳一件事……」

　　梅夢秋道：「我洗耳恭聽！」

　　聞人美道：「你該已發現，令狐大俠不在現場！」

　　梅夢秋美目一掃，道：「果然！」

　　聞人美道：「妳可願知道他往那裏去了？」

　　梅夢秋笑道：「我很想聽聽！」

　　聞人美道：「他發現了一處地道由後宮花園中通往外面，如今他帶著人去挖地道了！」

　　此言一出，梅夢秋三人駭然色變，機伶暴顫。梅夢秋再也笑不出來，再也鎮定不住。

　　突然，她退後一步，目閃狠毒光芒，抬起皓腕，皓腕中平托一物，那是半個拳頭般大小球狀物，她：「聞人美，你識得這是什麼？」

　　聞人美淡淡說道：「充其量是一顆炸藥！」

　　「不錯！」梅夢秋點頭說道：「別看它小，它卻能炸毀半個『雪宮』……」

　　聞人美道：「這個我知道！」

　　梅夢秋道：「那麼你們就讓開出宮之路，我要由前面走！」

　　聞人美一點頭，道：「可以，不過妳要先說明你我的仇怨所在！」

　　梅夢秋道：「我說過我沒有工夫……」

　　聞人美道：「妳要不說，妳就別想走！」

　　梅夢秋狠毒笑道：「我不以為你們都是鐵打的金剛，銅鑄的羅漢！」

　　聞人美道：「信不信由妳，便是妳擲出了那顆炸藥，也傷不了人！」

　　梅夢秋道：「我要試試，常樂、不笑走！」

　　話落，她手托炸藥，當先行了下來！

　　許常樂與孫不笑凝功緊張地跟在身後！

　　聞人美雙眉一揚，突然喝道：「諸位請後退！」

　　眾人聞言忙向兩旁退去！

　　聞人美自己卻站在中央未動！

　　黎傲雪忙道：「弟弟，你……」

　　聞人美截口說道：「姐姐請退後，讓我攔她試試！」

　　黎傲雪大驚說道：「弟弟父仇日後可報，讓她走吧！」

　　聞人美搖頭說道：「姐姐，秘笈已落她手，絕不能讓她走脫，否則父仇不但難報，便是天下武林也難……」

　　黎傲雪還待再說。

　　梅夢秋已然走近，冷然喝道：「聞人美，你兩個都閃開！」

　　聞人美沒理她，一把拉住黎傲雪，道：「姐姐恕我……」

　　揚眉接道：「西門姑娘，四位接住！」

　　一振腕，硬把黎傲雪拋起，向左邊飛去！

　　「天香四鳳」聯袂掠出，八隻皓腕齊抬，一起接住了黎傲雪！

　　這裏聞人美毫不怠慢，冷然說道：「梅夢秋，別輕舉妄動……」

　　梅夢秋道：「聞人美，你想死？」

　　聞人美道：「梅夢秋，妳就是炸死我，妳也出不了『雪宮』！」

　　梅夢秋陰毒笑道：「我炸一個是一個，那總比沒人陪葬好！」

　　聞人美道：「既如此，妳我就試試自己的運氣吧！」

　　梅夢秋臉色一變，道：「聞人美，你真想……。」

　　聞人美道：「別多說了，我要有放妳之心，我早讓開了！」

　　梅夢秋臉色一轉淒厲猙獰的道：「好，聞人美，咱們拼了吧，生未合衾，但願死後合……。」

　　厲笑一聲，脫手打出那顆炸藥。

　　聞人美雙眉方揚，兩聲驚呼，左邊西門霜與黃憶如聯袂掠出，雙雙閃電向那顆炸藥迎去！

　　聞人美大為感動，可也著實驚駭，輕喝聲中右掌一揮，「飛龍八手」硬截二位姑娘，左掌及時遞出，猛然一抬，那顆炸藥直向他左手投到，敢情他用上了「須彌神功」！

　　梅夢秋三人心膽欲裂，悄無聲息地匆忙掠起，直向宮外衝去，而，大喝聲中查、古二老同時跨步截向了許常樂與孫不笑，四掌猛抖，悶哼聲中，梅夢秋三人倒射而回！

　　她三人被震回原處，那顆炸藥已入聞人美之手，他向著二位姑娘一欠身，道：「多謝二位，也請二位原諒！」

　　西門霜與黃憶如驚喜地怔在當地，沒有反應！

　　聞人美隨即轉注梅夢秋，道：「梅夢秋，妳還有什麼話說！」

　　梅夢秋神色淒厲怕人，道：「有，只有一句，當年心血付諸東流，令人好恨！」

　　聞人美道：「如今談談妳我之間的仇怨！」

　　梅夢秋沒有說話！

　　聞人美道：「梅夢秋，妳難道……。」

　　梅夢秋突然淒慘一笑，一絲鮮血由脣邊流出！

　　聞人美大驚，抬指便欲點出！

　　奈何，他慢了一步，梅夢秋狂噴一口鮮血，嬌軀一晃，往後便倒，而許常樂與孫不笑竟沒扶她，魂飛魄散之餘翻身向後宮逃走！

　　聞人美站在那裏沒動，查明與古檜則大喝聯袂追去，流星趕月般，轉眼不見！

　　黎傲雪閃身掠向聞人美身邊，柔聲說道：「弟弟，別難過了……。」

　　「不，姐姐。」聞人美搖頭說道：「我只是奇怪，為什麼她不肯說出我跟她之間的怨仇！」

　　黎傲雪道：「想必她是……」

　　一搖頭，接道：「我也說不出個理由……」

　　驀地兩聲慘呼自後宮方向傳了過來！

　　黎傲雪眉鋒一皺，道：「是許常樂與孫不笑……」

　　話猶未完，二老已自後宮方向掠了回來，兩個人的身上，都帶著幾點血漬，近前說道：「那兩個東西已被抬出後宮了！」

　　黎傲雪微一點頭，抬手招來了「十二金釵」，道：「把梅姑娘暫移宮外空洞中，以便稍時入殮後擇日安葬！」

　　聞人美抬眼望向黎傲雪！

　　黎傲雪道：「弟弟，怎麼說她總是你的妻子！」

　　聞人美神情一點，道：「姐姐，我沒有別的意思，只覺得姐姐令人敬佩！」

　　黎傲雪沒說話，向著「十二金釵」擺手示意！

　　「十二金釵」抬著梅夢秋要走，適時由梅夢秋身上掉下兩件東西，一件是那本秘笈，另一件則是一五彩三角小旗！

　　黎傲雪一怔，俯身拾起那本秘笈與那五彩三角小旗，審視良久，抬眼望向聞人美，道：「弟弟，你看這是……」

　　聞人美道：「姐姐，這是『波羅教』令旗！」

　　黎傲雪訝然說道：「藏邊『波羅教』，難道梅姑娘會是『波羅教』中人！」

　　聞人美淡淡說道：「她既身懷此令旗，當是……。」

　　黎傲雪道：「那麼，弟弟，這怨仇就不難明白了！」

　　聞人美點頭說道：「說得是，只消去藏邊一趟，諒可查個水落石出，姐姐，那等把老人家安藏之後再說吧！」

　　黎傲雪一點頭，道：「如今可說諸事已了……」

　　轉眼一掃眾人，揚聲說道：「從今夜起，黎傲雪改為諸葛傲雪……」

　　聞人美一陣激動，道：「我這聞人兩字也改姓諸葛！」

　　黎梅冷突然說道：「娘，我呢！」

　　諸葛傲雪含笑說道：「你該姓你爹的姓，他姓梅！」

　　黎梅冷道：「那我就乾脆叫梅冷好了……」

　　遲疑了一下，接道：「娘，如今您總該……」

　　「乖兒。」諸葛傲雪道：「今夜我該告訴你了，你爹在你剛出世時，跟我吵了一次架，一氣出走至今沒有消息……」

　　梅冷激動地道：「娘，這麼說爹還健在……」

　　諸葛傲雪微一點頭，道：「該是……」神色中，卻流露著萬般後悔！

　　梅冷道：「我要找爹去，那怕天涯海角……」

　　諸葛傲雪道：「等你外公安葬後，娘帶你去！」

　　梅冷高興得一蹦老高。

　　一團歡愉氣氛之中，聞人美突然說道：「查老，如今是我請二位幫忙的時候了！」

　　查明忙道：「快說吧，我等了一天一夜了！」

　　諸葛美微微一笑，探懷取出一物緊握手中，轉身走向西門霜與黃憶如，近前含笑說道：「霜姑娘這個送給妳！」

　　手一攤，平托著一方玉珮遞了過去！

　　西門霜剛一愣，聞人美已道：「請先收下，稍時我自當說明！」

　　西門霜逐稱謝接過。

　　諸葛美轉望黃憶如道：「如姑娘，我也有一物奉贈，不成敬意，也望笑納！」

　　那是一隻玉環，黃憶如也稱謝接過。

　　諸葛美轉身向著諸葛傲雪一揖：「姐姐，她二位是妳的人，我當眾求親……」

　　不知誰脫口一呼，全場俱怔！

　　諸葛美轉望查、古二老，道：「這個大媒，二位願不願……」

　　查明大笑，一蹦而起：「原來如此，你何不早說，願願願，這杯酒我兩個是喝定了，好事，哈哈，好事，只是，那有先下聘後求親的？」

　　古檜道：「怎麼沒有，眼前就是一樁，該傳為千古佳話！」

　　她二位，身顫，手顫，心顫，珠淚直流，紅了嬌靨！

　　查明哈哈一笑，道：「丫頭，妳兩個心事該了了！」

　　她二位倏地垂下螓首，紅透了耳根！

　　梅冷第一個跑過去道喜。

　　緊接著，那二鳳也擁了過來！

　　一片恭喜聲中，諸葛傲雪笑道：「弟弟，我，兩重身分，一方面點頭答應，一方面要定了這兩位如花似玉的弟媳……」

　　查明截口笑道：「恐怕妳要大大破費一番！」

　　諸葛傲雪笑道：「您二位少得了麼？」

　　查明古檜一怔，相對而笑……

　　※※※

　　三天後，諸葛逸安葬了！

　　就葬在「中和峰」極頂，那地方可俯視天下！

　　另外在「中和峰」腰也造一墓、那是梅夢秋的！

　　又過了幾天，「梅谷」中走出了兩行人。

　　一行是諸葛美與兩位如花似玉準夫人：西門霜、黃憶如！

　　一行是諸葛傲雪母子，蘇倩漪，古玉蘭，「總巡察」「八臂玉哪吒」常春英，還有八名黃衣護法！

　　送他們出梅谷的，是查明、古檜二老。

　　這兩支「隊伍」漸去漸遠，漸漸地隱入雲霧之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