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變故
第二章　神捕
第三章　伏罪
第四章　自殘
第五章　復仇
第六章　莫爺
第七章　對手
第八章　反千
第九章　少林
第十章　奪寶
第十一章　千雄

《千門卷二：千門之花》方白羽

《二○一七年十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變故

　　併腿！含胸！低頭！不要四處亂看！

　　舒亞男不斷在心中提醒著自己。從邁入金陵蘇家大門那一刻起，她就裝出低眉順眼的淑女模樣。低著頭，邁著小碎步，在一個丫鬟帶領下，來到內院一間膳房，坐在一桌豐盛的酒宴前，讓幾個素不相識的女人肆意審視盤問，評頭論足。

　　天啊！我成了宴席上的一道菜！讓這一切快點過去吧！舒亞男在心裡痛苦地祈禱。右手一個貴婦將一隻清蒸螃蟹夾到她碗中，關切地指點道：「現在蟹黃正肥，舒姑娘快嘗嘗。」

　　舒亞男連忙點頭致謝。螃蟹是她的最愛，不過現在顯然不是張牙舞爪剝吃螃蟹的時候。她恨恨地咽了口饞唾，幸好碗中還有一小塊鱈魚肉，她學著貴婦們的樣子，用象牙筷小心翼翼地夾起來，儘量優雅地送入口中，尚未嘗出味道，就聽對面那位目光挑剔的貴婦在問：「舒姑娘是揚州人？」

　　舒亞男趕緊將口中的鱈魚肉囫圇吞下肚，放下筷子小聲答道：「是！」

　　「家裡做什麼營生呢？」

　　「家父開了間小鏢局。」

　　那貴婦「哦」了一聲，柳眉微微皺了皺。

　　舒亞男心裡明白，爺爺和父親兩代人打下的基業，在金陵蘇家眼裡，連被嘲笑的資格都搆不上，但她並不覺得自己就低人一等。她第一次昂起頭，直視著那貴婦的眼睛說：「雖然平安鏢局只是一間小鏢局，但最近十年我們從未丟過鏢。我一直以我父親為傲！」

　　「平安鏢局？」那貴婦又皺了皺眉，顯然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

　　舒亞男知道，在金陵蘇家眼裡，天下鏢局都屬於一個階層，無論是平安鏢局還是威遠鏢局，都沒多大差別。舒亞男無心給她們解釋其中的不同，只希望宴席快些結束。讓不認識的女人像對待犯人一般審視、盤問，這對她來說還是第一次。依著她往日的脾氣，不是拂袖而去，就是旁若無人地大快朵頤，像現在這樣假扮淑女，簡直比打倒十八個地痞流氓還累。

　　「不知舒姑娘是如何與鳴玉認識的呢？」對面那個貴婦又在發問。

　　舒亞男臉上突然現出一抹紅暈，第一次不是假裝而是真正羞澀地垂下頭，訥訥地說不出話來。幾個貴婦竊竊輕笑，似乎很欣賞別人的難堪。

　　舒亞男怎麼也忘不掉第一眼看到蘇鳴玉的印象，那是一個素淨、優雅、孤獨的男人。就算置身金陵郊外亂哄哄的街邊酒肆，依然顯得卓爾不群。這立刻引起了她的警覺。提防每一個與眾不同的人！這是父親告訴她的走鏢鐵律。那是她第一次單獨走鏢，雖然金額不大，她也不想讓父親失望。

　　她匆匆用完飯就押著鏢車提前上路，那白衣男子果然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毫不掩飾自己的行蹤。她不記得是怎樣與對方起的衝突，也許是她緊張過度，又或者是他故意找碴，總之他們戲劇性地認識了。

　　後來她盤問這個闖進她生活的世家公子，他說：「我從沒有看到過一個美貌少女，能夠像你一樣指揮一大幫桀驁不馴的江湖漢子。妳的直率、豪爽，以及那不施脂粉的天然之美，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心。那時我就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就是我等待一生的女孩！」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讚美，舒亞男不禁羞紅了臉。在熟悉她的人眼裡，她一直是個粗野蠻橫的野丫頭，從來沒有人說過她美，尤其在媒婆眼裡，幾乎就是個沒人敢要的母老虎。揚州街頭那些吃過她鞭子的混混，背地裡還送了她一個十分不雅的綽號──老虎的屁股。

　　現在這個江南第一世家的大公子，居然說她美，她的心不禁怦怦直跳，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感覺。

　　也許在他這樣的世家公子生活中，從來沒有像我這樣的江湖女子吧。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他是那樣優雅，與我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們根本就風馬牛不相及，偶然的認識不過是上天的玩笑。舒亞男，你千萬別胡思亂想！

　　就在她心神不寧、患得患失的時候，那個優雅的男子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並用他那亮若晨星的眼睛望著她說：「我想帶你去見我的叔叔和嬸娘，如果他們不反對，我想讓你做蘇家的大少奶奶。」停了停，他又補充道，「就算他們反對，我也會說服他們。」

　　一股巨大的暖流突然瀰漫全身，舒亞男只感到頭腦一片空白。最後一絲理智在告訴她：不可能！根本不可能！金陵蘇家少爺，不只是金陵，他是整個江南所有大家閨秀心目中的如意郎君，怎麼會喜歡我這樣一個江湖女子？他一定是在開玩笑，要不就是在捉弄我！

　　她本能地要拒絕，但心靈深處那種按捺不住的衝動出賣了她。她紅著臉點了點頭，心中卻在對自己說：瘋了！我一定是瘋了！

　　「舒姑娘怎麼不吃東西？是不是不合你口味？」

　　一聲問候將舒亞男的思緒拉回到眼前的宴席。她抬頭望去，就見幾個貴婦已放下碗筷，正用素巾優雅地擦著嘴。她悻悻地望了望滿桌的美味佳餚，從丫鬟手中接過素巾在嘴上做了做樣子，然後摸摸饑腸咕嚕的肚子言不由衷地說：「我已經吃好了。」

　　方才盤問她的那個婦人點了點頭：「舒姑娘請隨我來，敬軒也想見見你。」

　　敬軒？蘇敬軒！舒亞男一驚。這個名字在江湖上名傳遐邇，那是金陵蘇家宗主，也是蘇鳴玉的親叔叔！

　　舒亞男糊裡糊塗地跟著那婦人走到了後院，沿著曲折長廊來到一間雅致的客廳，在門外遇到那個領她進來的優雅男子，她恨不得拉著他立刻逃離這裡。不過他那溫暖從容的目光，給了舒亞男無窮的力量，她終於還是隨著他勇敢地跨入了廳門。

　　廳中雅靜素潔，一個年逾五旬的老者閒閒地坐在那裡，不怒而威。蘇鳴玉上前一步，向老者和舒亞男示意道：「叔叔，這就是亞男。亞男，這是我叔叔。」

　　舒亞男忙抱拳為禮，想想不對，又改成半蹲福禮：「亞男拜見叔叔。」

　　話剛出口，就惹得一旁伺候的丫鬟「噗哧」失笑，把舒亞男鬧了個大紅臉。還好丫鬟的笑聲立刻被蘇敬軒的目光制止，他若無其事地抬手示意：「舒姑娘請坐。」

　　舒亞男惴惴落座後，蘇敬軒這才開口道：「想必舒姑娘也聽鳴玉說過，他爹娘去世得早，是我和他嬸娘將他拉扯大，他的終身大事我們自然要操心。鳴玉第一次跟我提起你，我就差人去揚州了解過你的家世背景。恕我直言，你和鳴玉並不合適。你們無論生活習慣，還是性格稟性，都截然不同，我真不希望你們為一時的好感就暈了頭。這樁親事，我希望你們要慎重考慮。」

　　「叔叔！」蘇鳴玉大急，剛要開口辯解，卻被蘇敬軒嚴厲的目光制止，他只得把目光轉向舒亞男。只見她咬著嘴唇默然半晌，突然「虎」一下站起，一掃惴惴不安的淑女模樣，抬頭直視著威震江南的蘇敬軒：「蘇宗主，我喜歡蘇公子，這點不需要慎重考慮。至於我的家世背景，我並不覺得就低人一等。你如果因為這而鄙視我，我會加倍地鄙視你。至於我和蘇公子的親事，我只想問蘇公子。」她轉向目瞪口呆的蘇鳴玉，「你願不願意娶我？」

　　蘇鳴玉想說願意，卻怕傷了叔叔嬸娘的心，一時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舒亞男見狀咬牙道：「娶，還是不娶？痛快給個話！男子漢大丈夫，婆婆媽媽的幹什麼？」

　　蘇鳴玉眼中閃過一絲堅定，轉頭對蘇敬軒毅然道：「叔叔，侄兒長這麼大，從未求過您什麼。現在侄兒懇求叔叔看在我過世的爹娘份兒上，成全小侄！」

　　蘇敬軒與夫人對望一眼，二人眼中俱有難色。捋鬚沉吟片刻，他終於一聲長嘆：「既然你抬出你過世的爹娘，我和你嬸娘也不好說什麼。去祠堂向你爹娘稟告吧，但願他們在天之靈，也會同意這門親事。」

　　「多謝叔叔成全！」蘇鳴玉大喜過望，正要拉著舒亞男告退，卻聽蘇敬軒又道：「我近日就差人去揚州向舒總鏢頭提親，不過我希望大禮在一年後再舉行。」

　　蘇鳴玉知道叔叔是要用時間來考驗自己的感情，他無暇計較這等細節，連忙點頭答應。舒亞男沒想到蘇敬軒會改口，本已絕望的心一下子墜入莫大的幸福漩渦，只覺得天旋地轉，恨不得與蘇鳴玉擊掌相慶。

　　渾渾噩噩地隨著蘇鳴玉出了蘇府大門，舒亞男才稍稍恢復了神智，忙對送自己出來的蘇鳴玉道：「你不用遠送，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說著她從頸項上取下一個吊墜，紅著臉塞入蘇鳴玉手中：「這是我最珍愛的東西，你暫時替我保管，以後記得要還給我噢！」說完她轉身就跑，輕盈得像隻受驚的小鹿。

　　蘇鳴玉目送著她消失在長街盡頭，這才低頭攤開手掌，掌中是一顆紅白相間的雨花石。他剛在暗笑她的小孩兒心性，接著就看清了雨花石上那個天然生成、巧奪天工的「心」字。他從未見過如此特別的定情信物，就像是上天專為有情人特製！他緊緊將那枚雨花石捧在掌心，仰望蒼天暗自許諾：蒼天在上，我蘇鳴玉會永遠愛護、珍惜這顆獨一無二的心！

　　離開蘇府時已是黃昏，舒亞男渾身輕鬆，嘴角不時泛起一絲甜甜的微笑。她突然想起父親的一句玩笑，「亞男，妳要能找到個男人把自己嫁出去，為父就算下半輩子不喝酒都認了。」她真想立刻將這門親事飛報父親，讓他不用再為女兒的終身大事發愁了。

　　平心而論，舒亞男絕對是個大美人。曲線玲瓏的身材，修長健碩的雙腿，微微凸起的胸部，無不散發著青春的朝氣。臉上不施脂粉，卻依然粉白紅潤，野外的風霜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五官雖不嬌俏迷人，卻有一種尋常女子所沒有的英武和俊美。這樣的女子本不該為嫁人頭痛，但特殊的生活背景、特立獨行的性格，卻使尋常人家對她望而卻步，這才造成了她今日的尷尬。

　　不過現在一切都過去了，我不僅把自己嫁出去了，夫君還這般優秀，老天終於開眼了！舒亞男得意地想著，突然聽到有人在急切地招呼自己，定睛一看，原來是父親身邊的老鏢師徐伯。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交付了雇主的鏢貨，將夥計打發回去後，為了那個優雅迷人的蘇鳴玉，她一個人在金陵已滯留了一個多月，難怪老爹要擔心了。

　　就見徐伯邊抹著滿頭大汗，邊從貼身處拿出一封信：「總鏢頭讓我把這封信給你送來！」

　　記憶中父親從未寫過任何書信，舒亞男莫名其妙地接過信，三兩下匆匆撕開，上面只有沒頭沒尾的三個字：對不起。

　　她有些疑惑，一種不祥的預感漸漸侵入心底，這預感是如此強烈，以至於她來不及與心上人告別，立刻就吩咐徐伯道：「快備馬！我要連夜趕回揚州！」

　　第二天正午，當舒亞男站在平安鏢局大門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經是那樣恢宏廣大的鏢局，此刻只剩下殘垣斷壁。黑乎乎的廢墟中，還有嫋嫋輕煙升起，似乎在訴說著昨日的變故。

　　「小姐，你可回來了！」幾個滿面悲戚的漢子從角落冒了出來，齊齊聚到舒亞男身邊。她環視著這些鏢局的老鏢師，忙問道：「張大叔，李大伯，這是怎麼回事？我爹爹呢？」

　　張鏢師答道：「前日總鏢頭遣散了所有鏢師，並將所有人趕出鏢局，自己卻獨自留了下來。咱們幾個老兄弟不放心，一直守在鏢局外。夜裡鏢局突然起火，咱們幾個衝進去，卻只搶救出總鏢頭……的遺體。」

　　「遺、體？」舒亞男兩眼一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爹爹怎麼會死？」

　　老成持重的李鏢頭黯然道：「昨晚我和老張衝入火中時，剛好看到總鏢頭橫刀割斷自己的脖子。總鏢頭是自殺，小姐節哀。」

　　「自殺？我爹爹怎麼會自殺？」舒亞男歇斯底里地大叫，「我爹爹在江湖上闖過了多少艱難險阻，什麼事能逼得他自殺？」

　　李鏢頭黯然道：「小姐跟我來，咱們已在郊外荒廟中搭起了靈堂。你祭拜過總鏢頭後，咱們把一切都告訴你。」

　　郊外的荒廟中，一燈如豆，神龕中的佛像早已破敗得不成模樣。一具薄薄的棺木停在小廟中央，棺木前的靈牌上是幾個冰冷大字：舒公諱振綱之靈位。

　　「爹爹！」舒亞男撲到棺木前，棺木尚未上蓋，棺中果然是相依為命的父親。舒亞男淚如雨下，只覺得世界已完全崩塌。她淚如泉湧地哭了不知有多久，才漸漸平靜下來，狠狠抹去滿臉淚珠，轉頭望向幾個鏢師：「我爹爹為什麼要自殺？」

　　幾個鏢師對望一眼，李鏢頭嘆道：「這事說來話長，小姐你也知道，咱們平安鏢局這片地，原本僻處揚州城邊沿，一直都不值錢。不過最近幾年，咱們這一片也漸漸繁華起來，地價打著滾往上翻。不少商賈聞訊而來，要買下整個平安鏢局，其中出價最高的就是南宮世家三公子南宮放。總鏢頭從先人手中繼承下的基業，自然不願變賣，令南宮放悻悻而回。」

　　「這事我也知道！」舒亞男道，「爹爹拒絕了所有買主後，這事不就已經過去了嗎？」

　　李鏢頭搖頭嘆道：「小姐難道沒發現咱們這些老兄弟中，尚少了一人？」

　　舒亞男仔細一看，頓時有些意外：「戚大叔呢？他怎麼不在？」

　　張鏢頭一聲冷哼：「戚天風這個王八蛋，就是他害了總鏢頭。」

　　「這是怎麼回事？戚大叔怎麼了？」舒亞男驚問。

　　戚天風與舒亞男的父親是出生入死的兄弟，當年在保一趟重鏢的途中，曾用胸膛為舒振剛擋過一刀，因此舒振剛對他極為看重，他也理所當然地成為平安鏢局的副總鏢頭。在舒亞男眼裡，他就像是自己親叔叔一般。

　　「這事也不能全怪戚天風。」李鏢頭嘆道，「揚州郊外近年興起的賭馬，不知吸引了多少賭徒。那賽馬場就是南宮世家與四川唐門的產業，就在當年駱家莊的位置。戚天風原也不好賭，只是喜歡駿馬，因此被南宮放誘進了賽馬場，漸漸陷入賭馬的泥淖，背著總鏢頭輸了不少錢，還欠下了馬場的高利貸。被逼債的追急後，這小子鬼迷心竅，假說自己想做生意，要總鏢頭為他擔保向錢莊借錢。總鏢頭一向豪爽，視他如親兄弟一般，毫不猶豫就給了他限期半年的無限擔保書。如此一來，半年內他無論借多少錢，總鏢頭都要負責替他還。這傢伙不斷借高利貸翻本，誰知越賭越輸，短短半個月就輸了十幾萬兩銀子。這混蛋知道闖了大禍，躲起來不敢見人。直到南宮放拿著總鏢頭的擔保書上門討賬，總鏢頭才知道自己欠下了一筆永遠還不清的閻王債！眼看咱們平安鏢局就要被南宮放掃地出門，總鏢頭無奈將大家遣散。只是沒想到總鏢頭如此決絕，不僅放火燒了鏢局，還自殺身死。」

　　只有舒亞男知道父親對平安鏢局的感情，那是舒家兩代人用鮮血和生命打下的基業。一旦在父親手上丟失，他定是覺得愧對死去的爺爺，才憤然與鏢局共存亡。舒亞男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替父親拿回鏢局，讓南宮放付出代價！只有這樣，才能告慰父親在天之靈。主意一定，她冷靜下來，環視眾人道：「幾位大叔大伯，請幫我找到戚天風，拜託了！」

　　幾個鏢頭雖然知道，就算找到戚天風也於事無補，但還是齊齊點頭答應。眾人與總鏢頭情同兄弟，所以舒亞男一開口，眾人立刻就分頭去找人了。

　　廟裡漸漸安靜下來。舒亞男獨自跪在靈前，木然望著父親的靈牌和棺木，感覺像在夢中一般。回憶起父親生前的點點滴滴，她的心已痛得完全麻木。

　　身後一點異響將她從悲痛中喚醒，回頭望去，就見廟外有個人影正躲躲閃閃地往廟裡張望。她一眼認出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影，立刻追出去，一把將他抓了進來。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魁梧漢子，此刻雖然神情萎靡、形銷骨立，卻依然掩不去他那曾經的剽悍。進門後他連忙在靈前跪倒，左右開弓猛搧自己耳光，邊搧邊哭道：「總鏢頭！我戚天風對不起你！是我害你失去平安鏢局，是我令你不幸身亡，你為何不將我也一併帶走啊！」

　　舒亞男冷冷望著那漢子，心中說不出是痛恨還是悲傷。方才她恨不得一刀殺了戚天風為父親報仇，但看到他現在這潦倒模樣，又下不了手，見他將自己搧得滿面血汙，舒亞男心中反而有些不忍，忙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亞男，你幹嗎不打我罵我，就算殺了我這混蛋，也是我罪有應得！」

　　戚天風痛哭流涕，對著舒亞男連連磕頭，「大叔對不起你，是我害了總鏢頭。」舒亞男淒然一笑：「現在就算殺了你，難道就能救回我爹爹性命？現在我只想知道，為何短短半個月，你就輸了那麼多銀子？十多萬兩啊，堆在一起都能把人嚇死。」

　　「是南宮放那個王八蛋設局害我！」戚天風雙眼圓睜，幾欲噴火，「他知道我喜歡好馬，就刻意結交，帶我去看賽馬，然後引誘我下場賭馬。開始我也只是隨便玩玩，後來一個馬場的管事，偷偷告訴了我一個包贏不輸的法子，我就陷了進去。」

　　「這世上還有包贏不輸的法子？」舒亞男一聲冷笑，「如此幼稚的謊言你也會相信？」

　　戚天風臉上滿是悔恨：「開始我也不信，後來贏了些錢後，我也就相信了。」

　　「是什麼法子？」

　　「就是加倍下注法。」戚天風解釋道，「每次賽馬是十二匹，我就在六匹單號馬上下注一兩銀子。若押中，除開抽頭還能賺五兩多，若沒有押中就加倍下注，只要一直押下去，遲早總會押中，連本帶利全撈回來了。我用這法子下注，剛開始也贏了好幾百兩。後來不知為何，一連十場全是雙號馬勝出，我幾天時間就輸了一千多兩，還欠了馬場兩千多兩的高利貸。我不甘心，堅信只要一直加倍押下去，遲早能翻本。所以我求總鏢頭給了我一張無上限的擔保書，抵押給馬場借錢下注。誰知這次偏偏就這麼邪門，連續十五場全是雙號馬勝。我欠了馬場十多萬兩銀子後，南宮放就拿著總鏢頭的擔保書，帶著官府衙役上鏢局要賬，不僅奪去了房契，還勒令平安鏢局限期搬走。我沒臉見總鏢頭，只好躲了起來，卻沒想到總鏢頭會……我不敢再露面，一直躲在靈堂外等姪女妳回來。無論如何，我都要給你一個交代！」

　　戚天風說著猛然拔出匕首，揮刀切下了左手四個指頭，然後將匕首扔給舒亞男：「這四個指頭，是懲罰我貪婪好賭。我這條賤命雖不足以為總鏢頭抵命，但我也只有這條賤命可賠了。要殺要剮，侄女你儘管動手！」

　　舒亞男看他痛得全身直打哆嗦，對他的恨意早已消失殆盡。她撕下衣衫為戚天風包好受傷的手，若有所思地自語道：「連續十五場都是雙號馬勝出，這其中必有蹊蹺！」

　　「豈止蹊蹺，南宮放是在操縱比賽，做好圈套讓我往裡跳！」戚天風憤然道，「我也是在輸光後，無意間聽他向旁人炫耀，將我當成傻瓜來嘲笑！」

　　「他真在作假？」舒亞男眼裡閃爍出異樣的光芒，「咱們若能找到證據，不僅能將房契拿回來，還要告到他馬場關門，以告慰爹爹在天之靈！」

　　戚天風苦笑著搖搖頭：「要找證據，談何容易，就算找到證據又如何？在揚州南宮世家一手遮天，咱們打不贏官司。當年這馬場初建時，駱家莊也告過南宮放，最後還不是落得莊毀人亡，那駱秀才也被送到青海去服苦役。」

　　舒亞男也聽說過駱秀才狀告南宮放的事，不過她並不會因此就退縮，心中打定主意，只要能拿到證據，就直接告上金陵提刑按察司，若得鳴玉幫忙，事情會更有把握。想到這她便問：「哪裡能找到南宮放？」

　　戚天風想了想：「南宮放在城南拐子巷有處別院，他通常都住在那裡。喂，亞男，妳要幹什麼？」

　　見舒亞男衝出了廟門，戚天風忙追出來，可舒亞男已翻身上馬，打馬便走。他想追上去，但失血之後全身乏力，只能眼睜睜看著舒亞男縱馬絕塵而去。

　　城南拐子巷並不難找，「瀟湘別院」處在巷子的最深處，是一處雅致清幽的大宅院。舒亞男找到這裡時已是掌燈時分，她想也沒想就上前敲門。

　　門「咿呀」一聲裂了道縫，一個老家人在門後打量著舒亞男問：「姑娘有何事？」

　　「我找南宮放！快帶我去見他！」

　　「天色已晚，姑娘明日早來吧。」老家人說著就要關門。

　　舒亞男聽出南宮放正在此間，立刻強行闖了進去，不顧老家人的阻撓，一路高喝：「南宮放，給我出來！」

　　她一路高叫著闖進內院，就見一個青衫男子立在廊下問：「這位姑娘是找在下？」

　　「你就是南宮放？」舒亞男打量著面前這年近三旬的青衫公子，心中十分意外。他他是那樣英俊、優雅，完全不像一個惡棍。他的氣質讓舒亞男不由自主就聯想到蘇鳴玉，他們是那樣相似，雖然外表有所不同，但都是受上蒼眷顧、最能吸引少女目光的精品男子。

　　「在下就是南宮放。」他的臉上露出了迷人的微笑，「好像在下從未見過姑娘，不知有哪裡得罪？」

　　舒亞男雖然對南宮放的大名早有耳聞，但面對面相見還是第一次。他們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如果不是平安鏢局的變故，也許一輩子也不會說上半句話。盯著他暖暖的眼眸，舒亞男恨恨道：「平安鏢局的舒總鏢頭，不知南宮公子可還記得？我就是他的女兒。」

　　南宮放恍然大悟，眼裡立刻蘊滿真切的同情：「舒總鏢頭的事我聽說了，沒想到……唉！總之一切都是在下的錯。舒姑娘請進，容在下向你慢慢解釋。」

　　見南宮放滿臉自責，舒亞男倒不好立刻發作，只得隨他進了書房。南宮放仔細關上房門，對舒亞男愧然道：「我沒想到舒總鏢頭會想不開，不僅放火燒了鏢局，還一時糊塗尋了短見。早知如此，我就不收平安鏢局的地契了。」

　　「我不想聽你貓哭耗子假慈悲，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設下圈套讓戚天風上當，不到半個月就輸掉十多萬兩銀子！」舒亞男質問道。

　　「舒姑娘，這是什麼話？」南宮放一臉的無辜，「既然是賭，自然有贏有輸。如果每一個輸了錢的賭徒都信口開河，冤枉馬場作假，咱們還做不做生意了？」

　　「你少裝蒜！」舒亞男斥道，「戚天風親耳聽到你向旁人炫耀你的圈套，還想抵賴？」

　　南宮放可憐巴巴地攤開雙手：「姑娘是相信一個濫賭鬼，還是相信像在下這樣一個家教嚴謹、忠厚善良的世家公子？」

　　舒亞男道：「我相信戚天風，我認識他有十幾年，他是什麼人我一清二楚。」

　　南宮放無可奈何地嘆道：「既然如此，在下無話可說。你儘可到官府去告，只要你有確鑿證據，在下不僅會歸還平安鏢局的地契，還會為舒總鏢頭的死負責。」

　　「你少得意！」舒亞男突然拔出雁翎刀，閃電般架到南宮放脖子上，「我要你寫下設局欺騙戚天風的經過，若有半句虛言，我就殺了你！」

　　南宮放若無其事地笑道：「舒姑娘是在逼在下動粗了？就算我設局引戚天風入彀，巧取平安鏢局又如何？沒想到舒振剛還有這麼一個漂亮潑辣的女兒。我本來還不知你老爹有你這麼個寶貝，是你自己送上門來，我若不笑納，實在對不起你那死鬼老爹。」

　　話音剛落，就見南宮放身形一晃，鬼魅般脫出雁翎刀的威脅，和身欺入舒亞男懷中。左手閃電般擒住舒亞男握刀的手，右手則扣住了她的咽喉，將她背過身攬入懷中，在她耳邊調笑道：「你爹爹的鏢局還不值十萬兩，你既然送上門來，正好拿來抵債。」

　　舒亞男原以為南宮放是個養尊處優的世家子，武功再高也敵不過自己在江湖上磨礪出的經驗。沒想到南宮放的武功深不可測，一個照面就將自己拿住。

　　舒亞男羞憤難當，一個後撩腿踢向南宮放下陰，卻被對方雙腿就勢夾住，然後奪去雁翎刀扔到一旁，淫笑道：「我喜歡你野性十足，像烈馬一樣刺激。繼續掙扎，不要停！」

　　舒亞男無法掙脫南宮放的掌握，不由急道：「你敢欺負良家婦女，不怕大明律法嗎？」

　　「良家婦女？」南宮放呵呵大笑，「你攜帶兇器闖入我私宅行兇，根本就是個女飛賊。對付你這樣的女飛賊，本公子怎麼玩都不過份。你就算告到官府，也不過自取其辱。」

　　說著他一隻手已摸上舒亞男的胸脯。舒亞男羞憤難當，拼盡全力將之推開。南宮放卻不以為意，笑道：「送上門的野味，本公子可要慢慢享用！不用急，咱們有得是時間。」

　　舒亞男心中升起從未有過的恐懼，本能地轉身想逃。

　　誰知剛打開門閂，南宮放就追了上來。他一手攬住少女的纖腰，一手在她那小而結實的屁股上肆意揉捏按摸，還連連讚道：「練過武的小女人就是不一樣，像母馬一般結實有彈性，等會兒……絕對夠勁！」

　　舒亞男眼裡湧出屈辱的淚水，她想起第一次被地痞突襲摸了屁股的情形。那時她還不到十四歲，當時被嚇壞了，哭著跑去告訴父親。父親沒有找那地痞算賬，卻對她說：「亞男，這世上什麼人都有，你得學會保護自己。誰要欺負了你，你就要讓他付出十倍的代價。只有視尊嚴如生命的勇敢者，才配在江湖上生存。」

　　舒亞男記住了父親的話，將一柄削鐵如泥的匕首藏在袖中，故意扭動著屁股在那地痞面前招搖。當對方忍不住再次摸向她的屁股時，她一刀砍斷了那隻髒手。

　　從那之後，她就得了個「老虎屁股」〈摸不得之意〉的綽號，她一直以這綽號為榮。就算從此沒有媒人上門，她也無怨無悔。

　　當再次遇到這種情形，舒亞男不禁又想起了父親的話。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舒亞男！妳要做一個勇敢者！

　　她屈起身子蹲在地上，像是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抱著雙膝簌簌發抖，含淚的眼眸如綿羊般露出哀求的光芒。

　　南宮放見狀呵呵大笑，邊解開了自己的腰帶邊嬉戲道：「妳一定還沒見過男人的東西吧？我保證讓妳喜歡上它！」

　　語音剛落，就見一道寒光掠過南宮放剛暴露出來的東西。南宮放渾身一顫，捂著胯部慢慢跪倒在地，鮮血從指縫間洶湧而出。

　　「我確實喜歡，喜歡用它餵狗！」舒亞男說著從地上一躍而起，手中多了柄寒光閃閃的匕首。自從它斬斷過一隻髒手後，就一直藏在她的靴筒中，鋒利更甚從前。

　　南宮放沒有聽到舒亞男的詛咒，直楞楞地盯著地上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突然一聲嗷叫，被自己的東西嚇得暈了過去……

第二章　神捕

　　從瀟湘別院逃出來後，舒亞男不知該往哪裡去。她想起南宮世家在揚州的勢力，意識到逃離揚州是唯一的選擇。不過現在城門已閉，要想出城只能等到天亮以後。

　　在天亮前這段時間，將是最危險的時刻，憑南宮世家的勢力，躲在城裡任何地方都不安全。雖然在城裡也有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但她不敢肯定，這些朋友敢不敢得罪南宮世家冒險收留她。另一方面，她也怕連累朋友，為他們引來殺身之禍。

　　鳴玉！快幫幫我！她在心中暗暗祈禱。想到蘇鳴玉的優雅從容，六神無主的心漸漸冷靜下來，頭腦變得從未有過的敏捷。突然，一道靈光如閃電般劃過腦海！她知道該藏到哪裡了，那個地方他們絕不會去搜！

　　返身折回瀟湘別院，那裡的情形正如她預料的那樣，亂烘烘人聲鼎沸。瀟湘別院是南宮放一個人靜養清修的地方，除了寥寥幾個丫鬟、僕傭就沒有旁人。聽到他受傷的消息，南宮世家立刻派人前來，將他抬回府中救治。隱在暗處的舒亞男見他們離開後，悄悄摸到別院後牆，小心翼翼地翻牆而入。她相信，經過方才的變故，這裡的家人僕傭都要被帶回南宮府，接受主人的盤問和責罰，瀟湘別院內應該是空無一人。

　　別院內的寂靜證實了舒亞男的推測，她小心翼翼地搜查了一圈，最後來到方才那間書房。房中還有濃烈的血腥氣，舒亞男不敢點燈，只能借著窗外的月光隨意翻看著書桌上的東西。她有些奇怪，一個外表如鳴玉一般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怎麼會有如此醜惡的一面？也許從他平常讀的書上可以看出些端倪。

　　書桌上有一本古舊的冊子，剛翻開了幾頁。顯然方才南宮放正在夜讀，是自己貿然闖入才打斷了他。舒亞男想不通，一個人可以一邊讀著聖賢書，一邊卻做出如此獸行。她拿起書仔細一看，封面是幾個古篆大字──千門三十六計！

　　原來南宮放是在讀這種專門教人騙術的書！舒亞男恍然大悟。前不久她聽說江湖上出了個千門公子襄，就在唐門眼皮底下，將巴蜀巨富葉家千得傾家蕩產，家毀人亡。她一直就痛恨這種坑蒙拐騙之徒，沒想到南宮放這樣的世家子，居然也在鑽研這些江湖騙術，難怪戚大叔會上當！

　　懷著痛恨的心情，她很快又在書櫃隱秘處找到了更多這種害人書，有《千術入門》、《通神賭技》、《千門相術》、《由眼觀心》、《賭道》、《設局》、《破局》、《名局通鑑》、《千門謀略》、《千門百變》……真是琳琅滿目，品種齊全。

　　望著堆成小山一般的害人書，舒亞男恨不得放把火全部燒掉。可惜火光會驚動旁人，她只得放棄這最痛快的辦法。但絕不能將這些書留給南宮放，讓他繼續害人！不過，要將這麼多書帶走，顯然又不太可能。

　　舒亞男思忖半晌，終於有了主意。她將那堆書抱到庭院中，用匕首撬起地上一塊青石板，將石板下的泥土掏空，然後把那堆書填進去，再重新壓上石板，最後她把掏出來的泥土仔細打掃乾淨，不留任何痕跡。想像著南宮放每天都守著他這些寶貝書，卻一輩子也找不到，她的心中就有一種惡作劇的快感，這比方才揮刀閹了南宮放還痛快。

　　做完這一切，她感到渾身疲憊，找了個隱秘的旮旯，帶著復仇後的滿足沉沉睡去……

　　就在舒亞男放心大膽地在瀟湘別院中沉沉入睡的時候，南宮世家的江湖追緝令也傳到了揚州城每一個角落，所有幫會全都行動起來，揚州城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黎明時分，各路人馬的回報全都令人失望，望著榻上奄奄一息的兒子，一向篤定從容的南宮瑞失去了往日的鎮定。南宮放是三個兒子中最精明的一個，也是他最寵愛的一個，南宮瑞甚至有心將家業傳給他。但現在這個寄託了他最大希望的兒子，卻成了一個廢人。

　　「傳令下去，就算把揚州城翻個底朝天，也要給我找到那個婊子！誰找到那個婊子，賞銀萬兩！」南宮瑞將賞銀又提高了一倍。就在這時，一個弟子戰戰兢兢地前來稟報：「揚州知府費大人求見。」

　　「不見！」南宮瑞斷然回絕，他不想驚動官府，他要用私刑為兒子復仇。

　　弟子正要退出，師爺連忙小聲提醒道：「宗主，眼看就要天明，咱們若要封鎖城門，沒有官府的配合恐怕不妥。」

　　南宮瑞總算冷靜了一點，略一沉吟，對那弟子一揮手：「讓他進來。」

　　片刻後，揚州知府費士清三步併作兩步匆匆來到廳中，他本是揚州的父母官，見了南宮瑞卻比覲見皇上還恭敬，就差沒有行三拜九叩的大禮了。

　　此時，只見南宮瑞滿臉煞氣，他連忙用沉痛的聲音道：「下官已聽說了三公子的不幸，要不要我知府衙門的捕快參與搜查？」

　　「你立刻下令關閉城門，任何人不得進出。其他的事你不用過問！」南宮瑞斷然道。

　　「關閉城門？」費士清頓時目瞪口呆，「揚州乃通商大埠，往來商賈無數。突然關閉城門，勢必會造成極大的恐慌。」

　　「我不管！」南宮瑞怒道：「在沒有找到那個婊子前，一隻蒼蠅也別想飛出揚州城！」

　　費士清面有難色。關閉城門這麼大的事，若沒有特別的理由，沒法向上面交代，弄不好頭上的烏紗帽不保。但要得罪了南宮瑞，那就不單單是烏紗帽的問題了。正左右為難，一旁的師爺笑著拍拍他的肩頭：「大人可以找個理由啊，比如對外宣稱，城外有流民暴動，為安全不得不關閉城門；或者乾脆就說自己丟了官印，沒有找到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城。」

　　費士清沉吟片刻，無奈道：「好吧，下官立刻去辦。」

　　戒嚴令很快就傳到揚州所有城門和水陸碼頭，南宮世家的人也已經封鎖了外出的所有通道。官府的戒嚴令不過是讓這種封鎖合法化而已。

　　揚州城所有幫會、碼頭和風媒都參與了這次大搜查，但從昨日深夜到第二天下午，依然沒有找到那女人的下落。

　　費士清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他不是急著要為南宮放報仇，而是擔心戒嚴的時間太長，驚動朝廷，自己的腦袋恐怕都有些不穩。眼看這麼多人沒有找到半點線索，他只得對南宮瑞提議道：「南宮宗主，還是動用官府的力量吧。正好有刑部神捕柳公權在揚州公幹，他是六扇門的絕頂高手，若能請到他出馬，定能手到擒來。」

　　「閉上你的鳥嘴！」南宮瑞心情極壞，忍不住破口大罵道：「我不想經過官府，老子要親自報仇，讓那婊子被一千個男人搞死！」

　　費士清只得乖乖地閉上嘴。

　　直到黃昏時分，南宮瑞終於失去了耐性，只得對費士清道：「去把你那個刑部神捕叫來試試，只要他能找到那婊子，我重賞！」

　　費士清臉上有些為難：「南宮宗主，要想讓柳公權出手，恐怕得您老親自去請。」

　　「什麼？一個捕快，居然有這麼大的架子？」南宮瑞雙眼一瞪就要發火，費士清忙解釋道：「宗主有所不知，這柳公權曾被聖上封為『天下第一神捕』，一向自視甚高，非驚天動地的大案不查，就連刑部尚書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那婊子傷了我兒，難道還不是驚天動地的大案？」南宮瑞怒道。見費士清尷尬地笑笑沒有說話，南宮瑞只得一跺腳：「備馬！老子就親自去請！他若找不到那女人，看我不砸了他『天下第一神捕』的招牌！」

　　隨著費士清來到緊鄰知府衙門的官驛，南宮瑞不等通報就逕直闖了進去。官驛的條件比較簡陋，平日也很少有官員住這裡，通常住的都是些送信的驛兵或沒錢的公差，所以屋子裡始終有一股臭烘烘的味道。一個鬚髮花白的老頭正盤膝坐在竹椅上抽著旱煙，對突然闖入的南宮瑞只淡淡掃了一眼。

　　南宮瑞見樓下只有一個猥瑣的糟老頭子，便對著樓上高喝：「驛丞！快讓柳公權下來見我！」

　　話音剛落，就見跟著進來的費士清搶上兩步，對那抽旱煙的老頭恭恭敬敬地抱拳道：「柳爺，下官給您老請安了。」

　　「是費大人啊，坐！」那老頭用煙桿指指一旁的竹椅，然後又繼續抽他的旱煙。白濛濛的煙霧從他口鼻中吞進吐出，使他的面目看起來有些模糊。

　　南宮瑞沒坐，費士清也不敢坐。他堆上笑臉對那老頭抱拳道：「下官冒昧帶了位朋友來拜見柳爺，這位就是咱們揚州大名鼎鼎的南宮世家宗主南宮瑞。」

　　老頭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頭也不抬繼續抽著他的旱煙。南宮瑞見狀心中暗怒，不過現在是有求於人，他只好憋住沒有發作。那老頭抽完一鍋旱煙後，心滿意足地長長吁了口氣，才收起煙桿對南宮瑞點點頭，說道：「原來是南宮宗主啊，幸會、幸會！」

　　南宮瑞活了五十多年，從未被人如此怠慢過，心中惱怒已極。他有心教訓一下這個目中無人的老傢伙，假意抱拳為禮，腳下卻偷偷踢向竹椅的一條腿，想讓這老頭出個洋相，又不想傷了他，耽誤為自己辦事。

　　竹椅的一條腿應聲而斷，但那老頭卻沒有從椅子上摔下來。只剩三條腿的竹椅依舊穩穩立在原地，連晃都沒晃一下。南宮瑞心中暗驚，細細打量這糟老頭子，只見他鬚髮雖有些花白，臉上的皺紋也深如溝壑，骨節粗大的手就像是販夫走卒的一般粗糙，灰撲撲的衣衫甚至有些破爛，實在不像是一個功成名就的神捕。

　　老頭像是不知道一條椅腿已斷，若無其事地揉著自己的腿嘆息：「我這老寒腿又在隱隱作痛，看來今晚是要下雨了。費大人公務繁忙，怎麼有時間來看望我這個糟老頭子？」

　　費士清忙陪笑道：「今日下官遇到一件為難的案子，所以特來向柳爺求教。」

　　「什麼案子？」老頭淡然問。

　　費士清忙道：「昨晚有個女飛賊，持兇器闖入南宮家的瀟湘別院行竊，被南宮公子發現之後，揮刀傷了公子。下官早已關閉城門，但咱們找遍了整個揚州城，卻沒能找到那女飛賊的下落。」

　　「這等小案，原是你揚州捕快分內之事，老夫沒興趣過問。」柳公權一臉漠然。

　　費士清還要開口相求，南宮瑞已忍不住冷笑道：「費大人不用再求一個行將就木的過氣名捕，想咱們那麼多人都找不到那女飛賊，他一個人地生疏的外鄉人，又如何能找得到？你這不是要砸人家『天下第一神捕』的招牌嗎？」

　　柳公權鼻孔裡一聲輕嗤：「一萬個笨蛋加在一起，也還是笨蛋，人多又有什麼用？你還別激老夫，老夫倒是想見見這個讓堂堂南宮世家灰頭土臉的女人。」說著他從竹椅上一躍而起，「走！帶老夫去那女人最後消失的地方！」

　　在他起身後，竹椅才緩緩傾倒。

　　負手立在拐子巷外的十字路口，柳公權像狐狸般瞇起雙眼，想像自己就是那個女子，深更半夜會逃到哪裡去。路上南宮瑞已經給他講過事情的經過，雖然有所隱瞞，但柳公權也猜到了十之八九，這有助於他抓到逃犯。

　　在十字街口駐足良久，柳公權又慢慢回到拐子巷，指著南宮家的瀟湘別院問：「這裡搜過沒有？」

　　南宮瑞一怔：「沒有，是咱們自己的家，所以沒搜查過，早上有丫鬟僕傭來打掃了。難道那女人還敢回到這裡不成？」

　　柳公權沒有回答，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別院大門，慢慢順著牆根一路查看。他像獵犬般東聞聞西嗅嗅，最後在後牆一個角落停下來。南宮瑞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就見長滿青苔的後牆上，有兩處不引人注意的擦痕，擦掉了指頭大兩塊青苔，露出黑黑的牆體。

　　南宮瑞心中一動，正要叫人仔細搜查瀟湘別院，就見柳公權已如靈猴般爬上了圍牆，輕盈地翻入院中。南宮瑞連忙跟著翻進去。就見後花園內，柳公權正瞇著眼盯著牆根──那裡泥土濕潤，地上有兩個淺淺的腳印，顯然是有人從牆上跳下時所留。

　　「來人！包圍瀟湘別院，給我搜！」南宮瑞一聲吆喝，隨從應聲而動，瀟湘別院頓時亂成一團。柳公權沒有動，只瞇著眼打量著幾個正被趕出去的丫鬟僕傭。突然，他兩眼一亮，閃身攔在一個低頭正要出門的小廝面前，一聲大喝：「站住！」

　　那小廝一怔，突然一掌切向柳公權胸膛，卻被他一把刁住手腕。他一把扯掉了小廝的帽子。一頭烏黑的長髮立刻披散下來，暴露了女扮男裝的本來面目。

　　「臭婊子！我看你還往哪兒躲！」南宮瑞抬手一掌搧向那女子的臉頰。眼看那女子無從躲避，一旁卻探過來一隻手，接住了南宮瑞巴掌。他定睛一看，卻是柳公權。

　　南宮瑞忙抱拳道：「多謝柳爺幫忙，在下定要重謝！來人，立刻送一萬兩銀票過來！」

　　隨從應聲而去，片刻後捧著一疊銀票來到瀟湘別院，在南宮瑞示意下，雙手捧著遞到柳公權面前。柳公權沒有看銀票一眼，卻望著南宮瑞淡然問：「你我誰是捕快？」

　　「當然是您老！」南宮瑞忙奉承道，「柳爺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神捕』，在下先前多有輕慢，望柳爺恕罪！」

　　「既然你知道老夫是捕快，疑犯就該由老夫帶走。南宮宗主該不會無視我大明律法吧？」

　　南宮瑞一怔，收起笑臉，冷冷道：「這裡沒有外人，我也不妨明說。這臭婊子廢了我兒子，我要用自己的辦法來討回公道。柳爺你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拿上銀子走人，南宮世家會視你為永遠的朋友。」

　　柳公權掃了面前那厚厚一疊銀票一眼，喟然嘆道：「一萬兩銀子啊，老夫幹一輩子捕快也掙不到這個數。不過，你既知老夫是聖上親封的神捕，就不該拿銀子收買。憑這，老夫就能以行賄罪逮捕你。」

　　南宮瑞面色一變，森然問道：「柳爺這是不給南宮瑞面子了？」

　　柳公權坦然迎上南宮瑞銳如鋒刃的目光：「疑犯既然由老夫抓捕，就得按大明律法接受公正的審判。南宮宗主的面子，難道能大過大明律法的尊嚴？」

　　南宮瑞脖子上青筋暴凸，渾身衣衫無風而鼓。柳公權見狀忙放開舒亞男，緊盯對方，全神戒備。十幾個南宮弟子不等宗主吩咐，各按方位將柳公權與舒亞男圍了起來。

　　舒亞男原打算今日天明就出城，卻沒想到南宮世家在揚州真能一手遮天，竟然封鎖了城門，不讓任何人外出。她只得又回到瀟湘別院，找了身小廝的衣衫換上。原本以為大家注意力都在女人身上，扮成小廝混在瀟湘別院會很安全，卻沒料到被面前這老傢伙給看穿。她知道落在在南宮世家手上的後果，既然逃不了，還不如讓官府抓走。所以柳公權放開之後，她依然躲在柳公權身後沒有逃。

　　南宮瑞與柳公權虎視眈眈無聲對峙，就在這時，費士清總算從前門繞了進來，氣喘吁吁地攔在二人中間，左右拱手道：「兩位爺，丁萬別傷了和氣！柳爺，南宮宗主是傷心愛子重傷，一時悲憤，望柳爺恕罪。南宮宗主，柳爺一向忠於職守，剛正不阿，望宗主理解。就將嫌疑犯帶到我知府衙門受審吧，下官定按照大明律令，給她一個公正的審判！」說罷連連衝著南宮瑞眨眼。

　　南宮瑞並不想與公門中人正面衝突，被費士清這一阻，他漸漸冷靜下來，暗忖大明律掌握在自己人手裡，這婊子進了大牢，自己還不是想怎麼玩就怎麼玩。雖然不能讓她嘗盡黑道上的酷刑，但官府的刑罰也夠得她受。想到這他終於嘿嘿一笑，「好！柳爺的忠心令在下佩服！就讓你將這婊子帶走。我相信大明律法會為我兒伸張正義！」說完一揮手，幾個南宮弟子立刻閃身讓路。

　　眼睜睜看著柳公權帶著那女人揚長而去，面色鐵青的南宮瑞轉向費士清說：「費大人，後面的事就交給你了，你要每天向我彙報審訊進展。我要這婊子嘗盡世間一切痛苦才死！」

　　「宗主放一萬個心！」費士清連忙點頭道：「下官知道該怎麼做。」

　　陰森潮濕的揚州大牢內，柳公權將舒亞男交給了獄卒，特意叮囑道：「老夫經手的疑犯，不希望在牢中發生任何意外。若她受到任何不公正對待，老夫不會放過肇事者！」

　　獄卒們耳聞過這公門第一人的手段，連忙點頭道：「柳爺放心，咱們不會動她一根毫毛。」

　　柳公權辦完交接正要離開，就聽那女子掙扎道：「柳爺！帶我去金陵提刑按察司受審，我不是飛賊，也沒有行竊。我傷南宮放是因為他要強姦我！」

　　「你在揚州犯的案，怎麼能去金陵受審？」柳公權質問。

　　「你也看到了，揚州知府與南宮世家蛇鼠一窩，我落到費士清手裡，結果可想而知。求柳爺救救小女子！」舒亞男滿臉惶急。

　　柳公權漠然道：「老夫只是個捕快，無權審案，更不能擅自將你帶走。不過你放心，老夫會關注這案件的審訊，並盡最大努力讓你受到公正對待。你是否還有親人？老夫會差人給他們送信。」

　　「有！有！」舒亞男連連點頭，「求柳爺給金陵蘇家大公子蘇鳴玉送信，就說我被投進揚州大牢，讓他快來救我！」

　　「金陵蘇家？」柳公權一怔，「你跟那蘇公子有何關係？」

　　舒亞男臉上一紅，羞澀道：「我是蘇鳴玉未過門的妻子。」

　　柳公權更是驚訝，看不出這出身江湖的女子，竟然是未來蘇家的少奶奶。他原本只是欣賞這女人的機智，竟將南宮世家鬧得束手無策，所以對她另眼相看，希望憑自己的影響力，給她一點微薄的照顧。現在聽說她是金陵蘇家未來的少奶奶，不禁暗忖：這下有熱鬧瞧了！江南勢力最大的兩大世家，不知會不會為這沒沒無聞的小女子開戰。

　　「你放心，老夫連夜就差人將你的口信帶給蘇公子。」柳公權說完轉身便走，他也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這場熱劇如何上演！

　　柳公權離去後，獄卒立刻將舒亞男推入女牢。牢裡關押有不少女犯，大多是妓女或小偷。見到舒亞男被推進來，眾人用異樣的眼神打量著她。有個妓女還輕佻地托起她的下頜，「模樣不錯啊，出去後跟著姊姊混，我包你日進斗金！」

　　舒亞男一把抓住那女人的手，捏得她痛哭流涕才放開。幾個女犯沒想到這新來的小妞還是隻母老虎，不敢再來騷擾。舒亞男獨自躲到一個角落，抱著雙膝坐在地上，望著窗口那碗口大的夜空，在心中默默呼喚：神啊！我竟然跟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關在一起！求求您，快點結束這玩笑吧！

　　不知過了多久，疲憊至極的她就這樣抱膝坐著睡了過去。夢裡她看到蘇鳴玉優雅地騎著白馬，踏著祥雲，飄飄然如雲裡飛仙般在天上飛馳而過。而自己卻陷身泥沼，且越陷越深。她拼命掙扎，心裡高喊著心上人的名字，嘴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正朦朧間，陡聽耳邊似有天神一聲暴喝：「舒亞男，有人來看你了！」

　　舒亞男猛然驚醒，抬頭茫然望去。窗外天色已明，一個白衣男子身披霞光立在眼前。雖然隔著牢房的柵欄，他依然是那樣明亮、清晰、素淨、優雅，令人窒息。

　　「鳴玉！」舒亞男一躍而起，隔著柵欄緊緊抓住他的手，像受盡委屈的孩子般嚎啕大哭。記憶中她從未這樣痛快地哭過。她剛懂事時就得知，父親因為遺憾她是個女孩，無法繼承他的基業，所以失望地給她取名「亞男」。她不甘心做個「亞男」，讓父親失望，所以從小就以男孩子為榜樣，像他們那樣頑劣，也像他們那樣流血不流淚，一直拒絕像女孩子那樣軟弱。但現在，在蘇鳴玉面前，她心安理得地盡情痛哭，她第一次覺得，做一個軟弱的女人是一種莫大的幸福。好半晌，她的淚水才從滂沱大雨轉為涓涓細流，抽泣道：「鳴玉，快帶我出去，我一刻也不想再待在這裡！」

　　蘇鳴玉的眼眸中滿是憐惜。默默為舒亞男抹去淚水，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舒亞男將這兩天的變故草草說了一遍。蘇鳴玉靜靜地聽著，神情冷靜得讓人意外。聽完舒亞男的敘述後，他輕輕拍拍她的手：「我會救你出去，決不容任何人傷害到你。」

　　他的話給了舒亞男無窮的信心，第一次覺得這大牢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她懂事地點點頭：「我會安心待在這裡，直到你帶我出去為止。」

　　依依不捨地目送著蘇鳴玉離去後，舒亞男對未來充滿了信心。她在心裡安慰著自己：舒亞男，你會沒事的。上蒼會保佑好人，不會讓無辜的你身陷囹囫，遭受不白之冤。

　　雖然她不住祈禱，但心中依然有一絲隱隱的不安。蘇鳴玉的眼裡有一種陌生的東西，那是她在心上人眼睛裡從未見過的，這讓他也有些陌生起來。

　　蘇鳴玉離開牢房後，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他方才強忍著沒流一滴淚，就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動搖自己在父母靈前許下的諾言。南宮世家的全城大搜查，金陵蘇家立刻就得到了消息，稍一打探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蘇鳴玉立刻就要趕來揚州，卻被叔父阻止，當時的情形又栩栩如生地浮現在蘇鳴玉眼前……

　　「你知道舒姑娘在揚州闖下了多大的禍？」叔父的話，猶在耳邊回響著，「她廢了南宮瑞最溺愛的兒子。現在南宮瑞就像是條發瘋的狗，你知道咱們若正面插手此事，那意味著什麼嗎？」

　　蘇鳴玉茫然搖頭，他只想立刻趕到揚州去救亞男，從沒想過會有什麼後果。只聽叔父肅然道：「戰爭！只能是戰爭！咱們雖不怕南宮，但你要想清楚，為一個不相干的女人與南宮世家開戰，犧牲你的同族兄弟，值也不值？」

　　「叔父，亞男不是不相干的女人！」蘇鳴玉急急辯白道，「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蘇家的大少奶奶！」

　　「你既未下聘，又未上門提親，根本就沒任何名份！」蘇敬軒一聲冷哼道：「你認識她才多久？還不到一個月吧？憑一時的衝動，就認定她是你廝守一生的女人？你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對她的家世背景又知道多少？恐怕你連她的年紀都不知道吧？」

　　「她是一個好姑娘，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侄兒知道這點就夠了。」蘇鳴玉急道。

　　「好姑娘？」蘇敬軒一聲冷笑，從書案上抽出一疊卷宗扔到蘇鳴玉面前，「這是為叔著人調查的結果，你自己看！」

　　「你派人調查亞男？你怎麼能這麼做？」蘇鳴玉憤然質問。

　　「要做蘇家未來的大少奶奶，當然要經過這一關！每一個嫁進蘇家的女人，都要經過這一關！沒人可以例外！」蘇敬軒坦然道，「嫁進蘇家的女人，家世貧寒沒關係，但一定要清白，尤其本人一定要清清白白。你知道為何舒姑娘年過二十還沒有婆家？甚至沒有媒人上門提親？」

　　蘇鳴玉以前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現在才突然意識到，像亞男這般出色的女子，二十歲還沒婆家，確實有些特別。只聽叔父冷笑道：「她一個妙齡女子，整天拋頭露面不說，還跟揚州那些街頭混混稱兄道弟混在一起，好人家哪會要這樣的媳婦？你知道那些混混都叫她什麼？老虎的屁股！都不知讓多少人摸過。」

　　「你不能誣衊亞男！」蘇鳴玉急道：「她絕不是那樣的人！」

　　蘇敬軒指指地上的卷宗，「你不信為叔，難道還信不過義伯？這些是他調查的結果，你自己看。」

　　義伯全名蘇敬義，乃蘇敬軒的族兄，為人剛直，做事一絲不苟。由他出馬查探的消息，出錯的可能幾乎為零。蘇鳴玉撿起地上的卷宗，卷宗上果然是義伯熟悉的筆跡。他迫不及待地仔細翻看，越看越覺得陌生。這就是自己喜歡的亞男？這就是自己等待一生的女人？

　　「忘掉她吧！」蘇敬軒輕嘆道，「你們本來就不合適，她這次闖下大禍，也許正是天意，讓你可以冷靜地看清她的本來面目。」

　　「亞男是被冤枉的！她絕不是什麼女飛賊！」蘇鳴玉急道，「這其中一定另有隱情！」

　　「我當然知道她不是女飛賊。」蘇敬軒冷冷道，「不過這其中的隱情，恐怕比女飛賊還要不堪。她深更半夜出現在以風流聞名天下的南宮放宅院，還傷了南宮放最尷尬的部位。這其中無論有何隱情，她都將成為街頭巷尾非議的焦點。你若娶這樣的女人進門，難道不怕咱們蘇家成為整個江南，乃至全天下的笑柄？」

　　蘇鳴玉猶豫起來，不過一想到亞男正身陷囹囫，他就心如刀割，不禁對蘇敬軒垂淚道：「無論如何咱們要先將亞男救出來！我堅信她是一個好姑娘，就算要獨闖揚州，我也要去救她！」

　　「就憑你，能從南宮世家的地盤救人？」蘇敬軒冷笑道，「我沒說過不救舒姑娘，就算是你的一個普通朋友，也不能讓南宮世家肆意欺負。不過救她也可以，你得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只要侄兒能辦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蘇鳴玉連忙道。

　　「別答應得這麼快，這條件你能做到，不過為叔就怕你反悔。」

　　「是什麼？叔叔快講！」

　　「為叔要你從此不再見舒姑娘，更不要起娶她的念頭。」蘇敬軒直視著侄兒的眼眸，「你答應這條件，為叔就傾一族之力，保證舒姑娘不受南宮世家的迫害，哪怕與南宮瑞開戰也在所不惜！」

　　蘇鳴玉楞在當場。就在這時，只聽門外有弟子小聲稟報：「宗主，門外有個捕快自稱受六扇門柳爺差遣，為大公子送來舒姑娘的口信。」

　　「快讓他進來！」蘇鳴玉慌忙道。

　　片刻後，一個捕快由弟子領了進來，他立刻將柳爺的口信轉告了蘇鳴玉。一聽亞男已落入官府大牢，蘇鳴玉心急如焚，心知憑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去揚州救人。他只得向蘇敬軒跪倒，嘶聲哭拜道：「我答應叔叔的條件，永遠不再見亞男，也不再起娶她之心！叔叔快救她吧！」

　　「空口無憑，去你爹娘靈前許下諾言，發誓若違背諾言，你爹娘就永世不得超生！」蘇敬軒狠下心道。他知道只有用最毒的誓言，才能斬斷人世間最為堅韌的情絲。

　　「我發誓！我發誓！」蘇鳴玉嘶聲高叫，「只要能救出亞男，我什麼條件都答應！」

　　「好！為叔立刻動身去揚州！」蘇敬軒望著淚流滿面的侄兒，心中有些不忍，「鳴玉，你恨為叔逼你離開舒姑娘嗎？」

　　蘇鳴玉使勁搖搖頭。他知道叔父是站在宗主的立場，為整個家族的長盛不衰，堅守祖先傳下的原則。但為何這人世間最大的痛苦，卻要自己一個人來承受？

　　「你也跟為叔一起去揚州吧。」蘇敬軒輕嘆道，「去見舒姑娘最後一面，你們的感情，總得做一個了斷。」

　　我們的感情，總得做一個了斷。蘇鳴玉只感到心在滴血。方才是與亞男最後一次見面，本該將她存在自己這裡的那顆「心」還給她，將這刻骨銘心的感情徹底斬斷。但他從未見過亞男哭得如此傷心委屈，已將自己視為最大的依靠，這了斷的話又如何說得出口？

　　望著掌心那顆幾乎攥出水來的雨花石，蘇鳴玉不禁想起自己曾經發誓要永遠愛護、珍惜這顆獨一無二的心。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為了愛，竟只能放棄。

　　茫然望著揚州街頭熙熙攘攘的人流，蘇鳴玉只覺得心裡空空落落，就像心上被剮去了一團血肉，只剩下一個破碎的空洞……

　　揚州城另一邊的南宮府內，南宮瑞懷著告慰愛子的愉快心情，興沖沖來到南宮放的病榻前，柔聲地說：「放兒，那婊子找到了。你想怎樣報仇，告訴爹爹。」

　　南宮放空虛的眼眸中，陡然閃出一抹惡毒的寒光：「我要她嫁給我做妾！」

　　南宮瑞立刻就明白了兒子的用心，不禁暗讚兒子的心機。愛憐地為兒子掖好被子，他點頭道：「好！爹爹答應你。這雖然有些難度，但爹爹一定滿足你這心願！」

　　就在這時，門外有弟子小聲稟報：「宗主，金陵蘇家蘇敬軒求見！」

　　南宮瑞十分驚訝。金陵蘇家與揚州南宮世家，是江南並立的兩大豪門，平日雖然有些往來，但交情並不深，像這樣突然造訪的事從未發生過。南宮瑞滿腹狐疑，連忙吩咐：「請他去貴賓廳，我隨後就到。」

　　南宮瑞換了身正式的衣袍，匆匆來到專門接待貴客的豪廳。進門就見一個背影清瘦的白袍老者，正負手欣賞著牆上的字畫。他忙抱拳笑道：「什麼風把蘇兄這般貴客吹來了？」

　　老者回頭還禮，說道：「蘇某冒昧登門，望南宮兄恕罪。蘇某風聞三公子被一女飛賊所傷，不知傷勢嚴重否？」

　　「些許小傷，不算什麼。」南宮瑞哈哈一笑，輕描淡寫道，「其實那女子不是什麼女飛賊，而是放兒的紅顏知己。小倆口吵嘴，一時失手傷了放兒，也不算什麼大事。」既然兒子決心娶那女人進門，就不能再說她是女飛賊了。南宮瑞已在琢磨如何改口，才能順利完成兒子的心願。

　　「原來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蘇敬軒如釋重負地長吁了口氣，「我還怕三公子傷勢太重，讓蘇某不好開口。」

　　南宮瑞疑惑地望著蘇敬軒：「蘇兄有什麼話不好開口？儘管道來！」

　　「那好，我就直話直說。」蘇敬軒笑道，「說來也巧，那個不小心傷了三公子的姑娘，乃是我蘇家一房遠親。既然三公子的傷勢不重，而她又只是一時失手，南宮兄可否原諒她的過失，讓在下將她帶走？三公子的傷蘇家會全權負責，無論多少醫藥費都不在乎。」

　　南宮瑞越發摸不著頭腦，他想不出那女子跟蘇家會有什麼關係，值得蘇敬軒親自登門要人，不由打了個哈哈：「蘇兄說笑了，那姑娘在官府手裡，我也正琢磨著如何把她保出來呢。」

　　蘇敬軒淡淡一笑：「揚州知府衙門，就像是南宮世家開的一樣，如何定罪全在南宮兄一句話。既然三公子傷勢不重，還望南宮兄看在蘇某這薄面上，放過舒姑娘。」

　　南宮瑞面色陰沉下來，他已看出蘇敬軒帶走舒亞男的決心。雖不知那女人與蘇家有何淵源，但他無論如何不願兒子的願望落空。

　　「蘇兄今日登門，就是要帶走那姑娘了？可惜這事在下不能答應，別的都好商量。」他冷冷地拒絕。

　　蘇敬軒無奈道：「我已答應那位遠房親戚，定不容舒姑娘受到不公正對待。就算她傷了貴公子，要受大明律制裁，我也要將她帶到金陵提刑按察司受審。我已見過金陵提刑按察使張大人，相信很快就有官函到揚州提人。今日特意來拜見南宮兄，就是提前知會一聲，希望南宮兄諒解。」

　　提刑按察司掌管一省刑名，若要從揚州提審疑犯，揚州知府也無可奈何。南宮瑞眼中似欲噴出火來：「蘇兄這麼做，可知會有什麼後果？」

　　蘇敬軒坦然迎上南宮瑞的目光：「我已向人許下諾言，什麼後果蘇某都願意承擔。」略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不過，若她真觸犯了律法，我也不會刻意包庇。」

　　南宮瑞立刻就明白了對方的意圖。看來蘇敬軒也不願為了那女子與南宮世家開戰，他是想將衝突局限在官司上，只要能證明那女人確實犯罪，他不會干涉判決。

　　南宮瑞暗忖那女人留下了無數把柄，這官司就算打到提刑按察司，自己也十拿九穩。雖然不能滿足兒子的願望，不過為此與蘇敬軒開戰，似乎也有些不值。想到這，他哈哈一笑，說道：「我也希望舒姑娘受到公正對待，咱們都是正經人家，做什麼事都要以朝廷律法為準。」

　　蘇敬軒暗吁了口長氣，緩緩伸出右手：「南宮兄可否與我擊掌盟誓？」

　　「有何不可？」南宮瑞伸出手，二人迎空擊掌，在心中達成了各讓一步的君子協議。

　　送蘇敬軒出門後，南宮瑞望著他的背影恨恨道：「你想玩大明律，老子就陪你玩！來人！立刻去給我查那婊子跟蘇家究竟是什麼關係！還有，去知府衙門請殷師爺過來！」

第三章　伏罪

　　金陵的提刑按察司大牢，和揚州大牢一樣幽暗陰森。當舒亞男從一個美夢中渾渾噩噩地醒來，才想起這已經是從揚州來金陵的第三天。本以為到了金陵就會很快出獄，可三天過去，不僅沒有任何音訊，甚至鳴玉都沒來看過自己。不過，她並不生鳴玉的氣，知道他正在為自己的事奔波，這就夠了。

　　由於有蘇家的打點，舒亞男在牢中，並未吃多大苦頭，囚室的條件也比在揚州時好得太多。不僅住單獨的囚室，飯菜也挺豐富，就連獄卒也客客氣氣，將她當作來此度假的貴賓一般。舒亞男正在心神不寧地胡思亂想，突聽牢門響動，一個獄卒和藹可親地高聲通報：「舒姑娘，有人看你來了。」

　　「鳴玉！」舒亞男一躍而起，滿懷希冀地向牢門外張望。就見一個腰身佝僂的老者在獄卒引領下，袖著手緩步進來。老者綠豆大的眼眸中透著精明，頷下稀疏的山羊鬍已有些花白，渾身還透著一股迂腐之氣。他慢慢來到舒亞男囚室外，塞了塊碎銀將獄卒打發走，這才開口道：「舒姑娘，老朽聞仁達，受蘇宗主和蘇公子所託，特來看望姑娘。」

　　「鳴玉呢？他怎麼沒來？」舒亞男急問。

　　老者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小聲道：「蘇公子乃金陵名士，受萬眾矚目，自然不能隨意上大牢探監。蘇家更是江南豪門，不方便親自出面，所以託老朽全權處理你的案子。老朽是按察司秉筆師爺，負責執筆所有訴狀。你的案子就是由老朽經手，對所有關節老朽俱一清二楚。」

　　「我什麼時候能出去？」舒亞男忙問。

　　聞師爺嘆了口氣：「這就要看你自己了。」見舒亞男不明所以，他從貼身處拿出一疊文稿，從牢門外遞給舒亞男，「這是南宮世家的訴狀副本，你看看。」

　　舒亞男接過一看，只見訴狀上稱案犯舒亞男將父親的自殺，毫無道理地歸咎於南宮放，於是攜利刃，深夜闖入南宮放私宅行兇報復，將被害人刺傷，屬故意殺人未遂。不僅如此，訴狀末尾還稱，其父舒振綱尚欠南宮世家三萬餘兩銀子，父債女還，應一併記在案犯頭上。

　　草草看完狀紙，舒亞男急道：「他們在說謊！南宮放操縱賭馬，設局引我戚大叔入彀，我爹這才欠下這一筆糊塗債。他們不僅奪去了鏢局，還逼死了我爹。我是想拿到南宮放設局騙人的證據，這才闖入瀟湘別院。我刺傷他，是因為他要強姦我！」

　　「如此說來，你確實有闖入南宮放私宅，並持刀威逼他的事實了？」聞師爺一臉嚴肅。

　　「沒錯！但他欲行不軌在先，難道就無罪？」舒亞男質問。

　　「有沒有證據？人證？物證？只要有一樣，咱們就可以反過來告他！」聞師爺問。

　　舒亞男頓時張口結舌。當時只有她與南宮放兩個人，哪來人證？物證就算有，恐怕南宮世家也早已銷毀。而南宮放設局騙人的證據，那更是時過境遷，再難找到。

　　「你指控南宮放的罪名，一樣證據都沒有；南宮世家指控你的罪名，卻證據確鑿。」聞師爺搖頭嘆道，「南宮放手上有你父親的擔保書；你夜闖南宮放私宅行兇，不僅有人證，你還留下了一柄雁翎刀。這案子對你十分不利，要想脫罪恐怕很難。」

　　「這世上還有沒有天理了？」舒亞男急道，「大明律法難道不幫好人，反幫壞人？」

　　聞師爺啞然失笑：「打官司不講天理，只講證據，沒有證據，你就算再有理也沒用。」

　　「蘇家在金陵不是很有勢力嗎？」舒亞男已有些六神無主，「若上下打點，應該可以為我脫罪吧？」

　　聞師爺面色一沉，「舒姑娘千萬別以為銀子可以收買一切，按察使張大人若聽到這話，定讓你罪加一等！蘇家可是正經人家，豈會擾亂司法公正？何況現在告你的是南宮世家，論勢力也不亞於蘇家。而且還有揚州知府和刑部神捕柳公權盯著此案，誰敢貪贓枉法？」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舒亞男急道。

　　聞師爺無奈嘆了口氣：「要想完全脫罪恐怕不太可能，為今之計只能認下部分指控，博取按察使大人的同情。你可以說自己是基於父親慘死，一時衝動才向南宮放尋仇，傷他是意外，非故意殺人，可望法外開恩。」

　　「我沒罪，為何要認？」舒亞男氣沖沖地吼道。

　　聞師爺一聲長嘆：「打官司是講證據不講事實。如今你證據確鑿，若拒不認罪，只會罪加一等。若主動承認是過失傷人，按律可獲減刑。有老朽在其中運作，興許賠一點醫藥費就行了，甚至不用坐牢。」

　　舒亞男定定地楞了半晌，木然問：「這是蘇公子的意思嗎？」

　　「也是蘇宗主的意思。」聞師爺肯定地點了點頭，「為這個案子蘇宗主已盡了全力，你也不想讓他再為難吧？」

　　舒亞男淒然一笑：「既然是蘇公子的意思，我還有何話說？告訴我該怎麼做？」

　　聞師爺小聲指點道：「待會兒老朽離開後，你找獄卒要來紙墨筆硯，按照老朽方才所說寫一篇認罪書，讓獄卒替你交給按察使張大人，懇求大人法外開恩，寬大處理。老朽會在其中運作，絕不讓妳坐牢。」

　　舒亞男茫然點點頭。在心中對自己說：既然鳴玉都要我認罪，就算再委屈也只有認了。只要不再坐牢，委屈一點又算啥？再在牢裡待下去，我遲早會瘋掉！

　　聞師爺見舒亞男點頭答應，悄悄從袖中抽出一張稿子，遞給她道：「老朽為你擬了一個範本，你照著這樣式抄一遍，然後讓獄卒交給按察使大人。老朽回衙門等你消息。」

　　飄然出得牢門，聞師爺心情出奇得好。他摸摸袖中那張銀票，心中暗自得意：足足一萬兩啊！神不知鬼不覺就掙到手了，就算立刻告老還鄉，下半輩子也可以衣食無憂了。也幸虧揚州知府衙門的同窗殷師爺，沒他牽線搭橋，也遇不到南宮瑞這個大財神。

　　舒亞男的認罪書讓蘇敬軒措手不及，完全亂了陣腳。這幾日蘇敬軒正差人蒐集證據，準備為她脫罪，這一下卻徹底陷入了被動。本來這樣的案子對蘇家來說不算大問題，只因對手是南宮世家，又有刑部神捕柳公權盯著，已演變為蘇家與南宮家的司法博弈。

　　面對侄兒的質問，蘇敬軒無可奈何道：「為叔沒料到舒姑娘會突然認罪，還親筆寫下了認罪書。這案子如今有刑部神捕柳公權盯著，按察司也不敢將認罪書隱匿。還好舒姑娘只承認是一時衝動，是意外傷人，非蓄意謀殺，又是初犯，可望法外開恩，獲得輕判。其實這案子要想完全脫罪談何容易，舒姑娘避重就輕認下過失傷人，也算是無可奈何的選擇。」

　　「你說過要救她，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的！」蘇鳴玉眼裡滿是焦急和失望。

　　「為叔只保證她不受到南宮世家的迫害，並沒有保證她不受法律制裁。」蘇敬軒嘆道，「銀子為叔會替她還上，我還會求按察司法外開恩予以輕判。現在咱們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了。」三萬多兩銀子雖不是小數，不過若能買斷侄兒與那女子的感情，這錢也算花得值。

　　蘇鳴玉憤然質問：「亞男是為免受辱才傷了南宮放，怎麼能因此獲罪？南宮放意圖不軌，又怎麼能逍遙法外？」

　　「沒有證據，咱們無法證明南宮放意圖強姦。相反，舒姑娘夜闖私宅，手持利刃威逼南宮放，卻是無可辯駁的事實，告到哪裡都會認為舒姑娘有罪。鳴玉，咱們蘇家是江南望族，一言一行俱受世人關注，難道你要為叔為了舒姑娘，就無視律法的尊嚴，仗勢干涉按察司辦案？」見蘇鳴玉啞然無語，蘇敬軒又道，「為叔問過訟師，像舒姑娘這情況，就算主動認罪，兩三年的勞役也是免不了的。不過為叔會求按察司將她送到條件最好的監獄，並要上面對她特別關照，總之絕不讓她吃半點兒苦頭，你盡可放心。」

　　蘇鳴玉默然半晌，抖著手從懷中掏出一顆紅繩穿著的雨花石，黯然遞到蘇敬軒面前：「求叔叔替侄兒將它還給舒姑娘，就說侄兒從此無顏再見她了。」

　　蘇敬軒接過雨花石，沒有多問。凝望著蘇鳴玉那空空洞洞的眼眸，他發覺侄兒就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精氣神，如行屍走肉般毫無知覺。他心中雖有不忍，但想到這次能避免與南宮世家正面衝突，又能讓侄兒放棄那個只會惹麻煩的江湖浪女，這結果也算是比較圓滿。

　　由於有舒亞男的認罪書，官司很快得以結案。在蘇敬軒的影響下，按察司判了舒亞男服勞役兩年，並免了刺字充邊疆，嫁與邊關將士的命運。判決下來，南宮放將自己關在房中，整整一天不吃不喝，讓南宮世家慌成了一團。

　　「放兒，快開門，你聽我說！」南宮瑞在門外急得連連跺腳。

　　「我不聽！」門裡傳來南宮放的嘶聲尖叫，「就算不能讓那婊子給孩兒做妾，也該將她賣入官窯，永世為娼！怎麼能讓她僅服兩年勞役？」

　　南宮瑞憤然道：「這事有蘇家插手，官司若長久打下去，對咱們家的聲譽和馬場的生意都有極壞的影響，為父才不得已採用聞師爺的辦法儘快結案。不過你放心，這事還不算完，那婊子決不會就此輕易逃脫！」

　　門終於打開，南宮放不顧傷勢掙扎著下了床，立在門後問：「爹爹還有何打算？」

　　南宮瑞一聲陰笑：「爹爹已打探清楚，按察司即日就要將那女人押解去洛陽服勞役。爹爹已知會了黑道上的朋友，那婊子從此將銷聲匿跡，最後會在西北某個邊陲小鎮最低等的妓院裡，苦苦煎熬她的下半生！」

　　「那一定要帶孩兒去照顧她的生意，孩兒要她後悔生到這個世上來！」南宮放眼裡閃爍著歹毒的寒光。

　　金陵城西門外，即將被押解去洛陽服役的舒亞男，心不在焉地應付著李鏢頭和張鏢頭。他們聽說了舒亞男的案子後，特意從揚州趕來為她送行。他們一邊寬慰著舒亞男，一邊詛咒著戚天風和南宮放。

　　舒亞男對他們的安慰充耳不聞，一直滿懷希冀地不住張望。雖然這幾天像做夢一般，渾渾噩噩地經歷了認罪，獲刑，但她依然對未來充滿信心。既然認罪是鳴玉的決定，坐牢又算什麼？她堅信鳴玉不會丟下她不管。

　　雖然聞師爺沒有履行「不用坐牢」的保證，但舒亞男還是理解他的苦衷。她只想要鳴玉來看看她，甚至不用解釋，不用說對不起，她也會原諒。

　　一個依稀有些熟悉的人影縱馬疾馳而來，在即將上路的女犯面前翻身下馬。兩個差官忙迎了上去，惶恐地向來人請安。堂堂蘇家宗主蘇敬軒，竟孤身前來送一個女犯人，這情形實在令人不敢相信。

　　默默來到舒亞男面前，蘇敬軒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舒姑娘，我不明白，你為何要主動認罪？」

　　「不是你讓聞師爺……」舒亞男說到這突然打住，讓自己主動認罪，全是聞師爺的一面之詞，自己就輕易相信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被人所騙。但現在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她望向蘇敬軒身後，「鳴玉呢？他為何沒來？」

　　「舒姑娘，鳴玉無顏再見你，所以託老夫將這個還給你。」蘇敬軒說著將雨花石遞到舒亞男面前，本還想說兩句安慰的話，卻又覺得一切語言都是多餘。

　　舒亞男從蘇敬軒手中接過那枚定情的雨花石，立刻就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淚水漸漸模糊了雙眼，她強忍著沒讓掉下來，含著眼淚微笑著對蘇敬軒點點頭，她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將雨花石重新戴在項上，對蘇敬軒揚起含淚的笑臉：「請替我轉告鳴玉，謝謝他讓我做了一個如此真實、如此美妙的夢。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說完舒亞男轉身就走，高高地昂著她的頭。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的淚水，她不住在心中告訴自己：舒亞男，雖然現在你沒了家，沒了爹爹，沒了鏢局，沒了愛人，沒了夢想，沒了自由，甚至沒了希望，沒有了幾乎所有一切，但你依然還有最後的尊嚴！

　　蘇敬軒目送著舒亞男昂然挺直的背影，第一次對這個堅強的女子有些欣賞起來。如果沒有這場變故，也許，她會是蘇家最好的媳婦吧？蘇敬軒惋惜地搖搖頭，將心中這種不切實際的念頭趕走，轉身將兩張銀票塞入押解的差官手中，小聲叮囑道：「好好照顧舒姑娘，若有半點兒閃失，我拿你們是問！」兩個差官誠惶誠恐地連連點頭，他們很清楚蘇敬軒的警告意味著什麼。

　　「你是我等待一生的女孩。」

　　見他媽的鬼！舒亞男，你是個十足的笨蛋！竟然輕信了這等謊言！這些世家子和南宮放都是一路貨色，你不要再為他掉一滴眼淚！快停止！

　　雖然她在心中不斷地命令著自己，但眼淚依然像決堤般嘩嘩地流淌。她大步流星往前而行，全然沒聽到身後兩個差官的連聲呼喚。兩人氣喘吁吁追出好幾里地，再看不到送行的人，才見她終於停下腳步，靜靜地立在那裡，雙肩不住顫動，最後「哇」的一聲嚎啕大哭，渾身一軟仆倒在地。

　　她的哭聲是那般悲痛，那般委屈，弄得兩個差官眼睛也有些濕潤起來。二人手足無措地守在她身旁，不知該如何勸解。

　　足足哭了一個時辰，她終於抹去眼淚站起身來，對兩人平靜地道：「兩位大哥，小女子耽誤了今日的行程，還望恕罪。咱們現在就上路吧。」

　　二人擔心地打量著這個特別的女犯，只見她兩眼紅腫如桃，神情卻十分的平靜，看不出她心中所想。二人想起蘇敬軒的叮囑，忙安慰道：「沒關係，只要姑娘高興，早一點晚一點都不是什麼問題。」

　　三人沿著官道西行，在即將看不到金陵城樓的時候，舒亞男忍不住凝目回望，在心裡對自己說：舒亞男，這個世上沒有誰能靠得住。從今往後你只能、也必須靠你自己了！你一定要為你自己，也為你爹爹頑強地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你才能為自己和爹爹討回公道！

　　望了最後一眼朝陽下那金碧輝煌的金陵城廓，舒亞男毅然回頭，大步走向未知的命運！

　　官道邊的酒肆，永遠是販夫走卒聚集之所，黃昏時分更是如此。為生計奔忙了一整天的江湖漢子，能在這個時候放下營生，要上兩碗劣酒安心歇下來，無疑是一天中最大的享受。

　　趕了一整天路的舒亞男，慶幸能在天黑前遇到這樣一處酒肆。不等她開口，兩個差官已搶著找了張空桌，拍著桌子高叫小二上酒上菜，然後將舒亞男讓到上座。有蘇敬軒的叮囑和銀票，這一路他們對舒亞男倒是關懷備至，不敢有絲毫簡慢。

　　舒亞男無暇理會酒肆中眾多異樣的目光，只是低頭專心吃喝。她知道這樣的酒肆很少看到像自己這樣的年輕女子，當初隨父親走鏢時，對這樣的目光就已經習以為常。

　　一個身材肥大的酒鬼打著嗝兒坐到了舒亞男這一桌，舉著酒杯醉醺醺地問道：「這位姑娘犯了什麼事啊？給哥哥說說，說不定哥哥可以幫你。」

　　舒亞男轉開頭沒有理他。江湖上總有這種色迷迷的男人，她見得多了。若在往日，她立馬就讓對方吃鞭子，但現在她卻覺得，這些從不掩飾自己好色的江湖男人，至少比那些貌似君子的世家子要坦誠得多。

　　兩個官差見有人竟敢當著自己的面調戲押解的女犯，立刻對那酒鬼拍桌瞪眼，「你他媽活得不耐煩了？還不快滾！」

　　酒鬼沒有滾，反而對那官差咧嘴一笑，說道：「大爺自和俺妹子說笑，你他媽嘰嘰歪歪幹什麼？」

　　那官差沒料到這酒鬼竟敢無視官家的威嚴，一拍桌子就要拔刀，誰知刀尚未出鞘，就被人按住了刀柄。回頭一看，卻是個面相兇惡的黑衣漢子，用掌抵著他的刀柄笑道：「這位官差大哥，別動不動就拔刀嚇唬人。咱們兄弟若亮出傢伙，恐怕嚇都能嚇死你們。」

　　話音剛落，就見酒肆中十幾個酒客紛紛亮出了貼身藏著的兵刃。兩個差官面色大變，一個色厲內荏地喝問：「你、你們想幹什麼？」

　　酒鬼咧嘴笑道：「兩位大哥辛苦了，我過山虎請兩位官大哥喝酒。」

　　兩個官差頓時面如土色。「過山虎」巴猛的名號他們早有耳聞，那是江湖上有名的黑道人物，正被官府通緝。二人忙結結巴巴地道：「原、原來是巴猛巴爺，小人有眼無珠，請、請巴爺見諒。」

　　「好說！」酒鬼不以為意地笑道，「將枷鎖的鑰匙交出來，這事跟你們就再沒關係。到一旁喝酒去，巴爺請客。」

　　兩個官差看看圍在身旁那些漢子，無可奈何地交出鑰匙。酒鬼笑瞇瞇地掂著鑰匙打量著舒亞男，笑道：「舒姑娘，咱們是受人之託，要你跟咱們走一趟。你是自己跟咱們走呢，還是讓咱們將你裝麻袋裡帶走？」

　　舒亞男聽對方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立刻就明白他們是專程在此等候自己。心知落到這幫黑道匪徒手中意味著什麼，她猛然一腳從桌下踢了過去。那酒鬼沒想到這女子戴著枷鎖還敢動手，猝不及防，肚子被踢個正著，連人帶椅跌了出去。過山虎在黑道上名頭甚響，何曾這等狼狽？他立刻翻身而起，哇哇大叫道：「快給我抓住這小母狗！」

　　幾個匪徒立刻將舒亞男圍了起來，舒亞男以一敵眾，又戴著鐐銬，哪是有備而來的眾匪徒對手，三兩個照面就被打倒在地，嘴中塞塊破布捆了起來，跟著就被人用麻袋從頭籠到腳，橫在馬鞍上如飛而去。

　　疾馳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奔馬總算停了下來。舒亞男被扔到地上，在麻袋中聽到眾匪徒生起篝火，開始喝酒吃肉。一個匪徒捏了捏麻袋中的舒亞男，與過山虎商量道：「老大，南宮老兒只是要我們將這女人給他送去，可沒說咱們一定要給他個完完整整的女人。」

　　「沒錯沒錯！」另一個匪徒也曖昧地笑道：「兄弟們辛苦了大半日，大哥是不是讓大夥兒樂一樂？」

　　「過山虎」猶豫了一下：「兄弟們要玩可以，但一定不能出意外。若是這女人有什麼三長兩短，南宮老兒肯定不會饒了咱們。」

　　眾人連連點頭稱是，立刻有人迫不及待地打開麻袋，將神情委頓的舒亞男放了出來，又有人將她項上的枷鎖也取下。舒亞男一見眾人一個個眼放邪光，就知自己落入了狼窩，她心底生出莫名的寒意，本能地高聲呼救，希望有人能聽到自己的呼救聲。

　　眾匪徒對舒亞男的呼喊毫不在意，一個匪徒得意地笑道：「這裡是荒郊野外，你就算喊破嗓子也沒人救你。大爺倒是希望你使勁喊，那玩意不喊還不帶勁呢！」

　　眾匪徒轟然大笑，幾十隻色手向舒亞男伸了過來。舒亞男拼命掙扎，卻哪裡掙得脫眾多窮兇極惡的餓狼，眼看不能倖免，就聽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冷喝：「放開她！」

　　這喝聲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眾人耳中。眾人循聲望去，就見一個黑衣人立在數丈外的樹林中，正負手背對著眾人。方才眾人注意力全在舒亞男身上，竟沒發覺這黑衣人是何時出現的。

　　「什麼人敢壞咱們的好事？你他媽活得不耐煩了！」一個匪徒罵罵咧咧走上前，見對方背後空門大開，以為有機可乘，立刻一拳擊出，誰知拳鋒還沒碰到對方衣衫，偌大的身子就平平飛了起來，剛好落到篝火之上，將篝火幾乎砸滅。他不禁痛得一跳而起，拼命在地上打滾，眾匪徒忙幫他撲滅背上的火焰，場中頓時一片混亂。

　　「過山虎」瞇起眼打量著那黑衣人，只見他依舊背對眾人，似乎方才從未動過。不過方才他已看清，是那黑衣人往後隨手拂了一掌，竟將一個百十斤的大漢準確地扔到火堆中。「過山虎」自問要這樣背著身子打倒那手下還不難，難的是如此輕描淡寫卻又精準無誤地將之扔入火堆。他心知今日遇到了硬荏，不由摸摸腰間成名的虎爪，緩緩問道：「這位朋友好身手，不知如何稱呼？可否轉過身子讓巴猛認識認識？」

　　那黑衣人沒有轉身，只冷冷道：「立刻在我身後消失。」

　　過山虎沒想到對方聽到自己的名字依舊無動於衷。他也算在江湖橫行多年的成名人物，何曾受過這般輕視？不由向幾個手下一使眼色，幾個匪徒立刻圍過去，幾把長短不一的兵刃，悄然向那黑衣人後心招呼過去。

　　黑衣人後心像長有眼睛，側身讓過一柄鬼頭刀，跟著反手一探，竟背著身子奪過了一柄刺向自己後心的短匕。跟著就見刀光閃爍，幾個偷襲的匪徒捂著手腕失聲痛叫，幾把兵刃先後落地。一個照面他們就被刺傷手腕，再拿不穩兵刃。

　　「過山虎」一聲輕喝，腰中虎爪脫手而出，趁著黑衣人應付偷襲的一瞬，虎爪悄然掠過數丈距離，抓向對方腳踝。他手中這對鐵鏈相連的精鋼短柄虎爪，每個指節俱伸縮自如，一旦抓住對手肢體或兵刃，就會自動扣緊。不知有多少人喪命在他這對虎爪之下，這是江湖中人聞名喪膽的奇門兵刃。

　　黑衣人橫跨一步讓開虎爪，跟著身子飄然倒退，竟背著身子向「過山虎」撲來。「過山虎」也算在江湖上打滾多年，卻從未見過甚至聽說過有哪種武功是背身對敵。想要後退卻已遲了，只見眼前刀光一閃，對方的匕首竟然反手刺向自己咽喉。「過山虎」也算悍勇，竟以兩敗俱傷的招數反擊，虎爪直襲黑衣人後頸。就在他虎爪剛碰到對方衣衫時，黑衣人那冰涼刺骨的匕首已停在了他的咽喉上。

　　這一瞬間，「過山虎」體會到了死亡的恐懼。他手持虎爪一動不敢動，心有不甘地盯著黑衣人後腦勺，嘶聲質問：「你是誰？為何不回頭？」

　　黑衣人手腕一翻，匕首貼著「過山虎」臉頰掠過，然後冷冷道：「你不配知道。」

　　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耳根火辣辣的，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過山虎」沒有理會失去的耳朵，只盯著黑衣人恨恨道：「你不殺我，巴某總有一天會報這斷耳之仇！」說完轉身就走，一干匪徒走得乾乾淨淨。

　　黑衣人將匕首信手扔在地上，正要舉步離去，就聽身後一聲輕呼：「你等等！」

　　黑衣人依言停步，卻依舊沒有轉頭。只聽身後傳來舒亞男的聲音，「你為何不回頭？」

　　黑衣人衣衫微微顫動，卻默然無語，只聽舒亞男厲聲道：「你以為不回頭，我就不知你是誰？雖然你刻意掩飾自己的聲音，又棄自己家傳的獨門兵刃不用，但又怎麼能瞞過我的眼睛？你我既然已成陌路，你為何又要救我？」

　　黑衣人默然半晌，最後澀聲道：「前路頗多艱險，我會一直送你到洛陽。」

　　「不稀罕！」舒亞男幾乎是在怒吼，「你現在無論做什麼，都無法減少我對你的仇恨！我不要再受你任何恩惠，我也絕不再做夢！」

　　說完舒亞男轉身就跑，像逃一般沒入密林深處。黑衣人略一躊躇，無奈回頭追了上去，卻見舒亞男出了密林，逕直奔向河邊，跟著就如魚一般跳入了河中。

　　黑衣人追到河邊，不禁連連頓足。他曾跟舒亞男說過，因為小時候差點溺水而亡，所以一見水就害怕。沒想到自己這個弱點，現在卻被她利用來躲避自己。他只得一聲長嘆，順著河邊往下遊追去。

　　舒亞男從小就和男孩子混在一起，入水後堪比游魚，不過她並沒有游遠，而是隱在河邊的礁石後。聽著黑衣人一路呼喚著自己的名字，沿河追了下去，她的淚水再次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她拼命在心中告誡自己：舒亞男！你為了他認罪，為了他服刑，為了他付出了全部的感情，但他卻背叛了自己的誓言。你現在不需要任何人憐憫！你一定要堅強起來，從今往後，你不能再將命運交付他人，你一定要靠你自己！

　　直到再聽不到他的聲音，舒亞男才從水中躍上岸來。略一猶豫，她毅然向著與他相反的方向，發足狂奔而去。

　　天剛濛濛亮時，舒亞男來到一處不知名的小鎮。經過一夜急行，她又睏又餓。此時街邊的早點鋪生意正隆，米粉、麵條、饅頭、糯米粥……各種早點的香味不住灌入鼻中，這讓她更感到饑腸轆轆。摸摸腰間，才發現幾個鏢頭所贈的銀兩不知何時已丟失乾淨，她只得望著那些誘人的早點咽口水。

　　「姑娘，你這是怎麼了？」身後傳來一聲關切的問候。舒亞男回頭一看，就見一位年過五旬的婦人，正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著自己。那婦人身披長袍，雖然生得眉亂唇薄，但眼中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慈祥。

　　舒亞男被她這一打量，才意識到自己渾身衣衫破爛，濕漉漉十分難受，難怪別人會覺得奇怪。她不敢暴露自己女犯的身份，略一遲疑，只得撒謊道：「我原本是隨爹爹去杭州探親，誰知路上卻遇到了劫匪，只得跳入河中逃生，糊裡糊塗來到這裡，不僅與爹爹走散，還丟失了所有盤纏。」

　　「可憐的孩子！」那婦人一聲嘆息，取下自己的袍子為舒亞男披上，「這天氣還穿著濕衣，小心凍出病來。餓了吧？」

　　舒亞男本想拒絕她的關心，但肚子卻咕嚕直叫，只得紅著臉點了點頭。那婦人忙拉著她來到一間早點鋪，邊讓小二上早點，邊對舒亞男道：「老身夫家姓馬，排行第三，所以別人都叫我馬三娘。聽口音就知道姑娘是揚州人，老身夫家也是揚州，聽到姑娘的口音就覺得親切。對了，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舒亞男陡然想起自己囚犯的身分，如今自己與兩個押解的官差走散，不定已成了官府通緝的逃犯。她不敢以真實姓名相告，只得信口道：「小女子名叫舒蘭，三娘叫我阿蘭就可以了。」

　　「阿蘭？這麼巧，剛好與我閨女同名！」馬三娘欣喜地拍手叫道，打量舒亞男的眼神又親近了幾分，「深秋天氣，你一身濕衣怎麼成？待用完早點，三娘帶你去綢緞莊買些新衣換上，要是受了風寒可就麻煩了。」

　　舒亞男不好意思地搖搖頭：「多謝三娘，可惜我現在是腰無分文。」

　　馬三娘忙道：「三娘有啊！老身看姑娘也是大戶人家的閨女，不是缺錢的主兒。老身先給你墊著，等你有錢了再還我也不遲。」

　　雖然是素昧平生，但馬三娘天生有種親和力，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親近之感。舒亞男暗自慶幸遇到馬三娘這樣的熱心人，感激地道：「那就多謝三娘了！」

　　待用完早點，腹中充實，人也就精神起來。馬三娘親切地挽起舒亞男的手：「閨女，遇到三娘是咱們的緣分，你若不嫌棄，就當我是你乾娘吧。」

　　舒亞男見馬三娘雖只是市井村婦，但直率豪爽不讓鬚眉，讓人心生好感。舒亞男紅著臉道：「那阿蘭可就高攀了。」

　　「什麼高攀低攀，閨女再說這話，三娘可要生氣了！」馬三娘樂得喜上眉梢，拉起舒亞男興沖沖往前而行。

　　此時天色已大亮，街邊各種店鋪正陸續開張。馬三娘將舒亞男領到一間名叫「錦繡源」的綢緞莊，進門後就對掌櫃高聲道：「快將你們最好的綢緞拿出來，老身要給我閨女買幾匹好料子做衣裳！」

　　掌櫃連忙親自過來招呼，帶著馬三娘一匹匹看過去，馬三娘卻只是搖頭：「你們這麼大的綢緞莊，怎麼盡是些大路貨？想買匹好點的綢緞都沒有。」那掌櫃忙道：「咱們裡間還有一匹七彩錦，那可是進貢給皇家的東西。夫人肯定會喜歡，不過就是價錢有些貴。」

　　「價錢不是問題，只要我閨女喜歡。」馬三娘正要隨掌櫃進去，卻突然發現舒亞男還渾身濕漉漉站在那裡，忙對她道，「閨女，你先挑兩件成衣換上，待會兒一塊兒算。」

　　綢緞莊也賣有不少成衣，在店小二的殷勤招呼下，舒亞男挑了兩件素淨的衣袍，進試衣間將濕衣換下，對著銅鏡照照，還比較合身。她仔細收拾妥當後開門出來，就見掌櫃和小二在門外恭候，二人不住聲地交口稱讚，大肆恭維。舒亞男心情愉快，隨口問：「多少錢？」

　　掌櫃立刻拿起算盤劈里啪啦一打，然後將算盤遞到舒亞男面前：「一共是三十五兩七錢。」

　　「三、三十五兩七？」舒亞男目瞪口呆。她穿過的最好衣服也才五兩銀子一套，那可是爹爹從北京「御繡莊」帶回來的真正貢錦！三十多兩銀子的衣衫，她連聽都沒聽說過。而身上這兩套衣衫，怎麼看也值不了一兩銀子，她不禁訥訥問：「怎麼這麼貴？」

　　「姑娘，咱們是老字號，可不敢賣你高價。」那掌櫃一臉委屈，重新將算盤打得劈啪作響，「一匹七彩錦是三十兩，一條狐皮圍脖是五兩，姑娘這兩套衣衫賣價七錢。難得今日一開張就遇到姑娘這麼大的買主，這兩套衣衫算我送你。就七彩錦和狐皮圍脖也要三十五兩，不能再少了。」

　　舒亞男突然覺得不安，不由四下張望：「馬三娘呢？」

　　「你娘已經拿著七彩錦和狐皮圍脖先走了。」掌櫃忙道，「她要你買了衣服就去蕭裁縫那兒，她還等著你量體裁衣呢。」

　　「我娘？她不是我娘！」舒亞男連忙分辯。

　　「她一口一個閨女，你也一直在答應，怎會不是你娘？」掌櫃的臉色沉了下來。

　　舒亞男突然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圈套，她想分辯，卻發覺怎麼也說不明白，她想脫下衣衫還給掌櫃，可方才換下來的濕衣，已被小二當成垃圾不知扔到哪裡去了，目前身上這衣衫還怎麼脫下來？

　　掌櫃察言觀色，看出舒亞男有些不妥，忙對小二使了個眼色。小二心領神會堵在門口，像盯賊一樣虎視眈眈盯牢了舒亞男。

　　舒亞男茫然四顧，最後只得低頭道：「掌櫃的，實不相瞞，我與那馬三娘剛認識不到一個時辰。她拿走了什麼東西，我一無所知，是她稱要給我買兩套衣衫，我這才隨她前來。我現在身無分文，這衣衫我也無法脫下來還你。但求掌櫃暫記在賬上，我會儘快將這兩套衣衫的錢還你。」

　　掌櫃大急，一把抓住舒亞男，大聲說道：「剛認識不到一個時辰，說給你買衣衫你就相信？你騙鬼啊！這兩套衣衫我白送你都成，但你必須還我那匹七彩錦和狐皮圍脖，不然我就抓你去見官！」

　　舒亞男心知已陷入別人騙局，見官也是有口難辯，還會暴露自己逃犯的身份。她心中一急，一把推開掌櫃，轉身讓過小二，抬腳就往外跑。如今這情形，也只有一走了之。

　　掌櫃一看抓不住舒亞男，不由跌坐在地，放聲大哭：「完了完了！可憐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這下血本無歸，可叫我還怎麼活啊？」

　　舒亞男本已跑遠，可那掌櫃的呼號像針一樣扎入她的耳朵，不斷一直刺在她心上。她不禁慢慢停了下來，低頭猶豫片刻，最後一跺腳，反身折回綢緞莊，對掌櫃毅然道：「掌櫃的，我方才所說句句是實。雖然你的損失非我所為，但我也脫不了干係，我願為自己的過失負責。如今我身無分文，唯有在你店裡做工抵債。」

　　那掌櫃頓足捶胸地哭號道：「你就算做上一百年，也抵不了三十五兩銀子啊！」

　　「那你說怎辦？」舒亞男無奈道。

　　掌櫃越發悲傷，只是哭號。舒亞男雖十分不耐煩，但想到別人是因為自己才上當，說起來自己也是個不明真相的幫兇，怎麼也得為此事負責。若是往日，三十多兩銀子雖不是小數，對舒亞男來說也不在話下，但現在，真是一文錢逼死英雄漢。

　　一旁的小二見勸不住掌櫃，不由道：「前日不是有福王府到咱們這兒來買丫鬟嗎？何不讓這位姑娘去試試？」

　　「那──哪成！」掌櫃勃然大怒，「你別盡出餿主意！」

　　舒亞男見二人說得蹊蹺，忙問道：「什麼主意？小二哥不妨說說看。」

　　小二見掌櫃沒有阻止，這才道：「前日有福王府總管，到咱們江浙一帶來買丫鬟，出價三十兩，簽五年的賣身契。咱們這兒好些人家都將女兒送去，不是貪那點錢，就想為女兒謀個前程。不過王府的條件十分苛刻，不是誰都合格。姑娘要是去試試，若僥倖讓看上，立刻就能拿到三十兩銀子的賣身錢。」

　　舒亞男一聽正要發火，那掌櫃已一巴掌搧在小二的臉上：「你這呆貨！竟然要這位姑娘賣身為奴！雖然她害咱們丟了匹七彩錦，可也不能這麼害人家啊！」

　　小二捂著臉頰委屈地道：「這不也是沒辦法嗎？再說，做王府的丫鬟，也不是什麼丟臉事，好些人家送錢送禮都想將女兒送去呢。」

　　「你別說了！」掌櫃一聲呵斥，跟著捶胸繼續哭道，「都怪我有眼無珠，上當受騙。就讓我一家老小上街乞討吧，別害了這位姑娘。可憐我那剛出生的女兒啊！」

　　「好！我去！」舒亞男突然跺腳道，「我願賣身為奴，以抵你們被騙的三十兩銀子。」

　　舒亞男在心中打定主意，只要拿到那三十兩銀子的賣身錢，自己隨時可以脫身離開。王府丟個三十兩銀子買來的丫鬟，總好過這綢緞莊因丟三十兩銀子的貨就虧本倒閉。

　　掌櫃大喜過望：「姑娘若有此心，就請隨我立刻去杭州！」

第四章　自殘

　　杭州也是江南名城，無論是柳浪聞鶯，還是三潭映月，俱是天下聞名的美景勝地。當舒亞男隨著錢掌櫃來到杭州時，並不覺得陌生。以前曾隨爹爹走鏢來過多次，對杭州她也算半個熟客。

　　不過這次卻不是來遊玩，一到杭州就被錢掌櫃帶到西湖邊一座大宅院。進門前錢掌櫃千叮嚀萬囑咐，要舒亞男不要開口說話，以免暴露她揚州的口音，與假扮她父親的錢掌櫃口音不符。

　　隨著錢掌櫃進了大門，舒亞男仔細觀察宅院那圍牆的高矮，暗忖憑自己的身手，夜裡翻過圍牆脫身應該不難。她放心地隨著錢掌櫃進了二門，只見偌大的宅院中，處處透著令人賞心悅目的富貴氣象，讓人心生好感。兩人來到一間富麗堂皇的客廳，一個脂粉滿面的胖女人接待了他們。錢掌櫃與那女人寒暄後，二人便以杭州話小聲交談起來，那女人不住地打量著舒亞男，眼裡滿是挑剔和懷疑。

　　終於，那女人拍手叫來賬房，賬房立刻送來三十兩銀子和一紙賣身契。在錢掌櫃指點下，舒亞男糊裡糊塗地按下了手印。那女人仔細收起賣身契，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並將三十兩銀子付給了錢掌櫃。

　　錢掌櫃滿心歡喜地離去後，那女人像驗看牲口一般，在舒亞男身上又摸又捏，弄得她十分不自在。為了假扮錢掌櫃女兒騙錢的把戲不過早穿幫，舒亞男還是忍了下來，只等著天黑就逃離這裡。

　　「唔，模樣身材都還不錯，就是年紀大了點，皮膚也不夠白，如果好好打扮打扮，倒是個十足的大美人。你叫舒蘭？那以後就叫阿蘭吧，又好聽又好記。」那女人操著拗口難懂的杭州官話，拍手叫來丫鬟，「帶阿蘭姑娘去沐浴更衣，今晚就有重要的客人登門呢！」

　　舒亞男自惹上官司以來，就沒有好好洗過一回澡，尤其在牢中待了十多天後，渾身早已癢得難以忍受。聽說要去洗澡，不由滿心歡喜。隨著丫鬟來到一間熏香的浴室，在兩個小丫鬟伺候下褪盡衣裙，舒亞男心滿意足地躺入灑滿玫瑰花瓣、香氣逼人的暖融融溫水中，不由放鬆身心，在心中暗歎：若能作為主人在此常住，天上神仙也不過如此吧？

　　足足洗了一個時辰，總算洗去了連日來的塵垢和疲憊。她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溫暖的浴盆，換上丫鬟為她準備的衣裙，舒亞男幾乎認不出鏡子中的自己，剛洗過熱水澡，臉上紅撲撲的像塗了胭脂，艷過雨後的桃花，薄薄的輕衫透出身體的曲線，讓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是那樣迷人。雖然穿這樣的衣衫讓她耳根發燒，可方才換下的衣衫已被丫鬟當成垃圾不知扔到哪裡去，她只得在心中說服自己：就穿這一次吧，天黑後我就走，總不能讓主人以為我是個不聽話的丫鬟。

　　洗完澡吃完飯已是掌燈時分，舒亞男被丫鬟帶到一間富麗堂皇的大廳，先前那個胖女人芳姨早已等在那裡，除她之外，廳中尚有十幾個妙齡女子也在那裡閒談著，個個花容月貌，言談舉止優雅從容。像如此出色的女子，平日見一個都難，沒想到一下子見到十幾個。舒亞男本來對自己的模樣十分自信，但置身於這群女子中間，突然生出一絲自慚形穢的自卑。

　　芳姨見舒亞男到來後，拍手示意大家安靜：「今晚有重要客人上門，大家打起精神來，可別砸了我『西湖瑤池』的招牌！」

　　舒亞男沒想到第一天做丫鬟就要接待重要客人，忙悄聲問身旁一個紅衣少女：「我要做些什麼？我可什麼都還不會！」

　　紅衣少女掃了她一眼，曖昧地笑道：「你新來的吧？難怪以前沒見過。你什麼也不用做，就等著客人挑選。如果你幸運地被客人挑中，就陪客人喝喝酒吃吃飯，如果客人高興留下來過夜，後面的事，自然會一樣樣親自教你。」

　　舒亞男暗自奇怪，以前只知道丫鬟要負責為客人斟酒上菜，還沒聽說過要陪客人喝酒吃飯。看來王府就是王府，連待客的規矩都與眾不同。

　　這時外間傳來芳姨的呼喚，舒亞男忙隨眾女來到廳中。就聽芳姨對眾女訓斥道：「別七嘴八舌沒點兒教養，大家打起精神，拿出你們最優雅最淑女的一面，今晚的客人可是叢爺！」

　　聽到「叢爺」這字號，眾女眼裡俱閃出異樣的神采，規規矩矩地跟在芳姨身後，沿著長廊向後院而行。舒亞男心中滿是疑惑，看自己和眾女的模樣，實在不像伺候客人的丫鬟。不過她也不敢多問，隨著眾女糊裡糊塗地來到一間富麗堂皇的大廳。

　　廳中正在舉行酒宴，席間只有五人，卻每個人各據一桌，正中那張桌前，一個年逾四旬的剽悍男子正昂然虎踞，兩旁四張桌前的四個男子，則在舉杯向他敬酒。見到蘇姨領著眾女進來，那剽悍男子一擺手，「酒慢慢喝，看看芳姨今日帶來了什麼新貨。」

　　芳姨搶上兩步，對那男子媚笑道：「妾身給叢爺請安了，姑娘們一聽說叢爺要來，一大早就在苦盼呢！」說完轉身對眾女拍拍手，「大家按順序排好隊，好讓叢爺過目。」

　　眾女自動列成一排，在芳姨示意下，忸怩作態地走到席前。

　　直到此時，舒亞男才終於明白自己的身份。以前她受幾個狐朋狗黨攛掇，曾女扮男裝去揚州的青樓開過眼界，雖然排場檔次沒法和現在相比，但過程都是一樣。唯一不同是當時自己是挑人的顧客，現在卻是被人挑選的貨物。

　　那次難得的青樓經歷，使舒亞男為自己的性別自卑了好久。她沒有想到那些甘心讓人挑選的女人，可以如此卑微，如此下賤，如此不要自尊恬不知恥地活著。她更有沒想到，今日自己竟糊裡糊塗成了她們中的一員，站在素不相識的男人面前，像貨物、牲口一樣，任由他們用目光肆意褻玩、挑選。

　　「可憐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這下血木無歸，司叫我怎麼活啊！」想起錢掌櫃的「可憐樣」，舒亞男恨得牙癢癢：見他媽的鬼！他根本就跟那馬三娘是一夥，利用自己的天真善良，將人騙賣到妓院。一個整天與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的掌櫃，怎麼會沒收到錢就讓人將貨物拿走？舒亞男，你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就這一分神之際，她沒有看到芳姨的示意，忘了跟上眾女的步伐，被芳姨一聲呵斥才恍然驚覺。暗忖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她只得硬著頭皮追上兩步，隨著那些女人來到這些的客人面前。

　　舒亞男手足無措的羞澀和不施脂粉的清純，立刻就吸引了幾個客人的目光。正中的叢爺抬手向她一指：「這是新來的吧？」

　　「叢爺您真是好眼光啊！」芳姨忙陪笑道，「這丫頭今天剛送來，還沒來得及教會禮儀，讓叢爺見笑了。」

　　「就她了！」叢爺一招手，說道：「過來陪我喝酒。」

　　舒亞男楞在當場，就聽芳姨一聲呵斥：「快去給叢爺敬酒啊，還楞著幹什麼？」

　　舒亞男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捧起酒壺為叢爺斟滿酒杯。就在那漢子伸手來端酒杯時，舒亞男無意間看到了他手臂上那隻帶翅膀的猛虎紋身，她立刻就猜到了對方的身份──叢飛虎！漕幫大當家！

　　漕幫是整個江南首屈一指的黑道幫會，論勢力不在金陵蘇家和南宮世家之下。如果說金陵蘇家和南宮世家是江南白道中的翹楚，那麼，漕幫無疑就是江南黑道的無冕之王！

　　現在，這個江南黑道第一人正端著酒杯打量著自己。舒亞男突然感覺自己就像正被猛虎打量著的綿羊。她心中有些慌亂，手一軟酒壺落地，「啪」的一聲摔得粉碎，將廳中眾人都嚇了一跳。

　　「你這沒見過世面的蠢貨，怎麼能在叢爺面前失態？」芳姨嚇得面色煞白，邊罵著舒亞男，邊揮手讓兩個姑娘去替下她。兩個女子忙妖妖嬈嬈地走上前，正要開口，卻見叢飛虎揮手笑道：「無妨，我喜歡她這生澀的模樣。坐到這兒來。」

　　舒亞男見叢飛虎在向自己招手，只得硬著頭皮坐到他的身旁。叢飛虎側頭打量著她：「姑娘怎麼稱呼？」

　　「我叫阿蘭。」舒亞男大膽迎上對方的目光，細細打量起這江南黑道第一人。只見他生得濃眉大眼，鼻挺口闊，模樣並不難看。雖然已年過四旬，但眼光依舊清亮銳利，尤其額頭上三條淺淺的抬頭紋和眉心那道深深的立紋，看起來宛如一個「王」字，讓他的模樣平添了幾分威嚴。舒亞男見他並不如想像中的兇惡，心中稍安，忙對他舉起酒杯：「在下對叢爺的威名早有耳聞，請容阿蘭敬你一杯，我先乾為敬。」

　　見舒亞男將滿滿一杯酒一口而乾，叢飛虎有幾分驚訝。他舉起酒杯呵呵一笑：「還從未見過這麼豪爽的女子，叢某豈能落後？」說著他也將酒一飲而盡。

　　舒亞男不等芳姨吩咐，立刻為叢飛虎斟滿酒杯。她想到叢飛虎和漕幫的勢力，如果能借助他的力量，也許向南宮世家討回公道就不再毫無希望。

　　在芳姨的招呼下，另外四人也選了幾個女子，席間一時鶯聲燕語，絲竹管弦長久相伴。

　　在眾人的恭維和敬酒中，舒亞男不知喝了多少杯，醺醺然已有幾分酒意。而叢飛虎也喝得十分盡興，不禁借著酒意摟過舒亞男笑道：「難得如此投緣，今夜我就留宿你的香閨吧。」

　　一旁伺候的芳姨聞言大喜過望，連忙對舒亞男道：「還不快謝叢爺，你第一次見客就遇到叢爺這樣的貴人，豈不是天大的幸事？」

　　眾陪酒女都露出羨慕的表情，幾個客人更是連聲道賀。舒亞男楞了片刻，猛然推開叢飛虎站了起來，她的舉動太過突兀，竟讓場中眾人全都訝然失聲。

　　像這樣與男人同桌痛飲，對舒亞男來說並不算稀奇，喝到面紅耳熱，與相熟的朋友勾肩搭背偶也有之，這種時候，她總是忘了自己女孩的身份，將同桌共飲的朋友都當成好兄弟。但現在突然聽到叢飛虎的話，她才猛然醒悟起自己在叢飛虎眼中，始終是個賣笑的女子。她不由急道：「叢爺住口！我、我不是那種女人！」

　　叢飛虎眼中有些意外，調侃道：「女人就是女人，還有這種那種之分？在我叢飛虎眼裡，女人就只有是否入眼之分，其他都沒有區別。」

　　舒亞男急道：「叢爺見諒，我、我不是妓女！」

　　青樓女子都忌諱「妓女」這稱謂，更不用說親口說出這個詞。叢飛虎有些驚訝，不由望向一旁的芳姨，她立刻對舒亞男高叫道：「今日你親自簽下賣身契，你爹從我這裡剛拿走整整三十兩銀子，轉眼你就不認賬了不成？」

　　「我、我是被人所騙！」舒亞男急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只在心中不斷詛咒著錢掌櫃。

　　「你這麼大個人也會被騙？那你更該為自己的輕信和愚蠢付出代價。」芳姨一聲冷笑，「這個世界沒人同情愚蠢者。還不快快向叢爺賠罪，別掃了他老人家的興！」

　　舒亞男咬著牙默然半晌，對叢飛虎抱拳道：「叢爺，我不是妓女，從不賣身，望叢爺見諒。」說完起身就走。既然被逼到這個份兒上，她沒法再等到深夜，只想儘快離開這裡。

　　「你拿了我的銀子，想就這麼走？可沒那麼容易！」芳姨迎了上來，對舒亞男一抖手中的粉帕。一股奇異的香味立刻鑽入舒亞男鼻孔，她只感到頭目一陣暈眩，在烈酒和迷藥的雙重作用下，渾身不由一軟，頓時癱倒在地。

　　雖然倒地，她的意識卻還清醒。感覺芳姨指揮丫鬟將自己抬了起來，送入一間香氣撲鼻的粉紅色房間，塞在床上蓋好，然後丫鬟們鎖上房門悄然離去。

　　躺在溫暖的被窩中，舒亞男只感到渾身乏力，眼皮沉重。她拼命在心中告誡自己：不能睡！一定不能睡！

　　不知過了多久，門「咿呀」一聲開了，滿身酒氣的叢飛虎被芳姨送了進來。他一看舒亞男的模樣，立刻對芳姨道：「解開她的迷藥。」

　　芳姨面有難色，小聲提醒：「叢爺，這丫頭野得很。」

　　「野？我還就怕她不野呢！」叢飛虎呵呵大笑，「快給她解開，少廢話！」

　　芳姨無奈，從桌上倒了杯涼茶，噴在舒亞男臉上。被那冷水一激，舒亞男立時清醒，不由翻身而起。迷藥方解，她的手腳依舊有些發軟，心知要在叢飛虎面前逃脫，恐怕力有不逮。她只得警惕地盯著叢飛虎，不知對方在打什麼主意。

　　叢飛虎揮手令芳姨退下，然後仔細關上房門，轉身對舒亞男露出一絲莫測高深的微笑：「不錯！果然是個不同尋常的女人，我喜歡！難怪能將南宮世家鬧得天翻地覆，蘇家和南宮家更是差點兒為你開戰。沒見過你時我還不信，現在我完全信了。」

　　「你、你怎麼知道？」舒亞男目瞪口呆，完全沒想到叢飛虎竟然認出了自己。她記得以前從未見過對方，叢飛虎也不該記得自己這樣的小人物。

　　「我收到了南宮世家發來的江湖追緝令，上面有你的畫像。」叢飛虎說著大馬金刀地在床上坐了下來，「我第一眼看到你時，還想將你送給南宮家，不過與你痛飲一番後，我改變了主意。」

　　「為什麼？」舒亞男茫然問。

　　「雖然我身邊有過不少女人，但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像你這樣特別，像你這樣令我動心。」叢飛虎一聲長嘆，「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喝得痛快，也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你這般豪爽直率的女子。」說到這他兩眼直視舒亞男，「做我的女人吧！不是隨便玩玩，我要你跟我一輩子。」

　　舒亞男十分驚訝，沒想到這名震江南的黑道第一人，竟然要自己做他的女人。雖然他模樣不算討厭，那天生的霸氣令自己也有些欣賞，但……這一切也太快了吧？舒亞男訥訥地不知如何回答。

　　就聽叢飛虎又道：「做我的女人，你要名份我給你名份，要錢財我給你錢財，就算你要找南宮家的晦氣，我也會全力幫你。只要我能給你的東西，就絕不會有半點吝嗇！」

　　舒亞男聞言心中一動，如果能得叢飛虎之助，為父親討回公道就不再是不切實際的夢想。她不禁猶豫起來，小聲道：「你……讓我好好考慮考慮。」

　　「有什麼好考慮？」叢飛虎一把將舒亞男攬入懷中，「我看女人只需一眼，喜不喜歡就在片刻間確定，女人想必也是如此。你既然沒有拒絕做我的女人，心裡一定已經喜歡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扭扭捏捏？」

　　叢飛虎的胳膊如雄獅般有力，舒亞男拼命掙扎也無法掙脫。他那強橫的氣息令舒亞男有種無能為力的軟弱感，她不禁在心中對自己說：舒亞男，鳴玉已經不要你了，你拼命保守的東西還有何意義？如果你的身體能成為向南宮世家復仇的利器，又有什麼不能付出呢？

　　她幾乎就要說服自己，但在叢飛虎的手探入衣裙，摸到她的肌膚時，她卻突然渾身戰慄，噁心得要吐。她不是噁心叢飛虎的侵犯，而是噁心自己此刻就像那些排著隊任人挑選的女人一樣，為了金錢、權勢等等與感情無關的東西，竟要將父母賜予的尊貴身體，交給不喜歡的男人肆意褻玩。她不禁在心中驚呼：天啊！難道我竟心甘情願做一個這樣的女人？

　　一股力量從心底油然而生，她猛然將叢飛虎推開，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對叢飛虎吼道：「我考慮好了！不行！我絕不做你的女人！」

　　「為什麼？」叢飛虎有些意外。

　　舒亞男說不出為什麼，她只感到自己在叢飛虎面前，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尊嚴。女人在他眼裡就像是物品，做他的女人就是成為他的私人物品。舒亞男一想到這點就感到恐懼，她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一個人可以失去生命，但決不能失去尊嚴！

　　叢飛虎就算能給自己一切，但若要自己以尊嚴為代價，那就讓他見鬼去吧！

　　見舒亞男一臉堅決地搖頭躲避著自己，叢飛虎沉下臉來，雙眼閃爍著令人恐懼的火焰，向舒亞男一步步逼近：「我叢飛虎想要的女人，還沒有人能拒絕，我也不習慣被人拒絕！」

　　舒亞男忙向門口逃去，剛要打開房門，卻被叢飛虎攔腰抱起，扔到床上。他盯著面前這個膽敢拒絕他的女人，恨恨地道：「逃啊，只要你能逃出這個房門，我就放過你！我喜歡你這種野性的女人！」

　　舒亞男再次撲向大門，這次連門都沒摸到就飛回到床上，她知道自己武功與叢飛虎相差太遠。護身的匕首因坐牢早被搜去，況且叢飛虎也不是南宮放，不可能靠僥倖傷到他。

　　見桌上有一個陶瓷花瓶，舒亞男抓起來在牆上使勁一磕，花瓶應聲而碎，她揮舞著鋒利的碎花瓶再次撲向大門，卻依然被叢飛虎扔了回來。她絕望地退到牆角，感到自己就像落入虎口的羔羊。

　　「不要過來！」舒亞男絕望之下，突然將碎花瓶鋒利的銳尖對準了自己的咽喉，「你再逼我，我立刻就死！」

　　「動手啊！」叢飛虎不為所動，依舊步步逼近，「我見慣了太多尋死覓活的女人，她們最後還不都屈服在我面前。只要你有勇氣自殺，我叢飛虎就為你披麻帶孝，將你當成我妻子，葬入我叢家祖墳！」

　　舒亞男你不能死！爹爹的公道尚未討回，你千萬不能死！舒亞男在心中不斷提醒著自己。她想起爹爹曾經說過的另一句話──只有視尊嚴如生命的勇敢者，才配在江湖上生存！舒亞男，你要做一個勇敢者！

　　慢慢將碎瓷瓶鋒利的銳尖移到自己臉頰上，冰冷的銳鋒令舒亞男忍不住渾身戰慄，在叢飛虎驚訝的目光助注視下，她愴然一笑：「你可以奪去我的一切，但你奪不去我的尊嚴！」

　　話音剛落，她的手猛往下一劃，一道血肉模糊的傷口立刻貫穿了她整個臉頰，幾乎從太陽穴直到下頜，曾經是那樣嫵媚姣好的花容，一下子變得猙獰恐怖。她舉起碎瓷瓶還要再劃，突聽叢飛虎一聲驚呼：「住手！」

　　望著面前這從未見過的剛烈女子，叢飛虎心裡異常震撼，他楞了足足有盞茶工夫，才緩緩舉起右手，啞著嗓子澀聲道：「我叢飛虎對天發誓，絕不再碰你一個指頭！若違此誓，叫我墮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聽到叢飛虎的保證，舒亞男精神稍懈，頓感臉上火辣辣地痛入骨髓，滾燙的鮮血正順著臉頰流淌下來。悲痛、絕望、恐懼……種種感情交識，她不禁渾身一軟，突然跌倒在地，跟著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來人！快來人！」聽到叢飛虎惶急的呼叫，芳姨連忙進來，突見舒亞男的模樣，頓時嚇得失聲驚呼。只聽叢飛虎氣急敗壞地吼道：「去找最好的大夫！快！」

　　芳姨驚惶失措地離去後，叢飛虎突然抬手狠狠搧了自己一個耳光。望著昏迷不醒的少女，他第一次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前所未有的懊惱和後悔。

　　幽幽黑暗中不知過了有多久，舒亞男從噩夢中突然驚醒。望著頭頂那陌生的鸞帳，她澀聲問：「我在哪裡？」

　　「蘭兒醒了？」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芳姨。舒亞男轉頭望去，就見芳姨眼裡滿是憐憫：「想吃點什麼？芳姨立刻讓廚下去做！」

　　舒亞男閉上眼靜了半晌，昏迷前的情形清晰地出現在眼前。陪酒、迷香、搏鬥、自殘……夢！一定是夢！她在心中安慰自己。但右臉頰那隱隱的疼痛，讓她恐懼得渾身發抖。顫著手摸到自己臉上，那厚厚的膏藥和繃帶擊碎了她最後的幻想。她猛然翻身下床，四下尋找鏡子。不過房中的鏡子都被人收了起來，她在一個面盆前停了下來，盆里有大半盆清水，她的面容清晰地出現在水裡。望著水中那個半邊臉包著繃帶的少女楞了片刻，她突然發瘋一般扯下包紮的繃帶、膏藥，終於，她的面容完全暴露出來。

　　水中是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她抖著手撩開鬢髮，就見一道恐怖醜陋的傷痕像蚯蚓一般爬在自己的臉上，讓人不敢直視。望著水中那張陌生、破碎的臉，她突然發出一聲尖叫，一把將面盆推翻在地，然後失魂落魄地捧著自己的臉，慢慢坐倒在地。

　　芳姨在兩個丫鬟的幫助下，總算將她又扶回床上睡下。關上房門悄悄離開後，她不禁暗自搖頭。她幹這行有二十多年了，見過上吊的、吞金的、跳樓的、跳井的，卻從來沒有見過親手毀了自己容貌的傻女孩，這傻瓜不僅毀了自己，也讓她花的三十兩銀子全打了水漂。若非有叢爺的特別關照，她才懶得管這傻瓜的死活。

　　身後兩個丫鬟也在小聲議論，一個問：「你說這阿蘭姊是不是傻到家了？叢爺要她都不從，還劃破自己的臉。她要想不開，當初為何要進咱們這個門？」

　　另一個丫鬟輕輕歎了口氣，說：「誰知道她怎麼想的。不過她這次也算是因禍得福，叢爺傳下話來，要咱們將她當成他的夫人來照顧，還說等她傷勢好轉，就要差人上門提親，還要三媒六證、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地將她娶進門。」

　　「叢爺是不是也瘋了？」先前那丫鬟一聲驚呼，「若是如此，她倒真是因禍得福了。就可惜，她那傷，恐怕是永遠好不了了。」

　　芳姨聽兩個丫鬟越說越放肆，正要回頭訓斥，突然聽遠處有丫鬟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結結巴巴地道：「芳姨，不、不好了！阿蘭姐、阿蘭姐不見了！」

　　揚州街頭不知從何時開始，多了一個渾身骯髒、披頭散髮的女乞丐。那女乞丐滿臉汙穢、目光呆滯，看不出多大年紀。她的臉上有一道醜陋的傷疤，如蚯蚓般從太陽穴一直爬到下頜，令人不敢直視。除此之外，她的傻也讓人印象深刻。有好心人扔給她一些銅板，多為一文的小錢，偶爾也有五文的大錢，但她每次只撿一文的小錢，對大錢視而不見。這異常的舉動成了閒漢們茶餘飯後的一大消遣。他們喜歡扔給她幾枚銅板，以戲弄這只撿小錢不撿大錢的傻乞丐。

　　這日正午，一個眉心有道刀疤的外鄉漢子，拉著一個身材瘦弱的書生來到那乞丐面前，興沖沖地對那書生道：「公子，我要跟你打個賭！」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把銅錢，拈起一枚對那書生笑道，「你猜我扔給這乞丐銅錢，她會不會撿？」

　　按說乞丐都會撿錢，不過看這乞丐那傻傻的模樣，再看看那漢子的表情，顯然另有蹊蹺。書生遲疑了一下，猶豫道：「也許……不會吧？」

　　「會還是不會？就兩種選擇，買大買小？買定離手，乾脆點！」那漢子一臉詭笑。

　　「不會！」書生終於下了決心。

　　那漢子將一枚一文的銅板扔給乞丐，立刻被她收入懷中。那漢子對書生得意地笑道：「你輸了！我再給你一個翻本的機會，會還是不會？再猜！」

　　那書生雖然知道其中必有圈套，但卻怎麼也看不出來，只得胡亂猜道：「會！」

　　那漢子立刻將一枚五文的銅板扔到乞丐面前，她卻連看也不看一眼。那漢子得意地呵呵大笑：「你又輸了！我終於也連贏了你兩把！你還別不服氣，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咱們換換，你來扔，我來猜！」說著那漢子將一枚一文的銅板遞給那書生，「我猜她會撿！」

　　書生將信將疑地將銅板扔給乞丐，她果然撿了起來。那漢子越發得意，又將一枚五文的銅板遞給書生：「這次我猜她不會撿！」

　　那書生仔細觀察那乞丐，發現她從不抬頭看人，只傻傻地低頭盯著地面，實在不像幫同伴做假騙自己的托兒。他看看乞丐面前那枚五文的銅板，再看看自己手中的銅板，恍然大悟，不禁笑罵道：「好小子，居然會活學活用『借刀殺人』這招，看來你已登堂入室了。」

　　那漢子一聲歡呼，興奮地一連翻了兩個跟頭，呵呵大笑：「我連贏了你三把！我竟然連贏了公子三把！哈哈，以後你再不敢小瞧我金彪了吧？」說著他將手中的銅板全扔給那乞丐：「全賞你了，要不是有你這傻乞丐，我還真贏不了這小子呢！」

　　乞丐趴在地上，將一文的銅板一枚枚全撿起來收入懷中，對那些五文的銅板卻視而不見。那書生望著她歡天喜地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自語道：「我看她一點不傻，她比咱們所有人都要聰明！」

　　拐子巷深處的瀟湘別院是南宮放的私宅，也是他的靜修之所。不過自從他在這裡意外受傷後，就再沒來過這傷心之地，以免又想起那晚的不幸。於是瀟湘別院就空了起來，偌大的宅院只有老門房福伯一個人看守。自從那晚福伯失職讓那個女子進來，令三公子受傷後，福伯和這瀟湘別院就像是被主人完全放逐，十天半月也不見主人上門。

　　雖然福伯一個人孤零零守著偌大的宅院，卻依然像護主的老狗一樣忠實，每日裡不停地忙進忙出，修剪滿園的花草，維護著整個宅院的整潔。只是宅院太大，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看著漸漸被荒草埋沒的庭院，福伯不得不另想辦法。

　　經常出現在門外的一個傻乞丐，讓福伯有了主意。他發現這乞丐只認得一文的小錢，不認識大錢，更不認識銀子，如果讓她來幫忙打掃庭院，倒也不怕她偷東西。每天只需打發她一兩頓剩飯，就能使喚一個免費的長工，何樂而不為呢？

　　福伯試著讓她上門打掃了幾次，見她手腳還算麻利，也不隨便動主人的東西，就對她漸漸放下心來，後來乾脆將整個宅子都交給她打理，自己躲到一旁曬太陽睡大覺。

　　直到一天，福伯從美夢中醒來，發現本該在打掃庭院的乞丐已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他生怕那乞丐偷了主人東西，細細查了半天。東西沒丟，只是庭院中一塊鋪地的青石板被撬開，石板下現出一個大坑。福伯面對著空空的大坑，怎麼也猜不出那傻乞丐的舉動，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傻子就是傻子，不能以常理揣測。

　　從那之後傻子再沒出現，福伯很快就將這事忘得乾乾淨淨，只有在獨自打掃偌大的庭院時，才偶爾懷念起那個不要工錢，卻十分能幹的傻乞丐……

　　揚州郊外的土地廟早已荒廢許久，尤其自平安鏢局總鏢頭舒振綱在此停靈七日後，更是少有人來。傳說自從舒振綱被埋到廟後的荒嶺後，附近就常常鬧鬼，荒廟中常有鬼火透出，甚至有流浪漢在那裡遇到過披頭散髮，面目猙獰的惡鬼。從那以後，只要天一黑，就算最大膽的乞丐，也不敢再去那座荒廟借宿。

　　深夜，荒草萋萋的舒振綱墓前，渾身汙穢、披頭散髮的舒亞男跪倒在地，望著父親的墓碑，她在心中對他說：爹，你一定想不到女兒會變成這副模樣吧？為了避過南宮世家的追殺和官府的通緝，女兒不得不像野狗一樣生存。你一定對女兒很失望吧？你放心，女兒絕不讓你含恨九泉。女兒名雖叫「亞男」，但絕不做亞男！

　　默默回到廟中，舒亞男從神龕後的暗洞裡掏出一本破舊的冊子，她將冊子捧在胸前，對著廟中那尊破爛不堪的泥像跪了下去，在心中默默祈禱：神啊！請原諒我吧！為了在這個邪惡的世界生存，我不得不向邪惡學習，以邪惡為師。我要用邪惡來武裝自己，要以十倍的邪惡來對付邪惡，要以十倍的奸詐來對付奸詐！我要做個把握自己命運的強者！

　　祈禱完畢，舒亞男點亮罩著件破衣衫的油燈，借著那昏黃搖曳的微弱燈光，神情莊嚴、眼神剛毅地翻開了手中那本──《千術入門》……

第五章　復仇

　　黃昏時分，「錦繡源」綢緞莊的錢掌櫃，像往常一樣百無聊賴地守著他那冷清的生意。這個小鎮以樸實的農戶為主，穿得起綢緞的人本就不多，所以生意一直都很冷清。不過錢掌櫃並不為此著急，反而怡然自得地哼著小曲，用雞毛撢子打掃起櫃檯上的灰塵，準備結束這一日的慘澹營生。

　　其實「錦繡源」真正的生意不是綢緞，那僅僅是幌子，錢老闆也不是真正的生意人，他與老婆馬三娘──其實是錢三娘──是一對專門拐賣女人和小孩的人販子。不久前他們花了點小錢頂下了這間快倒閉的綢緞莊，原本是看上這年輕女人愛逛的地方，打算撈兩票就走人，誰知開張一個多月，除了不久前那個傻乎乎的揚州女人，竟然一直沒有新貨上門。不捨得放棄這點基業，所以他們繼續留了下來，打算好好撈上幾票再走。有上次賺下的三十兩銀子，一年半載都不必為綢緞的生意發愁。

　　就在錢掌櫃準備關門的時候，一個穿得大紅大紫、臉上濃妝艷抹的女人一步三搖地來到了店中。錢掌櫃連忙迎上去，邊招呼著客人，邊打量對方的模樣和衣著。那是一個三旬模樣的女人，雖然腮邊垂下的鬢髮遮住了她右臉頰，但還是能看出她有幾分姿色。從衣著判斷，應該不是真正的大富大貴，不過她的眼神卻趾高氣揚，那是一種小人得志後的張狂，貴婦或窮人都裝不出來。錢掌櫃立刻在心中做出判斷，應該是一個大戶人家管事的下人，大概剛受主人重用，所以就不知道自己的斤兩了。

　　這種女人在市場上並不值錢，錢掌櫃以內行的目光在心中估價，立刻將之歸為食之無味的雞肋。那女人一臉不屑翻看著櫃檯上的綢緞，嘴裡連聲嘟囔道：「怎麼就這麼點？這種樣式的還有多少？」

　　綢緞生意不好，錢掌櫃也沒進多少貨，便隨口應付道：「這種湘錦大概還剩半匹，那些雲綢大概還有兩三匹的樣子。」

　　「就這麼點，那怎麼夠？」女人嘟囔道。

　　「你要多少？」錢掌櫃漫不經心地問。

　　那女人指了指幾種綢緞：「這種、這種，還有這邊幾種，每樣起碼要十匹。」

　　「每樣十匹？」錢掌櫃心裡「咯登」一跳，在心中劈里啪啦地盤算開了。好幾十匹綢緞，就算每匹毛利一兩，那也是幾十近百兩的利潤。他立刻換上一副笑臉：「不知夫人一下子要這麼多綢緞做什麼？」

　　這聲「夫人」叫得那女人眉開眼笑，立刻手舞足蹈地嚷嚷道：「掌櫃還真有眼光，你有所不知，咱們家每年這個時候都要採辦好些綢緞，一來送親戚朋友，二來也為小姐丫鬟整治幾身新衣。往年這採買的差事都是老管家在管，今年卻偏偏要我來操心。」

　　「不知夫人府上是哪裡？」錢掌櫃試探道。

　　那女人不無得意地小聲道：「是揚州南宮府，你該不會不知道吧？」

　　錢掌櫃又聽到自己心裡「咯登」一聲，忙道：「江南豪門，誰人不知？原來是南宮家夫人？失敬失敬！不知夫人怎麼稱呼？」

　　那女人連連擺手道：「不敢當不敢當，現在還不是。不過很快就是了。」說到這，她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主人說遲早要給我個名份，這不，今年這採買的差事不就讓我操心了。我那死鬼老公姓林，原也是南宮家的管事，你叫我林夫人好了。」

　　錢掌櫃心中暗自好笑，原來是個混到主人床上的小寡婦，連妾都算不上，能謀到個採辦的差事，已經是天大的僥倖，卻還妄想飛上高枝。錢掌櫃心中鄙視，臉上卻越發恭敬：「不知林夫人為何要到小店來採購呢？」

　　林夫人神秘一笑：「主人原本讓我去杭州，不過我想杭州物價昂貴，一匹布不知要費多少錢。小地方物價便宜，除此之外，價格上也許會靈活些。」

　　原來是想從中得到好處！錢掌櫃立刻心領神會。只要能賺到大錢，付些小費也無所謂。他連忙意味深長地笑道：「夫人放心，小人知道該怎麼做，定要讓夫人滿意。」

　　「可是你這裡，好像沒那麼多貨吧？」林夫人眼裡有些懷疑。

　　「貨不是問題，小人馬上就可以去進。」錢掌櫃連忙陪笑道，「我有很多可靠的進貨管道，你要的這幾種綢緞都沒問題，只要夫人預付一點銀子，我立馬將貨送到您府上。收到尾款後，我會按慣例給夫人一成的好處。」

　　「就一成？」林夫人眼裡滿是不屑，「那我還不如就上杭州進貨好了。」

　　見上門的財神爺要往外走，錢掌櫃連忙攔住，悄聲問：「那夫人的意思是？」

　　「起碼這個數。」林夫人說著，緩緩伸出了一個巴掌。

　　瘋了！這女人簡直瘋了！錢掌櫃在心中暗罵，真是獅子大開口，居然要五成的回扣，難怪本份的生意人都不敢答應她了，難怪她會找到自己這沒有名氣的小鋪子。錢掌櫃不禁面露難色：「這個……是不是高了點兒？夫人要的好處太多，價錢就要漲起來，價錢太高，我怕夫人沒法向主子交代。」

　　「看不起人不是？」林夫人柳眉一豎，把腰一扠，「價錢你儘管開，我不還價。盡著這三百兩銀子買，一兩銀子都不用替我省。」

　　說著林夫人大氣地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錢掌櫃眼尖，認得是通寶錢莊開出的大額銀票，數目正是三百兩！他兩眼一亮，嘴裡連聲不迭地答應著，伸手就要去接。林夫人卻收了回去：「慢著，你要拿錢跑了怎麼辦？」

　　「夫人放心，我這是多年老字號，怎麼會幹這種事？」錢掌櫃急忙表白，「再說我的鋪子還在這裡，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廟嘛。」

　　林夫人滿是不屑地四下掃了一眼：「這鋪子打乾算盡也值不了一百兩。你我素不相識，我怎麼放心將這麼大張銀票就這麼交給你？」

　　錢掌櫃無奈道：「要不夫人就先交三十兩銀子的定金吧，我將貨送到府上後再收剩下的餘款。雖然我相信夫人是誠心與我做買賣，但沒有三十兩的定金，這單生意我是不敢接的。」

　　林夫人一臉的為難：「可我現在除了這張銀票，就只有幾兩散碎銀子。不知鎮上有沒有錢莊，能換開這張銀票？」

　　錢掌櫃連忙搖頭，最近的錢莊要杭州才有，若讓林夫人上杭州去換銀票，錢掌櫃又怕到手的生意飛了。正在左右為難之際，卻見林夫人突然一拍大腿：「有了！」說著她將銀票一撕兩半，將一半遞給錢掌櫃，「你先拿著這半張銀票，等你將貨送到我府上，我再給你剩下這半張。」

　　錢掌櫃接過半張銀票，心中有些猶豫，不過思忖半晌，也只有這個解決辦法。他無奈道：「那好吧，夫人給我留個地址和時間，屆時我會親自將貨送到府上。」

　　「七日後的正午，你將我要的貨送到揚州南宮府後門，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林夫人說著匆匆寫下一個地址，叮囑道：「除了保障貨物準時送到，你還得守口如瓶。這一次幹好了，以後再有需要，我還找你。」

　　「夫人放心，在下心中有數。」錢掌櫃知道她在說那巨額的回扣，不禁露出理解的微笑。目送著林夫人離去後，他不禁在心中暗罵：這娘們跑跑腿就要掙一百五十兩，難怪大戶人家的丫鬟僕婦都要爭著跟主人上床了，可憐我辛苦進貨送貨，還不如她掙得多。

　　雖然錢掌櫃心中有些不滿，不過一想到這趙生意幹下來，能抵拐賣兩三個最值錢的女人，他又開心起來，滿心焦急地等著老婆回來拿錢進貨。

　　天色將黑時，錢三娘才與街頭那些三姑六婆打完馬吊回來。看樣子她是贏了錢，臉上紅撲撲如沐春風。錢掌櫃連忙把她拉到裡屋，將那半張銀票得意揚揚地交到她手中，並將今日的事草草說了一遍。最後笑道：「你看，財神爺來了，擋都擋不住，坐在家中銀子都會從天上掉下來。」

　　「會不會有啥蹊蹺啊？」錢三娘將手中那半張銀票翻來覆去看了又看，心中很是懷疑。錢掌櫃笑道：「這半張銀票總不會有假吧？雖然咱們銀票見得少，不過方才我已專門拿給隔壁的周老闆看過，他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要是假銀票還能騙得了他？」

　　「可我還是不太放心，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錢三娘還是將信將疑，「她要騙咱們怎麼辦？」

　　「那是南宮世家，江南屈指可數的豪門，會騙咱們這點錢？」錢掌櫃一臉的不屑，「再說我親自押運貨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她怎麼騙？那女人除了會賣弄風騷，笨得就像頭豬似的小羔羊，若非看她不值幾個錢，我把她賣了，她都還會幫我數錢哩！騙我？也不看看咱們是幹什麼的。」

　　錢三娘依舊有些不放心，說：「咱們是不是先去揚州，仔細了解一下那女人的底細？」

　　「七天時間就要交貨，哪來得及？」錢掌櫃急道：「你放心，交貨時我會多個心眼，多找兩個夥計幫忙，萬一發現她不對勁，我就將貨拉回來。」

　　錢三娘想了想，「咱們哪來那麼多錢進貨？三百兩啊，咱們這輩子可還沒見過那麼多銀子啊！」

　　「上次賣那羊羔不剛賺了三十兩嘛！」錢掌櫃忙道：「你再將你那些金首飾抵給當鋪，怎麼也能當個二、三十兩，加起來差不多也有五、六十兩了，勉強夠了。」

　　「那首飾是我娘留給我的東西，不行！」錢三娘差點蹦了起來。

　　「真是頭髮長，見識短。捨不得孩子怎麼套得住狼？」錢掌櫃一聲斥罵，「再說咱們是當不是賣，賺了錢再贖回來不就完了。你可不要捨不得那點首飾就瞻前顧後，一下子賺一百兩銀子的機會，不是天天都能遇上。」

　　錢三娘仍然有些不安，「五、六十兩進的貨，賣三百兩銀子，會不會有麻煩？」

　　錢掌櫃一聲嗤笑，說：「你真沒見過世面，大戶人家買東西，幾文錢的雞蛋，吃到主子嘴裡就值一兩紋銀。中間的差價全讓負責採辦的管事吃了。那些天生富貴的世家貴胄，誰會在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這次若能與那女人合作愉快，以後自然還有源源不斷的好處。你不要畏首畏尾，壞了我大事！」

　　錢三娘也是貪財之人，聽老公將前景說得這般美妙，她也就猶猶豫豫地將首飾拿了出來，準備明日一早去當鋪典當後，去找供應商進貨。

　　七天後，錢掌櫃讓錢三娘在店中留守，自己則帶上徒弟，以及兩個新雇的夥計一起，押著滿滿一車綢緞，照那女人留下的地址送到了揚州南宮府後門。遠遠就見那女人在街口翹首企盼，他連忙讓車夫加快了速度。

　　「你們可趕來了！」林夫人氣喘吁吁地迎上來，「管庫房的虞婆婆還等著驗貨呢。」

　　「還要驗貨？」錢掌櫃有些心虛。只要稍稍了解行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些貨根本值不了三百兩。他怕節外生枝，正想開口要錢走人，卻聽林夫人悄然道：「不過是例行公事，不必擔心。到時你什麼話也不要說，什麼問題也不要問，一切有我應付。」

　　面對威嚴肅穆的南宮府，錢掌櫃只得將要錢的話暫時吞下去，趕著馬車將貨送進南宮府。門房早得到通知，任由錢掌櫃押著馬車來到南宮府後院，一個老態龍鍾的婦人早已等在那裡。林夫人忙陪笑迎上去：「讓虞婆婆久等了，這批貨總算按時送到，您老請過目。」

　　老婦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將車上的綢緞隨意翻看了兩眼，然後對錢掌櫃一揮手：「送庫房去吧。林家娘子，你跟老身來。」

　　林夫人對錢掌櫃悄悄比了個「一切妥當」的手勢後，忙跟著虞婆婆進了一道月門。錢掌櫃正想跟上去，卻被一旁監視的門房阻攔道：「庫房在那邊，瞎闖什麼，找死啊？」

　　錢掌櫃看看氣勢洶洶的門房，只得忍氣吞聲地指揮兩個夥計將綢緞搬去庫房。一車綢緞很快就搬完，卻還不見林夫人出來，只有一個小丫頭蹦蹦跳跳地從後院跑來，將幾錢散碎銀子扔給錢掌櫃：「你們辛苦了，這是虞婆婆賞你們喝茶的錢，你們可以走了。」

　　「走？」錢掌櫃一楞，「我還沒收到錢呢？怎麼走？」

　　「你還要什麼錢？」小丫頭一臉奇怪。

　　「這批貨的貨款啊！」錢掌櫃忙將那半張銀票掏出來，「這銀票還差半張，快讓林夫人給我送來啊。」

　　小丫頭一臉疑惑：「林夫人？哪個林夫人？」

　　「就是、就是方才隨虞婆婆進去那個女人！」錢掌櫃急道。

　　「你是說林家娘子啊！」小丫頭恍然大悟，笑著說：「她已經收了貨款從邊門走了。她讓我轉告你，上個月初三，你借了她一筆賬，今兒總算連本帶利還清了，從此兩不相欠。」

　　「上個月初三？」錢掌櫃又是一怔，在心裡急速回憶，立刻就想起那天自己正好將一個羊羔賣給杭州最有名的青樓「西湖瑤池」，賺了三十兩銀子。他心裡「咯登」一跳，陡然意識到不妙，急忙道，「那是我的貨，你們怎麼能將錢付給旁人？那林家娘子呢？她不是你們家的嗎，快讓她出來對質！」

　　「林家娘子什麼時候成咱們家的人了？」小丫頭更是驚訝，「她是綢緞商林老闆的娘子，而虞婆婆負責綢緞採辦，所以跟她相熟。不過她們也剛認識不久。」

　　錢掌櫃聞言心中一涼，立刻就意識到自己中了圈套，他不禁抓住小丫頭吼道：「快將姓林的交出來！不然我要告你們詐騙！」

　　吵鬧聲驚動了不少人，虞婆婆最先從內院聞聲出來。錢掌櫃連忙丟下丫鬟抓住她，將手中那半張銀票遞到她面前：「快將另外半張銀票交出來，你堂堂南宮世家，可不能賴我那三百兩銀子的貨款！」

　　「三百兩！」虞婆婆嚇了一跳，「那些綢緞頂多就值六十兩，帳房已經將錢付給林家娘子了。先不說誰是正主兒，就憑那些便宜貨要賣三百兩，老身就能告你欺詐，送你進大牢去蹲個夠。」

　　錢掌櫃一驚，突然意識到自己徹底陷入了被動。如果告官，那些綢緞根本值不了三百兩，自己居然敢賣如此高價，貨物罰沒不說，還要吃一頓板子。如果官府細查下去，說不定會查出自己販賣人口的罪行。再說跟南宮世家打官司，想想都令人膽寒。他不禁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求婆婆還我那車綢緞吧，那可是我全部家當啊，求您老慈悲！」

　　「住嘴！」虞婆婆一聲斷喝，「那批綢緞咱們已付過錢了，你還敢在此囉嗦？想訛詐怎麼著？來人，快將他趕了出去！」

　　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不由分說，架起錢掌櫃就扔了出去。他心有不甘，還想衝進去要錢，卻被一陣亂棍給打了出來。想到這批貨就這麼不明不白地丟了，他一下子癱在地上，欲哭無淚，一旁的徒弟忙扶起他，提醒道：「師父，咱們不還有半張銀票嗎？」

　　錢掌櫃一想也對，慌忙翻身而起，說：「快！快趕去通寶錢莊！」

　　通寶錢莊是皇家錢莊，在各大城市都有分號，都坐落在繁華街道，十分好找。錢掌櫃一進門，立刻直奔櫃檯，將手中半張銀票遞進去：「夥計，麻煩幫忙兌換這張銀票。」

　　櫃檯內的管事接過一看，不禁啞然失笑：「你拿半張銀票來兌換什麼？」

　　「多少總能兌一點吧？」錢掌櫃急道，「就算兌換不了三百兩的一半，但兌換一百兩總可以吧？要不八十兩也行。」

　　管事笑著將半張銀票遞了回來：「你難道不知，所有錢莊只認印鑒？你這半張上面沒有印鑒，如何能兌換？」

　　錢掌櫃忙仔細一看，果然上面沒有一丁點印鑒的影子，顯然那女人在撕開的時候，特意避開了印鑒。他心有不甘地問那管事：「如此說來，這張銀票就這麼報廢了不成？」

　　管事耐心解釋道：「銀票是客人在錢莊存錢的憑證，咱們不能因為它有所損壞，就侵吞客人的銀子不是？雖然銀票損壞的情況極其罕見，但咱們對此也有所規定，只要能保持銀票上印鑒和數目完整，咱們就會按票支付，哪怕像這樣被撕去了一半，咱們也不會少付一個子兒。」

　　錢掌櫃再次拿起銀票一看，才發現上面既沒有印鑒，也沒有數目，那女人早就了解錢莊內部這個約定，撕給自己的這一半，根本就是無用的廢紙。他不禁渾身一軟跌坐在地，好半晌才放聲痛哭，「我的全部家當啊！」

　　牛刀小試！當舒亞男在臨時落腳的客棧中，照著《千門百變》一書上的法子，仔細洗去臉上的偽裝時，在心中這樣評價著自己。「林夫人」已經完成了她的使命，從此將在這個世界徹底消失，她相信下一次自己就算站到錢掌櫃面前，他也認不出來。

　　輕輕撫摸著到手的六十兩銀子，她心中有種莫名的成就感。第一次活學活用《千門三十六計》中的「借花獻佛」，果然奇妙無比。她相信只要自己存心騙人，絕不會比南宮放之流差。本來對付像錢掌櫃這樣的小惡棍，照著她以前的脾氣，不是直接給他一頓暴打，就是將他抓去見官。不過自從看了南宮放那些專門騙人的書之後，她漸漸感覺，用頭腦而不是用拳頭復仇，會給人一種更大的成就感。望著手中加倍討回來的賣身錢，她心中復仇的快感無以言表。

　　回想整個過程，並沒有特別精妙的設局，唯一多下了些工夫的是與虞婆婆結識，並通過她在南宮府混熟，靠著些小恩小惠，她在南宮世家出入自由，這讓她有種火中取栗般的冒險刺激。之所以選擇南宮家這面大旗，是為了小心接近和了解這個龐然大物。她清楚地知道，要對付南宮世家，自己現在無論是實力、經驗還是頭腦，都還遠遠不夠，現在最好是躲得遠遠的，遠離南宮世家眼線無處不在的江南，讓他們暫時忘掉自己。

　　不過在離開江南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舒亞男默默對自己說，那個欺騙自己認罪服刑的聞師爺，也得讓他為自己的欺騙付出代價！

　　舒亞男打量著鏡子中的本來面目，裡面的女子，除了臉頰上多了一道傷疤，眼中更多了一種睿智和成熟。這幾個月來的經歷和遭遇，已經將那個單純善良、魯莽任性的天真少女，變成了一個冷靜、理智，機靈善變且心如鐵石的冷血獵手。她心目中的目標，無論是顯赫世家、狡詐訟棍還是街頭騙子，都是獵物，都是等待著自己去巧妙獵取的對象。

　　在重塑自己的形象時，舒亞男又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逃離「西湖瑤池」後的情形──在經歷了毀容的絕望，身無分文的窘迫，以及流浪街頭的潦倒後，是仇恨讓她重新振作起來•她化裝混入瀟湘別院，拿出當初埋下的那些害人書，經過幾個月的刻苦鑽研，然後走上街頭，去尋覓那些街頭小騙子，借他們的騙局撈點殘羹、甚至親自出手去千那些貪婪的人，在實踐中不斷學習和提高。這期間也曾被人識破挨揍，她總是默默承受並不還手。她知道做一個老千，就得為自己的失誤付出代價。

　　在無數次失手、檢討、提高再失手、再檢討、再提高的循環中她漸漸得心應手，不僅將各種街頭騙術使得出神入化，更練出了裝神像神、扮鬼像鬼的演技，手中的銀子也漸漸多了起來。當她自信能讓騙子都看不出自己的真面目後，這才走向第一個復仇目標，那個騙賣過她的人販子。這一次的成功給了她無窮信心，現在，該輪到第二個了！

　　退房離開客棧後，舒亞男完全變了副模樣。垂下的鬢髮遮住了傷疤，使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單純無知的少女，姿色雖不出眾，卻充滿了青春的朝氣。登上客棧外預約的馬車，她對車夫簡單地說了一句：「金陵！」

　　金陵為六朝古都，繁華冠於江南。即便到了初更時分，秦淮河上也依舊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不絕於耳，鶯歌燕舞蕩漾河上，演繹著世間最廉價的悲歡離合和愛慾情仇。

　　就在秦淮河最燈火輝煌的時候，金陵提刑按察司的聞師爺，打著酒嗝離開了花船。勸回了幾個相送的同僚後，他獨自醉醺醺地往回走。聞師爺原也是飽讀詩書的才子，若非科舉黑暗，也許現在早就金榜題名，成為朝廷一方大員。不過現在他早已絕了由科舉入仕的念頭，甘做刀筆吏，整天沉溺於官場繁文褥節，只為養家餬口。

　　想起明日的會審，他不得不匆匆往回趕，為明日的判決書做最後的潤色。作為刀筆吏，他一向對自己的差事兢兢業業，文書無論寫得多出色，交上去之前都得再三檢查潤色。在衙門混跡多年，他非常清楚，一個不當的句子，甚至只是一個錯字，也許就會讓上司受朝廷訓斥，自己也會丟了差事。況且明日的會審，是有人狀告南宮世家侵占農田擴建馬場，已經鬧出人命。受害者在揚州狀告無門，這才將官司打到了金陵提刑按察司。這事牽涉到顯赫的南宮世家，按察司上下都不敢掉以輕心，而他更是因為收了南宮瑞的錢，不得不打點起十二分精神，連秦淮河的風月也不敢久留。

　　自從上次由同窗殷師爺牽線搭橋，與南宮瑞結識後，他就成了南宮瑞在按察司最信賴的夥伴，錢包也急速鼓了起來。不過他依舊穿著破舊的皂衣，住著最普通的民房，絕不讓同僚和上司，因銀子問題對自己有所猜忌。他將收到的每一筆錢都存入錢莊，並將數目仔細記錄下來。看到那越來越龐大的數字，他就像看到自己告老還鄉後那幸福奢侈的晚年。

　　聞師爺心中想著心事，沒留意到街口拐角處竄出的一道黑影，被一撞，不由摔倒在地。聞師爺正要發火，只看到撞他的是個妙齡少女，罵人的話連忙咽回肚中，撣撣衣衫站起身來，關切地問道：「姑娘你沒事吧？」

　　那姑娘無暇理會聞師爺，不住驚慌地回頭張望，隱約能聽到遠處有呼喝和腳步聲，正向這邊奔來。那姑娘情急之下，轉身藏到街邊一堆垃圾後，連連對聞師爺作揖哀求。聞師爺正在奇怪，就見幾個面相兇惡的漢子奔了過來，領頭的漢子對他吼道：「老頭！方才那個姑娘往哪邊跑了？」

　　聞師爺猶豫了一下，往身後隨手一指，幾個漢子立刻向那邊追了過去。待那幫漢子走遠，那姑娘才從藏身處出來，對聞師爺盈盈一拜：「多謝先生相救！」

　　「這是怎麼回事？」聞師爺忙問。那姑娘眼中泛起點點淚花：「他們要將我賣到青樓，我不從，好不容易才跑出來。」

　　秦淮河上的姑娘大多是被人拐賣而來，這種事也不算稀奇。聞師爺嘆了口氣，說道：「姑娘是哪裡人？深更半夜，可有落腳之地？」

　　那姑娘搖頭道：「我家在揚州，在金陵舉目無親。今晚我就在街頭流浪一宿，明日一早我就逃回揚州。」

　　聞師爺仔細打量那姑娘模樣，雖然算不上絕色，卻有一種煙花女子所沒有的清純，尤其那凸凹有致的身材，更湧動著青春的氣息。他連忙道：「我的住處離這裡不遠，姑娘若不嫌棄，就到我那裡將就一宿吧。你現在恐怕也是身無分文，如何回揚州？不如明日我派人送你回去吧！」見那姑娘有些猶豫，聞師爺笑道，「莫非我長得像壞人，讓姑娘不放心？」

　　那姑娘臉上一紅：「先生是好人，那、那就太麻煩先生了。」

　　「快隨我來吧，小心那些漢子又回來。」聞師爺說著當先帶路，那姑娘連忙跟了上去。

　　長街盡頭，方才追人那幾個漢子又慢慢折了回來。一個漢子小聲在問：「老大，咱們這麼跑一下子，就賺了整整五兩銀子，是不是太容易了？那姑娘這是要幹啥？」

　　領頭的漢子伸手搧了他一巴掌：「有錢賺你就賺，問那麼多幹什麼？」說完，他卻又若有所思地自語道，「我想，她要幹的事，肯定不止值五十、甚至五百兩。」

　　聞師爺的住處是一處離衙門不遠的普通民房，除了一個白天負責做飯、清掃的傭婦，晚上就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他的家人都留在了鄉下，他始終認為，守本分的人不適合在城市裡生存。

　　當那個姑娘來到聞師爺的住處，見到滿屋子的書籍信件，很是驚訝地驚呼，「這麼多書信？先生你還會寫字啊？」

　　聞師爺啞然失笑，「我是衙門的師爺，就靠寫字吃飯，這有啥奇怪？」

　　那姑娘見書桌上有封文書尚未收起來，便滿是恭敬地捧起來仔細看了看，誠懇地讚道：「先生這字寫得真是……又黑又亮，一個是一個的。」

　　聞師爺忍俊不住，「噗」一聲將剛喝到嘴裡的茶水都噴了出來。

　　那姑娘見狀，一臉無辜地問：「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聞師爺笑著連連擺手。他那一手漂亮的行書，一直是同僚們臨摹學習的範本，無論上司還是刑部上官都交口稱讚，聽過的讚美之詞多不勝數，不過像今日這樣的讚譽，卻還是第一次聽到，他不禁笑問道：「不知姑娘可會寫字？」

　　那姑娘驕傲地點點頭道：「我會寫自己的名字！」

　　聞師爺連忙在書桌上鋪開紙和筆，「不知姑娘可否一展墨寶？」見那姑娘一臉茫然，他連忙補充道：「就請姑娘寫下自己的名字，讓在下瞻仰瞻仰。」

　　「不用讚揚，我寫得很難看。」那姑娘顯然誤會了「瞻仰」的意思，不過她也並不怯場，抓起筆比畫了半晌，在宣紙上寫下了兩個歪歪斜斜的大字。聞師爺對著那兩個字研究了好久，才勉強辨認出是「秀秀」兩字。那姑娘在一旁一臉羞赧地解釋道：「我以前都是用木棍在地上寫，第一次用這種軟筆，還真有些不習慣，怎麼也寫不好，讓先生見笑了。」

　　「已經寫得很不錯了。」聞師爺笑道：「你其實很有天分，就缺個老師好好教你。」

　　那姑娘神情一黯道：「我爹娘都說，女娃不用讀書識字，會做家務女紅就夠了。」

　　「讀書識字也是女孩子的基本修養啊！」聞師爺拈鬚笑道：「你叫秀秀？給我倒杯拜師茶，我就教你讀書寫字。」

　　「真的？」秀秀大喜過望，連忙倒了杯茶捧到聞師爺面前，屈膝跪了下去，「秀秀願意拜先生為師，望先生收下我這個女弟子吧！」

　　聞師爺忙笑著將她扶起，接過茶淺淺抿了一口，然後坐到書桌前，抬手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指著那三個字對秀秀道：「聞仁達，這就是先生的名字。你先照著這三個字寫。先生還有點公務尚未處理完，等你寫好了我再看。」

　　「多謝老師！」秀秀拿起紙和筆，去另一張桌上比畫著練起來。聞師爺在書桌前坐下，為明日的判決書做最後的潤色。但不知為何，他的心思始終無法專注到文書上，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瞄向一旁的秀秀。

　　平心而論，聞師爺其實並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麼老，四十多歲的男人正是精力充沛的時候，為了謀生不得不丟下妻兒客居金陵，雖然有青樓可以偶爾解乏，但那些風塵女子，又怎麼能真正解除內心的孤獨和寂寞？秀秀的突然出現，讓他心裡生出一絲漣漪，他不禁在想，這或許是上蒼送給我的禮物吧？若能將秀秀留在身邊，那古人夢想中的「紅袖添香夜讀書」的境界，大概也不外如是吧？

　　按捺不住心猿意馬，他匆匆將判決書收了起來，然後踱到秀秀身後，望著她的背影暗中盤算：如果在金陵娶一房小妾，幫自己打點日常生活，豈不美哉？

　　「老師，你看我寫得怎樣？」秀秀突然回過頭，將聞師爺嚇了一跳。他忙裝著仔細端詳秀秀的字，拈鬚道：「唔，剛開始就寫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不過你握筆的姿勢不對，應該這樣。」說著聞師爺伸手抓住秀秀握筆的小手，手把手地教她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鼻端嗅到女孩子那幽幽的體香，手裡握著她的小手，臉頰在她耳鬢間廝磨，聞師爺突然感到心跳加速，渾身燥熱，先前喝下的酒此刻突然湧上了頭。他陡然失去了理智，一把摟住秀秀，喘息道：「秀秀！我喜歡你！」

　　聞師爺的舉動將秀秀嚇了一跳。她猛然將他推開，驚恐萬狀地護著自己的胸口問：「老師，你、你怎麼了？」

　　秀秀的力氣超出了聞師爺的預料，這一推竟將他推倒在地，摔得渾身幾欲散架。這讓他一下子清醒過來。見秀秀一臉茫然，似乎並不清楚自己的企圖，他連忙裝出可憐模樣，「我、我喝多了，方才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會摔倒在地？」

　　他的可憐模樣騙過了天真的女孩，秀秀放下心來，上前扶起他道：「我不知先生喝醉了，是我不好，將先生推倒在地，對不起。」

　　「沒事沒事！」聞師爺連忙道：「我一喝醉就犯糊塗，若有失禮，你一定要包涵。」

　　秀秀將他扶到床上，說：「先生你先休息，秀秀幫你熬點醒酒湯。我爹爹也常醉酒，每次都是我幫他熬醒酒湯，可管用了。」說完問明廚房的方向後，秀秀便出去忙碌起來。

　　待她一走，聞師爺立刻翻身而起，從隱祕處拿出了一個小包。那是一個同僚送給他的蒙汗藥，原本是用來對付不聽話的青樓女子，沒想到現在派上了大用場。為防夜長夢多，儘快將生米煮成熟飯，無疑是留下秀秀的最好辦法。他相信，像秀秀這樣天性單純的良家少女，一旦失身，一定會將終身都託付給自己。

　　將蒙汗藥藏在袖中，他重新躺回床上。不一會兒，秀秀端著碗又酸又辣的醒酒湯進來，雙手捧著遞到他面前道：「快趁熱喝吧，喝下去頭就不會暈了。」

　　聞師爺聞了聞醒酒湯，皺眉道：「什麼味道，這麼難聞？你去給我拿點鹽加上吧！」

　　趁著秀秀出去拿鹽的當兒，聞師爺將袖中的蒙汗藥盡數倒入醒酒湯中，用手指攪勻。待秀秀加了鹽後，他假意抿了一口，故意道：「更難喝了，不信你嘗嘗！」

　　秀秀嘗了一小口，「沒有啊！很好喝啊！」

　　聞師爺連連搖頭，說道：「你重新給我舀一碗來，我還是喝沒加鹽的吧。這碗你喝了吧，別浪費！」

　　不一會兒秀秀又端了一碗進來，「幸好還有些，不然還得重新做。」

　　見秀秀將那碗加了料的湯水喝完，聞師爺才放心地喝下醒酒湯，然後躺回床上等著蒙汗藥發作。誰知少女依舊精神百倍地忙進忙出，而他卻感到眼皮異常沉重，儘管勉力克制，沒多久還是陷入了夢鄉。

　　當聞師爺從睡夢中霍然驚醒，發現外面已是天色大亮。依稀還記得昨晚的情形，他連忙高喊秀秀，卻無人應答。猛然想起今日的會審，他無暇理會秀秀的去向，他晃晃暈沉沉的頭，慌忙從床上一躍而起，匆匆拿起桌上封好的判決書，立刻趕往按察司衙門。

　　會審本已經開始了，因為聞師爺的遲到不得不推遲，這是以前是從未有過的，所以惹來按察使張大人不滿的白眼。聞師爺連忙戰戰兢兢地將文書交上去，自忖憑著自己花了莫大心血琢磨潤色的判決書，可以稍稍減輕張大人的不滿。

　　張大人簡單交代了案情後，拿起判決書正要宣讀，卻楞在那裡半晌不得開口。聞師爺偷眼打量他的臉色，發覺上司滿臉陰霾，眼神似乎如暴風雨來臨一般晦暗。聞師爺忙小聲問：「大人，這判決書可有什麼不妥？」

　　「你自己看！」張大人說著將判決書扔了過來。聞師爺撿起來一看，頓時面如土色。這哪是什麼判決書，而是自己收到各種好處的詳細賬目，這些賬目不僅有時間、地點、數目，還有行賄者的名字。他慌忙道：「小人、小人一時拿錯，這就回去拿來。」

　　「不用了。」張大人不陰不陽地道，「交到本官這兒來，這賬簿以後說不定會有用。」

　　在張大人逼視之下，聞師爺不得不將賬目交了上去。雖然衙門裡並不禁止相關的人收受好處，但上司最忌諱下屬背著自己撈大錢，而且撈得比他還多。聞師爺的賬目竟然讓張大人都有些忌妒。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自己在衙門的差事恐怕是到頭了。不僅如此，多年存下的錢財被上司發現後，恐怕再也別想就這樣安然帶走，說不定張大人已經在盤算，如何讓自己把吃下的東西給吐出來！

　　只見張大人仔細將賬目收入懷中，然後從封存文書的信封中又拿出一張狀紙，對聞師爺冷冷道：「判決書在這裡，不過你看看自己寫的是些什麼？」

　　聞師爺膽顫心驚地接過來一看，渾身不禁冰涼。那果然是判決書，不過判決結果卻與計劃中的大相逕庭──居然判南宮世家敗訴，不僅要賠償原告的田地，還要為他們強買強賣的行為坐牢。這判決書是萬萬不敢宣讀了，就算可以以拿錯了文書將此事搪塞過去，但今日這會審已徹底毀掉，對南宮瑞的保證也已落空，他知道得罪南宮世家會有什麼樣的後果，那恐怕不只是丟掉差事那麼簡單了。

　　聞師爺突然意識到，昨夜中了蒙汗藥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那個少女也不是什麼上天掉下來的禮物，而是放倒自己、竄改文書，並將自己最隱秘的賬目暴露於天下的騙子。如此一來，不僅自己下半輩子的奢華生活成了泡影，而且還要陷入前所未有的麻煩之中……

　　聽到聞師爺惹上官司，被按察使革去差事下獄的消息後，舒亞男換了副面容準備離開金陵。她知道聞師爺這一下獄，積攢多年的昧心錢就得全部吐出來，為他當初的欺詐付出了加倍的代價。回想前晚他居然想用江湖上最低級的蒙汗藥來迷姦自己，舒亞男就暗自好笑。就算她沒有讀過專門講解各種下三濫伎倆的千門祕笈，憑她隨爹爹行走江湖的經驗，那樣的蒙汗藥也別想騙過她的鼻子。她按照千門祕方配製的迷藥，卻可以讓老江湖都著道。

　　金陵乃至整個江南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留戀的了。這兩次行動都跟南宮世家有關，相信很快就會驚動他們。舒亞男知道，自己還沒有足夠的實力和經驗與之抗衡，為安全起見，應該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直到他們完全忘了自己的存在，才能再悄悄地回來。

　　收拾起簡單的包裹，舒亞男下樓來到客棧櫃檯，正要退掉房間離去，一個在樓下喝茶的算命文士施施然湊了過來，滿是驚訝地打量著她，小聲道：「姑娘，你印堂發黑，兩眼無神，要小心近日有牢獄之災啊！」

　　舒亞男以前最討厭這種危言聳聽、到處騙吃騙喝的江湖術士，不過自從學了千門祕術之後，多少已了解這些江湖術士的艱辛，心中隱隱將自己認作他們的同行。雖然她瞧不起這些同行低級的伎倆，不過還是掏出一小塊碎銀扔給那術士：「去找別人算命吧，我不信命。」

　　那算命術士接過碎銀隨手拋了拋，臉上泛起一絲莫測高深的微笑：「姑娘將老夫當成了街頭小騙子？真不在乎按察司的大牢或南宮世家的追殺？」

　　舒亞男心中暗驚，臉上卻不動聲色：「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那術士微微一笑，渾濁的三角眼中閃爍著狐狸般的幽光：「姑娘不明白沒關係，你只要知道，莫爺要見你。這個世上還沒有幾個人能讓莫爺相請，也沒有幾個人能拒絕他老人家的邀請。」

　　舒亞男猶豫了一下，泰然道：「那好，請先生帶路。」

第六章　莫爺

　　城南是下里巴人聚集的地方，工匠僕役雜居於此，空氣中充斥著貧民區固有的臭味。在一間亂哄哄的茶樓，當舒亞男隨著那算命術士來到後院，看到為自己開門的那猥瑣漢子後，立刻就明白對方何以會盯上自己。當初自己僱了一幫街頭閒漢，在聞師爺面前假扮捉拿自己的青樓打手，這漢子正是他們的頭。

　　「莫爺已經等你很久了。」那漢子猥瑣地笑著，將舒亞男和算命術士迎進去後，就帶上門悄悄退了出去。房內光線幽暗、空氣渾濁，一個衣衫古舊的枯瘦老者閒閒地坐在竹椅之上，正睜著白濛濛的眼眸對著進來的舒亞男，臉上渾無表情。算命術士忙上前一步，小聲道：「莫爺，您要找的人已經來了。」

　　老者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指指一旁的竹椅：「姑娘請坐。」

　　舒亞男依言坐下，她已看出，這老者雖然雙目俱盲，但他那種泰然自若的從容，卻讓人不敢輕視。待她入座後，老者將頭轉向她的方向，淡淡道：「冒昧相邀，還望姑娘恕罪。」

　　舒亞男原本還在暗恨那算命術士的要脅，被老者淡淡一句賠罪，立刻恨消氣散，忙道：「無妨，能見到莫爺這樣的人物，也算不虛此行。」

　　「你知道老朽是什麼樣的人物？」莫爺故作糊塗地反問道。

　　舒亞男笑道：「雖然以前從沒聽說過莫爺的大名，不過一看言談舉止，就能猜到莫爺必非常人。」

　　莫爺拈鬚一笑：「姑娘出自哪一門下？燒幾炷香？」

　　舒亞男一怔，茫然道：「我不知莫爺說的是什麼意思。」

　　莫爺有些意外，正色問：「禹神絕技傳千古，門下八將亦流芳。姑娘出自哪一門？」

　　舒亞男這回總算明白，那是江湖門派的秘密切口，莫爺顯然誤會了自己的身份。她忙道：「莫爺誤會了，我不是你以為的幫會中人。」

　　莫爺的表情更是驚訝：「你非千門中人，卻知道巧妙接近聞師爺，不僅騙得他人財兩失，還將那無良師爺送入大牢，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舒亞男知道對方一定調查過自己上次的行動，也就沒有否認，「不錯，我與聞師爺有點小恩怨，小女子無權無勢，唯有出此下策。」

　　莫爺拈鬚沉吟片刻，突然道：「姑娘，你可否讓老朽摸摸你？」

　　舒亞男有些意外，除了蘇鳴玉，她還從來沒有主動讓別的男人碰過自己，不過看莫爺的年紀足以做自己的爺爺，而他又是瞎子，想摸摸自己也不算過分。她遲疑了一下，起身來到莫爺身前，輕聲道：「莫爺，我在這裡。」

　　莫爺探出手，從她的手指、手臂順著摸上去，最後摸上了她的臉龐，當摸到她臉頰上那個傷疤時，莫爺突然停下手，輕嘆道：「老朽知道你是誰了。」

　　舒亞男沒想到臉上的傷疤會暴露身份，心中一慌，正欲轉身而逃，就聽莫爺笑著說道：「舒姑娘無需驚慌，南宮瑞那點兒賞銀，老朽還看不上。不過，叢飛虎的銀子嘛，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叢飛虎？」舒亞男又是一驚，她沒有想到叢飛虎也在找自己，漕幫的勢力遍及江南，他若要找自己，肯定比南宮世家更有辦法。

　　「舒姑娘莫非還不知道？」莫爺笑道，「叢飛虎私下裡託江湖朋友幫他打探你的下落，他對你沒有惡意，只是想幫你，以補償他的過失。」

　　「多謝他的好意，如果莫爺今日是為此事找我，我看就不用再麻煩了。」舒亞男說著直起身來，冷冷道，「能見到莫爺這樣的人物是亞男之幸，但願後會有期，告辭！」

　　「舒姑娘誤會了！」莫爺拈鬚一笑，「無論南宮瑞還是叢飛虎，都還不夠分量讓老朽交出自己的弟子。老朽根本無心過問你與南宮瑞或叢飛虎的恩怨，老朽只想收下你這個女弟子。」

　　「什麼？」舒亞男十分驚詫，用懷疑的目光將莫爺上下一打量，「你能教我什麼？」

　　「老朽能教你如何更好地騙人，就像你做過的那些事一樣。」莫爺拈鬚笑道，「早就聽門下說揚州城出了個高明的女老千，竟然敢拉南宮世家這杆大旗出千，那時老朽就留上了心。你在金陵找人幫忙演戲接近聞師爺，恰好那人就是老朽門下，所以老朽這才讓門下相請。原本以為是同門，誰知你竟不識本門切口。老朽很是欣賞你的品性和天賦，所以存了收你為徒之心。老朽忝為千門上四將之一，你拜在老朽門下，也不算辱沒了你。」

　　舒亞男沒想到莫爺竟然是個騙子中的宗師，若在初學千術之時，她一定會對這個提議驚喜若狂，但在研習過南宮放那些千門典籍後，她的眼界已經達到更高的層次。對莫爺的提議她歉然一笑：「多謝莫爺美意，不過我認為，經由師父教出來的千術，就不是最高明的千術。」

　　「哦？那你以為，什麼樣的千術才能稱得上高明？」莫爺饒有興致地問道。

　　「隨心所欲，變幻無常。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舒亞男緩緩道來，「千術之道在於新，在於不斷變化不斷發展，在於不斷實踐身體力行，在於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不斷磨礪自己。這些，恐怕莫爺教不了。」

　　莫爺滿面驚訝地楞了半晌，突然鼓掌嘆道：「你有此心胸，老朽確實教不了！看來老朽果然沒有找錯人。」

　　舒亞男一怔：「莫爺找我，還有何事？」

　　莫爺沒有立刻回答，卻轉向一旁那算命術士：「小沈，將你的計劃告訴舒姑娘吧，依我看，她就是最好的人選。」

　　「是！」算命術士忙道：「莫爺放心，小人定不讓您老失望。」

　　舒亞男見莫爺與術士一問一答，渾然沒有徵求自己同意的意思，正要動問，卻見算命術士已從隱秘處拿出了一方錦盒，小心翼翼地打開，雙手捧著遞到自己面前。盒中泛起一層綠瑩瑩的光華，讓人心馳神迷。舒亞男本不想接，但看到盒中那塊晶瑩剔透的翡翠後，女孩子癡愛珠寶的天性，還是使她忍不住接過錦盒，茫然問道：「這是什麼？」

　　「這是一塊翡翠雕篆的鳳凰玉珮，名叫翡翠鳳凰。」算命術士悠然道，「不過你手中這塊，只是贗品。」

　　「贗品？」舒亞男驚訝地仔細翻看。那是一整塊翡翠雕篆成的一對鳳凰，於雲霧中相對飛翔。雕師巧妙地利用了翡翠的顏色，不僅使那對鳳凰栩栩如生，就連雲霧也充滿了動感，實乃玉珮中的精品。

　　舒亞男以前隨父親走鏢時，也曾見過不少珠寶，對珠寶也算半個行家。可她看了半天，也沒看出這玉珮假在哪裡，不由懷疑地問道：「這，真是贗品？」

　　算命術士微微一笑：「翡翠當然不假，所以你分不出來•不過就算你見過真品後，也不一定能發現它們之間的差別，不是真正的珠寶行家，很難發現它與真品之間的差別。」

　　「還有比這塊更好的真品？」舒亞男心中隱隱猜到了莫爺的計劃。

　　「不錯！」算命術士點頭道，「這塊玉珮雖然也是上等翡翠雕琢，僅材料的價值就數以萬計，但與那塊真品比較起來，卻連它的零頭都比不上。」

　　「你們是想用這塊贗品，去換那塊真品？」舒亞男有些明白了。

　　算命術士微微嘆息道：「雖然計劃如此，但要實行起來談何容易。我們一直在尋找一個既能隨機應變，又善於應付大場面的女子，她將是這個計劃關鍵之關鍵！」

　　「所以你們就找到了我？」舒亞男恍然大悟，忙將手中的玉珮還給算命術士，「可惜你們找錯了人，我不是小偷！」

　　「我們也沒讓你去偷啊，只是要你去換而已。」算命術士陰陰一笑，「這個計劃我已告訴了你，你認為自己還能脫身事外嗎？」

　　舒亞男神情微變，冷冷道：「我不習慣受人威脅。」

　　算命術士微微一哂：「我也不習慣威脅別人。你可以拒絕我的建議，不過你走出這間屋子後，就得好好想想，如何去應付官府的捕快和南宮世家的眼線，以及無數像我們這樣的街頭騙子。」

　　舒亞男氣得滿面通紅，正要發作。就聽一旁的莫爺笑著插話道：「小沈就喜歡嚇唬人，舒姑娘別信他的。即使你拒絕了咱們的計劃，咱們也不會去告密，這點你盡可放心。」

　　莫爺越是這樣說，舒亞男越是不敢輕信。她不得不佩服莫爺的老奸巨猾，讓手下出面威脅，而自己卻充當和事佬，既將威脅向自己挑明，又一本正經說自己不會告密，讓人沒法跟他翻臉。

　　她心中憋屈，卻沒法發作。只聽莫爺又道：「這計劃萬事俱備，就欠東風。只有像舒姑娘這樣善於演戲、又善於隨機應變的女子，才能勝任。事成之後老朽決不會虧待你。一千兩！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舒亞男突然意識到方才莫爺要收自己為徒的真實意圖，自己若拜在莫爺門下，幫師父辦事自然是天經地義，他也就不必再花一兩銀子。這些騙子真是一個比一個精明，他們想以師徒之情賄賂不成，就威逼利誘雙管齊下，若是不答應，他們定不會善罷甘休。想到這舒亞男無奈道：「跟我說說你們的計劃，如果切實可行，我可以考慮。」

　　算命術士大喜過望，忙道：「這計畫萬無一失，決計沒有任何危險！」

　　「廢話少說，只要講關鍵就可以了！」舒亞男斥道。她才不會天真地相信這些江湖騙子的任何保證。

　　算命術士正要細說，莫爺笑道：「小沈你該先介紹一下自己，以後舒姑娘就是咱們的合作夥伴，總不能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吧？」

　　算命術士點頭道：「在下沈文仲，綽號鬼運算元。」

　　舒亞男好奇地問：「你們都出身千門吧？就不知是屬於哪一門？」

　　鬼運算元沈文仲見莫爺沒有阻攔，便道：「莫爺乃千門上四將之提將，在下是千門下四將之除將。」

　　舒亞男對千門當然了解不多，也就沒有細問，只道：「失敬失敬！說說你們的計劃吧。」

　　鬼運算元指了指手中的錦盒：「這翡翠鳳凰，乃福王千金明珠郡主的隨身飾物，這兩日郡主正在江南遊玩，後日就到蘇州。郡主平日出入皆有王府侍衛跟隨，旁人難以接近，不過如果是女人，自然就容易一些。」

　　「我如何才能接近明珠郡主？」舒亞男問道。

　　鬼運算元胸有成竹地說：「郡主喜歡微服遊玩，尤其喜歡女扮男裝。你趕到蘇州後，咱們的人會跟你碰頭，到時你假扮被人追捕的落難女子，自然就可以接近她。之後就要靠你隨機應變了。如何騙她摘下翡翠鳳凰，又如何巧妙將之用贗品替換，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對了，她的侍衛都是些老江湖，你那些易容偽裝最好別用，以免露出破綻。」

　　舒亞男想了想：「如果失手，會怎樣？」

　　鬼運算元不以為然地聳聳肩：「不知道，也許郡主會放過你，也可能會送你去見官。你不會因此就膽怯吧？」

　　舒亞男若有所思地翻看著手中玉珮，笑著說道：「你不怕我得手後，將價值連城的寶物據為己有？」

　　「不怕！」鬼運算元冷冷道：「翡翠鳳凰是御賜之物，沒有珠寶商敢隨便買下。它在你手裡跟廢物沒什麼兩樣。」

　　「難道你們能找到買主？」

　　「是有人出錢收購，咱們才會出手，不然誰會花這麼大的心思準備？」

　　舒亞男還想再問，一旁的莫爺插話道：「舒姑娘，咱們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拿到翡翠鳳凰後，立刻趕去『榮寶齋』，自然有人付你一千兩報酬，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兩千兩，少一個子兒都免談。」舒亞男冷冷道。

　　「什麼？你還真敢獅子大開口？」鬼運算元臉色頓時十分難看。莫爺卻神情不變地笑道：「舒姑娘真會做生意，成交！」

　　「莫爺果然不愧是做大事的人，跟你合作真是愉快！」舒亞男仔細收起那塊贗品，不理會一臉惱怒的鬼運算元，笑著抱拳告辭而去。待她一走，鬼運算元很是不滿地問道：「莫爺，你怎能任由她坐地起價？」

　　莫爺拈著數莖白鬚，若無其事地道：「任隨她漫天要價，老朽是一個子兒都不想花。」停了停，他又喟然輕嘆，「再說，那塊贗品也未必就能亂真。能否得手，全看她的運氣了。」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地處江南腹地的蘇杭二州，素來以其江南水鄉的絢麗風光，為無數文人墨客詠讚。這裡沒有戈壁大漠的雄奇，或高山大海的遼闊，卻以其婉約動人的風姿，成為無數文人雅客心目中的聖地。

　　這日午時剛過，天空中飄起了牛毛細雨，給靜謐安詳的蘇州城，籠上了一層煙雨濛濛的味道。一艘不大不小的樓船，緩緩蕩漾在濛濛細雨中，沿著橫貫全城的小河靜靜駛來。船頭，一個面目秀美、青衫滴翠的年輕公子，正饒有興致地欣賞著沿河兩岸的景色風光。

　　突然，一艘小船從斜刺裡衝了過來，重重撞在樓船的船頭，立在船頭的青衫公子猝不及防，身子一晃差點兒落水，他剛站穩身形，就見對面小船上有人「撲通」一聲掉入河中，在水中不住撲騰。青衫公子見狀拍手大笑：「誰叫你冒冒失失，竟然敢衝撞本公子的船，害本公子差點兒落水。」

　　在水中撲騰的是個衣衫破舊的少女，只見她掙扎著抓住樓船的船舷，在水中苦苦哀求：「公子救我！」

　　青衫公子尚未開口，就聽對面小船之上，幾個面相兇惡的漢子在氣勢洶洶地鼓噪：「誰他媽敢救她，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幾個惡漢的叫囂，激起了青衫公子天生的傲氣，他瞪眼道：「本公子偏偏要救她一救，看你們能把我怎樣？」說著他便向水中的女子伸出手，那女子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用力要翻身上船，誰知青衫公子下盤不穩，身子一歪竟向水中栽去。他不禁失聲尖叫，就見樓船船艙內一條人影飛射而出，伸手抓住了他的後腰帶，生生將他從水面提了起來。那漢子臂力驚人，僅一隻手就把青衫公子和水中少女一併拉上了甲板。

　　青衫公子驚魂稍定，斥罵道：「藺東海！你怎麼能看我落水才出手？害本公子衣袍盡濕，出盡洋相！」

　　其實青衫公子衣衫也就袍袖沾水，幸虧那身形剽悍的漢子及時出手，才免了落水之難。那漢子年近四旬，國字臉，臥蠶眉，臉上輪廓如刀削斧砍，生得錚錚有骨，尤其一對細長丹鳳眼，隱有冷芒透出，顯非等閒之輩，但他在青衫公子面前卻畢恭畢敬，拱手賠罪道：「是小人失職，望公子恕罪。」

　　青衫公子餘怒未消，又聽對面小船上幾個漢子在大聲鼓噪：「快將那女子給大爺交出來，不然讓你們好看！」

　　青衫公子瞪了那剽悍漢子一眼，向小船上眾惡漢一指，說：「還不替我教訓這些不開眼的小雜碎？難道要本公子親自動手不成？」

　　「是！」那漢子一聲答應，立刻一躍而起，身形如大鵬般輕盈地落到對面小船上。幾個惡漢尚未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被他或踢或劈或推，盡數打入水中。見眾惡漢在水中狼狽撲騰，青衫公子連連拍手笑道：「看你們還敢在本公子面前張狂！」

　　幾個惡漢見對手武功高強，不敢再糾纏，色厲內荏地丟下幾句場面話，灰溜溜地游了開去。剽悍漢子躍回樓船，對艙中一聲高喝：「來人！快帶公子去更衣。」

　　兩個丫鬟從船艙出來，欲上前攙扶青衫公子。此刻那落水的女子顧不得渾身濕透，忙對青衫公子盈盈一拜：「多謝公子相救！」

　　青衫公子皺眉將她上下一打量，然後一招手：「你！跟我進來！」

　　藺東海連忙阻攔道：「公子，這女子來路不明，咱們最好將她打發走。」

　　那女子連忙哀求道：「公子，我是被人拐賣的良家女子，剛從青樓逃出來，那些青樓打手還沒走遠，你可不能將我又推入火坑啊！」

　　青衫公子看了看那幾個在河邊徘徊不去的惡漢，點頭道：「我若是現在讓你走，別人還以為我怕了那些小地痞。好，你跟我進來吧。」

　　剽悍漢子不好阻欄，只得眼睜睜看著他將那女人領入了艙中。

　　艙中的佈置溫馨優雅，日常用具一應俱全。青衫公子打量著渾身濕透的女子，饒有興致地問道：「你是從青樓逃出來的？快跟本公子說說，青樓裡都有些什麼？為啥男人都喜歡上那兒去玩？」

　　那女子神情頓時有些窘迫，期期艾艾地低頭道：「青樓是男人作賤女人的地方，公子小小年紀，這些事還是不要打聽了。」

　　「我都十七了，哪裡還小？」青衫公子大為不滿，「要不待會兒你帶我去青樓開開眼界，就當是對我救你的報答。」

　　「不行不行！」那女子連連搖手，「那種地方，打死我也不會去了！」

　　青衫公子沉下臉來：「又不是讓你回去，咱們花錢去玩，你怕什麼？」

　　那女子一臉詫異：「哪有女人上青樓去玩的？」

　　「女人怎麼就不能去青樓玩？」青衫公子很是不以為然，「本公子還偏就不信這個邪！」

　　兩個丫鬟聽到這話，嚇得慌了神，一個道：「公子千萬別胡鬧，不然奴婢又要受老爺責罰了。」另一個丫鬟忙將一套新衣袍拿過來：「公子快換上乾衣，小心著涼。」

　　青衫公子任兩個丫鬟脫去外面的濕衣，正待換上乾衣，就見對面那女子直楞楞盯著自己胸前，一臉的驚訝。青衫公子低頭一看，原來是項下玉珮吸引了對方的目光。他摸了摸玉珮笑道：「想不到你還識貨，知道這是難得一見的稀罕物。」

　　「公子誤會了。」那女子連忙收回目光，說道：「我只是覺得這東西有些眼熟，好像以前在哪兒見過。」

　　「什麼？你見過？在哪裡見過？」青衫公子十分驚訝。

　　那女子歪頭想了想，說道：「嗯，好像是在一個客人那裡。」

　　「你胡說什麼呢！」青衫公子面色大變，「這翡翠鳳凰乃御賜之寶，世間獨一無二，你一個青樓女子，豈能見過？還是在一個混賬男人那裡見過？」

　　「我只是覺得眼熟，還不敢肯定。」那女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卻又堅持道，「不過我真的覺得很眼熟呢。」

　　「你仔細看看！千萬別看錯了！」青衫公子連忙將玉珮摘下來，強塞到那女子手中：「你仔細想想，在哪裡見過它？」

　　那女子仔細翻看了一回，自語道：「這裡光線太暗，我得在亮處再看看。」說著轉身來到窗前，舉起玉珮對著天照看了片刻，這才將玉珮還給青衫公子，「對不起，是我看錯了，我見過的跟這塊不太一樣。」

　　青衫公子接過玉珮，卻沒有戴回項上，只用一種怪異的目光打量著那女子，看得那女子有些窘迫，忙問道：「公子為何用這種目光看人？」

　　青衫公子沒有回答，卻對兩個丫鬟擺擺手：「你們退下。」

　　兩個丫鬟有些奇怪，不過見主人表情嚴肅，只得乖乖退了出去。青衫公子仔細關上艙門，這才回頭盯著那女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公子話，小女子小名阿蘭。」那女子忙道。

　　「假名吧？」青衫公子一聲冷笑，「真名呢？」

　　那女子勉強一笑：「公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青衫公子將手中玉珮舉到她面前，「你將我當白癡啊？我隨身佩戴的東西，從你手中過了一回，回到我手中就變了模樣，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是嗎？」那女子慌忙從青衫公子手中奪過玉珮，用衣袖擦了擦，一臉歉意地遞還對方，「對不起，是小女子手髒，你看現在擦乾淨沒？」

　　青衫公子看了看手中玉珮，臉上頓時有幾分驚訝，「你的手還真快，又給換了回來。不過，你認為我會就此放過你嗎？告訴我你的真名，還有你假扮青樓女子接近本公子的陰謀，再將你那塊假玉珮交出來！」

　　「我不知道公子在說什麼。」那女子一臉的無辜。

　　「還想抵賴！看我不將你那塊假玉珮搜出來！」青衫公子說著就要動手搜身，誰知那女子一個轉身，慌忙將一塊東西拋入了窗外的河中。青衫公子氣急敗壞地道：「你以為丟掉證據我就拿你沒轍了？就算把河水舀乾，我也要將那塊假玉珮找出來！」

　　那女子咬著嘴唇默然片刻，突然拱手拜道：「小女子舒亞男，大膽冒犯了明珠郡主，望郡主恕罪！」

　　「你知道我是誰？」青衫公子有些驚訝，跟著又釋然，「也難怪，你若不知道我和這塊翡翠鳳凰，又豈會特意做塊贗品來換？舒亞男？這就是你真名了？」

　　「是！」舒亞男感覺從未有過的失敗，竟然讓一個小姑娘給當場拆穿。雖然是因為那塊贗品做得不夠逼真，但也怪自己太相信了莫爺那老騙子的話。

　　「我該怎樣收拾你呢？」明珠郡主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舒亞男，「如果只是將你送去見官，實在太便宜了你。對了，你不是假扮青樓女子嗎？幹脆就將你賣去青樓好了，不過你臉上有疤，恐怕賣不出好價錢。怎麼，你不害怕？還不趕快跪下來求我？」

　　舒亞男啞然失笑：「郡主，其實你並沒有打算送我去見官，也不會將我賣到青樓，那又何必嚇唬民女？」

　　「你怎知道？」明珠郡主一開口，立刻就暴露了她的稚嫩。舒亞男聞言越發放心，不由笑道：「你明知我偷換你的玉珮，卻支開了丫鬟，顯然不想讓此事被第三者知曉。」

　　「算你聰明，果然不愧是個精明的騙子！」明珠郡主瞪了舒亞男一眼，「若非有事要你幫忙，看我不將你的手給剁下來。」

　　「不知郡主有何事要小女子幫忙？」舒亞男忙問。

　　明珠郡主猶豫了一下，指指門外：「我這次來江南遊玩，身邊卻偏偏跟了個討厭的尾巴，你幫我想法甩掉那尾巴，我就饒了你！」

　　「這是為何？」舒亞男有些意外，「他不是專程保護你的侍衛嗎？你幹麼要甩掉他？」

　　明珠郡主臉上隱約有些失落，猶豫半晌，方幽幽道：「我就要嫁人了，新郎卻從來沒見過，只知道他是鎮遠將軍的公子。我好不容易求得父王，在嫁入將軍府之前，讓我在江湖上遊玩一番，也不枉我聽過的那麼多江湖傳奇。可那藺東海一路上影子般緊緊跟隨左右，又有丫鬟僕傭一路伺候，這跟我在王府有什麼區別？所以我想丟開他們，獨自在江湖上闖蕩一番。你既然能瞞過藺東海接近本郡主，一定就有辦法讓我達成心願。你一定要幫我！」

　　舒亞男嚇了一跳，連忙搖頭道：「這可不成，郡主，你不知道江湖有多兇險，像你這樣既沒經驗又不會武功的小姑娘，行走江湖就如同羊入狼群，我要幫你那就是害了你。」

　　「誰說我不會武功了？」明珠郡主連忙爭辯道，「我從小習武，師父都換了七、八個，至少精通三、四門武功。尋常十個八個侍衛也不是我對手，就連王府武功最高的藺東海，要贏我都得費些工夫，你別小看人！」

　　舒亞男啞然失笑，雖然沒有跟這丫頭正式動過手，卻也清楚她有幾多斤兩。她能打敗十個八個侍衛？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她還真當自己是武林高手。舒亞男也不說破，只是婉言勸道：「江湖有什麼好？風餐露宿不說，還到處是騙子和惡棍，你就算武功再高，也架不住各種陰謀詭計和下三濫伎倆。」

　　「你可以幫我啊！」明珠欣然道，「你都能在江湖上闖蕩，我跟著你自然也不會吃虧。我也不麻煩你多久，你只要帶我在江湖上闖蕩一個月，我不僅不治你的罪，還會重重謝你。你不是想要這塊翡翠鳳凰嗎？我就送給你也沒什麼。這塊玉珮雖然珍貴，卻也比不上我一個月的自由！」

　　舒亞男聞言心中一動，但想到要照顧這驕橫跋扈、刁蠻任性的郡主一個月，心中不由感到十分為難。

　　明珠郡主見狀立刻板起了面孔：「你不答應，那我只好公事公辦，將你送去見官，問你一個盜竊之罪還是輕的。」

　　舒亞男心知就算沒有物證，憑堂堂郡主一句話，要定自己的罪也是輕而易舉，況且自己還是逃犯，哪敢去面對官府？遲疑片刻，只得無奈道：「好吧，就一個月。」

　　「一言為定！」明珠郡主高興地與舒亞男擊掌盟誓，然後催促道，「快想想，咱們怎麼才能騙過藺東海。」

　　自那來路不明的女人上船後，藺東海一直就惴惴不安。這次奉福王之命一路保護郡主，他不敢有絲毫大意。郡主是福王掌珠，如今又是鎮遠大將軍未過門的兒媳，若有任何差池，他這個王府侍衛長可擔待不起。自郡主入艙更衣後，他就一直守在艙門外，片刻不敢離開。

　　「藺侍衛長，讓艄公將船靠岸，送這女人離開。」艙內傳來明珠郡主的吩咐。聽她聲音有些嘶啞，藺東海頓時有些緊張，忙問道：「公子，你的嗓子……」

　　「嗓子有些不舒服，」艙內傳來郡主輕輕的咳嗽，隨後即道：「可能是方才弄濕了衣衫，染上了風寒。」

　　藺東海忙道：「我這就派人上岸去請大夫，公子稍待。」

　　「不用了。」艙中傳來郡主慵懶的聲音，「先將這位姑娘送上岸吧，我只要休息片刻就好。」

　　說話間就見艙門開啟，方才那落水的女子低頭出來，藺東海知道那女子因為臉上有疤痕，所以總是自卑地低著頭，也就沒有多看，只道：「風寒雖是小病，卻也不能耽誤，在下這就派人上岸去請大夫。」

　　說話間樓船已緩緩靠岸，目送那落水的女子低頭離去後，藺東海轉身進入艙中。船艙分為兩進，後面的船艙是郡主休息之所，藺東海不敢擅入，只在門外小聲問候：「郡主，現在感覺怎樣？」

　　艙內傳來郡主不置可否地回答。藺東海聽她聲音啞澀，似乎病得不輕，忙拍手叫來一個侍衛：「快去請大夫，一刻也不能耽誤！」

　　那侍衛領令離去後，藺東海猶自憂心忡忡地在艙中來回踱步。隱約聽到後面傳來一聲異響，似乎有重物落入了水中。藺東海心中一驚，顧不得男女有別，推開後艙門闖了進去，就見鸞帳內空無一人，而艙後窗戶卻大開。藺東海連忙撲到窗前，隱約可見水面有一道異常的波紋，顯然有人已從水中悄然遠遁。

　　「快來人！郡主落水了！」藺東海急忙呼喚，幾個侍衛應聲跳入河中，卻怎麼也找不到郡主。藺東海望著水中那道遠逝的波紋，突然一跺腳：「壞了！壞了！方才上岸那女人，才是郡主！」

　　福來客棧內，舒亞男依照與明珠郡主的約定，匆匆來到鬼運算元幫她預定的丙字型大小房間，就見明珠郡主早已等在那裡。二人擊掌相慶，為巧妙逃離藺東海的視線而歡呼。

　　明珠郡主從項上摘下玉珮，遞給舒亞男道：「這個給你，快拿去換些銀子做盤纏。」

　　舒亞男沒有推辭，接過玉珮道：「你在這兒稍候，我這就拿它去換銀子。」

　　匆匆出了客棧，舒亞男正要趕去約定的「榮寶齋」，剛出客棧大門，就見兩個表情嚴肅的年輕男子迎面而來。左面那個文弱男子將手中一塊腰牌往舒亞男眼前一亮：「姑娘，請跟我們去衙門走一趟。」

　　舒亞男定睛一看，就見腰牌上是個殷紅刺目的「刑」字，心底陡然一涼。雖然從未見過，卻也聽說過這種刑部捕快的特製腰牌。沒想到自己剛拿到翡翠鳳凰，這麼快就被刑部捕快盯上。她慌忙轉身要逃，卻被右手那個眉心有疤的男子一把扣住了肩胛，她飛起一腳踢向對方下陰，卻被他就勢夾住了腿。只聽他嘿嘿冷笑道：「跟我動手，你還稍微嫩了點。」

　　舒亞男手足被擒，動彈不得，不由急得滿臉通紅。那文弱男子忙對同伴道：「快放手！這位姑娘是初犯，只要交出贓物，咱們就不要太為難她。」

　　眉心有疤的男子依言放開舒亞男，將手往她面前一攤：「算你這丫頭走運，遇到我這好心的同僚。快把那東西交出來！」

　　舒亞男心知無法從二人手中逃脫，只得乖乖地交出了翡翠鳳凰。那漢子接過來仔細看了看，遞給身旁那文弱男子：「沒錯，就是它！」文弱男子接過玉珮收入懷中，然後打量著舒亞男，猶豫道：「你既然主動交出贓物，我們會為你向刑部求情，爭取法外開恩，免你罪責。不過，你得先回客棧，寫下你的犯罪經過，以及幕後主使！」

　　舒亞男頹然回頭，轉身往客棧而去，剛走出幾步，卻不見兩個捕快跟上來。她心中有些奇怪，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跟著她就恍然大悟！明珠郡主與翡翠鳳凰同時失蹤，這兩個捕快不問郡主下落，卻只關心翡翠鳳凰，顯然有詐！她立刻轉身追上二人，笑道：「兩位大哥，我現在就跟你們去衙門伏罪吧。」

　　「什麼？」兩個捕快都有些意外，眉心有疤的漢子色厲內荏地喝道，「你老老實實地待在客棧，待會兒我的手下會帶你去衙門。」

　　舒亞男嫣然一笑：「你們不怕我逃了？」

　　那漢子一聲冷哼：「你要敢逃，罪加一等。」

　　「繼續裝吧！」舒亞男笑吟吟地打量著二人，「莫爺手下怎麼會有你們這樣的蠢貨，扮個捕快都不像。把你那腰牌給我看看，偽造得還真像。」

　　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悄悄往後便退。舒亞男見狀忙追上一步，將手一伸：「快將我的東西還來，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老子偏偏不還，你能怎樣？」眉心有疤的漢子一聲冷笑，露出了潑皮嘴臉。

　　舒亞男心知無法用強，目光四下一掃，突然舉手向遠處招呼：「兩位差官大哥，麻煩過來一下！」不遠處兩個巡街的捕快聽到招呼，忙過來問：「什麼事？」

　　「哦，也沒什麼大事。」舒亞男笑指兩個滿面驚詫的假捕快，「這兩位大哥撿到了我的東西，正要還給我。現今這世上，居然還有這等拾金不昧的好人，你們一定要將他們帶回衙門，讓知府大人好好獎賞獎賞。」

　　「是嗎？」兩個捕快將信將疑地打量著二人，一臉的懷疑。

　　眉心有疤的漢子雙拳一緊似要動手，卻被同伴拉住。只見文弱男子若無其事地將玉珮掏出來，笑著遞給舒亞男道：「拾金不昧，原是我輩讀書人的本分，沒什麼值得誇耀。」

　　「公子原來還是讀書人啊！難怪有如此高尚的品德！」舒亞男笑嘻嘻接過玉珮，仔細收入懷中，然後從袖中掏出一塊碎銀扔給對方，「一點謝禮，不成敬意，公子萬莫推辭。」

　　「多謝姑娘！」文弱男子接過碎銀，臉上竟然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希望以後還能遇到像公子這樣的好心人。」舒亞男笑著衝二人擺擺手，在幾個男人心中各自覺得怪怪的目光注視下，扭著纖腰揚長而去。

第七章　對手

　　舒亞男離去後，在兩個差官虎視眈眈之下，文弱男子只得將手中的碎銀轉賞給了他們。待兩個巡捕心滿意足地揚長而去後，文弱男子望向舒亞男消失的方向，臉上表情異常奇怪。

　　「喂，咱們不過是一時大意，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眉心有疤的漢子見同伴似在咬牙苦忍著什麼，不禁擔心地用手肘捅了捅他。

　　「哈！」文弱男子終於忍不住縱聲大笑，捂著肚子邊笑邊喘道，「你能相信嗎？我雲襄竟然讓那個女人給反訛了一把，她方才說什麼來著？『莫爺手下怎麼會有你們這樣的蠢貨？裝個捕快都不像！』我雲襄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貶損，你難道不覺得好笑？」

　　眉心有疤的漢子疑惑地撓撓頭，擔憂地望著笑得前俯後仰的同伴，「公子，你沒事吧？你要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我這就去將那塊玉珮搶回來！」

　　文弱男子勉強收住笑，忙對同伴連連擺手，說：「你別再去丟人現限了，咱們是老千，不是強盜，做事要講點技術。呵呵，莫爺還說那女子不是千門中人，是第一次行騙。第一次就這樣老練，以後咱們這些職業老千還怎麼混？」

　　眉心有疤的漢子望望舒亞男消失的方向，垂頭喪氣地問：「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老老實實去向莫爺覆命，就說咱們失手了。」文弱男子若無其事地轉身就走。眉心有疤的漢子忙追上他，小聲問道：「不過，公子，我不明白，咱們為何要隱瞞身分投靠那個瞎眼狐狸？」

　　文弱男子聽了淡淡一笑，說道：「莫爺在江南根深柢固，門人弟子遍及蘇杭。強龍不壓地頭蛇，咱們靠上這稞大樹，做起事來才能事半功倍、得心應手。走吧，莫爺那邊恐怕已經等急了。」

　　不用說，這二人就是從巴蜀輾轉來到江南的雲襄和金彪。為了先在江南站穩腳跟，他們假扮流浪四方的街頭小老千，擺些出千的小把戲騙騙那些街頭閒漢，很快就引來當地同行上門刁難。憑著精湛的千術和賭技，二人引起了鬼運算元和莫爺的注意。為了試探雲襄的底細深淺，鬼運算元親自出手相試，雲襄故意輸在鬼運算元手裡，藉機隱瞞身份投在了莫爺門下，成為莫爺和鬼運算元手下跑腿的小老千。憑著二人的聰明機智，很快就在一干街頭騙子中脫穎而出，成為莫爺看好和倚重的後起之秀，所以這次莫爺才將巧奪翡翠鳳凰的重任託付給了他們。

　　沒想到這次十拿九穩的行動卻失了手，不過雲襄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最近他正為自己在莫爺面前表現得太過突出而擔心，這次意外失手，無疑是上天在幫忙。他甚至在心中暗自感激那個聰明的女子，能一眼看穿自己故意留下的破綻還不算什麼，能很快想到應對之策，並立刻付諸行動，這才是隨機應變的最高境界。

　　也許，她天生就是個千門高手吧！雲襄若有所思地想道，突然發覺，自己對那個女子竟生出了幾分好奇。

　　「榮寶齋」在蘇州是老字號的珠寶店，很好找。黃昏時分，舒亞男依約來到這裡，發現除了兩個夥計和掌櫃，店中已沒有一個顧客。她逕直來到櫃檯前，對殷勤招呼的掌櫃冷冷道：「讓莫爺出來見我！」

　　「莫爺是誰？」掌櫃一臉迷惑，「我們這兒沒這麼個人。」

　　「少裝蒜！」舒亞男將手中錦帕包著的翡翠鳳凰一揚，「去告訴他，他要的東西我拿到了，他想要就親自出來見我。」

　　掌櫃猶豫了一下，低聲對兩個夥計交代了兩句，匆匆進了內堂。片刻後他低頭出來，對舒亞男客氣地道：「莫爺已等候多時，姑娘裡邊請！」

　　「我要他親自出來，」舒亞男冷冷道，「我數三聲，再見不到他本人，我立刻就走。」

　　「不用數，老朽在此。」內堂裡傳來一個嘶啞蒼老的聲音，跟著就見莫爺手拄拐杖，在鬼運算元攙扶下，顫巍巍地來到店堂中，剛落座就關切地問，「舒姑娘這趟，可還順手？」

　　「順手？」舒亞男一聲怒哼，說道：「我讓人當面拆穿，差點就坐牢砍頭，這也罷了。剛拿到東西，就有兩個不開眼的小騙子，居然假扮捕快來訛我。若非我機靈，這一趟恐怕就只有空手而回了。」

　　莫爺臉上有幾分意外：「你沒有上他們的當吧？」

　　「多謝莫爺關心，你那兩個徒子徒孫，這會兒恐怕正在路上哭鼻子呢。」舒亞男笑道。

　　莫爺聞言面色微變：「舒姑娘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舒亞男一聲冷笑，「我住的店是你們安排，除了你們誰能找到？別跟我裝糊塗，我也不想聽你賠罪道歉。東西在這裡，錢呢？」

　　莫爺微一點頭，鬼運算元立刻將一張銀票放到舒亞男面前。她沒有接，只望著莫爺冷笑道：「現在這貨漲價了，要四千兩。多出的兩千兩，就當為我賠罪。」

　　「你他媽活得不耐煩了！敢訛到咱們頭上？」鬼運算元脾氣來了，一聲喝罵，「信不信老子做了你！」

　　舒亞男若無其事地笑道：「這裡是鬧市，我只要一聲喊，這『榮寶齋』以後就不用再做生意了。」說著她揚起手中的翡翠鳳凰，說道：「如果我不小心失手落地，你說咱們誰的損失更大？」

　　鬼運算元只好強壓怒火，依然威脅道：「你敢訛咱們，難道不怕南宮世家的眼線和官府的大牢？」

　　舒亞男坦然一笑：「我若落到南宮世家或官府手裡，第一句話就是將掉包翡翠鳳凰的經過講出來。無論南宮世家還是地方官府，恐怕都不會放過向福王邀功的大好機會。在翡翠鳳凰脫手之前，你們只怕得祈求上蒼，要我舒亞男千萬別落到南宮世家或官府手裡。」

　　鬼運算元氣得兩撇鼠鬚亂顫，卻發作不得。就在這時，只聽莫爺若無其事地敲敲桌子道：「四千兩就四千兩，付錢！」

　　掌櫃立刻又送過來一張銀票，莫爺摸索著連同先前那張銀票一併推到舒亞男面前：「四千兩通寶錢莊全國通兌的銀票，舒姑娘請收下。」

　　舒亞男沒有接銀票，卻悠然道：「四千兩是方才的價，現在又漲價了。」

　　「又漲價了？」莫爺皺起了眉頭。

　　「沒錯！」舒亞男嫣然一笑，「四千兩，再加一巴掌。」

　　「再加一巴掌？」莫爺有些莫名其妙。

　　舒亞男注視著一旁的鬼運算元，冷笑道：「方才我受人威脅，胸中怒氣難平。少了這一巴掌，就算給我四萬兩，這買賣我也沒心思做。」

　　莫爺恍然大悟，立刻點頭道：「好！四千兩加一巴掌，照付！」

　　舒亞男望著莫爺身後一臉鐵青的鬼運算元，悠然道：「莫爺，好像有人不願付啊！」

　　莫爺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一字一頓道：「我說了，照付！」

　　鬼運算元雙目幾欲噴火，卻還是鐵青著臉老老實實走到舒亞男面前。只見舒亞男手一揚，重重一掌摑在鬼運算元臉上，然後揉著自己的手腕對鬼運算元冷笑道：「下次再對本姑娘出言不遜，先摸摸自己那張老臉！」

　　擱下手中的翡翠鳳凰，舒亞男將銀票往懷中一揣，對莫爺嫣然一笑：「以後再有這等賺錢的買賣，莫爺可要記得找我啊！」說完揮揮手，出門揚長而去。

　　「莫爺……」鬼運算元摸著自己火辣辣的臉，欲言又止。莫爺沒有理會他的委屈，只拈鬚輕嘆道：「這姑娘不簡單，以後咱們可與她多多合作！」

　　說話間，就見那兩個新近拜到莫爺門下的千門後起之秀，雲襄和金彪──現在叫雲彪和金襄──回來覆命。莫爺簡短地問了問二人失手的經過，也沒有多加責備，只對雲襄吩咐道：「阿彪，杭州鴻運賭坊的南宮老闆，前日差人來說他的賭坊遇到了一點兒麻煩，好像有人在他的賭坊出千，他卻抓不到任何把柄。南宮老闆是揚州南宮世家的大公子，因為犯了家規才被攆到杭州，在杭州可是響噹噹的人物。他求到老朽名下，老朽也不好拒絕。你就替老朽去杭州看看，幫他清清場子。」

　　「是，弟子這就去杭州！」雲襄連忙答應。

　　莫爺從懷中掏出一塊玉珮：「這是老朽信物，南宮老闆一見便知。你這次是替老朽出面，可別砸了老朽的招牌！」

　　「弟子不會再讓莫爺失望！」雲襄連忙將玉珮收入懷中，與金彪拱手告退。

　　離開榮寶齋後，金彪不滿地嘟囔道：「公子，咱們整天為那瞎眼狐狸跑腿，被他呼來喝去地使喚，到底圖個啥啊？」

　　雲襄笑而不答，他暫時不敢將心中的秘密告訴金彪，哪怕他與自己情同兄弟。他知道南宮世家的實力，這次不像在巴蜀，還有魔門的勢力可以借用，如今一切都得靠自己。現在，自己就像是一個賭本微薄的賭徒，卻要挑戰實力雄厚的賭場老闆。別人輸個十把八把都渾然無事，自己只要輸一把，就可能連命都沒了。在沒有徹底站穩腳跟之前，他不敢有任何輕舉妄動。現在他還只是在熟悉環境，窺探南宮世家這棵大樹的經脈，難怪金彪不理解了。

　　他沒有解釋，只道：「離開蘇州之前，你去看看柯姑娘吧，就說我們要離開一段時間，讓她這幾天都不用跟我們聯繫。」

　　「為啥又是我？」金彪不滿地瞪了雲襄一眼。柯夢蘭隨二人來到江南後，為了有個伏兵在暗處接應，她與二人暫時分開，只在約定的時間才聯繫。近來雲襄與她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自然讓有心撮合他們的金彪大為不滿。

　　金彪的心思，雲襄一清二楚，但他卻無法說出自己的苦衷。要想成為千雄，就不能有任何弱點，而感情卻是人類最大的弱點。這是雲爺的諄諄教導，但精明如雲爺，最終也沒能逃過感情的宿命。雲襄不想重蹈雲爺的覆轍，尤其是在即將接觸南宮世家核心人物的關鍵時刻，他必須要強迫自己拒絕一切感情，尤其是兒女之情。

　　我決不能有任何弱點！雲襄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我決不能讓任何女人走進我的內心！

　　懷揣著四千兩銀票的巨款，舒亞男興致勃勃地趕回了福來客棧。現在一切都已辦妥，就差最後一件事。她在櫃上借了紙筆，匆匆寫下了一封匿名短信，收信人是藺東海。她可不想帶著那個什麼也不會的郡主到處亂跑，更不想背上拐走郡主的罪名，再說江湖對明珠郡主這樣的金枝玉葉來說，實在是處處兇險，稍有不慎，可就害了那女孩。

　　寫完信，舒亞男正要找人給藺東海送去，心中卻又有些猶豫。她遲疑片刻，收起信走向丙字號房。房內還有她那簡單的行李，趁著取行李的這當兒，她想跟明珠郡主作最後的道別。

　　照約定的暗號輕輕敲了敲門，就聽門裡一聲歡呼，明珠郡主驚喜地打開房門，將舒亞男一把拉進門，興奮地連聲道：「我方才還一直在擔心，怕你拿到翡翠鳳凰後就丟下我不管。對不起，是我錯怪了姊姊。」

　　舒亞男感覺臉上有些發燙，忙敷衍道：「怎麼會？你看我是那樣的人嗎？」

　　「所以後來我又擔心姊姊遇到了什麼麻煩，我卻幫不上什麼忙，真是急死我了！」明珠郡主說著將舒亞男擁入懷中，一臉關切。此刻她已換了一身男裝，顯得秀美俊朗，面若美玉。臉上那興奮與喜悅交織的笑容，如孩童一般單純。

　　面對她那淳樸天真的笑靨，舒亞男突然為自己方才的打算感到愧疚，第一次被人親昵地稱作「姊姊」，她心中不禁湧起一種保護她的衝動。她連忙避開明珠的熱情，對明珠急道：「咱們得趕緊離開這裡！你這一失蹤，官府恐怕很快就會全城大搜查！」

　　「咱們現在去哪裡？」明珠郡主眼中閃出孩童般興奮的光芒。「先出城再說！」舒亞男說著拉起她就往外走，離開福來客棧後立刻僱車出城。路上，她悄悄撕了懷中的告密信。望著歡天喜地的明珠郡主，舒亞男不禁在心中暗嘆：她真是我命裡的剋星，我騙誰都沒法騙她啊！

　　明珠郡主的失蹤急壞了藺東海，他一面派人四處尋找，一面差人讓蘇州知府帶衙役捕快趕過來。聽說郡主在自己的地頭失蹤，蘇州知府嚇得魂飛魄散，立刻就帶人趕來。

　　與蘇州知府同來的，還有個衣衫破舊、面容滄桑的老者，藺東海一見之下大喜過望，忙上前拱手請安，又說：「沒想到柳爺也在蘇州，這下郡主肯定能找回了！」

　　柳公權上船四下看了看，仔細詢問了郡主失蹤的經過，聽到有個女子曾被郡主救上船，之後郡主才突然失蹤，柳公權忙問：「那女人什麼模樣？」

　　藺東海想了想，在自己臉上比畫道：「那女人臉上有一道疤，很明顯！」

　　柳公權一怔，若有所思地望向天邊，「原來是她，她為何要帶走郡主？」

　　「柳爺知道那女人是誰？」藺東海忙問。

　　柳公權微微頷首：「老朽雖然知道她是誰，卻不敢說了解她，更不知她為何要帶走郡主。那女子天性聰明，這回恐怕是一次漫長的追蹤。」說著他轉回頭，對一旁的蘇州知府道，「大人立刻調動所有捕快，去查蘇州城所有車馬行的車把式，看今日是否有一男一女僱車離開蘇州，一有結果，立刻飛報老夫。」

　　蘇州知府領令而去後，藺東海疑惑地問道：「為何是一男一女？」柳公權負手道：「兩個女人上路太扎眼，若扮成兩個男人，卻又有諸多不便。」

　　「為啥兩個男人會有不便？」藺東海依舊疑惑。卻見柳公權淡然一笑：「女扮男裝，最不方便就是水火之事。若扮成兩個男人，住店時只能去男廁，諸多尷尬；扮成一男一女，可以換著去女廁。」

　　「柳爺高明！」藺東海恍然大悟，想想又問道，「為啥只查車馬行，不查碼頭？她們要是坐船離開蘇州怎辦？」

　　柳公權嘆道：「如果人手充足，水陸碼頭俱查當然最好，可惜蘇州府捕快人手有限，只能有所取捨。那女子拐走郡主，一定會儘快離開蘇州。車比船快，又比船好找，她當然要選擇僱車。」

　　藺東海聽了之後，想了想，不禁對柳公權豎起拇指，由衷讚道：「柳爺這神捕之名，果然實至名歸！」

　　柳公權對這樣的恭維早習以為常，連客套話都懶得再說，只擺手道：「咱們去蘇州府衙等消息吧，但願捕快們盡心盡力，能儘快查到線索。」

　　黃昏時分，終於有捕快將一個車行老闆帶回了府衙。

　　藺東海急忙問：「今日可有一男一女僱車離開蘇州？」

　　車行老闆連連點頭說：「是有這麼對小夫妻，說是父親病危，要急著趕回家見最後一面。是車夫老馬送他們上的路，已經走了大半天了。」

　　柳公權忙問：「他們其中一個，臉頰上是不是有道明顯的疤痕？」

　　車行老闆肯定地點點頭，說：「沒錯！那個女人雖然垂下鬢髮遮住了臉頰，不過小人無意間看到她鬢髮下確有疤痕。」

　　「她們去了哪裡？」藺東海急問。

　　「杭州。小人親自街接待的他們，所以記得……」老闆的話尚未說完，藺東海已一陣風般衝了出去，對幾個手下高聲下令：「備馬！去杭州！」

　　杭州西子湖畔的雅風樓，是江南屈指可數的名樓。它地處西子湖畔景色最美的地段，樓高三重，外表古樸端莊，內部極盡奢華，是達官貴人、豪紳巨賈最愛下榻的百年老店。

　　這天下午，吏部侍郎張大人的公子，攜新婚妻子出現在雅風樓的大廳。張公子面容英武，頭戴束髮金冠，鬢邊垂下的兩綹長髮，使他俊美中多了幾分飄逸。他的新婚妻子是個秀麗嬌美的大家閨秀，舉手投足間無不流露出天生的頤指氣使，尤其項上那一串熠熠生輝的珍珠項鏈，更襯托出她那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

　　這真是一對令誰都忍不住要多看兩眼的璧人！

　　「賈掌櫃，晚上給我們留張桌子。」張公子來到櫃檯前，敲了敲桌子叮囑道。賈掌櫃忙點頭答應道：「好的，現在鱸魚正肥，張公子要不要廚下預備著。」

　　雖然張公子才入住一天，雅風樓的賈掌櫃就已經記住了他。一來是因為他的身份，二來也是因為他的豪闊。現在雅風樓住客雖然不多，可個個都有身份有來歷，賈掌櫃不敢大意。

　　「好的，你再給我備上十八年的女兒紅。」張公子操著一口好聽的京腔，說完正要攜妻子上樓回房，剛轉身卻與一個人撞了個滿懷。張公子身子一晃就站穩，那人卻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卻是個不修邊幅的中年文士。

　　「對不起！」中年文士從地上爬起來，心不在焉地向著張公子一揖，低頭就匆匆而去。張公子用傲慢的目光掃了他一眼，一聲輕哼：「蠢貨！」

　　攜妻子回到包下的天字一號房間，張公子取下束髮的金冠，臉上露出了放鬆的微笑。他的妻子扳過他的臉，仔細打量著，笑道：「還別說，你這一打扮起來，跟那吏部侍郎張大人的公子，還真有幾分相像。」

　　「你一個金枝玉葉，怎麼會認識那個張公子？老實坦白！」張公子一開口，立刻暴露了女兒家那清脆的嗓音。

　　「他曾經隨他父親來為我爹爹祝壽，我無意間看見過一次。」妻子笑嘻嘻地答道。「見過一次你就記住了他的模樣，是不是對他動了什麼心思啊？快老實坦白！」張公子一把將妻子攬入懷中，房中頓時響起了兩個女孩子的嬉戲打鬧聲。

　　不用說，這張公子和他的妻子，正是舒亞男和明珠郡主假扮。有明珠郡主這個對京城豪門知根知底的大家閨秀的指點，舒亞男扮起豪門公子來更是像模像樣，對家世來歷也能說上個七七八八。就連整天跟豪門望族打交道的賈掌櫃，也沒有看出絲毫破綻。

　　黃昏時分，舒亞男攜明珠郡主來到樓下餐廳，二人剛落座，就見鄰桌有人向她們揮手，舒亞男認出是下午與自己相撞的中年文士，便對他點頭示意。那中年文士立刻起身來到舒亞男面前，很是慚愧地囁嚅道：「對不起，下午衝撞了公子，卻連抱歉都忘了說。」

　　「沒關係！」舒亞男大度地笑笑，只要刻意掩飾，旁人就不易聽出她的女聲。

　　「公子真大度，我一定要請你喝一杯才能心安。」中年文士說著掃了一旁的明珠一眼。眼光在她項上那碩大的珍珠項鏈上停留了一瞬，不禁「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

　　「呵呵，四海之內皆兄弟，我請你也一樣。」舒亞男說著衝身後的侍者拍拍手，「給這位先生添一副杯盞碗筷。」

　　中年文士稍一客氣便坐下來，對舒亞男拱手道：「在下姓張，字敬之，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巧了！在下也姓張，字放之，與先生竟只有一字之差！」舒亞男滿面驚訝，繼而洋洋得意地補充道，「家父名諱孝翁，新任吏部侍郎，不知先生可聽說過？」

　　「原來是張大人的公子啊！難怪這般豐神俊秀！」張敬之滿面驚喜，「說起張大人，與在下還真有過一面之緣，那還是我在省城參加會試的時候，蒙他不棄，曾叫過我一聲賢侄。」

　　「如此說來，竟是世兄！」舒亞男連忙舉杯為禮，「想不到世兄還是個博學的秀才，今日在此巧遇，還真是緣份，咱們定要一醉方休！」

　　「不敢當不敢當！」張敬之連忙喝乾杯中美酒，然後抹著嘴低下頭，欲言又止。

　　「我見世兄面有憂色，不知有何為難之事？」舒亞男察言觀色，連忙問道。

　　張敬之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我還真遇到了一件天大的喜事。這事我本不打算告訴任何人，但張公子不是外人，就告訴你也無妨。」

　　「哦？不知是何事？」舒亞男好奇地湊了過去。

　　張敬之低聲道：「我祖上是有名的風水師，曾多次為前朝貴胄選冥地看風水，可惜這門手藝在我祖爺爺那一代就失傳了。小時候聽我爺爺說，祖爺爺是被前朝韃子皇帝徵召去看風水，回來後就暴病而亡。前日我整理先祖遺物，無意間發現了祖爺爺留下的遺書，才知道他是為前朝國師八思巴選冥地，事後就被人點了死穴，所以回到家就暴病而亡。」

　　「後來呢？」舒亞男越發好奇。

　　「祖爺爺留下了一張圖。」張敬之緊張地四下看了看，嗓音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是蒙古國師八思巴的墓穴圖！」

　　「那你可大發了！」舒亞男羨慕地小聲驚呼，「八思巴的陵墓中，不知隨葬了多少財寶啊！」

　　「財寶算什麼？」張敬之輕蔑地撇撇嘴，「我看張公子也是練家子，想必也知道，那八思巴生前乃蒙古第一高手，武功堪稱天下第一。他的陵墓中，定隨葬有無數武功秘笈。若是能拿到他一生武學之大成，就算不能成為天下第一高手，至少也能傲視江湖。」

　　舒亞男眼中的羨慕已變成了渴望，急切地問道：「世兄拿到沒有？」

　　張敬之遺憾地嘆了口氣：「我發現先祖留下的圖後，曾偷偷去那裡進行過發掘，但那陵墓占地極廣，我用了幾個月的時間，也才掘進一處外圍的隨葬陵室。那裡只有一些佛經，沒有武功秘笈，也沒找到金銀財寶。」說著他撩起衣衫，從貼身處拿出一本殘破不堪的冊子，遞給舒亞男道，「這就是其中一本，你看看。」

　　舒亞男接過冊子隨手翻了翻，卻是一些彎彎曲曲的藏文，一個字不認識。她不由急道：「武功秘笈應該在陵墓最核心的地宮中啊，你怎麼不去那裡尋找？」

　　張敬之搖頭嘆道：「陵墓占地極廣，要想從周邊掘進去，根本就不可能。唯有從陵墓上方往下掘，才能直達地宮。不過那一片是別人的產業，豈能明目張膽地幹？再說私掘陵墓，官府知道後可是殺頭的罪名。唯一的辦法只有買下那片荒地，假意在上面破土建房，方可掩飾發掘工程。」

　　「那就快買下來啊！」舒亞男也為他著急起來。

　　只見張敬之搖頭苦笑道：「買下上百畝荒地，對張公子來說可能不算什麼，但對愚兄來說可就難如登天。我問過那地主，他要價一萬兩，我七拼八湊也才湊了不到一千兩，簡直杯水車薪。可嘆就因為沒有這一萬兩銀子，我竟與蒙古國師上百萬的隨葬品和無敵天下的武功秘笈無緣了！」

　　舒亞男臉上閃爍著興奮的紅暈，忍不住脫口而出：「一萬兩銀子，我有啊！你有沒有想過與人合夥？共同出力，所得平分？」

　　「合夥？」張敬之一楞，跟著就連連搖頭，「不不不！我不能害了公子！也許陵墓中什麼也沒有，又或許那地圖根本就是假的。萬一什麼也找不到，豈不是害了兄弟。」

　　「沒關係，我願意冒險！」舒亞男急道，「不就一萬兩銀子嗎？我過幾天就將銀子交給你，你將地圖給我，咱們一起做！」

　　張敬之四下看看，然後小心翼翼地從貼身處掏出一張破舊的地圖，指著圖上一個標記道：「這就是地宮的位置，我可以帶你去實地看看，還可以帶你去見見那個地主。」

　　「好！銀子我半個月之內就可以準備好，你到時候就到這裡來找我。」舒亞男說著拍拍張敬之的肩頭，「沒收到錢之前，你不用將地圖給我，免得世兄誤會。」

　　「哪裡哪裡！」張敬之嘴裡客氣著，卻還是將地圖仔細收了起來。

　　舒亞男笑著舉起酒杯：「來，為我們的合作，乾杯！」

　　二人邊喝邊談，早已酒飽飯足，張敬之看看天色不早，忙打著酒嗝起身告辭。

　　出得雅風樓，張敬之只感到渾身飄飄然，似欲乘風而起，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成功的喜悅了，他不禁哼起了小曲兒，三步一搖地拐進了離雅風樓不遠的鴻運大賭坊。這裡的檔次不亞於雅風樓，但它是杭州城數一數二的豪華賭坊。

　　張敬之一邊與賭坊的夥計打著招呼，一邊登上二樓，逕直闖進正對大門那間雅室，進門後就咋咋呼呼地高叫：「老大，我釣到了一條大魚！」

　　「你他媽給我閉嘴！」正中那個眼神陰狠、面無表情的粗豪男子一聲呵斥，頓時將張敬之的喜訊給嚇了回去。他發現房中除了鴻運賭坊的大老闆南宮豪和他的幾個手下，還有兩個面目生疏的年輕客人。此刻南宮豪正對兩個客人說著什麼，他臉上的肌膚在一顫一顫地抖動著，熟悉南宮豪脾氣的張敬之明白，那是他極端生氣時才有的表情。

　　「那夥人已經在此玩了十多天，幾乎是天天贏錢。」南宮豪氣呼呼地道。

　　他是個三十多歲的魁梧漢子，模樣與其父有幾分相似，與其弟南宮放則完全是兩類人。身為南宮世家大公子，結交的卻是些三教九流的朋友，行事作風更像是黑道人物。他曾因殺害官差而闖下大禍，幸得家中多方打點，才免受官府通緝，為此被其父趕到杭州，專司打點南宮世家在杭州開的鴻運賭坊。他知道老爹對他幾乎失去了信心，才把他發配到這遠離家族事務的杭州，所以不敢再有疏忽，兢兢業業、起早貪黑，總算將鴻運賭坊打造成杭州城數一數二的奢華所在。

　　現在賭坊遇到麻煩，他最先想到的就是騙子的宗師莫爺，立刻派人去請，卻沒想到莫爺只差了兩個弟子前來。他心中雖有不滿，但出於對莫爺的信任和尊重，他還是耐著性子對那兩個弟子耐心解釋道：「咱們開賭坊的，不怕客人贏錢，但卻怕客人用非常手段贏錢。可惜咱們盯了多日，卻始終沒看出任何端倪。再這樣下去，賭坊的招牌就算是砸了。」

　　兩個客人都很年輕，一個身材剽悍，面目粗豪，眉心有道月牙形的刀疤；另一個長相文弱，有幾分書卷氣，卻沒有尋常書生的張狂或迂腐。聽完南宮豪的敘述，那文弱書生點頭道：「我和金兄弟下去看看，但願能儘快找出他們的破綻，不過還希望南宮老闆信守承諾，別太難為他們。」

　　「好！只要雲公子能揭穿他們的伎倆，看在你的面上，我不難為他們。」南宮豪大度地揮了揮手。待二人下樓去後，他不滿地質問身旁那個去請莫爺的手下：「這他媽是怎麼回事？莫爺怎麼會給咱們派來兩個乳臭未幹的黃口小兒？」

　　不用說，這兩人就是被莫爺派到杭州，幫鴻運大賭坊捉千清場的雲襄與金彪。

　　下得樓後，雲襄把玩著手中幾枚小籌碼，慢慢來到被懷疑出千的賭桌前。這桌在玩押寶，桌上分為春、夏、秋、冬四門，任何人只要拿出一萬兩以上的賭資，就可以要求坐莊。莊家去隔壁一間看不到賭桌的房間，那裡有四塊巴掌大的檀木牌，上面分別刻著春、夏、秋、冬四字，每次莊家選出一塊裝在一個密封的錦盒中，由賭坊的夥計拿到賭桌上，然後外面的閒家開始下注。

　　春、夏、秋、冬任選一門或幾門，如果下注的門剛好與莊家錦盒中的牌匾相同，莊家就四倍賠付。莊家的賭本都留在桌上，最少不得少於一萬兩銀子的籌碼，賭坊有專門的夥計負責幫莊，每一次開牌，殺進賠出數百到數千兩籌碼不等。為了防止閒家的賭注太大莊家不夠賠，所以要限制每一門的最高下注額，通常每門最高不能超過兩千五百兩，如此一來，若閒家全部押中，莊家最多可輸一萬兩籌碼，剛好與他留在桌上的最少籌碼相等，不至於出現莊家沒籌碼賠的情況。

　　賭坊並不參與賭博，只為大家提供場地、服務和公平博弈的環境，並負責將銀子換成籌碼，同時在籌碼交換中按比例抽頭，這也是正規賭坊最主要的利潤來源。

　　鴻運賭坊正是這樣一個正規賭坊，它並不參與賭博，只為賭客們提供一個公平博弈的環境。為了維護這種公平，賭坊僱有一些假扮成賭客的眼線，專門防止有人搞鬼出千。這種眼線俗稱「暗燈」。現在，雲襄和金彪就扮演著這種角色。

　　鴻運賭坊本來也有不少這樣的暗燈，但這次眾暗燈一起失明，明知有人出千，卻抓不到任何把柄。能上鴻運這等豪華賭坊來玩的賭客，都不是市井草根，賭坊不敢輕易得罪，更不敢仗勢欺人。只要沒抓到把柄，明知對方出千，也不敢輕舉妄動。

　　雲襄混在眾賭客中，偶爾押上一小注，沒幾把就將南宮豪給的幾個籌碼輸了個精光。他又去櫃上換了些籌碼繼續下註，邊玩邊觀察著桌上的情形。只見莊家有輸有贏，小半天下來也沒贏幾個錢，贏錢的主要是三個閒家，他們押中的概率極高，面前的籌碼很快就堆成了小山。一兩天有此運氣不奇怪，天天如此就讓人懷疑。雲襄從其他暗燈口中得知，他們幾人已經連贏了十多天，幾乎就沒有輸過。

　　裝牌匾的錦盒完全密封，打開前根本不可能看穿，更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掉包，但他們是如何猜到盒子中是什麼牌匾呢？雲襄百思不得其解。

　　看得多時，沒發現任何破綻，雲襄抬頭看看四周，突然發現幾個扮成賭客的暗燈，都在虎視眈眈地緊盯著那三人。他心中陡然一亮，贏錢的人惹人注意，暗燈、賭客都在緊盯著他們，搞鬼難度大，輸錢的人搞鬼就不容易引人注意了！

　　抱著這種思路，雲襄開始留意起桌邊那些不起眼賭客。又過了半個時辰，他的嘴角邊漸漸泛起了一絲會心的微笑。金彪在一旁早已看得頭昏腦脹，見雲襄臉上露出那種熟悉的笑容，他放下心來，俯身在他耳邊悄聲問：「公子有所發現了？」

　　雲襄微微頷首，收起籌碼轉身離開了賭桌，邊走邊對金彪輕鬆地笑道：「莫爺交代的事已經搞定，咱們可以好好在杭州玩幾天。我有很久沒讓自己放鬆一下了，現在西湖鱸魚正肥，咱們今晚就可以去嘗嘗鮮！」

第八章　反千

　　鴻運賭場二樓，從正對大門的雅廳窗戶，可以俯瞰整個大廳。雲襄在窗口指著樓下那桌押寶的賭客，對身後的南宮豪道：「這種押寶的賭博有個明顯的漏洞，所以出千並不難。那些人也正是這樣幹的。」

　　「雲公子看穿他們的把戲了？」南宮豪忙問。

　　雲襄點點頭，指著坐在「春」字前方一個不起眼的賭客，「注意那個穿綠衣的中年人，尤其是他的下注，他就是整個局的關鍵所在。」

　　南宮豪仔細看了半晌，只見那賭客似乎輸了不少，他的下注也沒有規律可尋，而他除了下注也沒有多餘的動作，跟其他賭客實在沒什麼兩樣。南宮豪疑惑地撓撓頭，將信將疑地問：「他有什麼問題？」

　　雲襄笑道：「如果你將他的下注和開出的牌聯繫起來看，就能看出些端倪。」

　　南宮豪又看了片刻，猶豫道：「他下注的數目，好像跟開出的牌有關係！」

　　「沒錯！」雲襄微微點頭，「他每次下注都不相同，但都只下一到四個籌碼。他下一個籌碼時，下一把牌就開出『春』；下兩個籌碼，下一把就開出『夏』；下三個籌碼，就開出『秋』；下四個籌碼就開『冬』！那三個贏錢的同夥只需看他的籌碼，就預先知道下一把會開什麼牌，於是搶先占住那一門，並將賭注加到幾乎封頂，別的賭客就只能在其他門下注。如此一來，賭注都被趕到必輸那三門，莊家就殺賭客賠同夥。莊家看起來沒贏錢，但賭桌上的錢，最終都流到了幾個同夥那裡。」

　　「不過莊家在另一間屋，看不到賭桌上的情形，他如何知道該出什麼牌呢？」南宮豪疑惑地問道，話音剛落，他立刻就恍然大悟，猛然一擊掌，「他們收買了那個幫莊家跑腿的夥計，由他將外面下注指揮開牌的籌碼數目告訴莊家，莊家就依令行事，巧妙地完成了內外溝通！」

　　雲襄笑著點點頭，說道：「雖然他們還有些迷惑人的小花招，比如偶爾故意輸一些，或者贏幾把後就歇幾手，要不就故意亂下注，最後才改到必贏的那一門，但是基本上道理都是一樣的。」

　　「他媽的，竟敢在老子的賭場搞鬼！」南宮豪眼裡閃爍著駭人的怒火，對手下一招手，「去把那幾個傢伙給我請上來。」

　　不一會兒，那幾個出千的賭客連同跑腿的夥計，全部被賭場的打手強行帶了上來。幾個人一看南宮豪臉色，就明白被高手抓了千，下過想到自己沒留下任何把柄，也不怕賭場亂來。一個老千還對南宮豪囂張地叫道：「是不是贏了一點錢就要找麻煩，這難道是鴻運賭坊的規矩啊？」

　　南宮豪沒有理會那老千，只盯著那個賭場的夥計，森然道：「你他媽勾結外賊，吃裡扒外，按規矩該如何處置？自己說！」

　　那夥計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驚惶失措地哭拜道：「老闆饒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南宮豪一聲冷哼：「只要你作證指認這幾個老千，我可以饒你一命！」那夥計毫不猶豫地連連磕頭：「我願作證！小人願意作證！」

　　南宮豪轉向那幾個老千，冷笑道：「你們是要我報官，還是按道上的規矩辦？」

　　幾個老千面面相覷，領頭那人澀聲問：「報官如何？按道上的規矩又如何？」

　　南宮豪冷冷道：「若報官，我保證你們在牢裡被玩殘；若按道上的規矩，你們將贏的錢全吐出來，然後一人留下一根手指走人。」

　　幾個老千心知南宮豪絕不是虛言恫嚇，憑他在杭州城的影響力，就算將他們弄死在牢裡都不是難事。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齊齊點頭道：「我們願按道上的規矩辦。拿刀來！」

　　雲襄正想為幾個老千求情，卻被南宮豪抬手阻止，只聽他冷冷道：「雲公子，看你的面子我已經對他們很仁慈了，若在往日，至少也要廢了他們那雙招子！」

　　一個賭坊的打手將匕首遞給了他們，幾個老千毫不猶豫，手起刀落，每人依次切下了自己一根手指。幾個老千雖痛得滿面煞白，卻咬牙沒有吭上一聲。或許他們在走上老千這條路之時，就已經做好了今日的準備。

　　「很好！」南宮豪若無其事地點點頭，「留下贏的錢滾吧，別讓我在杭州城再見到你們幾個！」

　　幾個老千相扶離去後，南宮豪將目光轉向跪著的夥計：「我最恨你這種吃裡扒外的小人，雖然我答應饒你一命，但至少也要取你這雙招子，才能消我心頭之恨！」話音剛落，南宮豪已閃電出手，一招二龍戲珠，生生將那夥計的兩個眼珠挖了出來。

　　在那夥計的慘叫聲中，他若無其事地擦去手指上的鮮血，轉頭對一旁的雲襄笑道：「這次多虧雲公子相助，我得好好謝謝你。」說著從幾個老千留下的銀票中挑出幾張，強塞給雲襄道，「這五千兩銀子，是我請雲公子喝茶。莫爺那裡，我另有重謝。」

　　雲襄心有不忍地目送著那夥計被架了出去，神情蕭索地擺擺手，說道：「南宮老闆不用客氣。」

　　南宮豪呵呵一笑，親熱地拍拍雲襄的肩頭：「我南宮豪今日算是交了雲公子這個朋友，以後在杭州，若遇到什麼為難之事，可以來找為兄。」

　　雲襄點點頭，正要告辭。南宮豪突然看到一旁的張敬之，想起他方才的稟報，忙問：「方才你說釣到了一條大魚，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敬之忙上前將與張公子結識，並準備一起挖掘八思巴陵墓的計劃說了一遍，最後得意洋洋地笑道：「張公子已答應花一萬兩銀子買下陵墓所在的荒地，只需要再等幾天，他就會將籌集的銀子送來。」

　　南宮豪雖然出身世家，手下卻不乏像張敬之這樣三教九流的人物，他對這些人並不強加約束，甚至有時還暗中支持。聽完張敬之的敘說，他不禁有些驚訝：「你這種最古老、最低級的藏寶騙局，居然也會有人相信？我看別人是不是想反千你一把啊？」

　　張敬之忙道：「那張公子是個草包，就仗著老爹的權勢花天酒地，哪裡知道江湖上的各種道道？完全是個讓人賣了都會幫著數錢的主兒。」

　　「聽你這一說，我還真想見見那個張公子。」南宮豪笑道，「他長什麼樣？明天我就親自去雅風樓會會他。」

　　「長得倒是一表人才，尤其他那小媳婦，還真是人間絕色。」張敬之說到這突然想起了什麼，忙在自己臉頰上比畫道，「張公子鬢髮下面有一道疤，很好認。」

　　雲襄正準備告辭，聽到張敬之的描述，立刻就猜到「張公子」是誰，不禁對她的上當受騙感到疑惑不解。以她的聰明機智，怎會被一個老掉牙的騙局所騙？雲襄對此充滿了好奇。

　　告別南宮豪離開鴻運賭坊後，金彪興致勃勃地問：「公子，明日咱們去哪兒玩？」

　　雲襄轉望雅風樓的方向，輕聲道：「雅風樓。」

　　金彪疑惑地望望遠處那模糊的高樓：「咱們去那裡幹什麼？」

　　「會一個老朋友！」雲襄說完，邁步走進了黑暗中。

　　第二天一大清早，舒亞男與明珠正享受著雅風樓精美的蘇式早點，一個男子突然坐到了桌子對面。舒亞男抬頭一看那人模樣，不由一聲輕呼：「是你！」

　　「是我。」雲襄淺淺一笑，「莫爺手下一個跑腿的蠢貨，裝個捕快都不像的蠢貨。」

　　舒亞男不由自主就想起了與他的那次邂逅，忍不住「噗哧」一笑，調侃道：「這次準備扮個什麼？」

　　雲襄悠然笑道：「秀才。」

　　「秀才？」舒亞男有些莫名其妙。

　　「沒錯，就像那張秀才一樣。」雲襄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道，「我也有一張藏寶圖，比那張秀才的便宜些，只要一千兩銀子。怎樣？有沒有興趣？」

　　舒亞男臉上露出警惕的表情，正色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你不是準備買下張秀才的藏寶圖嗎？」雲襄調侃道，「這種藏寶圖你要多少我就有多少，最便宜的只要幾文錢一張。」見舒亞男面色不變，雲襄有些驚訝，「怎麼？你還真相信有藏寶圖？真想跟那張秀才合作？」

　　「對不起，你已經影響了我的胃口。」舒亞男端起面前的燕窩粥，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

　　雲襄惋惜地搖著頭起身就走，邊走邊暗歎：原來是個蠢女人，我竟然看走了眼。

　　一旁的明珠目送著雲襄遠去的背影，悄悄拉拉舒亞男的衣袖問：「這人是誰啊？」

　　「一個不入流的小騙子。」舒亞男專心享受起自己的燕窩粥，頭也不抬地答道。

　　「騙子？」明珠眼中滿是懷疑，遙望雲襄遠去的背影，癡癡地自語道：「他若是個騙子，也一定是個最高明的騙子。」

　　「行了，快吃吧！吃完咱們還要去遊覽西子湖呢！」舒亞男抓起一塊糕點，強行塞入了明珠的口中。

　　舒亞男與明珠用完早點，雙雙離開了雅風樓。二人離去後不久，南宮豪就帶著張敬之興沖沖而來。雅風樓的賈掌櫃早就與南宮豪相識，一見他登門，連忙上前殷勤招呼。

　　「那個張公子在嗎？替我通報一聲，就說鴻運賭坊的南宮老闆求見。」

　　南宮豪敲著櫃檯，盤算著如何請張公子去賭坊玩幾把，卻見賈掌櫃兩手一攤，歉然道：「張公子一早就攜夫人遊覽西湖，一時半會兒恐怕是回不來。」

　　南宮豪有些遺憾，隨口問道：「這張公子，可有什麼特別之處。」

　　賈掌櫃立刻道：「張公子年少多金，為人豪爽，生活講究，揮金如土……」

　　南宮豪抬手打斷了賈掌櫃的話：「我不是問這些。你有沒有發覺，張公子和他的夫人，有什麼與旁人不同的地方？」

　　賈掌櫃想了想，恍然點頭道：「對了，南宮老闆這一說，我還真想起他們確有點與眾不同。你也知道，咱們雅風樓服務一流，客人的房間每天都有僕傭打掃，被褥用具都是每天一換。不過張公子夫婦自包下天字一號房後，卻都是自己打掃房間，就是被褥等用具，也是他們自己送到門外，從不要僕傭動手。」

　　南宮豪茫然問道：「這是為何？」

　　「有錢人多少都有些怪僻，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賈掌櫃不以為意地笑道。

　　南宮豪皺眉沉吟片刻，臉上漸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如此說來，自從張公子夫婦包下天字一號房後，你們就再沒進過那房間？」

　　賈掌櫃想了想，猶豫道：「好像……是這樣。」

　　「你有房間鑰匙吧？」南宮豪向賈掌櫃伸出手，「我借用片刻。」

　　賈掌櫃面露難色，回答說：「這……不太好吧，不能擅自進入客人的房間，可是雅風樓的規矩。」

　　「我進去看一眼就離開，你難道還怕我偷客人的東西不成？」南宮豪頓時滿臉不悅。要說鴻運賭坊的大老闆、堂堂南宮世家的大公子會偷東西，那一定是天大的笑話。

　　賈掌櫃猶豫片刻，還是從櫃檯下拿出鑰匙，小聲叮囑道：「你要儘快出來，若是讓張公子夫婦撞見，那可就說不清楚了。」

　　南宮豪沒有理會賈掌櫃的叮囑，留下張敬之在樓下等候，自己興沖沖登上樓。

　　天字一號房是雅風樓最豪華的套房，南宮豪以前也曾在此接待過貴客，所以很熟悉。來到房門外，南宮豪看看左右無人，立刻開門而入。

　　天字一號房的窗戶，原本正對西湖，可以看到西子湖最美的風光。此刻幾扇窗戶卻全部關得嚴嚴實實，房內顯得有些幽暗。房間收拾得整潔有序，一塵不染，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南宮豪卻本能地感覺到，這房中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心翼翼地來到裡面的睡房，房中瀰漫著女孩子閨房那特有馨香，南宮豪目光四下一掃，立刻被一串晶瑩的珍珠手鍊吸引。手鍊隨意扔在床頭，在暗紅色絲絨被的襯托下，靜靜地散發著晶瑩剔透的微光。

　　南宮豪拿起來看了看，認得是扶桑出產的東珠。這種珍珠碩大晶瑩，產自深海，價格昂貴，像這樣一串東珠手鍊，至少值一千兩，就這樣隨隨便便扔在床上，真讓人吃驚。不過南宮豪並不是小偷，心中雖然奇怪，卻還是將手鍊放回了原處。抬頭見對面的衣櫃沒有關嚴，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頂住了櫃門，他好奇地上前打開一看，不禁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衣櫃內沒有衣衫，只有一個一尺高矮的木製機械，像是壓製什麼東西的模具。模具中央是一個圓形的小坑，一顆碩大的東珠正靜靜地躺在坑內。衣櫃內還散落著一些東珠，顆顆晶瑩剔透，大小相同。南宮豪拿起一顆，入手圓潤光滑，跟真正的東珠沒有任何區別。除了東珠，櫃子裡還有些白色的粉末，用手指撚撚，有些像是珍珠粉。

　　「你在幹什麼？誰讓你進來的？」身後一聲憤怒的呵斥，將南宮豪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就見一個頭戴金冠的年輕公子正怒視著自己，另一個女子則嚇得躲在他身後，眼裡滿是驚恐。

　　注意到對方鬢髮下的疤痕，南宮豪立刻就猜到他是誰，不禁笑道：「原來是張公子，幸會幸會！」

　　「你是誰？是怎麼進來的？」張公子雙拳緊握，目光幾欲殺人。但在南宮豪從容不迫的注視下，卻不敢輕舉妄動。

　　南宮豪沒有理會對方的質問，卻舉起手中的珠子，冷冷一笑道：「我想向張公子請教，這是什麼東西？」

　　張公子立刻就洩了氣，心虛地避開南宮豪咄咄逼人的目光，吞吞吐吐地答道：「只是、只是幾顆珍珠，你若喜歡，盡可全部拿去。」

　　「這真是珍珠？」南宮豪一聲冷笑，「吏部侍郎張大人的公子？裝得還真像。要不要我去知府衙門，請劉大人過來拜見一下張公子？」

　　「別！」張公子頓時慌了手腳，急急說道：「求兄台高抬貴手，我願把這些珍珠都送給兄臺。」

　　「這真是珍珠？」南宮豪一聲厲喝，「老實坦白，若有半句虛言，我就送你倆去大牢過下半輩子！」

　　張公子膽怯地望著南宮豪，期期艾艾地道：「這些、這些珍珠，是貝殼粉做成，不過跟真正的珍珠幾乎沒有兩樣，常人絕對分不清真假。」

　　南宮豪再次仔細看了看手中的珠子，不禁暗自佩服，至少他就分不清真假。打開窗戶，對著天光照看著珠子，他冷冷問：「怎麼做的？」

　　張公子囁嚅道：「先將貝殼磨成粉末，然後摻入一種特製的藥水，再用模具壓成珠子，磨光、晾乾後就成了。我這套模具一天能做十顆珠子，每顆能賣八十兩銀子，一天就是八百兩，十五天就能弄到……」說到這張公子突然住了口，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十五天能弄到一萬多兩，就可以去發掘蒙古國師八思巴的陵墓了？」南宮豪忍不住哈哈大笑，「你還真相信那個寶藏？還有蒙古國師八思巴的武功祕笈？」

　　「難道沒有嗎？」張公子一臉驚訝。

　　「沒有什麼陵墓，也沒有任何寶藏或武功秘笈，收起你那天真的幻想吧。」南宮豪說著將手中珠子一揚，「這個我拿走，你待在這裡別動，我隨時會來找你。」

　　說完南宮豪大步下得樓來，將手中的珠子交給張敬之，吩咐道：「將這顆東珠拿去『金玉樓』賣給他們，八十兩，少一個子兒都免談。」

　　張敬之有些疑惑，卻也不敢多問，立刻拿上珠子如飛而去。

　　金玉樓是杭州有名的珠寶店，那裡的掌櫃、檔手個個都是火眼金睛，贗品根本瞞不過他們。雖然這種假東珠幾可亂真，但南宮豪不相信這種用貝殼粉做成的珠子，能瞞過真正的行家。他已經在考慮，當張敬之敗興而回後，該如何處置那兩個偽造東珠的騙子。

　　沒過多久，張敬之就氣喘吁吁地回來，邊擦汗邊喘息道：「金玉樓的掌櫃剛開始只願出七十兩銀子，我幾乎磨破了嘴皮，才……」

　　「到底賣掉沒有？」南宮豪不耐煩地揮手將他打斷了。

　　「錢在這裡！」張敬之連忙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銀票。南宮豪搶過一看，是八十兩通寶錢莊的銀票！他呆呆地楞了半晌，突然轉身衝上樓上，快得令張敬之張大嘴，半晌合不攏來。他跟了南宮老闆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老闆如此失態。

　　逕直闖進天字一號房，那兩個騙子還在。南宮豪急切地問道：「那種藥水的配方是什麼？」

　　製造這種珠子的關鍵是貝殼粉中添加的藥水，模具可以大量仿製，貝殼也是尋常之物，只要知道了那種藥水的配方，就可以大量生產這種以假亂真的東珠。一個模具一天能造十顆，若仿製一百個這樣的模具，一天就能生產一千顆！一顆能賣八十兩，一千顆就是八萬兩！這還只是一天的收入……南宮豪不敢再算下去，他怕自己突突亂跳的心臟承受不了這巨大的刺激，會突然爆裂。

　　「我們、我們沒有配方。」張公子囁嚅道。

　　「那你們的藥水是從哪裡來的？」南宮豪忙問。

　　「我們無意間救下過一個江湖異人，藥水便是從他的手中得來。」張公子答道，「他發現這種做珍珠的藥水後，自己卻沒精力天天做，便將藥水送給我們玩。這次為了趕做這批珍珠，藥水我差不多都用完了。」

　　「配方呢？難道你沒跟他要過配方？」南宮豪氣急敗壞地追問道。

　　「要過，」張公子答道，「不過他說那配方是他的心血，不能隨便送人。就算是我這救命恩人，沒有十萬兩銀子也免談。」

　　十萬兩銀子是一筆鉅款，但跟可以賺到的銀子比起來，就實在微不足道了。南宮豪想了想，急忙問道：「這位異人在哪裡？能不能帶我去見他？」

　　張公子猶豫道：「他就在杭州郊外隱居，不過他從不見外人，恐怕……」

　　南宮豪不想因小失大，忙揮手打斷張公子的話：「他不見我也沒關係，你替我去將那配方買下來，事成之後，我另有重謝。」見張公子還是有些猶豫，南宮豪面色一沉，「是不是要我去請劉知府過來拜見張公子？」

　　張公子無奈點頭道：「好吧，我去試試。」

　　「等在這裡，我立刻將銀票送過來！」說完南宮豪風一般出門而去，經過樓下大廳，他招手將張敬之叫到跟前，往樓上一指，「盯著張公子和他的夫人，他們要出了這雅風樓一步，我唯你是問！」

　　交代完畢後，南宮豪立刻趕回鴻運賭坊，將櫃上所有銀票歸攏，剛好夠十萬兩。他揣上銀票，帶上幾個精悍的手下又回到雅風樓，讓幾個手下在樓下守著，自己則來到天字一號房，將銀票往張公子面前一遞，「這一共是十萬兩銀票，我跟你一起去，你媳婦留在這裡。如果你耍花招，別怪我心狠手辣。」

　　帶著張公子下得樓來，南宮豪低聲向幾個手下吩咐道：「盯住天字一號房那個女人，她若離開雅風樓半步，我拿你們是問！」

　　「老闆放心！」張敬之將胸脯拍得嘭嘭直響，「我認得那個女人，她決計逃不了！」

　　見幾個手下守住了雅風樓所有出口，南宮豪放下心來，領著張公子來到門外，早有手下備好鞍馬。他翻身上馬，對張公子道：「帶路，我跟你一起去！」

　　南宮豪帶著兩個手下跟隨張公子出得杭州城，黃昏時分趕到郊外一座無名小山，眾人下馬登山，快到山頂時，張公子抱歉道：「那異人不見生人，若見我帶你們前去，他老人家一定會躲起來。」

　　南宮豪抬頭了望，就見山頂有個孤零零的茅屋，矗立在懸崖之上。他看看四周地形，肯定張公子逃不出自己的視線，這才點頭道：「那好，你速去速回，我們在這裡等候。」

　　目送張公子上山後，南宮豪立刻令兩個手下守住下山的路口。可是，等了好久，左等右等不見張公子出來，他漸漸感到有些不妙，顧不得張公子的警告，立刻帶兩個手下爬上山頂，在茅屋外呼喚道：「張公子，請替在下引見一下那位前輩異人！」

　　一連喊了數聲，卻聽不到一聲回答，南宮豪再顧不得警告，上前一把推開茅屋那破舊的柴門。只見屋內一片狼藉，顯然久無人跡，而張公子也不見了蹤跡。

　　「快搜！」南宮豪氣急敗壞地喝道。兩個手下發現茅屋後面窗戶洞開，翻窗一看，只見有一條粗繩索，一頭繫在山石上，一頭直垂下懸崖，南宮豪暗叫不妙，連忙令兩個手下順繩索滑下懸崖，片刻後就聽手下在懸崖下高聲呼喊：「這裡有張公子的衣衫！」

　　南宮豪一聽，忙抓住繩索往懸崖下滑去。他剛離開，就見茅屋地面突然一動，一身短打的舒亞男已從地坑中翻了出來。她拔出匕首逕直來到繩索旁，在刀刃架上繃緊的繩索時，她卻猶豫起來，直看著南宮豪滑到懸崖底部，才揮刀割斷了繩索。拍拍懷中鼓鼓囊囊那一大疊銀票，她在心中默默對自己說：十萬兩，這還只是平安鏢局的利息！

　　南宮豪剛落到崖底，繩索突然從懸崖上掉了下來，抬頭望去，隱約可見崖頂有個朦朧的人影。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又上當了！

　　「快回杭州！」他氣急敗壞地喝道。要想從懸崖下再上去追那騙子，已根本不可能，現在唯有趕回杭州，幸好那女人還在手裡，他可以慢慢拷問，還有希望追回那十萬兩銀子。

　　當南宮豪趕回杭州時天色已黑，他逕直闖進雅風樓，就見幾個手下還守在廳中，張敬之立刻得意洋洋地上前表功：「小人一直守在這裡，連眼都沒眨一下，那女人絕沒有離開！」

　　南宮豪一陣風似的衝上樓，一腳踢開天字一號的房門，只見房內還是原來的樣子，衣櫃中那個做珍珠的模具還在，但那女人卻已不知去向。跟進來的張敬之看看空蕩蕩的房間，一臉的疑惑：「我一直在樓下盯著，怎麼會……」

　　南宮豪一巴掌搧在他臉上：「你有沒有盯住一個書生？一個老婦人？或者一個醉漢？」

　　「我盯他們幹什麼？」張敬之摸著火辣辣的面頰，莫名其妙地問。南宮豪氣得渾身哆嗦，指著張敬之氣急敗壞地道：「回頭再跟你算賬！現在快去請劉知府！就說老子讓人給騙了！」

　　沒過多久，杭州知府劉大人就帶著一干捕快匆匆趕來，與他同來的還有一個衣衫破舊的老者和一個剽悍陰沉的中年漢子。看劉知府對二人唯唯諾諾的恭敬模樣，南宮豪不禁收起了幾分張狂。

　　「我讓兩個騙子給騙了！」南宮豪憤懣已過，只剩下一臉懊惱，指著櫃子中的模具道：「他們不僅騙了我十萬兩銀子，還用貝殼粉假冒珍珠騙人，你們一定要抓住嚴懲！」

　　那老者拿起一顆珠子看了看說：「這是上等的東珠。」說著又沾了點櫃子中的粉末在舌尖上嘗了嘗，「這是上等的珍珠粉。」

　　「可是……」南宮豪欲言又止，跟著就恍然大悟。自己看到了什麼？不過是幾顆珍珠，一架模具，一些粉末，還有就是那個騙子精彩的表演。

　　老者仔細看了看那架模具，啞然失笑道：「原來是用做糕點的模具改裝，南宮老闆不會認為，這模具可以做出珍珠吧？」

　　南宮豪臉上一紅，跟著就感到頭腦一陣暈眩。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啊！這下該如何向老頭子交代？

　　「你說那個張公子，臉上有一道疤痕？」老者對南宮豪的被騙經過，似乎一點兒也不感興趣，卻對那騙子的模樣十分關心。

　　「沒錯！」南宮豪在自己臉上比畫，「就是在這個位置！」

　　老者轉頭與那剽悍陰沉的漢子交換了一個眼神，二人同時點頭道：「沒錯！是她們！」

　　不用說，這老者與那漢子正是柳公權與藺東海，二人從蘇州追蹤到杭州，可還是晚了一步。這次不等柳公權下令，藺東海急忙對杭州知府道：「立刻讓人徹查所有車行、碼頭，看看有誰見過她們，一有線索立刻飛報。記住，萬不能傷了那兩個姑娘！」

　　柳公權補充道：「再查查杭州城附近的騾馬市場，看看她們有沒有買馬，尤其是那種價錢昂貴的好馬名馬。」見藺東海一臉疑惑，柳公權笑道，「我聽說明珠郡主喜歡好馬，一下子賺了十萬兩銀子，怎麼也得奢侈享受一下，年輕人都這樣。」

　　杭州知府恍然道：「杭州郊外有個萬家馬場，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名馬，遠近聞名。下官立刻就帶人去查！」

　　南宮豪昏昏沉沉地回到鴻運賭坊，就見莫爺派來的那兩個年輕人正等著向自己辭行。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上前一把拉過雲襄，急道：「雲兄弟來得正好，快幫為兄一個忙，抓住那兩個騙了我十萬兩銀子的老千！」

　　「是怎麼回事？」雲襄莫名其妙地問道。

　　南宮豪連忙將今日被騙的經過草草說了一遍，最後急道：「兄弟你一定要幫我，不然我這回實在沒法向老頭子交代！」

　　雲襄聽完南宮豪的敘述，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是多麼精彩、多麼大膽、多麼瘋狂的反千術啊！那個女人，真是世間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

　　面對南宮豪的懇求，雲襄抱歉地攤開手：「我只是個略懂些江湖伎倆的捉千者，識破那些騙局還勉強可以，但要追蹤捉人，卻是徹底的外行。再說今日莫爺差人送來急信，要我立刻趕回蘇州，所以在下這才連夜來向南宮老闆辭行。」

　　南宮豪呆了一呆，不甘心又無奈地道：「那你讓莫爺幫我留意那兩個騙子。莫爺的徒子徒孫遍及江南，一定能找到那兩個騙子的下落。一旦有那兩個騙子的線索，我定要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我一定替你轉告！」雲襄言不由衷地敷衍道。

　　從鴻運賭坊出來之後，金彪十分不解地問道，「公子，現在是深更半夜，咱們幹麼要走得這麼急？」

　　雲襄低聲解釋道：「今口莫爺差人送來急信，要咱們明日一定要趕回去見他。我想，他一定有大事要咱們去辦。」

　　金彪不滿地嘟囔道：「這個瞎眼狐狸，還真會使喚人。」

　　第二天一大早，雲襄與金彪就風塵僕僕地趕回了蘇州。二人顧不得旅途勞頓，立刻就去見莫爺。在一座不起眼的古宅內，莫爺早已在等著他們。二人連忙上前請安，只見一向從容不迫的莫爺，臉上竟有一絲難得一見的興奮和焦急。

　　「你們總算回來了！」莫爺如釋重負地長吁了口氣，向二人抬手示意，「坐！」

　　拜在莫爺門下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到莫爺給手下人讓座，二人不禁交換了個驚異的眼神，在一旁的竹椅上恭恭敬敬地坐下後，就聽莫爺問道：「杭州之行可還順利？」

　　雲襄草草將自己在鴻運賭坊捉千清場的經過說了一遍，莫爺聽了很是滿意地點著頭，說：「嗯，你讓老朽越來越看好，說不定將來還可繼承老朽的衣缽呢。」

　　雲襄連忙道謝，接著問道：「不知莫爺急著找我倆回來，有何要事？」

　　莫爺揮手斥退伺候的小童，這才低聲道：「下個月十六，是少林達摩祖師圓寂的日子，少林將舉辦達摩祖師的聖寂日祭典和少林武學的觀摩展出，前後共七天。期間展出的不僅有少林七十二房絕技，還有達摩傳下的《易筋經》和達摩舍利子。《易筋經》乃武學至寶，達摩舍利子更是佛門至寶，這兩件東西堪稱少林鎮寺之寶。」說到這莫爺頓了頓，將白濛濛的眼眸轉向雲襄，問道：「現在有人出高價收購這兩樣東西，老朽想聽聽你的看法。」

　　雲襄有些驚訝，沉吟道：「像《易筋經》這等傳說中的武功秘笈，就算真有傳說中那般神奇，又有幾個人能耐得住寂寞，像達摩那般勤修苦練幾十年？達摩畢竟是幾千年才出一個的武學奇才，少林雖有《易筋經》，千百年來卻再沒人可與達摩比肩，可見它的價值被人為地誇大了。至於舍利子，在佛門中人眼裡或許是聖物，但在我這俗人眼裡，卻還不如普通的珍珠光彩奪目。」

　　莫爺深以為然地連連頷首，臉上竟露出遇到知己般的微笑：「其實就算練成絕世武功又如何？人最大的力量是智慧，其次是財富和權力，有這兩樣東西，武學高手要多少就有多少。就算像達摩那樣的武學奇才，在老朽眼裡也不過相當於十個或者二十個影殺堂的殺手，折算成銀子大約值三、五十萬兩。這世上所有東西，在老朽心裡都能折算成銀子。至於達摩的舍利子，在老朽眼裡更是一錢不值。」

　　「那莫爺為何會對這兩件東西感興趣呢？」雲襄疑惑地問。

　　莫爺悠然一笑，說：「既然有人願意出高價收購，它們自然就身價百倍。這世上有些東西，在不同人心目中價值千差萬別，老朽根本不必不理會這些東西值多少錢，只需要關心別人願意出多少錢！」

　　雲襄隨口問道：「多少？」

　　莫爺臉上露出狐狸般的微笑，說：「如果我是你，絕不問別人出多少，只問自己能拿到多少。」

　　雲襄忙起身拱手請罪，說：「弟子失言，望莫爺恕罪。」

　　「坐下坐下！」莫爺笑著擺擺手，「你在老朽面前，不必如此客氣。老朽也不妨實話告訴你，有人出十萬兩收購這兩件寶貝，你們若能替老朽拿到手，可以得到五萬兩！」

　　雲襄心中十分驚訝，市面上最值錢的珠寶古董，價值上萬都極其罕見，十萬兩絕對不是一筆小數，他想不出誰有如此大的手筆。略一沉吟，他猶猶豫豫地問道：「如此大事，莫爺為何不讓沈先生出馬？」

　　雲襄口中的沈先生，就是鬼運算元沈文仲。他既為千門八將之一，本該比雲襄這個千門後輩更有資格。卻見莫爺微微一笑道：「小沈在江湖混跡多年，早有不少人識得他的模樣。這次少林遍請武林同道前去觀禮，就老朽所知，僅這江南一帶，就有金陵蘇家、揚州南宮、姑蘇慕容氏和杭州漕幫收到請柬。為防萬一，咱們必須要用新面孔。你是年輕一輩中老朽最為看好的人選，相信不會讓老朽失望。」

　　「既然莫爺如此看重，弟子定竭盡所能。」雲襄沉吟道，「不過咱們沒有請柬，說不定連少林寺的大門都進不去。」

　　「這個你倒是無需擔心。」莫爺像是有感而發微微嘆道，「少林早已不是你想像中的佛門聖地。自從圓通方丈接任掌門以來，少林就一改佛門清靜之地的面貌，大肆擴充廟產，聚斂錢財。就拿這次來說，紀念達摩是虛，借達摩之名撈錢是實。除了少數幾個收到請柬的世家大派，任何人只需捐上一筆功德錢就可進入寺中。不僅如此，圓通還將少林七十二房絕技的秘笈抄本進行公開出售，只要肯花銀子，就可以買到你想要的任何秘笈抄本。當然，《易筋經》除外。」

　　「少林，竟已墮落至此？」雲襄十分驚訝。

　　莫爺輕蔑一笑：「你去過之後，會發現比你想像更甚。你無需擔心沒有請柬就進不了廟門，老朽已經安排弟子在那裡接應，你不必為這些細枝末節操心。」

　　雲襄在心中算了算日子，忙道：「時間緊迫，我明日就動身！」

　　「老朽等著你的好消息！」莫爺臉上，竟露出了壓抑不住的殷切之色。

　　離開莫爺的住處後，金彪疑惑地問道：「咱們真要去少林偷《易筋經》和達摩的舍利子？要知道，那可是少林寺啊！」

　　雲襄不以為意地微微一笑：「在我眼裡，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

　　杭州郊外的萬家馬場，是江南屈指可數的大馬場，也是杭州一帶方圓百里最大的騾馬市場。當舒亞男和明珠來到這裡時，不禁為來自全國各地的名馬挑花了眼。

　　「這匹好！這是來自大宛的名馬，速度最快！那匹也不錯，是來自漠北的矮腳馬，模樣雖不太好看，耐力卻是天下第一。」明珠說起馬來，頓時滔滔不絕，如數家珍。

　　舒亞男對馬沒有特別的研究，見那匹大宛馬十分高大俊美，正要掏錢買下來，就聽身後有人突然道：「這等劣馬，怎麼配得上兩位姑娘這樣的人物？」

　　舒亞男聞言心中暗驚，她還是女扮男裝，卻沒想到被人看穿。回頭一看，就見一個面容和藹的老者，正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老者年逾五旬，生得肥頭大耳，滿面油光，身披富貴錦袍，乍眼一看就如一尋常富家翁。不過舒亞男見他雙目炯炯有神，料定養尊處優的富家翁絕沒有如此犀利的眼神。《千門相術》上記載，有這種眼神的，必非泛泛之輩。

　　舒亞男警惕地打量著對方，突然發覺老者依稀有些面熟，接著就想起，自己在雅風樓曾經見過此人，當時以為他不過是雅風樓的普通客人，所以沒有特別留意，沒想到對方竟然追蹤自己到了這裡！

　　「兩位姑娘隨我來，老夫已為二位備下了兩匹好馬，你們一定會喜歡。」老者說著轉身就走。明珠聞言頓時歡呼雀躍，欣然前往。舒亞男心知對方若要捉拿自己，方才就可以在身後悄然出手，沒必要鬧這些玄虛。所以她也就跟了上去，想看看對方在打什麼主意。

　　二人隨著老人家來到市場邊一座普通的馬棚，老者對裡面的夥計拍拍手，說道：「將老夫的馬牽出來。」

　　夥計應聲從馬棚中牽出兩匹駿馬，只見一匹渾身棗紅，毛色油光發亮；另一匹渾身潔白如雪，渾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兩匹馬俱是一般的高大俊美，顧盼有神。明珠一見之下連聲歡呼：「真正的大宛良馬！難得毛色如此純淨，多少錢？」

　　老者微微一笑，說道：「只要兩位姑娘喜歡，老夫拱手相贈。」

　　「不要錢？有這麼好的事？」明珠再天真單純，也看出事有蹊蹺，不禁將目光轉向舒亞男。只聽舒亞男對老者淡淡道：「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只怕咱們受不起如此重禮。」

　　老者呵呵一笑，說：「姑娘冰雪聰明，老夫也就不繞彎子，直話直說！」

　　舒亞男連忙抬手阻止：「咱們有錢買馬，多謝老丈好意。你若另有所求，請免開尊口！」

　　「是啊，姑娘剛賺了十萬兩銀子，想買什麼不可以？尋常財帛也難讓你動心。」老者喟然輕嘆，目光落到舒亞男臉頰上，「不過有些東西，花再多錢也買不來。」

　　舒亞男沒想到，自己反千南宮豪的經過，竟然被這老者看穿而不自知，見他沒有以此要脅，心中稍有好感。聽他說得奇怪，不由問道：「比如？」

　　「比如容貌！」老者輕描淡寫似地，說道：「相信每一個女孩子，為自己的容貌，花多少錢都不會吝嗇。」

　　舒亞男聽了面色大變，不禁抬手捂住自己的臉頰，一咬牙轉身要走，卻聽老者在身後驚問：「姑娘為何要走？」

　　舒亞男強忍淚水，澀聲道：「你說得沒錯，有些東西，花多少錢也買不回來！」

　　老者忙道：「雖然老夫不敢保證讓姑娘恢復如初，但我知道，有一雙巧奪天工的手，可以將姑娘臉上的瑕疵完全彌補。」

　　「真的？」明珠大喜過望，「真的有人能將姊姊臉上的疤痕去除？」

　　老者點點頭，跟著又搖搖頭：「不是去除，是掩蓋，用一種巧奪天工的紋身，將疤痕徹底掩蓋。這不僅無損於姑娘的容貌，還能為之增色不少。」

　　「真的？這人在哪裡？」明珠興奮得快要跳起來，見老者笑而不答，她恍然大悟，忙問道：「你要我們做什麼？」

　　老者壓低聲音，肅然道：「下個月十六，是達摩的忌辰，少林將公開展出達摩祖師的聖物。老夫要你們為我拿到少林寺那兩件鎮寺之寶──《易筋經》和達摩舍利子！」

　　明珠毫不猶豫就點頭答應：「沒問題，你等我們的好消息！」

第九章　少林

　　當柳公權與藺東海趕到萬家馬場時，才知舒亞男與明珠郡主已離開多時。藺東海連忙追問郡主的去向，聽得賣馬的小販說二人好像是要去少林寺，藺東海十分驚訝，喃喃自語：「她們去少林寺幹什麼？」

　　柳公權若有所思地望向天邊，說道：「聽說下個月十六是達摩聖寂日，少林寺要舉行紀念達摩祖師的盛會，屆時將有來自全國各地的武林人物雲集，但願她們只是去看看熱鬧。」

　　藺東海這才恍然大悟：「這次她們一定會扮成兩個男子，少林寺通常不允許女子進寺，扮成男子才可方便出入。」說完他轉向身後的隨從，「備馬，咱們也趕去少林寺！」

　　離達摩聖寂日還有九天，少室山下就已是人山人海。自少林寺紀念達摩祖師盛會的消息在江湖傳開，各大門派、幫會、世家，都要派人前來觀禮。除此之外，無數江湖中人也聞訊趕來。他們聽說少林在盛會期間，要將七十二房絕技的部份抄本公開出售，籌集善款以修繕藏經閣、達摩堂等多處年久失修的建築，以便更好地弘揚少林佛學和武學。江湖中人對佛學不感興趣，不過少林武學可是天下馳名，能名正言順地買到幾本傳說中的少林秘笈，無疑是學武之人夢寐以求的美事。

　　當假扮成翩翩公子的舒亞男和明珠郡主趕到少林時，山門外已聚集了許多江湖人物，眾人在山門外吵吵嚷嚷，與知客僧發生了衝突。二人上前一看，原來少林寺因來客太多，無法全部接待，便立下規矩，若想進寺觀禮遊覽，得先捐十兩銀子的功德。十兩銀子不是小數目，足夠貧寒人家半年的開銷。江湖中有錢人是少數，能拿出十兩銀子而面不改色的更是寥寥無幾，眾人自然紛紛抱怨。

　　舒亞男還有些心痛銀子，明珠已拉過她道：「咱們快快進去，趁現在人少，趕緊先去踩踩盤子！」

　　於是，二人奉上二十兩銀子，在知客僧引領下進了寺門，兩人也無心遊覽寺中古跡，就直奔達摩堂。

　　來到達摩堂，卻並沒有想像中的森嚴戒備。二人有些疑惑地進入堂中，裡面除了一個老僧在瞌睡，竟沒有第二個僧人。堂中供奉著兩人多高的達摩塑像，此外，並沒有達摩舍利子或《易筋經》。舒亞男忙叫醒老僧，問道：「大師，不知那達摩聖物在哪裡？」

　　那和尚連忙收起瞌睡，恭敬地答道：「達摩聖物要等到兩天後才公開展出，到時二位施主再來瞻仰吧。」

　　二人大失所望，明珠拉起舒亞男就走，一路上連連抱怨：「上當了上當了！花了二十兩銀子，居然連舍利子和《易筋經》的影子都沒見到，少林真不是東西！反正錢都花了，咱們就四下再轉轉，這少林寺我還是第一次來呢。」

　　二人來到大雄寶殿，見殿外放著一排兒臂粗的巨香，長約三尺有餘。二人從未見過如此巨香，明珠便問一旁的和尚：「這是什麼？」

　　「這是佛門高香！」那和尚忙道。

　　明珠一聽恍然大悟：「俗話說的燒高香，就是指這個吧？」

　　那和尚點頭笑道：「這位公子看來頗有佛緣。這高香非大功德不燒，兩位公子要不要燃上一炷？」

　　「好啊！」明珠小孩心性，立刻興致勃勃地拿起一根，「點上，點上，我也燒一回高香！」

　　那和尚連忙幫明珠點上高香，指點她在佛祖面前許願，最後將高香插到殿外的爐鼎中。明珠上完香轉身要走，卻被那和尚合十攔住：「公子，你還沒付香火錢呢。」

　　明珠理解地點點頭，掏出塊碎銀扔進功德箱，那和尚卻依舊攔住去路，和藹地笑道：「公子，功德是功德，香火是香火。一炷高香的香火錢是十兩銀子，公子不會不知道吧？」

　　「什麼？」明珠頓時目瞪口呆，「燒這一炷香要十兩銀子？」

　　那和尚依舊不慍不火地笑道：「這灶香當然值不了十兩銀子，不過若是燒給佛祖，讓佛祖保佑公子達成心願，十兩銀子就一點不貴。」

　　「貴你娘個頭！」明珠忍不住破口大罵，「就這一炷香要十兩銀子，你還不如去搶！」

　　那和尚滿面無辜，說道：「這是方丈大師定下的規矩，公子不會讓小僧為難吧？」

　　明珠還想爭辯，舒亞男掏出一錠銀子塞給那和尚，拉起明珠就走：「咱們遇到最不要臉的騙子了，認栽吧！」

　　「你幹嗎怕這禿驢？我不信他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搶劫！」明珠氣乎乎地還想發作，一抬頭就見對面有個青衫書生，正似笑非笑地望著這邊，她臉上突然一紅，忙收起驕橫，故作輕鬆地道，「你說得不錯，不就十兩銀子嗎？當是做善事了。」

　　舒亞男也早已看到了那個人，就因為不想被他看笑話才草草收兵。她拉起明珠離開大雄寶殿，本想躲開那人，他卻迎了上來，笑嘻嘻地對舒亞男拱拱手：「怎麼這麼巧？在這裡又遇到姑娘！對了，咱們好像是第三次見面了，卻還不知姑娘芳名，不知可否見告？」

　　明珠一直就不好意思地低著頭，不敢看對方一眼，聽他問起，以為是在問自己，忙聲如蚊蚋地小聲道：「我……我叫明珠。咱們……咱們不才第二次見面嗎？怎麼是三次？」

　　可惜她聲音太小，對方注意力又沒在她身上，竟沒有聽到。舒亞男坦然迎上對方那調侃的目光，嫣然一笑，說道：「原來是莫爺手下跑腿的小騙子啊，就不知叫什麼名字？」

　　書生遲疑了一下，悄然吐出兩個字：「雲襄。」

　　舒亞男點點頭：「幸會幸會！小女子舒亞男，以後還要請雲公子多多關照，千萬別再假扮捕快啊、公差啊什麼的來嚇唬亞男了，我膽小。」

　　書生哈哈一笑，說：「姑娘若是膽小，就不該上這兒來。」

　　「是嗎？你都敢來，我只好硬著頭皮也來玩玩。」舒亞男說著湊到他耳邊，笑吟吟地悄然道，「記住哦，別像上次那樣，把好不容易騙到手的東西，又乖乖送還本姑娘。」說完哈哈一笑，拉起莫名其妙的明珠，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公子，她怎麼也來了這裡？」剛從茅廁出來的金彪也看到了遠去的舒亞男，忙湊過來小聲問。雲襄臉上露出饒有興致的微笑，望著舒亞男的背影悄然道：「當然是跟咱們有相同的目的。這回，咱們遇到對手了。」

　　出得少林寺，舒亞男胸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興奮和衝動。如果說她先前被明珠拉來少林還有些勉強的話，在經歷了方才的高香事件後，她對少林的敬重已蕩然無存。尤其在遇到那個騙子後，更激起了舒亞男心底那好勝的欲望。她喜歡挑戰，尤其是旗鼓相當的對手的挑戰。

　　雲襄！她默默念叨著這個陌生的名字，在心中對他說，我會再次讓你空手而回！

　　「姊姊，咱們現在要去哪裡？」明珠依依不捨地回望著少林寺，幽幽問道。

　　只聽舒亞男平靜地道：「咱們要立刻去找風媒，讓他們幫忙打聽關於這次盛會的一切消息。咱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哪方面的消息？」明珠疑惑地問。

　　「所有方面！」舒亞男聲色平靜，喜怒不形於色，「從少林和尚到邀請的客人，以及臨時的幫工，或送米送菜的小販，一個都不要漏過！」

　　明珠還想再問，突然發覺舒亞男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神色也變得十分怪異。她順其目光望去，就見迎面走來一個白衣如雪的年輕公子，正順著山道拾級而上，他的目光定定盯著舒亞男，一瞬不瞬。而舒亞男卻裝著沒看見似地躲著他的目光，卻又忍不住偷眼覷看。

　　二人相向而行，步伐越來越慢，最後在相隔數步站定，舒亞男終於坦然迎上了對方的目光。她知道，無論自己如何裝扮，都騙不過對方的眼睛。

　　二人相互凝望，半晌無語。明珠好奇地看看這個，又望望那個，不知舒亞男為何突然如此異樣。只見那白衣公子沉默半晌，終於開口道：「你……還好吧？」

　　「我很好，你呢？」舒亞男淡然應道。

　　白衣公子遲疑了一下：「我……已經定親，大禮就在下個月。」

　　「恭喜。」舒亞男淡然一笑。她突然發覺自己聽到對方即將成親的消息，心中並沒有任何波動，過去那麼強烈的感情，愛到靈魂，恨到骨髓，在經歷了無數磨難後，竟變得極淡極淡，淡得就像天邊的雲絲，也像是依稀的春夢，幾乎了無痕跡。

　　白衣公子眼神十分複雜，似乎有許許多多的話要說，不！最後卻只輕輕地，說道：「下個月十九，希望你能來。」

　　「儘量吧。」舒亞男模棱兩可地道。

　　白衣公子點點頭，有些依依不捨地繼續拾級而上。舒亞男如釋重負地輕吁了口氣，似放下了千斤重擔。

　　明珠好奇地望向白衣公子的背影：「這人是誰啊？」

　　舒亞男若無其事地淡然道：「一個很久以前的……朋友。」

　　舒亞男剛離開少林寺，雲襄與金彪也出了寺門。遙望舒亞男遠去的背影，雲襄對金彪悄聲道：「讓人盯著那個女子，她的一舉一動都要向我彙報。」

　　金彪點頭道：「我這就將公子的命令傳下去。這次多虧有莫爺那一干徒子徒孫，省了咱們許多事。我先走了，公子一個人要當心。」

　　目送金彪離開後，雲襄緩步往山下而去。少室山此刻熱鬧非凡，不僅聚集了無數江湖人物，沿途還有不少小販在叫賣各種小吃、茶水。雲襄正順著山路拾級而下，突然感覺有人在輕輕拉自己衣袖，回頭一看，卻是個衣衫破舊卻乾淨整潔的半大孩子。那孩子只有十二、三歲，眼中卻有與年紀不相稱的成熟。見雲襄回頭，他忙將手中提著的籃子遞過來：「公子，買點野果嘗嘗吧，很甜的！」

　　雲襄看看籃子中那些不知名的野果，本欲拒絕，不過看到孩子眼中飽含的祈求和希望，他暖暖一笑，掏出塊碎銀遞給孩子，然後揀了兩顆野果放入口中，邊嚼邊點頭道：「嗯，你說得不錯，果然很甜！」

　　孩子臉上溢出發自內心的微笑，滿是歉意地將銀子遞回來：「公子，你給我銅板吧，我找不開銀子。」

　　「不用找了，」雲襄笑著拍拍孩子的肩，「這些野果我全要，早些回家去吧。」

　　孩子高興地將籃子遞過來，滿臉愧疚地連連道：「可是……可是這一籃野果也值不了這麼些銀子啊。要不明天公子還來這裡，我再摘一籃更甜的果子給公子送來。」

　　「以後幾天我都會來這裡，你隨時可以來找我。」雲襄笑道。

　　見那孩子滿心歡喜地離去後，他的心情異常舒暢。快樂原來如此簡單，給別人以快樂，自己就能得到更大的快樂。

　　雲襄一身輕鬆地下得少室山，天色已經黑了，正要趕回客棧，卻被一條人影攔住了去路。雲襄定睛一看，不禁暗暗叫苦，沒想到在這勢單力薄的時刻，偏偏遇到了最不想見的人──魔門少主寇元傑！

　　「公子襄別來無恙啊？」寇元傑英俊的臉上滿是陰鷙和仇恨，「世界真小，沒想到咱們又見面了。」

　　「是元傑啊！」雲襄勉強一笑，「還真是巧，不知你為何也來了這裡？」

　　寇元傑嘿嘿冷笑道：「上次蒙公子照顧，元傑差點兒就逃不出成都，所以對公子一直很掛念。恰逢少林紀念達摩這等武林盛會，我就前來撞撞運氣。沒想到老天真是開眼，還真讓我遇到了公子，所以就一路跟來，特意跟公子打個招呼。」

　　雲襄立刻就明白，魔門的勢力格於寇焱十八年前的承諾，還沒有大肆入侵中原，寇元傑只是孤身一人。不過就算是這樣，自己也無法抵擋對方隨手一擊。值此非常時刻，他內心反而異常冷靜，滿不在乎地笑道：「我當初答應門主，幫他搞垮巴蜀葉家。我做到了。至於那本《呂氏商經》，並不在協議之內。」

　　「你出賣我和唐先生，致使他落到其兄手裡，這又怎麼說？」寇元傑眼裡幾欲噴火，脖子上的青筋也如蚯蚓般凸起，身上衣衫更是無風而鼓。

　　「那是因為你們出賣我在先！」雲襄毫不畏縮地盯著憤怒的魔門少主，「我說過不傷人命，你們卻任由葉家大公子死在黑白雙蛇手裡。為此，你們就得付出代價！」

　　「你他媽是不是瘋了？」寇元傑不可理喻地搖搖頭，「為一個不相干的人，你竟然出賣我和唐先生，竟敢與魔門翻臉？」

　　雲襄哈哈一笑，說：「一條無辜人命，在魔門眼裡或許輕如鴻毛，但在我雲襄眼裡，卻重於泰山。誰若草菅人命，無論是誰，我都要與他翻臉，魔門又算什麼？」

　　「說得好！」雲襄話音剛落，就聽遠處傳來一聲擊掌讚嘆，跟著就聽那人高聲道，「還從未見過有人敢如此輕視魔門，好漢子，可否過來陪我喝上一杯？」

　　這裡是城郊一處僻靜的官道，路邊有一個生意冷清的小酒攤，在荒涼的郊外顯得十分孤單。酒攤前除了歪著脖子瞌睡的老闆，就只有一個伏桌而睡的酒鬼。此刻那酒鬼伸著懶腰抬起頭來，隱約可見他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衣著富貴，神情卻十分落泊潦倒。

　　「有何不可？」雲襄說著正要過去。卻被寇元傑一把扣住肩胛：「想走？沒那麼容易！」

　　「放開那位公子。」酒鬼遙遙道，語氣中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味道。

　　「你他媽是哪根蔥？敢管本公子閒事？」寇元傑一聲冷哼，森然道，「立刻在本公子面前消失，不然我讓你後悔生到這個世界上來。」

　　雲襄心知寇元傑心狠手辣，不想那酒鬼被自己所連累，忙道：「好！我跟你走，別難為旁人。」

　　「算你識相！」寇元傑一聲冷哼，正要帶著雲襄離開，那酒鬼卻提著酒壺，搖搖晃晃走了過來，邊走邊嘟囔道：「這位公子既已答應陪我喝酒，怎能就走？美酒好找，酒友難求。來來來，先陪我喝上幾杯再說。」

　　寇元傑見這酒鬼無視自己的警告，心中惱怒，待對方走近，便一掌擊向酒鬼的胸膛。那酒鬼恰好舉起酒壺，剛好封住了襲來的一掌。酒壺應聲而碎，酒水灑了一地，那酒鬼滿是遺憾地搖搖頭道：「你要喝酒，說話就是，幹嗎要搶？可惜了，好好一壺美酒。」

　　寇元傑見對方信手化解了自己一擊，心中十分驚訝：「這位兄臺怎麼稱呼？不知是哪條道上的？」

　　醉鬼嘿嘿一笑：「我又沒找你喝酒，問那麼多幹什麼？」

　　寇元傑緩緩拔出佩劍，森然道：「既然你不願透底，本公子劍下，又何妨多個無名之鬼。」話音剛落，劍光便猝然亮起，恍若無孔不入的月光，鋪天蓋地罩向酒鬼頭頂。

　　幾乎同時，酒鬼手中也亮起一點淡淡的光華，就像夏日螢火蟲的微光，若隱若現，在月光中一閃而沒。

　　二人身形交錯而過，寇元傑低頭望望胸前衣襟上的裂痕，面如死灰，道：「你，究竟是誰？」

　　酒鬼將手中那柄長不及一尺，樣式十分奇特的短刀緩緩隱回袖中，淡然道：「我是誰並不重要，你只需認得這柄刀就夠了。」

　　「袖底無影風！你是金陵蘇家弟子？」寇元傑恨恨地點了點頭，「很好！金陵蘇家，有資格做魔門的對手！」說完轉身就走，再不停留。

　　寇元傑鎩羽而去後，雲襄忙對酒鬼拱手一拜：「公子談笑間擊敗魔門少主，真乃英雄也！不知公子大名，可否見告？」

　　那酒鬼哈哈一笑，挽起雲襄道：「你身無半點武功，卻敢在魔門少主面前無所畏懼，這才是真正的英雄本色。名字不過一代號，相逢何必要相識？難得你我今日有緣，兄台定要陪我一醉，明日一覺醒來，咱們各奔東西。」

　　雲襄見這酒鬼年紀與自己相仿，聽談吐看打扮，應該是個出身富貴的世家子，不過神情卻又十分落泊潦倒。見他如此豪爽，雲襄慨然道：「兄台這胸襟，實在令在下慚愧。好！咱們今日就一醉方休，不管明日煩惱！」

　　「好極、好極！果然是酒中知己！」酒鬼高興地拉起雲襄來到酒攤前，滿滿倒上兩碗酒，將酒碗向雲襄一舉，「我敬你！」說著，自己就先喝乾。

　　雲襄並不好酒，不過見對方已經喝乾，也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那酒鬼一聲讚嘆：「爽快！」說著又倒滿兩碗。

　　轉眼間兩人就連乾了數碗，那酒鬼眼神越發朦朧，眼中一縷憂悒始終揮之不去。定定望著天邊殘月，他突然問：「你說，人應該為誰而活？為自己，還是為別人？」

　　雲襄一怔，這問題他從未想過，如今突然被人問起，竟不知如何回答。感覺到對方心中有種令人傷感的寂寥和蕭索，他忍不住問：「兄台，你似乎有傷心之事，何不說出來聽聽？也許跟人說說，可以減輕心底的痛苦。」

　　那酒鬼哈哈一笑：「我心已死，何來傷心之說？」笑聲剛落，兩行清淚竟悄然出現在他的臉上，他卻渾然無覺，只呆呆望著天邊喃喃問道，「你有沒有過心空的感覺，就像是心上被生生挖去了一塊血肉，只剩下一個空空蕩蕩的洞？」

　　雲襄心中微痛，腦海中浮現出怡兒的音容笑貌。雖然感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但每次想起，他的心都會不住抽搐。聽到她嫁給南宮放那一瞬，他的心中就是那種空空蕩蕩的感覺。默默喝乾碗中烈酒，雲襄喃喃道：「只有真正愛過，才會有這種感覺。」

　　那酒鬼連連點頭，說：「心上有這樣的空洞，就沒法再裝下旁人。可我卻不得不娶妻生子，你說，這是不是一種諷刺？」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每個男人都要娶妻生子。」雲襄說著醉醺醺地舉起酒碗，「來！為每個男人的責任，乾！」

　　一碗酒下肚，那醉鬼慢慢滑到了桌子底下。雲襄一看，不禁指著他笑道：「呵呵呵，你醉了。」話音剛落，他也慢慢躺到了地上……

　　雀鳥清脆的鳴唱，將雲襄從沉沉的睡夢中喚醒，晃晃暈沉沉的頭，他睜開雙目，立刻被刺目的陽光徹底驚醒。倏然翻身而起，只見自己置身官道旁的荒野，清晨的霞光正靜靜投射下來，四周空無一人，昨夜的酒攤、老闆、酒鬼，俱已不見了蹤影，直讓人懷疑那只是一個十分逼真的夢。

　　雲襄撣去身上的泥土，慢慢回到城內的客棧。剛進門就見金彪驚喜地迎上來：「公子你可回來了！昨夜害得我好找，差點就要報官！」

　　見金彪一夜未睡，雲襄心中愧疚，忙道：「昨夜我喝醉了，害你擔心，對不起。」

　　「喝醉？」金彪滿面驚訝，「公子很少喝酒，怎會喝醉？」

　　「別問了，你現在立刻去睡覺，什麼事都不要管。」雲襄強行將金彪摁到床上，然後帶上房門來到樓下，就見一個遊方郎中踱了進來。雲襄認得是莫爺的人，便對他微微頷首，那郎中立刻來到他對面坐下，低聲道：「公子，昨天起我們就盯著那兩個女人，她們正四下尋找風媒，幫她們打聽與少林有關的一切消息。」

　　雲襄點點頭：「嗯，先蒐集情報，再定詳細計劃，果然有兩下子。繼續盯著她們。」

　　那遊方郎中遲疑了一下，又道：「除了那些風媒，她們還去見了一個神秘的老者。」

　　雲襄眉頭一皺：「什麼來歷？」

　　遊方郎中歉然道：「那老者鬼得很，咱們跟了幾次都跟丟，沒查到他的底細。」

　　「一定要查到那老者是什麼人！」雲襄吩咐道。

　　目送著遊方郎中離去後，雲襄不禁陷入了沉思。憑直覺，他知道那老者一定非常關鍵，但自己卻完全猜不到對方的底細來歷。這讓他感覺有些沮喪。

　　九月九日這天，少室山下人山人海，天南海北的江湖人，俱趕來少林寺觀禮。祭典將從九月九日一直到九月十六日達摩聖寂日才結束。

　　女扮男妝的舒亞男與明珠混在眾多江湖豪傑中，進寺後直奔達摩堂，就見十八羅漢分列兩旁，人人手執棍棒，虎視眈眈。達摩堂正中的供桌上，並排放著兩個一尺見方的水晶匣子。左邊匣子內是一個小玉碗，碗中有十幾粒大小不一的白色石子，最大的有豌豆大，最小的則只有米粒大小；右邊匣子內是一本半指厚的羊皮冊子，冊子從中翻開，上面是一些彎彎曲曲的梵文。不用僧人介紹，舒亞男也知道這就是她想要的那兩件東西。

　　「這就是《易筋經》和舍利子啊！」明珠小聲嘟囔道，語音中隱約有些失望，「這《易筋經》全是蝌蚪文，完全看不懂；舍利子更是毫不起眼，還不如這水晶匣子好看。」

　　二人說著正想走近些，陡見斜刺裡伸過來一條長棍，無理地攔住了去路。一個武僧平端著少林棍，面無表情地道：「施主，請在紅線外瞻仰聖物。」

　　舒亞男低頭一看，才發現面前拉著一根紅繩，離供桌有五尺遠。她只得在五尺外站定，望著那兩件少林鎮寺之寶，在心裡發狠道：我一定要拿到它們！

　　兩旁的長桌上，還陳列著少林七十二房絕技的抄本。明珠早已對兩件聖物失去了興趣，便去看那些抄本，轉了一圈過來對舒亞男小聲道：「姊姊，咱們也買幾本少林秘笈吧，沒準可以學到點兒真功夫呢。」

　　舒亞男過去一問價錢，最便宜的也要五十兩銀子！她不禁張口結舌，拉起明珠就走。雖然不缺這點錢，可也不能由著明珠的性子隨便糟蹋銀子。

　　被強拉出達摩堂，明珠本有些不樂意，一抬頭見一個面帶微笑的書生迎面走來，不禁紅著臉低下頭，再邁不開步子。

　　舒亞男也看到了那人，就聽對方小聲調侃道：「這麼巧，咱們又見面了。踩過盤子後，不知舒姑娘心中可有妙策？」

　　舒亞男嫣然一笑：「不勞雲公子擔心，本姑娘胸中自有成竹。」

　　「哦？那咱們何不互通有無？」雲襄腆著臉，笑嘻嘻地湊過來，說道：「咱們若聯手，或許把握更大些。」

　　這小騙子一定是束手無策了！舒亞男心中暗自高興，暗暗感激少林寺的守衛嚴密。若誰都可以輕易拿走那兩件聖物，一來不一定輪得到她，二來也顯不出她的手段。她對雲襄得意一笑：「你若想做本姑娘的跟班，本姑娘不妨給你個機會。」

　　雲襄嘻嘻笑道：「能追隨兩位姑娘左右是在下的福分，在下願聽從兩位姑娘吩咐。」

　　「很好！」舒亞男笑瞇瞇地指指腳下，「你若肯跪下來求我，說不定我會考慮。」說完，不再理會一臉氣惱的雲襄，拉起明珠大笑而去。

　　「公子，這醜女人對你如此無禮，你竟忍得下來？」一旁的金彪大為不忿。卻見雲襄臉上的氣惱轉眼煙消雲散，遙望舒亞男遠去的背影，他悠然笑道：「我就是要讓她小看，就是要讓她得意，人在得意的時候，才忘乎所以。」

　　看到雲襄臉上那熟悉的微笑，金彪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強而示之弱，能而示之不能，公子果然比我金彪高明一點點。」

　　話音剛落，就見周圍眾人突然起了一陣騷動。不少人在驚喜地相互轉告：「圓通方丈出來了！」

　　「與他一起的人是誰？」

　　「聽說是金陵蘇家大公子蘇鳴玉！」

　　隨著眾人的竊竊私語，就見一個身披大紅袈裟的老僧，陪同一個白衣如雪的年輕公子來到了達摩堂。那老僧面如滿月，髯長及胸，頗具威儀，不用問便知是少林方丈圓通大師；他身旁那白衣公子舉止優雅，步伐從容，面色溫潤如玉，雖被人眾星捧月般簇擁著，眼中卻依然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寂寥和蕭索。

　　雲襄一眼就認出，他正是昨夜一刀擊敗寇元傑，與自己一起酩酊大醉的那個酒鬼。

　　「我有辦法了！」離開少林寺的時候，明珠突然興奮地一聲高叫，把舒亞男嚇了一跳。她連忙示意明珠別太囂張，然後悄聲問道：「你有什麼辦法？」

　　明珠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然後湊到舒亞男耳邊悄聲道：「我想到巧取《易筋經》和舍利子的辦法了！咱們可以高價找個神偷，趁夜裡守衛鬆懈的時候，悄悄盜出來。」

　　舒亞男啞然失笑，忍不住在明珠臉蛋上捏了一把：「我的大郡主，你以為這是武俠小說還是傳奇故事？你以為這世間真有楚留香？我敢肯定，夜裡的守衛會比白天更嚴，如果能盜出來，別人也不會來討好咱們了。」

　　「不行嗎？」明珠頓時垂頭喪氣地道：「那些禿驢白天黑夜幾十雙眼睛守著，除了傳說中的盜帥楚留香，誰還有辦法？」

　　舒亞男自信地笑笑，指指自己的腦袋：「只要肯動腦，這世上就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咱們先回客棧，看看風媒給咱們帶來了什麼樣的消息。」

　　舒亞男和明珠說說笑笑往回走去，在她們身後不遠，兩個男人正不緊不慢地跟著。

　　「柳爺，你為何不讓我立刻動手？」藺東海遙望著二人的背影，有些不滿。

　　柳公權淡然一笑，說：「咱們既已追到這裡，她們還能逃得出咱們的手心？雖然咱們隨時可以逮捕那個女騙子，可是要以什麼罪名讓她坐牢？拐走郡主？顯然郡主是自願跟她在一起，沒有任何脅迫的跡象。」

　　「她不是還做下過不少詐騙案嗎？」藺東海質問道。

　　「可惜那些案子做得十分高明，沒留下任何證據。這次她顯然是衝著舍利子和《易筋經》而來，老朽想在她作案的時候，當場人贓俱獲將之逮捕！」

　　柳公權其實並沒有說出真正的原因。幹了一輩子的捕快，他對各種罪犯尤其是高明的罪犯，已經產生了一種複雜的感情。每次親手逮捕這樣的罪犯，能讓他產生一種莫名的快感。他喜歡看著他們犯罪，然後再親手將之逮捕。這種感覺有些像狩獵多年的獵犬，對獵物本身已經沒有多大興趣，只有在不斷的追捕中，才能找到生活的樂趣。為了這種樂趣，他常常故意讓獵物跑上一段，然後才倏然出擊，以絕對的優勢，讓獵物在自己的尖牙利爪前簌簌發抖！

　　藺東海對抓捕那女騙子不感興趣，他只關心郡主的安危。不過想到若強行將郡主帶走，一來會讓這刁蠻郡主記恨，怕她在王爺面前告狀；二來這機靈古怪的丫頭要再耍什麼花樣，倒有些防不勝防。若能在暗中保護，也不失為兩全其美的辦法，只等那女騙子出手作案時，當場將之抓獲，屆時郡主沒了這個朋友的照顧，就只能乖乖回到自己身邊。

　　想到這他拍拍手，一個假扮成小販的侍衛立刻應聲跑了過來，藺東海指指明珠的背影：「寸步不離地跟隨保護郡主，別讓她發現你們的存在。除了睡覺，別讓她離開你們的視線！」

第十章　奪寶

　　在柳公權與藺東海身後不遠，雲襄與金彪也正往山下走去。二人剛出寺門不遠，就見一個半大孩子驚喜地奔了過來：「公子，我可等到你了！」

　　雲襄認出是前日那個賣野果的孩子，不禁面露微笑，「是你！等我做甚？」

　　那孩子急急地道：「我說過要再摘一籃更甜的果子給公子嘗嘗，可惜昨天公子沒來，今天我從一大早等到現在，總算等到公子。給你，快嘗嘗！」說著將手中籃子遞了過來。

　　雲襄早已忘了此事，沒想到竟讓這孩子等了兩天，心中有些愧疚，忙接過籃子道：「對不起，我昨日有事沒來，害你白等了一天。」說著掏出一錠二兩重的銀子遞過去，「這點銀子，當是賠罪。」

　　那孩子兩眼盯著銀子，卻沒有伸手來接。雲襄看出他眼裡滿是渴望，笑著將銀子塞入他手中：「拿著吧，不然我會不安的。」

　　孩子手足無措地拿著銀子，期期艾艾地道：「公子，再多果子也值不了這麼多錢，我、我本不該收，可是、可是我現在非常需要錢，而我又不敢說借，因為這麼多錢，我一輩子也還不起……」

　　「沒人要你還。」雲襄笑著打斷了他，注意到他眼中始終有著一絲憂鬱，雲襄忍不住問道，「你好像有什麼為難之事？」

　　孩子眼眶一紅，低下頭道：「靜空師父病得很重，我卻沒錢幫他請大夫，現在好了，公子幫了我大忙。」

　　「靜空師父是誰？」雲襄好奇地問。

　　「靜空師父原是少林寺的長老，後來不知為何離開了少林，在後山蓋了間茅屋。」那孩子忙解釋道，「靜空師父幫過很多人。那年河南大旱，若非靜空師父開的那間濟生堂，我們全家就餓死了。靜空師父還教我武功，可現在他……」

　　雲襄突然想起，靜字輩是目前少林輩分最高的字，比少林方丈圓通還高一輩。

　　經過這幾天的接觸，他本對少林和尚已沒有什麼好感了，不過現在卻對這位離開了少林的長老生出了興趣。看看天色還早，便對那孩子道：「你叫什麼名字？可不可以帶我去看看靜空師父？」

　　「我叫羅毅，小名阿毅。」孩子高興地連連點頭，「我這就帶你去，離這裡沒多遠。」

　　雲襄正要舉步，金彪忙道：「公子，咱們還有很多事要辦，為何要為一個素未謀面的和尚浪費時間？」

　　「你回客棧等我吧，我很快就回來。」雲襄不想勉強金彪。整天跟人勾心鬥角，挖空心思提防算計，心弦一直繃得緊緊的。只有在孩子面前，他才可以完全放鬆心神。除此之外，他對教出阿毅這種弟子的靜空，也充滿了好奇。

　　「我怎能放心讓你一個人去？」金彪嘴裡不滿地嘟囔著，還是跟了上來。

　　遠離官道有些距離的僻靜山坳中，有一間孤零零的茅屋，雖隱在林木深處，卻並不荒涼寂寥。房前是一片菜地，屋後還有幾棵茂盛的大果樹，樹上野果正紅。想必阿毅賣的果子，就是來自這些樹。

　　「到了！公子走快些！」阿毅興沖沖地加快了步伐。雲襄跟著他來到茅屋前，就見一個古稀老者迎了出來，滿面悲戚地對阿毅急道：「阿毅你可回來了，靜空師父快不行了，他一直在喊著你的名字！」

　　「師父！」阿毅丟下雲襄，一頭便衝進了茅屋。那老者滿臉憂色，也沒心思招呼客人，跟著阿毅匆匆進去。雲襄抬頭看看茅屋上那塊牌匾，上面篆刻有「濟生堂」三個大字。他心中有些奇怪，只聽說少林有達摩堂、羅漢堂，卻從未聽說過有濟生堂。

　　舉步進入屋中，只見茅屋裡面並沒有供奉任何菩薩羅漢，大廳正中只有一幅筆力遒勁的楷書中堂，上書：老有所養，幼有所恃，貧有所依，難有所助，鰥寡孤獨病殘者皆有所靠，是為濟生堂。最後落款是空靈飄忽的兩個小字──靜空。

　　雲襄默默體味著這句由孔聖人的話改寫而成的中堂，心中敬意油然而生。那種悲天憫人的情懷、賑濟天下的胸襟，與他心靈深處那種「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情結，發生了強烈的共鳴。仰望著有些古舊的中堂，他不禁在心中暗嘆：這，或許才是佛陀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的本意吧！

　　「師父！師父！靜空師父！」裡屋突然傳來阿毅的哭喊，雲襄忙跟著進去，就見簡陋的雲房內，一個鬚眉皆白、滿面枯槁的古稀老僧正於蒲團上盤膝而坐，幾個殘疾老者跪在他身前，人人垂淚，卻沒有哭泣出聲。老僧氣若遊絲，已屆彌留，卻還強提著最後一口氣，渾濁的雙眼定定望向虛空，似乎不願就此圓寂。

　　雲襄默默來到老僧面前，低聲問：「大師，你可還有什麼心願未了？」

　　老僧喃喃低語，聲如蚊蚋：「這世上可以沒有達摩堂、羅漢堂甚至少林寺，卻不能沒有濟生堂啊！」

　　雲襄心底突然湧起一股難抑的衝動，如受神召，他默默在老僧面前跪下，凝望著他那渾濁的雙眸輕輕道：「大師，雲襄願接過你手中的濟生堂，讓它永世流傳下去！」

　　老僧散亂的目光漸漸凝聚到雲襄的身上，二人默默對視，俱從對方的眼眸中看到了彼此的靈魂。老僧枯萎的臉上漸漸泛起寶相莊嚴的微笑，就像看到了命中注定的衣缽傳人，他如釋重負地輕輕一嘆：「老衲總算等到了你！」

　　虔誠地接過老僧手中那柄鏽跡斑斑的鑰匙，雲襄輕輕道：「大師放心，我會讓濟生堂在我手中發揚光大。」

　　老僧長長吁口氣，慢慢閉上了雙目，頭也緩緩耷拉下來。

　　「師父！」阿毅放聲大哭，想要上前喚醒靜空，卻又不敢冒犯他的遺體。雲襄拍拍孩子的頭，輕聲安慰道：「靜空師父走得很安詳，他已經去了他心中的極樂世界，你不用太悲傷。」

　　默默離開茅屋後，雲襄對金彪輕聲道：「明天送一百兩銀子過來，以後每年，都要拿出一筆銀子供濟生堂開用。」

　　金彪理解地點點頭：「公子，你越來越像個真和尚了。」

　　雲襄啞然失笑，問：「什麼是真和尚？什麼又是假和尚？」

　　「我也說不上來，」金彪為難地撓撓頭：「總覺得少林寺中那些禿驢，實在不像是真正的佛門弟子，只有靜空大師和公子你，才有些像是慈悲為懷的出家人。」

　　雲襄默默搖頭：「其實慈悲之心對所有人來說都是相通的，無論佛家、道家還是儒家，都不乏悲憫天下的聖人。當然，也都不乏欺世盜名之輩。」

　　金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看天色不早，忙催促道：「咱們快回去吧，跟蹤那兩個女騙子的兄弟，應該有消息回報了。」

　　舒亞男與明珠回到客棧，風媒們的消息也如雪片般送到房中。明珠一看有那麼多紙條信件，不由一聲呻吟：「這麼多，怎麼看得過來？」

　　「咱們得連夜看完，只有徹底了解對手，才能找到對付的辦法。」舒亞男說著拿起一疊紙條遞給明珠，說：「你看這些，凡與少林有關的都挑出來。」

　　「咱們為啥不了解一下另外一個對手？」明珠突然問，見舒亞男一臉疑惑，她忙紅著臉補充道：「就是、就是莫爺手下那個小騙子。」

　　「切，我還沒將他當成對手。」舒亞男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將紙條塞給明珠，說道：「快看吧，時間緊迫。」

　　兩個時辰過去，窗外已傳來二更的梆子聲，舒亞男只感到眼皮發沉，看看對面的明珠，早已經伏桌沉睡，手中的紙條散了一地。

　　愛憐地為明珠蓋上披風，舒亞男撿起掉落一地的紙條仔細翻看。突然，一條消息引起了她的注意，只見紙條上只有短短一句話：應圓通掌門所邀，兩河巡撫趙福廣，將在達摩聖寂日蒞臨少林，出席祭奠大典。

　　舒亞男心中一動，靈感猶如閃電突然劃過長空，不由擊桌歡呼：「我有辦法了！」

　　明珠被驚醒，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怎麼回事？什麼有辦法？」

　　舒亞男神秘一笑，揚起手中紙條，說：「天一亮就去找風媒，詳細了解兩河巡撫趙大人的行程、隨從、行止等詳細情況！」

　　「了解他幹什麼？」明珠一臉疑惑。

　　「你別問了，早些睡吧，明天還有許多事要辦！」舒亞男說著將明珠趕到床上，看看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她心中只盼著快快天亮。

　　達摩祖師的紀念大會已經開始了三天，雲襄一面讓人盯著舒亞男的動靜，一面也在尋思奪寶的辦法。少林武僧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在盯著那兩件聖物，盜竊不太現實，硬搶也不是辦法，唯一可行的就只有先製造混亂，只要能引開達摩堂武僧的注意力，就能拿到東西。不過要想將聖物帶出少林寺同樣是一件難事。只要發現聖物丟失，少林寺肯定就會封鎖山門，嚴查所有賓客。那時贓物若留在身上，肯定就十分危險。

　　雲襄正在房中冥思苦想，就聽門外傳來急急的敲門聲，金彪應聲開門，就見上次那個遊方郎中匆匆進來。他是莫爺手下的得力幹將之一，負責與雲襄聯絡，不過像這次一樣直接到客房中來找雲襄，卻還是第一次。此刻一向從容鎮定的他，臉上竟有一種不加掩飾的驚慌，不等雲襄動問便匆匆道：「雲公子，這次行動咱們得取消。」

　　「這是為何？」雲襄有些意外。

　　遊方郎中惶然道：「我們在跟蹤那兩個女人時，發現還有人也在盯著她們。」

　　「是什麼人？」雲襄皺眉問。

　　「刑部總捕頭柳公權！」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遊方郎中的嗓音也顫抖起來，「柳公權乃天下第一神捕，咱們已有不少兄弟栽在他手裡。莫爺曾說過，無論什麼時候遇到柳公權，咱們都要退避三舍。這次咱們因柳公權而放棄，莫爺絕不會怪罪公子。還有，公子決計想不到，跟舒姑娘在一起的那個少女是誰！」

　　雲襄早就注意到明珠身份神秘，看其言談舉止，應是出生大富大貴之家，不知為何卻跟著舒亞男浪跡江湖。現在聽遊方郎中這一說，他忙問：「她是誰？」

　　「是福王的千金明珠郡主！」遊方郎中低聲道，「咱們也是偷聽監視她們的王府侍衛所說。柳公權定是衝著明珠郡主而來。有他在此，咱們就不能輕舉妄動。」

　　雲襄雖然從未見過柳公權，卻也聽說過天下第一神捕的大名。他心中突然有些擔心起來，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那個女同行。既然明珠郡主與她在一起，而柳公權也已經盯上了她，恐怕她就難逃這鷹犬之手，她的一切努力也都將付諸東流。

　　望著虛空默然半晌，雲襄緩緩道：「我不想放棄，既然柳公權並沒有盯上咱們，就不必如此謹慎。」

　　遊方郎中急道：「公子沒跟柳公權打過交道，不知道他的厲害。只要他在少林，就絕對沒有人能得手。我可不能讓兄弟們跟著公子冒險。公子若要堅持，咱們只好先撤。」

　　雲襄知道，少了莫爺手下這些精明老千的幫助，自己更沒有多少機會得手。沉默片刻，他突然問道：「這幾天你們跟蹤那兩個女人，除了柳公權，還有什麼別的發現？」

　　遊方郎中想了想，回憶道：「她們先讓風媒去查了兩河巡撫趙福廣大人的行程，然後又去見了那個神秘的老者。那老者隨後就去找過『影殺堂』的聯絡人。」

　　影殺堂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殺手組織，堂中殺手如雲。聽遊方郎中說起影殺堂，他心中一動，忙問：「她們打探趙巡撫的什麼行程？」

　　「哦，趙大人應圓通方丈之邀，將於大會最後一天前來祭拜達摩。」遊方郎中答道。雲襄聞言心中陡然一亮，急忙問：「除此之外，她們還有什麼異常舉動？」

　　遊方郎中道：「她們去見過那個神秘老者後，在縣城裡買了一隻信鴿。後來又去見過一個專門為少林寺挑糞的農夫。」

　　「信鴿？農夫？」雲襄滿面疑惑，遙望虛空冥思半晌，臉上漸漸泛起一絲讚嘆的微笑，喃喃自語道，「高明！果然高明！竟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公子，放棄吧，沒有咱們的幫助，你將一事無成。」遊方郎中勸道。

　　雲襄笑著搖搖頭，說：「你們盡可放棄，但我絕不輕言放棄。天下第一神捕又如何？在我眼裡，沒有誰不可戰勝。」

　　遊方郎中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拱手一拜，說：「那好，公子多保重，咱們就先撤了。」

　　遊方郎中離去後，金彪不滿地問道：「既然莫爺的人已經放棄，公子為何還要堅持？神捕柳公權在此，咱們迴避一下這老奸巨滑的傢伙也未嘗不可。」

　　雲襄笑著搖搖頭：「現在多了個更危險的對手，越發富有挑戰性。再說那女子的想法與我不謀而合，我真不希望她功虧一簣，所以我要在暗中助她完成。」

　　「她已經有辦法對付那些少林和尚了？」金彪有些驚訝，「什麼辦法？」

　　雲襄笑而不答，只道：「她會在這次盛會的最後一天才動手。在這之前，咱們要趕緊準備一些東西，還要找到引開柳公權的妙法子。」

　　「準備什麼東西？」金彪忙問。

　　「咱們得有一隻訓練有素的獵鷹，」雲襄笑道，「就像瓦剌人訓練的那種獵鷹。」

　　瓦剌人訓練的獵鷹天下馳名，不少中原大戶人家，都以擁有一隻這種獵鷹為驕傲。金彪雖不明所以，還是立刻點頭道：「我這就去找，還有幾天時間，應該沒問題。」

　　「還有，咱們得另外再找幾個幫手。」雲襄若有所思地道。

　　「什麼樣的幫手？」金彪茫然問。

　　只聽雲襄笑道：「就是那種信譽良好，只拿錢幹活，從不刨根問底的江湖小蟊賊。」

　　「懂了！」金彪恍然大悟說道：「我這就去辦！」

　　金彪離去後，雲襄眼中閃爍出一種莫名的興奮，那是遇到挑戰後的興奮。能同時面對兩個高明的對手，他心中不禁湧起一種好勝的衝動，期待著決戰那一刻早早到來。

　　達摩聖寂日終於來臨，這是少林紀念達摩盛會的最後一天，也是最為熱鬧的一天。在這一天中，不僅少林方丈圓通大師要親自主持對達摩祖師的祭典，屆時不少江湖上難得一見的貴客也將出席觀禮，甚至兩河巡撫趙福廣也應邀蒞臨少林。

　　柳公權與藺東海混在一干江湖豪傑之中，遠遠跟著舒亞男與明珠進了少林寺，在離她們不遠的地方，幾個普通江湖人打扮的王府侍衛，也在密切地監視著二人。眾侍衛事先得到藺東海的指示，所以個個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決不容郡主離開視線半步。

　　柳公權像獵犬一般悄悄尾隨著獵物，心中在揣測著對方可能的行動。按說要在眾目睽睽之下盜走《易筋經》和舍利子，根本就不可能，何況在大會結束前，少林寺只能進不能出，就算拿到東西，又如何帶出山門？柳公權百思不得其解，真希望那女人早點動手，好早些揭開自己心中的謎團。憑多年辦案的直覺，他知道舒亞男今日一定會有所行動！

　　上午，眾人參觀了達摩留下的聖蹟；下午，就在祭奠大典即將開始前，一名知客僧匆匆奔入，一路高叫：「兩河巡撫趙福廣大人，親臨少林祭拜達摩祖師，所有人等即刻迴避！」

　　兩河巡撫執掌中原數省的行政大權，乃威震一方的封疆大臣，平日就算是豪門大戶也難得見其一面，沒想到今日卻親臨少林。眾豪傑多為江湖草莽，平日見個知縣知府都難，聽得兩河巡撫駕臨，俱好奇地伸長脖子向來路張望。

　　兩隊衙役手執儀仗，敲著開路銅鑼一路進來。隊伍中央是一乘八抬暖轎，直到達摩堂前的廣庭才停步落轎。有隨從撩起轎簾，就見一個蟒袍玉帶的官吏低頭鑽了出來。少林圓通方丈立刻率寺中幾個長老上前恭敬揖迎，道：「少林圓通，率同門恭迎兩河巡撫趙大人光臨敝寺，親自主持達摩祖師的聖寂大典！」

　　「圓通方丈不必客氣。達摩大師乃佛門聖僧，能應邀主持他的祭典，是下官的榮幸。」趙福廣交代了幾句官面話，便催促道：「吉時快到了吧，下官公務繁忙，不能多做耽擱。」

　　「大人這邊請！」圓通連忙示意。就在這時，只聽人叢中有人突然一聲高喊：「有刺客！」

　　話音剛落，就見圍觀的江湖豪傑中，一道人影陡然衝出，閃電般直撲趙福廣。幾個衙役兵勇剛要阻攔，卻被那人輕易突破。趙福廣身後幾個侍從立刻拔刀攔在他身前，齊聲高喊：「快保護趙大人！」

　　那幾個侍從武功本也不弱，但在那刺客閃電攻擊之下，竟只有招架之功，被逼得連連後退。圓通忙將趙福廣護在身後，拉著他往後退卻，邊退邊放聲高喊：「快來人！保護趙大人！」

　　話音剛落，就見人叢中又射出兩道人影，卻是兩個面目陰鷙的年輕漢子。圓通正要感激其仗義出手，誰知二人卻一把暗器猝然而發，鋪天蓋地直打趙福廣。這些暗器圓通要避開自然不難，但要完全護住趙福廣就千難萬難。圓通頓時嚇得面如土色，兩河巡撫趙福廣若是死在這裡，少林寺恐怕擔不起這個干係，自己這方丈之位肯定也保不住了。

　　顧不得自身安危，圓通飛身擋在趙福廣身前，揮袖為他抵擋暗器。為別人擋暗器，比自己避閃艱難百倍，圓通只感到腿上一麻，竟被一支牛毛細針打中，跟著就見那兩個刺客拔劍撲上來。圓通忙揮掌而出，二人卻不與圓通硬接，飄然繞開，從側面向圓通身後的趙福廣和幾個侍從攻去。

　　圓通想要追擊，卻感到大腿發麻，中針處完全失去了知覺，無法追上兩個鬼魅般的刺客。眼看二人就要得手，就見一個剽悍的中年漢子突然越眾而出，拔刀擋住了兩個刺客。那漢子刀法剛猛飄逸兼而有之，以一敵二竟不落下風。圓通得這片刻喘息，忙放聲高喊：「來人！快調十八羅漢前來保護趙大人！」

　　十八羅漢是少林武僧中的頂尖角色，一套羅漢陣能擋千軍萬馬。還不知群雄中混有多少刺客，圓通不敢有絲毫大意。

　　聽到方丈呼喚，負責達摩堂守衛的九個武僧立刻飛速趕來，十八羅漢分兩班守衛達摩堂，另外九個因昨夜值守，此刻還在後面的禪房休息。

　　那出手幫忙的中年漢子見眾武僧攔住了刺客，立刻收刀退出了戰團。趙福廣看清那人模樣，不由驚喜交加地高呼：「藺侍衛長，快快救我！」

　　原來這漢子就是福王府的侍衛長藺東海。他與柳公權一直在留意著明珠郡主和舒亞男，只等她們出手劫寶就當場將之擒獲。誰知二人一直沒有行動，直到刺客的突然出現。藺東海本不想管這等閒事，不過趙福廣是福王門生，若看著他被刺而不出手相救，福王定會怪罪。而刺客的武功又非手下幾個侍衛可以應付，所以他只得拔刀為趙福廣擋住了刺客。

　　現在有少林武僧出手，趙福廣再無危險，藺東海立刻收刀離開戰團。剛退入人叢，就見一個侍衛匆匆過來稟報：「大人，郡主讓幾個不明身份的人抓走了！」

　　藺東海一驚，急問：「是怎麼回事？」

　　那侍衛忙道：「方才騷亂的時候，達摩堂幾個和尚剛出來保護趙大人，那個女人就溜進了達摩堂，明珠郡主則留在門外把風。咱們剛要隨柳爺進去抓人，誰知幾個不明身份的江湖漢子，突然從後面出手，將明珠郡主點倒，扛起她就去了後院。」

　　「那你們還楞著幹什麼，快追啊！」藺東海說著剛要舉步，就見柳公權匆匆過來道：「那女人已進去了一會兒，藺老弟快隨老夫進去抓人！」

　　「王府的郡主被劫，我哪還有心思理會旁人。」藺東海一跺腳，和幾個手下一招手，說道：「快追！」

　　見藺東海率幾個侍衛向後院追去，柳公權也沒有強留。這種將罪犯現場抓獲的快感，他也不想與旁人分享。庭院中的騷亂即將平息，幾個刺客已被十八羅漢困在陣中，正在做垂死掙扎。柳公權無心理會他們，撥開擠在身前的眾多江湖漢子，正要向達摩堂撲去，就見有人擋在自己身前，破口大罵：「你他媽擠什麼擠，沒長眼睛啊？」

　　若在往日，柳公權定要讓他好看，現在卻無心理會，正要側身從他身旁繞過，不想那漢子竟一把抓住了柳公權衣襟：「衝撞了大爺想就這麼走？你他媽當自己是誰啊？」

　　柳公權心中暗怒，一把扣住那漢子手腕就勢一扭，出手毫不容情。他的分筋錯骨手不知擰斷過多少盜匪的手腕胳膊，誰知這次竟然失效。那漢子手腕一翻脫出了他的掌握，大聲呼號：「哎喲，我的媽呀，衝撞了人不僅不道歉，還要動手傷人，你他媽還有沒有天理王法？」

　　柳公權心中暗驚，這漢子武功高強，神情剽悍，眉心還有一道月牙形的刀疤，看來絕非尋常江湖莽漢。遙見那女騙子已悄然從達摩殿溜了出來，他顧不得有人阻攔，身形一晃想越過對方，卻被對方拔刀攔住：「不賠禮道歉就想走？你當老子好欺負啊？」

　　一旁有幾個漢子也鼓噪起來：「攔住這老頭，沒準他也是個刺客呢！」

　　一聽又有刺客，制服了三個刺客的十八羅漢立刻圍過來，邊上幾個漢子齊齊向柳公權一指：「就是他，方才大家都在看熱鬧，就他神色慌張拼命往外擠，肯定跟刺客是一路！」

　　幾個武僧一聽，立刻將柳公權圍在了中央。柳公權氣得滿臉通紅，憤然掏出刑部腰牌，往幾個武僧面前一亮：「老夫刑部總捕頭柳公權，快去看看達摩堂中的東西還在不在！」

　　此刻圓通也趕過來，一聽此話面色頓變，忙向一個武僧一揮手。那武僧如飛而去，片刻後神情慌張地回來，結結巴巴地對圓通稟報：「掌、掌門方丈，舍利子和《易筋經》……不見了！」

　　圓通面色大變：「快封鎖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離開少林！」說完忙對柳公權拱手一揖，「沒想到天下第一神捕柳爺在此，還望柳爺出手相助，幫忙緝拿盜竊少林聖物的賊人。」

　　柳公權一聲冷哼，滿臉陰沉。方才被那漢子和少林武僧一阻，那女騙子已混入人叢，不知去向，就連方才阻攔自己的那個漢子，此刻也不見了蹤影。他瞇起雙眼環顧四周，聲色平靜地吩咐道：「立刻調集寺中所有人手，包圍整個寺院，不能讓任何人離開少林！現在那兩件東西還在寺中，丟不了！」

　　圓通連連點頭：「舍利子乃佛門聖物，修為高深的佛門弟子，俱能感應到它的所在。只要貧僧與幾個師兄弟四下一搜，定能將之找出來！」

　　話音剛落，就見一個和尚氣喘吁吁地從後院跑來，對圓通稟報道：「掌門方丈，後院有兩幫人起了衝突，其中一方自稱是福王府的侍衛。」

　　圓通再次色變，連忙揮手道：「快去後院看看！」

　　眾人來到後院，只見幾個面目兇狠的漢子將刀架在明珠的脖子上，藺東海與幾個侍衛則將他們圍在中央，卻不敢輕舉妄動，在他們之外，又有一群武僧將兩幫人一起包圍。柳公權一見那幾人，不由嘿地一聲冷笑，厲聲說道：「江東虎，你越來越長進了，竟敢挾持福王的千金！」

　　領頭那漢子一見是柳公權，頓時面如土色，忙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咱們、咱們不知是福王千金，柳爺、柳爺恕罪！」

　　柳公權一聲冷哼：「上次你搶劫鏢行撞在我手裡，老夫就已放過你一次，沒想到你越來越大膽了，連福王的掌上明珠都敢動！」

　　江東虎幾乎要哭出聲來，連忙解釋道：「咱們不知是郡主，若是知道，就算給咱們一座金山，咱們也不敢動郡主一根毫毛。」

　　「這是怎麼回事？」柳公權冷冷問。江東虎忙道：「有人出三千兩銀子，要咱們挾持這位姑娘，看在銀子面上，我就答應了，卻不知……」

　　「那人是誰？」柳公權打斷了他的話。江東虎想了想才茫然搖頭，跟著又恍然有所悟，說道：「我無意間聽他的同伴好像稱他為香公子，真名卻實在不知。」

　　「香公子？」柳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略一沉吟，他冷冷道，「立刻放了郡主，老夫可以替你向藺侍衛長求情。」

　　江東虎連忙將目光轉向藺東海，囁嚅道：「只要藺大人讓咱們離開少林，待咱們徹底安全後，自然就會放了郡主。」

　　藺東海緊盯著領頭的劫匪：「你們若現在放了郡主，我藺東海可以當著少林掌門和眾多江湖好漢對天發誓，絕不再追究你們對郡主的冒犯。你們若敢挾持郡主離開少林，就算逃到天邊，我藺東海也必取你們項上人頭！」話音剛落，他猛然揮刀劈向一旁的石碑，那石碑立刻應聲而斷，斷口處平整如鏡，就像是被切開的豆腐。

　　他指著那斷碑冷冷道：「若有半句虛言，就讓藺某如這斷碑一般。」

　　藺東海隨手露了這一刀，不僅周圍一干江湖漢子瞠目結舌，就連圓通與柳公權也滿面驚訝。江東虎更是滿面惶恐，膽怯地看了看一臉冷厲的藺東海，最後他將目光轉向柳公權。柳公權微微頷首道：「只要藺侍衛長願意放過你們，老夫也不會為難。」

　　江東虎與幾個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無奈道：「那好，就請藺大人發個毒誓！」

　　藺東海立刻舉手朗聲道：「只要明珠郡主平安，我藺東海決不追究任何人。若違此誓，就讓藺某不得好死！」

　　江東虎兩忙放開明珠，顫抖著對她一拜說：「小人無心冒犯郡主，望郡主恕罪！」

　　明珠甫得自由，無心理會旁人，卻撲到一旁一個青衫公子懷中，二人相擁而泣。柳公權一看那人模樣，不由一聲高喊：「來人，快將這盜竊少林聖物的女賊給老夫拿下！」

　　幾個侍衛正欲動手，卻見明珠轉身攔在那人面前，面對柳公權質問道：「憑什麼說我姊姊是女賊？」

　　柳公權忙道：「郡主，方才你與這女賊的一舉一動皆在老夫眼中，她趁混亂溜進達摩堂盜竊聖物的經過，老夫全都看在眼裡。」

　　「可有憑證？」明珠一聲冷笑，見柳公權啞然，她坦然道，「方才我與姊姊一直在一起，你說她是竊賊，豈不是說本郡主就是同夥？」

　　柳公權頭上冷汗涔涔而下，突然發覺自己漏算了明珠郡主這個變數，略一沉吟，他堅持道：「這女人是不是竊賊，只需搜身就能證明。老夫相信她還沒來得及轉移贓物。」

　　「不用了！」一旁的圓通方丈突然插話，「這位女施主雖然女扮男裝混入少林，犯了少林清規，不過她身上並沒有達摩舍利子。舍利子乃佛門聖物，只要它在貧僧周圍三丈之內，貧僧都能感應得到。」

　　明珠得意地衝柳公權揚起頭：「你還有何話說？」

　　柳公權臉上一紅，只得對圓通道：「搜查每一個人，每一處地方，老夫可以肯定，那兩件聖物還在少林寺內！」

　　就在柳公權搜查少林寺的時候，一隻從達摩堂飛出的信鴿已撲簌簌飛到山門外，牠剛飛出少林寺範圍，就見一隻獵鷹從天而降，在半空中將它一爪抓獲。然後獵鷹帶著獵物，轉眼消失在密林深處。

　　密林中，一個馴鷹人吹著口哨，向空中伸出胳膊，那獵鷹應聲落到他的手臂上。馴鷹人取下獵鷹腳爪下的鴿子，轉身交給身旁的雲襄：「公子，你看是不是這個？」

　　獵鷹嘴上套有嘴環，爪子上也包有絨布，所以信鴿只是輕傷。雲襄接過信鴿，取下它腳上繫著的小竹筒，拔去塞子往掌心一倒，十八粒大小不一的舍利子盡入掌心。他的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將一張準備好的紙條塞入竹筒，重新繫在鴿子腳上，然後望空一拋。信鴿立刻晃晃悠悠地往山下飛去。

第十一章　千雄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少林寺中依舊燈火通明。柳公權指揮少林僧眾和王府侍衛，仔細搜查了每一個賓客和寺中所有地方，卻依舊沒有找到《易筋經》和舍利子。望著那女賊若無其事地與明珠郡主說笑，柳公權雙目血紅，神情就如同看到本是十拿九穩的獵物，卻從自己爪下巧妙地逃脫了。

　　如果沒有明珠郡主阻撓，柳公權本可以將那女賊帶回去慢慢拷問，但現在若拿不出真憑實據，明知她就是竊賊，也拿她無可奈何。再說藺東海也不願明珠郡主與竊案扯上關係，沒有他的配合，柳公權更感到寸步難行。

　　被拘押了半日的賓客足有數千之眾，剛開始眾人對少林的搜查還能予以配合，眼看天色已晚，眾人的不滿情緒漸漸高漲，紛紛鼓噪起來。

　　圓通見狀只得對柳公權道：「柳爺，貧僧已搜過寺內所有地方，敢肯定舍利子已不在少林。若再扣留群雄，影響少林聲譽事小，恐怕還會引起不必要的衝突。」

　　「你能任由少林聖物被竊而不追究？」柳公權氣急敗壞地質問。

　　圓通苦笑道：「追查失物，也不能讓少林與整個武林為敵啊！這些豪傑已搜過身，若聖物還在少林，就算放他們走也沒關係；若聖物已出少林，再扣著他們也沒有任何意義。」

　　柳公權在心中權衡半晌，頹然低下頭道：「好吧，讓他們走。我柳公權出道數十年，還是第一次眼睜睜看著竊賊在自己面前安然逃脫！」

　　柳公權神情如一隻頹喪的失敗獵犬，一個侍衛見狀猶豫道：「柳爺，有一件小事，小人不知當講不當講？」

　　「什麼事？」柳公權神情一派蕭索，似乎對任何事都失去了興趣。

　　那侍衛舔舔嘴唇，囁嚅道：「上次我們跟蹤保護郡主時，曾見那女人買過一隻信鴿。」

　　「信鴿？」柳公權心中有些茫然，抬頭望望夜空，他突然感到眼前一亮，不禁一跳而起，抓住那侍衛厲聲質問，「這麼重要的消息，為什麼現在才說？」那侍衛結結巴巴地分辯道：「小人以為是不足掛齒的小事，所以就……」

　　「那信鴿在哪裡買的？鴿子窩在哪裡？」柳公權打斷了對方的話。那侍衛忙往山下一指，「就在縣城之中！」

　　「快帶我去！我要連夜找到那鴿子窩！」柳公權眼中，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少林寺後門響起一陣敲門聲，將負責看管後院的慧明和尚從睡夢中驚醒，他打著哈欠從房中出來，罵罵咧咧地打開了後門。昨夜折騰了大半夜，才睡下沒多久，一大早就被吵醒了兩次，自然沒有好脾氣。

　　「唷，是老劉啊，你不是病了嗎？」慧明認得是後山的農夫老劉，少林寺所有茅廁的大糞都賣給了他，所以他定期要上門來挑糞。

　　「誰說我病了？」老劉一臉疑惑。

　　「你侄兒啊，」慧明隨口道，「今日天沒亮就來過，說是你病了，所以替你來挑糞，已經挑了一擔走了。」

　　「我沒有侄兒，也沒讓人替我挑糞。」老劉越發奇怪。

　　慧明也感到奇怪，想了想，不禁啞然失笑，「這他媽什麼事啊，連大糞都有人偷！」

　　老劉無心理會慧明，挑著擔子直奔達摩堂後面那間茅廁。天色還早，茅廁裡沒有人，老劉擱下糞桶，用糞勺探入池底，果然探到一個小小的包裹。他小心翼翼地舀起來倒入桶中，然後再將兩個桶裝滿，挑著擔子興沖沖走了。

　　這可是值一百兩銀子的大糞啊！老劉只感到渾身是勁，幾乎小跑一般將大糞挑到山溪邊，他倒掉大糞，拿出那個用油布包得密密實實的包裹，在溪水中清洗乾淨，仔細揣入懷中，就往縣城奔去，連糞擔子都不要了。

　　來到那間約定的客棧，老劉正要上樓去找那兩個姑娘，就被一個兇神惡煞的漢子迎面攔住，呵斥道：「這裡已被我家主人包了，閒雜人等不得亂闖。」老劉正在為難，就見二樓那間房門「吱呀」一聲開了，那個年紀小些的姑娘在樓上招手：「快讓他上來，他是本姑娘的客人。」

　　那漢子頓如見到主人的惡犬，忙躬身讓開路，對那姑娘拱手道：「小人遵命。」

　　老劉大著膽子上得二樓，立刻被那姑娘拉進房門，急急地問道：「東西呢？」

　　「錢呢？」老劉伸出手，直到那姑娘將一張百兩的銀票放在他手中，才拿出懷中的包裹，雙手捧著遞到那姑娘面前。包裹雖然洗過，卻還有一股強烈的味道，那姑娘捂著鼻子，用手絹包著接過包裹，示意老劉快走。

　　老劉哼著小曲高高興興地下得樓來，正打算找地方喝上一杯，卻見一個老者如獵犬般從暗處閃了出來，將他一把拉到一旁，盯著他的眼睛問：「你方才給那兩個姑娘送去的是什麼東西？」

　　老者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刺得老劉渾身不舒服，憑直覺他知道還是說實話為好，便道：「是從糞池裡撈出來的一個包裹，那兩個姑娘出一百兩銀子讓我幫忙打撈。說是上次去少林寺進香時，不小心掉進糞池的。」

　　話音剛落，老者已如風一般離去，快得像獵犬出擊。

　　二樓的房間中，明珠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拿著包裹，興沖沖地對裡屋喊道：「姊姊，咱們的東西送來了！」

　　舒亞男從裡屋出來，一見那包裹模樣，瞬間滿面喜色頓時變成萬般驚詫，說：「這不是那個包裹啊！」

　　話音剛落，房門突然被撞開，柳公權風一般闖了進來，一把奪過包裹，得意洋洋地舉到舒亞男面前：「這是什麼？」

　　舒亞男一臉煞白，咬著嘴唇一言不發。明珠郡主則色厲內荏地喝道：「柳公權你好大膽，竟敢擅闖本郡主閨房！來人！快來人啊！」

　　幾個侍衛應聲而入，看到房中情形，卻不知如何是好。柳公權見藺東海也跟著進來，立刻舉起手中包裹，洋洋得意地笑道：「藺侍衛長來得正好，請做個見證，看看老夫是如何捉賊捉贓！」說著三兩把拆開包裹，只見裡面是一卷白紙和一封信，柳公權面色大變，仔細翻著那些白紙，根本沒有想像中的冊子或秘笈。他匆匆撕開那封信，輕輕讀道：「多謝舒姑娘為我做嫁，公子襄頓首百拜！」

　　公子襄？香公子？柳公權頓時恍然大悟，望著信上那三個飄逸如仙的落款，他的眼眸中閃爍著獵犬聞到獵物時的興奮微光，一字一頓地從齒縫間迸出三個字：「公、子、襄！」

　　話音剛落，就聽房中「咕咚」一聲響，舒亞男毫無徵兆地軟倒在地。柳公權方才讀的信，內容和信鴿送來的信一模一樣，舒亞男一日之內已經是第二次被公子襄羞辱，這打擊超過了她的心理極限。

　　「姊姊！」明珠慌忙上前扶起舒亞男，只見她雙目緊閉，氣若遊絲，竟是暈了過去。明珠不禁對眾人吼道：「出去，都給我滾出去！」

　　少林寺兩大鎮寺之寶，《易筋經》和達摩舍利子，此刻就靜靜地躺在雲襄的書桌上，但他對它們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甚至不想再多看一眼。對金彪擺擺手，他索然道：「收起來吧，在我眼裡，它們就值五萬兩銀子。」

　　金彪滿是虔誠地翻了翻《易筋經》，又看了看舍利子，不由大失所望，「全是梵文，一個字也看不懂。這些就是舍利子？混進沙石裡，恐怕就再找不出來。就這兩樣無用之物，居然有人願出十萬兩銀子來買，不知他是傻瓜，還是我金彪是傻瓜？」

　　話音剛落，就聽門外傳來小二的聲音：「公子，有位姑娘求見。」

　　「姑娘？」二人都是一驚。他們已經換過客棧，莫爺的人也不可能找到這裡。金彪連忙將東西包起來收入懷中，雲襄過去打開房門，一見那個披著斗篷的少女，他又是一驚：「是你？你怎麼會找到這裡？」

　　少女進入屋中，優雅地取下斗篷，對雲襄揚起她那張嬌美的面容，「別以為就你能找到咱們。」見雲襄眼底有一絲警惕，她又補充道，「你放心，就我一個人。」

　　雲襄向金彪使了個眼色，金彪立刻心領神會地出門望風。雲襄仔細關上房門，笑道：「明珠郡主怎麼有暇來看望我這個不入流的小騙子？」

　　「你很得意是吧？」明珠很想用眼光表達自己的恨意，可心裡卻怎麼也恨不起來，「你贏了兩個弱不禁風的弱女子，果然值得驕傲一下。」

　　「你們可不是什麼弱女子。」雲襄啞然失笑。

　　「廢話少說，那兩件東西要多少錢？我掏錢買！」明珠簡潔地道。雲襄笑著搖搖頭：「郡主，這世上有許多東西，花多少錢也不一定能買到。」

　　「那你想要什麼？我爹爹貴為福王，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他弄不到。只要你開個價，無論多離譜，我都不會皺眉。你不知道這兩件東西，對我姊姊來說有多重要。」明珠急道。

　　雲襄很反感這種動輒搬出家勢壓人的豪門千金，收起笑容冷冷道：「它們對少林也很重要。郡主請回吧，這兩件東西在我眼裡，現在是無價。」

　　明珠咬著嘴唇恨恨地盯著雲襄，突然將手舉到胸前，慢慢解開了自己的衣襟。

　　雲襄面色微變，連忙喝道：「你要幹什麼？」

　　「我想用自己這千金之軀，換你手上那兩件東西。」明珠眼中閃爍著決絕之色，略顯纖秀的胸部很快就暴露出來。雲襄連忙背轉身子，急道：「郡主請自重，莫讓雲襄小看了你。」

　　這話像針一般扎在明珠心上，讓她渾身一顫，不由自主地停下手。雖然她並不害怕向面前這男子脫衣獻身，甚至心底深處還有一種隱隱的期待，但被他小看的警告，卻讓她芳心大亂。她連忙掩上衣襟，放聲大哭：「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雲襄回過頭，柔聲問：「這兩件東西，對你真有那麼重要？」

　　「你不知道，它對我姊姊來說有多重要，」明珠淚水漣漣，惶然無助，「它就如同我姊姊的生命！現在我姊姊臥病在床，一連數天不吃不喝，我卻完全幫不了她，我真是沒用！」

　　雲襄望著淒然欲絕的明珠，遲疑道：「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舒姑娘？」

　　明珠眼中一亮，連忙抹乾眼淚：「咱們現在就去！」

　　馬車在客棧外停了下來，明珠對雲襄悄聲道：「柳公權已經離開了，現在客棧中就只有幾個侍衛。我先去將他們支開，你悄悄上去，左手第二間房。」

　　雲襄在馬車上望著明珠將幾個侍衛支走後，獨自進入客棧，緩緩登樓而上。輕輕推開房門，只見房中光線昏暗，一個柔弱的女子無力躺在床上，瞑目如死。

　　雲襄見她錦被半遮褻衣，本待退出，但心中的關切超過了禮教大防，他緩緩來到床前，默默打量著熟睡中的對手，只見她臉頰上那道傷疤雖然猙獰醜陋，但她另一邊臉卻是那般英俊秀美。現在，她的臉色白皙如紙，幾天不見，竟消瘦如斯！

　　雖然她清醒的時候是那般剛毅堅強，但此刻的她是那樣柔弱無助。雲襄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心中突然湧起一種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不過他什麼也沒有做，只是輕輕為她掖好被子，正欲悄然退出，卻被她項下那個項墜吸引住了。他呆呆地望著那個熟悉的項墜，感到冥冥中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主宰著自己的命運。

　　那是一顆生有「心」字的雨花石！那是他曾經失落的雨花石！

　　心中突然的悸動將舒亞男從睡夢中驚醒，一睜眼就發現一個人正在床前俯視自己，她一驚，慌忙拉過被子遮住胸膛，失聲驚問：「什麼人？」

　　雲襄連忙退開兩步：「舒姑娘，是我，雲襄。」

　　「你怎麼進來的？明珠呢？」舒亞男心中稍安，不知為何，一聽到雲襄的名字，她心中的害怕立刻消失無蹤。

　　「是明珠帶我來的，」雲襄連忙道，「聽說你病了，所以來看看你。」

　　「來看我的笑話？」舒亞男一聲冷笑，勉力想表現得堅強一些，但虛弱的身子卻一點兒不爭氣，稍一激動就喘息不止。

　　雲襄輕輕嘆了口氣，才慢慢說：「這兩件東西，對你來說真有那麼重要？或者說輸贏真有那麼重要？」

　　舒亞男無言以對，其實她並不是傷心奪不到那兩件東西就無法恢復容貌，而是生氣被人徹底擊敗，卻還不知敗在哪裡。尤其對方巧妙奪去自己的東西，還留書羞辱嘲笑，更讓她氣憤難平，加上先前被柳公權當場抓獲的緊張，所以才突然暈倒。

　　望著面前這從未認真對待過的強大對手，她不知道應該感激還是該仇恨。是他奪走了自己費盡心機才弄到的東西，但也正是他暗中插手，才使自己免於被柳公權當場抓獲。她恨恨地盯著床前這文弱的書生，說：「你別得意，我從哪裡跌倒，還會從哪裡爬起來。現在你馬上給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雲襄點點頭，說：「你好好養病，儘快好起來。我希望你是個頑強的對手。」說完他轉身出門，再沒有回頭。

　　我要儘快好起來！我一定要好起來！舒亞男在心裡鼓勵著自己，掀開被子掙扎著下床。突然，床頭有個陌生的包裹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匆匆打開一看，赫然就是《易筋經》和十八顆舍利子。

　　空曠無人的長街上，金彪追著雲襄忍不住問：「你就這樣將那兩件東西給了那個女人？你就這樣將五萬兩銀子拱手送人？五萬兩啊！」見雲襄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金彪氣得滿臉通紅，大聲罵道：「瘋了，你他媽簡直是瘋了。咱們費盡心機才得到的東西，你就這樣隨隨便便給了別人，這究竟是為啥？你要不說清楚，老子跟你沒完！」

　　「因為，舒姑娘比我們更需要那兩樣東西。」雲襄停下腳步，一臉歉然地轉向金彪，「阿彪，原諒我這一次，以後再有這種事，我一定先跟你商量。」

　　金彪直楞楞瞪著雲襄，眼裡的怒火慢慢平息下來，他無奈一聲長嘆道：「不原諒你還能怎麼著？誰讓你他媽既是我兄弟，又是我師父呢？」停了停，他又有些擔憂地問，「莫爺那裡，咱們怎麼交代？」

　　雲襄笑道：「莫爺的人早早就離開了少林，沒人知道咱們曾經奪得過《易筋經》和舍利子。只要你我不說，誰知道？」

　　金彪恍然點點頭，跟著又心有不甘地嘟囔道：「五萬兩啊，連響聲都沒聽到，就這樣沒了。我要是你老爹，非打死你這敗家子不可！」

　　少林丟了《易筋經》和達摩舍利子的消息，很快就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人們奔走相告，紛紛加入到搜尋《易筋經》和達摩舍利子的行動中。江湖上雖然掀起巨大波瀾，少林卻一如既往地平靜。和尚們每天依舊開門迎客，各做各的功課。

　　這天，一個外表富態的青衫老者在寺中上完香後，對領路的知客僧道：「大師，請替老夫引見一下圓通方丈。」

　　知客僧不冷不熱地回道：「圓通方丈不是誰都能見的，施主見諒。」

　　老者從懷中掏出一只錦盒遞了過去，說道：「麻煩師父將這個盒子交給圓通方丈，他一定會見老夫。」

　　知客僧將信將疑地接過錦盒，看在老者捐了不少香火錢的面上，不好拒絕，只得拿著錦盒出門。不過他不敢去找方丈，只將錦盒交給了達摩堂首座圓泰，並將那老者的請求也轉告了圓泰。圓泰心不在焉地聽著知客僧的稟報，不以為意地打開錦盒，只看了一眼就面色大變，連忙問：「這人在哪裡？」

　　知客僧忙道：「就在大雄寶殿！」

　　「你一定要穩住他，我立刻去見方丈。」圓泰說著就急奔後面的雲房。當圓通方丈看到錦盒中的東西時，急忙道：「快請他進來。」

　　青衫老者很快就被領到方丈的禪房，不等他坐定，圓通立刻拿出錦盒中的東西，兩顆舍利子和一張《易筋經》的封面，連忙問：「施主這是什麼意思？」

　　青衫老者微微一笑：「剩下那十六顆舍利子和《易筋經》，此刻就在我家主人手上。一口價，一百萬兩。」

　　「什麼？」圓通以為自己聽錯了。只見青衫老者若無其事地補充道：「一百萬兩通寶錢莊的銀票，一個月之內籌齊，少一文都免談。」

　　「你他媽是不是窮瘋了，竟敢上少林寺來敲詐，信不信貧僧現在就廢了你！」不等圓通開口，圓泰已握拳怒視那老者，

　　對方若無其事地淡然一笑道：「老朽既敢孤身前來，就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能有達摩舍利子和《易筋經》殉葬，也可死而無憾。」

　　圓泰正想動手，卻被圓通揮手阻止。打量著泰然自若的老者，圓通一臉難色，說：「一百萬兩銀子，完全超出了少林寺的承受能力，就算將整個寺變賣都不夠。能不能……」

　　「那是你的事情。」老者揮手打斷了圓通，「這是敲詐，不是談生意，沒有什麼價錢可講。老朽今日前來，就聽你一句話，行還是不行？」

　　圓通猶豫片刻，艱難地點了點頭：「行！」

　　老者呵呵一笑道：「果然不愧是少林掌門！」說著他起身來到房門口，從袖中掏出一隻信鴿望空一扔，然後回頭對圓通笑道：「這一個月老朽就住在寺中，等我家主人收到銀子再走。你放心，我家主人收到信鴿，自會妥善保管貴寺聖物，決不再另找買家。」

　　知客僧將老者領去客房後，圓泰不由對圓通豎起拇指：「還是掌門師兄高明，先穩住他，再想法追查幕後主使和聖物的下落。」

　　圓通搖頭苦笑道：「你看那老者的氣度，行事從容，顯然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如何追查？我敢肯定他身懷劇毒，只要咱們想從他身上追查線索，他定會果斷自殺。就算他不死，咱們從他身上也不會得到任何線索。他的主人定是千門梟雄，早已考慮好方方面面，豈會將聖物下落告訴他，再將他送到少林寺來？」

　　圓泰一呆：「那咱們怎麼辦？」

　　「付錢！」圓通苦笑道，「除此之外，還有何辦法？」

　　「咱們哪有那麼多錢？」圓泰急道，「就算把整個寺都賣了，也湊不齊一百萬兩啊！」

　　「湊不起也得湊！」圓通斷然道，「賣廟產，賣田地，向武林同道求借，向善男信女募捐，變賣少林秘笈，讓弟子外出化緣……總之要想盡一切辦法，湊齊這筆銀子！」

　　見圓泰很不理解，圓通嘆息道，「咱們若不全力籌集這筆銀子，江湖上會說咱們少林愛廟產愛錢財，勝過愛祖師的聖舍利，以後少林還如何執武林牛耳？還如何讓人尊崇？還如何在江湖立足？只要咱們盡了全力，就算籌不齊這筆銀子，江湖同道對少林也會更加敬重。」

　　圓泰恍然大悟，說：「掌門師兄果然有理，師弟這就去辦！」

　　少林被敲詐一百萬兩銀子的消息，在江湖上掀起了更大的波瀾。無數江湖豪傑、善男信女在痛罵劫匪無恥的同時，紛紛慷慨解囊，為少林捐款。各大門派、世家、幫會更是相互攀比地捐出鉅資，助少林渡過難關。那些原本無人問津的少林秘笈抄本，立刻成了江湖上的搶手貨。一部《易筋經》和十八顆舍利子，少林居然願意用一百萬兩銀子贖回，那些少林秘笈抄本賣五十兩就一點不貴。不僅不貴，還便宜得就如同白白撿到一般。

　　一個月後，少林不僅湊夠了一百萬兩銀子，還保住了絕大部分寺產。它沒有被這次打擊擊倒，反而聲望日隆，為整個江湖敬仰，成為整個武林當之無愧的第一大名門正派。當少林迎回《易筋經》和達摩舍利子時，它的聲望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就在少林寺聲望如日中天的時候，圓通方丈卻突然宣佈閉關修煉。人們聞訊不禁豎起拇指誇讚：「這才是視繁華如糞土、視名利如雲煙的得道高僧。」

　　就在圓通方丈宣佈閉關修煉的第二天深夜，一輛馬車悄悄離開了少室山。馬車來到一個岔路口，趕車的漢子回頭悄然問：「掌門方丈，咱們現在去哪裡？」

　　話音剛落，他的頭上就吃了一記爆栗，跟著車中傳來一聲斥罵：「不長記性的東西，說過多少次，別再叫我方丈。」

　　「是！袁老闆，小人記住了。」趕車的漢子連忙道。

　　在車中，戴著假髮的圓通，完全是一副商賈打扮，伸頭看看方向，他往北一指，說道：「北京！」

　　「去北京幹什麼？」趕車的漢子有些驚訝。話音剛落又吃了一記爆栗，就聽圓通罵道：「只管幹活，不許提問。」說完，圓通輕輕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有些事，無論如何得親自跑一趟，說什麼也不敢假手旁人。」

　　趕車的漢子聽得莫名其妙，卻再不敢多問，一揚鞭，馬車立刻向北駛去。

　　七天後一個深夜，商賈打扮的圓通大師，出現在北京城一座巍峨府第的側門，輕輕敲敲門上銅環，一個老家人立刻探出頭來問：「什麼人？」

　　圓通悄聲答道：「河南袁老闆求見先生。」

　　老家人沒有再多問，立刻開門將圓通放了進去。隨著老家人穿過曲曲折折的長廊，最後來到一間雅致的書房，只見房中有個儒雅的白衣老者正在案後夜讀。圓通一見正要行禮，那老者抬手阻止道：「大師方外之人，不必多禮，看座！」

　　待老家人上茶退下後，圓通從懷中掏出厚厚一疊銀票，恭恭敬敬地遞過去，說：「這次多虧先生指點貧僧這招『請賊上門』，貧僧不過花了幾萬兩銀子，卻賺了近一百萬兩！那些原本沒多少人買的秘笈抄本，現在賣到一百兩銀子都有人搶。更沒想到有那麼多人為少林捐款，光這一筆就有數十萬兩之巨。不僅如此，少林寺百萬贖回達摩聖物的壯舉，更讓少林聲望如日中天，這全拜先生妙計所賜。這五十萬兩銀票是貧僧一點孝敬，不成敬意，望先生笑納。」

　　「擱下吧。」老者若無其事地淡然道，就像收下五兩銀子一般輕描淡寫。圓通忙將銀票擱到桌上，這才退回座位垂手而坐。

　　「這次那千門弟子是如何得手的？」老者隨口問道。圓通忙將《易筋經》和舍利子失竊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最後笑道：「這次柳公權突然出現在少林，讓貧僧心中好不擔心。尤其怕她將贓物藏在身上，讓柳公權搜個人贓俱獲，所以就說自己能感應到舍利子的存在，無需搜身。誰知那女子竟然將舍利子用信鴿送出少林，將《易筋經》投入糞池，再買通挑糞的農夫正大光明地將其弄出去。完全出乎貧僧的預料，先生手下能有如此弟子，實乃千門後起之秀！」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微微頷首道：「果然出人預料，深得千門隨機應變的真傳！尤其是根據兩種東西的特性，分別用不同的途徑運出。把握最大的信鴿運送舍利子，把握小些的糞擔子就運《易筋經》，行事大膽而謹慎，果然精明過人！可惜，她不是我的弟子。」

　　圓通有些意外，見老者沒有深談，他也不敢多問，便轉開話題小心翼翼地問道：「朝廷冊封少林一事，不知可有眉目？」

　　「這事我會放在心上，大師不必擔心。」老者說著端起了茶杯，圓通見狀連忙起身告辭。待他走後，老者身後的屏風後，悄然閃出一個衣衫錦繡的貴婦人，那婦人雖然已是年過四旬，面容卻依舊嬌艷如花。她撒嬌一般坐到老者腿上，環住他脖子問道：「無雙，你幹嘛要管少林寺的閒事？難道就為了這點銀子？」

　　老者不悅地瞪了她一眼，說：「阿柔，我說過多少次，別再叫我無雙，靳無雙這個人已經不存在了。」

　　「我不！」阿柔不悅地噘起小嘴，「我就要叫你無雙，你永遠是阿柔心目中的天下無雙！」

　　老者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怕了你了，記得在人前千萬別這樣叫。」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心裡有數。」阿柔說著掃了桌上的銀票一眼，幽幽嘆道，「我知道你不是為了這些錢，你是在找雲師兄。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你依舊還在找他。」

　　老者一聲冷哼，面色陡然陰沉下來，說：「雲嘯風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我怎能不找他？何況他手中的《千門密典》還下落不明。這個世上能讓我感到威脅的，就只有雲嘯風，也僅有雲嘯風！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也未必能贏得了他。」

　　阿柔輕輕嘆了口氣：「你們男人，為啥都喜歡爭強鬥勝？為啥就不能和睦相處？想當初咱們三人在師父門下學藝，那是何等的逍遙快樂。誰能想到，你和雲師兄為了阿柔，竟然會反目成仇，無法共存於世。」

　　老者突然哈哈大笑道：「你不懂，女人永遠都不會懂。就算沒有你，雲嘯風和我也無法共存。他和我一樣，都是絕不屈服、絕不認輸的男人，只有不斷地戰勝和征服，才能讓我們感到生存的意義。所以，只要雲嘯風還活著，就一定會來找我。這一次他將比以前更謹慎、更隱蔽、更有耐心。我雖根深蒂固、實力雄厚，他卻有敵明我暗的優勢，鹿死誰手還真不一定。千雄從來就不能並存於世，而我和雲嘯風，偏偏就是當世兩大千雄！」

　　阿柔眼中有些黯然，卻還是決然道：「阿柔雖然不懂，但卻永遠都會站在你這一邊。誰讓你是阿柔心目中永遠的天下無雙呢！」

　　老者忍不住在阿柔臉上輕輕一吻，哈哈笑道：「雲嘯風最大的弱點，卻剛好是我最大的優勢，他這輩子注定是一個失敗的角色，永遠都別想翻身。」

　　二人纏綿片刻，阿柔突然有些惋惜道：「這次少林之行，你那得意弟子若不是有傷在身，倒是個最好的人選。只可惜他傷在命根，就算康復也徹底廢了。」

　　「我卻不這麼認為。」老者淡淡一笑，「我這弟子最大的弱點就是好色，現在這弱點沒了，當他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千道中來，必能成為千門不世出的絕頂高手。」說到這老者話題一轉，指指桌上的銀票，「這些錢你收著吧，幫我把老五叫來，我找他還有點事。」

　　阿柔聽話地收起銀票，整整衣衫飄然出門。

　　片刻後門外有人敲門，老者淡淡道：「進來。」

　　房門悄然打開，一個略顯富態的青衫老者推門而入，此刻他已沒有獨闖少林時的囂張，也沒有說動舒亞男時的神秘，而是像溫順的惡犬般恭恭敬敬地來到主人書桌前，垂手問：「主上，你找我？」

　　白衣老者輕輕敲著桌面，隨口問道：「那個幫你盜出《易筋經》和舍利子的女子，現在在哪裡？」

　　青衫老者忙道：「我已依約送她去『天工手』杜先生那裡，請杜先生處理她臉上的疤痕，大概這兩日就該完成了吧。」

　　「查過她的底嗎？」

　　「查過，不過暫時還沒有線索。我只是無意間在杭州雅風樓碰到她反千南宮豪，發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所以才用她去少林走一趟。」

　　白衣老者想了想，遲疑道：「會不會是莫老二的弟子？」

　　「不會！」青衫老者連忙搖頭，回答：「我留意過她那些手法，完全是隨心所欲，無跡可尋。莫老二教不出這樣的弟子。」

　　白衣老者沉吟片刻，吩咐道：「你留心一下她，我對她很感興趣。」

　　舒亞男這十多天來，臉頰已痛得有些麻木，連續十多天讓人在臉頰上刺青繡花，任誰都不堪忍受，但舒亞男一聲不吭忍了下來。她不奢望紋上的花紋能全部遮住疤痕，她只希望這花紋能讓自己臉上的疤痕，看起來不那麼猙獰恐怖。

　　「好了！」紋身的老者終於上色完畢，收起工具轉身就走。

　　他剛出房門，一直在門外焦急等候的明珠就風一般闖了進來，一見舒亞男模樣，不禁吃驚地瞪大雙眼，張著的嘴好半天也沒合上。

　　舒亞男不敢問明珠的感覺，怕自己最大的希望，換來的卻是更大的失望。見明珠眼中漸漸噙滿了淚水，她的心也在往下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她摸摸光滑的臉頰調侃道：「是不是嚇壞了你？」

　　「姊姊快看！你快看啊！」明珠連忙將一面銅鏡捧到她面前，激動得幾乎不能自持。舒亞男盯著鏡子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呆呆地不知所以。

　　那是一張嬌柔秀美的面容，臉頰旁一朵盛開的水仙花，不僅無損於她的美貌，還為她的英武增添了一絲暖融融的柔美。嬌艷的花瓣鮮艷欲滴，令人目醉神迷，那是一種不屬於人間的妖異之美！

　　舒亞男轉過臉，細細查看原來的疤痕，只見蚯蚓般的凸起已經被完全削平，疤痕的位置被巧妙地紋成了花莖，與圖案完全吻合在一起，即使細看也看不出疤痕。

　　明珠喜極而泣，興奮地將她擁入懷中，忍不住在那花瓣上輕輕一吻：「姊姊，我要是男的，肯定被你迷死！」

　　淚水盈滿了舒亞男的雙眼，她不禁雙手合十跪了下去，低下頭在心中默默祈禱：蒼天啊！你對我的仁慈該如何報答？我犯下過那麼多的罪惡，你不僅沒有施以懲罰，反而以最大的慈悲將美貌加倍地還給了我。我該怎樣才能報答？

　　那朵盛開在舒亞男臉頰上的嬌豔水仙，宛如來自天界的仙葩，散發著一種妖異、神秘的光芒，仿佛就是那傳說中的千門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