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飛刀與快劍
第二章　海內存知己
第三章　寶物動人心
第四章　美色惑人意
第五章　風雪夜追人
第六章　醉鄉遇救星
第七章　誤傷故人子
第八章　往事不可追
第九章　何處不相逢
第十章　十八年舊怨
第十一章　天外來救星
第十二章　同是斷腸人
第十三章　無妄之災
第十四章　有口難言
第十五章　情深意重
第十六章　假仁假義
第十七章　原形畢露
第十八章　一日數驚
第十九章　百口莫辯
第二十章　人心難測
第二十一章　以友為榮
第二十二章　梅花又現
第二十三章　誤入羅網
第二十四章　逆徒授首
第二十五章　劍無情人卻多情
第二十六章　小店中的怪客
第二十七章　小店又來怪客
第二十八章　要人命的金錢
第二十九章　長眼睛的鞭子
第三十章　漫漫的長夜

《多情劍客無情劍上》古龍

《二○一四年十二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飛刀與快劍

　　冷風如刀，以大地為砧板，視眾生為魚肉。

　　萬里飛雪，將蒼穹作洪爐，熔萬物為白銀。

　　雪將住，風未定，一輛馬車自北而來，滾動的車輪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卻碾不碎天地間的寂寞。

　　李尋歡打了一個哈欠，將兩條長腿在柔軟的貂皮上儘量伸直，車廂裏雖然很溫暖很舒服，但這段旅途實在太長，太寂寞，他不但已覺得疲倦，而且覺得很厭惡，他平生厭惡的就是寂寞，但他卻偏偏時常與寂寞為伍。

　　「人生本就充滿了矛盾，任何人都無可奈何。」

　　李尋歡嘆了口氣，自角落中摸出了個酒瓶，他大口的喝著酒時，也大聲地咳嗽起來，不停的咳嗽使得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種病態的嫣紅，就彷彿地獄中的火焰，正在焚燒著他的肉體與靈魂。

　　酒瓶空了，他就拿起把小刀，開始彫刻一個人像，刀鋒薄而鋒銳，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

　　這是個女人的人像，在他純熟的手法下，這人像的輪廓和線條看來是那麼柔和而優美，看來就像是活的。

　　他不但給了「她」動人的線條，也給了她生命和靈魂，只因他的生命和靈魂已悄悄地自刀鋒下溜走。

　　他已不再年輕。

　　他眼角佈滿了皺紋，每一條皺紋裏都蓄滿了他生命中的憂患和不幸，只有他的眼睛，卻是年輕的。

　　這是雙奇異的眼睛，竟彷彿是碧綠色的，彷彿春風吹動的柳枝，溫柔而靈活，又彷彿夏日陽光下的海水，充滿了令人愉快的活力。

　　也許就因為這雙眼睛，才能使他活到如今。

　　現在人像終於完成了，他痴痴地瞧著這人像，也不知瞧了多少時候，然後他突然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趕車的大漢立刻吆喝一聲，勒住車馬。

　　這大漢滿面虯髯，目光就如鷙鷹般銳利，但等到他目光移向李尋歡時，立刻就變得柔和起來，而且充滿了忠誠的同情，就好像一條惡犬在望著他的主人。

　　李尋歡竟在雪地上挖了個坑，將那剛雕好的人像深深的埋了下去，然後，他就痴痴的站在雪堆前。

　　他的手指已被凍僵，臉已被凍得發紅，身上也落滿了雪花。但他卻一點也不覺得冷，這雪堆裏埋著的，就像是一個他最親近的人，當他將「她」埋下去時，他自己的生命也就變得毫無意義。

　　若是換了別人，見到他這種舉動，一定會覺得很驚奇，但那趕車的大漢卻似已見慣了，只是柔聲道：「天已快黑了，前面的路還很遠，少爺你快上車吧！」

　　李尋歡緩緩轉回身，就發現車轍旁居然還有一行足印，自遙遠的北方孤獨地走到這裏來，又孤獨地走向前方。

　　腳印很深，顯然這人已不知走過多少路了，已走得精疲力竭，但他卻還是絕不肯停下來休息。

　　李尋歡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

　　「這種天氣，想不到竟還有人要在冰天雪地裏奔波受苦，我想他一定是很孤獨，很可憐的人。」

　　那虯髯大漢沒有說什麼，心裏卻在暗暗嘆息：「你難道不也是個很孤獨很可憐的人麼？你為何總是只知道同情別人？卻忘了自己──」

　　車座下有很多塊堅實的松木，李尋歡又開始彫刻，他的手法精練而純熟，因為他所彫刻的永遠是同一個人。

　　這個人不但已佔據了他的心，也佔據了他的軀殼。

　　雪，終於停了，天地間的寒氣卻更重，寂寞也更濃，幸好這裏風中已傳來一陣人的腳步聲。

　　這聲音雖然比馬蹄聲輕得多，但卻是李尋歡正在期待著的聲音，所以這聲音無論多麼輕微，他也絕不會錯過。

　　於是他就掀起那用貂皮做成的簾子，推開窗戶。

　　他立刻就見到了走在前面的那孤獨的人影。

　　這人走得很慢，但卻絕不停頓，雖然聽到了車鈴馬嘶聲，但卻絕不回頭！他既沒有帶傘，也沒有戴帽子，溶化了的冰雪，沿著他的臉流到他脖子裏，他身上只穿件很單薄的衣服。

　　但他的背脊仍然挺得筆直，他的人就像是鐵打的，冰雪，嚴寒，疲倦，勞累，飢餓，都不能令他屈服。

　　沒有任何事能令他屈服！

　　馬車趕到前面時，李尋歡才瞧見他的臉。

　　他的眉很濃，眼睛很大，薄薄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挺直的鼻子使他的臉看來更瘦削。

　　這張臉使人很容易就會聯想到花岡石，倔強，堅定，冷漠，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甚至對他自己。

　　但這卻也是李尋歡平生所見到的最英俊的一張臉，雖然還太年輕了些，還不成熟，但卻已有種足夠吸引人的魅力。

　　李尋歡目光中似乎有了笑意，他推開車門，道：「上車來，我載你一段路。」

　　他的話一向說得很簡單，很有力，在這一望無際的冰天雪地中，他這提議實在是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

　　誰知道這少年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腳步更沒有停下來，像是根本沒有聽到有人在說話。

　　李尋歡道：「你是聾子？」

　　少年的手忽然握起了腰畔的劍柄，他的手已凍得比魚的肉還白，但動作卻仍然很靈活。

　　李尋歡笑了，道：「原來你不是聾子，那就上來喝口酒吧，一口酒對任何人都不會有害處的！」

　　少年忽然道：「我喝不起。」

　　他居然會說出這麼樣一句話來，李尋歡連眼角的皺紋裏都有了笑意，但他並沒有笑出來，卻柔聲道：「我請你喝酒，用不著你花錢買。」

　　少年道：「不是我自己買來的東西，我絕不要，不是我自己買來的酒，我也絕不喝──我的話已經說得夠清楚了嗎？」

　　李尋歡道：「夠清楚了」

　　少年道：「好，你走吧。」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忽然一笑，道：「好，我走，但等你買得起酒的時候，你肯請我喝一杯麼？」

　　少年瞪了他一眼，道：「好，我請你。」

　　李尋歡大笑著，馬車已急馳而去，漸漸又瞧不見那少年的人影了，李尋歡還在笑著道：「你可曾見過如此奇怪的少年麼？我本來以為他必定已飽經滄桑，誰知他說來話卻那麼天真，那麼老實。」

　　趕車的那虯髯大漢淡淡道：「他只不過是個倔強的孩子而已。」

　　李尋歡道：「你可瞧見他腰帶上插著的那柄劍麼？」

　　虯髯大漢目中也有了笑意，道：「那也能算是一柄劍麼？」

　　嚴格說來，那實在不能算是一柄劍，那只是一條三尺多長的鐵片，既沒有劍鋒，也沒有劍鞘，甚至連劍柄都沒有，只用兩片軟木釘在上面，就算是劍柄了。

　　虯髯大漢含笑接著道：「依我看來，那也只不過是個小孩子的玩具而已。」

　　這次李尋歡非但沒有笑，反而嘆了口氣，喃喃道：「依我看來，這玩具卻危險得很，還是莫要去玩它的好。」

　　小鎮上的客棧本就不大，這時住滿了被風雪所阻的旅客，就顯得份外擁擠，份外熱鬧。

　　院子裏堆著十幾輛用草蓆蓋著的空鏢車，草蓆上也積滿了雪，東面的屋檐下，斜插著一面醬色鑲金邊的鏢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使人幾乎分辨不出用金線繡在上面的是老虎，還是獅子？

　　客棧前面的飯舖裏，不時有穿著羊皮襖的大漢進進出出，有的喝了幾杯酒，就故意敞開衣襟，表示他們不怕冷。

　　李尋歡到這裏的時候，客棧裏連一張空鋪都沒有了，但他一點兒也不著急，因為他知道這世上用金錢買不到的東西畢竟不多，所以他就先在飯舖裏找了張角落裏的桌子，要了壺酒，慢慢地喝著。

　　他酒喝得並不快，但卻可以不停地喝幾天幾夜。他不停地喝酒，不停地咳嗽，天已漸漸地黑了。

　　那虯髯大漢已走了進來，站在他身後，道：「南面的上房已空出來了，也已打掃乾淨，少爺隨時都可以休息。」

　　李尋歡像是早已知道他一定會將這件事辦好似的，只點了點頭，過了半晌，那虯髯大漢忽然又道：「金獅鏢局也有人住在這客棧裏，像是剛從關外押鏢回來。」

　　李尋歡道：「哦！押鏢的是誰？」

　　虯髯大漢道：「就是那『急風劍』諸葛雷。」

　　李尋歡皺眉，又笑道：「這狂徒，居然能活到現在，倒也不容易。」

　　他嘴裏雖在和後面的人說話，眼睛卻一直盯著前面那掩著棉布簾子的門，彷彿在等著什麼人似的。

　　虯髯大漢道：「那孩子的腳程不快，祇怕要等到起更時才能趕到這裏。」

　　李尋歡笑了笑，道：「我看他也不是走不快，只不過是不肯浪費體力而已，你看見過一匹狼在雪地上走路麼？假如前面沒有它的獵物，後面又沒有追兵，它一定不肯走快的，因為它覺得光將力氣用在走路上，未免太可惜了。」

　　虯髯大漢也笑了，道：「但那孩子卻並不是一匹狼。」

　　李尋歡不再說什麼，因為這時他又咳嗽起來。

　　然後，他就看到三個人從後面的一道門走進了這飯舖，三個人說話的聲音都很大，正在談論那些「刀頭舔血」的江湖勾當，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就是「金獅鏢局」的大鏢頭。

　　李尋歡認得那紫紅臉的胖子就是「急風劍」，但卻似不願被對方認出他，於是他就又低下頭雕他的人像。

　　幸好諸葛雷到了這小鎮之後，根本就沒有正眼瞧過人，他們很快地要來了酒菜，開始大吃大喝起來。

　　可是酒菜並不能塞住他們的嘴，喝了幾杯酒之後，諸葛雷更是豪氣如雲，大聲地笑著：「老二，你還記得那天咱們在太行山下遇見『太行四虎』的事麼？」

　　另一人笑道：「俺怎麼不記得，那天太行四虎竟敢來動大哥保的那批紅貨，四個人耀武揚威，還說什麼：『只要你諸葛雷在地上爬一圈，咱們兄弟立刻放你過山，否則咱們非但要留下你的紅貨，還要留下你的腦袋。』」

　　第三人也大笑道：「誰知他們的刀還未砍下，大哥的劍已刺穿了他們的喉嚨。」

　　第二人道：「不是俺趙老二吹牛，若論掌力之雄厚，自然得數咱們的總鏢頭『金獅掌』，但若論劍法之快，當今天下祇怕再也沒有人比得上咱們大哥了！」

　　諸葛雷舉杯大笑，但是他的笑聲忽然停頓了，他只見那厚厚的棉布簾子忽然被風捲起。

　　兩條人影，像是雪片般被風吹了起來。

　　這兩人身上都披著鮮紅的披風，頭上戴著寬邊的雪笠，兩人幾乎長得同樣型狀，同樣高矮。

　　大家雖然看不到他們的面目，但見到他們這身出眾的輕功，奪目的打扮，已不覺瞧得眼睛發直了。

　　只有李尋歡的眼睛，卻一向在瞪著門外，因為方才門簾被吹起的時候，他已瞧見了那孤獨的少年。

　　那少年就站在門外，而且像是已站了很久，就正如一匹孤獨的野狼似的，雖然留戀著門裏的溫暖，卻又畏懼那耀眼的火光，所以他既捨不得走開，卻又不敢闖入這人的世界來。

　　李尋歡輕輕嘆了口氣，目光這才轉到兩人身上。

　　只見這兩人已緩緩摘下雪笠，露出兩張枯黃瘦削而又醜陋的臉，看來就像是兩個黃臘的人頭。

　　他們的耳朵都很小，鼻子卻很大，幾乎佔據了一張臉的三分之一，將眼睛都擠到耳朵旁邊去了。

　　但他們的目光卻很惡毒而銳利，就像是響尾蛇的眼睛。

　　然後，他們又開始將披風脫了下來，露出了裏面一身漆黑的緊身衣服，原來他們的身子也像是毒蛇，細長，堅韌，隨時隨地都在蠕動著，而且還黏而潮濕，叫人看了既不免害怕，又覺得噁心。

　　這兩人長得幾乎完全一模一樣，只不過左面的人臉色蒼白，右面的人臉色卻黑如鍋底。他們的動作都十分緩慢，緩緩脫下了披風，緩緩疊了起來，緩緩走過櫃檯，然後，兩人一起緩緩走到諸葛雷面前！

　　飯舖裏靜得連李尋歡削木頭的聲音都聽得見，諸葛雷雖想裝作沒有看到這兩人，卻實在辦不到。

　　那兩人只是瞬也不瞬地盯著他，那眼色就像是兩把蘸著油的濕刷子，在諸葛雷身上刷來刷去。

　　諸葛雷只有站起來，勉強笑道

　　「兩位高姓大名？恕在下眼拙──」

　　那臉色蒼白的人蛇忽然道：「你就是『急風劍』諸葛雷？」

　　他的聲音尖銳，急促，而且還在不停地顫抖著，也就像是響尾蛇發出的聲音，諸葛雷聽得全身寒毛都悚慄起來道：「不──不敢。」

　　那臉色黝黑的人蛇冷笑道：「就憑你，也配稱急風劍？」

　　他的手一抖，掌中忽然多了柄漆黑細長的軟劍，迎面又一抖這腰帶般的軟劍，已抖得筆直。

　　他用這柄劍指著諸葛雷，一字字道：「留下你從關外帶回來的那包東西，就饒你的命。」

　　那趙老二忽然長身而起，賠笑道：「兩位祇怕是弄錯了，咱們這趟鏢是在口外交的貨，現在鏢車已空了，什麼東西都沒有，兩位──」

　　他的話還未說完，那人掌中黑蛇般的劍已纏住了他的脖子，劍柄輕輕一帶，趙老二的人頭就忽然憑空跳了起來。

　　接著，一股鮮血旗花般自他脖子裏沖出，沖得這人頭在半空中又翻了兩個身，然後鮮血才雨點般落下，一點點灑在諸葛雷身上。

　　每個人的眼睛都瞧直了，兩條腿卻在不停地彈琵琶。

　　但諸葛雷能活到現在還沒有死，畢竟是有兩手的，他忽然自懷中掏出了個黃布包袱，拋在桌上，道：「兩位的招子果然亮，咱們這次的確從關外帶了包東西回來，但兩位就想這麼樣帶走，祇怕還辦不到。」

　　那黑蛇陰惻惻一笑，道：「你想怎樣？」

　　諸葛雷道：「兩位好歹總得留兩手真功夫下來，叫在下回去也好有個交代。」

　　他嘴裏說著話，人已退後七步，忽然「嗆」的一聲拔出了劍，別人只道他是要和對方拼命了。

　　誰知他卻一反手，將旁邊桌上的一碟菜挑了起來，碟子裏裝的是炸蝦球，蝦球也立刻飛了起來。

　　只聽劍風嘶嘶，劍光如匹練地一轉，十多個炸蝦球竟都被他斬為兩半，紛紛落在地上。

　　諸葛雷面露得意色，道：「只要兩位能照樣玩一手，我立刻就將這包東西奉上，否則就請兩位走吧。」

　　他這手劍法實在不弱，話也說得很漂亮，但李尋歡卻在暗暗好笑，他這麼樣一做，別人也就只能斬蝦球，不能斬他的腦袋了，他無論是勝是負，至少已先將自己的性命保住再說。

　　黑蛇格格笑道：「這只能算是廚子的手藝，也能算武功麼？」

　　說到這裏，他長長吸了口氣，剛落到地上的蝦球，竟又飄飄地飛了起來，然後，只見烏黑的光芒一閃，滿天的蝦球忽然全都不見了，原來竟已全都被他穿在劍上，就算不懂武功的人，也知道劍劈蝦球雖也不容易，但若想將蝦球用劍穿起來，那手勁，那眼力，更不知要困難多少倍。

　　諸葛雷面色如土，因為他見到這手劍法，已忽然想起兩個人來，他腳下又悄悄退了幾步，才嘎聲道：「兩位莫非就是──就是『碧血雙蛇』麼？」

　　聽到「碧血雙蛇」這四個字，另一個已被嚇得面無人色的鏢師，忽然就溜到桌子下面去了。

　　就連李尋歡身後那虯髯大漢，也不禁皺了皺眉，因為他也知道近年黃河一帶的黑道朋友，若論心之黑，手之辣，實在很少有人能在這「碧血雙蛇」之上，聽說他們身上披的那件紅披風，就用鮮血染成的。

　　可是他聽到的還是不多，因為真正知道「碧血雙蛇」做過什麼事的人，十人中倒有九人的腦袋已搬家了。

　　只聽那黑蛇嘿嘿一笑，道：「你還是認出了我們，總算眼睛還沒有瞎。」

　　諸葛雷咬了咬牙，道：「既然是兩位看上了這包東西，在下還有什麼話好說的，兩位就請──就請拿去吧。」

　　白蛇忽然道：「你若肯在地上爬一圈，咱們兄弟立刻就放你走，否則咱們非但要留下你的包袱，還要留下你的腦袋。」

　　這句話正是諸葛雷他們方才自吹自擂時說出來的，此刻自這白蛇口中說出，每個字都變得像是一把刀。

　　諸葛雷面上一陣青，一陣白，怔了半晌，忽然爬在地上，居然真的圍著桌子爬了一圈。

　　李尋歡到這時才忍不住嘆了口氣，喃喃道：「原來這人脾氣已變了，難怪他能活到現在。」

　　他說話的聲音極小，但黑白雙蛇的眼睛已一齊向他瞪了過來，他卻似乎沒有看見，還是在雕他的人像。

　　白蛇陰惻惻一笑，道：「原來此地竟還有高人，我兄弟倒險些看走眼了。」

　　黑蛇獰笑道：「這包袱是人家情願送給咱們的，只要有人的劍法比我兄弟更快，我兄弟也情願將這包袱雙手奉上。」

　　白蛇的手一抖，掌中也多了柄毒蛇般的軟劍，劍光卻如白虹般眩人眼目，他迎風亮劍，傲然道：「只要有比我兄弟更快的劍，我兄弟非但將這包袱送給他，連腦袋也送給他！」

　　他們的眼睛毒蛇般盯在李尋歡臉上，李尋歡卻在專心刻他的木頭，彷彿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但門外卻忽然有人大聲道：「你的腦袋能值幾兩銀子？」

　　聽到了這句話，李尋歡似乎覺得很驚訝，但也很歡喜，他抬起頭，那少年終於走進了這屋子。

　　他身上的衣服還沒有乾透，有的甚至已結成冰屑，但他的身子還是挺得筆直的，直得就像標槍。

　　他的臉看來仍是那麼孤獨，那麼倔強。

　　他的眼裏永遠帶著種不可屈服的野性，像是隨時都在準備爭鬥，反叛，令人不敢去親近他。

　　但最令人注意的，還是他腰帶上插著的那柄劍。

　　瞧見這柄劍，白蛇目光中的驚怒已變為訕笑，格格笑道：「方才那句話是你說的麼？」

　　少年道：「是。」

　　白蛇道：「你想買我的腦袋？」

　　少年道：「我祇想知道它能值幾兩銀子，因為我要將它賣給你自己。」

　　白蛇怔了怔，道：「賣給我自己？」

　　少年道：「不錯，因為我既不想要這包袱，也不想要這腦袋。」

　　白蛇道：「如此說來，你是想來找我比劍了。」

　　少年道：「是。」

　　白蛇上上下下望了他幾眼，又瞧了瞧他腰畔的劍，忽然縱聲狂笑起來，他這一生中實在從未見過這麼好笑的事。

　　少年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完全不懂得這人在笑什麼。他自覺說的話並沒有值得別人如此好笑的。

　　那虯髯大漢暗中嘆了口氣，似乎覺得這孩子實在窮瘋了，諸葛雷也覺得他的腦袋很有毛病。

　　只聽白蛇大笑道：「我這頭顱千金難買──」

　　少年道：「千金太多了，我只要五十兩。」

　　白蛇驟然頓住了笑聲，因為他已發覺這少年既非瘋子，亦非呆子，更不是在開玩笑的，說的話竟似很認真。

　　但他再一看那柄劍，又不禁大笑起來，道：「好，只要你能照這樣做一遍，我就給你五十兩。」

　　笑聲中，他的劍光一閃，似乎要劃到櫃檯上那根蠟燭，但劍光過處，那根蠟燭卻還是紋風不動。

　　大家都覺得有些奇怪，可是白蛇這時已吹了口氣，一口氣吹出，蠟燭突然分成七段，劍光又一閃，七段蠟燭就都被穿在劍上，最後一段光焰閃動，燭火竟仍未熄滅──原來他方才一劍已將蠟燭削成七截。

　　白蛇傲然道：「你看我這個一劍還算快麼？」

　　少年的臉上絲毫表情都沒有，道：「很快。」

　　白蛇獰笑道：「你怎樣？」

　　少年道：「我的劍不是用來削蠟燭的。」

　　白蛇道：「那你這把破銅爛鐵是用來幹什麼的？」

　　少年的手握上劍柄，一字字道：「我的劍是用來殺人的！」

　　白蛇格格笑道：「殺人？你能殺得了誰？」

　　少年道：「你！」

　　這「你」字說出口，他的劍已刺了出去！

　　劍本來還插在這少年腰帶上，每個人都瞧見了這柄劍。

　　忽然間，這柄劍已插入了白蛇的咽喉，每個人也都瞧見三尺長的劍鋒自白蛇的咽喉穿過。

　　但卻沒有一個人看清他這柄劍是如何刺入白蛇咽喉的！

　　沒有血流下，因為血還未及流下來。

　　少年瞪著白蛇，道：「是你的劍快？還是我的劍快！」

　　白蛇喉嚨裏「格格」的響，臉上每一根肌肉都在跳動，鼻孔漸漸擴張，張大了嘴，伸出了舌頭。

　　鮮血，已自他舌尖滴了下來。

　　黑蛇的劍已揚起，但卻不敢刺出，他臉上的汗不停的在往下流，掌中的劍也在不停的顫抖。

　　只見少年忽然拔出了劍，鮮血就箭一般自白蛇的咽喉裏標出，他悶著的一口氣也吐了出來，狂吼道：「你──」

　　這一聲狂吼發出後，他的人就撲面跌倒。

　　少年卻已轉問黑蛇，道：「他已承認輸了，五十兩銀子呢？」

　　他說得仍是那麼認真，認真得就像是個傻孩子。

　　但這次卻再也沒有一個人笑他了。

　　黑蛇連嘴唇都在發抖，道：「你──你──你真是為了五十兩銀子殺他的麼？」

　　少年淡淡笑道：「不錯。」

　　黑蛇的一張臉全都扭曲起來，也不知是哭還是笑，忽然甩卻了掌中的劍，用力扯著自己的頭髮，將身上的衣服也全撕碎了，懷中的銀子一錠錠掉了下來，他用力將銀子擲到少年的面前，哭嚎著道：「給你，全給你──」

　　他就像個瘋子似的狂奔了出去。

　　那少年既不追趕，也不生氣，卻彎腰拾了兩錠銀子起來，送到櫃檯後那掌櫃的面前，道：「你看這夠不夠五十兩？」

　　那掌櫃的早已矮了半截，縮在櫃檯下，牙齒格格的打戰，也說不出話來，只是拚命的點頭。

　　到了這時，李尋歡才回頭向那虯髯大漢一笑，道：「我沒有說錯吧？」

　　虯髯大漢嘆了口氣，苦笑道：「一點也不錯，那玩具實在太危險了。」

　　他瞧見那少年已向他們走了過來，但卻未瞧見諸葛雷的動作，諸葛雷一直就沒有從桌子下爬起來。

　　此刻他竟忽然掠起，一劍向少年的後心刺出！

　　他的劍本不慢，少年更絕未想到他會出手暗算──他殺了白蛇，諸葛雷本該感激他才是，為何要殺他呢！

　　眼看這一劍已將刺穿他的心窩，誰知就在此時，諸葛雷忽然狂吼一聲，跳起來有六尺高，掌中的劍也脫手飛出，插在屋樑上。

　　劍柄的絲穗還在不停的顫動，諸葛雷雙手掩住了自己的咽喉，眼睛瞪著李尋歡，眼珠都快凸了出來。

　　李尋歡此刻並沒有在刻木頭，因為他手裏那把刻木頭的小刀已不見了。

　　鮮血一絲絲自諸葛雷的背縫裏流了出來。

　　他瞪著李尋歡，咽喉裏也在「格格」地響，這時才有人發現李尋歡刻木頭的小刀已到了他的咽喉上。

　　但也沒有一個人瞧見這小刀是怎會到他咽喉上的。

　　只見諸葛雷滿頭大漢如雨，臉已痛得變形，忽然咬了咬牙，將那柄小刀拔了出來，瞪著李尋歡狂吼道：「原來是你──我早該認出你了！」

　　李尋歡長嘆道：「可惜你直到現在才認出我，否則你也許就不會做出如此丟人的事了！」

　　他這句話諸葛雷並沒有聽到，已永遠聽不到了。

　　少年也曾回頭瞧了一眼，面上也曾露出些驚奇之色，似乎再也想不到這人為什麼要殺他？

　　但他只不過瞧了一眼，就走到李尋歡面前，他充滿了野性的眸子裏，竟似露出了一絲溫暖的笑意。

　　他也只不過說了一句話：「我請你喝酒。」

第二章　海內存知己

　　馬車裏堆著好幾罈酒，這酒是那少年買的，所以他一碗又一碗地喝著，而且喝得很快。

　　李尋歡瞧著他，目中充滿了愉快的神色，他很少遇見能令他覺得有趣的人，這少年卻實在很有趣。

　　道上的積雪已化為堅冰，車行冰上，縱是良駒也難駕馭，那虯髯大漢已在車輪捆起幾條鐵鏈子，使車輪不致太滑。

　　鐵鏈拖在冰雪上，「格朗格朗」地直響。

　　少年忽然放下酒碗，瞪著李尋歡道：「你為什麼定要我到你馬車上來喝酒？」

　　李尋歡笑了笑，道：「只因為那客棧已非久留之地。」

　　少年道：「為什麼？」

　　李尋歡道：「無論誰殺了人後，多多少少都會有些麻煩的，我雖不怕殺人，但平生最怕的就是麻煩。」

　　少年沉默半晌，這才又從罈子裏舀了一碗酒，仰著脖子喝了下去，李尋歡含笑望著，很欣賞他的喝酒的樣子。

　　過了半晌，少年竟也嘆了口氣，道：「殺人的確不是件愉快的事，但有些人卻實在該殺，我非殺人不可！」

　　李尋歡微笑道：「你真是為了五十兩銀子才殺那條白蛇的麼？」

　　少年道：「沒有五十兩銀子，我也要殺他，有了五十兩銀子更好。」

　　李尋歡道：「為什麼你只要五十兩？」

　　少年道：「因為他只值五十兩。」

　　李尋歡笑了，道：「江湖中該殺的人很多，也有些不只值五十兩的，所以你以後說不定會成為一個大富翁，我也常常會有酒喝了。」

　　少年道：「只可惜我太窮，否則我也該送你五十兩的。」

　　李尋歡道：「為什麼？」

　　少年道：「因為你替我殺了那個人。」

　　李尋歡大笑道：「你錯了，那人非但不值五十兩，簡直連一文都不值。」

　　他忽又問道：「你可知道他為何要殺你麼？」

　　少年道：「不知道。」

　　李尋歡道：「白蛇雖然沒有殺他，但卻已令他無法在江湖中立足，你又殺了白蛇，他只有殺了你，以後才可以重新揚眉吐氣，自吹自擂，所以他就非殺你不可，江湖中人心之險惡，祇怕你難以想像的。」

　　少年沉默了很久，喃喃道：「有時人心的確比虎狼還惡毒得多，虎狼要吃你的時候，最少先讓你知道。」

　　他喝下一碗酒後，忽又接道：「但我只聽到過人說虎狼惡毒，卻從未聽過虎狼說人惡毒，其實虎狼只為了生存才殺人，人卻可以不為什麼就殺人，而且據我所知，人殺死的人，要比虎狼殺死的人多得多了。」

　　李尋歡凝注著他，緩緩道：「所以你就寧可和虎狼交朋友？」

　　少年又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著道：「只可惜它們不會喝酒。」

　　這是李尋歡第一次見到少年的笑，他從未想到笑容竟會在一個人的臉上造成這麼大的變化。

　　少年的臉本來是那麼孤獨，那麼倔強，使得李尋歡時常會聯想到一匹在雪地上流浪的狼。

　　但等到他嘴角泛起笑容的時候，他這人竟忽然變了，變得那麼溫柔，那麼親切，那麼可愛。

　　李尋歡從未見過任何人的笑容能使人如此動心的。

　　少年也在凝注著，他忽又問道：「你是不是個很有名的人？」

　　李尋歡也笑了，道：「有名並不是件好事。」

　　少年道：「但我卻希望變得很有名，我希望能成為天下最有名的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忽又變得孩子般認真。

　　李尋歡笑道：「每個人都希望成名，你至少比別人都誠實得多。」

　　少年道：「我和別人不同，我非成名不可，不成名我只有死！」

　　李尋歡開始有些吃驚了，忍不住說道：「為什麼？」

　　少年沒有回答他這句話，目中卻流露出一種悲傷憤怒之色，李尋歡這才發覺他有時雖然天真坦白得像個孩子，但有時卻又似藏著許多秘密，他的身世，如謎卻又顯然充滿了悲痛與不幸。

　　李尋歡柔聲道：「你若想成名，至少應該先說出自己的名字。」

　　少年這次沉默得更久，然後才緩緩道：「認得我的人，都叫我阿飛。」

　　阿飛！？

　　李尋歡笑道：「你難道姓『阿』麼？世上並沒有這個姓呀。」

　　少年道：「我沒有姓！」

　　他目光中竟似忽然有火焰燃燒起來，李尋歡知道這種火焰連眼淚都無法熄滅，他實在不忍再問下去。

　　誰知那少年忽又接道：「等到我成名的時候，也許我會說出姓名，但現在──」

　　李尋歡柔聲道：「現在我就叫你阿飛。」

　　少年道：「很好，現在你就叫我阿飛──其實你無論叫我什麼名字都無所謂。」

　　李尋歡道：「阿飛，我敬你一杯。」

　　剛喝完了半碗酒，又不停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又泛起那種病態的嫣紅色，但他還是將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倒進脖子裏。

　　阿飛吃驚地瞧著他，似乎想不到這位江湖的名俠身體竟是如此虛弱，但他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很快地喝完了他自己的一碗酒。

　　李尋歡忽然笑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這個朋友？」

　　阿飛沉默著，李尋歡笑道：「只因為你是我朋友中，看到我咳嗽，卻沒有勸我戒酒的第一個人。」

　　阿飛道：「咳嗽是不是不能喝酒？」

　　李尋歡道：「本來連碰都不能碰的。」

　　阿飛道：「那麼你為什麼要喝呢？你是不是有很多傷心事？」

　　李尋歡明亮的眼睛黯淡了，瞪著阿飛道：「我有沒有問過你不願回答的話？有沒有問過你的父母是誰？武功是誰傳授的？從哪來？到哪裏去？」

　　阿飛道：「沒有。」

　　李尋歡道：「那麼你為什麼要問我呢？」

　　阿飛靜靜地凝注他半晌，展顏一笑，道：「我不問你。」

　　李尋歡也笑了，他似乎想再敬阿飛一杯，但剛舀起酒，已咳得彎下腰去，連氣都喘不過來。

　　阿飛剛替他推開窗子，馬車忽然停下。

　　李尋歡探首窗外，道：「什麼事？」

　　虯髯大漢道：「有人擋路。」

　　李尋歡皺眉道：「什麼人？」

　　虯髯大漢似乎笑了笑，道：「雪人。」

　　道路的中央，不知被哪家頑童堆起個雪人，大大的肚子，圓圓的臉，臉上還嵌著兩粒煤球算作眼睛。

　　他們都下了車，李尋歡在長長地呼吸著，阿飛卻在出神地瞧著那雪人，像是從來也沒有見過雪人似的。

　　李尋歡望向他，微笑道：「你沒有堆過雪人？」

　　阿飛道：「我只知道雪是可恨的，它不但令人寒冷，而且令草木果實全都枯萎，令鳥獸絕跡，令人寂寞、飢餓。」

　　他捏個雪球，拋了出去，雪球呼嘯著飛到遠方，散開，不見，他目光也在遠望著遠方，緩緩道：「對那些吃得飽，穿得暖的人說來，雪也許很可愛，因為他們不但可以堆雪人，還可以賞雪景，但對我們這些人──」

　　他忽然瞪著李尋歡，道：「你可知道我是在荒野中長大的，風、雪、霜、雨，都是我最大的敵人。」

　　李尋歡神情也有些黯然，忽也捏起團雪球，道：「我不討厭雪，但我卻最討厭別人擋我的路。」

　　他也將雪球拋出去，「砰」地擊在那雪人上。

　　雪花四濺，那雪人竟沒有被他擊倒。

　　只見一片片冰雪自那雪人身上散開，煤球也被擊落，圓圓的臉也散開，卻又有張死灰般的臉露了出來。

　　雪人中竟藏著一個真正的人。

　　死人！

　　死人的臉絕不會有好看的，這張臉尤其猙獰醜惡，一雙惡毒的眼睛，死魚般凸了出來。

　　阿飛失聲道：「這是黑蛇！」

　　黑蛇怎會死在這裏？

　　殺他的人，為什麼要將他堆成雪人，擋住道路？

　　虯髯大漢將他的屍體自雪堆中提了起來，蹲下去仔仔細細地瞧著，似乎想找出他致命的傷痕。

　　李尋歡沉思著，忽然道：「你可知道是誰殺死他的麼？」

　　阿飛道：「不知道。」

　　李尋歡道：「就是那包袱。」

　　阿飛皺眉道：「包袱？」

　　李尋歡道：「那包袱一直在桌上，我一直沒有太留意，但等到黑蛇走了後，那包袱也不見了，所以我想，他故意作出那種發瘋的樣子來，就為的是要引開別人的注意力，他才好趁機將那包袱攫走。」

　　阿飛道：「嗯。」

　　李尋歡道：「但他卻未想到那包袱竟為他招來了殺身之禍，殺他的人，想必就是為了那隻包袱。」

　　他不知何時已將那小刀拿在手上，輕輕地撫摸著，喃喃道：「那包袱裏究竟是什麼呢？為何有這麼多人對它發生興趣？也許我昨天晚上本該拿過來瞧瞧的。」

　　阿飛一直在靜靜地聽著，忽然道：「殺他的人，既是為了那包袱，那麼他將包袱奪走之後，為什麼要將黑蛇堆成雪人，擋住路呢？」

　　李尋歡神情看來很驚訝。

　　他發覺這少年雖然對人情世故很不了解，有時甚至天真得像個孩子，但智慧之高，思慮之密，反應之快，他這種老江湖也趕不上。

　　阿飛道：「那人是不是已算準這條路不會有別人走，只有你的馬車必定會經過這裏，所以要在這裏將你攔住。」

　　李尋歡沒有回答這句話，卻沉聲道：「你找出他的致命傷沒有？」

　　虯髯大漢還未說話，李尋歡忽又道：「你不必找了。」

　　阿飛道：「不錯，人都已來了，還找什麼。」

　　李尋歡耳力之敏，目力之強，可說冠絕天下，他實未想到這少年的耳目居然也和他同樣靈敏。

　　這少年似乎天生有種野獸般的本能，能覺察到別人覺察不出的事，李尋歡向他讚許地一笑，然後就朗聲道：「各位既已到了，為何不過來喝杯酒呢？」

　　道旁林木枯枝上的積雪，忽然簌簌地落了下來。

　　一人大笑道：「十年不見，想不到探花郎的寶刀依然未老，可賀可喜。」

　　笑聲中，一個顴骨高聳，面如淡金，目光如睥睨鷹的獨臂老人，已大步自左面的雪林中走了出來。

　　右面的雪林中，也忽然出現了個人，這人乾枯瘦小，臉上沒有四兩肉，像是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阿飛一眼便已瞥見，這人走出來之後，雪地上竟全無腳印，此地雪雖已結冰，但冰上又有積雪。

　　這人居然踏雪無痕，雖說多少佔了些身材的便宜，但輕功之高，也夠嚇人的了。

　　李尋歡笑道：「在下入關還不到半個月，想不到『金獅鏢局』的查總鏢頭，和『神行無影』虞二先生就全都來看我了，在下的面子實在不小。」

　　那矮小老人陰沉沉地一笑，道：「小李探花果然是名不虛傳，過目不忘，咱們只在十三年前見過一次面，想不到探花郎竟還記得我虞二枴子這老廢物。」

　　阿飛這才發現他竟有條腿是跛的，他實在想不到一個輕功如此高明的人，竟是個跛子。

　　卻不知這虞二枴子就因為右腿天生畸形殘廢，是以從小就苦練輕功，他要以超人的輕功，來彌補天生的缺陷。

　　阿飛倒不禁對這老人覺得很佩服。

　　李尋歡微微一笑，道：「兩位既然還請來幾位朋友，為何不一齊為在下引見引見呢？」

　　虞二枴子冷冷道：「不錯，他們也久聞小李探花的大名了，早就想見見閣下。」

　　他說著話，樹林裏已走出四個人來，此刻雖然是白天，但李尋歡見了這四人，還是不覺倒抽了口冷氣。

　　這四人年紀雖然全已不小，但卻打扮得像是小孩子，身上穿的衣服五顏六色，花花綠綠，腳上穿的也是繡著老虎的童鞋，腰上還紮著圍裙，四人雖都是濃眉大眼，像貌獰惡，但卻偏偏要作出頑童的模樣，嘻嘻哈哈，擠眉弄眼，叫人見了，連隔夜飯都要吐了出來。

　　最妙的是，他們手腕上，腳踝上，竟還戴滿了發亮的銀鐲，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地直響。

　　虯髯大漢一見這四人，臉色立刻變得鐵青，忽然嘎聲道：「那黑蛇不是被人殺死的。」

　　李尋歡道：「哦？」

　　虯髯大漢道：「他是被蠍子和蜈蚣螫死的。」

　　李尋歡臉色也變了變，沉聲道：「如此說來，這四位莫非是苗疆『極樂峒』五毒童子的門下？」

　　四人中的黃衣童子格格一笑，道：「我們辛辛苦苦堆成的雪人被你弄壞了，我要你賠。」

　　「賠」字出口，他身子忽然飛掠而起，向李尋歡撲了過來，手足上的鐲子如攝魂之鈴，響聲不絕。

　　李尋歡只是含笑瞧著他，動也不動。

　　但虞二麻子卻也忽然飛起，半空中迎上了那黃衣童子，拉住他的手斜斜飛到一邊。

　　「金獅」查猛也立刻大笑道：「探花郎家財萬貫莫說一個雪人，就算金人他也賠得起的，但四位卻不可著急，先待我引見引見。」

　　一個紅衣童子笑嘻嘻道：「我知道他姓李，叫李尋歡。」

　　另一黑衣童子道：「我還知道他吃喝嫖賭，樣樣精通，所以我們早就想找他帶我們去尋尋歡，找找樂子了。」

　　剩下的一個綠衣童子道：「我還知道他學問不錯，中過皇帝老兒點的探花，聽說他老子，和他老子的老子也都是探花。」

　　紅衣童子笑嘻嘻道：「只可惜這小李探花卻不喜歡做官，反而喜歡做強盜。」

　　他們在這裏說，別人還未覺得怎樣，阿飛卻聽得出了神，他實在想不到他這新交的朋友，竟有如此多姿多采的一生。

　　他卻不知道這些人只不過僅將李尋歡多采的一生，說出了一鱗半爪而已，李尋歡這一生的故事，他們就算不停地說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的。

　　阿飛也未發現李尋歡面上雖還帶著微笑，目中卻露出痛苦之色，像是別人只要一提及他的往事，就令他心碎。

　　突聽虞二枴子沉著臉道：「你們對李探花的故事實在知道不少，但你們可聽過，小李神刀，冠絕天下，出手一刀，例不虛發！」

　　那黃衣童子吃吃笑道：「出手一刀，例不虛發──原來你是怕我被他手上那把小刀弄死，回去無法向我師傅交代，所以才拉住我的。」

　　李尋歡微笑著道：「但各位只管放心，在下的第二刀就不怎麼樣高明了，而一刀是萬萬殺不死六個人的！」

　　他忽也沉下臉，瞪著查猛道：「所以各位若是想來為諸葛雷復仇，還是不妨動手！」

　　「金獅」查猛乾笑了兩聲，道：「諸葛雷自己該死，怎麼能怪李兄。」

　　李尋歡道：「各位既非為了復仇而來，難道真的是找我來喝酒的麼？」

　　查猛沉吟著，像是不知該如何措詞。

　　虞二枴子已冷冷道：「我們只要你將那包袱拿出來！」

　　李尋歡皺了皺眉，道：「包袱？」

　　查猛道：「不錯，那包袱乃是別人重托給『金獅鏢局』的，若有閃失，敝鏢局數十年的聲名就從此毀於一旦。」

　　李尋歡瞧了黑蛇的屍身一眼，道：「包袱難道不在他身上？」

　　查猛道：「李兄這是說笑，有李兄在場，區區的黑蛇怎麼能將那包袱拿得走。」

　　李尋歡皺了皺眉，嘆息著喃喃道：「我平生最怕麻煩，麻煩為什麼總要找上我？」

　　查猛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接著又道：「只要李兄肯將那包袱發還，在下非但立刻就走，而且多少總有點心意，給李兄飲酒壓驚。」

　　李尋歡輕輕撫摸著手裏的刀，忽然笑道：「不錯，那包袱的確在我這裏，但我卻還未決定是否將它還給你們，你們最好讓我考慮考慮。」

　　查猛面上已變了顏色，虞二枴子卻搶著道：「卻不知閣下要考慮多久？」

　　李尋歡道：「有一個時辰就已足夠了，一個時辰後，還是在此地相見。」

　　虞二枴子想也不想，立刻道：「好，一言為定！」

　　他再也不說一句話，揮手就走。

　　黃衣童子忽然格格一笑，道：「有半個時辰，就可以逃得很遠了，何必要一個時辰。」

　　虞二枴子沉著臉道：「小李探花自出道以後，退隱之前，七年中身經大小三百餘戰，從來也未曾逃過一次。」

　　他們來得雖快，退得更快，霎眼間已全都失去蹤影，再聽那清悅的手鐲聲，已遠在十餘丈外。

　　阿飛忽然道：「包袱並不在你手上。」

　　李尋歡道：「嗯。」

　　阿飛道：「既然不在，你為何要承認？」

　　李尋歡笑了笑，道：「我縱然說沒有拿，他們也絕不會相信的，遲早還是難免出手一戰，所以我倒不如索性承認了，也免得跟他們囉嗦麻煩。」

　　阿飛道：「既然遲早難免一戰，你還考慮什麼？」

　　李尋歡道：「在這一個時辰中，我要先找到一個人。」

　　阿飛道：「什麼人？」

　　李尋歡道：「偷那包袱的人。」

　　阿飛道：「你知道他是誰？」

　　李尋歡道：「昨天那酒店中有三個金獅鏢局的鏢頭，除了諸葛雷和那趙老二外，還有一個人，我要找的就是他！」

　　阿飛沉默了半晌，道：「你說的可是那穿著件紫緞團花皮襖，腰上似乎纏著軟鞭，耳朵還有撮黑毛的矮子麼？」

　　李尋歡微笑道：「你只瞧了他兩眼，想不到已將他瞧得如此仔細。」

　　阿飛道：「我只瞧了一眼，一眼就已足夠了。」

　　李尋歡道：「不錯，我說的就是他，昨天在酒店中的人，只有他知道那包袱的價值，他一直躲在旁邊，沒有人注意他，所以也只有他有機會拿那包袱。」

　　阿飛沉思著，道：「嗯。」

　　李尋歡道：「就因為他知道那包袱的價值，所以存心要將之吞沒，但他卻怕查猛懷疑於他，所以就將責任推到我身上。」

　　他淡淡一笑，接著道：「好在我替別人揹黑鍋，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阿飛道：「查猛他們知道你的行蹤，自然就是他去通風報訊的。」

　　李尋歡道：「不錯。」

　　阿飛道：「他為了怕查猛懷疑到他，暫時絕不敢逃走！」

　　李尋歡道：「不錯。」

　　阿飛道：「所以他現在必定和查猛他們在一起，只要找到查猛，就可以找得到他！」

　　李尋歡拍了拍他肩頭，笑道：「你只要在江湖中混三五年，就沒有別人好混的了，以後我們若是還有機會見面，希望還是朋友。」

　　他大笑著接道：「因為我實在不願意有你這樣的仇敵。」

　　阿飛靜靜地望著他，道：「你現在要我走？」

　　李尋歡道：「這是我的事，和你並沒有關係，別人也沒有找你──你為何還不走？」

　　阿飛道：「你是怕連累了我，還是已不願和我同行？」

　　李尋歡目中露出一絲痛苦之色，卻還是微笑著道：「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我們反正遲早總是要分手的，早幾天遲幾天，又有什麼分別？」

　　阿飛沉默著，忽然自車廂中倒了兩碗酒，道：「我再敬你一杯──」

　　李尋歡接過來一飲而盡，慢聲道：「勸君更盡一杯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他想笑一笑，卻又彎下腰去，不停地咳嗽起來。

　　阿飛又靜靜地望了他很久，忽然轉過身，大步而去。

　　這時天邊又霏霏地落下了雪來，天地間靜得甚至可以聽到雪花飄落在地上的聲音。

　　李尋歡望著這少年堅挺的身子在風雪中漸漸消失，望著雪地上那漫長的，孤獨的腳印──

　　他立刻又倒了碗酒，高舉著酒杯，喃喃道：「來，少年人，我再敬你一杯，你可知道我並不是真的要你走，只不過你前程遠大，跟著我走，永遠沒好處的，我這人好像已和倒霉，麻煩，危險，不幸的事交成了好朋友，我已不能再交別的朋友了！」

　　阿飛自然已聽不到他的話了。

　　那虯髯大漢始終就像石像般站在一邊，既沒有說話，滿身雖已積滿了冰雪，他也絕不動一動。

　　李尋歡又飲盡了杯中的酒，才轉身望著他，道：「你在這裏等著，最好將這條蛇的屍體也埋起來，我──我一個時辰，就會回來的。」

　　虯髯大漢垂下了頭，忽然道：「我知道金獅查猛雖以掌力雄渾成名，但卻只不過是徒有虛名而已，少爺你在四十招內就可取他首級。」

　　李尋歡淡淡笑道：「也許還用不著十招！」

　　虯髯大漢道：「虞二枴子呢？」

　　李尋歡道：「他輕功不錯，據說暗器也很毒辣，但我還是足可對付他的。」

　　虯髯大漢道：「據說『極樂峒』門下每人都有幾手很邪氣的外門功夫，方才看他們的出手，果然和中原的武功路數不同──」

　　李尋歡微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放心，就憑這些人，我還未放在心上。」

　　虯髯大漢的面色卻很沉重，緩緩道：「少爺也用不著瞞我，我知道此行若非極凶險，少爺就絕不會讓那位──那位飛少爺走的。」

　　李尋歡板起了臉，道：「你什麼時候也變得多嘴起來了。」

　　虯髯大漢果然不敢再說什麼，頭垂得更低，等他抬起頭來時，李尋歡已走入樹林，似乎又在咳嗽著。

　　這斷續的咳嗽聲在風雪中聽來，實在令人心碎。

　　但風雪終於連他的咳嗽聲也一齊吞沒。

　　虯髯大漢目中已泛起淚光，黯然道：「少爺，咱們在關外過得好好的，你為什麼又要入關來受苦呢？十年之後，你難道還忘不了她？還想見她一面？可是你見著她之後，還是不會和她說話的，少爺你──你這又何苦呢？──」

　　一進了樹林，李尋歡那種懶散，落寞的神情就完全改變了，他忽然變得就像條獵犬那麼輕捷，矯健。

　　他的耳朵，鼻子，眼睛，他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已有效地運用，雪地上，枯枝間，甚至空氣裏，只要有一絲敵人留下的痕跡，一絲異樣的氣息，他都絕不會錯過，二十年來，世上從沒有一個人能逃得過他的追蹤。

　　他行動雖快如脫兔，但看來並不急躁匆忙，就像是個絕頂的舞蹈者，無論在多麼急驟的節奏下，都還是能保持他優美柔和的動作。

　　十年前，他放棄了他所有的一切，黯然出關去的時候，也曾路過這裏，那時正是春暖花開的時候。

　　他記得這附近有個小小的酒家，遠遠就可以看到那高挑的青簾，所以他也會停下車來，去喝了幾斤酒。

　　酒雖不佳，但那地方面對青山，襟帶綠水，春日裏的遊人很多，他望著那些歡笑著的紅男綠女，一杯杯喝著自己的苦酒，準備從此向這十丈軟紅告別，這印象令他永遠也不能忘記。

　　現在，他想不到自己又回到這裏，經過了十年的歲月，人面想必已全非，昔日的垂髫幼女，如今也許已嫁作人婦，昔日的恩愛夫妻，如今也許已歸於黃土，就連昔日的桃花，如今已被掩埋在冰雪裏。

　　可是他希望那小小的酒家仍在。

　　他這麼想，倒並不是為了要捕捉往日的回憶，而是他認為金獅查猛他們說不定就落腳在那酒家裏。

　　冰雪中的世界，雖然和春風中大不相同，但他經過這條路時，心裏仍不禁隱隱感覺到一陣陣刺痛。

　　財富、權勢、名譽和地位，都比較容易捨棄，只是那些回憶，那些辛酸多於甜蜜的回憶，卻像是沉重的枷鎖，是永遠也拋不開，甩不脫的。

　　李尋歡自懷中摸出個扁扁的酒瓶，將瓶中的酒全灌進喉嚨，等咳嗽停止之後，才再往前走。

　　他果然看到了那小小的酒家，那是建築在山腳下的幾間敞軒，屋外四周都有寬闊的走廊，朱紅的欄杆，配上碧綠的紗窗。

　　他記得春日裏這裏四面都開遍了一種不知名的山花，繽紛馥郁，倚著朱紅的欄杆賞花飲酒，淡酒也變成了佳釀。

　　如今欄杆上的紅漆已剝落，紅花也被白雪代替，白雪上車轍馬蹄縱橫，還可以聽到屋後有馬嘶聲隨風傳出。

　　李尋歡知道自己沒有猜錯，查猛他們果然落腳在這裏！因為在這種天氣，這種地方絕不會有其他遊客的。

　　他的行動更快，更小心，靜靜地聽了半晌，酒店裏並沒有人聲，他皺了皺眉，箭一般竄了過去。

　　到了近前，就可以發覺這酒店實在靜得出奇，除了偶爾有低低的馬嘶外，別的聲音一絲也沒有。

　　走廊上的地板已腐舊，李尋歡的腳剛踏上去，就發出「吱」的一聲，他立刻後退了十幾尺。

　　但酒店裏仍然一點動靜也沒有。

　　李尋歡微一沉吟，輕快地繞到屋子後面，他心裏在猜測，也許「金獅」查猛並沒有回到這裏。可是他卻立刻就見到了查猛！

　　查猛竟正在直著眼睛，瞪著他！

　　查猛的眼睛幾乎完全凸了出來，淡金色的臉看來竟已變得說不出的猙獰可怕，他就站在馬廊前的一根柱子旁。

　　廊中的馬在低嘶著，踢著腳，查猛卻只是站在那裏，既不出聲，也不動，就像是個泥塑的，還未著色的人像。

　　李尋歡暗中嘆了口氣，道：「想不到！──」

　　他只說了三個字，就立刻停住了嘴。

　　因為他已發覺查猛是再也聽不到任何人說話的聲音了。

第三章　寶物動人心

　　李尋歡再一注視，那查猛的咽喉，竟已被洞穿！殺他的人顯然不願他的鮮血濺上自己的衣裳，所以一劍刺穿他的咽喉後，就立即塞了團冰雪在創口裏，等到冰雪被熱血溶化的時候，血卻也已被冰凝結住了。

　　他的屍體仍筆直的站著，倚著木柱並沒有倒下來，由此可見，殺他的那人，身法是多麼輕，多麼快！他一劍刺穿查猛的咽喉後，就立即拔出了劍，連一絲多餘的力量都沒有，所以才沒有碰倒查猛的屍體。

　　查猛自然是準備抵抗的，但等到這一劍刺穿咽喉後，他的招式還沒有使出來，所以他的屍體仍在保持著平衡。

　　這一劍好快！

　　李尋歡面上露出了驚奇之色，他知道「金獅」查猛成名已二十多年，並沒有吃過多大的虧。

　　金獅鏢局的招牌也很硬，由此可見，查猛並非弱者，但他卻連反抗之力都沒有，一劍就被人洞穿了咽喉！

　　他就算是個木頭人，要想一劍將這木頭人的咽喉刺穿，而不將它撞倒，也絕不是件容易事。

　　李尋歡一轉身，竄入那酒店裏，門上並沒有掛簾子，裏面也沒有擺上桌椅，顯見這酒店也並不想在這種天氣做生意。

　　很寬敞的屋子裏，只有靠窗旁擺著一桌菜，但菜大多都沒有動過，甚至連杯裏的酒都沒有喝。

　　來自極樂峒的那四個「童子」，也已變成了四個死屍！

　　死屍的頭向外，足向裏，像是「十」字，黃衣童子的足底和綠衣童子相對，黑衣童子和紅衣童子相對，右手腕上的金鐲已褪下，落在手邊，四人的臉上還帶著獰笑，咽喉竟也是被一劍刺穿的！

　　再看虞二枴子，也已倒在角落裏的一個柱子旁，他的雙手緊握，似乎還握著滿把暗器。

　　但暗器還未發出，他也已被一劍刺穿咽喉！

　　李尋歡也不知是驚奇，還是歡喜，只是不住喃喃道：「好快的劍──好快的劍──」

　　若在兩天以前，他實在猜不出普天之下，是誰有這麼快的劍法，昔年被稱為當代第一劍客的天山「雪鷹子」，劍法雖也以輕捷飄忽見長，但出手絕不會有如此狠辣，何況自從鷹愁澗一役之後，這位不可一世的名劍客已封劍歸隱，到如今祇怕也埋骨在天山絕頂，亙古不化的冰雪下了。

　　至於昔日縱橫天下的名俠，沈浪，熊貓兒，王憐花，據說早已都買舟入海，去尋海外的仙山，久已不在人間了。

　　何況他們用的都不是劍！

　　除了這些人之外，李尋歡實在想不出世上還有誰的劍如此快，直到現在，他已知道是還有這麼一個人的。

　　就是那神秘、孤獨，而憂鬱的少年阿飛！

　　李尋歡閉起眼睛，彷彿就可以看到他落寞的走入這屋子裏，極樂峒的護法童子們立刻迎了上去，將他包圍。

　　但他們的金鐲褪下，面上的獰笑還未消失，阿飛的劍已如閃電，如毒蛇般將他們的咽喉刺穿。

　　虞二枴子在一旁想發暗器，他以輕功和暗器成名，手腳自然極快，但他的手剛抓起暗器，還未發出，劍已飛來，一劍穿喉！

　　李尋歡嘆了口氣，喃喃道：「玩具，居然有人說他的劍像玩具──」

　　他忽然發現柱子上有用劍尖劃出來的字：「你替我殺了諸葛雷，我就替你殺這些人，我不再欠你的債了，我知道一個人絕不能欠債！」

　　看到這裏，李尋歡不禁苦笑道：「我只替你殺了一個人，你卻替我殺了六個，你知道一個人不能欠債，為何要我欠你的債呢？」他又接著看下去！

　　「我替你殺的人雖多些，但情況不同，你殺的一個足可抵得上這六個，所以你也不欠我，我也不願別人欠我的債！」

　　李尋歡失笑道：「你這帳算的不太精明，看來以後做不得生意。」

　　柱子上只有這幾句話，卻還有個箭頭。

　　李尋歡自然立刻順著這箭頭所指的方向走過去，剛走進一扇門，他就聽到了一聲驚呼！

　　有柄很亮的劍，劍尖正指著他！

　　劍尖，在微微的顫抖著！

　　握劍的是個很發福的老人，鬍子雖還沒有白，但臉上的皺紋已很多，可見年紀已不小了。

　　這老人雙手握劍，對著李尋歡大聲道：「你──你是什麼人？」

　　他雖然儘量想說得大聲些，可是聲音偏偏有些發抖。

　　李尋歡忽然認出他是誰了，微笑道：「你不認得我了？」

　　老人只是在搖頭。

　　李尋歡道：「我卻認得你就是這裏的老闆，十年前，你還陪過我喝了幾杯酒哩。」

　　老人目中的警戒之色已少了些，雙手卻還是緊握著劍柄，道：「客官貴姓？」

　　李尋歡道：「李，木子李。」

　　老人這才長長吐口氣，手裏的劍也「噹」的落在地上，展顏道：「原來是李──李探花，老朽已在這裏等了半天了。」

　　李尋歡道：「等我？」

　　老人道：「方才有位公子──英雄，殺了很多人──惡人，卻留下個活的，交給老朽看守，說是有位李探花就會來的，要老朽將這人交給李探花，若是此間出了什麼差錯，他就會來──來要老朽的命。」

　　李尋歡道：「人呢？」

　　老人道：「在廚房裏。」

　　廚房並不小，而且居然很乾淨，果然有個人被反綁在椅子上，長得很瘦小，耳邊還有撮黑毛。

　　李尋歡早已想到阿飛就是要將這人留給他拷問的，但這人卻顯然未想到還會見到李尋歡，目中的驚懼之色更濃，嘴角的肌肉也在不停的抽搐著，卻說不出話來──阿飛非但緊緊的綁住了他，還用布塞住了他的嘴。

　　他顯然是怕這人用威脅利誘的話來打動這老人，所以連嘴也塞住，李尋歡這才發覺他居然還很細心。

　　但他為什麼不索性點住這人的穴道呢？

　　李尋歡手裏的刀光忽然一閃，只不過是挑去了這人嘴裏塞住的布而已，這人卻已幾乎被嚇暈了。

　　他想求饒，但嘴裏乾得發麻，一個字也說不出話來。

　　李尋歡也沒有催他，卻在他對面坐下，又請那老人將外面的酒等全都搬了進來，他倒了杯酒喝下去，才微笑著道：「貴姓？」

　　那人臉已發黃，用發乾的舌頭舐著嘴唇，嗄聲道：「在下洪漢民。」

　　李尋歡道：「我知道你喝酒的，喝一杯吧。」

　　他居然又挑斷了這人身上綁著的繩子，倒了杯酒遞過去，這人吃驚的張大了眼睛，用力捏著自己被困得發麻的手臂，既不敢伸手來接這杯酒，又不敢不接。

　　李尋歡笑著道：「有人若請我喝酒，我從來不會拒絕的。」

　　洪漢民只有接過酒杯，他的手直抖，雖然總算喝下去半杯酒，還有半杯卻都灑到身上了。

　　李尋歡嘆了口氣，喃喃道：「可惜可惜──你若也像我一樣，找把刀來刻刻木頭，以後手就不會發抖，彫刻可以使手穩定，這是我的秘訣。」

　　他又倒了兩杯酒，笑道：「佳人不可唐突，好酒不可糟塌，這兩件事你以後一定要牢記在心。」

　　洪漢民用兩隻手端著酒杯，還生怕酒潑了出來，趕緊用嘴湊上去，將一杯酒全喝了個乾淨。

　　李尋歡道：「很好，我一生別的都沒有學會，只學會了這兩件事，現在已全都告訴了你，你應該怎麼樣來感謝我？」

　　洪漢民道：「在下──在下──」

　　李尋歡道：「你也用不著做別的事，只要將那包袱拿出來，我就很滿意了。」

　　洪漢民的手又一抖，幸好杯子裏已沒有酒了。

　　他長長吸進了一口氣，道：「什麼包袱？」

　　李尋歡道：「你不知道？」

　　洪漢民臉上很盡力地擠出了一絲微笑，道：「在下真的不知道。」

　　李尋歡搖著頭嘆道：「我總以為喜歡喝酒的人都比較直爽，可是你──你實在令我失望。」

　　洪漢民賠笑道：「李──李大俠祇怕是誤會了，在下的確──」

　　李尋歡忽然沉下臉，道：「你喝了我的酒，還要騙我，把酒還給我吧。」

　　洪漢民道：「是，是──在下這就去買。」

　　李尋歡道：「我只要你方才喝下去的兩杯，買別的酒我不要。」

　　洪漢民怔了怔，用袖子直擦汗，吃吃道：「但──但酒已喝在肚子裏，怎麼還呢？」

　　李尋歡道：「這倒容易。」

　　刀光一閃，小刀已抵住了洪漢民的胸膛。

　　李尋歡冷冷道：「酒既然在你肚子裏，我只要將你的肚子剖開就行了。」

　　洪漢民臉色發白，勉強笑道：「李大俠何必開小人的玩笑。」

　　李尋歡道：「你看我這像是開玩笑？」

　　他的手微微用了些力，將小刀輕輕在洪漢民的胸膛上一刺，想將他的胸膛刺破一點，讓他流一點血。

　　因為只有懦夫才會說謊，而懦夫一看到自己的血，就會被駭出實話了，這道理誰也不會比李尋歡更清楚。

　　誰知道刀尖刺下，竟好像刺在一個石面上，洪漢民還是滿面假笑，似乎連一點感覺都沒有。

　　李尋歡目光閃了閃，手已停了下來，這懦夫居然刀槍不入，李尋歡居然也並沒有吃驚。

　　他反而微笑著道：「你在江湖中混了已有不少時候了吧。」

　　洪漢民想不到他忽然會問出這句話來，怔了怔，賠笑道：「已有二十年了。」

　　李尋歡道：「那麼你總該知道江湖中有幾件很神奇的寶物，這些寶物雖很少有人能真的見到，但卻已傳說多年，其中有一件就是──」

　　他眼睛盯著洪漢民，一字字接著道：「就是金絲甲，據說此物刀槍不入，水火不傷，你既已在江湖中混了二十年，總該聽說過。」

　　洪漢民的臉已經變得好像一塊抹桌布，跳起來就想逃。

　　他的身法並不慢，縱身一掠到了門口，但他正要竄出門的時候，李尋歡也已站在門口了。

　　洪漢民咬了咬牙，一轉身就解下了條亮銀鏈子槍，銀光灑開，鏈子槍毒蛇般向李尋歡刺了過去。

　　看來他在這柄槍上至少已有二三十年的功夫，這一招刺出，軟軟的鏈子槍竟被抖得筆直，帶著勁風直刺李尋歡的咽喉。

　　只聽「噹」的一聲，李尋歡只抬了抬手，他手裏還拿著酒杯，就用這酒杯套住了槍尖。

　　也不知怎地，槍尖竟沒有將酒杯擊碎。

　　李尋歡笑道：「以後若再有人勸我戒酒，我一定要告訴他喝酒也有好處的，而且酒杯還救過我一次命。

　　洪漢民就像石頭人般怔在那裏，滿頭汗落如雨。

　　李尋歡道：「你若不想打架了，就將身上的金絲甲脫下來作酒資吧，那勉強也可抵得過我的兩杯酒了。」

　　洪漢民顫聲道：「你──你真要──」

　　李尋歡道：「我倒並不是真的想要這東西，你能趁我不備，將包袱偷走，也算你的本事，但你卻不該對別人說包袱是我拿的，我這人最不喜歡被人冤枉。」

　　洪漢民道：「不錯，包袱是──是小人拿的，包袱裏也的確就是金絲甲，可是──可是──」

　　他非但已急得說不出話，連眼淚都快被急了出來。

　　李尋歡道：「金絲甲雖然是防身至寶，但你得了有什麼用呢？你就算穿著十件金絲甲，我一刀還是可以要你的命，你何必為了它拼命？」

　　他嘆息著接道：「世間的寶物，唯有德者居之，這種東西更不是你們這種人應該有的，你將它送給我，也許還可以多活幾年。」

　　洪漢民嗄聲道：「小人也知道不配有這種東西，但小人也並不想將之據為己有──」

　　李尋歡道：「難道你本來就想將它送給別人麼？送給誰？」

　　洪漢民咬著牙，連嘴唇都被咬出血來。

　　李尋歡悠然道：「我有很多法子能要人說實話，可是我並不喜歡用，所以我希望你莫要也逼我用出來。」

　　洪漢民終於長長嘆了口氣，道：「好，我說。」

　　李尋歡道：「你最好從頭說起。」

　　洪漢民沉吟著道：「李大俠可知道有個『神偷』戴五麼？這種下五門的小賊，李大俠也許不會知道的。」

　　李尋歡笑道：「我非但知道這人，而且還認得他，他的輕功和手上功夫都算不弱，而且酒量也很不錯。」

　　洪漢民道：「這『金絲甲』，就是他不知從那裏偷來的。」

　　李尋歡道：「哦？那麼，又怎會到了你們手上呢？」

　　洪漢民道：「他和諸葛雷本來也是老朋友，我們在張家口遇見了他，就在一起喝酒，他大醉之下，把金絲甲拿出來吹噓，諸葛雷瞧著眼紅，就──就──」

　　李尋歡板著臉道：「你們既然做得出這種不要臉的事，難道還不好意思說出來嗎？」

　　洪漢民垂下頭嘆道：「戴五明知這金絲甲現在是江湖中每個人都想得到的寶物，他既然身懷此物，本不該喝醉的。」

　　李尋歡冷冷道：「他並不是不該喝酒，而是不該交錯了朋友。」

　　洪漢民慘白的臉，居然也有些發紅。

　　李尋歡道：「這金絲甲雖然號稱是『武林三寶』之一，其實並沒有太大用處，因為除了兩個勢均力敵的高手相爭時用得著它之外，一般人得到它還是難免送命，我倒不懂它為什麼會忽然變得如此搶眼了，這其中是否另有原因？」

　　洪漢民道：「不錯，這其中的確有個秘密──其實這秘密現在已不能算是秘密了，只因──」

　　他剛說到這裏，這酒店的主人已端著兩壺酒進來，賠笑道：「剛溫好的酒，探花大人先喝一杯再說話吧。」

　　李尋歡苦笑道：「你若想我下次再來照顧你的生意，最好再也莫要叫我這名字，我一聽這四個字，連酒都喝不下去了。」

　　酒杯還在他手上，他滿滿倒了一杯，只覺一陣酒香撲鼻而來，他臉色立刻又開朗了，展顏道：「好酒。」

　　他將這杯酒喝了下去，又彎下腰咳嗽起來。

　　老人嘆息著，端了張椅子過來扶著李尋歡坐下，道：「咳嗽最傷身子，要小心些，要小心些──」

　　他蒼老的面上忽然露出了一絲微笑，接著道：「但這酒專治咳嗽，客官你喝了，以後包管不會再咳嗽了。」

　　李尋歡笑道：「酒若能治咳嗽，就真的十全十美了，你也喝一杯吧。」

　　老人道：「我不喝。」

　　李尋歡道：「為什麼？賣餃子的人寧可吃饅頭也不願吃餃子，賣酒的人難道也寧可喝水，卻不喝酒麼？」

　　老人道：「我平常也喝兩杯的，可是──這壺酒卻不能喝。」

　　他呆滯的目光竟也變得銳利狡黠起來。

　　李尋歡卻似未曾留意，還是微笑著問道：「為什麼？」

　　老人盯著他手裏的小刀，緩緩道：「因為喝下我這杯酒後，只要稍微一用真力，酒裏的毒立刻就要發作，七孔流血而死！」

　　李尋歡張嘴結舌，似已呆了。

　　洪漢民又驚又喜，道：「想不到你居然會來幫我的忙，日後我必定重重酬謝。」

　　老人冷冷道：「你不必謝我。」

　　洪漢民面色微變，賠笑道：「前輩真人不露相，莫非也想要──」

　　他嘴裏說著話，掌中的鏈子槍又已飛舞而出。

　　老人怒叱一聲，佝僂的身子，竟似忽然暴長了一尺，左手一反，已抄著了槍頭，厲聲道：「就憑你也敢跟我老人家動手？！」

　　這膽小怕事的糟老頭子，在瞬間就彷彿變了個人似的，連一張臉都變得紅中透紫，隱隱有光。

　　洪漢民看到他這種奇異的面色，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失聲驚呼道：「前輩饒命，小人不知道前輩就是──」

　　他求饒已遲了，呼聲中，老人的右拳已擊出，只聽「砰」的一聲，洪漢民的身子竟被打得飛了出來，纏在手上的鏈子也斷成兩截，鮮血一路濺了出來，他身子撞在牆上，恰好落在灶上的大鐵鍋裏。

　　這一拳的力道實在驚人。

　　李尋歡嘆了口氣，搖著頭道：「我早就說過，你有了這件金絲甲，反而會死得快些。」

　　老人將半截鏈子槍甩在地上，出神的望著洪漢民的屍身，臉上的皺紋又一根根現了出來，喃喃道：「你已有二十年沒有殺人了，是嗎？」

　　老人轉身望著他，道：「但我並沒有忘記如何殺人，是嗎？」

　　李尋歡道：「你為了這種事殺人值得嗎？」

　　老人道：「二十年前，我不為什麼也會殺人的。」

　　李尋歡道：「但現在已過了二十年，你能躲過這二十年，並不容易。若為了這種事將自己身份暴露，豈非划不來。」

　　老人動容道：「你已知道我是誰了？」

　　李尋歡笑了笑，道：「你莫忘記，『紫面二郎』孫逵在二十年前是多麼出風頭的人物，居然敢和江南七十二道水陸碼頭總瓢把子的妻子私奔，這種勇氣我實在佩服。」

　　老人怒道：「此時此刻，你還敢出言不遜？」

　　李尋歡道：「你莫以為我這是在諷刺你，一個男人肯為了自己心愛的女子冒生命之險，負天下之謗，甚至不惜犧牲一切，這種男人至少已不愧是個男人，我本來的確對你很佩服的，可是現在──」

　　他搖了搖頭，長嘆道：「現在我卻失望得很，因為我想不到紫面二郎居然也是個鬼鬼祟祟的小人，只敢在暗中下毒，卻不敢以真功夫和人一決勝負。」

　　孫逵怒目望著他，還未說話，突聽一人笑道：「這你倒莫要冤枉了他，下毒也要有學問的，就憑他，還沒有這麼大的本事。」

　　這是個女子的聲音，而且很動聽。

　　李尋歡微笑道：「不錯，我早該想到這是薔薇夫人的手段了，李尋歡能死在二十年前名滿江湖的美人手上倒也不虛此生。」

　　那聲音吃吃笑道：「好會說話的一張嘴，我若在二十年前遇到了你，祇怕就不會跟他私奔了。」

　　笑聲中，她的人已扭動著腰肢走了出來。

　　過了二十年之後，她還並不顯得太老，眼睛還是很有風情，牙齒也還很白，可是她的腰──

　　她實在已沒有腰了，整個人就像是一個並不太大的水缸，裝的水最多也只不過能灌兩畝田而已。

　　李尋歡的表情看來就像是剛吞下一整隻雞蛋。

　　這就是薔薇夫人？他簡直無法相信。

　　美人年華老去，本是件很令人惋惜，令人傷感的事，但她若不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雙十年華，還拼命想用束腰扎緊身上的肥肉，用脂粉掩蓋著臉上的皺紋，那就非但不再令人傷感，反而令人噁心可笑。

　　這道理本來再也明顯不過，奇怪的是，世上大多數女人，對這道理都不知道──也許是故意拒絕知道。

　　薔薇夫人穿著的是件紅緞的小皮襖，梳著萬字髻，遠遠就可以嗅到一陣陣刨花油的香氣。

　　她望著李尋歡笑道：「好一位風流探花郎，果然是名不虛傳，我已經有二十年沒有瞧見過這麼神氣的男人了，可是二十年前──」

　　她嘆了口氣，接著道：「二十年前我們家裏卻總是高朋滿座，那時候江湖道上的少年英雄，風流劍客，有那一個不想來拜訪拜訪我？只要能陪我說兩句話，看我一眼，他們就好像吃了人參果似的，開心得要命，你不信問他好了。」

　　孫逵沉著臉，抱定主意不開口。

　　李尋歡望著薔薇夫人脖子上就像風中薔薇般在抖動著的肥肉，再看看孫逵，暗中不禁嘆息。

　　他已看出這老人這二十年的日子並不好過。

　　薔薇夫人又嘆了口氣，道：「可是這二十年來，實在把我蹩苦了，每天躲在屋子裏，連人都不敢見，我真後悔，怎樣會跟著這沒出息的男人逃走的。」

　　孫逵忍不住也長長嘆息了一聲，喃喃道：「誰不後悔，誰是王八蛋。」

　　薔薇夫人叫了起來，跳著腳道：「你在說什麼？你說！老娘放著好日子不過，跟著你到這個鬼地方來受苦，一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被你糟塌成這個樣子，你還有什麼好後悔的，你說，說呀。」

　　孫逵鼻子裏直抽氣，嘴又緊緊閉了起來。

　　薔薇夫人道：「探花郎，你說，這種男人是不是沒有良心，早知道他會變成這樣子，那時我還不如──不如死了好些。」

　　她拼命用手揉著眼睛，只可惜連一滴眼淚也沒有揉出來。

　　李尋歡笑道：「幸好夫人沒有死，否則在下就真的要遺憾終生了。」

　　薔薇夫人嬌笑道：「真的麼？你真的這麼想見我？」

　　李尋歡道：「自然是真的，像夫人這麼胖的美人，到那裏才能找到第二個？」

　　薔薇夫人臉都氣白了，孫逵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李尋歡道：「其實夫人得到這件金絲甲也沒有用的，因為就算將夫人從中間分成兩半，也穿不上它。」

　　薔薇夫人咬著牙，道：「你──我若讓你死得痛快了，我就對不起你。」

　　她自頭上拔下了一根很細很尖的金簪，咬著牙走向李尋歡，李尋歡居然還是安坐不動，穩如泰山。

　　孫逵皺眉道：「金絲甲既已到手，我們還是趕快辦正事去吧，何必跟他過不去？」

　　薔薇夫人吼道：「老娘的事，用不著你管！」

　　李尋歡竟真的已不能動，眼睜睜的望著她。

　　誰知她剛衝到李尋歡面前，剛想將那根金簪刺入他的眼睛，孫逵忽然從後面飛起一腳，將她踢上屋頂。

　　她百把斤重的身子撞在屋頂上，整個屋子都快被她震垮了，等她跌下來的時候，已只剩下半口氣。

　　李尋歡也有些驚訝，忍不住問道：「你難道是為了救我而殺她的？」

　　孫逵恨恨道：「這二十年來，我已受夠了她的氣，已經快被她纏瘋了，我若不殺了她，不出半年就要被她活活逼死。」

　　李尋歡道：「但這是你自己心甘情願的，你莫忘記，二十年前──」

　　孫逵道：「你以為是我勾引她的，你以為我想帶著她私奔？」

　　李尋歡道：「難道不是？」

　　孫逵嘆道：「我遇見她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她是楊大鬍子的老婆，所以才會跟她──」

　　他乾咳了兩聲，才接著道：「誰知她竟吃定了我，非跟我走不可，那時楊大鬍子已帶著二三十個高手來了！我不走也不行了。」

　　李尋歡道：「至少她是真的喜歡你，否則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孫逵道：「喜歡我？嘿嘿──」

　　他咬著牙冷笑道：「後來我才知道，我只不過是她拉到的替死鬼，原來她早就趁楊大鬍子出關的時候，姘上了一個小白臉，而且有了孩子，她怕楊大鬍子回來後無法交帳，就捲著些細軟和那小白臉私奔了。」

　　李尋歡道：「哦？原來其中還有這麼段曲折。」

　　孫逵道：「誰知那小白臉卻又將她從楊鬍子那裏偷來的珠寶偷走了一大半，她人財兩空，正不知怎麼好，恰巧遇上了我這倒霉鬼。」

　　李尋歡道：「你既然知道這件事，為何不向別人解釋？」

　　孫逵苦笑道：「這是她後來酒醉時才無心洩露的，那時生米早已煮成熟飯，我再想解釋已來不及了。」

　　李尋歡道：「她那孩子呢？」

　　孫逵閉著嘴不說話。

　　李尋歡嘆息了一聲，道：「既然如此，你早就該殺她了，為什麼要等到現在？」

　　孫逵還是不說話。

　　李尋歡道：「我反正已離死不遠，你告訴我又有什麼有關係？」

　　孫逵沉吟了很久，才緩緩道：「開酒店有個好處，就是常常可以聽到一些有趣的事──你可知道近來江湖中最有趣的事是什麼？」

　　李尋歡道：「我又沒有開酒店。」

　　孫逵四下望了一眼，就好像生怕有人偷聽似的。

　　然後他才壓低聲音道：「你可知道，三十年前橫行天下的『梅花盜』又出現了！」

　　「梅花盜」這三個字說出來，李尋歡也不禁為之動容。

　　孫逵道：「梅花盜橫行江湖的時候，你還小，也許還不知道他的厲害，但我卻可以告訴你，當時江湖中沒有一個人不知道他的，連點蒼的掌門，當時號稱江湖第一劍客的吳問天，也都死在他手上。」

　　他歇了口氣，又道：「而且此人行蹤飄忽，神鬼莫測，吳問天剛揚言要找他，第二天就死在自己的院子裏，全身一無傷痕，只有──」

　　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了下來，又四下望了一眼，像是生怕那神鬼難測的「梅花盜」會在他身後忽然出現。

　　但四下卻是一片死寂，甚至連雪花飄在屋頂上的聲音，都聽得到，孫逵這才吐出口氣，接著道：「只有胸前多了五個像梅花般排列的血痕，血痕小如針眼，人人都知道那是梅花盜的標誌，但卻沒有人知道他用的究竟是件極毒辣的暗器？還是件極厲害的外門兵刃？因為和他交過手的人，沒有一個還能活著的，所以也沒有人知道他的本來面目。」

　　他語聲剛停下來，忽又接著道：「大家只知道他必定是個男的。」

　　李尋歡道：「哦？」

　　孫逵道：「因為他不但劫財，還要劫色，江湖中無論黑白兩道，都恨他入骨，卻拿他一點法子也沒有，但只要有人說出要和他作對的話，不出三天，必死無疑，胸前必定帶著他那獨門的標誌。」

　　李尋歡道：「凡是死在他手上的人，致命的傷痕必在前胸，是麼？」

　　孫逵道：「不錯，前胸要害，本是練家子防衛最嚴密之處，但那梅花盜卻偏偏要在此處下手，從無例外，好像若不如此，就不足以顯出他的厲害。」

　　李尋歡笑了笑，道：「所以你認為只要穿上這件金絲甲，就能將梅花盜制住，只要你能將梅花盜制住，就可以揚眉吐氣，揚名天下，黑白兩道的人都會因此而感激你，再也沒有人會找你算那筆老帳了。」

　　孫逵目光閃動，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只要能躲得過他前胸致命之一擊，就已先立於不敗之地，就有機會將他制住！」

　　他面上神采飛揚，接著道：「因為他這一擊從未失手，所以他作此一擊時，就不必留什麼退路，對自己的防衛必定疏忽。」

　　李尋歡道：「聽來倒像是蠻有道理──」

　　孫逵大笑道：「若是沒有道理，江湖中也不會那麼多人一心想將這金絲甲弄到手了。」

　　李尋歡道：「可是你在這裏種種花，喝喝酒，你的對頭早已漸漸將你忘懷了，你的日子難道過得還不夠舒服麼？為什麼還要找這些麻煩呢？」

第四章　美色惑人意

　　孫逵笑道：「你懂得什麼？我若能將梅花盜置之於死地，非但從此揚眉吐氣，而且──而且那好處也不知有多少。」

　　李尋歡道：「還有什麼好處？」

　　孫逵道：「梅花盜自從在三十年前銷聲匿跡之後，江湖中人本都以為他已惡貫滿盈，誰知半年多以前他竟忽又出現，就在這短短七、八個月裏，他已又做了七八十件巨案，連華山派掌門人的女兒，都被他蹧蹋了。」

　　李尋歡嘆道：「此人算來已該有七十左右，想不到興趣居然還如此濃厚。」

　　孫逵道：「自從他再次出現後，江湖中稍有資產的人，都已人人自危，稍有姿色的女子，更是寢食難安──」他頓了頓接道：「所以已有九十餘家人在暗中約定，無論誰殺了梅花盜，他們就將自己的家財分出一成來送給他，這數目自然極為可觀。」

　　李尋歡道：「這就是那已不成為秘密的秘密麼？」

　　孫逵點了點頭，又道：「除此之外，江湖中公認的第一美人也曾揚言天下，無論僧俗老少，只要他能除去梅花盜，她就嫁給他。」

　　李尋歡嘆了口氣，苦笑道：「財色動人心，這就難怪你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要來蹚這淌渾水了，也就難怪你要殺了自己的老婆，現在，看來祇怕要輪到我了。」

　　孫逵道：「憑良心講，我也覺得你死得很冤枉，可是又非殺了你不可。」

　　李尋歡忽然笑了，悠然道：「憑良心講，你覺得殺我是件很容易的事麼？」

　　孫逵的鐵拳已將舉起，此刻又不禁放下，瞪著李尋歡望了半晌，嘴角漸漸露出了一絲微笑，道：「像你這樣的人居然能活到現在，可見要殺你實在不容易，但是現在──」

　　忽然間，門外傳來一陣響亮的笑聲。

　　一人大笑道：「憑良心講，你看他現在像是中了毒的樣子麼？」

　　孫逵一驚，轉身，廚房的小門前，不知何時已站著個青衣人，他身材並不矮，也不太高，神情悠閒而瀟灑，一張臉卻是青慘慘，陰森森的，彷彿戴著面具，又彷彿這就是他本來的面目。

　　他揹負著雙手，悠然踱了進來，喃喃嘆著道：「一個人若想在酒徒的酒中下毒，那麼無論多麼愚蠢的事他祇怕都能做得出來了──你說是麼？」

　　最後一句話他是問李尋歡的，李尋歡忽然發現這人竟有雙最動人的眼睛，和他的臉實在太不相襯。

　　那就像是嵌在死豬肉上的兩粒珍珠似的。

　　李尋歡望著這雙眼睛，微笑著道：「和賭鬼賭錢時弄鬼，在酒鬼酒中下毒，當著自己的老婆說別的女人漂亮──無論誰做了這三件事，都一定會後悔的。」

　　青衣人冷冷道：「只可惜他們後悔時大多已來不及了。」

　　孫逵呆呆地望著他們，忽然衝過去攫起了那隻酒壺。

　　李尋歡微笑道：「你用不著再看，酒中的確有毒，一點也不假。」

　　孫逵嘎聲道：「那麼你──」

　　李尋歡道：「酒中是否有毒，別的人也許看不出，但像我這樣的酒鬼，用鼻子一嗅就知道酒味是否變了。」

　　他笑著接道：「這也是喝酒的好處，不喝酒的人都應該知道。」

　　孫逵道：「但──但我明明看到你將那杯酒喝下去的。」

　　李尋歡淡淡笑道：「我雖然喝了下去，但咳嗽時又全都吐出去了。」

　　孫逵身子一震，手裏的酒壺口「噹」的掉在地上。

　　青衣人道：「看來他現在已覺得很後悔，但是已來不及了。」

　　孫逵怒吼一聲，吼聲中已向這青衣人攻出三拳。

　　這二十年來，他非但未將武功擱下，反而更有精進，這一拳招沉力猛，拳風虎虎，先聲已奪人。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他這三拳雖然未必能擊石如粉，但要將一個人的腦袋打碎，卻是綽綽有餘。

　　那青衣人全身都似已在拳風籠罩之下，眼看非但無法招架，簡直連閃避都未必能閃避得開。

　　誰知他既未招架，也未閃避，只是輕輕一揮手。

　　他出手明明在孫逵之後，但也不知怎地，孫逵的拳頭還未沾著他衣裳，他這一掌已摑在孫逵臉上。

　　他只不過像拍蒼蠅似的輕輕摑了一掌，但孫逵卻殺豬般狂吼了起來，一個筋斗跌倒在地上。

　　等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左邊的半邊臉已腫起了半尺高，紅裏發紫，紫中透明，連眼睛都已被摔到旁邊去了。

　　青衣人淡淡道：「憑良心講，你死得也實在有些冤枉，我本來並不想殺你的，可是我這隻手──」

　　孫逵沒有腫的半臉上連一絲血色都沒有，每一根肌肉都在扭緊著，襯著另半邊臉上一堆死肉，那模樣真是說不出的猙獰可怕。

　　他剩下的一隻眼睛裏更充滿了驚懼之色，望著青衣人的一隻手，嘶聲道：「你的手──你的手──」

　　青衣人手上，戴著雙暗青色的鐵手套，形狀看來醜惡而笨拙，但它的顏色卻令人一看就不禁毛骨悚然。

　　孫逵目中的驚懼已變為絕望，聲音也越來越微弱，喃喃道：「我究竟作了什麼孽？竟叫我今日還見著青魔手？──李──李探花，你是個好心人，求求你殺了我吧，快殺了我吧。」

　　李尋歡仍坐在那裏沒有動，眼睛也盯在青衣人的那雙手上，只不過用腳尖將那半截練子槍頭撥到孫逵的手邊。

　　孫逵掙扎著拾起了它，顫聲道：「謝謝你，謝謝你，我死也忘不了你的好處。」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半截練子槍頭插入了自己的咽喉，自喉頭濺出來的鮮血，已變為紫黑色的，就像是從陰溝裏流出來的臭水。

　　李尋歡闔起眼睛，嘆了口氣，黯然道：「武林有七毒，最毒青魔手──這話看來倒沒有誇張。」

　　青衣人也在望著自己的一雙手，居然也嘆了口氣道：「別人都說挨了青魔手的人，生不如死，祇想越快死越好，的確沒有誇張。」

　　李尋歡目光移到他臉上，沉聲道：「但閣下卻並非『青魔』伊哭。」

　　青衣人道：「你怎知道我不是，你認得他？」

　　李尋歡道：「嗯。」

　　青衣人似乎笑了笑，道：「我倒也並不是想冒充他，只不過是他的──」

　　李尋歡道：「伊哭沒有徒弟。」

　　青衣人道：「誰說我是他的徒弟，就憑他，做我的徒弟都不配。」

　　李尋歡道：「哦？」

　　青衣人道：「你以為我在吹牛？」

　　李尋歡淡淡道：「我對閣下的來歷身份並沒有興趣。」

　　青衣人動人的眼睛忽然發出了銳利的光，瞪著李尋歡道：「你對什麼有興趣？金絲甲？」

　　李尋歡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撫摸著手裏的小刀。

　　青衣人目光也落在這柄小刀上，道：「別人都說你『出手一刀，例不虛發』，這話不知有沒有誇張？」

　　李尋歡道：「以前也有很多人對這句話表示懷疑。」

　　青衣人道：「現在呢？」

　　李尋歡目中閃過一絲蕭索之意，緩緩道：「現在人都已死了！」

　　青衣人默然半晌，忽然笑了起來。

　　他笑的聲音很奇特，就像是硬逼出來的，笑聲雖很大，他面上卻仍死魚般全無表情，道：「老實說，我的確想試試。」

　　李尋歡道：「我勸你最好不要試。」

　　青衣人頓住笑聲，又瞪了李尋歡幾眼，道：「金絲甲就在鍋裏那死人身上，是嗎？」

　　李尋歡道：「嗯。」

　　青衣人道：「現在我若去動那死人，那麼──」

　　李尋歡打斷了他的話，道：「那麼你祇怕也要變成死人了！」

　　青衣人又笑了笑，道：「我並不是怕你，只不過我這人天生不喜歡賭博，也不喜歡冒險。」

　　李尋歡道：「這是種好習慣，只要你能保持，一定會長命的。」

　　青衣人目光閃動著，道：「但我總有法子能令你將這金絲甲讓給我的。」

　　李尋歡道：「哦？」

　　青衣人道：「你總該知道，這『青魔手』乃是伊哭採金鐵之英，淬以百毒，鍛冶了七年才製成的，可說是武林中最霸道的兵刃之一。」

　　李尋歡道：「百曉生作『兵器譜』，青魔手排名第九，可算珍品。」

　　青衣人道：「那麼，我若將這青魔手送給你，你肯不肯將金絲甲讓給我？」

　　李尋歡沉默了半晌，望著手裏的小刀，緩緩道：「我這把小刀只不過是大冶的鐵匠，花了三個時辰打好的，但百曉生品評天下兵器，小李飛刀卻排名第三！」

　　青衣人長長嘆了口氣，道：「你的意思是說，兵器的好壞並沒有關係，主要的是要看用兵器的是什麼人。」

　　李尋歡微微笑道：「閣下是聰明人。」

　　青衣人道：「所以你不肯。」

　　李尋歡道：「我若想要它，現在它就不會在你的手上了！」

　　青衣人沉吟了半晌，忽然自懷中取出個長而扁的匣子。

　　他將這匣子慎重地放在桌上，用兩隻戴著鐵手套的手，笨拙的將匣子打開，立刻便有一陣劍氣砭人肌膚。

　　這黝黑的鐵匣子裏，竟是柄寒光照人的短劍。

　　青衣人道：「寶劍贈英雄，這柄『魚腸劍』，天下無雙，總該能配得過你了吧。」

　　李尋歡動容道：「閣下莫非是『藏劍山莊』藏龍老人的子弟？」

　　青衣人道：「不是。」

　　李尋歡道：「那麼，閣下這柄劍是那裏來的？」

　　青衣人道：「老龍已死了，這是他兒子游龍生送給我的。」

　　李尋歡道：「魚腸劍上古神兵，武林重寶，『藏劍山莊』也以劍而名，若非因為藏龍老人與少林，武當，崑崙三大派的掌門人俱是生死之交，此劍早已被人奪去，雖是如此，藏劍山莊為了此劍還是不知經過多少次浴血戰，那游少莊主又怎會將這傳家之寶輕易送人呢？」

　　青衣人冷冷一笑，道：「莫說是柄劍，我就算要他將頭顱送給我，他也絕不會拒絕的，你信不信？」

　　李尋歡沉默了半晌，道：「此劍價值祇怕還在金絲甲之上，閣下為何要以貴易賤？」

　　青衣人道：「我這人天生有個脾氣，越不容易到手的東西，我越想要。」

　　李尋歡笑了笑，道：「恰巧我也有這脾氣。」

　　青衣人道：「你還是不肯？」

　　李尋歡道：「不肯。」

　　青衣人怒道：「你為何一定非要那金絲甲不可？」

　　李尋歡道：「那是我的事與閣下無關。」

　　青衣人仰天打了個哈哈，道：「久聞『小李探花』一向淡泊名利，視富貴如浮雲，二十年前棄功名如糞土，十年前又散盡了萬貫家財，隱姓埋名，蕭然出關──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對區區一件金絲甲看得那麼重呢？」

　　李尋歡淡淡道：「我的原因，祇怕和閣下一樣。」

　　青衣人瞪著他，道：「你莫非是為了那天下第一的美人。」

　　李尋歡笑了笑，道：「也許。」

　　青衣人也笑了，道：「不錯，我也早就聽說過，你對佳人和美酒，是從來不肯拒絕的。

　　李尋歡道：「只可惜閣下並非絕代之佳人。」

　　青衣人笑道：「你怎知我不是？」

　　「他」的笑聲忽然變了，變得銀鈴般嬌美。

　　笑聲中，他緩緩脫下了那雙暗青色的手套，露出了他的手來──

　　李尋歡從來也沒有見過如此美麗的手。

　　「小李風流」，他這一生中，也不知和多少位絕色美人有過幽期密會，他掌中沒有拿著飛刀和酒杯的時候，也不知握過多少雙春蔥般的柔荑。

　　美人的手，大多都是美麗的。

　　可是他卻發現無論多美的手，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缺陷，有的是膚色稍黑，有的是指甲稍大，有的是指尖稍粗，有的是毛孔稍大──就連那使他夢牽魂縈，永生難忘的女人，那雙手也並非全無瑕疵的。

　　因為她的個性太強，所以她的手也未免稍覺大了些。

　　但現在展示在他眼前的這雙手，卻是十全十美，毫無缺陷，就像是一塊精心雕磨成的羊脂美玉，沒有絲毫雜色，又那麼柔軟，增之一分則太肥，減之一分則太瘦，既不太長，也不太短。

　　就算最會挑剔的人，也絕對挑不出絲毫毛病來。

　　青衣人柔聲道：「你看我這雙手是不是比青魔手好看些呢？」

　　她的聲音也忽然變得那麼嬌美，就算用「出谷黃鶯」這四個字來形容，也嫌太侮辱了她。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你用這雙手殺人，也沒有人能抵抗的，又何必再用青魔手？」

　　青衣人嬌笑著，道：「現在我再和你談判交換，條件是不是已好了些？」

　　李尋歡道：「還不夠好。」

　　青衣人用她那毫無瑕疵的手一拉袖子，她的衣袖就斷落了下來，露出了一雙豐盈但不見肉，纖美而不見骨的手臂。

　　手，本來已絕美，再襯上這雙手臂，更令人目眩。

　　青衣人道：「現在呢？」

　　李尋歡道：「還不夠。」

　　青衣人哈哈笑道：「男人都貪心得很，尤其是有本事的男人，越有本事，貪心越大──」

　　她身子輕輕的扭動，說完這句話，她身上已只剩下一縷輕紗製成的內衣，霧裏看花，最是銷魂。

　　李尋歡已將沒有毒的酒倒了一杯，舉杯笑道：「賞花不可無酒，請。」

　　青衣人道：「我知道你還是覺得不夠，是嗎？」

　　李尋歡笑道：「男人都貪心得很。」

　　青衣人銀鈴般笑著，褪下了鞋襪。

　　任何人脫鞋子的姿態都不會好看的，但他卻是例外，任何人的腳都難免有些粗糙，她也是例外。

　　她的腳踝是那麼纖美，她的腳更令人銷魂，若說這世上有很多男人情願被這雙腳踩死也一定不會有人懷疑的。

　　接著，她又露出了她那雙修長的，筆直的腿。

　　在這一剎那間，李尋歡連呼吸都似乎已停止。

　　青衣人柔聲道：「現在還不夠麼？」

　　李尋歡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笑道：「我現在若說夠，我就是呆子了。」

　　沒有人能想像世上竟有如此完美的軀體，現在，她已將軀體毫無保留地展示在李尋歡眼前。

　　她的胸膛堅挺，雙腿緊併──

　　在這誘人的軀體後，卻有三具死屍，但這非但沒有減低她的誘惑，反而更平添了幾分殘酷的煽動力。

　　那實在可以令任何男人犯罪。

　　唯一的遺憾是，她還沒有將那青慘慘的面具除下來。

　　她只是用那雙誘人的眼睛望著李尋歡，輕輕喘息著道：「現在總該夠了吧。」

　　李尋歡望著她臉上的面具，微笑道：「已差不多了，只差一點。」

　　青衣人道：「你──你已經應該知足了。」

　　李尋歡道：「容易知足的男人，時常都會錯過很多好東西。」

　　青衣人的胸膛起伏著，那一雙嫣紅的蓓蕾驕傲的挺立在李尋歡眼前，似乎已在漸漸漲大──

　　她輕輕顫抖著道：「你何必一定要看我的臉，這麼樣，豈非反而增加幾分幻想，幾分情趣。」

　　李尋歡道：「我知道有很多身材很好的女人，一張臉卻是醜八怪。」

　　青衣人道：「你看我像醜八怪麼？」

　　李尋歡道：「那倒說不定。」

　　青衣人嘆了口氣，道：「你真是個死心眼的人，但我勸你還是莫要看到我的臉。」

　　李尋歡道：「為什麼？」

　　青衣人道：「我和你交換那金絲甲後，立刻就會走的，以後祇怕永遠再也不會相見，你給我金絲甲，我給你世上最大的快樂，這本是很公道的交易，誰也不吃虧，所以以後誰也不必記著誰。」

　　李尋歡道：「有理。」

　　青衣人道：「但你只要看到我的臉後，就永遠再也不能忘記我了，而我，卻是一定不會再跟你──跟你要好的，那麼你難免就要終日相思，豈非自尋煩惱。」

　　李尋歡笑了，道：「你倒對自己很有自信。」

　　青衣人的纖手自胸膛上緩緩滑下去，帶著誘人的媚笑道：「我難道不該有自信？」

　　李尋歡悠然道：「也許我不肯和你做這交易呢？」

　　青衣人似乎愣了愣，道：「你不肯？」

　　她終於伸起手，將那面具褪了下來。

　　然後，她就靜靜地望著李尋歡，像是在說：「現在你還不肯麼？」

　　這張臉實在美麗得令人窒息，令人不敢逼視，再配上這樣的軀體，世上實在很少有人能抗拒。

　　就算是瞎子，也可以聞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那一縷縷甜香，也可以聽得到她那銷魂蕩魄的柔語。

　　那已是男人無法抗拒的了。

　　李尋歡不禁又嘆了口氣，道：「難怪伊哭那樣的人會將『青魔手』送給你，難怪游少莊主肯心甘情願地將他傳家之寶奉獻在你足下，我現在實已無法不信。」

　　這赤裸的絕代美人只是微笑著，沒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用不著說話了。

　　她的眼睛會說話，她的媚笑會說話，她的手，她的胸膛，她的腿──她身上每分每寸都會說話。

　　她知道自己已經足夠了，若有男人還不懂她的意思，那人一定是白痴。

　　她在等待著，也在邀請。

　　但李尋歡偏偏還沒有站起來，反而倒了杯酒，緩緩喝了下去，才舉杯笑道：「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樣的眼福了，謝謝你。」

　　她咬著嘴唇，垂著頭道：「想不到你這樣的男人，還要喝酒來壯膽。」

　　李尋歡笑道：「因為我知道漂亮的女人也都很不容易滿足的。」

　　她「嚶嚀」一聲，蛇一般滑入了李尋歡的懷抱。

　　酒杯「噹」的跌在地上，碎了。

　　李尋歡的手沿著她光滑的背滑了下去，但另一隻手卻仍握著那柄刀，短而鋒利的小刀。

　　少女的軀體扭動著，柔聲道：「男人在做這種事的時候，手裏不該還拿著刀的。」

　　李尋歡的聲音也很溫柔，道：「男人手裏拿著刀時，你就不該坐在他懷裏。」

　　少女媚笑道：「你──你難道還忍心殺我？」

　　李尋歡也笑了，道：「一個女孩子不可以如此自信，更不可以脫光了來勾引男人，她應該將衣服穿得緊緊的，等著男人去勾引她才是，否則男人就會覺得無趣的。」

　　他的手已抬起，刀鋒自她脖子上輕輕劃了過去，鮮血一點點濺在她白玉一般的胸膛上，就像是雪地上一朵朵鮮艷的梅花。

　　她已完全嚇呆了，柔軟的軀體已僵硬。

　　李尋歡微笑道：「你現在還有那麼大的自信，還認為我不敢殺你嗎？」

　　刀鋒，仍然停留在她的脖子上。

　　她的嘴唇顫抖著，那裏還說得出話。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我希望你以後記住幾件事，第一，男人都不喜歡被動的，第二，你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漂亮。」

　　少女緊咬著嘴唇，顫聲道：「我──我已經服了你了，求求你將刀拿開吧。」

　　李尋歡道：「我還想問你一件事。」

　　少女道：「你──你說──」

　　李尋歡道：「你想要的東西，有很多男人都會送給你，所以你絕不會貪圖錢財，你自己是個女人，自然也不會是為了貪圖美色，那麼你究竟是為了什麼，才不惜犧牲一切，一心想得到這金絲甲呢？」

　　少女道：「我早已說過了，越得不到的東西，我越想要──」

　　李尋歡沉默了半晌，淡淡笑道：「我不將刀從你的脖子上拿開，你難道就不能將你的脖子從我的刀上拿開嗎？」

　　少女立刻從他懷中竄了出去，就像是一隻被主人弄痛了的貓。

　　李尋歡道：「天氣冷得很，不穿上衣服會著涼的。」

　　少女瞪著他，美麗的眼睛似已將冒出火來。

　　但過了半晌，她忽又笑了，嫣然道：「我早就知道，你還是不忍殺我的。」

　　李尋歡道：「哦？真的麼？」

　　他輕撫著手裏的刀鋒，悠然道：「我說完這句話你若還不走，這柄刀就會插在你脖子裏，你信不信？」

　　少女沒有再說話了。

　　她咬著牙，撿起了衣服，貓一般竄了出去。

　　只聽她惡毒的罵聲遠遠傳來，道：「李尋歡你不是男人，根本就不是個人！根本就不中用，難怪你未過門的妻子會跟你最好的朋友跑了，我現在才知道是為了什麼！」

　　大地積雪，雪光映照下，外面亮得很，但這廚房卻幽暗得如同墳墓，令人再也不願停留片刻。

　　可是李尋歡卻仍然靜靜地坐在那裏，連姿勢都沒有變。

　　他目光中充滿了悲哀和痛苦，那少女所說的話，就像是一根根針，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心。

　　未來的妻子──最好的朋友──

第五章　風雪夜追人

　　李尋歡抓起酒壺，將剩下來的酒全都灌了下去，然後就不停地咳嗽，蒼白的臉上又現出淒艷的血紅色。他手撫著胸膛，悽然自語道：「嘯雲，詩音，我絕不怪你們，無論別人怎麼說，我都不會怪你們，因為我知道你們並沒有錯，所有的錯，都是我一個人造成的。」

　　忽然間，木板門砰的一響！

　　一個人自門外爬了進來，他看來就像是個肉球似的，腹大如鼓，全身都擠著肥肉，全身都沾染著泥垢，頭髮和鬍子更亂得一塌糊塗，就像是已有許多年沒有洗過澡，遠遠就可以嗅到一陣陣酸臭氣。

　　他爬著滾了進來，因為他兩條腿已被齊根斬斷。

　　李尋歡皺了皺眉，道：「朋友若是來要飯的，可真是選錯時候了。」

　　這人根本像是沒聽見，他雖然臃腫而殘廢，行動卻並不呆笨，雙手一按，身子一滾，已到了爐灶前。

　　李尋歡訝然道：「閣下難道也是為了這金絲甲來的麼？」

　　這人兩隻手又一按，蛤蟆般跳上了爐灶，屍體還在這大鐵鍋裏，金絲甲也還在這屍體上。

　　李尋歡冷冷道：「在下手裏的刀並非殺不死人的，閣下若還不住手，這裏祇怕又多一個死人了。」

　　這人竟還是不理他，七手八腳，就將金絲甲剝了下來，看來那只不過是件金色的馬甲而已，也並沒有什麼神奇之處。

　　奇怪的是，李尋歡竟還是安坐不動，手裏的飛刀也未發出，只是瞪著這怪人，目中反而露出了驚懼之色。

　　只見這怪人兩手緊抱著金絲甲，仰天大笑道：「鷸蚌相爭，魚翁得利，想不到這寶貝竟到我手裏了！」

　　李尋歡冷冷道：「在下人還在這裏，刀還在手中，閣下說這話，祇怕還太早了些。」

　　這怪人又蛤蟆般跳了下來，滾到李尋歡面前，望著李尋歡咧嘴一笑，露出了滿嘴發黃的牙齒。

　　他格格的笑著道：「你的刀既然在手裏，為什麼不殺我呢？小李飛刀，例不虛發。你飛刀一出，我這殘廢是萬萬躲不開的呀。」

　　李尋歡也咧嘴一笑，道：「我覺得你很可愛，所以不忍殺你。」

　　這怪人大笑了幾聲，道：「你若不願說，我就替你說吧。」

　　他大笑著接道：「別人都以為你沒有中毒，但我卻知道你是中毒了，只不過你的確很沉得住氣，所以別人都上了你的當。」

　　李尋歡神色不動，道：「哦？」

　　這怪人道：「但你卻休想要我也上當，只因為我知道下在酒中的毒是既無色，也無味的，你的鼻子就算比狗還靈，也休想聞得出。」

　　李尋歡望了他很久，才淡淡一笑，道：「閣下真的知道得這麼清楚？」

　　這怪人格格笑道：「我當然知道得很清楚，因為毒就是我下的！你中毒沒有，我也看得出，你可以騙過世上所有的人，但卻騙不過我！」

　　李尋歡的臉色雖還沒有變，但眼角的肌肉已在不停地跳動，過了很久，才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一天還沒有過完，我遇見出人意外的事已有六七件了，看來我今天的運氣實在不錯。」

　　這怪人道：「閣下難道不想知道是死在什麼人手上的嗎？」

　　李尋歡道：「正想請教。」

　　這怪人道：「閣下博聞廣見，總該知道江湖中有七個最卑鄙無恥的人──」

　　李尋歡失聲道：「七妙人──」

　　這怪人哈哈大笑道：「一點也不錯。這七妙人當真是男盜女娼，無恥之尤，別的武功他們學不好，但迷香下毒，偷雞摸狗，誘姦拐騙，這一類的功夫這江湖中卻可算是首屈一指，獨步天下的了！」

　　李尋歡張大了眼睛望著他，道：「閣下難道也是七妙人其中之一麼。」

　　這怪人道：「七妙人中又有個最卑鄙無恥的人，就叫做──」

　　李尋歡道：「妙郎君花蜂。」

　　這怪人笑道：「錯了一點，他的全名是『黑心妙郎君』，此人不學無術，連採花都不大敢，只會勾引良家婦女騙財騙色，但若論起下毒的功夫來，有時連那位五毒極樂童子都要遜他一籌。」

　　李尋歡道：「閣下對此人倒清楚得很。」

　　這怪人笑嘻嘻道：「我當然對此人清楚得很，因為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李尋歡長長吸了口氣，這才真的愣住了。

　　花蜂大笑道：「閣下很奇怪嗎？妙郎君怎會是個大肉球？」

　　李尋歡嘆道：「你閣下這樣的人若也能勾引良家婦女，那些女人祇怕是瞎子。」

　　花蜂道：「你又錯了，我勾引的人非但不是瞎子，而且每個人的眼睛都美得很，只不過一個人若被斬斷了腿關在地窖裏，每天只餵他一碗不加鹽的豬油伴飯，他本來就算是潘安，幾年後也要變成肉球了。」

　　李尋歡皺眉道：「這難道是『紫面二郎』夫婦下的毒手？」

　　花蜂沉吟了半晌，笑道：「他剛才講了故事給你聽，現在我也講一個，只不過我這故事比他曲折有趣多了。」

　　李尋歡道：「哦？」

　　花蜂道：「那年我運氣不好，鬼迷了眼，竟去勾引大鬍子的老婆，更倒霉的是，居然還弄出個孩子來，所以她就非跟我跑不可了。」

　　李尋歡訝然道：「原來紫面二郎說的那人就是你，他就是替你背黑鍋的。」

　　花蜂道：「他只說錯了一點。」

　　李尋歡道：「哦？」

　　花蜂道：「我並沒有將她捲帶出來的珠寶拐走，就算我這麼想，也不行，因為這女人比鬼還精，我根本就沒機會下手。」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可是那時大鬍子已發覺了此事，追蹤甚急，我這人膽子最小，就想找個人替我背黑鍋，所以我就要小薔薇去勾引紫面二郎，她本來不肯，說他的臉不白，到後來才總算被我說動了。」

　　李尋歡道：「原來你兩人竟是串通好的。」

　　花蜂道：「那時我若索性將計就計，甩手一走，倒也沒事了，可是小薔薇從大鬍子那裏捲帶出的珠寶實在不少，我又捨不得，所以我就跟她約好，等到這件事稍微平靜些的時候，我再來找她，將紫面二郎踢開。」

　　他又嘆了口氣，才接著道：「但我卻忘了天下沒有不變心的女人，她跟紫面二郎朝夕相處，居然動了真情，等我再來找她時，他們兩人竟一齊動手，將我擊倒，又斬斷我兩條腿，讓我受了十幾年的活罪。」

　　李尋歡皺眉道：「她為何不索性殺了你。」

　　花蜂苦笑道：「我若了解女人的心，也就不會變成這樣子了。」

　　這次他嘆氣得更長，接著道：「以前我總以為自己很了解女人，所以才會有這種報應，一個男人若是以為自己了解女人，他無論受什麼罪都是應該的。」

　　李尋歡也嘆息了一聲，道：「這故事的確比剛才那故事有趣多了。」

　　花蜂道：「最有趣的一件事你還未聽到哩。」

　　李尋歡道：「哦。」

　　花蜂道：「你中了我的毒，非但用不了力，而且三個時辰之內，就非死不可，所以我現在絕不殺你，讓你坐在這裏慢慢享受等死的滋味。」

　　李尋歡淡淡道：「這倒用不著，等死的滋味，我也享受過許多次了。」

　　花蜂獰笑道：「但我卻可以保證這必定是最後一次！」

　　李尋歡笑了笑，道：「既是如此，閣下就請便吧，只不過──外面風雪交加，冰雪遍地，閣下這樣子，能走得遠麼。」

　　花蜂道：「這倒不勞閣下費心，沒有腿的人，也可以騎馬的，我已聽到外面的馬嘶，而且中氣很足，想必是幾匹好馬。」

　　他大笑著往外面爬了出去，還揮著手笑道：「再見再見。」

　　李尋歡也微笑道：「慢走慢走，恕在下不能遠送了，實在抱歉得很。」

　　外面馬嘶不絕，蹄聲漸漸遠去。

　　李尋歡靜靜的坐在那裏，望著桌上的酒壺。

　　一壺酒已空了，另一壺還有酒。

　　李尋歡拿起酒壺嗅了嗅，又嘗了一口，喃喃道：「果然是無色無味，此君下毒的本事的確不錯。」

　　他又喝了一大口，閉起眼睛道：「這酒也的確不錯，喝一杯也是死，喝一壺也是死，我為何不多喝些，也免得蹧蹋了如此好酒。」

　　他竟真的將一壺毒酒全都喝了下去。又喃喃道：「李尋歡啊李尋歡，你早就該死的，死又何妨。但至少你總不能死在廚房裏，和這些死人在一起呀。」

　　於是他就掙扎著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

　　雪地上蹄印交錯，直奔東南。

　　李尋歡選了一塊最乾淨的雪地，盤膝坐了下來，又自懷中摸出那個還沒有刻好的人像。

　　這人像已稍具輪廓了，一雙眼睛似乎正在凝注著李尋歡，眉梢眼角，似乎帶著淡淡的憂鬱。

　　李尋歡悽然一笑，道：「你何必看著我，我只不過是個不可救藥的浪子，酒鬼，你嫁給嘯雲是對的，錯的只是我。」

　　他用力去刻，想完成這人像。

　　可是他的手已不穩，已全無力氣，鋒利的刀竟連木頭都刻不動了。

　　天氣幽暗，蒼穹低垂，又在下雪。

　　李尋歡伏在雪地上不停地咳嗽，每一聲咳嗽都彷彿是在呼喚！

　　「詩音，詩音──」

　　詩音聽得到麼？

　　詩音絕不會聽到的，但卻有人聽到了。

　　虯髯大漢揹負著李尋歡，在雪地上追蹤著蹄印狂奔。

　　「只有在兩個時辰內，找到一個雙腿被斬斷，就像肉球一般的人，我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因為下毒的人必有解藥。」

　　這是李尋歡所能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虯髯大漢幾乎將每一分潛力都使了出來，眼淚已在他眼眶下凝結成冰粒，寒風迎面括來，就像是刀。

　　忽然間，寒風中傳來一聲慘呼。

　　虯髯大漢面色變了，微一遲疑，全力向慘呼傳來的方向奔了過去，他首先發現積雪的松林外倒著一匹馬。

　　他竄入松林，整個人就忽然僵硬。

　　他總算找到妙郎君花蜂了，可是他找到的只是花蜂的屍體！

　　花蜂的人已變得像是個刺蝟。身上釘滿了各式各樣的暗器，有飛鏢，有袖箭，有銀針，五芒珠，毒蒺藜──

　　虯髯大漢面上也不禁露出傷感之色，這人的遭遇實在太慘，他被人鋸斷了兩條腿又被人像豬一般囚禁了十餘年，到最後還被人當成了個活靶子。

　　但想到這人一死，李尋歡祇怕也要陪著他死，虯髯大漢的傷心立刻就變為了悲憤，嘎聲道：「就是這人？」

　　他還抱著萬一的希望，希望死的這人並不是李尋歡要找的人，但李尋歡卻嘆息了一聲，道：「錯不了的。」

　　虯髯大漢咬了咬牙，脫下了身上的皮襖，鋪在樹下，再扶著李尋歡坐了下來，勉強笑道：「解藥也許就在他身上，他一死反而省事了，我去找找看。」

　　李尋歡也勉強一笑，道：「小心些，暗器大多有毒，千萬莫要割破了手。」

　　他自己已命在俄頃，卻還是一心惦記著別人的安危。

　　虯髯大漢只覺胸中一陣熱血上湧，勉強嚥下了已快奪眶而出的熱淚，一步竄到了花蜂的屍體前。

　　只見他蹲在那邊，匆忙的搜索著，但過了半晌，兩隻手就停頓了下來，卻久久無法站起。

　　李尋歡道：「沒有。」

　　虯髯大漢喉頭哽咽，已說不出話。

　　李尋歡淡淡一笑，道：「我早就知道我絕不會有這麼好的運氣，他被人囚禁了十餘年，身上怎麼會還帶著解藥呢？」

　　虯髯大漢握緊拳頭，打著自己的腦袋，喃喃道：「我若知道是誰殺了他，就有希望了，他的解藥也許就是被那人搜走的！」

　　李尋歡閉起眼睛，滿面俱是落寞之色，道：「也許是的，也許不是──」

　　虯髯大漢道：「可是他中的這些暗器都是極常見的，江湖中人人都可能用這些暗器，五芒珠雖是方外人用的，但近年來也已流俗。」

　　李尋歡道：「嗯。」

　　虯髯大漢道：「他身上中了這麼多暗器，顯然不是一個人下的手。」

　　李尋歡道：「嗯。」

　　他呼吸沉重，竟似已睡著了，對別人的安危，他雖然念念於懷，對自己的生死，他卻全未放在心裏。

　　虯髯大漢還在不停地敲打著自己的手，忽然跳了起來，大喜道：「我知道下手的人是誰了。」

　　李尋歡道：「哦。」

　　虯髯大漢奔到李尋歡面前，道：「下手的人只是一個人，這十三種暗器全是他一個人發出來的。」

　　李尋歡道：「哦？」

　　虯髯大漢道：「他中的這十三種暗器，無論任何一種都可以制他死命，但那人卻硬要將十三種暗器都釘在他身上才過癮，這種殘酷毒辣的瘋子，江湖中那裏還找得出第二個。」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不錯，只有一個，就是那千手羅剎！妙郎君到頭來還是要死在女人手裏！」

　　虯髯大漢拍手道：「對了，除了千手羅剎外，別人也無法將十三種暗器同時發出來──」

　　他忽然頓住語聲，瞪著李尋歡，道：「你早就看出來了？」

　　李尋歡嘴角泛起一絲苦笑，道：「看出來又有什麼用呢？千手羅剎行蹤飄忽，早已不知走到那裏去了，我們反正是找不著的。」

　　虯髯大漢厲聲道：「我們無論如何也要找到她──」

　　李尋歡搖了搖頭，道：「不必找了，你只要找些酒給我喝，讓我安然而死，我已經很感激你，我現在已很累──非常累，祇想好好地休息休息。」

　　虯髯大漢撲地跪了下來，熱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嘎聲道：「少爺，我知道你已很累了，這些年來，你從來也沒有一天快樂過，悲傷和愁苦，的確比任何事都容易使人覺得勞累。」

　　他忽然緊緊握起李尋歡的肩頭，大聲道：「但少爺你絕不能死，你一定要振作起來，你若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死後揹負著浪子，酒鬼的惡名，老爺在九泉之下也不會瞑目的。」

　　李尋歡緊緊閉著眼睛，眼角的淚珠已凝成冰珠。

　　但他嘴角還是帶著微笑，道：「浪子，酒鬼，也沒有什麼不好，那總比那些偽君子，假道學好得多了，是嗎？」

　　虯髯大漢滿面熱淚，嘶聲道：「可是──可是少爺你本該是天下最有作為的人，你的好處誰也比不上，你為何定要如此自暴自棄，自傷自苦，為了林詩音那女人，這值得嗎？」

　　李尋歡目中忽然射出了光芒，怒道：「住口！你竟然叫她的名字？」

　　虯髯大漢垂下了頭，黯然道：「是。」

　　李尋歡瞪了他半晌，又合起眼睛，嘆道：「好，你要找，我們就去找吧，可是天地茫茫，我們剩下的時候已不多了，你要到哪裏去找？」

　　虯髯大漢一躍而起，展顏道：「皇天不負苦心人，我們一定找得到的。」

　　他剛想揹負起李尋歡，突然間，樹上有片積雪落了下來，掉在他身上，他隨手一拂，忽然發現這片積雪上竟凝結著血花──

　　積雪的枯枝上，竟還有個人──

　　一個死人。一個赤裸裸的死人。女人。

　　她被人塞在樹椏裏，全身已凍得僵硬，一隻短矛插入了她豐滿的胸膛，將她釘在樹上。

　　李尋歡他們只注意到雪地上花蜂的屍體，全沒有留意到她，虯髯大漢雙臂一振，蒼鷹般撲了上去，將她卸了下來。

　　只見她臉上已結著一層冰霜，看來就像是透明的，使人完全看不出她的年紀，只能看出她生前是個很美的女人。

　　李尋歡慘然一笑，道：「我們果然找到了她，這祇怕也算皇天不負苦心人吧。」

　　虯髯大漢緊握著雙拳，恨恨道：「千手羅剎雖然毒辣，但這人殺了她後，為何還要剝光她的衣服──」

　　李尋歡嘆道：「這只怪她穿的衣服太值錢了。」

　　虯髯大漢眼睛一亮，道：「不錯，據說千手羅剎最重衣著，她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以金絲織成的，還綴著明珠、美玉。」

　　李尋歡苦笑道：「鹿角若無茸，羚羊若無角，也不會死於獵人之手了。」

　　虯髯大漢道：「但這人殺她，本是為了金絲甲，他得到了金絲甲這樣的武林異寶還不肯放過一件衣服，如此貪心的人，世上祇怕也不會有第二個。」

　　李尋歡道：「不錯，只有一個──」

　　這次虯髯大漢卻搶著道：「棺材裏伸手，死要錢──」

　　李尋歡笑了笑，道：「你再拔起她身上這根短矛看看。」

　　這只短矛製作極精，上面還鑲著塊翡翠。

　　李尋歡道：「施耀先視錢如命，殺了人後連衣服都要剝走，他會捨得將如此值錢的短矛留下嗎。」

　　虯髯大漢皺眉道：「江湖中用如此華貴兵刃的人本就不多，這莫非是那敗家子『花花大少』潘小安留下來的。」

　　李尋歡道：「一點也不錯，這正是他們兩人一齊動的手。」

　　虯髯大漢道：「這兩個人一個愛財如命，一個揮金如土，完全是水火不同爐，又怎會湊在一起的呢。」

　　李尋歡笑道：「潘大少是有名的派頭奇大，衣、食、住、行，樣樣都要講究，施耀先跟著他走，不但白吃白喝，還可以跟著充充大爺，這種便宜事，施耀先怎會不做。」

　　虯髯大漢一拍巴掌，展顏道：「這就好辦了，在這麼冷的天氣裏，潘大少絕不肯騎在馬上挨凍，更不會走路了，他一定要坐車，只要坐車，我們就追得上。」林外雪地上果然還可隱隱辨出車轍馬蹄。車輪之間，竟有八尺，他們乘的顯然是輛很寬敞的車。

　　這種車子雖舒服，卻不會走得太快。

　　虯髯大漢精神一振，放足狂奔，這次他追蹤就容易多了，只需沿著大道而行，因為八尺寬的大車絕對走不上僻道。

　　這時天色已暗了下來，道上全無人蹤。

　　虯髯大漢施開身法，奔行了頓飯工夫，他身上雖然揹負了一個人，但步履仍極輕健，誰也想不到有如此輕功的人竟會為人奴僕，而且，輕功如此高明的人，也絕不會是江湖的無名之輩。

　　又奔行了片刻，他忽然發現前面的路上積雪平整如鏡，最少已有兩三個時辰沒有人走過了。

　　那大車怎會失蹤了呢。

　　虯髯大漢愣了半晌，又折了回去。這次他已走得慢些，而且份外留意，折回了半里路後，他就發現大車的車轍半途拐入了一條岔路。

　　方才他沒有留意這條岔路，因為這路兩旁，古柏森森，還有石翁仲，顯然是通向一個富貴人家的陵墓。

　　他實在想不到會拐入這條墓道死路上來的。

　　這果然是條死路。

　　大車就停在巨大的石陵墓前，拉車的馬已不見了，三個穿著羊皮襖的大漢，也倒斃在雪地上。

　　車廂裏斜斜躺著一個身穿重裘，面色慘白，年紀雖已有四十左右，但鬍子卻刮得乾乾淨淨的中年人。

　　只要看他手上戴著的那價值不菲的翡翠斑指，就知道此人必定就是「金玉堂」的敗家子潘大少。

　　他身旁還有兩個妙齡少女的屍身，也和潘大少一樣，都是被人以重手法點了死穴，車旁的三人卻是被掌力震傷內腑而死的。

　　這又是誰下的毒手。

　　虯髯大漢皺眉道：「莫非是施耀先──」

　　他話未說完，又發現陵墓石碑旁也倒斃了一個屍身，頭上光禿禿的全無寸髮，仰面倒臥在冰雪上，兩隻手還緊緊地抓著，像是臨死前還想抓緊一樣東西，卻什麼也沒抓住。

　　這正是施耀先，但卻再也無法自棺材裏伸出手來要錢了。

　　李尋歡忽然嘆道：「一個人狂嫖濫睹都沒關係，可千萬不能交錯朋友，否則就難免要和潘大少一樣，死了還不知是誰下的手。」

　　虯髯大漢道：「少爺你──你難道說他是被施耀先害死的？」

　　李尋歡道：「你看他面色如此安詳，顯然是正在美人懷中享福時，就糊裏糊塗被人點了死穴，這車裏只有他和施耀先，除了施耀先外，還有誰能下手。」

　　虯髯大漢道：「可是──」

　　李尋歡道：「可是除了他之外，別的人面上都帶著驚駭之色，顯然到臨死還不相信施耀先會下這毒手的，尤其是這兩個女子，她們生前說不定還和施耀先有過纏綿，更不相信施耀先會殺他們。」

　　他嘆了口氣，搖著頭道：「此人重利輕紅顏，竟不懂紅顏比黃金還可愛得多。」

　　虯髯大漢道：「據說施耀先指上的功力在山西首屈一指，原本就有『一指追魂』的盛譽，這的確像是他下的手，可是──」

　　李尋歡忽又道：「施耀先將潘大少當冤家的吃了也不知道有多久了，這次潘大少想要金絲甲，施耀先吃人嘴軟，也不能說不行，但金絲甲卻又實在誘人，施耀先心一黑，索性就一勞永逸，下了毒手。」

　　虯髯大漢的話頭已被打斷了兩次，這次他等了半晌，直等到李尋歡不再說話，他才說道：「可是施耀先現在也死了。」

　　李尋歡笑了笑，道：「殺人者人恆殺之，施耀先殺人的時候，說不定就有個喜管閒事的人正在這陵墓上看著，也許施耀先發現他後，就想也將他殺了滅口，誰知殺人不成，反被人殺了！」

　　虯髯大漢皺眉道：「施耀先武功不差，是誰殺了他呢？」

　　他走上陵墓前的石級，就發現施耀先身上也沒有別的傷痕，只有咽喉上多了一個洞。

　　是用一柄並不鋒利的劍刺穿的洞。

　　李尋歡伏在虯髯大漢的肩頭，兩人凝注了半晌，一齊長長吐出了一口氣，嘴角竟似露出了笑容，齊聲道：「原來是他。」

　　虯髯大漢笑道：「飛少爺的劍比飛還快，這就難怪施耀先招架不住了。」

　　李尋歡閉上眼睛，微笑著道：「很好，很好，實在太好了，金絲甲到了他手上，還是物得其主，看來那梅花盜是快倒霉了。」

　　虯髯大漢道：「我們去找飛少爺，他一定不會走遠的。」

　　李尋歡笑道：「你去找他有什麼用？」

　　虯髯大漢道：「解藥──」

　　李尋歡道：「花蜂身上當真有解藥，真被千手羅剎搜去了又被施耀先劫走，那麼，現在就一定還在施耀先身上，阿飛他絕不會妄取別人東西的，他只帶走了那金絲甲，只不過他認為金絲甲應該是我的。」

　　虯髯大漢望了望那兩個少女戴著的珠翠，又望了望潘大少手上的巨大翡翠斑指，嘆道：「不錯，就算是遍地都是金錢，飛少爺也不會妄取一文。」

　　李尋歡道：「所以，解藥若不在施耀先身上，我們找阿飛也沒有用。」

　　虯髯大漢手指顫抖著，開始去搜施耀先的身子，他實在很緊張，因為這已是最後的一絲希望。

　　虯髯大漢將屍體都搬了下來，扶著李尋歡坐入馬車。

　　車箱的板壁上，竟也有兩行用劍尖劃出來的字：

　　「我為你復了仇，

　　我騎走了你的馬！」

　　李尋歡失笑道：「我本來還斷定可能是他，但現在可以斷定了，只有他才是連死人的便宜都不肯佔的。」

　　他微笑著又道：「這孩子實在可愛，只恨我──」

　　他並沒有說完這句話，但虯髯大漢已知道他本來是想說什麼的，想來解藥並不在施耀先身上。

　　他只恨此後再也見不到這可愛的少年了。

　　虯髯大漢似乎再也支持不住，已快倒下。

　　李尋歡微笑道：「你用不著為我難受，死，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可怕，現在我除了身上沒力氣之外，心裏反而平靜得祇想喝杯酒。」

第六章　醉鄉遇救星

　　虯髯大漢忽然跳起來，將身上的衣裳全都脫下來，鐵一般的胸膛迎著冰雪和寒風，將車軛背在身上。

　　他竟像是一匹馬似的將這大車拉著狂奔而去。

　　李尋歡並沒有阻止，因為他知道他滿懷的悲痛需要發洩，但車門關起時，李尋歡也不禁流下了眼淚。

　　地上積雪已化為堅冰，車輪在冰上滾動，虯髯大漢並不需要花很大力氣，馬車已疾馳如飛。

　　半個時辰後，他們已到了牛家莊。

　　牛家莊是個很繁榮的小鎮，這時天色還未全黑，雪已住了，街道兩旁的店家都有人拿著把掃把出來掃自己門前的積雪。

　　大家忽然看到一條精赤著上身的大漢，拉著輛馬車狂奔而來，當真吃了一驚，有的人拋下掃把就跑。

　　鎮上自然有酒鋪，但飛馳的馬車到了酒鋪前，驟然間停了下來，虯髯大漢霹靂般狂吼一聲，用力往後面一靠，只聽「砰」的一聲，車廂已被撞破個大洞，他一雙腳仍收勢不住，卻已釘入雪地裏，地上的積雪，都被鏟得飛激而起！

　　小鎮上的人那裏見到過如此神力，都已嚇呆了。

　　酒鋪裏的客人看到這煞神般的大漢走了進來，也駭得溜走了一大半，虯髯大漢將三條板凳拼在一起，又豎起張桌子靠在後面，再鋪上潘大少的狐裘，才將李尋歡抱了進來，讓他能坐得很舒服。

　　李尋歡面上已全無一絲血色，連嘴唇都已發青，無論誰都可以看出他身患重病，快要死的病人居然還來喝酒，這酒鋪開了二十多年，卻還沒有見過這種客人，連掌櫃的帶夥計全都在發愣。

　　虯髯大漢一拍桌子，大吼道：「拿酒來，要最好的酒！摻了一分水就要你們腦袋。」

　　李尋歡望著他，良久良久，忽然一笑，道：「二十年來，你今天才算有幾分『鐵甲金剛』的豪氣！」

　　虯髯大漢身子一震，似乎被「鐵甲金剛」這名字震驚了，但他瞬即仰首大笑起來，道：「想不到少爺居然還記得這名字，我卻已忘懷了。」

　　李尋歡道：「你──你今天也破例喝杯酒吧。」

　　虯髯大漢道：「好，今天少爺你喝多少，我就喝多少！」

　　李尋歡也仰天大笑道：「能令你破戒喝酒，我也算不虛此生了！」

　　別人見到他們如此大笑，又都瞪大了眼睛偷偷來看，誰也想不通一個將死的病人還有什麼好開心的。

　　送來的酒雖非上品，但卻果然沒有摻水。

　　虯髯大漢舉杯道：「少爺，恕我放肆，我敬你一杯。」

　　李尋歡一飲而盡，但手已拿不穩酒杯，酒已濺了出來，他一面咳嗽著，一面去擦濺在身上的酒，一面邊笑著道：「我從未蹧蹋過一滴酒，想不到今日也──」

　　他忽又大笑道：「這衣服陪了我多年，確實我也該請他喝一杯了，來來來，衣服兄，多承你為我禦寒蔽體，我敬你一杯。」

　　虯髯大漢剛替他倒了一杯酒，他竟全都倒在自己衣服上。

　　掌櫃的和店伙面面相覷，暗道：「原來這人不但有病，還是個瘋子。」

　　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個不停，李尋歡要用兩隻手緊握酒杯，才能勉強將一杯酒送進嘴裏。

　　虯髯大漢忽然一拍桌子，大呼道：「人生每多不平事，但願長醉不復醒，我好恨呀，好恨！」

　　李尋歡皺皺眉道：「今日你我應該開心才是，說什麼不平事，說什麼不復醒，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虯髯大漢狂笑道：「好一個人生得意須盡歡，少爺，我再敬你一杯。」

　　淒厲的笑聲，震得隔壁一張桌上的酒都濺了出來，但笑聲未絕，他又已撲倒在桌上，痛哭失聲。

　　李尋歡面上也不禁露出黯然之色，唏噓道：「這二十年來，若非有你，我──我祇怕已無法度過，我雖然知道你的苦心，還是覺得委屈了你，此後但願你能重振昔年的雄風，那麼我雖──」

　　虯髯大漢忽又跳起來，大笑道：「少爺你怎地也說起這些掃興的話來了，當浮一大白。」

　　他們忽哭忽笑，又哭又笑。

　　店掌櫃的和夥計又對望了一眼，暗道：「原來兩人都是瘋子。」

　　就在這時，忽見一個人踉踉蹌蹌地衝了進來，撲倒在櫃檯上，嘎聲道：「酒，酒，快拿酒來。」

　　看他的神情，就像是若喝不到酒立刻就要渴死了。

　　掌櫃的皺起眉頭，暗道：「又來一個瘋子。」

　　只見這人穿著件已洗的發白的藍袍，袖子上胸口上，卻又沾滿了油膩，一雙手的指甲裏也全是泥污，雖然戴著頂文士方巾，但頭髮卻亂草般露在外面，一張臉又黃又瘦，看來就像是個窮酸秀才。

　　夥計皺著眉為他端了壺酒來。

　　這窮酸秀才也不用酒杯，如長鯨吸水般，對著壺嘴就將一壺酒喝下去大半，但忽又全都噴了出來，跳腳道：「這也能算酒麼。這簡直是醋，而且還是摻了水的醋──」

　　那店伙橫著眼道：「小店裏並非沒有好酒，只不過──」

　　窮酸秀才怒道：「你只當大爺沒有銀子買酒麼，呔，拿去！」

　　他隨手一拋，竟是錠五十兩的官銀。

　　大多數妓女和店伙的臉色，一直都是隨著銀子的多少而改變的，這店伙也不例外，於是好酒立刻來了。

　　窮酸秀才還是來不及用酒杯，嘴對嘴的就將一壺酒全喝了下去，瞇著眼坐在那裏，就像是一口氣忽然喘不過來了，連動都不動，別人只道他酒喝得太急，忽然抽了筋，李尋歡卻知道他這只不過是在那裏品味。

　　過了半晌，才見他將這口氣長長透了出來，眼睛也亮了，臉上也有了光彩，喃喃道：「酒雖然不好，但在這種地方，也只好馬虎些了。」

　　那店伙陪著笑，哈著腰道：「這罈酒小店已藏了十幾年，一直都捨不得拿出來。」

　　窮酸秀才忽然一拍桌子，大聲道：「難怪酒味太淡，原來藏得太久，快找一罈新釀的新酒兌下去，不多不少，只能兌三成，再弄幾碟小菜來下酒。」

　　店伙道：「不知你老人家要點些什麼菜。」

　　窮酸秀才道：「我老人家知道你們這種地方也弄不出什麼好東西來，撕一隻鳳雞，再找些嫩薑來炒鴨腸子，也就對付了，但薑一定要嫩，鳳雞的毛要去得乾淨。」

　　這人雖然又窮又酸，但吃喝起來卻一點也不含糊，李尋歡越看越覺得此人有趣，若在平時，少不得要和他萍水相交，痛飲一番，但此番他已隨時隨刻都有可能倒下去，又何苦再連累別人。

　　那窮酸秀才更是旁若無人，酒到杯乾。

　　他眼睛除了酒之外，似乎再也瞧不見別的。

　　就在這時，突聽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響，驟然停在門外，這窮酸秀才的臉色，竟也有些變了。

　　他站起來就想走，但望了望桌上的酒，又坐了下去，連喝了三杯，挾了塊鴨腸慢慢咀嚼，悠然道：「醉鄉路常至，他處不堪行──」

　　只聽一人大吼道：「好個酒鬼，你還想到那裏去。」

　　另一人道：「我早就知道只有在酒鋪裏才找得到他。」

　　喝聲中，五六個人一齊衝了進來，將窮酸秀才圍住。這幾人勁裝急服，佩刀掛劍，看來身手都不太弱。

　　一人瘦削頎長，手裏提著馬鞭，指著窮酸秀才的鼻子道：「得人錢財，替人消災，你拿了咱們的診金，不替咱們治病，卻逃出來喝酒了，這算什麼意思。」

　　窮酸秀才咧嘴一笑，道：「這意思各位難道還不懂麼。只不過是酒癮大發而已，梅二先生酒癮發作時，就算天塌下來也得先喝了酒再說，那有心情為別人治病。」

　　一個麻面大漢道：「趙老大，你聽見沒有，我早就知道這酒鬼不是個東西，只要銀子到手，立刻就六親不認了。」

　　頎長大漢怒道：「這酒鬼的毛病誰不知道，但老四的病卻非他治不可，病急亂投醫，你難道還有什麼別的法子。」

　　李尋歡本當這些人是來尋仇的，聽了他們的話，才知道這位梅二先生原來是個江湖郎中，光拿銀子不治病的。

　　這些人來勢洶洶，大嚷大叫，他卻還是穩如泰山，坐在那裏左一杯，右一杯地喝了起來。

　　趙老大掌中馬鞭一揚，「刷」的將他面前酒壺捲飛了出去，厲聲道：「閒話少說，現在咱們既已找著了你，你就乖乖地跟咱們回去治病吧，只要能將老四的病治好，包你有酒喝。」

　　那位梅二先生望著被摔得粉碎的酒壺，長長嘆了口氣，道：「你們既然知道梅二先生的脾氣，就該知道梅二先生生平有三不治。」

　　趙老大道：「哪三不治？」

　　梅二先生道：「第一，診金不先付，不治，付少了一分，也不治。」

　　麻面大漢怒道：「咱們幾時少了你一分銀子？」

　　梅二先生道：「第二，禮貌不周，言語失敬的，不治，第三，強盜小偷，殺人越貨的，更是萬萬不治了。」

　　他又嘆了口氣，搖著頭道：「你們將這兩條全都犯了，還想梅二先生替你們治病，這豈非是在痴人說夢，緣木求魚。」

　　那幾條大漢脖子都氣粗了，怒吼道：「不治就要你的命。」

　　梅二先生道：「要命也不治！」

　　麻面大漢反手一掌，將他連人帶凳子都打得滾出七八尺開外，伏在地上，順著嘴直流血。

　　李尋歡看他如此鎮定，本當他是位深藏不露的風塵異人，如今才知道他一張嘴雖硬，一雙手卻不硬。

　　趙老大嗖的拔出了腰刀，厲聲道：「你嘴裏若敢再說半個不字，大爺就先卸下你一條膀子再說。」

　　梅二先生摀著臉，道：「說不治就不治，梅二先生還會怕了你們這群毛賊麼。」

　　趙老大怒吼一聲，就想撲過去。

　　虯髯大漢忽然一拍桌子，厲聲喝道：「這裏是喝酒的地方，不喝酒的全給我滾出去！」

　　這一聲大喝就彷彿晴空中打下個霹靂，趙老大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倒退半步，瞪著他道：「你是什麼東西，敢來管大爺的閒事。」

　　李尋歡微微一笑，道：「滾出去無趣，叫他們爬出去吧。」

　　虯髯大漢喝道：「少爺叫你們爬出去，聽見沒有？」

　　趙老大見到這兩人一個已病得有氣無力，一個已醉得眼睛發直，他膽子立刻又壯了，獰笑道：「你們既然不知趣，大爺就拿你們開刀也好！」

　　刀光一閃，他掌中刀竟向李尋歡直劈了下去。

　　虯髯大漢皺了皺眉，一伸手，就去架刀。

　　他竟似已醉糊塗了，竟以自己的膀子去架鋒利的刀鋒，掌櫃的不禁驚呼出聲，以為這一刀劈下，他這條手臂就要血淋淋地被砍下來。

　　誰知一刀砍下後，手臂仍是好生生的紋風未動，刀卻被震得脫手飛出，連趙老大的身子都被震得站不穩了，踉蹌後退，失聲驚呼道：「這小子身上竟有金鐘罩，鐵布衫的橫練功夫，咱們祇怕是遇見鬼了！」

　　麻子的臉色也變了，賠笑道：「朋友高姓大名，請賜個名兒，咱們不打不相識，日後也好交個朋友。」

　　虯髯大漢冷冷道：「憑你也配和我交朋友？滾！」

　　趙老大跳起來，吼道：「朋友莫要欺人太甚，需知咱們黃河七蛟也不是好惹的，若是──」

　　他話還未說完，那麻子忽然將他拉到一旁，悄悄說了幾句話，一面說，一面偷偷去瞧李尋歡酒杯旁的小刀。

　　趙老大臉上更全無血色，嘎聲道：「不會是他吧？」

　　麻子悄悄道：「不是他是誰？半個月以前，我就聽龍神廟的老烏龜說他又已入關了，老烏龜多年前就見過他了，絕不會看錯的。」

　　趙老大道：「但這病鬼──」

　　麻子道：「此人吃喝嫖睹，樣樣精通，身體一向不好，可是他的刀──」

　　提到這柄刀，他連聲音都變了，顫聲道：「不防一萬，只防萬一，咱們什麼人不好惹，何苦惹到他頭上去。」

　　趙老大苦笑道：「我若早知道他在這裏，就算拿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不進來的。」

　　他乾咳兩聲，陪著笑躬身道：「小人們有眼無珠，不認得你老人家，打擾了你老人家的酒興，小人們該死，這就滾出去了。」

　　李尋歡也不知聽見他說的話沒有，又開始喝酒，開始咳嗽，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老虎般闖進來的大漢們，此刻已像狗似的夾著尾巴逃出去了，那位梅二先生這才慢吞吞的爬了進來，居然也不去向李尋歡他們道謝，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又不停地拍著桌子，瞪著眼道：「酒，酒，快拿酒來。」

　　那店伙揉著眼睛，簡直不相信方才被人打得滿地亂爬的人就是他。

　　酒鋪裏的人早已都溜光了，只剩下他們三個人，把酒杯一杯杯往嘴倒，酒喝得越多，話反而越少。

　　李尋歡望著窗外的天色，忽然笑道：「酒之一物，真奇妙，你越不想喝醉的時候，醉得越快，到了想喝醉的時候，反而醉不了。」

　　梅二先生忽也仰天打了個哈哈，道：「一醉解千愁，醉死勝封侯，只可惜有些人雖想醉死，老天卻偏偏不讓他死得如此舒服。」

　　虯髯大漢皺了皺眉，梅二先生竟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直著眼望著李尋歡，悠然道：「閣下可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麼？」

　　李尋歡淡淡笑道：「活不長了。」

　　梅二先生道：「知道活不長了，還不快去準備後事，還要來喝酒？」

　　李尋歡道：「生死等閒事耳，怎可為了這種事而耽誤喝酒？」

　　梅二先生拊掌大笑道：「不錯不錯，生死事小，喝酒事大，閣下此言，實得我心。」

　　他忽又瞪起眼睛，瞪著李尋歡道：「閣下想必已知道我是誰了？」

　　李尋歡道：「還未識荊。」

　　梅二先生道：「你真的不認得我？」

　　虯髯大漢忍不住道：「不認得就不認得，嚕嗦什麼？」

　　梅二先生也不睬他，還是瞪著李尋歡道：「如此說來，你救我並非為了要我為你治病了。」

　　李尋歡笑道：「閣下若要喝酒，不妨來共飲幾杯，若要來治病，就請走遠些吧，莫要耽誤了我喝酒的時間。」

　　梅二先生又瞬也不瞬的瞪了他很久，喃喃道：「好運氣呀好運氣，你遇見了我，當真是好運氣。」

　　李尋歡道：「在下既無診金可付，和強盜已差不多，閣下還是請回吧。」

　　誰知梅二先生卻搖頭道：「不行不行，別人的病我不治，你這病我卻非治不可，你若不要我治病，除非先殺了我。」

　　方才別人要殺他，他也不肯治病，此刻卻硬是非要替人治病不可，那店伙只恨不得趕快回家去蒙頭大睡三天，再也莫要見到這三個瘋子，只因老是再這樣折騰下去，他祇怕也要被氣瘋了。

　　虯髯大漢卻已動容道：「你真能治得了他的病？」

　　梅二先生傲然道：「他這病除了梅二先生外，天下祇怕誰也治不了。」

　　虯髯大漢跳起來一把揪著他衣襟，道：「你可知道他這是什麼病？」

　　梅二先生眼睛一瞪，道：「我不知道誰知道，你以為花老六真能配得出那『寒雞散』麼？」

　　虯髯大漢失聲道：「寒雞散？他中的毒就是寒雞散？」

　　梅二先生傲然一笑，道：「除了梅家的『寒雞散』，世上還有什麼毒能毒得死李尋歡？！」

　　虯髯大漢又驚又喜道：「花蜂的『寒雞散』是你配的？」

　　梅二先生大笑道：「除了我『妙郎中』梅二先生外，還有誰能配得出寒雞散？看來你當真是孤陋寡聞，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虯髯大漢大喜道：「原來他就是『七妙人』中的『妙郎中』，原來毒藥就是他配的，能配自然能解，少爺你有救了。」

　　李尋歡苦笑道：「看來一個人想活固然艱苦，若要靜靜的死，也不容易。」

　　馬車又套上了馬，冒雪急馳。

　　但這次他們卻另外僱了個趕車的，虯髯大漢留在車廂中一來是為了照顧李尋歡，再來也是為了監視那「妙郎中」。

　　他顯然還是不放心，不住問道：「你自己既能解毒，為何要去找別人？去找誰？去那裏？來得及嗎？」

　　梅二先生皺著眉道：「我找的不是別人，是梅先生，我家老大，他就在附近，你放心，梅二先生肯接手的病人，就死不了的。」

　　虯髯大漢道：「為何要去找他？」

　　梅二先生道：「因為寒雞散的解藥在他那裏，這理由你滿意了麼？」

　　虯髯大漢這才閉上嘴不說話了。

　　梅二先生反過來問他了，道：「你練的是金鐘罩鐵布衫，還是十三太保橫練？」

　　虯髯大漢瞪了他一眼，還是答道：「鐵布衫。」

　　梅二先生搖著頭笑道：「想不到世上還有人肯練這種笨功夫，除了能唬唬那些毛賊外，簡直連一點用處也沒有。」

　　虯髯大漢冷冷道：「笨功夫總比沒功夫好。」

　　梅二先生居然也不生氣，還是搖著頭笑道：「據說練鐵布衫一定是童子功，這犧牲未免太大了些，是嗎。」

　　虯髯大漢道：「哼。」

　　梅二先生道：「據說近五十年來，只有一個人肯下苦功練這種笨功夫，據說此人叫『鐵甲金剛』鐵傳甲，但二十年前就被人一掌自捨身崖上震下去了，也不知死了沒有，也許並沒有死，還能坐著喝酒。」

　　虯髯大漢的嘴角就像是咬牢了個雞爪，無論梅二先生怎麼說，怎麼問，他卻再也不肯開口了。

　　梅二先生也只好閉起眼睛，養起神來。

　　誰知過了半晌，虯髯大漢又開始問他了，道：「據說『七妙人』個個都是不大要臉的角色，但閣下看來卻不像。」

　　梅二先生閉著眼道：「拿了人家的診金，不替人治病，這難道還要臉了。」

　　虯髯大漢笑道：「你若肯替那種人治病，才是真不要臉。拿錢和治病本來就是兩回事，那種人的錢正是不拿白不拿的。」

　　梅二先生也笑了，道：「想不到你這人倒並不太笨。」

　　虯髯大漢嘆道：「世人眼中的小人，固然未必全都是小人，世人眼中的君子，又有幾個是真君子呢？」

　　李尋歡斜倚在車座上，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彷彿在聽他們說話，又彷彿早已神遊物外，一顆心早已不知飛到那裏去。

　　人間的污穢，似乎已全都被雪花洗淨，自車窗中望出去，天地一片銀白，能活著，畢竟還是件好事。

　　李尋歡心裏又出現了一條人影。

　　她穿著淺紫色的衣服，披著淺紫色的風氅，在一片銀白中看來，就像是一朵清麗的紫羅蘭。

　　他記得她最喜歡雪，下雪的時候，她常常拉著他到積雪的院子裏去，拋一團雪球在他肩上，然後再嬌笑著逃走，叫他去追她。

　　他記得那天他帶龍嘯雲回去的時候，也在下著雪，她正坐在梅林畔的亭子裏，看梅花上的雪花。

　　他記得那亭子的欄杆是紅的，梅花也是紅的，但她坐在欄杆上，梅花和欄杆全都失去了顏色。

　　他當時沒有見到龍嘯雲的表情，但後來他卻可想像得到，龍嘯雲自然第一次看到她時，心神就已醉了。

　　現在，那庭院是否仍依舊？她是否還時常坐在小亭的欄杆上，數梅花上的雪花，雪花下的梅花？

　　李尋歡抬頭向梅二先生一笑，道：「車上有酒，我們喝一杯吧。」

　　雪，時落時停。

　　車馬在梅二先生的指揮下，轉入了一條山腳下的小道，走到一座小橋前，就通不過去了。

　　小橋上積雪如新，看不到人的足跡，只有一行黃犬的腳印，像一連串梅花似的灑在欄杆旁。

　　虯髯大漢扶著李尋歡走過小橋，就望見在梅樹叢中，有三五石屋，紅花白屋，風物宛如圖畫。

　　梅林中隱隱有人聲傳來，走到近前，他們就見到一個峨服高冠的老人，正在指揮著兩個童子洗樹上的冰雪。

　　虯髯大漢悄聲道：「這就是梅大先生？」

　　梅二先生道：「除了這瘋子，還會有誰用水來洗冰雪。」

　　虯髯大漢也不禁失笑道：「他難道不知道洗過之後，雪還是要落在樹上，水也立刻就會結成冰的。」

　　梅二先生嘆了口氣，苦笑道：「他可以分辨出任何一幅畫的真偽，可以配出最厲害的毒藥和解藥，但這種最簡單的道理，他卻永遠也弄不懂的。」

　　他們說話的聲音傳入梅林，那高冠老人回頭看到了他們，就好像看到了討債鬼似的，立刻大驚失色，撩起了衣襟，就往裏面跑，一面還大呼道：「快，快，快，快把廳裏的字畫全都藏起來，莫要又被這敗家子看到了，偷出去換黃湯喝。」

　　梅二先生笑道：「老大你只管放心，今天我已找到了酒東，只不過特地帶了兩個朋友來──」

　　他話未說完，梅大先生已用手蒙起眼睛，道：「我不要看你的朋友，你的朋友連一個好人也沒有，只要看一眼，我至少就要倒三年的霉。」

　　梅二先生也跳了起來，大叫道：「好，你看不起我，我難道就不能交上個像樣的朋友麼？好好好，李探花，他既然不識抬舉，咱們就走吧！」

　　虯髯大漢正在著急地問：「解藥未得，怎麼能走呢？」

　　誰知梅大先生這次反而回頭走了過來，招手道：「慢走慢走，你說的可是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的小李探花麼？」

　　梅二先生冷冷道：「你難道還認得第三個李探花不成？」

　　梅大先生盯著李尋歡，道：「就是這位？」

　　李尋歡微笑道：「不敢，在下正是李尋歡。」

　　梅大先生上上下下望了他幾眼，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大笑道：「慕名二十年，不想今日終於見到你了，李兄呀，李兄，你可真是想煞小弟也！」

　　他前倨後恭，忽然變得如此熱情，李尋歡反而怔住了。

　　梅大先生已一揖到地，道：「李郎休怪小弟方才失禮，只因我這兄弟實在太不成材，兩年前帶了個人回來，硬說是鑒定書畫的方家，要我將藏畫盡拿出來給他瞧瞧，誰知他們卻用兩卷白紙，換了我兩幅曹不興的精品跑了，害得我三個月睡不著覺。」

　　李尋歡失笑道：「梅大先生也休要怪他，酒癮發作時若無錢打酒，那滋味確不好受。」

　　梅大先生笑道：「如此說來，李兄想必也是此道中人了。」

　　李尋歡笑道：「天子呼來不上船，自道臣是酒中仙。」

　　梅大先生笑道：「好好好，騎鶴，先莫洗梅花，快去將那兩罈已藏了二十年的竹葉青取出，請李探花品嘗品嘗。」

　　他含笑揖客，又道：「好花贈佳人，好酒待名士，在下這兩罈酒窖藏二十年，為的就是要留著款待李兄這樣的大名士。」

　　梅二先生道：「這話倒不假，別的客人來，他莫說不肯以酒相待，簡直連壺醋都沒有，只不過，李兄此來，卻並非來喝酒的。」

　　梅大先生只瞧了李尋歡一眼，就笑道：「寒雞之毒，只不過是小事一件而已，李兄只管開懷暢飲，這件事在下自有安排的。」

　　草堂中自然精雅，窖藏二十年的竹葉青也極香冽。

　　酒過三巡，梅大先生忽然道：「據說大內所藏的『清明上河圖』，亦為贗品，真跡卻在尊府，此話不知是真？是假？」

　　李尋歡這才知道他慇懃待客，其意在此，笑道：「這話倒也不假。」

　　梅大先生大喜道：「李兄若肯將之借來一觀，在下感激不盡。」

　　李尋歡道：「梅大先生既然有意，在下豈有不肯之理，只可惜，在下也是個敗家子，十年前便已將家財蕩盡，連這幅畫也早已送人了。」

　　梅大先生坐在那裏，連動都不會動了，看來就像是被人用棍子在頭上重重敲了一下，嘴裏不住喃喃道：「可惜，可惜，可惜──」

　　他一連說了十幾聲可惜，忽然站起來，走了進去，大聲道：「騎鶴，快將剩下的酒再藏起來，李探花已喝夠了。」

　　梅二先生皺眉道：「沒有『清明上河圖』，就沒有酒喝了麼？」

　　梅大先生冷冷道：「我這酒本來就不是請人喝的。」

　　李尋歡非但不生氣，反而笑了，他覺得這人雖然又孤僻，又小氣，但率性天真，至少不是個偽君子。

　　虯髯大漢卻已沉不住氣，跳起來大喝道：「沒有『清明上河圖』，連解藥也沒有了麼？」

　　這一聲大喝，震得屋頂都幾乎飛了起來。

　　梅大先生卻是面不改色，冷冷道：「連酒都沒有了，哪有什麼解藥。」

　　虯髯大漢勃然大怒，似乎就想撲過去。

　　李尋歡卻攔住了他，淡淡道：「梅大先生與我們素不相識，本來就不是定要將解藥送給我們的，我已叨擾了人家的美酒，怎可再對主人無禮──」

　　虯髯大漢嘎聲道：「可是少爺你──你──」

　　李尋歡揮了揮手，長揖笑道：「恨未逢君有盡時，在下等就此別過。」

　　誰知梅大先生反而又走了回來，道：「你不要解藥了？」

　　李尋歡道：「物各有主，在下從來不願強求。」

　　梅大先生道：「你可知道若沒有解藥，你的命也沒有了麼？」

　　李尋歡微笑道：「生死有命，在下倒也從未放在心上。」

　　梅大先生瞪了他半晌，喃喃道：「不錯不錯，連『清明上河圖』都捨得送人，何況自己的性命。這樣的人倒也天下少有，天下少有──」

　　他忽又大聲道：「騎鶴，再把酒端出來。」

　　虯髯大漢又驚又喜，道：「解藥呢？」

　　梅大先生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有了酒，還會沒有解藥。」

第七章　誤傷故人子

　　李尋歡喝了酒，解藥的藥力發動得更快，還不到六個時辰，李尋歡已覺得體力漸漸恢復了過來。

　　這時天剛破曉，虯髯大漢雖熬了一夜，但人逢喜事精神爽，只不過酒喝得太多了，頭有些痛。

　　梅二先生也用手捂住腦袋，喃喃道：「該死該死，天又亮了。」

　　虯髯大漢道：「天亮了有何不好？」

　　梅二先生嘆道：「我喝酒就怕天亮，若是天不亮，我一直喝下去都沒關係，但只要天一亮，就會立刻頭痛，連酒也喝不下去。」

　　李尋歡本在閉目養神，此刻笑了笑，道：「豈止閣下，喝酒的人祇怕都有這個毛病。」

　　梅二先生道：「既是如此，趁著天還未大亮，趕快再喝幾杯吧。」

　　李尋歡笑道：「你我如此牛飲，大先生見了祇怕要心痛的。」

　　梅二先生道：「所以他早已躲進去睡覺了！樂得眼不見，心不煩。」

　　李尋歡喝了杯酒，又不停地咳嗽起來。

　　梅二先生凝注著他，忽然問道：「你這咳嗽的毛病，已有多久了？」

　　李尋歡道：「好像已有十年了吧。」

　　梅二先生皺眉道：「如此說來，你還是莫要喝酒的好，久咳必傷肺，再喝酒祇怕──」

　　李尋歡笑道：「傷肺？我還有肺可傷麼？我的肺早已爛光了。」

　　他忽然頓住語聲，目中精光閃動，沉聲道：「此間祇怕又有遠客。」

　　梅二先生動容道：「三更半夜來的絕不會是老大的客人，祇怕又是來找我的。」

　　其實他直等到現在才聽到屋外傳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來的人似乎並不只一個，步履都很輕健。

　　只聽一人朗聲道：「不知這裏可是梅花草堂麼？」

　　過了半晌，就聽得梅大先生的語聲在前廳響起，道：「三更半夜的闖來，是小偷還是強盜？」

　　那人道：「在下等專程來訪，不但非偷非盜，而且還有一份薄禮奉上。」

　　梅大先生冷笑道：「三更半夜的來送禮，顯然更沒有存好心，各位還是回去吧。」

　　那人笑道：「既是如此，在下等只好將這幅王摩詰的畫帶回去了。」

　　梅大先生失聲道：「王摩詰？」

　　話未說完，門已開了。

　　梅二先生皺眉道：「這幾人先摸透老大的脾氣，投其所好而來，必有所求，我們看看他們到底是那一路的人馬。」

　　他並沒有走出去，只將門推開一線，悄悄往外望。

　　只見來的一共有三個人，一人只有三十多歲，短小精悍，目光炯炯，手裏托著個長長的木匣子。

　　第二人面如重棗，長髯過腹，披著件紫緞團花大氅，顧盼之間，睥睨自豪，顯然是個慣於發號施令的人物。

　　第三人卻是個十來歲的小孩子，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紅斗篷上鑲著白兔毛的邊，看來就像是個粉裝玉琢的紅孩兒。

　　除了他之外，其餘兩人眉目間都帶著憂悶焦急之色。

　　那精悍漢子手托木匣，一進來就躬身笑道：「此畫乃是蔽主人重金購來，已經名家鑒定，確是真蹟，請梅大先生過目。」

　　梅大先生的眼睛早已盯在匣子上了，嘴裏卻道：「無功不受祿，你們要的是什麼？」

　　那人笑道：「在下等只求梅大先生指點一條明路，找到梅二先生。」

　　梅大先生立刻鬆了口氣，展顏笑道：「這倒容易。」

　　他一把將匣子搶了過來，道：「老二，出來吧，有人來找你了。」

　　梅二先生嘆了口氣，搖頭道：「好小子，有了王摩詰，連兄弟都不要了。」

　　紫袍老人和精悍漢子見到梅二先生，都已喜形於色，只有那紅孩兒卻直皺眉頭，瞅著梅二先生道：「這人看來髒兮兮的，真會治病麼？」

　　梅二先生嘻的一笑道：「大病治不了，小病死不了，馬馬虎虎還過的去。」

　　紫袍老人似乎也怕這孩子再亂說話，乾咳一聲，沉聲道：「我等久聞閣下回春之妙手，是以特來相請閣下隨我等一行，診金無論多少，我們都可先付的。」

　　梅二先生笑道：「原來你連我的脾氣都摸清楚了，但你不怕我跑了麼？」

　　紫袍老人沉著臉不說話，卻已無異在說：「你跑不了的！」

　　那短小漢子立刻陪笑道：「只要梅二先生肯去，除了應付的診金外，在下等還另有重酬。」

　　梅二先生道：「除了診金先付外，你可知道梅二先生還有三不治？強盜不治，小偷不治！」

　　那短小漢子笑道：「在下巴英，雖是無名小卒，但這位秦孝儀秦老爺子在江湖中的俠名，梅二先生多少總該有些耳聞吧。」

　　梅二先生道：「秦孝儀？可是鐵膽震八方秦孝儀？」

　　巴英道：「好說，正是他老人家。」

　　梅二先生點了點頭，道：「嗯，這人的名頭倒的確不小，好，過幾天你們再來吧，到時我若有空，也許會跟你們去走這一趟。」

　　話未說完，那紅孩兒已跳了起來，大叫道：「這人好大的架子，我們跟他囉嗦什麼，把他架回去不就完了。」

　　巴英趕緊拉住了他，賠笑道：「若是病不急，過兩天本無妨，可是病人受的傷實在太重，莫說遲幾天，祇怕連幾個時辰都遲不得的。」

　　梅二先生道：「你們的病人要緊，我這裏的病人難道就不要緊麼？」

　　巴英道：「梅二先生這裏也有位病人？」

　　梅二先生道：「不錯，不將他的病治好，我絕不能走的。」

　　巴英愣了愣，吶吶道：「但──但我們那邊病的是秦老爺子的大少爺，也是當今少林館座唯一的俗家弟子──」

　　梅二先生也跳了起來，道：「秦孝儀的兒子又怎樣？少林和尚的徒弟又怎樣？難道他的命就能比我這病人的命值錢麼？」

　　秦孝儀已是滿面怒容，卻說不出話。

　　那紅孩兒眼珠子一轉，忽然道：「你這病人若是死了呢？」

　　梅二先生冷笑道：「他死了自然用不著我再治，只可惜他死不了的。」

　　紅孩兒嘻的一笑，道：「那倒未必。」

　　他忽然一枝箭似的竄入了隔壁的屋子，身法之快，連屋裏的虯髯大漢都吃了一驚，巴英望了秦孝儀一眼，兩人居然都沒有阻攔。

　　紅孩兒竄到屋裏，眼睛就瞪在李尋歡身上，大聲道：「你就是那病人？」

　　李尋歡笑了笑，道：「小兄弟，你難道想我快些死麼？」

　　紅孩兒道：「一點兒也不錯，你死了，那穢鬼才肯去替秦大哥治病。」

　　他嘴裏說著話，袖中已飛出三根很小的袖箭，直取李尋歡的面目和咽喉，不但奇快奇準，而且勁道十足。

　　誰也想不到這看來十歲還不到的小孩子，竟是如此心狠手辣，若非李尋歡，換了別人只怕立刻就會死在他的箭下。

　　但李尋歡只一伸手，這三枝箭便已到了他手裏，皺眉道：「小孩兒已如此狠毒，長大了那還得了。」

　　紅孩兒冷笑道：「你以為自己有了兩手捉箭的功夫，就可以教訓我了麼？」

　　他身子凌空一翻，手裏已多了兩柄精光四射的短劍，不等這兩句話說完，已閃電般向李尋歡刺出了七招。

　　這孩子不但出招快，變招快，而且出手之狠毒，就算多年的老江湖也要自愧不如，每一招出手，都好像和對方有著什麼深仇大恨似的，恨不得一劍就將李尋歡刺出個大窟窿來。

　　李尋歡嘆道：「看來這孩子長大了又是個陰無極。」

　　虯髯大漢濃眉緊皺，道：「陰無極雖有『血劍』之名，卻還不肯濫殺無辜，但這孩子──」

　　紅孩兒冷笑道：「陰無極又算得了什麼？我七歲時已殺過人了，他呢？」

　　他見到李尋歡仍然坐在那裏，但他連變了七八種毒辣的劍招，仍無法傷得了別人，下手更毒，更狠。

　　李尋歡苦笑道：「不錯，陰無極年幼時，祇怕也沒有他如此狠毒。」

　　虯髯大漢沉聲道：「此子長大，必是武林中一個大禍害，不如──」

　　李尋歡道：「我只是有些不忍。」

　　紅孩兒連攻一百招尤未得手，也知道今天遇見了難惹的人物，連眼睛都急紅了，咬著牙道：「你們可知道我父母是誰麼？只要你們敢傷我一根毫毛，他們不將你們亂刀分屍，大卸八塊才怪。」

　　李尋歡臉色一沉道：「如此說來，只准你殺人，別人卻不能傷你？」

　　紅孩兒道：「只要你有這麼大的膽子，殺了我也沒關係。」

　　李尋歡默然半晌，緩緩道：「我此刻還不願出手，只因你年紀還小，若有人嚴加管束，還可成器，趁我還未改變主意時，你快走吧。」

　　紅孩兒也知道自己是萬難得手的了，一招收劍，喘息著道：「你的武功真不錯，不知道你究竟是誰呀？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呢？」

　　李尋歡道：「你問清我的姓名，難道還想報仇麼？」

　　紅孩兒臉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道：「你饒了我的命，我怎麼還會報仇呢？我只不過真佩服你，我一共刺出了一百零七劍，你卻連動都沒有動。」

　　李尋歡目光閃動，忽然一笑道：「你想不想學？」

　　紅孩兒大喜道：「你肯收我做徒弟麼？」

　　李尋歡笑道：「我若能替你父母管教管教你，你以後也許還有希望。」

　　紅孩兒不等他說完，已拜了下去，道：「師傅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這「拜」字剛出口，又是三道烏光自他背後急射而出，竟是巧手精製的「緊背低頭花裝弩！」

　　這孩子居然全身都是暗器。

　　李尋歡這次才真吃了一驚，若非身經百戰，反應奇迅，這一次祇怕也要傷在這惡毒的童子手裏。

　　紅孩兒一擊不中，又揮手撲了過去，大罵道：「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替我父母管教我，也配收我這個徒弟？」

　　虯髯大漢面籠寒霜，厲聲道：「此子天性惡毒，豺狼之心，留不得！」

　　李尋歡嘆了口氣，反手一掌揮了出去。

　　秦孝儀和巴英明明已知道紅孩兒在裏面要殺人，但兩人還心安理得的站在那裏，紋絲不動。

　　梅大先生看那幅畫更已看得痴了，別的事他全不知道。

　　梅二先生目光閃動，道：「你們帶來的小孩子要殺人，你們也不管麼？」

　　巴英攤開雙手笑了笑，道：「老實話，這孩子的事誰也管不了。」

　　梅二先生冷笑道：「他若被人殺了，你們管不管？」

　　巴英笑而不答。

　　梅二先生道：「看你們如此放心，顯然是認為他的武功不錯，只有殺人，絕不會被人殺死的，是不是？」

　　巴英忍不住笑道：「老實說，這孩子的武功的確還過得去，有很多老江湖都已栽在他手上，何況他不但有個好爸爸，還有個好媽媽，別人吃了虧，也只有認了。」

　　梅二先生道：「他父母難道也不管麼？」

　　巴英道：「有這麼聰明的兒子，做父母的怎麼忍心管得太嚴呢？」

　　梅二先生道：「不錯，他父母看他殺了人，表面上說不定會罵兩句，心裏卻也許比誰都高興，可是他今天遇見我這病人，祇怕就要倒霉了。」

　　巴英道：「哦？」

　　梅二先生道：「我這病人只要一伸手，他這條小命就算是報銷了。」

　　巴英失笑道：「一伸手就能要他的命？這話我們有些不信，你那病人難道還能像李探花一樣，飛刀奪命，例不虛發麼？」

　　梅二先生淡淡一笑道：「老實話，我這病人正是李尋歡。」

　　這句話說出來，巴英的臉立刻慘白如紙，乾笑著道：「閣下你──何必開玩笑？」

　　梅二先生悠然道：「你若不信，為何不進去瞧瞧！」

　　巴英愣了半晌，忽然衝了進去，嘎聲大呼道：「李探花，李大俠，手下留情。」

　　梅二先生嘆了口氣，喃喃道：「這些自命俠義輩的嘴臉原來也不過如此，只有自己兒子的命才值錢，別人的命卻比狗都不如，只許自己的兒子殺別人，卻不許別人殺他。」

　　秦孝儀威嚴沉重的臉上，忽然泛起一絲惡毒的微笑。

　　但他儘量將這種笑容壓制掩飾著，卻長嘆道：「李尋歡若真的殺了那孩子，他祇怕就要遺憾終生了。」

　　李尋歡一掌揮出，看來並沒有什麼奇詭的變化。

　　紅孩兒年紀雖小，與人交手時卻老到得出奇，眼看這一掌拍來，竟然不避不閃，他竟算定了對方這一招必是虛招，真正的殺手必然還在後面，所以他只是斜斜挑起了劍尖，如封似避，也以虛招應對。

　　李尋歡這一掌無論有什麼變化，他劍勢都可隨之而變，李尋歡這一掌若是忽然變為實招，他這一劍也可變為實招，乘勢洞穿李尋歡的手腕。

　　他這一招用得當真厲害已極，部位、時間、力道、無一不拿捏得恰到好處，江湖中的劍手能使得出這種招式來的人真還不多，顯然這孩子非但得到了名家的指點，而且天生就是練武的好材料。

　　要知武功招式，雖可得自師傅，但臨敵時的應變和判斷，卻是誰也傳授不了，正是「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只可惜他今日遇著的對手是李尋歡。

　　李尋歡這一掌並沒有任何變化，只不過他的出手實在太快了，快得令人根本無法思議。

　　紅孩兒所有的對策，竟全都用不上，等到他掌中劍再要去刺李尋歡手腕的時候，李尋歡的手掌已拍上了他胸膛。

　　但紅孩兒並沒有感覺到疼痛，他只是覺得一股暖流自對方的掌心傳遍了他全身，就宛如嚴寒之中喝下了一杯香醇的熱酒。

　　這時外面才傳入巴英焦急的呼聲。

　　「李大俠，手下留情！」

　　但等到巴英衝進來時，紅孩兒已倒在地上，又宛如大醉初醒，全身軟綿綿的再也使不出絲毫氣力。

　　巴英失色驚呼道：「雲小爺，你怎麼樣了？」

　　紅孩兒顯然也已覺得情況不妙，眼圈兒都紅了，嘎聲道：「我──我祇怕已遭了這人的毒手，你快去叫爹爹來替我報仇。」

　　一句話未說完，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巴英跺了跺腳，滿頭大汗如雨。

　　虯髯大漢冷冷道：「這孩子武功雖已被廢，但這條小命總算留下來了，只因我家少爺出手時忽又動了憐惜之意，若換了是我──哼！」

　　巴英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麼。

　　虯髯大漢厲聲道：「你若想復仇，只管出手吧！」

　　巴英也不說話，忽然向李尋歡撲地拜倒。

　　李尋歡反倒覺得有些意外了，皺眉道：「你是這孩子的什麼人？」

　　巴英道：「小人巴英，李探花雖不認得小人，小人卻認得李探花的。」

　　李尋歡淡淡道：「你認得我最好，他父母若想復仇，叫他們來找我就是，現在你趕快帶這孩子回去吧，若是調理得法，將來雖不能動武，行動總無妨的。」

　　紅孩兒「哇」的一聲又大哭起來，撲地喊道：「好狠的人，你竟敢廢了我，我不要活了──不要活了！」

　　虯髯大漢厲聲道：「這只不過是叫你以後莫要再隨意出手傷人而已，你也許反而可以因此活得長些，否則似你這般心狠手辣，遲早必遭橫禍無疑。」

　　只聽一人冷冷道：「既是如此，殺手無情的李探花，為何至今還未遭橫死呢？」

　　虯髯大漢怒喝道：「什麼人？」

　　只見一個紫面長髯的老人，緩緩走了進來，道：「十年不見，李探花就不認得故人了麼？」

　　李尋歡目光閃動，皺著眉一笑，道：「原來是『鐵膽震八方』秦大俠，這就難怪這孩子敢隨意殺人了，有秦大俠撐腰，還有什麼人殺不得！」

　　秦孝儀冷笑道：「在下殺的人，祇怕還不及李兄一半吧。」

　　李尋歡道：「秦大俠倒也不必太謙，只不過，在下若殺了人，便是冷酷毒辣，閣下殺了人，便是替天行道了！」

　　他微微一笑，接著道：「今日這孩子若殺了在下，日後傳說出去，必然不會說他是為了要搶大夫而殺人的，必定要說他和秦大俠又為江湖除了一害，是麼？」

　　秦孝儀縱然老練沉穩，此刻臉上也不覺有些發紅。

　　紅孩兒本已聽得發愣，此刻又放聲大哭道：「秦老伯，你老人家還不出手替我報仇麼？」

　　秦孝儀冷冷一笑，道：「若是別人傷了你，自然有人替你報仇，但李探花傷了你，你恐怕只有認命了。」

　　紅孩兒道：「為──為什麼？」

　　秦孝儀橫了李尋歡一眼，道：「你可知道傷你的人是誰麼？」

　　紅孩兒搖了搖頭，道：「我只知道他是個心黑手辣的惡徒！」

　　秦孝儀目中又露出一絲惡毒的笑意，緩緩道：「他就是名動八方的『天下第一刀』李尋歡，也就是你爹爹的生死八拜之交！」

　　這句話說出來，紅孩兒固然呆住了，李尋歡更吃了一驚，失聲道：「他是什麼人的兒子？」

　　巴英嘆了口氣，道：「這孩子就是龍嘯雲龍四爺的大公子，龍小雲！」

　　剎那之間，李尋歡宛如被巨雷轟頂，震散了魂魄！

　　他木然坐在那裏，一雙銳利的眼睛已變為死灰色，眼角的肌肉在不停的抽縮著，一滴滴冷汗沿著鼻尖流到嘴角。

　　虯髯大漢亦是面色慘變，汗出如漿。

　　只有他最了解龍嘯雲和林詩音夫妻間的關係，現在李尋歡竟傷了他們的愛子，其心情之沉痛可想而知。

　　巴英嘆道：「這真是想不到的事，只因秦老爺子的大公子『玉面神拳』秦重，在捕捉『梅花盜』時，不幸受傷，雖仗著少林佛門聖藥『小還丹』暫時保住了性命，但仍是危在旦夕，大家都知道，『妙大夫』梅二先生乃天下救治外傷的第一把好手，尤其善於治療各種外門暗器，是以秦老爺子才輾轉打聽到梅二先生的消息，尋到這裏來，誰知雲少爺年輕性急，竟出了這種事。」

　　他一個人喃喃自語，也不知有沒有人在聽他的。

　　梅二先生此刻似也看出李尋歡的痛苦，先看了看紅孩兒的傷勢，又把了把他的脈息才站起來道：「我擔保這孩子非但性命無礙，而且一切都與常人無異。」

　　巴英大喜道：「武功呢？」

　　梅二先生冷冷道：「為何定要保全武功？難道他日後還想殺人麼？」

　　巴英愣了半晌，嘆道：「梅二先生有所不知，只因龍四爺只有這麼一位少爺，而且又是練武的奇材，所以龍四爺夫婦兩位都對他期望很高，希望他將來能光大門楣，若是知道他們的孩子已不能練武，龍四爺夫婦真不知該怎麼傷心了。」

　　梅二先生冷笑道：「這也只能怪他們管教不嚴，縱子行兇，怨不得別人！」

　　他們說的話，李尋歡根本連一個字都沒有聽見。

　　也不知怎地，在這種時候，他思潮竟又落入了回憶中，許多不該想的事，此刻他全都想了起來。

　　他記得那天是初七，他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沒有過完年就一定要趕著出門到口外去。

　　那天也在下著雪，林詩音特別為他做了一桌很精緻的酒菜，在她自己的小院中陪他飲酒賞雪。

　　林詩音從小就是在他們家長大的，她的父親，是李尋歡父親的妻舅，兩位老人家沒有死的時候，早已說定要親上加親了。

　　但李尋歡和林詩音並沒有像一些世俗的小兒女那樣因避諱而疏遠，他們不但是情人，也是很好的朋友。

　　雖然過了十年，李尋歡還是清清楚楚記得那一天。

　　那天的梅花開得好美，她帶著三分醉意的笑顏卻比梅花更美，那天真是充滿了幸福和歡樂。

　　但是，不幸的事立刻就來了。

　　他自口外回來時，他的仇家竟勾結了當時凶名最盛的「關外三凶」在邯鄲大道上向他夾擊。

　　他雖手刃了十九人，但最後卻也已重傷不支，眼見就要傷在大凶卜霸的一雙餵毒跨虎藍之下。

　　就在這時，龍嘯雲來了。

　　龍嘯雲以一柄銀槍活挑了卜霸，救了他的性命，又盡心治癒了他的傷勢，一路護送他回家。

　　從此，龍嘯雲不但是他的恩人，也成了他最好的朋友。

　　但是後來龍嘯雲卻病了，病得很重，一條鐵打般的漢子，不到半個月竟已變得面黃肌瘦，形銷骨立。

　　李尋歡問了很久，才知道他竟是為了林詩音才病的，這條鐵錚錚的漢子為情所困，竟已相思入骨。

　　他自然不知道李尋歡和林詩音已訂了親，所以他求李尋歡將「表妹」許配給他，他答應李尋歡一定會好好照顧她。

　　李尋歡怎麼能答應他呢？

　　但他又怎麼能眼見著他的恩人相思而死。

　　而他更不能去求林詩音去嫁給別人，林詩音也絕不會答應。

　　他滿心痛苦，滿懷矛盾，只有縱酒自遣，大醉了五日後，他終於下了決定，那真是個痛苦的決定。

　　他決定要讓林詩音自己離開他。

　　於是他就求林詩音去照顧龍嘯雲的病，他自己卻開始縱情聲色，花天酒地，甚至經月的不回家。

　　他要造成龍嘯雲和林詩音親近的機會。

　　林詩音流著淚勸他時，他卻大笑著拂袖而去，反而變本加厲，居然將京城的明妓小紅和小翠帶回家來了。

　　兩年後，林詩音終於心碎，失望。

　　她終於選擇了對她情深一往的龍嘯雲。

　　李尋歡的計劃終於成功了，但這成功卻又是多麼辛酸，多麼痛苦，他怎麼能再留在這裏看昔日的梅花？

　　於是他就將自己的家園全送給林詩音做嫁妝，一個人蕭然而去，他決心永遠也不再見她。

　　可是現在，他卻傷了他們的獨生子！

　　李尋歡獨自吞下了這杯苦酒，也嚥下了眼淚，緩緩站起來道：「龍四爺在那裏？我隨你們去見他。」

　　昔日的「李園」，如今雖已變成了「興雲莊」，但大門前那兩幅御筆親書的門聯卻仍在。

　　「一門七進士

　　父子三探花。」

　　李尋歡見到這副對聯，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胸口上重重踢了一腳，使得他再也無法舉步。

　　巴英早已抱著紅孩兒衝了進去，秦孝儀也拉著梅二先生大步而入，門口的家丁卻都帶著詫異的眼色望著李尋歡。

　　他們像是在奇怪，這陌生人站在門口發什麼呆？

第八章　往事不可追

　　但這本是李尋歡自己的家園，他從小就在這裏長大的，在這裏，他曾經渡過一段最幸福的童年，得過最大的榮耀，可是，也就在這裏，他曾經親自將他父母和兄長的靈柩抬出去埋葬。

　　又誰能想到此刻他在這裏竟變成個陌生人了。

　　李尋歡悽然一笑，耳旁似乎響起了一陣悽涼的悲歌：「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垮了。」

　　他仔細咀嚼著這其中的滋味，體味著人生的離合，生命的悲歌，更是滿懷蕭索，泫然欲泣。

　　虯髯大漢也是神色黯然，悄聲道：「少爺，進去吧。」

　　李尋歡嘆了口氣，苦笑道：「既已來了，遲早總要進去的，是麼？」

　　誰知他剛跨上石階，突聽一人大喝道：「你是什麼人？敢往龍四爺的門裏亂闖？」

　　一個穿著錦緞羊皮襖，卻敞著衣襟，手裏提著個鳥籠的大麻子從旁邊衝過來，攔住了李尋歡的去路。

　　李尋歡皺眉道：「閣下是──」

　　麻子手叉著腰，大聲道：「大爺就是這裏的管家，我的閨女就是這裏龍夫人的乾妹妹，你想怎麼樣？」

　　李尋歡道：「噢──既是如此，在下就在這裏等著就是。」

　　麻子冷笑道：「等著也不行，龍公館的大門口豈是閑雜人等可以隨意站著的？」

　　虯髯大漢怒容滿面，但也知道此時只有忍耐。

　　誰知那麻子竟又怒罵道：「叫你滾開，難道是作死嗎？」

　　李尋歡雖還忍得住，虯髯大漢卻忍耐不住了。

　　他正想過去給這個麻子教訓，門裏已有人高呼道：「尋歡，尋歡，真是你來了嗎？」

　　一個相貌堂堂，錦衣華服，頷下留著微鬚的中年人已隨聲衝了出來，滿面俱是興奮激動之色，一見到李尋歡，就用力捏著他的脖子，嘎聲道：「不錯，真是你來了──真是你來了──」

　　話未說完，已是熱淚盈眶。

　　李尋歡又何嘗不是滿眶熱淚，道：「大哥──」

　　只喚了這一聲「大哥」，他已是語音哽咽，說不出來。

　　那麻子見到這光景，可真是駭呆了。

　　只聽龍嘯雲不住喃喃道：「兄弟，你真是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他這句話翻來覆去也不知說了多少遍，忽又大笑道：「你我兄弟相見，本該高興才是，怎地卻眼淚巴巴的像個老太婆──」

　　他大笑著擁著李尋歡往裏走，還在大呼道：「快去請夫人出來，大家全出來，來見見我的兄弟，你們可知我這兄弟是誰麼？──哈哈，我說出來包保你們都要嚇一跳。」

　　虯髯大漢望著他們，眼淚也快要流了出來，他心裏只覺酸酸的，也不知是悲痛？還是歡喜。

　　那麻子這才長長吐出口氣，摸著腦袋道：「我的媽呀，原來他就是李──李探花，連這棟房子聽說都是他送的，我卻不讓他進來，我──我真該死。」

　　那紅孩兒龍小雲正被十幾個人圍著，坐在大廳裏的太師椅上，他也明白了他父親和李尋歡的關係，嚇得連哭都不敢哭了。

　　但龍嘯雲剛擁著李尋歡走入了大廳，本來站在龍小雲旁邊的兩條大漢忽然撲了出來，指著李尋歡的鼻子道：「傷了雲少爺的，就是你嗎？」

　　李尋歡道：「不錯！」

　　那大漢怒道：「好小子，你膽子真不小！」

　　兩人一左一右，竟向李尋歡夾擊而來！

　　李尋歡並沒有回手，但龍嘯雲忽然怒喝一聲，反手一掌，跟著飛起一腳，將兩人都打得滾了出去，怒道：「你們敢對他出手？你們的膽子才真不小，你們可知道他是誰嗎？」

　　那兩人再也想不到馬屁竟拍到馬腿上。

　　一人摀著臉吃吃道：「我們只不過是想替雲少爺──」

　　龍嘯雲厲聲道：「你們想怎樣，告訴你們，龍嘯雲的兒子就是李尋歡的兒子，李尋歡莫說只不過教訓了他一次，就算將這畜生殺了，也是應該的！」

　　他放聲大喝道：「從今以後，誰也不許再提起這件事，若有誰敢再提起這件事，就是成心和我龍嘯雲過不去！」

　　李尋歡木然而立，心裏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龍嘯雲若是痛罵他一場，甚至和他翻臉，他也許還會覺得好受，但龍嘯雲卻如此重義氣，他心裏只有更慚愧，更難受！黯然道：「大哥，我實在不知道──」

　　龍嘯雲用力一拍他肩頭，笑道：「兄弟，你怎地也變得這麼婆婆媽媽起來了？這畜生被他母親縱得實在太不像話了，我本就不該傳他武功的。」

　　他大笑著呼道：「來來來，快擺酒上來，你們無論誰若能將我這兄弟灌醉，我馬上就送他五百兩銀子。」

　　大廳中的人多是老江湖，光棍的眼睛那有不亮的，早已全都圍了過來，向李尋歡賠笑問好。

　　突聽內堂一人道：「快掀簾子，夫人出來了。」

　　站在門口的童子剛將門簾掀起，林詩音已衝了出來。

　　李尋歡終於又見到林詩音了。

　　林詩音也許並不能算是個真正完美無瑕的女人，但誰也不能否認她是個美人，她的臉色太蒼白，身子太單薄，她的眼睛雖明亮，也嫌太冷漠了些，可是她的風韻，她的氣質，卻是無可比擬的。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她都能使人感覺到她那獨特的魅力，無論誰只要瞧過她一眼，就永遠無法忘記。

　　這張臉在李尋歡夢中已不知出現過幾千幾萬次了，每一次她都距離得那麼遙遠，不可企及的遙遠。

　　每一次李尋歡想去擁抱她時，都會忽然自這心碎的惡夢中驚醒，他只有躺在他自己的冷汗裏，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顫抖，痛苦地等待著天亮，可是天亮的時候，他還是同樣痛苦，同樣寂寞。

　　現在，夢中人終於真實的在他眼前出現了，他甚至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觸及她，他知道這不再是夢。

　　可是，他又怎能伸手呢？

　　他只希望這又是個夢，但真實永遠比夢殘酷得多，他連逃避都無法逃避，只有以微笑來掩飾住心裏的痛苦，勉強笑道：「大嫂，你好！」

　　「大嫂」

　　魂牽夢縈的情人，竟已是大嫂，虯髯大漢扭轉了頭，不忍再看，因為只有他知道李尋歡這一聲「大嫂」喚得是多麼痛苦，多麼辛酸。

　　他不知道自己若在李尋歡這種情況中時，是否也能喚得出這一聲「大嫂」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有勇氣來承受如此深的痛苦。

　　他若不扭轉頭去望院中的積雪，祇怕早已流下淚來。

　　而林詩音卻彷彿根本沒有聽見這一聲呼喚。

　　她的心彷彿已全貫注在她的兒子身上。

　　那孩子瞧見了母親，又放聲痛哭起來，他掙扎著撲入他母親的懷抱裏，嘶聲大哭著道：我已經沒法再練武了，已變成了殘廢，我──我怎麼能再活得下去！

　　林詩音緊緊摟住他，道：「是──是誰傷了你的？」

　　紅孩兒道：「就是他！」

　　林詩音的目光隨著他手指望過去，終於望在李尋歡臉上。

　　她瞪著李尋歡，就彷彿在瞪著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然後，她目光中就漸漸露出了一種怨恨之意，一字字道：「是你──真的是你傷了他？」

　　李尋歡只是茫然地點了點頭。

　　誰也不知道是什麼力量支持著他的，他居然還沒有倒下去。

　　林詩音不眨眼地瞪他，咬著嘴唇道：「很好，很好，我早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快快樂樂的活著，你連我最後剩下的一點幸福都要剝奪，你──」

　　龍嘯雲乾咳一聲，打斷了她的話，大聲道：「你不能這樣對尋歡說話，這完全不能怪他，全是雲兒自己闖出來的禍，何況，當時他並不知道雲兒是我們的孩子。」

　　紅孩兒忽又大聲道：「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本來他根本就傷不了我，可是我聽說他是爸爸的朋友就住了手，誰知他反而趁機傷了我！」

　　大漢憤怒得全身血管都要爆裂，但李尋歡卻還是木然站在那裏，竟完全沒有為自己辯解之意。

　　無論多麼大的痛苦，他都已承受過了，現在他難道還能和一個小孩子爭論得面紅耳赤嗎？

　　龍嘯雲卻厲聲道：「畜生，你還敢說謊？」

　　紅孩兒大哭著道：「我沒有說謊，媽，我真的沒有說謊！」

　　龍嘯雲大怒著想去他拉過來，但林詩音已擋在他面前，嗄聲道：「你還想將他怎麼樣？」

　　龍嘯雲跺腳道：「這畜生實在太可惡，我不如索性廢了他，也免得他再來現世！」

　　林詩音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陣憤怒的紅暈，厲聲道：「那麼你連我也一齊殺了吧！」

　　她目光在李尋歡臉上一轉，冷笑著道：「反正你們都很有本事，要殺死個小孩子固然易如反掌，再多殺個女人也沒什麼關係的。」

　　龍嘯雲仰天長嘯了一聲，跌足道：「詩音，你怎地也會變得如此無理？」

　　林詩音根本不理他，已緊緊摟著她的兒子走入了內堂，她的腳步雖輕，但李尋歡的心都已被踩碎了。

　　龍嘯雲拍著他肩頭長嘆道：「尋歡你也莫要怪她，她本不是如此不講理的女人，可是一個女人若是做了母親，那麼她就會變得不講理起來了。」

　　李尋歡黯然道：「我知道，母親為了自己的兒子，無論做什麼事都是應該的。」

　　他勉強一笑，又道：「我雖然沒有做別人的母親，至少總做過別人的兒子──」

　　但酒澆愁愁更愁，這句傳誦千古的詩句，其實並不完全正確的，喝少量的酒固然能令人更多愁善感，更容易想起一些傷心的事，但等到他真的喝醉了，他的思想和感覺就完全麻木。

　　那麼，世上就沒有任何事能令他痛苦了。

　　李尋歡很了解這一點，他拼命想喝醉。

　　喝醉酒並不是件困難的事，但一個人傷心的事越多，喝醉的次數越多，越需要喝醉的時候，反而卻偏偏很不容易喝醉。

　　夜已很深。

　　酒也消耗了不少，但李尋歡卻一點醉意也沒有。

　　他忽然發覺別的人也都沒有酒意，十幾個江湖客在一起喝酒，喝到夜深時居然還沒有一個人喝醉，這實在是件很不尋常的事。

　　夜色越深，大家的臉色也就越沉重。一個個都不時伸長脖子往外望，彷彿在等待著什麼人似的。

　　突聽更鼓聲響，已是三更。

　　大家的臉色竟不約而同的變了，失聲：「三更了，趙大爺怎地還沒有回來？」

　　李尋歡皺了眉道：「這位趙大爺又是何許人也？各位難道一定要等他回來才肯喝酒？」

　　一人賠笑道：「不瞞李探花，趙大爺若是不回來，這酒咱們實在喝不下去。」

　　另一人道：「趙大爺就是人稱『鐵面無私』趙正義趙老爺子，也就是我們龍四爺的結拜大哥，李探花難道不知道嗎？」

　　李尋歡舉杯大笑道：「十年不見，想不到大哥竟又結交了這許多名聲顯赫的好兄弟，且待小弟先敬大哥一杯。」

　　龍嘯雲臉上似乎紅了紅，勉強笑道：「我的兄弟，也就是你的兄弟，我也敬你一杯。」

　　李尋歡道：「那倒也不錯，想不到我竟也平空多出了幾位大哥來，卻不知這些英雄們肯不肯認我這不成才的兄弟？」

　　龍嘯雲哈哈大笑道：「他們歡喜還來不及哩，豈有不認之理。」

　　李尋歡道：「只──」

　　他本來也不知要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卻改口笑道：「趙大爺素來『鐵面無私』，據說終年也難見到他笑一次，他若一來，我只怕嚇得連酒都喝不下去了，想不到各位卻要待他來了才肯喝酒。」

　　龍嘯雲沉默了半晌，忽然斂去了笑容，沉聲道：「梅花盜已重現江湖──」

　　李尋歡截口道：「這件事我倒已聽說過。」

　　龍嘯雲道：「但賢弟可知道這『梅花盜』此刻在那裏嗎？」

　　李尋歡道：「據說此人行蹤飄忽──」

　　龍嘯雲也打斷了他的話，道：「不錯，此人的確行蹤飄忽，但我卻知道他目前必在保定城裏，而且說不定已在我們家附近。」

　　這句話說出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脖子，那盆燒得正旺的爐火，似已擋不住外面侵入的寒氣了。

　　李尋歡也不禁為之動容，道：「莫非他已在此間現身了嗎？」

　　龍嘯雲一字字道：「不錯，秦孝儀秦三哥的大公子已在前天晚上傷在他的手裏。」

　　李尋歡皺眉道：「他是在哪裏下的手？」

　　龍嘯雲一字字道：「就在我們家後園，『冷香小築』前面的梅花林裏。」

　　李尋歡聳然道：「他還傷了什麼人？」

　　龍嘯雲道：「賢弟也許還不知道，此人每天晚上素來只傷一人，而且絕不會在三更之前出手！」

　　他勉強笑了笑，道：「他殺人的脾氣就好像有些人喝酒一樣，不但定時，而且定量。」

　　李尋歡也笑了笑，但笑容並沒有使他的神情看來輕鬆些，他沉吟了半晌，才沉聲問道：「昨天晚上呢？」

　　龍嘯雲道：「昨天晚上倒還很太平。」

　　李尋歡道：「如此說來，他的對象也許只是秦大少爺，此後也許不會來了。」

　　龍嘯雲搖了搖頭，道：「他遲早還是要來的」

　　李尋歡皺眉道：「為什麼？他難道和大哥有什麼過不去的嗎？」

　　龍嘯雲又搖了搖頭，緩緩道：「他的對象既非秦重，也不是我。」

　　李尋歡失聲道：「是──是誰？」

　　龍嘯雲道：「他的對象是林──」

　　說到林字，李尋歡面色已變了，但龍嘯雲說的並不是林詩音，而是林仙兒。

　　李尋歡暗中鬆了口氣，道：「林仙兒？她又是何許人也？」

　　龍嘯雲大笑道：「兄弟，你若連林仙兒都不知道，只怕真的是老了，換了十幾年前，你對林仙兒這名字只怕比誰都清楚得多。」

　　李尋歡微笑道：「如此說來，她莫非也是位美人？」

　　龍嘯雲道：「她非但是位美人，而且是大家公認的武林第一美人，江湖中的風流俠少為她神魂顛倒的，也不知有多少。」

　　他指點著身旁的一群人大笑道：「你以為他們真是衝著我龍四的面子來的嗎？若不是林仙兒在這裏，我就算每天擺上整桌的燕翅席，他們也未必肯上門。」

　　大家的臉都紅了，其中兩個錦衣少年的臉紅得更厲害，龍嘯雲用力拍著他們的肩頭，又笑著道：「你們的運氣總算還不錯，現在總算還有希望，我這兄弟若是年輕十年，那裏還有你們的份兒。」

　　李尋歡也大笑道：「大哥以為我真的老了嗎？我的人雖老了，心卻還未老哩。」

　　龍嘯雲目光閃動，忽又大笑道：「不錯不錯，一點也不錯，她裙下之臣雖然比螞蟻還多，但除了你之外，只怕誰也沒有希望。」

　　李尋歡苦笑道：「只可惜我已在酒缸裏泡了十年，手段已大不如前了。」

　　龍嘯雲緊緊握住了他的手，道：「賢弟有所不知，這位林姑娘非但美如天仙，而且很有志氣，她什麼人都不願意嫁，卻揚言天下，無論誰只要能除去梅花盜，就算是個又麻又跛的老頭子，也可以娶她做老婆。」

　　李尋歡道：「只怕就因為這緣故，所以梅花盜也一心要除去她。」

　　龍嘯雲道：「正是如此，梅花盜前天晚上到冷香小築去，也正是為了找她，想不到秦重恰巧在那裏，竟做了她的替死鬼。」

　　李尋歡目光閃動道：「秦大少爺也是她的裙下之臣嗎？」

　　龍嘯雲苦笑道：「他本來倒還滿有希望的，只可惜現在──」

　　李尋歡笑了笑，道：「冷香小築寂寞多年，如今有那位姑娘住在那裏，想必已熱鬧了起來，三更半夜裏，居然還有多情公子在門外徘徊。」

　　龍嘯雲的臉又紅了紅，苦笑道：「冷香小築是兄弟你的故居，我本不該讓別人住進去的，可是──可是──」

　　李尋歡截口道：「那地方能得美人青睞，正是蓬蓽生輝，土木若有知，只怕也樂不可支了，絕不會再讓我這癆病鬼再住進去隨地吐痰的。」

　　他目光炯炯，凝注著龍嘯雲，微笑著又道：「可是，這位林姑娘和大哥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龍嘯雲乾咳兩聲，道：「她是詩音在普陀寺上香時認得的，兩人一見投緣，就結為姐妹，正好像兄弟你和我的情況一樣。」

　　李尋歡似乎怔了怔，道：「她的父親難道就是我方才在門外見到的那位大管家嗎？」

　　龍嘯雲苦笑道：「你想不到吧？其實誰也想不到那種父親竟能生得出她那樣的女兒來，這就叫烏鴉窩裏出了個鳳凰。」

　　李尋歡道：「那位鐵面無私趙大爺難道是去約幫手來保護她？趙大爺如今難道也變得憐香惜玉起來了？」

　　龍嘯雲似乎並未聽出他話裏的譏誚之意，道：「趙老大除了要保護她之外，更想趁這機會除去梅花盜，何況，中原武林的世家巨族已出了筆為數可觀的銀子來緝捕梅花盜，這筆銀子現在就存在我這裏，若有什麼閃失，這責任只怕誰也承擔不起。」

　　李尋歡聽到這時，為之動容，失聲道：「大哥為何要將這擔子背下來呢？」

　　龍嘯雲嘆了口氣，道：「既然有了擔子，就得有人來背，兄弟你說對不對？」

　　李尋歡沉默了半晌，喃喃道：「現在又是三更了，梅花大盜今天晚上會不會再來？」

　　他忽然長身而起，道：「趙大爺還未回來，各位的酒既然喝不下去，我還是趁這時候到四下去逛逛，也好去探探那些老友梅花。」

　　龍嘯雲皺眉道：「兄弟你想探望的只怕不是梅花，而是梅花盜吧！」

　　李尋歡笑而不答。龍嘯雲皺眉道：「你定要去孤身涉險？」

　　李尋歡還是笑而不答。

　　龍嘯雲凝目望了他半晌，忽然大笑道：「好好好，我知道你若決定要做一件事，那是誰也攔不住的，何況，梅花盜若知道李探花在這裏，只怕就不敢來了！」

　　後園中梅花仍無恙，彷彿比十年前開得更盛了，但園中的人呢？縱然也有梅花那一身無骨，卻又怎禁得起歲月的消磨，花謝了還會再開，但人呢？人的青春逝去後，還有誰能再追回？

　　李尋歡靜靜地站在那裏，凝望著遠處樓頭的一點燈火，十年前，這小樓是屬於他的，樓中的人本也屬於他的。

　　但現在，這一切都隨著青春而去，是永遠再也無法追回的了，現在他所剩下的，只有相思，只有寂寞。

　　相思雖苦惱，但若不相思，他只怕也無法再活著。

　　踏過積雪的小橋，便是一片梅林。

　　梅林中也露出小樓一角，這正是李尋歡昔日讀書學劍的地方，這小樓與遠處那小樓遙遙相對，雪霽的時候，他只要推開窗戶，就可以瞧見對面小樓那多情人兒的多情眼波，也正在向他凝視。

　　但現在──

　　情到濃時情轉薄，李尋歡長長嘆了口氣，抖落了身上的積雪，黯然走過了小橋，踏碎了橋上的積雪。

　　後園中寂無人影，也聽不到人聲，三更後正是梅花盜隨時都可能出現的時候，還有誰願意逗留在這裏？

　　李尋歡緩緩走向梅林中的冷香小築。

　　他倒並不是想去探望那位絕世的美人林仙兒，他知道在這種時候，林仙兒也絕不會還逗留在這裏的。

　　他只不過忍不住想去看看他昔日的故居，人在寂寞時，就會覺得往日的一切都是值得留戀的。

　　就在這時，靜寂的梅林中，忽然發出一聲輕笑。

　　李尋歡整個人立刻變了，就在這一剎那間，那懶散的身體裏立刻充滿了力量，狡兔般向笑聲傳出的方向撲了過去。

　　他彷彿聽到一聲女子的驚呼，只不過呼聲很輕。

　　接著，他就看到一條白色的人影從後面逃走，卻另有一條黑色的人影迎面也撲了過來。

　　這人的身形異常高大，來勢更快得驚人，人還在兩三丈外，已有一種凌厲的冷風直逼李尋歡的眉睫。

　　李尋歡立刻就發覺這人練的是一種極奇詭陰森的外門掌力，而掌力之強，已無疑是武林中的一流人物。

　　梅花盜！

　　難道這人是梅花盜！

　　李尋歡並沒有硬接這一掌，不到萬不得已時，他從不肯浪費自己的真力和別人硬拼，因為他覺得他的力氣比別人珍貴得多。

　　有一次，「金剛手」鄧烈醉後硬逼著要和他對掌，但李尋歡卻再三拒絕，鄧烈就問他為何不肯。

　　李尋歡的回答很妙，他說：「我又不是牛，為何要跟你鬥牛？」

　　他覺得武功也是種藝術，縱不能妙參化境，至少也要清淡自然，若和別人以蠻力相拼，那就簡直愚蠢得和牛差不多了。

　　但鄧烈是他的朋友，他可以拒絕，現在這人卻彷彿存心要將他立斃掌下，凌厲的掌力，已將他所有退路全都封死。

　　何況，兩人的身形都在往前撲，無論誰若想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間抽身閃避，縱能成功，也勢必要被對方搶得先機，那麼，等到對方第二掌擊出時，他再想閃避，就難如登天了。

　　李尋歡身形突然向後退了出去。

　　他身形的變化，竟似比魚在水中還要靈活。

　　黑衣人厲叱一聲，掌力又呼嘯著向他壓了下來。

　　李尋歡箭一般退了出去，身子幾乎已和地面平行，他的手似乎並沒有什麼動作，但飛刀已射出去。

　　刀光一閃，如黑夜中的流星！

　　黑衣人忽然狂吼一聲，沖天飛起，凌空轉了個身，「飛鳥投林」向梅林後如飛奔般逃了出去。

　　李尋歡腳跟一點地，身子就站了起來，他像是很悠閒地站在那裏，居然並沒有追趕之意。

　　但那黑衣人還未衝出梅林，就已倒下！

　　李尋歡搖著頭，嘆了口氣，緩緩踱過去，雪地上已多了一連串鮮血，那黑衣人就倒在血痕的盡頭。

　　他雙手握著自己的咽喉，鮮血還不停地自指縫裏沁出，那柄發亮的小刀，已被拔了出來，就拋在他身旁。

　　李尋歡俯身拾起了他的刀，也看到了黑衣人那張因痛苦而痙攣的臉，他失望地嘆息一聲，喃喃道：「你既非梅花盜，何苦要逼我出手呢？」

　　那人咬著牙，喉嚨格格作響，卻說不出話來。

　　李尋歡道：「你雖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你是伊哭的大徒弟，十年前我就見過你了，只要被我見過一面的人，我就不會忘記。」

　　那人掙扎著，嘶聲道：「我──我也認得你！」

　　李尋歡嘆道：「你既然認得我，為什麼要殺我呢？難道是殺我滅口？但你就算到這裏來和別人幽會的，也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呀。」

　　那人喘息著，目光中充滿了怨毒之意，眼珠子都快凸了出來，他似乎還想掙扎著說話，但稍為一用力，鮮血又飛濺而出。

　　李尋歡搖了搖頭，喃喃道：「我知道你一定有什麼秘密不願被人知道，所以不分青紅皂白，就想將我殺了滅口，那時你只怕也未想到要殺的對象會是我。」

　　他又嘆了口氣道：「你要殺我，所以我才殺你，你選錯了對象，我也選錯人了──」

　　那人狂吼一聲，忽然又向李尋歡撲了過去。

　　但李尋歡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動也不動，眼看他的手掌已將觸及李尋歡的胸膛，就噗地跌了下去，永遠再也不會動了。

　　李尋歡還是靜靜地望著他，過了很久之後，才皺著眉道：「前天晚上是秦孝儀的兒子，今天晚上是伊哭的徒弟，看來這位林仙兒空閑的時候還真不多，眼光也不錯，約會的倒全都是名家的子弟，但哪個少女不懷春？哪個少男不多情？這又不是什麼犯法的事，他為何要這麼怕人撞見呢？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麼秘密？」

　　冷香小築中的燈光還在亮著，方才那淡白色的人影，正是往那邊逃走的，人影看來很苗條，會不會就是林仙兒？

　　李尋歡沉思著，緩緩踱過去。

　　他的眼睛在閃著光，似乎發現了一些很有趣的事。

　　風穿過梅林，積雪一片片落了下來。

　　忽然間，一片片積雪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勁氣震得粉末般四散飛揚，接著，寒光一閃直到李尋歡的背脊。

　　李尋歡身著重裘，猶自覺得劍氣砭人肌骨。

　　這時劍尖的寒芒，已劃破了他的貂裘。

　　在這寂靜的寒夜，寂靜的梅林中，竟似隨時隨地都有人一心想將他置之於死地！他流亡十年，剛回到家。

　　這難道就是歡迎他回家的表示麼？

　　李尋歡若是向左閃避，右脅就難免被劍鋒洞穿，若是向右閃避，左脅就難免被洞穿，若是向前閃避，背脊的正中就要多個窟窿，因為他無論如何閃避，都不可能比這一劍更快！

　　他身經百戰，卻從未遇見這麼快的劍！

　　「哧」的，劍鋒刺入了李尋歡的貂裘。

　　但李尋歡的身子卻已在這剎那間，貼著劍鋒滑開，冰涼的劍鋒，貼著他肌膚時，他只覺全身汗毛都悚慄起來！

　　他身經百戰，卻也從未有如此這般接近死亡。

　　對方一劍刺空，似乎覺得更吃驚，劍鋒一扭，橫割過去，但李尋歡掌中的刀已急劃他手腕。

　　這一刀快得竟根本不容對方劍勢變化。

　　那人大驚之下，劍已撒手，凌空一個翻身，倒掠出去。

　　李尋歡的飛刀已到了指尖！

　　世上還有誰的身法，能快得過小李飛刀！

　　誰知就在這時，突聽一人大呼道：「兄弟！住手！」

　　這是龍嘯雲的聲音。

　　李尋歡怔了怔，龍嘯雲已衝入了梅林，那人也凌空翻落，卻是個面色慘白的錦衣少年。

　　龍嘯雲擋在他和李尋歡中間，跌足道：「你們兩位怎會交上手的？」

　　錦衣少年的眼睛在夜色裏看來就像一隻貓頭鷹。

　　他瞪著李尋歡，冷冷道：「林外有個死人，我只當林中的必是梅花盜。」

　　李尋歡笑了笑道：「你為何未將那死人當做梅花盜呢？」

　　少年冷笑道：「梅花盜只怕還不會如此容易就栽在別人手上。」

　　李尋歡道：「梅花盜難道一定要等著死在閣下手上嗎？只可惜──」

　　龍嘯雲大笑著搶著道：「兩位都莫要說了，這全是誤會，幸虧我們及時趕到，否則兩虎相爭，若是傷了一人，可就真不妙了。」

　　李尋歡微微一笑，將掛在貂裘上的劍拔了下來，輕輕一彈，劍作龍吟，李尋歡微笑道：「好劍！」

　　他雙手將劍送了過去，又道：「劍是名劍，人也必是名家，今日一會縱是誤會，但在下卻也覺得不勝榮寵之至，名家的劍，畢竟不是人人都可嘗得到的。」

　　少年蒼白的臉似也紅了紅，忽然搶過了劍，隨手一抖，只聽「嗆」的又是一聲龍吟，劍已折為兩段！

　　李尋歡嘆道：「如此好劍，豈不可惜。」

　　少年的眼睛始終瞪著李尋歡，厲聲道：「不用這柄劍，在下也可殺人的，這倒不勞閣下費心。」

　　李尋歡笑道：「早知如此，在下就用不著將劍還給閣下，拿這柄劍去換件衣服來擋擋寒，總也是好的。」

　　少年冷笑道：「這倒也用不著閣下擔心，在下莫說只劃破閣下一件貂裘，就算劃破了十件，也照賠不誤的。」

　　李尋歡道：「但在下這件貂裘，閣下只怕還找不出第二件來。」

　　少年道：「哦，閣下這件貂裘上難道還有什麼花樣不成？」

　　李尋歡正色道：「別的花樣倒也沒有什麼，只不過有雙眼睛。」

第九章　何處不相逢

　　少年聽了李尋歡的話，怔了怔，嘿嘿冷笑著道：「有趣有趣，閣下的確有趣得很，貂裘上居然還長著眼睛！」

　　李尋歡淡淡一笑道：「我這件貂裘上若是沒有長眼睛，又怎會看見閣下的寶劍，又怎會躲得過閣下自背後刺來的一劍呢？」

　　少年臉色立刻變了，一雙手已氣得發抖。

　　龍嘯雲乾咳了兩聲，大笑道：「兩位都在說笑，『藏劍山莊』的少莊主，固然絕不會在乎區區一柄劍，但兄弟你又怎會在乎區區一襲貂裘呢？」

　　李尋歡動容道：「這位原來就是游少莊主。」

　　龍嘯雲笑道：「不錯，游兄不但是藏龍老人的公子，也是當代第一劍客『天山雪鷹子』前輩的唯一傳人，兩位正是一時之瑜亮，此後一定要多親近親近。」

　　游龍生的眼睛還在瞪著李尋歡，冷笑道：「親近倒不敢，只不過這位朋友高姓大名──」

　　龍嘯雲笑道：「游兄原來還不認得我這位兄弟，他姓李，叫李尋歡，放眼當今天下，祇怕也唯有我這兄弟夠資格和游兄你交朋友了。」

　　李尋歡這名字說出來，游龍生臉色又變了，眼睛盯在李尋歡手裏那柄小刀上，久久都未移開。

　　李尋歡卻似根本未聽到他們在說什麼，目中又露出了異樣的光芒，嘴裏喃喃自語，彷彿在說：「果然又是位名家子弟！」突見一人衝了進來，厲聲道：「外面那人是誰殺死的？」

　　這人顴骨高聳，滿面威嚴，花白的鬍子並不密，露出一張嘴角下垂的闊口，更覺得威嚴沉重，平時也帶著三分殺氣，正是江湖中人人都對他帶著幾分畏懼的「鐵面無私」趙正義趙大爺。

　　李尋歡笑了笑，道：「除了我還有誰？」

　　趙正義目光如刀，瞪著他，厲聲道：「是你，我早該想到是你，你無論走到那裏，都會帶來一片血腥氣。」

　　李尋歡道：「那人不該殺？」

　　趙正義道：「你可知道他是誰？」

　　李尋歡嘆道：「只可惜他不是梅花盜。」

　　趙正義怒道：「你既然知道他不是梅花盜，為何還要下毒手？」

　　李尋歡淡淡道：「我雖也不想殺他，但也不願被他殺了，無論如何，殺人總比被人殺好些。」

　　趙正義道：「他先要殺你？」

　　李尋歡道：「嗯。」

　　趙正義道：「平白無故，他為何要殺你？」

　　李尋歡道：「我也覺得很奇怪，正想問問他，只可惜他不理我。」

　　趙正義怒道：「你為何不留下他的活口？」

　　李尋歡道：「我也是很想留下活口，只可惜我手裏這柄刀一發出去，對方是活是死，就連我自己也無法控制了。」

　　趙正義跺了跺腳，道：「你既已出關，為何偏偏還要回來？」

　　李尋歡微笑道：「只因我對趙大爺想念得很，忍不住想回來瞧瞧。」

　　趙正義臉都氣黃了，指著龍嘯雲道：「好好好，這是你的好兄弟惹下來的禍，別人可管不著。」

　　龍嘯雲賠笑道：「有話好說，大哥何必發這麼大的脾氣。」

　　趙正義道：「還有什麼好說的！我們對付一個梅花盜，已經夠頭痛的了，如今再加上一個『青魔』伊哭，誰還受得了。」

　　李尋歡冷笑道：「不錯，我殺了伊哭的愛徒丘獨，伊哭知道了一定會來尋仇，但他要找的也只不過是我一個人而已，趙大爺你又何必替我擔心呢？」

　　龍嘯雲忽然道：「丘獨三更半夜的到這裏來，顯然也沒有存著什麼好心，兄弟你殺他本就殺得不冤，他若被我撞見，我祇怕也要殺死他的！」

　　趙正義不等他說完，氣得扭頭就走。

　　游龍生忽然一笑，道：「趙大爺畢竟老了，脾氣越來越大，膽子卻越來越小，其實伊哭來了又有何妨，在下也正好見識名滿天下的探花飛刀。」

　　李尋歡淡淡道：「其實閣下若果有此心，就並不一定要等伊哭來了。」

　　游龍生臉色又變了變，像是想說什麼，但瞧了李尋歡掌中的刀一眼，終於什麼都沒有說，也掉首而去。

　　龍嘯雲想追出去，又站住，搖頭嘆道：「兄弟，你這又是何苦？就算你瞧不起他們，不願和他們交朋友，也不必得罪他們呀。」

　　李尋歡笑道：「他們反正早已認為我是不可救藥的了，我得不得罪他們都一樣，倒不如索性將他氣走，反而可以落得個眼前乾淨。」

　　龍嘯雲道：「朋友多一個總比少一個好的。」

　　李尋歡道：「但世上又有幾個能不負這『朋友』二字？像大哥你這樣的朋友，無論誰只要交到一個已足夠了。」

　　龍嘯雲大笑起來，用力拍著李尋歡的肩頭，道：「好，兄弟，只要能聽到你這句話，我就算將別的朋友全都得罪了，也是值得的。」

　　李尋歡心頭一陣激動，又不停地咳嗽起來。

　　龍嘯雲皺眉道：「這些年來，你的咳嗽──」

　　李尋歡像是不願聽到他提起這件事，立刻打斷了他的話，道：「大哥，我現在祇想見一個人。」

　　龍嘯雲道：「誰？」

　　他濃眉掀動，不等李尋歡回答，又道：「是不是林仙兒？」

　　李尋歡笑了笑，道：「大哥真不愧為我的知己。」

　　龍嘯雲展顏大笑道：「我早就知道你遲早忍不住要想見她的，李尋歡若連天下第一美人都不想見，那麼李尋歡就不是李尋歡了。」

　　李尋歡微笑，似已默認。

　　可是他心裏在想著什麼呢？除了他自己之外，祇怕誰也不知道。

　　龍嘯雲已拉著他往外走，笑著道：「但你若想到這裏來找她，卻找錯地方了，自從前天晚上的事發生了之後，她晚上已不敢再留在冷香小築。」

　　李尋歡道：「哦。」

　　龍嘯雲道：「這兩天晚上，她一直陪著詩音在一起，你也正好順便去看看詩音──唉，她究竟是個女人，你就算去安慰安慰她又有何妨。」

　　他根本未留意李尋歡目中的痛苦之色，嘆了口氣，接著又道：「其實，她也不是不知道雲兒的可惡，絕不會真的怪你。」

　　李尋歡勉強一笑，道：「但我們既已來到這裏，不如還是到冷香小築去瞧瞧吧，說不定那林姑娘現在已回來了呢？」

　　龍嘯雲笑道：「也好，看來你今天晚上若見不到她，祇怕連覺都睡不著了。」

　　李尋歡還是微笑著，也不分辯。

　　但他的眼睛卻在閃著光，似乎隱藏著什麼秘密。

　　冷香小築裏果然沒有人。

　　李尋歡一走進門，又一腳踏入十年前的回憶裏。

　　這屋子裏的一切竟都和十年前沒有絲毫變化，一桌一几也依舊全都安放在十年前的位置，甚至連桌上的筆墨書籍，都沒有絲毫變動，若不是在雪夜，那窗前明月、屋角斜陽，想必也都依舊無恙。

　　李尋歡彷彿驟然又回到十年前，時光若倒退十年，他也許剛陪林詩音數過梅花，也許正想回來取一件狐裘為她披上，也許是回來將他們方自吟出的佳句記下，免得以後遺忘。

　　但現在李尋歡想去遺忘時，才知道那件事是永遠無法遺忘的，早知如此，那時他又何苦去用筆墨記下？

　　雪，又在落了。

　　雪花輕輕地灑在窗子上，宛如情人的細語。

　　李尋歡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道：「十年了──也許已不止十年了，有時『時間』彷彿過得很慢，但等它真過去時，你才會發現它快得令你吃驚。」

　　龍嘯雲自然也有很多感慨，卻忽又笑道：「你還記不記得我第一天到這裏來的時候，那天好像也在下雪。」

　　李尋歡道：「我──我怎會忘記。」

　　龍嘯雲大笑道：「我記得那天我們兩人幾乎將你家的藏酒都喝光了，也是我唯一看到你喝醉的一次，但你卻硬是不肯承認喝醉，還要和我打賭，說你可以用正楷將杜工部的『秋興八首』寫出來，而且絕對一筆不苟。」

　　他忽然在桌上的筆筒裏抽出了一筆，又道：「我還記得你用的就是這支筆。」

　　李尋歡的笑容雖然那麼苦澀，卻還是笑著道：「我也記得那次打賭還是我贏了。」

　　龍嘯雲笑道：「但你大概未想到，過了十多年後，這枝筆還會在這裏吧。」

　　李尋歡微笑不語，但心裏卻不禁泛起一陣悽涼之意：「筆雖然仍在，怎奈已換了主人──」

　　龍嘯雲道：「說來也奇怪，林仙兒好像早已算準你要回來似的，雖已住到這裏好多年了，但這裏的一草一木她都未動過──」

　　李尋歡淡淡道：「她本不必如此做的。」

　　龍嘯雲笑道：「我們並沒有要她這麼做，但她卻說──」

　　突聽一人喚道：「四爺──龍四爺！」

　　龍嘯雲推開窗子，皺眉道：「我在這裏，什麼事。」

　　那人喘息著道：「秦大少爺似乎不對了，所以秦老爺子請四爺快去看看。」

　　龍嘯雲臉色變了變，回頭道：「兄弟你──」

　　李尋歡道：「我──我還想在這裏看看，不知道可不可以？」

　　龍嘯雲笑道：「當然可以，這本是你的地方，就算林仙兒回來，也只有歡迎的。」

　　他匆匆走了出去，一走出門，笑容就瞧不見了。

　　李尋歡在一張寬大的、鋪著虎皮的紫檀木椅上坐了下來，這張椅子，祇怕比他的年紀還要大些。

　　他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總是喜歡爬到這張椅子上來為他的父親磨墨，他只希望能快些長高，能坐到椅子上，那時他心裏總有一種奇妙的想法，總是怕椅子也會和人一樣，也會漸漸長高。

　　終於有一天，他能坐到椅子上了，他也已知道椅子絕不會長高，那時他又不禁暗暗為這張椅子悲哀，覺得它很可憐。

　　但現在，他只希望自己能和這張椅子一樣，永不長大，也永遠沒有悲傷，只可惜現在椅子仍依舊，人都已老了。

　　「老了──老了──」

　　突聽一人輕輕笑道：「誰說你老了？」

　　人還在窗外，但笑聲已在屋子裏蕩漾起一陣溫暖之意，她的人雖還未進來，卻已將春天帶了進來，笑聲已然如此，人自然更可想而知了。

　　李尋歡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但卻只是靜靜望著那扇門，既沒有站起，也並沒有說什麼。

　　林仙兒終於走了進來。

　　武林中人的眼睛並沒有瞎，她的確是人間的絕色，若有人曾用花來描述過她，那人實在是辱沒了她。

　　世上又有哪種鮮花能及她如此動人？

　　她全身雖然沒有一處不令人銷魂，但最銷魂處還是她的眼睛，沒有男人能抗拒她這雙眼睛。

　　這是雙令人犯罪的眼睛。

　　她的態度卻是那麼親切，那麼大方，沒有絲毫要令人犯罪的意思，看來又彷彿世上最溫柔、最純潔的女孩子。

　　但無論她看來像什麼，都已無法改變李尋歡對她的印象了，因為李尋歡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她。

　　就在那酒店的廚房裏，就在薔薇夫人的屍體旁，李尋歡早已領教過她的「溫柔」，她的「純潔」！但李尋歡卻幾乎還是難以想像眼前這女人，就是那天一心要逼他交換「金絲甲」的神秘美人。

　　因為現在她的神情和那天的確就好像是兩個人，若不是李尋歡確信自己絕不會看錯，那麼他就簡直不能想像那天那毒辣、淫蕩、顯然已飽經滄桑的女子，就是眼前這笑得又天真、又甜蜜的小姑娘。

　　李尋歡長長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林仙兒眼波流動，柔聲道：「你為什麼閉上眼睛，難道不願見我麼？」

　　李尋歡笑了笑，道：「我只不過是在回想那天你脫光了衣服時的模樣。」

　　林仙兒的臉似乎紅了紅，幽幽嘆道：「我本來希望你認不出我的，可是我也知道希望並不大。」

　　李尋歡道：「我若這麼快就將你忘記了，你豈非也會覺得很失望。」

　　林仙兒嫣然一笑，道：「可是你見到我並未吃驚，難道你早已想到我是誰了嗎？」

　　李尋歡道：「這也許是因為武林中能被稱為『美人』的人並不多吧。」

　　林仙兒笑道：「這也許是因為你見到伊哭的徒弟，就想到了我那雙青魔手，見到了游龍生，就想到了我的魚藏劍，是嗎？」

　　李尋歡微微一笑，道：「我只奇怪，你既然知道我在這裏，怎麼還敢來見我？」

　　林仙兒嘆息，咬著嘴唇道：「醜媳婦既然難免見公婆，躲著也沒有用的，所以，龍四哥一叫我來，我立刻就趕來了。」

　　李尋歡道：「哦？是他要你來的？」

　　林仙兒又笑了，道：「你難道還不懂他的意思？他早就想為我們拉攏了，這也許是因為他覺得有些對不起你，搶了你的──」

　　說到這裏，李尋歡的臉驟然沉了下來，因為他已知道她要說什麼了，但他的臉一沉，林仙兒也立刻停住了嘴。

　　她永遠不會說別人不愛聽的話。

　　李尋歡卻似乎還在等她說下去，過了半晌，才一字字道：「他並沒有對不起我，別人都沒有對不起我，只有我對不起別人。」

　　林仙兒默默地凝注著他，道：「你對不起誰？」

　　李尋歡冷冷道：「我對不起的人太多了，連我自己都數不清。」

　　林仙兒柔聲道：「隨便你怎麼說，我都知道你絕不是這樣的人。」

　　李尋歡道：「你知道我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林仙兒道：「我當然知道，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你的事了，所以當我知道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時，我興奮得簡直沒法子睡覺。」

　　她輕盈地轉了個身，道：「你看，這屋子裏所有的東西，是不是全都和你十年前離開這裏時一樣？就連你藏在書架裏的那瓶酒，我都沒有動過，你可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李尋歡只是冷冷地望著她。

　　林仙兒笑了笑，道：「你當然不會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因為只有這樣，我才感覺到這是你住的地方，有時我甚至覺得你還在這屋子裏，坐在這椅子上，靜靜地看著我，輕輕地陪著我說話。」

　　她眼波漸漸朦朧，低語著道：「有時我半夜醒來，總覺得你彷彿就睡在我身旁，那床上、枕頭上，還留著你的氣息！」

　　李尋歡忽然一笑，道：「除了我之外，祇怕還有別的人吧？」

　　林仙兒咬了咬嘴唇，道：「你以為這屋子還有別人進來過？」

　　李尋歡淡淡道：「這地方已經屬於你，你讓誰進來都無妨。」

　　林仙兒道：「你以為游龍生、丘獨這些人一定進來過，是嗎？」

　　她眼圈似已紅了，道：「告訴你，我從來也沒有讓他們走進過這道門，所以他們只有等在梅林中，我若肯讓他們進來，丘獨和秦重也許就不會死了。」

　　李尋歡皺眉道：「既是如此，你為何不讓他們進來？」

　　林仙兒咬著嘴唇道：「只因為這是你的地方，我要──替你保留著──絕不能讓別的男人進來，破壞你留下來的──的──」

　　她似乎不知怎麼說了。

　　李尋歡微微一笑，替她接下去，道：「味道？」

　　林仙兒的臉紅了，垂首道：「我的意思，你明白了麼？」

　　李尋歡笑道：「但我卻直到現在才知道我身上是有味道──是什麼味道？是香？還是臭？」

　　林仙兒的頭垂得更低，道：「我對你說了這些話，並不是為了要你恥笑我的。」

　　李尋歡道：「你是為了什麼？」

　　林仙兒道：「我的意思你還不知道。」

　　李尋歡又笑了，道：「如此說來，用不著別人拉攏，我也很有希望了。」

　　林仙兒道：「若不是我早已──早已對你──那天我怎麼會對你──」

　　雖然每句話她都只說了一半，但有時話只說一半，比全說出來還要有效得多，也有趣得多。

　　李尋歡悠然笑道：「原來你那天只是為了喜歡我而那樣做的，我還當你是為了金絲甲哩。」

　　林仙兒道：「我──我當然也是為了金絲甲，但對象若不是你，我怎麼肯──怎麼肯──」

　　李尋歡笑道：「原來你那樣做是一舉兩得。」

　　林仙兒道：「你一定還在奇怪，我為什麼那麼想要金絲甲？」

　　李尋歡道：「我實在有點奇怪。」

　　林仙兒道：「那只因我想親手殺死梅花盜！」

　　李尋歡道：「哦？」

　　林仙兒道：「你總該知道，無論誰殺死梅花盜，我都要嫁給他，這話雖是我自己說的，可是其中也有很多苦衷。」

　　李尋歡笑道：「你要親手殺死梅花盜，難道是為了要你自己嫁給你自己麼？」

　　林仙兒道：「我這樣做，只是為了我不願嫁人，所以我若自己殺死梅花盜，就用不著嫁給別人了。」

　　她忽然抬頭凝注著李尋歡，幽幽道：「只因天下的男人沒有一個是我看得上眼的。」

　　李尋歡目光也在凝注著她，道：「我呢？」

　　林仙兒紅著臉抿嘴一笑，道：「你自然是例外。」

　　李尋歡道：「為什麼？」

　　林仙兒小聲道：「因為你和別的男人都不同，那些人就像狗一樣，無論我怎麼對他們，他們還是要死纏著我，只有你──」

　　李尋歡淡淡一笑，道：「那麼你為何不將金絲甲留在我這裏，等我殺死了梅花盜，再嫁給我，這樣豈非也一舉兩得麼？」

　　林仙兒似乎怔了怔，但隨即嫣笑道：「這實在是好主意，我為何沒有想起來？」

　　李尋歡目光閃動，微笑著道：「這麼好的主意，除了我之外，還有誰能想得出？」

　　林仙兒似乎聽不出他話中譏誚之意，緊緊握住了他的手，道：「我知道梅花盜這兩天一定會來，明天我就在這裏等著他。」

　　李尋歡道：「你要我明天也到這裏來，是麼？」

　　林仙兒道：「你以我為餌，將他引來，反正金絲甲在你身上，你縱然制不住他，他無論如何也傷不了你的，你若制住了他──」

　　她又紅著臉垂下頭，那雙銷魂的眼睛仍在悄悄瞟著李尋歡，她嘴裏沒有說出來的話，已用眼睛說了出來。

　　李尋歡眼睛裏也在閃著光，笑道：「好，明夜我一定來，我若不來，就是呆子了！」

　　林仙兒悄悄縮回了手，但纖纖的指尖仍在李尋歡手背上輕輕地畫著圓圈，似乎要圈住李尋歡的心。

　　李尋歡忽又笑道：「你總算已學乖了。」

　　林仙兒紅著臉道：「我本來就很乖。」

　　李尋歡道：「你總算已學會讓男人來主動。」

　　林仙兒喘息忽然急促了，顫聲道：「但你──你現在不會的──是嗎？」

　　李尋歡凝注著她，目光仍是那麼冷靜，就像是一湖秋水，嘴裏卻已露出了並不冷靜的笑容，道：「你怎知道我不會？」

　　林仙兒吃吃地嬌笑起來，道：「因為你是個君子，是嗎？」

　　李尋歡淡淡笑道：「我平生只做過一次君子，那次我後悔了三天。」

　　林仙兒嬌笑著，似乎想逃走。

　　但李尋歡已一把拉住了她，笑道：「原來你不但學會了讓男人主動，還學會了逃。」

　　林仙兒「嚶嚀」一聲，喘息著道：「這全是你教我的，是你教我該如何勾引你，不是嗎？」

第十章　十八年舊怨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我教得太多，你也學得太快了。」

　　他忽然推開了她，拍了拍衣裳站起來，瞪著窗子道：「今天的戲已演完了，閣下若是還未看夠，明天請早吧。」

　　窗外傳來了「嗤」的一聲冷笑，一人道：「閣下的手段果然高明，但望閣下的飛刀也同樣高明才好。」

　　說到後面一句話，語聲已遠在十丈開外。

　　林仙兒變色道：「是游龍生。」

　　李尋歡悠然道：「你怕他吃醋？」

　　林仙兒目中露出了狠毒之意，冷笑道：「他憑什麼吃醋？──想不到這種自命不凡的世家子弟，也會做這種不要臉的事，以後我若再理他才怪。」

　　李尋歡微笑道：「你不怕他將魚藏劍要回去。」

　　林仙兒道：「我就算將魚藏劍丟在他面前，他也不敢撿的。」

　　李尋歡道：「哦！」

　　林仙兒抿嘴一笑，道：「我早就說過，這種人就像狗一樣天生的賤骨頭，你越打他罵他，他越要跟在你後面搖尾巴。」

　　李尋歡道：「有條狗跟在後面搖尾巴，也滿有趣的。」

　　林仙兒拉住他的手，道：「你難道真是要走了！為什麼不多坐坐？」

　　李尋歡笑道：「我若再坐下來，等到狗來咬我一口，那就無趣了。」

　　林仙兒道：「哼，他敢──」

　　話未說完，只聽游龍生遠遠道：「這邊的戲演完了，那邊又有戲開鑼，閣下不想去看看嗎？」

　　李尋歡失笑道：「你看，我早就知道他絕不會讓我再坐下去的。」

　　林仙兒恨恨道：「討厭鬼。」

　　她忽又一笑，拉著李尋歡的手道：「但我們還有明天，明天晚上莫忘了早些來。」

　　游龍生已走了，但李尋歡一出梅花林，就聽得遠處傳來了一陣陣怒罵聲和拳風激盪聲。

　　他已聽出其中有那虯髯大漢的聲音，立刻一整衣襟，「燕子三抄水」，只三個起落，已趕了過去。

　　假山後也有三間明軒，這時軒前的空地上正有兩人在惡鬥，兩人俱是拳風剛猛，震得四下積雪漫天飛起。

　　只聽虯髯大漢怒喝著道：「姓秦的，你自命俠義，其實卻一文也不值，你兒子傷重不治，和別人又有什麼關係，你怎能對他下毒手？」

　　和他動手的人，正是「鐵膽震八方」秦孝儀，此刻也怒吼著道：「你算什麼東西，也不問自己是什麼身份，居然敢來管老夫的閒事，老夫索性連你也一齊廢了！」

　　龍嘯雲正在一旁跺著腳相勸，游龍生卻在負手旁觀。

　　李尋歡燕子般掠了過去，龍嘯雲立刻迎上來，跺腳道：「兄弟，你快勸勸他們吧，梅花盜還未現身，自己人卻先打起來了，這──這算什麼呢？」

　　游龍生冷笑道：「這就叫強將手下無弱兵，想不到李探花的門下奴也有這麼大的本事，果然是凶得很，凶得很───」

　　李尋歡淡淡道：「不錯，他的確凶得很，但別人若不惹他，他也絕不會凶的。」

　　他不讓游龍生再說話，就轉向龍嘯雲道：「這是怎麼回事？」

　　龍嘯雲嘆道：「就因為秦重傷重不治，所以秦三哥──」

　　李尋歡皺眉道：「他自己兒子傷重不治，難道就遷怒在梅二先生身上。」

　　龍嘯雲苦笑道：「他們父子情深，秦三哥自然難免悲痛，一時失手傷了梅二先生，但傷的也並不太重。」李尋歡冷笑了笑，什麼話都不說了。

　　龍嘯雲：「你勸勸他吧，我知道他只聽你一個人的話。」

　　李尋歡冷冷道：「我為何要勸他，他若不出手，我也要出手的。」

　　龍嘯雲怔了怔，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只見那虯髯大漢拳風虎虎，拳拳都是奮不顧身的招式，招式雖未必精妙，那一股殺氣卻令人心驚。

　　秦孝儀竟似已被逼得透不過氣來。

　　游龍生冷笑著又道：「尊僕的這種招式，倒的確少見得很。」

　　李尋歡道：「哦？」

　　游龍生道：「他每招發出，好像都準備先挨別人一拳，這種拳法倒實在令人有些看不懂。」

　　李尋歡淡淡道：「其實這道理也簡單得很。」

　　游龍生道：「哦？」

　　李尋歡道：「只因別人打他一拳，他根本不在乎，他若打別人一拳，那人祇怕就吃不消了。」

　　游龍生臉色變了變，還未說話，突聽一人怒吼道：「好個狗仗人勢的奴才，竟敢以下犯上，待老夫來教訓教訓你！」

　　吼聲中，趙正義已飛也似地趕來。

　　他正想向那虯髯大漢撲過去，突聽李尋歡冷冷道：「若有人想以二對一，以多欺少，在下的飛刀只好出手！」趙正義身形立刻頓住，再也不敢伸出一拳，大怒道：「你帶來的奴才以下犯上，你非但不管教他，反而還來助長他的氣焰，你以為江湖中已沒有公道了麼？」

　　李尋歡淡淡道：「什麼叫江湖公道？難道兩個打一個才算是公道？」

　　趙正義厲聲道：「你要知道這不是比武較技，而是替你管教奴才！」

　　李尋歡道：「他一向用不著別人管教，但趙大爺若是也想和他過過招，不妨就將秦三爺換下來，自己上去動手。」

　　趙正義怒道：「他是什麼東西，也配和我動手！」

　　李尋歡悠然道：「他的確不是東西，他是人。」

　　他望著趙正義笑了笑，道：「趙大爺你難道是東西？」

　　趙正義臉上一陣青一陣黃，鼻子都似已氣歪了。

　　到了這種時候，龍嘯雲也不能不說話了，但就在這時，只聽「砰」的一震，兩拳相擊，秦孝儀的人已幾乎被震得飛了出去，踉蹌著跌倒在地。

　　趙正義和龍嘯雲雙雙搶過去扶起了他，虯髯大漢厲聲道：「還有誰想教訓我的，請出手吧。」

　　游龍生負手冷笑道：「看來今日主子非但教訓不了奴才，奴才反而要教訓主子了。」

　　只見秦孝儀喘息著在趙正義耳畔說了幾句話，趙正義忽然長身而起，目光灼灼，瞪著那虯髯大漢道：「想不到朋友你居然有一身江湖罕見的橫練功夫，連老夫都小看了你，難怪三爺一時不察，要被你暗算了。」

　　虯髯大漢冷笑道：「你們若敗了，就是受人暗算，我若敗了，就是學藝不精，這道理我早已明白得很，你不說也罷。」

　　趙正義怒道：「姓鐵的，老夫念你是條漢子，有心保全你，你休想不知好歹。」

　　虯髯大漢臉色變了變，昂然道：「鐵某沒有趙大爺保住，也活到現在了，正覺得已活得有些不耐煩，趙大爺你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吧！」

　　趙正義瞪著他，眼睛裏似已冒出火來，冷笑道：「很好───」

　　他一連說了五六句「很好」，扶起秦孝儀就走。

　　龍嘯雲搶先一步，賠笑道：「各位有話好說，又何必──」

　　秦孝儀仰天打了個哈哈，慘笑道：「我父子兩人俱已栽在這裏，還有什麼好說的！」

　　龍嘯雲後退一步，垂下了頭，不住擦汗，等他再抬起頭時，秦孝儀和趙正義已走得很遠了。

　　李尋歡長嘆道：「大哥，我一回來，就為你惹了這麼多麻煩，我──我早知──」

　　龍嘯雲忽然大笑道：「兄弟，別說這種話，咱們弟兄何時怕過麻煩。」

　　李尋歡勉強一笑，道：「兄弟，可是，我也知道大哥你很為難──」

　　龍嘯雲笑道：「兄弟，你用不著顧忌我，無論你怎麼做，我總是站在你這邊的。」

　　李尋歡胸中一陣熱血上湧，熱淚幾乎已奪眶而出。

　　龍嘯雲瞧了那虯髯大漢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臨時卻改口道：「天已快亮了，梅花盜今天晚上想必已不會再來，你們旅途勞頓，還是早些休息吧。」

　　李尋歡道：「是。」

　　龍嘯雲道：「我已叫人將『聽竹軒』替你打掃乾淨了，但你若還是想住在老地方，我可以請仙兒暫時搬去和詩音一塊兒住。」

　　李尋歡道：「用不著，『聽竹軒』就很好。」

　　龍嘯雲又瞧了那虯髯大漢一眼，但還是什麼話都沒有說，只不過面上已不禁露出了憂鬱之色，顯得心事重重。

　　風吹著竹林，宛如浪濤。

　　夜半聽竹，縱然很快樂的人也會覺得悽涼蕭索，何況一別十餘年，返來時心事已成灰的李尋歡呢？

　　一燈如豆，燈光下看來，他眼角的皺紋似更深了。

　　虯髯大漢黯然危坐，正也是心事如潮，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嗄聲道：「少爺，我恐怕已不得不走了。」

　　李尋歡動容道：「你要走？你也要走？」

　　虯髯大漢黯然道：「我身受少爺你們父子的大恩，本來已決心以這劫後的殘生來報答少爺的恩情，可是現在──」

　　靜夜中，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馬嘶。

　　虯髯大漢淒笑道：「趙正義他們顯然已看出了我的來歷，現在只怕已去通知我的仇家，我本已未將生死放在心上，倒也不怕他們，可是──」

　　李尋歡道：「可是你卻怕連累了我，是嗎？」

　　虯髯大漢嘆道：「我也知道少爺你不是怕被連累的人，可是十八年前的那段公案，其中曲折本是在我，我怎麼能讓少爺你也陪著我一起受人恥罵。」

　　李尋歡默然半晌，長嘆道：「那是你一時的無心之失，這十八年來，你受的苦已足夠彌補了，他們也不能逼人太甚。」

　　虯髯大漢慘笑道：「少爺你雖然這麼想，但別人卻不會這麼想，江湖中的血債，一定要用血才能洗得清的！」

　　他不等李尋歡說話，接著又道：「何況，我還要去看看那位梅二先生，他負傷後一怒而去，是否能走得遠，還說不定，無論如何，他總是衝著我們才來的。」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黯然問道：「你要到哪裏去？」

　　虯髯漢長嘆道：「現在我也不知道該到那裏去，可是──」

　　他忽然一笑，道：「可是我絕不會走得很遠的，每到風清月白的晚上，我說不定還會攜酒而來，找少爺你共謀一醉。」

　　李尋歡霍然長身而起，道：「一言為定？」

　　虯髯大漢道：「一言為定！」

　　兩人目光相對，都已不覺熱淚盈眶，於是兩都扭過了頭──英雄們的別離，有時竟比小兒女的分離更令人斷腸，因為他們縱有滿懷別緒，只是誰也不願說出口來。

　　李尋歡只是淡淡道：「你要走，我也不攔你，但你總得讓我送你一程。」

　　長街如洗，積雪昨夜已被掃在道旁。

　　一塊塊粗糙的青石板，在熹微的晨光中看來，彷彿一塊青玉，遠處已有市聲傳來，大地已漸漸甦醒。

　　但天色還是暗得很，看來今天還是不會有陽光。

　　這條街也靜得很，雖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雞啼，和李尋歡的咳嗽聲，卻還是打不開這令人窒息的靜寂。

　　虯髯大漢忽然停了腳步，勉強笑著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少爺你──你還是回去吧。」

　　李尋歡又走出了幾步，才緩緩停下，望著長街盡頭一株孤獨的枯樹，痴痴地出了半天神，終於緩緩轉回身，道：「好，我回去，你──你多多保重。」

　　虯髯大漢點了點頭，嗄聲道：「少爺你自己也多多保重了。」

　　他不再去望李尋歡，低著頭自李尋歡身旁走過去，走出了十幾步，忽又停下，轉身道：「少爺你若是沒有別的事，還是在這裏多住些時候吧，無論如何，龍大爺的確是條好漢子，好朋友。」

　　李尋歡仰天嘆道：「得友能如龍嘯雲，夫復何恨！」

　　虯髯大漢道：「少爺若已決定住下，說不定我很快就會回來找少爺的。」

　　李尋歡笑了笑，道：「也許我會住下來的，反正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他果然在笑著，但笑得卻是那麼苦。

　　虯髯大漢驟然轉身，咬緊牙關大步衝了出去。

　　天色漸明，雪意也越來越濃了。

　　死灰色的蒼穹，沉重得似已將壓了下來，可是大漢的心情卻比這天色更灰黯、更沉重。

　　無論他是為了什麼而逃的，總之他現在又要開始重度那無窮無盡的逃亡生活了，他已和李尋歡逃亡了十年，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逃亡生活的痛苦，那就像一場夢，卻永遠沒有醒來的時候。

　　但在那十年中，至少還有李尋歡和他在一起，他還有個人可以照顧，他的心情至少還有寄託。

　　而現在，他卻已完全孤獨。

　　他若是個懦夫，也許反而不會逃，因為他知道世上絕沒有任何事比這種孤獨的逃亡生活更痛苦。

　　甚至連死亡都沒有！

　　那種絕望的孤獨，實在能逼得人發瘋。

　　但他卻非逃不可，眼看這次似乎又可以安定下來，他只有走，他無論忍受任何痛苦也不能連累了李尋歡。

　　現在，他本該靜下來仔細想一想今後的去向，他卻不敢讓自己靜下來，他要往人最多的地方走。他茫無目的地走著，也不知走了多遠，忽然發現已到了一個菜場裏，他自己也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他這一生中，也不知到過多少種地方，上至世家大族的私邸，下至販夫走卒住的大雜院，上至千金小姐的閨閣，下至花幾十枚大錢就可以住一夜的土嫖館。最冷的地方他到過──可以把人鼻子都凍掉的黑龍江；最熱的地方他到過──把雞蛋放在地上就可以烤熟的吐魯番。

　　他曾在泰山絕頂看過日出，也曾在無人的海灘上看過日落，他曾經被錢塘的飛潮打得全身濕透，也曾經被大漠上的烈日晒得嘴唇乾裂，他甚至在荒山中和還未開化的土人一起吃過血淋淋的生肉。

　　可是到菜場來，這倒還是他平生第一次經歷。

　　在冬天的早上，世上祇怕再也不會有比菜場人更多、更熱鬧的地方了，無論誰走到這裏都再也不會覺得孤獨寂寞。

　　這裏有抱著孩子的婦人，帶著枴杖的老嫗，滿身油膩的廚子，滿頭刨花油香氣的俏丫頭───

　　各式各樣不同的人，都提著菜籃在他身旁擠來擠去，和賣菜的村婦、賣肉的屠夫為了一文錢爭得面紅耳赤。

　　空氣裏充滿了魚肉的腥氣、炸油條的油煙氣、大白菜的泥土氣，還有雞鴨身上發出的那種說不出的騷臭氣。

　　沒有到過菜場的人，永遠也不會想到這許多種氣味混合在一起時是甚麼味道，無論誰到了這裏，用不著多久，鼻子就會麻木了。

　　但虯髯大漢的心情卻已開朗了許多，因為，這些氣味，這些聲音，都是鮮明而生動的，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世上也許有許多不想活的人，有人跳樓，有人上吊，有人割脖子，也有人吞耗子藥──

　　但卻絕沒有人會在菜場裏自殺的，是不是？

　　在這裏，虯髯大漢幾乎已將江湖中那些仇殺全都忘了，他正想花兩個銅板買個煙煎餅嚐嚐。

　　突聽前面一人直著嗓子吼道：「賣肉賣肉，賣新鮮的肉──」

　　這聲音剛響起來，就被一陣驚呼打斷了。

　　接著，前面的人都驚呼向後退了回來，大人們一個個臉如死灰，孩子們更是哭得上氣接不了下氣。

　　後面的人紛紛在問道：「什麼事？什麼事這樣大驚小怪的？」

　　從前面逃回來的人喘息著道：「有人在賣肉。」

　　後面的人笑了，道：「這裏至少有幾十個人在賣肉，有什麼害怕的？」

　　前面的人喘息著氣道：「但這人賣的肉卻不同，他賣的是人肉！」

　　菜市裏居然有人賣人肉，這實在連虯髯大漢都吃了一驚，只見四面的人越擠越多，大家心裏雖害怕，但還是想瞧個究竟──有許多女人到菜場去，本就並非完全是為了買菜，也是為了去和別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婦磕磕牙，聊聊天，交換交換彼此家裏的秘密，瞧瞧別人的熱鬧。

　　有這種怪事發生，誰還肯走呢？

　　虯髯大漢皺了皺眉，分開人叢走出去。

　　他臉上也立刻變了顏色，看來竟似比任何人都吃驚。

　　在菜場裏，肉案總是在比較乾淨的一角，那些手裏拿著刀的屠夫，臉上也總是帶著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因為他們覺得只有自己賣的才是「真貨」，到這裏來的主顧總比那些只買青菜豆腐的人「高尚」些。

　　這種情況正好像「正工青衣」永遠瞧不起花旦，「紅倌人」永遠瞧不起土娼，卻忘了自己「出賣」的和別人並沒有甚麼兩樣。

　　此刻那些平日趾高氣揚的屠夫們，也已都被嚇得矮了半截，一個個都縮著脖子，直著眼睛，連大氣都不敢喘。

　　最大的一家肉案旁還繫著招牌，上面寫著：「黃牛白羊，現殺現賣。」

　　肉案後面站著個又高又大又胖的獨眼婦人，手裏拿著柄車輪般大小的剁骨刀，滿臉都是橫肉，一條刀疤自戴著黑眼罩的右眼角直劃到嘴角，不笑時看來也彷彿帶著三分詭秘的獰笑，看來活像是凶神下凡，那裏像是個女人。

　　肉案上擺著的既非黃牛，也非口羊，那是個人！

　　活生生的人！

　　這人身上的衣服已被剝光，露出了一身蒼白得可憐的皮膚，一條條肋骨，不停地發著抖，用兩條枯瘦的手臂抱著頭，縮著頸伏在肉案上，除了皮包著骨頭之外，簡直連一兩肉都沒有。

　　獨眼婦人左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右手高舉著剁骨刀，獨眼裏凶光閃閃，充滿了怨毒之意，也充滿了殺機。

　　虯髯大漢見到了她，就好像忽然見到了活鬼似的，面上立即變得面無人色，一瞬間便已汗透重衣。

　　獨眼婦人見到了他，臉上的刀疤忽然變得血也似的赤紅，狠狠的瞪了他幾眼，才獰笑道：「大爺可是來買肉的？」

　　虯髯大漢似已呆住了，全未聽到她在說什麼。

　　獨眼婦人格格笑道：「貨賣識家，我早就知道這塊肥羊肉除了大爺你之外，別人絕不會買，所以我早就在這裏等著大爺你來了。」

　　虯髯大漢這才長長嘆出口氣，苦笑道：「多年不見，大嫂你何苦──」

　　獨眼婦人忽然「呸」的一聲，一口痰彈丸似地飛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吐在虯髯大漢的臉上。

　　虯髯大漢既沒有閃避，也沒有伸手去擦，反而垂下了頭。

　　獨眼婦人已怒吼著道：「大嫂？誰是你這賣友求榮的畜生的大嫂！你若敢再叫聲大嫂，我就先把你舌頭割下來。」

　　虯髯大漢臉上陣青陣白，竟不敢還嘴。

　　獨眼婦人冷笑道：「你出賣了翁天傑，這些年來想必已大富大貴，發了大財的人，難道連幾斤肉都捨不得買嗎？」

　　她忽然一把揪起了肉案上那人的頭髮，獰笑道：「你若不買，我只好將他剁了餵狗！」

　　虯髯大漢抬頭瞧了一眼，失聲道：「梅二先生，是你？」

　　肉案上那人似已駭得麻木，只是直著眼發呆，口水不停在沿著嘴角往下流，那裏還說得出話來。

　　虯髯大漢見到他如此模樣，心裏也不禁為之慘然，嗄聲道：「梅二先生，你怎麼落到──」

　　獨眼婦人怒喝道：「廢話少說，我只是問你是買？還是不買？」

　　虯髯大漢長長吸了口氣，苦笑道：「卻不知你要如何賣法？」

　　獨眼婦人道：「這就要看你買多少了，一斤有一斤的價錢，十斤有十斤的價錢。」

　　她手裏的剁骨刀忽然一揚，「刷」的砍下。

　　只聽「奪」的一聲，車輪般大的剁刀已沒入桌子一半，只要再偏半寸，梅二先生的腦袋只怕就要搬家。

　　獨眼婦人瞪著他一字字道：「你若要買一斤，就用你的一斤肉來換，我一刀下去，保證也是一斤，絕不會短了你一分一錢！」

　　虯髯大漢嗄聲道：「我若要買他整個人呢？」

　　獨眼婦人厲聲道：「你若要買他整個人，你就得跟著我走！」

　　虯髯大漢咬了咬牙，道：「好，我跟你走！」

　　獨眼婦人又瞪了他半晌，獰笑道：「你乖乖地跟著我走，就算你聰明，我找了你十七年八個月才將你找到，難道還會再讓你跑了麼？」

　　虯髯大漢仰天長嘆了一聲，道：「我既已被你找到，也就不打算再走了！」

　　山麓下的墳堆旁，有間小小的木屋，也不知是哪家看墳人的住處，在這苦寒嚴冬中，連荒墳中的孤鬼祇怕都已被冷得藏在棺材裏不敢出來，看墳的人自然更不知已躲到那裏去了。

　　屋檐下掛著一條條冰柱，冷風自木隙中吹進去，冷得就像是刀，在這種天氣裏，實在誰也無法在這屋裏呆半個時辰。

　　但此刻，卻有個人已在這屋裏逗留了很久。

　　屋子裏有個破木桌，桌上擺著黑黝黝的罈子。

　　這人就盤坐在地下，痴痴地望著這罈子在出神。

　　這時他眼睛裏也充滿了悲憤怨恨之色，痴痴的也不知在想什麼，地上早已結了冰，他似也全不覺得冷。

　　過了半晌，木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

　　這樵夫的手立刻握住了斧柄，沉聲道：「誰？」

　　木屋外傳入了那獨眼婦人沙啞而凌厲的語聲：「是我！」

　　樵夫神情立刻緊張起來，嗄聲道：「人是不是在城裏？」

　　獨眼婦人道：「老烏龜的消息的確可靠，我已經將人帶回來了！」

　　樵夫聳然長身而起，打開了門，獨眼婦人已帶著那虯髯大漢走了進來，兩人身上都灑滿了雪花。

　　外面又在下雪了。

　　樵夫狠狠地瞧著虯髯大漢，目中似已冒出火來。

　　虯髯大漢卻始終垂著頭，也不說話。

　　過了半晌，那人忽然轉過身，「噗地」跪了下去，目中早已熱淚盈眶，久久無法站起。

　　忽然間，門外又有一陣腳步聲傳來。

　　獨眼婦人沉聲道：「什麼人？」

　　門外一個破鑼般的聲音道：「是老七和我。」

　　語聲中，已有兩個人推門走了進來。

　　這兩人一個是滿臉麻子的大漢，肩上擔著大擔的菜，另一個長得瘦瘦小小，卻是個賣臭豆乾的。

　　這兩人方才也在菜場裏，一直不即不離地跟在虯髯大漢身後，但虯髯大漢滿腹心事，竟未留意到他們。

　　此刻兩人狠狠瞪了大漢一眼，賣白菜的麻子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一粒粒麻子都在冒火，厲聲道：「姓鐵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獨眼婦人沉聲道：「放開他，有什麼話等人來齊之後再說也不遲。」

　　麻子咬了咬牙，終於放開手，向桌上那黑罈子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目中也已不禁淚落如雨。

　　半個時辰之內，又陸續來了三個人，一個肩背藥箱，手提虎撐，是個走江湖賣野藥的郎中。

　　另一個滿身油膩，挑著副擔子，前面是個酒罈，後面的小紗櫥裏裝著幾隻粗碗、幾十隻鴨爪鴨翅膀。

　　還有一個卻是個測字賣卜的瞎子。

　　這三人見到那虯髯大漢，亦是滿面怒容，但也只是恭恭敬敬向桌上那黑罈子叩了三個頭，誰也沒有說話。

　　外面雪光反映，天色還很亮，屋子裏卻是黑黝黝的，充滿了一種陰森悽慘之意，這七人盤膝坐在地上，一個個都鐵青著臉，緊咬著牙，看來就像是一群鬼，從地獄逃出來復仇的。

　　虯髯大漢亦是滿面悲慘之色，垂首無話。

　　獨眼婦人忽然道：「老五，你可知道老三能不能趕得到？」

　　那賣酒的胖子道：「一定能趕得到，我已經接到他的訊了。」

　　獨眼婦人皺眉道：「既是如此，他為何到現在還沒有來？」

　　那賣卜的瞎子長長嘆息了一聲，緩緩道：「我們已等了十七年，豈在乎再多等這一時半刻。」

　　獨眼婦人也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十七年，十七年───」

　　她連連說了七八遍，越說聲音越悲慘。

　　這十七年日子顯然不是好過的，那其中也不知包含了多少辛酸、多少血淚？七個人的眼睛一齊瞪住虯髯大漢，目中已將噴出火來。

　　那賣卜的瞎子又道：「這十七年來，我時時刻刻都在想重見鐵某人一面，只可惜現在──」

　　他蒼白的臉上肌肉一陣抽縮，嗄聲道：「他現在已變成什麼模樣？老四，你說給我聽聽好嗎？」

　　賣野藥的郎中咬了咬牙，道：「看起來他還是跟十七年前差不多，只不過鬍子長了些，人也胖了些。」

　　瞎子仰面一陣慘笑，道：「好，好──姓鐵的，你可知道我這十七年來，日夜都在求老天保祐你身子康健，無病無痛，看來老天果然沒有叫我失望。」

　　獨眼婦人咬牙道：「他出賣了翁天傑，自然早已大富大貴，怎會像我們這樣過的是連豬狗都不如的日子──」

　　她指著那賣酒的道：「安樂公子張老五竟會挑著擔子在街上賣酒，易二哥已變成瞎子──這些事，你祇怕都沒有想到吧？」

　　樵夫冷冷道：「這些全都是他的栽培，他怎會想不到！」

　　虯髯大漢緊緊閉著眼睛，不敢張開，他祇怕一張開眼睛，熱淚就會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十七年───十七年───

　　這十七年他所忍受的苦難，又有誰知道？

　　突然屋子外一人大呼道：「大嫂──大嫂──我有好消息──」

第十一章　天外來救星

　　獨眼婦人聽有人在屋子外面呼叫，搶了出去，皺眉道：「什麼事如此大驚小怪的？」

　　那人道：「我方才見到『鐵面無私』趙正義，他說那姓鐵的就在───」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已推門走了進來，說到這裏，忽然怔住，因為他已發現要找的人就在屋子裏。

　　獨眼婦人格格笑道：「你想不到吧！」

　　那人長長吐出口氣，道：「趙正義說他在龍嘯雲家裏，想不到───」

　　他一把抓住獨眼婦人的手，道：「大嫂，你們是怎會找到他的？」

　　獨眼婦人道：「這是『龍神廟』老烏龜來報的訊，說他已和李尋歡往這條路上走來了，我們一路尋到這裏，本還礙著李尋歡，不便妄動，誰知他竟和李尋歡分了手。」

　　瞎子陰惻惻笑道：「這就叫天奪其魂，鬼蒙了他的眼睛！」

　　最後趕到的那人疾裝勁服，八個人中只有他不改江湖豪客的打扮，身後斜背一柄梨花大槍，比他的人還高出半截。

　　此刻他仰面嘆了口氣，喃喃道：「老天有眼，老天有眼，總算叫他落入我們『中原八義』的手裏，翁大哥的血海深仇，總算──」

　　他語聲哽咽，忽然撲倒在那黑罈子之前，放聲痛哭起來，另外七個人也一齊跪下，淚落沾襟。

　　過了很久，那江湖客一躍而起，瞪著虯髯大漢大喊道：「鐵傳甲，你還認得我麼？」

　　鐵傳甲點了點頭，黯然道：「你好──」

　　那江湖客厲聲道：「我當然很好，邊浩平生不做虧心事，也用不著躲躲藏藏的不敢見人，日子至少總比你過得開心些！」

　　麻子怒道：「三哥，你還跟他囉嗦什麼？快開了他的胸膛，掏出他的心來祭大哥在天之靈，不就完了麼？」

　　邊浩沉著臉道：「老七，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們兄弟要殺人，總要殺得光明正大，不但要叫天下人無話可說，也要叫對方口服心服。」

　　瞎子悠然道：「不錯，我們既已等了十七年，又豈在乎多等一時半刻。」

　　他將這句話又說了一遍，別人也就不能再說什麼了。

　　獨眼婦人道：「那麼老三，你的意思還想怎麼樣呢？」

　　邊浩道：「我們不但要先將話問清楚，還要找個外人來主持公道，若是人人都說鐵某人該殺，那時再殺他也不遲。」

　　麻子跳了起來，大吼道：「還要問個鳥，我就不信還有人會說他做的事不該殺！」

　　瞎子冷冷道：「既然沒有人會說他不該殺，問問又有何妨？」

　　麻子咬了咬牙，嗄聲道：「你──你想找誰來主持公道？」

　　邊浩道：「我們找的人非但要絕對大公無私，而且還要和『中原八義』及鐵傳甲雙方都全無關係。」

　　獨眼婦人皺眉道：「你找的究竟是誰，快說吧。」

　　邊浩道：「第一位就是『鐵面無私』趙正義，此人可算是───」

　　鐵傳甲忽然慘笑道：「你們用不著麻煩了，快殺了我就是！我自問昔年確有對不起翁天傑之處，如今死而無怨！」

　　獨眼婦人冷笑道：「聽他的口氣，好像對趙正義還有所不滿──」

　　瞎子淡淡道：「趙正義既然曾找過老三報告他的行蹤，自然和他有些過節，又怎會為他主持公道？」

　　邊浩道：「縱然如此也無妨，除了趙正義之外，我還找了兩個人。」

　　瞎子道：「哦？」

　　邊浩道：「這兩人一個是在『大觀樓』說鐵板快書的老先生，可說是此道第一名家，卻和江湖中人全無關係，另一個是初出江湖的少年──」

　　獨眼婦人道：「初出江湖的毛頭小伙子，懂得什麼？」

　　邊浩道：「此人雖然初出江湖，但性格剛強，一介不取，可說是條鐵錚錚的漢子，我和他相識雖才兩天，但確信他絕不是油滑的小人！」

　　獨眼婦人冷笑道：「相識方兩天，就能看得出他是不是好人了麼？看來你這麼喜歡亂交朋友的脾氣，竟到今天還未改。」

　　她忽然怒吼著道：「昔年若不是你將這姓鐵的帶回來，說他是好人，我們又怎會和他交朋友，翁天傑又怎會死在他手裏？」

　　邊浩垂下了頭，也不敢說話了。

　　瞎子卻道：「無論如何，找幾個人來作公證，這主意總是不錯的，『中原八義』總不能胡亂殺人。」

　　他笑了笑，又道：「老三既然已將人家請來了，我們總不能讓人家站在雪地裏喝西北風吧。」

　　獨眼婦人動容道：「人已經來了？」

　　邊浩苦笑道：「我本來是想將他們一齊請到龍嘯雲那裏去的，當著大家的面，將此事作一了斷的，不想大嫂已將鐵某找來了。」

　　獨眼婦人默默半晌，霍地拉開了門，大聲道：「三位既已來了，就請進來吧。」

　　鐵傳甲抱定主意，再也不肯睜開眼睛，此情此景，他實在不願再看那「鐵面無私」趙正義一眼。

　　他已抱定主意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說。

　　只聽腳步聲響，果然有兩個人走了進來。

　　第一人腳步沉穩，下盤顯然很有功夫，「南拳北腿」，趙正義乃是北方豪傑，功夫大半都在兩條腿上。

　　第二人的腳步很重，卻很浮，走進來時，還在輕輕喘著氣，這人身上就算有武功，也好不到那裏去。

　　鐵傳甲並沒有聽到第三個人的腳步聲。

　　難道第三個走路時居然連一點腳步聲都沒有？

　　那瞎子似乎站了起來，傳聲道：「為了在下兄弟昔年的一點恩怨，無端勞動三位的大駕，已是不該，又害得三位在風雪中枯候多時，更是該死，但請三位恕罪。」

　　他說話的聲音永遠不急不徐、冷冷淡淡，誰也聽不出他說的是真心話，還是意存譏諷。

　　只聽得趙正義的聲音道：「我輩為了江湖公道，兩肋插刀也在所不辭，易二先生何必客氣。」

　　這人只要一開口，就是光明堂皇的話，但這種話鐵傳甲早已聽膩了，簡直想作嘔。

　　又聽見一個很蒼老，卻又很清朗的聲音道：「老朽雖不過是個說書的，但平日說的也是江湖俠士們風光霽月的行徑，心裏更久已仰慕得很，今日承蒙各位看得起，能到這裏來，更是三生有幸。」

　　瞎子冷冷道：「只望閣下回去後，能將這件事的是非曲折，向天下人原原本本地說出來，我兄弟就得益非淺了。」

　　那說書的賠笑道：「這一點老朽更是義不容辭，老朽必定會將今日所見，一點不漏地說出來，邊三爺找老朽來參與此事，也就是這意思。」

　　鐵傳甲這才知道邊浩找這人來的用意，他也不禁在暗中佩服邊浩辦事之周密，什麼事都想到了。

　　突聽獨眼婦人道：「不知這位朋友貴姓大名，能否見告？」

　　這句話顯然是對第三個人說的。

　　但第三個人並沒有開腔，邊浩卻道：「這位朋友素來不願讓別人知道他的姓名──」

　　瞎子冷冷道：「他的姓名和這件事並沒有關係，他不願說，我們也不必問，可是我們這些人的姓名，他卻不能不知道。」

　　邊浩立刻就道：「我們本有八兄弟，昔年承江湖抬愛，稱我們叫做『中原八義』，其實這也不過是朋友的抬愛──」

　　瞎子忽又截口道：「這並不是朋友們的抬愛，我兄弟武功雖不出名，相貌更不驚人，但平生做的事，莫不以義氣為先，絕沒有見不得人的。」

　　趙正義大聲道：「中原八義，義薄雲天，江湖中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那說書的也拍手道：「中原八義，好響亮的名字，這位老先生想必就是大義士了。」

　　瞎子道：「我是老二，叫易明湖，昔日人稱『神目如電』，可是現在───」

　　他慘笑了幾聲，嗄聲道：「現在我的名字叫『有眼無珠』，你記住了吧。」

　　說書的賠笑道：「在下怎會忘記。」

　　賣野藥的郎中道：「我三哥『寶馬神槍』邊浩你已見過了，我行四，叫金風白。」

　　說書的道：「聽閣下口音，好像是南陽府的人。」

　　金風白道：「正是。」

　　說書的道：「南陽府『一帖堂』金家藥舖，是幾十年的老字號，老朽小時也曾吃過『一帖堂』的驅蟲散，不知閣下──」

　　金風白慘笑道：「連『萬牲園』的少東都已在賣鴨腳，還提什麼一帖堂呢？」

　　說書的失聲道：「萬牲園？莫非張老善人的公子也在這裏？」

　　金風白道：「嗯。」

　　說書的道：「是哪一位？」

　　那賣酒的道：「就是我這賣鴨腳的。」

　　說書的長長吸了口氣，似乎不勝驚訝，又不勝感慨。

　　賣酒的道：「我叫張承勛，砍柴的樵夫是我六弟，他這把斧頭現在雖只劈柴，但以前卻能『立劈華山』──」

　　麻子搶著道：「我是老七，叫公孫雨，因為我的麻子比雨點還密。」

　　賣臭豆乾的道：「我是老八，叫『赴湯蹈火』西門烈，現在果然是一頭挑油湯，一頭挑烈火，賣的卻是臭豆腐乾。」

　　說書的道：「不知大義士在那裏？」

　　公孫雨道：「我大哥『義薄雲天』翁天傑已被人害死，這是我大嫂──」

　　獨眼婦人道：「我的名字可不好聽，叫『女屠戶』翁大娘，但你還是好好記著。」

　　說書的賠笑道：「老朽雖已年老昏庸，但自信記性還不錯。」

　　翁大娘道：「我們要你將名字記住，並不是為了要靠你來揚名立萬，而是要借你的嘴，將我們的血海深仇說出來，讓江湖中人，也好知道其中真相。」

　　說書的道：「血海深仇？莫非翁大義士───」

　　公孫雨厲聲道：「這人叫『鐵甲金剛』鐵傳甲，害死我大哥的就是他！」

　　金風白道：「我兄弟八人情如手足，雖然每人都有自己的事，但每年中秋時都要到大哥的莊子裏去住上幾個月。」

　　張承勛道：「我兄弟八人本來已經夠熱鬧了，所以一向沒有再找別的朋友，那一年三哥卻帶了個人回來，還說這人是個好朋友。」

　　公孫雨恨恨道：「這人就是忘恩負義、賣友求榮的鐵傳甲！」

　　金風白道：「我大哥本就是個要朋友不要命的人，見到這姓鐵的看來還像是條漢子，也就拿他當自己朋友一般看待，誰知──他卻不是人，是個畜生！」

　　張承勛道：「過完年後我們就散了，大哥卻硬要留他多住兩個月，誰知他竟在暗中勾結了我大哥的一些對頭，半夜裏闖來行兇，殺了我大哥，燒了翁家莊，我大嫂雖然僥倖沒有死，但也受了重傷。」

　　翁大娘嘶聲道：「你們看見我臉上這刀疤沒有？這一刀幾乎將我腦袋砍成兩半，若不是他們以為我死了，我也難逃毒手！」

　　公孫雨吼道：「那時翁家莊的人全都死盡死絕，就沒有人知道是誰下的毒手，你倒說，這人的心黑不黑？手辣不辣？」

　　金風白道：「我兄弟知道了這件事後，立刻拋下了一切，發誓要找到這廝為大哥報仇，今日總算皇天有眼──皇天有眼──」

　　翁大娘厲聲道：「現在我們已將這件事的始末說了出來，三位看這姓鐵的是該殺？還是不該殺？！」

　　趙正義沉聲道：「此事若不假，縱將鐵傳甲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公孫雨跳了起來，怒吼道：「此事當然是真的，一字不假，不信你們就問問他自己吧！」

　　鐵傳甲咬著牙關，嗄聲道：「我早已說過，我的確愧對翁大哥，死而無怨。」

　　公孫雨大呼道：「你們聽見沒有──你們聽見沒有──這是他自己說的！」

　　趙正義厲聲道：「他自己既已招認，別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那說書的嘆息道：「老朽也讀過三國，說過岳傳，但像這種心黑手辣、不忠不義的人，祇怕連曹操和秦檜還望塵莫及。」

　　在說書的人心中，秦檜和曹操之奸惡，本已是無人能及的人，雖然古往今來，世上比他們更奸惡的人還不知道有多少。

　　翁大娘道：「既是如此，三位都認為鐵傳甲是該殺的了！」

　　說書的道：「該殺！」

　　趙正義道：「何止該殺，簡直該將他亂刀分屍，以謝江湖！」

　　突聽一人道：「你口口聲聲不離『江湖』，難道你一個人就代表江湖麼？」

　　這聲音簡短而有力，每個字都像刀一樣，又冷，又快───

　　在這間屋子裏，他至今才第一次說話，顯然他就是那走路像野獸般，可以不發出絲毫聲音來的「第三個人」了。

　　鐵傳甲心裏一跳，忽然發現這聲音很熟悉。

　　他忍不住張開眼來，就發現坐在趙正義和一個老者中間的，就是那孤獨而冷漠的少年阿飛。

　　「飛少爺？你怎會到了這裏？」

　　鐵傳甲幾乎忍不住要驚呼出聲來，但他卻只是更用力地咬緊了牙關，沒有說出一個字。

　　趙正義卻已變色道：「朋友你難道認為這種人不該殺麼？」

　　阿飛冷冷道：「我若認為他不該殺，你們就要將我也一同殺了，是不是？」

　　公孫雨大怒道：「放你媽的屁！」

　　阿飛道：「我媽放屁，你媽也放屁，人人都難免要放屁，這又有甚麼好說的。」

　　公孫雨怔了怔，反而說不出話來了，他們真未見過這麼樣說話的人，卻不知阿飛初入紅塵，對這些罵人的話根本就不大懂。

　　易明湖緩緩道：「我們將朋友請來，就是為了要朋友你主持公道，只要你說出此人為何不該殺，而且說得有理，我們立刻就放了他也無妨。」

　　趙正義厲聲道：「我看他只不過是無理取鬧而已，各位何必將他的的話放在心上。」

　　阿飛望著他，緩緩道：「你說別人賣友求榮，你自己豈非也出賣過幾百個朋友，那天翁家莊殺人的，你豈非也是其中之一，只不過翁大娘沒有見到你！」

　　中原八義都吃了一驚，失聲道：「真有此事？」

　　阿飛道：「他要殺這姓鐵的，只不過是要殺人滅口而已！」

　　趙正義本來還在冷笑著假作不屑狀，此刻也不禁發急了，大怒道：「放你媽───」

　　他急怒之下，幾乎也要和公孫雨一樣罵起粗話來，那「屁」字到了嘴邊，忽然想起這句話罵出來並沒有效。

　　何況破口大罵也未免失了他堂堂「大俠」的身份，當下仰天打了個哈哈，冷笑著說道：「想不到你年紀輕輕，也學會了血口噴人，好在你這片面之詞，沒有人相信！」

　　阿飛道：「片面之詞？你們的片面之詞，為何就要別人相信呢？」

　　趙正義道：「鐵某自己都已承認，你難道沒有聽見？」

　　阿飛道：「我聽見了！」

　　這四個字未說完，他腰畔的劍已抵住了趙正義的咽喉！

　　趙正義身經百戰，本不是容易對付的人，但這次也不知怎地，竟未看出這少年是如何拔的劍！

　　他只覺眼前一花，劍尖已到了自己咽喉，他既無法閃避，更連動都不敢動了，嗄聲道：「你──你想怎樣？」

　　阿飛道：「我只問你，那天到翁家莊去殺人，你是不是也有一份！」

　　趙正義怒道：「你──你瘋了。」

　　阿飛緩緩道：「你若再不承認，我就殺了你！」

　　這句話他說得平平淡淡，就好像是在說笑似的，但他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裏，卻閃動著一種令人不敢不信的光芒。

　　趙正義滿臉大汗黃豆般滾了下來，顫聲道：「我──我」

　　阿飛道：「你這次回答最好小心些，千萬莫要說錯了一個字。」

　　阿飛腰上插著的那柄劍，人人都早已看見了，人人都覺得有些好笑，但現在，卻沒有人再覺得好笑了。

　　只見趙正義臉如死灰，幾乎快氣暈過去，中原八義縱有相救之心，此時也不敢出手的。

　　在這麼一柄快劍下，有誰能救得了人？何況他們也想等個水落石出，他們也不敢確定趙正義那天有沒有到「翁家莊」去殺人放火。

　　阿飛緩緩道：「我最後再問你一次，這是最後一次了！絕不會有第二次──我問你，翁天杰是不是你害死的？」

　　趙正義望著他那雙漆黑得看不到底的眸子，只覺自己的骨都已冰冷，竟不由自主地顫聲道：「是──」

　　這「是」字自他嘴裏說出來，中原八義俱都聳然變色。

　　公孫雨第一個跳了起來，怒罵道：「你這狗娘養的，做了這種事，居然還有臉到這裏來充好人。」

　　阿飛忽然一笑，淡淡道：「各位不必生氣，翁天杰之死，和他並沒有絲毫關係。」

　　中原八義又都怔住了。

　　公孫雨道：「但──但他自己明明承認──」

　　阿飛道：「他只不過說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一個人在被逼時說出來的話，根本就算不得數的。」

　　中原八義紛紛喝道：「我們幾時逼過他？」

　　「你難道還認為這是屈打成招麼？」

　　「他若有委屈，自己為何不說出來？」

　　紛亂中，只聽易明湖緩緩道：「鐵傳甲你若認為我兄弟冤枉了你，此刻正好向我兄弟解釋！」

　　這話聲雖緩慢，但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竟將所有的怒喝聲全都壓了下去，此人雙目雖盲，但內力之深，原都還在別人之上。

　　鐵甲緊咬著牙關，滿面俱是痛苦之色。

　　翁大娘道：「你若是無話可說，就表示自己招認了，咱們可沒有用刀逼著你。」

　　鐵傳甲長長嘆息了一聲，黯然道：「飛少爺，我實在無話可說，只好有負你一片好心。」

　　阿飛道：「無論他說不說話，我都不相信他會是賣友求榮的人。」

　　公孫雨怒吼道：「事實俱在，你不信也得信。」

　　翁大娘冷笑道：「他不信就算了，咱們何必一定要他相信？」

　　金風白道：「不錯，這件事根本和他沒有關係。」

　　阿飛道：「我既已來了，這件事就和我有關係了。」

　　公孫雨大怒道：「和你又他媽的有甚麼鳥關係？」

　　阿飛道：「我若不信就不許你們傷他。」

　　翁大娘怒道：「你算哪棵蔥，敢來管咱們的閒事！」

　　那樵夫大吼道：「老子偏要傷了他，看你小子怎麼樣？」

　　這人說話最少，動手卻最快，話音未了，一柄斧頭已向鐵傳甲當頭砍了下去，風聲虎虎，「立劈華山」！他昔年號稱「立劈華山」，這一招乃是他的成名之作。鐵傳甲木頭人般坐在那裏，縱有一身鐵布衫的功夫，眼見也要被這一斧劈成兩半。

　　要知「鐵布衫」的功夫雖然號稱刀槍不入，其實只不過能抵擋得住尋常刀劍之一擊而已，而且還要預知對方一刀砍在那裏，先將氣力凝聚，若是遇有真正高手，就算真是個鐵人也要被打扁，何況他究竟還是血肉之軀，這種功夫在江湖中已漸將絕跡，就因為練成了也沒有甚麼太大的作用，所以根本沒有人肯練，否則就憑他已可制住那「梅花盜」，又何必再找金絲甲呢？

　　那說書的驚呼一聲，只道他立刻就要血濺五步。

　　誰知在這時，突見劍光一閃，「砰」的一聲，好好的一把大斧竟然斷成兩截，斧頭噹的跌在鐵傳甲面前。

　　原來這劍後發而先至，劍尖在斧柄上一點，木頭作的斧柄就斷了，那樵夫一斧已掄圓，此刻手上驟然脫力，但聞「喀喇，喀喇，喀喇」三聲響，肩頭、手肘、腕子三處的關節一齊脫了臼，身子往前一栽，不偏不倚往那柄劍的劍尖上栽了過去，竟活像要將脖子送去給別人割似的。

　　這變化雖快，但「中原八義」究竟都不是飯桶，每個人都瞧得清清楚楚，大家都不禁為之面色慘變，一聲驚呼尚未出口，只見阿飛手裏的劍一偏，手握劍背托著了那樵夫的下巴。

　　那樵夫仰天一個筋斗摔出，人也痛得暈了過去。

　　方才阿飛一劍制住了趙正義，別人還當他是驟出不意，有些僥倖，現在這一劍使出，大家才真的被駭得發呆了。

　　「中原八義」闖蕩江湖，無論在甚麼樣的高人強盜面前都沒有含糊過，但這少年的劍法，卻將他們全震住了。

　　他們幾乎不信世上有這麼快的劍！

　　劍尖離開趙正義的咽喉時，趙正義的鐵拳本已向阿飛背後打了過去，但見到阿飛這一劍之威，他拳頭剛沾到阿飛的衣服就硬生生頓住──這少年武功實在太驚人，怎會將背後空門全賣給別人。

　　趙正義實在不敢想像自己這一拳擊下時會引出對方多麼厲害的後著，他這一拳實在不敢擊下！

　　阿飛此時卻已若無其事地拉起了鐵傳甲的手，道：「走吧，我們喝酒去。」

　　鐵傳甲竟身不由己地被他拉了起來。

　　公孫雨、金風白、邊浩三個人同時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金風白嘶聲道：「朋友現在就想走了麼？祇怕沒那麼容易吧？」

　　阿飛淡淡道：「你還要我怎麼樣？一定要我殺了你麼？」

　　金風白瞪著他的眼睛，也不知怎的，只覺身上有些發涼，他平生和人也不知拚過多少次命了，但這種現象還只不過是第二次發生，第一次是在他十四歲的時候，打獵時迷了路，半夜遇到著一群餓狼。

　　他寧可再遇著那群餓狼，也不願對著這少年的劍鋒。

　　易明湖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讓他走吧！」

　　翁大娘嘶聲道：「怎麼能讓他走？我們這麼多年的心血難道就算──」

　　易明湖冷冷道：「就算餵了狗吧。」

　　他臉色仍然陰森森的，冷冷淡淡，既不憤怒，也不激動，只是向阿飛拱了拱手，道：「閣下請吧，江湖中本來就是這麼回事，誰的刀快，誰就有理！」

　　阿飛道：「多承指教，這句話我一定不會忘記的。」

　　大家眼見他拉著鐵傳甲大步走了出去，有的咬牙切齒，有的連連跺腳，有的已忍不住熱淚盈眶。

　　翁大娘早已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跺著腳道：「你怎麼能放他走，怎麼能放他走！」

　　易明湖面上卻木無表情，緩緩道：「你要怎麼樣？難道真要他將我們全都殺了麼？」

　　邊浩黯然道：「二哥說的不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我們活著，總有復仇的機會。」

　　翁大娘忽然撲了過去，揪住他的衣襟，嘶聲道：「你還有臉說話？這又是你帶回來的朋友，又是你───」

　　邊浩慘笑道：「不錯，他是我帶回來的，我好歹要對大嫂有個交待。」

　　只聽「嘶」的一聲，一片衣襟被扯了下來，他的人已轉身衝了出去，翁大娘怔了怔，失聲道：「老三，你先回來──」

　　但她追出去時，邊浩已走得連影子都瞧不見了。

　　易明湖嘆了口氣，喃喃道：「讓他走吧，但願他能將他那老友找來。」

　　金風白眼睛一亮，動容道：「二哥說的莫非是────」

　　易明湖道：「你既然知道是誰，何必再問！」

　　金風白的眼睛裏發出了光，喃喃道：「三哥若真能將那人找出來，這小子的劍再快也沒有用了。」

　　趙正義忽然笑了笑，道：「其實邊三俠根本用不著去找別人的。」

　　金風白道：「哦！」

　　趙正義沉聲道：「明後兩日，本有三位高人要到這裏來，那少年縱然有三頭六臂，我也要叫他三個腦袋都搬家！」

　　金風白道：「是哪三位？」

　　趙正義緩緩道：「各位聽了那三位的名字，祇怕要嚇一跳──」

第十二章　同是斷腸人

　　雖然是正午，天色卻陰沉得猶如黃昏。

　　阿飛不急不徐地走著，就和鐵傳甲第一次看到他時完全一樣，看來是那麼孤獨，又那麼疲倦。

　　但鐵傳甲現在已知道，只要一遇到危險，這疲倦的少年立刻就會振作起來，變得鷹一般敏銳、矯健。

　　鐵傳甲走在他身畔，心裏也不知有多少話想說，卻又不知該如何說起，李尋歡也並不是個多話的人，和李尋歡在一起生活了十幾年，他已學會了用沉默來代替語言，他只說了兩個字：「多謝。」

　　但他立刻發現連這兩個字也是多餘的，因為他知道阿飛也和李尋歡一樣，在他們這種人面前，你永遠不必說「謝」字。

　　道旁有個小小的六角亭，在春秋祭日，這裏想必是掃墓的人歇腳的地方，現在亭子裏卻只有積雪，阿飛走過去，忽然道：「你為什麼不肯將心裏的冤屈說出來？」

　　鐵傳甲沉默了很久，長長嘆了口氣，道：「有些話我寧死也不能說。」

　　阿飛道：「你是個好朋友，但你們卻弄錯了一件事。」

　　鐵傳甲道：「哦？」

　　阿飛道：「你們都以為性命是自己的，每個人都有權死！」

　　鐵傳甲道：「這難道錯了？」

　　阿飛叱道：「當然錯了！」

　　他霍然轉過身，瞪著鐵傳甲，道：「一個人生下來，並不是為了要死的！」

　　鐵傳甲道：「可是，一個人若是到了非死不可的時候──」

　　阿飛道：「就算到了非死不可的時候，也要奮力求生！」

　　他仰視著遼闊的穹蒼，緩緩接著道：「老天怕你渴，就給你水喝，怕你餓，就生出果實糧食讓你充飢，怕你冷，就生出棉麻讓你禦寒。」

　　他瞪著鐵傳甲，厲聲道：「老天為你做的事可真不少，你為老天做過什麼？」

　　鐵傳甲怔了怔，垂首道：「什麼也沒有。」

　　阿飛道：「你的父母養育了你，所費的心血更大，你又為他們做過什麼？」

　　鐵傳甲頭垂得更低。

　　阿飛道：「你可知道有些話是不能說的，若是說出來就對不起朋友，可是你若就這樣死了，又怎麼對得起你的父母，怎麼對得起老天？」

　　鐵傳甲緊握著雙拳，掌心已不禁沁出了冷汗。

　　這少年說的話雖簡單，其中卻包含著最高深的哲理，鐵傳甲忽然發現他有時雖顯得不大懂事，但思想之尖銳，頭腦之清楚，幾乎連李尋歡也比不上他，對一些世俗的小事，他也一竅不通，因為他根本不屑去注意那些事。

　　阿飛一字字道：「人生下來，就是為了要活著，沒有人有權自己去送死！」

　　鐵傳甲滿頭大汗涔涔而落，垂首道：「我錯了，我錯了───」

　　他忽然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抬起頭道：「我不願說出那件事其中的曲折，只因──」

　　阿飛打斷了他的話，道：「我信任你，你用不著向我解釋。」

　　鐵傳甲忍不住問道：「但你又怎能斷定我不是賣友求榮的人呢？」

　　阿飛淡淡道：「我不會看錯的。」

　　他眼睛閃著光，充滿了自信，接著又道：「這也許因為我是在原野中長大的，在原野中長大的人，都會和野獸一樣，天生就有一種分辨善惡的本能。」

　　※※※
　　在李尋歡的感覺中，天下若還有件事比「不喝酒」更難受，那就是「和討厭的人在一起喝酒」。

　　他發現在「興雲莊」裏的人，實在一個比一個討厭，比起來游龍生還是其中最好的一個，因為他多少不拍馬屁。

　　討厭的人若又拍馬屁，那簡直令人汗毛直豎。

　　李尋歡只有裝病。

　　龍嘯雲自然很了解他的脾氣，並沒有勉強他，於是李尋歡就一個人躺在床上，靜靜地等著天黑。

　　他知道今天晚上一定也會發生很多有趣的事。

　　風吹竹葉如輕濤拍岸。

　　屋頂上有個蜘蛛正開始結網，人豈非也和蜘蛛一樣？世上每個人都在結網，然後將自己網在中央。

　　李尋歡也有他的網，他這一生卻再也休想自網中逃出來，因為這網本來就是他自己結的。

　　想到今天晚上和林仙兒的約會，他眼睛裏不禁閃出了光，但想起鐵傳甲，他目光又不禁黯淡下來。

　　天終於黑了。

　　李尋歡剛坐起。忽然聽到雪地上有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向這邊走了過來，於是他立刻又躺下。

　　他剛躺下，腳步聲已到了窗外。

　　李尋歡忍耐著，沒有問他是誰，這人居然也不進來，顯然來的絕不是龍嘯雲，若是龍嘯雲就絕不會在窗外逡巡。

　　那麼來的是誰呢？

　　詩音？

　　李尋歡熱血一下了全都衝上了頭頂，全身都幾乎忍不住要發起抖來，但這時窗外已有人在輕輕咳嗽。

　　接著一人道：「李兄睡著了麼？」

　　這是「藏劍山莊」游少莊主的聲音。

　　李尋歡長長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愉快？還是失望？

　　他拖著鞋子下床，拉開門，笑道：「稀客稀客，請進請進。」

　　游龍生走進來，坐下去，眼睛卻一直沒有向李尋歡瞧一眼，李尋歡燃起燈，發現他臉色在燈光下看來有些發青。

　　臉色發青的人，心裏絕不會有好意。

　　李尋歡目光閃動，笑問道：「喝茶？還是喝酒？」

　　游龍生道：「酒。」

　　李尋歡笑道：「好，我屋裏本就從來沒有喝茶的人。」

　　游龍生連喝了三杯，忽然瞪著李尋歡道：「你可知道我為何要喝酒？」

　　李尋歡微笑道：「酒稱『釣詩鉤』又稱『掃愁帚』，但游龍生既無愁可掃，想必也無詩可釣，喝酒莫非是為了壯膽麼？」

　　游龍生瞪著他，忽然仰面狂笑起來。

　　只聽「嗆啷」一聲，他已拔出了腰畔的劍。

　　劍光如一泓秋水。

　　游龍生驟然頓住笑聲，瞪著李尋歡道：「你可認得這柄劍？」

　　李尋歡用他纖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劍背，喃喃道：「好劍！好劍！」

　　他似乎禁不得這逼人的劍氣，又不住咳嗽起來。

　　游龍生目光閃動，沉聲道：「李兄既然也是個愛劍的人，想必知道這柄劍雖然比不上『魚腸劍上古神兵』，但在武林中的名氣，卻絕不在魚腸劍之下。」

　　李尋歡閉起眼睛，悠然道：「專諸魚腸，武子奪情，人以劍名，劍因人傳，人劍輝映，氣衝斗牛。」

　　游龍生道：「不錯，這是三百年前，一代劍豪狄武子的『奪情劍』！但有關這柄劍的掌故，李兄也許還不知道。」

　　李尋歡道：「請教！」

　　游龍生目光凝注著劍鋒，緩緩道：「狄武子愛劍成痴，孤隱絕世，直到中年時，才愛上一位女士，兩人本來已有婚約，誰知這位姑娘卻在他們成親的前夕，和他的好友『神刀』彭瓊在暗中約會，狄武子傷心氣憤之下，就用『奪情劍』殺了彭瓊，從此以劍為伴，以劍為命，再也不談婚娶之事。」

　　他霍然抬起頭，凝注著李尋歡，道：「李兄也許會覺得這故事情節簡單，毫無曲折，聽來未免有些索然無味，但這卻是真人實事，絕無半分虛假。」

　　李尋歡笑了笑，道：「我只覺得這位狄武子劍法雖高，人卻未免太小氣了些，豈不聞，朋友如手足，妻子如衣履，堂堂的男子漢，豈可為了兒女之情，就傷了朋友之義！」

　　游龍生冷笑道：「但我卻覺得這位狄武子前輩實在可稱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也唯有這樣的英雄，用情才會如此之深，如此之專。」

　　李尋歡微笑道：「如此說來，閣下今夜莫非也想學學三百年前的狄武子麼？」

　　游龍生目中陡然射出了寒光，冷冷道：「這就要看李兄是否要學三百年前的彭神刀了！」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月上梅梢，佳人有約，這風光是何等綺麗，閣下又何苦煮雞焚琴，大煞風景呢？」

　　游龍生厲聲道：「如此說來，閣下今夜是非去不可的了！」

　　李尋歡道：「若是讓林姑娘那樣的佳人空候月下，在下豈非成了風流罪人。」

　　游龍生蒼白的臉驟然漲得通紅，滿頭青筋都暴露了出來，劍鋒一轉，「哧」的自李尋歡的脖子旁刺了出去。

　　李尋歡卻仍然面帶微笑，淡淡道：「以閣下這樣的劍法，要學狄武子祇怕還嫌差了些。」

　　游龍生怒道：「就這樣的劍法，要殺你卻已是綽綽有餘了！」

　　喝聲中他已又刺出十餘劍！

　　只聽劍風破空之聲，又急又響，桌上的酒壺竟「啪」的被劍風震破了，壺裏的酒流到桌上，又流下了地。

　　這十餘劍實是一劍快過一劍，但李尋歡卻只是站在那裏，彷彿連動也沒有動，這十餘劍也不知怎地全都刺空了。

　　游龍生咬了咬牙，出劍更急。

　　他見到李尋歡雙手空空，是想以急銳的劍法，逼得李尋歡無暇抽刀。

　　他所畏懼的只不過是「小李飛刀」而已。

　　誰知李尋歡根本就沒有動刀的意思，等他後面這一輪急攻又全都刺空了之後，李尋歡忽然一笑，道：「年紀輕輕的，有這樣的劍法，在一般人說來已是很難得的了，但以你的家世和師承說來，若以這樣的劍法去闖蕩江湖，不出三五年，你父親和你師傅的招牌祇怕就要砸在你手上了。」

　　在漫空劍影之中，他居然還能好整以暇的說話，游龍生又急又氣，怎奈劍鋒偏偏沾不到對方衣袂。

　　原來他一劍剛要刺向李尋歡咽喉，便發現李尋歡身子在向左轉，他劍鋒當然立刻跟著改向左，誰知李尋歡身子根本未動，他劍勢再變，還是落空，所以他這數十劍雖然劍劍都是制人死命的殺手，但到了最後一剎那時，卻莫名其妙的全都變成了虛招。

　　游龍生咬緊牙關，一劍向李尋歡胸膛刺出，暗道：「這次無論你玩什麼花樣，我都不上你的當了。」

　　只見李尋歡左肩微動，身子似將右旋。

　　要知高手相爭，講究的就是觀人於微，「敵未動，我先動，敵將動，我已動」，游龍生是名家之子，自然明白這道理，眼神之利，亦非常人能及。對方的動作無論多麼輕微，都絕對逃不過他眼裏。

　　但他也就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才上了李尋歡的當，空自刺出數十劍虛招，所以這次他拿定主意，李尋歡無論怎麼樣動，他全都視而不見，這一劍絕不再中途變招，閃電的直刺李尋歡胸膛。

　　誰知這次李尋歡身上竟真的向右一轉，游龍生的劍便擦著李尋歡的胸膛刺了過去，又刺空了。

　　等他發覺招已用老，再想變招已來不及了，只聽「嗆」的一聲龍吟，李尋歡長而有力的手指在他劍脊上輕輕一彈！

　　游龍生只覺虎口一震，半邊身子都發了麻，掌中劍再也把持不住，龍吟之聲未絕，長劍已閃電般穿窗而出！穿入竹林，在夜色中一閃就瞧不見了。

　　李尋歡還是站在那裏，兩隻腳根本未曾移動過半步。

　　游龍生但覺全身熱血一下子全衝上頭頂，一下子又全都落了下去，直落到腳底，他全身都發起冷來。

　　李尋歡微笑著拍了拍他肩頭，淡淡道：「奪情劍非凡品，快去撿回來吧。」

　　游龍生跺了跺腳，轉身衝出，衝到門口，又停下腳步，顫聲道：「你──你若有種，就等我一年，一年後我誓復此仇。」

　　李尋歡道：「一年？一年祇怕不夠。」

　　他緩緩接著道：「你天資本不錯，劍法也不弱，只可惜心氣太浮，是以出劍亂而不純，急而不厲，而且太躁進求功，是以一旦遇著比你強的對手，你自己先就亂了，其實你若沉得住氣，今日也未必不能傷我。」

　　游龍生眼睛一亮，還未說話，李尋歡卻又已接著道：「但這『沉得住氣』四個字，說來不難，做來卻談何容易，所以你若想勝我，至少要先苦練七年練氣的功夫！」

　　游龍生面上陣青陣白，拳白捏得格格直響。

　　李尋歡一笑道：「你去吧，只要我能再活七年，只管來找我復仇就是，七年並不算長，何況君子復仇，十年也不算晚。」

　　天地又恢復了靜寂，竹濤仍帶著幽香。

　　李尋歡望著窗外的夜色，靜靜的佇立了許久，嘆息著喃喃道：「少年人，你不必恨我，其實我這是救了你，你若再和林仙兒糾纏下去，這一生祇怕就算完了。」

　　他拂了拂衣上的塵土，正要往外走。

　　他知道林仙兒現在必定已在等著他，而且必定已準備好了釣鉤，但他並沒有絲毫畏懼，反而覺得很有趣。

　　魚太大了，釣魚的人只怕反而要被釣。

　　李尋歡微笑著，喃喃道：「我倒想看看她釣鉤上的餌是甚麼？」

　　游龍生臨走時候，已沒有他平時那麼高傲，那麼冷漠，他忽然衝動了起來，向李尋歡嘶聲道：「你若真的喜歡林仙兒，遲早會後悔的，她早已是我的人了，早已和我有了──有了───你何苦定要拾我的破靴子。」

　　但李尋歡卻只是淡淡笑道：「舊靴子穿起來，總比新靴子舒服合腳的。」

　　想起游龍生那時的表情，李尋歡就覺得又可憐，又可笑──但林仙兒真是他說的那種女孩子麼？

　　男人追不到一個女人時，總喜歡往自己臉上貼金，說自己和那女人有了某種特別的交情，聊以洩憤，也聊以解嘲。

　　這是大多數男人都有的劣根性，實在很可憐，也很可笑。

　　李尋歡緩緩走出門，忽然發現有燈光穿林而來。

　　兩個青衣小嬛，提著兩盞青紗燈籠，正在悄悄地說，偷偷地笑，一瞧見李尋歡，就說也不說，笑也不笑了。

　　李尋歡反而微笑起來，道：「是林姑娘要你們來接我的？」

　　左面的青衣小嬛年紀較大，身材較高，垂首作禮道：「是夫人叫我們來請李相公去───」

　　李尋歡失聲道：「夫人？」

　　他忽然緊張起來，追問道：「是哪位夫人？」

　　青衣小嬛忍不住抿嘴一笑，道：「我們莊主只有一位夫人。」

　　右面的青衣嬛搶著道：「夫人知道李相公受不了那些俗客的喧擾，是以特地在內堂準備了幾個精緻的小菜，請李相公去小酌聚話。」

　　李尋歡木立在那裏，神思似已飛越過竹林，飛上了那小樓──

　　十年前，那小樓是他常去的地方，他記得那張鋪著在大理石面的桌子上，總已擺好了幾樣他最愛吃的小菜。

　　他記得用蜜炙的雲腿必定是擺在淡青色的碟子裏，但盛醉雞和青萵苣的碟子，就一定要用瑪瑙色的。

　　桌子後有道門，在夏天門上掛的是湘妃竹簾，在冬天門上的簾子，大多是她自己繡的，有時也用珠串。

　　簾子後面，就是她的閨房。

　　他記得她自簾子後走出來的時候，身上總帶著一種淡淡的梅香，就像是梅花的精靈，天上的仙子。

　　十年來，他從不敢再想這地方，他覺得自己若是想了，無論對她，對龍嘯雲，都是種不可寬恕的冒瀆。

　　李尋歡茫然走著，猛抬頭，又已到了小樓下。

　　小樓上的燈光很柔和，看來和十年前沒有什麼兩樣，甚至連窗框上的積雪，也都和十年前同樣潔白可愛。

　　但十年畢竟已過去了。

　　這漫長的十年時光，無論誰也追不回來。

　　李尋歡躊躇著，實在沒有勇氣踏上這小樓。

　　可是他又不能不上去。

　　無論她是為了什麼找他，他都沒有理由推卻。

　　大理石的桌面上，已擺好了幾碟精緻的下酒菜，淡青色碟子裏的是蜜炙雲腿，琥珀色碟子裏的是白玉般的凍雞。

　　李尋歡剛踏上小樓，就驟然呆住。

　　漫長的十年，似乎在這一剎那間忽然消逝，他似已又回到十年前，望著那靜垂著的珠簾，他的心忽然急促地跳了起來，跳得就像是個正墜入初戀的少年──十年前的溫柔、十年前的舊夢──

　　李尋歡不敢再想下去，再想下去他非但對不住龍嘯雲，也對不住自己，他幾乎忍不住要轉身逃走。

　　但這時珠簾內已傳出她的聲音，道：「請坐。」

　　這聲音仍和十年前同樣柔美，但卻顯得那麼生疏，那麼冷漠，若不是桌上的那幾樣菜，他實難相信簾中人就是他十年前的舊友。

　　他只有坐下來，道：「多謝。」

　　珠簾掀起，一個人走了出來。

　　李尋歡連呼吸都幾乎停止，但走出來的卻是那孩子，他身上仍穿著鮮紅的衣服，臉色卻蒼白如紙。

　　她仍留在簾後，只是沉聲道：「莫要忘記娘方才對你說的話，快去向李大叔敬酒。」

　　紅孩兒道：「是。」

　　他恭恭敬敬的斟著酒，垂著頭道：「千錯萬錯，都是侄兒的錯，但求李大叔莫要記在心上，李大叔對我們龍家恩重如山，就算殺了侄兒，也是應該的。」

　　李尋歡的心似已絞住了，也不知該說什麼，就算他明知自己絕沒有做錯，此刻望著這孩子蒼白的臉，心裏仍不禁有種犯罪的感覺。

　　「詩音，詩音，你找我來，難道就是為了要如此折磨我。」

　　這種酒他怎麼喝得下去，可是他又怎能不喝？

　　這已不是酒，只是生命的苦杯，他活著，他就得接受。

　　紅孩兒道：「侄兒以後雖已不能練武，但男子漢總也不能終生託庇在父母膝下，但求李大叔念在昔日之情，傳授給侄兒一樣防身之道，也免得侄兒受小人欺負。」

　　李尋歡暗中嘆了口氣，手伸出來，指尖已挾著柄小刀。

　　林詩音已在簾後道：「李大叔從未將飛刀傳人，有了這柄刀，你就有了護身符，還不快多謝李大叔。」

　　紅孩兒果然拜倒在地，道：「多謝李大叔。」

　　李尋歡笑了笑，暗中卻嘆息忖道：「母親的愛子之心，實是無微不至，但兒子對母親又如何呢？───」

　　沉悶，悶得令人痛苦。

　　青衣小嬛已帶著那孩子走了，但林詩音仍在簾後，卻還是不讓李尋歡走。

　　她為何要將他留在這裏？

　　李尋歡本不是個拘謹的人，但在這裏，他忽然覺自己已變得像個呆子般手足失措。

　　愛情實在是最奇妙的，「它」有時能令最愚笨的人變得極聰明，有時卻能令最聰明的人變成呆子。

　　夜已深了。

　　林仙兒是不是還在等著他？

　　林詩音忽然道：「你有事？」

　　李尋歡道：「沒──沒有。」

　　林詩音默然半晌，緩緩道：「你一定見過了仙兒？」

　　李尋歡道：「見過一兩次。」

　　林詩音道：「她是個很可憐的女孩子，身世很悲苦，你若已見過她的父親，就可以想像她的不幸了。」

　　「嗯。」

　　林詩音道：「有一年我到捨身崖去許願，見到她正準備捨身跳崖，我就救了她──你可知道她是為了什麼而不惜跳崖捨身麼？」

　　李尋歡道：「不知道。」

　　林詩音道：「她是為了她父親的病。」

　　她輕輕嘆息了一聲，道：「那樣的父親，竟會有這樣的女兒，實在令人難以相信，我不但可憐她，也很佩服她。」

　　李尋歡也只有嘆了口氣，無話可說。

　　林詩音道：「她不但聰明美麗，而且極有上進心，她知道自己的出身太低，所以無論做什麼事都份外努力，總怕別人瞧不起她。」

　　李尋歡笑了笑，道：「如今祇怕再也不會有人瞧不起她了。」

　　林詩音道：「這也是她自己奮鬥得來的，只不過她年紀畢竟太輕，心腸又太軟，我總是怕她會上別人的當。」

　　李尋歡苦笑忖道：「她不要別人上她的當，已經謝天謝地了。」

　　林詩音道：「我只希望她日後能找個很好的歸宿，莫要糊裏糊塗的被人欺騙，傷心痛苦一輩子。」

　　李尋歡沉默了半晌，緩緩道：「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話？」

　　林詩音也沉默了半晌，緩緩道：「我為什麼要對你說，你難道不明白？」

　　李尋歡又沉默了半晌，忽然大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的確明白了。

　　林詩音將他留在這裏，原來就是不願他去赴林仙兒的約會，這約會的事，自然是游龍生告訴她的。

　　林詩音緩緩道：「無論如何，我們總是多年的朋友，我想求你一件事。」

　　李尋歡的心在發痛，卻微笑道：「你要我莫要去找林仙兒？」

　　林詩音道：「不錯。」

　　李尋歡長長吸了口氣，道：「你──你以為我看上了她？」

　　林詩音道：「我不管你對她怎樣，只要你答應我的要求。」

　　李尋歡將面前的酒一飲而盡，喃喃道：「不錯，我是無藥可救的浪子，我若去找她，就是害了她──」

第十三章　無妄之災

　　李尋歡聽了林詩音的話，將面前的酒一飲而盡，喃喃道：「不錯，我是個無可救藥的浪子，我若去找她，就是害了她──」

　　林詩音道：「你答應了我？」

　　李尋歡咬了咬牙，道：「你難道不知道我一向都很喜歡害人麼？」

　　忽然間，一隻手伸出來，緊緊拉著珠簾。

　　這隻手是如此纖柔，如此美麗，卻因握得太緊，白玉般的手背上就現出了一條條淡青色的筋絡，珠簾斷了，珠子落在地上，彷彿一串琴音。

　　李尋歡望著這隻手，緩緩站起來，緩緩道：「告辭了。」

　　林詩音的手握得更緊，顫聲道：「你既已走了，為什麼又要回來？我們本來生活得很平靜，你──你為什麼又要來攪亂我們？」

　　李尋歡的嘴緊閉著，但嘴角的肌肉卻在不停的抽搐───

　　林詩音忽然自簾中嗄聲道：「你害了我的孩子還不夠？還要去害她？」

　　她的臉是那麼蒼白，那麼美麗。

　　她眼波中充滿了激動，又充滿了痛苦。

　　她從來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失常過。

　　這一切，難道中只不過是為了林仙兒？

　　李尋歡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不敢看她。

　　他知道他此時若是看了她一眼，恐怕就會發生一些令彼此都要痛苦終生的事，這令他連想都不敢去想──

　　他很快地走下樓，卻緩緩道：「其實你根本用不著求我的，因為我根本就沒有看上過她！」

　　林詩音望著他的背影，身子忽然軟軟的倒在地上。

　　水池已結了冰，朱欄小橋橫跨在水上。

　　在夏日，這裏滿塘荷香，香沁人心，但此時此刻，這裏卻只有刺骨的寒風，無邊的寂寞。

　　李尋歡痴痴地坐在小橋的石階上，痴痴地望著結了冰的荷塘，他的心，也正和這荷塘一樣。

　　「我既已走了，為甚麼還要回來──為甚麼還要回來──」

　　更鼓聲響，又是三更了

　　遠遠望去，可以看到冷香小築中的燈光。

　　林仙兒還在等著他？

　　他明知林仙兒今夜要他去，一定有她的用意，他明知自己去了後，一定會發生許多極驚人，也極有趣的事。

　　但他還是坐在這裏，遠遠望著那昏黃的燈光。

　　石階上的積雪，寒透了他的心。

　　他又不停的咳嗽起來。

　　忽然間，冷香小築那邊似有人影一閃，向黑暗中掠了出去。

　　李尋歡立刻也飛身而起。

　　他身形之快，無可形容，但等他趕到冷香小築那邊去的時候，方才的人影早已瞧不見了，似乎已被無邊的黑暗吞沒。

　　李尋歡遲疑著：「難道我看錯了！」

　　雪光反映，他忽然發覺屋頂上的積雪赫然有隻不完整的腳印。

　　但只有這一雙足印，他還是無法判斷此人掠去的方向。

　　李尋歡掠下屋頂，窗內燈光仍亮。

　　他彈了彈窗子，輕喚道：「林姑娘。」

　　屋子裏沒有應聲。

　　李尋歡又喚了兩聲，還是聽不到回應，他皺了皺眉，驟然推開窗戶，只見屋子裏的小桌上，也擺著幾樣菜，炕上還溫著一壺酒。

　　酒香溫暖了整個屋子，桌上居然也是蜜炙的雲腿，白玉般的凍雞，可是林仙兒卻不在屋裏。

　　李尋歡一掠入窗，忽然發現五隻酒杯，連底都嵌入桌面裏，驟然望去，赫然就像是一朵梅花！

　　梅花盜！

　　林仙兒難道已落入梅花盜手裏？

　　李尋歡手按在桌上，力透掌心，五隻酒杯就彈了起來！

　　只見五隻酒杯俱都完整如新，桌上卻已多了五個洞。

　　這桌子雖非石桌，但要將五隻酒杯嵌入桌面，這份內力之驚人，就連李尋歡都知道自己辦不到。

　　梅花盜的武功果然可怕！

　　李尋歡手裏拿著酒杯，掌心已不覺沁出了冷汗。

　　就在這時，突聽「哧」的一聲，桌上的燭光，首先被打滅，接著，急風滿屋，也不知有多少暗器，從四百八方向李尋歡打了過來，風聲尖銳，出手的顯然都是高手，若是換了別人只怕在一霎眼裏就要被打成個刺蝟。

　　但普天之下的暗器，又有哪一樣能比得上「小李飛刀」！

　　李尋歡身子一轉，兩隻手已接著了十七八件暗器，人已跟著飛身而起，沒有被他接住的暗器，就全都自他足底打過。

　　屋子外這時才響起了呼喝叱吒聲！

　　「梅花盜，你已逃不了，快出來送死吧！」

　　「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我們今日也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老實告訴你，洛陽府的田七爺今天已趕來了，還有『摩雲手』公孫大俠，再加上趙大爺，龍四爺───」

　　紛亂中，突聽一人厲聲道：「莫要亂，先靜下來！」

　　這人雖只說了七個字，但聲如洪鐘，七個字說出之後，四下立刻再也聽不到別人的語聲。

　　李尋歡搖了搖頭，苦笑暗道：「果然是田七到了。」

　　只聽這人又道：「朋友既已到了這裏，為何不肯出來相見？」

　　李尋歡輕輕咳嗽了兩聲，粗著喉嚨道：「各位既已到了這裏，為何不肯進來相見？」

　　屋外又起了一陣驚動，紛紛道：「這小子是想誘我們入屋。」

　　又有人道：「敵暗我明，咱們可千萬不能上他的當！」

　　這時又有一人的語聲響起，將別人的聲音全都壓了下去。

　　這聲音清亮高亢，朗聲道：「梅花盜本來就是只會在暗中偷雞摸狗之輩，哪裏敢見人。」

　　請將不如激將，大家立刻也紛紛罵道：「偷雞摸狗，縮頭烏龜，不敢見人，如何如何──」

　　李尋歡又好氣，又好笑，大聲道：「不錯，梅花盜確是有些鬼鬼祟祟，但和我又有何關係？」

　　那清朗的語聲道：「你不是梅花盜還是誰？」

　　另一個人道：「公孫大俠還問他幹什麼，趙大爺絕不會看錯的，此人必是梅花盜無疑。」

　　李尋歡忽然放聲大笑起來，道：「趙正義，我早就知道這都是你玩的花樣！」

　　笑聲中，他身形已燕子般掠出窗戶，窗外群豪有的人呼喝著向前撲，有的人驚叫著往後退。

　　龍嘯雲大呼道：「各位莫動手，這是我的兄弟李尋歡！」

　　李尋歡身形一轉已找到了趙正義，掠到他面前，微笑道：「趙大爺你高明的眼力，若非在下手腳還算靈便，此刻已做了梅花盜的替死鬼了，那死得才叫冤枉。」

　　趙正義臉色鐵青，冷冷道：「三更半夜，一個人鬼鬼祟祟地躲在這裏，我不將他看成梅花盜卻將他看成誰？我怎知閣下的病忽然好了，又偷偷溜到這裏來。」

　　李尋歡淡淡道：「我用不著偷偷溜到這裏來，無論哪裏，我都可光明正大地走來走去，何況，趙大爺又怎知不是此間的主人約我來的？」

　　趙正義冷笑道：「我倒不知道閣下和林姑娘有這份交情，只不過，誰都知道林姑娘今夜是絕不會到這裏來的。」

　　李尋歡道：「哦？」

　　趙正義道：「林姑娘為了躲避梅花盜，今天下午已搬出了冷香小築。」

　　李尋歡道：「縱然如此，閣下先問清楚了再下毒手也不遲。」

　　趙正義道：「對付梅花盜這種人，只有先下手為強，等問清楚再出手就遲了。」

　　他句句話都說得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李尋歡大笑道：「好個先下手為強！如此說來，李某今日若死在趙大爺手上，也只能算我活該，一點也怨不得趙大爺。」

　　龍嘯雲乾咳兩聲，賠笑道：「黑夜之間，無論誰都會偶然看錯的，何況──」

　　趙正義忽又冷冷道：「何況，也許我並沒有看錯呢？」

　　李尋歡道：「沒有看錯？難道趙大爺認為李某就是梅花盜？」

　　趙正義冷笑道：「那也難說得很，大家只知道梅花盜輕功很高，出手很快，至於他究竟是姓張，還是姓李？是誰也不知道了。」

　　李尋歡悠然道：「不錯，李某輕功既不低，出手也不慢，梅花盜重現江湖，也正是李某再度入關的時候，李尋歡若不是梅花盜，那才是怪事一件。」

　　他笑了笑，瞪著趙正義緩緩道：「但趙大爺既然認定了李某就是梅花盜，此刻為何還不出手？」

　　趙正義道：「早些出手，遲些出手都無妨，有田七爺和摩雲兄在這裏，今日你還想走得了麼？」

　　龍嘯雲臉色這才變了，強笑道：「大家只不過是在開玩笑，千萬不可認真，龍嘯雲敢以自家性命擔保，李尋歡絕不是梅花盜。」

　　趙正義沉著臉道：「這種事自然萬萬開不得玩笑的，你和他已有十年不見，怎能保證他？」

　　龍嘯雲脹紅了臉，道：「可是───可是我深知他的為人───」

　　一人忽然冷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句話龍四爺總該聽說過吧。」

　　這人瘦如竹竿，面色蠟黃，看起來彷彿是個病夫，但說起話來卻是語聲清朗，正是以「摩雲十四式」名震天下的「摩雲手」公孫摩雲。

　　他背後一人始終面帶笑容，揹負雙手，看來又彷彿是個養尊處優的富家翁，此刻忽然哈哈一笑，道：「不錯，我田七和李探花也是數十年的交情，但現在既然發生了這種事，我也只好將交情擱在一邊。」

　　李尋歡淡淡道：「我朋友雖不少，但像田七爺這麼樣有身份的朋友卻一個也沒有，田七爺也用不著跟我攀交情。」

　　田七臉色一沉，目中立刻現出了殺機。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田七爺翻臉無情，臉上一瞧不見笑容，立刻就要出手殺人，誰知此番他非但沒有出手，而且連話都不說了。

　　只見公孫摩雲、趙正義、田七，三個人將李尋歡圍在中間，三個人俱是臉色鐵青，咬牙切齒。

　　但三人只是瞪著李尋歡手裏的刀，看來誰也沒有搶先出手之意。

　　李尋歡連眼角也不瞧他們一眼，悠然道：「我知道三位此刻都恨不得立刻將我置之於死地，只因殺了我這梅花盜之後，非但立刻榮華富貴，美人在抱，而且還可換得個留芳百世的美名。」

　　趙正義板著臉道：「黃金美人，等閒事耳，我們殺你，只不過是為了要替江湖除害而已。」

　　李尋歡大笑道：「好光明啊，好堂皇，果然不愧為鐵面無私，俠義無雙！」

　　他輕撫著手裏的刀鋒，徐徐道：「但閣下為何還不出手呢？」

　　趙正義的目光隨著他的手轉來轉去，也不開口了。

　　李尋歡道：「哦，我知道了，田七爺『一條棍棒壓天下，三顆鐵膽定乾坤』，趙大爺想必是在等著田七爺出手，田七爺自然也是義不容辭的了，是麼？」

　　田七雙手揹負在身後，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

　　李尋歡道：「田七爺難道也在等著公孫先生出手？嗯，不錯，公孫先生『摩雲十四式』夭矯變化，海內無雙，自然是應該讓公孫先生先出手的。」

　　公孫摩雲就好像忽然變成了個聾子，連動都不動。

　　李尋歡仰天大笑道：「這倒怪了，三位都想將我殺之而後快，卻又都不肯出手，莫非三位都不願搶先爭功，在互相客氣？」

　　公孫摩雲等三人倒也真沉得住氣，李尋歡無論如何笑罵，這三人居然還是充耳不聞。

　　其實三人心裏早已都恨不得將李尋歡踢死，但「小李神刀，例不虛發」，李尋歡只要一刀在手，有誰敢先動？

　　他們三人不動，別人自然更不敢動了。

　　龍嘯雲忽然笑道：「兄弟，你到現在難道還看不出他們只不過是在跟你開玩笑？走走走，我們還是喝杯酒去擋擋寒氣吧。」

　　他大笑著走過去，攬住了李尋歡的肩頭。

　　李尋歡面色驟變，失聲道：「大哥你───」

　　他想推開龍嘯雲，卻已遲了！

　　就在這時，只聽「呼」的一聲，田七的手已自背後抽出，一條尺二寸長的金絲夾藤軟棍，已毒蛇般的抽在李尋歡腿上。

　　李尋歡掌中空有獨步天下，見者喪膽的「小李神刀」，但身子已被龍嘯雲熱情的手臂攬住，這飛刀那裏還能發得出去。

　　但聞「啪」的一聲，他兩條腿已痛得跪了下去，公孫摩雲出手如風，已點了他背後七處大穴。

　　趙正義跟著飛起一腿，將他踢得滾出兩丈外。

　　龍嘯雲跳了起來，大吼道：「你們怎能如此出手？！快放了他！」

　　他狂吼著向李尋歡撲了過去。

　　趙正義冷冷道：「縱虎容易擒虎難，放不得的。」

　　田七道：「龍四爺，得罪了！」

　　公孫摩雲已橫身擋住了龍嘯雲的去路，龍嘯雲雙拳齊出，但田七的的金絲夾藤軟棍已兜住了他的腿。

　　軟棍一抖，龍嘯雲那裏還站得住腳，趙正義不等他身子再拿直站穩，已在他軟脅上點了一穴。

　　龍嘯雲撲地跪倒，哽聲道：「趙大哥，你──你怎能如此──」

　　趙正義沉著臉道：「你我雖然義結金蘭，但江湖道義卻遠重於兄弟之情，但願你也能明白這道理，莫要再為這武林敗類自討苦吃了。」

　　龍嘯雲道：「但他絕不是梅花盜，絕不是！」

　　趙正義叱道：「你還要多嘴？你怎能證明他不是梅花盜？」

　　田七面上又露出了他那和藹的微笑，道：「連他自己都承認了，龍四爺又何苦再為他辯白？」

　　公孫摩雲道：「四爺，你是有家有室，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若是被這種淫棍拖累，豈非太不值得了麼？」

　　龍嘯雲嘶聲道：「只要你們先放了他，無論多大的罪，龍嘯雲都寧願替他承當。」

　　趙正義厲聲道：「你願為他承當？可是你的妻子呢？你的兒女呢？你難道也忍心眼看他們被你連累？」

　　龍嘯雲驟然一震，全身都發起抖來。

　　只見李尋歡雙腿彎曲，撲在雪地上，正在不停的咳嗽，已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掌中卻仍緊緊握著那柄飛刀，就像是一個已將被溺死的人，手裏還緊緊握著一根蘆葦，全不知道這根蘆葦根本救不了他！

　　飛刀雖仍在手，怎奈已是永遠再也發不出去的了！

　　這一身傲骨，一生寂寞的英雄，難道竟要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龍嘯雲目中不禁流下淚來，顫聲道：「兄弟，全是我害了你，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黎明前的一段時候，永遠是最黑暗的。就連大廳裏輝煌的燈光，也都沖不破這無邊無際的黑暗。

　　一群人聚在廳外的石階上，正竊竊私議！

　　「田七爺果然了不起，你看他那一棍出手有多快，就算龍四爺不在那裏擋著，我看李尋歡也躲不開。」

　　「何況旁邊還有公孫大俠和趙大爺呢。」

　　「不錯，難怪別人說趙大爺的兩條腿可值萬兩黃金，你瞧他踢出去的那一腳，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常言道，南拳北腿，咱們北方的豪傑，腿法本就高強。」

　　「但公孫大俠的掌法又何嘗弱了，若非他及時出手，李尋歡就算挨了一棍子，也未必會倒下去。」

　　「田七爺、趙大爺，再加上公孫大俠，嘿，李尋歡今日撞著他們三位，真是倒了霉了。」

　　「話雖是這麼說，但若非龍四爺───」

　　「龍四爺又怎麼樣，他對李尋歡還不夠義氣嗎？」

　　「龍四爺可真是義氣干雲，李尋歡能交到他這種朋友，真是運氣！」

　　龍嘯雲坐在大廳裏的紅木椅上，聽到這些話，心裏就像被針刺一樣，滿頭汗出如雨。

　　只見李尋歡伏在地上，又不停地咳嗽起來。

　　龍嘯雲忍不住流淚道：「兄弟，全是我該死，你交到我這朋友，實在是──是你的不幸，你──你這一生全是被我拖累的。」

　　李尋歡努力忍住咳嗽，勉強笑道：「大哥，我祇想要你明白一件事，若讓我這一生重頭再活一次，我還是會毫不考慮就交你這朋友的。」

　　龍嘯雲但覺一陣熱血上湧，竟放聲大哭道：「可是──若非我阻住了你出手，你又怎會──怎會──」

　　李尋歡柔聲道：「我知道大哥你無論做什麼，都是為了我好，我只有感激。」

　　龍嘯雲道：「但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你不是梅花盜！你為什麼──為什麼要───」

　　李尋歡笑了笑道：「生死等閒事耳，我這一生本已活夠了，生有何歡，死有何懼？為什麼還要在這些匹夫小人面前卑躬曲膝！」

　　田七一直含笑望著他們，此刻忽然撫掌笑道：「罵得好，罵得好！」

　　公孫摩雲冷笑道：「他明白今日無論說什麼，我們都不會放過他，也只好學那潑婦罵街，臨死也落得個嘴上爽快了！」

　　李尋歡淡淡道：「不錯，事已至此，我但求一死而已，但此刻李某掌中已無飛刀，各位為何還是不肯出手呢？」

　　公孫摩雲那張枯瘦蠟黃的臉居然也不禁紅了紅。

　　趙正義卻仍是臉色鐵青，沉聲道：「我們若是此刻就殺了你，江湖中難免會有你這樣的不肖之徒，要說我們是假公濟私，我們要殺你，也要殺得公公道道。」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趙正義，我真佩服你，你雖然滿肚子男盜女娼，但說話卻是句句仁義道德，而且居然一點也不臉紅。」

　　田七笑道：「好，姓李的，算你有膽子，你若想快點死，我倒有個法子。」

　　李尋歡嘆道：「我本來也想罵你幾句，只不過卻怕髒了我的嘴。」

　　田七聽而不聞，還是微笑道：「你若肯寫張悔罪書，招供你的罪行，我們現在就讓你舒舒服服的一死，你也算求仁得仁，死得不冤了。」

　　李尋歡想也不想，立刻道：「好，我說，你寫───」

　　龍嘯雲失聲道：「兄弟，你招不得！」

　　李尋歡也不理他，接著道：「我的罪孽實是四曲難數，罄竹難書，我假冒偽善，內心奸詐，夾私陷構，挑撥離間，趁人不備，偷施暗算，不仁不義，卑鄙無恥的事我幾乎全都做盡了，但卻還是大模大樣的自命不凡！」

　　只聽「啪」的一聲，趙正義已反手一掌，摑在他臉上！

　　李尋歡卻還是微笑道：「無妨，他打我一巴掌，我只當被瘋狗咬了一口而已。」

　　趙正義怒吼道：「姓李的，你聽著，就算我還不願殺你，但我卻有本事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不信？」

　　李尋歡縱聲大笑道：「我若怕了你們這些卑鄙無恥，假仁假義的小人，我也枉為男子漢了！你們有什麼手段，只管使出來吧。」

　　趙正義喝道：「好！」

　　他一反手，已甩脫了剛穿起來的衣衫。

　　龍嘯雲坐在椅上，全身直抖，顫聲道：「兄弟，原諒我，你是英雄，但我──卻是個懦夫，我──」

　　李尋歡微笑道：「這怨不得大哥你，我若也有妻子，也會和大哥同樣做法的。」

　　這時趙正義的鐵掌早已捏住了他的軟骨酸筋，那痛苦簡直非人所能忍受，李尋歡已痛得流汗，但還是神色不變，含笑而言。

　　站在大廳外的那些人有的已忍不住扭過頭去，江湖豪傑講究的就是「有種」，李尋歡這麼有種的人卻實在少見。

　　就在這時，突聽大廳外有人道：「林姑娘，你是從那裏回來？──這位是誰？」

　　只見林仙兒衣衫零亂，雲鬢不整，匆匆地從外面走了進來。

　　她身旁還跟著個少年，在如此嚴寒的天氣裏，他身上只穿著件很單薄的衣衫，但背脊卻仍挺得筆直，彷彿世上絕沒有任何事能令他彎腰！

　　他的臉就像是用花崗石雕成的，倔強，冷漠，堅定，卻又帶著種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

　　他身上竟揹著個死屍。

　　阿飛！

　　阿飛怎會忽然來了？

　　李尋歡心裏一陣激動，也不知是驚是喜？但他立刻扭轉頭，因為他不願被阿飛看到他如此模樣。

　　他不願阿飛為他冒險出手。

　　阿飛還是看到他了。

　　他冷漠堅定的臉，立刻變得激動起來，大步衝了過去，趙正義並沒有阻攔他，因為趙正義已領教過這少年的劍法。

　　但公孫摩雲卻不知道，已閃身擋住了他的去路，厲聲道：「你是誰？想幹什麼？」

　　阿飛道：「你是誰？想幹什麼？」

　　公孫摩雲怒道：「我想教訓教訓你！」

　　喝聲中，他已出了手。

　　沒有人攔住他，這並不奇怪，因為趙正義就唯恐他們打不起來，田七也想藉別人的手，來看看這少年的武功深淺，林仙兒呢？她只是吃驚的望著李尋歡，根本沒有注意到別人，至於龍嘯雲，他似已無心再管別人的閒事了。

　　奇怪的是，阿飛居然也沒有閃避。

　　只聽「砰」的一聲，公孫摩雲的拳頭已打在阿飛胸膛上，阿飛連動都沒有動，公孫摩雲自己卻痛得彎下腰去。

　　阿飛再也不瞧他一眼，自他身旁走過，走到李尋歡面前，道：「他是你的朋友？」

　　李尋歡微笑道：「你看我會不會有這種朋友？」

　　這時公孫摩雲又怒吼著撲了上來，一掌後在阿飛的背上，阿飛突然轉身，只聽又是「砰」的一聲。

　　公孫摩雲的身子突然飛了出去。

　　群豪面上全都變了顏色，誰也想不到名動江湖的「摩雲手」在這少年面前，竟變得像是個稻草人般不堪一擊。

　　只有田七卻大笑道：「朋友好快的手，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江湖英雄出少年。」

　　他抱拳一揖，笑道：「在下田七，不知閣下高姓大名，可願和田七交個朋友。」

　　阿飛道：「我沒有名字，也不願交你這種朋友。」

　　別的人面色又變了，田七卻仍是滿面笑容，道：「少年人倒真是快人快語，只可惜交的朋友卻選錯了。」

　　阿飛道：「哦？」

　　田七指著李尋歡道：「他是你的朋友？」

　　阿飛道：「是。」

　　田七道：「你可知道他是誰？」

　　阿飛道：「知道。」

　　田七笑了笑，道：「你也知道他就是梅花盜？」

　　阿飛動容道：「梅花盜？」

　　田七道：「這件事說來的確令人難以相信，只不過事實俱在，誰也無法否認。」

　　阿飛瞪著他，銳利的目光就像是要刺入他心裏。

　　田七只覺得身上有些涼颼颼的，勉強笑道：「閣下若不信，不妨問問他自己──」

　　阿飛冷冷道：「我不必問他，他絕不是梅花盜。」

　　田七道：「為什麼？」

　　阿飛忽然將肘下夾著的死屍放了下來，道：「因為這才是梅花盜！」

　　群豪又一驚，忍不住都逡巡著圍了過來。

　　只見這死屍又乾又瘦，臉上刀疤縱橫，也看不出他本是何面貌，身上穿的是件緊身黑衣，連肋骨都凸了出來。

　　他緊咬著牙齒，竟是死也不肯放鬆，身上也瞧不見什麼傷痕，只有咽喉已被刺穿了個窟窿。

　　田七又笑了，大笑道：「你說這死人才是真正的梅花盜？」

　　阿飛道：「不錯。」

　　田七笑道：「你畢竟太年輕，以為別人也和你同樣容易上當，若是大家去弄個死人回來，就說他是梅花盜，那豈非天下大亂了麼？」

　　阿飛腮旁的肌肉一陣顫動，道：「我從來不騙人，也從來不會上當！」

　　田七沉下了臉，道：「那麼，你怎能證明這死人是梅花盜？」

　　阿飛道：「你看看他的嘴！」

　　田七又大笑起來，道：「我為何要看他的嘴，難道他的嘴還會動還會說話？」

　　別的人也跟著笑了起來，他們雖未必覺得很好笑，但田七爺既然笑得如此開心，他們又怎能不笑。

　　林仙兒忽然奔過來，大聲道：「我知道他說得不錯，這死人的確就是梅花盜。」

　　田七道：「哦？難道是這死人自己告訴你的？」

　　林仙兒道：「不錯，的確是他自己告訴我的！」

　　她不讓別人笑出來，搶著又道：「秦重死的時候，我已看出他是中了一種很惡毒的暗器，但秦重躲不開這種暗器猶有可說，為何連吳問天那樣的高人也躲不開這種暗器呢？我一直想不通這道理，因為這就是梅花盜的秘密。」

　　田七目光閃動，道：「你現在難道已想通了麼？」

　　林仙兒道：不「錯，梅花盜的秘密就在他嘴裏。」

　　她忽然抽出了柄小刀，用刀撬開了這死人的嘴。

　　這死人的嘴裏，竟咬著根漆黑的銅管。

　　林仙兒道：「只因他跟別人說話的時候，暗器忽然自他嘴裏射出來，所以別人根本沒有警覺，也就無法閃避！」

　　田七道：「他嘴裏咬著暗器銅管，又怎能再和別人說話？」

　　林仙兒道：「這就是他秘密中的秘密！」

　　她眼波四下一轉，緩緩接著道：「他並不用嘴說話，卻用肚子來說話，他的嘴是用來殺人的！」

　　這句話聽來雖然很荒唐可笑，但像田七這樣的老江湖，卻反而一點也不覺得好笑了，因為老江湖都知道世上的確有種神秘的「腹語」術，據說是傳自波斯天竺一帶，本來只不過是江湖賣藝者的小技，聲音聽來也有些滑稽，但武功高手再加以真氣控制，說出來的聲音自然就不大相同了。

　　林仙兒道：「田七爺在和人動手之前，眼睛會瞧在什麼地方呢？」

　　田七道：「自然是瞧在對方身上。」

　　林仙兒道：「身上什麼地方？」

　　田七沉吟著道：「他的肩頭，和他的手！」

　　林仙兒笑了笑，道：「這就對了，高手相爭，誰也不會瞪住對方的嘴，只有兩條狗打架時，才會瞪住對方的嘴，因為人不像狗，絕不會用嘴咬人。」

　　別的人又跟著笑了，像林仙兒這樣的美人說出來的話，他們若覺得不好笑，豈非顯得自己不懂風趣。

　　誰知林仙兒卻已沉下了臉，嘆道：「但梅花盜卻偏偏是用嘴來殺人的，就因為誰也想不到世上會有這種事，所以才會被他暗算──越是高手，越容易被他暗算，因為高手對敵，眼睛絕不會瞧到對方肩頭以上。」

　　田七道：「這秘密你怎會知道的？」

　　林仙兒道：「我也是在等他暗器發出之後才知道──」

　　田七微笑道：「那麼，這位少年朋友難道是狗，一直在瞪著他的嘴麼？」

第十四章　有口難言

　　林仙兒嫣然道：「田七爺難道還未看出他身上穿了金絲甲？」

　　田七眼睛一亮，撫掌道：「不錯，這就難怪摩雲兄方才打人反而自己手痛了。」

　　林仙兒道：「今天我本來不準備到冷香小築去的，但到了晚上，我忽然想起忘了拿件東西，但我再也想不到，一回到冷香小築，梅花盜就出現了。」

　　她美麗的面龐上露出了恐懼之色，道：「嚴格說來，那時我並沒有看到他，只覺有個人忽然到了我身後，我想轉身，他已點住了我的穴道。」

　　田七道：「如此說來，這人的輕功也不錯！」

　　林仙兒嘆了口氣，道：「他身法簡直和鬼魅一樣，我糊裏糊塗地就被他挾在肘下，騰雲駕霧般被他挾了出去，那時我已想到他就是梅花盜，就問他：『你想將我怎樣？為何不殺我！』」

　　田七道：「他怎麼說？」

　　林仙兒咬著嘴唇，道：「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陰森森地笑。」

　　田七目光閃動，道：「原來他並沒有告訴你他就是梅花盜。」

　　林仙兒道：「他用不著告訴我，那時我祇想早些死了算了，但全身偏偏連一點力氣都沒有，就在那時候，我突然見到人影一閃，出現在我們面前。」

　　田七道：「來的人想必就是這位少年朋友了。」

　　林仙兒道：「不錯，就是他。」

　　她瞟了阿飛一眼，目中充滿了溫柔感激之色，道：「他來得實在太快了，梅花盜似也吃一驚，立刻將我拋在地上，我就聽到他說：『你是不是梅花盜？』又聽到梅花盜說：『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你反正已是快死的人了』──」

　　「他的話未說完，就忽然有一蓬烏星自他嘴裏射了出來，我又是吃驚，又是害怕，眼見著烏光全都射在這──這位公子身上，我只當他也要和別人一樣，死在梅花盜的手裏了，誰知他竟連一點事都沒有──」

　　「接著，我就見到劍光一閃，梅花盜就倒了下去，那一劍出手之快，我實在沒法子形容得了。」

　　她說到這裏，每個人都不禁瞪大了眼睛去瞧阿飛腰帶上的那柄劍，誰也不相信這麼樣的一柄劍能殺得死人，能殺得死梅花盜！

　　田七揹負著雙手，也在凝注著這柄劍。

　　他嘴角忽又露出了微笑，道：「如此說來，閣下莫非早已等在那裏了？」

　　阿飛道：「不錯。」

　　田七微笑道：「閣下一見到他們，就飛身過去擋住了他，就問他是不是梅花盜？」

　　阿飛道：「不錯。」

　　田七微笑道：「難道閣下總是守候在暗中，一見到夜行人，就過去問他是不是梅花盜？」

　　阿飛道：「我還沒那麼多功夫。」

　　田七微笑道：「閣下若是偶爾有功夫時，偶爾遇見了個夜行人，會如何問他？」

　　阿飛道：「我為何要問他？他是誰與我何關？」

　　田七忽然一拍巴掌，笑道：「這就對了，閣下縱然要問，也只會問他是誰？譬如說，閣下方才問公孫摩雲時，也只問：『你是誰？』並沒有問：『你是不是梅花盜？──』」

　　阿飛道：「我明知他不是梅花盜，為何要如此問他？」

　　田七忽然沉下臉，指著地上的死人道：「那麼，閣下為何要如此問這人呢？難道閣下早已知道他就是梅花盜？閣下既已知道他就是梅花盜，為何還要問？」

　　阿飛道：「只因已有人告訴我，梅花盜這兩天必定會在那附近出現。」

　　田七眼睛瞅著李尋歡，緩緩道：「是誰告訴你的？是梅花盜自己？還是梅花盜的朋友？」

　　他似乎明知阿飛絕不會回答這句話，事實上，他只要問出這句話，目的便已達到，也根本不需別人回答。

　　大家聽了這話，眼睛不約而同在阿飛和李尋歡身上一轉，心裏已都認定只不過是李尋歡和他串通好的圈套，無論阿飛再說什麼，也不會有人再相信地上這死人真是「梅花盜」了。

　　只見田七忽然轉身走到一個錦衣少年面前，厲聲道：「你是不是梅花盜？」

　　那少年吃了一驚，吶吶道：「我──我怎會是他───」

　　話未說完，田七忽然出手點住了他的穴道，喃喃道：「好傢伙，又有個梅花盜被我捉住了。」

　　他轉過頭來一笑，悠然道：「各位祇怕也想不到捉拿梅花盜竟如此容易吧。」

　　群豪又不禁放聲大笑起來，紛紛著道：「你是不是梅花盜？」

　　「我看你才是梅花盜！」

　　「梅花盜怎地越來越多了？」

　　「抓梅花盜既然如此容易我為何不抓一個來玩玩？」

　　阿飛鐵青著臉，手已緩緩觸及劍柄。

　　李尋歡忽然嘆了口氣，道：「兄弟，你還是走吧！」

　　阿飛目光閃動道：「走？」

　　李尋歡微笑道：「有田七爺和趙大爺這樣的大俠在這裏，怎肯將梅花盜給你這初出茅廬的少年人殺死？你無論再說什麼，都沒有用的。」

　　阿飛的手緊握著劍柄，冷冷道：「我也不想再跟這種人說話了，可是我的劍──」

　　李尋歡道：「你就算將他們全都殺了也沒有用，還是沒有人會承認你殺了梅花盜，這道理你難道還不明白麼？」

　　阿飛發亮的眼睛漸漸變成灰色，緩緩道：「不錯，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李尋歡笑了笑道：「你若想成名，最好先明白這道理，否則你就會像我一樣，遲早還是要變成梅花盜。」

　　阿飛道：「你的意思是說，我若想成名，最好先學會聽話，是麼？」

　　李尋歡道：「一點也不錯，只要你肯將出風頭的事都讓給這些大俠們，這些大俠們就會認為你『少年老成』，是個『可造之才』，再過個十年二十年，等到這些大俠們都進了棺材，就會輪到你成名了。」

　　阿飛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笑。

　　這笑容看來是那麼瀟灑，卻又是那麼寂寞。

　　他微笑著道：「如此看來，我只怕是永遠也不會成名的了。」

　　李尋歡道：「那倒也未嘗不是好事。」

　　看到阿飛的微笑，李尋歡的笑容就更開朗了，他們笑得就像是正在說著世上最有趣的事。

　　大家正在奇怪，不知道這倆有什麼毛病，誰知忽然間阿飛已到了李尋歡身旁，挽起李尋歡的手，道：「成名也罷，不成名也罷，你我今日相見，好歹總得喝杯酒去。」

　　李尋歡道：「喝酒，我從來也沒有推辭過的，只不過今日──」

　　田七微笑著道：「今日他祇怕是不能奉陪的了。」

　　阿飛臉色一沉，冷冷道：「誰說的？」

　　田七微笑著揮了揮手，大廳外就立刻有兩個大漢撲了進來，一人板肋虯髯，手提鋼刀，厲聲道：「是田七爺說的，田七爺說的話，就是命令！」

　　另一人較高較瘦，喝道：「誰若敢違抗田七爺的命令，誰就得死！」

　　這兩人雖然一直垂手站在廳外，宛如奴僕，但此刻身形展動開來，竟是慓悍矯健，在江湖中已可算是一流身手。

　　喝聲中，兩柄鋼刀已化為兩道飛虹，帶著凌厲的刀風，一左一右，一上一下，閃電般向阿飛劈了過去。

　　阿飛冷冷地瞧著他們出手，彷彿連動都沒有動，但忽然間，寒光閃，再一閃，接著就是兩聲驚呼，兩道刀光忽然沖天飛起，「奪」的，同時釘入大廳的橫樑上，兩個大漢左手緊握著右腕，面上已痛得變了顏色，過了半晌，一絲鮮血自掌縫間沁出，滴了下來。

　　再看阿飛的劍，仍在腰帶上，誰也沒有看清他是否拔出過這柄劍，但卻都已看清劍尖上凝結著的一點鮮血。

　　好快的劍！

　　田七面上的笑容也凝結住了。

　　阿飛淡淡道：「田七爺的話是命令，只可惜我的劍卻聽不懂任何人的命令，它只會殺人！」

　　兩條大漢倒退幾步，鬆開左手，只見右手一點血痕，竟都不偏不倚，恰在兩條筋絡的中間，只要劍鋒再偏半分，兩人的筋絡便斷，這條手臂也就算廢了，這少年一劍出手，不但快得驚人，也準得嚇人。

　　兩人面上不禁露出驚懼之色，又倒退了幾步，忽然轉身奪門而出，利劍雖不會說話，但卻比世上任何人的命令都有效。

　　阿飛又挽起李尋歡的手，道：「走吧，喝酒去，我不信還有人敢來攔我們。」

　　李尋歡還未說話，龍嘯雲忽然嗄聲道：「你要他走，為何不解他的穴道？」

　　阿飛嘴角的肌肉彷彿跳了跳，在這剎那之間，李尋歡的心也跳了跳，忽然想起了那天的事──

　　那天，阿飛為他擒住了洪漢民，留在孫逵的廚房裏，還將將洪漢民反綁在椅子上。

　　那天，李尋歡就已在奇怪，阿飛為何不索性點住這人的穴道？現在他心念一閃，頓時恍然！

　　這快劍無雙的少年，竟不會點穴！

　　李尋歡的心沉了下去，但面上卻不動聲色，微笑著道：「今天我請不起你喝酒！」

　　阿飛沉默了半晌，才一字一字道：「我請你。」

　　李尋歡道：「不是我自己買來的酒，我也絕不喝的。」

　　阿飛凝注著他，冷漠的目光中忽然露出一絲痛苦之色。

　　他也知道李尋歡這是不願他冒險。

　　因為他既不能解開李尋歡的穴道，就只有將李尋歡揹出去，他若將李尋歡揹在身上，就未必能衝得出去了。

　　田七目光閃動，在他們臉上搜索著，忽然微笑道：「李尋歡是好漢子，絕不肯牽累別人的，小兄弟，你還是自己走吧。」

　　李尋歡知道這老狐狸已看出了阿飛的弱點，立刻也微笑道：「你用不著激他，他絕不會上你當的，何況，就算他將我揹在身上，你們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他接著又道：「何況，你們也知道我根本不會走的，今天我若走了，你們這些大俠豈非更咬定了我是梅花盜？」

　　他這話自然是說給阿飛聽的。

　　阿飛又沉默了半晌，緩緩道：「他們說你是梅花盜，你就是梅花盜了麼？」

　　李尋歡笑道：「有些人說的話，和放屁也相差無幾。」

　　阿飛道：「既然是放屁，你又何必再管他們說什麼？」

　　他突然一俯身，將李尋歡揹在背上，也就在這時，田七負著的雙手忽然伸出，只見棍影點點，一出手就點向阿飛前胸十一處大穴，只要被他的藤棍碰著一點，阿飛就再也休想出手了！

　　阿飛並沒有拔劍！

　　他也和李尋歡一樣，一劍刺出，絕不空回。

　　但此刻他的劍卻已沒有傷人的把握。

　　趙正義一直鐵青著臉不言不動，此刻忽然厲聲喝道：「對梅花盜用不著講江湖道義，各位還不出手！」

　　大家望著阿飛在田七的棍影中閃動，還在猶疑著，田七的藤棍點穴雖是江湖一絕，但卻並未能制住這少年。

　　趙正義道：「殺死梅花盜，可是天大的光彩，這機會各位何必錯過？」

　　這句話剛說完，已有七八件兵刃一齊向阿飛背後的李尋歡劈了下去，林仙兒衝過去拉住龍嘯雲的手，道：「四哥，你為何不攔住他們？」

　　龍嘯雲黯然道：「你難道未看出我也被人點了穴道？」

　　就在這時，只聽一連串慘呼聲響起，三個人踉蹌倒退。

　　阿飛的劍終於已出手！

　　他的劍此刻雖無把握能傷田七，但別人要來送死，他就不客氣了，只見鮮血隨著劍光飛激出去，李尋歡的貂裘上已染上了血花。

　　所有的兵刃立刻又全不見了，只有田七的一條藤棒，仍毒蛇般纏住他們，每一招都不離阿飛的要穴。

　　他這條藤棍比阿飛的劍長得多，阿飛若要照顧身後的李尋歡，就無法欺身而入，既無法欺身而入，就只有招架閃避，只有挨打。

　　林仙兒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畢竟是趙大爺俠義無雙，絕不肯以多為勝！」

　　趙正義目光一閃，冷冷道：「只不過老夫已說過，對梅花盜這種人講江湖道義也無用！」

　　他一步竄到廳側，自兵器架上抄了柄長槍，隨手一抖，就抖起了斗大的槍花，直刺李尋歡背脊。

　　「鐵面無私」趙正義在武林中能享大名，倒也並非全是沽名釣譽，這柄長槍一施展開來，確有懾人之處。

　　槍乃百兵之粗，棍乃百兵之王，何況一寸長，一寸強，阿飛以一柄短劍，周旋在這兩樣至強至霸的兵刃間，已是吃虧不少，更何況他身後還揹著一個人。

　　田七以己之長，擊人之短，本已佔儘先機，但也不知怎地，那最後一擊，總是差了一些，總是無法將對方擊倒。

　　數十招過後，他忽然發覺這少年雖未還手，但步法之神妙，卻是自己前所未見，自己每招部位力量明明都拿得恰到好處，明明已可點住對方的穴道，但這少年腳步也不知怎麼樣一滑，自己這一招就落空了。

　　田七雖然見多識廣，卻也看不透這步法的來歷，當下暗忖道：「這少年的來頭必定不小，我又何苦多結冤家。」

　　一念至此，立刻微笑道：「小兄弟，我看你還是放下他吧，否則他未連累你，你反倒連累他了。」

　　林仙兒道：「不錯，我看你還是放下他吧，否則他未連累你，你反倒連累他了。」

　　阿飛咬了咬牙道：「你們既然要我放下他，自己為何不住手？」

　　田七一棍點出，人已退後七尺，趙正義槍已刺出，收勢不及，突然掉轉槍尖，向地上刺了下去。

　　只聽「錚」的一聲，火星四濺，槍尖折斷，飛了出去。

　　阿飛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將李尋歡扶到椅子上坐下，只是李尋歡胸膛起伏，蒼白的臉上又泛起一種淒艷的紅色，顯然一直在強自忍耐著，沒有咳出來，只因為他生怕咳嗽會影響阿飛的出手。

　　阿飛只覺胸中熱血上湧，咬了咬牙，緩緩道：「我錯了，我只顧自己逞強，卻忘了你。」

　　李尋歡笑了笑，道：「無論你是對是錯，我都同樣感激你。」

　　他一開口說話，就不停的咳嗽起來。

　　阿飛凝注著他，過了半晌，緩緩轉過身，面對著趙正義，道：「我只後悔一件事，上次我為何不殺了你！」

　　他嘴裏說著話，劍已刺了出去。

　　這一劍之快，簡直不可思議，趙正義那裏還能閃避得開，眼見就要血濺當地，誰知就在這時，突聽大廳外有人口宣佛號，「阿彌陀佛」這四個字只說了一個字時，已有一股勁風帶著串黑影打了進來。

　　說到第二個字時，勁風和黑影已將擊上阿飛的後背，阿飛劍勢明明已用老，但就在這刻不容緩的剎那間，突然回劍轉身。

　　只聽「嗆」的一響，劍尖挑起了黑影，竟是串佛珠。

　　直到這時「阿彌陀佛」這短短四個字才說完，佛珠已被劍尖挑飛，但劍尖猶在「嗡嗡」作響，震動不絕！

　　這小小一串佛珠，竟似有千鈞之力！

　　劍仍在震動，阿飛的人卻如花崗石般動也不動。

　　天已亮了。

　　熹微的晨光中，只見五個芒鞋白襪的灰袍僧人自大廳外緩緩走了進來，當先一人鬚眉俱已蒼白，在晨光中看來宛如銀絲，但臉仍是白中透紅，紅中透白，一雙眼睛更是目光炯炯，顧盼生威。

　　他雙手合什，那串佛珠不知怎地又回到他手上，兩雙手合在一起，厚如門板，顯然已將佛家掌力練至爐火純青。

　　趙正義驚魂初定，見到這白眉僧人，立刻躬身道：「不知大師法駕光臨，有失遠迎，多請恕罪。」

　　白眉僧人只笑了笑，目光就盯在阿飛臉上，沉聲道：「這位檀越好快的劍。」

　　阿飛道：「我的劍若不快，祇怕就要大師來超渡亡魂了。」

　　白眉僧人道：「老僧不願檀越多造殺孽，是以才出手，須知檀越的劍雖快，卻仍快不過我佛如來的法眼。」

　　阿飛道：「大師的佛珠難道就能快得過如來的法眼嗎？我若死在大師的佛珠下，豈非也要多一重殺孽！」

　　趙正義厲聲道：「好大膽，在少林護法大師面前，你也敢如此無禮？」

　　白眉僧人笑了笑，道：「無妨，少年的口舌本就利於刀劍，老僧倒還能承受得起。」

　　林仙兒忽然笑道：「心眉大師既然並不怪罪，你還不快走？」

　　趙正義冷冷道：「他方才不走，此刻想走祇怕太遲了！」

　　阿飛道：「哦，你難道還攔得住我？」

　　他嘴唇說著話，已大步走了出去。

　　趙正義面色又變了，道：「大師──」

　　田七搶著笑道：「心眉大師素來慈悲為懷，怎會難為這種無知少年，讓他走吧。」

　　心眉大師目光閃動，沉聲道：「敝派掌門師兄接到自法陀寺轉去的飛鴿傳書，知道本門俗家弟子秦重負了重傷，立刻就令老僧兼程趕來。」

　　趙正義嘆了一聲，瞪著李尋歡，道：「只可惜大師還是來遲了一步。」

　　天已很亮了，街道上行人已不少，阿飛走在昨夜的積雪中，他的腳履雖輕快，心情卻無比沉重。

　　突聽一人喚道：「等一等──等一等。」

　　這聲音又清脆，又嬌美，阿飛不用回頭，已知道是誰來了。

　　只因街道上的人都已張大了眼睛，痴痴的望著他身後，正在走路的都停下了腳，正說話的也忘了自己在說什麼。

　　阿飛沒有回頭，但也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

　　只聽一陣輕微的喘息聲到了他身後，一陣醉人的香氣，也已飄入他心頭，他也不能不回頭了。

　　林仙兒猶在喘息著，美麗的面龐上帶著淡淡的一抹暈紅，天畔雖已有朝霞初露，但朝霞也已失卻了顏色。

　　阿飛的眼睛卻仍冷漠得如同地上的積雪。

　　林仙兒垂下了頭，紅著臉道：「我──我是來向你道歉的，我───」

　　阿飛道：「你根本沒有什麼好道歉的。」

　　林仙兒咬著嘴角，輕輕跺腳道：「但那些人實在太無聊，也太無禮。」

　　阿飛道：「那也與你無關。」

　　林仙兒道：「可是你救了我，我怎能──」

　　阿飛道：「我救了你，但卻沒有救他們，我救你，也並不是為了要你替他們來道歉的。」

　　林仙兒的臉更紅了，她就像是撞到了一面石牆，每句話還沒說，就被冷冰冰撞了回去。

　　阿飛道：「你還要說什麼？」

　　林仙兒實在也不知該說什麼了，她這一輩子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人，她總認為就算是冰山，在她面前也會融化。

　　阿飛道：「再見。」

　　他扭頭就走，但剛走了兩步，林仙兒突又喚道：「等一等，我還有話說。」

　　阿飛這次根本連頭都不回了。

　　林仙兒冷冷道：「我──我想問你，在甚麼地方可以找到你？」

　　阿飛道：「你不必找我。」

　　林仙兒眼皮轉動，道：「那麼，李尋歡有什麼不測，我該去告訴誰呢？」

　　阿飛驟然回過頭，道：「你知不知道西門外的沈家祠堂？」

　　林仙兒道：「你莫忘了，我在這城裏已五六年。」

　　阿飛道：「我就住在那祠堂裏，日落之前，我絕不離開。」

　　林仙兒：「日落之後呢？」

　　默然半晌，仰面望天，緩緩道：「你莫忘了，李尋歡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並不多，像他這樣的朋友更找不出第二個，他若死了，這世界就無趣極了。」

　　林仙兒嘆了口氣，幽幽道：「我早就知道今夜你還會回來救他的，可是你要知道，無論多好的朋友，也沒有自己的性命重要。」

　　阿飛霍然低下頭，瞪著她，一字字道：「我只希望你以後永遠莫要說這種話，這次我只當沒有聽到！」

第十五章　情深意重

　　下了多天的雪，今天總算有了陽光。

　　但陽光並沒有照進這間屋子，李尋歡也並不失望，因為他已知道，世上就有許多地方是永遠見不到陽光的。

　　何況，對於「失望」，他也已習慣了。

　　他全不知道田七、趙正義這些人要對他怎麼樣，他甚至連想都懶得去想，現在，田七他們已將少林寺的僧人帶去見秦孝儀父子了，卻將他囚禁在這陰濕的柴房裏，龍嘯雲居然也並沒有替他說什麼。

　　但李尋歡也沒有怪他。

　　龍嘯雲也有他的苦衷，何況他已根本無能為力。

　　現在，李尋歡只希望阿飛莫要再來救他，因為他已發現阿飛劍雖快，但武功卻有許多奇怪的弱點，和人交手的經驗更差，遇著田七，心眉大師這樣的強敵，他若不能一劍得手，也許就永遠無法得手！

　　只要再過三年，阿飛就能將武功的弱點全彌補過來，到那時他也許就能無敵於天下。

　　所以他必須再多活兩三年。

　　地上很潮濕，一陣陣寒氣砭人肌骨，李尋歡又不停的咳嗽起來，他只希望能有杯酒喝。

　　可是，此刻連喝杯酒竟都已變成了不可企求的奢望，若是換了另人，祇怕難免要忍不住痛哭一場。

　　但李尋歡卻笑了，他覺得世事的變化的確很有趣。

　　這地方本是屬於他的，所有一切都屬於他的，而現在他卻被人當做賊，被人像條狗似的鎖在柴房裏，這種事有誰能想得到？

　　門忽然開了。

　　難道趙正義連一刻都等不得，現在就想要他的命？

　　但李尋歡立刻就知道來的人不是趙正義──他聞到一股酒香，接著，就看到一隻手拿著杯酒自門縫裏伸了進來。

　　這只手很小，手腕下露出一截紅色的衣袖。

　　李尋歡道：「小雲，是你？」

　　酒杯縮了回去，紅孩兒就笑嘻嘻的走了進來，用兩隻手捧著酒杯，放在鼻子下嗅著，笑道：「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想喝酒，是嗎？」

　　李尋歡笑了，道：「你知道我想喝酒，所以才替我送酒來的？」

　　紅孩兒點了點頭，將酒杯送到李尋歡面前，李尋歡剛想張開嘴，他卻忽又將酒杯縮了回去，笑道：「你能猜得出這是什麼酒，我才給你喝。」

　　李尋歡閉上眼睛，長長吸了口氣，道：「這是陳年的竹葉青，是我最喜歡喝的酒，我若連這種酒的味道都嗅不出，祇怕就真的該死了。」

　　紅孩兒笑道：「難怪別人都說小李探花對女人和酒都是專家，這話真是一點都不錯，但你若真想喝這杯酒，還得回答我一句話。」

　　李尋歡道：「什麼話？」

　　紅孩兒臉上孩子氣的笑容忽然變得很陰沉。

　　他瞪著李尋歡道：「我問你，你和我母親究竟是什麼關係？她是不是很喜歡你？」

　　李尋歡的臉色立刻也變了，皺眉道：「這也是你應該問的話麼？」

　　紅孩兒道：「我為什麼不該問，母親的事，兒子當然有權知道。」

　　李尋歡怒道：「你難道不明白你母親全心全意的愛著你，你怎敢懷疑他？」

　　紅孩兒冷笑道：「你休想瞞我？什麼事都瞞不住我的。」

　　他咬著牙，道：「她一聽到你的事，就關上房門，一個人躲著偷偷地哭，我快死的時候她都沒有哭得這麼傷心，我問你，這是為了什麼？」

　　李尋歡的心已絞住了，他整個人都似已變成了一團泥，正在被人用力踐踏著，過了很久，他才沉重地嘆了口氣，道：「我告訴你，你可以懷疑任何人，但絕不能懷疑你的母親，她絕沒有絲毫能被人懷疑之處，現在你快帶著你的酒走吧。」

　　紅孩兒瞪著他，道：「這杯酒我是帶來給你的，怎麼能帶走？」

　　他忽然將這杯酒全都潑在李尋歡臉上。

　　李尋歡動都沒有動，甚至也沒有看他一眼，反而柔聲道：「你還是個孩子，我不怪你──」

　　紅孩兒冷笑道：「我就算不是孩子，你又能對我怎麼樣？」

　　他忽然拔出一柄刀，在李尋歡臉前揚了揚大聲道：「你看清了麼？這是你的刀，她說我有了你的刀，就等於有了護身符，但現在你還能保護我麼？你根本連自己都無法保護自己了。」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不錯，刀，本來是傷害人的，並不是保護人的。」

　　紅孩兒臉色發白，嘶聲道：「你害得我終身殘廢，現在我也要讓你和我受同樣的罪，你──」

　　突聽門外一人道：「小雲？是你在裏面嗎？」

　　這聲音溫柔而動聽，但李尋歡和紅孩兒一聽到這聲音，臉色立刻又變了，紅孩兒趕緊藏起了刀，面上突然又露出了那種孩子氣的笑容，道：「娘，是我在這裏，我帶了杯酒來給李大叔喝，娘在外面一叫，嚇了我一跳，害得我把酒都潑在李大叔身上了。」

　　他說著話時，林詩音已出現在門口，她一雙美麗的眼睛果然已有些發紅，充滿了悲痛，也帶著些憤怒。

　　但等到紅孩兒依偎過去時，她目光立刻變得柔和起來，道：「李大叔現在不想喝酒，你現在卻該躺在床上的，去吧。」

　　紅孩兒道：「李大叔一定受了別人冤枉，我們為何不救他？」

　　林詩音輕叱道：「小孩子不許亂說話，快去吧。」

　　紅孩兒回頭對李尋歡一笑，道：「李大叔，我走了，明天我再替你送酒來。」

　　李尋歡望著他臉上孩子氣的笑容，手心已不覺沁出了冷汗。

　　只聽林詩音幽幽的嘆息了一聲，道：「我本來只擔心孩子會對你懷恨在心，現在──現在我才放心了，他有時雖然會做錯事，但卻並不是個壞孩子。」

　　李尋歡只有苦笑。

　　聽到她充滿了母愛的聲音，他還能說甚麼？他早已知道「愛」本就是盲目的，尤其是母愛。

　　林詩音也沒有看他，又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本來至少還是個很守信的人，現在為何變了？」

　　李尋歡只覺喉頭似已被塞住，什麼話都說不出。

　　林詩音道：「你已答應我絕不去找仙兒，但他們卻是在仙兒的屋子裏找到你的。」

　　李尋歡笑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還能笑得出來，但他的確笑了，他望著自己的腳尖笑道：「我記得這間屋子是十多年前才蓋起來的，是不是？」

　　林詩音皺了皺眉，道：「嗯。」

　　李尋歡道：「但現在這屋子卻已很舊了，屋角已有了裂縫，窗戶也破爛了──可見十年的時光的確不短，在十年中屋子都會變破舊，何況人呢？」

　　林詩音緊握著雙手，顫聲道：「你──你現在難道已變成了個騙子？」

　　李尋歡道：「我本來就是個騙子，只不過現在騙人的經驗更豐富了些而已。」

　　林詩音咬著嘴唇，霍然扭轉身，衝了出去。

　　李尋歡還在笑著，他的目的總算已達到。

　　他就是要傷害她，要她快走，為了不讓別人被自己連累，他只有狠下心，來傷害這些關心他的人。

　　因為這些人也正是他最關心的。

　　當他傷害他們的時候，也等於在傷害自己，他雖然還在笑著，但他的心卻已碎裂──

　　他緊閉著眼睛，不讓眼淚流出來，等他再張開眼睛時，他就發現林詩音不知何時已回到屋子裏，正在凝注著他。

　　李尋歡道：「你──你為何還不走？」

　　林詩音道：「我祇想問清楚，你──你究竟是不是梅花盜？」

　　李尋歡忽然大笑起來，道：「我是梅花盜？───你問我是不是梅花盜？」

　　林詩音顫聲道：「我雖然絕不信你是梅花盜，但還是要親耳聽到你自己說──」

　　李尋歡大笑道：「你既然絕不信，為何還要問？我既然是騙子，你問了又有何用？我能騙你一次，就能騙你一百次，一千次！」

　　林詩音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身子也在發抖。

　　過了很久，她忽然跺了跺腳，道：「我放你走，不管你是不是梅花盜，我都放你走，只求你這次走了後，莫要再回來了，永遠莫要再回來了！」

　　李尋歡嗄聲道：「住手！你怎麼能做這種事？你以為我會像條狗似的落荒而逃？你將我看成什麼人了？」

　　詩音根本不理他，扳過他的身子，就要解他的穴道。

　　就在這時，突聽一人厲聲道：「詩音，你想做什麼？」

　　這是龍嘯雲的聲音。

　　林詩音霍然轉身，瞪著站在門口的龍嘯雲，一字字道：「我想做什麼，你難道不知道？」

　　龍嘯雲臉色變了變，道：「可是──」

　　林詩音道：「可是什麼？這件事本來應該你來做的！你難道忘了他對我們的恩情？你難道忘了以前的事？你難道能眼看他被人殺死？」

　　她身子抖得更厲害，嘶聲道：「你既然不敢做這件事，唯有我來做，你難道還想來攔住我？」

　　龍嘯雲緊握著雙拳，忽然用拳頭重重的捶打著胸膛，道：「我是不敢，我是沒膽子，我是懦夫！但你為何不想想，我們怎能做這件事！我們救了他之後，別人會放過我們麼？」

　　林詩音望著他，就好像從來也沒有見過這個人似的，她緩緩往後退，緩緩道：「你變了，你也變了──你以前不是這種人的！──」

　　龍嘯雲黯然道：「不錯，我也許變了，因為我現在已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我無論做什麼，都要先替她們著想，我不忍讓她們為了我而──」

　　他話未說完，林詩音已失聲痛哭起來──世上絕沒有任何話能比「孩子」這兩字更能令慈母動心的了。

　　龍嘯雲忽然跪倒在李尋歡面前，流淚道：「兄弟，我對不起你，只求你能原諒我──」

　　李尋歡道：「原諒你？我根本不明白你們在說什麼？我早已告訴過你，這根本不關你們的事，我若要走，自己也有法子走的，用不著你們來救我。」

　　他還是在望著自己的腳尖，因為他已實在不能再看他們一眼，他生怕自己會忍不住流下淚來。

　　龍嘯雲道：「兄弟，你受的委曲，我全都知道，但我可以保證，他們絕不會害死你的，你只要見到心湖大師，就會沒事了。」

　　李尋歡皺眉道：「心湖大師？他們難道要將我送到少林寺去？」

　　龍嘯雲道：「不錯，秦重雖是心湖大師的愛徒，心湖大師也絕不會胡亂冤枉好人的，何況，百曉生前輩此刻也在少林寺，他一定會為你主持公道。」

　　李尋歡沒有說話，因為他已看到田七了。

　　田七正在望著他微笑。

　　就在田七出現的那一瞬間，林詩音已恢復了鎮靜，向田七微微頷首，緩緩走了出去。

　　晚風刺骨，她走了兩步，忽然道：「雲兒，你出來。」

　　紅孩兒閃縮著自屋角後溜出來，賠著笑道：「娘，我睡不著，所以──所以──」

　　林詩音道：「所以你就將他們全都找到這裏來了？是不是？」

　　紅孩兒笑著奔過來，忽然發現他母親的臉色幾乎就和黎明前的寒夜一樣陰沉，他停下腳步，頭也垂了下來。

　　林詩音靜靜望著他，這是她親生的兒子，這是她的性命，她的骨血，她剛擦乾的眼睛又不禁流下了兩滴眼淚。

　　過了很久，她才黯然嘆息了一聲，仰面向天，喃喃道：「為什麼仇恨總是比恩情難以忘卻──」

　　※※※
　　要忘記別人的恩情彷彿很容易，但若要忘記別人的仇恨就太困難了，所以這世上的愁苦總是多於歡樂的。

　　鐵傳甲緊握著雙拳，在祠堂中來來回回的走著，也不知走過多少遍了，火堆已將熄，但誰也沒有去添柴木。

　　阿飛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動也不動。

　　鐵傳甲恨恨道：「我早已想到就算你殺死了梅花盜，那些『大俠』們也絕不會承認的，一群野狗若是看到了肥肉，怎肯再讓給別人。」

　　阿飛道：「你勸過我，我還是要去，只因我非去不可！」

　　鐵傳甲嘆道：「幸好你去了，否則你祇怕永遠也不會了解這些大俠們的真面目。」

　　他忽然轉過身，凝注著阿飛道：「你真的沒有見到我們家的少爺麼？」

　　阿飛道：「沒有。」

　　鐵傳甲望著將熄的火堆，呆呆地出了會神，喃喃道：「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

　　阿飛道：「他永遠用不著別人為他擔心的。」

　　鐵傳甲展顏笑道：「不錯，那些『大俠』們雖然將他看成肉中刺，眼中釘，但卻絕沒有一個人敢動他一根手指的。」

　　阿飛道：「嗯。」

　　鐵傳甲又兜了兩個圈子，望著門外的曙色，道：「天已亮了，我要動身了。」

　　阿飛道：「好。」

　　鐵傳甲道：「你假如見到我家少爺，就說，鐵傳甲若是能將恩仇算清，一定還會回來找他的。」

　　阿飛道：「好。」

　　鐵傳甲望著他瘦削的臉，抱拳道：「那麼──就此別過。」

　　他目中雖有依戀之意，但卻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阿飛還是沒有動，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但是他那雙冷酷明亮的眸子裏，卻彷彿泛起了一陣潮濕的霧。

　　能將恩情看得比仇恨還重的人，這世上又有幾個？

　　阿飛閉起眼睛，彷彿睡著了，眼角卻已沁出了一滴淚珠，看來就像凝結在花崗石上的一滴冷露。

　　他沒有對鐵傳甲說出李尋歡的遭遇，只因他不願眼見鐵傳甲去為李尋歡拼命，他要自己去為李尋歡拼命！

　　為了朋友的義氣，一條命又能值幾何。

　　祠堂的寒意越來越重，火也已熄了，石板上似已結了霜，阿飛就坐在結霜的石板上。

　　他穿的衣衫雖單薄，心裏卻燃著一把火。

　　永恆不滅的火！

　　就因為有些人心裏燃著這種火，所以世界才沒有陷於黑暗，熱血的男兒也不會永遠寂寞。

　　也不知過了多久，朝陽將一個人的影子輕輕地送了進來，長長的黑影蓋上了阿飛的臉。

　　阿飛並沒有張開眼睛，只是問道：「是你？有消息了麼？」

　　這少年竟有著比野獸更靈敏的觸覺，門外來的果然是林仙兒，她美麗的臉上似已因興奮而發紅，微微喘息著道：「是好消息。」

　　「好消息？」

　　阿飛幾乎已不能相信，這世上還有好消息。

　　林仙兒道：「他雖然暫時還不能脫身，但至少已沒有危險了。」

　　阿飛道：「哦？」

　　林仙兒道：「因為田七他們已只有依從心眉大師的主意，決定將他送到少林寺去，少林派的掌門大師心湖和尚素來很正直，而且聽說平江百曉生也在那裏，這兩人若還不能洗刷他的冤名，就沒有別人能了。」

　　阿飛道：「百曉生？百曉生是甚麼人？」

　　林仙兒笑了笑，道：「這人乃是世上第一位智者，無所不知，無所不曉，而且據說只有他能分辨梅花盜的真假。」

　　阿飛沉默了半晌，忽然張開眼來，瞪著林仙兒道：「你可知道世上最討厭的是哪種人麼？」

　　林仙兒似也不敢接觸他銳利的目光，眼波流轉，笑道：「莫非是趙正義那樣的偽君子？」

　　阿飛道：「偽君子可恨，萬事通才討厭。」

　　林仙兒道：「萬事通？你說的莫非是百曉生。」

　　阿飛道：「不錯，這種人自作聰明，自命不凡，自以為什麼事都知道，憑他們的一句話就能決定別人的命運，他們真正懂得的事又有多少？」

　　林仙兒道：「但別人都說──」

　　阿飛冷笑道：「就因為別人都說他無所不知，到後來他也只有自己騙自己，硬裝成無所不知了。」

　　「你──你不信任他？」

　　阿飛道：「我寧可信任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林仙兒嫣然一笑，道：「你說話真有意思，若能時常跟你說話，我一定也會變得聽明些的。」

　　一個人若想別人對他有好感，最好的法子就是先讓別人知道他很喜歡自己──這法子林仙兒也不知用過多少次了。

　　但這次她並沒有成功，因為阿飛似乎根本沒有聽她在說甚麼，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望著門外的積雪沉思了很久，才沉聲道：「他們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林仙兒道：「明天早上。」

　　阿飛道：「為什麼要等到明天？」

　　林仙兒道：「因為今天晚上他們要設宴為心眉大師洗塵。」

　　阿飛霍然回首，閃閃發光的眼睛瞪著她，道：「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原因了麼？」

　　林仙兒道：「為什麼一定還要有別的原因？」

　　阿飛道：「心眉絕不會只為了吃頓飯就耽誤一天的。」

　　林仙兒眼珠一轉，道：「他雖然並不是為了這頓飯而留下，但卻非留下來吃這飯不可，因為今天晚筵上還有一位特別的客人。」

　　阿飛道：「誰？」

　　林仙兒道：「鐵笛先生。」

　　阿飛道：「鐵笛先生？這是什麼人？」

　　林仙兒張大眼睛，彷彿很吃驚，道：「你連鐵笛先生都不知道。」

　　阿飛道：「我為什麼一定要知道他？」

　　林仙兒嘆了口氣，道：「因為這位鐵笛先生就算不是今日江湖中最負盛名的人，也差不多了。」

　　阿飛道：「哦。」

　　林仙兒道：「據說此人武功之高，已不在武林七大宗派的掌門之下。」

　　阿飛冷冷道：「成名的武林高手，我倒也見過不少。」

　　林仙兒道：「但這人卻不同，他絕不是徒負虛名之輩，非但武功精絕，而且鐵笛中還暗藏一十三口攝魂釘，專打人身穴道，乃是當今武林中的第一位點穴名家！」

　　她一面說著話，一面留意阿飛面上的神色。

　　但阿飛這次又令她失望了。

　　他臉上根本沒有露出絲毫驚懼之色，反而笑了笑，道：「原來他們找這鐵笛先生來就是對付我的。」

　　林仙兒垂下眼簾，道：「心眉大師做事一向謹慎，他怕──」

　　阿飛道：「他怕我去救李尋歡所以就找鐵笛先生來做保鏢。」

　　林仙兒道：「縱然他們不找，鐵笛先生也非來不可。」

　　阿飛道：「為什麼？」

　　林仙兒道：「因為鐵笛先生的愛妾『如意』已死在梅花盜手上。」

　　阿飛的眼神更深沉，凝注著腰帶上的劍柄，緩緩道：「他甚麼時候到？」

　　林仙兒道：「他說他要趕來吃晚飯的。」

　　阿飛道：「那麼，他們也許吃過晚飯就動身了。」

　　林仙兒想了想道：「也許──」

　　阿飛道：「也許他們根本永遠不會動身。」

　　林仙兒道：「為什麼？」

　　阿飛道：「我的妻子若死在一個人身上，我絕不會讓他活著到少林寺去的。」

　　林仙兒動容道：「你是怕鐵笛先生一來了就對李尋歡下毒手？」

　　阿飛道：「嗯。」

　　林仙兒怔了半晌，長長嘆了口氣，道：「不錯，這也有可能，鐵笛先生從來不買別人帳的，他若要出手，心眉大師也未必能攔得住他。」

　　阿飛道：「你的話已說完，可以走了。」

　　林仙兒道：「可是──你難道想在鐵笛先生趕來之前，先去將李尋歡救出來？」

　　阿飛道：「我怎麼想都與你無關，請。」

　　林仙兒道：「可是──可是就憑你一人之力，是絕對救不了他的！」

　　她不讓阿飛說話，搶著又道：「我知道你的武功很高，但田七、趙正義也都不弱，心眉大師更是當今少林的第二把高手，內功俱已爐火純青──「

　　阿飛冷冷地望著她，什麼話也沒有說。

　　林仙兒喘了口氣，道：「興雲莊此刻可說是高手雲集，你若想在白天去下手救人，實在是──實在是──」

　　阿飛突然道：「實在是發瘋，是不是？」

　　林仙兒垂下了頭，不敢接觸他的眼睛。

　　阿飛卻笑了又笑，道：「每個人偶爾都會發一次瘋的，有時這並不是壞事。」

　　林仙兒垂下了頭，弄著衣角，過了半晌，她眼睛裏忽然發出了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阿飛道：「哦。」

　　林仙兒道：「就因為別人都想不到你敢在白天去下手，所以防範一定不嚴密，何況，他們昨天晚上都忙了一夜，說不定都會睡個午覺──」

　　阿飛淡淡道：「你的話已說得太多了。」

　　林仙兒嫣然道：「好，我閉上嘴就是，但你──你還是是應該小心些，萬一出了什麼事，莫忘記興雲莊還有個欠你一條命的人。」

　　※※※
　　冷天的暮色總是來得特別早，剛過午時沒多久，天色就已漸漸黯淡了下來，但燃燈又還嫌太早了些。

　　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段時候正是一天中最寧靜的時候。

　　阿飛在興雲莊對面的屋脊後已足足等了一個時辰。

　　他伏在那裏，就像一隻專候在鼠穴外，由頭到腳，絕沒有絲毫動彈，只有一雙銳利的眼睛始終在閃閃地發著光的貓。

　　風刮在身上，冷得像是刀。

　　但他卻一點也不在乎，他十歲的時候，為了要捕殺一隻狐狸，就曾動也不動地在雪地上等了兩個時辰。

　　那次，他忍耐是為了飢餓，捉不到那隻狐狸，他就可能挨餓！一個人為了自己要活著而忍受痛苦，並不太困難。

　　一個人若為了要讓別人活著忍受痛苦，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這件事通常很少有人能做得出。

　　興雲莊的大門也和往日一樣，並沒有關上，但門口卻冷清清的，非但瞧不見車馬，也很少人走動。

　　但阿飛卻還是不肯放鬆，在荒野中的生活，已使他養成野獸般的警覺，無論任何一次出擊之前，都要等很久，看很久。

　　他知道等得越久，看得越多，就越不會發生錯誤──他也知道無論多麼小的錯誤，都可能是致命的錯誤。

　　這時已有一個人大搖大擺的自興雲莊裏走了出來，雖然隔了很遠，阿飛卻也看清這人是個麻子。

　　他自然想不到這麻子就是林仙兒父親，他只看出這麻子一定是興雲莊裏一個有頭有臉的佣人。

　　因為普通的小佣人，絕不會像這樣趾高氣揚的──若不是佣人，也不會如此趾高氣揚了。

　　瓶子裏沒有醋，固然不會響，若是裝滿了醋，也搖不響的，只有半瓶子醋才會晃蕩晃蕩。

　　這位林大總管肚子裏醋裝的雖不多，酒裝的卻不少。

　　他大搖大擺地走著，正想到小茶館裏去吹牛，誰知剛剛走到街角，就忽然發現一柄劍已指著他的咽喉。

　　阿飛並不願對這種人用劍，但用劍說話，卻比用舌頭有效得多，冷冷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你答不出，我就殺你，答錯了我也殺你，明白了麼？」

　　林麻子想點頭，卻怕劍刺傷下巴，想說話，卻說不出，肚子裏的酒已變成冷汗流得滿頭。

　　阿飛道：「我問你，李尋歡是不是還在莊子裏？」

　　林麻子道：「是──」

　　他嘴唇動好幾次，才說出這個字來。

　　阿飛道：「在那裏？」

　　麻子道：「柴──柴房。」

　　阿飛道：「帶我去！」

　　林麻子大駭道：「我怎麼帶你去──我沒──我沒法子──」

　　阿飛道：「你一定能想得出法子來的。」

　　他忽然反手一劍，只聽「哧」的一聲，劍鋒已刺入牆裏。

　　阿飛的眼睛已透入林麻子血管裏，冷冷道：「你一定能想出法子的，是不是？」

　　林麻子牙齒打戰，道：「是──是──」

　　阿飛道：「好，轉過身，一直走回去，莫忘了我就在你身後。」

　　林麻子轉過身，走了兩步，忽又一顫聲道：「衣服──小人身上這件破皮襖──大爺你穿上──」

　　阿飛身上穿的只是一套用硝過的小薄羊皮做成的衣服，這種衣服實在太引人注目，林麻子要他穿上自己的皮襖，的確是個好主意──世上有很多好主意，本都是在劍鋒下逼著想出來的。

　　而林總管顯然並不是第一次帶朋友回來，所以這次阿飛跟在他身後，門口的家丁也並沒有特別留意。

　　柴房離廚房不遠，廚房卻離主房很遠，因為「君子遠庖廚」，這興雲莊昔日的主人正是位真正的君子。

　　林麻子從小路走到柴房，並沒有遇見什麼人，就算遇見人，別人也以為他是到廚房去拿下酒菜的。

　　阿飛倒也未想到這件事成功得如此容易。

　　只見孤零零的一個小院子裏，有間孤零零的小屋子，破舊的小門外卻加了柄很堅固的大鎖。

　　林麻子道：「李──李大爺就被鎖在這屋裏，大爺你──」

　　阿飛瞪著他，冷冷道：「我想你也不敢騙我。」

　　林麻子賠笑道：「小人怎敢說謊，小人怎敢拿自己的腦袋開玩笑。」

　　阿飛道：「很好。」這兩個字說完，他已反手一點，將這麻子點暈在地上，一步竄過去，一腳踢開了門。

第十六章　假仁假義

　　門外並沒有人看守，這也許是因為任何人都想不到阿飛敢在白天來救人的，也許是因為大家都想趁機睡個午覺。

　　這間柴房只有個很小的窗子，就像是天生的牢房一樣，陰森森而黑暗，堆得像是小山般的柴木下，蜷伏著一個人，也不知是已暈迷，還是已睡著。

　　一見到他身上那件貂裘，阿飛胸中的熱血就沸騰了起來，連他自己也不明白怎會對這人生出如此深厚的友誼。

　　他一步竄過去，嘎聲道：「你──」

　　就在這時，貂裘下忽然飛起了道劍光！

　　劍光如電，急削阿飛雙足！

　　這變化實在太出人意料之外，這一劍也實在很快！

　　幸好阿飛手上還握著劍，他的劍更快，快得簡直不可思議，那人的劍雖先已刺出，阿飛的劍後發卻先至。

　　只聽「嗆」的一聲，阿飛的劍尖竟點在對方的劍脊上！

　　那人驟然覺得手腕一裂，掌中劍已被敲落。

　　但這人也是少見的高手，臨危不亂！身子一翻，已滾出丈外，這時才露出臉來，居然是游龍生去而復返。

　　阿飛不認得他，也沒有看他一眼，一劍出手，身子已往後退，他退得雖快，怎奈卻已遲了。

　　門外已有一條藤棍，一柄金刀封住了退路。

　　阿飛剛頓住身形，只聽「嘩啦啦」一聲大震，小山般堆起來的柴木全崩落，現出了十幾個人來。

　　這十幾個人俱都急裝勁服，手持帑匣，對準了阿飛，這種諸葛弩在近距離內威力之強，無可比擬。

　　無論是什麼人，無論有多大的本事，若在一間柴房裏被十幾口諸葛弩圍住，再想脫身，祇怕就比登天還難了！

　　田七微笑道：「閣下還有什麼話說？」

　　阿飛嘆了口氣，緩緩坐了下去，道：「請動手。」

　　田七仰面大笑道：「好，閣下倒不愧是個痛快的人，田某就索性成全了你吧！」

　　他揮了揮手，弩箭便已如急雨般射出。

　　就在這剎那間，阿飛突然就地一滾，左手趁勢抄起了方才游龍生掌中跌落的奪情劍。

　　劍光飛舞，化做一具光盾，弩箭竟被四下震飛，光盾已滾珠一般滾到門口，趙正義怒吼一聲，紫金刀「立劈華山」，急砍而下。

　　誰知他一刀尚未砍下，光幢中突又飛出一道劍光。

　　這一劍之快，快如閃電。

　　趙正義大驚變招，已來不及了，「哧」的，劍已刺入了他的咽喉，鮮血標出，如旗花火箭。

　　田七倒退半步，反手一棍抽下。

　　但這時光盾又已化做一道飛虹，向門外竄了出去。

　　田七要想追，突又駐足，只見趙正義手掩住咽喉，喉嚨裏格格作響，居然還沒有斷氣。

　　阿飛奪路為先，傷人還在其次，是以這一劍剌偏了兩吋，恰巧自趙正義氣管與食道間穿出，並沒有傷著他的要害。

　　再看阿飛已掠到小院門外，反手一擲，奪情劍標槍般刺向田七，田七剛想追出，又縮了回去。

　　長劍「奪」的釘入了對面牆壁。

　　游龍生到這時才長長嘆了口氣，道：「這少年好快的身手！」

　　田七微微一笑，道：「他的運氣也不錯。」

　　游龍生道：「運氣？」

　　田七道：「少莊主方才才難道未瞧見他身上已挨了兩箭麼？」

　　游龍生道：「不錯，我已看出他左手舞劍，劍光中仍有破綻，必定擋不住七爺屬下的神弩，奇怪的是，他居然沒有受傷。」

　　田七道：「這只因他身上穿了金絲甲，我千算萬算，竟忘了這一著，否則他縱有天大的本事，今日也休想能活著走出這間柴屋。」

　　游龍生出神的望著插在牆上的劍，沉重的嘆息了一聲，道：「他今天不該來的。」

　　田七笑道：「勝負兵家常事，少莊主又何必懊惱，何況，他縱然闖過了我們這一關，第二關他還能闖得過去麼？」

　　阿飛剛掠出門，突聽一聲「阿彌陀佛」，清郎的佛號聲竟似四面八方同時響了起來。

　　接著，他就被五個灰袍白襪的少林僧人團團圍住。

　　這五人俱是雙手合什，神情莊穆，行動時腳下如行雲流水，一停下來就立刻重如山嶽。

　　當先一人白眉長髯，不怒自威，左手上纏著一串古銅色的佛珠，正是少林護法大師心眉。

　　阿飛目光四掃，居然神色不變，只是淡淡道：「出家人原來也會打埋伏。」

　　心眉大師沉聲道：「老僧並無傷人之心，檀越何必逞人舌之利，需知利在口舌，損在心頭，不能傷人，徒傷自己。」

　　他緩緩道來說得似乎很平和，但傳入阿飛耳中後，每一個字變得有如洪鐘巨鼓，震得他耳朵「嗡嗡」作響。

　　阿飛道：「和尚的口舌之利，似乎也不在檀越之下吧！」

　　他嘴裏說著話，人已斜斜衝出。

　　他知道自己若是凌空躍起，下盤便難免空門大露，心眉的佛珠掃來，他兩條腿就算廢了。

　　是以他只有乘機自旁邊兩人之間的空隙中衝出。

　　誰知他身子剛動，少林僧人們也忽然如行雲流水般轉動起來，五個人圍著阿飛轉動不休。

　　阿飛腳步停下，少林僧人的腳步也立刻停下來。

　　心眉大師道：「出家人不願殺生，檀越你掌中有劍，腳下有足，只要能衝得出老僧這小小的羅漢門，老僧便心悅誠服，恭送如儀。」

　　阿飛長長呼吸了一次，身子卻動也不動。

　　他已看出這些少林僧人們非但功夫深厚，而且身形之配合，更是天衣無縫，簡直滴水不漏。

　　阿飛八九歲的時候，就看到一隻仙鶴被一條大蟒蛇困住，那仙鶴之喙雖利，但卻始終不敢出手。

　　他本來覺得很奇怪，後來才知道仙鶴最知蛇性，因為這蟒蛇盤成陣後，首尾相應，如雷擊電閃，它鋼啄若是向蛇首直啄下，雙腿就難免被蛇尾捲住，它若啄向蛇尾，便難免被蛇首所傷。

　　所以這仙鶴一直站著不動，等到蟒蛇不耐，忍不住先出擊時，仙鶴的鋼喙有如閃電般啄住了蟒蛇的七寸。

　　阿飛在旁邊樹上看了一夜，這才明白「首尾相應」固然是行兵的要訣，但若能做到「以靜制動，以逸待勞」這八個字，更能穩操勝券。

　　這道理他始終未曾忘記。

　　是以少林僧人不動，阿飛也絕不動。

　　心眉大師自己似有些沉不住氣了，道：「檀越難道想束手就縛？」

　　阿飛道：「不想。」

　　他的回答素來很乾脆，絕不肯浪費一個字。

　　心眉大師道：「既不願就縛，為何不走？」

　　阿飛道：「你不殺我，我也不能殺你，就衝不出去。」

　　心眉大師淡淡一笑，道：「檀越若能殺得了老僧，老僧死而無怨。」

　　阿飛道：「好。」

　　他居然動了！一動就快如閃電。

　　但見劍光一閃，直刺心眉大師的咽喉。

　　少林僧人身形也立刻動了，八隻鐵掌一齊向阿飛拍下！

　　誰知阿飛劍方刺出，腳下忽然一變，誰也看不出他腳步是怎樣變的，只覺他身子竟忽然變了個方向。

　　那一劍本來明明是向心眉刺出的，此刻忽然變了方向，另四人就像是要將自己的手掌送去讓他的劍割下。

　　心眉大師沉聲道：「好！」

　　「好」字出口，他衣袖已捲起一股勁，「少林鐵袖」，利於刀刃，這一著正是攻向阿飛必救之處。

　　四個少林僧人雖遇險著，但自己根本不必出手解救，這也就是「少林羅漢陣」威力之所在。

　　誰就在這剎那間，阿飛的劍方向竟又變了。

　　別人的劍變招，只不過是出手部位改變而已，但他的劍一變，卻連整個方向都改變了。

　　本是刺向東的一劍，忽然就變成刺向西。

　　其實他的劍根本未變，變的只是他的腳步、變化之快，簡直令人不相信世上會有這麼樣一雙腿。

　　只聽「哧」的一聲，心眉大師衣袖已被擊中。

　　接著，劍光忽然化做一溜青虹，人與劍似已接為一體，青虹劃過，人已隨著劍衝了出去。

　　他行險僥倖，居然得手，但卻忘了背後的空門已露出。

　　只聽心眉大師沉聲道：「檀越慢走，老僧相送。」

　　阿飛只覺背後一股大力撞來，就好像只鐵棰般打在他的背脊上，他身上雖有金絲甲，但也被打得胸口一熱。

　　他的人就像斷線紙鳶般飛了出去。

　　一個鬍渣子發青的少林僧人道：「追！」

　　心眉大師道：「不必。」

　　少林僧人道：「他已逃不遠了，師叔為何要放他逃走？」

　　心眉大師道：「他既已逃不遠了，為何還要追？」

　　那少林僧人想了想，面露微笑，垂首道：「師叔說得是。」

　　心眉大師遠望著阿飛逃走的方向，緩緩道：「出家人慈悲為懷，能不傷人，還是不傷人的好。」

　　田七一直在遠遠瞧著，此刻「哧」的一笑，喃喃道：「好個出家人慈悲為懷，若有別人替他殺人，他自己就不肯動手了。」

　　阿飛藉著掌力飛起，也藉著飛起之勢來消解掌力。

　　少林護法的掌力果然是雄渾沉厚，不同凡響，阿飛直掠過兩重屋脊，才勉強站住了腳。

　　等他再次掠起時，才發現自己的內力已受了傷，但這點傷他相信自己總還能禁得起。

　　刻苦的鍛鍊，艱難的歲月，已使變成了個不容易倒下去的人，他的身子幾乎就像是鐵打的。

　　暮色漸深，四面看不到人蹤，但每株樹上，每重屋脊後，每個角落裏都可能有敵人潛伏著。

　　阿飛若能逃出去，已是萬幸──在少林護法和四大高手的圍攻之下，天下本就很少有人能衝出來的。

　　只是阿飛並不想逃走。

　　一件事若還沒有成功，他絕不肯半途放棄。

　　田七他們將李尋歡藏到什麼地方呢？

　　阿飛的目光鷹一般四下搜索著，貍貓般掠下屋脊，竄入後園，一個人在屋脊上的目標太大，後園中卻多的是藏身之地。

　　突然間，他聽到有人在笑。

　　笑聲並不高，卻距離他很近，彷彿就在他身旁發出來的，他一轉頭，才發現笑的人竟距離他很遠。

　　數丈外有座小亭，這人就坐在亭子裏，倚著欄杆看書，看得很出神，似乎根本沒有留意到別的事。

　　他穿著件很破舊的綿袍子，一張臉很瘦，很黃，鬍子很稀疏，看來就像是個營養不良的老學究。

　　但老學究若在數丈外發笑，別人絕不會以為笑聲就發自身旁的，只有內功絕頂的高手，才能將笑聲送得這麼遠。

　　阿飛停下腳，靜靜地望著他。

　　這老學究似乎沒有看到阿飛，用手指蘸了點口水，將書翻了一頁，又津津有味地看了下去。

　　阿飛一步步向後退，退了十步，霍然轉身。

　　一轉身他就已到了三丈外，再也不回頭，急掠而出，三兩個起落，已竄入了梅林。

　　梅花開得正盛，一陣陣梅香沁心。

　　阿飛長長吸了口氣，將喉頭一點血腥味壓了下去。

　　他已發現自己傷勢比想像中重得多，方才一動真氣，胸中便似有鮮血要湧出，祇怕已難和人交手了。

　　但就在這時，突聽一陣笛聲響起。

　　笛聲悠揚而清冽，梅花上的積雪被笛聲所摧，一片片飄落下來，一片片落在阿飛身上。

　　雪花飄飛間，可以看到一個人正倚在數丈外一株梅樹下吹笛，身上穿著件破舊的綿袍子，赫然就是方才看書的老學究。

　　笛聲漸漸自高亢轉為低迷，曲折婉轉，蕩人幽思。

　　阿飛這次不再走了，凝注著他，一字字道：「鐵笛先生？」

　　笛聲驟頓。

　　鐵笛先生抬起頭，一雙眼睛忽然變得寒星般閃閃生光，就在剎那間，這萎糜的老人似已年輕了十歲。

　　他盯著阿飛看了很久，忽然道：「你受了傷？」

　　阿飛有些意外：「這人好厲害的眼力。」

　　鐵笛先生道：「傷在背後？」

　　阿飛道：「你已看出，何必再問？」

　　鐵笛先生道：「是心眉和尚下的手？」

　　阿飛：「哼。」

　　鐵笛先生笑了笑，道：「少林護法原來也不過如此。」

　　阿飛道：「不過怎樣？」

　　鐵笛先生淡淡道：「以他的身份，本不該在背後出手傷人，既已傷了你，便不該還讓你能活著走到我面前。」

　　他忽又一笑，喃喃道：「老和尚這難道是想借刀殺人麼？」

　　阿飛道：「我告訴你三件事，第一，若不在背後出手，他根本出不了手；第二，他縱然出手也殺不死我；第三，你更殺不死我！」

　　鐵笛先生縱聲大笑道：「少年人好大的口氣。」

　　他的笑聲一發即收，厲聲道：「你既已受傷，我本不願出手，但你的口氣太大，我不能不教訓你。」

　　阿飛似已覺得話說太多，連一個字都不願再說。

　　鐵笛先生道：「念在你已受傷，我讓你三招。」

　　阿飛望著他，忽然笑了。

　　他微笑著將劍插回腰帶上，扭頭就走。

　　鐵笛先生縱聲長笑，飛身而起，綿袍的衣襟在空中展開，蒼鷹般落到阿飛面前，叱道：「既已見到了我，你還想走？」

　　阿飛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冷冷道：「我不走，你就得死！」

　　鐵笛先生大笑道：「是我死？還是你死？」

　　阿飛道：「沒有人能讓我三招。」

　　鐵笛先生道：「我若讓你三招，就非死不可？」

　　阿飛道：「是。」

　　鐵笛先生道：「你為何不試試？」

　　阿飛不再說話，轉過目光，盯著他。

　　鐵笛先生驟然覺得有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他享負盛名並非僥倖，而是經過大大小小無數次血戰得來的，每次血戰中，他都會面對一雙眼睛。

　　各式各樣的眼睛，有的眼睛裏充滿了怨毒兇惡，有的眼睛裏充滿憤怒殺機，也有的眼睛裏充滿畏懼和乞憐之意。

　　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睛。

　　這雙眼睛裏幾乎完全沒有任何感情，這少年的眼珠子也像是用石頭塑成的，這雙眼睛瞪著你時，就好像一尊神像在神案上漠然俯視著蒼生。

　　鐵笛先生竟不由自主後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阿飛的劍已出手。

　　一劍刺出，絕不空回。

　　這是阿飛的信條，沒有絕對把握時，他的劍絕不出手！

　　鐵笛先生的身子突又凌光掠起衝上梅梢，只聽「嘩啦啦」一片聲響，雪花、梅花，飛滿半天。

　　白雪和紅梅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幅綺麗的圖案，由下面望上去，只見鐵笛先生的身子在白雪紅梅中輕飄飄飛舞。

　　阿飛根本沒有抬頭，劍已收起。

　　鐵笛先生已輕飄飄落了下來，他落得那麼慢，看來就像是一個紙紮的人，他身子還在空中，雪地上已多了一串鮮血。

　　阿飛凝視著地上的血，緩緩道：「沒有人能讓我三招，一招都不能！」

　　鐵笛先生倚著梅樹，喘息著，他的臉色蒼白，咽喉之下，胸口之上，血跡淋漓。

　　他那隻名震天下的鐵笛根本沒有機會出手！

　　阿飛道：「但你沒有死，也因為你讓我三招，你沒有失信。」

　　他忽又笑了笑道：「你至少比心眉強得多。」

　　心眉說絕不傷人，只要他衝出羅漢陣，但後來還是傷了他，這教訓他發誓永遠也不忘記。

　　鐵笛先生喘息著，忽然道：「還有兩招。」

　　阿飛道：「還有兩招？」

　　鐵笛先生咬牙忍受著痛苦，勉強笑道：「我讓你三招，你只出手一招。」

　　阿飛再次轉身過來凝注著他，凝注了很久很久，道：「好！」

　　他輕輕出手，在鐵笛先生面前擊了兩掌，道：「現在三招都已───」

　　就在這時，只聽「叮」的一聲輕響，十餘點寒星暴雨般自鐵笛先生手上的鐵笛中射出！

　　阿飛凌空一個翻身，掠出三丈，等到落下來時，人已站不住，兩條腿一軟，蹼地坐下。

　　鐵笛先生蒼白的臉上泛起一陣興奮的紅光，喘息著道：「今天我已學會了一件事，絕不讓任何人三招，你也該學會一件事──若要出手，就一定要令對方倒下，否則你就絕不要出手！」

　　阿飛咬著牙，瞧著釘在他腿上的一點寒星，一字字道：「這件事我一定忘不了的！」

　　鐵笛先生道：「好，你走吧。」

　　阿飛還未說話，已聽得一陣腳步聲響起。

　　有人在呼喚著道：「前輩，鐵老前輩，你得手了麼？」

　　鐵笛先生道：「快走，我已無力殺你，也不願你死在別人手上！」

　　阿飛就地一滾，滾出兩丈。

　　他的腿雖已不能走，他的手卻同樣有力。

　　但他也知道自己是走不遠的，這一片白銀般的雪地，就是他致命的對頭，他已無力消滅自己在雪地上留下來的痕跡。

　　田七他們遲早都會追上來的。

　　何況他此刻喉頭又感覺到一陣陣血腥氣，他雖然在勉強忍耐著，但這口血遲早是難免要吐出來。

　　用不著別人來追，他自己已支持不了多久，他祇想見李尋歡最後一面，告訴李尋歡他已盡了力。

　　就在這時，已有條人影向他撲了過來。

　　※※※
　　屋子裏只燃著一隻燭。

　　燭光映著李尋歡蒼白而帶著病態嫣紅的臉，他不停在咳嗽著，咳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龍嘯雲默默地看著李尋歡，等他咳完了，才遞過一杯酒去，送到他嘴邊，慢慢地倒入他的嘴裏。

　　喝完了這杯酒，李尋歡就笑了，道：「大哥，你看我一滴酒都沒有漏出來吧，我就算被人懸空倒著吊起來，但若有人餵我喝酒，我也絕不會漏出來的。」

　　龍嘯雲想笑，卻沒有笑出來，黯然道：「你為什麼不讓我解開你的穴道？」

　　李尋歡道：「我是個禁不起誘惑的人，你若解開我的穴道，我說不定就想跑了。」

　　龍嘯雲道：「現在──現在他們都不在這裏，你到現在還不明白我的意思麼？」

　　李尋歡打斷了他的話，道：「大哥，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意思麼？」

　　龍嘯雲道：「我明白，可是──」

　　李尋歡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又想說這句話了，但你實在並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地方，你將我從柴房搬到這裏來，又有酒喝，這已不虧我們兄弟一場了。」

第十七章　原形畢露

　　龍嘯雲聽了李尋歡的話，垂下了頭，沉默了很久很久，黯然道：「明天──明天你就要走了，我──」

　　李尋歡道：「你千萬莫要再來送我，我從來不喜歡送人，也不願別人來送我，我看到別人送行時那種如喪考妣的模樣，就覺得噁心。」

　　他又笑了笑道：「何況我這次去的地方又不遠，說不定三五天就會回來。」

　　龍嘯雲也打起了精神，展顏笑道：「不錯，你回來我一定接你，那時我們再好好醉一場。」

　　突然一人幽幽道：「你們明知他這一去永遠也不會回來了，又何必還要自己騙自己。」

　　林詩音緩緩走了過來，美麗的面容似又憔悴了許多。

　　李尋歡目中立刻露出了痛苦之色，卻還是笑著道：「我為何不會回來？你們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

　　林詩音沒有讓他說完這句話，冷冷道：「誰是你的好朋友，這裏根本沒有你的朋友。」

　　她忽然指著龍嘯雲，道：「你以為他是你的好朋友麼？他若是你的朋友，就該立刻讓你走。」

　　龍嘯雲道：「可是他──」

　　林詩音道：「他不走，是怕連累了你，但你為何不放他？走不走是他的事，放不放卻是你的事。」

　　她沒有聽龍嘯雲答覆，就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龍嘯雲霍然長身而起，嗄聲道：「她說的對，無論你走不走，我都該放了你的。」

　　李尋歡忽然大笑起來。

　　龍嘯雲怔了怔道：「你──你笑什麼？」

　　李尋歡叫道：「你幾時學會聽女人的話了？我交的是龍嘯雲，是條好漢子，可不是怕老婆的可憐蟲。」

　　龍嘯雲緊握著雙拳，熱淚已不禁奪眶而出，顫聲道：「兄弟，你──你對我太好了，我並不是不懂你的苦心，可是──可是卻叫我這一生如何報答你？」

　　李尋歡道：「我正有件事想求你。」

　　龍嘯雲一把抓住他肩頭，道：「什麼事？你只管說，快說。」

　　李尋歡道：「昨天來的那少年阿飛，大哥你總該還記得他吧。」

　　龍嘯雲道：「當然記得。」

　　李尋歡道：「他若有什麼危險，大哥你一定要助他一臂之力。」

　　龍嘯雲的手緩緩鬆開，仰面長嘆道：「到了這種時候，你還只記得他，你難道從來不肯為自己想想？」

　　李尋歡道：「我只問你答不答應？」

　　龍嘯雲道：「我當然答應，只不過也許我再也見不著他了。」

　　李尋歡失聲道：「為什麼，他難道已──」

　　龍嘯雲勉強一笑，道：「你昨天看到他走的，他怎麼還會再來？」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我也希望他莫要再來，只不過他一定會再來的。」

　　龍嘯雲道：「他若會來救你，為何直到現在還沒有來？」

　　他長長嘆了一聲，道：「兄弟，你對別人雖然義重如山，但別人對你卻未必一樣。」

　　李尋歡笑了笑，道：「他對我怎樣是他的事，但我還是要求大哥，以後無論在什麼地方遇見他，都莫要忘了他是我的朋友。」

　　龍嘯雲道：「好，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突然外面的人喚道：「龍四爺──龍四爺。」

　　龍嘯雲站起來，又坐下來，道：「兄弟，你──」

　　李尋歡笑道：「我的酒已喝夠了，大哥你只管去吧，只不過千萬要記著，明天早上千萬莫要再來送我。」

　　龍嘯雲緩緩走到門口，但一走出門，他的腳立刻就快了，只見田七站在園子裏的樹影下，向他招手。

　　他快步趕了過去，壓低聲音道：「得手了麼？」

　　田七道：「沒有。」

　　龍嘯雲變色道：「沒有？你們十幾個人，再加上心眉大師和鐵笛先生，難道竟對付不了一個小伙子？」

　　田七苦笑道：「這小伙子可實在太厲害了，簡直有些可怕，趙老大被他傷了不說，連鐵笛先生都已傷在他劍下。」

　　龍嘯雲連連跺腳，道：「我早知道這小子不好惹，你偏說鐵笛先生一定可以對付他。」

　　田七道：「他雖然逃走，卻還是中了心眉大師一掌。」

　　龍嘯雲道：「既是如此，他一定逃不了的，你們為何不追？」

　　田七道：「少林寺的人已追下去了，我特地趕來通知你一聲。」

　　龍嘯雲道：「我去看看，你去叫人到這裏來守著。」

　　樹的後面，有座假山。

　　他們兩人剛走，假山後就幽靈般出現了條人影，她美麗的眼睛裏充滿了驚訝和懷疑，也充滿了悲哀和憤恨。

　　她整個人都在顫抖著，淚流滿面。

　　自己的丈夫竟是個出賣朋友的賊。

　　林詩音的心都碎了，她輕輕啜泣著，然後，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大步向李尋歡那屋子走過去。

　　但就在這時，已有陣急驟的腳步聲傳了過來，林詩音身子一閃，立刻又退入假山後的陰影裏。

　　田七已帶著七八條輕裝急服的大漢趕過來了，沉聲道：「守住門，莫要讓任何人進去，否則格殺勿論。」

　　他自己顯然也急著想去追捕阿飛，話未說完，已縱身掠出，大漢們立刻張弓搭箭，守住了門窗。

　　林詩音緊緊咬著嘴唇，已咬得出血。

　　她只恨自己以前為何總是輕視武功，不肯下苦功去學武，她總認為世上有很多事不是武力可解決的。

　　現在她才知道有很多事的確非用武力解決不可。

　　她想不出如何走入那間屋子。

　　突聽一陣輕微的喘息聲，一條人影走了過來，他腳步雖然有些不穩，但還是走得很快。

　　林詩音認得這人就是今天才趕到的鐵笛先生。

　　只聽鐵笛先生厲聲道：「姓李的是不是在這間屋子裏？」

　　大漢們面面相覷，道：「我們不大清楚。」

　　鐵笛先生道：「好，閃開，我進去瞧瞧。」

　　大漢道：「田七爺的吩咐，無論誰都不能進去。」

　　鐵笛先生怒道：「田七？田七是什麼東西，你們可認得我是誰？」

　　那大漢眼睛盯著他身上的血跡，道：「無論誰也不能進去。」

　　鐵笛先生道：「很好。」

　　他的手忽然抬了抬，「叮」的寒星暴射而出。

　　李尋歡閉著眼睛，似已睡著了。

　　忽然間，他聽到一聲慘叫，呼聲並不響，而且很短促。

　　李尋歡知道只有被一種很尖銳的暗器釘入咽喉時，才會連慘呼都發不出來，這種情況他當然已看得很多。

　　他皺了皺眉：「難道又有人來救我了麼？」

　　接著，他就看到一個手提著鐵笛的青袍人大步走了進來，臉上雖已全無血色，卻滿含著殺機。

　　李尋歡目光停留在他手上的鐵笛上，道：「鐵笛先生？」

　　鐵笛先生盯著他的臉，道：「你被人點了穴道？」

　　李尋歡笑了笑，道：「你看我面前有酒都沒有喝的時候，一定是動也不能動了。」

　　鐵笛先生道：「你既然已全無抵抗之力，我就本不該殺你的，可是我卻非殺你不可。」

　　李尋歡道：「哦？」

　　鐵笛先生瞪著他，道：「你不問我為何要殺你。」

　　李尋歡又笑了笑，道：「我若問了，反而難免要生氣，要向你解釋，你一定還是不信，還是要殺我，我又何必多費口舌。」

　　鐵笛先生怔了怔，大聲道：「不錯，無論你說什麼，我都要殺你的──」

　　他面上泛起一陣激動痛苦之色，嗄聲道：「如意，你死得雖慘，但我總算為你復仇了！」

　　鐵笛又已抬起。

　　李尋歡嘆了口氣，喃喃道：「如意，你見到我時一定會大吃一驚的，因為你既不認得我，我也不認得你──」

　　忽然間，林詩音走了進來，大聲道：「等一等，我有話說。」

　　鐵笛先生一驚回頭，道：「夫人，是你？你最好莫要攔住我，誰也攔不住我的。」

　　林詩音臉色發青，道：「我並不想攔你，但這是我的家，殺人至少總得讓我動手。」

　　鐵笛先生皺眉道：「你也要殺他？為什麼？」

　　林詩音道：「我要殺他的理由比你更大，你只不過是為妻子復仇，我卻是為兒子復仇，我──我只有一個兒子。」

　　她言下之意，自然是說：「你卻不止一個妻子。」

　　鐵笛先生沉默了很久，道：「好，我等你先出手之後再出手。」

　　他自信他的鐵笛銀釘快如閃電，縱然後發，也可先至，誰知林詩音走過他面前，忽然反手一掌，向他胸膛擊出。

　　林詩音雖然武功不高，但畢竟不是弱不禁風的弱女子。這一掌她已用了全力，鐵笛先生猝不及防，竟被打得撞到牆上。

　　要知他傷勢本已難支，全憑暗器傷人，此刻身子一震，傷口迸裂，鮮血又飛濺而出，人也暈了過去。

　　林詩音心頭一陣激動，幾乎也倒了下去。

　　李尋歡知道她一生中簡直連螞蟻都未踩死過！此刻見她居然出手傷人，心裏也不知是痛是喜，卻硬下心腸冷冷道：「你又跑來幹什麼？」

　　林詩音深深的呼吸了幾次，身子才停止發抖，道：「我來放你走。」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我難道還沒有說清楚麼？我不走，絕不走。」

　　林詩音道：「我知道你是為了龍嘯雲而不肯走，但你知不知道他──他。」

　　她怎又顫抖了起來，而且抖得比剛才更厲害，她用力捏緊雙拳，指甲都已刺入肉裏，用盡了全身力氣，掙扎著道：「他已出賣了你，他本來就和那些人串通一氣的──」

　　說完了這句話，她已全身脫力，若非倚著桌子，就已倒了下去，她以為李尋歡聽了這話，必定也難免要吃一驚。

　　誰知李尋歡的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角的肌肉都沒有跳動，反而笑了笑，淡淡道：「你祇怕是誤會了他，他怎會出賣我？」

　　林詩音用力抓著桌子，桌子上的杯盞「叮噹」直響。

　　她嘶聲道：「我親眼看到的，親耳聽到的。」

　　李尋歡道：「你看錯了，也聽錯了。」

　　林詩音道：「你──你到現在還不相信？」

　　李尋歡柔聲道：「這兩天你太累，難免會弄錯很多事，還是去好好睡一覺吧，到了明天，你就會知道你的丈夫是個很可靠的男人。」

　　林詩音望著他，失神的張大了眼睛，看了他很久很久，忽然倒在桌子上，放聲痛哭起來。

　　李尋歡閉起眼睛，似乎已不忍再看她，嗄聲道：「你為什麼──」

　　話未說完，忽然噴出了一口鮮血。

　　林詩音也控制不住自己，十幾年來一直壓制著的情感，此刻就像是山洪般全都爆發了出來。

　　她踉蹌撲向李尋歡，道：「你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李尋歡咬緊了牙關，一字字道：「你是死是活，對我又有何關？」

　　林詩音霍然抬頭，瞪著他，嗄聲道：「你──你──你──你──」

　　她每說一個「你」字，就後退一步。

　　忽然間，她發覺她已倒在一個人的身上。

　　龍嘯雲的臉色沉重如鐵。

　　他緊緊的攬住了林詩音的柔肩，像是生怕自己一鬆手，林詩音便要從他身旁消失，而且永不復返。

　　林詩音看到他的手，神情忽然鎮定了下來，冷冷道：「放開你的手，請你以後永遠也莫要再碰我。」

　　龍嘯雲的臉忽然起了一陣痙攣，就像是給人抽了一鞭子。

　　他的手終於緩緩鬆開，凝注著林詩音，道：「你已全部知道了？」

　　林詩音冷冷道：「世上絕沒有能永遠瞞得過人的事。」

　　龍嘯雲道：「你──已全都告訴了他。」

　　李尋歡忽然笑了笑，道：「其實用不著她告訴我，我也早就知道了。」

　　龍嘯雲似乎一直不敢面對他，此刻才霍然抬頭，道：「你知道？」

　　李尋歡道：「嗯。」

　　龍嘯雲道：「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就在你拉住我的手，讓田七點中我穴道的時候，不過──我雖然知道，卻並不怪你。」

　　龍嘯雲顫聲道：「你──你既然知道，為何不說出來？」

　　李尋歡淡淡一笑，道：「我為何要說？」

　　林詩音凝注著他，身子忽又顫抖起來，道：「你不走，是不是為了我？」

　　李尋歡皺眉道：「為了你？」

　　林詩音道：「你怕我知道了會傷心，你不願將我們這家拆散，因為我們這家本就是你──你──」

　　她話未說完，已又淚流滿面。

　　李尋歡忽然大笑起來，大笑道：「女人為什麼總是這樣自我陶醉，我不說，只不過因為說了也無用，我不走，只因為明白他不會讓我走的。」

　　他不停的笑，不停的咳嗽，目中有熱淚奪眶而出，也不知是笑出了眼淚還是咳出了眼淚？

　　林詩音淒然道：「現在無論你怎麼說都沒關係了，我反正已知道──」

　　李尋歡驟然頓住笑聲，厲聲道：「你知道，你知道什麼，你可知道龍嘯雲這樣做是為了誰，你可知道他就是怕我來將你們的家拆散，所以這樣做的！只因為他將這家看得比什麼都重，更將你看得比什麼都重──」

　　林詩音望著他，忽也嘶聲笑了起來，道：「他害了你，你還要替他說話，很好，你的確很夠朋友，但你知不知道我也是人──你對不對得起我？」

　　說到後來，誰也分不清她究竟是笑，還是哭？

　　李尋歡又劇烈的咳嗽起來，咳出了血。

　　龍嘯雲瞪著他，嗄聲道：「你說得不錯，我的確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我的兒子，我們本來活得好好的，你一來就全都改變了。」

　　他瘋狂般大吼道：「我本來是這家的主人，但你一來，我就覺得好像只不過是在這裏作客，我本來有個好兒子，但你一來，就叫他變得半死不活。」

　　李尋歡黯然嘆道：「你說得不錯，我──我的確是不該來的。」

　　龍嘯雲忽又緊緊摟住了林詩音，嗄聲道：「但我最主要的，我還是為了妳，我將所有的一切全部還給他也沒關係，但我卻不能失去妳──」

　　他話未說完，也已淚流滿面。

　　林詩音閉著眼睛，眼角的淚珠如珍珠般落下，道：「你若還有一分為我著想，就不該這樣做。」

　　龍嘯雲道：「我也知道不該這樣做，但我卻實在害怕。」

　　林詩音道：「你怕什麼？」

　　龍嘯雲道：「我怕你離開我，因為你雖然不說，我也知道你──你並沒有忘記他，我祇怕你又回到他那裏去。」

　　林詩音忽又跳起來，大聲道：「拿開你的手！你不但手髒，心更髒，你將我看成什麼樣的人了？你將他看成什麼樣的人！」

　　她撲倒地上，放聲痛哭道：「你難道已忘了我──我畢竟是你的妻子！」

　　龍嘯雲站在那裏，似乎已變成了個木頭人，唯有眼淚還是在不停的流。

　　李尋歡看著他們，黯然自語道：「這是誰的錯──這究竟是誰的錯？」

　　※※※
　　阿飛只覺得身子軟綿綿的，彷彿躺在雲堆裏，空氣裏飄蕩著一種若有若無，如蘭如馨的香氣。

　　他醒了過來，卻宛如還在夢裏。

　　他簡直不願醒來，因為他這一生，從來也沒有到過如此溫暖馨香的地方，他甚至連這樣的夢也沒有做過。

　　在他的夢裏，也永遠只有冰雪、荒原、虎狼，或一連串無窮無盡的災禍，折磨、苦難───

　　只聽一人說：「你醒過來了麼？」

　　這聲音是如此溫柔，如此關切。

　　阿飛張開眼，就看到了一張絕美的臉，臉上帶著世上最溫柔、最可愛的笑容，眼波裏帶著最深厚的情意。

　　這張臉溫柔美麗得幾乎就像是他的母親。

　　他記得在小時生病的時候，他的母親也是這麼樣坐在他身邊，也是這樣溫柔的看守著他。

　　但這已是許久許久以前的事了，久遠得連他自己都已幾乎忘記──

　　阿飛掙扎著要跳下床，嗄聲道：「這是什麼地方？」

　　他身子剛坐起，又倒下。

　　林仙兒溫柔的替他拉起了被，柔聲道：「你莫要管這是什麼地方，就將這裏當做你自己的家吧。」

　　阿飛道：「我的家？」

　　他從來也不瞭解「家」這個字代表的是甚麼意思？

　　他從來也沒有家。

　　林仙兒嫣然道：「我想你的家一定很溫暖，因為你有那麼樣一個好母親，她一定很溫柔，很美麗，也很愛你。」

　　阿飛沉默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道：「我沒有家，也沒有母親。」

　　林仙兒怔了怔，道：「可是──可是你暈迷的時候卻一直呼喚著她的名字。」

　　阿飛沒有動，面上也沒有表情，道：「我七歲的時候，她就已死了！」

　　他臉上雖沒有表情，眼睛卻已濕潤。

　　林仙兒垂下頭，道：「對不起，我──我不該提起了你的傷心事。」

　　又沉默了半晌，阿飛道：「是你救了我？」

　　林仙兒道：「那時你已暈了過去，所以我就暫時將你搬到這裏來，但你只管安心養傷，絕沒有人敢闖到這裏來的。」

　　阿飛道：「我母親臨死的時候，再三吩咐我，叫我永遠莫要受別人的恩惠，這句話我永遠也沒有忘記，可是現在──」

　　他岩石般的臉忽然激動起來，嗄聲道：「現在我卻欠了你一條命！」

　　林仙兒柔聲道：「你什麼也不欠我，莫忘了，我這條命也是你救回來的。」

　　阿飛長長嘆息了一聲，喃喃道：「你為何要救我？為何要救我？」

　　林仙兒脈脈地望著他，情不自禁伸出手，輕撫著他的臉，柔聲道：「你現在什麼也不要想，以後──以後你就會知道我──我為什麼要救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你。」

　　她的手柔若無骨，溫如美玉。

　　她美麗的臉上已泛起了一陣朝霞般的紅暈。

　　阿飛閉上了眼睛。

　　他的心本來也堅如岩石，但此刻也不知怎地，竟連心底最深處都震動了起來！宛如一湖靜水，忽然起了無數漣漪。

　　他從來也未想到，自己竟也會有這種感情。

　　但他卻只是閉上了眼睛，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林仙兒道：「還不到三更。」

　　阿飛又掙扎著要坐起來。

　　林仙兒道：「你──你想到那裏去！」

　　阿飛咬緊牙關，道：「我絕不能讓他們將李尋歡帶走。」

　　林仙兒道：「但他已經走了。」

　　阿飛「噗」的倒在床上，汗如雨下道：「你說現在還沒有到三更？」

　　林仙兒道：「現在是還沒有到三更，但李尋歡昨天凌晨已走了。」

　　阿飛失聲道：「昨天凌晨？我難道已暈睡了一天一夜？」

　　林仙兒用一條淡紅的絲巾擦乾了他頭上的汗，道：「你傷得很重，除了你之外，祇怕沒有別人能挨得住的，所以你現在一定要乖乖的聽話，好好的養傷。」

　　阿飛道：「但是李──」

　　林仙兒輕輕的掩住了他的嘴，道：「我不許你再提他，因為他的處境遠不如你危險，就算你要救他，也得等你養好了傷再說。」

　　她扶著他躺到枕頭上，道：「你放心，心眉大師既然說要將他帶到少林寺去，那麼他這一路上就絕不會再有什麼危險的。」

　　※※※
　　李尋歡斜倚在車廂裏，瞧著對面的心眉大師和田七，似乎覺得很有趣，忽然忍不住笑了。

　　田七瞪著他道：「你覺得我們很滑稽？」

　　李尋歡悠然道：「我只是覺得很有趣。」

　　田七道：「有趣？」

　　李尋歡打了個呵欠，閉上眼，似乎要睡著了。

　　田七一把揪住了他，道：「我哪點有趣？」

　　李尋歡淡淡道：「抱歉，我說的不是你，世上雖然有很多人都很有趣，但你卻是例外，你實在無趣極了。」

　　田七臉色變了，瞪了他半晌，終於緩緩鬆開手。

　　心眉大師一直都好像沒有在聽他們說話，此刻卻忍不住道：「你覺得老僧很有趣？」

　　他這輩子還沒有遇見過一個說他有趣的人。

　　李尋歡又打了個呵欠，懶洋洋笑道：「我覺得你有趣，只因為我還未見過一個坐車的和尚，我總認為出家人既不能騎馬，也不能坐車的。」

　　心眉大師居然也笑了笑，道：「和尚也是人，不但要坐車，還要吃飯。」

　　李尋歡道：「你既然已坐在車上，為何不坐得舒服些，我看你這樣坐著，總忍不住以為你長了痔瘡。」

　　心眉大師臉色也沉了下去，道：「你難道想我塞住你的嘴？」

　　李尋歡道：「你若要塞住我的嘴，我建議你用酒瓶，最好的是裝滿了酒的酒瓶。」

　　心眉大師望了田七一眼，田七的手緩緩伸到李尋歡的啞穴上，悠然笑道：「我這隻手一按，你知道就會怎麼樣？」

　　李尋歡笑了笑，道：「你這隻手若一按，就聽不到很多有趣的話了。」

　　田七道：「那麼就算我──」

　　剛說到這裏。他的手還未按下去，突然健馬一聲驚嘶，趕車的連聲怒叱，馬車驟然停了下來。

　　車馬奔行甚急，此刻驟然停下，車子裏的人都不禁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腦袋幾乎撞在車頂上。

　　田七怒道：「什麼事？難道你們──」

　　他的頭探出車窗，嘴就閉上了，臉色也變了！

　　積雪的道路旁直挺挺的站著一個人，右手拉住馬車轡頭，健馬長嘶跳躍，他的手卻如鐵鑄的動也不動！

第十八章　一日數驚

　　那人身上穿著件青布袍，大袖飄飄，這件長袍無論穿在誰在身上都會嫌太長，但穿在他身上，布還蓋不到他的膝蓋。

　　他本就已長得嚇人，頭上卻偏偏還戴著頂奇形怪狀的高帽子，驟然望去，就像是一棵枯樹。

　　一隻手就能力挽奔馬，這份力量實在大得可怕，但更可怕的卻是他的眼睛，那種不像是人的眼睛。

　　他的眼睛竟是青色的，眼球是青色的，眼白也是青色的，一閃一閃的發著光，就像是星火。

　　田七的頭剛伸出去，又縮了回來，嘴唇已有些發白。

　　心眉大師道：「外面有人？」

　　田七道：「嗯？」

　　心眉大師的眉皺了皺，道：「甚麼人？」

　　田七道：「伊哭！」

　　李尋歡笑了，道：「原來是找我的。」

　　心眉大師道：「青魔手也是你的朋友？」

　　李尋歡笑道：「只可惜這朋友也像我別的朋友一樣，就想要我的腦袋。」

　　心眉大師面色凝重，緩緩推開門走過去，合什問道：「伊檀越？」

　　青魔手碧森森的目光，上下一掃，冷冷道：「是心湖？還是心眉？」

　　心眉大師道：「老僧心眉。」

　　伊哭道：「車上的人是誰？」

　　心眉大師道：「出家人不打誑語，車上的除了田七爺外還有一位李檀越。」

　　伊哭道：「好，你將李尋歡交出來，我放你走。」

　　心眉大師道：「老僧將李某帶回少林，也是為了要懲戒於他，檀越與我等同仇敵愾，便不該為難相阻。」

　　伊哭道：「你將李尋歡放出來，我放你走。」

　　他說來說去還是這句話，別人無論說什麼，他全都充耳不聞，碧森森的一張臉更好像是死人的臉，一點表情都沒有。

　　心眉大師道：「老僧若不答應，又要如何？」

　　伊哭道：「那就先殺你，再殺李尋歡！」

　　他左臂一直是垂著的，大袖飄飄，蓋住了他的手。

　　此刻他的手忽然伸了出來，但見青光一閃，迎面向心眉大師抓了過來，正是江湖上聞名喪膽的青魔手！

　　心眉大師一聲怒叱，身後已有四條灰影撲了過來，心眉閃過了這一著，四個灰衣僧人已將伊哭圍住。

　　伊哭厲聲笑道：「好，我早就想見識見識少林寺的羅漢陣了！」

　　淒厲的笑聲中，突有一絲青煙射出，「波」的一聲，一縷青煙化作了滿天青霧。

　　心眉大師變色道：「快閉氣！」

　　他只顧警告門下弟子，卻忘了自己，這「快」字正是個開口音，「快」字說出，他已覺得一股腥氣流入了嘴裏。

　　少林僧人看到他面色慘變，也都大驚失色。

　　只見心眉大師凌空一個翻身，掠出三丈，立刻盤膝坐地，要以數十年保命交修的真氣，將這股毒氣逼出來。

　　少林僧人身形閃動，一排擋在他身前，到了這時，他們大有先顧全心眉，只有將李尋歡拋在一邊了。

　　伊哭卻連看也不再看他們一眼，一步竄到車門前。

　　李尋歡仍斜坐在那裏，田七卻已不見了。

　　伊哭瞪著李尋歡一字字道：「丘獨是你殺的？」

　　李尋歡：「嗯。」

　　伊哭道：「好，丘獨一命換李尋歡一命，也算死得不冤了！」

　　青魔手又已揚起──

　　※※※
　　阿飛望著屋頂，已有很久很久沒有說話了。

　　林仙兒柔聲道：「你在想什麼？」

　　阿飛道：「你說他路上絕不會有危險？」

　　林仙兒笑道：「絕不會，有心眉大師和田七保護他，誰敢碰他一根手指？」

　　她輕撫著阿飛的頭髮，道：「你要相信我，就放心睡吧，我就在這裏，絕不會走的。」

　　阿飛凝注著他，她眼波是那麼溫柔，那麼真摯。

　　阿飛的眼簾終於緩緩閉起。

　　※※※
　　伊哭瞪著李尋歡，獰笑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李尋歡望著他青光閃閃的青魔手，緩緩道：「只有一句話。」

　　伊哭道：「什麼話？你說！」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你何必來送死？」

　　他的手忽然揮出！

　　刀光一閃，伊哭已凌空側翻了出去。

　　雪地上已多了粒鮮血！

　　再看伊哭的身影已遠在數丈外，嘶聲道：「李尋歡，你記著，我──」

　　說到這裏，他聲音突然停頓。

　　寒風如刀，天地肅殺，雪地上變得死一般靜寂。

　　然後突有一陣掌聲響起，田七自車廂後鑽了出來，拍手道：「好，好，好，小李飛刀，果然刀無虛發，名不虛傳。」

　　李尋歡默然半晌，淡淡道：「你若肯將我的穴道全解開，他就跑不了。」

　　田七笑道：「我若將你的穴道全都解開，你就要跑了。」

　　他拍了拍李尋歡的肩，又笑道：「你只有一隻手能動，一柄刀可發，卻還是能令伊哭負傷而逃，像你這種人，我對你怎能不特別小心，份外留意。」

　　這時少林僧人已將心眉大師扶了過來。

　　心眉大師臉色蠟黃，一上車就喘著氣道：「快，快走。」

　　等到車馬啟動，心眉長長嘆了口氣，道：「好歹毒的青魔手。」

　　田七笑道：「更歹毒的卻是小李飛刀。」

　　心眉大師望向李尋歡，道：「閣下居然肯出手相救，倒出了老僧意料之外。」

　　李尋歡笑了笑道：「我救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你用不著意外，也用不著謝我。」

　　田七道：「我只問他是情願和我們到少林寺去，還是情願落在伊哭手裏，然後又解開了他一隻臂的穴道，給了他一柄飛刀。」

　　他微微一笑，道：「我想這就已足夠了。」

　　心眉大師黯然了半晌，喃喃道：「小李神刀──唉，好快的刀！」

　　心眉大師的反應雖不夠快，但內力卻的確深沉，天黑時就已將毒氣驅出，臉色又恢復了紅潤。

　　然後他們就找到了家清靜的客棧歇下，晚飯的時候也到了──和尚不但要吃飯，也要睡覺。

　　田七將李尋歡扶到椅子上，微笑著道：「我解開你一隻手的穴道，是讓你拿筷子，不是讓你亂動的，我沒有塞住你的嘴，是讓你吃飯，不是讓你亂說話的，你明白了麼？」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吃飯的時候沒有酒，就像是沒有加鹽的菜，淡而無味，無趣極了。」

　　田七道：「有飯給你吃已不錯了，我看你就馬虎些吧。」

　　少林寺果然是門規森嚴，這些少林僧人們吃飯時非但不說話，而且一點聲音都沒有，桌子上雖只有幾樣蔬菜，但他們本就粗菜淡飯慣了，再加上連日奔波，腹中飢餓，所以都吃得很多。

　　只有心眉大師內傷初癒，喝了碗用糖拌的稀飯，便不再舉箸，田七早已叫了幾樣精緻的菜，準備一個人慢慢享用，此刻他留著肚子。

　　李尋歡挾了塊紅燒豆腐，剛挾到嘴旁，忽又放下，變色道：「這菜吃不得。」

　　田七悠然道：「探花爺若吃不慣這些粗菜，看來就只有挨餓了。」

　　李尋歡沉聲道：「菜中有毒！」

　　田七大笑道：「不讓你喝酒，你的花樣果然來了，我就知道你──」

　　他笑聲驟然頓住，就像是忽然被人扼住了喉嚨。

　　只因他發現那四個少林僧人的臉已變成死灰色，但他們卻似毫無感覺，仍然低著頭在吃飯。

　　心眉大師也已聳然失色，嗄聲道：「快，快以丹田之氣護住心脈。」

　　那些少林僧人居然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賠笑道：「師叔是在吩咐我們？」

　　心眉大師急著道：「自然是吩咐你們，你們中了毒難道連一點都感覺不出？」

　　少林僧人道：「中了毒？誰中了毒？──」

　　四人對望了一眼，同時叫了起來：「你的臉怎的───」

　　一句話未說完，四個人已同時倒了下去，等心眉大師再看他們，四張臉都已變了形狀，眼鼻五官都已抽搐到一起。

　　他們中的毒非但無色無味，而且中毒的人竟會無絲毫感覺，等到他們發覺時，便立刻無救了！

　　田七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嗄聲道：「這是什麼毒？怎地如此厲害？」

　　心眉大師雖然修為功深，此刻也不禁急怒攻心，一步竄了出去，提小雞般提了個店伙進來，厲聲道：「你們在菜裏下了什麼毒？」

　　那店伙瞧見地上的四個死人，早已嚇得連骨頭都酥了，牙齒「格格」的打戰，那裏還說得出話來？

　　李尋歡嘆了口氣，喃喃道：「笨蛋，若是我下的毒，我早就跑了，還在這裏瞧什麼熱鬧？」

　　心眉大師一掌方待拍下，突又頓住，撩起衣衫，箭步竄出──他聽李尋歡這麼一說，也想到這店夥絕不會是下毒的人了。

　　田七跟著竄了出去，剛竄出門又掠回來將李尋歡挾起，冷冷道：「就算我們全都被毒死，你也跑不了的，我無論如何都會要你陪著我，我活你也活，我死你也得死。」

　　李尋歡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對我倒真是深情款款，只可惜你不是個絕色的美人，我對男人又偏偏全無興趣。」

　　吃飯的時候已過了，廚房已空閒下來，大師傅炒了兩樣菜，二師傅弄來了壺酒，兩人正蹺著腿在那裏享受著這一天中最愉快的一個時辰，他們活著，也就是因為每天還有這樣的一個時辰。

　　心眉大師雖是急怒交加，一見到他們，卻呆住了。

　　這兩人的臉竟也已赫然變成死灰色！

　　大師傅已有了兩分酒意，笑著招呼道：「大師莫非也想來偷著喝兩盅麼？歡迎歡迎──」

　　話未說完，人已仰天跌倒，倒在爐灶上，灶上的鐵鍋碰倒了油瓶，油都流在鐵鍋裏，閃閃的發著油光。

　　發光的油裏竟有條火紅的蜈蚣！

　　毒，原來下在油裏。

　　大師傅用這油炒菜給少林僧人吃過後，又用這油炒菜給自己吃，所以也不明不白的送了命。

　　毒總算找出來了，但下毒的人是誰呢？

　　李尋歡望著油鍋裏的蜈蚣，長嘆道：「我早就知道他遲早總會來的。」

　　田七厲聲道：「誰？你知道下毒的人是誰？」

　　李尋歡道：「世上的毒大致可分兩種，一種是草木之毒，一種是蛇蟲之毒，能自草木中提煉毒藥的人較多，能提取蛇蟲之毒的人較少，能以蛇蟲之毒殺人於無形的，普天之下，也只不過僅有一兩人而已。」

　　田七失聲道：「你──你說的難道是苗疆『極樂峒』的五毒童子？」

　　李尋歡嘆道：「我也希望來的不是他。」

　　田七道：「他怎會到中原來了？他來幹什麼？」

　　李尋歡道：「來找我。」

　　田七道：「找你？他是你的──」

　　他也知道李尋歡絕不會有這種朋友的，話說到一半，就改口道：「看來你的朋友並不多，仇人卻不少。」

　　李尋歡淡淡道：「仇人倒無妨多多益善，朋友只要一兩個便已足夠，因為有時朋友比仇人還要可怕得多。」

　　心眉大師突然道：「菜中有毒，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李尋歡道：「我也不知道怎麼看出來的，反正我看出來了。」

　　他笑了笑，道：「這就好像我押牌九一樣，我若覺得那一門要贏，那門就有贏無輸，別人若問我怎麼會知道的，我也回答不出。」

　　心眉大師凝視了他半晌，緩緩道：「這一路上他吃什麼，我們就吃什麼。」

　　還有兩天的路程便到嵩山，這兩天卻必定是最長的兩天，因為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極樂峒主若是已決心要下手殺一個人，那他就非死不可，世上絕沒有任何事能令他半途撒手。

　　心眉大師將他師侄們的屍身交託給附近一個寺院後，就匆匆上道，一路上誰也不願再提起吃喝兩字。

　　但他們可以不吃不喝，趕車的卻不願陪他們挨餓，正午時就找了個小店，自己一個人去吃喝起來。

　　心眉大師和田七卻只有留在車裏，若為了一碗牛肉麵和幾個饃饃，就去冒中毒之險，豈非太不值得。

　　過了半晌，只見趕車的用衣襟兜了幾個饃饃，一面啃，一面走了過來，似乎啃得津津有味。

　　田七盯著他的臉，很注意的看了很久，忽然道：「這饃饃幾枚錢一個？」

　　趕車的笑道：「便宜得很，味道也不錯，大爺要不要嚐嚐？」

　　田七道：「好，你分給我們幾個，晚上我請你喝酒。」

　　趕車的立刻就將饃饃全都從車窗裏遞了進來，又等了半晌，車馬已啟行，趕車的並沒有什麼異狀。

　　田七才笑道：「這饃饃裏總不會有毒了吧，大師請用。」

　　心眉大師沉吟著，緩緩道：「李檀越請。」

　　李尋歡笑了道：「想不到兩位居然也客氣起來了。」

　　他用左手拿了個饃饃，因為他只有左手能動，只見他剛拿起饃饃，突又放下，嘆息著道：「這饃饃也吃不得。」

　　田七道：「但趕車的吃了卻沒有事。」

　　李尋歡道：「他吃得我們卻吃不得。」

　　田七道：「為什麼？」

　　李尋歡道：「因為極樂童子想毒死的並不是他。」

　　田七冷笑道：「你是想害我們挨餓？」

　　李尋歡道：「你若不信，為何不試試？」

　　田七瞪了他半晌，忽然吩咐停車，將趕車的叫了下來，分了半個饃饃給他，看著他吃下去。

　　趕車的三口兩口就將饃饃嚥下，果然一點中毒的跡象也沒有，田七用眼角瞟著李尋歡，冷笑道：「你還敢說這饃饃吃不得？」

　　李尋歡道：「還是吃不得。」

　　他懶洋洋的打了個呵欠，竟似睡著了。

　　田七恨恨道：「我偏要吃給你看。」

　　他嘴裏雖這麼說，卻畢竟還是不敢冒險，只見一條野狗正在車窗前夾著尾巴亂叫，似也餓極了。

　　田七眼珠子一轉，將半個饃饃拋給狗吃，這條狗卻對饃饃沒什麼興趣，只咬了一口，就沒精打采的走開。

　　誰知它還沒有走多遠，忽然狂吠一聲，跳了起來，倒在地上一陣抽搐，就動也不動了。

　　田七和心眉大師這才真的吃了一驚。

　　李尋歡嘆了一口氣，喃喃道：「我說的不錯吧，只可惜毒死的是條狗，不是你。」

　　田七一向以喜怒不形於色自傲，此刻面上也不禁變了顏色，惡狠狠的瞪著那趕車的，厲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趕車的身子發抖，顫聲道：「小人不知道，饃饃是小人方才在那麵店裏買的。」

　　田七一把揪住他，獰笑道：「狗都被毒死了，為何未毒死你？若非是你下的毒？」

　　趕車的牙齒打戰，也嚇得說不出話來。

　　李尋歡淡淡道：「你逼他也沒有用，因為他的確不知道。」

　　田七道：「他不知道誰知道？」

　　李尋歡道：「我知道。」

　　田七怔了怔，道：「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李尋歡道：「饃饃裏有毒，麵湯裏卻有解藥。」

　　田七怔了半晌，恨恨道：「早知如此，我們先前為何不吃麵？」

　　李尋歡道：「你若吃麵，毒就在麵裏了。」

　　極樂童子下毒的本事的確防不勝防，遇著這種對手，除了緊緊閉著嘴之外，還有什麼別的法子？

　　心眉大師沉聲道：「好在只有一兩天就到了，我們拼著兩日不吃不喝又何妨？」

　　田七嘆道：「縱然不吃不喝，也未必有用。」

　　心眉大師道：「哦？」

　　田七道：「他也許就要等到我們餓得無力時再出手。」

　　心眉大師默然無語。

　　田七目光閃動，忽又道：「我有個主意。」

　　心眉大師道：「什麼主意？」

　　田七壓低語聲，沉聲道：「他要毒死的人既非大師，亦非在下──」

　　他瞟了李尋歡一眼，住口不語。

　　心眉大師沉下了臉，道：「老僧既已答應了將此人帶回少林，就萬萬不能讓他在半途而死！」

　　田七沒有再說什麼，但只要一看到李尋歡，目中就充滿殺機，心裏似乎打定了主意。

　　「和尚不但要吃飯睡覺，也要方便的。」

　　誰知心眉大師似也窺破了他的心意，無論幹什麼，無論到那裏去，都絕不讓李尋歡落在自己視線之外。

　　田七雖然又急又恨，卻也無法可施。

　　車行甚急，黃昏時又到了個小鎮，這次趕車的也不敢再說要吃要喝了，車馬走上長街時，突有一陣油煎餅的香氣撲鼻而來，對一個已有十幾個時辰水米未沾的人來說，這香氣之美實是無法形容。

　　只見街角果然有些油煎餅的攤子，生意好得很，居然有不少人在排隊等著，買到手的立刻就用大蔥蘸甜麵醬就著熱餅站在攤子旁邊吃，有的已吃完了，正在用袖子抹嘴，一個人也沒有被毒死。

　　田七忍不住道：「這餅吃不得麼？」

　　李尋歡道：「別人都吃得，唯有我們吃不得，就算一萬個人吃了這油煎餅都沒有事，但我們一吃就要被毒死！」

　　這話若在前兩天說，田七自然絕不相信，但此刻他只要一想到那極樂童子下毒手段之神奇難測，就不禁覺得毛骨悚然，就算吃了這油煎餅立刻就能成佛登仙，他也是萬萬不敢再嘗試的了。

　　突聽一個孩子哭喊著道：「我要吃餅──娘，我要吃餅。」

　　只見兩個七八歲的小孩子站在餅攤旁，一面跳，一面叫，餅攤旁的雜貨店裏就有個滿身油膩的肥胖婦人走出來，一人給了他們一記耳光，拎起他們的耳朵往雜貨店裏拖，嘴裏還罵罵咧咧的道：「死不了的小囚囊，有麵餑餑給你們吃，已經是你們的造化了，還想吃油煎餅，等你那死鬼老子發了財再吃油煎餅吧。」

　　那孩子哭著道：「發了財我就不吃油煎餅了，我就要吃蛋炒飯。」

　　李尋歡聽得暗暗嘆息。

　　這世上貧富不均，實在令人可嘆，在這兩個小小孩子的心目中，連蛋炒飯都變成了不得的享受了。

　　街道很窄，再加上餅攤前人又多又擠，是以他們的車走了半天還未走過去，這時那兩個孩子已捧著個粗茶碗走了出來，坐在道旁，眼巴巴的望著別人手裏的油煎餅，還在淌眼淚。

　　田七望著他們碗裏的麵餑餑，忽然跳下車，拋了錠銀子在餅攤子上，將剛出鍋的十幾個油餅拿了就走。

　　後面等的人雖然生氣，但瞧見他這種氣派，也不敢多話，只有在嘴裏暗罵：「直賊娘。」

　　田七將一疊油煎餅都捧到那兩個孩子面前，笑道：「小弟弟，我請你吃餅，你請我吃餑餑，好嗎？」

　　那兩個孩子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世上有這種好人。

　　田七道：「我再給你們一吊錢買糖吃。」

　　那兩個孩子發了半天怔，將手裏的碗往田七的手上一遞，一個拿餅，一個拿錢，站起來轉身就跑。

　　心眉大師目中已不覺露出一絲笑意，看到田七已捧著兩碗餑餑走上車來，心眉大師忍不住一笑，道：「檀越果然是足智多謀，老僧佩服。」

　　田七笑道：「在下倒不是好吃，但晚上既然還要趕路，就非得吃飽了才有精神，否則半路若又有變，體力不支，怎闖得過去？」

　　心眉大師道：「正是如此。」

　　田七將一碗餑餑送了過去，道：「大師請。」

　　心眉大師道：「多謝。」

　　這碗餑餑雖然煮得少油無鹽，又黃又黑，但在他們說來，卻已無異是山珍海味，龍肝鳳髓。

　　因為誰都可以肯定這餑餑裏必定是沒有毒的。

　　田七眼角瞟著李尋歡，笑道：「這碗餑餑你說吃不吃得？」

　　李尋歡還未說話，又咳嗽起來。

　　田七大笑道：「極樂童子若能先算準那孩子要吃油煎餅，又能算準我會用油餅換他的麵，能先在裏面下了毒，那麼我就算被毒死也心甘情願。」

　　他大笑著將一碗餑餑都吃了下去。

　　心眉大師也認為極樂童子縱有非凡的手段，但畢竟不是神仙，至少總不能事事未卜先知！

第十九章　百口莫辯

　　心眉大師吃著田七由小孩手上換來的那碗餑餑，他吃得很放心，只不過出家人一向講究細嚼慢咽，田七一碗全都下了肚，他才吃了兩口。

　　這時車馬已駛出小鎮，趕車的只希望快將這些瘟神送到地頭，好大吃一頓，是以將馬打得飛快。

　　田七笑道：「照這樣走法，天亮以前，就可以趕到嵩山了。」

　　心眉大師面上也露出一絲寬慰之色，道：「這兩天山下必有本門弟子接應，只要能──」

　　他語聲突然停頓，身子竟顫抖起來，連手裏端著的一碗餑餑都拿不穩了，麵湯潑出，沾污了僧衣。

　　田七變色道：「大師你──你莫非也──」

　　突聽「波」的一聲，麵碗已被心眉大師捏碎。

　　田七大駭道：「這碗麵餑餑裏難道也有毒？」

　　心眉大師長長嘆息了一聲，黯然無語。

　　田七一把揪住李尋歡的衣襟，嗄聲道：「你看看我的臉，我的臉是不是也──」

　　他也驟然頓住語聲，因為這句話已用不著再問了。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我雖然一向都很討厭你，卻也不願看著你死。」

　　田七面如死灰，全身發抖，恨恨的瞪著李尋歡，眼珠子都快凸了出來，過了半晌，忽然獰笑道：「你不願看著我死，我卻要看著你死！我早就該殺了你的！」

　　李尋歡道：「你現在殺我不嫌太遲了麼？」

　　田七咬牙道：「不錯，我現在要殺你的確已遲了，但還不太遲。」

　　他的手已扼住了李尋歡的脖子。

　　※※※
　　阿飛已站了起來。

　　他臉色還是很難看，但身子卻已能站得筆直。

　　林仙兒脈脈含情的望著他，眼波中充滿了愛慕之意，嫣然道：「你這人真是鐵打的，我本來以為你最少要過三四天才能起床，誰知你不到半天就已下了地。」

　　阿飛在屋子裏緩緩走了兩圈，忽然道：「你看他能不能平安到達少林寺？」

　　林仙兒嘟著嘴，道：「你倒真是三句不離本行，說來說去只知道他、他、他，你為什麼不說說我，不說說你，你自己。」

　　阿飛靜靜地望著她，緩緩道：「你看他能不能平安到達少林寺？」

　　無論林仙兒說什麼，他還是只有這一句話。

　　林仙兒「噗哧」一笑，道：「你呀！我拿你這人真是沒法子。」她溫柔的拉著阿飛坐下，柔聲道：「你只管放心，他現在說不定已坐在心湖大師的方丈室喝茶了，少林寺的茶一向很有名。」

　　阿飛神色終於緩和了些，居然也笑了笑，道：「據我所知，他就算被人扼住，也絕不肯喝茶的。」

　　※※※

　　李尋歡已喘不過氣來。

　　田七自己的面色也越來越可怕，幾乎也已喘不過氣來。但他一雙青筋暴露的手卻死也不肯放鬆。

　　李尋歡只覺眼前漸漸發黑，田七的一張臉似已漸漸變得很遙遠，他知道「死」已距離他漸漸近了。

　　在這生死頃俄之間，他本來以為會想起很多事，因為他聽說一個人臨死前總會忽然想起很多事來。

　　可是他卻什麼也沒有想起，既不覺得悲哀，也不覺得恐懼，反而覺得很好笑，幾乎忍不住要笑了出來。

　　因為他從來也未想到居然會和田七同時嚥下最後一口氣，縱然在黃泉路上，田七也不是個好旅伴。

　　只聽田七嘶聲道：「李尋歡，你好長的氣，你為何還不死？」

　　李尋歡本來想說：「我還在等著你先死哩！」

　　可是現在他非但說不出話，連氣都透不出來了，只覺田七的語聲似也變得很遙遠，就彷彿是自地獄邊緣傳來的。

　　他已無力掙扎，已漸漸暈過去。

　　突然間，他隱隱約約聽到一聲驚呼，呼聲似也遙遠，但聽來又彷彿是田七發出來的。

　　接著，他就覺得胸口頓時開朗，眼前漸漸明亮。

　　於是他又看到了田七。

　　田七已倒在對面的車座上，頭歪到一邊，軟軟的垂了下來，只有一雙死魚般的眼睛似乎仍在狠狠的瞪著李尋歡。

　　再看心眉大師正在喘息著，顯然剛用過力。

　　李尋歡望著他，過了很久，才嘆息著道：「是你救了我？」

　　心眉大師沒有回答這句話，卻拍開了他的穴道，嗄聲道：「趁五毒童子還沒有來，你快逃命吧。」

　　李尋歡非但沒有走，甚至連動都沒有動，沉沉道：「你為何要救我？你已知道我不是梅花盜？」

　　心眉大師嘆道：「出家人臨死前不願多造冤孽，無論你是否梅花盜，都快走吧，等五毒童子一來，你再想逃就遲了。」

　　李尋歡凝注著他已發黑的臉，輕輕嘆息了一聲，道：「多謝你的好意，只可惜我什麼都會，就是不會逃命。」

　　心眉大師著急道：「現在不是你逞英雄的時候，你體力未恢復，也萬萬不是五毒童子的對手，只要他一來，你就──」

　　突聽拉車的馬一聲驚嘶，趕車的一聲慘呼，車子斜斜衝了出去，「轟」的撞上了道旁的枯樹。

　　心眉大師撞在車壁上，嘶聲道：「你為何還不去？難道還想救我？」

　　李尋歡淡淡道：「你能救我，我為何不能救你？」

　　心眉大師道：「可是──可是我已離死不遠，遲早總是一死。」

　　李尋歡道：「你現在還沒有死，是麼？」

　　他不再說話，卻自田七懷中搜出了一柄刀。

　　一柄很輕，很薄的刀。

　　一柄小李飛刀！

　　李尋歡嘴角似乎露出了一絲微笑。

　　車廂已傾倒，車輪仍在不停的滾動著，發出一陣陣單調而醜惡的聲音，在這荒涼的黑夜裏聽來份外令人不愉快。

　　李尋歡喃喃道：「這車軸早就該加油了──」

　　此時此刻，他居然還會想起車軸該不該加油的問題，心眉大師越來越覺得這人奇怪得不可思議。

　　他活了六十多年，從未見過第二個這樣的人。

　　這時李尋歡已扶著他出了車廂，刺骨的寒風猛然吹上了他們的臉，那感覺就好像刀割一樣。

　　心眉大師嘆道：「你本不必這樣做的，你──你還是快走吧。」

　　李尋歡卻倚著車廂坐了下來，天上無星無月，天地一片沉寂，寒風吹著枯樹，宛如鬼魅在迎風起舞。

　　心眉大師用盡目力，也瞧不見一個人的影子。

　　只聽李尋歡朗聲道：「極樂峒主，你來了麼？」

　　寒風呼嘯，卻聽不見人聲。

　　李尋歡道：「你既不來，我就要走了。」

　　他忽然將心眉半拖半抱的拉了起來。

　　心眉大師道：「你──你想到那裏去？」

　　李尋歡道：「自然是少林寺。」

　　心眉大師失聲道：「少林寺？」

　　李尋歡道：「我們這一路拼命的趕，豈非就是為了要趕到少林寺麼？」

　　心眉大師道：「但──但現在你已不必去了。」

　　李尋歡道：「現在我更非去不可。」

　　心眉大師道：「為什麼？」

　　李尋歡道：「因為只有少林寺中或許還有救你的解藥。」

　　心眉大師道：「你──你為何要救我？我本是你的敵人。」

　　李尋歡道：「我救你，就因為你畢竟還是個人。」

　　心眉大師默然半晌，長嘆道：「若是真的能趕到少林，我一定會設法證明你的無辜，現在我已可斷定你絕非梅花盜了。」

　　李尋歡只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心眉大師黯然道：「只可惜你若帶著我，就永遠也無法趕到少林寺的，五毒童子現在雖然還未現身，但他絕不會放過你。」

　　李尋歡輕輕的咳嗽。

　　心眉大師道：「以你的輕功，一個人走也許還有希望，又何必要我來拖累你？只要你有此心意，老僧已是死而無憾的了。」

　　突聽一人吃吃笑道：「道貌岸然的少林和尚，居然會和狂嫖亂飲的風流探花交上朋友了，這倒真是天下奇聞。」

　　笑聲忽遠忽近，也不知究竟是從那裏傳來的。

　　心眉大師的身子驟然僵硬了起來，道：「極樂峒主？」

　　那聲音格格笑道：「我煮的餑餑味道還不錯麼？」

　　李尋歡微笑道：「閣下既然想要我這風流探花的命，為何又不敢現身呢？」

　　極樂峒主道：「我用不著現身，也可要你的命。」

　　李尋歡道：「哦？」

　　極樂峒主笑道：「到今夜為止，死在我手上的人已有三百九十二個，非但從來沒有一人見到過我，根本連我的影子都看不到。」

　　李尋歡笑道：「我也早已聽說閣下是個侏儒，醜得不敢見人，想不到江湖傳說竟是真的。」

　　那忽遠忽近，飄飄渺渺的笑聲忽然停頓。

　　過了半晌，才聽到極樂峒主的聲音道：「我若讓你在天亮之前就死了，算我對不起你。」

　　李尋歡大笑道：「我在天亮前自然不會死的，閣下卻難說得很了。」

　　他笑聲還未停頓，突聽一陣奇異的吹竹聲響起。

　　雪上忽然出現了無數條蠕蠕而動的黑影，有大有小，有長有短，黑暗中也看不出究竟是些什麼，只能嗅到一陣陣撲鼻的腥氣。

　　心眉大師駭然道：「五毒一出，人化枯骨，你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李尋歡像是根本沒聽到他說什麼，朗聲笑道：「據說極樂峒中的毒物成千上萬，我怎地只不過看到這幾條小毛蟲而已，難道其它的已全都死光了麼？」

　　吹竹之聲更急，雪地上的黑影已將李尋歡和心眉圍住，有幾條已漸漸爬到他們的腳旁。

　　心眉大師幾乎已忍不住要嘔吐出來。

　　這時才聽得極樂峒主格格笑道：「我這『極樂蟲』乃七種神物交配而成，非血肉不飽，等到兩位連皮帶骨都已進了它們的肚子，你就不會嫌它小了。」

　　他話未說完，突見刀光一閃！

　　小李飛刀已發出！

　　心眉大師幾乎忍不住要失聲驚呼出來。

　　他也知道李尋歡手裏的飛刀乃是他們唯一的希望，現在李尋歡連對方的影子都未看到，飛刀便已出手。

　　這一刀不中，他們便要化為枯骨。

　　這是李尋歡的孤注一擲，卻拿他自己的生命作賭注。

　　這一注贏的機會實在不大。

　　心眉大師再也想不到李尋歡竟會如此冒失。

　　但就在這時，刀光一閃而沒，沒入黑暗中，黑暗中卻響起了一陣短促但卻刺耳的慘呼！

　　接著，一個人自黑暗中衝了出來。

　　他身形矮小如幼童，身上穿著條短裙，露出一雙小腿，雖在如此風雪嚴寒中，也一點不覺得冷。

　　他的頭也很小，眼睛卻亮如明燈。

　　此刻這雙眼睛裏彷彿充滿了驚懼和怨毒，狠狠的瞪著李尋歡，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裏只是「格格」的發響，一個字也說不出。

　　心眉大師赫然發現小李飛刀正刺在他的咽喉上，不偏不倚正插在他的咽喉上──小李飛刀，果然是例不虛發！

　　極樂峒主只覺一口氣憋在喉嚨裏，實在忍不住，反手拔出了飛刀，一拔出飛刀，這口氣就吐了出來。

　　鮮血也隨之飛濺而出。

　　極樂峒主狂吼道：「好毒的刀。」

　　這時雪地上的毒蟲，已有些爬上了李尋歡的腿。但李尋歡卻連動都不動，心眉大師也不敢動。

　　他只覺身子發軟，幾乎已站不住了。

　　小李飛刀雖霸絕天下，但他們還是免不了要餵飽毒蟲。

　　誰知極樂峒主一聲狂吼，鮮血濺出，數十百條毒蟲突然箭一般竄了回去，一條條全都附在極樂峒主的咽喉上。

　　只聽「沙沙」之聲不絕於耳，極樂童子已化為一堆枯骨，但毒蟲飽食了他的血肉之後，也軟癱在地，不能動了。

　　他以毒成名，終於也以身殉毒！

　　這景象實在令人慘不忍睹。

　　心眉大師瞑目合什，暗誦佛號，過了很久，這才長長嘆息了一聲，張開眼來，望著李尋歡嘆道：「檀越不但飛刀天下無雙，定力也當真是天下無雙。」

　　李尋歡笑了笑，道：「不敢當，我只不過早已算準這些吃人的毒蟲一嗅到血腥氣就會走的，其實我心裏也害怕得很。」

　　心眉大師道：「檀越你也會害怕？」

　　李尋歡笑道：「除了死人外，世上哪有不會害怕的人？」

　　心眉大師長嘆道：「臨危而不亂，雖懼而不餒，檀越之定力，老僧當真是心服口服，五體投地了。」

　　他語聲漸漸微弱，終於也倒了下去。

　　天已亮了。

　　李尋歡坐在暈迷不醒的心眉大師身旁，似已睡著。

　　他將極樂童子和那些「極樂蟲」都埋了起來，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在小鎮上僱了這輛騾車。

　　騾子顛沛得很厲害，但他還是睡得很香，因他實已精疲力竭，喝了兩碗豆汁後，世上就再沒有甚麼事能令他的眼睛不閉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騾車突然停下。

　　李尋歡幾乎立刻就張開眼來，掀起車蓬後的大棉布簾子，寒風撲面，他頓覺精神一爽。

　　只聽車伕道：「嵩山已到了，騾車上不了山，大爺你只好自己走吧。」

　　這趕車的被李尋歡從熱被窩裏拉起來，又被老婆逼著接這趟生意，正是滿肚子不高興。

　　再加上腳力錢也都被老婆「先下手為強」了，若不是車上有個和尚，他祇怕半路就停了車。

　　嵩山附近數十縣，對出家人都尊敬得很。

　　李尋歡抱著心眉大師下了車，忽然塞了錠銀子在趕車的手裏，笑道：「這是給你留做私房錢打酒喝的，我知道娶了老婆的男人若沒有幾個私房錢，那日子真是難過得很。」

　　趕車的喜出望外，還未來得及道謝，李尋歡已走了。睡覺固然是非睡不可，時間也萬萬耽誤不得。

　　冰雪封山，香客絕跡。

　　李尋歡展開身法，覓路登山。

　　山麓下有個小小的廟宇，幾個灰袍白襪的少林僧人正在前殿中烤火取暖，還有兩人躲在門後的避風處瞭望。

　　瞧見有人以輕功登山，這兩人立刻迎了出來！

　　一人道：「檀越是那裏來的？是不是──」

　　另一人見到李尋歡身後背著的是個和尚，立刻搶著道：「檀越背的是否少林弟子？」

　　李尋歡腳步放緩，到了這兩人面前，突然一掠三丈，從他們頭頂上飛掠了過去，腳尖沾地，再次掠起。

　　在這積雪山道上，他竟還能施展「蜻蜓三抄水」的絕頂輕功，少林僧人縱然眼高於頂，也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等廟裏的僧人追出來時，李尋歡早已去得遠了。

　　嵩山本是他舊遊之地，他未走正道，卻自後面的小路登山，饒是如此，但走了一個多時辰才能看到少林寺恢宏的殿宇。

　　自菩提達摩於梁武帝時東渡中土，二十八傳至神僧迦葉，少林代出才人，久已為中原武林之宗主。

　　李尋歡自山後入寺，只見雪地上無數林立著大大小小的舍利塔，他知道這正是少林寺的聖地「塔林」，也就是少林歷代祖師的埋骨處，這些大師們生前名傳八表，死後又何曾多佔了一尺地。

　　無論誰到了這裏，都不禁會油然生出一種摒絕紅塵，置身方外之意，更何況已厭倦名利的李尋歡。

　　他忍不住又咳嗽了起來。

　　突聽一人沉聲道：「檀闖少林禁地，檀越也未免太目中無人了吧？」

　　李尋歡朗聲道：「心眉大師負傷，在下專程護送回來療治，但求貴派方丈大師賜見。」

　　驚呼叫聲中，少林僧人紛紛現身，合什道：「多謝檀越，不知高姓大名？」

　　李尋歡嘆了口氣，緩緩道：「在下李尋歡。」

　　庭院寂寂，雪在竹葉上溶化。　　

　　竹林深處，是間精緻的禪舍，從支撐著的窗子裏望進去，可以見到有兩個人正在下棋。

　　右面的是位相貌奇古的老和尚，他的神情是那麼沉靜，就像是已和這靜寂的天地融為一體。

　　左面的是位枯瘦矮小的老人，但卻目光炯炯，隆鼻如鷹，使人全忘了他身材的短小，只能感覺到一種無比的權威和魄力。

　　普天之下，能和少林掌門心湖大師對坐下棋的人，除了這位「百曉生」之外，祇怕已寥寥無幾。

　　這兩人下棋時，天下祇怕也沒有什麼事能令他們中止，但聽到「李尋歡」這名字，兩人竟都不由自主長身而起。

　　心湖大師道：「此人現在那裏？」

　　躡著腳進來通報的少林弟子躬身道：「就在二師叔的禪房外。」

　　心湖大師道：「你二師叔怎樣了？」

　　那少林僧人道：「二師叔傷得彷彿不輕，四師叔和七師叔正在探視他老人家的傷勢。」

　　李尋歡負手站在檐下，遙望著大殿上雄偉的屋脊，寒風中隱隱有梵唱之聲傳來，天地間充滿了古老而莊嚴的神秘。

　　他已感覺到有人走過來，但他並沒有轉頭去瞧，在這莊嚴而神秘的天地中，他已不覺神遊物外。

　　心湖大師和百曉生走到他身外十步處就停下，心湖大師雖然久聞「小李探花」的名聲，但直到此刻才見到他。

　　他似乎想不到這懶散而瀟灑，瀟灑卻沉著，充滿了詩人氣質的落拓客，就是名滿天下的浪子游俠。

　　他仔細的觀察著他，絕不肯錯過任何一處地方，尤其不肯錯過他那雙瘦削，細長的手。

　　這雙手究竟有什麼魔力？

　　為何一柄凡鐵鑄成的刀，到了這雙手裏就變得那麼神奇？

　　百曉生十年前就見過他的，只覺得這十年來他似乎並沒有什麼改變，又似乎已改變了許多。

　　也許他的人並沒有什麼改變，改變的只是他的心，他似乎變得更懶散，更沉著，也更寂寞。

　　無論和多少人在一起，他都是孤獨的。

　　百曉生終於笑了笑，道：「探花郎別來無恙？」

　　李尋歡也笑了笑，道：「想不到先生居然還認得在下。」

　　心湖大師合什道：「卻不知探花郎認得老僧否？」

　　李尋歡長揖道：「大師德高望重，天下奉為泰山北斗，在下江湖末學，常恨無緣識荊，今日得見法駕，何幸如之。」

　　心湖大師道：「探花郎不必太謙，師弟承蒙檀越護送上門，老僧先在此謝過。」

　　李尋歡道：「不敢。」

　　心湖大師再次合什，道：「等老僧探視師弟的傷勢，再來陪檀越敘話。」

　　李尋歡道：「請。」

　　等心湖走進屋子，百曉生忽又一笑，道：「出家人的涵養功夫果然非我等能及，若換了是我，對閣下只怕就不會如此多禮了。」

　　李尋歡道：「哦？」

　　百曉生道：「若有人傷了你的師弟和愛徒，你會對他如此客氣？」

　　李尋歡道：「閣下難道認為心眉大師也是被我所傷的？」

　　百曉生揹負著雙手，仰面望天，悠然道：「除了小李探花外，還有誰能傷得了他？」

　　李尋歡道：「若是我傷了他，為何還要護送他回山？」

　　百曉生道：「這才正是閣下聰明過人之處。」

　　李尋歡道：「哦？」

　　百曉生道：「無論誰傷了少林護法，此後只怕都要永無寧日，少林南北兩支的三千弟子，是絕不會放過他的，這力量誰也不敢忽視。」

　　李尋歡道：「說的是。」

　　百曉生道：「但閣下既已將心眉大師護送回來，別人非但不會再懷疑他是傷在你手下的，也不會再懷疑你是梅花盜，你傷了他之後，還要少林弟子感激於你，這手段實在高明已極，連我都不禁佩服得很。」

　　李尋歡又笑了，仰面笑道：「百曉生果然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難怪江湖中所有的大幫大派都要交你這朋友了，和你交朋友的好處實在不少。」

　　百曉生居然神色不變，道：「我說的只不過是公道話而已。」

　　李尋歡道：「只可惜閣下卻忘了一件事，心眉大師還沒有死，他自己總知道自己是被誰所傷的，到那時閣下豈非要將自己說出來的話吞回去了麼？」

　　百曉生嘆息了一聲，道：「若是我猜的不錯，心眉師兄還能說話的機會只怕已不多了。」

　　突聽心湖大師厲聲道：「敝師弟若非傷在你手下，是傷在誰的手下？」

　　他不知何時已走了出來，面上已籠起一陣寒霜。

　　李尋歡道：「大師難道看不出他是中了誰的毒？」

　　心湖大師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回頭喚道：「七師弟。」

　　江湖中人都知道少林乃武林正宗，講究的是拳法硬功，自不以暗器和下毒為能事，只有首座七弟子中排名最末的心鑒大師乃是半路出家，帶藝投師的，未入山林前，人稱「七巧書生」，卻是使毒的大行家。

　　只見這心鑒大師面色燭黃，終年都彷彿帶著病容，但一雙眼睛卻是凜凜有威，閃電般在李尋歡面前一掃，沉聲道：「二師兄中的毒乃是苗疆極樂峒主精煉成的『五毒水晶』，此物無色無味，透明如水晶，中毒的人若得不到解藥，全身肌膚也會漸漸變得透明如水晶，五臟六腑都歷歷可數，到了那時，便已毒發無救。」

　　李尋歡笑道：「大師果然高明──」

　　心鑒大師冷冷道：「貧僧只知道二師兄中的乃是『五毒水晶』，但是下毒的人是誰，貧僧卻不知道。」

　　百曉生道：「說的好，毒是死的，下毒的人卻是活的──」

　　心鑒大師道：「極樂峒主雖然行事惡毒，但人不犯他，他也絕不犯人，本門與他素無糾葛，他為何要不遠千里而來暗算二師兄？」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這只因他的對象並非心眉大師，而是我。」

　　百曉生道：「這話更妙了，他要害的人是你，你卻好好的站在這裏，他並沒有加害心眉大師之意，心眉大師反而中了毒。」

　　他盯著李尋歡，一字字道：「你若還能說得出這是什麼道理，我就佩服你。」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忽又笑了，道：「我說不出，只因我無論說什麼，你們都未必會相信的。」

　　百曉生道：「閣下說的話確實很難令人相信。」

　　李尋歡道：「我雖說不出，但還是有人能說得出的。」

　　心湖大師道：「誰？」

　　李尋歡道：「心眉大師，為何不等他醒來之後再問他。」

　　心湖大師凝視著他，目光冷得像刀。

　　心鑒大師的臉上也籠著層寒霜，一字字道：「二師兄永遠也不會醒過來了！」

第二十章　人心難測

　　冷風如刀，積雪的屋脊上突有一群寒鴉驚起，接著，屋脊後就響起了一陣清亮，但卻悽涼的鐘聲。

　　連鐘聲都似乎在哀悼著他們護法大師的圓寂。

　　李尋歡彷彿第一次感覺風中的寒意，終於忍不住劇烈的咳嗽起來，心裏也不知是憤怒，是後悔，還是難受？

　　等他咳完了，就發現數十個灰衣僧人一個接著一個自小院的門外走了進來，每個人臉上卻像是凝結著一層冰。

　　每個人的眼睛都盯著他，嘴都閉得緊緊的，鐘聲也不知何時停頓，所有的聲音都似已在寒氣中凝結，只有腳踏在雪地，「沙沙」作響。

　　等到這腳步聲也停止了，李尋歡全身都彷彿已被凍結在一層又一層比鉛還沉重的寒冰裏。

　　這古老而森嚴的天地，驟然充滿了殺機。

　　心湖大師沉聲道：「你還有何話說？」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沒有了。」

　　說出來也無用的話，不說也罷。

　　百曉生道：「你本不該來的。」

　　李尋歡又沉默了很久，忽然一笑，道：「也許我的確不該來，但時光若能倒轉，我祇怕還是會這樣做。」

　　他淡淡接著道：「我平生雖然殺人無數，卻從未見死不救。」

　　心湖大師大怒道：「到了此時，你還是想狡辯？」

　　李尋歡道：「出家人講究的是四大皆空，不可妄動嗔念，久聞大師修為功深，怎地和在下一樣沉不住氣。」

　　百曉生道：「久聞探花郎學識淵源，怎地卻忘了連我佛如來也難免要作獅子吼。」

　　李尋歡道：「既是如此，各位請吼吧，只望各位莫要吼破了喉嚨。」

　　心鑒大師厲聲吼道：「到了此時，你還要逞口舌之利，可見全無悔改之心，看來今日貧僧少不得要破一破殺戒了。」

　　李尋歡笑了笑，道：「你儘管破吧，好在殺人的和尚並不止你一個！」

　　心鑒大師怒道：「我殺人並非為了復仇，而是降魔！」

　　他身形方待作勢撲起，突見刀光一閃，李尋歡掌中不知何時已多了柄寒光閃閃的刀，小李飛刀！

　　只聽李尋歡冷冷道：「我勸你還是莫要降魔的好，因為你絕不是我的對手！」

　　心鑒大師就像是忽然被釘子釘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因為他知道只要一動，小李飛刀就要貫穿他的咽喉！

　　心湖大師厲聲道：「你難道還想作困獸之鬥？」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日子雖不好過，我卻還未到死的時候。」

　　百曉生道：「小李飛刀縱然例不虛發，但又有幾柄飛刀？能殺得了幾人？」

　　李尋歡笑了笑，什麼話也沒有說。

　　因為他知道在這種時候不說話比說任何話都可怕得多。

　　心湖大師目光一直盯著李尋歡的手，忽然道：「好，且待老衲來領教領教你的神刀！」

　　他袍衣一展，大步走出。

　　但百曉生卻拉住了他，沉聲道：「大師你千萬不可出手！」

　　心湖大師皺眉道：「為什麼？」

　　百曉生嘆了口氣，道：「天下誰也沒有把握能避開他這出手一刀！」

　　心湖大師道：「沒有人能避得開？」

　　百曉生道：「沒有！一個也沒有！」

　　心湖大師長長呼出口氣，瞑目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心鑒大師也趕了過來，嗄聲道：「師兄你──你一身繫佛門安危，怎能輕身涉險。」

　　李尋歡道：「不錯，你們都不必來冒險的，反正少林門下有三千弟子，只要你們一聲號令，會替你們送死的人自然不少。」

　　心湖大師臉上變了變顏色，厲聲道：「未得本座許諾，本門弟子誰也不許妄動，否則以門規處治，絕不輕貸，──知道了麼？」

　　少林僧人一齊垂下了頭。

　　李尋歡微笑道：「我早就知道你絕不肯眼見門下弟子送死的，少林寺畢竟和江湖中那些玩命的幫會不同，否則我這激將法怎用得上？」

　　百曉生冷冷道：「少林師兄們縱然犯不上和你這種人拼命，但你難道還想走得了麼？」

　　李尋歡笑了笑，道：「誰說我想走了？」

　　百曉生道：「你──你不想走？」

　　李尋歡道：「是非未明，黑白未分，怎可一走了之？」

　　百曉生道：「你難道能令極樂峒主到這裏來自認是害死心眉大師兄的兇手？」

　　李尋歡道：「不能，只因他已死了！」

　　百曉生道：「是你殺了他？」

　　李尋歡淡淡道：「他也是人，所以他沒有躲過我出手一刀！」

　　心湖大師忽然道：「你若能尋出他的屍身，至少也可以證明你並非完全說謊。」

　　李尋歡只覺得心裏有些發苦，苦笑道：「縱然尋得他的屍骨，也沒有人能認得出他是誰了。」

　　百曉生冷笑道：「既是如此，天下還有誰能證明你是無辜的？」

　　李尋歡道：「到目前為止，我還未想出一個人來。」

　　百曉生道：「那麼現在你想怎樣？」

　　李尋歡默然半晌，忽又笑了笑，道：「現在我祇想喝杯酒。」

　　※※※
　　阿飛坐的姿勢很不好看，他從來也不會像李尋歡那樣，舒舒服服的坐在一張椅子上。

　　他一生中幾乎很少有機會能坐上一張真的椅子。

　　屋子裏燃著爐火，很暖和，他反而覺得很不習慣，林仙兒蜷伏在火爐旁，面龐被爐火烤得紅紅的。

　　這兩天，她似乎連眼睛都沒有闔過，現在阿飛的傷勢似奇蹟般痊癒了，她才放心的睡著。

　　她睡著彷彿比醒時更美，長長的睫毛蓋在眼簾上，渾圓的胸膛溫柔的起伏著，面靨紅得像桃花。

　　阿飛靜靜地望著她，似已痴了。

　　屋子裏只有她均勻的呼吸聲，外面的雪已溶化，天地間充滿了溫暖和恬靜。

　　阿飛的目中卻漸漸露出一絲痛苦之色。

　　他忽然站了起來，悄悄穿起了靴子。

　　美好的事物往往就如同曇花，一現即逝，誰若想勉強保留它，換來的往往只有痛苦和不幸。

　　阿飛輕輕嘆息了一聲，在屋角的桌上尋回了他的劍！牆上掛著一幅字，是李尋歡的手筆，其中有一句是：「此情可待成追憶！」

　　兩天前，阿飛還絕不會瞭解句話的意思，可是現在他卻已知道，只有回憶才是真正永恆的。

　　只有回憶中的甜蜜，才能永遠保持。

　　阿飛輕輕將劍插入了腰帶。

　　突聽林仙兒道：「你──你要做什麼？」

　　阿飛不敢回頭看她，咬了咬牙，道：「我要走了！」

　　林仙兒失聲道：「走？」

　　她站起來，衝到阿飛面前，顫聲道：「你連說都不說一聲，就要悄悄的走了？」

　　阿飛道：「既然要走，又何必說。」

　　林仙兒身子似乎忽然軟了，倒退幾步，倒在椅子上，兩滴淚珠已滾下了面龐。

　　阿飛覺得心裏一陣絞痛，他從來未嘗過這種既不是愁，也不是苦，既不是甜，也不是酸的滋味。

　　這難道就是情的滋味？

　　阿飛道：「你──你救了我，我遲早會報答你的──」

　　林仙兒忽然笑了起來，道：「好，你快報答我吧，我救你，就為的是要你報答我。」

　　她在笑，可是她眼淚卻流得更多。

　　阿飛黯然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我不能不去找李尋歡──」

　　林仙兒道：「你怎知我不願去找他，你為何不帶我走？」

　　阿飛道：「我──我不願連累你。」

　　林仙兒流淚，道：「連累我？你以為你走了後，我就會很幸福麼？」

　　阿飛想說話，但嘴唇卻有些發抖。

　　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嘴唇也會發抖。

　　林仙兒撲過來抱住了他，緊緊抱著他，像是要用全心全意，全部生命抱住他，顫聲道：「帶我走，帶我走吧，你若不帶我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這世上能在美麗的女人面前說「不」字的男人已不多，女人若是說要死的時候，能拒絕她的男人只怕連一個都沒有了。

　　夜很靜。

　　阿飛走出屋子，就看到一片積雪的梅花。

　　原來這裏就是「冷香小築」，奇怪的是，這兩天興雲莊已鬧得天翻地覆，卻沒一個人到這裏來的。

　　他們只要搜捕阿飛，為何未搜到這裏？

　　他們為何如此信任林仙兒？

　　林仙兒緊緊拉著阿飛的手，道：「我要去跟我姐姐說一句才能走。」

　　阿飛道：「你去吧。」

　　林仙兒咬著嘴唇一笑，道：「我不放心留你一個人在這裏，我要跟你一齊走。」

　　阿飛道：「可是你的姐姐？」

　　林仙兒道：「你放心，她也是李尋歡的好朋友。」

　　※※※
　　她拉著阿飛穿過梅林，奔過小橋，園中靜無人聲，燈光也很寥落，阿飛竟似再也無力拋脫她的手。　

　　小樓上還有一點孤燈，卻襯得這小樓更孤零蕭索。

　　小樓上黃幔低垂，人卻未睡。

　　林詩音正守著孤燈，痴痴的也不知在想什麼。

　　林仙兒拉著阿飛悄悄走上來，輕輕喚道：「大姐──大姐你為何還沒有睡？」

　　林詩音還是痴痴地坐著，連頭都沒有抬起。

　　林仙兒道：「大姐，我──我是來向你告別的，我要走了，可是──可是我絕不會忘了大姐對我的恩情，我很快就會回來看你的。」

　　林詩音似乎聽不懂她在說什麼，過了很久，才慢慢點了點頭，道：「你走吧，走了最好，這裏本已沒有什麼可留戀之處。」

　　林仙兒道：「姐夫呢？」

　　林詩音似又過了很久才聽得懂她的話，喃喃道：「姐夫，誰的姐夫？」

　　林仙兒道：「自──自然是我的姐夫。」

　　林詩音道：「你的姐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林仙兒似乎呆住了，呆了半晌，才勉強一笑，道：「我們現在要由近路趕到少林去──」

　　林詩音突然跳了起來大聲道：「你走吧，快走，快走──一個字都莫要說了，快走！快走！」

　　她揮著雙手，將林仙兒和阿飛全都趕了下去，又緩緩坐回燈畔，眼淚已流下了面頰。

　　低垂著的黃幔外緩緩走出了一個人，竟是龍嘯雲。

　　他瞪著林詩音，嘴角泛起了一絲獰笑，冷冷道：「你們就算到了少林也沒用的，普天之下，已經沒有任何人能救得了李尋歡了──」

　　※※※
　　阿飛吃得雖多，並不快，每一口食物進了他的嘴，他都要經過仔細的咀嚼後再嚥下去。

　　但他不是像李尋歡那樣在慢慢品賞著食物的滋味，他只是想將食物的養份儘量吸收，讓每一口食物都能在他體內發揮最大的能量。

　　長久的艱苦生活，已使他養成了一種習慣，也使他知道食物的可貴，在荒野中，每餐飯都可能是最後一餐。

　　他吃了一餐飯後，永遠不知道第二餐飯在什麼時候才能吃得到嘴，所以每一口食物他都絕不能浪費。

　　這客棧並不大，他們不停的走了一天之後，才在這裏歇下，此刻飯店都已打烊，他們只有在屋子裏吃飯。

　　林仙兒托著腮，脈脈含情地望著他。

　　她從未見過一個對食物如此尊敬的人，因為只有知道飢餓可怕的人，才懂得對食物尊敬。

　　阿飛將盤子裏最後一根肉絲和碗裏面最後一粒米都吃乾淨了之後，才放下筷子，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林仙兒嫣然笑道：「吃飽了？」

　　阿飛道：「太飽了！」

　　林仙兒笑道：「看你吃飯真有趣，你一頓吃的東西，我三天都吃不完。」

　　阿飛也笑，道：「但我可以三天不吃飯，你能不能？」

　　他笑的時候，是眼睛先笑，然後笑意自眼睛裏擴散，最後到達他的嘴，就彷彿冰雪緩緩在溶化。

　　林仙兒看著他的笑容，似也痴了。

　　過了很久，她忽然問道：「你忘了一件事。」

　　阿飛道：「哦？」

　　林仙兒道：「你的金絲甲還在我這裏。」

　　她解開包袱，取出了金絲甲，在燈光下看來，這眾人垂涎的武林重寶，的確是輝煌爛，不可方物。

　　林仙兒道：「為了看你的傷勢，我祇得替你脫下來，一直忘了還給你。」

　　阿飛看也沒有看一眼，道：「你留著吧！」

　　林仙兒目中露出歡喜之色，但卻搖頭道：「這是你所得來的東西，你以後也許還會需要它的，怎麼能隨隨便便就送給別人？」

　　阿飛凝注著她，聲音忽然變得很溫柔，道：「我沒有送給別人，也不會送給別人，我只是送給你。」

　　林仙兒痴痴的望著他，目光中充滿了感激和欣喜，兩人就這樣無言的互相凝注著，也不知過了多久。

　　然後林仙兒忽然「嚶嚀」一聲，撲入了他的懷裏。

　　室外的風聲呼嘯，桌上的燭火在跳動，她的胴體是那麼柔軟，那麼溫暖，在不停的輕輕顫抖。

　　阿飛的心已劇烈的跳動了起來。

　　他一生中從未領略過，如此溫柔也如此消魂的滋味。

　　他也是男人，而且正年輕。

　　雖然沒有教過他，但這種事永遠不要別人教的，他緩緩垂下頭，他的嘴唇蓋上了她的嘴唇。

　　她的唇如火。

　　在這一剎那間，天地間所有其他的一切都已變得毫無意義，世間萬物似乎都已焚化，時間似也停頓。

　　她顫抖著，發出一陣陣呻吟般的喘息。

　　她顫動的身子引導著他的手。

　　她的肌膚細緻，光滑，火一般發燙。

　　她的髮髻已凌亂，長裙已撩起，整個人都似在受著煎熬，她兩條修長的，蒼白的腿已糾纏在一起。

　　阿飛整個人都似乎已將爆裂。

　　在朦朧的燈光下，她瑩白光滑的腿上已起了一粒粒寒慄，腿雖然是蜷曲著的，纖巧的腳背卻已挺直。

　　世上只怕再也不會有一種比這更誘人的景象。

　　她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滾燙的呼吸噴在他耳朵上，用牙齒輕輕咬著他的耳垂，咬得他靈魂都已崩潰。

　　汗珠一粒粒流過他的臉，他緊張得直抖──這是他第一次，埋葬了二十年的情慾將在這一瞬間爆發。

　　他們不知何時已滾到床上。

　　阿飛本是個最能控制自己的人，但現在卻再也控制不住了，到這種時候，還有誰家少年能忍得住？

　　他解開了她的衣服。

　　她已完全赤裸！

　　他壓上了她的胸膛，已能感覺到堅挺的乳房在他胸膛上磨擦，他像是已變成了一隻野獸。

　　但就在這時，林仙兒忽然推開了他，重重的推開了他，驟然不意，竟被推倒在床下。

　　他呆住了。

　　只聽林仙兒顫聲道：「我們不能這樣做──不能這樣做──」

　　她蜷曲在床上，緊緊抱著棉被，流淚道：「我雖然也忍不住，可是我們現在若──若不能忍耐，以後一定會後悔的──以後你一定會將我看成一個淫蕩的女人。」

　　阿飛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才緩緩站起來。

　　他已完全冷卻。

　　林仙兒忽也滾到地上，抱住了他的腿，流淚道：「求求你，原諒我，我──我這樣做只是為了我們以後的日子，我們以後的日子還很長，是麼？」

　　阿飛咬著嘴唇，終於輕輕嘆了口氣，道：「你這樣做是對的，這是我的錯，我怎會怪你。」

　　林仙兒道：「我知道你──你現在一定很難受，你現在若一定要，我──我也可以給你，反正我遲早總是你的。」

　　阿飛撫著她的頭髮，柔聲道：「你可以忍，我為甚麼不能忍，我們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林仙兒偷偷地笑了。

　　因為她知道驕傲而倔強的少年，終於完全被她征服，此後必將永遠倒伏在她腳下。

　　阿飛抱起了她，輕輕將她放在床上，替她蓋好了被，在他心中，她已是純潔與美的化身。

　　她已成為他的神祇。

　　阿飛已走了。

　　林仙兒躺在床上，還在偷偷地笑。

　　能征服一個男人，的確是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突忽間，窗子開了，冷風吹入。

　　林仙兒坐了起來道：「什麼人？」

　　她問過這句話，就立刻看到一張臉，臉上發著慘綠色的青光，在夜色中看來就像鬼魅。

　　夜深人靜，忽然有這樣一個人在窗外出現，就算是膽子很大的男人，只怕也要被嚇得魂不附體。

　　但林仙兒又躺了下來，既沒有驚呼，也沒有被嚇暈，只是靜靜的瞧著這個人，臉上甚至連一絲驚懼之色都沒有。

　　這人也在瞧著她，一雙眼睛就像是兩點鬼火。

　　林仙兒反而笑了，悠然道：「你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

　　話剛說完，這人已到她床前。

　　他的身材高得可怕，臉很長，脖子也很長，脖子上卻圍著一層白布，使得他全身都僵硬起來，又像是個僵屍。

　　但他的動作卻又靈活，又輕掠，誰也看不出他是如何掠入窗戶的，林仙兒瞧著他的脖子道：「你受了傷？」

　　這人瞪著眼，卻閉著嘴。

　　林仙兒道：「是李尋歡傷了你？」

　　這人臉色變了變，厲聲道：「你怎麼知道？」

　　林仙兒嘆了口氣，道：「我本來以為你能殺死他的，誰知反而被他傷了。」

　　這人臉上的青氣更盛，道：「你怎知我要殺他？」

　　林仙兒道：「因為他殺了丘獨，丘獨是你的私生子？」

　　伊哭鬼火般的眼睛盯著她，過了半晌，才一字字道：「我也認得你。」

　　林仙兒嫣然道：「哦，那可真是榮幸得很。」

　　伊哭道：「丘獨死的時候，青魔手已經不見了。」

　　林仙兒疲乏道：「的確不見了。」

　　伊哭道：「他將青魔手送給了你？」

　　林仙兒道：「好像是的。」

　　伊哭怒道：「他若未將青魔手送給你，又怎會死在李尋歡手下？」

　　林仙兒道：「你並未將青魔手送給我，卻也傷在李尋歡手下了，是麼？」

　　伊哭咬著牙，突然一把揪住了她的頭髮。

　　林仙兒非但還是不害怕，反而笑得更甜了，柔聲道：「就算他為我而死，也是他自己心甘情願的，因為他認為很值得。」

　　燭火在她的臉上閃動著，伊哭嘴角露出一絲獰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是否值得？」

　　他突然將她身上的棉被掀了起來，露出了玉身酥胸。

　　兩點鬼火緊緊盯在了她身上。

　　林仙兒媚笑道：「你看我值得麼？」

　　林仙兒清楚，要想讓伊哭這樣的人拜倒在自己腳下，只有拿出女人征服男人最可靠的最原始的一手，況且自己向來也是以此為樂的。

　　伊哭突然反手一掌摑在她臉上，接著，就緊緊抓住了她的肩頭用力擰著她的身子──

　　伊哭一拳打在她小肚子上，嗄聲道：「賤貨，原來你喜歡挨打。」

　　林仙兒竟也沒有痛苦之意，卻充滿了渴望。

　　伊哭道：「你不怕我？」

　　林仙兒道：「我為什麼要怕你？你雖然醜得可怕，但卻還是男人。」

第二十一章　以友為榮

　　屋子裏只剩下喘息聲。

　　伊哭正站在床邊穿衣裳，他俯視著床上的林仙兒，面上帶著那種唯有征服者才有的驕傲和滿足。

　　過了很久，林仙兒忽然望著他嫣然一笑，道：「現在你總該知道我是不是值得的了吧？」

　　伊哭道：「我真該殺了你的，否則還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你手上。」

　　林仙兒道：「你本是來殺我的。」

　　伊哭道：「哼。」

　　林仙兒媚笑道：「你下得了手？」

　　伊哭又盯了她半晌，問道：「跟你一起來的那小伙子是誰？」

　　林仙兒笑道：「你為什麼要問他，是吃醋？還是害怕？」

　　林仙兒眼波流動，又道：「他是個乖孩子，不像你這麼壞，早就遠遠找了間屋子去睡覺了，他若在附近能聽到聲音的地方，怎會讓你如此欺負我。」

　　伊哭冷笑道：「他聽不到，是他的運氣。」

　　林仙兒道：「哦？你難道還想殺了他？」

　　伊哭道：「哼。」

　　林仙兒笑道：「你殺不了他的，他的武功很高，而且是李尋歡的朋友，我也很喜歡他。」

　　伊哭面色立刻變了。

　　林仙兒眼珠一轉，道：「他就住在前面那排屋子最後一間，你敢去找他麼？」

　　話未說完，伊哭已竄了出去。

　　林仙兒笑：「小心些呀，你的咽喉上若再挨一劍，那就糟了。」

　　她吃吃的笑著，鑽進了被窩，開心得像是一個剛偷了糖吃，卻沒有被大人發覺的孩子。

　　想到伊哭的青魔手將阿飛頭顱擊破時的情況，她眼睛就發了光，想到阿飛的劍刺入伊哭咽喉時的情況，她全身都興奮得發抖。

　　想著想著，她居然睡著了，睡著了還是在笑，因為無論誰殺死誰，她都很愉快。

　　今天晚上，她已很滿足了。

　　床很柔軟，被單也很乾淨，但阿飛卻偏偏睡不著，他從未失眠，從不知道失眠的滋味竟如此可怕。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但突然，他也不知為什麼，竟從床上跳了起來。

　　他剛將劍插入腰帶，窗子已開了。

　　他看到一雙比鬼還可怕的眼睛正在瞪著他。

　　伊哭道：「你和林仙兒一齊來的？」

　　阿飛道：「是。」

　　伊哭道：「好，你出來。」

　　阿飛沒有說話，他不喜歡說話，從來不肯先開口。

　　伊哭道：「我要殺你。」

　　阿飛卻淡淡道：「今天我卻不願殺人，你走吧。」

　　伊哭道：「今天我也不想殺人，祇想殺你。」

　　阿飛道：「哦。」

　　伊哭：「你不該和林仙兒一齊來的。」

　　阿飛目中突然射出了刀一般銳利的光，道：「你若再叫她的名字，我祇得殺你了。」

　　伊哭獰笑道：「為什麼？」

　　阿飛道：「因為你不配。」

　　伊哭格格的笑了起來，道：「我不但要叫她的名字，還要跟她睡覺，你又能怎樣！」

　　阿飛的臉突然燃燒了起來。

　　他原是個很冷靜的人，從來也沒有如此憤怒過。

　　他的手已因憤怒而發抖。

　　他狂怒之下，劍已刺出。

　　青魔手也已揮出！

　　只聽「叮」的一聲，劍已折斷。

　　伊哭狂笑道：「這樣的武功，也配和我動手，林仙兒還說你武功不錯。」

　　狂笑聲中，青魔手已攻出了十餘招。

　　阿飛幾乎連招架都無法招架了，他手上已只剩下四寸長的一截斷劍，只能以變化迅速的步法勉強閃避。

　　伊哭獰笑道：「你若肯老老實實的回答我兩句話，我就饒了你。」

　　阿飛咬著牙，鼻子上已沁出了汗珠。

　　伊哭道：「我問你，林仙兒是不是常常陪人睡覺的，她和你睡過覺沒有？」

　　阿飛狂吼一聲，手中利劍又刺出。

　　又是「叮」的一震，連這半截利劍都已被青魔手震得飛了出去，他的人也已被震得跌倒。

　　伊哭的青魔手已雷電般擊下，阿飛連站起來的機會都沒有，只有在地上打滾，避開幾招，已累得力拙。

　　伊哭獰笑道：「說呀，說出我問你的話，我就饒你不死。」

　　阿飛道：「我，我說！」

　　伊哭的大笑聲剛發出，出手稍慢，突有劍光一閃。

　　伊哭平生從未見過如此快的劍光，等他看到這劍光時，劍已刺入了他的咽喉，他喉嚨裏「格格」作響，面上充滿了驚懼和懷疑不信之色。

　　他臨死還不知道這一劍是那裏來的？

　　他死也不相信這少年能刺得出如此快的一劍！

　　阿飛用兩根手指挾著方才被震斷的半截劍尖，將劍尖一寸寸的自伊哭的咽喉裏拔出來。

　　伊哭面上每一根肌肉都起了痙攣。

　　阿飛的目光如寒冰，瞪著他一字字道：「誰侮辱她，誰就得死。」

　　伊哭的喉嚨裏還在「格格」的響，連眉毛和眼睛也扭曲起來，因為他想笑，還想告訴阿飛：「你遲早也要死在她手上的。」

　　只可惜他這句話永遠都說不出來了。

　　林仙兒一醒，就看到窗上有個人的影子，在窗外走來走去，她知道這人一定是阿飛，雖想進來，卻不敢吵醒她。

　　若是伊哭就不會在窗外了。

　　林仙兒看著窗上的人影，心裏覺得很愉快。

　　伊哭雖然是一個很奇特的男人，而且很有名，這種男人對她來說，自然也很新奇，很刺激。

　　但阿飛卻無疑更有趣得多。

　　她愉快的躺在床上，讓阿飛在窗外又等了很久，才輕喚道：「外面是小飛嗎？」

　　阿飛的人影停在窗口，道：「是我。」

　　林仙兒道：「你為何不進來？」

　　阿飛輕輕一推，門就開了，皺眉道：「你沒有閂門？」

　　林仙兒咬著嘴唇笑了笑，道：「我忘了──我甚麼都忘了。」

　　阿飛忽然趕到床前，盯著她的臉，她的臉有些發青，也有些發腫，阿飛的臉色也變了，急急道：「你──你出了事？」

　　林仙兒嫣然道：「我若沒有睡好，臉就會腫的──昨天晚上我一直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她的臉似又紅了，「嚶嚀」一聲，用被蓋住了頭，嬌笑道：「你為甚麼這樣盯著人家看？我就是睡不著嘛，你──你──你又想到甚麼地方去了？」

　　阿飛又痴了，他的心已溶化。

　　林仙兒道：「你呢？你睡得好麼？」

　　阿飛道：「我也沒有睡好，有條瘋狗一直在我窗子外亂叫。」

　　林仙兒眨了眨眼睛，道：「瘋狗？」

　　阿飛道：「嗯，我已宰了它，將它拋在河裏了。」

　　突聽外面傳入了一陣「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阿飛將窗子支開一些，就看到店伙正在院子裏敲著水壺，大聲道：「各位客官們，你們可想知道江湖中最轟動的消息，武林中最近發生的大事麼？那麼就請到飯廳，由南邊來的孫老先生準時開講，保證既新鮮，又緊張，各位還可以一邊吃著飯喝著酒。」

　　阿飛放下窗子，搖了搖頭。

　　林仙兒道：「你不想去聽？」

　　阿飛道：「不想。」

　　林仙兒眼珠子一轉，嫣然道：「我倒想去聽聽，何況，我們總是要吃飯的。」

　　阿飛笑了笑，道：「看來這夥計拉生意的法子倒真用對了。」

　　林仙兒掀開棉被，想坐起來，突又「嚶嚀」一聲，縮了回去，紅著臉道：「你還不快把衣服拿給我。」

　　阿飛的臉也紅了，一顆心「砰砰」的跳個不停。

　　林仙兒吃吃笑道：「轉過去，可不准偷看。」

　　阿飛面對著牆壁，心似已將跳出腔了。

　　飯廳裏已快坐滿了，江湖中的事永遠充滿了刺激，無論誰都想聽聽的，每個人心裏多少總有些積鬱。

　　聽著這些江湖豪俠，武林奇俠的故事，不知不覺就會將自己和故事的人物融為一體，心頭的積鬱也就在不知不覺中發洩了。

　　靠窗的桌子上，坐著個穿著藍布長衫的老者，白髮蒼蒼，正閉著眼睛在那裏抽著旱煙。

　　他身旁邊有個很年輕的大姑娘，梳著兩條大辮子，一雙大眼睛又黑又亮，眼波一轉，就彷彿可以勾去男人的魂魄。

　　阿飛和林仙兒一走進來，每個人的眼睛都發了直，這位辮子姑娘的大眼睛正不停的在他們身上轉。

　　林仙兒也在盯著這大姑娘，忽然抿嘴一笑，悄悄道：「你看她那雙眼睛，我倒真得小心點，莫讓她把你勾了去。」

　　他們剛要了幾樣菜和兩張餅，那藍衫老人就咳嗽了幾聲，將旱煙袋在桌子上一敲，道：「紅兒，時候到了麼？」

　　辮子姑娘道：「是時候了。」

　　老人這才張開眼來，他的人雖然又老又乾，但一雙眼睛卻很年輕，目光一轉，每個人都覺得他眼睛正在瞪著自己。

　　林仙兒悄悄笑道：「看來這位孫老先生倒不像是跑江湖，騙飯吃的混混。」

　　她說話的聲音雖很輕，但這孫先生似乎還是聽到了，目光在她臉上一掃，嘴角彷彿露出一絲笑意。

　　那辮子姑娘已捧了碗茶過來，老人掀起茶碗蓋子，吹著碗裏的茶葉，喝了幾口茶，忽然道：「梅花盜無惡不作，探花郎仗義疏財。」

　　他目光又一掃，道：「各位可知道我說的這兩人是誰麼？」

　　辮子姑娘自然知道他並不是真的在問人家，只不過要找個人將話頭接下去而已，當下將兩條大辮子甩了甩，搖頭道：「這兩人是誰呀？好像沒有聽說過。」

　　孫老先生笑了笑道：「那你就真是孤陋寡聞了，提起這兩人，當真是大大有名，『梅花盜』數十年，只出現過兩次，但兩河綠林道中，千千百百條好漢所做的案子，加起來也沒有他一個人多。」

　　辮子姑娘吐了吐舌頭，憨笑道：「好厲害──但那位探花郎又是誰呢？」

　　孫老先生道：「此人乃是位世家公子，歷代纓鼎，可說是顯赫已極，三代中就中過七次進士，只可惜沒中過狀元，到了李探花這一代，膝下兩位少爺更是天資絕頂，才氣縱橫，他老人家將希望全部寄託在兩位公子身上，只望他們能中個狀元，來彌補自己的缺陷──」

　　辮子姑娘笑道：「探花就已經不錯了，為何一定要中狀元呢？」

　　孫老先生道：「誰知大李公子一考，又是個探花，父子倆人都悶悶不歡，只望小李公子能爭氣，誰知命不由人，這位小李公子雖然驚才絕艷，但一考之下，也是個探花。老探花失望之下，沒過兩年就去世了。接著，大李探花也得了不治之症，這位小李探花心灰意冷，索性辭去了官職，在家裏疏財結客，他的慷慨與豪爽，就算孟嘗復生信陵再世，祇怕也比不上他。」

　　他一口氣說到這裏，又啜了幾口茶。

　　阿飛早聽得血脈賁張，興奮已極，有人在誇讚李尋歡，他聽了真比誇獎自己還要高興。

　　只聽孫老先生接著又道：「這位探花郎不但才高八斗，而且還是文武全才，幼年就經異人傳授他一身驚世駭俗的絕頂功夫。」

　　辮子姑娘道：「爺爺今天要說的，就是他們兩人的故事麼？」

　　孫老先生道：「不錯。」

　　辮子姑娘笑道：「那一定好聽極了，只不過──只不過堂堂的探花郎，又怎會和聲名狼籍的梅花盜牽涉到一起了呢？」

　　孫老先生道：「這其中自有道理。」

　　辮子姑娘道：「什麼道理？」

　　孫老先生道：「只因梅花盜就是探花郎，探花郎就是梅花盜。」

　　阿飛只覺一陣怒氣上湧，忍不住就要發作，辮子姑娘卻已搖頭道：「這位探花既然不惜散盡萬金家財，想必是個視金錢如糞土的人，又怎會忽然變成了打家劫舍、貪財好色的梅花盜？我不信。」

　　孫老先生道：「莫說你不信，我也不信，所以特地去打聽了很久。」

　　辮子姑娘道：「若論打聽消息，誰也沒有你老人家拿手，其中的詳情，你老人家想必一定打聽出來了。」

　　孫老先生也笑了笑，道：「自然打聽出來了，這其中的詳情，實在是曲折複雜，詭譎離奇，而且緊張刺激，精采絕倫──」

　　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住，又閉上眼睛打起瞌睡來。

　　辮子姑娘似乎很著急，連連道：「你老人家怎麼不說了？」

　　孫老先生抽了口旱煙，又將煙慢慢的往鼻孔裏噴出來。

　　辮子姑娘抿著嘴，道：「剛說到好聽的地方，就不說了，豈非是吊人的胃口。」

　　她忽然一拍巴掌，笑道：「我明白了，你老人家原來是想喝酒。」

　　這下子不但她明白了，別人也都明白了，紛紛笑著掏腰包，摸銀子，那店伙早拿著個盤子在旁邊等著收錢了。

　　孫老先生這才打了個哈欠，接著說下去道：「事情開始，是發生在興雲莊。」

　　辮子姑娘道：「興雲莊？那莫非是龍嘯雲龍四爺住的地方麼？聽說那裏氣象恢宏，宅第連雲，庭園林木之盛，更冠於兩河，是個好地方。」

　　孫老先生道：「不錯，但這好地方卻本是李尋歡送給他的，皆因這兩人乃是生死八拜之交，而且龍夫人還是李探花的姑表之親──」

　　這祖孫兩一搭一檔，居然將前些天在興雲莊發生的事情說得八九不離十，說到李尋歡如何誤傷龍小雲，如何中伏被擒，大家都不禁扼腕嘆息，說到林仙兒如何黑夜被劫，少年阿飛的劍如何快，如何出手救了她時，孫老先生一雙炯炯有光的眼睛，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竟一直望著阿飛和林仙兒，辮子姑娘的一雙大眼睛，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也不住往他們這邊瞟。

　　阿飛面上雖不動聲色，心裏卻在暗暗思疑：「他莫非早已知道我們是誰？這故事莫非就是講給我們聽的？」

　　只聽辮子姑娘道：「如此說來，梅花盜莫非已死在那位──『飛劍客』手上麼？」

　　孫老先生道：「但趙大爺、田七爺，卻認為他殺的不是梅花盜，李尋歡才是真的梅花盜。」

　　辮子姑娘道：「那麼究竟誰才是真正的梅花盜呢？」

　　孫老先生嘆道：「誰也沒有見過真的梅花盜，誰也不知道哪個是真？那個是假？但趙大爺、田大爺身份不同，一言九鼎，他們老說李尋歡是梅花盜，那別人也只好說李尋歡是梅花盜了，於是心眉大師就要將他押回少林寺。」

　　他又抽了口煙，徐徐接著道：「誰知到少林寺時，卻變成了是李探花將心眉大師送回去的了。」

　　這句話說出來，連林仙兒都吃了一驚，阿飛更是大覺意外，兩人都猜不出路上發生了什麼事？

　　幸好辮子姑娘已替他們問了出來。

　　孫老先生道：「原來押送他的心眉大師、田七和四位少林弟子都在路上遭了苗疆極樂峒主的毒手，心眉大師中毒後才釋放了李尋歡，李尋歡見他中毒已深，只有少林寺中還可能有解藥，是以就將他護送回去。」

　　辮子姑娘一挑大姆指，讚道：「這位李探花可真是位大英雄，大豪傑，若是換了別人，在這種情況下早已不顧而去了，怎肯救他。」

　　孫老先生道：「話雖不錯，只可惜少林僧人們非但不感激他，還要殺他。」

　　辮子姑娘訝然道：「為什麼？」

　　孫老先生笑道：「因為這些話都是李探花自己說出來的，少林僧人們對他說的話，連一個字都不相信。」

　　辮子姑娘道：「可是──可是心眉大師總該為他證實才是。」

　　孫老先生長笑道：「只可惜心眉大師一回到少林寺後，就已圓寂了，除了心眉大師外，世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件事的真相！」

　　說到這裏，四座都不禁發出了嘆息之聲。

　　阿飛的胸膛更似已爆裂，忍不住問：「那位李探花莫非已遭了少林寺的毒手？」

　　孫老先生瞟了他一眼，目中似有笑意，緩緩道：「少林寺雖然領袖武林，門下弟子更無一不是絕頂高手，但若想殺死李探花，卻已非易事。」

　　辮子姑娘也瞟了阿飛一眼，道：「但雙拳難對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李探花就算天下無敵，又怎能擋得住少林寺的八百弟子？」

　　孫老先生道：「少林寺縱有八百弟子，無數好手，卻又有誰敢搶先出手？又有誰敢去接小李探花的第一刀？！」

　　辮子姑娘聽得眉飛色舞，拍手道：「不錯，小李神刀，例不虛發，少林寺縱有八百弟子，也一定傷不了他的，他現在祇怕早已走了。」

　　孫老先生道：「他也沒有走。」

　　辮子姑娘似乎怔了怔，道：「為什麼。」

　　孫老先生道：「少林弟子雖然無法傷他，但他也無法殺出少林弟子的包圍，此刻是非未明，真相未白，他也不能走。」

　　辮子姑娘道：「他既不能走，也不能打，那怎麼辦呢？」

　　孫先生道：「他身在八百弟子的包圍之中，飛刀若一出手，就必死無疑，只因少林弟子怕的就是他手中之刀，而他的飛刀再強，卻也殺不盡八百弟子。」

　　辮子姑娘道：「但這樣耗下去也不行呀！一個人總有支持不住的時候。」

　　這也正是阿飛心裏焦慮之處，他自己若是置身在李尋歡同樣的情況中，實不知該如何是好。

　　只聽孫老先生道：「當時他們說話之處就是心眉大師圓寂的房外，雙方說僵了，李探花就乘機衝入了那禪房中。」

　　辮子姑娘失聲道：「這麼一來，他豈非自己將自己困死了？」

　　孫老先生道：「少林弟子正也因為未想到他不向外面衝，反而自入絕路，所以才會被他衝入禪房去，後悔已來不及了。」

　　辮子姑娘道：「後悔？李尋歡既已自入絕路，他們為何還要後悔？」

　　孫老先生接道：「禪房中不但有心眉的遺蛻，還有一部少林寺珍藏的經典，他們投鼠忌器，更不敢進去動手了。」

　　辮子姑娘道：「但他們老在外面將這禪房圍住，用不了幾天，李探花豈非就要被餓死，渴死了！」

　　孫先生道：「少林弟子想必也是打的這個主意，怎奈他們的五師叔心樹還留在那禪房，而且又被李探花制住，他們難道能將他們的五師叔也一齊餓死麼？」

　　辮子姑娘道：「當然不能。」

　　孫先生道：「所以他們只有將食物和水送進去，心樹餓不死，李探花自然也餓不死了。」

　　辮子姑娘拍手笑道：「少林寺號稱武林聖地，數百年來，誰也不敢妄越雷池一步，但李探花單槍匹馬一個人，就將少林寺鬧得人仰馬翻，少林八百弟子非但拿他無可奈何，還得每天請他吃喝，還生怕送去的東西不合他的意───」

　　她吃吃笑道：「這位李探花可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這故事好聽極了。」

　　聽到這裏，阿飛是熱血沸騰，不能自主，只恨不得能跳起來告訴別人：「李尋歡就是我的朋友，好朋友──」

　　無論誰有了李尋歡這種朋友，都值得驕傲的。

　　但那孫老先生卻又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不錯，李探花的確是位了不起的英雄豪俠，只可惜這位大英雄遲早還是免不了要埋骨少林寺的。」

　　辮子姑娘道：「為什麼？」

　　孫老先生有意無意間又瞟了阿飛一眼，道：「除非有人能證明李尋歡不是梅花盜，能證明心眉大師的確是被五毒童子所害，否則少林寺弟子就絕不會放他走！」

　　辮子姑娘道：「有誰能為他證明呢？」

　　孫老先生默然半晌，長嘆道：「普天之下，祇怕連一個人都沒有！」

第二十二章　梅花又現

　　午飯的時候已過，故事也說完了，人已漸漸離去，走的時候，大家都在紛紛議論，甚至在為李尋歡惋惜。

　　雖然離戌時還早，但天色已漸漸陰暗起來，飯堂中只剩下兩桌人──孫老先生還在那裏啜著酒，抽著旱煙，他的孫女在一旁低著頭吃麵，她吃麵的法子很有趣，先將麵條細捲在筷子上，再送進嘴裏。

　　林仙兒脈脈的凝注著阿飛，阿飛卻在沉思，他們桌上的飯菜都幾乎沒有動過，上面已結了一層白白的油，就像是冰。

　　也不知過了多久，辮子姑娘突然放下筷子，道：「爺爺，你老人家看那李探花是不是被冤枉的？」

　　孫老先生吐出口氣，道：「我就算知道他是冤枉的，又有什麼用？」

　　辮子姑娘道：「但他的朋友呢？難道也沒有一個人肯去救他？」

　　孫先生嘆息了一聲，道：「他若被困在別的地方，也許還有人會去救他，但他被困在少林寺，天下祇怕沒有一個人能救得了他──」

　　辮子姑娘道：「那麼──那麼這樣一位大英雄，難道就要被活活困死不成？」

　　孫老先生沉默了很久，緩緩道：「法子倒是有一個，只不過希望很渺茫而已。」

　　聽了這句話，阿飛的眼睛突然亮了。

　　辮子姑娘問道：「什麼法子？」

　　孫老先生的目光又往阿飛那邊一掃，緩緩道：「除非那真的梅花盜若還沒有死，又忽然出現了，自然就可證明李尋歡並不是梅花盜，他若非梅花盜，自然也就沒有害死心眉大師的理由了。」

　　辮子姑娘嘆了口氣道：「這希望實在渺茫得很，那真的梅花盜就算沒有死，也一定早就躲了起來，好教李尋歡做他的替死鬼。」

　　孫老先生忽然將旱煙袋在桌上一敲，道：「你的麵吃光了麼？」

　　辮子姑娘道：「我本來餓得很，可是聽了這件事，再也吃不下了。」

　　孫老先生道：「吃不下就走吧，反正我們就算在這裏坐一輩子，也救不了李探花的。」

　　辮子姑娘走到門口，忽又回瞟了阿飛一眼，嘴裏似乎在說：「你若一直坐在這裏，又怎能救得了他？」

　　林仙兒目送著他們走出了門，才冷笑一聲，道：「你看這一老一少兩個人是什麼來路？」

　　阿飛漫應道：「什麼來路？」

　　林仙兒道：「這老頭子目中神光充足，顯然內功不弱，那小姑娘腳步輕靈，動作靈快，輕功也絕不會在我之下。」

　　阿飛道：「哦！」

　　林仙兒道：「依我看，這兩人絕不會是走江湖，說大書的，必定另有圖謀。」

　　阿飛道：「什麼圖謀？」

　　林仙兒又道：「他故意將這件事說給你聽，說不定就是要你去送死。」

　　阿飛道：「送死？」

　　林仙兒嘆息了一聲，幽幽道：「你既知道李尋歡被困在少林，自然就會不顧一切趕去救他，但你一個人去怎會是少林寺八百弟子的對手？」

　　阿飛沉默著，沒有開口。

　　林仙兒道：「何況，他們說的也許全都是假話，為的就是要你去上當。」

　　他握住了阿飛的手，柔聲道：「就算他們說的不假，李尋歡現在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你若去了，反而會令他分心，少林弟子若是以你來要脅他，他也一定會不顧一切出來救你的，那麼你非但不是去救他，反而是去害他了。」

　　阿飛沉默了很久，長嘆道：「不錯，你考慮得的確比我周到。」

　　林仙兒道：「你答應我絕不去少林寺冒險？」

　　阿飛道：「好！」

　　他居然答應得如此痛快，林仙兒反而有些懷疑了。

　　兩人默默的走回房子，大家都是心事重重，林仙兒剛倒了杯茶，想去送給他，突聽阿飛道：「我既然不去少林寺了，你還是回去吧。」

　　林仙兒道：「你呢？」

　　阿飛道：「我──我想到別處去走走。」

　　林仙兒的手忽然一顫，將一杯茶全灑在身上，失聲道：「你莫非想去假冒梅花盜？」

　　阿飛抬起頭，凝注著她，良久，才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是。」

　　林仙兒咬著嘴唇道：「你已打定了主意。」

　　阿飛道：「是！」

　　這兩個「是」字說得斬釘截鐵，絕無挽回的餘地。

　　林仙兒幽幽道：「那麼──你為什麼還要叫我回去？」

　　阿飛道：「這是我自己的事。」

　　林仙兒垂下頭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阿飛道：「但李尋歡並不是你的朋友。」

　　林仙兒道：「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阿飛面上露出了感激之色，卻說不出話來。

　　林仙兒道：「你對朋友既然如此夠義氣，我為什麼就不能呢？我雖然沒有什麼用，可是，兩個人在一起，遇到事至少總可以商量商量，總比一個人好。」

　　阿飛忽然握住她的手，雖然還是說不出話來，但他的眼睛，他的表情，已替他說出來了。

　　這無聲的言語，比有聲的更動人得多。

　　林仙兒嫣然一笑，忽又皺眉道：「你若要假冒梅花盜，就得找幾個對象下手才是。」

　　阿飛道：「嗯。」

　　林仙兒道：「我們總不能去找無辜的人，是嗎？」

　　阿飛道：「我要找的對象，自然是那些為富不仁的惡霸，坐地分贓的強盜。」

　　林仙兒眼珠子一轉，道：「我聽說，附近就有這麼樣的一個人。」

　　阿飛道：「誰？」

　　林仙兒道：「此人早年是個綠林巨盜，五十幾歲以後才金盆洗手，但暗中還是做些不清不白的事。」

　　阿飛道：「你可知道他的名字？」

　　林仙兒想了想道：「聽說他本來就叫張勝奇，現在卻叫張員外，張大善人了。」

　　阿飛皺眉道：「大善人？」

　　林仙兒笑了笑，道：「他搶了十萬兩銀子，就用一百兩去修橋鋪路，晚上殺了一百個人，白天卻來施粥贈菜───一個強盜若是想做善人，比任何人都容易多了。」

　　※※※
　　張勝奇躺在貴妃榻上，若有所思的望著面前一盆熊熊的爐火，慢慢的啜著一碗用文火燉成的燕窩粥。

　　外面又下雪了，屋子裏卻溫暖如春，屋角的一盆水仙花開得正好，一隻胖胖的小花貓正躺在花架下打瞌睡。

　　張勝奇伸了個懶腰，喃喃道：「今年春天來得好早──」

　　今天他曾經冒著風雪走了幾里路，去替一個被騾子踢傷的佃戶看病，現在他雖然覺得很疲倦，心情卻好得很，剛做好事的人心情總不會壞的，何況，就在他去為人看病的時候，他的三姨太又替他養了個胖寶寶。

　　瑞雪兆豐年，明年的收成也一定不錯。

　　張勝奇拿起小丫頭捧過來的水煙袋，「咕嚕咕嚕」吸了幾口，水煙的滋味也不錯，他心裏滿意極了。

　　他閉起眼睛，剛想小睡片刻，養養精神，突然那小丫頭一聲驚呼，「噹」的燕窩碗摔得粉碎。

　　他大驚之下，張開眼睛，一個黑衣人已幽靈般忽然出現在他眼前，誰也不知道他是從那裏來的。

　　張勝奇雖然洗手多年，武功卻沒有擱下，厲聲道：「好個不開眼的小賊，竟敢來太歲頭上動土！」

　　喝聲中，他已抄起花架，向這黑衣人當頭摔下。

　　但就在這時，突見寒光一閃。

　　張勝奇根本沒有看出對方是如何出手的，甚至沒有看清對方手裏拿著的兵刃是何模樣。

　　他只覺心口突然一涼，已多了五點血花！

　　梅花盜又出現了！

　　菜館裏，酒樓上，很多人都在竊竊私議。

　　難道殺死張勝奇的才是真的梅花盜？

　　他下一個對象會是誰？

　　有財有勢的人，晚上又睡不著覺了。

　　※※※
　　黃昏，古剎中傳出了一聲清悅悠揚的鐘聲，嚴肅而冷漠的少林僧人，一個個垂首走入莊嚴的佛殿。

　　他們的腳步似乎比平時還要輕，只因為這些天以來，少林寺中每個人的心情都份外沉重。

　　但梵唱之聲還是和往昔一樣，近山的人家，聽得這鐘聲梵唱，就知道少林弟子晚課的時候又到了。

　　嵩山之險，寒意更重，滿山冰雪中，正有一個人急行上山，正是少林門下的俗家弟子「南陽大俠蕭靜」。

　　他和駐守後山的同門師兄弟匆匆說了幾句話，就逕入後院，方丈室內靜寂無聲，只有一縷香煙淡淡的自窗中飄出來，嬝娜四散。

　　蕭靜的腳步也很輕，落地無聲，但他剛踏入後院，方丈室內就響起了心湖大師沉重的語聲，道：「什麼人？」

　　蕭靜在門外遠遠停下，躬身道：「弟子蕭靜，特來有要事稟報。」

　　方丈室中只有三個人，心湖，心鑒和百曉生。

　　他們的臉色都很難看，顯見得心情並不好。

　　蕭靜不敢多說廢話，一走進去，立刻躬身道：「江湖傳說梅花盜又出現了！」

　　心鑒，百曉生同時變色道：「梅花盜？」

　　蕭靜道：「三天之前，久已洗手歸隱的獨行盜張勝奇忽然被殺，家裏的珍寶也被洗劫一空，致命的傷痕是五點血跡，狀如梅花。」

　　心鑒，百曉生對望一眼，臉上已全無血色。

　　心湖大師沉默著，就彷彿大雄寶殿中的佛像，但他那隻捏著佛珠的手，似乎已有些顫抖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長嘆了一聲，道：「梅花盜既然又再度出現，李尋歡說的那番話也許就不是假的，也許是我們冤枉了他。」

　　百曉生望著心鑒，沒有開口。

　　心鑒緩緩踱到窗口，望著窗外的積雪，緩緩道：「也許這反而更證明了李尋歡就是梅花盜！」

　　心湖大師道：「此話怎講？」

　　心鑒道：「我若是梅花盜，知道已有人做了我的替死鬼，一定會暫時避避風頭，否則豈非反而等於救了李尋歡？」

　　百曉生這才點頭道：「不錯，梅花盜此番出現，無異是在為李尋歡洗刷冤名，我若是梅花盜，也萬萬不會做這事的。」

　　心湖大師沉吟著，緩緩道：「那麼，你們的意見是──」

　　心鑒道：「殺張勝奇的人，一定是李尋歡的同黨，他假冒梅花盜之名出手，為的就是要幫李尋歡脫罪。」

　　百曉生道：「李尋歡若真的不是梅花盜，他的同黨也就不必這麼做了。」

　　心湖大師也站了起來，在方丈室中踱了幾個圈子，忽然駐足道：「今日在菩提院當值的是誰？」

　　心鑒道：「是二師兄座下一茵，和一塵。」

　　心湖大師道：「傳他們進來。」

　　他負手站在牆角，望著銅爐中升起的香煙，似已出神，聽到一茵和一塵走進來的腳步聲，他也沒有回頭，只是問道：「五師叔的晚膳你們已送去了麼？」

　　一茵道：「送去了，可是──可是──」

　　心湖大師道：「可是怎樣？」

　　一茵垂首道：「弟子們按照前兩天的規矩，還是將膳食放在門口，份量也和昨天的一樣，比平時膳食加了一倍，還有一盆清水。」

　　一塵接著道：「食盤是弟子親自放到門口的，因為弟子想趁機看看屋子裏的動靜，誰知弟子剛走到門口，就聽到李尋歡叫我快走，弟子也不敢停留，走出幾步後，就瞧見李尋歡的手自門縫裏伸出來，將食盤取去，誰知──誰知過了半晌，他又將一盤膳食全都拋了出來。」

　　心湖大師道：「為什麼？」

　　一塵吶吶道：「他嫌菜不好，又沒有酒，所以不肯吃。」

　　心湖大師霍然回過頭，滿面俱是怒容，厲聲道：「他當這是什麼地方？飯館子麼？」

　　一茵和一塵剃度已有十餘年，還從來沒有見到他們的掌門人動過真怒，兩人一齊低下了頭，不敢抬起。

　　過了很久，心湖大師的臉色才漸漸平息，又轉過頭去，望著爐香沉默了很久，緩緩道：「他說要吃什麼？」

　　一茵道：「他──他──他居然寫了張菜單，自裏面拋出來，叫弟子們照著菜單子做，還說只要做錯一樣，他就原封退回。」

　　他臉色也說不出有多尷尬，顯見他當時聽了李尋歡這番話，看到那張菜單時，必定哭笑不得。

　　心湖大師道：「將他的菜單拿來瞧瞧。」

　　只見一張素箋上，寫著好一筆「靈飛經」，寫的是：

　　「紅燜冬筍

　　羅漢齋

　　髮素花菇

　　翡翠菜心，

　　筍尖冬菇豆腐羹。」

　　四菜一湯之外，他居然還要三斤上好的竹葉青，堂堂的少林寺，好像真被他當成京城的素菜館子了。

　　無論誰看了這張菜單都免不了要哭笑不得，勃然大怒，誰知心湖大師卻只是淡淡地道：「你們就照著這張單子做給他吧。」

　　心鑒搶先一步，嘎聲道：「師兄你──你怎能──」

　　心湖大師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黯然道：「李尋歡若不肯吃，五師弟豈非也要陪著他挨餓，他身子一向單薄，近年來更是一直纏綿病榻，我們豈能讓他再受苦難折磨？」

　　心鑒垂下了頭，道：「可是──可是我們這樣做，那李尋歡豈非更得意了麼？」

　　心湖大師目光閃動，一字字道：「我心中已有了打算，就讓他多得意兩天又有何妨？」

　　※※※
　　阿飛仰臥在床上，以手為枕呆呆的望著屋頂。

　　幾乎已有兩個時辰，他就這樣躺著，就這樣瞧著，動也沒有動，他整個人似乎都已變成了一塊花崗石。

　　「不動」也是特別的本事，那一定要有超人的耐力，也許有很多人能不停的動兩個時辰，但在兩個時辰中能完全不動的人，世上只怕還沒有幾個，在荒野中這種本事尤其有用，曾經不止一次救過阿飛的命。

　　荒野中生活的艱苦，的確不是生活在紅塵中的人所能想像的，他有時接連幾天都找不到食物，也找不到水。

　　他只有等待，只有忍耐，只有「不動」。

　　因為「不動」可以節省體力，有了體力才有食物，他才能活下去，和大自然的搏鬥是永無休止的。

　　有幾次甚至連最機警狡猾的野兔都認為他只不過是塊石頭，那時他已餓得連跳躍的力氣都沒有了，若不是這野兔自己投入了他掌握中，他祇怕已餓死，連狐狸都捕捉不到的時候，野兔居然會自投羅網，這在荒野中簡直是神話，若有人能說給野兔聽，連它們自己都不會相信。

　　還有一次接連半個月的暴風雪，那時他還只有十歲，又餓了兩天，卻在這時候遇到一頭熊。

　　他已全無抵抗之力，幸好熊是不吃死人的，他就躺下來裝死，誰知他遇見的卻是頭老奸巨猾的熊，而且也快餓瘋了，竟一直不走，還不住用鼻子去嗅，用腳爪去抓，甚至用牙齒去咬。

　　他居然全都忍耐下來了，居然一直沒有動。

　　第二天他找到一隻已凍僵了的野狗，飽餐一頓後恢復了體力，於是他就去找這頭熊報復。

　　當天晚上他就享受了一頓熊掌，雖然因為他不會烹調，所以熊掌的滋味並不如傳說中那麼好。

　　這種忍耐力並不是天生的，那得要長久而艱苦的鍛鍊。

　　開始時還不到片刻功夫，他就覺得全身都癢了起來，忍不住不去搔癢，以後就漸漸變成麻木。

　　現在他卻連麻木的感覺都沒有了，只要他認為沒有「動」的必要，他就可以接連幾個時辰不動。

　　林仙兒回來的時候，還以為他睡著了。

　　今天林仙兒的裝束很奇怪，她穿的是件寬大的粗布衣服，將她柔和的曲線全都掩沒。

　　她頭上截著頂破舊的氈笠，遮蓋了面目。

　　因為她是為了「打聽消息」去的，已去了兩個時辰。

　　阿飛忽然坐起來的時候，她真嚇了一跳，撲入阿飛懷裏，拍著心口笑道：「原來你是在裝睡，難道故意想嚇我？」

　　看著她嬌嗔甜笑，阿飛忍不住輕輕摟住了她，她的眼簾闔起，仰起了臉，但阿飛卻又鬆手了。

　　林仙兒理了理鬢髮，咬著嘴唇，道：「你討厭我？」

　　阿飛搖了搖頭。

　　林仙兒幽幽的道：「那麼──這兩天你為甚麼總是躲著我？」

　　阿飛避開她的目光，低下頭，道：「我只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林仙兒溫柔的望著他，突然過去親了親他的臉，柔聲道：「你真好。」

　　阿飛站起來，將她脫下來的氈笠掛到牆上，等自己的呼吸慢慢的平息了，他才回過頭問道：「有消息了嗎？」

　　林仙兒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阿飛道：「那些和尚還不肯放他？」

　　林仙兒沉吟著，道：「少林寺的作風一向最穩健，無論做什麼都要先觀察很久，絕不肯輕舉妄動，寧可不做，也不肯做錯。」

　　阿飛道：「但他們已等了六七天了。」

　　林仙兒道：「也許他們還不肯相信殺張勝奇的人是梅花盜，因為梅花盜做案一向是連著來的，絕不會一次就罷手。」

　　阿飛沉默了很久，緩緩道：「他們總有相信的時候，我一定要他們相信。」

　　林仙兒又摘下那頂氈笠戴上，道：「你隨我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阿飛道：「去那裏？」

　　林仙兒道：「去找你的第二個對象。」

　　黃昏過後，雪已溶化，正是街道上最熱鬧的時候，他們的裝束既已改變，所以走在人群中並不引人注意。

　　林仙兒忽然指著一家當舖道：「你看這招牌。」

　　這家當舖的規模很大，黑底金字招牌上寫著：「申記當舖。」

　　阿飛道：「這招牌又有什麼特別之處？」

　　林仙兒並沒有回答他的話，走過七八家店面後，又指著一家酒樓外懸著的招牌道：「你再看這招牌。」

　　這家酒樓的生意很好，在路上就可以聽到裏面的刀勺聲，兩層樓的地方似已座無虛席，黑底金字招牌上寫的是：「申記狀元樓。」

　　這次阿飛不再問了，因為他已發現對面一家綢緞莊的招牌，也是黑底金字，上面寫的是：「申記老瑞祥。」

　　城裏較熱鬧的地區只有三條街，在這三條街上，每隔五七家店舖，就有一家掛的是「申記」金字招牌。

　　凡是掛著「申記」招牌的店舖，生意就做得特別大。

　　阿飛道：「這些店全都是一個人開的？」

　　林仙兒道：「嗯，全都是申老三開的。」

　　阿飛道：「現在我們還要到那裏去？」

　　林仙兒道：「你跟我來就知道了。」

　　阿飛本就不是喜歡多問的人，也不再問她，走著走著，已到了城郊，非但燈火寥落，連人聲都聽不到。

　　驟然從最熱鬧的地方走到最荒涼的地方，任何人都不免有種淒涼蕭索的感覺，但有時這也是種享受。

　　望著眼前一片空曠，阿飛長長呼吸了一次，心胸彷彿也開朗了起來，天地似已完全屬於他。

　　林仙兒靜靜的依偎在他身旁，也沒有打擾這份幽趣。

　　忽然間，夜空中亮起了一道流星。

　　林仙兒開心的笑了，歡呼道：「你看，流星。」

　　阿飛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道：「你許了願麼？」

　　林仙兒嘟起嘴道：「流星總是一霎眼就過了，沒有人能來得及許願的，除非他早已知道會有流星出現，但又有誰能知道流星會在什麼時候出現？我看這全是騙人的。」

　　阿飛道：「就算是騙人的，但它卻能使人生出許多美麗的幻想，永遠帶著它，一個人若能永遠帶著份美麗的希望，總是件好事。」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溫柔。

　　林仙兒嫣然道：「我想不到你也知道這傳說。」

　　阿飛目光遙望著遠方，遠方的流星早已消逝，他目中卻流露出一抹悽涼悲傷之意，悠悠道：「這傳說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

　　林仙兒脈脈的瞧著他的眼睛，柔聲道：「你又想起了你的母親？是不是她告訴你的？」

　　阿飛沒有說話，忽然大步向前走了出去。

　　晚風中隱隱傳來一陣更鼓，已是初更。

　　烏雲捲起，露出了半輪明月。

　　阿飛忽然發覺前面有一片很大的莊院，越走越近，反而瞧不見了，只因這莊院的牆很高，高得出乎尋常，隔斷了他的視線。

　　林仙兒也在仰望著牆頭，喃喃道：「好高的牆，不知道有沒有四丈。」

　　阿飛道：「差不多了。」

　　林仙兒道：「你能不能掠過去？」

　　阿飛道：「世上沒有人能掠過四丈高牆，但若一定要進去，還是有法子的。」

　　林仙兒沉吟著，沿著牆腳走了幾步，才回頭道：「這就是申老三的家。」

　　阿飛目光閃動，道：「申老三就是我第二個下手的對象？」

　　林仙兒道：「附近幾百里之內，絕沒有其他更好的對象了。」

　　阿飛道：「但他卻是個生意人。」

　　林仙兒道：「我知道你不願意向生意人下手，但生意人也有好多種。」

　　阿飛道：「他是那一種？」

　　林仙兒道：「最不規矩的那一種。」

　　她笑了笑，接著道：「你想，規矩的生意人怎會在同一個城裏，同一條街上開十幾家舖子，規矩的生意人家裏怎會起這麼高的牆。」

　　阿飛道：「牆起得高些並沒有錯，舖子開得多些也不犯法。」

　　林仙兒道：「牆起得高是做賊心虛，怕人報復，舖子開得多是因為他會搶。」

　　阿飛道：「搶？」

　　林仙兒道：「申家是大族，上一代已有五房，到了這一代，堂兄堂弟一共有十六個之多，十六個兄弟開了四十多家店舖。」

　　阿飛道：「算來每人只有三家舖子，並不多。」

　　林仙兒道：「但現在四十多家舖子全是申老三的了。」

　　阿飛道：「為什麼？」

第二十三章　誤入羅網

　　林仙兒和阿飛在晚風中來到一片很大的莊院前，指著那座高得出奇的圍牆道：「這就是申老三的家，他們堂兄弟十六個合開了四十多家店舖，現在全是申老三的了，因為他的十五個兄弟已全部進了棺材。」

　　阿飛道：「那十五個人是怎麼死的？」

　　林仙兒道：「據說是病死的，但究竟是怎麼死的，誰也不知道，別人只奇怪平日身體很好的十五個人，怎會在兩三年之中就死得乾乾淨淨，就像是中了瘟疫似的，而申老三連一點小毛病都沒有。」

　　阿飛仰起了頭，似乎在計算牆的高度。

　　他什麼都不說了，只淡淡說了句：「我明天晚上就來找他。」

　　阿飛手足並用，壁虎般爬上了高牆。

　　但他用的並不是「壁虎遊牆」的功夫，他甚至沒聽過這種功夫，他只是用鋼鐵般的手抓在牆上，腳一蹬，身子就靈巧的翻了上去，與其說他像隻壁虎，倒不如說他像隻在山壁上攀越的猿猴。

　　爬上牆頭，就可以看到一片很大的園林和一層層房屋，這時人們多已熄燈就寢，偌大的莊園只剩下寥寥幾點燈火。

　　林仙兒是個很能幹的女人，也是個很好的幫手，她已買通了申家一個僕人，為她畫了張很詳細的圖，那裏是大廳，那裏是下房，那裏是申老三的寢室，這張圖上都畫得非常詳細清楚。

　　所以阿飛並沒有費什麼事就找到了申老三。

　　申老三還沒有睡，屋子裏還亮著燈，這精明的生意人頭髮已花白，此刻正在燈下撥著算盤，清算一天的帳目。

　　他算盤打得並不快，因為他的手指很短，食指，中指，無名指，幾乎都和小指差不多長。

　　但他的手指卻很粗，每個指頭都像是被人削斷了似的，連指甲都沒有，這養尊處優的濁世公子，怎會有這麼一雙挖煤工人般粗糙的手？

　　原來申老三小時候頑劣不堪，曾經被他父親趕出去過，在外面混了五年，誰也不知道他混的是什麼。

　　有人說這五年他跟大盜翻天虎做了五年不花錢的買賣，有人說他做了五年叫化子，也有人說這五年他入了少林寺，從挑水的做起，雖吃了不少苦，卻練成了一身武功，所以後來他兄弟死的時候，雖也有不少人暗暗覺得懷疑，卻沒有一個人敢說出來。

　　這些傳說當然他全都否認，但有件事是否認不了的，那就是他的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這雙手必定練過鐵沙掌一類的外門掌力，而且已練得有相當火候，否則他的堂房大哥也就不會突然嘔血而死了。

　　阿飛突然推開窗子，一掠而入。

　　他並沒有用什麼特殊的身法，只不過他身上每一環肌肉，每一條骨骼，每一根神經，甚至每一滴血，都是完全協調，完全配合的，當他的手在推窗子時，他的人已躍起，窗子一開，他已站在屋子裏。

　　申老三並不是反應遲鈍的人，但他剛發現窗子響動，阿飛已到了他面前，他從未想到一個人的行動能有這種速度，這久闖江湖，滿手血腥的武林客竟也也嚇呆了，整個人都僵在椅子上。

　　阿飛的眼睛冷冷的盯住他，就好像在看著個死人，一字字道：「你就是申老三？」

　　申老三不停的點頭，彷彿除了點頭外，他什麼事都不會做了，他的一身武功，此刻也似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飛道：「你可知道我是來幹什麼的？」

　　申老三還是只有不停的點頭。

　　阿飛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這次申老三不再點頭，卻在搖頭了。

　　在這生死俄頃之際，他竟連一點掙扎求生的意思也沒有，非但沒有抵抗，也完全沒有逃避。

　　阿飛的劍已拔出，在這剎那之間，阿飛心裏突然覺出一種不祥的警兆，這本是野獸獨具的本能，就宛如一隻兔子突然發覺有惡狼在暗中窺伺，雖然它並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更沒有看到那隻狼的影子。

　　阿飛不敢再猶疑，一劍刺出！

　　劍光如流星般刺向申老三胸膛，只聽「叮」的一聲，火星四濺，這一劍竟如刺在鋼鐵之上。

　　原來申老三胸前藏著塊鋼板，也就難怪他刺不動了。

　　一劍刺出，申老三的人立刻滾到桌下，阿飛的身子卻已凌空掠起，他已知遇險，但求速退。

　　但他畢竟還是遲了一步。

　　在這時，屋頂上已有一張巨網撒下，這是張和整個屋子同樣大小的網，只要是在這屋裏的人，無論誰都無法逃避。

　　阿飛身子剛掠起，已被網住。

　　他揮劍，削網，但網卻是浸有桐油的九股粗繩結成的，他的劍再快，也只能削斷一根，兩根──他還是無法脫網而出。

　　「噗」的，他已被網結糾纏，跌在地上。

　　奇怪的是，這時他的心情既非憤怒，也非驚慌，只是感覺到一種深沉的悲哀，因為他忽然了解到一隻猛獸被獵人的網捕捉到時的心情。

　　而野獸卻永遠無法了解獵人為何要張網。

　　阿飛不再掙扎。

　　他知道掙扎已無用！

　　這時已有兩條人影飛鳥般落在網上，兩人手中各拿著個很長的白蠟竿子，長竿急點，阿飛已被點了七八處穴道。

　　這兩人一個是灰袍白襪的瘦長僧人，面色蠟黃，終年都帶著病容，但目中卻燃著火焰般的光芒。

　　另一人枯瘦矮小，隆鼻如鷹，行動也如鷹隼，兩人出手都快如閃電，正是少林寺的心鑒大師，和「平湖」百曉生。

　　申老三已不在桌下了，桌下顯然另有地道。

　　這一切，根本就是個陷阱。

　　百曉生滿面都是得意之色，笑道：「我早就算準你要到這裏來的，你服氣了麼？」

　　阿飛沒有說話。

　　雖然他穴道被點後還是可以出聲，但他什麼話都沒有說，也沒有問：「你們怎會算準我要到這裏來？」

　　他眼睛空空洞洞的，像是已全無思想。

　　他是已不能想，還是不願想？不忍想。

　　百曉生悠然道：「我知道你是李尋歡的朋友，為了要救李尋歡，才冒充梅花盜──」

　　阿飛厲聲道：「我就是梅花盜，用不著冒充，我也不認得李尋歡！」

　　百曉生道：「哦──心鑒師兄，他說他就是梅花盜，你可相信？」

　　心鑒道：「不信。」

　　阿飛冷笑道：「你怎知我不是梅花盜？你怎能證明？」

　　百曉生微笑道：「這倒的確很難證明──心鑒師兄，你可記得轟天雷是死在誰手上的麼？」

　　心鑒道：「梅花盜。」

　　百曉生道：「他是怎麼死的？」

　　心鑒道：「他身上雖也有梅花標誌，但致命傷卻在『玄機』穴上。」

　　百曉生道：「如此說來，梅花盜想必也是點穴的高手了。」

　　心鑒道：「正是。」

　　百曉生笑了笑，轉向阿飛道：「只要你能說出我們方才點了你哪幾處穴道，我們就承認你是梅花盜，而且立刻放了李尋歡，這樣做你滿意了麼？」

　　阿飛咬緊了牙齒，已咬出血來。

　　百曉生嘆了口氣，道：「你真不愧是李尋歡的好朋友，為了他，不惜犧牲自己，卻不知他對你又如何？要是他肯為你走出那間屋子，也就算不錯了。」

　　※※※
　　杯中有酒。

　　李尋歡一杯在手。

　　角落上坐著個很纖秀，很文弱的僧人，雖然已過中年，但並不顯得很蒼老，看來帶著很濃的書卷氣，就像是位中年便已退隱林下的翰林清流，誰也想不到他就是少林寺中最精練的心樹大師。

　　他雖已做了李尋歡的人質，但神情之間並未顯得很憤怒，卻顯得很沉痛，一直靜靜的坐在那裏，沒有說話。

　　心眉大師的遺蛻仍留在床上，也不知是誰已為他覆上了一床白被單，隔斷了十丈軟紅，人間煩惱。

　　李尋歡忽然向心樹舉杯，微笑著道：「想不到少林寺居然也有這樣的好酒，喝一杯如何？」

　　心樹搖了搖頭。

　　李尋歡道：「我在令師兄的遺蛻旁喝酒，你是否覺得我有些不敬？」

　　心樹淡淡道：「酒質最純，更純於水，是以祭祀祖先天地時都以酒為禮，無論在任何地方，都絕無絲毫不敬之處。」

　　李尋歡拊掌道：「說得好，難怪一入翰苑，便簡在帝心。」

　　心樹大師平靜的面色竟變了變，像是被人觸及了隱痛。

　　李尋歡又滿斟了一杯，一飲而盡，笑道：「我在此飲酒，正表示我對令師兄的尊敬，令師兄若也是走犬之輩，無論他是死是活，我都不會在他身旁喝酒的。」

　　心樹大師沉重的嘆息了一聲，神情顯得更哀痛，卻也不知是為了死者，還是為了他自己。

　　李尋歡凝注著杯中琥珀色的酒，突然長長嘆息了一聲，徐徐道：「老實說，我實未想到這次救我的會是你。」

　　心樹冷冷道：「我並未救你。」

　　李尋歡道：「十四年前，我棄官歸隱，雖說是為了厭倦功名，但若非為了你那一道彈劾奏章，說我身在官府，結交匪類，我也許還下不了那決心。」

　　心樹閉上眼睛，黯然道：「昔日彈劾你的胡雲冀早已死了，你何必再提他。」

　　李尋歡喟然道：「不錯，一入佛門，便如兩世為人，但我自始至終都未埋怨過你，那時你身為御史，自然要盡為官之責──」

　　心樹大師的神情似乎有些激動，沉聲道：「你棄官之後不久，我也隱身佛門，為的就是自覺『言多必失』，卻不想畢竟還是遇著你──」

　　李尋歡笑了笑，道：「我更未想到昔日瀟灑風流的鐵膽御史，今日竟變做了修行功深的得道高僧，而且會在我生死一髮時，救了我一命。」

　　心樹霍然張開眼睛，厲聲道：「我早已說過，我並未救你。而是我自己功力不夠，才會被你所劫持，你萬萬不可對我稍存感激之心。」

　　李尋歡道：「但若非你在屋中對我示意，我也未必會闖入這裏，若非你全無抵抗之意，我更無法將你留在這裏。」

　　心樹嘴角牽動，卻未說出話來。

　　李尋歡微笑道：「出家人戒打誑語，何況，這裏又只有你我兩人。」

　　心樹沉默了很久，忽然道：「縱然我對你有相助之意，為的也並非昔日之情。」

　　李尋歡似乎並未覺得驚奇，神情卻變得很嚴肅，正色道：「那麼你為的是什麼？」

　　心樹幾番欲言又止，似有很大的難言之隱。

　　李尋歡也並沒有催促他，只是慢慢的將杯中酒喝完。

　　就在這時，突聽窗外一人喝道：「李尋歡，你推開窗子來瞧瞧。」

　　這是心鑒大師的聲音。

　　李尋歡的人突然間已到了窗口，從窗隙間向外望了一眼──

　　他的臉色立刻變了！

　　他再也想不到阿飛竟會落在對方手裏。

　　百曉生負手而立，滿面俱是得意之色，悠然道：「李探花，你總該認得他吧，他為了保住你，不惜揹負『梅花盜』之惡名，你對他又如何？」

　　心鑒厲聲道：「你若想保全他的性命，最好立刻負手就縛。」

　　李尋歡磐石般堅定的手，竟也有些顫抖起來，他看不到阿飛的臉，因為阿飛整個人都伏在地上，似已受了重傷。

　　心鑒忽然掀起阿飛的頭來，讓阿飛的臉面對著窗子，大聲道：「李尋歡，我給你兩個時辰，日落前你若還不將我的六師兄好好送出來，就再也見不著你的好友了。」

　　百曉生忽然道：「李探花，此人對你不錯，你也莫要虧負了他。」

　　李尋歡伏在窗子上，似也麻木。

　　他看到阿飛被他們像狗一樣拖了出去，他也看到阿飛臉上的傷痕，他知道阿飛必定已受了許多苦。

　　但這倔強的少年卻絕未發出半聲呻吟。

　　他只是向窗子這邊瞧了一眼，目光竟是說不出的平靜，像是在告訴李尋歡，他對「死」並無畏懼。

　　李尋歡霍然站起，連盡三杯，長嘆道：「好朋友，好朋友，──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願我去救你。」

　　心樹一直在凝視著他，此刻忽然道：「但你的意思呢？」

　　李尋歡又乾了三杯，負手而立，微笑道：「我已準備負手就縛，你隨時都可綁我出去。」

　　心樹道：「你可知道你一出去便必死無疑！」

　　李尋歡道：「我知道。」

　　心樹目光閃動，沉聲道：「你可知道你縱然死了，他們也未必會放了你的朋友。」

　　李尋歡道：「我知道。」

　　心樹道：「但你還是要出去？」

　　李尋歡道：「我還是要出去。」他回答得簡短而堅定，竟似全無考慮的餘地。

　　心樹道：「你如此做豈非太迂？」

　　李尋歡肅然一笑，道：「每個人這一生中都難免要做幾件愚蠢之事的，若是人人都只做聰明事，人生豈非就會變得更無趣了？」

　　心樹像是在仔細咀嚼他這句話中的滋味，徐徐道：「不錯，大丈夫有所不為，有所必為，你縱然明知他非死不可，還是要這麼做，只因為你非做不可！」

　　李尋歡微笑道：「你總算也是我的知己。」

　　心樹喃喃道：「義氣當先，生死不計，李尋歡果然不愧是李尋歡──」

　　李尋歡沒有看他，猝然回首道：「我先出去，就此別過。」

　　心樹忽然道：「且慢！」

　　他像是已下了很大的決心，目光凝注著李尋歡，道：「方才我還有句話沒有說完。」

　　李尋歡道：「哦？」

　　心樹道：「我方才說過，我救你別有原因。」

　　李尋歡道：「嗯。」

　　心樹神情凝重，緩緩道：「這是我少林本門的秘密，而且關係重大，我不願向你提起。」

　　李尋歡回轉身，等著他說下去。

　　心樹聲音更緩慢，道：「少林藏經之豐，冠絕天下，其中非但有不少佛門重典，也有許多武林中的不傳之秘。」

　　李尋歡道：「這我也知道。」

　　心樹道：「百年以來，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妄生貪念，要到少林寺來盜取藏經，但卻從來未有一人能如願得手，全身而退的。」

　　他肅然接道：「出家人雖戒嗔戒殺，但藏經乃少林之根本，是以無論什麼人敢生此念，少林門下都不惜與之周旋到底。」

　　李尋歡道：「近來我倒很少聽到有人敢打這主意了。」

　　心樹嘆了口氣，道：「你是外人，自然不知內情，其實這兩年來，本寺藏經已有七次被竊，除了一部耐平心經外，其餘都是久已絕傳的武林秘笈。」

　　李尋歡也不禁聳然失聲，道：「盜經的人是誰？」

　　心樹大師嘆道：「最奇怪的就是這七次失竊事件，事先既無警兆，事後也毫無線索可尋，都是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形下失竊，第一、二次發生之後，藏經閣的戒備自然更森嚴，但失竊的事仍是接二連三的發生，本來掌藏經閣的三師兄，也因此引咎退位，面壁思過。」

　　李尋歡道：「如此重大的事，江湖中怎地全無風聞。」

　　心樹道：「就因為此事關係重大，所以掌門師兄再三囑咐嚴守秘密，到現在為止，知道此事的連你也只不過九個人而已。」

　　李尋歡道：「除了你們首座七位外，本來還有誰知道此事？」

　　心樹道：「百曉生。」

　　李尋歡嘆了口氣，苦笑道：「他參與的事倒當真不少！」

　　心樹道：「三師兄是我師兄中最謹慎持重的人，他退位之後，藏經閣便由我和二師兄負責，至今只不過才半個月而已。」

　　李尋歡皺眉道：「心眉大師既然負有重責，這次為何竟離寺而出？」

　　心樹嘆道：「只因二師兄總懷疑失經之事與『梅花盜』有關，是以才搶著要去一查究竟，誰知他一去竟成永訣。」

　　說到這時，他面對心眉遺蛻，似已泫然欲涕。

　　李尋歡不禁暗暗嘆息，出家人雖然「四大皆空」，這「情」字一關，畢竟還是勘不破的。

　　「我佛如來若非有情，又何必普渡眾生。」若有人能勘破這「情」字一關，他也就不是人了。

　　心樹黯然良久，才接著道：「二師兄自己老成持重，離寺之前，已將最重要的三部藏經取出，分別藏在三個隱秘之處，除了掌門師兄和我之外，已沒有第三人知道。」

　　李尋歡道：「其中有一部是否就在這屋子裏？」

　　心樹點了點頭，道：「不錯。」

　　李尋歡苦笑道：「這也就難怪他們出手有如此多顧忌了。」

　　心樹道：「就因為這幾次失竊事件太過離奇，所以二師兄和我在私下猜測，也認為可能是出自內賊。」

　　李尋歡動容道：「內賊？」

　　心樹沉重的嘆息了一聲，道：「我們雖有此懷疑，但卻不敢說出來，因為除了我們首座七個人外，別的弟子誰也不能隨意出入藏經閣。」

　　李尋歡目光閃動，道：「如此說來，偷經的人極可能是你們七位師兄弟其中之一。」

　　心樹沉默了很久，才長嘆道：「我們七人同門至少已有十年之久，無論懷疑誰都大有不該，是以我們對這件事的處理，更不能不力求慎重，只不過──」

　　李尋歡忍不住問道：「只不過怎樣？」

　　心樹道：「只不過二師兄離寺之前，曾經悄悄對我說，他已發現我們七人中有一人很可疑，極有可能就是那偷經的人。」

　　李尋歡立刻追問道：「他說的是誰？」

　　心樹搖了搖頭，嘆道：「只可惜他並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生怕錯怪了人，他只望盜經的人真是『梅花盜』，不願看到師門蒙羞──」

　　說到這裏，他聲音已有些哽咽，幾乎難以繼續。

　　李尋歡皺眉道：「心眉大師的這番苦心，我也懂得，只不過──現在他在冥冥中眼見著那人逍遙法外，再想說已不能說了，他豈非要抱憾終生，含恨九泉？」

　　心樹道：「二師並沒有想到這點，臨走的時候，他也曾對我說，他此去萬一有什麼不測，就要我將他的『讀經扎記』拿出來一看，他已將他所懷疑的那個人之姓名寫在扎記的最後一頁上。」

　　李尋歡展眉道：「那本扎記現在哪裏？」

　　心樹緩緩道：「本來是和藏經在一起的，現在已在我這裏──」

　　他取出本淡黃的絹冊，李尋歡立刻接過來，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的都是佛門要旨，並沒有一句話提到失經的事。

　　李尋歡抬頭望著心樹，道：「這最後一頁莫非已被人撕下了？」

　　心樹沉聲道：「非但最後一頁已被人撕下了，那本藏經也變作了白紙！」

　　李尋歡道：「如此說來，盜經的那人想必已發現心眉大師懷疑到他了。」

　　心樹道：「不錯。」

　　李尋歡道：「但知道他藏經之處的，卻只有你和掌門心湖大師。」

　　心樹的面色如鉛，沉重的點頭道：「不錯。」

　　李尋歡面上也不禁變了顏色，道：「難道你認為心湖大師就是──」

　　心樹默然半晌，道：「這倒不一定，因為那人既已發覺二師兄對他有所懷疑，自然也會對二師兄的行動份外留意，也許就可能因此而在暗中窺得二師兄的藏秘之處，只不過──」

　　李尋歡道：「怎樣？」

　　心樹目光凝注李尋歡，一字字道：「只不過二師回來的時候並沒有死，簡直本來也不致於死的！」

　　這句話說出來，李尋歡才真的為之聳然失色。

　　只見心樹大師雙拳緊握，接著道：「我雖然對下毒並沒有什麼很深的研究，但近年來對此中典籍倒也頗有涉獵，二師兄回來的時候，我已看出他中毒雖深，但卻絕非無救，而且在短時間之內也絕不會有生命之危！」

　　李尋歡動容道：「你是說──」

　　心樹道：「偷經的那人既知道秘密已被二師兄發現，自然要將之殺了滅口！」

　　李尋歡忽然覺得這屋子裏悶得很，幾乎令人透不過氣來。

　　他緩緩踱了個圈子，才沉聲問道：「心眉大師回來後，到過這屋子的有幾個人？」

　　心樹道：「大師兄、四師兄、五師兄和七師弟都曾進來過。」

　　李尋歡沉吟著道：「你的意思說，他們都有可能下手？」

　　心樹點了點頭，嘆道：「這是本門之不幸，我本不願對你說的，但現在我已發覺你絕不是出賣朋友的人，所以我希望你──」

　　李尋歡道：「你要我找出那兇手？」

　　心樹道：「是。」

　　李尋歡目光炯炯，盯著他的眼睛，一字字道：「兇手若是心湖呢？」

　　心樹突然怔住了，過了半晌，滿頭大汗涔涔而落。

　　李尋歡冷冷道：「就算少林門下人人都已知道心湖是兇手，也絕無一人肯承認的，是麼？」

　　心樹沒有說話，因為他無話可說，江湖中人素來將少林視為名門正宗，如今少林掌門若是殺人的兇手，少林寺數百年的聲名和威望豈非要毀於一旦。

　　李尋歡道：「就算我能證明心湖是兇手，祇怕連你也不肯為我說話，為了保全你們少林的聲名，你恐怕也只有牲犧別人了。」

　　心樹長長嘆了口氣，道：「不錯，為了保全少林威望，我的確不惜犧牲一切。」

　　李尋歡淡淡一笑，道：「那麼你又何苦要找我？」

　　心樹沉聲道：「我雖不願做任何有損本門聲名的事，但你只要能證明誰是殺死心眉師兄的兇手，我不惜與他同歸於盡，也要他血濺階下！」

　　李尋歡悠悠道：「出家人怎可妄動嗔念，看來你這和尚六根還不清淨。」

　　心樹垂下眼簾，合什道：「我佛如來也難免作獅子吼！何況和尚。」

　　李尋歡霍然而起，道：「好，有了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心樹動容道：「莫非你已知道兇手是誰？」

　　李尋歡道：「我雖不知道，卻有人知道。」

　　心樹皺眉道：「兇手自己當然知道。」

　　李尋歡道：「除了兇手自己之外，還有一個人知道，那人就在這屋子裏。」

　　心樹聳然道：「誰？」

　　李尋歡指著禪床上心眉的遺蛻道：「就是他！」

　　心樹失望的嘆息了一聲，道：「只可惜他已無法說話了！」

　　李尋歡笑了笑，道：「死人有時也會說話的。」

　　他忽然掀起覆在心眉屍身上的被單，日光斜斜自窗外照進來，照著心眉枯槁乾癟的臉。

　　暗黃色的臉上，還帶著層詭異的灰黑色。

　　李尋歡道：「你可曾看過被極樂童子毒死的人？」

　　心樹道：「沒有。」

第二十四章　逆徒授首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你的運氣不錯，被他毒死的人實在不好看！」

　　其實無論被誰毒死的人都不會好看的。

　　心樹甚麼都沒有說。

　　李尋歡閉起眼睛，緩緩道：「多年前，我曾經看到一個被他毒死的人，那人中毒才不過片刻，全身已經發黑，我出去打個轉，再回去一看，那人身上的肉已全都不見了，已變成了一副骷髏──漆黑的骷髏！」

　　心樹凝視心眉的屍身，嘁聲道：「但現在二師兄中毒已有好幾天了──」

　　李尋歡霍然張開眼睛，道：「不錯，他中毒已有數日，卻還沒有發生那種可怕的變化，你可知道是為了什麼？」

　　心樹搖了搖頭。

　　李尋歡一字字道：「這只因他又中了另外一種極厲害的毒！」

　　心樹道：「你──你是說───」

　　李尋歡道：「他雖中了極樂童子的『五毒水晶』，但中的毒並不深，再被他以內力逼住，所以他直到回來後毒性還未發作。」

　　心樹道：「正是如此。」

　　李尋歡道：「那兇手為了怕他說出秘密，一心想他快些死，生怕他中的毒還不夠深，就另給他服了一種極厲害的毒藥。」

　　心樹道：「殺人的法子很多，他為什麼還是要用毒？」

　　李尋歡道：「只因無論用什麼法子殺人，都難免留下痕跡，大家既已都知道心眉大師中了毒，他只有再用下毒這法子，才能避免別人的疑心。」

　　心樹嘆道：「不錯，這樣做人人都認為二師兄必是被極樂童子毒死的，再也不會懷疑到他身上了。」

　　李尋歡冷冷道：「此人行事，雖然老謀深算，只可惜還是忘了一件事。」

　　心樹道：「什麼事？」

　　李尋歡道：「他忘了毒性必相剋，就因為他們下的毒既烈又重，剋住了『五毒水晶』之毒，所以心眉大師的遺蛻到現在還未有那種可怕的變化！」

　　心樹沉思了半晌，才點了點頭，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只不過那下毒的人是誰，你我還不知道。」

　　李尋歡目光閃動，道：「心眉大師回來以後，可曾服用過什麼？」

　　心樹道：「只吃過一碗藥。」

　　李尋歡道：「是誰餵他吃藥的？」

　　心樹道：「藥是七師弟心鑒配的，但餵他吃藥的人，卻是四師兄心燭，和六師弟心燈。」

　　他長長嘆了口氣，黯然接著道：「所以這三個人都有下毒的機會。」

　　李尋歡緩緩道：「世上的毒藥大致可分為二類，第一類毒藥雖然無色無味，卻可令中毒的人死得很慘，叫別人看了害怕，只因這類毒不但要取人性命，還有要向人示威之意。」

　　心樹道：「那『五毒水晶』自然是屬於這一類的毒藥了。」

　　李尋歡道：「正是。」

　　他接著道：「第二類毒，也許並非無色無味，但卻可令被毒死的人死後全無異狀，甚至叫別人看不出他是被毒死的。」

　　心樹道：「你說那兇手用的就是這種毒？」

　　李尋歡點了點頭，嘆道：「就因為兩種毒性迥異，是以才會互相剋制，那第一類毒雖可怕，這第二類毒卻更陰毒，江湖中能用這類毒的人並不多。」

　　他目光炯炯，盯著心樹道：「少林門下，善於用毒的人有幾個？」

　　心樹深深吸了口氣道：「這──」

　　李尋歡道：「少林寺領袖江湖，武林正宗，少林弟子也以此為榮，絕不會有人肯去學這種下五門的手段，是麼？」

　　心樹斷然道：「少林七十二絕藝中，絕沒有這『毒』字！」

　　李尋歡道：「心燭大師和心燈大師──」

　　心樹搶著道：「四師兄九歲時便已落髮，六師弟更在襁褓中便已入了佛門，他兩人這一生中祇怕還未見過毒藥！」

　　李尋歡淡淡一笑，道：「如此說來，下毒的人是誰呢？」

　　心樹聳然道：「你難道說的是七師弟心鑒？」

　　李尋歡不再說話。

　　心鑒大師乃是半路出家，帶藝投師的。未入少林前，人稱「七巧書生」，正是位下毒的大行家！

　　心樹沉默了許久，緩緩抬起了頭，凝視著李尋歡。

　　李尋歡也正在凝視著他。

　　※※※
　　小亭中擺著一局棋。

　　百曉生正輕輕地敲著棋子，一片片積雪燈花般隨著他的敲棋聲落下，又落在無邊無際的積雪中。

　　「夜半待客客不至，閑敲棋子落燈花。」

　　這境界是多麼悠閒，多麼瀟灑，但現在，天地間都似充滿蕭殺之氣，每個人的臉色更重於天色。

　　心湖大師，心燭，心燈，心鑒，也都在這裏。

　　阿飛蜷伏在小亭的圓柱下，連頭都無力抬起。

　　心湖大師望著他，雙眉一直未展，緩緩道：「你看──李尋歡會不會出來？」

　　百曉生笑了笑，道：「毫無疑問。」

　　心湖大師道：「他這種人難道還會為了朋友而犧牲自己？」

　　百曉生微笑道：「這就叫盜亦有道。」

　　心湖大師長長嘆了一聲，道：「但願如此──」

　　他的聲音忽然中斷，就像是忽然被凍結在寒風裏。

　　他已瞧見了心樹。

　　心樹已走入了這院子，卻只有一個人。

　　心湖搶先迎了上去，道：「你可安好？」

　　他不問別的，先問心樹之安好，畢竟不愧為少林掌門。

　　心樹合什道：「多謝師兄關切，弟子僥倖逃過了這一劫。」

　　心鑒也趕了過來，厲聲道：「李尋歡呢？」

　　心樹淡淡道：「他取經去了。」

　　心鑒道：「取經？取什麼經？」

　　心樹道：「藏經閣內失竊的經。」

　　心鑒嘴角一陣牽動，冷笑道：「盜經的人果然是他！師兄你怎地放心讓他去？」

　　心樹道：「只因盜經的人並不是他！」

　　他目光逼視著心鑒，沉聲道：「盜經的人就是謀害二師兄的兇手，因為二師兄已發現了這人的秘密，他只有將二師兄殺死滅口，但這人卻並非李尋歡！」

　　心鑒道：「不是李尋歡是誰？」

　　心樹目中寒光暴射，厲聲道：「是你！」

　　心鑒的嘴角又一陣牽動，臉色卻沉了下來，冷冷道：「五師兄怎會說出這種話來，我倒真有些不懂了。」

　　心樹冷冷道：「你不懂還有誰懂？」

　　心鑒轉向心湖大師，躬身道：「這件事還是請大師兄裁奪，弟子無話可說。」

　　心燭、心燈、百曉生早已聽得聳然動容。

　　心湖大師也不禁變色道：「二師弟明明是遭了李尋歡之毒手，你為何要為他洗脫？」

　　百曉生悠悠道：「若是在下記得不錯，心樹師兄與李尋歡好像還是同榜的進士。」

　　心鑒冷冷道：「五師兄祇怕也中了李尋歡的毒了。」

　　心樹根本不理他們，沉聲道：「真正令二師兄致命的毒藥，並非極樂童子的『五毒水晶』──」

　　心鑒搶著道：「師兄你又怎會知道的？」

　　心樹冷笑道：「你以為你做的事真的人不知、鬼不覺？你莫非已忘了二師兄臨死前還有這本東西留下來？」

　　他的手一揚，手裏拿著的正是心眉大師之『讀經扎記』。

　　心湖大師皺眉道：「這又是什麼？」

　　心樹道：「二師兄臨行之前，已發現了那盜經的叛徒，只是他心存仁厚，未經證實前，還不願披露這叛徒的姓名，只不過卻已將之寫在他這本『讀經扎記』上，以防萬一他若有不測，也好留作證據。」

　　心湖大師動容道：「真有此事？」

　　心鑒搶著道：「這上面若真有我的名字，我就甘願──」

　　心樹冷笑道：「你甘願怎樣？──你雖已將最後一頁撕下了，又怎知二師兄沒有記在另一頁上？」

　　心鑒身子一震，忽然伏倒在地，顫聲道：「五師兄竟勾結外人，令弟子身遭不白之冤，求大師兄明鑒。」

　　心湖大師沉吟著，目光向百曉生望了過去。

　　百曉生緩緩道：「白紙上寫的雖是黑字，但這字卻是人人都可寫的。」

　　心鑒道：「不錯，就算二師兄這本『讀經扎記』寫著我的名字，但卻也未必是二師兄自己寫的。」

　　百曉生淡淡道：「據我所知，小李探花文武雙全，朝蘇顏柳，蘭庭魏碑，名家的字，他都曾下過功夫臨摹。」

　　心鑒道：「不錯，他若要學一個人的筆跡，自然容易得很。」

　　心湖大師沉下了臉，瞪著心樹道：「你平時素來謹慎，這次怎地也疏忽起來？」

　　心樹神色不變，道：「師兄若認為這證據不夠，還有個證據。」

　　心湖大師道：「你且說出來。」

　　心樹道：「本來藏在二師兄房中的那部『達摩易筋經』，也已失竊了。」

　　心湖大師動容道：「哦？」

　　心樹道：「李探花算準這部經必定還未來得及送走，必定還藏在心鑒房裏，是以弟子已令值日的一塵和一茵監視著他一起取經去了。」

　　心鑒忽然跳了起來，大呼道：「師兄切莫聽他的，他倒真是想栽贓！」

　　他嘴裏狂呼著，人已衝了出去。

　　心湖大師皺了皺眉，袍袖一展，人也隨之掠起，但卻並沒有阻止他，只是不即不離地跟在他身後。

　　心鑒身形起落間，已掠回他自己的禪房。

　　門果然已開了。

　　心鑒衝了進去，一掌劈開了木櫃，木櫃竟有夾層。

　　易筋經果然就在那裏。

　　心鑒厲聲道：「這部經本在二師兄房中，他們故意放在這裏為的就是要栽贓，但這種栽贓的法子，幾百年前已有人用過了，大師兄神目如電，怎會被你們這種宵小們所欺！」

　　直等他說完了，心樹才冷冷道：「就算我們是栽贓，但你又怎知我們會將這部經放在這木櫃裏？你為何不到別處去找？一進來就直奔這木櫃？」

　　心鑒驟然怔住了，滿頭汗出如雨。

　　心樹長長吐出了口氣，道：「李探花早已算準只有用這法子，才可令他不打自招的。」

　　只聽一人微笑道：「但我這法子實在也用得很冒險，他自己若不上當，那就誰也無法令他招認了！」

　　笑聲中，李尋歡已忽然出現。

　　心湖大師長長嘆了口氣，合什為禮。

　　李尋歡微微含笑，抱拳一揖。

　　這一揖一禮中已包含了許多話，別的已不必再說了。

　　心鑒一步步地後退，但心燭和心燈已阻住了他的去路，兩人俱是面色凝重，峙立如嶽。

　　心湖大師黯然道：「單鶚，少林待你不薄，你為何今日做出這種事來？」

　　單鶚正是心鑒的俗名，心湖如此喚他，無異已將之逐出門牆，不再承認他是少林佛門弟子。

　　單鶚汗出如漿，顫聲道：「弟子──弟子知錯了。」

　　他忽然撲倒在地，道：「但弟子也是受了他人指使，被他人所誘，才會一時糊塗。」

　　心湖大師厲聲道：「你受了誰的指使？」

　　百曉生忽然道：「指使他的人，我倒可猜出一二。」

　　心湖大師道：「先生指教。」

　　百曉生笑了笑，道：「就是他！」

　　大家不由自主，一齊隨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但卻什麼也沒有瞧見，窗外竹草簌簌，風又漸漸大了。

　　回過頭時，心湖大師的面色已變。

　　百曉生的手，已按在他背後，鐵指如鉤，已扣住了他「秉風」、「天庭」、「附分」、「魄戶」，四處大穴！

　　心樹的面色也變了，駭然道：「指使他的人原來是你！」

　　百曉生微笑道：「在下只不過想借貴寺的藏經一閱而已，誰知道各位竟如此小氣！」

　　心湖大師長嘆道：「我與你數十年相交，不想你竟如此待我？」

　　百曉生居然也嘆了口氣，道：「我本來也不想如此對你的，怎奈單鶚定要拖我下水，我若不出手救他，他怎會放過我。」

　　心湖大師道：「只可惜誰也救不了他了！」

　　單鶚早已躍起，一手抄起了那部易筋經，獰笑道：「不錯，誰也救不了我，只有你才救得了我，現在我就要你送我們下山──你們若還要你們的掌門人活著，最好誰也莫要妄動！」

　　心樹等人雖然氣得全身發抖，但卻誰也不敢出手。

　　心湖大師叱道：「你們若以少林為重，就莫要管我！還不動手拿下這叛徒！」

　　百曉生微笑道：「你無論怎麼說，他們也不會拿你的性命來開玩笑的，少林派掌門人的一條命比別人一千條命還要值錢得多。」

　　「多」字出口，他臉上的笑容也凍結住了！

　　刀光一閃！

　　小李飛刀已出手！

　　刀已飛入他的咽喉！

　　沒有人看到小李飛刀是如何出手的！

　　百曉生一直以心湖大師為盾牌，他的咽喉就在心湖的咽喉旁，他的咽喉僅僅露出了一小半。

　　他的咽喉隨時可避在心湖的咽喉之後。

　　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人敢出手。

　　但刀光一閃，比閃電更快的一閃，小李的飛刀已在他咽喉！

　　心樹、心燭、心燈，立刻搶過去，護住了心湖。

　　百曉生的雙眼怒凸，瞪著李尋歡，臉上的肌肉一根根抽動，充滿了驚懼、懷疑和不信──

　　他似乎死也不相信李尋歡的飛刀會刺入他的咽喉。

　　他的嘴唇還在動，喉嚨裏「格格」作響，雖然說不出話來，可是看他的嘴唇在動，已可看出他想說什麼。

　　「我錯了──我錯了──」

　　不錯，百曉生「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只有一件事弄錯了。

　　小李飛刀比他想像中還要快得多！

　　百曉生倒了下去。

　　李尋歡嘆了口氣，喃喃道：「百曉生作兵器譜，品評天下兵器，可稱武林智者，誰知到頭來還是難免死在自己所品評的兵器之下。」

　　心湖大師再次合什為禮，滿臉愧色，道：「老僧也錯了。」

　　他面上忽又變色，失聲道：「那叛徒呢？」

　　單鶚竟趁著方才那一瞬息的混亂逃了出去。

　　像單鶚這種人，是永遠不會錯過機會的，他不但反應快，身法也快，兩個起落，已掠出院子。

　　少林門下還不知道這件事，縱然看到他，也絕不會攔阻，何況這是首座大師的居座，少林弟子根本不敢隨意闖入。

　　他掠過那小亭時，阿飛正在掙扎著爬起來──百曉生和單鶚點穴的手法雖重，但也還是有失效的時候。

　　單鶚瞧見了他，目中立刻露出了凶光，他竟要將滿心的怨毒全發洩在阿飛身上，身形一折，「嗖」的掠過去。

　　阿飛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哪有力氣抵擋。

　　要殺這麼樣的一個人，自然用不著費什麼功夫。

　　單鶚什麼話也沒有說，鐵拳已擊出，「少林神拳」名震天下，單鶚投入少林十餘年，功夫並沒有白練。

　　這一拳神充氣足，招重力猛，要取人性命就如探囊取物──單鶚早已算準殺了他之後再逃也來得及。

　　誰知就在這時，阿飛的手也突然刺出。

　　他的手後發，卻先至！

　　單鶚只覺自己的咽喉驟然一陣冰涼，冰涼中帶著刺痛，呼吸也驟然停頓，就彷彿被一隻魔手扼住！

　　他面上的肌肉也扭曲起來，也充滿了恐懼和不信──這少年出手之快，他早已知道的。

　　但少年卻又是用什麼刺入他咽喉的呢？

　　這答案他永遠也無法知道了。

　　單鶚也倒了下去。

　　阿飛倚著欄杆，正在喘息。

　　心湖他們趕來時，也覺得很驚訝，因為誰也想不到這少年在如此衰弱中，仍可置單鶚於死地！

　　單鶚的咽喉仍在冒血。

　　一根冰柱，劍一般刺在單鶚的咽喉裏。

　　冰已開始融化。

　　欄杆下還結有無數根冰柱，這少年竟只用一根冰柱，就取了號稱少林七大高手之一心鑒的性命。

　　心湖大師望著他蒼白失血的臉，也不知該說什麼。

　　阿飛根本沒有瞧他們一眼，只是凝注著李尋歡，然後他臉上就漸漸露出一絲微笑！

　　李尋歡也正在微笑。

　　心湖大師的聲音很枯澀，合什道：「兩位請到老僧──」

　　阿飛霍然扭過頭，打斷了他的話，道：「李尋歡是不是梅花盜？」

　　心湖大師垂首道：「不是。」

　　阿飛道：「我是不是梅花盜？」

　　心湖大師嘆道：「檀越也不是。」

　　阿飛道：「既然不是，我們可以走了麼？」

　　心湖大師勉強笑道：「自然可以，只不過檀越──檀越行動似還有些不便，不如先請到──」

　　阿飛又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這不用你費心，莫說我還可以走，就算爬，也要爬下山去！」

　　心燭、心燈的頭也垂了下去，數百年來，天下從無一人敢對少林掌門如此無禮，他們現在又何嘗不覺得悲憤填膺！

　　但現在他們卻只有忍耐！

　　阿飛已拉起李尋歡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一走入寒風中，他的胸膛立刻又挺起──這少年的身子就像是鐵打的，無論多大的折磨都無法令他彎下腰去！

　　李尋歡回首一笑道：「今日就此別過，他日或當再見，大師請恕我等無禮。」

　　心樹道：「我送你們一程。」

　　李尋歡微笑道：「送即不送，不送即送，大師何必著相？」

　　心樹也笑道：「既然送即不送，送又何妨，檀越又何必著相？」

　　直到他們身形去遠，心湖大師才長長嘆了口氣，他雖然並沒有說什麼，但這「不說」，卻比「說」更要難受。

　　心燭忽然道：「師兄也許不該讓他們走的。」

　　心湖沉下了臉，道：「為何不該？」

　　心燭道：「李尋歡雖未盜經，也不是殺死二師兄的兇手，但這還是不能證明他並非梅花盜！」

　　心湖大師道：「你要怎樣證明？」

　　心燭道：「除非他能將那真的梅花盜找出來。」

　　心湖大師又嘆了口氣，道：「我想他一定會找出來的，而且一定會送到這裏，這都用不著我們關心，只有那六部經──」

　　盜經的人雖已找到，但以前的六部藏經都早已被他們送走了，他們已將這六部經送給了誰？

　　這件事幕後是否還另有主謀的人？

　　※※※
　　李尋歡不喜歡走路，尤其不喜歡在冰天雪地中走路，但現在卻非走不可，寒風如刀，四下那有車馬？

　　阿飛卻已走慣了，走路在別人是勞動，在他卻是休息，每走一段路，他精力就似乎恢復了一分。

　　他走得永遠不太快，也不太慢，就像是在踩著一種無聲的節奏，他身上每一根肌肉都已放鬆。

　　他們已將自己的遭遇全都說了出來，現在李尋歡正在沉思，他眺望著遠方，緩緩道：「你說你不是梅花盜，我也不是，那麼梅花盜是誰呢？」

　　阿飛的目光也落在遠方，道：「梅花盜已死了。」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他真的死了？你殺死的那人真是梅花盜？」

　　阿飛沉默著，眸子裏一片空白。

　　李尋歡忽然笑了笑，道：「不知你有沒有想到過，梅花盜也許不是男人。」

　　阿飛道：「不是男人是什麼？」

　　李尋歡笑道：「不是男人自然是女人。」

第二十五章　劍無情人卻多情

　　阿飛聽說梅花盜是女人，不由笑道：「女人會強姦女人。」

　　李尋歡道：「這也許正是她在故佈疑陣，讓別人都想不到梅花盜是女人。」

　　阿飛道：「女人沒法子強姦女人。」

　　李尋歡又笑了笑，道：「有法子的。」

　　他輕輕地咳嗽著，接著說道：「那梅花盜若果真是女人，她可以用一個男人做傀儡，替她做這種事，到了必要的時候，再找機會將這男人除去。」

　　阿飛道：「你想得太多了。」

　　李尋歡道：「也許我的確想得太多了，但想得多些，總比不想好。」

　　阿飛道：「也許──不想就是想。」

　　李尋歡失笑道：「說得好。」

　　阿飛道：「也許──好就是不好。」

　　李尋歡笑道：「想不到你也學會了和尚打機鋒──」

　　阿飛忽然又道：「梅花盜三十年前已出現過，如今至少已該有五十歲以上了。」

　　李尋歡道：「三十年前的梅花盜，也許並不是這次出現的梅花盜，他們也許是師徒，也許是父女。」

　　阿飛不再說話。

　　李尋歡也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百曉生也絕不是盜經的主謀，因為他根本無法令心鑒為他冒險。」

　　阿飛道：「哦？」

　　李尋歡道：「心鑒未入少林前，已橫行江湖，若是想要錢財，當真是易如反掌，所以財帛利誘絕對打不動他。」

　　阿飛道：「哦？」

　　李尋歡道：「百曉生武功雖高，但入了少林寺就無用武之地了，所以心鑒也絕不可能是被他威脅的。」

　　阿飛道：「也許他有甚麼把柄被百曉生捏在手上？」

　　李尋歡道：「是什麼把柄呢？」

　　他接著道：「未入少林前，『單鶚』的所做所為，已和『心鑒』無關了，因為出家人講究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百曉生絕不可能以他出家前所做的事來威脅他，他既已入了少林，也不可能再做出什麼事來了。」

　　阿飛道：「何以見得？」

　　李尋歡道：「因為他若想做壞事，就不必入少林了，少林寺清規之嚴，天下皆知，他絕不敢冒這個險，除非──」

　　阿飛道：「除非怎樣？」

　　李尋歡道：「除非又有件事能打動他，能打動他的事，絕不是名，也不是利。」

　　阿飛道：「名利既不能打動他，還有什麼能打動他？」

　　李尋歡嘆了口氣道：「能打動他這種人的，只有絕代之紅顏，傾國之美色！」

　　阿飛道：「梅花盜？」

　　李尋歡道：「不錯！只有梅花盜這種女人才能令他不惜做少林的叛徒，只有梅花盜這種女人才敢盜少林的藏經！」

　　阿飛道：「你又怎知梅花盜必定是個絕色美人？」

　　李尋歡又沉默了很久，才嘆息著道：「也許我猜錯了──但願我猜錯了！」

　　阿飛忽然停下腳步，凝視著李尋歡，道：「你是不是要重回興雲莊？」

　　李尋歡悽然一笑，道：「我實在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地方可去。」

　　※※※
　　夜，漆黑的夜

　　只有小樓上的一盞燈還在亮著。

　　李尋歡痴痴地望著這鬼火般的孤燈，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取出塊絲巾，掩住嘴不停地咳嗽起來。

　　鮮血濺在絲巾上，宛如被寒風摧落在雪地上的殘梅，李尋歡悄悄將絲巾藏入衣裏，笑著道：「我忽然不想進去了。」

　　阿飛似乎並未發覺他笑容的辛酸，道：「你既已來了，為何不進去？」

　　李尋歡淡淡道：「我做的事有許多都沒有原因的，連我自己都解釋不出。」

　　阿飛的眸子在夜色中看來就像是刀。

　　他的話也像刀，道：「龍嘯雲如此對不起你，你不想找他？」

　　李尋歡卻只是笑了笑，道：「他並沒有對不起我──一個人為了自己的妻子和兒女，無論做出什麼事來，都值得別人原諒的。」

　　阿飛瞪著他，良久、良久，慢慢地垂下頭，黯然道：「你是個令人無法了解的人，卻也是個令人無法忘記的朋友。」

　　李尋笑道：「你自然不會忘記我，因為我們以後還時常會見面的。」

　　阿飛道：「可是──可是現在──」

　　李尋歡道：「現在我知道你有件事要去做，你只管去吧。」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的站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風吹過大地，像在嗚咽。

　　遠處傳來零落的更鼓，遙遠得就像是眼淚滴落在枯葉上的聲音。

　　沒有星光，沒有月色，只有霧──

　　李尋歡忽笑了笑，道：「起霧了，明天一定是好天氣。」

　　阿飛道：「是。」

　　他只覺喉嚨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塞住，連聲音都發不出。

　　他沒有再說第二個字，就轉身飛掠而去，只剩下李尋歡一個人，一個人動也不動的站在黑暗裏。

　　他的胴體與生命都似已和黑暗融為一體。

　　阿飛掠過高牆，才發現「冷香小築」那邊也有燈火亮著，昏黃的窗紙上，映著一個人纖纖的身影。

　　阿飛的心似在收縮。

　　屋子裏的人對著孤燈，似在看書，又似在想著心事。

　　阿飛驟然推開了門──

　　他推開門，就瞧見了他旦夕不忘的人，他推開了門，就似已用盡了全身力氣，木立在門口，再也移不動半步。

　　林仙兒霍然轉身，吃了一驚，嬌笑道：「原來是你。」

　　阿飛道：「是我。」

　　他發覺自己的聲音似乎也很遙遠，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林仙兒拍著胸口，嬌笑道：「你看你，差點把我的魂都嚇飛了。」

　　阿飛道：「你以為我已死了，看到我才會嚇一跳，是麼？」

　　林仙兒眨著眼，道：「你在說什麼呀？還不快進來，小心著涼。」

　　她拉著阿飛的手，將阿飛拉了進去。

　　她的手柔軟，溫暖，光滑，足可撫平任何人的創痛。

　　阿飛甩開了她的手。

　　林仙兒眼波流動，柔聲道：「你在生氣──是在生誰的氣？告訴我，我替你出氣。」

　　她依偎到阿飛懷裏。

　　她的身子也是那麼柔軟而溫暖，帶著種淡淡的香氣，是可以令任何男人都醉倒在她裙下。

　　阿飛反手一掌，將她摑了出去。

　　林仙兒踉蹌後退，跌倒，怔住了。

　　過了半晌，她眼淚慢慢流下，垂首道：「我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你為何要這樣對我？我對你有什麼不好？你說出來，我被你打死也甘心。」

　　阿飛的手緊握，似已將自己的心捏碎。

　　他已發現林仙兒方才是在看書，看的是經書。

　　少林寺的藏經。

　　林仙兒流淚道：「那天你去了以後，我左等你不回來，右等你也不回來，你永遠不會知道我多為你擔心，現在好不容易等到你回來，你卻變成這樣子，我──我──」

　　阿飛瞪看著她，就像是從未見過她這個人似的。

　　等她說完了，阿飛冷冷道：「你怎麼等我？你明知我一走入申老三的屋子，就是有去無回的了。」

　　林仙兒道：「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阿飛道：「百曉生和單鶚將少林藏經交給你時，你就要他們在申老三的屋裏佈下陷阱，你不但要害我，還要害李尋歡。」

　　林仙兒咬著嘴唇，道：「你真的以為是我害你？」

　　阿飛道：「當然是你，除了你之外，沒有人知道我會去找申老三。」

　　林仙兒以手掩面，痛哭著道：「但我為什麼要害你？為什麼──？」

　　阿飛道：「因為你就是梅花盜！」

　　林仙兒就像是突然被抽了一鞭子，整個人都跳了起來，道：「我是梅花盜？你竟說我是梅花盜？」

　　阿飛道：「不錯，你就是梅花盜！」

　　林仙兒道：「梅花盜已被你殺死了，你──」

　　阿飛打斷她的話，道：「我殺死的那人，只不過是你用來故佈疑陣、轉移他人耳目的傀儡而已。」

　　他接著道：「你知道金絲甲已落入李尋歡手裏，知道李尋歡不會上你的當，就發覺自己的處境很危險了，所以那天晚上你故意約好李尋歡到你那裏去。」

　　林仙兒幽幽地道：「那天晚上我的確約了李尋歡，只因那時我還不認得你。」

　　阿飛根本不聽她的話，接著道：「你要那傀儡故意將你劫走，為的就是要李尋歡救你，要李尋歡將那傀儡殺死，等到世人都認為『梅花盜』已死了，你就可高枕無憂了，你不但要利用李尋歡，也利用了你那夥伴做替死鬼。」

　　林仙兒反而安靜了下來，道：「你說下去。」

　　阿飛道：「但你卻未算到李尋歡忽然有了意外，更未算到會有我這樣一個人救了你──」

　　林仙兒道：「你莫忘了，我也救過你。」

　　阿飛道：「不錯。」

　　林仙兒道：「我若是梅花盜，為何要救你？」

　　阿飛道：「只因那時事情又有了變化，你還要利用我，你就將我藏在這裏，居然沒有人來搜查，那時我已覺得疑心了。」

　　林仙兒道：「你認為龍嘯雲他們也是和我同謀的人？」

　　阿飛道：「他們自然不知道你的陰謀，只不過也受你利用而已，何況龍嘯雲早已對李尋歡嫉恨在心，他這麼樣做也是為了自己。」

　　林仙兒道：「這些話都是李尋歡教你說的？」

　　阿飛道：「你以為天下的男人都是呆子，都可被你玩弄，你心裏畏懼的只有李尋歡一個人，所以千方百計地想除了他。」

　　他自己的聲音也在顫抖，咬緊牙關，接著道：「你不但心狠手辣，而且貪得無厭，連少林寺的藏經你都想要，連出家人你都不肯放過，你──你──」

　　林仙兒的眼淚竟又流了下來，緩緩道：「我的確看錯了你。」

　　阿飛的嘴唇已咬出血，一字字道：「但我卻未看錯你！」

　　林仙兒道：「我若說這部經不是百曉生和單鶚給我的，你一定不會相信，是麼？」

　　阿飛道：「你無論說什麼，我都再也不會相信！」

　　林仙兒淒然一笑，道：「我總算明白了你的意思──也總算明白了你的心──」

　　她一面說著話，一面向阿飛走了過去，她走得很慢，但步子卻很堅定，像是已下了很大的決心。

　　風在呼嘯，燈火飄搖。

　　閃動著的燈光映著她蒼白絕美的臉，映著她秋水般的眼波，她痴痴地望著阿飛，幽幽道：「我知道你是來殺我的，是不是？」

　　阿飛的拳緊握，嘴緊閉。

　　林仙兒忽然撕開了衣襟，露出了白玉般的胸膛。

　　她指著自己的心，道：「你腰畔既然有劍，為什麼還不出手？──我只望你能往這裏刺下去。」

　　阿飛的手已握住了劍柄。

　　林仙兒闔起眼簾，顫聲道：「你快動手吧，能死在你手，我死在甘心。」

　　她胸膛起伏，似在輕輕顫抖。

　　她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簾，懸掛著兩粒晶瑩的淚珠。

　　阿飛不敢看她，垂下眼望著自己的劍。

　　無情的劍，冷而鋒利。

　　阿飛咬著牙，道：「你全都承認了？」

　　林仙兒眼簾抬起，凝注著他。

　　她眼中充滿了悽涼，充滿了幽怨，充滿了愛，也充滿了恨──世上絕沒有任何事比她的眼色更能打動人的心。

　　她嘴角露出一絲淒涼的微笑，幽幽道：「你是我這一生中最愛的人，若連你都不相信我，我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思？──」

　　阿飛的手握得更緊，指節已發白，手背已露出青筋。

　　林仙兒還是凝注著他，黯然道：「只要你認為我是梅花盜，只要你認為我真是那麼惡毒的女人，你就殺了我吧，我──我絕不恨你。」

　　劍柄堅硬，冰冷。

　　阿飛的手卻已開始發抖。

　　無情的劍，劍無情，但人呢？

　　人怎能無情？

　　燈滅了。

　　但林仙兒絕代的風姿，在黑暗中卻更動人。

　　她沒有說話，但在這絕望的黑暗中，她的呼吸聲聽來就宛如溫柔的細語，又宛如令人心碎的呻吟。

　　世上還有什麼力量能比愛的力量更大？

　　面對著這麼樣一個女人，面對著自己一生中最強烈的情感，面對著這無邊無際的黑暗！──

　　阿飛這一劍是不是還能刺得下去？！

　　劍無情！人卻多情！

第二十六章　小店中的怪客

　　秋，木葉蕭蕭。

　　街上的盡頭，有座巨大的宅院，看來也正和枝頭的黃葉一樣，已到了將近枯落的時候。

　　那兩扇朱漆大門，幾乎已有一年多未曾打開過了，門上的朱漆早已剝落，銅環也已生了絲鏽。

　　高牆內久已聽不到人聲，只有在秋初夏末，才偶然會傳出秋蟲低訴，鳥語啾啁，卻更襯出了這宅院的寂寞與蕭索。

　　但這宅院也有過輝煌的時候，因為就在這裏，已誕生過七位進士、三位探花，其中還有位驚才絕艷、蓋世無雙的武林名俠。

　　甚至就在兩年前，宅院已換了主人時，這裏還是發生過許多件轟動武林的大事，也已不知有多少叱吒風雲的江湖高手葬身此處。

　　此後，這宅院就突然沉寂了下來，它兩代主人突然間就變得消息沉沉，不知所終。

　　於是江湖間就有種可怕的傳說，都說這地方是座凶宅！

　　凡是到過這裏的人，無論他是高僧，是奇士，還是傾國傾城的絕色，只要一走進這大門，他們這一生就不會有好結果。

　　現在，這裏白天已不再有笑語喧譁，晚上也早已不再有輝煌燈光，只有後園小樓上的一盞孤燈終夜不熄。

　　小樓上似乎有個人在日日夜夜的等待著，只不過誰也不知她究竟是在等待著什麼？───

　　後牆外，有條小小的弄堂，起風時這裏不時塵土飛揚，下雨時這裏泥濘沒足，高牆擋住了日色，弄堂裏幾乎終年見不到陽光。

　　但無論多卑賤、多陰暗的地方，都有人在默默地活著！

　　這也許是因為他們根本沒有別處可去，也許是因為他們對人生已厭倦，寧願躲在這種地方，被世人遺忘。

　　弄堂裏有個雞毛小店，前面賣些粗糙的飲食，後面有三五間簡陋的客房，店主人孫駝子是個殘廢的侏儒。

　　他雖然明知道這弄堂裏絕不會有什麼高貴的主顧，但卻寧願在這裏等著些卑賤的過客，進來以低微的代價換取食宿。

　　他寧願在這裏過他清苦卑賤的生活，也不願走出去聽人們的嘲笑，因為他已懂得無論多少財富，都無法換來心頭的平靜。

　　他當然是寂寞的。

　　有時他也會遙望那巨宅小樓上的孤燈，自嘲地默想：「小樓上的人，縱然錦衣玉食，但他的日子也許比我過得還要痛苦寂寞。」

　　一年多前，黃昏的時候，這小店裏來了位與眾不同的客人，其實他穿的也並不是什麼很華貴的衣服，長得也並不特別。

　　他身材雖很高，面目雖也還算得英俊，但看來卻很憔悴，終年都帶著病容，而且還不時彎下腰咳嗽。

　　他實在是個很平凡的人。

　　但孫駝子一眼看到他時，就覺得他有許多與眾不同之處。

　　他對孫駝子的殘廢並沒有嘲笑，也沒有注意，更沒有裝出特別憐憫的同情神色。

　　這種同情有時比嘲笑還要令人受不了。

　　他對於酒既不挑剔，也不讚美。他根本就很少說話。

　　最奇怪的是，自從他第一次走進這小店，就沒有走出去過。

　　第一次來的時候，他選了角落裏的一張桌子坐下，要一碟豆乾、一碟牛肉、兩個饅頭和七壺酒。

　　七壺酒喝完了，他就叫孫駝子再加酒，然後就到最後面的一間屋子裏坐下，直到第二天黃昏才走出來。

　　等他出來時，這七壺酒也已喝光了。

　　現在，已過了一年多，每天晚上他都是坐在角落裏那桌子上，還是要一碟豆乾、一碟牛肉、兩個饅頭和七壺酒。

　　他一面咳嗽，一面喝酒，等七壺酒喝完，他就帶著另七壺酒回到最後面那間屋子裏，一直到第二天黃昏才露面。

　　孫駝子也是個酒徒，對這人的酒量他實在佩服得五體投地，能喝完十四壺酒而不醉的人，他一生中還未見到過。

　　有時他也忍不住想問問這人的姓名，卻還是忍住了，因為知道即使問了，也不會得到答覆。

　　孫駝子並不是個多嘴的人。只要客人不拖欠酒錢，他不願意開口。

　　這樣過了好幾個月，有一陣子天氣特別寒冷，接連下了十幾天雨，晚上孫駝子到後面去，發現那間屋子的門是開著的，這奇怪的客人已咳倒在地上，臉色紅得可怕，簡直紅得像血。

　　孫駝子扶起了他，半夜三更去替他抓藥、煎藥，看顧了他三天，三天後他剛起床，就又開始要酒。

　　那時孫駝子才知道這人是在自己找死了，忍不住勸他：「像這樣喝下去，任何人都活不長的。」

　　這人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反問他：「你以為我不喝酒，就能活得很長麼？」

　　孫駝子不說話了。

　　但自從那天之後，兩人就似乎已變成了朋友。

　　沒有客人的時候，他就會找孫駝子陪他喝酒，東扯西拉地閒聊著，孫駝子發現這人懂的可真不少。

　　他只有一件事不肯說，那就是他的姓名來歷。

　　有一次孫駝子忍不住問他：「我們已是朋友，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他遲疑了半天，才笑著回答：「我是個酒鬼，不折不扣的酒鬼，你為什麼不叫我酒鬼呢？」

　　於是孫駝子又發現這人必定有段極傷心的往事，所以連自己的姓名都不願提起，情願將一生埋葬在酒壺裏。

　　除了喝酒外，他還有個奇怪的嗜好。

　　那就是彫刻。

　　他手裏總是拿著把小刀在刻木頭，但孫駝子卻從不知道他在刻什麼，因為他從未將手裏刻著的彫像完成過。

　　這實在是個奇怪的客人，怪得可怕。

　　但有時孫駝子卻希望他永遠也不要走。

　　這天早上，孫駝子起床時發覺天氣已越來越涼了，特別從箱子裏找出件老棉襖穿上，才走到前面。

　　這天早上也和別的早上沒甚麼兩樣，生意還是清淡得很，幾個趕大車的走了後，孫駝子就搬了張竹凳坐到門口去磨豆腐。

　　他剛坐下就看到有兩個人騎著馬從前面繞過來。

　　弄堂裏騎馬的人並不多，孫駝子也不禁多瞧了兩眼。

　　只見這兩人都穿著杏黃色的長衫，前面一人濃眉大眼，後面一人鷹鼻如勾，兩人頷下都留著短鬚，看起來都只有三十多歲。

　　這兩人相貌並不出眾，但身上穿的杏黃色長衫卻極耀眼，兩人都沒有留意孫駝子，卻不時仰起頭向高牆內探望。

　　孫駝子繼續磨他的豆腐。

　　他知道這兩人絕不會是他的主顧。

　　只見兩人走過弄堂，果然又繞到前面去了，可是還沒過多久，兩人又從另一頭繞了回來。

　　這次兩人竟在小店前下了馬。

　　孫駝子脾氣雖古怪，畢竟是做生意的人，立刻停下手問道：「兩位可要吃喝點什麼？」

　　濃眉大眼的黃衫人道：「咱們什麼也不要，祇想問你兩句話。」

　　孫駝子又開始磨豆腐，他對說話並不感興趣。

　　鷹鼻如勾的黃衫人忽然笑了笑，道：「咱們就要買你的話，一句話一錢銀子，如何？」

　　孫駝子的興趣又來了，點頭道：「好。」

　　他嘴裏說著話，已伸出了一根手指頭。

　　濃眉大眼的黃衫人失笑道：「這也算一句話麼？你做生意的門檻倒真精。」

　　孫駝子道：「這當然算一句話。」

　　他伸出了兩根指頭。

　　鷹鼻人道：「你在這裏已住了多久？」

　　孫駝子道：「二三十年了。」

　　鷹鼻人道：「你對面這座宅院是誰的？你知不知道？」

　　孫駝子道：「是李家的。」

　　鷹鼻人道：「後來的主人呢？」

　　孫駝子道：「姓龍，叫龍嘯雲。」

　　鷹鼻人道：「你見過他？」

　　孫駝子道：「沒有。」

　　鷹鼻人道：「他的人呢？」

　　孫駝子道：「出門了。」

　　鷹鼻人道：「什麼時候出門的？」

　　孫駝子道：「一年多以前。」

　　鷹鼻人道：「以後有沒有回來過？」

　　孫駝子道：「沒有。」

　　鷹鼻人道：「你既未見過他，怎會對他知道得竟如此詳細？」

　　孫駝子道：「他們家的廚子常在這買酒。」

　　鷹鼻人沉吟了半晌，道：「這兩天有沒有陌生的人來問過你的話？」

　　孫駝子道：「沒有──若是有，我祇怕早已發財了。」

　　濃眉大眼的黃衫人笑道：「今天就讓你發個小財吧。」

　　他拋了錠銀子出來，兩人再也不問別的，一齊上馬而去，在路上還是不住探首向高牆內窺望。

　　孫駝子看著手裏的銀子，喃喃道：「原來有時候賺錢也容易得很──」

　　他轉過頭，忽然發現那「酒鬼」不知何時已出來，正站在那裏向黃衫人的去路凝視著，面上帶著種深思的表情，也不知在想什麼？

　　孫駝子笑了笑道：「你今天倒早。」

　　那「酒鬼」也笑了笑，道：「昨天晚上我喝得快，今天一早就斷糧了。」

　　他低下頭，咳嗽了一陣，忽然又問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孫駝子道：「九月十四。」

　　那酒鬼蒼白的臉上又起了一陣異樣的紅暈，目光茫然凝視著遠方，沉默了許久，才慢慢地問道：「明天就是九月十五了麼？」

　　這句話實在是問得很多餘，孫駝子不禁笑道：「過了十四，自然是十五。」

　　那酒鬼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彎下腰去，不停地咳嗽起來，一面咳嗽，一面指著桌上的空酒壺。

　　孫駝子嘆了口氣，搖頭道：「若是人人都像你這麼樣喝酒，賣酒的早就都發財了。」

　　黃昏時，後園的小樓上就有了燈光。

　　那「酒鬼」早就坐在他的老地方開始喝酒了。

第二十七章　小店又來怪客

　　今天那酒鬼看來似乎有些異樣，他的酒喝得特別慢，眼睛特別亮，手裏沒有刻木頭，而且還特地將他桌上的蠟燭移到別的桌上。

　　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著門，似乎在等人的模樣。

　　但戌時早已過了，小店裏卻連一個主顧也沒有。

　　孫駝子長長伸了個懶腰，打著呵欠道：「今天看樣子又沒有客人上門了，還是趁早打烊吧，也好陪你喝兩杯。」

　　那「酒鬼」卻搖了搖頭，道：「別著急，我算定了你今天的買賣必定特別好。」

　　孫駝子道：「你怎麼知道？」

　　那「酒鬼」笑了笑，道：「我會算命。」

　　他果然會算命，而且靈得很，還不到半個時辰，小店裏果然一下子就來了三四批客人。

　　第一批是兩個人。

　　一個是滿頭白髮蒼蒼，手裏拿著旱煙的藍衫老人。

　　還有一個想必是他的孫女兒，梳著兩條又黑又亮的大辮子，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卻比辮子還要黑，還要亮。

　　第二批也是兩個人。

　　這兩人都是滿面虯髯，身高體壯，不但裝束打扮一模一樣，腰上掛的刀也一模一樣，兩人就像是一個模子裏鑄出來的。

　　第三批來的人最多，一共有四個。

　　這四人一個高大，一個矮小，一個紫面的年輕人肩上居然還扛著根長槍，還有個卻是穿著綠衣裳、戴著金首飾的女子，走起路來一扭一扭的，看起來就像是個大姑娘，論年齡卻是大姑娘的媽了。

　　孫駝子只怕她一不小心會把腰扭斷。

　　最後來的只有一個人。

　　這人瘦得出奇，也高得出奇，一張比馬臉還長的臉上，生著巴掌大小的一塊青記，看起來有點怕人。

　　他身上並沒有佩刀掛刀，但腰圍上鼓起了一環，而且很觸目，顯然是帶著條很粗很長的軟兵刃。

　　小店一共只有五張桌子，這四批人一來立刻就全坐滿了，孫駝子忙得團團亂轉，只希望明天的生意不要這麼好。

　　只見這四批人都在喝悶酒，說話的很少，就算說話，也是低聲細語，彷彿生怕別人聽到。

　　孫駝子只覺得這些人每個都顯得有些奇怪，這些人平日本來絕不會到他這種雞毛小店裏來的。

　　喝了幾杯酒，那肩上扛著槍的紫面少年眼睛就盯在那大辮子姑娘身上了，辮子姑娘倒也大方得很，一點也不在乎。

　　紫面少年忽然笑道：「這位姑娘可是賣唱的嗎？」

　　辮子姑娘搖了搖頭，辮子高高地甩了起來，模樣看來更嬌。

　　紫面少年笑道：「就算不賣唱，總也會唱兩句吧，只要唱得好，爺們重重有賞。」

　　辮子姑娘抿著嘴一笑，道：「我不會唱，只會說。」

　　紫面少年道：「說什麼？」

　　辮子姑娘道：「說書，說故事。」

　　紫面少年笑道：「那更好了，卻不知你會說什麼書？後花園才子會佳人？宰相千金拋繡球？」

　　辮子姑娘又搖了搖頭，道：「都不對，我說的是江湖中最轟動的消息，武林中最近發生的大事，保證又新鮮、又緊張。」

　　紫面少年拊掌笑道：「妙極妙極，這種事我想在座的諸君都喜歡聽的，你快說吧。」

　　辮子姑娘道：「我不會說，我爺爺會說。」

　　紫面少年瞪了那老頭子一眼，皺著眉道：「你會什麼？」

　　辮子姑娘眼珠子一轉，嫣然道：「我只會替爺爺幫腔。」

　　她眼睛這麼一轉，紫面少年的魂都飛了。

　　那綠衣婦人的臉早已板了起來，冷笑著道：「要說就快說，飛甚麼媚眼？」

　　辮子姑娘也不生氣，笑道：「既然如此，爺爺你就說一段吧，也好賺幾個酒錢。」

　　老頭子瞇著眼，喝了杯酒，又抽了口旱煙，才慢吞吞地說道：「你可聽說過李尋歡這名字？」

　　除了那紫面少年外，大家本還不大理會這祖孫兩人，但一聽到「李尋歡」這名字，每個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辮子姑娘笑道：「我當然聽說過，不就是那位仗義疏財，大名鼎鼎的小李探花？」

　　老頭子道：「不錯。」

　　辮子姑娘道：「聽說，小李飛刀，例不虛發，直到如今為止，還沒有一個人能躲開過，這句話不知道是真是假？」

　　老頭子「呼」的將一口煙噴了出來，道：「你若不相信，不妨去問問『平湖』百曉生，去問問五毒童子，你就知道這句話是真是假了。」

　　辮子姑娘道：「百曉生和五毒童子已豈非早就全都死了麼？」

　　老頭子淡淡道：「不錯，他們都死了，就因為他們不相信這一句話。」

　　辮子姑娘伸了伸舌頭，嬌笑道：「我可不敢不相信這句話，不相信這句話的只怕都是傻瓜。」

　　那面帶青記的瘦長漢子鼻孔裏似乎低低「哼」了一聲，只不過大家都已被這祖孫兩人的對答所吸引，誰也沒有留意他。

　　只有那「酒鬼」伏在桌上，似已醉了。

　　老頭子又抽了兩口旱煙，喝了口茶，才接著道：「只可惜像李尋歡這樣的英雄豪傑，如今也已死了。」

　　辮子姑娘愕然道：「死了？誰有那麼大的本事能殺了他？」

　　老頭子道：「誰也沒有那麼大的本事，有本事殺他的只有一個人。」

　　辮子姑娘道：「誰？」

　　老頭子道：「就是他自己！」

　　辮子姑娘怔了怔，又笑道：「他自己怎麼會殺死自己呢？我看他一定還活在世上。」

　　老頭子長長嘆了口氣，道：「就算他還活在世上，也和死差不多了──哀莫大於心死，可嘆呀可嘆，可惜呀可惜──」

　　辮子姑娘也嘆了口氣，沉默了半晌，忽又問道：「除了他之外，還有什麼人可稱得上是英雄呢？」

　　老頭子道：「你可聽說過『阿飛』這名字？」

　　辮子姑娘道：「好像聽說過。」

　　她眼珠子一轉，又道：「聽說此人劍法之快，舉世無雙，卻不知是真是假？」

　　老頭子道：「伊哭的武功如何？」

　　辮子姑娘道：「兵器譜中，青魔手排名第九，武功自然好得很了。」

　　老頭子道：「鐵笛先生、少林心鑒、趙正義、田七──這些人的武功又如何？」

　　辮子姑娘道：「這幾位都是江湖中一等的高手，誰都知道的。」

　　老頭子道：「阿飛的劍法若不快，這些人怎會敗在他劍下？」

　　辮子姑娘道：「如今這位『阿飛』的人呢？」

　　老頭子嘆了口氣，道：「他也和小李探花一樣，忽然不見了，誰也不知道他的消息，只知道他是和林仙兒同時失蹤的。」

　　辮子姑娘道：「林仙兒？不就是那位號稱天下第一美人的林姑娘？」

　　老頭子道：「不錯。」

　　辮子姑娘也嘆了口氣，慢聲道：「情是何物？偏叫世人都為情苦，而且還無處投訴──」

　　那紫面少年似已有些不耐，皺眉道：「閒話少說，書歸正傳，你說的故事呢？」

　　老頭子長嘆著搖頭道：「像阿飛和李尋歡這樣的人物，都已不知下落，江湖中還會發生什麼大事？我老頭子還有什麼好說的！」

　　那面帶著青印的瘦長漢子忽然冷笑了一聲，道：「那倒也不見得。」

　　老頭子道：「哦？閣下的消息難道比我老頭子還靈通？」

　　那瘦長漢子目光四轉，一字字道：「據我所知，不久就有件驚天動地的事要發生了。」

　　老頭子道：「在那裏發生？什麼時候發生？」

　　瘦長漢子「拍」的一拍桌子，厲聲道：「就在此時，就在此地！」

　　這句話說出，那孖生兄弟和第三批來的四個人面上全都變了顏色，那綠衣婦人眼波流動嬌笑，道：「我倒看不出此時此地會發生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瘦長漢子冷笑道：「據我所知，至少有六個人馬上就要死在這裏！」

　　綠衣婦人道：「哪六個人？」

　　瘦長漢子喝了口酒，緩緩道：「『白毛猴』胡非，『大力神』段開山，『鐵槍小霸王』楊承祖，『水蛇』胡媚和『南山雙虎』韓家兄弟！」

　　他一口氣說了這六個名字，那孖生兄弟和第三批來的四個人都已霍然長身而起，紛紛拍著桌子罵道：「你是什麼東西？敢在這裏胡說八道？」

　　聲音喊得最大的正是那「大力神」段開山。

　　此人站起來就和半截鐵塔似的，「南山雙虎」韓家兄弟身材雖高大，比起他來還是矮了半個頭。

　　他罵了兩句不過癮，接著又道：「我看你才是一臉倒霉相，休想活得過今天晚上──」

　　這句話還未說完，那瘦長漢子只一抬腿，忽然就到了他面前，「劈劈拍拍」給了他十七八個耳光。

　　段開山明明有兩隻手，偏偏就無法招架，明明有兩條腿，偏偏就無法閃避，連頭都似已被打暈了，動都動不得。

　　別的人也看呆了。

　　只聽這瘦長漢子冷冷道：「你以為是我要殺你們？憑你們還不配讓我動手！我這只不過是教訓教訓你們，要你們說話斯文些。」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已慢慢走了回去。

　　「鐵槍小霸王」楊承祖突然大喝一聲，道：「慢走，你倒說說看是誰要殺我們？」

　　喝聲中，他一直放在手邊的長槍已毒蛇般刺出。

　　只見槍花朵朵，竟是正宗的楊家槍法。

　　那瘦長漢子頭也未回，淡淡道：「要殺你們的人就快來了！──」

　　只見他腰一閃，已將長槍挾在肋下，楊承祖用盡全身力氣都抽不出來，一張紫面已急得變成豬肝色。

　　瘦長漢子又接著道：「你們反正逃也逃不了的，還是慢慢地等著瞧吧。」

　　他忽然一鬆手，正在抽槍的楊承祖驟然失去重心，仰面向後跌了下去，若不是「水蛇」胡媚扶得快，連桌子都要被撞翻了。

　　再看他的鐵槍，竟已變成了條「鐵棍」！

　　槍尖已不知何時被人折斷了！

　　但聽得「奪」的一聲，瘦長漢子將槍尖插在桌子上，慢慢地倒了杯酒，慢慢地喝了下去，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韓家兄弟、楊承祖、胡非、段開山、胡媚，這六個人就沒有他這麼好過了，一個個面面相覷，俱是面如死灰。

　　每個人心裏都在想：「是誰要來殺我們？是誰──」

　　外面風漸漸大了。燈光閃動，映得那瘦長漢子一張青慘慘的臉更是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這人又是誰？」

　　「以他武功之高，想必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我們怎會不認得他？」

　　「他怎會到這種地方來的？」

　　每個人心裏都是忐忑不定，那裏還能喝得下一口酒去？

　　有的人已想溜之大吉，但這樣就走，也未免太丟人了，日後若是傳說出去，還能在江湖中混麼？

　　何況，聽那青面漢子的口氣，他們就算想逃，也逃不了！

　　那瘦小枯乾，臉上還長著白毛的胡非，目光閃動，忽然站了起來，走到韓家兄弟的桌子前，抱拳道：「南山雙虎的威名，在下是久已仰慕得很了。」

　　南山雙虎也立刻站起，大虎韓斑抱拳道：「不敢。」

　　二虎韓明道：「胡大俠和胡姑娘兄妹，暗器輕功雙絕，我兄弟也久仰得很。」

　　胡非道：「韓二俠過獎了。」

　　那邊的「水蛇」胡媚也媚笑著襝衽作禮。

　　胡非道：「兩位若不嫌在下冒昧，就請移駕過去一聚如何？」

　　韓斑道：「在下等也正有此意。」

　　這兩批人若在別的地方相見，也許會拔出兵刃來拼個你死我活，但現在同仇敵愾，不是一家人也變成一家人了。

　　大家都舉過杯，胡非道：「兩位久居關東，在下等卻一直在江淮間走動，兄弟實在想不出有甚麼人會想將我們一網打盡。」

　　韓斑道：「在下正也不解。」

　　胡非道：「聽那位朋友的口氣要殺我們的那人，武功想必極高，我們也許真的不是他敵手，只不過──」

　　他忽然笑了笑，道：「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合我們六人之力，總不至於連還手之力都沒有吧。」

　　韓氏兄弟精神立刻一振。

　　韓斑大聲道：「胡兄說得好，我們六個也不是木頭人，難道就會乖乖的讓別人砍腦袋嗎？」

　　他斜眼瞟著那青面瘦長漢子，但那人卻似根本沒有聽見。

　　韓明也大聲道：「常言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淹，那人若不來也就罷了，若真的來了──嘿嘿──」

　　胡媚嬌笑著替他接下去，道：「若真的來了，就叫他來得去不得。」

　　這正是「人多膽壯」，六個人合在一起，就連段開山和楊承祖的膽氣也不覺壯了起來。

　　六個人正在你一句，我一句，你捧我，我捧你。

　　突聽門外有人一聲冷笑。

　　六個人的臉色立刻變了，喉嚨也像是忽然被人扼住，非但再也說不出一個字，連呼吸都似已將停頓。

　　孫駝子早已駭呆了，但這六人卻比他還要怕得厲害，他忍不住隨著他們的目光瞧了過去。

　　只見門口已出現了四個人。

　　這四個人都穿著顏色極鮮明的杏黃色長衫，其中一個濃眉大眼，一個鷹鼻如勾，正是今天早上向他打聽消息的那兩人。

　　他們雖已到了門口，卻沒有走進來，只是垂手站在那邊，也沒有說話，看來一點也不可怕。

　　孫駝子實在想不通方才還盛氣凌人的六個人，怎會對他們如此害怕，看這六人的表情，這四個黃衫人簡直不是人，是鬼。

　　他們有些羨慕那「酒鬼」了，什麼也沒有瞧見，什麼也沒有聽見，自然什麼都用不著害怕。

　　奇怪的是，那祖孫兩人一個已快老掉了牙，一個嬌滴滴的彷彿被風一吹就要倒。

　　但兩人此刻居然很沉得住氣，並沒有露出什麼害怕的樣子來，那老頭子居然還能喝得下酒。

　　再看門口那四個黃衫人，已閃身讓出了一條路。

　　一個年紀很輕的少年人揹負著雙手，慢慢地走了進來。

　　這少年身上穿的也是杏黃色的長衫，長得很秀氣，態度也很斯文，他和另外四人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黃衫上還鑲著金邊。

　　他長得雖秀氣，面上卻是冷冰冰的，全無絲毫表情，走到屋子裏，四下打量了一眼，眼睛盯在那青面瘦長漢子身上。

　　青面漢子自己喝著酒，也不理他。

　　黃衫少年嘴角慢慢地露出一絲冷笑，慢慢地轉過來，冰冷的目光在楊承祖等六人身上一掃。

　　這六人看來個個都比他兇狠些，但被他目光這一掃，六人似乎連腿都軟了，連坐都坐不穩。

　　黃衫少年慢慢地走了過去，自懷中取出六枚黃銅鑄成的銅錢，在六個人的頭上各放了一枚。

　　六個人竟似乎都變成了木頭人，眼睜睜地瞧著這人將東西隨隨便便地擺在自己頭上，連個屁都不敢放。

　　黃衫少年還剩下幾個銅錢，拿在手裏「叮叮噹噹」地搖著，緩緩走到那老人和辮子姑娘的桌前。

　　老頭子抬起頭瞧了他一眼，笑道：「朋友若是想喝酒，就坐下來喝兩杯吧，我請你。」

　　他似已有些醉了，嘴角就好像含著個雞蛋似的，舌頭也比平時大了三倍，說的話簡直沒人能聽得清。

　　黃衫少年沉著臉，冷冷地瞧著他，突伸手在桌上一拍，擺在老頭子面前的一碟花生米就突然全部從碟子裏跳了起來，暴雨般向老頭子臉上打了過去。

　　那老頭子也不知是看呆了，還是嚇呆了，連閃避都忘了閃避，幾十粒花生米眼看已快打在他臉上。

　　黃衫少年長袖突然又一捲，將花生米全都捲入袖中，他袍袖再一抖，花生米就又一連串落回碟子。

　　老頭子眼睛發直，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那辮子姑娘卻已拍手嬌笑起來，笑道：「這把戲真好看極了，想不到你原來是個變戲法的，你再變幾手給我們瞧瞧好不好？我一定要爺爺請你喝酒。」

　　黃衫少年露了極精純的內家掌力，又露了手極高妙的接暗器功夫，誰知卻遇著個不識貨的買主，居然將他看成變戲法的。

　　但這黃衫少年卻一點也沒有生氣，上上下下打量了辮子姑娘幾眼，目中似乎帶著些笑意，慢慢地走了開去。

　　辮子姑娘著急道：「你的戲法為什麼不變了？我還想看哩。」

　　那青面瘦長漢子突然冷笑了一聲，道：「這種戲法還是少看些為妙。」

　　辮子姑娘眨著眼睛，道：「為什麼？」

　　青面漢子冷冷道：「你們若是會武功，他方才那兩手戲法祇怕已將你們變死了。」

　　辮子姑娘偷偷瞟了黃衫少年一眼，似乎有些不信，卻已不敢再問了。

　　黃衫少年根本就沒有理會那青面漢子在說什麼，慢慢地走到那「酒鬼」的桌子前，「叮叮噹噹」地搖著手裏的銅錢。

　　那「酒鬼」早已人事不知，伏在桌上睡得好像死人一樣。

　　黃衫少年冷笑著，一把拎起他的頭髮，將他整個人都拎了起來，仔細看了兩眼，手才放鬆。

　　他的手一鬆，這「酒鬼」就「砰」的又跌回桌子上，還是人事不知，又呼呼大睡了起來。

　　青面漢子冷冷道：「一醉解千愁，這話倒真不錯，喝醉了的人確實比清醒的佔便宜。」

　　黃衫少年還是不睬他，揹負著雙手，慢慢地走了出去。

　　奇怪的是，胡非、段開山、楊承祖、胡媚、韓斑、韓明，這六人也立刻一連串跟了出去，就好像有條繩子牽著似的。

　　這六人一個個都哭喪著臉，直著脖子，腳下雖在一步步往前走，上半身卻連動也不敢動，生怕頭上的銅錢會掉下來。

　　看他們這種誠惶誠恐，小心翼翼的樣子，彷彿只要頭上的銅錢一跌落，就立刻要有大禍臨頭了。

　　孫駝子活了幾十年，倒真還未見過這樣的怪事。

　　他以前曾經聽人說過，深山大澤中往往會出現山魅怪客，最喜吃猴腦，高興時就將全山的猴子全召來，看到中意的就放塊石頭在它腦袋上，被看中的猴子，絕不敢反抗，也絕不敢逃走，只是頂著那塊石頭，等死。

　　孫駝子以前總認為這祗不過是齊東野語，不足為信，但現在看到段開山這些人的模樣，竟真的和那些猴子差不多。

　　以他們六人的武功，無論遇見什麼人，至少也可以拼一拼，為何一見到這黃衫少年就好像老鼠遇見了貓。

　　孫駝子實在不明白。

　　他也並不想去弄明白，活到他這麼大年紀的人，就知道有些事還是糊塗些好，太明白了反而煩惱。

　　好久沒有下雨了，弄堂裏的風沙很大。

　　另四個黃衫人不知何時已在地上畫了幾十個圓圈，每個圓圈都只不過裝湯的海碗那麼大。

　　段開山等六人走出來，也不等別人吩咐，就站到這些圓圈去了，一個人站一個圓圈，恰好能將腳擺在圓圈裏。

　　六個人立刻又像是變成了六塊木頭。

　　黃衫少年又揹負著雙手，慢慢的走回小店，在段開山他們方才坐過的那張桌子旁坐下。

　　他臉上始終冷冰冰的，到現在為止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過了約摸兩盞茶的時候，又有個黃衫人走入了弄堂。

　　這人年齡比較大些，耳朵被人削掉了一個，眼睛也瞎了一隻，剩下的一隻獨眼中，閃閃的發著兇光。

　　他穿的杏黃色長衫上也鑲著金邊，身後也一連串跟著七八個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

　　看他們的裝束打扮，顯然並不是沒名沒姓的人，但現在也和段開山他們一樣，一個個都哭喪著臉，直著脖子，小心翼翼地跟在那獨眼人身後，走到小店前，就乖乖地站在圓圈裏。

　　其中有個人黝黑瘦削，滿面都是精悍之色。

　　段開山等六人看到他，都顯得很詫異，似乎在奇怪：「怎麼他也來了？」

　　獨眼人目光在段開山等六人面上一掃，嘴角帶著冷笑，也揹負著雙手，慢慢地走入了小店，在黃衫少年對面坐下。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誰也沒有說話。

　　又過了盞茶時候，弄堂裏又有個黃衫人走了進來。

　　這人看來顯得更蒼老，鬚髮俱已花白，身上穿的杏黃色長衫上也鑲著金邊，身後也一連串跟著十來個人。

　　遠遠看來，他長得也沒有什麼異樣，但走到近前，才發現這人的臉色竟是綠的，襯著他花白的頭髮，更顯得詭異可怕。

　　他不但臉是綠的，手也是綠的。

　　站在小店外的人一看這綠面白髮的黃衫客，就好像看到了鬼似的，都不覺倒抽了口涼氣，有的人甚至已在發抖。

　　還不到半個時辰，弄堂裏地上畫的幾十個圓圈都已站滿了人，每個人都屏息靜氣，噤若寒蟬，既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穿金邊黃衫的人已到了四個，最後一個是個鬚髮皆白的老人，身形已佝僂，步履已蹣跚，看來比那說故事的老頭子還要大幾歲，簡直老得連路都走不動了，但帶來的人卻偏偏最多。

　　這四個人各據桌子的一方，一走進來就靜靜地坐在那裏，誰也不開口，四個人彷彿都是啞吧。

　　外面站在圈子裏的一群人，嘴更好像全都被縫起來了，裏裏外外除了呼吸聲外，什麼聲音都聽不到。

　　這小店簡直就變得像座墳墓，連孫駝子都已受不了！那祖孫兩人和青面漢子卻偏偏還是不肯走。

　　他們難道還在等著看把戲。

　　這簡直是要命的把戲！

第二十八章　要人命的金錢

　　也不知過了多久，弄堂盡頭突然傳來一陣「篤、篤、篤──」之聲，聲音單調而沉悶。

　　但這聲音在這種時候聽來，卻另有一種陰森詭秘之意，每個人心頭都好像被棍子在敲。

　　「篤、篤、篤──」簡直要把人的魂都敲散了。

　　四個黃衫人對望了一眼，忽然一齊站了起來。

　　「篤、篤、篤──」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淒涼的夜色中，慢慢地出現了一條人影！

　　這人的左腿已齊根斷去，柱著根枴杖。

　　枴杖似是金鐵所鑄，點在地上，就發出「篤」的一聲。

　　暗淡的燈光從小店裏照出來，照在這人臉上，只見這人蓬頭散髮，面如鍋底，臉上滿是刀疤！

　　三角眼，掃地眉，鼻子大得出奇，嘴也大得出奇，這張臉上就算沒有刀疤，也已醜得夠嚇人了。

　　無論誰看到這人，心裏難免要冒出一股寒氣。

　　四個黃衫人竟一齊迎了出去，躬身行禮。

　　這獨腿人已擺了擺手。

　　「篤、篤、篤──」人也走入了小店。

　　孫駝子這時看出他身上穿的也是件杏黃色的長衫，卻將下襬掖在腰帶裏，已髒得連顏色都分不清了。

　　這件髒得要命的黃衫上，卻鑲著兩道金邊。

　　青面漢子瞧見這人走進來，臉色似也變了變。

　　那辮子姑娘更早已扭過頭去，不敢再看。

　　獨腿人三角眼裏光芒閃動，四下一掃，看到那青面漢子時，他似乎皺了皺眉，然後才轉身道：「你們多辛苦了。」

　　他相貌兇惡，說起來卻溫和得很，聲音也很好聽。

　　四個黃衫人齊地躬身道：「不敢。」

　　獨腿人道：「全都帶來了麼？」

　　那黃衫人道：「是。」

　　獨腿人道：「一共有多少位？」

　　黃衫人道：「一共四十九人，全都到齊了。」

　　獨腿人道：「你能確定他們全是為那件事來的麼？」

　　黃衫老人道：「在下等已調查確實，這些人都是在這三天內趕來的，想必都是為了那件事而來，否則怎會不約而同地來到這裏？」

　　獨腿人點了點頭，道：「調查清楚了就好，咱們可不能錯怪了好人。」

　　黃衫人道：「是。」

　　獨腿人道：「咱們的意思，這些人明白沒有？」

　　黃衫人道：「祇怕還未明白。」

　　獨腿人道：「那麼你就去向他們說明白。」

　　黃衫人道：「是。」

　　他慢慢地走了出去，緩緩道：「我們是什麼人，各位想必已知道了，各位的來意，我們也清楚得很。」

　　他又慢慢地自懷中取出了一封信，才接著道：「各位想必都接到了這同樣的一封信，才趕到這裏來的。」

　　大家既不敢點頭，又怕說錯了話，只能在鼻子裏「嗯」了一聲，幾十個人鼻子裏同時出聲，那聲音實在奇怪得很。

　　黃衫老人淡淡道：「但憑各位的這點本事，就想來這裏打主意，祇怕還不配，所以各位還是站在這裏，等事完再走的好，我們可以保證各位的安全，只要各位站著不動，絕沒有人會來傷及各位毫髮。」

　　他淡淡笑了笑，道：「各位想必都知道，我們不到萬不得已時，是不傷人的。」

　　他說到這裏，突然有人打了個噴嚏。

　　打噴嚏的人正是「水蛇」胡媚。

　　女人為了怕自己的腰肢看來太粗，寧可凍死也不肯多穿件衣服的，大多數女人都有這種毛病。

　　胡媚這種毛病更重。

　　她穿得既少，弄堂裏的風又大，她一個人站在最前面，恰好迎著風口，吹了半個多時辰，怎會不著涼。

　　平時打個噴嚏，最多也不過抹抹鼻涕也就算了，但這噴嚏在此刻打出來，卻真有點要命。

　　胡媚一打噴嚏，頭上頂著的銅錢就跌了下來。

　　只聽「叮」的一聲，銅錢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出去好遠，不但胡媚立刻面無人色，別的人臉色也變了。

　　黃衫老人皺了皺眉，冷冷道：「我們的規矩，你不知道？」

　　胡媚顫聲道：「知──知道。」

　　黃衫老人搖了搖頭，道：「既然知道，你就未免太不小心了。」

　　胡媚身子發抖道：「晚輩絕不是故意的，求前輩饒我這一次。」

　　黃衫老人道：「我也知道你不會是故意的，卻也不能壞了規矩，規矩一壞，威信無存，你也是老江湖了，這道理你總該明白。」

　　胡媚轉過頭，仰面望著胡非，哀嘆道：「大哥，你──你也不替我說句話？」

　　胡非緩緩閉起眼睛，面頰上的肌肉不停顫動，黯然道：「我說了話又有什麼用？」

　　胡媚點了點頭，淒笑道：「我明白──我不怪你！」

　　她目光移向楊承祖，道：「小楊你呢？我──我就要走了，你也沒有話對我說？」

　　楊承祖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前面，臉上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胡媚道：「你難道連看都不願看我一眼？」

　　楊承祖索性將眼睛也閉上了。

　　胡媚突然格格笑了起來，指著楊承祖道：「你們大家看看，這就是我的情人，這人昨天晚上還對我說，只要我對他好，他不惜為我死的，但現在呢？現在他連看都不敢看我，好像只要看了我一眼，就會得麻瘋病似的──」

　　她笑聲漸漸低沉，眼淚卻已流下面頰，喃喃道：「什麼叫做情？什麼叫做愛？一個人活著又有什麼意思？真不如死了反倒好些，也免得煩惱──」

　　說到這裏，她忽然就地一滾，滾出七八尺，雙手齊揚，發出了數十點寒星，帶著尖銳的風聲，擊向那黃衫老人。

　　她身子也已凌空掠過，似乎想掠入高牆。

　　「水蛇」胡媚以暗器輕功見長，身手果然不俗，發出的暗器又多、又急、又準、又狠！

　　黃衫老人，卻只是淡淡地皺了皺眉，緩緩道：「這又何苦？」

　　他說話走路都是慢吞吞的，出手卻快得驚人，這短短四個字說完，數十點寒星已都被他捲入袖中。

　　胡媚人剛掠起，驟然覺得一股大力襲來，身子不由自主「砰」的撞到牆上，自牆上滑落，耳鼻五官都已沁出了鮮血。

　　黃衫老人搖著頭道：「你本來可以死得舒服些的，又何苦多此一舉。」

　　胡媚手捂著胸膛，不停地咳嗽，咳一聲，一口血。

　　黃衫老人道：「但你臨死前，我們還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

　　胡媚喘息著道：「這──這也是你們的規矩？」

　　黃衫老人道：「不錯。」

　　胡媚道：「我無論要求什麼事，你們都答應我？」

　　黃衫老人道：「你若有什麼未了的心願，我們可以替你去做，你若有仇未報，我們也可以替你去復仇！」

　　他淡淡地笑了笑，悠然接著道：「能死在我們手上的人，運氣並不錯。」

　　胡媚目中露出了一種異樣的光芒，道：「我既已非死不可，不知可不可以選個人來殺我。」

　　黃衫老人道：「那也未嘗不可，卻不知你想選的是誰？」

　　胡媚咬著嘴唇，一字字道：「就是他，楊承祖！」

　　楊承祖臉色立刻變了，顫聲道：「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難道想害我？」

　　胡媚淒然笑道：「你對我雖是虛情假意，我對你卻是情真意濃，只要能死在你的手上，我死也甘心了。」

　　黃衫老人淡淡道：「殺人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你難道從未殺過人麼？」

　　他揮了揮手，就有個黃衫大漢拔出了腰刀，走過去遞給楊承祖，微笑著道：「這把刀快得很，殺人一定用不著第二刀！」

　　楊承祖情不自禁搖了搖頭，道：「我不──」

　　剛說到「不」字，他頭頂上的銅錢也掉了下來。

　　「叮」的一聲，銅錢掉在地上，直滾了出去。

　　楊承祖整個人都嚇呆了，剎那間冷汗已濕透了衣服。

　　胡媚又已瘋狂般大笑起來，格格笑道：「你說過，我若死了，你也活不下去，現在你果然要陪我死了，你這人總算還有幾分良心──」

　　楊承祖全身發抖，突然狂吼一聲，大罵道：「你這妖婦，你好毒的心腸！」

　　他狂吼著奪過那把刀，一刀砍在胡媚脖子上，鮮血似箭一般飛濺而出，染紅了楊承祖的衣服。

　　他喘著氣，發著抖，慢慢地抬起頭。

　　每個人的眼睛都在冷冷在望著他。

　　夜色淒迷，不知何時起了一片乳白色的濃霧。

　　楊承祖跺了跺腳，反手一刀向自己的脖子上抹了過去。

　　他的屍體正好倒在胡媚身上。

　　孫駝子這才明白這些人走路時為何那般小心了，原來要是他們一不小心將頭頂上的銅錢掉落，就非死不可。

　　這些黃衫人的規矩不但太可怕，也太可惡。

　　那青面漢子根本無動於衷，對這種事似已司空見慣，孫駝子只奇怪那黃衫人為何沒有在他頭頂上也放一枚銅錢。

　　就在這時，那獨腿人忽然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到那青面瘦長漢子的桌前，在對面坐下。

　　青面漢子慢慢地抬起頭，盯著他。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孫駝子卻忽然緊張起來，就好像有什麼可怕的事立刻就要發生了。

　　他覺得這兩人的眼睛都像是刀，恨不得一刀刺入對方的心裏。

　　霧更重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獨腿人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笑得很特別，很奇怪，一笑起來，就令人立刻忘了他的兇惡和醜陋，變得說不出的溫柔親切。

　　他微笑著道：「閣下是什麼人，我們已知道了。」

　　青面漢子道：「哦！」

　　獨腿人道：「我們是什麼人，閣下想必也已知道。」

　　青面漢子冷冷道：「近兩年來不知道你們的人，只怕很少。」

　　獨腿人又笑了笑，慢慢地自懷中取出了一封信。

　　這封信正和那黃衫人取出的一樣，看來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就連孫駝子也忍不住想瞧瞧信封上寫的是什麼。

　　那辮子姑娘的一雙大眼睛更不時地偷偷往這邊瞟，只可惜獨腿人已將這封信用手壓在桌上了，微笑著道：「閣下不遠千里而來，想必也是為了這封信來的。」

　　青面漢子道：「不錯。」

　　獨腿人道：「閣下可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麼？」

　　青面漢子道：「不知道。」

　　獨腿人笑道：「據我們所知，江湖中接到這樣信的至少有一百多位，但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信是誰寫的，我們也曾四下打聽，卻連一點線索也沒有。」

　　青面漢子冷冷道：「若連你們也打聽不出，還有誰能打聽得出！」

　　獨腿人笑道：「我們雖不知道信是誰寫的，但他的用意我們卻已明白。」

　　青面漢子道：「哦？」

　　獨腿人道：「他將江湖中成名的豪傑全引到這裏來，為的就是要大家爭奪埋藏在這裏的寶物，然後自相殘殺！他才好得漁翁之利。」

　　青面漢子道：「既然如此，你們為何要來？」

　　獨腿人道：「正因他居心險惡，所以我們才非來不可。」

　　青面漢子道：「哦？」

　　獨腿人笑了笑，道：「我們到這裏來，就為的是要勸各位莫要上那人的當，只要各位肯放手，這一場禍事就可以消弭無形了。」

　　青面漢子冷笑道：「你們的心腸倒真不錯。」

　　獨腿人似乎根本聽不出他話中的刺，還是微笑道：「我們只希望能將大事化小事，小事化無事，讓大家都能安安靜靜地過幾年太平日子。」

　　青面漢子緩緩道：「其實此間是否真有寶藏，大家誰也不知道。」

　　獨腿人拊掌道：「正是如此，所以大家若是為了這種事而拼命，豈非太不值得了。」

　　青面漢子道：「但我既已來了，好歹也得看他個水落石出，豈是別人三言兩語就能將我打發走的。」

　　獨腿人立刻沉下了臉，道：「如此說來，閣下是不肯放手的了？」

　　青面漢子冷笑道：「我就算放了手，祇怕也輪不到你們！」

　　獨腿人也冷笑道：「除了閣下外，我倒想不出還有誰能跟我們一爭長短的。」

　　他將手裏的鐵拐重重一頓，只聽「篤」的一聲，火星四濺，四尺多長的鐵拐，赫然已有三尺多插入地下。

　　青面漢子神色不變，冷冷道：「果然好功夫，難怪百曉生作兵器譜，要將你這隻鐵拐排名第八。」

　　獨腿人厲聲道：「閣下的蛇鞭排名第七，我早就想見識見識了！」

　　青面漢子道：「我也正想要你們見識見識！」

第二十九章　長眼睛的鞭子

　　只見青面漢子左手輕輕在桌上一按，人已凌空飛起，只聽「呼」的一聲，風聲激盪，右手裏不知何時已多了條烏黑的長鞭。

　　軟兵器越長越難使，能使得七呎軟鞭的人，已可算是高手，此刻這青面漢子手裏的蛇鞭卻長得嚇人，縱然沒有三丈，也有兩丈七尺。

　　他的手一抖，長鞭已帶著風聲向站在圓圈裏的一群人頭頂上捲了過去，只聽「叮叮噹噹」一連串的聲音，四十多枚銅錢一齊跌落。

　　這四十幾人有高有矮，他長鞭一捲，就已將他們頭上的銅錢全部捲落，竟未傷及任何一人毫髮。

　　這四十幾人可說沒有一個不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但能將一條鞭子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卻是誰也沒有見過。

　　鞭子到了他手上，就像是忽然變活了，而且還長了眼睛。

　　四十幾人互相瞧了一眼，忽然同時展動身形，穿牆的穿牆，上房的上房，但見滿天人影飛舞，剎那間就逃得乾乾淨淨。

　　那黃衫老人臉色也變了，厲聲道：「你要了他們的奪命金錢，難道是準備替他們送命麼？」

　　獨腿人冷笑道：「有『鞭神』西門柔的一條命，也可抵得過他們四十幾條命了！」

　　他鐵拐斜揚，一隻腳站在地上，整個人就好像釘在地上似的，穩如泰山。

　　黃衫老人雙手一伸一縮，自長袖中退出了一對判官筆。

　　面色慘綠的黃衣人轉個身，手裏也多了對奇形外門兵刃，看來似刀非刀，似鋸非鋸，陰森森的發著碧光，兵刃上顯然有劇毒。

　　那黃衫少年始終未曾開口說話，雙手也始終藏在袖中，此刻才慢慢的伸了出來，用的兵刃赫然竟是一雙子母鋼環。

　　用兵器講究的是：「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這子母環更是險中之險，只要一出手，就是招招搶攻的進手招式，不能傷人，便被人傷，是以武林中敢用這種絕險兵器的人並不多。

　　敢用這種兵器的武功就不會弱。

　　四個人身形展動，已將那青面漢子西門柔圍住。

　　只有那獨眼黃衣人卻退了幾步，反手拉開了衣襟，露出了前胸的兩排刀帶，帶上密密地插著七七四十九柄標槍，有長有短，長的一尺三寸，短的六寸五分，槍頭的紅纓鮮紅如血！

　　五個人的眼睛都瞬也不瞬地盯在西門柔手裏的長鞭上，顯然都對這條似乎長著眼睛的鞭子有些戒懼之心。

　　獨腿人陰惻惻一笑，道：「我這四位朋友的來歷，閣下想必已看出來了吧。」

　　西門柔道：「我早就看出來了。」

　　獨腿人道：「按理說，以我們五人的身份，本不該聯手對付你一個，只不過今日的情況卻不同。」

　　西門柔冷笑道：「江湖中以多為勝的小人我也見得多了，又不止你們五個。」

　　獨腿人道：「我本不想取你性命，但你既犯了我們的規矩，我們怎能再放你走，規矩一壞，威信無存，這道理你自然也明白。「

　　西門柔道：「我若一定要走呢？」

　　獨腿人道：「你走不了的！」

　　西門柔忽然大笑起來，道：「我若真要走時，憑你們還休想攔得住我！」

　　他的手一抖，長鞭忽然捲起七八個圈子，將自己捲在中央，鞭子旋轉不息，看來就像是個陀螺似的。

　　獨腿人大喝一聲，鐵拐橫掃出去。

　　這一拐掃出，雖是一招平平常常的「橫掃千軍」，但力道之強，氣勢之壯，卻當真無可倫比！

　　西門柔長笑不絕，鞭子旋轉更急，他的人已突然衝天飛起。

　　那獨眼大漢雙手齊揚，一霎間發出了十三柄標槍，但見紅纓閃動，帶著呼嘯的風向西門柔打了過去。

　　長的標槍先發，短的標槍卻先至，只聽「喀嚓、喀嚓」一連串聲響，長長短短一十三根標槍全都被旋轉的鞭子拗斷，斷了的標槍向四面八方飛出，有的飛入高牆，有的釘在牆上，餘力猶未盡，半截槍桿仍在「嗡嗡」的彈動不歇，槍頭的紅纓都被抖散了，一根根落下來，隨風飛舞。

　　西門柔的人卻像是陣龍捲風越轉越快，越轉越高，再幾轉便轉入濃霧中，瞧不見了。

　　獨腿人喝道：「追！」

　　他鐵拐「篤」的一點，人也衝天飛起，這一條腿的人竟比兩條腿的人輕功還高得多，霎眼間也消失在濃霧中。

　　但鐵拐掃動時所帶起的風聲仍遠遠傳來，所有的黃衫人立刻都跟著這風聲追了下去，弄堂裏立刻又恢復了昔日的平靜，只留下一灘血泊、兩具屍體。

　　若不是這兩具屍身，孫駝子真以為這只不過是場夢。

　　只見那老頭子不知何時已清醒了，眼睛裏連一點酒意也沒有，他目送黃衣人一個個走遠，才嘆了口氣，喃喃道：「難怪西門柔的蛇鞭排名還在青魔手之上，看他露了這兩手，就已不愧『鞭神』兩字，百曉生畢竟還是有眼光的。」

　　辮子姑娘道：「武林中用鞭子的人，難道真沒有一個能強過他嗎？」

　　老頭子道：「軟兵刃能練到他這種火候的，三十年來還沒有第二個。」

　　辮子姑娘道：「那一條腿的怪物呢？」

　　老頭子道：「那人叫諸葛剛，江湖中人又稱他『橫掃千軍』，掌中一支金鋼鐵拐淨重六十三斤，天下武林豪傑所使的兵器，沒有一個比他更重的了。」

　　辮子姑娘笑道：「一個叫西門柔，一個叫諸葛剛，看來兩人倒真是天生的冤家對頭。」

　　老頭子道：「西門柔武功雖柔，為人卻很剛正，諸葛剛反倒是個陰險狡猾的人，兩人武功相剋，脾氣也不同，只不過柔能剋剛，鬥武功諸葛剛雖稍遜一籌，鬥心機西門柔就難免要吃虧了。」

　　辮子姑娘道：「依我看，那白鬍子老頭比諸葛剛還要陰險得多。」

　　老頭子道：「那人叫高行空，是點穴的名家，還有那獨眼龍叫燕雙飛，雙手能在頃刻間連發四十九柄飛槍，百發百中，這兩人在百曉生的兵器譜中一個排名三十七，一個排名四十六，在江湖中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辮子姑娘撇了撇嘴，道：「排名四十六的，還能算高手麼？」

　　老頭子道：「這世上練武的人何止千萬，能在兵器譜上列名的又有幾個？」

　　辮子姑娘道：「那臉色發綠的人用的是甚麼武器？也在兵器譜上麼？」

　　老頭子道：「那人叫『毒螳螂』唐獨，用的兵器就叫做『螳螂刀』，沾上劇毒，無論誰只要被劃破一絲血口，一個時辰內必死無救。」

　　辮子姑娘吃吃笑道：「我想起來了，聽說此人專吃五毒，所以吃得全身發綠，連眼球子都是綠的，他老婆還送了他頂綠帽子。」

　　老頭子敲著火石，點起了旱煙，長長吸了一口，道：「這幾人雖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但若論來頭之大，卻還都比不上那年紀輕輕的小伙子。」

　　辮子姑娘道：「不錯，我也看出這人有兩下子，他年紀最輕，卻最沉得住氣，用的兵器也最扎手，卻不知他是甚麼來歷？」

　　老頭子道：「你可聽說過『龍鳳環』上官金虹這名字麼？」

　　辮子姑娘道：「當然聽說過，此人掌中一對子母龍鳳環，在兵器譜中排名第二，名次猶在小李探花的飛刀之上，江湖中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老頭子道：「那少年人叫上官飛，正是上官金虹的獨生子，諸葛剛、唐獨、高行空、燕雙飛也都是上官金虹屬下。」

　　辮子姑娘伸了伸舌頭，道：「難怪他們如此強橫霸道了，原來他們還有這麼硬的後台。」

　　老頭子道：「上官金虹沉寂了多年，兩年前忽然東山復起，網羅了兵器譜中的十七位高手，組成了『金錢幫』，這兩年來戰無不勝，橫行無忌，江湖中人人為之側目，聲勢之壯，甚至已凌駕在『丐幫』之上！」

　　辮子姑娘撇著嘴道：「丐幫乃是武林中第一大幫，他們這些邪門外道怎比得上？」

　　老頭子長長嘆了口氣，道：「這兩年來江湖中人才凋零，正消邪長，那些志氣消沉的英雄俠士再不奮發圖強，金錢幫真不知要橫行到幾時了。」

　　說到這裏，他們有意，似無意，向那「酒鬼」瞟了一眼，那酒鬼卻仍伏在桌上，沉醉不醒。

　　辮子姑娘嘆了口氣，道：「如此說來，這件事既有金錢幫插手，別的人也只好在旁邊看著了。」

　　老頭子笑了笑，道：「那倒也不見得。」

　　辮子姑娘道：「難道還有甚麼新人的武功比上官金虹更強麼？」

　　老頭子道：「龍鳳環在兵器譜中雖然排名第二，但排名第三的小李飛刀，排名第四的嵩陽鐵劍，武功都未必在上官金虹之下！」

　　他又笑了笑，才接著道：「何況，在龍鳳環之上，還有根千變萬化，妙用無方的『如意棒』哩！」

　　辮子姑娘眼睛亮了，道：「那如意棒究竟有甚麼妙用？為何能在兵器譜中排名第一？」

　　老頭子搖了搖頭，道：「如意捧又叫做天機捧，天機不可洩露，除了那位『天機老人』外，別的人怎會知道？」

　　辮子姑娘嘟著嘴，沉默了半晌，忽又笑了，道：「金錢幫就算得了不起，但名字卻起得太不高明了，簡直又俗氣，又可笑。」

　　老頭子正色道：「錢能役鬼，也可通神，天下萬事萬物，還有哪一樣的魔力比『金錢』更大，你活到我這種年紀，就會知道這名字一點也不可笑了。」

　　辮子姑娘道：「但世上也有些人是金錢所不能打動的。」

　　老頭子嘆道：「那種人畢竟很少，而且越來越少了──」

　　辮子姑娘又嘟起了嘴，垂頭望著自己的指甲。

　　老頭子抽了幾口煙，在桌上磕出了斗中的煙灰，緩緩道：「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麼？」

　　辮子姑娘大眼睛一轉，也瞟了那酒鬼一眼，展顏笑道：「我又沒有喝醉，怎會聽不見？」

　　老頭子點了點頭，道：「那些人的來歷，你想必也全都明白了？」

　　辮子姑娘道：「全明白了。」

　　老頭子道：「很好，這樣你以後遇著他們時，就會小心些了──」

　　他面帶著微笑，慢慢的站了起來，喃喃道：「這裏的酒雖不錯──但一個人只要活著，總不能永遠泡在酒缸裏，糊裏糊塗的過一輩子，該走的時候，還是要走的──掌櫃的，你說是嗎──」

　　這祖孫兩一問一答，就好像在向別人說故事似的。

　　孫駝子也不覺聽得出神了，此刻忍不住笑道：「老先生對江湖中的事如此熟悉，想必也是位了不起的大英雄，這裏的賬，就讓我替你老人家結了吧。」

　　老頭子搖著頭笑道：「我可不是甚麼英雄，只不過是個酒蟲──但無論英雄也好，酒蟲也好，一個人欠的賬總要自己付的，賴也賴不了，躲也躲不掉。」

　　那老頭子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扶著他孫女兒的肩頭，蹣跚地走了出去，也漸漸地消失在無盡的夜霧裏。

　　孫駝子望著他的背影，又出了半天神，回過頭，才發現「酒鬼」不知何時也已醒了，而且已走到「鞭神」西門柔方才坐過的桌子前，拿起了諸葛剛方才留在桌上的那封信。

　　孫駝子笑道：「你今天可真不該喝醉的，平白錯過了許多場好戲。」

　　那酒鬼笑了笑，又嘆了口氣道：「真正的好戲也許還在後頭哩，祇怕我想不看都不行。」

　　孫駝子皺了皺眉，他覺得今天每人說話都好像有點陰陽怪氣，好像每個人吃錯了藥似的。

　　那酒鬼已抽出了信，只瞧了兩眼，蒼白的臉上突然又泛起了一陣陣異樣的紅暈，彎下腰去不停地咳嗽起來。

　　孫駝子忍不住問道：「信上寫的是什麼？」

　　那酒鬼道：「沒──沒什麼。」

　　孫駝子眨了眨眼，道：「聽說那些人全都是為了這封信來的。」

　　那酒鬼道：「哦？」

　　孫駝子笑道：「他們還說這裏有什麼寶藏，那才真是活見鬼了。」

　　他一面抹著桌子，一面又問道：「你還想不想喝酒？今天我請你。」

　　他聽不到回答，轉過頭，只見那酒鬼正呆呆地站在那裏，出神地遙望著遠方，也不知在瞧些什麼。

　　他目中雖也沒有醉意，卻帶著種說不出的悽涼蕭索之意。

　　孫駝子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就看到了高牆內，小樓上的那一點孤燈，在濃霧中看來，這一孤燈彷彿更遙遠了───

　　孫駝子回到後院的時候，三更早已過了。

　　院子裏永遠是那麼靜寂，那酒鬼屋子裏燈光還在亮著，門卻沒有關起，被風一吹，「吱吱」地發響。

　　孫駝子想起那天晚上的事，立刻就走了過去，敲著門道：「你睡了麼？為何沒關門？」

　　屋子裏寂靜無聲。

　　孫駝子將門輕輕推開一線，探頭進去，只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根本就沒有人睡過。

　　那酒鬼已不見了。

　　「三更半夜的，他會跑到那裏去？」

　　孫駝子皺了皺眉，推門走了進去。

　　屋子裏很凌亂，床上堆著十七八塊木頭，但卻瞧不見那把刻木頭的小刀，桌子上還有喝剩下的半壺酒。

　　酒壺旁有一團揉縐了的紙。

　　孫駝子認得這張紙正是諸葛剛留下來的那封信。

　　他忍不住用手將信紙攤平，只見上面寫著：「九月十五日，興雲莊有重寶將現，盼閣下勿失之交臂。」

　　就只這短短三句話，下面也沒有署名，但信上說的越少，反而越能引起別人的好奇之心。

　　寫信的這人，實在很懂得人的心理。

　　孫駝子皺起了眉，面上也露出一種奇異的表情。

　　他知道興雲莊就是他小店對面那巨大的宅第，但卻再也想不出那「酒鬼」會和興雲莊有什麼關係！

第三十章　漫漫的長夜

　　夜霧淒迷，木葉凋零，荷塘內落滿了枯葉，小路上荒草沒徑，昔日花紅柳綠、梅香菊冷的庭院，如今竟充滿了森森鬼氣。

　　小橋的盡頭，有三五精舍，正是「冷香小築」。

　　在這裏住過的有武林中第一位名俠，江湖中第一位美人，昔日此時，梅花已將吐艷，香氣醉沁人心。

　　但現在，牆角結著蛛網，窗台積著灰塵，早已不復再現昔日的風流遺跡，連不老的梅樹都已枯萎。

　　小樓上的燈火仍未熄，遠方傳來零落的更鼓。

　　已是四更。

　　漫漫長夜已將盡，濃霧中忽然出現了一條人影。

　　這究竟是深夜無寐的人，還是來自地府的幽靈？

　　只見他頭髮蓬亂，衣衫不整，看來是那麼落拓、憔悴，但他的神采看來卻仍然是那麼瀟灑，目光也亮得像是秋夜裏的寒星。

　　他蕭然走過小橋，看到枯萎了的梅樹，他不禁發出了深長的嘆息，梅花本也是他昔日的良伴，今日卻已和人同樣憔悴。

　　然後他的人忽然如燕子般飛起！

　　小樓上的窗子是關著的，淡黃色的窗紙上，映著一條纖弱的人影，看來也是那麼寂寞，那麼孤零。

　　窗櫺上百條裂痕，從這裂痕中望進去，就可以看到這孤零寂寞的人，正面對著孤燈，在縫著衣服。

　　她的臉色蒼白，美麗的眼睛也已失去了昔日的光采。

　　她面上全沒有絲毫表情，看來是那麼冷淡，似乎早已忘卻了人間的歡樂，也已忘卻了紅塵的愁苦。

　　她只是坐在那裏，一針針地縫著，讓青春在針尖溜走。

　　衣服上的破洞可以縫補，但心靈上的創傷卻是誰也縫合不了的──

　　坐在她對面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

　　他長得很清秀，一雙靈活的眼睛使他看來更聰明，但他的臉色也那麼蒼白，蒼白得使人忘了他還是個孩子。

　　他正垂著頭，在一筆筆的練著字。

　　他年紀雖小，卻已學會了忍耐寂寞。

　　那落拓的人幽靈般伏在窗外，靜靜的瞧著他們。

　　他眼角已現出了淚痕。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孩子忽然停下了筆，抬起了頭，望著桌上閃動的火焰，痴痴的出了神。

　　那婦人也停下針線，看到了她的孩子，她目中就流露出說不盡的溫柔，輕輕道：「小雲，你在想什麼？」

　　孩子咬著嘴唇，道：「我正在想，爹爹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婦人的手一陣顫抖，針尖扎在她自己的手指上，但她卻似乎全未感覺到痛苦，她的痛苦在心裏。

　　那孩子道：「媽，爹爹為什麼會突然走了呢？到現在已兩年了，連音訊都沒有。」

　　婦人沉默了很久，才輕輕嘆了口氣，道：「他走的時候，我也不知道。」

　　那孩子目中突然露出了一種說不出的狡黠之色，道：「但我卻知道他是為什麼走的。」

　　婦人皺了皺眉，輕叱道：「你小小的孩子，知道什麼？」

　　那孩子道：「我當然知道，爹爹是為了怕李尋歡回來找他報仇才走的，他只要一聽到李尋歡這名字，臉色就立刻改變了。」

　　婦人想說話，到後來所有的話都變做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她也知道孩子懂得很多，也許太多了。

　　那孩子又道：「但李尋歡卻始終沒有來，他為什麼不來看看媽呢？」

　　婦人的身子似又起一陣顫抖，大聲道：「他為什麼要來看我？」

　　小孩嘻嘻一笑，道：「我知道他一直是媽媽的好朋友，不是嗎？」

　　婦人的臉色更蒼白，忽然站了起來，板著臉道：「天已快亮了，你還不去睡？」

　　那孩子眨了眨眼睛，道：「我不睡，是為了陪媽的，因為媽這兩年來晚上總是睡不著，連孩兒我看了心裏都難受得很。」

　　婦人緩緩的闔起眼睛，一連串的眼淚流下面頰。

　　那孩子卻站了起來，笑道：「但我也該去睡了，明天就是媽的生日，我得早些起來──」

　　他笑著走過來，在那婦人的面頰上親了親，道：「媽也該睡了，明天見。」

　　他笑著走了出去，一走到門外，笑容就立刻瞧不見了，目中露出一種怨毒之色，喃喃道：「李尋歡，別人都怕你，我可不怕你，總有一天，我要你死在我手上的。」

　　婦人目送著孩子走出門，目中充滿了痛苦，也充滿了憐惜，這實在是個聰明的孩子。

　　她只有這麼一個孩子。

　　這孩子就是她的命，他就真做了什麼令她傷心的事，真說了什麼令她傷心的話，她都還是同樣地的疼他愛他。

　　母親對孩子的愛，是永無止境，永無條件的。

　　她又坐下來，將燈火挑得更亮了些。

　　她怕黑暗。

　　每天夜色降臨的時候，她心裏就會生出一種說不出的畏懼。

　　就在這時，她聽到窗外傳來了一陣輕輕的咳嗽聲。

　　她的臉色立刻變了。

　　她整個人似已僵住，呆呆地坐在那裏，痴痴的望著那窗子，目中似乎帶著些欣喜，又似乎帶著些恐懼──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慢慢地站了起來，慢慢的走到窗口，用一隻正在顫抖的手，慢慢的推開窗戶，顫聲道：「什麼人？」

　　乳白色的濃霧一縷縷飄入窗戶，嬝娜四散，十四夜的滿月被濃霧掩沒，已只能看到一輪淡淡的微光。

　　四下那有什麼人影。

　　那婦人目光茫然四下搜索著，淒然道：「我知道你來了，你既然來了，為何不出來和我相見呢？」

　　沒有人聲，也沒有回應。

　　那婦人長長嘆了口氣，黯然道：「你不願和我相見，我也不怪你，我們的確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她聲音越來越輕，又呆呆的佇立了良久，才緩緩關起窗子。

　　窗子裏的燈火也漸漸微弱，終於熄滅了。

　　大地似已完全被黑暗所吞沒。

　　黎明前的一段時候，永遠是最黑暗的。

　　但黑暗畢竟也有過去的時候，東方終於現出了一絲曙色，隨著黑暗同來的夜霧，也漸漸淡了。

　　小樓前的梧桐樹後，漸漸現出了一條人影。

　　他就這樣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也不知已站了多久，他的頭髮、衣服，幾乎都已被露水濕透了。

　　他目光始終痴痴的望著那小樓上的窗戶，彷彿從未移動過，他看來是那麼蒼老、疲倦、憔悴──

　　他正是昨夜那宛如幽靈般白霧中出現的人，也正是那在孫駝子小店終日沉醉不醒的「酒鬼」！

　　他雖然沒有說話，可是心裏卻在呼喚：

　　「詩音，詩音，你並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

　　「我雖不能見你的面，可是這兩年來，我日日夜夜都在你附近，保護著你，你可知道嗎？」

　　一線驕陽劃破晨霧，天色更亮了。

　　這人以手掩著嘴，勉強忍住咳嗽，悄悄的穿過已被泥濘和落葉掩沒的青石小徑，穿過紅漆已剝落的月門，悄悄的走到前面。

　　整個宅院已完全荒廢，昔日高朋滿座的廳堂，今日已只剩下蛛網，灰塵，和一扇扇已被風雨吹得七零八落的窗戶。

　　四下不見人跡，也聽不到人聲。

　　他走下長長的石階，來到前院。

　　前院似乎比後院更荒涼，更殘破，只有大門旁那門房小屋，門窗還是勉強可以算是完整的。

　　昔日曾經到過這裏的人，無論誰也想不到這輝煌的宅院，在短短不到兩年的時間，就已變成如此模樣。

　　他又彎下腰，低低的咳嗽著，一線陽光照上他的頭，就在這一夜間，他本來漆黑的頭髮，竟已被憂痛和傷感染白了雙鬢。

　　然後，他緩緩走到那門房小屋前。

　　門是虛掩著的，他輕輕推開了。

　　一推開門，立刻就有一股廉價的劣酒氣撲鼻而來，屋子裏又髒又亂，一個人伏在桌上，手裏還緊緊地抓著個酒瓶。

　　又是個酒鬼。

　　他自嘲地笑了笑，開始敲門。

　　伏在桌上的人終於醒了，抬起頭，才看出他滿面都是麻子，滿面都是被劣酒侵蝕成的皺紋，鬚髮也已白了。

　　誰也不會想到他就是武林第一美人林仙兒的親生父親。

　　他醉眼惺忪的四面瞧著，揉著眼睛，喃喃道：「大清早就有人來敲門，撞見鬼了麼？」

　　說完了這句話，他才真的見到那落拓的中年人，皺眉叱道：「你是什麼人？怎麼跑到這裏來了？你怎麼來的？」

　　他嗓子越來越大，似又恢復了幾分大管家的氣派。

　　落拓的中年人笑了笑，道：「兩年前我們見過面，你不認得我了嗎？」

　　麻子定睛看了他幾眼，面上立刻變了顏色，霍然站了起來，就要在地上拜倒，驚喜著道：「原來是李──」

　　落拓的中年人不等他拜下，已扶住了他，微笑著緩緩道：「你還認得我就好，我們坐下來說話。」

　　麻子趕緊搬凳子，陪著笑道：「小人怎會不認得大爺你呢？上次小人有眼無珠，這次再也不會了，只不過──大爺你這兩年來的確老了許多。」

　　落拓的中年人似乎也有些感嘆，道：「你也老了，大家都老了，這兩年來，你們日子過得還好麼？」

　　麻子搖了搖頭，嘆道：「在別人面前，我也許還會吹牛，但在大爺你面前──」

　　他又嘆了口氣，苦笑著接道：「不瞞大爺，這兩年的日子，連我都不知是怎麼混過去的，今天賣幅字畫，明天賣張椅子來度日，唉──」

　　落拓的中年人皺眉道：「家裏難道連日子都過不下去了？」

　　麻子低下了頭，揉著眼睛。

　　落拓的中年人道：「龍──龍四爺走的時候，難道沒有留下安家的費用？」

　　麻子搖了搖頭，眼睛都紅了。

　　落拓的中年人臉色更蒼白了，又不住咳嗽起來。

　　麻子道：「夫人自己本還有些首飾，但她的心腸實在太好了，都分給了下人們，叫他們變賣了做些小生意去謀生，她──她寧可自己受苦，也不願虧待了別人。」

　　說到這裏，他語聲也已有些哽咽。

　　落拓的中年人沉默了很久，感嘆著道：「但你卻沒有走，你實在是個很忠心的人。」

　　麻子低著頭笑了，吶吶道：「小人只不過是無處可去罷了──」

　　落拓的中年人柔聲道：「你也用不著自謙，我很了解你，有些人的脾氣雖然不好，心卻是很好的，只可惜很少有人能了解他們而已。」

　　麻子的眼睛似又紅了，勉強笑著道：「這酒不好，大人你若不嫌棄，將就著喝兩杯吧。」

　　他慇懃的倒酒，才發現酒瓶已空了。

　　落拓的中年人展顏笑道：「我倒不想喝酒，祇想喝杯茶──你說奇不奇怪，我也居然想喝茶了，許多年來，這倒是破題兒第一次。」

　　麻子也笑了，道：「這容易，我這去替大爺燒壺水，好好地沏壺茶來。」

　　落拓的中年人道：「你無論遇著誰，千萬都莫要提起我在這裏。」

　　麻子點著頭笑道：「大爺你放心，小人現在早已不敢再多嘴了。」

　　他興沖沖地走了出去，居然還未忘記掩門。

　　落拓的中年人神色立刻又黯淡了下來，黯然自語：「詩音，詩音，你如此受苦，都是我害了你，我無論如何也要保護你，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你！」

　　陽光照上窗戶，天已完全亮了。

　　茶葉並不好。

　　但茶只要是滾燙的，喝起來總不會令人覺得難以下嚥，這正如女人，女人只要年輕，就不會令人覺得太討厭。

　　落拓的中年人慢慢的啜著茶，但喝茶比喝酒慢得多了，等這杯茶喝完，他忽然笑了笑，道：「我以前有個很聰明的朋友，曾經說過句很有趣的話。」

　　麻子賠笑道：「大爺你自己說話就有趣得很。」

　　落拓的中年人道：「他說，世上絕沒有喝不醉的酒，也絕沒有難看的少女，他還說，他就是為了這兩件事，所以才活下去的。」

　　他目中帶著笑意，接著說：「其實真正好的酒要年代越久才越香，真正好的女人也要年紀越大才越有味道。」

　　麻子顯然還不能領略他這句話的「味道」，怔了半晌，替這落拓的中年人又倒了杯茶，才問道：「大爺你這次回來，可有什麼事嗎？」

　　落拓的中年人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有人說，這地方有寶藏──」

　　麻子失笑道：「寶藏？這地方當真有寶藏，那就好了。」

　　他忽又斂去了笑容，眼角偷偷瞟著那落拓的中年人，試探著道：「這地方若真有寶藏，大爺你總該知道。」

　　落拓的中年人嘆了口氣，道：「你我雖不信這裏有寶藏，怎奈別人相信的卻不少。」

　　麻子道：「造謠的人是誰？他為什麼要造這種謠？」

　　落拓的中年人沉吟著道：「他不外有兩種用意，第一，想將一些貪心的人引到這裏來，互相爭奪，互相殘殺，才好混水摸魚。」

　　麻子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別的意思？」

　　落拓的中年人目光閃動，緩緩道：「我已有許多年未露面了，江湖中有許多人都在打聽我的行蹤，他這麼樣做，就是為了要引我現身，誘我出手！」

　　麻子挺胸道：「出手就出手，有什麼關係，也好讓那些人瞧瞧大爺你的本事。」

　　落拓中年人苦笑道：「這次來的那些人之中有幾個只怕連我都對付不了。」

　　麻子吃驚道：「這世上難道真還有連大爺你都對付不了的人麼？」

　　落拓的中年人還未說話，突然大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一個清亮的聲音在喊道：「借問這裏可是龍四爺的公館麼？在下等特來拜訪。」

　　麻子喃喃道：「奇怪，這裏已有兩年連鬼都沒有上門，今天怎麼會忽然來了客人。」

　　過了約半個時辰，麻子才笑嘻嘻的回來了，一進門就笑道：「今天原來是夫人的生日，連我都忘了，難為這些人倒還記得，是特地來向夫人祝壽的。」

　　落拓的中年人沉思著，問道：「來的是些什麼人？」

　　麻子道：「一共有五位，一位是很有氣派的老人家，一位是個很帥的小伙子，還有位是個獨眼龍，最可怕的是個臉色發綠的人。」

　　落拓的中年人皺眉道：「其中是否還有位一條腿的跛子？」

　　麻子點頭道：「不錯──大爺你怎會知道的，難道你也認得他們麼？」

　　落拓的中年人低低的咳嗽，目中卻已露出了比刀還銳利的光芒，這種光芒使他看來就彷彿忽然變了個人。

　　麻子卻未注意，笑著又道：「這五人長得雖有些奇形怪狀，但送的禮倒真不輕，就連龍四爺以前在家的時候，都沒有人送過這麼重的禮。」

　　落拓的中年人道：「哦？」

　　麻子道：「他們送的八色禮物中，有個用純金打成的大錢，至少也有四五斤重，我倒真還未見過有人出手這麼大方的。」

　　落拓的中年人皺了皺眉，道：「他們送的禮，夫人可收下來了麼？」

　　麻子道：「夫人本來不肯收的，但那些人卻坐在客廳裏不肯走，好歹也要見夫人一面，還說他們本是龍四爺的好朋友，夫人沒法子，只好叫少爺到客廳裏去陪他們了。」

　　他笑著道：「大爺莫看少爺小小年紀，對付人可真有一套，說起話來比大人還老到，那幾位客人沒有一個不誇少爺聰明絕頂的。」

　　落拓的中年人凝注著杯中的茶，喃喃道：「這五人既已來了，還會有些什麼人來呢？還有什麼人敢來呢？」

　　諸葛剛、高行空、燕雙飛、唐獨和上官飛此刻正在那家具已大半被搬空的大廳裏，和一個穿紅衣服的孩子說話。

　　這五人雖然都是目空一切的江湖梟雄，此刻對這孩子並沒有絲毫輕慢之態，說話也客氣得很。

　　只有上官飛仍然靜靜地坐在那裏，一言不發，世上好像沒有什麼事能使這冷漠的少年開口的。

　　諸葛剛面上又露出了親切和藹的笑容，道：「少莊主驚才絕艷，意氣奮發，他日的成就，必然不可限量，但望少莊主那時莫要將我們這些老廢物視如陌路，在下等就高興得很了。」

　　那孩子也笑道：「晚輩他日的成就若能有前輩們一半，也就心滿意足，但那也全得仰仗前輩們的提攜。」

　　諸葛剛拊掌大笑道：「少莊主真是會說話，難怪龍四爺──」

　　他笑聲突然停頓，目光凝注著廳外。

　　只見那麻子又已肅容而入，跟著他走進來的，是個黑巾黑袍、黑鞋黑襪、背後斜背著柄烏鞘劍的黑衣人。

　　他身材高大而魁偉，比那麻子幾乎寬了一倍，但看來卻絲毫不見臃腫，反而顯得很瘦削矯健。他面上帶著種奇異的死灰色，雙眉斜飛入鬢，目光睥睨間，驕氣逼人，頷下幾縷疏疏的鬍子，隨風飄散。

　　他整個人看來顯得既高傲、又瀟灑，既嚴肅、又不羈。

　　無論誰只要瞧他一眼，就知道他絕不會是個平凡的人。

　　諸葛剛等五人對望了一眼，似乎也都在探詢此人的來歷。

　　那穿紅衣裳的孩子早已迎下石階，抱拳笑道：「大駕光臨，蓬蓽生輝，晚輩龍小雲──」

　　黑衣人打量了他一眼，截口道：「你就是龍嘯雲的兒子？」

　　龍小雲躬身道：「正是，前輩想必是家父的故交，不知高姓大名？」

　　黑衣人淡淡道：「我的名姓說出來你也不會知道。」

　　他大步走上石階，昂然入廳。

　　諸葛剛等五人也站起相迎，諸葛剛抱拳笑道：「在下───」

　　他只說了兩個字，黑衣人就打斷了他的話，道：「我知道你們，你們卻不必打聽我的來歷。」

　　諸葛剛道：「可是──」

　　黑衣人又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我的來意和你們不同，我只是來瞧瞧的。」

　　諸葛剛展顏笑道：「既然如此，那真是再好也沒有了，等此間事完，在下等必有謝意！」

　　黑衣人道：「我不管你們，你們也莫要管我，大家互不相涉，為何要謝？」

　　他找了張椅子坐下，竟閉目養起神來。

　　諸葛剛等五人又對望了一眼。

　　高行空微笑道：「久聞此間乃江南第一名園，不知少莊主可否帶領在下等到四處去瞧瞧。」

　　龍小雲嘆了口氣，道：「晚輩無能，致使家道中落，庭園荒廢───」

　　高行空正色截口道：「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十年來此間名俠美人高士輩出，縱是三五茅舍，也已是令人大開眼界了。」

　　龍小雲道：「既是如此，各位請。」

　　「咻」的一聲，寒鴉掠起。

　　一行人穿過小徑，漫步而來。

　　當先帶路的是龍小雲，走在最後的就是那黑衣人，他眼睛半張半闔，雙手都縮在袖中，神情似乎十分蕭索。

　　龍小雲指著遠處一片枯萎了的梅林，道：「那邊就是冷香小築。」

　　燕雙飛眼中光芒閃動，道：「聽說小李探花昔日就住在那裏？」

　　龍小雲低下了頭，道：「不錯。」

　　燕雙飛手掌輕撫著隱在長衫中的飛槍，冷笑著道：「他是飛刀，我是飛槍，有一日若能和他較量較量，倒也是快事。」

　　黑衣人遠遠地站著，冷冷道：「你若真能和他較量，那就是怪事了。」

　　燕雙飛霍然轉過身，怒目瞪著他。

　　《多情劍客無情劍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