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五　第一章　月夜深談
第二章　換日大法
第三章　怒海之戰
第四章　九字真言
第五章　海賊陰謀
第六章　試碰運氣
第七章　神秘高人
第八章　與虎謀皮
第九章　天君席應
第十章　重振聲威
第十一章　三峽之遊
第十二章　有緣相遇
第十三章　名刻刀石
卷二十六　第一章　通天姥姥
第二章　內有隱衷
第三章　宋家山城
第四章　天刀宋缺
第五章　屢敗屢戰
第六章　有意無意
第七章　為爾之后
第八章　此地一別
第九章　異地重逢
第十章　因如賭坊
第十一章　賭場風雲
第十二章　十賭九騙
第十三章　奸有奸報
卷二十七　第一章　父子情深
第二章　一場虛驚
第三章　井中八法
第四章　表白心跡
第五章　奇變突生
第六章　關鍵突破
第七章　漢水戰雲
第八章　殺機暗藏
第九章　以戰養戰
第十章　反客為主
第十一章　驟生突變
第十二章　血染荒原
第十三章　美女靈鷹
卷二十八　第一章　輕功蓋世
第二章　迦樓羅王
第三章　強橫霸道
第四章　齊王元吉
第五章　同生共死
第六章　仗義出手
第七章　風雨南陽
第八章　大禍臨頭
第九章　難填之恨
第十章　殺出南陽
第十一章　海沙幫主
第十二章　重施故技
第十三章　插翼難飛
卷二十九　第一章　魔長道消
第二章　不死印法
第三章　舊怨全消
第四章　仇人見面
第五章　其門若市
第六章　肝膽相照
第七章　刺殺行動
第八章　棋差一著
第九章　偎倚談心
第十章　影沉寒水
第十一章　無為而為
第十二章　突圍而去
第十三章　明修暗渡
卷三十　第一章　一朝白雪
第二章　至善之戰
第三章　難兄難弟
第四章　雪中漫行
第五章　情敵相逢
第六章　商賈之爭
第七章　一指頭禪
第八章　反擊之戰
第九章　千古帝都
第十章　躍馬橋頭
第十一章　洛陽首富
第十二章　難成神醫
第十三章　覲見唐皇
卷三十一　第一章　唐皇李淵
第二章　奇症怪疾
第三章　焚經毒散
第四章　換人大法
第五章　妙手回春
第六章　青樓賭館
第七章　寶蹤何處
第八章　登門尋仇
第九章　躍馬之戰
第十章　往事如煙
第十一章　冤家路窄
第十二章　幫派之爭
第十三章　驚天陰謀
卷三十二　第一章　異地逢故
第二章　齊王回京
第三章　面對挑戰
第四章　險露破綻
第五章　車內伊人
第六章　運勢逆轉
第七章　邪王陰后
第八章　長安遇仙
第九章　直陳其事
第十章　封門斷路
第十一章　為敵治病
第十二章　有緣能會
第十三章　威迫要脅

《大唐雙龍傳四》黃易

《二○一七年十二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卷二十五　第一章　月夜深談

　　就算傾盡所有的語言，也描述不出石青璇簫音所賦予的感覺和想像空間的萬一。今趟奏曲比之在王通大宅或蝙蝠洞府又截然有異，若說以前是超凡入聖的簫藝示範，今次則是發自心靈無限深處的陳訴，尤其當徐子陵知曉她以無奈和血恨寫成的身世後。

　　石青璇婉轉淒迷的簫音完全不受任何已知樂曲或陳腔濫調所侷限，而是近乎本能的聯結乎天地間所有感人肺腑的仙音妙韻，鬼斧神工的把你領進她哀迷的音樂世界去。也使聆聽者踏足到平常可望不可及，又或不敢踏足的心靈禁地內。

　　變幻豐富的簫音，從她置身的窗台像一朵朵鮮花般綻放開來，神妙地把小樓分間內外的隔閡徹底粉碎。高亢昂揚處，彷如在九天之外，隱隱傳來；低迴處，則若沉潛淵海，深不可觸。簫音像命運般緊纏徐子陵的心神，每個音符都深烙在他的內在某一處所。音與音間的銜接有如天成，絕無絲毫瑕疵。

　　在她簫音的對比下，所有言語都變得空泛乏力。懾人魂魄的樂聲令深藏的情愫應召而出，教人難以排抑。徐子陵呆望著她持簫獨奏，像擁有了窗外所有夕陽的動人美景，心中湧起綿綿不斷的憐惜和愛慕，不由也感嘆己身的迷惘和孤寂，翱翔於某一失落的荒原內。在廣壤無邊、神秘迂迴的音樂淨土裏，徐子陵的想像被引領得無限地延展，一時似如跨越了生命和死亡的侷限，一時又若永遠也不能從感情的迷宮脫身而出。

　　由傅君婥的死亡到素素的辭世，人生就似一個沒完沒了的噩夢。一幅接一幅的回憶浮現腦際。他的情緒和簫音似高手過招般密切挈合，並肩前進，勇闖心靈無限深處。感人的旋律節節冒出，剔透得猶如荷葉上滴滴晶瑩的露珠，接著天地暗黑下來，最後的一抹斜陽消沒在窗外地平遠處。簫音像終止了。又似可永遠繼續下去。

　　石青璇緩緩把玉簫擱在懷裏，神色平靜，就像剛才的簫曲與她沒有半點關係。中秋後的月色透過林木縫隙灑在窗台上，把她向外的一面染得皎潔燦爛，向著徐子陵的一邊卻沒在暗黑裏，強調了她優美的輪廓和體態，四方的窗框和嬌柔的動人女體對比強烈，形成一幅像與溫柔的月色融渾為一的絕美圖畫。

　　哀幽感人的簫音仍在腦際縈繞來去，心中填滿令他低迴不已的奇異情緒，情不自禁的讚嘆道：「青璇此曲，我這一生休想忘記！」他心中正想著她的名字，不自覺下衝口而出。石青璇輕垂螓首，輕輕道：「算你還有點良心吧！人家尚是首次全心全意為另一個人獻技，雖然聽的並不止是你一個人，但我的心只是想吹給你聽。」

　　徐子陵微感錯愕，旋即想到堡內定有其他人，自然會聽到從小樓飄揚簫音，那會是另一番滋味。石青璇朝他瞧來，漫不經意的道：「解暉和解家諸人，一直央奴家為他們吹奏一曲，但青璇一直不肯答應，今日因利乘便，既完成奴家對你的承諾，亦還了他們的心願，這是否一舉兩善備呢？你不會介意吧？」

　　她的聲線柔雅溫純，說話間的呼吸聲彷如微波拂盪，甜美的聲音本身便帶有強烈的音樂感，何況在如此溫馨的月夜，徐子陵那還會計較是否一人獨享仙曲，且他更非心胸狹窄之徒，脫口而出道：「妳的歌聲必定同樣動聽。」石青璇失笑道：「原來徐子陵是這麼貪心的，得隴後更望蜀，來！坐到人家對面好嗎？我想仔細看看你是怎樣的一個人。」

　　徐子陵長身而起，灑然笑道：「你是否想以牙還牙，不甘給我得窺絕世容色，所以也要看看我。不過請勿看得那麼仔細，我這人缺點處處，留心點就可瞧出來。」說時移往窗台，石青璇仰首，香唇輕啟的道：「你用錯詞語哩！該是以眼還眼。那麼目不轉睛的盯著人家，令人從未試過這般不自然的，差點要從窗台跳下去，就那麼一直走回幽林小谷。」

　　徐子陵卓立窗台旁，只要移前少許就可觸碰到她的芳體，俯首下視，像揉合了光明和黑暗的玉容更是清麗得不可方物，明亮的眼睛在修長彎曲的眉毛下顧盼生妍，丹唇開閤時，兩個可人的梨窩天然地現在頰邊，長秀潔美的脖頸更是線條誘人，雪膚外露。在這麼近的距離聽她說話，似是她正對自己吹氣耳語，又像遙不可測的遠方拂來輕紗般溫柔的陣陣清風，徐子陵首次湧起把一位女性擁入懷中，輕吻她香唇的衝動，一時間竟呆了。

　　石青璇出其不意的探出纖手，在他肚子推一下，帶點不耐煩的道：「快脫掉鞋子，呆頭鳥！」徐子陵心中一蕩，回醒過來，笨拙的脫靴，然後盤膝坐在窗台的另一邊，背脊挨在窗框時，嘆道：「原來是這麼舒服的。」

　　明月掛在林梢高處虛茫的夜空間，又大又圓，大自然是那麼神秘浩瀚，這一切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在甚麼時候終結，又或無始無終？石青璇天仙般溫柔素淨的聲音傳入他耳內道：「我歡喜夜晚，總不願睡覺，帶著日夜交替那抹黃昏的哀愁，然後進入恆深的寂靜，可以是燦爛的星空，也可以是淒風苦雨的暗夜，又或像今晚月照當頭，引人馳思的美景，那感覺多美。」

　　徐子陵收回仰觀明月的目光，朝她瞧去，只見她正凝望夜空，月色灑在她臉上，心中劇顫道：「妳真美！」石青璇平靜地迎向他的目光，深深的注視他，淺嘆道：「這是你第二趟對人家說這輕薄話兒哩！」

　　雖被她指為輕薄，但她的語調神態卻沒絲毫批判怪責的意味，反令徐子陵感到當日在蝙蝠洞衝口而出的讚美，她正謹記在芳心深處。但他卻不知該如何回答。石青璇垂下俏臉，盯著橫放腿上的玉簫，以微僅可聞的語音道：「我很害怕！」徐子陵愕然道：「害怕甚麼？」

　　石青璇仰臉橫他一眼微嗔道：「當然是害怕自己，難道害怕你嗎？傻瓜！」徐子陵雖非像侯希白般對男女間事身經百戰，終是敏銳善感的兒郎，怎也聽出石青璇對自己大有情意。心中一熱，差點就想湊過去試探的痛吻一口。不過只要想起這美女的風格獨特，行事不可測度，若然自己的感覺竟是一場誤會，可就尷尬和難過得要命！忙壓抑這誘人的衝動，目光灼灼的道：「自己有甚麼好害怕的？」

　　石青璇甜甜淺笑，玉頰的小酒渦更深更迷人，有點俏皮的道：「請恕青璇賣個小關子，先問子陵兄一個問題，若肯給我從實招來，說不定青璇肯把這秘密告訴你。」徐子陵享受著她醉人的風情，同時心中生出警惕，石青璇的機靈刁鑽，以前早領教過，表面則不動聲色，淡然道：「石小姐請賜教！」

　　石青璇瞧他好半晌後，看似隨意的道：「你是否因師妃暄而動心呢？」徐子陵措手不及的失聲道：「甚麼？」

　　石青璇美目精芒閃閃，秀眉輕蹙的道：「只看你詐作聽不清楚來拖延時間，青璇已知道答案，子陵兄不用說啦！」徐子陵老臉通紅，苦笑道：「石小姐實不該提出這個問題，因為我從不把師小姐與人世間的男女之情聯想在一起，所以才聽得慌了手腳。嘿！妳為何想知道？」

　　石青璇淡淡道：「師妃暄就像當年我的娘，愈是不食人間煙火，高不可攀，愈令那些自命不凡之輩趨之若鶩，以能得到她的青睞為至高榮耀。正因有娘的前車為鑒，所以師妃暄在這方面分外小心，但不代表她比娘能更有自制力。」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坦然道：「若說不動心就是矯情作偽，但卻未必與男女之情有關。在來川的棧道上，途中見到從對崖傾瀉而下的一道飛瀑，我也曾駐足觀賞，心迷神醉。那只是對美好事物的欣賞，不須妄求擁有，就像天上的明月，亦不可能獨自去擁有。」石青璇微笑道：「你這麼費力解釋，究竟是想向人家表明心跡，還是想知道我害怕自己的秘密呢？」

　　徐子陵給她咄咄逼人的辭鋒弄得手忙腳亂的招架道：「嘿！我只是以事論事。唉！小姐究竟想我怎樣作答？」石青璇「噗嗤」嬌笑道：「你是否對師妃暄情有獨鍾，人家根本不會介懷，青璇早立下決心，要終老小谷，長伴娘的墳塋，此外再無所求。」

　　徐子陵像給冷水兜頭澆下般，警醒過來，苦笑道：「多謝小姐提醒，我差點忘了。」石青璇垂首輕嘆道：「眾生之苦，皆因有情；情海無涯，苦海亦無邊。子陵兄以為然否？」

　　徐子陵茫然搖頭道：「我不曉得，更不想知道。小姐請謹記我只會留川七日，把『天君』席應誘殺一事，是否應該及早開始作準備的工夫呢？」

　　※※※

　　寇仲隨卜天志來到船尾處，在他舉手指示前，早瞧到在晨光中的帆影，皺眉道：「這是誰的船？」經過一天一夜的全速航行，一側是南方的荒山，另一側是茫茫大海。海洋向東方伸展，直至海天溶為一色。卜天志搖頭道：「離開長江出海後個把時辰，這艘船就吊在我們船後，當時因來往船多，眾兄弟都沒有留意，現在當然非常礙眼。」

　　寇仲道：「會否因大家都是採同樣的航道？」卜天志道：「原本我也是這麼想，於是吩咐將船駛離陸岸，豈知對方不但亦變方向跟來，還借一種奇特的航術，借改向納風來加速，追近了很多。」

　　寇仲望往左方的陸地，在晨霧中僅餘下模糊的輪廓，點頭道：「這麼看此船定是衝著我們而來，志叔有沒有辦法甩掉它？」卜天志沉聲道：「若我們這艘是巨鯤號，我有辦法令對方只有吃風的份兒。可是我們現在坐的是專走內河的中型帆船，比起對方的海船自是大為吃虧；在穩定、納風和長途航行上都要差上幾籌。且對方船上必有善於海航的高手在主持，依目前的速度，可在五個時辰內追上我們。」

　　寇仲苦思道：「究竟是誰呢？一艘船對一艘船，他們為何能如此自信。」要知寇仲已成天下著名的高手，若沒有點斤兩，那個敢來捋他的虎鬚；反過來說，寇仲的實力，就算未見過他的人亦可大致猜估出來，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敢來的當然自問有足夠的實力能收拾寇仲。卜天志道：「照我看，這艘巨艦多多少少和李子通有點關係，只有他那方才知我們有船在長江附近，而緊守在長江出海處會有很大機會截擊我們。」

　　寇仲一震道：「志叔所言甚是，他們本要在出海口處突襲我們，當時可能還不止一艘戰艦，只不過想不到我們竟不北上返回東海，而是駛往南方，登時陣腳大亂，擬好的計劃全派不上用場，只餘下這由高手主持的巨舟才勉強跟得上我們。唔！這艘船的式樣有點古怪，不似中土見慣的船，與揚州城外泊的南洋船亦有分別，會否是契丹窟哥那混蛋的船。」卜天志愕然道：「這麼遠少帥竟能看得清楚嗎？」

　　寇仲正功聚雙目，點頭道：「沒有問題，唯一的問題是不知如何形容出來給你聽。」卜天志提議道：「可否形容一下船的形狀？」

　　寇仲暗忖若可看到窟哥在船上走來走去就不用多費唇舌，可惜船上的人只是些會走動的小點，只好勉力而為道：「這艘傢伙底尖上闊，首昂尾聳，甲板上三重樓，帆桅卻只有三道，照比例該比我們的帆大上一倍。」卜天志苦笑道：「每艘船的結構都大致上像少帥剛才形容的樣兒，要破浪行舟，就要如此。唉！有沒有別的特徵？」

　　寇仲忽地一震道：「我看到他們的旗幟啦！上面寫的確非漢字，有點兒像道士寫的符咒，三個字有兩個裏面嵌上圓圈，是否契丹文呢？」卜天志哂道：「契丹人那有這麼巨型的海船，噢！我知道哩！」

　　寇仲朝他瞧去，道：「是誰的船？」卜天志臉呈凝重神色，一瞬不瞬盯著來舟，沉聲道：「若我所料無誤，這該是高麗來的樓船飛艦。」

　　寇仲失聲道：「甚麼？」

　　※※※

　　午後時分，徐子陵匆匆離城，往東疾行三十多里，在一座小丘上見到師妃暄。師妃暄欣然道：「妃暄先代大石寺眾位大師感謝徐兄肯仗義出手。」徐子陵道：「師小姐是否胸有成竹？」

　　師妃暄謙虛答道：「只是有個粗略的計劃，其中尚有點風險，所以須與徐子陵斟酌一下。」徐子陵肅然道：「小姐請說。」

　　師妃暄訝然道：「為何只隔一天，徐兄對妃暄的態度神情，都像多出幾重隔膜，客氣見外得令人不安？」徐子陵心中暗嘆，昨夜可說是他真正對一位心儀的女性動真情，豈知卻碰了整鼻子灰，俗語有云，見過鬼怕黑，現在對著能令他動心的另一絕世佳人，豈敢不步步為營，翼翼小心，免致再行差踏錯。歉然道：「我只是怕冒犯小姐，請小姐見諒。」

　　師妃暄深深瞧他一眼後，道：「現在除我和青璇小姐外，包括解暉在內，都以為你離開成都趕返東方，故此假若你搖身變成岳山，誰都不會懷疑到你身上去。」徐子陵道：「第一步該是讓人知道岳山大駕來了，此事說難不難，但亦非是容易，年輕一輩的沒多少人知道岳山的存在。而且我前腳剛走，岳山後腳便來，不嫌太巧合嗎？」

　　師妃暄微笑道：「妃暄開始有點明白你和寇仲憑甚麼能縱橫天下啦！事實上這正是第一道難題，岳山的晚年雖在幽林小谷渡過，但他數十年來從未離谷半步，加上他成名後從未到過成都，可以說是無人認識。幸好你這假岳山曾在洛陽現身，被尚才女追尋的事這裏亦略有所聞，所以可由妃喧做點工夫，使成都的武林曉得是岳山法駕光臨。」徐子陵忽然道：「小姐是否信任我徐子陵？」

　　師妃暄錯愕道：「這個當然！徐兄是否另有提議？」徐子陵深吸一口氣，道：「正是如此。我們分手後，師小姐請勿為我做任何事，更不要理我，我自有方法把『天君』席應引出來，將他除掉。」

　　師妃暄秀眸亮起奇異的亮芒，柔聲道：「席應絕非易與之輩，若他真練成『滅情道』的『紫氣天羅』，功力可能更在安隆之上，徐兄仍有把握嗎？」徐子陵從容笑道：「若我死了，煩小姐告知寇仲，順便告訴他最好返鄉間開間糕餅店算啦！這將是小弟的遺言。」哈哈一笑，飄然去了。師妃暄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丘坡林木之間，才幽幽輕嘆，朝相反方向離開。

第二章　換日大法

　　白天時，風不斷從陸地吹向海洋，到夜色來臨，風又反方向從海洋吹往陸地去。但在這一刻，風向卻是變化不定。高麗來的樓船戰艦追至里半許處，不住接近。卜天志神色凝重道：「只要我們能捱到今晚，我有信心可把他們甩掉。」寇仲訝道：「志叔這麼說該另有道理。我還以為這兩晚月色這麼好，白晝和黑夜分別不大。」

　　卜天志充滿信心道：「只看風勢的變化，我敢肯定天氣很快變壞，那時海洋就變為暗無星月的世界，波急浪高中，不沉船已很了不起，更遑論追蹤敵人。」寇仲難以置信的望向頭頂上的萬里晴空，又俯視海上呈條狀的波濤無聲無息透著安詳味兒的你追我逐，浪冠上只有一層細碎的白浪花，道：「希望志叔所料無誤，嘿！我們不會翻船吧？」想起那趟和徐子陵觸礁的意外，猶有餘悸。

　　卜天志道：「當風勢轉強時，我們唯一可做的就是調整航向，保持著風從船尾吹來。若讓風從兩舷吹來，帆會給吹得打轉甚至翻船，那時我們這艘較小的船，會佔上轉動靈活的便宜，非像現在般被人追得透不過氣來。」寇仲望往越過中天，正朝西方陸地緩緩下降的太陽，笑道：「志叔有多少成把握拖到天氣變壞的時候？」

　　卜天志一震道：「半成把握都沒有。」寇仲愕然瞧去。表面上樓船戰艦似是直線追來，其實卻不斷拐彎，就像要把所有海風全部捕捉無遺；每個微妙的方向變化，都令船速驟增，神乎其技處，令人嘆為觀止。敵艦終進入一里不到充滿威脅性的危險範圍內，而他們的反擊武器諸如弩箭機、投石機等仍在艙底處封塵。

　　※※※

　　徐子陵把霸刀和岳山的遺卷，一股腦兒埋在挖空的泥洞裏，填平泥土作個記認後，整個人輕鬆起來。對這把染滿血腥的凶物，他有種強烈的排斥和抗拒，他更不願像扯線木偶般依從師妃暄和石青璇的安排。他要憑自己的方式和辦法去誅除「天君」席應，然後他再不會為任何原因留下來。

　　徐子陵並不怨怪石青璇的無情，只怪自己的不自量力和愚蠢，還以為這多才多藝的美女垂青於他。她以真臉目為他奏簫吹曲不過是酬謝他的拔刀相助，說到底他只是誤會一場。想想也覺好笑。但無論甫抵成都的初遇，又或昨晚月夜中的小樓上，他均體會到前所未有的感覺。

　　情海無涯，苦海無邊！就算男女之情是人生樂事，但鍾情於師妃暄又或石青璇的人大概都不會有甚麼好結果，歐陽希夷、王通等便是好的例子。徐子陵暗下決心，以後再不會對師妃暄或石青璇有任何妄念。想到這裏，更有解脫出來的感覺；就像從泥澤中拔出深陷的足子，回復一貫的瀟灑豁達，腦筋再度活躍運作。

　　由昨夜與石青璇告別，回到客棧後徹夜不眠的把岳山遺卷看足至少三遍，剛才又再看一遍，憑其過人的記憶將遺卷的內容記得滾瓜爛熟。卷內除對岳山生平特別深刻的人事的敘述外，主要是晚年對霸刀刀法的反思和尚未練成的「換日大法」的反覆推敲，其中充滿令人讀之心酸的無奈和傷情。雖志在千里，卻時不我予，奈何！

　　專走偏鋒，狠辣無倫的四十九式霸刀，完全不對徐子陵的胃口，可是「換日大法」卻深深的打動他，到後來成了在他腦海滾動的奇異功法。據岳山所言，這套奇異的功法是他以霸刀的奧秘向一個天竺苦行僧交換回來，本有個天竺名稱，岳山改稱其為換日大法。假設岳山能練成，他將脫胎換骨、洗筋易髓的重生過來，不但傷勢盡癒，且能在短時期內功力盡復。可惜直至身死，岳山仍是一無所成，致含恨而終！

　　透過遺卷，徐子陵首次接觸到石青璇的生母碧秀心，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見岳山，很多時會助他推敲研究奇異的換日大法，而岳山則把她部份的看法記錄在遺卷裏。總言之，換日大法可分為「六部成就修行」，循序漸進的通過修煉「氣、脈、輪」，而把生命的潛力發揮出來，與天地合一，奪天地之造化，秘不可測。

　　其中最吸引岳山的是「破而後立，敗而後成」兩句口訣，可惜他雖既破且敗，始終一無所得。此中玄妙，連智慧過人的碧秀心亦百思不得其解。徐子陵卻在看第一遍時已隱隱掌握到其關鍵，皆因他有除寇仲和跋鋒寒外再沒有人嘗試過的來自和氏璧的奇妙經驗。他尚要好好思索。想到這裏，心中一動，逕自離去。

　　※※※

　　在寇仲的銳目下，敵艦上的情景清晰可見，連在望台的窟哥充滿仇恨的表情都給他收入眼簾內。窟哥身旁站著身穿像蝴蝶般寬袍大服，頭頂高冠的高麗武士，其中尚有一個是女的。

　　卜天志注意的卻是對方布在船頭極具威懾力的兩台投石機。唯一可慶幸的是天氣在逐漸變壞，本是平靜的海面盡化為白沫翻騰飛濺的浪濤，咆哮巨浪似從四方八面襲來，雙方的掌舵者均有點束手縛腳，只能辦到順風而航，再不能照自己的心意決定船向。西面的陸岸早隱沒在濃雲中，四周的浪濤盡是碧綠海水湧起的白沫，海風吹來有種冰寒徹骨，鹹重氣濕、充滿險峻意味的感覺。

　　「轟！」比他們的帆船大上至少一倍的樓船巨艦，船首左邊的投石機彈出一塊重逾百斤的巨石，直射上兩船間虛空高處，再滾翻不休地朝他們投來。不巧是石頭彈離機體的一刻，剛好一股巨浪湧來，令船身傾側，擁有強大破壞力的石頭登時失去準繩，歪歪斜斜的落在帆船右舷側三丈外的遠處，惹得寇仲方面人人高聲歡呼慶幸。

　　卜天志和寇仲則是臉臉相覷，知道己船已在敵人投石機的投射範圍內，只要給對方其中一顆石彈砸中，在這危險的海域上，包保帆船立即報銷，全無逃生機會。「轟！」巨石從另一投石機衝天而上，這次只差丈許砸中他們船尾，今趟再沒有引起歡呼聲。最糟是不能以拐彎作躲閃，皆因兩船均倚賴以船尾迎風來保持平衡，遂變成直線的追逐，問題只在對方的巨石何時砸中他們船身。

　　天色逐漸暗沉。寇仲大叫道：「可否施放煙霧？」卜天志迎風回應道：「放出的煙霧會立即消散，兼且我們在風勢的下方，無論撒灰放煙，都只會兜頭吹回來。」

　　說話間，敵艦又迫近數丈，離他們不過二十丈許的近距離。敵船甲板上的武士全部彎弓搭上火箭，再接近些時，只要百箭齊發，順風射來，後果更不堪想像。對方的箭手均是兩人一組，不用說沒持弓箭的人是負責點燃包在箭頭的油布，教人更是擔心。

　　寇仲大喝道：「降帆！」卜天志堅決搖頭道：「船會立即翻沉，必須另想辦法。」

　　寇仲驀地戟指喝道：「窟哥小兒！夠膽便靠近一點，看我寇仲把你的鳥頭割下來。」窟哥的大笑聲傳來道：「寇仲小賊你這話是否多餘？難道竟看不出我們正要和你親熱親熱。」

　　另一把帶著高麗口音的男聲悠然傳來道：「久聞寇兄刀法蓋世，高麗金正宗正想討教。」寇仲和卜天志同時色變，兩人均不知金正宗在高麗武林是何身分、地位，但只聽他說話雖沒像窟哥般叱喝高呼，便穿風透浪般平和地傳入他們耳中，立知此人已臻宗師級的大家境界。寇仲哈哈笑道：「請問金兄擅長的是甚麼兵器？」

　　敵船上窟哥旁那位文質彬彬，身形如參天古松，俊拔不群的中年男子微笑答道：「甚麼兵器都沒有分別，若要用刀亦無不可。」寇仲只有對卜天志苦笑道：「原來真是遇上硬手。我想闖往對方船上來個大搗亂，現在看來此計已不成功，唯有再來另一計。」

　　卜天志愕然道：「甚麼計？」寇仲微笑道：「就是魯妙子教下的艇雷。」

　　※※※

　　斜陽西照下，徐子陵重臨大石寺的羅漢堂。堂內仍保持昨晚離去時遍地殘礫木碎的模樣，完好的羅漢像不足三百尊，但對徐子陵已異常足夠。看過岳山的遺卷後，他對這些羅漢有另一番更深入的看法，也開始有點明白不死印法中關於「印」的意義。

　　岳山曾引碧秀心對佛家手印的解釋。碧秀心指出手印「外則通宇宙，內則貫五臟六腑，奇經八脈」。只是區區三句話，已無限地擴闊徐子陵對手印的認識。以往他與人對敵時，自然而然會為發揮體內真氣而結合出各式各樣的手印，當時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到得詳閱岳山遺卷，始知有所謂「身、口、意」三密秘修法。手印正是「身印」中最重要的一環。

　　手印從小指往拇指數是「地、水、火、空、風」五大，右手為「慧」，左手為「定」。通過雙手十指與內外的貫連為經，修練體內的「氣、脈、輪」為緯，進行「六部成就修行」，便是「換日大法」的精義。「日」指的是大日如來，換日就是與大日如來互換之意，暗含即身成佛的深義。徐子陵當然沒有成仙成佛的意圖，只是對這天竺傳來的秘法很有興趣，最妙是能天衣無縫的切合他自身修習武道的途徑。

　　岳山慣用霸刀，學習手印自是困難得似隔山觀牛，況且要改變自身內功路子的習慣豈是容易。但在這方面徐子陵是駕輕就熟，優而為之。換日大法中的「氣、脈、輪」指的是五氣、三脈、七輪，乃天竺的內功修練系統，與中原武林的奇經八脈異曲同功，亦迥然有別。五氣是命根、上行、平、遍行和下行五氣，指的是內氣、外氣行經三脈、七輪的途徑。

　　三脈是中、左、右三脈，中脈由海底至頭頂，以脊髓連接，等若中土的督脈。左、右二脈均起自睪丸宮，與中脈平行，貫通七輪。七輪等若中土的竅穴，由上而下是頂輪、眉間輪、喉輪、心輪、臍輪、生殖輪和海底輪，最後的海底輪即中土的會陰穴。這些複雜玄奧的修行方法，徐子陵一看便明，現在只餘實踐的問題。

　　這羅漢堂內的塑像既是依古天竺聖僧鳩摩羅什的畫像卷設計，自該與「換日大法」有微妙的契合。徐子陵負手緩步來到其中一尊羅漢之旁，用心打量，此像共有六手，兩手向左右伸展，合掌頂上；另兩手握拳交叉胸口處；餘下的一對手置於眉眼間，使大拇指觸到眉心。臉相現出瞑想的狀態。

　　若在以前，他只會當這是一種佛像的造型，現在當然知道是透過不同的手印，貫通眉間輪、心輪和頂輪的三氣。最精采是清楚明白點出不同手印和不同竅輪的關係。近三百尊羅漢，因其中有十多個是多手羅漢，印結達四百種之多，無一相同，對徐子陵來說，就像貧窮大半生的人，來到一個任他予取予攜的寶庫，那種興奮狂喜的感覺，實在怎都說不清楚。忽然間，換日大法淪為一種入門的基本功夫，又或開放某一佛門秘竅的鎖匙，這些羅漢才是真正的寶藏。

　　石青璇的表明心跡，師妃暄似有還無的情意，全變得微不足道和無關重要。不自覺地他把兩掌豎合，掌心微虛，如蓮花之開放，接著兩掌仰上相併，狀如掬水，忽又化為兩手反合十指相絞，變化出種種不同的手印。萬念歸一。虛無縹緲，恍惚渺冥之際，內外的分隔徹底崩潰下來，虛極靜篤中，身內法輪逐一轉動，長生訣、和氏璧和換日大法藉著不同手印融合為一，入我我入，人天合一。

　　※※※

　　船上的快艇載著寇仲一起掉進波濤洶湧的怒海裏，眼看要翻側，立在船尾的寇仲猛一運勁，船首立時高高翹起，且回復平衡，從浪谷的底部衝上浪峰，再改變方向橫掠開去，就像在浪頂飛馳般迎著敵艦斜斜滑行過去。敵我兩方的人見此奇景，均為之目瞪口呆。

　　這「艇雷」事實連魯妙子做夢時都未曾想過，純是寇仲在無計可施下想出來的解困之法，初時尚沒有信心，只自恃曾在巨浪擊岸的沙灘摸熟海浪的特性，妙想天開而來的反擊方法。此時發覺真能利用小艇破浪滑行，登時勇氣劇增，後腳運勁，船首立時改變方向，從浪坑外側滑回來，迅逾奔馬的滑到浪谷底部，又再衝上浪峰，斜斜迎向順風而來的樓船巨艦，循浪鋒疾翔，朝其右舷似箭矢般射去。

　　窟哥等這才清醒過來，明白到寇仲的不良居心。若給寇仲注滿真勁的快艇借浪勢硬撞一記，那豈非乖乖的不得了。不知誰人大喝一句寇仲聽不懂怕該是高麗話的命令，面向寇仲那邊的箭手齊聲發喊，同時射出搭在弓上的勁箭。寇仲哈哈大笑，道：「你們一定忘了這是包上火油布的箭哩！」竟不閃不躲，就憑著護體真氣，任由箭矢射在艇上身上，眉頭都不皺半下。

　　卜天志那方人人看得為他抹汗，見他夷然無損，才爆起震天采聲。眼看尚差兩丈就可狠狠猛撞在敵船船首左舷處，敵艦傳來蓋過所有風浪聲的大喝，那金正宗竟天神般從天而降，手持長矛，似要直接攻擊寇仲，實則暗探右足，務要在艇頭撞中己艦前，改變來艇疾射的方向。

　　寇仲大笑道：「太遲啦！」腳下再加把勁，快艇倏再增速，他卻離艇彈起，朝凌空掠至的金正宗迎去。

第三章　怒海之戰

　　「噹！」火星迸射，發出連風浪聲都蓋不過的金鐵交鳴聲。金正宗雖然萬般不情願，可是寇仲無論在時間、角度的拿捏，均有種渾然天成、無懈可擊的氣勢，且險奇至極點，令他連消帶打的矛招完全派不上用場，還硬生生似要把他迫得翻回樓船上。

　　最令金正宗措手不及處，是當寇仲掣出井中月，氣勢突地攀升上頂峰之際，他竟奇蹟般在空中疾降三尺，不但使他矛招落空，還要倉皇迴矛格刀，致先機盡失，更不用說阻截對方撞來的「艇雷」。寇仲借勢急墜，足尖剛好點在船尾處，但他已無力再加一把勁，只是車輪般借力橫飛開去，騰空橫過海面，往己船投去。

　　金正宗雖被他在瞬那間改向的獨門招數所惑，弄得狼狽非常，可是此人在倉卒變招下的反擊，仍是非同小可，在窄小的戰鬥距離小矛鋒忽左忽右，亦令寇仲應付得相當吃力，如非寇仲挾著主動之勢，又因空中交手只能是一招了事的局面，鬥下去他亦沒有多大勝算。他握刀的手臂由五指開始直至肩井位置，所有脈穴痠麻難過，到腳點艇尾時才運氣把對方侵體的矛勁化掉，由此可知對方的功力如何深厚雄渾。

　　「轟！」快艇借著浪勢和寇仲附加的螺旋勁，無情地撞進敵艦船舷右首離海面五、六尺許處，木屑激濺。那邊的卜天志射出長索，筆直延伸五丈，抵達兩船中間的位置，正好迎接飛溜回來的寇仲。

　　「嘩啦！」勁箭般銳利的豪雨，在醞釀積蓄的烏雲中狂射下來，立時海暗天昏，黑暗和茫茫風雨把人舟完全籠罩。寇仲本仍怕對方射出火箭，現在當然放下心事，正要伸手抓著卜天志射來的繩頭，忽然後方風雨中有千百道精光挾著漫天風雨橫空殺至。

　　在瞬那間寇仲已曉得躲無可躲，連忙一個翻身，探足點在本可令他返回安全地點的索頭，改變方向，彈往高空，避過對方凌厲無匹的一擊。這時長索給他腳尖點成波浪形，使追擊而來的金正宗撲個空，但他卻不慌不忙，千百矛化作一矛，疾點在像靈蛇般縮回去的索尖處，竟就借那麼一點力，騰身斜上，往上空的寇仲繼續進擊。

　　兩邊的人無不看得目瞪口呆，忘了能令舟船翻覆的狂風暴雨、驚濤駭浪，但覺這一場浪峰上的拚鬥，奇險詭異，均泛起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寇仲哈哈笑道：「金兄真勇！」說話間手中井中月一刀劈出，正中搠腹刺來的長矛。刀、矛交接處，在暗黑的海上迸出耀眼欲花的芒光，像煙花般好看，又充盈勁力的強烈感覺。

　　「嗆！」兩人有若觸電。寇仲往上彈起，金正宗卻竟仍能借力橫移，投往己方樓船，同時脫手射出長矛，疾取仍往上升的寇仲。寇仲心中叫糟，知道這甩手一矛決定了自己暫不能重返卜天志那方的命運。要知兩船均在狂風中高速航行，如若他借矛、刀交擊之力，投往卜天志長索二度射出的方向，很有機會可再次抓到索頭。但金正宗甩手投來的這一矛卻不能不擋，就是這麼稍一耽擱，船距拉遠，使他絕無可能再追上那條救命長索。

　　當機立斷下，寇仲大喝道：「志叔先走，寇仲稍後來會。」刀如電閃，狠狠把可恨的長矛擊落往浪濤裏，自己則借力斜射，投往正迅速接近，滿布敵人的樓船去。

　　金正宗比他早一步回到甲板上，大量海水正從被快艇破開的裂縫處湧進船艙來，艇頭仍深嵌在右舷首處，破壞了船身良好的平衡力，無助地在波谷間顛簸拋擲。首先迎上寇仲的是窟哥的雙斧，但寇仲怎會笨得和他硬拚，隨手一刀把他劈得掉往甲板去，同時借力橫移，避開十多個殺來的高麗男女高手。假若其中一、兩人有那金正宗的七、八成功力，他絕捱不得多久。

　　他被迫到此一遊時，早打定主意，大肆搗亂一番後立即跳入怒海逃生，縱使要游十天十夜才能返回陸地，也勝過在這船上被人亂刀分屍。腳踏實地，他來到舵室上的望台處。四、五名高麗武士蜂擁而來，寇仲看也不看，井中月刀光閃處，敵人紛紛連人帶兵器的給他劈得左傾右跌，潰不成軍。

　　船身傾側，似要翻沉當兒，忽又回復平衡。寇仲乘勢滾倒望台上，撞破圍欄，從另一邊翻落樓台旁的甲板通道去，好避過在風雨中四方八面趕來的敵人。此時海面和船上，盡處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天地填滿大浪滾來振耳欲聾的嘶響，敵人的呼喊在大海的狂濤中顯得有神沒氣的，每個人都只能無助地等待下一個浪頭的侵襲。

　　寇仲正要投入海中時，劍氣罩面迫來。憑感覺寇仲已知來者是勁敵金正宗，此人表面儒雅斯文，豈知打起來比任何人更要悍勇，連忙人隨刀走，連劈兩刀，每刀均有無窮無盡的後著變化。

　　「錚鏘！」這才能脫出劍網，往後錯開。寇仲大笑道：「金兄果然沒有吹牛皮，用甚麼兵器都那麼了得。」

　　金正宗一聲不吭，長劍灑出數十朵劍花，腳步忽左忽右，狂攻而來。寇仲且戰且退，發覺金正宗的劍招又與矛法大不相同，充滿柔韌的味兒，心中微懍，知道對方怕自己遁入大海，故務要把他纏死。此時雙方只能憑夜眼在暴雨中勉強看到對手身形，其他變化則純憑感覺猜度。樓船的傾頹更是厲害，船上處處傳來物件翻倒和斷折的聲音，夾雜著驚呼慘叫，混亂得像末日的來臨。其他人都不知到那裏去了，只剩下他兩人在生死決戰。

　　「蓬！」巨浪撞到船舷處，海水照頭照臉往兩人湧來，大自然無情的巨力，以兩人馬步之穩，亦立不住足，側撞艙壁處。寇仲開始明白為何只有金正宗一人來找他的晦氣，乘機緣壁而上，重登舵室上的看台處，入目的情景，使他也不由愕然。

　　海浪把船和人都征服了。像一堵堵牆壁般的巨浪從四方八面以排山倒海之勢襲來，由於船艙入水，樓船的望台之下，浪水直接傾瀉在甲板上。船上的人像玩偶般給掀倒地上，甩到一旁，浪頭有高有低，千變萬化，甚或浪上起浪，在暗無星月的狂風暴雨中，把原本堅固威嚴的樓船摧殘得體無完膚。

　　寇仲側頭避過一個不知從那裏飛來的木桶後，金正宗又持劍殺來。寇仲此時無心戀戰，虛晃一招，往船頭方向的甲板躍下去。金正宗如影附形的追來，劍鋒直取他背心，活像寇仲成了他的殺父死仇。

　　寇仲落地後滾倒地上，皆因船往左傾，兼之巨浪打來，立足不穩。整艘樓船像騰雲駕霧般直陷往兩個巨浪間的谷底，然後上下八方全是海水，寇仲身不由己的打著轉時，海水迅速往四方瀉退，忽然間樓船又回到海面上，暴雨傾盆灑下，那種暈頭轉向，不辨東西的感覺，實難以形喻萬一。

　　「砰！」寇仲最後撞在船欄處。此時人人顧著小命，誰都沒閒情去理會誰是敵人，誰為夥伴。暗黑中，金正宗在近船樓處彈起來，死心不息的找尋寇仲的蹤影。「喀喇」激響，呼叫聲中帆桅連著破爛不堪的風帆受到致命傷般在狂風中斷折，照著金正宗的方向倒下去。寇仲跳起來大叫道：「小心啦！」一個倒翻，往咆哮的怒海投去，心叫「諸君珍重」。

　　※※※

　　徐子陵倏地醒來。用『醒』來形容實在不大妥貼，因為他一直沒有入睡。那是無法形容，與以前練《長生訣》氣功有別的一種精神狀態，渾體舒泰，靜中見動，時間像完全停止推移。他之所以「醒」過來，是因為羅漢堂外傳來掃地的沙沙雜響。

　　心中大懍。外面究竟是何方神聖？如是「天君」席應，該不會這麼好心腸，如是回來打掃的和尚，怎都不應放著滿堂碎屑不理，只管掃堂外的落葉。就算他是懵然不知羅漢堂內的災情，掃地亦該由殿堂內門開始，不會這麼懂得「揀選地方」。

　　種種疑問，以電光石火的速度閃過他澄明空澈的腦海。微睜雙目。徐子陵立時大吃一驚，原來天已大白。那即是說他在羅漢堂坐足整整一個夜晚，在感覺上卻只是彈指的光景，令他難以相信。

　　徐子陵緩緩長身而起，來到前晚被安隆撞破的牆洞處，朝外瞧去，只見太陽快升到佛塔頂處，漫天陽光下，一位佝僂背脊的灰袍老僧正背著他專心一志的在打掃庭園。徐子陵微微一笑道：「大師早安！」老僧背脊猛地挺直，立時變得雄偉挺拔，再沒有絲毫龍鍾老態，卻不轉過身來，不溫不火，慢條斯理的道：「時候不早啦！施主勿怪老衲驚擾。」

　　徐子陵早知他非是普通和尚，極可能是針對席應而來的佛門高人，若確是如此，則大有可能屬「四大聖僧」那個級數，否則便和送死無異。徐子陵不好意思的道：「小子定是阻礙了大師去清理羅漢堂，大師勿要怪我才好。嘿！不如裏面由我負責吧！」灰衣和尚緩緩轉身，欣然道：「施主有這心意就成！打掃佛堂，乃老衲的職責，怎可假他人之手。」

　　徐子陵定睛一看，只見這老僧鬚眉俱白，臉相莊嚴中透出祥和之氣，鼻樑比一般人至少長上寸許，清奇獨特。雙目半開半閉，眼神內斂，使他直覺感到對方乃極有道行的高人。微一聳肩，徐子陵灑然道：「大師既如此堅持，那就有勞大師，小子再不敢打擾。」轉身欲去時，耳鼓忽地傳來「轟」的一聲，就在此一剎那，徐子陵腦際一片空白，除此聲外再無他物，更奇怪的是整條脊椎督脈像隨著喝音振動起來似的，極為受用，感覺怪異無倫。

　　徐子陵一震止步，嘆道：「大師這招真厲害，究竟是甚麼功法，恐怕比之祝玉妍的天魔音亦毫不遜色。」和尚沒有直接答他，淡淡道：「這是佛家力能降魔伏妖的真言咒，關鍵處是我手結的大金剛輪印，通過特別的音符真言，能振動施主體內相應的氣脈，產生不可思議的效力。」

　　徐子陵仍沒有回頭，道：「大師忽然對小子施以真言符咒，有甚麼作用？」和尚慈祥答道：「因為施主乃大智大慧的人。」

　　徐子陵從容笑道：「如大師所指是小子與佛有緣，那就錯哩！小子雖對佛門心存敬意，卻從沒有入門或修行之心。」和尚柔聲道：「只要悟得清淨，就是修行，豈有入門出門之分。即世便是出世，入門便是出門，平常心正是佛心。」

　　徐子陵訝然轉身道：「大師如何稱呼？」和尚合什道：「真言。」

　　徐子陵動容道：「原來是真言大師，難怪精通真言咒法，大師說話暗含禪機，是否想點化我這頑石？」真言大師微笑道：「施主非但不是頑石，還與佛有緣，與其言有緣。今早老衲來此打掃，見施主在羅漢佛間閉目禪坐，兩手天然結出種種印結，最後歸於施無畏印，令老衲有悟於心，老衲尚未多謝施主。」

　　徐子陵愕然道：「若非得大師相告，我真不知雙手曾做過這些動作，施無畏印是怎樣的呢？」真言大師緩緩結跏跌坐，臉上露出悲天憫人的莊嚴法相，左手掌打開，手心向上，手背擱在膝蓋處。徐子陵不由學他般盤膝坐下，點頭道：「大師說得不錯，這確是我醒來時擺出的手勢，只是不曉得有個這麼好聽的名字。嘿！施無畏印。」

　　真言大師微笑道：「別人是以手印觸發內心，施主卻是從內心觸發出手印，這不是慧根是甚麼？」徐子陵暗忖若給寇仲聽到就糟糕透頂，會給他一口咬實自己會去出家當和尚。苦笑道：「這與慧根大概沒甚麼關係，該類似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皆因我入靜前曾習羅漢佛的諸般印結，打坐時不自覺的擺出來吧！」

　　真言大師啞然失笑道：「施主不肯承認作罷好了。但施主怎都不能否認對我佛家的手印感興趣，佛家有三密之說，施主肯聽嗎？」徐子陵不解道：「大師乃世外高人，為何會對我這俗人很有興趣的樣子？不怕我是為非作歹，甚至是破壞堂內佛塑的惡徒嗎？」

　　真言大師不答反問道：「施主可知何為坐禪？何為禪定？」徐子陵皺眉道：「這麼深奧的問題，有勞大師指點。」

　　真言大師點頭稱許，肅容道：「一念不起為坐，見本性不亂為禪；外不著相為禪，內不亂為定。外禪內定，故名禪定，即時豁然，還得本心。」徐子陵思索片刻，恍然道：「大師是否因剛才曾觀察小子坐禪入定，而認為我與佛有緣，遂加點化。唉！我其實只是想練成某種功法，好去把席應誘出來誅殺，此外再無他意。」

　　真言大師雙目射出深邃不可測窺充滿智慧的異芒，道：「像施主這麼坦白真誠，全無貪嗔痴念的人，縱在空門之中亦屬罕有。百多年來，老衲曾先後遊歷中外名寺古剎五千六百五十二所，最後把所有印結歸納在『九字真言手印』內，今見施主有緣，竟有不吐不快的俗念塵心，確為異數。」

　　徐子陵肅然起敬道：「原來大師竟有百歲高齡，呃！小子失敬啦！大師這九字真言手印必是非同小可，何不傳與佛門中人。唉！小子是否多管閒事呢？有大師坐鎮，『天君』席應豈敢胡作非為？」真言大師搖頭道：「老衲於塵世已時日無多，再難尋得能受得起九字真言手印的有緣人，此九字真言用之於佛則為佛，用之於武則為武。老衲一心侍佛，生平從未與人過招動手，施主明白嗎？」

　　徐子陵微笑道：「當然明白，只要大師真言出口，即使窮凶極惡之徒，亦要凶念全消，哈！是否這樣呢？」真言露出一絲充滿童真的笑意，祥和地道：「當然不是這樣。更何況若對象是席應這類魔功深厚的高手，心志堅剛如不可動搖的岩石，甚麼真言都派不上用場，就更需施主來護法。」

　　徐子陵疑惑地道：「九字真言手印既可用之於修行，何故又有受得起受不起的問題？」真言大師道：「九字真言似簡實繁，受不起的人會因鍥而不捨致捨本逐末，終生難有所成。坦白說，在看到施主今晨結印禪定之前，老衲從未想過九字真言手印可直接用在武功之上，現在卻是塵心大動，若施主拒絕，老衲今晚撒手西歸時，極可能因而功虧一簣。」

　　徐子陵苦笑道：「大師請說，小子洗耳恭聆。」

第四章　九字真言

　　寇仲筋疲力盡的爬上沙灘，再支持不住，伏倒沙上。在怒海中游了整夜，才捱到這裏，無論他的呼吸如何高明，只能助他開始時從水底避過浪濤最狂暴的打擊，而不能一個時辰繼一個時辰無休無止的支持下去，否則他將變成不必用口鼻呼吸的怪物。

　　在相對平靜的海底潛游十多里後，他終到達內呼吸的時間極限，那也正是他體內真氣的極限，倉皇冒出海面時，才驚覺真元接近油盡燈枯的劣境，而離岸尚有三、四里之遙。那是寇仲一生人最痛苦的時刻之一。暴雨雖停止下來，但仍是餘波未了，寇仲在浪濤中純憑僅餘的體力掙扎游往陸岸，飽嘗到身不由主在海浪中被拋擲沖捲的折磨。若非他心志堅毅，定支持不住，屍沉大海。

　　來到岸上，他第一個念頭竟是不忘他日要警告徐子陵，千萬別要自恃有內呼吸的工夫，而在大海中潛游。他全身如被毒蟻咬噬，肌膚寸寸欲裂，此時即管來個普通高手，也可取他性命。烏雲在半個時辰前散去，秋陽從晴朗的天空灑在他背上，還照射在他差點在海上棄掉的井中月上。他感覺到懷內以防水油布包裹著的面具、秘本等物仍然存在，但幾可肯定海水該深透入油布內，紙質的東西勢會被浸壞。

　　可憐他尚未看過李秀寧托商秀珣轉交給他的「情書」，若說沒絲毫悔意，就是誆騙自己。唉！雖記起老跋的警告，真元枯竭時最忌任得勞累把自己征服，偏是連舉手的力量也沒有，遑論爬起來練功修行。

　　差點昏睡時，忽地鑼鼓聲喧，喊殺聲自遠而近。寇仲駭然仰首瞧去，耀目眩眼的陽光下，一群提著斧頭鐵鋤，衣飾怪異的人正聲勢洶洶的朝他殺至。寇仲苦笑一下，把臉孔再埋進沙裏去。

　　※※※

　　真言大師寶相莊嚴，臉泛聖光的悠然道：「佛家三密，是為身、口、意，實踐與思維並重。身等於口，口等於意，意等於身，名雖分三，實為一如。」徐子陵恍然道：「大師果是佛門高人，只寥寥幾句話，就把堂內五百尊羅漢像背後的深義解釋得一清二楚。」

　　真言大師大笑三聲，欣然道：「老衲走遍天下，到今天才找到個像施主般一點便明的有緣人。施主可知以往當老衲說與別人知曉時，對方雖似聽得頭頭是道，但卻均非真的明白知道，更不用說用之於修行。往往得其身而失其口，取其意而棄其身。」徐子陵愕然道：「大師怎知我不是口說明白，實則與其他人無異？」

　　真言大師目光落到他雙手處，微笑道：「適才老衲說出三密之秘時，施主十指不住微微顫動，可知密言入耳，意有所感，若非還不知真言奧義，說不定會喝幾聲給老衲聽聽。」徐子陵尷尬解釋道：「自昨晚至今，我的手有點像不聽指揮的樣子，哈！」

　　真言大師道：「人的肉身乃渡世的寶筏，內中蘊含天地之秘，我的九字真言手印，正是通過三密，通過人體而與宇宙溝通，達致天人合一之境，明心見性，即身成佛。那與出家在家並無半點關係，無論身體是否在袈裟之內，人就是人，不會變成其他東西。」

　　徐子陵拍腿叫絕道：「大師這番話使小子茅塞頓開。不知是否性格使然，小子對空門教條重重，清規森嚴的生活方式提不起絲毫興趣。總想若佛要相信他的人始能得證正果，那佛祖就太過霸道哩！」真言大師啞然失笑道：「施主想法獨特，使老衲茅塞頓開才對。九字真言就是，嘿！不如就是『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這樣施主會較易記牢。」

　　徐子陵失聲道：「甚麼？九字真言竟就是大師現在隨便想出來的九個字嗎？」

　　※※※

　　「砰！」不知是誰先一棍打在寇仲頭上，奇怪的雖是劇痛難當，但頂心的天靈穴卻像回復生機，吸入一絲不知從那裏得來的外氣，鑽走於枯乾的經脈間。「噹！」鋤頭照背鋤下，正中井中月的刀鞘，偷襲者虎口震裂，倒坐往後，累得三個夥伴陪他一起跌得東倒西歪。

　　眾人駭然退開。寇仲辛苦地撐起半身，環目一掃，只見把他重重包圍的有男有女，拿的都是本該用作農耕的原始武器，身上衣服色彩斑斕，在布麻等質料上加披羊皮褂子，女的都穿著像個桶子般長短不一的長裙，有些短不過膝，有些則長可曳地。無論穿褲或裙，皆紮有綁腿，既為保暖，亦能防毒蟲惡蚊。女的又頭纏結構複雜的彩帕，配以各種流蘇狀的垂纓，色彩奪目。

　　寇仲很不明白為何在這種惡劣的情況下仍有閒情去想及這麼多枝枝節節的事，也覺好笑，大喝道：「誰人懂說漢語。」這批農民土著顯非惡人，見他棍鋤不入，大生怯意，你眼望我眼的，最後有個怯生生的少女從人堆間走出來，生硬地道：「你不是海賊嗎？」

　　寇仲心中好笑，暗忖自己縱是海賊，在這樣的情況下亦絕不肯承認。忙道：「我不但非是海賊，還是海賊的敵人。看！我就是因和海賊搏鬥，才弄成這個樣子的，哈！」那少女退回族人中，嘰哩咕嚕的向圍攏過來的人說了大串話，連寇仲都不明白為何她可把自己簡簡單單的兩句話，竟可加油添醋的翻譯成長篇大論。

　　少女雖不算美貌，卻長得精靈清秀。她的羊褂更頗為別致，沒有半顆鈕扣，只從背上伸出條帶子在胸前交叉，然後繞回背後從下端把羊皮繫緊，尾端自然垂下，活像尾巴，活潑可愛。寇仲又把臉埋在沙內，耳中響起少女充滿渴望的聲音道：「你肯助我們打海賊嗎？」寇仲呻吟道：「只要你們肯讓我好好睡一覺，就算要去打天皇老子都可以。」

　　※※※

　　真言大師若無其事道：「不要小看這九個字，乃來自東晉葛洪著的道家寶典《抱朴子》內卷的登涉篇，原文曰：『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常當視之，無所不辟。』」徐子陵更是一臉茫然，大愕道：「我不解的非是指九字真言的出處來歷，而是奇怪大師竟是臨時想出來的，且大師乃佛門中人，為何卻借用道家的典籍？」

　　真言大師凝視他好半晌後，柔聲道：「老衲正要借此來向施主說明真言重神不重形，竅妙處乃三密的運用，佛道最後還不是一家。」徐子陵心中湧出敬意，點首道：「小子受教啦！」

　　真言大師忽然喝了聲「臨」，兩手高舉過頭，緊扣如花蕾，無名指斜起，指頭貼合。徐子陵劇震道：「厲害！」真言大師放下雙手，欣然道：「你察覺到甚麼呢？」

　　徐子陵道：「小子感到大師變成崇山峻嶺，任誰都不能動搖大師分毫。」真言大師道：「這正是不動根本印，手印雖千門萬類，不動卻是其中九種基本法式之一，所以今天老衲說的雖只是九種手印，事實上等若把所有手印一併傳你，看。」倏地升起，卻仍保持盤膝而坐的禪修姿態，雙手卻作出連串印結，變化無方，忽然大喝道：「兵！」使人知道他示範完不動根本印的百多種印變後，再展示另一基本手印。

　　徐子陵應咒頂輪一熱，彈起來時，真言大師一個翻騰落往遠方，道：「這是大金剛輪印，能為人驅魔治病，至於如何用於降魔衛道，就要靠施主自己啦！」徐子陵看他雙手不住變化出無窮無盡的手印，開始明白為何真言大師到今天仍找不到可傳法的人。而事實上其中奧妙處，只能意會而不可言傳，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怎麼解說出來也沒有用。

　　接著真言大師把其他各種基本印法逐一展現，依次是外獅子印、內獅子印、外縛印、內縛印、智拳印、日輪印和寶瓶印。每種基本手印均有上百種不同印變，在徐子陵目不轉睛，如痴如醉中，展示出超過千種以上的手印。如非徐子陵有早在羅漢堂參悟的經驗，定會看得暈頭轉向，不知其所以然。此刻卻是心領神會，兩手不自覺地隨他結出不同印式。連太陽西下，時光轉移，亦茫然不覺。

　　※※※

　　寇仲咋醒過來，一時間茫然不知身在何處，四周盡是沸騰的呼喊聲，夾雜著牛羊的嘶叫。他猛地坐起，才知睡在一所簡陋窄小的茅寮的土坑上，閃動的火把光從窗外映進來，隱見把他抬回來的農民們正拖男帶女，逃難似的朝某一方向爭先恐後的奔去。

　　「砰！」木門推開，那土著少女搶進來，一臉惶然道：「還不快走，海賊真的來哩！」寇仲愕然以對，暗忖自己不是對付海賊的大英雄嗎？為何卻叫自己和他們一起逃命？此時他清醒了點，道：「不用怕，萬事有我頂著，我的刀子在那裏？」

　　少女一指牆上，道：「你未死過嗎？快走！」再不理寇仲，逕自溜掉。寇仲望往牆上，井中月果然安靜地掛在該處，暗讚村民的純樸老實，在這年代，縱使不起眼且破舊如此刀，也可賣個好價錢。

　　人聲遠去，外面不聞半點聲息。寇仲伸個懶腰，發覺功力不但回復過來，且尤勝從前，心中奇怪，暗忖難道耗盡真元後，復元時會精進些許？事實若真的如此，那就等若多了一種練功的法門。心中惦著村民的安危，跳下土坑，取下井中月，走到門外，整條由百多間泥屋茅房組成的村落靜如鬼域，可知村民對避難習練有素，連雞犬都不留下來。

　　驀感有異，朝東北瞧去，只見數里外火光燭天，濃煙蔽日，隱有呼喊聲傳至。寇仲心中劇震，誰人如此凶殘，竟公然放火焚燒附近另一條村落。頓時殺機大起，拍拍背上的井中月，全速趕去。

　　※※※

　　化身為疤臉大俠的徐子陵，走在成都南市的大街上，朝鄭石如留下給他聯絡的地址尋去。他雖未真的練過岳山遺卷上的「換日大法」，但卻有脫胎換骨的感覺。他的武功可說是在這幾年間東湊西拼夾雜而成的產品。而每在臨危時頓悟般創出新招，過後往往忘掉大半。好處是教人無法捉摸，壞處則是不能成為一個完整的功法。

　　真言大師傳他的「九字真言手印」，就像一個大海般把所有川漢河溪的水流容納為一，讓他把以前所有領悟回來的心得，化為圓滿而又創意無窮的體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當他辭別真言大師，步出大石寺門的一刻，他已身兼佛道兩家至高無上的心法，奠定他日後在中原除寇仲外再無人可以比擬的大宗師地位。

　　徐子陵此刻的心情彷如一切重新開始，因石青璇和師妃暄而來的失意已成為遙不可及的陳年舊事，只能占據現時他思域中極小的一部份。他和寇仲的性格有很多不同之處，但兩人都不愛被人管束，更不願在別人安排下行事。所以儘管他答應石青璇和師妃暄把席應誘出來誅除，卻只肯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更不願得到任何助力。坦白說，當時他亦生出少許想傷害師妃暄和石青璇的男女之間微妙心態。

　　但這一切均成過去。真言大師是另一個魯妙子，令他爬上一座更高的山峰，看到以前未見過的事物和境界。

　　徐子陵悠然止步，隔街觀望鄭石如寄住的大宅，表面看只像戶富貴人家，但戶主既然招呼像鄭石如此類武林名人，當然本身多是會家子，至少也和江湖中人有密切的來往。正想辦法如何潛進去探察情況之際，一行五、六人從敞開的大門走出來，沿街北行，其中一個赫然是鄭石如。

　　徐子陵心中叫好。他始終不相信鄭石如和陰癸派只是他解釋的那種關係，現在正是證明鄭石如是否說謊的好機會。無論如何，他要透過鄭石如這最佳人選把岳山來到成都的事散播出去。正如師妃暄所猜的，席應如此公然欺壓大石寺的和尚，絕不會像表面那麼簡單，而是想把死敵「天刀」宋缺誘離嶺南，加以對付。

　　而徐子陵更有他自家的想法。若席應真是那麼有種，大可直接向宋缺下戰書，那麼宋缺無論路途如何遙遠，必前來應約。可知席應並不敢和宋缺公平決戰，換言之其中定有陰謀詭計。四川乃解暉地頭，席應憑甚麼如此有把握？其中一個可能是席應有陰癸派在背後撐他的腰，所以鄭石如和婠婠才會遠道來此。假設他的推想與事實相符，說不定他今晚便可和席應碰頭。

　　徐子陵閃進橫巷裏，當他從另一道小巷走出來時，已化疤臉大俠為「霸刀」岳山，大步迎往朝他走來包括鄭石如在內的那群人。

第五章　海賊陰謀

　　寇仲不但失去時間的觀念，更不知身處何地，亦不知這一帶住的是那一族的人，只知踏著夜色，朝火頭濃煙冒起的方向全速奔去。初時他還以為只有幾里路，當奔過一片草原河溪，登上一座小山時，始知起火處足有十里之遙。而他竟聽到呼喊聲，可知他感到功力增進一事並非一廂情願的錯覺。

　　一陣喊殺聲又隱隱隨風送進耳鼓內，寇仲腦海中浮起當隋朝敗軍撤退時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的慘酷情景，心中殺機更盛，掠下丘坡，經過大片田野，走上一條穿林過溪的羊腸小道。前方樹林的另一邊忽然傳來女子的慘呼和多人發出的一陣獰笑。怒火「轟」的一聲直衝上寇仲的髮尖，「唰」的掣出井中月，掠入樹林去，心神回復澄明清澈，不染半絲雜念。

　　火把光從樹林另一邊透過來，人影綽綽。尚未出林，兩個手持火把，身穿黑色勁裝的大漢沿路入林，其中一人還笑道：「這兩個僚娘相當不錯，希望在那邊再找到幾個類似的貨色就夠眾兄弟快活快活哩！」另一人剛「哈」的一聲，寇仲旋風般在兩人未及反應前，從兩人間穿過，一刻不停的掠往林外。兩人連慘呼亦來不及發出前，咽喉已被割破，頹然墜地，立斃當場。

　　林外是大片草原，樹叢處處，草原的北端，正是煙火冒起的地方。兩條赤裸的女屍伏臥在一處草叢旁，二十多名黑衣大漢，提著亮晃晃的長刀，意猶未盡的陸續沿路油然走來。寇仲大喝道：「給本人納命來！」剎那間撲入猝不及防的大漢群內，揮刀猛劈。首當其衝的大漢舉刀欲架時，井中月閃電劈中對方面門，應刀倒地。

　　眾漢駭然大驚，也被激起凶性，群起反攻，寇仲怒嘯一聲，以洩出對不能及時救回無辜弱女的憤怒，手中寶刀毫不容情，閃過前方攻來的兩把利刃，反手一刀，再次告捷。那人明明感到自己成功擋格，偏偏寇仲的刀鋒卻似能遊走於空隙之間，眼睜睜給這可怕敵人搠刀而入，沒入胸膛，就像心甘情願將胸口送上去餵刀似的。

　　寇仲連殺四人後，真氣貫刀，沉腰坐馬，以右腳為中心運刀旋飛一匝，攻來的四刀全被砸飛，圍攻者不但虎口破裂，還狂噴鮮血，往後拋跌，硬是給他以剛勁震斃。寇仲殺得興起，刀勢疾轉，鬼魅般在眾漢中穿插，所到處人人應刀濺血倒跌，手下竟無一合之將。

　　當只剩下一個活人時，寇仲一刀劈掉他手上兵器，探手抓著他胸口，把他整個人離地提起，勁氣侵脈，痛得那人臉容扭曲，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流下。寇仲冷喝道：「想活命就有問有答，否則我把你的卵蛋剮出來，明白嗎？」那人痛苦的點頭。

　　寇仲雙目神光閃閃，沉聲問道：「你們是那條線上的人，坦白告訴你，我對你們的來龍去脈一清二楚，現在只是試探你的真誠。」那人呻吟道：「大爺饒命，我們是海沙幫的人。」

　　寇仲哈哈笑道：「你是不想保留你的卵蛋哩！讓我先幫你脫褲子，我只割你的卵蛋，絕不割其他地方。」那人駭然道：「大爺饒命，我確是海沙幫的人。」

　　寇仲冷笑道：「還要騙我，你知老子是誰嗎？『美人魚』游秋雁是我親過嘴的老相好；『胖刺客』尤貴和『闖將』凌志高都給我踢過屁股，海沙幫由上至下都認識我，你還敢亂說一通。最後機會啦！本大爺再沒時間浪費在你的卵蛋上。」那人臉上再沒半點人色，顫聲道：「小人說啦！是林爺派我們來的。」

　　寇仲喝道：「林爺是那個混蛋？」那人忙道：「是林士宏大爺！」寇仲心中一震，終於明白海賊是甚麼一回事。

　　※※※

　　鄭石如見到徐子陵扮的岳山，臉色微變，停下腳步，其他人愕然瞧他之際，徐子陵攔在路心，冷然道：「鄭石如留下，其他人給老夫滾。」那幾個人同時現出怒容，正要發作，鄭石如連忙制止道：「各位請給點面子小弟，嘿！這是小弟的長輩，各位先行一步，小弟稍後會到散花樓與諸位賠罪。」

　　那幾個公子裝扮的武林世家子弟，半信半疑的看了徐子陵幾眼，才在鄭石如的催促下怏怏逕自離去。鄭石如施禮道：「不知前輩法駕光臨，請恕石如怠慢之罪。」徐子陵從鼻孔噴出一聲悶哼，沉聲道：「隨我來！」鄭石如無奈地一聳肩膊，跟在他身後，來到一道無人的橫巷裏。

　　徐子陵怕他認得自己的背影，轉過身來，淡然道：「小子你在陰癸派究竟是何級數、職份，所授何色？」鄭石如僅有的疑心盡去，嘆道：「不瞞前輩，嚴格來說，石如並非陰癸派的弟子。」

　　原來陰癸派極重尊卑之分，派內以「天、地、人」分為三個級別，所傳武功亦截然不同，天白、地黑、人黃，是為白、黑、黃三色。只有獲授白中的弟子始有機會進窺天魔秘技，在陰癸派內除祝玉妍的親傳弟子，就只有像邊不負、聞采亭等元老級高手才獲此殊榮。人數規定不可超過九個人，九正天數之極。像艷尼、惡僧等在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只是「地系」的級別。這些都是從岳山的遺卷瞧回來的，說出來自是似模似樣。

　　徐子陵冷笑道：「廢話！如你是外人，祝玉妍怎會信任你？」鄭石如苦笑道：「其中一言難盡，不過前輩若要我代為傳話，絕無問題。」

　　徐子陵點頭道：「小子倒相當機伶，你怎知我要你代為傳話。」鄭石如從容道：「前輩今次重出江湖，不用說都是衝著宋缺和席應兩人而來，前輩這刻突然現身成都，當是收到有關席應的風聲，晚輩有說錯嗎？」

　　徐子陵道：「席應在那裏？」鄭石如皺眉道：「前輩該比晚輩更清楚席應的性格，他是絕不會把行蹤透露予任何人知道的。」徐子陵胸有成竹的笑道：「邊不負怕是唯一的例外吧？」

　　從岳山的遺卷，他曉得席應曾有一段時間與邊不負往來甚密，一起在青樓花叢中胡天胡帝，狼狽為奸，故有此言。鄭石如一呆道：「這個我不太清楚，前輩可知我乃鄭漢堂的兒子。」徐子陵心叫糟糕，岳山總不能把所有曾和他接觸過的人盡書於卷內，可是聽鄭石如的口氣，他過世的老爹顯然和真岳山有些瓜葛，只好硬著頭皮道：「漢堂仍在生嗎？」

　　鄭石如黯然道：「家父在十年前去世，前輩當然明白他老人家為何難得善終。」徐子陵記起香玉山父親香貴的遭遇，只因無意從陰癸派某一長老的酒後閒聊中曉得些許陰癸派的事，就差點給害死，心中一動道：「漢堂定是想退出啦！對嗎？」

　　鄭石如頹然道：「正是如此，否則爹怎會死得那麼不明不白！不瞞前輩說，現在小侄只是虛與委蛇，靜候時機。這番心底的想法，小侄尚是首趟向人透露，皆因前輩當年曾幫過爹的大忙，小侄實不忍眼看前輩中計飲恨成都，望岳老體諒！」徐子陵雖終於試探出鄭石如真正身分，卻是心中叫苦，若鄭石如堅持不為他傳話，他難道四處大叫大嚷「岳山來了」，又或在牆頭街角寫下這四字真言？

　　※※※

　　寇仲藉野草樹木的掩護，從靠海的一面潛往烈燄衝天的俚僚村莊去。海邊泊有三艘兩桅船，照估計這批由林士宏手下扮成的海賊，以每艘船載百人計，人數該在三百至四百之間。寇仲雖相當有自信，卻非是不自量力的人，如若正面交鋒，加上對方必有高手帶領，逃命或沒有問題，但絕對不能討得甚麼大便宜。只有採取以暗算明，且打且逃的方式，始是上策，所以行動非常小心。

　　林士宏這一招顯然是嫁禍東吳，一石二鳥之計。既可搶掠南粵沿海民族的糧食牛羊馬匹等戰略品，又可破壞沈法興和附近俚僚各族的關係，說不定還可惹得宋閥和沈法興正面衝突，因為海沙幫為沈法興爪牙之事，已是天下皆知。

　　大禍臨頭的俚村比寇仲睡了一大覺那條村子要大上一倍，此時全村數百所房子大部份變成灰燼，仍在焚燒的是村子周邊的山林，火勢獵獵作響。寇仲完全沒法瞭解行凶者的心態，怎能眼睜睜做出這類令人髮指的罪行。

　　當他進入村莊的範圍，立感情況有異，在一所仍算完整的土屋後探頭外望，只見村心空地處正有兩批各為數達百多二百的武裝大漢在互相對峙。一邊是林士宏假扮海賊的黑衣勁裝大漢，領頭者正是在刺殺「青蛟」任少名時有一面之緣，林士宏的國師崔紀秀，他身後高高矮矮站著十多個一看便知是高手的人物，其他手下則扇形散在僚村的北端位置。地上遍布俚僚村人被害者的屍體，情況令人慘不忍睹。崔紀秀等必是來得非常突然，致使可憐的無辜村民來不及避禍。

　　另一方人數較少，只在百許間，穿的都是俚僚色彩鮮艷的武服，最惹人注目是帶頭的竟是位窈窕纖細，秀髮垂肩的美麗僚女，披在身上的赫然是虎皮，使她在柔弱中透出凜凜英氣。俚僚武士人人露出悲憤神色，大戰一觸即發。寇仲頓然輕鬆起來，暗忖崔紀秀這叫上得山多終遇虎，被俚僚測到行蹤，趕來作出反擊。

　　同時心中奇怪。崔紀秀說甚麼的也是林士宏的國師，怎會這麼紆尊降貴的來扮奸淫擄掠的小海賊？長笑傳來，只聽崔紀秀笑罷從容道：「竟是『虎衣紅粉』歐陽倩大小姐芳駕光臨，區區幸何如之。」寇仲心想歐陽倩這名字為何如此耳熟，旋即記起她是不知陳長林還是卜天志提過的三大俚帥之一，其他兩人分別是王仲宣和陳智佛。想不到會在這裏湊巧碰上，對方又長得這麼標緻。

　　歐陽倩顯是剛抵此地，目光緩緩巡視生靈塗炭的災場，秀目射出悲憤的神色，一字一字的緩緩道：「給我報上名來？」字正腔圓，絲毫沒有像先前俚僚少女的土音。

　　寇仲回刀入鞘，大笑聲中離開躲藏處，往人堆走去，代崔紀秀答道：「本人崔紀秀，在林士宏座下居國師要職，今趟到這裏殺人放火，除因天生凶殘成性外，更為要嫁禍沈法興。哈！崔兄！小弟這番代答有說錯嗎？」全場數百對眼睛全集中到他身上去，崔紀秀見是寇仲，臉上立時血色盡退，眼露驚惶。

　　※※※

　　徐子陵心念電轉，忙扮作胸有成竹的樣子道：「席應的手段，怎瞞得過老夫，自聽到席應這狗賊的消息，老夫知道別有內情，賢侄不用為老夫擔憂，究竟賢侄是否曉得席應落腳的地點？」鄭石如關心的道：「岳老萬勿等閒視之。他們要對付的不單是宋缺，還有你老人家。如非祝玉妍不願親自下手殺死女兒的親爹，那天岳老怎能這麼容易脫身。事後他們曾搜遍洛陽，只是找不著岳老吧！」

　　徐子陵心想岳山根本不存在，當然沒法子找到。雙目厲芒電閃，沉聲道：「當日初遇時，賢侄的說話隱有招攬之意，究竟是甚麼意思？」經過多年來遇盡各色各樣騙人的技倆，他已學乖。鄭石如低聲道：「岳老出現得太突然，直至祝玉妍證實岳老的身分，小侄才肯相信，但已找不到岳老。」

　　徐子陵漫不經意道：「陰癸派一向不許外人參與他們的秘密，為何你能知道這麼多事？」鄭石如嘆道：「換了我是岳老，也會有同樣的疑惑。問題是我雖非陰癸派弟子，卻非是外人，十年來我一直對家父的橫死絲毫不露懷疑，又故意裝出迷戀祝玉妍的徒弟白清兒的樣子，兼之他們要借助小侄在政治、經濟的才能，為他們管治襄陽這重要的城寨，所以能得祝玉妍重用。」

　　徐子陵終於開始相信鄭石如，沉吟道：「賢侄今次到成都，所為何事？」鄭石如苦笑道：「此事一言難盡，簡單的說，就是我終於找到心頭愛，又因父仇無望得報，故生出退隱江湖之心，恰巧遇上席應的事。岳老最好立即遠避他方，將來再設法找席應算賬。我會如實把岳老現身此處的事報上去，說的當然是另一番話。」

　　徐子陵搖頭道：「賢侄放心，老夫若沒有把握，絕不會涉險來此，賢侄甚麼都不用理，只須告訴他們今晚三更時分我會在大石寺等待席應便成。」鄭石如大吃一驚道：「岳老萬不可如此，陰癸派四大元老高手刻下全在成都，尚有祝玉妍的得意弟子婠婠，岳老絕難討好。」

　　徐子陵大感頭痛，鄭石如的話無論對徐子陵或岳山都是忠告，只恨他無論要冒多大的險都要把席應從隱藏處誘出來，頂多到時在暗處監視，看看可否遠吊著席應，先找出他藏身的處所，再想辦法對付。探手抓著鄭石如肩頭，湊近他加強語氣道：「老夫自有分寸，賢侄你至緊要把老夫的話如實告訴邊不負，否則必將誤事。」

　　鄭石如目光掠過他的手掌，劇震道：「岳老果然練成『換日大法』，難怪如此有自信。」徐子陵循他目光瞧去，亦嚇得心中一震，他一向皙白修長的手，像脫胎換骨，剔筋洗髓般變得晶瑩通透，明潤似玉，正揮散著某種超乎塵俗的光澤。

　　鄭石如低聲道：「但岳老必須小心，據說席應集西域諸家大成，創出名為『紫氣天羅』的霸道魔功，祝玉妍試招後亦要讚不絕口，推許為石之軒『不死印』外魔門最精采的自創功法。」徐子陵大力一拍他肩頭，道：「快去依計行事，千萬勿要誤事。」鄭石如欲語還休，見他神情堅決，勸說無從，無奈輕嘆後，才舉步維艱的離開。

第六章　試碰運氣

　　崔紀秀見到寇仲，立知形勢不妙，暗忖先下手為強，大喝道：「弟兄們上！」又抖手射出煙花火箭，在夜空爆響，成一朵光花。一觸即發的惡戰，終由這句話全面展開。對峙的雙方齊聲發喊，像捲過大地的洪流，在濃煙火頭的掩映下，搏擊衝突，一時喊殺震天，情況慘烈。

　　寇仲的獵物是崔紀秀，若能生擒此人，將可得到有關林士宏最珍貴的情報。他和徐子陵曾推測林士宏極可能是陰癸派的人，說不定可從崔紀秀身上得到答案。豈知崔紀秀狡猾無比，指揮身旁高手全力對付寇仲，自己卻往後退開。

　　寇仲閃電掠前時，敵方最強的十多名好手，把他截個正著。當先兩人身法極快，左邊那人用的是長槍，幻起十多道槍芒，威勢十足的往他照臉刺來，另一人則提刀疾劈，帶起呼嘯刀風，斜削寇仲頸側，不但功力深厚，且刀法歹毒。同一時間敵艦泊岸的一邊吶喊震天，只聽聲音便知崔紀秀方面尚有一批援軍埋伏該處，見到火箭訊號衝殺入村。

　　歐陽倩那邊亦不弱，數百名埋伏好的俚僚武士紛紛在村子另一邊現身。加入激烈的戰鬥去。寇仲掣出背上井中月，湧出陣陣森寒殺氣，看似隨便的挑開長槍，又「噹」的一聲架著敵刀，一個旋身，間不容髮的閃到兩人中間，接著拔身而起，剛好見到崔紀秀在二十多名手下保護中，且戰且退，卻非是退往海岸的方向。

　　截擊寇仲的敵人先是大吃一驚，接著又喜出望外。驚的是寇仲身法精妙絕倫，竟能快到令人在一瞬間無法捉摸，閃身使他們落在有力難施的位置；喜的卻是寇仲直拔丈許，變成最容易和最明確的攻擊對象，落下時那還會有命。登時刀槍並舉，人人蓄勢迎候。

　　寇仲心中則矛盾得要命。他上拔時留有餘力，憑其迅速換氣改向的本領，幾可肯定可追上開溜的崔紀秀，但卻讓下方這十多名敵人最強橫的高手可放手對付歐陽倩的俚僚武士。那時他或能擒下崔紀秀，但歐陽倩說不定會輸掉這一仗。確是魚與熊掌難以得兼。寇仲大喝一聲，作出決定，拋開崔紀秀對他的誘惑，往下落去。

　　「嗖！」他身下其中一名敵人抖手發出十多粒鐵彈子，以滿天花雨的手法往他撒去，用心陰損至極。寇仲那會放在心中，體內真氣互換，硬是橫移半丈，不但避過暗器，還一個翻身，長刀往其中一個強敵當頭砍下去。那人也是了得，雖事起突然，仍是臨危不亂，仰腰坐步左右手兩斧上迎，亦是殺氣騰騰，威猛異常。

　　寇仲哈哈大笑，螺旋勁發，連續兩刀，全力重劈對方左右大斧。那人這一生都未嘗過螺旋勁的獨特滋味，不但虎口扭裂，經脈翻騰，還當場噴血，咕咚一聲天旋地轉，跌坐地下。這兩刀立時震懾著其他敵人，本來如虹的氣勢，頓時雲散煙消。

　　寇仲著地後，大喝道：「崔紀秀逃啦！你們都是替死鬼！」這兩句話含勁喝出，傳遍全個戰場。正圍攻寇仲的十多名敵方高手，人人露出疑惑神色，攻勢頓挫。寇仲見機不可失，井中月幻起一蓬刀芒，往其中一敵罩去，冷喝道：「誰人能擋我『少帥』寇仲三刀，我寇仲饒他一命。」

　　眾敵乍聞寇仲之名，無不色變。首當寇仲鋒芒的敵人更是心膽俱寒，只覺全身在刀氣中如入冰窖，肌膚刺痛欲裂，雙目難睜，最糟是進退不得，無處可避，無路可逃，迫得只好揮劍格擋。

　　「噹！」強橫無倫的刀氣透劍而入，此人就那麼連人帶劍，給寇仲劈得橫飛開去，竟活生生給震得七孔噴血，氣絕斃命。寇仲因他們令人髮指的暴行，心中當然沒有絲毫歉意，還殺機盈胸，刀化長虹，捲向敵人。此時戰場的形勢已因寇仲的心理戰術，變成一面倒的局面。崔軍既見崔紀秀走得無影無蹤，又聞寇仲之名而喪膽，人人無心戀戰，四散逃命。

　　寇仲再殺兩人後，才發覺本是聲勢洶洶的敵人已逃得一乾二淨，心叫好險，假若這十多人同心合力，不顧生死的聯手與他拚命，他縱能取勝，恐怕怎都要付出一定的代價。環目一掃，局面全落在俚僚美女歐陽倩的控制下，心念一轉，騰身而起，朝崔紀秀溜走的方向追去。

　　※※※

　　由岳山變為疤臉大俠的徐子陵，遠吊在「河南狂士」鄭石如身後，沿著有若不夜天的南市大街緩步而行。街上行人雖遠及不上中秋那晚的熱鬧，仍是非常擠擁，大部分看來該是從別處前來湊興的人，還意猶未盡。

　　徐子陵此際心中另有盤算。只要能知道鄭石如向誰作報告，再一重一重的跟躡下去，說不定不到三更便可找到「天君」席應，免去陷身敵眾我寡的劣局。如若一個對一個也奈何不到席應，只好怨自己技低運滯。否則不要說碰上婠婠或甚麼元老級高手，只要加多個邊不負，他就吃不完兜著走。別的本領他不敢自誇，但對潛蹤匿跡，追躡暗隨偷窺之道，卻蠻有信心。至少以安隆這級數的魔門宗主，亦著了他的道兒。想到這裏，連步子都輕快起來。

　　前方的鄭石如消失不見，徐子陵忙加快腳步，「散花樓」三字赫然出現上方門匾處，往門內瞧去，只見花樹掩映中，輝煌燈火裏，鄭石如在迎賓的大漢殷勤招待下，正步上一座富麗堂皇，門面非常講究的建築物的登堂石階。登時記起鄭石如曾向他提起過這所成都最著名的青樓，還說與長安的上林苑齊名，並稱於世。把門的壯漢都上上下下打量他，使他更是渾身不自在。

　　散花樓顯是生意興隆，一輛輛華麗的馬車接踵而來，迫得徐子陵忙避到一旁讓路，同時心中叫苦。每趟到青樓去，從未試過有甚麼好事發生，壞的卻層出不窮。更大問題是跟進去恐也不會有作用，鄭石如理當是來會他的朋友，自己這麼摸進去，總不會那麼巧給迎到他的鄰房去。不過這樣半途而廢又心有不甘，橫豎沒甚麼地方好去，就試試這一回的青樓運吧！想起寇仲，猛一咬牙，踏入院門。

　　把門的其中一名大漢伸手攔著，神態卻是客氣有禮，問道：「請問大爺有沒有預訂廂房？」徐子陵愕然道：「沒訂廂房就不能來嗎？」

　　另一大漢歉然道：「大爺見諒，佳節前後貴客最多，這幾天所有廂房均被預訂一空，客官可試試街西的另一間醉香窩，那處的姑娘相當不錯。」徐子陵大感尷尬，心想今趟的青樓運比之以往更是不如，在門口已倒足霉頭。此時迎鄭石如入樓的大漢回轉頭來，見到徐子陵，竟堆起滿臉笑容作老朋友狀親切嚷道：「這位大爺不是侯公子的朋友嗎？中秋晚小人曾見到大爺和侯公子被采琪小姐圍著來打鼓跳舞呢！」

　　侯希白可能是在青樓最有地位的人，另兩人立即變得無比熱情，其中之一還抱怨道：「大爺該早說是侯公子的朋友嘛！侯公子連訂十天的廂房，到現在尚未見人來。我們的清秀姑娘盼得心兒都焦枯哩！」另一人道：「侯公子是否稍後才來？」

　　徐子陵啼笑皆非，只好硬著頭皮道：「是的！他快來了。」

　　接待鄭石如的漢子道：「小人楊基，大爺高姓大名。」徐子陵記起侯希白提過的「刀疤客」弓辰春，順口答道：「在下姓弓，名辰春。」連自己都覺得這名字怪不順耳的。

　　楊基似乎沒有他的感覺，欣然道：「弓爺請隨小人來。」既來之則安之，青樓運道也可以否極泰來的，自我安慰一番後，徐子陵隨他舉步。

　　※※※

　　假設崔紀秀是孤身一人逃走，那追上他的機會將微乎其微，幸好從沿途枝葉折斷、路上足印等痕跡推斷，最後隨他離開的至少有十五至二十人。寇仲一口氣趕近兩里路，到達一道小溪時，所有一路藉之追尋至此的線索完全失去。這是合乎情理的。崔紀秀等初時是慌不擇路，務求迅速離開險地，至抵達一個安全的距離時，為避過敵人的追躡，自須動腦筋消除痕跡。

　　寇仲功聚雙目，仔細觀察。小溪在疏落有致的樹木間潺潺流過，由南而北，不問可知敵人改為涉水而行，所以對岸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問題是對方究竟是走往溪左還是溪右。這好比跋鋒寒教下追蹤之法後的一次考驗，能成功追到崔紀秀，他就可算是滿師了。

　　仔細察看入水前的足印，大部份清晰而明顯地均有朝左的現象。這是人的本能反應，如果領頭者下水後往左行，後面的跟隨者自然往左望又或改為往左走，好緊跟在領路者之後。寇仲欣然一笑，對自己的推斷大感滿意，正要往左追去，忽感有些兒不對勁，凝神沉思，接著心中一震，暗叫好險。再研究岸旁遺痕，只見所有足印都落在岸旁泥地上，不但清楚，腳步還重得過了頭，像怕別人看不見腳印的樣子。寇仲試著走上兩步，只能留下幾個淺得很多的足印。

　　至此那還不知是崔紀秀這壞鬼書生故布疑陣的狡計，立改朝右行，沿岸疾追。

　　※※※

　　楊基把徐子陵這「刀疤客」弓辰春在大堂處交給知客後，還落力的叮囑說徐子陵是侯希白的好朋友，累得徐子陵在不好意思下，也要學寇仲般充闊，隨手打賞。身為知客的半老徐娘文姑領徐子陵穿過一道花徑，抵達散花樓著名的主建築物，那是一座三層高的木構樓房，規模宏大，雕樑畫棟，非常講究。

　　拾級登上三摟時，徐子陵裝作隨口問道：「鄭石如兄不是剛來嗎？是否文姑招呼他呢？」文姑嬌笑道：「弓爺原來亦是鄭狂士的朋友，雖非奴家帶引，但陳公子和白公子他們訂的是風景最佳的東廂甲房，只和侯公子的東丙隔一間房，弓爺要不要先去打個招呼，到侯公子來時奴家才來喚弓爺。」徐子陵暗呼夠運，稍感「不虛此行」，隨便找個理由推掉文姑的好意。

　　文姑笑道：「難怪弓爺能成為侯公子的知交。侯公子是從來不和其他公子哥兒打交道的，但對這裏的姑娘卻好得沒有話說，又為她們作曲譜詞，只要侯公子大駕在，誰不爭著來伺候他，這三天盼得她們苦透哩。」徐子陵嚇了一跳，加重語氣道：「我不知侯兄會否爽約，在他來到前千萬勿告訴別人，免致令侯兄的紅顏知己白歡喜一場。」

　　文姑推開房門，花香撲面而來，只見對門的窗台擺滿香桂花，寬廣的廂房內左右靠牆處梅花間竹的排滿以杞梓木造的套几和太師椅，不但精雕細作，部件銜接得緊密無縫，有若獨木雕成，椅背几面還嵌以大理石，線條清晰圓潤，典雅秀麗，難怪能與上林苑並稱當世，只是擺設的家具便見講究。牆上角落處均有字畫擺設作裝飾，沒有半絲俗氣。

　　徐子陵來到放有一張古箏窗台旁的長几處，望往窗外，在月色燈火中，城景盡收眼底，只見神祠佛寺、道里亭館、閶閭巷市、樓觀館室、圃榭池沼，在高樓外縱橫交錯，心中不由浮起若有美妓對窗彈唱時，那旖旎動人、醉生夢死的青樓美景。樓內樓外隱約傳來絲竹弦樂之音，不但不覺喧鬧，還似更添散花樓的深遠寧和。

　　文姑來到他身後，低聲道：「清秀小姐今晚雖難分身，但既是侯公子的朋友，奴家怎都有辦法安排她來為弓爺唱上一曲，其他時間就教秋紅伺候弓爺吧！」徐子陵暗中喚娘，忙道：「文姑不須如此周章，在下只為見侯兄才來此，一切待他來後再作安排，現在只需給在下美酒鮮果便成。」文姑奇怪地瞪他兩眼，才答應著退出房外，順手為他掩上房門。徐子陵鬆一口氣，同時功聚雙耳，竊聽鄭石如那邊的動靜。

　　※※※

　　寇仲沿溪追近里許，才再在溪岸找到敵蹤，不但可肯定先前的推測正確，更多了幾分追上敵人的把握。崔紀秀溯溪北行這麼遠的距離，目的當然是針對他寇仲而設，縱使寇仲追對方向，在追出如此遠的距離仍尋不到敵人上岸的痕跡，自然會懷疑自己是否作出錯誤的抉擇。不過敵人涉水而行，速度當然遠比不上走陸路，所以寇仲更有把握追上敵人。

　　在月色的灑照下，崔紀秀等人上岸時灑落的水珠在石面和樹葉上閃閃生輝，幸好今夜沒有雨霧，否則將失去這唯一的跟蹤線索，皆因敵人縱躍上岸時，只以石頭這些不會留下痕跡的物體落腳。寇仲在找到三處敵人穿林而過弄折的樹枝後，來到一片草原上，不遠處山丘起伏，地勢荒涼。

　　他把功力精神全集中到鼻子處，立即嗅到殘留在長草處衣服汗水一類的氣味，心中大喜，暗忖獵狗追捕目標時常如自己現在的情況。更奇怪是殘留的氣味裏隱帶一絲香氣，不由浮起崔紀秀帶點娘兒味的外型，心想這壞鬼書生定有例如把衣服薰香一類的習慣。心中叫好時，他腳下毫不停留的橫過草原，來到一座小丘的山腳下。坡上竟出現兩組微僅可察的腳印，往相反的方向延伸開去。

　　這處的沙泥質地鬆軟，又無硬石可供踏腳借力，故敵人要採取分散逃走之計，這樣崔紀秀只有一半機會被寇仲追上。寇仲心中好笑，毫不猶豫的循香氣追去，繞過山坡，登上另一山丘時，隱見登丘山路，雖因少人踐踏致雜草滋蔓，但道路仍清晰可辨。傳入寇仲鼻內的氣味更濃了，敵人顯在不久前經此路登丘。

　　寇仲腳步不停的直奔上山，到可望見山另一邊的情況時，只見山下遠遠有條廢棄的無人荒村，十多間破屋藏在林木之內。就在此時，一聲急促的慘呼從荒村處傳來，驚碎了月夜的寧洽。寇仲為之愕然，忙全速趕去。

第七章　神秘高人

　　由於兩房之間還隔著另一間廂房，裏面同樣是鬧哄哄的擠滿風流客，要在這麼多猜拳鬥酒鶯聲燕語、絲竹琴弦聲中尋找鄭石如的聲音，確非易事。不過奇怪得很，在這充斥各類聲音，由複雜多重的空間組成的聲響天地中，當鄭石如的聲音響起，而徐子陵的專注力正集中搜索他的話聲時，其他聲音立時模糊起來，而這狂士的話聲頓然分外清晰，感覺奇特。

　　鄭石如似在答別人的詢問道：「那位老人家確是從別處遠道來的，待會在下尚要出外打個轉，回來再陪諸位喝酒聽歌。」立時有把女子的聲音不依道：「鄭公子今天第一趟來探望我們，我們怎都不會讓你找藉口開溜的。」其他男女一齊起哄，鬧個不亦樂乎。最後鄭石如投降，答應聽過所有姑娘各唱一曲後，始會離開，且必須於辦事後趕回來。

　　門開。徐子陵嚇了一跳，知自己顧彼失此，竟聽不到有人接近廂房的聲音，回頭一看，原來是俏婢送來美酒鮮果。徐子陵充內行的出手打賞，待俏婢走後，在近窗的椅子坐下，舉起婢子為他斟滿的美酒，輕喝一口，心想今次的青樓之行並沒有出岔子，不知是否和沒有召姑娘陪伴有關。這個想法仍在腦海盤旋的當兒，足音趨近，到門外略一停步，然後敲門聲響，嬌美的女聲響起道：「清秀特來拜會，向弓爺請安。」

　　徐子陵大吃一驚，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應付這種場面，跳將起來，為她啟門。門外俏生生站著個漂亮動人的女郎，傲氣十足又不失風流文雅，由輪廓至身體的曲線，無不優美迷人，如絲細眉下一對明眸透出渴望的神色，但當然不是為徐子陵這「刀疤客」弓辰春所引發的。

　　她頭紮彩布巾冠，穿的衣服更是非常別致，寬大的羅袖從袖口捲齊到肘部，露出溫柔而富彈性的小臂，長衫短裙，上衣無領，對襟不繫扣，露出紋理豐富，色彩紅艷的胸兜，衣邊裙腳套有彩色布料的綑邊，腰圍花布造的長帶子，使她纖腰看來更是不盈一握，再披上無袖坎肩，益顯綽約多姿，該屬蜀地某一少數民族的美女。

　　徐子陵開門時，她微露錯愕神色，才挾著香風進入廂房，神色自若的把纖手挽上徐子陵的臂彎，嬌笑道：「弓爺是否第一次上青樓呢？」徐子陵給她拉得打個轉，往左旁靠窗的太師椅走去，苦笑道：「大概可算是第一趟吧！姑娘是怎樣看出來的？」

　　清秀把他「按」進椅子去，又溫柔地為他添酒，微笑道：「慣到青樓的人都知道來這裏是讓奴家們好好伺候，但弓爺卻像掉轉過來似的。」徐子陵疤臉下俊臉一熱，清秀半邊香軀半挨半坐的靠貼他腿側，把美酒送到他唇邊，在他拒之不及下餵他喝了一口，嬌笑道：「弓爺勿要怪責文姑，有關希白的事誰都不敢瞞奴家的。」

　　徐子陵對這飛來艷福大感吃不消，苦笑道：「侯兄來時見到我們這樣子不太好吧？」清秀發出銀鈴般的嬌笑，風情萬種的道：「奴家又不是希白的髮妻，有甚麼好顧忌呢？唔！弓爺的身體很年輕。」

　　徐子陵愕然道：「此話怎說。」清秀湊到他耳旁柔聲道：「不同年紀的人有不同的氣味，弓爺看來雖年近四十，但氣味卻像年輕的小伙子，健康清香和充滿生氣，教奴家不想離開你。」

　　徐子陵心中微懍，暗忖假若自己扮岳山，這破綻豈非更明顯？剛才他和鄭石如在橫巷說話時，一直運功收斂毛孔，否則恐怕已給鄭石如這老江湖識破。隨口答道：「或者因為弓某人每天練武的關係吧！」

　　清秀仔細打量他的臉容，搖頭道：「該與練武無關。奴家每天都接觸到江湖中人，其中不少且是巴蜀或各地來的武林名家，可是從沒有人有像弓爺身體的氣味，弓爺自己當然察覺不得，但奴家嗅得一清二楚，初時還以為弓爺薰過香料，啊！奴家知道哩！是嬰孩的氣味！」徐子陵雖為之啼笑皆非，亦想到身體的氣味可能與《長生訣》有關，道佛兩家的養生功均能令人返老還童，了空是最現成的好例子。

　　忽然記起鄭石如，忙側耳傾聽。清秀緩緩站起來，來到放置古箏的長几處面窗坐下；舉起纖手撥挑箏弦，發出流水淙淙般的連串脆響，垂首輕輕道：「希白今晚是否會來？」

　　※※※

　　寇仲掠進村口，立時頭皮發麻。首先入目是一對腳掛在其中一屋的窗外，其他部份則垂進屋內去。另一人則仰躺路上，死不閉眼，臉上殘留著臨死前的恐慌。最奇怪此人身上不見任何明顯傷痕，只是口鼻滲出些許血絲，手上仍緊握刀子。瞧兩人的黑衣勁服，該是崔紀秀的手下無疑。屍身前方有腳印往西方延展開去，旁邊則是凌亂的足印痕。

　　寇仲腦海中重組剛發生的情況，應是崔紀秀等一行七、八人，逃進村內時被人追上，崔紀秀等回身應戰，卻給來人一舉殺掉二人，這來人還故意任被打怕了的崔紀秀等人有時間逃走，過程古怪至極點。

　　寇仲迅速移前，十多步外再發現一條屍身，竟仰躺在一間茅屋頂處，上身陷進快要坍塌的茅草內，情景詭異可怖。連寇仲這麼膽大包天，都寒氣直冒，循著其中一組足印追去，轉進村旁一片被廢棄的荒田去，再見兩具伏屍，都是全無表面傷痕，寇仲欲作較詳細的檢視時，東南方半里許處，傳來一下激烈的金鐵交鳴聲。寇仲無暇再理這些人因何喪命，全速趕往聲音傳來之處。

　　※※※

　　徐子陵把心神從鄭石如那邊暫收回來，不忍騙這大膽熱情的美女，對他來說無論是大家閨秀又或青樓姑娘，都應受到尊重。遂坦然道：「照我看侯兄今晚是不會來的。」只是那不知是上截還是下截的《不死印卷》，便夠侯希白頭痛，那還有閒心閒情到這裏尋風弄月。

　　「叮叮咚咚！」清秀彈出一段箏音，每個音符迅快的跳躍，就似在最深黑的荒原燃起一枝接一枝的火把，在奇詭難明的寂寞中隱見潺潺流動的生機和希望。箏音倏止。清秀幽幽嘆道：「這是希白譜的箏曲，離開成都這麼久啦！回來後總不來見人家，告訴他，清秀掛得他很苦哩！」言罷黯然離開。

　　徐子陵在她掩上房門後，心頭仍像被塊重石壓著。清秀對侯希白的憧憬最終只會變為失望，不過有夢想和追求總比沒有好。以前在揚州一切都簡單得多，就只是如何脫離言老大的魔爪去追求一種能為自己作主的生活方式。現在表面似乎得到了，但肩上的擔子卻只有增加沒有減少。「過去」本身已是最沉重的包袱。想起師妃暄，又想起石青璇，她們同樣令他感到困惑。忍不住舉杯一飲而盡。

　　足音再起，房門「砰」一聲打開，一團彩雲挾著香風捲進房來，現出一位千嬌百媚的美人兒。徐子陵定睛一看，立感大大不妙。

　　※※※

　　寇仲從腳開始，仰首望往崔紀秀再無半點生機的臉容，脊椎間寒浸浸的。崔紀秀的長劍斷作兩截，棄在草地上，人卻給掛在樹丫處，像先前的手下般，渾身不見傷痕。寇仲雖不清楚崔紀秀有多高明，但他的身法該可臻高手之列，否則也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逃到這裏來，且至少比手下擋格得對方一招。

　　寇仲目睹眼前的事實，才深切體會甚麼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此人下手的時間更似含深意，就是在他即將追上敵人的一刻，先一步把四散的敵人逐一幹掉，其狠辣迅速，寇仲自問辦不到。崔紀秀的佩劍是被這可怕的高手以利器硬生劈斷，利器雖及體而止，但發出的無形氣勁卻直侵敵體，震斷崔紀秀的心脈。如此武功，確是駭人聽聞。寇仲搖搖頭，暗呼厲害，這才離去。

　　※※※

　　來人正是川幫大當家范卓的美麗女兒范采琪，身上的彩服勁裝益發襯得她像開屏的孔雀，腳踏小蠻靴，那晚的腰鼓被馬刀代替，來到頭皮發麻的徐子陵前方，一手插腰，青春煥發的俏臉卻是笑容可掬，美眸在長而翹起的睫毛下晶晶閃閃的，道：「原來是前晚喪父，今晚便來散花樓鬼混的姓弓傢伙，侯希白那言而無信的騙徒滾到那裏去了？」

　　徐子陵才記起侯希白當晚為脫身計，許下到川幫總壇拜會她的諾言。不用說是老侯爽約。得不到另半截《不死印卷》，侯希白恐怕連自己的名字都忘掉，那有閒情去敷衍這刁蠻女。至此他深切體會到處處留情的煩惱，在侯希白或會甘之如飴，不過現在卻要由他來承受。只好苦笑道：「小弟也在找他，范小姐請見諒。」范采琪嬌哼道：「你不是約他來這裏風流嗎？到此刻仍要說謊。」

　　徐子陵心懸鄭石如那邊的情況，只是苦無跋鋒寒一心二用之術，嘆道：「上趟小弟不是說謊，而是圓謊，范大小姐請明察。」范采琪竟「噗哧」嬌笑，退後幾步在他對面的椅子坐下，手肘枕在扶手處，托起香腮，笑意盈盈的道：「你這人外貌雖嚇人，但聲音和說話都很好聽，人家便將就點把你暫收為俘虜。除非侯小子自動現身，又或你把他交出來，否則不准你到任何地方去。」

　　趁她說話之際，徐子陵的注意力集中到鄭石如那邊去，剛好一曲唱罷，鄭石如似要離開。徐子陵忙長身而起，尚未開口說話，范采琪掣出彎圓的馬刀，割頸而來，威勢十足，靈巧狠辣。徐子陵一眼瞧出她刀法高明，自己在不能傷她的大前題下，想把她甩掉將大費周章。總不能邊打邊去追蹤鄭石如，此時甚至不能傳出任何打鬥的聲音。忙舉手表示投降，坐回椅裏。

　　范采琪的刀鋒在他鼻尖前寸許處示威的劃過，始退坐回先前的椅子裏，得意洋洋道：「原來你的手腳這麼差勁，乖乖的給我坐著。否則我就在你另一邊的粗臉弄出另一道的疤痕來，奴家可不是說笑的。」聽著鄭石如的足音逐漸遠去，徐子陵只好大嘆倒霉，原先還以為青樓運轉，現在才知青樓霉運依然故我。為今之計，只有待鄭石如遠去後，設法脫身，再作打算。無奈的呆瞪著她。

　　范采琪忽又秀眉輕蹙，嗔道：「瞪著人家幹嗎？我是生出來給你橫看豎看的嗎？」徐子陵長身而起，油然道：「大小姐請恕弓某失陪。」

　　范采琪瞪大美目，正要動手，有人在門外嚷道：「侯公子信到。」范采琪聽得侯公子之名，立把徐子陵忘得一乾二淨，雀躍道：「信在那裏。」徐子陵暗忖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就那麼和送信來的文姑擦身而過，揚長去也。

　　※※※

　　寇仲來到被燒成頹垣敗瓦的村莊，戰事早成過去，泊岸的三艘「賊船」亦已遠遁，歐陽倩的俚僚武士正在收拾殘局。他為免應酬，繞路回到小村，找到那間小茅屋，逕自爬上土坑躺下來。避難的俚族村民仍未回來，他樂得一個人清清靜靜，但心中卻思潮起伏。究竟是誰殺死崔紀秀那批人？這沒有露面的高手，手底之硬實可與祝玉妍比擬，最奇怪他似乎在向寇仲示威似的，搶先一步幹掉崔紀秀等人，對寇仲則像不含敵意。

　　真想不到會在這種荒僻的地方遇上如此怪異的事。在南方，「天刀」宋缺之外誰人高明若此？想著想著，寇仲酣然入睡。

　　※※※

　　剛踏出散花樓的外院，橫裏有人閃出來，一把扯著徐子陵笑道：「子陵兄你好！」徐子陵苦笑道：「拜侯兄所賜，並不太好。你見到鄭石如嗎？」

　　侯希白歉然道：「他像怕被人跟蹤似的，走得非常匆忙。來！這處太礙眼，若給那刁蠻女纏上，將更不妙。」

　　徐子陵隨他往南轉進一道小巷，再躍上瓦頂，逢屋過屋，片刻後來到一宏偉建築物的瓦脊處，在明月斜照下，四周院牆內的林木均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徐子陵奇道：「這不像一般人家，烏燈黑火的。」侯希白露出古怪的神色，低聲道：「連我都不知為何會帶子陵兄到這裏來。這是李家祠，自少我便愛在晚上到此處想事情，從沒帶任何人來過，或者是因我把你當作真正的朋友吧！」

　　徐子陵早把鄭石如的事拋開，笑道：「你不用研究那半截的『不死印卷』嗎？為何摸往散花樓去？」侯希白坐到瓦脊處，又招呼徐子陵坐下，環目一掃李家祠外延伸往四面八方至城牆而止的點點燈火，苦笑道：「我正因差點想破腦袋，才到散花樓去嗅嗅女兒家的香氣，希望得到些靈思。唉，小弟現在頭痛得要命，所有句子只得下半截，似通非通，似明非明，但那確是石師的手筆。」

　　徐子陵沉吟道：「照殘卷來看，令師的不死印法，是否以佛門的無上功法，把補天和花間兩種極端的心法統一起來呢？」侯希白佩服道：「子陵兄非常高明，這猜測雖不中亦不遠矣。假若補天和花間的心法是兩個輪子，那佛門的心法就是把輪子連起的輪軸，如此車子才能移動。」

　　徐子陵皺眉道：「你不是說過花間和補天兩派武功各走極端嗎？以輪子作比喻似乎不太妥當，因為輪子無論在結構和性能上都沒有任何分別。」

　　侯希白肅容道：「這是石師在卷內打的比喻，輪子本同，但因位置有異，可變成截然相反的東西。像生和死表面雖似相反，其實都由生命而來，只因一為始，一為終，才變成相反的事物。花間派專論生機，補天派則講死氣。但若能死中藏生，生中含死，兩派便可統一，而關鍵處正是石師從佛家參詳出來的法印。」

　　徐子陵聽得頭都大起來，開始有點明白碧秀心為何看得縮減壽元。拋開這問題不理道：「看來小弟都幫不上忙，侯兄也不可太勉強自己，我尚有事要去辦。」侯希白斷然道：「當然該和鄭石如有關。我是難辭責任，若子陵兄不讓我幫手，我的心會很不舒服。」

　　徐子陵忙道：「侯兄有這心意已足夠啦！侯兄還是……」侯希白截斷他含笑道：「子陵兄如果推辭，就太不夠朋友。徐子陵可以義無反顧的助侯希白奪取印卷，侯希白難道見你有事也袖手旁觀嗎？」

　　徐子陵苦笑道：「我想除掉『天君』席應，侯兄是否認為有可能呢？」侯希白失聲道：「甚麼？」

第八章　與虎謀皮

　　徐子陵續道：「這事極可能有陰癸派的人參與，所以我絕不會與席應正面交鋒，侯兄可以放心。」侯希白苦笑道：「我怎會放心，席應一向排名在安隆之上，這次重返中原，擺明魔功大成，不懼宋缺，趕走大石寺的和尚更等若向宋缺公開搦戰。子陵你雖然非常高明，但坦白說比之安隆仍差一兩籌，更不用說是去硬碰『天君』席應。」

　　徐子陵微笑道：「多謝侯兄關心，我自有分寸。侯兄若能比楊虛彥更快領悟出不死印法，便是幫我一個大忙。」侯希白像聽不到他說的話般，沉吟道：「席應和祝玉妍的關係一直非常疏遠，為何陰癸派敢冒開罪宋缺之險，站在席應的一方？子陵是否弄錯呢？」

　　徐子陵從沒想過這問題，只覺魔門中人自然都是一個鼻孔出氣，此時得侯希白提醒，心中一動道：「我們先來一個假設：如果林士宏是陰癸派的人，林士宏在現今的局勢下，最高明的戰略會是怎樣？」侯希白一震道：「當然是平定南方，攻占大江南北的城市，那時就算北方被其他勢力統一，也可望形成南北對峙，各佔半壁江山之局。」

　　徐子陵嘆道：「現在我敢十有九成的肯定林士宏是陰癸派的人，若能透過席應誘殺宋缺，林士宏將可把魔爪伸往嶺南，奪得宋家的財富資源後，更可迅速擴展，趁人人只顧北上之際，在南方鞏固勢力。這正是陰癸派和席應合作的原因。否則何須如此勞師動眾，派四大長老到這裏來？」侯希白點頭道：「子陵的分析很有說服力。如若四大長老中有邊不負在，說不定我們可找安隆幫手。」

　　徐子陵失聲道：「安隆？」侯希白道：「他兩人因多年宿怨而勢不兩立，邊不負創的『魔心連環』，名字正是針對安隆的『天心蓮環』而改。若安隆不是顧忌祝玉妍，早就宰掉邊不負。所以只要是對付邊不負，安隆會忘掉其他一切事。哈！我只是順口說說，子陵不要認真。」

　　徐子陵道：「我不想找任何人幫手。」侯希白正容再次截斷他道：「就算席應自動送上門來，子陵怕亦沒本事殺死他，所以我今次是義不容辭。子陵先告訴我，有甚麼奇謀妙計可誘他現身呢？」

　　徐子陵心中猶豫，岳山的身分乃他的秘密，這樣透露給侯希白知曉似乎不太妥當。但看他盛意拳拳的熱心樣子，又有點不忍斷然拒絕，只好道：「我本想從鄭石如身上追查陰癸派長老的行蹤，但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不如我們約個時間明天碰頭，交換消息，再決定下一步行動如何？」侯希白皺眉道：「鄭石如和陰癸派是甚麼關係？」

　　徐子陵低聲道：「鄭石如和陰癸派有糾纏不清的關係，詳情請恕我不便說出來。」侯希白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不再追問。說出見面時間地點後，疑惑的道：「子陵像要趕往某處的模樣，是否有約會？」

　　徐子陵想起一事，不答反問道：「有沒有尤鳥倦的消息。」侯希白道：「這問題除我之外，恐怕沒那個人能給你答案。他比你早些入城，前後該不超過兩個時辰。本來我也不知是他，但因我一直在監視安隆，才猜到是他『倒行逆施』尤鳥倦。」

　　徐子陵心中恍然，難怪侯希白對安隆方面的事瞭如指掌，原來他一直在監視安隆的動靜，幸好如此才救回曹應龍一命。問道：「尤鳥倦會在甚麼地方？」心中同時想到若尤鳥倦不是內傷未癒，又站在安隆、楊虛彥的一方，侯希白怕未必能分到半截《不死印卷》。侯希白道：「尤鳥倦藏身之處，包保連安隆都不曉得。不過他和安隆定會再碰頭，子陵說不定可從安隆處找到他。」

　　頓了頓笑道：「是否須小弟引路？」徐子陵啞然失笑道：「怎敢勞煩侯兄？只要侯兄告訴我何處可尋到安隆，我已不勝感激。」

　　侯希白苦笑道：「我不明白為何你總是拒絕我的幫忙？安隆刻下該躲在城北金馬坊的別院靜養，這是安隆的秘巢之一，我是因跟蹤朱媚，始知有此處所。」接著詳細說出別院的位置地點。徐子陵這才去了。

　　※※※

　　徐子陵穿上長袍，戴上岳山的面具，肯定沒有破綻後，從瓦頂躍下，昂首闊步的朝安隆那幢四合院的外門走去，扣響門環。這長袍是石青璇給他的岳山遺物。既可掩蔽他和岳山身型的差異處，又因此乃岳山的招牌裝束，更易使像安隆這類認識岳山的人入信。從岳山的遺卷中，曾論述邪道八大高手的交往，除與祝玉妍和席應有特別深刻的恩怨外，其他人頂多只是數面之緣，說過的話加起來也沒多少句。

　　這情況對他假冒岳山當然有利無害。事實上岳山生前是個非常孤獨寂寞的人，不愛說話。

　　「咿唉！」院門拉開少許，一名老態龍鍾的瘦矮老蒼頭眯眼訝道：「大爺找誰？」徐子陵冷哼一聲，探掌朝他臉門推去。老頭立時雙目猛睜，駭然退後時，徐子陵跨過門檻，還順手掩門，低喝道：「老夫岳山，安隆躲在甚麼地方。」

　　矮老頭聞岳山之名色變，尚未有機會開腔說話時，安隆的聲音從東廂的方向傳來道：「果然是老岳，有請！」矮老頭垂手退往一旁，徐子陵眼尾都不瞧他的昂然朝東廂跨步走去，笑道：「安胖子是否奇怪岳某人能尋到這裏來呢？」

　　安隆不溫不火的聲音在東廂內應道：「這有甚麼好奇怪的，假設你沒死掉，當然會到成都來趁熱鬧；而到得成都來怎會不找我安胖子，這裏尚有你的一位老朋友，他剛告訴我，你曾助石青璇對付他哩！」徐子陵心叫好險，在岳山的遺卷上，提到安隆時都稱他為安胖子，但他仍不敢肯定昔日岳山是否以這名稱喚安隆，現在則知敲對了。

　　東廂漆黑一片，當徐子陵進入廂廳，兩對銳利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臉上。徐子陵若無其事的道：「這麼巧！是甚麼風把尤兄也吹到這裏來呢？」暗黑的廳堂內，除安隆外另一人赫然是「倒行逆施」尤鳥倦。

　　尤鳥倦怪笑道：「岳刀霸的聲音為甚麼變得這般沙啞難聽，是否練『換日大法』時出了岔子，你的霸刀又到甚麼地方去哩？那天我還不信是你，若非安胖子說你一直暗戀碧秀心，我怎都不會明白。」

　　徐子陵從容不迫的在兩人對面靠窗的椅子大馬金刀般坐下，冷然道：「老尤你是否對當日岳某人令你負傷一事仍念念不忘？照看你卻沒有甚麼長進。還是祝妖婦高明，那天在洛陽只一眼便瞧出我棄刀不用，是因練成『換日大法』，至於我的聲線為何改變，這問題最好由宋缺回答。」安隆和尤鳥倦同感愕然。前者皺眉道：「得老岳你親口證實，我才敢相信傳言，可是祝后她怎肯放過你呢？」

　　徐子陵仰天長笑道：「她沒把握殺我，當然要放過我。難道她突發善心嗎？終有一天我要教她深深後悔。」徐子陵巧妙地借祝玉妍來證實岳山的身分。假若祝玉妍也認為他是岳山，外人有甚麼好懷疑的。尤鳥倦乃陰癸派死敵，聞言後神態大見緩和，點頭不語。安隆道：「我這幾天一直恭候大駕，自聞知岳兄重現江湖，便知岳兄會因席應而趕來巴蜀，故早在各處城門留下暗記，現終盼到岳兄哩！」

　　徐子陵心叫好險，他本想好一大套說辭，以解釋他為何能尋到這裏來，幸好沒說出來，照這麼看，真岳山和安隆的關係相當密切。尤鳥倦沉聲道：「岳兄準備怎樣對付席應？」徐子陵不答反問道：「兩位老兄可知祝妖婦和席應結成聯盟？」安隆和尤鳥倦同時一震。

　　尤鳥倦搖頭道：「這是不可能的，席應和祝妖婆就像水和火，怎都混不起來。」徐子陵冷笑道：「那只是以前的事，現時他們都有共同的目標，遂衍生另一番局面，別忘尚有邊不負在穿針引線。」此時他說話的方式，均模仿岳山遺筆的遣辭用字。自信沒有十足也有七、八成，除非是與岳山有深交的人，否則該覺似模似樣。

　　安隆一呆道：「甚麼目標？」雙目湧起對邊不負深刻的恨意。徐子陵淡淡道：「當然是宋缺，難道還有別的人嗎？」

　　安隆半信半疑的道：「祝后和宋缺一向河水不犯井水，怎會忽然為席應幹這後果嚴重的事？」徐子陵見尤鳥倦嘴角露出一絲陰惻惻的笑意，心中一動道：「老尤不要裝蒜啦！不要告訴我你竟不知林士宏的出身來歷。」

　　尤鳥倦狠狠道：「祝妖婆的詭計可瞞過任何人，卻絕瞞不過我尤鳥倦。」轉向安隆道：「若我沒有猜錯，林士宏該是『雲雨雙修』辟守玄的得意弟子，我曾和林士宏交過手，自信不會看走眼。現在得岳兄點出來，更可肯定。」

　　徐子陵大感此行不虛，至少從魔門中人口裏，證實林士宏的身分。亦心叫僥倖，皆因尚是首次聽到陰癸派有這麼一號人物，若亂吹牛皮，必然露出馬腳。安隆露出震驚神色，好一會才向徐子陵道：「老岳你來找我安胖子，對我有甚麼好處？」徐子陵微笑道：「邊不負是你的，席應是我的，如何？」

　　尤鳥倦沉聲道：「『霸刀』岳山從來都是單人匹馬，為何今次卻要找幫手？」徐子陵緩緩道：「合則力強，分則力弱。安胖子乃石之軒的好兄弟，自然是祝妖婦的眼中刺，老尤則因聖帝舍利和祝妖婦結下解不開的深仇。不過就算你們不肯直接參與，岳某人絕不會怪責你們，只須把席應藏身處透露給岳某人就成。」

　　尤鳥倦頹然嘆道：「問題不在我身上，而是安隆新近因事開罪了石之軒，自顧不暇，所以沒有閒心去理會別的事情。」只聽他口氣，便知尤鳥倦亦是來央安隆出手助他對付陰癸派的人，卻被拒絕。徐子陵當然不能告訴安隆在大石寺出手的乃師妃暄而非是石之軒，還要裝作驚奇的追問詳情。

　　安隆當然不會把經過說出來，皺眉道：「老尤不要誇大，事後我回想當時的情況，該是杯弓蛇影，不過那暗襲者的身手確是非常高明。我不想捲入此事的理由，皆因我現在和解暉關係惡劣，一個不好惹得祝后親身來對付我，走得和尚走不了寺，多年辛苦經營會盡付東流，你們……」

　　尤鳥倦不耐煩地截斷他道：「縮起頭來捱打豈是辦法？現在有岳霸加入我們，更增勝算。誰不知岳山一言九鼎，從來不做背信棄諾的事？」安隆大為意動，沉吟道：「我當然信得過老岳，但你尤鳥倦卻從來不是守信諾講義氣的人，教我怎敢信你？」

　　尤鳥倦啞然失笑道：「原來如此。不過我好像從未騙過你安大爺，假若我立下魔門咒誓又如何？」安隆搖頭道：「仍未足夠。」徐子陵和尤鳥倦為之愕然以對。

　　安隆雙目射出銳利的神色，迎上徐子陵的目光，一字一字緩緩道：「除非老岳你能證明你的『換日大法』，能勝過席應的『紫氣天羅』，此事才有得商量。」

　　徐子陵心下恍然。事實上安隆早公然開罪婠婠，與陰癸派的火拼已是離弦之箭，勢在必發，偏是擺出要自善其身的幌子，只是要尤鳥倦保證和他並肩作戰到底，形成皇帝不急，急煞太監的情勢。而徐子陵這假岳山則是送上門來的好幫手，所以他才留下只有真岳山才明白的暗號，希望岳山會尋上門來。此際夢想成真，安隆自然想進一步弄清楚重出江湖的岳山的利用價值有多大？安隆確是老奸巨猾！

　　徐子陵冷笑道：「我就坐在這裏，接你老哥兩招天心蓮環看看吧！」尤鳥倦愕然道：「老岳你是說笑吧？即使換過是祝妖婦和石之軒，也不敢坐著來接安隆的天心連環。」

　　徐子陵則是有苦自己知，憑他領悟回來的羅漢手印，加上真言大師傳的「九字真言手印」，至少有七、八成把握接得安隆的天心蓮環。但如換了是正式動手，蓮環配上蓮步，他說不定會暴露出真正的身分，所以此險不能不冒。心中發毛，臉上卻露出充滿自信的傲氣，從容道：「不如此，怎顯得岳某人的換日大法，絕不遜色於石之軒的不死印或祝妖婦的天魔功？」

　　他心知肚明安隆前晚因真元損耗，目下更非性命相搏，頂多只會發出一個起、兩個止的天心蓮環。憑他真氣的療傷奇效，縱使被創也可裝作若無其事，然後迅速復原。安隆亦露出難以相信的神色，半信半疑的道：「岳兄肯定要坐著來接嗎？」徐子陵仰天笑道：「來吧！岳某人何時有說過的話不算數呢？」

　　安隆從椅上彈起，喝道：「那麼岳兄小心啦！」腳踏奇步，肥手合攏如蓮，剎那間推出三朵蓮勁，分別襲向徐子陵左右肩井穴和面門。

　　熱氣漫空。

第九章　天君席應

　　這三朵蓮勁連環發放，最怪異處是先發者緩，後發者速。當攻及徐子陵三處要穴時，恰好不分先後的同一時間印襲到他身上去。這麼連催動勁氣亦快慢由心，確達出神入化之境，令人為之嘆服。在蓮勁尚未及體之前，炙熱狠辣、凝聚精煉的真氣早襲體而至，天羅地網般把徐子陵籠罩在內，其凌厲處，遠超徐子陵的估計。若給如此灼熱和充滿毀滅性的勁氣侵體而入，所造成的破壞可以想見。

　　徐子陵此時悔之不及，在生與死的關口前，岳山遺卷上的換日大法，真言大師的九字真言手印，至乎侯希白所說的生中藏死，死內含生的不死印法，這三種與佛門無上心法有關的印契，與出自前代聖僧鳩摩羅什的五百羅漢像，以電光石火的速度閃過腦際，渾成一體。在呼吸之間，徐子陵兩手結出連串印契，始於不動根本印、接著是大金剛輪印、內外獅子印、外縛內縛印、智拳、日輪、寶瓶印。

　　每結一印，心中暗念真言，精神全集中其上，心息相依，意與神會，體內源自《長生訣》與和氏璧的先天真氣隨著印契於奇經八脈和三脈、七輪中作不同方式集結，形成朵朵像盛開鮮花般的真氣。最後以不動金剛印作結，那亦是換日大法內的脫胎換骨、移日換月後凝固所得的總印契。

　　萬念俱空。徐子陵在無人無我的靈空裏，像旁觀者般感到自己無限地擴展，此時三朵蓮勁同時印在他左右肩井和眉間輪處。安隆和尤鳥倦駭然失色，那有人蠢得會不擋不格的硬受蓮勁的？徐子陵臉往後仰，左右肩迅速聳搖。先是臉上一陣火辣，連忙仰臉，接著蓮勁被眉間輪生出的反擊勁氣，由立體變作扁平，再滑浪般沿臉門生起的氣罩滑卸過去。

　　「蓬！蓬！」另兩朵蓮勁被卸去大半後，仍餘灼熱的勁氣侵穴入脈，那種灼痛難當的感覺，令徐子陵差點慘叫。但當然不可如此窩囊，只好口吐真言，一字一字快速喝道：「換日大法！」不動金剛印倏地轉為內縛、外縛兩印。體內脈道真氣交戰，早嚴陣以待的真氣對入侵的蓮勁迎頭痛擊，把蓮勁侵上內臟前破得一乾二淨，但兩邊肩井的位置已是灼痛得麻木起來。

　　安隆和尤鳥倦看得目瞪口呆。能把蓮勁卸開，尤鳥倦自問可以辦到，但必須靠掌勁或拳勁一類的功法，在及體之前施行，如此以臉門去迎擋，實匪夷所思。而硬受蓮勁，更是驚世駭俗的修為。由於他們不知徐子陵的真臉藏在假臉下，見他「臉不改容」的就捱過三朵蓮勁，心中的驚駭，更不在話下。事實上徐子陵是痛得臉青唇白，若安隆再來一朵蓮勁，保證立斃當場。

　　安隆和尤鳥倦臉臉相覷後，前者頹然退後，坐回椅內，長嘆道：「換日大法果是不同凡響。昔年岳兄曾和我提及大法修練上的難題，說無法明白天竺手印的真正作用，現在顯已得其真諦，小弟由衷佩服。」尤鳥倦眼中閃動著羨慕兼妒忌的光芒，接口嘆道：「岳霸棄刀不用，功力卻大勝從前，難怪連我都吃了大虧，安隆你今趟無話可說吧？」

　　安隆苦笑道：「還有甚麼好說呢？」語氣中充滿苦澀的味道。

　　徐子陵直至此刻才能開口說話，不用假裝聲音已是沙啞難聽，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從逐漸復原的兩邊肩井穴傳來的錐骨痛楚，緩緩道：「席應在那裏？」

　　※※※

　　初更時分。安隆揭起馬車的布簾，指著對街燈火輝煌的散花樓，向徐子陵和尤鳥倦道：「這是成都的散花樓，邊不負這傢伙在今晚前曾來過兩趟，都是指名找花嫁姑娘，今晚他訂下廂房，我們進去和他打個招呼如何？」尤鳥倦皺眉道：「席應是否和他一道呢？」

　　安隆道：「上兩次邊不負都是一人來胡混，還留宿至天明。雖說席應以前最愛和邊賊一起去胡天胡帝，可是在這宋缺隨時會到巴蜀的時刻，席應怎敢去荒唐？」尤鳥倦搖頭道：「安胖子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紫氣天羅霸道至極點，一個不好，會反噬其主。功法愈高愈需調和，就像我殺人後，總要到賭場調劑一下才成，不信可問老岳，誰比他更清楚『天君』席應？」

　　安隆邪笑道：「不是要找個小相公來玩玩吧？」尤鳥倦聞言淫笑不語。徐子陵聽得汗毛倒豎，又不得不強充在行，當然更怕說錯話露出馬腳，沉聲道：「進去打個轉不是甚麼都清楚嗎？」

　　安隆淡然道：「若只得邊不負一人，老岳你打算怎辦？」徐子陵心中大罵，安隆這一招陰毒之極，假設他真是岳山，如此公然助他對付邊不負，等若正式向陰癸派宣戰。而能否幹掉席應仍是未知之數，對真岳山自是有害無利，只會泥足深陷，以後不得不站在安隆的一方。

　　不過對假岳山徐子陵來說，則是有利無害。當然他不可爽快答應，因為這絕非城府深沉的真岳山作風，冷哼道：「到時再隨機應變，在你安胖子的天心蓮環下，他的魔心連環只是個笑話，我和尤鳥兒保證不讓其他人插手其中。」尤鳥倦不悅道：「我最不歡喜被人喚作尤鳥兒，只有祝妖婆會這麼叫我的。」徐子陵怎知岳山遺卷上寫的尤鳥兒，竟是創自祝玉妍，只好閉口。

　　安隆雙目閃動殘酷凶毒的邪芒，伸舌舐脣，像嘗到邊不負的鮮血般，緩緩道：「好！兩位老哥給小弟押陣，二十多年的賬，就在今晚來個總結算。」接著向驅車策馬的老僕喝道：「到散花樓去！」

　　※※※

　　安隆第一個步下馬車，文姑親率兩婢來迎，安老板前安老板後的奉承得無微不至。安隆漫不經意地介紹過兩人後，拉著文姑到一旁交頭接耳一番，文姑領路前行，安隆則退到兩人身旁，苦笑道：「席應真的來了！」尤鳥倦立時色變。他的滿肚子壞水，尤過於安隆，只一心想拖岳山落水對付陰癸派，從沒想過真的要和席應作正面衝突。在邪道八大高手中，首推的當然是祝玉妍和石之軒，接著輪到「魔師」趙德言和「天君」席應，都是絕不好惹窮凶極惡的邪人。

　　剛才尤鳥倦雖強調席應會出現的可能性，但純粹是為誆徐子陵這假岳山上鉤入局。豈知誤打誤撞下真的要碰上席應，刻下無法中途退出，惟有暗嘆倒霉。徐子陵亦不知該興奮還是害怕，只看安隆的笑容和尤鳥倦的怯色，便知「天君」席應的威勢。而席應明知現時成都高手雲集，仍公然的和邊不負到青樓鬼混，可知他是有恃無恐，連解暉、師妃暄等亦不放在眼內。自己會否是燈蛾撲火，不自量力？

　　徐子陵硬著頭皮道：「他在那間廂房？」安隆道：「西廂二樓北端的丁房，我們則是隔兩間的乙房，頭房是川幫的范卓和巴盟的『猴王』奉振，丙房是幾個成都著名家族的世家子弟，今晚真是熱鬧。」尤鳥倦低聲問道：「范卓和奉振知否另一端的是邊不負和席應？」

　　安隆嘆道：「你當我是他們肚裏的蛔蟲嗎？」徐子陵卻心中暗罵，安隆根本早打定主意對付邊不負，所以才能預訂只隔一間的廂房，否則即管文姑賣他的面子臨時的安排廂房，也不會這麼巧只隔一間。此時三人隨文姑登上二樓，徐子陵把心一橫道：「岳某人過去先和兩位老朋友打個招呼。」

　　安隆和尤鳥倦都是魔門出身，自少過著刀頭舐血的日子，事到臨頭，自然而然拋開一切顧慮，暗忖若能以雷霆萬鈞的方式一舉擊斃兩人，實是非常理想。安隆點頭道：「最好誘他們到園內動手，那麼旁人就很難有藉口干預，我們會為你押陣的。」

　　要知像散花樓這樣名聞全國的青樓，如非由像「槍霸」范卓或「猴王」奉振那類武林大豪經營，亦必由他們照拂。假設徐子陵不顧及在廂房內陪侍姑娘的安危，就那麼在房內動手，范卓和奉振等絕不會袖手旁觀，更會因而結下樑子。事後徐子陵和尤鳥倦當然拍拍屁股溜之大吉，只苦了在巴蜀落地生根的安隆，平白多添兩個分別領導川幫和巴盟的勁敵。倘再加上解暉，安隆還怎在巴蜀過活。

　　尤鳥倦乃老江湖，湊近安隆道：「你可否先和奉振等招呼一聲，他們該不會對席應和邊不負有甚好感的。」安隆苦笑道：「只恨他們對我亦沒有甚麼好感。」

　　文姑剛推開房門，笑臉迎人的道：「三位大老板請進。」徐子陵深吸一氣，越過文姑，朝北廂房大步走去。文姑為之愕然時，給安隆摟挽著腰肢，擁進廂房內。

　　徐子陵功聚雙耳，立把西廂四房的聲息盡收耳內，認得的只有邊不負的淫笑聲，說不緊張就是假的。前晚他拒絕師妃暄的幫忙，斷然決定單槍匹馬的去收拾席應，實有點意氣用事。不過想起跋鋒寒挑戰曲傲的豪情壯氣，又心中釋然。如不將自己放在那種九死一生的環境，如何能作出武道上的突破。

　　徐子陵在北房門前立定，尚未敲門，一把柔和悅耳，低沉動聽的男聲從房內傳出道：「是那一位朋友來哩？」房內倏地靜至落針可聞，顯得鄰房更是喧鬧熱烈。

　　徐子陵心中一懍。他一路走來，肯定沒有發出任何聲息，但仍給這該是席應的人生出感應，只此當可知席應的武功是如何高明。正要推門，房門自動張開，迎接他的是一對邪芒閃爍的凌厲眼神。

　　席應一身青衣，作文士打扮，頎長高瘦，表面看去一派文質彬彬，舉止文雅，白皙清瘦的臉上掛著微笑，絲毫不因「岳山」的出現而動容。不知情的人會把他當作一個文弱的中年書生，但只要看清楚他濃密的眉毛下那對分外引人注目的眼睛，便可發覺內中透出邪惡和殘酷的凌厲光芒，眸珠更帶一圈紫芒，詭異可怕。

　　邊不負坐在另一旁，兩人各擁一女坐在腿上，正調笑戲玩。徐子陵目光掃過邊不負，再回到席應臉上去，負手冷笑道：「席應你還未死嗎？」兩女初時還以為席、邊兩人真的有朋友來訪，臉上笑意盈盈，到看清楚「岳山」的尊容和陰冷的神色，聽他充滿挑戰意味的說話，始知不安，嚇得噤若寒蟬，花容失色。

　　鄰房喧鬧聲止，顯是發覺這邊的異樣的情況，安隆的廂房當然不發出聲音，接著連奉振和范卓兩人都停止交談。整個西廂立時瀰漫著不尋常的氣氛。席應從容笑道：「老岳你不是約小弟三更才見面的嗎？這麼來擾小弟的興頭，是否連多活兩個時辰都感到不耐煩？」

　　徐子陵油然踏進房內，筆直走到席應左旁的大窗前，迎著拂來充滿秋意的晚風，凝望下方遍植花草的寬敞林園，微笑道：「岳某人非是不耐煩，而是想得你太苦。自四十年前隴西一別，一直沒機會和席兄敘舊，今番重逢，只盼席兄的紫氣天羅不會令岳某人失望，否則岳某人的換日大法就是白練哩！」

　　邊不負搖頭笑道：「岳老兒你縱使練就換日大法，仍是死性不改，只愛大言不慚。誰都知換日大法乃天竺旁門左道的小玩意，或能治好你的傷勢，但因與你一向走的路子迥然有異，只會令你功力大幅減退。若非掌門師姊看破此點，怎容你生離洛陽。」席應好整以暇的輕拍腿上女郎豐臀，示竟她離開，才伸展筋骨的笑道：「念在岳山你一片苦心，今晚讓我送你上路，好去和妻兒會面。」

　　徐子陵仰望夜空，心中湧起感同身受全為岳山而來的義憤，僅餘的一點畏怯消失得無影無蹤。岳山論年紀比席應大上十多年，成名時席應尚是剛出道。席應因本門和岳山的一些小怨，登門搦戰，僅以一招之差落敗，含恨下竟趁岳山不在以凶殘手段盡殺其家人，由此種下深仇。深吸一口氣，徐子陵緩緩道：「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讓岳某人看看練至紫瞳火睛的天羅魔功，究竟能否保住你兩人的小命。」

　　席應和邊不負尚未有機會反脣相稽，南端廂房傳來沉雄的聲音道：「不才川幫范卓，請問那邊說話的是否岳霸刀岳山和『天君』席應賢兄？」另一聲音接下去道：「另一位朋友如奉振沒有猜錯，該是邊不負邊兄吧！大駕光臨成都，怎麼招呼都不打一聲，也好讓我們稍盡地主之誼。」

　　范卓、奉振，均是在巴蜀武林八面威風響噹噹的名字，但對席應和邊不負這種名震天下的魔門高手，在巴蜀除解暉外，誰都不被放在心上，只是互視一笑，露出不屑神色。徐子陵答道：「兩位猜得不錯，恕岳山無禮，今晚乃料理私人恩怨，兩位請置身事外，岳某人會非常感激。」席應冷哂道：「岳老頭你何時變得這麼客氣有禮哩！」

　　范卓的聲音冷笑道：「岳霸主請放心，巴蜀武林這點耐性仍是有的。」安隆的聲音響起道：「席兄、邊兄你們好，小弟安隆衷心問安。」

　　邊不負臉容不改的哈哈笑道：「原來安隆大哥也來趁熱鬧，想親眼目睹一代刀霸岳老兒的悲慘下場。我還以為你縮在你那肥殼裏，一聲不吭的做其縮頭烏龜呢。」尤鳥倦既緩且慢、陰聲細氣的招牌聲音回應道：「邊兄是死性不改才真，岳兄今次重出江湖，怎會毫無分寸把握，誰是大言不慚，動手便知。哈！邊兄不但可憐，更是可笑。」

　　席應雙目紫芒大盛，邊不負卻首次露出凝重神色，推開懷中嚇得渾身抖顫的俏女郎，向席應打個眼色。席應微一點頭，往只隔一几一椅，面向窗外的岳山瞧去，淡淡道：「岳兄要在甚麼地方動手？」徐子陵仰天長笑，穿窗而出，落在散花樓西園一片青草地上，從容道：「席兄請！」

第十章　重振聲威

　　「天君」席應躍到草地上，徐子陵才知席應身段極高，比他尚要高出寸許，且氣勢迫人，兩腿撐地，頗有川渟嶽峙的威猛雄姿，再無絲毫文弱書生之狀。他站的神姿非常奇特，就算穩立如山之際，也好像會隨時飄移往某一位置。

　　在岳山的遺卷中，曾詳細論及席應的魔門奇技紫氣天羅，否則徐子陵不會知道當此魔功大成時，會有紫瞳火睛的現象。紫氣指的非是真氣的顏色，而是施功時皮膚的色素，故以紫氣稱之。紫氣天羅最厲害處，就是當行功最盛時，發功者能在敵人置身之四方像織布般布下層層氣網，縛得對手像落網的魚兒般，難逃一死。假若席應真能練至隨意布網的大成境界，那他將是近三百年來首位練成紫氣天羅的人。

　　岳山雖在遺卷內虛擬出種種攻破紫氣天羅的方法，但連他自己都沒信心可以成功；何況他與席應交手時，席應的紫氣天羅尚未成氣候。他在打量席應，席應亦在仔細觀察他，繞著他行行停停，無限地增添其威脅性和壓力。

　　徐子陵根本不怕席應在背後出手，憑他靈銳的感覺，會立生感應，作出反擊。西廂四房向著這面的窗均人影綽綽，不肯錯過這場江湖上頂尖高手的生死決戰。繞了兩個圈後，席應傲然在岳山對面立定，嘴角逸出一絲不屑的笑意，雙目紫芒大盛，語氣卻出奇的平和，搖頭嘆道：「自席某紫氣天羅大成後，能被我認定為對手者，實屈指可數。但縱使席某知道岳兄仍在人世，岳兄尚未夠資格列身其中。不過有像岳兄這樣的人物送上門來給席某試招，席某還是非常感激。」

　　徐子陵從他眼露紫氣，更可肯定他的內功與祝玉妍的天魔大法同源而異。天魔功運行時，會生出空間凹陷的現象。但席應的紫氣天羅正好相反，以席應為中心產生出膨脹波動的氣勁，就像空間在不斷擴展似的。

　　事實上席應那兩個圈子繞得極有學問，一方面在試探對方的虛實破綻，另一方則挑引他出手，豈知徐子陵雖沒手捏印契，實質體內真氣已結成大金剛輪印，穩如泰山，雖不攻不守，卻是不露絲毫破綻。徐子陵聞言啞然笑道：「席兄你的狂妄自大，仍是依然故我，你接過這一招才再表示感激吧！」

　　在樓上眾人期待下，徐子陵緩緩舉手，五指先是箕張，再緩緩攏指合拳，霎時生出氣凝河嶽般的狂飆。如此功夫，不要說見所未見，連聽都未聽過。席應首次露出凝重的神色。只有他才明白對手每一下動作都是針對他紫氣天羅而發的奇招。他剛才大言不慚的直指岳山沒資格作他的對手，非因狂妄自大，而是要故意激一向性格暴戾的岳山出手，那就會掉中他的陷阱。

　　紫氣天羅或者可用一個以氣織成的蜘蛛網去比擬，任何獵物撞到網上，愈掙扎愈纏得緊，詭異邪惡至極點。假若對手率先搶攻，席應會誘對方放手狂攻，然後再吐出絲勁，以柔制剛，直至對方縛手縛腳，有力難施時，才一舉斃敵。怎知這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岳山有若看破他居心般，來一招似攻非攻，似守非守，看來毫無作用的奇招，反令他完全失去預算，一時不知該如何應付，只好靜待其變。

　　徐子陵嘴角逸出一絲笑意，忽然大喝一聲：「著！」拳頭合攏。真氣如流水般經過體內脈穴的千川百河，匯成洪流，雖沒有出拳作勢，但龐大凌厲的勁氣竟透拳而去，重重擊在席應無形有實的天羅氣網最強大的一點上，準確得教席應大吃一驚。

　　樓上各人無不瞧得目瞪口呆，誰都猜不到徐子陵可如此運勁發功，整個人就若投石機般把真氣形成的萬斤巨石發出去。「蓬！」勁氣交擊。席應渾身劇震，橫移一步。徐子陵只是上身微晃，並非因功力勝過席應，而是在於集中和分散，拳勁與網勁的分別，故佔盡上風。

　　席應終於色變，知道讓徐子陵這麼發招下去，最後他只會陷進一面倒的挨打局面。厲嘯一聲，席應腳踩奇步，臉泛紫氣，飄移不定的幾個假勢後，搶往徐子陵左側，左手疾劈，看似平平無奇，可是樓上眾人無不感到他的掌勁之凌厲大有三軍辟易，無可抗禦之勢，不論誰人首當其鋒，只有暫且退避一途。

　　更令人震駭的事發生在徐子陵身上，只見他竟閉上眼睛，應掌橫移側身，若能先知先覺般二掌豎合，十指作出精奧無倫的動作，鮮花綻放般絲毫不讓的先一步迎上席應驚天動地的劈掌。就在天君席應避拳橫移的剎那，徐子陵清楚把握到席應整個天羅氣網的移動和重心的移轉，遂索性閉上眼睛，不為其步法所惑，硬拚他這凌厲無匹的招數。

　　「轟！」席應悶哼一聲，往後飛退，一副惟恐徐子陵趁勢追擊的神態。徐子陵仍只是上身往後一晃，便回復穩如泰山的姿勢，同時心中大定。剛才他用的是『九字真言手印』中內縛和外縛兩印，先把席應的勁氣照單全收，透指卸解發散，再狠狠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射刺在席應罩體而來的天羅氣網上，即使以席應的高明，也只有立刻撤走的唯一選擇。

　　席應退後尋丈方停止下來，雙目凶光閃閃，冷然道：「這算是甚麼鬼門道？」徐子陵微笑道：「紫氣天羅不外如是。假設席應你技止於此，那明年今日此刻就是你的忌辰。」大喝一聲，隔空一拳擊出。

　　樓上人人鴉雀無聲，皆因直至此時，仍無法分清楚那一方佔到上風。席應見徐子陵出拳強攻，不驚反喜，兩手高舉，如大鵬展翅，十指伸張，再迅速合抱，盤在胸前，同時探步趨前，迎往徐子陵大有無堅不摧之勢的拳風，招數怪異非常。

　　徐子陵長笑道：「你中計啦！」猛又收拳，拳化為掌，掌化為施無畏印。勁氣以螺旋的方式往掌心回收，形成一個類似天魔功的空間凹陷。這招是向婠婠偷師學來的，那晚在大石寺，婠婠憑一個天魔勁場，不但令楊虛彥不敢進犯，更乘勢追擊安隆，殺得他慌惶逃命。但若非在棧道時，婠婠透過他的經脈向尤鳥倦施功，他亦不能把握其中的奧妙。

　　現在憑旋勁造成的真勁力場，雖然比之天魔大法的千變萬化，邪詭精奇要遜上幾籌，卻是恰到好處的對症下藥，剛好剋制席應的全力一擊。席應正施展紫氣天羅，利用兩手織出以千百計游絲交錯組成的天羅氣網，再往對方「撤」過去。這張無形的網不單可抵禦敵手的拳風掌勁，且收發由心，可隨時改變形狀。當他兩手盤抱聚勁時，天羅收束為車輪般大小的氣勁，打橫往徐子陵割去，正期待可割破他的拳勁，予徐子陵重重一擊，驀地天羅氣勁變得虛不著力，最令他大吃一驚的是氣輪竟不能保持原狀，被對方掌印生出的強大旋轉吸勁，扯得由橢圓變為長條形，往對方掌心傾瀉過去。

　　席應魂飛魄散下，連忙收功，比上次退得更為狼狽。徐子陵暗呼好險，假若席應不是誤會他在施展天魔功，仍是原式不變的和他硬拚一掌，憑他現在比自己至少勝上一籌的魔功，而自己又不能像婠婠般隨心所欲的吸勁借勁，多少要吃個大虧。幸好席應非常合作，不進反退，那還肯錯過良機，長笑一聲，如影附形的往席應追殺過去。旁觀的人都看得不明所以，但誰都可瞧出席應是無功而退，失去主動。

　　「蓬！」席應終是魔門宗師，退出丈許遠近後回掠過來，側擊徐子陵，雙方各以精奧手法硬拚一招。兩人倏地分開，再成對峙之局。觀者仍有呼吸困難的緊張情況，皆因兩人衣袂拂揚，均是全力摧發勁氣，準備下一次石破天驚的攻勢。

　　席應厲喝道：「岳兄剛才用的恐非換日大法吧？」徐子陵冷笑道：「究竟是何功何法，請恕岳某人不便透露，請問席兄現在尚有多少成勝算？」

　　上面的安隆大笑道：「老席你不用破例說真話啊！」尤鳥倦則發出一聲嘲弄的怪笑。這樣的戰果，實大出他兩人意料之外。徐子陵則心叫僥倖，若非剛才憑模擬出來的天魔力場冒險成功，目下會是另一番局面。

　　席應不怒反笑，兩掌穿花蝴蝶般幻起漫空掌影，隨著前踏的步法，鋪天蓋地的往徐子陵攻去，游絲勁氣，籠罩方圓兩丈的空間，威霸至極點。他全身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膚隱透紫氣，更使人感到他天羅魔功的詭異神奇。雖是在對方驚濤駭浪的全力進攻下，手結不動金剛印的徐子陵心神通透靈動若井中水月，絲毫不為敵手所動。

　　就在數縷游絲勁氣襲體的一刻，他迅速橫移，朝虛空運勁劈出三掌，擊出一拳。無論席應想像力如何豐富，也從未想過徐子陵會以這種手法應付他的紫氣天羅。天羅勁最厲害的地方，就是游絲真氣可以迴繞的方式從任何角度襲向敵人，徐子陵的三掌看似劈在全無關係的虛空處，實際上卻把他三股游絲勁切斷，最後那拳則重轟在他掌勢最強處，封死他所有後著。

　　席應發覺再無法瞭解眼前這「老朋友」的造詣深淺，以前岳山從來沒有這類充滿創意，天馬行空般的即興招數。「蓬！」螺旋勁發，由慢而快的直鑽進席應經脈去，這一著更是大出席應意料之外，登時被徐子陵破開因催發天羅勁氣而難以集中防守的掌勁，五臟立受重傷。在眾人一瞬不瞬的瞪目注視下，席應蹌踉跌退，威風盡失。

　　徐子陵暗叫好險，他已把壓箱本領，渾身解數全搬出來對付席應，欺的是對方只知岳山而不知有他徐子陵。先是「真言手印」，接著是模擬的「天魔大法」、「奕劍術」，到最後才以看門口的《長生訣》與和氏璧螺旋奇勁一招克敵，若席應仍能像適才般化解，就輪到他捱揍。

　　此際當然是另一回事，精神大振下，徐子陵全面搶攻，一時拳勁掌風瀰漫全場，失去先機的席應落在下風守勢，不但無法展開天羅氣網，還要千方百計保著小命，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被動的抵擋徐子陵似拙實巧，不著痕跡、充滿先知先覺霸氣的狂攻猛擊。

　　觀者無不動容。勁氣交擊之聲響個不絕，更添此戰風雲險惡的形勢，兩道人影此進彼退，鏖戰不休，人人都有看得透不過氣來的感覺。近身搏鬥下，兩人是以快打快，見招拆招，在這樣的情況下，席應更是吃虧。問題在徐子陵的招數根本是毫無章法，舉手投足，均是隨手拈來，針對形勢的創作，兼且真氣變化多端，打得席應發揮不出紫氣天羅五成的威力，無法扳轉敗局。

　　「轟！」兩人四掌交擊，各自退後，凌厲的眼神卻彼此緊鎖不放。邊不負還以為席應搶回主動，大喝一聲「好」。徐子陵已從容笑道：「換日大法滋味如何呢？」席應胸口忽地劇烈起伏，狠狼道：「你不……」

　　徐子陵怎容他說出「你不是岳山」整句話，手結大日輪印，驚人的氣勁排空切去，及時截斷席應吐至脣邊的下半句話。席應厲吼一聲，拚死力抗。

　　「砰！」人影倏分。徐子陵挺立原地，穩如山嶽。席應卻像喝醉酒般滿臉赤紅，往後跌退打轉，眼力高明者都瞧出他致命之傷，是給徐子陵重踢在小腹的一腳。「砰！」另一下響音從上傳來，邊不負破窗而出，就這樣往院牆方向落荒逃去，安隆和尤鳥倦怎肯放過他，穿窗疾射而出，往他投去。

　　徐子陵一對虎目仍還盯在席應身上，絲毫不敢放鬆，立刻運氣療治自己體內說輕不輕的傷勢。這近乎沒可能的事，終在千辛萬苦下完成。風聲驟響，兩道人影躍落圈內，把席應所有逃路封死，顯是怕他仍有力量逃走。

　　四周鴉雀無聲。席應終於站定，背脊撞在樓牆處，似想說話，卻變為「嘩」一聲噴出一蓬血雨，染紅身前大片的草地。接著緩緩貼牆滑坐，頭往左側，氣絕斃命。

　　來到圈內那個手足特長、形相如猴，使人一眼可分辨出是巴盟大首領「猴王」奉振的六旬老者尚不放心，移了過去，小心檢視席應這大魔頭是否真的氣絕斃命。

　　與范采琪長相有六、七分相像的中年錦衣大漢、川幫幫主范卓向徐子陵施禮祝賀道：「岳老此戰，既為我巴蜀武林除害，更重振昔日雄風，日後定會廣泛流傳，為人所津津樂道。」

　　徐子陵倒沒想過會為岳山重振聲威，深吸一口氣道：「老夫得雪此仇，心懷暢快，煩請范幫主代為處理席應遺體，死者已矣，讓他入土為安吧！」正要乘機離開，奉振喚道：「岳老請留步。」

　　徐子陵沒有轉身，淡淡道：「奉盟主有何指教。」奉振來到他旁，微笑道：「岳老客氣！小弟只想知道岳老是否仍會在成都盤桓兩天，若是如此，可否賞臉讓小弟和范兄略盡地主之誼。」

　　徐子陵淡淡道：「兩位好意岳某人心領啦！只是本人一向不善應酬，且另有要事，請恕失陪。」言罷逾牆而去。

第十一章　三峽之遊

　　天明時分，避難的村民陸續回來，見到村莊安然無恙，均是興高采烈。那俚族小姑娘透窗看到寇仲好夢正酣，也不擾他，任他留駐夢鄉。寇仲本醒轉過來，樂得在茅屋內清靜自在，正思索昨夜殺死崔紀秀等人的高手是何方神聖之際，屋外一陣騷亂。

　　寇仲嚇了一跳，提刀衝出，只見眾人又開始逃亡，大惑不解，那小姑娘一臉惶恐的邊隨村民撤往山區，邊嚷道：「賊船又來哩！」摸不著頭腦之際，村民逃得一個不剩。寇仲暗忖難道是崔紀秀的援軍來犯，照理歐陽倩的俚僚戰士該仍在鄰村，絕不會讓林士宏的賊兵得逞，順步往沙灘方向走去。

　　穿過一片樹林，大海在前方漫天陽光下無限擴展，果然見有一艘船沿岸巡弋。寇仲定神一看，怪叫一聲，直撲往沙灘去，同時發出長嘯聲。赫然是卜天志的改裝戰船。當寇仲躍上甲板時，卜天志擁他一個結實，其他人團團圍著兩人，歡聲雷動。寇仲大笑道：「你們沒事吧？」眾人齊聲應道：「沒事。」

　　卜天志抓著他肩頭，呵呵笑道：「雖明知那些高麗人奈何不了少帥，仍教我們擔心足兩天兩夜。」寇仲笑道：「這叫天助我也，若非那場來得及時的風暴，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但現在金正宗那艘樓船至少變成半死的鹿，願海神爺爺保佑他們。」各人縱聲狂笑，氣氛熾烈。

　　寇仲振臂高呼道：「弟兄們！我們立即開赴嶺南。」眾人轟然應喏。

　　※※※

　　徐子陵醒轉過來，原來早日上三竿。經過整整四個時辰的調息，因席應而來的內傷已不翼而飛，心中一陣感觸。自離開揚州開始亡命天涯的日子，他和寇仲從兩個籍籍無名的小子，到合力刺殺任少名，嶄露頭角，至乎現在獨力在決鬥中使名列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天君」席應飲恨斷魂，其中的離奇曲折，多采多姿，恐怕十天十夜都說不完，更難以盡述。

　　昨夜在席應的壓力下，他把所有功法融匯貫通，尤其最後的近身搏鬥，起始的時候，交替使出李靖傳的血戰十式、屠叔方的截脈手法、真言手印、又自創奇招，到戰至酣暢時，所有招數融渾為一，意到手到，那種暢快愉美的感覺，動人至極。這無比頑強的對手，令他在武道的修行上，跨出重要的一大步。忽然記起侯希白的約會，忙脫下岳山的面具，收起長袍，搖身變成「疤臉客」弓辰春，離開藏身的人家後院，往約定在下蓮池街的酒樓尋去。

　　來成都過中秋的商旅遊人，大多仍未離去，所以城內特別興旺。若說洛陽是漢胡雜處的城郡，成都就是漢人和眾多巴蜀各少數民族交易往來的中心，充滿不同民族的風情和特色，為成都平添活潑的生機和氣氛。藏在疤臉下的徐子陵吸引力顯然大幅下降，不過由於高昂挺拔的優美身型，間中也會惹來幾個媚眼兒。但徐子陵的心神只放在立即離境的思量上，赴過侯希白的約會後，他決定立即離川，然後讓這幾天發生的事成為日漸遙遠的過去。

　　石青璇的似有情卻無情，對他造成很大的傷害。當有壓力和威脅時，他可以拋開不去想她，可是像現在心閒無事的當兒，難免觸景生情，甚至怕自己會按捺不住再去尋她，可憐兮兮的看看是否會有轉機。石青璇不像師妃暄般自開始打正旗號不涉足男女之情，而令他最動心的一刻，就是初抵成都時在燈下的驚鴻一瞥，那驚艷的感覺，至今仍縈繞心頭。他不想再被男女之情困擾，唯一方法就是儘快遠離。

　　成都內有多條街道均是以河湖橋樑來命名，像他這刻走的下蓮池街，還有適才途經的王家塘街、青石橋街、拱背橋街、王帶橋街等等，到得街上時，會知道不久後就會跨過那同名的橋子，是很有趣的感覺。

　　目的地在望時，侯希白的聲音從一道小巷傳來道：「弓兄這邊來！」徐子陵循聲入巷，見侯希白春風滿臉樣子，訝道：「侯兄是否在不死印法方面有突破呢？」

　　侯希白親熱地挽著他臂彎，往小巷另一端走過去道：「可以這麼說，昨晚小弟見到妃暄，傾談整個時辰，獲益良多，心情當然不會差到那裏去。」徐子陵暗忖原來如此，看來師妃暄確對他相當不錯，微笑道：「那真要恭喜侯兄，我們不是約好在樓內見面嗎？」

　　侯希白眉頭大皺道：「小弟給范采琪那刁蠻女纏得差點沒命，絕不能在公眾地方露面，子陵可知席應死了？」徐子陵裝模作樣的失聲道：「甚麼？」

　　侯希白長長吁出一口氣道：「這可能是近年來武林最轟動的大事，重出江湖的『霸刀』岳山，昨夜在安隆和尤鳥倦的押陣下，破去席應的紫氣天羅，當場擊斃席應，據目擊者所言岳山的換日大法當得上神乎其技這形容，不用動刀子便收拾了不可一世的席應。子陵再不用為席應傷腦筋啦！」以徐子陵的淡泊，亦聽得心中自豪，表面當然裝模作樣，不露痕跡，還反覆詢問，最後乘機道：「小弟在成都諸事已了，想立即離開，異日有緣，再和侯兄喝酒談天。」

　　侯希白愕然道：「子陵為何急著要走的樣子，也不差這麼一天半日吧？難得無事一身輕，不如讓小弟帶路往西郊的淙花溪一遊，留下片美麗的回憶再走不遲。」徐子陵搖頭道：「我急著要走是因約了寇仲。」

　　侯希白截斷他灑然笑道：「既然子陵堅持，那小弟就送你一程，你入川經由盤山棧道，離川何不改由三峽，小弟自會安排一切。」徐子陵為之心動，大自然的美景比之甚麼其他東西對他是更具吸引力，當然點頭答應。

　　※※※

　　黃昏時分，帆船遇到一陣長風，速度倍增，橫渡南海。卜天志來到挺立船首的寇仲旁道：「右邊遠處的陸岸是合浦郡，左邊的大島就是珠崖郡，也是南海派的大本營。」寇仲欣然道：「難怪有人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又說耳聞不如目見，無論先前你們怎樣去形容嶺南的風光景色，都及不上現在的一目了然。嘿！那種高達五丈的樹叫甚麼樹？形狀很古怪。」

　　天志答道：「那是椰樹，是珠崖特產，四季常綠，且周身是寶，樹幹可用來建屋，果實肉豐汁多，果殼更可供製作各種器皿，甚或抗禦海風。」寇仲遠眺過去，只見椰樹密密麻麻的排滿島岸，樹影婆娑，一片濃綠，迎風沙沙作響，與海濤拍岸的音韻互相應和，在黃昏的光線下幾疑是人間仙景，世外桃源。靠岸處十多艘漁舟正揚帆回航，只看重甸甸入水頗深的船身，便知是滿載而歸。

　　蕩漾清澈的海水中隱見千姿萬狀，色彩繽紛的珊瑚礁，寇仲暗忖若非急著趕路，潛下去尋幽探勝必有無窮樂趣。有感而發輕嘆道：「看來仍是陵少比我聰明，天地間那麼多好地方，怎都遊歷不完，這麼辛苦去打天下幹嗎？」卜天志以過來人的資格笑道：「有時志叔也會像你般生出倦怠之心，但轉眼又忘得一乾二淨。人是需要玩樂和休息的，少帥太累啦！」

　　寇仲尷尬道：「我只是隨口說說！南海派我只記得一個晁公錯，掌門的好像是個年輕有為的人，叫甚麼呢？」卜天志道：「是梅洵，今年該是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擅使金槍，乃嶺南新一代最著名的高手，排名僅次於宋師道，但武功卻絕不下於宋師道，只因宋缺威名太盛，連帶宋師道也給看高一線。」

　　寇仲好奇的問道：「南海派和宋家因何交惡？」卜天志道：「這叫一山難藏兩虎，南海派對沿海的郡城尚有點影響力，深入點便是宋家的天下，你說南海派怎肯服氣。」

　　寇仲大感興趣道：「以宋缺的不可一世，為何不尋上珠崖，打到晁老頭跪地求饒，那不是甚麼都解決了嗎？」卜天志啞然失笑道：「少帥說這些話時，只像個天真的大孩子。擊敗晁公錯，對宋缺或非困難，可是卻會與南海派成為勢不兩立的死敵，於雙方均無好處，所以還是和平相處上算點。」

　　寇仲道：「今晚我在那裏上岸？」卜天志道：「兩個時辰後，我們會駛進欽江，少帥可在遵化登岸，北行抵鬱水，渡水後就是鬱林郡，宋家山城就在鬱林城西郊處，我已預備好詳細的路線圖，少帥可毫無困難尋到宋二小姐的。」

　　寇仲失笑道：「連志叔也來耍我哩！」

　　※※※

　　徐子陵獨坐客棧飯堂一角喝茶休息時，侯希白輕輕鬆鬆的回來，坐下欣然道：「幸不辱命，近日因下游形勢緊張，客船商旅均不願去，還好小弟尚有點面子，找上最吃得開的烏江幫，現在只有他們經營的客運船不受政治形勢的影響，晚膳後小弟送子陵登船。」徐子陵沉吟道：「是否因蕭銑和朱粲交戰正烈？」

　　侯希白嘆道：「大概是如此吧！你該比我更清楚，三天前雙方在巴東附近的江上打過一場硬仗，朱粲的水師全軍覆沒，蕭銑方面亦損失頗重。」徐子陵暗忖蕭銑方面的戰船很可能由雲玉真指揮的，想起這個女人，心中一陣煩厭，且自認對她完全不能理解。她以前的諸般行為，究竟會給她帶來甚麼好處。

　　侯希白續道：「朱粲和蕭銑都有派人到巴蜀來作說客，希望至少能令巴蜀三大勢力保持中立，只是李閥現時聲勢如日中天，說甚麼恐怕終是徒勞無功。」徐子陵苦笑道：「朱粲的說客該是朱媚吧，比起師妃暄就像太陽和螢火的分別，她可以有怎樣的結果？」

　　侯希白喚來夥計，點好酒菜後，猶豫片刻，才道：「現在形勢明顯，能與李閥爭天下的，論實力有王世充、竇建德和劉武周三方面，論人卻只有一個。」徐子陵愕然道：「此話怎說？」

　　侯希白道：「這不是我說的，而是妃暄分析出來的。李閥之所以能爭得今天的有利形勢，全因有李世民在主持大局，他便像天上的明月，天下群雄只是陪襯的點點星光。王世充、竇建德和劉武周三方目下實力雖足可與他抗衡，但最後會因政治和軍事比不上李世民而敗陣。竇建德和劉武周還好一點，前者有劉黑闥，後者有宋金剛，均是智勇雙全的猛將。王世充則有名將而不懂重用，該敗亡得最快最速。」

　　徐子陵點頭道：「這個我明白，但論人只有一個指的是何人？」侯希白定神瞧他半晌後，沉聲道：「妃暄指的除了你的好兄弟寇仲尚有何人？」

　　徐子陵苦笑道：「師妃暄是否過份看得起那小子？」侯希白搖頭道：「妃暄是不會隨便抬舉任何人的，李世民兼政治軍事兩方面的長處於一身，豁達大度，又深懂用人之道，古今罕有，而唯一能與他爭鋒的人，就是寇仲。假如子陵不是無意爭天下，改而全力匡助寇仲，李世民恐怕亦要飲恨收場。」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侯兄莫要高捧我們，我兩個只是適逢其會吧！照現時的形勢看，根本不能也不可以有甚麼作為。」侯希白笑道：「坦白說，當時我也是以類似的說話回應妃暄對寇仲的高度評價，她卻笑而不語，顯是深信自己的看法。」

　　徐子陵思索片刻，道：「可否問侯兄一個私人的問題？」侯希白灑然道：「子陵請直言，我真是把你視作知己的。」

　　徐子陵迎上他的目光，緩緩道：「你身為花間派的傳人，令師究竟對你有甚麼期望，總不會只為酣歌妙舞、閨閣情思、樽前花下而生活吧？」侯希白失笑道：「子陵莫要笑我。因我確實對這種生活方式非常嚮慕沉迷，不過我追求的非是事物表面的美態，而是其神韻氣質，才能表裏一致，相得益彰。子陵這番說話，暗示對小弟用心的懷疑，以我的性格，一向都不會作出解釋，但子陵問到自是例外。唉！我也不知怎麼說才好。」

　　徐子陵淡淡道：「若是難以啟齒，不說也罷。」侯希白苦笑道：「石師對我唯一的期望，該是統一魔門的兩派六道，令《天魔策》六卷重歸於一，你說在如今的情況下，是否沒有可能呢？」

　　徐子陵疑惑的道：「侯兄和曹應龍均說《天魔策》只得六卷，但師妃暄卻說《天魔策》有十卷之數，究竟是甚麼一回事？」侯希白道：「《天魔策》本有十卷，但現今遺傳的只餘六卷，就是如此。」

　　酒菜來了。兩人互敬一杯，徐子陵不解道：「侯兄既是魔門傳人，為何卻和其他魔門中人有這麼大的分別，至少跟楊虛彥是不同的兩種人。」侯希白抓起一個饅頭，遞給徐子陵道：「怕是與先天和後天均有點關係。我雖是率性而為的人，但因對諸般技藝如畫道等的愛好，使我對權力富貴沒有甚麼野心。事實上這亦是花間派的傳統，追求自我完善，絕不隨波逐流。」

　　徐子陵不解道：「那花間派為何會被視為邪魔外道？」侯希白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平靜地答：「首先是花間派的武功源自《天魔策》，此乃不爭的事實，誰都沒有話說。其次是因花間派的心法講求入情後再出情，始能以超然的心態把握情的真義，對很多人來說這正是不折不扣的邪異行為。」

　　徐子陵點頭道：「這確是很難令人接受。若侯兄擺明姿態當其無情公子，旁人反沒得話說。」侯希白嘆道：「敞派這心法微妙非常，難得子陵一聽便明。石師之所以千方百計創出不死印法，正是要突破花間心法，否則將因碧秀心而永不能進窺魔宗至道，只得其偏，不得其全。」

　　徐子陵心中一動道：「侯兄無法將師妃暄繪於扇上，是否亦因能入不能出呢？」侯希白一震道：「終給子陵看破，敝派是要徜徉群花之間，得逍遙自在之旨，有情而無情。一旦著情，會為情所蔽，為心魔所乘。所以不死印卷雖只得半截，對我卻是關係重大。」

　　徐子陵微笑道：「時間該差不多啦！讓小弟敬侯兄一盃。」

第十二章　有緣相遇

　　抵達碼頭時，早有男女老幼數十人等候登船，徐子陵仍是「疤臉客」弓辰春的樣貌身分，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侯希白知他不喜張揚，道：「小弟就送子陵至此為止，子陵只須向船上烏江幫的人報上名字，便不用理會其他，小弟已給足船費，一切均安排妥當。」徐子陵順口問道：「烏江幫為何這麼大面子？」

　　侯希白道：「烏江幫的沙老大經營三峽客貨運送生意足有十多年的歷史，信譽昭著，因其與巴陵幫一向關係良好，又為蕭銑負責在巴蜀買糧後付運等事宜，所以很吃得開。子陵可以放心。」徐子陵道：「原來如此，難怪這麼大的一條船，只有那麼二、三十個乘客，該是以運貨為主，載客只是兼營吧？」

　　侯希白笑道：「但真正賺錢的卻是客運生意，船資看情勢隨時調整，由於艙房只有十五間，想弄個床鋪不是有錢便辦得到，我是找上沙老大說話，才為子陵辦妥此事的。」徐子陵拍拍他肩頭道：「多謝侯兄的安排，小弟要起行哩！」

　　侯希白依依不捨地道：「若非小弟要覓地潛修，鑽研不死印卷上的心法，定要陪子陵暢遊三峽，子陵珍重。」徐子陵和他握手為別，朝碼頭走去，乘客剛開始登船，徐子陵排在隊尾，回頭時侯希白已不見蹤影。

　　自離開揚州，他尚是首次乘搭這種遠程的客運船，感覺新鮮有趣。最不明白的是為何要在晚上啟航，頗有點逃難的感覺。在掩映的風燈下，江水黑壓壓一片，只聞江水拍打船身和岸堤的聲音。碼頭和城市被一片樹林阻隔，燈火透林隱隱傳來，像另外一個世界。除烏江幫的客貨帆船外，江水上游處還泊有數十艘大小風帆，此時都是烏燈黑火，偌大的碼頭只他們登船處活動頻繁，另有數十名大漢不住把放在棚帳下的貨物，送往船上。

　　負責點算客人上船的四名勁裝大漢倒相當客氣有禮，還幫客人把沉重的行李抬上船。排在徐子陵前面的是一家三口的小家庭，男的似是個讀書人，女的秀麗端莊，夫妻都是二十來歲的年紀，帶著個四、五歲的小男孩。他們見到徐子陵的疤臉，顯然有點戒心，甚至禁止小孩回頭來瞧他。其他客人大多是商旅打扮，三五成群，只有五、六個該是江湖中人。

　　到徐子陵登船報上名字時，烏江幫的大漢更是有禮，還大叫道：「頭兒！弓爺來啦！」前面那媳婦兒抵不住好奇的回頭瞥他一眼，徐子陵點頭微笑，竟嚇得她慌忙垂首，匆匆走上甲板。徐子陵混慣江湖，立時想到這一家三口定是惹上麻煩，否則不會像現下這副驚弓之鳥的樣子，不由暗暗留上心。

　　抵達甲板，一名五短身材的壯漢迎接道：「弓爺你老人家好，小人林朗，乃烏江幫梅花堂香主，沙老大吩咐下來，對弓爺的招待絕不可怠慢，請這邊來。」徐子陵很想告訴他不用特別禮待自己。但知道說出來亦不會起作用。像侯希白這種名聞全國的高手名人，地方幫會自然是出盡方法巴結，大賣人情。將來有事時，侯希白當要為他們出頭撐腰。

　　這艘船結實寬大，船艙分中下三層，徐子陵竟是獨占一個艙房，出乎他意料之外。林朗說過一番好話後，這才離開。

　　徐子陵來到艙窗處，往外望去，貨棚內的貨物已全被搬到船上，心中一陣感觸。巴蜀確是個很有特色風味的地方，但他卻只想著盡快離開，好把在這裏發生的一切事忘掉。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為了石青璇，一個曾令他在某些剎那動真情的女子。席應終給自己一手宰掉，她或師妃暄會怎樣想呢？

　　船身一震，啟碇開航。蹄聲轟鳴。十多騎旋風般穿過樹林，往碼頭趕來，高呼停船。烏江幫的人顯然不清楚他們是甚麼路數，撐桿齊出，加速離岸，順水往下游直放，初時仍見那批騎士沿岸疾追，轉眼已把他們拋在遠方。徐子陵十多天沒有好好睡過，往床上一倒，立時酣然入夢鄉。

　　※※※

　　在晨光之中，四周奇峰林立，險嶺嵯峨，如經斧削，層岩疊石上翠色濃重，景觀層出不窮。寇仲雖看得嘆為觀止，亦知自己迷失在往鬱林郡的路途，否則憑昨晚急趕整夜路後，不會一條官道的影子都找不到。在這山重水織的崇山峻嶺間，想找人問路也難以辦到。他本沿鬱水北岸走往西方，豈知山川擋路，想繞路繼續前行，兜兜轉下就來到這前不見村，後不見人的地方。

　　寇仲一氣下索性望其中一座高峰攀上去，此峰巍峨聳立群山之上，走到一半已是雲霧繚繞，怪石奇樹間溪流交錯，到抵達峰頂時，朝西瞧去，只見十多里下有個村寨，隱現在林木覆蓋的丘巒之間，屋寨大門有迂迴石徑連接，梯田層層疊疊，水光瑩然。際此秋冬時節，林葉金黃片片，在山環水抱間，頗有遺世獨立，不知人間何世的味兒。

　　寇仲瞧得悠然神往，心想若非身有要事，能在此盤桓十天半月，必是非常寫意。同時想起宋玉致，那還遲疑，忙朝村寨趕去。

　　※※※

　　風帆順流東行，只一夜時間，駛經眉山、犍為、瀘川三郡，徐子陵吃過船上的早膳，來到船頭迎風卓立，欣賞沿江美景。這段河道水深流急，怒潮澎湃，兩邊懸崖對峙，險峻峭拔，帆舟隨著滔滔水流，直有一瀉千里之勢。徐子陵看得心曠神馳，深感不虛此行，更感謝侯希白這個好的提議，暗忖若有寇仲在旁，談談笑笑，當會更是暢美。不由又想起師妃暄曾陪侯希白遊三峽，一時百般滋味在心頭。

　　正思忖時，林朗來到他旁，道：「正午時分，我們會經過巴郡，由巴郡到巴東那段水路更是險要，如若順風，明天黃昏可抵鄭郡，逗留一晚，那裏寺廟眾多，弓爺若有興趣，可到城內走走。」徐子陵問道：「甚麼時候才可入峽？」

　　林朗答道：「過白帝城後個許時辰就是峽口，我們看慣的可沒甚麼，若弓爺是初次遊峽，那種山峰夾江聳崎的險峻形勢，確可令弓爺嘆為觀止的。」徐子陵極目前方，長江就像一條浩淼的玉帶，直延至群峰的盡處。點頭道：「未入峽景色已這麼壯觀，入峽後當然是更有看頭。」

　　林朗似是隨意的問道：「昨晚追著來要我們停船的人，弓爺是否認識？」徐子陵心知肚明這才是他來找自己說話的目的，搖頭道：「該與我沒有關係，林香主知否他們是何方神聖？」

　　林朗疑惑地道：「小人就是弄不清楚他們的身分，才順口問弓爺一聲。這麼看可能是與船上其他客人有關，弓爺不必放在心上。」再聊兩句後，林朗返回自己的工作崗位，徐子陵心中卻浮現起那對年輕夫婦和小孩子。假若那批騎士鍥而不捨的乘船啣尾窮追，那在鄭郡逗留的一晚將會有事發生。

　　想到這裏，細碎的足音從後奔來。徐子陵回頭一看，見是那小孩子跳蹦蹦的走過來，忙一手把他拖著，皺眉道：「小孩子怎可在船上亂闖？」小孩生得脣紅齒白，眉清目秀，非常精乖，撒嬌道：「伯伯抱抱，傑兒要看。」

　　徐子陵環目一掃，出奇地見不到他的爹娘，想起小陵仲，心中湧起無限憐惜，一把將他抱起，柔聲道：「看到嗎？」小傑黑白分明，不染半點成人渾濁之氣的大眼睛閃閃生輝，好奇地顧盼。徐子陵一陣感觸，只有小孩子對事物的好奇和聯想力，才能以赤子之心，全情全意投進「看東西」這行動去。自己雖看得出神，但心內卻是思潮起伏，想著成人世界充滿煩擾的得失，遠及不上小傑純真的專注和用心。

　　輕微的足音傳來。徐子陵心中微懍，這是一個有武功的女子的足音。果然是那秀麗的小媳婦來到身後，責道：「傑兒！你怎麼不聽話，煩擾這位大叔哩！」徐子陵把不依的小傑放回甲板去，轉身和小媳婦打照面，她微嗔地把小傑抱起，垂首避開他的目光，低聲道：「不好意思，劣兒煩著大叔哩！」

　　徐子陵微笑道：「沒關係！」在娘親懷抱裏遠去的小傑，仍笑嘻嘻的向他揮手，就在此刻，徐子陵下定決心，若小傑和他的父母有甚麼麻煩，絕不會袖手旁觀。

　　※※※

　　寇仲愈接近那村寨，愈感到這地方風景迷人，清幽奇絕。一道河流從西北流來，蜿蜒穿過村寨中心，往東南流去。一組組以四至六間木瓦搭成的長屋聚而成寨，散布在河岸兩旁。坐落水邊或斜坡的，底下都會以木柱作基，撐起屋台，形成吊腳的樣子，很有特色。寨子小的也有十多戶人家，大的更由上百戶組成，或藏林樹之中，或建於山崖高處，小徑縱橫交錯。

　　尚未入村，犬吠傳來。一群俚僚婦女十多人圍坐村口，一邊閒聊，一邊刺繡，見有陌生人來，均露出戒備神色。鐘聲響起。寇仲有過上一趟的經驗，不敢冒失入村，停下步來，高叫道：「有沒有人懂漢語，我只是途經問路吧！」迎接他的是近十頭大小惡犬，奔到離他丈許處伏首作勢狂吠，幸好沒直撲過來。

　　不知是否村內的男人到外頭打獵，村口處只多出一群老人和小孩，人人像瞧怪物般對他指指點點，顯然沒有人聽得懂他的話。寇仲暗忖縱入村都不會有甚麼結果，還會惹起不必要的誤會，看來只好靠自己「天生對地理的敏銳直覺」去尋路一法。

　　轉身欲去時，後方一把動聽女音響起道：「寇仲！你到這裏來幹甚麼？」寇仲劇震轉身，不能置信的瞧著出現在村口一身勁裝、英風凜凜的宋玉致，這幾天來令他朝思暮想的美人兒。

　　※※※

　　徐子陵返回艙房時，小傑的爹正和林朗在說話，後者則不住搖頭。徐子陵順口問道：「甚麼事？」小傑的爹警戒地瞥他一眼，顯然不歡喜他多事插口。林朗道：「弓爺你來評評理，這艘船說好是到九江去的，走甚麼路線泊那幾個碼頭，都早定下，怎可隨便更改。這位韓澤南先生總不明白。」

　　韓澤南苦惱道：「在下非是不明白，只是求林大哥行個方便，讓我們在巴郡下船而已！」林朗不悅道：「還要我說多少遍，巴郡是長江聯的地頭，我們烏江幫最近和他們有些爭執，這麼忽然泊岸，會有麻煩的。」

　　徐子陵心知肚明是甚麼一回事，也知林朗這老江湖在玩甚麼手段。昨夜那群騎士一看便知非是善男信女，如若他們追上來後發覺烏江幫中途放人，說不定不肯罷休。如若韓澤南夫妻二人在巴東郡泊岸之後才離開，林朗便可推個一乾二淨。這是江湖規矩，誰都沒得說話。徐子陵道：「讓我來勸勸韓兄好了。」林朗恭敬道：「弓爺果然是明白人。」說罷逕自離開。

　　韓澤南頹然若失。徐子陵微笑道：「韓兄可否借一步說話？」韓澤南怒瞪他一眼，冷然道：「有甚麼好說的。」就那麼走回艙房去。

第十三章　名刻刀石

　　寇仲隨在宋玉致身後，來到河旁一方大石處，宋玉致背著他止步道：「你來做甚麼？」寇仲壓下心中波動的情緒，柔聲道：「當然是為了我的宋二小姐，我是專程來道歉賠罪的。」

　　宋玉致搖頭嘆道：「寇仲怎會是如此拖泥帶水，糾纏不清的人？當日在洛陽大家說好一刀兩斷，便是一刀兩斷，以後各不相干。小心玉致會看不起你哩！」寇仲苦笑道：「玉致切勿誤會，我今趟絕不是央你重修舊好！」

　　宋玉致嗤之以鼻道：「不要往自己臉上貼金，誰曾和你好過，有甚麼舊好可以修的？」寇仲現出本性，笑道：「那次在滎陽沈落雁的宅外小巷中，我們不是好過嗎？」

　　宋玉致氣得杏眼圓睜，大怒道：「你試試再多說一遍！」寇仲想起在揚州做小混混的日子，若有人叫你多說一遍，而你真的再說一遍，就是大戰的開始，忙搖手道：「致致息怒，請恕我胡言亂語，嘿！言歸正傳，我只是想來見你一面，再無其他痴心妄想。」

　　宋玉致美目一瞬不瞬的凝視他，沒有說話，似在觀察他說話的誠意。寇仲對她是愈看愈愛，輕輕道：「致致消瘦了？」宋玉致不悅道：「那與你寇少帥無關，坦白點說出來吧！為何要不辭勞苦的趕到嶺南來？」

　　寇仲嘆道：「坐下再說好嗎？在這能盡洗塵俗的桃源勝地中，難道我們仍不可好好地聊一會嗎？就算你不當我是……嘿！總可以當是個相識一場的朋友吧？」宋玉致呆瞪他半晌後，點頭道：「好吧！」逕自在岸沿坐下，一對小蠻靴在水流上輕柔地搖晃。

　　寇仲小心翼翼和她並肩而坐，隔著尺許的「遙距」，自言自語的道：「坦白說，我本從沒打算到嶺南來，皆因清楚致致沒有轉彎的性情。可是不知如何，在中秋月滿當頭的一刻，忽然心中湧起一個強烈的願望，就是趁兵敗身死前，見致致一面，向你說出心底裏的真話。」

　　他的語氣中透出一種毫無掩飾的真誠，宋玉致聽得芳心顫動，黛眉輕蹙道：「不要騙我，你寇少帥新近才大展神威，先後挫敗宇文化及和李子通，奪得彭城、梁都、東海等二十多個城池，更破去曹應龍、蕭銑和朱粲三方的聯軍，竟開口閉口都像隨時落敗身亡的樣子，是否要博取人家的同情呢？」

　　寇仲緩緩道：「我現在的些微成就，便像天上的彩虹般，雖是美麗奪目，但既不實在，更是轉眼即消。李小子已收得關中，又有以慈航靜齋為首的白道武林全力支持，人心歸向，我落敗只是早晚間事，不來見致致一面，我寇仲會死不目瞑。」宋玉致閉上美目，一字一字道：「既是如此，你為何不退出這爭天下的漩渦，像你的好兄弟徐子陵般嘯傲山林，豈非亦可不負平生嗎？」

　　寇仲搖頭嘆道：「若我可這樣，早便金盤洗手，大丈夫馬革裹屍，死也要死得像點樣子，要我向李小子俯首認輸，是絕不可能的，就算戰至最後一兵一卒，我也要和他李家周旋到底。」宋玉致沉吟片晌，螓首低垂的輕輕道：「既是如此，你來找人家幹嗎？」

　　寇仲劇震失聲道：「致致！」宋玉致長身而起，俯首看他，眼中射出複雜濃烈的情緒，柔聲道：「假如爭天下和玉致兩者之間，只能選擇其一，寇少帥會怎樣決定？」

　　寇仲頹然苦笑，道：「致致該知我是泥足深陷，致致怎忍心迫我作出這麼殘忍的選擇？」宋玉致露出個鮮花盛開般燦爛卻淒艷的笑容，平靜地道：「殘忍的是你而非我。玉致避返南方，正是要把你忘記，為何你仍要來見甚麼最後的一面呢？這是何苦來由？」

　　寇仲自責道：「是我不好，還以為這麼做可討致致的歡心，讓致致留下一片美好的回憶，到此刻我才知道致致對我用情之深。」宋玉致愕然道：「誰對你用情深哩？」

　　寇仲糊塗起來，抓頭道：「致致若不愛我，為何要避情南方力求忘記我？」宋玉致側起俏臉用神思忖片晌，點頭道：「我曾想過這個問題，最後得出個結論，你想聽嗎？」

　　寇仲嘆道：「不用說出來小弟已可猜到不會是甚麼動聽的話。罷了！說吧！哀莫大於心死。」宋玉致大嗔道：「你這麼善用策略，今次這一招是否叫扮作可憐蟲呢？」

　　寇仲苦笑道：「情場如戰場，總要有些戰略部署才行，不過現在看來卻毫不奏效，夠坦白吧？」宋玉致曲膝重坐石上，忍俊不住嬌笑道：「差點給你氣死。」

　　寇仲打蛇隨棍上道：「可以輕輕親致致左右臉蛋各一下嗎？」宋玉致立時霞生玉頰，嗔怒道：「你當我宋玉致是甚麼人？」

　　寇仲慌忙岔開道：「致致尚未說出對我們愛恨交纏的關係的看法哩！」宋玉致垂首把愛恨交纏低聲唸兩遍後，柔聲道：「我的結論是之所以和你糾纏不清，有三分是憐才，三分是朋友，其餘四分才牽涉到男女之情，但在這四分中卻是恨多愛少，人家也說得夠坦白吧？」

　　寇仲拍腿笑道：「只要有一分是男女之愛，我寇仲已歡欣若狂哩！」宋玉致沒好氣道：「虧你說得出口。」

　　寇仲肅容道：「致致信也好，不信亦好，我今次專誠來訪，真是情不自禁，渴想見致致一面，我們何不拋開一切，從頭開始，無憂無慮地玩他娘……嘿！不是！只是相敬如賓的相處三天，然後我就要與陵少趕往關中尋寶，至於以後如何，就只有盡人事聽天命。」宋玉致色變道：「李家正張開天羅地網在關中等你，你兩人仍要去送死？」

　　寇仲大訝道：「還說恨多愛少？致致原來這麼關心我。」宋玉致俏臉微紅，嗔道：「從沒見過人的臉皮比你更厚，你和徐子陵都是玉致的朋友，難道眼白白瞧著你們去死都不哼半句？」

　　寇仲回復本色，笑嘻嘻道：「李小子愈準備充足，嚴陣以待，關中之行愈是有趣，我寇仲從小就是不甘寂寞的人，李小子肯陪我玩，我感激他才對。」宋玉致美目深注的瞧他片刻後，垂首道：「難怪爹說你是天性桀驁不馴的人哩！」

　　寇仲愕然道：「你爹見過我嗎？」宋玉致淡淡道：「知否為何會在這裏遇到人家嗎？」

　　寇仲茫然搖頭。宋玉致緩緩道：「我是要找附近的俚僚兄弟幫手，好及早把你截著，不讓你到我家山城去。」寇仲一頭霧水，奇道：「我到你家的山城去會有甚麼問題？」

　　宋玉致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垂首道：「爹要殺你！」寇仲失聲道：「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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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進入艙廳，七、八名旅客占了兩張圓桌的其中之一在高談闊論，鬧哄哄一片。有人想和徐子陵打招呼，可是見他神態冷漠，那副疤臉尊容又令人知他非是善男信女，忙把說話吞回肚子去。徐子陵背著他們在另一張桌子坐下，面對窗子，聽到眾人說的都是有關做生意賺錢的事，那有閒心聆聽，心神轉到韓澤南一家三口去。

　　假設追兵在半途中追上他們，事情反易辦得多，他可直接出手把追兵擊退。如果抵鄭郡後他們離船逃亡，他會很難幫忙，總不能長期暗躡在他們身後，既不實際更不可行。唯一方法是在抵鄭郡前和韓澤南開心見誠的好好交談，看能否把他說服。他絕非好管閒事的人，但小傑兒卻令他想起小陵仲，怎可讓無辜的小孩子任由惡人漁肉。想到這裏，暗罵自己愚蠢，要知道韓澤南的麻煩，明查不來自可暗探。

　　正要起身回房，忽然有人來到他的身旁，豪氣的把一壺酒放在桌上，笑道：「五湖四海皆兄弟，老哥有沒有興趣陪我喝杯水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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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玉致淡淡道：「早前爹曾離城外出十日，前天才回來，返城後把智叔、魯叔和我召到他的『擱刀聽雨堂』說話，指你會在三天內來山城。」寇仲吁出一口涼氣道：「原來是他老人家親自出手殺崔紀秀，難怪像表演似的，爽脆俐落。」

　　宋玉致愕然道：「你見過爹？」寇仲解釋一番後，問道：「我和你爹今日無冤，往日無仇，他為何和我過不去，他難道不知道若幹掉我，他的寶貝女兒以後會不認他作爹嗎？」

　　宋玉致兩邊晶瑩如玉的粉頰各飛起一朵嬌艷欲滴的紅雲，大嗔道：「爹若宰掉你這小子，人家都不知多麼感激他才真。」寇仲故作謙卑模樣的道：「二小姐請開導寇小子，既然二小姐樂見寇小子被宰掉，為何卻又要來警告寇小子，著我逃命？」

　　宋玉致神情微怔，接著連耳根都紅起來，垂下螓首，軟弱地為自己解圍道：「你是人家朋友嘛！」寇仲緩緩探手，往她臉蛋撫去。宋玉致嬌軀顫抖，嬌吟道：「寇仲啊！不……」

　　寇仲的大手撫上她嬌羞熱得教人魂銷的臉蛋，指尖輕輕拂掃她圓潤的耳珠，湊前情深如海的道：「我們不要再自己騙自己而吃苦下去，好嗎？噢！」

　　宋玉致堅定的豎起一對纖指，按在寇仲欲吻她香脣的大嘴處，攔截著他乘勝追擊行動，聲音卻出奇地平靜，低聲道：「你不是說過只是來見玉致一面，又說過甚麼相敬如賓，究竟是否作數？」

　　寇仲感覺著她臉蛋吹彈得破的嬌嫩玉膚，纖指按脣的動人滋味，入目是她嬌羞不勝又強作冷靜不動心的絕美姿容，嗅到是她如蘭的香氣，一時心神皆醉。寇仲的手從她的臉蛋移往秀長潔美的頸項，目光從她顧盼生妍的美眸移到長在頰邊的迷人小酒窩，呼吸困難的嘆道：「所以我才說不要再自己騙自己，我決定擺明車馬，向未來岳父大人正式提親。」

　　宋玉致大吃一驚，從夢裏咋醒過來般兩指前推。寇仲全無防備下往後便倒，兩手張開的躺在地上，高聲嚷道：「我快樂得要死哩！」宋玉致俏臉通紅的悻悻然站起，低罵道：「再敢說半句輕薄話兒，我一劍殺了你這大膽無禮的小子。」

　　寇仲坐直虎軀，雙目精芒閃閃，微笑道：「我們何時到山城去？」宋玉致一震道：「人家不是跟你說笑的，爹把你的名字刻在磨劍堂內的磨刀石上，那代表你是他下一個對手。」

　　寇仲從地上彈起：「致致是他的寶貝女兒，卻不及我這未來女婿更明白他老人家的心意，他是想看看我對他女兒的誠意，更要秤秤我寇仲的斤量。」宋玉致沒空計較他以未來女婿自居，失聲道：「你根本不明白爹這個人，凡給他刻名在磨刀石上的人，最終也會變成他刀下遊魂，那可不是說笑的。唉！最多人家陪你三天，但三天後你必須有那麼遠逃那麼遠，以後都不准再來。」

　　寇仲搖頭嘆道：「若我就那麼落荒而逃，將永遠失去得到致致的資格。知否因何我比致致更明白你爹呢？皆因我們都是同一類的人。」宋玉致大嗔道：「你又故態復萌。」

　　寇仲微笑道：「我是為超過三天之期而奮鬥，致致該欣賞我的勇不畏死才是。擁有致致一分的愛後，我忽然恢復生機，充滿信心去和李小子爭一日的短長。生命從未曾試過如此美好，致致可否再提供一些獎勵？」

　　（卷二十五終）

卷二十六　第一章　通天姥姥

　　徐子陵別轉頭來，朝那驚擾他思潮的不速之客瞧去，來人年紀在三十五、六間，個子高瘦，臉龐尖窄，只下頷留有一撮山羊鬚，看上去那張臉就像馬和羊的混合體。走起路時似力圖把本是弓背哈腰的體型弄得挺胸突肚，一副裝腔作勢的樣子，更活像個四處矇混的江湖騙子。身上衣著光鮮，無論用料手工，均是貴價貨。

　　不過徐子陵卻一眼看穿此君非像他表面的浮薄簡單。他的眼神沉著而機敏，像不斷在找尋別人的弱點似的，露在衣服外的皮膚泛起一種奇異的光澤，那是長期修練內家真氣的現象；兩手修長整潔，縱使在誇張的動作中，仍予人有力和敏捷的感覺，其左手更缺尾指，像給人齊指斬掉的模樣。

　　他毫不客氣的坐在徐子陵身旁，又為徐子陵斟酒，自我介紹道：「小姓雷，人人都喚我作雷九指，喚得我連爹娘取的本來名字都忘掉啦！老哥高姓大名。」另一檯的旅客都停止說話，看熱鬧般留意徐子陵的反應，並聽他們的對答。徐子陵淡然道：「誰人令你從十指變成九指呢？」

　　雷九指雙目神光一閃，旋又斂去，繼續以誇張的手勢和表情道：「那是為玩藝未精時付出的代價。」又湊近過去壓低聲音道：「老哥有沒有興趣發一筆大財？」

　　徐子陵冷然道：「沒興趣！」雷九指露出個看透一切的瞭解神色，挨回座椅，舉杯道：「好漢子！雷九指敬老哥一杯！」

　　徐子陵暗忖不愧是出來混的，深懂見風駛帆之道。下逐客令道：「雷兄如果來找本人只是說這些話，可以請便。」

　　雷九指哈哈笑道：「且容小弟再說兩句。」又湊過來低聲道：「老哥必以為我是個在江湖混飯吃的人，對嗎？」

　　徐子陵皺眉道：「那你是甚麼人呢？」雷九指肅容道：「我是個賭遍大江南北，精研各種賭術的人。」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那和江湖混混有何區別？」雷九指放下酒杯，傲然道：「當然大有分別，且聽小弟詳細道來。」

　　徐子陵心叫上當，但悔之已晚。另一檯的人由於聽不清楚他們的說話，早回復前況，繼續談天說地。徐子陵嘆道：「我對賭博全無興趣，雷兄另找別人去說吧。」雷九指笑道：「雖小道亦必有可觀焉！老哥只因不了解，才不感興趣。事實上賭博能流傳千古，不但千門萬類，且博大精深。只要懂其一二，可終生受用無窮。」

　　徐子陵哂道：「說到底還不是輸或贏兩個字嗎？我若對發財沒有興趣，學來幹嗎？兼且我和你素不相識，為何雷兄忽然要來便宜我？」雷九指雙目放光道：「老哥果然是明白人，這處人多耳雜，可否換另一個地方說話？」

　　徐子陵自他過來兜搭，一直摸不清他的門路，此時心中一動，問道：「昨晚起航前那批來截船的漢子，與雷兄有甚麼糾紛和樑子？」雷九指愕然瞧他，現出個要重新估量他的神色，沉聲道：「老哥確是高明，聯想力更是非常豐富。我雷九指若仍左遮右瞞，老哥定會看不起小弟。沒錯！昨晚那幫人確是衝著我而來的，乃川南賭坊的人。」

　　徐子陵心中叫好，想不到無意中解決韓氏夫婦的難題，剩下的就是如何讓韓澤南曉得那批人非是他的仇家，只是一場誤會。長身而起道：「到我的艙房再說吧！」雷九指大感意外，想不到對方拆穿自己後，反變得友善，一時呆了起來。

　　※※※

　　宋玉致大發嬌嗔道：「你再和人家說這種輕薄話，我以後都不理你。」寇仲笑道：「致致中計哩！我只是愛看你現在這動人的模樣，才故意說輕薄話兒。嘿！言歸正傳，你家山城在那個方向。」

　　宋玉致給氣得杏眼圓瞪，翹手胸前，搖頭道：「休想我告訴你。」寇仲移前低聲下氣的道：「凡事都應從大處想，試想想假若我因你爹把我的名字刻在磨刀石上，就嚇得屁滾尿流的落荒逃走，異日再要提親，以你爹的英雄了得，怎會要這種窩囊女婿。信我吧！你爹只是想試試我的膽色，我可以保證登上山城時，他老人家會大開中門來歡迎我。」

　　宋玉致差點要捂耳朵，嘆道：「你的吹牛話比你的輕薄話更難聽。」寇仲傲然道：「這正是我寇仲對二小姐最有價值的地方，就是令二小姐接觸到以前從未夢想過的東西。」

　　宋玉致幾乎要伸手把他喉嚨捏斷，跺足道：「鬼才夢想這些東西，你或者是個一流的刀手，卻是第九流的說客，快給我滾，以後都不想見到你。」寇仲慌忙賠笑道：「是我不好！致致真正的心意，我是明白的。」

　　宋玉致愕然道：「甚麼真正的心意？」寇仲湊到她耳旁，把音量壓至低無可低的道：「你是怕你爹殺我，才裝作無情要我滾吧！對嗎？」

　　宋玉致忍不住「噗哧」苦笑，道：「真拿你沒法。你這人最大的缺點是沒有自知之明，臉皮又厚，說話更不知所云。唉！算我怕你，寇少帥真要到山城送死嗎？」寇仲信心十足道：「事情還不夠明白嗎？你爹若要殺我，那晚便可動手。」

　　宋玉致道：「這只因你不明白他而已！爹的行為從來都出人意表，難以猜度的。不妨一併告訴你，爹曾問過我願否嫁給你，我為表示決心，已在歷代祖宗前立下誓言，絕不會嫁給你，所以爹根本不會視你為未來女婿。」寇仲像給人當胸重擊一拳般，跌退三步，臉上血色盡褪，失聲道：「甚麼？」

　　※※※

　　徐子陵領雷九指朝艙房走去，當經過韓澤南夫婦的艙房時，故意揚聲道：「雷兄因何事與川南賭坊的人結怨，令他們昨晚要不惜一切的來截船呢？」雷九指瞥他一眼，射出奇異的神色，卻沒有答他。徐子陵心中暗讚，知他不愧是在江湖混飯吃的人，從自己提高音量看破端倪。不過既達到目的，再不計較其他。同時功聚雙耳，立即聽到那女的對韓澤南道：「相公！你聽到嗎？」韓澤南以「唔」的一聲作回應。

　　徐子陵推開房門，道：「雷兄請坐。」雷九指毫不客氣地在靠窗的兩張椅子之一坐下，提著的小酒壺順手放在几上，待徐子陵在另一邊坐下後，脊骨一挺，像變成另外一個人似的，軒昂而有氣度，語調從浮誇改為沉穩，嘆道：「真看不出老哥原來是這麼熱心腸的人。適才我見你關注韓氏夫婦的事尚以為你另有目的，甚或見色起心，現在才知你真的在為他們好。」

　　徐子陵愈來愈感到此人大不簡單，非是一般江湖混混，淡淡道：「雷兄既知韓氏夫婦誤把川南賭坊的人當作仇家追兵，為何不點醒他們？是否另有居心？」雷九指從容道：「我這樣貿貿然的去和他們說，人家肯相信嗎？」

　　徐子點頭道：「好吧！撇開那方面不談，雷兄因何看上弓某人？」雷九指別頭往他瞧來，道：「原來是弓兄，弓兄理該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可是小弟卻從未聽過。不過只看烏江幫的人對弓兄特別禮遇恭敬，便知弓兄是有頭有臉的人，此事非常奇怪。」

　　徐子陵不悅的冷哼道：「雷兄可知查根究底乃江湖大忌，雷兄請小心言行。」雷九指的瘦臉竟露出欣然之色，道：「弓兄萬勿見怪，剛才我是用言語試探，再從弓兄的反應來肯定小弟的看法，弓兄請恕小弟言語不敬之罪。」

　　徐子陵皺眉道：「你要試探甚麼？」雷九指肅容道：「我想看看弓兄是否確是俠義中人？若弓兄是邪道人物，剛才的話已可為小弟召來殺身之禍，憑弓兄的武功，收拾我該只是舉手之勞。」

　　徐子陵想不到他竟能單憑觀測看破自己的武功深淺，大為懍然，沉聲道：「雷兄一是清楚道出來意，一是請便，勿要再浪費弓某人的時間。」雷九指微笑道：「此事說來話長，首先要問弓兄一事，就是弓兄肯否替天行道，同時又可發一筆大財？」

　　徐子陵淡然道：「雷兄怕要另覓人選，皆因弓某有要事在身，故難以相助。」又不解道：「雷兄若要躲避追兵，大可跳江逃走，那追兵將會斷去跟蹤的線索，際此天下紛亂的時刻，誰人有本事可遍天下的去搜尋你？」

　　雷九指避而不答道：「弓兄既無意援手，小弟只好自己想辦法。請恕失陪！」

　　※※※

　　宋玉致淒然道：「你忘了玉致吧！以你寇仲的條件，天下美女誰不為你傾倒，若你真是對玉致好，以後請勿踏入嶺南半步。」寇仲終於退定立穩，大口的連喘幾口氣，搖頭嘆道：「宋玉致你對我太無情啦！」無意識地揮手道別，往後飛退，瞬那間沒進林內。宋玉致緊咬櫻唇，俏臉煞白，猛地櫻唇張開，吐出一口鮮血，往後倒下。橫裏人影閃出，在她墜地前攔腰抱起，再往寇仲退走的方向掠去。

　　寇仲一口氣在荒野中奔出二十餘里，心中仍是填滿憤懣傷痛的情緒。在愛情上他是徹底的失敗。先是李秀寧，後有宋玉致。來時他充滿希望，但現在所有憧憬和幻想均被宋玉致幾句說話摧毀。忽然他發覺自己在官道上走著，路上尚有其他車馬行人，這時他甚麼都不去想，只想找個有酒賣的地方大醉一場，醒後再作打算。對宋玉致他是完全絕望。

　　糊裏糊塗的來到城郡入口處，赫然竟就是鬱林郡，繳稅入城後逕自在大街找到間酒鋪，遂入內買醉。這酒鋪非常別致，呈長形的空間是內外兩進合成，中間以一個露天的天井相連，天井中央有個橢圓形的魚池，四周擺滿盆栽。換在平時，寇仲必細意觀賞，此刻則只朝盡端處走去，在靠角的桌子坐下，夥計熱情的來招呼道：「這位大爺定是從外地來的，我們見龍齋的酒和菜在鬱林都是首屈一指的，大爺真有眼光。」

　　寇仲環目一掃，見店內只疏疏落落的有六、七台客人，那會信他的吹噓，更沒興趣說話，道：「不要菜只要酒，還要最烈的酒。」夥計倒是機伶，二話不說的去了。寇仲想起宋玉致的絕情，心中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呼吸困難，差點要大哭一場，偏是哭不出半滴眼淚，始知自己對宋玉致用情之深，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旋又安慰自己，這一切都會變成過去，就像那趟為李秀寧喝得酩酊大醉那樣，當他酒醒後，會盡力把宋玉致忘記，這亦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他並不了解宋玉致，且是首次發覺沒法揣摩她內心的真正想法。這出身高門大閥的天之驕女明明是歡喜自己的，縱使以前有甚麼恩怨過節，見到他寇仲像朝聖似的於百忙之中，不畏萬水千山的遙遠路途來找她，也該拋開過往不愉快的事來迎接他吧！豈知卻是如此結局。

　　酒來了。寇仲忽感有異，抬頭瞧去，提酒來的赫然是「銀龍」宋魯，嚇得連忙起立。宋魯親切地搭著他肩頭，慈和的道：「坐下再說。」

　　※※※

　　「咯！咯！咯！」徐子陵正在研究新近習得的「真言手印」，聞敲門聲道：「進來！」來的是林朗，帶些緊張的道：「點子追來了！」

　　徐子陵立即對川南賭坊的人重新估計，皆因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追及他們，道：「林香主打算怎辦？」林朗憤然道：「一切依足江湖規矩辦事，這是我們烏江幫的船，若對方要在船上拿人，即是不給我們烏江幫的面子，那我們以後如何在江湖立足？抵九江後，我們當然不會再管別人的閒事。」

　　徐子陵心中暗讚，難怪侯希白說烏江幫信譽昭著，同時對林朗好感大增，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對方敢銜尾追來，自然有實力和把握可吃定烏江幫的人。微笑道：「知否對方是甚麼人？」林朗搖頭道：「沒有任何可供辨識的旗幟，照看該有百多人。真奇怪，在大江幹買賣的幫會同道，大多和我喝過酒套過交情，就算沒甚麼關係的，至少也曾點頭打招呼。但這批人卻臉生得很，不知是甚麼來路？」

　　徐子陵道：「我剛聽到消息，追兵有可能是川南賭坊的人。」林朗色變道：「消息從何而來？」

　　徐子陵道：「是從船上的客人處聽回來的。」林朗憂心忡忡的道：「若真是川南賭坊的人，會非常棘手。川南賭坊是成都最有規模的賭場，連解暉都賣他們的賬，難怪如此橫行霸道，不把我們放在眼內。」

　　徐子陵好整以暇的問道：「甚麼人有這麼大的面子？」林朗道：「川南賭坊的大老板是『金算盤』霍青橋，乃巴蜀有數的高手，聲名僅次於解暉、范卓、奉振等一方霸主之下。其子霍紀童出名橫行霸道，好勇鬥狠，他霍家還兼營青樓生意，真不明白那韓澤南因何要惹上這種人？」

　　徐子陵試探道：「林香主會否因對方是川南賭坊的人而改變態度？」林朗嘆道：「那要看看他們有沒有站得住腳的理由。我們烏江幫亦不是那麼好惹的，老大和解堡主一向都有交情，川南賭坊的人也要講規矩道理的。」

　　徐子陵微笑道：「有林香主這番話我就成啦！如若對方只是恃強凌弱，橫蠻無理，由我把整件事攬到身上。」林朗愕然道：「弓爺犯不到這麼做吧！若弓爺有事，教我們沙老大怎向侯公子交待？」

　　徐子陵知林朗因對方是川南賭坊的人而生怯意，怕把事情鬧大。遂道：「林香主不用擔心，我弓辰春在江湖混了這麼多年，甚麼惡人未見過，到時我會見機而行，絕不會留給對方任何口實。」林朗見他這麼明白事理，欣然道：「弓爺義薄雲天，確是我烏江幫的朋友。」

　　徐子陵長身而起，淡然道：「讓我看看川南賭坊的人是否三頭六臂吧！」

第二章　內有隱衷

　　寇仲瞧著宋魯把酒注進杯子，道：「魯叔怎知我在這裏？」宋魯舉杯相碰，兩方一飲而盡後，笑道：「鬱林是我宋家的地頭，有甚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我們；更何況我是專誠在此恭候大駕，只不過給你先遇上玉致吧！」

　　寇仲烈酒入喉，鑽入愁腸，感觸叢生，苦笑道：「魯叔既見過玉致，當知我為何要到這裏喝酒，她刻下是否在城中？」宋魯友善地伸手拍拍他的寬肩，慈和地笑道：「小仲你勿要怪她。她是為一個難以啟齒的原因，才硬起心腸拒絕你，我也是最近始知道。」

　　寇仲嘆道：「她已告訴我，宋閥主把我的名字刻在磨刀石上。唉！是否真有此事呢？」宋魯點頭道：「此事的確不假，我曾親口問過大兄，他卻笑而不語，令人莫測高深，不過我指她拒絕你的事，卻與此無關。」

　　寇仲苦惱道：「那究竟是為甚麼？」宋魯為他的杯子添滿酒，徐徐道：「她不想因你而使我宋家直接捲入爭霸天下的紛爭中。」

　　寇仲失聲道：「甚麼？」宋魯肅容道：「在我們宋家內，對天下的形勢有兩種看法，一系認為此乃振興宋家的最佳時機，此系可稱為主戰派，以宋智為首，力主以嶺南為基地，再向長江擴展，建立一個以南人為主的皇朝，至不濟也可和北人平分春色。」

　　寇仲點頭道：「另一系當然是主和派，只要宋家能穩保嶺南，由於有重洋高山偏阻之險，無論誰人得天下，都只能採羈糜的政策，山高皇帝遠，宋家等若劃地為王，只有別人要買你們的賬，只不知此派以何人為主？」宋魯道：「就是師道和玉致，而我則認為兩種策略均屬可行。但師道和玉致卻不忍嶺南唯我們馬首是瞻的俚民，為我們的榮枯拋頭顱灑熱血。」

　　寇仲明白過來，亦產生新的疑問，道：「那閥主他老人家究竟傾向那一派的主張？」宋魯道：「他從來沒表示過立場。」

　　寇仲一呆道：「怎會是這樣的？」宋魯無奈的道：「大兄的行事從來都是令人難解的。一方面任由宋智招募兵員，進行種種訓練和做戰爭的準備功夫；另一方面又指時機未至，要宋智按兵不動。現你該明白為何智兄對你和玉致的事那麼熱心，而玉致明明對你情深似海，卻仍要擺出對你無情的樣兒，致糾纏不清。」

　　寇仲整個人像給解除毒咒般哈哈一笑，舉酒道：「來！敬魯叔一杯。」宋魯欣然和他對飲。接著輪到眼內回復神采的寇仲為他添酒，且笑道：「我現在快樂得想對酒高歌一曲，原來致致心內是喜歡我的。這事不難解決，若我真能得天下，便來迎娶致致，不幸戰敗身亡，此事自然作廢。我根本不用你們一兵一卒，只需你們物資上援助我就成。」

　　宋魯道：「此事關係重大，必須大兄點頭才行。問題是他既把你的名字刻在磨刀石上，照慣例你已成為他目標對手，讓你去見他實吉凶難料，所以玉致才要阻止你去見他，智兄也為此事煩惱。」寇仲問道：「致致在那裏呢？我想先見她一面。」

　　宋魯捋鬚道：「她已返回山城，我亦是收到山城的飛鴿快訊，才知你和她碰過頭。」寇仲舉杯喝個一滴不剩，虎目閃閃生光道：「我們立即到山城去，一刻我都不願再等哩！」

　　※※※

　　風帆不住追近，船頭處高高矮矮的站立十多人。徐子陵目力遠勝林朗，見到其中兩人是女的，年紀大的是一個滿頭白髮的婆婆，年輕的則身段豐滿迷人，均是穿上色彩繽紛的苗服裝束，由於相距仍達里餘，故看不清楚容貌。徐子陵奇道：「竟有個老婆婆在船上，不知是誰？」林朗色變道：「弓爺的眼力真了得，這婆子是否一頭白髮，手執拂塵？」

　　徐子陵功聚雙目，點頭道：「確像拿著柄似拂塵的東西，這位老人家是誰？」林朗劇震道：「不會吧？通天姥姥夏妙瑩一向不問江湖的事，霍紀童雖是她的義子，亦該請不動她。」

　　徐子陵心想夏妙瑩三字非常耳熟，旋記起曾聽翟嬌提起過她，說她有通靈神術，能與地府陰曹內的死者對話。還說要到四川找她，看看翟讓死後的情況，會否投胎諸如此類。怎想到忽然會於這裏和她碰頭，且在這樣情況難明的環境當中。又問道：「她旁邊尚有個苗女，長得相當美貌。」

　　林朗倒抽一口涼氣道：「那定是巴盟的『美姬』絲娜，她是夏妙瑩的得意弟子，更是合一派的繼承人，聽說夏妙瑩將於短期內把派主之位讓給她。」接著臉有難色的道：「合一派和巴盟都是我們烏江幫惹不起的大幫大派，這趟恐怕連我們沙老大都罩不住。」

　　徐子陵待要說話，夏妙瑩中氣十足的喝過來道：「果然是你弓辰春，我還以為你死了哩！」只聽她聲音傳越這麼遠的距離仍字字清晰，可知她的內功已臻爐火純青的境界。徐子陵感到整塊臉燒得火辣一片。尤其在林朗愕然瞧來的灼灼目光下更感尷尬。自己擺出見義勇為的樣子，豈知事情竟是直衝「自己」而來，幸好有弓辰春的臉皮遮羞，否則真要找個洞鑽進去躲避。只好對林朗苦笑道：「林香主把船駛近岸邊，我上岸和她們把事情解決吧！你不用理我。」

　　林朗訝道：「弓爺分明不認識夏妙瑩，為何她卻像和弓爺是老相識的樣子。」徐子陵知他起疑，無奈道：「此事一言難盡，情況緊迫，林香主請把船駛近陸岸吧。」

　　林朗低聲道：「弓爺有多少成把握應付對方？」徐子陵凝神觀察已追至五十丈內的「敵人」，搖頭道：「很難說，若他們一起出手，勝敗難料，但脫身該沒有問題。」

　　林朗一震道：「通天姥姥乃一派之主，絕不會和其他人聯手群攻，弓爺既有此自信，便待他們過來時在手底下見個真章，請恕我們不能插手，弓爺見諒。」徐子陵感激道：「林香主非常夠朋友。此事無論如何發展，我弓辰春絕不會把貴幫牽涉在內。」

　　就在此時，雷九指的聲音在兩人身後響起道：「弓兄若不嫌棄，小弟願與弓兄共同進退。」徐子陵和林朗愕然以對，完全不明白為何雷九指蠢得要淌這渾水。

　　※※※

　　宋家山城位於鬱水河流交匯處，三面臨水，雄山聳峙，石城就由山腰起依隨山勢磊砢而築，順山蜿蜒，主建築物群雄踞山嶺開拓出來的大片平地上，形勢險峻，有一夫當關的氣概，君臨附近山野平原，與鬱林郡遙相對望，象徵著對整個嶺南區的安危的主宰力量。沿鬱河還建設了數十座大貨倉和以百計的大小碼頭，寇仲隨宋魯乘舟渡河時，碼頭上泊滿大小船舶，河道上交通往來不絕，那種繁榮興盛的氣勢，教他大感壯觀。

　　寇仲嘆道：「群山縈繞，鬱水環流，崎嶇險阻，縱使我有數萬精兵，恐亦難有用武之地。」宋魯拈鬚微笑道：「這山城耗用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仍要歷三代百多年時間，才建成現在這般規模。城內長期儲備超過一年的糧食，又有泉水，清甜可口，泡茶更是一絕。」

　　寇仲目光落在盤山而上，可容五馬並馳的斜道，笑道：「那我定要多喝兩口哩！」宋魯道：「山城的建設，主要貪其奇險難下，但若沒有鬱林郡的富足，那山城只徒具雄奇之表，現在則可相輔相成，且兼水陸交通之利，可通達全國。」

　　小舟泊岸，早有十多名宋家派出的青衣勁裝漢子牽馬迎接，人人精神抖擻，虎背熊腰，無一不是強悍的好手，對寇仲均執禮甚恭，露出崇慕尊敬的神色。兩人飛身上馬，在眾宋家好手前後護擁下，離開碼頭區，往山上馳去。

　　置身登城山道，每當馳至山崖險要處，似若臨虛懸空，下方河水滾流，奇境無窮。寇仲看得心曠神舒，想起即將可安慰玉人，忍不住一聲長嘯，夾馬催行。眾人應嘯加鞭，十多騎旋風般跑盡山道，敞開的城門降下吊橋，久違的「地劍」宋智出迎道：「閥主有命，請少帥立即到磨刀堂見他。」

　　※※※

　　在烏江幫的風帆減慢速度下，敵船迅速追近，徐子陵再無暇去問雷九指因何要「見義勇為」，只沉聲警告道：「雷兄萬勿插手，弓某人自有方法應付。」風聲驟響，人影連閃，七個人從敵船騰空而起，往他們投過來，三人連忙後移，讓出船頭的空間。

　　只看敵人登船的身法速度，高下立判。「通天姥姥」夏妙瑩最是從容，只斜上丈許，忽然改向增速，一馬當先的橫過那兩丈多的空間，首先踏足船頭的甲板處。若有人以她躍起的角度和快慢試圖攔截，必因她的驀然改向而估計錯誤。一派之主，果是不同凡響。

　　她令徐子陵想起陰癸派的「銀髮艷魅」旦梅，兩人均是一頭白髮，卻保存著徐娘風韻。分別在旦梅仍有艷色，而夏妙瑩則予人乾枯陰冷的印象，鼻頭起節，無論頭、頸、手、腰、腳都掛上以寶石、美玉、珍貝等造成的各類飾物，在空中掠來時叮噹作響，但珠光寶氣和孔雀般的彩服卻掩不住她雙目射出的陰鷙狠毒的異芒。加上她長得要彎曲起來的尖利指甲，活像從靈柩中帶著所有陪葬品復活過來的女殭屍。

　　「美姬」絲娜卻是個漂亮動人的年輕苗女，一頭又長又亮的黑髮，出奇地沒有戴上帽飾或紮以彩帶，縱使像現在般躍過來動手拚命，仍是巧笑倩兮，似是滿腔熱情，每時每刻都在盡情享受人生的模樣。她的顴骨頗高，若非有個同樣高挺的鼻樑，配搭得宜，定會非常礙眼，現在只是使她看來傲氣十足，但又風情萬種。她和乃師夏妙瑩穿的同是褶裙，但她的裙子及膝而止，露出曲線極美的綁腿和一對牛皮長靴，整個人散發著含蓄的挑逗意味。

　　不過她顯示出來的功力只略遜於夏妙瑩，緊隨其後落在船頭處，踏地後不晃半下。徐子陵從她在右肩斜伸出來的劍鞘移往第三個到達的年輕男子身上，此君該就是成都的小惡霸霍紀童，勁裝上披上華麗錦袍，腰掛長刀，體型健碩，皮膚黝黑，稱不上英俊卻有股強悍的男性魅力，最不討人歡喜是一副傲慢的神態，彷似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內，目空一切。

　　待三人以夏妙瑩為首品字形立定船頭時，其他四人才先後趕至，兩個是苗人，另兩個漢人該是霍紀童的手下。林朗首先拱手為禮，向三人以江湖禮數招呼，說過開場白後道：「姥姥仙駕既臨，我……」

　　夏妙瑩眼角都不朝他瞧來，只狠狠盯緊徐子陵，揮手截斷他的話道：「少說閒話。」然後陰惻惻道：「弓辰春你的膽子真大，龜縮這麼多年後，竟敢大搖大擺的到散花樓作樂，是否欺我夏妙瑩老得忘掉你以前的所作所為，不再和你計較。」

　　瞧見她眼神內怨毒憤懣的神色，徐子陵直覺感到她和弓辰春間非是一般仇恨那麼簡單，而是有男女糾纏不清的恩怨夾纏在內，心叫倒霉；更知道只要自己一開腔，會立即露出馬腳，但又不能不說話，只好嘆一口氣，搖頭苦笑。「美姬」絲娜杏目圓瞪，嬌叱道：「大師姊因你始亂終棄，至含鬱而死，你弓辰春萬死不足以辭其咎。」

　　徐子陵心叫僥倖，更是好笑，初時還以為「自己」和夏妙瑩有瓜葛，原來是和她的大弟子，苦笑道：「內中情況異常複雜，諸位可否聽我解釋。」霍紀童雙目凶光閃爍，怒喝道：「只看你聞死訊而毫無悲戚之情，立知你弓辰春是個無情無義，狼心狗肺之徒。」

　　雷九指在徐子陵身後陰陽怪氣的笑道：「霍紀童你能好到那裏去，成都給你既姦且棄的女子數不勝數，阿大別說阿二啦！」夏妙瑩等的目光首次從徐子陵處移開，落在又變為弓腰哈背的雷九指身上。霍紀童「唰」的一聲，拔出腰刀，排眾而出，厲喝道：「你是誰？」

　　徐子陵知道難以善罷，唯一方法是令對方知難而退，但最大問題是絕不可露出「岳山」擊敗席應時的武功，倏地移前，冷哼道：「你若能擋我三招，弓某願束手就擒，任憑處置，但若擋不了，你們須立即退走，並要答應永不再來煩我，霍紀童你有資格作主嗎？」霍紀童怒喝道：「廢話！」同時搶前運刀疾劈。

　　刀風呼呼，林朗慌忙退後。船上烏江幫的人除掌舵者外，大部分集中在看台處瞧熱鬧，其他旅客亦從船艙擁出，擠在艙門內外觀戰，韓澤南是其中之一。徐子陵從容一笑，覷準對方刀勢，右手探出，似爪似掌，到迎上對方刀鋒時才撮指成刀，「蓬！」氣勁與刀勁硬拚一記，霍紀童有若觸電，連人帶刀給徐子陵劈得倒退六、七步。

　　觀者無不動容。事實上徐子陵只用了小半力道，若全力施為，恐怕霍紀童要當場噴血。夏妙瑩大喝道：「紀童退下！」「美姬」絲娜閃電移前，防止徐子陵乘勝追擊，嬌叱道：「假如你能在三招內令我落敗，我們立即掉頭走。」

　　霍紀童悻悻然的退回夏妙瑩身旁，雖不服氣，但因全身血氣翻騰，欲戰無力。徐子陵眼力何等高明，心知肚明絲娜功力遠勝霍紀童。不過若能如此退敵，實非常理想，把心一橫道：「一言為定，若弓某人三招內不能贏你，就束手就擒，絕不食言。」夏妙瑩方面立時響起嘲弄譏笑的聲音，認為他不自量力。

　　烏江幫和眾旅客亦嗡嗡聲起，在心理上，他們都是站在同舟的徐子陵那一方，自然為他不智的決定擔心和惋惜。要知「美姬」絲娜乃巴盟四大首領之一，名震巴蜀，勝她已不容易，何況是要三招內擊敗她。假若徐子陵現在是「岳山」而非「弓辰春」，當然是另一回事。

　　絲娜嬌笑道：「弓辰春你確是傲氣可嘉。」「錚！」寶劍離鞘。

　　徐子陵微笑道：「且慢！」夏妙瑩厲喝道：「是否想反悔哩！」

第三章　宋家山城

　　宋家山城外觀和內在會給人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若前者令人想起攻守殺伐，那後者只會使人聯想到寧逸和平。城內分布著數百房舍，以十多條井然有序，青石鋪成的大道連接起來，最有特色處是依山勢層層上升，每登一層，分別以石階和斜坡通接，方便住民車馬上落。道旁遍植樹木花草，又引進山上泉水灌成溪流，在園林居所中穿插，形成小橋流水，池塘亭台等無窮美景，空間寬敞舒適，極具江南園林的景致，置身其中，便像在一個山上的大花園內。

　　主要的建築群結集在最高第九層周圍約達兩里的大坪台上，樓閣崢嶸，建築典雅，以木石構成，由檐樑至花窗，鏤工裝飾一絲不苟，營造出一種充滿南方文化氣息的雄渾氣派，更使人感受到宋閥在南方舉足輕重的地位。寇仲隨宋魯和宋智兩人，在亭台樓閣、花木林園中穿插，來到位於山城盡端磨刀堂入口的院門外。

　　宋智止步道：「我兩人應否陪少帥一起進去見大兄呢？」宋魯嘆一口氣道：「聽你這麼說，大兄應該是指定要單獨會見小仲。」

　　宋智點頭苦笑。寇仲一怔道：「魯叔和智叔是否怕閥主拿我來試刀？」宋智憂心忡忡的道：「試你的刀法是必然的事。問題是他會不會下手殺你。照慣例給他把名字刻在磨刀石的人，最終都會命喪於他刀下。」

　　寇仲不解道：「他為何忽然要殺我，殺我對他老人家有甚麼好處？」宋智道：「大兄從來行事教人難以測度，前一陣子他暗下離開山城，回來後就把你的名字刻在磨刀石上。我曾多次試探，他都不肯透露半點口風，所以此事只能賭你的運氣，若少帥立即離城，我們絕不會怪你。」

　　寇仲哈哈一笑，道：「我寇仲豈是臨陣退縮的人，我更有把握可活著出來找兩位喝酒呢。」言罷灑然跨進院門。

　　※※※

　　徐子陵淡然笑道：「姥姥請勿誤會，我只是看看可否找人借刀子一用。」

　　眾人大為驚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縱使是同一個鐵匠打製出來的刀子，亦在輕重鈍快上有分別。故習武者對隨身兵器非常重視，因為沒有經過一段長時間去掌握兵器的特性，會受拖累而發揮不出本身在招數和功夫的最高境界。像徐子陵刻下要在三招內擊敗「美姬」絲娜，能否發揮兵器的特性更有關鍵性的影響，而他這麼臨時臨急去借一把不稱手的兵器，最大的可能是尚未把握清楚兵器特性，早過三招之數。

　　林朗解下佩刀，遞給徐子陵道：「弓爺看看這把是否合用。」霍紀童冷哼一聲，顯是不滿林朗此舉。

　　徐子陵接過長刀，緩緩拔出刀子，左鞘右刀，雙目射出凌厲的電芒，遙罩夏妙瑩身旁的霍紀童，沉聲道：「無論事情如何發展，我和你們的事與烏江幫絕沒有任何關係。假若我弓辰春落敗遭擒，當然沒資格說話。但如果弓某人僥倖取勝，而霍紀童你卻在事後尋烏江幫的麻煩，我弓辰春於此立下誓言，不論事情大小，必取爾之命。」

　　當他拔刀出鞘的一刻，一股灼熱的刀氣頓時以長刀為中心散發，像暗湧般往敵方襲去，配合他豪情逼人，堅決肯定的說話，實具有無比的威嚇力量。首當其衝的「美姬」絲娜，想也未曾想過竟有人能利用拔刀的氣勢，發出這麼強大奇異的氣勁，登時身不由主的後退一步，擺開劍式，對抗對方無形有實的龐大刀氣。夏妙瑩亦為之色變。

　　霍紀童早給他的眼神瞧得心生寒意，為刀氣潮湧而至，竟不得不退後兩步，一時間連反駁的話都不敢說出來。其他人均覺得徐子陵這番話合情合理，皆因「美姬」絲娜身為四川合一派的繼承人，又屬巴盟四大領袖之一，若連她亦要在三招之內落敗，那四川可能只「武林判官」解暉一人有本領保護霍紀童的小命，其他人都不行。而霍紀童如此不顧江湖規矩，恃強在事後找烏江幫的人洩憤，以解暉一向公正的作風，是絕不會插手去管的。

　　徐子陵知道已把霍紀童鎮懾，目光轉到「美姬」絲娜身上，刀鋒遙指。奇異的事發生了。滾滾翻騰的灼熱刀氣，忽然消斂無蹤，代之而起是陰寒肅森的寒氣。夏妙瑩終駭然一震，厲喝道：「娜兒退下！」探手拔出拂塵。此時所有人均知道「弓辰春」武功之強，遠超乎夏妙瑩想像之外，使她對絲娜硬拚三招的能力，完全失去信心。

　　絲娜性格倔強，那肯一招未過便認輸，咬牙叫道：「師父放心！」長劍幻出重重劍影，反客為主，猛然出擊，鋪天蓋地往徐子陵灑去，也是威勢十足。

　　以人奕劍，以劍奕敵。徐子陵每下動作，每句說話，都依從奕劍術的法詣，終迫得絲娜主動出擊，省去不少功夫。如果她一直保持守勢，因三招之數而落敗的可能是他。

　　事實上他是合法的取巧。當拔刀時，他借勢施出《長生訣》灼熱勁氣，忽又轉為寇仲那一套《長生訣》法，化熱為寒。故雖一招未出，實際上早已出手。若絲娜在氣勢對峙上落敗，那他在氣機牽引下全力出手，只一刀就可把勝利摘取到手。

　　絲娜早被他的刀氣迫退一步，剛站穩陣腳，豈知對方竟能化熱為寒，登時方寸大亂，如再不反攻，只有後退一途，確是有苦自己知。在氣勢對峙上，她完全敗下陣來。心中更清楚明白絕非徐子陵對手，只是希望能借劍法捱過三招。高手相爭，若志氣被奪，信心受創，功力自然大打折扣，而絲娜正掉進徐子陵這精心布下的陷阱中。無論才智武功，兩人間的差距實在太遠。

　　夏妙瑩拂塵揚起，緊追在絲娜背後，意圖加入戰圈，但已遲了一步。徐子陵後退半步，右手刀子在空中畫出一道美麗的弧線，舉重若輕的一刀劈在空處。絲娜的劍氣像被他一下子吸個半滴不剩，只餘有形無實的虛招姿勢，還生出要往他的刀子衝過去受死的樣子，魂飛魄散下，那還顧得三招不三招之數，忙撤劍後退。

　　夏妙瑩跟她一進一退，擦身而過，拂塵挾著呼嘯的真勁，往徐子陵拂去。徐子陵則心叫僥倖，他借刀子施出模擬得有三、四成近似的「天魔大法」，兵不血刃的把這充滿異族風情的美麗苗女驚退，此時見拂塵掃至，想也不想的使出李靖「血戰十式」中的「兵無常勢」，覷準夏妙瑩最強一點那「遁去的一」掃去。

　　「噗！」夏妙瑩的麈拂給他看似隨意的一刀掃個正著，所有精妙變化後著同時給封死，一股沛然莫可抗禦的刀氣透拂而來，悶哼一聲，雖是心中不服氣至極點，仍是毫無辦法的硬被劈退。徐子陵刀勢變化，從「兵無常勢」轉為第十式「君臨天下」的起手勢，攻守兼備，遙制對手。以夏妙瑩之能，也感到在此下風情況再度出擊，必是自招其辱的結局，一時間竟再往後退，打消反攻的念頭。

　　雙方回復初時對峙的形勢。徐子陵當然不會迫人太甚，抱拳道：「此戰作和論，弓某人根本沒有把握在三招內勝過絲娜當家，只是利用潛隱多年悟出來的小玩意兵行險著，是否仍要打下去，姥姥一言可決。」這番話可說給足對方面子。夏妙瑩與絲娜交換一個眼色，猛一跺足道：「敗就是敗，不用你來為我們說好話，我們走。」

　　※※※

　　進門後是一道橫越池塘花圃的曲廊，沿廊前行，左轉右曲，放眼四方，綠蔭遍園，步移景異，意境奇特。曲廊盡端是座六角石亭，恰是池塘的中心點，被石橋連接往環繞庭院一匝的迴廊處。石橋直指另一進口，隱見其中是另一個空間，古樹參天，茂密碩壯，生氣勃勃。

　　寇仲穿過石亭，過橋登廊，通過第二重的院門，眼前豁然開闊，盡端處是一座宏偉五開間的木構建築，一株高達十數丈的槐樹在庭院中心氣象萬千的參天高撐，像羅傘般把建築物和庭院遮蓋，在陽光照耀下綠蔭遍地，與主建築渾成一體，互相襯托成參差巍峨之狀，構成一幅充滿詩意的畫面。寇仲大感暢快，繞槐樹一圈緩行欣賞個夠後，才緩步登上有牌匾刻上「磨刀堂」三字的建築物的白石台階。

　　磨刀堂偌大的空間裏，一人背門立在堂心，身上不見任何兵器，體型像標槍般挺直，身披青藍色垂地長袍，屹然雄偉如山，烏黑的頭髮在頭頂上以紅巾繞紮成髻，兩手負後，未見五官輪廓已自有股不可一世，睥睨天下的氣概。

　　兩邊牆上，各掛有十多把造型各異的寶刀，向門的另一端靠牆處放有一方像石筍般形狀，黝黑光潤，高及人身的巨石，為磨刀堂本已奇特的氣氛，添加另一種難以形容的意味。以寇仲這麼不守常規和膽大包天的人，面對這被譽為天下第一刀手的超卓人物，亦有點戰戰兢兢，老老實實向他的背脊施禮道：「後輩寇仲，拜見閥主！」

　　一把柔和好聽的聲音回道：「你來遲啦！」寇仲愕然道：「我來遲了？」

　　宋缺旋風般轉過身來，冷然道：「你來遲至少一年。」寇仲終面對著威震天下，出道後從未遇過的對手「天刀」宋缺，他心上人的父親。

　　※※※

　　雷九指追在他身後進入艙房，徐子陵不悅道：「你跟來作甚麼？」雷九指關上房門，隔斷其他人的目光，走近徐子陵背後低聲道：「當然是有要事商量。」

　　徐子陵冷哼道：「我和你以前沒有任何關係，以後也不會有。識相的就給我滾出去，否則莫怪弓某人不客氣。」雷九指笑道：「弓兄勿要唬我，你這人外冷內熱，更非恃強凌弱之徒，只要你肯聽我幾句話，保證會對小弟改觀過來。」

　　徐子陵轉身面向他，點頭道：「你先答我，剛才你為何要強出頭？」雷九指雙目精芒閃閃，沉聲道：「因為你戴著我恩師親製的面具。」

　　徐子陵皺眉道：「雷兄確是眼力高明，不知你所說的恩師高姓大名？」雷九指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頹然道：「我雖視魯妙子大師為師，他卻從不肯承認我是他的徒弟。但我雷九指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全拜他所賜。」

　　徐子陵毫不動容地冷冷道：「你甚麼時候看破我戴面具的。」雷九指答道：「我只是猜出來的。我一對耳朵受過特別的鍛練，不但能聽到盅內骰子轉動時聲音上的微妙差別，更可在遠距離竊聽別人的說話。當我發覺你竟不知夏妙瑩是衝著你來時，便猜到你非是真正的弓辰春，而事實上你比弓辰春要高明百倍。所以我故意走到你背後，留心觀察頸膚和面膚的分別，始肯定你是戴上面具。亦只有出自魯師妙手的臉具，才能如此全無破綻。」

　　徐子陵在靠窗的椅子坐下，淡然道：「魯先生既從不認你為徒，那你跟魯先生究竟是甚麼關係？」雷九指在另一張椅子坐下，露出緬懷的神色，緩緩道：「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我當時只有十五歲，在關中一所賭場當跑腿，有一天魯妙子來賭錢，以無可比擬的賭術狠狠贏了一筆錢。他離開時我追在他身後，懇求他把贏錢的手法教我，唉！當時我還以為他只是個手法比人高明的賭徒。」

　　徐子陵可以想像魯妙子的反應，微笑道：「他怎麼說？」雷九指撫臉道：「他賞我一記耳光，然後大笑道：急功近利，想以騙人技倆一朝致富的人，永遠成不了賭林高手，我既打過你，就傳你兩字訣法吧！」

　　徐子陵此時至少信了雷九指七、八成。皆因這正是傲氣十足的魯妙子的說話風格，興趣盎然問道：「是那兩個字。」雷九指嘆道：「就是『戒貪』兩字。」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魯先生真絕。你還有甚麼話可說？」雷九指道：「我當時啞口無言，魯師卻續道：『憑我的賭術，可輕易把這樣一個賭場贏過來。但我只贏五十兩便離場，這就是戒貪。只有能完全控制自己貪嗔痴的人，才有資格去贏別人的錢，所以我絕非胡謅。』」

　　徐子陵在腦海中勾畫出魯妙子當時說話的表情神態，想起天人遠隔，心中一陣痛楚。魯妙子的死亡當時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大的悲傷，但在事後每當憶起他的音容笑貌，孺慕思念反與日俱增。對素素他卻是不敢去想，因為那是太沉重和痛苦！

　　雷九指的聲音傳入耳內道：「當我以為魯師會捨我而去時，忽然他又走過來摸摸我的頭，喃喃自語的道：『你這小子有副很不錯的頭骨，眼也生得精靈，橫豎我正要一個助手，你就跟我一段時間吧。』事情就是那麼開始的。那是我一生人最快樂的時光，他從不教我任何東西，卻不阻我在旁偷看偷學。可惜只有短短半年時間。他老人家好嗎？」

　　徐子陵沉聲道：「魯先生早已仙去。」雷九指長軀劇震，淚水汩汩流下。

第四章　天刀宋缺

　　那是張沒有半點瑕疵的英俊臉龐，濃中見清的雙眉下嵌有一對像寶石般閃亮生輝，神采飛揚的眼睛，寬廣的額頭顯示出超越常人的智慧，沉靜中隱帶一股能打動任何人的憂鬱表情，但又使人感到那感情深邃得難以捉摸。

　　宋缺兩鬢添霜，卻沒有絲毫衰老之態，反給他增添高門大閥的貴族氣派，儒者學人的風度。又令人望而生畏，高不可攀。配合他那均勻優美的身型和淵渟嶽峙 的體態，確有不可一世頂尖高手的醉人風範。他比寇仲尚要高寸許，給他目光掃過，寇仲生出甚麼都瞞不過他的不安感覺。

　　宋缺仰首望往屋樑，淡然自若道：「自晉愍帝被匈奴劉曜俘虜，西晉覆亡，天下陷於四分五裂之局，自此胡人肆虐，至隋文帝開皇九年滅陳，天下重歸一統，其間二百七十餘年，邪人當道，亂我漢室正統。隋室立國雖僅三十八年，到楊廣為宇文化及弒於揚州而止，時間雖促，卻開啟了盛世的契機，誰能再於此時一統天下，均可大有作為。」目光再落在寇仲臉上，冷哼道：「少帥可知楊堅因何能得天下？」

　　寇仲沉吟道：「該是時來運到吧？」宋缺仰天長笑，道：「說得好，當時幼帝繼位，楊堅大權在握，古來得天下之易，未有如楊堅者也。楊堅自輔政開始至篡位建立隋朝，首尾只是區區十個月，成事之速，古今未見。」又微笑道：「少帥可知楊堅因何能這麼快成不朽之大業？」

　　寇仲心中慶幸曾熟讀魯妙子的史卷，道：「敵手無能，北周君威未立，楊堅遂可乘時挾勢而起，這只是小子一偏之見，請閥主指點。」宋缺點頭道：「少帥所言甚是，只是漏去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漢統重興。」

　　說罷露出思索的神情，舉步負手，踱步而行，經過寇仲左側，到寇仲身後五步許處挺立不動，目光射出深刻的感情，凝注在庭院的槐樹處，油然道：「北魏之所以能統一北方，皆因鮮卑胡人勇武善戰，漢人根本不是對手。但自胡人亂我中土，我大漢的有志之士，在生死存亡的威脅下，均知不自強便難以自保，轉而崇尚武風，一洗漢武帝以來尊儒修文的頹態。到北周末年，軍中將領都以漢人為主，楊堅便是世代掌握兵權的大將，可知楊堅之所以能登上皇座，實是漢人勢力復起的必然成果。」

　　寇仲嘆道：「閥主看得真透徹，我倒從沒這麼深入的去想這問題，難怪現時中土豪雄輩出，興旺熱鬧。」宋缺沉聲道：「但能被我看入眼內的，就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李淵次子世民，另一個就是你寇仲。」

　　寇仲老臉一紅，有點尷尬的道：「閥主過獎啦！」目光不由落到像神位般供奉在堂端的磨刀石上，從十多個刻在石上的名字搜索，赫然發覺自己的名字給雕寫在石上最高處，不由暗覺驚心。

　　宋缺聲音轉柔，輕輕道：「自漢朝敗亡，天下不斷出現南北對峙之局，究其因由，皆因有長江天險。少帥可知關中李家已與巴蜀諸雄達成協議，假若李家能攻陷洛陽，以解暉為首的巴蜀就會歸降李家，那時南方將因李家得巴蜀而無長江之險可守，只要有足夠舟船戰艦，李家大軍將順流西下，到時誰可力抗？」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他最害怕的事，終於發生。師妃暄比之千軍萬馬更厲害，兵不血刃的就替李世民取下半壁江山。沒有多少人比他更清楚王世充的虛實，縱有堅固若洛陽的大城，亦遠非李世民的對手。

　　宋缺嘆道：「假若一年前你寇仲能有今天的聲勢威望，我宋缺定會全力助你，更會通過解暉令巴蜀站在你的一方。可惜目下形勢已改，除非你在磨刀石前立誓退出這場爭天下的紛爭，否則你今天休想能活著離開磨刀堂。李世民雖有胡人血統，追源溯流，宋缺仍可視他為漢人，就讓他來收拾這四分五裂的爛攤子吧！不過若非他李家現在與突厥劃清界線，宋某人亦絕不會作此決定。」

　　寇仲聽得頭皮發麻，至此才明白自己的名字為何會給刻在磨刀石上，而宋玉致則要千方百計阻止自己來見他，確是他始料所不及。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湧上心頭，寇仲仰天大笑道：「既是如此，寇仲樂於領教閥主的天刀秘技，請！」

　　※※※

　　徐子陵待雷九指情緒回復過來後，除下面具，道：「我徐子陵直到雷兄真情流露，才敢相信雷兄的話。」雷九指用神看他，壓低聲音道：「小心駛得萬年船，徐兄弟這種態度是對的。唉！我早該猜到你是徐子陵，子陵是否另有一副岳山的面具？」

　　徐子陵點頭應是。雷九指接著詢問徐子陵與魯妙子相遇的情況，然後惋惜的道：「憑子陵能搏殺『天君』席應的驚人實力，若能助我，事情當可水到渠成，但我當然知道子陵有更重要的事在身，只好自己設法解決。」徐子陵道：「雷兄何礙說出來研究一下。」

　　雷九指沉吟片晌，道：「我正與巴陵幫的香貴鬥法，而霍家父子，表面上與香家沒有關係，事實上卻是巴陵幫在巴蜀的負責人，專營妓院和賭場。」香貴正是香玉山的老爹，徐子陵聞言後大感興趣，問道：「難怪雷兄見霍紀童追來，誤以為他們是來尋你晦氣，可否說得再詳細一點？」

　　雷九指道：「此事說來話長，江湖上一直盛傳巴陵幫不但為死鬼楊廣在中土和域外搜索美女，又暗中從事販賣女子的可恥勾當。但始終沒有人能抓得甚麼確實證據，但卻給我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碰到他們在雲南大理一帶從事這種活動。」徐子陵皺眉道：「這該是以前的事吧？」

　　雷九指嗤之以鼻道：「這麼有厚利可圖的事，他香家怎肯放棄。照我看連蕭銑都給蒙在鼓裏，而變成他香家自己的生意。如此即使將來蕭銑兵敗，他香家仍可享盡榮華富貴，嫖賭兩業，自古以來均從未衰敗過。」

　　徐子陵心忖在公在私，他和寇仲絕不能讓香玉山再這麼喪盡天良的幹壞事，且又可富貴安享不盡，道：「他們販賣人口的事怎能保得這麼密呢？」雷九指道：「他們有兩種保密的手段，首先就是不讓人知道那些賭場或青樓是屬於他們旗下的，其次就是專在偏遠的地方，以威逼利誘的手段，賤價買入稚齡女子，再集中訓練，以供應各地青樓淫媒。以前有隋廷的腐敗官僚為他們掩飾，現在則是天下大亂，誰都沒閒情去理他們。」

　　徐子陵道：「雷兄有甚麼計劃對付他們？」雷九指露出充滿信心的笑容，道：「我要把香貴迫出來和我大賭一場。」

　　※※※

　　宋缺又從寇仲身旁緩步經過，微笑道：「少帥無論膽色武功，均有資格作我宋缺的對手。不過卻有個極大破綻，注定你必死無疑。」瞧著宋缺雄拔如松柏山岳般的背影往磨刀石走去，寇仲苦笑道：「閥主說得好，我寇仲怎能對心上人的親爹起殺機呢？」

　　宋缺倏地立定，厲喝道：「如此你不如自盡算了！若不能捨刀之外，再無他物，你就算多練一百年刀法，也不能臻刀法之致極。」寇仲哂道：「世上豈有致極可言，若有極限，豈非代表某種停滯不前。」

　　宋缺旋風般轉過身來，閃亮得像深黑夜空最明亮星光的眼神異芒大作，利箭般迎上寇仲目光，完美無瑕的容顏卻仍如不波止水，冷然道：「這只是無知者之言，每個人在某一時間，都自有其極限，就像全力躍高者，不論其如何用力，只能到達某一高度。但如若身負重物，其躍至極限高度當會打個折扣，其他都是廢話。」寇仲愕然道：「我剛才說的是另一種情況，是從大體上去思考，不過對閥主來說恐怕只是廢話。」

　　宋缺傲然道：「確是廢話。用志不分，乃凝於神，神凝始可意到，意到手隨，才可言法，再從有法入無法之境，始懂用刀。」寇仲露出思索的神色，沉吟道：「神和意有甚麼分別？」

　　宋缺往牆上探手一按，「錚」的一聲，其中一把刀像活過來般發出吟音，竟從鞘子內跳出來，和給人手握刀柄拔出來全無分別，看得寇仲心中直冒寒氣。宋缺再隔空虛抓，厚背大刀若如給一條無形的繩索牽扯般，落入他往橫直伸的左手掌握中。

　　奇變突至。寇仲感到就在厚背大刀落入宋缺掌握的一刻，宋缺的人和刀合成一個不可分割、渾融為一的整體，那完全是一種強烈且深刻的感覺，微妙難言。宋缺雙目同時神光電射，罩定寇仲，令寇仲感到身體裏外，沒有任何部份可瞞得過這位被譽為天下第一用刀高手的觀察，被看通看透，有如赤身裸體，暴露在寒風冷雪之中。

　　就在宋缺掌刀的剎那，一堵如銅牆鐵壁、無形卻有實的刀氣，以宋缺為中心向寇仲迫來，令他必須運氣抵抗，更要迫自己湧起鬥志，否則必然心膽俱寒，不戰而潰。如此武功，非是目睹身受，人家說出來都不敢信是真實的。

　　宋缺的神情仍是好整以暇，漫不經心的淡然道：「神是心神，意是身意，每出一刀，全身隨之，神意合一，就像這一刀。」說罷跨前一步，龐大的氣勢像從天上地下鑽出湧起的狂飆，隨他肯定而有力的步伐，挾帶冰寒徹骨的刀氣，往寇仲捲來。

　　「鏘！」寇仲適時掣出井中月，只見宋缺的厚背刀破空而至，妙象紛呈，在兩丈許的空間內不住變化，每一個變化都是那麼清楚明白，宛如把心意用刀寫出來那樣。最要命是每個變化，都令寇仲擬好的對付方法變成敗著，生出前功盡廢的頹喪感覺。用刀至此，已臻登峰造極，出神入化的至境。刀勢變化，步法亦隨之生變，寇仲甚至沒法捉摸他最後會從那個角度攻來。

　　面對如此可怕的強敵，寇仲反生出強大的鬥志，一對虎目迸射出前所未見的精芒，眨也不眨地注視對手。到敵刀離他只三尺許，刀氣狂湧而至時，他才冷喝一聲，往前搶出，井中月疾迎而去，大有不成功便成仁，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之勢。

　　「噹！」兩刀交擊。寇仲悶哼一聲，連人帶刀給宋缺的厚背刀掃得蹌踉跌退三步，但亦封死宋缺的後著變化。眼看臉上失去紅潤之色的寇仲，宋缺刀鋒遙指這年輕的對手，並沒有乘勢追擊，仰天長笑道：「少帥果然了得，心神竟能不露絲毫破綻，看破這一刀只有冒死硬拚，始有保命機會，換過一般俗手，必因看不破其中諸多變化，而採取守勢或試圖躲避，那就會招來立即敗亡的結局。現在你當知道甚麼是身意吧！」

　　寇仲臉色復常，點頭道：「我根本看不破閥主的刀勢變化，但當我把自己置身於死地的一刻，我的手竟似知道如何保住小命的樣子，這大概就是身意吧！」宋缺微笑道：「身意就是過往所有刻苦鍛練和實戰經驗的總成果，心止而神欲行，超乎思想之外，但若只能偶一為之，仍未足稱大家，只有每招每式，均神意交融，刀法才可隨心所欲。看！這是第二刀。」

　　寇仲心叫救命，直到此刻，他體內翻騰的血氣，痠麻不堪的手臂才勉強回復過來，心知肚明無論內功刀法，均遜於對方不止一籌。而從剛才宋缺那一刀推之，他可肯定宋缺確有殺他之心，故出手全不留餘地，擋不過就要應刀身亡，連宋缺自己都改變不到這必然的結局。幸好他心志堅毅，絕不會因自問及不上對方而失去鬥志，冷哼一聲，主動出擊。

　　宋缺踏前一步，發出「噗」的一聲，整座磨刀堂竟像搖晃一下，隨其步法，一刀橫削而出，沒有半點花巧變化，但卻破掉寇仲所有刀法變化。寇仲感到宋缺這看似平平無奇的一刀，大巧若拙，能化腐朽為神奇，除去擋格一途，再無他法，主動立即淪為被動。

　　「錚！」寇仲又給劈退三步。宋缺刀鋒觸地，油然道：「少帥可看出本人這一刀的玄虛？」寇仲暗中調息，點頭道：「千變萬化，隱含在一個變化之中，那微妙處怎都說不出來。」

　　宋缺嘆道：「孺子可教也，可惜卻要送命宋某人刀下。」寇仲哈哈一笑，井中月迅疾劈出，登時風雷並發，刀勢既威猛無倫，其中又隱有輕靈飄逸的味道，令人覺得他能把這兩種極端相反的感覺揉合為一，本身便是個教人難以相信的奇蹟。

　　宋缺大喝一聲「好」，銳目亮起異采，英俊無匹的臉龐卻不含絲毫喜怒哀樂，手中厚背刀往前急挑，變化九次，正中寇仲的井中月刀鋒處。以寇仲對自己刀法的信心，也要心服口服，這一刀乃他出道以來的巔峰之作，本以為怎都可搶得些許先機，豈知宋缺看似隨便的一個反擊，就像奕劍術般把主動全掌握在手上，使他所有後著沒半寸施展的餘地。宋缺的氣勢更不住澎湃增強，令他壓力大增，有如手足被縛，用不出平時一半的功夫。

　　「嗆！」兩人乍分倏合。轉眼雙刀交擊十多下。若有人在旁觀戰，宋缺每一刀均似是簡單樸拙，但身在局中的寇仲卻知道對方刀起刀落間，實醞藏千變萬化，教人無法掌握其來蹤去跡，只能見招拆招，甚麼「以人奕劍，以劍奕敵」之術在這種情況下是提也休提，更遑論找尋對方那「遁去的一」。

　　擋到宋缺忽輕忽重，快慢由心，可從任何角度攻來的第二十七刀後，寇仲的內氣已接近油盡燈枯，不及補充的絕境。在宋缺無可抗衡、驚天地泣鬼神的刀法下，他就像在驚濤駭浪，暴雨狂風的大海中掙扎求存，只恨這一刻他已筋疲力盡，面臨沒頂之禍。

　　寇仲趁尚有少許餘力，驀地一個旋身，井中月猛掃對手長刀。「噹！」這一著妙至毫巔，就在旋身之時，寇仲借螺旋之力神蹟般逸出宋缺刀風鋒銳所籠罩的範圍，然後再投往宋缺刀勢最盛處，以宋缺之能，亦被迫要硬架他一刀。一出一入，刀法彷如天馬行空，勾留無跡。交戰至今，他尚是首次爭取回少許主動。

　　「噹！噹！噹！」就趁剎那間的時間，寇仲從三個不同的角度，向宋缺劈出連綿不斷，中間沒有任何隙縫破綻的三刀。他自忖必死，所以這三刀全不留後勢，登時生出強大無匹的凶厲之勢，充滿一往無還的氣魄。

　　宋缺長笑道：「痛快！痛快！從未試過這麼痛快。」就那麼刀勢翻飛的連接他三刀。三刀過後，寇仲無已為繼，此時宋缺一刀掃來，把他連人帶刀劈得往後拋跌，就那麼滾出門外，坐倒庭院之中。

　　「嘩！」寇仲終忍不住，噴出漫天鮮血。自盼必死時，宋缺的聲音傳出來道：「太陽下山時，我們才再續此未了之緣吧！」

第五章　屢敗屢戰

　　雷九指眼睛明亮起來，沉聲道：「不瞞子陵兄，老哥這十多年來，可說賭遍全國大小賭城，人稱的『北雷南香』，北雷就是我雷九指，南香當然是香貴，即使沒有販賣人口的事，我早晚都要和香貴在賭桌上決勝負。」徐子陵不解道：「你就算能在賭桌上勝過他，與他販賣人口的事有何關係？」

　　雷九指道：「香貴在兩年前宣布金盤洗手，再不理江湖的事，也裝模作樣把人所共知的旗下多間賭場妓院結束，其實卻是掩人耳目，讓有心者失去偵查他的線索。現在誰都不知道香貴陽居何處，但若我能把他引出來，說不定可從他身上追出線索來。以他這麼大的一盤生意，定有可堆成小山般的帳簿名冊等物，記載所有交收往來，只要公諸天下，香貴的罪惡皇朝將頓時崩潰，為人唾棄。」

　　徐子陵仍是一頭霧水，問道：「他既金盤洗手，怎肯食言出來和雷兄決勝賭桌之上？」雷九指道：「他的金盤洗手只是個幌子，事實上香家內野心最大的人是香貴的幼子香玉山，據聞最近他已離開蕭銑，轉而全力拓展家族生意。原因則眾說紛紜，其中一說是他開罪了一些沒人敢惹的敵手，所以要隱匿行蹤。哈！若連蕭銑都護不住他，今回闖的禍定是非同小可。」

　　徐子陵道：「此事容後再說，雷兄先說有甚方法可把香貴父子引出來？」雷九指思索半晌，才道：「當我贏到香貴沉不住氣時，他惟有出來與我大賭一場。」

　　徐子陵沉吟道：「你怎知那所賭場是他香家開設的呢？」雷九指微笑道：「賭場自有賭場的諸多禁忌、布局和手法，只要我入場打個轉，便可曉得是出自何家何派所主持設計，休想瞞過我。現在我正一家一家的在香貴的賭場狠贏下去，而每次我都以不同的容貌打扮出現，該已惹起香貴的注意，所以我才誤以為霍紀童來找我算賬。香玉山不知是否為應付你們，近年在各地重金禮聘多名高手，以增強實力，亦令我的處境非常危險。」

　　徐子陵道：「既是如此，你的計劃怎行得通？香貴根本不須和雷兄在賭桌上見高下，只要派出高手用武力把你解決，說不定還可追回你以前所贏的錢財。」雷九指胸有成竹道：「當然不會那麼簡單。目下是他旗下的賭場給我搞得風聲鶴唳、惶惶不可終日。是他著緊要把事情解決，而非我緊張他會否出來和我大賭一場。只要他公開向我下決戰書，自然須依足江湖規矩辦事。但在這情況發生前，我要分外小心保命之道，因此才有早先邀你合作的提議。」

　　徐子陵苦笑道：「在公在私，我和寇仲都要管這件事，待見過寇仲，我們再商量行事的細節吧？」雷九指大喜道：「有子陵和少帥相助，香家勢必難逃此劫，待我把多年來領悟回來的賭術，向子陵詳細解說。」

　　徐子陵愕然道：「又不是我出手去賭，教曉我有甚麼用？」雷九指露出個帶點狡猾意味的微笑道：「你已成為我的副手，怎能對賭術一竅不通？」

　　※※※

　　寇仲從深沉的坐息醒轉過來，太陽早降至目光不及的院牆下，一群鳥兒在槐樹茂密的葉蔭中追逐嬉鬧，吱吱喳喳吵個不停。他卻是渾身舒泰。繼大海餘生後，他是第二度用盡體內真氣，而今趟只短短兩個時辰多一點就完全回復過來，真氣更趨精純澎湃，證明他先前的推論是正確的。就是當真氣耗盡，再恢復時會有更奇異的增長。

　　對一般人來說，這種情況罕有發生，一般的情況都是當真氣無以為繼時，只落得例如在激戰中力盡而亡，少有人能像他那麼迅快復元。上次在大海是因以內呼吸在海水裏潛泳，致耗盡真氣。今趟卻因宋缺驚天動地，無有休止的刀法，使他勁竭神疲，使真氣在散而復生下快速增長。

　　以往就算對著強如婠婠的對手，他怎都有回氣的間隙，但宋缺的天刀卻好比怒海的巨浪，使他連一線調息的時間都難以爭取。遇上這樣的敵手，只能和他比拚誰的氣脈更悠長，現在他顯然遠遠及不上宋缺。這是沒有可能的，他寇仲始終年輕力壯，習的又是《長生訣》加上和氏璧兩大玄之又玄，奇上加奇的先天真氣，縱使火候及不上宋缺，不會在對方仍是充盈有餘時，他卻先倒了下來。

　　其中定另有關鍵。想到這裏，腦際靈光一閃。宋缺的聲音傳來道：「少帥請進，今次若你能擋過八十刀，宋某人可讓你再想一晚。」寇仲心中喚娘，適才一戰只不過三十來刀，就劈得他滾出磨刀堂，現在再來八十刀，他可能連滾出堂外的僥倖亦沒有。但形勢至此，還有甚麼好說的，彈起身來，昂然走進像張口鯨吞的磨刀堂去。

　　昏黑的大堂內，宋缺挺身傲立，右手抓著刀鞘，左手正緩緩把長刀拔出鞘子。寇仲功聚雙目，定神瞧去，見刀體薄如綢緞，像羽毛般輕柔靈巧，還滲出藍晶晶的瑩芒，鋒快至非是目睹，定不敢相信世間竟會有此異寶。寇仲的心登時涼了半載，他早先所想種種應付宋缺的方法，均以他的厚背刀為假想目標，豈知他竟換過另一把截然不同的寶刃，可推想會是另一種不同路子的刀法，使他擬定的對策完全落空，派不上用場。

　　宋缺的目光在刀身來回巡梭，柔聲道：「此刀名水仙，本人曾就此刀的特性，創出『天刀八訣』，每訣十刀，共八十刀。刀下無情，少帥小心啦！」

　　「鏘！」寇仲掣出井中月，立時黃芒大盛，喜怒不露諸形色的淡淡道：「這八訣有甚麼好聽的名字，閥主可否說來讓在下開開耳界。」宋缺的目光離開水仙寶刃，朝他瞧去，卻啞然失笑道：「甚麼開開耳界，不過你的不守成規，正是你的長處。我『天刀』宋缺自出道以來，從沒有人敢與我刀鋒相對，絲毫不讓的硬拚三十多刀，代價只是一口鮮血，所以我才破例讓你歇息後再戰，非是我改變主意，肯饒你一命。」

　　寇仲哈哈笑道：「『天刀』宋缺也恁多廢話。我幾時想過閥主會刀下留情？閥主偏要這麼說，是否因殺我之心不夠堅定，所以須先把話說滿呢？」宋缺微一錯愕，然後點頭道：「你這番話不無道理。如說玉致對我殺你的決心沒絲毫影響的話，自是騙你。少帥可否再考慮宋某人勸你退出這場爭天下的紛爭的提議？」

　　寇仲失笑道：「閥主仍摸不清我寇仲是那一類人嗎？」宋缺審視他好半晌後，訝道：「你若身死此地，還爭甚麼天下。所謂好死不如惡活，你就算不怕死，這麼死去卻是毫無意義。」

　　寇仲灑然聳肩道：「都怪閥主你不好，自訂八十刀之約，不怕告訴你，小子根本不相信閥主能在八十刀內宰掉我。再有一晚的思索，說不定明天我可揚長而去哩！」宋缺把刀鞘隨意拋開，左手揚刀，仰天笑道：「好！自古英雄出少年，『天刀八訣』第一式名為『天風環珮』，意境是有天仙在雲端乘風來去，雖不能看到，卻有環珮鏗鏘的仙樂清音。」

　　寇仲嘆道：「果不愧天刀的起首一式，只聽聽便知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奇招。閥主看刀！」有過前車之鑒，他再不敢讓宋缺主攻。當然面對如此可怕的大敵，他也不敢貿然進擊，當下提刀迫去，雙目緊盯宋缺。龐大的刀氣，立時朝宋缺湧去，寒氣漫堂。

　　宋缺雙目閃過訝色，點頭稱許道：「難怪少帥口出狂言，原來不但功力盡復，且尤有精進，確是非常難得。」寇仲倏地搶前，揮刀猛掃，化作黃芒，疾取宋缺胸口，凌厲如電閃。宋缺不動如山的瞧著井中月尚差尺許就往胸脅掃至時，才略往後移，手中水仙薄刃化作千百道藍汪汪的刀芒，把寇仲連人帶刀籠罩其中，刀法精妙絕倫，令人難以相信。

　　寇仲心知不妙，更知迅快飄忽至此的刀法根本是無法捉摸，無從掌握。刀風呼嘯聲在四面八方響起，寇仲猛一咬牙，在這生死懸於一線的危急時刻，純憑直覺去揣測宋缺殺氣所在，於殺氣最盛處，化繁為簡，身隨刀走，一刀劈去。

　　「叮！」一聲清響後，藍芒與黃芒不斷交擊。寇仲連擋宋缺接踵而來，有若鳥飛魚游，無跡可尋的連續九刀，殺得他汗流浹背，差點棄刀逃亡。兩人倏地分開。寇仲橫刀而立，暗自調息，一時說不出話來。宋缺從容不迫的撫刀笑道：「少帥現在明白甚麼是刀意嗎？」

　　寇仲苦笑道：「想不明白也不行，原來感覺是這麼重要。不過若我沒有猜錯，閥主並非真的想殺我，否則一出手就是道甚麼娘的『天刀八訣』，恐怕我只能在地府中去領悟甚麼叫刀意。」宋缺長嘆道：「你這麼想可是錯了。只因你不知道我是如何寂寞，難得有你這麼一個好對手，才不肯輕易讓你迅快歸天。」

　　寇仲調息完畢，信心大幅增強，微笑道：「小心愈來愈難殺我，第二訣又是甚麼名堂？」宋缺欣然道：「愈難殺愈好，第二訣名為『瀟湘水雲』，雖是十刀，卻如霞霧繚繞，隱見水光雲影，流轉不盡，意態無窮，看刀！」

　　寇仲忙喝道：「且慢！」宋缺淡然道：「若我發覺少帥是在拖延時間，少帥將會非常後悔。」

　　寇仲哂道：「我寇仲從不會為這種事後悔，更沒興趣拖延時間，只因閥主的一訣十刀之數而想起一套名『血戰十式』的凌厲刀法。閥主若能只守不攻，任我施展刀法，保證會是非常痛快暢美的享受。」宋缺大笑道：「我還以為你會說刎頸自盡。不過這『血戰十式』確能使本人聞之心動，儘管使來看看。假若名不符實，休怪本人沒有看下去的耐性。」

　　寇仲暗忖最緊要你肯受落，嘿然笑道：「閥主小心啦！」立時提刀作勢，弓起腰背，上身微俯向前，井中月遙指宋缺，雙目厲芒電射，鷹隼般一瞬不瞬的緊盯對手，作勢欲撲。那種迫人的氣勢，換作一般高手，怕要立即不戰自潰，棄械逃生。宋缺持刀傲立，點頭道：「果然有點對壘戰場，浴血苦戰的味兒。」

　　寇仲沉聲喝道：「這一式正是『兩軍對壘』。」話猶未已，井中月化作黃芒，直向丈半外的宋缺射去。由於不用顧忌宋缺會以攻對攻，所以去勢分外凌厲，大有一往無回之勢。

　　宋缺目射奇光，寇仲這一刀最厲害處非是刀法，而是刀意。從他提刀作勢，至撲前狂攻，所有動作均渾成一個無可分割的整體，雖是右手運刀，但這一刀卻包含全身全靈的力量，教人不敢小覷。而最令宋缺又好氣又好笑的，是寇仲分明看準自己這把水仙寶刃利攻不利守，遂故意以言語詐得自己只守不攻，眼睜睜的吃虧。

　　「噹！」宋缺錯往一側，左手水仙刃往上斜挑，正中寇仲刀鋒。寇仲手中刀芒大盛，冷喝道：「鋒芒畢露！」千萬點刀光，像無數逐花的浪蝶般變招灑往宋缺，氣勢如虹。宋缺喝一聲「好」後，單手抱刀，喳喳喳的連閃三步，竟在刀光中穿插自如，最後才運刀斜削，劈在井中月離刀把三寸許處。

　　寇仲下一招「輕騎突出」竟使不下去，改為第四式「探囊取物」，疾挑宋缺腰腹。宋缺哂道：「少帥技窮啦！咦！」只見寇仲挑來此刀，其「刀意」正隨速度和角度不住變化，所以雖是表面看來簡單直接的一刀，落在宋缺這大行家眼內，卻知因其無法捉摸的特性，如若被動的等待，必然擋格不住。縱是能勉強守過此招，接續而來的攻勢將會令高明如宋缺也要落在下風，其後要扳平將非是容易。

　　在寇仲眼中，見到宋缺神情略一猶豫，心知肚明宋缺終於中計。由上次交手到目下此刻，不理他如何努力爭取，卻從未曾搶占得上風，又或奪得主動的形勢，可以說是給宋缺牽緊鼻子來走。苦無辦法下終給他心生一計，就是先以有形的「血戰十式」，誘使宋缺生出輕敵之心，再以剛從宋缺偷學過來的「刀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迫宋缺改守為攻，那在心理上宋缺已像輸了一著，氣勢自然因此心態而有所削減。

　　眼前宋缺臨陣遲疑的情況，正是中計的如山鐵證。宋缺冷笑一聲，左手水仙刃立時化為彷如水光雲影的刀光，層層疊疊的迎往寇仲的井中月。終於放棄只擋不攻。寇仲大笑道：「我都說沒可能只守不攻的哩！」倏地橫移，運刀劈在空虛。他終於首次看破宋缺的刀法，施展奕劍之術。

　　宋缺生性高傲，寇仲這句話比劈中他一刀更令他難受，登時殺氣劇盛。豈知寇仲忽然退往他刀勢最弱的位置，劈出的一刀更如天馬行空般妙至毫巔，若他原式不變，等若把水仙刃送上去給他砍劈的樣兒。而且寇仲的身法忽然變得奇詭難測，就像水中的魚兒，縱使一動不動，但只要你搞動附近的水流，他隨時可迅速竄退溜動。那種靜中帶有強烈游移不定的特性，以他自問能洞穿所有變化的眼力亦大感頭痛。

　　剎那間宋缺已知剛才的略一猶豫，已給這天才橫溢的小子搶佔得主動和上風。他的「瀟湘水雲」再使不下去，不怒反笑的吟道：「石上流泉！」似水流不斷的刀式，驀地化作一道碧光冷冷、穿岩漱石的清泉活水，水仙刃劃出一道藍芒，循某一條優美至超乎任何言語所能形容的弧度，直取寇仲。

　　寇仲往另一方錯開，橫刀格擋，看似迅疾，其實卻寓快於慢，化巧為拙。「蓬！」接著連串兵刃交擊之音不絕如縷，宋缺的刀勢雖不住擴張，但寇仲已非完全處在捱打和受盡凌辱的劣勢，更非宋缺要他向東便向東，往西便朝西的無法自由自主，而是有攻有守，且不時有令宋缺頭痛的自創奇招。

　　最大的得益就是寇仲終學曉了如何在宋缺驚濤駭浪般的刀法中回氣的方法，那是繫乎輕重的把握，攻中藏守，守中含攻。每在全力出擊或格擋後稍留餘力，以調節體內真氣，當中微妙處，非是臨陣對敵時，是沒法掌握的。有點像每潛游一段時間後，就冒出海面透透氣，而不是死命在水底捱下去，直至力竭氣盡。

　　在宋缺的龐大壓力下，寇仲把渾身解數毫無保留的施展出來，把過去所有領悟回來的刀法發揮得淋漓盡致，配合從宋缺身上新學曉的東西，愈打愈得心應手，暢快至極點。宋缺刀法忽變，高吟道：「梧葉舞秋風！」整個人旋動起來，水仙刃似是隨意出擊，全無痕跡刀路可尋，更因其怪異的身法，寇仲一直力保的優勢立時冰消瓦解。

　　「噹！」寇仲雖千萬般不情願，仍給宋缺令他陣腳大亂，只能苦守致沒法回氣、神乎其技的刀法殺得一籌莫展，到第十刀時又給宋缺連人帶刀劈得蹌踉跌退，最後「咕咚」一聲坐倒門外，只差一步就像先前般滾下石階去。

　　宋缺移至門前，低頭凝視寇仲，目現奇光。明月不知何時偷偷爬上院牆，透過槐樹的濃蔭灑在庭園中。寇仲苦笑道：「我沒空去計算閥主究竟用了多少刀，希望不是七十九刀吧！」宋缺臉上泛起冷酷的神色，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你不怕死嗎？」

　　寇仲聳肩道：「說不怕就是騙你。但也相當好奇，死後究竟會是怎麼一番情景呢？麻煩閥主告訴致致，我對她確是真心的。」宋缺嘴角逸出一絲笑意，立即把他冷酷的神情和眼中的殺氣溶解，淡淡道：「這些遺言留待明早再說吧！」轉身返回磨刀堂內。

第六章　有意無意

　　雷九指道：「陵爺熟識那種賭法？」徐子陵道：「勿要再爺前爺後的喚我，我會很不習慣。少時在揚州常見人玩骰寶，也有玩番攤的，但只有看的份兒。哈！我指的『看』是看那個是贏錢的肥羊。」

　　雷九指問道：「揚州盛行那種骰寶的賭法？是分大小二門押注，十六門押注，還是以各骰子本身的點數押注？」徐子陵答道：「是以前兩種方法混合一起來賭，可以押兩門，也可押十六門。為甚麼要問這種問題？」

　　雷九指聳肩道：「只是隨口問問，真正玩骰寶的高手，甚至會用天九牌的方式互賭，只三顆骰子就可配成各種天九牌，再根據天九的規則比輸贏，趣味更濃。」徐子陵道：「揚州也有幾個出名的賭徒，我們的言老大就是其中之一，不過從不肯教我們，他最歡喜把骰子中間挖空，灌進水銀去騙人。」

　　雷九指不屑道：「無論灌水銀、鉛或象牙粉的骰子，均叫『藥骰』。稍高明者塞入鐵屑，再以吸鐵石在桌下遙控，配合手法，確可要單開單，要雙開雙。但這都是低手所為，真正高手有聽骰之術，只憑骰子落在骰盅底部時，互相碰撞磨擦發出的尾音，可把一點至六點是那個向下的聲音區別出來，把握點數。以我來說，可達八成的準繩。」

　　徐子陵咋舌道：「難怪你逢賭必贏了。」雷九指道：「這世上並沒有必贏的賭術，騙子亦會被揭穿，看！」

　　徐子陵望往他攤開比一般人修長的手掌，掌心處正是二粒象牙製的骰子。皺眉道：「我對巧取豪奪的勾當從來不感興趣，若換過是寇仲，你想不教他都不行。」雷九指微笑道：「只要子陵想著這是一種替天行道的手段，贏來的錢全用來買糧濟民，賭博再非巧取豪奪哩！」徐子陵惟有以苦笑作答。

　　※※※

　　寇仲從最深沉的睡眠中醒轉過來，發覺自己仍是盤膝結跏而坐，脊樑挺直，不但體內真氣盡復，且又再精進一層，五官的感覺更勝從前。睜睜一看，半闋明月早從院牆處悄悄移到頭頂上，在月兒青湛湛的光濛外，閃亮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嵌滿深黑的夜空，動人至極。

　　寇仲取起擱在膝上的井中月，心中狂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就像寶刀已和他結成一個血肉相連的整體，刀子有如獲得新的生命，再非只是死物和工具。他情不自禁的舉刀審視，另一手愛憐地撫摸刀身，整個人空靈通透，不染一塵。「鏘！」井中月倏地來到頭頂，往下疾劈，平胸而止。刀氣像波浪般往兩旁潮湧開去，把庭園老槐的落葉捲上半天。

　　「鏘！」井中月回鞘。

　　「這一刀還像樣子！」

　　寇仲向出現在門外台階上的宋缺瞧去，淡淡道：「我還以為閥主睡了哩！」宋缺左手收在背後，右手輕垂，油然步下台階，來到寇仲身前兩丈許處立定，雙目灼灼生輝，微笑道：「如此良辰美景，錯過豈非可惜。少帥剛才那一刀，已從有法晉入無法之境，心中不存任何掛礙成規，但仍差一線始可達真正大家之境。」寇仲對他的刀法佩服得五體投地。聞言謙虛問教，道：「請問閥主，小弟差的是甚麼？」

　　宋缺仰首望往天上的星月，深邃的眼神精光大盛，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有法是地界的層次，無法是天界的層次，有法中暗含無法，無法中暗含有法，是天地人渾合為一的最高層次，只有人才可把天地貫通相連，臻至無法而有法，有法而無法。」

　　寇仲思索半晌，搖頭道：「我仍是不明白，對我來說，所謂有法，就是循早擬好的招式出手，即使臨陣隨機變化，仍是基於特定的法規而衍生出來；無法則是不受任何招數成規所限制，從心所欲的出招，故能不落窠臼。」

　　宋缺悠閒地把收在身後的左手移往胸前，手內赫然握有另一把造型高古、沉重異常的連鞘寶刀，當他右手握上刀把時，同時俯首瞧著右手把寶刀從鞘內拔出，柔聲道：「天有天理，物有物性。理法非是不存在，只是當你能把理法駕馭時，就像解牛的庖丁，牛非是不在，只是他已晉入目無全牛的境界。得牛後忘牛，得法後忘法。所以用刀最重刀意。但若有意，只落於有跡；若是無意，則為散失。最緊要是在有意無意之間，這意境你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像這一刀。」

　　寶刀脫鞘而出，似是漫不經心的一刀劈往寇仲。庖丁解牛乃古聖哲莊周的一則寓言，講善於剖牛的庖丁，以無厚之刃入於有間的骨隙肉縫之中，故能迎刃而解。寇仲正思索間，那想得到宋缺說打便打，根本不容他作任何思考。兼且宋缺這一刀宛如羚羊掛角，不但無始，更是無終。忽然間刀已照臉斬來，刀勢封死所有逃路，避無可避，最厲害是根本不知他的刀最後會劈中自己甚麼地方。

　　尤有甚者，是這重達百斤、樸實黝黑的重刀在宋缺手中使來，既像重逾千鈞，又似輕如羽毛，教人無法把握。只看看已可教人難過得頭腦昏脹。別無選擇下，寇仲忙掣出井中月，運刀擋格。井中月隨宋缺的刀自然而然地變化改向。

　　「噹！」兩刀相觸，凝定半空。龐大無匹的真氣，透刀襲來，寇仲幾乎使盡全身經脈之氣，才勉強化掉對方第一輪的氣勁。宋缺露出一絲笑意，一邊不住催發真氣，往寇仲攻來，淡淡道：「少帥能否從這一刀看出玄虛？」

　　寇仲正力抗他入侵的氣勁，只覺宋缺的刀愈來愈沉重，隨時可把他連人帶刀壓個粉碎，聞言辛苦的道：「閥主這一刀於不變中實含千變萬化，似有意而為，又像無意而作，不過我也擋得不差吧！哈！有意無意之間。」

　　宋缺猛一振腕，硬把寇仲推得跌退三步，兩人分開。寇仲心叫謝天謝地，再退三步，到背脊差點碰上槐樹，才擺開陣勢，準備應付他的第二刀。

　　宋缺左鞘右刀，狀如天神般卓立庭中，全身衣衫無風自拂，神情欣悅的道：「剛才的一刀，才是我宋缺的真功夫，縱使寧道奇親臨，也決不敢硬擋，你卻揮灑自如的擋了。你若想聽恭維的話，我宋缺可以讓你聽，只要再有一段時間，你的成就將可超越我『天刀』宋缺，成為天下第一刀手。」寇仲苦笑道：「所以閥主已下了必殺我的決心，否則怎肯恭維我，對嗎？」

　　宋缺搖頭道：「你錯了，由始到終我都沒想過殺你，不是這樣怎能令你跨出這一大步。」話雖這麼說，可是他的氣勢卻是有增無減，把寇仲壓得透不過氣來。寇仲劇震道：「可是閥主你出手攻我時，確是招招奪命，一個不小心，我會把命賠上，連閥主都控制不住。」

　　宋缺仰天笑道：「非是如此，怎能把你潛藏的天份迫出來，如若你命喪吾刀之下，你也沒資格得到本人的愛寵和欣賞。」寇仲苦笑道：「既是如此，你現在為何像仍要把我置於死地的樣兒？」

　　宋缺沉聲道：「你可知宋某人手上此刀的名堂？」寇仲一愕道：「這把刀又有甚麼好聽的名字。」

　　宋缺雙目電芒激盛，一字一字的道：「這把就是宋某藉之橫行天下，從無敵手的天刀。」

　　井中月突化黃芒，直取宋缺。若再待下去，他可能多片刻都捱不住。宋缺目露笑意，隨手揮刀，從容瀟灑，配合他英俊無匹的容顏，傲如松柏的挺拔體型，說不盡的悅目好看。雖是隨意的一刀，但寇仲卻感到無論他刀勢如何變化，位置角度時間如何改動，最後都會被他擋個正著。更知絕不可後退避開，因為在氣機牽引下，宋缺的天刀會像崩堤的大水，從缺口湧來，把一切擋著的東西摧毀。

　　「嗆！」天刀生出龐大的吸力，將寇仲的井中月牢牢吸實。兩刀相抵，四目交投。宋缺搖頭嘆道：「你仍有最大的缺點，就是能發不能收，如果你現在這一刀是留有餘力，沒可能會被我以內勁緊吸不放。這亦是太著意之弊，小子你明白嗎？」

　　「鏘！」刀氣潮湧，寇仲整個人被拋跌開去，差點變作滾地葫蘆。宋缺挺刀迫來，刀鋒湧出森森殺氣，籠罩寇仲。寇仲凝止不動，天刀劃出。寇仲健腕疾翻，連續七、八個變化，堪堪擋住，又被劈退三步。宋缺喝道：「好！」又一刀掃來，既威猛剛強，亦靈動奇奧，無痕無跡。

　　寇仲心知肚明宋缺每一刀均是全力出手，如若一個擋格不住，就是身首異處的結局，誰都改變不了。忙奮起神威，一刀格去。悶哼一聲，今次只退兩步。宋缺呵呵大笑，照頭一刀劈至，刀勢如日照中天，光耀大地。寇仲殺得性起，井中月往上疾挑，「叮」的一聲，斜斜挑中天刀，然後往外飛退。

　　宋缺橫刀立定，點頭道：「寇仲你可知如論天份，天下可能無人能出你右，這三刀已深得收發由心之旨。現在就算我真的想殺你，亦必須大費功夫。來！攻我幾刀看看。」

　　※※※

　　雷九指按著几上的骰盅，目瞪凝神傾聽的徐子陵道：「多少點？」徐子陵道：「應是一個三點和兩個五點。」

　　雷九指揭開骰盅，嘆道：「你滿師啦！」徐子陵道：「原來是這麼容易的。」

　　雷九指苦笑道：「我的陵大少，你知否連『天君』席應都栽在你手上，天下雖大，能作你對手的人，豎起指頭恐怕都多過那人數。憑你的武功，加上你的天份，別人一世都學不來的東西，你在兩個時辰內便學曉。在巴東停船時，你可去初試啼聲，贏些老本來作下一站之用。」徐子陵皺眉道：「你不是身懷鉅款嗎？」

　　雷九指指著自己的腦袋道：「魯師『戒貪』那兩個字，永遠盤旋在我腦海中，所以當袋內的銀兩每達到一定數目，我會把錢財散發給有需要的人，故現在囊內只有十多錠黃金，若是在九江的大賭場，這數額將不敷應用。」徐子陵道：「你準備在九江登岸後，立即大賭一場嗎？」

　　雷九指道：「九江的『因如閣』名列天下十大賭場之七，乃長江一帶最著名的賭場。主持的人叫『賭鬼』查海，乃賭林響噹噹的人物，更是香貴手下四大將之一，若能把他賭垮，香貴想不親自出手都不行。」徐子陵道：「名列第一的賭場在那裏，是否與香家有關？」

　　雷九指道：「天下賭場首推關中長安的明堂窩，位於最著名青樓上林苑之旁，主持的是赫赫有名的『大仙』胡佛，乃『胡仙派』的掌門人，是賭門最受尊敬的老撇。」老撇是江湖術語，指的是以賭行騙的人。徐子陵不解道：「胡仙不是狐狸嗎？這胡佛擺明是騙人的，誰肯到他的賭場去呢？」

　　雷九指道：「做老撇是胡佛初出道時的事哩！發財立品，胡佛二十年前當眾以整體豬羊上供胡仙，立誓不再騙人，還保證在他的賭場內絕不容人行騙，所以到他的明堂窩，比到任何地方賭更可放心。」徐子陵道：「這麼看，胡佛該不是香貴的人吧！」

　　雷九指道：「不但沒有關係，還是對頭。香貴曾派大兒子到關中開賭，卻給胡佛贏得棄甲曳戈而逃，損失慘重。所以如若香貴想與我交手，我會指定在長安胡大仙的明堂窩舉行，想想都覺風光，哈！」徐子陵苦笑道：「你老哥知我和寇仲到長安後都不能張揚，皆因見光即死。而我這副樣貌，李世民手下已有人見過，會知道是我徐子陵來的呢。」

　　雷九指道：「除賭術武技外，我還跟過魯師學過易容之術，到時自有妙法。現在最重要是不讓任何人曉得我和你們的關係。夜哩！我再不阻陵少休息。」

　　※※※

　　「噹！」寇仲也不知自己攻出多少刀，但宋缺卻像高山峻嶽般，任由風吹雨打，亦難以搖撼其分毫。不過寇仲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痛快，像宋缺這般強橫的對手，在這裏才可尋到。兼之他不住指點，每句評語均切中要害，一晚的時間，可等若別人半世的修行。

　　寇仲倏地收刀後退，畢恭畢恭的道：「多謝閥主指點，他日有成，當是拜閥主今晚所賜。」宋缺還刀入鞘，微微一笑道：「我們之間不用再說廢話，天快亮啦！吃過早膳才走吧！」寇仲呆了一呆，始隨宋缺離開磨刀堂，一處他永遠都不會忘記的地方。

第七章　為爾之后

　　宋家山城由數百大小院落組成，院落各成體系，又是緊密相連，以供奉歷代祖宗神位的宋家祠堂為中心。每個院落均分正院偏院，間隔結構，無不選材精良，造功考究。在熹微的晨光裏，寇仲與宋缺並肩來到與磨刀堂毗鄰的明月樓，步入庭園，一位白髮斑斑的老人正在修剪花草，斜斜瞥兩人一眼後，便視若無睹的繼續工作。

　　寇仲心中大訝，宋缺笑道：「方叔是山城內唯一不怕我的人，因為自幼就由他伺候我。」寇仲點頭表示明白，穿過兩旁花木扶疏的長廊，是一道跨越池塘的長石橋，四周樹木濃深，頗有尋幽探勝的氣氛，池塘另一邊就是門上正中處懸有刻上「明月樓」三字木雕燙金牌匾的兩層木構建築物。木門花窗均是以鏤空雕花裝飾，斗拱飛檐，石刻磚雕，精采紛呈。

　　宋缺在橋中停步，憑欄俯首，凝視正在池內安詳游動的魚兒，道：「你的身法是否從魚兒領悟出來的？」寇仲佩服道：「閥主真厲害，這都給你瞧穿瞧透。」

　　宋缺搖頭嘆道：「到現在我才明白甚麼是天縱之材，徐子陵比之你如何呢？」寇仲道：「子陵是這世上唯一能令我真正佩服甚或害怕的人，幸好他是我最好的兄弟。如若他肯全力助我去取天下，我會輕鬆得多。」

　　宋缺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來吧！不要讓他們久等哩！」寇仲為之愕然，誰在等他們呢？

　　※※※

　　徐子陵給小孩的叫聲驚醒過來，接著是韓澤南夫婦撫慰孩子的聲音，小傑睡回去後，韓澤南低聲道：「小裳！你覺得那弓辰春是怎樣的人？」徐子陵本無心竊聽人家夫妻間的私話，但因提到自己，自然功聚雙耳，看韓妻怎樣回答。被稱為小裳的韓妻壓低聲音道：「他的樣貌雖凶悍，但言談舉止均像極有修養的人，對小傑亦相當慈祥愛惜，相公是否想請他幫忙唉！人心難測，相公雖三思而行。」

　　沉吟片晌後，韓澤南道：「他雖名不傳於江湖，但只看他毫不費力就迫退合一派的人，此人武功之強，足可與解暉之輩相媲美。若他肯幫手，我們或能擺脫那些人。」小裳嘆道：「他為何要惹禍上身？」

　　韓澤南道：「他若拒絕，我們也不會有損失。我有個奇怪的感覺，他似乎真的很關心我們。」小裳道：「這正是妾身最害怕的地方，最怕他是另有居心。」

　　韓澤南苦笑道：「憑他的身手，在這天下紛亂的時勢，要對付我們一家三口實在易如反掌，何須轉轉折折。那個姓雷的江湖客和他閉門談了一整天，不知會說些甚麼話。」小裳道：「到九江再說吧！說不定我們可把追兵撇甩，那時海闊天空，可任我們飛翔哩！」徐子陵睡意全消，起床穿衣，往甲板走去。

　　※※※

　　寇仲跟在宋缺身後，進入與磨刀堂同樣規模宏大的明月堂，只見數名宋家的年輕武士，正為他們擺開一桌豐盛的早膳，宋智、宋魯兩人則虛位以待。見到宋缺時兩人神態恭敬，顯示出宋缺在宋閥內無上的威權。

　　分賓主坐下後，宋缺揮手示意眾年輕武士退出樓外，向宋魯道：「玉致呢？」宋魯答道：「她剛才仍在梳洗整裝，該快到哩！」

　　寇仲此時深切體會到宋缺行事莫測高深的風格，只是桌上熱氣騰升，精巧講究的各式菜餚，便知廚子至少要在半夜起來工作，而那時他正和宋缺在打生打死。可見宋缺早在這之前已對自己作出準確的判斷，始有眼前的筵會。想起即將見到宋玉致，心中實是既喜且驚，皆因既不知宋玉致會如何「款待」自己，更不知宋缺會如何「處置」他們。

　　宋缺神采飛揚，興致勃勃的為三人斟酒，向寇仲道：「這是杭州特產桂花酒，不但酒味醇厚，柔和可口，兼且有安神、滋補、活血的作用，多飲亦無害。」寇仲瞧往杯中色作琥珀的美酒，透明清亮，一陣桂花的幽香，中人欲醉，不用喝進口內已有飄然雲端的曼妙感覺。

　　單看桌上所用器皿，無論杯、盤、碗、碟，瓶、樽、砵、盞，均是造工精細，情趣高雅。最特別是皿具所用釉彩，狀似雨點，於黑色釉面上均勻布滿銀白色的放射狀小圓點，大者如豆，小者若粟，銀光熠熠。亦只有這種名貴的器皿，才配得起宋閥超然於其他諸閥的地位。

　　宋智見寇仲留神觀看桌上用以盛載名酒美食的器具，笑道：「這種雨點釉，又稱天目釉，尺瓶寸盂均被視為不世之珍，甚至碎片亦可與金玉同價。我們搜尋多時，亦只能集齊此套。」這是第二趟與宋智坐下說話，感覺上有天淵之別。寇仲從宋智親切的口氣，清楚曉得他把寇仲當作自己人。

　　出奇地由宋魯領頭舉杯祝酒，笑道：「近十年來，尚是首次見到大兄這麼多笑容，這杯就先敬大兄，下一杯才輪到小仲。」宋缺啞然失笑道：「魯弟定是把這話在心內憋足十年，到今天才可乘人之危的傾情吐露。哈！飲勝。」

　　接著輪番敬酒，數巡過後，宋缺忽然淡淡問道：「師道是否愛上那高麗來的女子。」寇仲在猝不及防下，有點手忙腳亂的答道：「這個哩！閥主請勿為此動氣，實情是……唉！我也脫不了關係，因為……」

　　宋缺截斷他道：「其中情況，我們從他遣人送來的書信知道詳情，故不用重複。我只想知道憑少帥的觀察，師道是否愛上那叫傅君瑜的高麗女子。」寇仲不敢騙他，苦笑道：「嚴格來說，二公子該是愛屋及烏，但會否因此漸生情愫，則非常難說。」

　　宋智和宋魯由宋缺問起宋師道開始，都不敢置一詞半語，可推想宋缺曾為此大發雷霆，故沒人敢插口。宋缺沉吟片刻，忽然舉筷為寇仲夾菜，像忘記了宋師道的事般微笑道：「這是麻香雞，趁熱吃才酥脆可口。聽說你和子陵曾在飛馬牧場當過廚子，該比我們更在行。」寇仲嘗過一口，動容道：「比起弄這麻香雞的高手，小子差遠哩！」

　　宋缺轉向宋智道：「『天君』席應那方面有甚麼新的消息？」宋智道：「據前天才收到來自獨尊堡的飛鴿傳書，席應尚未露面，但陰癸派的婠婠卻曾在成都現身。」

　　寇仲的心中打了個疙搭，不由為徐子陵擔心起來，忍不住問道：「『天君』席應是甚麼傢伙？」宋魯笑道：「席應是『邪道八大高手』榜上名列第四的魔門高手，僅次於祝玉妍、石之軒和趙德言之下，昔年曾慘敗於大兄手下，逃往域外多年後最近重返中原，還公然向大兄示威，該是魔功大成，才敢這麼放恣。」

　　宋智冷哼道：「若他真的有種，該登上山城正式挑戰，現在卻遠遠躲在四川張牙舞爪，顯然心懷不軌。」宋缺臉容變得冷酷無比，緩緩道：「就算祝玉妍膽敢撐他的腰，他亦難逃魂斷我宋缺刀下的宿命。」

　　足音輕響，宋玉致來了。這風姿綽約的美女不施脂粉，秀髮在頭上結了個簡單的髻飾，身穿白地藍花的褂裙，腰圍玉帶，清麗宛如水中的芙蓉花。帶點蒼白的臉色，減去她平日三分的剛強，多添幾分楚楚動人、我見猶憐的美態。她故意避開寇仲灼熱的目光，坐到宋缺的另一邊。宋魯愛憐地為她添酒。

　　宋缺有點不悅道：「致兒何事擔擱？」宋玉致輕垂螓首，低聲道：「剛接到成都解堡主的飛鴿傳書，『天君』席應於前晚被重出江湖的岳山空手擊殺於成都散花樓，親眼目睹者尚有川幫的范卓和巴盟的奉振。」

　　寇仲失聲叫道：「甚麼？」宋缺等的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連宋玉致亦忍不住朝他瞧來，不明白他的反應為何比在座任何人都要急速和激烈。寇仲定過神來，尷尬一笑，又趁機迎著宋玉致清澄的眼神深深一瞥。

　　宋智把目光移往神情肅穆的宋缺，道：「此事確是非同小可，難道席應的紫氣天羅，仍未臻大成之境？」宋玉致道：「據范卓和奉振複述當時的情況，席應的紫氣天羅威力驚人，只是敵不過岳山赤手空拳施展的換日大法。此戰立令岳山重新登上頂尖高手的位置。」

　　宋魯吁出一口涼氣道：「岳山此人一向心胸狹窄，此番練成換日大法，定會到山城來生事。」宋缺油然道：「我最怕他不來。」

　　忽然仰天長笑，道：「好一個『霸刀』岳山，請恕我宋缺低估了你。」轉向宋玉致吩咐道：「立即通知成都那邊，不論他們用甚麼方法，也務要找到岳山的行蹤，我已因出門對付崔紀秀那幫人而錯過席應，今次再不容有失。」

　　寇仲心叫乖乖不得了，無奈下只好苦笑道：「閥主恐怕今趟亦要失望哩！」眾人愕然朝他瞧來。寇仲硬起頭皮道：「因為這個岳山是假的。」

　　宋缺神色不變道：「此話何解？」寇仲挨到椅背處，拍桌嘆道：「殺席應的只是載著個由魯妙子親製的岳山面具的徐子陵，這小子真行，連在邪道高手榜上排列第四的人都給他宰掉。」

　　包括宋缺在內，眾人無不動容。寇仲再解釋一番後，道：「小陵定是在武道上再有突破，否則不會厲害至這等地步。」今次輪到宋缺苦笑道：「這叫一場歡喜一場空，將來的中原武林，怕該是你和徐子陵兩人的天下。」

　　接著平靜地宣佈道：「我已代表宋家和少帥達成協議，我們宋家雖不直接捲入少帥爭天下的戰爭中，但卻在後援各方面全力支持他。假若少帥兵敗，一切休提，如若他終能統一天下，玉致就是他的皇后，諸位有否異議。」宋智和宋魯都沒有說話，只宋玉致俏臉倏地飛紅，霞色直延至耳根，垂下頭去。

　　宋缺長身而起，來到寇仲身後，探手抓緊他肩頭道：「膳後玉致會送少帥一程，至於其他行事細節，你們仔細商量吧！」言罷哈哈一笑，飄然而去。

　　※※※

　　徐子陵卓立船頭處，欣賞河光山色，心中思潮起伏。韓澤南兩夫婦的武功相當不俗，韓妻小裳更是高明，足可置身江湖名家之林，究竟是甚麼仇家令他們如此慌張害怕。憑他「弓辰春」擊退合一派的威風，小裳仍以「惹禍上身」來形容他的出手幫忙，可知他們的仇家實力龐大，且有至少能與他相埒的高手在其中，好心腸的小裳才害怕會連累自己。

　　正思忖間，林朗來到身後恭敬道：「弓爺原來是真人不露相，難怪以侯公子的恃才傲物，也肯為弓爺奔走安排。」徐子陵心中好笑，他從未說過自己武功低微，故何來真人不露相可言；但他的而且確沒有露相，皆因戴上面具。順口問道：「今天是否會泊岸呢？」

　　林朗點頭道：「前方的大城就是巴東郡，我們會在那裏停半個時辰，好補充糧水。」徐子陵極目瞧去，隱見城牆的輪廓，兩岸林木間的房舍數目大增，不像先前的零落。此時雷九指來了，兩人遂結伴到艙廳吃早膳。他兩人是最早起床的客人，坐好後，烏江幫的人都爭著伺候他們，雷九指當然是叨了徐子陵的光。

　　閒聊幾句後，雷九指三句不離本行，又講起賭經來，今次說的是牌九，幸好他表情多多，口角生春，尚不致落於沉悶。只聽他道：「賭場有個禁忌，就是沒有『十一』這數目，也不准說十一，因為在牌九中由『么五』和『么六』兩牌組成的十一點，幾乎是必輸無疑。還有是『十』，因為十點在牌九中是最小的，罵人話『蹩十』，就是來自這張牌。『二板六』也是罵人的話，因二板為四點，配上么六剛好是十點。哈！」

　　徐子陵笑道：「你這麼說，我會較易去體會。」雷九指得意洋洋以誇張的語氣說道：「牌九的訣要，就在『趕盡殺絕』這四字真言上，最傷感情。」

　　此時船身微顫，緩緩減速，往左岸泊去。雷九指贊道：「烏江幫操舟之技確是一絕，難怪多年來過三峽的沉船事故屢有所聞，卻從未發生過在他們身上。」

　　風帆終於停在碼頭。徐子陵正想低頭多喝一口稀粥，衣袂破風之聲振空響起。兩人愕然對望時，一陣怪笑從甲板處傳來道：「本座有事須料理，誰若敢管閒事，莫怪我杖下無情。」另一把嬌柔浪蕩女子聲音道：「小裳啊！姐姐來向你問候請安哩！還不給我滾出來。」

　　徐子陵心中一震，終知道韓澤南夫婦害怕的是甚麼人。他們確有害怕的理由。

第八章　此地一別

　　宋玉致陪寇仲來到碼頭處，一艘小型風帆正張帆恭候。一路走來，宋玉致沒說過半句話。寇仲知她脾性，不敢惹她。寇仲嘆道：「此地一別，不知是否尚能與致致有再見之日。假若我在關中尋不到楊公寶藏，我根本沒有本錢去和李小子爭天下，令尊亦不會讓你嫁我；即使真的得到楊公寶藏，跟李小子的實力相比，我仍是輸多贏少的劣局。因為戰爭並非以錢財多寡來決定勝負，否則楊廣不會失天下。」

　　宋玉致平靜地道：「你是不應該來的，事而至此，玉致還有甚麼話說。」寇仲苦笑道：「事既至此，致致還不能和我說兩句知心話嗎？」

　　宋玉致目光投在滔滔河水上，搖頭道：「爹是明知不可為而為，所以才不肯直接派兵助你。李閥的聲勢與日俱增，你還在為楊公寶藏痴人做夢。好啦！假設真給你尋得寶藏，你又怎樣把東西運離李閥的地頭？少帥啊！理性點好嗎？算人家求你吧！」

　　寇仲低沉而肯定的聲音傳入她耳內，緩緩道：「不要看我愛嘻嘻哈哈的，一副薄皮無賴的樣子，但我對致致的愛卻是此生不渝的，致致定會怪我為爭天下捨你而去。固然我現在已是泥足深陷，難以言退。但真正的原因，是男兒必須為自己確立一個遠大的目標，然後永不言悔地朝這目標邁進，不計成敗得失。子陵和我的分別，只在於目標的差異。且看看你身邊的人吧！有那一個是真正快樂和滿足的？我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苦中作樂！於平淡之中找尋真趣，已與我寇仲無緣。只有在大時代的驚天駭浪中奮鬥掙扎，恐懼著下一刻會遭沒頂之禍，才可使我感受到自己的價值和存在。現在我只能在自己劣勢的環境中，儘量做得最好，在江湖中作三兩人間的爭雄鬥勝，再不能使我動心，只有千軍萬馬決勝於沙場之上，那種勝敗才能令人顛倒。我本是個一無所有的人，也不怕再變為一無所有，但只要我知道致致的心曾向我，寇仲已可不負此生啦。」說出心底的話後，寇仲騰身而起，往船上投去。

　　聽罷他似無情又多情的情話，瞧著他軒昂不可一世的雄偉背影，宋玉致的視野模糊起來，再分不清那一片是淚光，那一片是水光。她想把他喚回自己的身旁，但聲音到達咽喉處，化作哽咽。此刻一別，還有再相逢的一天嗎？

　　※※※

　　徐子陵掠出艙廳，韓澤南夫妻正帶著兒子從艙房倉皇奔到通道上，忙喝道：「韓兄勿要出去，一切由我來應付。」兩人愕然回頭瞧他，徐子陵來到他們身旁，探手愛憐地拍拍小傑兒的臉蛋，向從後趕來的雷九指道：「雷兄也不要露臉。」

　　韓澤南搖頭嘆道：「弓兄千萬不可捲入此事中，弓兄或者不會把這兩個人放在眼內，但他們出身的家派，卻是非同小可，纏上後除非死掉，否則休想有安樂日子過。」雷九指來到眾人旁，道：「一個是『惡僧』法難，另一個是『艷尼』常真，從沒人知道他們的出身來歷的。」

　　此時法難大聲在艙外叱喝道：「洪小裳妳今次插翼難飛，若再不乖乖的隨我們回去，我們便要大開殺戒。」洪小裳淒然道：「南哥珍重，好好照顧傑兒。」

　　又向徐子陵道：「大恩不言謝，弓爺請送他們到安全地點去。」韓澤南一把抓著洪小裳，熱淚盈眶道：「要死就死在一塊兒，我們永遠不會分開。」小傑呆望爹娘，一臉茫然，顯然弄不清楚是甚麼一回事。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韓兄和嫂夫人請放心。法難常真乃祝玉妍的嘍囉走狗，本人知道得一清二楚，更清楚自己惹上的是那一類的麻煩。待我去把他們收拾後，回來再和韓兄和嫂夫人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走吧。」

　　韓澤南夫婦不能置信的瞪著他時，徐子陵順手借來他手上長劍，跨過艙門來到甲板上。只見林朗和十多名手下人人兵器在手，與船尾的常真和法難成對峙之勢。見到「弓辰春」出來主持大局，林朗鬆一口氣道：「弓爺請為我烏江幫主持個公道。」

　　徐子陵對林朗以至整個烏江幫立時好感大增，難怪驕傲如侯希白亦要讚烏江幫信譽昭著。假若法難和常真依足江湖規矩，先禮後兵，向林朗說明原委，要與韓澤南夫婦解決私下間的恩怨，那林朗絕不會從中作梗。說到底韓澤南夫婦只是他們的顧客，非親非故。可是像法難和常真目下的恃強硬闖上船，視烏江幫如無物，又口口聲聲要大開殺戒，實犯了江湖大忌。江湖人最講面子，就算明知非對方敵手，林朗等也要撐下去。

　　法難和常真的目光同時落在徐子陵身上，生出警戒神色。徐子陵低聲對林朗道：「此事全由我攬到身上，林香主千萬別惹上身，快著各兄弟收起兵器。」林朗心中感激，惡僧艷尼兩人在長江一帶早臭名遠播，出名難惹，若有選擇，誰願和他們結怨。聞言後林朗喝道：「今天的事，我烏江幫再不插手，收起兵器。」眾手下應命退下，齊聚在徐子陵身後，變成旁觀者。

　　「惡僧」法難的銅鈴巨目凶光閃閃，把徐子陵由頭看落腳，冷笑道：「來者何人？是否想代人出頭送死？」「艷尼」常真媚態畢呈的嬌笑道：「是否因那條像毒蟲般難看的疤痕累得沒女人歡喜，所以活得不耐煩啦？」

　　徐子陵踏前一步，從容笑道：「少說廢話，有種的就不要夾尾巴落荒溜掉。」常真花枝亂顫的笑起來，向法難拋個媚眼兒道：「師兄聽過這麼大言不慚的話嗎？」言罷一個旋身，披在身上的「銷魂彩衣」像一片雲般冉冉升起，露出袒露粉臂，把她惹火身段表露無遺的一身勁裝服，配上她的光頭，反更增誘惑妖媚的騷勁。誰都清楚她渾身都是毒刺，沾惹不得。

　　法難一頓手中重鐵杖，甲板受擊處登時木屑濺飛，現出裂痕。正在替泊在碼頭另外十多條船上貨落貨的人，均停下手腳，遙看熱鬧。韓澤南等亦移到艙門處，當然誰都不會為「弓辰春」擔心，比起合一派的「通天姥姥」夏妙瑩和「美姬」絲娜，這兩人惡名雖盛，但仍有一段頗遠的距離。

　　「嗖！」常真接著旋身甩下的銷魂彩衣，纖手分別抓著領口和下襬，蹬個筆直的蓋在高聳的胸膛上，道：「讓奴家先陪你玩兩招吧！」說到最後一個字，倏地化作一片彩雲，飛臨徐子陵斜上方處，既詭異又好看。聽她的話，人人都以為她會單獨出手對付徐子陵，豈知法難二話不說，人隨杖走，運杖便往徐子陵胸口搗去，威勢十足。最厲害處是衣柔杖硬，一輕一重，配合得天衣無縫。

　　徐子陵看也不看，右手長劍疾往上挑，左手則運掌劈出，落在旁觀者眼中，似是簡單不過，平平無奇，但身在局中的常真和法難，均感對手像未卜先知的預先把握到自己進攻的角度和時間，縱想變招卻偏差一點點。兩人合作二十多年，應付強敵無數，立時心中叫妙，均貫注全身真勁，不留餘力的力圖一招斃敵。心忖無論這人如何高明硬朗，總敵不過他們合起來近六十年火候的聯手一擊。更何況兩人一剛一柔，最是難擋。

　　豈知徐子陵正是要誘他們這樣去想去做。若非聯手作戰，兩人誰都及不上「美姬」絲娜，但合起來卻比絲娜更厲害。且因魔功層出不窮，真的廝殺下去，徐子陵說不定要露出壓箱底的功夫才能取勝，曾兩度與他交手的法難和常真，有很大可能會「感到」他是徐子陵，那就非常不妥。

　　徐子陵以前的功夫可說是打出來的，而現在則是「另一種」的打出來。為了掩飾「徐子陵」的身分，他要絞盡腦汁去創出新招，以另一種使人不會聯想到他是徐子陵的風格出現，無心插柳的迫得他要在其他方面作出嘗試和突破。對於體內真氣的運用，他已變成工多藝熟的戲法師，能變出種種匪夷所思的戲法來。今趟他當然不可用只有五成的天魔大法，而是用吸取和氏璧異能時領悟回來的行氣方法。

　　「霍！」長劍先挑中當頭撒來的銷魂彩衣，然後左掌才劈中法難的重鐵杖頭。就是這剎那的差別，決定了誰勝誰負。在時間的拿捏上，徐子陵精確至分毫不差，否則吃虧的會是他。

　　以柔制柔，以剛制剛。常真的銷魂彩衣給長劍挑中的一刻，竟有無處著力，如石沉大海的駭人感覺，正要回身飛退，長劍已化作多朵劍花，狂風暴雨般往她罩來，由於根本無力可借，凌空的常真猛一咬牙，施出師門絕技，彩衣全力往敵劍捲去。

　　徐子陵左掌重劈鐵杖，同時體內暗結大金剛不動輪印。常真見他全力應付法難，心中大喜，倏地劍花斂去，敵劍已給她的彩衣纏個結實，忙運勁猛扯，心想只要對方分出一半力道來對付自己，肯定會被法難的重杖擊得負上內傷。豈知長劍應衣脫手，輕飄飄的竟沒有半點力道，心知中計，但已遲了。

　　「蓬！」沛然莫測的先天真氣，透杖而入，把法難攻來的勁氣全部物歸原主，並有額外贈送，法難慘哼一聲，蹌踉跌退，連噴兩口鮮血，「咕咚」一聲坐倒甲板時，臉色已蒼白如死人。捲帶長劍的常真騰空而起，難過得差點吐血。她也是了得，見法難有禍，彩衣拂揚，長劍化作長虹，回刺徐子陵，自己則凌空一個盤旋，落在法難身前。船岸上的旁觀者瞧得目瞪口呆，誰猜得到名震長江流域，橫行無忌的惡僧艷尼，只一個照面就吃上大虧。

　　徐子陵瀟灑的隨意一個旋身，待長劍擦身掠過，一把抓著劍柄，再面對兩人時，長劍遙指，冷笑道：「給我有那麼遠就滾那麼遠，否則莫怪我大開殺戒。」「大開殺戒」正是法難剛才說過的話，徐子陵照本宣科的說出來，旁觀的人都暗中稱快。

　　常真眼中射出怨毒和仇恨，點頭道：「好！今天算你狠！不過你已惹上天大麻煩，很快你就知甚麼叫後悔。」玉手穿過法難的左脅，把他的巨軀扶挾起來，再一聲嬌叱，掠往碼頭，轉瞬遠去。徐子陵心中暗嘆，陰癸派有名陰魂不散，難纏之極。這一戰雖勝得輕鬆容易，但若惹來對方元老級的高手，自己又要保護韓澤南一家三口，形勢便非那麼樂觀。

　　※※※

　　寇仲靠窗安坐，起伏的思潮終從對宋玉致的懷念轉到這兩晚與宋缺的比拚上。「鏗！」他把井中月從鞘內抽出，在透窗斜照進來的陽光下，刀身閃閃生輝。忽然間，他清楚知道在宋缺毫無保留，別開生面的啟發下，他在刀道的修為上邁出無可比擬的一步。步入宋家山城的寇仲和離開山城的寇仲，就像頑石和寶玉的分別，雖在外形大小上完全相同，但其中的涵蘊卻迥然有異。他的精氣神和手中寶刃結合為一，渾成一體，達至「意即刀，刀即意」的神妙境界。

　　宋缺和他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假設打一開始宋缺就以天刀全力攻他，恐怕他早落敗橫死。宋缺先把寇仲置於必敗的絕地，再以生死的要脅和壓力，按部就班的啟發他，激發起他的潛能和靈智，使他從石頭脫胎為美玉。那種地獄式的訓練，令他全面地改進了刀法和內功。

　　抵九江後，他將登岸北上襄陽，與徐子陵會合。他本可原船北上，由大江轉漢水直抵襄陽，但那樣太過張揚，而他現在最緊要是把行蹤保密。趁這幾天坐船的安樂日子，他要精進勵行，好好把從宋缺得來的絕世刀法心得，融匯貫通，為關中尋寶的壯舉作好準備。在這剎那，他把其他一切完全忘掉，除井中月外，心中再無他物。

　　※※※

　　徐子陵聽盡眾人歌功頌德的話後，好不容易才偕雷九指返回艙內去，豈知韓氏夫婦早人去房空。兩人臉臉相覷，乏言以對。雷九指攤手苦笑道：「他們都是好人，可能不想連累我們才這麼一走了之吧！」徐子陵無奈道：「早已連累，只有希望他們吉人天相。」

　　後面的林朗探頭瞥一眼，道：「有人見到他們從船頭偷偷下船，沿江而逃，那段路很不好走。他們真蠢，有弓爺照拂他們，還有甚麼好怕的。」雷九指雙目一轉，問林朗道：「巴東郡有沒有像樣的賭場？」

　　林朗道：「要賭當然最好到九江的因如閣，不要說大江南北的賭客趨之若鶩，連不愛賭的人都要去見識一下，且現在正是因如閣一年一度的賭會舉行的時刻。」徐子陵皺眉道：「我們在這裏只有個許時辰，那夠時間去賭呢？」

　　雷九指笑道：「我只是順口問問，只要時間足夠，我們泊到那裏就賭到那裏，否則你那來練習的機會。」林朗心癢難熬的道：「要賭還不容易，船上賭具一應俱全，就讓我們玩兩手如何？」

　　雷九指搭著他肩頭笑道：「怎好意思贏林香主辛苦賺來的錢，到鄭郡後我們三個就結伴去賭個天昏地暗，無論贏多少都分作三份，保證林香主回烏江後可起大屋納美妾。」林朗懷疑地道：「既然這麼容易贏錢，老哥為何又要奔波勞碌？」

　　徐子陵沒興趣聽他們瞎纏，正要返回艙房，給人截著道：「弓爺可否借一步說話？」徐子陵認得是船上其中一個客人，年在三十許間，有點讀書人清秀文弱的樣子，身材適中，作商旅打扮。點頭道：「入房再說。」

　　那人隨他入房後，自我介紹道：「小人複姓公良，小名寄，乃清化郡人。今趟到九江去，是想收回一筆欠賬，若弓爺肯出手幫忙，我願分一半給弓爺，唉！若收不到這筆賬，我也不知怎辦才好。」徐子陵心中苦笑，不過聽他語氣真誠，眼正鼻直的一副老實人模樣，亦難以斷然拒絕，只好問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公良兄請詳細道來，但千萬不可有任何隱瞞。」

　　公良寄嘆道：「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公良家數代相傳都是做藥材生意，五個月前一個叫賈充的人來向我們訂下大批名貴藥材，講明以黃金交易。於是我們遂往各地搜羅，集齊後一手交貨，一手收金。豈知當時明明是金錠，回來後全變作石子，才知受騙。賈充其實是假充。為了付藥材的欠賬，我已是傾家蕩產，變得一無所有。」徐子陵皺眉道：「他既是騙子，怎會讓你知道他住在九江？」

　　公良寄愁容滿臉的道：「我也不知自己是好運道還是霉運當頭，得一個江湖朋友告訴我這人是九江著名的騙棍，外號『點石成金』的賴朝貴，弓爺請給小人主持公道。」徐子陵正要說話，雷九指推門而入，道：「賴朝貴不但是大騙棍，還是個嫖賭飲吹樣樣皆精的流氓，到九江時我們順道把他收拾吧！」

第九章　異地重逢

　　寇仲是第三次到九江來。第一趟是刺殺任少名之行，使他和徐子陵一戰成名，威震天下。第二次是往解飛馬牧場之圍時途經此城，還誤打誤撞下救回駱方。由於這是蕭銑的勢力範圍，所以寇仲分外小心，不但戴上面具，化成絡腮滿臉的鉤鼻漢子，又把井中月用布纏刀鞘，這是很平常的做法，並不礙眼。雖說宋家和蕭銑關係良好，但際此非常時期，寇仲不敢在碼頭登岸，吩咐送他來的宋家子弟把他在九江下游里許處放下，再沿岸趕赴九江。

　　他的計劃是在抵九江後，乘坐客船沿長江漢水北上襄陽，既省力又快捷。且在與船上其他客人混熟後，一起進城會不那麼礙眼。不一會工夫他抵達九江城外，這長江水道的重鎮，繁榮熱鬧，沿岸泊有近千艘大小船舶，舳艫相連，帆旗蔽天，岸上驢車馬車，往來不絕。

　　蕭銑的大梁王朝軍隊在險要和交通匯集點均設置哨站關卡，刁斗森嚴，令人望之生畏。九江城乃蕭銑的梁軍和林士宏的楚軍鬥爭的焦點。誰能控制這高度戰略性的城市，等若扼緊鄱陽湖以西大江水道的咽喉。現在既落入梁軍手上，林士宏就算能控制鄱陽和南方水道，但既不能西往，亦不能北上，致動彈不得。東方則有杜伏威、李子通和沈法興，更令林士宏難作寸進。

　　不過由於朱粲和蕭銑交惡，多場火併後雙方均元氣大傷，一直給蕭銑壓得透不過氣來的楚軍，又見蠢蠢欲動。據宋家的情報，林士宏正在鄱陽湖集結水師，意圖進犯九江。寇仲身懷宋家發出的通行證，毫無困難的進入九江城，舊地重遊，自不覺一番感觸。

　　經過七天的潛修，他不但把從宋缺處領悟回來的刀法融匯貫通，進一步吸收，更趁這忙裏偷得的罕有空閒，把這幾年來從實戰得回來的經驗作全面的思索和整理，當他離船登岸時，感覺煥然一新，好像在刀道上的修行，在這一刻才算得上大有成就。

　　正要找家客棧落腳，一輛剛進城的馬車從身旁駛過，隱約傳出女子說話的聲音，寇仲聽得心中一懍，聲音竟是這麼熟悉，一時卻記不起是誰。更奇怪為何在這擠滿人車的喧鬧大街，自己竟能清晰聽到一輛快速馳過的馬車內的說話聲音，在以前這根本是沒有可能的。心中一動，吊緊馬車追去。

　　目標馬車沿北門大街南行，接而轉進另一條往東的大街去。寇仲功聚雙耳，就那麼偷聽馬車內兩女的說話對答。只聽那頗為耳熟的女音道：「我們已查得弓辰春的身分來歷，該是多年前曾在雲貴橫行一時的高手，後來不知因何事犯眾怒，自此銷聲匿跡，想不到今次重出江湖，竟變得這麼厲害。他是因臉上那道刀疤而得『刀疤客』之名的。」

　　寇仲心中一震，難道她說的是徐子陵扮的刀疤大俠，另一把女聲冷冷道：「他能在法難和常真的聯手下一個照臉重創法難，其武功已臻驚世駭俗的境界，江湖怎會平白無端的冒出這麼一個人來？會否是徐小子假扮的，他和寇小子都有易容改裝的本領。」寇仲心中叫妙，他不但可肯定這個甚麼弓辰春就是徐子陵，還因法難、常真而猜到兩女一是白清兒，另一個則是陰癸派的元老高手，在洛陽曾有一戰之緣的聞采亭。又會這麼巧的？

　　白清兒道：「起始時我也有同樣的懷疑，因為時間地方均頗為吻合。可是據傳來的消息，這弓辰春是個不折不扣的賭鬼，船到那裏就賭到那裏，賭得又狠又辣，你說徐子陵會是這種人麼？無論如何，今晚他的船抵岸後，我們可摸清他的底子。」聽她這麼說，寇仲立即信心動搖。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徐子陵，他既不好賭，更不懂賭。

　　聞采亭顯然被白清兒說服，道：「照你這麼說該不會是徐子陵。但不管他是誰，能否把小裳擒回來已是次要，掌門師姊親下嚴令，要不惜一切下手把這人誅除。有沒有你邊師叔的消息，在成都失散後，我一直沒見過他。」白清兒嘆道：「邊師叔在安隆和尤鳥倦聯手下受到嚴重內傷，幸好被師姐及時救回送往秘處療傷，聞師叔可以放心。」

　　車子此時駛入一所大宅，寇仲不敢冒失闖進去，悄自離開，同時心中暗喜。陰癸派當是在此集結人手，以對付一個叫弓辰春的賭徒，這傢伙都算厲害，竟能驚動祝玉妍派出元老級的高手到這裏對付他，倒要看看他是否三頭六臂？此時他也像聞采亭般，不相信「疤臉客」就是徐子陵的疤臉大俠，暗忖就在九江混一晚，假如今晚那弓辰春沒有來，自己就摸上陰癸派巢穴打她們一個落花流水，最重要當然是試試給宋缺薰陶後的刀法。

　　想到這裏不由心情大佳，剛步入北門大街，一隊騎士策馬入城，領頭的赫然是與他不斷恩怨糾纏的巨鯤幫幫主雲玉真。寇仲早想過在這裏碰見她的可能性，只沒想過甫進城不久就見到她，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悄悄追去。

　　※※※

　　徐子陵仍沉醉在對三峽的美麗風光回憶中，雷九指推門進來，坐到他身旁道：「尚有一個時辰到九江，林朗會安排我們住在與他們有聯繫的客棧去，今晚我們就去踢賭鬼查海的場子。」徐子陵道：「你覺得公良寄的人品如何？」公良寄就是被騙棍賴朝貴騙得傾家蕩產的藥材商人。

　　雷九指道：「我問過林朗，公良寄所說全是實話，公良家是清化出名的大善人，對窮人贈醫施藥，所以藥材生意雖做得很大，家底卻不厚。烏江幫的沙老大把他送來九江是分文不收的，還著林朗設法為他央九江幫會有頭臉的人幫手，但當然及不上我們弓爺的手粗拳硬。」經過多日來的相處，兩人混得稔熟，說話再不用客氣。

　　徐子陵道：「我想先處理好公良寄的爛賬後，才到賭場去。」雷九指道：「所謂財到光棍手，一去沒回頭。殺了他也於事無補，不若我們看看可否在賭桌上把公良寄的欠賬一舉贏回來。」

　　徐子陵沒好氣道：「你這番話不嫌自相矛盾嗎？若他早把騙來的錢花掉，那時用刀子或用賭術又有甚麼分別，結果都是取不回那筆錢。」雷九指好整以暇道：「我們喊打喊殺的去迫他還錢，他肯按江湖規矩還五成已相當不錯，但在賭桌上，他卻不能不守賭場規矩，輸多少就須付多少。賭場最重信譽，怎到他胡來。」

　　徐子陵眉頭大皺道：「你有甚麼方法引賴朝貴來和我們狠賭一場。」雷九指胸有成竹道：「從公良寄和林朗口中，我已知曉此人的行事作風。若論賭騙，甚麼欲擒故縱，虛張聲勢，偷天換日，他連作我徒孫的資格都沒有。只要陵少你肯在九江多留兩天，我保證教他上鉤。」

　　徐子陵正容道：「就給你兩天時間，否則就依我的辦法進行。」雷九指沉吟道：「真奇怪，為何陰癸派全無動靜？」

　　徐子陵分析道：「陰癸派以婠婠為主力的派內高手均到了巴蜀去。祝玉妍又因自重身分而不會親自出手，要調兵遣將自然費時間，不過九江是他們的最後機會，以後要找我們就不那麼容易。」雷九指笑道：「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只要你這弓辰春突然消失人間，就算祝玉妍親來又如何？」

　　徐子陵搖頭道：「避得一時避不開一世。我始終要和祝玉妍等人見過真章，就借這機會和他們打場硬仗。你與公良寄和林朗千萬不能與我走在一起，卻可通過秘密的聯絡手法遙相呼應，不是更有趣好玩嗎？」

　　※※※

　　寇仲在客棧的澡堂痛痛快快梳洗乾淨後，來到街上剛是華燈初上的時刻，街上鬧哄哄一片，往來者都是從各地來的商旅和各式各樣的江湖人物。先前跟蹤雲玉真，直至她進入代表九江政權，位於城市核心處的官署鎮江樓後，他才投店休息。直到這刻，他仍未想到如何去處置她。若採暗刺的手段，憑他現在的刀法、身手和經驗、成事後仍可從容離開，但他卻心知肚明自己下不了手。對女人他一向都是心軟的。

　　他選了可監視北門入口的一間店家用膳，若那叫弓辰春的傢伙是從巴蜀坐船經三峽來九江，就該泊在城外的碼頭處。九江本有水道直抵城內，但限於只供梁軍的水師船隻使用，其他船舶，一律只准泊在城外。靠門的兩張桌子早給人佔據，其餘的位置都看不到店外的情況。

　　寇仲施展他的絕技「財可通神」，取出三兩銀，來到其中一桌，把銀兩「砰」的一聲拍在桌上，微笑道：「若你們肯把這桌子讓我，銀子就讓你們分了。」那三人顯是朋友，想都不想，取去銀兩，結賬離開，惟恐走遲半步，這出手闊綽，模樣醜惡的傻大漢會反悔。

　　寇仲又重重打賞夥計，不理會全店側目的眼光，道：「給我擺滿碗箸，我要招呼朋友。」夥計如奉綸旨般遵命照辦，侍候得無微不至。寇仲大馬金刀般坐下，又把井中月從背後解下放在桌上，這樣除非有人吃了豹子膽，否則誰都不敢坐到他這一桌來。

　　點了酒菜後，寇仲凝望入城大道，仍不斷有外來商旅入城，繁榮得有點不合常理。夥計奉上美酒，寇仲順口問道：「想不到九江城這麼熱鬧。」夥計陪笑道：「大爺有所不知，他們都是來趁因如閣每年一度賭會的熱鬧。」再壓低聲音道：「有運道的不但可贏錢，尚有美女陪夜，大爺你說誰肯錯過這種機會？」

　　寇仲心中一動，暗忖這所賭場的風格頗像香玉山的賭場格局，九江現時又是巴陵幫的地頭，說不定這因如閣就是由他香家主理。想到這裏，心湧殺機。表面卻不動聲色的哈哈笑道：「原來有這麼好玩的去處，說到賭錢我一向運道不錯，到因如閣的路怎麼走？」

　　夥計不厭其詳的說出來後，轉頭去招呼別的客人，寇仲正沉吟間，一把聲音在旁畢恭畢敬的響起道：「大爺請恕小人打擾之罪。」寇仲抬頭瞧去，說話者年齡在四十許間，身材瘦小，臉色帶種酒色過度的蒼白，雖試圖以一種坦率老實的神情示人，但細長的眼睛卻洩露出他狡猾的本質，長相還可以，但有經驗的人都能看穿他是在江湖上靠偷扒拐騙來混飯吃的人。

　　寇仲知道自己犯下「財不露眼」的江湖大忌，致惹起這混混的垂涎。不過既閒來無聊，這類人又是進一步探聽有關因如閣諸事的適當人選，遂道：「坐下說吧！」那人受寵若驚地坐在他左旁，諂媚道：「小人劉安，大爺高姓大名。」

　　寇仲心中生厭，強壓下這惱人的情緒後，不耐煩的道：「有甚麼話即管說出來，不要盡說廢話。」劉安誠惶誠恐的道：「大爺息怒。只因小人見大爺相貌出眾，又滿臉奇光，一副鴻運當頭的相格，所以有一個包保大爺滿意的好提議。」

　　寇仲心中暗笑，自己現在這副模樣確是出眾之極，只不過是醜陋不堪的那一種出眾。表面卻裝出照單全收的樣子，瞪著他道：「若說出來後我感到不滿意，就一刀宰了你。」

　　劉安忙賠笑道：「大爺真愛說笑。」接著湊近他壓低聲音道：「大爺不是有興趣到因如閣去賭幾手嗎？小人不但可為大爺引路，還可令大爺技壓全場，人財兩得。」

　　寇仲沒好氣道：「你當我是大傻瓜嗎？若你有這麼好的路數，為何不自己去技壓全場，卻把這便宜送給我。立即給我滾蛋，否則真宰了你。」劉安忙道：「大爺請容小人解釋，實情是這樣的，賭會的重頭戲是天九大賽，就在明晚舉行，誰能贏得最多的籌碼，就是贏家。不過想參賽的人須在三天前報名，臨場再抽簽決定賭桌和對手，看！」右手攤開，向寇仲顯示一個形製獨特的銅牌，上面刻有編號和因如閣的標誌名字，紋理精細。

　　寇仲一呆道：「你是否想把這銅牌賣給我，哼！真懂得做生意。」劉安收起銅牌，笑道：「我的問題是欠缺賭本，皆因賭會規定參賽者必須以二十兩黃金購買籌碼，輸光立即出場，所以才想找大爺合作。」

　　寇仲沒興趣和他說下去，搖頭道：「對不起，本人身上東湊西湊只得十二兩黃金，所以雖是賭術高明，卻尚差八兩才夠資格，你滾去找第二頭肥羊吧！」以為他會知難而退時，劉安鼠目一轉，臉不改容的笑道：「沒有關係，只要大爺肯合作，要贏八兩金子還不是易如反掌。今晚九江整條街都擠滿肥羊，只要手上賭本足夠，小人可和大爺合作發大財。」

　　此時酒菜來了，寇仲敷衍道：「待我想想吧！」劉安道：「當然！當然！大爺若對小人的提議有興趣，待會可到因如閣來找小人。小人最擅相人氣色，大爺現時是必贏的格局，否則小人絕不會多費唇舌。」

　　寇仲沉吟道：「假若夠本去換籌碼，究竟是你落場還是我落場？」劉安道：「當然是由大爺親自出馬，事後只要分給我一成，小人便心滿意足。」

　　寇仲點頭道：「好吧！若我有興趣，今晚到因如閣找你。」劉安還以為說動了他，歡天喜地的離去。寇仲心中竊笑，正起箸夾菜，徐子陵的疤臉大俠正從城門大搖大擺的走進城來。

第十章　因如賭坊

　　甫下船時，徐子陵感到被人暗中監視，接而瞧見白清兒的座駕舟，顯示襄陽的錢獨關至少在表面上與蕭銑關係不錯。林朗親自打通城門的關節，發給他一張臨時的通行證，讓他繳稅入城。走上車水馬龍的大道，徐子陵生出重回凡世的感覺，這段三峽的旅程，會是歷久難忘。

　　不到十多步，徐子陵驀地生出一股難以形容的異感，就像給冰水灌頂倒下，渾體冷浸，他頓生感應，往右方店鋪瞧去，接觸到是一對如有實質、亮如電閃、神光充足、凌厲無匹的目光。然後他才看到「寇仲」。忽然間，他知道寇仲就像他那樣，在分別後武功作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突破，再非昔日的寇仲。

　　寇仲正舉盃向他致敬，一臉燦爛「醜惡」的笑容。但沒有被遮藏的一對虎目卻射出深刻動人的濃烈感情，充滿久別重逢的欣悅和興奮。徐子陵遙打眼色，倏地加速，沒進一條橫巷去。鋪內的寇仲放下酒杯，大喝道：「三兩銀子，換最靠後門的檯子。」

　　※※※

　　徐子陵撇下跟蹤的人，從後門進入鋪內，寇仲早斟滿一杯美酒，恭候他大駕光臨。

　　一杯既盡，兩人四目交投，相視而笑，在這時勢中，能活著已是難得。寇仲再為他添酒，壓低聲音嘆道：「小子真棒，竟連『天君』席應都給你宰掉。」徐子陵愕然道：「你是否長了對順風耳，消息竟靈通至此。」

　　寇仲得意洋洋道：「是玉致告訴我的。幸好我告訴宋缺岳山是你扮的，否則你這小子給宋缺殺了都不明白是甚麼一回事。你不是親眼目睹，絕不會知道他的天刀厲害至何等地步，差點把我的卵蛋都割出來。」他把粗話憋滿整肚子，大有不吐不快之慨。徐子陵苦笑道：「你竟偷偷溜往嶺南去會佳人，可憐我還答應宋玉華，不讓你去見她的爹。」

　　寇仲一呆道：「我又不是山精妖魅，她為何要透過你去阻止我見她的老爹？」徐子陵雖有千言萬語，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岔開去道：「你怎會想到在這裏等我進城？」

　　寇仲夾菜送到徐子陵的碗內去，湊近點道：「有這後果當然有前因。今天我狹路相逢的碰上兩批老朋友，一批是密謀要將你五馬分屍的陰癸派妖女妖婦。另一位則是雲玉真那臭婆娘。唉！見到你真好，不用只得我一個人去傷腦筋。」接著呆瞪他變得精瑩如玉，潔美光潤，舉箸夾菜的手道：「究竟發生甚麼事？為何能令你像脫胎換骨似的？」

　　徐子陵邊吃邊道：「此事說來話長，我現在要趕往賭場去，邊行邊說吧！」

　　※※※

　　因如閣座落九江最繁榮的商業區，與兩人行刺任少名的春在樓只隔七、八間樓房，規模宏大，主建築組群是處於中軸線的五座木構建築，以走廊貫通，廊道兩邊是水池石山、花草盆栽，另外尚有十多座較小型的房舍院宅，眾星拱月般襯托起中心處的五座主堂，周遭以高牆圍繞。此時全閣亮如白晝，面向主街的外牆掛滿綵燈，入口處車馬大排長龍，緩緩進入。附近的街道擠滿人群，有些只是來看熱鬧，一些卻因沒有銀兩繳交賭會的入場費，故不得其門而入。

　　九江有頭有臉的人全來了，冠蓋雲集，盛況空前。寇仲和徐子陵隔遠看到門外的熱鬧情景，為之咋舌，前者心生感觸道：「就像那趟到王通大宅聽石青璇吹簫的歷史重演。轉眼又這麼多年！那時每天都在逃亡，現在就算祝玉妍和寧道奇來尋我們晦氣，我們兩兄弟都不怕他的娘啦。」

　　徐子陵給觸起石青璇的心事，垂頭不語。寇仲還以為徐子陵是似自己般感慨叢生，沒有在意，逕自道：「有空時定要找個機會，試試你的九字真言手印如何厲害。」徐子陵收拾心神，笑道：「早猜到你不肯放過我。勿怪我不預作聲明，若給我一時失手把你打傷，你就甚麼面子都丟盡哩！」

　　寇仲哈哈笑道：「小子休要逞口舌之快，把話說得太滿。我寇仲豈像席應般浪得魔名，虛有其表。」兩人很久沒有互相戲謔，均感有趣，相視大笑後，舉步往因如閣的入口走去。橫裏一個人衝出，把他們截住，錦衣華服，卻是臉容陌生。寇仲正要喝罵，徐子陵這才看出是雷九指扮的，忙道：「是自己人，他就是雷大哥。」雷九指卻弄不清楚寇仲是誰，經介紹後，頓時喜出望外，相見甚歡。

　　由於魯妙子的關係，寇仲與雷九指自然是一見如故。三人避往橫巷，商量大計。徐子陵奇道：「雷大哥不是要以雷九指的身分去迫香貴出來嗎？為何扮成這樣子。」

　　雷九指微笑道：「這才是『雷九指』的『真臉目』，謂之以假作真，不扮『雷九指』時，我可由九指變作十指，魯師正是這等弄虛作假的大師，我是有樣學樣吧！」寇仲道：「今晚賭甚麼呢？聽說天九大賽要明晚才舉行。」

　　雷九指訝道：「少帥的消息真個靈通，今晚和明晚的分別，是明晚的天九大賽是只限於被邀請的人士，不是一方巨賈、幫會頭領，就是賭林內有名有姓的人。」寇仲苦笑道：「原來那小騙棍拿假牌子來騙我，不過倒假得似模似樣。」

　　雷九指翻開手掌，露出他的圓銅牌，笑道：「真的銅牌該是這樣子的。」寇仲愕然道：「正是此牌，只是編號不同。」

　　再經寇仲解釋一遍，雷九指問道：「少帥能否記起那編號？」寇仲哈哈笑道：「雷大哥問對人哩！陵少是一目十行，我是過目不忘，好像……哈！好像是四十八，唔！待我想想，該是二十八，一定是二十八。」

　　雷九指道：「若真是二十八，那就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轉向徐子陵道：「『點石成金』賴朝貴的編號正是二十八。」

　　徐子陵不能置信的道：「你比我只早一刻下船，為何這麼快連賴朝貴的編號都查到？」雷九指笑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句話，對賭徒的威力比甚麼都更靈驗有效。今次來參加賭會的人，很多是我的老朋友，查這種事情只是舉手之勞！」

　　寇仲茫然道：「賴朝貴是甚麼人？」雷九指道：「少帥請先給我們形容一下那劉安的外貌和身型，照道理以賴朝貴的身分地位，不會幹這麼下作的事。」寇仲遂形容一番，並把經過道出。

　　雷九指嘆道：「這傢伙確是死性不改，這劉安只是賴朝貴的『媒』，趁天九大會前四處尋找肥羊上轎，先狠贏一筆。令你以為是串通去騙別的肥羊的錢，其實你自己才是肥羊。這種賭騙叫『放鷂子』，先讓你小贏，然後大輸。事後還把失誤推在你身上。」徐子陵欣然道：「賴朝貴明晚該沒賭本參賽哩！」

　　入場的費用實是抽給當地政府的一項賭稅。際此在在需財的時刻，各地治權抽稅的方式更是五花八門，巧立名目。因如閣的入場稅由政府派駐的賭官直接收取，然後撥入政府庫房，不經賭場。

　　自戰國時期開始，由於賭博為禍甚深，往往令人傾家蕩產，又引致種種破壞社會秩序和風氣的弊端，故有禁賭的法律。始皇一統天下，由李斯制定禁賭的法律，輕則「刺鯨紋臉」，重則「撻其股」。漢代亦續施賭禁。至魏晉南北朝，士族興起，法禁鬆弛，雖有禁法條文，卻名存實亡。隋朝末年，政治弛廢，官吏奸商遂同流合污，大興賭業，聯手發大財。隋滅後此風更變本加厲，各地政權樂得收入大增，變成像因如閣般官商合作的局面。

　　寇仲繳過入場稅，進入賭場。因如閣不愧長江流域最負盛名的賭場，陳設華麗講究，以走廊相連一進接一進的大廳，擺設諸種賭具，尚設有貴賓間，供身分特殊的人享用。此刻每座大堂各聚集三、四百名賭客，但卻絲毫不覺擠迫氣悶，通明的燈火下，絕大部分均為男賓，女賓雖佔少數，但都長得異常漂亮，似是來自例如春在樓的紅阿姑，有些賭得比男人更狠。

　　尤添春意的是在賭廳內穿梭往來的女侍，無不是綺年玉貌的美女，且酥胸半露，玉臂紛呈，性感迷人。寇仲對賭並不在行，巡行一遍後，最熟悉的就只骨牌接龍、骰寶、番攤三種賭戲，正思量是否該賭上兩手時，劉安不知從那裏鑽出來，熱情地扯他的衣袖，走到一角供賓客休息的紅木椅坐下，笑道：「大爺真的來哩！小人可剛看準四條肥羊，可任大爺挑選其一，便可到貴賓室發大財。因如閣只會抽一成佣金，所贏來的錢，大爺出本的當然該佔七成，小人得兩成已心滿意足。夠本後，小人把牌子讓出來給大爺參賽，大爺若獲全勝，再攤分兩成給小人，否則小人分文不收，大爺意下如何？」

　　寇仲裝出粗魯的樣子，揮手示意想趨前伺候的女侍走開後，擺出貪婪的神態，道：「四條肥羊在那裏？為何他們肯和我們對賭？」劉安壓低聲音道：「當然須玩些小小手段，就是先裝佯作態，讓他們以為大爺是肥羊，自然樂於奉陪。大爺放心，到時小人自會安排一切，現在第一步是揀羊。這四條肥羊都臉帶破財的氣色，必輸無疑。」言罷領寇仲揀肥羊去也。

　　※※※

　　徐子陵和雷九指比寇仲遲半個時辰入場，這時雷九指又變成個白髮蒼蒼頗有富貴氣派的『十指』老人家。要到明晚，他才會以『雷九指』的臉目出現。徐子陵仍是疤臉樣，隨雷九指來到二進大廳有近百人圍賭的番攤檔，主持的是個充滿風塵氣味的半老徐娘，手法純熟。

　　番攤又名攤錢或掩錢，玩法是由賭場方面的人作莊家，賭時莊家抓起一把以短小竹籌做的「攤子」，用碗盅迅速蓋上，使人難知數目，待人下注，然後開攤定輸贏。算法是把攤子四個一數扒走，餘數成一、二、三、四的四門。押一門是一賠三，叫「番」，押二門中一門是一賠一，叫『角』。

　　兩人來到時，這番攤正連開三次二攤，賭氣沸騰，喧鬧震天。很多平時該是道貌岸然者，此時都變得咬牙切齒，握拳揮掌，高喝自己買的攤門，好像叫得愈響，愈能影響攤子的數目。雷九指湊到徐子陵耳邊低笑道：「這個扒娘名列九江賭林四傑之一，是賭鬼查海的得力助手，手法相當不錯。」徐子陵訝道：「你所說的手法是否指騙術，表面看這賭法很難弄鬼哩！」

　　雷九指道：「十賭九騙，甚麼都可以騙人。最普通的番攤騙術有『落林』和『飛子』兩種。落林是在攤子做手腳，必要時攤子可一分為二；飛子則是把攤子以手法飛走。無論任何一種方法，均有同夥在旁『撬邊』，以噴煙或其他方法引去被騙者的注意力，好使主持的老撇施術。像因如閣這種大賭場自然不會用下作手法，但在街頭巷尾臨時擺的番攤檔，大多是此類騙人的把戲。」

　　這些日來徐子陵從雷九指的臨場施教學曉不少關於賭博的竅妙，好奇問道：「對這種賭法雷兄有甚麼必勝術。」雷九指笑道：「除非是行騙，否則那來必勝之術。但若能十賭五贏，因其賠率高，等若必勝。當莊家把攤子灑在桌面，以碗盅蓋上前，憑目視耳聽，會有五成準繩。」

　　徐子陵咋舌道：「雷兄真厲害。」此時碗盅揭起，扒開攤子，竟又是二攤，人人唉聲嘆氣，大叫邪門。兩人朝三進走去，此廳以賭骰寶為主，人數遠比前兩廳多，每張賭桌均被圍得插針難下，氣氛熾烈。雷九指環目一掃，仍見不到寇仲的蹤影，遂往四進廳走去，這裏以牌戲為主，甚麼橙蒲、雙陸、葉子戲、骨牌、天九、牌九、馬吊等應有盡有。

　　徐子陵經過多日在賭場打滾，已很明白為何賭博屢禁不絕，在賭場那令人沉溺的天地裏，其能提供的行險僥倖的刺激，確非在一般情況下能得到的。

　　雷九指忽道：「看！」徐子陵循他目光瞧去，只見一張特別熱鬧的牌九桌，座位上有一位年輕女子在下注。此女長得眉如彎月，眼似秋水，容貌皮膚均美得異乎尋常，足可與沈落雁那級數的美女相媲毫不遜色。特別誘人是她玲瓏飽滿的身段曲線。旁觀的人不住增多，乃必然的事。

　　雷九指低聲道：「這是胡小仙，『大仙』胡佛的獨生女兒，想不到她會來湊熱鬧，明晚的天九大賽將會更有趣。」徐子陵這才記起胡佛是胡仙派的掌門大仙。在關中開了全國最著名的賭場明堂窩，胡小仙是他愛女，自得他賭術的真傳。

　　雷九指忽地在他背後暗推一把，道：「你去和她賭幾手玩玩。」徐子陵皺眉道：「我對牌九並不諳熟哩！」

　　雷九指笑道：「沒有生手怎會有熟手。這裏的規矩是凡牌局都可由賭客輪流推莊，賭場只是抽頭。你看那賭場莊家給她殺得兩眼發直，子陵就去接莊玩玩，保證那莊家會對你非常感激。」徐子陵頭皮發麻，砌詞拒絕道：「我們辛苦賺來的銀兩不是要留待明天的天九賽用嗎？若給我輸個一乾二淨，還拿甚麼去賭天九賽？」

　　雷九指笑道：「這正是最精采的地方，這幾天你從不擔心輸錢，故能賭得瀟灑從容，全無壓力，今趟可視為對你的一次考驗和挑戰。只要你將老哥教你的賭法和戰術，像你和敵手生死決鬥般應用在賭桌上，贏下這一場你便可滿師哩！」徐子陵苦笑道：「我們不是約好寇仲去釣肥羊的嗎？怎可以節外生枝。」

　　雷九指啞然失笑道：「不要再左推右搪，你就當胡小仙是惡僧艷尼那樣便成。」說時把整袋換來的籌碼塞到他手上去。在雷九指連推帶扯下，徐子陵只好硬起頭皮擠往莊家旁，道：「我來推幾口莊吧。」眾皆愕然，心想又會有這麼蠢的人，竟在莊家手風不順時接莊。

　　胡小仙不屑的瞥他一眼，吃吃嬌笑道：「有甚麼不可以的，莊家大哥還求之不得哩！」眾人發出一陣附和的哄笑聲。徐子陵感到臉具下的皮膚一陣灼熱，不過此時勢成騎虎，只好坐到讓出來的莊家位置去。

第十一章　賭場風雲

　　在最後一道大廳的角落處，劉安向寇仲笑道：「小人沒說錯吧！這四條肥羊都是外來的肥羊，不知那個較合大爺的口味？」寇仲心中大訝，剛才劉安指點給他看的四個人，其中一個確是「扮肥羊」的「點石成金」賴朝貴，但另三人照看真是外來的肥羊，不由大惑不解，若他挑不中賴朝貴，劉安豈非騙計難成。

　　這一進賭廳全是清一式的天九賭桌。天九和牌九用的都是同樣的骨牌，只是玩法不同。明天的天九大會，該就是在這三十張賭桌進行，此時每張賭桌均聚集過百以上的人，鬧哄哄一片。劉安又湊近寇仲耳旁道：「不如由我們依先後次序把這四人分成四門，大爺押那兩門。」寇仲心念一轉，道：「就後面那兩門吧！」其中並沒有賴朝貴在內，看看劉安有甚麼辦法。

　　劉安竟喝一聲采，才油然道：「大爺真本事，看出後兩門沒前兩門的羊兒那麼好殺，確是眼光獨到。前兩門的肥羊又以穿藍袍那姓賈的肥羊賭色最差，這自然瞞不過大爺的法眼。」寇仲又好氣又好笑，這種騙混手法，他也有得出賣。表面看來是你的選擇，其實卻是對方在玩口術。不過釣人者人亦釣之，寇仲裝糊塗道：「這個當然。」

　　恰好此時見到雷九指進廳來，忙揮手招呼，雷九指則微一頷首，逕自擠入其中一張賭桌去下注。劉安愕然道：「是大爺的朋友嗎？」寇仲壓低聲音道：「若說肥羊，這頭才是真正的大肥羊，他在江西有十多間陶廠，家底豐厚，隨時輸一、二千兩銀子都臉不改容。」

　　劉安一對鼠目立即發亮，道：「何不邀他一起去賭個痛快。」寇仲搖頭道：「這裏又非沒得賭，他又知我賭術高明，怎會隨我們去賭？」

　　劉安鼓其如簧之舌道：「話是這麼說，可是現在賭場人擠，只能押別人的牌局，怎及得自己拿牌和人對賭般過癮刺激。」寇仲皺眉道：「我們不是已找到肥羊嗎？」

　　劉安道：「兩條肥羊當然好過一條。現在待我們定下一些手法暗號後，可去分頭行事哩！」

　　※※※

　　徐子陵連輸三鋪，賠掉大半籌碼，四周的人愈聚愈多，均把彩注押在胡小仙那副牌上，包括原本在座推牌的賭客，演變為徐子陵和胡小仙對賭，而後者則代表所有押注者之局。對徐子陵來說，不論輸贏都是非同小可，但胡小仙至多只是輸掉一局的押注。給她那對烏溜溜的美目靜如止水的緊盯，徐子陵差點要鑽個洞躲進去。只好詐作低頭洗牌，不去看她。心中暗罵不知所蹤的雷九指。

　　牌九牌是以兩骰的點子組成合共三十二張牌子、二十一種牌式，九種為單數，十二種為雙數。一般賭法是二至四人，據擲骰的點數，各領六張，莊家多領一張並率先打牌，接著依次摸牌、或碰吃或出牌，凡手中的牌能組成兩副花色加一夷牌，可推牌得勝，按花色的采數和夷牌的點數計算贏注。

　　正要擲骰子發牌，一把清甜柔美的聲音響起道：「且慢！」眾人愕然瞧去，一位千嬌百媚的美人兒不知用甚麼身法擠到最前列的位置，以一個優雅動人的姿勢坐進胡小仙和徐子陵間的座位去，含笑晏晏的道：「奴家來趁熱鬧。」

　　眾人看得呆了，又是眼花繚亂，一時都忘記抗議好事被阻延。像胡小仙這種姿容，已是世間罕見，但這新來的美女卻似更稍勝小半籌。赫然是婠妖女的師妹白妖女清兒。

　　倏忽間，徐子陵完全冷靜下來，心中明朗如井中水月，不染半絲雜念。胡小仙亦好奇的打量這美艷迫人的加入者。徐子陵迎上白清兒清澈澄明的眼神，從容笑道：「既是如此，待我們重新把牌子洗過。」白清兒作個聳肩表示不介意的漂亮動作，淡淡道：「請隨便！」

　　徐子陵探手洗牌。眾人不知如何，心中都緊張起來，不再喧嘩，屏息靜氣的全神注視。白清兒的目光則落在徐子陵晶瑩如玉的修長手掌上，一眨不眨的瞧，似要從而窺破徐子陵的底子深淺，像胡小仙般放棄洗牌的權利。

　　劈啪連聲，徐子陵把牌子疊得整齊妥當。直至此刻他才因強敵在旁，成功收攝心神，施展雷九指教的洗牌疊牌術，以獨門手法擦牌撞牌，再憑聽牌法去記緊其中幾張牌。最理想當然是記得全部三十二張牌，但這是不可能的。雷九指亦只能辨記六至八張牌，而五張牌則是徐子陵的極限，但已非常管用。胡小仙首次露出凝重神色，顯是因徐子陵的手法而「聽牌」失敗。

　　眾人紛紛押注，這方面由賭場的人負責，采數賠率一手包辦，不用徐子陵操心。徐子陵微微一笑，把骰子遞給胡小仙，淡然自若道：「這一局不若由小姐擲骰，如何？」胡小仙怔了怔後，才接過骰子，擲往桌面。

　　徐子陵朝白清兒瞧去，雙目神光驟現。白清兒猝不及防下給他望得芳心微懍，徐子陵腳尖輸出一注真氣，沿桌足上行，游往仍在桌面滾動的骰子處，這一招不要說雷九指辦不到，天下間能辦到的也數不出多少個。由於徐子陵和胡小仙、白清兒三者間的微妙關係，令這一角籠罩異乎尋常，像拉滿弓弦，蓄勢待發的緊張氣氛。

　　徐子陵目光轉到骰子時，骰子停下，全體三點向上成九點。旁觀者中驚嘆迭傳。胡小仙忽然道：「尚未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徐子陵漫不經意的答道：「本人弓辰春。」轉向代表賭場的攤官道：「請代發牌。」攤官到此刻才醒悟到徐子陵是個中高手，還以為他早先只是裝蒜，忙為三人發牌。

　　眾人伸長脖子，全神注視。四周雖喧鬧震廳，這處卻是鴉雀無聲。徐子陵完全回復對敵時的自信從容。當每人各有一組兩隻牌時，忽然叫停，道：「不若我們來鋪一手鬥大小，掀牌決勝負如何？」

　　胡小仙眼尾都不看覆在桌上的牌，秀眉輕蹙的瞧著徐子陵，首次感到自己落在下風。這種賭法倒不是徐子陵新創的。原來牌九有多種賭法，其中之一是以兩張牌為一組，擲骰後，根據點數各拿自己的一份，拿後直接攤出以決勝負，俗稱此法為小牌九。但像徐子陵這樣臨時改變賭法卻是非常罕有，但更添刺激，眾人都大感痛快。

　　胡小仙似有點不敵徐子陵的目光，望向白清兒道：「這位姐姐意下如何？」白清兒迎上徐子陵銳利冷酷的目光，徐徐道：「是否容許加注？」

　　徐子陵心中暗笑，知道她瞧不穿自己曾做過手腳。這也難怪她，無論她如何高明，亦難看破傳自天下第一巧匠魯妙子的賭技。徐子陵道：「當然可以。」白清兒臉不改容道：「那我加押十兩黃金，就依你的方法攤牌決輸贏吧！」

　　眾皆嘩然。

　　※※※

　　寇仲領雷九指與劉安在賭場一角碰面，雷九指傲然道：「賭錢最講痛快，要賭就拿真金白銀出來賭，還要我看過真的有銀兩才成，賒借免問。」劉安賠笑道：「這個沒有問題，老板高姓大名？」

　　雷九指道：「我姓陳。」劉安道：「原來是陳老板。不知陳老板想賭多大，那種賭法？」

　　雷九指道：「當然是賭天九，就當是賽前熱身子，每注一兩黃金，四張夠本，五張贏一注，沒牌輸四注，結牌勝出五注計，至尊不論勝負每人賞兩注，若以至尊作結另每人賞四注，明白嗎？」劉安大喜，心想你這傻子如此豪賭，不贏得你傾家蕩產才怪，最妙是有另一個傻子配合，此賭可說立於有勝無敗之局，忙道：「一切全照陳老板的意思，請這邊走，賈老板正在偏廳貴賓室恭候兩位大駕。」

　　※※※

　　徐子陵還以為她最多是加百兩白銀，那已是大手筆的重注，足夠一般平民百姓蓋間頗像樣的房子，豈知竟是十兩黃金，立即心叫糟糕。白清兒把黃澄澄的金子撒在桌上，嬌笑道：「莊家若輸掉這手，夠錢賠嗎？」眾人目光集中到徐子陵剩下的籌碼去，無不搖頭。這時誰都知道白清兒是衝著徐子陵來的。

　　胡小仙微笑道：「弓兄要不要奴家借筆錢你應急？」今趟不要說旁人，徐子陵自己都糊塗起來。若他是以真面目示人，還可解釋是胡小仙看上他。現在他的疤臉尊容，攬鏡自照亦不敢恭維，胡小仙為何會對他這麼好？一把徐子陵熟悉的女聲響起道：「這十兩黃金就讓我雲玉真給他墊了，清兒夫人該不會反對。」

　　怪事一波一波的接踵而來，眾人都感暈頭轉向，不辨東西。人陣裂開缺口，在一個臉目陰鷙，臉膚泛青白的中年男人陪伴下，雲玉真姍然來到徐子陵身後。那男子向胡小仙和白清兒施禮道：「九江查海，見過小仙姑娘和清兒夫人。」竟是因如閣的大老板「賭鬼」查海。查海又道：「假如弓兄能贏這一手，小弟將贈弓兄參賽牌，以表敬意，但卻有一個條件。」

　　徐子陵猜到雲玉真和查海一直站在他身後，目睹整個過程，雲玉真更從背影和他的聲音把他認出來。唉！該怎麼對待這女人才對。

　　胡小仙毫不在意取起那兩張牌，大力一拍，發出一下令人驚心動魄的脆響，再隨手翻開，攤在桌面。押注她身上的人爆起一陣歡呼。翻開來一對四，在牌九是「人牌」，屬於文子大牌，除「天牌」和「地牌」外，再沒有其他組合可勝過她，故贏面甚高。白清兒亦翻牌示眾，由武子四和五組成的紅九，雖不及胡小仙的「人牌」，但亦勝算極高。

　　徐子陵「臉無表情」的瞧著兩對牌，沉聲道：「敢問查當家要提出的是甚麼條件？」諸人這才記起查海適才意猶未盡的話。查海油然道：「弓兄能否在翻牌前把牌底當眾說出來。」

　　眾人一陣嘩然。若在這種眾目睽睽的情況下，徐子陵仍可出術，確是神乎其技。徐子陵搖頭嘆道：「查當家真厲害，那我這手就只贏清兒夫人的十兩黃金，其他的分文不取。」眾人均感難以指責他，因為他大可來個矢口不認，誰都沒有證據指他作弊。查海仰天笑道：「有種！」

　　胡小仙微笑道：「弓兄莫要一時失手說錯哩！」徐子陵聳肩道：「錯便錯吧！有甚麼大不了。這是一對老么，請給弓某揭牌。」查海向攤官打個眼色，後者依命開牌，果然是一對老么「地牌」，剛好吃掉胡小仙的「人牌」。

　　圍觀者頓然起哄。徐子陵卻是暗抹冷汗，他只能記得四隻牌，其他都是碰運氣，所以才想出各拿一對後直接攤比的方法來取勝，贏得極險。白清兒把黃金一股腦兒撥往他那方向，俏然立起道：「希望弓兄的手法運氣永遠都那麼好吧！」言罷率先離開。雲玉真道：「弓兄可否借一步說幾句話？」

　　※※※

　　化名賈充的賴朝貴外貌不但不像騙棍，還相貌堂堂，長得一表人材。年紀在四十上下，打扮得文質彬彬，一派富貴之氣。說話慢條斯理，嘴角常掛討人歡喜的笑意。寇仲和雷九指心中都想到難怪公良寄會給他騙得傾家蕩產。

　　四人在貴賓室碰頭，由一個年輕美麗叫玲姑的女莊官負責發牌，此乃賭場的規矩，凡用貴賓房的賭客都要遵從。雷九指擺出傲氣凌人的高姿態，從囊中取出三十兩黃澄澄的金子，就那麼放在桌上示眾，道：「誰有本事，就把這些金子贏去，那明早我便搭船回去。」賴朝貴和劉安四對眼立時明亮起來。

　　寇仲裝出尷尬神色，主動把全副身家十八兩金子掏出來，苦笑道：「少些賭本成嗎？」這些金子大部份是跋鋒寒「義薄雲天」地分給他的，若真輸掉就打回原形，變成一文不名。兩人合起來就是四十八兩黃金，在當時來說足夠買三、四艘樓船，所以連莊官玲姑都看呆了眼。

　　雷九指的目光落在賴朝貴和劉安身上。賴朝貴哈哈笑道：「陳兄和宗兄果是豪賭之士，小弟當然奉陪。不過小弟卻不學得兩位老兄般囊內袋有這麼多金子……噢！」雷九指拂袖而起道：「沒金子賭有啥樂趣。」探手就把金子取回囊中。

　　賴朝貴忙道：「且慢，陳兄可否給小弟一刻鐘時間去取金子？」雷九指坐回椅內，道：「我只等一刻鐘，勿要讓我浪費時間。」

第十二章　十賭九騙

　　雲玉真把貴賓室的門關上，道：「現在沒有人可聽到我們的說話，這處的牆壁都是特製的，可免聲音外洩，影響別人。」徐子陵在一旁坐下道：「查海知否我是誰？」

　　雲玉真在他左旁坐好，道：「我當然不會告訴他你是徐子陵，只說和你相識，有點交情。我一向交遊廣闊，他該不會懷疑，誰想得到子陵的賭術這麼厲害。」徐子陵嘆一口氣，苦笑道：「我們還有甚麼好說的？」

　　雲玉真沉默片晌，輕輕的問：「寇仲有來嗎？」徐子陵感到無法再信任她，搖頭道：「我是與朋友來的，卻不是寇仲。」

　　雲玉真往他瞧去，咬著下唇道：「那晚在巴陵，你為何不殺香玉山和我？」徐子陵給勾起心事，虎目射出悲哀的神色，搖頭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若我對香玉山狠不下心來，對妳更下不了手。唉！到現在我仍不明白，為何妳要助香玉山來害我們？」

　　雲玉真垂首淒然道：「你們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確從沒想過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而我雲玉真亦遭到報應，弄得眾叛親離，巨鯤幫名存實亡，終日只像行屍走肉般過活，甚至痛恨自己，想到與其這樣去苦渡餘生，實在不如一死，我是徹底的失敗了。」徐子陵皺眉道：「但表面看來妳仍很風光哩！」

　　雲玉真道：「對香玉山來說，我只是個有利用價值的玩物。現在我的用處大幅減少，而他身邊卻是美女如雲，且富可傾國，還要我雲玉真來作甚麼？只恨到今天我才醒悟過來。香玉山的武功倒不怎樣，但若論陰謀詭計，卻是高手中的高手，你們的體會該比我更深刻。」徐子陵暗忖實在太深刻了，沉聲道：「香玉山近況如何？」他蓄意扮作對香玉山的情況一無所知，以試探雲玉真會否仍在維護他。

　　雲玉真道：「自大梁軍北進的大計給你和小仲粉碎後，香玉山再不看好蕭銑，稱病引退。實際上卻是脫離巴陵幫，憑他香家二十多年來的辛苦經營，自立門戶。為怕你們的報復，連我都不知道他在那裏。」徐子陵心想這大概就是你會醒悟過來的原因，道：「蕭銑非是善男信女，香家父子豈能說走便走。」

　　雲玉真道：「我也為此而大惑不解。照猜估該是雙方間有某種互利的協議，一旦兵敗，蕭銑仍會因香家而富貴不衰。唉！未嘗過富貴權力的機會倒沒甚麼，嘗過後很難返轉頭去過平淡的生活！得而復失的滋味最令人難堪！」徐子陵開始明白她現下徬徨無依的心境和苦況。輕吁一口氣道：「妳有甚麼打算？」

　　雲玉真熱淚泉湧，垂頭搖首道：「我不知道，我已一無所有。甚至不願去想，連說句話，想一下都似要費盡全身的氣力。唉！你殺我吧！」徐子陵苦笑道：「若我能下手，早就下手。」

　　雲玉真拭去淚水，低聲道：「你和小仲是否打算到關中去？」徐子陵默然不語。雲玉真道：「香玉山故意使人把這消息散播，弄得天下無人不知。你們若不能取消此行，定要萬分小心。皆因你和小仲的體型氣度均是萬中無一，非常易認。」徐子陵心中湧起對香玉山的仇恨，心想雖然狠不下心來殺他，但若能揭破他香家販賣人口的勾當，又害得他傾家蕩產，毀掉他的賭場，會比殺他更令他痛苦難受。雲玉真道：「子陵可安排我見小仲一面嗎？」

　　徐子陵道：「妳最好不要見他，他絕不會有好說話給妳聽的。」雲玉真淒然道：「我還有甚麼好害怕的。」

　　徐子陵長身而起，道：「我先和他說說吧！怎樣可以找到妳呢？」

　　※※※

　　雷九指瞧著賴朝貴把三十兩金子放在桌上，往劉安瞧過去道：「你的金子在那裏？」劉安從囊內取出八兩黃金，道：「陳爺若能把我的金子贏掉，小人立即出局。」

　　雷九指一搖頭上白髮，意氣飛揚的喝道：「我們輪番擲骰洗牌！」玲姑把牌推往桌心，讓四人探手洗牌，登時劈啪連響，氣氛熾熱起來。賴朝貴一看兩人手勢，寇仲明顯是初哥，雷九指亦好不到那裏去，心中大樂，道：「陳兄要如何賭法，我倒有個好提議，可賭得更為痛快。」

　　雷九指皺起眉頭，搖首道：「開賭是怎樣便怎樣，怎可隨便更改。」賴朝貴向劉安打個暗號，而劉安則和寇仲打暗號，寇仲只好苦忍著笑，對雷九指道：「先聽賈兄如何說然後陳老再決定吧。我們當然以你老人家的意見為依歸。」雷九指咕噥一聲，表示聽聽無礙。

　　賴朝貴壓下心中狂喜，道：「這賭法在九江非常流行，就是每人各執八張牌，任意組成四雙來互較勝負。先不讓人見，組成後四家同時攤出，當然大小仍依牌規，以對子最大，不成對的則以點數比大小。超過十點的以尾數計算，如『么五』、『么六』合起來共十一點，但只作一點計。如二牌之和是十點，那就是必敗的『蹩十』。方法簡單易明。」寇仲在劉安的暗號下，忙附和道：「這樣賭確是痛快非常，直接了當。」

　　雷九指盯著玲姑以熟練的手法為眾人疊牌，勉為其難的道：「好吧！但誰人若能四張全勝，彩注加倍。莊家全勝，其他三家也加倍賠注，並可連莊。」玲姑嬌笑道：「陳老板真豪氣，這樣賭很刺激哩！」

　　雷九指又從囊內掏出半錠金子，塞到玲姑手上，順手擰她的臉蛋，呵呵笑道：「娘兒的嘴真甜。」賴朝貴和劉安見他囊內尚有金子，又出手闊綽，一副千金不惜一擲的模樣，心兒都熱得像一團火炭。玲姑眉開眼笑，先嬌聲嗲氣的湊近雷九指耳旁低聲道謝，才把骰子撒往桌上，以決定誰先作莊家。

　　※※※

　　賭局終於開始。徐子陵重返賭廳，林朗來到他旁低聲道：「賴朝貴入局啦！」徐子陵低聲問道：「有沒有方法另覓藏身的地點，我們現在太過張揚。」

　　林朗說出一個地址，道：「弓爺最好早一步離開，公良寄正在那裏等我們的好消息。」徐子陵點頭答應，朝大門方向走去，忽然有人從旁趨近，香風隨來，他看清楚是美艷嬌俏的胡小仙時，這出身賭博世家的美女挨到他左旁，並肩而行的笑道：「以弓兄驚世的技藝，奴家卻從未聽過弓兄的名兒，不是很奇怪嗎？弓兄一向在那裏發財？」

　　徐子陵謙虛道：「只是雕蟲小技，加上點幸運成份，怎配入小仙姑娘法眼。弓某一向在雲貴一帶活動，少有到中原來。」胡小仙輕扯他衣袖，離開通往第一進廳堂的走廊，來到一個魚池旁，微笑道：「小仙對弓兄絕無半點敵意，只是好奇吧！弓兄萬勿介意。」

　　徐子陵見她說得客氣，生出好感，道：「小仙姑娘是否想知道我出身何家、何派？」胡小仙搖頭道：「這是弓兄的私隱，小仙縱想知道，亦不便探詢。只想問弓兄明天會否參加天九賭會，因為小仙輸得並不服氣。」

　　徐子陵啞然失笑，答道：「此事我尚未作決定，事實上我收手多年，只是這些日來賭興突然發作，忍不住手而已。」胡小仙失望道：「那會是非常掃興，希望弓兄不會避陣。小仙今趟遠道來九江，就是要一會有『賭俠』之稱的雷九指，此人賭藝已達出神入化，能呼風喚雨的境界，弓兄認識他嗎？」

　　徐子陵不願騙她，微笑道：「這問題在下可否不答？」胡小仙橫他一眼道：「弓兄總是處處透出高深莫測的味兒，若非你十指俱全，我會認定你就是他。你那對手真漂亮。」

　　徐子陵無可無不可的微聳肩頭，灑然道：「多謝姑娘讚賞。在下因身有要事，必須告辭，請姑娘恕罪。」言罷逕自離開。胡小仙叫道：「希望明晚可見到弓兄。」

　　目送徐子陵遠去的背影，胡小仙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這上了年紀的男子外型粗獷挺拔，雖與英俊沾不上半點邊兒，卻是威武迫人，充滿男性的魅力。兼之他聲音悅耳，措辭溫文爾雅，不亢不卑，舉手投足無不瀟灑動人，加上賭技超群，行藏充滿神秘的味兒。致使一向只愛年輕俏郎君的她也不由為之心動。明天會否見到他呢？

　　※※※

　　牌來牌往，四人賭了十多手，每人都做過三次莊。寇仲依足劉安的指示，在排牌上故意輸給一假一真的兩條肥羊，擺出欲擒先縱的格局。當然只能讓對方小勝，否則金盡出局。對他來說，真肥羊是賴朝貴，假肥羊則是雷九指；在劉安和賴朝貴來說正剛好相反，還多加寇仲這頭肥羊。形勢複雜微妙。

　　今趟輪到雷九指做莊，攤開來後，雷九指的牌由右至左是『么三』、『三三』、『五六』、和『四五』，除『四五』是武子外，其他都是文子有名堂的好牌，即使是『四五』亦是武子中的紅九，點數最大。『么三』更是大牌。『三三』俗稱十二巫山，『五六』為楚漢相爭。攤比之下，竟是莊家通吃之局。依早前定下的規矩，三家都要賠雙倍。玲姑發出讚嘆的聲音，看牌時半邊身都挨到雷九指肩膀去。

　　賴朝貴和劉安卻臉不改容，雖然他們直到此刻尚未施展騙術，只是用手號來把握牌點，定下排對之策，由於寇仲肯與他們合作，一直沒有出問題，把牌局完全操縱在手裏，這一趟更是故意讓雷九指大勝，好拋磚引玉。雷九指又探手去摸玲姑臉蛋，還裝出不可一世的神態唉聲嘆氣道：「手風實在太順哩！三位還要賭下去嗎？」劉安陪笑道：「陳老板不是坐得氣悶吧？」

　　雷九指笑道：「贏錢怎會氣悶，只是想和美人兒去談心尋樂子吧！」玲姑吃吃嬌笑，模樣兒誘人至極點。寇仲醒悟過來，想到玲姑其實是賴朝貴方面的人，皆因像因如坊這種大賭場，絕不容許賭場人員公然和客人打情罵俏。而賴朝貴和劉安亦會怕玲姑為求打賞偏幫雷九指。賴朝貴把桌上剩下的二十多兩黃金一次過推往桌心，從容道：「陳兄既急於尋樂，不如我們一次大賭一鋪，以決輸贏，陳兄以為如何？」

　　雷九指哈哈笑道：「賈兄就算贏了，也只能贏掉我手上一半的錢，輸光便要出局，賈兄最好想清楚一點。」賴朝貴好整以暇的又從囊中取出另十多兩黃金，連剛才的金子堆起一個小山，微笑道：「這又如何？」雷九指和寇仲裝出貪婪神色，一瞬不瞬瞪視桌上金子堆成的小山。

　　劉安向寇仲打個眼色後，也把僅餘的六兩金子推出，嚷道：「我也盡賭這一鋪啦！」三人的目光來到寇仲處時，寇仲先露出猶豫的神色，然後咬牙切齒的道：「就跟你這一鋪。」賴朝貴掏出煙管，點燃煙絲，深吸一口後道：「洗牌吧！」

第十三章　奸有奸報

　　玲姑又往雷九指湊過去，香脣揩擦他耳朵道：「陳老板帶人家到那裏尋樂兒哩？人家要到三更才可回家呵！」雷九指一邊洗牌，一邊裝出色授魂與的樣兒，嘿嘿淫笑道：「不要說只是三更天，就算等一年半載，我也要等到你。」劉安則不斷向寇仲打出暗號，忽然賴朝貴噴出一口濃煙，桌面立時煙霧瀰漫。

　　就在這人人視線受蔽的一刻，賴朝貴展開迅疾無倫的手法，依循某一組合的方式把自己的牌子疊好。最妙是當賴朝貴全神疊牌，劉安忙於向寇仲打眼色引開他的注意力，而玲姑則向雷九指施媚術的當兒，雷九指卻以精妙的手法把骰子掉包。這一切無一能瞞過寇仲的銳目。

　　雷九指在玲姑臉蛋香一口後，兩手剛把牌子疊好。玲姑坐直嬌軀，笑道：「陳老板請擲骰子。」雷九指把骰子合攏手中，口中念念有詞，吹一口氣後，才往桌面擲去。賴朝貴和劉安同時色變。雷九指哈哈笑道：「是七點，玲姑快分牌。」

　　賴朝貴變臉喝道：「且慢！這副骰子有鬼。」寇仲探手拿起一粒骰子，略一運功，象牙骰子立時化成碎粉，皺眉道：「有甚麼鬼呢？是否因裏面的鐵屑不見了，致吸鐵石不靈光，反變成有鬼。」

　　賴朝貴、劉安和玲姑同時給震懾，臉色難看如死人。要知象牙骰子耐用堅固，即使是武林好手，要捏碎它亦須費一番工夫。像寇仲般毫不費力把它捏碎，且變為粉未，只是這份功力，九江城便沒有人能辦到。

　　雷九指冷然道：「願賭服輸，賈充你這一鋪肯否認輸，一句話便夠。」給人叫破「賈充」的假名字，賴朝貴當然知道騙人者反被人騙，額上汗珠冒出，沉聲道：「閣下究竟是誰？」

　　雷九指手摸了噤若寒蟬的玲姑臉蛋一把，揮手示意寇仲把桌上所有金子收入囊中，傲然道：「本人就是『點石成金』賴朝貴，賈充兄勿要忘記。」賴朝貴等三人同時一震，始知對方早識穿自己底細，且是針對自己而來，只恨知道得太遲。寇仲故意把重甸甸的腰兜舉起，淡然道：「賈兄若能擋我十刀，這袋金子就全送給你，不過擋不了的話，我會斬下你一對手，這叫禮尚往來，賈兄想碰碰賭運以外的運氣嗎？」

　　雷九指拂袖長身而起，暗藏鐵屑的骰子從袖內飛出，嵌進堅實的桌面內，剛好與桌面齊平，不多一分，不少半毫，露出漂亮的一手。賴朝貴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跳起來狂喝道：「好，我賴朝貴今晚認命啦！」

　　「鏘！」寇仲從背後拔出井中月，從椅內彈起，往賴朝貴一刀劃去。賴朝貴藏在另一手內的十多粒鐵彈子尚未有機會發出，全身被凌厲的刀氣籠罩，眼睜睜的瞧著刀鋒向自己持暗器的左手劃過來，偏是無法躲避。

　　「呀！」賴朝貴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嘶，往後跌退，「砰」一聲撞在門旁的牆壁去。齊腕斷去的左手和鐵彈子同時掉在地上，發出連串脆響。「鏗！」寇仲還刀入鞘，目光掃過手指都不敢動半根的劉安和玲姑，像幹了微不足道的事般，微笑道：「賴兄果然有種，敢為金子拚命，只可惜太不自量力，竟連小弟一招都擋不住。」又向劉安道：「下次再有肥羊，記得找我這另一個賈充合作。」

　　劉安那敢答話。雷九指離桌來到寇仲旁，往痛得臉上血色退盡，正運功點穴止血的賴朝貴笑道：「希望賴兄的點石成金術是用右手施展的，否則怕以後要改過別的綽號。」兩人縱聲大笑，不屑一顧的推門離開。

　　※※※

　　徐子陵踏出賭場的大門，來到車水馬龍的街上，朝春在樓的方向走去。嫖和賭就像一對難捨難離的冤家愛侶，當你見到其中之一個，另一個會在附近。春在樓的熱鬧情況毫不遜色於因如閣，絲竹弦管，笑語聲喧。想起當年在慘中敵人埋伏，九死一生的情況下險險刺殺『青蛟』任少名的情景，時光有如倒流回到那一刻去。當時素素已嫁給香玉山；雲玉真、卜天志、香玉山等和他們聯袂來行事，現在卻是人事全非。

　　對雲玉真他再無恨意，事實上，恐怕連她自己都解釋不出自己為何這麼對待他們。人生瞬息萬變，一時間的判斷失誤，會引發連串的後果，是事前無法預料的。在形勢所迫和來自各方面的影響壓力下，意志不堅定的人便難以為己作主。雲玉真從來不是個意志堅定的人，在男女關係上更是如此。她最初的目標可能只是光大巨鯤幫，但碰上狡猾善辯的香玉山後，事情的發展再不受她控制。

　　他也相信雲玉真不是蓄意去害他和寇仲，只是想拉攏他們投向蕭銑的一方，而因他們的不肯就範，致事情終發展至這令人憎恨的地步，結下解不開的深仇。說到底雲玉真只是一條不知自己在做甚麼的可憐蟲，在給香玉山捨棄後，才幡然醒悟自己被人利用的愚蠢，罪魁禍首仍是香玉山。

　　他轉入一條僻靜的橫街去，依林朗的指示往目的地邁步。他感到一種來自賭博刺激後虛耗的餘奮，對他那並非美好的感覺。嘗過賭博的滋味後，他愈不喜歡這玩意，唯一的好處是使他明白到賭徒的心態。大概每個人都存在一種戰勝對手的潛在傾向，追求因壓倒另一個人油然而生的快感。賭桌把貪求物欲的功利性與智力思維的技巧性，通過針鋒相對的競爭結合起來，其刺激處確是無與倫比。

　　但這正是賭博最危險的地方，一旦沉溺其中，勢將難以自拔，更助長貪婪、狡詐、僥倖的心態，再不能作一個有自制能力的正常人，對自己和家庭，都會帶來嚴重的破壞。戰爭是另一種賭博，賭的不再是金錢，而是人的性命，其破壞力比賭錢更可怕千萬倍，但卻像賭錢般從沒試過可被禁絕。正思索間，心中忽生警兆。

　　※※※

　　兩人從偏廳返回後進大堂，仍大感痛快，寇仲笑道：「恐怕賴朝貴做夢也夢不到有今天這一日，這叫騙人者人亦騙之。老哥你真行，我明明見你沒看過桌面半眼，為何卻能知道他們怎樣疊牌，還可擲出相應的點數，連賴朝貴的褲子都贏掉？」雷九指欣然道：「皆因老哥袖內暗藏鏡子，不要以為去摸玲姑臉蛋是借機佔便宜，事實卻是讓衣袖滑下，借鏡窺視敵情。」

　　寇仲扯他往出口走去，興致盎然的問道：「骰子又沒灌水銀，為何你能隨心所欲輕輕鬆鬆就擲出心目中的點子來？」雷九指躊躇志滿的搭著他一邊肩頭，湊在他耳邊道：「首先你要把握骰子的形狀，以特別的方法把骰子夾在指隙處，選定角度，摸清楚桌面的木質，使用一定的力道和手法，可要么得么，要六得六。仲小弟你若有興趣，老哥我絕不藏私，哈！你的刀法確臻出神入化的大家境界，你和子陵走在一道，恐怕連寧道奇都要退避三舍。」

　　寇仲大喜道：「難得老哥你這麼慷慨大方，我早想學習這門手藝，以作傍身之寶，只是苦於無人指點吧！」雷九指失笑道：「你也要找手藝來傍身，真懂說笑。」

　　在走廊中段，林朗迎上來，見到兩人一副凱旋而歸、春風得意的模樣，大喜道：「成功啦！」寇仲一拍鼓起的腰兜，道：「今趟輪到『點石不成金』賴傢伙傾家蕩產，還附送左手一隻。從今以後他怕要在『點石不成金』上再加上『獨手』兩字。哈！『獨手點石不成金』，多麼古怪彆扭的綽號。」

　　雷九指和林朗都笑得彎下腰去。懲治騙子確是最大快人心的事。對這種人說甚麼都沒用，只有不留餘地的去擊倒他們，才是上策。雷九指另一手搭上林朗肩頭，三人興高采烈的向因如坊出口走去。

　　雷九指問林朗道：「手風如何？」林朗道：「沒有你雷老哥在旁照拂，我怎敢下注，這些日子來贏的錢足夠我風光許多年，所以決定以後再不賭半個子兒。」

　　寇仲大訝道：「我還以為林香主嘗到甜頭，會更迷上賭博！」林朗苦笑道：「見過雷老哥的賭術後，若仍要去賭，就是不折不扣的蠢蛋。」這番話登時引得兩人縱聲狂笑，若不是在喧鬧震天的賭場內，必會令人側目。

　　三人同時跨過門檻，步下長石階，來到院門外停滿車馬的廣場中。異變突起。數十武裝大漢分別從車馬後擁出來，把他們圍個水洩不通。一聲冷哼從身後台階處傳下來道：「本人『賭鬼』查海，三位仁兄確是膽色過人，竟敢在查某人的地方騙財傷人，走得那麼容易嗎？」林朗是唯一色變的人，吃驚道：「真糟糕，弓爺還先回去了。」他不知寇仲的真正身分，又未見過他出手，當然全無信心。

　　雷九指湊到他耳旁道：「林香主放心，等看好戲吧！」寇仲含笑拍拍林朗肩頭，好整以暇的轉過身來，面對被另十多名賭場好手簇擁的『賭鬼』查海，從容道：「笑話，你縱容像賴朝貴那種江湖小角色，我未對你興問罪之師，查兄該可還神作福，現在竟敢來責我不是。」

　　查海見他在重重圍困中，仍輕鬆得像個沒事人似的，心中驚疑，皺眉道：「閣下高姓大名，是那條線的朋友？」寇仲大笑道：「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香玉山是也，連我都不識，竟敢在我巴陵幫的地頭開賭。」

　　查海一方的人無不勃然大怒。「鏘！」寇仲掣出井中月，反手一刀，接連掃在從後撲上兩名大漢的兵器上。兩人同時兵器斷折，往後跌退，然後臉無人色的坐倒地上，卻沒有受傷。這一手不但鎮懾對方所有人，更安撫了林朗變得脆弱的心兒。

　　寇仲還刀鞘內，笑道：「香某人的刀法挺不錯吧？這只是試招，所以點到即止，若再有人敢逞強，就莫怪香某人刀下無情。」查海的臉色陣紅陣白，卻是難以落台。就在這尷尬難堪的時刻，一把聲音從院門處傳來道：「我兒別來無恙，且刀法大進，老夫何憾之有。」今次輪到寇仲變色，只是沒有人能看見。

　　※※※

　　三道人影，分由屋檐躍下，把徐子陵圍在中心處，只看其迅如鬼魅的身法，所採取的角度和選取的位置，便知對方精於聯戰。徐子陵環目一掃，微笑道：「三位姑娘既敢當街攔截弓某，為何卻以重紗覆臉，不敢以真貌示人。是否怕攔截不成時，把身分洩漏？」這三個盛裝女子都是身段迷人，縱使沒露出顏容，已足使人感到她們長相不會差到那裏去。其中一女道：「我們根本沒想過洩密的問題，就算給你看到我們的臉貌，你也不會知道我們是誰。」

　　另一女嬌叱道：「你和洪小裳是甚麼關係，為何要替她出頭？」徐子陵聳肩道：「說出來諒你們不肯相信，我們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只因看不過法難和常真的氣燄，才出手教訓他們，請問三位姑娘和法難、常真又是甚麼關係？」

　　餘下一女冷笑道：「到地府後你再問閻皇吧？」一指點出。其他兩女同時發動攻擊。龐大的壓力罩體而至。陰癸派的元老確是不同凡響，徐子陵雖自問功力大進，與前判若兩人，亦難以抵受對方聯手下的全力一擊。尤可慮者是清兒妖女尚未現身，她乃婠婠的師妹，只要有婠婠七、八成的厲害，在旁伺隙偷襲，保證會教他飲恨九江。打不過就逃，一向是他和寇仲的戰略。今趟他有何逃走妙計呢？

　　（卷二十六終）

卷二十七　第一章　父子情深

　　眾人愕然瞧去，只見一個頭頂高冠，身披長袍，身材極高，臉容古拙而呆木的人正從院門處悠然走進廣場來。「賭鬼」查海心叫邪門，自己早吩咐手下把大門關上，暫時不准任何人出入，待把事情解決後方再重開。但此人無聲無息的就來到這裏，不聞半點攔截爭執的聲響，可知這怪人大不簡單。

　　此人視賭場眾好手如無物，筆直朝寇仲走過來，自有一股無可抗禦的迫人氣勢。眾漢因先前寇仲一刀擊得己方兩夥伴兵折人倒的前車之鑒早嚇破膽，心志被奪，竟不由自主往旁退開，任由怪人如入無人之境。雷九指和林朗心生驚疑，弄不清楚寇仲和怪人是甚麼關係。

　　寇仲則頭皮發麻，瞧著怪人來到身旁，苦笑道：「父親大人近況如何？」怪人深瞥他一眼，露出一絲與他刻板臉容似是全無關係的笑意，淡淡道：「沒給你氣死我可酬答神恩，還有甚麼好或不好的。」

　　查海趁機下台，抱拳道：「這位前輩高姓大名。」他在江湖混了這麼多年，眼力高明，心知肚明吃不住對方，只有好言相待。怪人瞥他一眼，搖頭道：「若蕭銑親自開口問我，倒還差不多，你可差遠哩！」

　　查海勃然大怒，旋又想起一個人，登時寒氣直冒，再不敢發言。怪人把手伸向寇仲，柔聲道：「我們父子不見多時，不如先找個地方喝酒談天？」寇仲毫不猶豫的讓他握緊自己的手，向雷九指和林朗道：「兩位老哥可先回去，稍後再見。」同時打出眼色，著他們跟在背後。怪人拉起寇仲，雷九指和林朗緊隨兩人身後，就在查海等眼睜睜下揚長而去。

　　※※※

　　在剎那間，徐子陵把形勢完全掌握，同時知道若不全力出手，而仍左瞞右瞞自己的真正功夫，等若借敵人之手來自盡。換言之他只能在暴露身分和被殺之間選擇其一，那不用人教都知該如何決定。

　　陰癸派的三位元老高手，兩人從前方兩側處攻來，兵器一長一短。長的是尾部連繫幼索的鐵環，短的是能藏在袖內的雙鉤。一長一短配合得天衣無縫，即使徐子陵騰上半空，亦逃不過飛環凌厲的追擊。後方攻來的是一把特別窄長的利劍，三樣性質完全不同的兵器，走的都是險毒奇詭的路子，功力十足，一時陰寒之氣大盛，勁風刺骨，以徐子陵的強橫，身在局內，亦感呼吸困難，舉動維艱，壓力重重。

　　徐子陵暗捏不動金剛輪印，登時心如止水，剔透玲瓏，暗忖儘管寧道奇在自己目下的處境中，怕也不敢硬架三人這聯手一擊，心念電轉間，他往左閃開。這一閃內中暗含無數玄機，且得之不易。

　　敵人最厲害處，就是虛實難測，徐子陵雖然戰鬥經驗豐富，眼力高明，但由於對方均為魔門中的特級高手，縱然單打獨鬥，也不會差他多少，所以看似同時攻來，事實上卻可隨時生變，令他摸錯門路，那時敵人將可在數招之內置他於死地。他是絕不能出錯，失去主動的代價將是立斃當場。這一閃正是爭取主動的關鍵。

　　純憑直覺，他感到最先攻至的既非擅於遠攻的飛環，更不是交叉畫出無數迎頭罩來幻影的雙鉤，而是後方刺來的尖窄劍刃，前兩者只是惑他耳目心神，為使尖窄劍刃的聞采婷助攻。就在尖窄劍刃無聲無息搠背刺來之際，他的身子往後虛晃，裝作抵受不住前方環鉤合成的龐大壓力。聞采婷果然中計，劍刃立時嘯風狂起，加速增勁的全力擊至，變得搶在飛環和雙鉤之前。

　　徐子陵就是要製造出這種形勢，就在刃尖及背的千鈞一髮之時，往橫閃去。三女不約而同各自「咦」的一聲，表示出對他高明判斷的驚訝，手底卻絲毫沒有猶豫，變招應變。仍在頭頂盤旋的飛環「颼」的一聲彎彎斜掠而至，如影附形的疾割向改變了位置的徐子陵，若他繼續左閃，等若把自己送給飛環切割，另一元老高手則連人帶鉤往他撞來，只要給她纏著，他將完全陷進受制的局面。後方的聞采婷卻改攻為守，幻起漫天劍網，把他的退路完全封死。

　　徐子陵尚是首次遇上這麼厲害的聯手戰術，不但虛可變實，攻可化守，最要命是她們的內勁同源同流，合而匯成彷似天羅地網的勁力場，身在其中如入冰窖，且寒勁不住增加，致令被圍攻者功力大打折扣，更糟是勁力輕重變化萬千，絕難捉摸。

　　徐子陵一無所懼，長笑一聲，倏又往右閃去，同時旋身，長袍轉飛，掃往劍網鉤影處，左手拍向飛環，同時右手暗捏獅子印，沉喝一聲「咄」。三女見他奮起反抗，都是心中大喜，暗忖在三人聯手之勢下，定可將他重創，豈知就在眼看成功之際，徐子陵的真言貫耳而入，登時把瀰漫全場的慘烈森殺之氣消去。

　　此音有若夜半時從禪院響起的梵誦鐘聲，似乎遠在天邊，又若近在耳旁，感覺玄異無倫，能令人心撼神移，奇妙至極點。三女乃魔門中人，天性受這種佛門禪音所剋，兼之猝不及防，都為之心神劇震，手底不但緩了一線，功力亦因而大幅削減。「霍霍」連聲，徐子陵揚起的外袍分別掃上劍鉤，左手擊中飛環。三女同時被震退，再組不成合圍的優勢。

　　徐子陵一聲「承讓」，右掌虛按地面，斜飛而起，待到半空時，使出急速換氣的獨門奇招，改變方向，避過三人的追擊，落往遠方房舍，迅速消沒。三女看他的速度，知難以追及，洩氣的呆在當場。

　　白清兒從徐子陵逃走的方向躍落場中，駭然道：「這人是誰？」聞采婷扯下臉紗，美目深注的凝視徐子陵消失的方向，沉聲道：「若非此人身具佛門獅子吼奇功，我會猜他是寇仲或徐子陵所扮的，但事實顯非如此。」

　　另一女道：「無論這叫弓辰春的人如何高明，只要他再次現身，定難逃殺身之禍，正事要緊，杜伏威才是我們今趟的目標，走吧！」言罷四女迅速飄離。

　　※※※

　　在酒鋪寧靜的一個角落，杜伏威露出沉思的凝重神色，瞧著杯內的美酒，沒有說話。寇仲恭候他發言，沒有表現絲毫不耐煩的情緒。一路行來，直到剛才對飲三大杯，杜伏威仍未說過半句話。

　　杜伏威終於綻出一絲充滿自嘲意味的笑容，啞然失笑搖頭道：「換過是昨天，我定會調兵遣將，不顧一切將你這忤逆子殺死，以洩心頭恨意。但現在卻只有憐愛之情，父子之愛，你說人生是否奇怪。」寇仲劇震道：「老爹你終給師妃暄打動啦！」

　　今趟輪到杜伏威猛顫一下，目射奇光的朝他瞧來，難以置信的道：「難怪你這小兒能橫行天下，竟可從我一句發自真心的感慨推測出言外的事實，這根本是不可能的。」寇仲苦笑道：「孩兒非是才智高絕，而是一方面知道師妃暄正為李小子遊說天下群雄；一方面知悉你的老拍檔輔公祐乃魔門中人，更清楚老爹你逢場作興的心態，所以才猜到你老人家今天剛秘密見過師妃暄。唉！李世民又多一壁江山。」

　　杜伏威舉杯笑道：「這一盃是為老爹我感到如釋重負，渾身輕鬆舒泰而喝的，乾杯！」寇仲歡喜地和他碰盃，兩人一飲而盡。杜伏威訝異地用神打量他，好判辨他的歡容是否發自真心，奇道：「看來你是真的為我高興。此實有違常理，你該為李世民勢力日增而失意才對。」

　　寇仲放下酒杯，環目掃視鋪內其他幾桌的客人，始坦然道：「我這人最看得開，就算擔心煩惱也留待和爹喝完酒後再計較思量。現下只會陪爹開懷暢飲，更不會問爹和李小子間合作的細節，免陷爹於窘惱為難。」杜伏威拍桌嘆道：「不愧我杜伏威看得起的人，只有如此才當得起英雄了得的讚語。老爹亦有幾句肺腑之言，希望小仲你能平心靜氣去考慮考慮。」

　　寇仲頹然挨到椅背去，苦笑道：「若爹是勸孩兒以爹你為榜樣，爹可省點氣留來喝酒。」杜伏威微笑道：「杜伏威可以投降，寇仲豈能如此！所謂知子莫若父，我只是想提醒你，希望你取消往關中尋寶一事。因為不知誰人傳出消息，令天下無人不知你和子陵正打算北上關中，你們若堅持要去，實與自投羅網無異。」

　　寇仲咬牙切齒道：「還不是香玉山和雲玉真幹的好事？這定是他們借刀殺人的陰謀，不過我和小陵怕過誰來？」杜伏威嘆道：「有楊公寶藏又如何？古來爭天下者，從沒有人是靠寶藏起家的。你若仍要硬闖關中，只是逞匹夫之勇，又或像撲火的燈蛾，自尋死路吧！」

　　寇仲平靜下來，臉容變得冷酷而不現半絲情緒，緩緩道：「我現在一是向李小子跪地求饒，一是奮戰到底，而爹該知我會作何選擇。」旋又嬉皮笑臉的道：「我的娘！孩兒已是走投無路，唯一法寶就是看看寶藏內有甚麼能起死回生的寶物，碰碰運氣。哈！愈艱難的事孩兒愈覺有趣。」

　　杜伏威皺眉道：「那並非艱難與否的問題，而是根本沒有可能的。李世民的天策府固是高手如雲，李閥門下更是能人眾多，如果你覺得還不夠的話，尚有佛、道兩門和整個與佛道有關係的白道武林，豈是你兩人能擋架得住？」寇仲一呆道：「爹是否暗示師妃暄會親手對付我們，她和子陵的關係很不錯哩！」

　　杜伏威沉聲道：「這只是你們不明白師妃暄的行事作風，絕對公私分明。兼且她一直以來因憐才而對你兩人非常容忍，故不住好言相勸，可說盡過人事，你還可對她有甚麼奢求？」寇仲乏言以對。

　　杜伏威淡淡道：「你猜我怎會知你身在九江？」寇仲立時頭皮發麻，怔了好一會才道：「難道是她告訴你的？」

　　杜伏威苦笑道：「給你一猜即中，她是要我來給你最後一個忠告：不要到關中去。」寇仲不解道：「她怎知爹你和孩兒的關係。」

　　杜伏威眼中射出充滿感情的罕有神色，柔聲道：「因為我向她道出歸降李世民的其中一個條件，就是不論在甚麼情況下，也不與你和小陵正面作戰，這大概就是甚麼虎毒不食兒吧！」寇仲一震道：「爹！」

　　杜伏威哈哈笑道：「只有這聲『爹』是發自真心，老夫大堪告慰。」旋又肅容道：「你兩人武功均臻大家境界，即使以師妃暄之能，亦沒把握獨力收拾你兩人，兼且她坦然承認沒法對你們痛下辣手，但她卻務要阻止你兩人赴關中尋寶，你可猜到她會用甚麼手段？」

　　寇仲呼出一口涼氣道：「她不是要請寧道奇出馬吧？」杜伏威搖頭道：「寧道奇乃道門第一人，身分地位非同小可。身為佛門的師妃暄若非別無選擇，輕易不會驚動他老人家。且據聞寧道奇由於你們的武功來自道家寶典《長生訣》，彼此大有淵源，故曾親自請求慈航靜齋只把你們生擒囚禁，待李家平定天下後，才放你們出來。只此便可知他不願出手對付你們。」

　　寇仲色變道：「我的娘，我情願被殺也不願被囚。」杜伏威失笑道：「這是你第二次喊娘，真的是何苦來由。」

　　寇仲頹然道：「我現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勸小陵退出這尋寶的遊戲，他最愛自由自在，我則是自作孽，與人無尤。」又問道：「靜齋的齋主是誰，會否率領大批師姑和尚來捉我們？」

　　杜伏威搖頭道：「靜齋現在的主持身分神秘，但她在佛門的地位等同寧道奇在道門的位置，輕易不會出山妄動干戈。照我聽師妃暄的暗示，她會請出佛門的四大聖僧，所以你喊娘是應該的。」換了以前，寇仲恐怕眉頭都不皺一下，皆因不知四大聖僧是何許人也。但剛剛聽過徐子陵說連石之軒都給四大聖僧殺得落荒而逃，刻下驟聞要來擒他和徐子陵的正是這四人，不大吃一驚才是怪事。

　　四大聖僧就是天台宗的智慧大師、三論宗的嘉祥大師、華嚴宗的帝心尊者、禪宗四祖的道信大師，四人再加上師妃暄甚或了空，他兩人那有還手機會。霍地立起身來，苦笑道：「孩兒有急事須趕回去和小陵商量，爹保重啦！差點忘記告訴爹陰癸派有大批人馬來了九江，爹要小心些兒。」

　　杜伏威一言不發的放下酒資，陪他站起來走往鋪外，際此夜深人靜之時，道上行人疏落，倍覺淒清。夜風吹來，杜伏威道：「我這做爹的真窩囊，說了這麼多話仍不能打消仲兒北上之意。師妃暄選這時間要爹來作警告，其實是一番苦心，不願你兩人到關中後和李家正面衝突，致結下解不開的深仇。」寇仲嘆道：「若我就這麼給嚇得屁滾尿流，龜縮不出，下半生的日子怎麼過？」

　　杜伏威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的。昔年韓信亦有胯下之辱，所謂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你躲回彭梁的大本營去，師妃暄能奈你們甚麼何？但像你們目下般投向關中，只是以卵擊石，螳臂擋車，不自量力的行為吧了！」寇仲雙目奇光迸射道：「不能力敵，便要智取，總會有辦法的。」

　　杜伏威邊行邊哂道：「只看師妃暄對你兩人的行蹤瞭如指掌，便知你們落在絕對的下風，只有捱打待擒的份兒。」寇仲灑然笑道：「爹該比任何人都明白，由出道開始，我們一直捱打，到今天這形勢仍沒好轉過來，只是對付我們的人愈來愈厲害而已！只要我能安抵關中，恐怕寧道奇也要視我為夠資格的對手。」

　　杜伏威停下步來，仰天笑道：「寇仲畢竟是寇仲，我也不再勸你，只盼你能免去被擒之辱，我們就此為別。」寇仲恭敬施禮，斷然離開，才走數大步，杜伏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道：「尚有一事忘記告訴我兒，就是李密正式臣服李家，還率眾入關，此事轟傳天下，更添李家的聲威。」

　　寇仲一震停下，苦笑道：「還有甚麼其他的壞消息？」杜伏威豪情忽起，拍手唱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杜康就是造酒之神，可見杜伏威無意爭逐江湖，只想退隱的心態。

　　歌聲遠去。寇仲沒有回頭，感受杜伏威歌聲中的荒涼之意，心中感慨萬千。識時務者為俊傑，在這方面他寇仲顯然不及老爹杜伏威，但這正是生命最有趣的地方，從不可能中追求那微妙的可能性。他現在最想見的人是徐子陵。

第二章　一場虛驚

　　徐子陵依林朗的指示來到秘巢時，雷九指、林朗和公良寄正憂心忡忡的等候他和寇仲，徐子陵聽罷立即猜到那人是杜伏威，笑道：「那確是他的義父，諸位放心。」同時心中大惑不解，杜伏威乃江淮軍的龍頭大領袖，怎會孤身一人到蕭銑的地頭來？而且對寇仲全無惡意。

　　正思量間，林朗低聲問道：「那怪人是否江淮軍的『袖裏乾坤』杜伏威？」因杜伏威的形相特異，林朗事後終於猜到是他。徐子陵迎上林朗和公良寄充盈好奇光芒的兩對眼睛，微笑道：「我當你們是自己兄弟才說實話，不錯，那人正是橫行江北的杜伏威，兩位亦不難猜到我們是誰。」

　　林朗一震道：「弓爺這模樣是假的啦！」徐子陵脫下面具，露出俊秀無匹的臉容，淡然道：「在下徐子陵，見過林兄和公良兄。」

　　兩人為之目瞪口呆。好一會林朗始能吁出一口氣道：「那另一個當然是名震天下的『少帥』寇仲。真想不到，嘿！」公良寄熱淚泉湧，感動萬分的嗚咽道：「難得徐爺這麼古道熱腸，讓小人的家當失而復得，小人來世結草銜環，也不足報大爺的恩典於萬一。」

　　雷九指伸手摟上公良寄肩頭，哈哈笑道：「為何要哭哭啼啼的，萍水相逢也可作兄弟啊！兄弟間為何要謝來謝去？」徐子陵不好意思的道：「公良兄言重，正如雷兄所說，大家兄弟計較來作甚麼，更不要爺前爺後的弄生疏了。」

　　林朗激動的道：「好！徐兄這麼說，那大家以後就是兄弟，就讓小弟弄些酒菜來為大破『點石成金』賴朝貴一事慶祝。」公良寄拭去淚跡，興高采烈的道：「我最拿手就是火鍋子，林兄有甚麼好材料？」

　　林朗站起來道：「我早想到可能要躲在這裏避避風頭，故糧貨充足，想知道有甚麼隨小弟到灶房看看吧！」公良寄歡喜的跟他去後，雷九指皺眉道：「所謂逢人只說三分話，你這麼對他們推心置腹，不怕出問題？」

　　徐子陵淡淡道：「我這人一向憑感覺行事，經過多天的相處，林朗和公良寄都是值得交往的人，我是真的當他們是朋友。」雷九指讚許道：「子陵對人確是沒有任何架子。我見過不少所謂江湖名人，不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就是自重身分，講究名氣地位身家，教人看不順眼。」

　　徐子陵微笑道：「這些只是不成氣候的人！像李世民、師妃暄之輩又何須對人擺架子來顯示身分地位？而我則更沒有炫耀的資格，只是僥倖混出點名堂，其實一無所有，浪得虛名。」

　　雷九指待要說話，寇仲神色平靜的走回來，閒話兩句後，扯了徐子陵到後院的小亭說話，先問徐子陵為何除下面具，才把杜伏威代傳的警告說出。徐子陵皺眉思忖片刻，道：「師妃暄定是從侯希白處得悉我坐烏江幫的船來九江，亦因這線索查到你坐宋家的船抵此。侯希白根本沒想過事情有這麼多的後果，否則絕對會為我保密。」寇仲道：「她是如何知道再不重要。現在我只有一個請求，就是子陵你須立即和我分開，以免被我拖累，說到底都是我拖你來淌這潭混水。」

　　徐子陵笑道：「一世人兩兄弟，我怎能於這關鍵時刻捨你而去？四大聖僧便由他娘的四大聖僧吧！石之軒既可落荒而逃，我們這兩個逃生專家怕他的鳥兒。正如老跋所言，只有在壓力和挑戰下才可作出夢寐以求的突破！你想剝奪小弟這磨練的千載良機，真是休想。」

　　寇仲最明白他不愛爭鬥的性格，尤其對手是正義的化身師妃暄和四大聖僧，心中一熱道：「若我說多餘話，再不配做你的兄弟。不過縱使我們如何自負，仍難與石之軒相提並論。何況我們因入關中而讓敵人有跡可尋，非如當年石之軒般可上天下地的逃竄。形勢更為不利，你有甚麼妙計？」

　　徐子陵苦笑道：「事實上我們對師妃暄的行事手段所知不多，只知她有整個白道武林在背後為她撐腰，而她則對我兩人瞭若指掌，包括我們改頭換臉的本領，看來不打幾場硬仗是不行的。」寇仲大感頭痛，沉吟道：「每一個人都有弱點，師妃暄的弱點或者是對你的情意。」

　　徐子陵不悅道：「又說這種話。」寇仲低聲下氣道：「我只是以事論事，若換過師妃暄是婠妖女，我們大可主動出擊，趁四大禿頭來到之前殺他娘的一個落花流水，刻下卻是難以辣手摧花。何況師妃暄擺明是要生擒我們，這麼有情有義，教我們更硬不起心腸去動她。」接著雙目奇光一閃，道：「我們可否為求入關而不擇手段？」

　　徐子陵搖頭道：「你是否想利用陰癸派的力量去制衡師妃暄？這樣就算能安抵關中，又有甚麼光采可言？我剛才差點命喪陰癸派三位元老級高手的圍攻下，能夠脫身可算拾回一身采。」寇仲一震道：「三大元老級高手？」

　　徐子陵把事情說出，寇仲色變道：「不好！她們絕不會因區區一個弓辰春而勞師動眾，此事定衝著老爹而來，我們該怎辦呢？」徐子陵陪他變色，心念電轉下道：「我們現在就當老爹立即離城回歷陽，而因有師妃暄在城內，陰癸派的人只會在城外伏擊他，我們立即趕去。否則遲恐不及。」寇仲不待他說完，早彈起來，騰身而去。

　　※※※

　　寇仲剛飛過一座瓦頂，倏地伏下，後至的徐子陵陪他一起探頭瞧去，捕捉到一個女子的優美背影，融入一組房舍之旁的樹木暗影裏。此女渾身夜行勁裝，論輕身功夫足可臻一流高手之列，且非常眼熟。寇仲皺眉道：「此女是誰？我定曾在某處見過的。」

　　此處離城外碼頭只是普通人約走一刻鐘的腳程，當然指的是當城門大開而言。現時若要出城，便需高來高去的本領。九江城高達十多丈，即使寇徐的身手，也要借助攀城的工具又或互相借力才可踰牆離城。

　　徐子陵點頭道：「此女當是我們共同認識的人，因為我也甚為眼熟。照看這座房舍該是旅館客棧一類的地方，其中尚有幾個房間透出燈火，會否和老爹有關？」寇仲低聲道：「我正是這麼想，在這時刻出現在九江武功高強的女子，很可能是陰癸派的妖女，但這個人肯定不是白清兒，高度近似婠婠，卻缺少她那神出鬼沒似若幽靈般的味兒，唉！究竟是那個妖女？」

　　徐子陵一震道：「我知是誰啦！難怪差點想不起來。」寇仲問道：「究竟是誰？」

　　徐子陵湊在他耳旁道：「是榮妖女。」寇仲喜道：「確似她的體態風姿，若是如此，她們該失去老爹的蹤影，否則就不用走來走去有如喪家之犬。」話猶未已，榮姣姣從樹木的暗影裏閃出，往城牆方向掠去。

　　寇仲扯下面具，笑道：「在被人生擒前，不若我們生擒個妖女來玩玩好嗎？」徐子陵答道：「正有此意。」卻給寇仲一把拉著，只見榮姣姣立定在三十丈許外一處瓦面上，另一人正從遠處逢屋過屋的往她奔來，赫然是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子午劍」左游仙。

　　兩人都看得直冒涼氣，假若再有榮鳳祥和輔公祐，配上陰癸派三大元老高手和白清兒，即使加上他兩人亦幫不上杜伏威。可見今趟對付杜伏威一事他們是志在必得。杜伏威孤身來此見師妃暄，當然是為避開拍檔輔公祐的耳目，竟然會洩出消息，可推測出他身邊的近人中有內奸。假若能成功把杜伏威伏殺，身坐第二把交椅的輔公祐將名正言順坐上江淮軍大總管的寶座，然後南連林士宏，說不定具有爭霸天下的希望。所以成功與否確是非同小可，但顯然現在出了問題。

　　榮姣姣的聲音傳來道：「怎麼處處都不見他？」她雖蓄意壓低聲音，相隔距離亦遠，因他兩人功力大進，仍能一字不漏的收進耳內去。左游仙來到榮姣姣之旁，雙目精光閃閃掃視遠近，沉聲道：「這是沒可能的。一邊的人瞧著他出城，另一邊的人卻眼睜睜看見他折返城內，就這麼失去影蹤，還令兩邊的人都以為另一邊的人跟躡上他。」

　　寇仲湊到徐子陵耳邊道：「不愧是我們的老爹，這道板斧我們要虛心學習，幸好我曾警告他陰癸派的人來了。」徐子陵點頭同意，不用說杜伏威是借城樓的通道離開，這方法非常簡單，但卻直接有效，若非有他的身手，亦難以制服守城的兵衛，不動聲息的溜掉。兩人均有放下心頭大石的輕鬆感覺。

　　榮姣姣苦惱道：「今次我們是痛失良機，待他回到歷陽，要殺他便不容易。」左游仙沉吟片晌，道：「走吧！」

　　※※※

　　兩人伏在長江旁密林中，遙觀白清兒的官船，左游仙和榮姣姣剛沒入燈火暗淡的船艙內。寇仲道：「你有甚麼好提議？」徐子陵笑道：「我知你是手癢啦！不過若我們出手，例如放火燒船，會暴露我們的行藏，只為我們徒添煩惱。」

　　寇仲道：「你記不記得當日在洛水不動聲息的把獨孤閥那條船弄沉的事？我們來個照本宣科，也可洩心頭一口惡氣，順便偷聽他們的密話。」

　　徐子陵大為心動，正要動身，寇仲又一把扯著他道：「不要以為我們可在水底永遠閉氣，這可是非常耗費真元的。」接而把在大海死裏逃生的可怕經驗說出來，兼道：「不過當真元盡耗時，回復功力後卻會有奇異的增長。假若這種情況可永無休止的繼續下去，終有一天我們可變成會飛的神仙。」

　　徐子陵一震道：「其實這正是換日大法的關鍵訣要，破而後立，敗而後成。但增長以第一趟最厲害，其後功效將迅速遞減，你可說在無意中練成換日大法。」寇仲失望地道：「我還以為可找個地方試試你的九字真言奇功，大家鬥個筋疲力盡，那就連四大禿頭都不用害怕。」

　　徐子陵苦笑道：「那有這麼便宜的事？還要不要鑿沉白妖女的船，他們正等我們回去吃火鍋。」寇仲道：「洩憤只是一時之快。說起我們的師仙子和四大禿頭，我卻有個好主意。」

　　徐子陵愕然道：「你想到甚麼？」寇仲用下頷努努白清兒的官船，得意地道：「只要我們查清楚白清兒的官船何時啟航返回襄陽，或可連船費也省掉，且可保證我們的仙子會忽然失去我們的蹤影，更省卻眾妖婦妖女找你弓大爺的晦氣。」

　　徐子陵同意道：「此計妙絕！來吧！」

　　※※※

　　雷九指三人等得急如熱鑊上的螞蟻時，兩人渾身濕透的回來，神情卻像打贏勝仗，意氣飛揚。換衫的換衫，擺火鍋的擺火鍋，不片晌五人團團圍著熱烘烘的火鍋，轟然對飲，氣氛熱烈。林朗和公良寄都感到能和徐寇兩人共席對飲，實乃無比榮幸的快事。但離別在即，且公良寄明早隨林朗返川，故分外珍惜這個聚會。

　　幾杯下肚，五人再不客氣，眾箸齊舉，大吃大喝起來。寇仲給火灼紅的臉露出燦爛的笑容，問雷九指道：「我剛聽到一個消息，洛陽的榮鳳祥會參加明晚的天九大賽，你聽過這個人嗎？」雷九指一怔放下筷箸，道：「當然聽過，此人的賭術在洛陽非常有名氣，我也沒一定把握能贏他，你這消息是從何處得來的？」

　　徐子陵道：「是剛偷聽回來的，雷兄可否取消明天的參賽？」寇仲道：「皆因我們要先走一步，到關中後才可再與老哥你相會。」

　　雷九指露出失望神色，旋又笑道：「此事待明天再說，今晚只是猜拳喝酒。來！我們飲杯！」再飲一杯後，寇仲湊往徐子陵道：「兄弟！到後院玩兩手如何！保證我的刀法可打得你屁滾尿流。」

　　徐子陵哈哈一笑，長身而起道：「不要把話說得太滿，難道我會怕你？」

第三章　井中八法

　　「鏘！」寇仲掣出井中月，左鞘右刀，感覺自己至少有九分「天刀」宋缺的氣度。得意洋洋的笑道：「勿怪我沒預先警告，現在小弟的刀法厲害得連自己都控制不住，你要當真打過才行。」正在小亭內捧起酒杯「隔岸觀火」的三人中之雷九指酒意上湧，戟指怪笑道：「若控制不住，怎算高手？」

　　寇仲像變回揚州城時愛耍潑皮的大孩子般，反脣相稽道：「平時當然是能控制自如，但現在使的是『天刀』以外的另一種『醉刀』，所以愈不能控制愈是厲害。哈！這麼深奧的刀理一般低手怎會明白，給老子乖乖閉嘴。」林朗和公良寄同時起哄，他們曾親眼目睹徐子陵的手段，打死不肯相信寇仲能比他更厲害。卓立在寬敞院落小坪上的徐子陵聽他的酒後胡言，沒好氣的笑道：「怎多廢話，說不定給我三拳兩腳就徹底收拾掉，那時才難看。」

　　寇仲把刀鞘子隨意拋掉，環目一掃，發覺這院落四周林木環繞，位於城東僻處，就算打得乒乒咚咚的，也不虞驚擾別人的好夢，大感滿意道：「來！來！讓我們手底下見個真章，看看你那對像娘兒般嬌嫩的手是否像你嘴子那麼硬？」雷九指等又是鼓掌喝采，一副為恐天下不亂的湊興狂狀，為兩人的試招平添不少熱烈的氣氛。

　　徐子陵大感有趣，暗施「不動根本印」，酒意立時不翼而飛，雙目神光電閃，一股無比堅凝的氣勢以他為核心向四外擴張。寇仲生出感應，大嚇一跳。只見在月色灑照下，徐子陵臉容不見半點情緒表情的波動，彷如入靜的高僧，寶相莊嚴，但自有一種說不出的風流瀟灑，合而形成奇特的魅力，極具震懾人心的氣度，令他生出像初次認識徐子陵的怪異感覺。

　　寇仲暗喚一聲我的娘，連忙收攝心神，脊挺肩張後，才微俯向前，眼神迎上徐子陵似可洞穿肺腑的目光，井中月遙指對方。今趟輪到徐子陵為之動容，大訝道：「果然從宋缺處偷到點門道，減去以前外揚的霸氣，代之是莫測高深如高山大海的氣度。恐怕小弟要多耗幾招才能把仲爺收拾。」寇仲哈哈笑道：「現在知道本少帥的厲害已太遲啦！我怕的是你不肯動手為我止癢，你最好全力出手，免至輸得一塌糊塗後不肯認帳。」

　　說話間，兩人不斷催發氣勢，院內登時湧起慘烈澎湃的感應，冰寒和火熱的勁氣交撞衝擊，衣衫拂揚，情景詭異。雷九指三人都下意識地退往亭子遠處，再說不出話來。在三人眼中，徐子陵宛若挺拔參天的蒼松古柏，秀氣逼人中隱透孤高不群的灑脫氣魄；寇仲則彷如險峻透雲，不可測度的崇山極嶺。都是那麼教人膽顫心撼，更令人感到兩人的勢均力敵。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見你還有點道行，就讓你先出刀。」寇仲哂道：「笑話！先出刀後出刀有何相讓可言，不過見在氣勢對峙上大家都佔不到便宜，小弟就做好心打破這悶局，看刀！」倏地左腳踏前，一刀往徐子陵挑去。

　　雷九指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兩人明明相距足有兩丈至三丈，可是寇仲只踏前一步，理該只是移動三、四尺許，偏偏刀鋒卻貨真價實的直抵徐子陵前胸，神奇得有若玩戲法。在徐子陵眼中，寇仲是利用踏前的步伐，把整個人帶動，故看似一步，卻是標前逾兩丈，弄出縮地成寸的幻覺。如此步法，徐子陵尚是初次得睹。

　　寇仲的刀法更是凌厲，攻的雖只刀鋒所取的一點，刀氣卻能把他完全籠罩，使他生出無論往任何一方閃移，在氣機牽引下，寇仲的井中月都會如嗅到血腥的餓狼，鍥而不捨的緊接噬來，微妙至極點。徐子陵當然不會就此認輸，哈哈笑道：「果然有點兒門道。」猛一扭側虎軀，右手半握智拳印，往上托打，正中刀鋒。

　　雷九指三人本已驚呼失聲，此時立即改為讚嘆！原來初時明明瞧得徐子陵的右手尚差半尺才擋得住寇仲的井中月，豈知偏偏正因這偏差，始能命中井中月的鋒銳，確是神妙至極點。寇仲渾身一震，收刀後退，油然立定嘆道：「終試到你這小子的深淺，連內功心法都改變啦！整個人自成一體，無內無外，你手捏的是甚麼印式。」

　　徐子陵雙目瞇成兩線，其中精芒爍動，仍予人神藏內斂的含蓄，搖頭道：「甚麼印式並不重要，最重要是發出的真勁，剛好能把你的刀氣卸開，令你難以乘勢追擊，投降未？」寇仲毫情萬丈的嗤之以鼻道：「陵少你究竟是天真還是幼稚，這麼可笑的言辭竟可說出口。若你能真的把我的刀勁完全卸往一旁，我早餓狗搶屎的當場出醜，現在仍能卓立這裏吐出嘲弄你的說話，可知小弟仍是遊刃有餘。」

　　徐子陵點頭道：「本少確未夠道行要你左便左，右便右。不過你絕不是遊刃有餘。你既然這麼愛爭辯，答我一個問題。」寇仲緩緩舉刀，直至頭頂，一股旋勁立即以他為中心捲起，地上的草葉均環繞他狂旋飛舞，冷然喝道：「有屁快放！」

　　雷九指等無論是看和聽均大感痛快過癮。兩人間的言語愈不客氣，愈令人感受到他們雙方真摯不移，全無顧忌的兄弟之情。徐子陵岔開去笑道：「我們就像回復當年在揚州偷學功夫後相鬥為戲的情景，唉！不經不覺又這麼多年，說起粗話來你這小子仍是那個調調兒，一點長進都沒有。」寇仲縱聲狂笑，舉空的刀子變成撐地的拐杖，捲飛的旋葉一層層的撒回地上，點頭哂笑道：「粗話也可進步的嗎？請陵少說幾句進步了的粗話來開開耳界吧！」林朗等也陪他大笑。

　　徐子陵啞然笑道：「算我說錯，剛才的問題是為何我能以奕劍法把你的井中月擋個正著？答不到作輸論。」寇仲坐倒草地上，橫刀膝頭，沉思道：「你是把握到我的刀意，對吧？」

　　徐子陵道：「算你過關，為何你不能從有意的下乘之作，入無意的上乘之境。那我對付起來將會吃力得多，不像現在似飲酒吃火鍋般的容易。」寇仲動容道：「確是高論。不過據敝岳老宋所言，無論有意或無意，均有偏失，最高明莫如在有意無意之間。不過此事知易行難，怎樣才可晉入有意無意的境界層次呢？」

　　雷九指大聲喝過來道：「老哥我可把在賭桌領悟回來的心得說與兩位老弟參考，賭博最忌求勝心切，怕輸更要不得。唯有既不求勝，更不怕敗，視勝財如無物，反能大殺三方，長賭不敗。這當然還需有高明的賭技撐腰。」徐子陵鼓掌喝采道：「說得好！少帥明白嗎？」

　　寇仲呆個半刻，哂道：「很難明嗎？來！再看我一刀。」徐子陵搖頭道：「那有這麼便宜的事，輪也輪到你來挨招，小心啦！」不理寇仲仍坐在地上，騰空而起，飛臨寇仲斜上方，兩手由內獅子印轉作外獅子印，再化為漫天掌影，鋪天蓋地往寇仲罩下去。

　　寇仲看也不看，揮刀疾劈。漫天掌影立時散去。「轟！」掌刀交擊，徐子陵給震得凌空兩個空翻，回到原處。旁觀的三人均泛起難以形容的感覺，只覺徐子陵的攻擊固是神妙無邊，令人難以抗禦，但寇仲的反擊，亦是妙若天成，沒有絲毫斧鑿的痕跡。

　　寇仲把刀收到眼前，另一手撫刀嘆道：「我的好兄弟啊！今晚此戰對我們益處之大，將會超乎我們的想像之外。看刀！」倏地彈起，刀化黃虹，朝徐子陵擊去。轉瞬間兩人戰作一團，若非雷九指等人知道底蘊，真會以為兩人有甚麼深仇大恨，務要置對方於死地。

　　激烈無比的搏鬥一時火爆目眩，掌來刀往，腳踢拳擊，一時隔遠對峙，互比氣勢；時而近身施招，招法細膩，時而遠攻疾擊，大開大闔。不論那種情況，均令旁觀者看得透不過氣來。

　　「噹！」兩人倏地分開，隔丈對峙，仍是氣定神閒，就像從沒有動過手般。徐子陵手作日輪印，大訝道：「我因近來迭有奇遇，故能藉九字真言手印使外力內氣生生不息，來而復往，若天道之循環不休，大幅延長真氣的持久力。所以剛才是要蓄意消耗你的真元，才再點醒你這小子。豈知你這小子竟能像在刀與刀間呼吸回氣的樣兒，這是甚麼功夫？」

　　寇仲哈哈笑道：「原來你確是對我用陰謀詭計。我這種秘術學自老宋，每一刀均要收發自如，攘外調內，否則早給你打個灰頭土臉。嘿！剛才用不上奕劍法吧？」徐子陵點頭道：「你剛才的數十刀充滿天馬行空的創意，與你以前的刀法風格雖同，但卻多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勁道，在至簡至拙中隱含千變萬化，欠的只是功力火候，否則我已被你擊倒。現在該只有你待宰的份兒。」

　　聽到最後一句，寇仲啞然失笑道：「你的九字真言手印固然是曠古爍今的絕學，但你吹牛皮的本領更是天下無雙，來！給本少帥看看你如何宰我？」

　　徐子陵微微一笑，忽然一拳擊出。包括寇仲在內，四人都為之發呆，不明所以。原來此拳不但予人輕如綿絮的感覺，事實上既帶不起半點拳風，亦沒半絲兒勁道。當眾人都這麼想時，倏地「蓬」的一聲，凝定在半空的拳頭沖出凌厲無匹的勁氣狂飆，往寇仲直擊而去。

　　雷九指等尚未來得及驚呼，寇仲一刀劈出。「嗖」的一聲，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往後挫退半步，一切又回復原狀。寇仲動容道：「這是甚麼功夫？」徐子陵也動容道：「你這一刀竟能把我高度集中的拳勁劈作兩半及時卸開，確是神乎其技，天下間怕沒多少人能辦得到。」

　　兩人互望一眼，齊聲大笑，說不盡的神舒意暢。在各有遇合的情況下，兩人在武道修為的各方面均有長足的進展。最令他們欣慰的是能從不同的性格愛好，發展出屬於和適合自己的心法武功。寇仲笑道：「和你動手，差點比和宋缺刀來刀往更痛快，從嶺南坐船來此，我每天都乖乖的在船上摸索刀道，配上魯大師卷上歷代兵法家的心得要訣，創出八式刀招，小陵你想試試嗎？」

　　徐子陵欣然道：「以你現在心得經驗，這八式刀招當然極有來頭，我怎願錯過。」寇仲道：「這八招均有點妙想天開，還須你助我反覆推敲才成。在此強敵環伺的當兒，我務要就在今夜令這八招功行圓滿，明天可以之讓敵人大吃一驚。」

　　雷九指喝道：「這八招有何名堂？」寇仲肅容道：「第一招叫『不攻』，所謂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攻。故名不攻。」說到最後一句時，長刀猛抖，腳踏奇步，登時湧起凜冽刀氣，遙罩徐子陵，似攻非攻，似守非守。

　　徐子陵神動道：「果然厲害，你這不攻一出，我立時感到若不主動進攻，將陷於被動挨打的劣勢。能將螺旋刀勁用至這種地步，可算出神入化。」寇仲繞著徐子陵緩緩移動，道：「不過此招只適合用在單打獨鬥的場面，若要主動出擊，先發制人，還需『擊奇』，所謂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營而離之，並而擊之是也。看刀！」忽地滿場刀光勁氣驀然收斂，寇仲身隨刀走，刀勁化作長虹，直朝徐子陵射去。縱使明知他要出刀，也想不到如此猛疾凌厲。

　　「鏘！」徐子陵左掌劈出，正中井中月，兩人乍合倏分，回復對峙之局。雷九指等被他這一刀的突然而來，似山洪暴發般的氣勢所懾，竟忘記喝采。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咋舌道：「你可知差點要掉我的小命，這一刀厲害的是心法，你最成功處是能把所有力量全集中到一刀之上，可與對手立即分出勝負，壞處是若對方多過一人，你可能因不及回氣而予敵人可乘之機。」

　　寇仲微喘兩口氣，有點艱難地點頭道：「所以下一式叫『用謀』，用兵之法，以謀為本，是以欲謀疏陣，先謀地利；欲謀勝敵，先謀固己，可惜你不能乘勢來攻，否則我可讓你試試這招。」徐子陵興致盎然的問道：「第四招叫甚麼？」

　　寇仲道：「第四招是『兵詐』，名之為一招，其實卻是另八招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兵不厭詐的招數。無不是以前用過而卓有成效的刀法，再經改良，不過卻很難對你使用，皆因我沒法生出騙你的心情。」徐子陵哂道：「你又不是沒騙過我，莫要矯情作態啦！」

　　寇仲老臉微紅抗議道：「那怎麼同？」徐子陵笑道：「算我言重，不要小器。快使出第五式來看看！」

　　寇仲猛喝一聲。一刀劈出，非是劈向徐子陵，只是朝空疾劈，雖是勁氣捲天，卻似不能直接威脅徐子陵。不過這只是雷九指一眾人等的看法，身在局中的徐子陵又完全是另一番感受。寇仲確已臻成家立派的大家境界，這一刀把周遭的空氣完全帶動，像天魔大法般形成一個氣勁的力場，最厲害是由於不是直接攻來，教人不知該如何應付，攻守均失去預算，更糟是難知其後著。

　　徐子陵動容道：「這是預支的奕劍術。」就在井中月劈至勢盡的一刻，他往左右各晃一下。寇仲哈哈一笑，長刀劃出。「噹！」兩人刀掌齊出，硬拚一招，才各自分開。

　　寇仲得意道：「這招就叫棋奕，小弟落子，再看你如何反應，所以沒有固定招式，不過用在你這懂得奕劍術的小子身上，自然不大靈光。」又道：「我這井中八法的第六法名『戰定』，來自『非必取不出眾，非全勝不交兵，緣是萬舉萬當，一戰而定』這幾句話，來啦！」接著是令雷九指等看得目瞪口呆的連續百多刀，每一刀均從不同角度往徐子陵攻去，刀刀妙至毫巔，似有意若無意，既態趣橫生，又是凶險至極點。以徐子陵之能，也擋得非常吃力！

　　寇仲倏又刀往後撤，喘著氣道：「好小子，真有你的。其他三招我再沒氣力使下去啦！讓你先聽名字如何！」徐子陵亦感吃不消，道：「說吧！」

　　寇仲苦笑道：「又是騙你啦，這三招我仍未想好，故名字沒有，過兩天再告訴你吧！」

第四章　表白心跡

　　昨晚的一戰對兩人均有「催生」的作用。即使是宋缺和寧道奇之輩，在修練的過程中亦無法找到寇仲之於徐子陵般的相持對手，可任對方盡情狂攻試招，同時告訴對方所有敗筆誤著，更相互誠心接受忠告。昨夜一戰，對他們實有無比重要和深遠的意義。

　　徐子陵來到廳堂，林朗和公良寄執拾好簡單的行裝，正圍在圓桌前興高采烈的共進早膳。寇仲則精赤上身，讓雷九指為他痠痛的肌肉塗抹跌打酒，濃烈的氣味和飯香饌味瀰漫全廳，充滿生活的氣息。見他出來，寇仲怨道：「看你這小子平日溫文爾雅，昨晚卻像瘋了般找我來揍，真是慘過血戰沙場。」

　　徐子陵對他的誇大言辭湧起熟悉親切的溫馨感覺，在他身旁坐下探手抓起個饅頭，送進嘴裏邊吃邊道：「此事確非常奇怪，我也感到整個人像撕裂開來般疼痛。以前無論多麼激烈的戰鬥，只要不是真的受傷，睡一覺醒來便像個沒事人似的，這刻卻全不是那回事。」寇仲享受雷九指為他揉捏寬闊的肩膀，點頭道：「我剛想過這問題，會否是因為我們的『真氣』質同性近，故難以發揮自療的功效？」

　　徐子陵沉默下來，待雷九指「伺候」完寇仲，忽然從懷內掏出用防水油布包起的魯妙子遺卷，送到雷九指眼前，道：「若雷大哥今晚不去參加天九大賽，裏面的東西就是你的。」寇仲不由想起懷內的包裹和裏面那吉凶未卜，李秀寧托商秀詢轉給他而尚未拆閱的密函，自從大海逃生後，他一直不敢解開看個究竟，連他都不明白自己怎會有這心態。雷九指愕然道：「裏面是甚麼東西？」

　　徐子陵淡淡道：「你是賭博的大師，這包裹便等若是把骰子掩蓋的盅子，賭注清楚分明，你要不要和我賭這一鋪。」雷九指苦笑道：「這麼快便來挑戰我這師傅，唉！你不想我今晚去便不去吧！老哥當然相信你們是為我著想。」

　　寇仲大力拍檯，嚇了林朗和公良寄一跳，笑道：「不愧是賭精，你贏啦！裏面是師公的手卷，保證你看個愛不釋手。」雷九指劇震下，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以迅速的手法解開包裹，神情激動的撫摸遺卷，說不出話來。徐子陵道：「分道揚鑣的時間到哩！」

　　※※※

　　徐子陵、寇仲和雷九指坐在碼頭附近一座菜寮內，目送林朗和公良寄的船離去。徐、寇兩人都經過雷九指繼承自魯妙子的易容術加以改裝，變成兩個腳伕模樣的粗漢，這類人在碼頭混粗活的地方最是常見，不會起眼。事實上以寇仲和徐子陵現時的功力，即使婠婠之能，想在他們提高警覺下暗躡他們，亦難比登天。

　　雷九指頗有點離情別緒，默默喝茶。寇仲卻是情緒高漲，不住向徐子陵開玩笑。徐子陵在椅邊撐起腿子，擺出粗野模樣，目光掃過不遠處白清兒的官船，看到一批十多人的大漢正不斷把一箱箱的貨物送往船上，道：「你猜他們要運甚麼東西返襄陽？」雷九指道：「該是海鹽！」

　　寇仲訝道：「你怎能這麼肯定，若是海鹽何須用木箱裝載，用籮不就成嗎？」雷九指油然道：「這些木箱均為上等桃木，用作箱子是大材小用，可知明雖是運鹽，實兼運木，無論攻城守城，均需木材，但這麼一下手法，可掩人耳目。」

　　徐子陵點頭道：「此話大有見地，但木箱仍可裝其他東西而非海鹽。」雷九指微笑道：「我作出這判斷是基於兩個原因，首先就是箱子的重量，其次就是這批大漢是海沙幫的人，他們不賣鹽賣些甚麼？」

　　寇仲和徐子陵定神一看，果然發覺眾漢領口處均繡上海沙幫的標誌，不禁暗怪自己的疏忽，同時大感奇怪。李子通一向和蕭銑勾結，照理蕭銑該和沈法興不和才對，怎會容許沈法興的爪牙海沙幫在自己的地頭自由活動，大作買賣。雷九指見兩人沒有答話，壓低聲音道：「老哥要先走一步，關中再見吧！」哈哈一笑，逕自離去。

　　直至雷九指的背影消沒在茶寮外，寇仲才道：「連我都想不到你會那麼隨便的把魯大師的秘卷送人。雖說姓雷這傢伙與魯先生有淵源，但到底是初識嘛！」徐子陵思量片刻，有點感觸的道：「這些秘本我早瞧得滾瓜爛熟，所以不想留在身邊。唉！或者我根本除這孑然一身外，不想再有任何牽掛。不要那麼瞪我，我並非你想像般要去出家當和尚，否則四大聖僧來擒我將是我置身沙門的良機。」

　　寇仲苦笑道：「你這小子總教我擔心。是否受到甚麼感情上的挫折或打擊。對生命你好像比以前更消極悲觀。」

　　徐子陵茫然望往舟船疏落的河道，緩緩道：「或者在很多事情上，我和你是與其他人有異，但實質上我們並不能真正明白自己。對於生命，更絕不知道是甚麼回事。生命究竟是甚麼，生命的結果會是如何？每一個人終其一生都要面對內外兩種現實，無論仲少你多麼神通廣大，也只能從外在的一些蛛絲馬跡，去捕捉我內在的情況，得出來的只會是扭曲後的東西。尤有甚者，你只能從自己的想像角度出發，去了解別人的生命。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我們是注定要誤解別人。」

　　寇仲怔怔的呆想片刻，點頭道：「你這番話確有深刻的道理，我的確不瞭解你，至少從未想過你會有這種想法。不過這種把事情看透看化的能力是有高度的危險性，會把你推向孤獨的深淵，對人與人的關係不感興趣。」

　　徐子陵微笑道：「放心吧，我只是一時間有感而發，事實上你把握得我很準，我在成都時曾因石青璇的簫曲勾起愛慕之意，然後她才告訴我要獨身終老，那像一盤冷水照頭淋下來，足可與那趟你被宋玉致拒絕相比擬。此事我只會說給你一個人聽，哈！說出後舒服多啦！」

　　寇仲心中一熱，道：「女人口說的是一套，心內想的是另一套，只要陵少肯積極點去爭取，保證石青璇抵敵不住。九字真言裏那一字是可引起人愛念的？」徐子陵笑罵一句「去你的」後，始淡然道：「對男女之情我是個很懶散的人，生命稍瞬即逝！本身已是如此不足，何況其中的人和事。緣來緣去，不外如是。」

　　寇仲忽然興奮地拍他一記肩膊，欣然道：「無論如何，終有女子能令你動心，那便有希望不用做遺世獨立的高賢隱士，過那些淡出鳥兒來的日子。我和你剛好相反，覺得生命悠長難渡，最沉悶是每天都是重複昨天的歷遇，所以必須找些新鮮玩意來解悶。」徐子陵忽然問道：「昨晚你說井中八法中最後三法未想好，是否真的？」

　　寇仲道：「怎會是真的？你該知我這人是說一不二的，只因一來有外人在場，其次是這三招講求險中求勝，須抱有與敵偕亡的決心，才能發揮，試問我怎能對你使得出來？」徐子陵嘆道：「坦白說，昨晚你和我試招時，處處均有保留，但已比『天君』席應更厲害，宋缺這一餐確餵得你很飽，真怕你遇上師妃暄和四僧殺得紅眼時不慎傷人，那就糟透。」

　　寇仲笑道：「放心吧！我豈是那沒分寸的人，何況今趟是鬥智不鬥力，否則我們就不會坐在這裏等開船。」又皺眉道：「你有否覺得事情不合常理。師妃暄衹要阻止我們北上，自應一刻都不肯放過我們的行蹤去向，偏是你卻一無所覺，我也沒察覺甚麼異樣情況，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她究竟知否我們在這裏？」

　　徐子陵點頭道：「我亦在心中嘀咕奇怪，昨晚她已露上一手，教杜伏威到賭場找你，照我看她該是親身追趕我們，而我們則肯定被她監視。她乃玄門高人，心靈的觸覺比我還要高明，再配上她超凡入聖的武功，所以我們才會像傻子般懵然不察。」寇仲苦惱道：「那就糟透，假若我們潛入水裏，而不久後白清兒的官船開出，只要有點腦筋的人都知我們是搭順風船。」

　　徐子陵從容笑道：「師妃暄雖是人間仙子，卻非真神仙，只要是人，便會中計，否則石之軒就不能橫行天下無人能制。現在離開船尚有個把時辰，不若我們也大搖大擺的買票坐客船離開，看看她有甚麼板斧如何？」寇仲大喜道：「正合吾意！走吧！」

　　※※※

　　寇仲頹然回到徐子陵旁，壓低聲音道：「他娘的！根本沒有人肯開船。聽說朱粲那混蛋封鎖所有北上的水道，南方林士宏又是誰的賬都不買，東面則是老爹的江淮軍，往四川的就只林朗剛才那條船，看來要以重金買艘漁舟才成。」徐子陵道：「不一定要坐船，我們有手有腳，走路也行，就和師妃暄比比腳力。我們在半途上再潛上白妖女的船，當更可避人耳目，走吧！」

　　兩人沿長江西行，一口氣奔出三十多里路，來到一座山的最高處，你眼望我眼，心中均感無比的震駭，因為對師妃暄，他們完全的看不通摸不透。寇仲極目遠眺四方和在右方滾流的大江，道：「我可百分百肯定師妃暄沒有跟躡我們，她究竟會用甚麼手段來對付我們？」

　　徐子陵心中浮起師妃暄靈氣迫人的玉容，深吸一口氣道：「當日在入蜀前，師妃暄告訴我四大聖僧當年聯手追殺石之軒，曾三次圍擊他，仍是給他負傷逃去。我一直沒深思這幾句話。坐下再說。」兩人盤膝坐下，背貼背的，把遠近山林草野全收在視野的角度內，若有人接近，休想瞞過他們。

　　寇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石之軒一向行蹤隱秘，像現在便沒人知他藏在那裏。但仍給四大禿頭三次截上圍攻，可知四大禿頭必有一套追蹤的秘法，即使以石之軒之能亦難以倖免。」

　　徐子陵嘆道：「佛門雖一向低調，事實上卻是白道武林的骨幹，想天下和尚寺尼姑庵之多，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和尚尼姑懂得武功，已非常可怕。再加上與他們有關係的門派幫會和信眾，可以做成一面無所不被的情報網，只要我們在任何大城小邑出現，很難避過他們的耳目。目下表面上是我暗敵明，實際上卻是敵暗我明。」寇仲嘆道：「真想狠狠和他們打場硬仗，不過你定不會同意。」

　　徐子陵道：「此戰看來避無可避，但無論我怎麼不在乎，亦絕不願被人活擒囚禁。愈接近關中，我們愈危險，皆因尚多出個李小子，對我來說，李小子的雄材大略比佛、道兩門合起來的力量更難應付，我們如此硬闖關中，是否明智之舉？」寇仲默然片晌，斷然道：「只要你一句說話，我可立即取消關中之行。」

　　徐子陵微笑道：「我只是有感而發，一向以來，我們都慣於做別人眼中瞧來愚蠢不堪的事，何礙多此一樁。」

　　寇仲欣然道：「這叫英雄所見略同。我最受不了把自己當作武林泰斗，又或憑高門大族勢力出來作威作福的人，當這兩方面的勢力結合成無上權威後，我更看不順眼，便讓我兩兄弟向這麼一個權威挑戰。時勢是由有志氣和能力的人創造出來的，只有來自民間的人才明白人民的疾苦，李小子好比秦始皇或項羽，都是出身皇族貴家；而小弟則有點似漢高祖劉邦，大家同是不折不扣的流氓，沒有貴胄的習氣。哈！這比喻不錯吧！」

　　徐子陵怔了半刻，才苦笑道：「你真有興趣當皇帝嗎？最怕你當上皇帝後學楊廣般不安於位，南征北討，日日找新意思怪玩意，那百姓就要苦透。」寇仲抓頭道：「坦白說，做皇帝確是非常悶蛋，據魯妙子說秦始皇於國事無論大小，他都要親自裁決，每日竟要用衡石秤出一定份量的文牘，非批閱完不肯休息。在帝位的十二年中，有五年是在巡狩中渡過。」

　　徐子陵道：「我很難想像你可以這麼勤力，而問題是即使你肯勤力，百姓仍未必受惠，打天下是一回事，治天下則是另一回事。你或者是天下無雙的統帥，卻未必是治國的明君，你有考慮過這問題嗎？」寇仲苦笑道：「你不時提醒我，我怎會忘記。若真能一統天下，我就把帝位讓出來給有德行才智的人。」

　　徐子陵哂道：「這種事說說可以，實際上卻行不通。若是如此，你不如提早金盤洗手，回鄉下開間食館算啦！」寇仲嘆道：「陵少總愛在這事上咄咄迫人，甚麼都是你說的。好吧！讓我來當皇帝。別的不行，用人我總還有兩道板斧，這種事要做過才知道。幸好我對歷史地理有些認識，可從歷代興衰中取長捨短，看看可否開出另一局面。唉！雖說我們這刻閒得無聊，要說些話兒解悶，但在入關一事仍成敗未卜前，討論如何做皇帝是否言之過早？」

　　徐子陵道：「入關後就是一條沒有回頭的不歸路，我實不願看到你將來後悔莫及的模樣。所以你必須把事情的後果和責任想通想透，不要因一時意氣而被命運牽扯鼻子走，否則終有一天錯恨難返。」

　　寇仲收斂笑容，臉容露出深思的神色，一字一字的緩緩道：「這世上真能令我寇仲動心的事物屈指可數，現時排在頭位的就是能壓倒其他所有競爭者，成為天下之主，以我相信對百姓有利的方式，去讓他們過幸福太平的日子。我或者不是治國的長材，兼且懶散，可是此刻天下需要的並非一個有為的君主，而是像我們練《長生訣》般睡覺才是練功的最佳法門。正如老跋所言，隋朝已為新朝打下堅實無比的基礎，無為而治才是最好的治國良方，只要能讓人民休養生息，國家就可強大起來。」

　　徐子陵點頭道：「這番話很有見地，我也把握到你的真正心意。好吧！看楊公寶藏可否助你完成夢想。」寇仲伸手搭上他肩頭，低聲道：「真捨不得你，唉！」

　　徐子陵淡淡道：「白清兒的官船來哩！」

　　太陽剛好沒入西山下。

　　※※※

　　兩人脫掉外衣，剩下裏邊的水靠，利用岸旁崖石的掩護，潛入水中，迎上白清兒的座駕舟，依計劃附在近船尾的位置，先來個貼耳細聽，登時把船上所有聲音盡收耳鼓內。那是個豐富和充滿空間層次純由聲音形成的世界，有如目睹，清晰得連兩人都嚇得一跳，心知肚明昨夜的試招令他們獲益良多，功力火候更深進一層。

　　此時船上守衛森嚴，不知為了甚麼原因，白清兒等都處在高度戒備狀態，這可從沒有人說半句閒話推測出來。兩人交換眼色，均感奇怪，暫時打消潛進船艙的意欲。憑他們的身手和超人的感覺，只要避開白清兒、聞采婷那級數的高手，就可在船上來去自如，但這當然是指當船上的數十名大漢都沒有提高警覺的情況下方能做到。

　　由於榮鳳祥會參加今晚在九江的賭賽，而左游仙則要助輔公祐應付杜伏威，所以可推想這兩人都不會在船上。聞采婷等陰癸派元老高手亦可能去了尋「弓辰春」的晦氣，故此船上真稱得上高手的，或只白妖女一人，那就非常理想。

　　徐子陵見寇仲向他打出浮上水面的手勢，忙與他一起沿艙壁上攀，在水面冒起頭來，除非有人探頭細察，否則休想發現他們，不過那時他們早躲回水內去。寇仲湊到他耳邊道：「為保留真氣，絕不宜長期藏在水內。」徐子陵低笑道：「那次大海的經驗一定嚇得你很厲害，現在仍猶有餘悸的樣子。」

　　寇仲道：「確是見過鬼便怕黑，真古怪，白妖女為何這麼急趕回襄陽？否則夜裏那犯得著全速行駛，這太危險哩！」此時白清兒的聲音在艙內響起，兩人立即運功竊聽。白清兒像慌怕被聽到似的說了兩句在他們聽來糢糊不清的話，似是「看過」和「沒有問題」。

　　接而是聞采婷的聲音道：「只要抵達安夏，有辟師叔接應我們，便甚麼人都不用怕。」聲音轉細，該是用上束音成線一類的功夫，以後再聽不到半句一字。兩人均感愕然，只是白清兒和聞采婷等三大元老高手，該足可應付任何人，為何仍像誠惶誠恐的樣子，而她們又作下甚麼虧心事？

第五章　奇變突生

　　寇仲駭然道：「誰能被聞采婷喚作辟師叔？」徐子陵答道：「是一個外號『雲雨雙修』叫辟守玄的老傢伙，我是扮岳山時從尤鳥倦和安隆處聽回來的。林士宏就是他的徒弟，此人該在魔門很有地位。」

　　寇仲喜道：「終於肯定林士宏是陰癸派的人，他的行事手段亦卑鄙至極點，遲些定要找個機會狠狠打擊他。」徐子陵道：「遲些再算。現在該怎麼辦？這麼把自己吸附船身是很吃力的，不用幾個時辰，我們便要完蛋大吉。」

　　寇仲嘆道：「人人瞪大眼睛的瞧，我也想不到辦法。哈！不若我們在船身開他娘一個洞，鑽將進去後看看她們作過甚麼陰損事，船上定有見不得光的東西，說不定是個人來呢？」徐子陵想起那數十個桃木箱，點頭道：「你的推測該八、九不離十，橫豎不能登船，索性弄個洞子入去，你來選地方。」

　　寇仲尚未有機會挑選進入的位置，船速忽然減緩，兩人愕然瞧去，只見大江前方燈火燦爛，至少有四艘戰船一字排開，雖未能把遼闊的大江截斷，亦對通行的船隻造成很大的威脅。且大江水流湍急，這段河面雖較平靜，要在河面保持這種陣勢，兼在黑夜之際，絕非易事，於此可推知道攔江船隊必有操舟高手在船上主持，不是易與之輩。此刻由於相距達半里，兩人又受燈火眩目，都看不清楚四船的旗號。

　　寇仲愕然道：「白妖女無論是陰癸派或錢獨關愛妾的身分，都不是好惹，誰敢來惹她？」徐子陵對水戰已有些認識，道：「對方佔有順流之利，更是蓄勢以待，硬拚起來吃虧的必是白妖女一方無疑。哩！我們要否趁對方注意力集中到前方去，行險從船尾偷上船？」

　　寇仲皺眉道：「入中艙是沒有可能的，鑽入尾艙該難不倒我們，來吧！順便查看那數十箱東西是否真的是海鹽。」兩人連忙行動。今早他們在碼頭時，看見白清兒的手下把海沙幫送來的木箱，放進船尾去，那自然比潛入前或中艙容易很多。

　　兩人由船尾翻上甲板，船上的人全聚往船首和望台處，在甲板上工作的人也只留神前方的攔江船，加上兩人身手高明，神不知鬼不覺的掀起尾艙蓋板，一溜煙的鑽進去，坐在重重疊高的木箱上時，官船緩緩停下。一把平和深沉的男聲從前方遙遙傳來，道：「迦樓羅王座下右丞相孫化成，向清兒夫人問好。」

　　白清兒的嬌笑聲響起道：「原來是孫相，這麼排成船陣攔江問好，我白清兒尚是首次遇上，不知是否迦樓羅王別開生面的迎客方式？」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均感奇怪。迦樓羅王便是以凶殘著名的朱粲，照理他現正和蕭銑開戰，又與飛馬牧場仇隙甚深，跟江淮軍的關係更好不到那裏去，可說三面受敵，只要聰明點，便不該開罪緊握北上之路的戰略重鎮襄陽的錢獨關，所以這麼攔截白清兒的官船，實在不合情理。

　　尾艙雖漆黑一片，但難不倒他們的銳目，只憑耳朵，便知箱內不會藏有活人，否則總有呼吸的聲息。孫化成淡淡答道：「夫人怪責得有理，化成卻是另有苦衷，皆因受人之託，不得不來向夫人問一句話。」白清兒奇道：「孫相要問那句話呢？」

　　孫化成道：「只是要問清兒夫人一句話，請問蓮柔公主是否在夫人船上？」寇仲感到徐子陵虎軀微震，訝道：「你知這甚麼公主是誰嗎？」

　　甲板上近船首處的白清兒發出一陣銀鈴般的嬌笑，以帶有嘲弄的口氣道：「這事真個奇哉怪也，我只知貴國有位媚公主，卻從未聽過蓮柔公主，孫相為何會尋到奴家的船上來？不知是受誰所託？」孫化成道：「既是如此，請夫人恕過化成無禮之罪，至於我們是受何人委託，請恕化成不便透露。夫人請便！」

　　尾艙內的徐子陵和寇仲聽得臉臉相覷，完全不明白孫化成聲勢洶洶的來開口要人，竟那麼給白清兒一個否認後，就乖乖的打退堂鼓，實比他們攔江一事更不合情理。徐子陵低聲道：「蓮柔就是西突厥國師波斯人雲帥的女兒，統葉護的乾女兒，我在成都曾和她交過手，武功高強，輕功尤為了得。當時與安隆和朱媚是一夥，想不到竟被陰癸派活擒成階下之囚。」

　　官船繼續航行，但兩人均感氣氛異樣，船上百多人，沒有人交談說話，氣氛沉悶緊張。他們雖豎高耳朵，卻再聽不到白清兒和聞采婷的對話。寇仲皺眉道：「我敢肯定蓮柔刻下正在主艙內，孫化成只因投鼠忌器，故不敢揮艦強攻，故來一招空言恐嚇，最好是白清兒設法把人從陸路運走，他們可加以截擊。」

　　徐子陵搖頭道：「若要搶人，最好就在江上，目標簡單明確。孫化成這招最厲害處是莫測高深，連我們這兩個旁觀者都摸不清他接踵而來的手段。若是由他想出來的話，則此人的才智實在不可小覷。」寇仲苦思道：「成都被擒的波斯美女，怎會出現在一艘從九江駛往襄陽的船上？這兩者表面上沒半絲關係，究竟孫化成怎會掌握到這麼精確的情報？你可否把遇見蓮柔的經過說來聽聽。」

　　徐子陵扼要的述說一遍後，寇仲有如大夢初醒般一震道：「陰癸派定是和東突厥勾搭上啦！」

　　徐子陵先是愕然，接著也認為寇仲這推斷很有道理。無論東、西突厥，均對中土有進侵的野心，但真正的敵人，卻是對方而非中土任何一個割地稱王的霸主。在中原亂紛紛的時勢中，劉武周、梁師都之輩只配對突厥人俯首稱臣，縱使強如李淵、竇建德、杜伏威等，亦不敢正面與突厥人發生衝突，均採取敬而遠之的策略。

　　陰癸派一向有勾結外人的紀錄，先是鐵勒人，這關係因曲傲敗於跋鋒寒之手而告終，陰癸派若勾搭上東突厥亦最自然不過的事。只有在這種情況下，陰癸派才會冒得罪統葉護和雲帥之險，將潛入巴蜀的蓮柔擒下送往襄陽，再交給東突厥的突利可汗。如此推之，則安隆和朱粲均和西突厥拉上關係，所以孫化成才會有攔江索人之舉。

　　風雲險惡的鬥爭正在進行中，由於有安隆這深悉陰癸派秘密的人參與，陰癸派再不能保持以前的隱秘。人雖在白清兒手上，但他們卻明顯處於上風，如要來搶人，必挾雷霆萬鈞之勢，即使船上除白清兒外尚有三大元老高手，也將無法抵擋。所以「雲雨雙修」辟守玄才要在途中接應，只是沒想到孫化成會在蕭銑控制下的水域出現，且對她們的行蹤瞭若指掌。

　　在電光石火的高速中，這些念頭一一閃過兩人腦際，把很多原本不明所以的事情想通。徐子陵道：「陰癸派和東突厥搭上，很可能是由『魔師』趙德言在中間穿針引線。」寇仲道：「何用趙德言，只看當日在洛陽突利碰上婠妖女色迷迷的樣子，這對狗男女自可一拍即合。」

　　徐子陵道：「陰癸派能把蓮柔運到這裏來，其中一定下過很大工夫，估不到終功虧一簣，在這處被截上，當是她們始料所不及。安隆雖是老狐狸，怕仍未有這等本事。問題究竟出在甚麼地方？會否是陰癸派中有內奸？」寇仲笑道：「我們定是閒得發慌，才會費神去想這些事，為何不來個英雄救美，害害清兒妖女。」

　　徐子陵深思道：「是否該靜觀其變？我可肯定孫化成必有後著，我們犯不過為朱粲打頭陣。」足音響起，顯示有人往他們頭頂艙蓋的方向走過來。寇仲湊過去道：「艙蓋張開時，我們一起出手，抓個人質在手再說。」

　　徐子陵大感有趣，憑他們聯手之力，猝不及防下，恐怕來的是祝玉妍都要吃大虧。足音在上面停下。白清兒的聲音響起道：「這批煙花和火器花了我們很多錢，若被毀去，實在可惜。」

　　寇仲和徐子陵大吃一驚，如此說他們目下等若坐在一個火藥庫內，這些東西放上天上故然燦爛好看，但在一個密封的地方燒著確非說笑，再練多一百年功夫都消受不起。江南的煙花火箭名聞全國，海沙幫一向在江南活動，由他們把這批不知要來作甚麼特別用途的煙花火器賣給白清兒，亦是合理。但此事仍是出人意表，難怪雷九指會猜錯。

　　一把低沉蒼老的女子聲音道：「這火器威力驚人，我認為比之蓮柔更重要，現在我們行藏已露，兩者間只能保存其一，我會以這批火器為首選，婷長老意下如何？」另一把陌生的女音道：「我同意霞長老的看法，不過憑我們的實力，說不定兩者均可得兼，只要能把敵人引開，這批火器當可安然返回襄陽。」

　　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都看到對方心中的訝意。火器這種東西，只有在特定的環境中，才能發揮威力，例如作襲營燒糧的用途，如在兩軍對壘的情況下，則用處有限。但現在白清兒對這批東西看得比蓮柔這重要人質更重要，自然是不合情理。

　　聞采婷的聲音道：「雲長老的看法與我相同，由於這批火器，我們絕不宜在江上作戰，唯一方法是分兩路走，我們三人帶蓮柔從陸路離開，把敵人主力引去，而清兒夫人則原船奔赴襄陽，說不定兩者均可保存。」她們仍是以聚音成線的功夫交談，但由於距離接近，寇、徐兩人均能聽得一絲不漏。

　　白清兒道：「火器失去後可以再買，人失去就難以復得，我們亦很難向人交待，師尊更會怪我。為策萬全，讓清兒陪三位長老一道押人從陸路走，或可一舉兩得，使敵人更不會留意這條船，朱粲怎都要給獨關點面子的。」聞采婷道：「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就這麼決定吧！」

　　足音遠去。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怎麼辦？」徐子陵見他兩眼生出電芒，微笑道：「想當偷火器的小賊嗎？」

　　寇仲興奮的道：「這比跟人競爭救波斯美女划算點。」徐子陵搖頭道：「這批火器加起上來重量逾萬斤，我們如何搬運？」

　　寇仲道：「待眾妖婦妖女走後，我們出手把船上所有人制住，蒙了耳目，把船駛往隱僻處，將貨物搬到岸上，找地方藏好。再另找地方把人趕下船，然後揚帆北上，有那麼遠就駛那麼遠，到時再決定怎麼辦。」徐子陵皺眉道：「為這批火器費這麼多工夫值得嗎？」

　　寇仲道：「我也不知道，但看妖婦妖女們這麼看重這批傢伙，定是大有來頭，人總是貪便宜的，對吧？」船身忽然急劇顫動，船速大幅減慢，該是抵達湍急的河段。驀地一聲悽厲的慘叫畫破寧靜的氣氛，接著是連串嬌叱和怒喝聲。

　　兩人駭然對望一眼，再無顧忌，掀起艙蓋，探頭外望。只見官船果然來到兩旁危崖險灘並立的水峽，波濤洶湧，形勢險惡。在燈火照耀下，船上人影晃動，刀光劍影，亂成一片，你追我逐下，一時都弄不清楚來了多少敵人。

　　寇仲領頭跳將上去，道：「到帆桅高處看熱鬧如何？」徐子陵點頭答應，再不打話，展開身法，片刻後抵達設在主帆桅頂處的瞭望台上，駭然發覺負責瞭望的人伏屍繩欄處，致命傷是咽喉中的一支袖箭。

　　寇仲將他的屍身拋往大江，咋舌道：「這人就算在艙頂發箭，距離這裏至少有五丈遠，用的又是全憑手勁發出的短袖箭，確是厲害。」徐子陵正用雙目遍搜下方，竟找不到來襲者的影子，只見船上的人紛紛往船艙擁進去，可是裏面卻不聞兵刃交擊的聲音，耐人尋味。寇仲又道：「這死者屍身已冷，顯然被幹掉有好一陣子，嘿……」

　　「砰！」一聲巨響，把他們的注意力全吸引過去，定神俯看，一道人影破開艙門的側壁，來到左舷的艙璧和船沿的窄長走道處，騰身而起，翻上望台，守在那裏的四名大漢被他以重手法擊得左拋右擲，就像送上去給他練拳腳似的。三道人影從破口追出，一個是白清兒，其他兩女以輕紗蒙臉，正是陰癸派的長老高手，不知是聞采婷、霞長老和雲長老中的那兩位。

　　兩人更是駭然，原來偷襲者只有一個人，且極可能已擊殺或擊傷其中一名長老高手。再看清楚點，此人體型魁梧中顯出無限瀟灑，長髮披肩，卻是金光閃閃，騰躍挪移時像一片金雲般隨他飄揚飛舞，非常悅目好看。從他們的角度瞧下去，看不到他的臉容，只覺他的輪廓突出，不類中土人士。

　　兩聲慘呼，又有兩人在他雷霆閃電般的凌厲掌法下傷倒墜地，第三人給他踢中小腹，整個人像給投石機發出的石彈般，高拋數丈，沒入白浪翻騰的河面去。骨折肉裂的聲音，連在高起達八丈的望台上的寇、徐兩人亦隱約可聞，可見此人功力的強橫。他像是有心戲弄白清兒三人，左移右晃，專找人多處下手，出手則必有人喪命，偏教窮迫不捨的白清兒等差一點兒才可把他截著，高明得教人難以置信。

　　寇仲眼睜睜瞧他縱橫船上，從船首殺往船尾，忽又破艙而入，瞬間後又從另一邊破洞而出，白清兒等仍未能摸上他半點邊兒，但船上已是伏屍處處。當他往一批聚在一起被他殺得膽顫心寒的人掠去時，不知誰先帶頭，那些人一聲發喊，齊齊跳河逃生，竟不敢應戰。

　　白清兒嬌叱一聲，凌空撲去。另兩長老亦分由兩邊包抄，顯都動了真怒。那人一聲長笑，沖天而起，竟能凌空迴旋，堪堪避過白清兒的截擊，往另一批人投去。那批人亦立時乖乖投河逃命。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此人輕功之高，可稱冠天下。」徐子陵沉聲道：「我認得他的身法，與蓮柔同出一轍，定是西突厥的國師雲帥。」

　　寇仲尚未有機會答話，「轟」的一聲，官船猛撞在岸旁的一推亂石處，船桅立時斷折，帶得兩人往甲板倒下去。燈火全滅。

第六章　關鍵突破

　　兩人受雲帥驚天動地的輕身功夫所懾，竟完全不知道官船失去控制後，撞往岸旁，到驚覺時，人隨帆桅往下倒去，有若墮進無底深淵，又或往地府陰曹直掉而下。事起突然，以他們之能，也在傾跌時失去平衡，滾倒瞭望台上，只能抓緊繩欄，耳際生風下，倏地人又凌空，腳下就是澎湃洶湧的江河水，水忽然浸至下半身，下一刻兩人再騰雲駕霧的升高十多丈，可見船身左右顛簸得多麼厲害。

　　除了船體磨擦亂石的破碎聲和江水肆虐的可怕震響外，再聽不到雲帥和白清兒等的打鬥聲，四周盡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嚓啦」脆響，帆桅終於斷離船身，兩人同時掉進水中去。兩人那還有空去管雲帥等人的勝敗，奮力往對岸游去，到爬上一個亂石灘後，遙望對岸擱淺在亂石間的殘破船影，只能相視苦笑。

　　寇仲嘆道：「今趟可叫出師不利。想搭便宜船，怎知卻搭上沉船。想偷東西麼？偏是遇著忌水的火器，撈上來也沒用。」徐子陵道：「正因火器忌水，所以才用上等桃木密封，且必有防水措施。只不過白清兒已失去人質，定不肯放棄這批火器。強搶似乎不太划算，所以我看你都是死了這條心。」

　　寇仲聳肩道：「你說怎樣便怎樣。唉！若我們能練得像雲帥般的輕身功夫，會對我們關中之行大大有利，對此你可有甚麼辦法？」徐子陵凝望在烏雲蔽天下融入對岸陰黑中的船體，蹙起一對清秀修長的眉毛沉思片刻，道：「這事說難非難，說易非易。問題是我們自離開學藝灘後，從沒專心鑽研過怎樣去改善我們輕身提縱之術，你肚內又在打甚麼主意。」

　　寇仲抹掉猶掛眉毛上的水珠，道：「剛才白妖女撲向雲帥時，雲帥看似要凌空迎戰，豈知竟像蝙蝠般迴旋避開，予人吻合天地間某一種道理的感覺。事實上當你投石或射箭亦會自然地以某一弧度向目標射去，可知此乃物性，由物體本身的形狀和發力的手法決定，在用力來說，直線當然最快捷，但以弧度擊出的刀才是最難防和強猛的。」

　　徐子陵一震道：「你這番話令我記起雲帥迴旋飛掠時，外衣張得漲滿的，這等若你把一塊扁平的石塊順其形狀擲出，自然會取得弧形的軌跡。」寇仲瞧瞧徐子陵身穿的緊身水靠，又看看自己的，苦笑道：「你這推斷八、九不離十，可惜我們沒法即時測試。不過總把握到一點訣竅，配上我們凌空換氣改向的本領，不難在迴旋飛行術上勝過雲帥，可是在提縱方面，卻仍難和他相提並論。」

　　徐子陵微笑道：「那只因我們沒刻意去追求而已！憑我們體內的氣勁，若能在發力和提氣輕身兩方面下功夫，定能再有突破。你有沒有感覺到雲帥那傢伙雖是被人四起截殺，仍有種氣定神閒的感覺，照我看那是因為他正以一種奇異的方式來呼吸，故可愈奔愈快，愈跳愈高，和我們剛好相反，你也知我們與人纏戰時，腳步只會愈來愈緩愈重。」

　　寇仲動容道：「好小子，果是觀察力過人，由此可知我們以前並不真正懂得把體內的寶貝氣勁發揮盡致，假若過得此關，我們的武功將會全面提升。以我們被和氏璧改造過的經脈，勁氣的猛烈程度當勝過很多人，問題是如何施展和利用？」

　　徐子陵默思片刻，忽然壓低聲音道：「記得雲玉真的鳥渡術嗎？其訣要就是正反之力，但她的正反之力只是指外力，顯屬下乘，我們來自道家的真氣卻是內呼吸，可轉為體內的正反之力。婠婠的身法之所以能勝過我們，道理正在這裏。」寇仲霍地立起，奮然道：「來比比腳力如何？」

　　徐子陵陪他站起來，雙目神光電射，道：「我們今晚的領悟非同小可，怎能只止於比腳力，還要比功夫，你刻下體內的勁氣是在怎樣的情況下？」寇仲拍拍肚皮，答道：「正在丹田氣海內迴轉運行，感覺是像有股動力可隨時帶動身體，可以之攻敵或提氣縱掠，和以前是兩碼子的一回事，原來思想是這麼重要的。」

　　徐子陵道：「應說精神是最重要，所謂精氣神合一，就是這種境界。我們氣濁下墜，正因體內真氣不繼，但只要我們能在施展身法時利用體內正反之氣的牽引和互擊，自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可是像你現在般只把真氣聚成一股集中控於一處，仍和以前分別不大。」寇仲劇震道：「我明白啦！現在成了，現在已氣分為二，一向左旋，一為右轉，該是你說的正反之氣吧！」

　　徐子陵愕然道：「竟是這麼容易的嗎？」寇仲傲然道：「這叫氣隨意轉，不信你自己試試看。」

　　徐子陵默然半刻，暗運神功，忽然像一片被風刮起的落葉般，往外飄飛，長笑道：「好小子！來吧！」寇仲石彈般沖天而起，掣出背後井中月，叫道：「追到天腳底都要追到你。」徐子陵在觸地前倏地改變方向，沒進林木間去。

　　※※※

　　寇仲風馳電掣的掠到岸邊，跪倒地上，喘氣道：「差點累死，但卻非常痛快，是以前未曾有過的痛快。」一刀插入土內，以之支撐身體。

　　徐子陵來到他旁，一屁股坐倒地上，從崖沿俯首下望，見到的是晨光下擱淺在石灘上仍大致保持完整的船體，卻不見任何人蹤，沒好氣的道：「你這小子對那批火器仍是死心不息，兜個大圈後又帶我回到這裏來，要搬東西就趁早！讓人返回來見到我們趁火打劫，會很不好意思的。」寇仲辛苦的笑道：「正合孤意。」

　　※※※

　　兩人趕了一天一夜的路，來到九江以西的長江旁另一大城江夏，由此坐船北上，一天便可抵達竟陵。此城在竟陵失陷前，早落入江淮軍手上，直至此刻。入城後，他們逕自投店落腳，安頓好後，到客棧隔鄰的飯店吃午膳，填飽肚子，寇仲沉吟道：「到現在我們仍未弄清楚雲帥有否救回蓮柔？」

　　徐子陵道：「當然該已成功救走蓮柔，否則雲帥怎敢大開殺戒。這人極工心術，就借孫化成那麼攔江問話，吸引白妖女等人注意後，自己憑藉頂尖兒的輕身功夫，潛入船內，神不知鬼不覺的把女兒救走。」寇仲接下去道：「這傢伙更猜到敵人會從陸路運走女兒，於是由自己扮作女兒趁機偷襲，今趟陰癸派確定賠了夫人又折兵。難怪西突厥能與東突厥相持不下，皆因統葉護有能人相助。」

　　徐子陵笑道：「不過真正佔便宜的卻是我們，若非受雲帥啟發，我們在身法上怎能有所突破？」寇仲大力一拍他肩頭，點頭道：「我們確是真正的贏家，言歸正傳，搭便宜船一事既告吹，現在我們又是惟恐天下不知的以真臉目大搖大擺入城，當然會惹來無窮後患，說不定今晚就被師仙子加上四大禿頭來個大圍攻，你說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徐子陵皺眉道：「四大禿頭的稱呼太刺耳啦！你尊重點幾位得道高僧好嗎？」寇仲從善如流地微笑道：「我忘了你和彿門的淵源，請陵少恕罪。噢，我差點忘記告訴你，你的落雁姊姊到了關中去呢。」

　　徐子陵動容道：「李密真的投降給李世民？」寇仲點頭應是，解釋道：「這是老爹告訴我的，不過李密豈是肯屈居人下的人，無論李家如何禮待他，亦只是徒勞。不過李密的功夫確是非同小可，兼且他恨我們入骨，對他我們是不可不防。以前能勝他皆因僥倖，非是我們的才智真能勝過他或沈落雁。」

　　徐子陵訝道：「你少有這麼謙虛的，由此可知，你對關中之行並非像外表般那麼信心十足。」寇仲苦笑道：「任我如何狂妄，亦知敵我之勢太過懸殊；只要露出底子，我們肯定要魂斷長安。最糟是到現在我仍未想到能潛入長安的萬全之策，只能像目下般見步行步，感覺自是窩囊至極。」

　　徐子陵同意道：「我的習慣是想不通的就不去多想。不過事情並非像你所說的悲觀，只要到得城內，自會有高占道等人接應，到時我們明查暗訪，抱著不計較得失的心情去尋寶，賭賭你老哥的運氣，看看你會否恪守自己許下尋不到寶就乖乖解甲歸田的承諾。」高占道、牛奉義和查傑等雙龍幫的人，已依寇仲計劃早在多年前往長安作準備功夫，好能在起出寶藏後把庫藏內的大批財寶兵器，運離長安。

　　寇仲苦笑道：「陵少放心，我可對天下人失信，卻豈敢失信於你。至於高占道他們，除非真的找到楊公寶藏，否則我並不打算跟他們聯絡。」徐子陵奇道：「為何你會有這決定？」

　　寇仲嘆道：「我對能否找到楊公寶藏，半分把握都沒有。找不到的話自是一切休提，那何不如讓他們在長安落地生根，安安樂樂的過日子。否則一旦牽連上我們，徒使他們飲恨長安。」徐子陵欣然道：「仲爺絕不是個自私自利的傢伙，否則不會這麼先為別人設想的。」

　　寇仲忽然目光閃閃的端詳徐子陵，苦笑道：「事實上陵少這麼積極陪我北上尋寶，是希望我甚麼都尋不到，好死卻爭天下的心，對嗎？」徐子陵點頭道：「這會是我對你最後一趟的盡人事。從做兄弟的角度出發，我自然希望你能完成帝皇大業的鴻圖美夢；但若從作為百姓的角度去看，則只希望一個有為的人能迅速統一天下，把和平幸福還給他們，盼你能明白。」

　　寇仲微笑道：「你顯然認為李小子比我更適合當皇帝哩！」徐子陵搖頭道：「這個誰能肯定？即使是師妃暄，也不過只是作出一種選擇，而最影響師妃暄這決定的，是李世民的戰績、政績和聲勢，他除了有可令師妃暄悅服的胸懷抱負外，更是目下群雄中最有機會平定天下的人。而少帥你則因起步太遲，故遠遠落後。師妃暄非是不欣賞你，但卻從沒想過要挑選你，這道理是顯而易見的。」

　　寇仲雙目神光迸射，語氣卻出奇的平靜，淡淡道：「我要證明給自己看，她的看法是錯的。而此亦是這個爭天下的遊戲最逗人之處。我知你不滿視爭天下為遊戲，但在我而言，生命本身亦不過是遊戲一場，並不存在尊重與否的問題。只有當作是遊戲，我才可以玩得有聲有色。」徐子陵聳肩道：「這個我明白。總之你找不到寶藏，就要乖乖的把少帥軍解散，一是返嶺南迎娶玉致，一是隨我到域外找老跋喝酒。」

　　寇仲苦笑道：「真怕你故意不讓我找到寶藏。」徐子陵笑道：「我怎會是這樣的人，更不願讓你怨我一世。哈！要不要另尋地方喝酒。」

　　寇仲奇道：「陵少從沒主動提出去喝酒的，為何這般有心情？」徐子陵聳肩道：「恐怕是失戀後的人都會愛上盃中物吧！」

　　寇仲捧腹狂笑起來，惹來飯店內其他客人的目光，不過只看兩人軒昂挺拔的身形，縱使寇仲的井中月像把生銹的破刀，仍沒有人敢出言干涉。好一會寇仲才稍斂笑聲，喘氣道：「你這小子竟來耍我，正如你以前說的，你的戀愛從未開始過，又何來失戀？哈！笑死我啦！」徐子陵莞爾道：「你先答我一個問題，戀愛究竟是快樂還是痛苦？」

　　寇仲愕然思量半刻，道：「你這問題本來顯淺易答，例如有時快樂，有時痛苦，又或苦樂參半。可是以自己的情況想深一層，事情又非如此簡單。你這小子尚是首次肯和我說及這方面的事，可見你真的為石青璇而動心！」

　　徐子陵一派瀟灑道：「那感覺像大江的長風般吹來，又像長風般過不留跡，但卻在我心中添下一道傷痕，你說是痛苦嗎？的確是深刻的痛楚，但在某方面卻豐富了我的生命，使我感到生命的意義，這是否很矛盾？但卻是種令我感到自己異於往昔的奇異感覺。」

　　寇仲嘆道：「真正的愛情肯定是痛苦的，就像你挪走護體真氣，完全放棄防守，任由脆弱的心接受傷害或撫慰，再非刀槍不入。愈投入那感覺愈深刻，最奇妙是無論傷害或撫慰，都是那麼無可抵擋的強烈，直透內心，無比動人，使人連痛苦都覺甘之如飴。哈！分析得如何？」徐子陵道：「相當深入，石青璇當時確傷得我很厲害。你也知一向以來我都愛把事情埋在心底下，現在竟然破例向你說出來，可知我的感受。聽你這麼說，舒服多啦。」

　　寇仲道：「一世人兩兄弟，有甚麼話是不可以說的？照我看，你要攫取石青璇的芳心並非難事。只是你生性高傲，不屑為之吧。」徐子陵沉吟道：「這事與驕傲無關，只覺得要苦苦哀求才得到的東西並沒甚麼意思。兼且人各有志，若因我的渴想而令她失去清靜無求的生活方式，實在是一種罪過。石青璇對我已成過去，這會是我最後一次想起她。」

　　寇仲掏出銀子結賬，長笑道：「來，讓我們去喝個不醉無歸。」

　　※※※

　　兩人踏出店門，街上行人稀疏，遠及不上九江的興旺熱鬧。寇仲嘆道：「老爹是第一流的統帥，卻是第九流的皇帝，百姓聽到他來，都要執拾細軟有那麼遠逃那麼遠的，難怪他徒勞半生，落得心灰意冷了。」徐子陵默然不語。寇仲愕然道：「為何像忽然失去說話的興致？」

　　徐子陵仰望天空，深吸一口氣道：「洛陽完啦！」寇仲一震道：「王世充雖然不爭氣，但總在新勝之後，又兼併得大片土地，雖說老爹歸降李小子，但王世充怎都該挺得一陣子吧！」

　　徐子陵搖頭道：「問題仍在李世民，憑他現在的聲威，又有慈航靜齋在背後撐腰，要分化失人心的王世充的力量，易如探囊取物。而襄陽正是關鍵處，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寇仲苦笑道：「當然明白，襄陽等若洛陽東面的偃師，縈陽的虎牢，但卻比這兩者堅固百倍，只要襄陽肯聲援洛陽，李小子攻打洛陽將非全無顧忘。可是現在老爹投降給李小子，只要屯重兵於竟陵，錢獨關勢將動彈不得，唉！我終明白那批火器有甚麼用途，定是用來應付李小子的。」

　　徐子陵沉聲道：「洛陽若失陷，巴蜀會歸附關中，只要再取襄陽，半璧江山已在李家手上，那時憑李小子的才情和兵力，不是以風捲殘雲之勢蕩平所有人包括你在內的群雄才怪。」寇仲雙目精光閃閃，道：「我怎都不會讓李小子這麼輕易奪得洛陽，記得虛行之說過的話嗎？只要利益一致，殺父仇人都可以合作，爭天下從來都是不擇手段的，我已比很多人有原則和恪守道德。」

　　徐子陵皺眉道：「你在轉甚麼鬼念頭？」

　　「咿唉！」一輛馬車在兩人身前停下，窗帘掀起，露出一張熟悉親切、嬌秀無倫的臉龐，櫻脣輕張，嗔責道：「你兩個小子真不知『死』字是怎樣寫的，還不滾上來！」兩人「受寵若驚」，才瞥見駕車的是老朋友駱方，大喜下鑽入車廂內。馬鞭揚空，再輕打在馬屁股上，車子疾馳而去。

第七章　漢水戰雲

　　商秀珣嗔道：「你兩個像完全不知自己在幹甚麼似的？這麼大搖大擺的到江夏來，連我這不大理外間事的人都曉得，有心算你們的敵人更不會錯失良機。告訴我，你們是否想憑兩人之力，從這裏直打到關中。」寇仲恭敬地道：「商場主妳不是在牧場享清福嗎？為何會在老杜的地頭內出現？」

　　商秀珣別轉頭瞟了徐子陵一眼，見他也擺出無比尊重，洗耳恭聆的姿態，「噗嗤」嬌笑道：「你們不用那麼誠惶誠恐的，人家又不是會吃人的老虎，只是喜歡間中鬧鬧脾氣吧！」寇仲收回望往窗外的目光，大訝地瞧著身旁的美女道：「場主今天的心情為何這麼好？不但不計較我們的舊賬，還給足面子予我們兩個小子。」

　　坐在兩人後面的徐子陵乘機道：「那趟小弟在沒預先徵得場主同意，私下放走曹應龍，確有不當之處。」寇仲接口道：「場主大人有大量，確令我們既慚愧又感動，哈！」

　　商秀珣扁扁秀美的櫻脣，故作淡然的道：「過去的事作為過去算了，難道要把你們煎皮拆骨嗎？我到這裏來是要見李秀寧，她今早才坐船到竟陵去。」寇仲與徐子陵交換個眼神，均大感愕然，李秀寧等若李家的使節，她到江夏來，顯然與杜伏威歸降李家一事有關，只是時間上快得有點不合情理，其中定有些他們不清楚的地方。極可能李家一直有派說客來遊說杜伏威，只是最後由師妃暄親自向杜伏威證實白道武林對李家的支持，才打動杜伏威肯向李閥低頭的心意。

　　杜伏威一直都可說是飛馬牧場的最大威脅，現在竟是迎刃而解，難怪商秀珣的心情如此暢美。乍聞李秀寧之名，寇仲心中真不知是何滋味，臉上泛起一個苦澀的笑容，一時說不出話來。徐子陵只好沒話找話說的問道：「商場主怎知我們在這裏？」

　　商秀珣道：「你們兩個那麼容易辨認，能瞞得過誰？只因杜伏威有令不得留難你們，你們才可無攔無阻闖入城來。據我所知，你們準備入關的事已是天下皆知，由這裏到長安，所有門派幫會均在留意你們的行蹤，好向李閥邀功領賞，所以我真不明白你們想攪出個甚麼名堂。」寇仲勉力振起精神，問道：「我們現在到那裏去？」

　　商秀珣若無其事的道：「當然是送你們出城。」兩人愕然以對。

　　※※※

　　馬車馳出南門，守城軍弁顯然早被知會，省去例行的調查。商秀珣忽然問寇仲，道：「你和尚秀芳是甚麼關係？」在寇仲的腦海中，差點把這色藝雙絕的美女忘記，聞言猝不及防並帶點狼狽的反問道：「你為何有此一問？」

　　徐子陵一邊聽他們對答，一邊留意馬車的方向，出城後沿江東行，若依此路線，沿途又不被山林阻路，三天後就可返回九江，所以走的正是回頭路。商秀珣美麗的大眼睛端詳寇仲好半晌，才微聳香肩道：「這原本與人家無關，只是秀寧公主告訴我，尚秀芳不時向她打聽你的行蹤狀況，我還以為你們是相好的哩！」

　　寇仲既尷尬又似飽受冤枉的道：「我和她只是見過兩三次面吧，說的話加起來都不夠十句，且都是在大庭廣眾，人頭湧湧的情況下對談，照我看李小子才是她的老相好。」心中同時奇怪，以李秀寧的為人，該不會向別的女子透露尚秀芳與她的密話。

　　商秀珣失笑道：「你這人甚麼都要誇大！」側頭美目深注的瞧著徐子陵道：「你們真要到關中去嗎？」

　　徐子陵苦笑道：「這問題最好由寇仲來回答。」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不答反問道：「場主是在何時曉得杜伏威歸順李閥的呢？」

　　馬車緩緩停下，左方是滔滔不斷的大江。商秀珣收回盯緊徐子陵的目光，道：「我是今早去見秀寧公主時才知道。但自薛舉父子兵敗，秀寧公主便代表李家四處作說客，勸擁兵自守的各地幫派豪雄歸順，杜伏威是她最大的目標，她曾多次與杜伏威的人在竟陵接觸密談，但杜伏威始終不肯親身見她。當今早她告訴我這事時，我也大感愕然。」寇仲沉聲道：「場主打算怎麼辦？」

　　商秀珣輕嘆一口氣，露出一絲苦澀，以帶點無奈的語調道：「依寒家歷代祖宗遺訓，除非是在自保的情況下，否則我們飛馬牧場絕不能介入政治或江湖的紛爭去。唉！秀珣從來沒有異性的知心好友，你們或可勉強算得上是兩個知交，依你們說這事教人家怎辦才好？」徐子陵道：「場主不用為此心煩，你肯視我們作知己，對我們已是莫大榮幸，我們怎能陷場主於不義，以致違背祖宗的訓示。我們明白場主的處境。」

　　寇仲灑然道：「在現今的情勢下，場主就算想全力助我亦難有作為。所以不如保持中立的超然地位，憑場主與李家一向的交情，理該不會受到外間風風雨雨的影響。」旋又想起另一事道：「煩場主通知馮歌將軍，著他和部下不用追隨我寇仲，最重要的是讓追隨他的人安居樂業，其他的事就不用再理啦。」

　　馮歌乃獨霸山莊的老將，竟陵城陷，他帶領竟陵的民眾投奔飛馬牧場，被安置在附近的兩座大城暫居，經過這幾年的經營，早落地生根。寇仲本想利用他們和飛馬牧場的力量收服竟陵，再北圖襄陽，好與李家爭天下，但杜伏威的投降，卻將整個局勢扭轉往李家的一面，此計再行不通。對寇仲的少帥軍來說，眼前形勢確是非常惡劣，完全處在被動挨打的死局中。

　　徐子陵心中暗讚，寇仲雖不時把「不擇手段」四字掛在口邊，但卻不斷以事實證明他並非這種人。他和寇仲本就是一無所有的人，且少年時代受盡屈辱折磨，卻練就一身硬骨氣，絕不需別人的同情憐憫。

　　商秀珣別過俏臉，望往夕陽中的入江流水，美目像蒙上一層迷霧，脣角逸出另一絲苦澀的笑意，平靜地道：「事情怎會如斯簡單，這正是秀寧公主急於見我的原因。」兩人愕然互望，均猜不到她接著要說的話。

　　商秀珣有點軟弱的靠到椅背處，緩緩把絕世玉容轉向，讓寇仲和徐子陵分別瞧到她的正面和側臉的動人輪廓，在窗外透入的陽光作背光襯托下，這美女更不可方物，配上她淒迷的神情，美得可使看者心醉魂銷。

　　只見她櫻脣輕啟的徐徐道：「大唐的宮廷在數天前發生一場激烈的爭辯，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聯成一氣，齊聲指責秦王李世民的不是，認為他因眷念舊情，故沒有在洛陽對你兩人痛下殺手，致讓你兩人坐大，李淵不知是否受新納的董妃蠱惑，竟亦站在李建成、李元吉的一邊，令秦王欲辯無從。」寇仲啞然失笑道：「我可證明李小子確已盡力對我們痛下殺手，只是世事往往出人意表吧。」

　　商秀珣白他一眼，不悅道：「虧你還說得出這般話，你可知李建成的行事作風與秦王完全是兩回事。」徐子陵道：「李建成是否把對付我們的事攬到身上去？」

　　商秀珣道：「差不多是這樣，不過負責行動的卻是李元吉，不要小覷此人，據說他的武功更勝兩位兄長，在關中從未遇過敵手，且有勇有謀，近年更招攬了江湖大批亡命之徒作他的心腹，手段則比李世民狠辣百倍。」寇仲關心的卻是另一件事，問道：「李秀寧對此有何表示？」

　　商秀珣橫他一眼道：「說來有甚麼用，你肯聽嗎？」寇仲哈哈笑道：「李元吉縱使能在關中閉起門來稱王稱霸又如何？關中李家只有李世民堪作我的敵手，李元吉若把事情招攬上身，我會教他後悔莫及。」

　　商秀珣氣道：「你愛說甚麼話都可以。可知此事卻苦了我們？李建成要我們飛馬牧場和你們少帥軍劃清界線，你寇少帥來教我們怎麼辦好嗎？」寇仲望向徐子陵，冷笑道：「這小子活得不耐煩啦！我們要不要再送李小子世民另一個大禮，把這大唐的太子宰掉？」

　　徐子陵沉著應道：「不要過於輕敵，李閥在諸閥中向居首位，人強馬壯不在話下，更有楊虛彥在背後撐腰，我們要收拾他談何容易。」轉向商秀珣道：「所謂劃清界線，指的是甚麼事呢？」

　　商秀珣氣鼓鼓的瞧著寇仲好一會後，嗔道：「你這人只懂說氣頭話，於事何補？為了你們，我正式向李建成表示不會歸附他們，更不會只把戰馬供應給他們，你滿意吧？」寇仲一震道：「場主！」

　　商秀珣苦笑道：「若李家主事者是秦王，他大概會體諒我的苦衷，只要我們不是正式出兵助你，便不會給牽連在內。可是建成、元吉都是心胸狹隘的人，所以你們若真能把他們幹掉，我會非常感激。可是在目下的情勢，那根本是沒有可能的事，你說人家怎能不為你們心煩意亂呢。」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感動，想不到這深居於牧場內孤芳自賞的美女，對他們如此情深義重。

　　商秀珣目光移往窗外，捕捉著太陽沒入西山下最後一絲夕光，輕柔地道：「離此下游半里有一艘小風帆，你們可用之北上，也可東返彭梁，到那裏去由你們決定。秀珣言盡於此，希望將來尚有可見面的一天吧！」

　　※※※

　　小風帆駛進漢水，逆水朝竟陵的方向駛去，漆黑的天幕上星光密布，壯麗迷人。寇仲來到把舵的徐子陵旁，道：「美人兒場主雖是脾氣大一點，卻是我們真正的朋友。」徐子陵微微點頭，沒有答話。

　　左方的渡頭和河彎處泊有十多艘漁舟，岸上林木深處隱有燈火，該是漁民聚居的村落，一片安寧和逸。寇仲收回目光，低聲道：「照你看，四大聖僧阻止我們北上關中一事，李閥是否曉得？」徐子陵搖頭道：「那並非師妃暄的行事作風，她絕不會和佛、道兩門外的人聯手來對付我們，且她根本不用借助外力。」

　　寇仲得意洋洋的道：「這正是我想得到的答案。另一個問題是倘若你是李元吉，手下有大批高手，又想證明給李淵和李建成看他比二哥李小子更行，背後還有楊虛彥在推波助瀾，他會怎樣對付我們？」徐子陵隨口答道：「他會布下天羅地網，在我們入關前截殺我們。」

　　寇仲露出一個信心十足的笑容道：「美人兒場主曾說過一句對我非常誘惑的說話，你猜不猜到是那一句。」徐子陵苦笑道：「是否由這裏一直打上關中那一句？唉！你這傢伙真不知『死』字是怎麼寫的，且你曾答應過我儘量不與師妃暄作正面衝突的。」

　　寇仲摟上他肩頭笑道：「我當然是言而有信的英雄好漢，陵少放心，不過照我看無論我們如何隱蔽行藏，最終都是躲不過師妃暄和四大聖僧的。所以我們必須要有心理的準備。現在不若再想想如何搭便宜船好啦！」徐子陵點頭道：「這才算像點樣兒，假設我們能潛上你的單戀情人的座駕舟，說不定可無驚無險的入關。」

　　寇仲不自然的道：「『單戀』這兩字多麼難聽，你難道看不出其實她對我也頗有情意嗎？否則就不用請美人兒場主來向我示警。」徐子陵微笑道：「襄王有夢或神女無心這種事每天都在人世間發生，亦人之常情，有甚麼好聽難聽的，你若不肯對她死心，怎對得起宋玉致。」

　　寇仲啞然失笑道：「竟是預作警告哩！放心吧！我和李秀寧根本從未發生過甚麼情愫，想舊情復熾都不成。何況現在敵我分明，更不可能發生任何事。我現在是一心一意去尋寶，找不到就返鄉耕田，又或是隨你天涯海角的去流浪。」徐子陵搖頭嘆道：「你這壞小子又在對我動心術，你就算不說出這番話，我也會全力助你尋寶的，好看看老天爺想如何決定你的命運。咦！」

　　寇仲亦生出警覺，朝河道前方瞧去，只見十多里外河彎處隱見火光沖天而起，像有船在著火焚燒。一震道：「不會是秀寧的座駕舟遇襲吧！」關心之情溢於言表。徐子陵皺眉道：「這就叫關心則亂，照時間計算，怎可能是李秀寧的船。」

　　寇仲稍覺安心，奇道：「究竟是誰的船？若是賊劫商船，我們這對替天行道的俠義之士，當然不能漠視。」徐子陵淡淡道：「何不坦白地說是手發癢呢？」

　　寇仲雙目精芒電閃，平靜至近乎冷酷地道：「說穿就沒意思。現在我們的武功，已到達一個連我們自己都弄不清楚的境界。若非答應過你，真想和仙子聖僧們硬撼一場看看。」

　　風帆在徐子陵的操控下急速轉彎，進入一截兩岸山峽高起，水流湍急的河道。喊殺聲隨風飄至。只見前面有兩方戰船正劇烈廝鬥纏戰，投石聲和箭矢聲響個不絕。其中一方的三艘戰船，兩艘已著火焚燒，火燄燭天，被另五艘戰船作貼身攻擊，戰況激烈。落在下風的一艘戰船正力圖突破重圖，在三里許外順流向他們的方向逸來，五艘敵船立即棄下其他兩船不理，啣尾窮追，以百計的火箭蝗蟲般向逃船射去。兩人均瞧得眉頭大皺，不知應否插手去管這閒事。

　　「蓬！」逃船船尾處終於中箭起火。

第八章　殺機暗藏

　　兩塊巨石同時擊中逃船的船尾，弄得火屑飛濺，出奇地那船只略往左右傾側，便回復平衡，全力往他們的方向逃過來。寇仲搖頭道：「這船完蛋啦！它唯一的方法就是靠岸逃生。」徐子陵道：「他們已失卻機會，你看不見其中兩艘追殺的戰船分從兩邊外檔趕上來嗎？正是防止他們靠岸。這些人手段真辣，一副趕盡殺絕的樣子，彼此該是有深仇大恨。」

　　說話間，他們的風帆駛出近里許遠，與順流逸來的逃船拉近至不足一里的距離。火勢快將波及帆桅，那亦是逃船被判死刑的一刻。寇仲抓頭道：「我們該怎辦？這麼面對面的迎頭碰上，十之八九會殃及池魚的。」徐子陵哂道：「你不是說路見不平，要拔刀相助，為何卻臨陣退縮？」

　　寇仲道：「問題是我們怎知是否真的不平。」徐子陵微笑道：「所以我們才要趕上去看看這分明是一次有計劃的伏擊行動，目標是此船上的某一個人，為了這人如此勞師動眾，你不感到好奇怪嗎？」

　　寇仲凝望來船，沉聲道：「非常奇怪！唉！今趟真的玩完。」

　　「轟！」一方巨石正中船桅，桅桿立斷，連著風帆傾倒下來，逃船立時側翻，船上的人紛紛投河逃生。徐子陵道：「我負責駕船，你負責救人，明白嗎？」寇仲苦笑道：「那誰負責對付投石和箭矢？」

　　徐子陵淡淡道：「當然也是你，小心！」一扭舵盤，風帆往左彎去，避過正在沉沒的逃船，卻來到追來的兩船之間。雙方愕然對望。寇仲和徐子陵同時頭皮發麻，在燈火映照下，西突厥的雲帥赫然出現在其中一船的指揮台上，幸好對方只當他們是路經的人，又急於追擊墜河的敵人，只是揮手示意他們立即離開。

　　寇仲壓低聲音道：「你看該作如何打算？」徐子陵當然知道在這種情況下連自保也有問題，更遑論救人。且只要有人從河水中冒出來，保證會滿身披上箭矢的沉回去，絕無僥倖可言。寇仲又道：「說不定這是陰癸派的船。」說這句話時，雙方擦身而過。

　　到小風帆把雲帥方面的船隊拋在後方，兩人才同時吁出一口氣，暗叫好險，對方分明是朱粲的手下，正在協助雲帥攻擊某方的重要人物。幸好沒人認出他兩人來，否則必順手幹掉他們。在眾寡懸殊的情況下，敵人又有雲帥這種接近畢玄級數的絕頂高手在其中，他們唯一可做的事就是參與借水遁的行動。

　　寇仲回頭後望，苦思道：「雲帥要對付甚麼人呢？這波斯來的傢伙確高大好看，生的女兒當然不該差到那裏去。」徐子陵嘆道：「小子色心又起啦！」

　　寇仲昂然道：「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咦！」風聲驟響，一人倏地從船尾翻上船來，長笑道：「兩位仁兄別來無恙，小弟對少帥之言頗有同感，未知子陵兄以為然否。」

　　兩人愕然瞧去，赫然是渾身濕透，卻無絲毫狼狽之態的突利可汗，名震域外的伏鷹槍收到身後，從左肩露出鋒尖，仍是一貫氣度恢宏，從容不迫的樣兒。寇仲哈哈笑道：「原來是突利老兄，今趟算否是我們救了你？」

　　突利來到徐子陵另一邊，回頭瞥上一眼，才仰首夜空，道：「該說是蒼天和你們聯手救我才對。小弟有一事請教，中原武林該沒有人認識雲帥，連小弟都是剛才始知他到了這裏來，為何你們一眼把他辨認出來？」徐子陵從容道：「此事自有前因後果。請讓在下先問一句，可汗到此是否想迎得波斯美人歸？」

　　突利訝然道：「你們確是神通廣大，小弟還以為此事機密至極，豈知竟像天下皆知的樣子，可見人算不如天算。」寇仲道：「我們怎會無端知曉，此事遲些再說，照我猜我們尚未脫離險境，當雲帥找不到可汗時，說不定會掉頭追來，可汗有甚麼好主意？」

　　徐子陵頭也不回的苦笑道：「不用猜啦！他們追來了！」寇仲頭皮發麻的別頭望往出現在後方的船影燈光，道：「這傢伙真厲害，定是瞧見可汗附在船尾處，否則怎能這麼快的知機追來？」

　　突利可汗嘆道：「牽累兩位真不好意思，不如讓小弟從陸路把他們引開，兩位可繼續北上。」寇仲皺眉道：「可汗可有把握跑贏雲帥？」突利臉色微變，他雖從沒和雲帥交手，但對他稱冠西域的輕身功夫早有所聞。

　　徐子陵明知不該介入東西突厥的鬥爭，但見到突利現在虎落平陽，隻影形單的苦況，同情之念大起，兼之雲帥與窮凶極惡的朱粲合作，絕不會比突利好得到那裏去，斷然道：「我們一起上岸吧！先起步的總會多佔點便宜。」突利雄軀微顫，雙目射出深刻及複雜的神色。

　　※※※

　　三人蹲在一座山的高崖處，俯瞰星夜下遠近荒野的動靜。突利像有點忍不住的問道：「剛才你們一路奔來，是否尚未用盡全力？」寇仲笑道：「可汗果然有點眼力。」

　　突利吁出一口涼氣道：「難怪李世民對兩位如此忌憚，不見非久，但兩位都予小弟脫胎換骨的感覺。我以前還認為可摸清兩位深淺，現在始知只是自以為是的錯覺。」徐子陵忽然道：「可汗與鋒寒兄的恩怨我們不管，但可汗兄總會令我們聯想起鋒寒兄和塞外策馬大漠的英雄豪傑。所以現在對可汗和陰癸派合作擄劫蓮柔，既不理解更為可汗的清譽惋惜，可汗請恕我直言。」

　　寇仲加上句道：「與可汗同船的是否錢獨關的手下？」

　　突利細心聆聽，先是露出不悅的神色，接著泛起一個充滿無奈意味的表情，嘆一口氣，又搖搖頭，才道：「若我說這是我們大汗和趙德言的主意，小弟只是奉命執行，兩位定會以為我在推卸責任。但事實上表面看來我雖是有權有勢，卻恰恰應了你們漢人『位高勢危』那句話，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像我和世民兄本是肝膽相照的好友，可是照目前的情況發展下去，終有一天要對仗沙場，教人扼腕興嘆。」

　　徐子陵皺眉道：「你們為何要插手到中原來，在歷史上，從沒有外族能在中原立足，頂多是搶掠一番，而事後必遭報復，如此循環不休，於雙方均無好處。」突利沉默片晌，緩緩道：「這正是問題所在。子陵兄有否設身處地，站在我們的立場去思考這個問題？」

　　徐子陵歉然道：「在下因對貴國所知不多，故很難以可汗的立場去加以思索。」突利訝道：「坦白說，這個問題我並非首次跟人談上，但只有子陵兄才肯承認自己所知的不足，其他人卻像天下所有道理全都集中到他身上的樣子，令人氣憤。」

　　寇仲笑道：「令可汗氣憤，可非說笑的一回事。」突利嘆道：「問題其實出在我們，每當漢族強大，就是我們噩夢開始的時刻。」

　　寇仲銳利的眼神不住搜索遠近的山林原野，順口問道：「那你們為何會分裂成東西兩國，所謂合則力強，而若非你們勢成水火，我們現在亦不用給雲帥趕得如喪家之犬。」突利沉吟道：「表面的原因是出在人與人間的恩怨矛盾，只要多過一個人，就有恩怨衝突，何況是以千萬計的人。但更深入的原因，卻是出於我們突厥人生活的方式，那亦是和漢人的根本差異。」

　　頓了頓續道：「我們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備受天災人禍的影響，流動性強，分散而不穩定，地大人稀，無論多麼強大的政權，對管治這樣遼闊的土地仍有鞭長莫及之嘆，所以因利益引起衝突的事件從未間斷過，分裂是常規，統一才不合理。」這番條理分明，客觀深刻的自我剖析，頓使寇仲和徐子陵對這個從域外前來中原搞風搞雨的突厥王族大為改觀。

　　徐子陵岔開話題道：「休息夠了嗎？不若繼續行程如何？」

　　※※※

　　竟陵城出現前方地平處，朝陽在右方地平昇起，大地一片迷茫，霞氣氤氳，在這秋冬之交的時候，頗為罕有。三人腳步不停的疾趕百多里路，都有筋疲力竭的感覺，此刻竟陵在望，大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就在一處山泉旁喝水休息。徐子陵在山泉梳洗，寇仲和突利坐在泉旁一塊大石上，隨意舒展。

　　寇仲忍不住問道：「當日在洛陽見到可汗，可汗有大批高手伴隨，他們……」突利打斷他道：「少帥是否想問他們昨晚是否給我捨棄在漢水？答案是我只是孤身一人來此，其他人都要留在長安撐住場面，皆因我不想李家的人知道我溜了出來。」又沉吟道：「雲帥一向以智勇著稱於西突厥，我們以為他會憑超卓的輕功趕上我們，他卻偏偏沒這麼做，真教人頭痛。」

　　寇仲道：「就算他追上來又如何？朱粲總不能率大軍來攻打竟陵，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如何潛進城內？」突利不解道：「入城只會暴露行蹤，於你們有何好處？」

　　寇仲當然不會告訴他入城是為打探李秀寧的消息，反問道：「肚子餓，自然要找地方治好肚子。現在可汗該遠離險境，不知有何打算？」突利微笑道：「我有一個提議，少帥不妨考慮一下。」

　　寇仲欣然道：「小弟正洗耳恭聽。」突利雙目射出銳利的光芒，正容道：「此提議對我們雙方均有利無害。在小弟來說，眼前當務之急，就是要安返關中，而兩位亦須往關中尋寶，所以大家的目標並無二致。」

　　寇仲大訝道：「可汗竟仍認為雲帥可威脅到你的安危？」突利苦笑道：「實不相瞞，假若兩位不肯與我合作，我只有半成機會可活著回到關中。」

　　寇仲失聲道：「甚麼？」徐子陵來到兩人旁邊，坐下道：「聽可汗這麼說，事情當非如我們想像般簡單。」

　　突利一對眼睛閃過深寒的殺機，點頭道：「對於該否向兩位透露事實，坦白說我猶豫過好一陣子，到剛才少帥對我表示要分道揚鑣，我才毅然決定坦誠相告，看看可否衷誠合作。」寇仲道：「這個『誠』字正是關鍵所在，因為我和小陵都是見光即死的人，絕不能洩漏行藏。假若我們信錯可汗，或可汗恩將仇報的欺騙我們，那就太不值得。皆因我們連冒險的本錢都沒有。」

　　突利不悅道：「我突利豈會是這種人？若寇兄這麼不信任我，此事告吹作罷。」寇仲哈哈笑道：「我只是以言語試探可汗而已，小陵怎麼看？」

　　徐子陵深深瞧進突利眼內去，沉聲道：「可汗為何對返回關中一事如此悲觀。」突利雄軀微顫，深吸一口氣道：「子陵兄的武功已至深不可測的境地，你剛才瞧我的眼神如有實質，在我平生所遇的人中，只有畢玄和趙德言兩人可以比擬，真令人難以置信。」

　　徐子陵給讚得不好意思。因他剛才欲測探他說話的真假，故暗捏不動根本手印，再功聚雙目看入他眼內去，假如突利在說謊，理該抵受不住他的眼神。寇仲嘻嘻笑道：「這小子當然有點道行，時間寶貴，可汗請長話短說。」突利再神色凝重的端詳徐子陵好半晌後，才道：「我中了頡利和趙德言的奸計。」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愕然以對。突利粗獷的臉容掠過憤怒的神色，低聲道：「大汗之位，本該是我的。」兩人知他還有大番話要說，沒有出言打岔。

　　突利臉上陰霾密布，語調荒涼的道：「我父始畢大汗正準備南下進攻貴國時，病發死亡，那時我仍年幼，給親叔坐上大汗之位，是為處羅可汗，我也沒話好說。處羅嗣位後，以隋朝義成公主為妻，趙德言就是她招攬來的，甫入我朝，趙德言提議把煬帝的皇后蕭氏和隋朝齊王楊暕的遺腹子楊政道迎至汗庭，其作用不用說兩位亦可猜到。」寇仲皺眉道：「原來是這麼複雜的，楊政道的作用當然是亂我中原的一粒棋子，可是你們怎肯讓漢人隨意擺佈？」

　　突利嘆道：「處羅雖迷戀義成公主的美色，但對趙德言極有戒心，只是在義成公主一再慫恿下，才勉強以趙德言為國師。後來處羅得病，吃了趙德言以丹砂、雄黃、白研、曾青、慈石煉製的五石湯，不但未見效，還發毒瘡而死，義成公主一夜間成了操控大權的人。」徐子陵不解道：「你們族人怎肯容權力落在一個漢族女子之手？」

　　突利苦笑道：「那時群龍無首，族內亂成一片，照理最該坐上王座的，衹是我和處羅的兒子奧射。豈知義成公主和趙德言、頡利暗中勾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所有反對者鎮壓，而頡利則坐上王座，還公然把義成再納為妻，無恥至極。」寇仲咋舌道：「可汗你能活到現在，該是一個奇蹟。」

　　突利哂道：「此事豈有僥倖可言，我父在生時，英雄了得，聲威遠過處羅，而畢玄更處處維護我，想動我豈是易事。但若借雲帥之手，則是另一回事。」徐子陵問道：「頡利在成為大汗前，是甚麼身分地位？為何這麼倒行逆施，竟無人和他算賬？」

　　突利道：「處羅和頡利都是我的叔父，論實力，頡利絕不遜於處羅，在我們族內，誰的力量強大，誰就可稱王，沒有甚麼道理可說的。」寇仲道：「可汗的意思是否整件事根本是一個對付你的陷阱？但照我們所知，陰癸派確是真心助你們去擄劫蓮柔，難道連祝玉妍都被趙德言騙了？」

　　突利道：「對趙德言來說，所有人都只是可被利用的。他一向都是為求目的不擇手段，哼！幸好給我想通他的奸謀，否則我休想有命回去找他和頡利算賬。」寇仲和徐子陵仍是聽得一知半解，但心中至少相信他大部份的話，否則雲帥怎能及時趕來中原，又能洞悉先機的先後襲擊白清兒和突利的船隊。

　　突利長長吁出一口氣，緩緩道：「若我猜想不錯，趙德言正在附近某處等待我。」兩人同時想到安隆應是整件事中關鍵性的一個人物，甚至石之軒亦有可能是背後主使者之一。心中不由湧起寒意。

第九章　以戰養戰

　　三人在城外隱秘處大睡一覺，到天黑時，才翻牆入城，隨便找間飯館，大吃一頓，順便商量大計。突利向變成弓辰春的徐子陵和黃臉醜漢的寇仲道：「要證實我的話並不困難，只要我作個測試，便可知道是否頡利和趙德言出賣我。」兩人大感有趣，連忙問計。

　　突利道：「為了把握中原的形勢，我們在各處重要的城中，均設有眼線，他們大多以商家的身分作掩飾，竟陵便有一個這樣的人，是聽命於趙德言的漢人，只要我找上他，著他安排我潛返關中，再看看我的行蹤能否保密，當可推知趙德言是否想殺我。」寇仲點頭同意道：「這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徐子陵問道：「當日可汗是怎樣從長安神不知鬼不覺溜出來的？」突利微笑道：「子陵兄的思慮非常縝密，我明白你問這話的含意，是想隨我來中原的人中，是否有頡利和趙德言方面的內奸，對吧？」

　　徐子陵略感尷尬道：「我不好意思直接問嘛！」突利坦言道：「大家既有誠意合作，就不用客氣。我突利和兩位雖認識不深，初碰頭時且處於對立的狀態，但卻早有惺惺相識之心，認定兩位乃英雄之輩，否則絕不會有與你們合作的提議。」

　　寇仲欣然道：「那我更老實不客氣，可汗離開關中一事，怎能瞞過你的老朋友李世民？」突利道：「我並沒打算長期瞞他，只要他不知我在何時離開便成。在隨我來的從人中，有個叫康鞘利的人，此人智謀武功，均為上上之選，不在小弟之下。整個安排，正是由他策劃，若非他說蓮柔生性多情，我或可奪得她的芳心，小弟便不會親來，致誤入陷阱。」兩人才知其中尚有如此一個轉折。

　　寇仲又問道：「你是如何與祝玉妍扯上關係的？」突利道：「當然是趙德言在中間穿針引線。陰癸派的人我只接觸過錢獨關和邊不負，其他事都由康鞘利負責打點，他乃頡利的心腹，但和我的關係本來亦不錯，若非發生碰上雲帥這種事，我絕不會懷疑到他身上。至於他用甚麼方法和雲帥勾通，我仍未能想通。以雲帥的作風，是絕不會被人利用的。」

　　徐子陵道：「可汗聽過安隆這個與趙德言並列邪道八大高手的胖子嗎？」突利緩緩搖頭，雙目射出關注的神色。徐子陵扼要解釋一番後，道：「安隆不但和蓮柔同夥，與朱粲父女亦關係密切，只要安隆與康鞘利暗通消息，可汗所有行動會全在雲帥掌握中。而雲帥只會以為安胖子神通廣大，怎想得到竟是頡利和趙德言借刀殺人的毒計。」

　　突利呆住半晌，才懂得苦笑道：「若非有子陵兄提點，恐怕我想破腦袋都想不透其中的關鍵。」正若有所思的寇仲像醒過來般，道：「可汗知否你們在這裏的線眼，是用甚麼方法和遠在關中的康鞘利互通消息？」

　　突利道：「用的是產自敝國久經訓練的通靈鷂鷹，能日飛數百里，把消息迅速傳遞，既不怕被別的鳥兒襲殺，更不虞會被人射下來，且能在高空認人，是我們在戰場上最好的幫手。」寇仲動容道：「竟有這麼厲害的扁毛畜牲，牠不會迷途嗎？」

　　突利傲然道：「訓練鷂鷹有套特別的方法，沒有人比我們更在行。若連山川河流都不能辨識，怎配通靈的讚語。只可惜我們承祖訓不能把練鷹秘技傳人，否則可向少帥透露一二。」寇仲悠然神往道：「可汗可考慮一下應否違背祖宗的訓令。」

　　突利笑而不語。徐子陵沒好氣道：「少帥的本意不是要研究鷹兒的本領吧？」寇仲乾咳一聲，指指自己的腦袋道：「這家當聯想力太豐富，很易岔到十萬八千里外的遠方。」接著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道：「就算鷂鷹能日飛千里，一來一回，至少要兩天兩夜吧！若康鞘利定要殺可汗，此法既不實際也不可行。因為當安隆知道可汗在竟陵時，可汗早在兩日前起程，對吧？」

　　突利點頭道：「理該如此。」寇仲信心十足的分析道：「可汗不是說過趙德言可能已潛入中原。假若他們的唯一目標就是殺死可汗，那可汗便很有機會以自己作魚餌把他從暗處釣出來，反客為主的把他殺死。但這樣做卻有個先決條件，就是要先把雲帥和朱粲的聯合追兵解決，以免我們陷進兩面受敵的劣境。」

　　突利皺眉道：「我絕對同意少帥前半截的分析。因為如果趙德言和康鞘利隱在附近某處，務要肯定我遭害才安心，我們確很有機會把他釣出來，例如密切監視那線眼的動靜，看他與甚麼人通消息等等，再一重重的追尋下去，直至找到他們為止。但為何要節外生枝的去惹雲帥那方的人？」寇仲微笑道：「道理很簡單，沒有人比你更清楚趙德言的行事作風和實力，可汗認為我們殺死趙德言的機會有多大？」

　　突利苦笑道：「半分機會都沒有。就算在敝國境內，趙德言身邊常有四個漢人高手作隨侍，四人均是他的同門師弟，跟他形影不離，我『龍捲風』雖自負，但自問擋不住其中任何兩人的聯手。若再加上個康鞘利，我們能跟他們拚個兩敗俱傷，已非常幸運，何況他理該尚有別的高手隨行。兼且此計尚有一個致命的破綻，根本行不通。」徐子陵淡然道：「是否鷹兒的問題？」

　　突利愕然道：「子陵兄怎能一猜即中？」徐子陵道：「可汗不是剛說過鷂鷹能在高空認人嗎？假若趙德言以鷹代犬來守門口，我們便永不能以刺殺的手段來對付趙德言。仲少正因想到此點，才提出將計就計，先解決雲帥，才掉轉頭和趙德言硬拚。」

　　突利雙目湧起尊敬的神色，肅容道：「難怪兩位老兄縱橫天下而不倒，確有非愚蠢若突利所能想像的才智本領。」旋又不解道：「請恕小弟直言，兩位實犯不著為小弟冒此奇險，只要小弟能逃返關中，自有保命之道。」

　　寇仲搖頭道：「可汗這種畏縮的反應只會令敵人變本加厲，非是久遠之計。照我看你逃返關中仍非辦法，而是必須回到支持你的族人境內，頡利才奈何不了你。」突利嘆道：「我非是畏首畏尾，而是深知兩位處境之險，更過突利百千倍。如若暴露行藏，會惹來以李元吉為首的關中高手的圍攻截擊，突利怎過意得去。你們不是有過『見光即死』之語嗎？」

　　寇仲和徐子陵均大感意外，想不到這表面看來只講功利、不擇手段的突厥王族，如此有情有義，肯為他人設想。徐子陵微笑道：「事實上我們正為採取何種方法潛入關中而大傷腦筋，明的不成，暗亦難行。所以才想出一個妙想天開的方法，姑名之為『以戰養戰』。」突利愕然道：「甚麼是以戰養戰？」

　　寇仲卻拍檯嘆絕道：「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不用我說出來，便把我的心意完全摸透，還創出這麼妙絕天下的兵法名堂。哈！以戰養戰，就憑這四字真言，我們才有機會混入關中。」突利雖仍對甚麼「以戰養戰」似明非明。但卻深切感受到他們兩人間水乳交融的瞭解和信任，對他這個在權力鬥爭和相互傾軋中長大的人來說，特別感動和震撼。

　　徐子陵望向突利道：「現時要對付可汗或我們的人馬，稱得上夠份量的共有四批人，可汗知道的便有趙德言、雲帥和李元吉三批人，任何一方均有殲滅我們的足夠實力。可是若他們碰在一起，由於三方面各不相屬，甚至互為猜忌，我們可利用種種微妙的形勢，製造他們的矛盾和衝突，這是以戰養戰的大致策略，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寇仲伸手搭上突利的肩頭，湊過去故作神秘的道：「所謂兵愈戰愈勇，以戰養戰的基本精神，就是要借這些大批送上門來的好對手，助我們作武道上的修行。天下最便宜的事莫過於此，對嗎？」突利感受著寇仲親切的搭肩動作，他身體流動的本就是塞外民族好勇鬥狠的血液，聞言不由被激起萬丈豪情。奮然道：「好！直到這刻，我突利才明白甚麼叫英雄了得。就算要和兩位共赴刀山油鑊，我突利一定奉陪到底。」接著問徐子陵道：「尚有一批人是何方神聖？」

　　寇仲代答道：「就是師妃暄師仙子和代表佛門武功最高強的四個禿頭哩！不對！該是四大聖僧。」突利倒抽一口涼氣，豪氣登時減去一小截，動容道：「是否昔年殺得『邪王』石之軒落荒而逃的四大高僧？」

　　寇仲訝道：「你的消息真靈通。」突利道：「我們一向留意中原的事，怎會錯過這麼重要的一樁。」

　　徐子陵淡淡道：「那可汗知否石之軒另一個身分？」突利錯愕道：「甚麼身分？」

　　寇仲道：「就是隋廷右光祿大夫、護北蕃軍事裴矩。」突利失聲道：「甚麼？」

　　兩人心中暗嘆，石之軒最厲害的地方，正在隱密身分的工夫上，此人不但魔功蓋世，文才亦非同凡響，否則怎會著出三卷能改變歷史的《西域圖記》。若非曹應龍背叛他，恐怕到今天仍沒有人曉得石之軒和裴矩同為一人。徐子陵道：「我們愈來愈懷疑趙德言於暗裏與石之軒互相勾結，因為安隆一向對石之軒忠心耿耿，沒有石之軒的同意，安胖子怎肯聽趙德言的說話。」

　　突利色變道：「此事非同小可，裴矩乃我們的死敵，回去後我定要請出武尊他老人家主持公道。我父始畢大汗的臨終遺言，正是要我們拿裴矩的頭顱去祭奠他。」寇仲興奮的道：「若今趟有石之軒來趁熱鬧，那更精采絕倫哩！」

　　突利被兩人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氣感染，兼之他本身亦是崇勇尚武的人，遂把僅有的一點疑慮拋開，既興奮卻低聲道：「現在該怎辦呢？」寇仲笑道：「好小子！不再怕甚麼仙子聖僧啦？」

　　突利渾身血液沸騰起來，罵了句突厥人的不文粗語後，斷然道：「這麼痛快的事，難逢難遇，若我仍要錯過，就是不折不扣的傻子。」寇仲湊到他的耳邊，說了一番話後，突利欣然離去。突利去後，兩人你眼望我眼，均有柳暗花明，別有洞天的刺激感覺。

　　寇仲為徐子陵添酒，笑道：「以戰養戰，虧你想得出來，今趟關中之旅，已變成一種享受。」又道：「你說突利這小子是否可靠？」

　　徐子陵沉吟道：「他總令我想起老跋，突厥族的人或者比漢人好勇門狠，不易交結朋友，但一旦能與他們交心，該比我們漢人可靠。」寇仲點頭同意，思索片刻後，道：「剛才路經碼頭，我曾仔細留意泊在城外的船隻，沒有一艘是掛上李閥旗幟的，若李秀寧早已離去，我們便是痛失良機。」

　　徐子陵道：「這個非常難說，若你這位美人兒想把行蹤保密，當然不會把招牌掛出來招搖惹人矚目。坦白說，由於有前車之鑒，即使我們趕上她的船，也絕無機會潛藏船上。」前車之鑒，指的自然是上趟在飛馬牧場李密試圖擄劫李秀寧一事。所以李秀寧不但要行蹤保密，且必有大批高手隨行保護，戒備重重，好讓她能安然進行遊說的工作。在這種情況下，想搭順風船只等若痴人說夢。

　　寇仲微聳肩胛，作個並不在乎的表情，環目一掃鋪內稀疏的顧客，頗有感觸的道：「人事的遷變真大，想當年竟陵城破，整座大城彷如鬼域，現在雖說不上興旺，總算人來人往，像點樣兒。」徐子陵道：「竟陵畢竟是重要的大城市，佔有緊扼水陸要道的優勢。且物產更是豐饒，對平民百姓來說，只要能找到生活便成，管他是誰來統治。」

　　寇仲舉杯笑道：「說得好！讓小弟敬弓爺一盃。」徐子陵沒有舉盃，低頭凝視盃內清冽的酒液，道：「最令我擔心的，仍是師妃暄一方的人。她令我感到向他們使詐，本身已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為。」

　　寇仲道：「我當然明白，否則當年偷東西後，你就不用負荊請罪的現身向她致歉，不過今趟是她要來對付我們，我們只是不甘就範而作出自衛吧了！」徐子陵無奈道：「現在只能見步行步。但我有個感覺，師妃暄在李元吉的人馬碰釘前，該不會妄先出手。因為她選的人並非李建成而是李世民，借我們的手來挫李建成的聲威，在她來說乃上上之策。」

　　寇仲道：「仙子自有仙計，豈是我等凡人所能想像。她的矛盾實不下於我們，皆因主動在她。嘿！我可否問你一個問題？」徐子陵戒備的道：「若是有關感情上的，不如喝酒算哩！」舉起盃子。

　　寇仲笑道：「逃避絕非妙法良方。那表示你不敢面對自己。來！先乾這一盃。」兩人一飲而盡。

　　此時店內食客大多飲飽食醉的離開，只剩下他們和另一檯客人，有點兒冷清清的感覺。徐子陵嘆道：「除了揚州那個狗窩尚能予我們一點『家』的感覺外，我們從來都沒有家。」寇仲訝道：「你是否想成家立室？但你比我更不似有這種需求。」

　　徐子陵道：「我並不渴望像一般人的要擁有嬌妻愛兒的一個安樂窩，只是希望遊倦時能有一個安安靜靜的藏身之所。」寇仲悠然神往道：「嬌妻也相當不錯，無論外面如何暴雨橫風，她那溫暖香潔的被窩總是個最佳的避難所，唉！」

　　徐子陵見他眼神溫柔，低聲問道：「是否想起你的玉致小姐。」寇仲一震醒來，眼神回復銳利，沉聲問道：「假若石青璇和師妃暄都願和你同偕白首，陵少怎樣選擇？」

　　徐子陵微顫道：「終還是忍不住提出這問題，坦白告訴你吧！我永遠都不希望要作出這個選擇。」寇仲明白的點頭，長身而起道：「走吧！由明天開始，有得我們忙的哩！」

第十章　反客為主

　　當晚兩更時分，一艘小風帆從竟陵開出，寒風苦雨中，沿漢水朝襄陽的方向駛去。操舟的正是徐子陵，他和寇仲扮作錢獨關方面的人，當然不會讓貴為可汗的突利幹此操航掌舵的粗活。寇仲和突利坐在船頭處，監察河道和兩岸的動靜，順風下無驚無險的逆流而上近三十里後，他們才鬆一口氣。

　　寇仲仰臉感受雨水灑在臉上的滋味，夢囈般道：「趙德言那線眼顯然已知我和小陵是誰，否則不會裝作不留意我們，更避開與我們目光相接觸。」頭頂竹笠的突利點頭道：「我也注意到這情況，此所謂作賊心虛，最露骨是當我命他不准與任何人通消息，包括康鞘利在內，他竟沒有半絲訝異的神色，剛才開船前真想一槍把他幹掉。」

　　寇仲微笑道：「可汗看不到開船前他的手在發顫嗎？我猜他回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酬謝神恩。」突利思索道：「我們能否把追兵全拋在後方？」

　　寇仲道：「這麼深夜起程，正為製造這種形勢，讓他們沒充裕時間作周詳考慮。可是由於我們逆水行舟，定快不過他們以快馬從陸路趕來。照我估計，在抵達襄陽前會有一方人馬成功截上我們，而他們亦必須這麼做，因為襄陽是淆水和漢水交匯處，歧路亡羊，追起來會困難多哩！」突利點頭道：「他們最怕我從錢獨關處得到支援，這般看來，惡戰將難以避免。」

　　寇仲道：「錢獨關是另一個不明朗的因素，陰癸派乃中原魔門第一大派，論整體實力不在師妃暄和四大聖僧這支人馬之下。若今趟吃了大虧，以她們睚眥必報的作風而言，定不肯就此罷休，所以好戲將陸續而來。」

　　突利默思不語。寇仲問道：「『可汗』一辭是否皇帝的意思？」突利答道：「大約是這樣，不過有大小之分，大汗才算真正的君主，小汗等若你們的王子或太子，假若頡利完蛋，最有資格登上大汗之位的便是我突利。」

　　寇仲道：「這麼說，當年他要封你作小可汗，肯定是迫於形勢不得已的手段，現在坐穩帝位，便要想辦法務把你鏟除。所以今趟頡利對你是志在必得，否則將痛失良機，哈！真好。」突利苦笑道：「好在那裏？」

　　寇仲欣然道：「有所求必有所失。人急了就會做出錯事和蠢事。智者難免。」突利用神打量他好一會後，頷首道：「到現在我才真正明白為何李世民會視你為他唯一勁敵，少帥是那種天生的領袖人材，我突利雖然自負，亦不得不承認和你並肩作戰時，受到你信心十足，智計百出的魅力感染，願意聽你調度，還覺得樂在其中，這是連李世民都缺乏的特質。」

　　寇仲老臉一紅道：「可汗過獎哩！嘿！你回到貴國後，會否去見頡利？」突利道：「我的牙帳設在你們幽州之北，管治汗國東面數十部落，等若另一個汗庭，有自己的軍隊。他不仁我不義，我為何仍去仰他的鼻息！」

　　寇仲拍腿道：「那就更理想，雲帥若不行，趙德言將被迫出手，那我們將有機會宰掉他，確是精采。」接而問道：「李元吉這小子武功如何？可汗有沒有和他玩過兩手呢？他是否比李神通更厲害？」

　　突利道：「他們三兄弟武功相差不遠，雖沒較量過，但我總覺得以李元吉最出色，縱或未能超越李神通，亦頂多只是一線之差。」寇仲領教過李神通出手，聞言動容道：「那就相當不錯呢。」

　　此時風帆轉過急彎，河道筆直淺窄，在濛濛夜雨中，前方燈火通明，四艘戰船迎頭駛來。三人大吃一驚，怎想到會這麼快給敵人截上？

　　※※※

　　驀地兩岸同時亮起以百計的火把，難以數計的箭手從埋伏的林木草叢中蜂擁現身，彎弓搭箭，令三人像陷身進一個噩夢深處。投石機和弓弦晃動的聲音從前方四船傳來，一開始便以雷霆萬鈞之勢，攻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寇仲在石矢及身前閃電掣出井中月，撲前橫掃船上唯一的船桅，大喝道：「來得好！」「鏘！」堅實的船桅應刀折斷，像紙條般脆弱。此刀乃寇仲全身功力所聚，確是非同小可。由於帆船順風而行，船桅斷折，帆裏自然往前疾傾，迎上射來的矢石。

　　突利和徐子陵際此生死關頭，都明白寇仲的用意，知道縱使跳船逃生，亦難避中箭身亡的結局。而唯一的生路就是爭取喘一口氣的空間和時間。「蓬！」突利雙掌疾推，重擊河面，船頭處登時濺起水柱浪花，失去桅帆的船兒改進為退，往後猛移。

　　徐子陵心中叫好，腳下用力，船兒應勁連續七、八個急旋，斜斜後錯達十多丈，若非他們是逆流而上，便難以利用水流取得如此理想的後果。

　　投石勁箭全部落空。敵船全速追來，但他們已暫時脫離兩岸箭手的威脅。寇仲大喝道：「扯呼啦！兄弟！」拔身而起，往離他們不足五丈的左岸掠去，徐子陵和突利緊隨其後，轉瞬消沒在林木暗處。「轟！」兩塊巨石同時命中他們的棄船，可憐的船兒立時應石四分五裂，再不成船形。

　　整個交接只是十多息呼吸的時間，但其中之凶險，卻抵得上高手間的生死對決。只要三人中有一人反應較慢或失當，他們勢將屍沉江底，絕無半分僥倖。要在深只兩丈許的水底躲避勁箭投石，即管以寇徐之能，亦是力有未逮。

　　※※※

　　寇仲和徐子陵都有歷史重演的怪異感覺，就像當年潛往洛陽，被李密和陰癸派千里追殺的情況。只不過是跋鋒寒換成突利，而沈落雁的怪鳥兒則換成更厲害的鷂鷹。

　　寇仲透過密林頂上枝葉的空隙，功聚雙目朝上瞧去，細雨霏霏的黑夜裏，只能勉強瞧到一個離地達百丈的小黑點，無聲無息地在頭上盤旋。皺眉道：「這頭扁毛傢伙究竟是雲帥養的還是趙德言養的呢？可汗老兄你能否分辨出來。」突利苦笑道：「你令我愈來愈自卑，我看上去只是一片迷濛。若非你告訴我，小弟根本不知道已被鷹兒盯梢。但就算是白天，也不容易分辨，除非牠肯飛下來。」

　　徐子陵道：「剛才在漢水伏擊我們的，肯定是朱粲和雲帥的聯軍，若是趙德言，沒可能有這種陣容和聲勢。我們亦有些疏忽，想不到敵人以守株待兔的方式封鎖水道，再以鷹兒從高空監視竟陵一帶的動靜，從容布置，差點著了對方的道兒。所以此鷹該屬雲帥的可能性較大。」

　　三人一口氣遠遁百里，此時均有疲累的感覺，卻仍未能擺脫在高空的跟蹤者，若說沒有點沮喪氣餒就是騙人的。寇仲嘆道：「朱粲老賊和我兩兄弟仇深似海，今次不傾全力向我們報仇才怪。目下我們的唯一出路，該是朝襄陽闖關。」徐子陵道：「無論在甚麼情況下，我絕不要托庇於陰癸派，故此路不值得走。」

　　突利沉聲道：「我同意子陵兄的決定，且不知趙德言會玩甚麼手段，陰癸派則邪異難測，往襄陽只是徒多一項變數。」寇仲毫不介意被否決他的建議，改而道：「沒有問題。不如我們裝作要去襄陽，其實卻另有目的地，這叫疑兵之計，只有在城市裏我們才可擺脫這高空的跟蹤者。」

　　突利思忖間，徐子陵問他道：「究竟牠能否看到我們？」突利抬頭仰望，道：「鷹兒覓食時，會在低至三、四十丈的上空徘徊。像現在般高達百丈，只為要有更廣闊的視野，故無論我們在何方出林，亦逃不過牠遠勝常人的銳利目光。」

　　寇仲大感頭痛，吁出一口涼氣道：「你們的飛行哨兵真厲害。」徐子陵劍眉緊蹙，沉聲道：「我們必須先解決這頭畜牲，否則將盡失主動之勢。照我猜牠又該似是趙德言的眼睛，而非雲帥派來的，因為一路坐船來時，我都有留意天空，卻見不到牠。」

　　寇仲點頭道：「陵少這番話很有道理，若竟陵的線眼在我們走後知會躲在附近某處的趙德言，而他立即放鷹追來，該剛好能像現下般躡上我們。」旋又詫異的道：「鷹兒有否這般厲害？說到底這是牠並不熟悉的地方，難道趙德言告訴牠老扁毛你要沿河追去，見到那三個人後便窮迫不捨，有機會就抽空回來通知我一聲嗎？」

　　突利色變道：「不好！你說得對！趙德言的人馬肯定在附近，以火光或甚麼方法指揮遙控。只是我們卻看不見。」徐子陵道：「暫時我們仍是安全的，在這樣的密林中，人多並不管用，假如我們能把他們引進密林內，必可痛快大殺一番。」

　　寇仲苦笑道：「尚有個許時辰便天亮，那時輪到他們入森林來痛快一番哩！」徐子陵首先挨著樹身坐下，兩人才醒覺到爭取休息的重要，學他般各自坐下。徐子陵道：「在追躡搜索的過程中，鷹兒於甚麼情況下會低飛。」

　　突利把伏鷹槍擱在伸直的腿上，沉吟道：「我們的鷹兒都受過追躡敵人的訓練，不會受誘降往地面，就算須低飛觀察，也不會低於三十丈的高度。且牠們非常機伶，只要有少許弓弦顫動或掌音風聲，會立即高飛躲避，殺牠們絕不容易。」寇仲狠狠道：「畜牲就是畜牲，無論多麼聰明仍是畜牲，怎鬥得過把牠一手訓練出來的人們呢？辦法肯定是有的。」

　　徐子陵道：「鷹兒肚子餓時怎辦？」突利搖頭道：「鷹兒在執行主人指令時，只吃主人獎勵牠的美食。但在遠程傳訊的飛行中，牠會自行覓食。」

　　寇仲拍腿道：「那就成哩！我們將牠的偵察和覓食兩方面合起來，就化為一條奪牠小命的妙計。來吧！牠雖無辜，但對不起也要做一次，希望牠來世投個好胎！」

　　※※※

　　林內忽然傳出追逐打鬥的聲音，接著是一聲慘叫，血腥味沖天而起。當然不會是真有人受傷，血是給寇仲剁開一頭在附近出沒的不幸野狐。徐子陵藏身林木高處，屏息靜待。鷂鷹果然通靈，聽到追打的聲音，立即迴旋而下，從百丈的高空急降至五十丈，可能因嗅到血腥的關係，出乎天性本能的再一個急旋，往下俯衝。

　　徐子陵心中叫好，舉起手臂，暗捏印訣，聚集全身功力，蓄勢以待。他自學藝伊始，便愛上觀察天上鳥兒飛行的軌跡，從中領悟到不少武學的至理。想不到這刻卻反過來用以對付鳥兒，心中大感無奈，卻沒有別的選擇。

　　細雨飄飄中，鷂鷹來至離他只十丈許處，只要進入五丈的距離，他肯定能隔空把牠活生生震斃。正慶得計時，驀地鷂鷹一陣抖顫，於再衝下丈餘後猛振雙翼，銳利的鷹目朝藏在樹頂枝丫的徐子陵如電射來。

　　徐子陵心知糟糕，想不到鷹兒靈銳至此，積聚至巔峰的一拳驟然擊出。鷂鷹展翼急拍，扶搖而上，拳勁差一點才可命中，只揩到牠少許翼尖腳爪。鷂鷹「呱」的驚叫，甩掉幾片羽毛，不自然地在空中急飛片刻，才驚魂甫定的投南而去，消沒不見。徐子陵躍返林內地面，寇仲和突利都對他的功敗垂成大感可惜。

　　徐子陵搖頭道：「不！我們成功了。」寇仲一呆道：「陵少的意思是否指鳥兒受到內傷，心脈斷裂，回去後會吐血身亡。」突利亦不解的聽他解答。

　　徐子陵問突利道：「鳥兒受驚後，是否會回到主人身旁？」突利明白過來，點頭應是，旋又不解道：「即使子陵兄看到鷹兒的落點，推測到趙德言方人馬藏身處，但我們對他們的實力強弱所知有限，這麼摸上去動手，會很吃虧的。」

　　寇仲微笑道：「可汗忘記了除他們外，尚有另一批人在尋我們晦氣。只要我們能令雲帥、朱粲等以為趙德言是來接應可汗的援兵，便有好戲看。」突利先是愕然，繼而大喜道：「果是妙計，但該如何進行。」

　　徐子陵道：「你們東突厥人有甚麼特別的遠距離通訊方式？」突利探手懷內，掏出鐵製螺形的哨子，道：「就憑這個可吹奏出長短不同的訊號，雲帥聽到後會知是我方的人。」

　　寇仲探手接過，邊研究邊道：「這麼精采的東西為何不早點拿出來？」轉向徐子陵道：「一向你的腦筋比我清醒，為今計將安出？」

　　徐子陵泛起一個頑皮的笑容，道：「以趙德言的才智，聞得哨聲，會有甚麼反應。」突利道：「若我是他，當立即撤離，因為雲帥對他絕無好感。」

　　寇仲道：「今次好該輪到我們去追殺他吧！」三人你眼望我眼，均看到對方眼內和臉上逐漸擴盈的笑意，然後齊聲怪叫，像三個童心未泯的孩子般，在徐子陵的領頭下，穿林過樹的往南方疾掠而去。

第十一章　驟生突變

　　徐子陵來到密林邊緣一座山丘高處，從一堆亂石草叢後探頭外望，樹林外給草原和疏林覆蓋著的山野在細雨紛紛中黑沉沉一片，沒有絲毫異樣。突利和寇仲在遍搜兩側，肯定沒有敵人，此時才到達他兩旁。三人均為中外武林出類拔萃的高手，耳目之靈勝逾常人百倍，兼之諳熟江湖門道，休想有人能藏在近處而瞞過他們。

　　寇仲問道：「如何？」徐子陵搖頭道：「他們應在附近，但我卻不能肯定他們的位置。」

　　寇仲道：「若連你都不能肯定，可知他們距離頗遠。」探手一把摟著突利的肩頭，笑道：「吹法螺的時間到啦！」

　　突利那想得到寇仲這麼熱情老友，既有點受寵若驚，亦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擔心的道：「若雲帥方面的人不爭氣，根本聽不到哨聲，那我們豈非暴露行藏？一是被迫跟趙德言他們硬拚，一是被追個喘不過氣來。」

　　寇仲差點想告訴他連席應都給徐子陵宰掉，所以排名稍高的趙德言亦非是那麼可怕，幸好及時忍住不說，低聲道：「這吹法螺的地點亦大有學問，可汗你往後潛行一里，然後才吹響哨子，而我和陵少則在此伏擊敵人，宰他們幾個後再與你會合。」突利心中嘆服，寇仲若非如此膽大包天，這天下也不會因他而改變了命運。

　　徐子陵低聲道：「可汗吹響哨子後，會有三種可能性：第一種是毫無動靜，即是趙德言方面仍按兵不動，而雲帥亦沒有追在附近。第二種情況是趙德言隔岸觀火，而雲帥的人卻向可汗吹哨子處殺過去。第三種情況最理想，就是雙方人馬同時向哨音起處撲去。我們先要決定每種情況下應採甚麼行動。最好還約定一些哨號，若失散時亦可通訊。」寇仲道：「陵少你來說，時間無多，天明後便不靈光啦！」

　　徐子陵扼要的把計劃說出，聽得兩人點頭稱善。最後更約定失散後重聚的位置地點，突利才悄無聲息的去了。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照我看兩方人馬都在林外等天明，趙德言因知道雲帥的人在附近，肯定不會輕舉妄動。不若我們主動找上他們玩玩，練成井中八法後，我從未真的和人動過手，等得老子手癢難禁。」

　　徐子陵警告道：「我們根本沒有冒險的本錢，一旦受傷，又或真元損耗得太厲害，等於被廢去武功，任人宰割，你想想那後果。」寇仲凝望天際和荒野被夜雨融渾為一體的迷濛處，岔開話題道：「適才在漢水被襲那種情況是我最害怕的，突變在你完全料想不到中發生，真像夢魘般可怕，朱粲怎會忽然變得這麼厲害？」

　　徐子陵道：「我也有你的懷疑，怎麼說那裏該算是老爹的勢力範圍，朱粲又正與蕭銑鬥個你死我活，順手幫雲帥一個忙沒問題，但若勞師動眾到這裏來，就非常不合情理。而最惹我懷疑的地方，是以雲帥的輕功，絕無可能就那麼容易給撇下和甩掉，以他獨戰陰癸派白妖女和三大元老高手的膽色，怎都該尾隨來試試我們的斤兩。」寇仲色變道：「若非朱粲、雲帥，又非趙德言、康鞘利，那豈非是李元吉？我的娘！他們怎會來得這麼快的。」

　　徐子陵尚未來得及應他，淒厲若夜梟的哨子聲在後方里許處響起，把他們的膽子嚇得差點從喉嚨跳出來，但已來不及阻止，只能將錯就錯。沒有雲帥一方的人馬在附近，此哨聲若同時惹來李元吉和趙德言兩方高手，後者更有能從高空追敵的通靈鷂鷹，則哨子聲跟催命符並沒多大分別。兩人你眼望我眼，都是頭皮發麻。

　　「砰！砰！」破風聲起，接著幾朵煙花在兩人頭頂稍後的高空處爆開，化成千多點光照山林的金黃耀芒，非常好看。敵人的反應完全出乎兩人意料之外，弄不清敵人是要借此煙花訊號指示己方人的行動，或是只作為照明的用途，一時間都不知該掉頭去與突利會合，還是繼續埋伏於丘頂，陷入進退維谷的兩難之局。

　　徐子陵低聲道：「走吧！」寇仲一把扯著他道：「千萬不可，那可能誰都溜不掉。不管對方實力如何強大，死裏逃生的方法惟有從險中求得。來啦！」

　　徐子陵定睛瞧去，雖仍未見到敵人的蹤影，但耳鼓卻收到敵人從半里許外疾掠過來的衣袂飄動聲。寇仲駭然道：「至少有一百人。」

　　百多點火頭，同時亮起，在煙雨下的火把光芒，帶上濛濛水氣，詭異非常。火把光十多點為一組，分布在兩人視野可及的各個山丘一類的制高點，形成一個廣大的包圍網，可以想見在他們視野之外，應當尚有比眼見更多由敵人布下的監視哨崗，動員的人該不少於千人之眾。

　　天上的煙花光焰消斂，天地回復漆黑一片。兩人初時均感大惑不解，因以為鷂鷹投向處理該是趙德言一方的人，所以他們直至前一刻，仍以為來者是東突厥的人馬，此時才知猜錯。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趙德言和李元吉的人已結成聯軍，我的娘。」徐子陵一把扯下面具，雙目精芒爍動，沉聲道：「此事再沒有猶豫餘地，我們惟有全力出手，大開殺戒，利用天明前的黑暗和對我們有利的形勢，試試突圍，看他們憑甚麼本領攔截我們。」

　　寇仲亦學他收起面具，此時已可隱見以百計的敵人，分成七至八組，有組織地以扇形的陣勢，漫山遍野地往他們的方向掩殺過來，聲勢驚人。徐子陵以手肘輕撞寇仲一記，仰首上空，道：「看！鷹兒出動啦！」

　　寇仲舉頭上望，剛好捕捉到代表鷹兒的小黑點，虎目閃過殺機，平靜至近乎冷酷的道：「殺人的事交給我，你負責去保護突利小子，給這頭可惡的鷂鷹盯緊後，他勢將成為眾矢之的，我們怎都不能讓他給人殺死，事情更非是我們想像般簡單。」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因為照理李元吉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亦不應與趙德言合成一夥，尤其牽涉到東突厥國的內部權力鬥爭，而眼前事實卻是如此，內中當然另有別情。

　　在離天明前尚有大半個時辰的暗黑中，三組人除其中一組直往丘頂掠來，其他兩組分別在丘坡左右掠過。他們屏息靜氣的藏在亂石旁的矮樹叢內，透過枝葉細察向丘坡全速趕來的十多名敵人。這批人清一色夜行勁裝，武器由刀、劍到重型的矛、槍、斧等應有盡有，身法快慢有異，該是李元吉帳下的漢人高手，任何一人放在江湖裏，均有資格列入名家之林。

　　十多人旋風般在他們身旁丈許處掠過，寇仲扯一下徐子陵，兩人無聲無息的從藏身處掠出，咬住敵人的尾巴追去。當敵人跑下丘坡之際，寇仲拔身而起，掣出背上井中月，發出一下震動遠近山林的長嘯，井中月化作黃芒，凌空往押後的兩名敵人劈去。

　　那兩人駭然回首，雙目盡被黃芒所懾，撲面蓋天而來的刀氣，更令兩人心膽欲裂。一方面是蓄滿勢子全力出刀，一方面則是猝不及防下臨危反抗，相距之遠，不可以道里計。「噹！」其中一人的長矛被寇仲硬生生斬斷，餘勁把他震得狂噴鮮血滾下丘坡，另一人則被寇仲於劈斷長矛後，砍個正著，那人可算身手不凡，雖能勉強憑重斧擋住井中月，卻無法擋得住寇仲狂潮暴浪般的刀氣和無可抗禦的真氣，連人帶斧給劈得橫飛尋丈，跌入坡旁一堆矮樹裏，縱然不立斃當場，亦怕是出氣多入氣少。

　　在前面的十一人亦算反應迅快，就在寇仲長嘯起時，紛紛返身應戰。一時刀光劍影，為血戰拉開序幕。其中三人正要圍攻寇仲，寇仲腳點實地，二次騰身斜起，巨鷹般越過三人，投往最前方的敵手。

　　徐子陵趁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空中聲勢驚人的寇仲的當兒，以新領悟回來的身法，閃電般進入三人間空隙處，揮動雙拳在敵人的兵器中如入無人之境，呼吸間三人分別被他以重手法擊中，敵人連半招都未有機會使出，便摧枯拉朽的擊得左仆右跌，傷重不起。

　　這是施展突擊的最輕易的部份，接著就是最難應付的以寡敵眾的群戰。剩下的八名李閥好手雖是形勢大亂，五人卻分出去對付寇仲，另三人則往徐子陵攻來。兩翼的敵人亦叱喝連聲，趕來援手。

　　號角響起。寇仲抱著殺一個得一個的心態，在落地前施出迅急移形換氣的本領，猛然移位，敵人的兵器全體落空。觸地後，他一個旋身，橫過斜坡丈許的空間，刀芒電閃，掃在攻來的敵人長劍處。

　　那人本來是揮劍刺來，可是寇仲的一刀帶起令他感到躲無可躲的凌厲刀氣，且變化無方，身法又迅快至使他無法把握，更感覺到寇仲的殺意全集中到他身上，故左右雖有同夥，他仍是心寒膽喪，無奈地收回攻出的一劍，只求保命，再不敢有任何奢求。

　　「噹！」那人虎口震裂，長劍墜地，寇仲瀟灑地飛起一腳，正中他小腹。那人往後拋飛，撞在己方另一人身上，兩人變作滾地葫蘆，往坡底滾下去，同告重傷，若非寇仲腳下留情，那人必難保命。

　　五去其二，寇仲大發神威，井中月灑出數十道黃芒，把早已膽怯的敵人全捲進刀影內，一時兵刃交擊之音不絕如縷。另一方的徐子陵當然明白寇仲的心意，知他希望趁突襲的有利形勢，把這組好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擊潰，然後在敵方援軍或像李元吉那般級數的高手趕來前，逃入密林深處，且戰且逃以遊戰的唯一有利方式與敵周旋。

　　思索間，他往左晃錯，避過敵人攻來聲勢十足的一槍，同時施展手法，閃電抓上對方長槍，略使巧勁，長槍立時分中折斷。徐子陵腳踏奇步、左手斷槍疾掃，重擊在迎頭劈來的大刀近刀把處，右手撮指成刀，砍在另一人橫掃腰肢的重鐵棍上。在剎那間，三人同時與徐子陵硬拚一招，被他傳來的螺旋勁衝擊，再組不成先前互有聯繫的陣勢。

　　此時兩翼的敵人潮水般擁至。前方慘叫聲起，與寇仲交手的三人被他無可捉摸，勁氣強絕的刀法分別擊中，身體打著轉往外倒跌，情況慘烈至極。寇仲拔身而起時，與徐子陵交手的三人亦招架不住，給他以貼身搏擊的凌厲手法，擊得傷重墜坡。徐子陵倏地橫移三丈，來到一處丘頂上，才大鳥騰空般投往林木深處，避過給趕來援手的敵人纏上的危機。由這刻開始，他要與寇仲各自作戰了。

　　※※※

　　徐子陵把整個頭浸進冰寒的溪水中，精神大振。他身上的十多處傷口已停止淌血，但油盡燈枯的虛耗感覺，仍令他感到能躺下來好好休息乃老天爺最大的恩賜。縱使在劇烈的戰鬥中，他仍留有餘著，被他擊敗者只傷不死，不過休想能在短期內復原。激戰整個時辰後，初陽帶來對他們極端不利的日光。能於此際偷得空隙，來到林中這條與世無爭，靜靜淌流的小溪享受片刻，特別彌足珍貴。

　　在這一刻，他再不去想正在身旁發生的鬥爭仇殺。一口接一口的清水喝進肚內去，他的氣力似乎亦正大幅提升。無比孤獨的感覺湧上胸臆。敵人實力之強，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當他想趕往與突利會合，但等待著他的卻是一批近三十人的突厥高手，給他們纏殺近十餘里，在被他擊傷近半數人後，才成功將他們擺脫，到此來稍恢復元氣。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寇仲和突利的命運，至乎他自己未來的命運。

　　就在此時，左方三里許的遠處傳來一下尖銳的哨子響聲，正是突利和他們約好的暗號。徐子陵猛從水裏把頭抬出來。水滴似珍珠斷鏈般從頭髮和臉上流下，把上半身衣襟全沾濕了。他曉得突利正陷進重圍中，否則絕不會這樣把位置明告敵人。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拔身而起，迅速穿過密林，疾趕兩里許的路後，林外長草原處兵刃交擊聲已是清晰可聞。他放開腳程，心中忽然燃起熾烈的怒火，那是對以強凌弱者激起的一種義憤。倏忽間他迫近戰鬥的現場，只見林外草原一個小湖旁的曠野處，渾身浴血的突利正奮其餘勇，獨力應付四名對他展開圍攻的突厥高手。地上伏屍處處，可見戰況之慘烈。

　　二十多人散布各處，形成一個包圍網，顯是對突利仍是非常忌憚，正想以車輪戰法消耗他的體力。最吸引徐子陵注意的是卓立一旁袖手觀戰的七、八名突厥人，其中一人瘦硬如鐵，容貌清臞，身子像長槍般筆挺，右手執一把突厥人愛用的鋒快馬刀，左手持盾，頗有鶴立雞群的特級高手氣度。

　　徐子陵才奔出密林，那人如電的目光往他射來，同時以突厥話發出指令，登時有七、八名突厥高手掉轉身往他如狼似虎的迎來，殺氣騰騰。「呀！」與突利交手的其中一人給突利挑中小腹，立即拋跌倒斃，但突利身上亦多添一道刀痕。

　　那瘦硬如鐵的突厥人再發命令，又有另三人加入戰團，而他自己亦率領手下往突利疾迫過去，顯是想趁徐子陵趕上來之前，先一步把突利解決。徐子陵一聲長嘯，斜掠而起。那批截擊他的高手似亦早猜到他有此一著，三人躍空截擊，四人則往四外散開，只要他給攔落地上，他們可把他重重圍困，反應確是出色，表現出豐富的作戰經驗。

　　「噹！」那高瘦的突厥人驀然撲入戰陣，以左盾硬擋突利的伏鷹槍，在其他人的牽制下，右手馬刀狂風暴雨的往突利攻去，登時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突利給殺得狼狽不堪，怒喝道：「康鞘利，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以漢語說出這番話，正是要讓徐子陵曉得殺他的人是誰。此時連他都不看好徐子陵的援手。

　　徐子陵一聲長嘯，施展空中移形換氣的絕技，竟從斜掠改為沖天而上，大鳥般往突利的戰圈投去，那幾個圍攻他的突厥人只能攔了個空。康鞘利偷空往他瞧來，臉色微變，高聲發令。圍在四方餘下的十多名突厥高手全體出動，往徐子陵撲來。

　　經過剛才的激鬥，徐子陵早摸熟他們凶狠忘命的作戰方式，落地時猛喝一聲：「咄！」這真言一吐，全場十多人無不耳鼓震盪，手底微緩。徐子陵閃電前衝，趁此良機，左掌右拳，分往兩名從戰圈抽身出來的敵人攻去。拳風掌影猛然暴張，快逾電光石火，那兩人心志被真言所奪，兼之與突利久戰身疲，同時中招拋跌。這次出手徐子陵再難留情，在倒地前兩人早已氣絕。

　　突利看得精神大振，兼且攻力減輕，奮起餘勇，幻出千百槍影，漩盤激舞，把包括康鞘利在內的敵人全迫退開去。但他們兩人的形勢仍未堪樂觀，只要敵人合攏上來，他們會陷進苦戰之局。徐子陵以迅快如鬼魅的身法，閃入戰圈內，康鞘利欲再強攻突利之際，面前站著的已換過是徐子陵。

　　「砰！」徐子陵側踢一腳，把想從旁偷襲的敵人踢得噴血狂飛，接著一拳轟出，重擊在康鞘利的盾牌上。康鞘利的右手馬刀本擬好凌厲的刀法，豈知狂猛如怒濤的灼熱真氣透過盾牌攻來，以他之能，亦大感吃不消，馬刀連半招都使不出來，「霍霍霍」的連退三步，心中驚駭欲絕。他本對徐子陵估計甚高，但仍想不到他厲害至此。

　　徐子陵來到突利之旁，連拍十多掌，一時氣勁橫空，撲上來的敵人慘哼連聲，狼狽退後，其中一人更應掌墜地。但他卻是有苦自己知，這樣以掌退敵極耗真元，絕難持久，幸好卻給他爭取到一閃即逝的逃走機會。右手疾抓突利手臂，喝道：「來！」兩人一先一後，往小湖的方向撲去，兩人全力出手，那有人能擋得片刻，幾下呼吸間，兩人奔至湖旁，似要投湖時，忽又改向，沿湖落荒逃去。康鞘利等人窮追不捨，但已遲了一步。

第十二章　血染荒原

　　寇仲在長草原中疾馳，細雨剛剛停止。四周處處劍影刀光，人聲沸騰，愈來愈多的火把光芒照亮了黎明前黑暗的天空。他成功的把數組李家武士以偷襲、伏擊、游鬥的方式擊潰及摧毀，且狠下辣手，殺死殺傷對方大批戰士，衣服寶刀全沾滿敵人和自己的鮮血。最要命的是從他右背戳入的一槍，若非臨危運勁卸開，必直貫心房，但縱使及時躲閃亦給對方戳入三寸，傷及筋肌，被迫改以左手用刀。

　　這時他已運功止血，但仍隱隱作痛，令他生出須逃走保命之心。但看眼前的形勢，這個如意算盤卻打不響。對李元吉的才智，不由不重新估計。假若眼前李閥武士的調動全由李元吉一手指揮，此人的能力絕對不可小覷。在寇仲的不為意下，他已布下天羅地網，務要把徐子陵與他置於死地。

　　寇仲為此心中殺機大盛，神智卻冷靜如恆，且不斷積蓄功力，準備突圍逃走。直至此刻，他仍能以剛領悟回來的身法，屢屢使敵人無法對他形成合圍的形勢。倘落入包圍網這情況一旦發生，就是他授首身亡的時間。

　　倏地前方風聲振響，一組十多人的李家戰士從高過人身的長草後閃出，與他正面相遇。寇仲一聲不響，先來一招「擊奇」，刀化長虹，人隨刀走，「鏘」的一聲跟對方領頭者擦身而過。那人連擋格都來不及，只覺刀光閃電般掣動一下，眼前一黑，氣絕斃命，茫不知被命中何處。只在反應上的一線之差，決定了這組李閥好手的命運。

　　當他們力圖反擊的當兒，寇仲仗著體內正反氣勁巧妙的運動，以無可捉摸的高速身法閃入他們陣內，每一步均踏在他們陣勢的破綻空隙處，幻出重重刀浪，令他們守無可守，攻無可攻。每欲反擊，寇仲早改易位置，使他們反變為往己方夥伴攻去。

　　「嗆！」一人連人帶斧，給寇仲劈得離地倒飛近丈，墜地伏屍。但亦因而牽動他右肩的傷口，劇痛之下，寇仲不禁緩了一緩，就是這麼輕微的錯失，左股又多添一道刀痕，可見戰況之激烈。寇仲殺機更盛，深吸一口氣，刀光暴漲，登時有兩人中招棄械倒跌，傷重不起，令寇仲壓力大減。

　　敵人見他在眨眼工夫連續殺死四人，輕易得如摧枯拉朽，無不心膽俱寒，其中三人更往外散開，避其鋒銳，同時放出煙花火箭，希圖召來援手。寇仲心知肚明自己乃強弩之末，表面看來佔盡優勢，實則卻無法盡殲餘下的十一名敵人，拖刀再斬一人後，迅速逸去，幾個閃動翻騰，把追兵遠遠拋在後方。

　　環目一掃，四方盡是火把光芒，表示他正深深陷進敵人羅網之內，最糟是不知該往那個方向闖去最為上算。假若晨光來臨，他將更無倖理。忽然十多個火把在前方不遠處同時亮起，把他照個纖毫畢露。寇仲大吃一驚，瞇眼朝眩目的火把光芒瞧去，只見周圍廣達二十多丈的長草全被削平，變成無阻視線的曠地。

　　火把高舉處是一座小丘之頂，上面人影綽綽，為首者銀衣勁服，在一眾李家武士簇擁下尤為突出搶眼，只看他臉貌有三、四成肖似李世民，不用猜亦知對方是李元吉。他體型比李世民更驃悍魁梧，但眉目間卻多了李世民沒有的陰鷙狠毒之氣，所以他雖算長相英偉，但總教人看不順眼。氣度沉凝處則無懈可擊，橫槍而立的風姿盡露真正高手的風度。

　　寇仲朝他瞧去，他如電的目光亦越過二十多丈的空間朝寇仲瞧來，哈哈笑道：「寇兄確是不凡，元吉非常佩服，看箭！」最後兩字一出，埋伏在他左右草叢裏的百多箭手蜂湧而出，手上的弩箭同時發射，一時嗤嗤破空聲貫滿天地。

　　寇仲使出迅速移形換氣的本領，倏地橫移近丈，避過箭矢。弩弓再響，寇仲閃向的一方又擁出另一批近百箭手持弩往他射來。寇仲心中喚娘，知道若再閃避，勢將陷入敵人逐漸收攏的重圍中，可是任他武功如何高強，刀法如何厲害，都難以抵擋從弩弓射出來以百計的勁箭。危迫下人急智生，先往地上撲倒，到尚差寸許貼到地面時，兩腳一撐，就那麼貼地前飛，炮彈般往眾箭手射去。

　　勁箭在上方飛蝗般擦過，驚險萬狀。號角聲起，眾箭手一聲發喊，射出第一輪箭後即往後散退，後面長草裏又擁出二十多名李家武士，聲勢洶洶的迎上寇仲。忽然間四方八面全是李元吉麾下的武士高手，從小丘和埋伏處往寇仲合攏過來，李元吉則仍是好整以暇之態，一副隔岸觀火的悠閒情狀。

　　寇仲此時已射出近五丈距離，在快要與湧出的那批二十多人組成的武士短兵相接前，按地彈起。環目一掃，往他圍來的高手至少有三、四十人之眾，敵我之勢過於懸殊，無論他鬥志如何強大，亦知此仗絕不能以身輕試。現在是唯一可逃走的一刻，若給纏上，將是至死方休之局。問題是該往何處逃走。心念一動，拔身而起，竟往李元吉所在的山丘投去。

　　眾敵大感意外，呼喝叱罵連聲。李元吉亦為之色變，一聲令下，左右十多個武士全體出動，殺下坡來。此著不但盡現寇仲過人的膽色，更表示出他臨危不亂的驚人才智。正因包括李元吉在內，沒有人想過他敢向主帥所在的位置強攻，所以山丘亦是包圍網最薄弱的地方。那是最強的一點，也是最弱的一點，深合奕劍之法。只要他能過得李元吉這一關，便可從羅網的缺口逸出去。

　　在混戰之中，敵方本是最具威脅的箭手再無用武餘地。「鏘！」寇仲兩腳觸地後硬從敵方兩名好手間闖過，對方兩人同時打著轉濺血倒跌，他的井中月再化作黃芒，準確地刺入另一人眉心之間。那人氣絕墜跌時，寇仲竭力探出右手，一把抓著他胸口，往上拋起，右背本已結痂的傷口立時迸裂開來，鮮血湧流。

　　他那還有餘暇理會，拔身而起，避過敵人兵刃，後發先至的在五丈的高空趕上早先被拋高的敵人，閃電的伸手抓住他腳踝，就借那麼一點提氣上衝之力，改變方向，橫越逾十丈的遠距離，在撲下丘坡的十多名高手頭頂四丈上空長揚直過，往丘頂的李元吉投去。

　　李元吉狂喝一聲，手中長槍化作萬千光影，全力出擊。寇仲心叫僥倖。假若李元吉不顧自身安危，躍空迎擊，對方是蓄勢以待，而他則是久戰身疲，剛才那幾下又差點耗盡真元，尚未有喘息回復的機會，戰果必然是他給迫得倒跌回去，落入敵人重圍內，宣告完蛋。但李元吉雖槍法凌厲，顯出驚人的功力，不過顯然不肯冒此危險。

　　事實上亦很難怪他，因在一般的情況下，這麼穩守地上，該足夠把寇仲戳死，那知寇仲具有可以凌空迅速移形換氣的本領。寇仲猛換一口氣，伸展雙手振動空氣，在李元吉眼睜睜下像蝙蝠般似直實彎，就那麼一個迴飛，繞過李元吉，投往他身後的丘坡去。

　　※※※

　　突利一個踉蹌，滾倒地上，再無力爬起來。徐子陵把他從疏林的草地扶起坐好，探掌按在他背心處，將所餘無幾的真氣輸入為他療傷。突利回過氣後，嘆道：「子陵你走吧！」徐子陵收回手掌，斷然道：「不要再說這種話。」

　　突利仰望中天，太陽下一個黑點正以特別的方式交叉盤飛，若笑道：「我們全無辦法擺脫敵鷹高空的追蹤，終是難逃一死，不若由我引開此鷹，那子陵日後仍可為我報仇。」徐子陵感覺到他英雄氣短的蒼涼失意，微笑搖頭道：「並非沒有方法對付這頭東西，只是時機未至，事實上我們已成功把敵人撇在後方，目下當務之急是要到襄陽城與寇仲會合，其他的多想無益。」

　　突利道：「以我目前的狀態，沒有一天半夜，休想抵達襄陽，敵人定可在那時之前趕上我們，唉！還是讓我留下吧！」徐子陵忽然岔開道：「康鞘利為何會與李元吉結成一夥的。」

　　突利默然片刻，才道：「這實是頡利和趙德言對付李家的一條毒計。」徐子陵為之愕然。突利續道：「頡利見李閥勢力漸增，心中憂慮，趙德言遂獻上分化李家內部之策，改而全力支持李家的太子李建成一系，助他排斥李世民。若能就此去掉李家最厲害和聲望最隆的李世民，李閥的強勢將不攻自破，中土的紛亂也會繼續下去，我們可坐收漁人之利。」

　　徐子陵恍然，旋又皺眉道：「但這仍解釋不到李元吉為何敢公然來對付你。」突利苦笑道：「因為我是這毒計的唯一反對者，我和世民兄情誼深重，怎做得出掉轉槍頭對付他的事。兼且我更希望世民兄得勢，可助我抗衡頡利的壓迫，李元吉視我為眼中釘，乃必然的事。」

　　徐子陵本只想分他心神，怎知卻聽到這麼影響深遠的事情，好半晌始道：「來吧！我們繼續上路。」突利反問道：「剛才子陵兄不是說有方法對付天上的畜牲嗎。但為何又說時機未至。」

　　徐子陵湊到他耳旁說了一番話，突利立即精神大振，長身而起道：「可以不死，怎會有人想死。橫豎現在給人窮追不捨，我有個方法，或者可早點與寇仲會合，那時再行子陵兄的妙計也不遲。」

　　※※※

　　寇仲藏在山林隱蔽處，收止萬念，儘量爭取調息復元的時間。逃離敵人的包圍網後，他一口氣奔出近百里路，雙腳不停的狂奔兩個時辰，故意把體內真元損耗至半絲不剩。此乃行險之計，他估料李元吉的人若要找到他這逃命的專家，絕非短時間可辦到，甚至可能已失去追躡他的線索。

　　破而後立，敗而後成。《長生訣》與和氏寶璧合成的奇異先天真氣，正有這種奇異的特性。回想起在大海中死裏逃生和與宋缺激戰後，一次比一次更快復元過來，更堅定他行此險著的決心。

　　坐下不到半個時辰，他便知選對方法。一股真氣迅快積聚，初起時只是游絲般微不可察，轉瞬匯聚成流，振蕩鼓動於經脈之間，令他有重獲新生的驚喜。現在已經過近兩個時辰的調息，快將功行圓滿，身上大小傷口全部癒合，只是肩傷太重，仍隱隱作痛。

　　太陽降至西山之上，氣溫漸轉嚴寒。再走一晚，明朝可抵襄陽。唉！那兩個小子吉凶如何呢？就在此時，他聽到突利的哨子聲在左方七、八里處遙傳過來。

第十三章　美女靈鷹

　　十多股濃煙，直衝雲霄，覆蓋達十多里的範圍，遮蔽了星光月色，亦失去鷹兒的蹤影。三人仰望上空，寇仲道：「這招果然妙絕，雀鳥最怕煙火，若昨晚使出這招，我們便不用差點給人把卵蛋也打出來。」突利道：「子陵非是沒有想過，只因昨晚下起毛絲細雨，沒辦法燒東西，至今天暴曬整日，才可生起這些火頭。」

　　徐子陵道：「現在該怎辦，是打還是逃。」寇仲露出詭異的笑容，道：「你說呢？」

　　徐子陵道：「若我們這麼往襄陽又或北上，早晚會重演昨晚的事，給李元吉和康鞘利的聯軍截著再狠揍一頓，如此既被動又危險，不如來個虛者實之，實者虛之，趁現在他失去跟蹤我們的所有線索之際，耍他們一招。」突利不解道：「怎樣才能虛者實之，實者虛之呢？」

　　寇仲環目四顧，指著不遠處一座大山道：「這處地形複雜，山脈連綿，要搜索三個像我們般輕功高明的人，比大海撈針只容易上一點點。我們就索性在此山深處找個理想的地方，調息一晚，待敵人全越過前頭後，才易容改裝，跟著他們尾巴趕上去，毫不留情的把他們殺個落花流水，好洩老子心頭一口惡氣。」徐子陵豎起耳朵，露出傾聽的神色，道：「敵人已追來哩！快決定怎樣做。」

　　突利點頭道：「一晚的調息對我至為重要，就依少帥之言吧！」

　　※※※

　　寇仲來到徐子陵旁，後者正伏在高起五十多丈高崖上的一株老松後，窺看星夜下廣袤的原野。際此入冬之時，山風呼呼，若非兩人功力深厚，早捱不下去。徐子陵道：「幸好我們從老跋處學得反追蹤的方法，否則今趟定逃不過敵人的追躡，那批突厥人都是追蹤的大行家，我從這裏把他們的動靜看得清清楚楚。」寇仲道：「有否見到鷹兒呢？」

　　徐子陵道：「鷹兒在康鞘利的肩頭上休息，還套上頭罩，模樣古怪。」寇仲笑道：「可能給煙火燻傷了鷹眼，哈！真個妙不可言。」

　　徐子陵問道：「可汗的傷勢如何？」寇仲道：「他無論內傷外創，都頗為嚴重，幸好我功力盡復，所以可全力助他行氣療傷，現在他正在行功的緊要關頭，只要再有一晚工夫，明天他該可回復生龍活虎的狀態。」

　　徐子陵喟然道：「那想得到我們會和鋒寒兄的仇人共患難，今趟可說是出師不利，才離竟陵，便給人躡上，三人都受傷。」寇仲淡淡道：「只要死不去就成，我現在愈來愈忍受不得別人對我們的欺凌壓迫。李元吉這麼聯合突厥人恃強來對付我們，這口氣我怎都下不了。我可不是說笑的，不論他如何人多勢眾，只要保持我暗敵明，我便可教他好看。」

　　徐子陵道：「你現在是要去起寶藏，不是和人鬥氣。今次若非突厥方面欠個『魔師』趙德言，李家一邊的李神通沒有來，恐怕我們早完蛋大吉。其實你該感激李元吉才對，不是被他代替李世民，還有得你好受呢。」寇仲道：「趙德言怎會不來？殺死突利對他來說乃眼前頭等大事。否則讓突利返回屬地，說不定東突厥再分裂為甚麼！嘿！該是東東突厥或東西突厥，哈！說來多麼不順口。」

　　徐子陵提醒道：「昨晚敵人雖來勢凌厲，但因他們欠缺真正的特級高手，勉強算也只有李元吉和康鞘利兩人，所以雖人多勢眾，但仍給我們以新領悟回來的輕身功夫和配合地勢，成功溜掉。但經此一役，李元吉和康鞘利當知自己的不足處，再次碰頭對仗時將不會是那麼好應付。」

　　寇仲欣然道：「這個我曉得。有時我的說話會誇大點，但絕不會蠢得去輕視敵人。事實上李元吉昨晚整個布置，從攔河迎頭痛擊到密林之戰，都頭頭是道，每次都差點可收拾我們。可惜成敗之差正是那麼的一線之隔。唉！我差點把雲帥忘掉，這波斯傢伙究竟滾到那裏去。」徐子陵道：「輕功愈高者，愈精於探察之道，如雲帥曉得頡利想殺突利，他說不定會反過來保護突利性命，東突厥的內部鬥爭愈烈，對西突厥愈有利。」

　　說這番話時，他探手過去，在寇仲手心寫上「雲帥來了」四個字。寇仲亦心生警兆，直至來人潛到登崖的一堆岩石處，始被他發覺，可見輕功非常高明，難怪徐子陵猜想是雲帥。而徐子陵剛說的那番話更是意有所指，希望雲帥聽得懂，再因利害關係，放過突利。

　　有人忽然在他們以為極隱蔽的地方出現，對他們的信心自然造成很大的打擊。而最大的苦惱卻是突利正在崖後某處行功療傷，若受到驚擾將功敗垂成，可能永不會復元過來，非是可從頭來過那麼簡單。兩人當然希望能拖得多久便多久，若對方在潛伏處聽足他們說一晚話，就最是理想。

　　驀地一陣嬌笑，劃破山崖的寧靜，在兩人愕然相對下，一位千嬌百媚，栗髮棕目的波斯美人兒躍到崖上，把在緊身夜行勁裝包裹下似呼之欲出的動人身體傲然展示於兩人眼前，青春煥發的俏臉似笑非笑，野性的大眼睛滴溜溜的打量兩人。徐子陵想不到來的不是雲帥而是他的愛女蓮柔，大感意外。尚未有機會說話，寇仲已冷然道：「原來是蓮柔公主芳駕光臨，公主真個了得，竟有辦法尋到這裏來。」

　　蓮柔皺起眉頭上下打量寇仲好半晌後，微帶不悅道：「你這人幹甚麼啊。說話凶巴巴的，我偏不答你。若子陵問我，人家才會回答。」徐子陵大感頭痛，早在成都青羊肆的地牢內，他便領教過她看似天真，其實狡猾如狐的性情手段。現在聽她說話的語調，又不知在耍甚麼噱頭。

　　寇仲卻放下心來，蓮柔理該尚未找到突利，否則就不用上崖來浪費時間。遂向徐子陵打出著他詢問蓮柔的手號。徐子陵雖感到處於下風，但因投鼠忌器，只好虛心向蓮柔請教。蓮柔露出得意神色，忽然撮脣尖嘯，天空立時傳來振翼之音。兩人恍然大悟，暗怪自己疏忽，只去注意康鞘利的鷂鷹，卻忘掉雲帥是西突厥人，亦慣以鷂鷹為探子。

　　鷂鷹從高空疾衝而下，帶起一陣勁風，倏忽間破空降至蓮柔的香肩上。深邃銳利的鷹目閃閃灼灼的打量兩人。寇仲訝道：「這頭鷹比康鞘利的細小些，毛色亦較深，是否不同種呢？」他故意提起康鞘利，是要試探蓮柔的反應。

　　蓮柔探手輕撫鷹兒，眼中射出愛憐神色。美人靈鷹，又站在星夜下的高崖上，兼且衣袂迎風飄拂，確有番說不出來的動人味況。徐子陵卻大感不安，蓮柔和他們是敵非友，沒理由這麼把鷹兒召喚下來，予他們有殺鷹的良機。此女智計之高，不會遜於婠婠多少，這麼做定大有深意，偏是他一時掌握不到。

　　蓮柔像故意拖延時間般，好一會始答道：「這是隻產於西突厥的獵鷹，當然和東突厥人所養的不同。」徐子陵心中一動，沉聲道：「敢問蓮柔公主，令尊是否正趕來此處？」

　　蓮柔愕然道：「令尊？甚麼叫『令尊』？人家的漢語不大靈光呢！子陵你須得有憐香惜玉之心，儘量遷就人家才成。」寇仲醒悟過來，「鏘」的一聲掣出井中月，哈哈笑道：「好丫頭，竟在耍我們，這麼把獵鷹召下來，分明在通知你老爹我們的位置。橫豎你也非第一次給人生擒活捉，不爭在再被擒多一次啦！」強大的刀氣，狂潮般湧往蓮柔。

　　蓮柔露出不屑神色，把獵鷹送上高空，往小蠻腰一抹，拔出纏在腰間的軟劍，迎風一抖，挺個筆直，遙指寇仲，抗衡他可怕的刀氣。徐子陵目光追著升上夜空的獵鷹，只見牠不但迅速急旋，還不住呱呱鳴叫。寇仲卻對蓮柔的軟劍大感有趣，笑道：「這樣的東西都可用來打架嗎？」說話間，嗖的一刀劈出，快逾閃電，正中蓮柔軟劍。

　　「噹！」出乎寇仲意料外，本是柔可纏腰的劍，竟毫無花巧地和他的井中月硬拚一招，刀劍交觸時還火花四濺。蓮柔往後飄飛，沒在崖後。兩人撲至時，蓮柔俏立低於崖頂的一方巨岩上，嬌笑道：「人家別的功夫或者及不上你們，但輕功一項卻絕不在兩位之下，你們要不要來和人家捉迷藏試試呢？」

　　兩人現在已可肯定蓮柔是孤身一人尋到這裏來，且尚未發現突利的藏身處。不過這好景並不能持續多久，待雲帥和朱粲的人抵達時，將會是他們末日的來臨。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不理多麼辛苦，也要在雲帥趕到前把她擒下來，那是唯一生路。」

　　徐子陵尚未回答，一聲冷哼，從山腰處響起。兩人心叫不妙時，另一冷哼再又傳來，來人已快抵山崖，可見其身法的迅快驚人。

　　（卷二十七終）

卷二十八　第一章　輕功蓋世

　　寇仲當機立斷，喝道：「陵少再擒她一次。」邊說邊拔身而起，彈向近七丈的高空，登時把山崖和附近雜樹叢生的山嶺全收在眼底，捕捉到一道快似輕煙的人影從山坡逸出，往蓮柔掠去。寇仲一聲長笑，使出「井中八法」中的「擊奇」，井中月化為劃亮深夜的電掣黃芒，朝來人擊去。

　　徐子陵和寇仲的默契敢說天下無雙，寇仲的話尚未出口，他早往蓮柔「遊」過去。由於他曾有對付蓮柔的經驗，自應由他負此重責。只要能把蓮柔制著，便可與雲帥及隨之而來的大批朱粲麾下的高手講條件。至不濟也可多拖點時間，好讓突利能回復過來，那時跟敵人硬碰硬亦可多點本錢。

　　此女輕功之高，他早領教過，縱在難以發揮騰挪功夫的密室內，仍令他大絞腦汁，卒要利用她摸不透自己的底子，行險倖勝。目下她卻蓄意躲閃，以待乃父駕臨，難易當有天淵之別。他和寇仲有一點是非常接近的，就是從不怕艱難和挑戰，向對近乎不可能辦到的事更令他精神提升至巔峰狀態，但眼下為的竟是突厥的突利可汗，假若數天前何人作此預言，他定會嗤之以鼻。

　　蓮柔目射采芒，全神注視徐子陵接近的方式，瞧得黛眉緊鎖，失去方寸。只見徐子陵忽左忽右，似走直線時，其中又暗藏彎曲和比彎曲更巧妙的弧度，這種情況，若出現在兵器的進攻路線上，已臻大家的境界，而竟發揮在身法上，使得身負家傳絕世輕功之學的蓮柔，一時間亦驚駭欲絕，不知該避往何處。

　　徐子陵的似緩似快，使她感到無論閃往任何一個方向，都可能正落入對方算中。而唯一生路，或者是全速後退，翻落山坡。與他比拚腳力身法，可是假若徐子陵並不追來，反與寇仲聯手對付雲帥，那豈非不妙之極。她雖對父親信心十足，仍清楚知道天下間沒何人能抵擋得住寇仲和徐子陵聯手之威。更大的引誘是只要她父女能纏上兩人半晌光景，待援手趕來，將可在這崖嶺絕地，把這三人或擒或殺，盡可為所欲為。故一時間芳心的矛盾、焦躁，甚麼筆墨都形容不出來。

　　徐子陵正是看準這形勢，硬要迫蓮柔出手硬拚，在某一程度上，這特別的環境形成了一種開放式的密室。剎那間他遊至蓮柔左側與她相隔尋丈的另一方大石上，兩手反覆捏出內縛和外縛兩印，驚人的氣勁形成一股狂猛無匹的力場，全力往被真氣推得髮衣飄舞，狀若御風女神的蓮柔攻去。

　　此時另一邊十丈許遠處的坡頂上，寇仲刀氣已把衝上來的雲帥鎖定。他曾目睹雲帥天下無雙的身法，知道和他比輕功只是個笑話，唯一之計是憑微妙的氣機牽引，一開始即迫他放手比拚，無可逃避。他的速度或者及不上雲帥，但刀氣卻肯定可追得上他任何身法的變化，而若非雲帥一心想去救援愛女，他亦無法製造出這等有利形勢。

　　雲帥倏地立定，靜若淵嶽。要知他正以疾若流星的高速從山坡掠上山嶺邊緣。這麼說停便停，寇仲雖能以迅速換氣勉強辦到，但絕難似他般做來舉重若輕，瀟灑容易。只從這點，便知他比在輕功上已有突破的寇仲至少勝上一籌。

　　雲帥右手一揚，手中多了把形如彎月，金光燦爛，似刀非刀，似劍非劍的奇異兵器，仰臉往寇仲瞧來。兩人終於正面相對。雲帥是那種能令人一見難忘的人，身形並不魁悟，卻高挺瀟灑，渾身含蘊非凡的力量，氣質高貴，外貌只像是比蓮柔年紀略大的兄長。但他真正吸引人處，是那對深且溫柔而微微發藍的眼睛，與其高聳的鷹鼻與堅毅的嘴角形成鮮明的對照，使人感到他兼具鐵血的手段和多情的內在。

　　寇仲一刀擊下。「叮！」雲帥的彎月刀變為一道迅若閃電的金光，斜斜劈中井中月。刀氣立即消散。雲帥猛地劇震，往後搖晃，寇仲亦給反震之力，衝得往後拋飛。

　　如此戰果，實出乎雙方料外。對寇仲來說，無論雲帥如何厲害，頂多只能化去他的刀招，而他將可接連使出「戰定」的百多刀，包保可把對方纏個不亦樂乎，脫身不得。豈知雲帥這一刀看似硬拚，其實卻是高明之極的卸招，可借勁使勁，把他帶送往山坡後方去。嚇得他連忙換氣移形，硬是提氣後撤，但所有後著卻就此報銷。

　　雲帥亦是大失預算。他本對寇仲有極高的評估，但心想無論寇仲功夫如何高明，仍難擋他積聚近六十年的功力。那想得到力拚之下，竟佔不到任何便宜，心中的震駭，不用說出來亦可想像。兩下呼吸的時間內，他終化去寇仲入侵的氣勁。此時寇仲亦翻落一株老松的橫枝上，擺開架式，令他坐失援救愛女的良機。

　　雲帥騰身斜起，全力出手。徐子陵和蓮柔的戰鬥也進入白熱化的階段。如若徐子陵是全心殺死蓮柔，這波斯美女此刻不死亦傷。當日密室之戰，徐子陵已可穩勝她一籌，在學得佛門秘不可測的真言手印和擊斃「天君」席應後。兩人的距離更大幅拉遠。不過要生擒蓮柔卻是另一回事，兼且她奇功怪招層出不窮，配以雲帥親傳的輕功身法，令徐子陵也大感頭痛。

　　連避了她狂風暴雨，從不同角度位置攻來可剛可柔的軟劍十八招後，徐子陵終守得雲開見月明，覷準她的路子，施出「以人奕劍，以劍奕敵」的招數，一掌橫劈。「噹！」蓮柔嬌呼聲中，軟劍慘被擊中，甩手掉在岩石隙縫處。徐子陵一聲長笑，閃電欺前，伸指點出，戳向她左肩井的關鍵要穴。

　　蓮柔不愧得雲帥真傳，雖是半身氣血不暢、痠麻不堪，猶能嬌軀後仰，險險避開指風，再斜飛而起，穿過後方一株老松的兩條橫枝間的空隙，往山岸的方向投去，姿態美至極點。徐子陵那有欣賞的閒情，斜衝而起，從老松頂上方掠過，追擊在丈許下翻騰不休的蓮柔。只要給他搶到可出手的位置，他肯定自己可在數招之內把她手到拿來。

　　寇仲和雲帥在空中以迅疾無倫的手法交換二招後，墜往一塊巨岩上再作近身搏擊，以寇仲之能，仍被雲帥如若鬼魅般難測的身法招數殺得汗流浹背。如非寇仲經過「天刀」宋缺的「悉心開導」，恐怕早落敗身亡。雲帥不但功力深厚，最難應付處就是他那難以捉摸的身法，配合他的彎月怪刀，每能生出意想不到的變化，教他應付得極為吃力。彎月刀就像一片片奪命的金雲，驟雨狂風的忽左忽右，可前可後地向他搖撼狂攻，使他沒有絲毫喘息的機會。

　　但更吃驚的卻是雲帥，他雖佔盡上風，可是寇仲卻每能在毫釐之差間，以玄奧奇異的身法從他本有十成把握的指隙間閃逸出去。他眼力高明，判斷出寇仲是藉體內真氣巧妙的運轉和變換，生出正反兩股力道，致能任意移形換位。不過知道歸知道，偏是毫無對付辦法，不驚奇才是怪事。

　　要知他乃波斯的武學宗師，入事西突厥後兼採突厥武學之長，豈同小可，怎知遇上寇仲這年輕小子，全力下仍收拾不了他。假以時日，這還了得，想到這裏，心中更生殺機。「噹！」寇仲仰身避過他橫削的一刀後，拗腰彈起，照頭一刀往他猛劈過來。雲帥回刀擋格，只覺寇仲的力勁如暴發的山洪般狂湧過來，冷哼一聲，拖刀卸勁，同時旋身。

　　寇仲哈哈笑道：「早知你有此一著。」雲帥只覺寇仲的井中月由貫滿氣勁、重逾萬斤突變為虛虛蕩蕩，不但無力可卸。還使他用錯力道，心中大懍，倏地後移，避過寇仲接踵而來的另一刀，手上彎月刀化作萬道金茫，以水銀瀉地、無隙不入的強攻猛擊，向寇仲展開出一輪激烈的攻勢。

　　這套刀法乃雲帥壓箱底的本領，名為「艷陽刀法」，意即陽光般的刀法，像天上的艷陽那樣君臨大地，普照天下，燦爛光明，無可抗避。整套刀法由一千零三式組成，每出一招，均有特別的心法、身法和步法配合，自他四十歲創成此法，從未遇上敵手。最特異處是每提一口真氣連續施出十刀，然後才換氣，所以刀法迅疾，宛似陽光，縱使對手功力比他更深厚，也要因速度比不上他而敗亡。

　　寇仲能迫他不惜耗費真元，使出這套「艷陽刀法」，實足可自豪。但寇仲卻無暇得意，勉強爭取回來的少許優勢立即冰消瓦解，一時間金芒處處，刀氣迫面而來，不要說看清楚對方的招數手法，連確認何者為虛，何者為實亦大有問題。雲帥則像化成一縷沒有重量的輕煙，隨呼呼吹來的山風飄移晃動，每一刻都不斷變換位置，每一刻都從他意想不到卻針對他弱點破綻的空隙攻來。

　　寇仲再不依靠眼睛，只能倚賴感覺，施盡渾身解數，抵擋他舖天蓋地攻來的怪刀，並頂著他龐大無匹，逐漸增強的氣勁壓迫。兵刃交擊之音不絕如縷。寇仲像一口釘子般緊守方尺之地，死也不肯退避躲閃，心中知道若和這可怕的對手比拚身法，只會加速落敗的時間。

　　雲帥在換第五口氣劈出第四十一式時，驟聽到愛女蓮柔的嬌呼聲傳來，無奈下雲帥狠劈一刀，捨下寇仲騰身而起，暗叫可惜。不過即使殺死寇仲，若女兒小命不保，豈是划算？一向以來，他都能憑高明的眼力，迅速看破對手的虛實，再以奇招敗敵。但直至此刻，寇仲仍像個摸不到底的深潭，往往使他自以為是必殺的刀招，結果仍徒勞無功，損不到對方半根毫毛。這種窩囊的感覺，最使自負的他感到難受。

　　他佔著主動之勢，要退便退，寇仲根本沒有辦法攔阻。徐子陵剛追至崖上，凌空下擊，豈知蓮柔自知不敵，竟退至崖邊，嬌呼道：「不要迫過來，否則奴家躍下去死給你看。」徐子陵落在她身前丈許處，尚未有機會說話，蓮柔竟兩掌翻飛，全力反擊。同一時間背後上空刃氣壓體，寇仲的大叫傳過來道：「陵少小心，老雲來哩！」剎那間他從佔盡上風，陷入腹背受敵的劣境。

　　換過是一般高手，此際定會往橫閃移，先避此燃眉之劫，但如此一來，他父女乘勢而來的聯手攻擊必然非常難擋，極可能未捱到寇仲來援，他早一命嗚呼。兼且他清楚只要擋過他們父女這天衣無縫的一下夾擊，寇仲將會及時趕至。徐子陵冷哼一聲，轉身背向，往從崖邊攻來的蓮柔硬撞過去，就像要把自己送上去給她練掌勁似的。以蓮柔的刁鑽多詐，亦不由愕然，天下那有如此自盡式的招數。

　　徐子陵一對虎目立時給雲帥彎月刃的金芒注滿，這把怪異的金刃正依從一道能把其特異形製、性能發揮致盡的弧形軌跡，從上而下劃破山風，挾著可把人經脈摧毀壓裂的龐大氣勁，隨雲帥臨空而來。徐子陵不由心叫僥倖，若只分出一半精神和氣力來應付這高速玄奧兼且是雲帥全力出手的一刀，必是非死即傷的結局。蓮柔的一對纖掌，亦來至背後三尺許處，若給她印實背脊，保證甚麼護體真氣都不管用。

　　「咄！」真言猛吐，彷似從九天之外傳來，又像平地起了個轟雷，雲帥和蓮柔猝不及防下，無不耳鼓震鳴，心神受制。蓮柔受的影響明顯比雲帥大得多，嬌軀劇顫，身法一滯，在比原來速度緩了一線下才印上徐子陵的背脊。徐子陵重施故技，先學羅漢的四肢伸張，把侵體的真氣從四肢指尖散發大半，再一旋身，神蹟的轉到蓮柔的粉背之後。

　　蓮柔登時魂飛魄散。剛才仍是餘音震耳之際，她兩掌同時擊在徐子陵的寬背上，最令她難明白的事發生了。徐子陵的外袍在眨眼的高速下似是輕震三下，但蓮柔靈敏的手卻清楚感覺到這清秀俊偉懾人的漢族年輕高手的衣袍事實上是連續漲滿和緊縮達三次之多，每次震盪均把她的掌勁消解了部分，到她雙掌拍到他背脊處時，她僅餘的掌勁竟不到原本的五成。尤有甚者，是無法擊個結實，就像想用力去抓泥淖裏的泥鰍，愈用力鰍兒溜出掌握愈快。

　　來不及變招下，她眼前一花，面對的再非徐子陵的背部，而是乃父迎面劈來彷似天上太陽的彎月刃。徐子陵暗叫僥倖，他若非學曉大金剛輪印法，又借體內奇異的真氣把大金剛輪「轉動」三次，絕無可能化解蓮柔凌厲的掌勁，趁與蓮柔互相錯開的短暫光景，他迅速運轉體內真氣，化去蓮柔所有入侵的氣勁，在離開蓮柔嬌軀五尺許遠時，他的真氣已完全回復過來。那肯錯過這千載一時的擒敵良機，倏地停步轉身，右手探出，往正朝乃父迎去的蓮柔隔空展爪，五指生出吸攝之力，只要蓮柔對乃父刃光作出本能的退閃反應，他將可因勢成事的把她手到抓來，在這近乎不可能的情況下完成這極有可能的「美事」，反守為攻。

　　寇仲則人刀合一，正從三丈外的高空流星般投過來。雲帥陷入措手不及的狼狽情況下，那想得到陷身絕境的徐子陵能一下子把整個劣勢完全扭轉過來。不過他乃武學的大宗師，一眼瞧穿徐子陵欲擒愛女的企圖，臨危不亂，外袍暴振，竟臨時改向，直飛變為迴飛，微繞一個彎，避過愛女，原式不變的往愛女背後的年輕敵手攻去。金芒大振，直朝徐子陵捲至。

　　徐子陵思慮無遺，更因早見過他凌空迴飛的絕技，心中已有預防，當機立斷下，改抓為掌，暗捏寶瓶印訣，氣勁驟改，化吸扯為推撞，寶瓶氣勁透掌湧出，推得蓮柔腳步蹌踉，身不由主的往前衝去。又大喝一聲「咄」，兩手變化出萬千印影，最後反覆使出內外獅子印，迎上雲帥的金刃。

　　「噹噹」連聲，剎那間徐子陵連擋雲帥劈來的十刀，寸步不移地抵著這輕功蓋世的波斯武學大師。蓮柔嬌呼傳來。雲帥借力彈上半空，再落下時，蓮柔早落入寇仲的掌握中。風聲連響，十多道人影，出現在崖後的樹石之間，已是來遲一步。

第二章　迦樓羅王

　　寇仲扯著嬌柔無力靠在他身上的蓮柔往山崖邊緣移過去，雲帥眼睜睜的瞧著，目露殺機，顯是動了真怒。若非徐子陵在旁虎視眈眈，說不定他會憑絕世輕功行險一試。到寇仲與徐子陵會合後，後來的那十多人中有三人拔身而起，落到雲帥之旁，認得的有「四川胖賈」安隆和「毒蛛」朱媚，餘下一人乍看毫無特異之處，中等個子，身材適中，不蓄鬍鬚，但徐子陵和寇仲都感到這是個具有高度危險性的人物。這不單因他目帶邪芒，更因他的身法氣度，絕不在安隆之下。要知安隆乃位列八大邪道高手的人物，只憑這評估已可知此人非是易與之輩。

　　雲帥卻像看不到其他人般，精光閃閃的眼神仍盯著寇仲，冷然喝道：「放開她！本人可予你們公平拚鬥的機會，否則一切後果自負。」寇仲和徐子陵可說是從小給嚇著長大的，怎會將他威脅的言語放在心上，對視一笑。前者哈哈笑道：「枉你身為一國之師，這麼可笑的話竟然從尊口說出。我們既是憑真功夫把你的寶貝女兒生擒活捉，想放人嗎？請拿出些真功夫來給老子看看。」

　　安隆往他們瞧來的目光凶芒爍閃，顯是勾起舊恨深仇，卻沒有說話，擺明是要尊重雲帥的決定。朱媚亦是眼含怨毒，狠狠道：「你兩人都算有頭有面，這樣挾持女流之輩，算甚麼英雄好漢。」寇仲的真氣終成功制伏蓮柔體內所有反抗的氣勁，使她連眼睛都睜不開來，更不用說要移動或說話，全賴他抓著她玉臂始不致軟倒地上。

　　他聞言好整以暇道：「媚公主你這番話確令人費解。首先我和陵少只是江湖混飯吃的小流氓，從來都不算甚麼英雄好漢，其次女流之輩也可分很多種，假若能把祝玉妍挾持，恐怕任誰都只會讚你厲害了得，媚公主以為然否。」朱媚登時語塞，尚欲反脣強辯，她旁邊那中年人輕拍她一下，朱媚立即乖乖的把吐至脣邊的說話收回，只怒瞪寇仲。

　　徐子陵和寇仲大感奇怪，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朱媚這麼聽他的話。四人身後的高手早散向四方，把山崖圍得水洩不通，兩人除非跳崖逃走，否則休想離開。猶幸對方尚未知突利正在後崖秘處療傷，否則兩人定要大感頭痛，這正是寇仲阻止蓮柔說話的作用。

　　雲帥忽然朝那中年男子瞧去，那人微笑道：「雲國師可自行決定，朱某無不遵從。」兩人心中劇震，終猜到來者乃朱媚之父，自號「迦樓羅王」的朱粲。只看他縱於國務繁重、兵凶戰危的當兒亦抽身來對付他們，可見對他們仇恨之深，即使傾盡天下江河之水，也難以洗脫。

　　雲帥目光回到寇仲身上，沉聲道：「開出放人的條件來，不要太過分。別忘記你們漢人有兩句話，就是寧為玉碎，不作瓦全。」寇仲微笑道：「這才是實事求是嘛。條件很簡單，就是貴方人馬在明天黃昏前不得來找我們麻煩，更不可派人或鷂鷹來監視我們。唉！我本想要你把鷹兒殺掉，但這要求對可愛的鷹兒實在太殘忍，只好將就點算了。」

　　包括雲帥在內，朱粲方面人人感愕然，非是條件太苛刻，而是因條件太好和太難拒絕。只有徐子陵心中明白，寇仲需要他們這張牌，好進行以戰養戰和利用之以制衡其他勢力。不過這和玩火沒多大分別，一個不好，就有自焚之禍。

　　雲帥點頭道：「假若你肯立即釋放柔柔，本人以西突厥國師之名作擔保，必如你所願。」寇仲笑道：「這又有何難哉，大家就此一言為定。」攔腰抱起蓮柔，輕輕鬆鬆的把整個波斯大美人向雲帥拋來，蓮柔在空中不住翻滾，動人的胴體妙曼無窮，直至她安然落入雲帥臂彎中，在場眾多男人的心神才回復過來。

　　安隆和朱粲仍是木無表情，絲毫不透露內心的情緒，朱媚一對美目卻亮起來，不住向安隆打眼色，顯是希望毀諾出手，一舉把兩人收拾解決。雲帥略一檢視，知女兒只是經脈受制，經過行氣活血即可復原，雙目精茫大盛，朝兩人瞧去，點頭道：「兩位好好珍惜這半夜及一天的光陰，本人必雪此恨。」話畢就那麼橫抱女兒掉頭而去，一陣風般消沒在山坡之後。

　　情況立時變得非常微妙，由於雲帥並沒有招呼其他人一道離開，生似他們是否動手對付兩人，全交由朱粲決定，氣氛轉趨緊張。朱媚更是眸珠亂轉，躍躍欲試，正要鼓勵乃父出手，竟給安隆一把拉住，這大胖子豎起拇指讚道：「英雄出少年，兩位小兄弟果然了得，安某人佩服佩服，只可惜難逃英年早逝之厄，就此拜別。」拖著絕不情願的朱媚，轉身離開。

　　朱粲亦往後退開，長笑道：「我們間的事只能以一方濺血曝屍來解決，兩位珍重啦！」眨眼間，敵人走得一乾二淨，山崖回復寧靜，星空當頭下，寇仲苦笑道：「我是否做錯了？」

　　徐子陵搭著他肩頭，離開崖邊，欣然道：「你當然沒有做錯，照我看你已贏得雲帥的尊敬。」寇仲愕然止步，不解道：「尊敬？你是否哄我。難道你聽不到他走時口口聲聲必雪此恨嗎？」

　　徐子陵分析道：「雲帥只是為了朱粲父女和安隆才會對付我們，他的目標該是突利，與我們並沒有真正解不開的仇怨。剛才你表現得那麼爽快大方，對比下朱粲、安隆一向的作為更顯得卑鄙低下，所以他才故意不顧而去，沒留下半句話，看看朱粲、安隆等人會否尊重他的承諾。」又道：「況且我們一直沒對他的寶貝女兒施辣手。老雲是雞吃放光蟲，心知肚明哩！」

　　寇仲心服道：「經陵少這麼分析，我也深有同感。不過照我看老雲這波斯傢伙生性高傲，絕不肯接受挫折失敗，所以他仍會全力追擊我們，此事後患無窮。哈！那波斯女確是動人，真捨不得將她送還，摟在懷內不知多麼舒服。」徐子陵沒好氣的道：「你不如把精神留著想辦法應付她父親大人的快刀，單打獨鬥，我們仍稍遜老雲一籌。」

　　寇仲雙目亮起來，點頭道：「和老雲動手確可以學得很多東西，橫豎有空，讓我們研究切磋一下吧！」徐子陵沉吟道：「首先我們要好好思量的，就是為何他能比我們快速，只要想通此點，我們並非沒機會勝他。」

　　寇仲扯著他又走回崖邊，兩人四腳懸空的坐在崖緣處，廣袤的空間以星空和大片的原野作無限的擴展，登時令他們心神開朗，煥然一新。寇仲沉默片刻，始油然道：「我和他交手的時間比較長，感覺特別深刻，此刻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敢肯定他之能使出這快速迅疾的刀法，是基於三個理由。」徐子陵深吸一口迎面吹來的強勁山風，饒有興趣的道：「說來聽聽。」

　　寇仲欣然道：「今趟我們重逢並肩北上，有空閒時從不放過研究武功的機會，可見只有在壓力下，人才會力爭上游，奮鬥不懈。」徐子陵同意道：「這叫自強不息。不過若沒有像雲帥這類刺激，我們絕難像這兩天般不斷有新突破，以戰養戰，正就是要作這樣的追求。唉！我好像要給你引得岔開話題了。」

　　寇仲笑道：「好吧！言歸正傳，雲帥的刀法之所以能既快速又勁道十足，皆因他能以圓為直，此亦是他那把怪刀的特性。除非我們能似他般也弄把這樣的彎刀，否則只會畫虎不成反類犬。」徐子陵點頭道：「這確是其中一個關鍵，彎刀轉動變化的速度當然比直的刀子快上很多，更可利用其旋轉破空的特性，配以獨特的手法，此點真的是我們無法偷師的。」

　　寇仲道：「但亦非全無辦法，你的手法一向以直為主，若多加點弧度圓角，會更是變化無方，陵少可多加考慮。」徐子陵動容道：「這提議相當不錯。」

　　寇仲道：「其次就是他的身法步法，這方面我們怎都低他一籌。你有甚麼辦法加以汲收改進，否則再遇上他時，仍只是看捱得多久的局面。」徐子陵露出苦思的神色，忽然劇震道：「我想到啦！」

　　寇仲大喜道：「小子真行，連這近乎沒有可能的事都給你勘破。」徐子陵雙目異采連閃，望往崖下黑沉沉一片的密林草野，徐徐道：「還記得那趟在學藝灘跳崖成功，終練成鳥渡術的情景嗎？」

　　寇仲露出緬懷的神色，又疑惑的道：「那跟這些有甚麼關係？」徐子陵別過頭來瞧他道：「我是指從崖頂躍下去時的那一刻感覺，全身虛虛蕩蕩似的。現在我們的問題是當從一點移往另一點時，惟恐力道不足，故全身勁氣貫脈，既費力又拖慢速度，假若我們只須在移動之初發勁，就像跳崖時那樣子，明白嗎？」

　　寇仲倏地彈起，然後「嗖」的一聲飄往三丈遠處，大嚷道：「成功哩！」徐子陵心想難道真的這麼容易，不過寇仲剛才的飄身，確比平時快上一點，猛一運轉真氣，體內正反力道推動下，立即騰身而起。他再不像往常般繼續運勁，任由開始的力道帶得自己往寇仲投去，全身虛飄若羽毛，沒有半點重量似的，到落在寇仲身旁再運動另一股真氣，略一點地，斜飛而起，橫過近七丈的遙闊空間，落在崖後一株老松橫伸出來的粗幹上。一重一輕，深合天然息養之道。

　　這是平時無法辦到的，更遠沒現在般輕鬆容易，像不費力似的，且用不到往常一半的勁氣。寇仲一聲長嘯，沖天而上，雙手抱膝，連續十多個翻騰滾轉，落在徐子陵旁。兩人齊聲長笑，充滿歡愉滿足的味兒。事實上他們自目睹雲帥絕世的輕身功夫後，千方百計改進這方面的不足，直至想通這心法，才功行圓滿。換過是其他人，就算想得此點道理，亦無法做得成功，試問誰能像他們般把體內真氣操控自如，收發由心。

　　寇仲笑罷道：「第三個條件是體內真氣運轉的竅妙，為今我們既剛剛學曉，就再不用費神去想。」徐子陵倏地移往橫幹外虛空處，一個觔斗，左右腳連續踢出，疾攻寇仲胸口，後者不慌不忙，退離樹幹，兩掌封格，「砰砰」兩聲，借力來到徐子陵頭頂上，井中月離背出鞘，旋斬徐子陵，叫道：「老雲最厲害是有力卸力，無力借力這八字真言，看老子的功夫。」

　　徐子陵急速換氣，右掌掃出，雖然命中井中月，卻有無法用力的難過感受，皆因大半力道給寇仲以巧妙的手法和氣勁卸開。寇仲大笑道：「這才是真的！」井中月微蕩開半尺許，又迴刀劈至，速度比上一刀迅疾多了，顯然不但掌握到卸力的法門，還有借力的竅妙。

　　徐子陵往下墜去，左掌上托，掌勁迎上井中月的刀鋒。「蓬！」寇仲給衝得往上彈升時，徐子陵右拳疾出，在雙足觸地的剎那，拳風才沖天而起，疾擊寇仲。寇仲橫移避過拳勁，落在離他三丈的山岩上，駭然道：「你怎能在捱我一刀後，這麼快便能反擊？」

　　徐子陵微笑道：「這是另一種借力，我吸收你少許力勁後，再回贈給你，天下間恐怕只有我們從《長生訣》與和氏璧得來的武功才能辦到。」頓了頓後，續道：「當日在往巴蜀的棧道上，婠妖女曾借我的身體和尤鳥倦過招拚搏，那時我記起與你和老跋吸取和氏璧內異能的經驗，把婠妖女部份功力偷偷藏起，所以你剛才提起借力之法，我靈機一觸，故能活學活用，練成這天下無雙的借功大法，就算雲帥看到，也要教他慨嘆我們已青出於藍。」

　　寇仲動容道：「這確是曠古絕今的奇學，假若真能運用得出神入化，就算對手比我們強。只要招式高下相差無幾，我們將可立於不敗之地，看刀！」疾標前搶，井中月化為一捲黃芒，直取徐子陵。徐子陵明白他心意，卓立不動，雙掌推出。「蓬！」寇仲刀沿砍中他雙掌後，略一回收，劈出第二刀。

　　徐子陵笑道：「成啦！」橫掌掃出，卸開刀勁。寇仲大喜，凌空一個翻騰，嚷道：「試試大家同時借勁，看看有甚麼後果？」

　　「噹！」兩人齊聲悶哼，一往後挫，另一則給反震上半天，竟是誰都借不到半分勁力，毫無花假的全力硬拚一招。寇仲落回地上時，發覺肩下傷口因用力過猛以致扯裂冒血，連忙叫停，且道：「是時候去看看我們的小可汗啦！」

　　突利的聲音從崖後的密林傳來道：「多謝寇兄關心，小弟早已復原，只因目睹兩位老哥練功正緊，不敢打擾吧！」兩人大喜下，氣色回復正常的突利手持伏鷹槍落到兩人側處，欣然道：「適才發生的事，我聽得一清二楚，只因行功至緊要關頭，不敢中斷，兩位老兄對小弟的大仁大義，實令小弟汗顏慚愧。」

　　寇仲訝道：「聽可汗這麼說，似乎是對我們做過些甚麼虧心事，否則何用愧疚。」突利一揖到地，坦然道：「單是突利把養鷹練鷹之法保留藏私，已是大大不該，今趟突利若能安返敝國，必使人送少帥一頭異種良鷹，好使少帥能以之在戰場上剋敵制勝。」

　　今次輪到寇仲不好意思的道：「我要可汗教我練鷹之法，只是貪玩的戲言，可汗不必因此背棄祖先的遺訓。」突利微笑道：「少帥確是心胸廣闊。不貪不求。但突利話已出口，絕不反悔。另一使小弟感到慚愧的，是沒有向兩位透露小弟根本沒有返回關中的意思。」

　　兩人大感錯愕。突利壓低聲音道：「我的目的地是洛陽而非關中，因為敝國刻下有個龐大的貿易使節團，正在洛陽與王世充作交易，稍後才轉赴關中，負責者與我有密切關係，只要我能與他們會合，可轉危為安。」徐子陵皺眉道：「如此我們該恭喜可汗才是，可汗不須為此介意。」

　　突利搖頭道：「兩位對小弟義薄雲天，不計較利害得失的所為，深深把小弟打動。所以我已改變主意，決定只要潛抵洛陽，將全力掩護兩位進入長安。表面上這使節團只代表頡利的方面，連康鞘利和趙德言都不會起疑，李家更不敢截查，實為入關的萬全之策。至於行動的細節，還須兩位動點腦筋。」寇仲哈哈笑道：「趁日出前，我們不若先趕他娘的百來里路，到早膳時再談吧！哈！」

第三章　強橫霸道

　　漢南乃襄陽和竟陵間另一城市，規模雖及不上襄陽和竟陵，但由於位在漢水之旁，緊握水陸要衝，故非常興旺。此城雖在江淮軍的勢力範園內，卻不是由杜伏威直接管治，而是交由當地幫會自行處理城內事務，有點像襄陽城的情況。

　　這天黃昏時分，寇仲等趕了整天路後，來到往漢南的官道處，若沿官道再走十里，便可進城。因怕被李元吉和康鞘利方面的探子發覺行蹤，他們專揀荒山野嶺趕路，到此刻大有重回人世的奇異感覺。透過官道旁的密林朝外瞧去，見到官道另一邊開出廣闊的曠地，以木竹搭起十幾個大大小小的棚子，聚集過百商旅行人，還有停泊在路旁空廣處的驢車、馬車。棚子有賣茶的，也有提供膳食的，鬧哄哄一片。

　　寇仲愕然道：「甚麼一回事？」突利解釋道：「這是到漢南西面最後一個大驛站。漢南以西所有城鎮的商人，若想把貨物從水路運往其他南北大城，善價而沽，都要先把貨物運到漢南，故而這條官道一向都這麼人車往來不絕。」

　　寇仲不由想起龍游幫，點頭道：「原來漢南是轉運的中心，難怪如此熱鬧。嘿！我們要不要在這裏吃我們遲了近四個時辰的早膳呢？」突利皺眉道：「這麼跑出去，怎逃得過敵人的耳目，我敢寫保書這幾個食棚內必有李元吉的探子在監察往來的人。」

　　徐子陵微笑道：「東躲西逃終不是辦法。由於目下追捕我們的兩批敵人，均有能在高空認人的獵鷹，走荒山野嶺的路線未必是最安全的。」寇仲嘆道：「陵少所有的想法和計策都是別出心裁，教人料想不到。給陵少這麼一說，引發小弟另一個更大膽的策略，擔保敵人要手忙腳亂，失去方寸。」

　　突利愈來愈習慣兩人出人意表的行事方式，欣然道：「快說來聽！」寇仲功聚雙目，灼灼的眼神在幾個棚屋來回搜索，沉聲道：「你們說那些人該是李元吉派來的探子。」

　　突利定神瞧去，只見聚在其中三個棚內的人大部分都攜有兵器，一副在江湖上混飯吃的樣子，大感頭痛道：「這個很難說。」寇仲得意道：「陵少怎說。」

　　徐子陵笑罵道：「有屁就放出來吧！在肚裏面不辛苦嗎？」突利不禁莞爾，本是緊張的心情放鬆下來。寇仲好整以暇的道：「這三個棚子只有左邊的麵食舖靠門那三張檯子佔的位置最佳，能一眼無遺的看到官道兩端的情況。所以若有李家的人，必是其中一檯的食客。」

　　兩人依言瞧過去，三張檯子各坐四至六人，其中一桌已用過膳食，正在喝茶閒聊，六個大漢人人體型驃悍，不時以目光掃視往來的商旅路人。寇仲長身而起，道：「來吧！再加上他們驟見我們時的反應，包保沒有冤枉錯人。」

　　※※※

　　三人忽然出現在那目標食棚之外，大步進入，六名大漢同時色變，下意識的垂低頭，避免和他們目光相觸。由於三人形相特異魁梧，突利又不像中土漢人，登時吸引到棚內大部份人的注意。

　　寇仲一把抓著正匆匆在面前走過的夥計，高聲道：「給老子找張乾淨闊大的桌子。」若非見寇仲一副江湖惡少的駭人樣兒，夥計定會破口大罵，這刻只能低聲下氣的苦著臉道：「大爺你也看到啦！所有桌子都坐了人，大爺和貴友若不想分開搭坐，請稍待片刻好嗎？」

　　寇仲一手指著懷疑是李家武士的六名大漢的桌子粗聲粗氣的道：「這張桌子不是可以騰出來嗎？吃完東西還賴在那裏幹甚麼？」整座食棚十三張桌子五、六十人頓時靜得鴉雀無聲，連初出江湖混的人亦知寇仲三人是存心挑釁，且是衝著這表面看來人多勢眾，實力較強的六名大漢而來。六漢立即臉轉顏色，十二隻眼睛怒火閃閃。

　　夥計進退兩難時，其中一個大漢站起來放下一串碎銀，勉強笑道：「兄弟們，走吧！」其他五人一言不發的隨他匆匆離去，這結果大出棚內其他客人意外，亦猜到寇仲三人很有來頭，不是易與。寇仲若無其事的招呼突利和徐子陵兩人坐下，點了酒菜。

　　此時棚內大致回復早先的情況，但再沒有人敢像先前般高聲談笑，對三人大生顧忌，更有人趕著結賬離開，剩下許多吃剩的飯菜。寇仲像全不知身旁發生的事般，湊近突利問道：「你那個在洛陽做生意的使節團頭子，是有真像你說的那麼靠得住。」突利道：「你可以放心，這人叫莫賀兒，是契丹族的人，我曾有大恩於他，把他和族人從靺鞨人手上救回來，而此事頡利並不曉得，所以我才這麼有把握。」

　　徐子陵道：「他究竟是代表契丹還是你們突厥？」突利道：「主要是代表契丹，但因他是頡利汗廷的『次設』中土各國亦視他為我們東突厥的使臣。」

　　寇仲頭痛的道：「甚麼是『次設』？」突利道：「我們汗廷的官稱有葉護、次設、特難、次俟利發、次吐屯發等凡二十八等，葉護等若你們的宰相，次設該等於部級大臣。莫賀兒乃契丹的王子，不須在汗廷出力，任官只是表示向我們臣服的一種姿態。」

　　徐子陵不解道：「西突厥的大汗叫統葉護，豈非以官名為名字。」突利解釋道：「他在當大汗前是西突厥的葉護，當上大汗仍沿用此舊名，誰敢說他？」

　　寇仲正要說話，在食棚另一角一把嬌柔好聽的女子聲音響起道：「江湖多惡人，我呂旡瑕卻從未見過有人比這三個不知死活的傢伙更惹人討厭，大師兄以為然否？」另一把男聲答道：「師妹未見過，愚兄怎會見過呢？不過有膽到漢南來生事，恐怕都不會有好結果的。」

　　三人那想得到在現今的時勢下，尚有這種「路見不平，儆惡懲奸」的俠女俠士，均為之啞然失笑。事實上他們剛才早留心到此雙男女的存在，不是因女的長得標緻，而是因為他們佔坐兩張桌子，陪著他們的十一個年輕男子的衣飾兵器整齊劃一，頗有氣派。

　　突利低笑道：「他們該是天魁派的人，此派乃本地第一大派，在漢南、襄陽、南陽、洧陽均開設有道場，弟子過萬，掌門『環手刀』呂重在江湖和政府頗有影響力量，這師兄妹用的都是環首直身的長窄刀，該是他的嫡傳弟子無疑。女的又是呂姓，應是呂重的女兒。」寇仲和徐子陵大訝，想不到突利對中原的事，比他兩人更清楚。

　　與呂旡瑕同來的眾男子此時縱聲哄笑，充滿嘲弄的味兒。其他人則靜默下來，等待接踵而來的好戲。因不知內中原委，棚內眾人對寇仲三人的強橫霸道，都深感不滿。徐子陵放下吃完的麵條，捧起清茶，邊呷邊道：「李元吉和康鞘利出師無功，此刻知道我們在這裏出現，會掣出甚麼法寶。」

　　突利像忘記了呂旡瑕等人的存在，更不理己方三人變成眾人目光集中的目標，說道：「就算李元吉是只知勇力的傻子，康鞘利亦該察覺缺乏真正高手的缺點，所以這兩天必會設法召集高手，好一舉把我們殲滅。就像上戰場，無論有多少兵馬，必須有一支絕對忠心的精英親信，才能帶起整個局面。」呂旡瑕的聲音又響起，隱含嗔怒的冷哼道：「剛才還學人作威作福，現在忽然卻變成縮頭烏龜，一聲不吭的。」

　　她師兄哈哈笑道：「師妹息怒，讓愚兄要他們來向妳叩頭認錯。」寇仲也像聽不到他們對答般，自顧道：「假設『魔師』趙德言真在附近，當然會來趁熱鬧，除此之外還有甚麼硬手？李元吉當然不會求李小子派出『天策府』的高手吧？」

　　突利肅容道：「你們可知南海派的人在獨孤閥穿針引線下，比李密更早一步依附李淵，南海派的年輕派主梅洵還與李建成打得火熱，把妹子梅玲送給李建成做妃嬪。」兩人想起「南海仙翁」晁公錯，均感愕然。寇仲皺眉道：「梅洵定是笨蛋，有李世民這種明主不投靠，卻去和李建成混，放著是太子又如何？」

　　衣袂聲響，呂旡瑕那邊四、五人起立，昂然朝他們走來，一副吃定他們的模樣。突利視若無睹的道：「此事那到梅洵選擇，世民兄根本不贊成與南海派結成盟友。因為南海派的目的是要借李家之力蕩平南方最大的宿敵宋缺，凡有腦袋的人均知宋缺是不該惹的敵人，只有李建成急於擴張勢力，才會招納南海派。」徐子陵眉頭大皺道：「那豈非來對付我們的人中，將極可能有南海派和獨孤閥的高手在內？」

　　在大師兄領頭下，五個天魁派的弟子在突利背後扇形散開，大師兄連一般江湖禮節都撇到一旁，就那麼氣燄迫人的向三人喝道：「你們自己走出來，還是要給我們轟出來？」突利眼中殺機大盛。他身為東突厥可汗來到中原後，儘管李密、王世充之輩見到他都要打躬作揖，這幾天虎落平陽早憋足一肚子怨氣。現在連天魁派的小輩亦來向他呼喝辱罵，那還忍受得住。

　　徐子陵知突利給激起血液中的凶性，探手按上突利手背，示意他切勿輕舉妄動，接而向寇仲打個眼色，著他擺平此事。寇仲哈哈笑道：「這位兄台長得一表人材，不知是呂重老師的甚麼人？」大師兄尚未答話，呂旡瑕嬌美的聲音傳來道：「大師兄勿要受他們蠱惑，爹怎會認識這些下三濫的人。」

　　大師兄有點尷尬的回頭瞥呂旡瑕一眼，臉轉回來時立即拉長臉孔，沉聲道：「本人乃呂重座下大弟子應羽，三位是那條線上的朋友。」他終是出身名門大派，對方既然叫得出呂重之名，當然先要弄清楚對方的身分。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三人不但沒有絲毫害怕的神態，還沉著冷靜，一派高手風範，深深鎮懾著他。

　　寇仲嘻嬉笑道：「呂小姐真厲害，連我們是下三濫的小混混這麼秘密的事都曉得。索性一併透露給小姐知道，剛才給我們趕走的更是下四濫的人，只因小姐不知道這秘密，才以為我們是壞人吧！其實我們都像小姐和貴大師兄般，乃行俠仗義的江湖好漢，大家都是同一道上的人。」

　　徐子陵忍俊不住，為之莞爾。突利瞧到徐子陵的表情，恍然醒悟寇仲繞了一個大彎來回敬呂旡瑕，暗指大家都是下三濫的人，不由怒火消斂，心中好笑。同時生出警惕，知道若論胸懷，自己實及不上他兩人。天魁派中首先醒覺的是呂家小姐，嬌叱一聲從座位彈起，怒道：「竟敢繞彎子來罵人。」

　　其他師兄弟見小師妹大發嬌嗔，紛紛隨她起立，充滿劍拔弩張，風雨欲來的意味。最外圍兩桌的客人恐殃及池魚，又捨不得錯過看這場熱鬧，都離座後站在棚外觀看，豈知寇仲伸手攔著嚷道：「不結賬的不准走，難道要老子掏銀兩請客嗎？」對寇仲這種「俠義」行為，應羽等人不幫著攔阻不是，攔阻又沒有道理的，大感進退不得。

　　眾食客乖乖結賬時，呂旡瑕在其他六個師兄弟簇擁下加入應羽的隊伍中，頓時聲勢大增。寇仲一本正經的迫人付款給戰戰兢兢的夥計，邊向杏目圓瞪的呂旡瑕笑道：「小姐恁地多心，我只是指大家都是俠義道中人，剛才那些都是朱粲的手下，為朱粲到漢南打家劫舍探路，我們把他嚇走，正是要為漢南盡點棉力。」

　　聽者無不色變。漢南位於漢水南濱，漢水北行過襄陽後分叉為山東至西的唐河、淆水、涅水、朝水四道支流。朱粲迦樓羅國定都於淆水西岸的冠軍城，對襄陽一向虎視眈眈，但由於襄陽城兵強城堅，又有錢獨關坐鎮，加上朱粲為應付蕭銑和杜伏威已是自顧不暇，故拿襄陽沒法。但他覬覦之心，路人皆見。

　　如論聲譽，朱粲不會比曹應龍為首的流寇好多少。若他領兵來攻，漢南確是小禍臨頭。而要攻下襄陽，漢南、南陽這些襄陽南北的水道大城，乃必爭之地。寇仲因深明此點，才把李元吉的人說成是朱粲的人，好混淆視聽。聽應羽劇震道：「此話當真？」另一人問道：「三位高姓大名。」

　　呂旡瑕怒色斂去，現出半信半疑的神情。直到這刻，她才用心看清楚三人，徐子陵固是俊逸瀟灑，寇仲則雄奇英偉，突利雖霸氣十足，亦是充滿陽剛的男性魅力。這麼特別的三個人聚在一起，頓然使她敵意大減。

　　寇仲微微一笑，尚未有機會說話，急驟的蹄音自遠而近，漢南的方向塵土捲揚，十多騎全速奔至。徐子陵和突利交換個眼神，均心中大訝，李元吉既知他們實力，仍敢這麼趕來和他們作正面硬拚，而非是召集所有人手後始部署圍攻，當有所恃。寇仲瞇起一對虎目遙察敵勢，油然坐回椅內去，舉杯微笑道：「小弟朱粲之外的另一批敵人來啦！各位若肯給我寇仲點面子，請立即離開，這一趟由我請客，以免平白無端的捲進此渾水去。」

　　「寇仲」兩字出口，真的是如雷貫耳，鎮懾全場。此時已可見來敵體型、外貌，領頭者正是李閥出類拔萃的高手李元吉。呂旡瑕驚異不定的瞧瞧急馳而來的驃悍騎士，美目又來回掃視三人，以她自己也難以解釋的心情問道：「來的是甚麼人？」棚內眾食客早作鳥獸散，一窩蜂的擁離食棚，情況異常混亂。恐慌像瘟疫般散播開去，整個驛站忽然陷進人人自危，趕快逃命的氣氛情緒中。

　　寇仲柔聲答道：「來的是李淵三子齊王元吉，對在下上關中尋寶一事，呂姑娘該有所聞。」徐子陵見李元吉等正奔入驛站的範圍，皺眉向應羽道：「應兄請立即領貴同門離開此是非之地，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煩。」

　　應羽露出尊敬崇慕的神色，於此緊張關頭，終顯示出大師兄的風範，抱拳施禮，扯著頗不情願的呂旡瑕，在李元吉等一行十五人在棚外十多丈外甩鐙下馬，氣勢洶洶之際，匆匆離去。

第四章　齊王元吉

　　當李元吉率眾向寇仲等大步走過來時，棚內除三人外再無其他食客，拿了寇仲「賠償金」的食棚老闆更跑得比誰都要快。事實上整個驛站的人無不盡速離開，皆因都知這並非一般的江湖仇殺，而是李閥和少帥軍的鬥爭。

　　寇仲把盃子在桌上擺出一個三角形，好整以暇的道：「這是最厲害的陣勢，每一個人都可變成陣式的鋒尖，隨時變陣。」徐子陵不由想起跋鋒寒，這正是當晚在洛陽等候師妃暄因和氏璧來向他們興問罪之師擬好的突圍方法，不過因形勢變化，派不上用場，終在今天用上，而跋鋒寒則變成突利。寇仲續道：「可汗的伏鷹槍最擅攻堅，若無後顧之憂，定能把槍的長處盡情發揮，故突圍之初，可汗負責打頭陣。」

　　李元吉等一行共十五人，在棚外四丈許處立定，扇形散開，遙對三人，並不急於進攻。三人這才朝敵人瞧去，出奇地見不到康鞘利或其他突厥武士，認得的有本是李密爪牙的「長白雙凶」符真、符彥昆仲，這兩人武技高強，顯示李元吉應援的高手已至，難怪會在聞風後毫無顧忌以逼人姿態趕來動手。

　　對寇仲和徐子陵來說，其他人都初次碰頭，而特別吸引他們注意的有三個，其中以一個又矮又瘦的老頭兒形相最怪異，這老傢伙身高只及高大威武的李元吉肩頭，以皮包骨，像只要風大點就可把他刮上半空的樣子，可是從他閃閃的眼神可看出此人的內功已臻登峰造極的境界，屬於杜伏威、李密那一級的高手。且看他傲立李元吉之右，腰佩長劍，神態悠閒舒適，便知他並不把三人放在眼內。

　　突利見兩人打量此君，低聲道：「這人叫『老猴兒』李南天，是李閥內元老級的高手，李淵的堂兄，更是李淵近衛的頭子，想不到連他都來了。」寇仲問道：「在李元吉左邊那兩人是誰。」

　　突利道：「那背負大刀，長得一張馬臉的漢人叫『雷霆刀』秦武通，是唐廷的著名猛將，一手『雷霆刀法』名震漠北，與天策府的龐玉、尉遲敬德等人齊名。另一個穿黑衣用搥槍的叫丘天覺，乃李建成的寵將，武功尤在秦武通之上，乃關中本地崛起的年輕高手。」

　　寇仲和徐子陵深悉龐玉等人的厲告，突利這麼作了比較，令他們清楚掌握到這三人的武功深淺，同時明白到李元吉這般信心十足的原因。其他九人看模樣無不可列入高手之林，論整體實力已足可把三人遠遠拋在後方，何況李元吉的援兵正源源趕至，所以急於動手的該是他們而非李元吉。

　　寇仲長身而起，大笑道：「李元吉你既自命不凡，可敢和我寇仲單打獨鬥一場。」李元吉身後一人搶出，掣出刀體彎長的柳葉刀大喝道：「殺雞焉用牛刀，寇仲你想尋死還不容易，就讓本人來成全你。」

　　寇仲尚是首次遇上使柳葉刀的對手，哈哈笑道：「竟敢在關爺面前舞大刀，我就拿你來熱熱身子，給我報上名來，老子的井中月從不殺無名之輩。」聽到最後這句從跋鋒寒處借來的豪情壯語，徐子陵為之莞爾，助威道：「李元吉你可敢和我們兄弟賭一舖，貴屬下若能硬擋寇仲三刀，我們便束手就擒，否則你就捲鋪蓋滾回關中，不要在這裏煩我們。」

　　突利先聽到徐子陵稱他為兄弟，心中湧起難以形容的熾熱感覺，接著再聽到所提出的那豪氣直沖霄漢的「賭博」，更令他渾身血液沸騰，鬥志攀上頂峰，學兩人般再不計較生死得失，只希望能大殺一場。

　　李元吉方面所有人都愕然以對，這代李元吉迎戰寇仲的人叫「柳葉刀」刁昂，乃關中第一大派隴西派掌門手下三大高手之一，在關中無人不曉，若說他連寇仲三刀都擋不過，說出來無人肯信，這一舖該怎都賭得過的。但問題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子。像刁昂這種地方高手，較之名震天下的寇仲，根本難以作比，一向不愛吹法螺的徐子陵更敢「口出狂言」，自然是他憑高明眼力，瞧穿刁昂在寇仲手下走不過三招之數。

　　深知寇徐奇功怪招層出不窮的「長白雙凶」老大「長柯斧」符真搶在李元吉前冷喝道：「刁兄不用受他言語所惑，放手殺敵制勝便成。」刁昂本已受挫的信心登時再減弱三分，心知肚明與對方交過手的符真是不看好這三招賭約。李元吉方人人臉目無光，均感徐子陵輕輕鬆鬆的一句話，就在形勢上把他們人多勢盛的一方壓得抬不起頭來。偏又無法改變，難道把刁昂換回來，另以其他人出戰又或不顧顏臉的來個群起攻之。

　　事實上援手正從各處趕來，李元吉是樂得拖時間，只是要眼睜睜瞧著自己方面之人出醜，太不是滋味而已！寇仲此時來到刁昂面前丈許處傲然凝立，笑嘻嘻道：「這位兄台怎麼稱呼？」刁昂心中叫苦，知道若捱不過對方三刀，以後都不用在李家混下去，強振精神，大喝道：「隴西派刁昂，領教少帥刀法！」倏地出刀，橫掃寇仲。

　　名家出手，果是不同凡響，不但勁力十足，角度刁鑽，最難得是把柳葉刀飄逸靈動的特性發揮得淋漓盡致，剛中帶柔，柔能生變，去勢難測。不過比之雲帥的彎月刀，高下卻有天壤雲泥之別。寇仲微一晃錯，似往左閃又似朝右移，甚至令人生出要疾退的錯覺，忽然移到刁昂左側，以毫釐之差避過敵手凌厲的一刀。

　　刁昂正要乘勢追擊，寇仲的井中月已不知如何地到了右手，還如激電打閃的照頭朝他砍至。符家兄弟同時色變，瞧出寇仲無論刀法身法均更勝從前，那能不心膽怯寒。刁昂更是魂飛魄散，往橫疾退，全力再掃一刀。寇仲哈哈一笑，腳踏奇步，竟改攻為守，「錚」一聲架著柳葉刀。

　　刁昂大惑不解時，兩刀交擊，一股大力把他的刀勁完全卸開，那感覺比擋不住對方刀勁更慘痛，只覺本身勁力潮水般瀉洩，那留得住勢子，蹌踉前跌。李元吉方面人人大叫不妙時，寇仲運刀一絞，刁昂的柳葉刀脫手甩飛，翻翻滾滾的轉上半空，寇仲輕鬆寫意的迴手以刀柄似若輕柔無力的在跌到身側的刁昂肩頭撞上一記，後者立如斷線風箏般橫拋尋丈，倒地不起，揚起大片塵屑。

　　寇仲哈哈一笑，不看刁昂半眼，還刀入鞘，負手望往臉色變得有多難看就那麼難看的李元吉，搖頭嘆道：「陵少太高估他哩！」李元吉身旁再撲出兩人，分別以鐵鏈夾棒和錐槍往寇仲攻來。這兩人均為李元吉麾下高手，知道若不為李元吉討回點面子，將無以交待。

　　從空中跌下的柳葉刀剛墜至寇仲身前五尺許處，寇仲大步跨前，左足挑出，正中柳葉刀刀把，柳葉刀化作芒虹，沿著一道深合自然至理的弧度，閃電般從下而上的激射而去，凌厲難測得像個奇蹟。寇仲同時使出「井中八法」中的「擊奇」，人刀合一地化作一道黃芒，疾往兩人迎上，其詭異處連對方高明者如李元吉、李南天亦看不穿他究竟要攻擊那一個人。

　　徐子陵心中湧起無以名之的感覺，知道寇仲自從「天刀」宋缺處得窺刀道之秘，再經這幾天的研練，刀法終作出全面的突破，臻至大成之境。接著的事快速得連眼睛都跟不上，「鏘鏘」雙響連珠爆發，兩名李家高手，一人大腿中刀，慘呼跌退，另一人更是不堪，被寇仲連續兩刀，劈得連人帶夾棒，離地倒拋，直跌入李元吉陣中，重傷不起。

　　霎眼工夫，敵方已有三人負傷落敗，如此戰績，任誰都始料難及。寇仲殺得興起，直朝敵陣走去，龐大無匹的刀氣遙懾敵人，仰天長笑道：「誰想殺我，放馬過來吧！」

　　李元吉一聲怒喝，揮手脫掉外袍，露出武士服包裹下的彪悍體型，橫槍一擺道：「誰都不用幫忙！」說罷提槍跨步，往寇仲迎過去，迫到離寇仲丈半處，傲然道：「寇兄果是名不虛傳，元吉此槍名『裂馬』，以玄鐵打製，幾經鍛煉而成，重一百二十斤，槍身前方有血擋，就算刺入寇兄體內，寇兄的鮮血仍難順槍淌流，致染污本人雙手。」

　　寇仲雙目神光如電，一瞬不瞬的盯著霸氣沖天的李元吉，嘴角飄逸出笑意，由微僅可察的一絲變為豔陽般燦爛的笑容，搖頭嘆道：「齊王肯這麼便宜我寇仲，本人非常感激，請！」李元吉後方李南天、秦武通等無不露出緊張神色，雖說他們對李元吉信心十足，可是對手乃橫行天下，沒有人能奈之何的「少帥」寇仲，李元吉捨群攻而以孤身犯險，不擔心就是騙人的。

　　突利和徐子陵則心中叫好，此乃千載一時擊傷或擊殺李元吉的良機，寇仲絕不會錯過。不過李元吉非是蠢人，目睹寇仲的刀法仍敢單挑獨鬥，手底下當亦有兩下子。此戰已如弦上之箭，勢在必發。

　　李元吉卻另有他的如意算盤。當他接到寇仲三人的消息後，猜到寇仲是想反客為主，測試他們應變的能力，故雖未能集結最強大的力量，仍立即趕來，否則三人一旦開溜，想再截著他們便非是易事。但只要能把寇仲等拖在此地，待援軍趕至，對方將插翼難飛。倏忽間李元吉收攝心神，把所有思維雜念排出腦海之外，心無旁騖的一槍刺出，主動進擊。

　　寇仲正嚴陣以待，好試驗昨晚與徐子陵推敲出來卸力借勁的奇妙功法，暗忖藉此奇功，必可取得先手，那時再憑井中八法，任李元吉有通天徹地之能，也要在措手不及下，給他殺個不死即傷。他絕不敢小覷李元吉，皆因從李世民的厲害，推測出李元吉這被譽為尤在乃兄之上的高手非是易與之輩。

　　可是直至真正交鋒，身在局中的目睹李元吉攻出這一槍，他方知道李元吉厲害至何等程度。槍在轉，由緩而快的轉動，他握槍的雙手以像兩個保持槍勢角度的承托，裝有血擋的重鐵槍在刺至一半時，已變成像一捲狂飆，形成一股渦旋的勁流，把寇仲遙遙罩蓋。最可怕處是李元吉的槍並不是直線擊來，而是似直實彎，循著一道在虛空中合乎大地理數的弧形軌跡，彎向寇仲。正如寇仲自己的評論，那比直擊要難擋百倍。

　　寇仲只一眼便知要從這種奇異和威猛無儔的槍法卸力借勁根本是痴人作夢，甚至該否正面擋格都大費躊躇。正凝神觀戰的徐子陵和突利同時動容，用槍的突利更是心神劇震，事前那想得到李元吉有這種能驚天地泣鬼神的絕世槍法。

　　寇仲倏地後移，同時掣出背上井中月，從下而上向前斜挑。李元吉狂喝一聲，全身毛髮全部直豎，形相變得威武至極點，裂馬槍在沒有可能中作出變化，一收一放，險險避過刀鋒，改由另一角度旋轉不休的攻向寇仲。

　　以寇仲的膽色亦不由心中一寒。挑不中對方槍尖的感覺絕不好受，有種渾身氣勁無處可發洩的無奈感覺，幸好他對體內真氣控縱自如，否則已吐血受傷。裂馬槍又從右側攻來，勁氣刺骨。寇仲這時想到的，再非殺敵取勝，而是怎樣先保住小命，待其鋒銳稍過後，才設法尋隙反擊。換言之，在李元吉剛猛無匹，強擊攻堅的槍法下，他本是如虹的氣勢，受到嚴重的挫折。

　　李元吉雙目異芒大吐，顯示他把真氣運轉至巔峰狀態，力求在數槍內一舉斃敵，冷喝道：「槍者──詭變之道，寇兄以為如何。」「噹！」寇仲迴刀橫砍，在槍尖及體的剎那，橫閃避開，同時一分不差的終成功命中槍鋒，制住全槍唯一既轉又不轉的鋒點，那遁去的一，螺旋勁以和裂馬槍反方向轉動的方式透槍而入。

　　徐子陵此刻才為寇仲鬆一口氣，只有他才看出寇仲差點一敗塗地，關鍵在於寇仲能否砍中對方槍鋒，那亦是兩人爭持較量的地方。若寇仲不能破去此一槍，李元吉的槍法將全面開展，直至寇仲飲恨槍下才會結束，誰都不能改變這情況。除非徐子陵和突利不顧江湖規矩的插手其中，當然對方的人亦不會坐視。

　　李元吉渾體劇震，閃電後移，兩手握緊槍身，可怕的旋勁終停下來。寇仲亦被槍尖反擊的氣勁硬撞得往後撤移，難以乘勢追擊。兩人互相凝望，回復對峙之勢，神情就是像首次相遇認識的模樣。寇仲露齒笑道：「齊王槍法已達出神入化的境界，能遇上齊王這種對手，小弟實是三生有幸。」齊王李元吉傲然道：「任你舌粲蓮花，仍難逃敗亡的厄運，不過你能破我這一槍，亦算有實學之輩，看槍！」「看槍」兩字甫出口，裂馬槍爆作漫天槍影，舖天蓋地的往寇仲掩殺過來。

　　寇仲哈哈一笑道：「齊王累啦！竟再使不出迴旋槍法。」驀然人刀合一，施出「井中八法」的擊奇，化作一道黃芒，硬撞進槍影最深嚴之處。太陽剛好落入西山之後，天地暗濛，寒風刮起，倍添此戰慘烈之意。兩方人馬均屏息靜氣觀戰，偌大的驛站再無他人，一片冷清。

　　徐子陵是場內唯一明白寇仲這句話的人，剛才他以反方向的螺旋勁入侵李元吉的裂馬槍，李元吉在首次遇上螺旋勁的措手不及下，雖勉強化掉，但已非常吃力，甚至可能受了點內傷，故難再重施故技。

　　「蓬！」氣勁交擊，漫天槍影像輕煙被狂風吹散般化為烏有，在秦武通等提心吊膽下，只見寇仲刀出如風，追著且戰且退的李元吉連環出刀，一時槍聲嗤嗤、刀風呼呼響個不絕。表面看來李元吉是落在下風，給寇仲殺得繞場疾走，只有寇仲知道對方守得固若金湯，使他無法佔到任何優勢。一旦自己露出破綻，又或改攻為守，那對方展開的反擊，將會是非常難以抵擋。李元吉的厲害，確大大出乎他料外。就在戰況愈趨激烈之時，蹄音忽然響起，迅速移近。

第五章　同生共死

　　李元吉長笑道：「回馬槍滋味如何？」迴槍疾掃寇仲。寇仲此時差點要摟著李元吉親上幾口，表示深心處感激零涕之情。李元吉神龍擺尾似的回馬槍戰術，可說是對他天性相剋的絕技，其且戰且走以化卸為主的槍法，更使他無從入手，一籌莫展，最要命的是這樣交戰更大幅損耗他的真元，迫得他為保持強大的攻勢，不得不疲於奔命的連連追擊，繞了十多個圈子後，他心知肚明不能再久持下去。

　　眼前李元吉這麼自以為是的來一招全力反撲，等若久旱中的甘露，怎不教他感謝隆恩。他當然曉得李元吉是想把他纏死，好讓正在策馬奔來的援手趕至。徐子陵和突利霍地起立，李元吉那方的人亦往戰圈迫近，形勢立時緊張得像扯緊的弓弦。只要他兩人插手，會即成混戰的局面。

　　「噹！」寇仲與李元吉擦身而過，硬拚一招，火花迸濺，聲震全場。官道上塵土揚起，近二十騎全速馳來，聲勢懾人心魄。寇仲的笑聲震天而起，在李南天等人的瞠目結舌下，刀光暴漲，在一個旋身後，以令人難以相信的速度，照頭劈向臉露驚駭神色的李元吉。

　　除徐子陵外，在場諸人沒半個明白為何會出現這種變化。連李元吉自己都弄不清楚是甚麼一回事。就在槍刀交擊的一刻，他駭然驚覺寇仲本該重逾千斤的刀勁竟虛虛蕩蕩的，根本沒用上力道，想收槍回守之際，寇仲的井中月已迎頭劈來，凜冽的刀氣壓臉迫至。這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已成眼前鐵般的事實。

　　李元吉際此生死關頭，顯示出真正的功力，經千錘百煉而成的槍法，就那麼舉槍硬擋，險險架著寇仲這必殺的一刀。「篤！」一下深沉若悶雷的氣勁交擊聲響徹整個驛站，李元吉應刀跌坐地上，往外直滾開去，看似窩囊至極點，其實卻是唯一化解寇仲無可抗禦刀勁的唯一方法。

　　寇仲暗叫可惜，這麼借力發勁，仍不能令對方噴半口鮮血，幸而李元吉捱了這刀後，該有一段時間不能逞強動手，否則就會輪到他擔心能否突圍逃生。李南天等人全體掣出兵器，一半人往他撲來，另一半人則往保護李元吉，怕他續施殺手。寇仲此時已是強弩之末，哈哈一笑，拔身而起，往徐子陵和突利投去。此時來騎剛馳入驛站，尚未弄清楚形勢時，寇仲早與徐子陵和突利會合，逃往食棚後的樹林內，消沒不見。

　　※※※

　　三人在漢南城外西南一處密林內的小溪旁坐下歇息，掬水飲用。對於該否入城，三人仍是猶豫難決。徐子陵從樹頂落回地上，道：「鷹兒尚未見影蹤，我們該否立即加速趕路，北上洛陽？」正把臉浸在溪水裏的寇仲咕噥不清的道：「可汗對鷹兒比較熟悉，最好由他決定。」

　　突利挨坐樹幹，道：「一旦給鷹兒躡上，我們的行止將再無隱秘可言，所以如此北上，實在頗為危險。只有在像漢南這種人煙稠密的大城中，我們才可輕而易舉的撇甩天上的眼睛。」寇仲回到兩人身旁坐下，頹然道：「想不到李元吉這麼厲害，差點要了我的小命。」

　　突利訝然道：「少帥不是殺得他在地上打轉嗎？何出此言？」寇仲苦笑道：「可汗是有所不知，我剛才的成功，帶有極大的僥倖成份。李元吉事後痛定思痛，下次再遇上我便未必再能像今趟般佔上便宜，難怪有人說李元吉是李閥的第一高手，他絕非浪得虛名。」

　　徐子陵沉吟道：「可汗乃用槍的人家，你覺得李元吉的槍法如何？」突利凝想片刻，嘆道：「坦白說，我從未想像過有人可把槍使得李元吉般神乎其技，尤其他最後施出回馬槍式的戰法，更令人頭痛，那是以守為攻的最高境界。」

　　徐子陵道：「槍本身的長度本就對刀生出剋制的妙用，他的拖槍回戰策略更把這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不過卻非全無破綻，若不是仲少心切把他殺死，該不會陷進那種進退兩難的局面。」寇仲露出全神思索並深有所悟的神色，徐子陵又問道：「可汗知否後來趕至那批人是誰？」

　　突利道：「我也不敢肯定，不過領頭的人頗像南海派的年輕派主『金槍』梅洵，哈！中外南北用槍的高手忽然都碰在一起哩！」寇仲大感頭痛道：「再加上康鞘利，我們的敵人可說高手如雲，硬碰硬是死路一條，逃走又怕了鷹兒的銳目，加上還有雲帥和朱粲那夥人，我們現在名乎其實是四面楚歌，處處受敵。」

　　徐子陵問突利道：「假設雲帥的獵鷹見到李元吉方面的人，懂否向主人報訊？」突利答道：「除非李元吉的人正在圍截我們，又或在我們附近出現，否則鷹兒只會把他們當作是一般路過的商旅。」

　　徐子陵道：「這就成啦！假設雲帥方面的人茫然不知李元吉那批人馬的存在，我們仍有機會加以利用。」兩人精神大振，問道：「計將安出？」

　　徐子陵冷靜地分析道：「李元吉剛才應是從漢南趕來，可知現在這一帶保持中立的城市，均要給他李家幾分面子，所以我們入城會是自投羅網。但只要我們闖到與李家作對的勢力範圍，李元吉再不能像目下般橫行無忌，妄逞威風，甚至要化整為零的以避人耳目，我現在最想看到的，就是天空上兩鷹相遇的情況。」兩人眼睛同時亮起來。

　　寇仲沉聲道：「你是否提議該往西行到朱粲的老巢冠軍城去呢？」徐子陵點頭道：「從冠軍到洛陽和從襄陽上洛陽並沒有多大分別，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只有這樣才可避過直接或間接與李家有關係的眼線，且令敵人猜不到我們的目的地是洛陽。」

　　寇仲雙目殺機一閃道：「說不定我們會藉此把康鞘利和李元吉幹掉，那就更為理想。」突利道：「千萬不要忽略趙德言，我深信他正從某處趕來與康鞘利會合。且由於康鞘利與安隆暗通消息，兩頭鷹兒亦未必能在空中相遇。」

　　徐子陵微笑道：「假若現下兩頭獵鷹均在尋找我們的蹤影，而我們則筆直朝冠軍城跑過去，會有甚麼情況出現？」寇仲跳起來道：「何不試試看。」

　　※※※

　　三人居高下望，漢水從西北蜿蜒而來，在崖峽下滔滔不絕地流過。星月下一艘中型兩桅風帆，正逆流北上。他們沿漢水趕近二十里路後，這還是第一艘趁黑兼程趕路的船。船上只桅頂處掛有一盞風燈，透出一股隱秘的味兒。只要是走江湖的人，可從而推之駕船者必是會家子，故能憑夜眼在黑夜操舟。

　　突利道：「兩位猜猜這艘船有多少成機會是載著我們的敵人？」寇仲道：「至少有一半機會，不若我們故意在岸上現身。看看他們的反應，最好船上是雲帥方面的人，那我們就領他們去和元吉老兄親熱親熱。」

　　徐子陵仰觀夜空，目光來回搜索數遍後，道：「若雲帥在船上，那他該尚未放出獵鷹，仲少的提議可以考慮。」現在他們是惟恐到李元吉不追來，故不怕暴露行蹤。突利笑道：「仲少的辦法總是妙想天開，來！我們去和他們打個招呼。」三人坐言起行，奔下高崖，直走至岸旁低窪處。

　　風帆緩緩逆流駛至。「嗖！」寇仲拔出井中月。借天上明月的色光反照往來船去。出乎三人意料之外，風帆竟往他們立處靠泊過來，氣氛立時拉緊，難道船上竟有敵人的主力高手，否則怎敢這麼向他們擺明正面硬撼的格局。三人頭皮發麻，不知該硬挺下去還是立即開溜，船上人影綽綽處傳來嬌呼道：「見到你真好啊！」三人為之愕然，定神往愈來愈接近的帆船瞧去，終認出是天魁派的應羽、呂旡瑕等一眾師兄妹，暗忖又會這麼巧的？

　　應羽叫道：「三位要到那裏去，可否讓我們送你們一程。」三人心中一陣感動，對方明知他們惹上的敵人非同小可，仍這麼古道熱腸，實是非常難得。寇仲應道：「賢師兄妹請繼續上路，不必理會我們，我們以因江左相逢，大家又一場相識，才打個招呼吧！」

　　呂旡瑕興奮的揮手嚷道：「先上船再說吧！我們在漢南等了你們半晚，不知多麼焦急失望哩！見到你們真好。」徐子陵坦然道：「諸位還是莫要沾惹我們為妙，否則恐有不測之禍。如若今趟我們能避過大禍，他日定有相逢之時。」

　　此時風帆離岸不足一丈，雙方均可清楚瞧見對方，以應羽為首的天魁派弟子人人露出崇慕的神色，揮手告別。三人片刻離開江岸，沿漢水西濱急趕百餘里路，直至天色大白，三人再支持不下去，才覓地休息，分頭採集野果充飢。

　　兩個時辰後，三人調息完畢，繼續趕路，平原已盡，他們此刻早遠離漢水，前方橫亙奇峰布列的山脈，連綿不絕。無可選擇下，他們憑藉輕功攀山過嶺，到抵達其中一處峰頂時，只見遠山起伏，雲海蒼茫，像到了個奇異的世界裏。三人已忘掉窮追不捨的追兵，甚至忘掉為何要到這裏來，駐足極目四望，捨不得據然離去。

　　突利忽然滿懷感觸的嘆道：「人生最痛苦的事，究竟是甚麼？」長風拂至，三人衣袂飄飛拂響，狀若天神，似能在任何一刻乘風踏雲的離開凡世。寇仲淡淡道：「勝無常勝。敗無常敗，痛苦與否，在乎一念之間。」

　　徐子陵道：「仲少這番話充滿深刻的感觸，可見與李元吉的交手，使你在思想上更趨成熟。」寇仲愕然道：「你是否我肚內的蛔蟲，因為我說這番話前，真的突然想起與李元吉之戰，當時我有十足把握可在數招之內取他小命，結果卻是差點栽在他手裏。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突利大訝道：「想不到真正的寇仲會是這般謙虛坦白，因為你的確在佔盡優勢的情況下抽身退走，沒有人可作異議。」寇仲得意笑道：「我本就是個虛懷若谷的人，但人與人間總有誤解，天下間只有陵少才摸得清我的底子。我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把李元吉引進朱粲的勢力範圍內，好狠狠痛揍他一頓。」

　　徐子陵微笑道：「可汗認為人生最痛苦的事是甚麼呢？」突利正思索寇仲的話，聞言道：「小弟只因想到將來不知與兩位是敵是友，心中感到莫名的痛苦，故有感而發。」

　　寇仲大訝道：「可汗回突厥後大可袖手不過問中土之事，大家豈非可相安無事，河水不犯井水，免去這番煩惱？」突利臉上陰霾密布，沉聲道：「問題是以小弟目下的實力，仍與頡利有段距離，故必須借助外力以抗衡其勢。而眼前的唯一選擇，卻是李世民而非少帥，故心中矛盾。唉！我從來不是這麼坦白的人，但受兩位豪情俠義所感，竟有不吐不快之慨。」

　　徐子陵點頭道：「這表示可汗真的把我們當作肝膽相照的朋友。」突利眼中射出濃烈的感情，語氣卻平靜無波，輕嘆道：「不是朋友，而是血肉相連、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否則以我一向只講功利手段的作風，怎會感到痛苦矛盾得要命。」

　　寇仲哈哈一笑，來到兩人中間，分別搭上兩人肩頭，仰望藍天豪氣狂湧的朗聲道：「有可汗此言，一切足矣。無論將來如何發展，總之眼前這一刻我們是並肩作戰的好兄弟。天！我的娘！這頭究竟是雲帥還是康鞘利養的扁毛畜牲？」兩人抬頭望去，一個黑點正在高空盤旋飛舞，畫出一圈又一圈曼妙的軌跡。

第六章　仗義出手

　　徐子陵油然道：「這是雲帥的獵鷹。」寇仲駭然道：「我只看到一個小黑點，而你竟能看清楚鷹身的長相嗎？」

　　突利道：「陵少是從鷹兒飛行的方式習慣，辨識此鷹誰屬。養鷹的人都有這種本領，不過像陵少般這麼以看過數遍便分辨得來，包保全突厥沒有人肯相信。」寇仲頹然道：「陵少的判斷當然不會錯，我們是否太幸運哩！竟把李元吉一方的人甩掉。」

　　突利大訝道：「看來你是衷心亟盼的希望李元吉趕上來再拚命，少帥有必勝的把握嗎？」寇仲一對虎目精芒大盛，微笑道：「我剛說過勝敗無常，難以逆料，怎敢誇言必勝。我們少時有位白老夫子常教導我們孔孟之道，說甚麼學而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李元吉令我曉得自己的不足處在甚麼地方，如此對手，難求難得，所以我才會渴望與他再戰一場。」

　　徐子陵微笑道：「少帥大可放心，有安隆這穿針引線的人在暗中弄鬼，必教你心想事成，不成亦不行。」三人言笑晏晏，像對被雲帥跟上來的事毫不放在心上。突利迎著拂臉狂吹的山風深吸一口氣，道：「雲帥亦算是非常本事，竟可在隔別一日一夜後，這麼快追上我們。」

　　寇仲笑道：「他是動了真火，務雪前恥。照我看，他該是孤身一人追來，其他人都遠遠給他拋在後方。若非他比我們誰都溜走得更快，真想掉頭去殺他一個落花流水。眼下卻須找個人煙稠密的地方去躲他娘的一躲，好進行我們的反擊大計。」徐子陵淡淡道：「你對山川地理的知識這麼豐富，請告訴我前路該如何走法？」

　　寇仲遙指飄浮於腳下雲海西北端盡處，滿有信心的道：「我們朝這方向走，撞上一道由西流來的大河，就該是朝水。朝水北濱有個大城叫順陽，順陽北二百里就是朱粲的老巢，座落湍水之南的冠軍。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索性直闖朱粲的大本營，鬧他一個天翻地覆，兩位老兄意下如何？」

　　突利大笑道：「我會為李元吉的處境感到為難，他的實力雖遠勝我們，但卻一直給我們牽著鼻子走。」他已習慣寇仲的說話方式，天翻地覆只是稍經誇大的言辭，並非真要憑三人之力，去冠軍捋朱粲的虎鬚。

　　徐子陵道：「抵達順陽後，我們最好改變外貌，扮作另一身分，若鷹兒純憑外表認人，我們將大有機會騙過牠。」寇仲笑道：「那恐怕要扮成佝僂駝背的老人家，至緊要改變走路的方式，否則縱使變成個小黑點，也瞞不過牠那對鳥眼。」大笑聲中，三人攀山朝西北方向趕去。

　　※※※

　　個許時辰後，三人離開山區，果如寇仲所說的，一道大河從西而來，卻不見舟船來往，只有三艘漁舟在撒網捕漁，對岸林木間隱見村落。寇仲在天空搜索片刻後，道：「鷹兒不見啦！」突利道：「若論氣息悠長，牠怎及得上我們，怕是飛回雲帥旁休息進食了。」

　　寇仲喜道：「不趁此時渡河，更待何時。」三人奮起全力，高速掠至岸旁，選取河道較窄處，再借拋入河中的粗樹枝之助，輕輕鬆鬆渡過闊達十多丈的河面。避入岸旁叢林密處，突利有點不好意思的道：「小弟有另一個提議，少帥勿要介意。」

　　寇仲啞然失笑道：「可汗若有更好的提議，小弟歡迎還來不及，怎會介意。」徐子陵莞爾道：「可汗是因你剛才自詡地理知識豐富，才對應否表現出比你在這方面更在行而感到猶豫。唉！愛吹牛皮的小子。」

　　突利欣然笑道：「那我不客氣啦！坦白說，若想潛入冠軍，到南陽會比到順陽有利些。」寇仲欲言又止，徐子陵耍他道：「是否想問南陽在那裏呢？」

　　寇仲苦笑道：「不要把我看得那麼差勁行嗎？我對朱粲的領地非是沒有野心，所以曾下過苦功。南陽在冠軍下游處，順流而下一天可至，只因南陽乃朱粲勢力範圍內最興旺富庶的大城市，尤過冠軍，這種地方人多眼雜，所以我才不選擇它吧！」突利訝道：「我還以為少帥忽略了南陽，原來另有想法。不過南陽內有一個我突厥方面的族人，在該地大做羊皮生意，所以我們或可利用他，布局對付康鞘利和李元吉。」

　　寇仲乘機解窘下台，大力一拍突利肩頭笑道：「何不早說，我們立即動身，請可汗帶路。」最後一句，終露出狐狸尾巴。

　　徐子陵一把按著兩人道：「看！」長空上獵鷹畫空飛來，繞了一個大圈，望西飛去。三人你眼望我眼。寇仲首先醒悟道：「老扁毛定因剛才被山上雲海山峰所蔽，失去我們的行蹤。這就更精采，康鞘利若跟到這邊來，必帶李元吉去投靠在南陽做大生意的族人，我們將可由明轉暗，教訓一下欺壓我們的惡人。」三人均有滿天陰霾盡去的開朗，小心翼翼的往北潛去。

　　※※※

　　冠軍、南陽分別位於湍水西濱及南濱，一上一下，脣齒相依，控制著廣大山區與湍水上下游的交通，地理位置十分險要，只要其中一城被攻下，另一城勢難獨善其身。南陽的經濟之所以比冠軍更興旺，皆因自古以來都是商貿的轉運中心，眾多官道的樞紐，乃附近數百里內最大的驛站，也是迦樓羅國冠軍之外最重要的軍事重鎮。

　　南陽城牆四周環連，門闕箭樓，堅固雄偉，城牆以磚石嚴實包砌而成，沿內牆是供兵員迅速調動的馳道，道旁樹木蔥蘢，緊靠城北的是洶湧的湍水，經引水道圍繞外牆成為護城河。城中廛里繁盛，房舍鱗次櫛比，呈方城十字街形制，北面則因濱江而不規整。臨街民居均用插拱出挑檐廊，屋檐起翹，樓窗鏤花，別具特色。沿江北街一帶是商業集中地，商店攤舖布滿街道兩旁，人馬往來不絕。

　　天剛破曉，扮作漁民的寇仲、徐子陵和突利從城北碼頭處登岸，繳稅進城，離開大街，專往橫衝窄巷蹓躂。寇仲大訝道：「人說朱粲凶殘暴虐，其轄地甚至發生人吃人的慘事，但這城市卻絲毫反映不到這情況，究竟是甚麼一回事？」突利道：「道理很簡單，因為真正控制這大城的，並非朱粲，而是由南陽三派四幫一會組成的聯合政府管治，只是要每月向朱粲進貢，朱粲便不再管南陽的內務。」

　　徐子陵和寇仲均感愕然。突利道：「這是朱粲自己一手做成的，由於鎮壓剝削過度，三年前南陽的幫會門派曾聯同城民向他奮起反抗，把迦樓羅兵逐出城外，朱粲領兵來攻，卻久攻不下，只好接受現實，與三派四幫一會訂下這麼一個協議。事實上這麼做對朱粲有利無害，皆因朱粲國庫三分一的收入來自南陽。亦只有通過南陽，朱粲才能購入大批必需品，因為誰都不願和朱粲這輕信寡諾的人做生意。」

　　寇仲大感興趣道：「竟有此事，朱粲既是不守信諾的人，怎肯甘心接受這奇恥大辱？」突利道：「他當然不會甘心，所以千方百計分化三派四幫一會的團結，不過由這些門派幫會推出來主持大局的楊鎮不但德高望重，更是手段圓滑，八面玲瓏的人。至少直到現在，朱粲仍未能重新掌握南陽的控制權。」

　　寇仲佩服道：「可汗真厲害，對中土的事比我更清楚，可知你們布下的情報網效率之高。」接著停下腳步，道：「這家客棧如何？」

　　兩人點頭稱善，只看門面，便知這家客棧該是最廉宜的那一種，適合他們現在窮苦賤民的身分。三人開了一個房間，不管他天塌下來的大睡一場，醒來時天已入黑。到澡房輪番梳洗更衣，寇仲和徐子陵分別變為醜陋粗漢和弓辰春，又為突利戴上寇仲擁有滿臉絡腮鬍子深目鷹鼻那張面具。

　　突利讚嘆：「這張面具確是巧奪天功，不過若我們這麼走到街上，有心者仍可一眼把我們認出來。」寇仲道：「我們要瞞的是無心者，況且誰想得到我們會到南陽來呢？管他娘的，我們先到附近醫飽肚子，順便商量下一步的反擊大計。」

　　三人大搖大擺的來到貫通南北城門的北大街處，熱鬧擠迫的情況把三人嚇了一跳，與晨早時的南陽像是兩個不同的地方，興旺處比洛陽不遑多讓。部份更是武林人物，三教九流，各色俱備，但人人謹守禮讓規矩，不會出現爭道碰撞的情況，令徐子陵想起成都。

　　三人在找了間頗具規模的食肆坐下，點得酒菜時全肆告滿，內外兩進近五十張檯子全坐滿客人，嘈吵喧嘩，鬧哄哄的充滿活力。他們坐的是內進靠邊的一桌，寇仲甫坐下便出手打賞，教夥計把多餘的椅子拿走，讓他們可獨佔一桌。

　　突利忽然有感而發道：「我一生人很少有這麼享受人生的一刻，真切地體會到生命的珍貴，以前縱是擊敗強敵後，亦比不上現在滿足踏實的深刻感覺。」寇仲點頭道：「我明白可汗的感受，這幾天的經歷對可汗來說必然是新鮮刺激至極點。言歸正傳，可汗那位在這裏做羊皮生意的族人姓甚名誰，住在那裏？」

　　突利啞然失笑道：「我還未厲害至可記得他的居處。此人原名科耳坡，另有個叫霍求的漢人名字，他該是南陽無人不識的人物，與當地武林權貴有良好的關係。」徐子陵問道：「可汗提過的三派中，其中一派是否天魁派？」

　　突利道：「正是天魁派，不過若論勢力，應以名列江湖八幫十會的南陽幫居首，『偃月刀』楊鎮便是南陽幫的大龍頭。」此時外進忽然傳來盃碟破碎和叱罵的吵聲，三人愕然望去，驀地一條人影直飛進來，仰天跌到其中一張桌上，登時人人四散逃避，盃盤碗碟掉地破碎，飯菜餚汁濺得桌子四周一片狼藉，椅翻桌塌，形勢混亂不堪。那人隨桌子的坍塌滾倒地面，看樣貌絕不過二十歲，閉口呻吟，竟爬不起來。

　　徐子陵見他眉清目秀，不類壞人，雖明知不該多管閒事，仍心中不忍，首先搶出把他扶起，按背輸入真氣，道：「不要說話。」那青年略睜眼，射出感激神色，依言閉上眼睛。寇仲和突利仍坐原位，目光灼灼的盯緊內外進的通道，看看甚麼人如此強橫霸道，竟敢破壞這城市寧和的氣氛，公然在食肆內行凶。

　　「給我滾開！」一個貴介公子模樣，雙目神色狠毒，臉泛鐵青色的人在五名武裝大漢簇擁下，來到內進，向徐子陵毫不客氣的出言叱罵。其他食客顯然認識此君，人人臉色微變，噤若寒蟬。有些人想溜走，此君又環目一掃道：「誰都不准走，我要你們瞧著我羅榮太教訓這天魁派不自量力的狗種，哼！明知小宛是我的人，竟想癩蛤蟆去吃天鵝肉。連呂重都不放在我眼內，何況你區區一個小嘍囉謝顯庭。」

　　羅榮太左旁大漢怒喝道：「你聽不見嗎？還不爬開去，是否想管我們湍江派的閒事？」三人一聽，心想這還了得，就算不關天魁派的事，這麼恃強凌弱已令人看不過眼，更何況關乎到贏得三人好感的天魁派。

　　突利正要發難，寇仲微笑扯著他道：「是否三派之一？」突利點頭後，寇仲低聲道：「讓陵少處理吧！」

　　此時徐子陵的真氣在謝顯庭體內運轉一周天，打通他被擊閉塞的經脈，謝顯庭勉力站起來道：「大恩不言謝，一人做事一人當，恩公不用理我。」徐子陵逕自扶他在旁邊一張尚未傾跌的椅子坐下，像看不到羅榮太那批凶神惡煞的人般，微笑道：「我和貴派應羽兄是朋友，謝兄放心休息，我自有辦法應付。」

　　羅榮太聽得雙目凶光迸射，打出手勢，剛才喝罵的大漢立時搶出，來到徐子陵背後，撮指成刀，疾劈徐子陵後頸，功架十足。徐子陵倏地退後，大漢明明見到徐子陵送上來給他練掌似的，豈知眼前一花，竟劈在空處，駭然收掌時，徐子陵又再出現眼前，尚未弄清楚是甚麼一回事，徐子陵硬撞入他懷內，背脊像彈簧般弓張，大漢立時慘叫一聲，被無可抗禦的內勁震得離地倒飛，向羅榮太投去。

　　內進或站或坐近百名客人誰都想不到徐子陵高明至此，差點齊聲叫好。對湍江派的霸道作風，誰都看不順眼。羅榮太也是了得，踏前一步，伸手把倒跌回來的大漢接個正著，先卸去其附體真勁，連退兩步，然後站穩，命其他手下把他扶著。

　　寇仲哈哈一笑，長身而起，吸引所有人注視的目光後，油然道：「看在你榮大少尚有幾分功夫份上，便由老子來宰你，保證是整整齊齊的十八塊，每塊斤兩絲毫不差。」「篤！」突利把短桿的伏鷹槍重重在地面頓了一下，生出彷若能搖撼整間食肆震懾人心的響音，不滿道：「老兄你太不夠朋友，剛才阻止小弟出手，原來是搶著自己來拔頭籌，這場本該是我的。」

　　「呀！」那被徐子陵震拋的大漢差點跪倒地上，全賴夥伴攙扶，更添三人聲勢。寇仲裝出驚慌神色，向突利拱手道歉道：「大哥息怒，這傢伙就讓給大哥過過槍癮，十八個洞和十八塊分別不大。最不好是這小子令我想起另一個人，才忍不住要吃這頭啖湯，大哥有怪勿怪。」

　　全場所有人只有徐子陵知道寇仲口中的另一個人是指香玉山，羅榮太和他確有幾分酷肖，當然香玉山的外貌較易騙人。旁觀者都心中大樂，喜見惡人自有惡人磨。羅榮太的臉色由青轉白，張開兩手阻止手下上前拚命，冷喝道：「既有敢管閒事的本領，敢否報上名來？」就算初出江湖的人，都知他是色厲內荏，在找下台階的辦法。

　　豈知突利毫不合作，提槍赳立，倏地移到羅榮太前，一槍刺出。羅榮太駭然拔劍擋格，其他人扶著那受傷大漢，被伏鷹槍帶起的強大氣流迫得蹌踉跌退，威勢全失。「噹！噹！噹！」羅榮太確有橫行的本領，施出渾身解數，連擋三槍。突利哈哈大笑，槍勢變化，如若長江大河，槍影漫堂的把羅榮太捲入其中。

　　眾人尚未看清楚時，羅榮太慘哼一聲，給突利一個迴手以槍尾掃中腿側，登時長劍甩手掉地，羅榮太橫拋開去，壓塌另一張擺滿酒菜的桌子，把謝顯庭剛才的遭遇重演一趟。寇仲放下銀兩，嚷道：「兄弟們！我們走吧！」

第七章　風雨南陽

　　四人來到街上，徐子陵見天魁派弟子謝顯庭的情況大有改善，放開攙扶他的手道：「小兄弟快回去吧！」突利道：「青樓那種煙花之地，最易招惹爭風呷醋的是非，謝小弟還是少去為妙。」

　　謝顯庭嫩臉一紅，垂頭道：「多謝三位大俠出手相救，不過我和小宛並不是在青樓認識的，我們我們是真誠相愛，唉！」寇仲輕拍他肩頭，笑道：「人不風流枉少年。但首要保住性命，沒命便不能風流，要不要我們送你回去。」

　　謝顯庭俊臉陰晴不定，好一會才毅然道：「三位大俠請再幫小子一個大忙，萬勿將此事告訴大師兄。」徐子陵皺眉道：「紙怎包得住火，羅榮太被我們重創。此事定難善罷，你該立即把事情讓你大師兄知道，使你和他都能作好準備。」

　　突利道：「呂重老師不在南陽嗎？」謝顯庭立即兩眼一紅，眼眶內淚花打轉，垂頭淒然道：「師傅給人來踢館打傷了。」

　　三人聽得臉臉相覷，像呂重這種江湖名宿，講的已非武功高低，而是身分地位。就算武功強勝過他，亦等閒不敢向他挑釁生事，現在給人來挑場，可從而推之表面平靜的南陽，內中的鬥爭已到達白熱化的階段。難怪羅榮太敢公然欺壓天魁派的弟子。

　　寇仲搭著謝顯庭的肩頭，轉入橫巷去說話，道：「甚麼人這麼大膽？」謝顯庭舉袖拭淚，悲憤莫名的道：「就是季亦農那奸賊。」

　　三人愕然道：「季亦農是誰？」謝顯庭忍不住問道：「三位大俠是否剛來此地？季亦農是三派四幫一會裏陽興會的會主，近年來與湍江派、朝水幫、灰衣幫勾結，密謀取代楊鎮他老人家的大龍頭之位。家師因極力反對，故被他們視為眼中釘。最可恨是他引進外人，今次來踢場的人表面上像與此事毫無關係，但明眼人都知是季亦農在背後主使的。」

　　徐子陵道：「動手傷人的究竟是何方神能？」謝顯庭憤然道：「那人只說姓雲，沒有人知道他的家派來歷。」

　　寇仲沉吟半晌，道：「你先回道場再說，照我看你不該把剛才的事隱瞞，否則羅榮太的人來尋仇，你師兄們將會措手不及。」謝顯庭垂頭道：「大俠教訓得好。」

　　又往三人瞧去，道：「三位大俠高姓大名，讓小子回去也有個交待。」徐子陵微笑道：「我們和應兄是朋友一事，確非順口胡謅，你只要回去形容一下，應兄便知我們是誰。」

　　※※※

　　三人回到客棧，擠在窄小的房間內，均覺好笑。坐在榻上的寇仲把面具脫下，隨手拋在一旁，往後仰躺，嘆道：「管他娘的是否已暴露行藏，不若我們立即趕往冠軍，看李元吉是否敢跟來。」徐子陵在他左旁榻沿坐下，思索道：「你這叫作賊心虛。這處並非李家地頭，他們憑甚麼得到消息，就算他們聯絡上霍求，而霍求又真的神通廣大至能知曉在南陽發生的一切事情，仍要費一段時間才推測到是誰出手教訓羅榮太，那我們還有充裕的時間部署。」

　　坐在房內唯一椅子中的突利點頭道：「陵少說得對。今晚我們先摸摸霍求的底子，明早再分頭行事，看看李元吉和雲帥的人馬會否入城，然後再從容定計。」寇仲兩手伸張，呻吟道：「三派四幫一會，我們知道的有天魁派、羅榮太所屬的湍江派、季亦農的陽興會、此外是朝水幫、灰衣幫，還有大龍頭楊鎮的南陽幫；剩下的一派一幫叫甚麼？」

　　突利答道：「是荊山派和鎮陽幫，少帥的記憶力很不錯，別人說過一次便記牢了。」寇仲抱頭道：「我已記得頭昏腦脹，真不明白他們在爭甚麼？若南陽的幫派陷於四分五裂之局，最高興的人只會是朱粲。」

　　徐子陵忽道：「有人來哩！」足音自遠而近，足音輕而均勻，顯示來人功底相當不錯，故引起徐子陵的警覺。足音及門而止，接著敲門聲響，應羽的聲音在門外低聲道：「應羽求見！」

　　突利跳起來把門拉開，把應羽迎進房間，徐子陵友善地拍拍他和寇仲間的床沿空位子，著他坐下。應羽有點受寵若驚的坐好，道：「顯庭真不長進，竟學人去玩青樓女子，幸好得三位拔刀相助，否則後果不敢想像。」寇仲拗腰坐起來，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戀愛是沒有成規或階級界限的。照我看顯庭與小宛是真誠相愛，否則羅榮太就不用訴諸武力來拆散他們。」

　　應羽為之愕然。有點難以接受的只是搖頭。若非說話者是名震天下的寇仲，恐怕他早出言反駁。寇仲親熱地摟著他肩頭，煞有介事的分析道：「青樓姐兒愛的只有三樣東西，告訴我，顯庭有金嗎？」應羽搖頭。寇仲不理會徐子陵和突利的表情目光，續問道：「他武功高嗎？有甚麼特別的本事嗎？」

　　應羽弄不清楚他問這連串問題的動機，繼續茫然搖頭。寇仲笑道：「這就是啦！顯庭既乏金又欠本事，那小宛愛的當然就是他這個人，如此有情有義，你這作大師兄的若把他們拆散，豈非殘忍不仁。你平心靜氣的想想吧！假若有人來拆散應兄和貴師妹，你會有甚麼感受？」應羽的臉登時脹紅，囁嚅道：「可是我和瑕師妹根本沒甚麼，唉！我該怎麼說呢？」

　　寇仲肅容道：「大家兄弟，應兄先坦白告訴我，你是否喜歡瑕師妹呢？」突利和徐子陵為之啼笑皆非。際此各有頭痛煩惱事情的時刻，寇仲竟對別人的兒女私情盤根究底的去「關注」，真不知他是何居心。果然應羽道：「現在家師受辱被創，天魁派覆亡在即，我……唉！」

　　寇仲微笑道：「兵家有所謂談笑用兵，我們則可助應兄來個談情用兵，此著是一舉三得：既治好令師的傷勢，重振天魁派的威名，更可奪得美人歸。而我們則倚貴派之助，掌握城內發生的大小事項。應兄對這提議意下如何？」子陵和突利這才明白過來，目前他們最苦惱的事，就是如何得到敵人動靜的情報，因為就算三人同時出動，也守不住四個城門。

　　應羽劇顫道：「少帥為何對我這麼好？兒女私情只是小事，若能讓家師早日康復，令敝派免去覆亡之禍，應羽……」寇仲又打斷他道：「這叫互相牽成。不過應兄有一樣說錯哩！兒女私情不是小事，而是！嘿，終生的大事。只有出之以誠，你才能奪得令師妹的芳心。少說廢話，讓我們先看看呂老師的情況，說到療治內傷，誰比我和陵少在行。」

　　應羽感激的眼神移到徐子陵身上，又瞧往突利，後者緩緩撕下面具，微笑道：「小弟突利，來自東突厥。」

　　※※※

　　寇仲收回按在呂重背後的手，在徐子陵、突利、應羽和呂旡瑕關注的目光下，露出凝重的神色，看得四人的心直往下沉。呂重勉力睜開眼睛，艱難的道：「老夫傷勢如何？少帥直言無礙，老夫已作了最壞的打算。」寇仲道：「呂老師傷勢頗重，幸好老師功底深厚，在中掌時緊護心脈，否則早性命不保。」

　　呂旡瑕熱淚泉湧，悲呼道：「少帥能治好爹的傷嗎？」寇仲微笑道：「呂小姐請放心，應兄乃我們心儀的好朋友，我們若不能在一夜之內使尊翁完全復元，怎對得住應兄。」

　　這叫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寇仲為應羽「造勢」之法，實在太過露骨。應羽是既歡喜又尷尬，徐子陵和突利卻為之汗毛倒豎。但呂旡瑕聽得乃父有救，當然照單全收，感激地瞥了應羽一眼，半信半疑的道：「一晚便成嗎？」呂重嘆道：「少帥不用安慰老夫，老夫自知傷勢嚴重，六脈被陰寒之氣所閉，就算能勉強保命，沒有一年半載也難以活動自如。」

　　寇仲尊敬的道：「我寇仲豈敢向呂老師胡言亂語。我們來自道家《長生訣》的先天真氣，天性能剋制這類邪功異法，且經驗豐富。陵少你來出手，說到療傷，當然以你比我為優，其他的就難說啦！」徐子陵訝道：「甚麼邪功異法？」邊說邊踢掉鞋子，跨上臥榻，盤膝坐在呂重背後。雙掌齊出，按在呂重背心上。

　　徐子陵虎軀立震，望向寇仲，後者道：「明白了嗎？」徐子陵臉上驚容一閃即逝，頷首表示明白。其他三人都一頭霧水，呂旡瑕芳心大亂的問道：「怎樣呢？」

　　徐子陵真氣源源不絕的送入呂重體內，仍能從容肯定的道：「不出三個時辰，令尊就可完全康復過來，不會留下任何後患。」呂旡瑕和應羽顯然對沉默寡言的徐子陵更信任。懸到半天的心終放下來。又見呂重臉色立即轉佳，連盤坐的姿態都輕鬆過來，登時有陰霾盡散，雨過天青的感受。

　　寇仲道：「我們出去再說。」來到與寢室相連的偏廳，寇仲問起踢場擊傷呂重那人的模樣，呂旡瑕仔細形容後，寇仲點頭道：「假若我沒猜錯，此人定是陰癸派的元老高手『雲雨雙修』辟守玄。」

　　呂旡瑕和應羽愕然道：「陰癸派是甚麼家派，為何從未聽過的呢？」突利卻是恍然大悟，陰癸派的魔手終伸入朱粲的地盤來，這更是合情合理。陰癸派在長江之北只有襄陽一個據點，若要從而擴張，選取聲勢較弱的迦樓羅國來開刀，最是順理成章。說不定陽興會的季亦農本身便是陰癸派的人，只要他坐上楊鎮的位置，南陽等若落入陰癸派手上。

　　寇仲解釋道：「這是江湖上最隱秘和邪異的一個家派，呂老師定會曉得。只是沒有告訴你們吧！看情況目下最聰明的做法，是待呂老師明天痊癒後，立即撤離南陽。聽說你們天魁派在很多地方都開設道場，對嗎？」應羽臉露難色，苦惱道：「少帥既有此提議，可知陰癸派是我們惹不起的。不過家師與楊鎮幫主乃生死之交，絕不肯捨他而去。」

　　突利問道：「楊鎮現在何處？」呂旡瑕答道：「楊世伯前天到冠軍去，尚未回來，否則就有他替我們作主。」寇仲和突利交換個眼色，均推想到季亦農是要趁這機會發動，削弱南陽所有支持楊鎮的力量。

　　寇仲斷然道：「成功失敗，就在今夜：先發者制人，後發者被制於人，我們就和季亦農玩一手，看他能變出甚麼花樣來。」話猶未已，有弟子慌張來報道：「湍江幫的人來哩！」

　　※※※

　　在進入道場的大堂前，寇仲一把扯著應羽，湊到他耳旁低聲道：「像你現在這副神氣，怎能贏得瑕師妹的傾慕。萬事有我們為你撐腰，至緊要擺出是呂老師繼承人的樣子，橫豎不能善了，還怕他娘的甚麼？」應羽微一點頭，猛地挺起胸膛，領先大步入廳，戴回面具的突利和寇仲緊隨其後，接著是呂旡瑕、謝顯庭和另四名應羽手下最有輩份的大弟子。

　　湍江幫的掌門人羅長壽四平八穩的坐在大堂靠西的太師椅內，如電的目光越過應羽落在突利和寇仲兩人身上。他身後高高矮矮的站有十多人，人人目露凶光，一副大興問罪之帥的惡形惡相。羅長壽兩旁太師椅亦各坐一人，左邊的大漢一身灰衣，是灰衣幫的副幫主「惡郎君」夏治平；右邊是朝水幫內五堂總堂主「鐵尺」祈三，都是南陽武林響噹噹的人物。應羽挺起的胸膛立時凹陷下去，執正弟子下輩之禮，向三人躬身致敬。

　　羅長壽冷哼道：「呂重在那裏？」天魁派各人無不色變，羅長壽如此直呼呂重之名，太不給面子了。應羽給寇仲提醒的輕推了一下，才懂得領眾人在大堂另一邊的椅子坐下，應羽居中，寇仲和突利分傍左右，呂旡瑕等都學對方弟子般站到應羽椅後，立成對峙的形勢。

　　「砰！」灰衣幫的副幫主夏治平顯出「惡郎君」的本色，一掌拍在椅旁的酸枝几上，震得几上的茶盃叮叮咚作響，怒道：「應羽你啞了嗎？呂重究竟在那裏？難道不屑見我們一臉？」「鐵尺」祈三陰惻惻的笑道：「夏副幫主勿要動氣，說不定呂場主沒臉見人哩！」

　　寇仲和突利心知對方最忌憚呂重，故出言試探他的情況。而若非呂重受傷，他們亦未必敢這麼欺上門來。應羽終於動氣，沉聲道：「家師有事外出，若三位想見敝師，勞駕明天再來。」羅長壽仰天長笑，目光掠過寇仲和突利，回到應羽臉上，冷然道：「好！呂重不在，找你也是一樣。令師弟夥同外人，打傷羅某人的兒子，這筆帳該怎麼算？」

　　寇仲差點忍不住出口嘲弄，還幸強忍得住，向應羽投以鼓勵的眼神。應羽亦是心中有氣，收攝心神，裝出冷靜沉著的模樣，不亢不卑的答道：「羅幫主言重。令郎榮太公子恃強橫行，在公眾地方向敝師弟行凶，幸得應羽的結拜兄弟仗義出手。縱使顯庭有不對之處，榮太公子也可以直接和我說話，這麼做就太不尊重我們天魁派。」結拜兄弟的身分是他們進來前商量好的。因為若依三派四幫一會表面的盟友關係，照江湖規矩，外人確沒有置喙的餘地。

　　羅長壽登時語塞，想不到一向戰戰兢兢、漫無主見的應羽可以變得這般辭鋒銳利。「惡郎君」夏治平厲叱道：「應羽你竟敢目無尊長，衝撞幫主，是否吃了熊心豹子膽。」呂旡瑕終忍不住，嬌叱道：「敬人者人亦敬之，副幫主還講不講道理。」

　　夏治平雙目凶光大盛時，祈三笑道：「虎父無犬女，不愧『環首刀』呂重的女兒。就讓祈叔叔來和你論道理，你大師兄忽然鑽出來的拜把兄弟高姓大名，屬何家何派。今趟到南陽來有何貴幹？」

　　寇仲心叫來得好，敵方三大頭頭中，以這祈三最為沉著多智，先舉茶杯輕呷一口，才好整以暇道：「我叫胡三，他叫胡四，與季亦農份屬同門，不信可問問季老他真正的出身來歷。今趟是路過貴境，皆因我們專職是殺惡人，殺光一地的惡人便要到別處找惡人。唉！惡人難求，我們的生意愈來愈難做。」

　　對方人人勃然大怒時，突利早憋得滿肚子不耐煩，猛地站起，喝道：「少說閒話，給老子畫下道來，究竟是一窩蜂上還是單打獨鬥？」一擺手上伏鷹槍，登時湧起一股凜冽迫人的勁氣，威武無儔。羅長壽、夏治平和祈三，縱然武功遠及不上突利，但終是打滾多年的老江湖，眼力高明，只看突利這「胡四」橫槍傲立的迫人氣勢，便知對方已臻第一流高手的境界，心中大為凜然。

　　祈三最是狡猾，嘿嘿笑道：「應賢侄若想憑武力解決，破壞南陽的和氣，我們一派二幫當然要和貴派周旋到底，只不知這是否呂兄的意思。」今趟輪到應羽乏言以對，突利單手把槍收往背後，啞然失笑道：「祈總堂主說得好，原來我們是一場誤會，不過羅幫主錯在不該與祈總堂主和夏副幫主同來問罪，擺明是要將小事弄大，非是要保持和氣。早前若非我胡四槍下留人，羅幫主可能香火燈不繼，現今是戰是和，羅幫主請賜天魁派一句話。」

　　他乃東突厥第二把交椅的人物，權傾外域，這刻滔滔放言，自有一股震懾人心的氣度。祈三立時閉口，讓羅長壽作出決定。夏治平欲言又止，終沒說話。羅長壽臉色變得頗為難看，陰晴不定，好一會才拂袖而起。冷喝道：「明早我們再來，我要親自跟呂重評理。」

第八章　大禍臨頭

　　羅長壽等人含怒離去，應羽愁眉不展道：「現在與羅長壽撕破臉皮，下一步該……唉！」底下給寇仲暗踢一腳，應羽立即振起精神，勉力裝出豪氣的樣子，續下去道：「該如何先發制人呢？」

　　突利油然道：「湍江派、潮水幫、灰衣幫、陽興會的兩幫一會一派既聯結為一黨，其他荊山派和鎮陽幫，究竟站在那一方？」呂旡瑕輕移嬌軀，來到應羽身旁，憤然道：「他們懾於陽興會日漸擴張的勢力和季亦農的武功，對他是敢怒而不敢言。今趟爹出事後，我們想請他們出來支持公道，他們都避而不見。」

　　寇仲道：「大龍頭楊鎮人雖不在，但南陽幫總有其他主事的人，不會對季亦農的橫行無忌坐視不理吧？」應羽嘆道：「南陽幫最著名的高手孟得功和范乃堂均隨大龍頭去了冠軍，大龍頭本倚仗家師為他主持大局，家師卻給人打傷，使我們陣腳大亂。唉！噢！」

　　寇仲又暗踢他一腳後，問道：「你們這麼多幫派一起管治南陽，防務與財政等事務如何分配？」呂旡瑕道：「財政由大龍頭掌管，其他工作則由各幫派輪流擔當，例如這個月的防務輪到南陽幫負責，所以大龍頭才放心到冠軍去。」

　　突利向寇仲道：「我們應否直殺往陽興會，把季亦農幹掉，將事情徹底解決。」應羽色變道：「萬萬不可，兩幫一會一派加起來人數超過兩萬之眾，況且這樣自相殘殺，必是兩敗俱傷之局，最後只會便宜朱粲那老賊。」

　　寇仲笑道：「應兄弟放心，可汗只是說笑。事情既不能力戰，便要智取，還要不授人口柄。讓我們分頭行事，首先聯結南陽幫，掌握全城的情況，尤其是敵對幫派調兵遣將的行動。若本人所料不差，『雲雨雙修』辟守玄那傢伙快要登門造訪哩！」

　　※※※

　　情報像雪片般不斷飛到城南的天魁道場，羅長壽等人離開後，直奔陽興會見季亦農，接著敵對派系開始調動手下，把主力集中往陽興會在城北的總壇。暫保中立的荊山派和鎮陽幫，亦聚集人馬，以求自保。南陽幫更是全神戒備，俾可應付以季亦農為首一方的突擊。一時全城形勢繃緊若引滿之弓，形勢一發難收。

　　照寇仲猜估，季亦農事實上面對同一難題，就是要避免元氣大傷，免被朱粲有機可乘。否則恐怕他已率人來攻打天魁道場。除派出作探子的人外，天魁派在南陽近二千弟子，全奉召回道場守護，枕戈待旦的誓保師門。

　　在呂重療傷的寢室內，徐子陵的雙掌離開呂重的背脊，步出房門，呂旡瑕迎上來焦急道：「爹的情況如何？」徐子陵微笑道：「呂小姐放心。事情比我們猜想的更容易，令尊已能自行運氣調息，再有個許時辰，該可完全復元過來。」眾人齊鬆一口氣，呂旡瑕更流出喜悅的淚珠，想入室探看，給應羽軟言阻止以免影響呂重行功。

　　寇仲、徐子陵和突利步至後園，到亭子坐下商量大計。寇仲道：「李元吉一夥該尚未入城，至少未與霍求聯絡。至於雲帥嘛！這個波斯傢伙來去如風，誰都盯不牢他，有否入城就只天才曉得。」又同徐子陵述說剛才發生的事和目下南陽山雨欲來的緊張形勢。

　　徐子陵沉吟道：「現在是甚麼時辰？」突利輕鬆的道：「早得很，只是初更時分。」他一生都在兵凶戰危、鬥爭傾軋中長大，對這類情況司空見慣，根本不當作一回事。

　　徐子陵道：「只要對方猜不到我們的真正身分，今晚定會率眾來攻。」寇仲道：「我們卻有另一個看法：敵人理該不願演變為兩敗俱傷之局，他們的目標只是呂重。據應羽說，三天後他們將舉行第二屆的龍頭推選，重創呂重只是殺雞儆猴的手段，好迫荊山派和鎮陽幫捨『偃月刀』楊鎮而選季亦農。那即使呂重仍站在楊鎮的一方，仍是二比六之數，季亦農將可名正言順的坐上大龍頭的位置，勝過以鮮血洗城的蠢方法。」

　　徐子陵恍然道：「原來如此，難怪呂重只傷不死。不過他老人家的功底非常深厚，亦因此成為季亦農的眼中釘。倘他明日能生龍活虎的走到街上，對季亦農的威信勢將造成嚴重的打擊。」寇仲道：「只要現時中立的兩派支持楊鎮，加上天魁派，將是四對四平手之局。據以前的協議，楊鎮可再延任一年，然後才舉行第三次推選。在南陽，誰能掌握稅收財政，誰的權力最大，除季亦農這別有居心的人外，其他人最終都要屈服。」

　　突利興致盎然的道：「今晚我們是否該活動一下筋骨，若南陽變成我們的地頭，李元吉等休想能活著離開。」寇仲道：「此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陵少有甚麼好提議？」

　　徐子陵道：「能為己為人，當然是一舉兩得的最理想做法。不過現時的南陽像一團烈火，一個不好，會把全城燒成頹垣敗瓦，禍及無辜的平民。我們三個終是外人，不宜直接插手其中。照我看應待呂重老師康復後，由他這德高望重的人出面兵不血刃的把事情擺平，我們則負起保他平安的重任。」突利一呆道：「我倒沒想得這麼深入。聽來還是子陵說得有道理。」

　　足音輕響，應羽來報道：「有一艘船剛駛抵城北的碼頭，報稱是與霍求作交易的。南陽幫的人曾登船查問，接觸到的是可汗的族人。據說他們明天才進城。」寇仲大喜道：「終於來哩！」應羽為之愕然，不明白追兵殺至，寇仲竟這麼喜形於色。

　　徐子陵笑道：「應兄請坐，季亦農方面有甚麼新的動靜？」應羽在石凳子坐好後愁眉不展道：「剛得到消息，季亦農聯同其他兩幫一派的龍頭，往見荊山派掌門人任志，顯是想說服他加入他們的陣營。唉！若任志給季亦農打動，形勢將大是不妙。」

　　寇仲嘆道：「我非是說應兄的不是，像應兄這種神氣態度，怎能贏得你瑕師妹的傾心。」應羽一怔道：「我的態度有甚麼不對？」

　　寇仲擺出軍師的神態，胸有成竹的分析道：「愈是危急的情勢，女兒家愈希望身邊有個能倚仗的男兒漢。現在正是應兄表現英雄氣概的時候，像現在般唉聲嘆氣，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兒，怎能令她將芳心許給你。機會稍縱即逝，應兄定要好好把握。」徐子陵沒好氣道：「人家師兄妹情深義重，那輪得到你來多事。」

　　應羽忙道：「少帥是旁觀者清，觀察入微，家師雖有意撮合我們，可是瑕師妹卻多次暗示我並非她心儀的人，看來我只好認命。」突利加入道：「應兄弟是否察覺自己愈遷就她，她愈愛向你使性子發脾氣？」

　　應羽一震道：「可汗怎能有如目睹似的，情況確如可汗所形容的，我究竟犯了甚麼差錯。」突利哈哈笑道：「你的差錯是不明白女人只是匹野馬，不多打兩鞭絕不肯甘心馴服。」

　　徐子陵苦笑道：「應兄切勿聽他的，那只是突厥人的方式，移植到中土可能會弄巧反拙。」突利捧腹大笑時，寇仲悉心指導的道：「事實放在眼前，你師妹歡喜的不是應聲蟲，而是充滿英雄氣概，擔得起大事、敢作敢為的好漢。萬事有我們給你撐腰，你有甚麼好害怕的？想想吧！無論你強充好漢或低聲下氣，敵人都不會改變，對嗎？」

　　徐子陵灑然道：「應兄還是做回自己的本份吧！姻緣這種事若是勉強得來的就沒有意思。不過寇仲有一點是對的，在這生死存亡之際，應兄絕不能畏首畏尾，該挺起胸膛為貴派的存亡奮鬥，不計成敗後果，更不須理會令師妹會否因此而對你生出傾慕之心。」應羽給激勵得雙目生輝，點頭道：「三位大哥說的都是金石良言，我應羽……」

　　急驟的足音，中斷他的說話，呂旡瑕挾著香風，俏臉含嗔的匆匆來到，極為生氣的道：「顯庭這小子真不長進，在這吃緊的時刻，竟私下溜出去，若遇上湍江派的人就不得了。」應羽正想說「怎辦才好」，見三人均眼睜睜的瞧著他，醒悟過來，沉聲道：「瑕師妹勿要動氣，顯庭當是往月蘭舍尋小宛。」

　　呂旡瑕沒好氣的道：「這個誰都曉得，問題是他是羅長壽欲得之而甘心的目標，外面又處處是他們的眼線，顯庭為一個賣笑的女人這麼鹵莽行事，落在羅長壽手上就糟糕哩！」應羽斷然道：「顯庭和青樓女子相好一事，暫不管他是對是錯，現在最重要是把他追回來，否則若落入季亦農手中，將大大不妙。」呂旡瑕微一錯愕，朝他用神打量，秀眸射出訝異的神色。

　　寇仲點頭讚許，起立道：「告訴我月蘭舍在甚麼地方，由我去把他抓回來。這裏有可汗和陵少坐鎮便成。」

　　當小亭只剩下突利和徐子陵兩人，後者忽然環目四顧，虎目異采連閃。突利嚇了一跳，學他般留意四周，肯定絕無異樣，不解道：「是否有敵人來了？」

　　徐子陵先搖頭，接著又點頭道：「不知如何，我剛才忽然心緒不寧，像有大禍臨頭的樣子。這種情況罕有在我身上發生，恐怕不是甚麼好兆頭。」突利感到寒意從脊椎直昇到腦枕，與徐子陵相處這麼久，當然曉得他靈性的敏銳大異常人，吁出一口涼氣道：「照道理季亦農縱有辟守玄助他，亦奈何不了我們，子陵為何有此不祥預感？」

　　徐子陵的臉色變得更凝重，道：「危險的感覺愈趨強烈哩！可汗請去和應羽研究一下可有迅速撤走的方法，我到外院巡視，看有甚麼不妥當的地方。」

　　※※※

　　寇仲展開身法，逢屋越屋的往位於城北大街的月蘭舍掠去。夜風呼呼，天氣清寒！寇仲倏地從瓦背翻入一道橫巷中，左彎右曲的急跑一段路，到再翻上一座大宅人家的瓦頂時，卓立瓦脊，低喝道：「來吧！」白衣赤足的婠婠活似一縷沒有實質的輕煙，從屋脊另一端冉冉升起，落在屋簷處。在夜風吹拂下，她不染一絲雜塵白雪般的長衣迎風往後飄舞，盡顯她曼妙的體態和動人的線條，美目淒迷，神色幽怨，再不若往日教人心寒的意態篤定。

　　寇仲心中暗嘆，千算萬算，也沒算過婠婠會出現在這裏，所有如意算盤立即全打不響。舉手扯下面具，緩緩納入懷裏，同時暗聚功力，準備出手應敵。婠婠忽然掠近尋丈，在他身前六尺許處站定，檀口輕啟，吐氣如蘭的幽幽道：「少帥好嗎？」寇仲苦笑道：「本來一切如意，心想事成，但現在婠美人兒你芳駕光臨，極可能是我樂極生悲的先兆，還有甚麼好與不好可說呢？」

　　婠婠沒有答他的話，仰起螓首，美目深注往星月交輝的澄明夜空，嘆道：「子陵是否在天魁道場內。告訴他！婠婠永遠都忘不了他。」寇仲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差點掉頭拔足往道場趕回去，但又曉得這是婠婠擾他心神的高明手段，中計的後果就是橫屍街頭。連忙收攝心神，把千般憂慮排出腦際之外。沉聲道：「我們不是定下協議，我們去起出楊公寶藏，你則可在寶藏內取某一物嗎？」

　　婠婠的目光回到他臉上，平靜問道：「寇仲你有多少把握，可避過師妃暄和佛門四僧的追捕？」寇仲愕然道：「你的消息倒靈通。」

　　婠婠玉容回復止水般的平靜，淡淡道：「與其讓你們落入師妃暄之手，永遠到不了關中長安，不如由我們把你抓起來，看看你在嚐盡天下酷刑後，是否仍口硬得能不吐寶藏的秘密。」

　　「鏘！」寇仲掣出井中月。冷笑道：「閒話少說，手底下見真章才是這世上唯一真理，其他都是像你剛才般說的是廢話。」婠婠一對美目又射出複雜深刻得令人難明的神色，淒然笑道：「你和子陵都是能使婠婠傾心的英雄人物，只恨我卻終要毀掉你們，實在教人心痛。但我們亦是迫不得已，南陽乃我們必欲得之的重要據點，絕不容你們插手干涉。現在寇少帥的利用價值完全消失，該是時候送少帥上路哩！」

　　寇仲哈哈笑適：「空口白話說來有甚麼意思，看刀！」施出井中八法「擊奇」，井中月化作長芒，閃電般往這陰癸派最出類拔萃的新一代傳人擊去。

　　「蓬！」婠婠雙袖揚起，重重拂在井中月刀鋒處，寇仲只覺刀勁全被她那對大魔袖吸納過去，立時招不成招，駭然後退。婠婠卻沒有乘勢追擊，柔聲道：「寇少帥你將比你的兄弟幸運得多，因為我們已決定對你狠下殺手，子陵卻會求死不得，除非他能覷機自盡。」寇仲再次提聚功力，冷哂道：「不要吹大氣，要擒下我的好兄弟只是痴人說夢。」

　　婠婠嘆道：「你們正是因自信而累事，今晚師尊將親自出手對付子陵，少帥要不要坐下好好的想想那結果。」寇仲心神劇震時，婠婠全力出手。

　　徐子陵繞著廣闊近一里的天魁道場外圍迅速飛掠，在星月映照下道場外的街道房舍一片寧洽，沒有絲毫異樣的情況。最後他來到主堂高聳於其他所有建築組群的屋脊頂處，迎風獨立，極目四顧。驀地在道場圍牆外西南方的房舍瓦頂上，現出十多道人影活像來自幽冥黑暗世界的眾多幽魂惡鬼，筆直往道場飛掠而來。領先一人高髻雲鬢，臉蓋重紗，體型高挑誘人。

　　徐子陵登時倒吸一口涼氣，扯掉面具，揚聲喝道：「想不到竟是祝宗主法駕親臨，在下至感榮幸。」聲音說話傳遍整個道場。弓弦聲響，埋伏在那個方向的弟子怎知道「祝宗主」是何方神聖，齊齊彎弓搭箭，朝進入道場範圍的敵人射去。徐子陵心叫不好，已來不及阻止。又知縱使能阻止他們，結果亦不會有任何分別。

第九章　難填之恨

　　寇仲在剎那間把精、氣、神提昇至最巔峰的狀態，在這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他要把所有因關心徐子陵而來的焦慮全排出腦海之外，心志不分的先去應付眼前的危難，否則他將如宋缺所評的根本不配用刀。在這種時刻，仍分心去想另外的事。不但於事無補，更是自取滅亡。他雖曾與婠婠多次交手，卻從未真正摸清她的深淺。他現下唯一有利的地方，就是婠婠不曉得他近日的突破和進度。只要他能好好利用此點，說不定可突圍逃生，趕回去與徐子陵會合。就算要死，他們也要死在一塊兒。

　　婠婠攻至。這美女烏黑的秀髮飄揚上方，像無數有生命的毒蛇，催動毛髮至乎此等驚世駭俗的地步，他尚是首次目睹。四面八方盡是袖影狂飆，像一面無所不被的網，把他籠罩其中。寇仲冷喝一聲，隨口叫一聲得罪，腳下用力，踏處瓦片立時寸寸碎裂，寇仲像陷進深洞般。隨著碎瓦木樑，墜進下面人家的房舍去，同時一刀上刺，迎上婠婠天魔袖拂出其中暗含的指勁殺著。

　　「叮」的一聲，刀鋒硬攫指勁，一股活像能糾纏永世的陰寒之氣透刀入侵，寇仲經脈欲裂下，終於踏足實地。腳尖才觸地，寇仲已把真氣運轉一周天，化去對方能撕心裂肺的可怕氣勁，同時往前彈出，「碰」的一聲撞破大門，來到宅堂前的廣場處，再斜飛而起，落往圍牆去。這幾下應變發生在數息之內，寇仲已脫離險境，避過婠婠的鋒銳。

　　婠婠凌空追至，天魔帶毒蛇般從羅袖滑出，疾取寇仲後頸，剛好趕在寇仲踏實牆頭的一刻擊中他，時間拿捏之妙，即使對方乃索命之敵，寇仲仍要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才是婠婠的真功夫，以往她因種種原因，故出手均未盡全力，此刻一意殺他，聲勢自大不相同。

　　整個空間像凹陷下去，既無法用力，縱勉強逞強亦是力不從心，只是那種難受至極點的感覺，足可令人心煩氣躁，不戰而敗。但寇仲自有應付之法，立時運動體內正反之氣。像一座自給自足的城堡般，雖在敵人強大的軍隊包圍下，仍能運作自如，猛換一口真氣，在踏足牆頭的剎那間橫移半丈，井中月反手掃劈，正中婠婠的天魔飄帶。

　　以婠婠的眼力和狡猾多智，仍猜不到寇仲有此應變能力，尤有甚者，就在被寇仲掃中帶端的剎那，不但絲毫不覺對方反震勁道，飄帶竟被帶得卸向前方，真氣洩蕩。如此奇異的怪勁，她尚是首次在寇仲處碰上。她本身乃吸取別人真氣的專家，天魔氣講求以無形之力，盜取對方有實之質，敵人發力愈猛，愈是正中下懷，故婠婠深悉其中妙用。故此刻見對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不驚反喜氣隨心轉，加送一道真氣，並鬼魅般凌空移位，使寇仲攻勢落空。

　　天魔飄帶更化成十多朵圈影，再朝寇仲當頭罩去，變招之快，教人難以想像。寇仲剛暗慶計謀得售，正要借力揮刀反攻，豈知不運氣猶可，忽然整條手臂疼痛陰寒，差點寶刀甩手墜地時，婠婠已像吊靴鬼般貼身飄至，他那頹喪失敗的感覺似若由雲端飛快掉進泥淖去，連嘆窩囊的餘閒也沒有。幸好他臨危不亂，一個觔斗往前翻騰而去，離牆時右足後撐，點在婠婠目光不及牆頭稍下的地方。

　　果然婠婠如影附形的追來，天魔飄帶變戲法似的一化為二，循著兩道弧線軌跡，從左右外檔彎迴捲拂，假設寇仲原式不變，在越過窄巷前，左右耳鼓穴會同時中招，那時任寇仲是大羅金仙，也要返魂無術。幸而這都盡在寇仲意料中，倏地改變方向，沖天而起，彈石般投往遠處，婠婠雖及時變招追擊，剛好差了一線，只能以其中一帶在他左腿處輕拂上一下，就那麼給他以毫釐之差逸出她的魔手。

　　寇仲化去入侵的天魔勁，落在另一所宅舍屋脊高處，橫刀而立，雙目神光迸射，一瞬不瞬的盯著像魔女下凡，御風飄來的陰癸派絕色美女。他已為自己製造種種有利的形勢，避過她鋒銳最盛的幾招強擊，刻下到了全力反撲的時刻，此刻他無論信心和鬥志，均處於最佳的狀態，若奈何不了對方，將顯示他和婠婠仍有一段不能縮減的距離。

　　豈知臨空而至的婠婠卻由快轉緩，還令人難以置信的在空中旋轉起來，由羅袖延伸出來的一對飄帶織成完美無瑕的圓球帶網，把她緊裹其中，往寇仲投來。寇仲瞧得頭皮發麻，別無選擇下斜掠往上，一刀劈出。

　　※※※

　　「陰后」祝玉妍騰身而起，姿態優雅的從容避過所有箭矢，輕輕鬆鬆的落在屋脊的另一端，與徐子陵只隔丈許，柔聲道：「荊州一地，在南北分裂時向為南方政權必爭之地，故有『南方之命，懸於荊州』之語，實乃南方盛衰之關鍵。南陽乃荊州北部要塞，交通便利，地勢險固，戶口繁盛。我們既得襄陽，若再取南陽，將成犄角之勢，互為呼應。你兩人不知好歹，竟敢來壞我們的大事，實咎由自取，勿怪我們不顧協定。」

　　祝玉妍當然不會這麼有閒情逸致來和徐子陵這後進小輩聊天，她是要手下得以對天魁弟子痛施殺手，藉以擾亂徐子陵的心神，好讓她能生擒徐子陵，迫問楊公寶藏的下落。徐子陵心內滴血，偏要對四周正被屠殺的天魁派弟子的慘況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還要祈禱突利能帶領呂重、應羽等知機逃遁，其中的痛苦，絕非任何筆墨可形容萬一。

　　慘叫呻吟痛哼之聲不住從四方八面傳來，天魁道場忽然變成人間地獄。伏屍處處。徐子陵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徐某人今日若幸能突圍逃生，日後對祝宗主今晚的殘酷手段，必有回報。」祝玉妍冷笑道：「好膽！你們妄想可像以前般風光嗎？」藏在袖內的左手緩緩探出，玉指遙點眼前像彗星般崛起武林年輕有為的對手。

　　徐子陵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給她從袖內伸出來的玉手小臂完全吸引，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感覺。在星月交輝下，祝玉妍沒有任何瑕疵的手閃亮著超乎凡世的動人光采，無論形態動作，均齊集天下至美的妙態，含蘊天地間某一難言的隱秘，一時間徐子陵像忽然陷進另一世界去，與身旁充滿血腥屠戮的悽慘現實再沒有任何關係。

　　一縷低吟從祝玉妍隱在重紗之後的檀口吐出，進入徐子陵耳鼓後漸化為天籟妙韻。這魔門最有地位的絕頂高手，全力展開天魔大法，無隙不入的向徐子陵全面進攻。

　　※※※

　　「蓬！」寇仲的刀似乎和婠婠的飄帶硬撼，事實上拚的只是蜻蜓點水的以刀鋒輕輕在帶影最密集處畫上一記，卻發出勁氣交擊的爆響。兩人同時大吃一驚。令寇仲駭然的是婠婠的天魔飄帶似有生命的靈蛇般捲纏而上，強大的天魔勁則似千重枷鎖般把他緊吸不放，縱想抽刀退走，亦有所不能，唯一的方法，就是棄刀而逃。就在這魂飛魄散，空有絕世刀藝卻無用武之地的時刻，他想起李元吉的回馬拖槍法。

　　婠婠吃驚的是看不穿他刀法的變化，明明是一刀迎臉劈來，到最後攻至時卻是飄帶被他刀鋒畫中，使她所有厲害殺著全施展不開。幸好天魔大法最厲害處正是千變萬化，無有窮盡。立時施出天魔帶最凌厲的殺著「纖手馭龍」，昔日飛馬牧場商家兩大元老高手，便是在她這種至死方休的手法下慘遭不幸。

　　就在她慶幸妙法得逞之際，井中月忽然生出一股往左擺動的強大拖扯之力。婠婠心裏暗驚，嬌叱一聲，逆勁往反向抗衡。兩人同時往瓦背落下去。寇仲反笑道：「婠美人中計啦！」井中月一擺，順著她的勁道拖刀，一下子逸出她飄帶糾纏，雙足踏在瓦背上。

　　婠婠嬌哼道：「看你還有甚麼伎倆。」飄帶消沒羅袖之內，接著一個旋身，欺入他懷裏，寇仲駭然疾退時，婠婠兩袖往上掀起，露出賽雪欺霜的小臂，左右手各持精光燦閃的鋒快短刃，分取他咽喉和小腹，凌厲至極。最詭異是她只以赤足的一對拇指觸地，白衣飄舞，整個人像沒有重量似的。以無比輕盈和優美的姿態，往他攻來。她的每個姿態均妙不可言，偏是手段卻凶殘狠辣，招招奪命，形成強烈的對比，教人意亂神消。

　　「叮叮」！在沒法展開刀勢下，寇仲勉強以刀鋒挑開她上攻的一刀後，再以刀柄挫開她向腰腹畫來的刃斬，險至毫釐。寇仲再退一步，心叫不好。果然婠婠佔得先手，立即得勢不饒人，天魔雙斬水銀瀉地的貼身往他攻來，她攻擊的方式不拘一法，全是針對寇仲當時的情況，尋瑕覓隙，殺得寇仲險象橫生，隨時有魂斷當場的危機。

　　婠婠由秀髮至秀足，全身上下無一不可作攻擊的用途，詭奇變化處，任寇仲想像力如何豐富，非是目睹身受，絕想不到會是那麼「多采多姿」。在眨幾下眼的高速中，「叮噹鏗鏘」之聲響個不停，寇仲把井中月由刀柄至刀鋒每寸的地方用至極盡，又以寬肩手肘硬頂了她十多下勁道十足的肩撞肘擊，雙腳互踢十多記，終給她的秀髮揮打在背肌處，登時衣衫碎裂，現出數十道深達兩、三分的血痕，人也斷線風箏的拋跌開去，滾落瓦背。

　　這還是他憑著新領悟回來的身法，才製造出此等戰果，令婠婠本可奪他小命的殺著，變成只是皮肉之傷。火辣的劇痛下，寇仲踏足長街，一輛馬車正從寂靜的長街另一端奔來，而婠婠的天魔雙斬，則當頭罩下，不予他絲毫喘息的機會。

　　寇仲腦際靈光一閃，伏倒地上，然後箭矢般貼地疾射，來到急奔而過的馬車底下，看似是要通過車底從另一邊逃生，事實他卻是緊附車底，隨車而去。婠婠凌空一個翻飛，降往對街，才知中計，冷哼一聲，朝奔出近十丈的馬車電掠而去。馬車忽地加速，任御者如何拉勒叱止，四匹健馬仍像瘋了的牽曳狂奔，顯是藏在車底的寇仲做了手腳。

　　婠婠怒叱一聲，把身法提至極限，迅速把與馬車的距離拉近至五丈。四丈、三丈，眼看可趕上，忽然最前方的一匹健馬與馬車分離，四蹄直放，再轉入橫街。婠婠如影附形，放過馬車轉追這離車之馬，天魔飄帶電射而出，捲向馬兒的後腿。寇仲哈哈一笑，從馬肚翻上馬背，反手一刀，往馬股下方掃去，正中天魔飄帶。

　　「霍！」勁氣交擊下，婠婠嬌軀一顫，登時速度減緩。在力戰之後。適才又發力追趕，已損耗她真元甚巨，縱使以她精純的魔功也大感吃不消。更知寇仲有馬作腳力，以逸待勞，而自己則只能仗身形步法從後急趕追擊，難以發揮天魔大法變幻莫測的威力。無奈下只好頹然放棄，停下來眼睜睜的目送寇仲消沒在長街彎角處。

　　※※※

　　面對祝玉妍集魔音魔相魔功大成的凌厲攻勢，徐子陵暗捏不動根本印，登時視覺和聽覺的幻象盡消，心志變得堅剛如磐石，不為對方搖動分毫。四周天魁派弟子被屠殺的死前慘呼，亦不能影響他澄明通澈的心境。有生必有死。整個人間的世界在他這刻來說只是一個短暫的幻象，除本心外再無他物。徐子陵低喝一聲「咄」，兩手變化出大金剛輪印，迎擊祝玉妍照臉拂來的天魔袖。

　　「逢！蓬！蓬！」徐子陵施盡渾身解數，腳踏奇步之下，更變化出外獅子和內獅子印，寸土不讓的硬擋祝玉妍從不同角度拂來的三袖後，終被迫和祝玉妍從羅袖探出來的玉掌狠拚一招。天魔功如狂濤怒潮、缺堤洪水般沖來，徐子陵噴出一口鮮血，才退後兩步，便橫飛開去，堪堪避過祝玉妍從裙底閃電踢向小腹的一腳。

　　徐子陵又左右各晃一下，連祝玉妍也不知他要逃往何處時，他早閃到祝玉妍身後，兩手穿花蝴蝶的化作千萬掌影，往這可怕的大敵攻去。祝玉妍想不到他仍有反擊之力，看似隨意的旋身拂袖，驅散徐子陵的漫天掌影，然後櫻脣輕吐，吹出一口香氣。徐子陵給她這玄奧無匹的一袖拂得蹌踉跌退，所有後著無以為繼，祝玉妍覆蓋臉上的重紗往上揚起，露出她動人的玉容。她一對美眸射出似憐似怨的神色，配合她顏容某種不能言傳的感人表情，確深具勾魂攝魄的奇異力量。

　　這魔門最負盛名的高手，同時檀口吟唱，嬌軀緩緩舞動，其婀娜多姿使人意亂情迷之態，能教鐵石心腸的人，或修練至凡心盡去的佛門高僧亦破戒動心。最奇異處是空氣中彷彿充滿了能直鑽心脾的清香，使人魂為之銷。

　　徐子陵暗叫僥倖，若非他扮岳山時曾見過祝玉妍青春煥發得令人難以相信的廬山真貌，這刻定因驟見玉容下給震撼致心神搖蕩，露出心靈的空隙。被她能迷惑感官的天魔大法乘虛入侵，不戰而潰。這可是他唯一反敗為勝的機會，裝出目瞪口呆的神情，卻暗捏不動根本印。

　　祝玉妍緩緩飄來，舉指遙點。徐子陵驀地狂喝，口吐真言：「咄！」一拳擊出。祝玉妍顯是想不到徐子陵的心神竟能不受她魔功所惑，嬌軀猛顫，雙目藍芒大盛，指化為掌，速度驟增，快似鬼魅的閃往徐子陵左側，重劈在徐子陵拳側處。

　　徐子陵雖清楚瞧到她應變的方式和招數，偏是正欲變招時，拳頭已被劈中，絲毫沒法改變這形勢。當對方玉掌切在拳側時，似若輕柔乏力，但他的腦袋卻如受電殛，視聽亦同時模糊起來，若非仍緊守心頭的一點靈明，恐怕會驚恐得發瘋狂呼。如此魔功，確是驚天動地，防無可防。

　　祝玉妍亦給他正尋隙而發的全力一拳，震得橫飄到左方瓦背上。徐子陵勉力倒縱而起，凌空兩個翻騰後，連續運轉體內真氣，視聽之力才回復過來，居高臨下，見到修羅地獄般的可怕景況。天魁道場大部份的房舍全陷進火海中，伏屍處處，但屠殺仍在激烈進行中，敵方以百計的黑衣人對餘生者展開無情的追殺攻伐。濃煙蔽天，星月無光下，眼光所及處盡是狼奔豕突的慘烈情景。

　　徐子陵自知再無力挽回大局，若此時不走，待陰癸派各魔頭盡殲道場內其他人後，他更走不了。但如何可擺脫祝玉妍呢？他落在另一所房子的瓦脊處，祝玉妍飛臨頭頂上方，一對玉掌全力下擊，勁氣壓得他呼吸頓止，全身乏力。

第十章　殺出南陽

　　祝玉妍近十多年來，從未試過像這一刻般滿蓄殺機，她剛才可說施盡渾身解數，卻只能令徐子陵受了點毫無足道的輕微內傷。而最令她心寒的就是對方根本不怕她的「天魔幻相」，使她天魔大法的威力大打折扣。此時她捨去生擒對方的念頭，決意全力斃敵，免去將來徐子陵變成另一個寧道奇的後患。

　　徐子陵若曉得祝玉妍心內的想法，當可非常自豪，但此刻他腦筋轉動的只是如何保命逃生，好在日後取回這令他悲憤痛心的血債。面對祝玉妍這驚天動地、威力無儔的全力一擊，他絕不可退縮，否則會是兵敗如山倒之局，直至被殺。

　　祝玉妍的天魔大法製造出來的「力場」，比之婠婠又多了數十年千錘百煉，達至爐火純青、登峰造極的魔功和經驗在其中。在一般情況下，縱使以徐子陵目前的突破和功力，對祝玉妍的掌勁仍是借無可借，卸無可卸。幸好他因曾有過受婠婠把天魔勁送入體內以對付尤鳥倦的體驗，故比寇仲更深悉天魔功法的虛實微妙，在這生死懸於一線的危急存亡之際，只好拚命一試。

　　他仰首上望，雙目神光大盛，手捏施無畏印，被寒勁入侵得差些凝結的血液立時開始流通，血管同時收窄，使血液奔行加速，全身真氣周遊不息，適才乏力的感覺頓即消去，體內氣勁澎湃，再變化出正反兩股力道，往左微移三尺，一拳擊出。

　　祝玉妍此刻殺機更盛。本被她天魔勁壓得鬥志全消的年輕對手，忽然全身衣袂拂揚，變成另一個人似的站得穩如泰山，而連她都不明白的是對方擊來的一拳竟沒有絲毫勁道，偏又有種玄奧莫測的感覺。驀地對方往橫移開，自己無堅不摧的天魔勁場像忽然失去重心和目標似的，晃晃盪盪，使催勁的她反而難過至極點，但這時變招已來不及，雙掌惟有原式不變，改向下推。以祝玉妍經驗的豐富，眼力的高明，仍要自認對徐子陵看不通，摸不透。

　　「轟！」臂伸至盡，離祝玉妍從天擊來的玉掌只有五尺的距離時，徐子陵體內正反兩股真氣變為絞旋而往相反方向旋動的一股氣柱，像暴發的洪流般，脫拳而出，迎上祝玉妍全力的一擊。氣勁交擊。祝玉妍悶哼一聲，被震得斜飛開去。徐子陵則再口噴鮮血，蹌踉打轉的掉下瓦坡，著地前，探足一點，箭矢般投往遠方。

　　祝玉妍足尖一點屋脊，又迴飛追來。徐子陵望著前方二十丈許火光熊熊、冒起大量濃煙的一組房舍投去。能否在仍有的一段距離前逃過祝玉妍的追截，將是生和死的分別。一記硬拚下，祝玉妍和他在絕無轉圜餘地中，同告受傷，分別只在輕重之異。能令這魔門大宗師受傷，他實可堪告慰。

　　適才他先以施無畏印凝起的護體真氣，藉正反移力把將他籠罩得動彈不得的天魔勁場卸開，再發拳攻擊，利用他新近領悟回來寶瓶印式的發勁方法，令祝玉妍摸不清他的手法，不但硬擋她全力一擊，還成功地借去她少許真氣，更憑這注生力軍的真氣，在墜地前大幅舒緩了經脈的傷勢，致能有餘力逃竄。

　　尚差五丈便可進入濃煙密布的火場，而祝玉妍仍在十丈以外，在這有利的形勢中，忽然人影一閃，一位清秀俊雅、動作瀟灑的中年文士，竟攔在前方，手橫銅簫哈哈笑道：「徐兄弟可好？辟守玄恭候多時。」徐子陵只看對方動作的迅快輕鬆，氣度丰姿，立即斷定此人魔功之高，尤在邊不負之上，自知避無可避，猛咬牙齦，以最剛猛的大金剛輪印，運聚所餘無幾的真氣，絲毫不緩的直擊敵手。

　　辟守玄搖頭嘆道：「這叫燈蛾撲火，不自量力。」銅蕭一擺，在空中畫出反映背後火光的芒光，呼嘯聲隨之大作，彷似鬼哭神號。就在徐子陵對攻出的一拳已失信心，自嘆小命不保的一刻，辟守玄背後的濃煙火光中異響突起，接著一團滾動的槍影，像龍捲風般往辟守玄捲去。形勢登時完全逆轉過來，輪到「雲雨雙修」辟守玄腹背受敵。

　　以辟守玄之能，亦知難以抵擋兩大年輕高手的前後夾擊，尤其後面攻來的伏鷹槍事起突然，他因只顧前方以致背部空門大露，在措手不及下只能先求自保，雖明知只要擋得徐子陵一招，祝玉妍可及時趕上，仍要心中磋嘆的往橫閃開，還要有那麼遠避那麼遠。剎那間徐子陵和突利會合一起，徐子陵乘勢一把扯著突利臂膀，拉得他和自己斜掠而起，投入濃煙深處。祝玉妍趕到時，已遲了一步。

　　※※※

　　寇仲策馬急馳，望著火頭濃煙騰奔天上，染紅了城南天際的天魁道場發狂般奔去，心中充盈殺機。所有通往道場的大街小巷均被該是與季亦農有關的武裝大漢封鎖，嚴禁其他人接近或趕去救火。此時寇仲的井中月沾滿鮮血，硬闖七、八個關口，才趕到這裏來。就在這時，渾身火星炭屑、狼狽不堪的徐子陵和突利從災場鑽出來，撲上牆頭。

　　站在牆頭的徐子陵往他瞧來時突然腳步蹌踉，差點掉下牆頭，幸得突利一把抓著，拔身而起，再往寇仲投去。兩道人影同時出現在三十丈許外牆頭處，迅若幽靈的往他們追來，寇仲認出其中一個是「陰后」祝玉妍，心叫乖乖不得了，接過落在馬背的徐子陵和突利，立即勒轉馬頭，轉入長街，各人提氣輕身，大幅削減馬兒的負擔，三人一騎，倉皇逃命去也。

　　才奔出二十多丈，十多名大漢持矛揮槍從兩旁撲出，箭矢更驟雨般從屋頂兩邊射下來。突利大喝一聲，灑出漫天槍影，形成一個保護網，擋得勁箭拋飛墜地。徐子陵左右開弓，以拳勁掌風，震得撲來的敵人東倒西歪，拋倒跌退。寇仲大喝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井中月閃電般在馬頭前掣動，擋路者無一倖免的濺血倒下。健馬沒片刻停留的闖關而出。

　　他們已無暇去看祝玉妍和辟守玄是否仍追在背後，只知凡擋我者，格殺勿論，來到兩條大街交叉處，三人都渾身浴血，但卻闖過多關，殺掉對方近百人，戰況之烈，非身在其中，實難以想像。突利喝道：「轉左！」寇仲記起李元吉、康鞘利等人正在北門外湍江的碼頭上，轉左將可直抵西門，忙策馬左行。突利叫道：「快一點！妖婦愈來愈近哩！」

　　寇仲和徐子陵別頭後望，只見祝玉妍和辟守玄一先一後，迫近至十餘丈的距離，只要稍有延誤，會立即給追上，心中喚娘，欲催馬加速，豈知口吐白沫的馬兒早達至腳速的極限，倏忽間祝玉妍又迫近至八、九丈。兩旁的房舍像幻影般往兩旁急速倒退，前方人影你追我逐，數百人正在拚命廝殺，吶喊連天，伏屍處處。

　　最令三人安慰的是西門處城門大開，顯是負責守城的南陽幫眾，遇襲下見勢色不對，開城逃命，否則馬兒難以飛越城牆，這麼稍一耽擱，必被敵人追上無疑。寇仲策馬在交戰雙方的空隙中左穿右插，瞬那間進入深達六丈的門關，馬兒忽然前蹄失足，把三人傾倒滾地。

　　三人滾出門外，來到吊橋邊緣處，再彈起來，奔過吊橋，落荒逃去。祝玉妍和辟守玄追至橋頭，終於力竭，停下來眼睜睜瞧著他們沒在城外黑暗深處。

　　※※※

　　三人在城外一個山頭頹然坐下，遙望南陽，仍隱見沖天而起的煙火。寇仲苦笑道：「今趟真是一敗塗地，能執回小命是邀天之倖。」雙膝跪地的徐子陵，木無表情的沉聲道：「他們怎樣了？」

　　正急促喘氣的突利艱苦答道：「該逃出來吧！我半強迫的勸得應羽、呂旡瑕等十多人護著呂重從秘道離開，才回頭找你。」寇仲忽然起立，一對虎目狠狠盯著南陽城上方火光，道：「所有舊恨新仇，終有一日我們要與祝玉妍清算。」

　　突利道：「下一步該怎麼走，還要到冠軍去嗎？」寇仲徵詢徐子陵的意見道：「陵少怎麼說？」

　　徐子陵仰首望天，道：「我們最好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否則見到鷹兒在頭頂上飛來飛去的時候，將後悔莫及。而且像我們現在的情況，根本沒有逃亡的本錢。」

　　※※※

　　突利一覺醒來，太陽已君臨大地，在中天處射下暖洋洋的光線。徐子陵仍跌迦盤膝，閉目冥坐，卻不見寇仲的蹤影。他們身處的隱閉峽谷在南陽西北五十里外的山區內，叢林密布，濃蔭掩蔽，正是藏身的好地點。

　　峽谷底一道溪流蜿蜒而過，淙淙水聲，分外令人感到山林的平和安逸，尤其在經歷過昨夜的腥風血雨後。突利悄悄起立，三人中論傷勢，以徐子陵最重，所以需更長調息時間。抵達谷口時，寇仲正躲在一叢濃密的樹蔭下向天觀望，當突利來到他身後時，寇仲往天一指，道：「看！」

　　突利循指示瞧去，一個黑點正在山區外十里許處的原野上飛翔，找尋目標。寇仲問道：「誰的鷹？」突利仔細觀察，低聲道：「該是康鞘利的鷂鷹，終追來哩！」黑點又往遠處移去，消沒在一座小山之後。

　　寇仲嘆道：「還是陵少心明智清，若我們昨夜只知逃走，現在又會給人追得喘不過氣來。」突利在他旁單膝跪下，道：「我們要重新決定逃走的路線，多了陰癸派這大敵，我們的處境更是不妙。」

　　寇仲道：「你的地理常識竟比我這漢人還好，真是諷刺，不如由你來設計逃亡路線吧！」突利苦笑道：「你是否在諷刺我，因為小弟下工夫研究你們的山川地理，只有一個目的，不用說出來你也該知是甚麼。」

　　寇仲笑道：「自古以來，你們和你的匈奴祖先，便不斷入侵漢土，究竟是因仰慕我們中土的文化，還是想要我們的財帛、子女、土地？」突利淡然道：「若用兩句話來說，就是乘人之危或為人所乘，這才是入侵的動機，我不攻你，你便來侵我，有甚麼道理可言。」

　　寇仲沉吟道：「可是從歷史看，總是你們寇邊進侵的多，我們是為保衛國土而作反擊吧！」突利分析道：「這只是一種誤解，由於戰術、地理和社會的分異，你們在大多數時間只能處於被動的形勢。坦白說，純以武力論，你們漢人實在不是我們對手。真正令我們佩服的只有你們戰國時的『鐵騎飛將』李牧，即使以漢武帝的強大，雙方亦只是兩敗俱傷之局。」

　　寇仲大感臉目無光，反駁道：「既是如此，為何你們的國界不能擴展越過陰山長城呢？可見我們或不擅攻，卻是善守。」突利心平氣和的道：「希望這番討論不會損及我們兄弟間過命的交情。」

　　寇仲老臉微紅道：「當然不會。只是氣氛熱烈了點，可汗請繼續說下去。」突利嘆道：「說下去可能會更難聽，少帥仍要聽嗎？」

　　寇仲苦笑道：「不要說得那麼難聽行嗎？」突利探手摟上寇仲肩頭，道：「我是誠心把你當作兄弟，才坦言直說。若比較高下，我們是以勇力勝，你們卻智計佔優。一直以來，漢人對付我們最厲害的法寶，就是分化與和親兩大政策，武功只作後盾之用。只要能令我們出現分裂和內鬨，你們可隔岸觀火，安享其成。若以武力論，早在南北朝分立時，我們已橫掃漠北，建立起強大的可汗國。但你看看現在的情況，好好一個突厥汗國不但分裂為東西兩國，頡利還要置我於死地。若大家能同心合力，你們憑甚麼阻止我們北下。」

　　寇仲聽得默然無語。突厥的分裂，確與隋室的離間政策有莫大關係，這是看準突厥權力分散的弱點。因為突厥的最高領袖大可汗下還有若干像突利這種小可汗，各有地盤，實際上無論治權和武力都是獨立的，所謂「雖移徙無常而各有地分」故「分居四面，內懷猜忌，外示和同，難以力征，易可離間」。只要向其中某汗拉攏示好，可製造眾汗間的矛盾。隋室雖對這種勇武善戰，來去如風，有廣闊沙漠作藏身處的強大遊牧民族用武無地，卻是有計可施。

　　突利續道：「你們是以務農為主，人雖多我們千百倍，但調動軍隊卻非是易事，往往只會引起民變。且防線又長，難以集中防守，遠征嗎？我們只要斷你們糧道。你們便成缺糧勞師的孤軍，那能抵擋我們這些出身大漠的精騎突襲，只是天氣的變幻和沙漠的酷熱，你們便注定是敗亡之局。」寇仲苦笑道：「事實如山，教我如何分辨。唉！可否告訴我，像你們現在存心使中土四分五裂，支持漢人打漢人的高明妙策，是否趙德言給你們想出來的？」

　　突利搖頭道：「定此策者乃『武尊』畢玄的親弟暾欲谷，此人不但武功高明，且謀略過人，在我國地位僅次於畢玄，甚得頡利尊敬信任。」寇仲嘆道：「果然厲害，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施彼身，離強而合弱。照這麼看，說不定今趟可汗被設計陷害，也是出於這個甚麼谷的獻計，希望能收回所有小可汗的兵權，建立一個集權中央的國家，到連西突厥都被平復時，中土將有大災難。」

　　突利一震道：「我倒沒想得這麼深入，但畢玄……唉！利害關頭，確很難說。」徐子陵此時來到兩人身後，道：「看！」兩人望往萬里無雲的晴空，鷹又朝他們的方向飛來。

　　寇仲道：「該到那裏去呢？」徐子陵淡淡道：「入黑後我們重返南陽，到時見機行事如何？」兩人為之愕然。

第十一章　海沙幫主

　　城內雖行人較少，天魁道場儘成瓦礫殘片，但南陽情況跟事變前分別不大。更如徐子陵所料，沒有關卡截查來往人流，城門碼頭均保持開放。南陽的命脈在乎貿易，而貿易的基本條件必須保持南陽的開放和穩定，使本地和四方往來的商賈放心大做生意。

　　昨夜季亦農在陰癸派傾巢而出的支持下，一舉把敵對的南陽幫和天魁派兩大勢力，以雷霆萬鈞的姿態連根拔起，正是要把混亂減至最低。可想像季亦農現在正忙個不亦樂乎，頻向其他幫派領袖和大商家保證他們的利益，以確立自己的治權，接收南陽幫和天魁派轄下的業務。在這種時候回城，既可避過李元吉和雲帥兩方人馬的追捕，又大出陰癸派意料外，由明轉暗，可伺機反擊或逃遁，至少爭得喘一口氣的時間。

　　三人渡過護城河，在城西翻牆入城，以真臉目找了間旅館作落腳的地點，寇仲到飯堂向夥計打探消息時，突利和徐子陵留在房中等候。突利懷疑的道：「我們會否太張揚？」盤膝坐在椅內的徐子陵道：「假若可汗是季亦農，會否大張旗鼓的命人四處找我們呢？」

　　突利恍然道：「子陵的腦筋確比我靈活，季亦農當會極力掩抑，就像襄陽錢獨關的情況。假若他告訴手下或其他幫派，說要對付的人是名震天下的寇仲和徐子陵，所有人都會懷疑他有甚憑藉？」徐子陵微笑道：「陰癸派勢將偃旗息鼓，惟恐別人知道他們的存在，所以我們暫時該是安全的，兼且誰料得到我們會留此險地。」

　　突利嘆道：「可惜昨夜一戰將是秘而不宣。否則子陵能與祝玉妍在正面交鋒下全身而退一事，足可令子陵聲價大增百倍。」徐子陵淡然自若道：「虛名虛利，求來作甚麼。現在陰癸派的勢力愈趨壯大，我們若不能趁這要緊關頭對陰癸派展開反擊，到米已成炊時，一切都遲了。」

　　突利大訝道：「現在不是米要成炊嗎？憑我們三個人的力量，能幹出甚麼事來？」徐子陵雙目閃過濃重的殺機，一字一字的緩緩道：「只要能殺死季亦農，整個局勢將可扭轉過來。」

　　此時寇仲回來，坐在床沿處，道：「南陽城表面看大致平靜，其實人心惶惶，有人說南陽幫的楊鎮會在這兩天反攻，又有人說朱粲會乘虛而來。對季亦農，城民大多沒甚麼好感。」徐子陵道：「天魁道場被夷為平地，城民有甚麼反應？」

　　寇仲道：「他們均認為季亦農太過份，據說不但中立的荊山派和鎮陽幫大為震怒，連與季亦農同流合污的朝水幫、灰衣幫及湍江派都認為不該弄至如此地步。但礙於季亦農聲威大振，故都敢怒不敢言。今趟季亦農此舉，已激起公憤。唉！若非我們插手，祝玉妍該不會為利害所逼，蠢得採取如此激烈的手段。」突利道：「現在我們應如何行事？」

　　徐子陵忽然打出「有人接近」的手勢，寇仲則目射精光，盯著房門。接著「咯！咯！」敲門聲響，三人交換個眼色，均驚疑不定。他們的敵人實在太多，敲門的可以是任何一方的人，而若行蹤這麼輕易被人掌握，當然大是不妙。

　　一把柔媚的聲音在門外道：「人家可以進來嗎？」寇仲雖覺耳熟，一時卻記不起這麼誘人的一把嗓音是屬於那位女主人，沉聲道：「請進！」

　　「咿呀」一聲，沒上閂的房門被推開來，現出一位婀娜多姿，身段惹火迷人的美女，外披耀眼的黃色披帛，頭戴帷帽，下繫紅色的石榴裙，花枝招展，艷光四射。寇仲啊一聲的立起來，施禮道：「原來是海沙幫新任幫主『美人魚』游秋雁小姐芳駕光臨，頓令蓬室生輝，小弟幸何如之。小陵還不讓坐。」徐子陵忙起身移往一旁，游秋雁「噗哧」一笑，毫不客氣坐入椅子裏。

　　突利雖仍弄不清楚游秋雁跟他兩人關係，但總聽過海沙幫的名字，糊裏糊塗下為她斟茶遞水。徐子陵掩上房門時，趁機往外窺看，肯定沒被重重包圍後，在游秋雁看不到的角度向兩人打出「安全」的手號。游秋雁像會滴出水來的美目橫了寇仲一眼，微嗔道：「為何這麼目不轉睛的盯著人家，怕我出手偷襲嗎？秋雁那有這麼大的膽子？」

　　寇仲微笑道：「首先是小弟從未見過游幫主穿得這麼漂亮，其次是想起以前和游幫主三度交手的情景，忍不住神馳意亂，茫不知無禮欠態。」又向徐子陵道：「小陵！你來說，游幫主是否出落得更迷人呢？」事實上他完全猜不到理該是敵非友的游秋雁忽然出現在這裏的原因。所以先來一番胡言亂語，好看清楚她的來勢。

　　徐子陵這才朝這本是前海沙幫主「龍王」韓蓋天姘婦兼手下，向以色相顛倒眾生的女人用心多瞧兩眼。發覺她果如寇仲所言，樣相順眼多了，不知是否眉眼間添加了幾分莊重，令她在氣質上生出變化。韓蓋天自餘杭一戰被他偷襲重傷，從此退出江湖，改由游秋雁坐上他的位置，人事的變遷，確教人唏噓難禁。

　　游秋雁不知是否想起以往兩次交手，均被寇仲輕薄便宜，還是給寇仲的誇張稱讚感到既得意又靦腆，竟出奇地現出不應在她身上發生的女兒家羞態，兩邊臉蛋各飛起一朵紅暈，白寇仲一眼道：「人家是為你們好，才冒險來見你們。偏是儘說輕薄話兒，是否想把秋雁氣走。」寇仲糊塗起來，抓頭道：「為我們好？游大姐怎知我們在這裏？」

　　游秋雁舉盃淺呻一口熱茶，美目瞟了突利一眼，向寇仲露出詢問的神色，不用說話，那對大眼睛足可把心意清楚傳送。寇仲和徐子陵同感愕然，皆因當年在巴陵城外，游秋雁聯同大江幫的斐炎和「毒蛛」朱媚、白文原等來對付他們，被他們殺得狼狽逃生。游秋雁更為寇仲所擒，最後又把她放了。所以均估計游秋雁多少是為朱粲來找他們，但如若她連突利是誰都不知道，當然是與朱粲沒有關係。

　　寇仲微一沉吟，在感應不到游秋雁的惡意下，斷然道：「這位是東突厥的突利可汗。」游秋雁嬌軀微顫，深深打量突利兩眼，露出狐疑之色。突利的目光在她嬌軀上下巡視，毫不掩飾自己對此女的興趣。游秋雁傲然挺起酥胸，絲毫不介意突利把她當作是野馬般看待的目光，再向寇仲拋個媚眼道：「我的手下當然認識你和小陵，你們這麼毫無忌憚的投店落腳，難道不怕給朱粲和李元吉兩方的人發覺和來尋晦氣嗎？」

　　徐子陵問道：「貴幫和陰癸派是甚麼關係？」游秋雁微一愕然，皺眉道：「我們怎會和陰癸派拉上關係？」

　　寇仲若無其事的道：「我們最近見過妳的兄弟把一批火器賣給陰癸派的人嘛。」游秋雁一怔道：「你們是否指賣給錢獨關那批江南製造的火器？」

　　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開始有點相信游秋雁對他們並無惡意，當然仍尚未弄清楚游秋雁登門造訪的目的。徐子陵解釋道：「錢獨關正是陰癸派的人。」游秋雁現出恍然神色，沉吟片晌道：「海沙幫再非以前的海沙幫啦！以前為了擴展勢力，我們不得不先後依附宇文閥、沈法興和朱粲，結果如何你兩個該比任何人更清楚。現在我們已改弦易轍，只做生意，不過問江湖之事，聲勢反與日俱增，你們明白人家的意思嗎？」

　　寇仲欣然道：「當然明白，更恭賀游幫主有此明智之舉。不過既是如此，游幫主為何來見我們這三個滿身麻煩的人呢？」游秋雁俏臉再紅起來，瞥寇仲千嬌百媚的一眼後，垂首輕輕道：「你們是我的朋友嘛！眼見你們有難，人家怎能袖手旁觀。」

　　徐子陵和寇仲愕然以對，均想不到可從游秋雁口中聽到這番說話。徐子陵移到寇仲旁坐下，劍眉輕蹙道：「若游幫主因我們惹上麻煩，我們怎過意得去？」游秋雁微笑道：「大家都是老朋友，何用說客氣話呢？」

　　今趟差點輪到徐子陵抓頭，一直以來，海沙幫均和他們勢不兩立，前幫主韓蓋天還因他們落至黯然下台，老朋友的關係不知是從何說起。突利問道：「游幫主可知南陽現在的情況？」游秋雁冷哼道：「表面看似是以季亦農為首的一方控制大局，其實他們根基未穩，遲早要把戰果讓人。」

　　三人終看出一點端倪。寇仲訝道：「游幫主似乎和季亦農不大和睦？」游秋雁雙目殺機一閃，冷靜的道：「不用瞞你們，在南陽我們只賣『偃月刀』楊鎮一個人的賬，今次季亦農不顧江湖道義，借外人之力以血腥手段鎮壓自己人，已激起公憤，人人都想得而誅之。」

　　寇仲終明白過來，道：「朱粲對這事怎樣反應？」游秋雁微聳香肩道：「當然是要乘虛而來，聽說他正調動兵馬，集結戰船，隨時會大舉東來，收復失地。不過這樣做對他並無好處，落到他手中時南陽只會變成一座死城。」

　　突利道：「楊鎮目下身在何處？」游秋雁略一猶豫，始道：「他已潛返南陽，正密謀反擊。聽說你們曾助天魁派抗敵，季亦農引來的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憑三位的功夫仍招架不住？」

　　寇仲答道：「是陰癸派的人，季亦農另一個身分正是陰癸派的門人。」游秋雁失聲道：「甚麼？」

　　寇仲微笑道：「情況愈來愈有趣哩，若有游幫主相助，說不定我們可反敗為勝，把季亦農宰掉。」游秋雁一對秀目燃亮起來，道：「你要人家怎樣助你？」

　　寇仲道：「我要有關南陽的所有消息情報，尤其季亦農的一舉一動，我便可針對之而設計出整個刺殺的大計。」游秋雁站起來滿有信心的道：「你們在這裏靜候我的好消息吧！」

　　這充滿誘惑妖媚魅力的一幫之主去後，寇仲的臉容忽然變得無比的冷靜，問道：「這女人可信嗎？」徐子陵沉吟道：「很難說，她絕非會害羞的那種女人，卻兩次露出少女般羞澀的神色，大異她往日對男女關係視若等閒的作風，教人費解。且又刻意打扮的來見我們，是否她情不自禁地愛上你呢？」

　　突利插入道：「她是來騙我們的。」兩人為之愕然，他們雖是心中存疑，卻不明白突利因何能如此肯定。突利長身而起，透窗外望，緩緩道：「我有一項本領，是兩位有所不及的，就是觀女之術。」

　　寇仲訝道：「可汗看出甚麼特別的事情來？」突利沉聲道：「此女在接到我們在此出現的消息時，該是與男人交歡正濃，所以眉梢眼角的春意仍未盡退，她不是因害羞而臉紅，而是意猶未盡。若我所料不差，她的男人當是『雲雨雙修』辟守玄，只有他才在這等時刻，仍會與女人歡好，因為有綽號為證哩！只有通過雲雨採補之術，他才能令損耗的功力迅速回復。」

　　寇仲道：「可汗的分析該不會錯到那裏去，問題是假若陰癸派既知我們在這裏，何須轉轉折折的耍花招，索性傾巢而來對付我們便成。」徐子陵道：「可能祝玉妍、婠婠和一眾元老高手都去了城外追搜我們，甚或因要事趕往別處去，老辟自問沒辦法留住我們，才另施毒計。」

　　寇仲同意道：「應該是這樣。唉！可汗何不早點說出來，只要我們跟在那婦人背後，說不定可把老辟都宰掉，那就可大大消一口氣。」突利轉過身來，苦笑道：「少帥並非第一天出來行走江湖吧？試想以辟守玄那種比狐狸還奸狡的老江湖，怎會不躲在一旁監視我們會否跟蹤那婦人呢？」

　　寇仲兩眼亮起來，道：「假若祝妖婦和婠妖女真的不在南陽，將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突利苦思道：「游妖婦為何要誆我們留在這裏等她？」

　　徐子陵道：「有兩個可能：一是結集本身的力量，包括通知祝妖婦或婠妖女趕回來；一是要通知我們的敵人，最有可能的當然是李元吉和康鞘利的一方。」寇仲彈起來道：「那我們還留在這裏幹嗎？等死嗎？」

　　徐子陵從容道：「無論那一種可能性，都需要一段時間。可想像客店外必有陰癸派的高手在監視，假若我們此時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溜出去，事情等若成功了一半。」突利道：「有心算無心，此事並不困難，但溜出去後，我們該立即離城，還是另有行動？」

　　寇仲一對虎目湧起深刻的仇恨和殺氣，冷然道：「天魁道場的血債只是其中一筆賬，我們和陰癸派再沒有甚麼話好說的，不殺他娘的一個痛快，我以後會睡不安寢。」徐子陵斷然道：「既是如此，我們就溜出去再見機行事，我心中有一個關鍵人物，就是可汗在這裏的眼線霍求，說不定可從他身上分別把握到李元吉和季亦農的行蹤。」

　　兩人同時稱妙。徐子陵長身而起，微笑道：「讓小弟當可汗和少帥的探路小卒如何？」大笑聲中，三人在高漲的鬥志下，並肩離去。

第十二章　重施故技

　　徐子陵自院牆落回地上，搖頭道：「敵人布下的暗哨可監視旅館的整個外圍，除非掘一條地道，否則休想從地面離開。」三人伏在後院角落的暗影裏，都想不出偷偷潛離的好辦法，以徐子陵感官的靈銳，若連他都認為敵人的監視網無隙可尋，那事實必是如此。可見陰癸派在南陽仍是高手雲集，不易硬拚。

　　突利道：「現在至少證明小弟所料不差，游秋雁乃陰癸派遣來的奸細。」寇仲胸有成竹的道：「愈困難的事愈有趣。我偏要在這種情況下取季亦農的狗命，好讓祝妖婦知道要對付我們定必要付出代價的。」

　　徐子陵熟知他性情，笑道：「你又在打甚麼鬼主意。」突利忽感全身血液沸騰，不但忘記了刻下四面楚歌，處處受敵的危險，還感到與兩人並肩作戰的無窮樂趣。縱使在最艱苦和失意的時刻，寇仲和徐子陵仍能保持樂觀的心境和強大的鬥志，誓與強敵周旋到底。

　　寇仲得意洋洋的道：「記得當年在揚州被困楊廣別院的情境嗎？」徐子陵點頭道：「原來你想重施故技，就讓我去辦吧！」

　　徐子陵潛回客房，突利一頭霧水的問道：「究竟有何妙計？」寇仲滾到他耳旁道：「我們要製造出遁離的假象，待敵人離去後，我們便可從容反擊啦！」

　　突利一知半解時，徐子陵急掠而回，寇仲忙問道：「做了甚麼手腳？」徐子陵低聲道：「我在牆上寫下『秋雁姊：請代通知老辟，我們殺季亦農去也』，少帥認為此文還過得去嗎？」

　　寇仲眉飛色舞道：「陵少果是文采風流，情詞並茂，小生拜服。好啦！該躲到那裏去呢？」突利這才明白過來。徐子陵道：「這麼多空房間，隨便找一間躲起來便成，我們的信譽這麼好，說出的話包保人人相信，白牆黑字，寫出來的更能增人信心。」

　　※※※

　　三人躲藏的房間，向西的窗與原本的客房遙遙斜對，只隔了一個小花園，可直接監視其動靜。在暗黑中，三人坐在地上，輪流探頭察視。寇仲低笑道：「最妙是敵人怕惹我們生疑，不敢進入旅館的範圍來探視，否則我們的妙計就行不通，現在唯一希望是那賤人快點回來。」突利縮首挨牆坐下，嘆道：「等待最是難耐，但世民兄的堅毅耐力，卻是我所認識的漢人中罕見的。」

　　徐子陵道：「這麼說，你們突厥人都是長於堅忍的啦！」寇仲正留意隔鄰房間的動靜，住在房內的人早酣然入夢，傳來陣陣鼻鼾聲，接口道：「難怪你們的突厥精兵這麼厲害，來如獸聚，去如鳥散，無影無蹤，又不用固守任何城市防線，這種戰術定要好好學習。不過在中土採這種作戰方式，卻會被冠以流寇的惡名。」

　　突利反駁道：「沒有組織和理想的才叫流寇，我們人人在馬背上生活，全國皆是精兵，怎可相提並論。」徐子陵道：「你們兵雖精人卻少。恐怕只勉強及得上我們一個大郡，最厲害處仍是來去如風的戰略。一擊不中，遠颺千里。不過若入侵中土，這種優勢會逐漸消失。那時人數太少的弱點將會暴露無遺。」

　　突利苦笑道：「子陵確是一針見血。不過頡利卻不是這麼想，他認為只要好好利用中土各方勢力的矛盾和衝突，可逐步蠶食中土，完成這遠古已來便存在的偉大夢想。」徐子陵聽得露出深思的神色，再沒有說話。

　　寇仲岔開話題道：「畢玄究竟高明至甚麼地步？」突利未及回答，足音響起。三人移到窗下，探頭外望，游秋雁來到對面房間處，舉手敲門，只兩下便發覺有異，推門入內，又旋風般掠出房外，揮手發出煙花火箭，直沖夜空，爆出一朵紅芒。

　　寇仲恨得牙癢癢的。想起自己曾兩次放過她，此女仍要來害他，恨不得撲出去把她捏死。衣袂聲響，數道人影先後落在房門外的走道處，三人認得的是「雲雨雙修」辟守玄、「魔隱」邊不負、聞采亭、「陰后」祝玉妍和一個身穿青衣的中年男子，卻不見婠婠。他們像鬼魅般出現，並沒有驚擾好夢正濃的房客。只是祝玉妍一人，已足可令他們倒抽一口涼氣，忙把頭縮回窗下，怕惹起她的感應。

　　祝玉妍的聲音在園子另一邊響起道：「辟師叔你今趟的失策，錯在對這兩個小子認識不深，致低估他們的才智。若換了是婠兒，必不會犯同樣的錯誤。」正全神運功竊聽的寇仲和徐子陵暗叫慚愧，若非突利有觀女奇術，說不定會著了辟守玄的道兒。辟守玄剛從房間看畢牆上留書步出走道，嘆道：「最令人難以相信的是他們竟猜到秋雁背後有我在指使，他們憑的是甚麼呢？」

　　祝玉妍平靜地道：「懊悔只是於事無補，立即為我通知婠兒，無論要費多少人力物力，務必在四大賊禿截上他們前，把他們一殺一擒，留下個活口追出楊公寶藏的藏處。」陌生的男子口音道：「他們在牆上留言要殺季農，季農該如何應付，請宗尊賜示。」

　　三人聽得心中叫好，這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至少知道季亦農是何模樣。祝玉妍淡淡道：「這只是虛言恫嚇，他們自顧不暇，又欠缺情報消息，憑甚麼來殺你。照我看他們會立即離開南陽，有那麼遠逃那麼遠。不過小心點也是好的，由現在起，辟師叔和不負會寸步不離伴在你旁，既防那兩個小子，也防楊鎮或朱粲兩方的刺客。」

　　辟守玄道：「待會季亦農約了荊山派和鎮陽派的人在月蘭舍談判，我和不負跟在一旁，似乎不太妥當。」祝玉妍答道：「辟師叔可見機行事，只要能確保季農的安全便成。」

　　她的音量不斷降低，顯是因說及機密，用上束音的功夫。此時突利只能聽到像蜜蜂在遠處飛過隱隱傳來的嗡嗡之音，幸好徐子陵和寇仲仍可捕捉到她大部份的說話，再把其餘猜想出來，連成完整的內容。

　　祝玉妍似是身有要事，說畢即要立即遠離的樣子，續下命令道：「采亭找三個人假扮那些小子，製造假象，引李元吉一方的人追去。楊公寶藏關係重大，本尊絕不容他們落入別人手裏。」聞采亭道：「宗尊所言甚是，縱使沒有楊公寶藏一事我們也不宜留下禍根，致成將來之患。」

　　祝玉妍轉向游秋雁道：「秋雁留意朱粲那方面的情況，若有任何異樣，立即通知我們。現在分頭行事去吧！」瞬眼間，祝玉妍等走得一個不剩。沒有燈火的暗黑房間裏，突利正要說話，卻給徐子陵和寇仲同時打出手勢阻止，突利醒覺，連忙把到達脣邊的說話吞回去。

　　好一會後，徐子陵緩緩探頭外望，只見瓦頂上人影一閃，果然是祝玉妍去而復返，嚇得縮身躲避。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兩刻鐘後，到寇仲再探頭外望，祝玉妍已蹤影渺然。寇仲低聲道：「你估祝妖婦今趟是否真的走了。」突利咋舌道：「真狡猾！」

　　徐子陵道：「事實上她打開始時已深信我們有本事避過所有耳目離開，只是後來生出懷疑，但並不堅定。現在該已走啦！」寇仲點頭道：「她忽然把聲音壓低，正因心內開始懷疑我們仍未走。」

　　突利不解道：「那她為何不索性著手下搜遍客店？」寇仲笑道：「這是自負才智的人的通病，就是自信自己的想法是最聰明的。不過她這一著確是陰毒有效，只是不幸遇上了比她更聰明的人吧！」

　　徐子陵接口道：「還有她們是見不得光的，習慣秘密行事。更重要的原因是若她下令搜索，事一張揚，我們可先一步突圍離開。」寇仲提議道：「陵少出去看看如何？」

　　徐子陵又耐心的多等半晌，這才穿窗而出，片刻後回來道：「真的走哩！」寇仲立即興奮起來，大喜道：「今趟季亦農有難了。」

　　※※※

　　三人伏在屋脊暗處，虎視眈眈的瞧著對面燈火通明的月蘭舍。附近的店鋪均已關門，但月蘭舍這些煙花之地，此時卻是開始活動的好時光，大門入口處的廣場停滿馬車，客人不絕如縷。突利沉聲道：「該如何下手？」徐子陵環目一掃，道：「要潛入這人多雜亂的地方是輕而易舉，問題是如何在被敵人發現前，尋上季亦農。」

　　寇仲道：「我們已耽擱了一段時間，不能再等。幸好季亦農的陽興會手下並不認識我們，季亦農更不會蠢得叫手下留意像我們般的三個人。時機稍縱即逝，我們就行險搏他娘的一舖。」突利欣然道：「和你們混在一起少點膽汁都不行，去吧！」

　　不一會三人來到街上，大搖大擺的朝月蘭舍的大門走去，把門的大漢招呼慣來自各地的武林人物和商旅，並沒有因他們的陌生臉孔而問長問短，欣然領他們進入大堂。鴇婆迎上來時，寇仲立即充闊氣的重重打賞，樂得鴇婆眉開眼笑，殷勤伺候道：「三位大爺有沒有相熟的姑娘？」

　　徐子陵環目四顧，大堂雖坐有十多個客人，都沒有人特別留心他們，這才放下心來。從黑暗藏處來到這燈明如白晝的大廳，感覺既強烈又古怪，似是再不能保存任何秘密。寇仲隨口道：「聽說有位小宛姑娘，對嗎？」小宛正是與天魁派弟子謝顯庭相好的青樓姑娘，羅榮太與他爭風呷醋的「禍源」。

　　鴇婆臉露難色道：「真個不巧，小宛這兩天染恙病倒，怕不能伺候大爺們哩！不過大爺放心……」寇仲與兩人交換眼色，截斷她道：「或者她現在病好了也說不定，即管給我們試試看，告訴她是謝公子的朋友來了。」又再多塞一兩銀子進她手裏。

　　鴇婆問道：「是那位謝公子？」寇仲道：「是漢南來的謝魁公子，先看她能否來陪我們，才再找別的姑娘，最緊要是給我們找間最好最大的上等廂房，明白嗎？」

　　鴇婆笑道：「難得三位大爺賞光，東二樓的廂房景致最好，現在只剩一間，請隨奴家這邊走。」三人隨鴇婆從大廳另一道門進入內圍的長廊。兩旁花木扶疏，東西各有一座兩層高的木構樓房，佔地極廣，被長廊接通，喝酒猜拳和歌聲樂韻，在兩樓間迴蕩激揚，氣氛熱烈。不過他們那有欣賞的心情，尤其寇仲和徐子陵想起他們的「青樓運」只能硬起頭皮，看看最後會是甚麼結果。

　　突利卻是心情大佳，故意問道：「西樓為何這麼寧靜的呢？」鴇婆答道：「西樓南翼二樓十間廂房全給人包起，因客人未到，所以才這麼寧靜。」

　　三人聽得精神大振，寇仲忙問道：「甚麼豪客如此闊氣。」鴇婆露出謹慎神色，道：「奴家這就不太清楚。」

　　到進入廂房，點下酒菜，鴇婆小婢離開後，三人長笑舉盃痛飲，以慶賀安然混進這裏來。雖然對如何進行刺殺仍大感頭痛，總勝過在外面遙遙望進來的情況。寇仲瞥了向東的窗子一眼，笑道：「早知要間景致不那麼好的廂房，便可透窗直接瞧見季亦農那間房。」突利輕鬆的道：「剛才我差點想著那老鴇為我們轉去西樓，不過回心一想，還是遠觀能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徐子陵微笑道：「讓我作第一輪的哨探。」言罷穿窗而出，登上屋脊。寇仲像季亦農已成囊中之物的神態道：「待會季亦農的臭屁股尚未坐熱時我們就兵分兩路，由可汗和小陵突擊老辟老邊兩人，我則負責把老季斬開兩截。再用你老鄉的戰略一擊中的，遠颺千里，溜之大吉。」

　　突利笑道：「想起殺人，肚子特別餓，希望酒菜比老季早點來就更理想哩！」談談笑笑時，敲門聲忽然響起。「咯咯咯」！兩人同時色變，皆因事先全無警兆，若是端菜來的廝役，怎瞞得過他們的靈銳感覺。

第十三章　插翼難飛

　　來人推門而入，直抵兩人以雲石作檯面的桌子對面的空椅子油然坐下，溫柔發藍但又鋒利如刀刃的目光盯著寇仲，搖頭嘆道：「少帥這是聰明一世，愚蠢一時，假若你們離城後立即遠颺，怎會陷入現今絕境？」寇仲和突利均頭皮發麻，難以置信的瞧著安坐桌子另一邊的雲帥。寇仲深吸一口氣，勉強把亂成一片的心緒回復過來，道：「國師可否說得清楚一點。」

　　雲帥半眼都不望突利，當他不存在般從容道：「兩個時辰前，少帥重返南陽，意圖行刺季亦農的消息不逕而走，本人初時並不相信，直至剛才親眼目睹少帥進入青樓，才知少帥的行動全在別人算中。」徐子陵穿窗而入，若無其事的和雲帥打個招呼，坐下道：「國師說得不錯，李元吉和康鞘利的人已把此處重重圍困，季亦農當然沒有出現，我們中了祝玉妍借刀殺人之計。」

　　寇仲拍桌嘆道：「好妖婦！果然厲害。」到此刻他才知道問題出在甚麼地方。祝玉妍打開始便猜到他們仍身在客館裏，所以裝模作樣的說話，透露季亦農會到月蘭舍來的消息，引他們自己投進陷阱去，再借別人的力量來收拾他們。最厲害處是祝玉妍還故意再逗留一陣子，令他們深信不疑祝玉妍的話。

　　假若祝玉妍當時把他們迫出來動手，雖是必勝的局面，卻未必有能力把他們全留下來。徐子陵和寇仲聯手的威力可說天下皆知，缺少了婠婠的祝玉妍，無論如何自負，也知要生擒其中一人的困難。上上之策自是坐看他們先與李元吉或雲帥兩方面的人拚個三敗俱傷，那說不定她更可將三方人馬一網打盡。這妖婦確是智計過人，難怪陰癸派能如此興盛。

　　照消息傳出的時間計算，游秋雁來見他們時，已奉命施行此借刀殺人的毒計，除非他們立即離開，否則陰癸派方面伏在旅館外的人絕不會出手。游秋雁詐作出外打聽消息，是要拖延時間好讓李元吉、雲帥等人趕到來對付他們。一子錯滿盤皆落索，現在他們縱能過得雲帥和李元吉這兩關。最後怕亦逃不出祝玉妍的魔掌。

　　不過懊悔從來不是寇仲的習慣，倏然間他冷靜下來，思慮通透澄明，哈哈笑道：「多謝國師指點，我們是中了祝妖婦的奸計，其中過程不提也罷。目下只想知道國師對我們要採取的是甚麼態度和立場。」雲帥淡淡道：「若在兩個時辰前，少帥向本人問同一句話，我會有完全不同的答案。」

　　目光轉向突利，續道：「康鞘利因何會與李元吉聯手來對付可汗？」突利知道長話該短說，因為李元吉派到城外搜捕他們的高手，正不斷奉命趕回來，每過一刻，他們的實力會增強一分。沉聲道：「整件事包括國師刻下坐在這裏，均是頡利和趙德言作的安排，要先借國師的手來殺我突利，再集中全力對付國師。穿針引線的是安隆，他和趙德言一直暗中勾結，國師想想便會明白。」

　　雲帥露出深思的神色。三人靜待他的反應，刻下他們可說陷身絕境，一個不好，他們只能是力戰而亡的結局。但如若雲帥肯站在他們的一方，能逃生的機會自是大幅增加。自碰上李元吉後，他們一直在動雲帥這張不知是吉是凶的牌的腦筋，際此生死關頭，終於發揮作用。

　　在他們眼瞪瞪下，雲帥微笑起立，輕輕道：「三位好自為之。」就那麼推門而出，還輕輕為他們掩上房門。三人愕然以對，雲帥的反應，仍是有點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突利冷哼道：「我們殺將出去如何？」

　　寇仲雙眉上揚，大喝道：「手下敗將李元吉，可敢和我寇仲再戰一場。」聲音遠傳開去，震撼著月蘭舍每一個角落，所有吵聲樂聲潮水般退走消失，東西二樓變得鴉雀無聲。突利和徐子陵均被他嚇了一跳，想不到他如此大膽，如此妄不顧生死，皆因一旦陷身重圍，不要說尚有康鞘利一方的突厥高手，只是李元吉、梅洵、李南天、秦武通、丘天覺五大高手，已有足夠的實力把他們的小命留下。

　　眼前唯一之計，就是全力突圍，利用陰癸派跟李元吉、康鞘利兩方是敵非友的微妙關係，製造利於逃生的混亂。寇仲向李元吉挑戰，與送死並沒有分別，即使寇仲佔得上風，其他人亦絕不會袖手旁觀，否則怎向李淵和李建成交待。

　　李元吉的聲音從斜對面靠西的廂房傳過來，怒道：「誰是你的手下敗將，你三人已是窮途末路，若肯下跪求饒，本王保證給你們一個痛快。」另一把男聲道：「在下南海派梅洵，寇少帥這麼有興致，不如先跟在下玩一場如何？」

　　寇仲得意地低聲同徐子陵和突利笑道：「看！一句話就試出敵人最強的一點。死地乃生門，我們出去！」兩人恍然大悟時，寇仲跳將起來道：「陵少！檯面！晁老頭！」

　　「砰！」寇仲破門而出，突利一頭霧水之際，徐子陵竟把整張雲石桌舉起，抖掉桌面的酒菜盃盤。又運功震斷四條腳子。「砰！」另一門破木裂的聲音傳來，寇仲掣出井中月，往正匆忙從椅子起立迎戰的李元吉、梅洵和康鞘利三人殺去。這時徐子陵全力把圓形的雲石桌面擲出，摧枯拉朽的把破門裂壁撞開更大的缺口，風車般飛旋投往寇仲破門殺入的敵人廂房去。

　　突利這才明白，這可說是唯一「破敵」之法，否則只以李元吉和梅洵的實力，足可把三人纏得難以逃生。由於月蘭舍的形勢，敵人自然會把力量集中在屋頂上和東面的園子裏，反沒想到他們會捨易取難，往兩樓間的園子逃去。

　　突利掣出伏鷹槍，與徐子陵撲往房外，兩邊廊道各有十多名敵人殺至，兩人那會迎戰，齊往李元吉的廂房搶去。寇仲井中月閃電劈出三刀，分別擊中三名強敵的兵器，心中大凜。李元吉固是槍勁凌厲，梅洵和康鞘利的反擊對他的威脅亦差不了李元吉多少，可見兩人武功之高，只稍遜於李元吉，其中又以梅洵比康鞘利更勝半籌。

　　李元吉大喝道：「小子找死！」槍芒暴漲，從右側往寇仲攻來，氣勁嗤嗤，把寇仲籠罩其內，只是他這一關，已不易闖過。梅洵躍上桌面，足尖一點，千萬道金光，像暴雨般灑下，聲勢雖凶，姿態仍是優美好看，只這一點便知他能成為南方最大門派之首，是有真材實學。康鞘利則從桌子另一邊攻來，揮舞兩柄馬刀像旋風般凌厲迫人。

　　寇仲哈哈一笑，在三人大惑不解下，忽然單膝跪地，井中月挑中桌腳，整張桌子立時往右方的李元吉砸去。此時桌面破門而入，梅洵本往寇仲當頭灑下的金槍全刺在桌面上，硬被徐子陵貫注其內的勁力震得彈往屋樑。

　　李元吉收槍避桌時，康鞘利亦因旋飛桌面而令他稍微失神之下，只見寇仲的滾滾刀光從桌面下貼地攻至，嚇得他不顧一切，硬是撞破左壁，滾進鄰房去，駭得房內的客人、妓女奔走尖叫，形勢混亂至極點。

　　「轟！」圓桌面破壁而出，掉往兩樓間的花園內。

　　突利和徐子陵同時殺入房內，突利的伏鷹槍趁李元吉狼狽躲避桌子的當兒龍捲風般往他捲去。徐子陵兩手盤抱，一股螺旋真勁，沖空而上，追著升上屋樑的梅洵攻去，凌厲驚人至乎極點。

　　剎那間，敵人布在這房間最強的主力在三人高明的戰略和連環強攻下冰消瓦解，再擋不住他們的突擊。寇仲在徐子陵和突利中間穿出，井中月疾劈從破門攻進來的丘天覺，以丘天覺的高明，亦惟有往後退開，登時把自後擁來的己方人馬撞得左傾右跌，潰不成軍。

　　「鏘鏘鏘」！李元吉擋得突利的伏鷹槍，寇仲的井中月又來了，為保小命，那還管得攔人，當下怒叱一聲，學康鞘利般破壁避進另一邊的廂房去，那房間本伏滿他的手下，因全擁到房外應變，變成空室。

　　「蓬！」梅洵反掌下劈，迎上徐子陵全力一擊，他尚是首次碰上會旋轉的勁氣，只覺對方的氣勁如柱如風，集中得如有實質，那能吃得消，悶哼一聲，借力衝破樑瓦彈上屋頂的上空，瞧得伏在屋頂的己方高手人人瞠目以對，茫不知下面發生甚麼事。

　　梅洵本要出聲通知在屋頂指揮的李南天，敵人會往西樓的方向逃走。但因忙於化去徐子陵入侵的氣勁，硬是不能啟口說話，惟不斷上升打滾，藉此消解襲體的氣勁，差點把心高氣傲的他氣得噴血。徐子陵解決了梅洵的威脅，左掌虛按，暗捏印訣，把重整陣腳後從破洞反攻的康鞘利再次迫退。

　　「碰！」寇仲破壁而出，來到東西兩樓間花園的上空，只見以「長白雙凶」符真、符彥為首約二十多名李閥與突厥好手組成的聯軍，從西樓方向殺奔出來，頗有威勢。寇仲卻是心中大喜，知道自己估計正確，由於沒有人猜到他們會往這方面強闖，所以把守這一關的力量最是薄弱，只要不讓對方截住，李元吉等只能落在尾巴後空趕。

　　大喝一聲「三角陣」，寇仲往下急墜。徐子陵和突利先後從破洞撲空降下，足踏實地時三人形成一個三角陣，由突利的伏鷹槍打頭陣，狠狠刺入像一盤散沙的攻來敵人中。李南天和手下率先從屋頂躍下，狂追而來。

　　忽然有人在東樓下層大叫「失火啦！失火啦！」濃煙火屑從其中一間廂房冒出。原來躲在窗後看熱鬧的客人與姑娘，登時亂成一片，奪門穿窗的逃生，叫喊震天，那情景就像末日來臨。突利在徐子陵和寇仲的翼護下，既去除左右後三方之憂，槍法全力展開，首先殺得符真、符彥左右閃開，長槍直貫一敵胸口，再掃得另兩敵東拋西跌，倏忽間衝破敵陣，破壁進入西樓的底層。

　　寇仲等都不知誰人放火幫忙，來到西樓廂房間的長廊時，人頭湧湧，廊道滿是想逃離災場的男男女女，哭喊震天，混亂至極點。突利帶頭闖進另一間廂房，再破壁而出時，來到月蘭舍的西院牆處，外面就是通往城北的大街。

　　三人正要通牆離開，忽都駭然止步。只見牆頭現出三道人影，祝玉妍居中，辟守玄和邊不負分傍左右。祝玉妍嬌笑道：「能逃到這裏來，算你們本事，小仲不是要和齊王單打獨鬥嗎？」後面叱喝連聲，左右兩端同現敵蹤。除非他們能變成一飛沖天的鳥兒，否則只能以力戰而死作收場。

　　（卷二十八終）

卷二十九　第一章　魔長道消

　　突利驀地發出像野獸般的咆哮聲，伏鷹槍幻出萬千槍影，搶在寇仲和徐子陵前頭，斜衝而起，人槍渾成一股風暴般往牆頭上的祝玉妍直擊而去。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湧起難以形容的感覺。這是以下駟對上駟的方法。雖說高踞牆頭佔有以上臨下的優勢，但因牆頭狹窄，僅可容足，卻是利攻不利守，要穩守不移更是難上加難。不過在眼前緊迫的形勢下，只要這陰癸派的三大頂尖高手能擋格他們一招半式，令他們難越院牆，李元吉方面的高手合攏過來，他們便要宣告完蛋大吉。

　　三個攔路人中，自以祝玉妍武功最高明，任何人要闖她那一關，肯定會被擊下牆頭，突利這麼做，擺明是犧牲自己，以成全武功勝過他的寇仲和徐子陵，以最弱的人纏死「陰后」祝玉妍，俾寇仲和徐子陵可分取較弱的辟守玄和邊不負，說不定能一舉闖關突圍。

　　只要能越過院牆，由於陰癸派和李閥是敵非友，會出現敵我難分的混亂情況，對逃走大大有利，不像現時般李閥的人只會全力向三人攻擊。寇仲和徐子陵給突利自我犧牲、輕生死重情義的行為激起滔天鬥志，要他們捨突利而去根本是絕無可能，情願一起戰死。

　　就在突利雙腳離地之際，寇仲低喝一聲「老雲秘技」，以暗語知會徐子陵後，兩人同時振臂騰身，似要分別從辟守玄和邊不負左右外檔突圍破關，朝高達三丈的牆頭電射而去。

　　祝玉妍聽到寇仲低喝「老雲秘技」，已留神注意，一時間她雖完全把握不到寇仲說話的暗示，但她乃魔門一代宗師，眼力、心智何等高明，見兩人振臂而起的身法玄奧古怪，所採路線似直實曲，暗叫不妙。

　　此時突利的伏鷹槍已把他的「龍捲槍法」發揮致盡，完全不顧自身安危的施出兩敗俱傷的攻堅招數，縱使以她之能，亦要全力應付，否則一下分神，大有可能被他迫下牆頭，故只能嬌叱道：「小心迴飛之術。」卻難以抽身助辟、邊任何一方。

　　「陰后」祝玉妍一對羅袖忽然鼓脹，車輪般交叉絞動，全力迎上突利迅速射至的伏鷹槍。辟守玄和邊不負聽得呆了一呆，眼見寇仲和徐子陵明明是搶向外檔突圍，且此乃最高明的戰術，迫他們必須移位攔截，怎會迴飛往祝玉妍所在處。魔門中人慣於利己損人，在心理上實無法明白寇仲和徐子陵不肯捨突利而去的行為。

　　高手相爭，只一線之差。辟守玄和邊不負再沒有時間深思祝玉妍的警告，更不相信對方有迴飛的本領，同時移離祝玉妍，全力截敵。邊不負左右兩環從袖內探出，像一對追逐飛舞的銀碟般，迎上徐子陵變幻無方的雙掌。他曾和徐子陵多次交手，最能感覺到對方突飛猛進的武功，就在徐子陵離地上攻之際，他便感到這年輕對手的精、氣、神全鎖定在他身上，充滿一去無回，同歸於盡的慘烈味況。

　　他不知這是因突利激發起徐子陵義憤的力量，還以為他是為保小命故以這種攻勢突圍，不由暗中留下三分功力，表面看似要硬擋，其實用的卻是卸移的精妙手法，務令對方有力難施。無論徐子陵有多大進步，他要寸步不移的硬擋徐子陵三招兩式，該是絕無問題。

　　辟守玄的銅簫發出尖銳的破空嘯聲，在他頭上畫出一個又一個的圈子，每個旋圈，銅簫的真氣均會隨之增聚。兩眼則一瞬不瞬的瞧著寇仲的井中月來勢，只要給他命中對方寶刀，他敢打包票可把寇仲掃得倒跌回去。如論武功，身為師叔的辟守玄勝邊不負其實不止一籌，在派內只次於祝玉妍、婠婠和青出於藍的林士宏之下。寇仲雖是強橫，他仍有十足把握穩守牆頭。

　　此時月蘭舍多處冒起濃煙火屑，火勢初起時本可輕易撲滅，但因寇仲和李元吉兩方的爭鬥先動搖了人心，又以為是其中一方蓄意放火，所以舍內人人爭先恐後逃命，致火勢一發不可收拾。李元吉、梅洵、康鞘利、李南天、丘天覺和秦武通首先追至，六人穿窗破壁的搶出來，見到有人攔截被他們恨之入骨的寇仲等三個大敵，那管對方是誰，立即疾撲而上，啣尾往三人攻去，三人頓然陷入前面可能全無去路，後方卻有追兵的窘局。

　　其他李閥部眾和突厥高手亦聚攏至院牆之下，同時吶喊助威。祝玉妍冷笑一聲，終決定主動下撲，要在半途迎擊突利，把他迫回牆下，以爭取一瞬時間，助武功最弱的邊不負對付徐子陵，只要截住徐子陵，寇仲縱使逃去，也會回轉來援救他的好兄弟。對於這兩個小子，她再不敢掉以輕心。此亦是應付兩人迴飛之術的最佳戰略。

　　就在她雙腳躍離牆頭的剎那，西樓屋頂處破風之聲大作，一片金雲以令人難以相信的高速，彎彎的從上而下朝她狂攻而來。以她的武功和修養亦為之大吃一驚，這時她所有招式勁氣全針對正在丈半之外從下攻來的伏鷹槍而發，要在金雲飛至之前變招分迎上下兩方的敵人實是力有未逮，最糟是她雙腳離牆，換勁亦有所不能。且她從對方外貌已認出從天而來的偷襲者正是西突厥國師雲帥，此人就算在公平的情況下和自己單打獨戰，仍有一番惡鬥，何況在她這種顧此失彼的情況下。

　　萬分無奈中，祝玉妍當機立斷，硬沉氣落回牆頭，再足尖輕點，往牆外飄避。牢不可破的牆頭陣勢終現出破口，且退避的是陣內最強的一人。辟守玄和邊不負見狀驚駭欲絕，此時寇仲和徐子陵的身法同生變化，斜彎往祝玉妍先前站立處，變成從內側往兩人攻去，就在井中月砍上辟守玄的銅簫，徐子陵雙掌對上邊不負雙環的當兒，突利成功搶上牆頭，威武不可一世的大喝道：「打！」

　　辟守玄和邊不負根本不知道他要打那一個，雲帥的彎月刃更在空中構成無比的威脅，心志被奪下，齊齊翻下牆頭，步上祝玉妍的後塵。天空的雲帥長嘯一聲，竟凌空改變方向，越過牆頭，朝投往對街瓦頂的祝玉妍攻去，其輕身功夫，確當得上當世無雙的讚語。雲帥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道：「迦樓羅兵已入城，我纏著她，三位快走！」

　　寇仲和徐子陵剛抵達牆頭，街上不見半個行人，對街卻湧出以百計該是陽興會的武裝大漢，忙向突利打個招呼，齊往剛落在街上的「雲雨雙修」辟守玄攻去。陽興會眾湧上來時，辟守玄早給三人殺得汗流挾背，狼狽敗退。邊不負想過來幫手，反給己方的人擠在外圍處。

　　李元吉等躍下牆頭，陽興會眾不知就裏，照攻無誤，立成敵我難分的混戰之局，情況混亂。辟守玄慘叫一聲，左肩終中了徐子陵一記隔空劈掌，閃往一旁，三人壓力頓時大減，緊守三角陣，由突利的伏鷹槍開路，朝長街向北的一端殺去。殺得天昏地暗，星月失色。三人每發一招，總有人傷亡倒地，氣勢如虹下，迅速與李元吉那方的戰場拉遠，硬在敵人前仆後繼擁上來拚命的形勢下，殺出一條血路。

　　雲帥與祝玉妍追追逐逐的到了屋脊的另一邊，令人難知其況。驀地長街另一端喊殺聲起，迦樓羅兵終於趕至，見人便殺，聲勢洶洶，陽興會的戰士登時亂作一團，四散逃命。際此兵荒馬亂之時，寇仲三人擔心的再非陰癸派或陽興會，而是李元吉和康鞘利的強大聯軍，瞬刻間他們趁機破出重圍，來到大街和一道橫街的交叉點，不過均已兩腿發軟，真元損耗極巨。

　　蹄聲驟起，長街前方百多騎全速奔來，領頭者赫然是迦樓羅王朱粲，只看其聲勢便知他已操控了大局，南陽終重新落入他手上。三人大叫不妙，正不知該往左逃還是右竄的當兒，一輛馬車從左方暗黑裏狂奔而至，駕車者狂叫道：「上車！」

　　三人定神一看，竟是昨夜溜了去找小宛的謝顯庭，那敢猶豫，事實上在力戰之後，三人不但身上多處負傷，且是身疲力竭，接近油盡燈枯的階段，見狀奮起餘力，撲附馬車，任由四匹拉車健馬帶得他們往長街另一端馳去，耳際生風下，險險避過朱粲的鐵騎。本朝他們追來的李元吉等人見狀那敢逞強，亦紛作鳥獸散。

　　由於三人的重量全聚在馬車的一邊，車廂另一邊立時兩輪離地，朝他們側傾過來，廂內傳來女子的尖叫。這時三人都是雙腳懸空，兼之內力所餘無幾，既難發勁把車廂推回原位更缺乏這麼大的氣力，眼看要車毀人傷時，他們人急智生，同時翻往車頂去，利用本身的重量壓在車廂另一邊上。車輪和街上的碎石地發出不正常而刺耳劇烈磨擦的尖音，然後險險回復原位，再次四平八穩的往前衝刺。

　　三人抹去一把冷汗朝後瞧去，見不到有敵人追來，鬆了一口氣，才反過身來平均分布的仰躺廂頂，天空上星辰依舊，但南陽城已是人事全非，心中豈無感觸。就在此時衣袂飄拂的破空聲從天而降，三人大吃一驚時，人影自天而至，赫然是西突厥國師雲帥。

　　這波斯的武學宗師準確無誤的落在全速奔馳的車頂上，雙足點在坐起來的寇仲和徐子陵間，撞得雙腿劇顫，跌坐下來，「嘩」的一聲噴出一蓬觸目驚心的鮮血，部份把車頂的後半截染紅，部份灑往街上。

　　突利駭然張望，看看祝玉妍有否追來，寇仲和徐子陵忙把雲帥扶緊。雲帥臉色轉白，喘息道：「妖婦果然厲害，我必需立即運功療傷，朱粲由北門進城，你們須在他封鎖南門前，逃往城外。」言罷盤膝閉目。

　　突利忙向謝顯庭道：「到南門去！」謝顯庭應喏一聲，振韁催馬，馬車一陣顛簸，往左方小巷轉進去，差點把四人從車頂傾倒下來。月蘭舍所在的遠方火燄沖天，濃煙不住送往夜空，掩蓋了星月的光輝，似在預示這美麗繁榮的大城市未來黯淡的命運。城民大致平靜，茫不知南陽改換統治者，明天醒來後將會是另一番光景。

　　徐子陵心中惻然，往寇仲瞧去，見他呆看著遠方的火光煙屑，口中喃喃道：「終有一天，我會把朱粲再逐出去。」

　　※※※

　　急劇的蹄音，粉碎長街的寂靜。不知是否這兩天南陽的居民對幫會間的鬥爭仇殺見慣見熟，習以為常，又或驚怕惹禍上身，家家門窗緊閉，竟沒人探頭一看究竟。

　　馬車轉入通往南門的大道，空寂的長街，寧靜有如一個不真實的夢境，使人很難聯想到貪婪凶殘的迦樓羅兵已進駐城內，還對反對勢力展開無情的屠殺。寇仲翻身落坐謝顯庭之旁，指指後面車廂，低聲道：「是妳的小宛姑娘吧？」謝顯庭微一點頭，然後兩眼淚花滾動，哽咽道：「他們死了嗎？」

　　寇仲心中一痛，嘆道：「凡人終須一死，只是先後遲早的問題。不過可堪告慰的是令師、應兄、瑕師妹和你的十多個同門及時逃生，現該安抵漢南，顯庭可到漢南和他們會合。」謝顯庭喜出望外，舉袖拭淚。明白這非是縱情傷痛的時刻，提起精神繼續催馬驅車。伏在車頂的突利探頭下來問道：「月蘭舍的火是你放的嗎？」

　　謝顯庭略帶嗚咽的語調道：「我一直躲在小宛那裏，見你們被李元吉的人包圍，情急下只好放火，以方便你們逃走。」又沉聲道：「是否他們幹的？」

　　這句話雖是沒頭沒尾，寇仲卻明白他的意思，道：「你見到令師，自會清楚昨晚發生的事。現在甚麼都不要想。你不為自己也該為小宛姑娘著想。」謝顯庭再次灑下熱淚，顯是因未能與同門共生死而自責甚深。南城門出現大街前方盡端，烏燈黑火，把守城門的人看來逃得一乾二淨。謝顯庭勒馬收韁，減緩車速，緩緩進入深長暗黑長達六丈的門道。

　　勁飆倏起。反應最快的是徐子陵，早在進入門道之前，他已心生警兆，那是種很難解說的感覺，似有還無，全神觀察下又不覺異樣。所以他雖暗中戒備，卻沒有警告寇仲和突利。偷襲者從後掩至，剎那間徐子陵想到對方必是先埋伏在高達二十多丈的城牆上，把他們的情況窺看得清楚明白，再在馬車駛進門道的當兒，貼牆無聲無息的滑下來，從門道頂壁遊過來居高下擊。

　　只從如此身手推之，對方無論內功身法，均不在祝玉妍之下，但他卻肯定對方非是祝玉妍。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黑中，偷襲者雙掌齊出，往徐子陵當頭壓下來。徐子陵直覺感到對方要襲擊的目標不是自己，而是行功正在緊張關頭的雲帥，最令他難解的是這推來的兩掌實在太易擋架。憑他徐子陵現在的功力，就算是寧道奇親來，他也有信心和對方硬拚，只要爭取得緩衝的時間，突利和寇仲同來幫手時，則儘管厲害如寧道奇亦惟有無功而退。

　　眨眼間的高速下徐子陵腦海轉過無數可能出現的情況時，「蓬」的一聲，四掌交接。徐子陵駭然發覺對方左右兩掌勁道竟是截然不同，不但剛柔熱寒有異，且是剛熱之致，陰柔至極。更要命是剛熱的右掌勁狂猛如怒潮巨浪，傾瀉狂擊而來，左掌陰柔寒勁卻生出無可抗禦的吸卸之力。

　　若只是應付其中一種勁力，徐子陵就算功力及不上對方，亦有應付之法，但驟然在同一人的雙掌碰上兩種不同勁道同時襲來，頓感整個人就像活生生給撕裂為兩邊，立即全身經脈欲裂，邊寒邊熱，空有滿身真氣，卻不知該如何施展。如此武功，確是驚天動地，駭人聽聞。

　　徐子陵惟有暗捏不動根本印，雙足緊釘在車頂處，死命苦抗，那人身子迅速下降，雙足往徐子陵胸口蹬來。徐子陵那想得到對方猶有餘力施出這麼凌厲的奪命招數，人急智生下，利用體內正反力道的運動，雙腳一蹬，身體後拗，不但險險避過敵腳，還把對方推離廂頂。

　　這一著顯然大出那人料外，怎想得到徐子陵竟能在自己龐大的壓力下施出這種高明至極的連消帶打奇招，冷哼一聲，右掌前推，左掌後拉。徐子陵就像給人把整個身體無情地狂扭一下，五臟六腑同告受傷，喉頭一甜，同時心中一動，猛然狂噴鮮血，照頭照臉往那人噴去。那人兩掌力道立生變化，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徐子陵往上方送去，險險避過他滿含氣勁的鮮血。反應神速處，教人大出意外。

　　「嗤嗤」連響，突利的伏鷹槍及時攻至，令對方無法再向徐子陵再下殺手。寇仲亦同時衝至，在徐子陵背脊撞上門道頂壁前把他抱個正著，立時輸入真氣，為他療傷。徐子陵和寇仲往下降去時，大喝道：「顯庭快走，遲則不及！」馬鞭揚起落下，重重抽在馬股上，馬嘶輪響中，車子狂衝，馳出城門。迅速遠去。

第二章　不死印法

　　在暗黑的門道裏，突利把伏鷹槍法施展至極盡，純憑感覺驟雨狂風的朝敵人攻去，豈知對方明明在槍勢籠罩的範圍內，可是十多槍刺出，卻槍槍落空，心中駭然時，槍鋒如遭雷殛，震得他往後跌退，接著兩手的陰腧脈奇寒欲裂，陽腧脈卻是灼熱難擋，根本不知如何化解，駭然下往後疾退。誰人的武功詭異霸奇若此？

　　寇仲和徐子陵足踏實地，分了開來，從退後的突利兩側同時向神秘大敵攻去，一時拳風刀勁，響個不絕。突利後退近十步，才堪堪把入侵的敵勁化去，此時徐子陵和寇仲分別傳來數聲悶哼，顯然吃了大虧。

　　他們慘在功力未復，及不上平時約五成功夫，不過縱使如此，敵人能一聲不吭的在兩人聯手攻勢下仍佔盡上風，其身手亦實在駭人聽聞。突利重整陣腳，持槍攻去，嵌入徐子陵和寇仲之間，堪堪抵著敵人。驀地蹄音轟鳴，大批人馬從城內方向朝城門飛馳而至。那人冷哼一聲，道：「算你們走運！」語畢一掌拂在突利槍尖處，突利噴血跌退時，他抽身後撤，從門道另一端逸去。三人那敢停留，忙溜出城外，落荒狂逃。

　　※※※

　　在城外一處密林內，三人先後滾倒地上，再爬不起來。寇仲喘息道：「誰人如此厲害？」徐子陵翻身仰臥，勉強睜開眼睛，透過疏枝濃葉瞧著澄澈依舊的夜空，道：「我終於明白甚麼是不死印法。」

　　突利猛地仰起頭來，駭然道：「『邪王』石之軒？」寇仲吐出小半口鮮血，苦笑道：「果然是他，我明明一刀劈在他身上，怎知竟像無法劈得入的滑溜開去，刀勁卻被他吸納過去，還以之攻向小陵，不死印法就是最高明的借勁卸勁和吸勁的功法，源自天魔大法，但又比天魔大法更厲害。他是怎樣辦到的呢？」

　　徐子陵道：「我們如非在這幾天初窺借勁卸力的門路，絕不會明白他別闢蹊徑的奇異功法，照我看關鍵處在他能把兩種截然不同，分處極端的內勁合而為一，再加以出神入化的運用，始能成就這種永立不敗之地的魔功，難怪慈航靜齋對他亦如此忌憚。」突利道：「他隨時會追上來，我們應否繼續逃走呢？」

　　寇仲艱苦地盤膝坐起，堅決的搖頭道：「不！來便來吧！只有在這種情況下行功，我們才能再有突破。」

　　※※※

　　夕陽在西方天際射出消沒前的霞光，染著數朵欲離難捨的浮雲，宛若凡間仙境。寇仲來到徐子陵旁單膝蹲下，低聲道：「石之軒那傢伙沒來，究竟是我們好運還是他好運呢？」徐子陵緩緩睜開修長的俊目，猶帶血漬泥污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表情，輕輕道：「我最擔心的事發生了，石之軒之所以放過我們，因為他的目標是雲帥，希望他吉人天相，能逃出石之軒的魔掌。」

　　寇仲劇震道：「我倒沒想過這可能性，你為何不早點說？」徐子陵雙目掠過仍在行功療傷的突利，嘆道：「我是得你提醒才忽然醒悟，無論石之軒能否追上雲帥，他定會回頭來尋找我們，你的狀態如何？」

　　寇仲雙目精光爍閃，沉聲道：「你這以戰養戰的修練方式，確是無可比擬的法門，比之甚麼閉關苦修更管用。不但功力大為凝煉精進，最難得處是實戰經驗倍增，至少明白了原來最上乘的借勁卸勁功夫，是在體內的竅穴經脈內進行，這就是不死印法的訣要。」

　　徐子陵點頭道：「『多情公子』侯希白曾說過不死印法是把生和死兩個極端統一，敵人攻來的是奪命的死氣，而不死印法便是將這死氣轉化為生氣，於是死即生，生即死，我們的借勁法與之相比實是小巫見大巫，相差以千里計。」寇仲一對眼睛亮起來，道：「這並非沒可能辦到，只要我們的借勁法能在別人擊中我們之時進行，又有方法令攻者傷害不到我們，等若練成不死印法。」

　　徐子陵搖頭道：「我們永遠都練不成像石之軒那種方式，除非能學他般身具兩種截然不同的真氣，一生一死，但對我們來說，那是不可能的。」寇仲信心十足道：「他有他的不死印法，我們有我們的『借卸大法』只要知道有這種可能性，總有一天我們能辦到。」

　　徐子陵道：「小心畫虎不成反類犬。不過與石之軒之戰確對我們有極大的啟發，使我們豁然頓悟。但眼前當務之急，是如何可破他的不死印法？」寇仲沉聲道：「我剛才為這問題差點想破腦袋，幸而略有所得，覺得唯一的方法是當真氣攻進他體內時，不被他切斷，如能遙控氣勁，便不怕被他採取化用。但最佳的方法，仍是如何發揚光大我們的『借卸大法』。否則仍捱不了他多少招。」

　　徐子陵點頭道：「你的話很有道理，趁現在可汗仍在養息，我們玩幾招試試如何？」寇仲正中下懷的欣然叫好，徐子陵和他長身而起，對視微笑，均有再世為人的感覺。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他們正朝武道的極峰不斷突破挺進，奠定了兩人日後超越眾生之上，晉身為無可比擬蓋代武學巨匠的境界。

　　※※※

　　幾經輾轉，南陽最後仍回到朱粲手上。寇仲和徐子陵雖失意南陽，卻有三大得益。首先令陰癸派在荊北擴展勢力一事功敗垂成，襄陽依然是孤城一座。不過與陰癸派短暫的和平亦告結束，雙方均因南陽一役加深仇恨，勢不兩立。

　　其次是與雲帥化敵為友，少了這個來去如風的勁敵，無論實質和精神上都要輕鬆得多。經他們分析，雲帥當然不再甘於為安隆和趙德言所利用。最後就是因朱粲大軍突擊，打亂了李元吉的陣腳，使他沒法像以前般組織大規模的搜索行動，還要迅速撤離險地，免為朱粲所乘。兼之從安隆處再得不到額外的情報，對追蹤三人的行動，自是大有影響。

　　就是在這種形勢下，寇仲三人乘機北上，當然不敢掉以輕心，雖說少了雲帥和朱粲這些人馬，卻多出陰癸派和石之軒兩個更令他們頭痛害怕的大敵。

　　在向城購備衣物糧食等必需品後，他們便開始過城不入，專挑荒山野嶺趕路的生涯。休息時三人埋首鑽研武功。十多天後抵達洛陽南向的大城伊闕時，不但寇仲和徐子陵的修為大有精進，突利亦得益不淺，在伏鷹槍法和內家真氣兩者屢作突破，深深領受到以戰養戰的無窮妙用。

　　三人扮作往來各地的行腳商販，在伊闕城投店休息，然後分頭查探，好找得潛入洛陽的萬全之策。洛陽非比其他地方，乃龍蛇混雜之處，且是王世充的地盤，一個不小心，後果將相當不妙。

　　寇仲返回客店，徐子陵剛比他早一步回來，寇仲在椅子頹然坐下，像放棄一切似的意興闌珊，默然無語。徐子陵在他旁坐下，奇道：「發生甚麼事，為何像失去整個楊公寶藏的可憐樣相。」寇仲搖首輕嘆，緩緩道：「我見到李秀寧。」

　　徐子陵愕然道：「她竟到這裏來嗎？」寇仲道：「她該是路經此地，她唉！她和情郎逛街購物，那模樣不知多麼開心快樂。我卻在打生打死，還要為如何潛入洛陽惆悵失落。」

　　李秀寧的情郎就是柴紹。寇仲見到他們卿卿我我的，當然觸景傷情，悲苦自憐，可見寇仲仍未能對李秀寧忘情。伊闕城乃王世充旗下的重要城市，緊扼直通洛陽的伊水，李秀寧能在此隨意觀光，可知李閥仍未與王世充撕破臉皮對著來幹。李秀寧從南方的竟陵來到此處，不用猜也知她下一站是東都洛陽，要與王世充作最後的談判。如若王世充不肯投降，李閥的大唐便要和他以戰爭來決定天下誰屬。

　　徐子陵道：「這種事恕小弟有心無力，沒法子幫上忙。」寇仲惱道：「難道你不可以說些安慰我的說話，例如你已有了宋家姑娘，再不可三心兩意；又如說並非你比不上柴紹，只因這小子既比你先走許多步，又是近水樓台諸如此類的話嗎？」

　　徐子陵苦笑起來，探手拍拍他的寬肩，道：「說起自我安慰的本領，誰人及得上你寇少帥。我說的話只會是苦口良藥，例如假設你對秀寧公主餘情未了，將來有機會破入關中，你該怎麼面對她呢？所以你今後所有的作為，都應是唯恐她不恨你似的。」

　　寇仲愕然道：「你倒說得對。我既得不到她的芳心，令她恨我亦是沒辦法中的方法。不過出人頭地是我從少立下的宏願，倒不是因她而去爭天下。但她卻肯定是使我發奮的一個推動力。想想吧！當日在李小子的船上，那柴紹用怎樣的一副嘴臉來招待我們。」當年的事，早在徐子陵記憶內褪色淡忘。更想不到對寇仲的傷害是如此深刻，致令他念念不忘。

　　徐子陵不知說甚麼才好時，突利左手提著一罈酒，右手拿著大袋新鮮熱辣的滷肉與饅頭回來，登時驅走房內重如鉛墜的沉鬱氣氛。三人擺開几椅，大吃大喝，情緒轉趨高漲。寇仲道：「陵少可知伊闕的太守是誰？」徐子陵淡然道：「若連這都不曉得，那有資格做探子。人情冷暖，小心別人不賣你的賬。」

　　寇仲胸有成竹道：「不要這麼悲觀，楊公卿是一條好漢子，只要我痛陳利害，保證可打動他。」突利放下酒盃，瞧著寇仲為他添酒，奇道：「你有甚麼利害可向他痛陳的？」

　　寇仲抓頭道：「這倒未有想清楚。但只要王世充不肯向李家屈服，我寇仲便大有利用價值。若直接向王世充講和，大家都很難下台，透過楊公卿去穿針引線，則是另一回事。」突利搖頭道：「這叫節外生枝，一個不好，徒然暴露行蹤，倒不如待你起出楊公寶藏後，聲勢大增，再找王世充也不遲。」

　　寇仲道：「可汗的話不無道理，我此舉就此作罷。」徐子陵橫他一眼，冷哼道：「說到底你都是心想要見李秀寧一臉吧？」

　　寇仲似要洩憤地重重一掌拍在徐子陵肩膀處，嘆道：「真是甚麼事都瞞陵少不過。」以李秀寧的身分，當然由楊公卿親自招呼，寇仲去見楊公卿，至少在感覺上可較接近李秀寧，這是非常微妙的心態。

　　突利道：「我買下三個到洛陽的快船艙位，今晚我們最好乖乖的留在房內，舒舒服服的睡他一覺，明早登船北上，只要沒有人曉得我們要到洛陽，有九成機會我可把你們神不知鬼不覺的弄進關中去。」寇仲道：「表面聽來是十拿九穩，不過假若你那位莫賀兒站在頡利的一邊，我們將會變成自投羅網，何況莫賀兒此舉不但要與頡利反臉成仇，更會開罪李家，說到底都對他有害無利。」

　　突利不悅道：「莫賀兒不是這種人。」徐子陵從容道：「可汗勿動氣，若事情只牽涉莫賀兒個人的榮辱，我相信在感恩圖報下他會為可汗做任何事。但可汗要他幫的這個忙卻是非同小可，一旦洩漏風聲，將關乎他和族人的存亡興衰。所以我們仍是小心點好。」

　　突利的臉色直沉下去，撫盃沉吟片刻後，低聲道：「兩位既有此想法，那因何我們要到洛陽來呢？」寇仲探手搭上他肩頭，微笑道：「我們是為可汗才到這裏來，可汗可由此北返，經幽州回國，大家一場兄弟，多餘的話不用說啦！」

　　突利虎軀劇震，忽然探手就那麼把兩人摟個結實，感動的道：「能和兩位結成兄弟，是我突利的榮幸，不過我突利豈能在此等時刻捨你們而去，此事再也休提。」放開兩人後，寇仲舉盃祝酒，三人痛盡一盃，徐子陵道：「可汗請勿怪我，無論從任何一個角度看，可汗亦不宜與我們一起闖長安。」

　　突利苦笑道：「我比你們更把問題想通想透，可是要我就這麼棄你們而去，恐怕會成為我突利背負終生的遺憾。」寇仲道：「就算可汗能和我們潛入長安，但可汗和我們一道走南闖北的事再非任何秘密，可汗現身時，豈非人人皆知我們來了？可汗若隱而不出，亦只是徒然浪費時間。」

　　徐子陵接口道：「可汗當務之急，是須立即趕返族人處，以對抗頡利，愈早布置愈好，所以必須爭取時間。」寇仲一拍他肩頭，誠懇的道：「看到可汗不顧本身利害要與我們共進退，我們已非常感激。上兵伐謀，在眼前的形勢下，最佳的策略就是我們在洛陽分道揚鑣，各奔前程，其他都是下著。」

　　突利為之啞口無言，臉色陰睛不定，良久後才嘆道：「我給你們說服啦！」

　　※※※

　　天尚未亮，三人來到城外伊水的碼頭處，等待登船。這艘來往伊洛的客船是艘大型風帆，可載客達百多人，所以船旁岸邊人頭湧湧，頗為熱鬧，更有利三人隱瞞身分。他們不敢站在一起，分散在人叢中，還故意穿上闊大的棉袍，戴上烏羊皮製的帷帽，佝僂起身體，以不引人注意為目的。

　　這些來往兩地的客船，獲利甚豐，故多為兩地幫會人物包辦，三人若不小心，很易洩露行藏，那就前功盡廢。他們現在怕的再非李元吉或祝玉妍，而是師妃暄和四大聖僧，又或神出鬼沒的石之軒。

　　一切似乎非常順利的當兒，蹄聲驟起，一騎自遠而近。三人從不同位置用神一看，均嚇得垂下頭去，來者赫然是一臉風塵之色的李靖。李靖甩鐙下馬，將駿馬交給船伕，目光往等候登船的人群掃過來。幸好登船時刻剛至，鐘聲鳴響，三人連忙轉身，依次從扶梯登上木船。

　　寇仲和徐子陵見到這位恩怨難分的大哥，百感叢生，又大感頭痛，若換了別的人還可在必要時痛下辣手除掉，以免走漏消息，但對他怎狠得下心來呢？客船共分上下兩艙，每艙設有七十多個臥位，三人擠進景致較差的下層客艙去，分散坐好。正求神拜佛李靖不要進入這客艙來時，李靖昂然出現在艙門處，目光灼灼的掃視艙內的乘客。

　　寇仲嘆一口氣，長身而起，哈哈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李大哥請這邊坐。」

第三章　舊怨全消

　　李靖目光掠過徐子陵和突利，才在寇仲身旁坐下，嘆道：「收手吧！」寇仲冷然道：「這句話是否李世民要你來向我們說的？」兩人均以內功把聲音蓄聚，只送進對方耳內而不會擴散，故雖是前後座的人都聽不到他們的對話。

　　李靖雙目射出充滿深刻感情的神色，苦笑道：「我今趟違抗秦王命令來警告你們，縱使秦王肯體諒我的苦衷，但恐亦再難返回關中。」

　　寇仲虎軀微震，他雖恨李靖對素素的無情，卻知李靖乃頂天立地的好漢子，絕不曾說謊打誑。現今長安唐廷內以秦王李世民為首的天策府，正與李建成、李元吉的太子集團爭持激烈。假若李世民的手下暗中向敵人通風報信，建成、元吉等當然會在唐帝李淵前大造文章，派李世民的不是。故李靖若再返回長安，李世民在讒言可畏之下，怕會很難維護他，勾結敵人可是殺頭的死罪。故在李靖這麼一個胸有大志的人來說，他這番話確是因前途盡毀而有感而發。

　　寇仲登時減去幾分恨意，道：「李大哥何不立即折返長安，當作沒見過我們不就可免煩惱嗎？」李靖搖頭斷然道：「我既然來了，就不打算回去，我現在只希望你們能聽我李靖一句話，千萬勿要到關中去。」

　　寇仲默然不語好半晌，眼觀鼻、鼻觀心的平靜地道：「你是怎樣找到我們的？」船身一陣抖震，啟碇開航。李靖淡淡道：「你聽過楊文幹嗎？」

　　寇仲搖頭道：「這傢伙是何方神聖？與李大哥能否找上我有何關係？」李靖道：「此人外號『橫練神』，乃關中第一大幫京兆聯的龍頭大哥，以一身上乘橫練氣功名列『關中四霸』之首，高祖入關時他曾出過力，被賜賞為慶州總管。此人武功高強不在話下，更是義氣過人，交遊廣闊，關內關外各大小幫派無不給足他面子，一向與建成太子關係密切。為了防止你們入關，建成太子委託楊文幹通過關外幫會組成一面無所不被的情報網，密切監察入關的所有道路城鎮，只要你們踏入他的勢力範圍，包保無所遁形。」

　　寇仲微笑道：「好小子，果然有些門道，但這又和你能尋到我們有甚麼關係？」李靖皺眉道：「怎會沒有關係？楊文幹既然直至此刻仍沒有你們的消息，自然代表你們仍在他的天羅地網之外，所以我斷定你們會先潛往王世充的地頭來，再圖西進入關。幸好我在這裏也有些辦法，可汗又是口音不大純正，被人認了出來，才知你們要坐船到洛陽去。唉！我可以猜到的，別人自然也可猜到，對嗎？」

　　寇仲頓感臉目無光，苦笑道：「大嫂呢？她怎會容許你這麼來找我們。」李靖容色一黯，嘆道：「那叫你們是我的好兄弟！不要提她哩！只要你們肯聽我的忠告，換來甚麼後果都是值得的。」

　　寇仲不由有點感動，嘆道：「李大哥實不該來的，你該知我們決定的事，從不會改變過來。」李靖毫不訝異的道：「我當然清楚你們的性格作風，事實上整個天下都給你兩人弄得天翻地覆，形勢劇改。但問題是只逞匹夫之勇，會白白把有為的生命斷送，現在建成太子為立威天下，決定不惜一切人力、物力，務要把你兩人首級送到他父親駕前，並藉此羞辱秦王，你們這麼到長安去，就算真能起出楊公寶藏，徒然便宜了建成太子，確是何苦來由？」

　　寇仲恍然大悟，李靖並不單是為他兩人著想，更為李世民著想。皆因李世民和李建成兩方鬥爭正烈，各自招兵買馬，擴展勢力。如若他和徐子陵落入李建成手上，給李建成迫出寶藏的秘密，那李建成將財力陡增，聲勢驟盛。

　　江湖一直相傳，能得和氏璧或楊公寶藏者，將為未來的真命天子，和氏璧早已完蛋，那楊公寶藏不但有實質的作用，更有無可替代的象徵意義。難怪李建成硬要把對付寇仲和徐子陵的任務從李世民手上搶走，皆因事關重大，如若成功，李世民將會給比下去。

　　寇仲問道：「李建成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李靖正容道：「當然非是尋常之輩，否則以李元吉這麼桀驁不馴之人，怎會捨棄秦王而為他賣命。他的長林軍更是高手如雲，不乏智勇雙全者，加上李元吉麾下高手，新近又得南海派投誠，論實力絕不在我們天策府之下。唉！我該怎麼說才可使你們肯打消入關之意呢？」

　　寇仲像沒聽到他最後一句話般問道：「長林軍是甚麼行當？為何會改個這麼古怪的名字？」語氣轉冷。李靖終非徐子陵，怎猜得到寇仲內心的變化，訝異地瞥寇仲一眼，答道：「建成太子居於東宮，宮內有長林門，建成太子於長林門左右建居所，安置從各地招聘回來的好手，所以被稱為長林軍。」

　　寇仲沉聲道：「李建成手下有甚麼人，竟可比你們天策府的實力更厲害？」李靖為說服寇仲，不厭其詳的解說道：「文的有封德彝，此人甚得聖上寵信，智計過人，他正千方百計的助建成太子分化和削弱天策府的實力。武的則有所謂『長林五將』，分別是爾文煥、喬公山、薛萬徹、謝叔方、馮立。這五人各有官職，都是置身長林軍，由建成太子一手提拔。在加入長林軍前，早是名震一方的高手，絕對不能小看。」

　　寇仲笑道：「為何不提李神通和楊虛彥呢？」李靖皺眉道：「他兩人一向保持中立，不過對付的若是外人，他們當然站在建成太子的一方。」又嘆了一口氣道：「但最令人頭痛的是建成太子新招回來的突厥年輕高手可達志，此人在東突厥與你們的好朋友跋鋒寒齊名，以一手自創的『狂沙刀法』震懾漠北，被畢玄推崇為年輕一輩中的第一人。對你們兩人他正在摩拳擦掌，希望能一戰功成的除掉你們，好在中原揚名立萬。」

　　寇仲立時雙目放光，興致盎然的道：「竟是個懂刀的傢伙，真有趣。」李靖懍然道：「我說這麼多話，仍只是換來你一句『真有趣』。」

　　寇仲兩眼射出銳利神光，盯著李靖道：「李大哥勿要瞞我，今趟你來找我們，是否秦王的主意。」李靖怫然不悅的道：「我李靖是甚麼人，怎會說謊來騙自己的兄弟。」

　　寇仲搖頭嘆道：「李大哥勿要怪我，皆因李靖再並非以前的李靖，而是李世民手下的一員大將，有些事恐怕身不由己，就當我錯估你吧！但我亦對李大哥有一個忠告。」李靖苦笑道：「請勿說出來。小仲，我可以再問一句話嗎？」

　　寇仲聽到他喚自己作小仲，想起當年初識時的情景，心中一軟道：「說吧」。李靖望往艙頂，雙目射出濃鬱傷感的神色，輕輕道：「假設沒有素素的事，你們會否聽我的勸告，打消關中之行呢？」

　　寇仲淒然道：「還何必再提素姐？人死燈滅，生命只像一個短暫的夢，我們那還有餘情去怪李大哥你。」李靖劇震道：「甚麼？」

　　徐子陵一直運功聽兩人的談話，此時接過來道：「李大哥！我們到船艙上再說好嗎？」

　　※※※

　　寒風呼呼，伊水滔滔。李靖樸實的臉容像一尊石雕人像，木無表情，似對徐子陵說的事全無感覺，但徐子陵卻感到他原本穩定有力的手在抖顫。兩人立在船尾處，天上烏雲密布，更添淒寒孤清的感覺。聽罷往事，李靖長長吐出一口氣，以舒洩積蓄胸臆的憤怨，似乎平復下來時，虎目忽然湧出熱淚，劇震道：「是我負了她！」

　　李靖的真情流露，登時打動徐子陵，道：「死者已矣！李大哥毋庸過度悲傷！終有一天我們會步上素姐後塵，那時說不定我們又可再次在一起。」李靖任由淚珠滴下臉頰，探手握住刀柄，對著江水發出一聲悲嘶，雙目殺機大盛，一字一字的道：「好！香玉山，終有一天我李靖要你這狼心狗肺的人為素妹償命！」

　　徐子陵見李靖找到心中悲憤宣洩的目標，心中稍安，為轉移他的神智，代寇仲說出他的忠告，道：「關中之旅，我們是勢在必行。李大哥最明智之舉，就是當以前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大家再非兄弟，立即離開我們這兩個滿身煩惱是非的人，返回關中。以後就算對陣沙場，亦絕不可心軟留情。」

　　李靖默立片刻，深吸一口氣，壓下絞心的傷痛，沉聲道：「子陵告訴我，你們有多少成把握潛入長安，起出寶藏後又能夠成功把大批財物兵器運走？」徐子陵暗忖若李靖曉得師妃暄正聯同四大聖僧務要生擒他們，陰癸派又要在師妃暄得手前將他們一擒一殺，恐怕連這句試探的話都沒好氣作訊問。苦笑道：「坦白說，半分把握都沒有。」

　　李靖一呆道：「那你們為何仍要去關中？」徐子陵很想告訴他，自己陪寇仲去發瘋，是希望寇仲依諾在拿不到寶藏時，放棄爭霸天下的夢想，但終沒有說出來。沉吟片刻，淡然自若的道：「人總是有僥倖之心的。又或者是我們自得到《長生訣》後，生命便像夢幻般的不真實，令我們根本不知甚麼叫害怕。事實上我們一直在龐大的壓力下掙扎求存，愈艱難的事，愈令我們感受到生命的意趣。至少對寇仲來說，實情就是如此。」

　　李靖回復冷靜，分析道：「但今次是不同的，當年在洛陽，縱使你們四面受敵，但總有微妙的形勢可供你們利用，但長安城卻完全是另一回事，一旦敗露行藏，要安然脫身亦只是痴人說夢，我怎忍心瞧著你們去送死。」徐子陵從容道：「李大哥定要把我們兩個當作只是曾經萍水相逢的人，否則只會陷於進退兩難之局，我們既不為自己的小命著想，李大哥何須費神關心我們。」

　　李靖雙目射出深刻的感情，嘆道：「你們為何又口口聲聲喚我作李大哥？有些事情是永遠不能改變的，想到終有一天要與你們在戰場上決一死戰，我便難以釋懷，我像很明白你們，但又似絲毫不了解你們。」

　　徐子陵苦笑道：「皆因李大哥與寇仲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表面看似乎有很多地方相同，例如看重情義、胸懷大志等等，但不同之處更多，李大哥可知寇仲是個天生的冒險者，專挑困難的事去做，只有將不可能變成可能，才能從中取得樂趣，這樣說，李大哥明白了嗎？」李靖愕然片晌，緩緩點頭表示明白，徐徐道：「我想一個人在這裏好好的想想。」

　　※※※

　　徐子陵返回船艙，突利已坐入剛才李靖的座位，正和寇仲在細聲密斟，艙內的客人都不敢正眼瞧徐子陵，顯是猜到他們大不簡單，甚或猜到他們的真正身分。突利身邊的船客見徐子陵朝他望來，自動讓出位子，坐到徐子陵原來的位子去，弄得徐子陵啼笑皆非，只好多謝一聲，坐到突利身旁。

　　迎上寇仲訊問的目光，徐子陵先點點頭，指指腦袋：「他要想一想。」寇仲苦笑道：「我們是否又低估李建成那小子呢？」

　　徐子陵以苦笑回報。他們先是低估李元吉，更不把李建成放在眼內，還以為長安只是李閥內軍功稱冠的李世民佔盡優勢。剛才從李靖的口風，始駭然感到確實的情況根本是另一回事。李建成和李元吉攜手對抗李世民，背後又有李淵撐腰，加上晁公錯、楊虛彥，甚至乎石之軒等高手之助，純論實力，天策府也要給比下去。

　　可是對李世民不利的情況尚不止此，由於李建成是太子的身分，心懷叵測的李密和獨孤峰均可能自甘作他羽翼，好剷除李世民這大患。徐子陵問突利道：「可達志是否真如李靖所說的那麼厲害。」

　　突利臉露凝重神色，道：「可達志投誠李建成，該是我離開關中後的事。我敢肯定是頡利甚至畢玄在背後指示的，否則以可達志的自負，怎肯接受漢人的命令，我曾兩次和他交手過招，表面雖是不分勝負，但我卻知他沒有使出真功夫，這人的狂沙刀只可以以深不可測來形容，頡利也對他佩服和禮待非常。」寇仲倒抽一口冷氣道：「為此看來，就算公平決戰，各自派人落場比武，我們也負多勝少，何況李建成絕不會和我們講江湖規矩的。」

　　徐子陵好整以暇的笑道：「你是不需為此苦惱的，因為我們沒機會踏進長安半步。」突利心中湧出難以形容，既荒謬又可笑的奇怪感覺，啞然失笑道：「不若就隨我一起返回漠北，助我統一突厥算哩！」

　　兩人為之莞爾，當然知他在說笑，但也感到他的誠意。寇仲探手摟上突利肩頭，湊到他耳旁道：「我若尋不到寶藏，兼又死不了，定會到突厥去找你，但你可不能薄待我，至少要弄個葉護讓我過過宰相的癮兒。」

　　突利斷然道：「一言為定！」旋又笑道：「現在我是衷心希望你找不到寶藏。」

　　寇仲伸個懶腰，道：「看來我們行蹤已洩，下船時說不定有強大軍旅在恭候我們，我們是否該早點下船呢？」話猶未已，船速忽然大幅減緩。三人你眼望我眼，均大感不妙。

第四章　仇人見面

　　兩艘戰船從後趕上，與客船並排在伊水間推進。寇仲、徐子陵和突利三人撲上艙面時，李靖竟不知所蹤。把客船挾在中間的戰船並沒有劍拔弩張的緊張情況，只是著令客船緩駛，船伕們都噤若寒蟬，只知從命。

　　客船管事的幫會頭目來到三人身後低聲道：「這是楊帥的座駕船。」三人目光照往船桅的旗號，楊公卿從船艙大步踏出，呵呵笑道：「三位路過敝境，怎能不讓楊某稍盡地主之誼。」

　　寇仲大喜道：「楊公別來無恙。」提氣縱身，投往楊公卿船上，徐子陵和突利只好緊隨其後。戰船增速開行，轉眼把客船拋在後方，寒暄一番後，楊公卿笑道：「主上聞悉諸位南來，已不知等得多麼心焦。」寇仲隨口應道：「是否心焦我們仍未死呢？」

　　楊公卿苦笑道：「少帥萬勿誤會，我們進艙內再說。」踏入艙門，楊公卿立即摒退左右，坐好後，楊公卿笑容斂去，冷哼道：「王世充得人而不能用，只知大封親族，用人惟私，白白辜負少帥為他經營出來的大好優勢。現今李家隨時大軍東攻，當然記起少帥的種種好處。」

　　寇仲想不到楊公卿對他們如此有情有義，坦誠相告，舉盃道：「小子敬楊公一盃。」突利亦舉盃道：「楊公卿果然是好漢子，王世充有楊公而不知善待，注定他沒有好下場。」

　　四人轟然對飲，各有感觸。突利道：「若唐兵立即來攻，楊公認為勝負機會如何？」楊公卿斷然道：「除非是李世民親自掛帥督師，尚或有成功機會，否則唐軍必無功而退。」三人為之動容。

　　寇仲皺眉道：「楊公是否前後矛盾，剛說過王世充因不懂用人，要自食惡果，現在卻又這麼高估他的份量。」楊公卿道：「我指的只是王世充坐失良機。若他肯委少帥以重任，趁從瓦崗軍得到大批兵將糧甲馬匹的當兒，乘薛舉父子攻打唐軍項背之勢，直闖關中，令李閥前後受敵，說不定真能乘勢攻克長安。可惜他忌才之心太烈，只知鞏固戰果，到薛舉父子被李世民所破，已是悔之不及，我和老張對他能不心灰意冷？」

　　老張就是王世充另一員大將張鎮周，與寇仲頗為相得。另聽楊公卿毫不尊重的直呼王世充之名，便知他和王世充關係惡劣至難以縫補的地步。徐子陵奇道：「現在李閥聲勢大盛，更無西面之憂，楊公為何仍深信王世充有抗唐的實力。」

　　楊公卿道：「唐軍雖盛，可是王世充新近得瓦崗降兵十多萬，降將中包括單雄信、秦叔寶、程知節等，均是不可多得的將材。最重要是洛陽乃天下堅城，易於防守，且備有飛石神炮和能射五百步的強弓弩箭，城內守將更全由王世充的親族擔當，豈是唐軍要攻便可輕易攻下來的。」寇仲苦笑道：「照我看事情卻非如此，唉！王世充是否真的想見我，不會又是布局要殺我吧？」

　　楊公卿道：「理該不會，現在他最擔心的是唐軍東來，他曾親口向我和老張力言，絕不會加害少帥，否則我楊公卿怎肯陪他幹這種卑鄙無恥的勾當。」寇仲信心十足的道：「只要他肯聽我一席話，包保他不敢動我半根毫毛。」

　　徐子陵問道：「秦叔寶目下身在何處？」楊公卿答道：「他該在洛陽。」

　　寇仲笑道：「終於要和老朋友碰頭啦。」又一手攬著突利肩膀，擠眉弄眼的笑道：「說不定我可弄頂八人大轎，教人打鑼打鼓的送可汗回老家。哈！」

　　※※※

　　兩艘戰船泊在洛陽城外的碼頭處，由楊公卿派人飛報王世充，教他出城來見。這是楊公卿和寇仲三人深思後的行動，否則如「誤入城內」，王世充食言，將難以脫身。寇仲趁徐子陵和突利到船艙上去欣賞東都在落日下壯麗的城景時，忍不住問起楊公卿有關李秀寧的事。

　　楊公卿當然不知道他和李秀寧的關係，還以為他想知道關內外的情勢，嘆道：「所以我說你們是來得合時，否則恐怕王世充仍不肯向你們低頭認錯。李秀寧擺明是為李閥出面來對我們作最後一次勸降。假若我們不肯屈服，唐軍將會大舉來犯。正因形勢緊迫若此，王世充才不得不想到再借助你們。否則在唐軍兵迫洛陽時，你們少帥軍亦乘勢來攻，洛陽危矣。」

　　寇仲給勾起另一問題，暫時忘掉李秀寧，問道：「董淑妮不是給李淵作妃嬪嗎？若兩軍開戰，她怎麼辦？」楊公卿道：「出嫁從夫，像淑妮這種情況古已有之，有甚麼大不了。聽說李淵對淑妮愛寵不在另兩名寵妃張婕妤和尹德妃之下，又得李建成暗地支持，在唐宮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那管老天會否塌下來呢。」

　　寇仲又因董淑妮想起榮蛟蛟，再由榮蛟蛟想起榮鳳祥的辟塵妖道，道：「榮鳳祥是否已返回洛陽？他跟王世充現下關係如何？楊公有告訴王世充榮鳳祥其實是老君觀的辟塵老妖喬扮的嗎？」當年辟塵派出可風道人作奸細，助李密和獨孤閥來行刺王世充，行動差點成功。

　　楊公卿憤然道：「不知榮鳳祥使出甚麼手段，令玄應太子為他大力斡旋，結果榮鳳祥賠上大批財物，與王世充仍保持良好關係。三天前他父女才從南方回來，你見到王世充時最好不要提起此事，否則不但王世充很難下台，玄應太子更會大感不悅。」寇仲苦笑道：「難怪他們父子會大失人心哩！」

　　※※※

　　徐子陵和突利卓立船頭，遙望矗立前方的洛陽城，想起來此途中那驚濤駭浪般的過程，心中都有種渡過重重險處的歡暢感覺。落日在左方山巒後霞彩散射，更添這偉大城都不能替代的驕人氣象。

　　徐子陵忽然問道：「劉武周和宋金剛是否只是頡利的走狗？」突利露出不屑神色，道：「可以這麼說，劉武周此人出名反覆，舊隋時為馬邑鷹揚府校尉，馬邑太守王任恭甚器重之，一手把他提拔，豈知他不但與仁恭的侍妾私通，還在鬧饑荒時詆譭仁恭不肯放糧濟饑，激起公憤後與鷹揚派弟子襲殺仁恭，行為既不義又可恥。對我們來說，這種人倒最宜任他在中原搗亂。咦！你因何問起他呢？」

　　徐子陵道：「我只想知道他們和頡利的關係，更要弄清楚王世充有否與劉武周結成聯盟，否則可汗只會從一個險境，踏進另一險境。」突利恍然道：「子陵確是心思細密，為了討好劉武周，王世充這卑鄙小人確會把我出賣。又或暗中通知劉武周在途中截殺我，那王世充便可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徐子陵道：「從楊公卿的口氣裏，我們可知王世充現時仍是有恃無恐。想來原因正在劉武周和宋金剛，一日他們在旁虎視，唐軍亦不敢出關東來。所以王世充絕不會為寇仲而開罪劉宋兩人，劉宋則不敢拂逆大靠山頡利之意。」突利沉聲道：「子陵是否想指出眼前只是王世充針對我而設下的陷阱？」

　　徐子陵微笑道：「王世充絕不敢在東都動手對付你，因為這麼笨人出手的行動太不划算，只會招來可汗親族的報復，更會成為我和寇仲的死敵，又引起本部大將如楊公卿、張鎮周等的不滿，於他有百害而無一利。上上之策仍是如可汗所說的暗中知會劉武周，讓他們在途中伺機行刺，再來個苦肉計，讓他的一方損掉幾個手下，那就誰都不會對他起疑哩！」

　　突利嘆道：「子陵的腦袋真厲害，我看你的推測八九不離十。所以王世充這奸賊才會卑躬屈膝的來相就。如此反有利我們，可將計就計，從容對付。唉！想起彼此患難一場，這麼的說離即離，真教人割捨不得。」徐子陵遙望太陽的最後一絲采芒消沒在西山背後，淡然道：「日月推移，人事遷變，只要我和寇仲死不去，大家終有聚首的一天，希望那非是對陣沙場就成哩！」

　　燈火亮起，一艘船從東都駛出，向他們順流開來。王世充終聞訊而至。

　　※※※

　　在王玄應和王玄恕兩個兒子陪同下，王世充這老狐狸故意穿上便裝，到船上來見寇仲三人，隨行者中更不覺暗伏有高手。甫見面他便裝出慚愧自責的表情，怪自己受小人所惑，一時糊塗，致有此近乎忘恩負義之舉，最後把所有責任推到李世民身上。

　　三人當然不會揭破他，虛與委蛇一番後，寇仲表示有密話要和他們三父子說，入艙後分賓主坐定，寇仲笑道：「只看聖上的神氣，便知聖上對唐軍出兵關東一事胸有成竹，不知寇仲有沒有說錯呢？」王世充尚未回答，王玄應傲然道：「如論聲勢，唐軍仍遠及不上以前的瓦崗軍，他們雖能在關中稱王稱霸，但在此地豈到他們逞強。當年李建成、李世民來攻洛陽，還不是落得個灰頭土臉而回。」

　　寇仲聽得瞪大眼睛呆看著他，王玄應以完全忘掉當日是靠誰去大破李密的神氣，說出來氣燄飛揚，像功勞盡歸諸他一身的情況。王世充顯然有點不好意思，責怪的瞥王玄應一眼，接入道：「我們當然不敢輕敵，不過李家與薛舉父子一戰下元氣大傷，暫時仍未有足夠能力來犯。不過我們現正全力備戰，嚴陣以待。」

　　王玄恕昔日曾隨寇仲到偃師決戰李密，比誰都更清楚寇仲的豐功偉業，嫩臉微紅，露出羞慚之色，垂下頭去。王玄應意猶未盡的道：「李閥雖再無西面之憂，但想破我東都，只是痴人作夢。」若非寇仲絕不容洛陽落入李世民手內，現在大可拂袖而去，只恨東都洛陽關係重大，牽連到巴蜀這個可攻打南方、控制大江上游的戰略要塞，才不得不耐著性子坐在那裏好向他父子痛陳利害。

　　正思量間，王世充道：「我早知寇兄弟非是池中之物，但卻想不到寇兄弟能在短短年許間於彭梁創立名震天下的少帥軍，還先破杜伏威和沈法興的聯軍於江都，再破蕭銑、朱粲、曹應龍的聯軍於沮水之濱，如此戰績，即使李世民亦有所難及，只要少帥肯捐棄前嫌，不再計較我王世充作過的糊塗事，大家結成聯盟，何懼他區區唐軍。」

　　寇仲心知肚明自己的少帥軍兵微將寡，仍未被王世充真的放在眼內，他看中的只是自己的才智和聲望。當日王世充意圖殺他而不果，聲譽受到嚴重的打擊，更令手下看穿他妒才的本性。如若能與寇仲言歸於好，自然對他低落的聲名大有好處。兼之不用屯重兵去防守東線，更是有百利而無一害。說到底，包括李世民在內，誰願意樹立像寇仲、徐子陵這種可怕勁敵。

　　寇仲微微一笑道：「表面看來大鄭確是兵精城固，但若是李世民親自督師來攻，情勢可能不像玄應太子想像般那麼樂觀。」王玄應閃過怒色，旋又壓下不悅的情緒，耐著性子沉聲問道：「少帥何有此言。」王世充深悉寇仲過人的才智，露出注意的神情。

　　寇仲從容道：「若我是李世民，可率大軍從關中直驅河南，以堅攻堅，盡克東都西線的主要據點，硬是迫貴方退守洛陽。然後再施之以分化之計，通過不擇手段的威逼利誘招降東都外圍大小城池的守將，玄應太子以為尚有多少機會能守得住洛陽？」

　　王世充和王玄恕同時色變。要知王世充因任用親私，致令政權內部矛盾重重，不得人心，派系鬥爭，無時或已。反之李世民一向聲譽極佳，只是能容李密一事，早使天下敬佩。兼之又有佛、道兩門在背後撐他的腰，確大有機會不費一兵一卒的招降王世充手下大批離心的兵將。王世充要與寇仲重修舊好，正是要借此穩定軍心，所以寇仲這番分析正命中王世充的要害。

　　王玄應怎肯就此認輸，硬撐道：「李世民一天攻不下東都，也贏不了這場仗。待他兵將倦疲、傷亡慘重時，我們可部署突擊反攻，教他來易去難。」頓了頓又道：「這當然是假設他能把我們迫得退守洛陽而言，否則一切休提。」

　　王玄恕忍不住道：「李世民擅長騎兵戰陣，戰無不克，我們若將主力放在城外與他決勝負會是以己之短，對敵之長。」王世充點頭同意道：「玄恕說得對。」又轉向寇仲道：「不過就算唐軍兵力十倍於我，想攻入洛陽，仍非易事，少帥對此有怎麼看法？」

　　寇仲讚賞的瞥王玄恕一眼，道：「只有傻子才會去硬撼洛陽，當貴方退守洛陽時，我若是李世民便會南取伊闕，北圍河內，再分兵攻打洛口和回洛兩大重鎮，主力大軍則連營北邱山，完成對東都的包圍圈，斷絕所有糧餉供應，令貴方陷於孤立挨打的困境。」

　　當日他為對付李密，對洛陽附近的形勢下過一番苦功，更與楊公卿等反覆研究，故對洛陽的虛實強弱瞭若指掌，隨口說出，連王玄應也欲辯無言。王世充臉色再變，旋又平復下來，從容笑道：「憑李家現在的兵力，恐怕仍難以辦到少帥所言的情況。」

　　寇仲對付王世充的策略就是一招「恫嚇」，務要令他像上趟般感到大禍迫在眉睫，他才可將王世充變成手上對付李世民的一隻有用棋子。否則東都若破，他少帥軍將盡失西北的屏障，陣腳未穩便被大唐軍勢如破竹的殲滅。

　　寇仲漫不經意的道：「聖上是否認為李世民的實力不足以應付你和劉武周的聯軍，故有恃無恐呢？」王世充臉上震動的神色一閃即逝，以微笑掩飾內心的驚駭，淡然自若道：「我大鄭與他定揚可汗素無邦交，是敵非友，少帥為何會猜到我跟劉武周聯手抗唐呢？」

　　寇仲見王世充的表情，更肯定上趟宋金剛到洛陽，是與王世充訂立秘密協議，聳肩道：「縱使你們雙方沒有盟約，但劉武周和宋金剛對李閥的老家太原一向垂涎欲滴，只是欠缺一個機會，薛舉父子攻唐本是良機，趁宋金剛偕高手刺傷李世民時出兵攻唐，只可惜他敗得太快，令劉、宋難以配合。今次若李世民來攻洛陽，劉、宋絕不會坐視，以免再錯失機會，豈知卻正中李小子的下懷。」三父子正靜心聆聽，到最後一句，再忍不住同露駭容。

　　寇仲不待他們有思索的空間，若無其事的突然問道：「榮鳳祥在南方開不成商幫大會偕女兒回來後，有沒有告訴聖上杜伏威已投降李家呢？」王世充終失去冷靜，失聲道：「甚麼？」

　　寇仲暗鬆一口氣，知道費盡唇舌，連施攻心之計後，終打動這頭虛偽卑鄙的老狐狸。

第五章　其門若市

　　王世充依寇仲之言，在毫不張揚下安排寇仲三人進入東都，住進城南擇善坊一座小院落，緊傍通津渠，乃前巷後河的格局，還有個小碼頭，泊有快艇以供三人出入。若走陸路的話，一盞熱茶的工夫可到接通南北天街的天津橋，交通非常方便。他們更婉拒王世充派人來伺候的提議，希望能靜靜休息，以恢復旅途的勞累，楊公卿親自為他們攜來酒菜衣服，約好明天在董家酒樓與張鎮周共進早膳後，方道別離開。

　　三人沐浴更衣停當，舒舒服服的聚在主堂中吃喝談笑，好不開心。寇仲把與王世充父子二人的對話詳細交待後，突利嘆道：「坦白說，當年你大破李密，我和世民尚以為你寇仲是七分運氣，只有三分是靠真實本領。其後再敗宇文化及，搗亂杜沈聯軍，又令蕭銑、朱粲和曹應龍慘敗，我們亦只當你是詭計得逞。到今晚聽到你唬嚇王世充有關唐軍攻打洛陽的戰略，才憬然醒悟你寇仲實是軍事的長才。你有如天授，隨口而出的策略，別人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若王世充肯把指揮權讓給你，你跟世民兄鹿死誰手，將是未知之數。」

　　寇仲苦笑道：「他連自己忠心耿耿的大將都不信任，何況是我。」徐子陵道：「你有否和他談及可汗的問題。」

　　寇仲皺眉道：「真奇怪，竟是他主動提出，且表現得異常積極。不過當我提議由楊公卿護送可汗回漠北，他即說另有人選，這老狐狸不知又在轉甚麼歪念頭。」突利佩服地盯徐子陵一眼，把徐子陵的分析向寇仲道出來。寇仲拍腿道：「還是陵少心中清明，我卻一時想不到那麼遠，王世充安排了明晚送你起程北上，此事該如何應付？」又道：「難怪他矢口否認跟劉武周、宋金剛有協議，就是怕我起疑心。」

　　徐子陵沉吟道：「你曾教王世充與竇建德結盟，這方面老狐王有甚麼話說？」寇仲恨得牙癢癢的道：「我曾旁敲側擊的問過，他卻不露口風。哈！今晚該有他忙的哩！我真想摸到榮府去，看看他如何向榮鳳祥興問罪之師。」

　　突利搖頭道：「榮鳳祥在洛陽的勢力蒂固根深，他雖要倚靠王世充，但王世充際此緊張時刻何嘗不要倚靠他。我猜王世充定要啞忍這口氣，遲些才和榮鳳祥算賬。」今趟輪到寇仲和徐子陵臉色微變。寇仲之所以要在王世充前「挑撥離間」，皆因榮鳳祥父女立場曖昧，既與陰癸派似是盟友，又與楊虛彥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榮鳳祥若能在洛陽保持勢力，對兩人自是有害無利，倘再引進石之軒或祝玉妍兩大魔門頂級高手來對付他們，將更大大不妙，說不害怕就是騙人的。寇仲苦笑道：「可汗的分析不無道理，照我看王玄應對榮妖女迷戀甚深，說不定刻下正在香暖的被窩裏向榮妖女傾訴我們的秘密呢。」突利哈哈笑道：「說起被窩和女人，我便意興大動，這是否你們所謂的飽暖思淫慾？」

　　徐子陵舉盃笑道：「喝酒沒有問題，但若可汗提議逛窯子，請恕小弟不能奉陪，你可央少帥這從少年開始便大發青樓夢的勇漢陪你。」寇仲拿起酒盃，佯怒道：「陵少想害我嗎？你該知我和你是青樓同一運，從沒有一次逛青樓是有好結果的，包括上一次差點給祝妖婦陷害成功。」

　　大笑聲中，三人碰盃痛飲。想起從漢水來此險死還生的旅途，分外感到眼前此刻的珍貴。

　　「砰！砰！砰！」外院門給大拍得震天價響，尤其對方不以門環叩門，更令人有驚心動魄的感覺。三人臉臉相覷，想不到有人如此大膽時，一把粗豪的聲音在外頭嚷道：「秦爺叔寶來哩！還不快快開門。」接著秦叔寶的熟悉聲音道：「老程你低聲點不行嗎？誰人歡喜聽你那把破鑼般的腔子。」

　　寇仲和徐子陵大喜，剛敞開大門，久違了的秦叔寶和另一大漢早踰牆而入，均是一身酒氣，興奮莫名。秦叔寶搶上石階，兩臂大鵬展翅的一把將兩人摟個結實，哈哈笑道：「誰想得到當日荒山遇到的兩個不名一文的青頭小子，竟變成縱橫天下的風雲人物。你這兩個小子真沒有義氣，自己逃之夭夭，卻累得我給沈落雁那婆娘生擒去為她做牛做馬。」

　　寇仲和徐子陵見到這血性漢子，亦是熱血沸騰，與他摟作一團，互相拍打，彷彿只有通過原始的摟抱動作，方可表達心中的衝動。前者笑道：「有心不嫌遲，我們把你的老板扳倒，不是同樣能令你脫離苦海嗎？」那隨秦叔寶來的大漢不耐煩地咕噥道：「老子不摟女人睡覺陪你到這裏來，你卻只顧敘舊，不給我引見，他奶奶的真不夠朋友。」

　　秦叔寶放開兩人，皺眉道：「我都說自己來便成，你卻硬要陪我來。小仲小陵，這個就是曾以五百兵破敵萬人的程咬金。」兩人曾多次聽過他的名字，且印象深刻，一來是他的名字古怪易記，更因他是著名的猛將，早有結識之心。定神打量，只見此人體魄健壯，身如鐵塔，膀闊腰圓，肌肉發達，臉容頗為醜陋，但卻流露出真誠爽直的味道，教人歡喜。

　　程咬金不滿道：「我已改名為程知節，再不是程咬金，小心我打扁你的臭嘴。」秦叔寶捧腹大笑時，程咬金伸出粗壯的手掌，分別和寇仲、徐子陵握手為禮，欣然道：「我最愛結交英雄豪傑，老秦曾多次向我談及與你們結識的經過，今日終於見到哩！來！我們喝酒去。」

　　突利從大門步出，笑道：「要喝酒何不到屋裏來？」三巡過後，氣氛愈趨熾烈，五人一見如故，加上幾盃黃湯下肚，都是有那句說那句，拋開所有顧忌。程咬金向突利笑道：「我本不喜歡你們突厥韃子，不過見你能口吐人言，又是小陵和小仲的兄弟，兼想起韃子像我們漢人般也有好壞之分、君子小人之別，才肯坐下和你喝酒，豈知愈看你愈順眼，敬你老哥一盃。」

　　突利啼笑皆非，哭笑不得的和他對飲，幸好突利亦最欣賞這種毫不矯扭造作的爽直硬漢，故不以為忤。秦叔寶分別把飯菜夾到各人碗內，笑道：「我剛才和老程這傢伙去窯子尋歡作樂，一人摟著一個妞兒埋頭苦幹的當兒，楊公卿使人來通知，說你們二人來了。我也算夠義氣，立即急流勇退，來會你們。」

　　程咬金哂道：「明明聽得你在鄰房不到三個回合便偃旗息鼓，還吹甚麼大氣，」秦叔實反脣相稽道：「原來你是只聽不幹，難怪敲門時這麼大火氣。」

　　眾人失聲狂笑時，秦叔寶嘆道：「今晚我們定要痛快的鬧他娘一場，因為明天黃昏我和老程奉命要護送一個人上北疆，真是不巧。」寇仲清醒過來，與徐子陵和突利交換個眼色。突利沉聲道：「你們竟不知要送甚麼人嗎？」

　　程咬金見三人臉色有異，訝然道：「王世充說出發時才會告知我們北上的路線和護送甚麼人，有甚麼不妥呢？」秦叔寶接口道：「我們是在黃昏時接到玄應太子傳遞的令諭，著我們召集本部候命出發。想起旅途寂寞，才趁今晚去享受一番。」

　　徐子陵問道：「你們對王世充的觀感如何？」程咬金不屑的道：「他比之李密更不如，王玄應那小子更不像人，想起就令人生氣。」

　　寇仲道：「最近有沒有人來遊說你們背棄王世充。」秦叔寶一呆道：「你是怎會知道的？沈落雁曾潛來洛陽，遊說我們重投李密，不過已被我們拒絕，此事該沒有人知道。」

　　徐子陵嘆道：「你們當然不會說出去，但沈落雁卻會故意洩漏，以迫你們作反，這叫離間計。」程咬金勃然大怒道：「沈落雁真可惡。」

　　寇仲道：「王世充更是混帳，因為他想殺你們。」程咬金和秦叔寶為之愕然。突利好整以暇的道：「王世充教你們護送的人正是區區在下，這叫借刀殺人，刀子則屬於劉武周和宋金剛。」

　　寇仲待要解釋，一把女子的聲音在後院碼頭方向傳來道：「寇仲、徐子陵，你們給我滾出來。」寇仲苦笑道：「陵少你慢慢向兩位老哥解釋清楚。我要代李大哥去安慰他的好嬌妻，算夠義氣吧！」

　　※※※

　　紅拂女消瘦少許，但仍是那麼明艷照人，傲然立在延伸往河道的石階的頂端處，冷若霜雪的狠狠盯著寇仲，沉聲道：「李靖在那裏？」寇仲暗中咋舌，知她性烈如火，一個不小心伺候，便是動手火拼之局。偏是自己不能傷她，對著她那把使得出神入化的拂塵，確是非常難捱。忙賠笑道：「大嫂消息真是靈通，我們來到這裏連屁股兒都未坐暖，你便懂得尋上門來，可憐我們還自以為行蹤隱秘。」

　　紅拂女嗔道：「不要喚我作大嫂，你若真把李靖當作兄弟，就不會累得他不聽秦王的命令，千山萬水來尋你們這兩個自以為是的傢伙。」寇仲苦笑道：「誰不自以為是？嘿！我可不是說大嫂你！」

　　紅拂女截斷他道：「少說廢話，李靖究竟在那裏？」寇仲忙把與李靖相遇的情況說出來。紅拂女明顯鬆了一口氣，容色稍緩，用神上上下下盯視他幾眼，閃過驚異神色，以較溫和的語氣道：「你們可知與王世充合作，等若與虎謀皮，受過一趟教訓還不夠嗎？」

　　寇仲謙卑的點頭道：「大嫂教訓得好，我們會小心的哩！」紅拂女聲調轉柔，語重心長的道：「在目前的情況下，你們想潛進長安是難比登天。要在建成太子全力戒備下起出大批財物兵器更是難上加難。唉！我該怎麼說你們才肯打消主意？秦王一直視你們為知心好友，直至現在仍沒有改變，但你們卻令他進退兩難，也令你大哥睡不安寢。」

　　寇仲嘆道：「這叫人各有志，若有選擇，我豈願與世民兄為敵？不過假若我和小陵真能在建成、元吉眼睜睜下奪寶而回，對秦王只有好處而沒有壞處。」紅拂女玉容轉冷，淡然道：「你仍自大得認為可再創奇蹟嗎？聽說寶藏內只是藏書便達十車之多，兵器更數以萬計，就算在沒人理會，城門大開的情況下，恐怕一天時間都運不完那麼多東西，而你仍認為可以盜寶離開，豈不是痴心妄想。即使你們能神鬼不知的潛入長安，終會顯露行蹤，最後還是死路一條。」

　　寇仲欣然道：「我知大嫂是為我們好，只是我這個人對愈沒有可能的事，愈有興趣去嘗試。否則就不會弄垮李密，又到現在仍沒有送掉小命。」紅拂女怔怔的瞧他好半晌，忽然垂首輕輕的道：「聽你的語氣，是否不再怨恨你的李大哥呢？」

　　寇仲想起素索，心中一痛，頹然道：「還有甚麼好恨的呢？素姐已離開塵世！」紅拂女嬌軀微顫，失聲道：「素素死了？」

　　寇仲不想再提素素的事，道：「詳情你可問李大哥，照我看他定在城內，大嫂勸他回長安吧！請他再不要理會我們。」紅拂女欲言又止，終還是去了。

　　※※※

　　回到廳堂，四人停止說話，目光落在臉色沉重的寇仲處。寇仲坐下來，強顏一笑道：「人已走哩！」突利問道：「她怎知我們在這裏的？」

　　寇仲搖頭道：「她沒有說，不過看起來我們這所謂秘巢已是街知巷聞的第宅，問題出在我們來得太張揚。嘿！你們商量出甚麼鳥兒來。」他的粗話立時令程咬金情緒高張，粗聲粗氣的道：「他奶奶的熊，王世充那昏君竟敢害老子，我就要他吃不完兜著走。」

　　突利笑笑道：「我決定不走了。」寇仲失聲道：「甚麼？」

　　秦叔寶道：「可汗只是說笑。我跟老程決定隨可汗到他老家看看，研究一下他們的驍騎戰術為何可比我們厲害。」寇仲放下心來笑道：「可汗不怕給這兩個傢伙偷學秘技，將來以用來對付你們嗎？」

　　突利傲然道：「有些東西是偷不了的。」徐子陵怕程咬金不服駁他，岔開去道：「我們決定將計就計，兩位老哥會乘機離開王世充，再不回頭。」

　　秦叔寶向寇仲道：「你不是創立甚麼少帥軍，照我看還是解散算了，在現今的情況下，任你寇仲如何英雄了得，智勇過人，只能是陪太子讀書，沒法有任何作為。南方就只有江都還可多挺一會。」眾人想不到秦叔寶會忽然來個奇兵突出，坦言直說。都靜下來看寇仲的反應。秦叔寶乃精通戰略兵法的名將，作出的判斷當然有一定的份量。同時亦表明他和程咬金縱使離開王世充，亦不會因友情投向寇仲的少帥軍。

　　寇仲從容微笑道：「我們走著瞧吧！」程咬金大力一拍寇仲肩頭，長身而起道：「好小子，有種。」

　　秦叔寶亦笑著站起來，道：「因可汗的事，我們不宜在這裏勾留過久，且我和老程都有班共生死的兄弟追隨左右，需要時間作出安排。」

　　「噹！噹！」叩門聲又從院門處傳至。寇仲苦笑道：「這叫其門如市。」

　　突利起身道：「我帶他們從後面水路走，你和子陵去看是甚麼人。」各人分頭行事。寇仲一人往西門，甫將院門拉開，雄勁集中至令寇仲呼吸頓止的拳勁衝臉而來，寇仲大喝一聲，亦一拳擊出，兩股拳風交擊下發出「蓬」的一聲劇響。寇仲虎軀猛顫，往後連退三步。是誰人拳勁如此厲害呢？

　　那人只退半步，豪氣干雲的大笑道：「寇少帥果然了得，猝不及防下接本人蓄勢而發的一拳，竟只退三步，可否再讓我試試你的寶刀呢？」

第六章　肝膽相照

　　寇仲壓下翻騰的血氣，苦笑道：「王子的見面禮不是人人可以消受的。」來訪的赫然是吐谷渾王子伏騫，這趟他只是單身一人，穿的又是漢人的便服，與上次在東都見他時那種前呼後擁的情況大不相同。伏騫龍行虎步，氣勢迫人的走進前院，灼灼的目光掃視大門的方向，訝道：「子陵兄和突利可汗呢？」

　　「鏘！」寇仲掣出井中月，施出「井中八法」的「棋奕」，一刀劈在空處，帶起的勁氣，竟然使全院的空氣都給他硬扯到刀鋒去，形成一個類似天魔大法的力場，玄異至極。自宋缺以刀施教，讓他領悟刀法的真諦；再在赴九江途中，經多日在船上冥索苦思，創出「井中八法」，又經連番血戰，逃亡時拿徐子陵和突利作對手反覆鑽研改進，到此刻他的「井中八法」才真正大成，如臂使指，不致在與強敵對仗時派不上用場。

　　伏騫剛才那一拳，顯示出這吐谷渾王子的武技強橫，功底深厚。寇仲登時手癢，怎肯放過這個試刀的大好機會。伏騫先前說要領教他的刀法，雖是心中確有此願望，總是帶有說笑的成份，那想得到他驟然出刀，且是如此莫測高深，不知他攻往何處的奇招。

　　「颼！」一條長只三尺許，每節三寸，由十三個鋼環節節相扣連結而成的軟鋼鞭從棉衣內抽出，迎風蹬直。伏騫同時腳踏奇步，閃電挪移，鋼鞭橫掃刀鋒，反應之快而精確，教人嘆為觀止。寇仲大笑道：「好！以攻代避，確是高明。」體內正反之氣互動下，一個旋身，移往伏騫左側軟鋼鞭難及的角度，使出「戰定」，立時刀浪翻騰，水銀瀉地的向這強橫的對手攻去。

　　伏騫暗呼厲害，軟鋼鞭上攔下封，左擋右格，配以閃躍步法，施盡渾身解數去應付寇仲有如長河激瀑，滔滔不斷的凌厲攻勢。兵刃交擊之聲不絕於耳，火爆目眩，精采絕倫。徐子陵則好整以暇的步出大門，在石階台上觀戰，心中大訝。要知他和寇仲在重回東都這段時間內，武功屢有突破精進，已到達可與祝玉妍那般級數的絕頂高手全力一拚的境界，豈知伏騫竟能在寇仲的絕世刀法下，仍有反擊之力，此人功力之高，可以推想。

　　「噹！」寇仲一刀掃出，便把伏騫迫退三步，然後以一招「不攻」作結。伏騫欲攻難攻，忽然長嘆一聲，把軟鋼鞭隨手撇掉，然後大笑道：「痛快痛快！最後這招有甚麼名堂，竟使我感到若要強攻，只會自招敗果？」

　　寇仲從容一笑道：「敬告王子殿下，這招乃小弟『井中八法』的起手式『不攻』。」伏騫先是愕然，繼而開懷大笑，道：「確是名副其實，不能攻也。」

　　台階上的徐子陵問道：「伏騫兄為何要棄掉如此神兵利器。」伏騫灑然笑道：「若本人用的是慣使的丈二矛斧，適才便可以堅攻堅，試破少帥的不攻奇招。這鋼鞭既令我棋差一著，不棄之尚有何用，這正是對它的懲罰。」

　　寇仲大感此君妙不可言，欣然道：「王子勿要騙我，剛才王子棄鞭時，是想以鐵拳代鐵鞭，後來才打消此意。」伏騫雙目電芒一閃，點頭道：「少帥果然高明得出乎小弟意料之外，難怪能安然抵此，找小弟來試刀。」

　　徐子陵淡然道：「寇仲拿你試刀，背後實大有深意。」伏騫愕然以詢問的目光投注寇仲。寇仲點頭道：「我是要試試王子有否向裴矩尋仇的資格。」

　　伏騫劇震道：「甚麼？」突利現身大門處道：「殿下何不到屋內把酒再談。」

　　伏騫目光移往突利，對這本是宿敵的人射出複雜深刻的神色。

　　※※※

　　坐下後，寇仲首先問道：「伏騫兄怎會曉得到這裏來找我們的呢？」他曾以同一問題請教紅拂女，卻得不到答案。理論上這秘密巢穴該只有王世充一方的人曉得。

　　伏騫卻不能不答他，道：「你們坐船從伊闕來此的事，在你們入城前已傳遍洛陽的大小幫會，非常轟動。但到剛才洛水幫的榮鳳祥始派人來向我告知你們落腳的地點，他這麼關照我，小弟頗感意外。」寇仲拍桌怒道：「定是王玄應這小子洩漏給榮鳳祥知道的。榮鳳祥則以為伏騫兄和可汗是勢不兩立。咦！王子不是要來和可汗算舊賬吧？」

　　伏騫搖頭微笑道：「在東突厥我的真正敵人是頡利和趙德言，不過這方面的事暫且撇開不談。裴矩究竟躲在甚麼地方，是甚麼人在庇護他？」徐子陵道：「伏騫兄誤會哩！裴矩只是一個虛假的名字，你這真正的仇人另有身分，本身有足夠的力量應付任何人。」

　　突利苦笑道：「若非我們尚有點運道，怕不能與王子在這裏對話。」伏騫沉聲道：「裴矩的另一身分究竟是誰？」

　　寇仲一字一字的道：「就是邪道八大高手中排名僅次於祝玉妍，但魔功可能尤有過之的『邪王』石之軒。」伏騫終於色變。寇仲再扼要地解釋一番，伏騫倒抽一口涼氣道：「若非是從三位處聽來，我絕不會輕信。因為事情太離奇和荒誕，大隋就那麼毀在一個人的手中。」

　　徐子陵笑道：「該說是毀在兩個人的手裏，皆因縱有石之軒，若無楊廣這昏君去配合，隋朝也不致步上秦廷的後塵，兩世而終。」突利道：「坦白說，比之石之軒，我們任何一個跟他仍有段難以逾越的距離，最糟就是他神出鬼沒，可以在任何一刻出沒，我們卻連他的影子都摸不著。」

　　伏騫沒試過身歷其境，還沒甚麼撼動感覺，寇仲和徐子陵卻聽得背脊寒氣直冒，因為突利說出他們心中的恐懼。祝玉妍雖有資格令他們害怕，但總還略有蛛絲馬跡可尋。而令佛、道兩門頭痛多年的石之軒，卻可在全無徵兆下忽然出現。不由想起吉凶未卜的雲帥，登時心情沉重，剛抵洛陽的輕鬆感覺不翼而飛。

　　到這刻他們才深切感受到石青璇生母碧秀心的偉大，犧牲多年的修行，以一縷情絲把這魔功蓋世的邪人緊縛，使他的「不死印法」難竟全功，不能一統魔道，否則還不知會帶來甚麼大災禍。

　　伏騫苦思道：「既然他的徒弟楊虛彥目下偏向李閥中建成、元吉的太子黨，那正表示石之軒仍要通過建成、元吉去完成他某一精心策劃的大陰謀，而趙德言卻與石之軒的崇拜者安隆緊密合作，顯示這兩人均可能聽命於石之軒，那石之軒第一個要殺的人理該是可汗而非雲帥，但為何他竟捨可汗而去追擊雲帥？」寇仲愕然道：「你是旁觀者清，我們倒沒想過這問題。會否石之軒因遇上祝玉妍延誤了時間，所以沒有追上來？」

　　徐子陵道：「我認為石之軒第一個要殺的人非是可汗，而是李世民。據消息說，李世民在離洛陽返回關中途上，被宋金剛率神秘高手襲擊，致受內傷。我當時已大感奇怪，憑李世民本身和隨行的天策府高手的實力，宋金剛方面有甚麼人夠資格傷他，初時還以為是婠婠親自出手，現在再次想起，傷他的當是石之軒無疑。」寇仲呼出一口寒氣道：「石之軒終於再次出來興風作浪哩！」

　　伏騫看著他們猶有餘悸的模樣，駭然道：「他難道比寧道奇和祝玉妍更厲害嗎？」寇仲苦笑道：「這個只有天才曉得。不過你若知道佛門四大聖僧聯手跟他三度交戰，仍給他安然逃去，那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當可有個譜兒。」伏騫顯然不知四大聖僧是何方神聖，經徐子陵說明，登時多添一重憂色。說起石之軒，四人連喝酒的興趣都失去。

　　突利道：「至少知道雲帥可能逃過大難，總是令人安慰的一件事。」寇仲嘆道：「未必。石之軒之所以在南陽不對付你，皆因他不愁沒機會殺你，遲些或早些並沒有分別。照我看當時他放過你，原因是在我和小陵身上。」轉向徐子陵道：「你有否感覺到他沒有全力出手？」

　　徐子陵苦笑道：「我根本不知他全力出手會是怎樣的一番景況。但當時我確感到他的目標是雲帥而非突利，真是奇怪。」假若石之軒是站在建成、元吉的一方，他自該下辣手來對付徐子陵和寇仲，好讓建成一方的聲勢能蓋過李世民，向李淵立功交待。至於突利，石之軒既和趙德言暗中有勾結，當然不會放過他。除去突利，對李世民的聲勢亦大有影響。

　　當時三人力戰身疲，石之軒若尾隨追躡，憑他的絕世魔功，最少有八九成把握可一舉把三人殲滅。可是他卻沒那麼做，故令人大惑難解。寇仲卻因與李靖的一席話，想到可能的答案，嘆道：「若我所料不差，石老魔是希望我們能成功起出楊公寶藏，那他將可坐得其利。」

　　三人愕然望著他。徐子陵憬然而悟道：「我明白哩！他是想把邪帝舍利據為己有，俾可再有突破。」寇仲一呆道：「我倒沒有想過邪帝舍利，只是想起和氏璧和楊公寶藏任得其一者將是真命天子的流言。所以李建成如能從我們手上把楊公寶藏據為己有，便可把李世民的聲威完全壓下去。石之軒正因想到這點，才會放過我們，甚至還會設法令我們可安然潛入長安去起出寶藏。」

　　伏騫同意道：「我雖不知道邪帝舍利是甚麼東西，但既可令石之軒這種人物的修為再有突破，自是無價之寶。故此任何一個理由，都可得到像少帥說的推論。問題是石之軒為何要助李建成得天下呢？」徐子陵肅容道：「這可視為佛、道兩門與石之軒鬥爭的一個延續。其中尚有我們不知的陰謀，否則石之軒怎屑為之。」

　　伏騫嘆道：「三位竟肯讓小弟與聞這麼秘密的事，伏騫感激萬分。」寇仲一拍額頭，笑道：「我倒沒想過該否讓你知道的問題，因為早把你視為知己好友，也可能因同仇敵愾的關係。不過如若你出賣我們，也沒有甚麼好出賣的。」

　　突利微笑道：「我曾想過這問題，當想到王子與我合則有利這事實，僅有的一點疑慮都消失了！」徐子陵道：「我是憑直覺感到王子乃真正的豪傑好漢，若事實非是如此，只好怪自己有眼無珠。」

　　伏騫舉盃大笑道：「讓伏騫敬三位一盃，喝下這盃酒後，我們便是好兄弟。」四人轟然對飲，士氣高漲，對石之軒的恐懼一掃而空。

　　突利擲盃地上，砸成碎片，拍桌道：「我決定不走啦！」寇仲和徐子陵錯愕以對。突利俯前低聲道：「石之軒絕不容我活著返回汗庭的。我們何不來個將計就計，布局殺他。」

　　三人均是挑通眼眉的人，立時明白突利之計。寇仲和徐子陵只好同意，難道看著突利被石之軒幹掉嗎。商量過細節後，寇仲笑道：「如此良宵，有甚麼有趣的事可以拿來玩玩的呢？」徐子陵最清楚他的性格作風，哂道：「坦白點說出來吧！」

　　寇仲壓低聲音道：「我想取榮鳳祥的狗命，好殺魔門特別是陰癸派的氣燄。」伏騫一呆道：「榮鳳祥竟是陰癸派的人？」

　　寇仲略加解釋後，道：「榮鳳祥能繼上官龍坐上洛水幫大龍頭的位置，定因洛水幫內仍有陰癸派的餘孽隱伏其中，這叫換湯不換藥。現時魔門明顯分作兩大派系，分別以石之軒與祝玉妍為首。如能殺死榮鳳祥，王世充會乘機把洛水幫置於控制之下，大幅削弱祝玉妍一方的勢力，而我們亦可大大出一口鳥氣，去他娘的！」

　　伏騫欣然道：「不知是你們的運氣好還是榮鳳祥的運氣差，今晚榮鳳祥在曼清院的聽留閣地廳大排筵席，宴請……」轉向突利說下去道：「貴方以莫賀兒次設為首的使節團。」

　　寇仲大喜道：「陵少以為如何？」徐子陵淡淡道：「我們到青樓除了鬧事打架，殺人放火，好像從未曾做過別的事。」

　　伏騫雙目殺機乍閃，沉聲道：「首先我們必須摸清楚宴會場地的形勢，這方面包在我身上。可汗有甚麼意見？」突利斷然道：「刺殺榮鳳祥是事在必行。最好不要傷及莫賀兒一方的人，否則我會很難向莫賀兒交待。」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可汗放心，我們的目標只是榮老妖一人。」伏騫猛然起立，笑道：「就讓小弟作個小東道，請三位大哥到曼清院聽歌喝酒，免致虛度良宵，三位意下如何？」

　　突利倒抽一口涼氣道：「萬萬不可，這兩個小子的青樓霉運，會把我們也連累的。」寇仲和徐子陵聽得只能對視苦笑。

第七章　刺殺行動

　　寇仲提議行刺榮鳳祥，並非只是逞一時的意氣，而是深思熟慮下作的行動。榮鳳祥這辟塵老妖立場曖昧，不斷左右逢源的分別跟魔門兩大勢力勾結，更大體上控制北方的商社，對政治經濟的影響力確是非同小可。寇仲若不去掉此人，將來必大吃苦果。

　　不過要在洛陽內殺榮鳳祥，等如老虎頭上拔毛，蓋洛水幫乃北方第一大幫，實力雄厚。當日他們能把上官龍趕下台，只因成功揭破他是陰癸妖人的身分，在微妙的形勢下一戰功成。榮鳳祥則經過多年經營，其賭業霸主的形象深入人心，甚麼謠言對他都難起作用。若非王世充和他臉和心不和，兼之寇仲早前曾向王世充揭示出榮鳳祥居心叵測，王世充又對他們另有圖謀，那他們在成功刺殺榮鳳祥後，只有立即有那麼遠逃那麼遠一途。

　　寇仲、徐子陵和突利從屋脊的斜坡探頭出去，遙觀對街燈火通明的曼清院。這種境況，他們已是駕輕就熟，感覺是歷史不斷重複。寇仲低聲道︰「我們若不是從大門進入曼清院，兼且不召妓陪酒，該不會觸動我們的青樓霉運吧？」徐子陵苦笑道︰「教我怎麼答你？」

　　寇仲用手肘輕撞左邊的突利，道︰「你的青樓運當然比我們好，不若由你來計劃行動。」突利皺眉道︰「我慣了明刀明槍的決戰沙場，雖說擅長突擊伏襲，但這種於高手雲集，燈光燦然的宴會場合去刺殺其中一人，卻並不在行，還是要靠你老哥來動腦筋。」

　　寇仲向徐子陵道︰「陵少有甚麼好提議？」徐子陵沉聲道︰「刺殺不外察情、接近、突襲三大步驟，察情由老伏包辦，最後的突襲當然該由我兩人操刀，現在只剩下如何接近榮鳳祥這個關鍵。」

　　突利並沒有為徐子陵把刺殺攬到他和寇仲身上而感到被輕視，皆因徐子陵和寇仲聯手的默契，已達天衣無縫之境，且天下聞名。寇仲皺眉苦思道︰「此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若有離席敬酒那類混亂情況，我們行事起來會方便得多。」突利出慣這類宴會場合，搖頭道︰「通常都是由主家在席上向全場敬酒，然後客方代表再作回應，不會像壽宴婚宴般到每席去敬酒答謝。」

　　風聲微聞，換上黑色夜行勁裝的伏騫來到徐子陵旁，道︰「不知榮鳳祥是否猜到你們不會放過他，不但在院內令主要出入口派人守衛，他身旁還多了兩個生面人，觀其氣度舉止，肯定是高手無疑，我們是否仍要冒險？」寇仲笑道︰「王子莫要耍我，只看你這身行頭，便知你是第一個不肯臨陣退縮。」

　　伏騫欣然一笑，道︰「幸好漠飛今晚代我出席此宴，故能透過他完全把握刺殺場地的情況。我有兩個提議可供三位參考。」接而把一個圖卷展示，上面繪有宴會場地的形勢，包括筵席的位置和門窗所在，雖是簡略，足可令人一目了然。

　　伏騫道︰「假若少帥和子陵兄有信心可在幾個照面下取榮鳳祥的狗命，我們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硬闖宴廳，由我和突利牽制他身旁的高手，少帥則和子陵全力撲殺榮老妖。」突利道︰「何不待他們離開時，我們在街上行刺他呢？」

　　伏騫道︰「我也想過這一著，問題是他乃乘馬來的，走時也該策騎而去，到時他的手下緊傍左右前後，只會變成混戰的局面。」寇仲忽然問道︰「榮妖女有出席嗎？」

　　伏騫搖頭道︰「沒有，除王世充父子外，洛陽有頭有臉的人都到來赴會，包括王世充的心腹郎奉和宋蒙秋。」徐子陵道︰「硬闖突襲是沒辦法中的辦法，非不得已實不宜冒這個險。榮鳳祥名列邪道八大高手，魔功深厚，最糟是我們仍未摸清楚他的底子虛實，加上他提高警覺，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一個不好，反會為其所乘。伏騫兄另一計又是如何？」

　　伏騫道︰「另一計就是假扮捧托餚饌上席的侍從，誰認出我們就先發制人把他點倒，只要能混進去，可見機行事進行大計。」寇仲欣然道︰「此計最合我的胃口，就這麼辦。」

　　徐子陵目光落到攤開在屋脊的圖卷上，皺眉道︰「榮鳳祥和莫賀兒的主桌設在北端，捧菜上席的入口則在南端，由入口至主桌至少是二十步的距離，你以為我們可瞞過正疑神疑鬼的榮老妖嗎？」

　　設宴的地廳位於聽留閣的南座，北面的門窗對著寇仲借之以擊敗上官龍的方園和正中的大水池，但由於有洛水幫的守衛，要從那邊神不知鬼不覺的潛進去，是沒有可能的。就算四人改變面目，由於他們無不體型出眾，想喬扮捧菜的侍僕去瞞人只是個笑話。所以伏騫才會有先發制人，見機行事之語。關鍵在能走到多近才被人發覺。

　　伏騫道︰「我們必須製造一些事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開去，喬扮侍僕一法才有望成功。」寇仲微笑道︰「我想到哩！」

　　※※※

　　曼清院聽留閣的氣派，因其四座高樓環迴連結的結構，確有其他青樓無法模仿的瑰麗景況。由於曼清院屬於洛水幫，要在這麼一處地方去行刺洛水幫的大龍頭，等若要深入虎穴去取虎子，一個不小心露出行藏，將被敵人群起圍攻，難以脫身。幸好伏騫乃曼清院的大豪客，慣於在此夜夜笙歌，在今晚的情況下雖不宜親自出面，仍可通過手下訂得在榮鳳祥設宴處上層靠北的一個廂房。若從向水池的窗戶躍下去，可穿窗越廊的入內向背窗而坐的榮鳳祥施展突襲。

　　伏騫的手下依計通知曼清院的管事，要得到呼喚才可派人進來，故伏騫、寇仲得以從容潛進無人的廂房，等待刺殺時刻的來臨。兩人透窗下望，見到下層外的半廊走道處共有八名武裝大漢把守巡邏，人人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均大感頭痛，要瞞過這八名好手的耳目入內從事刺殺行動，是絕無可能的事。只要榮鳳祥略有驚覺，行刺將會失敗。幸好他們另有妙計，否則這刻就要打退堂鼓。

　　伏騫低聲道︰「現時該上第四道菜，曼清院的貴賓宴共有九道主菜，最好榮鳳祥飲飽食醉，那行起刑來方便一些，他死了亦不致成餓死鬼。」在沒有燈火的廂房內，寇仲微笑道︰「想不到伏騫兄這麼風趣。」

　　目光落到院內的水池上，想起當日在過千人注視下，大發神威於數招內擊垮上官龍的往事，心中湧起萬丈豪情道︰「洛水幫可能命中注定在曼清院的聽留閣犯上地忌，否則怎會先後兩個幫主都要栽在這裏？」伏騫感覺到寇仲的強大信心，以微笑回報，卻沒有答話。

　　寇仲隨口問道︰「伏騫兄此行除了要找石之軒算賬，是否尚有其他目的？」伏騫道︰「尚要順道一看中原的形勢。而目下我們吐谷渾的大患是東突厥的頡利可汗，此人野心極大，手段凶殘，極難應付。」

　　寇仲欣然道︰「突利可汗該是王子的一個意外收獲哩！」伏騫的眼睛在從窗外透進來的月色燈光下閃閃生輝，沉聲道︰「突利若能重返汗庭，將會是東突厥因為分裂由盛轉衰的一個關鍵。突利是東突厥頡利外最有實力的可汗，本身又是所向無敵的統帥，兵精將良。所以無論我要付出怎麼大的代價，也要保他安返北域。」

　　寇仲憬然而悟，這才明白伏騫為何如此不顧一切的來助他們對付榮鳳祥，非只因榮鳳祥與石之軒的曖昧關係，更因殺死榮鳳祥等若斷去石之軒在北方的耳目，令頡利一方難以掌握突利返汗庭的行蹤。

　　伏騫沉聲道︰「頡利在北方並非全無敵手，西突厥固與他們相持不下，在他北方的敕勒諸合，其中的薛延陀、回紇兩大部落亦日漸強盛，現在表面上雖是年年向頡利進貢，可是頡利貪得無厭，不斷苛索，只要東突厥內部不穩，這兩個部落定會起兵叛變。所以我非常同意少帥的分析，無論用任何手段，頡利都要千方百計不讓突利活生生的回去，皆因事關整個東突厥盛衰的大問題。」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原來我和陵少竟捲進這麼重要的域外大鬥爭中去。」忍不住又問道︰「你們吐谷渾不是在西疆雍州、梁州外的青海一帶嗎？與東突厥至少隔了一個西突厥，為何對東突厥仍如此顧忌？」

　　伏騫道︰「從長遠來說，是怕東西突厥統一在頡利之下，短線來說，是怕頡利通過你們漢人西北的領土直接攻擊我們，那便全無隔閡。」頓了頓後，微笑續道︰「坦白說，只要你們漢人強大起來，可成為我們的屏障，我就無須發動干戈，否則我們便要主動出擊，向中原擴展，奪取武威、張掖、敦煌那類邊塞重鎮，以對抗突厥的精騎。所以我必須親來中原一行，以定未來國策。我你間能否相安無事，就要瞧你們哩！」

　　此時突利雄壯的聲音在下層響起，兩人連忙戴起頭罩，把臉目完全掩蓋，只露出一對眼睛，凝神蓄勢靜待。

　　※※※

　　突利進入聽留閣南廳的時間，是經過精心計算的，不但出現得突如其來，且在狂歌熱舞之中，第五道菜上席之前。

　　此時酒筵中氣氛被推至最高峰，打扮得像彩蝶的十八名歌舞伎以輕盈優美的姿態，踩著舞步像一片彩雲般從大門退走之際，突利倏然現身大門處，背負伏鷹槍雄姿英發的氣魄，立即吸引廳內過百賓客的目光。美伎分從他左右離開，守門的洛水幫好手為他氣勢所懾，又見他是突利可汗，竟不敢攔阻。

　　偌大的廳堂，共設十八席，每席約十人，圓桌子分布在四邊，露出中心廣闊的空間，作歌舞的場地。榮鳳祥和莫賀兒所在的主席，設在對正大門的北邊，離入口處約三十步的距離。突利仰天發出一陣震天的長笑，朗聲道︰「榮老板請恕突利不請自來，皆因聞知次設在此，既急於見面，更要來湊個熱鬧。」榮鳳祥立時露出警覺戒備的神色，莫賀兒則大感意外的倏地起立，喜道︰「可汗何時來的呢？」

　　莫賀兒只是中等身材，年紀在二十六、七間，但卻長得非常粗壯，國字口臉，生滿鐵針般卻修剪整齊的短髯，延接鬢邊，深目高鼻，雙眼閃閃有神，頗有霸氣。隨他來赴會的四名下屬亦從左右兩席處起立致敬，益顯突利尊貴的身分。

　　榮鳳祥這才起立施禮，表現出主家的風度，呵呵笑道︰「可汗大駕光臨，榮鳳祥歡迎還來不及，罰的該是我才對。」突利環目一掃，廳上大半賓客均曾見過，王世充的心腹將領郎奉和宋蒙秋坐在主席，碰上突利的鋒銳眼神，都勉強露出笑容，抱拳作禮。

　　突利以微笑回報，注意力卻落在另兩人身上。這兩人分別坐於榮鳳祥左右兩席，座位的角度可監視南北兩邊門窗，他們接觸到突利的目光時，立射出凌厲神色，顯示他們不單知道突利是來者不善，更在提聚功力，以應付任何突變。突利可百分百肯定他們乃魔門中人，皆因他們均和榮鳳祥般，從兩眼透出與別人不同的邪門味兒。

　　此時捧湯的僕役魚貫入廳，突利耳際傳來徐子陵的聲音道︰「老朋友！是時候哩！」突利登時脊骨猛挺，一拍背上伏鷹槍，大步踏前，朝主席迫去，搖頭嘆道︰「榮老板真懂得裝蒜，你根本早曉得本汗何時來洛陽，卻裝作不知，確是該罰。」

　　本在交頭接耳的賓客立然靜止下來，變得鴉雀無聲，只有上菜侍役的足音，在廳內響起。誰都看出突利不只是來湊興那麼簡單。莫賀兒愕然盯緊突利，射出詢問的神色。榮鳳祥雙目神光劇盛，皺眉道︰「可汗這番說話是甚麼意思？」包括那兩名該是魔門老君觀的高手在內，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突利身上，茫不知由徐子陵扮成的侍役，正步進南廳。

　　徐子陵以寇仲的醜漢面具掩蓋英俊的臉龐，出其不意點倒一名侍僕後，把他挾到僻靜處換上他的裝束，趁膳房內人人忙得天昏地暗的一刻，瞞天過海的混在捧菜的隊伍中捧起一盤滾熱的羹湯上席。他並不是胡亂的挑人，被他李代桃僵的侍僕不但長得最高，伺候的更是榮鳳祥所坐的主家席，只要突利能把榮鳳祥方面的人全部心神吸引過去，縱有其他人發覺侍僕群中突然換過另一個人，亦不會驟然生疑。

　　徐子陵低垂頭，裝出謙卑得不敢看人的尊敬模樣，入門後避開廳心，靠著酒席繞往主家席。他把功力儘量收斂，腳步虛浮，就算有人留意察看，也會以為他不懂武技，不會生出防範。為掩護徐子陵這真正的刺客，突利忽然微增步速，這速度的增加微僅可察，非是高手絕難有所感覺。

　　榮鳳祥當然是高手，且突利正針對他而來，立生感應，橫移少許，離開座位，又往後稍退，眼神轉厲，冷喝道︰「可汗尚未答我？」突利暗中計算徐子陵到達攻擊位置的時間，倏地立定，仰天長笑道︰「榮老板可敢先答本汗一個問題。」

　　此時他離榮鳳祥尚有十多步的距離，又隔著桌子和坐在桌子另一邊的賓客，兼之仍未亮出動武的兵器，對榮鳳祥並沒有燃眉的威脅，但那兩名分坐左右兩席的老君觀高手，已離座而起，晃身掠往榮鳳祥背後。廳內只要是有眼睛的，都看出突利是來向榮鳳祥尋釁，氣氛立即充滿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味兒。

　　莫賀兒最是尷尬，他深悉突利霸道勇悍的作風，要對付一個人時，天王老子都阻止不了。主家席的其他賓客無不是老江湖，又或是身家豐厚的大商家，誰不怕殃及池魚，紛紛離席移往一旁，形勢頓見混亂。

　　廳內不乏洛水幫堂主級的首領人物，十多人同時起立，手按兵器，只待榮鳳祥一句說話下來，便動手圍攻大敵。榮鳳祥哈哈笑道︰「可汗此言可笑之極，有甚麼問題我榮鳳祥是不敢答的？」退往一旁的郎奉環目四顧，在找不到寇仲和徐子陵的影蹤後，插入道︰「萬事可以商量，可汗若和榮老板有甚麼過節，只要請出主上，必可解決。」

　　坐於主席右方下首第三席的邢漠飛，依伏騫的吩咐保持低調，只學其他大部份賓客般仍坐在席內，靜觀變化。徐子陵此刻已來到郎奉和宋蒙秋身後，躲在那裏，暗提功力。只要略一閃移，立可進入攻擊的最佳位置。

　　廳內形勢看似混亂，事實上卻是兩陣相對，壁壘分明。榮鳳祥在己方兩大高手左右護翼下，傲立在主家席和進入方園北門之間的位置，主家席的賓客均退往左右兩旁，讓雙方可遙相對峙，中間只隔一桌酒席。洛水幫的其他頭領，無不離開席位，雖未湧往立在廳心的突利，均進入隨時可搶出來攔截突利向榮鳳祥發動攻擊的位置。把守大門的七、八名洛水幫好手，亦從大門外奔進來，怒目瞪視突利雄偉的背影，作好作戰的準備。

　　守衛北門的手下本要進廳護駕，卻被榮鳳祥打出手勢，仍然留守在北門外的半廊，防止有人從後施襲。除此之外就是十多名上菜的侍僕，人人進退不得，只好呆然站著，其中又只徐子陵這假扮的侍僕仍手捧熱湯。

　　突利裝出驚疑不定的神色，不住拏眼睛打量榮鳳祥後側的左右兩名魔門高手，口中卻道︰「榮老板果然豪氣，那就告訴本汗，榮老板與『邪王』石之軒究竟是甚麼關係？」廳內絕大部份人顯然從未聽過石之軒之名，大感錯愕。榮鳳祥雙目瞇了起來，好半晌後，才一字一字的道︰「我從未聽過石之軒這個名字，可汗何出此言？」

　　突利的反應更大出其他人意料之外，聳肩笑道︰「既然如此，就當是一場誤會，請恕本汗無禮闖席。」就那麼一個轉身，似欲離開。

　　榮鳳祥厲喝道︰「且慢！」

第八章　棋差一著

　　徐子陵暗運體內正反真氣，閃電切入突利和榮鳳祥間去，與後者只隔一張擺滿盅碗餚饌的桌子，在上至堂主，下至守衛的洛水幫眾從突然警覺中紛紛驚呼怒喝撲過來的混亂形勢下，手上熱湯早化成兩股火辣辣的水柱，向榮鳳祥後側的兩名老君觀的護駕高手激沖而去，其去勢之勁與籠罩範圍之廣，除非對方內勁更勝徐子陵，兼能有方法封擋這種沒有固定形態，無孔不入的「奇門暗器」，否則只有橫移上跳，又或躲往台下幾種閃避途徑。

　　徐子陵同時飛起一腳，足尖點在桌沿處，送入螺旋氣勁，整張大圓桌像活過來般，連著桌面的東西一起旋轉，由慢至快的朝榮鳳祥三人有如個平放的車輪般切去，配合兩股激射的水柱，令對方完全處於措手不及的被動劣勢。

　　突利此時亦掣出伏鷹槍，旋身斜飛，把「龍捲槍法」展至極限，帶起萬千槍影，越過徐子陵上方，凌空往榮鳳祥投去。就在突利來到頭頂之際，徐子陵大喝一聲「臨」，先以不動根本印凝聚功力，接而化為大金剛輪印，然後雙拳疾擊，立時狂飆湧起，兩股氣柱在離榮鳳祥胸口三尺許處時合而為一，像有實質的鐵柱般以雷霆萬鈞之勢搗向敵人。

　　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剎那間榮鳳祥和兩名護駕高手，在徐子陵和突利天衣無縫的刺殺行動下，大堂內雖滿布洛水幫的人，仍要陷身於求救無門的局面裏。榮鳳祥發覺左右兩人均往橫躲閃開去，接著「真言」貫耳而入，震動他所有經脈，立時膽顫心驚，虛蕩難受，使他難以及時躍起，以迎戰突利，同時避過徐子陵的凌厲攻勢。

　　錯失良機下，突利的伏鷹槍和徐子陵的隔空拳，已鋪天蓋地的攻來，還有切腹而至的大圓桌。忽然間，榮鳳祥變成獨力求生的孤軍，除了倚靠自己外，再無任何人能加以援手。榮鳳祥當然不會任由宰割，只要他能爭取少許時間，己方的人便可蜂擁而來，展開反擊。立即猛喝一聲，往後飛退。

　　由於被從左右射過的水柱影響，完全限制他逃避的路線，所以縱使他非常不情願，仍只有往後直線飛退，「砰」的一聲破窗而出，落往與南廳連接的半廊處。守在外面的洛水幫好手從左右兩方趕來應援，但被水箭所阻，仍要慢上一線，才可及時截得如影附形追殺而至的突利和徐子陵。生與死只是一線之隔。

　　「蓬！」榮鳳祥兩袖揮打，硬捱了徐子陵的拳風，渾體劇顫，卻借勢加速飛出，堪堪避過突利的伏鷹槍。

　　「轟！」圓桌破壁而出，將兩名洛水幫好手撞得骨折肉裂，慘呼墜地時，突利已落在桌上，槍芒暴漲，登時再有兩人應槍拋跌，威勢驚人。徐子陵亦來至半廊處，暗捏寶瓶印，連續發出十多道拳勁，硬生生把湧來援手的人迫得留在廳內，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概。

　　榮鳳祥此際正落在北園廊外的草坪上，踏地時一個蹌踉，步履不穩，見到兩人並不乘勢追擊，只是牽制己方援兵，心知不妙，勁氣已迎頭罩至。駭然上望，寇仲的井中月像閃電般迎頭劈來，龐大至無可抗禦的刀氣把他完全籠罩，生出寸步難移的可怕感覺。

　　榮鳳祥無奈下，急運全身功力，兩袖上揚，拂往井中月。就在這生死存亡的緊急關頭，殺氣從右側湧來，狂猛如怒濤驚浪的致命拳風，像一堵牆般無情壓至。榮鳳祥駭然瞧去，只見另一個以黑布罩臉的人像從虛無冥府中走到這現實世界的勾魂使者般，正欺身攻至。他知道自己因心神全被寇仲驚天動天的一刀所懾，竟忽略了另有一名大敵，若剛才不稍作猶疑，全力逃命，說不定能避過此劫，但現已是悔之不及。

　　「蓬！」寇仲重重一刀痛劈在榮鳳祥雙袖上，又借力往後翻飛，好助徐子陵和突利阻截追兵。榮鳳祥應刀噴出一口鮮血，步履蹌踉，伏騫和他錯身而過。淒厲的慘叫聲下，榮鳳祥整個人似若不受控制，驟失平衡的陀螺那樣轉跌開去，眼、耳、口、鼻全滲湧鮮血，滾跌地上。伏騫一聲呼嘯，三位戰友應聲飛退而來，與他會合後頭也不回依預先定好的路線迅速撤離，成功逃去。

　　※※※

　　從鐘樓高處望去，濃煙火屑沖天而起。寇仲冷笑道：「就算把整個東都燒掉，榮老妖都不會復活過來。燒掉的又只是王世充給我們棲身的房子。真奇怪！王世充為何仍不採取干涉行動呢？」

　　徐子陵默默凝視被寒風吹得逐漸稀散的黑煙，沒有答話。突利笑道：「虧你們會想到躲到鐘樓上來，似明實暗，又可監察洛水天街的廣闊地區。」一隊二十多人的洛水幫眾，匆匆經過天津橋，像要趕到甚麼地方去的樣兒。

　　寇仲沉聲道：「下一步該怎麼走？」突利答道：「待伏騫老哥探聽清楚形勢後，再作決定仍不嫌遲，榮老妖之死，當會使祝妖婦陣腳大亂，不知所措。」

　　徐子陵忽然道：「看到剛才那隊洛水幫的騎士，你們有甚麼感覺？」寇仲一呆道：「經你提起我便感到大有疑竇，他們不但沒有絲毫垂頭喪氣的神情，還隊形整齊，士氣昂揚，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突利低呼道：「不用猜哩！伏騫來了。」伏騫仍以黑布罩頭，身穿夜行勁服，從橫巷竄出，繞房過舍後才迫近鐘樓，又故意過鐘樓不入，好一會再次出現鐘樓之下，直掠而上。三人知他是為怕被人跟蹤，才採取這麼迂迴的路線，心中都湧起不祥的感覺。

　　伏騫來到鐘樓上，扯去頭罩，苦笑道：「三位有否覺得榮鳳祥過份窩囊呢？」寇仲一震道：「那個難道不是榮老妖嗎？」

　　伏騫坐下來，挨著支撐銅鐘的鐵柱架，搖頭嘆道：「我不知道是否有真正的榮鳳祥，事實上是另一個榮鳳祥又生龍活虎的出現，在他女兒的陪同下，去向王世充興問罪之師，而洛水幫的人則傾巢而出，四處找尋我們。」徐子陵苦笑道：「我們殺的只是可風喬扮的榮鳳祥，而非辟塵扮的榮鳳祥，當時我已微感有異，但問題是因他兩人魔功同源，眼神均有相似的地方，加上我當時沒時間再作探究，才誤中副車而不知。」

　　寇仲恨得牙癢癢的，但已錯恨難返。突利頹然挨貼外牆滑坐，苦惱道：「現在該怎辦呢？說不定會牽累莫賀兒和他的隨員。」伏騫道：「這個可汗放心，莫賀兒代表的是頡利，任榮老妖以天作膽，也不敢動他。反是可汗你絕不能在洛陽露面。」

　　突利一呆道：「難道少帥和子陵能露面嗎？」伏騫道：「就算對方明知他們有份參與，他們都可來個一概不認，加上王世充定要維護他們，應該可以過關。」

　　寇仲冷然道：「不若我們闖進榮府，再和榮老妖火拚一場，看看誰的拳頭更硬？」徐子陵道：「這只是匹夫之勇。上兵伐謀，我們現在是宜靜不宜動，再看看風頭火勢，始決定怎樣把榮老妖幹掉。」

　　伏騫點頭同意道：「現時榮府虛實難測，我們不應冒這個險，幸好敵人不知我有份參與此事，兼之對我又顧忌甚深，所以可汗可到我處暫避風頭。少帥和子陵則可公然露面，以測試敵人的反應，不過你們三人以後絕不能被發覺走在一起。」寇仲見兩人並不反對，只好同意。

　　伏騫向突利遞上遮臉頭罩，笑道：「小弟尚未有時間坐下來研究對大家都有利的未來計劃哩！」寇仲掏出那個鉤鼻絡腮的面具，淡淡道：「可汗亦可公然露面，不過是另一張臉吧！」

　　※※※

　　伏騫和突利離開後，寇仲忿然道：「今趟我們真是棋差一著，弄到現在不上不下的，氣死人哩！」徐子陵心平氣和道：「有得必有失，至少宰掉可風，對老君觀的實力亦造成嚴重的打擊，辟塵會很難找另一個人來喬扮他。唉！也不到我們不服氣，他兩個無論聲音、外貌、神態都那麼唯肖唯妙的。」

　　寇仲低呼道：「又有人來哩！」一道黑影從屋檐一瀉而下，迅速接近，赫然是太子王玄應。兩人這才記起曾把他擄到這裏來，難怪他朝鐘樓尋至。

　　寇仲沉下臉去。王玄應翻入鐘樓，半蹲著地，喜道：「果然在這裏找到兩位大哥。」寇仲恨恨道：「你還有臉來見我？」

　　王玄應何曾被人如此當面指責，色變道：「少帥何出此言？」寇仲冷笑道：「若不是太子把我們落腳的地點洩露給榮老妖，他怎能四處通知我們的敵人，讓他們排隊般逐一尋上門來？」

　　王玄應一呆道：「竟有此事？難怪少帥誤會，但我可指天立誓，消息確不是從我處洩漏出去。我王玄應怎麼蠢，亦知出賣你們對我大鄭是有害無益的。」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互望，他們雖對王玄應全無好感，仍感覺到他不似說謊。消息究竟是怎樣洩出去呢？榮鳳祥又為何要四處散播？

　　王玄應苦笑道：「不過我們今趟真給你們害苦，連父皇都不知怎向暴跳如雷的榮鳳祥交待，你們若真的殺了他，事情反易辦。」徐子陵嘆道：「我們是真的殺了他，只不過這榮鳳祥是由可風辦的。」

　　王玄應愕然道：「可風？」寇仲生氣的道：「真不明白你們父子在打甚麼主意？我一片好心的通知你們榮鳳祥就是老君觀的辟塵妖道，但你們卻置若罔聞，任由他繼續橫行，告訴我這是甚麼娘的道理？」

　　王玄應苦笑道：「還好說哩！我們得到少帥的警告後，立即派大軍把榮府重重圍困，我和父皇親率高手入榮府找榮鳳祥晦氣，豈知他全不反抗，任由我們驗他的臉容，證明了他非是由別人假扮的，我們還以為是中了少帥的離間計呢。」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這麼說，該是有一真兩假三個榮鳳祥，辟塵老妖確是狡猾。」

　　徐子陵問道：「根據太子聽來的，曼清院究竟發生甚麼事？」王玄應道：「當時郎奉和宋蒙秋都在場，撲出南廳時，榮鳳祥已給他的人抬走，還以為他非死也傷重垂危，怎知轉個照面他又沒事人似的，原來重傷的是另一個榮鳳祥。」

　　寇仲道：「聖上他老人家有甚麼話說？」王玄應道：「父皇認為你們該躲起來，待明晚把可汗送走後，你們才可現身，就算要對付榮鳳祥，以後有的是機會，並不用急在一時。」

　　寇仲皺眉道：「我們總不能在這裏吹風飲露到明天黃昏，眼前可躲到那裏去？」王玄應不答反問道：「可汗是否去見莫賀兒呢？」

　　徐子陵怕寇仲一時口快洩出與伏騫的關係，代答道：「他只是到附近留下與莫賀兒通訊的暗記，快回來哩！」王玄應說出一個地址，道：「這地方只有我和爹兩人曉得，只要你們沒被跟蹤，躲上一兩天該沒問題。我走啦！兩位保重，明晚我們會安排人來接可汗。」

　　王玄應去後，寇仲冷哼道：「這小子在說謊。」徐子陵點頭同意道：「王玄應一直不歡喜我們，剛才卻耐著性子解釋，和他一向的性格脾氣截然有異，但他為何要害我們？」

　　寇仲皺眉苦思，接著劇震道：「他娘的！王世充肯定和陰癸派結成聯盟，對這老狐狸來說，襄陽比之我的少帥軍更為重要，所以他才會明知榮鳳祥是辟塵扮的，亦如此放縱他。」徐子陵點頭道：「你這猜測不無道理，假若真是如此，我們在可汗明天黃昏離開前，該仍是安全的。」

　　寇仲狠狠道：「這是王世充唯一容忍榮老妖的理由，愈想下去愈覺得這個猜估八、九不離十。那來這麼多真假榮鳳祥，以王世充的精明老練，只看沒法裝扮的眼神便知榮老妖有否掉包，所以王玄應這小子肯定在騙我們，唉！」徐子陵搖頭嘆道：「這叫有所求必有所失，你要助人家去守洛陽，人家不但不領情，還要把你出賣。事已至此，有甚麼好說的，快想想該如何應付未來吧？」

　　寇仲苦笑道：「若不是要設計對付石之軒，現在我們最佳選擇就是立刻遠離洛陽。你不妨也來告訴我下一步棋該怎麼走。」徐子陵道：「事關重大，我們理該去通知可汗和王子一聲，讓他們心裏有個準備。祝妖婦應尚未趕至，要打要逃，仍有時間。」

　　寇仲斷然道：「不若讓我們分頭行事，你負責通知兩位兄弟，我則探清楚敵人虛實，如何？」徐子陵皺眉道：「你想到榮府還是皇宮去呢？」

　　寇仲道：「現在仍未決定，不要擔心，甚麼危險我也有應付的把握。」兩人約定不同情況下聯絡的手法和碰頭的地方後，各自去了。

第九章　偎倚談心

　　徐子陵戴上弓辰春的面具，沿洛水朝西疾行，忽然有女子的歌聲從河中一艘小艇傳過來，唱道：「洛水泱泱映照碧宮，奔波營役到頭空，功名富貴瞬眼過，何必長作南柯夢！」歌聲淒婉動人，充滿傷感和無奈，飄蕩在洛河遙闊的上空，在如此深夜，分外令人悠然神往。

　　徐子陵停下步來，心中一片寧和。自從與寇仲開始北上關中之旅，無數使他和寇仲猝不及防的事此起彼繼，像一波接一波的浪潮般糾纏衝擊，每次都在生與死的邊緣掙扎求生。可是在這一刻，像失落了無數日子的平靜感覺，忽然又填滿心間。整個人空靈通透，所有鬥爭仇殺陰謀詭計都像與他毫無牽涉，再不復對他有半分影響。

　　倏忽間，他豁然而悟自己在武學上的修為又深進一層。這是種無法解釋的感覺，臻至就是臻至，至於怎會在此一刻臻達這種境界，究竟是因為剛才刺殺假榮鳳祥的行動，激發出這突破，還是因之前的不斷磨練，則怎麼都難以分得清楚。

　　何必長作南柯夢？生命本就有夢般的特質，古聖哲莊周夢見自己化身為蝶，醒來問自己究竟是他夢到蝴蝶，還是蝴蝶夢到他，正是深入淺出的闡明生命這奇異的夢幻感覺。明月在輕柔的浮雲後冉冉露出仙姿，以金黃的色光君臨洛陽古城的寒夜，本身就有如一個不真實的夢。何者為幻，何者為實。假設能以幻為實，以實為幻，是否能破去魔門天才石之軒創出來能把生死兩個極端融渾為一的不死印法？

　　徐子陵頓時全身劇震，啊的一聲叫起來。小艇緩緩靠往堤岸，女子的聲音輕柔的傳來道：「如此良宵月夜，子陵可有興趣到艇上來盤桓片晌？」徐子陵聞言騰身而起，悠然自若的落在小艇上，安然坐下，向正在艇尾搖櫓的絕色美女微笑道：「沈軍師既有閒情夜遊洛水，我徐子陵當然奉陪。」

　　沈落雁清減少許，衣袂秀髮自由寫意的迎河風拂揚，美目含怨的迎觀天上明月，櫻脣輕啟，淺嘆道：「密公敗啦！」徐子陵心中一陣感觸，低吟道：「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外；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密公只是靜待另一個時機吧！」

　　沈落雁的目光落到徐子陵的俊臉上，輕搖船櫓，巧俏的脣角逸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搖頭道：「時機過去就永不回頭，密公之敗，在過於自負，否則王世充縱有你兩人相助，亦要俯首稱臣。」徐子陵道：「你既做他軍師，為何不以忠言相勸？」

　　沈落雁望往左岸的垂柳，淡淡道：「他肯聽嗎？對你和寇仲他只是嗤之以鼻，否則怎會一敗塗地。」徐子陵道：「密公選擇降唐，當受禮待，仍未算一敗塗地。」

　　沈落雁像訴說與自己全無關係的人與事般，冷哂道：「有甚麼禮待可言，敗軍之帥，不足言勇！密公本以為率兵歸降，當可得厚祿王爵，豈知唐皇予密公的官位不過光祿卿、上柱國，賜爵只是邢國公。反而徐世勣不但仍可鎮守黎陽，又獲賜姓李，官拜左武侯大將軍，這分化之計，立將密公本部兵力大幅削弱。我早勸他勿要入長安，他卻偏偏不聽，只聽魏徵的胡言，我沈落雁還有甚麼可說的？」

　　她荒涼的語調，令徐子陵感慨叢生，對她再無半分恨意，微笑道：「不能事之則棄之，沈軍師大可改擇明主，仍是大業可期。」沈落雁淒然一笑，美目深注的道：「對李閥來說，我沈落雁只是個外人，且我亦心灰意冷，再無復昔日的雄心壯志！只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收拾情懷好好做個李家之婦。」

　　徐子陵心中一震，曉得沈落雁終於下嫁改了李姓的徐世勣，今趟到洛陽是為要見秦叔寶和程咬金，卻不是為李密作說客，而是為夫君找臂助。沈落雁垂下頭去，輕輕道：「為甚麼不再說話？」徐子陵忙道：「我正要恭喜你哩！」

　　沈落雁白他一眼道：「真心的嗎？」徐子陵俊臉微紅，坦然道：「沈軍師忽傳喜訊，確有點突然。不過對沈軍師覓得如意郎君，我當然為你高興。」

　　沈落雁怔怔的瞧他好半晌後，嘆道：「徐子陵呵！究竟誰家小姐才可令你傾情熱愛呢？」徐子陵想不到她如此直接，大感招架不來，乾笑兩聲，以掩飾尷尬，苦笑道：「這句話教在下不知如何回答。嘿！沈軍師怎知我會路經此處的？」

　　沈落雁「噗哧」嬌笑，又橫他嬌媚的一眼才道：「不要岔開話題，我們是老相識哩！說幾句知心話兒也不成嗎？人家又不是要迫你娶我。」徐子陵差點要喚娘。他與沈落雁雖一直處於敵對的位置，這情況至今未變，但事實上他卻從未對她生出惡感，又當然說不上男女之情。兩人間一直保持著微妙的關係，但沈落雁這幾句話卻把這微妙的包裹撕破。無論他如何回答，很難不觸及男女間的事，登時令他大為狼狽。

　　沈落雁像很欣賞他手足無措的情狀，欣然道：「怎麼啦！是男子漢大丈夫的就答我，究竟誰人能在你心中佔上一個席位。要不要落雁點出幾位小姐的芳名來幫助你的記憶。」一向沉著多智的沈落雁，終於不用抑制心內的情緒，坦然以這種方式，宣洩出心中對徐子陵的怨悵。

　　沈落雁像雲玉真般，一直瞧著他們日漸成長，由兩個籍籍無名的毛頭混混，崛起而為威震天下、叱吒風雲的英雄人物，又都是敵愛難分，糾纏不清。不過到現在雲玉真已因素素一事和他們反目，而沈落雁雖名花有主，卻仍欲斷還連，餘情未了。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差點要暗捏不動根本印，搖頭嘆道：「我和寇仲兩人是過得一天得一天，那敢想及男女間的事，沈軍師不用為此徒費精神啦！」他不由想起石青璇和師妃暄，假若她們其中之一願意委身相許，自己會怎會辦？又知這只是痴心妄想，連忙把這奢望排出腦海之外，心內仍不無自憐之意。

　　沈落雁把艇轉入一道支流，離開洛水，幽幽一嘆，神情落寞，就似重現由侯希白的妙筆能捕捉到的寫在扇面上那一刻永恆的神態。徐子陵看得為之一呆，心中憐意大生。回憶當年在縈陽從暗處聽她和李世勣的對答，兩人間的關係顯然非是那麼和睦恩愛，結成夫婦也不知是吉是凶。

　　沈落雁把小艇緩緩停在一條小橋下，在橋底的暗黑中坐下來，橋外的河水在月照下爍爍生輝，形成內外兩個迥然有別的世界，氣氛特異。她靜靜地美目凝注的瞧著徐子陵，好一會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我們竟能全無敵意的在此促膝深談，可見世事無常，人所難料。」徐子陵感受到這動人美女溫柔多情的一面，柔聲道：「沈軍師打算何時返回黎陽？」

　　沈落雁似怕破壞了橋底下這一刻的寧和，輕輕答道：「不！我要回關中去，向密公作最後一趟的勸說？」徐子陵愕然道：「最後一趟？」

　　沈落雁輕點頭道：「我要勸他死了爭霸天下的雄心，乖乖的作李家降臣，否則縱使能東山再起，終難逃滅亡之厄。」徐子陵默然無語，沈落雁要勸的雖是李密，但何嘗不是對他和寇仲的忠告。沈落雁幽幽一嘆，道：「現在連杜伏威都甘心降唐，被任命為東南道行臺尚書令，封楚王，天下還有誰能與唐室爭鋒？」

　　徐子陵沉吟道：「假若唐室失去李世民，沈軍師又怎麼看？」沈落雁搖頭道：「李世民是不會輸的，天下間只有徐子陵和寇仲堪作他的對手，其他人都不行。」

　　徐子陵愕然道：「沈軍師太看得起我們哩！」沈落雁微笑道：「這倒不是我說的，而是秦王自己親口承認。他曾下過苦工收集和研究你們的戰術，結論是有如天馬行空，變幻莫測，令人根本無跡可尋，深得兵者詭變之道的意旨。你們欠的只是時間。只說寇仲吧！有誰能像他般勝而不驕，敗而不殆，天生出來便是運籌帷幄，談笑用兵的超卓將材？」

　　徐子陵苦笑道：「你們太過譽啦！就算寇仲這個自大的小子聽到也要臉紅。更可況我們正要到關中去送死，死不了才可以說其他的事。」沈落雁微伸懶腰，向徐子陵示威似的展露胴體美好誘人的線條，再瞥他百媚千嬌的一眼後含笑道：「包括李世民在內，今趟沒有人看好你們關中尋寶之行，獨有奴家卻持相反意見，對你們這麼有信心。子陵該怎麼答謝奴家？」

　　徐子陵一呆道：「妳要我如何謝妳？」沈落雁忽然霞生玉頰，神態嬌媚無倫，橫他一眼後輕移嬌軀，坐入徐子陵懷內。徐子陵腦際轟然一震，已是軟玉溫香抱滿懷。沈落雁的小嘴湊到他耳邊微喘道：「今次別後，沈軍師將變作李夫人，落雁亦從此再不沾手軍務。現在只願能留下與子陵一段美好的回憶，消泯過去的恩恩怨怨，所求是輕輕一吻，子陵勿要怪落雁放蕩。」徐子陵來不及抗議或拒絕時，沈落雁的香脣重重印上他的嘴唇。小橋下別有洞天的暗夜更溫柔了。

　　※※※

　　寇仲躲在橫街暗黑處，挨牆而立，虎目閃爍生輝的監視斜對面榮府的大門。榮府燈火通明，光如白晝，中門大開，不住有外貌強悍的江湖人物進進出出。在這樣的情況下，要潛入榮府是沒有可能的。寇仲非真的要到榮府去探消息，而是要捕捉一個機會，以背上的井中月斬殺化身為榮鳳祥的辟塵妖道。他更憎恨的人是忘恩負義的王世充，但礙於形勢，必須留下王世充的狗命，以對抗東來的關中大軍。

　　經過過去一段艱苦的日子，他的井中八法已臻成熟，可隨意變化，得心應手。最使他獲益不淺的是與婠婠的南陽之戰，令他知道不足之處，更清楚自己要繼續發展的長處。當他使出超水準的刀招時，即使以宋缺之能，亦要小心應付。那代表另一更上層樓的武道境界。若他能攀至那層次，他會成為另一個「天刀」宋缺。

　　適才在曼清院凌空劈往可風妖道的一刀，正表示他已破繭而出，晉入新一層次的刀法修為的先兆。故令可風心神完全被他井中月所懾，讓伏騫一擊奏功。對不能殺死辟塵老妖，他打心底的不服氣。現在他務要憑一己的力量，在幾近不可能的情況中做到這件事。至於是否會有這個機會，就由老天爺來決定。

　　此刻他心中全無雜念，不但沒絲毫緊張，毫不把生死放在心內，連應有因等待而來的煩躁焦急，亦點滴不存。他感到似能如此的直待下去，直至宇宙的終極。這是從未有過的奇異精神狀態，冷若冰霜，穩如山嶽。

　　蹄音響起，一輛外觀平凡的馬車從榮府開出，轉入大街，御者位置坐著兩個人，赫然是在曼清院貼身保護可風妖道的兩個老君觀高手。寇仲大感奇怪，那敢遲疑，一個翻身，躍上屋頂，遙遙尾隨追去。

　　※※※

　　徐子陵雖遠離剛才和沈落雁纏綿熱吻的小橋，鼻內仍殘留她醉人的香息，感受到沈落雁對他刻骨銘心的愛戀、傷感和無奈。他更奇怪自己雖對這美女有好感而無愛慾，但仍感到這初吻旖旎溫馨，香艷迷人，動人至極點。假若吻他的是石青璇又或是師妃暄，會是怎麼的一番滋味？

　　撲落一道橫街，倏地立定。月色灑照下的長街，無盡地延展眼前，再過三個街口，往左轉再越過通津渠，便是伏騫在洛陽宣風坊的行居。「噹！」一下能發人深省，微僅可聞，彷似來自天外遠方的禪院鐘聲，傳入徐子陵耳內。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把旖念雜想全排出靈明之外，緩緩轉身，迎著手持銅鐘，卓立五丈外的佛門高僧從容道：「見過了空大師。」竟是來自淨念禪院武功練至回復青春的佛門聖僧了空大師。

　　了空大師微微笑道：「徐施主可肯隨貧僧返禪院留上一段時日呢？」徐子陵心中苦笑，要來的終於來了。寇仲恐怕要面對的更是師妃暄和其他四大聖僧。

第十章　影沉寒水

　　車輛駛進一所道觀去，寇仲按下窺看誰人從車廂走出來的好奇心，躲在橫巷暗處，耐心靜待。果然不到半盞熱茶的工夫，兩道人影分從道觀和對街另一座房舍躍落夜靜無人的清冷長街中，竟是兩名中年道士，只看他們迅疾的身法，便知武功亦甚了得。

　　兩道士相視一笑，其中一人低聲道：「此法有利有弊，白天較難撇掉敵人，晚上則易於察看有沒有跟蹤者。」寇仲心中一震，連忙伏下，耳貼地面，隱約捕捉到遠處微弱的馬蹄聲音，暗呼好險，繞過兩個道士，繼續跟躡。

　　這招確是簡單有效，馬車由道觀前門進後門出，再以暗哨察看是否有尾隨而來的跟蹤者。幸好這兩個妖道得意忘形下洩露底子，令他醒悟過來。才掠上一所房舍之頂，寇仲心中再生警覺，又伏下不動，大呼差點上當。他想到的是老君觀的妖道無一不是老奸巨猾的老江湖，這麼躍到街心說話，而第一句就透露出佈置的秘密實在太不合情理，可知肯定是在弄虛作假，假若他冒失追去，必然中計。

　　且對方既知深夜因無其他車馬行走，故蹄音易被察覺這個破綻，怎會不設法補救。例如改乘另一輛以布帛包裹馬腳的車子，又或索性棄車而去，均是可輕而易舉撇掉追蹤者的可行方法。寇仲暗抹一把冷汗，眼前分明是榮老妖精心策劃的一個陷阱，以用來對付他和徐子陵等敵人，自己差點便上當。

　　兩妖道騰身而起，消沒在道觀的院牆裏。寇仲深吸一口氣，凝神專志，氣聚丹田，四周的景象立時清晰起來，從反映著的金黃月色，夜風拂過引起的氣流變化，無一能瞞過他以倍數提升的感官。就在此時，他聽到微僅可察的衣袂破風聲，在左後方迅速接近。寇仲毫不猶豫的躍落長街，鬼魅般往道觀撲去。

　　※※※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大師的提議，請恕徐子陵不能接受。」了空寶相莊嚴，低喧佛號，柔聲道：「施主徒具道眼慧根，難道仍看不破、放不下嗎？」

　　徐子陵聳肩道：「誰能看破？誰可放下？我追求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要走便走，要住便住，不受任何左右。若看破放下就是要給囚禁在淨念禪院內，這算是甚麼道理？」了空嘴角逸出一絲笑意，輕輕道：「無生戀、無死畏、無佛求、無魔怖，是謂自在，概可由自心求得。自在不但沒有形貌，更沒有名字，沒有處所。愈執著自在，越發紛然叢雜，理緒不清。無在無不在，非離非不離，沒佛即是佛。」

　　徐子陵聽得眉頭大皺，又不能說他的話沒有道理，嘆道：「徐子陵只是一塊頑石，大師無謂空費唇舌，我是絕不會隨大師回禪院去的。我們各有執著，似乎說到底都是要由武力來解決。」了空道：「唯一堅密身，一切塵中見，施主明白這兩句話嗎？」

　　徐子陵苦笑道：「這麼深奧的禪理，有勞大師解說。」了空緩步迫近，微笑道：「我們邊走邊說如何？」

　　徐子陵一呆道：「不是一直走到淨念禪院吧。」了空笑而不答，與他擦肩而過。徐子陵只好與他並排舉步，只聽這有道高僧道：「唯一堅密身即是佛心，凡人皆有佛性，佛心乃萬物的本體，即心即佛，而這佛心顯現在塵世間一切事物之中，放入世即出世，執著則非執著，全在乎寸心之間。施主只要一念之變，將可化干戈為玉帛，施主意下如何？」

　　徐子陵仔細咀嚼他暗含禪機的勸語，沉吟半晌後，迎著長街拂來的呼呼寒風，淡然道：「世上的紛爭，正因人心有異而產生。我明白大師的立場，大師也應明白我的立場。徐子陵豈是想妄動干戈的。」

　　了空領著他左轉進入一座宏偉寺院寬敞的廣場內，周圍老樹環繞，轟立在廣場另一邊的大雄寶殿隱隱透出黯淡的燈火。徐子陵停下步來，背靠正門，他雖自問靈覺遠超常人，卻自問沒把握去肯定師妃暄和四大聖僧是否正暗藏廟內，不提高戒心怎行。

　　了空走出十步，來到廣場中心處始停步，轉過身來，後方三步許是個高過腰際的青銅香爐鼎。不知誰人在爐內裝上二炷清香，香煙嬝嬝升起，又給寒風吹散。殿頂反映星月的光輝，閃閃生爍。整個寺院清寂無聲，幽冷淒清。

　　「噹！」了空震響手托的小銅鐘，肅容道：「雁過長空，影沉寒水。雁雖無遺蹤之意，水亦缺沉影之心。可是雁過影沉，卻是不爭之實。徐施主可有為天下蒼生著想過？」

　　徐子陵現在已清楚明白為何師妃暄不惜一切的要阻止他們兩人往關中尋寶？怕的非是兩人能攜寶離開，因為那根本是無法辦到。她擔心的是寶藏會落在李建成手上，令李建成聲威大振，對正身處兄弟鬩牆派系鬥爭中的李世民更是不利。徐子陵很想告訴了空，他肯陪寇仲去冒這個險，只是希望寇仲知難而退，死去爭天下的野心，但終沒有說出來。

　　徐子陵重溫一趟在剛才遇見沈落雁前對夢幻和現實的領悟和體會，沉聲道：「師小姐仙駕既臨，何不出來相見。」

　　※※※

　　寇仲貼牆滑入道觀的林園內，俯身急竄，繞過一座六角亭，環目一掃，不由心內叫苦。這是道觀左側的庭園，雖是小橋流水、亭台水榭俱備，布置典雅，但種的是疏竹，擺的是盆栽，根本沒有藏身處。人急智生下，寇仲閃落橋底，沉進橋下溪水裏，剛藏好身體，上方破風聲過，來人從側門進入道觀的主堂。

　　對寇仲來說，這是場賭博，賭的是對方以為沒人跟來，一時疏忽下，被他趁隙而入。他感官的靈敏雖不如徐子陵，但亦有把握對是否已被敵人察覺，能生出感應，現在看來是成功了。剛進入觀內的人，肯定是敵方負責對付跟蹤者的高手，其速度之快，連寇仲也自愧不如，說不定就是祝玉妍或婠婠那級數的人馬，若她們進入道觀後他才試圖潛進來，危險性會大大提高。

　　寇仲緩緩浮上水面，功聚雙耳，觀內敵人說話的聲音立時一點不漏的傳入耳鼓內。榮姣姣甜美的聲音在觀內響起道：「真奇怪，那三個天殺的傢伙究竟躲到那裏去呢？」寇仲醒悟過來，坐車從榮府到這裏的人是榮姣姣而非榮老妖辟塵，早知如此就在途中下手，殺掉這妖女。

　　另一把女子的聲音道：「以寇仲的性格，絕不肯接受失敗，所以大小姐才猜他會像在南陽那趟般，鍥而不捨的要刺殺辟塵師叔。現在他顯然沒有追來，確不似他的為人行事。」寇仲再抹一把冷汗，暗呼婠妖女確是厲害，原來自己是這麼易被看穿的，難怪差點要葬身南陽。

　　說話的人正是陰癸派長老聞采婷，她現身於此，令寇仲大感欣慰。因由此表示了他推測榮鳳祥與陰癸派結成聯盟一事是正確無誤。祝玉妍的聲音此時響道：「算他們大命，或者因我們計劃施行的時間不對，又或他們另有要事纏身！不過王世充既肯與我們合作，他兩人始終插翼難飛。」榮姣姣道：「但王世充的條件是要待把突利送走後，我們才可下手對付他們，師尊認為可否接受？」

　　寇仲心中劇震，暗忖原來榮姣姣竟是祝玉妍另一個徒兒，這麼看老君觀是一直和陰癸派勾結。不由慶幸誤打誤撞的到這裏來，偷聽得如許重要的機密。對王世充當然更是恨之入骨。婠婠的柔媚聲音傳來道：「洛陽可能是我們最後捉拿他兩人的一個良機。王世充這老狐狸本不可靠，且終是外人，對我們更非毫無顧忌。我的意見是只要他們暴露行跡，我們立即全力出手，無須多作顧慮，請師尊定奪。」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差點要沉回溪底去。只是祝玉妍一個足可收拾他有餘，何況更有婠婠在。

　　「雲雨雙修」辟守玄發言道：「婠兒這番話不無道理，趁現在兩人仍懵然不知我們已抵東都，就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若待得師妃暄和那四大賊禿及時趕來，形勢將更趨複雜。」此時辟塵老妖以他原來的聲音道：「唉！我擔心的卻是石之軒，他使人警告我，不准插手在他們兩人的事情內，確令我非常為難。」

　　榮姣姣嬌聲道：「爹啊！現在他們殺死可風師叔，情況又怎同呢？就算石之軒如何霸道，也不能不講我們門派間的規矩。」祝玉妍冷哼道：「道兄放心，石之軒若要怪妳，就讓他先怪到我祝玉妍頭上來吧！他愈來愈放恣啦！明知聖舍利乃我欲得之物，仍敢來和我爭奪。」

　　辟塵再嘆一口氣，顯然因對石之軒顧忌太深，仍在憂心忡忡。觀內雖滿是魔門高手，但能與石之軒爭一日短長的，怕只有祝玉妍和婠婠兩人而已。婠婠道：「刺殺可風師叔的除那三個小子外，尚有一人，若能曉得此人是誰，我們說不定可找到他們藏身的地方。」寇仲立時頭皮發麻，心中大罵婠婠妖女可惡。

　　辟塵陰惻惻笑道：「此人是誰，我早有眉目，事發前伏騫的人曾在南廳上層訂下一個包廂，但人卻沒有來，由此可知端倪。但此事不能輕舉妄動，伏騫此人才智武功都深不可測，手下又高手如雲，再配合上那三個小子，絕不易對付，倘一戰不成，反會破壞我們和王世充的合作。」祝玉妍道：「道兄的意思是……」

　　辟塵斷然道：「我和王世充仍要互相利用。若祝尊者不反對，我認為最好是耐心點暫且按兵不動，等到明天突利離開後才對他兩人採取行動。他們怎都猜不到王世充與我們的微妙關係。」祝玉妍沉吟片晌，才道：「我們當然尊重道兄的意見，就這麼辦吧！明天我們再碰頭，商量行事的細節。」

　　婠婠輕嘆一口氣，壓低聲音道：「唉！師尊和宗主勿怪婠兒多慮，婠兒心中忽然湧起不祥的預感，假若我們按兵不動的待至明晚，他們很可能已逃離洛陽。低估寇仲和徐子陵的人從來沒有甚麼好回報的，李密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婠兒當然明白辟宗主的難處，但只要宗主向王世充指出他們大有可能看破他的圖謀，王世充說不定肯改變初衷。」寇仲聽得又在心中大罵，偏又無可奈何，唯一方法就是及早通知伏騫，大家一起落荒而逃。

　　辟塵默然片刻，沉聲道：「婠兒的話不無道理。好吧！我立即去見王世充，痛陳利害，看是否能把他打動。」寇仲立時精神大振，要刺殺辟塵妖道，此正千載一時之機也。

　　※※※

　　師妃暄有若天籟的仙音從大雄寶殿傳來道：「子陵兄既然想見妃暄，何不進來見面。」徐子陵打從深心處湧起連他自己都無法明白的複雜情緒，向了空施禮後，緩緩步入佛堂。徐子陵雖茫然不知此寺為何寺，但只看殿堂的雄偉建構，布局的精奇，便知此寺定是洛陽名剎之一。

　　對門的白石台上，一座大佛結跏趺坐在雙重蓮瓣的八角形須彌座上，修眉上揚，寶相莊嚴的微微俯視，似能對眾生之苦洞察無遺，器宇宏大。金身塑像披上通肩大衣，手作施無畏印，嘴角掛著一絲含蓄的微笑。左右邊排滿天王、力士的立像，不但造型各異，其氣度姿態動作，至乎體形大小都呈現錯落有致、多姿多采的景貌，變化間又隱含某種和諧托襯的統一性。

　　剛才明明聽得師妃暄的仙音從此傳出，但入到殿堂，卻是芳蹤杳杳。徐子陵繞往佛台後方，正要穿後門而出，目光忽被供在佛台後一排力士的其中一尊吸引心神。此像腰束短裙，胸飾瓔珞，肢幹粗壯，肩寬脾厚，筋肉暴起，眉眼怒張，氣勢強橫猛烈至極。

　　徐子陵忽然想起寇仲，寇仲的狂猛是內斂含蓄中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灑脫，但那霸道一面給人的感覺卻同出一轍。師妃暄的聲音再次傳來道：「妃暄正恭候子陵兄的大駕。」徐子陵這刻完全平靜下來，受到佛堂內出世氣氛的感染，他成功地把心中的雜念拋開，無生戀、無死畏、無魔怖。他心知肚明只要踏過門檻，他將會面對自出道以來的最大挑戰。但他仍一無所懼的舉步踏入大雄寶殿和後殿間樹木扶疏的庭園去。

　　師妃暄坐在園子中央處的小亭內，月色遍灑滿園，把枝殘葉落的樹影溫柔地投在園地上，美得像幅任何妙手都難以捕捉的畫境。只要有師妃暄出現的地方，怎樣俗不可耐的景況亦要平添幾分仙氣，何況本就是修真聖地的名剎古寺。

　　徐子陵在師妃暄美目深注下，對桌坐下，師妃暄微笑道：「西蜀一別，匆匆數月，子陵兄風采更勝往昔，顯是修行大有精進，令人欣悅。」徐子陵卻以苦笑回報道：「倘若師小姐所謂之言出自真心，豈非有點矛盾，因我功力精進，小姐要把我生擒活囚將會較為困難，對嗎？」

　　師妃暄玉容靜如止水，只是修長入鬢的秀眉微一攏聚迅又舒展，笑意盈盈的道：「不要那麼嚴陣以待好嗎？妃暄只是想請你和你的好兄弟寇少帥暫時退隱山林。過點舒適寫意的生活，潛修武道，就像林中飛鳥，水中游魚，何等自由自在。」

　　徐子陵再次感受到師妃暄深合劍道的凌厲辭鋒。事實上自徐子陵點出師妃暄藏身寺內，兩人便開始交上了手。看似別後重逢的閒話，骨子裏卻是互尋隙縫破綻，爭取主動。徐子陵是要保持戰意，為自己的自由而奮鬥；師妃暄則在巧妙地削弱他的拚死之心，以達到生擒他的目標。最微妙處是兩人間大有「情」意。使情況更為複雜。

　　徐子陵回復從容自若的神態，淡淡道：「小姐這個『請』字是問題所在。說到底都是要我們屈服順從妳的安排。我和寇仲自少便是無家的野孩子，最不慣受人管束，小姐明白嗎？」師妃暄忽然垂下螓首，輕柔的道：「妃暄當然明白。所以決定隨你一起退隱山林，這樣你會否好受一點呢？」徐子陵心中劇震，忽然想起碧秀心和石之軒的關係，一時無言以對。

　　師妃暄仰起俏臉，凝望迷人的夜月，語調平靜的道：「楊公寶藏比之和氏璧更牽連廣闊深遠，不但影響到誰可一統天下的鬥爭，還觸及武林正邪的消長。寇仲以鐵般的事實證明了他不但是你之外的蓋代武學奇材，更是智勇無敵的統帥。若給他成功將楊公寶藏據為己有，最終會與秦王成二強爭霸的局面，天下亦將長期分裂，萬民所受之苦，會猶過現今。妃暄要請兩位退出紛爭，亦是不得已下的唯一選擇。」

　　徐子陵當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由她的檀口一鼓作勢的闡明，分外感到震撼。楊公寶藏不但是關中李家派系鬥爭的關鍵，由於其中藏有魔門瑰寶「邪帝舍利」，如若落入祝玉妍或石之軒手內，魔門大有可能蓋過佛、道兩門，道消魔長，境況堪虞。師妃暄的憂慮非是沒有道理。

　　而楊公寶藏乃前朝重臣名帥楊素所策劃，藉以在文帝楊堅對付他時作為謀反之用。又由天下第一妙手魯妙子為他設計藏寶秘處，所藏之物當然非同小可，落在誰的手上都會生出難以猜估的作用。這種種不能預知的後果，都是師妃暄不願見到的。

　　徐子陵曉得自己正處於下風，只好嘆道：「小姐以為我們真有本事把整個楊公寶藏運離關中嗎？那可不是小小一方的和氏寶璧。」師妃暄一對秀眸明亮起來，緩緩道：「換了是別人，妃暄定會認為那是痴心妄想。可若是徐子陵和寇仲，只要稍有腦筋的人都不敢掉以輕心。李密便因此斷送了江山。」又抿嘴一笑道：「你們過往的成績太教人害怕嘛！」

　　見到她忽然露出女兒家嬌憨的神態，徐子陵不由看得呆起來。師妃暄輕嘆道：「回首處就是解脫門，一回春到一回新，徐子陵啊！妳還要妃暄向你說甚麼呢？」徐子陵苦笑道：「小姐的苦心相勸，徐子陵非常感激。不過事已至此，誰都無法挽回，我曾答應寇仲，陪他往尋寶藏。若找不到，大家一起回鄉耕田；找到的話，則分道揚鑣，各走各路。這是我最坦白的話，本不願說出來，總還是說了！」

　　師妃暄平靜地道：「子陵兄有多少成把握可找到楊公寶藏？」徐子陵道：「半成把握都沒有，我們只知道大約的位置。」

　　師妃暄一字一字的道：「你是否想寇仲成功起出寶藏？」徐子陵頹然搖頭，洩氣的道：「我只望他因找不到寶藏而死去這條心。」

　　師妃暄雙目采芒連閃，道：「但你們可知只要洩露出大約的位置，李元吉已大有機會尋到寶藏。」徐子陵道：「這可能性確很大，李元吉不但不用像我們般左躲右避，還可公然進行大規模的發掘搜索。」

　　師妃暄肅容道：「若我們請少帥退出此事，徐子陵可以旁觀不理嗎？」徐子陵斬釘截鐵的答道：「不可以！」

　　師妃暄俏立而起，輕吟道：「從何而來，復歸何處；夢時不可言無，既覺不可言有。」看著她優美的背影消失在殿堂門後，徐子陵知道終於和這仙子般的美女決裂。他緩緩閉上雙眼，一聲禪唱，傳入耳鼓。四大聖僧要出手了。

第十一章　無為而為

　　寇仲悄悄離開小溪，運功把身上水氣蒸發，趁眾妖道妖婦妖女仍在研究怎樣打動王世充之際，往後院方向潛去。他和徐子陵經過這幾年不斷被人天涯海角的追殺，被迫變成潛蹤匿跡的頂尖高手，憑藉遠超一般武林人物的靈覺感應，成功避過幾起妖道的哨樁，來到後院一座以修篁配襯的假石山之後，往外窺看。

　　皇天不負有心人，從榮府開來的馬車果然停泊在那裏，問題是那兩個老君觀的高手，正挨在車廂旁閒聊。這兩人年紀在四十許間，均是太陽穴高高鼓起，雙目有神，形相邪異，若換上道袍，肯定是另兩個妖道。要在他們眼皮底下從車門偷進車廂內，根本是沒可能的事。退而求其次，能潛進車底已非常理想。

　　拉車的兩匹馬兒不時踏蹄噴氣低嘶，不知是否因天氣嚴寒，所以失去耐性。寇仲眉頭一皺，計上心頭，想起徐子陵的寶瓶印法，學他般探手伸指，緩緩提聚功力，同時全神貫注在呼呼吹來的夜風去。驀地一陣勁厲的長風，拂背而至，寒風鑽入假石山時，變為尖銳的風嘯聲，寇仲知是時候，忙發放指風，刺在十丈許外的馬股上，他亦同時竄出，伏地疾射。

　　馬兒吃痛，立時長嘶一聲，跳蹄前衝，拉得馬車和另一匹馬兒也隨之往前。猝不及防下，兩妖人亂了手腳，慌忙制止馬兒，注意力全集中到馬兒身上去，茫不知寇仲從後貼地鑽入馬車底，緊附在車軸間凹入的位置內。

　　這兩人正互相交換採補之道的經驗和心得，談興大濃，故咒罵兩句後又「言歸正傳」，絲毫不以為意。足音響起，寇仲由外呼吸轉為內呼吸，收斂全身精氣，暗呼好險，只聽足音，便知祝玉妍等親自把榮老妖送上車，若他成功躲進車廂，當然會是糟糕透頂。敵人中有祝玉妍、婠婠在其中，他把探頭一看的念頭也打消，靜心聆聽。

　　祝玉妍冷漠不含絲毫感情的聲音在車旁響起道：「道兄此行關係重大，必要時須軟硬兼施，絕不能讓王世充含糊敷衍。」車門被拉開。辟塵那把陰柔好聽的聲音道：「宗尊放心，本座對此人性格瞭若指掌，兼之我洛水幫控制著洛陽的經濟命脈，那到他不依從我們。」

　　祝玉妍道：「據傳近年有人插手與你們競爭對外的生意，是否確有其事？」辟塵冷哼道：「這人就是翟讓之女翟嬌，若非有竇建德在背後為她撐腰，我早就派人宰了她。」

　　寇仲聽得心中一震，更是殺機大盛。「雲雨雙修」辟守玄淡淡道：「區區跳梁小丑，能成甚麼氣候？要不要我們給宗主處理，保證乾乾淨淨的。」辟塵道：「千萬不可，若給人發現我們的關係，我勢將大增麻煩，此事我自會處理。商賈的事，最好仍是以商間的手段解決，否則我在地方上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聲譽，會毀於旦夕，洛水幫亦會因而分裂。」

　　祝玉妍道：「這方面的事道兄比我們更清楚，當然該由道兄處理。」接而有人登上車廂，竟是除辟塵外，尚有個榮姣姣。寇仲心中叫苦，如若一擊不中，他將再沒有第二個機會。但這時騎虎難下，只好提氣輕身，避免妖道妖女從車廂的重量發覺有異。道別聲中，馬車開出。

　　※※※

　　一把古怪詼諧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唱道：「若人求佛，是人失佛；若人求道，是人失道。不取你精通經論，不取你王侯將相，不取你辯若懸河，不取你聰明智慧，唯要你真正本如。要眠則眠，要坐即坐；熱即取涼，寒即向火。」

　　徐子陵腦海中清楚形成一個不拘小節，不講禮儀，意態隨便但卻真正有道的高僧形像，與他心目中不苟言笑、寶相莊嚴的高僧大相徑庭。這禪唱的高僧不但話裏隱含令人容易明白的智慧，最厲害處是能把聲音弄得飄忽難測，只此一著徐子陵便自問辦不到，可推見他的出手亦難測難擋。

　　徐子陵仍沒有張開眼睛，淡然道：「可是禪宗四祖道信大師？」那人哈哈笑道：「小子果然與佛有緣，一猜便中。再答老僧一個問題如何？上是天，下是地，前後佛堂，左右圍牆，寶藏在那裏？」

　　徐子陵尚是首次遇上禪問，微微一笑道：「是否正如四祖剛才所言，寶藏只能從本如求得？」道信大師笑得嗆氣的道：「唉！好小子，我還以為你會答寶藏是在長安。好！生者百歲，相去幾何，歡樂苦短，憂愁實多！何如尊酒，日往煙夢；花覆茅檐，疏雨相過。倒酒既盡，杖藜行過，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徐子陵心中一陣感觸，道信詩文中形容的境界，正是他所追求曠達而沒有任何約束，嘯傲山林的生活方式，雖明知道道信是要從心理上削弱他的鬥志，仍不由受到影響。暗忖自己為寇仲的犧牲是否太大呢？一聲佛唱，接著鐘音輕鳴，誦經之音似遙不可及的天邊遠處傳來，若不留心，則模糊不清，但若用神，則字字清晰，無有遺留，分明是佛門一種奇功。

　　只聽那人誦道：「若夫菩薩名大乘者，自身未度，先度眾生。發僧那於始心，終大悲而赴難。廣行六度，功越三祇。修漏無漏之慧業，獲生無生之慈悲。開佛見知，證極自性。所以能解脫者，皆由性識無定，逐境生心。為善為惡，曾未暫停。如魚游網，將逝長流。脫或暫出，又復遇網。」

　　徐子陵雖然不能明白他每一句話的意思，但大致上也知他在開導他這條迷失在塵網的游魚，不管如何在正邪善惡中打轉，只顧自身的執著，未能像大乘菩薩的自身未度，先度眾生的大慈大悲行為。同一把聲音忽然在前方近處響起道：「老衲天台宗智慧，向徐施主問好。」

　　徐子陵心頭劇震，知道自己心神受到兩人的禪唱佛誦影響，完全失去平時的靈銳，竟茫不知兩人來抵身旁，此戰實凶多吉少。想到這裏，立即暗捏不動根本印，心靈立時回復澄瑩剔透，萬法皆空，同時還體會到他們的心境。倏地張目。

　　※※※

　　榮姣姣的聲音從車廂上傳下來，道：「爹，女兒不陪你到皇宮去啦！免得今晚又給玄應太子纏著，唉！世上竟有這麼討厭的男人。」榮鳳祥陰聲細氣的道：「這世上甚麼樣的人都有，李淵若非有子如李世民，何能像如今的風光，王世充卻欠他的福氣。」

　　車底的寇仲到現在也弄不清楚榮姣姣與辟塵的「父女」關係，更弄不清楚她和祝玉妍、楊虛彥的關係。照理若榮姣姣是祝玉妍的徒弟，怎會和石之軒的徒弟攪在一起，除非楊虛彥不知道榮姣姣的真正身分。榮姣姣嘆一口氣，道：「『霸刀』岳山離開巴蜀後便不知所蹤，真令人頭痛。」

　　寇仲聽得精神大振，忙豎起耳朵竊聽。榮鳳祥聲音轉冷，道：「想不到他不但死不去，還練成『換日大法』，此人一日不除，始終是我們的心腹大患。」榮姣姣道：「現在最怕他往長安見他的老朋友李淵，由於他深悉我們魔門的秘密，若揭穿小妮和我們的關係，後果實難預料。」

　　寇仲聽得呆了起來，怎都想不到岳山會和李淵兩個像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竟是好友。榮鳳祥冷哼道：「祝玉妍那天不出手殺他，想必非常後悔。」榮姣姣道：「祝玉妍並非不想殺他，而是在船上非是動手的好地方，她更不願讓人知曉她和白清兒的關係。」只聽她直呼祝玉妍之名，便知她和祝玉妍的「師徒」關係大不簡單。

　　榮鳳祥道：「照我猜他該是往嶺南尋宋缺決戰，以雪前恥。最理想是宋缺一刀把他斬得身首異處，一了百了。」馬車忽然停下來。寇仲低頭側望，車停處竟不是榮府大門，而是另一所房舍的院門，街上全無燈火，空寂無聲。

　　榮姣姣道：「我去哩！」接著是啟門的聲音。寇仲心中大喜，緩緩抽出井中月，當榮姣姣逾牆而入時，他從車底滑出。御者處的兩名老君觀高手茫然不知刺客來到車門另一邊的車側處。馬鞭揚起，落下。

　　※※※

　　他首先看到的是自然寫意的坐在後殿頂瓦脊處，正舉壺痛飲的禪宗四祖道信大師。驟眼看去，他似乎在百歲高齡過外，皆因他一對白眉長垂過耳，雪白的長鬚垂蓋隆起的肚腹。但定睛細看，兩目固是神光電射，臉膚卻幼滑如嬰兒，且白裏透紅，青春煥發，光禿的頭頂，更反映明月的色光。雖肥胖卻不臃腫，一派悠然自得，樂天安命的樣子，予人和善可親的感覺。

　　見徐子陵往他瞧來，道信大師舉壺唱道：「碧山人來，清酒滿杯，生氣遠出，不著死灰，妙造自然，伊誰與裁？」這六句的意思是有人來訪，以酒待客，充滿勃勃的生機，絲毫不沾染死灰般的寂寞無情，最神妙處就是自然而然的境界，根本不需理會別人的裁定。

　　道信大師不愧四大聖僧之一，字字珠璣，均為要點化徐子陵。徐子陵微笑點頭為禮，沒有說話。智慧大師卓立於後殿正門石階上，灰色僧袍外披上深棕色的袈裟，身型高頎挺拔，額頭高廣平闊，鬚眉黑漆亮澤，臉形修長，雙目閃耀智慧的光芒，一副得道高僧，悲天憫人的慈祥臉相。合什低喧佛號。

　　徐子陵緩緩起立，從容自若的道：「尚有華嚴宗的帝心尊者、三論宗的嘉祥大師，請問法駕何處？」道信大師向他高豎拇指道：「子陵果然志氣可嘉，那兩個老禿仍未抵洛陽，只要你能過得我們這一關，子陵可安心回去大睡一覺。」

　　智慧大師垂目觀心道：「罪過！罪過！今趟因非只是一般的江湖爭鬥，請恕老衲要與道信聯手把施主留在此處之罪。」他口上雖說「罪過」，可是情緒卻無半分波動，可知這兩位佛門的宗師級人物，動起手來必是全力以赴，為達到理想絲毫不講人情。

　　道信大師哈哈笑道：「老僧也要先請子陵原諒則個，為公平起見，只要子陵能離開至善寺，我們兩個老禿再不會干擾子陵的行止。」智慧大師眉目低垂，誦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徐子陵腦際靈光一閃，倏如千里迷霧忽然給一陣狂風吹得稀薄消散，萬里空明。離開鐘樓，他一直在深思夢境和現實的問題，這是因石之軒「不死印法」而來的奇想，怎樣能把真與幻、虛與實的境界，提升到夢幻融入現實的極端境界。當時只隱隱感到這是個可行之法，仍未有實踐的蹊徑。待到智慧大師這四句禪偈傳入他耳內，有如暮鼓晨鐘，令他憬然通悟。解決的方法就在於有為和無為的分別。

　　徐子陵灑然一笑，離開小亭，往大雄寶殿走回去。兩位佛門聖僧心中同時湧起訝異的感覺。要知自他們現身後，一直以經誦禪唱，配以精神的力量遙制徐子陵的心靈。豈知除了在開始的一段時間徐子陵曾顯現出受到影響的情況後，到徐子陵睜開雙目，立即回復清明。到這刻含笑而起，每一個動作均有種渾然天成，瀟灑優美，教人不忍破壞的完美之感。

　　剎那間，道信大師和智慧大師均曉得自己落在下風。徐子陵以高明至極的心法，把握到他們的弱點。要知他們潛修多年，在一般情況下根本無法興起攻擊別人，訴諸武力之心。今趟為天下蒼生，可說勉為其難而背此重任。

　　現在徐子陵的每一下動作，每踏一步，其中無不隱含某種玄奧的法理在內，就像他們在觀看清泉在石上流過，青山不礙白雲飛翔的大自然動人景象，要去便去，要住便住，出沒自在。頓令他們無法興起干戈之意。當然他們不會坐視徐子陵就這麼飄然離去，只有勉強出手，但已有違佛家之旨，生出無繩而縛的不佳感覺，大大影響他們的禪心。

　　轉瞬間，徐子陵消沒在大雄寶殿後門內。道信大師來到智慧大師旁，與後者對視苦笑。縱使以他們的眼力和修為，亦感到徐子陵無論智慧武功，都是深不可測。

　　※※※

　　井中月疾刺而出，像刺穿一片薄紙般，破入車廂，穿透椅背，直取化身榮鳳祥的辟塵老妖的背心。積聚至巔峰的勁力殺氣像火山溶岩般爆發，沛然有莫可抗禦之勢。這一刀絕非僥倖，若不是經過「天刀」宋缺以身作教和這些日子來的出生入死，精研苦修，絕不能達此成果。最厲害處是像徐子陵的寶瓶印般，不到發勁時敵人完全生不出感應。要知辟塵名列邪道八大高手之林，魔功當然臻至超凡入聖的境界。而寇仲竟可在他一無所察下刺出這一刀，傳出去保證可駭震天下。

　　寇仲拿捏的時間更是精準得絕對無懈可擊。他本蹲在近車頭處，當他挺腰而起時，馬車剛剛開出，使得完全站起出刀之際，恰在車窗稍後處，所以這一刀斜插而入，應該正好命中辟塵的背心耍穴，任他的護體神功如何厲害，也擋不了寇仲這集中全力全靈、無堅不破的一刀。

　　辟塵老妖此時才生出感應，他的反應亦顯現他的老辣和迅捷，雖是事起突然和毫無徵兆，仍能先往旁移，再朝前仆去，希冀能避過這殺身之禍。一聲把夜深的寧靜徹底粉碎的淒厲慘叫，震盪長街。

　　寇仲收刀疾退，借車子遮擋駕車兩個老君觀高手的視線，就那麼躲回車底內，此著賭的全是心理，那有刺客不是一擊得手，立即遠颺速離；他卻要反其道而行。

　　「砰！」中刀的辟塵帶著從背部狂噴的鮮血，撞破車頂，落在道旁，再一個蹌踉，滾倒地上。兩名御者忙撲下施救，那還有閒情去追趕似是無影無蹤的敵人。寇仲暗叫可惜，但已大為滿意，這一刀雖未能貫穿辟塵老妖的心臟，但勁氣震得他五臟六腑全受重創，一年半載休想復原。

　　風聲疾響。榮姣姣厲聲道：「誰幹的？」一把陰柔悅耳，在這等時刻仍是不溫不火，像絲毫不因辟塵受襲重傷而動容的聲音突然在車子另一邊響起道：「這是刀子弄出來的破口，必是寇仲所為，這小子能避過宗主耳目，潛到此處才發刀，確是了得。」

　　寇仲給這把首次聽到的陌生聲音嚇個一跳，因為直到此人發言，他才知此人到了車旁，可知這人的武功高明至何等程度。榮姣姣咬牙切齒的道：「趙先生定要為姣姣取回公道。」寇仲心中一震，終猜到這人正是排名僅次於「陰后」祝玉妍、「邪王」石之軒、「邪帝」向雨田之後的「魔師」趙德言，他終於來了。

　　「魔師」趙德言淡淡道：「姣姣放心，只要把宗主交給我，我可保他沒有性命之虞。寇仲果然名不虛傳，此著奇兵令我們部署大亂。姣姣立即去通知陰后，告訴她宗主已返老君觀養傷便成。」寇仲暗忖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第十二章　突圍而去

　　徐子陵卓立大雄寶殿，面對寶殿的正門與台階下的大香爐鼎，外院大門。區區數百步的近距離，卻代表他一段可長可短的生命的命運，假若他不能跨過外院門的門檻，他將成階下之囚。他並不認同寇仲爭霸天下的雄圖，可是卻不能讓任何人，包括代表正義的師妃暄、了空或這佛門四高僧以此種方式令寇仲的大業如此這般慘淡收場，並淪為階下之囚。

　　鬥爭奮戰將由他在這刻展開。凡將意慾強加在別人身上的事，他都不能接受。說到底他和寇仲所有行事仍是問心無愧。際此天下群雄競起的形勢，每個人都可追求自己的理想。寇仲既認為自己比高門大閥出身的李世民更有資格去當個好皇帝，他當然可為此作出嘗試和努力。更何況唐室的太子是李建成而非李世民，誰說得定李世民不會在派系鬥爭中敗下陣來。所以師妃暄和眾高僧的勸說，不能動搖其分毫，否則這場仗就不用打下去。

　　假若這是場生與死的決戰，那他根本全無機會，但只是一心逃走，而對方則志在生擒他，自然又是另一回事。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倏地掠出寶殿正門，眼前一花，一對巨掌迎面推來，看似沒有任何招式花巧，甚至沒帶起半分勁氣狂風，可是徐子陵卻知對方已到大巧若拙的至境，無論作何閃躲退避，仍逃不出佛掌的籠罩。暗捏大金剛輪印，雙掌迎上。

　　「蓬！」四掌對實。發掌攔截的正是智慧大師，近百年的佛門正宗玄功立如長江大河般傾瀉過去，豈知竟是毫不著力的虛虛蕩蕩，以智慧大師古井不波的心境，亦要暗吃一驚，收回部份功力，怕就那麼把徐子陵震斃。

　　徐子陵應掌像斷線風箏般往後飄飛，到達石階盡處，眼看要由那裏來就要回到那裏去，跌入殿堂內時，徐子陵忽然改變方向，猛往上升，安然落在大雄寶殿廣闊的瓦背上。如此戰果，智慧大師固是意料之外，他和道信大師兩人定下的戰略，就是要教徐子陵離不開大雄寶殿，與這年輕高手比拚韌力和耐性，直至他鬥志盡喪，袖手認輸。

　　連徐子陵對此亦是始料不及。他本要利用同源而異的佛門正宗心法，好從智慧大師的雙掌借去點真勁再憑正反相生的體內氣勁，凌空快速改向的身法，一下子脫出對方的攔截，溜之大吉。豈知智慧大師的掌勁已臻首尾相啣、圓滿無瑕之境，竟是借無可借。心叫不妙時，雄渾的真氣透掌攻入，令他真氣逆轉，眼看小命不保的當兒，徐子陵人急智生，不但放棄防守，還引導對方入侵的真氣往左右腳底的湧泉穴洩去，錯非經過和氏璧改造過的經脈，智慧大師又收回大部份勁氣，只這一推掌徐子陵立要吐血而亡。

　　現下卻是因禍得福，入侵真氣以逆行的方式貫通大小經脈，在洩出前不斷被徐子陵吸納融化，到從湧泉穴射出時，激撞地上，使他改後跌為直升，到達殿頂。徐子陵踏足瓦背，心叫好險，這時他才對智慧大師的武功有個譜子，知道若不用計，休想能回復自由。

　　「子陵果然了得！」徐子陵往旁移開，回首一瞥，活像一尊大肚彌勒佛的禪宗四祖道信大師正悠閒自得的一腳往他踹來，就似是來和他玩耍似的，臉上仍掛著笑嘻嘻的開懷表情。忽然間，徐子陵的心神完全被他這一腳吸引過去至乎忘了這是月照當頭的深夜，交手的地方更在大雄寶殿之頂。

　　※※※

　　寇仲伏在小巷暗處，遙觀對街宅院的動靜，榮姣姣在片晌前踰牆入內，可見此乃陰癸派妖人藏身之所。正如「魔師」趙德言所說，他重創辟塵，嚴重打擊了魔門分別以趙德言和祝玉妍為首兩方人馬的部署。辟塵以榮鳳祥的身分控制洛水幫，整個北方均在其勢力籠罩下，榮姣姣或可代父出掌大權，可是在聲威上將遠遜辟塵，若洛水幫從此陷入四分五裂之局，在寇仲來說那就非常理想。這並非沒有可能的，至少王世充就不容臥榻之側，有另一股能左右他權威的力量存在。

　　衣袂破風聲從對面傳來。在寇仲瞠目以對下，以祝玉妍為首的十多道人影，其中認得的尚有婠婠、辟守玄、霞長老、邊不負、聞采婷、榮姣姣，紛以全速離開大宅，朝西南方逢屋過屋的掠去。寇仲大叫不好，連忙往伏騫的住所趕去，只望能趕在前頭，通知他與麾下眾人先一步躲起來。祝玉妍今趟該是動了真火。

　　※※※

　　徐子陵雖曾與祝玉妍和石之軒那種頂級高手對敵，但眼下對道信大師這看似平平無奇的一腳，仍大感頭痛。最要命處就是這一腳發出的氣勢勁道，產生出龐大無匹的壓力，把他的感官完全籠罩其中，連肌膚也如被針刺，失去往常的靈銳。

　　寸步難移下，道信大師腳速驟增，疾取他腹下氣海的重要部位。徐子陵身體雖像被萬斤重石硬壓著，靈台仍是一片清明，立即雙掌下按。「蓬！」徐子陵應腳斜衝而起，殿下智慧大師亦如影附形的凌空從下方趕上，雙手盤抱，一股氣柱立時沖天而至，直擊徐子陵背心，如被擊中，徐子陵將失去對抗之力。

　　徐子陵則心叫好險。自出道以來，連他都記不起有多少次給人圍攻，在這方面的經驗豐富至極。所以剛才擋道信大師那一腳是以卸為主，順勢拔起的則是要脫出這禪門高僧可怕的勁氣場。此時最佳躲閃之法，莫如迅速改向，包保可避過智慧大師的凌厲氣勁，可是這麼做將會暴露自家的壓箱底本錢，別人有戒備下，恐怕難以重施故技。

　　徐子陵一聲長嘯，凌空翻騰，變成頭下腳上，一個施無畏印，然後掌化為拳，全力痛擊在智慧大師所發氣柱的鋒銳上。「轟！」勁氣四濺。徐子陵噴出一口鮮血，翻翻滾滾的硬被送往距離殿頂近十丈的高空。

　　智慧大師低喧佛號，往下落去，降在道信大師之旁。兩人心中均知此戰接近尾聲，皆因徐子陵無論如何厲害，總與智慧大師近兩甲子的功力有一段距離，受傷之重，恐怕沒有一旬半月難以回復，刻下該無再戰之力。

　　道信大師叫道：「罪過罪過，事非得已，子陵切勿心生怨怪，著乘魔道。」抵達最高點，開始下落的徐子陵卻是心中暗喜，最難得是兩僧並肩立於一處，對他的逃走大大有利。假若適才兩人同時對他出手，他的形勢將更為險惡。幸好他們自重身分，只是輪番出擊，才會演變出目下的有利情況。早在翻滾上升時，他憑長生訣真氣獨有的療傷能力，把傷勢大幅減輕，令他有足夠能力可溜之大吉。

　　智慧大師垂目觀心，雙掌合什；道信大師則提聚功力，好在徐子陵落下時將他接著。就在此時，徐子陵一聲長嘯，雙拳下擊，在三丈上的高空同時攻襲兩僧。道信大師和智慧大師那想得到他仍有餘力反抗，且更勝剛才交手時所表現的功力，無奈下各拍出一掌，迎上徐子陵的拳勁。他們均怕把力道用猛，只用上幾成功力。

　　「蓬！」「蓬！」兩聲，徐子陵借力飛退，往院門方向投去，長笑道：「多謝兩位大師指點，徐子陵去也。」道信大笑道：「子陵言之過早哩！」兩大高僧施展壓箱底的本領，從殿頂電射而出，就在徐子陵越過院門前，後發先至的趕上他。

　　道信大師左掌疾劈，切往徐子陵右肩。智慧大師兩袖一揮，雙掌從袖內探出，凌空虛抓，登時生出一股吸扯之力，徐子陵若出手擋格道信，將再不能借力逸往院門外。徐子陵深知成功失敗，決定於這剎那之間，只要被迫落地，將永遠不能憑自己的力量離開此寺。

　　在兩大高僧難以置信中，徐子陵猛換真氣，體內正反真氣奇異的運動下，猛地橫移，道信大師的劈掌立時落空。徐子陵再一聲猛喝，雙掌下按，重擊地面，就借那反撞勁力，往後翻騰，脫出智慧大師的吸勁。兩大高僧駭然落往地面時，徐子陵早在院門外的暗黑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道信大師不怒反笑，哈哈開懷道：「英雄出少年，子陵請恕道信不送啦。」師妃暄和了空現身在兩僧身後，均露出訝異驚佩的神色，事前有誰能猜到徐子陵竟有本領突圍而去。師妃暄若無其事的淡淡道：「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我們今趟雖留不下徐子陵，但對計劃卻是有益無損，至少令我們能對他們的實力作出更正確的估計。」

　　※※※

　　寇仲伏在屋脊的另一邊，探頭瞧去，只見在二十丈外一所大宅屋頂上，祝玉妍等不知因何事停下來。這時他內心矛盾得要命，既想趁機趕在她們前頭，又想看看她們為何停止前進。一聲佛號下，祝玉妍等人所立處對面的瓦背上冒出一位手持禪杖，氣質雍容爾雅，身材魁梧威猛，鬚眉俱白的老僧，單掌問訊，道：「祝后行色匆匆，不知要趕往何處？」

　　祝玉妍冷笑道：「原來是華嚴宗的帝心尊者，是否動了妄心，要來管我陰癸派的事？」寇仲心中大凜，暗忖原來是四大聖僧之一，難怪半點不懼陰癸派的人多勢眾，想必有其他三大聖僧在暗中為他撐腰，說不定師仙子也在附近。想到這裏，背脊寒意直冒，悄悄翻下屋脊，躲往小巷暗處去。

　　帝心尊者平和的道：「若起精進心，是妄非精進。若能心不妄，精進無有涯。貧僧豈敢亂起妄心，只是見祝后殺氣騰騰，似欲大開殺戒，念及眾生無辜，特來勸告一聲。」祝玉妍冷哼道：「我要殺的人，都不會是無辜的，尊者如若不肯讓路，莫怪本后真要大開殺戒。」

　　帝心尊者從容微笑道：「新月有圓夜，人心無滿時。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祝后何時才明白千尋萬求，卻唯此一事實。」祝玉妍發出一陣清脆若銀鈴的嬌笑聲：「佛門四僧中，以三論宗嘉祥大師的枯禪玄功稱冠，尊者的大圓滿杖法居次，接而才輪到道信的達摩手和智慧大師的心佛掌，玉妍有幸，今晚就借此良機，領教一下佛門絕學。」

　　帝心尊者吟道：「善哉！善哉！祝后既有此雅興，自當有人奉陪。」祝玉妍訝道：「原來尊者是一心來尋釁生事，還說不起妄念。究竟是甚麼人來了？」

　　話猶未已，一陣清越的簫音從遠處傳來，只是幾個音符，卻令人泛起纏綿不休，引人入勝的玄異意象，比之以簫藝稱絕的石青璇亦毫不遜色。簫音倏斂。餘音仍是縈繞不去。暗裏的寇仲心中大奇，難道另三僧中竟有奏簫的高手在其中。

　　祝玉妍大出寇仲意料之外的道：「原來是寧道兄大駕光臨，今晚之事就此作罷。」在寇仲頭皮發麻中，祝玉妍等匆匆離開，又待了半晌，到寇仲肯定帝心尊者和寧道奇亦離開後，才敢悄悄溜走，暗呼好險。

第十三章　明修暗渡

　　寇仲躍入該是伏騫和他手下落腳的華麗庭院，心中頓感不妙，顯然已人去樓空。寇仲仍不服氣，來回搜索兩趟，連隻字片紙都沒留下來。驚疑不定時，心生警兆，似是有人來至近處。寇仲心中大懍，他之所以能發覺對方接近，純粹是出於高手的直覺感應，非是聽到甚麼聲音。難道是祝玉妍、婠婠之流繞個圈的又來了。更糟糕的就是來者是寧道奇或四大聖僧。

　　寧道奇神龍乍現的以簫音駭退陰癸派，在他腦海中留下極深刻的印象，雖未至因而心膽俱喪，總有低對方一大截的不妙感覺。當然祝玉妍是犯不著與寧道奇、四大聖僧至乎師妃暄、了空禪師等硬拚一場，但祝玉妍如此「義無反顧」的掉頭便走，可看出寧道奇仍穩為中原的第一人，沒有人能蓋過他的威望。

　　寇仲掣出井中月，在廳堂的椅子坐下，喝道：「誰？」一道人影像輕煙般飄入，赫然立足，竟是伏騫座下第一高手邢漠飛，後者抱拳為禮笑道：「終等到少帥啦！」

　　寇仲放下心，還刀入鞘，點頭道：「邢兄原來這麼高明，我差點看走眼。」邢漠飛好整以暇的在他旁坐下，微笑道：「少帥過譽。不過小弟奉大王之命保護王子，當然要下過一番苦功。」

　　寇仲目光移到他肩上露出的兩把刀柄，道：「邢兄是用刀的。」邢漠飛道：「在西漠時我慣用的是箭和長矛，入中原後為方便才改用雙刀，發覺非但管用，還有意想不到的好處。」

　　寇仲像忘記伏騫等人的去處，興趣盎然問道：「是甚麼好處？」邢漠飛答道：「刀槍劍戟，刀居第一。其鋒快和便於砍劈的優點，確非其他兵器能取代，且形制千變萬化，我這兩把長柄陌刀，很適合在馬上與敵交鋒。」

　　寇仲試探道：「邢兄在吐谷渾必定非常有名氣。」他是從對方可如此改用別的兵器，推測出邢漠飛武功不會在伏騫之下。邢漠飛欣然道：「漠飛早視少帥為知心好友，實不相瞞，在吐谷渾漠飛尚未曾遇過敵手。」

　　寇仲拍膝嘆道：「早說我是看走了眼，到剛才始知邢兄的厲害。」邢漠飛對他的讚賞似是毫不在意，轉入正題道：「少主為免我們成為敵人攻擊的目標，所以化整為零，散往各處暫避風頭火勢。徐爺比少帥早到片刻，已往少主藏身處會合，少帥請隨漠飛去吧！」

　　片刻後，兩人與藏在附近另一所毫不起眼的小房舍的伏騫、突利、徐子陵會合。伏騫道：「明天開城後，我的人會分從水陸兩路離此北上，沿途作出部署，以保證可汗能安返汗庭。」寇仲漫不經意的道：「我已重創辟塵喬扮的榮鳳祥，洛水幫會陣腳大亂，再難有效率的對付我們。」

　　眾人愕然下，寇仲解釋一番，說到魔師趙德言已抵洛陽，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寧道奇又出面將祝玉妍迫退，眾人均感奇峰迭起，洛陽已成臥虎藏龍之地。

　　寇仲向徐子陵苦笑道：「四大老……嘿！四大聖僧終於來尋我們的晦氣，尚有老寧在背後撐腰，這一關確不易闖。」徐子陵淡淡道：「此事留待一會兒後再說。照我看帝心尊者和寧道奇這麼迫退祝玉妍，是要警告她不准插手到四大聖僧和我們的事情內。若我猜得不錯，祝玉妍將會撤離洛陽，只要我們能對趙德言迎頭痛擊，對可汗返回故土的行動將大大有利。」

　　寇仲動容道：「那就事不宜遲，趙德言肯定仍在那處為辟塵療傷。」突利搖頭道：「趙德言生性奸詐多疑，絕不會留在該處。」

　　伏騫道：「可汗所言有理，不過我們既曉得趙德言在此，自可從容定計應付。」頓了頓又道：「榮鳳祥既傷重不起，陰癸派和趙德言亦難有大作為，只要布置周詳，兼之秦叔寶和程咬金又站在我們的一方，縱使石之軒出手，我伏騫也有把握護送可汗回國。少帥和子陵兄可把精神集中去應付四大聖僧一事上。」

　　突利搖頭道：「要走我們一起走，否則怎算得上是兄弟。」寇仲和徐子陵心中一熱，暗忖突利就如跋鋒寒，是真正的朋友。伏騫微笑道：「我也曾想過這問題，如果我們插手其中，只會迫令師妃暄、了空甚或寧道奇出手干涉，不但於事無補，反使情況更趨複雜。何況這並非生死決戰，只要少帥和子陵兄能在四高僧圍攻下安然突圍逃去，不被生擒，四高僧因自重身分，絕不會二度出手。這會是一場有條件限制的鬥爭，外人不宜捲入。」

　　突利聽得默然無語。寇仲伸手搭上突利肩頭，衷心的道：「可汗現在頭等重要的大事，就是安然北返，其他都不要理會。我和陵少是從挨打中長大的，甚麼場面未遇上過。」伏騫欣然道：「我是旁觀者清，兩位尚有一項優點未曾盡情發揮，只要能好好利用這長處，雖未必強過四僧的聯手，但要在他們務要生擒你們的情況下，突圍逃走該沒有問題。」

　　兩人呆了一呆時，突利和邢漠飛齊聲問道：「甚麼長處？」伏騫沉聲道：「就是他們聯手作戰的威力。」

　　寇仲和徐子陵一震互望，均有撥開雲霧見青天，豁然貫通的感覺。自出道以來，兩人聯手作戰不知凡幾，與任少名之戰，就全靠聯手之力，配合部署，才能以弱勝強，名震天下。儘管如此，兩人卻從來沒有真正研究過如何聯手作戰；憑兩人對彼此的熟悉和默契，兼之武功勁氣均來自長生訣及和氏璧，聯合起來確可發揮無窮的威力。這個以聯手破聯手的戰略，實是最高明的方法，更是唯一的生機。

　　寇仲拍檯道：「王子果然高明，時間緊迫，我就和陵少研究一下。」伏騫道：「閉門造車，何如利用我們三人從實戰中作磨練，照我看只消一晚辰光，明早太陽出來時，兩位便可報名開赴試場應考哩！」

　　※※※

　　寇仲和徐子陵步入董家酒樓鬧哄哄的地下大堂，立即被請上四樓的大廂房。約好的楊公卿和張鎮周尚未出現，倒不是他們爽約遲到，而是兩人故意早到小半個時辰。董老板親身來和他們寒暄敘舊，雖言不及義，已表現出這大商賈乃看重情義的人，否則誰敢在這等風頭火勢的時刻和他們沾上任何關係。

　　董老板去後，寇仲呷一口熱茶，笑道：「榮妖女定是把她爹傷重的事實隱瞞，用以抑制洛水幫來向我們尋仇。」他們剛才曾故意在街上露面，就是測試洛水幫的反應。假若榮鳳祥被襲重傷的消息傳出，洛水幫當然會來找他們的晦氣。不過若榮妖女要繼續控制洛水幫，最好方法就是當沒有這事發生過，並事事假傳榮鳳祥的命令，甚至抑制幫眾把事情鬧大，免得隱藏不住榮鳳祥傷重難起的消息。

　　徐子陵默默進食，腦際仍縈繞早前與寇仲從實戰中研究所得的聯手合擊之術。在這方面，他們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最佳拍檔。他已把與智慧、道信兩大高僧交手的情況詳告寇仲，令這小子信心倍增，士氣高漲。

　　寇仲壓低聲音道：「橫豎都要走，我們今晚就走，我已有周詳的計劃。」徐子陵點頭同意，輕輕道：「你有甚麼計策。」

　　寇仲笑道：「這叫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明的是我們詐作護送可汗北上，暗裏卻由你大搖大擺的直闖關中，我則另外設法。」徐子陵愕然道：「你教我去送死嗎？」

　　寇仲笑道：「大家兄弟一場，我怎會點條黑路你去走，你知否原來老岳與李淵乃是知交好友。」遂把從榮鳳祥「父女」聽到有關岳山與李淵的關係說出來。徐子陵眉頭大皺道：「真有此事？為何岳山在他的遺記中對此卻隻字不提？況且若李淵真的和岳山稔熟，只幾句話我便會露出馬腳。更何況師妃暄曉得岳山只是我的化身，這怎麼行？」

　　寇仲胸有成竹道：「岳山出名沉默寡言，行事不近情理，這種人最易喬扮，更何況他與李淵多年未見，到時隨機應變，便可蒙混過去。至於師仙子，無論她怎麼心切助李小子，但亦心存顧忌，絕不會把你如此出賣，此乃最高明的妙計。你將由外敵變成內應，對我們尋寶一事大大有利。」徐子陵沉聲道：「但眼前最大的難題是四大聖僧，你怎麼應付？」

　　寇仲雙目寒芒爍閃的道：「這事定須在我們離開洛陽前解決，否則暗渡陳倉之計將胎死腹中，我打算主動出擊，與老張老楊吃過這頓酒飯，就摸上至善寺，與四大聖僧較量個清楚明白，看我們究竟是成王抑是敗寇，再不瞎纏下去。」

　　徐子陵不得不同意寇仲想出來的確是目下的形勢中最可行的方法。由於有秦叔寶、程咬金跟伏騫兩方人馬的合作，他們可輕易製造出送突利北返的假象，兼且此事合情合理，又吻合他們重情重義的性格，誰都不會懷疑。

　　寇仲道：「不過其中一個先決條件就是要把洛水幫癱瘓下來，令他們難以監察我們北上之行，而王世充則以為秦叔寶和程咬金兩人必會依足他定下的路線北上，我們才可將計就計，把突利送返老家。」徐子陵仍是不大放心道：「為此布置，是否真可保得突利安然無事呢？」

　　寇仲伸手搭上徐子陵肩頭，微笑道：「放心吧！為掩護你，我會真的隨他們走一段路，如此可保萬無一失。」又低笑道：「沒有了洛水幫，石之軒和趙德言這對邪王魔師，憑甚麼去把握突利的行蹤。兼且老寧和四僧均在附近游弋，他們豈是全無顧忌。」

　　徐子陵苦笑道：「就依你的計劃去搏他娘的一鋪吧！」寇仲舉杯大笑道：「祝我們的大計馬到功成。」

　　話猶未已，一把清越動人的女子聲音在門外道：「你們的大計已給我聽得，如何仍能馬到功成呢？」兩人立時嚇得驚駭欲絕，瞠目以對。

　　（卷二十九終）

卷三十　第一章　一朝白雪

　　淡雅清艷的師妃暄悠然自若地在兩人對面坐下，仍是一貫的男裝打扮，從明媚秀眸閃射的靈光落在瞠目結舌的寇仲臉上，靜若止水地徐徐說道：「妃暄有個新的提議，可供少帥考慮。」寇仲先瞥徐子陵一眼，見他已從驚駭中完全平復過來，心中微有所悟，深吸一口氣道：「我們剛才說話非常小心，仙子的隔牆有耳，只是在唬嚇我們，開個玩笑？對嗎？」

　　師妃暄目光移往徐子陵，見他正定神打量自己，報以微笑，柔聲道：「子陵兄的本領大大超乎妃暄估計之外，使妃暄不得不改變原定的計劃，作重新部署。」徐子陵微笑道：「大家都是老朋友啦！師小姐有甚麼話，請直言無礙。」

　　師妃暄微聳香肩，意態輕鬆的道：「妃暄早前請杜總管傳話要生擒兩位，才是真的嚇唬你們，好令你們打消入關之意，豈知反激起你們的鬥志，非意料所及。所以現在另有提議，想約好四位大師與你們在至善寺再作一次交手，假若兩位仍可安然脫身，我們以後袖手不理你們入關的事，否則你們就要取消尋寶之行，兩位意下如何？」

　　兩人愕然互望，暗呼厲害。師妃暄心平氣和的幾句話，首先令他們失去因恐怕遭受活擒囚禁而生的拚死之心，而事實上師妃暄亦可達到同樣目標。其次是際此李閥派系鬥爭激烈，雙方爭持不下的時刻，暫且任得兩人自由自在並非沒有好處，眼前的是可護送突利可汗回國，好大幅削弱頡利入侵中原的力量，長遠的就是為魔門樹立兩個頑強的勁敵。四大聖僧、師妃暄、了空等終是世外之人，不願長期直接捲入江湖的爭鬥中。

　　寇仲苦笑道：「假若小弟拒絕仙子的提議，是有失風度，請問此戰可否於一個時辰後舉行，因為吃飽才有氣力嘛！」師妃暄頷首道：「少帥沒有令妃暄失望，便依少帥指定的時間進行。唉！若妃暄能有別的選擇，怎願與你們這麼對仗。」

　　她佩服寇仲是因他爽快接受挑戰，並沒有抗議四大聖僧聯手的不公平。更沒有要求改變地方，這使四僧能因有一個指定的環境而發揮出最大的力量。要知兩人若蓄意潛逃，想截住他們絕非易事。四僧又勢不會在通衢大道中動手，所以寇仲首肯師妃暄的提議，實是勇氣可嘉。

　　徐子陵淡淡道：「師小姐沒打算親自下場，非常夠朋友哩！」寇仲想起徐子陵明天會變成岳山，忙道：「我們從來都不把仙子當作敵人，且是最好的朋友。」

　　連徐子陵都聽得臉紅，明白他不良的居心，師妃暄微嗔道：「既當妃暄是好朋友，你就勿要仙子前仙子後的叫著，妃暄只是個普通修持的小女子。」寇仲欣然道：「仙子發嗔的神情真動人，難怪陵少……哎唷！」桌下當然是中了徐子陵一腳。

　　師妃暄早知他的口沒遮攔，亦不禁為之氣結。旋又俏臉前所未有的微透紅霞，責怪的盯寇仲一眼，俏立而起，神態瞬即回復一向的清冷自若。兩人連忙起立相送。師妃暄深深的凝視寇仲，輕柔的道：「祝玉妍連夜撤出洛陽，不過她對聖帝舍利絕不肯放手，以防落入石之軒手上，兩位對此應要小心點。」寇仲抱拳笑嘻嘻道：「多謝仙子關心。」

　　師妃暄沒好氣的瞪他一眼，從容雅逸的離開。重新坐好後，寇仲一把抓著徐子陵的肩膊低笑道：「兄弟你走運啦！照我看她對你真的動了心，否則怎會顯現一般小女兒的羞澀情態。」徐子陵尚未有機會責罵他，楊公卿和張鎮周來了，出乎意料之外的竟還有老狐狸王世充，氣氛登時異樣起來。

　　寇仲為神色凝重的王世充奉茶，笑道：「聖上何用微服出巡，紆尊降貴的來見我們，一個口訊傳我們入宮見駕不就成嗎？」王世充黑著臉沉聲道：「少帥可知自己的魯莽行事，闖出甚麼禍來？」

　　楊公卿和張鎮周先後趁王世充不在意，向他打個眼色，著他小心應付，顯是王世充曾在他們面前大發脾氣。寇仲勉強壓下對王世充破口大罵的衝動，挨到椅背處，伸個懶腰，才好整以暇的道：「聖上有否奇怪，為何洛水幫的人仍未來找我們的麻煩？」王世充勃然怒道：「當然知道，若非寡人費盡唇舌說服榮鳳祥，整個洛陽都要給翻轉過來。」

　　寇仲和徐子陵都心中暗罵：王世充確曾力勸榮鳳祥，不過只是勸他遲點動手，以免妨礙對付突利的陰謀。寇仲把左手腕枕在桌上，中指輕敲茶杯，目光凝注在不斷因震盪而惹起一圈又一圈漣漪的清茶，搖頭嘆道：「聖上你這是知其一不知其二，知其一的是由可風扮的榮鳳祥已給我們幹掉；不知其二的是辟塵扮的榮老妖亦告重傷，現在只剩下半條人命，能否過得今晚仍是未知之數。」

　　王世充、楊公卿和張鎮周立時動容。寇仲與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微笑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目下榮妖女是獨力難支，假若聖上能把握機會，使人出掌洛水幫，說不定能把控制權奪取過來，此等手段，聖上該比我更在行，不用小子來教你。」這番話暗含冷嘲熱諷，可是王世充的心神早飛往別處去，只當作耳邊風，卻仍不禁一震道：「榮鳳祥真的傷得那麼重？可不要騙寡人。」

　　寇仲微笑道：「我寇仲甚麼時候騙過聖上？」王世充終於臉色微紅，尷尬的乾咳一聲，道：「此事關係重大，寡人要先調查清楚，始作定奪。」雙目一轉，又道：「今天黃昏護送可汗北歸之事，可有改變？」

　　寇仲聳肩道：「一切依聖上指示不變，但為策萬全，我會和陵少隨行，直抵北疆始折往關中，聖上不會反對吧？」王世充欲言又止，終沒說出來，倏地起立，眾人依禮陪他站起來。王世充狠狠道：「兩位在洛陽最好安份守己，不要再鬧出事情來。」

　　寇仲聳肩道：「若沒有人來找我們鬧事，我們想不安份守己也不成。」王世充臉色微變，旋又壓下怒火，問道：「可汗現下大駕何處？」

　　寇仲哈哈大笑道：「當然是躲起來避風頭，免得聖上難做人嘛。聖上請！」王世充氣得臉色再變，但終沒發作出來，拂袖往房門走去。張鎮周搶前一步為他啟門，守在門外的十多名侍衛肅立致敬，排場十足。

　　楊公卿墜後半步，湊到寇仲耳旁低聲道：「李秀寧想見你。」寇仲虎軀微顫，卻沒有作聲。楊公卿見他這副模樣和反應，諒解的略一點頭，拍拍他肩膀，又道：「遲些再和你細說。」這才追在王世充等人之後離開。

　　※※※

　　「叮！」兩個杯子碰一記，寇仲喝下這杯祝茶後，道：「有沒有能脫身的預感？」徐子陵苦笑道：「你當我能未卜先知嗎？不過根據徐某人的判斷，經昨夜一役，四僧該摸清楚我的底子，再無可能行險僥倖，而要憑真功夫脫身。正如伏老騫說的：我們只能應試交卷，而不能弄巧作弊。」

　　寇仲點頭道：「你剛悟得的心法非常重要，橫豎他們不是要活宰我們，我們就借此機會盡展所長，輸了就改去找宇文化骨算賬，但你可不要故意輸掉才成。」徐子陵啞然失笑道：「我若這麼做，怎還配作寇少帥你的兄弟？更何況現在我真的想入關一開眼界。」

　　寇仲愕然道：「有甚麼眼界可開的？」徐子陵微笑道：「都是你不好，想出由我扮岳山去探訪老朋友李淵這方法，令我不單大感刺激有趣，並覺說不定還可破壞石之軒的陰謀。」

　　寇仲搖頭嘆道：「說到底你都是認定我起不出寶藏，還說甚麼兄弟情深。」徐子陵顯然心情大佳，笑道：「少帥息怒，但客觀的事實絕不會因人的主觀意志而轉移。先不說我們找到寶藏的機會非常渺茫，就算找到也難以搬走，你只好守諾認命，我又何樂而不為。」

　　寇仲哈哈一笑，旋又壓低聲音道：「小子是否因仙子也動凡心而心花怒放？」徐子陵哂然道：「你愛怎麼想都可以，時間差不多哩！能被佛門四大頂尖高手圍攻，想想都覺得是種榮幸。」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猛地立起，仰天笑道：「是龍是蛇，還看今朝。井中月啊！你勿要讓我寇仲失望啊！」

　　※※※

　　兩人步出董家酒樓，同時往天上瞧去，只見點點雪花，徐徐飄降，填滿整個天空，剎那間將先前的世界轉化到另一天地。每點雪花都帶有飄移不定的性格，分異中又見無比的統一。天街仍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的熱鬧情景，往左右瞧去，較遠的地方全陷進白濛濛的飄雲中，為這洛陽第一大街增添了豐富的層次濃淡，有如一幅充滿詩意的畫卷，把一切都以雪白的顏色淨化。洛陽的居民為此歡欣雀躍，以歡呼和微笑迎接瑞雪的來臨。

　　寇仲笑道：「我們甫出門口即下雪，這算是甚麼兆頭？」徐子陵正別頭凝望另一端消失在茫茫雪雨裹的天津橋，欣然道：「管他娘的甚麼凶兆吉兆，總之我現在感到心暢神舒便成。」

　　不約而同下，兩人加入天街的人流，朝天津橋開步。他們大異常人的體型氣度，立時吸引不少行人的目光。寇仲與徐子陵並肩而行，嘆道：「誰會想到我們是到至善寺與佛門最厲害的四個和尚決鬥，而此戰又可能關乎到天下盛衰興替的大事？」徐子陵心中一陣感觸，想起生命夢幻般的特質，點頭道：「我們在揚州混日子時，沒想過有今天此日吧？」

　　寇仲一拍他肩頭哈哈笑道：「說得好！那時我們只是兩個不名一文的無名小卒，每天都為明天如何填飽肚子苦惱，還要動腦筋去應付言老大，想想都覺得現實做夢般虛假。更怕跌一跤醒過來，仍是睡在揚州廢園的狗窩裏。」

　　兩人步上天津橋，雪花下得更大更密，洛河和長橋均被濃得化不開白皚皚的冬雪籠罩，茫茫一片。徐子陵在橋頂停下來，目光追隨一艘沒進雨雪深處的風帆，忽然道：「為何你不願去見李秀寧？」寇仲虎軀微顫，雙手按欄，低首俯視洛河，雪花飄進長流不休的河水裏，立被同化得無痕無跡，一切都是那麼自然和不經意。苦笑道：「教我怎麼答你？相見爭如不見，我只會令她失望。」

　　徐子陵道：「假設你遇上她時名花尚未有主，你的命運會否因而改變過來？」寇仲搖頭道：「誰曉得答案？那時我們的身分太過懸殊，若我們當年就那麼跟了李小子，今天頂多只是天策府的兩個神將天兵，很難會有現在的得意際遇。禍福無門，恁是難料。」又岔開話題道：「嘿！師妃暄終於會臉紅哩！」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你這小子，總是死性不改，不肯放過這類話題。師妃暄怎說仍是凡人，自然有凡人的七情六慾，間中臉紅有啥稀奇，何況你的說話是那麼的大膽無禮。」寇仲笑道：「她並非凡人，而是自幼修行把心湖練至古井不波，棄情絕慾的凡間仙子，她肯為你臉紅，可見到達情難自禁的地步。不是我說你，你這小子實在太驕傲，就算心中歡喜上人家姑娘，仍只藏在心內。」

　　徐子陵不由想起石青璇，嘆道：「緣來緣去，豈可強求！每個人也有自己追求的理想和目標，強要改變不會有甚麼好結果的。或者忽然有一天我想成家，想法又會改變過來。」寇仲嘆道：「你徐子陵怎會成家？照我看你只會是隻閒雲野鶴，尋尋覓覓，卻又無欠無求的了此殘生。哈！了此殘生。」

　　徐子陵想起素素，心中湧起莫以名之的傷情。寇仲伸手搭上他肩頭，跟他一起步下天津橋，若有所思的道：「真奇怪！這場飄雪像觸動了我們心靈內某一境界，勾出記憶深處某些早被淡忘的事物。我們腳踏的雖是洛陽的天街，但感覺卻像回到兒時的揚州城，換過另一種更能牽動內心的方式去討論令我們神魂顛倒的標緻娘兒，談論未來的理想。」

　　徐子陵點頭同意，道：「當年我們確是無所不談，更不斷憧憬將來。眼前我們像得到很多東西，但又若一無所有。究竟是否真有命運這回事？」

　　寇仲沉吟道：「你也知我以前從不真的相信命運，好運壞運只是當話來說。可是在經歷這麼多事故後，我再不敢遽下斷語。無論我們到那裏，宿命總像緊緊纏繞我們。例如娘死前為何會告訴我們楊公寶藏的藏處，為何我們又會遇上設計寶藏的魯妙子？更那麼巧寶藏就在關中，還牽涉到爭天下做皇帝和正道魔門的鬥爭，千絲萬縷，總要將我和你捲進去似的。這不是宿命是甚麼？」

　　只下這麼一陣的密雪，東都洛陽換上雪白的新衣，所有房舍見雪不見瓦，長街積起一層薄雪，剛留下的足印車痕轉瞬被掩蓋，過程不住的重複。兩人漫不經意的轉入通往至善寺的街道，純淨樸素的雪景使他們心中各有沉溺，不能自已。雪點變成一拳拳的雪球，彷彿由一滴滴剔透的冰冷淚珠，變成朵朵徐徐開放的花朵，美得教人心醉。

　　倏地停下，至善寺敞開的大門正在眼前。陣陣梵唱誦經之聲，悠悠揚揚從大雄寶殿中傳來，配合這雪白蒼茫的天地，分外使人幽思感慨，神馳物外。寇仲虎軀一震道：「為何剛才我完全忘記了到這裏來是要面對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戰？」徐子陵心中亦湧起奇異無比的感覺。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豪情狂起，哈哈一笑，大步領先跨進寺門內去。徐子陵緊隨在後，在這一刻，他完全不把勝敗榮辱放在心上，就像從天降下的瑞雪。萬古長空，一朝白雪。

第二章　至善之戰

　　他們繞過大雄寶殿，來到徐子陵與師妃暄昨晚交談的亭園內，除了不斷從後方大雄寶殿傳來的經誦外，四周空寂無人，只有雪花輕柔地默默從天飄降。寇仲笑道：「我有種感覺：就像變成蜜糖那般，所有嗅到香氣的好蜂壞蝶，都趕來分一點滴。」

　　兩人任由雪花落在身上，腳步不停的朝跟大雄寶殿遙相對峙的天王殿走去。殿後佛塔高聳，殿宇重重，左方似為僧侶寢居的處所，右邊則為齋堂、客室等建築物，規模宏大。徐子陵搖頭笑道：「你這小子，不時要來幾句不倫不類的比喻話兒，狂蜂浪蝶競逐花蜜，只適用於男追女的情況。我們只因惹得一身煩惱，人家要找麻煩便來尋上我們而已！」

　　天王殿內，中供大肚彌勒，背塑韋馱，左右分列四大天王，東西南北各護一天。塑工精絕，形神兼備，生動逼真。四大聖僧，並排背著大門坐在佛壇前四個蒲團上，左右兩邊是曾和徐子陵交手的道信大師和智慧大師，中間旁放禪杖的一僧就是寇仲見過的華嚴宗帝心尊者，剩下來的一僧枯瘦黜黑，身披單薄的灰色僧袍，當然是祝玉妍譽之以枯禪玄功稱冠於世的三論宗嘉祥大師。

　　四僧默然結跏跌坐，就像多出來的四尊菩薩塑像，卻又令人在視覺上絲毫不感突兀，有如融渾進廣闊廟堂的空間去。一炷清香，點燃著插在供奉的鼎爐正中處，送出香氣，瀰漫佛殿。寇仲並沒有被這種壓人的神聖氣氛所懾，踏前一步，哈哈笑道：「四位大師聖駕安詳，寇仲、徐子陵兩小子特來參見。」

　　四僧同喧佛號。四僧聲音不一，聲調有異，道信清柔，智慧朗越，帝心雄渾，嘉祥沉啞，可是四人的聲音合起來，卻有如暮鼓晨鐘，震盪殿堂，可把深迷在人世苦海作其春秋大夢者驚醒過來，覺悟人生只是一場春夢！寇仲和徐子陵都生出異樣的感受。

　　嘉祥大師以他低沉嘶啞，但又字字清晰，擲地有聲的聲音道：「兩位施主果是信人，若能息止干戈，更是功德無量。」寇仲微微一笑，從容道：「難得大師肯出手指點，我寇仲怎可錯過這千載一時的良機，不知如何才算過得四位大師這一關？」

　　道信大師哈哈一笑，道：「大道無門，虛空絕路，兩位施主只要能從來的地方回去，以後兩位愛幹甚麼，我們絕不干涉。」兩人聽得你眼望我眼。道信的話暗含玄機，無門既可指天王殿的大門，也可指外院的山門，兩者遠近不同，自是大有分別。四僧直至此刻仍是背向他們，殿外風雪漫空，氣氛更覺玄異。

　　徐子陵感到落在下風，問也不是，不問更不是。暗捏大金剛輪印，沉聲喝出真言。「臨！」四僧表面一點不為所動，但兩人的眼力何等厲害，均察覺到他們頸背汗毛豎動，顯然被徐子陵這含蘊佛門最高心法的真言所動。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帝心尊者雄渾鏗鏘的聲音道：「善哉！善哉！徐施主竟精通真言咒法，令老衲大感意外。言咒既出，青山綠水，處處分明。未知此法得於何處，乞予賜示。」原本非常濃重的奇異心靈壓力和氣氛，在徐子陵的真言咒後，已被摧散得無影無蹤，其中玄異之處，非身受者絕難明白。

　　徐子陵淡然一笑，徐徐道：「此為真言大師於入滅前遊戲間傳與小子的。」智慧大師低喧佛號，柔聲道：「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原來徐施主曾得遍遊天下佛寺的真言傳以佛門秘法，難怪昨晚能不為我們所動。」

　　嘉祥大師忽然道：「兩位施主可以出招！」寇仲和徐子陵均愕然以對，四僧一派安詳自得，又是以背脊向著他們，在佛殿肅穆莊嚴的氣氛下，配合他們靜如淵嶽，莫測高深的行藏，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教他們如何出招。且四僧渾成一體，實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氣概，圓滿無瑕，無隙可尋。朝這麼一個「佛陣」出招，任兩人如何自負自信，仍有燈蛾撲火，自取滅亡的恐懼。

　　掉頭而走嗎？更是下作窩囊，且與寇仲先前說滿了的話大相違背。氣虛勢弱下，更是不堪一擊。倏地裏他們心知肚明，嘉祥大師這麼輕灑一招，又重新穩佔上風，把他們逼到進不能、退不得的劣境。

　　寇仲發出一陣長笑，震盪大殿。「篤篤篤篤！」就在他笑聲剛揚，嘉祥大師敲響身前的木魚，是那麼自然而然，偏又像與寇仲的大笑聲格格不入。寇仲發覺很難再「放任」的暢懷笑下去，倏地收止笑聲。木魚聲同時而止，怪異之極。

　　寇仲駭然道：「大師真厲害，這是否甚麼木魚真言？」道信哈哈笑道：「小寇仲真情真性，毫不造作虛飾，放之自然，難得難得。」

　　「鏗」寇仲掣出背上井中月，再一聲長笑，一刀劈出。四僧同時動容。徐子陵也心中叫絕，皆因此實是唯一「破陣」的無上妙法。這一刀並非擊向四僧任何之一，而是劈在四僧背後丈許外的空處，落刀點帶起的氣勁，卻把四僧全體牽捲其中。要知剛才兩人是攻無可攻，守無可守，沒有任何空隙破綻可供入手。且寇仲笑聲被破，更被逼處下風，若無應付手段，情勢將更加如江河下瀉。

　　但他這忽然出刀，卻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只要四僧運功相抗，以平衡氣勢，寇仲等若破了他們非攻非守，無隙可尋之局。在氣勢牽引相乘下，寇仲還可化被動為主動，把「棋奕」變作「井中八法」其他厲害招數，那時進可攻，退可溜，再非先前動彈不得的劣勢。

　　帝心尊者高喧佛號，不知何時禪杖已到了他手裏，同時翻騰而起，來到寇仲前方上空處，連杖掃來。寇仲叫了聲「好」，發動體內正反之氣，往後疾退。徐子陵則跟他錯身而過，暗捏大金剛輪印，一拳擊出，正中杖頭。兩人的移形換位，就如幽林鳥飛，碧澗魚跳，都是那麼全發乎天然，渾然無痕。

　　帝心尊者的「大圓滿杖法」，講求的是「隨處作主，立處皆真」自由圓滿的境界，從無而來，歸往無處。無論對方防守如何嚴密，他的大圓滿杖仍可像溪水過密竹林般流過。初時估量寇仲只能運刀擋格，那他將可展開杖法，無孔不入，無隙不至的以水銀瀉地式的攻擊，把寇仲的鬥志信心徹底消毀。豈知寇仲不進反退，換上的徐子陵則以大巧若拙的驚人手法，在他杖法生變前一拳硬撼杖鋒。以帝心尊者修行多年的禪心，亦不由一陣波盪。

　　道信、智慧兩人則心中暗慄，知道經昨夜一戰後，徐子陵再有突破。「啪」的一聲，有如枯木相擊。徐子陵感到帝心尊者大圓滿杖的內勁深正淳和，有若從山巔高處俯瀉的淵川河谷，廣漠無邊，如以真氣硬攻進去，等於把小石投向那種無邊空間，最多只能得回一下迴響。思定智生，當然不會學昨晚般妄想借勁，暗捏印訣，把對方杖勁往橫一帶。

　　帝心尊者垂眉喝道：「徐施主確是高明。」說話間禪杖先順勁微移，倏地爆起漫天杖影，往徐子陵攻來。徐子陵像早知他會有此一著般，閃電橫移，蓄勢以待的寇仲弓背彈撲，一招「擊奇」，井中月化作黃芒，硬攻進如狂風暴雨的杖影深處。

　　「噹」杖影散去。帝心尊者拄杖而立，寇仲則在他十步外橫刀作勢，雙目精芒閃爍，大有橫掃三軍之概，兩人隔遠對峙，互相催迫氣勢，殿內登時勁氣橫空，寒氣迫人。道信、智慧、嘉祥同喧佛號，倏忽間分別移往各處殿角，把三人圍在正中。

　　嘉祥大師這下站起來，比徐、寇兩人還要高上三、四寸，瘦似枯竹，臉孔狹長，雙目似開似閉，左手木魚、右手木槌，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有道高僧風範。智慧低吟道：「兩位施主比我們想像中的更見高明，貧僧佩服。」能迫得他們四人決意同時出手，說出去已可非常自豪。

　　帝心尊者嘴角逸出一絲笑意，柔聲道：「寇施主這一刀已得刀道要旨，萬千萬變化於不變之中，迫得老衲也要捨變求一，改守為攻。天下間除『天刀』宋缺外，恐怕沒有人能使出這麼的一刀來。」

　　寇仲持刀的右手此時才從痠麻中回復過來，想到自己能和這佛門似仙佛級數般的人物硬拚一招而沒有吐血受傷，立即信心倍增，從容一笑道：「幸好今天不是與諸位大師以性命相搏，不如就以此香立約，假若香盡我們仍不能離開此殿，就當我們作輸，如何？」道信笑道：「小寇仲快人快語，就此作定。否則我們這四個老傢伙會顯得太小氣哩！」

　　寇仲一聲長嘯，神態威風凜凜，豪強至極，冷然道：「此香怕仍有半個時辰可燒，小子就借此良機，先向尊者討教高明，不過請諸位大師留意，小子是會隨時開小差溜掉的。」語畢，踏出三步。

　　帝心尊者雙目猛睜，精芒劇盛，若是在庸手眼中，只能看到寇仲借步法令自己閃移不定，務讓出刀角度更為難測。但帝心尊者何等樣人，一眼看穿寇仲是借踏步來運動體內奇異的真氣，接若出刀將會更是飄忽難擋。且必是雷霆萬鈞，威凌天下之勢。以帝心尊者的造詣，亦萬不能任他蓄勢全力出刀，禪杖疾出，橫掃寇仲。

　　豈知寇仲竟大笑道：「尊者中計哩！」同時踏出第四步。在場所有人，包括徐子陵在內，都感到寇仲這一步實有驚世駭俗的玄奧蘊藏其中，看似一步，竟縮地成寸的搶至帝心尊者杖勢之外。後者受他前三步所眩，一時失察下那凌厲無匹的一杖，絲毫威脅不到這比他年輕兩甲子以上的對手。

　　徐子陵亦感嘆為觀止，他非是未領教過寇仲學自「天刀」宋缺的奇異步法，只是想不到他能如此全出乎天然的混雜在其他別有作用的步法中使出來，先誘敵出手，才在對方猝不及防下驟然施展，最難得處是在全無先兆。

　　唰唰唰一連三刀連環劈出，勁氣橫生，把帝心尊者籠罩其中，只見井中月化作閃電般的黃芒，每一刀均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劈入如牆如山的杖影裏，每一刀均封死帝心尊者的後著變化，逼得這佛門高人無法全力展開他的大圓滿杖法，令徐子陵都感到難以相信眼睛所見的駭人事實，其他三僧則更不用說。

　　「噹噹噹！」寇仲收刀退回徐子陵旁，撫刀叫道：「痛快！痛快！真痛快！」帝心尊者單掌問訊，嘆道：「寇施主果然是武學的不世奇才，老衲佩服。」

　　道信大師接口道：「照我看這一仗實不必費時間比下去，皆因若我們四個老禿一起出手，小寇仲勢難以這種奧妙的手法令尊者有力難施，倘有損傷，大家都不好受。」這番話等若說因寇仲太厲害，連道信也沒信心能在不出殺著下壓伏他。寇仲用手肘輕撞徐子陵，微笑道：「陵少怎麼說？」

　　徐子陵瀟灑的一聳肩膊，哂道：「我有甚麼意見？都是看你這小子吧！」四僧心內無不讚嘆，只看兩人在他們龐大的壓力下，仍是那麼寫意閒逸，談笑用兵，只是這點已隱具武學宗匠的風度，豈是一般高手能及。

　　寇仲發出一陣滿貫強大信心的長笑，搖頭道：「道信大師此言差矣！若只是我寇仲一個小子，這刻就要棄刀認輸，可是寇仲加上徐子陵，而我們的目標只是從殿門離開，將是另一回事。」

　　「篤！」寇仲和徐子陵均感一陣心寒膽落的悸動，這下由嘉祥大師敲出的木魚聲，似有穿牆透壁的異力，且送進他們心靈的至深處。倏忽間，被推崇為四僧之首的嘉祥大師移至兩人正前方，帝心尊者則往後退開，與守在靠門左右角落處的道信和智慧，形成一個三角陣，把兩人圍在正中處。

　　嘉祥枯稿的長臉不見絲毫情緒波動，木魚早給藏在僧衲裏，乾枯的兩手從寬闊的灰袍袖探出，右手正豎居上，左手平托在下，淡漠的道：「兩位施主今日之敗，在於過份自信，我們四人近二十年從未與人交手，早難起爭鬥之心。但若只須在某一時限下把兩位留在此殿中，仍該可勉強辦到。事關天下蒼生，請恕貧僧得罪。」

　　寇仲持刀挺立，遙指嘉祥，發出波波勁浪，對抗嘉祥攝魄驚心的氣勢，朗聲應道：「我們非是過於自信，而是敢面對挑戰，故立下明確的目標。我寇仲之所以不肯棄刀認輸，為的亦是天下蒼生。只因立場不同，你我兩方才有截然相反的立論。」

　　道信哈哈笑道：「青青翠竹，盡是真如；郁郁黃花，無非般若。小寇仲明白嗎？」寇仲苦笑道：「甚麼是真如？甚麼是般若？我尚是首次聽到，怎會明白呢？」

　　智慧大師雙掌合什，一串檀木製的佛珠垂掛下來，循循善誘的道：「真如是指事物內蘊其中永恆不變的真相，般若是指成佛的智慧，施主明白嗎？」寇仲瞥了旁立垂手的徐子陵一眼，笑道：「小陵比我較有佛性，問他好了！」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是否凡物皆暗藏佛性，翠竹黃花既是其中之物，當然有佛的真理和智慧在內。只是小子仍不明白，這與寇仲所說的立場不同，立論亦異有何關係？」

　　道信欣然道：「隨緣而動，應機而為。我們是隨緣而動，兩位施主何嘗不是。緣起緣滅，因果相乘。所以才有眼前此刻之約。施主雖能明白自己，卻不能明白眼前。執之失度，乃入岔道。何如放之自然，體無去住？」寇仲一振手上長刀，發出一陣震鳴，灑然道：「多謝點化，使弟子今天學曉很多以前從沒想過的道理。四位大師請再賜教。」嘉祥大師一聲佛號，終於出手。

第三章　難兄難弟

　　寇仲那敢讓嘉祥搶在先手全力進擊，施出「井中八法」的「擊奇」，在把氣勢推高至巔峰的狀態下，井中月化作黃芒，流星般劃過與嘉祥對峙的空間，疾取嘉祥胸口的部位。人與刀合為一體，旁觀者無不感到其刀有撼嶽搖山之勢，不懼任何反擊硬架。

　　換過是其他庸手，不待刀鋒觸體，早給其刀鋒發出充滿殺氣的刀勁所重創，嘉祥大師全身紋風不動，連衣袂亦沒有揚起分毫，忽然枯瘦的右手從上登變為平伸，身體則像一根本柱般前後左右的搖晃，右手再在胸前比劃，掌形逐漸變化，拇指外彎，其他手指靠貼伸直，到手掌推進至盡，拇指剛好一分不差的按在寇仲攻來的刀鋒處。

　　道信低喧道：「一指頭禪，施主小心！」徐子陵看得心中咋舌，嘉祥跟寇仲迅若驚雷的速度恰正相反，每個動作均慢條斯理，讓人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的「慢」，卻剛好克制寇仲的「快」，由此可見他緩慢的舉止只是一種速度的錯覺，佛門玄功，確是驚世駭俗。

　　寇仲更是大吃一驚，他這招「擊奇」，乍看只是進手強攻的一招，厲害處在能發揮全力，以高度集中和疾快的刀勁，以強攻強。其實真正玄妙處實在乎其千變萬化，可是嘉祥的「一指頭禪」，已達大巧不工的層次，眼睜睜的刀鋒就給他按個正著，完全無法可施。刀鋒有若砍上一堵精鐵打製的鋼牆，寇仲悶哼一聲，往後疾退，這一招立至殘陽敗照的時光，再難有任何好景。

　　一道真氣，閃電般沿刀直刺入寇仲經脈之內。嘉祥大師乘勢進擊，右手由左向右橫比，左手由下而上縱比，在虛空中畫出一個「十」字。徐子陵手捏大金剛輪印，雙手的手指向掌心彎曲，兩手大拇指並攏，中指反扣，纏繞食指，踏步向前，與疾退回來的寇仲錯身而過，然後一個旋身，帶起的勁氣狂飆剛好抵消嘉祥大師的氣勢壓力，印鋒精準無誤的刺在嘉祥大師在胸前比劃出來的「十」字正中處。

　　氣勁交擊，卻沒有半絲聲音。嘉祥低吟道：「枯如乾井，滿似汪洋；三界六道，惟由心現。」徐子陵虎軀劇震，刺中嘉祥的虛空十字，確有投水進一個乾涸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枯井的感覺，可是當嘉祥低吟之時，這枯井忽然變成驚濤裂岸的大海汪洋，還如長堤崩潰的朝他狂湧過來。

　　面對佛門絕學，徐子陵依然冷靜如故，心志絲毫不受影響，兩手分開，暗施卸勁，化去對方攻來多達四成的勁道，然後往後一仰，再拗腰挺回來時，一拳擊出。「蓬！」嘉祥大師往後微晃，徐子陵卻給硬生生震退三步。

　　寇仲卻動也不敢動，原來他忽然感到另外三僧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他身上，只要他稍有異舉，在氣機牽引下，會立即成為三僧全力圍攻的對象，實在妄動不得，只好眼睜睜靜觀變化。嘉祥大師低垂的眼簾往上揚起，露出一對深邃難測，充滿哲人聖者智慧的神光，接著灰色的僧袍往下凹陷，緊貼全身，益顯他高挺頑瘦的體型，一掌拍出。動作行雲流水，又若羚羊掛角，玄機暗含。

　　帝心尊者長喧道：「正眼法藏。」徐子陵一對虎目精芒大盛，迎上嘉祥大師銳利至可穿牆透壁的目光，心知肚明對方的招式雖似看來平平無奇，但實臻至反樸歸真，大拙為大巧的武道至境，像這一掌攻來，便任他以何種妙招奇技應戰，最後亦唯只硬接他一掌之途。其中玄奧處，確非任何言語可以清楚解釋。

　　乾如枯井，滿似汪洋。乾枯的一掌，正隱含似汪洋般的佛家博大淵深的真氣。徐子陵原地柱立，嘴角逸出一絲笑意，右掌迎擊，接著掌化為拳，拳變一指，點在嘉祥大師掌心處。螺旋氣勁，破掌而入，竟是長驅直進，毫無阻滯。

　　徐子陵不喜反驚，嘉祥這口枯井，突然又變成滿溢肆虐的大海汪洋，把螺旋氣勁反迫過來。徐子陵本早知對方有此一著，仍想不到變化得如此迅疾，螺旋勁先反方向轉收回來，再全力改向疾迎上去。

　　「轟！」徐子陵俊容轉白，往後飄退，嘉祥如影附形的貼身追來。寇仲心知此刻事關勝敗，嘉祥大師近百年的全力一掌豈同小可，徐子陵不倒地重傷確是能令天下震驚的事，再顧不得成了其他三僧眾矢之的的形勢，疾撲往前，右手井中月橫砍嘉祥，另一手則握上徐子陵的右手。

　　道信、智慧、帝心同喧佛號，逼近而至，同時出手。嘉祥大師左手輕拂，袍袖拂正刀鋒。「霍」的一聲，出乎眾僧料外，嘉祥應刀飄飛，攻向徐子陵的一指頭禪再使不下去；始知兩人緊握的手變成一道貫通的橋樑，把他們同源而異的真氣聯成一體，創造出這驕人的戰果。

　　其他三僧雖因此失去四人一舉聯手制伏兩人的預算，卻當然不會因此亂了陣腳，帝心尊者立即補上嘉祥避開而留下的空檔，化出萬千杖影，像一堵牆般從正面往他們疾壓過來。道信合什的雙掌推出，兩股氣勁滾滾翻騰的朝徐子陵左後側推來，教他再難以和寇仲連結在一起。智慧的檀木佛珠串揚起，隨著他奇異的步法，似是直搗寇仲的右耳鼓穴，但卻是可隨時改變方向，難測之極。

　　圍攻戰全面開展。寇仲和徐子陵緊握的雙手忽爾伸個筆直，身體往外檔傾斜，竟似陀螺般滴溜溜急旋起來。三僧那想得到他們有此一著，登時失去原要攻擊的目標。

　　「叮！」寇仲的井中月分別擊中帝心尊者的大圓滿杖，又迫得道信運掌封架。徐子陵則揮掌重劈智慧大師的佛珠串，發出「蓬」的一下氣勁交擊聲。兩人借外傾和旋轉的勢道，攻出的角度和軌跡無不在三僧料外，令這三位佛門的頂級人物也轉為被動，改攻為守，硬被迫開。

　　徐子陵一聲長嘯，右手運勁，把寇仲甩飛，有若離弦勁箭般往大殿正門射去。自己則借正反之氣，閃電截上嘉祥大師，兩手化作無數掌影，正面往他攻去。道信和智慧兩僧負責把守大門，豈容寇仲就這麼溜掉，展開壓箱底的本領，前者雙手隔空虛抓，使出「達摩手」十八式中的「拈柴擇菜」，登時勁風狂作，發出兩股暗帶迴旋的強大勁道，只要寇仲給捲中，保證要倒跌回殿內去。

　　智慧大師一聲「得罪」，手上佛珠串有三顆檀木珠脫手射出，後發先至的成品字形印往寇仲背脊，襲取他兩邊肩井和背心要穴。寇仲此時離殿門只不過半丈之遙，卻心知肚明這半丈之遙等若萬水千山，賠出小命都難以飛渡，當機立斷下足尖疾點地面，騰身而起，凌空一個翻騰，再借轉換真氣的看家本領，硬是改變方向，險險避過兩僧的攻勢，反往殿心的徐子陵投去。

　　徐子陵正深陷險境，與嘉祥大師展開一場激烈無比的近身搏鬥，掌風拳影中，兩道人影兔起鶻落的鏖戰不休。表面看似是平分秋色，但寇仲一眼便瞧出徐子陵能活躍的地盤正不斷收窄，嘉祥的佛門奇技則層出不窮，迫得徐子陵不住硬拚，分明是以己之長，攻徐子陵之弱。

　　徐子陵之所以陷此劣境，主要是因在旁邁步盤旋，虎視眈眈窺伺的帝心尊者，他雖沒有出手，卻予他龐大的壓力和威脅，使他大受影響，分神戒備之下難以盡展全力應付功力比他深厚上一大截的嘉祥大師狂風暴雨般的攻勢。如非他的真氣已臻隨心所欲的境界，加上新近學曉借勁卸勁的奇技，早給擊倒地上。

　　寇仲一聲暴喝，忽然從空中落到地上，身隨刀走，力貫刀梢，化作黃虹，直往迎來攔截的帝心尊者射去。過不了帝心尊者這一關，休想能插手到嘉祥和徐子陵的戰圈內去。

　　道信和智慧立在正門左右處，沒有追來，他們均為成名超過六十年的宗師級人物，身分地位非比尋常，若非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絕不願真的以眾凌寡的來對付兩人。不過他們聯合把手殿門，等若一堵活的鐵壁銅牆，潑水難過。

　　帝心尊者往左一晃，禪杖橫掃，眼看掃中寇仲刀鋒，寇仲步法忽變，刀鋒竟在不可能變化的情況下生出變化，劃了個小圈，不但避過帝心尊者的禪杖，還挑中杖底。令這高僧也要大為嘆賞。刀法至此，足可與「天刀」宋缺相提並論。

　　帝心尊者微微一笑，禪杖下壓。同時生出狂猛的吸扯之勁，令寇仲難以脫身，更要剎其鋒銳之氣，連消帶打，不愧佛門四大聖僧之一。寇仲心中叫好，使出從李元吉學來的回馬槍法門，人退刀隨，井中月左擺右搖，一下子從杖底脫身出來，接著又從半丈外處疾退回來，井中月急砍，刀光過處，帝心尊者在猝不及防下，禪杖終應刀盪開。

　　若只是兩人相鬥，這刻帝心尊者隨便閃開，可重整攻勢，不會落在下風，可是帝心尊者此時的責任是要阻止寇仲往援徐子陵，形勢則完全兩樣。寇仲刀光暴張，施出尚未對徐子陵用過的「井中八法」中的「兵詐」，幻出千萬點刀光，像殿外的暴風雪般，趁禪杖蕩開的剎那，帝心尊者又不能不固守殿心陣地的形勢，往對手灑去。

　　帝心尊者冷喝一聲，禪杖忽然變短，原來雙手改握到禪杖中間去，分別以杖頭杖尾使出一套細膩綿密、利於近身搏擊的杖法，迎戰井中月。寇仲哈哈一笑，刀鋒幻化出來的芒點倏地消散，變回長刀一把，人卻移到帝心尊者左側杖勢不及處，一刀推出。如此奇招，帝心尊者乃是初次遇上。此際變招已來不及，兩手移往杖頭杖尾，運杖橫架。

　　「噹！」寇仲痛砍禪杖，帝心尊者雄軀劇震時，寇仲借勢飛起，來到徐子陵和嘉祥上空。他使盡渾身解數，終爭取到這少許主動，才能突破帝心尊者這本是無隙可覓的關防。徐子陵心中暗叫寇仲來得好，事實上他已到了山窮水盡的田地。帝心尊者與寇仲纏上後，他的劣勢仍沒有改善，皆因高手相爭，只要任何一方給逼落下風，絕難扳平過來，只會每況愈下，尤其像嘉祥大師這般級數的武學宗師，任何招式均臻爐火純青，千錘百煉的境界，根本不會有出錯的機會。若非嘉祥旨在消耗他的功力，他早便小命不保。

　　「噹！」嘉祥一掌逼退徐子陵，看似隨意的揮手彈指，寇仲凌厲無匹的一刀立給震開，但亦解去徐子陵之困。勁風疾起，帝心尊者的大圓滿杖全力展開，鋪天蓋地的從後攻至。寇仲和徐子陵兩肩相碰，乍合又分，旋轉開去，分別迎擊嘉祥和帝心尊者。

　　以道信和智慧兩位大師的眼力，此時也有眼花繚亂的感覺，只見殿內四人戰作一團，初時寇仲和徐子陵給緊壓在一個狹小的空間內，可是兩人卻通過一種天衣無縫的聯擊戰術，時能增強功力的奇招迭出，活動的空間不住擴展，充滿活力。佛壇香爐插的清香只剩下尾指般長的一小截，再捱不了多少時間，但照情勢發展下去，他們絕對沒有可能從嘉祥和帝心尊者的手下脫身，更遑論要闖關離殿。

　　「仆」的一聲，寇仲和徐子陵兩背相撞，徐子陵低喝道：「雲帥！」寇仲感到徐子陵的灼熱真氣潮水般透背傳來，心領神會，知道最後的一個機會正在眼前，狂喝一聲，井中月使出「井中八法」第七法「速戰」，長刀先往裏彎，再回擊往前，大有一往無前，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氣勢。

　　帝心尊者感到自己完全在寇仲的刀勢的籠罩之下，如若出杖硬拚，勢難留手，將演變為生死相搏之局，如此豈是他所願見的，忙收杖疾退半丈，好作攔截。徐子陵凝神注視嘉祥從左右外檔拂來的雙袖，背脊弓彈，送得寇仲騰身撲飛，如影附形的追擊後撤防守的帝心尊者。

　　帝心尊者駭然醒覺到寇仲這雷霆萬鈞的一刀實包含著徐子陵的勁氣在內時，已是悔之不及，更因寇仲速度劇增，而自己則在後退之勢，怎擋得住他這排空而至、凌厲凶猛的一刀，無奈下往橫閃移，任由寇仲朝把守大門的道信和智慧投去，作第二次闖關的嘗試。

　　徐子陵此刻軟弱得差點跪下，舉起雙手向嘉祥道：「不打啦！」嘉祥微一點頭，來到他旁，目光落在寇仲背上。成敗的關鍵全繫在寇仲處。

　　縱使在兩丈開外，道信和智慧無不感到寇仲刀勢的威脅，寇仲由離地騰起，頭前腳後的投來，井中月緩緩推出，所有動作渾成一個無可分割的整體，最懾人處是兩位大師均感到當他攻勢及身時，將會是刀勢最巔峰的一刻，對闖關者或攔截的一方來說，都只有放手硬拚，分出生死一途。他們當然全無與寇仲以生死相拚之意，同時拔身而起，要趁寇仲刀勢未攀上最高峰前，把他從空中攔截下來。以他們聯手之力，又在蓄勢以待下，確有十成把握可以辦到。

　　徐子陵等無不屏息靜氣，等待結果。道信雙掌互相絞纏，像一對相戲的蝴蝶般迎向寇仲；智慧的佛珠串則循著一道玄奇的軌跡，剛好可在迎上寇仲時，把井中月套個正著。兩僧全力出手，真是不同凡響。

　　雙方距離迅速拉近，剩下不到半丈時，寇仲忽然迴飛往智慧大師的方向，完全避開道信玄奧無方的達摩妙手，全力攻向智慧大師。嘉祥和帝心尊者同喧佛號。智慧大師迅速判斷出若硬撼寇仲這包含徐子陵真氣的一刀，將是兩敗俱亡之局，暗叫一聲「我佛慈悲」，從空中落下。寇仲多謝一聲，暢通無阻的迴飛過來，彎彎的投向殿門，消失在殿外漫天風雪裏。

第四章　雪中漫行

　　寇仲滿身雪花的跨過門檻重進大殿，四僧像變成彌勒佛和四大天王外另四尊泥塑神像，默立不動。寇仲關切的瞥徐子陵一眼。還刀入鞘，瀟灑言道：「我們只有一人能成功借諸位大師的好心腸離殿，此仗或可當作和論。哈！怎麼計算才對呢？」嘉祥乾枯修長的臉容現出個全不介懷成敗得失的笑意，慈祥合什道：「善哉善哉！出家人怎會斤斤計較。留亦是佛，去亦是佛。因緣而留，隨緣而去。」

　　道信大師哈哈笑道：「夢幻空花，何勞把捉？得失是非，一時放卻。兩位施主珍重！」雪下得更大更密，團團綿絮般的雪花，隨風輕盈寫意的飄降，把人間轉化作純美迷離，觸人心弦的詭奇天地。

　　兩人步出至善寺，大雄寶殿群僧誦經之聲仍潮水般傳來，抑揚頓挫。幾乎是不分先後地，他們各自噴出一口鮮血，灑得厚積白雪的地面出現兩片血紅。寇仲和徐子陵互視一笑，均有如釋重負，輕鬆得欲高歌一曲的悅愉感覺。

　　寇仲拭去嘴邊血漬，邊走邊道：「陵少真行，時機把握得比他奶奶的還要準確，否則我們現在會是兩頭鬥敗公雞似的垂頭喪氣地走出來。勝和敗只是一線之差。」徐子陵道：「我們今天學到的東西，比過去十多日加起來還要多。佛門絕學確是博大精深，幸好我們比之當日在南陽與祝妖婦婠妖女之戰，又大有進境。否則只是嘉祥大師那甚麼娘的『一指頭禪』，就可把我們打得一蹶不起。」

　　兩人穿街過巷的朝洛河和天津橋的方向走。初雪的興奮早已消失，街上行人大減，沒必要的話洛陽的居民都回到家中，藉溫暖的火爐陪伴以驅減風寒。寇仲仰天長長呼出一口氣，道：「趁佛道頂尖高手齊集洛陽的一刻，無論石之軒如何自負也不敢輕舉妄動。我們就藉此機會立即北上，小弟現在去找王世充安排，陵少則找可汗和王子報告喜訊，我自會來尋上你們。」

　　徐子陵當然無心留在洛陽，表示同意後兩人分頭行事。前者直抵洛河南岸，大雪濛濛中，洛河舟船仍是往來不絕，冒雪緩駛，不過卻似屬另一個空間層次。岸旁的垂柳古樹，均舖上雪白的新衣，這白茫茫的天地，既開放又無比的隱閉神秘。一時間，徐子陵看得呆了，捨不得就此遽然離開。

　　師妃暄溫柔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道：「至善寺一戰，將令子陵名震天下，只不知今後何去何從？」徐子陵別頭一看，在純白的雪花雪景襯托下，男裝打扮的師妃暄更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下凡仙子，而整個天地亦因她仙蹤乍現而轉化作人間仙境。微微一笑道：「我們只是狡計得逞，何足自豪。看小姐欣悅之情，似在為我們的僥倖脫身而高興，不是挺奇怪嗎？」

　　師妃暄微聳香肩，姿態神情有那麼動人就那麼動人，白他一眼道：「徐子陵和寇仲從來不是妃暄心中的敵人，和你們交手只像在遊戲，何用介懷遊戲的得失。早在妃暄請四位老人家出山時，已有一切隨緣之語。更何況關中形勢劇變，大大不利秦王。你兩人今趟入關搗亂，說不定會弄出另一番局面來，因果難料。」徐子陵道：「原來如此！但假若我們真能帶走楊公寶藏，小姐是否仍會袖手不理？」

　　師妃暄輕嘆道：「妃暄真的不願去想那麼遠的事情，子陵明白人家的心情嗎？」徐子陵心中微顫，這麼的幾句話，出自師妃暄的口中，已足表示她對自己不無情意，才會有最後一句的反問。師妃暄美目深注的瞧著他道：「現今李建成的太子系勢力日盛，更得頡利支持，石之軒則在暗中搗鬼，又有李淵偏袒，形勢異常複雜，你們仍堅持硬闖關中，實在不智。」

　　徐子陵點頭道：「多謝小姐關心，不過只要小姐不親自出手對付我們，又或請寧道奇或了空大師兩位老人家出馬阻止，我們已感激不盡。」師妃暄露出一絲無奈和苦澀的笑意，沒有答他。

　　徐子陵隱隱把握到她微妙矛盾的心情，話題一轉道：「小弟尚有一個請求。」師妃暄微笑道：「徐子陵竟會出口相求，妃暄應否喜出望外？」

　　徐子陵啞然失笑，忍不住戲道：「你是仙子，我是凡人，凡人有辦不到的心願，不是該求仙子援救嗎？」師妃暄莞爾道：「少有見子陵這麼好的心情，竟學足寇仲的口吻來調笑妃暄，小心妃暄拂袖不聽。」

　　徐子陵心懷大放，感到與這美女拉近不少的距離。灑然自若的道：「我只是想請小姐想個辦法，好令突利可汗能安返汗庭吧！」師妃暄瞥他一眼，抿嘴輕笑道：「啊！原來你們是要以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以潛入長安。」

　　徐子陵悅服嘆道：「小姐智慧驚人，只從小弟一個請求，立將我們看個通透明白。」師妃暄嫣然一笑，語氣平靜輕柔的道：「可汗能否安返汗庭，事關突厥和中土的盛衰興替，難怪子陵會破天荒的出言請求。由此可知子陵對天下蒼生的關注，不下於妃暄。放心吧！妃暄特別請出散人他老人家，正是針對石之軒。普天之下，怕只有他老人家和四位大師才能令石之軒有三分顧忌。你們也要小心，石之軒絕不肯錯過寶藏內的聖帝舍利的。」

　　又道：「唉！到此刻妃暄縱使代你們籌謀運算，仍想不到你們能憑甚麼妙計，可在李建成一方虎視眈眈下，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長安？」

　　徐子陵目光投往對岸茫茫風雪的至深處，輕輕道：「我們會立即離開洛陽，此地一別，希望與小姐在關中仍有再見之日，到時但願與小姐是友非敵，那將別無憾事。」師妃暄合什道：「即心即佛，心佛眾生，菩提煩惱，名異體一；三界大道，唯自心現，水月鏡花，豈有生滅？汝能知之，無所不備。子陵兄萬事小心，不要勉強，妃暄不送啦！」

　　※※※

　　徐子陵沿河西行，心坎中仍填滿師妃暄動人心弦的仙姿妙態。每趟和她說話，都似能得到很大的啟悟。她說的話不但暗含玄機，更有深刻的哲理。這世上人間的種種悲歡離合，有情眾生的喜怒哀樂，說到底不外人們自心的顯現。有如鏡中花，水裏月的短暫而虛幻。只要能把這些看通看透，還有甚麼值得留戀的呢？這看法雖然悲觀，卻含有顛撲不破的真理在其中。因為實情確是如此，只是眾生執迷不悟吧！

　　可是她為何在臨別時要說出這番話來，是否在提醒他，也為要警醒自己，確可堪玩味。

　　「徐爺！」徐子陵暗叫慚愧，因心神過度集中在師妃暄身上，竟察覺不到有人從樹叢中走出來。來人到達身側，喜孜孜的道：「終找到徐爺哩！」竟是劉黑闥清秀可人的手下，善用飛刀的邱彤彤。

　　徐子陵訝道：「原來是彤彤姑娘，是否劉大哥也來了！」邱彤彤俏臉不知如何的嫣紅起來，赫然道：「喚我作彤彤便成，大帥也是這麼喚人家的。大帥沒有來，來的是大王，他正急著要與徐爺和少帥會晤呢。」徐子陵心中一震，竟是竇建德親來洛陽，必是有要事與王世充商議，但這老狐狸卻瞞著他們。

　　半刻後，徐子陵在附近停泊的一艘戰船上，見到這名震天下的霸主。竇建德年在四十許間，身材修長，舉止從容，髮鬚濃黑，沉著冷靜中有種雍容自若的奇異特質，鷹隼般的眼睛蘊藏著深刻的洞察力，氣度懾人。

　　摒退左右後，兩人在艙廳坐下，竇建德深有感觸的嘆道：「黑闥常在我面前對你們讚不絕口，當時我仍是半信半疑。直至此刻見到子陵舉手投足均有種灑脫自然，毫不造作，但又完美無瑕的動靜姿態，才心服口服。我竇建德一生閱人無數，但只從『散人』寧道奇身上曾生出同樣的感覺。」

　　徐子陵最怕被人當面稱讚恭維，頗感尷尬。不過這夏帝沒像王世充般派頭十足，開口閉口稱孤道寡，已贏得他的好感。苦笑道：「大王勿要誇獎我這後輩小子，不知大王此次來洛陽，是否欲與王世充締結盟約？」竇建德鷹目寒芒一閃，顯示出深不可測的功力，冷然道：「對王世充這種背信棄義的小人，我竇建德絕無半點好感。只是唐強鄭弱，勢必不支。鄭若亡，夏必難獨善，要爭天下，不能不暫時和這種卑鄙小人敷衍，共禦強敵。」

　　這番話，等若承認與王世充結成聯盟。竇建德似乎不願就此事談下去，話題一轉道：「寇少帥因何沒與子陵同行，我們是否可見個面呢？我今晚仍要和王世充議事，明早離開。」徐子陵歉然道：「我儘快和他說說看，不過我們亦須立即離城，以避強敵，恐怕很難騰出時間來。」

　　竇建德諒解的點頭道：「我會留在船上直待黃昏，子陵看著辦吧！聽黑闥說，你們和宇文化及仇深似海，不知是否確有其事？」徐子陵雙目殺機一閃，點頭沉聲道：「這是我常放在心頭的一件事。」

　　竇建德嘴角現出一絲冷酷的笑容，道：「好！現在徐圓朗已歸降我竇某人，只剩下宇文化及仍在負隅頑抗。不論子陵和少帥怎樣看我竇建德，但我總視你們為黑闥的兄弟。大家都是自己人，有甚麼會談不妥的呢？你們關中之行後，請來找我們，好共商對付宇文閥的大計。」

　　徐子陵暗呼厲害，若論收買人心，竇建德比之王世充、李子通之輩確高明百倍，最教人佩服的更是絕口不提楊公寶藏，又或誰臣服於誰的問題。當下還有甚麼好說的，只好點頭應允。

　　竇建德是個不多說廢話的人，親自送他到岸上，順道介紹隨行的中書侍郎劉彬和大將凌敬，這兩人一文一武，均長得一表非凡，顯示出竇建德手下不乏能者。兩人對徐子陵客氣有禮，態度親切。竇建德探手抓著徐子陵的肩膀，長笑道：「見到子陵，可推想出寇仲雄姿英發的神采，入關後，你們千萬不要勉強，可為則為，不可為則退。兩位抵達大夏之日，就是竇建德倒屣相迎之時，珍重珍重！」

　　※※※

　　徐子陵趕回去時，寇仲、伏騫、突利、邢漠飛四人正在擔心他的安危，見他回來，登時放下心頭大石。一聲出發，五人坐上正恭候院內的馬車，由王世充派來的人駕車冒雪起程。

　　寇仲問起他為何遲到，徐子陵把見到竇建德一事說出來，寇仲苦惱道：「除非我分身有術，否則只好緣慳一面。」又饒有興趣的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伏騫和突利都露出注意的神色，看徐子陵如何回答。徐子陵苦笑道：「我看人通常都是純憑感覺，恐怕不能作準。」寇仲笑道：「陵少的感覺一向靈驗如神才對。」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道：「若沒有李世民，又或李閥失卻關中地利，那這天下勢將是竇建德的天下。」寇仲等無不動容。突利笑語道：「子陵為何不說沒有李世民和寇仲呢？不怕傷少帥的心嗎？」

　　徐子陵搖頭道：「因為我明白寇仲，由於劉黑闥的關係，他是很難與竇建德為敵的。」伏騫大力一拍寇仲肩膀，豎起拇指道：「只聽陵少這句話，便知少帥是個看重情義的好漢子。」

　　邢漠飛忍不住道：「究竟竇建德本身是怎樣的一個人，竟能被陵爺如此推崇備至？」徐子陵正容道：「這人老謀深算但又平易近人處近似蕭銑；豁達大度，知人善用則類李世民；豪雄蓋世，不計成敗又像杜伏威。若到江湖去混，必然是豪傑義俠之流，叫人悅服。」

　　寇仲一拍桌嘆道：「難怪劉大哥肯甘心為他賣命。」伏騫嘆道：「現在黃河以北之地，以竇建德穩稱第一，曹洲的孟海公和盤據孟津的李文相都被他先後破滅，任城的徐圓朗亦向他歸降，更得虞世南、歐陽詢、劉彬等謀臣為他設置官府朝制，手下兵精將良，聚眾達二十餘萬，確有實力可與唐室正面交鋒，如若與王世充結成聯盟，又得少帥、子陵之助，天下誰屬，誰能逆料？」

　　突利點頭道：「除少帥外，秦王最忌憚的確是竇建德而非王世充。」寇仲嘆道：「只是杜伏威現今已投誠李小子世民，造成有利攻打洛陽的形勢，否則給個天李小子作膽，也不敢西來進擊擁有天下最強大防禦力的東都洛陽。」

　　五人不約而同往窗外風雪漫天的洛陽瞧去，各有所感。伏騫沉吟道：「戰戰降降，杜伏威的江淮勁旅所向無敵，投降是否只是緩兵之計？」寇仲苦笑道：「我也希望老杜只是和李小子玩耍投降的遊戲，卻恨實情非是如此。杜伏威或者不是個仁慈的人，卻是個有始有終，言出必行的梟雄霸主。」

　　此時馬車抵達碼頭，三艘戰船正恭候五人的來臨。秦叔寶和程咬金親自開門迎接五人步下馬車。王玄應、王玄恕兩兄弟代表王世充來送行，卻不見楊公卿和張鎮周。一番客氣的門面話後正要登舶，蹄聲響起，三騎冒著風雪急馳而至。眾人凝目瞧去，中間一騎赫然是大唐公主李秀寧，左右兩人則是李靖和紅拂女伉儷。寇仲又驚又喜，首先迎上。

第五章　情敵相逢

　　李秀寧衣著淡雅，玉容不施半點脂粉，只以斗篷棉袍遮擋風雪，更突出了她異乎尋常的高貴氣質和令人屏息的美麗。對寇仲來說，她就是天上高不可攀的明月，他永遠都不能把她摘下來。這大唐的貴女下馬後示意寇仲陪他避到一旁，輕輕道：「秀寧是來送行的。」

　　寇仲目光掃過立在遠處為李秀寧牽著馬兒的李靖夫婦，忽然生出一種奇怪和使他頹喪的感觸，就像過去和此刻所幹的一切事，都沒有任何意義，將來也是模模糊糊的，茫然道：「柴紹呢？」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拙劣至要提起這個人。李秀寧垂首低聲道：「他不知我來的。唉！你為何不肯見人家呢？」

　　寇仲腦海一片空白，苦笑道：「見面又能怎樣？」李秀寧臉龐倏地轉白，淒然道：「你為何定要和二皇兄作對，難道不知他真的視你和徐子陵是好朋友嗎？」

　　寇仲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氣，神智清醒了些兒，沉聲道：「兄弟也可以鬩牆，何況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告訴我，李秀寧究竟是幫你二皇兄，還是李建成、李元吉。」李秀寧緊咬下唇，露出悲傷疲憊的神色，搖頭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寇仲心中一軟，深切感受到她無可解脫的矛盾和惆悵。自己兄弟相鬥的事實，定像個沉重的噩夢般在折磨這動人的公主，柔聲道：「公主放心，我今趟入關，對秦王說不定是件好事。唉！他們都在等著我，我要走啦！」李秀寧似乎也找不到可說的話，點頭道：「讓李靖夫婦陪你們去吧！若可汗有甚麼不測，秀寧怎向二皇兄交待？」

　　寇仲大吃一驚，終完全清醒過來，暗忖如給二人同行，豈非難施暗渡陳倉之計？忙道：「這個萬萬不可，因為……」李秀寧截斷他大嗔道：「是否要秀寧直接向可汗說才成？」

　　寇仲心想再拒絕更是欲蓋彌彰，頹然道：「就依公主吩咐吧！」李秀寧一對秀眸射出複雜難明的神色，深深瞧著他道：「到長安後，少帥可以見秀寧一面嗎？」寇仲為之愕然。

　　※※※

　　三艘戰船緩緩駛離洛陽，先沿洛水東行，抵黃河後始改向內行。寇仲來到船面上，找到秦叔寶，問道：「這二艘船上的鄭兵，是否全在你老哥的控制之下？」秦叔寶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道：「現在還不是，但很快就是啦！」

　　寇仲滿意地拍拍他肩頭，低聲道：「將不屬我方的人趕下船便成，犯不著殺人，讓他們回去傳話給王世充，氣得他半死更大快人心。」秦叔寶笑道：「這些事你還是嫩了點兒。我敢立生死狀，船上必有人通曉王老賊的全盤奸計，且有方法和宋金剛那邊暗通消息，只要我們將這人抓起來，施以重刑，撬開他的爛嘴，可將計就計，教宋金剛栽個大筋斗。哼！他算老幾，竟敢來害我？」

　　寇仲一拍額頭道：「還是老秦你比我行。」心知自己因李秀寧的約會，直至此刻仍未回復清明，故還是糊裏糊塗的。秦叔寶笑道：「你是否弄上李秀寧那漂亮的妞兒，以至糾纏不清？這可是犯不著。老哥我是過來人，火頭來時，不如到窯子真金白銀去買笑，只要你閉上眼睛，心中想著對方是公主，對方便是公主。完事後乾淨利落，快活逍遙。一切事待天下一統再說，樂得無牽無掛，上沙場時是生或死只等閒事。哈！才乾脆呢。」

　　寇仲記起他暗戀呂梁派掌門千金一事，暗忖他嫖妓時定將床上的對手幻想為那位小姐，啞然失笑道：「這該算是你老哥的療傷聖藥吧！」再商量了一些行事的細節後，徐子陵來了，閒聊幾句，徐子陵和寇仲往船尾密話。

　　大雪早停，但已遍山銀裹，樹梢紛紛披掛雪花，寒風拂過，兩岸林木積得的雪團紛紛散落，化作片片雪花，在空中自由飄蕩，蔚為奇景。天上厚雲積壓，看不到的太陽沉往西山，天地逐漸昏沉。

　　寇仲問道：「李靖和我們的惡嫂子在幹甚麼呢？」徐子陵道：「我們的李大嫂並非蠻不講理的人，只因和我們誤會叢生，才不太客氣吧！他們正跟王子和可汗談論甚麼突厥、鐵勒、高麗、吐蕃、黨項、吐谷渾、回紇、朔方的形勢，談得非常投契。」又皺眉道：「我扮岳山到關中找李淵，你卻憑甚麼鬼方法潛入長安？」

　　寇仲聳肩道：「只能見機行事，長安的城防這麼長，總有破綻空隙，入城後我們再以慣用的手法聯絡，到時再看看該怎樣著手尋寶。」徐子陵道：「我今晚便走，你要小心點。別忘記以李世民的實力，亦要遇襲受創。我們現在看似人強馬壯，但仍比不上當日李世民的實力。」

　　寇仲道：「你有問過李靖關於李小子遇襲受傷的事嗎？」徐子陵道：「有李大嫂在旁，很多事都不便開口。」

　　寇仲表示明白，探手抓著徐子陵肩膀，沉聲道：「天黑後你離船登岸，千萬要小心。若有人懷疑你的身分，立即開溜，勿要勉強。」徐子陵關切的道：「你也要小心。」

　　寇仲閉上虎目，心神飛越到長安的躍馬橋處。在經歷千辛萬苦，重重困難波折後，決定他一生榮辱的關鍵時刻終於來臨。悠然神往的道：「我會比你遲三天起程，過年前該抵長安，記得算準時間來和我會合。哈！還有甚麼比茫不可測的將來更動人呢？」心中不由浮起李秀寧的玉容，旋又被宋玉致替代。

　　※※※

　　扮成岳山的徐子陵日夜不停的急趕三天路，這一天黃昏來到位於黃河南岸的桃林。自李世民破去薛舉父子的西秦大軍，聲威大振，很多接近潼關的本屬中立的城市紛紛歸附李唐，為大唐軍鋪好出關的坦途。桃林正是其中之一，所以城牆懸上李閥的旗號。入城後，徐子陵投店休息，好養精蓄銳明早入關。

　　長安所在處的渭河平原區之所以被稱為關中，因為東有潼關，西有大散關，南有武關，北有蕭關，居四關之內，故稱關中。潼關為四關之首，為戰國時秦人所建。北臨黃河，南甫靠大山，東西百餘里，開路於斷裂的山石縫中，「車不容方軌，馬不得並騎」，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過之險，本名函谷關，東漢後才改名為潼關。戰國時期，六國屢屢合縱西向攻秦，但亦只落得屢屢飲恨於函谷的淒慘下場。

　　雙峰高聳大河旁，自古函谷一戰場。就是這險峻的兵家必爭之地，令長安穩如泰山，避過關外的烽火戰亂。徐子陵痛快的洗個澡，再戴上岳山的面具，又用從途中購來脂粉染料，依陳老謀傳授的易容術，把露在衣服外的皮膚染成近似面具的顏色，以免被像雷九指般細心精明的人瞧出破綻。

　　愈接近關中，他愈是小心翼翼。無論行住坐臥，他亦憑過人的記憶力，不住重溫石青璇指點他喬扮岳山的竅妙法門，又反覆把岳山遺卷載下的大小情事反覆惦記。連他自己也生出已化身為岳山的古怪感受。

　　回房後打坐半個時辰，才到客棧附設的食肆晚膳。剛跨過門檻，立即感到飯肆氣氛異樣。擺了十來張大圓桌的膳廳只正中一桌坐著一名華服錦衣的高大漢子，夥計則垂手肅立一旁。那大漢見他來到，昂然起立施禮道：「晚輩京兆聯楊文幹，拜見岳老前輩，特備酒菜一席，為前輩洗塵。」兩掌一擊，夥計立時流水般奉上佳餚美酒，擺滿桌上。

　　楊文幹親自拉開椅子，請徐子陵扮的岳山入座。徐子陵目光落在這可供至少十人飲飽食醉的豐盛筵席，心中暗念幾遍楊文幹，才記起李靖曾說過京兆聯乃關中第一大幫，而楊文幹則是京兆聯的大龍頭，人面甚廣，無論關西關東都同樣吃得開。且更是建成、元吉太子黨一方的人，負責在關東廣布線眼，以阻止他和寇仲入京。自己臨入關前便給他截上，更得悉他「岳山」的身分，可見背後動用過難以估計的人力、物力，算是很有本領。

　　縱使楊文幹被任命為慶州總管，仍掩不住黑道梟雄的江湖味道。他的長相頗為不俗，但神態舉止，均有種自命不凡，深信自己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可隨心所欲擺佈別人命運的神態，彷彿老天爺特別眷寵他的樣子。徐子陵擺出岳山生前一貫的冷漠神情，淡淡問道：「你怎知老夫是岳山？」楊文幹恭敬的道：「岳前輩甫再出山，於成都力斃『天君』席應，此事天下誰不曉得。」

　　徐子陵仰天長笑道：「你這麼曲意奉迎的設宴款待老夫，究竟有何圖謀？若再胡言亂語，勿怪岳某人不客氣。」楊文幹先揮退侍從，從容自若的移到酒席對面，微笑道：「岳老火氣仍是這麼大，何不先坐下喝杯水酒，再容晚輩詳細奉告？」

　　只看他的步法風度，徐子陵可肯定楊文幹絕對是一流的高手，縱使及不上自己，但相差亦不該太遠，不由心中驚異，並從而推測出建成的太子系人馬，確有不凡實力。冷哼一聲，道：「老夫正手癢哩！若再浪費老夫的時間，恐要後悔莫及。」楊文幹不答反問，好整以暇的道：「岳老是否想入關中呢？」

　　徐子陵大感不安，無論楊文幹如何自負，照理也不該如此有恃無恐的樣子。想到這裏，心中一動，注意力從他身上收回來，搜索周遭方圓十丈內的範圍，冷笑道：「竟敢來管老夫的事，怕是活得不耐煩了。」楊文幹忙道：「且慢！只要我給岳老看過一件物品，岳老自會明白一切。」探手往懷內去。

　　徐子陵悶哼一聲，拔身而起，險險避過從後射來的一道凌厲如迅雷疾電的劍光，他已撞破天花板，落足屋頂瓦坡處。不用看，他也知偷襲者是「影子刺客」楊虛彥。若非他知機不被楊文幹所惑，楊虛彥雖未必能傷他，但此時必陷於前後受敵的劣局裏。

　　屋脊處有人大笑道：「岳兄果然老而彌堅，只是腦袋仍是食古不化，除非肯答應此生不踏入關中半步，否則明年今日此時就是岳兄的忌辰。」此人鬚眉俱白，頗有仙翁下凡的氣度，赫然正是南海派的宗師級人物「南海仙翁」晁公錯。

　　徐子陵心中明白過來，由於岳山熟知魔門的事，所以楊虛彥絕不能容他入關去見李淵，免壞了石之軒和楊虛彥苦心經營的奸謀。穿破一洞的廳堂下全無動靜，但徐子陵心知肚明自己正陷身重圍之內，隱伏一旁者說不定尚有石之軒在其中。撇開其他人，只是晁公錯已不易應付。

　　但他卻是一無所懼，凝起岳山的心法，雙目自然射出岳山生前獨有的神光，一點不讓的迎上晁公錯凌厲的眼神，木無表情的道：「想不到晁七殺行將入木的年紀，仍看不通瞧不透，甘做別人的走狗，可笑呵可笑！」徐子陵照足岳山遺卷的語調稱謂，語含不屑。原來晁公錯自創「七殺拳」，仗之橫行天下，老一輩的人像岳山者均呼之為晁七殺。

　　晁公錯雙目射出深刻的仇恨，語調卻出奇的平靜，顯示他出手在即，一字一語像從牙縫刮出來的冰雪般沉聲道：「死到臨頭竟還口出狂言。哼！我晁公錯豈會懼你岳霸刀，你是否見過玉妍？她為何不宰掉你。」徐子陵心底錯愕，暗忖聽他口氣暗含妒火，說不定晁公錯與祝玉妍曾有過一段情，所以才對「他」這個與祝玉妍曾合體交歡且生下女兒的「情敵」恨之入骨。不過在岳山遺卷中卻沒有提及此事，而事實上在遺卷中岳山對祝玉妍著墨並不多，可能是不願想起這段往事。

　　這時他更明白晁公錯為何會現身此處，學足岳山般嘿嘿笑道：「我和她的事，那到你來理。」晁公錯雙目殺機大盛，鬚眉無風自動，四周的空氣立時以他為中心點旋動起來，由緩轉快，勁刮狂湧，冰寒刺骨，威勢駭人。

　　徐子陵知他出手在即，目下只是提聚功力的前奏，連忙收攝心神，同時暗叫僥倖。他適才的心神一直放在眼前大敵身上，一來對方乃近乎寧道奇級數的前輩宗師，另一原因則是晁公錯在洛陽天街硬撼王世充車隊的威勢在他仍如昨晚才發生般深刻，所以分外不敢大意。

　　但這一刻當他暗捏不動根本印，晉入井中水月，止水不波的佛道至境，靈台清冷如冰如雪，靈覺立時擴展往四周廣闊的空間去，把握到楊文幹和楊虛彥兩人均伏在後方兩側暗處，此外再無其他敵人。心中立即有了計算。

　　晁公錯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長笑道：「岳霸你以為小妍真的愛上你嗎？她只是因你夠討厭，才選擇你作她的傳種男人。她真正歡喜的人，是石之軒而非你，讓我取你狗命。」暴喝聲中，「南海仙翁」晁公錯隔空一拳擊至。他的一拳就像給正對抗波濤侵撞的岸堤轟開一個缺口，所有本繞著他旋轉的勁氣一窩蜂的附在他的拳勁上，形成一柱高度集中的勁氣，由緩而快的猛然朝徐子陵擊至。

　　以晁公錯為中心的方圓數丈的空間，倏地變得滴勁不存，被他這驚天動地的一拳全扯空了，可怕至極點。晁公錯的「七殺拳」是岳山在遺卷談論得頗為詳細的一種絕技，其中更附有碧秀心的見解。所以徐子陵雖未親身體驗過，卻知之甚詳，心中早擬好應付之法。冷笑一聲，展開卸勁的功夫，先往左右搖晃一下，借護體真氣散掉對方首兩波勁氣，這才一指點出，以寶瓶印法刺出比他拳勁更集中的真氣，逆流而上的往晁公錯破空擊去。

　　指勁一發即收，兩手雙手盤抱，送出另一股勁氣，迎上對方拳勁主力的第三波。

　　「蓬！」勁氣交擊，徐子陵給撞得血氣翻騰，差點吐血，連忙憑本身獨異的勁氣，把對方充滿殺傷力的真氣引得從被和氏寶璧改造過的經脈經由兩腳湧泉穴洩出，屋瓦立時寸寸碎裂。晁公錯悶哼一聲，反要往外錯開，皆因指勁襲來，氣勢難御，使他難以連續發出另一拳。

　　徐子陵隨碎瓦往下掉去。同時把真氣運轉，當他足踏實地時，受創的經脈剛好復元。生死關鍵，就在此刻。指風擊出，廳堂內燈火紛紛熄滅，徐子陵運動體內正反真氣，閃電般鑽入酒席底下，把精氣完全收斂，不使有絲毫外洩。

　　風聲驟響。晁公錯首先從破洞躍下飯堂，接著楊虛彥和楊文幹亦疾風般搶進來。晁公錯冷喝道：「走啦！快追！」聽著三人遠去的聲音，徐子陵心中好笑，也難怪三人如此大意，皆因誰都想不到「岳山」會不顧顏臉的躲到桌底下來，甚至想不到他會窩囊至逃走。但他根本不是岳山，打不過就要溜要躲，全不用自惜聲名身分。他鑽出來時，還順手取了幾個饅頭，這才施施然的去了。

第六章　商賈之爭

　　寇仲在黃河北垣縣的客棧一覺醒來，天已大亮，只覺身心舒暢，數日來的舟車勞頓，一掃而空。自徐子陵離開後，他們便裝出臨時改變路線的樣兒，棄舟登陸，改由陸路北上；事實上卻是改乘伏騫教人預備好的貨船，扮作最常見的搞中外貿易的商旅，秘密繼續行程。秦叔寶和程咬金兩人率的數百名親兵，則化整為零，暫時藏身在附近縣城的隱僻處。這一著可說非常穩妥，兼乘洛水幫內憂分裂之患的當兒，根本沒法有效偵察他們的行動。

　　在過了上黨城，肯定撇掉所有跟蹤者後，寇仲才折返南方，沿黃河西赴關中，把護送突利的重任交予伏騫、李靖夫婦與秦叔寶、程咬金一眾人等。

　　梳洗後寇仲戴上麻皮醜漢的面具，用過早點，不敢耽擱，往碼頭碰碰運氣，看看能否搭上往關中的客船。豈知客船早告客滿，且大部份天剛亮時經已開出，正躊躇不知該乘搭明天的客船，多待一天才走，還是購一匹馬兒改走陸路之際，有人迎上來喜叫道：「原來是莫爺，想不到竟在這裏碰上你，令叔呢？」

　　寇仲還以為對方認錯人，定神一看，只見對自己說話的是個四十多歲似管家模樣的人，後面還跟有四名健僕，挑著許多大小包裹，顯是剛從城內購物回來。細看清楚，又覺甚是面善，一時卻想不起在那兒見過。

　　那人見他發愣神態，明白過來，笑道：「令叔是莫為神醫嘛！當年在襄陽城外，令叔仗義相助，連診金都差點忘了收取，治好我們小公子進哥兒的怪病，還擒下馬許然那奸賊，莫爺記不起了嗎？」寇仲一拍額頭，道：「記起啦！你叫……哈！你叫……」

　　那人道：「我叫沙福，少爺和夫人不知多麼感激令叔和莫爺，只苦於不知如何尋找你們。令叔呢？為何見不到他哩？」寇仲很想問問他自己該叫莫甚麼東西，心中好笑，道：「家叔年紀大了，返南方家鄉後便不願再出來闖蕩。哈！又會這麼巧的，沙管家要到那裏去。」

　　沙福露出失望的神色，搖頭道：「真可惜，像令叔這樣精通醫術的高人，又是大慈大悲的俠士。實在難遇難見。」寇仲胡謅道：「沙管家過許了，但我莫……嘛！已得家叔真傳，敢說沒有十成也有九成心得。嘿！我現在趕著去找客船，改天再和沙管家聊天吧。請啦！」

　　沙福如獲至寶的扯著他衣袖，大喜道：「莫爺真的已得令叔醫術的真傳？」寇仲一呆道：「我怎會騙你，但這趟又是誰生病？」

　　沙福苦著臉道：「這趟是老爺，莫爺懂否醫治傷寒症呢？」寇仲暗忖憑自己《長生訣》加和氏璧的療傷聖氣，甚麼奇難雜症也該會有幾分治理把握，況救人是好事，一拍胸口道：「這有何難，不過待我找得客船再說如何？」

　　沙福問道：「莫爺要坐船到甚麼地方去？」寇仲道：「我想到長安去混混，看能否闖出一番醫業來。」

　　沙福欣然道：「如此就不用找船，因為我們正好要往關中。莫爺請！」寇仲這時更想曉得自己的名字了！

　　※※※

　　徐子陵進入客艙，尚未坐穩，一名顯是幫會的大漢來到他旁，低聲道：「這位兄弟高姓大名，有沒有甚麼門派字號，到關中要幹甚麼事？」徐子陵心中湧起怒火，這確是欺人太甚！他為了躲避楊文幹等人的糾纏，已改戴上弓辰春的面具，本以為可藉以過關。可是由於健碩高挺的體型，又買了把佩劍以掩人耳目，終惹起守在碼頭的幫會人物懷疑，這來盤問自己的大漢正是其中之一。冷笑道：「告訴本人你是何方神聖？看看是否夠資格向我問話？」

　　那大漢像吃定了他的毫不動氣，微笑道：「老兄你先給我到岸上來，否則這艘船絕不起錨開航。在江湖行走的都該是明白人，不會因一己之故累及其他乘客。」船內此時半滿旅客，人人側目以待，只差沒有起哄。徐子陵心中暗嘆，知道這麼磨下去對人對己均沒有好處，同時無名火起，拋開一切顧忌，隨那大漢離船。

　　甫出艙門，那大漢忽然低聲道：「小人查伙，是弘農幫幫主盛南甫座下四虎之一，剛才言語得罪，是不想外人看穿我們的關係，弓爺萬勿見怪。」徐子陵大感錯愕，奇道：「你怎認得弓某人呢？」

　　查伙道：「下船再說。」走下跳板，一輛馬車駛至，查伙道：「弓爺請上車。」

　　徐子陵大感茫惑的坐到車內，到馬車開出，查伙鬆一口氣道：「幸好截得弓爺，否則幫主怪罪下來，我查伙怎擔當得起。」迎上徐子陵詢問的目光，查伙解釋道：「雷九指大爺與我們幫主有過命的交情，五天前他往關中時路經我們弘農幫的總壇，曾千叮萬囑要我們妥為招呼弓爺，還寫下弓爺的繪像，所以我們能把弓爺認出來。」

　　徐子陵這才明白，心中也不知該感激雷九指還是責怪他，否則他已在進入關中的途上。查伙又道：「這個月來入關的關防，無論水陸兩路都盤查得很緊，沒有通行證又或跟關中沒甚關係的，一律不准入關。雷大爺也是靠我們為他張羅得通行證的。不過弓爺的情況更特別，據我們的消息：弓爺是名列被緝捕名冊上的人物之一，故絕不能暴露身分。」

　　徐子陵一呆道：「竟有此事？」暗忖即使仍扮岳山，也好不了多少。照道理，李建成的人該不知弓辰春就是他徐子陵，此事當另有因由。查伙胸有成竹的道：「弓爺放心，若連把弓爺弄進關內這區區小事亦辦不到，我們弘農幫還能出來混嗎？」

　　馬車停止，查伙道：「我們早想好讓弓爺混進關中的萬全之策，只要掩去弓爺臉上這道好比活招牌的刀疤，來個改名換姓，再換上不同身分的服飾，便可依計行事。」徐子陵又是大感茫惑的隨他下車，發覺身在一所院落之內，苦笑一聲，隨查伙進屋去也。

　　※※※

　　兩艘式樣相同的二桅大船泊在碼頭旁，寇仲隨沙福登船，船上幾個該是護院一類的人物目光灼灼的向他打量，其中一人大喜道：「原來是莫兄弟，令叔莫為神醫呢？」說話的人是個白白胖胖的中年漢子，看來雖胖卻紮實靈巧，顯然武功不弱。

　　寇仲對他仍有點殘留的印象，當然也把他的名字忘掉了。乾笑一聲道：「嘿！你好！」心中暗罵徐子陵甚麼名字不好改，卻要改作莫為，後面加上神醫兩字，更是古怪彆扭，好像暗喻莫要做神醫似的。

　　沙福伺候慣達官貴人，知機的提醒他道：「這位是陳來滿陳師傅！」寇仲忙續笑下去道：「原來是陳師傅，想不到又在這裏見面呢！」其他護院見是相識，紛紛抱拳行禮，態度大改，變得親切友善。

　　沙福請寇仲在艙門外稍候，自己則入艙通知主人。寇仲有一句沒一句的跟頗為熱情的陳來滿閒扯，重複徐子陵已返鄉耕田歸隱一類的胡言亂語，暗裏則功聚雙耳，追蹤沙福的足音。這麼分心二用，尚是首次嘗試。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感覺怪異。

　　只聽有女子「呵」的一聲嬌呼道：「竟遇上莫少俠，他叔叔呢？還不請他們進來。」寇仲對這少夫人的印象最深，皆因她端秀美麗，立時認出是她的聲音。接著耳鼓貫滿陳來滿的話聲，登時聽不到沙福的回答。

　　寇仲敷衍了陳來滿後，艙內又有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道：「他的醫術行嗎？若有甚麼差錯，大哥和二哥定不肯饒過我。」少夫人溫柔婉約的道：「相公你不如先向婆婆請示，由她作主，那大伯和二伯便沒話說哩！」

　　此時陳來滿又問道：「莫兄弟武技高明，是否傳自令叔呢？」寇仲又竊聽不到艙內的聲音，心中暗罵，卻不能不答，道：「我莫……嘿！一身技藝，都是家叔傳授，他常說我容顏醜陋，生性愚魯，沒有點技藝傍身，出來行走江湖會非常吃虧，哈！」

　　陳來滿看看他那副尊容，確難以說出任何安慰的話，只好道：「男兒最緊要是志向遠大，像古時的子羽，出名貌醜，還不是拜相封侯，名傳千古。」寇仲暗忖若把自己的志向說出來，保證可嚇他一跳，故作認真的道：「不知子羽在娶妻方面，是否也稱心如意？」

　　這番話登時把其他的護院武師惹得哄笑起來，其中一個被人叫作雲貴的年輕武師失笑道：「做得宰相，當然是妻妾如雲，莫老兄何用擔心。」沙福由艙內走出來，客氣的道：「莫兄請隨我來。」

　　寇仲向眾人告罪一聲。隨沙福走進艙內，只見窄長的廊道婢僕往來，忙個不休，他們見到寇仲這陌生人，眼中均帶點不屑的神色，顯是以貌取人，不歡喜他的長相。在其中一間分作前後兩進的大房內，寇仲見到少夫人程碧素，還有那俏婢小鳳和進哥兒，後者長高了很多，生得精靈俊秀，酷肖乃母，樣貌討人歡喜。只是寇仲的樣子太嚇人，進哥兒駭得躲在小鳳身後，不敢照乃母吩咐喚他一聲「莫大叔」。

　　程碧素風姿如昔，秀目射出感激的神色，不過她感激的主要對象是徐子陵而非寇仲，客氣話說過後，詳細詢問「莫為神醫」的情況，寇仲一一答了。程碧素道：「莫少俠旅途辛苦，請先到房內休息，得養足精神，再勞頓少俠為老爺治病。」

　　寇仲卻是心中叫苦，假若沙老爺所患的是絕症，他那還有臉面對這位嫻淑可愛的少夫人呢？看船上這種陣仗，沙家該是舉家前往關中，只不知他們和關中那位權貴有關係？

　　船身輕顫，啟碇開航。

　　※※※

　　掩去臉上疤痕的徐子陵，依照弘農幫查伙的指示，來到垣縣主大街專賣鹽貨的興昌隆門外，只見三十多名夥計正把一包包的鹽貨安放到泊在門外的七輛騾車上，非常忙碌。只看門面，便知這興昌隆很具規模，難怪能成為關中海鹽的主要供應商號之一。正要進舖，兩名大漢把他攔住，不耐煩的道：「你來找誰？」徐子陵運功改變聲音，答道：「我叫莫為，弘農幫的查伙介紹我來見田爺的。」

　　兩漢聽得查伙之名，立時態度大改，其中一人道：「莫兄請隨我來！」徐子陵跟在他身後，穿過堆滿鹽貨的主舖，通過天井，來到倉房和主舖間可容百人的大院落，鹽貨更是堆積如山，數十人正忙個不休。那大漢著徐子陵在一旁站待，往兩名正在指揮手下工作的中年男子走過去，說了幾句話後，其中一人朝徐子陵走過來，道：「莫兄你是那個門派的？」

　　徐子陵隨口答道：「鄙人的劍法乃家父所傳。」那人問道：「令尊高姓大名？」

　　徐子陵胡謅道：「家父莫一心，在巴蜀有點名氣。」那人臉無表情，當然是因從未聽過莫一心之名，扯著徐子陵的衣袖來到一邊道：「莫兄！不是我田三堂不想用你，而是我們這趟要向盛幫主求援，皆因廣盛行那方面人強馬壯。所以我要的是真正的高手，否則只是害了莫兄。」

　　徐子陵先前已被查伙告知事情的來龍去脈。廣盛行和興昌隆為供應海鹽予關中的最大兩個商號，一向競爭激烈。前者有唐室太子系撐腰，後者則與秦王李世民一系關係密切。最近因建成、元吉的太子系勢力大盛，廣盛行的大老闆顧天璋亦放恣起來，以武力威嚇興昌隆，甚至派人劫掠興昌隆的鹽船，務要弄垮興昌隆。興昌隆迫於無奈下，惟有向江湖朋友求助，弘農幫幫主盛南甫正是其中之一

　　盛南甫一方面看雷九指的顏臉，另一方面亦從雷九指口中得悉徐子陵這「弓辰春」武功高強，一舉兩得下，遂把徐子陵推薦給興昌隆，既可助興昌隆的老闆卜萬年應付強敵，徐子陵亦可借這身分的掩護混進關中。田三堂是卜萬年的大女婿，武功不弱，專責保護運鹽船隊，要入選當然得先過他的一關。

　　徐子陵微笑道：「田爺放心，盛幫主既敢介紹來見田爺，自然對我的劍法信心十足，田爺可向查伙兄查問清楚。」田三堂沉吟道：「莫兄與盛幫主是甚麼關係？」

　　徐子陵答道：「盛幫主的拜把兄弟是我的親叔。」田三堂點頭道：「莫兄請隨我來。」

　　徐子陵隨他穿房越舍，來到另一處庭院，田三堂喝道：「給我拿棍來。」左邊的廂廳走出三名武師模樣的人物，其中一人把長棍送到田三堂手上。田三堂拿棍後神氣起來，擺開架勢道：「莫兄請出招。不用留手。」

　　徐子陵暗忖若不用留手，恐怕他一招都擋不了。不過他當然也不可裝得太低能，因為今天會有船隊啟程往關中，只有顯示出足夠的實力，對方才會讓他立即隨行，免致浪費了一個高手。一聲得罪，徐子陵拔劍出鞘。

　　旁觀的三位武師同時動容。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徐子陵雖蓄意隱瞞起真正的實力，可是出劍及步法，均自具大家風範，連串動作有若流水行雲。渾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田三堂叫了聲「好」，在徐子陵氣勢壓迫下。作出應有的反應，揮棍疾挑。

　　徐子陵一劍掃出，輕輕鬆鬆的盪開長棍，接著劍花乍現，封死田三堂所有進攻的路線。田三堂駭然後退，接著臉露喜色，叫道：「莫兄試攻我看看！」徐子陵沉聲一喝，揮劍刺去。這一劍看似平平無奇，可是無論是身當其鋒銳的田三堂又或是旁觀者，均感劍勢凌厲，生出難以硬架的感覺。

　　田三堂根本不知如何擋格，再往後退，長笑道：「難怪盛幫主會把莫兄推薦給我興昌隆，得莫兄如此人才相助，還怕他甚麼顧天璋，莫兄今天請隨船隊入關，田三堂定不會薄待於你。」三名武師知他是弘農幫方面的人，又見他身手高強，都擁上來祝賀並攀交情。徐子陵放下心來，終於解決了潛入關中這令人頭痛的問題，只不知寇仲那小子是否也有同樣的好運道呢？

第七章　一指頭禪

　　「咯咯咯！」他本意只是小坐片刻，好待少夫人的傳召去為沙老爺子「治病」，豈知這些日來晝夜不息的奔波趕路，令他疲不能興，就那麼睡個天昏地黑，酣然不醒。茫然起立，發覺晨早的陽光竟變成斜陽夕照，心中大訝，難道沙家的人連午膳都不請自己去吃？猛伸一個懶腰，順手把以油布包紮鞘身的井中月負在背上，這才把門拉開，立時眼前一亮。

　　門外除沙福外，尚有一位漂亮苗條的華服年輕女子，正以美麗的大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似要把他看通看透，目光直接大膽。沙福介紹道：「這是我們的五小姐，我們曾來過兩趟，見莫爺睡得正酣，不敢驚擾。」寇仲施禮道：「莫……嘿！向五小姐問好！」

　　不屑之色一閃即逝，這位五小姐顯是對寇仲的醜陋長相沒有好感，勉強擠出點笑容，才稍一回禮，淡然道：「莫先生養足精神嗎？」寇仲只求能坐船直抵關中，何況連他自己都不敢恭維刻下這副尊容，那會跟她計較，又伸個懶腰，微笑道：「沒問題！是否去給老爺子治病呢？」

　　沙福露出尷尬的神色，囁嚅道：「這個……」沙五小姐截入道：「莫先生先請回房，芷菁想請教先生一些醫術上的問題。」

　　寇仲恍然而悟，定因沙三公子去向沙老夫人請示，故沙老夫人派出五小姐沙芷菁來考較自己，看看有否為老爺子治病的資格。這種權貴之家確是複雜，也心中叫苦，自己憑甚麼去答她醫術上的問題，只要一兩句話立即露出馬腳。不過他出道以來，甚麼場面沒有見過。哈哈一笑，跨步出門，沙福和沙芷菁大感愕然，自然往後退開。

　　寇仲腳步不停的朝艙門走去。沙福追上來扯著他衣袖急道：「莫爺要到那裏去？」寇仲道：「當然是跳船返岸，既不相信我的醫人功夫，我何必還留下來呢？」

　　沙福忙道：「莫爺誤會啦！五小姐不是這個意思，只因五小姐曾習醫術，所以才要先和莫爺討論一下老爺的病情吧！」寇仲怎會真的想走，只是以退為進，避免出醜，「哦」的一聲轉過身來，面向氣得俏臉發白的五小姐沙芷菁道：「原來如此！我這人的脾氣就是如此，吃軟不吃硬。」

　　沙芷菁在沙福大打眼色下，一頓纖足，氣鼓鼓的道：「來吧！」寇仲和沙福跟在她苗條迷人的背影後，朝艙廳走去，跨過門檻，入目的場面情景，把寇仲嚇得一跳。寬敞的艙廳固然是登得美侖美奐，由裝飾到一檯一椅，無不極為考究，還有是廳內坐滿男男女女十多人，人人都把目光投到寇仲這神醫之侄的身上。

　　沙老爺子五十來歲，生得相貌堂堂，只是一臉病容，正擁被半挨在艙廳盡處的臥椅上，旁坐的當然是沙老夫人，亦是雍容華貴，富泰祥和，與沙老爺子非常匹配。其他男女分坐兩旁，三夫人程碧素身旁的該是三公子，長得文秀俊俏，充滿書卷的味道，惹人好感。

　　大公子和二公子也很易辨認出來。前者三十來歲，看樣子精明老練，是那種不會輕易信人者；後者卻神態浮誇，一副驕傲自負的紈褲子弟樣兒。其他該是妻妾婢僕的人物，陳來滿跟另外五位武師則分坐入門下首處。艙堂內絕大部份人都沒想過寇仲長得如此醜陋庸俗，均現出鄙視神色。

　　寇仲環目一掃，瞧得眼花繚亂時，沙老夫人道：「莫先生休息得夠嗎？」慈和的聲音傳入耳內，寇仲打從心底舒服起來，施禮道：「多謝老夫人關心，鄙人一向粗野慣了，不懂禮儀，老夫人勿要見怪。」

　　旁邊的沙芷菁冷哼一聲，似乎是表示同意他自謂粗野，逕自到一旁坐下。沙福顯然在沙家很有地位，對他更是照顧備至，拍拍他肩頭指著沙老夫人另一邊在沙老爺子臥椅旁特設的空椅道：「莫爺請坐！」寇仲在眾人大多顯示出不信任的目光注視下，硬著頭皮來到剛無力地閉上眼睛的沙老爺子旁坐下，道：「可否讓鄙人先給老爺子把脈。」

　　三夫人程碧素以鼓勵的語聲道：「有勞莫先生。」大公子和二公子倒沒甚麼表情，但他們身邊的女人無不露出不屑與妒忌的神色，看來都是希望程碧素請回來的人最好出乖露醜，治不好老爺子的重病。

　　在眾目睽睽下，寇仲拙劣的伸出拇指，按在沙老爺子放在椅柄的腕脈處。大公子訝道：「醫師探脈都是三指分按寸關尺，為何莫先生不但只用一指，用的還是拇指，其中有甚麼分別呢？」別的不行，論胡謅寇仲則是一等一的高手，乾笑道：「大道無門，虛空絕路，小人這手一指頭禪是家叔所創，與其他人都不同。」

　　前兩句話是從禪宗四祖道信大師處借來用的，「一指頭禪」則是嘉祥的佛門絕學，聽得廳內沙家諸人均感奇奧難明，莫測其高深，再沒有人敢質疑。沙老夫人道：「就兒不要打擾莫先生。」寇仲開始明白為何連請人治病這麼簡單的事，三夫人程碧素也要丈夫去央老夫人出頭主持，權貴家族的媳婦確不易為。

　　他送出的真氣早在沙老爺子的經脈運行一周天，發覺老爺子的十二正經雖阻滯不暢，但真正的問題卻在任督二脈，正猶豫該否運氣打通。二公子嘴角含著一絲嘲諷的冷笑道：「醫家診症，講究望聞問切，莫先生卻像只重切脈。不知家父病情如何，煩先生告知一二。」

　　寇仲那有資格說病情，但已判斷出如若妄然為沙老爺打通任督二脈，說不定他會因氣虛不受補，來個一命嗚呼就糟糕透頂，把心一橫，真氣直鑽太陽肺經，接著走中焦，下大腸經，又還於胃口，循上到肺膈，再出腋下，行少陽心主經，循臂而行，最後由大拇指瀉出。所到處，蔽塞的經脈勢如破竹被他的長生訣真氣豁然貫通。

　　眾人還以為他無言以對時，老爺子「啊」的一聲睜開眼來，本是沒精打采的眼神回復不少神采。老夫人大喜道：「老爺你感覺如何？」老爺子沙啞的聲音道：「莫先生的醫術真神奇，我的胸口不再悶痛啦！手腳似也恢復了點氣力。」

　　寇仲心中大定，知道自己的長生訣氣功確有「藥到病除」的功能，哈哈笑道：「老爺放心，我有十成把握可治好你的病。老爺子有沒有胃口，先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我才再以一指頭禪為老爺醫治。」廳內諸人那想得到他的醫術神奇至此，人人目瞪口呆，難以相信眼前事實。

　　※※※

　　六艘貨船緩緩靠岸。這隊興昌隆的貨船隊，由田三堂親自督師，除夥計外，共有武師五十三人，包括徐子陵這新聘回來的高手在內。由於滿載鹽貨，船身吃水深，加上愈往西行，水流愈急，在滿布亂石淺灘的河道行走，即使熟諳水道的老手，這麼的逆流而上，亦頗危險，固只能在白天行舟，晚上要泊岸過夜。而這正是敵人發難的好時刻，所以全部人員均不准離船，武師則分兩班輪更守夜。

　　徐子陵是弘農幫主推薦來的人，又得田三堂器重，所以見過他劍法的武師陳良、吳登善和劉石文三人都對他特別巴結友善。但也招致另一夥本以首席護院梁居中為中心的武師形成的小圈子的猜忌和排斥。徐子陵自然不會把他們放在心上，見他們也不敢太過份，些許冷嘲熱諷，盡作耳邊風。當然亦不會曲意逢迎的跟他們攀交情。

　　晚膳時，眾武師自然而然各就其朋黨關係分檯進食。徐子陵這一桌人最少，除陳良、吳登善和劉石文外，尚有幾位與三人友善和較中立的武師，氣氛頗為熱鬧。趁田三堂到了岸上辦事之際，梁居中一夥乘機發難，坐在梁居中旁的武師走過來道：「莫兄！聽田爺說你的劍法非常厲害，可否讓各位兄弟見識一下？」整個艙廳立時鴉雀無聲，人人都知道梁居中一方存心挑釁，要徐子陵這個莫為的好看。

　　與徐子陵友善的三位武師中以陳良年紀最大，資歷最深，並不怕梁居中一夥人，不悅道：「大家兄弟以和為貴，若有爭鬥損傷，田爺回來會不高興的，胡海你還是回去吃飯吧！今晚說不定會有事發生？」胡海沉下臉時，梁居中那桌另一名武師怪笑道：「陳老休要把話說得那麼嚴重，田爺不在，自當由梁爺主持大局，他要摸清楚各兄弟的深淺，有起事來方懂得分配應付，大家只不過了解一下，那來甚麼爭鬥？」

　　梁居中那桌和旁邊另一桌共二十餘人一齊起哄，支持這番說話。胡海意氣風發的道：「說得對。我們是看得起莫兄，才要摸莫兄的底子！莫兄就和我胡海玩兩招給梁爺過目，不是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梁爺吧！」梁居中冷哼一聲，氣氛登時緊張起來。

　　「鏘！」徐子陵拔出長劍，二話不說的就往胡海刺去，在眾人瞠目結舌下，只見胡海臉上現出似陷身噩夢中掙扎不休的神色，但卻完全無法擺脫。明明該夠時間避開去，偏偏他就像呆子般引頸待割的樣子，任由徐子陵劍制咽喉，仍沒法作出任何動作和反應。冷汗涔涔從胡海的額角滲出流下，剛才對方刺來一劍，隱含一股龐大的吸勁，似緩實快，欲躲無從。

　　廳內靜至落針可聞。梁居中方面的人無不色變，皆因他們深悉胡海之功夫，僅在梁居中之下。

　　「鏘！」長劍回鞘，疾如閃電，準確得像會尋路回穴的靈蛇。徐子陵像幹了件毫不足道的小事般，淡淡道：「我的劍是用來對付外敵的，不是用來對付自己人。既成兄弟，大夥兒最聰明的方法就是同心禦外，興昌隆愈興旺，大家都有好日子過。」胡海被他絕世劍法所懾，為之啞口無言。

　　一陣掌聲從大門處傳來，只見田三堂陪著位體格軒昂高挺的年輕公子走進艙廳，均是臉含微笑，迎著徐子陵露出讚賞神色。眾武師一齊起立敬禮，轟然道：「七少爺到啦！」陳良湊到陪眾人起座迎接的徐子陵耳旁道：「是我們大老板的七公子卜廷，他是關中劍派掌門人邱文盛的關門弟子，他這麼突然駕臨，必然有事發生。」

　　※※※

　　一指頭禪顯示奇效，寇仲的地位立時迥然不同，不但被邀共膳，沙老夫人還正式請他同赴關中，好沿途能為沙老爺子繼續治病。不過寇仲自己知自己事，藉口須閉門苦思治病良法，婉拒沙家的船上晚宴，回房慢慢享受老夫人貼身俏婢寶兒送來的豐富晚膳，同時也對如何醫好老爺子一事費煞思量。

　　不要說上了年紀又體弱多病的人，即使普通的壯漢，假若隨意以真氣打通他們的脈穴，由於對方不懂追循控制，動輒會有走火入魔之險。剛才他並非拿老爺子的命行險，皆因打通的經脈均與生死無關，但若真要治好他的病，便複雜多了。尤其牽涉到任督兩大主脈，更不能輕舉妄動。

　　正思量間，門外廊道足音走過，兩俏婢正低聲談論他，其中一婢道：「這莫神醫真本事，不用針不用藥，只用指頭按老爺的手腕便令他大有起色，令人難信。」另一婢道：「不知我們能否也找他看病呢？我自上船後一直頭暈頭痛，目眩乏力。」

　　足音遠去。寇仲一拍大腿，精神大振，忖道：假若有他娘的幾支金針，可同時刺激不同的竅穴，並調較輸入的長生訣真氣，說不定真有可能按部就班的治好老爺子不知是甚麼病的病。想到這裏，就儼似變成半個神醫。能幫助人，總是快樂的事。問題是自己連半根針都沒有，總不能堂堂莫神醫，要請人去張羅一套灸針回來。何況自己答應明早給老爺子治病，如再無另外的起色靈效，他正在上升的神醫聲譽勢將回跌。

　　且剛才的真氣貫穴只能收一時之效，老爺子很快就會回復原形，這種種問題想得他的頭都痛起來，差點要另覓神醫治理。此時俏婢寶兒親來為他收拾碗筷，寇仲硬著頭皮道：「寶兒姐可否請五小姐來說幾句話。」寶兒臉露難色，道：「此事要請示老夫人才行。」

　　寇仲道：「我只因五小姐精通醫道，對老爺子的病情當然特別了解，所以想向她請教一二，沒甚麼的。」寶兒終於答應，點頭道：「那小婢就去向五小姐說說看。」

　　片刻後，寶兒回來把寇仲請往艙廳，沙家的少爺們和妻妾早回房休息，五小姐在貼身婢女小蘭的陪伴下，神情冷漠地接見寇仲道：「莫先生有何請教？」寇仲胡亂問幾個問題後，道：「老爺子病情嚴重，只是一指頭禪恐也不能根治，必須兼施金針之術才成。唉！不過我那套針在旅途上丟失了！不知……」

　　沙芷菁有點不耐煩的截斷他道：「莫先生慣用那種針呢？」寇仲差點抓頭，只好反問道：「五小姐有那些針？」

　　沙芷菁沒好氣的道：「有饞針、圓針、錕針、鋒針、鎖針、圓利針、毫針、長針、大針共九類。」寇仲聽到頭脹起來，乾笑道：「不若把這些針全借予鄙人，那我便可針對不同的情況下針。」

　　沙芷菁眉頭大皺的道：「九針之宜，各有所為，長短大小，更是各有所施。如若不得其用，怎能除病？」寇仲那敢在醫術上和她爭辯，以一個莫測高深的笑容掩飾自己的尷尬，道：「家叔知鄙人愚魯，故少談理法，只講應用。五小姐若想老爺子針到病除，就煩請借針一用。」

　　五小姐再沒興趣和他說下去，起立道：「據莫先生的診斷，家父患的究竟是甚麼病？」寇仲一直千方百計迴避這要命的問題，此際卻是避無可避，記起沙老爺經脈內陰長陽竭的情況，硬著頭皮道：「老爺子臟腑陰盛陽虛，是否長期的憂慮所致呢？」最後一句純屬猜測，因見沙家須舉家遷離洛陽，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事故存在。

　　五小姐沉吟片晌，似是代表同意他診斷的微一頷首，道：「明早莫先生為家父治病時，自有灸針供先生之用。」說罷逕自去了。寇仲吁一口氣，是神醫還是庸醫，就要明天見分曉了！

第八章　反擊之戰

　　徐子陵、陳良和梁居中三人隨在七少爺卜廷和田三堂身後，來到船面上。船隻由六艘增至九艘，新增的三艘由卜廷主持，剛剛開至，全部燈火通明，哨崗密布，顯是怕人偷襲。這趟船運事關重大，牽涉到興昌隆的盛衰。徐子陵的加入，使田三堂下決心把所有貨船集中一起，把積存的鹽貨一次過運往長安，若全軍盡沒，對興昌隆的打擊會非常嚴重。

　　卜廷目注縣城掩映的燈光，沉聲道：「我雖然請出大師兄，但和京兆聯的談判終於破裂，楊文幹公開聲言絕不容我們的船隊安然入關。」徐子陵心中一震，始知給廣盛行撐腰的竟是關中第一大幫京兆聯，難怪不把關中劍派放在眼內。此事背後當是李建成的太子系和李世民秦王系的鬥爭，在不同的層面上延續擴伸。而興昌隆顯然處於劣勢。

　　田三堂道：「真奇怪！若要動手，只有今晚這個機會，可是據報縣城方面全無異樣，京兆聯究竟在打甚麼主意？」卜廷點頭同意，因為明天船隊便會過關，入關中後，京兆聯無論如何橫行無忌，亦不敢公然攻擊為唐室欽准作鹽貨供應的船隊，否則秦王府必會插手追究，那時連太子李建成也維護不了楊文幹。

　　陳良道：「京兆聯二龍頭歷雄長於水戰，會否在河中截擊我們？」田三堂沉聲道：「我們希望他們這樣做，皆因我們準備充足，加上河面寬闊，縱使硬拼我們絕輸不了多少。」

　　徐子陵心中同意，他對水戰頗有認識，興昌隆這批船不但性能良好，做足防火工夫，且攻守裝置完備，最重要是操舟的均為經驗豐富的老手。也正因如此，興昌隆的實力才會招來李建成一方之忌。卜廷斷然道：「敵人肯定不會放過今晚這機會，我們要準備打一場硬仗。」徐子陵忽然心中一動，向像他般默言不語的梁居中瞧去，後者嘴角逸出的冷酷笑意剛巧逝去，回復木無表情。

　　田三堂忽然道：「梁老師和莫老兄有甚麼意見？」梁居中沉聲道：「七少爺和田爺請放心，若有人敢侵犯船隊，我和一眾兄弟必教他們來得去不得。」

　　卜廷道：「我們千萬不可托大，敢問莫老師可有甚麼看法？」徐子陵淡淡道：「假若我們像現在般處於完全的被動，今晚必是全軍覆沒的結局。」

　　眾人聽得一呆。梁居中以充滿嘲諷的語調道：「莫兄在尚未把握整個形勢前，切勿危言聳聽，動搖人心。」卜廷轉過身來，向徐子陵道：「莫老師因何有此判斷？」

　　徐子陵從容道：「假設我是京兆聯的楊文幹，今晚必會從水陸兩路全力攻打船隊，一舉盡收殺人奪貨搶船的戰果，這當然遠勝純作水戰落得難以避免的各有損傷。」田三堂動容道：「莫老兄確有見地，只不知如何才能反被動為主動呢？」

　　徐子陵微笑道：「首先我們必須先把內奸抓出來，讓敵人失去裏應外合的優勢。」卜廷和田三堂愕然以對，梁居中則現出不安的神色。陳良倒抽一口涼氣道：「莫兄憑甚麼說我們中有敵人的奸細？」

　　徐子陵冷靜的分析道：「皆因這是人之常情，京兆聯乃關中第一大幫，更得太子系在背後支持，廣盛行又像我們興昌隆般財雄勢大，三方面加起來，來頭既足懾人和誘人，加上人望高處，無恥忘義之徒自受不得威逼利誘，不生異心才是奇事。」梁居中終沉不住氣，怒道：「莫為你是否別有用心，在這等生死關頭，仍要來破壞我們的團結？」

　　徐子陵心中好笑，比起自己的敵手如楊虛彥、婠婠之流，這梁居中實在相差遠了。好整以暇的笑道：「若這麼就叫別有用心，那梁兄剛才為何指使胡海來摸我的底子，不怕破壞團結嗎？」其他三人的目光都落在梁居中處。梁居中色變道：「我不是奸細。」

　　陳良一向不滿梁居中的專橫和結黨的作風，嘿然笑道：「莫兄並沒有指你是奸細，只是問你為何要摸他的底子吧！」梁居中作賊心虛的退後一步，厲聲道：「陳良你是否想坐我的位子，所以才聯同新人來誣蔑我？」當他再往徐子陵望過來時，徐子陵目射電芒，他登即再退一步，移近靠岸的船欄處。

　　卜廷道：「梁老師勿要動氣，若是問心無愧，為何不答這麼簡單的問題呢？」梁居中狠狠道：「現在連七少爺也不信我，我梁居中留在這裏還有甚麼意思，由這刻起，我跟興昌隆一刀兩斷。」說到最後一句時，拔身而起。

　　田三堂喝道：「截住他！」卜廷才拔劍出鞘，徐子陵閃電搶前，後發先至的離船而起，趕上往上騰起的梁居中。兩人在空中以快打快。梁居中也算不弱，連擋徐子陵一拳三指，才給徐子陵腳尖點中脅下要穴。

　　徐子陵抓著他的腰帶，從岸邊躍回船上，擲於艙面道：「若能從他口中逼出其他同黨的名字和敵人的計劃，今晚我們將可大獲全勝。」

　　※※※

　　鑼聲響起，燈火倏滅，九艘風帆同時轉舵疾馳，不是逆流西去，竟然順流東行。這著突如其來的奇招，登時令分別隱伏在岸邊和上游的四艘戰船上的敵人慌亂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在嚴刑逼供下，梁居中不但供出包括胡海在內的三個同黨，還說出京兆聯和廣盛行聯手進攻的大計。徐子陵據此擬出反擊的行動。

　　陳良叫道：「追來啦！」徐子陵仍是神態從容，冷靜的注視從後趕至的四艘敵船，其他人無不露出緊張的神色。只看敵船的速度，便知對方並無載貨，船身輕快，可以很快趕上來。

　　卜廷道：「左方外檔的該是京兆聯副聯主歷雄的座駕船，他這人最講排場，無論坐車乘船，都要懸掛有他靈龜標誌的特大旗幟。」徐子陵沉著的道：「是時候哩！」

　　田三堂發出命令，九艘風帆分三組行動，其中兩組各二艘船，靠往江岸，剩下的五艘船，仍原陣不變的往下游駛去。對方的戰船立即吹響號角，船上隱見敵人四處奔走，亂成一片。徐子陵心想換過自己亦不知該如何應付這突變。若論兵法，歷雄根本不該追來，錯在他對興昌隆有輕敵之心，更以為仍有內奸接應，以致陷入目下這被動之局。

　　不過敵船此際連掉頭撤走都辦不到，京兆聯和廣盛行聯軍從陸路來攻的大批人馬已被甩到遠方，等若虛設，剩下這支由四艦組成的水師在湍急的水流和冬季的北風吹送下，剎那間陷進重圍，較高的船速反成他們致敗的因由。

　　興昌隆的船上鑼聲再起，靠往兩岸的四船火箭彈石齊發，向位於外檔的兩艘敵船側舷投去。前行中的五艘船亦同時發難，從船尾射箭投石，對敵人展開無情的反擊。歷雄親自指揮的四船，投石機擺放的發射角度均是要攻擊前方目標，對從側船發動的攻擊一時間那有還手的能力，兼之興昌隆方面是以兩船的力量集中猛攻一船，此消彼長下，使他頓陷挨打之局。

　　火箭彈石暴雨般落在敵船上，船體立時百孔千創，木裂屑濺，火頭處處，完全被癱瘓了還擊的能力。卜廷大喜道：「追！」戰鼓喧天中，興昌隆四船從岸沿處斜斜駛出，此時他們已從下游變得反處在敵船的上游處，咬著敵方船尾攻去，而敵人則陷於腹背受敵的劣境。

　　火箭首先施威，尤其從北岸開出的兩艘戰船借著風勢，在敵人箭矢臨身前，火箭畫出一道道美麗的黃芒，投在敵船上。瞬那間，四艘敵船全陷進熊熊烈火中，再無絲毫反擊的能力。正如徐子陵所料，興昌隆大獲全勝。比起徐子陵的膽色才智，至乎戰鬥的經驗，歷雄當然差之甚遠，由始到終都給徐子陵牽著鼻子來走。

　　見到敵人紛紛跳水求生，興昌隆方面更是士氣如虹，勁箭改而追殺在河中泅泳浮沉的敵人，鮮血使早被火光染紅的河水更添簇簇血紅。前方五船全部掉頭，加入追擊的行列，它們雖有損傷，卻都是微不足道的。徐子陵卓立船頭，暗忖自己這麼鋒芒畢露的助興昌隆大敗京兆聯和廣盛行的聯軍，究竟會為自己帶來甚麼後果？

　　※※※

　　清晨。寇仲在老夫人貼身俏婢寶兒的引領下，來到沙老爺子的艙房，為他進行第二次療治。除老夫人和寶兒外，就只有沙芷菁在房內，這貴女遞上一個長方形飾以古樸紋理的銅盒，道：「這是先生要求的各式灸針。」

　　寇仲接過銅盒，在榻旁為他特別擺設的椅坐下，見到老爺子又回復精神萎糜，沒精打采，病入膏肓的模樣，暗自心驚。老夫人擔心的道：「今早起來，老爺的精神又差了很多，究竟是甚麼原因？」在沙芷菁的美目灼灼注視下，他怎敢談論病情，道：「老夫人放心，我的一指頭禪只有治標之力，沒有治本之能。但我的金針大法，必能根除大老爺的頑疾。只是有一個請求。」

　　老夫人道：「莫大夫請說，無論多少酬金，我們必會如數照付。」寇仲暗忖今後如若找不到楊公寶藏，大可改行做濟世的神醫，皆因會比開飯館的利潤豐厚得多。口上應道：「夫人誤會啦！鄙人只是想獨自留在房中，因為我的金針大法絕不能有絲毫差錯，所以最忌有人在旁影響我的專注。嘿！五小姐該最是明白吧？」

　　老夫人點頭表示明白，扯著絕不情願的沙芷菁，和寶兒往只一帘之隔的外進去等候。寇仲舒一口氣，打開橫放膝上的銅盒，九枝灸針一排並列，有頭大末銳的，又有針鋒如卵狀，各種形式，無不俱備。他以武學的修為，迅速判斷出若借金針施出真氣，配以不同深淺位置，將會生出不同的功效。心中暗喜，憑自己的療傷聖氣，加上這九根神針，必是如虎添翼，登時信心倍增。

　　經過昨晚一夜苦思，他早擬定好為這位老人家療治的策略，當下立即著手進行，忙個不休。一個時辰在寇仲來說只是彈指間的迅快事。但對老夫人和沙芷菁來說，卻是長若經年，所以當寇仲喚她們入內時，兩人都急不及待的擁進去。只見寇仲得意洋洋的昂然立在榻旁，床上的沙老爺子不但臉色大有改善，且甜甜的睡去，不住發出均勻的鼾聲。只要不是盲的，也看得出他大有起色。老夫人固是千恩萬謝，沙芷菁也驚奇得瞪大一對美目，喜出望外。

　　寇仲把銅盒交回這美女手上，微笑道：「下次需要時，再向五小姐借用！」言罷掀帘而出，聲音傳回來道：「我要回房大睡一覺，晚膳時才喚醒我吧！」

　　※※※

　　船隊沿河逆流西行，直往關中進發。勝利的氣氛籠罩全個船隊，雖是徹夜無眠，但人人精神興奮，仍高談昨夜的戰況。卜廷把徐子陵這大功臣請到房內，先說一番感激的話，轉入正題道：「昨夜一役，京兆聯和廣盛行均損失慘重，短期內休想恢復元氣，再來與我們為難。」徐子陵道：「但這必招來楊文幹嫉忌，為了京兆聯的顏臉，他定會作出反擊。」

　　卜廷冷哼道：「他想動我，可沒那麼容易。他京兆聯不好惹，難道我關中劍派又是易與之輩，我大師兄段志玄更是天策府猛將，多年來與秦王出生入死，關係深厚。說到關外，誰不看秦王的顏臉，他李建成算是甚麼東西？我才不怕他。」

　　接著欣然道：「何況我們有莫兄加入，更不怕跟廣盛行正面硬撼。我剛才和三姐夫商量過，決定先送莫兄五十兩黃金，以後每月餉銀黃金五兩，年尾結算時尚可分享紅利，莫兄若還不滿意，請隨便說出條件來，我們絕不會介意。」徐子陵當然不敢拒絕，以免洩露自己非為求財的真相，扮出感激的姿態，連聲道謝。

　　卜廷道：「梁居中已去，他的首席武師之位，就由莫兄來坐上。」徐子陵誠心的道：「此事萬萬不可，論年資威望，該由陳良兄補上才對。莫為必會盡心盡力去助他辦事，七少爺明察。」

　　卜廷愕然道：「難得莫兄如此謙讓，居功而不驕，你說的話亦不無道理，暫時依你之言吧！」徐子陵心念一轉，道：「若我猜得不錯，我們和京兆聯的鬥爭，已從關外移到關中，那亦代表秦王府與太子系的一場明爭暗鬥。七少爺如沒有意見，我願留在關中照應我們興昌隆的生意，並應付敵人。」

　　卜廷動容道：「莫兄確看得通透，我和三姐夫也正有同樣的憂慮，幸好我們做的是批發生意，只要能保住長安總店和幾個大倉房，一切可如常運作，我和三姐夫亦會在長安逗留一段時間，莫兄想不陪我們留下也不成呢。」徐子陵暗鬆一口氣，這個掩飾的身分不但重要，且可暗助終算是朋友的李世民一臂之力，得此尚有何求。窗外河水滔滔，但他的心神早飛到長安城去。

第九章　千古帝都

　　山河千里國，城闕九重門；不睹皇都壯，安知天子尊。

　　文物薈萃，千秋帝都。長安位於有「八百里秦川」之稱的關中平原渭河南岸，周、秦、漢、西晉、前趙、前秦、後秦、西魏、北周、隋、唐均建都於此。南是秦嶺山脈中段的終南山，重巒疊嶂，陡峭峻拔，成為南面的天然屏障，有「重巒俯渭水，碧嶂插遙天」的磅礡氣勢。北則有堯山、黃龍山、嵯峨山、梁山等構成逶迤延綿的北山山系，與秦嶺遙相對峙。

　　在這些山嶺界劃出來的大片沃原上，長安城雄據其中，涇、渭、滻、灞、澧、滈、潏、澇諸水宛如晶瑩閃爍、流蘇飄蕩的珠串般環繞縈迴，形成「八水繞長安」之局。這些河流猶如一道道的血脈，既給長安提供豐富的水源，也使長安充滿活力。「秦中自古帝王州」，正因種種戰略和經濟上的有利條件，自古以來，長安便得到歷代君主的垂青。秦始皇贏政以之收拾戰國諸雄割據的亂局，開創出中央集權大一統的局面。

　　到西漢張騫兩次出西域，開闢了長安至西域的絲綢之路，促進東西方經濟和文化的交流，長安更升格為國際級的名城，聯結中外文明的紐帶。其況之盛，只有東都洛陽堪與比擬。隋朝建立後，創建新都，名為大興。唐代繼續沿用大興為都城，更名長安，取其「長治久安」之意，並不斷修建擴充，使之更為宏偉壯麗。

　　隋唐長安城由外郭城、宮城和皇城三部份組成。宮城和皇城位於都城北部中央，外郭城內的各坊從左、右、南三面拱衛宮城和皇城。以正中的朱雀大街為界，東西分屬萬年、長安兩縣。宮城和皇城乃唐室皇族的居所，郭城則為百姓聚居生活的地方，各有布局。

　　千百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田。長安郭城共有南北十一條大街和東西十四條大街，縱橫交錯地把郭城內部劃分為一百一十坊。其中貫穿城門之間的三條南北向大街和三條東西向大街構成長安城內的交通主幹，其中最寬敞的是等若洛陽天街的朱雀大街，闊達四十丈，餘者雖不及朱雀大街的寬闊，其規模亦可想見。

　　長安除朱雀大街外，最著名就是位於皇城東南和西南的都會市和利人市，各佔兩坊之地。市內各有四街，形成交叉「井」字形的布局，把整個市界劃為九個區，每區四面臨街，各種行業的店鋪臨街而設。每區之內，尚有小的巷道，便其內部通行。兩市為長安城最熱鬧的地方，酒樓食肆不少更是通宵營業，為長安城不夜天的繁華勝地。

　　徐子陵隨卜廷、田三堂從明德門安然入城，踏足朱雀大街，亦為這不平凡且深具帝皇霸主氣象的都城的鼎盛局面震懾，感到要從這麼一個地方把楊公寶藏搬走，是多麼渺茫的一件事。走在這條貫通長安城南北的主軸上，心中豈能無慨，想到歷經無數險阻，最後終抵此處，那種感覺確難以言宣。

　　為防止積水，城內主要大街兩旁設排水溝，寬若小川，在路口水溝交匯處，均舖架石橋，形成長安的一個特色。大道兩旁，植有槐樹，不過際此寒冬之時，茂密的枝葉早由積雪冰掛替代，令人感受到隆冬的威嚴。嚴寒的天氣，無損長安的繁榮盛況。街上車水馬龍，行人如鯽，比之洛陽的熱鬧有過之而無不及。

　　興昌隆的長安主店位於皇城東南的都會市內，三個大倉則分設於郭城西南角的和平坊和東南角的敦化坊。卜延吩咐陳良負責把鹽貨存倉後，和田三堂及徐子陵同往主店，可見他對徐子陵的器重。

　　朱雀大街兩旁無論商舖民居，均是規製寬宏的大宅院，院落重重，擁有天井廂堂。坊巷內的民居則為瓦頂白牆，單層構築列成街巷的聯排。宅門多作裝修講究的瓦木門擔，高牆深院，巷道深長，與熱鬧的大街迥然有異，寧靜祥和。

　　富戶人家的宅院固是極盡華麗巍峨，店舖的裝置亦無不竭盡心思智巧，擔桶樑架，雕飾精美，或樑枋穿插，斗拱出檐，規法各有不同。得魯妙子建築學真傳的徐子陵瞧在眼內，自是興致盎然，津津入味。目不暇給下，皇城的朱雀門赫然在望，隨著卜延和田三堂，徐子陵策馬轉入貫通城東春明門和城西金光門的光明大街，夕陽斜照下，朝又被稱為東市的都會市馳去。

　　※※※

　　寇仲被請到艙廳進晚膳，列席者除沙家三兄弟沙成就、沙成功和沙成德外，尚有沙福、陳來滿和一個叫毛世昌的人。毛世昌只是中等身材，可是背厚肩圓，步履沉穩，該是擅長硬功的高手，乃沙家的首席護院。四十來歲的年紀，說話帶點江湖的圓滑味道，態度倒不令人討厭，還有點風趣，不時露出親切的笑容。

　　對他最友善的當然是三少爺沙成德、陳來滿和沙福，皆因關係不同。大少爺沙成就客氣卻保持一段距離，既不投入也不冷漠。但一副二世祖紈褲子弟模樣的二少爺沙成功的囂張態度雖有所收斂，但總不自覺地對寇仲流露出一種輕蔑的神色。

　　俏婢們送上佳餚美酒，大少爺把席上各人逐一介紹後，微笑道：「莫先生醫術的高明，教人驚服。不瞞先生，家父自年前得病之後，曾遍請洛陽的名醫，仍是絲毫沒有起色。可是先生只兩天的功夫。便使家父像脫胎換骨般能如常進食，走路說話，先生的醫術確是神乎其技。」三少爺沙成德關切的問道：「家父患的究竟是甚麼病？照莫先生的判斷，要多少時間才有望完全復原？」

　　寇仲暗忖年許前發病，剛好是洛陽王世充與楊侗、獨孤閥一方鬥個不亦樂乎的時間，只看沙家現在舉家遷往關中，可猜到沙家多多少少與獨孤閥有點關係，心中有個大概，從容答道：「老爺子的病並非傷寒，是因過度思慮以致鬱結成病，心鬱則氣結，所以藥石無靈，故而我不投藥而施針，活血行氣，故效果如神。嘿！其實這並不算甚麼功夫，只是能對症下……嘿！下針吧！」

　　沙福心悅誠服的道：「莫先生像令叔般從來都謙虛自抑而不居功，真是難得。」二少爺沙成功問道：「先生今趟到關中去，是否準備設館為人治病，大展所長。」

　　寇仲暗忖若坦白告訴他自己到長安的真正目的，保證可把他嚇個半死。笑答道：「我還沒有甚麼謀定的想法，只是遵從家叔的指示，四處遊歷以增廣見聞。」毛世昌微笑道：「看先生氣度沉凝，體格健碩威武，又刀不離身，顯然身懷絕學，不知先生的武技是否亦傳自令叔。」

　　陳來滿欣然道：「先生的絕技，我們早見識過，當日先生出手，只兩個照面便把奸徒馬許然生擒活捉，若非一流高手，如何辦得到。」奇怪地沙成就和沙成功等對此事竟一無所知，連忙追問，聽罷無不動容，連二少爺沙成功都對他態度大有改善。寇仲忍不住問道：「那姓馬的傢伙後來怎樣哩？有否招出為何要與那小珠暗害進哥兒？」

　　三少爺沙成德歉然道：「先生和令叔走後的當夜，馬許然自行掙脫繩索逃走，還將小珠一併帶去，所以到現在我們仍弄不清楚他們為何要那樣做。」沙成就不悅道：「這麼嚴重的事，為何不告訴我？」

　　沙成德道：「大哥切勿怪我，這是爹的意思，看樣子爹該是有不便言明之處。」毛世昌打圓場岔開話題道：「莫先生能醫擅武，到關中後必大有作為，在此先預祝莫先生馬到功成。」舉起酒杯。眾人紛紛舉杯祝酒，把稍微不愉快的氣氛沖淡。

　　沙成就友善的道：「先生到關中行醫後，肯定會因活人無數而成最受歡迎的人，只要我們再為先生宣揚，不用多少時日，先生勢將聲名更盛，德傳四方。」寇仲心中叫苦，若真是如此，他將大禍臨頭才真。

　　沙成就把一袋重甸甸裝著該是金錠銀兩的東西放到寇仲跟前，欣然道：「這是感謝先生為家父治病先付的一半酬金，小小心意，先生萬勿推辭。」寇仲囊內的銀兩早用得七七八八，見狀半推半受的接過，登時心情大佳，談笑風生。同時更知沙家上下接受了他這個外人，對到關中尋寶一事大有幫助。

　　晚膳在這種融洽的氣氛下結束，飯後二少爺沙成功竟親自送他回房，低聲道：「我有個小妾長年患上偏頭痛，這種病有沒有可能根治？」寇仲把心一橫，大力一拍他肩頭道：「這事包在我身上，明早為老爺子治病後，會為二少爺的如夫人效勞。」沙成功大喜，千恩萬謝的去了。

　　寇仲關上房門，倚門而立，猛一咬牙，心中暗下決心。務要憑《長生訣》的真氣加上一套灸針，成為莫甚麼神醫，鑽營自己硬迫出來的醫術。只有借此身分，他才可在長安來去自如，令任何人都聯想不到他的真正身分。他還要改穿與前不同的服飾，改變說話的聲音語調，至乎行動坐臥的姿態習慣。種種變化都要在沙家諸人不覺察下逐步轉變。三天後抵關中時，他將會成為另一個人。

　　※※※

　　興昌隆在長安都會市的總店由卜家次子卜傑主持大局，此人長得風度翩翩，衣飾講究，說話得體，不懂武功但長於交際應酬。聞得鹽貨安然運抵，早在舖後的廳堂擺下一桌盛筵，為卜廷、田三堂和徐子陵洗塵，陪席的尚有主理總店財務，卜傑、卜廷的親叔卜廉，負責買賣的費良，武師肖修明和謝家榮。後兩人是卜廷的師兄，同屬關中劍派，謝家榮還是長安著名幫會長安幫的人。他們都是在關中交遊廣闊，吃得開的地頭蟲。

　　當曉得京兆聯和廣盛隆偷襲的聯軍差點全軍盡沒，卜傑等都驚訝得大出意外。田三堂道：「今趟全憑莫老師看破梁居中這吃裏扒外奸賊的真底蘊，又巧施妙計大破敵人，否則情況將會完全掉轉過來。」卜傑等登時對徐子陵另眼相看，讚譽不已。

　　卜傑問卜廷道：「你們怎樣處置那幾個叛賊？」田三堂微笑道：「這些人不能囚起來，皆因我們不想洩露莫老師的真正本領，如此才能教敵人難知虛實。」其實這是出於徐子陵的請求，他甚至以此作藉口，請卜廷把他加入興昌隆的時間提早一年，那就算有人想到要調查他，也會因此釋疑。

　　卜傑同意道：「這一著非常重要，京兆聯必不肯罷休，莫老師則是我們興昌隆的秘密武器。而我們必須統一口吻，那就算有人查問，亦不會露出破綻。」田三堂再把擬好的策略整理和解說一遍後，眾人均點頭稱善。

　　卜廷問道：「長安現在情況如何？」卜傑露出憂色，嘆道：「我們和秦王的形勢相當不妙。自秦王擊敗薛舉父子後，秦王更招建成太子之忌，建成太子在居心叵測的齊王元吉慫恿下，採三管齊下之法，首先曲意奉承討好皇上的妃嬪，藉為內助。由於秦王常年將兵在外，遠者疏近者親，且秦王一向不賣諸妃之賬，此消彼長下，以張婕妤和尹德妃為首的妃嬪，均心向建成太子，為他在皇上駕前搬弄是非，中傷秦王，使皇上逐漸對秦王生疑，情況教人擔憂。」

　　興昌隆的最大靠山就是秦王府，李世民的起跌自是和他們憂戚與共。徐子陵本已放棄喬扮岳山去會李淵，以免多生枝節，但聞得這對李世民不利的形勢，又另有想法。他現在身處長安，審度情況下，差不多可有十成信心肯定寇仲絕帶不走楊公寶藏。既然如此，為了百姓的幸福，他好應該暗助李世民一臂，讓天下蒼生可因他這明君登極而得長治久安的局面。只有化身作「霸刀」岳山，他才有機會接觸李淵，看可怎樣為李世民出力。

　　田三堂追問道：「大公子說他們揀三管齊下之法，另兩個策略又如何？」肖修明搶著冷哼道：「當然是擴充實力，自李密和獨孤閥歸降，南海派更公然投向李建成，兼且突厥人又與他拉上關係，令李建成的長林軍實力大增，再加上跟楊文幹的勾結，秦王的天策府登時給比下去。至於第三個策略，是第二個策略的延續，就是不惜威迫利誘以收買秦王的部下。大師兄前天才告訴我，說建成太子曾以重金引誘他，手段非常卑鄙。」

　　卜廷皺眉道：「這麼說，局勢對秦王確很不利，看來遲早會釀成大禍。」此時下人來報，段志玄來了。眾人慌忙起立，無論段志玄是以天策府重臣或關中劍派首徒任何一個身分，均是非同小可。

　　段志玄三十五、六歲的年紀，長得一表人材、健壯結實，無論肩背、脖頸和粗大的手掌指頭，都透出一種內斂的狠厲霸勁，不愧天策府著名的高手勇將。他跟卜傑、卜廷等稔熟至乎不用多說門面和客氣話的地步，坐下便道：「我剛收到消息，京兆聯和廣盛隆的人跟你們在入關前火併衝突，京兆聯的歷雄還左肩中箭受傷，是否確有其事？」卜傑欣然道：「大師兄的消息真靈通，事實果是如此。」

　　段志玄的目光落在徐子陵臉上，道：「這位是？」田三堂道：「這位是莫為老師，劍法高明，我們今次能取得這麼驕人的戰果，全賴他識破梁居中已被敵人收買作內奸，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段志玄聽罷不禁對徐子陵多望兩眼。

　　徐子陵忙微笑道：「我為田爺辦事早有一段日子，只因一向在外奔走，少來關中，才沒機會拜見段爺吧！」段志玄露出釋然神色。田三堂等本不打算瞞段志玄這自己人的，不過見徐子陵這麼說，亦只好將錯就錯，含混過去算了。徐子陵卻不得不這麼說，否則若被段志玄得知他入關前始加入興昌隆，不引起疑心才怪。

　　段志玄哈哈笑道：「好！能一殺楊文幹的氣燄，總是大快人心的事。楊文幹連我都不肯給半分面子，以後我們不用對他客氣。」接著又道：「杜公對今次你們運來關中的大批海鹽非常重視，令廣盛行想囤積居奇的願望落空。杜公還特別找我說話，希望能把價錢降低，好平抑物價。」徐子陵對這杜公大生好感，問旁坐的田三堂，始知杜公就是天策府的軍師謀臣杜如晦。

　　卜傑忙答道：「既是杜公的意思，我們當然照辦。」段志玄舉杯祝賀，酒過三巡後，欣悅的道：「興昌隆大挫京兆聯和廣盛行一事，已傳入秦王耳內，並著我安排你們與他見面。」

　　卜廷、卜傑、田三堂立時喜動顏色，雀躍不已，能引得秦王李世民的注意，乃無比榮幸的事，何況能獲得接見？段志玄又道：「待會我先帶小廷和三堂到杜公處打個招呼，落實壓低鹽價一事。修明你該好好盡地主之誼，招呼莫兄。」徐子陵忙道：「段爺太客氣哩！不過我待會要去找一位朋友，不用勞煩肖兄。」

　　肖修明笑道：「人生路不熟，讓小弟作嚮導吧！」徐子陵要找的人當然是雷九指，難以推卻下，只好答應。來長安的尋寶遊戲，就在這種情況下開始，只要待寇仲入城，將可展開行動。徐子陵首次感覺到來長安的意義和趣味。

第十章　躍馬橋頭

　　在謝家榮和肖修明這兩個地頭蟲陪伴下，徐子陵走出總店，踏足長街，都會市繁盛興旺，燈火映照得明如白晝，不愧是名都大邑的通街鬧市。井字形布局的四條主街佈滿各行各業的店鋪，除銷土產百貨外，其他珍玩亦無不具備，酒舖食店，林立兩旁。行人肩摩踵接，好不熱鬧。在卜廷特別吩咐下，兩人均對徐子陵照顧備致，非常熱情。

　　走在石板鋪築的整齊的街道上，徐子陵放開懷抱，縱目四覽，擠在前推後湧的人流中，感覺著長安城太平的興盛氣象。肖修明問道：「剛才聽莫兄口氣，在長安似有素識，只不知貴友高姓大名，家居何處？看看我們可否助上一臂。」徐子陵決定坦然相詢，答道：「我這位朋友名雷九指，只比小弟早幾天來到長安，刻下該是住在朱雀大街近皇城的東來客棧。」

　　謝家榮動容道：「是否人稱『北雷南香』的雷九指，此人賭術聞名天下，曾在這裏的明堂窩與大仙胡佛決戰賭桌之上，僅以一局之差敗走，但當年已非常轟動。」徐子陵這才知雷九指當年在大仙胡佛手下吃過虧。不由想起胡佛的美麗女兒胡小仙，不願談論下去，岔開話題指著東市中心一座特別宏偉的建築物問道：「那是甚麼處所？」

　　肖修明道：「那是東市署，市令和市丞就在那裏辦事，管理東市的一切買賣。凡是以次充好，以假冒真，粗製濫造，短斤少兩者，一旦查實，貨物沒收，人則杖責。無論東市西市，用的戥秤均由他們統一製作供應，嚴禁私製，市場物價也由他們釐定。這都是由秦王府擬出來的利民德政。這趟廣盛隆想弄垮興昌隆，讓他們可提高鹽價謀取暴利，皆因有建成太子在背後暗中撐腰，賺來的錢用之擴充長林軍，此事令人氣憤。」

　　徐子陵至此更真正明白廣盛隆和興昌隆之爭背後的關係為何重大，且是忠奸分明，含糊不得，更添他義助李世民的決心。身處其地，愈明白為何師妃暄會選取李世民作將來的明君。

　　謝家榮道：「東西市署之上又有總市署，統管兩市，東市內目前共有五千餘家店鋪，分屬二百多個行業，可謂盛況空前。」徐子陵聞之咋舌，在這方圓里許修以圍牆，四道大街通接八座市門的繁華市集，正代表著李閥如日中天的氣勢和高效率的統治，比起來王世充治下的東都洛陽立顯遜色。

　　三人此時路經一排聯設的數十間絲綢店，肖修明欣然道：「長安的絲織和金銀器最是有名，其中尤以絲織名聞天下，故有『南山樹盡，織絹不竭』之語，而生產上乘絲織的均為官府辦的作坊，宮內只是供應貴妃的織匠便有三百多人。」

　　謝家榮又以內行身分指著陳列的一匹縷緞道：「這是以彩纈法印花成紋的絹布，把織料以針線繡出不同花紋，染印時花紋處不能接觸染料，染色後，解去線結，花紋可保留原色，倍顯華采。」徐子陵心情輕鬆，興趣盎然的聽著，順口問道：「這些店鋪何時才收市呢？」

　　肖修明道：「平時早就收舖，不過年關臨近，人人趕辦年貨，附近鄉城的人又湧來長安購物。所以才延長買賣的時間。」

　　謝家榮壓低聲音道：「顧天璋就是看準這時機發難。目前來往關內外的鹽商雖有數百家，但主要還是我們的興昌隆和他的廣盛隆，近半的鹽都由這兩家供應。現在天下不靖，群雄割據、盜賊橫行，沒有點斤兩和人面的可說是寸步難行。在南方或沿海一帶鹽算是甚麼回事，在這裏若缺貨時，價錢可比黃金，所以秦王府對鹽的供應非常重視，因為對民生的影響實在太大。」

　　徐子陵想起自己和寇仲那批私鹽，更想起生死未卜的段玉成和被陰癸派害死的三位雙龍幫兄弟，新仇舊恨，泉湧心頭。

　　三人由東市都會市北門進入接通春明門和金光門的光明大街，朝皇城的方向走去。肖修明笑道：「皇宮左右最多權貴巨富，目的是易於攀附皇室，故而競相修建宅第，兼有購物方便之利，所以東西兩市以北的幾個里坊，都有金坊之稱。」

　　來往於光明大街的馬車都極盡華飾，行人衣著光鮮。而肖修明所指的宅第院落重重，茂林修竹，樓閣巍峨，便知此言不虛。沿途所見，長安的交通要點均有唐兵駐守，戒備森嚴，一切井然有條，愈接近皇城，巡弋衛兵更是隨處可遇，崗哨林立。暗忖在這種情況下，他和寇仲只要稍令人生疑，後果實不堪設想。要在這情況下去尋躍馬橋附近某處的寶藏，等如是痴人做夢。他很想探問躍馬橋所在處，當然最後也把這不智的衝動按捺下去。

　　皇城南面有三座城門，由東向西依次是安上門、朱雀門和含光門，每座大門均與城內大街相通。其中當然以皇城正門的朱雀門最是巍峨寬大，氣像萬千，由三個門道串成，深進逾百步。守門的御衛被稱為御門郎，晝夜宿勤，輪番把守，門禁森嚴。見到這種情景，徐子陵正頭痛如何去見李淵，總不能拍胸脯自稱是李淵的朋友「霸刀」岳山。

　　肖修明笑道：「莫兄初來甫到，可知這裏的規矩？」徐子陵一臉茫然的問道：「甚麼規矩？」

　　肖修明道：「官府立例不能向宮城內窺探，違者要坐牢一年，若向宮城投石又或翻越城牆者，處以絞刑，像莫兄剛才凝望城門，已算犯規。」徐子陵愕然道：「這是誰訂出來的規矩。」

　　謝家榮道：「當然是太子建成，秦王才不會這麼嚴酷，看多兩眼也算犯事。」三人左轉進入朱雀大街，把朱雀門拋在後方，肖修明道：「莫兄算來得合時，若在早前唐軍與薛舉父子交戰時便要嘗晚晚宵禁的滋味，日暮更鼓一響，所有行人必須返回坊內，到天明鼓響後才准離坊，那種枯燥的生活可教你悶出鳥兒來。啊！」忽然拉著徐子陵的衣袖，與謝家榮橫過大街，避開一群十多個華服錦袍的大漢。

　　徐子陵目光掃過那夥人，沉聲問道：「是甚麼人？」肖修明道：「現在長安共有三幫惡人，被稱為兩黨一聯，聯就是京兆聯，兩黨則為太子黨和貴妃黨。剛才那夥是太子黨長林軍的人，帶頭那個郎將爾文煥，武技強橫，最愛撩事生非，我們犯不著和他正面碰上。」

　　謝家榮冷笑道：「看情況他們又是聯群結隊往平康里胡混，聽說昨晚爾文煥才和人為爭名妓巧巧大打出手。」肖修明解釋道：「長安所有青樓妓寨均集中在平康里，因地近長安北門，又稱北里。」

　　謝家榮興致大發，笑道：「今晚莫兄如不急於訪友，我們定領莫兄去享受一下長安北門的風月。到哩！」

　　※※※

　　「咯、咯！」寇仲正施展內視之法，研究氣海穴與全身經脈的關係，抱著第一個曉得針灸之術的人該也像他現下般盲摸瞎撞的信念，不住把真氣一絲一絲的從這位於臍下的真氣集中之地遊往各大竅穴，心忖自己認穴之準，保證其他名醫膛乎其後。但門聲頓時把他驚醒過來。

　　他不情願的從床上爬起來，啟門一看，一位頗為妖冶艷麗的美婢氣急敗壞的道：「二少爺有請莫先生。」寇仲一呆道：「甚麼事？」

　　艷婢探手扯著他衣袖，焦急的道：「夫人不知是否受不起風浪，不但頭痛大作，還嘔吐了幾次，二少爺請先生立即去診治哩！」寇仲心知不能推托，否則在沙家內立時會多了個敵人，只得隨她出房，朝通往上層的階梯走去，順口問道：「姐姐怎麼稱呼？」

　　艷婢嫣然一笑，拋他一個媚眼道：「小婢玉荷。莫先生真本事，我們二少爺從不服人，但對先生卻非常欣賞，說你能文能武，是非常之人。」寇仲心中大樂，心想原來男人有點本領便可獲得女人的青睞，比起初來時沙家上下人等對「貌醜如他」的鄙屑，與此妖嬈艷婢的媚眼兒便有天壤雲泥之別。道：「玉荷姐可否去問五小姐借灸針一用呢？」

　　玉荷帶頭步上階梯，欣然道：「早有人去借針啦！莫先生身材真健碩。」說時香肩輕靠過來，碰他一下。寇仲心中一蕩，旋又壓下旖念，暗忖若淫亂沙家，搞上這明顯是二少爺內寵的艷婢，不但三夫人程碧素看不起自己，也會大大影響自己心無掛礙的情緒。只好扮作不解風情的魯男子，粗聲粗氣的道：「自幼便有人喚我作大野牛，做慣粗活的人，身子當然健碩紮實點。」

　　玉荷掩嘴嬌笑道：「女人誰不歡喜紮實健壯的男人呢？粗野中能顯溫柔，最能教人家動心嘛！」寇仲聽得瞠目結舌，這麼言辭露骨的女子，他還是初次遇上，恐怕只要他略有回應，今晚便會與她成其好事。幸好此時到達二少爺成功的房門外，沙成功親自開門把他迎進房內，眉頭深鎖的道：「莫先生勿要見怪，美娥她病情轉急，很難忍待到明天。」

　　寇仲只看他那緊張的神色，遠過對乃父病情的關心，心知肚明這沙成功是甚麼人。隨他揭簾步入內進，床旁有三位女子，兩個該是沙成功的寵妾之流，另一位則是聞訊而來的五小姐，正坐在床沿為娥夫人切脈，見寇仲來，起立讓位道：「嫂嫂一向患有頭痛頑疾，加上舟車勞頓，不服水土，才有這種情況，先生看看有甚麼辦法可消除她的頭痛？」

　　娥夫人臉青脣白、虛弱無力的擁被臥床，氣息喘喘，若不知情者會以為她命在旦夕。寇仲在萬眾期待下坐到五小姐芷菁剛才坐的位置上，仍感到她殘留的體溫，心中湧起異樣的感覺。若非當上大夫，休想有這種深入女性香閨的機會。

　　寇仲有樣學樣，像沙芷菁般把二指搭在娥夫人腕脈上，分別送出三注真氣，瞬那間遊走全身，赫然發覺這頗有美色的娥夫人不但氣虛血弱，且經脈不暢，但至於為何會頭痛，則非他所能知也。正連他自己的頭都開始痛起來，五小姐低聲向熱切期待的沙成功道：「若能打通她足厥陰肝經和足少陽膽經的絡穴，讓表裏相貫，說不定可治好她的病。」

　　寇仲正要問她這兩個絡穴位在那裏，沙成功代問道：「甚麼叫絡穴？」沙芷菁道：「絡穴就是十五大絡和十二經脈經氣交會的穴位，與原穴相為表裏。」

　　寇仲聽得登時心領神會，嚷道：「拿針來！」沙成功另一姬妾立即獻上沙芷菁的針盒，寇仲用心挑出其中頭大尾尖的一根，著人把娥夫人扶起坐好，一針刺在她後背督脈上的大椎穴處。沙芷菁看得秀眉大蹙，不知道他的真氣早來個暗渡陳倉，沿督脈而下，再分叉往兩足踰脈鑽進去，把所有懷疑是絡穴的氣脈交會處都加以疏通。

　　娥夫人嬌軀猛顫，張開檀口「啊」的叫了起來，臉色不但好看得多，還張開眼睛。眾人包括沙芷菁在內，都驚訝得合不攏起嘴來。寇仲一不做二不休，真氣順勢遊走她全身經絡竅穴，把自己早前思量出來的療法付諸實行，等若閉門苦思奇招後，再拿出來與人動手過招般，一時好不暢快。不過若非他身懷的長生訣真氣本身就是療傷的「聖藥」，功效絕難神奇至此。

　　寇仲收針時，長生訣真氣早由娥夫人頭頂的百匯到雙足的湧泉走遍十二大周天。沙成功關切問道：「還痛嗎？」娥夫人像脫胎換骨變了另一個人般，喜叫道：「真神奇！多謝先生，妾身不但頭痛消失，人更是精神百倍。」寇仲聽著沙成功的千恩萬謝，感覺像真的變成神醫，享受到助人脫困的欣悅和喜樂。

　　※※※

　　肖修明與店夥一番說話後，回來笑道：「這趟看來莫兄不到平康里見識也不行。雷兄半個時辰前離開這裏，留下說話道如有朋友來訪，可到平康里的六福賭館尋他。」徐子陵搖頭道：「今晚我太累啦！可否交帶店夥通知他，明早我再來找他去吃早點呢？」

　　肖修明答應一聲，吩咐店夥後，三人回到朱雀大街。謝家榮興致勃勃的道：「若不是莫兄舟車勞頓，今晚定要和莫兄到北里尋開心，哈！此事可留待明晚，現在我們找間酒館灌兩杯水酒如何？」肖修明欣然道：「首選當然是有西市第一樓之稱的福聚樓，三樓的景致最好，靠東的座席更可盡覽永安街和躍馬橋一帶的迷人風光。」

　　徐子陵心中一震，道：「躍馬橋？」肖修明笑道：「亦有人稱之為富貴橋，皆因橋的兩旁皆屬富商貴胄聚居的地方，其地靠近西市。」

　　徐子陵忽然感到與楊公寶藏拉近了距離，心情矛盾下，隨兩人右轉入開化坊和安仁坊間的街道口，朝與朱雀大街平行貫通城北方林門和城南安化門的安化大街走去，越過橫跨清明渠的石橋後，切入與朱雀大街並列為長安六大街的安化大街。

　　西市輝煌的燈火，映得附近明如白晝，行人車馬往來，氣氛熱鬧。經過延康坊後，他們左轉往永安大街，寬達十多丈的永安大渠橫斷南北，在前方流過。一座宏偉的大石橋，雄據水渠之上。肖修明道：「永安渠接通城北的渭河，供應長安一半的用水，是水運交通要道，這座躍馬橋更是長安最壯觀的石橋。」

　　談笑間，三人登橋而上。筆直的永安渠與永安大街平行的貫穿南北城門，橋下舟楫往來，橋上行人車馬不絕，四周盡是巨宅豪戶，在這樣一個城市的交匯區內，那有絲毫楊公寶藏埋藏的痕跡。肖修明忽然低喚道：「真是冤家路窄！」徐子陵從對楊公寶藏的迷思中驚醒過來，朝前瞧去，只見以爾文煥為首的十多名來自長林軍的大漢，正從橋上走下來。今趟是避無可避。

第十一章　洛陽首富

　　二少爺沙成功親自把寇仲這新紮神醫送返艙房，還留下來和他攀交情親近說話，寇仲乘機問他遷往長安的事。沙成功嘆道：「我當莫兄是自己人，才對你實說，今次我們是從洛陽溜出來的，王世充氣運已盡，只看何日大唐精銳南來，把他收拾。」寇仲聽得大不是滋味，但又知道是不爭之實，道：「你們這趟到長安去，是否早把落腳的地點安排妥當？」

　　沙成功還以為寇仲因想倚靠他沙家，所以特別關心這方面的事，煞有介事的壓低聲音吹噓道：「不瞞莫兄，我們沙家不單是洛陽的首富，家族中更不乏人累世為官。莫兄聽過獨孤閥嗎？閥主獨孤峰就是我爹的表弟。現在獨孤閥得唐帝李淵照拂重用。我的四妹夫常何，不但是武林中有名的高手，更是御內猛將，負責把守長安宮城重地玄武門。我們今次到長安去，是得到建成太子的邀請庇護。過程驚險處，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

　　寇仲把握到沙家在長安的人事關係，再沒興趣和他磨蹭下去，故意打個呵欠道：「我今次是路遇貴人，原來二公子家世如此顯赫。啊！施針確比用藥更費精神。」沙成功雖重紈褲子弟的習氣，卻並非蠢人，知他有逐客之意，道：「抵長安後，小弟尚有一事相求，請莫……兄萬勿推卻。」

　　寇仲恨不得他說完立即滾蛋，裝出老友狀道：「我和二公子一見投緣，已成莫逆，二公子有甚麼事可放心說出來，只要我莫……嘿！只要鄙人力所能及，必為二公子辦妥。」沙成功大喜道：「只是小事一件，小弟有位紅顏知己，刻下正在長安。她也患有頭痛症，不時發作。莫兄若能巧施回春妙手，小弟會非常感激。」

　　寇仲暗忖神醫這一行，自己怕是當定了，笑道：「這麼舉手之勞的一件小事，有甚麼問題？哈！二公子真風流。」沙成功雙目射出熾熱和期待的神色，像從心底內把話掏出般神馳道：「這位美人兒堪稱人間絕色，男人見到莫不動心。」

　　寇仲好奇心大起，問道：「能令二公子夢縈魂牽的女子，究竟是何家小姐？」沙成功悠然神往的道：「她就是色藝雙絕，名播大江南北，被譽為天下第一名妓的尚秀芳。」

　　寇仲失聲道：「甚麼？」沙成功為之愕然，難以置信的打量他的醜臉道：「莫兄見過她嗎？」

　　寇仲心知自己失態，忙道：「那輪得到我這種粗鄙低下的人去見她，鄙人只因能為她治病，感到莫大的榮幸吧！」沙成功笑道：「當莫兄成為長安第一名醫時，就再非低三下四的人。坦白說，開始時小弟一點都看不起莫兄，但現在莫兄卻是我最尊敬的好朋友。只要有真材實學，再加點機緣，自有出頭的一天。晚哩！成功再不敢阻莫兄休息。」

　　寇仲起立相送，沙成功走後，他轉身倒在床上，想起尚秀芳，又思念徐子陵。明早將可入關，大唐的長安城究竟是一頭可把他吞噬的猛獸，還是一塊能令他爭霸天下的踏腳石呢？

　　※※※

　　肖修明湊到徐子陵耳邊迅快的道：「爾文煥左邊的是長林軍校尉喬公山，右邊那人是隴西派掌門金大樁座下三大弟子之一的『劍郎君』衛家青，三人均是長安有名的高手，莫兄小心。」

　　說話間，爾文煥一方的人發現從橋下迎頭走來的竟是肖修明和謝家榮，立即收止談笑，目光灼灼的打橫排開，攔著大石橋靠北的一截行人道，除非三人由中間車馬道或靠南的行人道繞行，否則將直撞入他們的陣勢裏。其他往來的行人，見狀無不橫過車馬道，從另一邊的行人道過橋，出奇地沒有人敢停下來看熱鬧，變成兩方對峙的局面。

　　徐子陵目光掃射。爾文煥身材健碩，貌相凶頑，一副好勇鬥狠的模樣。喬公山年紀較長，約三十來歲，體型略微矮胖，長有短鬚，但手足粗壯，左右太陽穴高鼓，顯是內外精修的好手，武功該不在爾文煥之下。「劍郎君」衛家青長相風流瀟灑，雖遠比不上「多情公子」侯希白的神采翩翩、儒雅不凡，應亦是很受鶯燕歡迎的俏郎君。

　　徐子陵記起當日在漢南城外的驛站，與李元吉硬撼時，寇仲在三刀之內重創隴西派另一高手「柳葉刀」刁昂，想不到甫抵長安，即遇上這衛家青。謝家榮在另一邊低聲道：「我們絕不可示弱，否則對方會得寸進尺，以後的日子更難過。無論甚麼事，只要道理在我方，秦王府可為我們出頭作主。」

　　徐子陵聽他這麼說，心中已有主意，墜後半步，隨兩人來到爾文煥等一眾長林軍人馬前丈許處立定。爾文煥一拍腰掛的佩刀，嘿嘿笑道：「原來是關中劍派的肖兄和謝兄，不見這麼久，爾某還以為你們封劍歸隱，聽說興昌隆近年大賺特賺，兩位自然油水豐厚，可否借兩個子兒讓我們一眾兄弟好到平康里快活快活。」他的話登時惹起他那方的人一陣哄笑。

　　喬公山冷笑道：「如非爾將軍提起關中劍派，我差點忘記，邱文盛自卜廷後就沒收過弟子，是否改行跟徒弟賣鹽呢？」長林諸眾更是喧笑震天，極盡嘲諷侮辱之能事。肖修明和謝家榮明知他們存心尋事挑釁，仍想不到如此不客氣，且辱及師門，都氣得臉色發白，說不出話來。

　　「劍郎君」衛家青嘴角逸出一絲不屑的笑意，好整以暇道：「肖兄謝兄莫要怪爾兄和喬兄直腸直肚，有那句就說那句，皆因貴派這兩年只懂逢迎秦王府，又偏袒奸商，早惹起公憤。」肖修明勃然怒道：「衛兄這番話是甚麼意思？」

　　衛家青背後有人嘲弄道：「衛爺說得這麼清楚，你仍不明白嗎？待老子解說你聽，關中劍派的人都是馬屁蟲。」對方又再一陣大笑。謝家榮手按劍柄時，徐子陵踏前一步，微笑道：「借光！借光！老子沒時間聽你們的狂言亂語。」

　　「鏗鏘」連聲，以爾文煥、喬公山、衛家青為首的十多名大漢，紛紛掣出兵器，嚴陣以待。徐子陵身經百戰，甚麼惡人未見過，對方雖是人多勢眾，仍不放在他眼內。手握劍把，腳步穩定的「噗噗」連聲，凝起強大無匹的氣勢，直往敵人逼去。

　　爾文煥大喝一聲：「你是甚麼人！」同時搶出，長刀畫過虛空，朝徐子陵劈去。喬公山終是高手，感覺到徐子陵可怕的氣勢威脅，忙配合上爾文煥的攻擊，往徐子陵左側一掌推來，帶起的勁氣狂飆，亦威勢驚人。

　　衛家青是對方三人中唯一劍未出鞘者，含著冷笑，目不轉睛的旁觀戰事的發展。徐子陵笑道：「謝兄肖兄請為我押陣。」說到最後一字時，長劍閃電掣出，迎上爾文煥的佩刀。

　　「噹！」爾文煥不但感到勁氣外洩，對方長劍還生出一股莫可抗禦的拉扯力道，拖得他往右橫移，剛好替徐子陵擋著喬公山那一掌。喬公山駭然收掌時，徐子陵來到爾文煥左側，肩頭硬撞爾文煥的左肩，勁力如山洪暴發，手中長劍迴轉一圈，化作長虹，向猝然拔劍的衛家青攻去。事起突然下，其他人根本無法幫忙。

　　爾文煥本可算是高手，吃虧在既輕敵又不知徐子陵的卸勁奇技，故一上來立吃大虧。若然他知道對方是名震天下的徐子陵，反不會顯得如此窩囊。慘哼一聲，爾文煥被撞得斷線風箏似的蹌踉跌出車馬道，撞在一輛駛來的馬車廂尾處，發出「砰」一聲的巨響，再反彈回來，差點變作滾地葫蘆，狼狽非常。

　　「嗆！」衛家青倉卒出劍，迎上徐子陵的長劍，悶哼一聲，長劍差些兒就給絞得甩手而去，正要變招，胸口如被大槌擊中，臉色立時轉白，往後跌退，撞在兩名想擁前動手的自己人身上，擠作一團。肖修明和謝家榮那想得到徐子陵厲害至此，一時看得目瞪口呆，反不知應在旁押陣還是上前助陣。

　　徐子陵長劍旋飛一匝，分別掃中敵人五件攻來刀劍上，包括喬公山在內，全被他這勁道十足，帶起凜冽勁風，威猛如狂濤怒潮的一劍迫得紛紛後退。爾文煥這時重站起來，老羞成忽，厲喝道：「我們宰了他！」

　　正要橫攻徐子陵，有人大聲喝止道：「住手！」眾皆愕止，循聲望去，只見五、六騎勒馬停在車馬道上，叱喝者頭戴法冠，身穿青色官服，外披禦寒厚襖，修長的臉龐留著五縷長鬚，年紀在四、五十間，長得仙風道骨的樣子，正虎目生威的盯著徐子陵。

　　爾文煥等一見此人，立時氣焰盡斂，還乖乖收起兵器，施禮道：「卑職拜見封大人。」徐子陵還劍入鞘，喬公山惡人先告狀的搶著道：「此人擺明是來京城搗亂鬧事，請封大人為我們主持公道，正之以法。」

　　肖修明憤然欲語時，那封大人打出不要說話的手勢，冷然向徐子陵道：「這位仁兄高姓大名，是何方人士。」徐子陵從容自若的答道：「小民莫為，來自巴蜀，年來一直為興昌隆辦事。」

　　封大人目光掠過肖修明和謝家榮，再落在徐子陵臉上，略一頷首，淡淡道：「你的劍法非常出色，理該是大大有名的人，為何本官卻從未聽過你的大名？」徐子陵道：「小民的劍術傳自家父莫一心，這兩年才出來江湖行走，大人明察。」

　　封大人再微微點頭，迎上爾文煥等人期待的目光，肅容道：「此事是非曲直，本官全看在眼內，你們攔道挑釁的惡霸行徑，確是可惡，若非看在建成太子的臉上，今晚會教你們好看。還不給我滾！」爾文煥立即目露凶光，卻給喬公山在旁暗扯衣角，終沒發作出來，狠狠盯徐子陵充滿怨毒的一眼後，逕自率眾悻悻然的離開。

　　待爾文煥一夥去遠後，封大人才露出一絲微笑，道：「莫兄弟雖劍術高明，但長林軍內高手如雲，這幾天最好暫避風頭。再見！」言罷策馬去了。

　　徐子陵目送他的背影，心中大生好感，問道：「這人是誰？」來到他旁的肖修明道：「莫兄確是鴻福當頭，這人就皇上的親信大臣尚書省封德彝，連建成太子也要給足他面子。」

　　徐子陵此時遊興大減，道：「不若我們回去早點上床休息吧！」肖、謝兩人深有同感，連忙打道回府，甚麼地方都不去了。

　　※※※

　　寇仲一覺醒來，天尚未亮，透窗觀望，兩艘大船正一先一後在大河逆水西行。艙廊處不時有人躡足走動，可知沙家的婢僕早起來為伺候沙家的老爺夫人少爺小姐等作準備的工夫。戴上面具，披上外袍，略事梳洗後，寇仲一手拿起放在枕畔以布帛包紮的井中月寶刀，推門外出，往船面走去。遇上的下人均對他恭敬有禮，表示出他已在沙家贏得一定的崇高地位。一緊手上的井中月，暗忖如果異日以此蕭銑贈送的寶刃，割下蕭銑的人頭，這位大梁朝的皇帝也算作法自斃。

　　忽然有人從後面呼他，原來是大管家沙福，這位對沙家忠心耿耿的老好人來到停在艙門前的寇仲身旁，有點神色緊張的道：「莫先生要到外面去嗎？」寇仲愕然道：「有甚麼不妥？」

　　沙福低聲道：「自昨晚午夜起，有艘五桅大船從後追來，現在距我們不足半里，陳老師、毛老師等都在上面戒備。」雖說五桅大船在內陸河道頗為罕見，但區區海盜，那放在寇仲心上，他思忖片刻，忽然道：「我叫甚麼名字？」

　　沙福愕然道：「你叫甚麼名字？」寇仲哈哈笑道：「此事說來好笑，家叔一向嫌我的本名莫大牛不好聽，所以另外又為我改名作莫大，旋又覺這名字太妄自尊大，要另立新名，就如此再改名字、又不滿意的反覆改名換名，到現在攪得連我自己都弄不清楚該喚作甚麼，只好下個決心，就拿家叔那天告知三少夫人的莫甚麼作為名字算了。不知那天家叔用那個名字為三少夫人介紹小弟呢？」

　　沙福乃老實人，怎想到寇仲連自己叫甚麼都不曉得，信以為真道：「那莫先生就應是叫莫一心哩！」寇仲大喜道：「哈！莫一心。」言畢跨過門檻，來到船面上。

　　沙家的十多個武師全集中在船面處，陳來滿和毛世昌正於船尾凝望在曙光中出現後方半里許處的一艘大船。沙家另一艘船的艙面上亦有武師戒備，人數更是這艘船的兩三倍。寇仲手執井中月，來到陳毛兩人之旁，道：「它可能亦是像我們般要入關中的船吧！」毛世昌神色緊張的道：「這艘是海船，吃水極深，如無必要，當不會學我們般連夜趕程，照我看事有可疑。」

　　寇仲功聚雙目，用神瞧去，忽然虎軀一震，差點失聲叫出來。毛世昌和陳來滿愕然望來。寇仲心知失態，連忙掩飾道：「此船正在加速，可在半個時辰內趕上我們。」毛世昌等這才釋然。寇仲乾咳一聲道：「這艘船不該是衝著我們來的。否則船上的投石機早裝石待發了。嘿！我也該回去為老爺治病啦！」他剛才一眼看去，立即認出這是東溟公主單琬晶的座駕東溟號，作賊心虛下，都是躲回艙內穩妥點。

　　※※※

　　徐子陵來到後院的廳堂，正要從後門溜出去往朱雀大街的東來客棧找雷九指，碰上田三堂。田三堂優禮有加，親熱的道：「有莫老師相助，是我們興昌隆的福氣。昨晚莫老師大發神威，狠挫爾文煥和喬公山等長林惡徒，不但為我們大大出一口惡氣，還引起封大人的注意，實是一件好事。」徐子陵不解道：「我卻正怕為田爺惹來麻煩呢。」

　　田三堂冷哼道：「正如杜公所言，麻煩要來，避都避不了。段爺更聲言寸步不能退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切自有秦王擔待。」徐子陵心中暗讚，李世民不愧是李世民，知道退讓只會令建成和元吉氣焰更張，到最後他將無可容身之地。

　　田三堂又道：「據段爺的分析，由於我們打了一場大勝仗，重創廣盛隆和京兆聯，所以我們已成了建成太子要報復的主要目標，昨夜的事當非偶然。」徐子陵皺眉道：「段爺有甚麼方法應付。」

　　田三堂興奮的道：「段爺調來關中劍派的十多名好手義助我們，又把倉庫的鹽貨連夜送入秦王府的貨倉，任他李建成有天大的膽子，目下仍不敢與秦王正面為敵，但我們則要凡事小心點。」拍拍他肩頭道：「莫老師已成了我們的主力，更要千萬小心。李建成麾下不乏一流的高手，武功遠勝爾文煥、喬公山等大有人在，如若無事，最好留在鋪內。」

　　徐子陵暗忖這怎麼成，笑道：「躲起來太示弱啦！田爺放心，莫為絕不會丟興昌隆威風的。」言罷出門而去。

第十二章　難成神醫

　　徐子陵為熟知環境，不依昨夜的路線，改從西市門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去，只要橫切過望仙、啟興和安上等四條南北大街，便可抵朱雀大街。甫離興安隆的總舖，徐子陵感到有人在身後遠吊著他，當然是來者不善。他故意放緩腳步。扮作四處觀覽。

　　市內大部份店鋪剛開始營業，到市內購物的人紛從四方八道市門入市，逐漸喧鬧起來，充滿清晨開始新一天的勃勃朝氣。市門在望。三名漢子擠在入市的人流中，迎臉而來，同一時間，徐子陵感到另兩人正在後方加速趕至。

　　徐子陵心知不妥，表面雖裝作漫不經意，心中已擬好應付的策略。前後雙方迅速接近。前面那三人自顧談笑，但徐子陵清楚把握到敵人是蓄勢以待，準備發難，心中暗笑，倏地立定。

　　形勢立改。本來敵人計算精確，依照現時前後兩起人馬的步伐，當徐子陵和前方敵人擦身而過之際，後方的敵人剛好抵達可以近攻的位置，封死徐子陵的退路，形成合圍的局面。徐子陵的停步，卻令後來的兩名敵人快上一線。

　　前三人愕然朝徐子陵望來時，徐子陵迅速後移，往後方兩人間撞進去。變起突然，後方兩敵自然而然掣出暗藏錦袍內便於埋身行刺的短刃，朝往後疾退過來的徐子陵刺去。前三人再顧不得掩飾，紛紛拔出暗藏的匕首，品字形搶前攻向徐子陵。

　　事情發生得迅若電光石火，周圍的行人尚未弄清楚是甚麼事時，成敗已見分明。徐子陵迅疾無倫的疾閃兩下，後兩人的利刃都以毫釐之差刺在空處，而徐子陵卻嵌入兩人之間，左右開弓，雙肘重重撞在兩人胸脅的脆弱部位。

　　兩人慘呼聲中，骨折肉陷的往橫拋跌，變作滾地葫蘆，若非徐子陵留手，只這一撞包保可要掉他們的小命。徐子陵再閃電前晃，施展埋身搏擊的絕技，與三人擦身而過，慘叫聲起，三敵打轉倒跌開去。駭得行人雞飛狗走，亂成一片。徐子陵哈哈一笑，頭也不回的回復先前的悠閒步伐，施施然然的離開東市。暗忖自己很快會變成長安的名人，至於這情況是凶是吉，他已無暇去想！

　　※※※

　　老爺子沙天南在床沿坐直身體，長長吁出一口氣，睜開眼睛。老夫人關切的道：「老爺覺得怎樣呢？」沙芷菁、三夫人程碧素、沙福和寶兒、小鳳兩婢等，都滿懷希望的在期待答案。這是寇仲對沙天南第三回的療治，今次他可說用盡渾身解數，憑其過人的天份和苦思得來的辦法，用足整個時辰，為沙天南驅走體內的寒氣，打通他鬱結的經脈，更固本培元，令他體內脈氣暢行，若仍不能治好他的病，他只好捲舖蓋引退，放棄作長安第一神醫的夢想。

　　沙天南又摸摸兩邊臉頰，目光落在卓立一旁的寇仲道：「莫先生真是老夫的救命恩人，我現在的感覺就像從沒患過病般，天下間竟真有這麼神奇的醫術。」眾人一陣歡呼。寇仲立即渾身鬆泰，彷似卸下心頭的千斤重擔，暗忖醫好你或醫死你的機會其實各佔一半。老夫人熱淚盈眶的呼道：「謝天謝地！老爺真的好了啦！」

　　沙芷菁喜孜孜的叫道：「娘啊！該先謝莫先生才對！」老夫人語無倫次的道：「是的！啊！該先謝天地讓我們遇上莫神醫才對。」

　　寇仲感到臉頰一陣火熱，乾咳一聲道：「老爺請稍作休息，一心失陪了啦！」幾經辛苦，他才知道自己是「莫一心」，說出來連自己都感荒謬可笑。沙芷菁和程碧素恭恭敬敬的送他這神醫離房，前者把裝有九枝灸針的銅盒雙手奉上，含笑道：「這是拜師之禮，師傅萬勿推卻。」

　　寇仲心中叫苦，自己難道教她練《長生訣》上的內功嗎？尷尬笑道：「五小姐說笑了，我只是碰巧治好令尊的病吧！」話雖那麼說，卻毫不客氣的接過銅盒，這九枚灸針乃將來在長安冒充神醫的謀生工具，他當然求之不得。沙芷菁白他一眼道：「難道昨晚你治好二嫂也是碰巧嗎？」

　　程碧素欣然道：「莫先生就像他叔叔般，都是從不肯邀功的謙謙君子。濟世救人的大醫師。」她對救回兒子一命的徐子陵顯是非常感恩，說起他時句句發自肺腑，毫不掩飾。

　　寇仲招架不來，含糊混過，匆匆溜出走廊，剛好碰上陳來滿，後者豎起拇指讚道：「莫先生真是目光如炬，那艘只是途經的船，越過我們逕往關中駛去。船上的人還向我們問好。」寇仲心道當然如此，難道單碗晶會改行做河盜嗎？口上謙讓道：「只是湊巧猜中吧！」

　　陳來滿搭上他肩頭，笑道：「來！我們到廳中喝酒，毛老師在等待哩！」大公子、二公子和他們的妻妾聞訊趕來看沙天南的紛亂情況下，兩人步入艙廳。毛世昌和二位較有地位的武師正在據桌談天，見神醫駕臨，全體起立迎接。

　　寇仲在眾人的恭賀讚賞聲中，飄飄然的坐下，任人伺候斟酒。船速忽然減緩。毛世昌如釋重負的舉盃道：「乾杯！終到關中哩！過了河防，再個把時辰工夫，可在長安繼續喝酒！兄弟們！乾杯！」寇仲把手中美酒一飲而盡，暗忖自己發夢也沒想過會喝著酒的安然潛到關內。世事之離奇，每每出人意表。

　　※※※

　　兩隻茶盃碰到一起。雷九指低笑道：「這一盃是老哥我賀你安然抵達長安的。」在這附設於東來客棧的酒樓一角處，兩人都心情開朗，相見甚歡，唯一的遺憾就是仍未見到寇仲。

　　徐子陵把入關前後的情況迅速述說一遍，又問起雷九指方面的情形。雷九指搖頭嘆道：「不怕告訴老弟你，我曾在明堂窩『大仙』胡佛手上吃過大虧，論賭技，我和他只在伯仲之間，但他卻佔上地頭之利，加上賭本雄厚，所以我以一著之差敗走。今趟重來，除了要把香貴父子引出來，還要向胡佛洗雪前恥。」徐子陵道：「雷老哥是否準備和『大仙』胡佛再一較高下。」

　　雷九指苦笑道：「在賭桌上我對他已洩了信心和銳氣，這心理上的陰影，將使我難以再揮灑自如，所以只能把報仇的希望，寄託在你這青出於藍的高徒身上。你怎麼也要為我出這口鳥氣。」徐子陵駭然道：「我怎麼行！雷老哥在說笑吧！」

　　雷九指正容道：「怎會是說笑。你就當是赴考科舉試場，只要你能贏得關中賭界第一名家『大仙』胡佛，立即聲名鵲起，再挾餘威鬥垮香貴父子在這裏開設的另一間與『明堂窩』齊名的『六福賭館』，香貴將不得不現身來會你。若不能把你擊敗，他會以重金將你收買作手下，那時你可混進他的窩裏去。」徐子陵眉頭大皺道：「這怎麼行，我根本就不是賭錢的料了。」

　　雷九指俯前微笑道：「我從未見過有人像你般在賭桌上仍能保持冰雪般的冷靜，論靈活變化，隨機應變更是無人能及。加上我傳授的技藝，再增添些臨場經驗，保證明堂窩也要給你贏回來。現在萬事俱備，只欠賭本。不過若能起出楊公寶藏，還怕沒本錢去賭嗎？」徐子陵苦笑道：「你這如意算盤未必打得響，照我看能找到寶藏的機會微乎其微，一切待寇仲來到才說吧。」

　　雷九指見他沒再拒絕，心情大佳，笑道：「照我看你氣色甚佳，時來運到下，何事不成。不如我們今晚先去明堂窩踩踩場子，長安的達官貴人、公子貴介，誰不到那裏趁熱鬧？」徐子陵搖頭道：「今晚不行！我想先去見李淵。」

　　雷九指失聲道：「甚麼？」徐子陵解釋了岳山和李淵的關係，苦惱的道：「究竟怎樣才見得到皇宮內苑裏的皇帝呢？登門求見肯定是不成，只是徒給李建成、晁公錯等一個布局殺我的機會。」

　　雷九指苦思半晌，最後放棄道：「這事我真的沒法幫你忙，皇宮內崗哨重重，要偷進去根本無此可能。就算你有本領潛入去，偌大的裏宮到那裏去找李淵？」徐子陵待要說話，肖修明匆匆而來，見到徐子陵大喜道：「幸好莫兄真的在這裏喝茶，否則都不知該到那裏找你。」

　　徐子陵把雷九指介紹他認識後，問道：「有甚麼急事？」肖修明道：「封大人要見你啊！」

　　徐子陵和雷九指臉臉相覷，暗忖難道被封德彝看穿他的真正身分，否則以一個唐室重臣，怎會有興趣見他這麼一個江湖浪人？

　　※※※

　　常何與夫人親自到關防來迎接岳丈沙天南，有他出面，關防官只派人上來打個轉，便算查過，便宜了寇仲這身分曖昧的人。兩船開出，朝長安城的方向駛去。不一會沙福來找他，說老爺有請。步出走廊，沙福低聲道：「要見你的是四姑爺，當他聽到莫先生醫術如神，立即要把你請來相會。」

　　寇仲暗吁一口涼氣，希望常何真是瞧中自己的醫術，而非心生懷疑，否則就要全功盡廢，暗渡陳倉變成打草驚蛇。大廳一片喜氣洋洋的歡愉氣氛，沙家諸人見寇仲這醜神醫跨步入廳，人人以親切的招呼和笑容相迎，幸好常何夫婦亦不例外，寇仲立時放下心來。

　　廳內早擺開三桌酒席，沙天南精神奕奕的起立道：「來！大家坐好再詳談。」又把寇仲介紹給常何夫婦認識。常何的夫人，沙家的四小姐芷嫦長得端莊秀麗，論容貌只稍遜五小姐芷菁半籌，一派大家閨秀的風範。常何本人長得年輕俊偉，一副奮發有為的樣子。不知是否官運亨通，顧盼間神采飛揚，對寇仲卻恭敬有禮，並不以他貌醜而有絲毫輕視之意。

　　寇仲被安排坐在常何和大少爺成就的中間，首座坐的當然是以沙天南為尊的主席。同席的除老夫人外，其他女眷全集中到另兩席去。陳來滿、毛世昌和沙福也陪列主席。酒過三巡，一番閒話後，沙天南欣然對寇仲道：「得少婿告知後，可卜莫先生今次到長安，必能大展懸壺濟世的抱負。」

　　常何接口道：「事情是這樣的，皇上的寵妃張娘娘忽罹患怪疾，這個月來茶飯不思，日漸消瘦，群醫束手，連有關中醫神之稱的『活華陀』韋正興也治不好她的病，使得皇上終日愁眉不展。幸好莫神醫來了，只要能治好張娘娘的病，不但是我們沙家莫大的榮耀，莫先生更可有享不盡的富貴榮華呢。」

　　寇仲心中叫苦，皆因他從未想過醫病醫進皇宮去，那可不是說笑的。猛下決心，入城後立即開溜，否則進入皇宮，不露出馬腳才是怪事。表面當然裝作感激的道：「多謝常爺給鄙人這天大的良機，鄙人必盡心盡力，治好張娘娘的病，不負常爺之託。」大少爺沙成就舉盃道：「這一盃，就祝莫神醫妙手回春，治好娘娘的病。」眾人轟然對飲，氣氛熱烈。只有寇仲差點痛哭流涕。為自己辛苦經營出來的醫業悲泣。

第十三章　覲見唐皇

　　徐子陵隨肖修明來到街上，天上灑下絲絲飄雪，一輛華麗的馬車，在八名騎士簇擁下，恭候路旁。白雪紛飛把寬宏規整的朱雀大街統一和淨化了，天地一片迷離，徐子陵似若重溫在洛陽那清早勇戰四大聖僧的舊夢。

　　肖修明搶前把門拉開，道：「莫兄請登車，小弟在總店等你。」徐子陵把心一橫，登車而入。身穿官服的封德彝正一瞬不瞬的瞪著他，淡淡道：「莫兄請坐到我身旁。」徐子陵依言坐下，馬車緩緩開出。

　　封德彝望向窗外雨雪紛飛下的長安第一街，微笑：「長安有三寶，莫兄可曾聽過？」徐子陵茫然搖頭。封德彝徐徐道：「就是絲織、三彩釉陶和銅鏡。」

　　接而低吟道：「以銅為鏡，可正衣冠；以古為鏡，可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為人臣子者，必須像一面明鏡，莫兄明白我的意思嗎？」徐子陵實在弄不清楚他說這番話的用意，不過他自喻為鏡，其中隱含至理，也表示出高潔的操守，非是逢迎吹拍之徒。心中肅然起敬道：「這樣才叫盡人臣的責任，福及萬民，小人敬服。」

　　封德彝收回望往窗外的目光，朝他瞧來讚許的道：「能令莫兄深有同感，可知莫兄亦是心懷大志的忠義之士，莫兄可知本官為何今早要來找你呢？」徐子陵茫然搖首。封德彝露出回憶的神色道：「莫兄昨夜表現的武技，有種天馬行空揮灑自如，充滿創意的味道，這種超凡入聖的劍法，為封某人平生僅見，禁不住大生憐才之意，不忍見你就那麼橫死長安，空負大好劍術。」

　　徐子陵恍然大悟，微笑道：「多謝封大人的關心，生死有命，小人若是把生死放在心上，昨晚就會逆來順受，不會與爾文煥等正面衝突。」封德彝臉現訝色，欣然道：「原來莫兄並非徒逞勇力之輩，只是不把生死放在眼內，佩服佩服。」

　　徐子陵怕他要招攬自己作手下，那就甚麼地方都不用去，失卻目下最需要的自由。先發制人的道：「小人一向淡泊名利生死，投身卜家，只因卜家是有名的大善人，不類一般謀利的商賈。待天下平定，四海歸一，小人便回鄉過些耕田種菜的日子，享受平凡中見真趣的生活。」封德彝微笑道：「莫兄竟是另有懷抱，本官非常欣賞。不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莫兄可知已開罪了甚麼人呢？」

　　馬車此時切入光明大街，若繼續往前，將直進皇城的正門朱雀門，封德彝喝出去道：「到東大寺去！」御車揚鞭策馬，右轉往東。徐子陵嘆道：「現今長安的形勢涇渭分明，皇上之下，不附太子，便附秦王，小人明白自己的處境。」

　　封德彝道：「若莫兄已是秦王府的人，我反不用為你擔心，問題是莫兄初來甫到，雖在興昌隆辦事，依然只算外人，若有甚麼不測，秦王很難為你出頭。正因看正此點，你的敵人可肆無忌憚的在這段時間內不擇手段務求殺你立威。所以本官才要大費唇舌，勸莫兄尋求自保之道。」徐子陵從容道：「他們今早試過一次，在東市西門突襲小人，幸好小人運道不錯，得避此劫。」

　　封德彝細問經過，徐子陵回答後，他沉吟片晌，忽然道：「莫兄在巴蜀家居何處？」徐子陵怕給他問起「家鄉」的情況而啞口無言，只好說出自己最熟悉的地方，道：「小人家住成都獅子橋街。」

　　封德彝喜道：「那就行哩！最近成都發生了一件騷動武林的大事，莫兄有否耳聞。」徐子陵一點不明白他「那就行哩」是甚麼意思，但見他充滿期待的樣子，卻不能推說不知道，只好說：「大人是否指『霸刀』岳山擊殺『天君』席應一事呢？」

　　封德彝一拍椅柄，欣然道：「正是此事，莫兄對此事知得是否詳盡？」徐子陵心中有點明白，答道：「當時剛巧小人返鄉探望家父，適逢其會，目睹了整個過程。」

　　封德彝精神大振的反覆詢問他「目睹」的過程，徐子陵當然對答如流，到封德彝完全滿意，這位李淵的親信大臣點頭道：「本官已想到為莫兄解禍的妙法。」徐子陵早心知肚明他想說甚麼，當然裝作一無所知的向他請教。

　　封德彝道：「待會皇上到東大寺為身罹怪疾的貴妃張婕妤許願，本官會安排莫兄得見皇上一面，只要此事傳入長林諸人耳內，保證莫兄以後可穩如泰山，沒有人敢動你半根毫毛。」徐子陵心中大喜，故作訝然的失聲道：「參見皇上？小人怎有那個資格？」

　　封德彝笑道：「本來是沒有的，不過皇上正急於知道有關『霸刀』岳山的消息，而莫兄乃在長安唯一曾目睹兩人龍爭虎鬥的人，資格便有了。」徐子陵發自真心的感激道：「封大人這麼關心小人的禍福，小人來世結草啣環，也不足為報。」

　　封德彝道：「我和關中劍派的邱文盛有十多年的交情，對你又特別投緣，怎能眼白白看你橫死。不過莫兄弟須謹記見到皇上時，他問甚麼你就答甚麼，千萬不可提及爾文煥等人的事，明白嗎？」徐子陵肯定的答應了。馬車剛巧駛進宏偉壯麗的東大寺去，徐子陵已心有定計，知道如何可讓岳山見到李淵，但還需寇仲來到長安才成。

　　※※※

　　沙家的兩艘帆船，在兩艘唐室戰船護送下，經由貫通黃河與唐京長安的廣通渠駛抵長安城內，碼頭處鞭炮大鳴，侍衛肅立敬禮，這般隆重的大陣仗，完全出乎寇仲這冒牌神醫意料之外。定神一看，寇仲差點要跳河逃生，來迎者認識的有獨孤峰、獨孤策、獨孤鳳等獨孤閥的領袖人物，不認識的人更多，看來該都是長安的權貴富商，至此才知沙成功說他沙家是洛陽首富，非是虛言。

　　最吸引他注意的是身穿太子袍服，貌肖李世民的人，不用說便是大唐太子李建成。他的身材與李世民相若，只是臉孔較為狹長，亦欠了李世民凜然的正氣，但雙目神采逼人，絕非等閒之輩。果然前面的常何低聲向沙天南道：「想不到太子殿下會親來迎接，真是給足我們天大的面子。」沙天南則笑得合不攏起嘴來。

　　寇仲縮在陳來滿、毛世昌等人中間處，事到臨頭，他反回復冷靜從容，心內重溫這些天來擬習的行動坐臥的舉止，說話的語調和聲音，希望能胡混進城，然後乘機開溜。幸好來迎者的注意力全集中到沙家諸人身上，連往寇仲瞥半眼的興趣都沒有。人走他便走，人停他也停，李建成迎上登岸的沙天南致歡迎詞時，寇仲等仍留在船面上，等候安排。

　　寇仲暗叫謝天謝地，瞧著沙家諸人逐一登上迎接的馬車，與李建成一道在眾兵衛拱護下離開，獨孤家的人也走得半個不剩，這才如釋重負的隨一眾護院及婢僕登岸。百多人由另一官兒招待，登上另一隊馬車，在雨雪紛飛中奔往沙家在長安的新宅院。

　　同車的陳來滿欣悅的道：「建成太子這麼禮待老爺，我們沙家必可在關中另創一番局面。」寇仲正盤算如何開小差溜掉，聞言順口道：「我們沙家究竟是幹甚麼生意的呢？」

　　毛世昌訝道：「莫先生竟不曉得。我們沙家是以礦藏起家，以五金工藝名聞天下，只是分設全國的兵器廠更過百家，只在關中便有十多個礦場。」寇仲暗忖難怪李建成這麼看重沙天南，原來是掌握軍工命脈的大商賈。王世充失去這個人，會是重大的打擊。陳來滿壓低聲音道：「洛陽最厲害的守城神弩，就是老爺親自設計和監督打造的呢？」

　　寇仲心中大喜，因已曉得李建成有親自督軍攻打洛陽之意。正思量時，蹄聲迎面而至，常何和另一將領策騎來到，把車馬隊截停。寇仲「心如鹿撞」時，常何和那將軍策馬來到寇仲車旁，喚道：「莫先生！」寇仲硬起頭皮探頭出去，回應道：「鄙人在，常爺有何指教？」

　　另一將軍客氣的道：「末將馮立本，見過莫先生。」常何介紹笑道：「馮將軍是太子殿下東宮的統領，大家是好朋友。」

　　寇仲心知糟糕，果然馮立本道：「殿下不知莫先生大駕光臨，有失禮敬，故特命末將來迎接先生大駕，請先生立即到宮內相見。」寇仲心中喚娘，偏又毫無拒絕良策，只好解下井中月，下車改乘馬兒，隨兩人往皇宮馳去。

　　※※※

　　徐子陵被安排到東大寺後的待客堂內等候封德彝作進一步的指示。大唐皇帝李淵聖駕未到，大批御衛已做好所有保安的防範功夫，使整座寺院刁斗森嚴，閒人止步。陪伴徐子陵是封德彝的家將管孝然。閒著無聊，對正觀賞窗外雪景的徐子陵道：「封大爺對莫兄確是另眼相看，昨晚見識過莫兄的劍法後，還問過我們有何意見。」

　　徐子陵連忙謙讓。管孝然道：「最難得是莫兄有極從容瀟灑的氣度，舉手投足，均是那麼完美無瑕，使人永久難忘。」徐子陵心中大懍，知道若遇上熟人如李世民，會從這些地方對自己生出疑心。反扮成岳山不會出問題，皆因岳山本身正是這般級數的高手。隨口問道：「天下無人不知長安武林是臥虎藏龍之地，有甚麼人物是特別出色的呢？」

　　管孝然道：「若論真正高手，豎起十個指頭都不夠用，不過如數風頭最勁者，首推東突厥來的年輕高手可達志，此人的刀法已達出神入化的境界，屢敗秦王天策府的高手，令太子東宮聲威大盛。聽說在前晚宮內的宴遊中比試，連長孫無忌也吃了虧，當時尚有天下第一名妓尚秀芳在場。秦王這個臉丟得太大哩！」徐子陵心中暗唸可達志之名，反沒有留意尚秀芳。

　　此時有人來報，著徐子陵到寺院後的貴賓室謁見唐皇。徐子陵收攝心神，在管孝然的引領下，往見李淵去也。

　　（卷三十終）

卷三十一　第一章　唐皇李淵

　　東大寺的貴賓堂外布滿御衛，都是經過精心挑選，人人虎背熊腰，高挺慓悍。指揮的將領是率更丞王晊。管孝然與他非常稔熟，報上徐子陵的姓名後，徐子陵依規矩解下佩劍，在王晊陪伴下跨檻登堂。

　　堂北有一排窗子，外面是雨雪飄飛的園林。靠窗放置一排十多張太師椅，以茶几相隔，正中坐著的是位身穿赭色便眼的男子，膚白如雪，顏容清秀，看上去只是三十來歲的年紀。但徐子陵一眼認出他正是大唐國的九五之尊，李閥的最高領袖李淵。不但是因他所坐的位置，更因其他人都穿上官袍，他的便服打扮反突出他尊崇的地位。

　　李淵的神情有點疲憊，可是濃密的眉毛下，眼神仍是明亮、清澈，且流露出一種頗為難以形容、似是對某些美好事物特別憧憬和追求的神色，縱使坐在椅上，他的腰仍是挺直堅定，顯得他雄偉的體型更有逼人的氣勢。正捧起茶盅呷茶的雙手纖長穩定，整個人散發著非凡魅力。一閥之主，確是氣概不凡。

　　徐子陵直覺感到他不喜歡擺皇帝的架子。仍是依禮下跪叩首道：「小民莫為，拜見皇上。」左右相陪的四名大臣中，除封德彝外，徐子陵認識的尚有裴寂，當年把從東溟號盜得的帳簿送予李世民時，與他曾有共膳之緣。也就是那個早上寇仲拒絕李世民的招攬，並下決心要跟他爭天下。

　　李淵神態雍容的放下茶盅，淡然道：「給朕平身！王將軍可以退下。」王晊與兩名御衛依令退出堂外，徐子陵徐徐站起，垂手側立，以表恭敬。李淵神采過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點頭道：「這裏並非皇宮，一切隨便。看你的舉止動靜，知你身懷絕學，非是一般等閒武夫。今趟莫卿你到朕的關中來，是否有甚麼心願呢？」

　　徐子陵給他銳利的目光掃過，立時生出感應，才知這一閥之主，武功實是深不可測，難怪能調教出李世民、李元吉等兒子來。恭敬答道：「莫為只願能辦好我家主人卜廷吩咐的事，以報知遇之恩，此外別無奢求。」他一直在留意裴寂的反應，只要他看不破自己的真正身分，他可算是過了來長安的第一關。

　　李淵顯出閥主的霸氣，仰天發出一陣長笑聲，道：「好！朕最歡喜有忠有義的人，聽封卿說你曾目睹吾友岳山與席應的一場龍爭虎鬥，且給朕詳細道來，不要漏去任何細節。」徐子陵暗鬆一口氣，曉得李淵並沒有對他生疑，可以依計行事了。

　　※※※

　　大唐的皇宮，由皇城、宮城兩個部份組成。前者是大唐中央政府的一應辦公機構所在地；後者則為皇室治事起居之處。中間以一道寬達千餘步、橫斷東西的廣場式大橫街分隔，所有改元、大赦、元旦、冬至大朝會、閱兵、受俘等全在這裏舉行，故有「外朝」之稱。皇城皇宮的主門是位於南北中軸線上的三道門，皇城正南是遙對城南主門明德門的朱雀門，以長安第一大街朱雀大街連貫。宮城正南的主門是承天門，連接承天門和朱雀門的一截街道稱為天街。

　　玄武門是宮城正北的大門，門外是宮城的後院「西內苑」。朱雀、承天、玄武三門，形成皇城宮城的主軸，有堅強的工事和森嚴的警衛。玄武門更是宮廷禁衛軍司令部所在，兵力雄厚，誰能控制玄武門等若控制皇宮，甚至整個京師。宮城由三個部份組成：中為太極宮，西為掖庭宮，東為東宮。太極宮是唐皇李淵起居作息的地方，東宮是太子李建成居處，西部掖庭宮為李世民居處，李元吉的武德殿，位於東宮北的西內苑裏。

　　太極宮內共有十六座大殿，最主要的四座大殿為太極殿、兩儀殿、甘露殿和延嘉殿，均建在承天門至玄武門的中軸線上。太極殿又稱「中朝」，是大唐宮內的主建築，每月朔望兩日，李淵在這裏接見群臣，處理政務。太極殿北是兩儀殿，為「內朝」，只有少數有資格作決策的親信大臣才能進出參與，國政大事往往先在此商討、決定，才輪到在「中朝」提出和討論執行的人選及方法。

　　寇仲這神醫隨著常何和馮立本從皇城南面靠東的安上門進入皇城，兩旁官署林立，左有太常寺、大府寺、尚書省；右有太廟、少府監、都水監、東宮僕寺等等。他特別留意的是都水監，皆因這裏掌管長安一切水道交通，對他尋寶的躍馬橋有莫大關係。他雖連躍馬橋的影子都未見過，心中早認定寶藏的入口最有可能在橋底下水道處，否則寶藏該早給人發現。

　　當進入分隔皇城宮城的廣場橫街，以寇仲如此見慣場面的人，也被這橫分南北、氣貫東西的長街式廣場的磅礴氣勢所震懾，嘆為觀止。尤其是承天門上建有重樓，只要想像唐室有甚慶典在外朝舉行，帝君登上承天門樓主持的氣象，禁不住熱血沸騰。他想：終有一天，登樓主持慶典的人會是我寇仲而非李淵或李家的任何人。

　　三人在東宮外重明門下馬，步入東宮；由東宮衛士組成的「挾門隊」分列兩旁，氣象森嚴。過了重明門就是顯德門，門內是東宮的正殿顯德殿，接著是崇教、麗正、光天和承恩等宮殿，兩側還有宜春院、崇文館、集賢館及其他一些殿堂樓閣。

　　顯德殿是太子李建成接見文武百官和監國問政的地方，不過這趟李建成接待沙天南父子卻選在宜春院。沙天南雖富甲一方，終非外國政要人物，故以建在東宮園林內的宜春院較為合宜。寇仲直到這刻仍弄不清楚長林軍駐紮的長林門所在位置，估計該是東宮的北大門，等若太極宮的玄武門。在雨雪飄飛中，寇仲在門官大叫「莫一心先生到」的嘹亮唱喏中，步進宜春院去。

　　※※※

　　李淵用神聆聽，又於關鍵處打斷他的敘述細加追問。當徐子陵說罷，李淵大訝道：「人的性情，決定每個人出手的風格，岳山竟然變得這麼沉著冷漠，教人難以置信。」徐子陵感到李淵這番話只是向他左右說的，並非要求自己答話，遂垂首不語。剛才他對戰況過程的描述，事前做足準備工夫，完全以一個旁觀者的心情和角度，去述說自己與「天君」席應的決戰。又故意屢在微妙關頭表達出自己看不破箇中玄虛，免被李淵瞧出自己的「高明」。

　　裴寂接過李淵的話道：「這證明岳山真的練成『換日大法』，脫胎換骨的變成另一個人，否則何以棄刀不用？」李淵長嘆道：「可是朕仍感到無限惆悵！想當年朕和岳大哥並肩作戰，歷盡生死凶危，方能盡殲肆虐北疆以『小旋風』馬俊為首的馬賊群。當時岳兄的霸刀何等威風厲害，只要想到此情難再，朕實深感惋惜。」

　　徐子陵心中一震，在岳山遺卷中，岳山曾詳細描述這馬俊的武功和如何把他斬殺的戰鬥經過，偏是對李淵卻一字不提，其中定有徐子陵不明白的情由。若弄不清楚，以後會在李淵面前露出破綻。

　　封德彝笑道：「臣以為皇上不用為此介懷，岳公棄刀不用，代表他的武功修為再有驚人突破，否則也不能將席應置諸於死地。」李淵沉吟道：「還有使朕感到奇怪的，岳兄一向不屑與魔門中人交往，怎會忽然和『胖賈』安隆、『倒行逆施』尤鳥倦聯起手起來對付席應和邊不負兩人？」

　　這個問題誰能回答？廳堂一陣沉默。李淵忽然問封德彝身旁那位大臣道：「遣人往尋岳山一事，叔達可知有甚麼進展？」叫叔達的大臣搖頭道：「尚未有消息。像岳公那種高手，如要蓄意隱蔽行蹤，恐怕誰都難找到他。」

　　徐子陵知是時候了，臉上故意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果然瞞不過李淵的銳目，問道：「莫為你是否有話想說？不用害怕，放膽說出來。」徐子陵畢恭畢敬的道：「小民在來京途上，曾於恆縣見過岳老一面，當時他匆匆而過，轉瞬失去影跡，小民心中仍是印象深刻。」

　　坐在裴寂旁一直沒有說話，身材矮胖，臉上常掛笑容的一個大臣道：「岳老定是也惦記著和皇上當年在北疆快意縱橫的日子，所以要到關中來與皇上敘舊。」李淵臉上現出緬懷的神色，旋又被傷感取代，搖頭道：「他是不會原諒朕的，永遠都不會。雖然最後我們兩個都是失敗者。唉！往事如煙，轉眼五十多年哩！」

　　徐子陵暗裏捏把冷汗，暗忖若自己依原定計劃貿然去找李淵，必會被李淵立即識破。他更知李淵猜得一點不錯，岳山是不會原諒李淵的，否則岳山就該在遺卷中談及李淵。正因他痛恨李淵，所以一字不提。他開始有些兒明白李淵的性格，他優柔寡斷的作風，非是因他欠缺膽色魅力，又或意志不夠堅定，而是因他太重感情。其中的苦樂，正顯出他對美好生命的依戀和追求。徐子陵有此一想法後，對這大唐皇帝登時好感大增。

　　裴寂再安慰這位對自己內心感情毫不掩飾的大唐皇帝道：「人的年紀愈大，對過去的事情愈是看淡，五十多年啦！岳公該再不把舊事放在心上。假如皇上同意，微臣可在城內廣布眼線，只要岳公入城，皇上可立即曉得，到時再請皇上定奪。」李淵沉吟片晌，龍目朝徐子陵瞧來，道：「此事不宜張揚，否則恐怕會令霸刀不快。莫為你既見過岳山，可為朕暗中留意，但此事只限你一個人知道並著急進行。賜金五兩，退下！」

　　徐子陵心忖五兩黃金雖是不俗的財富，不過比起和卜廷五十兩的大手筆贈金，只是小巫見大巫，可見李淵非是揮霍無度的君主。叩首後離開廳堂。

　　※※※

　　太子建成從座位起立，欣然直往從宜春院入堂的寇仲迎來，其他人等慌忙追隨左右，駭得寇仲心中喚娘，硬著頭皮「應付」李建成的刮目相待。最令他提心吊膽的是獨孤峰、獨孤策和獨孤鳳這三位「老相好」，若被他們識破身分，任他有通天徹地之能，亦只能以飲恨宜春院收場。

　　寇仲以過去三天反覆練習的姿態步法，又運功收斂眼內神光，改變咽喉的大小，扮作愚魯野民見到太子殿下時手足失措的畏敬模樣，未待李建成來到，往下跪拜道：「小人叩見太子殿下。」李建成加速搶前，在他雙膝著地前一把將他扶起，呵呵笑道：「天佑我李建成，莫神醫來得合時，不必多禮。莫神醫是李建成的上賓，免去一切宮廷俗禮。」

　　寇仲心道這就最好，老子那有興趣向你這小兒又跪又拜。表面當然裝出受寵若驚，半眼都不敢朝其他隨李建成擁過來的人望去的戰戰兢兢模樣，顫聲道：「小人不敢！嘿……小人……」李建成挽著他的手臂，欣然道：「坐下再說！坐下再說！」

　　寇仲在李建成身旁坐好，這位大唐的太子將大廳內諸人向他逐一介紹，除沙家四父子外，他認識的有獨孤峰、獨孤策和獨孤鳳、常何、馮立本，首次相見的是魏徵、王桂和謝叔方三人。王桂和謝叔方該是李建成的親信，魏徵原是李密的首席謀臣，未知是否因李密與李建成關係密切，所以魏徵因而加入太子黨的陣營內。寇仲對此無暇深究，只要獨孤峰等沒對他起疑，便可還神作福，那還有空去想及其餘事。

　　在眾人目光下，寇仲接過宮女奉上的香茗，匆匆喝過後，李建成欣然道：「聽沙翁說莫神醫的針法醫術，乃家傳絕學。未知曾否遇過一種病狀，患者熱而心煩，皮膚麻木，耳鳴乏力，臍下氣逆上沖，兩足冰寒……。」

　　寇仲知他最關心張婕妤的怪病，因為如能治好她，不但可討好李淵，更可進一步加強和這李淵寵妃本已極為密切的關係。而他亦是騎虎難下，不得不面對這挑戰，裝作「驚魂甫定」的用神沉思一會，才道：「全身煩熱而獨雙足冰寒，確可令一般大夫束手無策，皆因這有兩個病源。皮膚麻木，下氣上沖，正是兩病交侵之象。不過殿下放心，這病可包在小人身上，保證可針到病除。」

　　他信口胡謅，又把話說滿，完全是豁出去盡博一鋪、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態。心想憑自己的《長生訣》療傷聖氣，怎都能令張美人有些兒起色吧？李建成大喜道：「如此就有請莫神醫立即為病人施針治病。趁父皇到東大寺去，若能憑神醫妙手回春，可令父皇驚喜莫名。」寇仲硬著頭皮隨他起立，暗忖在長安混得是龍是蛇，就要看這娘的一舖。

第二章　奇症怪疾

　　碧水澄潭映遠空，紫云香駕御微風；

　　漢家城閾疑天上，秦地山川似鏡中。

　　太極宮與東宮有通訓門相通，過門後是太極宮的東園，也是著名的東御池所在處。在雪粉飛揚下，廣闊的東御池晶光亮澈，默默地反映著池畔鋪上新妝的亭臺樓閣、老槐垂柳，彷似人間仙境。

　　寇仲在李建成、常何、馮立本三人陪同下，沿著池旁碎石鋪築的園中小道，朝張婕妤所居位於東御池北園林內的凝碧閣緩步前行，在分隔東園和主殿群的隔牆外，遠處太極殿的殿頂聳峙於雪白的林木之上，氣象萬千。

　　李建成在寇仲耳旁低聲道：「張娘娘這趟的病起得非常突然，半個月前她在宮內玩球戲時忽然暈倒，此後得此怪疾，一直時好時壞，連韋正興都束手無策。」寇仲記起韋正興是關中最有名的醫師，有活華陀之稱，順口問道：「韋大夫怎麼說呢？」

　　李建成冷哼道：「他說來說去都是寒燥虛實那一套，只有秦王才硬說他醫術了得。照本殿下看他不過醫道爾爾，只是湊巧醫好幾個病症，便聲名大噪，遇上真正棘手的奇難雜症，立即束手無策。」寇仲這才知韋正興是李世民方面的人，難怪李建成如此緊張和禮待自己。不過假如他寇仲出師不捷，立即會被打落冷宮。再想到李建成的狡猾，趁李淵離宮時讓自己去嘗試診治，醫不來李淵都不知道，更不會怪到他這個太子身上。問道：「娘娘一向的體質如何？」

　　李建成露出思索的神情，眉頭深鎖的道：「張娘娘以前的身子是相當不錯的，這次病發事起突然，令我們大感意外。」說話間，眾人穿過蜿蜒於竹林的小徑，眼前豁然開朗，東御池之北，羅植各種花卉草木，凝碧的池水映照下，凝碧閣座落其間，台殿亭閣，與四周的環境融渾為一。

　　李建成領著寇仲等登上台階，一名四十來歲的太監在兩個小太監的陪同下在大門相迎，李建成介紹道：「鄭公公，這位就是莫神醫哩！」那鄭公公見到寇仲的尊容，鄙屑之色略現即斂，勉強打個招呼，道：「太子殿下請！」

　　※※※

　　徐子陵離開東大寺，整個人輕鬆起來。心想該是留下暗記的時刻，好能與寇仲聯絡，認準方向，在雪花紛紛中朝朱雀大街走去。忽然有人從橫巷撞出來，哈哈笑道：「弓兄你好！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徐子陵大吃一驚，忙低聲道：「我現在叫莫為，希白兄勿要亂嚷。」正是「多情公子」侯希白，縱使他的帽子遮去上半截臉，但其獨特出眾的體型風度，仍是非常易認。

　　侯希白發現他面具上的疤痕淺了許多，尷尬地道：「我這叫自作聰明。幸好我肯定沒人跟蹤莫兄後才現身相見，否則會暴露莫兄的身分。哈！莫為！這名字可圈可點。」一把扯著徐子陵衣袖，轉入橫巷去。徐子陵奇道：「你怎知我在這裏？」

　　侯希白聳肩灑然道：「子陵兄……嘿！莫兄只是我的意外收獲。我真正要跟蹤的人是楊虛彥。以為他是隨李淵的車馬隊到東大寺去，豈知竟見到你從東大寺走出來，登時嚇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到寒舍喝兩盃如何？」徐子陵訝道：「你在這裏有落腳的地方嗎？」

　　侯希白領路而行，瀟灑笑道：「有錢使得鬼推磨。這幾年來我專為付得起錢的人作畫像，賺了一大筆。雖說長安很難批到戶籍，卻給我將屋連戶籍一應買下來，以作藏身之所。」

　　兩人進入上書「宣平」的坊門，又是另一番情景。長安城內坊與坊間都以圍牆街道分隔，井然有序，每坊四門，主要街道是以十字形貫通各門的石板路，小巷成方格網狀通向坊內主街。坊內民居多為低矮的磚木房，樸素整齊，院落森樹時花，窗明几淨，一片安詳舒適的居住氣氛。侯希白領他直入深巷，來到一所小院落的正門，推門道：「莫兄請進。」

　　※※※

　　當李建成等一眾留在大堂，寇仲這冒牌神醫卻登堂入室，在鄭公公領路下，穿廊過戶抵達大唐皇帝寵妃張婕妤的香閨門外。鄭公公著寇仲遠候一側，自己過去輕輕叩門，一副惟恐驚擾張婕妤的模樣神態。

　　寇仲閒著趁機欣賞這凝碧閣的內園景色，縱在這冬寒雪飄的時節，他仍輕易想像出在園內繁茂的古槐和蒼柏下，春夏時在濃蔭遮地、滿園碧綠的蔓草襯托中，雪白的梨花和緋紅的桃花爭香競艷的迷人情景。這種睹此思彼的想像力，令寇仲心神提升至超乎眼前的物象到達另一層次，感覺新鮮。

　　院內正中處有個大池，池中築有一座水亭，亭旁有座假石山，近頂處雕鑿出龍頭，張口噴出一道清泉，射注池內，飛珠濺玉，蔚為奇觀，更為清寂的冬園帶來一點點生氣，頗有畫龍點睛之效。正欣賞間，宮門張開，一名宮女的聲音道：「鄭公公安好，是否神醫來了？」鄭公公低聲道：「正是莫先生來了，方便嗎？」

　　寇仲當然詐作不聞不知，感到那宮女正探頭出來朝他張望。宮女顯然被他的鄙俗模樣嚇怕，好一會才道：「就是他？」鄭公公忙低聲道：「是太子殿下極力推薦的，我們做奴才的只有聽命行事。」寇仲心中大罵，這太監一下子將所有責任推在李建成身上，確是可惡。

　　宮女道：「不若公公隨小婢入去稟告貴人，由她定奪好了。」兩人足音遠去。暗伴寇仲的兩個小太監互打眼色，對寇仲這神醫似乎都不大看好。事實上連寇仲亦對自己沒有信心，不由有點兒緊張。

　　片晌之後，鄭公公回來道：「有請莫先生。」寇仲深吸一口氣，隨鄭公公進入布置得美輪美煥的內堂去，經過一進廳堂，才是閨閣，在兩名太監和數名宮女簇擁下，一位嬌滴滴的美人兒攬被坐在一張臥榻上，一副嬌慵無力，我見猶憐的抱病樣兒。寇仲不敢飽餐秀色，正要叩首下拜，張婕妤柔聲道：「莫大夫不必多禮，只要你能治好哀家的頑疾，哀家重重有賞。」

　　旁邊一位該是張婕妤貼身愛婢的俏麗宮女接口道：「我們貴人的意旨是醫者須講求望、聞、問、切；若拘於尊卑俗禮，顧忌多多，反妨礙莫大夫的診斷。所以莫大夫可免去這些宮廷禮節。」寇仲心道這就最好。作個揖後乾咳一聲，清清經運功改變後的喉嚨，開腔道：「娘娘果然是明白人，如此小人就先為夫人把脈看看。」

　　張婕妤點頭同意，鄭公公忙指點太監搬來椅子，讓寇仲在這美麗的娘娘身前坐下。氣清蘭麝馥，膚潤玉肌豐。當寇仲把三指搭在張婕妤無力慵懶、滑比凝脂的玉腕上時，差點暈其大浪，忘記來此的目的非是偷香而是治病。在眾人目光虎視眈眈下，寇仲暗中送出三注真氣，鑽進她的氣脈內。驀地張婕妤嬌軀劇震，寇仲大吃一驚，慌忙縮手。眾宮娥太監齊聲驚呼，魂飛魄散。

　　※※※

　　徐子陵接過侯希白奉上的香茗，輕呷一口，奇道：「這裏布置相當不俗，原先的主人當是高雅之士。」侯希白微笑道：「多謝子陵對他讚賞，小弟這蝸居原來的布置全被小弟換過。唉！小弟的癖好就是不能忍受庸俗的東西。」

　　室雅何需大。侯希白這小廳堂布置簡雅，窗明几靜，最令整個環境充盈書香氣息的是掛在東西壁間兩對寫得龍飛鳳舞、清麗高古的長對聯。其中一副的上聯是「放明月出山，快攜酒於石泉中，把塵心一洗。引薰風入室，好撫琴在藕鄉裏，覺石骨都清。」另一聯是「從曲徑穿來，一帶雨添楊柳色。好把疏簾捲起，半池風送藕花香。」既相對稱，且意境高遠，令人讀來心懷舒暢。

　　徐子陵本身對吟詩作對是門外漢，問道：「這對聯是否侯兄的作品和手筆呢？」侯希白謙虛答道：「正是小弟劣作，請子陵賜教。」

　　徐子陵苦笑道：「在這方面你至少可做我的師公，我哪有資格去指教你？」侯希白對徐子陵的坦誠大為欣賞，笑道：「換過是其他人，無論是如何外行，也必胡謅一番，以附庸風雅，由此更顯子陵君子之風。」又岔開話題道：「子陵剛才為何會從東大寺大搖大擺地走出來？」

　　徐子陵扼要解釋後，反問道：「侯兄到這裏來又是為了甚麼？」侯希白嘆道：「當然是為了要從楊虛彥手上搶回另半截的印卷，現在我對不死印法是一知半解，練得差點走火入魔。」

　　徐子陵大惑難解的道：「令師究竟是甚麼心態，見到你們兩個鬥生鬥死的，竟也不置一詞嗎？他現在究竟站在那一方？」侯希白臉色一沉，緩緩道：「這情況正是他一手促成的，坦白說，我對不死印法並非那麼熱心，因為這世上尚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可讓小弟去沉醉追求。只是知道楊虛彥必不肯放過我手上的另一截印卷。一旦讓他練成不死印法，他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我侯希白。」

　　徐子陵皺眉道：「照情形推測，令師刻下的關係應與楊虛彥較為密切，對侯兄大大不利。」侯希白搖頭道：「這只是一種假象，楊虛彥該像小弟般，只能憑自己的本領去混出事業和成就來。當我和楊虛彥任何一人練成不死印法，首先就要應付魔門兩派六道的挑戰。石師正是要通過這種種考驗和鬥爭，要我們兩人之一能脫穎而出，成為統一魔道的人。」

　　徐子陵不解道：「令師為何不自己去完成這心頭大願，卻要把責任放在你們身上？」侯希白沉聲道：「道理很簡單，皆因他的不死印法因碧秀心而出現破綻，所以才要躲起來暗中操縱；否則若惹得寧道奇或慈航靜齋的齋主出手，他便有可能吃敗仗。」徐子陵心中一震，暗忖楊公寶藏內的「邪帝舍利」，極可能就是彌補不死印法破失的一個關鍵。

　　侯希白頹然苦笑道：「有時連小弟都對與石師和楊虛彥的關係感到迷惘失落。子陵可否助我從楊虛彥手上把印卷搶回來？」徐子陵以苦笑回報，道：「你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難，小弟怎能坐視？」

　　侯希白大喜道：「子陵確是我肝膽相照的生死之交，我侯希白也助子陵去起出楊公寶藏，以作回報。」徐子陵暗忖此事須得寇仲同意才成，點頭道：「此事遲些再說，眼前你對楊虛彥有甚麼眉目呢？」

　　侯希白沉吟片刻，冷笑道：「愈清楚我這位不同門師兄弟的行事作風，愈知道他是個手段卑鄙的人。」徐子陵講道：「侯兄何有此言？」

　　侯希白雙目殺機乍閃，沉聲道：「我來關中足有半個月，憑著對魔門的熟悉，摸清了楊虛彥的行藏居處，又曾數次趁楊虛彥離家時偷進去搜尋印卷，雖一無所獲，卻無意中發現他的其他勾當！」徐子陵大感興趣，問道：「是甚麼勾當。」

　　侯希白狠狠道：「我發現了他煉製石師所傳『焚經散』的痕跡，他可瞞過任何人，如何能瞞得過我侯希白？」

　　※※※

　　當寇仲送出真氣，張婕妤嬌軀內的全身氣血經脈，像張一覽無遺的圖卷般盡展其腦海之內。就在此刻，他倏地發覺這高貴的夫人體內經脈欲斷，像經不起任何微弱力道衝激似的，駭然知機下立即收回真氣，並抬起搭腕的右手。

　　由於眼見張婕妤嬌軀劇震，眾太監宮娥同時飛撲過來。張婕妤痛得冷汗直冒，嬌軀抖顫，眾人一時間連寇仲都忘掉。寇仲心中叫苦，若張婕妤就這麼香消玉殞，他跳落黃河都洗不清那令她致死的嫌疑。幸好張婕妤半晌後恢復過來，睜眼「啊」一聲呼叫。

　　鄭公公怒道：「莫大夫！這是甚麼一回事？」寇仲這時完全明白自己的處境，曉得張娘娘的怪病是他能力以外的事，他唯一當神醫的本錢，就是靠「療傷聖氣」，但因張娘娘的「虛不受補」，當然派不上用場，也只能學「活華陀」韋正興般束手無策。眼前的頭等大事，乃如何安然脫身開溜，忙肅容道：「公公切勿驚急，此乃應有之象，對娘娘的病小人已成竹在胸，眼下須先往採集草藥，解去娘娘體內寒熱交侵之毒，才能用針把惡疾根治，公公明察。」

　　鄭公公聽得半信半疑，雙目亂轉之際，張婕妤長長吁出一口氣，道：「莫大夫斷脈之法與別不同，顯是有真材實學，剛才一下子令哀家全身氣血似欲翻轉過來似的。」鄭公公乃精通武學的高手，聞言起疑道：「聽說莫大夫乃內家高手，不是妄自想為夫人輸氣吧！」

　　寇仲為之啞口無言，心中叫糟，幸好張婕妤親自為他解圍道：「聖上也曾多次以真氣送入哀家體內，卻無任何異樣情況，與大夫這趟切脈截然不同。」鄭公公欲言又止，張婕妤俏目往寇仲瞧來，問道：「大夫真的胸有成竹嗎？哀家患的究竟是甚麼病？」

　　寇仲硬著頭皮胡謅道：「這是一種罕有的寒熱交侵症，病發時寒熱並作，不發時……唔！就像娘娘現在這情況。嘿！放心吧！只要我弄一劑對症的草藥出來，保證娘娘會大有改善。」張婕妤就像沉溺在大海的人遇到浮木般，生出希望和信心，皆因從沒有大夫敢誇口可治好她的病，秀眸亮起來道：「那就麻煩莫大夫立即為哀家開出藥方。」

　　寇仲心想這豈非立即要他出乖露醜嗎？忙道：「這貼藥必須小人親自上山採藥選料泡製，馬虎不得，娘娘請給小人一兩天時間，聽說終南山最多名藥呢？」張婕妤的貼身宮娥皺眉道：「剛下過幾場大雪，草樹都給凍死了！」

　　寇仲倒沒想及這破綻，人急智生下道：「小人需要的一味主藥是一種叫長春花的根莖，絕不受風雪影響，姐姐請放心。」張婕妤對她這個唯一希望所寄的莫神醫道：「如此就有勞莫大夫！」寇仲暗裏抹一把冷汗，心想總算把小命撿回來，離宮後他將有那麼遠躲那麼遠，讓人認為他畏醫潛逃算了。

第三章　焚經毒散

　　侯希白沉聲道：「這種毒散出自敝門的《五毒書》，如論毒性，則比書中羅列的其他毒藥相差難以道里計，它只能對一種人產生功效。」徐子陵訝道：「是甚麼人？」

　　侯希白道：「就是不懂武功兼體質虛弱的人，對女人特別有奇效。中毒者會因經氣失調被大幅削減其對抗疾病的能力。」徐子陵這才明白為何侯希白指楊虛彥卑鄙。皆因他煉製出來的毒藥是要用來對付沒有武功的弱質女流。侯希白一向惜花，當然看不過眼。正如師妃暄所言，侯希白乃魔門中的異種，雖有點正邪難分，但對女性的愛護確發自真心，言行相符。

　　沉吟道：「這種毒散肯定有某些非常獨特的性能，否則不配被列入貴派的《五毒書》內。」

　　侯希白贊道：「子陵猜得不錯。無論任何毒藥，中毒者多少也會露出中毒後的某些徵狀，惟有這焚經散不但無色無味，更由於它只是間接影響人的健康，且過程長而緩慢，所以即使第一流的大夫，也無法發覺患者是中毒。唉！只不知楊虛彥究竟想害誰呢？」徐子陵苦笑道：「除非把楊虛彥抓起來拷問，否則恐怕我們永遠都不知道答案。」

　　侯希白忽然道：「你聽過京兆聯的楊文幹嗎？」徐子陵差點兒衝口而出說「險些和他交上手」，但礙於這會洩露出「岳山」這身分，只點頭表示聽過。侯希白道：「若我所料無差，楊文幹該與楊虛彥同為舊朝的皇族，表面與楊虛彥似乎同站在李建成太子黨的一方，事實卻暗中與楊虛彥圖謀不軌。」

　　徐子陵同意他的分析，但因不宜逗留太久，道：「可否再約個時間碰面，然後才研究如何向楊虛彥著手搶印卷？」侯希白明白他的處境，商量好聯絡的方法，徐子陵匆匆離開，在城內再留下給寇仲的暗記後，回到東市興昌隆，卜廷、田三堂等人全聚在後堂望眼欲穿地恭候他回來。

　　徐子陵把日間跟李淵晤面的經過交待後，卜傑訝道：「我們一直以為封德彝是李建成的人，不過從他這樣的維護莫老師，內情又頗為耐人尋味，此事必須向段將軍報告才行。」卜廷最關心的是興昌隆，問道：「皇上有沒有提到興昌隆？」

　　徐子陵老實地搖頭，道：「皇上只因我來自巴蜀，問起與該地有關的一些人事而已！」田三堂沉聲道：「照我看封德彝只是想招攬莫老師，若從這角度看，他仍可能在為李建成效力。」

　　徐子陵搖頭道：「在見皇上之前，我早向他表明忠於興昌隆的立場，而封大人仍穿針引線地讓我見到皇上，似有意令李建成方面的人不敢再碰我，則理該非像田爺所推想的那般情況。」卜傑、卜廷等為之動容，對徐子陵的「忠貞」大為欣賞，興昌隆雖可予徐子陵厚利，但封德彝除財富外，更可使徐子陵得到最誘人的權勢。而徐子陵竟然不為其所動，顯示出難得罕見的操守。經此表白，氣氛立時轉為融洽，猜疑盡去。

　　卜傑欣然道：「今晚我們到上林苑去樂上一晚，不醉無歸，好讓莫老師欣賞一下長安的風花雪月。」肖修明和謝家榮兩人轟然起哄。徐子陵知道若再拒絕就是不近人情，只好極不情願的答應。

　　田三堂顯是縱橫風月場的老手，笑道：「二叔最好預訂好上林苑最標緻的紅阿姑，否則若給成都散花樓的小姐比下去，我們的顏臉何存。」說到這方面的事，男人都分外輕鬆放恣，卜傑傲然道：「我卜傑敢拍胸口保證能令莫老師滿意。」

　　卜廷悠然神往的道：「聽說尚秀芳寄居於上林苑，若能請她來唱上一曲，此生無憾矣。」卜傑臉露難色道：「尚秀芳身分超然，恐怕只有秦王才請得她動。」

　　田三堂道：「就算請得她動也勿作此想。長安城的美人誰不想一親香澤，於此多事之秋，我們絕不宜作這類招忌的行為。」說起見李淵時除裴寂和封德彝之外的另兩個陪駕大臣，經徐子陵形容他們的外貌，卜傑道：「叫叔達的當然是陳叔達，胖子則肯定是蕭禹，蕭胖子是楊廣的妻舅，在舊隋已和皇上甚為知交。除劉文靜外，與皇上關係最密切的幾個近臣，都給莫先生遇上。」

　　忽然有人來報：段志玄來了。眾人心中大訝，段志玄匆匆走進來，道：「秦王想與廷師弟和莫老師見個面。」徐子陵立時脊骨寒氣直冒，他能瞞過李世民的銳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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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成聽罷寇仲對張婕妤的「胡說八道」，臉容立即陰沉下來。冷冷道：「莫先生有多少成把握可治好娘娘的病呢？」寇種心中暗罵李建成的人情冷暖，心道：「老子半分把握都沒有，你建成小子能奈我的屁何？」口上答道：「只要我依祖傳秘方煉成靈藥，包保娘娘藥到病除，永無後患。」

　　常何關切地問道：「莫先生要多少時間才可製成靈藥？」寇仲心中只想著怎樣快點去取回井中月然後開溜，隨口應道：「小的會先在城中的草藥鋪逛逛，看看有甚麼現成的好貨色，欠缺的就到終南山去採掘，大約兩天工夫可以啦！」

　　李建成容色稍舒，此時馮立本向他打個眼色，李建成露出一個充滿奸狡意味的笑容道：「此事就交由常將軍負責，儘量予莫先生協助和方便，時間無多，有勞莫先生了！」常何立時色變，這番話不啻說若寇仲煉不成靈藥，又或靈藥無效，連常何也要負上責任。寇仲亦同時色變，幸好有面具遮擋。他自少就在江湖上混，從不幹害人的勾當，一切以義氣先行。若就此溜之夭夭，不但會害常何掉去烏紗，連沙家也要受到牽連。他怎忍心做出這種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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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段志玄和卜廷的陪同下，徐子陵終有機會穿過朱雀大門，進入皇城。走在又被稱為「天街」，貫通朱雀、承天兩門的承天門街上，兩旁官署林立，左為太常寺、太僕寺、尚書省、左武衛、門下外省；右為鴻臚寺、宗正寺、右領軍衛、司農寺、右武衛、中書外省等。每座建築物均各有特色，聯成肅殺威嚴的景象，規劃整齊，氣概宏大。

　　太極殿聳出城牆上的殿頂，在茫茫白雪中，更是氣象萬千，代表著大唐皇朝權力的極峰。剛策騎進入分隔宮城與皇城的橫貫東西廣場，一隊人馬從東宮重明門那方緩馳而來。由於處在非常時刻，李淵特許臣將可在皇城內策馬緩跑，免致浪費人力時間。

　　段志玄別頭看去，施禮道：「原來是常何將軍。」徐子陵也順眼瞧去，差點由馬上掉下來，皆因他一眼認出寇仲的醜臉。寇仲亦想不到會在宮城與皇城間的橫貫大廣場遇上徐子陵這弓辰春，一時為之目瞪口呆，卻苦於不能交談。

　　常何領著寇仲和親衛來到段志玄馬前停下，施禮道：「段將軍好！」段志玄目光移到寇仲的醜臉上，微笑道：「這位是……」

　　寇仲把握機會道：「小人莫一心，得自家父莫為真傳，世代習醫……」卜廷聞言一震，朝徐子陵瞧來，徐子陵心知糟糕：若讓卜廷因自己跟寇仲虛報的老父姓名一模一樣而感到的詫異說出來，那常何和段志玄不懷疑才怪，忙對卜廷微微口笑，略搖頭，著他不用說出來。天下同名同姓的人比比皆是，卜廷這「沒心人」自不會因而起疑。

　　常何正憂心寇仲尚未出世的靈丹妙藥，又不想寇仲洩露太多事情予秦王府的人曉得，道：「末將身有要事，段將軍請啦！」策騎便去，寇仲連眼色都不敢向徐子陵打半個，追著去了。段志玄目送他們馳往朱雀門，沉吟道：「為了醫治娘娘的怪疾，我們都用盡法寶，唉！」徐子陵心中劇震，猜到楊虛彥要害的人是誰和為甚麼要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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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遊魂似的隨常何馳出朱雀門，常何勒馬道：「西市有條街專賣山草藥和成藥，各種貨色應有盡有，莫先生要到終南山採的藥說不定在那裏也有出售，不知是哪種草藥呢？」寇仲暗叫救命，對山草藥他可說一竅不通，杜撰出來的終南山主藥尚可胡謅一個名字，其他配藥卻不能順口開河，首先草藥鋪的老板會是第一個瞧穿他是冒牌貨。尤不幸者，是他連一種草藥的名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危急存亡之際，對街行人中有人故意擺動一下，寇仲立即生出感應，往那人望去，登時喜出望外，提高聲量道：「西市是否往西走，我們邊行邊說，常將軍請。」直到此刻，常何仍沒察覺到他有任何破綻，當然不會起疑心，策馬轉右，加入貫通東西兩大城門的光明大街那車馬流群去。

　　寇仲眼尾餘光察知雷九指暗隨一旁，故意放緩馬速，作苦思狀道：「這趟為張娘娘治此上熱下寒之症，我莫一心定要顯些本領，要在幾貼藥內治好娘娘的病。所以必須找個清靜地方仔細思量，才開出藥方。假若西市的藥鋪齊備所有草藥，當然大可節省時間工夫。嘿！小人有個怪癖，就是推敲病症與藥方時，須一人獨處才行。」常何笑道：「這個容易，不若到小弟的舍下來，莫先生要多麼清靜都可以。」

　　寇仲心中暗罵，常何擺明由現在起直到他煉成《仙丹》，絕不肯離開他半步。先不說他不忍害常何，就算狠心開溜亦不容易，除非他拚著暴露身分大幹一場，但楊公寶藏卻要宣告完蛋，這種進退兩難的局面，甫到長安立即發生，他的運氣確是不能再壞，差點要大哭一場，以宣洩心中的怨憤。幸好尚有雷九指這個令他絕處逢生，可拖延點時間的救星。忙道：「在清靜前又必須先來個熱鬧以振起精神。所以我才說是怪癖。不知長安最著名是那家酒樓菜館？」

　　常何如數家珍的道：「晚上當然以北里最熱鬧，上林苑、明堂窩、六福賭館、小春院等青樓賭館全集中在該處。日間則首推東西兩市，若論菜餚則以有西市第一樓稱譽的福聚樓排名榜首，景致亦佳，三樓靠東的桌子可盡覽躍馬橋和永安渠一帶的迷人景色。」聽到躍馬橋三字，寇仲立即雙目放光，差點忘掉刻下自身難保的困局。

　　雪粉終於停下，但整條光明大街和兩旁的房舍早變成一個白皚皚的天地。旁邊暗中跟蹤的雷九指憑著一對靈耳，聽得心領神會，此時轉入橫街，先一步朝福聚樓趕去，好為寇仲這冒牌神醫舞弊弄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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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志玄、徐子陵和卜廷三人在掖庭宮東園一座名為綾綺小院的廳堂坐下，喝著宮女奉上的香茗。此院當是李世民愛留連歇息的地方，景致極佳，門外是人工湖泊綾綺池，水光瀲灩、漁沉荷浮，湖旁花樹羅列，一道長橋跨湖而過，至湖心置一六角亭，通抵院門。可惜徐子陵心懸會否被李世民識破身分，故無心欣賞。

　　段志玄有一句沒一句地陪兩人閒聊。忽然有人進入廳堂，卜廷還以為是秦王駕到，連忙起立。徐子陵早看到來者非是李世民，但「主子」既起立，亦隨之站立施禮。來者一身儒生打扮，年紀在三十許間，一副文質彬彬的外表，但徐子陵一眼看穿對方乃身懷武功的高手。

　　那人來至三人身前，敬禮笑道：「侯君集見過卜兄與莫兄，秦王因有急事往見皇上，故使小弟來向兩位致歉，待改日再安排見面的時間。」徐子陵暗中鬆一口氣，卜廷卻掩不住失望之情。坐好後，段志玄皺眉道：「是甚麼事如此緊急？」

　　侯君集嘆道：「不就是建成太子招募突厥高手加入長林軍那件事。東突厥頡利可汗對我們中土的野心，天下皆知，建成太子寵信頡利派來亂我大唐的可達志，已屬不智，現在還重用可達志召來的突厥人當親衛，如此引狼入室，秦王自然要向皇上進言力諫。」又道：「這批近三百人的突厥好手來京有個多月，到今早文牘才正式遞入門下省，秦王聞訊遂立即往見皇上，事非得已，請卜兄和莫兄見諒。」

　　卜廷慌忙表示明白諒解和毫不介懷。事實得秦王肯接見，對他已是光宗耀祖的事，既沒資格計較李世民爽約，更不敢計較。侯君集顯然本身工作繁忙，不旋踵即起立送客。踏出掖庭宮的大門時，徐子陵只希望永遠都不用回來。但又知醜婦必須見家翁，若給李世民看破，寇仲的尋寶大計肯定要完蛋。

　　※※※

　　永安渠北接渭水，是貫通長安城南北最大的人工運河，城內最主要的水道。躍馬橋雄跨其上，橋身以雕鑿精緻的石塊築成像天虹般的大拱，跨距達十多丈，兩邊行人道夾著的軍馬道可容四車並行，在大拱的兩肩又各築上兩小拱，既利於排水，又可減輕大拱的承擔，巧妙的配合，令橋體輕巧美觀，坡道緩和，造型出色。

　　橋上的石雕欄杆，刻有雲龍花紋的淺浮雕，中間的六根望柱更與其他望柱有異，為六個俯探橋外的石龍頭，默默注視在橋下流經的河水與舟楫，構想獨特。寇仲手心緊握著剛才擦身而過時雷九指塞給他的救命藥方，虎目一瞬不瞬的從福聚樓三樓靠東的座位，透窗居高臨下地呆瞪著這座風格獨特的大石橋。

　　與永安渠並排而列的景耀大街人車川流不息，躍馬橋四周全是院落重重的權貴人家的豪華大宅。即使楊公寶藏就在橋底，要從這麼一個人煙稠密的地方運走大批珍寶兵器，確是談何容易。橋的兩邊均有城衛站崗，大大增加起出寶藏的難度。旁伴的常何還以為他在苦思靈藥的問題，不敢打擾，那知他腦袋內轉動的竟是這麼一回事。

　　其他隨員坐於旁邊的桌子。際此午膳時間，風景最佳的福聚樓座無虛席，僅有空出的兩三張桌子，只因預訂的客人尚未來到。寇仲忍不住嘆一口氣。常何大為緊張道：「莫先生是否遇上困難？」寇仲驚醒過來，收回凝視躍馬橋的目光，低聲道：「我要到茅廁去打個轉，常將軍要否陪我去？」

　　常何大感尷尬，老臉微紅，苦笑道：「莫先生真懂說笑，小將只因受建成殿下的重命在身，才會分外緊張，莫先生請！」寇仲剛想起立，一群人登樓進入這層廳堂，當先一人頎長挺拔，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滾白花邊的武士服，外披白色羊皮袍，背掛長刀。

　　此君年紀不過二十五六，潔白、少女般嬌嫩的臉上泛著健康的紅暈，烏黑閃亮的頭髮以白巾紮著髮髻，長得英偉不凡，氣魄懾人。他一對修長的眼睛具有某種令人害怕的深邃而嚴肅的光芒，銳利得像能洞穿任何對手的虛實。他雖作漢人打扮，但寇仲第一眼瞥去已知他是突厥人，且必是以一手「狂沙刀法」，爭得與跋鋒寒齊名域外的年輕高手可達志。想不到甫抵長安，便在這種情況下與他碰頭，不知是否冤家路窄呢？

第四章　換人大法

　　徐子陵借口要去與雷九指續未了之約，與卜廷在朱雀門外分手，其實卻是去找侯希白，好幫寇仲這假大夫為張婕妤治好她的「絕症」。他先扮作沿朱雀大道往雷九指的客棧走去，肯定沒被人跟蹤，正要轉入橫道時，雷九指匆匆從後趕來，叫道：「莫兄等等！」徐子陵待雷九指來到身旁，才轉左進裏巷，朝宣平里的方向走去。

　　雷九指低聲道：「我本在皇宮內為你踩場探路，怎知碰上寇仲，幸好認得他那張假臉，這小子不知如何竟會變成大夫，到宮內為李淵的妃嬪治病，卻連藥方都不會開。幸好我隨魯師時對醫道略懂皮毛，否則將不知如何助他過關呢。」徐子陵沉聲道：「我也在宮內和他碰個正著，不過我是去見李世民。」

　　雷九指一震道：「你沒被他看破吧？」徐子陵苦笑道：「尚是未知之數，他急事爽約。唉！這一關比寇仲治病那一關更難過。」

　　雷九指得意洋洋的道：「寇仲那小子真精靈，隔遠叫破喉嚨的說娘娘患的是寒熱症。而我對寒熱病則特別有心得，保證不用幾貼藥便可藥到病除。」徐子陵搖頭道：「她患的不是寒熱症，而是中了楊虛彥『焚經散』的慢性毒，好為董淑妮清除強大的爭寵對手。」

　　雷九指劇震停下，臉容轉白，顫聲道：「若是中毒，那就糟了，我開的其中一味燈盞花，中毒者絕不能內服，否則會催發氣血內的毒性，令那美人兒一命嗚呼。」徐子陵大吃一驚，斷然道：「找到侯希白再說。」提氣前掠，再顧不得路人的眼光。

　　※※※

　　寇仲故意背對可達志那桌而坐，面對桌上從酒樓借來的紙筆墨，一口氣寫下燈盞花、生地、紅花、柴胡、炙甘草、丹皮、香附等藥名，並列明份量，似模似樣的。常何見這藥方果然與一般大夫開的大有分別，信心倍增，但仍不放心，問道：「這些藥的藥性如何？那一種是莫先生說須往終南山採取的主藥呢？」

　　寇仲無以為對，作狀思量時，穩定有力的足音從後接近，不純正的漢語響起道：「常將軍你好，今天不用當值嗎？」常何起立，為過來打招呼的突厥年輕高手可達志拉開椅子道：「可兄請坐！」

　　可達志岸然坐下，銳利的眼神落在寇仲臉上，微笑道：「這位是否剛抵長安的神醫莫先生呢？」寇仲早收斂眼內神光，裝出不善交際，手足無措的神態，道：「正是小人，閣下……」

　　常何訝道：「可兄的消息非常靈通。」

　　可達志欣然答道：「只因小弟剛見過太子殿下。」又轉向寇仲道：「小弟東突厥可達志，最佩服就是身懷奇技，真材實學的人，待莫先生治好張娘娘的病，可達志再向莫先生請益。」言罷含笑離開。

　　寇仲雖恨他話裏有話，笑裏藏刀，暗指自己沒有能力治好張婕妤的病，但仍感激他打斷常何的追問，為他解圍。常何送客後坐下，寇仲湊過去低聲適：「我還要為處方細加參詳，常爺不若先著人去買回藥單上的東西，我們再作研究。」常何心想自己怎有資格和他研究藥方，順口問道：「待會是否回小弟舍下？」

　　寇仲搖頭道：「不！坐在這裏我靈思泉湧，絕不可離開。」實情是雷九指在紙上寫下要他留在此處，好待他去聯絡徐子陵。常何怎知他的真正心意，只好同意。

　　※※※

　　侯希白聽畢整件事後，俊容轉白；失聲道：「糟糕！我只知焚經散如何煉製，卻不知解毒之法。」徐子陵的心直沉下去，道：「既是如此，我立即去通知寇仲開溜，總好過醫死人。」

　　雷九指道：「且慢！對醫術我雖只是略懂皮毛，但在解毒方面我卻下過一番苦功，侯兄可不可以說出焚經散的製法，讓我參詳一下，看看可否稍盡人事？」侯希白沉吟道：「焚經散的兩味主藥在東南沿海一帶非常普通，其巧妙處主要在煉製的複雜過程，以其他各種草藥加上蒸餾的方法，煉至無色無味，令人難以覺察，而主藥的毒素互相中和相剋，以致改變毒性。」

　　雷九指色變道：「只聽聽便知此毒非常難解，那兩種主藥究竟是甚麼？」徐子陵提議道：「能否以內家真氣硬把毒素從經脈間擠迫出來？」

　　侯希白低頭道：「這正是焚經散名字的來由，毒素化成脈氣，侵蝕經脈，若妄以佛、道兩門的正宗內家真氣注入經脈，只會使毒性加劇，適得其反。」又轉向雷九指道：「兩種主藥是斷腸草和羊角扭，我正因見楊虛彥在宅院內培種這兩種含劇毒的植物，兼有採摘過的痕跡，才知他要製煉焚經散。」

　　雷九指愕然道：「這兩種都是帶劇毒的草藥，只宜外敷，不可內服，中毒者會立即暈眩、咽腹劇痛，口吐白沫以至衰竭死亡。侯兄可否把整個煉製的方法說出來？」侯希白一口氣地說出十八種藥名，又扼要解釋煉製的過程後，雷九指霍地起立，道：「我要親自去向寇仲問清楚張娘娘的情況，說不定真能對症下藥，解去焚經散的毒素。」言罷匆匆去了。剩下侯希白和徐子陵兩人你眼望我眼，空自焦急。

　　※※※

　　寇仲自己也乾坐得不好意思，但常何仍毫無不耐煩的表現。此時可達志一夥人用膳後離開，過來打個招呼才下樓，寇仲心內悶得發慌，忍不住試探常何道：「突厥人不是專來搶掠我們的子女財帛嗎？為何竟會是太子殿下的貴賓。」常何嚇了一跳，壓低聲音道：「莫先生勿要胡說，更不要隨便對人說。唉！此事說來話長，有機會再和先生談論。」

　　寇仲只聽他的語調，立知常何內心對李建成重用突厥人亦頗為不滿。購藥的人剛好回來，把大包草藥交到常何手上，再由常何遞交寇仲。在這拖無可拖的時刻，救星出現；寇仲惟有再施借水遁的上計，告罪到茅廁間與雷九指碰頭。回來時春風滿臉，拍拍常何臂頭道：「我們走。」常何愕然道：「我們還沒進食，怎麼說走就走？」

　　寇仲搖頭：「我的腦袋最古怪，大解時尤其有靈感。現在我們立即到西市購齊所需藥物，即可到常將軍的府第著手煉藥，保證可治好娘娘的怪病。」常何奇道：「不用到終南山去了嗎？」

　　寇仲反問道：「到終南山去幹甚麼，走吧！」

　　※※※

　　侯希白頹然倚在椅背，嘆道：「若我猜得不錯，那半截印卷該是被楊虛彥隨身攜帶，除非我們能清楚他的一舉一動，趁他落單時憑小弟、子陵和少帥三人之力，攻其不備，把他搏殺，否則休想能把印卷搶回來。」徐子陵皺眉道：「就算真能把楊虛彥擊殺，可是侯兄這般借助我們兩個外人的力量，不怕惹怒令師嗎？」

　　侯希白苦笑道：「因為子陵並不知道我急於奪得印卷的真正原因，除了要先發制人，更重要的是為求能在石師手下保命。魔門的規矩，對外人來說，都是匪夷所思。在小弟十八歲那一年，石師曾立下魔門咒誓，假若我在二十八歲時擋不過他全力出手的花間派最高武技─花間十二支，將要我以死殉派，小弟今年二十六，時日無多，橫豎要死，那還顧得其他事。」

　　徐子陵對魔門層出不窮、邪異奇詭的事早見怪不怪，聞言道：「既是如此，我可代表寇仲答應侯兄，會盡力助你取得下半截印卷。」侯希白露出少許歡容，嘆道：「現在我唯一佔得的優勢，就是楊虛彥仍不知我在旁虎視眈眈，一旦暴露形跡，輪到我有難了。」

　　徐子陵心中一動，道：「假設侯兄能變作弓辰春，侯兄不是可隱去形跡嗎？」侯希白一對眼睛立時亮起來，上下打量徐子陵好一會後，點頭道：「我確有把握可把你這個弓辰春扮得十足十，只是若我變成弓辰春，子陵還憑甚麼身分在長安活動，你可比我更見不得光。」

　　徐子陵把心一橫，微笑道：「我可扮回擊殺天君席應的霸刀岳山，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個決定來得突然，但卻有千百個理由支持徐子陵這麼做。首先就是秦王李世民這一關。扮成弓辰春後的侯希白，自有與徐子陵的弓辰春迥然有異的「氣質」，只有這樣才能令李世民看不破弓辰春是徐子陵，因為根本就是另一個人。至於其他人如卜廷等，只要侯希白曉得整個交往的過程細節，由於相處時日尚短，憑侯希白的才智，有心應付無心，定可應付裕如。

　　侯希白呆瞪著他，好一會才搖頭嘆道：「原來你是岳山，難怪岳山變得這麼厲害。人人都以為是『換日大法』的功效，原來真正的原因卻是子陵的換人大法。哈！這事說出去都不會有人相信。」徐子陵正容道：「侯兄要留心聽著，我會把扮成弓辰春後所遇到的人事對話無有遺漏的告訴你，當你再學足我的聲調語氣，你就變成弓辰春啦！」

　　※※※

　　寇仲在常府的膳房內忙個不了，感覺像重演當年在飛馬牧場當廚師時的情況，只不過今次不是弄點心，而是精心泡製雷九指想出來的驅毒丸。常何挑了府中頭腦與手腳特別靈活的兩個男僕在旁負責各種幫忙細活，又特別從相熟的藥鋪請來製藥的師傅作寇仲的助手，自己則在旁督師，真個忙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寇仲自己知自己事，把製法交待後，其他一概由請來的製藥師傅「獨挑大樑」，他則裝模作樣的在旁監察，只敢在常何耳邊胡謅，因怕給製藥師傅聽到。常何半信半疑的問道：「服下此丹，娘娘是否真的可以痊癒？」寇仲硬著頭皮道：「服丹後再施針炙，保證娘娘會比以前更健康明艷，嘿！」

　　常府的管家忽然一仆一跌，氣急敗壞的奔來，兩人被他嚇得一齊吃驚時，管家嚷道：「皇上來了！皇上來了！」首先是製藥師傅和兩名年輕健僕驚惶失措的跪伏地上，寇仲則和常何臉臉相覷。

　　「皇上駕到」聲中，身穿便服的李淵在李建成、陳叔達、王晊和一眾御衛簇擁下，旋風般衝進膳房來。常何和寇仲連忙下跪。前者高呼道：「臣常何拜見皇上。」李淵的目光落在寇仲身上，然後移往製藥的師傅，道：「莫神醫請起。」那製藥師傅竟被錯認作莫神醫，駭得像灘泥漿般軟倒地上，那能說得出話來。

　　李建成在李淵身後低聲道：「父皇！這個才是莫神醫。」李淵乾咳一聲，為表歉意，搶前把寇仲這既不似神醫更不是神醫的神醫從地上扶起，同時下令道：「諸位請起，一切工作照常進行。」製藥師傅聞旨戰戰兢兢的爬起來，在李淵的利目注視下繼續製丹大業。

　　李淵親切的牽著寇仲衣袖移往一旁，低聲問道：「婕妤患的究竟是甚麼病？」寇仲在眾人注視下，乾咳一聲，挺胸作出胸有成竹的神醫款兒，道：「娘娘的病乃罕見奇症，勉強可喚作虛寒陰熱，嘿！真不常見。」

　　「請問莫先生，甚麼叫虛寒陰熱？歷代醫書，好像從沒有這般名字的病例，幸先生有以教我。」說話者乃隨李淵來的人員之一，四十來歲的年紀，長著一把及胸的美髯，貌相清奇。李建成向寇仲打個眼色，道：「這位就是有『活華陀』之稱的韋正興大夫，與莫先生份屬同行，兩人多多親近。」

　　寇仲暗忖幸好得雷九指點化，否則這刻就要出乖露醜，最怕是揭露自己這神醫是冒充的，就要吃不完兜著走。微微笑道：「先生大名，早如雷貫耳，今日有幸得會，實小人的榮耀。」韋正興目光掃過製丹的材料，冷冷道：「犀角片、天花粉、麻黃、崩大碗等多為解毒滋陰之藥，不知跟娘娘的病有何關係？」

　　寇仲怎敢和他直接對陣接招，又不能透露張婕妤是中了楊虛彥焚經散之毒，只好避重就輕的道：「娘娘病發之初，是否兩頰生赤，口乾卻不願多飲，脈搏轉緩，舌苔灰黃，整天昏昏欲睡呢？」韋正興微微一怔，李淵龍顏大悅道：「正是如此，莫先生有如目睹似的，教人驚訝。」

　　寇仲說的其實是中了焚經散的徵象，此時他豈容韋正興繼續質疑，道：「這就是虛寒陰熱的症狀，陰陽交劫，病變最速。我這回春丹功可治本，再經小人施針貫通脈氣，包保娘娘可在數天內痊癒，皇上請放心。」李淵大喜道：「如此朕再不敢打擾莫先生的工作，先且回宮等待先生的好消息。」

　　寇仲暗叫一聲謝天謝地，眼前唯一的願望是希望這顆雷九指想出來的回春丹靈驗無比，可治好張婕妤的怪病，否則就輪到他自己患上絕症。

第五章　妙手回春

　　寇仲在常何的陪伴下，坐在凝碧閣的外廳，靜候張婕妤服下解毒藥後的佳音。雷九指在這方面因得魯妙子真傳，務求以猛制緩，行險在一貼藥內盡清她體內焚經散的毒素。

　　經常何解釋後，他始知道「婕妤」非是這位美麗娘娘的名字，而是貴妃的一種級別。所以不能喚她作婕妤娘娘。只可一是喚張娘娘，一是叫作婕妤貴人。宮廷禮節，只名號一項足可令寇仲此等「野民」大感頭痛。兩人餓著肚子直等到宮城全亮起燈火，鄭公公來請寇仲到內堂去。

　　常何生出與寇仲「患難與共」的感覺，低聲道：「萬事小心，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寇仲暗忖以常何這在宮場打滾的人，肯說出這番話，已非常有情義，心中感動，點頭應是，隨鄭公公往內堂步去。

　　美麗的張婕妤仍像今早般擁被虛弱無力地軟靠臥椅上，乍看似沒有起色，但落在寇仲的銳目內，察覺出她的臉色大有分別，少了以前白中透灰黯的可怕色素，顯然雷九指開出來的解毒藥方生出神效，寇仲頓時心中大定。李淵坐在張婕妤的身邊，右手探入繡被內緊握她的左手，愛憐地看著這個寵妃，像不知寇仲來到。其他太監宮娥恭立兩旁，氣氛肅穆。

　　寇仲正要下跪，李淵頭也不回地道：「莫先生請到這裏來，其他人給朕退下。」鄭公公和一眾太監宮娥忙叩首離開，寇仲則神氣地來到李淵旁邊。李淵這才朝他瞧來，和顏悅色的道：「莫先生不愧神醫之名，婕妤自得病後尚是首次服藥後沒有嘔吐出來，臉上顏色更有好轉。不知下一步該如何著手治理呢？」

　　張婕妤勉力睜開修長入鬢的美目，朝寇仲略一點頭，以示謝意。寇仲移往另一邊為他特設的椅子坐下，道：「小人可否再為娘娘把脈？」李淵灑然道：「朕雖當上皇帝，但仍有半個江湖人的身分，莫先生不用拘禮。」

　　張婕妤把玉手探出被外，寇仲忙把三指按下，暗喚一句老天爺保佑，緩緩送出真氣。李淵震道：「莫先生的真氣非常精純。」寇仲知他因握著張婕妤的左手，故生出感應，李淵乃一閥之主，乃天下有數高手之一，眼力當然高明。

　　真氣暢通無阻的穿行經脈氣血之間，寇仲更肯定解去了焚經散的毒害，心智亦靈活起來，肅容應道：「家叔有言，用針不練氣，等若有肉無骨，事倍功半，所以小人自幼練氣。嘿！由於小人尚未娶妻，童子功自然清純一點，多謝皇上讚賞。」張婕妤忽地長長舒一口氣，嬌聲道：「莫先生的家傳氣功有獨到之處。」

　　憑著這些天來療治沙天南等的經驗，寇仲積累了一點心得，橫豎韋正興這大行家不在，怎都要顯點神醫的本色，胡謅道：「察其血氣，則寒邪在表；診其脈沉，則陰寒在裏。若要表裏兼治，必須大小針並用。照小人判斷，不出三日工夫，每天施針一次，娘娘必可霍然而癒。」李淵對他已是信心十足，大喜道：「有勞莫先生啦！」

　　※※※

　　徐子陵扮成商旅，偷偷溜出城外，到城門關閉前，再化身為岳山，憑侯希白買回來的戶籍大搖大擺的入城。在昏暗寒冷的冬夜裏，徐子陵以斗篷厚袍把頭臉掩蓋，除非是熟悉岳山者，否則誰都只會以為他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家。入城後徐子陵重現岳山的霸氣，揭開斗篷，昂然在朱雀大街跨步疾行。

　　尚有三天就是新春佳日，嚴寒的天氣也擋不住辦年貨的人潮。比起關外，關中就如巴蜀般，一派太平盛世的興旺情況。徐子陵兵行險著，就揀雷九指的東來客棧投店，直到此時，曉得雷九指和他們關係的只有林朗和公良奇兩人，所以雷九指理所當然地成為他和寇仲間聯繫的橋樑。雷九指像魯妙子般周身法寶，又是老得不能再老的江湖客，甚麼棘手的事和場面都能隨機應變地應付裕餘。

　　在房內坐下片晌，雷九指聞風摸過來，笑道：「岳老你好！」徐子陵笑道：「有沒有人跟蹤岳某人呢？」

　　雷九指悠然坐下，道：「暫仍未見，岳老這幾天安排了甚麼節目遣興，要不要晚輩為你籌謀策劃？」徐子陵知他念念不忘要自己去為他在賭桌上擊敗明堂窩的大仙胡佛，岔開去問道：「莫神醫那邊有沒有消息？」

　　雷九指道：「怎會這麼快有消息，岳老請放心，解毒乃我雷九指拿手本領之一，就算醫不好人，也絕不會醫死人。哈！你這小子真走運。」徐子陵一怔道：「走甚麼運？」

　　雷九指湊近低聲道：「剛才弓小子來過一趟，告訴我剛見過秦王，座中有位賓客是巴蜀人，不住向他套問巴蜀的情況，包括當地的風土人情。你說假如換作是你，會有甚麼後果？」徐子陵倒抽一口涼氣，李世民確是厲害。假若那見他的弓辰春是徐子陵而非侯希白，無論他外表神態如何天衣無縫，全無破綻，也要立即被揭破身分。只有侯希白這生於斯長於斯的巴蜀人才能過關。

　　雷九指道：「侯小子只是路過時順道進來說了兩句，聽說今晚還要陪卜傑等到上林苑去，我們不如也到明堂窩趁個熱鬧，否則長夜漫漫，如何可捱到天明。」徐子陵失笑道：「長夜漫漫，正是上床作夢的大好辰光，被窩不是比賭窩更迷人嗎？」

　　雷九指笑道：「岳老到長安來不是只為睡覺吧？」徐子陵知道纏不過他。無奈道：「好吧！我尚有一副黃臉漢的面具。問題卻在你那方面，最好不要扮作雷九指。」

　　雷九指大喜道：「不扮雷九指便扮山東來的行腳商吧，這是我另一個能保命的身分，皆因我真的幹過這行業。哈！只要我從九指變回成十指，誰都不會懷疑到我身上來。岳老放心。」

　　※※※

　　常何只看李淵滿臉春風、紆尊降貴地親自把寇仲送到外堂，便知寇仲已大顯神醫本色，做出好成績來，連忙向李淵下跪。李淵笑道：「常將軍請起，朕本要請莫神醫留在宮內好讓朕盡地主之誼，可是醫者父母心，莫神醫卻要回去看令岳的病況進展，明早才再入宮為婕妤治病，常將軍給朕好好款待莫神醫。」寇仲心中暗道：假若留在宮內，實與坐囚牢沒甚麼分別，還怎能跟徐子陵商量大計、看看如何著手尋寶？

　　常何領旨，領寇仲離開太極宮。到承天門外，馮立本早在恭候消息，寇仲尚未有機會說話，常何興奮的搶著道：「莫先生果然不負太子殿下重託，娘娘的病情大有起色，皇上都不知多麼讚賞莫先生呢。」馮立本大感意外，李建成不敢等候消息，正因對寇仲信心不足，眼不見為淨下，自行到北里上林苑享樂去也。

　　馮立本得聞佳音，當然精神大振，換過另一副恭敬的臉孔，使手下牽來馬匹，道：「莫先生請上馬，太子殿下正在上林苑恭候先生大駕。」寇仲心中叫苦，偏是推辭不得，就算藉口說累要回「家」休息，也須親口向李建成提出。這麼搞下去，他那還有時間去尋寶？

　　※※※

　　明堂窩與上林苑毗鄰並立，對面就是六福賭館，這三組各自獨立的建築組群，形成北里的中心區和重點所在，其他規模較小的青樓和賭館，眾星拱月般更襯托出它們的氣勢。在這些青樓賭館門外，有人大做買賣，有擺小攤賣燒餅與脆麻花的，有炸油糕、賣雞蛋的，熱鬧非常。

　　上林苑之所以名聞全國，確有其獨特的風貌，不像六福賭館和明堂窩般那樣用大量的彩色琉璃的三采磚瓦作裝飾，而是追求一種高貴淡雅、充滿書卷氣味的裝飾。入門後的主建築物最具代表性，大片的灰磚牆，屋頂是黑色琉璃瓦綠色的剪邊，檐下是青綠的采畫，支柱和隔扇欄杆都不施彩繪而露出木材原色，柱上楹聯亦以硬木製作，溫文爾雅，難怪詩人墨客頌聲不絕。

　　徐子陵只是路經時驚鴻一瞥，也生出想進內一遊的興趣。想起侯希白扮的弓辰春此刻正在內中某處風花雪月，當是如魚得水，樂在其中，更大覺有趣。對賭場這種能令人傾家蕩產的地方，若非被雷九指半強迫的架來，他自己絕不會踏足半步。不過他生性隨遇而安，既來之則安之，隨著雷九指扮的山東布商，擠在賭客群中，糊裏糊塗地進入明堂窩的大堂。

　　徐子陵不能相信的瞧著宮殿般寬敞的大堂內的熱鬧情景。近千人分別圍著五、六十張大賭桌，正賭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不知是否防人舞弊出術，堂內的燈火特別輝煌明亮。骰子在盅內搖撞得震天價響的清脆音，配合著男女的吆喝起哄，采聲拍掌，令他幾疑置身噩夢裏。

　　雷九指湊在他身旁道：「你有多少銀兩在身？」徐子陵隨口答道：「共有五十五兩黃金。」

　　雷九指咋舌道：「好小子！竟然身懷巨資，全給我拿來。」徐子陵愕然道：「不用這麼多吧！」

　　雷九指毫不客氣地探手入他囊內取錢，笑道：「你若不想在這裏把卵蛋都擠出來，當然要顯示一下實力，看我的！」逕自去了。徐子陵呆立一旁，暗忖雷九指每次踏進賭場，就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恐怕這便是賭徒的本色。

　　好一會雷九指攜著大袋籌碼回來，還揚手顯示兩個銅牌，得意洋洋的道：「有這兩個貴賓牌，我們可像其他達官貴人般，到其他四個貴賓堂去趁熱鬧。兄弟！來吧！行樂及時啊！」徐子陵苦笑道：「賭錢有啥樂子呢？」

　　雷九指興奮的搭著他肩頭，朝另一端走去，嘆道：「在賭場上決生死，總比在戰場上打生打死更好過吧！今晚你定要贏出個名堂來，否則以後的計劃會很難進行下去。賭場只會尊重兩種人，一種是有輸不盡錢財的豪客，另一種就是能贏錢的高手，明白嗎？」

　　※※※

　　李建成帶頭舉盃向寇仲祝賀道：「祝莫先生藥到回春，早日治好張娘娘的頑疾。」佈置講究，以書畫補壁，充滿書卷氣息的上林苑西座二樓北端的廂廳內，盈溢著勝利祝捷的氣氛，寇仲帶來的喜訊，頓時令李建成對他刮目相看，視之如上賓。陪席者除新加入的常何和馮立本外，尚有神態倔傲的可達志、曾與徐子陵交手而吃了虧的爾文煥、喬公山、衛家青三人。其餘就是獨孤策和一位叫薛萬徹的將領。

　　寇仲特別留心這薛萬徹，憑寇仲的眼力，從其舉手投足的氣度，當知此人武功不在李建成之下，比起可達志這特級高手亦所差無幾。而獨孤策只在幾年前在雲玉真的船上跟他碰過一次頭，對他認識不深，不虞會被他窺破自己的真正身分。出奇地李建成並沒有召來姑娘陪酒唱曲，只與眾親信手下談笑喝酒。

　　寇仲給安置在李建成左邊的座位，另一邊是可達志，由此可看出李建成對他這冒牌神醫的禮待和重視。李建成忽然湊過身來，低聲對寇仲道：「莫先生那顆回春丹，是否真如韋正興所指，主要是用來驅毒的？」聞弦歌知雅意，瞬那間寇仲把握到李建成的壞心腸在打著甚麼鬼主意。此時薛萬徹突沉聲喝道：「我們不用伺候，給我退下！」伺候的四位俏婢慌忙離開。

　　李建成讚賞地向薛萬徹微一頷首，其他人肅靜下來，聆聽兩人的對答。寇仲心中暗罵，忖道無論自己如何與李世民對敵，亦不屑及用這種卑鄙的手段去陷害李世民。因為只要通過他這神醫之口，又早有韋正興的說話作伏筆，若告訴李淵張婕妤是被人暗中下毒，李淵必深信不疑，而在現今的情況下，最有下毒嫌疑可能的當然是一向與張婕妤不和的秦王府一眾人等。

　　寇仲扮糊塗地點頭道：「確有驅毒的靈效，不過驅的只是寒熱之毒，在用藥來說乃家常便飯，真正的主藥是……」李建成哪有興趣聽他長篇大論的談論醫學上的問題，打斷他道：「此事遲些再向莫先生請教，在尚小姐鳳駕光臨前，諸位可有甚麼助興節目？」

　　喬公山獰笑道：「聽說興昌隆尹氏兄弟正在隔鄰款待那叫莫為的小子，不若我們也略盡地主之誼，好好為他洗塵！」寇仲一呆道：「莫為！家叔也叫莫為啊！」

　　常何怎知寇仲是先發制人，點頭道：「真的很湊巧！」眾人亦毫不在意，李建成皺眉道：「此事不宜輕舉妄動，父皇今早在封尚書安排下，曾在東大寺接見過此人，詢問岳山與席應在成都決戰一事。」

　　可達志淡淡道：「只要我們不傷他身體，只是挫折他的氣燄，皇上怎會怪罪殿下？」寇仲心中叫苦，若出手的是可達志，徐子陵便不得不使出真功夫，那豈非立即露底，致前功盡廢。爾文煥、喬公山和衛家青三人立即附和，推波助瀾。薛萬徹沉聲道：「我看這個莫為有點問題，雖說江湖臥虎藏龍，但像他如此高明的劍手，怎會從未聽過他的名字？」

　　寇仲心中叫糟，偏又毫無辦法。李建成悠然道：「我亦懷疑過他，可是今天秦王曾召見他，並使人詳細盤問他有關巴蜀武林的事，這莫為一一對答無誤，可知他確是來自巴蜀的劍手！」今回輪到寇仲大惑不解，從雷九指口中，他得悉徐子陵確化身為莫為加入興昌隆，可是徐子陵雖曾到過巴蜀，但只屬走馬看花的逗留兩三天，何來資格應付有關巴蜀的諸般問題？

　　可達志長身而起道：「管他是那裏人，讓本人過去和他拉拉交情吧！」寇仲心中叫娘，眼睜睜的瞧著可達志往廂門走去。這一關可如何化解？

　　李建成在可達志推門前，忽然叫道：「達志請把那莫為喚過來，讓本殿下看看他是何方神聖。」可達志怔了一怔，高聲答應，這才出房。

第六章　青樓賭館

　　明堂窩的四個貴賓堂是四座獨立的建築物，以遊廊把主堂相連起來，遊廊兩旁是亭池園林的美景，環境清雅，與主堂的喧嘩熱鬧大異其趣。

　　由於歷代君主不時有禁賭的措施，所以賭場有「明堂子」和「私窩子」之別，前者是公開的賭場，後者則是以私人公館作為賭場。明堂窩把「明堂子」的「明堂」與「私窩子」的「窩」字撮合而成「明堂窩」，可見「大仙」胡佛在賭林的威望聲勢。亦可見在天下尚未統一的紛亂形勢中，各方賭豪賭霸爭相竟起的熱烈情況，由於牽涉利益巨大之極，所以能出來開賭館者，不但本身財力雄厚，在黑白兩道都吃得開，背後更必有權貴在撐腰。

　　長安最大的兩家公開和合法的賭場是明堂窩和六福賭館，前者有李淵寵妃尹德妃之父尹祖文撐腰，後者則有李元吉包庇，所以都站得非常硬，連主張禁賭的李世民也奈何不了這兩家賭場。表面上主持六福賭館的人是有「神仙手」之稱的池生春，但據雷九指猜估，池生春該是香生春，乃香貴的長子，香玉山的大哥。

　　這些事都是在去明堂窩途中，雷九指逐一說與徐子陵知道，好堅定他爭雄賭國的決心。只有分別在賭桌上擊敗「大仙」胡佛和「神仙手」池生春，才可把香貴引出來，進行雷九指要從內部摧毀香家的大計。

　　明堂窩的四座貴賓堂以「大仙」、「天皇」、「地皇」、「人皇」命名，除首堂的「大仙堂」不設定局，後三堂均各有所事，天皇堂賭骰寶、地皇堂賭番攤、人皇堂賭牌九。都是廣受歡迎的賭博種類。大仙堂則實為明堂窩的最高聖地，內分為十八間小賭廳，任賭客選擇賭博的方式，賭場方面無不奉陪，也可安排客人成局互賭，賭場只以抽成收取頭串。

　　徐子陵和雷九指進入專賭骰寶的「天皇堂」，此堂只有主堂三分二的面積，但人數則是主堂人數的四分之一，賓客品流較高，無不衣著華麗，剪裁得體，雖不像外堂賭客的喧嘩吵鬧，但氣氛依然熱烈。其中還不乏華衣麗眼的女性，佔大多數為貴賓巨賈攜來的青樓姑娘，人人賭得興高采烈，昏天昏地。

　　雷九指來到賭場，像回到家中般舒適寫意，拉著徐子陵到擺在一角的椅子坐下，自有賭館的看場過來招呼，奉上香茗。徐子陵呷上一口熱茶，搖頭嘆道：「我真不明白為何這麼多人會在此沉迷不捨，難道不知十賭九輸這道理嗎？」雷九指悄聲答道：「這道理雖是人人曉得，可是人性貪婪，總以為幸運之神會眷顧著自己，故都趨之若鶩，否則賭場早垮掉了。」

　　雷九指的目光又在賭客中來回搜索，才再好整以暇的道：「賭場是個具體而微縮的人世間，甚麼形式的人也存在其間。有人為消磨時光或遣興，閒來無事藉賭博來調劑生活；有人則為炫耀財富，一擲千金而不惜，賭場等若他們擺闊氣的地方；對另一些人來說，賭桌上緊張的競爭，是一種心理上的超脫，可把煩惱轉入到玩樂上，寄情賭局；更有人只為好奇，又或藉通過賭局與別人拉關係，進行交際活動，甚至故意輸給對方，等如變相的賄賂。最壞的一種是偏執狂賭，輸了想翻本，贏了還想贏，那就沉迷難返，永沉苦海。」

　　徐子陵大訝道：「你倒看得透澈，我雖想過這問題，但只能想到賭客是受賭博中放蕩刺激的氣氛、變化多端的局勢、勝負決定於剎那之間、僥倖取勝贏大錢的投機心理所吸引，沒有想過其他的情況。」雷九指微笑道：「閒話休提，不如去看看老弟你聽骰的本領，會否因疏於練習而消失。」

　　※※※

　　「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巴東三峽猿鳴悲，猿鳴三聲淚沾衣。」

　　卜傑、卜廷、田三堂、肖修明、謝家榮、陳良、吳登善、劉石文和陪酒的九名美妓，那想得到「莫為」的即興詩與他的劍法都是那麼高超，無不喝采叫好，互相痛飲一杯。陪侯希白的美妓喚桂枝，半邊身挨到他懷裏，嬌聲滴滴道：「莫爺文思敏捷，看來在長安是難逢對手哩！奴家再敬你一盅。」

　　侯希白心中卻略感後悔，吟詩作詞對他來說是輕而易舉，但若由徐子陵扮回他這個莫為，恐怕會成為難題。只恨他身到青樓就像賭場之於雷九指，兩杯下肚，美女在旁，立即蕩志忘情，不能自已。

　　在眾人喝采助興聲中，他喝著美女送至唇邊的美酒之際，有人在門外操著不純正的漢語笑道：「希望莫兄的劍也像出口成詩的本領，讓達志能大開眼界。」卜廷等同時色變。侯希白把酒一飲而盡，長笑道：「朝發上林，暮宿上林；朝朝暮暮，上林依舊。可兄既要見識小弟的劍法，乃小弟的榮幸。只是刀光劍影，不怕大煞上林的風月嗎？」

　　大門敞開，現出可達志偉岸的身形，這來自東突厥的年輕高手雙目如電，凝注在侯希白的臉上，從容自若的道：「以武會友，其實是以詩酒會友外的另一種形式，我們又不是以性命相搏，何礙於上林苑的良辰美景？」侯希白瀟灑笑道：「說得好！讓小弟敬可兄一盃。」

　　侯希白的閒適寫意，大出可達志意料之外，豈知侯希白天生便是這種揮灑隨意的人，就算落敗被殺，至死也不會改變這本色。可達志表現出高手的氣度，踏前直趨桌旁，接過侯希白親自為他斟滿的美酒，舉杯道：「莫兄果然氣概不凡，我們就以三招為限，為上林苑的美景添點顏色。」侯希白心中大定，若放手相搏，被迫要亮出獨門的美人扇，便糟糕之極。

　　在卜傑等人憂心忡忡注視下，侯希白長身而起，與可達志舉盃互敬，在以武相會前先來個以酒相交。可達志表現出突厥武人的狂悍，隨手摔掉杯子，發出一下清脆的破碎聲，雙目閃過濃烈的煞氣，語氣卻出奇的平靜，道：「太子殿下的廂廳比較寬敞些，莫兄請！」轉身便去。侯希白向卜傑、卜廷等打個著他們安心等待的手勢，跟在可達志背後出房而去。

　　※※※

　　其他賭客以艷羨的目光，瞧著徐子陵收取贏得的彩注，更關心的是他接著押的是大小兩門的那一門。徐子陵賭了七手，押中五手，令他贏得近五十兩的籌碼，等若五珠錢近二百兩的可觀財富。

　　原來隋室一統天下，統一貨幣，鑄造五銖錢，到煬帝登位，由於征戰連年，國庫開支繁重，隋室大鑄五銖錢，令質數和市值大跌，通脹加劇，兼之王綱弛亂下，更有巨奸大惡狂鑄私錢。唐室立朝關中，李淵採李世民之議，另鑄新錢，名為開元通寶，積十文重一兩。治下民眾可以舊朝五銖錢換新幣，出四兩五銖錢兌換算開元通寶一兩，所以在長安贏五十兩，等若在關外地區贏五銖錢二百兩，數目不菲。若直接以黃金兌換通寶，每兩黃金約可換三十多兩通寶，所以徐子陵的五十兩籌碼身家，實是一筆可觀的財富。

　　天皇廳雖專賭骰寶，但也有各種形式的賭法，有賭大小兩門，亦有分十六門押注，或以各骰本身的點數下注。如三顆骰子中，有一顆符合押中的點數，是一賠一，兩顆則一賠二，三顆全中一賠三。有的是採番攤式的賭法，把三骰的總點數除以四，餘數作押中點數。最複雜的是用天九牌的方式作賭，以三顆骰配成天九牌的各種牌式，再據天九的規則比輸贏。形形式式，豐富多樣，難以盡述。

　　徐子陵採取最簡單的大小二門方式，皆因聽骰仍不是那麼百分百準確，未能每次都聽到三顆骰的落點，所以賭兩門賠率雖只一賠一，但卻有較大的勝算。雷九指故意不靠近他身旁，只在賭桌另一邊幫著把風。

　　叮噹不絕，蓋盅在一輪搖動下靜止下來，搖盅的女荷官嬌唱道：「有寶押寶，無寶離桌。」圍著賭桌的三十多名賭客目光都投在徐子陵身上，看他押那一門，好跟風押注，望能得他的旺氣提攜贏錢。徐子陵早得雷九指提點，知道不宜在這種情況下贏錢，否則會惹起賭場方面的注意，遂故意押往輸錢的一門，累得人人怨聲大起，莊家當然是大獲全勝。

　　徐子陵見好就收，取起籌碼，向雷九指打個眼色，移往另一桌下注。忽然一把女聲在他身旁響起道：「這位大爺可否請移貴步，我家夫人有事想向大爺請教。」徐子陵愕然朝說話的姑娘瞧去，對方作婢子打扮，年紀不過雙十，可是眉梢眼角含孕春情，目光大膽，不像正經人家的婢女。皺眉道：「姑娘的夫人是誰？」

　　艷婢伸指一點，媚笑道：「我家虹夫人在長安誰人不識，大爺定是初來甫到，對嗎？」徐子陵循她指示的方向瞧去，只見一名盛裝美服的美婦，正俏坐一隅，身後還站著兩名保鏢模樣的大漢，對他的眼光正以微笑回報。

　　徐子陵心中大訝，這女人似乎是看上自己，當不會是因自己這張蠟黃的假臉。若是瞧中他徐子陵的賭術，則更是奇怪。皆因他只賭過那十手八手，實不足讓對方可作出判斷。冷哼一聲道：「老子正趕著發財，沒時間和貴夫人閒聊。」不再理那艷婢，擠進圍在另一賭桌的人堆內去。

　　※※※

　　李建成拍掌道：「好！京兆又多了一位有膽色的好漢，不論勝敗，本殿下均賜每方各十兩黃金。」侯希白依禮拜見，朗聲道：「多謝太子殿下賞賜。」目光從李建成處移往寇仲，目光一觸即收，雙方都即時把對方人認出來。不過如非兩人均知對方在長安，恐怕一時間也不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寇仲則心中大定，知道侯希白決不會洩露底細，更因李建成想籠絡侯希白這個假「莫為」，更令他少了擔心，剩下的就是可舒舒服服摸清楚可達志的狂沙刀法，異日對上時將更有取勝把握。

　　「鏘！」可達志拔刀出鞘，擺開架勢，動作完美無瑕，卻沒有劍拔弩張的味道。初次見可達志拔刀的寇仲和侯希白都心中大凜。要知就算是一流的好手，只要以兵器擺開起手進攻的準備招式，總會自然而然流露出殺伐迫人的氣勢，像可達志般連氣勢都可控制得收發由心，全由心意決定，實已臻達宗師級的境界，其中玄妙處，只有高明如寇仲、侯希白者始可明白。正急望可達志為他們討回公道的爾文煥、喬公山和衛家青同聲叫好。

　　李建成則臉帶歡容，從容自若的注視仍未露劍的侯希白，只見他風度灑脫，也是一派武林高手的氣度。薛萬徹仍是那副深藏不露、莫測高深的神氣，看似並不關心即將在廂廳上演的龍爭虎鬥，但寇仲卻曉得他正全神貫注在可達志身上，反而對侯希白不太關心注意。

　　侯希白往腰際一抹，長劍即來到纖長的手上，像把玩美人扇般在身前扇起一片精芒，這才遙指十步許外的對手，欣然笑道：「若非可兄定下三招之數，小弟恐怕會嚇得連劍都拿不穩呢，可兄請！」常何、馮立本均露出訝色，皆因侯希白的動作瀟灑自如，悅目好看，隱然有大家之態，更想不到是他竟能面對可達志這名動長安的高手，仍不露出絲毫虛怯的情狀。

　　可達志目光忽然變得無比銳利，冷喝一聲「好！」狂沙刀立即催迫出剛猛無倫的刀氣，直追對手。本是「風和日麗」般的氣氛，立時轉為「狂暴風沙」般的凜冽氣勢。最令人驚異的是他通過實力催發出的氣勁，就像一捲狂沙般「一粒粒」的往侯希白投去，觸膚生痛。如此詭奇的氣功，侯希白尚是首次遇上。以侯希白之能，當下亦被迫以劍劃出一個小圈，暗藏扇招地以抵禦對方刀氣。若以高下論，他已落在下風。

　　可達志得勢不饒人，像一頭找到獵物的猛虎般微往前俯，兩腳一撐，離地撲前，手上狂沙刀似是毫不費力地往侯希白劃去，但廳內諸人無不感到他這一刀重過萬斤，實有無可抗禦的威勢力道。寇仲看得心內駭然，只以這一刀而論，可達志的刀法絕不下於當日擊敗「鐵勒飛鷹」曲傲的跋鋒寒，其舉重若輕處，則尤有過之。

　　侯希白卻是無暇多想，只見對方刀勢一發，刀氣已先一步及體，忙把劍當扇使，往橫斜退，這才發招。頓時電光激閃，劍氣瀰漫，把攻來的可達志完全籠罩其中。

　　「嗆！」刀劍相交。侯希白蹌踉跌退兩步，險險挑開可達志的狂沙刀，後者不進反退，回到原處，長笑道：「莫兄確沒有令達志失望！不過今趟若非以武會友，達志的狂沙刀法將會如狂沙滾滾般攻往莫兄，莫兄認為可接本人多少招呢？」侯希白驚魂甫定，暗忖若用的是這把不趁手的劍，不出二十招之數可能他便一命嗚呼，但若換過是美人扇，則勝敗難料。他為人灑脫，並不把一時得失放在心上，抱劍笑道：「可兄的狂沙刀法確是名不虛傳，鄙人甘拜下風。」

　　可達志心中愕然，他本想引侯希白作強硬回應，便可再展絕技務在兩招之內殺得他俯首稱臣，豈之對方竟當場認輸，下兩招還怎能施展？李建成長笑而起道：「莫兄能擋可達志全力一刀，足可名揚京兆，如此人材，豈可埋沒，賜坐！」寇仲亦聽得心折，李建成雖然慣用見不得光的手段去害人，但本身卻是個有眼光和懂得收買人心的材料，堪為李世民的頑敵。

　　侯希白還劍鞘內，正和可達志坐入位內，門外有人嚷道：「秀芳大家到！」眾人連忙起立，就算李淵駕臨，其尊敬的神態亦不外如是，連可達志也露出渴望期待的神色，可見尚秀芳足以驕人的魅力。寇仲和侯希白交換個眼神，心有同感，就是想不到在如此情況下，與這久違了的絕世嬌嬈再次相逢。

第七章　寶蹤何處

　　徐子陵加入共分十門押注的骰寶賭桌，賭七鋪勝三鋪，但因他贏的每鋪都押下重注，莊家須按他押的比率賠貼，所以仍然贏得七十多兩通寶，加上剛才贏回來的共百多兩，確是滿載而歸。他已惹起賭場方面的注意，不但有人在旁監視他，搖盅的亦換過另一個年紀較大的老手。這新莊家搖盅的手法別有一套，骰子在盅內不是橫撞而是直上直落的彈跳，忽然三粒骰子同時停下，教人大出料外。

　　莊家露出一絲充滿自信的笑意，盯著徐子陵道：「各位貴客請押寶。」徐子陵暗忖，要顯真功夫，就看這一鋪，一股腦兒的把贏來的百多兩全押在十二點那一門上。能入得貴賓廳者皆是非富則貴，可是見到徐子陵如此臉不改容的大手筆押注豪賭，一擲百金而不惜的模樣，仍惹起一陣輕微哄動。其他人紛紛下注，大部分人都跟風押十二點。

　　在萬眾期待下，莊家雙手揭盅，眼明手快的一下子熟練地舉起盅蓋，露出骰子向上的三面，分別是「四」、「五」和「六」，加起來總點數是「十五點」。包括徐子陵在內，沒有人押中寶。一陣失望的嘆息聲。徐子陵自知功夫仍差一點，被莊家特別的搖盅手法所惑，把「六點」錯聽為「三點」。

　　莊家傲然一笑道：「這位爺兒今趟的手氣差一點，還要不要再試一下賭運？」徐子陵感到那虹夫人的目光凝注在自己身上，由第一鋪起，她一直在旁別有居心的看自己下注，且不時賭上一兩鋪。徐子陵把雷九指換來分給他的籌碼共二百多兩從懷內掏出，放在桌面上，心想只要輸掉這筆錢，連雷九指也將不得不放他回客棧睡覺。眾人一陣交頭接耳，氣氛熱烈起來。

　　老手莊家似亦有點緊張，若給徐子陵以孤注押中，賭場須賠出千多兩，可算得不是小數目！徐子陵當然沒有十足把握去贏這一場，不過他真的毫不把這筆夠一般人家過一年奢華生活的錢財放在眼內，所以全無任何得失成敗的壓力，暗捏不動根本印，把靈覺提至極限，他不但用「耳」去聽，更用「心靈」去感受。

　　「砰！」骰子落下，盅子亦輕巧的安放桌面上。徐子陵聽到其中一粒骰子仍在盅內輕輕翻動，再非先前盅停骰落的格局，而是其中一粒骰子仍在轉動。暗叫好險，前一回正因聽不到這微小的變化，致輸了一著。這手法顯然是針對懂聽骰的高手。

　　徐子陵含笑把籌碼全押在九點上。今趟眾人各押各的，只有那虹夫人把二十兩籌碼跟他押在同一門上。盅開。正是九點。

　　※※※

　　尚秀芳烏黑閃亮的秀髮在頭上結成雙鬢望仙髻，身穿傳自西北外族的流行淡綠回裝，高翻領，袖子窄小而衣身寬大，裙長曳地，領袖均鑲有錦邊，穿著一對翹頭軟棉鞋，在兩名俏婢陪伴下，翩然而至。其風華絕代的神采艷色，即使貴為大唐太子的李建成，亦生出自慚形穢之感，更遑論他人。

　　李建成本對尚秀芳姍姍來遲頗為不滿，豈知給她能攝魄勾魂的剪水雙瞳掃過，立時所有怨憤全拋諸九霄雲外，忘得一乾二淨。尚秀芳施禮道歉，仍是嬌息喘喘的。包括寇仲和侯希白在內，無不為她的軟語鶯音，動人神態色授魂與。李建成向尚秀芳介紹初次見面的寇仲和侯希白，這美女表現出一貫的客氣，卻沒怎麼在意。

　　隨在尚秀芳身後，兩名健僕捧來方箏，安放在廳子中央處，一切妥當，尚秀芳輕移玉步，在箏前坐下，眾人重新歸座，婢僕退往廳外。

　　在一眾期待下，尚秀芳神色寧靜的撥弦調音，隨口輕吟道：「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她以吟詠的方式，不徐不疾地把前代大詩人陶淵明的田園詩，配以調較箏弦發出來跌蕩有致、迂迴即興的清音，彷彿輕柔婉轉地說出一段充滿神秘觸感的美麗詩篇，教人忍不住傾神聆聽，希望她迷人的聲音永遠不要休止。

　　寇仲別頭瞧往窗外，大雪之後的長安一片雪白，反映著天上半闋明月的色光，忽然感到自己給尚秀芳帶有強大感染力的吟詠攜至很遙遠的地方，再從那裏出發，孤獨地在某一個無盡無窮的天地間漫遊，甚麼爭霸天下、楊公寶藏，已是另一人世間發生跟他無關痛癢的事。以往他每次見到尚秀芳，都有「直接參與」的感覺，今趟化身為醜男莫一心，成了「旁觀者」，反而更為投入，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為何會如此。

　　「叮叮咚咚！」尚秀芳吟罷，露出凝神思索、心馳物外的動人神態，纖長秀美的玉指在弦上看似漫不經意的撥弄，全無斧鑿之痕地編織出一段一段優美的音符，隱含揮之不去哀而不傷的淡淡怨愁。音符與音符間的呼吸，樂句與樂句間的轉折，營造呈現出樂章的空間感和線條美，音色更是波瀾壯闊，餘韻無窮。

　　在全無先兆下，尚秀芳飄逸自如的歌聲悠然在這箏音的迷人天地間裏若明月般昇上晴空，純淨無瑕的唱道：「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寶劍值千金，被服麗且鮮。鬥雞東郊道，走馬長楸間。馳騁未及半，雙兔過我前……」。

　　在難以捉摸，又配合得天衣無縫的箏音伴奏下，她以離漠、性感而誘人的嗓音唱出感人的心聲。廳內各人無不感到此曲乃是為自己而唱。那種溫存窩心的感受，確是難以形容。

　　「白日西南馳，光景不可攀。雲散還城邑，清晨復往還。」

　　箏音轉急，綻露鋒芒，滌煉有力，就在餘情未盡、欲罷不能之際，箏音由近而遠，倏然收止。

　　就在眾人仍在如夢初醒的狀態，侯希白忘情地帶頭鼓掌，嘆道：「『白馬飾金勒，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并游俠兒。』秀芳大家一曲道盡京城眾生之相，在下佩服得五體投地。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包括寇仲在內，眾皆愣然。這番話由李建成來說，是理所當然。可是出自侯希白這「外人」之口，卻有點喧賓奪主。

　　尚秀芳微微一怔，朝侯希白瞧去，柔聲道：「莫公子原來文武全才，秀芳五中佩服才真哩！」寇仲為謀補救，忙插口道：「小人剛才首次得聞秀芳大家的動人仙曲，忍不住也想大聲喝采，卻給莫兄搶先一步。」

　　李建成想起自己初聆尚秀芳色藝雙全的表演時那頓然忘我的情景，亦立時釋然，長身而起道：「秀芳大家請入座。」侯希白這才知自己失態，更知不宜久留，乘機告辭。寇仲也趁勢藉口疲累離去，常何無奈下只好陪他一道走。李建成亦不挽留，只是心中訝異為何絕色當前，兩人仍是那麼的說走便走。尚秀芳雖沒有為此說話，但心中對兩人卻留下深刻的印象。

　　※※※

　　徐子陵和雷九指離開明堂窩，來到街上，到北里趁熱鬧的人仍是有增無減，兩人漫步朝客棧走回去，寒風呼呼下，另外有一番滋味。雷九指提著重甸甸一袋開元通寶，道：「這筆賭本，足夠讓你成為長安的賭王，照我看你的聽骰絕技，已比為師我青出於藍，即是已臻天下第一。」徐子陵笑道：「這種天下第一不要也罷。你有沒有打聽過那虹夫人是何方神聖？」

　　雷九指道：「虹夫人在關中賭場是無人不識的名人，皆因她有個很硬的靠山，你猜是誰？」徐子陵道：「聽你的口氣，應該是熟人，究竟是誰？」

　　雷九指壓低嗓音道：「就是京兆聯的楊文幹，虹夫人本是上林苑的紅妓，給楊文幹收作小妾，最愛在賭場留連，卻少有聽說勾引男人，因為誰都不敢碰楊文幹的女人，真不明白她為何找上你。」徐子陵淡淡道：「該是看上我的賭術，奇怪是其後再沒找我說話，不過我們亦不應和楊文幹的女人纏上，對我們有害無利。」

　　雷九指拉著他轉進橫巷，訝道：「我還以為有人會跟蹤我們，看我們在甚麼地方落腳，好摸清我們的底細。」徐子陵道：「此正是我們的一個難題。若給有心人看到我們兩大賭徒走進東來客棧，而客棧內其實又沒這兩個住客，不引起人疑心才怪。」

　　雷九指搭著他肩頭，走出里巷，橫過光明大道，沿望仙街南端走去，得意道：「這麼簡單的事，老哥當然已安排妥當。在西市東南方永安渠旁的崇賢里我有座小院落，就當是我們往來經商落腳的地方。你的身分我亦安排妥當，保證就算有人調查都不會出岔子。」徐子陵大訝道：「這並非可在數日內弄妥的事，是誰在背後支持你？」

　　雷九指領著他左轉朝朱雀大街走去，放緩腳步，道：「當然是弘農幫的人，老哥我千方百計的去摧毀香貴的販賣人口集團，有一半也是為我這個拜把兄弟。皆因他的親妹在舊朝時被香家的人擄走獻入隋宮，當時有楊廣撐腰，誰都奈何不了他巴陵幫，現在該是跟他們算賬的時候了。」徐子陵憶起素素的音容，點頭道：「好吧！我會依你的計劃去進行的。」

　　雷九指道：「回住處後，我會把全盤計劃向你交待清楚，好讓你能靈活執行。任他香家父子如何奸狡，勢想不到有我們在暗中圖謀他香家的覆亡。尚有一件事差點忘記告訴你，小仲著我為他張羅兩副水靠，今晚他若能抽身，會來與你會合去探寶藏。魯師的構想確是與眾不同，竟把寶藏埋在河床下，難怪沒有人能找得到。」徐子陵苦笑道：「我已三晚未閤過眼，希望他今夜脫身不得吧！」

　　※※※

　　常何把寇仲送回在躍馬橋東北光德里的沙家華宅，千叮囑萬叮囑明天會在卯時初來接他入宮對張婕妤進行第二輪的療治，才告別離開。沙福把他迎進大廳，寇仲見廳內仍是燈火通明，人聲嘈雜，駭然止步道：「甚麼人來了？」

　　沙福興奮的道：「數都數不清那麼多人，老爺從皇宮回來後，來訪的賓客沒有停過，你看看外院停了多少輛馬車。」又湊到他耳旁道：「莫爺妙手回春，令娘娘霍然而癒的事已傳遍長安，來訪的人沒有不問起莫爺的。老爺吩咐，莫爺回來後，立即請莫爺到大堂去和客人打個照面。」

　　寇仲聽得心中喚娘，心想自己千不扮萬不扮，為何蠢得要扮神醫，這麼下去，自己恐怕連睡覺的時間也要騰出來去行醫治人。人謂言多必失，自己則該是醫多必失。一把扯著正要起步的沙福，避往暗處。肅容道：「明天大清早姑爺會來接我到宮內為娘娘治病，事關重大，我現在立即上床休息。我睡覺時更千萬不能被人驚擾。嘿！皆因我練的是睡功，哈！該稱為臥功才對，明白嗎？」

　　沙福不迭點頭道：「當然是為娘娘治病要緊，小人送莫爺回房後，立即去稟知老爺。」寇仲這才放心，但心神早飛到院外不遠處的躍馬橋去。

　　※※※

　　二更的鼓聲從西市傳來，一隊巡軍從躍馬橋走過，沿永安渠南行，在寂靜無人的大街逐漸遠去，帶走照明風燈的光芒，月色又重新柔弱地斜照著寒夜下的躍馬橋。徐子陵無聲無息的從橋底的水面冒出頭來，游往橋拱的支柱，兩手攀附柱身，調息回氣。好一會後輪到寇仲浮出水面，來到他旁，急促的喘了好一陣子後，苦笑道：「娘臨終前只說躍馬橋，餘下未說的可能是橋東一千步又或橋西二千步，總之絕不在這橋下！」

　　長安可能是當今中原管理最妥善的城市，大渠底應在最近才清理過，積在渠底的淤泥，已給濾清得乾乾淨淨的。兩人花了近半個時辰，逐尺逐寸的敲打搜尋，仍找不到任何寶藏入口的痕跡。

　　徐子陵環目掃視拱橋四周黑壓壓的豪門巨宅，嘆道：「我們總不能逐屋逐戶的去搜索吧？這些華宅都有護院惡犬，而我們更是見不得光的人。唉！你告訴我該怎麼辦？」寇仲不悅道：「陵少從來都不是輕言放棄的人，怎麼在尋寶一事上卻偏會例外？」

　　徐子陵怔了半晌，歉然道：「是我不對！好吧！由此刻開始，我會盡全力為你找出寶藏，無論成敗，也由你來主持決定。」寇仲探手搭著他肩頭道：「這才是我的好兄弟。暫時不要想寶藏，先說說你那『換人大法』的事，看大家以後如何配合。好小子，真有你的，竟懂得找侯小子扮你，否則只李小子一關你已過不了。」

　　徐子陵扼要的說出自己目下的處境，寇仲奇道：「聽李靖說封德彝該是李建成的謀臣，為何卻像與李建成作對的模樣呢？」徐子陵道：「照我看他和李建成的關係頗為微妙，見李淵前他曾吩咐我不要提及李建成的任何事。如果真和李建成作對，就該通過我去揭發長林軍的惡行。」

　　寇仲道：「遲早你會弄清楚他們的關係。不過你扮岳山去見李淵，卻有一個極大的風險，不知你有否想及。」徐子陵茫然道：「甚麼風險？」

　　寇仲訝道：「你少有這麼善忘的，可能因我剛才曾見過尚秀芳，印象仍是非常深刻，所以才省起此事。」徐子陵恍然道：「我真的沒把這事放到心上。不過只要我未弄清楚尚秀芳和岳山的關係前，對她避而不見，該可沒有問題。」

　　寇仲同意道：「幸好你扮的是性情孤僻高傲的岳山，做出甚麼事來別人都只當作是理該如此。哈！真想不到你有晁公錯這麼老的一個情敵。」徐子陵的心神卻用在另外的事情上，問道：「你對雷九指和侯希白有甚麼看法，應否讓他們加入我們的尋寶行動？」

　　寇仲皺眉沉吟道：「你對他兩人比我熟悉些，你又怎麼看呢？」徐子陵肯定的道：「他們該都是信得過的朋友，只是侯希白與石之軒恩怨難分，楊公寶藏更牽涉到邪帝舍利，我們不得不小心點。」

　　寇仲點頭道：「這就叫親疏有別。雷九指怎都可算是自己人，侯希白則是半個外人，就以此界定他們參加的方式吧！」徐子陵道：「不是我要橫生枝節，雷九指要對付香家的行動，我們在公在私均是義不容辭。而侯希白他要從楊虛彥手上奪回印卷，我們亦勢難袖手旁觀，這……」

　　寇仲笑著打斷他道：「大家兄弟，說話為何還要見外，陵少的決定就是我寇仲的決定，多餘話再不用說。」徐子陵仰望天色，道：「趁尚有兩個許時辰才天亮，不若早點回去睡覺，明天醒來再想如何去尋寶。」

　　寇仲道：「且慢！魯大師贈你有關建築學的遺卷內，有沒有提及窯藏的建造？」徐子陵一震道：「幸好你及時提醒，他的遺卷內確有一章說及秘道和地下室建造的法則。」

　　寇仲苦笑道：「你不是沒有想及，而是根本沒用心去想。唉！還說甚麼一場兄弟！」徐子陵啞然失笑道：「你尋不到寶藏，便不斷怨我，好吧！我再次道歉。在他的遺卷裏，這一章內有一段話寫得內容隱晦，大約是地下窯藏是否隱蔽，全看入口的設計，虛者實之，實者虛之，可令人百世難尋，他寫這番話時，心中想的說不定正是楊公寶藏。」

　　寇仲雙目立時亮起來，一邊掃視渠旁林立的華宅，壓低聲音道：「楊公寶藏可能仍在橋底，但入口卻在附近某所宅院之內，只要我們曉得某間大宅是屬於當年楊素的，又或某間宅院是在楊素當權那段時間建成，便該有個譜兒。這些資料該可在皇城內甚麼局司的卷宗室找到吧！」徐子陵皺眉道：「就算憑你我的身手，想偷入皇城仍是非常危險的事，比起王老狐那洛陽的宮城，這裏的戒備森嚴很多。」

　　寇仲精神大振的道：「相信會有老長安知道的，這就不用涉險查探。你我分頭尋找，只要找到這類房舍，調查的範圍將可大幅收窄。時日無多，早一日攜寶離開，可少一分危險，你也不想我窩窩囊囊的栽在長安吧！」徐子陵失笑道：「你這小子，總怕我不肯克盡全力，兜個彎也要再提醒我一次，快回去吧！明早你尚要當你的神醫！」

　　寇仲道：「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未告訴你，就是你的公主也來長安哩！」徐子陵愕然道：「公主？」

　　寇仲湊在他耳旁道：「就是東溟公主單琬晶嘛！」徐子陵聽得劍眉緊蹙，隨口反擊道：「你和你秀寧公主的約會又如何？」

　　寇仲兩眼一翻，往橋頭游去道：「我還沒有想過。」徐子陵暗嘆一口氣，不知是為自己還是為寇仲，只茫然追在他身後游往橋頭。

第八章　登門尋仇

　　常何和寇仲在凝碧閣的外堂等候，前者低聲道：「皇上今早在內朝與太子殿下及秦王有急事商議，否則皇上一定會親來的。」寇仲睡眠不足的揉揉眼睛，隨口問道：「為何不見齊王呢？」

　　常何當他是禍福與共的老朋友般道：「齊王到關外辦要事，尚未回來。」鄭公公來了，笑容滿臉的恭敬道：「娘娘有請莫神醫。」

　　寇仲隨他進入內室，這趟張婕妤穿著整齊地坐在躺椅上，雖與精神煥發仍沾不上邊兒，但病容盡去，兩頰現出少許血色，不是盲人，當會知她正在康復中。張婕妤頭帶鳳冠，穿的是講究的深青色褘衣，以朱色滾邊，外披錦袍，腰間繫上白玉雙佩，顯得雍容華貴，嬌美可人，難怪如此得李淵愛寵。

　　她對寇仲當然非常禮待，展現出親切的笑容，道：「哀家這半個月來從沒像昨晚睡得那麼好，莫先生確不負神醫之名。」寇仲一揖到地後，大模大樣地坐到她身旁為他特設的診病椅上，心想美人兒你睡得充足，可憐我剛閤眼就給沙福喚醒。

　　張婕妤乖乖的從羅袖伸出玉手，讓寇仲把三指搭在她的腕脈上，竟有感而發道：「為甚麼人生在世，要不時受到大大小小的各種痛苦折磨呢？」陪在一旁的太監婢僕當然沒有人能答她的問題，寇仲正專志於她嬌體內氣血的詳狀，心不在焉的隨口答道：「那要看人是為甚麼生在世上，若為的是人生的經驗，那自應每種經驗都該去品嘗一下。嘿！我只是胡言亂語，娘娘請勿見怪。」

　　張婕妤怔怔看著他的醜臉，道：「先生的話非常新鮮，從沒有人對哀家說過這看法，可見先生不拘俗禮，性格率直，想到甚麼就說甚麼。哀家怎會怪先生呢？不過病情的折磨，不嘗也罷。」

　　寇仲本想唯唯諾諾的點頭應過算了，又忍不住道：「病痛也非全無好處，至少可提醒我們去小心健康。像刀割肉會痛，我們才會躲避刀子，若不痛的話，連給人把手割掉都不知道。哈！所以練武的人該是最怕痛的人。」張婕妤一怔道：「先生所說的不無道理。」

　　寇仲心忖胡謅完畢，該是下針的時間，取出沙芷菁的九針銅盒，微笑道：「這趟之後，小人該以後都不用再來為娘娘治病了！」

　　※※※

　　大清早侯希白的弓辰春摸到東來客棧找雷九指和徐子陵，後者為避人耳目，戴起蠟黃面具依雷九指的指示化名為一個叫作雍秦的山東賭徒兼行腳商。三人在房內商議，侯希白道：「昨晚李建成使人送來五兩黃金，我當著興昌隆的人面前把賞賜推掉，不知是否做對了呢？」雷九指倒抽一口涼氣道：「對是對極了，可是李建成怎忍得下這口氣？」

　　徐子陵則道：「管他的娘！目下形勢微妙，弓辰春這傢伙分別與李世民、李淵和封德彝拉上關係，李建成並非沒有顧忌的。」侯希白苦笑道：「不過可達志的狂沙刀法確是名不虛傳。就算我可以用美人扇去對他的狂沙刀，勝負仍在未知之數，若用劍則怕走不了多少招，這人終究是個禍患。」

　　徐子陵淡淡道：「用兵器或不用兵器對我來說分別不大，若有碰上可達志的機會，我們可在動手之前先行掉包，由我來應付他。」雷九指皺眉道：「最怕忽然碰上，連掉包也來不及呢。」

　　侯希白聳肩道：「這個倒不成問題，這裏是唐室的天京，可達志又是長林軍人，不能動輒殺人。我就引他定期決戰，那時子陵可從容頂上。不過這突厥蠻子乃有實學的人，子陵千萬別掉以輕心。」徐子陵微笑道：「無論對手是誰，我也不會輕敵的。」

　　侯希白道：「另一個問題是秦王似有招攬我入天策府之意，小弟該如何處理？」徐子陵斷然道：「這會變成作繭自縛，侯兄可以祖宗遺訓莫家後人不准當官來推卻。最好是早點向卜廷等作出暗示，只要輾轉傳入李世民耳內，可化解這個難題。」

　　雷九指讚嘆道：「子陵的腦筋轉動迅快，無論甚麼難應付的事，到你手上立即迎刃而解。」侯希白欣然道：「小弟正要借助子陵的才智，為我從楊虛彥手上把印卷討回來。」

　　徐子陵沉聲道：「你這個問題，怕要通過『霸刀』岳山來解決，只要讓李淵曉得裴矩的真正身分和與楊虛彥的關係，最好是買一開三，把楊文幹和楊虛彥，楊虛彥與董淑妮的秘密勾結也一併奉上，那我們說不定可混水摸魚，順手宰掉楊虛彥亦非沒有可能。」雷九指想起楊文幹的小妾虹夫人，點頭道：「對楊文幹我們尚要做點工夫才行。」

　　徐子陵從容道：「時間無多，好該輪到岳山他老人家出場啦！」

　　※※※

　　寇仲在鄭公公陪伴下回到大堂，常何緊張的問道：「張娘娘情況如何？」鄭公公搶先答道：「莫先生不愧神醫，這次施針功效更是神奇，娘娘的臉色就像從沒病過的樣子。」

　　寇仲回復本色，笑嘻嘻道：「娘娘現在需小睡片刻，我敢包保她的病已完全根除，再不會復發。」常何整個人輕鬆起來，皆因此事成敗關係到他以後的官運。

　　「尹德娘娘到！」三人同感愕然，連忙下跪迎駕。尹德妃乃張婕妤以外皇宮最有權勢的貴妃，同受李淵恩寵，更是李建成蓄意巴結討好的另一位重要妃子。寇仲偷眼一瞥，只見一位身披大袖對襟，長可及膝，上繡五彩夾金線花紋披風的美女，在太監和宮娥簇擁下，姍姍而至。披風內穿的是短襦長裙，裙腰繫在腰部之上，高處接近腋下，使本是身長玉立的尹德妃更顯修長婀娜，蓮步輕移時搖曳有致，非常動人，比之張婕妤毫不遜色。

　　寇仲心忖無論尹德妃或張婕妤，都是天生麗質令人為之顛倒的美人兒，比之董淑妮多添一種成熟的風情，難怪楊虛彥要出旁門左道的功夫為董淑妮爭寵。

　　「三位平身！」寇仲跟著常何和鄭公公站起來，扮作驚惶的垂首不敢平視對方。尹德妃柔聲道：「這位定是莫神醫，姊姊的病況如何呢？」

　　寇仲答道：「張娘娘已完全康復，天佑皇上。」尹德妃一陣歌頌讚嘆，道：「莫神醫這趟立下大功，皇上必重重有賞。莫神醫若有甚麼心願，儘管直說。」

　　寇仲像徐子陵般，最怕給官職纏身，那就甚麼地方都不用去，忙道：「小人唯一心願，就是希望常將軍步步高陞，今次若非常將軍陪小人踏遍長安去找到合用的靈藥，絕難有此神效。至於小人，則須遵從祖先遺訓，在四十歲前遍遊天下，造福蒼生，並增廣見聞。」常何聽得大為感動，慌忙跪下。

　　尹德妃對寇仲的「淡泊名利」心生佩服，讚道：「先生原來是有大志之士，尹德失敬哩！」轉向常何道：「常將軍憑著將莫先生推薦給太子殿下，已是立了大功，哀家定會提醒皇上，絕不會忘掉常將軍的功勞。」言罷入內堂探望張婕妤去了。離宮時，常何早把寇仲當成「生死之交」，硬拉他到福聚樓舉行慶功午宴，兩人現在的心情，與昨天當然有天淵之別。

　　※※※

　　徐子陵扮成的岳山，昂然步上躍馬橋，無論他奇特的貌相，偉岸的身形，霸道的氣勢，均令人不得不多望他兩眼。下橋後轉往西市的方向，目的地是西市東北毗鄰皇城的布政里。能住在這區的不是有錢便能辦得到，還要有權有勢方成。

　　里坊內府第林立，都是達官貴人的官邸，徐子陵在一所巨宅外停步，只見門匾上寫「海南晁府」四個大字。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後，暗聚功力，當蓄至巔峰時，沉喝一聲，鐵拳疾出，施展寶瓶印，重擊在以紅木雕成鏤花精美的大木門上。

　　「轟！」螺旋勁發，大木門像不堪摧殘的破木殘屑，旋轉著往院內激濺彈射，院門變成一個方洞。巨響立時驚動居住宅內南海派的徒眾，一時人聲鼎沸，從主宅正門處擁出十多名武裝男女。徐子陵這假岳山正是要來鬧事，還要鬧得愈大愈好。最理想莫如轟動全城，教人人都知道「岳山駕到」。輕挽著「岳山招牌」長袍的下襬，跨檻而入。

　　兩名大漢怒叱一聲，分提一刀一槍往他殺來，背後有人大喝道：「誰人敢來我南海派撒野！」徐子陵一晃雙肩，行雲流水的往前飄去，在刀槍及體前左右各晃一下，以毫釐之差避過敵人兵器，接著左右開弓，兩人明明見他揮掌攻來，偏是無法躲避，應掌拋跌，再爬不起來。

　　兩男一女刀劍並舉，從台階上攻下來，他們顯是在群攻陣法下過苦功，配合得天衣無縫。由於掌門人「金槍」梅洵與派內高手，多隨李元吉到關外對付寇仲和徐子陵兩人，所以目下留在長安的除「南海仙翁」晁公錯外，均屬較次的好手。徐子陵正看準這形勢，才公然上門尋釁，找晁公錯算賬。再沒有另一個更好的方法去通知李淵他岳山到也。

　　徐子陵雙目模仿岳山射出森冷的光芒，凝起強猛無儔的氣勢，一步不停的登階迎上，兩手閃電劈出，冰寒的殺氣潮湧而去，在敵人攻至前已使他們感到肌膚生痛，呼吸困難，登時志氣被奪，施展不出真正的本領。

　　「噹噹」聲響個不絕，四柄敵人刀劍無一倖免的被徐子陵以重手法劈中，兩人兵器脫手，另一人被他起腳踢飛，持劍的女弟子則被他奪去長劍，變得潰不成軍，四散退開。徐子陵反手一劍，把身後另一名壯漢掃得連人帶棍滾下長階，正要殺入廳內，棍影從門內閃出，當頭疾劈，動作快逾電光石火，且棍風如山，凌厲無比。

　　以徐子陵之能，也不敢硬攖其鋒，同時記起岳山遺卷中曾提起過此人，說他乃南海派中除晁公錯外唯一堪稱高手者。持棍者是個鬚髮俱白的錦袍老人，鐵棍一擺，毫不停滯的中途變招，由疾劈變作直戳，疾取徐子陵腰眼，又狠又辣。

　　徐子陵發出岳山的長笑聲，哂道：「『齊眉棍』梅天，這麼多年看來你也沒有甚麼長進哩！」說話間，早運劍把鐵棍挑開，接著隨手反擊，殺得對方左支右絀時，忽然棄掉長劍，一拳轟去。梅天哪想得到他會棄劍用拳，慌忙間揮棍擋格，卻慘哼一聲，被他的拳勁送入門內去。主宅門終於失守。

　　雙方這連串交接，只在數下呼吸間完成，其他人此時方有機會再朝徐子陵攻來。徐子陵大步跨入宅堂，兩手展開借勁、卸勁的奇技，使來攻者左仆右跌，潰不成軍。梅天再掄棍攻至，徐子陵當然不會客氣，以硬攻硬，不到十招，一指點中對方肩井要穴，梅天踉蹌跌退，差點坐倒地上。一番激戰後，廳內再無能戰之人。

　　徐子陵仰天大笑道：「晁公錯何在，我岳山討債來哩！」梅天強壓下翻騰的血氣，狠狠道：「晁公正在西市福聚樓上，岳山你有種就去找他吧！」

　　徐子陵不屑的道：「找晁公錯要有種方成嗎？若非老夫早收斂火氣，今天此宅內休想留下一個活口，算你們走運。」哈哈一笑，揚長去了。

　　※※※

　　常何和寇仲坐在昨天那張桌子，舉盃相碰，興高采烈。常何一口氣點了七、八道菜，任他兩人如何大食，也絕吃不下這麼多飯菜。把黃湯灌進咽喉後，常何喘著氣道：「尹德娘娘一句話，比太子殿下說十句更有力，莫兄今趟真夠朋友，以後莫兄的事，就是我常何的事。」寇仲正游目四顧躍馬橋周遭宅院的形勢，漫不經意的道：「小弟除醫道外，亦沉迷建築之學，嘿！這都是由家叔培養出來的興趣。」

　　常何已視他如神，衷心讚道：「原來莫兄這麼博學多才，不過長安是新城，最舊的建築亦只是數十年光景。」寇仲胡謅道：「新舊不重要，最重要是有創意的建築，在長安有誰對這方面特別有研究和心得呢？」

　　常何道：「前代的大建築師當然是宇文愷，長安城就是由他監督建造的。現在該找的人應是工部尚書劉政會，沒人比他更熟悉長安城的建築。」寇仲大喜道：「可否安排我與這位工部大人見個面？」

　　常何欣然道：「你想不見也不行。他昨天才找過我，問莫兄能否為他兒子治病，但昨天我哪有閒情和他說話？」忽然湊近低聲道：「可達志又來哩！」

　　寇仲朝入門處瞧去，可達志正昂然登樓，領頭者赫然是李密，背後還跟著王伯當，嚇得寇仲別過頭去，心兒忐忑亂跳。常何又道：「今天福聚樓特別熱鬧，連南海派的晁老頭也來了，陪他的竟是齊王的寵將宇文寶和吏部尚書張亮。」寇仲偷眼瞧去，果然看到貌似仙翁的「不老神仙」晁公錯，在另一角與兩人談笑甚歡。

　　常何言歸正傳，返回先前的話題道：「莫先生既有意結識工部的劉大人，待會小弟就陪先生登門造訪，保證他倒屣相迎。」寇仲正要答話，可達志過來和兩人打招呼，笑道：「今晚我們再到上林苑痛飲一番，由小弟作個小東道，兩位定要賞個薄面。」

　　寇仲想到李密和王伯當說不定也是其中兩位座上客，忙道：「不是小人不賞面，而是……唉！所謂人怕出名豬怕壯，待會便要四處奔波診症，不信可問常將軍。」常何不斷點頭，事實上他對可達志這外族的超卓劍手亦沒多大好感，不想與他親近。

　　可達志聞言毫不客氣的一屁股坐下來，正要說話時，一把低沉嘶啞的聲音從躍馬橋的方向傳上來道：「晁七殺，立即給我『岳霸刀』滾下來！」原來鬧哄哄的整座福聚樓立即變得鴉雀無聲。寇仲探頭瞧去，駭然見到「岳山」正卓立橋頭，整個人散發著不可一世的霸道氣概，不由心中叫絕，明白到徐子陵行動背後的目的。

第九章　躍馬之戰

　　晁公錯穿窗而出，流星般從福聚樓三樓破空而下，橫過近二十丈的跨距，落在躍馬橋西端登橋處，身子沒晃動半下。可達志把椅子移到窗前，俯首下望，雙目射出鷹隼般銳利的神光，緊盯著「岳山」，一瞬不瞬。寇仲忙學可達志般把椅子挪到靠窗處，變得坐在可達志和常何中間，在其他人離桌擁往這邊窗旁觀戰前，佔得有利的位置。

　　在橋頭站崗的守衛見動手的一方是晁公錯這長安宗師級的名人，樓上的高官大臣又沒出言阻止，都不敢上前干預。際此戰亂之時，天下武風熾盛，長安雖說禁止私鬥，但以武相會卻時有發生，長林軍更是橫行無忌。所以城衛對晁公錯這類屬於太子黨的頭臉人物，在一般情況下都不敢干涉他們的行為。

　　可達志似在自言自語的沉聲道：「岳山應是贏面較高。」寇仲心中大懍，知他眼力高明，從徐子陵的氣勢瞧出他的厲害。

　　要知寇仲和徐子陵兩人，經過這些年來轉戰天下的磨練，已脫穎而出，成為能與寧道奇等輩擷抗的高手。即使以祝玉妍、婠婠等魔門殿堂級人物，至現在仍欲殺他們而不得。到至善寺一戰，兩人力敵佛門四大聖僧，雖說非是以生死相搏，四僧更留有餘地，但兩人的實力足以媲美四僧任何其中之一，卻是不爭之實。當兩人跨出至善寺的外院門，兩人同時也登身於天下頂尖高手之列，再不用懼怕任何人。在以戰養戰下，這兩位天才橫溢的年輕高手，武功終臻大成之境。

　　李密的聲音在寇仲背後響起道：「晁公錯豈是易與之輩，照我看仍是勝敗難料。」不知誰人問道：「晁公錯比之『天君』席應又如何呢？」這問題當然沒有人能答他。

　　此時「岳山」發出一陣長笑，眾人收止私語，全神觀戰。衛兵截止登橋的車馬行人，當晁公錯來到橋上與「岳山」隔遠對峙，整座躍馬橋變成他們兩人的專用戰場。

　　徐子陵有遏雲裂石之勢的笑聲剛罷，淡然自若地微笑道：「晁七殺在關外不是想送我岳山歸天嗎？本人本無入關之意，既然你蓄意阻我入關，必有不可告人之秘，本人偏要入關來看看究竟，看你晁七殺這些年來究竟有否長進。」

　　晁公錯表面神色如常，其實心內卻是怒火中燒，他完全不明白岳山為何能完全避過楊文幹龐大的監視網，忽然出現於長安城內，不過目下當然非是計較這些枝節的時刻。事實上他亦陷於進退兩難的地步，他當然明白岳山和李淵的關係，此正是他阻止岳山入關的主要目的。假若他殺死對方，李淵的反應實是難以預估，當然被對方擊傷或殺死則更是萬萬不行。

　　當下冷然笑道：「你岳霸入關與否干老夫何事？不過你既敢送上門來，我晁公錯就和你算算多年的舊賬。閒話休提，動手吧！」徐子陵完全把握到晁公錯內心的矛盾，哂然道：「本人平生閱人無數，但像晁公錯你這麼卑鄙無恥的人，尚是首次碰上。敢作不敢認，算是那一門子的人物，今天你想不動手也不行。我岳山這趟重出江湖，正表示你氣數已盡。」

　　晁公錯不再打話，踏前一步，目光罩定對方，神態老練深沉，不愧成名達一甲子以上的宗師級高手。就在他踏步之際，強大的氣勢立即像森冷徹骨、如牆如刃的冰寒狂流般湧襲對手。

　　徐子陵暗捏不動根本印，傲立如山，長笑道：「這該是我們第三度交手，希望你晁七殺不會令本人失望吧！」口氣雖大，但岳山挾擊殺「天君」席應的餘威，誰都不覺得他是口出狂言。晁公錯冷哼一聲，又跨前一步，氣氛更盛，自己的衣衫固是無風自動，也迫得徐子陵衣衫獵獵作響。

　　高手相爭，氣勢果是不凡，無論在樓上或橋旁觀看的武林人物，除有限的幾個人外，均感到若把自己換到「岳山」的位置上，說不定早因心膽俱裂而敗下陣來。徐子陵收攝心神，不敢眨一下眼睛的瞪著晁公錯。他故意以言語刺激對方，就是要迫他主動進攻，他的心神晉入平靜無波的至境，把生死勝敗置諸度外。

　　就在晁公錯第二步觸地前的剎那，他迅疾無倫的大大跨前一步，把兩人間的距離拉近至八尺。雖然雙方出步時間稍有先後，但觸地的時間全無差異，就像預早配合排演多次般。樓上的寇仲看得心中喝采，徐子陵這一著將迫得晁公錯從主動淪為被動，不得不搶先出手，以扳平局勢。

　　可達志發出一下讚美的嘆息。李密和王伯當亦同時喝了聲「好」，卻不知是針對那一方說的。晁公錯果然大喝一聲，一拳擊出，猛厲的拳風，直有崩山碎石之勢，令人不敢硬攖其鋒。徐子陵嘴角逸出一絲笑意，可是出現在岳山的假臉上，卻有無比冷酷的意味，配合得天衣無縫。

　　晁公錯這一記七殺拳，事實上只用上六、七成的威力，而這正是徐子陵以種種手段智計得回來的理想後果。自他揚聲挑戰，一直佔在上風。晁公錯則因被他公開揭破阻他入關的奸謀，兼之心情矛盾，對要否全力出手又是顧慮多多，在種種不利情況下，功力自然大打折扣。何況他尚有一致命的弱點，就是徐子陵從岳山遺卷中對他的七殺拳已瞭若指掌，而他晁公錯卻對眼前這「岳山」絕對地莫測其高深。此消彼長下，晁公錯自然要吃大虧。

　　「蓬！」徐子陵運掌封架，毫無花假的硬擋晁公錯一拳，兩人同時往後晃去，竟是功力相若的平手之局。寇仲心中大叫好小子，他最清楚如論功力火候，徐子陵怎都及不上晁公錯，若給老晁一拳擊得蹌踉倒退，別人會不懷疑他是否真岳山才怪。可是徐子陵巧妙製造形勢，變得能硬拚晁公錯一拳而毫不遜色，以後再施展身法避重就輕，就誰都不會感到他在功力上遜於對手，這做法確是明智之舉。其中微妙處，圍觀者雖在千人過外，但只有他一個人才能明白。

　　果然徐子陵往左一晃，避過晁公錯第二拳，兩手如鮮花盛放，拳、指、掌反覆變化，長江大河般朝晁公錯攻去。晁公錯怎想得到一向以霸道見稱的岳山會展開這麼一套大開大闔中別具玄奇細膩的拳掌功夫，大失預算下只能見招拆招，陷於被動之局。不過他守得無懈可擊，綿密的拳法令對手滴水難入，並非屈處下風。雙方勁氣如濤翻浪捲，狂風波盪，凶險至極，只要有一方稍露破綻弱點，勢必是橫死橋上之局。

　　「伏！」徐子陵一指點出，正中晁公錯拳頭，借勢往橋的另一端飄開。寇仲旁邊的可達志大喝道：「好岳山！」

　　眾人除寇仲等有限數人外，都大惑不解。為何岳山當此近身肉搏，著著搶攻之時只輕點一指，卻往後退開，這只會是助長對手氣勢，而可達志反而為他這不智之舉喝采呢？果然晁公錯渾身劇震，竟不進反退，後挫一步。眾人才知「岳山」這一指既凌厲又集中，竟破去晁公錯的七殺拳勁，直侵其經脈，令晁公錯忙於化解下，坐失良機。而寇仲更清楚徐子陵窺準時機，借飛退的同時卸勁借勁，打破攻守均衡的僵局，展開第二輪的攻勢。

　　在眾人包括可達志在內完全料想不到下，徐子陵在飛退的勢子未盡之時，竟神蹟般倏地改向，流星電閃地重往晁公錯飛投回去。以晁公錯超過七十年的武學修養，亦大吃一驚，信心頓失，只好斜退右後方，貼至橋欄，雙拳齊出，嚴密封格，不求有功，只求無過，再次陷於苦守之勢。

　　徐子陵心知肚明成功失敗，就在此時。他可說施盡渾身法寶，從對方的心理、信心、氣勢、判斷等無孔不入的尋找晁公錯的破綻錯失，到這刻才真正佔得上風。不過晁公錯一甲子以上的功力確非等閒，氣脈悠長、韌力十足，一旦讓這前輩高手能放手反攻，最後敗陣的可能是自己而非對方。

　　徐子陵凌空疾掠，腳不沾地的橫過兩丈遠的橋面，十根手指向掌心彎曲，左右十指交錯，右手拇指壓在左手拇指上，一式內縛印，迎上晁公錯轟來的雙拳。同時喝道：「換日大法！」這四字暗含真言印咒的心法，以晁公錯為目標而發，每一喝音如巨鎚般敲打在晁公錯的心坎上。假若晁公錯不是打開始因矛盾的心情以至氣虛勢弱，這「四字真言」最多只能做成小騷擾，可是此刻晁公錯因摸不透他的攻勢而心生慌亂，這「四字真言」的影響便非同小可，登時拳勢減弱。

　　拳印相接，竟是全無勁氣交擊之聲。寇仲身後的李密低呼道：「糟啦！」話猶未已，晁公錯略一蹌踉，往橫錯步，連不懂武功的人也看出他是身不由己，給對手帶得失去平衡。寇仲旁的常何咋舌道：「厲害！」

　　徐子陵心知得手，他以內縛印配合卸勁之法，硬把晁公錯的拳勁縛鎖消卸，這著奇兵登時害得晁公錯像用錯了力道般，難過得差點吐血。徐子陵由內縛印改為外縛印，拇指改置外側，勁氣疾吐，此時兩雙手仍是緊纏不放，晁公錯哪想得到他的內氣可隨心所欲的改卸為攻，登時應印而加速橫跌之勢。

　　晁公錯暗嘆一聲，跟著暴喝如雷，同時順勢騰身而起，再顧不得顏面，越過橋欄，往永安河投去。眼看他要濕淋淋的掉進渠水裏，對岸圍觀的群眾中突然射出黑忽忽的東西，越過七、八丈的水面，後發先至的來到晁公錯的腳下，精準無誤地令晁公錯點足借力，就憑這一換氣騰昇，安然返回永安渠的西岸，才看清這黑忽忽的東西原來竟是隻鞋子。

　　寇仲感到可達志把目光投往擲鞋的人堆中，忽然雄軀微震，顯然瞧出是誰如此幫晁公錯的忙，而他肯定認識這個人，否則絕無可能從人眾中迅快把這人分辨出來。像他寇仲便自問辦不到。徐子陵瞧著鞋子沉進水裏，知道該見好即收，否則再與晁公錯交手，對方在盛怒之下，拋開所有生死顧忌，吃虧的大有可能是他現在這威震長安的岳山，仰天發出一陣長笑，道：「晁七殺！本人失陪啦！」斜掠而起，往躍馬橋另一端射去，幾個起落，消失在圍觀者的人牆中。

　　※※※

　　樓上諸人重新歸席，李密和王伯當順勢隨可達志坐入寇仲、常何的一桌。可達志為兩人引見常何和寇仲，李密有點心神不屬，對寇仲並沒有特別在意。雖說李密和寇仲仇深似海，但兩人並不熟識，若換過是沈落雁，看穿寇仲的機會勢將大增。

　　可達志的心神仍在剛才的龍爭虎鬥上，惋惜的道：「想不到棄用霸刀的岳山，仍有威凌天下的霸氣，換日大法不愧天竺絕學，奇詭玄奧，令人嘆為觀止。」此時晁公錯神色如常的登樓繼續未竟的午宴，連寇仲也佩服他的深沉，暗忖換過是自己，必找個地方躲起來無顏對人。

　　王伯當笑道：「可兄是否手癢哩！」可達志一對眼睛亮起來，露出一絲充滿自信的笑意，卻沒有答話。李密瞧著窗外回復人來車往的躍馬橋，輕嘆一口氣道：「岳霸這趟來長安，必掀起一番風翻雲湧，可兄若能擊敗岳霸，將立即名震天下。」

　　常何壓低聲音道：「聽說皇上與岳霸刀多年知交，可兄須三思而行。」他一向雖不歡喜可達志，此時見李密和王伯當推波助瀾，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忍不住出言警告。寇仲則在桌底暗踢常何一腳，示意他找借口離開，對著李密和王伯當兩人，實是非常辛苦的事。尤其想起王伯當對素姐的惡行，更是憋得心中難受之極。

　　可達志微笑道：「若在下只是找岳霸切磋武技，皇上該不會怪罪吧？」李密盯著可達志淡淡道：「剛才擲鞋子為晁公錯解困的是否可兄的熟人呢？」

　　寇仲暗呼厲害，從可達志微妙的反應，精明的李密得出與自己相同的結論。可達志神態如常的油然道：「密公既瞧不出擲鞋者，在下又怎會看到，只是因此人高明至極而心生驚異吧！」李密當然不信他的鬼話，目光移到寇仲的醜臉上，目露精光，似要把他看通看透，含笑道：「目下長安最受人觸目的兩件事，就是岳霸入城和莫先生在此懸壺濟世。不知莫先生有否打算落地生根，長做長安人呢？」

　　寇仲不敢說出向尹德妃胡謅的那番話，皆因並不合乎情理，道：「多謝密公關心，小人仍未作得決定。」常何知是時候，起身告辭道：「莫兄還要到工部大人處為他愛兒治病，請各位恕過失陪之罪。」寇仲暗喚謝天謝地，忙隨常何告罪離去。

第十章　往事如煙

　　馬蹄聲鋪天蓋地而來，到東來客棧門外倏然而止。徐子陵負手面窗而立，凝望客棧後園大雪後的美景。馬蹄聲驟止後，整座客棧肅靜下來，這突然而至的靜默本身已是一種沉重的壓力，令人知道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徐子陵沉聲道：「進來吧！門並沒有上鎖。」門外的李淵微微一怔，先命手下驅走附近房間的住客，這才推門而入，來到徐子陵背後，抱拳道：「李淵剛得知大哥法駕光臨，特來拜會問好。」

　　徐子陵冷笑道：「李淵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一統天下指日可期，該是小民岳山向你叩拜請安才合規法。」倏地轉身，凝起岳山的心法，雙目精芒暴閃的與李淵目光交擊。

　　李淵仰天長笑，道：「岳大哥休要耍我，無論李淵變成甚麼，但對岳大哥之情，卻從來沒變。大哥練成換日大法，今趟重出江湖，先擊殺天君席應，今天又敗老晁於躍馬橋上，早成就不朽威名。小弟衷心為岳大哥你鼓掌喝采。」

　　徐子陵嘆一口氣，搖頭苦笑道：「江湖虛名，只是鏡花水月，何足掛齒！岳山已非當年的岳山，往事如煙，更不願想起當年舊事。小刀你回去當你的皇帝吧！岳山今趟來長安，只為找晁七殺算賬，說不定今晚便走，罷了罷了！」「小刀」是岳山遺卷裏曾提過兩次對李淵的暱稱，由於徐子陵根本不知岳山和李淵間發生過甚麼事，所以先發制人，擺出往事不堪回首，不願計較的姿態。

　　事實上李淵亦像祝玉妍般從沒有懷疑過岳山也可以是假冒的，最關鍵自然是「換日大法」可令岳山有脫胎換骨的變化。此時岳山的「小刀」一出，登時勾起李淵對前塵往事的追憶，百般情緒湧上心頭，劇震道：「岳大哥再不怪小刀當年的舊事嗎？」徐子陵旋風般的轉身，背向這位大唐朝的皇帝，沉聲道：「現在我最大的心願，就是與『天刀』宋缺再較高下，不過在這事發生前，先要找一個人算賬。」

　　李淵一呆道：「這個人是誰？」徐子陵一字一字的道：「就是『邪王』石之軒，若非他的卑鄙手段，秀心怎會含怨而終。」

　　李淵雙目殺機大盛，冷哼道：「石之軒還未死嗎？」徐子陵淡淡道：「他不但未死，且還在你身旁虎視眈耽，若非有此原因，小刀你怎能在這裏見到我呢？」李淵終於色變。

　　※※※

　　寇仲拍拍小孩的臉蛋，故作謙虛的道：「並非小人本事，而是劉大人令郎患的只是小病，所以兩針立即收效，看！寶寶退燒哩！」劉夫人比劉政會更迅快地探手輕摸兒子的額頭，大喜道：「莫神醫真是醫術如神，小南沒燒哩！」劉政會喜出望外，千恩萬謝的說盡感激的話。

　　回到外堂時，常何笑道：「招呼莫兄的重任暫且交給劉大人，末將已有三天沒有回廷衛署了。」與寇仲約好晚上到沙家相晤後，即匆匆離開。兩人在大堂坐好，劉政會欣然道：「聽常將軍說莫先生對庭院建築有獨到心得，不知對小弟這座府第有甚麼寶貴意見？」

　　寇仲暗忖你錯把我當是陵少，我怎能有甚麼意見，避重就輕地笑語道：「劉大人這座府第構思獨特，自跨進院門，小人便感到宅主人必然是器宇不凡，胸懷遠志的人物。」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寇仲的吹捧，被捧者劉政會雖也覺得有點過份，仍是樂得飄飄然的謙虛道：「怎敢當！怎敢當！」

　　寇仲避過一劫，信口開河道：「小人雖然除醫書外沒看過其他的書籍。嘿！其實看過的醫書都不多，全賴家叔口傳訣要。不過我自少愛看美好的事物。哈！可能是因小人天生貌醜吧！」劉政會心有同感，但口頭上當然要表示不會認同，笑言道：「男人最重要的是本事和成就，莫先生長得這麼高大軒昂，哈……」

　　寇仲笑著打斷他道：「多謝劉大人的誇獎，小人之所以會迷情建築，皆因建築物除好看外，還有實用的價值，令它和書畫只可供觀賞不同。嘿！就像漂亮的女人那樣。哈！」劉政會忙陪他發出一陣曖昧的笑聲。

　　寇仲知是時候，轉入正題問道：「這兩天小人都在福聚樓三樓用膳，從那裏看過來，發覺躍馬橋四周的建築最具特色，不知劉大人對這區域的建築有否留心？」劉政會欣然道：「長安城的大小建築均要先經我工部的批准，故對這些建築都瞭如指掌，不知莫先生想知道哪方面的事？」

　　寇仲笑道：「我這人性情古怪，歡喜一些東西時會鉅細無遺，窮追不捨的尋根究底，若劉大人有關於這方面的資料，就最理想不過。」劉政會笑道：「這個容易，莫先生看看哪天有空，請駕臨小弟辦事的衙署，在那裏所有資料均完備無缺，可任莫先生過目。」

　　寇仲心中大喜，卻知不能表現得太過猴急，強壓下心中的興奮，道：「請恕小人不客氣，不若明早為娘娘治病後，找個時間到工部拜訪劉大人如何？」說這兩句話時，似感到至少半個楊公寶藏已落進口袋裏。

　　※※※

　　李淵動容道：「裴矩就是石之軒？」徐子陵道：「此事經我多年來暗中訪查，可肯定不會冤枉錯他。」

　　李淵歉然道：「岳大哥勿怪小弟尚存疑心，只因事關重大，且太令人難以相信。」徐子陵暗呼好險，自己剛才一副唯恐李淵不信的神態，絕非霸刀岳山的作風。換過是真岳山，老子愛說甚麼就甚麼，哪有閒情去理你是否相信。心中暗自警惕，否則會在這些細節處暴露出自己像寇仲的莫神醫般是冒牌貨。

　　李淵移到他旁，與徐子陵並肩而立，凝望園內的雪景，沉吟道：「我曾與裴矩共事楊廣多年，回想起來，此人確有點深沉難測，甚有城府。而大隋之敗，他亦脫不了關係，可是他為何要這樣做？弄得天下大亂，究竟於他有何好處？」

　　徐子陵冷笑道：「我看你是養尊處優慣了，竟忘記魔門中人只要能損人的事，決不理會否利己，也要一意孤行。若我所料不差，他該有兩個目的，首先是一統魔道，然後再一統天下。那時道消魔長，他將可任意胡為。說到底，只有這樣才可除去正道與魔門的所有敵人。」李淵一震道：「有我李淵一天，怎到他石之軒橫行無忌。石之軒現在究竟身在何處？」

　　徐子陵冷然道：「今趟我重出江湖，故意與魔門中人拉上關係，正是要找出石之軒究竟躲在那一個洞裏。」李淵恍然道：「難怪在成都岳大哥對付席應時，竟有安胖子和尤鳥倦兩人為你助陣，我初時大惑不解，原來內中有此因由。」

　　在補救破綻方面，徐子陵做足工夫，遂轉入正題道：「沒有人曉得石老邪刻下在甚麼地方，又或化身作任何人，但我敢寫包單他下一個對付的目標，必是你大唐皇朝無疑。」李淵愕然道：「岳大哥為何如此肯定？」

　　徐子陵迎上他瞧來精芒電射的雙目，一字一字的道：「小刀可知楊虛彥的真正身世？」李淵臉容不見絲毫情緒波動，顯然作了最壞的打算，沉聲道：「他究竟是何人之子？」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他是誰人之子仍非最關鍵的地方，但楊虛彥卻肯定是『邪王』石之軒苦心培育出來的邪惡種子，天邪道這一代的傳人。我這趟路經關外，遭晁公錯、楊文幹和楊虛彥意圖置我於死，正是怕我入關來把這些事情告訴你。我本無入關之意，再三思量後，終於還是來了。」李淵露出感激的神色，旋又雙目殺機大盛，冷哼道：「現在我既已曉得此事，他們還想活命嗎？」

　　徐子陵現出一個由石青璇教給他真岳山的招牌笑容，充滿冷酷深沉的意味，道：「放長線才能釣大魚，要殺這三個人絕非易事，一個不好他們反會溜得無影無蹤。更何況照我看晁公錯並不知楊虛彥與石之軒的關係，為的純是私仇。」李淵皺眉道：「楊虛彥究竟是甚麼人？」

　　徐子陵答道：「楊虛彥實乃楊勇的幼子。」李淵失聲道：「甚麼？」

　　徐子陵道：「楊虛彥仍未知道他的身世被我揭穿。前次他在關外與晁公錯和楊文幹來對付我時，亦沒有暴露身分。所以只要你把楊文幹召來，嚴斥一頓，當可令他們減去疑心。至於下一步棋怎麼走，我們須從長計議，絕不可輕舉妄動。」李淵長嘆道：「岳大哥仍對我李淵這麼情深義重，真教李淵……」

　　徐子陵打斷他道：「我岳山為的並非你李淵，而是碧秀心，她一生人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見到天下太平盛世，止戰息兵的情況，只有除去石之軒這禍亂的根源，你的大唐朝才有希望為中原帶來統一的局面。其他的都是廢話。回去吧！待我想想再到皇宮去找你。」

　　※※※

　　李淵走後，徐子陵立即離開東來客棧，在橫街小巷左穿右插，肯定沒有人追躡之後，才潛往侯希白的小院，與雷九指和寇仲碰頭。寇仲讚道：「陵少今早在躍馬橋的演出確是精采絕倫。晁老怪明明功力火候均在你之上，但偏偏從開始便縛手縛腳，給你玩弄於股掌之上，氣得差點吐血。若非有人擲出臭鞋，他還會變成落水鴨呢。哈！究竟臭鞋是誰擲出來的？」

　　徐子陵沉聲道：「趙德言。」寇仲失聲道：「甚麼？」同時想起可達志的奇怪反應，心中信了九成。

　　徐子陵道：「那表示趙德言已放棄追殺突利，甚至可能猜到我們已在長安，又或即將來長安。」雷九指此時才至，坐下道：「你這重出江湖的岳山成了另一個寧道奇，根本沒人敢跟蹤你。我巡了幾遍，沒有任何發現。」

　　徐子陵道：「目下長安最大的兩股勢力，就是天策府和太子黨，但因怕開罪李淵，有誰敢來惹我。」接著把與李淵見面的經過一句不漏的交待出來。寇仲喜道：「這確是反客為主的最佳招數，通過岳山，我們可對魔門窮追猛打，否則就算能起出寶藏，最後可能只是白便宜了石之軒或祝妖婦，而我們可能還會像過街老鼠般遭人人喊打。」

　　徐子陵道：「你那方面進行得如何？」寇仲得意洋洋道：「憑我莫神醫的手段和人面，有甚麼弄不妥當的。你最好教兩招建築學的花拳繡腿來給我防身。明早我會大搖大擺地到工部去翻查躍馬橋一帶的建築資料，說不定晚上我們便可在寶庫內喝酒。哈！想不到入關後如此順利，可能轉了運哩！」

　　雷九指肅容道：「少帥萬勿小覷，自石之軒和祝玉妍兩人領導魔門後，道消魔長，魔門兩派六道的勢力如日中天，人才輩出，現在的局面，可說是他們一手促成的。他們鬥爭經驗之豐，敢說天下無出其右者。兼之他們行事不擇手段，陰謀詭計層出不窮，一個不小心，就會為他們所乘。他們目下雖是偃旗息鼓，可能只是效法那坐觀鷸蚌相爭的漁人，好坐享其成，到我們起出寶藏才動手罷了。」

　　寇仲微笑道：「雷老哥教訓得好。樂極生悲的情況我們早試過不知多少次，一定會步步為營的。」徐子陵最清楚寇仲的性情，知他雖「得意」卻不會「忘形」，問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寇仲沉吟片晌，道：「我已用特別的暗記通知雙龍幫的兄弟我們兩人來了，待會我便要返沙家繼續做神醫，聯絡高占道等人的事就交由你去負責。」

　　雙龍幫乃多年前由寇仲創立，原是海盜的高占道、牛奉義、查傑和一眾手下成為班底，奉寇仲之命潛來長安，作好把寶藏起出後運送的準備。寇仲本不打算這麼快聯絡他們，現在改變主意，當然是因對找到楊公寶藏有較大的把握。徐子陵點頭道：「這個沒有問題，我這岳山勝在可隨時失蹤，連皇帝都不敢過問。」

　　寇仲轉向雷九指道：「老哥現在成為我、陵少和侯公子三方面聯繫的橋樑，須得擬出一套靈活的手法，才能不致誤事又或坐失良機。」三人研究一番後，定出聯絡通訊的方式，分散離開。

　　徐子陵變回黃臉漢子，到南城門找到寇仲留下的暗記，果然在旁邊見到新的印記，徐子陵心中欣喜，把所有印記抹掉後，往城西北的安定里趕去。安定里是永安渠出城連接渭河前最後一個里坊，亦是城內的碼頭區，所有經營水運的商鋪均集中該處。

　　徐子陵轉入永安大街後，沿永安渠西岸北行，經過躍馬橋時，不由特別注意兩岸的建築物，尤其令他注目的是座門匾刻有「無漏寺」的寺院，規模不大，但精巧別致，大殿、藏經殿、講經堂依次排列。東西側有菩提殿、廂房、跨院，院內花木扶疏，閒靜雅致。若非有事在身，定要入內一遊，說不定可尋得進入楊公寶藏的線索。過西市，徐子陵加速腳步，只一盞熱茶的工夫，抵達安定里的碼頭區。

　　這段渠面加倍開闊，數十座碼頭泊滿大小船舶，以百計的伕役正忙碌工作，起貨卸貨，忙個不休。徐子陵轉入安定里，整條橫街全是營辦水運生意的店鋪，其中有些店鋪門口聚集著似屬幫會人馬的武裝大漢，透出一種緊張得異乎尋常的氣氛。

　　徐子陵當然無暇理會，到抵達由街口數過去靠北第八間舖時，朝內瞧去，暌違已久的高占道，正在鋪內和人說話，見徐子陵瞪著他，露出警惕的神色。徐子陵露出微笑，大步進去。

第十一章　冤家路窄

　　寇仲回到沙家大宅，避過仍是賓客滿堂的大廳，卻在後院給二少爺沙成功截住，問道：「莫兄到那裏去了？找你真辛苦。」寇仲看他眼肚浮腫，目布紅絲，知他昨晚定是到青樓通宵狂歡，竟然這麼「早」來找他，必不會有好事情。先發制人道：「我才真的是苦。到長安後忙個天昏地黑，二少在睡覺時，小人卻要摸黑入宮，等貴妃娘娘醒來為她治病，剛才又去為工部尚書劉大人的愛兒診症，唉！看來我該是天生勞碌命。眼下我可是非好好歇上一覺不可呢。」

　　沙成功一呆道：「但莫兄怎也要幫我一趟，唉！因為我已答應了人家。」寇仲雖不歡喜他，卻也沒有甚麼惡感，苦笑道：「是否尚美人兒呢？」

　　沙成功老臉一紅，囁嚅道：「尚未有機會見到秀芳小姐，今趟是要請老哥你為風雅閣的老板娘看病。」寇仲愕然道：「風雅閣是甚麼地方？」

　　沙成功道：「風雅閣是上林苑之外最有名的青樓。由青青夫人一手創設和主持，她的腸胃不時鬧毛病，看來只莫兄才有本領根除她的頑疾。莫兄怎都要幫我這一趟。」寇仲笑道：「二少是否對青青夫人有意思呢？」

　　沙成功搭著他肩頭半推著他往後院門走去，陪笑道：「莫兄果然是明白人，不過我想的卻是她的標緻女兒喜兒小姐，她雖及不上青青夫人的萬種風情，但亦非常迷人，莫兄見過便知我沒有虛言。」

　　一輛馬車恭候在後院門側的廣場處，那御者見兩人來到，忙拉開車門。寇仲停步，深覺不解道：「以二少的身分地位，為何會退而求其次？」沙成功湊到他耳旁道：「首先我還是初來甫到，摸不清長安的情況，其次是聽說齊王正瘋狂追求青青夫人，弄得現在誰都不敢碰她。哈！上車再說吧！」

　　※※※

　　徐子陵踏入掛著「同興社」招牌的鋪子，揚聲道：「誰是老板，我有批貨要運往餘杭，有沒有得商量呢？」高占道雄驅一震，捨下客人，讓其他夥計招呼，過來道：「餘杭山長水遠，老兄付得起錢嗎？」

　　徐子陵微笑道：「找個地方坐下再談吧！」高占道眼中射出熾熱的光芒，因他認出徐子陵的聲音，忙道：「老兄請隨我來。」

　　兩人再不說話，朝內進走去，穿過天井，到了內院的偏廳，高占道把門關上。徐子陵揭下面具，高占道雙目湧出喜悅的熱淚，往下跪倒，給徐子陵一把扶住。高占道沙啞著聲音激動的道：「不見多時，寇爺和徐爺已成了天下景仰的超凡人物，我高占道和一眾兄弟能侍奉兩位大爺，實是我們的榮耀。」

　　徐子陵大感受不了，苦笑道：「是否有人景仰我們還是次要之事，但想置我們於死地的定為數不少，坐下再說。」坐定後，高占道問道：「寇爺呢？」

　　徐子陵答道：「他也來了，但一時不能分身，才沒有和我一道來找你們。」高占道搖頭嘆道：「兩位爺兒要來長安的事，早傳得街知巷聞，而誰都認為你們難以踏入長安半步。豈知兩位爺兒神通廣大至此，來了都沒半個人曉得。哈！楊文幹、李元吉之流怎會是兩位爺兒的對手？」

　　徐子陵道：「我們有點小運道而已！其他兄弟狀況如何？」高占道道：「幸好寇爺和徐爺來了，可以為我們作主，眼前我們正遇上很麻煩的事。」

　　徐子陵愕然道：「甚麼事？」高占道道：「此事說來話長，玉成他們呢？」

　　徐子陵心中一陣抽痛，頹然道：「此事也是說來話長，是我兩個害了他們。」想起此事，心中不由湧起對陰癸派強烈的仇恨。除了血債血償外，再沒有其他解決的辦法。

　　※※※

　　來到風雅閣，使人的感受就像回到家中。這所與別不同的青樓，無論布局裝飾，都像一般書香世家的宅舍，沒有半點唯恐不夠富麗堂皇的媚俗之氣。大體上這風雅閣是以四座四合院落組成，以廡廊分隔，從各合院的廂房望往中庭，都見到花過一番心思的園林亭榭、小橋流水的美景。論占地面積，只有上林苑的四分之一，但勝在有脫盡繁囂，似家居親切的感受，尤受文人雅士的喜愛。難怪能與斜對街那歷史悠久，財雄勢大的上林苑分庭抗禮。

　　馬車在側門外停下，沙成功扯著絕不情願的寇仲敲門入內，啟門的小婢道：「真虧沙公子請得莫先生大駕光臨，青青夫人在東院恭候多時呢！」寇仲見這小婢頗為嬌俏，心想有婢如此，其主可以想見。

　　沙成功因別有居心，對這小婢著力巴結，但那小婢見寇仲貌醜，卻有點不願多看他半眼的樣子。接過沙成功暗中塞到她手心內的賞銀，一邊領路，一邊與沙成功打情罵俏，沙成功最見不得漂亮女人，立時把寇仲忘掉，湊在小婢的耳旁絮絮不休的打關係，穿廊過舍的朝東院走去。

　　由於時間尚早，離營業足有三個時辰，院內只有幾個婢僕在打掃清理，一片寧靜。寇仲跟在兩人身後負手而行，樂得悠悠閒閒的欣賞大雪後的園林美景，心中卻生出似曾相識的感覺，似在甚麼地方曾見過相近的布置設局，可是一時卻總沒法想起來。他亦不以為意，因類似的感覺非是首次，就像在夢中留下來的記憶殘段，明明是初到貴境，卻有舊地重遊之感。

　　到了東院的西廂房，俏婢再向沙成功拋個媚眼，道：「兩位大爺請在這裏稍候，小婢去通知夫人。」小婢輕敲房門，另一婢女把門拉開，讓她進去，沙成功探出怪手，迅快的在那俏婢的豐臀捏了一記，俏婢嗔怪的瞪他一眼，才沒入門後。

　　寇仲看得暗自搖頭，沙成功退往他身旁，湊在他耳側道：「莫兄是否第一次踏足這種煙花之地？」寇仲裝蒜道：「當然是第一次，我正是初見世面，再說我怎麼花費得起。」說時用足耳力，聽到房內那小婢道：「沙公子帶同那治好張娘娘的莫大夫來了。晤！莫大夫的樣子真不敢恭維，又醜又俗。」

　　青青夫人懶洋洋的聲音響起道：「只要能治好我的病，管他是甚麼樣子。且貪俊愛俏是我們最犯忌的！好看的男人多是沒有好本心，我是過來人，對此知道得最清楚。」寇仲心中猛震，肯定這青青夫人的聲音曾在那裏聽過，但儘管搜索枯腸仍想不到對方是誰。

　　沙成功又在他耳邊道：「只要莫兄治好夫人的病，小弟會安排莫兄在這脂粉叢中享盡風流，一切花費包在小弟身上，莫兄不用擔心。」寇仲心神不屬，根本沒聽清楚他說甚麼，否則必會在心中大罵沙成功的「色誘」下流手段。

　　「咿呀！」門開，兩個俏婢再現眼前，躬身請他兩位進內。寇仲心兒忐忑下，跨過門檻，進入廂房內。房內分內外兩進，以鏤空雕花，分列左右的兩排屏風分隔，變成一大一小兩個相連的廳堂，內進的空間比外進大上近倍。青青夫人坐在內進的左端，被屏風阻隔，要繞過屏風，才能得睹她的芳容。

　　終於步過屏風，一位華服麗人正抬頭朝寇仲瞧來，目光相觸下，寇仲立時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任他怎麼猜怎麼想，仍估不到會在這裏見到她。沙成功等發覺寇仲神色有異，訝然往他望去。

　　※※※

　　高占道露出悲憤的神色，好一會才平復點，道：「這麼說，玉成極可能尚未遇害，但為何他不到關中來尋我們？」徐子陵不願再思索有關段玉成的事，岔開道：「剛才占道說遇上天大的麻煩，究竟是甚麼事？」

　　高占道沉聲道：「這要由關中的地方幫會的形勢說起，以長安論，最大的兩幫兩派分別是京兆聯、長安幫和隴西派、關中劍派。由於天策府和太子東宮的明爭暗鬥，地方幫派亦因而分作兩大陣營，變成京兆聯與隴西派併為一方，聽命於建成太子；長安幫則與關中劍派結盟，靠到李世民的一邊。兩大陣營隨著天策府與東宮鬥爭益烈，愈趨勢如水火，終於波及我們這些做生意的小幫會。」

　　徐子陵訝道：「你們是屬於哪個幫會的？」高占道傲然道：「自三年前奉兩位幫主之命到長安來布置經營，到今天我們已在長安混出點名堂，這條街幹水運生意的都唯我們同興社馬首是瞻。遇到一般小麻煩軟的不行來硬的，大多數事我們都能應付；否則就請長安幫的仇老大為我們出面擺平。故一向與京兆聯和隴西派亦相安無事，但到五天前仇老大被突厥高手可達志在蓄意挑釁下動手打傷，京兆聯的楊文幹便派人四處挑長安幫的地盤，累得一向倚靠長安幫的小幫會人人自危，不知楊文幹會怎樣對付我們。」

　　徐子陵皺眉道：「李世民難道坐視不理嗎？」高占道嘆道：「秦王刻下是自身難保，李淵不但偏袒建成，左右妃嬪又不斷在他旁挑撥離間李淵跟李世民的關係，聽說就在昨天，天策府的學士杜如晦遇上尹德妃父親尹祖文，一語不合之下竟給尹祖文使人打傷，斷了個指頭，而尹祖文還要女兒尹德妃在李淵面前惡人先告狀的誣告秦王喊使左右毆打其父，李淵竟信以為真，不肯聽秦王的解釋下還痛責秦王。徐爺說吧！在這種情勢下，李世民哪還有能力去理會地方幫會的利益衝突。」

　　尹祖文就是在背後為明堂窩撐腰的人，可見太子黨和貴妃黨在互相支援下，壓得李世民動彈不得，只能坐看敵人勢力不住擴大。只有徐子陵知道楊文幹好景不長，因為李淵已曉得楊文幹與石之軒的關係。假若他和寇仲放手對付楊文幹，李淵亦絕不會干涉。問道：「眼前你們最迫切的問題是甚麼？」

　　高占道道：「楊文幹用的是借刀殺人之計，以長安另一惡名昭著的幫會渭水盟作爪牙，硬迫我們歸附。今早我們接到通知，限我們三天內回覆，我們正為此頭痛。」徐子陵微笑道：「此事不難解決，其他手足情況如何？」

　　高占道欣然道：「一直以來聽到兩位爺兒鬧得翻天覆地的事跡，眾兄弟都非常振奮，日夕勤練寇爺和徐爺親傳的神龍八擊，否則也擋不住關中的風風雨雨。奉義和小傑剛出外探聽其他幫會的口風，兩位幫主駕到長安一事，就只我們三個人曉得。」旋又嘆道：「不過小傑血氣方剛，戀上風雅閣的紅阿姑喜兒，弄得茶飯不思，真怕他誤了正事。」

　　徐子陵笑道：「這種事在所難免，很快他會醒覺過來。現在先要弄清楚渭水盟的虛實和其與京兆聯的關係，才可酌情處理。」高占道大喜道：「有徐爺出頭主持，這種事當然可以迎刃而解。」徐子陵心道若由他出頭只會是自取滅亡，但由岳山或莫為出頭，將會是另一回事。

　　※※※

　　寇仲見到的美人兒，赫然是多年前在新安郡碰上的紅妓青青。當日他和徐子陵為躲避老爹杜伏威，躲進一所青樓避難，而青青則借他們掩護與情郎私奔，後來發覺那情郎目的只在騙財騙色，得寇仲和徐子陵仗義救了她和婢女喜兒，免遭不幸。不過當時青青並不領情，還惡言相向，以至雙方在不愉快的氣氛下分道揚鑣。想不到青青主婢竟到了這裏，還有聲有色的經營出一間聲價不凡的青樓。世事之難以逆料，此亦一例。

　　青青見他呆瞪自己，誤會道：「這位該是莫先生吧！莫先生為何這麼瞧著妾身，是否妾身的頑病難以醫治？」寇仲回復過來，乾咳一聲道：「青青夫人的腸胃病是否起於四、五年前？」

　　青青又驚又喜，愕然道：「先生果然醫術如神，只看一眼立知妾身的病況。莫先生與沙公請坐，奉茶！」寇仲心中感嘆，暗忖我當然知道，當年遇上她時，這美女健康快樂，現在則愁眉深鎖，顯是因當年被人欺騙以致鬱結難解，身體亦因而出了毛病。只聽她適才隨口道出對俊俏男人的看法，便知她對舊事仍耿耿於懷。

　　沙成功接過香茗，為寇仲吹噓道：「我都說莫先生是名副其實的神醫，連張娘娘的怪疾也給他治好，有甚麼病會是他治不來的？」寇仲不想再聽他的話和看他的嘴臉，道：「二少如不介意，小人想單獨為夫人把脈看病。」沙成功大感沒趣，偏又毫無辦法，只得和兩婢退到外進。

　　寇仲坐到青青身旁，三指搭上青青的香腕，勾起往日的情景，嘆道：「夫人此症來自心情鬱結，致影響情緒和食欲，心病還須心藥醫，夫人有甚麼事看不透呢？」青青被觸及心事，苦笑道：「先生看得真準，難道我這病真沒得醫嗎？」

　　寇仲首次感到自己真的變為神醫，語重心長的道：「憑小人的針術，或可解夫人一時之困，可是病源不除，遲早會再度復發，難以根治。」青青幽幽嘆道：「先生盡力而為吧！就算根治不好我的病，妾身只會怪自己，不會怪莫先生。」

　　寇仲衝口而出道：「過去的事當作煙消雲散算了，夫人何須仍耿耿於懷？」青青嬌軀一顫道：「先生曉得妾身以前的事嗎？」寇仲心中叫糟，始知自己一時忘情，洩露口風。

第十二章　幫派之爭

　　徐子陵把雷九指為他編造的身分說與高占道道：「我現在是山東的行腳商，專營綢緞生意，在西市有間和我素有交易的綢緞莊，尚有落腳的處所。我用的名字叫雍秦，不但武功高強，且精通賭術，擅使的兵器是一對刻有『雍秦』兩字的精鋼護臂。」高占道嘆道：「徐爺設想得真周到。不過有起事來，徐爺絕不可使出真功夫，因為像兩位爺兒的身手，天下屈指可數，一露真功夫，事實上會惹人生疑。不知寇爺現在的身分又是甚麼？」

　　徐子陵湊到他耳旁低聲道：「當然也像我有假身分有副假的臉孔，但你暫時還是不要讓其他兄弟知道我們已來了長安。今晚你和奉義、小傑他們在這裏等待我們，我會和少帥來與你們商量大計。」高占道精神大振道：「終等到這麼一天！真希望明天可以離開長安。」

　　徐子陵訝道：「你難道對長安沒絲毫好感嗎？」高占道嗤之以鼻道：「大唐皇帝的寶座早晚會落在李建成手上，這種地方有甚麼捨不得的。」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記起李世民曾說過恐怕李建成會是另一個楊廣的評語，深切體會到被楊廣暴政害得家破人亡的高占道對暴君的厭惡，正要說話，外舖傳來嘈吵的混亂聲音。兩人愕然互望。高占道霍地立起，雙目精光暴現，顯示出大有長進的功力，沉聲道：「麻煩來哩！」

　　※※※

　　寇仲忙作補救道：「小人雖不知在夫人身上發生過甚麼事，但憑小人的經驗，夫人這種鬱結病症該是因男女之情愫而來，可推想夫人該有一段傷心往事。未知小人有否猜錯？」

　　青青呆望他的醜臉好半晌，幽幽輕嘆，雙目射出回憶神情，茫然道：「莫先生只說對一半，妾身是因做過一件忘恩負義的事，所以心內愧疚，只惜此事錯恨難返，可能因為此事，才患上先生所斷出的鬱結症。」寇仲一呆道：「夫人曾把這事告訴別人嗎？」

　　青青慘笑道：「告訴別人有甚麼用？只是每當妾身憶起此事，心情難再舒暢，又總是忘不掉。莫先生教妾身該怎麼辦呢？」寇仲放開三指，取出銅盒，笑道：「夫人若信任小人的話，請把事情說出來，小人可立誓為夫人保守秘密，說不定小人還可開解夫人，並替夫人根治病毒。」

　　青青呆瞧著他打開銅盒，取出一根灸針，道：「妾身有個奇怪的感覺，先生像熟知妾身往事似的，我們以前曾否見過面呢？」寇仲拈針的手輕顫一下，著她坐直嬌軀，準確落針在她肩後的心俞穴處，此是心臟血氣轉輸出入之地，在脊骨第五椎下。寇仲雖不通醫理，仍知「心病」應從「心穴」入手，故下手挑選這個穴位。

　　真氣隨針輸入。青青「啊」一聲叫起來，神態動人。寇仲柔聲道：「我在等著聽哩！」青青搖頭道：「妾身真的不想說，那會令妾身很痛苦的。」

　　寇仲一來心切救人，更因好奇，忍不住道：「那就讓小人猜猜看，是否有人仗義幫了夫人的忙，甚至救過夫人性命，而夫人卻毫不領情？」青青劇震道：「你怎能一猜便中？」

　　寇仲明白過來。原來青青確因當年對他和徐子陵在救她後惡言相向的事，一直內疚至今。微笑道：「小人只是順著夫人的口氣和病情去猜度吧！夫人請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醒來後一切都會成為過去。小人敢擔保夫人的愧疚是完全不必要的，因為妳的恩人根本沒有把事情放在心上；說不定妳還會再與恩人重逢，彼此親切暢敘呢？」青青緩緩閉上美目，像個無助的小孩般道：「真的嗎？」

　　寇仲內氣輸入，青青軟倒椅內，沉沉睡去。

　　※※※

　　進來鬧事的是十多名大漢，人人手持木棍，見人就打，鋪門外另有十多人押陣，由渭水盟的盟主符敵親自率領，尚有京兆聯派來的史成山和高越兩高手助拳。在舖堂照料的有三位雙龍幫的手足，以君子不吃眼前虧，寡不敵眾下，往內退卻。

　　高占道和徐子陵與在後鋪的十多名兄弟擁進前鋪時，舖內沒有一件東西是完整的，連桌椅都不放過，全部砸個稀巴爛。眾惡漢正往外退走，附近店鋪的同行聞聲而至，但只在遠處圍觀，敢怒而不敢言。高占道喝止正要衝出鋪外動手的兄弟，低聲向徐子陵道：「是硬還是軟！」徐子陵大感頭痛，道：「先看他們有甚麼話說。」

　　高占道微一點頭，與徐子陵走出店外，厲喝道：「符老大這是甚麼意思？今早才傳來口訊，著我們同興社要依你們的規矩納款金辦事，不到幾個時辰就來亂砸東西，一副趕盡殺絕的樣子。」符敵斜眼一瞥徐子陵的黃臉漢，冷笑：「不相干的閒人先給老子滾開。」

　　徐子陵見他如此霸道，無名火起，表面卻毫不動氣，微笑道：「小弟雍秦，乃高社主的拜把兄弟，這樣算不算是閒人呢？」符敵旁的高越獰笑道：「小子找死！」說話的是他，動手的卻是京兆聯隨來的另一高手史成山，這矮橫惡漢拔出佩刀，箭步搶前，照頭往徐子陵猛劈過去，一出手就是奪命招數，圍觀的水運業同行全體嘩然。

　　徐子陵踏步迎上，在萬眾驚愕下，效法老爹杜伏威的袖裏乾坤，暗藏護臂的一袖往劈來的大刀揮去，「叮」的一聲，史成山渾身劇震，大刀蕩開，人也被震得退後三步。符敵等人露出駭愕神色時，徐子陵兩支護臂從內探出，疾攻對方雙目。史成山早被他震得血氣翻騰，五臟六腑像倒轉過來般，慌忙運刀格架。

　　豈知徐子陵真正殺著是下面無聲無息飛出的一腳，腳尖點在史成山腹部氣海穴處，史成山慘嚎一聲，應腳倒飛，跌入符敵陣內，又撞倒另兩人，三人變作滾地葫蘆，狼狽不堪。符敵等駭然失色，雙龍幫的兄弟和圍觀者則高聲喝采，聲震長街。

　　徐子陵退回高占道旁，從容自若道：「找死的該是這姓史的，以後他都不用再和人動手。」符敵雙目殺機大盛，狠狠道：「高占道你這是敬酒不喝喝罰酒，可敢與我符敵獨鬥一場？」

　　高占道哈哈笑：「符老大的言詞既矛盾又可笑，你一上場便教我喝罰酒，哪有敬酒可言。更可笑是不講江湖規矩，擺明以大壓小的姿態，道理說不過人即訴諸武力。憑你這種行為，怎能令人心服。」圍觀的同行又一陣震耳欲聾的掌音和來聲，符敵的霸道已激起公憤。

　　徐子陵戟指符敵身旁正雙眼亂轉的高越喝道：「高越你給雍某滾出來，看你有甚麼資格說雍某想找死。」眾人更是采聲雷動，為徐子陵打氣。高越氣得臉色陣紅陣白，偏又心中虛怯。江湖上這種指名道姓的挑戰，明知不敵亦退讓不得，只好拔出背上長劍，跨步出陣，擺開架勢道：「雍秦你最好秤秤自己的斤兩，看在關中敢與我們京兆聯為敵的，會有甚麼好結果！」

　　徐子陵冷然道：「聽你的口氣，關中當家的究竟是姓楊的還是姓李的呢？」此話一出，整條街近千人登時鴉雀無聲，都在看高越怎麼回答。高越才知自己說錯話，老羞成怒，喝道：「小子納命來！」猛地衝前，長劍灑出三朵劍花，往徐子陵刺去。

　　徐子陵健腕一沉，護臂從袖內閃電擊出，「鏘」的一聲，把對方長劍掃開，下面作勢要踢，嚇得高越慌忙後退，一副杯弓蛇影的神態，登時惹起震耳哄笑。符敵的臉色非常難看，怎想得到橫裏殺個雍秦出來，立威變成自取其辱，確是始料不及。

　　徐子陵瞧著退往丈外的高越，搖頭嘆息道：「高兄滾到這麼遠，雍某怎樣向你納命？」高越氣得差點吐血，再要搶前，符敵大喝道：「且慢！」

　　高越早對徐子陵心生忌憚，樂得下台，止步道：「符老大有甚麼話說？」徐子陵灑然笑道：「說甚麼話都沒有用，既然明知不會有好結果，大家索性扯破面皮對著來幹。符老大不是要單打獨鬥嗎？有種的就以一場分勝負，輸的一方以後就滾出長安，再不要在這裏混攪。」圍觀者爆出采聲附和，氣氛熱烈，群情洶湧。

　　符敵背後的頭號大將石布持槍搶出，為老大解圍喝道：「臭小子！過得我石布這關再說吧。」一人提刀從圍觀的人堆中排眾而出，大笑道：「殺雞焉用牛刀，就讓我查傑來伺候你這口出狂言的傢伙。」原來是查傑回來了。牛奉義亦不知從那裏鑽出，來到徐子陵另一邊。

　　在這區誰人不認識查傑，人人高聲為他吶喊助威。符敵方的三十多人立時反變得勢孤力弱，陷於遭人人喊打的劣局。只看查傑的氣度步法，便知他的功力大有精進。牛奉義在徐子陵身旁激動的道：「兩位幫主終於來啦！」

　　石布和查傑兩人相隔十步，互相虎視。接著兩人同聲暴喝，向對方發動攻勢。石布長槍疾朝查傑胸口挑去，極是凶猛，勁道十足。只看這一槍，此人的功夫尤在京兆聯的高越和史成山兩人之上。豈知查傑刀隨意發，使出徐子陵和寇仲傳授的「神龍八擊」第一擊「氣勢如虹」，揮刀挑掃，輕輕鬆鬆的蕩開對方長槍，笑道：「石兄千萬不可存心相讓，否則被小弟誤傷就不值得啦！」

　　眾人見查傑刀法這麼高明，又是一陣打氣喝采。查傑得勢不饒人，趁石布空門大開，羞怒交集的當兒，伏腰欺身，長刀接著施展第二擊「直搗黃龍」，長刀角度變化，直取石布小腹，殺得石布往後跌退，失去先機。

　　符敵一方紛紛退讓，騰出空間供兩人動手周旋。石布狂喝一聲，槍法一轉，招招都是兩敗俱傷的拼命招數，力圖平反。查傑沉著應戰，反攻為守，表面看石布似反擊成功，但徐子陵等卻知石布的氣力正飛快消逝，已成強弩之末。

　　果然查傑覷準石布槍勢稍竭，閃身撞入對方槍影內，倏又退開，快得看也看不清楚，石布肩頭濺血，長槍掉地並蹌踉跌退。查傑還刀入鞘，退到高占道旁，哂道：「符老大若不親自出手，渭水盟以後再不用在長安混下去啦。」

　　符敵臉色鐵青的瞧著己方人馬把石布扶著。高占道微笑道：「接下來這一場就由我高占道陪符老大玩玩，不過願賭服輸，誰輸了就立刻離開長安，符老大有這膽量嗎？」符敵勢成騎虎，喝道：「拿棍來！」

　　高占道向徐子陵露出一個充滿信心的笑意，低聲道：「出手啦！」言罷大步踏出。這海盜出身的漢子仍是當年的模樣，長髮披肩，滿面鬍鬚，背上又掛著兩把各長五尺的短纓槍，難得是神態更內斂沉凝，威霸化為充滿張力的氣勢，隨便一站，立時把心虛氣怯的符敵比下去。

　　經過三年的修練，高占道已像查傑般，一躍而成能獨當一面的高手，難怪能在長安闖出名堂來，更成為京兆聯的眼中釘。符敵狂喝一聲，長棍猛劈，這一棍純屬試探，符敵再不敢輕視對手。

　　高占道踏前半步，雙短槍從背後移到前方，仍保留交叉的架式，把長棍格個正著，持槍的一對修長粗壯的手穩定有力，不晃半下，立時惹起此起彼落的喝采。

　　「噹！」符敵的長棍給震得彈高，高占道雙槍分開，閃電前刺，迫得符敵往後退避，落在被動之勢。他本想以雷霆萬鈞的全力一棍，在內力上壓倒對方，豈知高占道功力之高，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立即吃了個啞巴虧。

　　高占道正要乘勢追擊，一聲大喝傳來道：「給本官住手！」徐子陵愕然瞧去，只見身穿官服的爾文煥領著十多名長林軍，衝破圍觀的如堵人牆，排眾而出，一面煞氣，心中暗叫不妙。

　　※※※

　　沙成功乘機留下在風雅閣討好本為青青婢女的喜兒，寇仲則托詞疲倦自行回家，事實上卻溜去躍馬橋看形勢，那明天去工部查看屋宇資料時也好先有個大概印象。他離開北里往西行，算好抵達永安渠東岸，可沿渠南行，不用多走冤枉路。與青青和喜兒的重逢，心中不無感慨。在他的腦海中，她們從沒佔過甚麼位置，所以連她們的名字都忘掉。可是今天異地相逢，心中卻湧起溫馨親切的感覺。她們代表著未成名前一段苦樂參半的回憶，亦勾起他對往事的追憶。

　　忽然驚醒過來，定神望去，永安渠對岸處人頭湧湧，鬧哄哄一片，不知發生甚麼事。寇仲好奇心大起，連忙走過跨渠大橋，往人最多處擠進去。就在此時，爾文煥官威十足的聲音傳來道：「當街武鬥，有違法紀，有關人等，全部帶衙署，敢抗令者，格殺勿論。」

　　寇仲躍起一看，首先入目的是徐子陵的蠟黃臉孔，接著是高占道等人，暗叫乖乖不得了，但一時間亦想不到化解的辦法。

第十三章　驚天陰謀

　　高占道恭敬的向爾文煥道：「大人明察，小人是同興社的老板，一向奉公守法，經營水運生意，頗得同行抬舉，出任這一帶水運業的社長。不知如何今天忽有惡人登門，把我鋪內所有東西砸爛，還要出手傷人，小人這受害者只因自衛而出手，此事人人目睹，可作見證。」此番話剛完，圍觀的人一齊起哄，均指斥以符敵為首的渭水盟一方欺人太甚，橫行霸道。

　　爾文煥見群情洶湧，臉色微變，若鬧成民變，傳到李淵耳內，又有李世民大做文章，恐怕連李建成亦罩壓不住。不過他在官場打滾多年，甚麼處事手段不曉得，待群眾靜下來後，喝道：「是非曲直，本官自會查個一清二楚，嚴懲犯事的人。你們兩方做頭頭的，須隨本官返署解釋經過。」

　　眾人又是一陣起哄。誰都知渭水盟和京兆聯有太子建成在背後撐腰，高占道這樣給他押往官署，等若送羊入虎口，有命回來才怪。高占道臉色一變，朝徐子陵瞧去，請他指示。徐子陵則心內為難，原則上他是絕不能讓高占道這麼隨爾文煥到官署去，可是如若公然反抗，高占道等還用在長安混嗎？低聲向高占道道：「人證！」

　　高占道醒悟過來，向爾文煥道：「就算小人和符敵隨大人回署，可是各說一套，仍是難辨誰是誰非。大人若要查清楚這件事，何不當場向附近店鋪問明經過……」爾文煥喝斷他怒道：「如何查案，須你來教導本官嗎？有誰人想為你作證，就到官署來吧！人來！」眾兵衛同聲應命，也頗有威勢。本想挺身作證者立即噤聲，誰都知到官署去不會是好事。符敵一方人人臉露得色，一副看你高占道怎樣收場的幸災樂禍的表情。

　　「且慢！」包括爾文煥在內，眾皆愕然。寇仲扮的莫神醫排眾而出，笑嘻嘻道：「爾將軍你好！幸好小人剛好路過，把整件事看個一清二楚。可免得爾將軍浪費精神，就由小人隨爾將軍返公署作見證好了。」

　　爾文煥立時頭大如斗，他今趟能「及時出現」，解去符敵之困，乃預先早作安排，以官威配合幫會實力，務求一舉弄垮同興社。豈知竟橫裏殺出個神醫莫一心，登時令他的如意算盤難以打響。寇仲可非任他欺壓的平民，而是當今炙手可熱的紅人，可直接向李淵說話還能得到李淵好感和信任。

　　爾文煥忙換過另一張臉孔，恭敬道：「原來是莫神醫駕到，這等小事，怎須勞煩莫神醫？」高占道、牛奉義和查傑仍未能認出這仗義勇為的人是寇仲，一來因多年未見，更因此刻的寇仲無論聲音姿態都活脫脫是另一個人。徐子陵心中叫妙，自抵長安後，寇仲要見他們都是在偷偷摸摸的情況下，可是經此一事，寇仲將可公然和他們建立「關係」，旁人只會認為他們是經此事而結成朋友的。

　　寇仲親熱的挨到爾文煥旁，笑道：「維護法紀不但是爾將軍的責任，也是每個人的責任，如此正義才可伸張。小人決定為此事作證，這群為非作歹的人惡得太過份啦！」

　　爾文煥差點捧頭叫痛，這類牽涉到城內治安的事件，根本在他長林軍職權範圍之外。他原本的打算是把高占道押回長林軍總部，關他十天半月，待大局已定才放他出來。可是寇仲這麼一插手，勢須把高占道送往城衛所，一切須依規矩秉公辦理。有寇仲這神醫作證人，誰敢不給面子憑著證供來處理？若罪證成立，符敵給送往刑部，那時將連李建成也偏袒不了。

　　不過他也是滿肚子壞水，兩眼一轉笑道：「既有莫神醫指證，末將還有甚麼懷疑呢？更不用勞煩神醫來回奔波，若累壞先生，末將怎向皇上和太子殿下交待。人來，只給我把符敵等人押回衙署。」歡聲雷動中，符敵等垂頭喪氣的隨爾文煥離開。徐子陵順勢邀請莫神醫到內院小坐，以示謝忱，到內院的偏廳坐下，徐子陵才向高占道三人揭開寇仲的身分，彼此自有一番久別後重逢的敘話。

　　寇仲把目前的處境扼要解釋後，徐子陵道：「楊文幹透過渭水盟來控制關中的幫會，只是更重要行動的一個先兆。現在我們公然挫折他們的威風，雖然痛快，也成了他們的眼中釘。楊文幹由主動變成被動，以後不得不以雷霆萬鈞的手法對付我們，否則威何以立？我們若無應付良法，必會後悔莫及。」高占道三人點頭同意。

　　符敵只是楊文幹的先鋒小卒，若論實力，有楊虛彥、李建成、李元吉在後面撐腰的京兆聯確是不可小覷。寇仲問徐子陵道：「照你看，楊文幹是否正與建成、元吉等密謀刺殺秦王呢？」高占道等無不動容。徐子陵道：「我和你結論相同，楊文幹的如意算盤該是先除去李世民，然後再對付李閥其他人。此事必有突厥人牽涉其中，『魔師』趙德言亦因此事而來。」

　　寇仲拍腿道：「若我們能好好利用這個形勢，說不定可左右逢源，既能提走寶藏，更可令李閥因派系之爭致元氣大傷，難以東侵。」徐子陵搖頭道：「這並非派系之爭，而是突厥人入侵的驚天陰謀。一個不好，可能會重演魏晉南北朝諸夷入侵之局，請問少帥你於心何忍？」

　　寇仲抓頭道：「給陵少你說得我糊塗起來啦，那我們難道要助李小子去對付我們尊貴的太子殿下嗎？最怕是李小子不但不領情，還會學洛陽那趟幫王世充對付我們，再害多我們一次。」徐子陵不悅道：「這乃大是大非，我才不信你真的糊塗至此！我們漢人自己關起門來打架總仍是自家人的事，但若給突厥的魔爪伸入關中，那天下勢將大亂，你真會不明白嗎？」

　　高占道三人見兩人言語衝撞，不敢插口，更不敢表示意見。寇仲苦笑道：「大是大非我總說不過你，一場兄弟，我當然要尊重你的意見。」轉向高占道等岔開話題道：「這麼多年哩！有沒有些兄弟在此娶妻生子，落地生根呢？」

　　牛奉義答道：「我們眾兄弟無不受過戰爭之苦，一日天下未定，我們都不敢成家立室。所以娶妻生子的兄弟非是沒有，但為數極少，發生這情況的兄弟都已被勸離開我幫，斷絕所有關係，免得有事時被拖累妻小。」徐子陵讚道：「你們處理得很好。」

　　寇仲欣然道：「這樣會易辦很多，由此刻開始，我們立即化整為零，散往各處暫避風頭，免成敵人攻擊的目標。生意是否可交給同業代理？」查傑道：「該沒有問題。」

　　寇仲道：「我和陵少負責摸清楚楊文幹那方面的形勢。你們則要設法保存實力。只要你們想想來對付你們的極可能有楊虛彥在其中，那不用我教你們也知該如何小心哩！」高占道等一齊倒抽一口涼氣，不住點頭答應。

　　高占道沉吟道：「後天就是新春佳日，就算沒有楊文幹的事，明晚我也要暫時歇業，待初三後才啟市營業，所以趁機關門五、六天，誰都不會在意，更猜不到我們提高了警覺。」徐子陵心中一動道：「往年近晚你們會否聚在一起吃團年飯？」

　　牛奉義苦笑：「這是我們的慣例，早在酒樓訂下十多席酒筵，預備慶祝春節，現在只好取消。」徐子陵道：「是哪間酒樓？」

　　查傑道：「福聚樓輪不到我們，不過北里的長安樓也不錯，只是景觀及不上福聚樓。」寇仲喜道：「這團年飯不能不吃，敵人若要鬧事，這就是最好的機會。」

　　徐子陵微笑道：「剛才占道和小傑分別露了一手，顯示出高手的功力，所以對方若要在這種情況下一擊得手，事後則安然離去，做得乾淨利落，捨楊虛彥外，楊文幹方面尚有何人呢？」寇仲點頭道：「侯公子會很歡喜聽到這個消息。」

　　徐子陵道：「此事尚需從詳計議，若再給楊虛彥脫身，我們將吃不完兜著走，故不容有失。」寇仲向高占道等道：「你們先去通知眾兄弟，由此刻到明晚團年，儘量避免露面。」高占道等領命去了。

　　寇仲轉向徐子陵道：「你真要幫李小子嗎？」徐子陵嘆道：「我非是不肯為你設想，而是大義當前，怎都不能容魔門和突厥人聯手荼毒天下！寇少帥英雄了得，若要爭天下，將來就堂堂正正的和李世民對仗沙場，決勝爭雄。」

　　寇仲微笑道：「若論英雄了得，我寇仲怎及得上陵少。我完全同意你的話，只是如何著手進行，卻非是易事。」徐子陵默然片晌，沉聲道：「你是否因我一意堅持，才同意幫李世民呢？」

　　寇仲哈哈笑道：「陵少太小看我寇仲哩！我是真的認為你說得對，才答應幫忙的。來吧！先說你有甚麼好主意？」徐子陵道：「我要警告李世民。」

　　寇仲失聲道：「甚麼？」

　　※※※

　　變回岳山的徐子陵大搖大擺的返回東來客棧，店主夥記都對他泰若神明，恭敬得不得了。還主動安排他遷入店內北苑最大最豪華的連廳上房，惟恐開罪他這大唐皇帝的老朋友。坐在廳內的太師椅裏，徐子陵閉目養神，把這幾天來的事思索一片，以計劃將來的行動。他和寇仲現在就像走過橫跨高崖的殘舊索橋，一下失足，就會摔往深淵，跌個粉身碎骨，故在任何情況都不可以出漏子。

　　忽然心生警兆，徐子陵冷喝道：「誰？」一人穿窗而入，行雲流水的坐入與他相隔一几的太師椅去，笑道：「岳霸別來無恙！」

　　徐子陵睜開眼睛，從容道：「原來是『倒行逆施』尤鳥倦。你到長安來，未知有何貴幹？」尤鳥倦臉上每道皺紋都在發亮放光，壓低聲音邪笑道：「重出江湖的岳霸果是不同凡響，先搏殺席應於成都，今天又狠挫晁老怪於躍馬橋上，風頭之勁，天下無人能及。」

　　徐子陵裝出不耐煩的樣子，皺眉道：「我岳山豈是愛被吹捧的人，你若再說廢話，勿要怪岳某人下逐客令。」尤鳥倦忙陪笑道：「岳霸的火氣仍是這麼大，閒話休提，小弟今趟來是要請岳霸幫一個忙。」

　　徐子陵訝道：「我為何要幫你？」尤鳥倦湊近少許，壓低聲音道：「因為石老邪要殺你。」

　　徐子陵淡淡道：「他若要殺我，你尤鳥倦能幫得上甚麼忙呢？」尤鳥倦好整以暇的道：「小弟現在詐作與安胖子同流合污，進行與趙德言合作的一項陰謀，對付的正是你的老朋友李淵。假設岳霸肯答應幫小弟這個忙，我尤鳥倦可立下魔門咒誓，完全站到你這一方來。」

　　徐子陵微笑道：「這交易聽來對我並沒有甚麼大好處。你究竟想我怎樣幫你？」尤鳥倦雙目邪光劇盛，一字一字的道：「小弟想請你老人家助我去奪得聖舍利，此物對我是生死攸關，對你卻是毫無用處。假如你不幫我，它勢將落入石老邪手上，當石老邪集邪王邪帝於一身後，他第一個不放過的人就是你，然後才輪到祝玉妍和寧道奇。」

　　徐子陵很想問他為何石之軒第一個要殺的是自己，但當然不敢真的問出口，否則尤鳥倦不懷疑他是假冒的岳山才怪。徐子陵冷然道：「聖舍利藏在那裏？」尤鳥倦沉聲道：「就在楊公寶藏之內。」

　　徐子陵心中劇震。尤鳥倦應是一直不知邪帝舍利在楊公寶藏內，這消息當然不會是從「四川胖賈」安隆處聽得，祝玉妍更不肯告訴他這宿敵，那麼他究竟是從何而知呢？徐子陵凝起岳山的心法，雙目射出冷酷的光芒，別頭迎上尤鳥倦興奮狂熱的眼神，道：「我從未聽過有此一說，你是從誰得悉此事？」

　　尤鳥倦道：「請恕小弟賣個關子，岳霸你一言可決，是否肯和我尤鳥倦合作。」徐子陵不答反問道：「你知楊公寶藏在那裏嗎？」

　　尤鳥倦獰笑道：「若我曉得，就不用來求你。但曉得寶藏的兩個臭小子，刻下該已在長安，石老邪正在旁虎視耽眈，等待他們去尋寶時好坐享其成。為人為己，岳霸你也該幫我這個忙。」徐子陵心中再震，暗忖自己和寇仲實在低估了石之軒的心計和手段。

　　※※※

　　寇仲回到沙府，沙福正指揮下人，為宏偉的府第張燈結綵，迎接新春。他這時的身分地位自不可與昔同日而語，人人對他執禮恭敬，殷勤親切。沙福放下手上的工作，領他直進內廳見沙天南夫婦。

　　沙天南詳細問過他為張婕妤治病的事後，欣然道：「這兩天來求診的人絡繹不絕，老夫都以一心只為娘娘診病為由推掉，不過春節過後，一心怎都要應酬一下老夫的朋友。」寇仲唯唯諾諾的應允，稍坐半刻，告罪離開，才踏出廳內，給五小姐沙芷菁的貼身俏婢截著，道：「小姐有請先生。」寇仲乏辭推搪，只好隨她往沙芷菁的南園雅舍走去。

　　抵達門外，只聽有把嬌滴滴的女子聲音傳出來道：「那個寇仲最愛扮鬼扮怪，不過無論他扮作甚麼樣子，只要我看上一眼，定可把他認出來。」寇仲聽得魂飛魄散，大叫不妙。

　　（卷三十一終）

卷三十二　第一章　異地逢故

　　徐子陵點頭道：「難怪尤兄要央我出手助陣，因為必須有足夠的實力，方能混水摸魚，從中得利。不過依我看除非你能清楚把握那兩個小子起出寶藏的時間、地點，否則只會白白錯過，他們得手後你仍是茫然不知。」尤鳥倦胸有成竹的道：「這方面由小弟去操心，只要岳老哥你肯點頭，我有十足把握讓石之軒栽個大斗。」

　　徐子陵曉得自己若不點頭，休想這個魔門窮凶極惡的邪人肯再透露任何消息。他說的話雖然不盡不實，但總會透露出背後真相的一些蛛絲馬跡。斷然道：「好吧！就此一言為定，我亦不須你立誓。不過假如若被岳某人發覺你尤鳥倦有不老實的地方，休怪我辣手無情，翻臉不認人。」尤鳥倦大喜道：「岳老哥放心，這種互利互惠的事，我尤鳥倦怎會蠢的自行毀掉，何況以後大家還可作個朋友嘛！」

　　徐子陵趁機問道：「你最好先把計劃和盤托出，看看本人該如何配合。」尤鳥倦壓低聲音，身子微靠過來，肅容道：「石之軒要殺你岳老哥的事，絕非我尤鳥倦虛言恫嚇。若老哥你知道石之軒、祝妖婦和趙德言這三個現下魔門最頂尖的人物，正首次破天荒聯合起來要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便絕不奇怪老哥你為何會成為要被清除的目標人物之一，因為老哥你已威脅到他們的成敗。」

　　徐子陵首次相信尤鳥倦為奪得邪帝舍利，有跟他合作的誠意。他和寇仲早先從楊文幹的行動，推測到石之軒正與趙德言合作，密謀顛覆大唐王朝；只沒想到與石之軒勢成水火的祝玉妍竟會加入這聯盟，三方面各有其龐大的力量，合起來確非同小可。何況現實大唐王室派系鬥爭激烈，更予敵人可乘之機。

　　至此徐子陵故作愕然道：「竟有此事？」尤鳥倦道：「他們第一個目標，是要殺死李淵次子李世民，除去此人，唐室將成沒牙缺爪的老虎。不過這只是他們表面的目標，事實上他們三人各懷鬼胎，暗裏都在圖謀寶庫內的聖舍利，只是誰都不掛上口邊罷了！」

　　徐子陵皺眉道：「你是從甚麼地方知道這些事的，安胖子該不肯告訴你吧！」

　　尤鳥倦得意的道：「告訴我的是趙德言那奸鬼。他自問武功及不上邪王或祝妖婦，當然要找高手助拳。老趙口中雖說不覬覦聖舍利，寧願它落到我手上，也不想見它給石邪王或祝妖婦取得；但我尤鳥倦豈是這麼易受欺騙的人，老趙是看中我懂得提取聖舍利內蘊神功的法門，才蓄意籠絡我而已！一旦得到聖舍利，他就會掉轉槍頭來對付我呢。」

　　徐子陵訝道：「我岳山從來不是甚麼善男信女，你不怕我也和老趙般對待你嗎？」尤鳥倦好整以暇的道：「先不說你老哥一向言出九鼎，從不做違諾的事。最重要是你的換日大法走的是天竺佛宗的路子，若望圖汲取聖舍利的神功，會立即走火入魔，大羅金仙都救你不得。」

　　徐子陵冷哼道：「坦白說，我對你們的聖舍利根本全無興趣，唯一有興趣的事，就是取石之軒的狗命，這無情無義的瘋子究竟躲在那裏？」直到此刻，他才想通岳山非殺石之軒不可的理由，關鍵人物是石青璇的生母碧秀心，他乃岳山的紅顏知己，石之軒卻以卑鄙的手段害死她，以岳山剛暴的性格，如若功成復出，不天涯海角的去尋石之軒算帳才是奇事。

　　從岳山的遺卷裏對碧秀心的描述，他也不由得對這前代秀外慧中的美女傾佩，而對石之軒的卑鄙憎恨亦油然而生，這心態的產生連他也毫不自覺。今晨他對李淵說要對付石之軒，雙方都感到理所當然無庸置疑。但徐子陵仍沒深刻的思索出為何定要殺死石之軒，到現在尤鳥倦指出他和石之軒勢不兩立的情況，他始豁然想通兩人間實有傾盡三江兩河之水也清洗不去的深仇。

　　尤鳥倦道：「天下間恐怕只有安胖子才知石之軒身處何方，安胖子現在成了石之軒的傳聲筒；石之軒與老趙和祝妖婦之間的交易，亦全由他代表進行談判，恐怕要到聖舍利出世，這傢伙始會現身搶奪，那時就要看你岳大哥的本領。」徐子陵雙目故意露出凶厲的殺氣，緩緩問出最想知道的問題，道：「寇、徐兩小子是否正身在長安？」

　　尤鳥倦坦然道：「憑兩人精通易容改裝之道，又奸猾更勝狡狐，故此各方面的人仍未敢肯定他們是北上還是已潛來長安。最可笑是大家都對此避而不談，就算明知他們人在那裏，一日他們未去碰楊公寶藏，還要想盡辦法為他們掩飾。」徐子陵放下心來，問道：「若是如此，我們在他們起出寶藏前，應儘量減少接觸，只需約定通訊手法，有事時可立即找到對方便成。」

　　尤鳥倦點頭同意，商量好聯絡的方法，店夥興奮的在門外嚷道：「岳公大爺，尚秀芳小姐登門造訪。」尤鳥倦愕然道：「原來是那丫頭，她和明月確像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不阻岳老哥啦！」言罷穿窗而去。徐子陵應了店夥一聲，頭皮發麻的等著尚秀芳的來臨。

　　※※※

　　寇仲牽著俏婢的衣袖，半強迫地把她扯到門階下的一叢小樹後方。俏婢誤以為他忽然獸性大發，駭得花容失色，正要呼叫，寇仲及時道：「姊姊勿要誤會，我只是想知道誰和五小姐在內裏說話。」俏婢驚魂甫定，見到他近在眼前的醜陋臉孔，強壓下厭惡的情緒，訝道：「相隔這麼遠，莫先生竟能聽到小姐在廳內和董貴妃說話的聲音嗎？」

　　寇仲當然化了灰亦可認出曾和他有一夕之緣，在洛陽跟長安的政治交易中被李淵納為妃嬪的董淑妮的聲音，這麼明知故問，只是暫施緩兵之計。再壓低聲音道：「我練過幾天拳腳，耳朵能因此比常人靈敏些，董貴妃不是要來找我治病吧？」

　　俏婢挪開少許，皺眉道：「董貴妃在洛陽時是小姐的閨中密友，這趟是特來探望五小姐。她們談了幾句，小姐就吩咐我看看莫先生是否回來，並請莫先生前去見面，其他事情小婢就不曉得啦！」寇仲心中叫糟，董淑妮擺明是奉楊虛彥之命來察看自己是否寇仲化身。設身處地，假若他是楊虛彥，也會作同樣的事。就像李世民懷疑「莫為」是他們其中之一的化身那樣。

　　所謂醜婦終須見翁姑，避得一時避不得一世，心念電轉下，把心一橫道：「姊姊在這裏等我片刻，我到茅廁方便，回來才進去見董貴妃和小姐。」俏婢不知是否想到他這醜陋的人如廁時的醜惡形態，臉上露出噁心的神色，別轉俏臉道：「莫先生快去快回，唉！」

　　寇仲千叮萬囑道：「姊姊千萬別自己先進去，否則董貴妃就會知我到甚麼地方去哩！」俏婢差點要頓足發嗔，沒好氣的道：「別再沒口的叫姊姊，小婢叫小寧，莫先生請快快方便吧！」寇仲暗裏叫聲謝天謝地，匆匆去了。

　　※※※

　　徐子陵聽著尚秀芳在店主、婢僕等陪伴下，蹬在迴廊發出的足音，心中委決難下。尚秀芳顯然跟真岳山有某種特別的恩怨關係，否則以尚秀芳一向的作風，絕不會這樣上門來見岳山。一個不好，自己會被她揭破身分，那就前功盡廢。老實說，找不到楊公寶藏實在沒甚麼大不了，可是讓石之軒等傾覆李閥，引致突厥入侵，卻可不是說笑的。可是一溜了之，則非是岳山的性格，唯有硬撐下去，賭賭老天爺的心意。

　　尚秀芳嬌柔中隱帶點滄桑的動人聲音在十丈許外的遊廊響起道：「你們在這裏等我，沒有我的吩咐，不要過來。」婢僕應喏後，輕盈的足音由遠而近。徐子陵沉聲道：「尚小姐因何事要來找岳某人呢？」聲音悠悠傳去。

　　尚秀芳沒有回答，直抵門前，輕輕的把門推開，步進廳內。兩人打個照臉。尚秀芳帶著一頂長及香肩、只露出半張臉龐的禦寒風帽，分外強調出她絕世風華與起伏優美的輪廓線條。身下的長裙由多褶裙幅組成，每褶一色，輕描淡繪，淡雅高貴，有種說不出的輕盈瀟灑、秀逸多姿。外披白毛裘，亦顯得她弱不禁風、楚楚動人、我見猶憐的風韻。

　　雖有一半是假裝的，但徐子陵確是瞿然動容，那薄如蟬翼跟他的俊臉貼合無縫的面具細緻的呈現出一個震驚的表情，渾身劇顫的脫口道：「明月！」尚秀芳微微一愕，雙目射出難以相信的神色，用神打量他，搖頭道：「你真是『霸刀』岳山嗎？不！這是沒有可能的，岳山早在多年前去世了。」

　　徐子陵整條脊骨像給浸在冰水裏，生出頹喪失敗的感覺，他和寇仲的尋寶和抗魔大計，難道就這麼報銷嗎？

　　※※※

　　「啪啪！」寇仲運起臨急悟出來的「偷天換日縮骨大法」，忍受著無限痛苦，硬以內功改變骨骼和肌肉本來的情狀，只要在體態上製造出一點兒不同，就可瞞過董淑妮這狡猾的丫頭。自練習長生訣的氣功，他和徐子陵對自己的身體愈能控制自如，但如此以內氣硬改變外型，仍是第一次的嘗試。

　　片刻後，寇仲抹去額角痛出來的冷汗，感到自己不但矮了寸許，最妙是多出個大肚腩，配合他的醜臉，更是惡行惡相。幸好沙家諸女，包括五小姐芷菁在內，眼光多不會停留在他的身上，就算他變形，亦不會覺察。安慰自己後，寇仲拍拍肚皮，朝俏婢小寧走回去。

　　※※※

　　在瞬那之間，徐子陵從絕望的谷底走出來，看到一絲的曙光。聽尚秀芳的口氣，再看她難以置信的神態，顯然尚秀芳並非十成十肯定岳山已死，所以她才要親自來見他一面。由此推知，她該只是收到岳山的死訊，所以事情仍有轉圜的餘地。當時知道岳山逝世的，就只有碧秀心和石青璇，所以尚秀芳應是從石青璇得到這消息。

　　心念電轉下，徐子陵嘆道：「妳是明月的女兒吧，唉！」尚秀芳以一個優美的姿態，緩緩揭開風帽，露出風華絕代的秀麗玉容，秀眸不瞬的盯著他道：「你究竟是誰？」

　　徐子陵豁了出去，行險一搏道：「難怪秀芳有此誤會，當年是老夫故意叫秀心傳出的死訊，往事如煙，實在不堪回首！」最後兩句，是他根本沒有話說，才硬迫出來的話。尚秀芳嬌軀劇顫，愕然道：「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徐子陵整個人輕鬆起來，知道押中這一注。不過危險尚未完全安渡，因為他對岳山與尚秀芳之母明月的事一無所知；只要說錯半句話，會立即露出底子。在岳山的遺卷中，從沒有提過明月這個女人。但經過李淵一役，他大約把握到岳山的作風，當他對一個人愛恨難分時，便不願在遺卷中提起這個人。以此類推，對尚秀芳的娘，岳山該是恩怨交纏，令他不願再去回憶。

　　岳山死去近十年，尚秀芳當時該只是十來歲的年紀。所以碧秀心傳出岳山死訊的對象該是她的娘明月，想到這裏，徐子陵長身而起，移到窗前，長長吁出一口氣，負手道：「明月好嗎？」尚秀芳低聲答道：「娘在五年前過世啦！」

　　不知是否過份投入岳山這身分，萬般感受齊襲心頭。無論在愛情或事業上，岳山可說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自妻女被「天君」席應所殺後，岳山專志刀道，練成震驚天下的刀法，被譽為天下無雙的霸刀，而最後卻敗於「天刀」宋缺手下，一世英名盡付東流。在毀家和慘敗這段生命歷程內，他曾戀上多位美女，但都沒有甚麼好結果，李淵和他的恩怨，說不定都是因女人而來的。跟祝玉妍的「夫妻」之情，更是一筆胡塗帳。

　　徐子陵悲嘆一聲，黯然道：「罷了！罷了！明月已去，還有甚麼好說的呢？秀芳回去吧！妳長得太像妳的娘哩！」尚秀芳雙目熱淚泉湧，顫聲道：「秀芳祇想告訴岳公公一件事，娘在知道公公假傳的死訊時，說了一句話，岳公公想知道嗎？」

　　徐子陵細意推想，若計算時間，岳山慘敗歸隱是四十年前的事，尚秀芳的娘那時可能只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否則怎有尚秀芳這麼年輕的女兒，故該是東溟夫人的年紀。由此推測，岳山跟明月當是有另一種關係，而非男女之情，尚秀芳喚他作「岳公公」，更證實這種關係。沉聲道：「她說過甚麼呢？」尚秀芳低聲道：「她說很後悔沒有聽岳公公的話，辜負岳公公的好意。」言罷這美女掩臉後退，逃跑似的匆匆走了。

　　徐子陵再長長吁出一口氣，差點要揭開面具抹掉內裏的冷汗，這樣的考驗尚會陸續而來，下趟他是否仍能順利過關呢？

　　※※※

　　寇仲跨出門檻，兩對美目立時朝他射來，反應各異。出落得更明艷照人的董淑妮目光先落在他的醜臉上，接著移往他那微凸的肚腩，順勢落到他因肌肉筋骨收緊而顯得微往外彎、令他再矮上寸許的兩腿上，雙目閃過厭惡的神色，不願多睹的垂下目光。

　　沙芷菁從來沒用心看他的樣貌體態，雖然他此刻多出很多缺點，她仍沒發覺有異，神色如昔的笑道：「莫先生來哩！這位是芷菁的好妹子，現更是皇上的貴人董貴妃，聞得先生大名，特央芷菁請先生來讓她拜識。」寇仲一揖到地，以他難聽的假嗓音道：「原來是貴妃娘娘，請受小人拜見。」

　　董淑妮目光再在他身上巡視一遍，露出失望和意興索然的神態，淡淡道：「這裏非皇宮內苑，莫先生不用多禮。」寇仲心叫幸得過關，撐著因運功而弄至渾身痠痛難當的身體，以不自然的姿態坐到兩女下方遠處，接過婢女奉上的香茗，一副恭聆教誨的模樣。這時換到董淑妮恨不得他這個醜陋神醫快些滾蛋。

　　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時，沙福飛奔而來道：「太子殿下到，請莫爺立即出見。」寇仲心中大訝，李建成為甚麼事來找他呢？

第二章　齊王回京

　　陪李建成來的是薛萬徹和馮立本，三人借東廂跟寇仲密話。沙家的人均不在被邀之列。寇仲對薛萬徹這個人特別顧忌，皆因看穿他無論才智、武功，在李建成的太子系集團中，均屬上上之選。李建成閒話兩句後，轉入正題道：「聽德妃所言，莫先生立志以醫道濟世，要奉家傳之命遊歷天下，所以無意在我大唐為官，可有此事？」

　　只從他這麼快便從尹德妃處獲得這消息，便知他和尹德妃過從之密。當然也可能是由常何稟告他知曉的，但這可能性卻不大，皆因牽涉到寇仲曾力捧他一事。薛萬徹和馮立本目光閃閃的凝視寇仲，看他如何回答。

　　寇仲當然知他語出有因，看自己是否為可被收買的人，而不惜勞師動眾如此迫切的摸到沙家找他傾談，該有逼在眉睫的事情須得自己的合作。假若他清高得不合常情，李建成不懷疑他才奇怪。

　　寇仲嘆道：「殿下明鑒，男兒出來闖蕩，誰不想建立一番功業。只因家叔精於相人之術，看出小人這十年大運中凶險重重，必須孤身走南竄北的漂泊無定，始能化解，才有要小人四處行醫的訓示。」李建成釋然道：「原來莫先生有此苦衷，這就易辦。本殿下先贈先生一筆盤纏作路費，異日先生倦勤回來，那時本殿下該已一統天下，包保先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寇仲扮作雙目放光的樣子，瞧著馮立本把重甸甸的一個袋子放在他身旁几上。李建成微笑道：「這裏是二百兩黃金，小小心意，請先生笑納。」寇仲渾身一震，伏地拜謝道：「多謝殿下賞賜。」重新坐好後，寇仲感到馮立本和薛萬徹都少去三分戒備，神情比前輕鬆。

　　李建成道：「現在大家是自己人，本殿下也不妨直說直話，假設皇上詢問起張婕妤的病因，本殿下希望先生能說實話，就是娘娘怪病的起因，確如先生昨晚在上林苑對本殿下所說的，是中了寒熱交侵的緩性劇毒。」寇仲暗叫厲害，自己如不識相，自動合作入局，包保不得善終收場，換過是其他人，在這種威逼利誘下，誰敢不乖乖的屈服。垂頭道：「這個當然，小人懂得怎樣向皇上回奏的！」李建成三人無不露出喜色。

　　薛萬徹輕描淡寫的道：「莫先生須得謹記，此事萬勿主動向皇上提出，需待皇上垂詢，始欲語還休的道出詳情。在醫藥上先生是大行家，自比我們這些門外漢更懂得怎樣說得天衣無縫。」寇仲心中暗驚，口上答道：「這個包在小人身上，小人會仔細擬好一番說詞，待皇上垂詢時和盤托上。」

　　李建成見他這麼識相，大喜道：「莫先生果然沒有辜負本殿下對你的期望，不知莫先生會在長安逗留多久？」寇仲心忖待老子起出寶藏，你跪地央我留下亦不會答應。表面則謙恭地答道：「該還有二十來天，因家叔指示，在一個地方不能停留超過一個月的時間。」

　　李建成長身而起，道：「先生既然尚有一段時間留在長安，本殿下就挑兩名年輕漂亮的宮女來為先生侍寢，保證先生滿意。」寇仲大吃一驚，暗想這麼一來老子的一舉一動，豈非全在你李建成耳目的監視下？忙跳起來道：「殿下好意，小人只能心領。因家叔有言，噩運一日未過，絕不可接近女色。」

　　李建成愕然道：「竟然有此奇怪禁忌，令叔確是非常之人。哈！如此就待先生雲遊歸來，本殿下再為先生安排吧。」寇仲把三人面送到大門，看著他們策騎在親衛簇擁下離開，正要溜出去與徐子陵見面，撞著二少爺沙成功回來，給他抓個正著，硬要拉回屋內說話，只好大嘆倒霉。

　　在大堂一角坐下，沙成功欣然道：「莫兄確是醫道如神，青夫人被你施針後整個人像脫胎換骨似的，疾痛全消，歡喜得不得了，千叮萬矚小弟怎都要請莫兄今晚到風雅閣吃一頓便飯，讓她當面道謝。所以小弟早說過，外表並不重要，最緊要是有沒有真本領。不過青夫人你卻千萬碰不得。嘻！風雅閣除青夫人和喜兒小姐以外美女俯拾皆是，今晚包保莫兄艷福齊天。」

　　寇仲心想我到長安來為的是要爭霸大下，豈有閒情陪你去嫖妓。露出為難的神情搖頭嘆道：「我是天生的辛苦命，待會你姐夫常何大爺會來找我，不知又要為哪位皇親國戚治病，青夫人那邊的艷福，只好麻煩二少爺一個人去獨享。哈！看來我要弄劑補藥給二少你補補身子呢。」這番話半真半假，沙成功顯然對常何不無顧忌，只好苦著臉道：「但晚些兒亦沒有問題，老哥可否儘量抽身來打個轉呢？否則小弟很難向喜兒交待。」

　　此時下人來報，常何駕到。寇仲心中好笑，更怕沙成功和常何「對質」，拍拍他肩頭道：「小人看著辦吧！」匆匆出迎常何而去。

　　※※※

　　黃昏。徐子陵變回黃臉漢的雍秦，與雷九指在侯希白的小院碰頭，正準備出外用膳，接著再往賭場，適巧侯希白偷空來到。這並非巧合，而是每天某幾個時辰，雷九指都會到這裏來守候，看看是否有留下的消息，又或要見面碰頭。

　　侯希白劈頭道：「李元吉和楊文幹回來哩！」徐子陵和雷九指臉臉相覷，這或者表示兩人放棄在關外截擊他們而改在長安動手，又或猜到他們已潛入長安，那更自然要趕快回來對付。侯希白道：「此事相當奇怪，據消息說子陵和少帥曾現身關內長安附近另一大城渭南，還與當地京兆聯的人碰上，打傷幾個人，所以李元吉等才聞訊趕回來的。」

　　雷九指訝道：「這些消息希白是從甚麼地方聽回來？」侯希白答道：「是秦王府的人告訴我的。剛才我再見秦王，他問我若與可達志動手過招，有多少分勝算。我想起可由子陵代包，遂說有五成把握。秦王聽後非常高興，送我十兩黃金，剛好是李建成贈金的倍數。」

　　雷九指向徐子陵道：「李世民該是對李建成忍無可忍了。」徐子陵點頭道：「該是如此，所謂佛也有火！李建成最大的失著是引入突厥人，令李世民感覺到自己正身處險境，事實上關中的派系鬥爭，其成敗已演變至東突厥能否大舉入侵的關鍵！」

　　侯希白道：「照我看李世民非常頭痛，在戰場上他雖是戰無不勝的統帥，但回到長安，面對的卻是另一種的鬥爭手段，陰謀詭計，無所不用其極。目下李建成終是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又與李淵的寵妃結黨，兼之有魔門和突厥人在背後撐腰，李世民可說完全陷於挨打的劣勢，我也想不到有甚麼方法可幫他的忙。」雷九指不解道：「李世民在大唐軍中極具威望，只要一聲令下，豈非可把李建成打個落花流水，連李淵也無可奈何。」

　　侯希白搖頭道：「唐室行的是府兵制，打仗回家，府兵歸田，與尋常百姓無異。如果中央要徵調府兵，發下軍符到地方州縣，由州縣的刺史與折衝都衛共同驗明軍符無誤，始能發兵。訓練則於每年冬季各在地方進行。試想李世民若要起兵造反，首先須從李淵手上取得軍符，其次這麼大舉動員，怎會不驚動李建成，可能府兵未至，天策府便給搗成碎瓦。」

　　徐子陵開始明白楊文幹的作用，像這種雄霸一方的大幫會龍頭老大，不須軍符，即可發動大批人手來對付任何人。而以可達志為首的突厥高手，更可在這種形勢下舉足輕重。

　　侯希白又道：「李世民曾多次請求李淵讓他發兵進攻正虎視眈眈太原的劉武周和宋金剛，都被太子和妃嬪黨進言破壞，正是怕李世民見形勢不妙，在外擁兵自立，甚至掉轉槍頭來攻打長安。」雷九指恍然道：「難怪李世民這麼看重你這個外人，假若你能狠挫可達志的威風，至少可殺殺李建成的氣燄。環顧天策府，雖是高手如雲，可是連長孫無忌都在可達志手上吃了虧，單打獨鬥下，確無能與可達志擷抗的人。」

　　侯希白苦笑道：「所以秦王著我明晚隨他到皇宮參加年夜宴，這趟要看子陵的功夫啦！」徐子陵愕然道：「明晚！唉！我剛想告訴你一個對付楊虛彥的計劃，不巧的也正是要在明晚進行。」接著把楊虛彥可能於明晚於同興社吃年夜飯時刺殺高占道的事詳細道出。

　　侯希白聽得眉頭大皺時，雷九指笑道：「放心吧！楊虛彥與唐室關係密切，這種場合怎敢不出席，假設他真的要從事刺殺行動，也只會在事前或事後，又或託詞離開。只要我們部署得當，仍有機會把他幹掉。」

　　侯希白雙目放光，道：「這趟絕不可讓他溜掉，否則子陵和少帥的身分將會曝光。」徐子陵微笑道：「就算他明知我們身分，又或臨陣時成功溜掉，亦絕不會把事情張揚出去，只是我們的處境更危險而已！」兩人不解的瞪著他。

　　徐子陵進一步解釋道：「道理很簡單，皆因他的師傅，也是侯兄的師傅石之軒，正苦待我們去把楊公寶藏起出來，其他的事在他看來都是次要的。」雷九指拍腿喜道：「這就更能令我們可放手而為，再無任何顧忌。」

　　侯希白道：「今回該輪到小弟把這兩天扮作莫為所發生的事，一字不漏的說給子陵聽吧！」

　　※※※

　　寇仲把常何反拉出大門，煞有介事的低聲道：「出門再說。」常何著同來的四名手下讓出一騎予寇仲，兩人並騎馳出沙家新宅，朝躍馬橋的方向走去。寇仲裝出一臉苦惱的神色，「慘不欲生」的道：「小人給二少爺纏得差點沒命，幸好有你常大人來解圍，否則都不知如何脫身。」

　　常何笑道：「成功是否要先生去為艷名遠播的青青夫人治病呢？」寇仲道：「治病沒有問題，最怕他要我去和青樓的美人兒喝酒應酬，酒能亂性，色更厲害。小人練的是童子功，若給破掉，那就三十多年心血盡付東流。」

　　常何露出同情的神色，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寇仲打蛇隨棍上的道：「常大人可否幫小人一個忙？」常何顯露出義氣男兒的本色，拍胸道：「莫兄有甚麼事儘管說出來，小弟力所能及，必為你辦妥。」

　　寇仲壓低聲音道：「這兩天我日夜不停的為人治病，累得差點沒命，回家後又給二少纏死。嘿！你也知我有時是要獨自一人靜靜地休息。我可否在躲起來時，就推說應你之請去給人看病呢？」常何欣然道：「這個沒有問題，不過皇上命我通知你，明晚宮內的年夜宴，莫兄定要出席，屆時小弟會來接莫兄入宮。」

　　寇仲剛纔一番說詞，無非為找藉口不留在沙府吃團年飯，好去應付楊虛彥的行刺，此時為之啞口無言，心叫糟糕。常何又道：「莫兄已成長安最受歡迎的人，不但皇上和太子殿下看重你，連今早才回來的齊王也要請你今晚到風雅閣相敘，這個小弟可不敢代你推卻。」寇仲心中叫苦，兜兜轉轉後，仍是要赴齊王元吉的晚宴，頹然道：「我明天不是大清早就要入宮為娘娘診病嗎？」

　　常何道：「齊王當然曉得，故莫兄只要到他的宴會轉轉便成。」寇仲作最後努力，嘆道：「常兄好像忘記我練的是童子功，最怕色誘。」

　　常何道：「這個包在我身上，我會暗中通知齊王，請他安排妥當，包保沒有人色誘你老兄。」寇仲苦笑道：「齊王的宴會在甚麼時候舉行？若還有點時間，我就回家好好先睡一覺，恢復些精神，這叫養生之道。」

　　常何往西沉的太陽瞥上一眼，道：「尚有個許時辰，莫兄遲到也不打緊，小弟會為莫兄說話的！」寇仲一聲告罪，勒轉馬頭，飛也似的溜掉。

第三章　面對挑戰

　　寇仲把馬兒交給沙家府僕看管，接著到侯希白的密巢找徐子陵，此時侯希白剛離開，徐子陵與雷九指正在研究賭術，準備待會再往明堂窩大殺四方。寇仲劈頭向兩人道：「元吉回來了！」徐子陵早知此事，當然不會因此驚異，點頭道：「因為有人製造我們入關的假象，李元吉當然要趕回來。」

　　寇仲愕然道：「你竟然知道的比我詳細。」雷九指為他斟茶，把侯希白的話轉述與他。寇仲摸著茶杯底，沉吟片刻，皺眉道：「製造假象的人究竟是想害我們還是幫我們？」

　　假若他們尚未入關，而楊文幹的情報網因為誤以為他們已經入關以致懈怠下來，當然有利於他們前進關中；如若他們已在關內，因替身曾在關外現身，自然會使人更不懷疑他們此刻的身分。不過當人人都曉得他們到了長安，會提高警覺，大大加重壓力。

　　徐子陵沉聲道：「不要輕估敵人，製造假象者肯定是深悉我們性情與作風的人。」雷九指一呆道：「子陵為何有此推論？」寇仲挨往椅背去，伸個懶腰道：「陵少之言有理，若我猜的不錯，這定是妖女的手段，她甚至曉得莫神醫就是我寇仲，故意用此法向我們增加壓力，迫我們及早去把楊公寶藏起出來。」

　　雷九指色變道：「為何不是石之軒又或趙德言，而是妖女呢？」徐子陵同意寇仲的看法道：「因為她最熟悉我們，甚至熟悉我們《長生訣》氣功的底細。別人會因寇仲精通醫術而不懷疑他是寇仲，可是只要曉得神醫莫為的治病方式，會立即看穿是寇仲喬扮的。」

　　雷九指憂心忡忡道：「此事非常不妙，我們該如何應付？」寇仲笑道：「放心吧！陰癸派絕不會把這珍貴的秘密傳開去，皆因她們要獨吞邪帝舍利，故還要努力為我們護航，這假象正是一種手段。」接著苦惱的道：「明晚宮內舉行年夜宴，李淵指定要我參加，這事真令我頭痛。」

　　徐子陵淡淡道：「我和你有同樣的煩惱，幸好楊虛彥亦要赴這夜宴盛事，只要我們定下應變之法，該可應付得來。」把侯希白的情況順帶說出來。寇仲忽然雙目發光，道：「最佳的尋寶時刻，肯定是在明晚無疑，因為所有人都集中在皇宮內，事後飲飽食醉，更沒閒情四處巡邏看看有沒有人暗中尋寶，陵少以為如何？」

　　徐子陵沒好氣的道：「你查到寶藏在那裏了嗎？」寇仲信心十足的道：「明早為張美人兒把脈問安後，小弟已得工部尚書大人劉政會允許，到工部的宗卷室查閱躍馬橋附近建築物的資料，只要找到年份吻合又或由楊素親自督建的屋宇，等若找到寶藏的入口，這重任包在小弟身上好啦！」

　　雷九指逐漸習慣他的作風，語重心長的道：「由魯師設計的秘庫，絕不會這麼容易被看破的。」寇仲轉向徐子陵道：「今晚元吉會在風雅閣請我吃飯，你可知道風雅閣的漂亮老闆娘，同時也是元吉心儀的美女是誰呢？」

　　徐子陵愕然道：「是那一位？」寇仲湊過去，神秘兮兮的道：「就是曾經對我們恩將仇報的青青姑娘。」

　　徐子陵茫然道：「誰是青青？」寇仲早猜到他這般的反應，笑吟吟解釋清楚，嘆道：「這證明她是個有良心的人，才會事後內疚於心。」

　　徐子陵記起高占道的話，道：「真巧，查傑跟你沙家的二少般，都是拜倒於喜兒裙下的追求者，希望他只是一時之興，勿要沉迷。」寇仲倒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從懷內掏出李建成贈送的金子，放在桌面，笑道：「這是我參加的一份賭本，贏了可要算我一份。」

　　雷九指立時雙目放光，長身而起，把金子納入懷內，哈哈笑道：「兄弟們！出動的時候到啦！莫要辜負大好時光。」寇仲道：「且慢！趁尚有點時間，雷老哥最好過兩招醫理給我防身，好教不用給人問的啞口無言。」

　　雷九指欣然道：「論吹牛皮，本人肯定是高手的高手，憑少帥的資質，我包保可在一個時辰內教曉你。」寇仲失笑道：「我不是想跟你學吹牛皮，而是想真正學些醫學上的竅門理論，不用給人問起來時乏言應付。」

　　雷九指兩眼一翻，道：「這有分別嗎？」徐子陵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寇仲瞪他一眼道：「虧你笑得這麼痛快，我始終覺得今晚李元吉是宴無好宴，非只是為感謝治好青青的病那麼簡單。換過是你，今早才從外地長途跋涉地趕回來，晚上便要不辭辛勞的宴請只為情人診病的大夫，這是哪門子的道理？還要三催四請，特別差常何來要老子去赴宴。」

　　雷九指沉吟道：「聽說南海派的掌門人梅洵不但武技強橫，且智計絕倫，定是他生出疑惑，所以布局來試探你的真偽。」徐子陵道：「幸好你和沙家早有前緣，若是在沙家來長安途上才突然橫裏殺出來，他們不肯定你是冒充的貨色才怪。目下只能是真假難辨，疑惑叢生。」

　　兩人禁不住為寇仲擔憂起來，李元吉等人與李建成情況不同，皆因他們是一心四處追捕、搜索寇仲和徐子陵二人，任何來歷不明的人亦會被他們懷疑。否則以李元吉的身分、地位，那有閒情第一天回來便去見個不相干的人。徐子陵皺眉道：「醫學理論繁比天上群星，你這麼急就章的去硬學，遇上懂醫理的人，不錯漏百出才是奇事。」

　　雷九指拍腿道：「有啦！醫學理論雖歷代層出不窮，但追源流，仍以《皇帝內經》為圭臬，莫出其右。湊巧老哥我曾對《皇帝內經》下過一番苦功，就選其中論及四氣、陰陽、五臟、經脈、氣血等條目的精要，盡傳與你，到時少帥臨場發揮，說不定可以過關。」徐子陵擔心的道：「若對方問及用藥的實際問題，他怎麼應付的來。」

　　寇仲苦笑道：「怕不得那麼多啦！到時只好隨機應變，兵來將擋，水來土淹。」雷九指道：「這個也不成問題，我順道把《神農本草經》的歌訣說幾首你聽，到時只講大概，不談細則，除非對方是精通醫道的高手，否則休想察破。」

　　寇仲作揖道：「師父請賜教，小徒正洗耳恭聽。」

　　※※※

　　這晚的北里特別熱鬧，徐子陵的「雍秦」和雷九指扮的山東行腳商「溫寬」，隨便找間飯館填飽肚子，來到明堂窩門外。徐子陵不解道：「說到底我們針對的是香家，為何不直接到他們開的六福賭館，狠狠贏他們一把，我賭起來亦可心狠手辣點。」

　　雷九指胸有成竹的道：「這正是關鍵所在。要知明堂窩和六福賭館各有各的後台，雖是死對頭，卻都奈何對方不得。依江湖規矩井水不可犯河水，就算『大仙』胡佛有信心自己的賭術勝過『神仙手』池生春，亦不能到六福去踢場。但有你這外來的高手就是另一回事。老弟乃聰明人，該明白我的話吧！」

　　徐子陵恍然大悟，這才明白雷九指為何要他在賭國闖出名堂來，當他成為能在賭桌上與「大仙」胡佛爭雄決勝的對手，將成為六福賭館拉攏的對象，利用他來打擊對手，這確是混進香家的奇謀妙計，真虧雷九指想得出來。皺眉道：「為何你以前說及這方面的事，都是語焉不詳，早點說出來，讓我知道自己在幹甚麼，鬥志也會高昂點兒。」

　　蹄音響起，七、八騎迎面馳來，其中一人赫然是爾文煥，見到徐子陵這黃臉漢，登時雙目發亮，湊到策騎旁行的可達志說了兩句話，可達志一對眼睛精光大盛，朝徐子陵瞧來。徐子陵尚是首次遇上可達志，但也和寇仲般一眼把他認出來，心叫不妙，避開他的眼神，扯著雷九指進入明堂窩去。

　　雷九指感覺到不妥當，問道：「甚麼事？」徐子陵解釋兩句後，道：「溫兄仍未答小弟剛才的問題。」

　　雷九指下意識的瞥一眼入門處，道：「我不清楚向你說明，是不想你有得失之心。賭博這玩意最邪門，愈想贏，輸的機會愈大。嘿！他們沒有跟進來。」徐子陵道：「以長林軍的橫行霸道，肯定不會放過我，讓寇仲來解決他吧！」

　　雷九指愕然道：「這與寇仲有甚麼關係？」兩人步入主大堂，擠身在眾多賭客間，卻完全沒有安全的感覺。徐子陵道：「由於明晚我可能要代莫為出戰可達志，所以今晚絕不宜與可達志動手。麻煩雷老哥到風雅閣設法通知寇仲，著他這神醫詐作約了我們到這裏賭錢，我將可避過此劫。只要我留在賭場裏，可達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所以時間該來得及。」

　　雷九指喜道：「確是妙計，我去後你到地皇堂賭番攤，贏夠一千收手。千萬要待我們來到才可離開。」一股腦兒把懷內所有銀兩金錠全塞給他後，匆匆去了。徐子陵心中苦笑，暗忖這趟只能自食其力，孤軍作戰。

　　※※※

　　寇仲策騎進入風雅閣，甩鐙下馬，尚未道明自己是齊王李元吉的客人，常何已迎上來，扯著他到一旁，道：「齊王在等你，由我陪你進去吧！」寇仲道：「怎好意思呢？要常兄親自出來接我。」

　　常何挽著他衣袖，沿林間小徑朝東院走去，風雅閣四座院落全部燈火通明，不時傳來笙歌管弦和喧笑的聲音，氣氛熱鬧，跟早前寇仲來為青青治病的情景相比，像分屬兩個不同的天地。常何低聲道：「齊王似乎很著意莫兄的出身來歷，剛才不住向成功探詢，其實他問我便成，為何卻如此轉折？」寇仲心內對常何好感大增，他是當自己是好朋友，才肯早一步來警告自己。聳肩道：「小人身家清白，並不怕人知道。」

　　常何停下來道：「此事異常複雜，我很難向莫兄解釋清楚。簡單的說，就是目前長安正處風聲鶴唳之中，因為懷疑有兩個響噹噹的厲害人物，已潛來長安有所圖謀，而齊王正是負責捉拿這兩個人的統帥。他們懷疑莫兄，亦非沒有道理，原因在他們不曉得莫兄乃我岳父大人的素識。剛才從成功口中釋清疑慮，該沒有問題啦！」寇仲很想問他沙成功究竟說過些甚麼話，但當然不敢問出口，只道：「是甚麼人這麼厲害？」

　　常何道：「此事莫兄還是不知為妙，小弟特別出來迎接莫兄的另一個原因，是今晚出席的人中，有『活華陀』韋正興在內。」寇仲脊骨立時直冒寒氣，失聲道：「甚麼？」

　　常何諒解的道：「我知莫兄不想見到他，這人對莫兄既妒且忌，一副同行如敵國的樣子，我也不歡喜他。若事先知道齊王請他來，我就索性給莫兄推掉齊王今晚的宴會。」寇仲正猶豫該否掉頭走時，常何道：「進去吧！萬事有皇上和太子殿下為莫兄撐腰，韋正興怎都不敢太過份的。」寇仲暗嘆一口氣，像赴刑場的死囚般，給常何「押」進東院去。

　　※※※

　　莊家從銅罐中抓出一大把銅碼子，一下子灑在桌上，在圍著賭桌的數十賭徒尚未看清楚前，以薄鐵做的圓罩子一把蓋上，唱道：「諸位官人請下注，押一門中一門一賠三，押兩門中一門一賠一，看定下注。」

　　唯一沒有看的是徐子陵，他是用耳去聽，他聽了五鋪，到這一輪才下注，把百兩通寶的籌碼押在二門上。對普通人來說，銅碼子灑注桌面的聲音只是連串密集的脆響，但落在徐子陵的靈耳內，聲音卻是由可分辨數目的聲音組成，在他心無二用的專注聆聽下，剛纔五鋪中他曾三次的猜準籌數。地皇廳比昨晚更熱鬧，賭氛熾烈。眾客紛紛下注。

　　大局已定，莊家左手一把掀起蓋子，右手運作「扒攤」，熟練的把碼子四個一組的分開來，數十顆攤子轉瞬變成七、八堆，剩下的正好是二數。有人雀躍歡呼，有人嘆息失望，亦有人艷羨徐子陵下的百兩重注。莊家呆一呆，深深盯徐子陵一眼，才以一賠三的賠率按九成派采賠給徐子陵。這是賭場的規矩，以賭注的一成作抽頭，錢先取走坐計。

　　香氣襲來。徐子陵不用看亦可憑這熟悉的香氣，曉得是楊文幹的小妾來到身旁。虹夫人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道：「這位官人，奴家下一注可隨你下注嗎？」徐子陵嘆一口氣，朝她瞧去。

　　※※※

　　寇仲跨過門檻，踏入東院最大的廳堂，立時成為廳內各人目光的眾矢之的。齊王李元吉銳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打個轉，帶點自持身分的傲慢只以手勢向他打招呼，坐著笑道：「莫先生之名，如雷貫耳，賜坐！」坐在李元吉另一邊的青青容光煥發，盈盈起立，報以感激的笑容，並向他施禮問好。

　　寇仲盡力不在神態上露出任何破綻，環目一掃，除韋正興和沙成功外，陪席的尚有南海派掌門風度翩翩的梅洵，李元吉的大將秦武通，身手可與「天策府」像長孫無忌、尉遲敬德等媲美的丘天覺，曾被他擊傷的隴西派高手「柳葉刀」刁昂。不認識的還有位道貌岸然，神情倨傲的老者和一位身穿官服的中年漢子。

　　一番場面客氣話後，李元吉逐一為寇仲介紹席上各人，那老者竟然是隴西派一派之主金大椿，刁昂的師傅。官服漢子則是李元吉另一心腹將領、職銜「護軍」的宇文寶。以這般實力，一旦拆穿寇仲的身分，任他三頭六臂，也休想能從容突圍逃生。想通這點，寇仲豁了出去，決意全力與韋正興周旋到底。

　　酒過三巡。李元吉哈哈笑道：「今晚我們須把酒盡歡，千萬不要因本王在座而講求禮節，一切隨便。」佳餚美點流水般奉到席上來。久違的喜兒此時入廳撫琴唱曲，沙成功當然聽得如痴如醉，不能自已。長大了的喜兒確出落得如花似玉，不比艷光四射的青青遜色，難怪有這麼多裙下之臣，查傑亦對她情不自禁。

　　一曲既罷，李元吉邀喜兒入席。坐在梅洵之旁。沙成功雖恨得牙癢癢的，卻無可奈何。照寇仲所見，論身家沙成功可能比座上大多數人富有，可是一來是初來甫到，二來本身欠缺權位身分，所以席上諸人表面雖對他客氣有禮，其實沒有人看得起這二世祖。換過沙天南當然是另一回事。

　　李元吉欣然道：「不見才個許月，喜兒無論琴技曲藝均大有進步，餘韻繞樑，我們敬她一杯。」眾人轟然對飲。李元吉接著向隴西派派主金大椿打個眼色，金大椿微微一笑，向寇仲道：「聽說莫先生不但醫道如神，且精通武功，不知先生家傳之學，屬於南方哪個流派？」

　　青青訝道：「莫先生竟來自南方嗎？從口音真聽不出來。」寇仲心道若不改變口音，只憑耳朵便可聽出他是來自揚州。先向青青微笑點頭，後者嬌軀微顫，似是認出他的眼神。嚇得寇仲魂飛魄散，忙把目光移往金大椿，苦笑道：「小人的武功全由家叔所傳，他教我甚麼我練甚麼，好像正式的名堂是『混元童子功』，至於是甚麼流派，恐怕要問他才曉得。」

　　梅洵鷹隼般的眼神利箭的投到他臉上，務要把他看通看透，語調卻平和無波的淡淡道：「令叔身兼醫術武學兩者之長，該是南方家傳戶曉的人物，可能是在下孤陋寡聞，竟從未聽過令叔這號人物。此事非常奇怪。」常何微笑道：「所謂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中原武林臥虎藏龍，莫先生的叔叔正是那種不慕名利的高人異士，梅掌門未聽過，該是平常不過的事吧！」

　　這番反駮的話頗不客氣，聽得齊王元吉亦眉頭略皺，不過常何在皇宮舉足輕重，更得李淵和李建成寵信。連李元吉自己也不願開罪他。梅洵卻絲毫不以為忤，含笑點點頭道：「常大人所言甚是。」

　　寇仲見常何這麼不怕冒得罪李元吉之險，為他出頭，更肯定常何是有義氣的人。豪情忽起，拋開一切顧慮，灑然笑道：「家叔常說人怕出名豬怕壯，又說練武功是用來救人的。講求以武入醫，故能另闢蹊徑，創出與別不同的路子。」韋正興乾咳一聲，道：「說起醫學，韋某有一事請教莫先生。」

　　寇仲硬著頭皮道：「韋先生請賜教。」他最怕的事情，終於發生。

第四章　險露破綻

　　在近處看，虹夫人明眸皓齒，不但沒有半分殘花敗柳的感覺，還青春煥發迫人而來。徐子陵到現在仍弄不清楚她看上自己甚麼？但八成該離不開他的賭術，禮貌地點頭微笑，瀟灑自然的略聳肩頭，表示不會介意。碼子再給蓋上，由於給虹夫人分了心神，他聽不出這鋪碼子的數目，卻仍毫不介懷把連本帶賠的四百兩籌碼全押在三門上。

　　虹夫人訝然瞧他一眼，並沒有跟他下注。徐子陵首次感到虹夫人大不簡單，她剛才分明是故意擾亂他的注意力，教他不能用神聆聽。而他仍押下重注，正是要她看不破自己的虛實。他忽然感到另一對眼睛正在左旁的人叢內向他灼灼注視，他隨意望去，赫然碰上一對熟悉的美麗眸子。

　　攤開！

　　※※※

　　眾人無不露出傾聽的神色，靜待兩大醫道高手過招較量。李元吉和梅洵表面上雖神態輕鬆。事實上無不全神貫注，以應付任何突變。他們曾多次領教到寇仲和徐子陵的通天手段，所以寇仲扮的神醫雖只有少許嫌疑，仍不敢輕忽，務要證實他的真偽。

　　現今長安的外來人中，最受矚目的三個人分別是「霸刀」岳山、莫為和神醫莫一心。誰都不懷疑岳山會是冒充的，莫為則由李世民查清楚確是來自巴蜀的新晉武林高手，只有這神醫尚未有人真正起過他的底，而李元吉甫返長安，先要弄清楚這點，才可定下以後防範對付寇仲和徐子陵的策略。這趟李元吉無功而返，大失面子，故不肯錯過任何機會。

　　假若寇仲非是得李淵恩寵和感激的人，以李元吉橫行霸道的作風，早把他抓起來看看是否經過易容改裝，目下則只能以旁敲側擊的方法，看看他是否真是神醫。寇仲心內七上八下時，韋正興從容道：「觀先生治人之法，以施針為主，用藥為輔。像為沙二少尊翁和青夫人治病均純以針治，只在為張娘娘診治才涉及用藥，所以韋某想請教先生有關用針的訣竅。」

　　寇仲暗忖老小子你倒查探清楚，即管放馬過來吧！笑道：「小人正洗耳恭聆。」

　　韋正興道：「古書有云：善用針者，從陰引陽，從陽引陰，以右治左，以左治右，以我知彼，以表知裏，以觀過與不及之理，見微得過，用之不殆。不知這番道理，如何用於針炙之術上呢？」

　　寇仲表面雖含微笑，事實上連這番話的真正意思亦弄不清楚，只知他問的是關於甚麼陰陽、左右、表裏等等空泛的醫理。不獨他聽得一塌糊塗，在座者對這麼專門的醫學用語，只能是一知半解，甚或不知所云。

　　幸好吹牛皮乃寇仲的看家本領，眉頭一皺，話上心頭，侃侃而言道：「醫理不但要活學，最緊要是活用。所謂左右表裏虛實，說到底仍不過分陰分陽，而陰陽本為一體。分開來則孤陰不長，獨陽不生。我們醫家用針的上者下取，下者高取，又或以左治右，以右治左，無非是針對陰陽相輔相成的道理。不知小人愚見，能否解先生的疑惑？」

　　韋正興為之愕然，他要求的標準答案，是用針最緊要追求中和之道，只要寇仲如此作答，他可窮追猛打，細問施針法理，看看寇仲是否有真材實料。豈知寇仲以武學入醫道，說出一番令人難辨真偽的道理，再加插幾句內經素問的針法，使他一時乏言問難。

　　元吉等見狀都以為寇仲的醫理比韋正興更高明，登時懷疑大減，輕鬆起來。常何對元吉找韋正興來挑戰寇仲，早心中不滿。舉杯道：「莫神醫說得真精采，我們敬他一盃。今晚的醫學討論至此為止，下去只談風月。」常何乃李淵的愛將，李建成亦對他籠絡有加，元吉不能不給他面子，只好舉盃附和。沙成功見寇仲對答如流，感到大有光采，作第三個舉盃的人。眾人只好舉盃飲勝。

　　青青當然站在寇仲這一邊，放下空盃時，挨近元吉少許媚聲道：「為答謝莫先生相救之情，青青今晚破例唱一曲助興。」眾人轟然叫好時，梅洵微笑道：「且慢！我們這裏有位傷者，想請莫神醫先過目斷症，然後再欣賞青夫人迷人的歌聲。」

　　常何臉色一沉，待要發作，不過梅洵的妹子被李建成納為妃嬪，他亦頗為顧忌。李元吉微露錯愕神色，顯然不明白梅洵這奇兵突出的一招背後有甚麼意思。韋正興則環目四顧，似是要比寇仲先一步找出梅洵所指的病人來。

　　寇仲的心卻靜如井中之月，但亦暗呼厲害。這全是梅洵一種攻心的策略，表面看在座諸人均是臉色如常，不覺有人受傷。但假若莫一心確是寇仲或徐子陵冒充的，由於曉得刁昂曾被寇仲重創，內傷至今未癒該是合情合理，而憑此猜出傷者是刁昂，就正中梅洵此計。

　　心念電轉下，寇仲基於三個理由肯定刁昂該完全復原。首先是他如常飲酒，患內傷的人最忌就是酒精的刺激；其次是連韋正興都看不出他身有內傷，他這真大夫的「望」功該比寇仲這假神醫可靠得多；第三，亦是最重要的一點，假設刁昂仍是內傷未癒，那梅洵將不能借此指證寇仲是「猜」出來的。只從梅洵在這麼眨眼的工夫想出如此妙計去試探寇仲，即知此人不負智計之名。有他匡助李元吉，以後必須小心應付。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寇仲身上。寇仲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來回巡視多遍，微笑道：「請恕小人眼拙，看不出誰有傷病在身。」李元吉鼓掌道：「莫先生真是目光如炬，現在就請青青為我們高歌一曲。」青青欣然離座時，寇仲向常何使個眼色，暗示曲罷該是離去時刻。

　　※※※

　　「三門中！」徐子陵自己也大出料外，想不到純靠幸運勝出此局，一賠三足足贏得過千兩的籌碼。身旁的虹夫人呆瞧著他押在三門上的籌碼。完全把握不到他是憑甚麼方法押中的。在左方雜於賭客中的胡小仙，「大仙」胡佛的俏麗女兒，更看得目瞪口呆，莫測徐子陵的深淺。

　　徐子陵贏足雷九指千兩之數，收起贏回來的大堆籌碼。離開賭桌，還對虹夫人微微一笑，似在說她坐失贏大錢的機會。虹夫人在背後追來，低聲道：「官人請留步。」徐予陵灑然停下，別過頭來微笑道：「小姐有何指教？」

　　虹夫人挾著香風，來到他身旁噓氣如蘭的道：「這位官人高姓大名？」徐子陵報上姓名，虹夫人正容道：「雍兄可知自己鋒芒太露，正身陷險境。」

　　徐子陵聳肩道：「難道明堂窩連千來兩銀子都輸不起，妄顧江湖規矩，要來謀財害命嗎？」虹夫人輕描淡寫的道：「在一般情況下，當然不會發生這種事，可是現今長安正處於非常時期，各大勢力互相傾軋，沒有背景和後台的人一旦捲入這激鬥的漩渦內，必遭沒頂慘禍。」

　　徐子陵打蛇隨棍上的道：「夫人可否說清楚點。」虹夫人欣然道：「我們到一旁坐下再說好嗎？」徐子陵心想橫豎寇仲和雷九指尚未前來，就讓她為自己打發時間，順道查探她為何看上他，若能多知點楊文幹的陰謀，將更為划算。

　　※※※

　　常何和寇仲離開東院。他們的藉口是明早要入宮為張婕妤治病，這尚方寶劍一出，以李元吉的威霸強橫亦不敢阻止，立即放人。常何忿忿不平的道：「太過份啦！若給皇上或太子殿下曉得此事，必會痛責齊王。」寇仲正慶幸過關，反安撫他道：「常大人勿要將此事放在心頭。家叔有言，不招人忌是庸材。現在小人招人妒忌，理該高興才對。」

　　常何讚道：「莫兄真豁達。」這時兩人來到大門的廣場，自有人牽來馬匹，伺候他們登上馬背。馳出大門，寇仲一眼瞥見雷九指扮的溫寬，忙道：「常大人若不介意，我想獨自回府，好靜心思索明早為娘娘診症方面的問題。」

　　常何習慣了他這「怪僻」，只好答應。

　　※※※

　　虹夫人偕徐子陵到一角坐下，接過侍婢奉上的熱茶，美目先警覺地掃視遠近，低聲道：「雍兄可知惹起了胡小仙的注意，這妮子是明堂窩大老闆『大仙』胡佛的女兒，不但在賭桌上賭得狠，平常行事亦心狠手辣，雍兄遇上她時，千萬要小心。」徐子陵故意露出色迷迷的神色，道：「就是剛才看我下注的標緻娘兒嗎？」

　　虹夫人看在眼內，雙目亮起來，微笑道：「雍兄這趟來長安，是否只為賭而來？」徐子陵道：「我花錢的本領，比賭錢更要高明，聞說長安的賭場最講江湖規矩，所以來賺些使用。但聽剛才夫人所言，情況卻並非如此，看來我要趕快離開才行。」

　　虹夫人道：「雍兄若只是求財，就簡單得多，只要雍兄背後有人撐腰，愛怎樣賭也可以，雍兄心目中要贏多少才感不虛此行？」徐子陵早從雷九指口中，得悉賭林高手亦有本身的行規，不敢逾份，否則會遭到賭場的報復。所以贏夠一定的金額，必須收手。聞言後油然道：「本來只要贏夠千兩黃金，雍某會立即離開長安。」

　　虹夫人欣然道：「雍兄可知若奴家表示與你沒有任何關係，包保雍兄不能安然離開。」徐子陵心道這就是威迫利誘了，微笑道：「夫人有甚麼吩咐，儘管說出來，看看雍某能否辦到。」

　　虹夫人壓低聲音道：「奴家的要求雍兄當然勝任有餘。在新春佳節期間，奴家會安排雍兄和一些豪客對賭，雍兄依奴家指示以定輸贏，輸的錢由奴家出，贏的全歸雍兄，雍兄意下如何？其他的事雍兄不要問也不用知道。」徐子陵故意露出貪婪神色，道：「這麼便宜的事，教雍某怎能拒絕？」

　　虹夫人媚笑道：「只要雍兄依奴家之言辦妥此事，雍兄定可安然離去。」徐子陵皺眉道：「請恕雍某率直，大家既然都是到江湖來混的人，夫人憑甚麼作這樣的保證。」

　　虹夫人淡然自若道：「雍兄只要隨便找個人來問問我虹夫人究竟是誰，當知奴家所言非虛。」此時雷九指現身遠處，向他打出妥當的手勢。虹夫人若無其事的道：「你的朋友溫寬回來哩！」徐子陵心中大懍，知虹夫人已弄清楚他的「假底子」。

　　※※※

　　寇仲步入明堂窩的主大堂，尚未看清楚環境，後面有人追著來叫道：「莫先生！莫先生！」寇仲愕然別頭望去，赫然是沙家大少爺沙成就，大奇道：「怎會在這裏碰上大少爺的呢？」

　　沙成就神采飛揚的道：「這句話該由我問莫先生才對。」寇仲有點尷尬的道：「我這人身上不可有銀兩，有了便手癢，剛巧路過，見這所賭場很有規模，順道進來逛逛。」

　　沙成就扯著他到一旁坐下說話，道：「你不是和成功去赴齊王的宴會嗎？」寇仲道：「那是甚麼宴會，而是考教我醫術的辨證會，連大舅爺都看不過眼，與我先走一步。」

　　沙成就道：「齊王的聲名在長安一向貶多於譽，不過有皇上和太子看著我們沙家和莫先生，我們就不用賣他的賬。」寇仲忍不住問道：「大少是來賭兩手嗎？」

　　沙成就笑道：「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我沙成就雖然好賭，但賭得既有分寸，且賭得精。早在洛陽我已是賭圈的名人。」寇仲訝道：「原來大少爺是賭林的高手，失敬！失敬！」

　　沙成就傲然道：「洛陽論賭術，首推榮鳳祥，而我正是他賭術的嫡傳弟子，所以莫先生不用為我擔心。這裏人擠，我們到內廳去試試手氣如何？」寇仲本約好徐子陵和雷九指在大門處碰頭，只因見兩人久久不出，所以入來轉個圈子打發時間，怎敢離開這必經之路，拒絕道：「我只是進來賭上兩三鋪過賭癮，因為明天尚要入宮為娘娘診治，大少爺請自便，不用理我。」

　　豈知沙成就顯現出無比的熱情，硬扯他起身道：「要見識必須到內廳去，跟我賭兩手吧！贏則歸你，輸入我的數。」寇仲想破腦袋仍想不到拒絕的話，心忖徐子陵等該在內廳，到時打眼色著他們稍候便成，遂隨沙成功往內廳走去。當寇仲進入天皇廳之際，徐子陵偕雷九指剛離開地皇廳，失諸交臂的來到主大堂，一心往大門與寇仲會合。

　　雷九指聽畢有關虹夫人的交易，笑道：「這種手段老哥我也有得出賣，你的好處除賭術高明外，最好是外來人的身分。完事後來個毀屍滅跡，虹夫人可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徐子陵嘆道：「這事必由楊文幹在後面指示。想不到堂堂京兆聯的龍頭老大，亦幹擺天仙局去騙人的下作勾當。」

　　雷九指搖頭道：「事情該非像表面般簡單，虹夫人針對的目標本身該亦是賭界的高手，否則不須如此轉折特聘你這超級高手出馬。真奇怪！六福賭館的人似仍未注意到你的存在，明天午後我們可趕個早局，讓你到六福露上兩手。」此時兩人來到大門外，環目四顧，當然找不到寇仲的蹤影。雷九指抓頭道：「我明明吩咐他在這裏等候我們，這小子滾到那裏去了。」

　　徐子陵苦笑道：「來哩！」雷九指生出警覺，朝右瞧去。只見人來人往的大道上，四名一看便知是突厥人的勁裝大漢，正目露凶光的朝他們走過來。

第五章　車內伊人

　　徐子陵和雷九指的注意力集中到雜在行人內朝他們迫來的四名突厥高手之際，後方有人大喝道：「姓雍的，你欠的銀子甚麼時候還？」接著風聲響起，對方該是擲出飛刀一類的暗器，分取兩人，手段狠辣。徐子陵頭也不回的喝道：「溫兄應付後方！」

　　雷九指乃老江湖，剎那間把握到對方的策略，二話不說，一個旋身，穿著的棉袍像變法術的甩到手上，往射來暗器掃去。附近行人見有人動武，驚駭欲絕，四散躲避。四名突厥高手此時離開徐子陵只有兩丈許的距離，忽然加速，撞得兩個無辜的路人東倒西歪，同時掣出兵器，均為便於馬背上砍劈的馬斬刀，聲勢洶洶。

　　徐子陵不但是宗師級的武學高手，更是身經百戰的實戰專家，一眼瞥去，立知這四個突厥人不但刀法厲害，且慣於群戰，為求能在同一時間向自己發動攻擊，故不惜撞倒阻路的行人。他可以肯定可達志和爾文煥此時並不在場，這些前後夾擊的偷襲者只是奉他們的命令守在這裏待他們出來。此亦合乎情理，以可達志和爾文煥的身分地位，絕不會為一個無名之輩苦苦守候。

　　不過四名突厥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最可怕是他們悍勇好鬥的天性，若給四刀同一時間往他攻來，即使以徐子陵之能，亦頗感扎手。在一般情況下，只要徐子陵後退或橫移，可從被動變回主動，再以種種戰略和手法破去他們看似無懈可擊的陣勢。問題是雷九指正與後方的偷襲者正面對上，他閃開的話等若把雷九指空門大露的後背送給敵人試刀。所以他是別無選擇，必須迎頭硬撼敵人。

　　更頭痛的是他不能表現得太高明，「雍秦」可不像「岳山」、「莫一心」又或「莫為」般有特別的身分作掩護憑藉。若一旦給認定是徐子陵或寇仲扮的，這身分不但不能再用，說不定會牽累高占道等至乎寇仲本人。所有這些念頭在剎那間閃過他的腦際，護臂落入手上，雙腳彈起，往敵疾衝，勇猛悍厲，尤過敵人。

　　雙方像兩道閃電般交擊。就在短兵相接前的剎那，中間的兩名突厥高手先後窒了窒，緩了一線。原來這兩人分別感到徐子陵那種一往無前，一心同歸於盡的可怕攻擊氣勢，全集中在自己身上；就算同夥能為自己殺掉對方報仇，自己先要沒命。心底虛怯下，登時心膽懼寒，從攻擊線墜後少許，造成陣勢的破綻。

　　護臂與馬斬刀交擊聲連串響起。徐子陵感到最左方的敵人刀尖挑中左肩頭，衣衫破損，另一敵人的刀卻刺入他右臂，深入盈寸。

　　「砰砰！」兩敵打著轉倒跌開去，徐子陵濺血後退，這兩處刀傷都是他蓄意製造出來的，表面看雖是鮮血淋漓，事實上只不過皮肉之傷，好掩藏他的真功夫。

　　「砰！」徐子陵的背脊撞上雷九指後背。餘下的兩名突厥高手，見徐子陵負傷，竟看也不看受傷同伴的生死，叱喝如雷，持刀追殺過來。徐子陵暗嘆一口氣，心想既要找死，就讓老子成全你們吧！正要再出手，驀地一聲大喝，從街中車馬道傳過來，道：「秦王有令，立即住手！」

　　※※※

　　寇仲隨沙成就來到天皇廳，環目四顧，竟見不到應該見到的徐子陵和雷九指，心叫不妙，有人往他們迎來笑道：「原來是成就侄，自聞得賢侄來長安定居，胡某人一直在恭候大駕。」寇仲聽得他姓胡，心中一動，朝他瞧去。果然沙成就一揖到地，恭敬的道：「成就拜見大仙。」

　　在四名大漢簇擁下，「大仙」胡佛油然來到兩人身前。這位以賭稱霸的人年紀在四十五、六歲間，灰白的濃髮從前額往後直梳，結髻後蓋上綠玉製的小方冠。臉目清秀得來很有個性，長著五綹長鬚，也像頭髮的花白顏色。配上修長高頎的身形，確有種「狐仙」般的奇異氣質。

　　寇仲特別注意他那對手，潔白精瑩，修長纖美，本身像具有些法力般。當他詢問的目光來到寇仲的醜臉上，寇仲竟無由心虛，似是胡佛的眼光能看破他的臉是假的那樣。沙成就忙道：「這位就是治好張娘娘怪病的莫一心莫神醫！」「大仙」胡佛抱拳道：「久仰久仰！胡某有幸，竟得莫先生賞臉光臨，乃我們明堂窩的光榮。」

　　寇仲心不在焉的回禮。終忍不住問道：「胡老闆的明堂窩有多少座內廳呢？」胡佛顯是想籠絡和巴結他這位長安紅人，笑吟吟道：「除天、地、人三皇廳外。尚有專接待貴賓的大仙廳，莫先生如有興致，請讓小弟陪先生逐一參觀。」寇仲心叫糟糕，這下錯失，會惹來甚麼後果？

　　※※※

　　徐子陵別頭瞧去，只見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路心處，左右各有十多名騎士，認識的有尉遲敬德、長孫無忌、龐玉、羅士信、史萬寶五位天策府高手猛將。此時人人雙目射出凌厲神色，盯著雖停手卻仍是一臉不服氣神色的兩名突厥高手。倒地的另兩名突厥高手先後爬起來，與雷九指交手的三個爾文煥手下並沒有吃虧，見秦王駕到，知機的退入圍觀的人堆內，走個無影無蹤。

　　車門敞開，久別的秦王李世民步下馬車，神采迫人的環目一掃，看熱鬧的人群被他不怒而威的風采所懾，竟全體肅靜下來。長孫無忌叱喝一聲，十多名騎士同時甩鐙下馬，動作整齊劃一，就像早經排練千百次般，充滿表演示威的味道，本身具有極大的震撼力，登時惹起圍觀者們一陣喝采聲，亦可見李世民的得人心。

　　那四名突厥高手的外表雖似仍是悍然不懼，但徐子陵感到事實上他們見到李世民後，立即氣虛情怯，走不是不走更不是，只在硬撐場面。李世民冷哼一聲，目光從他們身上移到徐子陵和雷九指處，劍眉略盛，溫和的道：「這位仁兄受的傷不太重吧？」徐子陵暗叫好險，若剛才他行的不是苦肉計而是全力出手，保證會給李世民看破他是徐子陵。而假若身後的不是雷九指而是寇仲，就算他扮作醜臉怪醫，亦很難不惹起精明如李世民的疑心。

　　徐子陵一揖到地，道：「多謝秦王關心，鄙人沒有甚麼大礙。」此時四周聚集近千看熱鬧的人，人人爭著瞧李世民的風采，這條北里最繁盛的大街，交通全癱瘓下來。

　　就在徐子陵施禮後站直虎軀的剎那，他感到李世民座駕的車窗帘子掀起小許，一對目光透窗而來，對他用神打量。徐子陵很想看看是誰透窗瞧他，但亦知如此做是非常不智，只好將這衝動壓下去。長孫無忌和龐玉分別來到李世民身後，前者朝那四名突厥人喝道：「是否長林軍的人，見到秦王竟不懂見禮，給我跪下。」

　　四名突厥高手同時色變，也知唐室軍法極嚴，在這種情況下若敢反抗，等若違背軍令，就算李建成都護不住他們，更遑論爾文煥或可達志。你眼看我眼下，垂頭喪氣的同時單膝跪地施禮。李世民看也不看他們半眼，從容自若的微笑道：「這位仁兄身手不弱，請問高姓大名。」

　　徐子陵抱拳道：「鄙人雍秦，來自山東，做的是絲綢生意，閒來愛到賭場玩上兩手。因拜把兄弟開罪了人，致令鄙人遭到報復，多謝秦王援手之恩。」李世民微一點頭道：「雍兄小心點！」轉向那四名突厥人喝道：「給我滾！」

　　四人如喪家之犬般垂頭溜掉。李世民可能以為雷九指就是徐子陵所指的拜把兄弟，向雷九指低聲道：「兩位最好立即離開長安，有些事連我也不便管到的。」說罷登車離開。

　　當車隊遠去，大街回復正常時。寇仲才氣急敗壞的來到，見到徐子陵兩處血漬，駭然道：「可達志真這麼厲害嗎？」徐子陵沒好氣的道：「你若不想知道，就立即和我們一起溜吧！」

　　※※※

　　酒鋪的一角，三人舉杯對飲，到長安後，他們尚是首趟這般在公眾地方相聚，感覺痛快。店內十三張桌子，有七、八張坐有客人，生意算是相當不俗。這是北里比較僻靜的一道橫巷，與上林苑、明堂窩所在處隔著兩條街。

　　寇仲皺眉苦思，道：「在李小子車內盯著你的究竟是誰呢？若非生出疑心，絕不會用神看你；如非熟悉你陵少者，又不會生出疑心。所以這個該是熟人，但又不完全站在李小子的一方，否則就會當場揭穿你。」雷九指道：「可能那人尚不敢肯定。在南人中你們算長得非常高大，但在北方像你們這類體型的卻不少，所以只要你們改變平常的姿態習慣，配上魯師全無破綻的面具，連我也不時生出錯覺你們變成另一個人。」

　　寇仲搖頭道：「不！照我看陵少已給認出來，我有個感覺這人會是個女人，故才不方便下車。」頓了頓低笑續道：「男人看女人，女人看男人都特別仔細深刻。像我看宋玉致，只看她香肩削下的優美斜度，便可把她的背影認出來，男人看男人是不會那樣去看。」

　　雷九指瞥徐子陵一眼，道：「會否是李秀寧呢？」寇仲智珠在握的斷然道：「絕不會是李秀寧，因為她對陵少並不熟悉。」

　　徐子陵奇道：「你像猜到是誰的樣兒。」寇仲壓低聲音，難掩得色的道：「當然是位心儀於你的美人兒，『東溟公主』單琬晶是也。哈！我算厲害吧？」

　　雷九指為酒盃添酒，點頭道：「有道理！真厲害！」徐子陵微一錯愕，說不出話來。寇仲道：「李元吉回來了，這人如今視我和你為仇深似海的敵人，定會不擇手段，盡全力把我們擒拿。」

　　雷九指不解道：「李元吉該和建成太子狼狽為奸，但看今晚針對你這神醫的行動，李建成該不知情。」寇仲嘴角飄出一絲充滿殺氣的笑意，道：「我不會看錯像李元吉這種人，現時他顧忌的是李世民，所以要借李建成之力把李世民除去，當他認為皇帝的障礙就是李建成時，他就會掉轉槍頭去對付李建成。若不是有野心的人，怎會如此著力培養自己的班底勢力。」

　　徐子陵同意道：「李元吉確是這種野心勃勃的人，他把截殺我們的任務接到手上，就是要從我們口內敲出楊公寶藏的藏處，然後隱瞞不報，留日後之用。」雷九指嘆道：「大唐之亡，將由內開始。」

　　寇仲雙目射出熠熠神光，盯著徐子陵道：「你看在這場激烈的鬥爭，李世民有多少機會勝出？」徐子陵答非所問的應道：「明早我去見李淵。」

　　雷九指皺眉道：「你不怕言多必失，露出破綻嗎？」徐子陵聳肩道：「我主要是臭罵他一頓，有問題嗎？」寇仲和雷九指兩臉相覷，愕然以對。

　　※※※

　　寇仲回到沙府，成就和成功這一好賭、一好嫖的兩兄弟尚未返家。沙老爺子正和三少爺成德在商量如何在關中擴展開礦和鑄造業。直到此時，寇仲仍弄不清楚當年有人下毒手害二少爺成德愛兒那筆糊塗賬，為的究竟是甚麼事。若照表面的事實推斷，沙天南乃任何想做天下的霸主要籠絡爭取的人，因為他手上不但擁有礦藏和兵器製造廠，最重要在這兩方面都是專家，這種人材豈是易求。

　　照目前的情況看，只有三少爺沙成德才能繼承沙天南的衣缽和事業。沙天南畢竟老了，又體弱多病，再難有多大作為。所以三少爺成德和夫人程碧素在沙家分外戰戰兢兢，皆因易招另兩位少爺的妒忌，一個不好，就會惹來攻擊。

　　回內院途中，碰上沙福。沙福奇道：「莫爺不是和二少爺去赴齊王的宴會嗎？為何會自己一個人返家。」寇仲心想沙成功定將齊王邀他晚宴一事盡力傳播，以顯自己的身分地位。笑道：「我明早尚要入宮，怎敢夜歸。今晚定要好好休息，這幾天累得我連老爹姓甚麼都忘掉。」

　　沙福笑道：「莫爺愛說笑啦！我已吩咐府內各人，晚上莫爺入房休息後，絕不可驚擾莫爺練臥功。嘿！聽說莫爺練的是童子功，對嗎？」寇仲大奇道：「沙管家是聽誰說的？」

　　沙福尷尬的道：「好像是由五小姐的婢女那邊傳過來的。」寇仲苦笑道：「這叫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唉！練童子功的男人，算是甚麼傢伙。」

　　沙福忍不住問道：「莫爺為何要練這種功夫，是否真不能破身？」寇仲搭上他的肩頭，頹然道：「這要老天爺才曉得，但師傅這麼說，你敢去博嗎？一個不好，變成四肢癱瘓，難道叫韋正興來救我？」

　　沙福駭然道：「那莫爺千萬不要嘗試啦！」寇仲心中好笑，道：「我要回房練童子功，練少半晚都不行的。」說罷徑自回房。

　　甫抵門外，心中忽然升起奇異的感覺，一時又捕捉不到確切的跡象。心想難道自己是杯弓蛇影，疑心生暗鬼。在推開房門前，他運功細察房內的動靜，肯定沒有人潛伏其中，這才推門入內。侍婢給他點燃了外進小廳的一盞油燈，佈置清雅的小廳予人溫暖舒適的感覺。

　　內進的臥房與外廳一道簾子分隔，裏面黑沉沉一片。寇仲凝視簾子，低喝道：「誰？」「卜」的一聲，外廳唯一的油燈熄滅，全屋陷進漆黑裏。異變突起。

第六章　運勢逆轉

　　扮回岳山的徐子陵，在橫街小巷隨意漫步，估計雷九指該返抵東來客棧，才緩步回棧。時值隆冬，天氣嚴寒，如此深夜，街上人車疏落，猶幸不時有爆竹聲從里巷深處傳出，加上家家戶戶掛上綵燈，才不至清冷孤寂。明早見到李淵，究竟怎樣入手和他說話？他不能不把自己放在岳山的立場去想，以岳山的性格作風，絕沒有興趣去理會李閥的家事，唯一的興趣就是把石之軒碎屍萬段，自己亦只能從這個角度向李淵痛陳利害。

　　自己究竟該否去見李淵？這其實是個更大的問題。岳山生前從不求人，直到自知內傷永無痊癒之望，才到碧秀心小谷外結廬而居。岳山每在遺卷中提到碧秀心，語氣都透出尊敬的味兒，其中絲毫不牽涉到男女之情。論歲數，岳山可作碧秀心的父親有餘。

　　思量間，他早經過西市，來到躍馬橋的西端，寒風呼呼吹來。石橋上有人正憑欄俯視下方流過的永安渠，此人身穿儒服，外披錦袍，身形高挺筆直，瀟灑好看，兩鬢帶點花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詭奇氣質。他的目光卻是寒如冰雪，似是不含任何人類的感情，按在橋欄的手晶瑩通透，像蘊含著無窮的魔力。

　　徐子陵打從背脊冒起寒意，腳步卻不停的走上躍馬橋的斜坡。他倒希望白天在橋旁站崗的衛士仍在，那他就不用面對這魔門最可怕的邪人。第一眼看見此人，他立從對方有幾分酷肖石青璇的臉相，認出他正是「邪王」石之軒。對方這麼突然出現。是務要置他於死地，不容他這岳山破壞他的大計。

　　徐子陵倏地立定，雙目厲芒大盛，冷喝道：「好！你既肯自動送上門來，可省去老夫不少工夫。」石之軒的目光仍凝注往橋下長流不休的河水上，深深嘆息一聲，冷酷的眼神忽然生出變化，露出緬懷回憶的神情，語氣出奇的平靜，似在自言自語的道：「秀心是怎樣死的？」

　　徐子陵暗叫不妙，他只是從師妃暄口中曉得碧秀心是因讀了石之軒的《不死印卷》致減壽早夭，但真正因何事過世，連真岳山都不知道，因為岳山比碧秀心更先行一步。人急智生下，徐子陵冷笑道：「恁多廢話，你自己做過甚麼事該心知肚明，動手吧！讓老夫看看你的不死印法厲害至何等程度。」

　　石之軒仰首望往天上明月，目光又變回無比的冷酷無情，淡淡道：「你的換日大法對石某人來說只是小孩兒的玩意，岳山你錯在前來長安，否則你該還有再在『天刀』宋缺手上多敗一趟的機會。」徐子陵尚未有機會回答，眼前一花，石之軒來到眼前五尺許處，兩手變化出難以捉摸的奇奧招數，往他攻來。其速度之快，身法之詭異，連雲帥也要遜上一籌。

　　※※※

　　燈火熄滅時，隔開內房外廳的竹簾子往上揚起。換過是別人，定會以為敵人從房內穿簾而來，先以指風掌勁一類的方法把燈火摧滅，然後再施突襲。可是寇仲卻曉得這全都是掩人耳目的手法，對方到這一刻才穿窗而入，偷襲自己。

　　寇仲到今時今日，武功已臻宗師級的境界，誰要偷襲他而不令他生出任何警覺，根本是沒有可能的事。所以此人能使寇仲摸不準他的位置，實極端了得。寇仲再無暇去想身分被揭破的問題，反手一掌，往右後側掃去。

　　這一招純屬試探性質，以秤秤對方的斤兩。「霍」的一聲，掌尖竟掃在柔不著力，卻又暗含卸勁的物體上。寇仲大吃一驚，心中叫糟，皆因知道來者是誰。能輕輕鬆鬆以衣袖硬擋他一掌的，除婠妖女尚有何人？忽然間，他知道自己的好運道宣告壽終正寢，在與陰癸派的鬥爭上，全落到下風處。

　　運動正反之氣，倏地橫移十尺，差點碰到左方靠牆擺的几子，才再靠牆滑開，險險避過婠婠貼身追擊的兩袖一指。敵我兩方好像暗有默契，就是不能驚動沙家的人，所有動輒分生死的惡鬥，全在無聲沒息下進行，只偶爾發出氣勁交觸的微響。

　　「嗖！」寇仲穿簾入房，單足一點床沿，整個人倒飛回去，迎上衝入房內一身白衣、美若天仙的婠婠。剎那間，兩人在短兵交接，近身搏擊的情況下，交換了十多招。婠婠嬌笑一聲，退往簾外。寇仲深吸一口氣，目光透簾盯著婠婠優美的身形，由於外廳比內房光亮少許，所以寇仲可看到婠婠，對方卻看不到寇仲。這感覺令寇仲好過一點。

　　婠婠並非真的要殺他，只是要試試他的功夫進展到甚麼地步，否則只要加上天魔雙斬或天魔飄帶，在這麼一個有限制的空間內，必然教他更為狼狽。寇仲心中唯一的欣慰，就是適才在婠婠的力迫下，他仍能應付裕餘，比上趟拼命落荒逃跑自不可同日而語。

　　婠婠忽然掀簾而入，像不知寇仲正蓄勢以待般，嬌媚的道：「打得人家夠累哩！可否借少帥的床來過一晚呢？脫去你那醜面具吧！想嚇死人嗎？」寇仲除了苦笑外，還可說甚麼呢？究竟犯下甚麼錯誤，在騙過差不多所有人後，婠妖女卻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的假身分識破。

　　※※※

　　上次對抗石之軒的一役，徐子陵尚有些有利的形勢。他當時雖身負內傷，可是石之軒要殺的人並非他而是雲帥，其次是與寇仲和突利聯手應戰，又是在城門的深長門道內，三人不顧生死的聯手反擊，使強橫如石之軒者，在顧忌重重下，亦難以得逞。

　　可是如今在躍馬橋上，則是另一回事。今次石之軒是全力出手，務要置他於死。但更糟糕的是他此刻扮的是岳山，就算明知不敵，也絕不能窩囊的逃走。在電光石火的迅快時間內，徐子陵拋下一切顧慮，定下策略，置諸於死地而後生，以搶攻對石之軒的搶攻。以岳山的性格，這是唯一正確的反應。

　　石之軒的速度，已超出和突破人類體能的極限，根本不能用眼去看或用耳去聽，只能依自己異於常人的靈銳感覺，作出來自本能的直覺反應。倏地裏眼前像現出無數個石之軒，這當然是幻覺，亦可推想石之軒正以奇異高速的身法步法，向他進擊。

　　指風破空而至。「嗤！」徐子陵冷哼一聲，暗捏智拳印法，揮拳擋格。「噗」的一聲，石之軒運指速度陡增，竟比徐子陵預期中快上一線，在他功力未使足前，刺中他的拳鋒。

　　他能擋著石之軒這一指，可算非常本事。指勁初時似有洞牆透壁，銳如利刃的真勁在徐子陵忙運功抗禦時，指勁竟奇蹟般消去，變成個無底的空洞深潭，任他送出多少真氣，也如泥牛入海，影蹤全無。徐子陵難過得要噴血之際，石之軒底下踢出一腳，迅若閃電，角度奇奧，取他腹下要害處。

　　徐子陵大叫不妙，曉得對方把自己的指勁全部借去，這一腳等若是他和石之軒合力踢出，若被踢中，那還有命？且是擋無可擋。他冷喝一聲，智拳印改為不動根本印，左手撮指成刀，絲毫不理對方下面踢來的腳，直朝石之軒胸口插去，擺明同歸於盡的格局。更心知肚明憑石之軒的不死印奇功，說不定能硬捱這招匯聚全身功力的「手刀」而不死，但受傷必不可免。自己是生是死，就要看石之軒肯否為殺岳山而作出犧牲。

　　石之軒笑道：「有你的！」忽然間來到徐子陵右側，不但避開他的手刀，左肘還往徐子陵脅下撞去，如給撞中，保證左脅骨難保原整。徐子陵無暇為自己避過一劫而歡欣，一個旋身，避過肘撞，與石之軒錯身而過，來到橋上。

　　石之軒哈哈笑道：「老兄的霸氣到那裏去啦！」說話時在丈許外「呼」的一掌遙擊，生出驚濤狂飆般又無比集中的一股勁風，迫徐子陵硬拼。徐子陵心知肚明自己和這邪王的武功仍有一段不可逾越的距離，對方遠攻近搏，均揮灑自如，把主動全控在手上。這一掌擊來，不但暗藏不死印功的奇著，且是好戲在後頭，只要他稍有失著，對方的攻勢會如長江大河般湧來，直至他橫屍橋頭才休。

　　徐子陵長笑道：「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剎那間把生死置諸度外，絲毫不讓的揮拳迎擊。

　　「篷」！徐子陵不但沒給震退，反向前跨躍一步。原來這股看似強猛的勁氣，交接時忽化成陰柔之勁的拉扯勁道，不過徐子陵早有預防，否則就要當場吐血出醜。掌風忽變，從陰柔變成陽剛，由冰寒轉為灼熱，如此詭異的變化，只有石之軒能融會生死兩個極端的不死印法始能辦到。生可變為死，死可變為生。

　　徐子陵如受雷殛，渾身劇顫。在剎那間，掌勁內不死印氣勁像波浪般一重重的向徐子陵撞擊，忽然剛猛，忽而陰柔。即管以徐子陵經《長生訣》與和氏璧改造過的經脈，也要吃不消。

　　徐子陵蹌踉跌退。潰不成軍。石之軒鬼魅般飄來，臉容變得無比冷酷，淡淡道：「待石某人送岳兄上路吧！」徐子陵猛吸一口氣，把翻騰的氣血全壓下去，背脊一挺，變得威凌無儔，髮拂衣飄，長笑道：「邪王中計啦！」寶瓶印氣，全力出手。

　　※※※

　　婠婠像回到香閨中，悠然自得的往床上躺下去，舒適的嘆一口氣，望著床上的頂蓋，柔聲道：「這些被鋪都是剛洗濯過和經晾曬過的，所以仍有太陽的香潔氣味。」寇仲頭皮發麻的在床沿立定，俯看她橫陳榻上觸目驚心的誘人曲線，最後落在她那對純白無瑕的赤足上，煞費思量的道：「你整天赤著腳走路，為何仍可以這麼乾淨的？」

　　婠婠閉上美目，道：「不要吵！人家很累，要睡覺哩！」寇仲心想這還得了，若她賴在這裏睡至天明，自己怎樣向人解釋，虧自己今天還不住向人吹噓練的是童子功。苦笑道：「婠大姐！算妳贏啦！有甚麼條件，即管開出來吧！」

　　婠婠把嬌軀挪開少許，纖手拍拍騰出來的半邊床沿，輕輕道：「少帥請稍息片刻，暫作婠婠的枕邊人好嗎？」寇仲有種任人宰割的失敗感覺，雖是腦筋大動，仍想不出一個應付婠婠敲詐威脅的良方，嘆道：「我寇仲是英雄好漢，不會偷襲妳婠大姐，可是妳從未試過做良家婦女，作妳枕邊人這麼危險的事，請恕小弟難以奉陪。」

　　婠婠美目像深黑夜空的亮星般一閃一閃的睜開朝他仰視，嘴角逸出一絲笑意，神態動人，柔聲道：「少帥和子陵這麼本事，大搖大擺的混入長安，我怎捨得殺你們呢？殺了你，誰給我們去起寶藏。」寇仲頹然坐下，忽然哈哈一笑，在她身旁臥下去，愈想愈好笑的道：「坦白說！我們並非定要尋到寶庫的，對我來說這只是個尋寶的遊戲，既可滿足好奇心，又可還了娘的心願。」

　　婠婠側臥以手支頤、美目深注的打量他，笑意盈盈的道：「少帥可否把說的話重複一趟，因為小女子聽得不太清楚。只有當人家肯定你再沒興趣去發掘寶藏，才會使人效少帥的故技，在城內各顯眼處大書『莫神醫是寇仲扮的』八個大字。」寇仲立被擊中要害，別頭朝向枕邊的絕色美女。

　　卻岔開話題道：「我有個很奇怪的感覺。小弟和婠大姐相識有一段不短的日子，可是卻從來不了解妳。例如妳心內想甚麼？有甚麼追求？除了殺人、放火、鬥爭、仇殺外是否尚有別的生活？閒來會幹甚麼？對人會否生出感情？我真的一點都不明白妳。」婠婠聽得微微一怔，露出深思的神色。

　　輪到寇仲大為愕然，剛才一番話雖是有感而發，主要仍在胡謅一番，好拖延時間，看看有甚麼方法作出反擊。婠婠的眼神倏地變得銳利如刀刃，盯著他道：「我們追求的東西，你是永遠都不會明白的。」寇仲哂道：「妳不說出來，怎曉得我是否明白。除非那是有違天理，例如追求把天下所有人滅絕，那我就非是不明白，而是恕難接受。」

　　婠婠眸光變化，淡淡道：「少講廢話，我們的條件很簡單，就是找到寶藏後，你須任我們從庫內取走一樣東西。」寇仲冷笑道：「我怎知妳會否履行協議，在這方面你們一貫惡名昭著，假若屆時你們違諾獨吞寶庫，不如我趁早離開，免得賠了夫人又折兵，後悔莫及。」

　　婠婠挨近少許，在他耳旁呵氣如蘭的道：「這個很簡單，只要徐子陵肯親口保證把庫內的某件東西交給我，我們陰癸派將全力協助你們，否則只是石之軒那一關，你們絕過不了。」寇仲心叫厲害，婠婠看得很準，徐子陵正是那種一諾千金的人，嘆道：「那我先要和陵少商量一下才行。」

　　婠婠香肩微聳，似是漫不經意的道：「這個當然。最遲明晚你要給我一個確實的答覆。他要親口向我許下諾言。」嗅著她清幽健康的迷人體香，寇仲皺眉道：「妳是怎樣猜出我的身分？」

　　婠婠雙手輕按床褥，飄離臥榻，落到床旁，含笑搖頭道：「少帥這麼聰明，總會猜到的。」寇仲盤膝坐起來，虎目灼灼的射往婠婠，沉聲道：「妳仍未猜到陵少扮作甚麼人吧？要不要我告訴妳呢？」

　　婠婠微聳肩胛，俏臉上露出個可令任何男人意亂神迷的嬌憨表情。無可無不可的道：「這個悉隨尊便。」寇仲現出一個作弄的頑皮表情，拍拍身旁的枕頭道：「還以為妳今晚會和小弟共渡春宵，原來只是騙人的。」

　　婠婠往後飄退，倏忽消沒在珠簾外，聲音遙傳回來，像柔風般吹進他耳內嬌笑道：「你練的不是童子功嗎？奴家怎忍破你的童身呢？」寇仲氣得倒回床上去，再沒有站立起來的意志。

第七章　邪王陰后

　　實情卻是徐子陵無計可施，說石之軒中計只是虛張聲勢，以掩飾自己的狼狽。石之軒乃魔門頂尖級的人物，怎會被他的虛言所惑，在離他半丈許遠一掌印來。在徐子陵眼中，對方手掌不斷增大，輕飄飄的似是沒有半點力道，教人無從捉摸其輕重。最厲害是隨著他逼來的奇異身法步式，掌勁攻來的角度每一刻都出現新的變化，如此可怕的掌法，他尚是首次遇上。

　　他卓立不動，雙拳上下擊出，其中有微妙的先後之分，似是不含絲毫勁氣，事實上寶瓶印氣已積蓄至滿溢的頂峰，蓄勢待發。石之軒雙目邪光劇盛，掌拍忽然改為前劈，橫斬徐子陵這「霸刀」岳山。

　　自交手以來，徐子陵一直處在絕對下風，只有捱揍苦撐的份兒。直到這一刻，他借《長生訣》奇異的真氣，出乎石之軒意料之外的在短時間內回復元氣，狠狠反擊，迫得石之軒變招以迎，爭回少許主動。

　　石之軒的眼力顯然比「天君」席應高明，瞧出徐子陵雙拳氣勁正滿蓄待發，若原式印去，絕不能討好，故改為削入對方兩拳之間，迫對方為求自保，難以搶攻。徐子陵昂然不理對方正循某一玄奧軌跡劈來，由輕飄無力變為有如劍刃刀鋒的凌厲劈削勁氣，兩拳寶瓶印氣齊發。際此生死關頭，面對這似是永遠沒法擊倒的武學巨人邪魔，徐子陵施盡渾身解數，始爭得這反擊的良機，怎肯輕易錯過。

　　兩團高度凝固集中的真氣，隨拳勁吐出，竟在擊往石之軒前由分而合，二變為一，且改變少許角度，流星般往石之軒胸口印去。這雙寶瓶式拳勁，是徐子陵為救自己小命臨危創造，連石之軒也從未夢想過世間有如此怪異的拳招。

　　大魔頭「邪王」石之軒臉容冷酷得有如鐵鑄，劈掌一放即收，此時已來不及避開，就那麼一個急旋，要憑不死印法將徐子陵的雙寶瓶氣化去。

　　「砰！」徐子陵首先被掌勁劈中，幸好他避過胸口要害，以肩頭硬捱一記，而當掌風削骨的一刻，他藉肩膊迅速的擺動，巧妙的卸去對方大半的真氣，不過縱是如此，亦夠他好受。應掌拋飛，落往丈許外橋頂最高處。

　　「蓬！」高度集中的寶瓶氣，狠狠投在石之軒身上，他的轉速立時減緩，當他再次面對徐子陵的方向，這位假的「霸刀」岳山剛好四平八穩的足點橋面。兩人分別硬捱對方一招，表面看石之軒全無異樣，而徐子陵卻曉得對方多多少少也受到傷害，否則怎會不乘勝追擊，把他解決，免得夜長夢多。

　　在石之軒方面，則要對久隱復出的岳山作重新估計，最令他駭異的是對方硬捱他一掌，臉色竟能絲毫不變，哪知對方是戴著由天下第一巧手魯妙子精製的面具。徐子陵適才是借勢飛退，在半空一口鮮血再忍不住噴出來，卻給他收入袖裏，而石之軒因剛轉到另一邊去，竟看不到。落地前他早運起《長生訣》把真氣回復過來，不過如無面具遮蓋，石之軒該仍可見到他的臉色是蒼白疲怠，額角冒出冷汗。

　　徐子陵趁機調元回氣，暗中提聚功力，冷然哂道：「老夫還以為不死印法是甚麼了不起的功夫，原來不過爾爾，假若石小兒是技只於此，今晚休想活命離開躍馬橋。」一邊說話，一邊在計算橋身的彎斜度。

　　石之軒木無表情，像瞧著一件死物般盯著他，淡然道：「岳霸你若沒有其他說話，請恕石某人要失陪啦！」換了智慧稍低者，必對石之軒這番話大惑不解，甚至以為他因受嚴重內傷，故大打退堂鼓。只有徐子陵曉得石之軒看穿他的假「換日大法」宜靜不宜動的特點，故誘他主動進攻，再行一舉擊破。其眼力之高明，確非一般武學大師可以比擬。

　　徐子陵心想成功失敗，就在此刻。要勝過對方是絕無可能，眼下唯一生路，就是要搶得少許上風，再突圍逃走。必要時逃入皇宮，諒石之軒亦不敢追來。一聲長笑。徐子陵躍起少許，再足尖點地，往橋坡下方的石之軒疾衝過去。

　　石之軒引得「岳山」主動全力進擊，臉上仍是絲毫不露出任何情緒的波動，實則心內暗下決心，即管拼著負傷，也要把對手一舉擊斃。因他看出重出江湖，練成「換日大法」的岳山，已脫胎換骨變成另一個人，若不趁今晚把他擊殺，異日將成心腹大患。假設徐子陵知道這邪王心中的想法，當可非常自豪。

　　徐子陵的心神投入井中月的境界與天地渾合為一體，更重要的是與躍馬橋合而為一。他衝行的角度和軌跡，與躍馬橋的坡度有種渾如天成的微妙契合，就像水流從高處沖下，與流經處合成一體，完全依乎天地之理，本身自有一股無可抗禦之勢。在石之軒的眼中，徐子陵把橋坡的斜度利用得淋漓盡致，令他感到自己像被孤立起來，變成徐子陵和躍馬橋兩者之外的多餘物事。此感覺玄奧至極，非是如他那級數的高手，休想有此直覺的感受。

　　徐子陵左右足尖交互點在坡面，每一落足，速度均稍有增加，勁力氣勢亦隨之增強，石之軒準確估計出當他衝落近四丈的坡面向他攻擊時，對方的功力將積聚到至巔峰的強烈度。且徐子陵這一擊充滿一往無還的慘烈意味，有種不惜一切，務要拼個同歸於盡的決死之心。以石之軒的自信自負，不由亦心中後悔，但又是騎虎難下，若他於此時退避，在氣機牽引下，對方將氣勢陡增，乘勢追擊下，他要搶回上風，會是大費周章。

　　別無選擇下，石之軒當機立斷，騰起斜衝，反客為主的昇往高處，再以猛虎搏兔的姿態下撲，以收拾這強橫得令他難以相信的對手。在一般的情況下，這確是針對徐子陵戰略的最佳方法。可惜他算漏一點，就是徐子陵和寇仲獨門的真氣轉換方法和從雲帥學來的迴飛絕技。

　　石之軒砲彈般的彈往半空，腳上頭下的雙掌齊出，施出不死印法的看家本領，左手掌勁冰寒陰柔，右手掌勁灼熱剛猛，聚匯而成一股能摧心裂肺的狂飆，向徐子陵痛擊而下。徐子陵一聲長嘯，猛換一口真氣，由斜衝向下，改為仰衝向上，最厲害處是循著一個彎往石之軒右外側的奇異軌道，攻向石之軒。

　　石之軒被迫得第二次變招，氣勢勁道登時減弱三分。徐子陵往上方的石之軒彎彎的迎衝上去，身體忽然左右搖晃，兩手變化萬千，當迎上石之軒的雙掌時，逐漸變化成兩大拇指外彎，點上石之軒掌心。竟是把從嘉祥大師學來的「一指頭禪」變作「兩指頭禪」來使用，由於他精通印法，故形雖似而神非，身是不動根本印。左手大金剛輪印，右手日輪印，真氣陰陽分流，正面硬撼石之軒的不死印奇功。

　　氣勁交擊。石之軒連番失著下，冷哼一聲，飄上半空，往西岸投去。徐子陵連續三個翻騰，墜跌橋上，險險立定。石之軒雙足著地，又如飛而至。徐子陵心叫完了，他的五臟六腑像完全翻轉過來似的，全身扭痛乏力，目下不要說是石之軒，就算來個不懂武功的壯漢，也可輕取他小命。石之軒卻傻傻地在橋頭立定，目光投往徐子陵身後。

　　一把陰柔悅耳的女子聲音在徐子陵背後丈許處響起嬌笑道：「之軒啊之軒！你雖是目中無人，現在卻不得不承認遇上頑強的敵手吧！」徐子陵趁機把真氣運轉三周天，勉強開口說話道：「老夫的事，不用小妍妳來管。今夜老夫和石之軒，只有一人能活著離開。」事實上他卻是心中叫苦，身前背後，正是魔門數百年來最傑出的兩個頂尖人物，若讓任何一方看破自己的虛實，必是有死無生之局。

　　石之軒臉上現出一個冷酷無比的笑容，把目光移到徐子陵臉上，從容道：「本人承認是低估了你岳霸，但說到殺我，在你餘下的殘生內休想辦到。」徐子陵再把真氣硬提起來，勉強壓下翻騰的血氣，又把衝到咽喉的鮮血吞回肚內，仰天笑道：「想不到石小兒你竟敢如此大言不慚，小妍妳給我退開，看我把這不知天高地厚之徒收拾。」

　　他估計祝玉妍肯於他生死關頭現身，是因為他身手高明，足以抗衡邪王，故不欲他死在石之軒手上。如若猜錯，明年今夜此刻就是他的忌辰。

　　祝玉妍幽幽一嘆，似有無限感觸，柔聲道：「換日大法仍不能將你的臭脾氣改變過來嗎？」石之軒仰天一笑，輕鬆自如的道：「你兩口子要卿卿我我，請恕石某人沒空奉陪。」言罷疾往後退，瞬眼間消沒在里巷的暗黑處。

　　淡淡清香襲鼻而至，祝玉妍移到徐子陵身後，輕輕道：「你受傷啦！」徐子陵的功力雖回復少許，但若和祝玉妍動手，絕走不過三招，又不能硬撐下去，猛地轉身，面對重紗掩臉的「陰后」祝玉妍，勉強迫出岳山凌厲的眼神，似要瞧透她顏容的冷笑道：「你為何不趁機殺死石之軒，是否仍是餘情未斷？」

　　祝玉妍果然嬌軀微顫，避開他的目光，投往永安渠北端遠處，語調轉冷，沉著的道：「你妒忌哩！」徐子陵哪敢久留，拂袖而行，提心吊膽的從她嬌軀旁擦身而過，冷笑連聲，一副不屑辯白的情狀。

　　祝玉妍冷喝道：「站著！」徐子陵頭皮發麻的在她背後立定，淡淡道：「若要殺我岳山，這是最好的機會。」

　　祝玉妍語氣轉柔，輕輕道：「人說一夜夫妻百夜恩，岳山你肯否助小妍一臂之力。」徐子陵苦笑搖頭，嘆道：「想不到我岳山忽然變得如此有被利用的價值？我岳山和妳在四十年前早恩清義斷，妳還記得當年對岳某人說過甚麼話嗎？」

　　祝玉妍的說話從牙隙間迸發出來，寒聲道：「給我滾得有那麼遠就那麼遠，若明天你仍留在長安城內，休怪我祝玉妍辣手無情。」

　　徐子陵心念電轉，捕捉到祝玉妍這番說話背後的真正用意。祝玉妍乃魔門惡名最昭著的邪魔，不但不講人情，更罔顧天理，這種人怎會顧念舊情？這麼肯讓他離開，純是測試他的反應，看他內傷嚴重至甚麼地步。若以岳山的性情，仍要忍氣吞聲的乖乖走了，那自然可推斷出徐子陵這假岳山喪失動手招架的能力。一旦肯定此點，祝玉妍將會全力出手，把老相好除去。

　　徐子陵反而心中大定，緩緩轉過身來，冷哼道：「憑妳祝玉妍，尚未有資格對我岳山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便讓我見識一下妳的『天魔大法』，看看比之石之軒的『不死印法』，究竟誰高誰低。」他敢百分百肯定祝玉妍不敢動手，非是怕他岳山，而是怕石之軒可從旁取利，更怕失去奪得邪帝舍利的機會。他和祝玉妍、石之軒三者間正是互相牽制，結果是誰都不願輕舉妄動。

　　祝玉妍幽幽嘆一口氣道：「這只是小妍一時的氣話，大哥你回去好好想一想，看看我們能否合作，好好創出一番功業來吧！」說畢飄飛而起，像深夜的幽靈般腳不沾地的消失在橋頭另一端。徐子陵差點要跪倒地上，深調幾口真氣，才扮作氣概昂然的朝東來客棧走去。

　　※※※

　　徐子陵推門入房，一陣天旋地轉，要倒往地上時，幸好給苦候良久的寇仲一把扶著，關上房門，駭然問道：「發生了甚麼事？」在寇仲攙扶下徐子陵盤膝坐地，吸收寇仲從背心傳來療傷真氣，苦笑道：「我剛和石之軒正面交鋒，能撿回小命，全賴老天爺的保佑。」

　　寇仲心忖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嘆道：「幸好我來尋你，否則以你目下的嚴重內傷，明晚怎能和人動手。」又皺眉道：「人家張婕妤是上熱足寒，你卻是半邊身寒、半邊身熱，全身經脈像給硬扭一下似的。幸好遇上小人莫神醫，否則保證你要躺足三天三夜。」

　　徐子陵在他的相助下，邊運功療傷，邊問道：「你怎會在房內等著來救我呢？」寇仲頹然道：「此事一言難盡，待治好你的內傷再說吧！」

　　※※※

　　離天明只有一個時辰。徐子陵躺在床上，寇仲則靠枕挨坐在床另一邊。為避人耳目，兩人躲到帳內說話。徐子陵沉聲道：「若把邪帝舍利交給婠妖女，會是後患無窮的一件事。」寇仲道：「不若我們立即撤離，待一段時間後再回來尋寶。不！至少要到工部查看過資料後我們才走。」

　　徐子陵苦笑道：「現在我們是泥足深陷，怎都要助李世民渡過難關，消除來自突厥人和魔門邪道的威脅，才可以離開。」又道：「尤鳥倦在說謊。」

　　寇仲一呆道：「說甚麼謊？」徐子陵道：「他告訴我祝玉妍、石之軒和趙德言結成聯盟，要扳倒李閥，照剛才的情況看，石之軒和祝玉妍絕不似有甚麼協議。」

　　寇仲哂道：「他當然要騙你，否則岳霸你怎捨得對付自己的老相好。」徐子陵沒好氣的道：「虧你仍有閒心說廢話。」

　　寇仲苦笑道：「不說廢話還能說甚麼？我想得小腦袋差點要破掉，你想到辦法嗎？」徐子陵灑然笑道：「就讓婠妖女得到邪帝舍利又如何呢？只要我們事後放出消息，包保魔門會來個大內鬥，這就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寇仲精神大振道：「果是好計，邪帝舍利怎都不及和氏璧厲害吧！送給她又如何，還可借機累她弄得一身蟻。」徐子陵閉目道：「快點回去吧！岳某人昨夜尚未睡覺呢。」

　　寇仲爬下床去，苦笑道：「我回去後恐怕連坐茅廁的時間亦不足夠，看來我的命該比你生得苦。」徐子陵哂道：「誰教你要去爭天下呢，咎由自取，好好反省吧！」

　　寇仲狠狠道：「真是我的好兄弟，記著佳人婠婠有約，到時好好慰藉她。哈！」徐子陵只能以苦笑回報，想起婠婠，登時睡意全消，聽著寇仲遠遁的風聲，消沒在房外遠處。

第八章　長安遇仙

　　寇仲和常何策馬朝皇宮馳去，後者順口問道：「昨晚睡得好嗎？」寇仲暗忖自己昨晚不是睡得不好，而是根本沒睡過，心底嘆息一聲，道：「過得去啦！我約好劉尚書，為娘娘治病後就到工部去找他，還得有勞常大人帶路。」

　　常何道：「為甚麼還大人前大人後的，我和莫兄認識時日雖短，但我真的把你當作肝膽相照的好朋友，你若歡喜，喚我作老何也可以。」寇仲笑道：「還是呼常兄好聽點，其實娘娘的病已好哩！今天只是循例來告訴娘娘，她再沒有病，以後我們可以遲些才起床。」

　　常何笑道：「我倒覺得大清早來送你入宮，是種前所未有的樂趣，既緊張又刺激，就像賭錢搏殺，未開盅仍不知輸贏。你可知若治不好娘娘的病，以後我也不會有好日子過。封德彝大人告訴我，過年後會讓我坐上玄武門正屯將軍的位置，爭這個位子的人少說也有十多人，秦王和齊王都想捧他們的人，我原本希望不大，全賴你醫好娘娘，小弟方有這麼好的機會。」寇仲欣然道：「恭喜常兄，這位置為何這麼重要？」

　　常何道：「當然重要，京城的總衛部就在玄武門，長期駐重軍，由皇上親自指揮，有四名正屯將軍和八名副屯將軍，論班當值，負責宮城的防務。岳父為我使了很多錢，我始有機會做到副屯將。但正屯將須皇上點頭才成。使錢都不行。」寇仲暗忖常何真的當他是知心好友，否則絕不會連這麼秘密的事都說出來。

　　此時兩人馳進朱雀大門，兩旁張燈結綵，充滿春節即臨的氣氛。兩人不再說話，到太極宮門下馬步行，往見張婕妤。張婕妤在大廳內接見寇仲，常何留在迎客間等他。這位深得李淵愛寵的美人兒，精神奕奕，艷光四射，再無半絲病容，使寇仲亦感與有榮焉。

　　太監宮娥，環侍左右。寇仲意得志滿的收回為張婕妤把脈的手，恭敬的道：「恭喜娘娘，病根已除，不用施針或吃藥啦！」張婕妤大喜道：「我這趟能脫離病患，全賴先生妙手回春，皇上定會重重有賞。」

　　鄭公公在旁阿諛奉承道：「莫先生可否開出藥方，讓娘娘能於病癒後進補，好固本培元。」寇仲心中暗罵，這豈非要他當場出醜，幸好他昨晚從韋正興處學來絕招，從容道：「過猶不及，現今娘娘容光煥發，脈氣中和，實不宜再進補藥一類的東西，鄭公公明鑒。」

　　鄭公公拍馬屁拍著馬腿，大感尷尬，乾咳一聲道：「當然以先生的診斷為準。」張婕妤忽然道：「你們給我退下，我有幾句話要和先生說。」鄭公公等無不愕然，祇得依言退下。

　　寇仲心叫「來哩」，果然當廳內剩下兩人時，這位千嬌百媚的大唐帝寵妃低聲道：「先生你放膽直言，萬事有我為你擔當。這趟我忽罹怪疾，是否遭人暗下毒手呢？」寇仲心底正痛罵李建成，將自己擺在這麼一個進退兩難的位置。若他的答案是肯定的，罪責會落到李世民處；假若答案是否定的，則又開罪李建成。他該怎辦才好？

　　※※※

　　徐子陵梳洗妥當，正猶豫應否該立即入宮見李淵，又覺得這不符李淵和岳山恩怨交纏的關係，更不似岳山的孤僻性格和我行我素的作風。大感頭痛時，房外有人揚聲道：「岳山前輩在嗎？晚輩秦川求見。」徐子陵虎軀一陣，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直衝腦門，沉浸在某種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緒裏，一把拉開房門。

　　男裝打扮的師妃暄仍是那飄逸閒雅的動人模樣，與他擦身而過，走進房內，含笑道：「這該是長安最華麗的房間，外廳內寢，都是寬敞舒適，更和其他客房隔開，誰可想到岳前輩在長安可受如此禮待？」徐子陵把門掩上，深吸一口氣，壓下各種莫名的情緒波動，淡淡道：「師小姐是甚麼時候到的？」

　　師妃暄別轉嬌軀，凝神打量他的岳山模樣，嘆道：「你能把祝玉妍瞞過，我反不覺得奇怪，但你怎能連李淵都瞞得過呢？」徐子陵心中生出頑皮的想法，扮足岳山的神態，大馬金刀的先坐入椅內，指指身旁隔著方几的另一張椅子道：「妃暄請坐，老夫這趟重出江湖，根本沒有任何事要瞞人的。」師妃暄看得一呆，泛出個沒好氣又無奈的罕有動人神情，依言坐到他右側去。

　　徐子陵以岳山的表情語調道：「岳某人到長安來，為的不是李淵，而是石之軒那萬惡不赦的奸賊，若不是他，秀心怎會比老夫還要早走一步。」師妃暄輕柔地道：「妃暄明白啦！不過我仍是喜歡你原來的樣子神態。」

　　徐子陵一震往她瞧去。師妃暄像說了件微不足道的事般，神情坦白自然的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你的好兄弟在那裏呢？」徐子陵感到很難不向她說實話，坦然道：「他現在是長安最炙手可熱，救人濟世的神醫。」

　　師妃暄大訝道：「他何時學懂醫術的，連『活華陀』韋正興治不好的病，都被他藥到病除。」徐子陵奇道：「師小姐到長安有多久呢？」

　　師妃暄解釋道：「我昨晚才來，見過秦王，和他談了近一個時辰，你和莫神醫均是他曾提及的人。」徐子陵嘆道：「寇仲不懂得醫術，而是誤打誤撞下以針灸和《長生訣》真氣治好沙天南的病患，被迫上轎子，成為神醫。至於他如何能治癒張婕妤的怪疾，則是另有隱情，難以盡述。事實上師小姐來得合時，區區正有一事要請教。」師妃暄點頭示意不妨直言。

　　徐子陵道：「假設婠婠得到邪帝舍利，會有甚麼後果？」師妃暄神態平靜的道：「恐怕向雨田復生，都答不到你這問題，甚至是吉是凶，亦難逆料。」稍頓後，秀眉輕蹙的問道：「你們是否給她識破？」

　　徐子陵佩服道：「小姐猜得很準，是寇仲給她瞧穿，現在她威脅我們在尋到寶藏後，要把邪帝舍利交給她。」師妃暄淡淡道：「你們打算怎樣處理這件事？」

　　徐子陵道：「寇仲本提議立即退走，過一段日子才回來，但我卻反對他這樣做。」師妃暄奇道：「子陵兄因何反對？」

　　徐子陵苦笑道：「這件事有緩急輕重之分，比起即將發生的慘變，邪帝舍利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師妃暄動容道：「妃暄願聞其詳。」

　　※※※

　　寇仲沉吟片刻，反問道：「娘娘為何有此猜疑？」張婕妤鳳目生煞，沉聲道：「我這個怪病起得毫無道理，就算沒有人提醒我，我也要查根究底。」

　　寇仲把心一橫道：「小人不敢肯定娘娘是否真曾被人下毒，但這可能性是存在的。」張婕妤嬌軀劇顫道：「先生為何不敢肯定呢？建成太子把先生開的藥方拿去給長安的名家參研，均認為此方主要是解毒之用，但由於配方之法不依常規，故才不敢肯定。」

　　寇仲心內又痛罵李建成，苦笑道：「娘娘明察，太子殿下亦曾多番向小人查問此事。唉！娘娘可否幫小人一個忙呢？否則恐怕小人今晚就要急急捲鋪蓋逃離長安。」張婕妤不悅道：「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誰敢來欺負你，說出來讓我稟告皇上。」

　　寇仲裝作駭然的道：「萬萬不可，否則小人會更難做人。」張婕妤微嗔道：「先生跟我直言無忌，不要盡是這般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

　　寇仲壓低聲音道：「小人雖是治病的高手，但對用毒卻毫不在行，只懂依據望、聞、問、切四大法則施針用藥，所以對娘娘有否被下毒，不敢違心放言。唉！但太子殿下似乎認定事實該是如此。假若小人……唉我都是早走早好哩！」張婕妤明白過來，道：「先生萬勿輕言離去，我既瞭解先生的處境，當然曉得怎樣在皇上面前說話。」

　　寇仲並沒有如釋重負的輕鬆感，皆因他知道張婕妤和李建成必會聯合起來誣譭李世民，不過此事他既管不了，亦不到他去管。還有甚麼可以說的，乘機告退。

　　※※※

　　師妃暄露出前所未見的凝重神色，點頭道：「子陵兄所言甚是，相比起來邪帝舍利只是微不足道的事。若讓石之軒和趙德言陰謀得逞，天下不但難望統一，更會重演當年外夷入侵之局。」徐子陵道：「現在最關鍵的人物是楊文幹，我希望能得到所有關於他的資料，特別是他最近的動靜，師小姐可否在這方面幫個忙？」

　　師妃暄明眸射出智慧的光芒，深邃動人，淡然道：「你兩人總教人大出料外，甫抵京師，就看破石之軒的驚天手段。不過這等若義助李世民，寇仲同意嗎？」徐子陵微笑道：「義之所在，寇仲絕不會計較幫的是誰。」

　　師妃暄道：「你們是否仍要把寶藏起出來？」徐子陵苦笑道：「我答應寇仲的事，定要盡心盡力為他辦到。坦白說，寇仲雖是信心十足，但我卻感到尋寶的機會非常渺茫。」

　　師妃暄亭亭起立，美目瞥往窗外暗沉的天空，柔聲道：「快下雪哩！」徐子陵陪她站起來，低聲道：「怎樣可聯絡到你呢？」

　　師妃暄朝他瞧來，輕輕道：「妃暄暫時寄居在東大寺旁的玉鶴庵，只要你說出『佛祖慈悲』四個字，廟內的師傅會知道你是來找我的。假若我不在的話，甚麼事都可告知主持常善師。」徐子陵心中湧起異樣的感覺，好像是她答應自己的約會，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去找她。當然這只是一種錯覺。

　　師妃暄往房門走去，忽又停下步來，笑道：「為何知道你成為石之軒除之而後快的目標，但我卻一點都不為你擔心？」徐子陵移到門旁，道：「坦白說，比起石之軒，小弟雖有一拼之力，但仍非他的對手，所以我不會再給他另一個殺我的機會。」

　　師妃暄微笑道：「這正是我不為你擔心的理由，請問子陵兄不扮岳山時是甚麼身分？」徐子陵猶豫片刻，才尷尬的道：「我會變成一個叫雍秦的賭徒。」

　　師妃暄低念兩聲「雍秦」，忽然記起自己的化名「秦川」，俏臉竟飛起兩朵紅雲，嗔怪的橫他一眼。徐子陵面具內的老臉早紅透，很想解釋這只是因雷九指湊巧找到一對刻有「雍秦」兩字的護臂，才要他頂用這名字，但又知這類事愈解釋愈著相，只能僵在當場。

　　師妃暄眼神倏地變得複雜，似包含著無數一直隱藏在深心內的情緒，輕輕一嘆，低聲道：「小心點！」徐子陵拉開房門，瞧著她的背影逐漸遠去，直至她消沒在廊道盡頭。雪粉又開始灑下。正要關上房門，心中一動，移到廊中，負手觀看雨雪灑落庭園的美景，心中一片茫然。每當和師妃暄相處時，光陰都像溜得特別快，生命也似因她而攀登上最濃烈的境界，這是否就是男女間的愛情？縱然答案是肯定的，他只會是錯種情根，將來絕不會有甚麼好結果。

　　從第一次在洛陽的天津橋見到師妃暄，他知道永遠都不會忘記她。在這充斥著殺人或被殺的紛亂時代，人人疲於奔命的爾虞我詐，為利益不擇手段，排斥異己。師妃暄就像淌流於人間世外的一道清泉，令他感受到生命的真義。

　　足音從後方傳來。徐子陵從沉思中驚醒過來，沉聲道：「是小刀嗎？昨晚我剛跟石之軒交過手。」孤身便服的李淵龍軀一震，失聲道：「甚麼？」

　　※※※

　　劉政會熱情萬分的親到工部的大門迎接寇仲，常何功成身退，把招呼寇仲的重任交給劉政會這接班人，自己逕自返回玄武門的總衛所。劉政會先款待他在大堂喝兩口熱茶，用些糕點，才領他到宗卷室，命人打開展示整個長安佈局的巨型圖軸，欣然道：「舊隋立國之初，仍以漢長安城舊城為都城，後因不敷應用兼且過於殘破，楊堅遂於開皇二年，委任太子左庶子宇文愷營建新都。」寇仲這時才找到躍馬橋的位置，隨口問道：「宇文愷是否宇文閥的人。」

　　劉政會答道：「宇文愷正是當今宇文閥閥主的親叔。」又指著卷軸道：「宇文愷以地理形勢把新城分為六爻，視之為《周易》乾之六爻，故於九二置宮闕，以當帝王之居；九三立百司，以應君子之數；九五位貴，不欲常人居之，故置玄都觀、興善寺以鎮之。實質是要把城內的制高點控制，讓重要的建築佔據高地。」

　　寇仲聽得一知半解，亦不得不佩服劉政會在這方面的高見知識，道：「當時是否由楊堅親自監督新城的興建？」劉政會道：「名義上是由楊堅監督，實際上全交由宇文愷一手一腳去辦，需要甚麼物料，就報往楊素由他批准。」

　　寇仲聽到楊素之名，立時精神大振，很想直接問劉政會有那幾所宅第原屬楊素的，又怕如此明目張膽，會惹起劉政會的疑心，只好旁敲側擊道：「城內的建築物，是否都在新城建立時同時興建？」劉政會答道：「是在建城後二十年間陸續建成，楊廣登帝位後，好大喜功，嫌某些建築不好看，曾下令折卸重建，勞民傷財至極點。」

　　寇仲開始認識到查看年份一事並不簡單，頭皮發麻的道：「小人對從福聚樓望往永安渠一帶的建築特別有興趣，劉大人可否略作介紹。」劉政會欣然道：「我已為先生做過一番工夫，先生請。」

　　寇仲隨他進入鄰室，只見四邊盡是高及天花的大書櫃，放滿宗卷，兩名工部的人員恭立一旁，一副等著伺候寇仲的樣兒。室中置有一張長方形的巨桌，上面擺放數卷圖軸。

　　劉政會道：「這是永安渠旁眾里坊的詳圖，只是躍馬橋東岸的延康、崇賢、延壽、光德便有近萬座建築物，先生看中哪間宅院，可使人取來宗卷參閱。小弟還有些公事要辦，待會才來找先生到福聚樓吃午飯。」寇仲心中喚娘，首次想到放棄尋寶，因為那實在是太辛苦的一回事。

第九章　直陳其事

　　李淵呼出一口寒氣，道：「幸好大哥武功蓋世，才不致為石之軒和祝玉妍所乘。哼！只要給我偵得兩人行蹤，必教他們飲恨長安。」徐子陵冷然哂道：「小刀你可能在深宮過久，想法竟如三歲小孩，先不要說石之軒，像陰癸派長期以行藏隱秘著稱，自有其藏蹤匿跡之道，只看其要來便來，你大唐的關防不起絲毫作用，當知其另有掩蔽的身分，任你如何發動人手，亦休想可以偵破。」

　　徐子陵應是當今世上，唯一能當面訓斥李淵的人。無論是他以李閥之主的身分，更或大唐之君，就算敢言直諫的親信大臣，也要跪在地上才敢誠惶誠恐的說出來，亦不會是徐子陵這種語氣。

　　李淵汗顏道：「大哥教訓得是。」徐子陵仍是負手觀看庭院飄雪的姿勢神態，向謹立身後的李淵道：「岳某本不願插手管你的家事，不過昨天收到一個消息，卻不能不對你說，小刀可知你大唐正陷於分裂敗亡的邊緣？」

　　李淵龍軀微震，雙目射出凌厲神光，沉聲道：「大哥何有此言。」徐子陵道：「我和你現在說的話，絕不可傳入第三人之耳，明白嗎？」

　　李淵點頭道：「小弟明白。」徐子陵道：「昨天『倒行逆施』尤鳥倦來找我，央我助他對抗石之軒等人，以爭邪帝舍利，當然有一番說詞，但亦透露出一個對付你大唐的天大陰謀。」

　　李淵皺眉道：「小弟正洗耳恭聽。」徐子陵道：「在說出那陰謀前，我要先問你幾句話。」

　　李淵似乎知道他想問甚麼，無奈地嘆一口氣。道：「大哥請問吧！」徐子陵道：「傳言雖不可盡信，但空穴來風，豈是無因。我重入江湖，不時聽到有人說，大唐之能立國關中，皆因你次子世民才具過人，且出生入死，屢建奇功所致。而小刀你曾數度許以皇位之繼承，後來只因受後宮蠱惑，袒向建成、元吉而疏世民，釀成宮廷派系內爭，是否確有其事？」

　　李淵默然片晌，苦笑道：「事實當然與謠言頗有出入，小處我李淵不想辯駁，只從大處著眼，建成位居嫡長，又無大過，功業雖似不及世民，皆因身為太子，不宜在外帶兵征戰，非是不及世民。表面看世民才華駿發，勛業克隆，威震四海，人心所向。事實上當年的楊廣豈非亦是如此。廢長立幼。倫常失序下，只會重演前代的宮庭慘變。」

　　徐子陵想不到李淵有這一番說話，自己雖偏袒李世民，但設身處地，李淵在他的立場這麼去想也不無道理。所謂「父子之間，人所難言」，在這種情況下他徐子陵只能見好就收，點到即止，不宜再迫李淵接受他的看法。冷然道：「你李家的事，小刀當然比我清楚。不過正因派系鬥爭嚴重，外人才有可乘之隙，照我看尤鳥倦說的石之軒與趙德言已結成聯盟，務要顛覆你大唐皇朝，恐怕與事實相差不遠。」

　　李淵雙目殺氣大盛，怒道：「竟有此事，當我李淵是三歲小兒嗎？」徐子陵知是時候，轉過身來，兩眼威稜四射，道：「石之軒在暗，楊文幹在明；趙德言在暗，可達志在明。小刀明白嗎？」

　　李淵顯現出一閥之主無比的深沉和冷靜，點頭道：「大哥說得非常清楚。」徐子陵道：「現在我們的最佳選擇，就是以靜制動將計就計。此行動該是針對你次子世民而發，甚或要對付的就是小刀你本人。我們只能靜觀其變，看看有沒有方法把石之軒幹掉，永除此患。」

　　李淵皺眉道：「為何不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把楊文幹、楊虛彥、可達志及其所有從黨全部處決，免得夜長夢多，反為他們所乘。」徐子陵道：「事情豈是如此簡單，先不要說楊文幹與建成、元吉關係親密，只是可達志乃頡利派來的人，在出師無名下忽然把他處決，會引起內外之變，有害無利。」

　　李淵點頭道：「大哥的話當然有理，幸好得大哥提醒，否則說不定真能讓奸徒得逞。」徐子陵道：「我會透過尤鳥倦和親自去偵查石之軒等人的陰謀，只要岳山死不去，石之軒休想能像顛覆大隋般變出任何花樣來。」

　　李淵道：「大哥若不反對，我可調派一批信得過的高手讓大哥使用。」徐子陵哂道：「我岳山一向獨來獨往，能稱兄道弟的只有小刀你一個，何需其他人礙手礙腳？」

　　李淵似是想起當年的事，老臉微紅道：「大哥直到今天仍這樣待我，小刀確是非常慚愧。」徐子陵喝道：「往事休提，我這麼做不是為你，而是為了秀心。回宮去吧！」李淵龍軀一震，低念兩聲「碧秀心」，臉容像忽然蒼老幾年般，長嘆一聲後，施禮去了。

　　※※※

　　北里的一間食肆內，徐子陵的雍秦和雷九指的溫寬聚在一起吃午飯。聽畢昨晚發生的事，雷九指咋舌道：「你可知自己能活生生的坐在這裏，是多麼了不起的一回事，石之軒魔功蓋世，除寧道奇、宋缺、祝玉妍等有限幾人外，誰會被他放在眼裏，不過以後怕要多加個岳山哩！」

　　徐子陵絲毫不感光彩的道：「我全賴面具掩蓋真實的臉色，兼之我的長生真氣最善虛撐場面，才不致滅了岳老的威名，又撿回自己的小命。」頓了頓續道：「眼前有另一要事，必須立刻著手去做，就是憑老哥你手上的力量，設法子查探京兆聯在長安或關外的動靜。」

　　雷九指道：「這個沒有問題，待會六福賭場開局時，你一個人進去賭幾手，贏夠一千兩立即離開，切勿逗留。」徐子陵不解道：「既要引起『神仙手』池生春的注意，何不狠賭一場，贏他一個落花流水？」

　　雷九指苦笑道：「你自己早說出理由，就是擺明在惹對方注意。真正在賭場混飯吃的賭棍，最忌是鋒芒盡露，這種人除非像你般可和石之軒硬撼對攻，否則只落得橫死街頭之局。何況問題是你現在扮的只是江湖上普通好手的角色，和幾個長林軍的突厥兵交手亦要負傷。記著，能裝出是靠運氣而非賭術贏錢的，才是真正的高手。」徐子陵皺眉道：「六福賭場的人怎知我賭過骰寶和番攤呢？」

　　雷九指耐心的解釋道：「陵少放心，賭場的圈子很窄很細，你在明堂窩連露兩手，又得虹夫人另眼相看，保證此事已傳遍長安的賭圈，兼且昨晚你又在明堂窩和長林軍的惡人大打出手，還驚動秦王李世民。兄弟，你現在肯定是個名人。」徐子陵猛一定神，暗忖自己是否因見過師妃暄致心神不屬，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想不到。

　　雷九指拍拍他肩膀，低聲道：「我會在多情窩等你。」言罷先一步離開。「多情窩」就是「多情公子」侯希白的長安秘巢，成為他們聚會的好處所。黃昏時徐子陵尚要與侯希白交換身分，這將是個非常忙碌的年晚夜。

　　爆竹的響聲由眾里巷各處傳來，令人忘記了長灑不休的飄雪。

　　※※※

　　劉政會來找寇仲去吃午飯時，寇仲已坐得腰酸背痛，頭昏眼花，比在戰場上苦戰竟日更辛苦，還要裝出興趣盎然，樂此不疲的樣子，其實是有苦自己知。不過比他更累的是那兩個工部的人員，爬高爬低，給寇仲使得團團轉，早疲不能興。

　　寇仲本想堅持下去，見到他們的樣子，只好打消此意，但卻不想到福聚樓那麼遠去浪費時間，問道：「難道每次吃飯都要到宮外去嗎？」劉政會聞弦歌知雅意，笑道：「原來先生像政會般是個建築痴，這裏每個官署都有獨立的膳房，聘有專人造飯。不過宮內最佳用膳的地方是中書外省旁的四方館三樓，菜式雖及不上福聚樓，但與宮城只隔一道橫貫廣場，際此雪花紛飛的時刻，我們可北望太極殿在雪中的美景。把酒談論古今建築，正是人生樂事。」

　　寇仲心中叫苦，暗忖自己哪夠斤兩和他論建築，又不能拒絕，只好在面具內暗自苦著臉和他去了。

　　※※※

　　徐子陵在到六福賭場的途中，不由又浮現當師妃暄聽得他化名雍秦，驚愕下頗為意想不及的嬌羞神態，忽然有人喝道：「那漢子，給老子停步。」徐子陵皺眉停步，只見六福賭場的大門旁聚集著三名地痞流氓模樣的漢子，腰配長刀。

　　賭場門旁安放有兩頭高過人身、氣勢威猛的巨型石獅，三人中有兩人就坐在承架石獅的石座上，發話者顯是剛站起來的，二人目露凶光，不懷好意。把守賭場大門的大漢似早知有此事發生似的，一副幸災樂禍，旁觀熱鬧的樣子。路人見有事發生，紛紛繞道走過。

　　徐子陵心念電轉，剎那間明白到發生甚麼事。他敢肯定這三人是針對他而來，且定是京兆聯或與長林軍有關係的幫會人物。看準他這賭徒無賭不歡，故派人守在各大小賭場外，尋他晦氣，只要裝作是普通爭執，就算秦王李世民得知此事，亦難以追究。沒好氣的道：「有甚麼事，鄙人還要趕早局賭幾手呢！」

　　那大漢直走過來，到他身前三尺才停下，斜眼兜著他道：「這位仁兄是從那裏來的，有沒有投過拜帖、報過碼頭、揚過字號？」徐子陵知他在拖延時間，好召集人手來對付他。微微一笑道：「你立即給老子滾開，否則以後再不能用自己那張嘴說話。」

　　大漢臉色劇變，手往刀把握去時，徐子陵早一掌摑過去，大漢應掌橫跌開去，滿口鮮血。另兩名大漢齊聲發喊，跳將起來。揮刀左右斬至。徐子陵虛晃一下，避過來刀，切入兩人中間，也不見如何動作，兩人分別被他以肩頭撞得變成滾地葫蘆，狼狽不堪。他像作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又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的樣子，在把門大漢目瞪口呆下，大搖大擺的進入六福賭場的大門。

　　※※※

　　寇仲與劉政會來到四方館三樓的膳廳，才明白甚麼叫悔之莫及。他的醜臉成為最易辨認的標記，人人爭相過來與他攀談結識，好為日後請他治病鋪路。來自甚麼司農寺、尚舍局、衛尉寺、大理寺、將作監等的無數官兒，人人熱情似火，不要說寇仲記不下這麼多官職名字，最後連他們的臉都覺得分別不大。唯一好處是劉政會沒法和他研究歷代的建築。

　　送菜上檯時，來拜識寇仲的人流才稍息下來，偌大的膳堂恢復剛抵達時的情況。寇仲透窗望往雪粉飄飛下的宮城，太極殿的殿頂聳出其他建築物上，比他所處的位置尚要高上近兩丈，可以想像在其中接見群臣的威風。劉政會的聲音在耳旁響起道：「這四方館的膳堂專用來接待各地前來的使節，故以四方為名。」寇仲順口問道：「中土外有些甚麼國家？」

　　劉政會道：「先生若有興趣知道，讓小弟介紹個最佳人選你認識。」寇仲未來得及拒絕，劉政會離座到另一角去，不一會請了另一官員過來介紹道：「這位是外事省的溫彥博大人，沒有人比他更能回答先生的問題。」

　　寇仲不是對中土外的形勢沒有興趣，只是現在給那些建築圖卷弄得暈頭轉向，哪來興趣理會其他的事。溫彥博文質彬彬，一副學究書生的模樣，四十許歲的年紀，令寇仲想起揚州城的白老夫子。溫彥博當然曉得他是大紅人，態度恭敬熱情。寇仲無奈下只好把先前的問題重複一次。

　　溫彥博意態悠閒的道：「北方現在最強大的東突厥、西突厥、回紇和薛延陀四族，其他拔野古、僕骨等國勢弱少得多。」寇仲道：「這四國小人也有所聞，其他就從未聽過。嘿！這些名字都很難記。」

　　劉政會道：「西方最強大的是高昌和龜茲吧！」寇仲聽得龜茲之名，想起洛陽的龜茲美女玲瓏嬌和樂舞，饒有興趣的問道：「龜茲是否盛產懂舞樂的美人兒？」

　　溫彥博莞爾道：「先生原來如此見多識廣，龜茲舞樂，確是名傳西域，但若論美女，則以波斯國最著名，他們的寶石、琥珀、珊瑚、水晶杯、玻璃碗、鑲金瑪瑙杯亦風靡我大唐朝。」寇仲給勾起對雲帥生死的擔憂，登時有食難下嚥的感覺。劉政會為人健談，問道：「波斯國勢如何，波斯商這麼懂做生意，其經濟當是強盛繁榮。」

　　溫彥博道：「波斯現在由薩珊王朝主政，不過形勢卻未許樂觀。新近有批波斯商來到長安，聽他們說他們鄰國大食國勢日盛，四出侵略，對他們形成極大的威脅。」寇仲心中一動，問道：「這些波斯人到長安後住在甚麼地方？」

　　溫彥博道：「他們住的是長安唯一的波斯胡寺，那是居住在長安的波斯人在得到劉大人的批准後興建的。」劉政會失笑道：「溫大人竟來耍我，沒有皇上點頭，政會有甚麼資格去審批？」

　　寇仲暗忖若雲帥未死，理該到長安來察看形勢，欣然道：「竟有外國人在此建寺，那定要去看個究竟，不知此寺建於何處。」劉政會道：「就在朱雀大街西、清明渠東崇德里內，非常易找，里內有數十戶是在東、西兩市開波斯店的波斯胡人。」

　　溫博彥正要說話，一名部衛匆匆而至，致禮後道：「皇上有旨，劉大人請即入宮見駕。」劉政會嚇一跳，慌忙起立去了。寇仲的心卻直往下沉，暗忖難道自己查看工部宗卷一事張揚了出去，給李淵生出警覺，故召劉政會去問話。若真是如此，他的尋寶大計不但宣告完蛋，連能否脫身亦成問題。

第十章　封門斷路

　　進入六福賭場的主大堂，徐子陵立即明白雷九指為何可從賭場的佈局風格，認出這賭場屬香家的系統。乍看這裏並不像彭城香家著名的把妓院和賭場結合起來的格局，但形雖非卻神仍在。首先是賭桌賭具以至傢私擺設，同樣是華麗講究。其次是六福賭場主大堂內賭桌的數目，亦是依五行陣法佈局，剛好是二十五張桌子，與彭城香家賭場如出一轍。

　　第三，也是最明顯的，所有荷官女侍，均是綺年玉貌的美女，衣著雖比較莊重，但都經過一番精心設計，把她們動人的身段表露無遺，比袒胸露臂更為誘人。主大堂的四壁爐火熊熊，令大堂比之外面的天地成截然不同的另一溫暖世界，加上大堂擠滿賓客，熱鬧喧天，更是充滿醉生夢死的氣氛。

　　徐子陵略站片刻，仍未感到受人監視，遂在大堂內隨意走動，在其中五張賭骰寶的桌子下注，四勝一負，由於下注頗重，很快給他贏來近百兩籌碼。記起雷九指的吩咐，見主大堂賭的不是骰寶就是番攤，遂往內去。

　　另一進大堂地方較小，只有主大堂的一半，卻有側堂相連，合起來等若主大堂的面積，另一端尚有入口，掛上「貴賓廳」的牌子，有大漢把守，顯然不是任人隨便進入。中內堂賭的正是牌九，亦是二十五張賭桌，每桌分設四個、六個或八個位子，桌子比外堂的大桌小一半。沒位子的賭客可依坐下與莊家對賭者的勝負下注定輸贏，所以每張桌子都圍滿人。

　　徐子陵挑選擠得水洩不通的一張賭桌趁熱鬧，到擠近時才明白為何此桌特別受歡迎，原因在其中一張椅子坐著位千嬌百媚的女賭客，做莊家的雖亦年輕貌美，但相比之下立時黯然失色，只像伴著明月的小星星。此女如花似玉，艷光迫人，比之虹夫人更勝一籌，但亦如虹夫人般似非良家婦女，神態風流，目光大膽，取牌攤牌手法熟練，下注重而狠，不時發出銀鈴般的嬌笑聲，為緊張的賭局平添不少熱烈氣氛。

　　除女莊家外，其餘五個位子分別給四個年輕公子哥兒和一位中年胖漢佔著，其他人只能在外圍下注。美女的目光不時巡視圍觀的人，目光掃過比其他人高出半個頭的徐子陵時，瞟他一眼後便若再不在意。徐子陵只看她那份籌碼，便知她是大贏家，而女莊家更是香額隱泛汗光，可知她是輸得慌了。

　　發牌。莊家變戲法似的把牌九牌疊成兩張一組，再擲骰定點數，決定誰先取牌。牌九有正、大、小三種賭法，正牌九的打法是二至四人，各領六張牌，莊家則摸七張率先打牌，出牌後各家依次摸牌、出牌、碰吃，只要手中牌組成兩副花色加一夷牌，便是「糊」出，推牌得勝。大牌九是以四張為一組，再分兩組以定勝負。看是否成對或以點數定輸贏。

　　對子以天、地、人、和、文子、與武子排列。小牌九在賭場最常見，因可供更多人共賭，只以兩牌為一組定勝負，計算的方法與大牌九相同，只是少一組牌。刻下賭的是大牌九，故每人取牌四張。這趟美女拿的顯非好牌，只見她拿牌一看，立時輕皺眉頭，神情仍是美麗迷人，充滿醉人的風情。她忽又哈哈笑起來，花枝亂顫的樣兒，看得眾人無不意亂神迷，玉手一翻，牌面向上，竟是一副人六配人五。

　　到莊家翻牌時，圍賭者無不起鬨歡呼，原來竟配不成對，全軍盡沒。徐子陵暗忖，若要顯露鋒芒，這刻就該把莊接過來由他去推，不過這種高調的做法當然不適合他扮作職業賭徒的身分，遂往另一桌走去。這桌賭的是小牌九，推莊的手風極旺，鎩羽者起身離座不絕，徐子陵趁機入座，先敗兩局，輸掉二十多兩。到第三局時押下五百兩籌碼，登時人人側目。

　　女莊家亦緊張起來，如此豪賭，即管在長安這種大賭場，也不常見。連看三鋪後，徐子陵依雷九指傳授的秘法，再憑過人的記憶力和比常人銳利百倍的目光和特別的手法，無論如何洗牌，他亦能追蹤其中最重要幾隻牌的位置，只要能影響骰子落下的點數，他有七、八成把握可勝出。就在此時，他感到有對銳利的眼睛在盯著他，那是個矮小的中年人，只看推莊的女子多次望往他，好像想向他請示的樣子，曉得他該是賭場方面的人。

　　圍觀的男人忽然一陣哄動，竟是鄰桌那美麗的女賭徒擠進來趁熱鬧，這樣多出個活色生香的美人兒，氣氛立時不同。美女的目光落在他的賭注上，又移往他臉上；可是徐子陵卻故意不理她，擺出對她全無興趣的樣子。

　　女莊家纖手一揚，三顆骰子落在銅盤內，先是飛快轉動，接著逐漸緩下來，變成各自滴溜溜的滾翻。徐子陵送出一注長生真氣，由湧泉輸出，透過地面，再沿桌腳遊往盅盤。普天之下，真氣比他深厚的人非是沒有，但能將真氣運轉遙控到如此駭人聽聞的境界，恐怕只有寇仲能和他相比。而縱使有行家在旁，亦休想可看破他在暗中弄手腳。

　　骰子終於停下。莊家依點數發牌。徐子陵雙目射出銳利和冷酷的神光，盯著身前的一組牌，既不拿牌來看，也不像一般賭徒般用手去探牌底，似乎能看穿排九牌的虛實。

　　莊家顯然拿到大牌。精神一振的嬌呼道：「開牌！」眾賭客紛紛攤牌，都是些地八、人六、紅四的小牌，給莊家的天八統吃。當眾人目光全落在徐子陵身上時，徐子陵從容自若的翻牌示眾，圍觀者無不驚羨讚嘆，原來竟是對至尊，依慣例莊家須賠雙倍。

　　莊家求助的望向那中年人，那人低聲道：「照賠吧！」說畢掉頭離開。徐子陵收籌碼時，那美女道：「這鋪莊讓我來推。」莊家如獲皇恩大赦，連忙讓座，若由客人推莊，賭場只抽頭串，若賭注夠大，可獲利甚豐。

　　徐子陵長身而起。美女剛坐入莊家的椅子，愕然道：「不賭了嗎？」徐子陵迎上她的目光，含笑搖頭，逕自離開，眾人嘩然起鬨。美女低罵道：「沒膽鬼！」

　　徐子陵無動於衷的把籌碼兌換後離開賭場，剛跨出主大堂的門檻，一名大漢迎上來恭敬的道：「這位大爺，我家公子請你過去說兩句話。」徐子陵大感錯愕，循他指示瞧去，賭場正門廣場處其中一輛馬車，車窗的簾子剛給人掀起來，露出坐在車內者的容貌。

　　徐子陵虎軀一顫，暗嘆一口氣！乖乖的走過去低聲道：「公主別來無恙。」車內男裝打扮的「東溟公主」單琬晶沉聲道：「你若不想當街當巷的與人大打出手，就給我上來吧。」

　　※※※

　　寇仲一邊查看卷宗，順道向兩位「助手」探聽口風。他們既得劉政會的吩咐，更知寇仲乃皇上與貴妃看重的大紅人，兼且不須戒忌，寇仲問的又是舊隋的事，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令寇仲對楊素當時的情況，有進一步的了解。

　　隋文帝楊堅是非常幹練而有政治手腕的開國帝君，政績斐然，卻有個嚴重的缺點，就是猜忌之心極重。不知是否怕人重施他自己的奪國故技，開國大臣大多獲罪不得善終，功臣劉防、鄭譯、梁士彥等先後被誅。楊堅又喜怒無常，手段嚴峻，所以群臣伴君如伴虎，惶恐不可終日。

　　楊素是少有能得善終的隋朝大臣，他全力助楊廣廢太子楊勇登上帝位，其中更可能煽動楊廣毒殺皇父楊堅，正是為求自保的一種手段。問題來了，假若楊素的秘密寶庫是在楊堅執政時由魯妙子策劃建立，此事必須非常隱秘，以避楊堅的耳目。在這種情況下，楊素絕不會在自己名下的宅院內動工興建秘道寶庫，若給楊堅發覺，任他楊素舌粲蓮花，也將百詞莫辯。寇仲敢肯定楊素只會在表面上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地方興建寶庫。

　　楊堅任命宇文愷於開皇二年動工建新城，不到兩年遷入新都，大赦天下，此後城內不斷大興土木，直至今天。照道理若於新城初建時開鑿地下庫藏，最易掩人耳目，因當時形勢混亂。只是楊堅誅殺大臣，始於開皇六年殺劉昉，故楊素生出警覺，興起建造寶庫之心，該是開皇六年後至仁壽四年楊堅駕崩十八年間興建的。最有可能是上半截的九年，在這段時間內，開國功臣差些給誅殺殆盡，楊素不害怕才怪。

　　令寇仲最頭痛的是在這期間於躍馬橋附近各里坊興建的宅院達百所以上，還不包括擴建的，他難道逐家逐戶的去明查暗訪嗎？頭昏腦脹時，劉政會神色凝重的回來，坐到他旁，一言不發。寇仲提心吊膽的問道：「甚麼事？」

　　劉政會沉聲道：「你兩人給我出去。」兩人見他臉色不善，連忙退往室外，還關上室門。寇仲心叫「來啦」，旁敲側擊道：「皇上是否知道我在這裏。」

　　劉政會搖頭長嘆。寇仲放心少許，旋又為他擔心，道：「有甚麼事，劉大人放心說出來，說不定我可請娘娘為你想辦法。」劉政會微微一怔，露出意外和感動的神情，道：「先生誤會啦，我並不是為自己的事憂心。」

　　寇仲輕鬆起來，道：「那就好了。」劉政會又再嘆一口氣，愁眉不展的道：「年夜才來這麼一件事，真不是好兆頭。」

　　寇仲好奇心大起，以退為進的道：「若是不方便，劉大人不必告訴我。」劉政會道：「這並非甚麼秘密。很快消息會傳遍長安，皇上下旨時，太子殿下、秦王、齊王和裴寂、封德彝、陳萬福等全在旁聽著。」

　　寇仲差點想踹他一腳，催他快些說出來，道：「究竟是甚麼事？」劉政會一字一字緩緩道：「皇上命我把通訓門、通明門和嘉猷門三道官門堵塞。」

　　寇仲一頭霧水道：「皇上要堵塞三道門，只屬小事吧！」劉政會道：「這三道門卻是非同小可，通訓門是東宮和太極宮的唯一通道，嘉太、通明兩門則連貫掖庭和太極中宮，太子殿下以後要到太極宮，只能從承天門或玄武門入宮。」

　　若徐子陵在此，定可明白李淵的用意，把出入通道限制在兩道大門中，在安全和防守上自然是穩固多了。寇仲一時仍未明白李淵此舉的動機，一呆道：「皇上想加強出入通道的控制，自有他的道理，劉大人為何如此憂心忡忡。」劉政會苦笑道：「這些事實在不該告訴先生的。」

　　寇仲壓低聲音道：「小人對宮內太子殿下和秦王的鬥爭亦有所聞，所以沒甚麼該知道或不該知道的問題。」劉政會苦笑道：「皇上此舉，令人感到危機更是迫在眉睫。皇上頒令時，誰都不敢說半句話。現在請恕小弟要失陪，因為必須立即去安排一切，否則不能於過年後如期施工，先生請見諒。」

　　寇仲把抄下的資料納入懷中，長身而起道：「劉大人不必相送，我已是識途老馬，懂得如何離開。」劉政會不好意思的道：「待小弟辦妥皇上的事，再和先生把酒詳論古今建築的發展。」寇仲暗忖心領了，匆匆離開。

　　雨雪仍灑個不休，寇仲尋寶的熱情和希望，也像雨雪般冰寒刺骨，再沒有半丁點兒的信心和把握。

第十一章　為敵治病

　　馬車駛出六福賭場的大門，轉入街道。單琬晶嫣然笑道：「你每次離開賭場，是否都會有人在門外恭候？」徐子陵透簾盯著擺明守在門外尋他晦氣的武裝大漢，奇道：「照理他們該派人入賭場盯梢，防止我從後門或別的通道又或跨越院牆溜掉，為何會不知我上了公主的車？」

　　單琬晶若無其事的道：「若連這些黑道小角色都應付不了，我們東溟派還用在中原江湖上混嗎？」徐子陵靠往椅背，別頭向坐在身旁的美女苦笑道：「公主的眼光真厲害，昨晚只那麼透簾一望，就把小弟認出來。」

　　單琬晶無限感觸的道：「徐子陵，你實在太易認哩！照我猜秦王亦看穿是你喬扮的，只是隱藏在心內沒有說出來吧！」徐子陵回想起昨晚的情況，李世民最後勸他離城那句話，確是可圈可點，不像對一個陌生人說的。心中一動道：「若有機會，你可提醒秦王一句，他天策府內必有人被李建成收買，因為府內發生的事，李建成無不瞭如指掌。」只憑侯希白化身為莫為受到盤問一事，李建成立即收到風，便知天策府有內奸。

　　單琬晶點頭道：「我會提醒他的。」馬車朝碼頭區方向馳去。徐子陵不知說甚麼話才好，只好問道：「公主今次來長安，是否有甚麼特別的事情。」

　　單琬晶淡淡道：「趁王世充尚未和李閥正式撕破臉皮，我趕緊把過去兩年打製好的一批兵器、盾牌、弓矢和甲冑運給秦王，以替換破損的舊兵器。你該知現在長安的形勢是多麼吃緊。」徐子陵點頭表示曉得，又不解道：「有李淵在此，他們三兄弟就算水火不相容，總不敢公然動手火拼吧！」

　　單琬晶嘆道：「這恐怕要老天爺才曉得？現在雙方是各有所忌，論兩方面在長安的實力，因為建成、元吉一方得到獨孤閥、南海派和李密的加入，又有突厥人明目張膽的助陣，勢力劇增，立即把天策府比下去。」徐子陵很想問她知否岳山是她的爺爺。當然不敢真的問出口來。

　　此時馬車在碼頭停下，巨艦東溟號就泊在岸旁。單琬晶嘆道：「秦王已夠頭痛的了，偏偏你們兩位大哥又於此時到長安來尋寶，你教他該怎辦？」徐子陵聳肩道：「他該歡迎我們來才對。妳可暗示他我和寇仲至少在現今的形勢下對他是有利無害。」旋又皺眉道：「李淵這麼眼睜睜瞧著李建成勢力坐大，招攬的不是野心家如李密、獨孤閥，就是別有居心的突厥人，究竟心中打甚麼主意？」

　　單琬晶道：「李世伯該是蓄意任得李建成擴展他的長林軍，好令世民世兄不敢生出異心。在他心中，世民世兄擁兵自重，恃強橫行，若給他當上皇帝，建成、元吉休想活命，他的寵妃更難保晚年。」徐子陵愕然道：「他這麼不懂看人的嗎？」

　　單琬晶目光投往窗外的飄雪，滿懷感觸的道：「皇宮是另外一個世界，深宮中更是最多謊話和讒言。李世伯最大的缺點是多情好色，給身邊圍著他的女人終日說世民世兄的不是，更好的人也會在他心目中變成十惡不赦的壞人。好像有趟在宮庭的宴會中，世民世兄想起自己的親娘早逝，一時感觸，當眾灑淚，竟給李世伯的妃嬪中傷說他『在怨恨和妒忌建成和諸妃。假若讓他當權，必把她們趕盡殺絕』，又道『建成太子心地善良慈愛，只有他才能照顧她們』，日子有功下，李世伯自然是遠世民而親建成。兼且世民世兄長期在外征戰，哪有時間用工夫為自己解釋，他天生就是那種不肯放棄原則和立場的人，誰都不賣賬，本身就和李世伯是截然相反的兩類人。」

　　徐子陵開始明白為何李淵會縱容可達志去挫折李世民的威風，不過經他點醒之後，李淵怎都該有些醒悟吧。默然片刻，單琬晶輕輕道：「你們打算何時運走寶藏庫內的東西？」徐子陵苦笑道：「我們對寶庫只有模糊的線索，直到此刻仍未有任何頭緒。」

　　單琬晶愕然道：「你們竟不知寶庫的藏處嗎？」徐子陵解釋道：「可以這麼說，娘未及把所在處全部說出來便撒手了。」

　　單琬晶一對美眸亮起來，欣然道：「那是說你們找到寶庫的機會，只比完全不知寶庫所在的人大上一些，對嗎？」徐子陵微怔道：「可以這麼說。」

　　單琬晶精神煥發的道：「那我勸你們索性放棄尋找寶庫吧！楊素為人奸詐多智，深沉而有城府。這樣的人處心積慮建成寶庫以備謀反之用，怎會那麼容易被發現？」徐子陵苦笑道：「公主好像很高興我們找不到寶庫的樣子。」

　　單琬晶坦然承認道：「這個當然。你可知你們兩人已成了天下群雄最顧忌的人物。楊公寶藏一旦落入你們手裏，將更如虎添翼，那時秦王也將被迫要立即發動攻襲，免得少帥軍養成氣候，成為他李家統一中原的大患。」徐子陵不解道：「區區一個寶庫，能起這麼大的作用嗎？」

　　單琬晶道：「你可知寶庫存在的消息是怎樣洩露出來的？」徐子陵茫然搖頭。

　　單琬晶道：「消息是從楊玄感傳出來。當年他起兵作反，為振作士氣。聲稱只要攻入關中，可起出他老爹楊素的寶庫，並說庫內有足夠裝配一支二萬人軍隊的精良武器和足與國庫相比的財物。到被滅前他仍慨嘆空有寶庫而不能用，又把藏寶圖託付心腹手下突圍帶走，後來該圖應是落在你娘手上。所有人還以為你們從羅剎女處得到秘圖，原來並沒有這回事。」徐子陵搖頭道：「娘過世時身上並沒有這張秘圖，該是娘自己把它毀掉。」

　　單琬晶嘆道：「換了不是你們這兩個無人可以奈何的天才高手，恐怕早被人擒拿起來嚴刑拷打，問出究竟，再不會有這種誤會。」

　　徐子陵望往永安渠，雪粉終於收止，兩岸盡成純白的世界。心中湧起微妙的感覺，這次重會單琬晶，大家就像相識多年的老朋友般，無所不談，且互相信任，感覺親切溫馨。單琬晶道：「我若依原定計劃過年後才來長安，恐怕碰不上你們哩！」徐子陵順口問道：「公主為何提早來長安呢？夫人有一道來嗎？」

　　單琬晶道：「娘沒有來，我們是接到秦王的急信，才不得不提早把兵器運送，皆因李建成最近說服洛陽最大的兵器製造商沙天南投誠，而沙家一向在洛陽外囤積大量優質兵器，秦王推斷建成得到沙家提供的兵器，說不定會對他不利，故必須作好防備。」徐子陵詫道：「李淵對這些事竟不知情嗎？」

　　單琬晶道：「知道又如何？除非李淵不准三個兒子各擁親兵，否則改換裝備乃最平常不過的事。關中的兵器廠均由李淵直接控制，所以他的兒子才要假諸外求。」徐子陵倒抽一口涼氣道：「在這種火拼一觸即發的形勢下，隨時會鬧出亂子來。」

　　單琬晶白他一眼道：「對寇仲來說，不是關中愈亂愈好嗎？」徐子陵坦然道：「若沒有突厥人或魔門巨奸插手其中，寇仲確會如此去想。可是大義當前，寇仲當然曉得事有緩急輕重之別。」

　　單琬晶微一沉吟，道：「子陵肯否與秦王見一次面？」徐子陵道：「若給人曉得，秦王會多出條私通外敵的罪名，且寇仲也未必歡喜我這麼做。」

　　單琬晶黛眉輕蹙道：「你們似乎知道一些連秦王都不曉得的事，對嗎？」徐子陵道：「這是當然的事。唉！我明白公主對我們的好意。而公主對我們尚有大恩，我們也不知如何報答。唉！小弟要走啦！臨別前有幾句話，希望公主聽得入耳。」

　　單琬晶秀眸一黯，輕柔垂首道：「說罷！希望不是太難入耳。」徐子陵道：「李世民乃雄材大略的人，一旦認定敵我，絕不容任何私人的感情影響他的決定或行動。公主看到是李世民的某一面，而我們領教過的卻是李世民的另一面。細節我不想說出來，只望公主能盡速離開這是非之地。」

　　單琬晶玉容數變，道：「多謝子陵的忠告，婉晶明白自己的處境。你剛才不是提到報恩嗎？我雖不當那是甚麼一回事，但如果你們肯為我做到一件事，婉晶會非常感激的。」徐子陵肯定的道：「公主請說。只要我們力所能及，必為公主辦妥。」

　　單琬晶狠狠道：「給我殺掉邊不負，此人一天不死，我和娘都不會安心。」

　　※※※

　　離開皇宮後，寇仲先趕去見高占道等人，商量好今晚行動配合的細則，趁尚有個把時辰才到與徐子陵約定會面的時間，遂先回沙府打個轉，看看能否偷空休息片晌，好養足精神，以應付今晚大小事宜。踏入沙府，沙福大喜的迎上來道：「莫爺回來得正是時候，五小姐找你哩！」寇仲摸不著頭腦道：「五小姐找我幹嗎？」

　　沙福道：「入廳再說。」寇仲奇道：「五小姐竟在大廳等我？」

　　沙福道：「獨孤家的鳳小姐來了，五小姐在陪她說話。」寇仲大吃一驚，道：「既然有客人，又是五小姐的閨中密友，小弟不宜闖進去吧！」

　　沙福壓低聲音道：「鳳小姐似是專誠來找莫爺的。還有老爺吩咐，今晚皇宮的年夜宴，他和三位少爺及莫爺於酉時頭須從這裏起程出發，老爺囑我特別提醒莫爺。哈！莫爺可能是長安城最忙的人。」

　　此時抵達大廳的外客間，寇仲別無選擇下，只好硬著頭皮跨過門檻，踏進大廳去。在一角喁喁細語的沙芷菁和獨孤鳳兩對美目先後往他瞟至。寇仲隔遠一揖道：「小人拜見五小姐和獨孤小姐。」令他放心的是獨孤鳳似是對他毫不起疑，還俏立而起還禮道：「莫先生折煞鳳兒哩！」

　　沙芷菁含笑道：「大家坐下再說，奉茶。」坐好後，寇仲道：「聽說獨孤小姐要見小人，不知有甚麼吩咐？」

　　沙芷菁道：「鳳鳳是芷菁的知己，大家是自己人，莫先生不用客氣。」寇仲暗忖芷菁也算交遊廣闊，竟有這麼多好朋友，由此更可想見沙天南以前在洛陽的風光。獨孤鳳道：「那鳳兒不再客套，今次鳳兒來是想央先生為鳳兒的一位尊長治病。」

　　寇仲一時尚未會意，問道：「是為獨孤小姐哪位貴親治病呢？」獨孤鳳道：「就是鳳兒的嬤嬤，她患的是哮喘病。這年來發作得更頻密，令人擔心死哩！」

　　寇仲這才醒覺，暗忖若真治好尤楚紅的哮喘病那還得了，遇到她時不給打得落花流水才怪？何況自己根本沒資格去治好她的遠年舊患，只好來個拖字訣，道：「小人當然樂意效勞，不過哮喘病病原複雜手尾最長，且難根治。過年後待小人去看看，才決定如何著手。」獨孤鳳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央求的道：「鳳兒曉得先生貴人事忙，不過嬤嬤這兩天發作得特別厲害，先生可否抽空隨鳳兒到寒舍打個轉？」

　　寇仲心中叫苦，他已做慣「妙手回春」的大夫，這麼去怎都要露一手半手，才不致讓人起疑。但如此為強敵治病，對他有百害而無一利，該如何應付才好。沙芷菁在旁助口道：「莫先生怎都要幫這個忙，芷菁久未見過老夫人，就順道一起去拜會她老人家吧！」寇仲欲拒無從，把心一橫道：「兩位小姐有命，小人當然遵從。」兩女大喜，「押」著他驅車往獨孤府去。

　　※※※

　　徐子陵來到侯希白的多情窩，後者比他更早到一步，還伏案寫畫，一派悠然自得的樣子。徐子陵定神一看，愕然道：「是她？」侯希白剛為畫卷上栩栩如生、氣韻生動的美人兒作最後幾下補筆，訝道：「你認識紀倩嗎？」

　　徐子陵道：「我今天在六福賭場見過她，賭得又狠又辣。」侯希白悠然嚮往的道：「我可想像她在賭桌旁浪蕩迷人的樣子，紀倩是上林苑最紅的姑娘，不知多少達官貴人、富商巨賈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想不到我換過另一副臉孔，仍可贏得她另眼相看。」

　　徐子陵沒好氣的道：「這叫本性難移，你究竟惹上多少情債，快一一從實招來，否則我扮你時，要吃不完兜著走。」侯希白尷尬的道：「並不是我想去青樓鬼混，問題是二少爺和卜傑那小子每晚不到過青樓那晚便不能安睡，而他視我為最好的青樓夥伴，兼之小弟閒得發慌，只好捨命陪君子。坦白說小弟已非常收斂，否則子陵扮我時會遇上更多麻煩呢。」

　　徐子陵道：「算了吧！幸好今晚我不會見到她哩！」侯希白俊臉微紅，乾咳一聲道：「子陵請見諒，聽說以紀倩為首的一批上林苑紅阿姑，會到宮內表演歌舞，希望她不會找你吧！」

　　見到徐子陵的臉色，忙補充道：「子陵莫要擔心，小弟與她發乎情止乎禮，尚未有任何越軌行為，最多只是說幾句親密話兒吧！嘿！不！我和她清清白白，只是較說得來的朋友而已！這美人兒一向孤芳自賞，像尚秀芳般是賣藝不賣身的。」徐子陵頹然坐下，苦笑道：「除此之外，侯兄還有甚麼要便宜小弟的？」

　　侯希白擲下畫筆，正容道：「我剛查探到一個消息，就是楊虛彥從不出席任何公開場合，此事令人頭痛。憑小弟一人之力，恐怕拿不下他。」徐子陵聽得眉頭大皺，好半晌後，沉聲道：「只可惜我和寇仲今晚都不能分身，不過若有一人肯出手助陣，擒殺楊虛彥該不成問題。」

　　侯希白動容道：「此人是誰？」徐子陵笑道：「侯兄會對能與她合作是求之不得，給你猜三次看看能否猜到。」

　　侯希白好奇心大起，道：「子陵不要耍小弟哩！請快開尊口說出來吧！」徐子陵道：「除師妃暄外，誰有能力助侯兄去對付楊虛彥呢？」

　　侯希白劇震拍檯道：「早該猜到是她，想不到她也來了。」徐子陵道：「我立即去見她，侯兄可繼續作畫，看看還有哪些美女未及畫出，好讓小弟見到真人時不會連名字都叫不出來。」

　　侯希白欣然道：「那小弟就破例畫幾個臭男人出來吧！」兩人相對大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第十二章　有緣能會

　　獨孤閥的府第位於西市東邊的光德里內，躍馬橋就在里坊西南方，規模宏大，房舍重重，卻不像沙府般是新建的府第。寇仲印象中也曾翻看過這府第的資料，因它佔地遠過里內其他華宅，不過因建成的年份在開皇六年之前，所以擺到一旁，沒有太著意。從沙府到這裏來只是一盞熱茶多點的工夫，但寇仲故意逗獨孤鳳的開心，扮得傻裏傻氣的，在正院廣場下車時大家已混熟了。

　　寇仲習慣成自然的對主宅仔細端詳，獨孤鳳奇道：「莫先生對園林建築定是很有心得哩！」沙芷菁為他吹噓道：「莫先生正因和工部的劉政會大人志趣相投，所以認識兩天，立成莫逆。」

　　寇仲心忖沙芷菁倒留意自己的事，照理常何是不會四處對人宣揚他與甚麼人交往這類事的，她的消息不知是從何而來，有機會定要查個清楚。獨孤鳳欣然道：「先生原來是這方面的專家，鳳兒對建築一無所知，不知先生對我們的『西寄園』有甚麼評價。」寇仲心叫問得好，乾咳一聲道：「這是舊隋的建築風格，且該是隋初建成，故在風格與手法材料仍上承魏晉南北朝的遺風。」

　　獨孤鳳移到他旁，訝道：「先生看得真準，究竟在甚麼地方和現時的建築有分別？」寇仲心想這恐怕要老天爺或劉政會才曉得，即隨口答道：「每一代都有一代的建築手法和精神臉貌，內行人一看就知。」

　　沙芷菁本以為他除懂醫病外，甚麼都不曉得，此刻頓然刮目相看，低聲問獨孤鳳道：「你們的西寄園真有這麼久的歷史，我還以為是新建的。」獨孤鳳道：「在開皇八年曾翻新過，此宅是當年大臣陳拱的府第，陳拱是楊素的親信，官職雖不很高，在當時卻很有權勢。」

　　寇仲劇震道：「甚麼？」兩女訝然看他。寇仲知道自己失態，幸好此時獨孤峰親自出迎，才不用費唇舌砌詞解釋。同時改變主意，怎都要在醫治尤楚紅的哮喘病弄點成績出來。否則尤楚紅這脾氣古怪的老太婆不要他再來看病，他將沒機會來踩場尋寶。

　　※※※

　　徐子陵沿東大寺繞一個圈，仍找不到師妃暄的玉鶴庵，心中奇怪時，發現東大寺後方有道窄小的路徑，兩旁林木蔽天，予人直通幽微的隱蔽感覺。由於下過一場雪，小路鋪滿白雪，不留神下確很易錯過。

　　徐子陵走進小徑，腳踏處發出「沙沙」的響聲。倏地豁然開朗，一座規模只有東大寺四分之一大小的廟堂出現眼前，樸實無華，予人躲避俗塵的清幽感受。若非要找師紀喧，他絕不敢驚擾庵內出家人與世無爭的寧洽平和。

　　來到外院大門，正要扣環敲門，他感到有人正在內朝大門走來。徐子陵心忖又會這麼巧的，退後三步，避往一側，以免對方啟門時，見他立在門外，會因而嚇個一跳。

　　「依呀！」大門敞開少許，一個男子閃身而出，頭戴的風帽，壓低至遮著眼睛，一時看不清楚他的樣貌。兩人同時嚇得一跳。徐子陵想不到出來的不是尼姑而是個大漢，對方則想不到會有人立在門外。那人抬頭在帽沿下朝他瞧來，徐子陵亦往他望去。

　　打個照面，兩人同時虎軀劇震。那人愕然呼道：「子陵！」徐子陵則心中叫苦，啼笑皆非的道：「竟會這麼巧哩，世民兄。」竟是李淵次子，秦王李世民。

　　※※※

　　寇仲的「三指禪」，搭在尤楚紅瘦骨外露的腕脈上，在獨孤峰、獨孤鳳、沙芷菁、獨孤策和另幾位獨孤家的兒孫媳婦的注視下，隨即把目光深注在尤楚紅的臉上。這老太婆非但再不復見當日在洛陽時的火氣，兩眼深陷，呼吸急促，一副給哮喘病折磨得非常辛苦的樣子。

　　尤楚紅可不比張婕妤，寇仲一個不小心，就會給她識破虛實。獨孤峰這個老奸巨猾對著母親完全是副孝子的模樣，關切問道：「莫先生，我娘的病是否很棘手呢？」寇仲問道：「老夫人這哮喘病起於何時？」

　　尤楚紅睜開老眼，有氣無力的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先生的真氣很精純正宗，不知是甚麼家派的內家真氣？」獨孤策代答道：「莫先生是家傳之學。他的親叔是南方有名的神醫。」

　　寇仲心道：「小策真乖」，然後信心十足的道：「老夫人的哮喘病是否因練功而來的。」尤楚紅點頭道：「先生看得很準，老身此病，起於當年練披風杖法時，出了岔子，初時並不在意，還以為是暫時的現象，豈知終至不可收拾的地步，這幾天更是辛苦。」

　　寇仲的內家真氣，大部份憑自己摸索探究出來，故對人體內的經脈瞭若指掌，道：「老夫人的披風杖法，以十二正經為主，奇經八脈為輔，與大多數以奇經八脈為主的內功，剛好相反，而問題正出在這裏。」沙芷菁虛心請教道：「十二正經和奇經八脈有甚麼關係？」

　　在座雖不乏內家氣功的大行家，但包保沒有人懂回答這問題，因為人人均是依法修練，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更何況關乎到兩類不同性質經脈的關係。寇仲在這方面的知識，全是盲人騎瞎馬的靠內視與自省體會出來的，微笑道：「所謂奇經，是任、督、沖、帶、陽蹺、陰蹺、陽維、陰維這八脈。既不拘於常，又不系正經陰陽，故謂之奇。」獨孤鳳雙目射出崇敬的神色，道：「先生醫論高明，令人佩服。」

　　寇仲乘機展示實力道：「人體氣血，循環流注於十二正經，周而復始，維持正常。倘氣血湧至，經脈滿溢，流入此八經，別道而行，便成奇經。嘿！打個譬喻，正經就是江河，奇經就是湖潭，江河滿溢則流於湖潭，江河枯涸則湖潭輸出，互相起著調節的作用。老夫人的哮喘病，正由於十二正經和奇經八脈間協作失調，禍及肺經，經年累月下，才催此疾患。」尤楚紅一震道：「這麼多年了，還可治好嗎？」

　　在眾人期待下，寇仲道：「老夫人放心，只要我分多次施針，摸出調節平衡的方法，老夫人再自行改變體內經脈運行的情況，包保立見成效。」眾人大喜。獨孤峰道：「幸有莫先生出而濟世，實天下人的福氣。」

　　寇仲掏出九針銅盒，道：「小人用針後，包保老夫人今晚可睡得舒舒服服，明天我會續來為老夫人治病。不過小人待會因有急事，必須立即離開，請各位見諒。」心則暗喜，從尤楚紅身上，他窺探出十二正經的奧秘，對他的刀法裨益之大，實難以估計。

　　※※※

　　兩人均想不到在這種意料不到的情況下狹路相逢，李世民首先拙劣的道：「你來找師姑娘？」徐子陵尷尬點頭，苦笑道：「原來昨晚你真的已認出我來。」

　　李世民點頭，一沉吟後道：「我們進去再說吧！」反手推開院門，率先入內。徐子陵隨他入內，兩名尼姑正在清理院內的積雪，主庵門階處立著一位手持珠串的老尼姑，慈眉善目的向兩人合什問訊。

　　李世民道：「常善師勿怪世民去而復返，皆因遇上好友，想借貴庵靜室說幾句話。」常善尼絲毫不以為怪，更沒有查根問底，道：「兩位施主請隨老尼這邊走。」帶著兩人繞過廟堂，領他們到中院左側的待客間坐下，悄然離開。

　　兩人坐下後，徐子陵脫掉面具，道：「師小姐不在嗎？」李世民雙目射出複雜熾熱的神色，搖頭道：「她仙駕外出未返，沒有人曉得她何時回來。」

　　徐子陵心叫糟糕，二度苦笑道：「世民兄準備如何對付我們？」李世民嘆道：「這該是建成太子和齊王元吉的問題，與李世民並沒有關係。」

　　徐子陵想起當日李世民在洛陽指示手下要將他圍殺一事，感到很難再和李世民返回以前那種關係去，道：「世民兄因何事來找師小姐呢？唉！這是否個不大恰當的問題。」李世民搖頭道：「子陵不須有任何避忌，我是因形勢不妙，才來找師姑娘傾訴。她是唯一能令我心平氣和的人，只是從未想過子陵和她有這麼緊密的聯繫。」

　　徐子陵沉吟片刻，斷然道：「假若世民兄肯答應在長安放我們兩人一馬，說不定我們還可助世民兄應付迫在眉睫的大禍。」李世民動容道：「這是否包括對你們去起出寶庫要坐視不理？」

　　徐子陵回復冷靜，微笑道：「以世民兄的不世之才何懼得寶庫而歸的寇仲？事有緩急輕重，比起來楊公寶藏只是小事一件。」李世民豪情湧起，哈哈笑道：「聽子陵的語氣，似是寇仲得寶庫後子陵將不會參與他的少帥軍。若確是如此，則讓寇仲取走寶庫又何礙之有。不過小弟也要明言宣告，寇仲奪寶離長安之日，將是小弟開始全力對付他的一刻。」

　　徐子陵道：「就此一言為定，世民兄可知自己成了眾多勢力聯手布下一個陰謀下的主要目標？」李世民訝道：「子陵來長安頂多只有幾天吧！為何似是比小弟更清楚長安的事。」

　　徐子陵道：「此事說來話長，假設我所料無差，短期內長安必有大變，如世民兄應付不當，你們李家的天下，將四分五裂，永遠都回復不了元氣。」李世民色變道：「竟然這麼嚴重。」

　　徐子陵道：「在未來一段時間，世民兄會否離開長安，到別的地方去？」李世民搖頭道：「在現今的情勢下，我就算有心出征，父皇亦不會答應，皇兄亦會設法阻撓。」

　　徐子陵道：「這就奇怪。照理就算令兄真個直接參與，也很難在城內發動。」李世民一震道：「我明白子陵的意思了，若要趁我離城對付我，眼前將有一個大好良機。」

　　徐子陵精神大振。李世民道：「每年新春後第三天，父皇會在我和元吉陪伴下到終南山狩獵，太子則依慣例留守長安。抵終南山後我們會入住仁智宮，那處無險可守，只要敵人攻我無備，又有足夠軍力，成功的機會相當大。」徐子陵道：「敵人的陰謀肯定就是這麼一回事。」

　　李世民冷笑道：「既然被我曉得，他們便休想有成功的機會。」徐子陵道：「此事牽連極廣，世民兄絕不可掉以輕心，不過若布置得宜，世民兄說不定能把整個形勢逆轉過來，甚至登上太子之位。」

　　李世民雙目閃閃生輝，道：「小弟正洗耳恭聆，請子陵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一一道出，讓小弟可詳細考慮。」

第十三章　威迫要脅

　　寇仲抵達侯希白的多情窩，徐子陵尚未回來，雷九指和侯希白在閒聊。寇仲脫掉面具，隨手摔在椅旁几上，頹然坐下道：「這東西戴得我非常辛苦。」侯希白深有同感道：「未戴過面具的人，永不知道不用戴面具的幸福。不過魯妙子不愧天下第一妙手，這面具直可亂真，不但可把臉肌的表情表達得巨細無遺，還有透氣的作用，否則會更加難受。」

　　寇仲笑道：「侯公子定有攬鏡自照的習慣，否則怎知道得這麼清楚。」侯希白俊臉一紅，沒好氣道：「寇兄好像很歡喜與我抬摃似的，我確有對鏡觀察，但為的只是模仿子陵所扮『莫為』的神情姿態，非是有此習慣。」

　　寇仲怡然失笑道：「我確想看看你能否永遠保持爾雅風流，溫文瀟灑的樣款，不過你生氣時亦很好看，難怪那麼多女孩子喜歡你。咦！陵少為何仍未回來？」雷九指道：「他去找師妃暄哩！」

　　寇仲嚇了一跳，失聲道：「甚麼？」侯希白不客氣道：「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呢？我們需要高手助陣，除了寧道奇外，有甚麼人比她更勝任。」

　　寇仲奇道：「我們為何要找高手助陣？」雷九指怕兩人頂撞，忙道：「希白得到消息，楊虛彥從不出席公開的宴會，而你和陵少今晚又分身乏術，所以才要找師小姐幫手。」

　　寇仲眉頭大皺道：「師妃暄是仙子，除了和妖女外，只曾因和氏璧與陵少過了幾招，照我看她是不會直接捲入江湖間劍來刀往的鬥爭中。」雷九指道：「但對付的是魔門中人，又與天下萬民有關，該是另一回事吧！」

　　寇仲拍胸向侯希白保證道：「公子放心，今晚除非楊虛彥不來，否則小弟定會為你從他身上搶回另半截印卷，皇宮的宴會少我一個，誰會真的費神理會。」

　　院外某處傳來一陣爆竹的響聲，嘈吵熱鬧，提醒他們佳節的接近。侯希白想不到寇仲這麼關心他的半截印卷。登時對他大為改觀，感激道：「剛才小弟言語冒犯處，請少帥見諒。」

　　寇仲哈哈笑道：「我是故意逗逗你的。這或者是我表達友情的獨特方式，對陵少我也總愛耍他，很快侯兄會習慣。我和陵少都是義氣為先的人，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何況我對楊虛彥這小子的印象是差無可差。別人怕他楊虛彥，我才不當他是甚麼一回事呢！」侯希白道：「聽子陵說，楊虛彥曾在你手上吃過大虧。」

　　寇仲道：「那次只是楊虛彥運道太壞兼低估我寇仲，我卻永不會輕敵大意，吃虧的當然是他。」雷九指訝道：「聽你平常說話愛好誇大，很易予人浮誇自大的印象，事實上真正的你卻全不是這樣，這是否一種偽裝？」

　　寇仲攤手道：「若連這都可偽裝，我就是大奸大惡的人。」侯希白反為他辯白道：「寇仲只是把話說得生動和有趣點，我遇上美女時，說話也會變得更揮灑自如，不但靈思泉湧。且出口成詩成文。」

　　寇仲笑道：「希望小陵扮你時不要碰上尚秀芳。照我看她對你的印象很好哩！唉！閒時真要跟你學兩手對付女孩子的招數。」此時徐子陵回來，劈頭便道：「我剛見過李世民。」

　　三人全嚇得從椅上彈起來，齊失聲道：「甚麼？」

　　※※※

　　扮回莫為的徐子陵進入東市的西門，朝興昌隆走去，心中在重溫侯希白告訴他這幾天內發生的事。離赴皇宮的晚宴仍有近一個時辰，他和卜傑、卜廷兩人會由段志玄親接往宮城去。

　　快抵興昌隆時，忽然有把女子的聲音喚道：「弓辰春！」徐子陵大吃一驚。他已快忘記弓辰春這個名字，只記得自己叫莫為。愕然瞧去。一輛馬車駛到身旁，窗帘掀起，露出「大仙」胡佛愛女胡小仙的如花玉容，只見她拉長臉孔冷冷道：「終於記得自己的名字嗎？快給本姑娘上車。」徐子陵心叫好險，若刻下喬扮莫為的仍是侯希白，必會因開罪此女而把事情鬧大。現下形勢雖不妙，但仍有轉圜的餘地。

　　聽她的口氣，她該與侯希白的莫為碰過頭，侯希白當然不認識她，說不定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戴上面具仍魅力依然。胡小仙因曾被冷落而不服氣，運用她明堂窩的勢力起「他」的底，故能在這裏恭候他的大駕。別無選擇下，徐子陵拉開車門鑽入車廂內。

　　在這美女身旁坐下後，馬車開出，沿街緩行。爆竹聲此起彼繼，充滿過年的氣氛，嗅著胡小仙嬌軀傳來的香氣，確另有一番滋味。胡小仙繃著俏臉冷冷道：「你究竟叫莫為還是叫弓辰春。」徐子陵歉然道：「那天不敢招呼小姐，皆因弓某人別有苦衷，請小姐見諒。」

　　胡小仙氣憤難平的道：「你真會裝蒜！我還以為你的眼睛長到額角上。更想不到你對色比賭更沉迷，晚晚都到上林苑去鬼混。」徐子陵心叫冤枉，當然不會解釋，尷尬的道：「只因敝東主歡喜到青樓風花雪月，我只是作個陪客吧！」

　　胡小仙不悅道：「還說作陪客，若非你對上林苑的紅阿姑紀倩大獻慇懃，她怎會說起你時就喜翻心頭的樣子。」徐子陵吃了一驚，自己和她只曾有一臉之緣，為何她的口氣卻帶著強烈妒忌的意味，哪敢插口。

　　胡小仙往他瞧來。冷笑道：「沒話說了吧？」徐子陵苦笑道：「胡姑娘對我的事調查得很清楚。」

　　胡小仙道：「我早知你定會到洛陽和長安來。還特別知會關防的朋友留意你的出入，豈知你竟懂用另一個身分混進來。告訴我，你如此苦心，究竟有何圖謀？」徐子陵恍然大悟，這才明白為何進入關中的邊防有自己的畫像。他能作甚麼解釋呢，嘆道：「弓某人因有幾個厲害的仇家，才要由南方轉來北方，還要改姓換名，以避仇人的耳目。」

　　胡小仙毫不客氣道：「你作過甚麼傷天害理的事，別人要這麼和你過不去。」徐子陵想起「美姬」絲娜，道：「此事說來話長，一言難盡。」

　　胡小仙道：「你私人的事，我沒興趣去管。祇想知道你為何不再到賭場去，是否怕碰上我？」徐子陵乾咳道：「小姐誤會啦！我來長安不過幾天，未熟悉環境，過兩天自然會到明堂窩拜候姑娘。」

　　胡小仙壓低聲音道：「假若我去通知興昌隆的卜家兄弟，揭破你的真正身分，會有甚麼後果呢？」徐子陵很想答「最多我費一番唇舌去解釋吧」，卻知激起她的性子和賭徒品性，真走去告密，連他都不知會引起甚麼後果。只好低聲下氣道：「胡大小姐請高抬貴手，放過小弟好嗎？」

　　胡小仙大為得意，「噗哧」嬌笑道：「算你懂說話，難怪能哄得紀倩那丫頭那麼高興。」徐子陵只希望能儘快脫身，賠笑道：「小弟尚有急事，可否改天到明堂窩拜會姑娘，再作詳談。」

　　胡小仙秀眉輕蹙道：「男人的話，有多少個是靠得住的？」徐子陵苦笑道：「我的話當然與別的男人有異。否則若大小姐來個登門造訪，大興問罪之師，弓某可要吃不完兜著走。」

　　胡小仙喜孜孜的道：「你明白就最好。弓爺哪！小女子有一事要請求你呢？」徐子陵心知不妥，偏在威脅下又無法拒絕，頹然道：「只要小弟力所能及，又不是去殺人放火，傷天害理，定會為大小姐效勞。」

　　胡小仙忽然往他挨過來，香肩輕碰著他，吃吃笑道：「當然是你力所能及的事，我要你去把『神仙手』池生春的六福賭館賭垮，教他以後都不能在長安混下去。」徐子陵愕然以對，這意外之變，教他該如何應付？

　　※※※

　　寇仲回到沙府，離起程往皇宮的時間只餘小半個時辰，沙福截著他道：「莫爺的新衣服，已放在房內，我叫兩個婢子來伺候莫爺梳洗更衣好嗎？」寇仲道：「你忘記我練的是混元一氣童子功嗎？」

　　沙福一呆道：「不是混元童子功？」寇仲胡謅道：「全名是混元一氣童子功，咦？新衣是你給我找人做的嗎？」

　　沙福陪他往臥房走去，低聲道：「由選料至尺寸全由三夫人一手包辦，她對莫爺最關心，不時問我莫爺你到了那裏去。」寇仲差點把她忘掉，心中湧起溫暖的感覺，道：「明天定要向三夫人道謝。」

　　沙福送他至房門，叮囑道：「莫爺準備好後，請到大堂去。我會著人送熱水來。」入房前，兩名小婢在身旁經過，其中一婢是二少爺成功愛妾娥夫人的貼身艷婢玉荷，與他施禮時還橫他一記媚眼，看得他心都癢起來，但又暗自警惕。他雖生得醜，但體魄軒昂，兼且有本事，故亦得女性垂青。像玉荷這種身分的下人，若能嫁他為妻，自可望飛上枝頭作鳳凰。不由懷念起翟嬌的婢子楚楚，對她寇仲有著一份真摯的感情。

　　翟嬌近況如何呢？她當然會把素素的兒子視為己出，小陵仲該能用他那對小腳自己走路了吧！神思迷糊間，寇仲推門入房。婠婠柔美的聲音從內間傳來道：「歡迎少帥大駕回來！」寇仲暗嘆一聲，把門關上，直入內間。

　　絕色美人婠婠拿著一襲新衣，道：「讓婠婠伺候少帥更換衣服好嗎？」寇仲沒好氣道：「你是否想欣賞小弟動人的身體？這麼躲在我房內，傳出去會影響本神醫的清白。」

　　婠婠仍是那副篤定自若神態，把衣服溫柔地放回椅裏，來到他身前，微笑道：「少帥息怒，你答應婠婠的事，辦出成績了嗎？」寇仲道：「這麼便宜的事，當然沒有問題，邪帝舍利歸你，寶藏歸我，不用徐子陵親口承諾，老子說過的話，從沒試過不作數的。」

　　婠婠微怔道：「邪帝舍利？你是知道了。」寇仲哂道：「早便知道，你也不用立甚麼魔門的鬼咒誓，不過邪帝舍利在離城後才可交給你，你最好負起保護我們的責任，若給石之軒搶走，可不能怪我們。」

　　婠婠落在下風，皺眉道：「你們何時去起寶藏。」寇仲道：「你或者不會相信，到此一刻，我們仍未找到寶庫的確切位置，否則小弟就會趁今晚人人到皇宮歡宴的時刻，去起寶溜走，明白嗎？」

　　婠婠皺眉道：「人家為何不信你呢？若寇大爺不是仍未肯定寶庫的位置，今天就不用到工部去忙個昏天黑地哩！」寇仲愕道：「你倒是消息靈通。」

　　婠婠嬌笑道：「京城內發生的事，休想能瞞過我們的耳目，我還曉得子陵化身為雍秦，長安同興社乃你們安排在這裏做臥底的人，所以若你想挾帶私逃，只是個笑話。」今趟輪到寇仲落在下風，氣道：「還不給我寬衣侍浴，獃頭鳥般站在那裏祇想著怎樣算計害人，算他奶奶的甚麼一回事。」敲門聲響，熱水送到。

　　（卷三十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