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筆簫盟
第二章　群英會
第三章　盟主角逐戰
第四章　天仇老人
第五章　黑白無常
第六章　紫燕十三妹
第七章　虎壇風雲
第八章　柔情似水
第九章　靈臺山下人憔碑
第十章　梅雪奇冤
第十一章　雲濃雨密
第十二章　紫陽驚魂
第十三章　天盲怪叟
第十四章　成敗一舉
第十五章　天、地、人三老
第十六章　玉女情
第十七章　連環計
第十八章　正邪兩陣圖
第十九章　離合悲歡

《風雲榜》慕容美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筆盟

　　甲子年的八月十五，似乎是個頗不尋常的日子。

　　古都洛陽，這座歷史上的名城，打自三數天前開始，就已逐漸顯示出一種近乎反常的熱鬧。而到了十五這一天，更是人如聚蟻，馬似飛蝗！四面八方，絡繹不絕地向城中蜂湧而來，好不熱鬧。

　　人笑語，馬長嘶。放眼城中，不論茶樓酒肆或者客棧飯館，到處有馬，到處是人。這些風塵僕僕的不速之客中，包括了老少男女、僧道尼俗各式人等。從儒雅風流的文士，到衣衫襤褸的乞丐，以至於江湖術士、走方郎中；三教九流，應有盡有，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同一天，古城內東北一隅，卻是寂靜異常。

　　時約午末未初光景，那座建於魏文年代，始號芳林、後改華林的古園中；在龍濯和天淵兩池之間，那一度因晉王司馬芳日夕游宴群臣，而在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九花叢殿之下，這時深秋的陽光，正有如一條溫暖的金黃錦被，輕輕而靜靜地，照覆在階前一個蓬頭垢面、蜷曲側臥的少年乞兒身上。

　　那乞兒衣著破舊不堪，身底下墊著一條枯黃的粗草蓆，頭旁放著一隻籃子；裡面除了一副竹筷跟一隻缺口瓷碗外，別無一物。從那乞兒在臂彎裡露出來的半邊臉孔看上去，他的年齡大概在十五歲左右。雖然那半邊臉孔滿是油污，但五官卻是極為端正挺秀。他似乎睡得很甜，呼吸均勻，弧形的脣角上，漾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園中很靜，不時有一兩隻跳躍啄食的小麻雀，在乞兒那隻籃子上向籃中檢視；見無餘粒可以分享，方始一一振翅而飛。對這些，乞兒則是一無所知，熟睡如故；只有臂彎中那支斜斜伸出半截的黑色簫管，在秋陽中，無聲地閃著陣陣烏光。

　　就在這個時候，殿東景陽假山背後，忽然悄沒聲息地踱出一位面目慈和、白鬚垂胸的佝僂老人。那老人背剪著雙手，似有著滿腹心思，神色異常落寞。他踽踽獨行，時行時停，這時正朝九花叢殿這邊走了過來。

　　老人走得很慢，一面走，一面低聲漫吟道：「園破、人老，秋亦堪憐……」吟聲斷續，愈吟愈低，終至不可復聞。

　　漸漸地，老人走近少年乞兒身邊。當他發現居然有人會在這種冷僻之處晝寢時，不禁微微一怔。但在他看清對方原來只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年輕乞兒後，又不禁憐惜地多望了他一眼、同時發出一聲低嘆。

　　就在老人舉步欲行離去之際，游目所及，老人驀地一聲驚噫，身軀猛然一震，臉色遽變。他諦視著乞兒臂彎中的那管黑簫，雙目中閃射著一種令人顫抖的精光；垂在胸前的那把白鬚，也同時不住地抖籟起來了。

　　這時，那個乞兒口中含混地嗯得數聲，手足伸展，業已打著呵欠，揉著眼皮，從地上坐了起來。當他一抬頭，驀然瞥及了面前的老人之後，先是一驚，繼又赧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齊如玉的牙齒，低頭撫弄著那支黑黝黝的長簫，好像有點怪難為情地笑著招呼道：「老伯……您……您……好啊！」

　　老人含笑點頭，應道：「你好，小弟弟。」老人此刻的神態，已回復到先前的平和，他一面答著話，一面就勢在那小乞兒身邊的石階上坐下來。

　　老人坐定了，似乎有意造成一種隨和的氣氛。他先東張西望了好一陣子，又讚美了陽光的溫和、古園的雅靜，如何適宜於散步或小睡。聽得那乞兒滿臉笑容，毫無拘束地瞪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他，就像一對祖孫閒坐，做孫兒的正等待著老祖父開始述說一個古老的故事一般。老人這才偏過臉來。漫不經意地含笑問道：「小弟弟，你多大啦？」

　　「十五。」

　　「哪兒人？」

　　「臨汝。」

　　「唸過書嗎？」

　　「唸過。」

　　老少對答至此，老人微一怔神，好似突然發覺了什麼不對，驀地偏轉臉來，雙目一張，精光閃射地沉聲道：「什麼？你說你是臨汝人？」少年略感驚訝地嗯了一聲。老人雙目一閉，連連搖頭，一面喃喃地道：「不對，不對！你絕不是臨汝人。」

　　少年聽了更是驚訝，心說：「這就奇怪了，我是什麼地方人，誰也不會比我自己更清楚，我又沒有說謊，你憑什麼說我不是臨汝人，而且說得這樣肯定呢？」他嘴脣動了一下，因見老人雙目緊閉，似在思索什麼，是以忍著沒有開口。

　　這時候，老人忽又張目道：「小弟弟，你姓武，是嗎？」老人發問時，語短聲促，問完後，兩眼盯在少年臉上，不稍一瞬。

　　瞧那神情，他不但急於得到答覆，而且對少年將如何答覆，也顯得異常關切。

　　少年方欲點頭，忽然一聲驚咦，眼睛睜得大大的，失聲道：「老伯……這……這個……您……怎會知道的呢？」老人啊了一聲，同時深深地吐出了一口長氣。

　　少年搖搖頭，自語般地又道：「真令人奇怪……我明明是臨汝人……您卻說不是；您以前沒見過我，我也沒告訴過你，但您卻又知道我姓武……唔……真令人奇怪。」自語至此，終於忍不住抬頭道：「老伯，您怎麼知道我姓武的呢？」

　　老人臉色微微一變，以兩聲乾咳掩飾了面部的激動神情之後，方始手撫長鬚勉強笑笑道：「你猜猜看……」

　　少年率直地搖搖頭道：「猜不著。老伯，您說了吧！」

　　老人仰臉朝天，慢聲道：「孩子，你知道老伯是幹什麼的嗎？」

　　少年脫口道：「算命的？」

　　老人回過臉來，點點頭，笑道：「一點不錯！孩子，你真聰明，被你一猜就猜對了。老伯會算命，人家替老伯取了個外號，叫做卜算子。」笑得一笑，又道：「老伯不但會算命，而且算得很準。」

　　少年好奇地道：「見了誰的面，都知道那人姓什麼，是嗎？」

　　老人笑了一笑，道：「單會這一點，就不稀奇啦！」

　　少年聽了，大感興趣，不禁仰臉又道：「那麼會什麼才算稀奇呢，老伯？」

　　老人微微一笑道：「斷人生死。」

　　少年不由得失聲道：「斷人生死？啊！老伯，您真了不起！」說著，不禁自語道：「假如我也會，該多好。」頭一抬，大聲說道：「老伯，這種本領，您肯教我嗎？」老人拈鬚微笑不語。

　　少年話方出口，朝老人望了一眼，臉一紅，頭忽然低了下去。

　　原來他發覺自己太孟浪了，他想：「我跟人家初見面，這種要求豈不太嫌過份了嗎？」

　　少年方自慚愧不安，耳邊忽聽老人和悅地笑道：「抬起頭來，孩子，這不算什麼。江湖上三百六十行，無師自通的行業畢竟很少，老伯會這個，也是人教的。而且，再說一句大話，老伯年歲也不小了，將來終有一天免不了要傳人，我們今天既然無意相遇，也算是前世有緣……」

　　少年抬起那張紅紅的俊臉，興奮而羞赧地低聲道：「謝謝您，老伯……噢，師父！我該向您老人家磕幾個頭呢？」

　　老人和藹地撫著他的肩頭道：「用不著了。孩子，你既有向我磕頭的誠心，便和磕頭沒有兩樣了。而今往後，我們之間的名份，就這樣定啦！」老人說著，仰臉望了望天色，自語道：「現在大概是未申交替，唔，還早著呢！」

　　少年抬頭道：「師父有事嗎？」

　　老人點點頭，旋又搖搖頭，漫聲道：「沒什麼，等會兒你就知道啦！」

　　老人說著，同時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他悠悠地仰起了頭，眼望虛空，不言不動。像在欣賞著天空中追逐而過的浮雲，又像為了一些遙遠的往事，而陷於一片沉思。

　　古園，再度回復了平靜，只有秋陽無聲地照射著，暖人如醉。

　　良久之後，老人緩緩收回目光。他見身邊少年低頭皺眉不語，不禁伸手一拍少年肩頭，輕聲笑問道：「孩子，你在想些什麼啊？」

　　少年一楞，眼角微抬，赧然笑道：「沒有什麼，師父，我只是在想……」

　　老人笑道：「想什麼，說呀！」

　　少年期期地難以啟口，老人目光一轉，似有所悟地笑接過：「你在想師父如何算出你姓武是不是？」

　　少年不安地笑了笑道：「是的，師父，我一直在想，這真有些不可思議……」

　　老人聽了，不禁手撫長鬚，呵呵笑道：「年輕人總是一個樣子，一點也沉不住氣。你不是已拜我為師了麼？……好，我就先把算出你姓武的經過告訴你吧……這樣的，今兒早上，城中忽然來了很多很多的武林人物。師父心裡納悶，便信手起了一卦。除了解決幾件重大的疑難之外，另外發現了一件事，那便是今天第一個跟師父交談的人，可能姓武。唔……而後師父遇見了你……咳咳，這，這不很自然麼？」

　　老人所說，顯非由衷之言。因為他一面說，一面又以乾咳掩飾著語句的斷續。同時，他那種笑聲，也是極為勉強。

　　少年雖然一面聽，一面點頭，但臉上卻仍流露著一種惶惑不解之色。老人瞥了他一眼，忽有所悟地藹容問道：「孩子，你不明白什麼叫做武林人物是嗎？」

　　少年搖搖頭，靜靜而低低地答道：「不，師父，這個我知道。」

　　老人微感意外地哦了一聲，忙又問道：「誰告訴你這些的，孩子？」

　　少年低頭啞聲道：「我爸爸。」

　　老人神色一震，失聲道：「什麼？孩子，你……你見過你爸爸？」

　　少年抬起臉，眼圈微紅，訝道：「師父，您這是什麼意思？」

　　老人頭一低，忽然狂咳起來，少年情不自禁地起身走到老人背後，為老人輕輕捶打著。片刻之後，老人咳停了，唉聲嘆道：「唉唉，老啦！真的老啦！」說著，拍拍身旁石階，掉臉向少年道：「師父沒事啦！孩子，你坐下來吧！」

　　少年坐定後，老人溫和地問道：「孩子，你什麼時候離開你爸爸的呢？」

　　少年低頭啞聲道：「四年前。」

　　老人又咳了一聲道：「現在他人呢？」

　　少年啞聲哽咽著道：「他……他……死了。」

　　老人臉上神色悽然，這時伸手放在少年肩頭上，輕輕地撫慰了好一會，這才低聲帶著振作的強笑說道：「傻孩子，別難過啦！人死了，就是死了……知道嗎？」他微微一頓，繼續道：「師父見你年紀這樣小，就單身流浪在外，還以為你從小就沒有爹娘，所以一見你說在你懂事之後還跟你爸爸在一起，相當驚訝。是的，孩子，師父剛纔就是這個意思。」

　　說至此處，老人又咳了兩聲，和聲問道：「四年前，你跟你爸爸住在臨汝，是嗎？」少年點點頭，用衣袖拭著眼角，沒有出聲。老人神色迫切，聲調卻用得特別和緩，又問道：「住在鄉下，也許是個相當偏僻的地方，是嗎？」少年點點頭，同時臉一抬，臉上又現訝色，好像說：是呀！您怎麼知道的呢？

　　身後樹上被風吹落幾片枯葉，老人這時無巧不巧地掉過臉去，剛好避開少年的視線。他頭也不回地緩聲又道：「就只有你爸爸跟你兩人嗎？」少年點點頭，嗯了一聲，頭又低了下去。

　　少年頭一低，老人便轉正了臉，繼續低聲問道：「還記得你爸爸的相貌嗎？」

　　少年低聲應道：「記得，師父。」

　　老人順口接道：「說得出來嗎？」

　　少年點點頭，頭仍低著，想了一下，這才低聲嘶啞地道：「我爸爸……年紀很大了……跟師父您……差不多……鬍子很長，和頭髮一樣白。」

　　老人眉峰微微一皺，岔口道：「師父想，你一定很像他，是嗎？」

　　少年搖搖頭，老人漫不經意地哦了一聲。少年傷感地道：「不，師父，我不太像他老人家。我問過我爸爸，他老人家說，他老了，他吃過很大的苦，久經憂患，人全變了樣。他老人家又說，他年輕時，長得和我完全一樣，祖父非常疼愛他，就像他現在疼我一般……師父，我相信我爸……他是一個難得的好老人……就像您老……我們住的地方很窮，很冷落，但是我跟我爸卻都很快樂……」

　　老人不知為什麼原因，一面靜靜地聆聽著少年的述說，一面無聲地緩緩搖搖頭，神態淒愴。這時雙目中精光一閃，好似想及什麼，不禁又問道：「孩子，關於武林中的事，你知道得多不多？」

　　少年搖搖頭，應道：「師父，我並不知道什麼啊！」

　　老人咦了一聲，微訝道：「剛纔，你不是說……？」

　　少年也似觸及什麼，驀然抬臉，睜大眼睛道：「噢，對了！師父，我剛剛忘了問您一件事。」

　　老人忙道：「問什麼？」

　　少年眼中露出期待之光，迫切地道：「剛纔您老人家說，今天洛陽城中來了很多很多的武林人物。請問師父，其中誰是武林第一人？」

　　老人大感意外，張口結舌，幾乎說不出話來。掙扎了好一會，方始訥訥地道：「孩子，你……你怎會問到這……這上面來的呢？」

　　少年微帶喘息地懇求道：「不，師父，您先告訴我吧！誰是武林第一人？來了沒有？他在那裡？」

　　老人瞠目道：「孩子，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少年堅決地道：「我要見他。」

　　老人神色微異，沉聲道：「為了什麼呢？」

　　少年被問，神色頓沮，喃喃地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老人不禁大惑不解起來，皺眉道：「孩子，師父可真被你弄糊塗了。你要見武林第一人，卻不知道為了什麼要見他。這，這，這……孩子，在你心目中，武林第一人……他是誰啊？」

　　少年沮喪地搖搖頭，好似異常灰心。

　　老人耐心地又問道：「孩子，是你爸爸生前吩咐你這樣做的嗎？」

　　少年搖搖頭，低沉地道：「爸……沒有……這樣吩咐。」

　　老人眉峰緊蹙，又道：「那麼，你怎想起這個的呢？」

　　少年低頭期期地道：「我……我知道……」

　　老人忙接著問道：「你知道什麼？」

　　少年抬臉肯定地答道：「我知道爸有過這種打算。」

　　老人道：「去見一位武林第一人？」

　　少年點頭道：「是的。」

　　老人忙又問道：「你從何得知的呢？」

　　少年仰臉閉目，追憶著道：「平常時候，我爸人很好。和顏悅色，好像這世界上沒有一件事值得他老人家憂愁。但是，每逢雷雨交作的黑夜裡，他老人家就會忽然變了性情……」

　　老人這時面寒如鐵，雙拳緊握，胸前白鬚無風自動，雙目精光如電，射定少年臉上，不稍一瞬。少年如於此際睜開眼來，一定會被老人這副神態所駭。但是，少年不會睜開眼皮的，他此刻似乎正陷落在一片痛苦的回憶中，話到半途，一陣哽咽竟然頓住。

　　老人靜靜而冷冷地催道：「說下去，乖孩子。」

　　少年痛苦地嗯了一聲，閉目繼續說道：「那時候，他老人家就會痛飲至醉，然後鎖上房門，滿屋徘徊，像瘋人般地囈語不休，但是，說來說去，數年如一日，始終只是那麼兩句話……」

　　老人再度沉聲催道：「兩句什麼話？孩子……」

　　少年吸一口氣，苦笑了一聲道：「『唉唉，我到哪兒去找他呢？唉唉，我到哪兒去找他呢？』……翻來覆去，就是這麼兩句。」

　　老人脫口道：「找誰？」

　　少年長嘆道：「找誰，武林第一人啊！」

　　老人目中精光突現，問道：「你爸說出那人姓名嗎？」

　　少年搖搖頭。老人又道：「那你怎麼知道他要找的是武林第一人呢？」

　　少年閉目苦笑道：「我問了他呀！」

　　老人立即接道：「你怎麼問？你爸怎麼說？」

　　少年傷感地道：「當時我說：『爸，你要找誰呀？』他瞪眼叱道：『沒你的事，去睡覺！』唉，不管怎樣，他老人家總是我的爸爸，是嗎？我被他一罵，悶著氣，也就依言上床睡了。一次、二次……漸漸地，他老人家發現了我的不高興，一次酒後，他老人家突然把我從床上一把抱住，摟頭失聲痛哭起來，一面說：『啊！乖乖……告訴你啦……我……爸……要找的……是當今武林……第一人啊……』我也跟著哭了起來，一面道：『爸……去找他啊……』他老人家又道：『帶你……不方便……放下你……不放心……唉……』以後爸就沉默下來，人也一下老了許多……終至染病……死去……」少年說至此處，業已泣不成聲。

　　一陣風過，落葉片片，古園中開始到處浮動著蕭颯的深秋氣息。

　　老人望了望飲泣著的少年，一聲輕嘆，無力地垂下了頭，任由冷風吹散了一頭白髮──充分暴露了一個老年人的龍鍾之態。

　　隔了片刻，少年停止了哭泣。

　　老人緩緩抬起頭來，目光略見獃滯地發了一會兒楞。忽然間，他神色一動，好似想起一件什麼事，於是他偏臉朝少年低聲問道：「孩子，你知道你爸爸的名諱嗎？」少年很自然地搖了一下頭。

　　老人微訝地低聲道：「不知道？」少年點點頭。老人緊接著又道：「那麼你叫什麼？」少年搖搖頭。老人一愕，完全怔住了。

　　少年擦著眼角，低聲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姓武。」

　　老人搖搖頭，喃喃地道：「唉！孩子，你怎能連這些都不知道呢？」

　　少年低頭盤弄著衣角，不安地道：「我爸爸除了教我唸書，什麼沒告訴過我、我也什麼都不知道……爸在時，除了很少的日子之外，我跟爸都很快樂……直到……直到爸死了……我才知道……有很多事，爸活著時，我應該問問清楚。」

　　老人忽然問道：「你爸得的什麼病？」

　　少年道：「氣喘，咳嗽。」

　　「不是遽然死去的吧？」

　　「他病了很久很久。」

　　「他以為他的病很快就能痊癒，是嗎？」

　　「不。」

　　「那麼，他已自知無藥可救，是嗎？」

　　「是的。」

　　「你怎麼知道的呢？」

　　「他老人家得病後，既不許我替他請大夫，又不肯服用隔壁人家送來的秘方和草藥。人家送來，他謝著照收；背了人，卻都統統丟了。人家問起他，他說吃過了。我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苦笑道：『孩子，好不了啦……』……」

　　少年說至此處，眼圈又是一紅，無法再說下去。老人卻神色微見緊張地又問道：「他既已自知不久於人世，卻依舊什麼也沒跟你說？」

　　少年啞聲道：「我想，他老人家一定有很多話要告訴我的。」

　　老人忙道：「你怎知道的呢？」

　　少年啞聲低低地道：「好幾次，他喊我到他床前……」

　　老人微顯激動，忍不住急急岔口道：「他喊你去，怎麼說……？」

　　少年卻搖搖頭，傷感地道：「結果竟是什麼也沒有說。」

　　老人不禁失聲道：「怎麼，什麼也沒說？」

　　少年茫然地點點頭，老人雙肩一垂，精神似是頓然癱瘓下來。少年並未察覺到這一點，這時他繼續說下去道：「好幾次，他喊我到他床前……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冷，而且不住地發抖。他用眼睛望著我，從他老人家的眼光中，我看得出來，他有話要說。可是，每次都是一樣，臨到這種時候，他老人家嘴脣一開合，跟著便會引發一陣狂烈的咳嗽。」

　　老人幾若身處其境，不由得發急道：「咳嗽總有停的時候呀！」

　　少年點點頭道：「是的，咳嗽會停下來的。」

　　「咳嗽停了，他怎麼說？」

　　少年輕嘆一聲，幽怨地道：「咳嗽過後，他似氣力已盡。每次都是長嘆一聲，朝我搖搖頭，有氣無力地說：『沒有什麼，孩子，你去睡吧！』」

　　老人皺眉道：「你既知他有話要說，他一再欲言又止，你怎不問他呢？」

　　少年低聲道：「師父，您知道……我……看他那樣子……我不忍心啊！」

　　老人望了少年一眼，他覺得少年這話也是實情。誰處在那種情景之下，也不會忍心追問的，更何況對方那時才只是一個十歲出頭一點的孩子？

　　老人至此，似已完全失望，搖搖頭，微微一嘆，未再開口。

　　又隔了片刻，老人像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掙扎著又問道：「孩子，這樣說來，你爸生前對你可說是一無交代了？」

　　少年凝目虛空，搖搖頭道：「一無交代，那倒不是……」

　　老人目閃異光，忙道：「怎麼說，孩子？」

　　少年掉正臉來，又搖了一下頭，苦笑道：「臨死之前，他老人家說了很多……這還不算……這之前，我甚至已找出了他老人家每次召我前去、欲言又止的原因……不過，那些話毫無意義──一個病人的呻吟罷了，說了還不是等於沒說麼？」

　　老人聽至此處，臉色一緊，身軀也是驀地一怔，雙目閃光如電，雙足鞋幫同時沒入石中三分深淺。但見他，脣角一扯，似又欲岔口催問，大概為了怕引起少年猜疑，反會影響到少年的盡情傾述，是以眉峰一軒，欲語又休。饒是如此，他眉宇間那份激動之色，卻仍是無法抑制。

　　少年則因始終覺得乃父生前的言行與普通老人無異，說來對自己有著無比的親切之感，但在別人聽來，可能相當乏味，因此，他話說一半，便未再說下去。可是，他偶爾轉過臉來，看到老人尚是神色肅穆地、目不轉睛地在望著他，好似在靜待著他的繼續述說，不禁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

　　有著不幸的遭遇，希望得到別人的同情，原是人類的天性──尤其是孩子們。因此，少年在望了老人一眼之後，低低地又道：「有一夜，我醒來的時候，忽聽我爸說：『武家三世單丁，差幸香火不熄，我，我，我大概只能做到這麼多了……唉！一切恩怨，隨我死去吧……讓他知道他姓武，也就夠啦……唉唉……』接著連嘆數聲，之後便沒有聲息。」

　　他微微一頓，又道：「起初，我還以為爸是在跟我說話，我等他說完，連喊兩聲爸，他沒應。我爬起來一看，才知道爸是在說夢話……」一陣抽咽，方又道：「之後，我睡不著，不住回味爸剛纔說過的話，想來想去，總是不能完全明白。不過，有一件事我是知道了：爸除了讓我知道我姓武之外，不希望我知道更多的事情。這大概就是他老人家每次喊我去，想告訴我一些什麼，而又始終忍著沒有說的原因吧！」

　　老人肅容點點頭，目光仍堅定地盯在少年臉上。他似乎還想知道得更多，無言地啟示著少年繼續說下去。

　　少年擦了一下眼角，又道：「現在，就剩下爸臨絕氣之前的一番話了。」

　　老人輕輕咳了一聲，身軀也微微動了一下。

　　少年低下了頭，啞聲哽咽著又道：「那是四年前的某一個風雨之夜，爸突然在半夜搖醒了我。室外雷電交作，室內一燈如豆。他喘息著遞給我這支墨簫，一面以發燙的手拉著我的手，斷斷續續地說道：『……記住，孩子，你姓武，世居河南臨汝。人如問你，你就這樣說……這是你……你爸的簫，好好藏著。你信不過的人，都別讓他看見……記住啊……唉！唉……本來我，我並不想將它交給你……但是，我總拋不開最後的一線希望……我……我這樣做……也許對，也許會含恨九泉……唉！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唯願蒼天憐見……孩子……我……快……記下，你爸就死在這根簫上，為了……一曲……人鬼神……』」

　　少年淚如斷線，抽搐著接著說道：「爸說這番話的時候，雖然喘得很厲害，但臉色卻是紅潤異常。」

　　老人直目喃喃地接道：「孩子，那是迴光返照啊！」

　　少年流著淚，繼續說道：「我見爸說了半天話，一直沒有咳嗽，臉色又是那樣好，還以為他病情好轉了。正自暗暗慶幸，那知爸說到最後的一個神字，喉頭痰湧，拉著我的手，一抖一鬆，人便向後突然就倒了下去……」

　　老人唉得一聲，喃喃地道：「他該掙扎著說完最後一句才對啊！」

　　少年擦了擦眼角，又道：「說起來，真是令人難以相信。當爸拉著我的手說這些話時，我幾乎一句也沒聽清。這些話，都是事後一字一字地回憶起來的，我敢說絕沒遺漏什麼！」

　　老人目光發直，一動不動，像尊泥偶。

　　少年輕摸著那支長可三尺、上鐫詩詞圖文、晶澤發光的墨簫。啞聲又道：「爸死了，我無處可去，只好出來流浪。爸的話，我句句記得。這些話，我為了想找點意義出來，可說是想了整整四年。」

　　少年輕嘆了一聲，微帶抱怨地道：「可是，我能想出什麼意義來呢？」他將墨簫朝老人面前一托，又道：「這根簫，也許很名貴，但是，不論它多名貴，它也只不過是一根洞簫罷了。師父，您說是嗎？」

　　老人朝那根墨簫瞥了一眼，沒有開口。

　　少年繼續以抱怨的口氣說下去道：「而且，這根簫在爸交給我以前，我從來沒有看到過，爸卻說他是死在這根簫上，還說是為了一曲什麼人鬼神，這多可笑？」

　　他頓了一下，又道：「我姓武，世居河南臨汝，這都是事實。但依爸的口氣，卻好像這些事實都是捏造出來騙人的似的。還有，他要我將這根簫好好藏著，少給別人看見。試問，我往哪兒藏？誰人會搶？也真是！」

　　老人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口中不斷地輕輕自語道：「……人鬼神？人鬼神？……人鬼神……」最後像是茫無所得地搖了搖頭，同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少年望著他，意似不解。

　　老人抬頭見少年正在望他，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問道：「孩子，這些年來，你一共跑過那些地方呢？」

　　「什麼地方我也沒去過。」

　　「一直沒離開過這兒？」

　　「是呀！」

　　「你走在城中時，簫都放在哪兒？」

　　少年用手指指腰帶道：「都插在這上面。」

　　老人神色一聚，忙道：「你可曾發現有誰對它特別注意？」

　　少年搖搖頭道：「沒有。」

　　老人臉色頓然一寬，從少年手上將簫接過，問道：「孩子，你懂得如何吹奏麼？」

　　少年赧然地搖搖頭，反問道：「師父，您呢？」老人點了一下頭，少年臉上淚痕猶在，這時卻雙目一亮，高興地道：「吹一曲吧！師父！我……我從沒聽人吹過呢！」

　　老人又點了一下頭，神色肅穆地坐正身軀，盤膝坐定，雙手按孔，引簫近脣，閉目凝神，深深地吸進一口氣，然後靜靜地吹奏起來。幽幽聲發，恍若來自遙遠的天邊，又似隱隱破地而出，漸漸地，韻滿古園，如慕如訴，如怨如泣，撼人心弦。

　　不一會，天籟戛然而止，老人業已一曲吹畢。再看少年，雙眼望天，如醉如痴。簫聲已停，他卻渾然未覺。老人望著他，悽然一嘆，旋即強笑著低聲招呼道：「喂，孩子，你怎麼啦？」

　　少年嗯得一聲，如夢初醒，不禁忘情地喊道：「啊！美極了，多動人的聲音啊！」

　　老人微微一笑道：「孩子，知道這一曲叫什麼嗎？」

　　少年搖搖頭道：「不知道，不過……」

　　老人微笑道：「不過怎樣？」

　　少年想了一下道：「不過我有一種感覺。」

　　老人含笑道：「感覺如何？」

　　少年眼望遠處，幽聲道：「這曲子當初一定是為了懷念故友作成的。」隨調頭赧然一笑，低頭不安地又道：「師父，您別笑我，我知道我是在亂說。」

　　老人先是一怔，跟著臉色一黯，朝少年憐惜地瞥了一眼，搖頭微微發出一聲嗯，沒有開口。

　　少年不安地抬起了臉，老人朝他點點頭道：「是的，孩子，你猜對了！一點都不錯。這支曲子叫做《燕去雁回》，是唐代一位名叫君之敬的隱士，跟他老友相約會見於長安，屆時君之敬因母喪失約，事後趕去，故人已死。一別永訣，思緒難遣，因而作成此曲。」

　　少年聽得入了神，脫口喃喃地道：「這故事真好，難怪您老人家吹得那樣動人。」

　　老人搖搖頭，苦笑道：「孩子，我吹得不能算好，不過還有人比師父吹得更好。」

　　少年瞪大眼睛，似有不信道：「什麼？還有人比師父吹得更好？」

　　老人淡淡地笑了一笑道：「更好十倍。」

　　少年搖頭道：「我不相信。」

　　老人笑容一斂，正色道：「『人上有人』知道這句古訓麼？」

　　少年一怔，不禁問道：「那麼，那人是誰？」

　　老人望著他道：「你猜猜看。」

　　少年皺眉道：「這我怎猜得著！」

　　老人含意深刻地低聲道：「你應該猜得著。」

　　少年輕哦一聲，瞪大眼睛，猶疑地道：「難道那人……會是我爸不成？」

　　老人不禁在心底發著暗嘆道：「唉！孩子，四年前在臨汝跟你住在一起的那個人，雖然我尚無法知道他跟你們武家的關係，但他可並不是你的爸爸啊！」老人內心感慨不已，表面上卻未有什麼表示。

　　少年未待老人答言，搖搖頭，逕又自語著道：「這種事……絕無可能……我就沒看到我爸什麼時候吹過簫。」少年自語了一陣，抬眼望向老人，想看老人如何表示。

　　老人脣角一動，要說什麼，突又嚥住，旋改成勉強的微笑，含混地道：「胭脂佳人，名馬壯士，物適其主，此為古今共通之理。同樣的，有名簫，必有脫俗雅客，此簫為你家祖傳之物，你父親縱然不擅此道，你祖父也必是此中能手，老夫略窺門徑，勝我十倍，何難之有哉？」

　　由於老人剛纔的語氣相當肯定，是以現下這番解釋頗難令少年感到滿意。這時，少年眉頭一皺，方欲問難之際，老人乾咳一聲，搶著朝少年笑問道：「孩子，師父送你一件禮物如何？」

　　少年微微一愕，老人微笑道：「孩子，你難道一點都不覺得你正缺少著什麼嗎？」

　　少年木然喃喃地道：「我缺少什麼呢？」

　　老人笑意微斂，正容沉聲道：「男子漢大丈夫立身處世，為了上報父母，下惠蒼生，無論循文或是就武，均應抱著姓傳四海名揚天下的雄心壯志，方不愧一世為人。我問你，孩子，你甘願就這樣靠乞食度過一生嗎？」

　　少年搖搖頭，眼圈不禁一紅。老人沉聲又道：「書云：父死，子繼其志，是為孝之大焉者。孩子，你說你唸過書，這幾句話，你當然看到過。我再問你，你願做個孝子嗎？」

　　少年低頭啞聲道：「師父……我……我……您知道的。」

　　老人臉色一黯，聲調也略帶嘶啞地點點頭道：「是的，這一點師父知道，你並不知道你父親對你的期望。」說至此處，聲調微微一沉，含蓄地又道：「但你年紀還小，天下無難事，祇怕有心人！如你不忘記這一點，慢慢地用心追究，他老人家的遺志是什麼，有一天你會明白也不一定。」

　　少年聞言，不自覺地一下子抬起了臉。老人乾咳一聲，聲浪微揚，肅容搶接又道：「不過，你如果安於此狀，不求上進，師父敢說一句，那可絕不會是你父親辛苦撫育你的本願初衷。」

　　少年眼圈又是一紅，老人繼續說道：「你已十五，說小，也不小了。尤其你跟別的十五歲的孩子不同。你是舉目無親的孤兒，流浪異鄉，無家可歸，你有今天──也許是天意安排，也有可能是人為造成，這且暫時不去說它。今天，你連一個名字都沒有，你竟毫不在乎。想想看，這種隨遇而安、得過且過的態度，是一個好孩子該有的嗎？」

　　少年頗勇於認錯，啞聲低低地道：「爸……死得早……願師父教我。」

　　老人點點頭，臉色一緩，似甚安慰於少年的虛心可教。

　　他眼中露出憐惜之光，望著少年人，拈鬚沉吟了片刻，然後正容說道：「武字之為姓，俗傳出於宋武公之後，其實不確；正確的說法，它應該是始於殷一代，至高宗武丁為全盛時期，史家美之，所以說，這是一個光榮的姓氏。孩子，你應該了解這一點，並且珍視於此才對。」

　　少年肅然點點頭，老人接著又道：「周武王作武樂，夫子評云：盡美矣，未盡善也，究其故，曲中欠缺泱泱平和之風而已。方今世風日下，習武者日眾，門派如林，惟均秉暴戾之氣，憑喜怒而結恩怨。你爸在世既提到過什麼武林第一人，你將來也許會用武事結緣也不一定。如你成了武人，又姓武，只要一旦有成，將會比其他姓武人更易名傳天下。所以，你的名字在取定時，更應慎重其事。孩子，你說是嗎？」

　　少年聽得老人再度提起「武林第一人」這幾個字，雙目中頓然煥射出一片異采，老人最後問出一句，他在點頭時，神色相當嚴肅。於是，老人繼續說道：「時至今日，武風日熾，但武德卻是日益衰微。你姓武，這很巧！師父甚望能從你身上開始，重整武風，重振武德，一力維之──師父替你取個名字，就叫『武維之』如何？」

　　少年面湧喜色，雀躍不已，連道：「武維之，武維之──啊啊──太好了！」

　　老人微微頷首，臉色卻很凝重。

　　少年高興地自語了一陣，忽然面帶憂愁地吶吶說道：「師父……這個名字很好……但我不是個武人，豈不辜負了您老人家的命名美意麼？」

　　老人仰天漫聲道：「孩子，誰是天生的武人？」

　　少年一怔，繼而又吶吶地道：「那麼……我……跟誰習武呢？」

　　老人仰望著天空，沒有回答。

　　少年咬脣思索了片刻，忽然向老人大聲問道：「師父，您說今天城中來了很多武林人物，他們是來做什麼的啊？」

　　老人漫聲答道：「參加邙山之會。」

　　少年不解地道：「什麼叫邙山之會呢？」

　　老人慢聲答道：「舉行在北邙山的武林大會，八月十五，子正，開始於北邙落魂崖頂。十年一期，如今是第三屆。」

　　少年忙又問道：「開會做些什麼？」

　　老人聲音不變地道：「推選今後十年的武林盟主，」微微一頓，又道：「換句話說，也就是決定誰是今後十年中的『武林第一人』！」

　　少年啊了一聲，脫口喃喃地道：「什麼？推選武林第一人？」自語至此，不禁張目問道：「這樣說來，武林第一人這個稱呼就不是代表著某一個人嘍？」

　　老人望向他，微微一笑道：「今夜如出新人，先後一共應該是三位。」

　　少年似乎是愈聽愈糊塗，想了很久，這才皺眉道：「師父，我有點不懂。難道說，一個武林第一人在過了十年之後，他就不再是武林第一人了嗎？」

　　老人微笑道：「要連任，得重受考驗。」

　　少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道：「唔，我想我是有點明白了。一個人如被選上武林第一人，十年一過，他就得再跟別人比上一次。若贏了，還是他，不幸輸了，就要讓人。師父，是這樣子嗎？」

　　老人含笑地點了點頭。少年卻搖搖頭，自語道：「這樣說來，到目前為止，豈不是根本就沒有武林第一人的存在嗎？」

　　老人聽了，微怔道：「孩子，你這是怎麼說？」

　　少年立即反問道：「師父，我錯了嗎？」

　　老人皺眉道：「你剛纔說什麼？」

　　少年肯定地道：「我說，到目前為止，武林中根本未曾有過武林第一人的存在。」

　　老人微訝道：「怎能這樣說呢？」

　　少年倔強地道：「假如有，在那裡呢？」

　　老人道：「我不是告訴了你，已經產生過兩位嗎？」

　　少年道：「我雖不知第一屆跟第二屆產生出來的武林第一人是哪兩位，但是，敢問師父一句，那兩位配做武林第一人嗎？」

　　老人又是一怔道：「怎的不配？」跟著，似責備又似解釋般地，喃喃說道：「孩子，說話得有分寸。要知道，人家是從近千名武林高手中挑選出來的啊！」

　　少年不屑地哂道：「縱然光輝，也只十年；十年屆滿，榮譽立即拱手讓人。這種人，只能算是在武林中風雲了十年之久的英雄好漢，斷斷不配稱之為武林第一人。」

　　老人雙目中亮光一閃，似有所悟，不禁微笑道：「孩子，依你說，怎樣才配稱為武林第一人呢？」

　　少年劍眉一軒，星目圓睜，昂然道：「真正的武林第一人應該是至死不敗。」

　　老人微微一笑，又道：「孩子，誰敗過了？」

　　少年怔了一怔道：「師父不是說開了兩次大會就產生了兩位嗎？」

　　老人含笑點點頭，少年一笑又道：「那就對了，我還以為是我聽錯了呢！」說著，又振振有詞朝老人詰問道：「第一屆的盟主不敗，第二屆的盟主從何產生？」

　　他說至此處，突然哼一聲，斷然地道：「第三次大會雖然尚未舉行，但我可以判定，第三屆盟主必屬新人。為什麼呢？很簡單，第二屆盟主如是真英雄，就不應再有今天的第三屆武林大會。退一步說，大會縱然舉行，也不該有人參加。這次參與者人數踴躍，可以證明一件事：二屆盟主的武功未能令人折服，誰也沒將他放在眼裡，而欲與他一爭長短。師父，你想想看，一個人沒有令人心折的武功，他還配稱做武林第一人嗎？」微微一頓，大聲作結語道：「所以我以為，真正的武林第一人尚未出現。」

　　少年說完，天真地笑向老人道：「師父，我說得有理嗎？」

　　老人微笑點點頭道：「完全有理。」少年高興地露出一排如玉貝齒，老人含笑又道：「有理雖然有理，但是，像你的人一樣，講這些理由未免年輕了一點。」少年瞪目茫然。

　　老人微微一笑，又道：「孩子，你在立論之前有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呢？那就是，凡參加了第一次武林大會的人，以後的二次、三次，他就非參加不可嗎？」

　　少年一聲啊，雙頰緋紅，訥訥地道：「原來……第一屆盟主沒……沒參加……我……我又錯了。」

　　老人依然微笑著道：「我說過他參加了嗎？」

　　少年紅著臉，訥訥地又道：「那麼，這一次……與會諸人中……也……也不一定會有第二屆盟主在內嘍？」

　　老人仰臉看著天色，漫聲道：「大概只有他本人知道吧！」

　　老人說著回過臉來，道：「天快黑啦！我們吃飯去吧！」

　　少年渾似未聞，這時忽然抬臉皺著眉頭道：「師父，照這樣說來，那麼我爸所說的武林第一人又是誰呢？」

　　老人瞥了少年一眼，再度仰起了臉，沒聲道：「唔，這個，這就很難說了。依我想，他可能是你爸一人心目中的武林第一人，也許那人才是真正的武林第一人也不一定。」

　　少年咬脣又想了一下，雙目中亮光一閃，突然拉住老人促聲問道：「師父，您，您……您對武林中的一切如此熟悉，您……您也是……武林中人？」他搖撼著老人的手，懇切地又道：「師父……我……能知道你的名諱麼？」

　　老人伸手在少年肩上輕輕拍了幾下，俯臉藹然道：「急什麼，孩子，從今以後，你已不會再離開我，你還愁不知道師父姓什麼叫什麼嗎？」笑得一笑，又道：「師父剛纔已經告訴過你，師父的行業是斷人生死。現在師父可以再告訴你一句，師父為人斷生死時有個嚴格規定：如非武林人，一概謝絕。」

　　少年聽得目瞪口呆，老人卻呵呵一笑道：「吃飽了師父帶你瞧熱鬧去。走啊！維之。」

　　※※※

　　時值申末酉初光景，洛陽城中，萬家燈火。

　　大街上，車水馬龍，行人往來，有如潮湧。而北街舊章善門旁的正陽酒樓，這時更是一枝獨秀，熱鬧之情況，更勝他處。

　　樓前挑出八盞斗大的燈籠，將樓前大街照耀如晝。樓下馬槽上，足有二三十匹毛色的健馬，在五、六個店伙的照料下，抖鬃踢蹄，餵草上料。樓上樓下，食客進出，川流不息；人聲笑語，雜以跑堂端菜的抖嗓吆喝，直令人目眩神迷。

　　這時候二樓的樓梯口，悄然出現了兩位不速之客。來的是一老一少，毫不惹眼。老的約莫六旬左右，鬚髮均白，眉目祥和；小的才只十五、六歲，衣衫破舊。雖然是滿臉污垢，但隱約間，仍可看出此子五官相當端正英秀；尤其一雙黑如點漆的大眼，更是黑白分明，有如冬曉晨星。

　　老人肋下挾著一隻條狀布袋，約有三尺來長，好像裝的是一支旱煙筒，除此之外，別無長物。侍候在樓梯口的小二，朝兩人上下打量了一眼，勉強哈腰一笑，將老少二人領至一個燈光最為暗淡的角落，問完酒菜，轉身退出。

　　此刻樓上，上了足有九成座，游目所及，到處是人。一會兒這邊添酒，一會兒那邊加菜，呼喊笑喝，盈耳不絕。老人落座後，垂首閉目，一副餓得沒了精神氣力的樣子。老人對面的那個少年則恰恰相反，瞪大一雙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很明顯地表示著，他走進這種地方來，大概還是頭一次。

　　沒有多久，酒菜來了，老人立即悶聲不響地大吃大喝起來。只有那少年，抓著一雙筷子，仍然四下瞧個不停，好像他是來看的，而不是來吃的一樣。老人忍不住用筷子輕輕點著桌面，呵責道：「維之，瞧個什麼勁兒？菜冷啦！」

　　少年回頭扮了個鬼臉，輕聲笑道：「呵！好多人啊！師父，他們……都是嗎？」

　　老人瞪了他一眼，旋又一笑，薄嗔道：「是與不是，關你什麼事？」

　　少年嘻嘻一笑，目光溜處，突然引頸向前，低聲道：「師父，快看！那邊那一桌，當中的……看到沒有？」

　　老人循聲瞥了一眼，輕聲哼道：「幾個酒鬼罷了，有什麼好看的？」

　　少年一面側耳諦聽，一面緊張地道：「聽，師父，他們在說什麼？」

　　老人不耐煩地敲著碗邊道：「你再不吃，我可不等啦！」

　　少年搖搖頭，神注樓中一席道：「你吃吧！師父，我要聽……我不餓。」

　　這時，樓上近百張不同的面孔，十九都在羊肉燒酒的飽餐豪飲下現出幾分醉意，於是，談笑的聲浪也逐漸大了起來。

　　少年凝目處是正中一席，席上坐著五個三十出頭的精壯漢子。當下但見其中一個濃眉大眼的漢子大聲道：「咱們賀蘭五虎，來洛陽已足足三天，各門各派的人物差不多全部見過了，就始終沒看見一品簫白衣儒俠的影子。老大，你說怪不怪？」

　　樓角少年，心底暗道：「唔，原來這五個人叫做賀蘭五虎。」

　　說怪，也真怪──不知道是否因為賀蘭五虎的名氣太大，抑或是為了那位叫什麼一品簫白衣儒俠沒來洛陽的消息令人驚訝──原本鬧鬨哄的一座酒樓，經那五虎之一的濃眉漢子這麼大聲一嚷，頓時靜了下來。

　　樓角少年，不禁又忖道：「一品簫白衣儒俠又是誰啊？」

　　少年心有所思，忍不住兩眼望向對面的老人。由於樓上此刻大靜，少年心裡想問，但嘴裡卻不敢發出聲音，碰巧老人也正朝他望來。老人僅朝他瞥了一眼，嘴皮微微一動，便有一陣細若游絲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一品簫白衣儒俠──上屆武林盟主。」

　　少年微微一驚，暗道：「啊啊，上屆武林盟主？那麼，我又多知道一件事了。第二屆選出來的盟主叫做一品簫白衣儒俠。」

　　少年暗自領會著，忽又忖道：「師父剛纔沒開口，就有了聲音，聲音那樣細，卻又清清楚楚，看樣子，除了我，別人誰也沒聽到。這，又是怎麼回事呢？」他想著，又朝老人望去。老人似乎完全明白他的心意，不過這次卻沒再說什麼，僅朝他微微搖頭一笑，便端杯望向別處去了。少年只好再朝五虎席上望去。

　　這時，先前發話的那個濃眉漢子，左顧右盼，見全樓百十來雙目光都含著一種敬凜的神色默默地集中在他們五虎的一桌上，臉上不禁油然浮起了一抹傲然自得之色。但見他顧盼了一陣，打著豪放的哈哈，聲音揚得更高地重複著道：「老大──你說怪不怪？」

　　坐在對面的那個半死不活的黃面漢子大概是五虎中的老大，這時，只見他端起酒碗緩緩地喝了一口，這才嘿了一聲，啞聲陰陰地道：「這又算得什麼？除了一品簫白衣儒俠，誰見過了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沒有？」

　　賀蘭五虎中的老大此語一出，眾人臉色全是微微一動。

　　原就靜得相當可以的二樓，這時顯得更靜了下來。樓梯口好幾個店伙，托著熱氣蒸騰的木盤，目光發直一動不動，像嚴冬靜垂在屋簷下的幾根冰柱──他們全被嚴肅得令人窒息的氣氛凝住了。

　　濃眉漢子一怔，點點頭道：「這一點我倒沒有注意。」

　　樓角少年不禁忖道：「誰又是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啊？」

　　他一抬頭，正好迎著對面老人的目光。緊跟著，先前那種微若游絲、但卻清晰可聞的細語，又傳過來了：「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第一屆武林盟主。」

　　少年點點頭，狂喜地忖道：「第一屆武林盟主，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第二屆武林盟主，一品簫白衣儒俠。啊！我都知道了，真是太好了！」眉峰一蹙，疑念忽生，他又忖道：「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得了第一屆武林盟主榮譽以後，他為什麼不參加第二次的大會呢？同樣的，今夜舉行的第三次武林大會，又怎會沒有見到第二屆的武林盟主一品簫白衣儒俠的蹤跡呢？那麼，今夜得到了第三屆武林盟主的人，他會參加十年後的第四屆武林大會嗎？假如不……那將是為了什麼呢？」

　　少年無法為自己找出滿意的答案，不由得又抬起了頭。

　　老人跟先前一樣，微微一笑，讓開了他的目光。他只好仍然再朝賀蘭五虎的一桌望去。

　　這時，那個濃眉漢子大概是不甘眾人的注意力自他身上轉移開去，故意乾咳了一聲，微皺著濃眉，大聲又道：「老大，依你看來，白衣儒俠跟一筆陰陽兩位，到底誰強些？」

　　樓角少年精神一振，暗喊道：「對，問得好，我正在這樣想呢！」

　　可是，令人失望得很！對面那個身居五虎之首的黃皮漢子，被問之後，僅朝濃眉漢子瞟了一眼，含意不明地冷冷一哼，並無其他表示。濃眉漢子碰了個軟釘子，仍未甘心，大聲自語道：「參加了第一屆而不參加第二屆，嘿！這裡面多少有點問題……」

　　黃皮漢子眼皮驀地一睜，目光如電冷冷問道：「老三，這是什麼地方？沒遮攔！」

　　濃眉漢子似是怕極了他們的老大，臉色一變，訥訥地道：「不……老大……我是說……金判韋公正……不參加第二屆大會……這……這……這一點頗為費人猜疑罷了……別……別的沒什麼。」

　　黃皮漢子嘿了一聲，重又闔上眼皮，重新回復了他那種半死不活的樣子。

　　濃眉漢子漲紅了臉，偷看了左右一眼，像要掙點顏面，笑言又道：「我說啊！老大……嘿嘿，長江後浪推前浪，這句話，一點不錯……一筆陰陽不參加第二屆大會，白衣儒俠不參加第三屆大會……老實說……嘿……是有道理……譬如說……咱們賀蘭五虎……早算定這一點……嘿嘿……咱們會趕來嗎？」說至此處，故意含蓄地呵呵一笑，大聲道：「來，哥兒們乾杯，咱們四個小兄弟等著瞧你老大啦！」

　　黃皮漢子一面伸手端杯，一面又哼了一聲。但這一聲毫無責怪之意，那個濃眉老三的一番話，顯然說得他相當受用。

　　樓角少年訝然忖道：「什麼？這黃皮老大想當第三屆武林盟主？」

　　他雖然不知道武林第一屆和第二屆盟主──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跟一品簫白衣儒俠都是何等樣人，同時他也說不出什麼樣的人才配入選，不過他以為，無論如何，像面前黃皮老大這種人，總是不配。他想，別的不說，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與一品簫白衣儒俠，單這兩道名銜，就夠動人的了；至於賀蘭五虎──這，這算什麼玩藝兒？

　　少年想著，偷偷抬頭，想看看老人臉色。老人好像根本沒聽到什麼，一心一意地在湯碗裡撈著最後的一片羊雜，這時忽然一放筷子，眉頭一皺，苦著臉自語道：「哎，不好，好像要嘔。」少年一驚，忙欲起身過去，老人忽又展肩搖頭笑道：「好了，好了，沒事啦，嘻，到底還是年紀大的人沉得住氣。」

　　少年一愕，就在他對老人的話感到莫名其妙之際，身旁不遠的一桌上，突然有一人拍桌面，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夥計。」回頭一看，那邊坐著的，原來是兩個女的。

　　兩個女的像是母女倆，年長的也不過四旬左右，一身的青布衣褲，青布包頭，修眉鳳目，猶富徐娘風韻。那個年輕的，大約只有十四、五歲，長相跟那年長的一樣，眉如春山，目明賽過秋水，秀脣不點自紅，雙頰小渦漩漾，極是俏媚可人。

　　發喊的，是那個女兒。她這一喊，脆生生、嬌滴滴，立即劃破沉靜的空氣，同時吸引了滿樓的注意。樓梯口站著的五、六個店伙齊齊應了一聲，其中一個店伙忙繞座走了過來。

　　但見那女孩子遙望著店伙，嬌聲吩咐道：「別過來了，夥計，替我端面鏡子來。」

　　少年發現，全樓似乎只有一人是例外，那便是他對面的老人。老人正低頭靜靜地望著他，嘴脣含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時，那女孩子朝發怔的店伙睜著一雙鳳目道：「如果鏡子不方便的話，端盆清水來，也是一樣。」說至此處，鳳目一掃賀蘭五虎，手一揮，大聲又道：「離家久了，很多人都可能跟本姑娘一樣，忘了自己的尊容長相。你倒不妨順便問問，免得做幾次麻煩──發什麼呆？去呀！」直到這個時候，眾人方始會過意來。經過一陣極為短暫的沉默之後，緊接著，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大笑聲中，驀地一聲斷吼！賀蘭五虎中的老三，那個濃眉壯漢，業已霍然跳身而起，銀光閃處，手中已然揚起了一柄厚背薄刃鬼頭刀。

　　「好個黃毛丫頭，看老子敢不敢宰了你！」口中怒罵著，一個虎撲之勢，便欲向另座母女撲去。

　　樓口少年見了，脫口一聲低呼道：「啊！不好！師父，殺人啦！」

　　未見老人抬頭，一陣細語已經含笑傳了過來：「別緊張，維之，不會有事的。」

　　少年半疑地抬起頭，急急投目望去。嘿！事態的演變，果如老人所料。就在濃眉壯漢怒不可遏、揚刀作勢、身軀將起未起之際，五虎之首，那個神色冷漠、看上去要死不活的黃皮漢子陡然張目沉喝道：「老三，坐下來。」

　　黃皮漢子喝阻時，目光如電，音賽悶雷，聲色俱厲，透著無比威嚴！濃眉漢子身不由己地勢子一挫，坐了回來，臉色紅漲發紫，喘氣如牛！心中雖是怨毒難消，但外表上對那黃皮漢子卻無半絲不服的表示。

　　老人點點頭，低聲自語道：「好個病虎……唔……果然名不虛傳。」

　　少年忖道：「病虎？誰是病虎？師父是指那個黃皮漢子麼？」他頭一抬，便見老人朝他點了一下頭，知道自己猜得不錯，再朝身旁不遠處那母女二人一看，那母女兩個，竟似沒事人兒般地，這時正悠閒從容地站了起來，望也不望賀蘭五虎一眼，挽著手，逕自朝樓口帳櫃走去。

　　當母女倆結清店帳，剛欲舉步下樓之際，五虎桌上那個適才被老人以讚嘆語氣喊做病虎的黃皮漢子，突然眼皮半睜，朝身後瞥了一眼，高聲吟道：「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那年長的鳳目婦人聽了，粉容遽然一變，柳眉微豎，鳳目中同時射出兩股令人為之寒顫的冷光。她朝黃皮漢子的背影望了很久，這才狠狠地輕哼了一聲，冷笑著下樓而去。

　　這情景，雖然落在很多人的眼裡，但從那些茫然的表情看來，顯然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誰也不明白。倒是那黃皮漢子，這時竟稱心地哈哈大笑起來。黃皮漢子笑了一陣，起身大聲道：「不早啦！哥兒們，咱們也可以走了。」

　　賀蘭五虎一走，樓上又復喧雜起來。

　　少年趁機向老人問道：「師父，剛纔那母女倆您也認識她們麼？」

　　老人似在想什麼，信口應道：「那婦人麼？唔，武林中的風雲人物呢！」

　　少年不禁哦了一聲道：「那麼，她們也是來參加大會的了？」

　　老人點頭道：「那還用說嗎？」

　　少年忍不住又問道：「她們是誰？師父。」

　　老人定過神來，瞪眼笑道：「維之，你這囉嗦的毛病，到底什麼時候才改得掉？」

　　少年扮了個鬼臉，低聲笑道：「到維之什麼全都知道了之後。」說著，忽然想起剛纔的事，抬臉又道：「師父，剛纔……您看到了沒有？」

　　老人微微一怔道：「看到什麼？」

　　少年將剛纔看到的說出了之後，又不解地皺眉道：「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擱筆費評章，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師父，這不是宋人盧梅坡的一首詠雪梅絕句嗎？為什麼那婦人聽了要生氣色變？」

　　「噢，你是說這個？」老人脫口說了這麼一句，不知為了什麼，竟未再說下去。

　　少年見老人仰臉向上，又回復到剛纔那種若有所思的神態，一時不敢驚吵，心下卻忍不住納悶著：唔，武林中，怪事真多！不是麼？很多很多的人，為了爭取武林盟主的榮譽，不惜從各地跋涉千里而來；而當選了的人，卻自此不再露面，好似對盟主的寶座毫無留戀，這是什麼原因呢？還有，看上去溫文嫻靜的母女倆，居然也是武林中的風雲人物。她們視糾糾五虎及閃閃鋼刀如無物，但在聽到了兩句宋詩之後，卻勃然變色，這又是為了什麼呢？而最令人迷惑的，他想，便該是他師父──他對面的這位老人了。

　　他老人家幾乎認識所有武林中的人，同時熟知武林中的一切。他老人家豪稱他有決定任何武林人物生死的力量，他是個謙和的老人，話說得雖然平淡，但每句話的語氣，卻似乎都隱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尊嚴。因此，他無法抑制一種油然而生的設想：他老人家在當今武林中的身份地位，一定崇高無比。可是，這樣一想，令人惶惑的問題就多了。

　　就他目前對武林的常識來說，他知道，現下武林中地位最高的是兩個人：第一屆的武林盟主、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第二屆武林盟主、一品簫白衣儒俠。他想，師父將不可能是上述兩人中的任何一位，因為……沒人認識他。

　　他們從華林園步行到正陽樓，這是一段很長的路。一路上，以及後來上得樓來，他們遇見了很多很多的武林人物。

　　他老人家雖然不時對某一兩個人物顯得份外注意，但是，誰也沒跟他老人家打過招呼，甚至連望也沒有望過他一眼。

　　少年想至此處，好似自尊受了無形的損害，心中深為這種現象感到難過。他想著想著，一陣黯然神傷，竟不自覺地低聲喃喃自語：「那些武林人物……他們……似乎誰也沒發覺到我們的存在。」

　　一個親切的聲音立即低低地接口道：「總有一天，他們會發覺的，孩子。」

　　少年抬頭，正好迎著老人的目光。老人目閃異輝，靜靜地又道：「也許那一天來得很遲，但師父相信……將來發覺到我們的，絕不僅限於少數幾個武林人物，而將是整個武林……不早了，我們該開始啟程了。」

第二章　群英會

　　邙山位於洛陽之北，約十里，亦稱北邙。史云：洛陽有事，北邙為兵家必爭之地。

　　名城名山，脣齒互依，相得益彰。更因春秋戰國以至魏晉南北朝各代帝王公侯之陵寢多在該山之上，是以北邙之盛名，自古以來，即不在五嶽之下。

　　落魂崖，為北邙三險之一，四壁陡削，懸突有似一隻展翅孤雁。

　　落魂崖形勢雖險，但崖頂卻是一塊寬廣百丈、平若展氈的空地。也不知道打什麼時候起，給什麼人發現的，百年來，武林中凡有盛會，十有八九於此舉行。它已在無形中成了一座武林人物心目中的天然武場。

　　俗語說得好：月到中秋分外明。今夜月色，正是如此。

　　長空一碧，萬里無雲，中天之月，有如一面明燦的古鏡。

　　這時候，約莫二更光景。浸浴在一片皎潔銀輝中的落魂崖頂，正展開著一幅奇觀：百丈空地的中央，由南到北，不偏不倚地劃著一條粗而且直的白線，將東西兩地一分為二，隔成了兩個均勻的半圓。

　　東半圓內，背崖面西，聳立著一座宮殿式的寶壇。壇高十丈，分隔為七層，一層一色；由下而上，分別以黑、白、藍、青、紅、紫、黃等七種顏色不同的綵綢纏紮標別。

　　寶壇下豐上銳，層層燈火明亮。最奇的是，愈向上座位愈少。第一層至第六層不分個位，全是排座。第一層排座長可三丈許，足容二十人擠身其上；第二層短一點，第三層再短一點；至第六層時，已短至五尺左右，僅容兩人並座光景。再向上，第七層僅有一個座位。那是一隻上繡龍鳳花紋的黃緞錦墊高背太師椅。而頭頂上懸掛的，也由普通的風燈，改為七盞六角宮燈，一燈一字，合起來便是：第三屆武林盟主。

　　在寶壇前側上首，另有小型副壇一座。副壇高約三丈，僅有一層，共設九座；一座居中，其餘八座則分兩翼排列於主座之左右。壇前地上，放著一隻厚而且大的蒲團。蒲團背後，是一道雲梯，拾級而上，便可抵達頂層主座。在主座之前，供著一方檀案，案頭置有一具香煙繚繞的獸爐。這座副壇的規模雖小，就為著多了一具獸爐的關係，便顯示出另一種莊嚴的氣派。

　　東半圓內，除了這兩座主、副壇之外，別無他物，亦無一人。

　　西半圓內，恰恰相反──這時候空地上，形同穿梭，而崖下繼起之人影，更如噴泉之逆湧，其勢正殷。不多一會，西半圓空地上，幾乎已全為人浪所沒。人來人往，穿走愈密，但除了衣袂帶風之聲外，聲嗽不聞。粗看上去，人影穿走得似極紊亂紛雜，但如仔細加以觀察，則可發現那些人並非盲目奔跑。他們的步履穩健，目光堅定，每個人都似乎正走向一處屬於他們自己的方位。

　　就在東西兩個半圓交界的正北，副壇斜對面崖沿的一排古松濃蔭裡，這時候正鬧中取靜地坐著一老一少。老者是個白鬚垂胸的佝僂老人，小的則是個衣衫襤褸、五官卻極端正的英挺少年。老人神色嚴肅，少年臉上則佈滿了好奇。

　　這兒是崖頂最為荒僻的一角，離群較遠，加之枝繁葉茂，甚難為人發現。老少二人，居高臨下，四目灼灼，均正自枝葉縫隙中，向場中審視。

　　這時候，西半圓內的人潮已漸趨靜止。放眼望去，三五成群，四六聚簇，像一座座形狀大小不一的亂墳，或疏或密地，一致面向東邊兩座寶壇，攏成了一道不規則的弧形。那些人，身軀雖然暫時靜止下來，但每個人的眼神，卻仍如亂電一般，在人陣中彼此互掃不已。

　　少年見了，皺眉低聲道：「您看那些人的眼光……師父……他們在找什麼啊？」

　　老人漫應道：「找人啊！」

　　少年皺眉又道：「他們都在找人？」

　　老人依然漫聲應道：「是的，他們都是在找人。」說著，回頭微微一笑，又道：「在找兩個人……他們並不真想發現的兩個人。」

　　少年聽得一怔，脫口道：「這，這是怎麼說？」星目一滾，旋又笑道：「噢，噢，我知道了。」

　　老人微笑道：「知道了嗎？」

　　少年搶著笑答道：「他們找的，一定是第一屆盟主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跟第二屆盟主一品簫白衣儒俠。師父，您說我猜得對不對？」

　　老人哼了一聲，佯作不悅地道：「對了又怎樣？像這種想想就可以明白的事，根本不該問。」

　　少年抓住機會，低聲笑道：「那座副壇為何而設？維之想來想去，總不明白。」

　　老人被問得好氣又好笑，低叱一聲該打，跟著故意板起臉道：「無論什麼會，都少不了要有主持人，這又有什麼難想的？」

　　少年忍住笑，俏皮地低聲強辯道：「維之正是問這個──誰是大會主持人呢？」

　　老人瞪了他一眼，嗔道：「等會兒還愁看不到？」

　　少年扮了個鬼臉，笑道：「看到了認不得，還是要問。師父，遲早不都一樣麼？」

　　老人為之詞窮。他為少年的機智感到快慰，口中卻故作恨聲道：「告訴你，那是要留給少林和尚們坐的，知道嗎？」

　　少年緊接著問道：「這麼說，少林一派不參與盟主之爭了？」老人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少年忙又問道：「前兩屆也是如此？」老人又點了一下頭。

　　少年奇道：「少林為什麼要放棄這項榮譽呢？」老人瞪了他一眼，沒有開口。

　　少年似有所悟地自語道：「我知道了，少林派的想法，一定是跟您老人家一樣。」

　　老人忍不住低聲笑叱道：「你知道師父有什麼想法？」

　　少年搖頭笑道：「如果維之說對了，您老人家不承認，也是枉然。」

　　老人笑斥道：「你倒說說看。」

　　少年天真地笑道：「說對了師父可不許賴啊！」跟著笑意一斂，目注老人，肯定地道：「維之以為，少林一派以及您老人家，在當今武林中的地位定很崇高，業已毋須憑藉這種十年一屆的盟主王座來增加本身的聲望。」接著又補充道：「更可能的是取得了王座之後，反而對清譽有損。」說完笑向老人道：「師父，是這樣的嗎？」

　　老人笑罵道：「亂拍馬屁……」僅僅罵得半句，似有所觸，突然斂容住口。跟著搖搖頭，輕嘆一聲，黯然無語地仰起了臉。

　　少年朝老人怔怔地瞥視一陣，不安地低聲道：「師父，您知道的，維之說的全是真話……維之雖然少不更事，尤其不清楚武林中的一切，但維之時常聽人提起少林寺……至於您老人家……雖然維之知道的很少，不過，維之始終相信，您正如您自己聽說的一樣，您一定有著決斷一般武林人物生死的力量……也許維之說錯了什麼，但絕非有意令您老人家不快……師父，請，請您相信。」

　　老人靜靜聽完，掉轉身來，將少年拉在懷中，輕輕撫摩著少年的頭髮，一面低頭憐惜地笑責道：「傻孩子，那個說你錯了？」

　　少年仰起臉，目閃淚光，稚氣地笑道：「維之頂怕師父嘆氣，師父一嘆氣，維之心裡就有說不出的難過。」

　　老人強笑道：「師父笑呢？」

　　少年搖頭道：「笑也不好。」

　　老人發怔道：「這是怎麼說？」

　　少年頭一縮，笑道：「師父笑時，總想罵人。」

　　老人笑叱道：「疼你你就皮！」

　　少年笑道：「看，我說的如何？」

　　少年見老人臉上已無憂悒之色，不禁又問道：「師父，剛纔您說什麼？」

　　老人訝道：「我說了什麼？」

　　少年不依地道：「您方纔說維之猜想的沒錯。您說過了，賴可不成。」

　　老人點點頭道：「是的，我說過了。」

　　少年高興地道：「全對了吧！」

　　老人點點頭，復又搖搖頭道：「說你對，也未嘗不可以，但如嚴格說來，只能算是對了一半。」

　　少年皺眉道：「對了一半？」跟著抬臉問道：「另一半呢？」

　　老人沉吟著道：「另一半麼？似是而非。」

　　少年星目滾閃，似有所思。半晌之後，忽然神色一動，一仰臉，寄望慇切地又道：「那麼，維之猜對的是那一半呢？」

　　老人靜靜地答道：「有關少林的一半。」

　　少年微感失望地輕啊了一聲。

　　老人渾似未見，抬目凝注虛空，自語般地繼續說道：「少林一派，自達摩祖師一葦東渡，開派迄今，代有賢能。不但絕藝日益精妙，且因各代掌門均係有道高僧，個個虛懷若谷，大勇似怯，大智若愚。所以能夠於無形中領袖武林數百年，始終不為他派所忌……」接著，輕輕一嘆道：「盟主，千夫之雄罷了，算得什麼呢？」

　　少年不禁脫口問道：「既然如此，又選盟主做什麼？」

　　老人搖搖頭，苦笑道：「孩子，提起這個，可就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得清楚的了。再說你將來總不難有知道的一天，現在告訴你，也太早。」

　　少年似乎不肯罷休，想了一下，又猶疑地道：「難道是為了有人對少林的領袖地位有了閒言閒語不成嗎？」

　　老人笑責道：「你又知道了。」

　　少年不服道：「不然還會為了什麼呢？」

　　老人忍不住微笑著點頭道：「孩子，你真是天生的一副玲瓏心竅，就像你……」似覺失言，倏而住口，臉色同時微微一變。

　　少年忙問道：「師父，您說我像誰。」

　　老人輕咳一聲，板臉責道：「像誰？我說你像誰？老是愛岔嘴。」

　　少年眉頭一皺，老人不容他爭辯，接著道：「師父是讚你心智玲瓏，無論猜什麼，多能八九不離十。這麼點年紀，頗屬難得。就拿武林大會緣起來說，也就像你……像你所猜的一樣。」

　　老人轉折得雖然不著斧痕，心下卻忖道：以後說話，真得留心呢！

　　少年畢竟不脫天真，當下又高興起來。他仰臉高興地道：「師父，我又猜中了是嗎？」

　　老人寬心大放，點頭道：「大致如你所說，只不過不像你所想的那樣單純罷了。」跟著追憶著道：「日間在華林園中，師父已經跟你說過，如今武林是武風日熾，武德卻日益衰微。當年少林首倡此議，實在是一件明哲保身的明智之舉。」說至此處，目注少年道：「孩子，少林不參加爭盟的原因，現在明白了嗎？」

　　少年不住點頭道：「維之明白了。」

　　老人感慨一嘆，低聲又道：「至於師父我，就不是你想像中的那般清高啦！」

　　少年心想：他老人家並不否認他在武林中有著不下於少林一派的崇高地位，他對今夜武會，純係為了觀摩而來，連露面都不願意，當然談不上出手相爭。那麼，他老人家不是跟少林派置身事外的態度完全一樣嗎？事實如此，何謂不清高？

　　他正待以此進詢老人，老人已忽然沉聲道：「抬起頭來，孩子，主持人已相繼入場，大會就快要開始啦！」

　　少年興奮地哦了一聲，無暇再問，慌忙抬臉朝廣場上望去。

　　這時，西半圈弧形人層中轟然響起一陣歡呼。歡呼聲中，人層自動裂開一道通路。少年目光至處，見通路上正相繼走出九位身披袈裟的大和尚。領先走在最前面的一位，身材較身後八僧略為瘦小，手拿紫玉如意，身披一襲深紫色繡金袈裟；後隨八僧之身材，軒輊難分，均極魁武偉岸。八僧披著同一樣式的大紅描黃袈裟，人手各執白玉如意一柄。

　　九僧魚貫出場，序列齊整，有如雁陣。諸僧均以右手如意斜掩前胸，左手立掌打著問訊，步履穩健而飄逸，垂首疾行，目不斜視。

　　西半圓內，接著歡呼而起的，是一陣由衷的讚嘆。僅是眨眼功夫，九僧已於讚嘆聲中越過場中央白線，走至盟壇左側的副壇之前。

　　九僧到達副壇，一致翩然掉轉身來，身形微錯，已改成一字橫排。紫衣僧居中，紅衣左四右四，分列兩側。居中紫衣僧高喧佛號，九僧同時手合如意，面對西半圓，虔誠地稽首一禮。西半圓內，又是一陣歡呼。

　　紫衣僧低頭滑退數步，身軀後轉，自雲梯上步升頂層主座，其餘八僧則分由副壇兩側翼道升壇就位。

　　那位身披深紫繡金袈裟、手執紫玉如意、高坐於副壇主位的少林高僧，年約六旬左右，瘦長臉，由眼角向下垂掛的一雙長眉已略呈灰白，雙目開合間，精光照人。兩側八位，看貌雖異，卻一個個眼神有威，紅光滿面。

　　少年看清了九僧面目之後，不禁喃喃說道：「這幾位大和尚，法相好不莊嚴啊！」

　　老人點點頭，目注副壇，肅容道：「當中那一位法號眾悟，是少林第二十五代也就是當代的掌門人。少林現行的四字班輩是眾、生、普、渡。兩邊八位是該寺的各部住持，是少林寺中一人之下的人物，屬於生字輩。由左而右，順序各以智、慧、圓、通、凡、塵、了、淨八字為號。他們雖是少林的二代弟子，但在武林中卻全都是一流高手呢！」

　　少年不禁問道：「這麼一說，眾悟大師的武功還得了嗎？」

　　老人嘿了一聲，冷笑道：「目下武林中，不開眼的狂人多著呢？」

　　少年忍不住又道：「他們以為眾悟大師只是一位平凡的和尚，沒有什麼了不起？」

　　老人冷笑道：「豈止於此！」又是一聲冷笑，這才接著說道：「他們以為，除了他們自己，誰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少年不解地道：「少林領袖武林已有數百年之久，聲望並非一天造成，這是人人所共知的事實。如說少林曾發生過什麼事故，例如密本失竊，絕學失傳之類的事，而致對少林失去敬仰之心，尚有可說……師父，少林在過去發生過什麼事故嗎？」

　　老人搖搖頭，少年立即道：「那麼，他們憑什麼猖狂呢？」

　　老人仰起臉道：「不開口的和尚，不知他懂得幾部經。孩子，聽過這句諺語嗎？」

　　少年點點頭，老人哼了一聲道：「少林武學其所以受到那些狂人們的懷疑，就跟上述的諺語差不多。由於少林戒律森嚴，少林和尚幾乎已有百年之久未跟外人動過手，於是有人說：『少林絕學是什麼啊？羅漢拳？如來七式？還是傳說中的無敵神功大乘罡氣呢？』進一步又說：『莫非早就失傳了吧？』再進一步又說：『喂，你見過嗎？我只知道我沒見過，我師父也沒有見過。』」

　　老人說著，微頓了一下又道：「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眾說紛紜。最後竟由疑問成了肯定，那便是沒有！沒有！少林什麼玩藝兒也沒有！」

　　少年聽得發急道：「少林可以用事實來闢謠呀！」

　　老人嘿道：「依你說，該怎麼個闢法？找生事者打架？還是召集各派表演一番？」

　　少年臉一紅，訥訥地道：「這……這當然不可以。」跟著倔強地又道：「不過……假如是我，我可不甘遭此輕視。」

　　老人原想責備少年一番，大概忽然想及一個十五歲大的孩子有這種想法，應屬是非分明，骨氣可嘉。少林那樣做，另有該派的處境和背景，於此子的想法何尤？是以垂眼改成一聲輕嘆道：「你還小，孩子，要知道這就是少林之所以有別於他派的名門氣度啊！」少年感動地點點頭。

　　老人忽又想起什麼似的正容道：「知道嗎，孩子！換句話說，公道自在人心。這種氣量和風度就是成為一個領袖人才的要件，與武功同等重要的武德。」

　　少年點點頭，低聲道：「維之謹記師父訓言。」一面又忖道：「那些狂人又都是些什麼人呢？」

　　少年正想抬頭發問，老人突然低聲道：「注意場中，孩子！」

　　先是遠遠傳來一聲清越的佛號，緊接著一道清越洪亮的聲浪劃破夜空，在落魂崖頂滿場飄揚起來：「歲值甲子，仲秋八月十五夜，三更正。老衲眾悟，少林第二十五代掌門人，秉十年前天下同道之公決，率座下生字輩八名弟子，拜命主持──第三屆武林爭盟大會準時開始。」

　　月行中天，全場鴉雀無聲。

　　來自東半圓內副壇頂層主座的宣示，繼續傳送至全場每一個角落：「敬請肅靜，並請俯察大會例規：本會十年一次，選出德能俱備之盟主一人，主持今後十年中的武林公義。盟主得自定令符一種，當場昭告天下。今後十年，令符所至，應視為盟主親臨，一體俯遵；有故違不服者，是為武林公敵，可由盟主令傳各門各派，召集臨時會議議罪。議案成立，集體執行；不分門派班輩，不念親故好友，一律無赦。依規定，連選可得連任。」傳音至此，忽然頓了一頓，「第一屆盟主一筆陰陽金判韋大俠，第二屆盟主一品簫白衣儒俠武大俠……」說至此處，又是一頓。

　　少年扯了老人一把，悄聲訝道：「什麼？第二屆盟主姓武？」

　　老人唔了一聲，勉強笑著道：「是的，姓武，這是你們姓武的光榮啊！」

　　少年星目閃動，想再問，傳音恰於這時又響起：

　　「他們兩位生平，毋須貧僧贅述，想諸位定與貧僧一樣清楚。遺憾的是，韋大俠自當選第一屆盟主之後，第二屆就沒有參加，而第二屆盟主武大俠，今夜也未見出現。以韋、武兩俠的品德和武學來說，實可謂是吾人之不幸。不過呢，當今各門各派奇才迭出，吾人大可拭目以待今夜第三屆武林人傑之產生。惟貧僧略有愚忱，願供在座有志於王座之道友參考：第一、二兩屆盟主韋、武兩俠，雖然自當選盟主後就一直沒在武林中露面，但二十年來武林中卻是風平浪靜。無傷大雅之恩怨糾紛雖然在所難免，派與派間，卻未聞有甚軒然之波。關於這點，貧僧以為，那該是韋、武兩俠才德服眾之故。基此，吾人在第三屆盟主選拔之前，應先為韋、武兩俠造福武林二十年的偉績致敬。」

　　西半圓內，立即響應，再度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少年也激動了一陣，同時喃喃怨道：「來看看也好啊……真想不透他們不再露面的原因。」

　　老人打枝葉縫裡望著夜空，好像在想什麼，沒有開口。

　　歡呼聲歇，傳音重起：「金判韋大俠、一品簫武大俠，實為吾輩武人之光。貧僧期望今後之盟主，務必以韋、武兩俠為昭範，修身自重，以身作則，消弭災劫於無形。」微微一頓，又道：「一、二屆大會，與會之天下豪傑，風度俱甚良好，人人有泱泱君子之風。是以盟主產生得異常順利，至今猶為天下稱道，但願今夜即將舉行之第三屆大會，能有更佳之表現，有志問鼎者，務必度德量力而行。勝勿驕，敗勿餒，立意忠厚，點到為止。公平競技，絕不可假公濟私，纏夾個人恩怨在內；以免令盛會蒙垢，為自己留百世罵名。」

　　間以一聲佛號，接著道：「貧僧言盡於此，選拔程序如舊，大會正式開始。」眾悟大師宣畢大會例言，又高宣一聲佛號，隨即閉目垂簾端坐不語。香煙裊娜，整座會場愈發沉靜下來。

　　西半圓內，人人目光如電，悄無聲息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好像在打著一個共同的問訊：喂，看到有誰準備下場沒有？

　　月色灑瀉在廣場上，有點灰白。山風偶爾吹落幾片血紅的楓葉，沙沙音響應和著人們心房的跳動之聲，這時，老人忽然喃喃地道：「開始……開始……唉！又一個武林人物的命運開始決定啦！」說完，又是輕輕一嘆。老人聲音很低，低得有如夢囈。少年沒有聽到老人的自語，因為他這時心情異常緊張，他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西半圓那一大群人層，他想找出第一個出場的人，比誰都急。

　　少年的心跳得很厲害。他不安而著急地忖道：第一個下場的，欲取得王座，勢必要擊退所有在場的人，那怎麼能夠呢？他想：人終究是人，武功再高，精力總有限啊！俗語說得好，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以一對百以至於千呢！所以，他認為第一個出場的，必遭犧牲。他這樣想，同時也為這種憂慮所苦。

　　少年心中一急，不禁脫口低喊了出來：「不能啊！誰都不能第一個跑出來啊！」

　　老人聞聲回頭，皺眉責道：「下面這麼靜，你嚷什麼？」

　　少年正欲說出心意，西半圓內，突然沸起一片竊竊私議，似乎已發現有人準備出場了。少年抬目急望，果然不錯！一位青衫飄飄、身揹長劍的中年儒士，業已脫群而出，正緩步朝場中央白線走去。

　　少年跺足道：「這……這怎麼辦？」

　　老人咦道：「怎麼啦！你？」

　　「他怎這麼傻？」

　　「誰？」

　　「現在出場的這個人。」

　　「他什麼地方傻？」

　　「他難道打得過所有在場的人麼？」

　　「他必須打遍所有在場的人麼？」

　　「哦？」

　　「嗤！」

　　「那麼……」

　　「傻的是你，小子！」

　　「那……那？」

　　「別囉嗦，用眼睛看吧！」

　　場中，那位身穿青色長衫，身揹長劍，儀表不俗，雙目英光閃射的中年儒士，這時已緩步越過場中央白線。但見他跨越白線之後，先朝遠處副壇上的眾悟大師躬身一禮，然後掉轉身軀，雙拳一抱，神采奕奕地朝西半圓這邊朗聲道：「華山逍遙劍白樂天，拋磚引玉，問津黑榜，願天下先進不吝賜教。」

　　儒士喊畢，面露悠閒笑容，抱拳卓然而立。西半圓內再度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位自稱「逍遙劍」的中年儒士身上，每張面孔都顯得異常嚴肅。

　　副壇上，這時忽然響起一陣緩慢、低沉而連續的鼓聲，咚！咚！咚！一下接著一下。鼓聲進行中，老人點頭自語道：「逍遙劍客，名實相符，果然有點劍術名家的風度。」

　　少年兩眼本是睜得大大的望著場中，這時回過頭來，喘息著低聲急問道：「師父，您看，一個挑戰的人也沒有！這個人氣派也不錯，您老人家認為這位姓白的逍遙劍客有盟主之望麼？」

　　老人搖搖頭，微笑道：「盟主？能上紅榜，也就不錯了。」

　　少年哦了一聲，忙又問道：「紅榜？什麼叫做上紅榜？」

　　老人目光一掠主壇道：「喏，看到那邊主壇上的七種顏色沒有？」

　　少年忙點頭道：「早注意過了，由下向上，計分黑、白、藍、青、紅、紫、黃七色。」

　　老人微笑道：「明白嗎？師父估計他可升至第五層。」

　　少年失望地道：「不能升得更高？」

　　老人笑道：「盟主只有一名啊！」

　　少年又問道：「那他剛纔說問津黑榜又是什麼意思？」

　　老人嚷道：「聽不出那是一種自謙之詞嗎？渾小子！」

　　鼓聲忽停，西半圓內發了一陣為勝利者祝福的歡呼，少年凝目望去，那位華山逍遙劍已自走向主壇，副壇響起一聲佛號，同時傳出：「貧僧眾悟，謹賀華山白大俠榮登黑榜。」

　　西半圓內嘈雜起來，大概在找第二個出場的人。

　　少年趁機又問道：「師父，鼓響了多少下？」

　　老人道：「七下。」

　　少年道：「一律七下嗎？」

　　老人搖頭道：「不一樣。」

　　「有什麼區分？」

　　「進一榜，增三通；五榜以上，代以金鐘。」

　　少年還待再問下去，忽為沸騰的人聲吸引，掉臉看時，原來又有人出來了。

　　出場的是名老者，年約六旬出頭，紅光滿面，精神異常矍鑠。只見他健步如飛，跨過白線之後，朝副壇抱拳一拱，然後轉身宏聲高報導：「老夫關勝，賤號洞庭叟，願向天下英雄候教。」語罷撫鬚而立，神威凜然。

　　人聲趨靜，鼓聲緩起，七下安然度過。

　　歡呼聲中，副壇傳來祝賀：「貧僧眾悟，謹賀洞庭關大俠榮登黑榜。」紅臉老人洞庭叟關勝，抱拳一拱，轉身奔向主壇，在第一層黑色排座上，緊依華山逍遙劍白樂天身邊坐下來。

　　少年又向老人問道：「這位老者可進入何榜？」

　　老人想了一下道：「應該是青榜人物。」

　　少年頗感意外地道：「什麼？反而不如華山逍遙劍？」

　　老人嘿了一聲道：「你以為進入紅榜很容易？」

　　少年吐吐舌頭，自語道：「這樣說來，要當盟主還真費事呢！」

　　這時，又有人出場了。現身者是一名年約五旬上下、相貌奇古、身材瘦長、雙目神光充足、柳鬚拂胸的羽衣道長。

　　道人行過例禮，轉身報名道：「武當一塵子，借此會晤天下高人，以開眼界，謹此候教。」道人語畢，飄然卓立，頗有幾分道骨仙風。

　　鼓聲起時，少年向老人悄聲道：「這位武當道長如何？」

　　老人瞪眼道：「你一聲如何，要我答多少？」

　　少年笑了笑道：「先說他的武功好啦！」

　　老人漫聲道：「大羅掌法已有八成火候。」

　　少年道：「何為大羅掌？」

　　老人道：「武當絕學。」

　　少年又道：「看這位道長的氣派，火候還不夠十成？」

　　老人哼了一聲道：「如已十成，可進紫榜。」

　　少年失驚道：「什麼，憑十成的大羅掌也只能進入紫榜？」

　　老人冷冷地道：「可進紫榜，並非穩進紫榜。」

　　少年忙道：「那他只有紅榜之望嘍？」

　　老人哼了一聲，沒開口。

　　少年催問道：「怎不答我呀！師父？」

　　老人白了他一眼道：「都告訴了你，你看下去還有什麼味兒？」

　　少年星目打閃，計上心頭，當下嗤之以鼻道：「師父怕多說不驗，難為情。哼！當維之不知道？」

　　老人瞪了他一眼，本想叱責，旋又改作一笑，點頭道：「一點也沒錯，師父正是擔心這一點。怕多說不驗，到頭來反而難為情。」跟著嘿了一聲道：「好小子，你居然耍起這個來了？」

　　少年見計不售，噗嗤一笑，掉臉望向場中。第四名出場了，是個蓬頭散髮的老化子。少年似乎聽得身旁老人咦了一聲，回頭看時，老人神色卻很平靜。

　　這位老化子，真是賴皮得可以！一張臉好似三年未洗，髒得連五官也分辨不清，只能看出發光的地方是眼睛，手上這時居然也抱著一隻竹籃。他跨過白線，朝副壇躬腰咧嘴一笑，喊了一聲，道：「掌門人，你好啊！」眾悟大師居然也欠了欠身，表示答禮。

　　化子轉身，雙手高舉那隻破籃，算是見禮，口中同時高喊道：「黃河要飯的，見人愁！想登榜，愈高愈好，還望各位捧場。」鼓聲響，有人在笑，少年也忍不住笑了。

　　少年回頭想看看師父是否有在笑，目光一抬，不禁一怔。

　　老人眉頭緊蹙，神色似乎異常凝重。少年知道其中有故，忙悄聲問道：「這位化子是何許人，來頭很大麼？」

　　老人冷笑道：「黃河丐幫掌門，你說來頭大不大？」

　　「既是一代掌門之尊，做什麼要取『見人愁』這種不倫不類的綽號呢？」

　　「聽他胡扯，他將前面兩字顛倒念的呀！」

　　「『人見愁』？」

　　「誰說不是！」

　　少年失笑，旋問道：「他既有『人見愁』之號，又是一派掌門，盟主之位應該有望了吧？」

　　老人喃喃地道：「很可能跟前兩屆一樣。」

　　少年忙道：「前兩屆他也參加過？」

　　「可不是。」

　　「結果呢？」

　　「至紅榜而止？」

　　「升不上去？」

　　「誰知道？」

　　「這怎麼說？」

　　「他自動告退的呀！」

　　「為什麼呢？」

　　「他說『能紅上一下就好。』……誰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

　　少年更覺新奇，一時卻也想不透其中緣故。這時鼓聲早停，眾悟大師也已致過賀詞，那滑稽突梯的老叫化子正一溜煙似地奔向了主壇。坐在武當一塵子下首，翻開衣領摸虱子。

　　第五名是個身揹藥箱、只有一隻眼睛的江湖郎中。他報名時自稱道：「黃山崔魂，賤號要命郎中，朋友們賜教！」

　　七通鼓過，安登黑榜，居然也同樣有人報以歡呼。少年發覺，原來那種歡呼只是種對登榜者習慣性的禮貌，並不值得重視。他不禁哼聲道：「這種人如當盟主，才真笑話呢！」

　　老人也哼一聲道：「以貌取人，是為偏激。」

　　少年抬臉訝道：「這郎中是好人？」

　　「我說過是好人沒有？」

　　「那就好了。」

　　「什麼好了？」

　　「不是好人，當然就是壞人嘍！」

　　「你憑什麼下斷語？」

　　「難道是個不好不壞的人？」

　　「事實正是如此。」

　　少年搖搖頭，忽又問道：「他能進何榜？」

　　「關於這點，早已停止解答。」

　　「怕多說不驗？」

　　「小心掌嘴，倒是真的。」

　　老少相對一笑，正值第六名出場。

　　第六名出場者，是個目閃綠光、陰森怕人、身高不滿五尺、枯瘦短小的老人。他陰冷如冰地拱手報名道：「老夫何許人，朋友們想都知道，請指教！」乾笑一聲就此打住，手一背，只待鼓聲起。

　　西半圓內起了一陣竊竊私議，少年聽得老人在身後嘆了口氣，他想回頭，卻忽然發覺一件怪事：那便是枯瘦老人說完很久，副壇上迄未傳出鼓聲，就在此時，眾悟大師沉雄的聲音揚起了：「請現下進場高人依例通名，好讓貧僧傳鼓！」身後老人，又是一聲輕嘆。

　　場中目光發綠的那位枯瘦老人，扭頭朝副壇冷笑著瞪了一眼，隨後轉過臉，朝西半圓昂臉高喊一聲：「眉山天毒叟！」

　　一聲嘿，扭頭又朝副壇冷冷問道：「掌門人，這樣可合規定？」

　　眾悟大師應了一聲阿彌陀佛，合掌垂眉，端坐如故。

　　鼓聲七響，通過了。副壇照舊傳出眾悟大師平靜如常的祝詞：「貧僧眾悟，謹賀眉山天毒叟榮登黑榜！」綠目老人哼哼不已，半死不活地朝主壇施施而去。這一次，沒有歡呼，人人交頭接耳，不知在談些什麼。

　　少年回頭低聲道：「師父，此人是誰？」

　　老人冷冷道：「眉山天毒叟，你沒耳朵？」

　　少年一怔，不知老人何以忽然不樂，很多要問的話，只好咽回。不想老人卻低嘆了一聲道：「唉！少林今後多事矣！」

　　少年暗驚道：「怪不得師父不樂，此人莫非就是他老人家剛纔所說的狂人之一？」

　　第七名出場，少年眼前一亮。喝！您道誰來了？

　　對了，正是他──賀蘭五虎的老大，黃皮病虎。

　　病虎闔著眼皮，慢吞吞地報名道：「賀蘭黃皮，外號病虎，圖闖七榜，敬請道上朋友指教！」西半圓內，似乎有人冷笑了一聲。正值鼓起，是以少年也未聽得真切，他不禁忖道：「居然就叫黃皮，真是有趣。」

　　老人忽然嘆道：「病從口入，禍從口出，悲夫！」

　　少年怔忖道：「師父此感為何而發的呢？」他知道老人心情不佳，不敢回頭發問。待得七通鼓畢，他方想回頭看看老人臉色之際，第八名已接踵而出。

　　第八名是個女子──且慢！她並不是日間在正陽酒樓與賀蘭五虎發生不快，聽了「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兩句宋詩而變色的美婦人。是的，這位女子也很美，姿色不但不在正陽樓那位婦人之下，且年事較輕，看上去約莫二十四五，一身淡藍勁裝，曲線起伏分明。只見她眉如春山，目賽秋水，顧盼之間，嬌媚橫生。

　　此女佩的是一柄長僅尺半的短劍，跨過白線，朝副壇盈盈一福，然後轉向西半圓，面對千百雙發直的眼睛，嬌滴滴地脆聲道：「天山余美美，人稱藍鳳，願以天山劍法拜榜求教。」

　　鼓聲起，歷七聲而止，狂呼大作。天山藍鳳含笑一福，在眾悟大師例行的祝詞之下，走向正壇。

　　少年等了很久，始終未見第九名出場。正猶疑間，副壇忽然傳出一陣急鼓，急鼓之後，又是緩鼓，連續不斷，一聲慢過一聲。少年忍不住回頭問道：「這鼓聲是什麼意思？」

　　老人道：「催場，慢鼓敲滿廿一響，初榜登錄結束。」

　　少年不覺失望地道：「第一場全部只有這麼八個人？」

　　老人望了他一眼，道：「嫌少嗎？」

　　少年搖頭道：「簡直太少了。」

　　老人哼道：「太少？已比一、二兩屆多出兩名呢！」

　　少年不滿地又道：「同時也沒有挑戰，人人順利登榜。我還以為有多驚險，原來也不過如此而已，真是毫無意思。」

　　老人又哼道：「誰要爭這黑榜？」

　　少年沒有在意，繼續埋怨道：「再說這八人中，我實在看不出誰夠資格當盟主。」

　　老人又哼道：「誰又告訴你盟主一定就在這八人之中呢？」

　　「盟主不一定就在這八人之中？」少年喃喃重複了一遍，猛然一怔，發覺事實並不如他所想像的那麼單純，不由精神又是一振，且對老人前一句也覺得有意義起來。忖道：「哦！原來好戲還在後面呢！」於是他連忙問道：「什麼？不經黑榜，照樣可登他榜？」

　　老人哼道：「誰說不可以？」

　　少年又道：「從那一榜開始？」

　　老人道：「那一榜都可以開始。」

　　少年又問：「如何越登法呢？」

　　老人瞪眼道：「看都等不及？」少年吐吐舌頭，扮了個鬼臉。

　　二十一響催場鼓聲中，無人出場。

　　這時候，鼓聲停，全場一片沉靜。副壇上，再度傳出大會主持人少林掌門眾悟大師的傳音：「黑榜結束，白榜開始！」語音甫落，令鼓即起。

　　令鼓甫起，首登黑榜的華山逍遙劍客白樂天，即以一個曼妙的姿勢，自黑色排座上躍落主壇之前，同時面帶微笑，安閒地步向場中央白線。

　　少年星目圓睜，頭頂幾乎要探出松蔭之外，心也跳得很厲害。也許為了這位逍遙劍客有著一種儒雅的高貴氣質。

　　也可能是為了他是曾令少年付出過憂心代價的第一個出場者，總之說不太清楚，少年對這位華山劍客有著特別關切的感覺。這時，他一方面要看著逍遙劍客，一方面卻又忍不住要查察西半圓內的動靜。

　　──他想，白榜在黑榜之上，可能有人要爭，萬一碰到個厲害的怎麼辦？

　　──他又想，西邊這麼多人，臥虎藏龍，各懷大志，他能一一應付過去？

　　逍遙劍客白樂天，步履從容，走得很慢，人達場中央白線，十響令鼓剛好敲完最後一下。副壇傳音道：「貧僧眾悟，謹賀華山白大俠榮登白榜！」西半圓內發出一陣歡呼，少年深深吐出一口長氣。

　　逍遙劍客微笑著抱拳一拱，迅即轉回主壇，升登第二層，在白色排座的一端坐下。

　　逍遙劍客入座後，令鼓二度響起，第二名接受升榜考驗的是那位紅光滿面的洞庭叟關勝。十通鼓罷，洞庭叟安然升入白榜。

　　第三名是柳鬚拂胸、相貌奇古的武當一塵子道長；第四名是滑稽突梯、其髒無比、一隻破籃總不離手的黃河丐幫掌門「人見愁」；第五名是身揹藥箱、只有一隻眼睛、面目險詐的黃山要命郎中崔魂，以上二至五名，均如前兩名一樣，在祝詞與歡呼聲中安然昇格，進入白榜。

　　少年看至這裡，不禁回頭有點失望地低聲道：「師父，還是沒有爭榜呀！」

　　老人輕哼道：「白榜又有什麼好爭的？」

　　少年又道：「過去兩屆也如此？」

　　老人搖搖頭道：「過去黑榜就有人爭。」

　　少年哦了一聲，老人接著道：「第一屆黑榜發生三次爭逐，第二屆發生兩次，兩次黑榜上榜者均為六名，那也就是說，第一屆黑榜出場九人，三名被淘汰；第二屆出場八人，淘汰兩名。」

　　少年奇怪地道：「今夜怎麼這樣太平呢？」

　　老人嘆道：「前兩屆情形有些反常，不足為訓。」

　　少年不解道：「這是怎麼說？」

　　老人又嘆了一聲道：「按道理說，自黑榜開始。報名下場，憑一己之聲望和成就，循序昇格，才能算為正途……」

　　少年接道：「是呀！大家怎不這樣做呢？」

　　老人嘆道：「有人將自己看得很高，他們以為經過黑、白兩榜是種侮辱呢！」

　　少年忙道：「這樣說來，越上去豈不爭奪越烈？」

　　老人嘆道：「那還用說麼？」

　　少年又道：「下面這麼多人，縱能進入紫榜，豈不仍會被摔下來？」

　　老人望了他一眼道：「你是怎麼想的，孩子？」

　　少年發愁地道：「總不能禁止別人不挑戰呀！」

　　老人笑了一笑道：「你想得太天真了，孩子，別作杞人之憂，不會那樣不公平的。慢慢看下去，你就知道了。」

　　少年忽又想起一個問題，抬臉問道：「師父，黑榜的名額有無限制？」

　　老人搖頭道：「沒有。」

　　少年詫異道：「這就奇了，既然黑榜沒有名額限制，爭端何來？」

　　老人點點頭，嘆道：「這一問，問得有道理。是的，孩子，黑榜沒有名額限制，人人皆可報名上榜，並不一定非將人家趕下來不可。不過，你得先知道一件事：在這場合中要能出人頭地，武功固然重要，但如果單憑武功而缺乏另一項與武功同等重要的條件，師父可以告訴你，十九難能如願！」

　　少年不假思索地道：「我知道，師父，另一條件便是個人的品德！」

　　老人目露慈光讚許地點頭道：「不錯，孩子，你猜對了。」跟著接下去說道：「記得少林眾悟和尚的話嗎？他說要大家立意忠厚，別將私人恩怨纏夾其中，就是有鑒於前兩屆黑榜即發生慘烈爭逐而發。那些想把對方從黑榜趕出的人，他們並非是為了爭奪盟主而出手的啊！」

　　少年道：「為了私人恩怨，令對方難堪？」

　　老人點頭道：「你這就算完全明白了。」跟著又嘆道：「想想看，假如一個人武學與品德兼修，他又怎會有此遭遇？」

　　少年想了想，又道：「一個人結怨既多，又何必在這種場合露面呢？」

　　老人苦笑道：「這一問，就傻了。他如有這種自知之明，當初哪會結下怨來？」

　　老少對答至此，副壇傳音又起：「白榜結束，藍榜開始！」

　　少年失聲道：「好快，白榜過完了？」忙朝主壇望去，一個也沒變，還是那八個人。

　　這時令鼓頻催，逍遙劍客已往場中央白線含笑緩步而來，老人在身旁低嘆道：「這一榜就不可能完全平安無事啦！」

　　少年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向場中央白線跑過來的華山逍遙劍客，聞嘆一驚，驀地轉過頭來，老人似已瞧出他的心意，搖頭笑道：「別為逍遙劍客擔心，他沒事。他登紅榜絕無問題，只是難渡『雙闖榜』罷了。」

　　「何謂『雙闖榜』？」

　　「另外採取雙邊淘汰。」

　　「何謂『雙邊淘汰』？」

　　「又猴急了。」

　　「那，那自何時開始呢？」

　　「紅榜！」

　　鼓息，音傳：「貧僧眾悟，謹賀華山白大俠榮登藍榜。」

　　歡呼聲起，又較前兩榜略顯熱鬧。接著，令鼓再起，洞庭叟闖關。

　　十三通鼓，洞庭叟臉上紅光大盛，兩隻巨拳高舉，一個羅圈揖，在歡呼聲中邁著春風得意的大步，走回主壇，升居第三層藍色排座。

　　少年見了，忖道：「記得師父說他是青榜人物，如師父料得不錯，這位神態豪放得近乎天真的老人，豈非只剩下再升一榜的機會麼？」想著，不禁為洞庭叟黯然興嘆。他同時發狠道：「如果換了我，沒有高踞榜首的把握，我絕不下場！」

　　第三名武當一塵子、第四名丐幫掌門人見愁、第五名黃山要命郎中崔魂，相繼昇格，第六名眉山天毒叟也已在鼓聲中走向場中央。眼前這位身高不滿五尺、又瘦又小、臉孔像枚發霉的枯棗、雙目綠光閃閃、陰森得極為怕人的眉山天毒叟，神氣愈來愈令人噁心。他背剪著雞爪似的雙手，兩眼望天，好似在月下漫步，旁若無人。

　　少年從剛纔老人看到眉山天毒叟時的神色上早已看出，這老怪一定相當難惹。因此，他不禁忖道：「過不了關的，莫非是那個賀蘭病虎麼？」思忖未已，場中忽起變化。

　　就在十三通鼓最後一通剛剛起過，鼓聲餘音未絕，眉山天毒叟剛剛抵步白線邊緣，西半圓內驀地竄出一條人影。人影其疾無比地射向場心。

　　「闖榜！」一聲斷吼，人隨聲落。不早不晚，剛好緊接於最後一通鼓聲之後。

　　西半圓內，人聲大譁。副壇上金鈴亂鳴，同時傳出一縷凌越喧雜之上的清音：「貧僧眾悟，本屆大會主持，請來人通名，依例競榜。」清音一出，喧譁立止。會場中顯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肅靜，好似人人都已停止了呼吸一般。

　　少年於看清來人之後，不禁一聲微噫。您道怎麼著？嘿，來人竟是一個獨腿跛子。

　　這名跛漢，年約四旬出頭，身軀高大，四方臉，膚如紫醬；缺的是條右腿，代以一根長可及肩的鐵拐；太陽穴高隆，雙目灼灼有神，開合間噴射著一股憤恨的火焰。

　　他這時向副壇單拳一舉，高喊道：「金剛掌，鎮兩川！闖藍榜，向眉山高人就教。」

　　副壇上傳音答道：「三通鼓罷，開始競榜！」

　　咚，咚，咚，鼓聲三響而止。鼓聲一停，金剛掌霍地旋轉身軀，動作靈活，遠異常人。場中更靜了，這時金剛掌跟眉山天毒叟相距不及一丈。

　　金剛掌怒哼一聲，首先喝道：「老怪聽清，要想上青榜，先還姓孫的一條腿來。」

　　在金剛掌現身之際，眉山天毒叟曾怔得一怔，以後便一直負手望天不語，好似聾了一般。這時低頭陰陰一笑，冷然道：「噢，你呀，我還以為是誰！」跟著又嘿一笑，手指金剛掌的左腿道：「老夫成全你，再廢了這條，免得你看了傷心如何？」語罷仰天一陣大笑，笑聲桀桀刺耳。

　　金剛掌兩眼充血，一聲虎吼，疾行五尺，獨腿支地，一招橫掃，拐影如輪，已朝天毒叟攔腰掃至。少年低呼道：「好快好狠啊！」低呼未畢，一聲怪笑，天毒叟已從拐影中拔升而起，勢如蜻蜓點水，起而復落，自金剛掌左肩一擦而過，但見金剛掌一方慘吼，人已撒拐倒地不起。

　　天毒叟身形一落，遙遙一指，笑道：「找你師長吧！姓孫的，今生今世你可不成啦！」西半圓內立又竄出兩人，將倒地的金剛掌搶了出去。

　　少年慌忙回頭喘著道：「師父，那，那人死了嗎？」

　　老人平靜地搖搖頭道：「沒有，孩子，一條左臂廢了而已。」

　　少年朝老人瞥了一眼，意似不滿。

　　老人微笑道：「孩子，你覺得師父的心腸太硬了一點，是嗎？」

　　少年默然，老人斂容一嘆道：「這算得了什麼！孩子，比這更殘忍的事多著呢！」

　　少年忽然低聲道：「應該有人打抱不平才對。」

　　老人搖搖頭道：「一榜之內，不容輪戰。」

　　「要是有人看不過去呢？」

　　老人道：「看不過去也得過了這一榜。」跟著又道：「對壞人如此，對好人也是一樣，不容投機取巧，若趁對方在精力耗盡的情形下出手致勝，這就不公平了。」

　　副壇於傳出兩聲近乎嘆息的「善哉」之後，繼而平靜地傳出：「貧僧眾悟，謹賀眉山天毒叟榮登青榜。」天毒叟面露獰笑，沒事人兒般地回歸主壇。

　　鼓聲再起，賀蘭病虎出場過榜。出人意外的，病虎這一榜並未遭受到挑戰，而那美艷的天山藍鳳余美美，也順利地進入了青榜。

　　黑、白、藍、青，八個人還是那八個人。

　　少年不禁低聲疑問道：「病虎能登青榜，師父感到意外麼？」

　　老人閉目搖頭道：「別替他高興，這並不是什麼好現象。」

　　少年哦了一聲，才待追問，老人又道：「注意看吧！多事的一榜到啦！」

　　說話之間，副壇清音傳出：「青榜結束，紅榜開始！」

　　「紅榜！」

　　「紅榜！」

　　「啊！紅榜，紅榜！」興奮的低呼聲，此起彼落。

　　「敬──請──肅──靜！」清越爽朗的傳音，彷彿一陣來自四面八方的和風，立將所有雜囂掩蓋，如沸湯遽止，全場又歸平靜。

第三章　盟主角逐戰

　　鏘！一聲脆亮的金鐘之聲，悠然揚起。

　　鐘聲起處，副壇上突然其疾無比地先後射出四道橫空長虹：四名身披大紅描黃袈裟、少林生字輩的高僧，先後落在主壇之前，合掌垂眉，端立於壇前兩側。青衫飄飄，華山逍遙劍客白樂天，也同時自主壇中躍身而出。

　　逍遙劍客緩緩步向場中央白線，臉上雖仍現著微笑，神態也跟先前一樣的瀟灑從容，但於雙目之中，這時卻煥射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光，儒雅中更顯英挺之氣。他在距白線五尺處站，雙手一拱，含笑朗聲道：「英雄無老少，達者為先。白某人只要開得眼界，願以紅榜相讓。」話剛說完，歡呼已起，原來十六下金鐘業已敲完。

　　一道清音，於歡呼聲中脫穎而出：「貧僧眾悟，恭賀華山白大俠榮登紅榜！」

　　逍遙劍客微微一笑，長揖而退，舉止沉靜，毫無驕容。

　　少年吐出一口大氣道：「果如師父所說，他進了紅榜啦！」

　　老人微微一嘆，少年掉臉訝道：「師父，您，您嘆什麼氣？」

　　老人目注少年，正容低聲道：「維之，聽師父告訴你一件事，這位華山逍遙劍客白樂天，他的武功並不怎麼高，但他能直升紅榜卻早在為師的意料之中。孩子，你想得出這裡面的道理嗎？」

　　少年星目閃動，旋即點點頭，已有所悟。

　　老人望著他，不容他開口，點頭又道：「不用說了，你是聰明的孩子，師父知道你會知道的。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事實，大家都知道，逍遙劍客本人也知道，他沒有盟主之望。因此在前五榜中，有盟主雄心的人沒有趕他出榜的必要，因為他無法越過升入紫榜的雙闖。」微頓又道：「而不想爭奪盟主的人，更沒有趕他出榜的理由。孩子，由此可見一個武人必須德能兼修的重要，你應好好記取這個親眼所見的寶貴教訓啊！」跟著又仰臉嘆道：「絕學失傳，辜負這等人才，華山真是不幸。」

　　少年忙問道：「要是逍遙劍客習得了那種失傳的絕學，他能當選盟主嗎？」

　　老人沉吟著道：「這個問題很難肯定答覆，那得看情形而定，若以今夜來說，他如有華山絕學在身，再加上他目前的人望，雖下敢說十成十，卻也差不多了。」

　　少年道聲可惜，又道：「那是一種什麼武功？」

　　老人道：「金龍三式。」

　　少年追問道：「當初怎會失傳的呢？」

　　老人又嘆了一聲，方欲啟口，金鐘又響，隨即改口道：「這些事，將來你都會知道的，現在且看下面吧！」放目望去，那位紅光滿臉的洞庭叟關勝，正大步朝場心走來。

　　少年見是洞庭叟，精神一振，暗忖道：「師父預言這紅臉老人進不了紅榜，且看到底靈不靈？」

　　十六響金鐘，業已敲過半數，西半圓內並無絲毫動靜。少年暗喜，心想：「好！金鐘快敲吧！等這位老人安然過關之後，我倒要問問師父他該怎麼說？」

　　金鐘滿十響，西半圓內仍然安靜如常。少年耐不住心頭喜悅，不禁回頭朝老人望了一眼，同時扮了個鬼臉，老人還會不知他的心意麼，當下輕聲笑罵道：「小子，你等著瞧吧！現在得意還嫌太早呢！」

　　金鐘十三下，少年笑了，他又朝西半圓內掠了一眼，正想回頭問難之際，毫無徵兆的西半圓內，驀地響起悶雷似的一聲喝：「闖榜！」

　　聲先發，人始出，副壇金鈴之聲大作。來人不待副壇依例傳諭，已自挺直一副鐵塔般的身軀，隔著白線，朝副壇舉拳大喊道：「雲夢雙蛟老大，黑蛟雷堅闖紅榜，向洞庭高人請教。」

　　但見此人身高八尺以上，膚黑如炭，雙目炯炯有神，聲洪如雷，震耳欲聾。一聲喊出，萬谷迴應，舉止透著一派粗獷豪邁之風。他跟魁梧的紅臉洞庭叟，在外形上，恰好旗鼓相當，不分軒輊。

　　副壇傳音道：「令鼓三通，依例競榜！」原來鐘鼓作用，至五榜互遞。

　　鼓聲起處，黑蛟哈哈一笑，朝洞庭叟大步走去。

　　這時松頂老人在少年耳邊笑道：「小子，這下服氣了麼？」

　　少年跺足恨恨地道：「要出來不早點出來，真可惡！」跟著偏臉低聲央求道：「告訴維之，師父，您怎會樣樣事先知道的啊。」

　　老人微笑道：「這種本領想不想學？」

　　少年高興地道：「想，想！」

　　老人一抬下巴，笑道：「好，師父教你──看下去！」少年聽了，正自茫然不解。副壇令鼓恰於此時撾罷最後一通，當下只好懷著滿腹狐疑，依言朝場中望去。

　　場中，闖榜、衛榜雙方，兩陣業已對圓。衛榜的洞庭叟關勝，這時頭一抬，首先打著哈哈道：「真想不到會是雷老大，哈，哈，哈哈哈！」

　　闖榜的黑蛟雷堅環眼一翻，冷冷笑道：「雲夢雙蛟兄弟，對好朋友一向講究先禮後兵。我說關老兒，你是明白人，這一榜讓我姓雷的出出風頭如何？」

　　洞庭叟大拇指一豎，哈哈笑道：「雷老大快人快語，痛快！」跟著笑聲一收，正容道：「老實說，話要是說開了，雷老大你，姓關的我，彼此都是來自三湘七澤，我們之間誰人上榜可說都是一樣，咳咳，雷老大，你說對不對？」

　　黑蛟哼了一聲，沒有開口。洞庭叟乾笑數聲，緊接著又道：「不過現在的問題是，假如老夫遵從了你雷老大的吩咐，老夫將拿什麼向放老夫安渡黑、白、藍、青諸榜的朋友們交代？咳咳，所以說，關於這一點，還得請你雷老大為老夫設身處地的想一想才好。」

　　少年輕哼道：「盡是廢話。」

　　老人輕嘆道：「廢話？這是可貴的教訓啊！」

　　少年輕哦一聲道：「這是教訓？」

　　老人點點頭，感慨地低聲道：「不會錯的，孩子！再看下去，你就明白了。到時候你將可以體會到一件事，那便是『謹言慎行』四個字對一個武林人物的重要。」

　　這時忽又聽得黑蛟冷冷一笑道：「嘿，我就是等你說這個呢！」

　　少年連忙抬頭望去，場中黑蛟正手指洞庭叟，怒聲喝道：「姓關的，還記得十年前的今夜麼？」只見他仰天大笑了一陣，隨後又恨聲說道：「十年前的今夜，當我們華老二被你老兒趕出青榜之先，你老兒為我們華老二設身處地的想過沒有？哈哈，真虧你老兒說得出口！」

　　少年噢了一聲，恍然大悟。卻見場中洞庭叟乾笑了一聲，紅臉微紫。耳聽老人輕聲嘆道：「這是言多必失之辱。」

　　老人感嘆剛完，只見場中的黑蛟大笑著又道：「今夜，別的沒什麼，雷老大也要將你老兒自青榜上趕下來。公公道道，一報還一報，就是這麼一回事！」語畢狂笑不止。

　　洞庭叟紅臉暴紫，他忍著怒火，朝黑蛟強笑道：「但望天從人願，雷老大，劃道兒出來吧！」

　　「如法炮製。」

　　「跟十年前一樣。」

　　黑蛟大笑道：「早說過了，你關老兒是明白人。」

　　「好！」

　　「請！」

　　二人互喊一聲，同時矮身亮掌。四掌疾合，一聲巨響，黑蛟倒退了一步，洞庭叟卻倒退三步。

　　「後會有期！」

　　「哈哈！承讓，承讓！」

　　歡呼聲中，副壇傳出清音：「貧僧眾悟，恭賀雲夢雷大俠競登紅榜！」

　　老人輕聲嘆道：「這是輕易結怨的必然後果。」少年轉過臉來，老人又道：「因為師父在十年前，曾親眼見到洞庭叟將雲夢雙蛟老二白蛟華表趕出青榜，師父深知雙蛟為人，睚眥必報，且功力均與洞庭叟不相上下。十年前，洞庭叟贏白蛟的那一掌就贏得非常勉強。雙蛟年紀輕，經過十年苦練，洞庭叟非雙蛟之敵自存意料之中。加之十年內雙蛟兄弟一直未向洞庭叟找過麻煩，其蓄意要在本屆武會上雪洩一掌之恨，可想而知。所以師父斷定洞庭叟不能進入紅榜，就是這個原因。」

　　少年笑了笑，意思似說：「原來是這麼回事，我還以為有多玄呢！」

　　老人見了，臉色一沉，肅容沉聲道：「是的，這件事拆穿了可說是一文不值。但師父剖解給你聽的用意並不是說這件公案本身有甚價值，而是要你明白另一件事：經歷和閱歷的可貴！師父讀的書再多，假如師父十年前沒有來過此地，假如師父對十年內的武林動態一無所知，試問一聲，師父剛纔敢下那種斷語麼？」微微一頓，沉聲又道：「記住！孩子，經歷、閱歷加上縝密的觀察與分析，便是學問。」

　　少年俊臉微紅，點頭低高道：「師父說的不錯，維之知罪。」跟著抬臉猶疑地又道：「洞庭叟肯就此甘休。」

　　老人道：「很難說。」

　　少年道：「像這樣彼此循環報復下去，雙方仇恨豈不愈來愈深？」

　　老人慨嘆道：「孩子，這就是武林中何以多事的原因啊！」

　　「闖榜！」一聲雄渾的喝聲，猛將松頂老少二人的話頭打斷。

　　原來金鐘早已敲響，依次出場的是武當一塵子。就在金鐘敲至第七下，身材瘦長、相貌奇古、雙目神光充足、身揹長柄拂塵的武當一塵子道長抵達場中央白線之際，兩半圓內突然走出一人。

　　來人年約五旬，虎背熊腰，生相威武，背著左手，右手嘩啦啦的搓著一副精鋼英雄膽。他舉拳向副壇通名道：「衡山喬樵，匪號英雄膽！闖紅榜，向武當一塵道長領教。」

　　老人輕嘆一聲，少年忙道：「師父，您為誰嘆息？」

　　「不為誰，為的是武林中永無休止的恩恩怨怨。」

　　「這位英雄膽跟一塵子道長過去有過節？」

　　「很久很久啦！」

　　「誰是誰非？」

　　「一言難盡。」

　　競榜開始之前的三通例鼓業已撾畢，全場寂然。這時，闖榜的衡山喬樵，手搓英雄膽，大跨一步，哈哈大笑道：「一塵道長別來無恙？喬某藉此機會又想向道長請教幾招大羅神掌，以續年前岳陽樓未盡之興，還望道長海涵則個。」

　　一塵子雙目神光閃射，一聲冷笑，手已探向身後拂塵。忽然間不知為了什麼，微微一嘆，手又放下，口喧無量壽佛！同時單掌一打問訊，躬身朗聲道：「喬大俠一身武學，久為敝派上下所景仰，一塵子自度功力淺薄，絕非喬大俠之敵、俗云識時務者為俊傑，貧道甘願以紅榜相讓。」語畢返身朝副壇遙一稽首，口喧無量壽佛，飄然跨過白線，向場外走去。

　　「貧僧眾悟──」副壇傳音未畢，英雄膽在一怔之後，突朝一塵子背影高喝道：「止步，一塵子！」

　　一塵子愕然回頭，強笑著和聲道：「喬大俠還有什麼吩咐。」

　　英雄膽喬樵激動地高喊道：「你回來，牛鼻子！我，我姓喬的不跟你爭啦！」跟著語音打顫地掙扎著又道：「咱們之間的恩怨──自此兩清！」勉強說完，虎目中業已閃著淚光，再也說不下去了。全場靜得落針可聞。

　　一塵子也是一怔，呆了很久之後，才合掌低聲顫語道：「喬兄如此見諒，敝派當代代傳喬兄盛德。」語畢一躬，飛身下崖，而英雄膽一個縱身，隨後跟上。二人先後消失不見，夜空中隱隱傳來崖下斷續的呼喊：「牛鼻子──牛鼻子──等等我。」

　　老人閉目仰臉喃喃地道：「可惜沒帶酒，唉！」

　　副壇傳出兩聲善哉和佛號，金鐘開始四度敲響。鐘聲一響，那位黃河丐幫掌門人、外號「人見愁」的老化子，便自青榜縱身跳下，他如飛一般地跑達白線，雙手摟著那隻破籃子，不住地朝西半圓中的人群打躬作揖，口中一面高喊道：「大人不跟小人爭，千萬別找我化子麻煩。拜託，拜託！」

　　眾人哈哈大笑，十六響金鐘敲畢，居然沒見有人出場。他不等副壇致賀，霍然轉身向副壇抖嗓高喊道：「大和尚，化子又紅了麼？」

　　副壇上報以帶笑的清音道：「貧僧眾悟，恭賀古掌門人榮登紅榜。」

　　化子高興得拍手大笑道：「又紅了，又紅了！」跟著搖搖頭，大聲自語道：「第三次呢！不簡單，不簡單！人貴知足，知足常樂。」話說完，朝副壇扮了個鬼臉，人便一溜煙似的出場而去。

　　轟笑聲中，副壇第五度敲響金鐘。

　　現在出場的輪到那個身揹藥箱的黃山要命郎中崔魂。金鐘甫響第一聲，要命郎中崔魂剛剛自青榜跳下，一聲：「闖榜！」

　　西半圓已自躍出一名長鬚老者。

　　金鈴乍振，長鬚老人高聲道：「如意鞭吳振宇，闖紅榜，會黃山高人崔大俠。」

　　要命郎中抬眼朝場中望了一眼，嘴角噙著一抹陰笑，腳下依然不疾不徐地向前走來。等他走近白線，競榜鼓三通恰好撾畢。他側臉望著闖榜的長鬚老人如意鞭吳振宇，一言不發，好似沒事人兒一般。如意鞭吳振宇手中這時已掣定一根粗如兒臂、長可八尺有餘、烏黑發光的七節鞭。當下只見他雙目火赤，朝要命郎中怒喝道：「齊魯雙鞭死了一個還有一個。姓崔的，你心裡有數！有本領就將老夫這條老命解決掉，留下一個活口你姓崔的可安寧不了。」

　　要命郎中側目陰笑道：「你以為姓崔的辦不到？」

　　如意鞭吳振宇怒吼一聲，一招烏龍捲水，長鞭帶著呼呼勁風，疾向要命郎中攔腰掃去，要命郎中嘿嘿一笑，身形滴溜溜一轉，脫出鞭影之外，同時其疾無比地反手一招「倒探藏鯉」，就勢抄住鞭梢。接著一聲咦，右手一抖，便已將如意鞭自吳振宇手中奪了過來。

　　滿場齊齊驚呼，副壇急急傳音道：「勝負已分，如意鞭吳大俠速退！」

　　長鬚老人既以「如意鞭」三字為號，可想而知，這根既長且粗的七節鋼鞭就是他的成名兵刃。如今一招未滿，賴以成名的兵刃就被對方奪去，這等羞辱，如何能堪？當下只見長鬚老人狂怒如虎，置副壇傳音於不顧，猛吼一聲，掄著一雙肉掌，又向要命郎中崔魂和身捨命撲上。

　　要命郎中嘿嘿笑道：「留下來果然是個麻煩。」動作與陰笑齊發，倒握鞭梢，一鞭掃去。如意鞭吳振宇這時似乎理性全失，根本不知閃挪迴避，一鞭掃個正著，一聲悶嚎，身軀已被打出八尺之地，踉蹌栽倒。栽倒後一動不動，竟已氣絕。

　　少年驚啊一聲，同時恨恨地道：「我如學成武功，必定先殺此人。」老人輕嘆了一聲，沒有開口。

　　西半圓內竊竊私議了片刻，旋即平息下來。副壇中發出兩聲善哉，然後傳音道：「貧僧眾悟，謹賀黃山崔大俠衛榜成功，高登紅榜。」

　　要命郎中隨手扔去手中那條七節如意鞭，看也不看地上長鬚老人的屍身一眼，若無其事地緩步走向主壇。地上屍鞭經人移走後，金鐘再度響起。

　　第六名出場者是那位目閃綠光、身長不滿五尺、一臉森森鬼氣的眉山天毒叟，金鐘十六響，他在場中安閒地踱了一圈，順利過關，進入紅榜。

　　第七名在鐘聲中出場的，是賀蘭五虎之首的病虎黃皮。少年暗忖道：「假如這傢伙也能進紅榜的話，那就真是怪事了。」他一面想，一面全力注意西半圓內的動靜。可是西半圓內人數不下千餘，黑壓壓的一大片，他始終無法發現絲毫有人出場的跡象。

　　這時病虎已抵白線，金鐘也已敲至第十四下。少年正自皺眉之際，驀地一聲銀鈴似的「闖榜」叱聲，西半圓內竄出一條苗條身形。少年連忙正臉一看，目光至處不禁一呆。

　　您道怎麼了？原來出場是竟是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女，而且還就是日間在酒樓上形似母女模樣的二女中的年輕的一位。

　　少女仍是日間打扮，一身青布衣褲，修眉鳳目，臉蛋嬌嫩得吹彈可破，這時她於出場之後，一雙小巧玉手在胸前一疊，朝副壇俯腰一福，同時笑嘻嘻地脆聲高喊道：「後學小雪，闖紅榜，伏病虎。」人群中又是一陣驚嘆，至此又不禁發出一陣大笑。

　　老人忽然自語道：「還好，唔，總算病虎命不該絕。」

　　少年一驚，忙回頭道：「怎麼說，師父？」

　　老人點頭道：「看樣子受辱是免不了啦！」

　　「師父指的是病虎？」

　　「依你想呢？」

　　「少女能令病虎受辱？」

　　「你很稀奇是不是？」

　　「維之真不敢相信。」

　　「在病虎來說，已是夠便宜的了。」老人微微一笑，即未再說什麼。

　　少年一面急急望向場中，一面忖道：「小雪！雪，雪，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梅，雪，這個雪就是那個雪麼？」抬眼再看時，鼓聲已息。

　　只見那位小雪姑娘這時正朝病虎刮著粉頰道：「你看你那副尊容，一點血色也沒有！上上青榜，因為你的臉孔青得可以，還可說是顏色相當。誰想你依依不捨，居然想紅，真不識趣！」人群中又是一陣大笑。

　　少年異常奇怪，那些人竟無一人為眼前這位自稱小雪的少女擔心，難道這位小雪姑娘真有驚人武功？再看那位病虎，雖天生一副半死不活的神氣，但這時也給少女譏刺得兩眼亂翻。也許由於對方年紀太小，又是個女孩子家，當著天下群雄，好多話罵不出口。由於有氣無處出，直憋得一張臉孔由青轉黑，十分難看。他掙扎了好久，才嘿嘿笑道：「不知天高厚的黃毛丫頭！嘿，換你家大人出來吧！」

　　少女拍手笑道：「唷，唷！真像個大英雄，哼！本姑娘來拆穿你吧！要不是你顧忌有少林九位大師在場監視著，見到本姑娘，你不嚇得招呼另外四條呆貓一齊出手才怪呢！」玉手一刮粉頰，翻脣又羞道：「哼！我娘出來你還有命嗎？我娘脾氣雖然不好，但也得看人教訓。像你這等貨色，就是想死在我娘手下也沒資格呢！」緊接著又道：「再說我娘可也沒有黃山那個獨眼郎中那樣心狠手辣！」說著，居然朝主壇紅榜排座上的要命郎中遙指了一指，好似根本沒將要命郎中放在眼裡。

　　老人輕嘆道：「謙受益，滿招損。這女娃兒被他外祖寵得太過份了！」

　　少年忙接道：「師父，她外祖是誰？」

　　老人笑罵道：「好小子，你倒滿能把握機會呢！」

　　少年忙笑道：「維之既然挨過罵，師父總不忍心不說吧？」

　　「可以，小子，你先去吩咐大會就此中止。」

　　少年無奈，只好繼續望向場中。這時只見那位病虎恨恨地道：「橫豎你丫頭是你家大人放出來的，說不得老子只好教訓你丫頭一頓了。」

　　少女驀地睜眼嬌叱道：「不乾不淨，該掌嘴！」人隨聲發，身形有如一條穿波出水的青色小魚，疾向病虎揚掌撲去。病虎矮身揮臂迎架，青影一間飄開，啪地一聲脆響，病虎已挨了一記巴掌。

　　病虎挨了一記巴掌，竟連人家衣邊也沒碰著。西半圓內哄然喝了一聲彩。少女喝道：「這是左邊，再來右邊──算日間酒樓上的掛欠。」

　　照理說，這次病虎有了準備，少女該無法得手了吧？可是，說也真奇怪！少女喝完，直欺中宮，左手駢指疾點病虎雙目，長喝：「二龍搶珠，快讓！」待病虎一偏頭，卻又喝道：「右頰送上來。」啪地一聲脆響，病虎右頰上又挨一掌。

　　這一下似乎打得較重，病虎踉蹌退出一步，同時吐出一口鮮血。

　　打完了，少女便遠遠閃開，拍手笑道：「見紅了，見紅了，病貓兒，你已如願已償啦。」話說完，人已溜出場外。病虎成了瘋虎，緊追而出。西半圓內讚嘆大起，副壇金鐘第八度響起。

　　少年羨慕道：「好俊的身手啊！」

　　老人卻嘆道：「有了這麼個寶貝孫女兒，那老兒要想享清福可不容易呢！」

　　少年知道問也徒然，是以只朝老人瞥了一眼，便又朝場中望去。

　　此刻站在場中的是青榜上的最後一名天山藍鳳余美美。金鐘十響，有人闖榜。來人現身，所有的人眼前全是一亮。原來出場闖榜的是一位年方弱冠的少年。但見這位少年，面如敷粉，脣若徐朱。身穿一襲黃綢長衫，背揹長劍，步履灑脫，神態從容。除了一雙奕奕有神的目光稍微有點顧盼不定之外，端的是風流倜儻，一表人才。

　　老人凝目諦視之下，點頭自語道：「唔，大概就是他──這樣看來天山藍鳳可能無法升入紅榜了。」

　　少年忙問道：「他，他又是誰？」

　　老人朝場中少年又瞥了一眼，眉頭微皺，沒有開口。

　　這時場中那位美少年容得金鈴聲息，立向副壇含笑抱拳，遙遙報名道：「廬山黃衫客黃吟秋闖紅榜，向天山余女俠請教。」

　　「令鼓三通，依例競榜。」

　　令鼓聲中，少年忍不住又向老人悄聲問道：「師父，剛纔您說這人是誰呀？」

　　老人瞪眼道：「廬山黃衫客黃吟秋，你沒聽到？」

　　少年有點發急道：「不，這個維之當然知道。維之的意思是，師父剛纔說什麼大概就是他，話裡面好像另有某種意義，維之是指那個呀！」

　　老人哼了一聲，搖搖頭道：「問的不是時候，繼續看下去吧。」

　　三通鼓畢，黃衫客滿面春風地朝天山藍鳳一揖，笑道：「在下久仰天山劍法，願向女俠請教兩招。」天山藍鳳還以淺淺萬福，粉靨微微一紅，什麼也沒說，退後兩步，玉手一按劍鞘，一聲龍吟，手中已多了一柄精芒四射、長僅尺半的短劍。

　　西半圓內好像有人低聲驚呼道：「啊，啊！魚藏劍！」

　　黃衫客雙目一亮，跟著微微一笑，也從背上將劍掣出。美少年黃吟秋手上這把劍也是異常奇特，劍身狹長，鋒刃極薄，微微顫動，燦華有如月下寒波。西半圓內又發出一陣讚嘆。很顯然地，美少年黃衫客手上拿著的也不是一柄普通寶劍，不過這一次卻沒有聽到有人喊出劍名。

　　少年身旁的老人，這時點頭輕聲道：「武聖遺物，盤龍劍。」

　　用劍的人，似乎對寶劍有著一種特別的敏感。美少年長劍亮出，天山藍鳳一雙秀眸也是微微一亮。她輕咦一聲，玉手同時朝美少年手中長劍一指，薄脣半啟，才待開口要說什麼時，美少年卻已搶先笑說道：「是的，在下也是使劍。」緊接著又笑道：「班門弄斧，還望女俠不要見笑。」

　　美少年說完不容對方再有開口的機會，口道一聲「有僭了」，先自亮開門戶：右手橫劍胸前，左手捏訣搭於劍尖，目光平視，側身向左邊游步走開。天山藍鳳輕哼一聲，臉上微現慍色。當下她略微一凝神，也將門戶亮開。

　　天山藍鳳這一招起手式，比起黃衫客來，又自不同。美少年黃衫客是橫劍擋胸，劍尖左指，左手劍訣搭於劍鞘，雙目平視，臉帶微笑，而天山藍鳳余美美卻是右臂向前方筆直伸出，劍尖指天，挺堅如柱。左手劍訣貼於右肩，隱藏劍後，與劍身採同一形式。食中指朝天上指，目光平掠劍訣，端視劍尖，神色肅穆。

　　只有一點相同，便是兩人均是向左遊走。由於兩人遊走方向相同，便形成了兩人繞著一個無形的大圓圈在相互追逐。兩人步法均極飄逸，不疾不徐，有如行雲流水，一直保持著相等的距離。

　　居高臨下，放眼看去，只見一藍一黃兩條身形追逐盤旋。氣氛寂靜，只有兩支劍身上的寒輝，在月光下劃著一高一低的兩道銀圈。全場靜得出奇，是以在和諧中又給人一種莊嚴之感。

　　一圈又一圈，很多圈過去了。場中仍無絲毫變化。少年偷偷打量了一下西半圓內的人群，並未發現誰有不耐煩的舉動，不禁低聲自語道：「難道這就是叫做劍術麼？」

　　一絲細如蚊蚋的聲音，立即在他耳邊應聲答道：「是的，孩子！這就是劍術，而且還是當今一流的劍術。」

　　老人的聲音很嚴肅，微微一頓，接著又道：「兩人的起手式，黃衫客用的是降龍伏虎劍法中的『靜觀龍虎鬥』，天山藍鳳用的是魚龍十八變劍法中的『變生一元』。魚藏劍與盤龍劍均為劍中五大極品之一，魚龍十八變跟降龍伏虎兩種劍法更是所有劍法中之上乘武學。這兩種劍法同出一源，傳自當年武聖。由於說來話長，師父要你先知道一點，這是一場難得一見的劍術印證，你該特別注意。將來師父傳你劍術時，你就容易領悟了。」

　　少年心神凝注，老人繼續說道：「劍術名家內重精、氣、神，謂之三華；外重手、眼、身、腰、步，謂之五品。劍經云：『靜如處子，動如脫兔。』又云：『出招閃電轟雷，撤招雲散煙消。』快飄甚難，慢步亦不易。動靜、陰陽、剛柔，不但要互為生剋，更要處處講求穩準、輕靈、固逸。精足氣定神閒，眼明、手快、身靈、腰活、步健，缺一不能大成。」微微一頓，又道：「說到這裡，你心底也許禁不住要問：那他們兩個始終游走，誰也不肯搶先出手，這又是什麼意思呢？好的，孩子，讓師父告訴你。」

　　老人朝場中瞥了一眼，又繼續說道：「他們雙方心意相同，全使的是似動實靜、以靜待動的打法。心聚神會，只要一方功力稍差，微露破綻，另一方變化立生。這是一種雙方在武學成就上的總體相較，一著失機，輕則殘廢，重則喪命，存亡主宰皆操敵手。」

　　少午驚忖道：「難怪人人如此緊張。」想著想著，不禁有點不安，於是悄聲問道：「師父，您看他們誰會贏？」

　　「應該是黃衫少年。」

　　「師父不會看錯？」

　　老人瞪了他一眼，哼道：「怕師父斷得不準，做什麼要問？」

　　少年臉一紅，連忙低聲笑辯道：「師父別誤會，維之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意思是什麼意思？」

　　「維之實在是希望他們兩個都不輸。」

　　「兩個都不輸？」

　　「是的。」

　　「那麼要師父輸了？」

　　少年笑了，老人也笑了。

　　老人笑得一笑，又嘆道：「說實在的，孩子，師父也有這種想法呢！他們兩個誰都輸不得！誰輸了，對整個武林來說，均屬不幸。」

　　少年驚哦一聲，老人又道：「他們兩個所用的兵刃和劍法，軒輊難分。師父斷定天山藍鳳可能要落下風的原因，只不過因為她較黃衫少年在內力上似乎略遜半籌罷了。」

　　少年暗忖道：「什麼，誰輸了都會為武林帶來不幸？」可是，由於今夜不便長談，像這種情形，每至重要關頭，老人就不肯再說下去。他知道問也是徒然，心想：「錯開今夜日子還長，我又何必急呢？」這樣一想，心中立即泰然，又復凝神注視場中。

　　這時場中黃衫客和天山藍鳳不知打什麼時候開始，雙方業已分開，相隔丈許，黃衫客正將長劍納向劍鞘。少年疑忖道：「誰勝了呢？」他打量黃衫客，黃衫客神態悠閒，不像輸家；再看天山藍鳳，天山藍鳳臉色嚴肅，劍仍在手，也不像落敗的樣子。又回頭看老人，老人眉頭緊皺，面現困擾之色。少年不敢啟口動問，卻在心頭一動，暗忖道：「難道真如我所希望的，勝負不分，雙方平手？」他這樣一想，大為高興，再看場中，仍然很靜，副壇也未傳報竟榜結果。

　　那位儀表脫俗的黃衫客這時已長劍歸鞘。當下只見他目光一抬，雙拳一抱，朝天山藍鳳躬身一揖，微笑朗聲道：「余女俠劍術造詣驚人，在下知難而退。」語畢，眉飛目揚，朝天山藍鳳遞了戀戀一瞥，毅然轉身大步出場而去。

　　歡呼聲起，副壇也開始傳出清音：「貧僧眾悟，恭賀天山余女俠榮登紅榜！」

　　天山藍鳳余美美呆立如痴，直到那俊美少年黃衫客的背影在人群中完全消失，這才輕哼一聲，恨恨地納劍入鞘，轉身走向主壇。

　　少年見了，有點莫名其妙，不禁低聲問道：「師父、天山藍鳳勝了怎麼還有氣？」

　　老人點點頭，自語道：「照這樣看來，一定是他了！」答非所問，少年正感茫然，老人已自側過目光道：「什麼？孩子，你剛纔說什麼？」

　　少年本待重問一遍，話到嘴邊，星目微滾，忽然改口道：「維之是說，師父，天山藍鳳勝了麼？」老人漫不經意地點了點頭，少年忍笑又道：「那麼輸的是黃衫客了？」老人又點了點頭，少年卻搖搖頭，忍住笑道：「不對，維之以為黃衫客也沒有輸。」

　　老人似有心思，全未注意到少年的臉色，這時又點頭道：「是的，他們誰也沒贏，誰也沒輸，事實上是勝負未分。師父以為你沒看出，想不到你竟也注意到了，確很難得。」

　　少年接口道：「兩個都不輸怎行？」

　　老人道：「黃衫客自願退出，那是他的自由。」

　　少年搖頭道：「應該分出輸贏才對。」跟著，故意哦了一聲道：「噢，對對，維之想出輸家來了。」

　　老人詫異地道：「誰是輸家？」

　　少年咬脣低聲道：「師父好健忘。」

　　老人目光方轉，少年已忍俊不住，倒入老人懷中，喘笑道：「兩人交鋒，輸了裁判！好了，維之等著挨罵啦！」老人聽了，臉色忽然一沉，同時伸手將少年身軀扶正，雙目注定少年之面，神色至為嚴肅。

　　少年滿以為會博得老人一笑，但知事實不然，不禁一呆。

　　老人肅容沉聲道：「記住，孩子，這是師父第一次嚴厲的吩咐：以後，你進入江湖之後，如果遇上剛纔那個廬山黃衫客黃吟秋，不許你得罪他，也不准你與他交往結納。」

　　少年又是一怔，老人臉色微緩，接著又道：「關於這件事，你不必追問為什麼！你要知道，孩子，像這這樣的年紀，許多事，你可以先知道結果而不必查究原因。等你長大了，有資格明白某些事的原因的時候，你可以憑自己的能力深入了解，那將比師父的說明要來得真切而可貴得多。」

　　這時，副壇上傳出清朗的宣告：「紅榜結束，紫榜開始！」

　　※※※

　　多事的紅榜，終於過去了。

　　由於武當一塵子、黃河丐幫幫主人見愁、賀蘭病虎等退出戰圈，以及雲夢黑蛟入替洞庭叟，大勢已有更動。現在排座於紅榜之內，等待競登紫榜的人，共只剩下五名。五人排名次序為：華山逍遙劍客白樂天、雲夢雙蛟中的老大黑蛟雷堅、黃山要命郎中崔魂、眉山天毒叟和天山藍鳳余美美。

　　金鈴三搖，全場寂靜。副壇繼續宣示道：「依大會成例，自紅榜開始，進入準決賽，一律採取複式淘汰，進行循序登錄名次。首由第一人在七響金鐘之內向同榜一人挑戰，敗者落第；勝方在十九響金鐘內接受天下同道的考驗，再次獲勝，便可昇格進入紫榜。」微微一頓，接著又道：「如接受考驗時不幸失敗，考驗者即可取而代之，依樣等待他人考驗，再次得勝即可升入紫榜，考驗限一次，先出場者優先。兩人同時出場而無法判別先後時，兩人對抗，以決取捨。貧僧業已交代完畢，敬請眾俠準備──起鐘！」鏘然一聲，金鐘應聲而起。

　　華山逍遙劍客白樂天似乎早就蓄勢以待，是以金鐘甫響，一個穿簾式，身形已巧妙地投射場中。逍遙劍客落地後，一個旋身，背西面東，目光在主壇其餘四人身上逐一緩掃。這一剎那，全場寂靜得像每個人的心房都停止了跳動，因而鐘聲也顯得特別的悠揚嘹亮，聲聲叩人心弦。

　　少年不安地搓著雙手，他在心底發急地暗喊道：「橫豎也沒有盟主之望，進不進紫榜都是一樣。你千萬不能挑選要命郎中或眉山天毒叟啊！」

　　老人這時自語道：「如選黑蛟，可望昇格。」

　　少年立於心底喊道：「那就選黑蛟吧！一舉兩得。以黑蛟那股魯莽勁兒，落在別人手裡一定會吃大虧的。」

　　老人緊接著又輕輕嘆道：「但我猜他可能不會這樣做。」

　　果然──老人話剛說完，場中逍遙劍客白樂天的目光已從黑蛟臉上一掃而過，落向了黃山要命郎中的臉上，同時抱拳高聲道：「白某人願向黃山崔大俠討教幾招。」鐘聲戛然而止，要命郎中崔魂嘿嘿一笑，躍身而下。

　　二人分南北站走後，逍遙劍客舉劍躬身道：「敢請崔大俠亮兵刃。」

　　要命郎中陰陰一笑道：「用不著，白大俠請便。」

　　逍遙劍客仍是聲色不動，當下只微微一笑。口道：「有僭了！」

　　便即活開步眼，自轉一圈，左手揚訣，右手劍一招「仙人指路」，劍尖緩緩伸向要命郎中面門。

　　老人輕聲道：「這一招名叫『仙人指路』，是劍招中的『禮招』。如此出手，就表示相當尊重對方。唔，這樣看來，逍遙劍客可能不會吃什麼大虧。」少年聽了，心中微微一寬。

　　原本面現不屑之色的要命郎中，一瞥對方出手，獨眼一睜，點點頭，同時臉色一整，左手駢指遙向來劍一點，右手一拂，人已閃至逍遙劍客身側。

　　老人點頭道：「遙叩紫府，算是還禮。」

　　「要命郎中素來就心狠手辣，更擅一手百發百中，除了他自己無藥可解的流星芒，殺人不可勝數，而博得『要命郎中』這四字封號。照道理，逍遙劍客很難擋過他三招以上；但今天他居然用出這等溫和的手法，可說還是第一次，可見此人天良尚未全泯，孩子，俗云：『投桃報李』，他是受了逍遙劍客高尚風度的感召，才會如此的啊！」沉聲又接過：「記住，維之。這便是以德化人的例子。」

　　說著之間，場中雙方已拆滿三招。老人又嘆了一聲道：「勝負在這一招上了。」

　　這時逍遙劍客正揮劍如虹，以一招「雲龍三現」，劍閃金光，疾削要命郎中左肩。要命郎中口喊一聲：「好劍法！」左肩一偏，避過來勢，左手同時一抓一送，人即倒縱而退。

　　逍遙劍客方待乘勢而上，要命郎中卻已抱拳淡淡一笑道：「承讓，承讓！」

　　逍遙劍客順著對方目光一低頭，這才發現自己那襲青衫下襬上，已多了五個作梅瓣式的小孔。俊臉微赤，迅速納劍入鞘，同時長揖朗聲道：「崔大俠手下留情，白某人無任感激。」再抬頭時，臉上已恢復了平靜，四下拱拱手，從容出場而去。

　　老人嘆道：「要是人人能像這位逍遙劍客，武林中何至充滿是非。」

　　一通鼓響，副壇傳聲道：「請黃山崔大俠準備接受十九響金鐘考驗！」跟著，金鐘響起，全場經過一陣小小騷動，復趨平靜。

　　要命郎中崔魂開始沿著白線負手緩步，悠散地欣賞著已漸西移的明月，一副誰來了也不放在心上的樣子。

　　金鐘十響，一聲：「闖榜！」西半圓內同時竄出兩人。左邊一個是紫臉短鬚的駝子，右邊一個則是臉色青白的中年文士。說巧也真巧，二人開聲，現身不差分毫。出場後，雙方面對面，同時一怔。

　　要命郎中腳下一停，朝二人分別溜了一眼，陰陰一笑，依舊負手緩踱如故。副壇搖出一陣亂鈴，隨後傳音道：「請同時出場的兩位大俠依例分別通名，然後依例爭取闖榜。」

　　紫臉駝子揚聲先喊道：「太原八指紫臉神駝方守金。」

　　接著臉色青白的中年文士也喊道：「高唐秀士俞振江。」

　　令鼓三通，高唐秀士首先朝八指神駝走去。兩人照面後，好似異常熟識，互相拱拱手，高唐秀士開口道：「想不到這麼巧，碰上方老。」

　　八指神駝大聲埋怨道：「俞兄要出來就該早一點。」

　　高唐秀士淡淡一笑道：「小弟也是這麼說。」

　　八指神駝大聲道：「咱們不是外人，俞兄最好讓了老夫。」

　　高唐秀士強笑道：「如方老見讓，小弟感激不盡。」

　　八指神駝忿然翻眼道：「那麼我跛老兒的一條命向誰討？」

　　高唐秀士乾笑了一聲也道：「小弟義妹紅娘子的一條命又該如何？」

　　八指神駝一時好像無詞以對，紫臉愈紫，掙扎了一陣，才又恨恨地道：「這樣看來，俞兄是非要老夫現醜了？」

　　高唐秀士兩手一攤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還望方老多多見諒才好。」

　　二人因無商量的餘地，祇得互道一聲「請」，交起手來。

　　少年趁空忙問老人道：「師父，要命郎中到底殺過多少人？」

　　「恐怕他自己也弄不清。」

　　「殺的多是好人吧？」

　　「有好有壞。」

　　「那麼這位神駝口中所說的『跛老兒』以及高唐秀士口中所說的『紅娘子』，被他殺得冤不冤呢？」

　　「不太冤。」

　　「不──太──冤？」

　　「解釋這三個字太麻煩了，師父可以告訴你另外一件事，你聽了之後。自己慢慢去想吧！」

　　「什麼事？」

　　「場中正在交手的兩人，報名報得都不太老實，人人都將自己綽號更動了幾個字──太原八指神駝該是『八指醬臉天王偷』，高唐秀士則該喊做『白面風流秀士』。孩子，這麼一說你總該明白了吧？」

　　少年哦了一聲，老人朝場中瞥了一眼，緊接著又嘆道：「這情形真像一齣戲。」

　　「什麼戲？」

　　「搶生死板。」

　　少年沒聽懂，才待再問時，老人已一抬下巴，示意他注意場中。小年正臉一看，原來場中勝負已分，自稱高唐秀士的俞振江贏了，八指神駝臉紫如醬，正一步一呼地大步朝場外走去；自稱高唐秀士的中年文士，則在他身後遙遙乾笑著拱手道歉不已。

　　副壇傳音道：「三通鼓罷，請高唐俞大俠依例競榜！」

　　三通鼓罷，全場一片寂靜，要命郎中伸了伸懶腰，淡淡地轉身朝高唐秀士走來。高唐秀士嘿嘿一哼，要命郎中報以陰陰一笑，二人不交一言，立即捨命狠撲起來。

　　老人注意了片刻，忽然詫異地低聲道：「風流秀士的陰風掌力居然精進到如此地步，真是出人意料之外。」

　　少年忙問道：「這麼說要命郎中要輸了？」

　　老人搖搖頭道：「哪也不至於……」

　　一聲大吼，高唐秀士突然縱身後退，張口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立呈灰黑，身軀也搖搖欲墜，掙扎著蹌步走出場外。要命郎中則臉色微白，閉目盤坐當地。這時，副壇傳音道：「貧僧眾悟，道賀黃山崔大俠高上紫榜。」

　　傳音甫歇，要命郎中已自地上一躍而起，如飛地飄向主壇，這是進入紫榜的第一人，全場發出一陣熱烈的鼓掌與喝采之聲。老人望著要命郎中的背影，自語道：「這樣一來，這傢伙的夢想就只剩下一小半中的一小半了。」

　　金鐘再度響起，黑蛟雷堅奮身跳下主壇，前跨三步，然後掉轉身，現在壇上還剩兩人，眉山天毒叟和天山藍鳳余美美。黑蛟濃眉緊皺，咕噥了兩聲，終於昂首高喊道：「眉山苗大俠，咱們耍耍吧！」

　　誰都看得出來，黑蛟之所以選上眉山天毒叟，全是為了一句老話：「好男不跟女鬥！」西半圓內有人喊了兩聲好，由於黑蛟人粗喉嚨大，土音重，修辭又欠文雅，是以也同時引來了一陣大笑。

　　眉山天毒叟，慢條斯理地踱至場中。雙方分南北站定後，黑蛟首先抱拳粗聲道：「苗大俠請賜招！」

　　天毒叟眼皮撩也不撩一下，冷冷答道：「雷大俠儘管出手，用不著客套。」

　　黑蛟大聲吼道：「那咱們就不客氣啦！」一聲吼出口，掄拳如斗，鐵塔般的身軀捲起了一陣勁風，招演「雙虎競食」，雙拳先後奔向天毒叟心窩。

　　老人看了直搖頭，嘆道：「唉唉！簡直是作孽！」

　　說著之間，天毒叟容得黑蛟拳風迫近，身軀紋風不動，左手背剪如故；僅僅以右手迎著黑蛟的左拳，迅速一拂，人便閃退一邊。黑蛟怪吼一聲，左腕已折，直痛得他額汗如豆。他以右手托著左肘，朝天毒叟咬牙切齒地道：「姓苗的，算你狠！」

　　眉山天毒叟兩眼望天，漫聲道：「好說，好說！」

　　「姓苗的，你記著！」

　　「好說，好說！」

　　副壇傳出清音道：「請眉山苗大俠準備十九響金鐘考驗。」

　　金鐘響了，一下又一下，悠揚嘹亮，綿綿不斷。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闖榜！」一聲低沉而雄渾的勁喝，隨著最後一響金鐘同時發出，副壇金鈴之聲大作，金鈴聲中雜著木魚脆音，木魚脆音一歇，西半圓內走出一名披髮頭陀。

　　這位出場的頭陀，生得好一副惡相！一臉橫肉，塌鼻闊嘴，眼窩深陷，乍看像兩個黑洞；長髮披肩，頭頂一道月牙金箍閃閃發光；手中木魚大如米斗，一根木棰足有一尺半長，黑黝黝的均像生鐵鑄成。

　　老人皺眉自語道：「真想不到這廝還沒死！」

　　這時頭陀已向副壇報名道：「沒廟沒寺，無名無姓的龍虎頭陀，闖紫榜，向眉山朋友請教。」鼓撾三通，龍虎頭陀朝天毒叟大步走去。此刻的眉山天毒叟，神態已與先前微有不同。很明顯的，現在來的是個頭痛人物。當下只見他雙目綠光一閃，冷哼一聲，同時放開後背的雙手。

　　龍虎頭陀將木魚朝左肋一夾，右手執鎚一指天毒叟，怪笑道：「苗大施主，你今夜風頭出足啦！底下一榜由洒家過過癮，怎麼樣？」

　　天毒叟嘿嘿一笑道：「哼！大家心裡有數。」

　　龍虎頭陀愈發怪笑起來。道：「真是愈說愈妙了！難道洒家還怕了你不成？哈哈哈！可惜一品簫白衣儒俠武施主今夜沒現身。如武施主今夜在此，你苗大施主仍有這股勁兒，洒家就真的佩服你苗大施主啦！哈哈！哈，哈哈！」天毒叟臉色微微一變，當下也冷哂道：「如果一筆陰陽金判韋大俠今夜在此，你和尚又該怎說？哼！咱們是大哥碰二哥，最好誰也別拿這個來說。」

　　龍虎頭陀哼道：「洒家就不相信武林中還有什麼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

　　天毒叟也喝道：「老夫也不相信一品簫還在人間。」

　　龍虎頭陀怪笑道：「那好，那好，咱們兩個敗軍之將就擠出一個來揚眉吐氣吧！」

　　天毒叟哼道：「反正輪不著你。」

　　龍虎頭陀怪笑道：「洒家如果輪不著，你也別想！」

　　話不投機，誰也不讓誰，跟著兩人就交起手來。

　　少年因場中雙方話中忽然提及一、二兩屆武林盟主，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和一品簫白衣儒俠，不禁精神一振，脫口低聲問道：「他們說前兩屆盟主都死了，這話可真？」少年沒聽到老人回答，回頭一看，老人正倚身閉目養神，臉上神色特別寧靜，像無言表示著：別吵！讓師父安靜一會兒。

　　少年不禁暗忖道：「這就怪了，現在正是最精彩緊張的時候，師父怎的忽然不想看了呢？」他心中納悶，卻不敢開口驚動，只好獨自朝場中看去，少年目光一落場中，不禁大奇，口中同時低呼道：「師父，師父！快看他們兩個。」

　　一個細如蚊蚋的聲音在他耳邊責備道：「師父知道，你只管看你的吧！」

　　原來這時場中二人正由三丈開外的距離面對面，矮身亮掌，逐步走近。二人腳下都移動得很慢很慢，雙方面目同樣地猙獰可怖。你瞪我，我瞪著你，好像都想將對方一口吞下似的。

　　一個眼中閃著陰森怕人的綠光，一個眼中進射著帶芒的寒電。雙方每移一步，便各自在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全場聽不到一絲聲息，只有樹葉的抖顫，以及秋蟲的悲嗚。

　　二丈、丈五、一丈、五尺……接近，再接近。驀地一聲悶雷般的大震，沙土飛揚，身形搖晃。雙方同時跌退數步，翻身倒地，嘴角流出絲絲鮮血，閉目不醒人事。

　　副壇一聲佛號，跟著傳音道：「全鐘七響中先起立者為勝，否則以兩敗俱傷論！」

　　一聲起鐘，鐘聲悠然而起！

　　一、二、三……雙方毫無動靜。

　　四、五、六……雙方仍無動靜。

　　鏘！第七響，也是最後一響的鐘聲敲起了。兩條身軀同時微微一陣翻動，但卻無人起立。鐘聲驟止，副壇傳音道：「依例兩敗俱傷。」微微一頓，又道：「天山余女俠準備出場接受十九響金鐘考驗。」

　　金鐘敲響，龍虎頭陀和天毒叟方掙扎著站起。二人各吐了數口鮮血，失神地互瞥了一眼，各自顫巍巍地挪出場地，消失於西半圓內的人叢之中。

　　天山藍鳳余美美手按短劍，儀態萬千地走向場中央白線。鐘響五下，一聲：「闖榜！」西半圓內踱出一人。出場者是一位年約七旬的者者，鬚髮皆白，慈光鑒人。

　　松頂老人忽然失聲輕輕一啊，跟著點了點頭道：「哈，你老兒來了也好。」

　　金鈴聲息，白眉老人撫鬚朗聲道：「天山白眉叟余桑，闖紫榜！」

　　西半圓內突然大譁，再看天山藍鳳余美美，口喊「爺爺」人已飛燕般投入白眉老人懷中。白眉老人手撫藍鳳秀髮，微笑著呵責道：「你這丫頭，愈來愈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說要去巫山找你姑姑，卻瞞著你爹到了這兒來。唉唉，下去吧！說不得只好由爺爺出來丟次老臉啦！」

　　「除非爺爺讓，爺爺還會輸給誰？」

　　「胡說，快出去。」

　　天山藍鳳雀躍而出，副壇傳音道：「貧僧眾悟，恭請天山余老前輩依例接受十九響金鐘考驗！」白眉老人向副壇遙遙躬身，副壇主座上的眾悟大師也欠身合掌答禮，十九響金鐘在歡呼聲中敲完，無人出場。

　　副壇傳音道：「貧僧眾悟，謹賀天山余老前輩高上紫榜！」微微一頓，緊接著又道：「紫榜結束，黃榜開始。」

　　清音一出，會場寂靜如死。副壇上又躍下兩位生字輩的少林紅衣高僧，會會先前的四位，由主壇延伸至場中央白線；一邊三人，對排兩列，圍成了一塊十丈見方的空地。

　　大會進行至此，已進入最後也是最緊張的階段。

　　現在，名登紫榜者只有兩人，黃山要命郎中崔魂與天山白眉老人余桑。誰勝了目下這一陣，誰就登黃榜了，這時，那位白眉覆目、銀髯垂胸的天山白眉老人，於登錄後並未升壇，徑自於少林六僧圍列的空地下首，撫髯而立。副壇傳音畢，黃山要命郎中立即飛身下場。

　　「令鼓三通，開始競榜。」

　　咚！咚！咚！鼓聲沉悶，有如敲在每個人的心頭上。三通鼓罷，天山白眉老人首先朝黃山要命郎中抱拳含笑道：「崔大俠請！」

　　要命郎中抱拳一拱，陰聲笑道：「請老前輩先亮兵刃。」

　　白眉老人微笑道：「老朽封劍，已有十年之久了。」

　　要命郎中獨目中亮光一閃，白眉老人又是微微一笑道：「此為個人間的武學印證，理應各施所長。老朽封劍在先，無法自毀。崔大俠不受任何約束，如需用兵刃，只管請便。」

　　要命郎中陰陰一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口中如此說著，手往懷中一探，已掣出一柄似刀非刀、似劍非劍、長僅半尺、薄刃帶鉤、通體晶藍、冷光森森的兵刃來。

　　松頂老人輕聲道：「哈，驚魂刺。」

　　少年忙道：「怎會發藍的呢？」

　　老人道：「刺身有毒，見血封喉。」

　　少年驚道：「白眉老人知道麼？」

　　「白眉老兒贏定啦！」

　　「這怎麼說？」

　　「等著看吧！」

　　這時場中，要命郎中一臉陰詭之色，口喊一聲：「前輩留意！」刺閃藍光，疾點白眉老人喉下突結重穴，左掌一圈，一股暗勁橫掃老人下盤。白眉老人慈容一整，兩隻袖袍上下分別向外一拂，人已閃退八尺。要命郎中嘿嘿一笑，就勢撲上，左掌右刺，招式既猛且疾，忽上忽下，玄奇莫測，刺指處，皆是人身重穴。

　　白眉老人似對要命郎中手上那柄驚魂毒刺甚為顧忌，每次不等毒刺近身，便以寬大的袖袍捲出一股勁氣將對方來勢略略一阻，然後閃身避開。袍角飄飄，銀髯飛揚，身形輕靈美妙至極。

　　老人輕嘆道：「魚龍步法，果然極盡魚龍變化之奧妙。」

　　晃眼之間，十招已過。白眉老人一聲龍吟長嘯，守勢一變，忽然揚掌劈出一股疾勁掌風，要命郎中驀不防此，雖點足猛閃，身軀仍被勁風邊緣帶得微微一晃。

　　老人又嘆道：「要命郎中應該知難而退了。」

　　就在這時，一絲奸笑在要命郎中臉上一現而逝。他狠命攻出一刺，然後藉白眉老人的掌風拔升而起，空中轉身，驚魂刺迅交左手，右手同時在腰帶中一探。身形甫落即旋，口中暴喝一聲，覷定白眉老人停身處，揚手便打！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要命郎中右手暗器將發未發之際，獨目一閃，要命郎中忽然怔住了，同時緩緩放落了高舉空中的右手。

　　原來白眉老人不知打什麼時候開始，左手已經多了一支長約尺許的黑色鐵尺，這時正悠然挺立，臉帶微笑，目注要命郎中，不稍一瞬。

　　要命郎中脫口一聲低呼：「啊！量天尺？」

　　白眉老人微微一笑道：「崔大俠的暗器太過狠毒，老朽不得不作自衛打算。」

　　要命郎中臉色頓沮，當下拱拱手，強笑道：「老前輩一尺在手，崔某人業已無力相爭。但願老前輩能順利登上三屆盟主寶座，崔某來日請教不遲。」話說完，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場而去。

　　西半圓內歡呼如狂，少年興奮地忙問老人道：「師父，白眉老人就是第三屆武林盟主了？」

　　老人尚未有所表示，副壇上已自傳言道：「貧僧眾悟，恭賀天山余老前輩榮登黃榜，請升座！」

　　鐘鼓和鳴，采聲雷動。主壇前六僧一致合掌恭身，白眉老人緩步登主壇頂層，西向一躬，然後含笑撫髯，坐上那張高背黃緞錦墊龍鳳太師椅。

　　副壇急鼓三通，會場肅靜。這時副壇上最後兩名生字輩的少林紅衣高僧也相繼飛身下壇，一僧將副壇前那座大蒲團移至主壇正前方；另一僧則在蒲團前面安放了一具小型紫金香爐，同時在香爐內引燃起一撮檀香。安置完畢，兩僧復歸副壇。

　　副壇這時傳出一聲佛號，隨後宣示道：「儀式就緒，恭請天山余老俞輩下壇在天下同道之前接受廿一響金鐘考驗！」

　　少年聽了，恍然大悟，忖道：「原來還有最後一關。」

　　忽聽身邊老人喃喃自語道：「黃山要命郎中崔魂還算知趣，這一走，我可真看不出還會有誰出頭……」

　　少年忙道：「這麼說，白眉老人盟主有望了？」

　　「到目前為止，七成定局。」

　　「難道還有變化？」

　　「很難說。」

　　少年想了一下又道：「對了，師父剛纔何以預知要命郎中會敗的呢？」

　　老人輕嘆道：「要命郎中實在是個非常人物，只可惜不入正道而已。他一身功力本就比白眉老兒相差有限，但白眉老兒長於劍術，如今因封劍已久，而棄劍就掌，功力不免大打折扣。加之要命郎中暗器不受會規限制，兩人之間業已拉平有餘。問題就在要命郎中進紫榜時力拼高唐風流秀士吃了虧，他雖然重創了對方，但本身元氣也損耗不少，這就是他無法通過最後一關的主要原因之一。」微頓又道：「其次就是白眉老兒身上有一支專破暗器、兼破各種橫練功夫的量天尺。要命郎中身負內傷，賴以成名的流星毒芒又無法逞威，在這種情形之下，他焉得不敗？」

　　「什麼叫做量天尺？」

　　「太難說明了，以後有機會，你自己去問白眉老兒。」

　　「那麼師父又怎知白眉老人身上藏有這支尺的呢？」

　　老人微微一笑道：「量天尺是師父送給他的，師父怎會不曉得？」

　　少年一怔，星目睜得滾圓，心道：「這種寶物也肯送人，師父真慷慨！」他點頭不語，心中愈發感到自己師父值得敬愛。他方想再問點別的什麼，老人已一推他的肩頭道：「金鐘響了，孩子，別錯過最後這一刻。」

　　金鐘一下又一下，夜深了。少年覺察到身邊老人的呼吸微顯急促，這是前所未有的現象，因此少年的心情也不禁隨著緊張起來了。

　　鏘！第十九響。

　　鏘！第二十響。

　　夜風蕭蕭，好似每個人都在顫抖。

　　鏘──「闖榜！」

　　啊！啊啊！一片驚嘆聲，此起彼落。

　　副壇傳出一陣金鈴，千百雙目光一致射向正朝場中走去的一條修長的身形。每個人所能見到的就是只有這麼多，一襲天藍長衫罩在一條修長的身軀上。為什麼呢？因為來人臉上垂著一幅只露出雙目的藍紗。除此之外，細心而敏感的人可能會想像到來人是個風度翩翩的中年文士，因為來人目光精湛，令人有不怒而威之感。

　　松頂老人身軀微傾，似乎要自面紗中看透來人的真面目。一道中氣充沛的聲浪自來人口中發向副壇：「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競黃榜，爭第三屆武林盟主！」

　　「啊？」老人脫口一聲驚呼。

　　「啊？」驚呼之聲如潮湧浪騰，整個西半圓內騷動了起來。

　　「金判韋公正！」

　　「金判韋公正！」

　　「啊啊！金判韋公正！」

　　白眉老人也自蒲團上霍然起立。白眉老人目注來人，銀髯飄揚，神色至為肅穆。

　　「敬──情──肅──靜！」

　　「敬──情──肅──靜！」

　　副壇連呼兩聲後，隨後傳音道：「貧僧眾悟，敢請韋大俠先行除下面紗。」

　　全場沉靜，來人朝副壇躬身朗聲道：「上復大師，韋某人深知大會並無此項規定，韋某無法從命，尚望大師特別見諒是幸。」

　　副壇傳音又道：「韋大俠非他人可比，可否對此舉略作解釋？」

　　藍衣人躬身道：「大師明白，韋某有權拒絕。」

　　副壇唸出一聲佛號，然後宣示道：「令鼓三通，依例競榜！」

　　三通鼓畢，白眉老人向前走上數步，朝藍衣人注目了片刻，忽然面轉副壇，正容大聲報道：「韋大俠一代英才，德能俱備，天下景仰，老朽自願退避賢路。」話說完，轉身朝藍衣人抱拳沉聲道：「老朽前許韋大俠愿心已了，韋大俠珍重。」

　　藍衣人躬身答禮，未出一言。白眉老人撫髯哈哈一笑，飄然出場。

　　全場仍無聲息，副壇傳音道：「貧僧眾悟，恭賀中大俠竟登黃榜！」頓得一頓，又繼續宣示道：「依大會成例，即請韋大俠於主壇下接受二十一響金鐘考驗！」

　　直到這個時候，歡呼聲才突然爆發開來。藍衣人轉身朝西半圓內人群一躬，然後瀟灑地走向主壇前的蒲團，盤膝坐卞。

　　副壇金鐘再度悠悠敲響。

　　少年喃喃地道：「噢噢，這就是第一屆的武林盟主，這就是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果真是氣度非凡！就只，只……只好像有點不夠謙虛。」說著回過臉來，向老人道：「師父，您說是麼？」

　　老人仰臉向上，沉思不語。少年不敢驚動。過了片刻，才見老人搖搖頭，自語道：「眾悟和尚情有可宥，白眉老兒實在該打。」

　　眾悟大師情有可宥？白眉老人則就該打？這，這是什麼意思？

　　少年忖道：「師父喊眾悟大師為和尚，喊白眉老人為老兒。瞧不起第一屆武林盟主，更未將天下武林人物放在眼裡。他，他老人家到底是誰啊？再說，他自己怎不競取盟主的呢？如說他老人家根本不關心這個，那他老人家為什麼要來參觀？為什麼怕給別人看見面掩藏起來？為什麼一連看了三屆？為什麼？為什麼？」少年可說是愈想愈糊塗了。金鐘一下又一下地緩緩敲響著，主壇前面蒲團上的藍衣人神態寧靜。西半圓內沸議已止，大家一致望向副壇，好像肯定地以為一切都已決定了，現在只等待看最後一下鐘聲來結束大會。換句話說，這便是結果──第三屆武林盟主就是第一屆的武林盟主，先後一人，即「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

　　少年受了下面那種眾望所歸的氣氛影響，這時怎麼也忍不住，不禁悄聲又問道：「師父，大局現在該是十成決定了吧？」

　　老人哼了一聲，悠悠地道：「等金鐘敲完二十一響後師父口答你。」

　　「什麼？還會變？」

　　「現在是第十五，還有六下……噢，還有五下。」

　　老人最後一個字落在第十六響鐘聲上。

　　鏘！第十八響。

　　鏘！第十九響。

　　鏘！第二十響。

　　鏘！第二十一響。最後一響，歡呼大作。其中雜著一聲清越的朗喝──「闖榜！」

　　什麼？闖榜？幾乎沒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不信也得信！副壇上驟然響起的金鈴說明了兩件事：眾悟大師的武功成就已至不可思議之境；其次便是誰也沒聽錯，確實有人闖榜！

　　所有的人，全覺眼前一亮。原來出場者一身雪白，但見來人朝副壇躬身報名道：「一品簫白衣儒俠武品修，競黃榜，爭本屆的盟主。」

　　誰？……一品簫白衣儒俠武品修？

　　一身白衣就已夠讓人觸目驚心的了，這一通名，更不啻平地一聲雷！也分不清是喜是憂是惑是疑？全場所有的人，全都在一愕之下，成了一座座姿勢不同的化石，甚至連驚呼也沒聽到發出一聲。

　　眾悟大師於副壇上微微欠身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佛號誦出，有如澆頂醍醐，人人神智為之一清。人們在神智稍稍清醒之後，忽又發覺了另一件事：那便是現下這位自稱一品簫白衣儒俠武品修的白衣人，除了一身的白衣之外，臉上也正無獨有偶地垂著一幅僅開了兩個眼孔的白紗。

　　但見他舉止從容、風度儒雅、身軀修長、眼神精湛。外在的一切，均與前次入場、業已名題黃榜、刻下閉目端坐在主壇之前、自稱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的藍衣人不相上下，軒輊難分。

　　副壇宣出一聲佛號之後，接著說道：「武大俠別來無恙，貧僧眾悟這廂有禮了。」

　　白衣人躬身作答，眾悟大師緊接著又道：「本屆大會得蒙韋大俠、武大俠先後相繼蒞臨，實為吾儕之光，本屆大會亦因之生色不少。貧僧於榮幸之餘，尚有些許愚忱敢瀆武大俠清聽：正如韋大俠所指正的，大會除了入場者必須通報名諱外，並無不許佩戴面紗之規定。不過，話雖如此說，貧僧總以為韋、武兩俠均曾分別榮膺本會第一、二屆盟主，身分實非他人可比。濟濟同道，渴欲一瞻兩俠神采，當在意中。貧僧忝充本屆大會主持人，體仰眾意所歸，雖明知此為非份之請，卻不敢託詞於口舌之勞，有拂眾意。」微微一頓，又道：「此請適才已遭韋大俠拒絕，不知武大俠意下如何？」

　　眾悟大師此言一出，西半圓內立即熱烈地響應起來。高喊聲、怪叫聲，此起彼落，人們又一度掀起於沉寂已久的情緒高潮。

　　松頂少年情不自禁地低聲喃喃自語道：「啊啊！金判韋公正、白衣儒俠武品修全到了，真想不到！」

　　少年身邊的老人則倚枝閉目，又回復了先前金判韋公正出現不久之後的養息神態，對現下場中的喧雜、少年的言語，渾似全無所聞。

　　「敬請肅靜，敬請肅靜！」

　　副壇傳呼兩遍，場中方始逐漸平靜下來。

　　這時，西半圓內千百雙眼光，全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到白衣人身上。當下見那位白衣人俟人聲完全平靜之後，這才微作顧盼，並朝主壇前的藍衣人瞥了一眼，方朝副壇遙遙一躬，緩緩朗聲回答道：「武某人願援韋大俠前例，尚望大師見諒。」

　　「噢噢！」「唉唉！」西半圓內瀰漫起一片失望的怨嘆。

　　松頂少年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堂堂兩位一代大俠，兩屆武林盟主，竟雙雙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真是莫名其妙！」他想想有氣，不禁哼了一聲又道：「這種盟主實在是不選也罷。」

　　老人沉聲斥道：「慎言，維之！」

　　「維之無法佩服。」

　　老人微慍道：「武林浩瀚似海，恩怨是非層出不窮，他們兩位這樣做，也許自有他們的難言之隱。所謂有非常之舉，必有非常之目的。在真相未明之前，連師父都不敢妄置一詞，你才多大年紀？你又懂得多少？」

　　少年吐吐舌頭，老人沉聲又道：「記住，維之，尋求真理時，最怕的就是遇事先有主見，知道麼？」少年點點頭。

　　眾悟大師靜默片刻，這時又開口了：「阿彌陀佛，善哉。」大師宣畢一聲佛號，跟著說道：「武大俠既然如此表示，貧僧當然不敢相強。退而求其次，只有寄望於武大俠在簫招上，以及韋大俠在筆招上的絕世成就，一開吾人眼界，並為武林樹立武學印證的楷模，傳為千古美談了。」

　　大師此話一出，沸議立起：怪了，看到沒有，金判身上沒有金判，一品簫身上沒有一品簫？

　　松頂老人輕輕嘆道：「也真虧了這和尚……」

　　這時，白衣人又是遙遙一躬，同時朗聲道：「謹稟大師，大會似乎並無一定得以兵刃過手的規定。」

　　眾悟眼皮垂合，合掌沉聲道：「韋、武兩俠一再以會章見責於貧僧，貧僧甚為適才絮絮煩言深感慚愧。並此向兩俠請罪，尚祈見宥。」說至此處，音調愈沉，陡接道：「令鼓三通，依例競榜。」

　　風蕭蕭，夜涼如水，全場鴉雀無聲。咚！一聲令鼓，有如悶雷響自遙遠的天邊。

　　松頂少年心頭一震，不禁又愁又急地道：「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師父，誰輸了都不好！這，這怎麼辦？」

　　老人慈目半啟，悠閒地笑道：「最好兩人都不輸，再由師父輸一次。」

　　少年跺足大急道：「師父，維之不是開玩笑啊！」

　　老人微笑道：「那你要怎麼辦呢？」

　　是呀！競榜的是目下場中二人，師父跟他一樣在作壁上觀，他就是急死了，師父又能幫他什麼忙呢？一通鼓過，二通鼓起──鼓聲悠悠然向四方消散，全場聲息俱寂。少年搖頭、嘆氣、絞衣角，愁急不可名狀。老人瞥了他一眼，輕哼道：「渾小子，關你什麼事？要你急成這副鬼樣子！」

　　少年恨聲頂撞道：「維之年紀小，沒師父懂得多！」

　　老人有點好笑，雙目一閉，輕哼道：「有得急就不錯了。」少年一怔，忙道：「怎麼說？」

　　老人漫聲道：「咱們師徒眼福也許不夠呢！」

　　少年兩眼睜得滾圓，愕然不知所對。他迅速地訝忖道：「一個是第一屆盟主，另一個是第二屆的盟主。憑他們兩人的身分，當著這麼多武林人物之前，難道還會有誰讓了誰不成？」他搖搖頭告訴自己道：「我不相信，一定不相信！」

　　二通鼓過，三通鼓起。

　　老人微笑道：「我也不相信。」

　　少年不滿地道：「話是您說的呀！」

　　老人搖搖頭，微笑著糾正道：「那只能算是師父的一種猜想。」說著，微微一笑，又道：「你要認真那是你的事，在師父來說，猜想得不對算不了什麼，橫豎師父料事不準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少年知道老人此話係針對天山藍鳳余美美升紫榜遇上廬山黃衫客，老人判斷落空，他抓著機會愚弄了老人一番的前事，故意也在這要緊關頭風涼他一下，不禁又氣又急又好笑。笑既笑不出，急也無用，氣更無法可洩，只好翻翻眼睛，哼著別轉臉去。老人卻在他耳邊輕聲笑說道：「知道麼，孩子？不招惹別人，就別擔心別人招惹你。」

　　「維之不要聽這個啦！」

　　老人又是輕聲一笑道：「好的，孩子，等著瞧這句話的後果吧！」

　　三通鼓畢，全場死寂。自稱為「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的藍衣人自蒲團上緩緩起立，同時舉步從容地向前走了數步，在少林六僧圍成的空地中間，與自稱為「一品簫白衣儒俠」武品修的白衣人，南北相對。

　　藍衣人抱拳一拱，白衣人也是抱拳一拱。

　　藍衣人沒有開口，白衣人也沒有開口。

　　二人默默無言地拱拳見了禮之後，面面相對地靜立著，你望向我，我望向你，四目相接，有如寒電交閃。全場的空氣為之凝結。

　　隔了片刻，藍衣人終於首先朗聲一笑開口道：「武老弟別來無恙，近日可好？」

　　白衣人微微欠身，口中答道：「託福韋兄，韋兄您好。」

　　藍衣人朗聲又笑道：「武老弟風采如昔，令人快慰。」

　　白衣人也微微躬身道：「韋兄英姿亦復不減當年。」

　　藍衣人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武老弟會來，真是幸會。」

　　白衣人欠身朗聲道：「韋尼先我一步，也甚出小弟意外。」

　　藍衣人哈哈大笑道：「早知武老弟遲早要來，愚兄根本不會出場。」

　　白衣人慌忙欠身道：「韋兄德能兼俱，向為小弟所景仰。小弟其所以不辭現醜於十年前的二屆武會，本意就是為了要向韋尼討教討教，孰知韋兄不知何故沒有參加，當時頗令小弟失望。小弟今夜出場，仍是一本初衷，如韋兄認為小弟可教則教，否則小弟就此告退，欲說爭盟，小弟萬萬不敢！」

　　藍衣人哈哈笑道：「武老弟好說，羞煞愚兄了。」

　　白衣人欠身誠摯地道：「小弟言出肺腑，韋兄俯察。」

　　藍衣人哈哈笑道：「武老弟一身成就，黑白兩道有目共睹，同時天賦恂恂儒士氣質，足副儒俠美名。不似愚兄秉性剛烈，寧折勿撓，根本不是盟主人才──」

　　白衣人急急攔阻道：「韋兄言重了。」

　　藍衣人大笑繼續說道：「況且方今武林暗流洶湧，劫運在即，殺機四伏！武老弟年事較愚兄為輕，盟主一職，司掌武林正義之伸張，其責匪輕。愚兄痴長幾歲，樂得倚老賣老，偷享清閑。武老弟理應蟬聯，千萬推辭不得。」說至此處，雙拳一併，正聲道：「愚兄一片誠心，老弟不應辜負，咱們來日再見！」話說完，人便轉身朝場外大步走去。

　　白衣人緊追一步，高聲道：「韋兄留步，小弟尚有話說。」

　　藍衣人停步回頭，微顯不悅地道：「老弟如有話說，錯過今夜也不遲！」

　　白衣人又上一步，抬臉平視著藍衣人，目射精光，朗聲說道：「韋兄如果就此一走，老實說，小弟也不會繼續留於此地，一切可能發生之後果，韋兄應負全責。」緊接著沉聲又道：「如韋兄不願成為今後武林的罪人，韋兄就得慎重地考慮考慮了。」

　　話說完，抱拳一拱，就等對方答覆，同時腳下挑開半步，表示著藍衣人如不採納他的忠告，他隨時準備著一起離場。

　　藍衣人微微一怔，喃喃地道：「這，這叫愚兄如何是好？」

　　白衣人微微垂首，語帶歉意地說道：「一切都怪小弟不好，如非小弟冒昧現身，可能大局早定。不過現在為時未晚，小弟這廂謝罪，還請韋兄多多擔待。」說著又是深深一躬，掉身便欲離去。

　　藍衣人連忙擺手阻止道：「且慢！且慢！」

　　白衣人半偏身軀，靜待著藍衣人說話。藍衣人臉上藍紗飄動，精目閃光不定，好似想說什麼一時卻又不知說什麼是好，神態至為困擾，二人靜靜僵立著，誰也沒有開口。

　　西半圓內讚嘆四起，一個蒼老的聲音慨嘆道：「老夫活了大半輩子，一生中可算只見到過這麼兩位人物。」

　　松頂少年深深吐出一口氣，臉色因過度感動而微顯蒼白。身邊老人卻於這時深深一嘆，搖頭喃喃地說道：「這一來，我可真是給弄糊塗了。」場中藍衣人和白衣人僵持如故，副壇忽然一通令鼓。全場一靜，眾悟大師清越的聲音便自副壇頂層傳送出來：「貧僧眾悟，忝充本屆大會主持人，茲面對天下武林同道宣讀大會約章最後一條條文，敬請天下同道清聽！」

　　全場寂然，清音微頓，接著一字一字地朗聲高宣道：「大會約章最後一條條文，大會進行期中，如遇疑難不決之事而會章未有明白規定者，得由大會主持人臨時全權決定。」所有的目光，一致射向副壇，遙見眾悟大師合掌垂後又道：「關於本條文，如有異議，請於三響金鐘之內當場提出！」

　　金鐘緩緩敲完三下，全場只有熱烈歡呼，並無一人異議。眾語大師高宣一聲佛號，俟全場聲息平定之後，始繼續說道：「荷承眾意支持，貧僧感激不盡。」微微一頓，接著說道：「竊查北邙武林大會成立主旨，乃鑒於當今武林門戶冗雜，爭端時起，而吾人大多習於獨善其身，不願輕易介入是非漩渦。因而欠人從中調度，每因小故而釀成巨禍，恩怨愈結愈深，授少數狂徒以唆惑之機柄，製造事喘，以致整個武林公義泯失，日趨不寧，方由先師與各大門派聯名公議以比武方式選出盟主一人主政其事。此為大會成立之緣起，想已人盡皆知，毋庸貧僧贅述。」

　　眾悟大師略一沉吟，宏聲說道：「大會成立以來，於今已進入第三屆期，第一、二屆所選出的盟主大家都知道，便是現下場中禮讓難決的兩位：一筆陰陽金判韋大俠和一品簫白衣儒俠武大俠！」

　　采聲四起，大師繼續說道：「韋、武兩俠主政期間，成績斐然，有口皆碑。今宵有幸兩俠連翩而至，如由兩俠依常規取捨其一，不論勝負誰屬，均將使吾人有焚琴煮鶴之憾，自不待言。萬幸兩俠氣度恢宏，競作堯舜美遜！吾人於擊節三嘆之餘，當不免有此異想，與其如此，又何不珠玉並收？」

　　說至此處，大師語意已明，狂呼立起。

　　「是以貧僧鄭重宣佈：依大會末條條文所賦職權，貧僧決定韋、武兩俠雙登黃榜，同時依例接受二十一響金鐘考驗。人人可以指名挑戰一人，勝者取得爭盟權。連勝韋、武兩俠者當選第三屆盟主，否則即視為韋、武兩俠雙雙當選！」

　　狂呼如沸，大師沉喝道：「請韋、武兩俠就位，起鐘！」

　　藍衣人、白衣人互望一眼，默默併肩走至主壇之前，傍著蒲團就地坐下。金鐘聲起，狂呼更烈！二十一響鐘聲人狂呼聲中敲完，西半圓內人人手舞足蹈地，形似瘋狂。

　　副壇傳音道：「韋、武兩位盟主請升寶座！」

　　藍衣人、白衣人分傍主壇黃榜內那張龍鳳椅兩側，齊齊朝西半圓深深一躬。西半圓內秩序大亂，一齊湧過白線，朝主壇狂呼高叫，聲達雲漢。

　　副壇傳音道：「今後十年，韋、武兩俠共主武政，兩俠令符所至之處即視為兩俠親臨。違誤惡果自食，無可怨尤。眾悟謹代表少林眾僧立證如上。」

　　鐘鼓齊嗚，清音遽滿全場：「禮成，第三屆武林大會宣告結束！」

第四章　天仇老人

　　煙消雲散，人去樓空。霜冷露凝，曉寒浸膚。東方露出了一抹魚肚白，除了空地上幾灘變紫了的血漬，以及空蕩蕩的兩座高壇之外，落魂崖又回復了一片寂寞淒清。

　　崖頂正北一排古松濃蔭裡，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脫下身上藍布短袍，輕輕披在身旁一個十五歲左右少年的身上。少年回頭不安地低聲道：「您不冷，師父？」老人淡笑著搖搖頭。

　　「師父，維之有點不懂，一品簫跟金判做什麼要戴面紗？」

　　「等師父想明白了再告訴你。」

　　「師父也不懂？」

　　「是的，孩子，師父也不懂。不過師父不懂的可不是你那種不懂，師父不懂的是指另外幾件事。」

　　「幾件什麼事？」

　　「師父都不懂，拿什麼說給你聽？」

　　「維之不懂的師父既然知道，那就請師父先告訴維之吧！金判跟一品簫他們兩個做什麼一定要戴面紗呢？」

　　老人淡淡笑道：「師父怕你不要聽這個呀！」

　　「誰說不要聽？」

　　「剛纔──忘了麼？」

　　少年噢了一聲，俊臉微赤，老人含笑望著他，等他認錯。少年看出老人的心意，暗想：「哼！等我認錯？我偏不！」

　　老人淡淡一笑，目光移向別處，忽然恨恨地道：「居然玩起這種莫名其妙的花樣來，兩個渾蛋！」

　　少年星目一滾，驀地正容沉聲道：「誰是渾蛋？請師父『慎言』。」

　　老人破顏大笑起來道：「好，好！有其師必有其徒。咱們是恩怨分明，同樣小器。哈哈，小子，氣出盡了，這下總該可以走了吧？」

　　※※※

　　日薄西山，王屋山樵隱峰下，出現了老少兩人。

　　老人鬚髮如銀，面目慈祥；少年衣著破舊，五官英挺。這時，老人正指著一座隱僻的山洞，朝少年笑道：「到了，維之，這就是師父住的地方。」話甫說完，目光閃處，忽然一聲驚噫。身形一晃，人已拔升三丈來高，疾撲洞頂懸崖。一個「飛燕掠水」式，擦崖而過，半空中袍袖微拂，人又回到原地。身起身落，快速輕靈，美妙無比。

　　少年極為興奮地忖道：昨夜那些參加武林大會的人，包括一品簫和金判在內，恐怕誰也抵不上師父哩！一個問題又來了，師父到底是誰啊？還有……對了，師父剛纔這是在做什麼？

　　少年掉臉朝老人望去時，老人的目光正自手中的一張紙片上抬起，臉色很不好看。這時並輕哼了一聲，自語道：「嘿，真靈！麻煩馬上就來了。」

　　「您手上是什麼，師父？」

　　「沒有什麼，孩子。」

　　「維之可以看看麼？」

　　老人一面將紙片收好，一面強笑道：「進去，進去，看什麼！一個老朋友來訪師父，見師父不在，因此留下滿紙牢騷，如此而已，有什麼好看的？」說著，領先進洞而去。

　　少年跟入後，方發覺這座石洞洞口雖小，洞內卻是既寬且深，曲曲折折分隔成很多小石室。每室都有石門可以關鎖，嚴謹異常。老人在一處石壁上輕輕一點，光滑的石壁忽然緩緩裂開。老人笑道：「以後你就住在這裡面。你先進去，師父馬上來。」

　　少年跨入石室，但見室內僅一榻一櫥。榻上臥具齊全，櫥內排滿各種圖書，光潔的四壁則繪滿形形式式的人像。櫥後有一條甬道，出去是一線通天的峭壁。原來後面是一座絕谷之底，四壁高不可仰，陡峭得飛鳥難渡。

　　一會兒，老人來了。老人指著室內的一處說道：「那邊壁上是九個坐像，從今天開始，你要打第一個人像學起。一個人像學九天，九九八十一天，三個月學完。至於如何學法，人像旁邊有字，你自己去領悟。」

　　少年囁嚅地道：「維之很想先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師父的名諱。」

　　老人臉色一整，手指書櫥道：「壁上是本門武學，櫥內則是當今各門各派武學的精義述要。你如循序以進，最多三年功夫，可望大成。」

　　少年方覺得老人有點答非所問，老人已接著說道：「師父說三年，是依師父本身經歷的時間所訂的標準。而你，也許不夠，也許不要這麼久，那全得看你的天資和福緣。是的，師父知道你有很多很多的話要問，並不只以知道師父的名諱而滿足。但是師父要告訴你的卻是現在什麼也不許問。」微微一頓，肅容又道：「師父將來要告訴你的，也許會比你想知道的還要多。但是現在還不能夠告訴你，因為怕你知道太多之後會亂了心神，對本身的進修有百害而無一益。」

　　少年微覺失望，老人瞥了他一眼，輕嘆道：「不過師父為了鼓勵你努力用功起見，每當你完成一個小小階段之後，允許你向師父提出一個問題。如師父認為你所提出的問題尚須留後一步，你可以另提一個。孩子，這樣你以為怎麼樣？」

　　少年大喜，快活地點頭笑道：「這樣好，這樣好，這樣好極了！」

　　老人微微一笑道：「你學得愈快，知道的就愈多。」

　　三個月轉眼快到了，少年已模仿至最後一個坐像。三個月來，老人寸步未離山中。少年見到老人時，老人總是和悅可親地露出滿面的笑容。但少年聰慧天生，自那天回山以來，少年就隱隱覺察到老人似乎有著什麼重大的心事。他於暗地留意，果然時常發現老人獨處時不是瞑目沉思，便是低聲輕嘆。可是一等到老人看見了他，卻又立即換成另一副面孔，微笑著，就好像他一生中從不知道煩惱為何物一般。少年心中雖然為此深感不安，但他知道就算他問了老人，老人也不一定肯說出來，只好暫時悶在肚子裡，努力用功，等待日子過去。

　　最後一個坐像的最終要求是：靈台明淨，渾然忘我，萬流歸宗。他一時尚不能完全領會這十十二字的意義，唯有按前面各坐像的心訣跌坐調息，屏神運氣，默按各處經脈依次輪轉。

　　大概是第七天上吧，少年於不知不覺間忽然失去知覺，等他再度睜開眼皮，他以為自己睡著了，略一挪動身軀，卻又仍是坐著。正自惶惑不安之際，老人的聲音忽在他的耳邊笑著說道：「很好，很好，入門功夫至此已算完成。」

　　少年一抬頭，老人正站在他的身前，這時老人含笑又道：「望什麼，傻孩子！你這一坐已是三天三夜啦！下來走走吧！」

　　「什麼？三天三夜？」

　　「一點不多，一點不少。」

　　「維之一點也不知道。」

　　「笨蛋說傻話。」

　　少年也自失笑，仰臉赧然問道：「師父，怎會如此的呢？」

　　「這就叫做萬流歸宗。」

　　少年喜啊一聲，自石榻上一躍而下，詎知身軀飄忽，一個立足不穩，跌出五、六步，可是一點也不痛，就像在水上飄浮一般。

　　爬起身來，大惑不解地喃喃自語道：「師父這是怎麼回事？維之身子輕飄飄的，難道因為三天沒吃東西，肚子餓空了麼？」

　　老人微微一笑道：「唔，也許……你再跳跳看，用力！」

　　少年依言奮力往上一跳。啊！不得了！喊聲沒出口，頭撞室頂，痛得渾身一麻，二度跌翻在地。老人哈哈大笑起來，這下少年可完全明白過來了，他興奮如狂地在心底喊道：「像師父一樣，我能飛了。」

　　老人扶著他的頭髮，柔聲道：「外面雪很厚，咱們看看去。」

　　密室三月，季節早改，滿山一片銀白世界。在洞口，老人撫鬚而立。少年因不見天日已久，不禁左顧右盼，只覺一切都很新奇。好一會之後，他一摸身上衣服，忽然驚喜地向老人喊道：「您看，師父！維之只穿這麼多，一點都不冷。」

　　老人微笑點頭道：「你還忘了你不知道餓。」

　　少年忽然臉色一紅，低聲笑道：「師父不提這個還好……」

　　老人回身招招手，笑道：「進來吧！師父早就準備好啦！」

　　師徒用餐時，少年忽然停著笑道：「師父，維之可以提出第一個問題了吧？」

　　老人含笑點點頭，少年扮了個鬼臉，笑道：「維之首先想知道的，便是師父……」少年話說一半，臉上嘻笑之態忽然消失，改口低聲誠懇地道：「師父背著維之的時候，為什麼總是悶悶不樂啊？」

　　他原意是想問老人的名諱，這是他腦海裡無數疑問中最最重要的一個。自三個月前老人向他許下諾言時，他就立定了決心，別的問題僅可以暫時不管，而這一點卻必須第一個要弄明白，他認為這一點可能是許多疑問的鎖匙，明白了這一點，其他的疑問必將大半迎刃而解。所以，三個月的光陰雖然漫長，但他並不寂寞，因為他有一個令人興奮的希望伴著他──這個希望助他輕輕地打發了九十個日夜。

　　這一天，好不容易地來了。可是，話到嘴邊，他耳中彷彿突然響起了一聲熟悉的輕嘆，腦中同時閃過老人瞑目沉思的悲涼神態。他問不出來，而權利只有一次。他發覺知道老人的名諱固為所欲，但跟了解老人何以憂愁的問題一比，前者便顯得一點也不重要了。

　　當少年扮著鬼臉開始發問時，老人望著他，微笑不語，好似早已猜透少年心意，並已準備好了答詞。少年這一改口，老人大出意外，不禁當場一怔。老人嘴巴微微一張，卻沒說出一個字。顯然老人對這一點事先毫無準備，臨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少年目光一掃老人，低頭又說道：「師父應該知道維之很為這個不安，請師父對維之不要有所隱瞞。」

　　老人搖搖頭喃喃說道：「你的機智，頗出師父意外。」

　　「如果這是對師父不敬，尚望師父原諒。」

　　老人搖搖頭道：「師父不是這個意思。」跟著又微微一嘆道：「孩子，關於這個問題詳細說起來，也許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但如果說得簡單一點，只要一句話也就可以將之說盡了。」

　　少年忙說道：「那麼師父就總說一句吧！」

　　老人慈容倏整，目注少年沉聲說道：「總說一句──為了你。」

　　少年驀地一愕。老人臉一仰，閉目嘆道：「三年，三年！三年的時光，一般說來並不太長。但是一個人假如眼睜睜地等待著三年的過去，那就大不相同了。」

　　少年不安地低聲道：「師父如果有事，儘可放心地離去。這兒什麼都有，請師父放心，維之一定能夠照顧自己的。」

　　「孩子，你會錯意了。」

　　少年望了老人一眼，不安地又道：「難道師父是在擔心維之在三年之內不會有所成就麼？」

　　老人點點頭又搖搖頭，嘆道：「可以這樣說，但並非全是這個意思。憑你的資質，你在三年中會有何等成就，師父差不多可以想見。師父的意思是說，那樣還不夠，師父在等待著奇蹟的出現，希望你的成就能出乎師父的意料之外。同時師父也日夜都在思索，思索能否找出一個幫助你加速完成應修課業的方法來，因為師父擔心三年時光恐怕不能太平度過。」

　　「師父說什麼？」

　　老人噢了一聲，勉強展顏笑道：「沒有什麼。師父說，咳，咳，師父老啦！像師父這種風燭殘年，誰也不敢擔保沒有個長和短。咦，你哭什麼？去，去！先去裡面等著，師父外邊收拾好，馬上就進去教你下一課。」

　　少年含淚走向密室。他還是一片赤子之心，聽了老人最後的幾句話，心中立即難過起來。別的事也就忘得乾乾淨淨，只在心底立願：「我一定不等三年就將應學的全部學完。」

　　不一會，老人進來了。老人進來時，寧靜如常，他指著榻旁書櫥說道：「師父教你，跟別人教徒弟稍有不同。別人是先傳本門武功，待習完有暇後，方將別派各種武功向門下解說。而師父我，恰恰相反！師父要你先將當今各門各派的獨特武學完全瞭然於胸之後，方傳本門武功。」

　　「師父，這裡面有何分別沒有？」

　　老人點點頭，接著說下去道：「當然有──不但有分別，而且分別異常大。」微微一頓，繼續說道：「先傳本門武功，然後解說他派的武功，有這麼一個弊病：聽的人自以為已盡得本門一派之學，人家的是人家的，知道多少算多少，完全漠然也無所謂，所以容易將師長的苦口婆心聽做耳邊風。」說至此處，老人神色一整，肅容道：「記住，孩子，這是一種非常嚴重的錯誤。」

　　少年心神守注，老人繼續說道：「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要知道一個武人在江湖上行走，第一件難免的事，便是與人動手。動手的對象，不用說，當然是他派人物。如我們一看對方出手便清楚了他的長處和短處，略作估量，避長攻短，這種仗打起來豈不佔盡便宜？反過來說，對方招式我們捉摸不定，若一味地只知道胡亂發揮本身武功，是否有效，根本無法預知。在那樣的情形之下，縱然致勝，精力也浪費得可惜！」

　　少年不住點頭，老人又說道：「但假如將這種教授方式顛倒一下，那就不同多了。就拿你現在來說，你現在除本門基本心法外，其餘一無所知，無論教你先揣摩那種武功，你的興趣一定都很高，絕不可能敷衍了事。等你將所有名門名派武學習全，你將更急切地需要一睹本門武學的究竟。那時候不但進度快，同時你還會比較本門武學與他派武學的優劣，從中得到很多只可意會的心得。將來一旦親身臨場，只要雙方功力差得不太多，你就可以輕易地佔到勝面，輕鬆得像你的右手打你的左手一樣。」

　　少年樂得跳了起來道：「太有道理了，太有道理了！」跟著拉住老人的手臂，仰臉笑道：「師父如果要當武林盟主，維之相信一定輕而易舉。」

　　老人狠狠揪了他一下，笑罵道：「少拍馬屁！師父想說就說，你小子如想藉此機會套師父的話，那是做夢。」

　　少年頸子一縮，笑道：「師父也很機警呢！」

　　老人又笑罵了一聲，順手從櫥中抽出一本小冊子，笑著遞給少年道：「這是華山派的全套金龍劍法，你先從劍法練起，練完這個，還有另外八種，劍法訣要師父已跟你說過一次，同時這上面有你師祖他老人家的批註，練來當不費事。床底下各式兵器都有，雖然都是凡鐵，但用來練習卻是一樣。」

　　少年恭謹地接過小冊，老人向室外走去，走至門口，又回頭笑道：「限五天練熟，到時候你可以提出第二個問題。」話說完，石壁立即緩緩閉合。

　　少年呆立了一陣，便從床下找出一柄鈍劍，往甬道外的谷底走去。

　　站在那塊三丈方圓的平坦石地上，少年抱著劍和劍譜，胡思亂想了好一陣，最後忽然想起一件事。當下忙將寶劍放下，同時蹲下身子，將那冊劍譜翻找起來。他是這樣想的：這冊劍譜既經師祖批註過，當然會有師祖姓名，我不能知道師父姓名，先知道了師祖的姓名也好。他口中喃喃自語道：「起碼我得知道師門屬於那一派。」

　　這冊劍譜大約已收藏了很多年代，紙色發黃，舊得風吹可破。

　　他小心托在掌心，封面上是六個楷字：「華山金龍劍法」。翻開第一頁，看到一行小字：「本劍法為武林三大劍法之一，後學務必細心領會。」書法蒼勁，但沒有上款，也沒有下款。

　　少年耐心地再翻下去，接著便是種種持劍姿勢的人像，另有小字解說步法的轉換，以及劍式的變化。註解的筆跡與前相同，這可證明它便是師祖的批註。

　　再翻下去，直到最後一頁，別無其他發現。底頁上，這樣寫著：「本劍法應有六六三十六式，現存者僅得三十有三。計缺十二、二十四、三十六等三式，該三式恰值十二周天之交替，是本劍法之精華。又名金龍三絕招，可惜失傳已非一日，致令絕學減色，良堪浩嘆。據華山方老見告，該三絕招係另鐫於該派鎮山之寶的碧虹劍上，碧虹劍不幸被該派前代掌門人梅女俠於九疑山會剿天地幫時遺失於九疑第九峰上，遍尋不得，而梅女俠又因故匆匆出走，是以絕學失傳至今，無法壁完。後學者如能盡意覓得該劍，著即送華山當代掌門，並將姓名年代加註此冊，余於九泉之下，將感慰甚！

　　天仇手書」

　　「噢，天仇！」少年興奮地忖道：「我知道了，我師祖叫天仇！」可是，跟著他又迷惑起來。天仇者也，既非姓名，亦非派別，顯然只是師祖的一個稱號。這稱號如係外界贈送的也還罷了，假如只是老人歸穩後的自稱，豈非徒然？

　　少年不禁喃喃怨道：「如果師父不說，還是無用。」不過，他又安慰自己道：「我還是收穫不少，例如說：我知道了金龍三絕招失傳的原因，我也知道了失落的地方。假如有一天我能找著那柄碧虹劍送上華山，便算完成師祖的遺願，也是本門的一件最光榮之事。」想著，又有點失笑：「我居然想完成師祖和師父沒辦到的事，要是給師父知道不奚落我一頓才怪。」抬頭看看天色，時間已經耗去不少。當下忙收凝心神，按著圖解，開始認真地仔細演習起來。

　　一共經過三天，少年已將一套金龍劍法全部習完。他將此事報告老人，老人搖頭笑道：「我不相信，你一定是為了想早點提出問題以滿足你的好奇。」

　　少年發急道：「維之可以演給師父看。」

　　老人發笑道：「看當然要看，不過會不會是一回事，食而不化，僅粗知皮毛，不能領略其中精奧所在又是一回事。你小子如果偷工減料，可得小心點。」

　　少年挺胸大聲道：「好，師父看吧！」說完，便空著雙手比劃起來。一趟劍法比劃完畢，這才發覺手中無劍，臉一紅，羞得一身是汗。老人靜立微笑，一直沒有開口。

　　少年擦擦額角，漲紅著臉訥訥地道：「維之找劍來，重練一遍。」

　　老人揮揮手，笑著攔阻道：「好！好！這樣就夠了。」

　　少年以為師父已因此證明了他的粗心，不禁大急道：「天知道維之不是不會，都怪師父逼得太急。」

　　老人哈哈大笑起來。少年急得跳腳，老人一把揪住他，俯臉笑道：「別倒亂了！小子，等會不要忘了該問什麼，也往師父頭上推。」

　　少年眨了眨眼睛，楞楞地道：「師父相信了嗎？」

　　老人微微一笑道：「師父相信的不是你。」

　　「那，那？」

　　「師父相信的是師父自己的眼睛。」

　　「維之及格了麼？」

　　「及格有餘。」

　　少年反而惶惑起來，肅容說道：「維之是用手比的啊！」

　　老人手一鬆，肅容說道：「別說用手比，換了逍遙劍白樂天來，就是用口說，師父也是一樣相信。」

　　少年不解地道：「這是什麼道理呢？」老人正容說道：「師父說過，劍術首重『三華』、『五品』。只要方位正確，手中拿什麼，甚至什麼也不拿，都是無關緊要的。你剛纔連劍都忘了，這證明你對這套劍法的專注。因為你一提到這個，便忘了其他一切，還有什麼更能表現你對這套劍法所下的苦功呢！」接著又說道：「其次，你不但招式純熟，而且每一個微妙變化都把持得毫厘不差。這正證明你是先領會了師祖他老人家的批註，然後才開始練習的。」

　　少年不自覺地點點頭，暗忖道：「師父真是了得，就像看到的一樣。」

　　老人微微一嘆道：「你表現之好，遠出師父想像。師父我，就跟你師祖一樣，好就是好，壞就是壞。在徒弟面前這樣說話本是武家大忌，但總望你不要因而生驕才好。」

　　少年一急，忙道：「請師父放心，維之絕不會那樣的。」

　　「師父知道，否則師父也不會說了。」老人說著，含笑點點頭，又道：「想問什麼這就提出來吧！」

　　這一次，少年當然不肯放過知悉老人名諱的機會。他正在思考著如何措辭之際，老人卻已搶先笑著交代道：「什麼都可以問，就是暫時還不准問及師父身分以及有關師門的一切事情。」

　　這種限制不啻當頭一記悶棍，少年失望得幾乎叫了起來。他狠狠地瞪了老人一眼，喃喃地怨聲道：「那還有什麼好問的呢？」

　　老人微笑著重複道：「問什麼都可以。」

　　少年呼了一聲，心想：「既然問什麼都可以，我非找個難題出來不可。」他咬脣沉思了很久，最後兩道劍眉一展，口道一聲「有了」！跟著興高采烈地抬起頭來，向老人問道：「師父認得金判跟一品簫兩位盟主麼？」

　　少年自跟隨老人以來，深知老人除了不肯告訴他自己的真正身分之外，其次便是儘量迴避著談及有關一筆陰陽跟白衣儒俠兩位奇人的一切。他話問出口，深恐老人再找藉口推託，是以忙加上一句道：「這個問題該不會跟師父的身分與師門的一切有關吧？」

　　詎知老人答得非常爽快，他剛說完，老人隨即點頭道：「認得，兩個都認得！」

　　少年暗喊一聲好，才待繼續追問下去時，老人接著說道：「吃完飯，你可以開始練天山派的『魚龍十八變劍法』，再接著便是廬山派的『降龍伏虎劍法』，兩本劍譜都在華山『金龍劍法』的下面。」

　　「什麼，這樣就完了？」

　　老人哈哈大笑起來，笑完說道：「你的問題是『認得麼？』師父的答案是『認得』！你問得具體，師父答得完整，為什麼不能算完，你倒說說看？」

　　少年無詞以對，只好悵然地起身走向密室。

　　天山派這套魚龍十八變劍法，比華山金龍劍法要繁雜得多，少年花了整整七天的功夫，才算完全演習純熟。七天後他演給老人看，老人含笑點頭，顯得異常滿意。少年有點不安地問道：「師父，七天時間太久了一點吧！」

　　「師父當年花費的時間是九天。」

　　「真的麼，師父？」

　　「難道師父還會說假話來拍你小子的馬屁不成？」

　　少年吐吐舌頭，扮了個鬼臉，小心靈裡充滿了說不出的高興。

　　這一高興，七天的辛勞頓時一掃而盡。他搭訕著笑道：「維之又可以問嘍？」

　　「當然可以。」

　　過去七天中，少年一直在後悔，他發覺他第二次提出來的問題可說是一點價值也沒有。金判與一品簫二人均曾膺選盟主，是一代風雲人物，只要是親身參觀第一、二兩屆武林大會的人，誰又不認識？而這一次，因禍得福！他在後悔之餘，卻從前次的錯誤中想到了另一個極具價值的問題──這個問題的答案如果是肯定的，則以後勢將展望無窮。

　　老人催道：「問什麼快問呀！」

　　「韋、武兩位盟主認得師父麼？」

　　「認得，認得，兩個都認得。」

　　回答的話跟上次一字不差！老人答畢，哈哈大笑起來。少年朝老人望了一眼，想說什麼，忽然扮著鬼臉改口道：「維之知道啦！底下應該練廬山的降龍伏虎劍法。」說完，頭也不回，便往密室大步走去。身後，老人再度放聲哈哈大笑起來。

　　這一次，少年表面好像很不快活，其實是假的，他內心高興得很。他暗暗發狠道：「哼！下一次看您如何將我打發？」廬山的降龍伏虎劍法，其繁雜之處較天山魚龍十八變劍法有過之而無不及，少年痛下苦心，又以七天時間習完。

　　七天後他演給老人看，老人看著，不住地含笑點頭。不消說得，老人又是異常滿意，當他一趟劍法演畢，也不待老人開口，便嬉著臉道：「維之知道，這套劍法師父當年花費的時間一定也是九天。」

　　「錯了。」

　　「多少？」

　　「十天。」

　　少年臉上一朵笑容綻開了。他下意識地覺得這座山洞中的小天地突然無比地美好起來。老人瞥了他一眼，似乎瞧透了他的心思，當下輕哼了一聲道：「你小子這種進度又不是前無古人，有什麼好得意的？」

　　「哦！哪是誰？」

　　「你師祖！」老人追憶著肅容接著說道：「就拿你練過了的這三套劍法來說，師祖的成績是三天、六天、七天。師祖練天山劍法的時間比你還少一天，不過師祖是本門開派八代以來最為傑出的弟子，你當然不能跟他老人家相比。你能勝過身居九代掌門，在九代中僅次於你師祖的師父我，也就異常難得的了。」

　　少年心頭一凜，對業已物故的師祖天仇老人油然生出一股敬意。老人頓了頓，肅容又道：「廬山劍法雖不比天山劍法優越，但因廬山劍法招術較為詭詐，故所以練來要較天山劍法特別吃力。這種情形歷來如此，連你師祖一代奇才都不能例外地比天山劍法多花了一天的時間，而你卻能幹七天之內完成，跟學天山劍法一樣，這可算開了先例。細說起來，你總成績雖較師祖略差，但因有了這一點加以彌補，你比你師祖差得就更為有限了。」一頓，接著說道：「師父告訴你這樣，其目的就是要你知道一件事：學無止境！不論表現得多好，仍應繼續力求好中之好，做到盡美之境而後止。」

　　最後，老人又點點頭說道：「好了，你提出這一次的問題吧！」

　　少年想了一下，謹慎地問道：「師父說過，不但師父認得韋、武兩位，而韋、武兩位也都認得師父。現在維之要問的是：對韋、武兩位盟主的一切，師父是否知道得異常清楚？」

　　「異常清楚。」老人接著說道：「再下去是長白劍法。」

　　少年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老人微訝道：「做什麼嘆氣？」

　　少年失望地道：「像這樣問一句答一句，維之如果想要知道有關金判跟一品簫兩位盟主的一切，豈非三年也弄不清楚？」

　　老人微微一笑道：「這又怎能怪師父呢？師父跟你的約定是習成一套武功提一個問題，你怎麼問，師父都怎麼答了，要說答得簡單，那也只能怪你自己問得不夠複雜呀！」微微一笑，又道：「你說是不是？」

　　少年默默地轉身就走，老人喊住他，笑道：「下次你應該準備充分點，假如你在發問技巧上無法有所改進的話，師父有個好的方法教你，便是加緊完成課業，像俗語告訴我們的一樣：勤能補拙！」

　　少年翹翹嘴脣，拉長尾音道：「謝──啦！」老人撫掌哈哈大笑。

　　少年一面走一面起願：「我應該勝過師祖，我一定要勝過師祖。」

　　長白劍法跟金龍劍法差不多，他一狠心，痛下苦功，原應三天習好的，他在兩天之中就學成了。這次，老人的反應已不在他的意中了，他最關心的便是這種速度有無打破師祖的記錄，所以一俟老人點頭表示滿意，便急忙問道：「這套劍法師祖花了幾天的時間？」

　　「跟你一樣。」

　　「兩天？」

　　「兩天！」

　　是喜？不！是怨？也不！少年說不出心頭的滋味。照理說，連師父在內，師祖該是本門九代中最出色的一位前輩，他能與之媲美已是很不錯的了。可是他想：「我還是沒有超過師祖呀！我到底能不能超過師祖呢！」

　　老人輕聲道：「想什麼，孩子？」接著又說道：「是為沒超過你師祖而難過？」

　　「是的，師父。」

　　「有一天你也許會成功的，維之，繼續努力吧！」

　　「師父，維之已盡了全部力量了啊！」

　　「還沒有，孩子。」

　　「師父──」

　　「別說了，孩子，師父知道。師父在見到你第一眼之後就知道了，你還可以進步。師父鼓勵你，同時比師父鼓勵更重要的是你自己的信心。孩子，聽師父的，先將信心建立起來，」老人臉色一整，又道：「超過師祖，你就是本派十代中的第一人了。」

　　「維之聽師父的話，但望不會辜負師父的苦心。」

　　老人點頭讚許道：「這就對了，好！我們現在吃東西去吧！你有問題趁此機會再整理一下，等吃東西的時候你就可以提出來。」

　　時值殘冬歲末，滿山積雪，天氣酷寒。

　　少年自修完本門心法之後，頗能耐寒。但老人仍恐怕他受不了，早在外屋中升好火盆，是以一室溫暖如春。老人一杯在手，聊表意思，師徒說笑一陣，空氣融洽異常。少年吃完收拾碗筷，一面煮茶，一面開始問道：「維之這次要問的是，師父既然對韋、武兩位的情形知道得異常地清楚，請師父告訴維之：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在取得了第一屆武林盟主之後，為什麼放棄參加第二屆武林大會？」他不待老人開口，嘻嘻一笑，誕臉懇求：「這次務必請師父回答得稍微寬一點，拜託，拜託！」

　　少年口中雖然說得輕鬆，心裡卻是緊張異常。他幾乎已替老人擬好了下面的幾個答句：「那一天他正好有事無法分身。」

　　「雖然我們很要好，這個他卻不肯說。」、或者這樣：「他說當盟主也沒有什麼意思。」、「他抵達時，剛好遲了一步。」

　　老實說，問是問了，事實上卻沒存一點希望。他眼望老人，等待著一個意料中的答覆，他祇想老人話中露點語病，能給下次的問題有點幫助也就滿意了。

　　老人眼望著地面，說道：「他參加了！」說了一句，就再沒下文。

　　少年暗嘆道：果然又是一句──「他參加了」！什麼？他參加了？少年心頭一動，忽然體會出這句話頗有新鮮之處。據他所知道的，金判韋公正並沒有參加二屆大會，就是老人自己以前也未否認過這一點，現在怎又變了呢？

　　這一變，問題就多了。而最重要的一點，便是金判既然參加了，別人為何不知道？他又為何沒跟一品簫競爭？少年想著，又是一嘆：那也只好慢慢的分做幾次問了。噢，不對！少年忽然叫了起來道：「不行，不行！維之是問金判為什麼沒參加？師父說，他參加了！顯然文不對題，答非所問！」

　　他覺得這樣說還不夠明白，搶著又嚷道：「記得麼？師父，當我們在洛陽華林園初遇時，維之以為金判敗了，一品簫才當上了二屆盟主。師父先嘲笑維之說：有理雖然有理，但像你的人一樣，這種推斷未免年輕了一點。跟著師父並又反問維之道：凡參加了第一屆武會的人，以後的二次、三次就非參加不可嗎？師父，維之先問您，這話您說過沒有？」

　　老人含笑點點頭。少年繼續大聲道：「好，你承認了。現在維之再問師父，您那樣駁斥維之，語氣很明顯──您是說，一品簫當選盟主，而金判又沒有敗陣的原因，是因為金判沒有參加；而現在師父卻說他參加了，這豈不矛盾之至麼？」

　　老人含笑不語，少年因為理由愈來愈充分，便也愈說愈起勁，手舞足蹈地幾乎將茶壺打翻。他也顧不了那些，接著大聲搶著又說道：「關於這一點，維之可以原諒，不令師父為難。」他說得起勁，毫未考慮到語氣的輕重，聽上去倒滿慷慨。老人笑笑，並不介意，只是有趣地望著他，等他說完。

　　少年豎起一根指頭，有力地道：「但有一點，師父必須交代清楚。師父前後兩番話究竟那個對？如果金判事實上參加了，他為什麼沒有爭盟？如果沒參加，話就歸入主題了，金判為何沒參加？」最後又嘻嘻一笑道：「師父這次總該多說幾句了吧？」

　　老人點點頭，笑道：「這次你問對了。孩子，因為事實本身有了矛盾，而這矛盾正好被你捉住，師父就是想少說幾句也不可能呢！」

　　少年高興得雀躍不已，老人臉色一整道：「首先告訴你，師父沒有錯。其次告訴你，這事看似矛盾，事實上一點也不矛盾。」少年一怔，老人繼續說道：「說金判參加了，可以；說金判沒參加了，也可以！」

　　「換句話說，就是金判參加了第二屆的武林大會，而沒有參加第二屆武林盟主的競爭比武。」

　　「怎麼在二屆大會上沒人見到過金判呢？」

　　「好的，孩子！師父問你，這次第三屆大會有人見到了咱們師徒沒有的？」

　　「哦，維之知道了。」

　　「是的，孩子，情形是一樣的。金判參加第二屆大會時，他藏身在崖頂另一處非常隱秘的地方。以金判那等身手，如想逃避別人耳目，並非一件難事。」

　　「師父的答案一再修正，維之的問題也想再補充一番。那便是金判既然到達會場，他放棄競爭的原因何在？」

　　「細說起來，話就長了。」

　　少年笑了笑，說道：「聽這一類的故事，維之的耐性好得很。」

　　老人白了他一眼，雙目微合，輕輕一嘆，說道：「據師父所知，情形是這樣的：金判參加第一屆武林大會，本是興之所至，出於無心。他起初並無競爭盟主的意思，所謂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他連闖七榜，輕取王座，連他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

　　老人微微一頓，又嘆了一聲說道：「當他獨佔黃榜，在主壇前接受二十一響金鐘考驗的時候，他有點惶惑地自責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我姓韋的何德何能，我真的當得起這份榮譽麼？』鐘聲一下又一下的敲響著，每響鐘聲都似乎在他耳邊狂喊著：『下去，姓韋的，你不配，你不能──你不配，你不能──』他不安了，他後悔了，鐘響十九下，金鈴狂搖，有人闖榜。他聽到西半圓一片惋嘆，而他，金判自己，卻深深鬆出一口大氣，暗忖道：『好了，我有機會了。』」

　　「他想退出？」

　　「是的，金判正是這意思。」

　　「來人是誰？」

　　「一個頭陀。」

　　「頭陀？哦！維之想起來了，一定是跟眉山無毒叟在這次大會上為爭紫榜弄得兩敗俱傷、長得惡形惡相的龍虎頭陀，因為天毒叟曾以金判的名號笑過他。」

　　「不錯，孩子，就是他！」

　　老人點點頭，微嘆了一聲又道：「金判在看清來人之後，不禁暗嘆一聲：完了！他本準備著只要來人在武林中稍具聲望，他就讓。這一來，希望成了泡影！龍虎頭陀惡跡遍天下，他如讓了這麼一位人物，成何話說？二人動手之後，由於龍虎頭陀出手太狠，金判動了真怒，結果龍虎頭陀吃了大虧，記得這次龍虎頭陀出場，師父奇怪這廝居然還活著麼？」

　　少年點點頭，老人接著說道：「勝了最後這一場，金判的第一屆盟主便算當定了。金判當了盟主之後所遭遇的一切，竟比他當初所想像的後果還要壞。武林中有句諺語，白道人物為名受辱，黑道人物因利喪生。金判一回到住處，天天有人上門。不是白道人物印證求教，便是黑道人物揚威示警。種種煩憂，紛至沓來。」頓一頓續說：「平常時候，無論金判走到那裡，身後總有一些不明不白的人物，如影隨形地盯著他，令他寢食難安。更有好幾次，他甚至受到成群蒙面人的聯手圍攻，若非金判一身功力了得，幾乎難逃一命。這些還不算，由於盟主有為同道解危脫困的職責，一些鏢局便編造藉口向他討取令符，然後將令符當作開道鏢旗使用。致令清譽蒙塵，詆譭四起。孩子，想想看吧！這種種精神以及肉體上的折磨，誰人受得了？」

　　少年肅容點點頭，然後問道：「這些就是金判不作蟬聯打算的原因麼？」

　　「這只是部份原因。」

　　「這只是部份原因？」

　　「是的，不然的話，他第二次還去大會幹什麼？」

　　「難道說他是臨時興念放棄的嗎？」

　　「這樣說就完全對了！」

　　老人說完，微微一頓，少年忙道：「好了，維之現在等待師父再說另一部份。」

　　老人又白了他一眼，這才重行合目，輕輕一嘆，接著說道：「按道理說，金判的這個盟主當初就當得很勉強，事後又受到一再的無情折磨，說什麼他也不該再存這份念頭對不對？唉！孩子，這些地方你就不容易體會了。武林人物有著一個共同的弱點：頭可斷、血可流！只是武功也好，人格也好，就是不願在這兩方面遭到別人的懷疑。這便是常有一些武林人物明知武功不敵，而眼睜睜地挺著自己胸口卻迎接對方刀劍的原因啊！」

　　說至此處，老人又是深深一嘆，方繼續說道：「記得麼？孩子，你說：韋、武二人誰敗了？你又說：金判不敗，一品簫怎會當上盟主的呢？孩子！說了你可能不信，金判參加二屆大會的原因，就是這個！當然，金判並不知道誰將是二屆盟主，但他一想到人家對他不露面二屆大會的揣測，就不禁有點不寒而慄。忠厚一點的人可能會說：長江後浪趕前浪，金判能夠急流勇退，還算頗有自知之明。他知道存這種想法的人不會太多，尤其那些嫉恨他的黑道人物，他們會怎麼說呢？他們很可能這樣四下宣揚：如何！給咱們露了兩下，金判嚇破膽了吧？」接著說：「那一夜，金判很早就悄悄地到達了落魂崖，他藏身一處掩蔽所在，注意著大會按序進行。最後上黃榜的是眉山天毒叟，金判心底道：好了，我可以不出來了。天毒叟武功雖高，但如說我姓韋的會怕了他才不敢出頭，大約無人相信吧！可是，就在金判思忖之際，有人闖榜了！」

　　「來人是一品簫白衣儒俠武品修麼？」

　　「那還要問？」老人嘆了一聲道：「一品簫是終南異人無憂子的唯一傳人，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加之人品英俊，文采風流，俠名遍武林。他這一出來，形勢立刻改觀了。金判開始注意一品簫的出手，緊張得連呼吸也顯得有點急促起來。」

　　少年皺眉插口問道：「金判何事緊張？」

　　「因為他知道一品簫一定會勝啊！」

　　「一品簫得勝，金判為何這樣關心呢？」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師父前些日子不是跟你說過了麼？以金判那等人物，他當然了解這一點，他不關心誰關心？」

　　「他們之間以前不相識？」

　　「僅止於相互慕名而已。」

　　少年忽然身軀一震，叫了起來道：「什麼？師父是說金判準備下場競榜？」

　　老人點點頭，靜靜地說道：「金判當時確有這個意思。」

　　「為什麼金判肯讓了天毒叟卻不願讓一品簫呢？」

　　「因為一品簫名聲太大了，金判覺得自己聲譽也很要緊。為了前述的原因，這是無可奈何的事。為防今後的閒言閒語，他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少年如身處其境，急忙問道：「師父，快說！後來呢？」

　　老人悠悠一嘆，緩緩說道：「後來麼？後來金判的主意忽然改變了。」

　　「他取消了競榜的念頭？」

　　老人瞪眼道：「這也要問？」

　　少年不安地一笑道：「維之是說──金判改變主意的原因何在？」

　　老人閉目緩聲道：「那也非常簡單。金判看完一品簫的一套簫招之後，他發覺一點，那便是一品簫的成就和他在伯仲之間。競爭的結果，將有一方之英名要毀於一旦。」

　　「於是他犧牲了自己？」

　　老人哼了一聲道：「犧牲了自己，抑或保全了自己，很難說。」

　　「話雖這麼說，維之總覺得金判的這種決定非常令人崇敬。」

　　老人又哼道：「金判本人事後也發覺他的決定值得安慰。」

　　「這話怎麼解釋，師父？」

　　老人緩聲道：「大會結束，人全散去，剩下金判一個。金判方待起身離開，忽然眼前白影一閃，竟是一品簫去而復返。」

　　「回來做什麼？」

　　「一品簫朝金判藏身處恭恭敬敬長揖施禮道：『如小弟沒有猜錯，上面定是韋大哥了，小弟對大哥仰慕已久，敢望現身賜見為幸。』」

　　「啊啊！一品簫好厲害！」

　　「這就是金判為自己明智決定感到安慰的原因。後來二人攜手崖頂，暢論各派武學，愈談愈覺對方可敬。由此而後，二人便成了生死之交。」

　　少年脫口又問道：「師父怎知道得這麼詳細？」

　　老人微微一笑道：「下一次問這個，師父一定答覆你。」接著又笑道：「不過師父要提醒你一點，下次最好別問這個，問了之後師父保證你一定會後悔。其中理由何在，你自己慢慢去想吧！」

　　少年哦了一聲，立刻省悟過來。這有什麼好慢慢想的呢！師父早說過了，韋、武二人都是他老人家的朋友，知道這些事還不簡單麼？他暗道一聲：好險，差點又損失一次發問的權利與機會。

　　「謝謝師父，這次是真的。」

　　老人笑罵道：「渾蛋！這也是真的。」

　　少年以四天的時間習完了青城派的「八仙劍法」，一問老人，原來師祖當年的時間也是四天。少年悶悶不樂了很久，老人安慰他半天，他方始漸漸高興起來。少年這次的問題曾經過他詳細的考慮，他問道：「金判一品簫既已成了生死之交，這次又怎會一起出現於三屆大會的呢？」

　　「這就是二人一致戴上面紗的原因。」

　　少年失聲道：「他們不是金判跟一品簫本人？」

　　「下次師父回答這一點。」

　　少年為了急於要知道這一點，兩天便習完了峨嵋派的兩儀劍法。一問之下，師祖是兩天半。少年欣喜若狂，快活地喊道：「好師父，快點告訴維之上次的那個問題吧！」

　　「可能不是本人。」

　　「兩個都不是？」

　　「下次告訴你。」

　　衡山派的七星劍法，少年花了三天，又比他師祖少了半天。

　　老人的答覆是：「三屆大會出現的兩位蒙面人，看上去應該都不是金判跟一品簫本人才對。但兩人模仿得實在太維肖了，所以也可能其中有一個是真的。」

　　「金判跟一品簫，那一位真的可能性較大呢？」

　　「下次告訴你！」

　　少年以五天功夫習完在當今十三名派中業已除名的驪山派玄玄劍法，在時間上已比師祖天仇老人當年花費在這套劍法上的時間縮短了整整一天。少年從老人口中知道了這一點之後，興奮異常。

　　當他笑向老人重新問及這次第三屆北邙武林大會上所出現的兩位蒙面人，藍衣金判跟白衣一品簫誰是本人的可能性較大時，老人沉吟片刻說道：「那僅是師父的揣測，不一定靠得住。維之，你還是重提別的問題吧！」

　　少年聽了開始很失望，但繼之一想：「師父原本只不過說二人中可能有一位是真身而已，事實上他老人家自己也沒有什麼把握。他老人家如果想敷衍我，隨便說一個，我還不是一樣不知道？從這種小地方看起來，足證他老人家的確慎於言行呢！」

　　少年想著，暗暗點頭，於是抬臉又問道：「那夜在北邙落魂崖頂，維之不懂藍衣金判跟白衣一品簫為什麼要雙雙戴上面紗。維之問師父，師父先說：我也不懂。跟著，師父笑了笑又說：師父不懂的與你的不懂不同，師父不懂的是指另外幾件事──師父，記得您這樣說過嗎？」

　　老人點點頭，少年接著問道：「現在維之知道，原來師父在當時就已經明白二人戴面紗的原因是為了二人都可能不是真貨。那麼，維之就要問了，師父所不懂的另外幾件事，又是什麼呢？」

　　老人不假思索地道：「兩件事，他們是誰？目的何在？」輕輕一嘆，接著又道：「兩人的衣著、舉止、身材、氣質以及音調和談吐，無一不可亂真。但是，兩人朝相後的那段猜疑和緘默，以及嗣後那段勉強得近乎虛假的對白，卻露出了極大的破綻。他們可能僅知道金判跟一品簫的交情相處不錯，所以一開口便稱兄道弟；而他們卻不曉得真正的金判跟一品簫業已情逾手足，義共生死！像這種尷尬的場面，老實說根本就不可能發生。」

　　「師父從那時候起，便已判定他們是冒牌貨？」

　　老人點點頭，繼續說道：「當時一師父猜測他們兩人這樣做的目的有兩種可能：第一種可能，便是兩人都自信他們自己所頂替的一位，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斯人已離開人世，因此放膽作為，混取盟主寶座。第二種可能是，兩人雖知被自己所頂替者依然健在，但相信被頂替者絕不會參與此次大會。只要盟主取定，立即背人還我面目，悄悄脫身事外，一走了之。」

　　「這多無聊？」

　　「因此師父當時同時也得到了兩個結論：第一，這兩位蒙面人跟他們所頂替的一位，平常一定處得相當接近，否則絕不可能模仿得如此逼真。第二，兩人如屬第一種目的，則行為卑下，如屬第二種目的則居心可誅，用意均不善正。」

　　「可惡之至！」

　　「可是，看到後來，師父的看法又改變了。」

　　「哦？」

　　「後來……漸漸地，兩人表現愈來愈真切，金判豪放，一品簫斯文，全不似先前那般虛偽。兩人均是一派真情流露，就是換了真正的金判跟一品簫，也不過如此。」

　　少年點點頭，自語道：「嗯，後來的確很動人。」說著，星目忽然一亮，仰臉問道：「維之想起來了，可能就是為了兩人後來那種動人的表現。少林眾悟大師才會破例採取雙雙登錄的決定──師父，你想是不是？」

　　老人目注少年，含笑頷首，意頗嘉許地說道：「是的，孩子，你猜對了。以少林眾悟大師那等成就，師父所發現的可疑之處，當然逃不過那和尚的一副銳利目光，這是一種有著相當深度的觀察，難為你居然也體會到了，師父實在很欣慰。」

　　少年笑了笑，說道：「如說眾悟大師目光有多銳利，這倒不見得。」

　　「此話怎講？」

　　「大師目光如果真夠銳利的話，咱們藏身在副壇斜對面他怎麼沒有發現？」

　　老人不悅地道：「胡說！你怎知道那和尚沒有發現咱們？是因為他沒有當眾喊破呢？還是因為他沒有將咱們師徒的行藏指點給別人瞧？」跟著又合目輕嘆道：「師父縱橫武林數十年，始終沒有出過差池的原因，有一半是仗著本身的武功，另一半使全靠你師祖當年的嚴厲訓誨。因為你對眾悟大師毫無認識，所以你才會發出剛纔那種盲目判斷。像這種遇事輕估對方，正是吾輩武人最可怕的毛病。記住！孩子，多少人就是因為犯了這個毛病才導致身敗名裂的啊！」

　　「是的，師父，維之記得了。」

　　「能記住就好──勇於認錯是一種美德，有時候它比沒有犯錯更為可貴。」

　　老人這樣一說，少年立即回復了自然。他感激地望著老人，老人繼續說道：「所以說，眾悟和尚這種做法，實是一種權宜之計的將錯就錯。不過話說回來，在那種情形之下，不管換了誰當大會主持人，又能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怪不得師父當時要說和尚情有可宥了。」少年點頭自語著，忽然想起什麼，仰臉猶疑地又道：「維之記得，師父好像在『眾悟和尚情有可宥』，後面又說過一句什麼『白眉老兒則就該打了』──師父，那又是什麼意思？」

　　老人恨聲答道：「因為白眉老兒知道他退出黃榜，可能讓的並非是真正的金判！」

　　「那他為什麼要讓？」

　　「因為藍衣人模仿得太逼真呀！」

　　「師父說他該打就是這個意思。」

　　「是的。」

　　老人說著，搖頭一嘆，又道：「師父也不過這樣說說罷了。以老兒跟金判的私交，老兒大概是寧可信其有，說什麼也不會那樣做的呀！」

　　少年想了一下又問道：「師父可覺得白眉老人離去時那陣大笑有些異樣？」

　　老人點點頭，深深長嘆道：「白眉老兒對金判有了誤會啦！」

　　「何事誤會？」

　　「將來你自有知道的一天。」

　　老人說著，又是一嘆，拾起中斷了的話頭，繼續說道：「由於兩人後來的表現均都恰如其分，絲毫沒有損及金判跟一品簫兩位原有的品格，看起來實在不像有什麼惡意，因此師父先前的判斷至此業已無法成立。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師父這才真正的感到迷惑不解了。」

　　「那麼，兩人究竟是誰？他們的目的到底何在？師父現在想通了沒有呢？」

　　老人搖搖頭，少年又問道：「兩人朝相後的那段猜疑緘默，該作何解？」

　　「那是他們彼此以為對方是真貨呀──師父上次說他們之中也許會有一位是本人，就是根據這一點所作的揣度。」老人說至此處，豎起兩根指頭笑道：「小子，你已經透支了師父兩個答案，師父特別通融。只要你小子習完最後一套邛崍劍法之後放棄發問，便算一清兩不欠。」

　　習完最後一套劍法，接著開始的是天下各門各派的掌法。

第五章　黑白無常

　　春去夏來，秋往冬至，韶光易逝，轉眼之間一年過去了。

　　在這一年中，少年武維之先後將各門各派的一十八種掌法完全習完。他因為對當今武林中的人與事所知有限，再加上一條不准問及師門一切的限制，所以在這一年中他僅知道了下面幾件事：眉山天毒叟、龍虎頭陀是一對可怕的邪道人物，兩人的武功比起金判跟一品簫來，差得極為有限。

　　其次老人告訴他，以後如果遇上黃山要命郎中崔魂，更應提高警覺。此人武功雖與前述兩魔僅在伯仲之間，但此人善惡不分，全憑一己喜怒行事，手段極辣，而那一身劇毒暗器更是令人防不勝防。

　　再其次老人告訴他，廬山黃衫客黃吟秋人雖年輕英俊，人品卻不甚端正。此人幼喪父母，由他祖父一手撫養成人。撫養他長大的那位祖父今仍健在，德高望重，武功造詣深不可測，是武林前輩三老之一──這點便是老人告訴他不可開罪斯人、也不可與斯人結納交往的原因。然黃衫客人品如何不端正，老人避而未答。

　　末了老人告訴他，當今武林中有兩位奇女子，一位叫「梅娘」，一位叫「雪娘」。後者便是他年前在洛陽那家酒樓上曾經見過的那位中年美婦人。所謂「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便是緣此而來。至於梅娘何人？雪娘何人？二女是何淵源？上述兩句究竟含意何在？老人則搖頭說道：「這些事人人可以知道，但做師父的卻不能以之當故事說給徒弟聽。」老人的語意已很明顯，那便是：要想清楚這些事情，你只有將來自己去打聽。

　　除了上列數事之外，少年已是問無可問，只好就修習的各種掌法向老人探討，因此在這方面他獲益良多。說到他練掌的進境，起先跟習劍法時一樣，耗費的時日跟師祖天仇老人差不多。後經老人一再鼓勵，他自己也痛下苦功，他終於漸漸脫穎而出，不是超過師祖一天，便是超過兩天，最高紀錄是三天，但僅有一次。老人對他慰勉有加，心情顯得非常愉快。

　　可是，這期間少年卻愈來愈沉默了。因為他發現老人表面上雖然笑意盎然，但那似乎並非發自老人的內心。換句話說，那是老人為他故意裝出來的。好幾次，少年看到老人瞑目沉思的神態已比年前更為黯然，一聲聲的嘆息也比年前更為悠長而深沉，老人已完全變了一副樣子，好像遽然蒼老了十年。

　　少年每次見了，都悄然避開，心頭同時泛湧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難過。他這樣做是因為他無法探問，也不敢探問。他深深知道，一旦老人曉得了他注意到這些，老人雖不致有所責怪，但可以想像到老人的心情只有更加沉重。

　　春天又來到了王屋山。滿山白雪開始在桃花的笑靨中陶醉、酥融。少年武維之已習練至接在各種掌法之後的三種輕身術中的最後一種。

　　這是一個風和日暖桃花盛放，三月最後一天的上午。少年以種種輕靈曼妙的姿勢，在崖頂樹葉間反覆起落遊走了無數遍過後，始以一個「飛燕掠波」，翩然投落到老人身前。落地之後，氣定神閒，星目清光湛然地望著老人。端的一派英秀之氣，宛如臨風玉樹！他待老人含笑連連點完頭之後，方跨上一步笑道：「又合格了！謝謝師父，今天好開始本門武功了吧？」

　　老人點點頭，忽又搖搖頭，同時指著少年胸前的一瓣桃花笑道：「合格是合格了，不過這瓣桃花師父看了很不順眼。師父跟師祖當年習練這套身法，也是春天這個時候，雖然當年的成就都不及今天的你，但師父跟師祖卻沒有在練完後從經過的地方帶回什麼，所以你小子最好還得再辛苦幾天。」

　　少年拂落花瓣，恨恨地踩了好幾腳，抬頭悶悶不樂地問道：「再幾天？」

　　「三天──師父正好趁空出山一趟，買點應用的東西回來。」老人說完，頭也不回返身進洞而去。

　　少年在身後拍手大笑起來道：「哈哈，原來如此。」

　　老人身沒洞內，遙遙傳出笑罵道：「那瓣桃花難道是師父貼上去的麼？」片刻之後，老人挾著一隻布袋出來了，他朝少年吩咐道：「門戶小心，不可走得太遠，師父最遲三天就回來。」老人說完便走了。

　　少年拔身站到最高處的一塊山岩上，直到老人背影完全在坡道盡頭消失不見，方悵悵然跳了下來。他選了一塊淨石坐下，兩手支頭，心頭頓然起了一陣空虛之感。雖然僅是短短三天的別離，他好像都有點忍受不了，幾次衝動著想奔去趕上老人。腦中胡思亂想，渾然不覺時間的過去，等他茫然抬頭四顧時，天色已黑。就這樣，一天過去了。

　　晚間，他燈也不點，和衣躺在石床上，睜大眼睛無法入睡。一直反覆揣測著：「師父此刻安歇了沒有？他到那裡呢？他也在念著我吧？唉唉！我，我該跟他老人家一起下山才對啊！」想著，想著，終於朦朧睡去。

　　第二天，又是一個好天氣。他上高處眺望了一陣，雪殘花艷──但在少年看來，卻是觸目到處皆寂寞，尤其那笑靨迎人的朵朵桃花，更是令他生氣。

　　「不然師父可能不下山，就是你！」他恨恨地想著，猛然騰身發掌，朝最近的一株又一株劈去。一剎時滿山滿谷的桃樹都成了他的生仇死敵，招式身法全隨樹與樹之間的距離任意變化，以快疾方便著力為準，口發清嘯，縱橫奔馳騰落。直劈得滿谷生風，漫天飛花如揚血雨。少年愈劈愈起勁，身手愈來愈疾。

　　「好，崆峒派的『怒龍捲風』！」

　　對面峰頭傳來一聲低喝。少年沒有注意，致未聽到，繼續發招。

　　「好，北邙派的『玉掌驚魂』！」

　　「好，摩天派的『單掌開碑』！」

　　「『力劈華山』、『左龍右虎』！好，好！少林絕學『天慈地悲』！」

　　喊聲愈喊愈高，少年終於聽到了。他心頭一凜，驀然收掌護胸，定身抬頭向對面一望。不知打什麼時候起，身前三丈遠處，業已含笑站定一人。

　　來人身穿一襲天藍長袍，約莫四旬上下，長方臉、直鼻方口。

　　修眉鳳目，雙目精光似電，不怒自威。膚色微紫，英挺中另透著一股豪放氣派。來人負手傲然而立，朝少年莊嚴地微笑著。

　　少年因對方出現得突兀，自己事先全無警覺，心中既羞且慚，微有怒意。他本待開口責問一番，但一見對方那種超脫氣概，不禁敬意潛生，當下身不由己地垂手朝來人深深打了一躬。

　　藍衣人點點頭，哼道：「唔，人雖小，禮貌還周到！」語調老氣橫秋。

　　這一下，少年可火了。他霍地睜目平視，也哼了一聲，昂然朗聲道：「武維之，本地主人，已向長者盡了地主應盡之禮。現在請教長者尊姓大名，以及長者駕臨之意。」

　　藍衣人輕輕一哦，笑道：「你是本地主人？看樣子我們之間一定有人弄錯了。」

　　少年傲然一笑道：「武維之自信沒有弄錯。」接著又是傲然一笑：「如果錯的是長者，武維之甚感抱歉。」

　　藍衣人笑容一斂，不悅地沉聲道：「除了你，這兒還有沒有別人？」

　　少年也正容抗聲道：「武維之係與家師同住。」

　　藍衣人冷冷一笑道：「現在我再問你，你能不能算本地主人？」

　　少年大聲答道：「能！」

　　藍衣人斥道：「僭越尊師，罪該萬死！」

　　少年也冷冷一笑道：「徒為師之繼，師長外出，受命者即為一派之主。此處為本派所在之地，在下今日即使以一派之主自居亦不為過，何況地主？」微哂著又道：「長者詞嚴義正，在下異常敬佩，只是尚欠明察而已！」藍衣人勃然變色，沉聲道：「你師父那裡去了！」

　　少年忽然發覺了一件事：真能屈人者，理也。理直，氣便能壯。現在，經過這番對答，他一點也不覺得面前這位藍衣人有什麼可畏之處，他甚至感到現在的他似乎比藍衣人還要凜不可犯，其故何在？理直氣壯而已矣。

　　他因之聯想到發怒不過是匹夫之威，理可令人氣短，怒卻易於激發他人之怒，兩者相衡，相去真是不可以道里計。基於此，他一見藍衣人面色不容，竟然益發心平氣和起來。當下微微一躬，朗聲答道：「家師因事離山，臨去未留行蹤。長者如果有事，儘可交代在下。家師日內即可返程回山，屆時在下自當詳為轉答。」

　　藍衣人冷哼一聲道：「你師父回來之後，就說五月五我在洛陽等他。」

　　說完長袖一拂，便欲調身而去。

　　少年一怔，暗道：這真是莫名其妙！洛陽那麼大的一座城，誰知道你在那裡等？還有，師父如果問我留話的是誰？我又怎麼個答法？眼看藍衣人腳下已動，他連忙喊道：「長者留步！」

　　「好不囉嗦！」藍衣人口中低罵著，同時偏臉張目，不悅地道：「有話快說！」

　　少年咬牙忍著一股無名之火，躬身大喊道：「也許長者心情欠佳，是以在下見責，就好像在下一無是處。但因長者輩擬家師，在下自然不便計較。不過長者如只交代剛纔那麼兩句，在下謹此聲明，武維之迫不得已，只好違命。」說完身軀一轉，便待回洞。

　　藍衣人沉喝道：「你過來！」

　　少年轉身微躬道：「長者又有什麼吩咐？」

　　藍衣人怒聲問道：「你小子竟敢抗命？」少年從容道：「首先在下無法報告家師五月五他應至洛陽何處找人？」「華林園，九花叢殿。」

　　「其次家師他老人家也應該知道這次約會的是那一位？」

　　藍衣人聽了，突然仰天哈哈大笑起來。少年不知藍衣人所笑何事，只好忍氣耐著性子靜靜地等待。藍衣人笑了好半晌，這才笑聲一收，大聲說道：「噢，原來你小子還沒有認出我是誰？」又是一陣大笑，連聲說道：「怪不得，怪不得，哈哈！」笑完，臉一板，沉聲問道：「當今武林各門各派有些什麼人物，你師父平常跟你提過沒有？」

　　少年雖然自認所知有限，但卻不肯認輸，毅然答道：「敢回長者一聲，關於這一點，武維之頗以家師的交遊廣闊而自豪。」

　　藍衣人連聲道好，接著沉臉問道：「那麼再看看清楚──我是誰？」

　　少年暗哼一聲，好狂！同時又忖道：你賣狂，我就偏要氣氣你！想定之後，立即不假思索地搖搖頭道：「一時想不出來。」

　　「一時想不出來……抱歉得很。」

　　藍衣人似乎為之氣結，臉色大變，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少年心念電閃，忽然想道：師父是誰，師父不肯說，我何不從此人口中套問？心底連道兩聲真笨，居然沒有想到這個？臉色一緩，立即躬身低聲告罪道：「請長者息怒，在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們之間可能誤會了。長者來此要找的是誰，請長者先行賜告，可能長者找的是另有其人，而非家師也不一定。」

　　藍衣人氣沖沖地道：「那你師父是誰？」

　　少年想不到對方還有如此一問，不禁猛然一呆，不知所對。

　　總算他機智天生，一急之下，又掙扎出了幾句：「長者……見諒……在下不便直呼家師名諱。」

　　藍衣人不待他說完，早哈哈大笑起來：「從你師祖到你師父，先後在這座王屋山已居住了六十多年了。哈哈！除了你師父，這山中會有別人？倒還是第一次聽說。哈，哈哈！」

　　少年見對方並未覺察到自己的困窘，希望又生，立即倔強地道：「長者也許久未來此，說出來先對對看也不要緊呀！」

　　藍衣人哼一聲道：「誰說有甚要緊來？不過你小子硬頭硬腦的，叫人看了就有氣。一想到你小子就是他老兒教出來的寶貝徒弟，他老兒的名字我也沒興趣掛在嘴邊上了。」

　　少年大怒，心想：你罵我也還罷了，現在居然侵犯到我師父他老人家，斯可忍，孰不可忍？當下冷哼一聲，拱拱手道：「既然這樣說，長者的大名在下也懶得再問了！」話一說完，調頭就走。藍衣人在他身後喝道：「給我站住！」

　　沙年暗忖道：站住？你算什麼東西！只當未聞，仍舊照走不誤。

　　「好！大概剛學會一點玩意兒，還沒受過教訓呢！」

　　少年暗忖道：我怕你唬，我就不姓武。

　　「說不得要替老鬼代勞一番了。」

　　少年暗忖：你替我師父代勞？哼！省省吧！你師父又是怎麼教你的？

　　「教你小子看看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吧！」

　　這時少年已至洞口，身後驀地湧來一股凌厲掌風。少年雖明知不是對方之敵，但想到自己既無理虧之處，一味容忍也不是事。當下默運本門心法，功行週身，並迅即決定了以北邙掌法中的「倒拂寒梅」迎接來掌。因此矮身半旋，右臂反揮，硬向掌風來勢撞去。

　　「嘿，招式運用得倒很機敏。」來勢一消，笑聲已至身側，喊道：「再看這個！你師父教過沒有？」

　　少年星目急閃，見藍衣人左掌斜劈，右手並指疾點自己雙睛，正是巫山派的「風雷並起」，破解之法只有少林龍虎掌中的「我佛如來」──一合雙掌，並起胸前，然後還向左右劈開。可是師父說過，如此的拼拆時，雙方四條手臂勢必格合。普通功力相等之人，因不願兩敗俱傷，當然會抽招換式。現在人家的功力既強過自己太多，這樣化解豈不要吃上大虧？

　　師父一再告誡：欲勝人，必先立於不敗之地。不敗之地包括攻守雙重意義，既然不敵，就該閃避。他想到這裡，當下毫不猶疑，雙掌虛推，人已趁勢向後疾射丈五左右。這一次險極了，僅以毫厘之差地將藍衣人的攻勢避過。他因初次臨敵，不夠沉穩，雖然化險為夷，卻也驚出一身冷汗。

　　藍衣人微微一噫，大感意外，看樣子似乎已因兩招未曾得手而老羞成怒。只見他嘿嘿一笑，身形暴起，原式不變，二度撲來。少年大驚，只好也以原式後退。可是，這樣一來便成了追逐之勢，他的速度當然不及對方快，三起三落，藍衣人雙指已臨近他的面門。少年暗喊一聲「好厲害！」雙目一閉，雙臂一合猛分，勉力以赴，聽天由命。

　　藍衣人哈哈笑道：「薄懲而已，誰要你的命？」話說之間，少年雙腿一麻，人已坐地。睜眼看時，藍衣人業已杳然不見，遠遠傳來那個陌生而可恨的笑聲：「告訴你那鬼師父，五月五，我在洛陽等他，不見不散。」聲音愈去愈遠，漸漸不可復聞。

　　少年掙扎著要爬起身來，只覺雙腿知覺盡失，不由得大驚忖道：我的腿難道殘廢了不成？低頭查看，週身完好如故。除了腰身以下沒有一絲氣力之外，其他一無痛苦。不禁搖了搖頭，暗自嘆道：只好坐著等師父回來了。

　　天色漸黑，他仍靜靜地坐在那裡。

　　他知道急也沒有用，索性定下心來檢討自己這次失敗的原因。最後他得到了結論：我各種招式都能入目便知，就只差一種無堅不摧的勁力，否則的話，剛纔對方絕不敢苦苦進逼。

　　但願本門武功能補救我這一弱點才好。

　　他坐的地方離洞口已不太遠，正好照應得到，因此他放心合上雙目，按本門心訣，慢慢的調息起來。他現在對本門「萬流歸宗」的要求已進至八成火候，入定後不但能警覺十步之內的風吹草動，且能隨意控制入定時間的長短。

　　一夜在寧靜中過去了。

　　這已是他師父離開後的第三天清晨，仍是好天氣，金色陽光耀眼生輝。他看到滿谷桃樹盡成禿枝，自己也有點好笑。想到今天師父要回來，他心頭不禁發急。他想：「雖然我輸的並不意外。但像這樣坐在洞門口，滿身露水，成什麼樣子？」還好，陽光照乾了衣服，師父仍未回來。不過當他想到師父怎麼還不回來之後，心中不由得又有點不安起來。他忖道：師父並不曉得我出了事，要是他因故慢回來兩天，我可怎辦呢？

　　少年愁忖未畢，一個親切熟悉而蒼老的聲音，已遠遠傳了過來道：「維之，怎不坐到裡面去？是練累了在休息？還是在這兒等師父？」

　　少年心頭撲通一跳，急忙抬頭循聲一望。那個正自兩丈外朝自己這邊走來、身穿老藍布襖、肩扛大麻袋、腰插旱煙筒、面目慈和、鬚髮如銀的老人，不是自己一方面惦念著、一方面卻又怕見面的師父還是誰？少年瞥得一眼，便即低下了頭。

　　老人走近，伸手在少年蓬亂的頭髮上撫摸了一下，呵呵笑著，逕自向洞口走去。老人走至洞口，發覺身後沒有聲息，回頭一看，只見少年仍然低頭坐在原地，不禁咦了一聲道：「維之，你怎麼啦？進來啊！」

　　少年臉如火燒，又羞又急，差點失聲哭了起來。

　　「怎麼啦？」

　　沒人答腔。

　　「進來啊！」

　　少年一動不動，頭卻垂得更低。

　　「通」的一聲，老人放落肩上的大麻袋，急步回到少年身邊，伸手托起少年的下巴，看到少年臉紅如火，兩顆晶瑩的淚珠正奪眶沿腮滾滾而下，不禁一聲驚噫。立即抄起少年右手，三指搭於腕脈之上，略略瞑目凝神，旋又併指在少年腰部和足底分別一點。少年立感雙腿一振，血脈已通，拭去眼淚，默默地站起來。老人臉色端凝地沉聲道：「維之，先跟師父到裡面去。」

　　進入石室，老人關好室門，令少年在對面坐下，厲聲道：「誰來過了？告訴師父，不許漏掉一個字！」說著雙目注定少年，不稍一瞬，臉色陰寒如鐵。少年心中一凜，擦了一下眼睛，遂將昨日那位藍衣人出現的始未說了一遍。

　　老人起初一動不動地傾聽著，好似十分注意，未待少年說至一半，臉色已逐漸緩和，及至少年恨恨說完，他更是身子一仰，哈哈大笑起來。少年忖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老人笑了好一陣，始漸漸住聲，微笑著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他！」接著又手指少年，愉悅地道：「好小子，有你的！不冤枉，不冤枉！這個虧吃得光榮之至。」

　　「師父真的認得他？」

　　「老朋友。」

　　「他是誰啊？」

　　「坐穩點，小子。」

　　「嗯？」

　　「此人全銜是：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

　　「什麼？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

　　「不是他是誰？」老人說畢，再度放聲哈哈大笑起來。

　　少年暗忖道：唔，對了！那襲藍長衣，以及那副修長的身材和那雙精湛的目光，如果再加上一幅藍面紗的話，與這次武林大會上出現的那位藍衣人倒真沒有什麼兩樣。此人之武功和儀表，自是無話可說，不過他那副狂態可實在令人無法佩服。

　　哼！聞名不如見面，一代風雲人物，原來也只不過如此而已。

　　少年想著，默默無語。他在心底暗暗告訴自己：不論對這位金判如何不滿，我總不應表示出來，因為他是師父他老人家的朋友。少年胡思亂想，竟沒注意到老人的離去。等他警覺時，老人已再次從外室走了進來，手上端著一盤熱氣蒸騰的飯菜。

　　少年臉上一熱，慌忙站起，不安地道：「師父剛回來，還沒休息，維之真該死！」

　　老人白了他一眼，哼道：「馬後炮──哼！師父雖老，但比起你這個小子來，你小子還差得遠呢！別的不說，單說什麼金判銀判的，換了師父，就第一個不在乎！」

　　「師父當然不在乎。」少年說完扮了個鬼臉，接著又笑道：「不是麼？不然還算什麼老朋友呢？」

　　老人哼道：「丟開這層關係也一樣。」

　　少年狂喜道：「師父能勝金判？」

　　「師父是說金判不能勝師父！」

　　「這有什麼分別啊！」少年喊著，心中高興至極，不禁手舞足蹈起來。他忘情地雀躍著，又喊道：「好了，好了，維之有勝過金判的一天了！」

　　老人瞪了他一眼，少年一縮頸子，笑著改口道：「維之說錯了，維之應該這樣說：維之將有金判也勝不了的一天了。」說著又朝老人扮了個鬼臉，笑嘻嘻地道：「這樣說，該總可以吧？」

　　老人罵得一聲渾蛋，忍不住地也笑了。這一餐少年吃得特別飽。三天來的悒鬱，一下全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飯後，老人帶少年進入密室，少年知道師父要開始傳他本門武功，心中興奮異常，坐定後，老人果然第一句就說道：「現在開始傳授本門武功。」

　　少年坐正身軀，然後指著石壁問道：「本門武功是不是都在那上面？」

　　老人搖搖頭，少年微微一怔。老人微笑著說道：「那上面繪著的，只是一套非常淺俗的掌法，並非本門武功。本門開派至師父止，共歷九代，可說從無一人學過這套掌法。」

　　少的不解地道：「師父以前不是說過這就是本門的武功麼？」

　　「你師祖也曾跟師父如此說過。」

　　少年愈發不解地道：「其故安在？師父能為維之說個明白麼？」

　　「很簡單，師父那樣告訴你的時候則準備將它傳給你的。」

　　「師父，您，您說什麼？」老人靜靜地說道：「就像師祖對師父說這話時，準備將它傳給師父，以及師曾祖也準備將它傳給師祖的情形一樣，本門弟子九代以來無人例外。」少年稍稍安心。

　　老人繼續說道：「說得更明白一些，就是本門的傳人，向例都在習完本門心法，以及他派的九套劍法、一十八套掌法、三套輕身術之後，始作正式決定。也就像你一直到了今天，才算正式被師父宣佈為第十代傳人一樣。」

　　「噢！噢！」

　　「明白了麼？在這以前，如果你表現得不合本門要求，壁上那套掌法便將傳給你。換句話說，真正的本門弟子永遠不會修習壁上那套本門武功。同樣地，修習過壁上那套『本門功夫』的人也就不是真正的本門弟子。」

　　「噢！噢！」

　　「這是本門永遠不許改變的規矩。」

　　少年心頭一凜，感激地低聲道：「維之真是僥倖，全是師父加意栽培。」

　　老人輕嘆道：「是的，孩子，師父對你確有一份偏愛。不過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天賦，誰也改變不了。假如你是一塊根本不堪造就的材料，縱然師父有心，又有何用？」

　　少年想了一下，又問道：「那麼本門武功另有藏放的地方了？」

　　「當然。」

　　「就在本室中？」

　　「是的。」

　　「維之居此半年，怎麼沒有注意到呢？」

　　「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

　　「師父時常移動它？」

　　「唔。」

　　「今天在不在？」

　　「在！」

　　「在那裡？」

　　「這裡！」老人說著反手指向自己心口。

　　少年一看，訝聲道：「什麼？記在師父心上？」

　　「代代如此。」

　　「為什麼不以文字記錄下來呢？」

　　老人輕輕一嘆，沒有開口。

　　少年想了一下，猶疑地道：「難道是怕不慎落於外人之手麼？」

　　「不是這原因。」

　　「那是什麼原因呢？」

　　「簡單一點說，是因為代代只傳一人。」

　　「只傳一人？」

　　「只傳一人！」

　　「永遠如此？」

　　「不一定。」

　　少年劍眉微蹙，一時會不過意來。老人閉目一嘆，無限傷感地道：「已經九代過去了，到那一代才能有所改變，以及今後是否有改變的一天，那就很難斷言了。」

　　少年脫口道：「師父，假如……」話出口，發現失言，臉一紅，慌忙嚥住了下面想說的話。

　　老人早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毫不為意地點點頭，接下去說道：「正是這樣！孩子，那一代傳人有了意外，本門便將於該代中絕。」

　　「師父，那，那怎麼可以？」

　　「為什麼不可以？」老人說完一句，睜眼肅容又道：「太公云：技與眾同者，非國工也，假如一種武學連保全自己生命也辦不到，還談什麼行道濟世？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

　　少年不安地又道：「假如碰到一種並非技不如人的意外，豈不造成師門憾恨？」

　　老人深深嘆道：「師門遺憾，已非自今日開始。假如一旦碰上了像你所說的那種情形，那只可解釋做師門原始遺憾延續下來的必然後果，在師門來說，並不意外！」

　　「師門遺憾無可彌補了麼？」

　　「不一定。」

　　又是一個不一定！由這個不一定，少年立即想起剛纔師父口中的那個不一定來。他細細回味了一下，約略地猜到幾分，心神一振，立道：「關於師門遺憾，維之已經想透一點端倪，但不敢胡亂揣測。其詳細情形，最好仍由師父告訴維之。」

　　老人平靜地道：「跟華山派的境遇大同小異。」

　　「本門武學出過差池？」

　　老人點點頭，閉目嘆道：「本門真正的武學只有一種，名叫『大羅周天神功』。本門始祖便是四百年前，與武聖潛龍子同一時代，輩份且較武聖高出半輩的『巫山玄衣仙子』慕容美！」微微一頓，接著道：「慕容始祖於離開當年的九疑山武林大會後，旋即遁身玄門，並將其傲視武林的大羅周天神功參化為十句心訣，錄成一小冊，同時易名為『大羅神功』附以小誌，封匣密藏於巫山神女峰。百年後玉匣為本門第一代祖師仙樵老人所得，祖師拜啟玉匣後，為慎重計，乃將最末一句心訣另鐫於一方玉硯硯底，同時將小冊上最後一句毀去。詎知祖師回到家中查點行囊，玉硯竟不知於何時何地不翼而飛。」

　　少年跺足失聲一嘆。老人繼續說下去道：「第一代祖師於痛心之餘，便將另外九句心訣熟記後將小冊毀去，同時立下了這種單傳的規定。除非那一代弟子能將那方玉硯找回，這種規定永遠不會改變。」

　　少年面露迷惑之色，老人瞥了他一眼，又道：「接諸第一代祖師仙樵老人訂定這種規定的原意，可能是因為這種神功本為一派完美的絕學，如今只剩下九成威力。若憑以開派，恐因威力不足，反而會令絕學本身及慕容始祖蒙羞。細說起來，第一代祖師也實有他老人家不得不這樣做的苦衷，我們後代弟子應該首先深切的了解這一點。」

　　少年知道老人在說他，忙低聲答道：「維之願追隨歷代祖師，秉遵本門遺訓。」

　　老人點點頭，接著說下去道：「你師祖天仇老人曾為探尋師門故物奔波一生，現今那些劍譜、掌譜上的批註，便是他老人家為查訪此事而遍訪各門各派印證武學的結果。就拿師父我來說，過去數十年來也未嘗不是到處留意，可是事歷九代，玉硯仍如大海沉針。」

　　「第一代祖師沒有交代可能是遺失於那一帶麼？」

　　「沒有，大概他老人家帶著玉硯走的地方太多了。」

　　「會不會在沒有離開原來的地方就丟了呢？」

　　「你是指巫山神女峰？」

　　「是的，師父。」

　　「那是歷代祖師門去得最多的地方。」

　　「師父也去過了？」

　　「先後三次。」

　　「維之將來也應該去。」

　　老人點點頭嘆道：「孩子，你已是本門第十代傳人，當然應該以此立志，更應該為此盡勞，但也不必終日戚戚於心。本門過去九代中，頗不乏奇才異士，如果此事簡單，那還會一直懸留到今天？」

　　老人說完，便口授少年大羅神功的九句心訣，等到少年完全記熟了，又交代了一些進修時需要注意的地方，然後起身走向石壁一角，停留了片刻，又回到少年身邊，肅容說道：「大羅神功雖僅有九成威力，但如練足，守則仍將百銳難入，攻則仍將無堅不摧。當今之世，鮮有何派武學敢與頡頏。」微微一頓，肅容又道：「但是必須記住一點，將來你藝滿出道，行走江湖時，不論跟什麼人交手，既不可道出這種武學名稱，也不可單獨用以攻敵。必須摻雜於他派武學中施出，令對方無法看出究竟。若藉兵刃招式發出亦可，至於用什麼兵刃，那可由你自己喜愛決定。」

　　「就用維之那支簫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老人語氣異常粗促，少年一怔。

　　他眼望老人，惶惑地喃喃說道：「師父不是說……維之可以憑自己喜愛決定麼？」

　　「那不是兵刃。」

　　老人乾咳一聲，勉力掙出一絲微笑，藉以掩去先前脫口喝出「不可以」三個字的反常神態，又說道：「一品簫是師父的老友，又是當今兩位盟主之一，他用的是簫，你是後輩，不應在這方面有所僭擬，知道麼？」

　　少年又道：「維之那支簫也是一品簫麼？」

　　老人又咳了一聲道：「師父沒有仔細看過。」跟著微微偏臉，好似在嘴著念著什麼，口中說道：「師父將來見到一品簫武品修的時候，可以問問他的。如果他不在乎這個，你再用簫不遲。咳，咳！而且師父也很喜歡那支簫，先讓師父留下玩些時候，等你能用的時候，師父再還你。」

　　少年忙道：「師父留著吧，維之不想用了。」

　　老人朝石壁一指道：「我們去那邊。」

　　少年隨老人走至老人剛纔停留過片刻的地方，老人指著石壁上一隻深約寸許的掌印，沉聲說道：「本門這種武功的最低要求以此為準。這手印是師父剛纔留下來的，你什麼時候能夠做到這種程度，便算是藝成了。」

　　「大概要多久？」

　　「師父是半年。」

　　「師祖呢？」

　　「師祖是五個月零十五天。」

　　「無人再短了麼？」

　　「那得看九代以後的了。」

　　少年低頭盤算了一下，仰臉道：「現在四月開始，就以半年計算，不也得到九、十月才能完成麼？」

　　老人臉色一黯，強笑道：「最好能在八月十五以前練成。」

　　少年有點發愁道：「假如不行呢？」

　　老人笑得更為勉強地道：「遲就遲點，也沒有什麼要緊。」

　　乾咳了一聲，緊接著又強笑道：「如能習成於八月十五之前，那將超過你師祖，成為本門十代以來的第一人。」

　　少年又約略計算了一下，雀躍著笑道：「對，對！八月十八完成跟師祖一樣，八月十五完成便比師祖快三天。」

　　「是的，孩子！八月十四快四天，八月十三快五天，早一天完成便多快一天！」

　　「但願維之不令您老人家失望。」

　　「事在人為，孩子，好好的下點苦功吧！」

　　少年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道：「五月五師父要不要去洛陽？」

　　老人點點頭道：「當然要去！」

　　少年惆悵地又道：「什麼時候回來？」

　　老人沉吟著道：「什麼時候回來……現在還無法決定。」

　　「要是過了十天師父還不回來的話，維之就天天站在山頂等，看師父還忍不忍心放維之一人在家裡？」

　　老人臉色又是一黯，偏臉閉目，強笑著叱道：「別囉嗦了！小子，這就開始吧！」

　　少年不依道：「還有……師父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老人好似沒聽到。少年催了一遍，老人這才深深吸進一口氣，再睜眼時，臉色業已平靜如常了。

　　老人扶著少年雙肩，微笑著說道：「明天。孩子，師父這次下山買東西就是為你買的呀！」

　　第二天，老人說走就走了。

　　※※※

　　清晨，少年站在高高的崖頂上。老人背著一件簡單的行囊向山下走去，頻頻回頭，不斷地向上含笑揮手。少年則一動不動，目光發直，呆如木雞。雄偉的背影逐漸模糊，一頭迎風飄散的皤然白髮終於在春末夏初的朝陽中消失。少年再也忍不住了，心頭一酸，兩行淚珠潸然流下雙頰。

　　寂寞和空虛開始籠罩了整座王屋山。

　　樵隱峰腳下的石洞中，少年武維之支頤枯坐，身心茫然。

　　「師父走了，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他茫然地想道：「師父說，從現在開始，你便是本門第十代傳人了。師父又說：從現在開始，本門今後的絕續興衰，將繫於你之一身。你已經十七歲，不能算小了，師父入門時也是十八年齡，師祖更小，只有十六。」

　　老人曾經告訴過他：一個人應該多用思考，思考可以增進一個人的智慧。「是的。」他又想：「師父的話說得不錯，我應該好好的想上一想……可是，我能想些什麼呢？」他問自己：「到今天為止，我既不知道師父姓什麼、叫什麼，也不知道師門屬於什麼門派……我能想些什麼呢？」

　　少年深深一嘆，喃喃自語道：「我是本門第十代傳人，但對已往九代的歷史，卻是一無所知。」他默默地站起身來，懷著沉重的心情，拖著沉重的腳步，分別將每間石室檢點了一下，發現食用物品一應俱全，足敷二人半年之用。少年於傷感之餘，見此情形，腦際突然閃過了一個可怕的疑問：「師父難道不再回來了麼？」

　　他回憶昨夜他問老人究竟何時歸來，老人笑罵道：「要師父守著你一輩子麼？你這麼小，師父這麼老了。師父就是天天伴著你，又能伴多久？」老人沒有正面答覆他。

　　少年一想到這問題，心頭立即突然狂跳起來。因為，他同時又想起了年前當他修完本門心法之後，向老人提出第一個問題，問老人為何背著他長吁短嘆的時候，老人似乎在末尾漏過這麼一句話：「師父擔心三年時光恐怕不能太平度過……」

　　當時他沒有注意，而現在，他卻清清楚楚、一字一字的記起來了。他想：不得太平的當然不是王屋山，否則師父怎肯丟下他一人在此？換句話說，不得太平的當是師父本人。那麼，師父的遁世不欲為人所知與此有關了？

　　這時，昨夜老人的另一段話又在少年耳邊響了起來：「孩子，你已是本門第十代傳人。按道理說，你有理由，也有權利知道有關本門的一切。師父之所以始終瞞著你，那是因為師父做錯了事，與師門無關，你如一定要逼著師父說出來，師父沒有理由拒絕你；要是你肯暫時不問，那就等於施惠師父，師父非常感激你。」

　　老人這樣說了，他還能再問什麼呢？所以，他當時連忙陪笑道：「師父別說啦！今後維之永遠不問也就是了。」

　　還有，今天才四月初三，距五月初五還早。洛陽離此並不遠，師父為什麼現在就動身了呢？難道……他又想起老人的一句話。那是在他們師徒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後，老人為了安慰他說出來的話，老人說：「師父暫時不告訴你，並不是永遠不告訴你。」

　　「師父，那麼應等到什麼時候呢？」

　　「下次見面的時候。」

　　老人說得很輕鬆自然，他還為這一承諾高興了好久，當時他想：下次見面？那能有多久呢？可是，現在回味起來，意義不同了。老人底下似乎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全說出來應該是：「下次見面的時候──只要咱們師徒還有見面的機會。」

　　所以少年最後以為，師父可能不再回來了，師父赴的可能是個死亡的約會。

　　想到這裡，少年不由得五內如焚。他有點恨金判韋公正，因為他知道師父是被金判催走的，但繼之一思，恨金判也沒道理，金判是師父的朋友，金判沒來之前師父就已說過難得太平三年的話。此事不但非金判之過，金判身為盟主，可能還是師父請來的也不一定。不過，他猜測師父所遭遇的困難，金判可能無能為力，因為，假如金判幫得了忙，師父為什麼還要憂愁呢？

　　他想：我一定沒有猜錯，師父說過金判勝不了他。金判既不比他老人家強，那麼他老人家解決不了的問題，金判當然也一樣無法解決了。又想：本屆盟主有兩位，除了金判還有一位一品簫，既然兩人都是他老人家的朋友，怎不一起請上呢？

　　少年愈想愈愁，愈愁愈急。喃喃自語著，從這一室到那一室，從那一室又回到這一室，往返不停，恨不得立即奔去洛陽。

　　可是，他一這樣想，老人最後的叮嚀便在他耳邊響起：「維之，記住啊！維之！你已是本門第十代弟子，你必須練成本門武功。你不但要成功，而且更要超過前人。你有特殊的成就，將是師門的光榮，也是師父的光榮。如果失敗了，在你，你仍是一個平凡的孩子；在師父，師父對不起師門──你，你則對不起師父我！」

　　石桌不語，石榻無言。

　　除了他，山洞中什麼都是死的。沒有求助的對象，沒有訴說的親人。十一歲成了孤兒、開始乞食為生，到處流浪──十五歲有了奇遇，遇見老人──十七歲的今天，老人離他而去。由孤苦到溫暖，由溫暖中又回歸於寂寞悽涼。

　　自己的身世是個謎，師門的歷史是個謎，今後前途，則是一個更大的謎。

　　「是的，我十七歲了。」他想：「我長大了，但痛苦比年歲增加得更快更多。」

　　少年拭乾眼角的淚水，心神交瘁地又在原先的地方坐了下來，同時自懷中摸出一個布包和紙包，兩個包都是老人留給他的。老人說，布包中是幾件珍物，他帶著沒用，留給少年無聊時把玩消遣。少年取出後，看也沒看便又放回懷中，因為他怕睹物思人，又觸愁緒。

　　現在少年的目光落在紙包上，紙包封得很密，上書一行筆力雄勁的草楷：「何日卒業，何日開拆。」這是師父的吩咐，不應違誤。

　　「裡面說了些什麼呢？」

　　「我真忍不住要拆開來看看。」

　　少年內心交戰不已，最後終於長嘆一聲，依然將紙包收好。

　　「師父疼我，我應對他格外尊敬，」他告訴自己：「他老人家如何吩咐，我就應該如何做。我如想提前知道內容，只有一個方法：加緊練成大羅神功！」

　　※※※

　　天黑了，大地沉沉睡去了。

　　王屋山樵隱峰下，一座偏僻石洞中最裡面的一間石室裡，一位年約十六、七歲的英俊少年，正面東閉目盤膝端坐在一張石榻上。週身隱隱散發著淡淡霧氣，容顏煥發，神態至為莊嚴。

　　武維之，一個師門不明的第十代弟子，開始了本門武學的第一課。

　　遍地菜花黃如金的四月過去了。

　　榴花似火耀眼紅的五月過去了。

　　滿地清香稀疏碧的六月過去了。

　　楓葉初染半山秋的七月也過去了。

　　現在是丹桂飄香的八月。

　　王屋山樵隱峰下的石室中，一個英俊少年的右手剛自石壁上放落，正星目如電地比較著壁上兩隻手印的深淺。但聽他口中自語道：「唔，還差一點點，不到半分。」跟著又見他奔至石室另一角，數了數壁上指痕，忽然失聲道：「什麼？今天已經八月十四？明天就是八月十五？」

　　星目眨動，他似乎在諦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師父六個月，師祖是五個月零十五天──」少年驀地大聲道：「師父！我一定要在明天完成，跟我當初的愿心一樣，八月十五，比師祖快三天！明天就是十五，月色好，我將於月下展讀您老人家的留訓，然後一口氣奔到洛陽！」說完，脣角綻開一絲傲然的微笑，返身躍登石榻。

　　他面東閉目盤膝，片刻之後，神采煥發、週身又慢慢散發出一陣淡淡的白霧。霧氣愈凝愈濃，漸至只望到一抹隱約的影子，像一座莊嚴的石像。

　　天黑了，天已亮了，八月十五。

　　日影西移，約莫是申牌時分。少年睜目一聲龍吟清嘯，飛身撲向石壁，單掌一送，石壁上又多了一隻深深的手印。

　　經過細心比較，少年狂喜地又叫又跳道：「好了，好了！成功了！跟師父的一樣深淺。」

　　天又黑下來了，他雀躍著點亮油燈，自嘲地笑道：「我等不得啦！月色好，夜間趕路也是一樣。」燈下，少年心跳如鹿撞。他以顫抖的手撕開紙包封口，抽出一疊箋，一頁連一頁地搶看下去，箋中這樣寫道：

　　「維之：師父先問你，今天，你看這封信的時候，正好是八月十五對不對？好了，師父聽到你的驚呼了！咦？這，這個師父怎會事先知道的啊？告訴你，孩子，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因為本門的大羅神功深奧無比，根據以往九代的經驗，師祖天仇老人的五月又十五已是登峰造極之作。你資質雖佳，但絕無超過他老人家三天以上的可能，永遠無人有此可能！所以師父斷定你就是到十四，也都不會功行圓滿，而過了十五，你又沒有機會看到這封信，因此師父知道你看信是在八月十五。

　　師父這次拿你的生命冒一次殘酷的奇險，原諒師父吧！孩子。

　　現在，師父再作進一步的解釋：今夜，八月十五，師父會有兩個死亡約會：一個約會地點在終南山；另一個約會地點便是你現在看信的地方──王屋山樵隱峰下。現在過了二更沒有？假如沒有，你可安心地看下去。

　　兩個約會，師父都是被邀者，而且都不容許師父取消，不管師父答應與否。在這種形之下，師父既無分身之術，當然只好選擇一個了。所以，師父選了一個，另一個留給了你。當你此刻看信時，師父可能已在終南山頂，或者正向山頂攀登。今夜，你能看到這封信，師父很安慰。因為你既能在十五以前習完神功，你將有驚無險，而師父就不同了。小子，你如掉淚，師父萬一能生還，說揍你就揍你！人總愛討吉利，小子，你說是不是？

　　好了，不跟你談這些了。師父臥室中有師父為你預置的新衣服，看完信馬上去換好。記住裡面有幅黑紗，拿出來掛在臉上，換好衣服，將密室封閉，然後可將洞口第四塊石頭下的一根藥線點燃它。這步工作須在三更以前做好，三更到時，全洞除密室外均將炸毀。

　　洞毀之後，你就可以離開了。不管遇上誰，都可以避開他們不理，師父說過，師父沒答應過誰，要是有人欺侮你年小，賞他一巴掌也可以。記住，小子，只許贏不許輸！師父想丟人自己會，不必你小子代勞！還有一點，動手前要鎮定，先看清對方路數，他以什麼招式來，你就原式奉陪，當然也得摻點咱們的。

　　安全離山後，別到處找我。以後幾年內，師父忙得很──要是師父還活著的話──所以說，師父沒時間跟你見面。師父不想見你，你找也沒有用。你可以先在江湖上歷練歷練，但可記住有兩種人萬萬惹不得：第一種是身上有顏色的人，第二種是不把金判跟一品簫放在眼裡的人。

　　師父曾經說：金判勝不了師父，現在師父再補充一句：師父也勝不了金判。金判跟一品簫的成就在伯仲之間，師父也差不多。人家既不在乎金判跟一品簫，自然也不會在乎師父的這一套。這樣你明白了沒有？小子，萬一遇上那種人，敬而遠之。暫時受點悶氣沒關係，一筆一筆地先記下來之後，等師父將來替都慢慢想法子──師父如果死了，你就自己想。

　　至於什麼叫做『身上有顏色的人』？師父現在不便說得太多、你年紀小，只要你鋒芒不露，不去惹他們，他們也實在沒有找上你的理由，師父不過順便提醒你一句，以後多注意一點也就是了，師父這封信很長，師父知道，你在今天以前一定摸過他最少百次，可能還不止，小子，知道師父這份閒情逸致哪兒來的嗎？告訴你吧！小子，這封信就是『返魂丹』、『救命丸』！如果不是有這封信在誘惑你，你小子能在八月十五之前練好神功才怪哩！哈哈，師父開頭暗示你要是誤了十五之期勢將看不到這封信，那不過是唬唬你的罷了，師父做過幾次沒把握的事？

　　記得麼？小子！兩年前在洛陽華林園中，師父說過：師父擅於斷人生死。像我老人家這種能斷別人生死的師父，難道還會將自己的徒弟往鬼門關上送不成？所以說，你小子剛纔如果受了驚，那表示你小子對我老人家的信心不夠，活該！

　　另外師父有個建議，你小子有空時，可到雪山拜訪那位雪娘，小雪那丫頭師父覺得滿順眼，如你小子有意思，師父絕不反對。師父只擔心她們母女倆可能會嫌你來路不明，哈哈！你看到這裡，定又在嘆氣了，掃興之至。

　　好了，收尾了。信後附有簡柬一張，那是師父前年跟你從北邙回來時從洞口取下的。師父早看出你對此事耿耿於心，現在你看個痛快吧！看完此信之後，立即依照師父前面的吩咐行事，動作愈快愈好。如果誤了事，師父馬上不認你這個徒弟。

　　丙寅年四月初二夜第九代留言。」

　　少年順手取出一柬，上款已被撕去，上寫：丙寅年八月十五夜三更，準時登門聽候回音。下款寫了黑白無常兄弟敬留。少年看完信和柬，不知不覺地業已熱淚盈眶。

　　長達數千言的一封信，他只記得兩句：「你將有驚無險，而師父就不同了──」他很想再讀一遍，但目光一瞥最後兩行，立即毫不猶疑地立起身來。他知道師父其所以故意寫得這麼輕鬆詼諧，無非是想藉此減少他的難過而已，誰敢說字裡行間沒有師父的淚水？

　　最後的交代是嚴肅的，這才是師父的真正口吻。

　　當下他將信柬迅速收好，拭乾眼角淚水，立即趕至師父臥室。果見師父床上放著一隻輕瘦書箱，打開一看，裡面衣帽、衫褲、鞋襪以及銀兩、日用品，樣樣不缺，心頭一酸，又掉下兩顆淚珠。他匆匆換好行裝，閉妥密室，然後攜著書箱走出洞外。

　　月朗星稀，約莫二更將盡。少年掀開洞口第四塊方石，果然找著一根藥線。打火點上，藥線迸出火花，發出嗤嗤的聲響朝洞中縮去，少年熟悉地形，立即晃身上了東側的一座岩頂，藏身在一塊巨石之後，這兒離石洞約五丈左右，居高臨下，正好監視山上來人。

　　隔了頓飯光景，月行中天，三更已至。山下連續兩聲陰森怪笑，一高一矮兩條身形，其疾無比地電射而至，兩條身形剛剛落在武維之面前的空地上。略一瞻顧，才待易身再起時，一聲轟然巨響，萬谷震顫，少年回頭一望，像爆米花一樣，碎石迸飛，黑煙激竄，火星四濺，石洞業已崩塌。

　　武維之忍不住悽然輕輕一嘆。再回頭朝高矮兩條身形望去，但見那較高的一人，瘦得像根麻桿，吊眉、垂眼、鷹鼻，長髮披肩，黑臉上除了雙目閃閃發光外，沒有一絲血肉。那矮的身高不滿四尺，一身肉又肥又白，嘴巴像個一字，鼻子扁得一無所有，兩眼又小又圓，像兩顆發亮的綠荳，一襲白麻衣，像個孝子，兩個這種生相，當真令人作嘔。

　　這時兩人見石洞突然崩塌，齊齊一咦，面面相覷，似甚驚訝，那個看上去應該就是黑無常的高個子，首先以一種尖銳刺耳的聲音道：「老白，這是怎麼回事？」

　　矮胖的白無常吃力地扭動了一下肥腦袋，啞聲道：「莫名其妙，咱跟你老黑一樣地糊裡糊塗。」

　　黑無常想了一下，眨著怪眼道：「老白，會不會別人先來，這裡主兒遭了暗算？」

　　「非常難說。」

　　「會是誰呢？」

　　「一時可想不出除了咱們兄弟，誰人還有這份膽力。」

　　乖乖，好自負！武維之心想：「師父已說過我有驚無險，你們這兩個醜鬼縱然高明，大概也不會高明到哪兒去。」

　　這時那黑無常不住點頭，長髮亂飛。敢情白無常的這種自我標榜也使他十分受用。

　　黑無常陶醉了一陣，又道：「老白。這兒只有一條通路怎沒見人出來呢？」

　　「是的，咱正在研究這一點。」

　　黑無常眉目亂翻，好似有點發愁地又道：「萬一這裡主兒死了，咱倆兄弟豈不白辛苦了一趟？」

　　武維之暗哂道：「你才活不多久咧！」

　　白無常豆眼一閉，臉上一片白，像個米餅。大概他已研究出一個結論，只見他吃力地大搖著肥腦袋，老謀深算地反對道：「老黑，這些地方你就差勁了。」

　　「放屁！我差勁？我差什麼勁？」

　　原來黑無常只愛奉承，一點受不起批評、武維之幾乎笑出聲來。再看白無常，一點不在乎，大概他對黑無常的脾氣很清楚。這時他睜眼反問道：「就算這裡主兒遭了暗算，那麼暗算總得有人，暗算的人又到那裡去了？」

　　少年點頭忖道：「這話倒還有點道理。」

　　黑無常無言以對，老羞成怒地瞪眼道：「就算老子差勁，你他媽的又能說出什麼名堂來？」

　　兄弟又成父子，這個黑無常真是粗劣得可笑，再看白無常，仍是神色不動，好像這話已非初次聽到，僅慢吞吞地晃了腦袋道：「別忙，且讓咱家再研究研究。」

　　武維之已感不耐，心想：「你們這對寶貨慢慢研究去吧！我可要走了。」

　　他覺得對這種人實在是勝之不武，再聽下去也無聊。師父信上既說過可以不必理會他，那還呆著幹啥？可是他心念一動，忽又忖道：「留柬上寫：準時登門聽候回音──什麼回音呀？」更進一步，他又忖道：「師父不肯告訴我他老人家的名諱，但他老人家並沒有限制我向別處打聽。師父撕去留柬上的上款，證明下面這對寶貨對他老人家的身分十分清楚，這是個大好機會，我怎可輕易放過？」

　　武維之這樣一想，又不肯走了。他正思索著如何進行時，耳聽黑無常不耐煩地尖聲催道：「你他媽的研究好了沒有？再等下去老子發毛啦！」武維之又想笑。發毛？怎樣發毛呀？

　　「且慢，咱想到一點了。」

　　「快說，快說！」

　　「咱以為這兒未有他人來過。」

　　「難道主人自己玩的花樣不成？」

　　「只有這個可能。」

　　「有何根據？」

　　白無常搖頭晃腦，慢吞吞地道：「知道咱們今夜要來，故意來了這一手。這一手有個名堂，叫做障眼法，不然有那麼巧！」

　　「障眼法──就這麼多了？」黑無常語氣不善，看樣子真要發毛了。

　　白無常卻不疾不徐地接著說道：「還有、還有，當然還有！」

　　武維之忍俊不禁地忖道：「倒看你還有些什麼！」

　　白無常乾咳一聲，調正了一下喉音又道：「你老黑是知道的，這兒主人並非易與之輩、除了咱們兄弟倆……」

　　武維之笑忖道：「嘿！又來了！」

　　黑無常大點其頭，雖然白無常說話的速度並沒有增加，而且話說了一半就停了下來，他卻表現得比先前安靜不少。

　　白無常的肥腦袋在空中畫了個半圓，這才接下去道：「所以，這個……就是憑了這一點，咱斷定這是這兒主人自己玩的花樣！」

　　原來如此──黑無常不樂地又問道：「那廝玩這花樣目的何在？」跟著，明顯地表示出不樂，又加了兩句道：「就算那廝自己玩的花樣，他自己又到那裡去了呢？」

　　白無常點點頭，緩緩啞聲道：「關於這個，還得讓咱繼續研究。」

　　高明，高明！簡直令人噴飯。武維之到底不脫孩子氣，這時他已將別的事完全丟諸腦後。眼看兩個寶貨一時不會走，自己現下又無一定地方要去，如能從兩個寶貨中得到自己想知道的兩個答案，也算不無收穫。因此，他又耐下性子，索性坐個舒服，希望兩個寶貨來個不打自招，自動把他要問的說出來。

　　白無常話一說完，死人不管，豆眼又復合上，臉像白米餅，一派正經地開始了思考。黑無常揪下自己的一把頭髮，狠命撕絞著，目光閃閃，陰森怕人之至。

　　武維之心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發毛吧？不然發毛要是發在白無常身上，像他這種動不動就要發毛的性格，白無常跟他走在一起，那還受得了？」

　　靜了片刻，白無常忽然睜眼道：「咱想出來了！」

　　黑無常大喜，臉上現出一個醜笑，尖聲道：「老白，咱知道你行，想出什麼來了？快說，快說！」

　　武維之精神一振，但見白無常堅定地說道：「咱想出來了──咱們應該馬上走，待在這兒沒用了。」

　　武維之暗呼一聲：「我的天！」就在這時候，黑無常驀地揚掌劈向身側一株桃樹，喀喳一聲，碗口粗的樹幹應手而折。

　　武維之暗驚道：「啊，看不出這兩個傢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功力竟有這等純厚！我是否是他們對手還真難說。唉！師父的話真是句句金玉，輕估敵人實在是可怕的毛病！我初次出道就差點犯上了，以後可得以此為訓才好。」

　　思忖未已，忽聽黑無常尖聲怒叫道：「走，走！除了這座王屋山，咱們往哪兒去找一品簫？」

　　什麼？這對寶貨到王屋山來是為了要找一品簫？

　　武維之心念一動，忽然憶及師父留言上的兩句話：「師父上次說，金判勝不了師父：現在師父再補充一句，師父也勝不了金判。」他暗忖道：「細細回味師父這種語氣，難道一品簫就是他老人家不成？」他想著，復又搖頭忖道：「不對不對！師父說過，一品簫是終南無憂子的傳人，而師祖卻是諱號天仇，代隱王屋，天仇與無憂，王屋與終南，這之間實在相差得太遠了。」

　　那麼，師父會不會是金判呢？師父說，他能斷人生死。

　　這「斷人生死」四個字，頗似取義於「一筆陰陽」。是的，他也曾這樣想過──但那是在他沒有見到過金判本人之前──而現在，這四個字似乎僅可視為師父對本身武功成就的自豪，除此而外，毫無其他意義。

　　「我也真笨！」最後他想：「胡思亂想做什麼呢？這就下去想方法向一對寶貨套問套問不就得了麼？」抬頭再看下面空地上那對寶貨時，黑無常正憤怒地迎風揚散著不知道是第幾把絞斷了的頭髮。白無常攏手閉目，臉如米餅，似為研究去留問題而陷入另一度長考。

　　武維之不再猶疑，放好書箱，理好面紗，深深吸進一口清氣，一式「牧野鷹揚」，於崖頂拔起三丈來高，然後半空中一個美妙迴旋，輕飄飄地落在黑白無常面前。事出意外，黑白無常雙雙一噫，齊齊退出三步。武維之深知這一對寶貨智力不高，唯恐因誤會而無法達到自己的目的，是以落地後，隨即朗聲喊道：「黑白雙俠果是信人，在下這廂恭候多時了。」

　　黑白無常對望了一眼，黑無常面有喜色地對白無常問道：「老白，聽到了沒有？他說什麼黑白雙俠？有沒有搞錯？」

　　武維之暗暗發笑，心想：被人喊做「雙俠」大概尚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吧？他心中思忖，卻不敢錯過這個機會，緊接著朗聲又道：「在下武維之，係本山主人唯一門下。家師因故外出，不克親迎雙俠虎駕，在下僅此致歉，尚祈雙俠見諒則個！」他拱手一躬，聲浪略提，接著說道：「家師交代在下說，雙俠此行，僅為取得上次約定之回音，由於留柬上並未說明一定要他老人家親口答覆，所以家師在臨行之前，業已指令在下全權處理。現在在下這廂恭候雙俠吩咐。」

　　白無常閉目不語，臉像米餅，似在想什麼。黑無常性子急，容得武維之將話說完，立即一翻白眼，尖聲道：「師父、師徒都一樣，說！咱們何處可以找到一品簫？」

　　武維之稍稍有點明白過來，原來黑無常在向他師父打聽一品簫的下落！心中迅忖著，口中卻鎮定地答道：「家師說，他老人家要雙俠先說出會見一品簫的用意何在。」

　　黑無常怒吼道：「他不知道？」

　　武維之暗道一聲糟，他知道自己太冒失了。關於黑白無常為什麼要找一品簫，師父當然不會不知道。他這樣問，全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事先並未多加思考。不過事已至此，悔也無用。於是定著心神，故意沉下聲調道：「家師的意思是說，除了以前哪件事，雙俠要找一品簫有無其他原因？」

　　他這番話又是摸著說的，一點把握也沒有，字句均是模棱兩可。但黑無常居然沒聽出破綻，這時頓足失聲怒吼道：「別的什麼也沒有，還是那筆老賬！」

　　武維之暗道：「老賬？什麼老賬呢？只有天知道！他如以為他不說我也應該知道的話，那就真的要糟透了。」那知道他竟是白愁了一場。原來黑無常頓了一頓，接著又吼道：「咱們兄弟要找那個姓武的問個清楚，十年前第二屆武林大會上，他姓武的在出場之前，當他聽到咱們兄弟商量著要不要出場時，他先朝咱們兄弟瞟了一眼，接著又輕輕一哼──那算什麼意思？」

　　武維之聽得一愕。什麼？古人云睚眥必報，不過是對心胸狹隘之人的一種誇張形容而已，難道黑白無常苦苦尋訪一品簫，十年如一日，真的就只為了這麼一點點？他想著，不禁暗嘆道：「這樣說來，做人，尤其是做個武林人物、也實在太難了！」

　　「姓武的一天不提出解釋……」黑無常怪吼著道：「咱們兄弟就一天與他沒完！」

　　武維之暗忖道：「這可叫我如何回答呢？怪不得師父說：你可以逕自離開，不必理睬他們。」他正自為難之際，沉思如睡的白無常，忽然睜眼向黑無常道：「且慢！老黑，問題來了，先讓咱盤問盤問這小子。」說著，臉一抬，轉向武維之，慢吞吞地問道：「咱問你，前面那座石室是你炸掉的麼？」

　　武維之不明對方用意何在，只好點點頭。白無常先朝黑無常瞥了一眼，那意思似乎說：咱說問題來了，你說如何？黑無常點頭不語，臉露欽佩之色。

　　白無常得意地乾咳一聲，又掉臉向武維之冷笑道：「哼！咱早瞧出你小子是冒牌貨──這裡主人，眼高過頂，狂氣凌雲，一生中任誰也沒放在眼裡過，你小子斯斯文文的，會是他的徒弟？」這種演繹法，簡直莫名其妙。黑無常卻聽得大點其頭，好像說：對，對，咱可沒想到這個。

　　「這是第一點，」白無常晃著腦袋又道：「第二，像你小子這種斯文氣質，這裡主人根本不會收你做徒弟！」

　　黑無常大聲讚道：「有道理，有道理！」

　　原來這是第二點，真是要命。武維之聽得又好氣又好笑。白無常繼續說道：「第三點，也是最後一點，同時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為什麼要炸毀石室！」

　　武維之本想大聲告訴對方這是師父交代，但轉念一想，算了！這對寶貨頭腦簡單，說了他們也絕不會相信，等於白費脣舌。他忖道：「看樣子我的計劃無法實現了。」

　　他所謀不成，正擬一走了之。忽聽黑無常大聲道：「要不是你老白精明，咱可幾乎受騙。老白，咱們現在怎麼辦，你說？」

　　「別無他策，拿他下來。」

　　「你動手？我動手？」

　　「關於拿人，當然你老黑行。」

　　「咱老黑就佩服你老白這份知人之明。」

　　武維之被這對寶貨的一拉一唱弄得滿頭是火，心想：「拿？拿誰？小爺好不好欺侮，上來試試看吧！」他目注黑無常，凝神端立，靜待對方出手。

　　黑無常似乎對打鬥特別感到興趣，這時怪聲一笑，右手一揚，側身欺近，其疾無比地朝武維之左肩抓來。武維之識得這一招叫「五鬼拘魂」，理應以「韋馱獻杵」迎架。但他剛纔見到過黑無常驚人內力，不敢輕試，是以左肩一偏，腳踏九宮連環步，飄身閃開。

　　一抓未中，黑無常勃然大怒。雙臂齊揚，招變「雙龍搶珠」，騰躍空中朝武維之摟頭撲下。武維之一聲清嘯，雙臂一合一分，便以武當大羅掌法中的「天府迎仙」朝黑無常前胸迎去。這一招，招中套招，雙臂化解來勢，同時十指卻分別點向對方胸前中庭、鳩尾、分水、陰交、氣海、丹白、關元、中極八大要穴。黑無常一聲噫，收勢暴退。

　　黑無常這一退，武維之勇氣大增。得理不讓人，一招連一招，就像他今年春天橫掃千樹桃花時一樣，不假思索是運用的哪門哪派招式，只一味地隨勢變化，任意攻出。黑無常也許是當初估計錯誤，一著失先，竟被逼得手忙腳亂，一身渾厚內力，毫無發揮機會。

　　武維之迅忖道：「似此情形，我若將本門大羅神功於進招時發出，要斃死了這黑無常豈不是易如反掌麼？」他這樣想，但並沒有這樣做。他告訴自己：一個人如有自尊心，縱壞也絕不會壞到那裡去。這對寶貨雖是生相難看，頭腦簡單，心胸狹仄，可是這並不代表著罪惡。如果他們是萬惡不赦之徒，師父可能早就將他們除掉了。

　　「我還沒使用本門無堅不摧的神功，已將功力驚人的黑無常退居下風，真是出人意料之外。」他興奮地想：「現在，我既問不出什麼名堂來，又不想取他們的性命，天都快亮了，我還纏鬥個什麼呢？」他想著，驀地收招後退，高喝道：「且慢，小爺有話說！」

　　黑無常怒髮飛揚，勢如惡鬼，武維之緊接著道：「小爺的絕學是劍法，劍在上面沒拿下來。你兩位有膽就等一等，小爺有了劍，你們兩位可以一齊上。」

　　黑無常拼命絞著頭髮，白無常的臉也更白了，武維之知道這一對寶貨已被他激住。他冷冷一笑，然後飛身上崖，一把提起書箱，打峰後一條僅有他們師徒知道的秘道，懷著滿腔的信心、豪氣和希望，飛步奔出王屋山。

第六章　紫燕十三妹

　　深秋，洛陽華林園，九花叢殿上。一位看上去年約十八歲左右，身穿黑綢長衫，手提長形書箱，面如冠玉，五官英秀的少年書生，正在殿上黯然徘徊。

　　「園破、人老，秋亦堪憐──」

　　少年佇立瞑目，彷彿在謗聽著一個熟悉而蒼老的吟哦，和一聲低沉深遠的嘆息。他受驚般睜開了眼，一片落葉從他身前飄過----啊！原來只是一陣秋風。

　　「我能在這兒再獲得些什麼呢？」他喃喃自語道：「過去了，像一陣風一樣，過去的都已過去了。」

　　日影西斜，少年茫然步出古園。在洛陽北街的正陽樓前，他跨上一輛馬車。

　　車伕吃驚地望了少年一眼，張口說不出話來。那意思好似表示：都這麼晚了，少爺，你還準備到哪兒去呀？

　　少年揮揮手道：「赴臨汝，日夜兼程，車資加倍支付。」話說完，人已進入車廂。車伕搖搖頭，又好奇又興奮地揚起馬鞭。

　　十天之後，臨汝縣的一個偏僻荒涼的小村裡，忽然夜半出現了一個臉垂黑紗的黑衣少年。少年好像對這一帶的地形十分熟悉，入村後，一勁奔往村北的一座荒墳。

　　身形尚離荒墳十丈遠近，他忽發一聲輕噫；紗孔中目光如電，遏然止步，他目光直直的望著墳旁的一間草棚，草棚內隱隱透出一線燈光。他忖道：「那是誰在裡面？以前沒有這間草棚啊！」

　　黑衣少年悄沒聲息地掩至棚前，自門縫中向內窺去，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正伏在一張破桌上打盹，頭前放著一把酒壺。「咦！」少年失聲低喊道：「是丁大爹麼？」

　　打盹的老人吃驚抬頭，朝門外喃喃說道：「小武哥，是你？你，你真的回來了？」

　　少年推門進入棚內，一手扯去面紗，上前一把抱住那位被喊作丁大爹的老人，老人騰手揉眼，口中啊啊囈語，少年亦是哽咽不能成聲。老少相擁唏噓良久，黑衣少年方始掙扎著顫聲問道：「丁大爹！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唉唉！」老人淚眼婆娑地道：「小武兒，你長得像個大人啦！」一陣哽咽，底下的話竟說不出來。他感慨萬千地嘆了一口氣，顫巍巍地走到屋角，從稻草堆下掏出一個破紙包；走回塞在少年手中，嘴脣牽動了兩下，比了個要少年自己去看的手勢；然後便彷彿交卸了一件重任般地又噓出一口氣，挾起那把破酒壺，拭著眼角，蹣跚地朝屋外走去。

　　少年的目光，呆呆地注定著紙包上的四個字：「書留維之」。這四個字，是師父的筆跡。他慌忙掩好草門，挑亮油燈，對門而坐；於燈下拆開紙包，展開一張信箋。

　　「維之：師父知道，你離開王屋山後，這兒將是你第一個要到的地方。孝為百善之先，這封信如果你能讀到，師父將會感到無限的安慰。孩子，師父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你一定覺得非常奇怪吧？好了，你現在可以知道了，那便是有關於你的身世問題。

　　現在，師父首先贈你一頂光華四射的王冠──武林第二屆盟主、一品簫白衣儒俠武品修，他，才是你的父親！沒有什麼值得驚奇的，孩子！這次師父不過是小心地加以證實了一番而已，其實這事師父早就知道了。

　　記得麼？孩子，當年洛陽華林園中，師父說你姓武，你果然姓武。師父一猜便中，你難道以為師父真的是神仙麼？

　　唉！孩子，有人告訴師父啦！誰人呢？它便是你身上的那支簫。記得麼？孩子，當你說你平日乞食時一直將簫插在腰間，師父幾乎嚇壞了，那是什麼緣故知道嗎？唉！孩子，那支簫就是一品簫啊！說到這裡，你一定要問了：師父，那麼養我長大的那人是誰呢？師父回答你，他是你們武家的一位可敬的忠心家人，你一定又要問了：那麼，我父親現下在那裡呢？師父的回答是不知道！不過，且別傷心。孩子，師父可以提前安慰你一點：你父親仍在人世。雖然師父目前也不知道他在那裡，但師父堅信他一定活得很好，孩子，相信師父吧！

　　是的，孩子！當年在華林園中，當師父看到了你懷中的那支一品簫後，除了猜到你可能是老友之子外，確曾在心底這樣悲嘆過：完了，一品簫完了！師父有那種想法的原因有三：第一，人情之親：莫若父子；他活著，你就不至於淪為乞兒；第二，一品簫是他成名至寶，平時未嘗一刻離手；第三，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他是個一諾千金的信人。那天，師父之所以會跑去華林園，便是去赴他的約會。唉唉！那真是可怕的一剎那，師父至今想起來猶有餘悸。但是很快地，師父便想通了，結論是：你父親沒有死。

　　關於這一點，師父認為，這可能是因為你父親自當選第二屆盟主之後，一直在過著一種與死神掙扎的生活；所以他拋下你，跟你斷絕父子關係，讓你變成一個與武事絕緣的平凡人；甚至淪為乞兒也好，只要你知道你姓武便行，唯有如此，方能為你們武家留下一脈香火。

　　關於第二點，那更簡單，他交出一品簫，乃是為了取信於那位一直被你喊做父親的受託者。你父親當初定有嚴令交代，一品簫不准轉交你手。這從你父親臨終時什麼也不肯說、最後卻咬牙甘冒遺恨九泉之憾將那支簫交給你的一點上可以想見。

　　至於第三點，師父目前正在著手追查，唉！現在可明白了吧！孩子！師父當日吹奏那曲《燕去雁回》，心情實在是夠沉痛的啊！師父以唐代隱士君之敬自擬，正滿以為與爾父再無相見之前呢！

　　現在，師父歇筆後，即往終南，找你父親是師父的事，你不必操心，在未見到師父或你父親之前，你也不可讓人知道你是一品簫之子，同時不可說你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金判。

　　師父跟他們二人淵源很深，現在讓你知道。這就是師父暫時不讓你直接施展師門武功以及明白師門派別的原因。

　　養、育之恩相同，看完信後燒掉，然後去墳上拜奠一番，以後別再來。在外諸事謹慎小心，為你父親、為師父、為你自己，多多保重。

　　師父草留」

　　武維之看完信，想起前情後景，有如做了一場春夢，「怪不得師父不許我用簫，原來那就是一品簫啊！」他含淚喃喃道：「我，我要去找父親，我要父親。找著他老人家之後，再找師父和金判，大家住在一起，維之願意伺候他們三位老人家一輩子。」

　　一疊信紙化成一群火蝶，然後一條黑影穿出草棚，奔向一座荒墳。

　　武維之拭淚離開這座小村時，天約四更將盡。踏上官道不久，他就似乎感覺到有人跟在身後。由於心情紊亂，也懶得查看。到城內時天已微亮，他仍自後院翻入棧房，並未遭遇任何騷擾，還以為自己在路上聽錯，是以寬心入房和衣睡下。

　　他睜開眼時，已是翌日午牌時分。他擁被發楞，忖道：「人海蒼茫，到哪兒去找父親和師父呢？」他懶懶地理好書箱，走向前廳，準備用點東西後便結帳離開。那知一腳跨入廳內，目光掃瞥之下，忽然怔住了，原來他的目光被大廳一角的另一雙目光粘住了，那雙目光發自一位紫衣少女。

　　那位紫衣少女，年可二八，柳眉杏眼，姿色至佳。這時正含情脈脈地望著他，似有意似無意地朝他頷首而笑。武維之微一怔神，暗忖：「你認識我？我可不認識你啊！」旋又忖道：「一定是的，她認錯了人。」

　　雖然那位紫衣少女可能認錯了人，但武維之知道自己絕沒有看錯，對方確是在對著他笑，他無可奈何地也只好報以一笑；同時點了點頭，這是做人應有的一種禮貌，他似乎無法不這樣做。僅僅如此，武維之已是臉紅心跳，感到異常窘迫。

　　為免誤會加深，他於點頭示意後，立即移開目光，明白表示著：抱歉得很，你看錯人了，我記不起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你。

　　他就近找了一張桌子坐下，叫了一碗麵，以手支頤，背向紫衣少女。饒是這樣，他心情卻仍很緊張，一直在警覺著身後。由於紫衣少女那瞥目光大不平常，他彷彿有種預感：事情似乎透著蹊蹺，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樣簡單，紫衣少女可能還有舉動。

　　果然被他料著了。身後響起一陣沙沙衣聲，同時傳來一陣清香。用不著回頭，他也知道來的是誰。他裝做沒有覺察到，依然靜坐如故。就在這時候，一陣銀鈴般的笑語，脆生生地在他耳邊輕響起來：「小女子紫燕十三妹----不敢請問少俠尊姓大名？」

　　武維之聽了又是一愕：「少俠？她已看出我會武功？那麼，她一定也會武功了？還有紫燕十三妹，聽來不像名字，當然是她的俠號了。按武林規矩，只報字號不報名的人，多半表示著他對自己字號的自信和自豪。她這語氣，就像紫燕十三妹幾個字說出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一樣。天下有名門派，我差不多十九都聽師父說過了，可沒聽說有什麼叫做紫燕十三妹的啊？」

　　他心中疑忖著，同時旋正身軀，抬頭正視，這時方看到少女衣襟上繡著一隻栩栩欲活的五彩飛燕，心念一動，忽然暗驚道：「啊！難道這就是師父所說的『身上有顏色』的人麼？」

　　這樣一想，警戒之心頓起。

　　紫衣少女見他遲遲不答，掩口格格一笑，又道：「假如少俠說話不方便，我可以立即吩咐茶房送上紙筆來。」又笑著追問道：「如何？」

　　武維之暗忖道：「哼，你以為我怕了不成？」昂然一笑道：「賤姓武，匪號維之。」接著反問道：「姑娘呢？該不會姓紫燕，名十三妹吧？」

　　紫衣少女脫口而笑道：「武是文武的武？」

　　武維之朗聲道：「是的！」

　　紫衣少女又笑道：「那麼----維之呢？」

　　武維之振聲吟道：「蟄之維之，以永今夕。」

　　紫衣少女聞言哦了一聲，似甚驚異地望了武維之一眼；跟著又秋波一轉，格格地掩口輕笑起來。她笑了一陣，嬌聲讚道：「好句！好句！美極了！」

　　武維之先是一怔，略一回味，俊臉頓即大紅。原來他念的這兩句，乃是出自《詩經》白駒篇。係《詩經》作者趙諷詠一匹良馬，暗寓韶華如白駒過隙，挽留友人共渡良宵之意。他一時沒注意，竟脫口吟了出來。

　　他著急地忖道：「要是對方誤會我輕薄地，該怎麼辦？」心中一急，額上已有汗意。那知紫衣少女竟含情脈脈地瞥了他一眼，輕輕別臉轉去，幽幽地低聲道：「可惜小奴有事在身，要辜負你的盛情了。」

　　武維之汗出如豆，跺足嘆道：「唉唉！姑娘，我，我……」

　　我了半天，卻沒有我出個所以然來。紫衣少女抿脣一笑，又微嗔地飛了他一眼，意似說：「別說啦！我都知道。這裡只我們兩個，我又沒怪你，你還辯什麼？」飛過一眼，便擰身走向後院。

　　紫衣少女一走，武維之始感一寬。他拭著汗，不解地忖道：「我是無心，她卻似乎有意。她連詩經都熟，應該是良家閨秀，怎會有這種態度的呢？」

　　武維之想不透，卻知道一件事該做：那便是立即離開這裡。他招來小二，問了店帳，丟下一塊碎銀；才待移步離去時，紫衣少女像紫雲天降，一陣風似地又到了他身邊。武維之只覺手心一暖，又是一涼；原來紫衣少女以左手拉著他的左手，迅速地以右手在他掌心裡塞了一樣東西。

　　武維之未及有所舉動，紫衣少女已附耳嬌聲道：「今天是九月初一；下個月的今天，十月初一，你去終南阻天峰下。我等在那裡為你接引。」話說完，俏皮地朝武維之耳孔吹了一口氣。武維之陡感一陣奇癢，連忙用手去揉，紫衣少女回眸朝他脈脈一瞥，人已出了店外。

　　武維之茫然發了一陣楞，低頭展掌一看，頓又不禁呆住。

　　原來他掌心此刻所托著的，竟是一面製作精巧的銀牌，這塊銀牌長約兩寸，寬約半寸，厚約三分，頂端有一小孔。

　　現在，他看到的這一面，上方橫鐫著兩個隸體字：「風雲」。字週紋路起伏裊繞，作風吹浮雲狀。風雲兩字下面是個數字：壹拾伍號，再下去是個人名：武維之。「武維之」三個字，字體娟秀端正，紋路鮮明；顯然即係那紫衣少女剛用什麼銳錐之物，鐫上去似乎沒有多久。人名之下，又是兩個滿鐫隸書：虎壇。翻過來再看另一面：正中頂端一隻五色彩鳳。

　　彩鳳之下，左鐫金龍，右鐫白虎。金龍下鐫兩字：金判。白虎下面則是三個字：一品簫。

　　武維之看罷，心頭突突狂跳，一聲低呼，猛向門外奔去。

　　可是，太遲了！紫衣少女這時業已蹤影全無了。風雲？龍？虎？彩鳳？----武維之腦中一團混亂。他跨上一輛馬車，放下車簾，隨便指了個方向，便瞑目思想起來。

　　他將淺顯易解的部份歸納了一下：首先他認定這塊銀牌可能是某種組織或幫派的身分證明；進而他又從銀牌上的圖案，推想出這個幫派內部組織的大概情形──俗云：雲從龍，風從虎。風雲者也，可能是一種幫派的名稱，也就是說：武林中現在有了一個風雲幫了。

　　「幫主可能就是那隻五色彩鳳所代表的人物。幫主以下，大概有兩個分壇：『龍壇』、『虎壇』，龍壇主腦是金判，虎壇主腦是我爹一品簫，已無疑問。不過，金判是第一屆武林盟主，我爹是第二屆武林盟主，二人已被當今武林公允為一代頂尖人物，彩鳳能令他兩位臣服，彩鳳又是何許人呢？還有，金判即主持這個風雲幫的龍壇，師父不久之前還跟他在洛陽見過面，他老人家怎地不知道這些呢？」

　　噢，對了，他想：風雲幫可能剛剛成立，師父尚未得著消息也未可知。他想著，有點高興起來，忖道：「龍壇在那裡雖不知道，但我已知虎壇在終南。虎壇歸父親掌管，真是巧極了。」

　　他又想：「父親一定想不到我已長得像個大人，還學了一身武功：一旦召見我時，如發現了壇下第十五號弟子是他自己的親生之子，那該是什麼一幅情景啊？」他想到這裡，有點好笑，但不知怎的心頭一酸，卻流出兩行熱淚。

　　「爹爹，你還記得我嗎？」他暗泣道：「我可一點也想不起你是什麼樣子了，爹爹，你好狠心啊！我叫維之──以前你一定替我取過名字，叫什麼呢？」

　　「不，不！」他發狠地道：「我不說，我什麼也不說。如果聽說我姓武，他一定忍不住要盤問我的身世來歷，那時我就說：『武壇主，難道您老失落了一位像我這麼大的公子麼？您老想念他吧？唉！假如這樣，我們可真同病相憐啦！我從小就沒見過生身之父，不過我可沒像您老這般傷懷。因為您老或許還記得令公子的模樣，但我對家父卻是想也無從想起呢！』他如果問：『令尊叫什麼名字？』我就說：『我也不知道，只有臨汝某村的一位老人清楚我的身世，可惜他已死了……』」

　　「我這樣說時，」他拭著眼角告訴自己：「一定要忍住不讓眼淚流下來。」發過一陣狠，擦乾眼淚，他忍不住又笑了，一絲甜蜜之感從痛苦的心頭泛湧出來，他搖搖頭道：「騙自己，真是何苦！」

　　武維之睡去了，車顛簸得很厲害，他卻睡得很熟；腮邊搖晃著兩顆淚珠，脣角邊卻掛著一抹甜甜的笑意，車伕忽然回頭高喊道：「少爺，天黑啦！」

　　武維之探頭車廂外，揉眼問道：「這到了什麼地方啦，夥計？」

　　「伊陽。」

　　「往終南沒錯吧。」

　　「錯是沒錯，不過……」

　　「我知道，夥計。」武維之揮手道：「繼續往前趕，直到牲口出了汗，不肯再走為止，車資十倍支付，請寬心。」

　　第三天，抵達洛水，過了洛水，自洛寧走旱路。他買了一匹健馬，沿熊耳山脈，揮鞭直指函谷關。古道人稀，他放鬆轡口，任馬馳騁，自己卻在馬背上瞑目遐思。

　　他想：風雲幫一定是一個正派而偉大的幫派，五色彩鳳所代表的一定更是一位了不起的英明人物；不然的話，金判跟我爹絕不會參加。

　　他又想：一定是這樣！要維持武林正義，金判跟我爹可能自感勢單力薄，才謙虛地另外敦請了一位更具聲望的人物出面，成立了這個風雲幫。

　　是的，應該這樣！為了公益，不計名位，方是豪俠本色。

　　雖然幫會組織不大正派，但為了容納天下俊彥在一起，除了以幫為名，實在也無其他確當的名稱；只要宗旨正大，其他細節也就可以不必顧慮了。

　　終南，終南----他忽然想道：師父八月十五的約會就在終南，難道是有人向虎壇挑釁，師父來助戰的？哈，不可能！如是這樣，師父怎可說他不知道我爹一品簫在何處？嗯，一定如我先前所料的一樣：風雲幫剛剛組成。以後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我爹訓訓那個什麼紫燕十三妹，她的言行實在太隨便了。

　　揮鞭如風，天又亮了。遠遠現出一座城池，靈寶業已在望。

　　武維之縱馬飛馳之際，游目所及，忽見前頭道路上橫躺著一件黑越越的物體，加鞭近前一看，一聲驚呼，慌忙自馬上跳下，橫在路心的是一具道裝屍體。屍體側臥，面目血肉模糊，好似氣絕後被人故意弄毀過一般。血流在沙地上，已成深紫色；屍體後頸插著一支亮銀鏢，武維之顫手拔出一看，不禁失聲叫了起來。

　　這支銀鏢跟普通的銀鏢沒有多大異樣，長約五寸，銀光閃閃，竟係純銀鑄成；所不同的，便是銀鏢兩面，一面鐫有「風雲」兩字，一面則鐫有龍、虎與彩鳳：跟他懷中那面銀牌一樣，龍下鐫著「金判」，虎下鐫有「一品簫」。

　　武維之的手抖了，心也抖了，臉色跟天色一樣灰白。

　　「這道人犯了死罪麼？」他喃喃地道：「就算此人罪大惡極，這種處理手法是否妥當呢？」接著，他顫聲低禱道：「最好此事與風雲幫無關，否則也希望此事並非出自我爹的授意。」

　　搖搖頭，一聲長嘆。揣好血鏢，默然踏上馬背。

　　武維之滿腔熱情遽然冷卻了，他忽然感到無比無比的疲憊。他昏沉沉地坐在馬背上，搖搖欲墜地進了靈寶城。在一家客棧前面，他跳下馬背，馬交店伙；只朝店伙無力地比了一個手勢，便低頭走進店內。

　　店內很熱鬧，坐滿了人。店伙過來招呼，他頭也不抬地揮手道：「半斤酒，菜隨便──」說完，一頭伏在桌面上，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想喝酒，他覺得頭很重，一點氣力也沒有。

　　他想：「喝點酒吧！酒也許可以令我振作些。」

　　四周人聲喧雜，好像在談論一件什麼大事，但他毫無心情去聽。不知隔了多久，人語忽然一靜，好似剛纔爭論的問題已經得到結果。

　　武維之叫的酒菜來了，他斟了一小杯，一口喝乾，喉頭火辣辣地好不難受，但經過這番刺激，精神卻真的微微打點起來。於是，他舉起第二杯。就是這時候，他的手在脣邊靜止住了，打擾他的是一聲嘆息----一聲異常深沉而哀痛的嘆息。

　　他怔忖道：「這人為了什麼事竟難過到這種地步？」他思忖著，才待轉頭查看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金判，一品簫，盟主----這就是咱們敬若神明的盟主啊！」

　　這幾句話，一個字有如一支利箭，支支射在武維之的心窩上。若非來時路上見到那一幕，他可能早忍不住跳起來大聲責問了。而現在，他默默地將酒倒入口中，下意識地竟希望喝的是毒藥。

　　他緩緩扭轉臉，慢慢看清左側不遠一桌上坐著四個人。

　　這四人都有了一點酒意。發話的是個六旬老者，神情悽愴，灰鬚上的水珠兒不知是酒是淚；另三人均為四十上下的壯漢，一個紅臉，一個黑臉，另一個額角上有條深闊的紫色刀疤。屋中另外還有二十多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老者身上。

　　武維之不知不覺地從懷中摸出那塊虎壇十五號的銀牌，心狂跳著，一手冷汗。這時，在靜了片刻後，那個刀疤壯漢忽然喃喃說道：「金判咱沒見過，一品簫卻是咱的救命恩人。想當年要不是遇上他，咱早就死在賀蘭五虎的手底下了──所以最近發生的這些事，咱始終有點不敢相信。」

　　紅臉壯漢立即接口道：「你不清楚咱清楚，金判咱見過。」

　　「哦，沒聽你說過呀？」

　　「你與賀蘭五虎的事，你說過沒有？」

　　刀疤漢子哦了一聲，紅臉漢子嘆道：「那一年，在華山附近，咱遇上黑白無常兩兄弟，咱不過朝他們兩個多望了幾眼，那傢伙便立即興起問罪之師。咱也是一時好勝，頂了兩句，誰知那個黑鬼手底下真狠！若非金判路過，咱們現在差不多要做七週年忌日啦！」

　　眾人默然，老者嘆了一聲，沒有開口。黑臉壯漢環望了眾人一眼，壯著膽道：「咱也這樣想──最近那些死去的人，也可能有他們該死的理由。」

　　老者勃然變色，拍桌叱道：「胡說！」跟著目瞪黑漢，喝道：「你指出看看，誰該死呀？」

　　黑臉漢子期期低聲道：「咱只是這麼猜想罷了。譬如說，死在岳陽的洞庭叟關勝，咱以為那老兒為人就不太正直，」

　　老者怒道：「不大正直就算犯了死罪麼？」

　　武維之暗嘆一聲道：「噢！洞庭臾死了。」

　　老者餘怒未息，厲聲又道：「還有華山逍遙劍呢？他死得那樣慘，他犯了什麼罪？」全室鴉雀無聲，黑臉漢子頭垂下去了。武維之幾乎失聲驚呼出來：什麼？華山逍遙劍白樂天也已遭了風雲幫的毒手？

　　老者鬚眉顫動，嘶聲又道：「衡山英雄膽喬樵，為人耿直，與老夫熊耳隱豹有過八拜之交，他的為人老夫最為清楚。唉唉！這且不說，武當一塵道長，在三屆大會上，他那種磊落襟懷不知感動了多少人，而今卻暴屍在這兒東門外不遠的官道上。他，一塵道長，又犯的是什麼罪名，你倒說說看？」老者說著，聲淚俱下。

　　啊啊！英雄膽喬樵、一塵道長都死了！武維之幾乎當場暈厥過去。

　　老者狂飲一陣，捧壺仰天長呼道：「金判、一品簫，偽君子，色徒。天哪！天哪！公理何在？天道何在？」

　　老者尚欲再喊下去；武維之氣血沸騰，雖明知老者罵得並不過份，但一品簫三字的受辱，刺激得他理智喪失。他猛地一拍桌面，狂喝道：「住口──」

　　滿座為之一驚，所有的目光都望了過來。他們看到一個俊美的少年，雙目發赤，臉紅如火，身軀顫抖；手指老者，喝出「住口」兩字，不住喘息，好似瘋了一般。大家還以為這少年喝醉了酒，連忙示意店伙過來。

　　店伙遲疑地走近，武維之失神地揮手喝道：「去，去！你走開，沒你的事。」手揮處，店伙一個踉蹌，倒退五、六步。眾人見少年手勁驚人，又是一怔。就在這時，少年衣袖一帶，格啷一響，從桌面上刮落一塊金屬物，少年渾似未覺。眾人循聲朝地上一瞧，齊驚喊道：「虎符，虎符！風雲幫虎壇銀符！」

　　語喧騰，人移動，像屋子著了火。

　　武維之啊了一聲，這才驚覺過來。他搶著俯身拾起，倉惶顧盼，冀望找個機會向眾人解說一番。詎知眾人已有一半退出屋外，左側桌上三壯漢臉無人色，唯有那老者悲憤喊著：「你們都讓開，人家是衝著老夫來的，一切自有老夫承擔！」

　　老者口中喊著，臉寒如鐵地走至武維之對面。三壯漢經老者這一番好心暗示，反倒一個個略現鎮定，互瞥一眼，悄然站至老者身後。老者一出頭，屋中情況立即穩定不少，退出去的閒人又趑趄著挨進來。老者朝武維之上下打量了一眼，昂然沉聲道：「老夫熊耳隱豹錢一斑----」

　　武維之知道對方誤會了，又氣又急，不知怎麼說才好。

　　「啊──」忽然有人打了個哈欠。循聲望去，原來是角落那個身邊放了一隻藥箱，一直伏在桌上打盹，始終沒人去注意的瘦長漢子，正伸著懶腰站起了身，眾人心在這一邊，僅朝瘦長漢子側面身影瞥了一眼，又一起轉過臉來。

　　武維之可不同了，他目光至處，心頭突地一跳，呆住了。

　　那人高顴骨、削鼻樑、黃皮寡肉；左眼緊合一縫，右眼灼灼如電。他不禁在心底喊道：「啊！糟了，他不正是黃山要命郎中崔魂？」聽師父說過、此人亦正亦邪，喜怒無常，心狠手辣，視人命如草芥。師父交代過，此人惹不得，真想不到會在這兒碰上。

　　他已迅忖道：「此人於此時此地出現，無論如何，總是對我不利。」一想到斯人一身絕毒暗器，連天山白眉老人余桑那等武林星宿，也是憑了一支專破各種暗器的量天尺，才佔得上風，不禁心膽為之一寒。當下他也顧不得再向自稱「熊耳隱豹」的老者解釋，潛運本門大羅神功，目注黃山要命郎中崔魂，不稍轉瞬。

　　武維之這種神情，令眾人大惑不解。於是，眾人目光隨著他二度射向要命郎中。

　　這時，要命郎中緩緩套上藥箱，一邊踱過來，一邊漫聲道：「風雲幫，龍虎三殺令：不服不順者殺！不尊不敬者殺！奉令不行，或行而無所成者殺！你們連這些都不知道，我看你們真是壽數該盡了！」

　　那位自稱熊耳隱豹錢一斑的老者，這時也已認出這說話的是誰，臉色微微一緊，卻無懼意。大概他自信沒有開罪要命郎中的地方；是以迎著要命郎中抱拳道：「原來是黃山崔大俠，老朽錢某人這廂有禮。」

　　要命郎中聽若未聞，眼皮連撩都沒有撩一下。他一逕走到武維之面前，眼望武維之手上那塊銀牌，抬抬下巴問道：「虎符麼？多少號？」

　　完了，誤會定了！武維之咬牙忖道：「事已至此，誤會也只好由它誤會了。風雲幫一萬個不對，但我爹也在裡面，為了父親成為罪人，看來也是天命如此吧？」他心念一定，立即冷冷答道：「十五號！」

　　要命郎中搖搖頭，道：「銀牌十五？唔，小輩，小輩！」

　　武維之冷冷笑道：「那麼閣下是長輩？」

　　要命郎中陰陰一笑道：「豈敢，豈敢？」跟著從懷中摸出一塊金光燦爛，上面隱約鐫著一隻飛鷹的金牌；擎在手中朝武維之照了照，仰臉漫道：「龍壇金筆，三鷹飛！」這種演變，真是夢想不到。

　　武維之目前雖尚弄不清風雲幫內部的輩份如何排列，但先有紫衣少女自稱紫燕十三妹，復有要命郎中口中的三鷹飛，已自想到「鷹」、「燕」均是幫中金牌人物，三鷹飛的「三」，十三妹的「十三」，可能跟他手中銀牌上所鐫的「十五」號性質相同，只是一個排行數字，另外還有個可能：「鷹」屬龍壇，「燕」屬虎壇，地位相等。

　　那麼----他懷疑地忖道：「那個年紀不比我大的紫衣少女女，她難道竟有著一身與要命郎中相差有限的武功麼？」心念電轉，只是剎那間的事。

　　這時，要命郎中已收回金牌，向他揮手道：「你去吧！有我在，這兒沒你的事。」。

　　語氣如發令，武維之聽得好不刺耳。他啍忖道：「你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要不是我這條小命還要留著見一次父親跟師父，小爺不跟你拼了才怪。」旋又忖道：「樂得一走，我還呆在這裡做什麼？」

　　他提起書箱，走得兩步；抬頭瞥及那錢姓老者慘白的臉色，心下甚是不忍，因此腳下不由很微微的一頓。不過，僅僅一頓，他仍然走出來了。他暗暗嘆道：「我留下來除了陪上自己一條命，於事何補？劫數啊！」

　　但武維之身子尚未出門，只聽到身後一聲悶吼，跟著是要命郎中陰冷發冰的聲音嘿嘿笑道：「剛纔你們說：那些死去的人，也可能有他們該死的理由──這句話說得好極了！所以本座留下你們三條命，算是嘉獎。」武維之回頭看時，那老者倒在桌邊，一枚銀鏢插在喉管上；鮮血汨汨而出，流滿一地──其餘的人，呆如木雞。

　　要命郎中慢條斯理地走了出來。他從武維之身邊經過時，一拍武維之肩胛，儼然尊長地訓斥道：「下不為例！本幫規律嚴明，以後見金牌鷹燕，要有銀牌弟子的禮貌；銅牌弟子見了你們也是一樣，知道沒有？」說完，哼了一聲，並未等待答覆，揚長而去。

　　武維之跳上馬背，一鞭揮下，馬兒受驚健步如飛；出得城外，到達無人處，立即掩面痛泣起來──

　　※※※

　　靈寶城遠遠的拋在身後了。函谷關通往潼關的古道上，一匹健馬如飛地奔馳著。

　　馬上是一位黑衣少年，少年伏身垂首，以袖掩面，雙肩不住地抽動，似乎哭泣得異常傷心。

　　馬蹄翻起滾滾沙塵，沙塵中，時有點點淚水灑落。

　　當這一人一騎經過道旁一片樹林時，馬上少年驀地揚起滿佈淚痕的俊臉，神色悲忿悽愴地咬牙一揮左臂。一道耀目銀光脫手飛出，咔喳一聲，一面小巧玲瓏的銀牌，立即釘在道旁一棵樹身之上。他仰天一聲悲嘆，右手馬鞭同時向馬身落下。蹄聲得得，沙塵再度飛揚。人與馬，遠去了。

　　這一人一騎過去沒有多久，古道上又出現了一人一騎。後來的這一人一騎，跟剛纔那一人一騎差不多；馬健，人亦年少。這位少年年齡稍長，約莫二十出頭，面如敷粉，脣若塗朱，揹負長劍，神態灑脫；除了一雙奕奕有神的眼睛稍微有點顧盼不定之外，端的是倜儻風流，一表人才。

　　兩個少年最大不同之處，便是前者穿的一身黑，後者則是一身黃。

　　黃衫少年馳至道旁那片樹林時，忽將馬韁一緊，控住去勢；同時仰臉深深吐出一口長氣，自語道：「唉唉！連奔三夜，也好歇歇啦！」翻身下馬，信手一揮，韁繩便在一株樹身上繞了三匝。人在樹邊坐下，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又道：「此去終南，還有那麼遠，急也枉然。再說，風雲幫虎壇座下金牌十三燕，人人絕色，個個傾城，也不過是個耳聞。本俠自闖行江湖以來，見識過的美女已不知多少；那十三個丫頭是否能當本俠之意，尚在未知之數，這種趕法，又是何苦？」

　　黃衫少年自語完畢，解嘲地笑得一笑，同時仰臉去看天色；游目所及，忽發輕噫。未見作勢，身軀業已平地騰起；手伸處，自樹身上取下一塊銀牌。反覆斂視一陣，不禁驚喜地失聲叫道：「啊！銀符，風雲幫虎壇銀符。」說著，忽又搖搖頭道：「這有什麼用？一塊銀牌罷了，而且是別人的。憑本俠這份人才，老實說，他們請都請不到。像咱今天這樣自動前去投效，難道說博個金牌香主還有問題麼？嘿嘿！」

　　驀然他一聲唔，嘴角現出一絲奸笑。點點頭，又道：「不過，拿著它去做那些事也妙。」他再度捧起那塊銀牌，低聲念道：「風雲十五號：武維之。」一笑上馬，臨去又是一陣得意的笑，說道：「武維之啊，武維之！咱黃衫客雖與你素不相識，一無仇，二無怨；可是說不得，今後也只好委屈閣下一番了──」

　　第二天，黑衣少年出潼關，黃衫少年入潼關。

　　當夜，潼關出了人命。死的是一位大家閨秀，死因是：先姦後殺！

　　第三天，南鄉死了一名美貌少婦。

　　第四天，平鎮死了一名年輕的寡婦。

　　第五天，安榮村死了一名孕婦，一屍兩命。

　　第六天，保安村也是一屍兩命，又死了一名孕婦。

　　第七天，雙屍雙命，新婚夫婦雙雙斃命。

　　逼姦、強姦、先姦後殺，所有的死因全是一樣。

　　案係何人所作？無人知道。不過，這個謎底很快給掀開了。第八天夜裡，華陰八方鏢局的鏢師、震天掌楊虎的獨生愛女橫屍閨房；老鏢師躺在門口，血從老鏢師胸口汨汨流出，老鏢師氣若游絲地對家人說道：「那個色徒──在刺我一劍之先，曾給老夫看過一面牌子。他，是個少年人──是風雲幫虎壇十五號銀符弟子，名叫武維之。」

　　「啊！武維之！」

　　「啊！武維之！」

　　潼關至終南，在短短的十來天之內，一連出了十三宗命案。

　　姦，殺，先姦後殺。

　　凶徒：風雲幫虎壇弟子武維之！

　　漢中府轟動了，整個武林轟動了。只有一個人不知道，誰？武維之！

　　藍田一家客棧裡，一位黑衣少年病倒了，氣喘、心跳、高燒。大夫的診斷是積憂成疾，由風寒引發，並根據病情開下藥方。帳房取了藥方正待出房，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向床上少年問道：「唔，小的還沒請教呢，少爺貴姓？」

　　「武。」

　　「那個武？」

　　「武──維──之。」

　　病人吃力地說罷，喘息著閉上雙目。因此，他沒有看到帳房臉無人色的反應。帳房一驚之下，丟落手中藥方，倉惶地退出房門；找著店東，一面慌張耳語，一面不斷比著手勢。

　　店東變顏變色地沉吟著，終於搖搖頭，不表贊同。

　　帳房發急道：「在我們店裡啊！那怎麼辦呢？」

　　店東拿不定主意地道：「讓我考慮考慮再說。」

　　這一考慮，就是三天。黑衣少年的病況愈發沉重了；他時發囈語，口口聲聲都是什麼終南終南、虎壇虎壇的。聽了這些話，店家更加不敢輕舉妄動了，病人眼如火球，氣息已逐漸微弱，但是，店中一無動靜，因為店主仍未考慮出什麼處理辦法來。

　　第五天，少年房中聲息全無。一個店伙推開房門一看，搖頭說了聲：「好了。」飛步便待去報知店主。就在這時候，另一個店伙領著風塵僕僕的母女兩人走了過來。

　　年長的約四旬左右，一身青布衣褲，青布包頭，修眉鳳目，極富風韻。那少女年約二八，長相跟那美婦人一樣；修眉鳳目，秀脣不點自紅，雙頰小渦漩漾，十分俏媚可人。這時，那少女目光掠處咦了一聲，道：「那房裡客人出了事麼？」接著轉臉向中年美婦徵求同意地道：「娘，我們去看看可好？也許……」

　　中年美婦笑叱道：「你這丫頭就是好管閒事！」目中這樣說，並無反對之意。

　　少女扮著鬼臉道：「像娘啊──娘為什麼要趕去終南的呢？」

　　中年美婦笑叱道：「死丫頭！你就會說──」

　　少女笑得一笑，人已似小鳥般地向前奔去。兩個店伙橫身攔阻連連搖手，意似說：使不得，使不得！但期期艾艾地，卻又說不出原因來。

　　少女秀目一瞪，喝道：「滾開！」纖手一分，兩個店伙踉踉蹌蹌地跌出老遠。少女衝到門前向內一看，猛退一步，驚聲道：「哦！原來死了人。」

　　這時中年美婦也已來到少女身側，她目注房中，搖著頭道：「唉！年紀好輕，真可憐。噫！沒死嘛，快──」說著一牽身邊少女，奔向房內床前。

　　來至床前，中年美婦又朝床上少年看了一眼，立即伸手按在少年露在被外的右手脈門之上。少女見此情形，知道床上少年果然沒死，愁懼之色頓即略寬。約盞茶光景，中年美婦收回纖手，低頭沉思。

　　少女忽自床下撿起一張藥方，約略一看，恨恨罵道：「這張藥單上沒有配藥的記號，顯然沒有用過。見死不救，真像座黑店，姑娘等會兒非得找這些渾蛋算帳。」少女說著，一面將藥方遞到中年美婦手上。中年美婦看完，眉頭一皺。少女道：「娘，您說是不是？假如早點服藥，哪會病成這樣？」

　　中年美婦嘆了一聲道：「庸醫殺人不見血，真是一點也不錯。」接著又朝少女苦笑著道：「早點服藥？哼！假如服過這種藥，這孩子早就沒命啦！古人說：『吉人天相！』看樣子，這孩子福份還真不淺呢！」

　　少女接笑道：「遇著娘您──當然嘍！」大概發覺此刻不是取鬧的時候，芳容一緊，忙又改口急急地道：「病得怎樣？有救沒有？娘，您怎一點都不急？」

　　中年美婦微笑道：「沒有救還算福份不淺麼？」

　　少女臉一紅，婦人正容道：「鬱乃陰火；這孩子外似亢陽，實則是一團至陰之氣窒積在心，最忌以涼藥攻之。唔，他還似乎身具某種神功；否則若換了平常人，這種火一天也頂受不了呢！」

　　少女不解地道：「這就教人不解了，他既有神功在身，又怎會一病至此？」

　　中年美婦嘆道：「所謂神功，即先天真氣；可憑之傷人，亦可傷己。」微微一頓，接著又道：「這孩子一定遭到什麼重大傷心之事。年紀輕輕的，娘真想不透什麼事竟使他傷心到這種程度。唉唉！雪兒，先拿一顆『冷香丸』給他眼下，然後照『道遇散』的方子去街上配一帖藥來。」。

　　少女取出一隻小巧玉瓶，倒出一顆淡紅的藥丸，一面塞向床上少年口中，一面故作不悅道：「自雪兒在習完本門心訣時服過一顆後，『冷香丸』一共只剩下兩顆。娘看得像寶貝一樣珍貴，連上次巫山神女派人來以巫山鎮山之寶『七巧圓』交換，娘都沒答應。今天居然……哼！娘說他福份不淺，雪兒，現在是完全相信啦！」。

　　中年美婦脫口道：「你丫頭哪會懂得？」

　　少女小嘴一嘟道：「好，女兒不懂，娘懂，那就請娘開導開導女兒呀！」

　　中年美婦欲言又止，叱道：「去，去！配藥去，慢了你丫頭償命！」

　　「喲！原來雪兒有個哥哥，娘另外有個心愛的兒子，雪兒還不知道呢！」

　　少女說著又扮扮鬼臉，這才轉身出房。中年美婦沒理她，開始沉思起來。她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這孩子某種神功的成就至為驚人，他是誰人門下啊？

　　沒多久，少女捧著藥包和煎藥用具走進房來，一進門就嚷道：「娘，您看，又出命案啦！就是昨夜，在這附近，死的是個年僅十四的少女。當時有人親眼看見，兇手還是個少年，虎壇銀符弟子武維之。」中年美婦面色一凝。點點頭道：「知道了，煎藥吧！」

　　這時床上少年仍是一動不動，但呼吸已較先前顯然均勻了許多。

　　草藥煎好，母女合力扶起少年，撬開牙關灌下之後，中年美婦吩咐少女守在門口，自己則盤坐少年背後，運氣為少年推拿。約頓飯光景，婦人運指在少年睡穴上一點，臉色微顯蒼白地喚過少女道：「你守著他，雪兒，娘要去歇歇。」少女憐惜地望著中年美婦，點了點頭，中年美婦便離去。

　　天漸漸地黑下來了。少女閂好門，在床前輕輕地來回徘徊，她不時轉臉去望望床上的少年。少年臉色漸趨正常，這時正安靜地甜睡著。

　　「這少年眉目端正，看上去頗為英秀而正派，而另一個少年卻是無惡不作，唔，人們真是好壞難言。」少女思忖著，忽然修眉一蹙。「唉唉！有了個風雲幫主，我們女人的話也就說不響啦！」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遠處雞啼，天已快亮。床上少年忽然在輕輕一啊之後，坐了起來。少女嚇了一跳，停身遠遠瞪著少年。嗔道：「先招呼一下不行？冒失鬼！」

　　少年循聲一看，竟是──她。當即疑詫萬分，不知身在何地，疑是仍在夢中。他咬咬嘴脣，痛得很！又低頭想了半天，這才約略想起病前的一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臉脫口問道：「姑娘，今天什麼日子？」

　　「九月廿五。」

　　「這兒什麼地方？」

　　「藍田。」

　　「離終南遠不遠？」

　　「不太遠。」

　　「五天能不能趕得到？」

　　「大概可以。」

　　「這就好了。」少年說著，寬慰地吁了一口氣。

　　少女冷冷一笑道：「問完了沒有？」

　　「完了，完了。」

　　「現在我可以問你了麼？」

　　「可……可以。」

　　少女又是冷冷一笑道：「我問你，你待人一向都是這樣沒有禮貌是不是？」

　　少年一怔，才啊得一聲，少女又已冷冷接道：「我再問你，你是誰？你知道我是誰？你怎會躺在床上？我又怎麼守在這裡？你相信我一定會回答你的話？你認為這一切都是非常自然而應該的麼？」話說完，一聲冷哼，手拔門閂，便欲離去。

　　挨了一頓訓，少年完全清醒，知道自己太失禮，不禁急出一身冷汗；目光急閃處，不禁脫口喊道：「我錯了，請聽我解釋，小雪姑娘──」

　　少女失聲道：「什麼？你……你認識我？」

　　少年只好點點頭。

　　「那麼，你是誰？」

　　「武維之。」

　　「武維之？你……」

　　少女一聲尖叫，急退一步；手指武維之，口中喊出一個「你」字，竟然無法再說下去。

　　武維之見狀，不解地忖道：「我認識你是有原因的，你對我的名字如此驚訝，又是什麼緣故呢？」

　　少女掙扎半晌，方喃喃地道：「你，你也叫武維之？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武維之也不禁喃喃：「難道這世上會有兩個武維之不成？」

　　少女秀眸連轉，忽然促聲問道：「且慢！我先問你，前夜你在什麼地方？」

　　武維之茫然地道：「前夜？假如今天是九月二十五，我病在這兒已快七天啦！」

　　少女嗔了一聲，不住點頭。武維之忍不住又問道：「姑娘，難道有什麼蹊蹺？」

　　少女臉一紅，搖搖頭道：「不知道，你病好了自己去打聽吧！」緊接著又上前一步追問道：「你得先告訴我，你怎認得我的？」

　　武維之據實說了。關於老人部份，他說：「家師的一切，不欲為外所知，尚情姑娘原諒。」

　　少女不悅，恨恨說道：「原諒什麼？你不說是你的自由呀！」

　　武維之心知少女生氣，甚是不安，但又無法說得更多。

　　他正在感到左右為難之際，那中年美婦推門而入，同時接口笑道：「丫頭，這是武林中常有的事，你別叫人家為難了。」接著又含笑向少年道：「武少俠如期康復，可喜可賀。妾身的一切既然少俠已經令師約略述及，這裡也不用自我介紹了。不過，少俠此次終南之行的目的，不知可否見告？」

　　武維之慌忙下床，謝過救命之思。方將在臨汝遇上紫燕十三妹贈牌囑令入幫，因不滿該幫近來行為而丟棄銀牌；但為了要責問一品簫以武林盟主之首，何以縱令屬下作惡，是以仍欲前往終南一趟；想不到卻在這兒生了病的種種經過說了出來。然後中年美婦也將為他治病的經過說了一遍。

　　武維之再次懇切道了謝。

　　中年美婦朝少女瞥了一眼，沉吟片刻道：「依妾身之意，少俠這次終南之行，如無必要，似可取消。」武維之默然未語，中年美婦看了他一眼，接著又道：「但少俠有事非去不可，自是例外。不過，另外有件事，希望少俠注意。最近外間發生了不少於少俠不利的事故，少俠今後最好暫時別用真名；到達終南也應適可而止，隨機進退。有事可以回去跟令師商量一下，令師自會吩咐你如何應付。」說完，朝少女點點頭，又向武維之道：「我們母女也有點事，馬上就得離開此地，少俠善自珍重。」

　　少女小雪走至門口，回頭道：「再見，武少俠。學好禮貌之後，歡迎你去雪山玩。」

　　武維之深深一躬，敬答道：「得空當親赴雪山拜謝。」

　　母女離去未久，天即大亮。武維之匆匆收拾好衣物，在店伙們驚異的眼光下結賬離開了客店。那些眼光，他都看到了。他以為人家只是在奇怪他的病怎會好得如此迅速，是以並未放在心上。至於雪娘的一番話，他已聽出；所謂外間發生了不利於他的事故，他想大概是那塊銀牌有了不妥。至於有甚不妥，他當然無法想像。現在，他的一顆心直指終南，再無閒情去追究其他了。

　　由藍田往終南，地區偏僻而荒涼，一路甚少城鎮。打尖都是向小村落裡的農戶通融，既聽不到什麼，也問不到什麼。

　　只有一件事令武維之驚訝，那便是他目前的功力，竟比病前增進不少。

　　他仔細思索，最後斷定一定是雪娘那顆冷香丸的功效。

　　因此不禁暗嘆道：「大丈夫理當恩怨分明，人家萍水相逢竟肯如此待我，我將怎生報答才好啊？」

第七章　虎壇風雲

　　丙寅年，十月朔日。終南山，阻天峰下。

　　初冬清晨，一個身穿黑色長衫、手提輕便書箱、面容淒清憔悴的英秀少年在峰角徘徊著。他不時四下張望，好似在等待著什麼。

　　漸漸地，霧氣消散，金色的太陽自東方緩緩昇起。這時候，遠處來路上一聲清嘯，一條黃色身形驀然出現。來人一身玄黃，也是一位少年。黃杉少年身法卓越，不消片刻功夫，已然來至黑衣少年身前。

　　黑衣少年朝黃衫少年打量了一眼，微現驚異之色；但沒有表示什麼，繼續負手徘徊，就像什麼也沒看見。黃衫少年停下腳步，仰天噓了一口氣，大聲道：「唔，看樣子這兒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阻天峰吧？」黃衫少年發話時，眼角偷偷瞥向黑衣少年。他見黑衣少年毫無理睬之意，不禁輕輕一哼，臉現不屑之色，轉向另外一邊。

　　太陽昇高了，黃衫少年躍登一處較高所在，不安地游目查察。黑衣少年卻面對一大一小兩隻在陽光下相互追逐的山雀出神，暗自忖道：「它們也許是父子吧？」

　　黑衣少年正在出神之際，忽聽黃衫少年喜喊道：「姑娘莫非就是金牌紫燕之一麼？在下廬山黃衫客黃吟秋，慕名投效，尚請姑娘賜予引見。」黑衣少年抬頭一看，黃衫少年正攔著一個年約二八的紫衣少女說話。他嘴脣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來，依然靜立原地默望著。

　　這時，紫衣少女朝黃衫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秀眉微皺；才待開口發問時，忽然瞥及另一邊的黑衣少年，不禁展顏一聲歡呼，丟下黃衫少年，飛身閃撲過來。黃衫少年見了，為之氣結。嘿嘿一哼，臉色好不難看。他心想：「好哇！爛丫頭！臭小子！得罪了咱，你們可有好日子過哪！」

　　「啊啊──」紫衣少女愉悅地喊道：「維之，你真的來了？啊！好叫人高興啊！喂，維之，你等很久了吧？」

　　黃衫少年一怔，心想：「哦，武維之就是這小子？嘿，那好！」

　　「我來了。」武維之淡淡地答道：「剛來，沒等多久。」

　　「你怎麼瘦了？」

　　「生了一場小病。」

　　「唉唉！」紫衣少女怨嘆道：「可惜我不知道。」

　　武維之淡淡一笑道：「謝謝您。」

　　紫衣少女瞥了他一眼，幽怨地道：「你以為我說的不是真心話？」

　　武維之搖搖頭，苦笑了一聲道：「在下並無此意，姑娘多心了。」仰臉向天乾咳一聲，忽又改口道：「時候不早了，這就煩姑娘帶路吧！」

　　紫衣少女咬咬秀脣，默然低頭，轉身移步。

　　武維之深深吸了一口氣，舉步跟在後面。二人走沒幾步，黃彩少年追上高喊道：「兩位慢走，請容黃某人隨行。」

　　紫衣少女回頭，皺眉問道：「黃君係經何人接引？」

　　「沒有！」黃衣少年爽朗地哈哈一笑道：「黃某人求見的資格就是黃某人本身的微名，進去之後，姑娘自能明白。」

　　紫衣少女沉吟了一下，道：「只要你有這份自信就好。」

　　黃衫少年以一陣高傲的哈哈做為回答，三人開始前行。

　　紫衣少女領著二人，由峰側一條坡道升登峰腰；再由一道狹道落向谷底，又經過一條曲折盤旋的羊腸秘徑。足足走了個把時辰，最後始到達一座人工石梯之下，紫衣少女示意身後二人止步，然後抬頭向崖頂引吭喊道：「紫燕十三妹，奉諭接引貴賓。」

　　「風雲三──五──迎金駕──請！」

　　一道合聲朗唱，崖頂一塊鏡石側移，露出一道石門，紫衣少女向後一招手，領先躍登。武維之次之，黃衫少年再次之，相後上得崖頂進了石門，是一座綴錦花石天井，十丈對面，是一座宮殿式的大殿。殿前雙旗高懸，左書「風」，右書「雲」，迎風招展，獵獵作響。中有金漆巨匾一面，匾上塑著一隻威武生動的老虎，別無一字。

　　「紫燕──十三──謁見壇主！」

　　紫衣少女一聲婉唱，大殿前立即出現另外兩名紫衣少女。紫衣少女遙遙一福，另兩名紫衣少女欠身作答。這廂紫衣少女二次示意，三人拾級升殿。殿前虎幔低垂，殿內隱隱透出一股檀香氤氳。紫衣少女三次報名，裡面又有一少女高聲道：「奉壇令，十三妹請進。」

　　紫衣少女一人掀幔入殿。武維之、黃衫少年則被留在殿外。

　　黃杉少年最不安份的便是他那雙眼睛。此刻，他正揚轉著頭，藉瞻仰殿觀景色，將左右兩位紫衣少女分別看了個飽。他忖道：「這兩個成熟多了，另有一股媚勁兒。唔，相當對胃口。她們排行第幾，我可得留意才好咧！」

　　這時，武維之的臉色很蒼白，低頭靜立；目光永遠投在面前不遠的地面上，嘴脣緊合顯得異常堅定。他好似心頭空無一物，該想的都想定了。現在，他所需要的，便只剩下忍耐和等待──忍耐時間的折磨，等待時間為他所安排的未來。

　　片刻之後，殿內二度傳聲道：「奉壇主令，廬山黃少俠請進！」

　　黃衫少年面現傲然自得之色，略整衣冠，顧盼著掀慢大步入殿而去。武維之仰臉吸了口氣，兩側的兩名紫衣少女秋波回漾。可是，她們失望了，她們面前這位透著男兒氣息的黑衣美少年並沒有看她們一眼，他的頭又低下去了。

　　又是片刻過去，殿內三度傳聲道：「奉壇主令，試錄銀符十五號弟子武維之！」

　　武維之慘白的玉臉上掠過一絲悽然微笑，面對左側紫衣少女朝身邊書箱指了指，微微欠身，默托暫時照管；然後深吸一口氣，掀開虎幔，大步跨入。

　　武維之刻下立身之處，是一座寬可容百人的大廳。迎面是一列高約三丈左右的雲殿，正殿當中壁上，精工雕塑著一隻栩栩欲活的五色彩鳳；鳳左是一條鱗張爪吐的金龍，鳳右則是一等勢若奔撲的白虎。殿額上豎著一行泥金大字：鳳儀殿。在鳳儀殿三字之下橫著一行硃砂小字：風雲虎壇。在金龍、白虎的兩旁，分懸著這樣一副對聯：虎嘯五嶽動，天下門宗齊臣服；龍吟四海騰，宇間豪傑盡歸心。

　　正殿上香煙繚繞，居中一把虎皮交椅上，坐著一位臉垂白紗的白衣人；十名衣著相同而各具殊色的紫衣少女，分左右雁列。那位紫燕十三妹則站在白衣人的身後。

　　正殿兩側，各有翼殿一座。左翼殿的眉額上刻有三個大字：香主席。

　　殿內橫設著一座條形香案，香案後面設有三個座位。三個座位的上空，分別垂懸著三道紅漆名牌。第一道名牌上寫著：虎壇執法。下面坐著的是一個又瘦又黃、臉色灰敗的中年漢子。第二道名牌上寫著：虎壇護法。下面坐著的是一個獨眼道士。第三個名牌上寫著：虎壇總巡。下面的座位本來空著。武維之進廳時，那位廬山黃衫客黃吟秋，正昂然自得地登殿步向空位坐下，原來他已暫署虎壇總巡的空缺。三位香主的身後，一字排列著六名身穿銀灰長衫、背斜長笛、年齡均在雙十上下的俊秀少年。

　　右翼殿的眉額也是三個大字：貴賓席。

　　殿內橫放著一張長形錦墊軟背靠椅，這時靠椅上坐著兩個人：一個四旬左右的中年美婦人，一個年方二八的絕色少女。正是武維之的救命恩人，雪娘和小雪姑娘母女兩位。母女身後肅立著四名青衣小婢，手托四隻精巧漆盤，盤中盛著名茶細點。

　　鳳儀殿下，另有十六名銀衣長笛少年，沿殿階而上，成梯狀分兩班垂手而立。

　　武維之舉目掃瞥之下，已將大廳中全部形勢看清。他的目光係由左而右，他看完香主席，不屑地冷冷一笑；目光移至正殿時，稍微停定了片刻，這一剎那，是他心情最為激動的一剎那。

　　他臉色蒼白，嘴脣發青，手在抖，心也在抖。跟著，他吸了一口氣，移動目光又向右邊望去，當他看到貴賓席上一對母女時，神色微微一震，目光立即移避開去；嘴脣同時緊緊一合，好似硬生生地壓下了一個由意外發現所引起的激動表示。

　　此刻的他，靜立著，目光發直，虛弱得有如久病初癒。全廳四、五十對目光都在望著他，正殿居中交椅上，那位看來就是虎壇壇主一品簫的白衣人，這時臉上白紗一動，沉聲道：「十三燕，你說此子身手極佳？」

　　紫燕十三妹在白衣人座後欠身答道：「上稟壇主，是的。卑燕月前某夜自總壇歸來，道經臨汝時，在路上發現了他。那時他在前，卑燕在後，我們均是趕向臨汝城；他雖沒有發覺卑燕，但輕功絕不在卑燕之下。卑燕眼力向蒙壇主嘉許，自信不會看錯人。」說至此處，朝武維之飛了一瞥，又接道：「同時，卑燕願力薦這位武少俠，主領本壇銀笛弟子。」

　　紫燕十三妹回話時，態度自然，語氣肯定有力。這證明著一件事：她年事雖輕，但在虎壇中的地位卻是相當不低。

　　執法、護法兩位香主聽了，臉上毫無表情。那位新署虎壇總巡的黃衫客卻似含酸意地輕哼了一聲。貴賓席上的小雪姑娘，朝紫燕十三妹飛了飛眼角，翹了翹秀脣；她身邊的雪娘女俠則雙目平視彷彿什麼也沒聽到。

　　十名紫衣少女，廿二名銀衣少女，一致對武維之開始注意起來。武維之挺立著，蒼白的臉上異常平靜，就像紫燕十三妹說的是另外一個人，這事情跟他完全無關一樣的。

　　紫燕十三妹說完，白衣人含意不明地嗯了一聲。大廳中很靜。白衣人右臂微抬，手指武維之，面紗一動，似乎要開始盤詢身世；手指在空中頓了頓，忽又改變了主意。沉聲發話道：「武維之，聽著！你擅長何種武功？本座現在命你當眾展露──」

　　武維之面對正殿，現出一絲無力的微笑，臉色益發蒼白了。他微笑著，同時仰臉向上，靜靜地說道：「在下遵命，請武壇主看清了。」話說完，垂手一躬，跟著仰天長吸一口真氣，便開始施展起來。

　　但見他，有如敵在身前，左掌虛揚，右手屈指前抓，欺身進步；躍出未及三尺之遠，彷彿一把抓空，重心頓失，身軀突然栽倒。說時遲，那時快！右手一按青石地面，人如出水怒蝦，猛又腰身一弓一彈平地竄起；竄起不及丈許，半空如受重擊，人又側滾而下。

　　就這樣，躍騰起落，翻滾跌仆，在廳心一丈方圓不滿兩丈的青石地面上，打出一路非常怪異的招式──掌不像掌，拳不像拳；非顯輕功，非表內力；既不是丐幫的「醉八仙」也不是點蒼派的「鷂翻鷹閃」。

　　您道這究竟是什麼？聽吧！黃衫客開口了，只見他哼了一聲，不屑地大聲道：「我還以為是什麼呢，原來只不過是驪山派的靈猿參仙七二式罷了。」

　　是的，「靈猿參仙七二式」，黃衫客的諷刺也沒有錯，這套「靈猿參仙七二式」的確算不了什麼。它是驪山派的獨門武學，長處是詭詐潑辣。但以驪山派早自十三名派中除名的事實而言，足證這套武學並無出奇之處。驪山派除名已將近五十餘年，人們早對這套武功淡忘；現經黃衫客這一點醒，眾人這才點點頭，輕唔一聲，相繼明白過來。

　　白衣人掉臉朝黃衫客微一頷首道：「黃香主見聞淵源，本座異常欽佩。」

　　黃衫客受寵若驚，慌地欠身答道：「壇主謬讚、卑座愧不敢當。」目中遜讓，臉上卻已止不住現出得意之色、接著又道：「卑座小有見識，全係家祖教導有方、而且以卑座看來，這位武姓弟子在這套武功上表現得並無出色之處。壇主稍加注意，當知卑座所言不虛──」

　　白衣人目注廳中，一面看，一面不住點頭，似對黃衫客所說全表同意。

　　這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向大廳中央。貴賓席上，雪娘女俠的兩道修眉微蹙著，小雪姑娘不住地搓著手，神情顯得異常不安。執法、護法兩位香主的眼睛含著笑意地閉上了。

　　十名紫衣少女、廿二名銀笛少年也都人人在嘴角現出無聲的晒笑；而白衣人身後的紫燕十三妹，則芳容更是由紅轉白，由白再轉紅，愧不可當。

　　您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呢？唉……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這套「靈猿參仙七二式」本身既無出奇之處呢？抑或是武維之本人心情不佳？總而言之，他──武維之，目下這套武功上的表現，實在是太差太差了。

　　開頭還好，愈到後來愈不像話。看吧！這時候的他，不但動作遲緩滯重，且大有精力已竭，難以為繼之勢。好不容易，七二式演完了，足足耗去頓飯時光。最後，一個收勢，人已面色如灰，勉強朝殿上躬得一躬，便支撐不住地就地盤坐下去，瞑目凝神調息起來，黃衫客登時放聲大笑。

　　貴賓席上，小雪姑娘幽怨地瞥了她娘一眼。雪娘女俠微微搖頭，止住女兒開口，跟著輕輕一嘆，垂首隱入沉思。那神情好似說：「且慢，孩子，這情形很是可異。也許其中另有原固，讓娘想一想。」

　　由於整座大廳中只有一個人在笑，大概黃衫客自己也感到不是滋味；是以他由大笑變冷笑，冷笑轉乾笑，最後無趣地一哼住口。黃衫客笑聲一停，大廳中立又靜了下來。

　　這時，白衣人身後的紫燕十三妹，狠狠地瞪了黃衫客一眼；然後款步繞至白衣人座前，折腰一福，掙扎著低聲道：「上稟壇主，這位武少俠剛纔已向卑燕聲明過，他……他於來此之前，曾生過一場大病，似此情形，一定是體力未復……」

　　紫燕已將武維之所說的小病，改成大病。小雪姑娘聽了，心底哼道：「他在病後服過一顆雪山冷香丸，告訴了你沒有？病是他的福氣哩！你這不要臉的丫頭懂多少，哼！自作多情，活該！」

　　白衣人哼了一聲，緩緩抬頭，冷冷地道：「十三燕，你且歸列；本座心裡明白。」

　　紫燕十三妹舉袖輕輕拭了一下眼角，低頭默默退至右排紫衣少女的末尾。

　　這時，武維之臉色稍稍好轉，雙目一睜，霍然挺身站立。白衣人容得他身軀立定之後、以手一指，沉聲喝道：「武維之，本座問你，你是沒落了的驪山派門下弟子麼？」

　　武維之悠悠抬頭，神情痛苦地淡淡一笑，答道：「武壇主果然好法眼，不愧兩登武林盟主寶座，被天下武林道尊為一代儒俠。壇主，您這樣說話；是表示武維之不夠資格效忠貴幫嘍？」未待白衣人接腔，又是淡淡一笑，閉目仰臉嘆道：「依此看來，我武維之剛纔可算是自己虐待了自己啦！」

　　他這樣自言自語，就好像他曾為某種希望付出很大代價，而現在發現希望落空，頗感不值似的，且聽他語氣，他那希望應該是想投入風雲幫，可是，誰都看得出來，事實上一點也不像，那麼，他這番自語是代表了什麼意思呢？關於這一點，無人能夠理會，當下但見他話一說完，立即掉轉身軀，昂首大步地便朝廳外走去。

　　白衣人似為武維之這種來去如入無人之境的傲慢態度所激怒，面紗一動，眼孔中兩道精光迸射，遽然喝道：「站住！」

　　武維之停步回頭，淡然笑道：「武維之廢物一個，壇主還有什麼吩咐？」

　　白衣人扭臉喝道：「本壇護法何在？」香主席上，那個獨眼道士臉色一緊，應聲響諾，同時自座中站起。白衣人眼露凶光，大聲喝道：「宣讀本幫三殺令第二條！」

　　獨眼道士神色凜然地大聲念道：「本幫三殺令第二條：不尊不敬者，殺！」

　　演變至此，大廳中的氣氛立即緊張起來。其他的人也還罷了，第一個是紫燕十三妹，抬頭之下，芳容已無一絲人色；其次是小雪姑娘，麗容生嗔，怒不可遏地作勢欲起。

　　白衣人哼得一聲，才待開言時，貴賓席上忽然傳出一縷清音：「且慢！武壇主，妾身想先跟壇主說句話，不知可以不可以？」

　　白衣人一怔，旋即自座中朝貴賓席微微欠身道：「師妹好說。師妹有什麼吩咐，只管交代下來也就是了。」

　　本來鎮定如常的武維之，聽得白衣人這樣稱呼雪娘女俠，不禁神色一震。他訝忖道：「我父親藝出終南無憂子門下。如今他喊雪娘師妹，難道雪娘女俠也是終南無憂子的傳人！或是後人麼？」

　　這時，但見雪娘女俠素手一指大廳中央剛纔武維之練功的地方，朝白衣人莊容靜靜地說道：「那下面似乎有些異樣，壇主應該先命人下去看看。」

　　白夜人閃目向殿下一掃，不禁失聲一哦，忙指著一名紫衣少女道：「紫燕七，你下去看看。」

　　左排紫衣少女行列中，應聲飛出一人；有如紫電打閃，疾落殿下。她扭身在地面上略一查察，便以惶惑的語氣向殿上報告道：「上稟壇主，地上有四句詩句，係以大力金剛指一類的神功書成的。」

　　所有的人，不禁齊齊一聲驚啊。現在，大家都明白過來了──剛纔那套「靈猿參他七二式」看來毫不精彩，卻使演練者累得精疲力竭的原因，原來在此。

　　白衣人不知是驚，是怒？是愧？是羞？半晌沒說出話來。隔了好一會，這才陰沉沉地向下吩咐道：「寫的是些什麼？唸出來！」

　　紫衣少女在地上又覆看了一遍，返身向上一字字地報導：「寫的是：亡母雛鵝仰天哭，喪父孤鳥繞枝飛；有天既未嘆出恭武筍，但願死化白虎殿前竹！」

　　白衣人嗯了一聲，其餘的人，眉頭均是一蹙。紫衣少女望望諸人臉色，將聲調放得更緩，又念了一遍。所有的人，全都凝神諦聽著。紫衣少女念完第二遍後，眼望白衣人，等候吩咐。白衣人點點頭，道：「好，你上來，我聽清楚了。」跟著，音調一變，朝武維之喝道：「武維之，過來！」

　　武維之默默地走回原立之處，仰臉道：「武維之過來啦，壇主發落吧！」

　　白衣人怒聲問道：「從實說來，你是何人門下？」

　　武維之漫聲道：「不知道──」心念一動，緊接著目注白衣人，含蓄地試探著又道：「武維之只能報告壇主，家師是一位於三年前在洛陽華林園中無意遇上的一位老人。」

　　白衣人注意聽著，但眼神並無任何變化。

　　「除此而外，別的一概不知。」武維之目注白衣人，繼續道：「這是我武維之念念在心的憾事。武壇主一代儒俠，在下此來，上半原因也就是為了請教這點，現在假如說連您壇主也不能據此有所發現的話，那麼，師門之謎大概就只有遺憾終生了。」

　　白衣人乾咳了一聲，彷彿在抑制著一種老羞成怒的情緒，冷冷問道：「你是說，傳你武功的那個老人已經死了麼？」

　　「走了！」武維之糾正著，並又嘆道：「今後能否再見，卻很難說。」

　　白衣人哦了一聲道：「此話怎講？」

　　武維之仰臉啞聲道：「他老人家走了，卻沒有告訴我師徒再見之期。只交代道：這兒有四句詩，你去找兩位盟主的一位吧！」

　　白衣人詫異道：「這四句詩的含意何在？」

　　「我也不知道。」武維之搖搖頭道：「但家師說：這個你不必問，碰上兩位盟主中的一位，他們自會告訴你一切。武維之心想，武壇主被許為一代儒俠，自然是滿腹經論，找金判不若找一品簫；剛好又遇上貴幫的紫燕十三姑娘，所以就來了這裡。」

　　白衣人啞然無語。武維之目光一掃，忽然拍手一指左側香主席道：「貴壇那位黃衣香主，甚是博學多才。壇主，何不煩他解釋一下？」

　　白衣人點點頭，扭臉大聲道：「黃香主，你對那首詩的見解如何？」

　　黃衫客俊臉微紅，起身一躬，乾咳著道：「這個，這個……咳，咳！依卑座看來，首句言及『亡母』，次句言及『喪父』，三、四句雖然不甚可解，大概也無多大意義。咳，單就前面兩句來說，詩意好似勸人為善。不，不！卑座是說好像勸人做個孝子。卑座見解如此，對不對還得請壇主指教。」

　　白衣人想了一下，點頭自語道：「這樣解說，倒也有點道理。」跟著向殿下問道：「你，以為是這樣的嗎？」

　　武維之仰臉漫聲道：「我說過了，我不知道。壇主以為對，當然錯不了。」

　　這時，撲嗤一聲，有人笑了出來。循聲望去，原來是貴賓席上的那位小雪姑娘。

　　此刻但見小雪姑娘旁顧自語道：「古人云：學無止境。事實告訴我們，誰都不能自以為了不起！」說著，目光掃向黃衫客，帶回目光，又向她娘笑道：「娘，您說是不是？」

　　雪娘女俠沉臉叱道：「這兒那有你說話的地方？多嘴！」

　　黃衫客哼了一聲，起身大聲道：「報告壇主，卑座剛纔雖然言不盡義，但卑座卻知道這兒另有高明之人。」

　　白衣人道：「誰？」

　　黃衫客手指貴賓席道：「那位姑娘！」

　　白衣人掉臉陪笑道：「小雪賢侄，是嗎？」

　　小雪姑娘仰臉大聲道：「有這麼回事。但因為小雪今天是客，沒有接受壇主命令的義務，所以小雪想請壇主立下賞格。」

　　雪娘叱道：「丫頭放肆！」

　　小雪姑娘一扮鬼臉道：「娘又來了，只要主人不見怪，有什麼關係？」

　　白衣人先是一愕，繼而笑道：「小雪賢侄天性爽直，愛說笑，這個愚伯一向知道。咳咳，好！賢姪女，你說吧！你想要什麼？」

　　小雪姑娘板臉道：「先說清楚，我可不是說笑。」

　　白衣人忙又笑道：「好好──」

　　小雪姑娘接著道：「要什麼現在一時想不出。」

　　白衣人道：「那沒關係，等你想到了再說也不遲。總之，事後你不論提什麼要求，只要愚伯能力所及，一定答應你也就是了。」

　　小雪姑娘口道一聲：「這樣最好！」跟著站走身來，先朝面露訝愕之色的武維之瞥了一眼，微微一笑，然後才斂容向白衣人大聲緩緩地說道：「關於這四句詩，音律雖不十分工整，但擬之古風樂府，亦無多大瑕疵。」

　　武維之蒼白的臉上微微一紅，眼中現出一種又慚愧又感遇知音的喜悅之色。這種反應只有小雪姑娘一人瞥在眼中，其餘的人因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身上，是以全未看到。

　　小雪姑娘目光帶過黃衫客，又道：「剛纔有人說，這四句詩是勸人要做孝子的意思。是的，這種解釋很切題。但是，由於說這話的人只是就字面推測，對待義本身並無了解，所以這種解釋仍是似是而非，與真正的詩意還是差得很遠！」

　　黃衫客一哼，又羞又怒。其餘諸人，包括白衣人在內，均都逐漸入神。

　　小雪姑娘要讚揚的讚揚過了，要奚落的也奚落過了；這才心滿意足微微一笑。正容開始說道：「這四句詩，來自四個不同的典故。先說首句，『亡母雛鵝仰天哭』。這一句，出自一部《環宇記》的雜錄，述說唐朝天寶末年，德清縣一個姓沈名朝宗的人家養了一群鵝；有一次，一隻母鵝孵卵，雛鵝出世，母鵝也因腸裂而死，想不到禽亦有靈，群雛居然仰天號哭，同時紛紛銜草至母屍之側，有如祭奠；祭奠完畢，先後悲號而死。」

　　廳中很靜，小雪姑娘嘆了一聲道：「第二句，『喪父孤鳥繞枝飛』，典出《西陽雜俎》。記昔歧山之陽，有個老農的屋前棘樹上，歇著一大一小的兩隻公鴉；老鴉為農子射死樹下，幼鴉繞樹哀鳴，趕之不去。三天三夜後，力竭而亡。」

　　小雪姑娘又嘆了一聲道：「第三句，『有生既未嘆出恭武筍』，事見《吳志注》。昔有吳人，姓孟名仁，號恭武，又名一個宗字。時值入秋，距冬筍出土尚久，恭武之母忽思要吃筍；恭武婉稟時令未至，其母回之悶悶不樂，終至成疾。恭武甚孝，日夕嗟嘆竹園。七日後，異事出現，滿園生筍，鄉里皆驚，傳為美談。後人廋信，為齊王之孝，就這樣寫道：『忠泉出井，孝筍生庭』！」

　　她微微一頓，接著說道：「第四句，也是最後一句，『但願死化白虎殿前竹』，典出《述異記》。漢代章帝是位有名的孝子皇帝，登位第三年，白虎殿前，忽平地生出雙竹；一粗一細，互倚互偎。狀若子仰父懷，父撫子頂。群臣議名父子竹，並獻孝竹頌，是歷史上歷代瑞兆中最美也最感人的一個。」

　　滿廳寂然，姑娘瞥了低頭拭淚的武維之一眼，仰臉語聲激啞地道：「這四句詩，前兩句是引喻。可以說是『斯禽有此，況乎人耶』？而詩意所在，卻在後兩句。那就是說：『生不能奉之，死當隨之以靈』。依小雪看來，殿下這位少俠，定有不知何處可盡孝道的悽涼身世和悲懷──壇主不信，不妨試問。」

　　小雪姑娘話畢落座。眾人嘆佩之餘，似乎齊都感染了一股淡淡的憂傷，是以無人開口。白衣人目注武維之，良久之後，方冷冷問道：「武維之，本座問你，是這樣的嗎？」

　　武維之抬起淚痕依稀的臉，也朝白衣人注視了很久，慘然一笑道：「在回答壇主之前，想請壇主先答覆在下一個問題，可以嗎？」

　　白衣人冷冷地道：「你要問什麼？」

　　武維之目注白衣人，靜靜地道：「武大俠目下的地位是風雲幫虎壇壇主，這是事實。但不知武大俠第三屆武林盟主的身分，是否仍然存在？」

　　白衣人怔了一下，沉聲地道：「怎會不存在？誰能取消武某本屆盟主身分？」

　　武維之點點頭，目注白衣人，臉色蒼白地說道：「好的，現在請武大俠暫以第三屆武林盟主的身分聽取一名武林後進的陳述。武維之此次冒昧謁見盟主，共有兩點請求。第一件，便是武維之的師門之謎，剛纔已經說過了。關於這一點，武盟主無能為力，武維之不敢強人所難，只好且作罷。」

　　白衣人迫不及待地岔口道：「第二件呢？」

　　武維之目注白衣人，不稍一瞬，聲音微顫地說道：「第二件，請求盟主鼎力協助；幫同尋訪武維之的生身之父！」

　　「你父親遭遇了什麼意外！」

　　「不知道。」

　　「也是武林中人。」

　　「不知道。」

　　「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白衣人勃然大怒，叱道：「渾蛋──你這是什麼意思？」

　　武維之靜靜地回答道：「我是說：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自己父親的一切，也能口說不知道？」

　　武維之靜靜的回答：「不知道的事只能回答不知道。」

　　白衣人怒喝道：「再說清楚點！」

　　武維之仍是靜靜地答道：「我知道我有個父親，像每個人都應該有個父親一樣。但不幸的是，自我有知以來，我就沒有見過父親之面。」

　　「母親呢？」

　　「也不知道──關於這個，我可以留待將來問父親。」

　　白衣人大聲地又問道：「那你是個孤兒了？」

　　武維之顫聲說道：「應該不是，不過現在卻可以這樣說。雖然我知道今天的事實是我父親一手造成，但假如他老人家能被找著，我並不恨他。」

　　白衣人毫無表情地又問道：「那麼誰將你養大的呢？」

　　武維之答道：「另外一位老人，住臨汝。」

　　白衣人又問道：「那老人是你什麼人？」

　　「不知道──」武維之道：「一切都只有我父親知道。那老人已死，我今天只知道兩件事：第一，我姓武。第二，我有個父親，他在我懂事之前丟下了我。」

　　白衣人想了一下，語氣中充滿怒意地張目叱道：「武維之，你想想看，你向本座提出這個要求是確當的嗎？」白衣人在這以前，一雙眼神中所顯示的表情只有兩種，非怒即疑，再無其他！

　　武維之在應答之際，目光一直沒離開過白衣人之面。起初，他顯得很激動，臉發白，聲浪顫抖，幾乎失卻控制。但是，漸漸、漸漸地，他平靜了；白衣人愈怒，他愈顯得安靜。他似乎從白衣人忿怒的態度上得到了什麼安慰。現在，白衣人如此責問他，彷彿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因此，白衣人剛剛問完，他只故意低頭想了一下，便立即仰臉點點頭，跟著躬身大聲道：「武大俠責備的是，人非神仙，武林盟主自然也不例外，在下思父心切，一時糊塗，以致有擾武大俠清神。武大俠一代奇人當能見諒，在下這廂告退了！」說完又是一躬，旋即轉身二度往廳外走去。

　　廳中眾人，彷彿是聽說書先生說了一段「前朝有個蔡中郎」，一個個眼光發直，悠然神往。白衣人也是怔怔出神，不發一言。眼看武維之即將步出廳外，香主席上，忽然有人暴起一聲大喝：「站住！武維之──」

　　眾人冷不防此，均是一驚。循聲急急望去，原來喝聲來自香主席上的黃衫客。武維之霍然止步回身，遙對香主席冷冷一笑，神情凜然，目光中流露出一股明顯的不屑之色，白衣人目中閃著疑問，但沒開口。

　　這時，黃衫客起身朝白衣人一躬，同時恭聲說道：「蒙壇主垂青，黃某得授風雲幫虎壇總巡之職。卑座現在身分不同，所以有一件有關本幫切身利害的事，卑座不便隱忍。」白衣人哦了一聲，目中疑意更濃。

　　黃衫客頓了一頓，大聲接著說道：「卑座前來此間之時，發現一路上哄傳著一項可怕而驚人的謠言，不知壇主也已風聞否？」

　　白衣人訝聲道：「什麼謠言？」

　　黃衫客大聲道：「潼關至終南之間，在前半個月之內，一連出了十三宗命案！」

　　白衣人忙問道：「什麼樣的命案？」

　　黃衫客有力地大聲道：「姦殺案！」

　　虎壇弟子，自白衣人以下，人人面面相覷。

　　「姦殺案？」白衣人初惑釋然，忽又失聲重複問道：「什麼？姦殺案？」其言下之意，似感懷疑：莫非是你聽錯了吧？

　　黃衫客大聲道：「是的，壇主，姦殺案！」跟著有力地加了一句道：「先後十三案，完全出於一人之手！」

　　白衣人訝聲道：「有這等事？」跟著目注黃衫客，眼光打著問號，好似在問：難道與本幫有關不成？

　　黃衫客將白衣人的目光領向大廳門口的武維之，同時驀地以手一指道：「就是他──這位少俠的傑作！」

　　啊？全廳中響起了一陣驚呼，紫燕十三妹粉頸無力頹然垂下，另外十名紫衣少女則以眼角相互勾遞著一種只有她們自己能懂的眼色。

　　小雪姑娘芳容一變，一聲怒哼，作勢欲起，但被雪娘女俠以嚴厲的眼色止住。

　　現在，所有的目光又集中到武維之的身上。但見他臉紅如火，雙睛暴赤，身軀索索發抖，就是說不出一句話來。黃衫客朝白衣人一躬道：「本來，這件事卑座可以不提，但外間的議論實在令人可怕！」

　　白衣人哦了一聲，忙問道：「外界怎麼說？」

　　黃衫客哼了一聲，恨恨地道：「怎麼說？嘿！他們奔走相告，一致說道：暴徒是個少年，風雲幫虎壇十五號銀符弟子武維之！」跟著抬起臉，滿面怒容地又道：「真氣人！壇主，難道本壇已發給他銀符不成？」

　　白衣人勃然狂怒，引身舉手一拂，紫燕十三妹嬌軀應勢栽倒。白衣人吹動面紗，氣咻咻地喝道：「紫燕五、七，將這賤貨押下虎牢！」兩句紫衣少女應聲出列。朝白衣人一福，默默俯身抬起穴道被制的紫燕十三妹；按開殿後一道暗門，消失不見。

　　白衣人揚臉怒吼道：「武姓小子，繳出銀符！」

　　說也奇怪，這時的武維之，在朝貴賓席上瞥了一眼之後，臉上怒恨全消，竟然回復了先前的鎮定。當下但見他緩進數步，向殿上昂然朗聲道：「武維之願向壇主報告兩點：第一，外間發生了什麼，在下前此一無所知。第二，銀符被在下丟了，在下當初是被強令接受，所以事後並無保管之責。除了這兩點，在下多說無用，信不信全在壇主。壇主如欲威之以武，在下願憑微末之技，聊盡人事而聽天命！」語畢，屹然挺立。

　　白衣人直如未聞，揮手喝道：「銀符一、二、三、四、五，拿他下來。」

　　殿階上應聲奔出五名少年，將武維之成梅開五瓣狀地團團圍住。武維之一個旋身，目光分掃五少年，然後仰天大聲道：「武維之雖與五位兄弟無怨無仇，但事到如今，彼此均如在弦之箭，不得不發。看樣子小弟也只有開罪諸位了。」

　　銀衣五少年稍作猶豫，發聲一喊，合擁而上，武維之默運師門大羅神功，一個大旋轉，左臂虛揚，以崑崙派一式「秋風掃」作掩護；右手五指疾施「天女散花」手法，電光石火般地分別點向銀衣五少年的肩井穴。銀衣五少年齊覺左肩一麻，先後踉蹌躍出圈外。

　　白衣人狂喝道：「執法香主──」

　　香主席首座那個又瘦又黃、臉色灰敗如煙鬼的中年漢子，半死不活地一哼；身軀微微一動，才待離座而起之際，黃衫客已搶先飛身下殿。人在半空中，口裡發話道：「報告壇主，卑座願效微勞。」白衣人沒有攔阻，雙目如電地盯著黃衫客的身形，似頗有意藉此一睹當今三老之一的傳人身手。

　　黃衫客在空中一聲大笑，如蒼鷹擎雞，逕撲武維之當頭。

　　武維之腳踏九宮步，一閃身，大羅神功運足八成。他恨極這位黃衫客，準備著一招就分生死，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貴賓席上一道青虹暴瀉，半空一聲嬌叱；玉臂揮處，推出一股勁風，將黃衫客如箭的身形震得一頓，雙雙落在武維之原來的立身之處。

　　橫路殺出來的不是別人，小雪姑娘是也。

　　黃衫客定身看清小雪姑娘之後，一聲嘿！本想發作，驀地憶及此女與白衣壇主淵源匪淺，當即不敢輕惹。因此，他懸崖勒馬地隱住怒意，尷尬地掉臉望向殿上白衣人。

　　白衣人目光一閃，好似十分意外，口中輕噫著，掉臉向貴賓席上的雪娘望去，雪娘女俠猶豫了一下，說道：「這丫頭被公公寵壞了，壇主不是不知道──」

　　白衣人點點頭，無可奈何地掉臉向殿下大聲問道：「小雪賢姪女，這位黃少俠乃廬山地老之孫，現今又是愚伯主持的虎壇香主。他是執行本壇公務，賢姪女已經看到聽到，為何出手阻止呢？」

　　小雪姑娘哼聲道：「他公公是『地老』，我公公是『天老』，有什麼了不起！」

　　白衣人勉強一笑又道：「賢姪女，愚伯不是這個意思。」

　　小雪姑娘以手一指，岔口大聲道：「壇主沒有命令，他為什麼要強自出頭？這兒是風雲幫的虎壇，並不是廬山地老的『霧園』。像他這種輕妄的行動，直可視為目無尊長。風雲幫如欲樹立三殺令的威信，第一個就該治這位香主以『不尊不敬』之罪！」

　　詞嚴義正，黃衫客臉上紅白不定，白衣人也是啞口無言。

　　白衣人掙扎了一下，終於先向黃衫客揮揮手道：「黃香主你先歸座。」黃衫客掃興地回座而去。

　　小雪姑娘朝黃衫客的背影不屑地瞥了一眼，仰臉又向白衣人大聲道：「現在，小雪向壇主請教，這位武少俠究竟犯的何罪？」秀容一整，緊接著又大聲說道：「剛纔，武少俠已有聲明，虎壇銀符係貴壇弟子強令收受，所以說，直到目前為止，他還不能算作風雲幫弟子，他既不是風雲幫弟子，貴幫就不應以任何幫規加諸於他，此其一。他沒有保管那面第十五號銀符的義務，他當然可以隨便處置。壇主追繳銀符的對象應該是貴壇金牌十三燕而不是他，此其二。罪案發生期間，這位少俠正臥病於藍田，這有家母可作人證，外間謠言之根據純係於那面銀符，那面銀符既不在他身上；此案非他所為，至為明顯。退而言之，天下豈有掮著招牌犯罪的笨人麼？此其三。」

　　白衣人默然。姑娘聲浪一揚，又道：「現在，丟開這三點不談。壇主剛纔說過：『事後不論你提出什麼要求，只要愚伯能力所及，一定答應你也就是了！』如今；小雪放肆，這就請壇主履行諾言。小雪的要求是：保證這位武少俠安全退出終南山！」

　　白衣人失聲一啊。姑娘高聲接著說道：「同時小雪願提醒壇主一句，武林本屆盟主一品簫是無憂子傳人、小雪的師伯，一向言而有信。小雪今年十六歲，第一次趨前進謁，小雪希望見到的能跟聽到的一樣。」

　　最後這幾句話真具威力。白衣人神情微微一震，雙目光閃，陰沉猶疑的態度突然堅決起來。但見他哈哈一笑，揮手道：「好，好！依你依你。哈哈，遇上你這位姪女，愚伯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小雪姑娘芳容綻笑，深深一福，脆聲道：「小雪這廂謹謝壇主賞臉。」掉臉朝貴賓席高喊道：「娘，我們也好走了吧？」

　　雪娘雍容端淑地緩緩起身。「壇主留步。」她向白衣人襝衽道：「小妹告退了！」

　　白衣人立即起身面向紫衣女行列喝道：「全體紫燕恭送貴賓。」喝罷轉臉向雪娘陪笑道：「敝幫主久仰師妹鳳儀，剛纔愚兄所轉達的話，還望師妹賜予考慮。至於愚兄的那支一品簫，它是恩師留在人間的唯一遺物；師妹放心，愚兄自當於短期內尋回。」

　　雪娘微微一福道：「那個以後再說──倒是一品簫，壇主應該盡速找回才好。」

　　虎壇高撩，十二名紫衣少女兩排前導。小雪姑娘朝武維之招招手，領先走出；雪娘由白衣人伴送跟隨。遜讓再三，白衣人至外院石門止步。而十名紫衣少女則護送三人直至阻天峰外。

　　此刻已是黃昏時分，初冬的傍晚，微有涼意。眼望十名紫衣少女的背影消失，雪娘平靜的容顏，突然浮起了片陰雲。她朝兩小以目示意，要他們不可任意開口；然後點點頭，令兩小跟在身後，默默地向山下奔去。一路上，雪娘不許兩小開口，也不許兩小停歇，直奔西南。經過一夜急趕，第二天黎明時分，抵達離長安不遠的子午鎮。

　　進鎮後選了一家僻靜的客棧，草草進了一餐。雪娘將兩小領進一間屋裡，閂上門，然後問道：「孩子們，要不要先歇歇？」兩小一齊搖頭，表示不累。

　　雪娘問過一句話，即未再開口。她的目光一直注視在武維之的臉上，一瞬不瞬，望著望著。武維之雙腿忽然一軟，撲地跪了下去，雪娘並不驚訝，她只緩緩將一手按在武維之頭頂，輕輕撫了兩下；神情一黯，鳳目中潸然湧出兩滴淚珠。

　　「師姑──」武維之顫聲低泣道：「我……我喊錯了麼？」

　　雪娘拭淚柔聲道：「沒有錯，孩子，你先起來吧！」

　　小雪姑娘哦了一聲，看看她娘，又看看跪在地下的武維之，好像給弄糊塗了，雪娘挽起武維之，指著他向女兒笑道：「笨丫頭，還沒弄清楚？」

　　小雪姑娘滿臉茫然。雪娘笑容一斂，輕嘆著，又向武維之說道：「當年的武林雙奇之一，終南無憂子一生共有三寶：一個獨生女兒，一個得意門人，一支一品簫。老人複姓歐陽，單名一個令字。她女兒名叫歐陽雪，便是妾身。那位門人呢？他就是你父親，一品簫白衣儒俠武品修──」

　　武維之泣不成聲。小雪姑娘夢呢般地自語著道：「他就是武伯伯的兒子？娘怎知道的呢？噢，對了，那首詩！」

　　雪娘低聲一嘆，啞聲接著說道：「雪山天老、廬山地老、靈台山人老，合稱武林三老。其後，家父仙逝，妾身適身天老之子──這丫頭死去的父親，雪山無影俠；而你父親也帶著家父傳給他的那支一品簫，開始闖蕩江湖，成了武林中萬人景仰的白衣儒俠一品簫。」

　　雪娘敘述中似乎略去了很多重要的地方。這從她說完上面短短幾句話，竟顯得非常吃力；臉色微白，同時現出一個隱透出無限遺恨和幽怨的微笑上，可以看出來。

　　「你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就像你父親……」她悽然地笑了一笑，繼續說道：「師姑一直在疑心這一點，卻始終不敢肯定，萬想不到你竟能先會意過來。」

　　武維之忽然仰起淚臉，顫聲問道：「師姑，那位虎壇壇主，他不會是我父親吧？」

　　雪娘點點頭道：「當然不是！」武維之深深地噓了一口氣。

　　「他不是，連這丫頭都知道。」雪娘指指女兒，傲然微笑道：「這丫頭雖沒見過你父親的面，但她昨天左一聲壇主，右一聲壇主，你聽她喊過一聲伯伯沒有？」

　　小雪姑娘微笑著接過：「娘也沒喊過一聲師兄啊！」

　　雪娘輕輕一嘆說道：「不過，有一點是證實了。本屆武會上出現的，就是他。」

　　小雪姑娘恨聲道：「好個惡賊，娘真該揭穿他才對！」

　　雪娘未答，繼續說道：「太像了，我幾乎就被他矇騙過去了，上次大會上我當時沒看出破綻，事後愈想愈疑心，不管他扮得多巧妙，但在氣質上，仍是有著距離，而現在他的弱點更是完全暴露了。我這次終南之行就是為了此事。」

　　武維之又怒又恨地道：「此人是誰，師姑，他扮我父親怎能扮得那樣肖似的呢？」

　　「關於這一點，目前尚無法求得答案。」雪娘仰臉輕聲道：「這次，師姑找他的藉口，只是問他參加上次武會何以沒帶一品簫？為了避免他起疑，其他有關風雲幫的罪行，我連提都未提。最令人驚訝的是，他對你父親以往的一切，竟然知道得出人意外的詳盡……」

　　小雪姑娘哼道：「居然還斗膽邀娘入幫呢！」

　　雪娘黯然嘆道：「你們不知道，孩子，我不能跟他翻臉。」

　　小雪姑娘不服道：「為什麼？」

　　雪娘低聲道：「娘忽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小雪姑娘忙問道：「什麼事？」

　　雪娘望向武維之，戚然道：「師姑以為。你父親可能已陷身在他們手裡。」

　　武維之失聲道：「他們──風雲幫？」

　　「是的。」雪娘目投虛空道：「不然的話，他們絕不敢偽冒你父親的身分向外招搖而毫無顧忌，同時也不可能對你父親了解得那樣多。」

　　武維之急得流淚道：「我父親怎會……？」

　　雪娘黯然道：「師姑敢相信，你父親有此一失，絕非由於武功不敵，你父親一定是中了他們的奸計。唉！孩子，你不知道，你父親的弱點，就是為人太正直。」

　　武維之顫聲道：「師姑，您能幫助他麼？」

　　雪娘略楞，搖搖頭道：「師姑不能。」跟著慘然一笑，仰起臉道：「不是不能，而是……孩子，別問這個了。你不知道……好孩子，找你師父去吧！他是目前解決問題唯一有力的人物了。」

　　武維之泣道：「哪兒去找他老人家呢？」跟著又泣道：「同時他老人家到底是誰，維之也不知道。」

　　雪娘脫口道：「這個師姑已經知道了。」

　　武維之心頭一震，忙道：「師姑，您，快說！他老人家是誰？」

　　雪娘望著他，咬脣沉吟良久，最後毅然搖頭道：「不！孩子，你師父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別違背他的意思。他這樣做，一定有他的用意。師姑雖然從你那手神功上猜出了七分，但仍以不說為好。等到你可以知道的時候，不用你開口，他自會告訴你的。」

　　武維之點頭默然。他知道，師姑的話沒有錯。師父說過：師父跟他們──金判、一品簫──淵源很深，這就是不許你展露師門武功，以及明白師門派別的原因。師父此刻正為我父親的事奔波著，我怎可違背他老人家的意思？

　　雪娘柔聲問道：「孩子，你說對不對？」

　　「對，師姑。」他低頭過，「維之是一時激動，不敢再提了。」

　　雪娘點點頭，讚道：「勇於認錯，你父親就是這樣子。」提及父親，武維之又不禁雙淚湧流。雪娘黯然不語，小雪姑娘一直在出神，好像在幫著想法子。

　　這時，小雪姑娘忽然玉手一拍，朝她娘遲疑地道：「娘，何不要他──這位維之哥哥去靈台山？」

　　雪娘微微一怔，旋即又幽幽一嘆，強笑道：「對了，維之，假如你現在找不到你師父，你就先去一趟靈台山吧！」

　　武維之猶豫地道：「找『人老』？」

　　「不！」雪娘搖搖頭，仰臉道：「人老性情古怪，在不在靈台山已很難說，即使在也不一定會見你，見了你，也不一定肯出面。師姑要你去找的，是他女兒。」

　　武維之道：「人老的女兒？」

　　雪娘仰臉道：「是的，人老的女兒──梅娘！」

　　武維之心頭一震，暗忖道：「梅娘當然就是『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中的『梅』字所代表的人物，她與師姑雪娘之間是什麼關係呢，而師姑雪娘於洛陽酒館中聽到賀蘭病虎說出這兩句詩時，又何以會為之色變呢？」關於這些，當然不便探問。他疑忖之際，忽聽師姑雪娘又幽幽地說道：「她必須為這事設法，她也應該為這事設法──孩子，去找她吧！」話說完，又已盈盈起立。

　　武維之聽了，又是暗暗一怔，越發不解。他茫然抬頭時，雪娘正挽起小雪姑娘的玉手，朝他凝眸沉吟，彷彿還有什麼話要說。但遲疑了片刻，卻又微微搖頭，輕輕一嘆。勉強展顏一笑，無力地說道：「你也累了，孩子，我們大家都先歇歇吧！」

　　武維之起身垂手恭送。小雪姑娘望著他，秀脣微張又翕，好似想說什麼又忍住，默默地低下了頭。雪娘示意他不必相送，然後母女相挽，啟門出房而去。

　　送出雪娘母女，武維之閉上房門，和衣擁被倚在炕床上，瞑目陷入沉思。他想：師姑剛才最後的兩句話，是什麼意思呢？他記得師父曾經約略說過，百年來的武林異人，先有雙奇，次有三老，先後計得五位。雙奇可能已作古人，當今自以三老為尊。現在，他知道了，所謂「三老」，便是天、地、人三老。雪山天老、廬山地老、靈台山人老。

　　「終南無憂子，是雙奇之一。」他想：「那麼，另一奇是誰呢？」

　　他真想不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時候竟是如此般地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微妙和複雜──梅娘是人老的女兒？雪娘是天老的媳婦？這種發現，是無法事先想像的。尤其是後者，雪娘竟是雙奇之一的無憂子的掌珠，父親一品簫的師妹，誰會想得到？

　　他又想：「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這兩句宋人詠雪梅的詩句，乃係指梅雪二物各擅勝場，皆含兼頌並揚，絕無厚此薄彼之意。而當年雪娘聽了這兩句，臉色竟然大變，又是什麼緣故呢？難道說，「梅」、「雪」之間，有什麼不洽嗎？

　　還有，雪娘既是奇人無憂子之女，又是天老的媳婦，更是父親一品簫的同門師妹。論聲威，舉世無雙；論親疏，也可說是夠密切的了。可是，當他求她營救父親時，她竟一口拒絕；雖加以解釋，也支吾含混地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這又是什麼緣故呢？

　　「她可能另有苦衷。」他想：「不然的話，她絕不會因關心一品簫的真假而跑到終南山來。」什麼苦衷？當然不是他所能想像得到的。

　　現在，最令他迷惑的，便是雪娘說的最後兩句話：「她必須為此事設法，她也應該為此事設法！」必須，應該？──為什麼？

　　「您是我父親的師妹，都不肯出面。」他反覆地想著：「梅娘何人？她難道比師姑您跟我父親的關係更親近麼？」想著，想著，輕輕一嘆；眼皮一合，沉沉睡去。

　　他實在太累了，一覺醒來，天色已黑，戶外無甚動靜。心想，既不便去擾別人，飯也懶得吃，索性再睡吧！

　　二度醒來時、天已大亮。他穿好衣服，走出屋外；只覺步履輕健，通體舒泰，知道元氣業已完全恢復。當下仰臉深吸一口清鮮空氣，容光煥發地轉過身軀，準備進側屋謁見雪娘母女。抬頭掃視之下，不禁一呆。

　　門扇敞開，屋內空蕩蕩的，已是人去樓空。

　　他暗忖道：「難道她母女昨晚換了房間麼？」正在思忖之際，忽然有人在身邊含笑向他招呼。偏臉看時，原來是店裡夥計。但見店伙哈腰遞上一張便條，恭謹地說：「兩位女客昨晚走了，這是她們吩咐交給少爺的，少爺房錢已經付清。」

　　武維之連忙取過一看，正面寥寥寫道：「速去靈台，我等有事先走一步。」下角附有一行小字：「請維哥有空去雪山玩。家祖、家母、我，都歡迎你。」從筆跡及語氣上看。他知道便條係雪娘所留，下角則是小雪姑娘的附筆。翻過來看反面。是張路線圖，用箭頭表示出此去靈台山的路線。

　　武維之看完，向店伙揮揮手道：「謝謝你，夥計，知道啦！」

　　他執著字條，發了一會兒呆。回房取了他那隻僅有的書箱，在前面食堂中飽吃了一頓；惆悵地跨出店門，向子午鎮外走去。依圖示，去靈台山應經長安，渡渭水；從馬嵬坡沿武功、扶風，越歧山，三日便可到達。

　　長安，名地也。周、秦、漢、前趙，均曾建都於此。城南作南斗形，城北作北斗形，是以又被稱為「斗城」。長安的八街九市，極負史名。漢時，丞相劉屈殺妻梟首華陽街，京兆尹張敞走馬章台街。華陽、章台皆八街之一也。又有萬子夏者，號為長安大俠，居柳市。柳市者，九市之一也。

　　武維之王屋山習藝近三年，修武之餘，便從師父遍習經史巨家，於今已是文武兼備。長安之盛，自是無識。但他心向靈台山，無心遊覽；是以穿城而過，未作停留。

　　十月中旬，他渡過渭水，自興平起旱路。

第八章　柔情似水

　　這一天，時值午後，武維之踏上關洛官道，向馬嵬坡進發。由於古道時有車馬來往，不便施展輕功，他只好緩步徐行，準備等天黑以後再行急趕。

　　古道黃塵飛揚，他走著走著，又不禁神思馳越起來。不知隔了多久，正當他心不在焉之際，身後驟然響起一陣急蹄之聲。他發覺自己走在路心，欲待閃避已是不及。「霍！」一鞭自背後拍下，馬上人大喝道：「滾開！」他急運神功護體，著鞭處雖無所覺，心中卻禁不住有氣。方欲理論，塵沙暴揚，蹄聲得得，人馬均已遠去。

　　武維之站定身軀。咬咬牙，舉步欲追，旋又忍住。忖道：「唉，算了！我有正事在身。這種人，粗胚一個，何必跟他計較？」搖搖頭，輕輕一嘆。才待繼續趕路，目光溜處，口中一咦；疾跨數步，俯身自地上撿起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一個小小的黃綾布包。

　　抬頭一望，人馬已無蹤影，他有點猶豫起來，他想：「我如等在這裡，那傢伙當然會回來。但他什麼時候才會發覺掉了東西呢？我又要等到什麼時候呢？」最後他想：「不等了，那傢伙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我有事在身，又挨過他一馬鞭，那樣做實在太不值得了。」

　　「先打開看看再說。」他自語著道：「管它裡面是什麼，他回頭就還他。他如怪我不該擅拆，我正好藉此向他討還一鞭之恨。」他沿道旁繼續向前趕路，一邊走一邊解開布結。抖開布包一看，不由驀然一怔！裡面現出來的，竟是一份泥金紅帖跟一塊黃光閃閃的金牌。

　　泥金紅帖正面寫著：「恭呈天山藍鳳余美美。」帖內一面寫著：「茲聘芳駕為本幫虎壇金牌香主，督領虎壇金牌十三紫燕。」另一邊寫著：「風雲龍虎三殺令：第一條，不服不順者殺！第二條，不尊不敬者殺！第三條，奉令不行或行而無成者殺！」下角一隻彩鳳，鳳左金龍，下書金判；鳳右白虎，下書一品簫。最後一行小字，推薦人：虎壇總巡、金牌香主、黃衫客黃吟秋。

　　金牌的形式與內容，均與武維之以前所見過的銀符差不多，只是未編號數，卻鐫著「風雲虎壇紫燕總領」一行正字。武維之看完，立即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剛纔那一人一騎，原來發自風雲幫終南虎壇，正趕往關外天山。

　　「又是那黃衫客的主意！」武維之咬牙恨恨地想道：「三屆武會上，他不戰而退，原來他是向天山藍鳳賣好。真是卑鄙無恥！怪不得師父詞嚴色厲地一再交代我不許跟此人來往。唉，三老之一的地老，竟出了這樣一位後人，真是令人浩嘆！」

　　武維之哼了一聲，暗忖道：「那傢伙就是去而復返，我也不能將這些東西還給他啦。」他丟去黃綾布包，將金牌包在聘帖內收入懷中，繼續前行。日暮時分，抵達玄宗回馬楊貴妃死處「馬嵬坡」。他準備用點飲食，連夜趕往武功。

　　由於天色已暗，武維之急於趕路，行路時不免匆忙。就在他邁步進鎮之際，路旁荒草中驀地伸出一根竹竿；他失神之下，幾乎絆了一跤。這根竹竿出現得太過突兀，武維之心知有異；是以他點足跳過竹竿之後，連忙轉身閃目看去。但見隨竹竿又露出一隻骯髒黑手，沿手而上，是顆蓬亂的腦袋──原來是個老化子在伸懶腰。

　　再一凝神細看，更發現這個化子年約六旬左右；一張臉好似三年未洗，髒得連五官也分辨不清，只知道發光的地方是眼睛。武維之看著看著，心頭猛然一震，暗呼道：「咦，這不是那位在本屆武會上口喊『又紅了，又紅了』！說完『人貴知足，知足常樂』，就溜出場去的黃河丐幫掌門人『人見愁』麼？」

　　他本想責問對方幾句，因礙於對方身分，始沒有發作。不想對方的火氣卻大得很，兩眼朝他一眨，便咆哮起來道：「想拜師父就磕頭，瞪個什麼勁兒？」

　　這是什麼話？武維之心裡暗暗好笑，同時也童心陡起，存心逗他一逗。當下一整臉色，躬身答道：「在下年事雖輕，但自信頗能識人。在下已一眼看出長者是當世高人，有幸拜在門下，自是求之不得。只可惜……」故意頓住不說下去。

　　化子果然中計，雙目閃光，忙道：「只可惜什麼？」

　　武維之忍住笑，裝作不勝遺憾的樣子道：「只可惜……在下已經有了師父。」

　　那知化子聽了，竟自仰天哈哈笑道：「這個麼？哈哈，沒關係，來來來，你小子說說看，你師父是誰？假如他比我化子高明，咱化子自是沒有話說；不然的話，為了不讓他誤人子弟，請他讓賢！」

　　乖乖，好自負。化子說完，兩眼盯著武維之，就等武維之回答：武維之微微一笑，才待開口時，忽然想起自己也不知道師父是誰，不由心中大急。

　　化子見他皺眉不語，又催道：「怎麼哪？小子，說呀！」

　　武維之搖搖頭，苦笑道：「很抱歉，家師名諱，在下尚未蒙他老人家示知。」

　　化子怪眼一翻道：「什麼？你連自己師父姓什麼、叫什麼都不知道？」

　　武維之知道對方無法相信──他雖曾想跟這位滑稽有趣的前輩尋尋開心，但卻不願被對方誤會他為人不誠實，心裡一急，脫口便道：「在下只知道，家師是自稱天仇──」他的意思是說：我只知道我師父是一位自稱「天仇」的老人的徒弟。沒想到他話沒說完，化子已放聲大笑起來。

　　「天仇？哈哈！」化子笑不可抑地道：「好傢伙，這樣說來，你小子簡直可當我化子的師父哪！哈哈，哈哈哈！」搖搖頭，敲敲額頭又自語道：「這小子準是自知師門報出來沒甚光彩，偏又好強，竟將平日從長輩那兒聽來的前代異人拿出來嚇人，也沒想想這中間差了多遠！天仇，天仇，換了別人也許會給你蒙混過去，碰上咱老要飯的只好算你小子倒運。這小子看上去採華內蘊，資質極佳，但有這種不可救藥的缺點，還有什麼可取？唉，耗去半天大好時光，真是冤哉在也！」

　　化子自語畢，驀地揚臉喝道：「胡亂自抬身價，依老夫脾氣，本該掌嘴，姑念事因老夫而起，暫且饒你過去。下次碰到你小子再向別人胡吹，兩次並做一次算。」輕哼一聲，一頓那根破竹竿，向鎮內揚長而去。

　　霉氣，霉氣。武維之搖頭嘆道：「真是活見大頭鬼！」聽化子語氣，好似天仇老人的事跡甚少人知，只有他一人知道得特別清楚似的。師父曾吩咐他不要洩露師門一切，他正在後悔，這樣以誤會解決最好。於是武維之深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入鎮中。

　　馬嵬坡鎮市很小，頭尾不過百來戶。武維之停步四下打量，這時家家點了燈火，他見前面不遠有個羊肉舖子，便緊走幾步趕了過去。一進門，那位黃河丐幫掌門「人見愁」赫然在座。化子正據座一手抓著一條羊腿，一手摟著一隻酒壺在猛啃狂喝。武維之猶豫了一下，移步在門邊選了一張桌子坐下。「人見愁」瞥了他一眼，不屑地又掉過頭去了。

　　武維之安心，暗想；咱們誰不理誰，再好不過。

　　武維之要了一碗羊雜、一盤粗麥饅頭，吃完算清賬，才待離去。店外忽然衝到一騎，門口一黯，從馬上跳下一位銀衣少年。少年身未入內，已在店外喊道：「燒酒、羊肉、饅頭。夥計，快！愈快愈好！」

　　來人好像有急事，語氣中充滿了迫不及待。武維之頭一抬，正好跟來人四目相接。武維之一怔，來人也是臉色微變。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風雲幫虎壇風儀殿中奉命拿人、曾被武維之分別點中穴道的五名銀衣少年之一。

　　武維之知道在來路上，打了他一鞭的就是這位仁兄；但因身上撿有人家東西，怨氣已消。那位銀符弟子大概剛纔因風沙關係，自背後沒將武維之看清，此刻認出他是武維之。他深知武維之厲害，是以略現不安之色，戒備著退向遠遠的另一邊。

　　銀衣少年摸著桌角尚未坐下，一雙髒手已搭上他的肩頭。

　　「唔，一根銀笛，」一個聲音冷冷地道：「化子果然沒走眼，虎壇銀符弟子。唔，稍安毋躁，要飯的姓古。你小子一動，肩頭就要跟身子分家。來，拿符出來看。」

　　「人見愁」右手按在少年肩上，左手仍未放下那根只剩了骨頭的羊腿。少年臉色如灰，汗珠滾滾而下，顫抖著自體中摸出一塊銀牌。「人見愁」一把奪過，對著銀符念道：「胡元根，銀符第三號！」念著，口喊「不對」，將銀符還給少年，大聲問道：「你們虎壇有個叫武維之的第十五號銀符弟子沒有？」

　　銀衣少年不由自主地朝武維之瞥了一眼。武維之暗道一聲糟，心想：誤會又要來了，這怎麼辦？果然，「人見愁」噫了一聲，翻眼訝道：「就是對面那小子？」銀衣少年點點頭，「人見愁」嘿嘿一笑，放開銀衣少年，身形疾撲而出；一把抓向武維之左肩，同時口中冷笑道：「怪不得你小子支吾其詞，說不出名堂來。」

　　來勢既疾且勁，武維之識得它是丐幫八仙拳中的「果老揪鬃」，急切間忙使八仙拳中的「采和換肩」，左肩一低，閃過來勢；同時腳踩九宮步，飄身門外。

　　「人見愁」一抓不中，怪嚷道：「好哇，小色魔！你連八仙拳都會，怪不得敢胡作非為。既然這樣，你小子再試試老要飯的苦修四十年的功力啊！」如影隨形，跟蹤追出。口中喊著，一掌劈出，勢若狂規。武維之不敢硬接，心想：先跑一程再說。腳尖一點，騰身向鎮外飛奔。

　　身後一聲怒吼，「人見愁」緊緊跟上。武維之心中又氣又急又怒──返身接戰吧，假的也成了真的，誤會只有愈來愈說什麼也是枉然。在別無良策之下，只有一條路好走──逃，拼命逃！

　　他展開上乘輕身術，一時尚不虞被「人見愁」追及，但心中這股怨氣也就夠受的了。他恨恨地想道：「我武維之做過什麼虧心事？今天要被人家這樣當賊追？」想到恨處，真想回身一拼。但轉念一想，使不得！打贏了，得罪一位前輩，可能要為師門惹來一場麻煩；輸了，冤沉海底，就算日後真相大白，「人見愁」的失手也可以得到人們的諒解，還是自己划不來。

　　「人見愁」的怒罵愈來愈近，武維之大急，他忽然想起懷中帶著雪娘母女的字條，可為憑證，證明自己不是匪人。他想著，頓即腳下一緩；身後哈哈聲起，「人見愁」已逼至一丈之內。

　　「我真糊塗！」他忽又想起：「條子上沒有上下款呀！」

　　條子上不但沒有上下款，甚至連日期也沒有，它又能證明什麼呢？第一，「人見愁」不一定認得雪娘筆跡；就算認得，寫給誰的？第二，什麼時候寫的？對方不講理，大可斷為條子寫於我犯案之前，認為雪娘母女也知道我在最近做了壞事。遠水不救近火，哪能找著雪娘母女對質？

　　武維之想到這裡，方待再度起步，只聽身後大喝道：「攔住他！余女俠，這小子就是漢中姦殺案的主兇，風雲幫弟子武維之！」

　　武維之聞喝大驚，腳下一錯，猛向側面閃開，偏臉一看──一位年約廿四五，身穿淡藍勁裝，外罩天藍披風，眉如春山，目賽秋水；顧盼之間，儀態萬千的絕色佳人，正手橫一柄長僅尺半的短劍，臉籠薄霜，不怒自威地向自己緩迫而來──啊！天山藍鳳余美美！

　　天山派的魚龍十八變劍法，精絕奧妙，武維之本身習過，當然知道。而且在三屆武會上，他更親眼見過天山藍鳳在這套劍法上的成就；就劍論劍，他絕不是人家對手。

　　「一個蠻化子已夠頭痛了！」他嘆道：「唉，想不到又來一個！」

　　變化子指他犯色，天山藍鳳又是女性；他從藍鳳眉梢上所凝的煞氣，就知道藍鳳如果一旦得手，手下絕不會留情。想來想去，生路已絕。祇得一橫心，暗吟道：「咎不在我，拼就拼吧！無論造成什麼遺憾，也只好委諸天命了。」思定神清，神功默運，昂然挺立，滿臉凜然之氣。

　　天山藍鳳的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過武維之的臉部。這時她秀眸微滾，又朝武維之詳細打量了兩眼；忽然現出疑訝神色，腳步一停，按劍向「人見愁」微微蹙眉道：「化子叔叔，你沒有弄錯？」

　　「賢姪女沒聽說？」「人見愁」大聲道：「你自何處來？」

　　天山藍鳳搖搖頭道：「我自巫山來，我姑姑那裡。」

　　「人見愁」道：「你姑姑？巫山神女？」

　　天山藍鳳點點頭，又道：「開完第三次武會就去了，月前才自巫山動身回來。」

　　「人見愁」拖長尾音噢了一聲，意思好像說：怪不得你不曉得。他似乎為了禮節，同時也不擔心武維之會飛上天去，是以又問道：「賢姪女這就要回天山去？」看那神情，只要天山藍鳳一點頭，他一定會接一句：「見了你爺爺，記住為化子叔叔向你爺爺問聲好啊。」可是意外的，藍鳳黨搖了搖頭道：「不，暫時不回去。奉姑姑之命，要先去趟靈台山。」

　　藍鳳也要去靈台山，武維之心念一動，脫口道：「在下也正要去靈台山──」底下一句「想不到碰上這個飛來之災」沒出口。藍鳳哦了一聲，才待反問。「人見愁」已大聲急喊道：「別理他！賢姪女，這小子口舌賊滑得很，他竟說他出自天仇門下，你看他多會耍花樣？你如理了他，保管他會說他連你爺爺也認得的呢。」

　　一言提醒夢中人，武維之智珠突朗。他忙放下書箱，朝天山藍鳳拱手躬身道：「在下武維之，此去靈台山拜謁梅娘女俠，係奉雪山雪娘女俠之命。有雪娘女俠親筆諭在身，女俠不信，儘可驗看。家師因本門另有隱衷，是以一直未將師門派別及名諱見示，這也是武林中常有的事，詎知這位老前輩不予置信。現在見著女俠，在下忽然想起一事。在下說出後，只須女俠為在下洗脫清白即可，家師名諱仍請保留，女俠一人明白就好。為了不違家師吩咐，關於這個，在下目前並不希望知道。」

　　天山藍鳳忙道：「什麼事，你說吧。」

　　武維之正容道：「三次武會上，令祖曾以一支『量天尺』令黃山要命郎中崔魂知難而退，不知女俠尚還記得否？那致贈『量天尺』之人，便是家師。」

　　天山藍鳳明眸閃光，驚哦一聲，未及開口，「人見愁」已忙著問道：「賢姪女，他是誰人門下？」

　　天山藍鳳斜了「人見愁」一眼，微嗔道：「化子叔叔，你急什麼呢？」

　　藍鳳口裡說著，掉臉又朝武維之望來。明眸中閃漾著一股驚疑參半、亮如秋霞般的異采，直似欲將武維之的整個身心一眼瞧透。武維之舉目相接之下，心神意止不住微微一震，雙頰一熱，心中不禁又驚又急，當下忙從懷中取出雪娘的那張留條，遞上說道：「這就是雪娘女俠的留字，請女俠驗看。」

　　天山藍鳳輕舒玉手接過，襲著月色將字條反覆查看數逾；然後抬臉目注武維之，遲疑了一下道：「語氣還像……旁邊這行小字，是雪山玉女寫的麼？」

　　武維之訝道：「雪山玉女？」跟著搖搖頭又道：「這個在下不太清楚，我只曉得她叫小雪姑娘。」

　　天山藍鳳點點頭，眼望武維之，含有深意的道：「玉女芳名司徒雪，你說小雪姑娘？那就是她了！」藍鳳說著，又瞥了武維之一眼，默默地將字條交還給他。

　　「人見愁」忍不住從旁大聲又道：「一紙便條，萬難憑信！賢姪女如不能確定是雪娘女俠筆跡，斷乎不可聽了他的花言巧語！」藍鳳眼角一掃「人見愁」，黛眉微蹙，「人見愁」立即住口。

　　藍鳳自「人見愁」身上收回目光，咬著秀脣，低頭又想了片刻，始又抬臉問道：「除此而外，你身上帶著師門信物沒有？」

　　武維之猶豫地道：「家師曾經交給我一包東西，但我一直沒有打開看過。」

　　藍鳳忙道，「快點打開看看，看裡面有沒有一顆水火珠？」

　　武維之探手入懷，自內衣袋中取出一個小小布包兒，這是他師父離開王屋山時留交給他的。據他師父說，裡面是幾件小玩意；遇有必要，可以向珠寶店換點銀子，不然的話應該好好收藏。他為了怕睹物思人，觸景傷情，所以始終沒有打開查看。

　　現在，他以微顫的雙手將布包打開，裡面約有七八件形式不同的小物件，但首先入目的，卻是一顆幾乎滾出掌心、約有鴿蛋大小、碧綠渾圓、上繞無數不規則血紋的小玉珠。武維之目光至處，不勝驚喜。忙用雙指拈起，舉向藍鳳，急急地問道：「這顆珠子是不是？」

　　藍鳳輕輕一啊，明眸中又現出異采。武維之未待藍鳳進一步有所表示，忍不住緊接著又問道：「請問女俠，難道說這顆珠子就是在下師門的信物不成？」

　　藍鳳搖謠頭道：「少俠誤會了。」跟著噓出一口氣，臉露欣慰之色地又道：「是的，它就是水火珠，功能袪除百毒。平日含在口中，亦可消暑生津益氣；但它並非少俠師門信物。」

　　武維之不解地道：「那麼……」

　　藍鳳接口說下去道：「它是我們天山派之物，係令師贈家祖量天尺時，家祖回贈令師，聊表心意的一件小小禮物。」武維之哦了一聲，恍然大悟。

　　藍鳳話說至此，驀地一擰嬌軀，轉向「人見愁」莊容道：「報告化子叔叔，就憑了這顆水火珠，姪女斗膽，願為這位少俠的清白向你老人家提出擔保！」

　　武維之聽了，眼望藍鳳，內心泛湧出一股近乎眩暈的激動。

　　「人見愁」望望武維之，又望望藍鳳；搔著滿頭亂髮，拿不定主意地道：「賢姪女，此事非同小可，萬一連妳也遭他……」藍鳳玉容遽紅，一聲噫，雙目狠狠地瞪向「人見愁」。

　　「人見愁」話一出口，立即發覺出語欠當，頸子一縮，扮了個怪臉。尷尬了好一陣，這才敲敲前額，訕訕地道：「那麼，他──這位少俠，究竟是誰人門下呢？」

　　武維之目注藍鳳，內心充滿了矛盾。

　　藍鳳掠了掠額前散髮，語意仍微帶不悅地仰臉道：「關於這個，姪女可要抱歉了，化子叔叔你年高位尊，遇事還可打打商量。人家少俠的師父年紀雖不太大，卻與家祖輩份平行，姪女兒這個忌諱可犯不起哦！」

　　武維之一面感到失望，一面卻又感到寬心。他暗忖道：「每個人都尊重我師父，我夠自豪的了！」

　　「人見愁」一手緊揪著自己的亂髮，兩隻怪眼不住亂翻。想了好半天，忽然跳了起來，快活地喊道：「好了，好了！不用你再說，化子叔叔已經知道啦！」

　　藍鳳朝「人見愁」看了一眼，點頭笑道：「化子叔叔看樣子是真的知道了。」

　　「人見愁」笑道：「當然，當然。」

　　藍鳳也笑道：「化子叔叔到底不愧一派領袖，姪女兒佩服。」

　　「人見愁」大為受用，笑聲一揚，慷慨地道：「那老兒教的徒弟準錯不了！算我化子孟浪。你們請便，我化子還得再去找正兇，將功抵罪。」大笑聲中，人已揮動竹竿轉身走去。走沒數步，忽又回頭揚聲道：「來年元宵，少林眾悟大師為了風雲幫的問題，將在北邙落魂崖召集臨時武林會議。賢姪女回天山時，別忘了稟知令祖一下。」笑聲漸去漸遠，終至不可復聞。

　　「人見愁」一走，明月當頭的荒涼古道上，只剩下武維之跟天山藍鳳二人。

　　武維之仰天喃喃自語道：「說來說去，我師父是誰，還是我一個人不知道。」天山藍鳳沒做理會。徐徐的夜風，輕輕吹動著她天藍色的披風。她凝眸遠處蒼茫的夜空，正陷於一片沉思之中。武維之瞥了藍鳳一眼，不敢驚動她，自己也慢慢的發起怔來。夜，很靜，很柔和，二人默默地站立著，各想各的，誰也沒有再開口。

　　武維之仰視繁星。繁星閃睞著，忽然幻成無數雙美麗的眼睛；狐媚而挑達的，像白虎壇的紫衣群女；情深款款的，像紫燕十三妹；晶瑩無邪，冷傲中略帶關切意味的，像雪山玉女小雪姑娘。最後，無數雙眼睛幻成一雙了。眼波中閃動成熟的美，有如秋霞；接視之下，令人心搖魄蕩──他悚然驚醒過來。

　　武維之深深吸了口氣，游目四顧，夜已經很深了。他見藍鳳仍然呆立在原來的地方；略作猶豫，終於走上兩步，躬身輕輕地說道：「今夜之事，多虧了女俠──」他想不出底下接什麼好，祇得住口。

　　藍鳳唔了一聲，迷惘地轉過臉來；望了他很久，始強作嫣然一笑，問道：「你說你也正要去靈台山是吧？」武維之點點頭。

　　藍鳳伸出潤如春蔥般的玉手，優雅地理了理被風吹散了的髮鬢，比較自然地又笑了笑，說道：「既是同路，那就一塊兒走吧。」

　　武維之抬頭見遠處路邊有一匹俊馬正在低頭啃草，知道那是藍鳳的坐騎，不禁有點猶豫為難起來。藍鳳望望他，微笑道：「男女同行，有所不便是不是？」

　　武維之聽了，先是一怔，跟著俊臉飛紅。溫柔似水的藍鳳，爽朗時竟然不遜鬚眉，這真有點出於他的意料之外。對方沒容他開口，掩口淺淺一笑，低聲又道：「或者是怕天山玉女誤會？」

　　武維之這下可急了，誰想到愈急愈開不了口；除了搖頭紅臉之外，期期艾艾的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藍鳳掩口笑道：「不然為難什麼呢？」

　　武維之掙扎著用手一指道：「那是女俠的坐騎麼？」

　　藍鳳點點頭，武維之得救般地忙道：「就是這個原因，在下怕誤了女俠行程。」

　　「為了這個麼？那太簡單啦。」藍鳳朝馬兒瞥了一眼，跟著又朝武維之招招手笑道：「你隨我來！」口裡說著，嬌軀扭動，已向馬兒走去。

　　武維之提起書箱，人雖跟在藍鳳身後向前走著，內心卻是非常不安。他暗忖道：「莫非她要我與她合乘一騎？唔，那可使不得！雖說江湖兒女應該不拘小節，但終究欠妥。」抬頭看時，藍鳳已在解卸馬背後部一隻包裹，似欲騰出一個空位。武維之無法再沉默了，鼓起勇氣大聲阻止道：「女俠千萬不可如此！」

　　藍鳳回頭詫異地道：「這有什麼了不起？」

　　這還不算什麼了不起？武維之情急之下，真不知該說什麼好！

　　藍鳳已從馬背上拉下那隻僅有的小包裹，回頭一笑道：「天山余家雖不富有，一匹馬兒卻不須少俠你痛心。」順手一拍馬臀，馬兒負痛，放開四蹄絕塵而去。

　　「看誰運氣好……」藍鳳喃喃說著，目送馬兒在夜色消失不見，這才轉臉笑向武維之道：「難道跟你走在一起不比伴著一匹馬兒強麼？」她說著噗哧一聲，掩口格格嬌笑起來。

　　武維之暗道一聲慚愧，深深噓出一口氣，搖了搖頭嘆道：「唉，我還以為……」話說一半，發覺不妥，連忙嚥住。

　　藍鳳秋波一轉，斂笑忙問道：「你還以為什麼？」

　　武維之雙頓一熱，支吾地道：「沒有什麼。咳，不早了，我們走吧！」

　　藍鳳注目而視，搖頭道：「不行，讓我想想。你語未盡意，一定藏了什麼沒有說出來。」說完，果然咬脣思索起來。

　　這時的武維之，真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進去，心頭鹿撞，面孔火熱。藍鳳略一沉吟，驀地一聲哼！抬眼朝武維之狠狠一瞪，翹翹朱脣，以不屑的神情朝地下輕啐了一口；什麼也沒說，轉身就往前路奔去。武維之張口想喚住她解釋一下，但一想及自己在女孩子面前一向拙於詞令，很可能愈解釋愈糟，於是輕嘆一聲，沒喊出口。

　　藍鳳已經走出很遠了。但背影仍依稀可辨，而且去勢亦並不太疾。武維之盤算了一陣，毅然展開本門身法，飛步追去。他想：走在一起，早晚總有剖白的機會；不然的話，豈不誤會定了？

　　飛奔了約莫頓飯光景，已趕至藍鳳身後兩丈之內。藍鳳不疾不徐地，以同一速度行雲流水般的走著；天藍色的披風兩翼飛舞在空中，像一隻巨大的藍蝶；輕靈曼妙，翩翩有致，令人悠然神往。

　　她應該已經知道他在身後了，但她一直沒有回頭。

　　武維之不便迫得太近，二人保持著固定的距離，繼續向前飛奔。又走了盞茶光景，前面的藍鳳腳下突然一緩，武維之未曾防此，一成收勢不住，一下撲至藍鳳身邊。這樣一來，二人便走了個併肩。

　　藍鳳緩步而行，再沒加快，好像在想著什麼，武維之當然也只好陪著放緩腳步。就在這個時候，藍鳳突然掉臉莊嚴而平靜地問道：「化子叔叔所說的漢中罪案，真的確有其事？」

　　藍鳳的語氣，平靜得好像剛纔什麼也沒有發生過；而那份莊嚴就有點顯得勉強了，她好似故意沖淡另一種受了抑制的關切。武維之微感意外地怔得一怔，連忙點頭。

　　藍鳳望著他，緊接著又問道：「這事怎麼會牽涉到你身上的呢？」

　　武維之苦笑了笑道：「除了莫名其妙四個字之外，我沒有更好的說明了！」

　　藍鳳又問道：「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事的呢？」

　　武維之恨聲道：「是在到達終南風雲幫的虎壇之後。」

　　他先將前往虎壇的經過情形說了一遍，最後說道：「罪案不斷發生時，我正臥病於藍田一家客棧裡，雪娘母女便是最有力的證人，設非如此，她們母女又怎肯為我辯冤？」跟著輕嘆道：「雪娘母女兩次救我，恩重如山，我真不知應該如何報答？」

　　藍鳳移開目光，漫聲道：「如果我是你，我就有辦法。」

　　武維之一愕，忙道：「什麼辦法？」

　　藍鳳仿著他剛纔的語氣道：「沒有什麼。咳，不早了，我們走吧！」

　　武維之瞪目不明其意，藍鳳瞟了他一眼，佯嗔道：「瞪眼唬人麼？怪相！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有所承，要明白，何不多想一下？」武維之赧然一笑，他只明白了後半段；藍鳳的前兩句話，他以為是她故意拿來為難他的，是以也就未再深想。

　　藍鳳望了他一眼，幽幽一嘆，倏而掉開臉去。同時，口中喃喃說道：「唉，真想不到武林中會出了個風雲幫。」她似乎想令武維之明白，這事就是她剛纔怨嘆的原因。

　　聽到風雲幫三個字，武維之心頭一動，忙道：「女俠慢走，在下忘了給女俠看一樣東西。」藍鳳愕然止步。武維之從懷中取出那份聘貼和金牌，一面交給藍鳳，一面約略說明了取得這兩樣東西的經過。

　　藍鳳聽完，方將聘貼展開；一面看，一面冷哼不止，看到聘貼最後一行，更忍不住黛眉凝煞，咬牙說道：「又是他，果然是個下流東西。」

　　武維之知道，藍鳳口中的「他」，除了黃衫客，當然不會有別人。

　　這時但見藍鳳罵得一聲，立即將手中聘貼撕得粉碎；同時將金牌捏成一顆金丸，含怒擲入荒野。徐怒未息地又道：「第三屆武林大會前幾天，洛陽附近也發生過幾件這類的案子，那時候就有人懷疑是他。我當時聽了半信半疑，心想：那怎麼會呢？他是三老之一、地老黃玄的孫子啊！我還以為時值三屆武會前夕，洛陽城中龍蛇雜處，良莠不齊，可能別人做的事，被他的仇家用以打擊他。之後紅榜相遇，他那輕薄態度實在令人生氣；但為了尊敬他祖父的地位，未便發作。早知如此，余美美不以魚龍絕招砍下他那顆狗頭才怪！」

　　藍鳳說畢，又沉聲問道：「你有否懷疑到是誰撿去了那面虎壇十五號銀符？」

　　武維之想起三屆武會人，當黃衫客現身時，師父好像說過這麼一句：「唔，大概就是他。」師父的語氣很怪，似乎隱含怒意。難道師父早就斷走洛陽當年的案子就是這個黃衫客作的不成？他一面想，一面回答藍鳳道：「我有點感覺……但在沒有得著真實據之前，我卻不願多說些什麼。」藍鳳望著他，點點頭，明眸中流露出一絲欽讚之色。她默默轉過嬌軀，繼續向前走去，武維之默然相隨。

　　東方透出一抹魚肚白，天快亮了。武維之偶然抬頭，看到前路隱隱現出一排黑影，知武功已然在望，精神不禁為之一振。這時，藍鳳忽然腳下一援，偏臉向他道：「喂，我問你，你說你去靈台山找梅娘是奉了雪娘之命？」

　　藍鳳說這話時似乎顯得十分疑訝和意外。因此武維之心想：「雪」、「梅」之間，看樣子一定有著不尋常的關係存在，而且這事藍鳳好像也知道。他又想：梅娘是人老之女，雪娘是無憂之女，後者且是天老之媳；雙方均是名門女俠，難道還會有甚糾紛不成？

　　他只顧忖想，竟未立即回答藍鳳的話。藍鳳看了他一眼，又問道：「你找梅娘是為了什麼事？」他聞言一怔，因有所顧忌，不欲就此表示自己是一品簫之子，是以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苦笑著，一臉尷尬之色。藍鳳見他仍不置答，奇異地又望了他一眼，蹙眉道：「難道你又是什麼也不知道麼？」

　　武維之苦笑著道：「這樣說也未嘗不可以。」

　　他惟恐對方誤會，正想婉言解釋一番，藍鳳已自搖了搖頭道：「我不願強人所難，你大概另有隱衷，別說算了。」跟著淡然一笑，幽幽據嘆道：「其實說不說都一樣，橫豎我不了解你。」

　　武維之有點發急，忙道：「話不是這麼說。」

　　藍鳳側目盼顧，強笑道：「依你該怎麼說？」

　　「是的，該怎麼說呢？他掙扎了半天，始期期艾艾地道：「我一時說不上來。總之，你也是去靈台，到了靈台，你就知道了。」

　　藍鳳哼了一聲，沒有開口，又走了幾步，忽又想起什麼似地停步問道：「那麼你身上帶的是『玉杖』還是『寒梅』？」

　　武維之一愕，怔怔地道：「你說什麼？」

　　藍鳳重複說道：「我問你身上帶的是玉杖？還是寒梅？」

　　武維之茫然道：「什麼叫玉杖？什麼叫寒梅？」

　　藍鳳也是一愕，大奇道：「玉杖是人老信物，寒梅是梅娘信物。聽你語氣，好像你身上這兩樣東西一樣也沒有，那你如何進得了靈台山？」緊接著，黛眉微蹙，自語道：「進入靈台山的規矩，雪娘女俠不是不知道，她既命你來，竟沒有為你安排這一點，真是令人費解。」

　　武維之聽了，不禁有點帳然若失。他呆了片刻，抬臉道：「那麼你呢？」

　　藍鳳道：「我是去見人老。」說著從身上取出一隻長方的錦盒，打開盒蓋，裡面盛著的是一支長僅有三寸左右的白玉玲瓏壽星小杖。

　　武維之好奇問道：「這就是玉杖麼？」

　　藍鳳點點頭，不安地朝武維之瞥了一眼，低聲道：「如果不是我也有要緊的事，這支玉杖我一定會轉贈與你。」

　　武維之感激地道：「我知道……」

　　藍鳳望著他，忽然搖搖頭嘆道：「尤其不巧的，是你姓武。」

　　武維之失聲驚道：「什麼？要上靈台山，姓氏也有關係？」

　　藍鳳啟口微言，目瞥武維之滿臉驚惶之色，似有不忍，是以改口安慰道：「事已至此，急也無用。依我想，雪娘既叫你去，她或許另有想法、另有安排。」

　　武維之對她這些安慰之語未予理會，只是喃喃自語道：「是的，我姓武……難道武字是個不名譽的姓氏麼？」

　　藍鳳見他說得很傷心，目光發直，神情悽然，情不自禁地拉起他的手，輕輕搖撼著，且故意傷著他剛纔語氣逗他道：「噎，我一時也說不上來。總之，你也是去靈台，到了靈台，你就知道啦！」

　　武維之果被逗出一絲笑意。二人對望著，片刻後，藍鳳驀地低啊一聲，粉面飛霞，嬌軀一擰，於黎明鉤中向武功鎮如飛奔去……

　　※※※

　　武功在扶風縣東四十里，是漢末兵家重地。

　　蜀漢建興十二年，諸葛武侯伐魏，由斜谷至郿，陳軍渭水之南。司馬懿曰「亮若先據武功，依山而東，誠為可憂。」嗣後武侯進兵五丈原，逕取武功，果如司馬懿所料，司馬懿為之束手。又因武功為關洛道必經之地，是以城鎮雖小，卻極繁榮。

　　初冬清晨，武功城內，出現了一對年輕俊美的少年男女。男的一身黑衣，手提輕便書箱，面目清秀英挺，略顯憔悴之色。女的一身藍，腰配短劍，體態輕盈，貌美如仙，嬌媚中不失端淑雍容。

　　這雙少年男女，正是相遇才只一夜，各為要務，急急撲奔靈台山的武維之與天山籃鳳余美美。二人走進一家客店，訂好兩個比鄰的房間，又略事飲食之後，便各自進房休息，以恢復整夜奔馳的睏乏。

　　中午時分，藍鳳的房門首先打開了。這時後院中正好有四名銀衣少年匆匆走出，藍鳳秀眸一亮，迅速瞥了武維之的臥房一眼；略作沉吟，立即跟出。藍鳳尾隨四名銀衣少年走出不久，武維之的房門也打開了。

　　武維之經過半日調息，疲勞頓消，精神業已完全恢復。他走至院心，仰臉望望天色，從容轉身，緩步踱向藍鳳房前。舉手在虛掩的房門上輕叩了兩下，不見回應；便又推門探首一看，屋中空無一人，方目睹感驚疑，目光忽然瞥及桌上放著一隻藍綢包裹，認出是藍鳳隨身之物，這才放下一顆心來。

　　「原來她已經起來了。」他點點頭，忖道：「這樣看來，在內功方面的成就，我目前似乎還差她一籌呢！」他想著，人已朝前面食堂走去。來到前面食堂，定身掃目一看，座中十幾名過往客商都是男的，連一絲藍色的影子也沒有。他微微一噫，忙前一各店伙招招手。

　　店伙趨前躬身道：「少爺有什麼吩咐？」

　　武維之指指身後道：「跟我同來的那位藍衣姑娘呢？」

　　「噢，噢，」店伙道：「她出去啦！她沒有留話，走得似乎很匆促。」

　　武維之暗暗吃驚，忙問道：「出去多久？走的那個方向？」

　　店伙想了一下道：「沒多久，出門右拐，好像是向西，奔扶風那方面去了。」

　　武維之匆匆交代道：「夥計，我也要出去，她若先回來，請她等我。」話說完，轉身便向店外走去。走到門口，忽又停步回頭，問道：「夥計，你再想想看，她走之前，這兒可曾有其他的客人動身？」

　　夥計又想了一下，忙道：「有，有！四位騎馬的客官。」

　　武維之一怔，路一沉思，促聲接口道：「四人都是一色的銀灰長衣是不？」店伙點點頭，滿臉疑訝。武維之目光一掃，有如寒電，什麼也沒再問，身子一轉，人已閃至街心。

　　出了西城門，一陣急趕，片刻之後，到達一處平整空曠的高地。武維之心想：這兒大概就是五丈原了。他瞥及左側方有一座楓林，身影急掠，縱上一株樹頂。放目遙望，十里方圓盡在眼底；可是古道蕩蕩，一個人影也沒有。

　　他緊皺雙眉，大為躊躇起來。不追下去，有點不放心；再追下去吧，又不知方向對是不對。他想：「店伙說她走沒多久，我的腳程也不慢；前面十里無人，是店伙看錯了呢？還是她走了別的岔路呢？」他又想：「盲目追下去，萬一她先回店，又免不了為我著急，說不定也要追出來。可是我此刻回店，要是仍然見不到她的人，又將如何呢？」他悵悵地跳下樹梢，沿林徘徊，始終拿不定主意。

　　初冬的中午，有點像早春；太陽無力地照射著，沒有多少暖意。樹枝被風吹動，像乞丐從破袖中伸出乾枯而顫抖的手臂。捲縮的落葉，繞樹盤旋，像不忍離去。嘶嘶之聲，有如飲泣。武維之悲懷又動，不知不覺地向林中走去。

　　樹林深處是另一個世界，給人一種隔絕塵囂、幽幽意遠的寧靜感覺。武維之停足深深吸進一口氣，然後化成一聲深長的嘆息，悠悠吐出。

　　唉……唉。這一廂，他的嘆息甫落，另一聲嘆息忽然繼之而起。先後兩聲嘆息，此起彼落，好像是互相呼應。

　　武維之聽了，為之驚然一驚。起先他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及至凝神細辨之下，徐音猶自悠悠在耳，乃感大訝。他驚忖道：「咦，誰會在這個時候跑到這種地方來？」

　　屏息靜待了好久。說也奇怪，這時林中除了風吹落葉發出沙沙之聲外，竟是什麼異狀也沒有。他不禁又忖道：「真的是我聽錯了麼？」思忖未已，又是一聲低嘆，幽幽而起。

　　武維之心神大震，定神辨清嘆息發出的方向，躡足向前掩去。他估計著已經到達了發聲之處五尺之內，便在一株巨楓後隱住身軀，緩緩探臉，凝目往前一寸寸的搜視。可是，怪事又來了，目光所至──沒有，什麼也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呢？第二次的嘆息，他聽得清清楚楚，無論如何不會有錯；而現在，應該有所發現的地方依舊一無發現，他真的有點迷惑了。

　　他想著，劍眉緊蹙，沉思著垂落目光。目光緩緩垂落──驀地，身心猛震，他呆住了。原來他現在的目光，正迎接在另一雙目光，四目相對，對絞著，像兩柄交錯張開的剪刀。

　　另一對目光來自樹根下。它的主人是一位少女。年方二八上下，芳容秀麗而蒼白，宛若葬花黛玉。而最使人觸目驚心的，是她穿的是一身紫衣──啊！紫燕十三妹！他曾於虎壇親眼見到白衣人喝令押下虎牢的紫燕十三妹。他望著她，目光發直，如在夢中，半晌，他的神智才清醒了過來。

　　她的目光太寧靜了，令人有一種平和而清涼的感覺。

　　她朝他凝視了片刻，忽然自語般地低聲道：「你果然來了。」她喃喃說著，搖搖頭，如釋重負地深深噓出一口氣，緩緩收回視線，閉上雙目。臉色雖較先前蒼白，但神情卻比先前更為寧靜；脣角漾起一沫滿足的微笑，呼吸均勻，似已進入一個甜美的夢境。

　　武維之走到她前面，身心飄忽，有如一片被微風吹落的柳絮，是的，柳絮，一片柳絮。當他有著這種感覺時，他才發現自己一隻手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輕輕按置在對方的膝蓋上。他輕輕搖撼了兩下，她的眼皮張開了，含笑望著他；眼光中沒有喜怒哀樂任何一種情感的表示，只像在平靜地說：「要說什麼嗎？說吧！我在聽呢！」

　　他抑制著一種激動的情感──但他並不知道是一種什麼情感──啞聲道：「你，你剛纔是說，你早知道我今天會來這裡？」她搖搖頭，微微一笑，又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她閉著雙目，微笑道：「我忽然發覺，發覺……我該怎麼說呢？嗅，對了，這樣說吧，我有兩顆心。」指指胸口，淺笑道：「另一顆藏在這一顆的最裡面！」面露喜慰驕傲地一笑，又道：「它也是我的，沒人知道，我偏愛著它。」

　　武維之聽呆了，他弄不清楚她在說些什麼。她的雙目仍然閉合著，這時笑了一下，繼續以一種囈語般的聲調說下去道：「我從終南山出來的時候，我心中想：這個世界太大了，人海茫茫，我到哪兒去找他？」杏目微啟，睥睨一笑道：「我說的他，就是你。」

　　武維之怔怔地道：「你在找我？」

　　「一定找不到的！」她似乎沒有聽到武維之的問話，杏目復合，接著說道：「我不斷告訴自己，找不到的，這個世界太大了！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有一個聲音在我心中抗爭道：「不，不！別聽它的，你會找到他的，一定會！向前走吧，無論你去那裡，只要你想見他，他就會來。一定的……啊，心底的聲音。」她噓出一口氣，又笑了：「從那天以後，我沒有讓任何人知道我有兩顆心，我留著第一個告訴你。」

　　武維之怔怔地望著她，一陣悽然，低聲道：「姑娘，你沒有什麼不舒服吧？」

　　「我先到臨汝，又去洛陽。」她繼續說道：「那都是你提到過的地方。我沒見到你，但我並不失望，也不難過。我的心在嘲笑我，而我的心中之心卻安慰我道：「這些地方找不到他，你不是不知道；相信我，只要你真的想見他，你會找到的。」

　　「我當然相信，我回答說。」她又噓了一口氣，蒼白的玉容上有了紅潤：「我要去關外，看著沙漠和駱駝，準備將來向你誇耀。走到這裡，我累了，便進林休息。就在剛纔我忽然想，能在這兒見到你多好啊！」她睜開眼睛，望著他，高興地笑道：「想不到，你果然來了。」

　　武維之輕輕移開手，坐了下來，不知道說什麼好。低頭沉默了片刻，始忽然抬頭啞聲問道：「他們一定折磨過你，是嗎？」

　　她搖搖頭，淡淡一笑道：「沒有，他們不敢。」他輕哦了一聲。她理理秀髮，解釋道：「雖然我犯的是死罪，但是我的身分不同；因為我是幫主的義女。」

　　武維之啊了一聲，想了一下，忽然目中閃光道：「那麼，你現在自由了？」

　　她點點頭道：「是的。」跟著悽然一笑，仰臉道：「可以自由三年。」

　　武維之忙問道：「三年以後呢？」

　　她依然仰著臉道：「讓你猜。」

　　武維之緊張地道：「重返虎壇？」

　　她搖搖頭，淡淡地道：「不，回家。」

　　武維之怔道：「回家？」

　　她又淡淡笑了一下，道：「回老家，回到我來的地方──一切結束，像活得再久的人也終究免不了的結局一樣。」

　　武維之心頭一震，失聲道：「三年之後，你仍然難逃一死？」

　　她笑了笑道：「三年時間夠長呢，他們都是些大傻蛋。」

　　武維之怒哼一聲，目閃精光，憤然道：「你已經出來了，就可以不再理他們，三年之後你如不回去，他們能將你怎樣？」

　　她注視著他，笑道：「這一點他們倒沒有硬性規定。」

　　武維之方感興奮，她又笑道：「我可以死在任何地方。」

　　武維之聽得一呆，怔怔地道：「這怎麼說？」

　　她自注虛空道：「我姓花，小字解語，原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兒。現在，我又回復到本來的身分。」她說完隨手拉起一片枯葉，輕輕捏碎；然後將碎葉托在掌心，伸到武維之面前，以另一隻手指著碎葉道：「花解語已不復是風雲幫的金牌紫燕了。喏，看到麼？捏碎這片枯葉，這便是我現在所能使出的氣力了。」

　　武維之失聲道：「他們已廢去了你一身武功？」

　　花解語苦笑著接道：「同時也賞賜了一顆藥丸。」

　　武維之一聲驚呼，完全明白過來。

　　「廢去我武功，我不稀罕。」花解語仰臉道：「只能活三年，我也不在乎，以前我一直不知道人活著是為了什麼，而現在我知道了，是為了希望。也就是說，心中經常有一件有意義的心思盤踞著。可以想想，能這樣，生和死就差得有限了！」

　　武維之心頭一酸，啞聲道：「都是我……」

　　她伸手拂去他肩上的一片落葉，柔聲喚道：「不許你這樣說！別人不知道，難道我也不知道？」她說著，幽幽一嘆，又道：「我得到的已比失去的為多，我一點也不後悔呢！」

　　武維之說不出此刻心頭的滋味，掙扎良久，方強定著內心的激動，仰臉注目問道：「請姑娘告訴我，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你呢？」

　　花解悟微笑道：「為了你呀！」武維之聽得一怔，她仰臉嘆道：「你的武功令他們感到不安，他們為了追查你的師門，因此要利用我在三年內找到你，將功抵罪。」

　　武維之忙道：「那樣你就可以活下去是不是？」

　　「是的。」她點點頭，忽又搖搖頭道：「哼，我會那樣做嗎？」

　　武雛之促聲道：「除此而外呢？」

　　花解語嘆道：「除非雙奇再生，我就可以不死。」

　　武維之失聲道：「這怎麼說？」

　　花解語苦笑道：「除了人老的『南北兩極丹』，尚須一種絕世神功打通封閉的百穴，靈丹人人可致，絕世神功何處去求？」

　　武線之詫道：「假如三年內我跟你同返風雲幫去，他們憑什麼能使你復原呢？」

　　花解語道：「義母有一種藥叫做一元丹，功效與『南北兩極丹』相仿。而義母的一身功力，為我通經暢脈也可游刃有餘。」

　　武維之暗吃一驚，忖道：「風雲幫主，那五色彩鳳所代表的人物究竟是誰呢？」他想著忍不住問道：「你義母是誰？」

　　花解語搖搖頭道：「不知道。」

　　武維之不解地道：「你是她義女，也不知道？」

　　「沒人知道。」她低聲道：「別問了！知她來歷的人，誰也活不下來。」

　　武維之哼了一聲，本想再說下去，但見對方辭色誠摯而悽楚可憐，不禁大為不忍；因此他頓了頓，改口問道：「你今後怎麼打算呢？」

　　「沒有打算。」她低頭道：「你可能有事在身，你走吧！」

　　武維之心中一酸，黯然道：「是的，我有事，但我不會忘了你……」頓了頓，又道：「我會時時刻刻記住你的身體。只要能力所及，我一定會為你設法的。」

　　她瞥了他一眼，雙眸中閃動著感激的淚光；低下頭，沒有開口。

　　武維之深深吸進一口氣，迅速將目光移去一邊；停了停，這才轉臉現出一絲勉強的笑意，低聲問道：「離開這兒以後。你就去關外？」

　　花解語搖搖頭道：「不去了。」

　　武維之有點奇怪道：「為什麼呢？」

　　她拭了一下眼角，仰臉微笑道：「我去關外，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而現在，我感覺心裡很平靜，好像一點牽掛都沒有；所以我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待下來，安安靜靜地讓日子過去。」

　　武維之想了一下，道：「那你準備去那裡找個地方？」

　　花解語毫不思索地答道：「洛陽，或者臨汝。」跟著望了他一眼，低頭道：「因這兩個地方你住得最久。」他想說話，但喉頭卻似有東西梗著。

　　花解語低著頭，又拭了一下眼角，虛弱地道：「你不必因我誤事，有了今天這一面我已滿足。如果有緣，以後總會再見的，你說是嗎？」聲音微顫，低低地又道：「有空時，能常想想我，已經夠了。」

　　武維之的嘴脣微微翕動，卻是仍未說出什麼來。

　　花解語幽幽一嘆，吃力地立起身子，一手捋髮，一手按在他的肩頭；蒼白的臉頰上流露著甜美的笑意。他沒有動，頭卻低垂了下去。

　　花解語望望他，忽然湊近他的耳邊，輕聲笑道：「我走了……你站在這裡，不許動。」她的手移開了。他抬起頭，她已向東走出四五步；他望去時，她也正好返臉回望過來。她迎著的他目光，揮揮手，盈盈笑道：「無論你在什麼時候想到我，我都會知道的。喂，再見了，要想我啊！」

　　嬌小玲瓏的身軀、亭亭乏力的步伐，她走了。像微風吹去一片飄忽的紫雲。──武維之呆立著，像一隻對海發楞的沙鷗──他喃喃自語道：「我沒有做錯什麼吧？我做錯了什麼嗎？」他呆立著，一動不動。

　　暮色四合，天漸漸黑了下來。一陣晚風撲面，侵膚的涼意令他猛然驚醒過來。

　　※※※

　　關洛古道在暮色中像一條灰黃的長帶；灰黃的長帶上，一條修長的黑色身形，正朝武功城飛馳。「唉，藍鳳沒事吧？」武維之一面飛奔，一面心急如焚地自語道：「我耽擱得太久啦！」

　　他進得城內，城內已是萬家燈火。他像發瘋似地奔進客棧，前屋不見藍鳳影子，又逕奔後院。後院，他的臥房門前，一個店伙正托著桿旱煙筒在仰臉出神。他去勢又快又疾，店伙一讓，旱煙筒中灑出一大片火星。他顧不了許多，一把扯住店伙，急急問道：「藍衣姑娘回來了沒有？」

　　店伙喘著氣，定了定神，抱怨道：「唉！少爺，你嚇了我一跳。」

　　武維之耐著性子說了聲：「噢，對不起得很。」跟著迫不及待地又道：「夥計。我問你，跟我同來的那位藍衣姑娘回來了沒有？」

　　店伙磕磕煙斗兒，點頭應遵：「回來啦！」

　　武維之閃目四下一掃，咦道：「回來了？人呢？」

　　店伙慢吞吞地又道：「又走啦！」武維之一愕，滿頭是火，又恨又急，真想順手賞去一巴掌。但他知道，碰上這種人氣死了也是枉然。因此哼得一聲，又忍了下來。

　　店伙在煙斗中裝好煙絲，取出紙捻，打火，吹燃，燒煙。呼啦呼啦地吸了三四口，這才一順煙筒，噴著濃煙解釋道：「剛走，沒有多久，」武維之啊了一聲，身軀同時微微一動。

　　店伙望著他，搖搖頭道：「想趕上她，這下子可來不及啦！」

　　武維之怒道：「你怎知道的呢？」「我怎會不知道？」店伙又噴了口煙道：「她走時正好有人牽馬而過，說是在東門外官道上撿來的；只要有人要，隨便出個價錢就行。湊巧得很，馬兒跟那藍衣姑娘很投緣；一見姑娘，揚鬃長嘶，就像見了故主。姑娘看了也很喜歡，三言兩語，立即買了下來──明白了嗎？少爺，她是騎著馬兒走的啊！」

　　武維之喚了一聲，心中明白了。

　　店伙搖搖頭道：「真巧，她剛走，你就進來了。就像午間她剛出門你就出去追問一樣，先後都只差一步。」咳了一聲，又道：「假如你也有馬，本來也可以追得上；但經過這陣子耽擱，可就不行啦！」

　　武維之目光一閃，忽然問道：「你站在這兒是專為等我麼？」

　　店伙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少爺真是聰明人，姑娘要小的守在這兒，等你回來解釋給你聽。」

　　武維之忙道：「解釋什麼？」

　　店伙一驚，忙道：「噢，噢！小的說錯了！姑娘沒有說什麼，她只說：『他回來後，你告訴他，就說我有事先走了。』」武維之蹙眉忖道：「這傢伙言詞纏夾不清，真囉嗦得氣人。」他心中煩著，智珠猛然一朗，立即有所省悟。他想，這店中一共有四五個夥計，就以這傢伙最遲鈍。藍鳳不找別人，偏偏託付於他──難道說，她是有意叫這傢伙跟我折騰，好讓她去得更遠，使我無法追趕麼？心念電轉，立即抬臉問道：「姑娘還說了什麼沒有？」

　　店伙想了一下，點點頭道：「還有還有。姑娘又說：『你告訴他的時候，話說慢點、詳細點，別讓他對我發生誤會才好。』」武維之跺足嘆道：「果然不錯！」心頭同時感到一陣茫然，忖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那店伙見他失聲而嘆，不禁大急，忙道：「唉，少爺果然發生誤會，一定是我話說得太快了。唉！少爺，你別生氣，小的還可以重說一遍──」

　　武維之怒道：「省了吧！」跟著忍怒又道：「除了已經說過的，還有沒有？」

　　店伙忙不迭地道：「有，有，有！」

　　武維之詫道：「有就快說。」

　　店伙見他發怒，雖然臉露惶然之色，但言語和舉動卻無法迅速。這時他越急越慢地在懷中掏出塊一兩多重的銀塊，在武維之眼前晃了晃，笑道：「看到了沒有？少爺，這就是那位姑娘賞的！」

　　武維之怒極之下，反而笑了。店伙卻嘆道：「今年有個肥年好過啦！唉，小的說話，他們總是不信，因此這一帶，只小的家供的是觀音──」

　　武維之怒哼一聲，店伙一驚住口，他深深噓出胸中之氣，一手搭在店伙肩上，柔聲道：「夥計，善有善報，我羨慕你，這塊銀子很重，但離過年還早，請你先收起來。」店伙十分高興，乖乖地將銀子放入懷中。

　　「好事做得愈多愈好。」武維之口裡說著，左手一遞，店伙空手上又多了一塊銀子。武維之揪住他的肩頭，沉聲說道：「姑娘一共交代了你多少話，請你將沒有說過的，一口氣說出來。告訴你，現在你手上的這一塊，不比剛纔那塊輕；只要你能說得簡單詳盡，你就可以有個雙料大肥年！」

　　店伙一驚，忙推讓道：「不行，我不能收你的！」

　　武維之奇怪道：「為什麼？」

　　店伙愁眉苦臉道：「小的早知道……唉，小的話說光啦！」

　　武維之詫異道：「剛剛你不是說還有嗎？」

　　店伙惶然地道：「姑娘最後交代我說：『你站在這兒等，除了他，別讓別人進房去。』」臉一抬，以無窮期望的語氣道：「少爺，就這兩句，算不算？」

　　武維之心念一動，忙道：「算，算！你去吧！」丟開店伙，手一推，疾閃入房。奔至床前案頭，剔亮油燈，目光至處，果見桌上壓著一張字條。

　　字條上是這樣寫道：「維之弟弟：弟弟，我能這樣喊你嗎？現在你聽我說，愚姊此去靈台山，係奉我姑姑巫山神女之命以『玉杖』向人老交換一顆『南北兩極丹』，備她完成某種絕學之用。人老是當今有數幾位異人之一，惟性情古怪，無人敢近。他老人家只有一支玉杖在外面了；兩極丹是無價之寶，捨玉杖交換一途，別無他法可以取得。這樣說，你就明白愚姊無法以玉杖相贈與你的苦衷了，因它不是愚姊之物。而現在，弟弟，我忽然改變主意，不去靈台山了，愚姊一切轉託於你，請你在進入靈台山之後，順便代姊姊完成此事，然後並煩你去一趟巫山。知道麼？弟弟，這就是姊姊對你的懲罰。

　　紫燕十三妹花解語，武功被廢，且身中奇毒，她自己說過：非兩極丹或一元丹再加絕世神功為助，別無可救，而你卻說：我一定為你設法！我問你，你有什麼把握？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給人家一個希望，將來如證實是謊言一個，那該有多殘忍？那花小妮子的一片痴情不知有沒有感動你，但卻已先感動了姊姊我。為了使她不後悔她愛的是個輕諾寡信的人，姊姊正奔向一個遠在天涯的地方。姊妹從家祖父口中知道那兒出產一種奇藥，如能覓著，即可為你履諾全信。恩姊此行，如果一路順利，往返約需二年；逾二年而不歸，那就是愚姊先那小妮子而去了，因為，愚姊去的那個地方，實在太危險了。知你在林中有一會兒好待，先趕回來，又怕你撞著，故就此擱筆。」

　　條末添註兩行：「玉杖就在枕下。愚姊午間追蹤之人係虎壇弟子，似往關外去，別無異行，是以中途折回。愚姊又及。」

　　武維之一口氣讀完，側身一掀枕頭，枕下赫然現出那隻錦盒；開盒檢視，玉杖果在。他捧盒呆立，心頭一陣難過，止不住清淚潸流。「是的，我錯了！一錯再錯，錯得太多了！」他喃喃地道：「父親、師父、雪娘、小雪姑娘、紫燕、藍鳳……今後我活著，我的生命究竟有幾分之見是屬於我自己呢？」

第九章　靈台山下人憔碑

　　下雪了，一片片，一撮撮，像鵝毛，像柳絮。

　　關洛古道像一匹灑開的白綾，歧山像一個巨大的細麥饅頭。就像人們化冥紙一樣，西北風呼嘯，無比慷慨地，向人間遍灑著一大把一大把白花花的碎銀。

　　仲冬，十一月。由歧山往靈台山之間的思賢鎮上一家臨街小酒店裡，一名身穿黑袍、五官端正英挺、雙目光華隱蘊。唯神情則有些茫然的美少年，正面對門外飛揚的雪花發楞。少年身邊放著一隻長方形的輕便書箱，他這時一手按著一隻酒壺，另一隻手則輕輕撫弄著一隻小巧精緻的錦盒。小酒店裡沒有幾個人。

　　室角一個老頭在翻著破裘捉虱子，一個接一個地往嘴裡送；咬得卜卜作響，津津有味。另一角，兩個有著七成酒意的漢子，正在暢論三國。他們已為「假如呂布死晚點，跟常山趙子龍對上，究竟誰厲害？」爭論了足足二個時辰。

　　「我說是呂布！」一個說：「喝！雙戟獨戰劉關張，老子佩服他！」

　　「放屁！」另一個翻眼道：「長板坡，救阿斗，縱橫曹操百萬大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這一段你看過沒有？」

　　前者呼道：「算什麼？曹操要捉活的嘛！」

　　後者吼道：「貪財、好色、絕情寡意，呂布又算什麼東西？你他媽的懂得多少？」

　　面紅耳赤，拍桌子、捶板凳，但始終沒有翻臉。二人爭這個，好似已非一日之事。傍門而坐的美少年聽到這裡，愁名頓展，咬脣笑了。就在那少年側目分神的這一剎那，一隻闊大的手掌突然搭上了他的肩頭。少年一驚，猛回頭閃目一看，身旁正站著一人。

　　但見此人年約五旬上下，紫臉、短髭、駝背；伸出來的一隻右手，只有四根指頭。少年打量了來人一眼，頗覺眼熟，好似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但一時卻又想不起來。他眉頭一皺，暗忖道：「這廝好無禮！」

　　少年劍眉一皺一挑，星目閃光，才待發作時，駝背紫臉漢子卻忽然扳著他肩頭猛搖，親熱地哈哈一笑道：「啊！少主人，你找得我駝子好苦啊！」他躬著身子，幾乎是整個上身都伏在少年肩上，笑道、喊著，快活得幾乎流下了眼淚。

　　雖然此人並無惡意，少年忍是不耐。當下一怕身子，瞪眼冷冷問道：「閣下看錯人了吧？誰是你家少主人？」

　　紫勝駝子聞聲一怔，注視少年一眼，忽然失聲道：「啊，真的是我駝子認錯人了。啊！對不起，對不起！」他打躬又作揖，誠恐惶恐，一臉卑虛之色。

　　少年益發不耐，不住揮手道：「算了，算了，請便吧！」

　　紫臉駝子感激地打了兩躬，並又喃喃道：「唉，雪這麼大，老主人急的不得了！駝子命苦，哪兒去找人啊？」搖搖頭，唉聲嘆氣地走出門去。

　　少年經此打擾，意味索然。匆匆揣好錦盒，喊醒打盹的酒保，結了酒帳；挺挺胸，深吸一口氣，提起書箱，冒雪走出小鎮。大雪封途，路道隱形，舉目所及，白茫茫一片。

　　武維之心頭悶著一股氣，也不向人打聽，約略辨別了一下方向，便展開身法，踏雪朝前飛奔而去。天黑時，抵達一處，打聽之下，地名永壽。再從懷拿出雪娘的路線圖一對，不禁又氣又急，幾乎跳了起來。原來，他把路走岔了。要去靈台，還得再回頭。雪夜容易花眼，說什麼也得在永壽休息一宿。這樣一往一返，浪費了兩天時光，同時也多跑了百把里冤枉路。

　　第二天，雪小了點。武維之返至原路，抬頭忽見身前走著二人，二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瘦子長髮披肩，迎風飛揚；矮胖子一身白衣，像個披麻孝子。僅從背後看去，武維之也認得出這二人是誰。

　　黑白兩無常僅分別回頭瞥了他一眼，便又各自掉頭向前繼續走去，好似並不認識他；神情傲然，大剌剌地毫不在意。武維之大為慶幸，他暗忖道：「這對寶貝對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大概是因為我已由綢衫換上布袍，同時那夜又戴有面紗的緣故吧！」

　　黑白無常併肩而行，身法雖不太快，但武維之怕對方起疑，卻也不敢走得太近。

　　走了片刻，忽聽前面黑天常以一種刺耳的尖銳之聲，向白無常大聲問道：「老白，你說此去靈台還有多遠？」武維之不禁為之一怔，心想：「什麼？他們也是去靈台？」

　　這時白無常慢吞吞地道：「這個麼？唔，不太遠。」

　　黑天常有點冒火地道：「不太遠算多遠？」

　　白無常慢條斯理地答道：「有人說二百多里，也有人說三百多里。如依了咱，咱以為可能還要遠些。」

　　黑無常追問道：「據你所知，應該是多遠？」

　　白無常乾咳一聲，好整以暇地道：「老實說，咱也不知道。」

　　武維之差點忍俊不住。

　　黑無常勃然大怒，尖聲道：「老白，你這是放什麼屁？」

　　白無常無動於衷，仰臉噓了一口氣，緩聲說道：「這個麼？當然是因為下雪的關係嘍！」黑無常哦了一聲，沒有開口，他知道白無常的話還沒說完。白無常頓了頓，加以發揮道：「本來三天可以走完的路，因為這場大風雪，現在非四天不可，這樣一來，路程不無形中加長了不少麼？」

　　黑無常拍手讚道：「有道理，有道理！」

　　白無常淡淡地答道：「這算得什麼？一點小小的常識罷了。」

　　武雄之幾乎咬破了嘴脣，才忍住沒有笑出聲來。

　　這時天已漸黑，前面到達一個小市集，他跟黑白無常歇在一家客店裡。第二天，他又跟在黑白無常後面上了路。他這樣做是有原因的，他只知道梅娘住在靈台山，但並不知道住在靈台山的什麼地方；黑白無常是老江湖，正好由他們引路。

　　第二天上路，黑白無常回頭望了他好幾次。他怕麻煩，因此在黑無常最後一次回頭時，他自動躬腰大聲道：「在下也是去靈台，是以恭附兩位長者驥尾。」

　　黑無常怪眼一翻，咦道：「這小子說話的聲音好熟？」跟著怪眼又是一翻，似是想起另一件事，忙問白無常道：「老白，這小子怎麼說他是附咱們的驥尾？『驥尾』是什麼意思？」

　　白無常慢聲道：「弄不清楚。」

　　黑無常聽了，迅又掉臉朝武維之望來，怪眼亂翻，似已起疑。這對白無常忽又慢聲加了一句道：「意思不會太壞，大概是恭維咱們之意。」

　　黑無常面露喜色，忙道：「何以見得？」

　　白無常晃晃腦袋，反問道：「他喊咱們是『兩位長者』，你沒聽到？」

　　黑天常點頭連連地道：「對，對，對！」

　　黑無常口裡說著，眼望武維之，目光顯得非常友善；才待再說什麼時，白無常忽以肘彎碰了碰他一下道：「走路吧，跟一個小輩說多了，不怕損了咱們身分嗎？」

　　黑無常好似被蛇咬了一口，猛然掉過臉去，昂首挺胸，步伐一下子變得無比莊嚴起來。武維之見了，除了暗暗發笑，當然不會在意。

　　大概是為了「維持身分」的關係，一路行去，黑白無常始終沒有再開口。天又黑了，他們又在一座小市集上停歇下來，雪小了點，但沒有完全停止，風卻更大了。

　　第三天上路，黑無常先還堅持著緘默；但在走了一段之後，他有點忍耐不住了，他跟白無常說話的聲音雖已放低，但由於逆風而行，武維之的耳目本就靈敏，因此反比前兩天聽得更為清楚。

　　一對寶貨連這一點都顧及不到，其愚鈍程度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但聽黑無常捏著半邊喉嚨，向白無常問道：「老白，於三屆武林大會以後出現的那個什麼風雲幫，除了三老、少林以及少之又少的幾名武林人物之外，差不多人人都接到他們的聘書。按武功成就分派職事，不順則殺；而單單只有咱們黑白雙俠是例外，這到底是什麼緣故？」

　　武維之略忖道：「有這回事嗎？願聞其詳。」

　　白無常沒有接腔，黑無常加重語氣中的不悅之意，又道：「關於這問題，咱也不是第一次問你老白，而每次你總是說：『這問題頗不簡單，得讓咱仔細的研究。』現在又是很久過去了，難道你還沒有研究出一個結論不成？」

　　武維之暗忖道：「這可夠白無常為難的了，連我也想不出道理何在呢！」

　　想不到白無常竟回答得非常輕鬆。他吟了一聲，晃著腦袋慢吞吞地道：「只怪你老黑沒再提起罷了，咱早就研究出來啦！」

　　黑無常忙道：「真的嗎？快說，快說！」

　　白無常揚臉漫聲道：「說什麼？簡單之至，想想也就明白啦！」

　　黑無常脫口道：「因為瞧不起咱們？」跟著握拳怒聲又道：「該幫宗旨不明、行為殘忍，老實說，咱老黑並無羨慕之意。但假如他們不跟咱們來往，是為了瞧不起咱們的話，捨了兩條命不要，咱們也得鬧他們一個天翻地覆！」臉一偏，尖聲又道：「老白，你說是不是？」

　　白無常點點頭，表示完全同意，但口中卻漫聲說道：「老黑，你太心急了，咱的結論不是那樣的啊！」

　　黑無常怔怔地道：「什麼？」

　　白無常晃著腦袋道：「不是瞧不起咱們，應該這樣說：惹不起咱們！」緊接著大聲又道：「換句話說，這是咱們黑白雙俠的光榮。」

　　武維之暗暗發笑，忖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又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但這一次未免貼得太勉強了一點。」

　　黑無常對白無常這最後的警語也覺得有點過份，但見他疑直參半地問道：「老白，你這樣說，可以解釋一番麼？」

　　白無常傲然揚聲道：「三老為什麼例外？少林為什麼例外？說開了是不敢惹而已！」

　　黑無常猛然揪一下把頭髮，撕著、揚著，快活地放聲尖笑起來。笑聲斷斷續續，直到天黑。

　　第四天，風小了，雪又大了起來。黑白無常的步伐，突然加速。走至午牌時分，黑無常在口中塞了一把乾糧，一面嚼著，一面大聲的問道：「老白，快到了吧？」白無常點點頭，沒有開口。

　　靈台山快到了，武維之的心跳加速了，同時，他疑忖道：「黑白無常此去靈台，難道也是找人老或梅娘？他們身上帶有「玉杖」或者是「寒梅」？噢不！藍鳳說過，人老流傳在武林中的玉杖只剩下一支。他倆找的，可能也是梅娘！」

　　「他倆找梅娘？」武維之又想：「難道仍是為了尋找我父親一品簫？」

　　最後，他心跳著想道：「是的，不會錯！黑白無常十數年來沒有忙過第二件事，他們找梅娘一定與我父親一品簫有關。這樣說來，梅娘與我父親一品簫之間，一定有著非常的淵源了！」但是什麼淵源呢？他渴切地反覆追索著，不得要領，心情更加焦躁；恨不得忽然生出兩隻翅膀，一下飛到梅娘身邊。

　　就在他心情煩躁之際，忽聽黑無常仰天痛快地喊道：「一品簫呀、一品簫，現在看你躲到那裡去！哈，哈哈！」

　　武維之心頭一層，暗道：「我想的果然不錯！」

　　黑無常笑了一陣，忽又大聲道：「老白，虎壇那個白衣壇主，你一口咬定他是冒牌貨，到底根據什麼？」

　　白無常沒聲道：「金判應該有金判，一品簫也應該有一品簫，如此而已！」

　　黑無常力讚道：「言之有理，佩服，佩服！」

　　武維之不禁皺眉忖道：「雖然被你們僥倖言中，但這種論據卻也太以武斷，真正的一品簫身上現在也沒有一品簫啊！」

　　黑無常緊接著又大聲道：「咱最佩服你老白的，還是三天前的那一手！」

　　白無常矜清夠道：「那一手？」

　　黑無常讚嘆地道：「你老白能一眼使看出那傢伙身上有寶貝，當真是了不起！」

　　白無常漫聲道：「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只怪那傢伙做賊心虛罷了。」

　　黑無常快活地大笑道：「咱們原想去天山找白眉老兒，請他提供一點有關一品簫的線索；想不到半路上碰上那個倒楣傢伙，雙手奉上一個給咱們兄弟進入靈台山的機會，省去不少冤枉路。真是快活煞人！哈哈，哈哈！」

　　武維之完全明白過來了，原來這對寶貨在三天前以黑吃黑的手法弄到了一件靈台山人老父女的信物。好險！他想：「還好我這隻錦盒沒落入他們眼裡，不然可夠麻煩呢。」

　　「細說起來……」白無常謙遜地道：「這次寶貝到手，你老黑的功勞也不在小。」

　　黑無常扭頭，一哦，不勝驚喜地道：「什麼？咱也有功勞？」

　　白無常晃晃腦袋道：「那傢伙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氣，並不是等閒之輩。如非你老黑露上那一手，他會服服貼貼地拿出來麼？」

　　「對，對！」黑無常狂喜道：「咱忘了咱也有可佩之處，哈哈哈。」跳腳、拍手、扯頭髮，笑了又笑。黑天常一路笑聲不斷，到天黑。

　　「到了，到了！」黑無常突然尖叫道：「靈台到啦！」

　　武維之驀然抬頭，眼前正橫著一道阻天白壁，黑白無常已雙雙向山腰縱去。武維之猛提真氣，騰身追上。約盞茶光景，來到一座峰頂。左右均為峭壁，下臨深谷，前有丈許寬闊的一道小澗；澗水業已結冰，安步可渡。

　　小澗對面，一塊如屏巨石當道而立，屏後連著另一座更為峨聳的山峰。可是，奇怪得很，黑白無常至此忽然停止前進。雙雙並立於小澗邊緣，一動不動，神態至為肅穆。

　　武線之暗忖道：「哈，人老，梅娘大概就住在對面……」思忖未已，一陣風過，對洞那座石屏上的封雪突然紛紛飛落，赫然顯出三個擘巢大字：無情屏。

　　三字現出。黑白無常驀地雙雙跪下。

　　屏後這時傳出一個蒼老渾勁的聲音道：「來人通報姓名！」

　　黑無常以手支地，垂首朗聲道：「大名府，黑白無常兄弟。」

　　屏後靜了一下，冷冷地道：「呈驗信符！」

　　黑無常右臂直舉，手掌前托。武維之因在身後，因此看不清黑無常所示何物。正猜忖間，屏後蒼老的聲音已冷冷吩咐道：「好了，過來！」黑白無常互望一眼，喜色頓露。當下雙雙起身，朝無情屏躬身一揖，然後謹慎地跨越冰澗，雙雙於無情屏後消失不見。

　　武維之見黑白無常已去，知道接下來該輪著自己了。他深吸一口清氣，提著書箱，昂然舉步；莊嚴地緩步走至黑白無常剛纔站立的地方，目注對澗無情屏肅然挺立。他在內心這樣告訴自己：「除非由對方加以解釋，我可不願面對一方石屏下跪。」

　　正思忖間，屏後突然傳出一聲沉喝：「跪下！」語沉聲勁，直叩心弦，武維之被喝得心神為之微微一顫。縱然如此，他也只猶豫了一下，依然挺立如故。他暗忖道：「我武維之雖然只是一名末學後進，但男兒膝下有黃金，要拜也得拜有道尊長。巨石何物，要我下跪？」

　　這時，屏後再度沉喝道：「二次傳呼，來人跪下！」

　　武維之心中有氣，忖道：「你如不解釋，百次千次也一樣。」

　　思忖末已，沉喝又起：「來人跪下！這是最後一次了，稍有延遲，老夫立即依例封山！」

　　武維之聽了，心頭止不住微微一震。他迅忖道：人貴自力更生，求人不如求已。我這次到靈台來，梅娘見不見得著？肯不肯幫忙？固然是未知之數；而退一步想，縱令此處碰壁，我仍可以去找師父，作其他打算。所以，假如對方言出必行，我自己的事尚在其次。但現在情形不同，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藍鳳姑娘的姑姑巫山神女，她所需要的「南北兩極丹」僅有此處可以取得，我如不能完成此項使命，我還算得是昂藏男兒麼？

　　「更何況人家藍鳳不顧生命之險，不惜虛擲兩載光陰，毅然遠奔天涯，也為的是我啊！」他又想：「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賭這口氣，有什麼意義呢？唉，橫豎人老為當今三老之一，輩分比父親一品簫還高，拜就拜吧！」念轉如電，念定立即俯身拜倒，口中同時朗聲喊道：「晚輩這廂參見人老！」

　　他這樣喊，是想令對方知道：你如果是人老，我是拜你；如你不是，這就算對人老的敬意。不管怎麼說，我拜的絕不是那塊什麼沒有一點人味的無情屏。

　　武維之語音甫落，屏後立即冷峻地接口斥道：「老夫無情叟，係人老座前、靈台山守山之奴。人老乃當代神仙，老夫僅一鄙叟，孺子不得誤會！」

　　武維之聽得一怔，忖道：「這等狂傲之人，也會如此自謙？」他又想：「此人自稱無情叟，看守的是一座無情屏，屏名係取義於此人之號，迨無疑問。此山為人老、梅娘父女所居，此處又當本山門戶，而意以一介家奴之名諱當道示人，其意何在？」正疑思時，屏後又喝道：「孺子通報姓名！」

　　武維之朗聲道：「河南臨汝武維之。」

　　屏後隱傳一聲輕噫，沉聲道：「什麼？武維之？文武的武？」若就剛纔黑白無常進山的經過而言，無情叟此問，顯已溢出慣例之外。況且諸家姓氏之中，音同字異者固多，單姓，音韻近武者，卻可說絕無僅有。

　　武維之心念一動，猛然憶及藍鳳似乎這樣說過：「聽你語氣，玉杖和寒梅兩件東西你一件也沒有，那你怎能進入靈台山呢？……更何況你又是姓武？」他當時雖感驚奇，但因斯時心緒不寧，藍鳳又不肯明說，所以也就沒有追問下去。現在，細審無情叟的語氣，以及無情叟在發問之前的那聲輕咦，他發覺事情的確有點蹊蹺。

　　他愕了一下，定神朗聲答道：「是的，文武的武！」話完突生異想，索性大聲加了一句，道：「跟本屆武林盟主之一，一品簫白衣儒俠武盟主同姓！」話出口，立即凝神諦聽。

　　無情屏後，無情叟果然又是一聲輕咦，寂然片刻，方始再度冷冷發問道：「你是說，你來自河南臨汝？」因為武維之此刻是全神貫注，所以他覺察得出，無情叟問這句話時，語氣雖冷，卻無法盡掩聲調中那股急於得到答覆的迫切意味。

　　武維之應聲答道：「是的！」但一聽無情叟在聽得這種答覆之後，彷彿如釋重負他吁出一口氣。武維之心念又是一動，星眸閃光，大聲接著道：「但那兒並不一定是在下出生的地方。」

　　果然，無情叟立即促聲問道：「那麼你出生的地方呢？」

　　武維之目閃異光，暗暗點頭，口中卻毫不猶豫地答道：「至於何處是在下出生的地方，在下目前尚不知道。」

　　無情叟語氣中微挾怒意地道：「豈有此理！」

　　武維之靜靜地答道：「雖似不經，卻也並不出乎人情之常。魯哀公謂孔子曰：『人有善忘者，徒宅而忘其妻兒……』長者沒聽說過麼？」

　　無情叟沉聲斥道：「不倫不類！」

　　武維之悽然朗聲道：「在下雖不若斯人之善忘，然不明自己身世則一也。」

　　無情叟惑然沉聲道：「你莫非是個孤兒？」

　　武維之沉聲道：「不，棄兒！」悽然一笑，接著又道：「在下父母是否業已去世，在下不能斷定、不敢斷定，同時也不願斷定！」

　　無情叟默然良久，忽然冷峻去道：「你先說，你想求見的是人老還是梅娘？」

　　武維之怔了一下，抗聲道：「長者先前並未以此詢之黑白雙俠，何獨厚在下？」

　　無情叟冷冷地道：「老夫有權取捨斟酌。」

　　武維之顯然揚聲道：「先見人老，後見梅娘！」

　　無情叟冷冷地道：「梅娘不會見你。」

　　武維之大聲道：「長者自云乃本山主人之忠僕，何敢背主違例決斷，專擅乃爾？」

　　無情叟怒叱道：「小子住口，老夫何事專擅？」

　　武維之亦怒道：「持有玉杖者，可見人老麼？」

　　無情叟冷峻地道：「可。」

　　武維之怒聲又道：「持有寒梅者，可見梅娘麼？」

　　無情叟冷峻地道：「可！」

　　武維之沉聲道：「長者安知在下身無寒梅？」

　　無情叟冷峻地道：「有也不行。」

　　武維之厲聲道：「規例訂自物主。無情叟怎敢無理？」

　　無情叟嘿嘿冷笑道：「持有寒梅者可見梅娘，唯姓『武』者例外，這就是拜山者必先報姓名的原因。無理？嘿嘿，誰無理？」又是一聲冷笑，驀地喝道：「武姓來人，呈驗玉杖！」

　　原來藍鳳說他難過靈台山的原因就是這個。武維之不明內中詳情，一下子由理直氣壯變成理屈詞窮。他有生以來，雖以童稚之年嘗遍了顛沛流離之苦，但在精神方面，卻從來遭遇過這等打擊。他心頭一酸，淚已奪眶而出。

　　「雪娘女俠啊！」他暗暗怨泣道：「雖然你是我的兩度救命恩人，雖然你命我來此是一番好意，但你並非不知道我將要遭遇到什麼困難，你該事先告訴我呀！我武維之並非畏難之人。你先讓我明白一切，我一樣會不計成敗，捨命一試的啊！要是那樣，我現在又何至於被這無情老鬼譏刺揶揄呢？」

　　突然間，彷彿有一個熟悉而慈和的聲音，在他耳邊低柔地道：「唉，孩子！我是你師姑，難道還會有意令你受委屈不成？好孩子，堅強起來。師姑用心之苦，無法明說，將來總有一天，你會慢慢體會得到的……」悚然一驚，茫然舉目，這才意識到原是自己心底的聲音。

　　「是的。」他清醒地想：「師姑這樣做，定有良苦用心，應該知道的，到時候自然會知道；應該做的應該馬上就做，不怨天、不尤人──我要堅強起來！」他舉袖拭去眼淚，順手從懷中取出那隻盛有玉杖的錦盒，放下左手書箱，目注無情屏後，左手一掀盒蓋；右手一托，斜斜用向無情屏。

　　無情屏後，兩道寒星一現而沒。雪、飄著，天色陰晦。無情屏上「無情屏」三個大字又漸漸為雪花掩沒。空山沉寂，萬籟無聲。

　　武維之渾身被雪，一動不動，像個雪人。他等待良久，不見屏後無情叟出聲，還以為無情叟有意折磨於他。星目光閃，怒火陡增，咬咬牙，厲聲向屏後喊道：「無情叟，裝聾作啞難道也是你的職權麼？」

　　屏後冷冷地答道：「少俠有何吩咐？」

　　武維之厲聲又道：「你要我這隻右手還要再舉多久？」

　　屏後冷冷地說道：「如你高興，你可以永遠舉下去。」

　　武維之怒發如狂，才待寧捨一命，起身撲到對岸向無情叟大興問罪之師時，屏後冷冷一笑，又道：「老夫認得那隻錦盒，它勝過玉杖，但並不能代替玉杖！」嘿嘿冷笑，漸去漸遠，終至不復可聞，武維之屈臂攤掌一看，手中所托竟是一隻空盒，那還有什麼玉杖的影子？

　　「噢，那紫臉駝子──八指天王偷──而黑白無常又攔劫了他──藍鳳，藍鳳，我怎對得起你？我對不起所有關心我的人以及我自己──天哪，天哪！」一時疏忽，誤人誤己，都緣自己閱歷警覺不夠。武維之憂慚交併，急怒攻心，一陣嘶呼，撲地栽倒，人已暈厥過去。

　　雪，飛舞著，像要埋葬整個大地。西北風橫空呼嘯，似在怒吼：醒來！醒來！

　　※※※

　　風雪交加，天色逐漸灰暗。

　　也不知隔了多久，武維之這才輕唉一聲，慢慢的甦醒過來。

　　他恍恍惚惚地，彷彿聽到風雪中一直飄忽著一種若斷若續的呼喚。而這時，當他神智略清，身軀稍微蠕動了一下之後，那種呼喚立即在耳邊更為清晰地響了起來：「醒來，小子！醒來，小子！勇敢一點，衝過無情屏。要死，死到那一邊去！」

　　武維之悚然一驚，霍地翻身坐起。舉目四顧之下，空山岑寂，萬籟無聲，除了雪在漫天飛舞，風在橫空呼嘯外，觸目蒼茫一片，哪來的人影？

　　他揉揉眼睛，暗忖：「是我聽錯了麼？我沒有聽錯啊！」凝神追憶，耳際似仍索繞著裊裊餘音。他堅決地相信，他沒有聽錯，一定沒有聽錯！那不但是從人口中喊出來的聲音，而且聽上去非常耳熟，就好像以前曾在什麼地方聽到過一般。至於以前究竟曾在什麼地方聽到過，一時卻又記不起來。

　　尤有可異者，那人傳呼的雖是激勵之詞，聲浪卻十分焦躁迫促，且同時透著一種近乎譴責的憤怒。言外之意，好像在罵：「小子，你假如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去，除了啖狼餵鷹之外，還有什麼意義？哼！真是沒出息！」

　　有一點他敢確定，就是那人語氣像師父，但絕不是師父。不過，他雖知道那人不是師父，內心卻深以為人家責喝的很對。「是的，衝過去，我應該衝過去。」他想：「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人無信而不立！縱令赴湯蹈火，也得取到一顆兩極丹，才對得起藍鳳。況我身為人子，為盡孝道，更應置生死成敗於度外。」

　　「如我拚捨一命，還有何處不可去得？」他又想：「是的，衝過去！我應該衝過去，誰也擋不了我！」想至此處，不由雙拳緊握：「我要憑勇氣克服困難，我要以毅力左右命運，而不應懦弱地聽由命運無情的安排和打擊。」於是，他從地上站了起來，抖去一身雪花，仰臉長吸一口清氣，深深吐出；鬆開緊握的雙拳，臉上現出一抹堅定而寧靜的笑容。然後，他又在原地重行盤膝坐下，面對隔澗無情屏，閉目垂瞼，一動不動。

　　片刻之後，一片淡淡的白氣從他週身冉冉散發出來。白氣愈來愈濃，終於變成一團厚厚的濃霧，將整個身軀罩在其中。又是片刻之後，一聲龍吟清嘯，霧氣立消。他再度從地上站了起來，提起那隻輕便書箱，目光在無情屏上停留了一下；然後舉起腳步，神態嚴肅地向對澗走了過去。

　　繞過巨石無情屏，是一塊空地，再向前，有一座高大的雪堆；雪堆背後，像燕尾似地，有兩條左右分開的上峰坡路。武維之來至雪堆之前，停步抬頭，不知該走哪條坡道才好？就在這時候，雪堆上雪花飛揚，驀然現出一個門戶，原來是一座茅屋。茅屋前，這時站著一個老人；長髮垂肩、臉如枯棗，雙目閃光如電，臉上卻是一點表情也沒有。

　　武維之微定心神，連忙上前躬身道：「無情老丈──」一語未竟，但見無情叟驀地右臂一圈，兜頭蓋臉地便打出一掌，掌勁疾厲，如驚電奔雷！武維之冷不防此，頭一抬，前胸迎個正著。一陣血氣翻湧，踉踉蹌蹌，一直倒跌了三四步，方始勉強定住身形。

　　武維之遭此冷襲，止不住又氣又怒，咬牙暗忖：「好呀！你這老奴不但無情，而且無恥呢？」方待運功還擊，心念忽轉，又忖道：「不行，不行！千萬不能這樣做！他如通情達理，也不會叫無情叟了。他的職守是不許外人擅入此山；如今我硬闖進來，縱令我有苦衷，但我如不能出示玉杖或寒梅，依舊是其曲在我。我應忍氣陳之以理，服之以方，才是正途。」

　　念定，武維之方二度喊出聲：「無情老丈──」底下話尚未出口，陡覺眼前一黯。抬頭時，無情叟已迫至身前五步內。他欲待發聲喊止已是不及，無情叟右臂一圈一推，原式不變，又是一掌。

　　這一掌，力道較第一掌更為勁疾，武維之出為並無還手之意，雙方距離又近，是以又被兜胸打了個正著。重心一失，又跌退了四五步。眼前金星亂冒，胸中氣翻血湧，喉頭一甜，張口噴出一口鮮血。血噴在雪地上，紅白相映份外鮮明，就像一朵赤梅。

　　武維之朝地上瞥了一眼，輕輕一嘆，忽然更加心平氣和起來。他眼光一帶，看到身旁有塊大石；驀將全身其氣聚於右臂，併指俯身一劃，石塊如切，滾落一旁，他用手拾起，托在掌心。向面前正欲欺步再次發掌，見狀微微一頓，但臉上仍是一絲表情也沒有的無情叟，一面以衣袖拭去脣角的血漬；一面微微一笑，蒼白著臉色，傲然說道：「老丈可以看出，晚輩並非沒有還手的能力。」

　　無情叟雙目電閃，臉上依然沒有表情。武維之隨手丟落石塊，雙手揹負，頭一仰大聲又道：「如說這便是靈台人老父女的待客之道，那麼就請老丈再發第三掌吧。」話說完，緩緩放平視線，蒼白的俊臉上，瀰漫著一片近乎空靈的肅穆之色。面對無情叟，屹然挺立，一動不動。

　　無情叟楞目片刻，右臂一圈，果然是不留情地又打出了第三拿。武維之迎面跌倒，鮮血如注，噴向半空！然後化成紛紛血雨，點點滴滴地落滿一身。眼前一黑，幾乎失去知覺。

　　他勉提一絲游氣，掙扎著爬身坐起。心胸一陣翻騰，喉湧甜泉，鮮血再度順著脣角迸流而出。他努力睜開雙目，恍惚地看到無情叟仍在面前，他臉向上，微笑著、虛弱地又道：「晚輩……雖然……不無遺憾……但無情叟三個字，今後卻可因此大放光輝……別住手，老丈，再有一掌……就……就可以了。」

　　說完最後一個字，武維之眼前已是一片模糊。風揚雪花，發出沙沙之聲。模糊中黑影一動，無情叟轉身離去。武維之黯然地想：「哦，原來用不著再加一掌了。」想至此處，神思睏倦，眼前驟然覺黑雲湧壓而下……

　　※※※

　　武維之又一度悠悠醒轉過來。他吃力地吐出一口悶氣，同時緩緩睜開眼皮。

　　眼前一片昏黃，沒有了飛舞的雪花，也沒有了呼嘯的風聲。他努力定了定神，這才發覺眼前的昏黃之色，原來是從背後射出的燈光。而他自己，亦正盤膝坐著，盤坐在一隻又厚又軟的墊子上。

　　哈，他明白過來了。不知自什麼時候起，他已離開了無情屏後面的那片雪地，現在是在一座屋子中，當他忽然感覺一隻溫暖的手掌正從他背後靈台穴上移開之時，心頭一動，忍不住脫口低聲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啊？」身後，一個慈和而平靜的聲音答道：「還在靈台山中。」

　　答話的，竟是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武維之想及自己還在靈台山中，心頭不禁又是一動，於是忙再問道：「啊，是女俠救了我麼？」

　　背後慈和而平靜的聲音低低答道：「是的，我救了你半條命。」

　　武維之聞言一任，忍不住又問道：「一半？那還有一半呢？」

　　背後低低答道：「你自己。」

　　武維之脫口道：「我自己？」口中疑呼，身軀一動，想要回頭後望。背後聲音阻止道：「動不得！你受傷大重，就這樣已嫌說話太多。趕快依你師門內功心訣，緩緩運氣調息──」

　　武維之雖依言穩住身軀，卻忍不住仍問了一句：「晚輩不揣冒昧，敢問女俠如何稱呼？」話問出口，心情異常緊張，幾乎是屏息以待。詎知身後並未立即回答，好半晌，始聽到虛弱聲音輕輕說道：「累得很，等會兒再慢慢說吧！」

　　武維之輕噢一聲，甚是慚愧。暗忖自己身負重傷，差不多已成了徘徊在鬼門關外的一名游魂；如今居然痛楚盡釋，幾與受創之前無甚異樣。單憑這一點，就不難想像到人家在自己身上耗去多少真元？自己未道半句謝言，反而絮絮不休，影響人家調息，這還成何話說？愈想愈覺無地自容。再聽身後，業已寂然無聲。他知道人家已然入定，當又暗疚地忖道：「大恩不言謝，只有以後徐圖報答了。」

　　武維之心定神收，忽覺舌齒盈香，不禁又是一怔。這才知道，自己能回復得這麼快，原來是因為服過什麼靈藥，想著想著，又是一嘆，同時慢慢合上雙目。

　　約頓飯光景。真氣運行三六玉闕，下達湧泉，上叩紫府。萬流歸宗，聚凝丹田；三激三摩，還放奇經八脈。當下他立感靈台明淨，通體舒泰，真氣輕提，悄然飄身落地。舉目掃瞥之下，不由驀地一呆。

　　但見佛盤蓮座，一燈如豆；立身之處，竟是一座佛龕之前。移目而上，佛龕前的拜板上放著兩隻陳舊的蒲團──只是自己剛纔坐過的；另一隻上面，此刻正合掌垂肩端坐著一位身披緇衣、頭罩緇篷、慈容有如光風霽月的比丘尼。

　　武維之打量甫畢，座上比丘尼雙目適睜，偏臉頷首笑道：「這兒是靈台絕塵峰的止水庵，貧尼法號止水，乃本庵住持。小施主能在四個時辰之內康復如故，資質之佳以及內功之純，實足驚人。」

　　武維之慌忙趨前拜倒，叩首道：「謹謝師太活命之思。」

　　座上止水尼容他拜畢，這才點點頭道：「為了說話方便，小施主還是坐過來吧！」

　　武維之依言坐到止水尼對面。止水尼向他注視了片刻，斂容緩緩說道：「本庵座落靈台山內，素托本山主人、武林前輩、人老諸葛老施主靈光庇照，可說常年清靜，幾與塵世隔絕。小施主能遇貧尼，也該算是緣有前定。況出家人以慈悲為本、救難濟急，均為份內之事，原不足言謝──」

　　武維之急急地低聲道：「師太如此說法，實令晚輩不安。」

　　止水危繼續說道：「依本山諸葛老施主規定，非經許可，生客不准在此停留。小施主體傷已愈，本該立即離開此間；但佛門弟子首戒貪嗔虛妄，是以仍要在使小施生明白一件事的真相之後，才能安心遵循規定肅客下山。」

　　武維之欠身恭聲道：「願聆法諭。」

　　止水尼肅容緩聲道：「那就是救你一命的，並非貧尼。」

　　武線之聞言，不禁微微一愕。止水尼緩聲又道：「剛纔，貧尼曾直認救了小施主一半性命，那是貧尼一時失言，事實並非如此，貧尼謹此外為聲明，並表歉意。」武維之心中雖是震訝，卻是無從置答。

　　止水尼注視著他，嘴角一動，方待說出什麼，卻又往口。停了好半晌，這才以顯然改了原意初衷的語氣，靜靜問道：「小施主，貧尼能先向小施主相問一事麼？」

　　武維之忙不迭欠身道：「晚輩知無不言。」

　　止水尼注視著他道：「小施主對日間傷你的那位無情叟，觀感如何？」

　　武維之不防有此一問，不禁一楞，一時竟是無法回答。這時，他忽然想到另外一些問題上去：此庵離無情屏多遠？這位師太怎知我是傷在無情叟手下？以前也有人被無情叟打傷過麼？

　　止水尼靜靜催促道：「請小施主回答貧尼這個問題，同時更請小施主要回答心底真話。如小施主要修飾原意，就請不必回答！」

　　武維之不勝惶恐，忙欠身道：「晚輩年事雖輕，卻不作違心之言，請師太相信。」

　　止水尼點點頭道：「貧尼相信。」

　　武維之想了一下，道：「晚輩有個感覺，他叫無情叟遠不及改叫絕情叟為適切──」止水尼非常滿意地點了點頭，兩眼目不轉眼地望著他，等他續說下去。

　　武維之又想了一下，仰臉道：「我恨他，像誰換了我都會恨他一樣。」

　　止水尼又點了點頭。武維之忽生感觸，大聲緊接著又道：「但我也可以不恨他……噢不，我說錯了，我根本就不恨他！」

　　止水尼哦了一聲，臉色微微一變。

　　武維之望了止水尼一眼，輕輕一嘆，垂頭低聲道：「師太也許要誤會晚輩後面兩句話可能言不由衷；但請師太垂察，晚輩所說，實在是字字真言。晚輩先說恨他，那是一時衝動，也是人之常情；這個，師太當能明白。他將晚輩傷得這麼重，如說不恨他，別說師太，誰也不能相信！」止水尼點點頭道：「現在小施主可以解釋後面兩句了。」

　　武維之始正臉，肅容道：「理由非常簡單，第一，晚輩並非無拳無勇之人；假如當時晚輩放手與之相拼，雖不敢誇稱不知鹿死誰手，但可想見的，他要將晚輩傷成這樣，勢必也將付出相當代價。如今只晚輩一人負傷，那就說明晚輩挨打是出於自願；自願挨打，何能怨人？第二，這一點也同時可解釋晚輩自願挨打的理由；晚輩硬闖，錯在晚輩。同時晚輩相信，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無情也者，很可能另有原因！」

　　止水尼聽畢，慈目一閉，輕輕念了一聲佛號。默然良久，止水尼忽然啟目望著武維之道：「貧尼心中，藏著一段簡短的故事，這個故事只能對一個人述說一次。現在，貧尼發覺小施主該是最適宜的人，不知小施主是否有此閒情一聽？」

　　止水尼忽將言談帶出題外，武維之雖感不解，但仍即恭答道：「有幸領聆師太雅音，實是晚輩奇緣。」

　　止水尼調勻了呼吸，法相肅穆，開始靜靜地述說道：「遠在六十多年前，武林中有過一位鮮為人知的奇人。之後，奇人道成仙去，留下三件同樣不為人知的寶貝：一張丹方、兩名俱得十成真傳的男徒！

　　「那兩個傳人，大的已有家室，但性情卻是非常孤傲，嫉惡如仇；小的性情溫和，倜儻風流，卻是單身一人，師兄弟性情雖然有異，但由於受了奇人長年熏陶，兄友弟恭，相處得可說異常之好。奇人西去後，師兄弟合力搜遍天下名山大川，採置各種罕見的藥材；窮七年之力，煉成一爐靈丹，共整整一百顆。師兄弟各取半數，開始潛遊江湖；並相約三年返回相聚，互述三年中所見所行，以資切磋。」

　　武維之有點入神起來。他曾在師父那兒聽過不少有關武林的掌故，但現在止水尼所說的這一段，以前卻是沒有聽到過。

　　止水危輕輕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三年，日子不算短，但過起來也是很快。轉眼之間，三年過去了，師兄弟重行聚首，把酒歡敘，其樂甚融。席間，酒過三巡，話入正題。師兄弟由於一別三年，顯得異常親密，連一向詞色不假的師兄，也居然風趣起來。為了說得真切，下面我擬改變一下敘述的方式，儘可能由記憶中說出他們師兄弟當時的一舉一動……」

　　※※※

　　先是師兄持杯笑道：「師弟，三年來，你用去幾顆靈丹？」

　　師弟搖搖頭，也笑道：「先說了自己的，然後才能相詢對方，規則訂自師兄，師兄應該第一個遵守！」

　　師兄笑道：「一顆，你呢？」

　　師弟又笑道：「我用了兩顆。」

　　師兄笑責道：「你多用了一顆，浪費了。」

　　師弟神秘地笑道：「師兄未免責之過早了吧？」

　　師兄詫異道：「多用了一顆難道還有什麼說處不成？」

　　師弟含笑糾正道：「師兄又犯規了。」

　　師兄道：「師兄的一顆自己吃了。」言畢忽然放聲哈哈大笑。笑了好一陣，得意地又道：「你縱有說處，難道還能強過師兄不成？哈哈哈！」。

　　師弟果然一楞，忙問道：「師兄自己吃了？為什麼？」

　　師兄瞪眼道：「交代了自己的兩顆，再向不遲！」

　　師弟吐吐舌頭笑道：「救了一個人。」

　　師兄訝道：「救一個人要用兩顆？」

　　師弟笑道：「師兄太健忘了，我看我們那條不成文的規則還是取消了的好。」

　　師兄沉臉道：「師兄殺了一個人，自己也受了重傷，所以服用了一顆。」

　　師弟哦了一聲，似甚驚訝，意思好像說：什麼？以師兄這等成就，居然也受了重傷，那是什麼樣的一位人物啊？

　　師兄仰臉又道：「師兄很自負，因為師兄為武林除去一大隱害！」

　　師弟低聲笑道：「師弟也很自負，因為師弟已為師兄帶來一位弟娘以及一位侄兒或侄女！」

　　師兄驚喜失聲道：「哦？師弟，你成家了？」

　　師弟含笑點頭，未及答言，師兄忽然後頭一皺，又道：「師弟說，侄兒或姪女，那是說弟妹才有了身孕？」

　　師弟點點頭，師兄又道：「那跟靈丹有何關係？」

　　師弟道：「弟媳她吃了啊！」

　　師兄道：「她是武人，曾經受過重傷？」

　　師弟點點頭，深嘆道：「幾乎死了。」

　　師兄道：「所以你讓她一次服用了兩顆？」師弟點點頭。

　　師兄端起面前酒杯，喝了一大口，而後漫聲道：「弟媳她人如今正在那裡呢？」

　　師弟忙答道：「玉門關，見過師兄後，我就要趕去帶她回來。」

　　師兄又道：「你們何時相識的？」

　　師弟答道：「去年年初。」

　　師兄又喝了一口酒，道：「她的模樣長得如何？」

　　師弟描述一遍之後，師兄又問道：「你對她的認識如何？」

　　師弟赧然一笑，低聲道：「認識談不上，但她長得太美了，性情也極溫馴。師兄以後見了面，自然知道。」

　　師兄忽然冷冷地道：「她今生見不到我！」

　　師弟大驚，師兄驀地張目厲聲道：「你不清楚她的歷史麼？讓師兄現在來替你介紹：她叫陰美華，是當年苗疆白花邪教教主的後裔，外號玉門之狐。淫蕩成性，人盡可夫！被她毀了的正派弟子，已是無法計數。師兄前年殺的就是她！」

　　師弟目定口呆，師兄忍不住雙目一合，悽然長嘆道：「想不到她當時並未真的氣絕，居然被你救活，而且成了夫婦。唉！」

　　武維之忘情地低低驚呼了一聲。止水尼說至此處，忽然注目問道：「小施主，故事至此，雖僅一半，但貧尼頗想先問一聲：小施主聽了前面這半段之後，可有什麼心得沒有？」

　　武維之想了一下，猛然抬頭道：「那兩位師兄弟口中所說的靈丹，莫非就是……」

　　止水尼點點頭，神色微黯，低聲接道：「武林聖藥，南北兩極丹！」

　　武維之一聽事情果與自己猜測相符，不禁為之失聲道：「這樣說來，那兩位師兄弟不就是人老諸葛老前輩跟無情叟無情長者麼？」

　　止水尼點點頭，低聲道：「是的，不過這一點外面很少有人知道。」

　　武維之這時有很多話想問，但見止水尼雙目微闔，神情肅穆，因此沒有敢去驚動。

　　靜了片刻，止水尼始啟目繼續說道：「人老複姓諸葛，單諱一個符字。無情長者當然也有他的名姓；但長者曾發誓隱名埋姓，不願有人再提；貧尼不便犯諱，只好仍以兩師兄弟稱呼他們。這一點尚請小施主不要介意才好。」

　　武維之忙欠身道：「師太好說。」

　　止水尼輕輕噓出一口氣道：「話歸正題，現在請聽故事的下半段。」

　　隆冬之夜，寒冷而陰沉。武維之屏息靜聽著。

　　止水尼微微一頓，順手將供桌上的油燈剔亮了一些，然後才接下去說道：「之後，師弟的臉色由蒼白而發紫，最後變成一片死灰。他望著師兄，師兄望著他，二人相對無言。沉默了許久，師弟忽然一聲不響地起身離座，跪倒地上，磕了一個頭，顫聲喊了聲師兄，不俟終席，便含淚起身出門而去。

　　武維之忍不住低聲岔口道：「去找玉門之狐？」

　　止水尼恍似未聞，繼續說道：「當時，師兄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直至目送師弟背影在門外消失後，始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師兄也是性情中人呢！」

　　止水尼仍未置答，接下去道：「一年之後，師弟又回到師兄身邊，他神色異常憔悴，一個二十多歲的英俊少年，看上去已幾乎像個老人。他一進門就向師兄說道：『師兄沒錯，我趕到玉門時正是半夜，她雖懷著五月身孕，卻仍跟一個男人睡在一起……』他神色雖然憔悴，話聲卻異常平靜。說完上面兩句話，立即疲憊地倒進一張椅子裡。」

　　武維之忍不住又低聲問道：「他殺了他們？」

　　「師兄猶疑了一下，走到椅旁，俯身伸手在師弟肩上輕輕拍了兩下；雙目凝視著椅中人，發出一個無聲的詢問。師弟搖搖頭，輕嘆一聲，闔上雙目，兩行熱淚滾滾而下。師兄先是一怔，旋即點點頭喃喃道：『很對，你做得很對……』師弟雙目驀睜，跳身而起；又伏地碰了一個頭，抱住師兄雙腿，嚎咷大哭起來。」

　　武維之心頭一酸，止水尼話也頓住，油燈昏黃輕輕晃動，夜，很靜很靜。良久良久之後，武維之始怯生生地低聲問道：「師太，他沒有殺了他們麼？」

　　止水危搖搖頭道：「沒有。」

　　武維之低聲吶哺道：「晚輩相信，無情長者當年如想下手，力量一定足夠。」

　　止水尼幽幽糾正道：「綽綽有餘！」

　　武維之仰臉茫然道：「而他……」

　　止水尼合目接過：「而他沒有！」

　　武維之仰臉猶疑了一下，低聲道：「因為他真心愛她？」

　　止水尼輕聲嘆道：「他以後沒有再愛過第二個女人！」

　　武維之不禁地由衷發出讚嘆道：「這種偉大的情操，真可謂獨絕今古！」

　　止水尼睜目向他注視了片刻，點頭緩緩道：「這種批評，以前沒人下過；無情長者要是知道了，一定很安慰。」微微一頓，又嘆道：「愛之深、恨之切！由嫉生很、由恨生仇，本是古今男女之間的常情。假如他當日殺了那一對男女，誰也不能說他做得不對，但他沒有那樣做。這令吾人發現，原來永不變質的愛，才配冠以真純……」

　　武維之等了片刻，低聲問道：「師太，故事完了麼？」

　　止水尼輕輕一嘆，說道：「完了的完了，開始的還未開始。」

　　或維之微感訝異地忙問道：「什麼還沒有開始？」

　　止水尼輕嘆道：「一連串的不幸！」

　　武維之輕哦一聲，止水尼接著說道：「之後，師兄弟二人息隱本山，不再輕入江湖走動。他們師兄弟本來就甚少人知，按理說，今後應該太平無事才對。哪想到那位玉門之狐陰美華，在玩厭了無數男人之後，忽又想起無情長者來。她到處找他，並不是為了她愛他，而是為了滿足一種變態的情感。因為在這以前，都是她遺棄男人，而從未被男人遺棄過，無情長者的一去不返，她自尊心大受損害……」

　　武維之微感著急地道：「後來找上門來沒有？」

　　止水尼未置是否地繼續說道：「她花了十年時間，跑遍整個武林，結果是一無所獲。她只知道無情長者一個名字，而那個名字誰也不知道它屬於一個什麼樣的人。」

　　武維之忍不住又問道：「十年之後呢？」

　　止水尼沒有停頓，徑自說下去道：「當年，無情長者以兩顆兩極丹救了她一命之後，她竟向無情長者追詢起靈丹的單方起來……」

　　武維之喃喃說道：「貪性隱露，長者當時應該警覺才對。」

　　止水尼微微點頭，嘆著接過：「無情長者經不起她一再苦纏，便將兩極丹的處方對她口述了一遍。長者滿以為藥材數計有百味之多，此舉雖犯師門之禁，諒她也不可能記全。藥材若欠三味以上，縱然成丹，也無多大靈效，她能搶記半數左右也就算不錯的了。詎知玉門之狐天生異稟，記憶力奇佳；一百種藥材只聽了一遍，居然被她牢牢記下了九十九種。」

　　武維之驚嘆道：「確是奇才！」

　　止水尼也願頭嘆道：「這是第一個不幸的開始。」

　　武維之哦了一聲，止水尼接說下去道：「無情長者當初這樣做，認為她無法記全固屬原因之一；而最大的原因則是他愛她，真正的愛她，認為她早晚是自己師門中人。一念之昧，遂種日後浩劫！」

　　武維之又哦了一聲。止水尼輕嘆著又道：「於是，她藉四處尋訪無情長者之便，將丹方上各種藥材大量蒐集。十年過去了，她雖沒將要找的人兒找著，卻意外地煉成一爐丹藥。長者師兄弟因丹成不易，一直遵循著師門遺訓，留以濟世。玉門之狐因為煉得多，卻拿它來給自己當補藥服用。因此，她的功力突飛猛進，大非昔比；年近四十的人，看上去還似雙十左右。經過十年跋涉，她對尋找無情長者已漸失望，但由於本身功力大進，她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惡念一生，立即動手佈置……」

　　「佈置什麼？」

　　「報仇！」

　　武維之道：「報人老傷她的仇？」

　　止水尼微微頷首。武維之道：「人老係與無情長者同隱本山，兩老又早已埋名遁世；她既無法找到無情長者，又怎能找到諸葛老前輩呢？」

　　止水尼道：「話雖這樣說，但情形仍然稍有不同。小施主且聽貧記再說下去，就會明白了。玉門之狐怎樣進行的呢？她先將自己燒成的那種跟南北兩極丹功效大同小異的靈丹，找機會送出幾顆，同時聲稱該丹係得自一位多大年紀、什麼相貌的武林俠客。由於該丹只比兩極丹少一味藥，功效亦極驚人，於是一傳十、十傳百，沸沸揚揚，不上一年，整個武林便傳遍了。人們雖不知諸葛老前輩為何許人，但由於玉門之狐將諸葛老前輩的相貌描述得極是詳細，人們心目中都有一個深刻的印象──除非他不被遇上，遇上了誰都可以一眼認出。」

　　武維之忙問道：「之後呢？」

　　止水尼輕嘆道：「整個武林都知道了，就只有足不出山的兩師兄弟毫無所知，小施主，你想想看，玉門之狐找無情長者，那是她個人之事，別人誰也不關心。她自己找不到，就是找不到。現在呢？大不相同了。靈丹異寶，誰不覬覦？即連十三名門正派，也都為之心動。各派高手天下訪覓，那情形幾無異到處瞪著眼睛，除非諸葛老前輩永世不出，只要他走動一步，煩惱便會立即上身。」

　　武維之忍不住又問道：「諸葛老前輩何時才給發現的呢？」

　　止水尼徑自說下去道：「玉門之狐的原意是借刀殺人。她以為諸葛老前輩根本沒有什麼靈丹，兼又脾氣躁、武功高，人們所求不遂，就不免積怨成仇。那時候，好漢不敵人多；與眾為敵者，十九落敗。這樣，她便可兵不血刃，坐視虎鬥，快意私仇。」

　　武維之喃喃道：「真毒！」

　　止水尼又輕輕一嘆道：「那種環境既經造成，如想避免麻煩永不發生，太難了！人終究是人。何況人老已有家室，又有一個女兒……」武維之心底暗喊道：「梅娘！」為了不願擾亂止水尼敘述的心神，他在表面上未露絲毫形色。

　　止水尼說到此處，自動停了下來，又剔了一下油燈，然後才以顯然跳過一段的語氣，繼續道：「有一年，在他老人家下山為某件事會晤另外一位奇人，再回到靈台山之後，靈台山下已成一片鬧市。兩老相顧一嘆，不待眾人開口，立按來人門派，每派贈送三顆靈丹，來人皆大歡喜。兩老滿以為，這下總該沒事了吧？詎知一波方平，一波又起。眾人持丹散去，另一件麻煩立即旋踵而來！」

　　武維之脫口道：「玉門之狐聞訊而至？」

　　止水尼點點頭，嘆道：「除了她，會有誰？那是不可避免的事啊！」

　　武線之忽然有點發急地道：「那怎麼辦？」

　　止水尼望著他，不解地道：「小施主指什麼而言？」

　　武維之侷促地道：「要是無情長者被她發現……」止水尼淡淡一笑道：「那能避免麼？」笑意一斂，雙目微合，又道：「玉門之狐一聽當年傷她的人居然真的也有兩極丹，當然駭異不置。於是，她聞訊之後，立即趕來靈台。」

　　武維之緊張地道：「來了以後……」

　　止水尼靜靜地接說道：「入山遇著的第一個人，便是無情長者……」

　　武維之失聲道：「糟糕！」

　　止水尼靜靜地道：「那一天，時值黃昏之時，前峰除了無情長者之外，則無他人，說到這裡，貧尼剛才用過的敘述方式，不得不再引用一下……」

　　※※※

　　當時，先發現對方的，是無情長老。長者見峰下忽然上來一名一身勁裝、年約雙十、貌若天仙的女子，眉頭方皺得一皺，忽然心神大震！暗喊道：「啊！是她？」

　　她──當然就是玉門之狐了！

　　無情長者止不住心頭那股怒潮澎湃的激動，連忙低下了頭。就在這時候，玉門之狐也發現了他，同時向他這邊走了過來。

　　「老人家您好，這兒是靈台絕塵峰嗎？」一個熟悉得像銀鈴般的聲音，在長者耳邊響了起來，音腔是那樣的委婉，語氣是那樣的溫柔。無情長者聽得一怔，幾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原來，玉門之狐當時所看到的無情長者，跟我們現在所有看到的無情長者，差不多已是一樣：一身破布袍，亂髮披肩、面容枯瘦；雙目雖然有神，臉上卻無一絲表情。他老了！他也變了！此刻玉門之狐看到的，只是一名老人；一名站在一塊大石之旁，可能練過幾年武功的普通老人而已。

　　她減去的歲數，已變成三倍加到他的身上──她年輕了，他老了。

　　那時他們二人，年歲都還四十不到。長者一身成就並不在他師兄之下，依照常情，他看上去應該比他的實際年齡年輕些才對。這一點，玉門之狐自然清楚。所以在那種情形下，她面對這麼一位平凡的老人，又能跟她腦海中一直保持著年輕和英俊的影子發生什麼聯想呢？當然不能！

　　玉門之狐口中的一聲「老人家」，不啻灌頂醍醐！他，無情長者心臟中的一股激動之情立即消失。他的心頓然明淨起來，像一面一塵不染的鏡子；從那上面他一眼看透了數十年歲月，人生如此而已。於是，他悠悠抬起頭來，就好像剛發覺到身邊有人一樣。他淡淡地在玉門之狐身上重新打量了一眼，然後探手入懷，摸出一個小盒子，一聲不響地遞向玉門之狐。

　　王門之狐微退半步，詫異地道：「老人家，您這是什麼意思？」

　　無情長者淡漠地道：「你真的不知道？」

　　玉門之狐黛眉緊蹙道：「老人家以為小女子是神仙麼？」

　　無情長者冷冷問道：「那你為了什麼而來？」

　　玉門之狐以手一指小盒道：「裡面什麼東西？」

　　無情長者冷冷地道：「南北兩極丹！」

　　玉門之狐失聲道：「你是誰？」

　　無情長者道：「女俠問得太多了！」

　　玉門之狐又道：「你怎知小女子為此物而來呢？」

　　無情長者道：「外人來此，沒有第二個目的。」

　　玉門之狐道：「難道老人家不知道它是一種寶物麼？」

　　無情長者道：「知道！」

　　玉門之狐道：「那麼老人家怎能見人就送呢？」

　　無情長者道：「送完為止！」

　　玉門之狐忽然問道：「武林中一共幾人有此兩極丹，老人家知道麼？」

　　無情長者道：「一個人！」

　　玉門之狐忙問道：「誰？」

　　無情長者道：「蕭塵！」玉門之狐臉色大變。

　　為什麼呢？蕭塵，就是無情長者的姓名。

　　玉門之狐喘息著，促聲道：「姓蕭的，他在那裡？」

　　無情長者兩眼望天，淡然道：「死了！」

　　「死了！」玉門之狐為之失聲。

　　無情長者淡淡地道：「被老朽的主人殺死的，這就是本山有兩極丹的來由。剛纔老朽說過送完為止，就是因為來源已斷，而且存貨不多。女俠想要就請趁早，否則也請自便，老夫忙得很！」

　　玉門之狐芳容掠過一抹奇異的表情，忽然跨近一步道：「南北兩極丹雖然名貴，但小女子要了卻無甚大用。小女子另有一事相詢於老丈，不知可以不可以？」

　　無情長者哼了一聲，沒有開口，也未表示拒絕。

　　玉門之狐不稍一瞬地注目道：「小女子想知道個主人殺死那位蕭俠的原因！」

　　無情長者仰臉鄙夷地道：「那是失德者的必然下場！」

　　玉門之狐促聲道：「為色？」

　　無情長者仰臉道：「佛家有言：『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女俠可能認識那位蕭俠才會有此一問。那件事例說女俠不敢置信，就是家主人也深感可惜。不過，家主人已給過他自新的機會。」

　　玉門之狐忙又問道：「而他執迷不悟？」

　　無情長者沉重地道：「當局者迷，良堪浩嘆！」

　　玉門之狐秀脣翕動了一下，好似還要問什麼，玉頰一紅，突又住口，愕然良久，忽然柳腰亂顫，仰天格格狂笑起來。笑聲似怒似怨、似恨似喜，卻以快慰之意最為濃厚。「報應，報應！」她狂笑著道：「這就是傷害別人自尊心的報應啊！」秋波偶掠木立如呆的長者，又大聲道：「老人家，您以為小女子說得對不對？」

　　無情長者點點頭，喃喃應道：「是的，是的。這就是世上很多聰明人的悲哀，不知道種下什麼種籽、就會結出什麼樣的果子……」長者口中說著，一面蹲下身子，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玉門之狐眉尖一蹙，覺得老人家話雖有理，卻有些刺耳。才待轉身欲去，目光所及，不禁咦了一聲；同時以手指著，向長者問道：「老人家，您這是做什麼呀？」

　　無情長者頭也不抬，沒聲答道：「奉家主人之命，在此立屏。」

　　玉門之狐目光一溜，又問道：「那個『無』字下面，老人家預備加上什麼字？」

　　無情長者道：「情和屏！」

　　「無情屏？」

　　「無情屏！」

　　「由誰看守？」

　　「老夫！」

　　玉門之狐笑了起來道：「那麼老人家豈不成了一位無情叟？」

　　長者身軀微微一震，忽然起身一躬道：「謹謝女俠賜號，老夫生受了！」

　　玉門之狐一聲輕噢，似甚不安地忙道：「使不得！老伯，小女子口不擇言說笑而已。您老面目雖冷，心地卻很善良而慷慨呢！」

　　無情長者漫聲道：「多情自古空餘恨，無情未嘗不佳。」

　　玉門之狐極為不安地又道：「立屏用意何在呢？」

　　無情長者淡淡地道：「靈丹有限，需索方殷。一旦丹盡，任何人都得望屏止步。如想硬闖，便會遭到無情的對付！」

　　玉門之狐忽然自語道：「要是換個守屏人就好了！」

　　無情長者道：「換誰？」

　　玉門之狐道：「蕭塵！」

　　長者一呆，玉門之狐以為長者不悅，嫣然一笑，像一片浮雲似地飄然下峰而去──

　　※※※

　　一燈如豆，庵中又靜了下來。靜了片刻，武維之又低聲問道：「師太，玉門之狐未見著諸葛老前輩，怎肯就此退去的呢？」

　　止水尼雙目微合，輕輕嘆道：「如就武功而論，那時候的玉門之狐，由於長年服食靈丹，比起諸葛老前輩來，應該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由於她當年受創太巨，在她心目中，諸葛老前輩的餘威仍在，此其一。其次，玉門之狐天性狡猾，她既想報仇，又不願採取自己難免受損的明正手段。她想到兩極丹所剩既已為數有限，初計仍未失效，當然忍耐得住。」

　　武維之忙又問道：「之後呢？」

　　止水尼嘆道：「玉門之狐一走，無情長者立將經過情報報告師兄。師兄弟計議了一番的結果，將所剩十五粒靈丹中的一粒交長者，一粒賞了貧尼；然後撿出十三枝白玉玲瓏杖，分送當今十三門派，說明兩極丹餘量，以後憑杖換丹，僅限一次！」微微一頓，又道：「同時，那塊無情屏也開始豎立起來。」

　　武維之不安地道：「人們遵守約定嗎？」

　　止水尼搖搖頭，苦笑道：「當然沒有！十三派者，十三名門大派而已。武林浩瀚似海，沒得到的人太多太多了。但站在他兩兄弟的立場，除了這樣做，也無更好辦法。」

　　武維之又問道：「以後不斷還有人來？」

　　止水尼點頭道：「當然。」

　　武維之忙道：「無情長者都是如何應付的呢？」

　　止水尼靜靜地道：「就像日間應付小施主一樣。」

　　武維之想了一下，點點頭，自語道：「我想……那些人……會知難而退的。」

　　止水尼注目道：「何以見得？」

　　武維之抬臉肅容進：「長者成就，實在不凡。」

　　止水尼立又問道：「你既知道這一點，日間為什麼還要硬闖呢？」

　　武維之微微一笑道：「晚輩不知道應該怎麼說。」

　　止水尼含笑道：「貧尼代小施生說了吧：『因為我不比他們，我不在乎！』小施主，是這樣的嗎？」

　　武維之赧然一笑，隨又問道：「以前有過像我……我這樣不知進退的人麼？」

　　止水尼肅容道：「有過。」

　　武維之忙問道：「結果呢？」

　　止水尼戚然道：「除開小施主不計，以前一共來過廿五人。其中知難而退的十人，其餘十五人則採取了小施主的進山方式。」

　　「結果呢？」

　　「死於他們的自負！」

　　武維之聽得駭然一怔。呆了片刻，方始咳喘著低聲道：「師太……那十五人中……沒有高手嗎？」

　　止水尼注視著他，緩緩說道：「可以這樣說，沒有高手，沒有真正的高手。因為他們都死了，便是明證。不過呢……」聲音微沉：「十五人中最少有一半人的成就在小施主之上。」

　　武維之又是一怔，然後失聲道：「啊，我好僥倖！」

　　止水厄立即糾正道：「不是僥倖，假如他要你死，你早死了。」

　　武維之不住點頭，感激地道：「是的，只要再加一掌。」

　　止水尼聲音一沉，二度糾正道：「不需要，十五人中最強的人是死於第二掌。」

　　武維之心頭一震，仰臉茫然地道：「那麼……難道……長者當時誤會我已氣絕？」

　　止水尼面色凝重地搖搖頭道：「小施生別再說下去了，對無情長者而言，這是一種大不敬。誤會的是小施主，而不是無情長者。為了使小施主更能明白貧尼這些話，貧尼可以再告訴小施主兩件事：小施主傷倒何處，便是長者通知貧尼的。其次，小施主之所以能夠死而復生，也因為小施主服用了長者那顆僅有的兩極丹的關係。」

　　武維之失聲道：「長者人呢？」

　　止水尼靜靜地道：「你要做什麼？」

　　武維之激動地道：「我要見他！」

　　止水尼凝目問道：「真要見他？」

　　武維之激動地喊道：「是的，師太！」

　　止水尼望了他一眼，默默下座，朝他招招手，帶著他朝殿側走去。到達隔殿的一間雲房，止水尼用手一指。武維之舉目望去，但見雲房中僅設一桌一榻；桌上一燈如豆，燈油將盡，火頭顫跳，搖搖欲滅，榻上，於昏弱的燈光下，盤膝垂首坐著一人，臉孔雖不可見，但從兩肩散披的長髮上，他已一眼認出，那人正是無情叟。

　　武維之忘情地喊得一聲：「蕭老前輩──」正待搶入拜謝，身後忽然傳出止水尼的低沉喝阻：「小施主冒昧不得，他已氣絕多時了！」聲浪雖不太大，但聽在武維之耳朵裡，卻不啻平地一聲焦雷！身心一震，幾乎栽身倒下，他呆呆地向房內望著，望著，眼睛忽然模糊起來。

　　「小施主……」片刻之後，耳邊又聽得止水尼輕聲道：「這樣就夠了，我們還是回到前面去吧。他默默轉身，茫然地隨止水尼回到前殿。止水尼又剔了一下燈蕊，垂眉端坐；雙手輕輕撥動著胸前那串素珠，好似在無聲地數著滾滾而下的淚珠。

　　武維之什麼也沒注意到，他眼前浮動道一幕幕幻象──他似乎看到兩個青年人正在談笑風生地喝酒；一個相貌威嚴、一個英俊而斯文。談著、笑道。一個忽然臉呈死灰，撲身拜倒，然後含淚低頭奔出──他又看到，月色下一個英俊的青年，以顫抖的手將一支利劍拔出一半又插回到鞘，仰臉噴出一口鮮血，然後掩而離開一座窗下──他還看到，一個青年跪在地上，抱著另一個青年的雙腿痛哭──最後他看到，一座山峰下，一對青年男女攜手徘徊，忽然之間，男女消失不見，地下湧出一座巨石，上寫「無情屏」──大雪飛舞了，西北風怒吼了，他始慢慢的定下神來。

　　他抬起臉，看到對面一張慈如光風霧月般的臉龐正凝視著他，武維之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軀，頭又低下，抖聲道：「師太，他老人家的死，與我有關麼？」

　　止水尼又回復先前的平靜，輕嘆道：「是的，你應該想像得到。」

　　武維之顫聲又道：「但我不知道為了什麼，因為我並沒有還手啊！」

　　止水尼嘆道：「全部關鍵也許就在這一點。」

　　武維之不解而又不安地道：「師太，這怎麼說？止水尼思索了一下道：「你如還手，你就死定了。而現在，你活了下來，他就必須死去。因為在那種情形之下，你們之間只能有一人活下來。」

　　武維之失聲道：「為什麼？」

　　止水尼嘆道：「無情長者以為，一切麻煩都是他惹出來的。他自覺死有餘辜。但為了報答師兄對他的寬恕，他發願要讓師兄有個寧靜的晚年，因此他自任守山之奴。由於他也是個自負的人，他曾指天立誓說道：『不能掌斃硬闖者於三掌之內，即自絕以謝！』──」

　　武維之飲泣道：「他有力量不應誓言啊！」

　　止水尼嘆道：「是的，他要取你一命，實在太容易了！但他並沒有那樣做。」說著，微微一頓，又嘆道：「這是第二個不幸的開始，也是它的結束。小施主，現在明白了麼？他既不讓你死，即使沒有貧尼效力，你也會活下來的。」

　　武維之又泣道：「我如早知道，我不會進來的。」止水尼搖搖頭，柔聲道：「別為這事難過了，小施主，他不會怨你的。他可能一直在等著這一天的到來呢！明白不？這是他老人家的一種解脫啊！」

　　武維之將止水尼的話反覆咀嚼了數遍，點點頭，心情稍感寬鬆。又隔了片刻，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不禁懊惱地喃喃道：「要是我稍有知覺，能留下那顆兩極丹多好。」

　　止水尼正在出神，沒聽清楚，這時忙問道：「小施主，你說什麼？」

　　武維之不敢隱瞞，便將天山藍鳳托他以玉杖換取兩極丹，途中被八指神偷盜取，又被黑白無常劫去，弄得自己兩手空空的經過情報說了一遍。止水尼聽完，點點頭道：「是的，就剩下天山派一支玉杖了。」說完，思索了一下，一聲不響走下蒲團，往後殿走去。武維之不便動問，只好獨對油燈，托腮出神。

　　不消片刻，止水尼從殿後走出，將一隻小錦盒遞給武維之道：「這一顆是貧尼的，現在贈送於你了。」

　　武維之一怔，旋即雙頰泛紅，不安地辭謝道：「師太見諒，我，我實在無意……」

　　止水尼點頭柔聲道：「是的，小施主，貧尼知道，不過你也別拘泥了，當今之世，此丹僅餘兩顆。諸葛老前輩那裡如已將玉杖收回，別說求丹，人也很難再見到呢。如今除了貧尼這一粒別處已無法取得。貧尼出家人，一切均為身外物。你收下，算是貧尼先贈無情長春，再奉長者之遺命轉交於你。這樣，在無情長者成全你的一番美意上，你總不應該再推辭了吧？」武維之想了一下，只好下座拜受了。

　　這時天已微明，止水尼望望天色，想說什麼又止住。武維之也覺得還有很多話想問，但想及已經受惠太多，只好改口低語道：「師太深恩，晚輩永世難忘。現在天色已明，晚輩要告辭了。」

　　止水尼也不挽留，手朝殿角一指道：「那邊是無情長者帶回來的，你的書箱。」武維之手觸書箱把子，忍不住又是心頭一酸，悄然滴下兩滴眼淚。出了庵門，止本尼指著一條坡道又說：「一直走下去，遇岔路左拐，便可抵達無情屏。」

　　武維之心神迷惘，一時竟想不出還該說些什麼，默默地又向止水尼作了一揖，返身向坡下走去。才走數步，猛憶一事，停步回頭大聲向上喊道：「師太，師太！您可知道梅娘女俠住在什麼地方？」

　　止水尼怔了一下，瞬即平靜地向坡下道：「小施主要找梅娘女俠做什麼？」

　　武維之大聲道：「晚輩想求她一件事。」

　　止水尼沉吟片刻，搖頭道：「梅娘居處，只有人老知道。」武維之又問道：「何處可見人老？」

　　止水尼苦笑道：「那就得問無情長者了！」

　　武維之絕望地道：「師太不知道麼？」

　　止水尼搖搖頭道：「貧尼很是抱歉。」

　　武維之見已無望，沒奈何，只好又作一揖，返身準備繼續下峰。忽聽坡上止水尼似在喊他，忙又回過身來道：「師太喊我麼？」

　　止水尼注目問道：「小施主貴姓？」

　　武維之怔了怔，反問道：「無情長者沒跟師太提起？」

　　止水尼搖搖頭道：沒有，他回來除交給貧尼一顆兩極丹，只說：「那孩子傷在無情屏……，之後他便進入別室。因為貧尼懂得他老人家的意思，所以沒有多問。」

　　武維之大聲道：「晚輩姓武，文武的武！」

　　止水尼微微一怔，甚是意外地道：「什麼？武？文武的武？」

　　止水尼的意外，也令武維之大感意外，他暗忖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阿？為什麼在這座靈台山中，一提到武字，便到處引起驚異呢？」

　　斜坡上面，止水尼默然片刻，又道：「你是什麼地方人？」

　　武維之忍住驚奇，答道：「河南臨汝。」

　　止水尼又問道：「世居該處？」

　　武維之暗喊道：「幾乎跟無情叟的態度一樣，可怪不可怪？」他心中更甚震訝，卻仍定神向上答道：「應該不是……」止水尼微顯注意地忙又問道：「此話怎講？」

　　武維之默然道：「一言難盡……」

　　他再待繼續解釋，止水尼卻忽然搖手止住他；秀臉上神色一動，雙目清光湛然，注視著他促聲道：「誰叫你來的？」

　　武維之不假思索地道：「雪娘女俠。」

　　止水尼輕輕噓出一口氣，自語般道：「貧尼猜得不錯，果然是她！」武維之無法置答。止水尼抬臉又道：「小施主，貧尼現在明白了。你姓武，便是你能活下來的原因。」

　　武維之大奇，迅忖道：「這就更怪了，昨日無情是盤問我時，好像對姓武的有著深仇大恨一般。現聽這位止水師太說，他犧牲自己而留我一命，居然是因為我姓武。這種矛盾，可該怎麼解釋？」他也知道，能為此加以解釋的人，現在就在眼前，可是他不想追問。因為他知道，這問題如該在靈台山得到答案的話，可能昨天無情叟第一個就告訴他了。

　　止水尼想了一下，又向坡下道：「你走吧，小施主，貧尼對此也已是無能為力。你下山如再碰到雪娘女俠，你可以這樣告訴她：『梅娘無處可找，但一位止水師太說，她以後萬一遇上梅娘女俠時，一定轉為致意……』」說至此處，揮揮手，緩緩返庵而去。

　　武維之呆了片刻，深深嘆了一口氣，掉頭往峰下飛奔。他依止水師太吩咐，逢彎左拐；不消多久，雪堆阻道，已至那座茅屋背後。茅屋前，血跡杳然，已被宵來雪花掩蓋。他止步喃喃道：「江水東流，一去不回。光陰、人生、恩怨、情仇……一切的一切都是一樣，過去了就是過去了！」略事徘徊，又復向屏外走出。

　　越過小澗，偶爾抬頭，他呆住了。

　　你道為什麼？一個人──他面前站著一個人。但見這位當道而立、悄然出現的不速之客，一身天藍長衣、修眉鳳目、目光如電、不怒自威；這時正負手朝他微微而笑。

　　武維之恍然大悟，暗喊道：「怪不得那聲音那麼耳熟，原來是他！」他，他是誰？他是武林本屆盟主之一，現任風雲幫龍壇壇主的當代風雲人物，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

　　武維之愕然不知所措，藍衣人微笑道：「如何？小子，趕你過去，沒有錯吧？」

　　武維之定下神來，昂然問道：「喂，你是真金判還是假金判？」

　　藍衣人笑喝道：「再說就掌嘴！」

　　武維之哼道：「怕沒那麼簡單。」

　　藍衣人也哼道：「試試如何？」

　　武雄之道：「沒空！」想了一下，忽又點著頭道：「你是真的，我相信了。」

　　藍衣人道：「找著什麼理由？」

　　武維之道：「如是假的，狂傲之態一定沒有你這樣自然！」

　　藍衣人哈哈大笑起來，一面喝道：「既知我是誰，怎還不拜？」

　　武維之哼得一聲，本待發話，忽然想起一事，因此又耐住性於問道：「韋盟主，在下可以先請教你一件事麼？」

　　藍衣人道：「什麼事？」

　　武維之道：「靈台山的一切，韋盟主是否很熟悉？」

　　藍衣人道：「當然！」

　　武維之道：「昨天承指點迷津，在下非常感激。不過、在下過去之後將會發生何種結果，韋盟主事先計及否？」

　　藍衣人道：「當然！」

　　武維之忙道：「那邊已經發生了什麼，韋盟主也已知道了麼？」

　　藍衣人道：「當然！」

　　武維之搖搖頭，輕嘆一聲，沒有開口。

　　藍衣人追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武維之臉一抬，正容沉聲道：「報告韋盟主，韋盟主既知後果如何，而又命我過去；站在我武維之私人的立場，我應該感激你。因為你幫我解決一項困難，同時知道了不少有價值的事情。不過，請韋盟主原諒，我始終覺得你決定得太殘忍了一點。」

　　藍衣人仰臉道：「他是禍首，他已經活得太久了。」

　　武維之怒聲道：「你比他更無情！」

　　藍衣人居然沒發怒，沒聲應道：「錯了，娃兒，這是我對他的慈悲。」

　　武維之似有所悟，故意問道：「如他對我下了毒手，我豈不死得冤枉？」

　　藍衣人哼道：「老夫很少失算。」

　　武維之道：「憑什麼？」

　　藍衣人道：「憑你姓武。」

　　武維之一楞，暗忖：「好，又來了一個！」他思忖著猛又想起另外一件事，當下眉頭一皺，大聲道：「韋盟主，風雲幫龍壇壇主是不是你？」

　　「不是！」

　　「別人冒你名號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也不在乎？」

　　「在乎！」

　　「你打算如何處理這件事？」

　　「問你師父吧！」

　　「我師父現在何處？」

　　「本山中！」

　　「啊？」

　　「你小子等等，我去喊他來！」

　　武維之驚喜交併，不禁呆住了。藍衣金判一擺手，示意他站在這兒等，身軀一擰，飄身下峰。約盞茶光景，武維之眼前忽然一暗，出現一位慈眉善目、鬚髮如銀的佝僂老人。武維之一聲顫呼，躍身撲入老人懷中，失聲哭泣起來。

　　好一會兒，他從老人懷中抬起淚眼，四下一望，奇怪地道：「師父，那位金判呢？」

　　老人拍拍他的肩腫，微笑道：「你對他印象不好，他對你印象也不好；你們之間，以後見面的機會不多了。唉！孩子，我真想不到聰明如你，師父不但可以矇你這麼久，而且還可以繼續矇下去。」

　　武維之失聲道：「師父，您──」

　　老人一笑，忽然問道：「孩子，梅娘跟你說了些什麼？」

　　武維之張目道：「誰是梅娘？」

　　老人甚感意外地道：「什麼？你竟沒看出止水師太就是梅娘？」

　　武維之聞言一呆，張目失聲道：「什麼？止水師太就是梅娘？」

　　老人經他這麼一反問，不禁大感失望地頓足一聲長嘆，怔怔地瞪著他，似乎一時間不知怎麼說才好，師徒四目相對，彼此均是愕然作聲不得！

　　望著，望著，老人的眼神忽然微微一黯，用手輕輕撫摸著愛徒的肩頭，目光中流露出一片近乎悽涼的憐憫之色；嘴脣翕動，想說什麼卻又吐不出半個音來。激動良久，最後目注愛徒，搖搖頭，又深深一嘆，同時默默地仰起了臉。武維之的臉卻不由得默默地低了下去。一悟百通，他立即想起了很多事來。

　　「噢，對了！」他想：「怪不得那位止水師太對人老跟無情長者的一切知道得那麼詳盡，而於敘說兩師兄弟故事時，語氣又是那樣地誠談親切，神態更是那樣的肅穆而傷感；但對人老獨生女兒梅娘的部份卻始終略而未提。原來梅娘就是她本人！」想到這裡，止不住喃喃怨道：「唉，我也真蠢！」

　　老人沒開口，臉仍仰著，似乎正在思索什麼。武維之見師父沒有表示，心中一陣慚急，忍不住用手一撐老人胸脯，抬臉促聲道：「師父，維之這就再過去一趟好不好？」

　　老人漫聲應遵：「不必了！」

　　武維之不安地忙接道：「師父，您不知道──」言下之意，是說；此次靈台之行，係奉雪山雪娘女俠之命而來；如果空勞往返，豈不有負人家一番好意？那知他底下的話還沒出口，老人驀地正過臉來，臉色平靜而莊嚴；雙目如電，來回一掃，截住愛徒話頭，沉聲接口說道：「師父都知道，咱們走吧！」老人說著點點頭，掉轉身軀，飄然下峰而去。

　　武維之知道，師父的決定，總有他老人家的道理，而且此次來靈台來找梅娘也是出於無可奈何。他至今仍是想不透雪娘口中所稱，關於父親一品簫受困風雲幫，梅娘「應該為這事設法」以及「必須為這事設法」的理由何在？現在，他在知道了自己恩師就是武林第一屆盟主，跟自己父親一品簫齊名，同為武林中萬人景仰的「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之後，不禁又想，雪娘女俠那兩句話，如用於自己的師父，倒是非常適切。

　　「不是麼？」他傲然忖道：「當今之世，還有誰人的名氣更在金判、一品簫之上呢？能遇見自己的師父又是自己父親生死之交的金判，豈不是比求什麼人都來得強麼？」

　　他心中一面想，一面移步往峰下走，瞬息便來至峰腰，頭一抬，見老人正背著那個年前從王屋山帶出來的行囊，在前路等著他，於是連忙疾行幾步趕了上去。

　　老人瞥了他一眼，好似說：「不會太累嗎？孩子，」武維之挺挺腰桿，傲然一笑，以表回答。老人佯嗔地板臉哼了一聲，轉身繼續往前走去。

　　這時約莫巳牌時分，風雪早停，天地一片銀白色。老人走在前面，袍角飄飄，步覆從容自然，速度卻是快疾無比。武維之自隨師習藝以來，很少見師父在自己面前展露過輕身功夫，這時心中不禁一陣興奮；於是腳下墊勁，運步如飛，想試試自己能不能跑到師父前面去。可是任他如何賣力，卻始終差那麼一小節，追趕不上。

　　老人一直悠然而行，頭也不回，好似全然沒發覺他在身後搗鬼。走了片刻，他已感到有點累，而老人剛好也於這時慢了下來。他見了精神一振，方欲奮力超越，一個似笑似罵的聲音忽然傳入耳朵：「小子，替我省點氣力來好不好？你小子想當老夫師父？抑或在考驗師父？嘿，要跑的路還遠得很呢！」

　　武維之暗道一聲，「乖乖，好厲害──」吐出的舌頭，半天縮不回來。不過他心頭雖是凜駭，暗地裡卻止不住興奮十分，他稚氣地在心底向自己炫耀道：「知道麼？這就是我武維之的師父！」他驀地憶及一事，正好用來飾窘，於是立即向前面大聲塔訕著喊道：「師父，您以前好像說過，武林中在『三老』之先，還有過『兩奇』是嗎？」

　　老人頭也不回地反問道：「說過又怎麼樣？」

　　武維之大聲道：「維之已經知道了一位！」

　　老人問道：「那一位？」

　　武維之提高聲音，傲然道：「『終南無憂子』，維之父親的師父！」

　　老人哼了一聲，沒有開口。武維之暗自扮了個鬼臉，忍住笑，緩聲道：「至於另外的那一位……」故作迷惑地頓了一下，然後出其不意地突然接道：「維之也已早就知道了！」話一完，早忍不住大笑起來。

　　老人哼了一聲道：「知道是誰？」

　　武維之大聲笑喊道：「王屋山天仇老人，本少俠師父的師父！」

　　他滿以為老人一定會驚奇地愕然止步回頭，詎知老人聽了，竟是無動於衷，連臉都沒偏一下，僅冷冷地道：「知道這個算什麼稀奇！」

　　武維之怔了怔，有點掃興地道：「不稀奇？是維之自己想出來的呀！」

　　老人嘿了聲道：「應該知道！」

　　武維之又是一怔，不服地道：「應該？為什麼呢？」

　　老人哼了一聲道：「除了他老人家以外，尚有誰配？」

　　武維之不禁哈哈大笑道：「驕既不知，狂也不及，維之五體投地啦！」

　　老人驀地停步笑道：「只怪你靈竅未通罷了！」

　　武維之怔了怔道：「如何通法？」

　　老人微微一笑道：「就像這樣……」笑語未竟，掌出如電！武維之只覺眼前一花，看也沒有看清，叭地一聲脆響，左頰上已清清脆脆地挨了一記耳括子。打得他莫名其妙！

第十章　梅雪奇冤

　　隆冬，歲末，靈台山西南方的隴西。位於祁連山之陰，渭水之陽，有一處非常隱秘而奇特的所在。佔地百里，四面陡絕，當中凸起，高約七里許。一條羊腸小道，曲折而上，一路須經三十六個迴旋，方能到達絕頂。

　　時約午牌，小徑雪鋪如銀。兩條身形正沿著銀帶旋迴而上。走在前面的，是一位慈眉善目、鬚髮皆白、背揹著一隻青布行囊的佝僂老人；後面跟著的，是一位身穿黑長袍、手提長方書箱、五官英挺、雙目奕奕有神的俊美少年。

　　一個時辰之後，老少二人到達峰頂。少年目光至處，不由輕輕一咦，微感吃驚地偏臉向老人問道：「師父，這是什麼地方？」原來峰頂一湖清平如鏡，湖邊綠草如茵，柳絲細細。置身其境，恍若到了「映水輕苔猶隱綠，緣提弱柳未舒黃」的早春「芳林苑」！

　　老人舒了口氣，漫聲道：「這兒麼？仇池！」

　　仇池？武維之覺得有點耳熟，急切間卻又想不起來。老人瞥了他一眼，微顯不悅地接著說道：「西晉平西將軍楊飛龍所住的地方。」

　　武維之噢了一聲，老人卻哼了一聲，責道：「維之，你書都唸到什麼地方去了？」

　　武維之臉一紅，忙道：「維之忘了……」

　　老人益發不悅地道：「過目即忘跟不唸有什麼分別？」

　　武維之吐吐舌頭，雙頰火熱。師父責備得一點不錯，除了慚愧，尚有何話可說？老人詞色雖嚴，但在訓了一句之後，即未再說什麼。這時二人正沿湖堤走向柳叢中的一座茅屋，武維之低頭跟在後面。忽聽前面一個沙啞的喉嚨跟另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齊聲恭敬地喊道：「臥龍老人，您好──」

　　武維之聞聲抬頭一望，猛然呆住了。

　　但見前方不遠站有兩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個子瘦得像根麻桿兒，吊眉、垂眼、鷹鼻，長髮披肩，雙目如電，臉上沒有一絲血肉。矮個子身高不滿四尺，又肥又白，嘴巴像個一字，鼻子塌得一無所有；雙眼小而圓，像白米餅上兩顆發光的荳子；身穿白麻農，活似一位孝子。

　　二人是誰？一點不錯，大名府黑白雙無常！

　　黑白無常向老人躬身致敬，禮畢抬頭，目光正好跟武維之的目光相接。武維之一呆，黑白無常也是雙雙一怔。黑無常用手一指，尖聲咦道：「看到沒有，老白？」白無常慢條斯理地嗯了一聲，同時點了點頭。

　　黑無常朝老人迅速地偷瞥了一眼，揪著長髮自語道：「說實在的，老白，咱事先可一點也沒想到他是臥龍老前輩的門下……」口裡說著，又瞥了老人一眼，言下似甚不安。

　　老人正有意無意地眺望著湖水，好似全沒注意。這時，白無常乾咳了一聲，慢吞吞地擺著腦袋答道：「咱也很感意外。」

　　黑無常哦了一聲，忽然非常快活地道：「什麼？老白，你事先也沒有想到？」

　　白無常搖搖頭，黑無常尖聲笑道：「原來你老白也沒想到，快慰，快慰！」

　　武維之見了這對活寶，本是一肚子火，現在卻又幾乎忍不住笑了出來。他迅忖道：「聽他們口氣，他們似乎並不知道師父的真正身分，那他們怎會等在這裡的呢？」他同時也覺得，那根玉杖雖落入他們二人之手，但他可沒有理由怪罪他們二人；有機會找那個什麼「八指天王偷」才是正理。而且二人對自己表現得相當親切而和善，想必師父又弄了什麼玄虛。他這樣一想，立即面帶笑容地向二人點點頭道：「又與黑白雙俠相見，真是非常榮幸。」

　　這一聲「黑白雙俠」，直喊得黑無常立即眉飛色舞。他睨視著白無常，以一種十分快活的聲調，笑著道：「老白，你看這少俠多好風度！」

　　白無常受用地雙目一合，圈著腦袋道：「不愧是異人門下──」

　　黑無常忽然尖聲一嘆，感慨地道：「臥龍師徒對咱們的禮遇，只要能讓那位目中無人的一品簫親眼看到一次，咱老黑可以馬上去死！」

　　白無常立即接口道：「所以咱們更應該聽臥龍老人的吩咐。」

　　這時，老人輕咳了一聲，二人立即住口。老人先朝黑白無常點點頭，笑道：「雙俠請便。一品簫的事，咱們改天詳談如何？」

　　黑白無常連聲道好，雙雙一躬，同時轉身向不遠處的另一幢茅屋走去。眼見二人走遠了，老人這才向武維之招招手道：「走，咱們先進屋去吃點東西。」

　　飯後，師徒沿著湖邊漫步。冬日午後的陽光透著些微暖意，老人有時望望天，有時望望湖水，好似追憶著一些古老的往事。走了片刻，武維之終於忍耐不住地問道：「師父，他們兩個怎麼也會來到這裡的呢？」

　　老人眼望遠處，邊行邊說道：「唉！這對活寶，可氣可笑亦復可憐。他們為了找你父親，已差不多花去十年光陰。兩年前，他們向師父糾纏，弄得師父窮於應付。師父毀去王屋山石室，一半是為了風雲幫，一半也就是為了令他們兩個死心。前幾天，師父見他們從靈台山內出來，心想他們也許已從人老那兒得到你父親的下落。眼睜睜看著他們去送死，委實於心不忍，而且你父親當年因為年輕氣傲，多少也有點不對。所以，師父無法不管，便驀然現身，並存心露了一手。」

　　武維之有趣地笑著岔道：「請師父把當時的情形說得詳細些好不好？」

　　老人瞥了他一眼，輕哼一聲，繼續說道：「師父裝作沒見到他們，以一式崑崙派的『春燕剪柳』，自峰腰飄然落地。他二人猛喊一聲『好』！師父故意回頭失驚地道：『啊，兩位不是名震武林的黑白雙俠麼？幸會幸會！』」

　　武維之噗嗤一聲，老人也微微笑了一笑。

　　「他二人聽了好不快活，黑無常忙拱手道：『恕在下兄弟眼拙，老前輩如何稱呼？』師父說：『老夫隱居埋名四十多年，以前人稱臥龍先生！』黑無常忙道：『噢，原來是臥龍老前輩！』」

　　武維之笑道：「一句隱居四十多年，嚇壞他們了。」

　　老人也笑道：「武林中根本就沒有什麼臥龍、臥虎，真是天知道！」

　　武維之忽然掩口低聲笑道：「維之以前一直不敢對人扯謊──」

　　老人隨口應道：「權宜應變，無傷大雅。」目光一溜，驀地笑喝道：「好小子，又想掌嘴了麼？」手掌虛揚，武維之早溜出二丈開外。

　　老人仰首望天道：「落得清靜──」武維之一聽大急，忙跑回抱住老人手臂苦苦哀求。好半天，老人始心滿意足地瞥了愛徒一眼，繼續說道：「師父說：『豈敢，豈敢！』黑無常又道：『臥龍老前輩此來貴幹？』師父說：『找劣徒！』」說著一笑頓住。

　　「好師父！」武維之扮了個鬼臉道：「快說下去嘛！」

　　老人板臉哼了一聲，道：「師父說著，忙又加了兩句道：『他去了靈台山內！』黑無常不在意地說道：『見人老麼？』師父說：『是的，打聽一品簫的下落。』黑無常跳了起來道：『什麼？』師父重複了一句：『打聽一品簫的下落！』黑無常迫不及待地道：『為了什麼？』師父故意嘆道：『一言難盡！』黑無常脫口道：『咱們兄弟也正要去找一品簫！』師父道：『咱們一塊兒去找他如何？』黑無常有點猶疑，師父忙又道：『雙俠請先去隴西仇池稍候，老朽七天之內必攜小徒前去與兩位會合。』一對寶貝，大概自知前途困難重重，有了師父這等幫手卻也大佳，是以在略事計議之後，也就欣然同意。」

　　武維之皺眉問道：「師父明天如何處置呢？」

　　老人想了一下，嘆道：「如任由他們兩個往風雲幫闖，十九白送死！師父明天準備先向他們說明利害，然後勸他們去參加少林寺來年元宵召集的臨時大會，跟各派一致行動。先對付了風雲幫，然後再找一品簫清結私人恩怨。」

　　武維之心念潮湧，感到有很多很多的話要問。但是思緒一陣掙扎，立即十分紊亂。掙了好半天，始問得這麼一句：「師父怎會無巧不巧地也到了靈台的呢？」

　　老人兩眼一瞪。道：「巧？什麼叫巧？」武維之一怔，不知是怎麼回事。

　　老人輕輕一嘆，雙目微合說道：「唉！孩子，當你往終南趕時，師父正好自終南出來。而且遇見了你之後，一直到現在，師父那一天離開過你？」武維之啊一聲，幾乎跳了起來。

　　「在藍田發現你時，你正病得很厲害，方想現身，恰好雪娘母女趕到。於是師父隱於一角，目送她們母女進了你的臥房，才完全放下心來。連你往風雲幫分壇裡面闖，師父也未阻攔，因為師父知道有雪娘母女在，你準太平無事。」

　　武維之忙問道：「雪娘母女也沒發現師父？」

　　老人搖搖頭道：「沒有。」輕輕一嘆，接著說道：「師父這樣做，有好幾種原因。一方面，師父想養成你獨立應付局面的能力；而另一方面，師父也想藉此機會於暗中考驗考驗你的品格與膽識。」

　　武維之聽得心神一凜，老人繼續說道：「不過這樣一來，師父卻也遭到了不少困難。譬如說，天山藍鳳那女娃兒，她為了你對別人的一句諾言，竟然不顧艱險地隻身遠投窮荒，師父就想不出更好的對策，不知道是攔住她好，抑或是聽她去好？」

　　聽至此處，武維之雙頰不禁一熱，心頭同時微微一酸。顧不得羞赧，囁嚅著，低聲急急地問道：「結果呢？」

　　老人微微一嘆道：「任她去了。」

　　武維之急急地低聲又道：「那是什麼地方？師父。」

　　老人仰臉答道：「鬼愁谷。」

　　武維之征道：「鬼愁谷在哪兒？」

　　老人輕輕一嘆道：「『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日夢裡人』──讀過這兩句詩麼？」武維之又是一怔，老人接著說道：「鬼愁谷就在無定河之濱！」

　　武維之不由得失聲低呼道：「那麼遠？能保來回平安麼？」

　　老人搖搖頭道：「很難說。」

　　武維之著急地道：「難說？這是什麼意思？」

　　老人輕輕嘆道：「以前也聽說有人去過，但沒聽說有人回來。」

　　武維之心頭猛然一震，顫呼道：「師父，師父──」

　　老人靜靜地繼續道：「師父可以攔住她，但師父沒有那樣做。也許師父太忍心了一點，不過你不能怪師父；就像那女娃兒縱然遭遇不測，也將不會怪你一樣。」微微一頓，輕嘆著又道：「這種事，一旦發生了，唯一的辦法便只有聽由命運安排。不能怪師父，不能怪你，不能怪那女娃兒，也不能怪紫燕十三妹那個可憐的女孩子。誰也怪不得！要怪，只能怪人類不該有男女之別，人類不該年輕。」

　　老人說著，又是輕輕一嘆。默然良久，這才又繼續說道：「而師父最大的疏忽，便是在歧山通往靈台的思賢鎮上，居然沒注意到那該死的『八指神偷』在你身上做了手腳，說來真是可氣亦復可笑。」

　　武維之忍不住恨恨地道：「總有一天──」

　　老人連忙搖頭道：「不！孩子，你錯了，這件事你不應記恨於心。你要知道，在武林中，他們吃的就是這種飯。他既不知道你的來歷，他為什麼不能下手？你要抱怨，也只能抱怨你自己的。警覺與閱歷不夠。而且，你可算因禍得福，應該感激他才對。否則的話，你除了能從人老處取得一顆南北兩極丹之外，你還能得到什麼呢？」偏臉一瞥愛徒，憐惜地一嘆，又道：「不過話雖這樣說，卻也夠險的了！」

　　聽到一個「險」字，武維之忽然憶及一事，忙抬臉問道：「師父，維之忘記問了，師父的終南赴會，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老人點點頭，卻沒有立即開口。停了一會，始緩緩說道：「是的，孩子！這件事就是你不提出來問，師父早晚也是要告訴你的。不過，現在還得暫緩一下。因為這件事雖然是今後無窮煩惱的一個開始，但它卻也同時是另一個謎團的結束。待你說完會見梅娘女俠的經過之後，師父再慢慢從頭說給你聽，那時你就更容易明白了。」

　　武維之點點頭，隨將在止水庵中會見梅娘的經過說了一遍。說完之後，立即忍不住問道：「師父，雪娘女俠要維之去找梅娘，而梅娘居然一下便猜出維之此行係受雪娘女俠之指引；同時武林中又有『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的兩句諺語。梅娘與雪娘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啊？」

　　老人唔了一聲，沒有開口。武維之以為師父沒有聽清楚，忙又簡略地問了一遍。但是，老人兩眼四下亂掃，好似全未在意。欣賞風景不像欣賞風景，直似在尋找什麼東西。

　　武維之雙眉一皺，正待三度催問時，卻忽聽老人輕呼道：「噢，就在那邊！」身隨聲起，人影一閃，業已撲向二丈之外。武維之不禁一愕，頭一抬，只見老人遠遠在朝他招手道：「來這兒，維之。」武維之急步趕了過去。

　　老人手往身前地上一指道：「維之，這是什麼東西看得出來麼？」武維之順著老人手勢低頭看去，直看橫看，看了好半天，竟是愈看愈糊塗。最後臉一抬，皺眉茫然地反問道：「師父，您，您說這是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一個坑，一堆石頭。是的，就這麼多！一個坑，一堆石頭。如果說得清楚些，就是坑很深很大，而石頭則又焦又黑，零亂地堆在坑裡。

　　老人朝坑內的石頭出了一會兒神，漫聲道：「一座藥爐──看不出來麼？」

　　武維之瞥了坑中石堆一眼，點點頭道：「唔，很像。石頭一塊塊又黑又焦，好似被火燒過一樣。」

　　老人目不轉睛地道：「火燒過是原因之一。」

　　武維之哦了一聲道：「還有什麼原因？」

　　老人舉目望天，深沉地道：「另一原因是上面曾經塗過很多的血！」

　　武維之愕然失聲道：「什麼？血？」

　　老人緩緩放落視線，凝視著愛徒，點點頭道：「那時候，師父十五歲，比你現在小不了多少。」老人的話，文不對題，答非所問，但神色卻是端凝異常。武維之雖是一頭霧水，十分茫然，卻是未曾遽然動問；只是愕然瞪大著眼睛，靜聽師父繼續述說。

　　老人頓了一下，雙目微抬，追憶著說道：「那是師父第一次到這裡來；師父第二次到這裡來的時候是三十歲，中間隔了十五年，年齡是第一次來時的兩倍。這以前，師父一共就只來過這裡兩次！」

　　武維之暗忖：「來做什麼的呢？跟這堆石頭有什麼關係呢？為什麼一下子便將話說那麼遠呢？我還是一點都聽不懂呀！」他心裡思忖不定，異常發急，但仍未有所表示。

　　老人兩眼望天，好似非常吃力地繼續道：「這兒，就是咱們師徒現在站立的地方，師父第一次見到的是一灘鮮紅的血。第二次見到的則跟今天差不多，一堆石頭，一堆又黑又焦的石頭！」

　　武維之實在忍不住了，脫口問道：「師父兩度來此，都是為了什麼呢？」

　　「第一次是跟著你師祖，第二次則是師父一個人。第一次是因為你師祖要找一個人，第二次則是師父為了要查證一件公案。」

　　武維之忙問道：「找誰？查證什麼公案？」

　　老人恍似未聞，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今天是第三次。這一次卻是什麼目的也沒有，僅是為了在此歇歇腳，對往事憑弔一番。」

　　武維之皺皺眉頭，又問道：「第一次找的是誰？」

　　老人仰著臉，靜靜地道：「要找的是誰麼？且聽師父說下去吧！」微微一頓，按說道：「你師祖要找的人，那時就躺在咱們現在站立的腳下，躺在一堆鮮血之中，一動不動。你師祖遲疑地凝望了片刻，終於發出一聲喟嘆，拉起師父的手，轉身下峰而去──」

　　武維之不由得脫口問道：「那人已經死了？」

　　老人苦笑了笑，嘆了一聲道：「那是你師祖一生中唯一的憾事。」

　　武維之失聲道：「什麼？」

　　老人深沉地道：「應該這樣說，傷得很重，幾乎跟死去沒有兩樣。」

　　武維之怔了一下，忽然驀呼道：「難道……難道那人就是玉門之狐？」

　　老人輕輕哼了一聲，沒有開口。隔了片刻，始又繼續說道：「師父跟你師祖一路下峰而去，行至第十七道迴彎之處，忽見前面上來了一位年可三旬左右、儀表非凡的英俊青年……」

　　武維之失聲一啊，脫口道：「蕭塵，無情長者？」

　　老人點頭，深深一嘆道：「就是他！那個害了別人、但也苦了自己一生的傢伙！」

　　武維之默然，老人頓了頓又道：「當時師祖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你師祖，雙方僅相互打量了一眼便即交臂而過。你師祖還慶幸地說：『這小子來遲一步，夠幸運的了──』哪想到，一步也不遲！他竟以兩顆兩極丹延續了一條『禍根』，替武林種下一場無邊浩劫！」

　　武維之一怔，暗忖道：「無邊浩劫？師父說得太誇張了吧？不是麼？那不都是四五十年前的往事嗎？」他疑忖著，卻未冒昧發問，只就第二個問題問道：「師父說第二次來此是為了查證一件公案，那又是什麼公案呢？」

　　老人目注愛徒，似有著無窮感慨地搖了搖頭，說道：「話要詳說起來，太多也太長。片片斷斷，各成一環；而每個環節之間，卻又有連帶關係，師父一時也不知該從那一段開始好。」微微一頓，輕嘆著又道：「你是聰明的孩子，師父現在準備提綱摯領，將武林中數十年的滄桑變遷，歸納在一段最簡短的敘述中說給你聽。有些地方難免簡略脫卸，那就要靠你自己的理解去整理連貫了。」

　　武維之點點頭，老人接著說道：「師父首先要說的，便是十年一屆武林大會的由來。今天，武林之中所以會有十年一屆的武林大會，年前在北邙落魂崖頂，你已領悟了十之七八。那便是二十多年前，平靜的武林中波瀾突起，糾紛之多，日甚一日。向居武林中領導地位的少林寺，逐漸由管不勝管而演變到無法再管的地步。於是，少林寺廣邀天下武林同道，集會北邙落魂崖頂，產生了第一屆武林大會。」

　　武維之忍不住插口問道：「那都是些什麼糾紛呢？」

　　老人慨嘆道：「武林中的恩恩怨怨，一向是愈演愈烈，愈結愈深。到了二十年前，已發展到一種不可收拾的局面，派派不和，人人各相為敵。如問彼此仇視的原因何在，也許一個個都會瞪目不知所對。這就是俗語所說的『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了。因為追根究底，起因卻只有一個，非常單純──」

　　武維之哦了一聲道：「什麼起因？」

　　老人微喟著，沉重地道：「為什麼？為了南北兩極丹！」

　　武維之一震，大感意外地道：「什麼？為了南北兩極丹？」

　　老人點點頭，不勝感慨地嘆道：「古人云：『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按道理說，南北兩極丹出自人老師兄弟，麻煩應該只及於他們師兄弟而止才對。可是，問題就在人老師兄弟不但武學成就高，機智襟懷亦復超人一等。他們師兄弟毫不遲疑地傾囊散丹，無丹一身輕！靈丹送完，也就無異於遣走一切的煩惱根源。」

　　武維之聽了，有點不解地又問道：「既然這樣，還有什麼糾紛？」

　　「兩極丹為數雖多，但分配開來，仍不足徹底解決問題。得著的，固屬大有人在；沒得到的，為數更多。得到的人不一定馬上就用，沒得到的卻可能立有急需，在那種情形下，你想想看，會發生一些什麼事呢？」

　　武維之不假思索地道：「沒得到的人當然想向得到的人討取了。」

　　老人反問道：「試想，被討的一方會答應麼？」

　　武維之想了一下，遲疑地搖搖頭道：「不能說沒有，但恐怕不會太多。」

　　「不錯！所以說，問題就在這裡了。所求不遂，忠厚者，記嫌於心；下焉者，易討為奪！平靜的武林自是要恩怨滋生了。」

　　武維之才待點頭，忽又仰臉問道：「這跟師父查證的公案又有何關？」

　　老人深深點了一下頭，說道：「這就說到了──有一天，你師祖忽然將師父喚到他的面前，手托兩顆色澤玄黃、圓潤如珠、香氣撲鼻的丹丸，淡淡地向師父說：『公正，這就是外界哄傳的南北兩極丹。師父發現了疑問，你拿去研究研究，找出答案後再來告訴我。』」

　　武維之忍不住岔口道：「師祖口中的『疑問』指什麼而言？」

　　老人點點頭，緩聲說道：「你聽師父說下去──你師祖當時就只說了這麼多，而師父當時的心情也就跟你現在所問的一樣：疑問？什麼疑問？但是師父沒有多說。師父知道，本門九代單傳，對傳人的條件要求得非常苛刻，除了習武之外，機智也在要求之例。你師祖不肯說明，顯然有意對師父作一次考驗。那就是說，一切都要師父自己發掘。」

　　武維之緊張地道：「結果呢？」

　　老人微微一笑道：「要談結果未免太早了。」

　　武維之一笑改問道：「後來呢？」

　　老人臉色一整，繼續說道：「師父出來之後，托著兩顆『兩極丹』，苦思默想。足足花去一晝夜功夫方始找著一點頭緒──」

　　武維之忙問道：「什麼頭緒？」

　　老人目光微亮地道：「兩顆不一樣！」

　　武維之噢了一聲。他知道了，一顆是真的，另一顆大概就是玉門之狐的仿製品。

　　老人瞥了他一眼，道：「關於不一樣的原因，你應該知道。」

　　武維之點點頭，老人接著說道：「現在明白這個，自然很簡單；但在當時，可就令人大費周章了！譬如說：那一顆是真的呢？假的那顆來自何人之手呢？也是人老那兒出來的嗎？兩顆兩極丹，形狀、大小以至於香氣都是一樣。」

　　武維之插口道：「本來就只差一味藥草嘛！」

　　老人頓了頓，接著說道：「唯一的不同之處，便是其中一顆光澤稍黯，相差的程度非常非常的微細。師父一方面欽佩你師祖的心細如髮，一方面卻又止不住懷疑。心想：同為一母所生，尚且有賢智愚劣之木等，一爐丹藥百來顆，難道這點分別也不會有麼？」

　　武維之脫口道：「是呀！」

　　老人搖搖頭道：「錯了！師父那等想法，只證明一件事：年紀輕，閱歷不夠！」

　　武維之聽了，卻有著身受之感，因此不服地道：「師父這話怎麼說？」

　　老人望著他，認真地道：「丹出一爐，形狀可以有大小方圓之不同，但色澤卻不應有兩樣，此其一。第二，凡屬至寶靈丹，儘管藥材有千百種，但每一樣都一定有它配合起來的功效。少了一樣，就是少了一樣。重要性雖有大小，分別卻一樣存在；否則的話，九十九種藥可以煉成兩極丹，九十八種、九十七種不也可以？為什麼一定要一百種呢？」

　　武維之悅服地連連點頭，老人接著嘆道：「師父有此發現之後，興奮異常！於是進一步地加以品審細察，更發現兩顆丹丸不但色澤有別，就是兩股氣味也並不完全一樣。」

　　「有什分別？」

　　「真的那一顆，清如荷香，嗅之脾肺清涼；假的那一顆，香氣如蘭似桂，嗅之令人神醉，較為濃烈。師父得到了確定結論之後，立即興沖沖地去進謁師祖。詎知報告不到兩句，話頭即被打斷，接著並挨了一頓無情的痛罵。」

　　武維之愕然張目道：「為什麼？」

　　老人搖搖頭，仰臉嘆道：「你師祖的脾氣一向如此。詞色嚴厲無比，令人難堪！但於今回憶起來，卻竟是那樣的親切，令人依戀。可惜那聲音再也聽不到了……」言到此處，業已唏噓不能成聲。武維之默默低頭，也感到有些黯然神傷。

　　老人唏噓了片刻，深深一嘆，始又定神繼續說道：「當時，你師祖雙目一瞪，怒叱道：『這還用得著你說？難道這就是師父交代你研究疑問的原因麼？滾！找不出原因，別再來見我！』師父當時一愕，細細一想，發現確是師父愚昧，立即含著羞慚退出……」

　　武維之忍不住喃喃岔口道：「那叫師父怎麼辦？」

　　老人目光一溜，忽然問道：「維之，如當時換了你，你怎麼辦？」

　　武維之想了一下，猶疑地道：「維之可能先去請教人老。」

　　老人立即又問道：「見不到人老呢？」

　　武維之一怔，又想了很久，結果雙頰微赤地搖了搖頭，甚是慚赧不安。老人瞥了他一眼，點點頭，輕嘆道：「沒有什麼，孩子，用不著難為情。師父那時，並不比你更為高明。咱們師徒真可說是心靈相通，師父那時的行動步驟，正如你說的一樣呢！」

　　「師父先去找人老？」

　　「正是！」

　　「結果沒見著？」

　　「是的。」老人點點頭，又道：「所以師父問你，見不著人老怎麼辦？就是這個意思。你能想得出辦法，便算比師父強；想不出辦法來，就跟師父一樣。」

　　武維之目光閃動，忽然說道：「維之以為……」老人點點頭，好似說：「你說說看。」武維之遲疑地望著老人說道：「聽師父的口氣，當年師父在求見人老未遂之後，一時之間，一定是一籌莫展，而師父最後仍然想出辦法。這中間，由無法而有法，師父可能是得助靈台山附近某種景物的啟示──是不是這樣？師父。」

　　老人目光一亮，注目問道：「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的呢？」

　　武維之望著老人，眨眨眼睛道：「維之是這樣想的，師父在無法見到人老而又別無他途可循的情形之下，一定不捨遽然離開，於是師父就在靈台山中到處徘徊。這種情形也許維持了一天或兩天，然後師父突然下山了，因為師父看到一樣什麼東西，智珠驀朗──」

　　老人突然激動地喊道：「夠了！孩子，夠了！」

　　武維之一怔，老人仰臉喃喃道：「無名派，九代傳人韋公正，庸碌半生，一事無成！但他是第十代傳人之師，憑此即可以本門功臣自居，而告慰歷代祖師於九泉之下了。」

　　武維之誠惶誠恐，不知所措。老人驀地睜目大聲地道：「是的，孩子，正是這樣──地點就在絕塵峰頂，無情屏對面，靈泉澗之邊。師父徘徊一晝夜，口渴難禁，俯身就澗取飲；方飲得一掬，驀地失聲一啊！猛奔下山，取道西南，一直來到此地──仇池。」

　　武維之低聲自語道：「靈泉澗中的水一定很甘美。」

　　老人望著愛徒，甚感快慰地點點頭道：「這就跟釀製美酒的道理一樣，欲煉靈丹，非副之以靈泉，不足為功。師父遊蹤遍天下，對水泉印象最深的，便是這個仇池！」

　　「以後呢？」

　　「師父一路心想：藥爐、藥爐，仇池之頂必有一座藥爐──一口氣上得峰頂，不費吹灰之力，果然在這兒找到了一個坑洞和一堆又焦又黑的石頭。雖然它們已不復有一座藥爐的形狀，但它被人力的有意搗毀，更證實了一件事，那就是那顆仿製的南北兩極丹確係於此地煉製而成！」

　　武維之忙道：「師父立即回報師祖了？」

　　老人點點頭道：「是的……」忽然一嘆。

　　武維之忙道：「師父做什麼又嘆氣呢？」

　　老人驀然張目沉聲道：「『偽丹何名？出自何人之手？魚目混珠的用意何在？』唉！孩子，上面的話，便是你師祖對師父說的。」

　　武維之皺眉道：「題目不是更難了麼？」

　　「是的，更難了！」

　　「師父找到答案沒有？」

　　老人點點頭，啞聲道：「找到了！」

　　武維之不禁雀躍道：「師父的才幹，真令維之佩服！」

　　老人眼光一黯，低聲道：「孩子，你讚美得太早了。」

　　武維之一怔。老人黯然離開視線，低聲道：「你師祖的最後三個題目，大概他老人家自己也覺得太難了一點，所以他老人家並未在話尾加上那句『找不到答案，別來見我』的嚴限。而師父因為一生好勝，你師祖沒說的話，師父自己卻暗地添上了。師父在心底說：『弟子如不能查清究竟，絕不會再回來見您老人家』……」

　　武維之自語道：「那也沒有什麼呀！」他想那只是您老人家的自勵之詞，找不出答案不見面，找出答案不就可以見面了麼！而您老人家剛纔說過：「找到了。」不是嗎？

　　老人仰著臉，置若未聞地繼續說道：「拜別你師祖，渡黃河，信步南行，抵達洛陽正好逢上第一屆武林大會在北部舉行。為了接近更多的武林人物，以利於查探，於是師父未得你師祖許可，便冒昧挺身而出，結果非常僥倖，也可說是非常不幸，師父成了第一屆武林盟主。」

　　武維之情不自禁地喊道：「獲得了武林人最大的光榮！」

　　老人仍未置理地接著說道：「詎知一語成讖，生離也就成了死別。」

　　武維之驀地一呆，失聲低呼道：「什麼？師祖……」

　　老人點點頭，顫聲道：「是的，三年之後，他老人家撒手西歸，非常寂寞地死在王屋山。沒有任何人侍終寢側，連唯一的門人也未曾在一旁侍候。他那個不肖罪徒，『一筆陰陽金判韋公正』，卻正隨著鵲噪的聲譽，飄蕩於武林，一無所知……」顫語至此，熱淚滾滾，泣不成聲。武維之頭一低，也隨著潸然淚下。

　　師徒相對悲切良久，武維之最後以衣角拭乾眼淚，抱住老人手臂搖撼著，強顏笑說道：「師父，維之再問你老人家一件事好不好？」

　　老人仰著臉，啞聲道：「問什麼？孩子。」

　　武維之故意大聲道：「師父追隨師祖多少年？」

　　「將近三十年。」

　　「師父見師祖掉過眼淚沒有？」

　　老人搖搖頭道：「沒有！」

　　武維之笑道：「這一點維之比師父強。」

　　老人訝道：「你說什麼？」

　　武維之掩口笑道：「師父沒見過的事，維之倒是見過好幾次了。」

　　老人笑罵一聲，果然戚顏頓展。師徒笑謔了片刻，武維之見師父悲懷已釋，立又伺機進問道：「那麼師父是什麼時候才得著答案的呢？」

　　老人目光一凝，道：「你猜猜看。」

　　武維之想了一下道：「可能是在師祖仙去不久？」

　　老人搖搖頭道：「不對，再猜！」

　　武維之又想了一下，抬臉道：「五年之後？七年之後？或者更久？」

　　老人驀地接口道：「是的，更久些。二十年之後──今天，剛纔！」

　　武維之失聲一啊，老人沉聲接下去說道：「設非你轉述梅娘女俠說給你聽的那個故事，師父根本無從知道整個事件原是如此。不過，如此一來，師父卻同時明白了另外幾件事。」

　　武維之忙問道：「另外幾件什麼事？」

　　老人目光如電地道：「知道了風雲幫主是誰！」

　　武維之促聲道：「啊？是誰？」

　　老人沉聲道：「師父無法說出她的名字，但師父可以另外告訴你一件事。你聽了，便將明白知不知道她的名字並不太重要。」

　　武維之忙道：「師父快說！」

　　老人沉聲道：「那就是你師祖要知道的三個答案之一，也是師父知道得最早的一個──便是偽丹的名稱。」緊接著加了一句道：「它叫『一元丹』！」

　　武維之一怔，一元丹？這三字好耳熟？星目光閃，驀地驚呼道：「什麼？風雲幫主她就是──」

　　老人深嘆一聲，精目頓合，嘆道：「她就是無情叟的女兒，人老的姪女兒，梅娘女俠的堂妹。換句話說，她就是『玉門之狐』之後。」微微一嘆，又道：「這也許就是梅娘迴避你的難言之隱。」

　　武維之恍然大悟──「義母有一種藥，叫做『一元丹』，功效與『南北兩極丹』相仿──」這是五丈原楓林中，紫燕十三妹所說的幾句話。「一元」？「兩極」？就憑兩種藥名，當也知道它們的功效相仿了。

　　他又想，師父說：「巧？什麼叫巧？唉，孩子，師父那一天離開過你？」現在，連楓林中密語師父都聽到了，看來是一點也不錯了。思念及此，訝異之餘，雙頰又紅，訕訕地道：「除了這一件，師父還明白了些什麼呢？」

　　老人仰臉道：「有關『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的部份。」

　　武維之一哦，未及發問，驀見老人移目注視過來，雙目中充滿了一種非常複雜的情感，有恨、有怒、有嘆、有憐。閃漾良久，這才合目長嘆道：「師父以前一直以為它是一段疑案，現在發覺，它原來竟是一段冤案！」

　　武維之一呆，愕然失聲道：「一段冤案？什麼是一段冤案？」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這兩句宋詩，自賀蘭五虎老大、病虎黃皮於三屆武林大會舉行當晚在洛陽酒樓吟出，雪娘女俠聞而色變之後，武維之一直念念在心。他為了想明白詩句所代表的真正意義，曾一再向老人探詢；但老人似有難言之隱，始終含糊其詞，不肯明說。

　　直到前些日子，無巧不巧地，他竟奉了雪娘之命去見梅娘。一路上，他滿懷希望地想：梅雪之謎，這下總該可以水落石出了吧？哪想到事與願違，梅娘的真面目竟是一位法諱止水尼的師太。對面相逢不相識！懊惱之餘，再加上梅娘口中的「貧尼猜得不錯，果然是她」以及雪娘口中的「她必須為這事設法，她也應該為這事設法」，更是謎上加霧！兩者之間的關係愈來愈玄奇；而他想明白其中究竟的心意，也就隨之愈來愈急切。

　　好不容易峰迴路轉，老人終於談到這個問題上來了。他心神一振，正感興奮之際，詎知話音未了，奇峰又起──疑案？冤案？由疑案而被證明為冤案？

　　他驚愕地瞪視著老人，一顆心緊張得幾乎要跳出口腔。可是，他急老人卻不急，一聲長嘆之後，悽然合目，臉部肌肉抽搐不已，好似異常激動。良久良久，始逐漸趨於平靜，緩緩啟目，凝視著愛徒，反問道：「維之，宋人盧梅坡的那首雪梅詩，你還記得全麼？」

　　武維之惑然地點點頭道：「記得，師父。」

　　老人凝眸靜靜地又道：「念一遍給師父聽聽。」

　　武維之略一遲疑，低聲念道：「『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擱筆費評章；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師父，有遺誤沒有？是這樣的嗎？」

　　老人點點頭，沉吟有頃，忽又注目問道：「後人對此詩的評語都說詩旨全在首句末三字的『未肯降』，諷頌『梅香雪白，各擅勝場』──維之，你呢？你贊成這種說法嗎？」

　　武維之想了一想，點點頭，忽又搖搖頭道：「似是而非！尤其因為作者自號梅坡，細細品味之下，總覺作者在兼揚並頌之餘，不免有所偏袒似的。維之看法如此，不知對是不對？」

　　老人點頭道：「很對。」緊接著，目光微凜，注目沉聲道：「這就是雪娘女俠當時在洛陽酒樓上聞吟變色的原因。維之，在師父述說之前，你可先記住這一點。」

　　武維之眼望老人，默默地點點頭。老人說完，招呼愛徒同至池邊的一排柳樹下席地而坐，坐定之後，老人面對一望無涯的淺藍池水，緩聲說道：「維之，師父現在要你再回答一些問題，你注意聽著。」

　　武維之低頭嗯了一聲。老人面對池水，接著說道：「好了，現在你可將你父親的名諱、身世，用最簡略的語句全部說出。」

　　武維之遲疑了一下，終於低聲道：「一品簫，白衣儒俠武品修，武林雙奇之───終南無憂子門下，第二屆武林盟主──師父，這樣說對不對？」

　　老人頭也不偏一下地又道：「好，再說雪娘。」

　　武維之怔了一怔，才說道：「奇人無憂子歐陽令老前輩的獨生掌珠，三老之一雪山天老司徒奇之媳；夫為雪山無影俠，已去世。女俠人稱雪娘。」

　　老人仍然面對池水，接道：「現在說梅娘。」

　　武維之又是一怔，期期地道：「人老諸葛符獨生女，人稱梅娘，法號止水師太。」

　　老人眼望著池水，靜靜地又道：「總說一句，三人中你對梅娘女俠知道得最少？」

　　武維之不安地低聲道：「是的，師父。」

　　老人聲音一沉，忽然說道：「繼續回答──一品簫是你什麼人？」

　　武維之一愕，忙回道：「維之的父親。」

　　老人接口道：「雪娘呢？」

　　武維之答道：「師姑。」

　　老人又問道：「梅娘呢？」

　　武維之惑然張目，茫然不知所對。問題雖極簡單，卻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他想從老人臉色上去尋求老人問這些的用意，但老人面對池水，始終沒有掉過臉來。掙了半天，始不得已地低聲道：「恩人……」

　　老人立即又問道：「此恩何義？」

　　武維之也立即答道：「活命之恩！」

　　老人沉聲道：「錯了！」

　　武維之一呆，老人沉聲接道：「『活命之恩』兼『養育之恩』！」

　　武維之身心猛地一震，但聽老人繼續說道：「所以，關於梅娘女俠部份，你應該這樣說：人老之女，一品簫髮妻，無名派第十代傳人武維之的生身之母──」

　　武維之雙手猛扳老人肩頭，臉色發白，渾身顫抖！雙目直直地僵了好半晌，始撲進老人懷中，失聲痛哭起來。老人深深一嘆，僅用手輕輕地拍打著愛徒的背肩，默無一語。

　　積悲鬱愁之淚，一傾如瀉，滾滾如三江之水。足有頓飯之久，老人見愛徒業已聲嘶力竭，這才口發清嘯，長吟道：「七尺昂藏在，春暉報未遲！」吟聲清越，如鶴唳長空。武維之神思為之一清，他體會到老人的勸慰之意，方始住聲止悲，抬起紅腫的淚眼。老人不待他開口，立即輕摩著低聲又道：「這樣已經夠了。孩子，今後你要做的事情還很多，現在讓師父繼續說下去吧！」

　　武維之含淚點頭。老人嘆了一聲，接著說道：「記得麼？孩子，你說止水師太在說及有一年，人老下山為某件事會晤另外一位奇人之前，好像『略去了很多話沒說』是不是？」

　　武維之點點頭，老人道：「而現在師父要說的，便是你娘略去的部份。」

　　武維之聚神靜聽著，老人頓了頓，接下去說道：「話得從你娘口中的『那一年』的前一年說起。那大概是秋天吧，有一天傍晚，你外祖父人老，偶爾漫步絕塵峰頂，排遣閒情之際，忽見山下似有黑影一閃。方注目間，又見白影一閃。人老心生訝異，立即飄身追下。」

　　武維之忍不住低聲插口問道：「那白影就是我爹？」

　　老人點點頭道：「是的。」

　　武維之又問道：「黑影是誰？」

　　老人道：「黑影就是那黃山要命郎中崔魂！」

　　武維之輕輕一哦，老人繼續說道：「那時候，你爹剛自終南卒藝未久，係奉師命下山闖練。那天經過靈台山附近，正好撞上要命郎中對另一名武林人物痛下殺手。要命郎中心黑手辣，出手如電，你爹一聲呼喝，已是不及。你爹盛怒之下，由衣底抽出那支一品簫，揚簫便打。要命郎中嘿嘿一笑，才待還手時，目光所及，臉色微微一變，一聲不響地調頭便跑。你爹不捨，起步緊追──」

　　武維之噢了一聲，道：「恰被我外祖父看到？」

　　老人點點頭，說道：「正是這樣。」

　　武維之緊張地道：「之後呢？」

　　老人接下去道：「若論武功成就，你爹雖出自終南門下，但由於歷練不夠，那時候也並不比要命郎中強出多少。要命郎中師承黃山百毒叟，百毒叟乃一代巨魔。當年除去百毒叟的人，就是你爹之師無憂子，所以要命郎中對那支一品簫的印象特別深刻。他之所以調頭就跑，實在不是怕了你爹，而是怕了那支一品簫！」

　　「之後呢？」

　　「之後，要命郎中見你爹得理不讓人，老羞成怒！心一橫，便在靈台山下不遠的一塊荒地上跟你爹拚起命來。」

　　「啊，結果呢？」

　　「結果，要命郎中傷毀一目。」

　　武維之嗟嘆道：「怪不得他現在只有一隻眼睛。」說著，忙又問道：「我爹呢？」

　　老人嘆道：「你爹更危險，他中了要命郎中三支百毒飛芒。由於百毒飛芒細如牛毛，要命郎中手法又高，所以你爹竟是一無所知！」

　　武維之不由得失聲道：「要緊不要緊？」

　　老人瞥了他一眼道：「三個時辰內得不到黃山獨門解藥，立將七竅流血而亡！」

　　武維之喘呼道：「那，那怎麼辦呢？」

　　老人又瞥了愛徒一眼，微微一笑道：「中已經中了，有什麼辦法？」

　　武維之雙手交握，額汗如豆。老人接著道：「在當時的情況下，表面上當然是你爹佔了上風。要命郎中一目失明，身手不免顯得獃滯，三招不到，便被你爹點中期門重穴！」

　　武維之忙道：「快搜解藥呀！」

　　老人故意搖頭嘆道：「唉，你爹如有你小子一半機靈也就好啦！」

　　武維之失聲道：「我爹怎麼做？」

　　老人微微一笑道：「直到那時候，你爹根本還不知道要命郎中是誰。他本可將對方一簫斃殺，但他卻補行禮節地喝道：『你是誰？』要命郎中昂然道：『老子崔魂，外號要命郎中，黃山百毒門下。動手吧，殺老子恩師的，就是你手上這支簫──』你爹一怔，咬脣沉吟了一下，忽然一聲不響地拍通對方穴道，揮揮手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希望你能從此重新做人，請便吧！』要命郎中走了幾步回頭冷笑道：『你今天不殺老子，老子將來也一樣要報仇，可別後悔才好！』你爹呆立著，恍若未聞，只喃喃地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師父已殺了他師父，我又怎能──』他這廂自言自語，那一邊黃山要命郎中業已走得無影無蹤。」

　　武維之不由得大急道：「人一走，解藥怎麼辦？」

　　老人微微笑道：「就在你爹微感體內有異之際，突聞身後草叢中有人嘿嘿一笑。你爹張口一啊，迅速轉身，只覺眼前飛星一閃，口中已被打人一樣東西。」

　　武維之急急地道：「那是什麼？」

　　老人微微笑道：「這還要問？」

　　武維之星目連閃，忽然歡呼道：「噢，知道了，知道了！外祖父的兩極丹！」

　　老人又是微微一笑，點頭道：「你比你爹強。你爹那時因為剛出道，只由盈口清香中判定是一顆靈丹，卻不知道靈丹何名。一面毫不遲疑地吞入腹中，一面上前尋找暗中救他之人。可是搜尋許久，除了一叢荒草之外，那有什麼人影？」

　　武維之道：「外祖父已經走了？」

　　「你爹見找不著人，悵立片刻，也就轉身離去。之後，整整一年中，你爹無論走到那裡，總覺身後好似有人跟著一般；留意察看，卻又一無發現。他自忖心地光明，俯仰無愧，也就不予在意。一年之後，他在潼關附近，忽見迎面走來一名平凡的老人。老人走到他的面前，頭一抬，忽然咦道：『白衣相公，咱們以前見過沒有？好眼熟，相公哪兒人？貴姓大名？』你爹躬身含笑道：『在下姓武名品修，來自終南，老丈怕是認錯了人吧？』老人點點頭道：『對不起，大概認錯了。』口裡說著，喃喃而去。」

　　「老人就是我外祖父？」

　　老人點頭道：「你爹當時也未在意，但當他回到終南時，正碰上他師父無憂子在門口長揖送客。掃目之下，不由一怔，原來師父送的客人就是日前潼關的那位平凡老人。老人朝他慈和一笑，逕自下山而去。之後，他師父告訴他：『剛纔那位便是靈台山諸葛長者，他已暗中攷察你一年，說你品格很好──』你爹不禁暗自訝道：『他為什麼要攷察我呢？』正思忖著，又聽師父向他鄭重地道：『師父已經答應了，你就馬上去一趟靈台吧。如人品相當，即可成禮，成禮後應立即雙雙返回此地。你師妹雖已不小，但也才只十二歲，以後還得你們夫婦多多照顧。好了，收拾收拾，這就去吧！」

　　又一年之後，也就是無情叟開始在絕塵頂豎立『無情屏』的那一年，你爹偕同你娘，雙雙自靈台回到終南。雖係奉師長之命結合，但因雙方均係人中龍鳳，佳偶天成，情愛自是融洽異常。那時候，你師姑雪娘，年方十三，小你爹十歲，小你娘八歲，一派天真。她自小便把你爹當作兄長看待，及見你娘雍容溫和，更是歡喜，於是師徒、夫婦、翁媳、姑嫂之間有如一家骨肉，終南阻天峰內，頓成了一處人間仙境。」

　　武維之目漾采華，嘴角也綻開一絲笑意。

　　「歡樂的日子過得特別快，轉眼之間，五年過去了。當你娘生下你的翌年，一場天災──現在知道了它是人禍──突然發生了！」

　　武維之心神為之一緊。老人頓了頓，靜靜地接下去道：「宋人陸佃，在一部自許為爾雅之輔的埤雅上為花卉篇作結論時，說過這麼幾句話：『梅花優於香，桃花優於色；餘者，花之婢也。』又說：『梅花香氣，清幽淡雅，允為王者之香。』你外祖父愛梅成癖，所居之靈台山內，到處都是梅林。而你母親誕生之日，又適值梅葩吐芳的歲末，因此，你外祖父便為你母親取了個『諸葛香君』的名字。

　　老，長者之謂也。禮云：『天子有老二人』，是又為人臣榮封之最也。你外祖父乃一代人傑，出身詩書世家，稍長又為異人收歸門下。文武兼才，當代無人能出其右，故被武林人物尊為『人老』。你母親幼承家學，賢而能、美而淑，於是，武林中人便引崔日用『曲法苔色冰前液，上苑梅香雪裡飄』的詩句之義，逕呼你母親為『梅娘女俠』而不名。

　　自你母親隨你父親定居終南之後，你師姑日漸成長，出落得肌膚如玉，美賽西子！更因她芳名叫做『歐陽皓珠』，武林中好事者便又引了東坡居士『皓色生甌面，堪稱雪見羞』的兩句詩讚美她，同時也捨了她的本名而喊她為『雪娘女俠』。一時之間，梅雪交輝，雪梅互映，被譬為武林中的『凌波雙仙』。

　　可是，紅顏自古遭天嫉，一場可怕的不幸突然發生了！先是『梅雖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兩句宋詩在武林中不脛而走，到處被人散播著，為一些無聊人物用作茶餘酒後的談助。漸漸地，愈傳愈廣，以至於無人不知。因為詩中嵌有梅、雪兩字，這對你母親跟你師姑來說，它的含意何在，自然異常明顯。那便是說：你師姑雖然是你父親的師妹，青梅竹馬，耳鬢廝磨，本是一對天生佳偶，而你父親結果卻娶了你母親，何以如此呢？雪雖白，終不若梅之香也！

　　你師姑性烈而好勝，眾所週知。散佈謠言、生事中傷的人大概便是看中了你師姑此一弱點。可是，由於終南一家人均非凡俗胸襟，生事者並未獲得預期之效果。消息傳達終南，無憂子置若罔聞，你父母也僅不過皺了皺眉頭，而你師姑則付之天真的一笑，誰也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

　　武維之深深地噓出一口氣，老人繼續說道：「這是第一年所發生的事。第二年，也就是你出世的那年，蜚語不但沒有中止，而且有擴大之趨勢。那時候，你師姑大概是十八歲左右。在你週歲生日約三個月之前，一天，無憂子突然將你父親喊至身邊，沉聲問道：『品修，最近外面所傳的一些閒言閒語你聽到了沒有？』當時，你父親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惟有不安地點了點頭。

　　老人恨聲自語道：『居然有人膽敢如此放肆，他們大概是欺侮老夫年邁無能了吧？』緊接著嘿嘿一笑又道：『要是在廿年前，哼！』你父親見了，連忙跪下說道：『師父別生氣，徒兒跟香君及皓妹之所以一直保持緘默，就是因為沒得到你老人家的吩咐，你老人家如果──』未待你父親說完，老人已連連搖手道：『錯了，錯了！師父喊你來，不是這意思。」

　　你父親正自茫然不解之際，老人又是一聲輕哼，冷冷笑道：「但我歐陽令也不是好惹的，嘿──』你父親不敢置一詞。老人頓了一下，手捋銀髯，臉上怒意忽消，且非常意外地浮起一團微笑，向你父親慈和的說道：『師父退隱已久，懶得為這些無謂的閒氣再啟封兵，而且動刀動劍的血腥氣也太重。這樣吧，咱們來個文的，乾脆讓那些有心人羨煞好了。』你父親一怔，老人已將手一揮，哈哈大笑道：『去吧，孩子！為小傢伙來個豪華的週歲，廣柬天下──」

　　「很快的，凡屬武林中的知名之士，在各種不同的方式之下，先後都接到了一份由終南無憂子具名的喜柬。

　　終南，八月十五。像一串五彩煙火突然在空中爆散，整個武林為之喧騰起來。

　　兩奇之一的終南無憂子，為愛徒之子週歲，廣宴天下武林同道。不分派別，不論輩分高低、不問接柬與否、不計識與不識，知訊前往者，一律歡迎！

　　終南，這座百年來一向被武林人們視為禁地的名山，現在開放了！

　　梅雪姑嫂、凌波雙仙的風姿，無憂子、白衣儒俠一品簫的真面目，見過的人想再看看清楚，沒見過的人更渴望著一了心願。這個喜訊太轟動了，像一個隆隆不絕的春雷，響遍了整個武林。

　　※※※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八月十五到了。那真是武林有史以來空前的盛會，早在十天之前，終南道上便已車馬絡繹於途；而到了十五正日，整座終南山幾乎為人蟻淹沒。少林和武當兩派，事先各遣精幹弟子一百名前往報到；由崑崙三劍統率指揮，負責知客、接引、傳導，各守職司，井然有序。

　　阻天峰前，牌樓高聳，綵綢飄揚。門樓兩側各懸巨幅紅綢一面，來人只須簽下名諱，便可進入峰內。阻天峰內，以前稱做『一品廳』，而現在被風雲幫改為『鳳儀殿』的地方，那時已於廳裡廳外擺下了盛筵上百席──廳裡三十席、廳外七十席。

　　廳裡三十席包括了成『品』字形排列的主席三席；廳外七十席則於左右兩側附設著成梅、雪字形排列的兩座嘉賓席。品字上席上，中坐主人無憂子，其餘三面則坐的是天、地、人三老。品字右席，首座是少林眾悟大師，餘為崑崙、青城、北邙三派掌門人。品字左席，武當太極道長坐首位，其次為華山、峨嵋、衡山諸派掌門人。廳內剩下的廿七席由十三名派中高手分坐。廳外梅字嘉賓席上坐的天山派白眉老人，雪字嘉賓席上坐的是丐幫掌門髒叟古笑塵；二席只坐二人，其餘席位由一般武林人物各依身分選坐──」

　　聽到這裡，武維之忍不住問道：「怎麼沒有我們無名派的席位？」

　　老人黯然仰臉道：「那時你師祖已經不在人世了。」

　　武維之低聲又道：「還有師父您啊？」

　　老人輕輕嘆道：「師父得了消息之後，本來想去，但走到半路忽然覺得應該先回一趟王屋。那知到了王屋，這才知道了──」

　　「結果師父沒去？」

　　「為了聊贖罪愆於萬一，師父在你師祖墓前守了三年。」

　　「那麼當時的情形都是我父親後來告訴師父的了？」

　　「是的，孩子。」

　　想了一下，武維之又問道：「師父說，梅、雪兩席上，只坐天山白眉老人和丐幫掌門髒叟古笑塵，其餘座位為什麼要空著呢？」

　　老人點點頭道：「問得好，這一點你倒是應該弄個明白。你要知道，孩子，武林人物看得最重的，便是自己的身分是否受到了適當的尊敬。像前面所說席次的安排，表面看上去似乎業已盡善盡美、面面俱到！但一個人的心智終究有限；而武林如此浩瀚，萬一忽然來了一個有地位的人，而所有重要的席位均已坐滿了，那時，做主人的豈不尷尬？

　　你別小看了這種細節，多少不解之怨，往往就是這樣結下來的呢。那白眉老人跟丐幫掌門古笑塵，均較主人輩分為低，而他們上一代與主人無憂子交誼也甚深重。加之二人閱歷豐富，如遇惹眼人物，自難逃過他倆監視。賓席地位超然，有此一著預先布下，不是什麼漏子也不會出了麼？」

　　武維之連連點頭。老人接著又說下去道：「申時就席，西時上菜。主人無憂子端杯起立簡略致詞之後，引杯一吸而盡，跟著采聲雷動──但采聲過後，卻無一人舉杯還敬。少數人竊竊私語，而大多數人則目光灼灼地四下掃射，好似有所期待一般。主人無憂子精目微閃，立即瞭然於胸。當下又撫髯微微一笑；點點頭，同時偏臉向身後洪鐘般地喝道：『出來敬酒，孩子們──』

　　在采聲中，白影一閃，你父親身穿雪白長衫，豐神奕奕，首先現身而出。跟著，又是兩道白虹，你母親跟你師姑，各著一身白綢勁裝，外披白綢披風，分由廳後左右，飄落你父親身側。你母親胸前繡有一朵紅梅，你師姑胸前則繡著一支紫竹簫。三人並立，恍若雲端三位天仙。采聲更烈，綿續了足足有半炷香之久！在這期間，老人一直捻髯微笑，狀至快慰。

　　迨采聲稍戢，你父親背插一口簫，領著兩名武當俗家弟子含笑步出廳外，開始周旋於院中七十席間，殷殷勸酒。而你母親跟你師姑則留在廳內為老人代勞。廳裡廳外早已上下打通，裡外上下，百席人數近千。此一時間，兒臂粗細的紅燭高燒，觥籌交錯，笑語喧騰，氣象好不壯觀！哪想到，歡樂在繼續，禍苗已在暗中成長──」

　　武維之臉色一白，同時微微喘息起來。

　　「廳外院中七十席，坐的皆是些泛泛之輩，憑你父親那時的一身成就，大可不必將那些人物放在心頭。但是，話雖如此說，心細如髮的無憂老人，仍然有著以防萬一的安排。

　　前面所提到的『崑崙三劍』──龍劍司馬正、虎劍司馬奇、鳳劍司馬湘雲是同胞三兄妹。三人當時年紀雖輕，卻是那時十三派中的少年高手。三兄妹人品均極俊逸，以前無憂子偶遊崑崙，三兄妹對老人執禮甚恭；老人高興之下，對三兄妹指點甚多。基於這點淵源，如以關係來說，三兄妹等於半個終南弟子，所以那日除了白眉老人跟髒叟古笑塵之外，晚輩中便以三劍跟主人的關係最為密切。

　　但因為白眉老人跟髒叟古笑塵年事較高，名氣也較大，他們係以嘉賓身分列席，本身另有任務，不便輕易離座。所以，崑崙三劍名義上是執事，但事實上當客人們全部進入阻天峰之後，三劍也就立將峰外留守之職移交於少林的兩位『生』字輩的高僧，而抽身入內。

　　他們三兄妹，借口督促添酒加菜，卻一直如影隨形地守護於你父親身後，來往迴旋於數十桌酒席中。這樣一來，縱然發生什麼意外事故，遠有白眉老人跟髒叟古笑塵，近有崑崙龍虎鳳三劍，遙相互應，那就什麼也不怕了！可是，這工作做了等於沒做，因為陰謀並非發生於酒席之間，而是進行於三劍根本意想不到的酒席之外──』」

　　武維之雙拳緊握，額汗如豆。

　　「喜宴進行中途，一種武林人物集會所免不了要有的節目被提出來了。在那時，各人都有了三分酒意，廳下廣席中，忽然有人高喊道：『喂，執事的，請歐陽老神仙露一手給咱們開開眼界──』一呼眾和，響應如雷。主人無憂子眼看眾意難卻，捋髯微微一笑，同時自座中緩緩立起身來。又是一陣狂呼，無憂子抱拳四下見了禮，然後向廳下一招呼，將你父親喊到面前。

　　無憂子自你父親手上接去那支一品簫，橫簫當胸，微笑著向眾人說道：『眾所週知，一品簫共有人、鬼、神、魔四調。人調寧神，鬼調惑意，神調俾功療疾，魔調誅心斬元。但老朽相信，在座諸同道，聽過的人恐怕還不多。現蒙諸君子雅屬，老夫不辭獻醜，權奏人調一曲，為高賓解酒──』喊好之聲淹沒了老人的話音，老人又是微微一笑，逕自引簫近脣，眼瞼微合，緩緩吹奏起來。」

　　老人說著忽然一頓，感嘆道：「那是師父的莫大憾事之一。師父雖聽你父親吹過幾次，但始終沒聆聽過終南上一代的清音。根據你父親後來告訴我，人、鬼、神、魔四調中的人調，粗聽起來，實在平凡得很，除了音韻悠清悅耳外，幾乎一點出奇之處也沒有。等無憂子一曲奏罷，座客面面相覷，誰也不知妙在何處。無憂子卻毫不介意，口道一聲：『有瀆清聽了！』人便含笑坐下。直到無憂子坐定之後，廳上廳下這才在一片噢啊交互聲中，響起一陣歷久不絕的采聲──」

　　武維之猶豫了一下，問道：「人們補行喝采，是為了禮貌吧？」

　　老人肅容搖頭道：「不是。」

　　「那麼怎會停了一會兒才喝采的呢？」

　　「那是因為所有的人都未能立即領會出簫音的奧妙。」

　　「奧妙何在？」

　　老人肅容羨嘆道：「說起來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了！人們在微怔之後，馬上共同有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發現。咦，怪了！一點酒意都沒有，剛纔喝的酒都喝到哪兒去了？」

　　「正如老人事前所說的一樣，清音一曲，百罈美酒盡化烏有！」

　　武維之驚奇不置，老人仰臉黯然道：「你父親已得老人真傳十之七八，別驚奇！孩子，只要你們父子能有重逢的一天，你就可以得到一切了；除了最後的魔調──」

　　「魔調何以不傳？」

　　「這跟咱們師門的大羅神功情形差不多，說起來一言難盡。關於這個師父也是知而不詳，你還是留著將來問你的父親吧。」

　　提到父親，武維之泫然低頭，老人接著說道：「采聲停息後，老人將一品簫交還你父親，你父親也就重新走出廳外。而就在這時候，忽然又有人揚拳喊道：『天、地、人三老，武學通玄，現在擬煩他們三老前輩代表咱們向主人回敬一手，以表致賀好不好？』『好──』『好──』又是如雷的應和。三老相顧一笑，而主人無憂子，也不禁撫掌大笑起來。

　　笑過一陣之後，廳上廳下漸歸沉靜。眾目灼灼，一致凝神望向三老。當下，但見三老相互點了點頭，並未起立，各人各伸一隻右掌，掌心均托著滿盅美酒，也不見再有其他舉動。三隻酒盅忽然同時脫掌冉冉上昇，離掌五尺許，由三角聚向一點。半空一聲脆響，有如碰杯，然後又復相率冉冉下降，各個飛向三老脣邊。三老引頸一吸而盡，采聲如雷──」

　　武維之不由得脫口讚道：「果然好功力，換了我不碰破杯子才怪！」

　　老人瞥了他一眼，接道：「那倒不見得。」

　　武維之不勝欣喜地道：「什麼？師父以為我也能？」

　　老人閉目哼道：「當然嘍，你根本不知道杯子將在什麼地方相會，如何碰得破？」

　　武維之一怔，旋即悟出師父在諷刺他，才待不依，老人已接著嘆道：「跟著有人要白眉老人來一手，又要髒叟古笑塵施展施展，笑鬧成一團。就在這主賓相俱狂歡、紛雜囂亂的剎那，你父親正好在向關外幾位黑道梟首招呼，耳中忽然傳入一縷細如蚊蚋般的聲音說：『武少俠，速往廳後，遲則生變矣──』你父親聽出有人向他傳音，悚然四顧，卻無法在洶洶醉臉中找出音自何來。他覺得事情雖很蹊蹺，但那聲音好像一片善意。在寧可信其有的想法之下，他不敢驚動他人，暗按簫管，趁著無人注意，悄悄自迴廊上掩身奔去廳後──」

　　武維之張目急喘起來，但老人卻仍甚平靜地說道：「廳後是一座花園，東軒是無憂子的書齋，西軒是你師姑的閨房；再過去，穿過一道月牙門，便是你父母居住的地方。廳後，當然是指花園而言。你父親匆匆進入花園，藏身暗處，閃目下一陣打量之後，不由得呆住了。」

　　武維之促聲道：「看到什麼？」

　　老人深深一嘆，同時恨恨地道：「看到什麼？哼，什麼也沒有！」

　　「啊！那人捉弄他？」

　　老人慨嘆道：「坦率、謹慎，是你父親的美德，但也是你父親以唯一的弱點！」

　　「師父，後來究竟怎樣了？」

　　老人恨聲道：「你父親就沒想想那天是什麼日子？與會者都是那些人物？終南阻天峰是什麼地方？主人無憂子又是何許人？在那種情況下，除了活膩了，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會有誰敢在那時候生事的啊！而你父親以為說好話的都是好人，他沒進一步去想，能施傳音入密功夫的人，在武林中一定是知名人物。而那人卻夾雜在普通席位之中，不是白眉老人跟髒叟古笑塵看走了眼？能逃過這一關，易容之術可就夠高明的了！設若如此，斯人掩蔽本來面目的目的又何在？此為可疑之一。

　　其次，他假如出於真正善意，他就該先表明身分，或者把話說得明白些。他語氣那樣迫促，而自己並未採取任何措施，好似一直在等著機會提出警告。如果你父親那時不走近他身邊怎麼辦？一旦應變，他如真是主人之友，他對得起主人嗎？此為可疑二。基此兩點，你父親根本就不該理他。換了師父我，大可借此退向一邊，表面上依言行事，事實上卻由暗中先查明瞭他是誰再說。」

　　武維之茫然地道：「就算被他愚弄了一番，也算不得什麼呀！」

　　老人恍似未聞，逕自說下去道：「可是，你父親一錯再錯，而且一次比一次錯得厲害！他在發覺情形有異之後，本應立即調身走出。只要過了那一天，那位陰謀者再下手的機會就不會太多了，或者能就此避過厄運也不一定。但是他太謹慎了。他謹慎得過了頭！當時他想：大概我進來得太快了，且再等一下看！於是，他便留了下來，小心察看，凝神傾聽。結果，被他發現了異狀，他聽到一陣女人的呻吟，在前面一座假山之後──」

　　「誰？」

　　「你師姑！」

　　「啊？」

　　「他心頭一震，循聲撲去，你師姑那時正倚臥在一塊山石之上。中秋月色皎潔，你父親一眼便認出了她是誰。那時，你師姑雲鬢散亂、雙目微合，胸部微微起伏著，好似全身沒有一絲氣力。你父親當下大吃了一驚，以為師妹中了什麼暗算，近身出指，迅點你師姑湧泉穴。在他想來，師妹大概被人點了穴道。詎知指風到處，你師姑身體一震，驀然翻身坐起。喝得半聲，看出來人是你父親，不由得咦了一聲道：『啊，是你？你來這兒做什麼？』你父親更奇怪了，忙問道：『你沒有……』你師姑嗔聲道：『我有什麼？』你父親皺眉道：『那你怎會在這裡的呢？」

　　你師姑也是眉頭一皺道：『這就有點奇怪了。剛纔，我站在爹身邊，偶然游目所及，好似看到一條黑影朝廳後一閃。我因沒看清楚，不敢驚動爹，獨自一人悄悄跟蹤而出。正查察之間，忽然嗅著一陣桂花香味，身子一懶，便坐了下來。恍恍惚惚地想睡，迷糊間彷彿有人在弄散我的頭髮……」

　　你父親忙道：『是啊，你的頭髮亂了哩！』你師姑搖搖頭，笑道：『不會的，大概是風吧，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怎會那樣糊塗？』你父親疑惑地道：『你確信不是被人弄亂的？』你師姑肯定地道：『當然，我想我一定喝多了酒。』你父親想了一下，道：『既然如此，你就先去歇歇吧！』你師姑正待移步，忽又抬頭道：『不！師兄，橫豎前面已用不著我們；為了謹慎起見，我們最好還是在後面各處搜上一搜。』你父親一向小心，聽了這話當然不會反對。於是師兄妹分頭搜索，你師姑巡查全園及東西兩軒，你父親則奔赴後院內宅。他從窗縫中見你由奶娘守護著安睡如故，便即回到前園跟你師姑會合。師兄妹各述所見，證明了一切均無異狀之後，這才先後重新回到廳中──」

　　武維之聽到此處，不由得惶惑地道：「照這樣說，也沒有什麼啊！」

　　老人點點頭，輕輕嘆道：「是的，孩子，沒有什麼！一直就沒有什麼。」老人又是輕輕一嘆道：「可是，你且站在你母親的立場想想看吧。在她眼裡，她先看到小姑忽於人語喧雜之際，趁人不備地悄悄掩去廳後；隔了好半晌，才又悄悄地走了回來，衣衫不整、秀髮微亂；而身後不遠則跟著自己臉色微顯異樣的丈夫。孩子，在那種情形下，你說她應該有什麼想法？」

　　武維之跺足失聲道：「唉，母親一定要誤會了。」

　　老人深深一嘆，搖頭道：「俗語說得好：『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本是陰謀者煞費心機設下的一個陷阱；人非聖賢，處在那種情景之下，縱然有所誤會，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令慈是位可敬的女子，她可以誤會，應該誤會，但她沒有！」

　　武維之狂喜，忙喊道：「那麼父親快點先將經過說出來呀！」

　　老人黯然一嘆，低聲道：「是的，他正準備那樣做，但命運沒給他機會──」

　　武維之失聲道：「怎麼說？」

　　老人微喟著，接下去說道：「那一夜，一直鬧到四更左右，所有那些三山五嶽各門各派的武林人物，方始陸續扶醉散去。你父親於各處照料完畢之後，天已微明。回到房裡，見你母親正側身面壁而臥，似乎剛剛入睡。他知道她宵來酬應辛勞，不敢出聲響驚動，只將一品簫卸下在床頭老地方掛好，然後躡步退至隔壁的書房中，盤坐調息。功行一周天，天色業已大亮。再回臥室時，你母親人已不在房中。問奶娘，奶娘回說去了前院。你父親以為她是去向老人家請安，也沒在意。

　　他從奶娘手中抱過你，走向院後華頂，在陽光下溜達了一陣。再回臥室時，看到你母親已經返來，正在窗前案頭翻閱一本薄薄的線裝書。她見了你父親，嫣然一笑，同時卻微顯慌張地將那本薄薄的線裝書合攏，塞入抽屜中。你父親見了，不由得有點奇怪地笑著打趣道：『什麼書？香君，難道是本見不得人的書麼？』你母親也笑道：『就只你看不得。』你父親故意逗她道：『本來我倒沒有一定要看的意思，現在經你這麼一說，那可非看不行了！』不想你母親竟然非常著急起來，張臂護住，睜目薄嗔道：『你敢？」

　　你父親見她認了真，不禁哈哈大笑道：「一品宮」中的書，我還想不出那一本沒看過。哈哈，逗你罷了。你要請我看，我還得先斟酌一下有空沒空呢！來來，把寶寶抱去，包管你比看什麼都強！』你母親若在平日，一見你，向來是萬事不管，爭也要爭你過去。詎知今日反常地搖頭道：『睡了呢，放到搖籃裡去吧！』你父親有點納罕，瞥了你母親一眼，你母親立即將視線避開。

　　當你父親安置了你，轉過身來時，忽見你母親正楞楞地凝目窗外，好似看什麼東西看出了神。他起先還以為你母親真的在看什麼東西；抬頭順目望去，並無所見，不禁低聲問道：『香君，你在看什麼呀？』你母親好似沒有聽到，也沒有回答，連身軀都沒動一下。

　　你父親方皺眉間，低頭忽見你母親雙手正在膝間扭弄著一條淡紅色的手帕。因為你母親生平只喜黑、白兩色，而最討厭的便是淡紅。無論衣飾、用具，一切均以黑、白兩色為主，整個屋子裡就找不出淡紅色的東西。這時手上忽然多了淡紅色的手帕，你父親當然感到詫異了。他上前俯身含笑問道：『香君，今兒你這是怎麼回事？』你母親偏臉反問道：『有什麼不對嗎？』你父親用手一指，笑道：『以前從沒見你用過這種顏色的東西，今天怎麼對這種顏色喜歡起來了呢？」

　　你母親淡淡一笑道：『這種顏色有什麼不好之處？』你父親咦了一聲道：『這就怪了，誰說過這種顏色有什麼不好來？這都是你說的呀！說什麼一見淡紅就令人想到什麼輕薄桃花；又說什麼色與心靈有關，正心必先正色──高論一大套，忘了麼？』你母親又問道：『你喜歡這種顏色？』你父親打趣道：『凡你喜歡的，我都喜歡！」

　　你母親強笑了一下，忽然道：『少奉承了，老實告訴你吧，這條手帕根本不是我的東西！』你父親忙道：『誰的？』你母親漫聲應道：『不知道。』你父親又道：『那麼哪兒來的呢？』你母親道：『撿來的。」

　　什麼？撿來的？你父親當時心想：這兒很少有外人進來，怎會撿到這種東西的呢？他心胸坦潔，當然不會想及其他，正思忖間，你母親突將那條淡紅色手帕遞到他手上，同時淡淡地道：『可能是皓珠不小心，你拿去問問看……』你父親怔了怔，」點頭道：『這倒很有可能。』你母親偏臉漫不經意地道：『你以前見她用過這種顏色的沒有？』你父親搖搖頭道：『沒有留意。』你母親又望向窗外，口中催道：『你這就去一趟吧，我剛從那邊過來，屋裡還要收拾收拾。』

　　你父親跟你師姑從小一塊長大，不啻同胞手足；而跟你母親，更是始終恩愛異常。當下想也沒想，便接過手帕，非常坦然地走了出來。到了你師姑室外，口中喊道：『皓珠，你出來一下。』你師姑應聲走出，你父親將手帕送上道：『是你的麼？』你師姑一怔，道：『是呀！』跟著忙問道：『你在哪兒撿到的？』你父親搖頭道：『不是我。』你師姑忙又道：『誰？』你父親道：『你嫂嫂。』

　　你師姑哦了一聲，又道：『嫂嫂又是哪兒撿來的呢？』你父親道：『這個我倒沒有問……』跟著反問道：『你在什麼地方丟了的呢？』你師姑想了一下，搖搖頭，有點茫然地道：『想不起來了，以前因為嫂嫂不喜歡這種顏色，所以一直沒用。我只記得昨天正好乾淨的用完了，只剩這麼一條，才拿了出來。至於什麼時候……哦，對了！一定是昨夜當我們在假山背後……』說到這裡，鳳目一亮，忽然指著遠處沉喝道：『那邊是誰？」

　　你父親迅速回頭，並無所見，皺眉道：『珠妹，你怎麼啦？』你師姑道：『我看見那排盆菊後面好像有條人影閃了一下。』你父親失笑道：『酒大概還沒醒吧？』你師姑拍拍前額，蹙眉搖頭道：「不，你不知道，這兩天來，我老是恍恍惚惚地碰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你父親聞言失驚道：『珠妹這話怎說？』你師姑蹙眉道：『就說今兒早上吧，嫂嫂來我這兒，說要向我借本書消遣消遣。我說：什麼書？她說是《會真記》。我說：我怎會有那種書？她笑著向案頭一指道：你沒有？那是什麼？』你父親笑道：『《會真記》？怪不得她不讓我看！」

　　你師姑煩惱地道：『真不知嫂嫂會怎麼想……』你父親笑道：『《會真記》出自唐代才子手筆，他的一百卷《元氏長慶集》傳誦千古，為什麼《會真記》就看不得？』你師姑嗔道：『誰說《會真記》看不得？』你父親怔道：『那麼你說……』你師姑恨恨地道：『我說？我說我沒有在嫂嫂面前說過謊！』你父親不由得奇怪道：『什麼？你真的不知你自己有部《會真記》？』你師姑微慍道：『自己沒有的東西，從何知道起？」

　　你父親想了想抬頭道：『可能是那個丫頭自外間帶進來，一時疏忽，忘在你案頭上也未可知。』你師姑恨恨地道：『一旦查出來，非打她個半死不可！』你父親暗道一聲罪過，忙道：『珠妹，使不得！你如挾怒查問，還有誰敢承認？難不成你要把她們一個個都打死？而且你若那樣做了，無異乎是由我挑撥。珠妹，看在我面上，算了吧！橫豎小事一樁，你嫂嫂又不是那種人，回去我替你分辯一下也就是了。」

　　你父親先去恩師處問了安好，然後回到後宅。進門一笑，正待開口為你師姑解釋借書誤會，以及昨夜師兄妹被人愚弄的經過時，你母親已先搖手含笑阻止道：『不必說了，知道啦──』你父親暗討：『難道珠妹先說了麼？』至於借書一段，根本沒有解釋的價值，說不說都無所謂。他這樣一想，也就笑了一笑，沒有再說些什麼。以後幾天，相安無事，日子仍像往常一樣平靜。

　　俗語說：『真金不怕火。』又說：『日久見人心。』這種平靜的日子假如維持得稍微長久一些，事情有可能會滅於無形，也不一定。可是，非常不幸的，約於半個月後，無憂老人突然道成仙去。無憂老人比你師祖天仇老人小三歲，卻比你師祖晚死三年。二老去世時，均是一百歲整。雙奇各活一百年，而且都能自知死期，在武林史上說，前既無古人，後繼之來者，恐怕也將稀如鳳毛麟角了！雖然老人的年齡已登壽極，但在你師姑來說，巨喪突降，刺激仍是夠大的。古人云：『長兄若父』。現在，她唯一依賴的男人，便剩下你父親了。處喪期中，於情於理，你父親自不免費盡苦心，百般安慰於她。本是親情之常，若在往日，你母親自能泰然處之，視為理所當然。可是，現在情形有點不同。陰謀者的毒泉，早在二者之間沖出一條鴻溝，只是你母親理智的堤防特別堅固，一直在阻抑著，沒讓它提前氾濫罷了。

　　那是一個初冬的黃昏，你師姑以及你父母三人，共同徘徊於阻天峰頂。頂著如輪紅日，三人各俱愁腸，是以一片默然。片刻之後，你母親忽然道：『品修，我忘了寶寶──』一面說，一面匆匆下峰，同時回頭向上喊道：『你們回來時，可別忘了替寶寶挖點肥山芋回來磨粉啊！』你師姑正隱入沉思，沒在意。你父親覺得事雖突然，但以前也並非沒有過這種情形，所以便點點頭，任你母親一人先行下峰而去。

　　你母親一走，你父親頓感留連無味，便喊你師姑共同找了一些野山芋，也就相偕下峰。由於山芋難找，又無攜載之具，回到峰下，已是個把時辰之後。你父親回來不見你母親，便問抱著你的那個貼身奶娘，奶娘搖搖頭道：『娘娘沒有交代。』你父親還以為她在外間料理他事，便信步各處，順便尋找。詎知跑遍整座一品宮，人影俱無。回房一檢點，發現你娘隨身衣物也均已不翼而飛，這才著起慌來。他連你師姑也沒來得及通知，從床頭摘下一品簫，匆匆交代了奶娘幾句，便一口氣奔下終南。

　　夜以繼日、日以繼夜，三天三夜之後，到達靈台。來至靈泉洞前，正待往裡闖入，『無情屏』後，突有一個冰冷的聲音喝道：『來人止步！』你父親大聲恭答道：『無情叔，是我。』無情叟冷冷地道：『如欲進山，依例呈符！』你父親一怔，忙又大聲道：『我是品修──』無情叟冷冷一笑道：『品修？嘿！』緊接著厲聲道：『以前是家主人的玉杖，今後再加一件少主人的寒梅。除此二物外，老夫誰都不認識！」你父親已知事情難辦，當下撲地跪倒，哀聲喊道：『香君為何出此？至少也應該讓我知道其中原因啊。』無情屏後冷冷答道：『回去翻翻《會真記》──』語畢，滿山寂然。

　　什麼？跟《會真記》有關？你父親聽了，如遭雷擊，耳中嗡嗡然，腦中茫茫然。對於無情叟，他當然比別人知道得更為清楚；而且他的身分跟別人不同，自是無法再爭。又奔了三天三夜，他回到了終南。心狂跳著，撲進臥室，在你母親枕下找出那本唐才子元稹著的《會真記》。匆匆打開一看，前面並無異樣；翻到後面，見有些地方被挖成了幾道條形洞孔。正待查探挖去的詞句時，的嗒一聲書內掉落一函。

　　他抖手拆開一看，上寫道：『品修：不是你錯，不是我錯，也不是她錯。錯的是我父親，而他，我父親被命運算計了。』接下去字跡有點模糊，好似滴了淚水又用袖子擦過的一樣，但仍可看出是：『公公仙去，妾身不便再留。從什麼地方來，妾將再回到什麼地方去。』下面又是一片淚漬，同時貼著一張石印字的狹條，條上是：『握手苦相問，竟不言後期；對面且如此，背面當何如？』條後小字注道：『上面的四句〈決絕詞〉係從《會真記》上挖下，貼在那條淡紅手帕上的。妾從君之簫管中見到那條手帕，然後在皓妹處找到這本被挖去〈決絕詞〉的《會真記》。可能皓妹在將手帕塞入簫管之後，未及通知於你。妾很慚愧這樣做，也很抱怨皓妹太不小心。她如謹慎一點，妾身不是可以多幸福幾天麼？』下面接著寫道：『東施效顰，妾也仿皓妹之法，贈君數語。』再下面又是一段長條石印決絕詞：『幸他人之既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終不我奪？天公隔是妒復憐，何不便叫相決絕！』──」

　　武維之狂呼道：「天哪！」心神大震。

　　「你父親於六日夜不眠不休之下，復經此番呼天不應、喊地不靈的刺激後，一頓足，立即閉氣暈厥過去。待他悠悠醒轉，業已兩手空空。他喘息著定神坐起，向面前那個面無人色、身軀顫抖不已的奶娘急問道：『書呢？信呢？誰拿了？』奶娘抖聲道：『姑、姑奶奶。』你爹啊一聲按地躍起，觸手一片黏濕，翻掌一看，血！未等他問，奶娘已先抖聲道：『它，它是姑奶奶吐的──』你父親聽了，眼前一黑，幾乎二次昏倒，勉強定神，又向屋外奔出。可是，又遲了一步。當你父親在一品宮中找人時，你師姑業已遠出終南阻天峰外──」

　　「師姑想去哪兒？」

　　「大雪山。」

　　「做什麼？」

　　「去嫁給天老之子，雪山無影俠。」老人唏噓良久，才又說下去道：「雪山無影俠，名叫司徒烈，為天老司徒奇之獨子，武功高、人品俊。但有一項缺點，便是人如其名，生性暴烈無比──」

　　武維之忍不住插嘴道：「那師姑為什麼要去嫁給他呢？」

　　「為了他的缺點無人能及！」

　　「啊，這怎麼說？」

　　「這樣她便可以用事實向你母親證明她的清白！」

　　武維之喃喃道：「太過份了，太過份了！」跟著忽又抬頭問道：「萬一有一天給無影俠知道了師姑的投桃之意，以無影俠的脾氣，情何以堪？」

　　老人嘆道：「以紙包火，當然不是辦法。」

　　武維之急忙問道：「結果無影俠知道了？」

　　老人嘆道：「婚後第三個月的某一天。」

　　武維之緊張地道：「他豈不要殺人？」

　　老人點點頭道：「是的，他殺了一個人，他自己！」

　　武維之啊了一聲，道：「原來他是這樣死的。」

　　老人嘆道：「這並不奇怪，孩子，無情叟不也為此而毀了一生麼？」

　　武維之愕然不知所對。老人頓了頓，接下去說道：「從那時候開始，直到今天，你父親就沒有再跟你師姑見過一面，就像他沒再見到過你母親一樣。之後，無人知道你父親怎樣處置了你，但終南阻天峰內，卻已空無一人。在那段時間之內，在一個武人來說，可算是師父我的黃金時代，武林第一屆盟主金判韋公正的威名，婦孺皆知。但是，情形漸漸有了不同，有人開始分享師父的榮譽了。那人是誰？一品簫白衣儒使武品修！

　　你父親聲譽的最高峰，便是他當了第二屆盟主。自此之後，他跟我在武林中的地位便平分秋色了！師父爭盟，是為了解決某項問題；而你父親，目的也是一樣。我們結識的經過，以前已跟你提及。自我們認識之後，一夕傾談，頓成莫逆。像親兄弟一樣，彼此深深地了解了對方──」

　　武維之忍不住問道：「師父前面說的誤會，我母親現在都明白了沒有？」

　　老人微喟道：「應該明白幾分了。」

　　武維之想了想，又問道：「既是這樣，那我母親為什麼還要出家呢？」

　　老人苦笑笑，反問道：「難道你以為你母親是在明白了它是一場誤會之後才出家的嗎？」緊接著深深一嘆，又道：「師父說你母親應該有機會明白，那只是從她日前一口便猜出了你係受了你師姑的指示到靈台而去。至於說究竟明白了幾分，就很難說了。舉個淺顯的例子，就拿師父我來說吧，在今天之前，不還一直以為它是一件疑案嗎？

　　丟開你母親出家早晚的問題且不去說它，另外還有一些事，以你目前這樣的年齡，是無法了解的。俗語說：『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人犯錯，以及意氣用事，十之八九都在年輕的時候；等一旦明白過來，多半年華已逝，非壯年即老年。悔恨之餘，單就那種無法排遣的抑鬱和怨愁，也就夠淹沉一個人的心志和生氣了。

　　看到嗎？孩子？你父親、母親以及你師姑，他們三人在共食了一枚毒果之後，現在的結果是怎麼樣呢？你母親遁入空門，你師姑暴棄了色身；你父親則狠心地斬斷父子骨肉之情，瘋狂地縱橫於武林。三個人的幸福，在三種不同的方式下被葬送了！你師姑的希望現在寄在第二代身上，你母親在為來世積修。只有你父親走的路子還比較正確──他出自終南門下，是男人，更是武人，他不甘消極，所以他要解決問題，一代恩怨一代清。」

　　武維之忍不住又問道：「師父說以前認為這是疑案，現在才明白它原來是段冤案，這跟這座藥爐又有什麼關係呢？」

　　老人望望天，說道：「天黑了，到屋裡去說吧。」

　　師徒倆回到茅屋中，點起燈，隔桌坐定。老人這才又繼續說道：「當年你父親為師父說完了上面這段不幸的事故之後，師父曾提醒他道：『那一天的與會者，是不是人人都在入山之前留下了名諱呢？』他肯定地說：『我問過崑崙三劍了，一個都沒遺漏！』師父又問道：『事後你查過簽名沒有？』他點了點頭說：『查過，而且不止一次。」

　　師父又問道：『難道竟沒有一個可疑的名字嗎？』他想了很久後，才皺著眉頭說道：『陌生的名字當然很多，要想一個個去查；從何查起？』停了停，皺眉又說：『不過我記得其中有一行簽名「一元神君攜子鳳儀」的似乎有點特別。』師父當時雖然覺得的確有點不順耳，但一時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因為武林中藝業泛泛卻取著誇大性綽號的人物，比比皆是。一元神君也者，可能就是這路貨色也不一定。因此一直存疑於心，直到剛纔提到南北兩極丹的仿製品一元丹，師父這才驀地省悟過來──」

　　武維之不由得失聲道：「啊？就是玉門之狐母女？」

　　老人點點頭道：「應該不會錯。」跟著輕輕一嘆，又道：「一元神君應該就是仿製南北兩極丹而定名一元丹的玉門之狐。再由風雲幫虎壇中那座由一品廳改成為的鳳儀殿推想，今天的風雲幫主應該就是玉門之狐之女，她的名字可能便叫陰鳳儀。真想不到這事陰謀者原來就是她們一對狐母狐女！」

　　武維之恨聲道：「可殺！」又問：「不知我父親知道了這點沒有？」

　　老人沉吟了一下道：「現在想來，他應該知道了。」

　　武維之不解地道：「為什麼？」

　　老人微喟道：「他在裡面啊！」

　　武維之一怔，忙問道：「師父，我父親現在在什麼地方啊？」

　　老人黯然地道：「上次見他時是在終南。」

　　武維之忙道：「現在呢？」

　　老人望著跳動的燈花嘆道：「現在就不知道了。」

　　武維之泫然欲泣地喊道：「師父──」千言萬語，不知道從何問起。

　　老人瞥了他一眼，順手撥了一下燈芯，這才仰起臉，傷感地說道：「別難過，孩子。你是他兒子，師父是他的義兄，而現在師父又兼有義侄師長的身分，認真說起來，與你父親之親，不比你差。只要師父有一口氣在，問題早晚總會解決的。現在，你且聽師父說完終南之會吧！

　　當年，自師父與你父親訂下生死之交以後，我們便約定了會面方式。除了緊急召喚之外，每隔三年，我們聚合一次，地點就在咱們師徒第一次相見的洛陽芳林園九花叢殿之下。師父說過了，那次師父之所以會在那兒出現，便是為了等他。我們事先約好不見不散。做夢也想不到，師父沒等到他，於無意中先遇見了被遺棄的獨子。他是個信人，師父沒見他去，便已感到事情不妙。但是，他到底出了什麼意外，師父也是一無所知。關於這些，師父當時自然不便說給你聽。

　　後來，三屆武會上，突然出現了兩名冒牌人物。師父說，其中可能有一位是真的，那便是指你父親而言。師父是以為那位一品簫是真的嗎？不是，師父以為那位『金判』可能是你父親所扮！一品簫是假的，師父第一眼就看出來了。而金判之維妙維肖，除了師父我本人，在場之人誰也辨不出來。師父當時想：『除了他，誰能扮得這麼像呢？』這便是師父在那位金判出場後，僅瞥了一眼，立即搖頭嘆氣，閉目不語的原因。師父還以為他不願師父放棄三屆盟主之寶位，又怕師父反對，所以這才避不見面，希望先造成了『既成事實』再說。而後，那位一品簫出現，師父越發深信不疑了！

　　一品簫扮得也太像了，除了師父，能看出破綻的，應該就只有你父親本人。金判對一品簫的猜疑，更令師父斷定金判就是你父親。師父這樣想，他大概也以為一品簫是我扮的呢。這些誤會，都起於師父跟你父親都太擅於易容之術。師父萬想不到他們兩個就是今天風雲幫的龍壇壇主和虎壇壇主。他們為了飾演逼真，才故意那樣的做作，原來一切都是事先串謀好的。師父一直等到終南赴會那天，才知道你父親早在一年之前便已陷入魔窟。他們在風雲幫主的命令下，操演了足足一年整，方始有了那等成勣。師父在知道了他們的真正身分之後，這才恍然大悟。」

　　武維之忽然插嘴問道：「那二人是誰？」

　　老人嘆了一聲，沒有回答，武維之又問道：「二人是誰，師父怎麼不肯說呢？」

　　老人忽然端平視線，望著他道：「你猜猜看，孩子。」

　　武維之皺眉喃喃地道：「兩人表演逼真，應該跟師父和父親非常接近，甚至於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才合情理。可是師父事先卻一直想不出來，這豈不是矛盾得很？」

　　老人不勝感慨地仰臉漫聲道：「運用你的智慧慢慢地想吧，孩子，你不會猜不出來的。」話說完，深深一嘆，雙目微合；好似心頭因某種情感的負荷太多太重而感到疲乏，想藉此機會休息休息一般。

　　武維之輕哦一聲，暗忖道：「什麼？我應該猜得出來？」眉頭一皺，接著忖道：「武林人物多如恆河之沙，我總共才在外面跑了這麼幾天，這到哪兒想去？可是師父的語氣好似隱含著某種暗示，我如不能將它猜出來，自己慚愧不算，豈不也令他老人家感到失望。」

　　所以，他必須找出答案。因為他師父准他慢慢想，所以他於無可奈何之中，忽然想出一個笨法子來。他想：「我何不將我所知道的一些武林人物，一個個數下去，等到數完了，還愁挑不出兩個相近的人物來嗎？師父總不會叫我去猜我從沒聽說過的人吧？」

　　於是，他開始默忖道：「不會是眉山天毒叟吧？不會是黃山要命郎中吧？當然不是！」他一想及前者又瘦又矮又小，後者只有一隻眼睛，幾乎失聲笑了出來。他立即糾正自己道：「不對，那次武會上出現的人物都不能計算在內；因為他們係跟金判、一品簫同夜現身，人非神鬼，何來分身之術？我應該從三次武會以外的人物著手，而且這些人必須具備人品俊逸、丰姿美好的條件。」人品俊逸、丰姿美好、沒參加三次武會──想著想著，智珠驀地一朗，不由得一拍桌子，脫口喊道：「對對對，維之想出來了！」

　　老人身軀微微一動，好似從夢中驚醒過來。武維之一時忘情，話喊出口，立覺聲響太大，眼望老人，臉上佈滿歉然不安之色。

　　老人緩緩睜開眼皮，點點頭，苦笑著嘆道：「知道你會猜得出來的，孩子。不錯，就是他們師兄弟兩個，崑崙三劍中的龍劍司馬正、虎劍司馬奇！」深深一嘆，苦笑著又道：「扮金判的是龍劍，扮一品簫的是虎劍；而現在龍壇壇主便是龍劍司馬正，虎壇壇主也就是虎劍司馬奇。他們雖然扮的是假判假簫，但另一方面卻是貨真價實的真龍真虎！」

　　武維之神思一靜，止不住又皺眉問道：「他倆既是名門正派之後，又曾受過無憂老人的授業之恩，且於當年表現得那樣重義感人，又怎會一下子變節到如此田地呢？」

　　老人搖搖頭道：「不知道。」緊接著臉色一整，又說道：「世情變幻，有如白雲蒼狗。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定力不足者，對之往往有目眩耳暈之感。就像現在到處有人罵師父和你父親一樣，都緣於不知內情，受了浮情幻景的矇蔽。咱們如對此事評斷太早，豈不也跟那些人一般見識了麼？」

　　武維之默默點頭。老人輕輕一嘆，接下去說道：「終南赴會的經過是這樣的。記得麼？孩子，當咱們師徒從三屆武會返回王屋石室時，師父曾從岩頭上揭下一張留柬的嗎？那份留柬，事後你也見到了，是黑白無常兄弟留下來的，但缺了上款一角。在你想來，一定以為上款書的是師父的名諱，師父怕你看到才那樣做的。是嗎？不，孩子，你如這樣單純地想，你就錯了！

　　還記得師父驚噫過一聲嗎？想想看，孩子，黑白無常有使師父吃驚的力量嗎？別說黑白無常沒有，就是換上了三老的留字又如何？是的，孩子，上款確有金判兩個大字。但使師父吃驚的，卻是大字底下一行後來添上去的小字：『丙寅中秋夜，終南阻天峰頂，可晤一品簫』。筆跡既非出於黑白無常，也非出自你父親。這一來，師父可就完全明白了。但那時候，師父仍然不知道外面已經有了風雲幫。師父只能從這幾句留語上悟及一點：語氣含有要我非去不可的威脅性，你父親已經遭遇了不測。不過師父也同時得到了一點可憐的安慰，那便是你父親一定仍活著！

　　自此，師父的心神便感到不安起來，時間上還有兩年，既愁這段期間你父親將如何度過？又煩自己應該怎樣安排才好？於是，師父不得不改變對你的傳授方法。本來，只要你能在三年之內習成本門武功也就可以了，但如今無法從容，所以只好日夜鞭策於你；且傳授本門心法之前以本來面目給你刺激，又以留函給你誘惑和希望，百般激勵你的先天活力。

　　師父為什麼這樣做呢？師父說過了，師父對能否活著回山一點把握都沒有。師父離開你之後，真的去過了洛陽，那是為了打聽武林中的消息。仗著易容精到，師父的身分到今天為止還沒被人識破。今後，風雲幫一天不解決，師父也只有暫以臥龍先生的化名撐下去──」

　　武維之忍不住岔口問道：「師父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老人黯然仰臉道：「孩子，別打岔，聽師父說下去吧。師父在洛陽打聽了很久，沒有結果，便趕到臨汝你長大的地方，找著了那個姓丁的老人，安排妥當，立即奔赴終南。到了八月十五日正日，師父恢復本來面目，表情雖極鎮定，心中卻狂跳著，一口氣躍登阻天峰頂。

　　終南跟王屋的月色，那夜自是一樣。長空一碧，冰輪如鏡。師父於月色下，見峰頂已先有人等著。三個蒙面人立著，一人坐在一張軟椅中。立著的三人兩前一後，將軟椅圍在中間。前二人衣著一藍一白，儼然金判跟一品簫的姿態。而軟椅上垂首而坐的，正是你父親！你父親仍是一身白，那時候師父也是一身藍。這樣一來，峰頂五人中，便有著兩位金判跟兩位一品簫了！你父親身後那位蒙面人，一身黑，身材嬌小。那人自始至終一直沒有說過一句話，師父事後猜想，那人可能便是風雲幫幫主陰鳳儀。

　　你父親見了師父我，默然低頭，一點表情也沒有。師父見了你父親，熱血奔騰！一時遏止不住心頭激動，不顧一切地，便想搶撲上去。右首白衣人驀地喝道：『站住！韋公正，這樣對你好友無益！』師父一楞，終於依言站住了。因為師父見你父親身後那位黑衣人嘿嘿一笑、笑聲中充滿惡毒之意，週身不禁為之一冷。

　　就在這時候，師父忽然發現一件事，脫口呼道：『朋友，你的聲音好熟啊！』白衣人身軀一震，同時愕然望向左邊的藍衣人。原來他們疏忽了，沒服用變音丸。白衣人此刻的聲音已跟三次武會上的聲音不一樣，用的是他自己的！二人相顧良久，藍衣人嘿嘿一笑，白衣人立即冷冷地道：『橫豎也不愁你姓韋的說將出去，給你姓韋的知道了也沒有什麼關係。是的，咱們就是崑崙司馬兄弟！」

　　在那一剎那，師父的感嘆和驚訝，真是無法形容。師父激動了好半晌，這才冷冷地道：『司馬奇──』方說得三個字，白衣人又已冷冷接口喝道：『住口！韋公正，今夜約你來不是為了說這些！』師父怒不可遏，叱道：『在姓韋的面前，態度放好點，司馬奇！』白衣人全無顧忌的反脣相譏道：『如你姓韋的識趣，就少擺盟主威風，你可知你今天所處的環境？』師父喝道：『知道，這環境正好教訓於你──』師父口裡喝著，便待上前整治那小子一番。詎知那小子非常悠閒地朝你父親一指，笑道：『很好，來吧！姓韋的，司馬兄弟有著上好兵刃正想伺機而試呢！」

　　天哪，原來他們仗你父親為人質。師父暗嘆一聲，知道今夜的下風是佔定了。當下忍氣止步問道：『兩位司馬大俠，這就是你們對無憂老人的報答嗎？』一直沒出聲的藍衣人，忽然喝道：『住口──』聽聲音果然就是那龍劍司馬正。這一聲，色厲內荏！師父好似體會到一點東西，知道單跟他們兄弟鬥氣並非解決問題之道。當下冷冷一笑，換了一副語氣，靜靜地又問道：『好的，我們就先談談正題吧。不過姓韋的想跟品修兄弟說幾句話，可以嗎？」

　　司馬兄弟嘿嘿而笑，未置可否。於是師父便向你父親顫聲喊道：『品修──』你父親沒理睬。師父又喊道：『品修──』你父親仍沒理睬。師父正感納罕之際，虎劍司馬奇忽然嘲笑道：『不必多耗氣力了！韋公正，他已聽到你在喊他，但他無法回答你。懂這意思嗎？』原來你父親穴道受制。師父當時雖然雙目噴火，但仍強制著，淡淡地道：『你們此舉，究竟為了什麼呢？』藍衣司馬正接口答道：『現在要談的就是這一點。』師父沒做聲，因為師父當時除了全力壓制著心頭的瘋狂念頭外，已無一言好說、一事好做！

　　藍衣司馬正頓了頓，接著說道：『說起來，我們要談的問題也非常簡單。現在，請韋大俠仔細聽著：你們兩位，真正的金判跟一品簫，仍是當今第三屆的武林盟主。我們幫主十分敬仰你們二位，同時也十分信任你們二位，只要二位宣誓入幫，本幫久懸「龍」、「虎」兩壇以待，咱們兄弟不過暫時權攝其政而已。韋大俠意下如何，一言便足全盤解決！』師父問道：『什麼幫？』白衣司馬奇接口答道：『風雲幫。』師父又問道：『宗旨呢？』藍衣司馬正道：『現在問得太早。』師父忍氣又道：『龍虎壇主的地位如何？』藍衣司馬正和白衣司馬奇在相瞥一眼之後，幾乎是同聲答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師父微微一笑道：『地位既然如此之尊，怎麼連組幫宗旨都問不得呢？』白衣司馬奇冷冷地道：『地位雖尊，上面仍然有位幫主在！』師父立即接口哂道：『幫主是那一位？』藍衣司馬正道：『要知道這個，也得在宣誓之後。』師父又哂道：『且不問那位幫主是誰，但他自信德能皆優於金判、一品簫嗎？』司馬兄弟相顧失聲，師父哈哈狂笑起來。

　　師父狂笑了好一陣，直到胸中一般鬱結之氣消散殆盡，方始臉色一沉，厲聲道：『司馬兄弟聽清，煩請上復貴幫主，海枯石爛，兩奇後人皆不受命！』這時，你父親抬眼瞥了師父一眼。師父正待捕捉他的眼光，以便了解他的心意之時，藍衣司馬正突然冷冷笑道：『好了，會談結束，這是預料中的必然結果。」

　　師父猛上一步，喝道：『且給姓韋的留下來。』白衣司馬奇側目微哂道：『留下來又如何？想用武嗎？』師父厲聲道：『用武亦未嘗不可！』藍衣司馬正一指你父親道：『忘了我們的警告嗎？』師父急怒攻心，厲喝道：『我品修兄弟不像你們崑崙弟子那樣沒骨氣！假如他能開口，姓韋的敢說一句，他除了喊好，絕不會有第二個字。你們有種，就不妨解了他的穴道試試！」

　　藍衣司馬正聽了，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師父發覺藍衣司馬正的笑聲有異，知道其中可能另有隱情。當下強忍無名之火，待他笑畢沉聲問道：『閣下突發狂笑，也有說法麼？』藍衣司馬正大笑道：『那還用問？』師父沉聲又道：『姓韋的這廂請教！』藍衣司馬正笑道：『韋大俠料事如神，說的完全沒錯。在下兄弟不但相信，而且非常佩服。』微頓又接道：『你韋大俠言出必行，口中說拚，當然就會出手一拚；而這位一品簫大俠如果能開口，他也一定不會貪生怕死而反對玉石俱焚。但為了韋大俠你著想，最好還是平心靜氣一點為佳。因為有一件事假如讓韋大俠知道了之後，韋大俠很可能要遺恨終生，雖死不能瞑目呢！」

　　師父心中微震，白衣司馬奇忽然一指你父親，笑道：『韋大俠，這位武大俠怎會落入敝幫手中的，韋大俠想過沒有？』師父一怔，半晌無言。這一點，正是師父不明白，而又一直想追究的問題。但由於師父一時情急，竟給弄忘了。當時師父想等他們自動說出來，詎知兩個混蛋偏不開口。師父無奈，只好冷冷笑道：『如說我這位老弟係落敗成擒，並非全無可能。但恕姓韋的唐突，憑你們崑崙三劍，大概還不夠火候！」

　　孰知司馬兄弟不但不怒，反而齊聲笑道：『好說，好說！』白衣司馬奇更接下去笑道：『這就是在下以扮一品簫為榮的地方。別說咱們三劍不行，放眼當今的武林，包括三老在內，又有誰夠資格？』師父故意冷笑道：『那你們要說他是「自投羅網」了？』藍衣司馬正微哂道：『實情雖屬如此，但韋大俠措詞卻稍稍欠當。』師父冷笑道：『有勞斧正！」

　　藍衣司馬正忽然問道：『韋大俠師門絕學是大羅周天神功對嗎？』師父暗暗一愕，但立即冷笑答道：『絕字談不上，差堪憑以躋身武林而已罷了！』藍衣司馬正又道：『該神功傳自武聖同代的玄衣仙子慕容美是嗎？』師父聽了心頭微驚，暗忖：『師門之源，他怎熟知如此的呢？』師父雖知你父親絕不肯告訴他們，但仍冷冷笑道：『如說我們武老弟看錯了人，一時誤託知心的話，知道這些也並算不了什麼稀奇。』白衣司馬奇哂道：『咱們兄弟尚無此等榮幸。」

　　藍衣司馬正接著又道：『貴派第一代始祖仙樵老人於巫山獲得大羅神功之後，曾將最後一句心訣自秘芨中刪去，改鐫於一方玉硯之上；後來玉硯遺失，以至貴派數傳至今，尚無法將大羅神功練至十成火候，有此一說嗎？』──」

　　武維之失聲道：「天哪！」

　　老人平靜地說下去道：「師父心頭猛然一震，竟然無法置答。藍衣司馬正微微一笑，繼續說道：『報告韋大俠一個喜訊，那塊玉硯現在敞幫幫主手中。』──」

　　武維之喊道：「真的嗎？」

　　老人仰臉道：「應該不假。」

　　武維之忙又問道：「何以見得呢？」

　　老人仰著臉，深沉地道：「否則他們不能將本門武學的源流說得那麼詳細。」

　　武維之又道：「後來呢？」

　　老人沉痛地道：「師父當時咬咬牙，強笑道：『謝謝閣下美意，韋公正雖聆此訊，但衷心一本如初，非常抱歉要使兩位失望。』白衣司馬奇忽然大笑道：『韋大俠，你又會錯意啦！」師父一怔，沒來得及有所表示，藍衣司馬正已微微一笑，接口說道：『不！韋大俠，要說抱歉，應該是敞幫幫主而不是您。因為敝幫幫主本應先通知您，但臨時主意一變，卻先通知了你的生死之交，這位武大俠。』白衣司馬奇笑接了一句道：『現在韋大俠總該明白了吧？』藍衣司馬正也接道：『所以說，站在你韋大俠的立場來說，我們實在想不出您韋大俠拒絕我們幫主的理由。』白衣司馬奇又接道：『而你韋大俠居然拒絕了，真是令人失望。」

　　師父受不了他們一句搭一句的奚落，顫喊一聲：『千萬珍重，品修弟──』懷著一腔沸騰熱血，回身下了阻天峰。身後，白衣司馬奇笑喊道：『韋大俠，不肯多留一會兒嗎？』藍衣司馬正接聲遙遙高喊道：『敝幫絕不會虧待武大俠，請韋大俠放心。而你韋大俠自己，今後應該對本幫採取什麼態度，韋大俠自能明白，用不著咱們饒舌關照。同時韋大俠也可慢慢考慮，敝幫主隨時歡迎韋大俠來歸！』」

　　冬深夜靜，一燈如豆。老人說至此處，語聲嘶啞，戛然而止。

　　靜了片刻，老人驀地低下頭來，目注愛徒，眼中閃著淚光。掙扎了很久很久，始啞聲說道：「全部經過如此，知道了嗎？孩子，你父親之所以落得今天這般悽慘，全……全是為了師父我啊！」哽咽著顫聲又道：「日前你問師父說：『別人冒你的名諱你知不知道？』師父說：「知道。』你又問：『知道也不在乎？』師父說：『在乎。』那在你純是一派責備之意。可是，孩子啊！師父常跟你說，人犯錯，可以責備，但絕不可責備得太早。似此情形，師父在乎卻又能怎麼樣呢？」

　　武維之低頭泣道：「原諒維之，師父。」

　　老人接著說下去道：「師父一死，原不足惜；但是，今天武林中要是沒有一個金判韋公正，白衣儒俠一品簫還能活著嗎？這就叫投鼠忌器，風雲幫利用了師父跟你父親的友情，兩相牽制。他們知道，若沒有一品簫做人質，金判勢將捨命與拼。同樣的理由，沒有了金判，一品簫如不屈服，也將毫無留下必要。孩子，孩子！你父親在為誰受苦，師父我，我……」老人說至此處，已是老淚縱橫，語不成聲。

　　師徒相對，唏噓良久。武維之驀地抬起淚眼，堅強地道：「不！師父，你錯了！人生自古皆有死，應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父親縱遇不測，只要咱們雪洩了他的仇恨，他也會含笑九泉的！」掙扎著又繼續說道：「那樣師父將會感到光榮的，因為您有著那樣一位可敬的朋友；而維之，也將會為了有那樣一位父親而驕傲！」

　　師徒又黯然片刻，武維之拭乾眼角，問道：「師父知道父親現在在什麼地方嗎？」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氣，望著熒熒燈頭道：「終南會後，風雲幫的乖張行為，立即明目張膽地公然施行起來。問其用心，也不過逼使師父就範而已。師父若低了頭，他們顧忌全無，又誰能擔保他們不會變本加厲呢？唉，玉門之狐母女若說為了報復當年人老的一劍之仇，她們所做的，已超過十倍而有餘了，為什麼還要組什麼風雲幫，塗炭武林呢？是為名？為利？為恨？為仇？是變態心理呢？抑或另有隱情？唉，根據師父事後打聽，該幫虎壇在終南，龍壇則在華山；至於總壇，那就不得而知了，因為總壇隨時遷移，並無定處。然而你父親，應該被困在總壇之內。」

　　武維之雙目充滿了怒火，注目道：「師父，指示維之怎麼做吧！」

　　老人瞥了愛徒一眼，點點頭，黯然道：「孩子，師父知道你有勇氣做任何事，但目前絕不是鬥力的時候。年關在即，來年元宵少林之會，你也來不及參加了。你且將玲瓏玉杖送往巫山，師父擬先以臥龍先生名份與會，伺機行事。上一代的恩怨情仇，你不必多管，因為你父尚在；而目前的一切，你也不必過份憂心，因為還有師父我。你只須不斷磨練自己、堅強自己。記住你是『一品簫』之子、『金判』之徒、雙奇之後；只要下苦功，早晚總有一天，你會在武林中大放異采的──」

第十一章　雲濃雨密

　　夔州，位於四川省之東端，為明代川省九府之一。關於它在地理上的重要性，明人顧祖禹說它是：「控兩川，隔五溪，據荊楚之上游，為巴蜀之喉吭。」同代人丁謂說：「堅衛兩川，雄視三楚。」有王應麟者，且更嘆為：「西南四道之咽喉，吳楚萬里之襟帶也。」

　　三國時代的謀士辛毗，有行軍雜感道：「夔州百牢關，兵馬不可越。」

　　唐代大詩人杜甫，也曾寫過一首七言絕句：「巴中之東巴東山，江水開闢流其間；白帝高為三峽鎮，夔州天險百牢關。」百牢關者，在府治白帝城之東約十里，由楚人蜀之要道也。

　　白帝城，為劉先主託孤之地，古稱魚復。東漢初，公孫述據蜀時，殿前井中曾有白龍夭矯而出，因自稱白帝，且改原名魚復城為白帝城。晉人嚴從認係「習自風后五圖」，桓溫稱之為「常山蛇勢」。將軍馬隆用以收夏涼州，後魏刁雍憑以擊退犯塞柔然。唐朝名將李靖則演化為「天花陣」的諸葛武侯「八陣圖式」，即在府城西南的水渚之上。

　　武維之含淚拜別恩師後，連夜下了仇池。他遵師命買了一匹快馬，取道祁山，自子午谷入川。離開仇池，尚是風雪凜冽的歲末。一路風塵僕僕，走了約莫半月光景。當他抵達往巫山必經之途、百牢跟白帝之間、因楚襄王曾一度駐蹕而留名的小鎮白鳳時，已是翌年元月十五日。

　　這天正值新春元宵，白鳳鎮雖小，卻也熱鬧異常。他下馬進入一家招牌上寫著「襄王別館」的客店，點了酒菜，一面食用，一面皺眉思忖著道：「巫山計有十二峰之多，巫山神女住在哪座峰呢？」一會兒飯已吃完，仍然未得主意。他看看天色尚早，便在店中負手閒踱起來。

　　這間客店的歷史似乎相當悠久，灰黃的四壁被人題滿了詩詞，他為了排遣愁緒，便沿壁漫步瀏覽起來。未幾，他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目光落在一首詞上。那是一首自署為「李秀才」的《巫山一段雲雨》。墨跡暗淡不明，好似題留時日已久，但仍依稀辨出全文是：

　　「有客經巫峽，停橈向水湄。

　　楚王曾此夢瑤姬，一夢香無期。

　　塵暗珠簾捲，香銷翠帷垂。

　　西風回首不勝悲，暮雨灑空祠。

　　古廟依空嶂，行宮枕碧流。

　　水聲山聲巢妝樓，往事思悠悠。

　　雲雨朝還暮，煙花春復秋。

　　啼猿何必近孤舟？行客自多愁！」

　　武維之低吟再三，不由暗嘆道：「真是千古絕唱！」神往久之，心智一朗，驀地忖道：對了，她既然被稱為「巫山女神」，顧名思義自然是住在神女峰，我還為難什麼呢？

　　私心竊慰，正待轉身返座之際，忽聽身後有個蒼老的聲音哼著說道：「老夫一生最看不順眼的，便是那些在大庭廣眾之下，為了自鳴風雅，故意對著一二首臭詞爛詩搖頭晃腦的假斯文。」武維之循聲回頭，目光至處，不禁微微一怔。

　　此刻由於時近午牌的關係，店內陸續地又來了很多客人。就在他立身不遠處的一副座頭上，正坐著一個老頭。這位老頭衣衫異常襤褸，年約七旬上下，臉如枯瓢；而最奇怪的便是他那雙眼睛，眨動間一抹白，分明是個瞎子。可是，武維之自信沒有聽錯，話是從老頭口中發出來的。他因為回頭得相當迅速，不但餘音縈耳未絕，同時更看到老頭臉上尚存有一股悻悻之色。當他望去時，對方正將那雙全白的眼仁，對準他不屑地向上一合，然後輕嘆著自他身上移了開去。

　　他為了慎重起見，先向四下裡打量了一番。此刻店中，鬧哄哄的，盈耳一片呼酒喊菜之聲，而徘徊壁下欣賞詩詞的客人，數來數去，就只他一個。

　　武維之不禁大為詫異，他暗忖道：「看樣子他還真是對我而發呢！欺我年輕麼？」他想著，心中不由又有點惱怒。再度舉目時，老頭正偏臉向外，他看到的，只是一頭蓬亂的白髮。一見人家年老，心腸不由又突然軟了下來。

　　「算了吧！」他想：「單為了他這把年紀，我就不應該計較。」搖搖頭，輕輕一嘆，好氣亦復好笑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伙計過來收碗，他忽然搖手道：「不！再來一點酒！」店伙剛哈腰退去，身後忽又傳來一陣冷語：「裝樣子，學大人，比渾充斯文更討厭。」武維之一轉身，四目相對，嘿，又是那老頭！

　　這一次，武維之可實在有點忍耐不住了。他要酒，雖說是為了將行止仔細思考一番，但究其實，跟無緣無故受了一頓閒氣也不無關係。他暗忖道：「這簡直愈來愈不像話了！我愈忍讓他愈張狂，就好像我真的怕了他似的。哼，好人難做！」方待發作，店伙正好端了酒來，經此一岔，怒火也就稍息。他轉而想道：「還是算了。第一我有事在身；再說就是鬥勝了他，除了得逞一時之快外，也算不得什麼榮耀。不妨再讓他一次吧！」他想著，勉強微微一笑，然後端起酒杯。

　　哪想到老頭白眼向上一翻，竟仰臉哂道：「敢怒而不敢言，已夠可憐的了，居然還陪起笑臉來。」這是什麼話？武維之先是一怔，接著將酒杯狠狠地往桌上一頓，星目一瞪，就待開口問罪。老頭卻眼角白光一閃，仰臉如故，微哂道：「唔，差不多了！老夫付不起酒錢時，常耍這一套。」

　　武維之又是一怔，不由得啼笑皆非。他覺得老頭的詞鋒銳利而刻薄，像這樣發展下去，自己非給氣死不可。如果動武，又可能正合對方心意。因為他已同時看出對方一定是一位武林中的人物。他迅忖道：「是天王偷之流呢？抑或是風雲幫的爪牙呢？」

　　不管對方是什麼身分，但對方對他不懷好意卻是非常顯然的，他覺得非改換一種對付的方式不可了。於是，他當即微微一笑道：「想不到老丈還有這種絕招，真是失敬得很。」他語出雙關，存心一探對方口氣。表面上雖然神態從容，暗地裡卻在運氣戒備，以防意外之變。

　　老頭原姿不動，哈哈一笑：「恭維不當！」

　　武維之道：「應該怎麼說才算確當呢？」

　　老頭道：「文武全才！」

　　武維之暗忖：「唔，說得很明白了。」豪心忽生，又忖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已遇上，含糊也不能了事，要鬥，咱們就鬥吧！當下他輕輕一哼，仰臉傲然笑道：「文武全才？太過分了點吧？這句話連在下都不敢引以自居呢！」

　　老頭白眼仁一翻，冷冷地道：「你？你算是什麼東西？」

　　武維之聲色不動，微哂道：「四肢完整、五官端正、心地光明、身家清白。比起老丈來，只不過欠缺一段荒唐歲月罷了！」

　　老頭忽然仰臉冷冷地道：「老夫一向不在乎以老欺小。」

　　武維之立即又微哂著接口道：「理之所在，當仁不讓！老有不足敬之老，後生亦不乏可畏之後生。以小敬老，必要時偶一為之，在下以為也算不了什麼。」

　　老頭冷冷地又道：「現在只剩下地點和時間的問題了。」

　　武維之傲然接著道：「聽憑吩咐！」

　　老頭冷冷地道：「老夫以為這兒不太方便。」

　　武維之接口道：「在下有此同感！」

　　老頭冷冷地又道：「神女廟離此不遠，廟前有塊空地。」

　　武維之不甘示弱地傲然接口道：「今夜月色也很好。」

　　老頭哼了一聲，又冷冷地道：「老夫是說今夜三更。」

　　武維之又道：「三更準到。」

　　老頭冷冷地又道：「老夫過去上過當。」

　　武維之哂道：「古人云：學以致用。老丈這種寶貴的經驗，假如今夜用來對付在下的話，在下願為老丈保守秘密。」

　　老頭冷冷地道：「走著瞧，最好現在大家就不分開。」

　　武維之微微一笑道：「在下付酒賬。」

　　老頭仰臉冷冷地道：「過了今夜三更，銀錢對你尚有何用？」

　　武維之微哂著接口道：「到時候假如在下以為付得不太值得，而老丈又並非一文不名的話，三更一過，在下照樣可以向老丈如數收回。」

　　老頭哼了一聲，冷冷地又道：「武的就這樣決定。」

　　武維之微微一笑，接口道：「文的可以提前開始。」

　　老頭想了一下，仰著臉道：「來到這裡的人應該知道諸葛武侯的八陣圖。」

　　武維之微哂著接口道：「不知道的人應該很少。」

　　老頭冷冷地道：「有人以為它是演繹自『風後五圖』。」

　　武維之微微一笑，接口道：「也有人以為它是取法於『常山蛇勢』。」

　　老頭冷冷地又道：「馬隆曾用以收復涼州。」

　　武維之微哂接道：「後魏刁雍也曾憑以擊退犯塞之柔然！」

　　老頭微微一愕，接著又道：「杜牧說：數起於五，而終於八。」

　　武維之立即接口道：「洪氏說：重易之卦耳！」

　　老頭又是一愕，忽又說道：「據說它就在永安宮南的水渚之上？」老頭說著，眼角隨之瞟來。

　　武維之毫不思索地接口道：「另外在沔陽之高平舊壘，以及新都之八陣鄉也各有一座。事實上，武侯留下來的八陣圖一共有三處。」老頭神色微微一變，默然無語。

　　武維之應對的神態雖然從容，內心卻止不住又驚又怒。他暗忖：「你這老鬼真是太不公平了，問的都是一些冷門題。要不是師父把我關在石室中一年多，豈不早就被你難倒了麼？」他見對方語為之塞，暗哼道：「現在該輪到我來了吧？」輕輕一咳，先提醒了老頭的注意，然後也學著對方仰起臉，冷冷地道：「老是背歷史，實在乏味得很。俗語說得好，三句不離本行。咱們假如再來開始談些活的問題，不知有人反對否？」

　　老頭怔了一下，旋即臉一仰，冷笑道：「全才就是全才！」

　　武維之仰臉冷笑道：「有人以為風雲幫的龍壇壇主和虎壇壇主就是『金判』跟『一品簫』本人，真是可笑得很！」

　　老頭仰臉冷冷接口道：「很可笑──其實他們是昆侖三劍中的司馬兄弟。」

　　武維之險些脫口驚呼起來。他不勝駭異地暗忖道：「此事在武林中，直到目前為止，尚是一件大秘密，他怎知道的呢？」他不安地又忖道：「難道這老兒真是風雲幫中的人物？」唔，不對！他搖搖頭，又忖道：「他要是風雲幫派出來的，實在沒理由跟我纏著玩。再說，他對我知道龍虎壇主身分有問題的這一點居然毫不驚訝，也說明了他與風雲幫無關。此人一定另有頗大來頭。」這一來，他的警覺更高了。

　　武維之想了半天，已想不出再有什麼問題可以提出來，正在為難之際，老頭眼白一翻，忽然衝著他不屑地哂道：「這也不比背歷史有趣多少，是嗎？」

　　武維之心念一動，仰著臉，突然說道：「據人傳說，金判韋公正係『無名派』天仇老人之後。該派歷代始終只收門人一位，單傳至今，不知是何緣故？」

　　老頭漫不為意地接口道：「待失落的那招絕學找回之後，情形總會改善的。」

　　武維之心頭撲地一跳，人也幾乎從座中跳了起來。本門絕學欠缺最後一句心訣，這事除了自己師徒以及父親一品簫、風雲幫主和司馬兄弟外，餘下再無他人知道。此人道來極是輕鬆，如數家珍，他是誰？

　　武維之在心中迅思一遍，凡是師父對他提到過的武林前輩，他都想過了。這老人生相特別，照理不難一想就得；但是他想來想去，偏是對這老人一點印象也沒有，他不由得大為納罕起來。他強定著心神，又試著說道：「假如那招絕學並未湮沒，以金判之成就，早應將它找了回來才對。」

　　老頭哼了一聲道：「『金判』難道比他師父天仇老人還強？」

　　武維之聲色不動地又道：「現在情形已經不同。」

　　老頭點點頭，輕哼道：「是的，『玉硯』出世在天仇老人逝世之後；而今天，只要『風雲幫主』點點頭，或是『金判』本人點點頭也就可以了！」

　　武維之完全愕住了！老頭顧盼間，突然打了個呵欠，伏上桌面，好像不勝困倦，亟須打個盹，小憩一番似的。這在一位功力深厚的武人來說，實在不多見。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腳步聲，店內又走進了三人。三人兩高一矮，身著一式黑色長衫。武維之目光略掃之下，不禁一聲輕噫，心情頓然緊張起來。原來進店的三人之中，除了走在後面的兩名高個子面孔陌生之外，對走在最前面的一個，武維之卻是印象深刻得很。

　　但見此人身長不滿五尺，雙目綠光閃閃，至為陰森伯人。他是誰？眉山天毒叟，也就是那個曾在第三屆武林大會上，為競「青榜」廢去金剛掌震兩川孫義全的一條左臂、復為競「紅榜」而在一招之下就將黑蚊雷堅手腕打斷，嗣後又在競「紫榜」時，跟龍虎頭陀相遇，結果弄得雙雙倒地、吐血不止、以致兩敗俱傷的傢伙。

　　使武維之驚訝的，尚不止此。三人衣色一樣，固已使人刺眼，而最令人觸目心驚的，便是三人衣襟上都以金線繡著一隻小巧的金色飛鷹。跟要命郎中崔魂的身分一樣，「龍壇」的「十三金鷹」。要命郎中崔魂是「十三金鷹」中的第三號，現在眉山天毒叟是第幾號雖不得而知，但從他那副神氣上看來，他似乎比身後二人的身份要高得很多。

　　他朝老頭瞥了一眼，又忖道：「這老鬼無緣無故的打起盹來，是有意迴避呢？抑或是無意的巧合呢？倘係著意迴避，則更可見他不是風雲幫的人了。」就在他疑忖不定之際，耳中忽然傳來一陣細語道：「兩個高個子，有疤的叫做『鐵面閻羅』，八字眉毛的叫做『勾魂使者』，是黑道上極負盛名的『酆都雙鬼王』。眉山天毒叟是最前面那一個，他在『十三金鷹』中排名第五，雙鬼王則分居第十一、十二。」

　　這是「傳音入密」的功夫，來自怪老人。武維之又是一怔。「傳音入密」雖是一種很高深的武學，但只要在先天氣功方面有了成就的人，並不算太難，問題是老頭何以知道得這麼清楚？他的目力如此銳利，為什麼眼珠上看不到一點黑仁呢？

　　武維之心中念轉不停，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三人。天毒叟綠眼四下一掃，好似並未看出什麼異狀。這時大剌剌在一副座頭上居中坐下，兩手一拱，兩眼望天，聽憑另外那對鬼王點菜叫酒，自己卻只是擺著老大身分，一動不動。

　　這時約莫申末酉初光景，天色業已逐漸灰暗下來。老頭伏在桌面上，鼻息呼呼有聲，像已真的睡去一般。

　　武維之獨自喝了幾杯網酒，目光不時瞥上老頭一眼。現在他對這怪老人更感迷惑了，他不斷地自問：他到底是什麼人啊？正在納罕之際，耳邊忽又響起老頭的傳音道：「如果老夫沒有猜錯，你小子應該就是金判之徒！」

　　武維之先是微微一怔，但旋即釋然。從剛才的一番對答中，老頭知道這一點並不稀奇；而他覺得自己是堂堂名門之後，也無掩飾之必要。於是他也聚氣凝音，淡淡地答道：「強將手下無弱兵，你早該知道的了。」

　　老頭輕哼了一聲，緊接著又道：「現在可向老夫報告你此行目的了。」

　　武維之也哼了一聲道：「且等知道了尊駕的身份之後再作考慮！」

　　老頭微哂道：「老夫可以猜。」

　　武維之也哂道：「但沒有人告訴你猜得對不對！」

　　老頭又哂道：「一定對。」

　　武維之輕哼道：「這話如由家師口中說出，那還差不多。」

　　老頭哼了一聲道：「老夫聽了肉麻。」

　　武維之也哼道：「酸醋作用。」

　　老頭又哼了一聲道：「金判也不敢這樣說！」

　　武維之道：「但你應該知道，現在說話的就是金判的徒弟。」

　　老頭哼道：「那由於你不知道老夫是誰之故。」

　　武維之道：「總不見得是金判的長輩！」

　　老頭哼道：「總有一天你小子可以看到你師父會來向老夫求救。」

　　武維之道：「非常抱歉，師父從沒提過。」

　　老頭哼道：「等著瞧吧！」

　　武維之道：「也就是說，現在說這話還嫌太早。」

　　老頭哼道：「那就聽老夫將你來此的用意說破吧！」

　　武維之也哼道：「洗耳恭聽。」

　　老頭微哂著道：「說出來一文不值。這裡雖然是個小地方，但它卻是前往巫山諸峰的必經之路。凡打這兒路過的武林人物，像老夫我、小子你以及外邊坐著的三位，咱們的目的十九相同，都是為了要去某個地方。」微微一頓，接著哂道：「這樣說夠明白了嗎？」

　　武維之暗吃一驚，但仍倔強地道：「在下糊塗如故。」

　　老頭嘿嘿一笑說道：「『巫山神女』余絳仙就住在神女峰神女廟後。三年前開始修練一種叫『天魔曲』的神功，預定今天三更正功行完滿。這大概便是咱們這幾人同時趕來的原因。」

　　武維之聽得心頭大震，暗忖道：「天山藍鳳留信上說：『愚姊此去靈台係奉我姑姑巫山神女之命，以玉杖向老人交換一顆南北兩極丹，備她老人家完成某種絕學之用。』那絕學，大概就是『天魔曲』了？可是現在兩極丹還在我身上呀！這怎麼辦？」

　　他又忖道：這怪老人怎麼什麼都知道得如此清楚的呢？他說：「今夜三更功行完滿。」巫山神女既不知道我會適時趕到，難道沒有兩極丹也一樣嗎？三鷹也恰於此時趕來，其目的又是何在呢？如說三鷹此行將不利於巫山神女則又得矛盾，因為他們為什麼先前不來呢？再說，老頭目的又是什麼呢？而這一切，會不會因我的遲到而誤事呢？

　　「天魔曲」？好怪又好熟的名字啊！一品簫計有「人」、「鬼」、『神」、「魔」四大玄功，其中魔曲失傳，難道就是「巫山神女」現在所練的「天魔曲」不成？假如是的話，終南絕學又怎麼會落到巫山神女手裡的呢？我父母跟我師姑他們知道這件事嗎？既然這位怪老人都知道了，他們沒有不知道的理由呀！那麼他們又怎會毫無表示的呢？

　　最後他想：「難道只是名同而實不同？抑或內中另有隱情？」

　　疑問雖多，但沒有一個是他此刻單憑想像所能解決的。而他此刻最後悔的一點：便是他不該在這兒留連，更不該為了一時好勝心驅使面跟這個怪老人訂下了今夜三更的約會。可是，現在後悔已是太遲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過的話豈能不算？

　　這該怎辦？他既不能向這怪老人毀約，又不願低頭請怪老人將實情加以說明；儘管心急如焚，卻是一籌莫展。他是無名派之後、金判之徒、天仇之徒孫，無論如何，他得保持他的身分。這就是武人的人格，心中再怎麼急，也不可忽略了這一點。

　　就在這時候，老頭眼角白光一閃，微哂道：「真可憐，有話想問，卻又問不出口。」

　　武維之含怒瞪眼道：「你怎知道的？」

　　老頭微微一笑，扮了個怪臉道：「本來還不敢太確實，現在卻是真的知道了！」

　　武維之又上了一當，立即警悟到一個人無論遇上什麼事，心氣萬萬浮動不得。他本待定下神來以言詞反擊，老頭已接著輕聲笑道：「伸手過來扶我，當我視力不明。」

　　武維之遲疑了一下，終於伸出手去，同時問道：「先去那裡？」

　　老頭微微一笑，低聲道：「去櫃台付賬。」

　　武維之笑得一笑，又道：「付完賬以後呢？」

　　老頭扮了個怪臉，低聲笑道：「據說本鎮的王員外是個雅人，今晚元宵，他那兒的燈謎一定很多而有趣。天已黑了，咱們且先在那上面分個高下去──」

　　※※※

　　長空一碧，冰輪初升，王員外府前一片笑語。

　　書有「三槐」字樣的大紅燈籠高挑著，燈籠下面萬頭攢動。熙攘的人群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朱漆大門前豎著八根代表了功名的旗竿，每根旗竿上懸有一盞斗大的素娟宮燈；每盞宮燈上飄揚著許多素箋，「謎面」就寫在那些飄動的素箋之上。

　　宮燈之下，旗竿與旗竿之間，人群像潮水一般湧過來，又湧過去。武維之隨著怪老人在八盞宮燈下面逐一觀賞了一遍，最後相視一笑，彼此似乎都覺得非常失望。因為那些謎面做得並不高妙，全是些俗套。

　　號鼓咚咚，笑喊此起彼落。他倆雖感掃興，而當地的人們卻正猜得起勁。二人正待退出之際，忽然人聲喧騰，有人高喊道：「噢，噢，員外本人出來啦！」喊聲一出，閒人立即紛紛後退，讓出一塊空地。他倆循聲抬頭望去、但見一位滿面春風的華服中年人，正雙手托著一座特製的花燈，向空地緩步而來。四名青衣小帽的書僮隨在身後，人手一隻朱漆盤，盤中盛滿彩物。

　　華服中年人走到空地中央站定，輕輕一咳，立有兩名家人抬過一隻三腳鐵架。中年人安好花燈之後，臉一抬，含笑大聲說道：「有信心的雅客，請到這邊來。」

　　人聲一靜，彼此相望著，卻無一人上前。怪老人輕哼一聲，同時以肘彎一碰武維之，說道：「咱們上，小子。」口裡說著，也不待武維之有所表示，立即搖搖擺擺地以方步踱上前去。武維之微微一笑，隨後跟上。

　　人群中爆出一片笑聲。笑聲中，立即有人圍攏了過來。這些人要說他們是為了爭看打燈謎，倒不如說他們是為怪老人的一身破衣所吸引，來得確當些。

　　怪老人對周遭的一切渾似不覺，他已開始對那些燈上的謎面欣賞起來。

　　怪老人現身之初，連那位身為主人的王員外，也忍不住雙眉微微一皺；及至武維之隨後步出，他這才雙目一亮，一聲輕哦，同時忙不迭地側身一讓，口中連喊：「請請請。」這一來，人聲頓又為之一靜。

　　武維之立在花燈之前，燈光人面相映，不啻子都復生。

　　這時，所有的目光都為武維之的風采所吸；而武維之卻含笑先朝怪老人望了一眼，目光所至，不禁輕輕一咦，忙又向燈上瞧去。他在燈上仔細端詳了一遍之後，雙頰微微一熱，立即明白了老人皺眉不語的緣故。不過，他又奇怪地暗忖道：「這些燈謎是做得很是輕薄，但艷不失雅。怪老人是個相當豪放的人，怎會現出這種神態呢？」

　　本來他對面前這些燈謎也有微許反感，現在見了怪老人這副神情，忽想起他曾在「襄王別館」中罵過他「假斯文」，認為正好著機報復。於是故意裝出一副十分坦然的神氣，朝中間一條燈謎上一指，說道：「饒你一先，猜這條吧！」

　　怪老人眼白一翻，武維之忍住笑，又道：「這一條非常適合你老猜，不是嗎？」

　　武維之所指的那條燈謎，謎面是「桃源興嘆」四個字，下角則注明「打四書兩句」。因為他早想到了謎底，不由得越想越是忍俊不住，暗暗笑罵道：「做這條燈謎的人，真是太惡作劇了。」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老頭在白了他一眼之後，僅輕輕哼得一聲，立即面對主人王員外，臉一仰閉目大聲說道：「這一條的謎底，可是論語微子篇，齊景公語孔子的『吾老矣，不能用也』兩句？」

　　圍觀者爭著看了看謎面，又復將老頭的謎底咀嚼了一下，驀地哄然大笑。主人王員外也是一面以袖掩著口，一面笑得打跌地道：「對，對，完全對！」跟著向身後一揮手，號鼓大作。鼓聲、笑語，延續了好一會兒方始平息下來。

　　怪老人慢不為意地從一名書僮手上接過一隻錦盒，同時眼角白仁一溜，指著下面的一條謎面向武維之道：「現在該輪到你了吧？」

　　老頭指的這條謎面是「夫人晨來語小婢」，下角注的是「打唐詩集句兩句」。

　　這一條，武維之早就注意到，並且想到了謎底。這一條比剛才老頭打的一條更加惡作劇，他當時曾暗忖道：「這一條可千萬打不得。」哪想到他只顧逗怪老人，忘了兩下權利義務相等，指定別人猜，就免不了要給別人指定。老頭手一伸，他就大急起來。

　　怪老人哈哈一笑，說道：「如何？現形了吧？」

　　武維之雙頰一熱，微溫道：「你以為我猜不中？」

　　怪老人哈哈笑道：「那就念出來呀！」

　　閒人們因為不知謎底的關係，這時都注視著武維之，似在幫他著急。武維之無可奈何，只得紅著臉向主人道：「兩句集句，是不是『昨夜裙帶解』、『將軍夜引弓』？」

　　眾人一愣，跟著大笑起來。怪老人更是笑得前仰後合。主人王員外連忙含笑點點頭說道：「對，對，對！」鼓聲在笑聲中敲響，武維之搖手拒絕了彩頭。他因為見到底下還有很多條類似的謎面，生恐老人再逗他受窘，故趁鬧向老人道：「平分秋色，咱們好走了。」

　　老頭扮個怪臉，低聲笑道：「還有一條好的，這一條頂好讓姑娘們來猜。」

　　武維之尚未答腔，一陣香風過處，身邊已忽然挨過一個人來。抬眼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愕！你道怎麼著？這真是無巧不成書了，挨過來的，正是一位大姑娘。

　　此女年可十八九，眉目妖嬈，風姿綽約，一身紫衣。她是誰？嘿，就是曾在終南虎壇鳳儀殿外、向武維之拋過無數媚眼。而武維之也曾託她看顧過書箱的十三紫燕中之一。

　　武維之既驚且疑地思忖道：「她來這裡幹什麼？」身軀一縮，正待向後讓開，身左驀地撞來一股暗勁。武維之提防不及，被撞得向右一歪，正好跟紫衣女貼了個滿懷。紫衣女嫣然一笑，低聲問道：「你好！今夜住在哪兒？」

　　武維之掉頭向左邊一看，怪老人正眼觀鼻、鼻觀心，好似一本正經地在思考著一個謎底，立即恍然大悟。可是，他雖明知是老人搗的鬼，但在這種大庭廣眾、眾目睽睽的場合之下，想發作也發作不出來。紫衣女以為他害羞，暗暗抓住他的手，輕聲又道：「看什麼？那老蒼頭是你帶出來的家人嗎？」

　　武維之縮回手，好似被提醒一般，忙道：「是，是的，老傢伙可惡之至。」他說的聲音不低。為了一出胸中氣，正好借題發揮，指著和尚罵禿子。但見老頭嘴皮微微一動，傳音說道：「『後生可畏』，『老有不足敬之老』。宜乎然，宜乎然。」

　　紫衣女似乎沒察覺，瞟了老頭一眼，又道：「他是下人，又是個瞎子，你怕什麼？」

　　武維之大窘，怪老人接著又傳音道：「吾老矣，不能用也。」嘴皮動著，一面搖搖頭，還嘆了口氣，看上去就像為想不出謎底而怨尤一般。紫衣女見武維之不開口，低聲薄嗔道：「他是瞎子，你也聾了麼？」

　　武維之一時擺脫不了，只好順口應道：「噢，噢，先猜燈謎吧！」口裡應著，心裡卻直將怪老人恨得牙癢癢的。他已發覺怪老人有意在阻著他的退路。因為不便用強，正待另想他法時，鼻中香氣一濃，紫衣大業已將整個又軟又暖的香軀倚了過來。粉臉一仰，呢聲媚笑道：「好，現在瞧奴家的。」跟著格格一笑，手指著，向主人道：「小女子想打這一條。」

　　王員外順勢往花燈上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原來紫衣女現在所指的一條燈謎，便是怪老人剛才所說「還有好的，頂好讓姑娘們來猜」的那一條。這條燈謎的謎面相當不雅，寫的是「新婦避郎挑被掩面含羞看」，下角則注著「打女詞人李清照《漱玉集》兩句。」

　　武維之眉頭方皺得一皺，紫衣女已脆聲吟道：「『零落殘紅，恰渾似燕脂色」。」

　　王員外眼光發直，紫衣女含笑問道：「發什麼呆？難道不對嗎？」

　　王員外啊的一聲，面孔漲得通紅。而一些閒人們，也這才如自夢中醒來一般，紛紛將目光移向謎面；接著以驚噫代替了剛才的例行哄笑。每個人都好像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面面相覷了好一陣，方始再度移回目光，在紫衣女身上貪婪地搜視起來。

　　王員外又呆了一陣，這才補喊道：「對，對──」號鼓咚咚，補撾三通。

　　武維之煩躁地再望怪老人時，怪老人正微微偏著臉，望著遠處大路。鼓聲中，紫衣女輕輕一碰武維之，睨視而笑道：「『零落殘紅』的『殘』字，破壞了謎底的完善，你說對嗎？」

　　武維之滿臉通紅，耳中忽聽老頭匆促地道：「他們上路了，快！咱們也快走。」武維之聞聲偏頭，見老頭已向人群中鑽去，立即如獲大赦，不遑再理紫衣女，拔步便追了上去。人潮踉蹌跌退，他腳下點得幾點，業已追出鎮外。

　　直到現在，武維之始明白了怪老人來打燈謎的用意。這座工員外府是本鎮最後一家，再出去便是往百牢關的通路，只要留點神，站在王員外門前，通路上來往行人都可盡收眼底。

　　怪老人朝遠處三條一閃而沒的黑影一指，低聲道：「隨老夫來，他們走官道，咱們抄小路！」話說之間，人已朝荒野穿射而出。武維之目光銳利，他早已看出前面的三條黑影是眉山天毒叟跟鐵面閻羅、勾魂使者等三人，不由詫異地忖道：「他為什麼要盯牢他們呢？」接著又忖道：「難道老鬼跟我一樣，對巫山神女有著衛護之意？」

　　怪老人身法奇快，不容他分神再想下去，猛提全身真氣，施出師門心法，一式「龍游四海」立即啣尾追上。這一帶全是山路，老頭現在走的，更是崎嶇不平。武維之仗著近日不斷的勤修，一路奔馳，居然跟怪老人走了個不先不後。

　　這時約莫二更左右，明月在天，夜景如洗，放眼一片清明。走了大概頓飯光景，一道高大的黑影隱隱在望。及到近前，方看出是一座廟宇。怪老人停身廟前一株濃蔭蔽地的古榕之下，遙指廟後道：「廟後有座竹林，竹林中有間茅屋，巫山神女就住在那裡面。」

　　武維之忍不住忙道：「在下先去看看她。」

　　怪老人伸手一攔，沉聲道：「現在不可以！」

　　武維之著急地道：「你不知道──」

　　怪老人點點頭，板著臉道：「是的，你小子為什麼要找她，老夫的確不知道。那也許是件很要緊的事，但老夫仍得告訴你：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武維之方待翻臉，老人已冷冷接說道：「如你想取她性命，自然例外。」

　　武維之一怔，期期地道：「你怎能這樣說話！」

　　怪老人哼了一聲，冷冷地道：「修煉一項神功，尤其是一種近乎魔道的神功，最吃緊的便是完功前的兩個時辰。你小子居然連這點常識也沒有，真是該打。」

　　武維之脫口失聲道：「她練的是魔功？」

　　怪老人冷冷地道：「用於魔則魔，用於正則正。魔與正，常存於一念之差。」

　　武維之點點頭，忽又抬頭說道：「看來我是猜錯了。」

　　怪老人訝然道：「指什麼？」

　　武維之不安地笑了一笑道：「我一直沒看出你原來是個好人。」

　　怪老人淡淡地道：「現在呢？」

　　武維之赧然地道：「我剛才說過了。」

　　怪老人搖搖頭道：「這就是年輕人容易犯的毛病。」

　　武維之為之一皺眉道：「此話怎講？」

　　怪老人仰臉淡淡地道：「斷語下得太早。」

　　武維之訝然失聲道：「難道你是個壞人不成？」

　　怪老人仰著臉道：「目前如此。」

　　武維之不安地道：「那你要衛護巫山神女，是真的還是假的？」

　　怪老人沉聲道：「真的！」

　　武維之皺眉道：「在下不懂。」

　　怪老人眼望遠處，淡淡地接口道：「沒有什麼難懂的，老夫跟她關係不同。」

　　什麼關係？什麼不同？武維之聽了，益發大惑不解。他正待詳細追問之際，雙目始終望著遠處的怪老人卻驀地沉聲低喝道：「有面紗沒有？」武維之頭一點，老頭又喝道：「馬上戴起來！」

　　武維之探手入懷，老頭也自一抖衣袖。老小二人剛將面紗戴好，一聲怪嘯已自遠而近。眨眼間，三條黑影從天而降。來的正是「襄王別館」中見過的三人──眉山天毒叟、鐵面閻羅跟勾魂使者。

　　怪老人急急地道：「他們來了三個，咱們只有兩個，小子，你可不能閒著。」

　　武維之傲然答道：「這個當然。」

　　怪老人匆匆地又道：「你小子自忖能對付誰？」

　　武維之想了一下，反問道：「『雙鬼王』比『雙無常』如何？」

　　怪老人道：「差不多。」

　　武維之毅然道：「那就讓在下對付兩個鬼王吧！」

　　怪老人一瞥天色，急促地又道：「過了三更就沒事了，現在還差半個時辰！」

　　武維之點點頭道：「在下理會得。」

　　怪老人扮了個怪臉道：「咱們之間的輸贏就以此為準啦！」說著哈哈一笑，大踏步走出。武維之長吸一口清氣，昂然地跨前兩步，跟怪老人站了個比肩。

　　就在這時，三條身形也恰好在前面丈外站定。眉山天毒叟輕噫了一聲，好似頗為意外。他朝兩鬼王分別望了一眼，然後一聲輕哼，雙目綠光閃閃，大剌剌地跨至兩鬼王身前。手一指，下巴一抬，陰森地道：「喂，你們是誰？」

　　怪老人哈哈一笑，反問道：「你們又是誰？」

　　天毒叟往自己鼻子上一指道：「老夫是誰你不認識？」

　　怪老人哦了一聲，忙道：「且慢！讓我看看。」

　　天毒叟兩手往腰間一插，翻眼望天，一派凜然神情。怪老人見了不住點頭，一面自語道：「好，好！你個子矮，這樣才看得清楚。」

　　武維之幾乎笑出聲來。天毒叟怒哼了一聲。怪老人卻佯裝未聞，一本正經地端詳了好一會，這才點著頭，緩緩地說道：「綠眼睛、黃眉毛、塌鼻子、闊嘴巴，矮而瘦！神氣活現，就像當了一輩子龜孫子剛剛出了頭的樣子。噢，噢，知道啦！」接著，故作巴結地道：「眉山天毒仙翁？」

　　天毒叟氣得綠眼亂翻，咬牙道：「等下瞧吧！」

　　怪老人不答腔，又指著二鬼王道：「仙翁身後的那兩位呢？」

　　疤漢子冷冷地道：「鐵面閻羅！」

　　八字眉冷冷地道：「勾魂使者！」

　　怪老人忙不迭地道：「鬼氣森森，果然都不是人。久仰，久仰！」緊接著指指自己，又指指武維之，以極為謙虛的口氣說道：「老夫賤號『降毒叟』，這位是『驅鬼仙童』，尚請多多指教。」

　　天毒叟冷冷喝道：「除下面紗來！」

　　怪老人雙手連搖，大聲道：「免了，免了！」

　　天毒叟冷冷地道：「為什麼？」

　　怪老人左右張望一眼，然後故意壓低嗓門道：「說來慚愧，老夫比閣下還要難看──」武維之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眉山天毒叟顯已怒極，銼牙一聲悶哼，正待發作，雙目中綠光一閃，忽又勒住衝勢，仰臉冷冷地問道：「你們是這裡主人請來的麼？」

　　怪老人道：「是便怎樣？」

　　天毒叟目閃凶光，厲聲道：「那便表示她對本幫禮聘的拒絕！」

　　怪老人又道：「不是呢？」

　　天毒叟沉聲喝道：「不是便滾開！」

　　怪老人忽似想起什麼，問道：「你說這裡主人──這裡主人是誰？」

　　武維之聽得暗暗好笑。天毒叟卻是驀地一怔，綠目中滿佈著驚訝之色，咦的一聲，正待開口時，他背後那個刀疤漢子已冷冷接口道：「五哥，你上當了！」

　　天毒叟仰臉匆匆一瞥天色，頓然省悟過來。當下一聲悶吼，伸臂便向怪老人面門抓去。怪老人哈哈大笑，腳下微微一錯，左掌向左下角一劃，「雁落平沙」，架開天毒叟來勢；右掌一圈一推，「易水風寒」，打出一股狂烈的掌風。

　　天毒叟一邊抽招換式，一邊喝道：「把那小子也一併拿下！」酆都雙鬼王齊齊一諾，立即欺身分兩翼向武維之撲到。武維之想不到兩個鬼王竟毫無顧慮地以二打一，當下不敢怠慢，猛提真氣，一聲清嘯，平地拔起三丈來高。空中看得清切，十指屈曲，「左擒龍」、「右拿虎」。第一招就施出了「少林十八羅漢手」中的絕招「降龍伏虎」，凌空向兩鬼王疾抓而下。

　　鐵面閻羅喊道：「少林弟子！」喊聲未畢，武維之腳尖一點地面，招式已變。但見他左掌虛托，右掌一揮，「玉笏初現」、「輕拂重彈」，同時打出了武當派大羅神掌中的兩大絕招來。勾魂使者喊道：「武當門人！」

　　武維之哈哈大笑道：「兩位好法眼！」大笑聲中，雙掌一合猛分，卻又打出了一招昆侖派的「穿簾春燕」、緊接著，又打出了青城派的「洞天福地」、峨嵋派的「金頂三仙」、北邙派的「鬼哭神嚎」、衡山派的「聖嶽巍巍」、峰山派的「彩蓮朵朵」。有時併指作劍，有時又立掌為刀；一招一個門派，一招一個花樣。綿綿不斷，有如長江大河。

　　怪老人大聲讚道：「好小子，真有你的！」

　　武維之笑著答道：「後生可畏！」

　　兩鬼王大為駭異，暗遞了一個眼色，立將攻勢改為守勢。

　　武維之誤以為兩鬼王已是不敵，再經怪老人這一稱讚，愈覺精神抖擻起來。算來這尚是他第二次正式臨敵，加以怪老人說這一仗的結果就代表他們之間武功印證的輸贏，忘情之下，早將師父一再交代的「攻人常留三分自保」的訓言忘到九霄雲外，全力施為，毫未顧及真力的保留。

　　眨眼之間，三十招業已過去，兩鬼王一直只守不攻。就在武維之自以為快要得手的一剎那，兩鬼王驀地齊聲大喝，雙雙打出一股強勁的掌風。武維之硬接之下，這才發覺有點不妙。微微一怔，先機立失。兩鬼王相顧陰陰一笑，攻勢猛然凌厲起來。

　　這樣沒上十招，武維之已自漸感不支，心中一急，出手更猛。這種打法雖暫時收到一點夕陽返照的效果，但三招一過，形勢更見危殆。他咬牙強撐著，面紗已被汗水淋濕。這時，他唯一的希望便是怪老人能早點勝了天毒叟，再來幫自己。

　　他知道怪老人來頭不小，輩分一定遠在自己之上。更因怪老人此來的目的是為了替巫山神女護法，跟自己此行之目的可算大同小異，因而他不但早消除了跟怪老人爭勝之心，而且由衷地自心底產生出一股敬意。可是，眼角迅掃之下，他失望了。

　　此刻的怪老人，跟天毒叟已由快打變為慢攻，雙方神態均甚凝重。怪老人雖未落處下風，卻也並沒有佔到多少優勢。他暗急道：「完定啦，他也是泥菩薩過江呢！」又想道：「這是怎麼回事？怪老人比起我師父來，似乎差得相當遠嘛！」

　　武維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實在是由於世故太淺的關係。他沒想想，眉山天毒叟是何許人物？平常人物想在他手底下走過三招，已是難乎其難；能打個平手，真是談何容易？再說，武林中又有幾個「金判」？而他自己，剛出道未久，臨敵經驗可說一點沒有；現在居然能夠以一敵二，同時敵住兩名黑道中的一流高手，這份成就已該多麼驚人？

　　就在這時，怪老人哈哈一笑，忽然喊道：「拿點勁出來，小子，功德快圓滿啦！」

　　武維之強笑著應了一聲，心裡卻在喊苦道：「勁早光啦，三招也挨不住了呢！」

　　其實怪老人這番話是一條救命絕計，他早看出武維之的窘狀，苦於分身乏術。情急智生地這一喊，兩鬼王果然上當！鐵面閻羅匆匆一瞥天色，一聲輕啊，掌發虛招，抽身便欲往廟後撲去。怪老人立即大喝道：「下煞手呀，小子！」

　　武維之暗忖：「下煞手？哼，他們不對我下煞手就算好的了！」忽然，他明白老頭心意了。當下拚提最後一股真氣，一聲暴叱，併指便往鐵面閻羅後心點去。鐵面閻羅不得不回身招架。

　　剎那之間，情勢大變。兩鬼王這時心浮氣動，已無心戀戰，一味只想脫身。武維之唯一要做的，便是覷準他們誰想開溜便向誰全力攻去。勾魂使者忽然大聲招呼道：「這樣不對──」雖只喊出四字，鐵面閻羅卻已會意過來。

　　兩鬼王這一改變主意，武維之立即再度陷入岌岌可危之境。更因兩鬼王志在速戰速決，手底下全是狠辣招數，武維之暗嘆道：「想來必然要功虧一簣了！」

　　月行中天，三更正。神女峰有如筆立銀池，神女廟前卻是石走沙飛，一片昏暗。就在武維之一髮千鈞之際，神女廟後，突然傳出一陣漫唱。唱的是：

　　「亂猿啼處望高唐，路入煙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聲猶似哭襄王。

　　朝朝暮暮陽台下，為雨為雲夢國亡。

　　悵望廟前多少柳，春來空鬥畫眉長。」

　　音節低沉，宛轉悽切；一句比一句慢，一字比一字慢。唱到後半闋直似杜鵑啼血，婺婦擁孤兒夜泣，令人柔腸寸斷。武維之腸迴氣蕩，不知不覺地竟垂手立定下來。恍恍惚惚之間，耳中傳來一陣低語道：「趕快盤坐調息。小子，這就是『序奏』，『天魔曲』快要開始了！」

　　武維之悚然一驚，神智略清，睜眼四下一看：怪老人跟天毒叟正相隔丈許對面盤坐著，而他對面也早坐著兩個人──鐵面閻羅跟勾魂使者。四人均是閉目垂簾，一動不動，神情極為肅穆。武維之不敢大意，立即就地坐下。心神剛歸本府，一陣嗚嗚如泣的簫聲，已然浮空飄揚過來。

　　簫聲初入耳中，令人有心酸魂顫之感，接著感到昏昏欲眠。武維之暗覺這情形頗似師門心訣第七節的「萬念止，無我相」，便以第八節心訣接引下去。片刻之後，周身白氣繚繞，心靜神定，靈台明淨，進入四空境界。

　　很久很久之後，簫聲歇，武維之神還紫府，天君安泰，百體從令，身心俱覺無比舒適，連忙睜眼自地上一躍而起。他起身時，怪老人也正好緩緩起立。再看天毒叟、鐵面閻羅、勾魂使者等三人，卻已倒臥如僵，有如三具屍體。

　　武維之訝道：「他們都死了麼？」

　　怪老人搖搖頭道：「傷了而已！」

　　武維之上前逐一俯身查看：兩鬼王臉色蒼白，氣息如絲，情形尚好；而那位功力較高的天毒叟，卻就跟死人幾乎一樣！武維之不禁回頭向怪老人遲疑地問道：「這怎麼回事？他不是功力較高麼？」

　　怪老人微微一笑道：「你比他如何？」緊接著喟然嘆道：「這不是功力深淺的問題。天毒叟其所以傷得比兩鬼王厲害，那是因為他做過的虧心事比兩鬼王多的關係。老夫說它用之正則正，用於魔則魔，就是這個道理。」

　　武維之想了一下，忽然又問道：「這種『天魔曲』，難道就是終南一品簫『人、鬼、神、魔』四大玄功中的『魔調』不成？」

　　怪老人微笑道：「這個你應該問主人！」

　　武維之脫口道：「巫山神女？」

　　怪老人輕輕一哼道：「小子放肆！」

　　武維之雙頰一熱，忙道：「余女俠人呢？」

　　怪老人微笑不答，身後卻突有一個柔和的聲音接口道：「少俠，小女子在這裡。」

　　武維之急忙轉身看時，身後五尺之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多了一位身穿黑衣，披著一襲黑紗披風，年可二七八，眉如春山，目賽秋水的絕色佳人！黑衣佳人手拈一支鳳凰簫，正朝他淺笑著，神態極其端莊而雍容。

　　武維之暗道一聲慚愧，雙頰又是一熱。正待躬身致意時，巫山神女卻又含笑搖了搖頭，然後款步向倒臥著的眉山天毒叟走去。紗披飄飄，腳下行雲流水般地在三魔身邊繞了一圈；長簫三點，三魔先後無力地掙扎著立起身來。

　　三魔起身後，巫山神女揮手輕聲道：「為恩為怨都好，你們走吧。」三魔神色委靡地垂頭轉身，緩緩消失於夜色之中。

　　待三魔走遠，巫山神女這才輕輕一嘆，重新走了回來。武維之除下面紗，上前見了禮，同時說出自己的姓名、身分以及受託傳送兩極丹的經過。說完後，立將盛著兩極丹的錦盒奉了上去。巫山神女沉吟著，好似在想什麼，並未伸手來接。怪老人望了武維之一眼，突然向巫山神女低聲道：「你們談吧，我要先走了！」

　　巫山神女抬臉悵然地道：「不能多留一會兒麼？」

　　怪老人搖搖頭道：「不能了！」

　　巫山神女低聲道：「好的，那你就走吧。」

　　怪老人走了兩步，忽又回頭道：「他很好，你放心好了。」巫山神女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怪老人輕輕一嘆，旋即飛身下峰而去。

　　怪老人跟巫山神女之間這段簡短的對答，武維之聽得完全莫名其妙。由於出神的關係，直到怪老人去了很久之後，他這才脫口問道：「余女俠，剛才那位老人是誰啊？」

　　巫山神女輕啊一聲，好像自夢中醒來一般，抬臉茫然地道：「不是不肯告訴你，少俠，這是他的吩咐。因為他目前的處境非常困難。你以後遇上令師時，他老人家或能猜得出他的身分也未可知。」

　　武維之點點頭，又欲將兩極丹奉上。巫山神女想了一下，抬臉道：「這顆兩極丹對我已無多大重要，你還是留下轉贈那位可憐的紫燕小妹吧。」

　　武維之吃驚地期期說道：「這怎麼可以呢？」

　　巫山神女淡然一笑道：「有什麼不可以？我那痴侄女都能有那等捨己為人的襟懷，難道我做姑姑的還能不如她麼？再說我神功已成，服與不服，均無甚關係。當初也不過因手頭那支『玉杖』閒著，正好美美她來，又自告奮勇向我討差事，我才命她前去。你看我沒有它，神功照樣練成，不就是很好的說明嗎？」

　　武維之還想再讓，巫山神女微微一笑道：「還推什麼呢？又不是送給你──」

　　武維之不由得臉孔通紅，巫山神女卻輕嘆道：「你如覺過意不去，以後有空時，只要能多注意一下我那痴侄女的下落，我也就夠感激你的了。」

　　提起天山藍鳳，武維之不由得一陣難過，啞聲道：「是的，女俠，我知道。」

　　巫山神女輕輕一嘆，接著說道：「你知道就好了，我也不過這麼說說而已。她去的那地方險惡異常，如遇意外，神仙也照樣無能為力呢。」說至此處，忽又注目問道：「少俠，你說你姓什麼？」

　　武維之忙躬身肅容答道：「武，文武的武。」

　　巫山神女遲疑地道：「那麼，一品簫……」

　　武維之黯然低聲接道：「正是家父。」

　　巫山神女遲疑地又道：「他的近況你都知道嗎？」

　　武維之低頭黯然道：「家師告訴過我了。」

　　巫山神女默然片刻後，又緩緩說道：「既是這樣，你應該知道，『天魔曲』就是終南一品簫『人、鬼、神、魔』四大玄功中的『魔調』。」

　　武維之驀地抬臉，失聲道：「這事家父知道嗎？」

　　巫山神女點點頭道：「知道，不但你父親知道，知道這事的另外還有三位。」

　　武維之忙問道：「哪三位？」

　　巫山神女靜靜地道：「你母親和你師姑。」

　　武維之又問道：「還有一位呢？」

　　巫山神女微微仰起臉道：「他便是將『天魔心訣』交給我的人！」

　　武維之忙又問道：「他是誰？」

　　巫山神女搖搖頭道：「目前還不便說。」

　　武維之遲疑了一下道：「我怎沒聽師姑提過這事呢？」

　　巫山神女靜靜地道：「這裡面原因很多，而最大的原因便是她只是無憂子的女兒，而你父親才是終南武學的繼承人！」

　　武維之迷惑地道：「我父親也沒有表示過呀！」

　　巫山神女微覺奇怪地道：「你怎知道你父親沒有表示過呢？」

　　武維之道：「我父親跟家師義重生死、情逾骨肉，兩人之間，知無不言。據師父說，關於『魔調』失傳的原因他也是知而不詳，這不說明我父親對『魔調』的真正下落也並不十分清楚嗎？」

　　巫山神女點點頭道：「我們那時候都在關外，這很可能。」

　　我們？我們代表著誰跟誰呢？武維之疑忖著，沒有開口。巫山神女停了一下，繼續又道：「我應該將它交給你父親──」

　　武維之暗忖道：「是呀，你為什麼沒交出來呢？」這種話當然無法問出口。

　　巫山神女仰望著天空明月，臉上淡淡地籠罩著一層哀怨。頓了頓，又繼續說道：「而我沒有將它交出去的原因有兩個：第一，東西是別人託付於我，我若交出，將對託付於我的人無法交代。第二，等到我到處找不到當初託付我的那人，以為他已遇了意外，而決心親自去找你父親時，你父親卻也遇到了意外！」

　　武維之不由得脫口接道：「已落入風雲幫？」

　　巫山神女點點頭，輕嘆道：「是的，跟託付我的那人在一起！」

　　武維之聽了，不由得為之一怔。他暗忖道：「這就怪了，除了我父親一品簫之外，別的還有誰也被困在風雲幫中？怎麼從來沒有聽人提到過呢？」他心底下雖然納罕異常，一時間卻又不便啟問。

　　巫山神女凝眸中天，微喟著繼續說道：「古詩有句云：『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知音難求，今古皆然。正如昔日伯牙之遇子期一樣。當時武林中，除了終南無憂子之外，其實對音律一道有著精湛研究的，在東海某處，也同時有著一位異人，只不過一直未為人知罷了。

　　某年，兩老偶逢於途。由於志趣相投、年輩相若，交談之下，頓成莫逆。所以，十七年前，當無憂老人完成了『人、鬼。神、魔』最後一闋『天魔曲』，又稱為『天魔心訣』的魔調之後，湊巧那位東海異人的首座弟子正有事於終南。無憂老人為了使知音先睹為快，便將心訣交給了那位異人的弟子，命他送呈異人過目校正後，再送回來。」

　　武維之聽到這裡，忍不住問道：「這麼說來，將天魔心訣轉託於女俠者，便是那位東海異人的首座弟子了？」

　　神女點點頭道：「是的，就是他。」輕輕一嘆，接著說道：「他一下終南，途中便遇上了我；那尚是我第一次自天山來到關內，我們之間一見鍾情。之後，我便陪同他一起前往東海。不想到達東海，那位異人竟已先我們一天離居他去。」

　　武維之啊了一聲忙問道：「去了那裡呢？」

　　神女靜靜地道：「鬼愁谷！」

　　武維之失聲道：「鬼愁谷？」

　　神女仰著臉道：「驚奇麼？這還不算什麼呢！那位異人係跟另一人結伴而行。跟異人同行的那人，少俠能猜得出是誰嗎？」

　　武維之瞠目茫然道：「猜不出，誰？」

　　「你師祖！」

　　「我師祖？」

　　「是的，你師祖天仇老人，不相信麼？」

　　神女側臉微微一笑，抬腕理了理散鬢，接著輕輕一嘆，又說道：「要不是聽我說過當年之事，美美那丫頭她又怎會知道什麼『鬼愁谷』不『鬼愁谷』呢？」

　　武維之遲疑了一下道：「兩老去那地方做什麼？美美又去做什麼呢？」

　　神女悽然一笑，嘆道：「這還用問嗎？當然跟美美這次前去的目的相同了！」

　　武維之皺眉道：「找藥草？」

　　神女點點頭道：「那種藥草叫做『黑芝』，除了無定河邊的『鬼愁谷』外，普天之下，再無第二處可尋。」輕輕一嘆，接著說道：「一個武人一旦喪失了本身的功力之後，除非他能得到人老的南北兩極丹，否則就只有一條路好走，去一趟『鬼愁谷』。」

　　武維之失聲地道：「喪失功力？那次是誰？」

　　「華山上代掌門人、金龍劍趙子規。」

　　武維之驚道：「他？憑他老人家也會？」

　　「這個，如今仍是一個謎。據金龍劍康復後告訴兩老說，向他施毒手的是一名臉蒙黑紗、身材異常瘦小的老頭子。那老頭身手之高，幾達神化之境。以金龍劍那等成就，居然連還手也沒來得及，便給人家廢了。兩老聽了之後，搜遍枯腸，竟是想不出所以然來。之後遍訪天、地、人三老以及無憂子，一樣的不得其解。」

　　武維之不禁皺眉自語道：「會有這等事？」

　　「當日金龍劍除了一身功力被無緣無故地廢去之外，同時還被那謎樣的怪人奪走了該派的鎮山之寶『碧虹劍』。由於碧虹劍劍身上刻有華山派金龍劍法中的絕招『金龍三式』，是以金龍劍趙子規本人的一身功力雖經兩老治復，卻仍因為愧對師門而深為不安，功力復原後未及一年，便悒悒而歿。自金龍劍故後，華山一派也就日漸式微難振。說來也真是可悲可嘆！」

　　武維之嘆了一聲，暗忖道：「華山『金龍三式』原來是這樣失傳的，怪不得師父推說不知。」聽了神女的這番述說，他不由想起了上次武會上，那位有著泱泱君子之風、令人心儀的逍遙劍客白樂天。曾幾何時，斯人已遭了風雲幫魔爪的毒手，死於非命，心中暗暗一陣難過。

　　神女說完，他忍不住抬臉問道：「那人既是武林中人，如說雙奇、三老以及那位東海異人都始終猜不透他的來歷，豈不是太離奇了一點麼？」

　　巫山神女語氣中微帶恨意地道：「有一人知道，但他閉嘴不說，又有什麼辦法？」

　　武維之忙不迭地道：「誰？那人是誰？」

　　神女恨恨地道：「無情叟！」

　　武維之失聲道：「啊？他知道？」

　　神女微訝偏臉道：「你見過他？」

　　武維之點點頭，忙又追問道：「女俠，您從何發現無情叟知道這事的呢？」

　　神女追憶著說道：「據說是這樣的：公案發生後的第五年，東海異人與令師祖兩老歷經險阻，自鬼愁谷取回一株黑芝。在恢復了『金龍劍』的一身功力之後，立即分頭四下探查。東海異人前往廬山會見地老黃玄，令師祖天仇老人則前往靈台山拜晤人老諸葛符，當人老迎見令師祖時，那位無情叟就立在人老的身後。

　　賓主寒暄了數句，令師祖便將華山怪案的始末，詳細地說了一遍；最後令師祖又述及那位蒙面怪人的種種特徵。不想語音未了，人老尚未及有所表示，而人老身後那位神色一直異常淡漠的無情叟，卻忽然臉色大變，並情不自禁地脫口一聲低呼。令師祖跟人老齊齊一怔，立即同向無情叟愕然望去。

　　那無情叟臉一仰，兩眼望著天花板，巧妙地避開了兩老的疑惑眼光。那神情就好像天花板上曾有什麼東西爬動，令他吃了一驚似的。令師祖目光一帶，朝人老遞了一道眼色。人老會意，先乾咳了一聲，這才沒事人兒一般，緩緩地向身後問道：『小弟，仇老剛才說的這位蒙面人，你想得出他是誰嗎？』無情叟當時極其勉強地搖了搖頭，仰著臉，淡淡答道：『想不出來。』話說完不久，並又借故退出了廳外。兩老無可奈何，惟有相對聳肩苦笑。雖然彼此心底均甚明白，但兩老對無情叟的了解比誰都清楚，他既不說，再問也是徒然──」

　　武維之聽至此處，心頭忽然一動，不禁脫口道：「且慢！女俠，他雖未說，我倒好像想出來了！」巫山神女驀地正過臉來，明眸陡亮，秀脣微微一張，硬生生地嚥回了一聲驚啊，神色顯得好不驚訝！

　　武維之想了一下，遲疑地說道：「我雖想到了一個人，不過仍不敢十分肯定，同時我也無法說出那人的名字。那人在我心目中，只不過一個模糊的影子罷了。」

　　巫山神女點頭注目不語，好似說：你知道多少，你就說多少吧。於是，武維之先將無情叟蕭塵跟玉門之狐陰美華過去的情仇恩怨說了一遍，最後有力地作結論道：「前面說過了，無情叟自玉門關再回到靈台之後，曾跪在地下，抱住人老的雙腿痛哭道：『師兄，您沒錯！我趕到玉門時，正值午夜，她雖懷著五個月身孕，卻仍跟一個男人睡在一起──』所以我想，無情叟自於靈台谷口豎起無情屏後，他雖可將整個世界忘記，但這世界上的某兩個人，他卻絕忘記不了。哪兩個人呢？一個是『玉門之狐』，一個便是曾被他親眼看到跟『玉門之狐』睡在一起的那個男人！」

　　巫山神女聽完，不由連連點頭道：「唔，有理，有理！」

　　武維之為了引證自己的論斷，一氣說來，振振有詞。及至說完後略一回味，這才感到很多字句有欠修飾。不由得雙頰微熱，俊臉立時紅了起來。巫山神女並未察覺，這時望著他，有點迷惑地又道：「那麼那個人究竟是誰呢？不仍舊是個謎嗎？」

　　武維之深深一嘆，搖搖頭道：「無情叟要是沒死的話……」

　　神女吃驚地道：「什麼？無情叟已經死了？」武維之不便細說詳情，只好含混地點了一下頭。神女瞥了他一眼，已瞧出他有難言之隱，也就沒有再問下去。

　　武維之想了一下，抬臉又道：「依我的想法，那蒙面怪人既跟玉門之狐有著曖昧關係，只要玉門之狐還活著，早晚仍有真相大白之日。所以說，無情叟的死，並未說明這件公案的查究業已完全無望，女俠以為然否？」

　　神女點點頭，默然片刻，又拾起原先的話頭繼續仰臉說道：「我倆於得悉那位東海異人已伴同今師祖天仇老人去了鬼愁谷之後，由於年輕人膽壯氣盛，當下便也毫不猶豫地立即動身往鬼愁谷趕去。出榆林關，波無定河，三月之後，抵達一座可怕的大山。

　　沙漠一望無垠，一座荒山阻天而峙。濁浪排空的無定河水，洶湧地沿著山麓追逐而過。山勢如帶，起伏連綿，不知窮盡。山石嵯峨，一片墨黑。由山石的色澤上推斷，我們知道，產有『黑芝』的鬼愁谷，一定就在此山之中。但是究竟在山中何處，我們仍是無從斷定。幾經思索之後，我們終於想出一個辦法。我們在山腳河邊，選了一個出入必經展望遼闊之處，暫時住了下來。飲渾水、捕山獸，我們開始過著近乎原始人類的生活。

　　如今，竟發現那段日子是幸福的，這是一種可笑亦復可悲的事實，經過比較，才能發覺。生活於幸福的日子中，卻往往渾無所覺。過去的過去了，未來的仍很遙遠。記憶是甜蜜的，但褪盡了糖衣，繼之而來的，常是無邊的痛苦。白天，我們分班巡守瞭望；夜晚，我們聽著親切的虎嘯猿啼。晃眼之間，三年就過去了。等我們知道株守無望，而取道回返中原時，兩老早已為金龍劍恢復了功力，正天涯海角地在分頭追查著那個蒙面怪人。

　　我們去廬山，撲了個空；趕到雪山，又差一步。自雪山下來，途經此處時，他說：『這兒是當年玄衣仙子隱居之處，風景不錯，你不如暫時留在這兒吧。』我依了他，他便一個人繼續找他師父去了。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當時那位東海異人在離開雪山，與天老司徒奇分手之後，突然在江湖上斷了音訊，連生死都一下子成了謎。因此他無法再將我帶在身邊。他當時的心情，我當然了解，所以我便毫無異議地讓他一人走了。

　　他臨走時，為了慎重起見，除留下『天魔心訣』外，並交代道：『這部心訣若不能交給我師父，便應交還無憂子老前輩的傳人一品簫武品修武大哥。武大哥近日亦復行蹤不明，只好由你暫時保管。如有必要，你也不妨先習了防身。我如平安無事，三年後的元月十五之夜，必來此處會你！』

　　這話說在六年之前，那時的三年之後，就是現在的三年之前。三年前的今夜，亦如今夜一樣。我站在這裡，就是此刻我站的地方。我默默地望著明月從東方緩緩升起，又望著它在西方緩緩落了下去。天未亮，一身濕透。是露水，也有淚水──天亮後，我連衣服也沒有換一件，便急急地趕下山去。我跑遍了所有他去過的地方，結果是有如針沉大海，蹤息俱無。

　　那一年，歲當甲子，正值三屆武會之期。八月初，我趕去洛陽。就在武會舉行的前三天，我遇上了他──剛才的那位怪老人──才知悉了一切事情。於是，不等武會開始，我又含著滿眼淚水趕了回來。之後，每隔三兩個月，怪老人便來看我一次，傳達有關他的消息，並一再勸我開始修練那天魔曲。我拗不過，只得在兩年前的今夜，對月三拜，開始了『天魔心訣』的第一節功課。沒有多久，美美那丫頭來了，她陪了我一段時期，然後自告奮勇代我上靈台求丹。以後的事，你都知道，我也不必再說了。」神女說至此處，深深一嘆，恨恨地自語道：「青出於藍，一個毒過一個，好狠的陰氏母女啊！」

　　浮雲掩月，如籠輕愁；風送猿啼，似訴似泣。

　　武維之黯然良久，忽然想起一事，不禁抬臉問道：「為了對付風雲幫變本加厲的血腥作為，少林眾悟大師今宵在北邙落魂崖頂召開臨時武林大會，女俠知不知道？」

　　神女點點頭，注目反問道：「你師父參加了沒有？」

　　武維之遲疑了一下說道：「參加是參加了，但出現的並不是本來面目。」

　　神女點點頭，輕嘆道：「為了你父親，我明白。」臉微仰，又是一嘆，接著說道：「『金判』、『一品簫』可算是當今武林雙英，而現在，一個身陷魔窟、一個則投鼠忌器，天、地、人三老又由於年事已高，歸隱已久，不可能出面。日漸式微的九大門派，更是老成凋謝，後起乏人。這次的大會如旨在謀求自保之道，尚有可說，要想對付風雲幫那實在差遠了。」

　　武維之忍不住皺眉道：「眾悟大師──」

　　神女點點頭，接口道：「眾悟大師乃一代高僧，他的成就我知道。但俗語說得好，孤掌難鳴！他一個人縱有大力，又濟什麼事？」

　　武維之有點不服地道：「依我想來，九派掌門人至不濟也不見得都在『金鷹』、『紫燕』之下。如由眾悟大師帶頭，少林紅衣八僧為輔，加上我師父暗中協助，即此已足以與該幫一較長短。如再有一二位像丐幫髒叟古笑塵或令尊白眉叟那樣的一等高人出手，風雲幫憑什麼還能猖狂？」

　　神女不住地搖頭，苦笑道：「唉，少俠，你對風雲幫知道得太少太少了！」

　　武維之仍是不服，正想開口，神女輕輕一嘆，接著說道：「要是風雲幫的實力僅如少俠所估計的如此平常，恐怕只你師父一人，也就足夠鬧他個天翻地覆的了！」

　　「那麼女俠對風雲幫的實力作何估計呢？」

　　「老實說：九派九位掌門人之中，除了少林的眾悟大師以及武當的太極道長之外，其餘青城、峨嵋、華山、昆侖、衡山、北邙、邛崍等七位掌門人，其功力充其量不過跟『酆都雙鬼王』──十一鷹鐵面閻羅、十二鷹勾魂使者相當而已。太極道長則跟五鷹眉山天毒叟、三魔要命郎中在伯仲之間。眾悟大師雖比太極道長稍勝半籌，但也強不過第一金鷹跟第二金鷹──」

　　武維之哦了一聲，忙問道：「一二兩鷹何許人？」

　　「一二兩鷹麼？說來話長了，關於這個，少俠最好還是留待詢問令師吧。有關少林的事，令師比我知道太多了！」

　　「啊！一二兩鷹出身少林？」

　　「是的──」神女頓了頓，說道：「這裡面的故事很複雜，少林派之所以發動這次的臨時武林大會，便與此事有關，令師早晚會告訴你的。」

　　「好的，女俠說下去吧！」

　　「以上的一列比較，已是寬得不能再寬。少俠想想看，別的不說，功力遠在『鷹』、『燕』之上的總壇四大護法，又由誰人對付呢？」

　　「哪四大護法？」

　　「這個恐怕外界尚無一人知道，就是令師，可能也不太清楚。我之能夠知道，全憑了那位怪老人的關係。所以我就是現在說出來，你也不能明白。這留到以後再為你解釋不遲，現在你且聽我繼續說下去。」

　　「是的！女俠。」

　　「老狐女、小妖鳳她們習的一種邪門武功叫做『太陰玄功』。這種玄功練至登峰造極之境時可傷人於舉手投足之間。防不勝防，至毒至險！」

　　「難道當今之世已無人能敵了嗎？」

　　「話不是這樣說。」神女搖搖頭道：「俗語說得好，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尤以武功一道，更須配以天賦、體力、氣質、修為等各種條件。學無止境，空前易，絕後難。天下無敵，談何容易！」

　　「那麼……」

　　「據說小妖鳳已盡得老狐女真傳，母女二人，業已軒輊難分。就她們母女目前的成就來說，約與『金判』、『一品簫』旗鼓相當。兩下為五五之數，一對一時，那一方要佔得上風，均屬極難！」

　　「與三老相比如何？」

　　「三老與金判、一品簫之間，相差甚微。一品簫練全『人、鬼、神、魔』四大玄功，金判取得『大羅神功』最後一句心訣，便有致勝之望了。」

　　武維之為之默然。神女望了望月色，輕輕一嘆，回過臉來強笑著說道：「愁既無益，煩也枉然。天快亮了，我既已將天魔曲修畢，也沒有再待在這兒的必要了。憑了南北兩極丹的靈效，以及你我現有的功力，我們不妨就此取道子午谷，轉赴洛中；一方面打聽北邙大會的結果，一方面找找那位花解語、花家小妹。少俠以為如何？」

第十二章　紫陽驚魂

　　三天後，子午谷中，朝漢中方向飛馳著一白一紅兩匹快馬。白馬上騎的是一位年方弱冠、眉如劍、目如星、英俊非凡的美少年；紅馬上則是一位背斜鳳凰簫、神采飄逸、看上去約莫三旬上下的儒雅文士。

　　飢餐渴飲，馬不停蹄，揚鞭疾馳三晝夜，二人二騎來至紫陽地面。紫陽位於漢水之濱，為漢水下游重鎮之一，人煙稠密，商賈雲集。時下由於開歲未久的關係，一些茶樓酒肆中，更是十九客滿，座無虛席。

　　兩騎入城後，勒韁緩策，沿街盼顧良久，最後方揀了一家較為清靜的酒店跳下馬來。拴好牲口，跨入店門，穿過一條短短的走道，到達後進敞廳。二人頭一抬，目光至處，不由得卻步相顧一愕！

　　你道怎麼回事？原來他們之所以看中這一家，本為圖個清靜，哪想到此刻廳上坐的食客，黑壓壓的幾乎不下百餘人之多，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這時，大廳中鴉雀無聲，百來對目光正集中望向廳角一處。那廂席上成品字形坐著三名鏢師模樣的彪形大漢，居中的一名正在仰著脖子灌酒。所有的目光，便集中在他那隻酒杯之上。

　　美少年跟青年文士見了，不由得對望了一眼，好似互問道：「難道大家就是在看那個傢伙表演喝酒不成？」相對露出一絲苦笑，便擬相偕退出。

　　不想就在這時，那喝酒的漢子驀地將空杯往桌上用力一頓，紅著臉，兩眼發亮地大聲說道：「這都是咱們局主說的，一點假不了！」

　　美少年朝青年文士瞥了一眼，文士頷首不語。

　　「咱們局主，他老人家就是這次大會的貴賓之一。第一個報到，最後一個離開，親目所見，且親耳所聞──」

　　廳中百來張面孔上，一致現出凜然之色。紅臉漢子目光微溜之下，不由得益發意態昂揚起來。但見他一聲乾咳，大聲又接道：「咱們弟兄三個因為沒有空，咳咳！所以沒有參加。雖然……咳，咳！雖然咱們也都接到了少林眾悟大師的帖子。」語畢又是一陣乾咳，本來就已紅得可以的一張臉，更紅了。

　　眾人肅然起敬，一個個情不自禁地連連點頭。美少年跟青年文士交換了一個會心的微笑，同時就近在門旁兩個空位上坐了下來。

　　紅臉漢子又乾了一杯，大聲繼續說道：「日期是二月初五日，地點在華山，因為那兒就是『風雲幫』的龍壇所在地。據說這次『九派會師華山』的緣起，係出自一位駝背老人『臥龍先生』的建議，那位『臥龍先生』建議說：『古人云：仁義之師，先禮後兵。金判是第一屆武林盟主，他為什麼會變節喪志，我們應該先聽聽他的辯解。』結果，眾悟大師採納了他的建議，同時當場決定：二月初五，各派華山聚齊。那一定是場空前的武林盛會，諸位是圈外人，無法目睹，說來也真遺憾之至！」

　　眾人聽了，不由得又點頭，又搖頭，一個個自我惋嘆不已。

　　紅臉漢子似已詞盡意足，這時站起身來，自懷中掏出一塊銀子，慷慨地用力擲在桌上。然後招呼了兩個伙伴，踏著不穩的步伐，在無數對目光恭送之下，含笑抱拳，一路亂點其頭，昂然出廳而去。

　　三名漢子一走，廳中立即恢復了一片哄亂。

　　直到這個時候，店伙們方發現來了兩位新客，忙不迭趨前伺候。二人隨便點了幾樣小菜，店伙去後，美少年低聲笑向文士道：「那人說的『臥龍先生』，余女俠知道是誰嗎？」

　　文士微微一笑，點頭道：「我已猜到了。」

　　美少年正待再說什麼時，目光一溜，忽然住口。原來這時又自廳外走進一人。來人也是一位青年，身穿一襲玄黃長衫，腰懸長劍，除了雙目微顯閃爍不定之外，儀表確實生得倜儻瀟灑之極。來的是誰？一點不錯，正是他！「三老」之一的地老黃玄之孫、現為「風雲幫虎壇總巡」的黃衫客黃吟秋！

　　美少年臉一偏，低聲道：「不能讓他認出我。」

　　文士眼角一皺，不由得微訝輕聲道：「他不是地老之孫麼？」

　　美少年偏著臉道：「是的。」

　　文士有點奇怪道：「為何迴避他？」

　　黃衫客目光亂轉，顯得有點心不在焉，進門後只向四下約略打量了一眼，便在門旁一個空位上坐下。說來也巧，正好跟美少年背對背。於是文士輕聲道：「沒有關係了，他在你身後呢！」

　　美少年調正身軀，以筷子在桌面上虛寫道：「他現在是風雲幫虎壇總巡香主。」

　　文士微微一怔，不禁傳音問道：「這是多久的事？」

　　美少年也聚氣凝音道：「去年十月間。」

　　文士忙又問道：「他祖父知道不知道？」

　　美少年搖搖頭道：「恐怕不知道。」

　　文士有點懷疑地道：「強迫聘去的嗎？」

　　美少年搖頭道：「應該不是。」

　　文士猶豫地道：「那麼為了什麼呢？」

　　美少年嘿了一聲，輕輕道：「據我所知，十九是為了虎壇的那十三名紫燕女郎。」

　　文士點點頭，微喟道：「真是作孽！」

　　美少年眉頭微皺，低聲道：「他忽然出現此間，不知有何企圖？」

　　文士方欲啟口時，目光微溜，忽然低聲問道：「快看！又來了兩個少年，認得他們嗎？」

　　美少年眼角一飄，輕噫一聲，低聲道：「虎壇銀衣弟子，他們也認識我！」口中說著，立即向一邊偏開臉去。

　　這時，兩名身穿銀灰長衫、背插亮銀長笛的清秀少年，正自廳外匆匆而入。兩少年進門後，四下略作打量，立即相將來至黃衫客身邊。黃衫客頭一抬，冷冷道：「結果如何？」

　　其中一名銀衣少年慌忙躬身低聲答道：「香主真好法眼，料得果然一點不錯。弟子已著銀衣七、九兩弟小心看守，現特趕來請示巡座定奪。」

　　「歇定了嗎？」

　　「是的。」

　　「高賓老棧？」

　　「是的。

　　「還留著那輛馬車？」

　　「是的。」

　　「就她一個人？」

　　「是的。」

　　「這兒過夜？」

　　「是的。」

　　「樣子很累？」

　　「是的。」

　　「準備去巫山？」

　　「是的。」

　　所至此處，美少年雙目微微一亮，忙朝對面文士遞去一道眼色。文士漫不經意地將頭點了一下，又復搖了搖頭，修眉微蹙。好似說：是的，我也聽到了，但仍不明白他說的是誰。別露聲色，繼續聽下去吧！

　　「功力全失，像個普通少女，是嗎？」

　　「是的。」

　　美少年身軀驀地一震。文士雙目這時也亮了起來，銳利地注視在美少年臉上，似乎在問：聽到沒有？美少年又驚又怒，暗忖道：「是她？她怎知道我去了巫山的呢？」

　　「你們去吧，一切照本座先前的吩咐行事，不得有誤。要應用的東西，先去準備準備，天一黑，我就來……」

　　「是的！」

　　黃衫客揮揮手，兩名銀衣少年恭諾而退。兩名銀衣少年走後，黃衫客臉上立即浮起一陣曖昧的微笑，自斟自飲，狀至得意。喝了約莫有半個時辰，揚臉喊著伙計，似欲結賬離去。

　　美少年身軀一動，文士忙以目光止住，同時傳音道：「由我來，你找個地方化裝一下，我們高賓老棧會面。」文士說罷，人已站了起來，容得黃衫客出了廳門，朝美少年將頭一點，立即掉身跟了出去。

　　※※※

　　高賓老棧在南大街，是紫陽城中最大的一家宿店。

　　這時，天色已近黃昏。棧前停著一輛雙馬篷車，一位神采飄逸的青年文士，正手撫支長管鳳凰簫，在篷車附近漫步徘徊。遠處街角，一名衣衫襤褸的駝背老人，正向棧彳亍前而來。

　　文士橫簫當胸，仰臉望天，好似在欣賞著天際追逐的浮雲；老人則低著頭，兩隻粗糙的手掌在車轅上不住地來回摩挲，有如在讚嘆著這座雙馬篷車堅固美觀的構造。兩者的嘴脣，均不約而同地微微翕動著。

　　「余女俠見過她沒有？」

　　「還沒有。」

　　「怎麼了呢？」

　　「她大概不舒服，房門一直關得緊緊的。」

　　「那批賊徒呢？」

　　「只兩個銀衣少年住在她隔壁。」

　　「黃衫客呢？」

　　「沒有看到。」

　　「兩銀衣少年就是白天那兩個？」

　　「另外兩個。」

　　「兩人有甚舉動沒有？」

　　「沒有，他們的任務似乎只是監視著她。」

　　「她住在幾號房？」

　　「第三進，順數第三間。」

　　「女俠你呢？」

　　「第五間。」

　　「第四間就住的他們兩個？」

　　「我晚了一步。」

　　「第一二兩間呢？」

　　「已經住了人。」

　　「身分如何？」

　　「普通商人。」

　　「維之看看去如何？」

　　「小心點。」

　　文士繼續漫步徘徊，駝背老人則彳亍著向棧中走去。跨進棧門，駝背老人將手一招，喊來一名斜眼伙計；又將臉一仰，一面捋著稀黃的鬍鬚，一面又顫巍巍地劈頭便問道：「還空著麼？」

　　斜眼伙計一愕，偏臉茫然地道：「什麼空著不空著？」

　　駝背老人兩眼一瞪，大為不悅地道：「我上次住過的那一間，現在懂了沒有？」

　　斜眼伙計又是一愕，眼望屋角道：「上次？上次您老住的那一間？」

　　駝背老人氣咻咻地道：「第三進，順數第三間！」

　　斜眼店伙一聲輕啊，像雞啄毛蟲似地，偏到這邊看看，又偏到那邊看看。將駝背老人從頭到腳打量了好幾遍，最後自鼻孔中嗤了一口氣，頭一搖，臉上出現一個嘲弄的微笑，欲言又止。

　　駝背老人翻眼道：「怎麼啦？」

　　斜眼伙計臉一仰，眼望左上方，嗤聲道：「老先生知道那是間上房嗎？」

　　駝背老人有氣地道：「誰說不是上房？」

　　斜眼伙計皮笑肉不笑地道：「凡住本棧上房的客人，只要來過一次，哪怕隔上三年五載，我斜眼老六一樣記得清清楚楚。至於你老先生說曾住過本棧上房，嘿嘿！我斜眼老六，嘿嘿！可實在不便再說下去了！」

　　駝背老人忽自懷中摸出一隻金錠，托在掌中，冷冷一笑道：「記得老夫上次零碎銀子用完，曾托店中兌過一樣東西。伙計，你看清楚點，那次兌的是不是跟這個一樣？」

　　斜眼店伙不在意地一歪脖子，偏臉斜瞥之下，驀地一聲驚呼！兩眼跳左竄右，呼吸不由得為之急促起來。生怕老人縮手，兩臂虛罩，忙不迭地說道：「不，不！且慢，讓小的再想想看！」

　　駝背老人托掌不動，仰臉冷冷笑道：「年紀不大，想不到記性竟這麼壞！」

　　斜眼店伙狠命地眨了幾下白多黑少的眼球，雙掌一拍，猛然跳了起來道：「對了，對了！小的記起來了，您老是做木材生意的。對，對！一點不錯，小的記得清清楚楚。上次……唔！好幾年了，大概是五年前吧？噢不，十年前。不，不！好像還要早些。總而言之，很久很久了。嘻，這就是我斜眼老六的長處，不管事隔多久，一樣能夠記得分毫不爽，完全對！上一次，那一年，城外漢水木材堆得像小山全是您老的。那時您老還年輕，咳咳咳，不！小的是說，對了，不及現在這副壽相。那時小的就看出來了，咳，嘻嘻！坐，坐，喝點茶？還是先用飯？」

　　駝背老人左手一遞，一塊白花花的銀子到了斜眼店伙手裡；右手一帶，金錠入懷。斜眼店伙眼白一閃，戀戀不捨地嚥了一口口水。手中一涼一沉，低頭展掌，又是一聲啊，再度笑逐顏開。

　　老人乾咳一聲，仰臉道：「該帶老夫去看房間了！」

　　斜眼店伙一怔，如自夢中醒來，賠笑道：「真是不巧！老爺子，換一間如何？」

　　老人兩眼一翻道：「為什麼？」

　　斜眼店伙不住打躬道：「老爺子包涵，有人住了。」

　　老人破袖一揮，冷冷地道：「叫他換一間好了！」

　　斜眼店伙低聲哀求道：「您老千萬擔待一次，另外還有一間更好的。不是小的不通融，您老不知道，說實在的，那位相公病得太厲害了！」

　　老人一呆，張目失聲道：「是位相公？」

　　斜眼店伙以為有了商量餘地，忙不迭賠笑解釋道：「是的，是的！正是一位單身相公，不但有病，連行動似乎都不甚方便。午前歇店到現在，滴水未進，您老就可憐可憐他吧！」

　　老人臉色一黯，斜眼伙計見他沒有表示，嗓門一低，無力地又道：「而且，那位相公的手面也相當闊綽，進門時曾一次放下十兩銀子，吩咐小的說：什麼都不要，只要讓他清靜點也就可以了。所以，咳！所以……」

　　老人好氣又好笑，故意仰臉哼道：「這麼說來，我只好住到別家去了？」

　　斜眼大起恐慌，一手護住前胸，一手拉住老人，低聲求道：「另外一間，包管好！您老看了不中意，再走不遲。」

　　老人搖了搖頭道：「假如第三進中房均已客滿了的話，大可不必多此一舉。」

　　斜眼伙計品味了一下，止不住又驚又喜地忙接道：「第三進？當然，當然！」

　　老人側目又道：「第三進什麼地方？」

　　斜眼伙計比手畫腳，唾沫橫飛地道：「您老果然是有福之人，只剩一間，恰巧是最好的一間。您老不信，小的馬上帶您去看，就在您老要的那間正對面。」老人唔了一聲，點點頭，斜眼伙計立即領頭向後院走去。第三進是個四合院，因為院子大，雖然有著十來個房間，卻仍顯得異常清靜。

　　斜眼伙計指給駝背老人的這一間，顯然是全部上房中最糟的一間！但有一點他卻沒有說謊，這間房的確是在三號房的正對面。斜眼店伙見老人雖然不住地皺眉，最後仍舊點了點頭，這才放下心來。他巴結地要為老人點火，老人擺手道：「我自己來。」

　　「老爺，天黑啦！」

　　「我知道。」

　　「那麼小的先去泡茶。」

　　「等等再說。」

　　「先用飯？」

　　「吃過了。」

　　「要不要來盆熱水？」

　　「也不必了。」

　　斜眼店伙不由得有點發怔，暗忖道：「有錢人怪癖真多！住這麼好的房間，花那麼多銀子，就好像只為了有個地方睡覺似的。」

　　「你去吧，要什麼再喊你。」

　　「是的，老爺。」斜眼店伙賠笑哈腰，一躬而退，口雖不言，心底下卻在嘀咕不已。

　　詎知人方退至門外，忽聽室中老人喊道：「過來！」

　　斜眼店伙翻身奔入，慌忙俯身道：「老爺有什麼吩咐？」

　　老人想了一下，這才淡淡地道：「沒有什麼，我有個孫子等會兒可能會來。他來時，別忘了通知老夫一聲，或者告訴他老夫住在這裡也可以，知道嗎？」

　　斜眼店伙愕了愕，期期地道：「令孫生作什麼模樣？」

　　老人乾咳了一聲，仰臉道：「你會認得出來的，他穿的黃衣服。」

　　斜眼店伙用點頭幫助記憶，然後二度哈腰退去。店伙去後，駝背老人淺淺地笑得一笑，跟著笑意一斂，眉頭同時深鎖起來，沉思著踱至窗前，伸手撩起窗簾。

　　這時，天已全黑。院中石亭燈眼裡點著兩盞牛油燈，四廂景色，依稀可辨。迎面坐北朝南，一排五間。一二兩間，燈火隱約，笑語頻傳，那兩個商人似在喝酒行令。第四間，窗戶半敞，燈下人影相對，兩個銀衣弟子像在下棋。第五間，也是最後一間，有燈無人，室中一片寂靜。看樣子那位文士──巫山神女──尚留在店外。

　　惟獨第三間，黑漆漆一片，始終毫無動靜。

　　武維之不由疑忖道：「斜眼店伙說她是位相公，難道她已改了男裝麼？我去巫山她怎麼知道的呢？她說在洛陽或臨汝等我，現在生了病卻如此急巴巴地往巫山趕，莫非有什麼急事不成？」想至此處，心頭一酸，不禁喃喃低聲自語道：「解語──妹啊，你這是何苦來呢？直到今天為止，我武維之尚分不清究竟是愛你？抑或是可憐你？而你卻先為我嘗盡辛酸，同時，連累了一位藍鳳姊姊。藍鳳姊姊此前往鬼愁谷，雖說是為了挽救你一身功力，事實上還不是為了我麼？

　　你的一片心意，照理說我武維之不應辜負才對；可是，藍鳳姊姊，我應如何向她交代？何況，在你倆之先，尚有一位小雪妹妹待我很好呢。她沒有你那般惹人憐愛，她也不及藍鳳姊姊花一般嬌艷，但她是那樣的坦率，那麼樣的純潔。像一塊白玉，令人既羨且敬，同時一再有恩於我。唉！我，我該怎麼做或者怎麼說才好啊！」喟嘆著，不由得陷入一片紊亂的愁緒之中。

　　別卜一聲，梆子敲響初更，他這才從沉思中驀地驚醒過來。揉揉眼，再向對面望去時，喝酒的仍在喝酒，下棋的仍在下棋；五號房的客人仍沒回來，三號房仍沒動靜，一切依舊。

　　他想：「還早吧？黃衫客最早也不會三更之前動手的，趁此空間，我應該先弄點眉目出來才對啊！店伙說她是相公，雖然女扮男裝不算什麼稀奇，但世上的事盡多巧合，萬一真的弄錯對象，豈非笑話？」

　　他又想：「黃衫客且曾說過，天一黑，他就來，那淫徒可能早就來了，此刻正隱身在附近某個地方。不過外有巫山神女監視著，我只要不耽擱太久，三更以前趕回來也就是了。」於是，他決定先出去找那個車夫問清楚，看看究竟是不是她。

　　剛出院門，武維之即為走道左手一間下房中吆喝之聲所吸引。信步攏過去一看，原來是客棧裡的十來個伙計，正在玩那種足可令人傾家蕩產的玩藝兒──牌九！

　　武維之皺了皺眉頭，本待離去，卻忽然心中一動，暗忖道：「車、船、店、腳、牙，都是一般貨色。那車夫很有可能也在這裡面呢！」

　　做莊的是本棧的那個麻臉賬房，那斜眼店伙則一個人在押天門。眾人賭興正濃，誰也沒有在意一個駝背老人的進入。

　　這是一副牌的第三條，草席上青錢堆得像十來座小丘。麻臉賬房大喝一聲：「離手──」抓著兩個骰子搖得格達格達響。最後猛呵一口熱氣，又是一聲大喝，右掌一展，兩顆骰子滾滾而出。

　　骰子滾定後，一個二，一個三，加起來五點。麻子立即高喝道：「五在手，殺豬宰狗，片甲不留！」

　　上門的一個癩痢頭，應聲笑接道：「五在手，癟十先走！」眾人哄然大笑。笑鬧聲中，四門的牌被七手八腳地一搶而光。

　　剎那之間，室內出奇地平靜下來。下了注而沒搶到牌的人，瞪眼屏息，注視著摸牌的人的臉部表情，不稍一瞬；而搶了一張牌的人，則一個個兩眼望天，咬牙咧嘴，將兩隻拇指壓上牌背上，探出兩隻食指一分一分的從中間往兩邊拉，就好像在勒一個仇人的脖子似地。

　　麻臉莊家顯然是位個中老手，他這時將兩張牌半掀半壓地按在膝頭下，兩眼如電，巡迴掃射，口中一股勁兒的哈喝著：「翻，翻，翻呀！」

　　上門的那個癩痢頭這時朝身邊另一個抓到牌的喘息著道：「你喊還是我喊？這一回你喊怎麼樣？」

　　那人匆匆點了一下頭，立即兩眼一閉，仰臉尖聲喝道：「天。地、三丁、跨虎頭。粗也風流，細也風流！」

　　「六！」

　　「六！」

　　「趙老大抓的一定是個六！」

　　「加油呀，癩子！」

　　旁邊的行家，立即七嘴八舌地喊了起來。

　　再看癩痢頭，頓足一聲：「風流你的媽──」一張牌摔得老遠地。莊家急忙撿起一看，不由得哈哈大笑。原來癩痢頭抓的是隻板四，配上趙老大的麼五銅錘，正好一副癟十。

　　下門抓到牌的兩個人，一個是朝天鼻子；另一個則是一名四十上下，臉色發青的中年壯漢。

　　這時，那壯漢向朝天鼻子啞聲道：「伙計，你喊吧！」

　　朝天鼻子紅光滿面地注目喊道：「七七八八不要九，十八配，在你手！」

　　「虎頭！」

　　「虎頭！」

　　「筆架老三抓的是虎頭！」

　　「虎頭好配！」

　　旁邊的人，又連片地喊了起來。

　　麻臉莊家笑道：「不要九，偏來九，老虎喝酒──」口中笑喊著，兩眼卻在面前一些明牌上迅速地打轉。說至酒字，忽然住口。原來兩張九已出來了一張，而七點、八點卻有好幾張沒有露面。

　　在眾目注視下，壯漢臉上一慘，放下手中牌，一聲不響地站了起來。朝天鼻子一聲啊，忙翻開牌來一看，呆了！身敗名裂，家破人亡，賭場如葬場！不要九，偏來九！麻臉一語成讖，虎頭十一配九又是一副癟十！

　　嗟嘆之聲，此起彼落；惟獨麻臉莊家笑得前仰後合，樂不可支。

　　中年壯漢臉如死灰，無力地瞥了草席上那堆青錢一眼，垂著頭，調身便欲離去。上門那個癲痢頭，此刻兩眼一亮，忽然喝道：「慢走一步，朋友！」眾人一怔，中年壯漢也不由得腳下一頓，愕然掉轉頭來。癩痢頭用手一指，喘息著喊道：「三癟和，還有兩副牌沒亮呢。」

　　癩痢頭這一呼叫，眾人精神一振，立即跟著應和起來：「啊，對了！對了！三癟和，再有一副癟十就通和啦！」

　　在上下兩門下有注子的人來說，這將是最後的一個希望。機會雖然不多，但賭場上無奇不有，這種事也頗難說得很。中年壯漢苦笑著，由於渺小的希望與深沉的痛苦不成比例，這時的臉色反而益發難看起來。麻臉莊家此刻也顯得有點惴惴不安，當下強笑著朝天門的斜眼店伙一抬下巴，催道：「老六，看你的了，翻呀！」

　　癩痢頭用手指點著斜眼的鼻尖，窮吼道：「癟十，癟十，癟十！」

　　斜眼偏臉瞞著自己一邊的耳朵，微微笑道：「唉，你們良心真壞！」右手巧妙地一帶，兩張牌同時現出。眾人閃目看去，一張人牌、一張天牌，天人紅槓！

　　「天槓！」

　　「天槓！」

　　「唉，天門又有了，這是第幾把啦？」

　　斜眼得意地說道：「誰的眼光準？」

　　麻臉莊家迅速看了一下自己的牌，拍的一記翻開，喝道：「地字九，上下門通吃三道，天門放生！」雙手一圈，上下兩門的注子全部吃進，然後照注賠了天門。斜眼店伙數了數，笑喊一聲道：「見好就收──」起身推門揚長而去。

　　直到這時候，那個中年漢子方如大夢初醒，悽然向草席作了最後一瞥，轉身舉步向門外默默走出。

　　那個年紀較長的趙老大，瞥了中年漢子的背影一服，搖頭嘆道：「從洛陽到巫山，路要走一二個月，所得車資卻在頓飯光景中輸得精光，出門人，真是何苦來啊──」

　　駝背老人神情微微一動，立即悄然退出。走道中光線雖很黯淡，但駝背老人雙目微溜之下，便馬上發現那名中年壯漢正向第三進院中走去，腳尖一點，飄然來至壯漢身後，低聲笑道：「伙計，去向你相公借賭本麼？」

　　中年漢子一愕，停步回身，朝老人上下打量了好幾眼，這才搖了搖頭，無力地苦笑了一聲道：「借什麼？車錢早拿足啦！」

　　「從洛陽來的嗎？」

　　「臨汝。」

　　老人哦一聲，道：「臨汝？」

　　漢子無精打采地道：「何嘗不是？臨汝僱了咱家車子，先去洛陽；莫名其妙地在城中各處轉了三天，忽又吩咐去巫山。您說怪不怪？」

　　老人故作不信地道：「有這等事？」

　　漢子懊惱地接道：「怪雖怪，人倒挺好的，就為了人太好，咱可慘了。」

　　老人不解地問道：「這怎麼說？」

　　漢子嘆了一口氣道：「長途車子，向例走一程付一程，他卻將咱討的二十兩一次就付清了。一路吃喝開銷，剩下的剛才輸了個乾乾淨淨，明天以後，真不知如何打發。」

　　老人同情地唉了一聲，出主意道：「再跟相公打個商量，不就得了？」

　　漢子搖了搖頭，苦笑著輕輕一嘆，沒有開口。武維之暗忖道：「這人看他不出，倒還有點骨氣呢！」心中略一盤算，立即有了決定。於是故意一拍漢子肩胛，笑道：「要得！朋友，人窮志不短！老夫佩服你，也佩服你們那位相公，他果然沒有看錯人！」

　　漢子愕然不解，訥訥地道：「老伯，您，您也認識咱們相公麼？」

　　老人手掌一展，微笑道：「看，這是什麼？」

　　老人掌上托著的又是什麼東西呢？十兩紋銀！漢子又是一怔，老人立即微笑著向他解釋道：「老夫是做木材生意的，是這兒的老主顧，店裡那個斜眼老六知道得最清楚，老夫今天也住在這前面的院中，正好跟你家相公門對門。」

　　「那麼您不認識咱們相公了？」

　　「聽老夫說下去呀！剛才，你們相公開門喊人，店裡幾個傢伙都不曉得死到哪兒去了。正好老夫在院子裡散步，他誤會老夫是店裡的下人，便向老夫吩咐道：『去通知我那車夫，巫山不去了。蒙他一路問候周到，拿這個去賞他喝酒吧──』明白了沒有？這就是你的酒錢！」

　　「啊！這怎麼可以？」

　　「你賭錢時，老夫就站在你的對面，還好當時沒認出你來。你是明白人，一點就透，想你不至於再去賭了吧？」

　　老人說著，將銀子遞向漢子手中。漢子木然接著，手有點抖，同時眼眶一紅，熱淚潸然而下。「他，他太好了！」他哽咽著低下了頭道：「小的家中有老母、有妻兒，一家七八口就指望咱一人，咱卻糊糊塗塗一下子輸去一家大小一年的口糧。我，我真不是人！」

　　老人道：「過去的算了，浪子回頭金不換！以後不要再賭就是啦！」

　　漢子拭了一下眼角，啞聲道：「咱該去磕個頭才對。」

　　老人連忙搖搖頭，正色說道：「俗語說得好，一分耕耘，一分收獲。這雖然是份外之賞，但如果不是你一路伺應周到，他會賞你這個嗎？再說天這麼晚了，人家又是那樣地虛弱，深更半夜，你怎麼還能去吵他？」

　　漢子不住點頭，低聲不安地道：「是，是！謝老伯點醒。」

　　老人故意嘆了口氣，喃喃地道：「忽然要去巫山，忽然之間又不想去。你們那位相公，說怪確也真是怪。」

　　漢子想了一下，忽然噢了一聲道：「不，不！小的記起來了。他現在為什麼不去巫山，小的雖然不太清楚，但他當初從洛陽去巫山的目的，小的卻知道一點呢。」

　　老人哦了一聲，漢子又想了一下，便追憶著說道：「是這樣的，咱們那位相公好像急於要找一個人。大概他只知道那人可能住在洛陽城中，而又不確切知道究竟住在城中什麼地方，所以他命小的駕車在城中各處打轉，整整的轉了三天。」

　　老人忍不住插口道：「既然這樣，怎麼忽然想到要去巫山的呢？」

　　中年漢子點點頭道：「這就說到了。」忽然深深一嘆，搖搖頭道：「唉，提起這個，真是怕人！就因為經過太可怕，所以小的一直不敢去想；就連現在提起，也還令人止不住心驚肉跳呢！」

　　老人臉色一緊，忙問道：「什麼事可怕？」

　　中年漢子深深吸入一口氣，長長地吐出，道：「咱們那位相公，說有病也不像有什麼大病。據小的看來，身體虛弱，可能還有點什麼心事，以致顯得憔悴一點，那倒是真的。至於說他還是位武林中的人物，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老人哦了一聲，注目問道：「他是武林人物嗎？」

　　中年漢子搖了搖頭道：「就算他是，小的也不能相信。」

　　老人忙問道：「為什麼？」

　　中年漢子反問道：「他的氣力微弱得可憐，連每次上車下車，都會累得直喘氣。練過武功的人，會這個樣子嗎？」

　　老人望著他道：「那他不是武林人物了？」

　　中年漢子又搖了一下頭，嘆道：「這就是使小的迷惑的地方了！」

　　老人哦了一聲道：「此話怎講！」

　　中年漢子點點頭，微微翻眼向上，追憶著道：「第四天早上，他上車之後，小的循例回頭向車廂內高聲請示道：『相公，今天去哪兒？』那時車簾尚未放落，他仰著臉在發愣，眉峰微鎖，好似在想什麼。直到小的問到第三遍時，他才噓出一口氣，揮揮手，乏力地道：『隨便──』小的當時怔了一下，想再問個明白時，車簾已經放下了。無奈何，只好仍像過去的三天一樣，揚鞭一聲輕叱，驅車向前走去。

　　「當馬車駛至東大街的狀元坊附近時，小的偶爾抬頭，忽見迎面走來兩人。細看之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身子一抖，猛地打了個寒噤。你道是怎麼回事？唉，說起來可怖極了！那兩個傢伙一高一矮。高的一個黑而瘦，一襲黑綢長衫就好像挑在一根竹竿上，垂眉吊眼，散髮披肩，兩隻豆眼閃閃發光。矮的一個肥而白，五官不分，臉扁得像個米餅，通體雪白，有如一名孝子。說得確當一點，他們兩人真似兩名無常鬼！」

　　武維之靜靜地聽著，心底不由得暗暗噢了一聲。中年漢子說至此處，餘悸猶存地喘了一口氣，又接了下去道：「小的一見，魂飛天外！連牲口也驚得前蹄並舉，昂首長嘶起來。我抖手一勒馬緩，準備避向一邊時，忽聽得身後喊道：『停──』回頭一看，喊話的竟是咱們那位弱不禁風的病相公！

　　「前三天，小的駕車在前，一直沒有留意他在車廂內做些什麼。現在才明白了，原來他在觀察著街上行人。這時他已將車簾高高撩起，小的暗忖：『他那麼虛弱，如讓他見到前面怪人，豈不嚇個半死麼？』眼見兩個怪人愈走愈近，心下不禁大急。正想促他放下車簾，哪想到他竟掙扎著站了起來，打小的頭頂上向車前一抱拳，含笑遙遙招呼道：『黑白雙俠別來無恙，在下這廂有禮了！』小的一呆，驚疑得不知所措。說時遲、那時快！兩個怪人聞聲抬頭，目光微掃之下，雙雙一晃肩頭，一步跨出丈五左右，眨眼落在馬車之旁。首由黑瘦子仰臉冷冷問道：『閣下何處見過咱們兄弟？』

　　「說怪，可也真怪！在這以前，咱們那位相公一直是愁眉常鎖，一臉病容；此刻竟奇蹟般地在臉上現出一片煥然紅光，甚至連說話的聲音也充滿了生氣。當下但見他微微一笑，說道：『不止一次呢！』黑瘦子疑惑地道：『在什麼地方？你既認得咱們兄弟，咱們兄弟為什麼不認得你呢？奇怪！』

　　「咱們相公又是微微一笑，說道：『黑白雙俠，名滿武林，俠蹤遍天下，武林中可說無人不知。認得雙俠的，又豈止在下一人？何怪之有？』黑瘦子側臉瞥了身旁的那個白胖子一眼，白胖子閉上眼皮，這時似甚受用地點了兩下頭，沒開口。於是黑瘦子連連點頭道：『有理，有理。』接著，非常和善地抬起臉來向咱們相公問道：『那麼少俠招呼咱們兄弟，除了向咱們兄弟表示問候之外，別的還有什麼事沒有？』咱們相公連忙點頭，道：『有，有！在下準備向雙俠打聽一個人的下落。』

　　「黑瘦子哦了一聲張目道：『打聽誰？』咱們相公平靜地道：『打聽一位武姓少俠！』黑瘦子脫口道：『武？』咱們相公注目接口道：『武維之！』黑瘦子道：『武維之？你是說那位臥龍先生的高足麼？』咱們相公一怔，喃喃地道：『臥龍先生？』旋即雙目一亮，似有所悟，忙不迭地點點頭道：『對，對，就是他！他現在人在那裡？』咱們相公那時目不轉睛地望著黑瘦子等候回答，神情顯得非常迫切。

　　「但是，急驚風遇上了慢郎中！他急，對方卻一點也不急。這時黑瘦子先向咱們相公說了聲：『你且等等──』接著偏臉向白胖子道：『老白，能不能告訴他？』白胖子仰著臉，閉眼想了很久，這才慢吞吞地道：『這個麼？無可無不可。』黑瘦子聽了，有點著惱道：『究竟是可呢？還是不可呢？』白胖子緩緩說道：『無可者，不可以也；無不可者，沒有什麼不可以也。你老黑是老大，自然應該由你決定。』黑瘦子忙點頭道：『對了，咱忘了咱是老大。』想了想，毅然向白胖子道：『咱準備告訴他了！』白胖子晃著腦袋道：『隨你，咱仍是無可無不可。』──

　　武維之聽得微微一笑。中年漢子也有點失笑地嗤了一聲，繼續說道：「於是，黑瘦子掉轉臉來，向咱們相公尖聲道：『他已去了巫山──』話未說完，不容咱們相公開口，很快地又加了一句道：『咱可只願說這麼多，底下請別再問其他，問了咱也不說！』咱們相公微微頷首道：『這就夠了。謝謝雙俠啦！』說完，拱了拱手，返身進入車內，同時放落車簾。兩怪相顧一眼，黑瘦子說聲走，白胖子點點頭，立即併肩揚長而去──」

　　中年漢子說至此處，仍有意再說下去。駝背老人──武維之抬眼一望天色，發覺時間已經不早，於是岔口笑道：「聽來真是有趣，可惜太晚了，看樣子只好明兒再談了。」

　　中年漢子連聲說道：「是的，是的，打擾了，您老請安息吧。」說畢又向老人道了聲晚安，這才轉身走出市道。

　　這時約莫二更將盡。車夫去遠後，武維之皺眉搖搖頭，也向裡院走去。車夫的述說雖然非常詳細，但總結起來，也只不過交代了一點：那位「相公」知道武維之去了巫山，是從「黑白無常」處得到的消息！

　　「相公」是誰？紫燕十三妹麼？這是最重要的一點，現在仍然是個謎。

　　假如車夫口中的相公是女扮男裝的話，他是十三燕的可能相當大，不是麼？喪失了功力，而又是跟他武維之有著密切淵源的少女，除了一個紫燕十三花解語而外，還會有誰呢？而那位「相公」是女的，應該無可置疑。黃衫客的覬覦，便是明證。不過，有一點卻是武維之始終不解的：那便是他既沒有跟她約定什麼時候見面，那麼她忽然之間這樣到處地找他，又為了什麼呢？

　　第三進院中，這時非常平靜。一二號房中的商人業已熄燈睡去，三號仍然不聞聲息。五號有燈無人，巫山神女仍未回來。只有四號的兩名銀衣弟子，卻依舊對坐在燈下默默下棋。從兩名銀衣弟子的坐姿上，武維之知道，離黃衫客下手，可能還有一段時間。於是，他悄悄縱上院牆，隱身在一株棗樹陰影裡，靜靜守候。

　　他暗忖道：「巫山神女為什麼還沒回來呢……」一念未了，耳中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清悠的簫聲。傾聽之下，辨出是《梅花三弄》。就在這時候，一片人語將簫聲淹沒。他心頭一動，立即飛身下地，其疾無比地向前面撲去。

　　依他跟神女事先的約定，簫聲示警，樂曲則表示情況的緩急。「梅花三弄是一曲平和而歡欣的曲調呀！」他疑忖道：「黃衫客既然來了，何能和平呢？」心中納悶，腳下更急，眨眼間，人已來至外廳。

　　此刻廳中，燈火通明。日間見過的那兩名銀衣弟子，抬著一頂獨槓青布小轎，身懸長劍的黃衫客正在與那個財運高照、春風得意的斜眼店伙打交道。

　　這時但見黃衫客怔了怔道：「誰？我的祖父？」

　　斜眼店伙連連哈腰道：「對，對！正是令祖。他老人家交代說：『我孫子等會可能要來，他來時，別忘了通知我一聲，他穿的黃衣服──』」

　　黃衫客臉色驟變，雙目惶恐的左右一溜，調身便欲離去。

　　武維之在暗處見了，為之忍俊不禁，暗忖：「地老為當今年高德重的三位前輩異人之一，黃衫客雖然該死，說起來總是他老人家的獨孫，除掉他雖然不算什麼，但對地老來說，終究不敬。師父一再告誡我，別接近他，可也別惹他。意思當然是說紙包不了火，事情總有被地老知悉的一天。他既有管教的長輩在，旁人又何必勞心？師父的用心良苦，今夜之事本出於不得已。現在如能由斜眼店伙一言退敵，兵不血刃，而將目的達成，豈不有趣而大妙？」

　　哪想到，小人畢竟是小人。斜限為了對武維之那塊銀子盡忠，眼看黃衫客腳下已動，偏臉一瞄，忙上前攔住，哈腰道：「少爺不能這樣就走！」

　　黃衫客強忍著怒火，抬臉瞪眼道：「伙計，你要怎樣？」

　　斜眼店伙一面哈腰，一面賠笑臉道：「令祖一再叮囑，要小的等少爺來了後，帶去見他。少爺應該明白，令祖老人家的脾氣，似乎不太好……」聽到最後一句，黃衫客臉色又是一變，去意更決！

　　武維之見斜眼店伙畫蛇添足，怕他固執壞事，正恨得牙癢癢的，現在見斜眼店伙加油添醋，無意間一語刺中對方心病，知道這下黃衫客更不肯留下了，不由得又暗暗高興起來。

　　黃衫客走了兩步，斜眼喃喃自語了一句什麼，武維之因在高興之下，沒有留神，以致沒有聽清。忽見黃衫客腳下一頓，回身注目問道：「你說什麼？我一點也不像我祖父？」由於黃衫客詞色嚴厲，斜眼店伙吃了驚，期期艾艾地，好半晌沒回出話來，武維之暗喊一聲要糟。

　　果然，斜眼在心慌之下，竟然不知所云地道：「不，不！少爺，您誤會了。小的是說，少爺太任性，一點不像；咳，不像……小的是說，不像他老人家那樣有做大生意的氣派。噢，不，不！小的又說錯了！小的是說一種生意人的和氣，和氣生財。對了，對了！和氣生財！」

　　黃衫客雙眉一軒，忽又忍住，注目冷冷地道：「別認錯人吧？我祖父是何等樣子，你且說說看。」

　　斜眼店伙尚不知霉運將臨，津津有味地先將「駝背老人」的穿著和容貌描繪了一番，最後巴結地作結論道：「俗語說得好：儉樸起家。他老人家以前住過本棧，小的對他老人家知道得相當清楚，衣著不太講究。現在有錢人，多半這種樣子──」啪的一聲，斜眼話沒說完，一個巴掌已經上了臉，以黃衫客的一身功力，現在雖只用出半成力道，斜眼也就夠瞧的了，踉蹌跌出五六步，和血吐出好幾枚斷齒。

　　黃衫客打完斜眼，回頭喝道：「咱們進去！」說完領先向後院大步走去，兩名銀衣弟子抬著小轎緊隨於後。武維之閃身暗處讓過，然後提氣躡足跟上。

　　黃衫客採取這種公開擄人的手法，實出武維之意外之外。

　　跟進後院，但見黃衫客先在三號門上輕叩了兩下，不見反應，立即舉掌往門閂上一切，寸許厚的房門應手而開。武維之牙齒一咬，正待撲上前去，耳邊忽聆細語道：「他們用轎抬人，當不致在此有所強暴。這兒用武不便，我們不妨跟他們一道兒出去，諒他們飛不上天去。」武維之目光一閃，已看到神女此刻正站在自己那間客房的窗後，朝他遙遙擺手示意。於是點點頭，按勢未動。

　　就在這時候，黃衫客已扶著一位眉目俊秀，但顯得有點神志不清，好似中了什麼迷藥的少年走出房門來。武維之星目凝光，借著月色諦視之下，幾乎跳了起來，暗喊道：「啊！是她？我的天，我們一直都還以為是她──」

　　誰？紫燕十三花解語麼？錯了，天山藍鳳余美美！

　　此刻的天山藍鳳雖然是一身男裝，但容貌並未改變多少。武維之一眼看清後，心頭驀地一震，雙肩微聳，便擬撲身向前。身形方動，耳邊忽又傳來一陣細語道：「我也認出來了，出去再說吧！」

　　這時，兩名銀衣弟子背向守望，兩名銀衣弟子趨前掀起轎簾。黃衫客將已陷入昏迷狀態的天山藍鳳扶進轎內後，舉手一揮，四名銀衣弟子立將小轎抬起，健步如飛地隨著黃衫客出院而去。武維之向門後一閃，五人一轎擦身而過。黃衫客一走，巫山神女立即飄身出房。二人一比手勢，分別躍上兩側院牆，成翼式飛抄前街。

第十三章　天盲怪叟

　　月行中天，夜涼如水。淒清冷寂的大街盡頭，五人一轎向南城門外飛奔而去。

　　這時，距城門不遠的漢水之邊，一條雙桅江船，正靜靜地停泊著。就在五人一轎正向江船加速攏去之際，岩邊繫纜的一株古槐樹頂，沙的一聲輕響，突然飛落下一團黑影。現身的是一名衣衫襤褸、腰插煙桿的駝背老人。

　　駝背老人落地後，背負雙手，兩眼望天，悠然當道而立。

　　黃衫客一聲驚噫，霍地倒退三步。手臂一橫，先止住身後的小轎，然後方勉強跨出半步，振聲注目道：「老丈於三更半夜攔路在此，是何居心？」

　　駝背老人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答道：「居心不良！」

　　黃衫客臉色一變，陰聲又道：「在下是誰，老丈知道嗎？」

　　駝背老人嘿嘿一笑，兩眼望天道：「廬山迷園、地老黃玄賢孫，風雲幫終南虎壇，新任的金牌總巡。少俠，這樣說對嗎？」

　　黃衫客臉色又是一變，乾笑道：「老丈既然清楚這些，借條路走走總可以了？」

　　駝背老人輕輕一哼，仰臉如故道：「就因為清楚這些，所以不肯。」

　　黃衫客的心地，果然陰毒無比，這時口中支吾著，好似在籌措言詞，而他一隻右手卻已暗地裡探向背後，一揮一帶，長劍出鞘。喊得一句：「只好得罪了！」金光泛湧，手中劍已如驚鴻般向駝背老人當胸點去。

　　論劍法，除了「驪山玄玄劍法」因驪山一派已在十三名派中除名不計外，峨嵋的「兩儀劍法」、青城的「八仙劍法」、華山的「金龍劍法」，以及廬山的「降龍伏虎」和天山的「魚龍十八變」，在當今武林中向有「五大劍派」之稱，其中尤以後兩者更負盛名，一直被尊為「劍法雙宗」。

　　「魚龍十八變」源出三百年前的「武聖」潛龍子；「降龍伏虎」則傳自武聖之岳丈，為當年的蓋代奇人、巴嶺三白先生。前者變化玄妙，後者力剛勢猛，均為罕世絕學。武維之習武王屋山，在得授本門大羅神功之先，曾對天下各派有名的武功普作涉獵。尤對其中無數種拳掌功夫，以及「降龍伏虎」、「魚龍十八變」兩種劍法，更曾下過不少苦功。

　　由於他對黃衫客的為人早有了解，所以黃衫客這一著已在他意料之中。黃衫客掣劍在手，他也已將腰間事先預備的那根熟銅煙桿，迅速地拔出。當下毫不遲疑，默運大羅神功。容得黃衫客劍尖及胸，立即左手按訣左指，一聲冷笑；右手煙桿右劈，猛向來劍七寸之處磕了過去！

　　黃衫客攻來的一招叫「龍虎風雲」，他迎出的這一招則叫做「降龍伏虎」。

　　「龍虎風雲」是降龍伏虎劍法中攻勢最凌厲的一招；而「降龍伏虎」則是降龍伏虎劍法三大絕招中最絕的一招！這一招一經使出，敵方兵刃十九脫手。縱令雙方招式相同，誰要失了機先，也是一樣。

　　黃衫客做夢也沒想到本門備以克敵自保、除非萬不得已、從不輕易出手的一著絕招，竟被人家搶先劈頭用上。加以武維之這一招別有含意，一根煙桿上貫透先天罡氣，威勢更自不同。

　　黃衫客防不及此，一聲駭呼，暴退丈許。站定後，橫劍張目，驚疑不定地在武維之周身上下打量了好幾遍，這才期期艾艾，顯得異常不安地眨眼問道：「尊駕究係何人？」

　　武維之冷冷一笑，仰臉道：「三十年前，雁蕩論劍，由於天山白眉叟因故未到，黃玄老兒佔踞首席，高談闊論，儼然以天下第一劍自居。語未盡興，末座忽然有人起身岔口。先後問答不及十句，黃玄老兒便語為之塞，仰天一聲長嘆，默默拂袖而去。告訴你小子，那個令黃玄老兒掃興的人，便是老夫！」

　　信口開河，鬼話連篇，此之謂也。

　　武維之因師父一再交代，此人既不可結交，但是也不許無故開罪；同時若就武功而言，以他目前的成就，雖不一定會輸給對方，但如果一定要在武功上勝過對方恐也不易。所以說，他除了這樣做，也實無其他更好的辦法。自己想想，也不禁有點失望。為怕在神色上露出破綻，話一說完，一聲冷哼，立即將臉高高仰起。

　　但這篇鬼話在黃衫客聽來，情形可就不同了。他比武維之大得有限，今年也才不過二十來歲。武維之說的是三十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沒有出世，祖父沒有向他提及這一段，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加以武維之先聲奪人，剛才那一招已令他心神俱虛，現在聽了，哪得不驚？

　　他暗忖道：「我的乖乖，這個貌不驚人的老駝鬼既然連我祖父他老人家都奈何不了，我算什麼東西？」這樣一想，不由得怯意更深。當下定了定神，猶豫地眨眼說道：「長者既與家祖有舊，可算得是在下先輩。在下年事尚輕，以前從未與長者謀面，長者又為什麼一定要與在下為難呢？」

　　武維之伸手一指，板臉冷冷一笑，沉聲道：「後面轎中人是誰，你知我知。你小子今天的一舉一動，已全落入老夫眼中。老夫曾欠下天山白眉老兒一筆人情債，正好以此報償。你小子如果是個識相的，應該明白老夫的意思！」

　　黃衫客朝小轎戀戀不捨地瞥了一眼，咬咬牙，毅然躬身低聲道：「晚輩明白。」語畢朝四名銀衣弟子一擺手，四名銀衣弟子立即將小轎放落。黃衫客走沒數步，身形一頓，忽又轉過身來，以哀求的語氣囁囁低聲說道：「人已交給長者，尚望長者垂諒晚輩的一時之愚，以後遇上家祖時，千萬別提及今夜這段可好？」

　　武維之暗忖道：「怪不得師父那樣交代，敢情對這小子邪惡尚一無所知。」心中在想，表面上卻故意哼了一聲道：「俗語說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小子做的事，你小子自己心裡有數。就算老夫不說，別人難道沒長嘴巴？」

　　黃衫客一揖到地，忙不迭接口道：「他人說出，自當別論。」

　　武維之暗暗好笑，臉一仰，淡淡地道：「放心罷，小子！老實說，黃玄老兒有你這種寶貝孫子，老夫以後願不願見他，都成問題呢！」

　　黃衫客愁容頓展，拔步欲去；武維之目光偶溜，心頭一動，突然喝道：「且慢！」

　　黃衫客愕然回頭，訥訥地道：「長者還有什麼吩咐？」

　　武維之指著小轎，沉聲道：「留下解藥來！」

　　黃衫客噢的一聲，搶著說道：「不，不！只昏穴被點。長者不信，盡可查看。」

　　武維之足尖一點，飛身躍落轎前，撳簾約略打量了一下，知道黃衫客所說不假。這才回身揮手喝道：「那麼滾吧！」黃衫客如獲大赦，忙領著四名銀衣弟子，匆匆離去。

　　五人的背影剛剛消失，巫山神女手揮鳳凰簫，立自不遠處的另一株古槐頂上飄身而下。她一面飛步向轎邊走來，一面大聲笑讚道：「王屋山出來的，果然有一手。」武維之報以赧然一笑，沒說什麼。於是二人將小轎抬起，進城另外找了一家客店，偽稱同伴受了風寒，就要了二間相連的上房，歇下腳來。

　　天山藍鳳被解穴之後，眼一睜，幾疑身在夢中。怔了好半晌，始顫聲喊出一聲姑姑，一頭倒進巫山神女懷中，悲不自勝地失聲哭泣起來。武維之心中一酸，黯然低頭。巫山神女輕輕拍打著，亦清淚如串。

　　天山藍鳳哭了一陣，情緒方逐漸平靜下來。這時淚臉一抬，正待訴說時，目光偶及武維之，不由得向巫山神女遲疑地問道：「姑姑，這位老伯是誰？」

　　巫山神女低頭望著侄女笑了笑道：「不知道嗎？他就是你丫頭要找的人啊！」

　　天山藍鳳微微一怔，瞪口道：「武，武少俠？」

　　巫山神女打趣道：「哦！姑姑還不知道呢！你丫頭到處找的原來就是武少俠嗎？」

　　天山藍鳳玉臉一紅，嗔道：「姑姑，你要敢，你就再說！」

　　巫山神女摟著愛侄女，一時竟忘情地笑得前仰後合。武維之感到有一股醉人的熱流自心房直升雙頰。當下不便再呆著不開口，只好趑趄著走上前去，微微一躬，注目笑道：「美美姊在找紫燕十三是嗎？」

　　藍鳳回頭略感訝異地道：「你怎知道的？」

　　武維之笑了笑道：「你忘了你有個車夫嗎？」

　　藍鳳目光閃動，噢了一聲，忙道：「這是什麼地方？我們怎會在這兒遇上的呢？」

　　武維之將前後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最後眉頭一皺，脫口道：「美美姊，你的武功……」話說半句，想縮口已是不及。藍鳳聞言之下，雙目一紅，兩行熱淚已止不住簌簌滾落。

　　三人默默相對，靜了片刻之後，藍鳳舉袖揩乾眼角，忽自懷中取出一截兩端密封著的竹管；托在掌心上照了一照，悽然一笑，抬臉問道：「你們猜得出這裡面裝的是什麼嗎？」

　　武維之遲疑一下道：「黑芝？」

　　藍鳳點點頭道：「你猜對了，這裡面裝的正是能恢復武人功力，但有時也能使武人失去功力的聖藥，黑芝！」目注竹管，語畢又是悽然一笑。

　　武維之與巫山神女不約而同地交換了震訝的一瞥，跟著又齊朝藍鳳望去。儘管二人目光中均流露著迫切的詢問，但誰也沒有先開口。

　　藍鳳放下那截竹管，伸手掠了一下散鬢，這才凝目接著說道：「是的，就為了取得這株黑芝，我喪失了武功。但我不感到絲毫難過或後悔，因為我得到的比失去的實在多得太多了……」說至此處，臉一偏，驀向神女說道：「噢，對了！姑姑，上次你所說的那個曾廢去華山上代掌門金龍劍趙子規一身武功的蒙面怪人，你猜他是誰？」

　　神女雙目一亮，忙問道：「誰？」

　　藍鳳一聲嘿，恨恨地道：「誰？鬼愁谷主！」武維之和神女均不禁啊的一聲。

　　藍鳳移目注向跳動的燈花，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噓出後，又開始追憶著說道：「姑姑常笑我是個傻丫頭，想起來真是一點也不錯。自那次聽了姑姑的故事之後，無定河、黑芝、鬼愁谷，這一連串的地物名稱，便在我腦中留下一種無以名之的深刻印象。我竟產生了這麼一個願望：只要有機會，無定河那種地方我也會去的。三年、十年、甚至一輩子。險山惡水，居然對我產生了一股強烈的誘惑力，那不是非常可笑的嗎？

　　終於，我得著機會了。自於五丈原那座楓林外，無意中聽到這位武少俠跟那位紫燕十三花家小妹的對話，知道了那位花家小妹的不幸遭遇之後，便回到旅店，匆匆留下數言，立即買了一匹快馬，揮鞭出發。一路馬不停蹄，幾乎是不分晝夜的趕著，馬累壞了，再換一匹。直到渡洛水，到達『黃龍』與『甘泉』之間的八仙鎮，這才稍稍冷靜下來。在八仙鎮改了男裝，並且購置了一點應用物品，然後繼續上路。

　　陝北地區一片荒涼，但在我，風沙撲面，卻另有一種舒適的感覺。我甚至想高喊出來：『吹吧！打吧！別說區區風沙，嘿！誰能阻擋我？』先後走了月餘光景，這一天到達蟠龍地面。向當地居民打聽之下，知道一渡前面的清澗河，再走半月，便可到達無定河了，不禁更是興奮。

　　渡河繼續進發，疾馳不及十里，忽然發覺事情有點不妙。原來呈現在眼前的竟是黃沙一片，已無正式道路可循。正自勒馬徬徨之際，耳邊忽聞一陣雜沓的馬蹄之聲自身後由遠而近。回頭一看，兩騎追蹤而至，馬上坐的竟是兩名身軀高大、身披大紅袈裟的僧人。看清楚之後，不由得愕然一怔。兩僧見了我，也似頗感意外地互瞥了一眼，好像說：『這年輕人會在這種地方出現，你說怪不怪？』我也納罕地暗忖道：『你們兩個出家人，又怎會到這種地方來的呢？』

　　兩僧略停之下，馬鞭揮處，便擬縱馬超越而過。我當時心中一動，忽然想道：兩僧來得突兀，且不去管他，兩僧欲往何地，倒頗值得研究。世上事盡多巧合，難道他們也正趕往鬼愁谷不成？我已看出兩僧身負超絕武功，正如兩僧也早瞧穿我是武林中人一樣。在當時那種情形之下，彼此之間已無秘密可言。前途人煙稀少，眼見兩僧那種胸有成竹的沉穩神態，我立即有了決定：事已至此，我不應錯過機會。於是我高喊道：『兩位大和尚暫請留步，在下有事相詢。』

　　兩僧馬韁一帶，雙雙撥轉馬頭，騎術之精，前所未見。當下由其中一名雙眉較濃的紅衣僧人在馬背上打著問訊道：『檀越何事見教？』我一面欠身答禮，一面說道：『請恕在下冒昧，敢問兩位大和尚是到無定河去的嗎？』濃眉紅衣僧不假思索地稽首道：『正是這樣，檀越猜的一點不錯。』

　　兩僧神態雖然冷漠，但舉止卻極為安詳有禮，這一點頗令人寬慰。於是我便催馬上前，開門見山的說道：『在下略諳武功，自難逃兩位大和尚法眼。現因一位同道友人功力喪失，擬往鬼愁谷覓取黑芝。由於路途不熟，甚感為難。既然兩位大和尚也正前往無定河，可否提攜同行？』

　　濃眉紅衣僧合什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檀越好說。』我高興地道了謝，同時欠身道：『這樣說來，兩位大和尚前面請吧！』濃眉紅衣僧稽首道：『那麼貧僧等有僭了。』說著馬韁一抖，便與另一位長臉紅衣僧同時催馬起步。上路後，我施出全力，方始保住沒有落後；而兩僧則始終從容揮鞭，馳驅得自然之至。

　　最令人暗感驚異的，便是兩僧出奇的鎮定。直到無定河濁浪在望，先後十來天，長臉紅衣僧始終一語未發；而濃眉紅衣僧則除了見面那天的一番對答外，也就再沒有說過什麼。兩僧就河取飲，各人食用自備的炒米乾饃。我也隨行宿止，以事先備好的乾糧充飢。

　　一路無話，那天到達無定河邊，突然刮起一陣大風。那陣突然刮起的大風幾乎將我從馬背上捲起，但同時也為我吹開了一個絕大秘密。那時兩僧在前，我在後，三騎正成鼎足之勢。狂飆過處，兩僧袈裟倒飛過頂，背後內衣上，赫然露出兩隻金鷹！」

　　武維之情不自禁地失聲低呼道：「金鷹？就是他們兩個？」

　　「兩隻金鷹一式無二，均係以金線繡成，凌撲作勢，栩栩如生。我立即明白過來，原來他倆就是姑姑所說的、風雲幫龍壇十三金鷹中的第一鷹、第二鷹，少林眾悟大師的兩位師弟。兩僧也許覺察到了，也許沒有，因為他們一直沒有回頭。

　　我在一怔之下，不由得迅忖道：他們既是風雲幫的人，到這裡來做什麼的呢？風雲幫主有的是與兩極丹功效相近的一元丹，如果幫中有人功力喪失，也不至於捨近就遠，來找黑芝呀！我立即又想道：難道他們此行是找『人』而不是找『物』不成？

　　鬼愁谷住著有人，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可是，事實畢竟是事實，你不信也得信，結果我猜對了。鬼愁谷主，這四個字是我擅擬的。我既不知道他姓什麼，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只好這樣稱呼他了。無定河邊的景色，果如姑姑所說。荒山蔽空一片墨黑，河水傍山麓而流，濁浪滔天，勢若萬馬奔騰。

　　那是到達山下的第二天，天一亮，馬留山下，人便開始徒步入山。兩僧似有腹圖可按，一路審形度勢，行來毫不費事。越峰跨澗，走了約摸半日光景，前面山勢突然一變。但見雙峰夾峙，中間羊腸小道，寬僅容人。兩僧稍稍駐足，旋即魚貫著飛身撲進。小道迂迴旋繞，或高或低，但寬度始終如一。這樣又走了頓飯之久，忽然間視線一寬，一片鬼氣陰森的谷地頓呈眼前。

　　谷地形作橢圓，寬約二十丈，長約三十丈。除了谷地中間孤立著一座以黑石砌成的小堡之外，其他也無甚異處。我不禁疑忖道：這就是『鬼愁谷』嗎？正感百聞不如目見，忽見兩名紅衣僧身軀一矮，人已面向黑色小堡跪了下去。

　　那時間，空谷岑寂，萬籟無聲。兩僧跪處，距離緊閉著的堡門少說也有三丈之遙。我見了，不禁皺眉暗忖道：這是什麼意思？一念甫畢，軋軋之聲響處，堡門忽然打開。連忙抬臉望去，堡門前，業已悄然立著三人。左右是兩名年約三旬上下的少婦，一衣紅、一衣綠。姿色均極冶艷；中間則是一名身穿黑衣、面垂黑紗、身材奇矮的枯瘦老人……」

　　聽到這裡，武維之又忍不住問道：「他就是鬼愁谷主嘍？」

　　藍鳳似乎沒有聽見，眸凝虛空，繼續說下去道：「我看清之後，不禁暗咦道：此人好眼熟？但一經搜憶起來，卻又愈想愈迷糊。思之再三，這才恍然大悟；那裡是見過？原來只不過是潛在意識中的一個影子罷了！一時雖不敢確定他就是我所揣測的那個人，卻也不免暗暗生驚。當時的氣氛雖然恐怖得令人心悸，但我卻始終站在那裡未動。因為我認為，我並沒有隨著兩僧下跪的理由。

　　就在這時候，黑紗眼孔中寒電一閃，一道有如冒自地底、陰冷得令人毛髮聳然的語音，遙自堡前傳了過來道：『前面跪的，是少林弟子嗎？』兩僧中，左首的一個立即應聲答道：『貧僧眾智、眾慧出身少林，現隸風雲幫龍壇座下。』

　　黑紗後面輕哦了一聲，又問道：『爾等於該幫現司何職？』當下仍由左首那個聽上去應該就是眉毛較濃的紅衣僧答道：『忝列龍壇十三金鷹首、二兩席。』蒙面人點點頭，接著又問道：『來此何為？』紅衣僧朗聲答道：『奉壇主之命，呈遞本幫太上幫主機密專函。』

　　黑紗後面，寒電閃處，又是一聲輕哦。答話的紅衣僧於語畢之後，上身微挺，自懷中取出一隻繫著黃綾綢帶的羊皮封袋，雙掌平托著，輕輕往前一送，那隻封袋立即四平八穩地脫手朝蒙面人冉冉飛去。蒙面人右手一抬，立即將封袋接在手中。拆開封口，抽出一張色呈玫瑰紅的信箋，上面似乎沒有寫幾句。蒙面人略一掃視，立將全文看完。看完後嘿嘿一笑，自言自語地說得一句：『虧她居然還記得……』跟著臉一抬，注目道：『中原武林，最近難道出了什麼厲害人物不成？』

　　自稱眾智的濃眉紅衣僧稍微猶豫了一下，垂目答道：『根據幫中最近得著的消息，天、地、人三老很可能破例聯袂出山。』蒙面人哼了一聲道：『她們母女真會在乎這個嗎？』眾智僧接著說道：『另外一點便是雙英中的『一品簫』雖已受禁，但『金判』卻至今尚未就範，終究是心腹之患。』

　　蒙面人哼道：『鬼話！』接著雙目寒電一閃，冷冷又道：『無名派由於本身武學不完整，因此歷代弟子無一能夠抬得起頭來。上一代的天仇老頭那樣好勝，對黑道人物也都處處適可而止。該派武學最後一句心訣既已落入她們母女手中，只要她們母女保管得謹慎些，縱令金判青出於藍，又能怎樣？』眾智僧低聲接道：『前輩所言甚是，但問題尚不止此。』蒙面人雙目一瞪，沉聲道：『還有什麼問題？』眾智僧低聲道：『有一個人至今尚活著未死，實出幫主及太上幫主意料之外。』

　　蒙面人注目道：『誰？』眾智僧微顯不安地低聲道：『此人關係重大！貧僧等臨行時，壇主一再轉達太上幫主金諭，此人名諱將由太上幫主面陳前輩。』蒙面人雙目驀地一亮，欲言忽止，頓了頓，揮手淡淡地道：『知道了，回去就說老夫隨後就到，你們先走吧！』兩僧起身，合什一躬，便擬離去。蒙面人目光一溜，忽然喝道『且慢！』兩僧愕然止步回頭，蒙面人用手朝我一指，沉聲道：『這娃兒是誰？是跟你們一起來的嗎？』眾智僧合掌躬身道：『係途中無意相遇，姓氏未詳。』

　　蒙面人點頭唔了一聲，兩僧退去。兩僧退後，蒙面人雙睛灼灼地朝我打量了一陣，然後下巴一抬，冷冷地道：『年紀輕輕的，到此作甚？』那副模樣，叫人看了實在有氣。但我係有所求而來，怎能逞一時意氣？於是，我盡情容忍地遙遙一揖，朗聲說道：『想找一樣東西，多望長者成全。』老傢伙雙目灼灼地瞪著我道：『是不是黑芝？』老傢伙的語氣頗難捉摸，我聽了不禁有點忐忑不安，當下忙定神躬身說道：『如蒙見賜，感激不盡。』

　　老傢伙眼珠滾了一下，忽然注目道：『你是何派門下？』我坦率地笑答：『天山。』老傢伙哦了一聲，注目接著問道：『白眉余桑是你什麼人？』我答道：『正是家祖。』老傢伙眼珠又滾了一下，忽然揮手道：『那麼你走吧！』口裡說著，腳下已動，大有置我不顧，徑自返堡之意。我一急，忙又大聲喊道：『黑芝呢？』

　　老傢伙臉一偏，不悅地道：『老夫的意思你還沒明白嗎？』我聽了不由得微微一怔，未容我開口，老傢伙已兩眼一瞪，斥道：『什麼黑芝不黑芝？懂嗎？我叫你滾！』我氣得差點伸手摘劍，咬咬牙，又忍了下來，大聲道：『在下什麼地方得罪了前輩？』

　　老傢伙再度駐足回身，冷冷一笑道：『要真得罪了老夫還有你的命在？哼！耐心告訴了你小子吧：如依本谷規矩，無故擅入者，一向是有來無回。你小子之所以能得老夫法外施仁，純因芸芸中原武林人物，就只一個白眉老兒叫人看上去尚不太討嫌；要是換上別人，嘿嘿！現在你小子明白了嗎？』

　　我聽得又氣又急，不由得頂撞道：「好好的人，霸住黑芝有何用處？』老傢伙嘿嘿笑道：「自己用不著的東西難道就非送人不可嗎？』我怒忖道：山川靈物均秉天地之氣而生，黑芝是你私人的東西嗎？在沒有完全絕望之前，這話我當然不能說出來，因此我強忍著大聲又道：『俗云：助人最樂。而長者則背道而行，其意何在？』老傢伙翻眼道：『人不惠我，我不惠人，就這麼一點意思！』

　　這時我忽然憶及天仇老人與東海異人曾為恢復華山金龍劍的功力，到此取過一株黑芝，當年似乎並未受到阻礙。不由得冷冷一笑，故作平靜地抬臉大聲問道：『老前輩，請教一聲，您老在這座谷中住了多久啦？』老傢伙有點意外地瞪眼道：『快六十年了，怎麼樣？』我嗤之以鼻道：『那麼十年前您老也在這兒了？』老傢伙怒道：『老夫說，快六十年了，你小子耳朵有毛病嗎？』

　　我冷冷一笑，同時跨出一步，逼視著道：『還有最後一句：那便是為什麼以前會有人從此谷取得了黑芝呢？』老傢伙一怔，跟著哈哈大笑道：『你小子是說華山上代那個姓趙的掌門人是不是？是的，姓趙的確實曾趁老夫不備，從這兒偷走一株去救了他的一個友人；但老夫立即找到華山，在他本人身上收了回來。那不也是一樣嗎？』

　　直到這時候，我才證實了我原先的揣測果然沒錯：當年廢去華山金龍劍武功的蒙面怪人，就是這個老傢伙。連帶地，金龍劍召禍的原因也揭開了，原來金龍劍曾從此谷取走過一株黑芝！知道了這些，可算是意外收獲，不過，我的原意並不在此。於是我在微怔之後，立即平靜地注目又問道：『經過老前輩這一解釋，在下可又得多問一句了：老前輩知不知道金龍劍喪失功力以後的情形？』老傢伙微哂道：『以後沒過上幾年人就死了，是這樣的嗎？』我點頭應得一聲：『是的。』跟著又跨出一步，注目接道：『另外有件事，也許前輩已經聽人說過。縱令如此，在下仍願提上一提。那便是金龍劍是先恢復了功力，然後才死去的。關於這個，前輩清楚嗎？』

　　老傢伙瞠目失聲道：『你說什麼？』老傢伙對這件事的確一無所知，一方面令人意外，一方面也增加了我實行原計劃的勇氣。於是，我輕哼一聲，一字一字地注目說道：『前輩清楚嗎？恢復金龍劍功力的與使他失去功力的是同一種東西，正是本谷的特產──黑芝！』

　　老傢伙啊的一聲，驀地戟指跳足道：『那是誰幹的？快說！』我不屑地嗤了一下，仰臉大聲道：『在下不擅於擒私告密，抱歉得很！』緊接著，再跨出一步，冷冷一笑，以諷刺的語氣向老傢伙逼視著說道：『那一次來人取走黑芝，曾付出何等代價，在下亟願效法。老前輩肯加以指點嗎？』老傢伙直氣得渾身打戰，好一會，這才臉一偏，向左首那名紅衣少婦咬牙沉聲喝道：『紅娘取株黑芝來！』那時的我，表面上雖還力持鎮定，內心卻已止不住興奮若狂。

　　片刻之後，紅衣少婦去而復返。老傢伙從紅衣少婦手中接過一隻黑色木盒，緩步走到我的面前，臉一仰，雙目寒光閃閃地沉聲說道：『裡面是一株黑芝、一顆九鼎續命丹，知道嗎？現在拿去！』我本待伸手去接，聞言不禁一怔，暗忖道：九鼎續命丹？給我這東西是什麼意思？

　　正感納罕間，老傢伙已接著說道：『至於誰人斗膽，曾從本谷盜去一株黑芝，你小子不肯說，那是你小子的自由，老夫不便勉強。橫豎老夫這就要前往中原，早晚也不難打聽出來。所以說，黑芝姑予相贈。但為怕你小子信口雌黃，你小子的一身武功卻必須作抵押──』口中說著，左手食中兩指一並，猛向我眉心點來。我冷不防此，一個閃避不及，但覺眼前一黑，立即暈厥過去。」

　　武維之跟神女不禁同聲一啊。藍鳳掠了掠散鬢，側目悽然一笑，手指按上那截竹管，又繼續說了下去道：「也不知道多久之後，我終於悠悠醒轉。那時候，谷中霧氣迷濛，伸手不見五指，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寒冷，由週身骨骼的疼痛，我知道什麼事已經發生，我的武功喪失了。像吝嗇的人喪失了財富一樣，我開始嘗到了武人喪失武功的滋味。

　　我難過嗎？不！相反的，我由本身想到了那位花家小妹；進一步由金龍劍想到天仇老人和東海異人。我開始體會到兩位前輩當年為營救同道友人而來到此地的崇高偉大，更為自己居然也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而感到驕傲無比。說來似乎令人難以置信，我當時的心情，竟是出奇的平靜。掙扎著坐起身來，伸手摸著那隻木盒，取出一顆黃豆大小的藥丸吞下，再將這截竹管納入懷中。坐了一會，天色微亮，氣力也稍稍恢復了一點，便扶著岩壁，沿原路一步一步地慢慢走了出來。

　　進谷只走了半日，出谷卻走了三天。山下，我那匹馬兒仍拴在原處。馬兒身邊多了堆草料，我猜想可能是兩僧所為，不由大為感激。上了馬，我開始摸索著向內地進發。

　　那真是一段聽天由命的旅程。旋撲的風沙漫天蓋地而來，似含報復性地向我發揮著前所未有的威力，我此行領略了陝北的荒涼。而命運，則全交給了坐騎。老魔除廢了我一身武功外，並未加諸其他傷害，連我帶去的一口『魚藏劍』都沒摸過一下。這口『魚藏劍』長僅尺半，重亦不過三斤十二兩。平時我總嫌它太過小巧，而現在，我卻有著不勝負荷之感。我不時撫摸它，苦笑自問：魚藏劍，魚藏劍，你的主人真是天山『魚龍十八變』的嫡系傳人嗎？

　　去時梧桐尚未開花，來時寒梅早已盛放。一個月前，我像做了一場噩夢似地，到達了洛陽。在洛陽略洗風塵，立即奔赴臨汝。我不知道我應該先找誰，但我以為，如能先見著那位花家小妹，也是一種安慰。以後的事，如你們已見過我那個車夫，也就毋須我再多說了。」

　　藍鳳說至此處，幽幽一嘆，垂首住口。武維之強忍著一腔熱淚，低頭自懷中取出那隻原擬留為紫燕十三復功之用、裡面盛著一顆南北兩極丹的錦盒，默默的遞到神女手上。

　　神女低頭一看，不由得一聲歡呼！驀地接起愛侄女，喜極而泣地顫聲喊道：「噢！丫頭，丫頭！你得到的，你是得到了；你失去的，卻並未真的失去。姑姑又哪及你丫頭自己值得羨慕啊！」

　　轉眼之間，三天過去了。現在是正月二十五日，距二月初五的華山之會尚有十天。

　　※※※

　　留下「黑芝」給紫燕十三，藍鳳則先服用了那顆「兩極丹」。經過三天工夫，藍鳳血脈復通；而神女則因真元耗損過度，顯得十分疲憊。紫陽離華山約二百里左右，走得再慢，五天也就足夠了。三人準備休息一二天，再行起程。

　　為了讓姑侄倆安心靜養，武維之閒著沒事，便信步走出了店門。走著，走著，無意間來至一座酒樓之前。這時午牌已過，他感覺有點餓，更因三天來護法責重，心情一直異常緊張，正好趁此喝上一盅，舒暢舒暢。

　　這間酒樓頗還雅靜，他上樓挑了一副可以望到城外漢水的臨窗座頭，點了兩樣小萊，要了兩角酒。酒菜未來之前，便四下放目游眺起來。漢水滾滾，有如一條迎風起伏的黃色布帶，注目之下，不禁為之悠然神往。

　　眼前逐漸模糊，他似乎看到了一片滔天濁浪，一座阻天黑山。哦，無定河！他輕囈著，兩顆淚珠潸然滾落。舌尖舔著一絲鹹味，他才驀地驚覺過來。

　　酒樓中酒客漸眾，已不似先前那般清靜。他悄悄以衣袖拭了一下眼角，同時緩緩回頭後望，看他的失態有無落入他人眼中。就在這時候，當他將視線由遙遠的左方收回到近身的右側時，他呆住了。

　　他看到了一個人，那人就坐在離他不及五步的右首一張桌子上。身穿灰布短袍，年約七十上下；兩眼眨動間，眼珠一抹白，幾乎不見一絲黑仁。一點不錯，正是那位曾在巫山白鳳鎮的「襄王別館」中遇上、然後相偕去為「巫山神女」出關護法、武功雖然並不太高但身分卻極為神秘的怪老人！

　　武維之這一發現，不啻驀睹親人，不由得驚喜交集。當下也顧不得酒保正將酒菜端上，匆匆走了過去，迎面深深一躬，嘻嘻笑道：「該怎麼說才好？噢！對了，人生何處不相逢！」哪想到，對方見了他，一點表情也沒有。眼白一翻，在他臉上掠了一瞥，跟著朝地下啐了一口，同時別過臉去。那意思無異表示：真是活見鬼！

　　武維之一怔，但立即好笑地暗忖道：好傢伙，又來這一套了，真是江山好改，本性難移。於是扮了個鬼臉，繞到正面，俯身低聲笑道：「今天鬥什麼，何不來個開門見山？」

　　那人驀地一拍桌，擺臉斥道：「你這酒鬼！滾滾滾！」

　　武維之不禁拍手大笑道：「妙妙，越裝越像了。」

　　那人咦了一聲，眼白翻處，忽然冷冷地道：「喂！朋友，你能喝不能喝？怎麼臉上沒有酒氣，嘴裡盡是酒話？你是誰？你知道老夫又是誰？你在跟誰認親家？」

　　武維之笑得前仰後合，雙手捧腹，發話道：「我還是我，至於閣下，正想請教！」

　　那人臉一仰，揮手冷冷地道：「喝酒去吧！朋友，你朋友的興致看來不錯，但老夫可沒有這種閒情逸致奉陪。再鬧下去，大家無趣。」

　　武維之忍住笑道：「夠了沒有？」

　　那人忽又一翻眼白，沉聲道：「朋友，你假如真的認錯了人，老夫不妨耐下性子再說一聲：請！要是朋友有意找霉氣，不妨先回去問問你們當家的。我瞎子雖然跑過一趟陰曹地府，脾氣就算打個對折的對折，今天也到了限度了。」說時聲色俱厲。

　　武維之一怔，不由得有點惶惑起來，迅忖道：「怪了，他做作得如此認真，難道另有他故不成？」這樣一想，不禁立即回頭朝身後四下打量了一眼，發現一個礙眼的人物也沒有，不由得又忖道：「那麼是怎麼回事？」上身再度一俯，低聲道：「真的忘了我是誰？」

　　那人嘿了一聲，仰臉望天道：「老夫天生的瞎子，一直過著『目中無人』、『六親不認』的生活。以前如此，將來也是如此。朋友名氣再大，對我瞎子說來，都是一樣。」

　　武維之眉頭一皺，目光所及，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你道怎麼了？嘿，真絕！原來他跟人家纏了半天，一直忘記了自己現在的面目！

　　在巫山出現的他，是個翩翩佳公子，濁世美少年；現在的他，則是一個衣衫襤褸、又土又俗的駝背老頭，你說這該多好笑？

　　武維之打著噎，揩去笑出來的眼淚，這才在對面坐下，忍俊不禁地道：「抱歉抱歉，是我錯了。」說著將頭伸向桌面，低聲正色說道：「她們姑侄也在這裡，你老要不要見見她們？」語畢目注對方等候回答。

　　詎知對方眼自一翻，冷冷地道：「你說什麼？她們姑侄？她們姑侄是誰？」

　　武維之臉一板，不悅地道：「現在是說正經話，不要再開玩笑好不好？你跟神女相處這麼久，難道她有個天山藍鳳的侄女兒你也不知道嗎？」

　　那人眼白又是一翻，注目問道：「神女？天山藍鳳？兩個女娃兒？」

　　武維之眉頭一皺，更為不悅地道：「您老這就未免過分了！天山藍鳳是子侄輩，喊一聲女娃兒，尚有可說；神女余俠是您的平輩，您老怎可這樣稱呼？」

　　那人哈哈笑道：「奇聞，奇聞！想不到這世上居然還有老夫的平輩？哈哈哈！」

　　武維之合怒注目道：「難道您還是神女余俠的長輩？」

　　那人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道：「這個且不說它，閣下如果有興趣，不妨去將那個什麼神女的師父叫來朝朝相，看她師父敢不敢跟老夫平輩相稱？」

　　武維之搖搖頭，真不知道今天是怎麼回事，當下苦笑道：「您老跟上次像是換了個人，在下實在不習慣。」

　　那人笑聲一收，驀地放下臉來，揮手冷冷地道：「你不習慣？老夫更不習慣！這樣最好，請便吧！管他什麼神女不神女，藍鳳不藍鳳。老實說，老夫對女色方面，可一點興趣也沒有！」

　　武維之雙目陡張，既驚且詫，不勝駭異地道：「你，你，你這說的些什麼話？」

　　那人眼自往上一翻，滿不為意地冷笑道：「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誰叫你打上門來的？別嫌這個難聽，閣下如再不走，更難聽的還在後面呢！」

　　武維之氣往上湧，本待發作，但一憶及此人對神女有思，而且他曾親眼看到他為衛護神女捨命抵擋過第五金鷹眉山天毒叟，現在對方言行雖然大為反常，如說就此翻臉，也似乎有點不妥。當下強忍住一腔怒火，哼道：「這樣離譜，真是意想不到！」看也不再看對方一眼，勃然起身，回到自己座位。

　　坐下後，他愈想愈氣，酒菜放在眼前，竟也無法下嚥。咬咬牙，往起一站，正待招呼伙計結賬離去時，頭一抬，不知打什麼時候開始，桌子的對面已然悄沒聲息的站著一人。此人眼熟，好似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一般，可是一時間卻又偏偏想不起來。

　　那人臉色顯然難看，一雙眼神卻奕奕有光，顯然也是一位武林人物，這時正靜靜地朝他注視著。武維之正沒好氣，便朝地下啐了一口，同時臉一偏，喊道：「喂喂！伙計，過來算賬！」店伙遙應一聲，立即哈腰跑了過來。

　　武維之目光往回一帶，無巧不巧的，竟與那個白眼怪人的目光不期相觸。嘿！你說怪也不怪？那白眼怪人竟神態大轉，此刻居然嘴角一變，似有意似無意地朝他微微一笑。但此時武維之惡感已深，再也無心理睬了。他覺得詼諧不可刻薄，滑稽不可下流，開玩笑也有開玩笑的限度。尤其對女性來說，輕佻已是不容，更何況公然以言詞侵犯？

　　他既連白眼怪人都不願再加兜搭，對面那人，當然更不屑一顧了。

　　待店伙走來，他信手丟下一塊碎銀，身軀一轉，便擬徑自下樓而去。就在這個時候，耳邊忽然響起一個低沉啞澀的聲音道：「朋友，借一步說句話如何？」

　　武維之不屑回頭，即已知道話發何人之口。當下驀地一下旋身，雙眼一瞪，面對面地注目冷冷地道：「說什麼？你是誰？你知道老夫又是誰？」他這兩句話，借自白眼怪人，剛才的一股怨氣，現在正好拿來在這人頭上好好地發洩發洩。

　　哪想到對方聽了全無怒意，淡淡一笑，不在意地又說道：「朋友是誰，在下無意請教。在下身份，只要朋友願意知道，卻可隨時奉告。」

　　武維之不過這樣說說罷了，那還真有心眼跟這種人套交情？當下打鼻子裡哼了一聲，微微仰臉道：「老夫只願意朋友做一件事。」

　　那人忙乾笑了一聲說道：「不必客氣，什麼事？」

　　武維之兩眼一瞪，沉臉叱道：「什麼事？要你馬上滾！」話出口，真氣一提，業已暗中戒備，準備著隨時出手。

　　出乎意料之外的，那人聽了居然仍無一絲怒氣，僅又乾笑了一聲，然後壓著嗓門低聲注目說道：「朋友既然不耐煩，那就不妨長話短說，朋友剛才在隔壁桌上跟那位瞎朋友提到的『巫山神女』及『天山藍鳳』姑侄，刻下落腳城中何處，可否見告？」

　　武維之暗暗一愕，故意冷淡地側目反問道：「閣下打聽這個做什麼？」

　　那人目光左右一溜，嗓子放得更低，伸過頭來說道：「估計你朋友的身份，神女和藍鳳她們姑侄倆，也絕不可能跟你朋友有什麼太大的淵源。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在下找她們，係奉命行事。假如朋友常在江湖上走動，應不會不知道洞庭叟關勝、衡山英雄膽喬樵、武當一塵道長，以及華山逍遙劍跟該派三代五十餘口為什麼才落得那般下場？換句話說，神女、藍鳳姑侄倆的命運，早晚也將一樣。話說得太露骨了不夠意思，朋友，現在總該明白了吧？」

　　武維之聽得又驚又怒，驀地想起一個人來。他迅忖道：「對了，這傢伙不就是風雲虎壇中的那個金牌護法嗎？」他原先就料定這傢伙不是什麼好來路，果然沒錯！當下火往上冒，幾乎就想一掌打去。驟然間，心念一動，終又忍住。這時佯作失驚之態，哦了一聲道：「啊！原來大駕就是──」

　　那人皮笑肉不笑地做了個自抬身份的神情，淡淡地道：「敝姓皮，賤字保谷，外號『病煞星』。現下愧居虎壇執法堂，朋友以後多多指教了。」

　　武維之恭維地啊了幾聲，旋又皺眉不安地道：「老漢年輕時曾在少林習過幾天拳腳，雖算不得正式武林人物，但由於長年奔走在外，耳濡目染之下，聽到的確還不少。據說神女、藍鳳姑侄，係天山名宿白眉叟余桑嫡親孫女。天山派的『魚龍十八變』非同小可，她二人家學淵源，成就當非泛泛之輩可比。說句香主不見怪的話，假如這次僅係香主您一位來紫陽，豈不嫌單薄了一點嗎？」

　　那人嘿嘿一笑，傲然地以鼻音說道：「本幫之事，一旦移付執法香堂，從來是百不失一。關於這方面朋友倒是大可不必擔心。」

　　武維之忙仰臉獻好地一哦道：「已經佈置好了？」

　　那人面有得色地哼道：「神女拒『龍壇』之聘，藍鳳拒『虎壇』之聘，事詳總壇，再由總壇派人知會兩壇辦理。區區小事，竟勞動主分壇三處執法香主；說來雖然有點過分，但幫主一定堅持要這麼辦，有甚話說？」

　　武維之聽了，不由得心神大震。在王屋山時，他記得師父說過，黃山要命郎中及眉山天毒叟二人武功雖比金判及一品簫略遜一籌，但其間差也差得非常有限。現在黃山要命郎中及眉山天毒叟二人在風雲幫中的地位，僅排名十三金鷹中三五兩席。巫山神女說總壇四大護法功力還在「鷹」、「燕」輩之上；「執法」為四大護法之首，其人武功之高，盡可想見。同時「龍」、「虎」兩壇的兩位執法，雖不定強出「鷹」、「燕」多少，但也絕不在「鷹」。「燕」之下，殆無疑問。三名執法香主，來一個也就夠頭痛的了；如今聯袂而來，如何抵擋？

　　俗云：「小不忍，則亂大謀。」真是一點不錯！他慶幸還好沒有魯莽出手。自己敵不敵得過當前這個虎壇執法固是疑問，而紫陽城一共才只這麼一點大，一旦有了差失，自己成敗事小，留下功力尚未完全恢復、躲在客店中休養的姑侄倆，那時將交付誰去照顧？

　　現在的他，雖然愈想愈急，但時間上可卻不容他再思索下去，只好決定走一步算一步了。這樣想定，立即佯作驚嘆地啊了一聲，抬臉猶豫地巴結道：「那地方因為不是一般客店，一時說也說不清楚。白天既然不便行動，那麼老漢只好待在這兒，等天黑下來再為香主效勞了。」

　　那人想了一下，點頭道：「這樣也好。」身軀一轉，便擬先行離去。剛跨出一步，忽又回過身來注目說道：「朋友是諳世故的人，對自己目前處境應該比誰都明白。在下有事先離開一步，等會兒來為朋友會酒賬，知道嗎？」

　　武維之忙垂下眼皮，裝作不勝惶恐地道：「您想想，這還用交代嗎？」

　　那人乾笑一聲，像幽靈般飄然下樓而去。目送那背影消失，武維之心煩意躁地收回視線，不由自主地又向右側白眼怪人的座位上溜了一眼。杯盤狼藉，壺底朝天，白眼怪人正在埋頭大睡。他輕哼一聲，正待望向別處，白眼怪人忽然脖子一直，兩臂上舉，一面打著呵欠，一面喃喃自語道：「人愈老，骨頭反而愈軟，也真可憐。」

　　武維之一聲嘿，本待反脣相譏，轉念之下，終又忍住。他暗忖道：「我又不是沒見過，你閣下那兩手玩藝兒，也並不比我武維之高明多少。就憑你閣下剛才那番不近情理的做作，縱令閣下骨頭比我硬，我武維之即使落個粉身碎骨，可也懶得再向閣下求教呢！」當下聽如不聞，臉一偏，立往窗外望去。

　　這時已是申末西初，日傍西山，遠景逐趨迷濛；眼底漢水，已成了一抹淡淡而波動著的黃色影子。由漢水，他又想起無定河。心情在一陣激動之後，終於慢慢平靜下來。他想：「父親怎會困入風雲幫的呢？師父怎肯忍辱埋名的呢？無情叟為什麼自暴自棄？母親梅娘為什麼落發出家？師姑雪娘為什麼嫁給一個跟自己毫無感情的人？天仇老人、東海異人以及藍鳳又為什麼不計本身安危去鬼愁谷？人活著或者死去，一定都得為了自己嗎？」

　　天色漸漸的黑下來了。燈火點亮，右側座位已空。不知打什麼時候起，白眼怪人業已悄然離去。武維之不屑地冷冷一笑，也未在意。這時，酒客一批來，又一批去，除了他一個，滿樓全是新面孔。他眼巴巴地注意著每一個上樓的人，那個什麼虎壇執法則始終沒出現。他知道黑道人物行事，多在三更以後，那廝大概聯絡部署去了。於是他又點了一份酒菜，悶悶地吃喝起來。

　　一杯方盡，樓梯的的踏踏一陣響，忽然上來了兩個人。武維之停杯望去，看清後不由心頭一動，來的竟是黑白雙無常。

　　他暗忖道：「我離開仇池時，這對寶貨尚跟師父在一起。師父後來參加了北邙落魂崖的臨時武林大會，雖不可能仍和這對寶貨走在一起，但最少師父目前行蹤，他們要比我來得清楚。我豈不正好打聽一下？況且這對寶貨儘管脾氣古怪，但功力卻均極深厚。我要能拉來做個幫手，不也聊勝於無？」想畢不再遲疑，立即離座迎了上去，拱手一躬道：「原來是雙俠駕到，老漢這廂有禮了。」

　　黑無常微微一怔，跟著又驚又喜地偏臉向白無常問道：「老白，這人是誰？」

　　白無常一字眼縫微睜旋合，米餅臉一仰，慢吞吞的晃著腦袋道：「在當今的一流人物之中，從沒見過此公。」

　　黑無常想了一下，不以為然地反駁道：「他既能識得咱們，當也不是泛泛之輩。」

　　白無常晃了一下腦袋道：「所以咱在考慮。」

　　武維之現在心情欠佳，想笑也笑不出來。他知道如任由他們對答下去，可能沒個完的時候。於是忙插嘴道：「老漢『文之維』，少林俗家弟子。久仰雙俠風儀，今日幸會。願敬雙俠兩盅水酒，尚望賞光。」

　　黑無常偏臉道：「如何？」

　　白無常搖搖頭道：「無功不受祿。」

　　黑無常口道一聲「對！」接著轉過臉來搖手道：「謝了，咱們自己有銀子。」

　　武維之忙賠笑道：「話不是這麼說，銀錢是一回事，誠心又是一回事，不可相提並論。這是老漢對雙俠的一番敬意，雙俠怎忍拒絕？」

　　黑無常又偏過頭去道：「這倒對，怎辦？」

　　白無常慢吞吞地道：「當然你老黑做主。」

　　於是黑無常頭一點，三人便另選了一副寬敞的座頭坐了下來。因為時間無多，武維之催促店伙盡快上了酒菜。敬過一杯之後，他正想找話兒搭訕時，黑無常忽然搖手阻止道：「不必說什麼了，咱們喝完就得走。」

　　武維之趨勢道：「去那裡？」

　　黑無常脫口說道：「巫山。」話出口，似有悔意。

　　武維之心頭一亮，立即明白過來，當下不令對方有思考餘地，連忙哦了一聲，接口又道：「找個人，是嗎？」

　　黑無常詫異地瞪眼尖聲問道：「你怎知道？」

　　武維之故作神秘道：「那人名叫武維之，是『臥龍先生』的高足。你們兩位找他，可能是為了『臥龍先生』有話交代，對不對？」

　　黑無常向白無常尖聲喊道：「這怎麼回事？」

　　白無常雙目一閉道：「咱想想看。」

　　武維之不願多逗下去，遂整整臉色解釋道：「白俠胸羅萬有，神算超人，自不難稍思即透。對的，正是這樣，那位武維之也正在找他師父『臥龍先生』。他係自巫山來，所以老漢一聽黑俠要去的是巫山，自然不難猜出來了。」

　　白無常點點頭道：「咱正這樣想。」

　　黑無常性急，忙問道：「現在人在那裡？」

　　武維之道：「老漢係第一次來紫陽，所以這一帶地形地名均不太熟悉。武少俠目下落腳之處，老漢可以帶路，要說卻說不清楚。」

　　黑無常道：「那麼說完了就煩你領路如何？」

　　武維之搖搖頭道：「今夜不行。」

　　黑無常不悅地道：「為什麼？」

　　武維之裝出一臉愁容道：「老漢今夜有點麻煩，事雖湊巧，卻也無可奈何。這並非老漢有意違拂，還望雙俠見諒才好。」

　　黑無常想了一下道：「這樣說只好明天再去了，咱們什麼地方等你？」

　　武維之點點頭道：「就這兒好了。」說著故意一整臉色，又接道：「明天午正，我們這兒碰頭。假如過了午時尚不見老漢前來，雙俠即可另作打算，老夫大概不會再來了。」

　　黑無常一怔，微怒道：「這什麼話？」

　　武維之知道差不多了，立即又苦起臉道：「今夜老漢有個約會，對頭很硬！能不能活到明天，難說得很。其所以不敢肯定答應雙俠，便是這個原因。」

　　黑無常雙目一亮，忙問道：「對方是哪路人物？」

　　武維之搖搖頭苦笑道：「這個老漢也弄不清楚。總之，雙俠也不必為這個操心了。他們說：『你老鬼無論請誰做幫手，咱們都不在乎──』雙俠想想看，『無論誰』這三字包括多廣？可見他們眼中除了他們自己，根本沒將任何人放在心上。雙俠在武林中身份崇高，如到時候他們不給面子，這個老漢怎生擔當得起？」

　　黑無常臉色一變，偏頭向白無常道：「老白，你聽到沒有？」

　　白無常米餅臉一仰，緩聲道：「看樣子非見識一番了。」

　　武維之生怕那個病煞星突然闖上來，忙舉杯感激地道：「南門漢水河邊有兩株古槐，古槐之下便是約會地點。雙俠不妨為老漢在樹上暗中掠陣，這裡先行致謝。老漢留下，另外還得等個朋友交代一件事。咱們二更以後槐樹下見面，能完事，立即去找武少俠。」

　　定約。送客，短短數句，處理得妥妥帖帖，清清楚楚。雙無常智力雖差，話當然會聽。當下互望一眼，立即一聲不響地站起身來，相偕下樓而去。

　　黑白雙無常剛走沒多久，那個虎壇執法病煞星，即於樓梯口出現。武維之見他上樓後眼皮抬也沒抬便向自己走來，知道這廝一定在離去時已在樓下佈置了眼線，這才會如此有把握他沒離開。心中雖在暗罵，表面上卻裝作沒看見，仍自低頭吃喝。

　　病煞星走近，輕輕一聲乾咳。武維之故作懵然地回頭先望一下，然後方帶著吃驚神色急急站了起來道：「這就走嗎？」病煞星朝雙無常用過的兩副碗筷望了一眼，欲言又止，點點頭，領先轉身，又往樓下走去。

　　武維之在後面喊道：「老漢算下賬。」

　　前面淡淡地應道：「樓下付過了。」

　　武維之暗罵道：「孩子們，少俠生受啦！」

　　出了店門沒走上幾步，兩邊街角分別有黑影一閃，立將武維之成品字形夾在當中。武維之眼角微溜之下，已將身後二人約略看清。左邊是個紅臉壯漢，右邊是個身材纖小的黑衣人。後者由於披著黑色斗篷，頭又低著，是以臉孔看不清楚；但從細碎的步伐上看去，十九是名三旬左右的少婦。他很想先知道二人中誰是總壇來的，但不便開口，只好隨著病煞星向前走去。

　　這時剛剛起更，由於天氣寒冷，街上已很少看到人。病煞星將武維之帶到一條冷僻的小巷之前，腳下一頓，偏臉問道：「往哪邊走？」武維之下巴向南門抬了抬，趁勢攏前一步，低聲道：「後面那一位來自總壇？」病煞星目光向右一溜，目光中微含慍色，頗有責怪武維之多此一問之意。武維之目的既達，也就容忍著點點頭，表示領會。

　　出了南城門，病煞星仍一股勁往前跑。身後有人脆聲一咳，病煞星立即有所警覺地停了下來。這時武維之跟病煞星停步之處，正在兩株巨槐之間。同時，他知道了，原來剛才右後方那身材纖小的黑衣人就是總壇執法。他沒猜錯，對方正是個女子。

　　病煞星望了他一眼道：「現在怎麼走？」

　　武維之用手兩邊一指，然後微笑著道：「那邊荒林，這邊漢水，您想該怎麼走？」

　　病煞星大為詫異地道：「你問我，我怎知道？」

　　武維之見黑衣少婦跟紅臉壯漢遙遙駐足於五丈之外，就算變起倉猝，一個病煞星忖度也還應付得了。認為機不可失，於是輕聲先說得一句：「有點小麻煩，得先解決一下。」然後不容發愕的病煞星有所表示，立即退後一步，眼角溜了下兩側槐頂，聲浪一提，接著說道：「大名雙俠，香主當然知道了？」

　　他將「大名府」略去一個「府」，又沒在「雙俠」之上加上「黑白」兩字，而僅單說了個「大名雙俠」，你想誰能聽得懂？最絕的是他將「大名雙俠」四字說得又輕又快，一帶而過；而「香主當然知道了」幾個字卻說得清清楚楚，尤其「當然」兩字，說得更為味亮有力。

　　病煞星果然大上其當，呆得一呆，翻眼道：「你說什麼？」

　　武維之哈哈一笑，緊接道：「不知道？那就對了。香主剛才在酒樓看到另外兩副碗筷嗎？匆匆來去的便是他們兩位。正如香主當初聽去老漢的話一樣，雙俠也知道咱們今夜的事。你們幾位雖然沒將他兩位看在眼裡，但老漢我可一個也不敢得罪。雙俠在知道了你們幾位今夜約我出來的用意之後，大為氣忿不平，堅持非見識幾位一下不可。老漢勸阻無效，只好讓大家在這裡見見面了。」

　　這番話模棱兩句，面面俱到。遠處黑衣女子跟紅衣壯漢同時點了一下頭，那意思好似讚許道：「這老兒看上去土頭土腦，處理意外事件，倒還真周到呢！」暗處黑白雙無常則一致怒忖道：「居然一點沒錯。」

　　武維之再退一步，向病煞星喊道：「就在槐樹頂上。」緊接著又分向兩邊高喊道：「雙俠可以亮相啦！」

　　這話對黑白無常是恭維，三位執法香主聽來卻有點像諷刺。病煞星方面固然感激他的偏護，而雙無常卻覺得這一喊為他們平增威風不少。病煞星悚然一驚，雙肩急晃暴退八尺。同一剎那，一聲輕哼，一聲怒嘿，黑白無常也分別自兩株槐樹之頂，穿枝拂葉，疾射而下。

　　黑白無常一落地，病煞星哦了一聲道：「你們兩個？」

　　黑無常怪眼一圓，尖聲道：「我們兩個又怎樣？」

　　病煞星耐著性子冷冷地問道：「今夜的事跟你們兄弟何關？」

　　武維之怕局面拆穿，連忙大聲嘆道：「雙俠，老漢勸你們別來，錯了沒有？」

　　這一激靈驗無比！黑無常聽了連想也沒想一下，失聲一吼，手中長棍立往病煞星當頭劈了過去。病煞星又氣又怒，一聲陰嘯，立跟黑無常打成一團。

　　這時，黑衣少婦眼紅臉壯漢也已逐步攏了過來。二人目注鬥場，方觀望間，白無常忽然朝紅臉壯漢一抬下巴，慢吞吞地道：「咱們黑白兄弟的行動素來一致，要打都打，要閒一齊閒著。看什麼？咱們再捉個對子豈不甚佳？」

　　紅臉漢子雙目凶光一閃，冷笑著朝白無常逼近。別看白無常肥痴笨滯，一旦動起手來，可還真夠乾淨利落。這時口喊：「老黑打人先動手，咱老白就不能落後──」不待紅臉漢子站定，已揚起一隻多肉的白掌，飛身朝紅臉漢子臉上刮去。片刻之間，四人打成兩對。

　　武維之跟黑衣少婦遙遙相對。這時黑衣少婦斗篷仍然壓得很低，儘管鬥場中掌風拳雨，廝打得劇烈非常，黑衣少婦姿態從容，對雙方勝負結果，似乎毫無放在心上。但是，武維之可就不同了。

　　現在，他的身份暫時是中立的，只要他不先翻臉動手，誰也不會找到他的頭上來。他目前的希望全寄託在黑白無常這一場的勝負上。假如黑白無常都勝了對方，然後合三人之力，或許能對付得了那位來自風雲總壇的黑衣少婦；要是黑白無常有一個落敗甚或雙雙敗下陣來，那就不堪設想了。所以說，他這時的心情，可說比在場的任何人都要來得緊張。

　　場中兩對，轉眼之間已拆了三十多招。這時候，優劣之勢也已漸漸分判出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黑無常比白無常稍強，抑或是那個虎壇執法不及龍壇執法的關係，目前場中，黑無常勉強平手，白無常則可就顯然有點招架不住了。

　　武維之見了，心頭大急。可是，他雖急卻不敢驀然出手幫忙。黑白無常的自尊心都很強，他幫了他們，可能吃力不討好，這是問題之一。另一個問題便是對方最棘手的是黑衣少婦，她不動手，還可拖延一時；她一動手，局面立穿！那時候，黑白無常該敗還是勝不了；而他自己想勝過一名功力還在「十三金鷹」之上、「四大護法」之首的風雲總壇金牌執法堂主，豈非夢想？

　　這一陣焦慮之下，場中局勢已益發岌岌可危。黑無常由平手漸呈敗象，而白無常則如滾球般東避西門，眼看三招之內，就要落個非死即傷了。

　　就在這一髮千鈞之際，白無常先前藏身的那株古槐之頂，忽然突如其來地傳來一聲冷喝道：「住手！」接著自語般罵得一聲：「真是吵死人。」語音未落，一條人影如飛絮般飄然而下。武維之聞聲一怔，暗忖道：「咦？他來了？」來人身穿灰布短袍，臉垂灰色面紗。臉孔雖然看不出來，但武維之卻已一眼看出，不是日間那個白眼怪人還是誰？

　　武維之看清之後，眉頭一皺，不禁又忖道：「你縱然來了，又濟甚事？」

　　一念未竟，灰衣人已一逕走至病煞星身前指著鼻子問道：「日間你稱老夫什麼？『瞎朋友』？老夫自稱可以，你算什麼東西！居然也敢這般口沒遮攔，該掌嘴！」說打就打，伸手一巴掌，便朝病煞星摑去！

　　說也奇怪、病煞裡雖閃避得很快，卻仍沒讓開。啪的一聲脆響，病煞星左頰已挨了一記。灰衣人打了人還有氣，口罵一聲：「打你你還敢讓？」啪！反過手背，右頰上又是一掌。這一掌顯然重得多了，病煞星一個踉蹌立即踣地不起。但見灰衣人一個旋身，揚臉大聲道：「誰還不服氣？」

　　紅臉壯漢一聲怒吼，猛撲過來。灰衣人冷笑道：「這副惡相，簡直不是該打而是該死了！」話說之間，容得紅臉壯漢一拳打來，左手一拂，右手迅如閃電般一抓一扔；紅臉壯漢竟如被摔死的狗一樣便呼得一聲，立即了賬。本來一臉怒容的黑白雙無常，這時不由相顧失色。

　　武維之目定口呆，怔忖道：「這怎麼回事？就是我師父『金判』，也不可能會有這等身手。而這人上次在神女廟前並不比我強多少，就算這段期間他遇上了神仙，進境也不應該這等迅速呀！」

　　正感驚疑不置之際，灰衣人臉一偏，忽向黑衣少婦冷冷一笑道：「小妖精，你祖母還在不在？」

　　黑衣蒙面少婦怔得一怔，不勝駭異地自紗孔中朝灰衣蒙面人周身上下迅速的打量了一眼，凝眸遲疑地道：「家祖母自於靈台山無情屏前跟無情叟對過一掌後，已於數年前坐化，長者與她老人家有舊嗎？」

　　灰衣人哼了一聲，自語道：「老虔婆人稱『九尾靈狐』，想不到武功這般不濟。」

　　武維之聞言之下，不由暗暗一愕：「什麼？九尾靈狐？」

　　原來玉門之狐陰美華、九尾靈狐，一個淫蕩成性，一個心機詭毒，是三十年前的武林中有名的「武林雙妖」；但他好像聽師父說過，雙妖雖然齊名，然在武功方面，九尾靈狐卻比玉門之狐差的甚遠。前者由於參加第一屆北邙武林大會，在由「紅榜」競登「紫榜」時，中了黃山要命郎中崔魂的師叔「黃山毒羽」常雨千的五支淬毒飛芒後，一直就沒有了音訊。據一般人揣測，黃山用毒為武林一絕，九尾靈狐可能早已不治身死了。

　　既然這樣，九尾靈狐又怎會死在無情叟掌下的呢？武維之正感茫然不解之際，但見灰衣人臉上那副連眼孔也沒有開的面紗向天微微一斜，抬臉問道：「傳聞貴幫龍、虎兩位分壇壇主，係由『昆侖三劍』中的司馬兄弟分別串演，有此一說嗎？」

　　黑衣蒙面少婦嬌軀微微一震，目光閃動，沒有開口。武維之益發大惑不解了，不由得眉頭一皺，再度暗忖道：「巫山神女的心上人受困風雲幫，一切消息，均賴這位灰衣蒙面人傳遞；這位灰衣蒙面人跟風雲幫淵源之密切，不問可知。而現在竟連這一點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但見灰衣蒙面人，嘿嘿一笑，沉聲問道：「那麼那個小妮子『鳳劍』司馬湘雲呢？」

　　平淡的語句中，似乎有著一股無可抗拒的威嚴。黑衣蒙面少婦稍微猶豫了一下，立即屈服地低聲回答道：「司馬香主現任本幫玉牌總巡。」

　　灰衣蒙面人哼了一聲道：「那麼你呢了？」

　　黑衣蒙面少婦面紗一垂，不安地低聲答道：「忝掌玉牌執法。」

　　灰衣蒙面人冷笑著自語道：「風雲幫草創伊始，取人唯才是問。『昆侖三劍』是『雙奇』、『三老』等老一輩人物以次的佼佼者，分居高位，尚有可說；而你這個小妖婦，縱然已得你那老虔婆祖母十成真傳，武功想來也應有限得很，如今居然也當上了四大護法之首的玉牌執法，這話真是從何說起？」語音驀頓，忽然嗆了一聲道：「老夫明白了！」跟著向前跨出一步，面紗微揚，抬臉冷冷地道：「老夫雖然知道了你這小妖婦其所以取得執法高位的原因，但隨之而來的另一個疑問，卻必須由你據實回答。」

　　黑衣蒙面少婦身不由己的退後半步。灰衣蒙面人手一指，沉聲接道：「答覆詳盡，可免一死，否則的話，地上這兩人便是榜樣。」

　　黑衣蒙面少婦循勢瞥了地上兩具屍體一眼，一陣悚然，不由得又退後半步，臉一低，掙扎般地低聲說道：「長者垂詢，小女子知無不言。」

　　灰衣蒙面人點點頭，冷笑自語道：「知進退，識得輕重厲害，這一點，比起你那老虔婆祖母來，你小妖婦算是青出於藍了。」面紗一揚、冷笑著接著說道：「為了使你這小妖婦了解問題的重要性，老夫在發問之先，且不妨先告訴你小妖婦一段珍貴的武林秘聞。那便是：無憂子傳人武品修仗以成名的那支『一品簫』，在最早的時候，原有著雌雄兩支──」

　　武維之失聲一啊，幾疑聽錯。黑白無常聞言也是同時愕然一呆，一致驚疑不置。

　　灰衣蒙面人徑自說下去道：「無憂老兒傳給愛徒的是雙簫中的雄簫；而那只雌簫，據說遠年之前，由一位武林前輩女俠『疑雲仙子』──因與無憂老兒的師祖『嘯圖書生』起了點情感上的小糾紛──賭氣丟入北天山『承天池』中。由於『承天池』寬廣百里，深不可測，且因此事甚少為外人所知，故武林中一直都以為『一品簫』只有一支，卻做夢也沒想到，『一品簫』原是雌雄一對。」

　　黑衣少婦眸珠滾動，好似在說：「那麼你又從哪兒聽來的呢？」

　　「疑雲仙子複姓『司徒』，雙諱『沉雁』，這一點差不多誰都知道。但假如有人更能進一步知道當時的雪山掌門人、雪山大俠司徒承極就是那位女俠的同胞兄弟的話，那麼對老夫得悉此事的來源，便不足為奇了！」

　　黑衣蒙面少婦輕輕噢了一聲，武維之也隨即悄然大悟。

　　「老夫自於雪山大俠嫡孫『天老』司徒奇那裡無意中獲悉此段秘聞之後，內心突生異想。當時表面上雖仍聲色不露，但一經下得雪山，便立即往北天山連夜奔去。目的地便是北天山的『承天池』──去打撈那支雌簫嗎？一點不錯！儘管那也許只是一種夢想，但老夫當初的存心，的確如此！老夫告訴自己：要想報答無憂老兒的知遇之恩，窮此一生，大概也就只落得這麼一個機會了！」

　　武維之心中一動，好像悟及了些什麼，但一時卻又不能清楚的感覺出來。

　　「最後，老夫到達了北天山，也找到了承天池。直到去歲冬末離開為止，這些年來，老夫一直沒有離開過承天池一步──」灰衣蒙面人說至此處，淒涼地笑得一笑，似有所感地仰臉喃喃道：「唉唉！有所謂夢樣的歲月，蜉蝣般的人生，真是一點不錯。要知道無憂老兒會先老夫而去，當時趕回來多陪他下幾盤棋，多聽他吹幾曲『人』、『鬼』、『神』、『魔』，不也比取那勞什子雌簫強多了嗎？」

　　灰衣蒙面人深深一嘆，面紗輕飄，轉正臉，面向黑衣蒙面少婦接著說著：「老夫離開中原時，你那老虔婆祖母在武林中失去音訊業已多年。當時老夫也跟一般人的看法一樣，以為她早就離開人世。詎知就在老夫守在承天池邊的第二年，老虔婆突然像幽靈一般，出現眼前。」

　　黑衣蒙面少婦雙眸驀地一亮，眾人也都為之屏息。

　　「她於發現了老夫後，遠遠站定，遙遙用手一指道：『咦？你這老兒坐這種地方幹什麼？』老夫抬臉淡淡地道：『並不比你這隻老狐狸還活著更令人感到意外！』她恨聲強笑道：『以為你老兒死了的人，也並不少。』老夫臉一寒，注目道：『實說了吧老虔婆，你這趟北天山之行，是為了老夫專程而來的嗎？』她先是一愕，旋即笑了起來道：『為你而來？哈！好說好說！』

　　老夫冷笑道：『老夫耐性有限，無人不知。』她大笑道：『你我之間，往日無仇，近日無怨；別說沒有追蹤你老兒的理由，就算有，我曹九姑又憑什麼？武功？膽量？哈，哈，哈！但願你老兒不是說反話，肯放我曹九姑一條生路，也就夠我曹九姑感激一生的了！』」老夫沉臉道：『阿諛過分，有時也很討嫌。』她退後一步，同時臉色一整道：『我們彼此都了解得非常清楚，今天縱有十個曹九姑在此，也擋不了你老兒一隻手臂。除非你老兒真肯法外施仁，曹九姑勢無全身之望。老婦這樣說，難道說誇張了嗎？』」

　　黑衣蒙面少婦點點頭脫口自語道：「家祖母這樣說，想來應屬實情。」

　　灰衣蒙面人不由得接口問道：「你怎麼知道的呢？」

　　黑衣蒙面少婦凝眸肅容道：「正如長者所說，家祖母在武功方面，成就的確有限。但另外有一點長者當也清楚，家祖母傲性天生，要她老人家恭維一個人，也並不太容易。」。

　　灰衣蒙面人哈哈大笑道：「這樣說來，那麼當時確實是老夫對她客氣了？」

　　黑衣蒙面少婦凝眸肅容道：「以長者剛才發落本幫『龍』。『虎』兩壇執法香主的那種身手而言，家祖母所說要長者高抬貴手的話，並不為過。」

　　灰衣蒙面人哈哈大笑道：「恰恰相反！」

　　黑衣蒙面少婦怔怔地道：「長者這話怎講？」

　　灰衣蒙面人笑聲一收，一字一字地道：「此話怎講？小妖婦，告訴了你吧：當時高抬貴手的，是她，而不是我！」黑衣蒙面少婦又是一怔，灰衣蒙面人接著說道：「老虔婆的話，並沒說錯。若在平時，就算十個曹九姑也不放在老夫心上。但是她卻不知道她在說那些話的時候，別說十個曹九姑，就是半個曹九姑也就足夠置老夫於死地而有餘了！」

　　黑衣蒙面少婦愕然張目道：「怎麼說？」

　　灰衣蒙面人仰臉道：「那是老夫第一次走火入魔！」

　　黑衣蒙面少婦失聲道：「第一次？」

　　灰衣蒙面人仰臉道：「先後三次半。」黑白無常對望一眼，黑衣蒙面少婦瞠目不知所對；武維之也不由得雙眉緊皺，愈聽愈是糊塗。

　　灰衣蒙面人豎指搖了搖，說道：「好了，閒話到此為止。」接著將臉轉正，繼續說了下去道：「老夫在知道了老虔婆並未發現老夫此一不可告人的秘密之後，不由得寬心大放。當下又故意沉著臉色說道：『假如你老虔婆明白老夫心軟是一種難得的現象，最好立即請便。要是老夫約會的朋友來到，那時候，老夫可就心有餘而力不足了！』老夫這樣說，只是一種安全措施，意思是說：『老夫交的都是些什麼朋友，你老虔婆不是不知道，別以為我只一人在此，最好快點走你的吧！』

　　老虔婆本擬轉身離去，聽了這話，反而重又停了下來。老夫一見，不禁暗急，正想再加恫嚇時，老虔婆已注目問道：『誰要來？天仇老兒嗎？』誰要來呢？只有天知道！但老夫一想及天仇老兒對黑道人物威嚇力最大，當下便將計就計，臉一板，點點頭道：『人說你老虔婆心計之工，武林第一，果然名不虛傳──』臉一仰冷笑接道：『怎麼樣？預備留下來見見那個老鬼嗎？』老虔婆咬咬牙，毅然點頭道：『是的，我想見見他！』

　　此言一出，老夫大感意外，暗忖道：難道她已察知我話中有詐不成？心中雖在嘀咕，表面上卻不得不力持鎮定，於是冷冷一笑，指著三丈外的樹下道：『那就坐下來等吧！』老虔婆深深一福，依言落座。從那一福所表現的敬意，老夫不由得又忖道：『看樣子她並沒有發現什麼，你說這不是怪事嗎？』

　　可是，這種安慰並沒有維持多久。隨著夕陽西下，老夫就漸漸的焦躁起來。天仇老兒不但沒有與老夫約晤，而且遠在十萬八千里之外！謊局一拆穿，又將怎辦？果然，老虔婆開始懷疑了，她數度欲言又止。老夫雖裝作沒有看到，但她最後終於鼓起勇氣開口了：『他跟你約定什麼時候來？』老夫故意眼皮撩也不撩一下的反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她望了望天色道：『申末西初光景。』老夫糾正道：『這個還要問你？老夫問的是季節！』

　　老虔婆失聲道：『你說什麼？』老夫冷冷地道：『如果「秋分」已過，那麼……』故意只說半句，其實底下也實在沒有什麼好說。臉一板，不悅地接道：『老夫在這兒等了半個月尚無半句怨言，你才坐了不到兩個時辰就不耐煩了嗎？』老虔婆啊了一聲道：『那……那麼可是我，我誤會了？』口中說著，人已站了起來。老夫巴不得她快走，『但表面上卻不得不臉色一沉，喝道：『人可以走，話卻必須留下來。』

　　老虔婆兩眼眨動，忽然一拍前額道：『啊！你要不說，我可真沒想到呢！』接著向老夫賠笑道：『是的，是的，你們兩位可說二而一。跟你說了，也是一樣。』老夫為了堅定她的信心，同時也為了讓她快點把話說出來走路，便故意哼了一聲，冷冷地接口道：『當今的一批老古董，包括雙奇、三老在內，老夫不能代作主張的，大概還不太多。』老虔婆忙不迭賠笑道：『當然，當然！那還消說得嗎？』

　　老夫抬眼望去，老虔婆臉色一青，咬咬牙，仰臉恨聲道：『你老兒說得不錯，我曹九姑到今天仍能活著，的確是個奇蹟。』老夫知道她這話係指她中過『黃山毒羽』的五支毒芒而言，未作表示。老虔婆頓了頓，恨聲接道：『設非陰大姊慨贈一元丹兩顆，我曹九姑今天可能連屍骨也已爛了。俗語說得好：兩眼一眨，兩腳一蹬，一了百了。但反過來說一句：人在氣也在，不了就難休！只要我曹九姑一天仍活著，黃山姓常的那筆賬，就得清結！』

　　老夫岔口道：『陰美華既跟你義如姊妹，如合你們雙狐之力，要對付一個毒羽客，豈不是簡單之至？』老虔婆冷笑道：『假如易地而處，你老兒會那樣做嗎？』老夫乾咳了一聲，沒有開口。老虔婆一時激動之下口不擇言，但旋即警覺過來。這時忙緩下臉色向老夫瞥了歉意的一眼，低聲接道：『不敢隱瞞您老，曹九姑這次來天山，與您老雖是不期而遇，但事實卻也是在追蹤一個人──』

　　老夫哦了一聲道：『那人是誰？』老虔婆不安地垂下目光道：『就是天仇老人。』老夫失聲道：『有這麼巧──』但旋即改正道：『老兒既已來到天山，怎麼還沒來會見老夫呢？』老虔婆道：『你們約晤之期不是還早嗎？』老夫生怕把話愈圓愈糟，遂點點頭道：『看樣子，老兒可能抽空去拜望白眉叟余老兒去了。』老虔婆忙點頭道：『一點不錯。』

　　老夫不由得又問道：『那你既已知道了天仇老兒落腳之處，怎麼反而跑來了這裡的呢？』老虔婆赧然低頭道：『您老不是不知道──』老夫怔了一下，立即領悟過來，注目道：『因為天仇老兒的脾氣很壞，你老虔婆擔心他給你難看是不是？』老虔婆搖搖頭道：『如有人保證那老兒見了我只限於一場難看，說什麼我曹九姑也會拚著一試，而不會躊躇無策，瞎轉瞎闖的跑到這裡來了。』

　　老夫詫異道：『那麼你剛才又怎麼一度想留下來的呢？』老虔婆低聲道：『您老的友善，令老婦有著這種想法：如您老看我曹九姑不順眼，實無假手天仇老兒之必要。換句話說，只要有您老在場，便是一種保障，誰來了，都是一樣！』她不安地笑了笑，低聲接道：『但願您老別見怪，曹九姑工於心計，也許就在這些地方。』老夫聽了，又好氣，又好笑。細想之下，卻也不禁大為嘆服。

　　就在這時候，老夫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不由得抬臉問道：『你要向黃山毒羽報仇，連玉門之狐那等現成的幫手也不要，現在卻一意要找天仇老人，這該怎麼個說法呢？』老虔婆低聲答道：『您老應該知道。』老夫想了一下，猛然抬臉道：『那麼你是在動天仇老人那支量天尺的腦筋了？』老虔婆低低而有力地道：『老婦一身成就雖然有限，但黃山武功並不能令我曹九姑心服。只要老婦有量天尺在手──』老夫仰臉道：『量天尺的確是黃山毒器的唯一剋星。』容得老虔婆抬起臉來，老夫冷冷一笑，注目哂道：『你以為天仇老兒會「送」給你？還是會「借」給你？』

　　老夫以為老虔婆聽了，勢必會無地自容。哪想到出人意外的，老虔婆竟堅定而有力地從容答道：『報告您老，曹九姑也是行年七十的人了！』老夫哦了一聲道：『這麼說，難道……』老虔婆莊容接道：『老婦曾在巫山附近得著一件物事，準備拿來向他交換。』

　　事實上，老夫尚不知天仇老兒就在這趟天山之行，已決定將那支『量天尺』贈給天山白眉老兒余桑，約定日後由愛徒金判韋公正送上天山。老夫當時只是在想：『九尾靈狐為向黃山毒羽復仇，去向天仇老人求取量天尺，而天仇老人居然答應了……這，這種事，有可能嗎？』老虔婆見老夫沉吟不語，還以為事情有望，當下低頭又接道：『老婦自信，天仇老人若知道了老婦提出交換的東西，十九應無問題。』」

　　灰衣蒙面人說至此處，忽然嘆了口氣道：「俗云：小不忍，則亂大謀。真是一點不錯！若非老虔婆畫蛇添足，今天的武林大勢，也許就不致落得這種烏煙瘴氣的局面了。」

　　所有在場的人，不約而同一聲輕哦，眼中同時亮了起來。

　　「這一來，老夫可火了。心想：『什麼臭寶貝？天仇老人要是能為利欲動，還能算是天仇老人嗎？』心浮氣動之下，竟沒有再作任何思考；臉一抬，沉聲喝道：『是的，天仇老兒也許會答應，但老夫眼前，可不容許你再待下去了！』老虔婆臉色大變，跟著深深一嘆，轉身默默離去。目送老虔婆背影消失之後，心念忽然一動，暗喊道：『糟了，我誤了無名派的大事了！』心生懊悔，已是不及……」

　　武維之不由得一跺足，暗暗一聲長嘆。

　　灰衣蒙面人仰臉呆了一陣後，這才又向黑衣蒙面少婦說道：「其實這一點問不問都可以，現在既然遇上你小妖婦，順便證實一下也好。小妖婦，那是一方玉硯，對嗎？」

　　黑衣蒙面少婦點頭道：「是的。」

　　灰衣蒙面人面紗端垂，接著又道：「而後來老虔婆已將它送給了玉門之狐？」

　　黑衣蒙面少婦又點了一下頭道：「在毒羽客喪生之後。」

　　灰衣蒙面人面紗一飄，沉聲接著又道：「那麼利用那塊刻有無名派大羅神功最後一句心訣的玉硯，將『一品簫』誘入伏中，也是你那老虔婆祖母的傑作之一了？」

　　黑衣蒙面少婦猶豫了一下，畏縮地凝眸答道：「奴家縱想掩飾，也是枉然……」

　　灰衣蒙面人面紗一陣波動，忽然揮手喝道：「寄語陰氏母女，就說『老傢伙們尚未全死乾淨』也就是了。現在滾吧！」

　　黑衣蒙面少婦欲去還留，逡巡不安地望著灰衣蒙面人道：「長者何人，奴家雖微有所悟，但仍不敢確定。」

　　灰衣蒙面人仰天大笑道：「老夫是天生的『有眼無珠』，難道你小妖婦年紀輕輕，也是『睜眼瞎子』不成？哈，哈，哈！」

　　黑衣蒙面少婦眸珠滾閃，突然一聲驚啊，迅速飛奔而去。

　　武維之苦苦思尋道：「『有眼無珠』？『睜眼瞎子』？不錯，這一點，我知道他是在暗示他的身份，但是他到底是誰呢？既非『三老』，更非『雙奇』，但輩分卻不在『雙奇』、『三老』之下。首次出現時，來自『風雲幫』，武功泛泛；再次出現則表現得對『風雲幫』所知有限，同時武功卻高不可仰，這該如何解釋才好呢？難道說，先後不是一個人嗎？如屬這樣，那麼誰竟有此斗膽，居然敢假冒這等高人的身份？」

　　疑忖未已，眼前灰影一閃，急忙掃目搜去時，灰衣人蹤影已失！

　　這時月影西斜，四更已盡，五更初起。黑白無常對望一眼，雙雙舉步向武維之這邊走了過來。二人走近後，黑無常朝地上那兩具屍體望了一眼，點頭自語道：「此人武功之高，實出人意料之外。雖然他掃了咱們的興致，咱老黑也不得不承認，此人成就確在咱們之上。」

　　白無常點點頭，仰臉閉眼說道：「跟咱們兄弟一樣。配稱一流了！」

　　武維之心惦城中神女姑便，這時一聲不響地走向河邊，掬水在臉上抹了兩把，然後又快步走回，臉一抬，含笑大聲道：「家師『臥龍先生』有何交代？兩位可以見告了。」

　　黑白無常相顧一怔，黑無常尖聲叫道：「咱們居然會看走眼，你說怪不怪？」

　　白無常晃了一下腦袋，慢吞吞地道：「咱老白說話，一向含蓄。咱剛才說『當代一流人物之中，從沒見過』時，就已瞧出了一些端倪，只怪你老黑沒細細體會罷了。」

　　黑無常想了一下，擊額尖叫道：「對，對！咱記得你老白還似乎遞過一道眼色。」

　　白無常仰臉閉眼如故，悠然圈著腦袋道：「含蓄乃一流人物必要之風度！」

　　武維之又氣又急又好笑，他深知這對寶貨脾氣特別，正面催促可能欲速不達。於是乾咳一聲，先將二人話頭打斷，然後從容含笑道：「假如『臥龍先生』交代兩位的話不太重要，現在天也快亮了，咱們找個地方歇下來，慢慢詳談如何？」

　　黑無常尖聲叫道：「誰說不重要？」

　　白無常正容接道：「老黑說得對，大名兄弟從不為閒事奔走！」

　　武維之趁勢問道：「他老人家怎麼說？」

　　黑無常皺眉思索了一下，道：「華山有三座主峰。」

　　白無常仰臉接口說道：「中間一座叫蓮華。」

　　武維之無可奈何，只好幫著說了下去道：「風雲幫的龍壇就設在那座峰上。」

　　黑無常搖搖頭道：「咱問西邊那座。」

　　白無常仰臉接口道：「西邊的叫靈足。」

　　黑無常接道說道：「靈足峰下有片很大的杏林。」

　　白無常很快地又接道：「林中有塊空地。」

　　武維之沒好氣地接下去道：「宋朝陳博老祖常在那兒跟宋太祖奔棋！」

　　白無常吃驚地睜開一道眼縫道：「咦？你怎麼會知道？」

　　武維之智珠一朗，注目再接道：「家師便將在那裡與在下會面？」

　　黑無常尖聲叫道：「又對了！奇哉怪也。」

　　白無常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道：「這次只算對了一半。」

　　武維之忙問道：「在下必須在二月五日以前趕去？」白無常方將腦袋晃動，武維之又加了一句道：「愈早愈好？」

　　白無常未及表示，黑無常已拍手叫道：「完全對了。」

　　武維之躬身匆匆說道：「感謝之至，後會有期！」也不待二人還禮，退後一步，一式「穿雲拿月」，人如脫弦之箭，騰身便往城中撲奔而去。

　　露凝霧漫，曉色朦朧。武維之心急如煎，也不拍門叫店，繞至側院，輕掠巧點，三二個起落，已然來至裡院兩間上房之前。閃目看時，自己所住的那一間，房門半掩，仍與日間離去時沒有兩樣；而神女與藍鳳姑侄住的這一間，一燈如豆，寂無聲息，似已人去樓空。心頭一震，一個箭步，便往房中竄入。果如所料，房中空空如也，早已不見了神女姑侄蹤影。

　　他見室中並無零亂跡象，心神方始稍定。再加查實之下，發覺二人行李也已不見，這才深深舒出一口大氣。目光自然而然地掃去案頭，書桌上果有紙片壓著。就向燈台一看，但見紙片上簡單地這樣寫道：「接受一位前輩指示，此非善地，先行乘馬離去。二月五日，華山再見。」

　　武維之將紙片引火燒去，一面暗忖：「指示她們姑侄倆的那位前輩，大概就是剛才那位灰衣蒙面人了。」底下的，他也無暇多想。匆匆返回自己臥室，略加檢點，在床上留下一塊碎銀，重新越牆而出。

　　這時，天已微明。天亮了便是正月二十六，距華山之會，尚有九天。兩匹馬已為姑侄倆騎去，一人步行，反覺輕便。出得城來，北向漢陰，擬由鎮安抄捷徑向華山進發。

　　路行三日，鎮安已過；二十八的傍晚，抵達山陽。再下去，渡丹河，經白楊店，走石家坡；約三天光景，便可直達華山了。由於武維之知道師父希望他早去早好，於是便向路邊一家麵舖走了進去，準備隨便吃點東西，立即連夜上路。正在低頭食用之際，由遠而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蹄聲。

　　不消片刻工夫，沙塵飛揚處，店前已然停下兩匹坐騎。韁繩一拋，馬樁圈定，馬背上同時飛身躍下兩條身形。眼瞥來人係馬手法之熟練準確，以及來人下馬時之輕逸灑脫，武維之心念一動，不由得臉一偏，忙以眼角向來人打量過去。

　　向店中走了過來的，是兩名僧人。兩僧身軀一般高大，各披一襲大紅袈裟。一名雙眉特濃，一名臉孔較長；前者神態嚴肅，後者表情冷漠。兩僧有一共同之處，便是二人的眼神於開合間精光奕奕，顯示出二人不但是武林中人物，而且在內功火候方面均甚深厚。

　　兩僧的身手，固令武維之暗感驚訝，而最令他暗感納罕的，便是兩僧看上去似甚眼熟。但仔細回想，卻偏又想不起曾在什麼地方見過。兩僧目光平視，從容地自他身邊緩步魚貫而過，在不遠處一副座頭下，點來兩碗素麵、一盤饅頭，便自相對默默食用起來。

　　武維之於皺眉苦思之餘，偶爾游目店門外，眼光觸及那兩匹低頭啃料的馬，視線一直，差點就驚呼出聲。原來啃料的兩匹馬一紅一白，正是神女與藍鳳乘去的坐騎。震訝之下，也隨即恍然大悟。怪不得兩僧眼熟而又想不起什麼地方見過，他們不正是藍鳳口中所說的，去無定河途中所遇，與少林本代掌門人眾語大師輩分相等──為少林「眾」、「生」、「普」、「渡」四輩中僅有的「眾」字輩三僧之二，現居「十三金鷹」首二兩席的眾智、眾慧嗎？

　　武維之悚然震駭之下，便擬跳身而起，但旋又轉念忖道：「不，魯莽不得！兩僧在武功上之成就尚在其次，惟據藍鳳道來，兩僧雖為少林叛徒，但舉止仍存名門弟子之風，人品也似甚為端正。兩匹坐騎固屬有力證物，其中也許另有他故。似應審慎處理，方稱妥當。」

　　轉念及此，遂重新斂神坐定。容得兩僧食畢付清店賬，武維之這才站起身來，從容走至兩僧座前，抱拳一躬道：「敢請兩位大師，留一步說話。」

　　兩僧正待離去，這時便又分別坐回原處，雙雙舉目在武維之身上打量了一陣，神態之沉穩，端的令人嘆服。當下雙眉較濃的那一位紅衣僧，垂眉立掌，微微欠身道：「小施主有何見教，但說無妨。」

　　武維之身軀一偏，手向店外一指，然後朝對方注目說道：「如果兩位大師不見怪，門外這兩匹坐騎係兩位大師自何處取得，至望兩位大師不吝見告。」

　　眾智僧雙目如電一剪，旋即垂落眼皮，平靜地答道：「就在前面不遠，青銅關附近的無人荒道之上。」

　　武維之注目問道：「只是兩匹空騎？」

　　眾智僧聲音稍沉，答道：「人有兩名，惟已氣絕多時。」

　　武維之耳中一嗡，幾乎當場暈倒。

　　心頭嗡嗡微震中，他似乎同時聽到一個深沉有力的聲音：「記住！你是一品簫之子，金判之徒。遭到任何突然事件，你都應挺立站穩，表示出金判的豪放，一品簫的儒雅從容。」

　　於是，一股理智的強流流遍心胸，牙關一咬，立即勉強鎮定下來。同時目射異光，脣角且浮起一抹堅定的微笑，向眾智僧注目靜靜地又問道：「這麼說來，兩位大師也沒有見著兇嫌了？」

　　眾智僧緩緩抬起目光，點頭道：「這正是貧僧師兄弟必須收下兩匹牲口的原因。」

　　武維之不解其意，皺了一下眉頭道：「因為大師與死者相識？」

　　眾智僧又點了一下頭道：「據貧僧師兄弟判斷，兩匹馬係兇嫌所留，應無疑義。」

　　武維之猛然一呆，失聲道：「怎麼說？是兇嫌所留？」

　　一直沒有開口的長臉眾慧僧，這時忽然目中精光一寒，注目接口道：「死的二人，是人稱『酆都雙鬼王』的鐵面閻羅和勾魂使者。少俠還以為死的是誰？」

　　武維之啊的一聲，尚未及有所表示，眾智僧已自座中立起，合掌欠身，搶著說了下去道：「貧僧明白小施主其所以有此數問，定係由於兩馬毛色太過鮮明，不合出家人身份乘坐，以致一時好奇──」臉一偏，轉向眾慧僧道：「師弟，應該上路了！」

　　眾慧僧連忙垂下眼皮，躬身應道：「是的，師兄。」

　　眾智僧又向武維之欠身一躬，然後領著眾慧僧，安步出店上馬而去。

　　武維之呆立著，連還禮也給忘了。目送兩僧背影消失，心情異常激動。他暗忖道：「我得多做一件事了。兩僧叛離少林門的原因，無論如何，正好向師父問個清楚──」

第十四章　成敗一舉

　　三天之後，二月初一，華山靈足峰下的杏林之中。

　　二更初起，月如明鏡斜懸，銀輝自疏落的杏枝間瀉滿一地。林中空地上，一塊狀如石桌的巨石之旁，正有一名星目劍眉的英俊少年不安地在負手徘徊。流螢三五，蟲聲唧唧。少年時而左右顧盼，時而駐足傾聽。

　　就在這時候，夜風在遠處搖落一片樹葉。少年正待舉步，忽然一怔神，霍地轉過身來。目光甫至，那似乎有風吹落葉的一株巨杏之後，已安步含笑走出一名鬚髮如銀、面目慈和的灰衣駝背老人。少年一聲歡呼，立即張臂撲奔上去。

　　老人右手食指一曲，自懷中勾起一張笑意與淚痕混錯難分的俊臉，映著月色，一面端詳，一面含笑點頭道：「除了流淚的老毛病，有點大人樣子了。」少年俊臉一紅，掙脫老人勾托，又向胸前埋下頭去。

　　老人驀地雙掌一推，笑喝一聲：「去石桌──」身形已起。少年冷不防此，身軀仰正，聞聲雙腿一曲一蹬，一個倒翻，離地不及五寸，貼地便向石桌疾射而來。人近巨石，一個波騰，正好與老人同時雙足找著石面。

　　老少相對，少年扮了個鬼臉。老人哈哈大笑，拇指一豎道：「好！小子，可以告訴別人你是無名派的門下了！」武維之興奮地抬起目光，視線甫與老人接觸。但見老人目光向左側林中一溜，笑意驟斂，臉色突然寒了下來。

　　武維之循聲控去，並無所見，不由得不安地低聲喊了一聲：「師父──」

　　老人臉聲色一整，搖搖頭，平靜地說道：「沒有什麼！孩子，坐下來再說吧！」

　　武維之不敢再問，依言傍著老人坐下。足足談了半個更次，方將別後經過詳細說完。老人注目聽取，神色間雖不時起著變化，卻始終沒有岔過一言。武維之說至最後，已漸將適才師父反常的神態忘卻。老人聽完了，目光上移，似乎陷入一片沉思。

　　武維之由於自己的述說，思潮再度起伏。這時心頭一亮，不由得一聲噢，驚喜地拉師父的衣角，低聲喊道：「師父，師父！那位灰衣怪人是誰，維之知道了！」

　　老人緩緩放落目光，注目說道：「知道他是誰？」

　　武維之興奮地道：「他就是神女余女俠說過的那位『東海異人』！」

　　老人點了一下頭道：「是的，就是他老人家，巫山神女口中的『東海異人』、『昆侖三劍』的師父，昆侖上一代的掌門人──『天盲叟』！」

　　武維之聞言一呆，半晌沒說得出話來。老人臉一仰，接著說了下去道：「這不能怪你，你所能猜到的，你都猜到的了。師父以前為你講述武林大勢時，並沒將已去世的前輩人物完全提及。」

　　武維之回過神來，忙又問道：「這樣說來，神女余女俠的意中人不就成了『龍劍』司馬正、目下風雲幫的『龍壇』壇主了嗎？」

　　老人點點頭道：「如果師父猜得不錯，你前次在巫山遇上的灰衣怪人，十九便是三劍中的『鳳劍』司馬湘雲！」

　　武維之暗道一聲怪不得，不禁連連點頭道：「是她，是她！不會錯的了。」

　　老人仰臉如故，輕輕嘆了一口氣道：「說來也真是個非常微妙的巧合。」

　　武維之怔了一下，忙問道：「什麼巧合？」

　　老人凝眸靜靜地說道：「可能已取道前來中原、或者已到了中原也不一定的那位「鬼愁谷主』，師父雖不能詳知他的姓氏，但師父已知道了的，便是他和『玉門之狐』原為同門師兄妹，正如你所揣測，無情叟在玉門關撞破的便是此人。其後此人隱去鬼愁谷的原因，從『玉門之狐』淫蕩成性，以及那人生相猥瑣這兩點上稍予推敲，自然不難想像。」微微一頓，接著說道：「二人雖為同門師兄妹，但由當年華山金龍劍客的那段公案上看來，心機也許『玉門之狐』較為詭辣；但武功上的成就，卻很可能『鬼愁谷主』更高一籌。」

　　武維之點點頭道：「這很可能，要不然『玉門之狐』也不會請那魔頭出山了。」

　　老人搖搖頭道：「那倒不是這麼說。」武維之哦了一聲。老人接著說道：「在目前這種『一品簫』受困，『金判』束手，而天、地、人三老又無絲毫動靜的狀況之下，老實說，就是集中各大門派全部力量，風雲幫也不放在心上呢！」

　　武維之恍然大悟道：「這樣說來，這次『玉門之狐』不惜卑詞迎來『鬼愁谷主』，全為的是『天盲叟』天盲老前輩的出現了？」

　　老人點點頭道：「眾智、眾慧兩僧在向老魔報告時說：『有一個人至今尚活著未死，實出幫主及太上幫主意料之外──』那個『尚活著未死』的人，自然是天盲叟無疑。不過兩僧去鬼愁谷係去年冬天，而去年冬天天盲叟才自承天池離開。從時間上看來，風雲幫當初的警訊原是杯弓蛇影。他們將該幫總巡香主『鳳劍』司馬湘雲為便利向神女傳遞『龍劍』司馬正的消息所扮成的化身看錯，而現在真正的『天盲叟』居然適時出現──這種巧合還不夠微妙嗎？」

　　武維之點點頭，忽又搖搖頭，嘆了口氣道：「還好弄假成真，不然的話，風雲幫現有勢力已夠猖狂，再加上一個『鬼愁谷主』，那還得了？」

　　老人未予置理，仰臉嘆道：「從你剛才的述說中，師父可算了去了一樁心病。」

　　武維之一怔，忙問道：「師父指什麼？」

　　老人深深地嘆了口氣道：「就是『昆侖三劍』投身風雲幫，原來也跟你父親的情形大同小異。若非從你口中知道了『鳳劍』與神女的往還情形，師父很可能還要誤會下去呢！」

　　武維之不禁舒了口氣道：「這倒是真的……」

　　老人忽然神情一黯，幽幽嘆道：「其實師父縱然誤會了他們三個，也還不太重要；但天盲老兒脾氣之烈，較你師祖有過之而無不及。一來他剛返中土，內情不明，對三名弟子之誤會已成定局；其次令人不能無憂者，就是縱有機會讓老兒知道這一切，『三劍』與你父親情形不同，他們至少尚有活動自由。這種不能一死以維昆侖派之譽的苟活行為，即使有千百種正當理由，老兒也一定不肯諒解呢！」

　　武維之不由得大急道：「那怎麼辦？」

　　老人深深一嘆，苦笑道：「除非你兩位師祖『雙奇』復生，否則誰也無能為力！」

　　武維之皺眉惴惴地問道：「將來如由『三老』共同出面解說，有希望挽回沒有？」

　　老人搖搖頭，輕嘆道：「那就非常難說了。」

　　武維之默然低頭。老人臉一仰，又陷入沉思之中。沉默中，武維之心念一動，忽然想起了少林兩僧。劍眉一軒，正待發問；老人也正好轉過臉來，見狀不由得注目說道：「你要問什麼？」

　　武維之凝眸迫切地道：「師父知道『十三金鷹』中首二兩鷹的身份嗎？」

　　老人點點頭道：「當然。」

　　武維之連忙又問道：「維之可以知道嗎？」

　　老人點點頭，欲言又止。忽然起身向側樹林一指，寒著臉道：「此事容後再說不遲，現在先隨為師去那邊──」

　　這時約莫三更光景，月行中天，夜柔似水。

　　武維之緊隨老人身後，默默地向左側杏林深處走去。武維之雖不明白師父此舉用意何在，卻不敢輕易動問。老人走在前面，步履顯得非常沉重。這樣走了大約百步遠近，武維之正自低頭胡思亂想之際，老人身形忽然一頓，側身回頭說道：「就是這裡，到了！」

　　武維之頭一抬，目光至處，不由一聲低呼，霍地退後半步。原來在他身前數步之處，一丘隆然，赫然一座新墳。墳高三尺，土色潤濕，顯係堆築未久。墳前豎立著一塊五尺來高的青石墓碑，墓碑上空無一字。

　　武維之臉色逆變，轉向師父顫聲問道：「師父，這，這……」

　　老人臉一仰，默然片刻之後，這才望天緩緩說道：「維之，聽師父說。上去先行三鞠躬禮，然後再以大力指法，題上碑文。」

　　很顯然的，當前這位與世長辭的人，一定為他們師徒所共識。但是，這位墓中人兒究竟是誰呢？師父神態嚴肅，看來似與師門有著非常淵源。可是，話雖如此，師父卻只指令他上前致平輩哀禮，且將題碑文之事留給他做，這又是什麼緣故呢？

　　武維之心亂如麻，不得已，只好上前對墓恭敬地行了三鞠躬。行完禮，暗運神功於右手食指；頭一低，向身後低聲囁嚅地問道：「師父，維之該怎麼寫？」

　　老人仰臉如故，這時沉聲一字字地道：「距碑頂三寸之處，橫寫：清香致遠，出淤泥而不染！」武維之心頭一震，不敢多作思索，忙凝神運指。石屑紛飛中，十個正楷大字片刻書就。老人沉聲接著說道：「居中直寫：暗室明珠，武林俠女花解語！」

　　武維之暗呼一聲：「是她！」心頭一酸，幾乎流下眼淚。礙著師父在側，鋼牙緊咬，又將一行寫好。像是內力不濟，這十一字已不及先前十字筆劃均勻。最後一筆離手，老人聲音一沉，已又接著一字一字地吩咐道：「下款，小楷恭書：無名派，第十代掌門人，武維之敬題。」

　　武維之一怔，但旋即運指如飛，將下款寫完。老人又說道：「好了，現在我們仍回原來的地方去。」武維之轉過身子時，老人業已領先向林外走了出去。

　　紫燕十三因何致死？怎會由師父收葬？以師父那等剛直的性格，又怎會對風雲幫中一名燕女有著這等近乎敬意的表現？實在令人大惑不解。雖然他到今天仍不能確切地了解他對紫燕十三究竟發生的何種情感，但一種永訣的悲哀，也就夠人黯然神傷的了。

　　茫然中，他隨老人重新在先前的那塊巨石上坐下。

　　老人望著遠處，嘆了口氣道：「『天老』子喪嗣斷，只剩下一名孫子。『人老』一生，僅生一女，現在也只剩得你這個外孫。而『地老』雖然香火未絕，有著一個儀表出眾的男孫；但照目前的情形看來，也是與其有，不若無。唉！一代宗師的武林三老，其晚景竟都這般淒涼，真是令人浩嘆！」

　　武維之微一怔神，不由得星目驀睜，失聲道：「什麼？難道紫燕十三……」

　　老人點點頭，輕嘆了一聲道：「是的，說她係死於黃衫客之手，也未嘗不可。」

　　老人又是深深一嘆，隔了好一會，這才又恨聲接著說道：「那是十來天前，師父於北邙臨時武會結束後，帶著黑白兩無常來到這座杏林，準備對華山地形各方面先有個了解。遂留黑白無常於林外，一人入林查察。走到剛才立墓處，舉目瞥見那個罪該萬死的小子將那女娃按倒地上，衣衫盡碎，情勢岌岌可危。那女娃因功力已失，儘管嚼舌噴血，亦屬徒然。師父見了，不由得怒火萬丈！一個箭步上前疾出左手拿住他寸關麻脈，先結結實實地賞了那小子十個巴掌；直打得他氣息奄奄，方一腳將他踢開，喝令滾去。

　　那女娃雖然血污滿臉，但並未受什麼致命傷害。這時，略整衣衫，立向師父拜倒。一面叩頭不置，一面悲聲自訴道：『小女子原為風雲幫虎壇十三號燕女，唯如今功力已失，這廂叩謝老前輩再造之思。』師父本擬舉步離去，聞言不由得愕然止步道：『你就是紫燕十三？怎會跑到這裡來的呢？』她低頭跪著道：『想在二月初五那天到蓮華峰下去等一個人。」師父注目點頭，又問道：『這種地方並不適宜你再待下去，老夫命人送你離開這裡如何？』她搖搖頭道：『不，謝謝您老了。』

　　師父皺了一下眉頭，覺得她既要這樣，也就只好由她了。正擬再度舉步之際，她卻忽然抬臉乏力地問道：『老人家，請教您一件事好嗎？』師父反問道：『您想問什麼？』她注目期切地道：「老人家聽說過一位叫武維之的少年人嗎？』師父點點頭道：『知道──』跟著問道：『你問他做什麼呢？』她低頭說道：『小女子知道他叫武維之，但也僅止於知道他叫武維之這麼多而已。只要有關他的一切，老人家能告訴小女子多少就告訴多少好了；小女子僅希望多了解一下自己究竟認識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並非一定要問什麼。』

　　師父正沉吟間，她抬臉誠懇地又道：『請老人家別誤會，小女子知道不知道都可以。老人家如不方便那就不要說了。』師父一面點頭，一面注目說道：『告訴你，他是一品簫之子，金判之徒。這樣夠了嗎？』她驚喜地啊了一聲，喃喃說道：「夠了，夠了。』師父見她一片痴情，並無惡意，不禁有點於心不忍。於是又問道：『除此之外，你還希望知道一點什麼嗎？』

　　她似乎沒聽到師父的話，這時自顧仰臉自語道：『一品簫金判？金判？一品簫──』師父正皺眉間，忽見她似有所悟地點點頭，突然轉臉向師父道：『老人家，您稍微走過來一點好嗎？』師父依言走近她的面前，她用手在地上畫了個三角形，然後抬臉道：『譬如說。這就是驪山──懂了嗎？』師父雖然不知她的用意，但仍點了一下頭。她又用指頭在三角形內拉了一線，接著在線末一圈，說道：『從古樵坡上山，到這裡有個大池，看，這樣走，循池往西，到這裡，有一條羊腸狹道，再進去，逢岔道一律左拐，最後便可看到一片懸崖。」

　　師父插嘴道：『那懸崖後面不就是驪山派以前的「聖母宮」嗎？』她抬臉驚訝地道：『您知道？對，對，聖母宮！』忽又搖搖頭道：『聖母宮雖仍叫聖母宮，但它早已不是驪山派的聖母宮了。』師父點頭道：『是的，驪山一派覆沒已快六十年了。』她又搖了一下頭道：『不是這意思……』接著抬臉遲疑地道：『它現在已是風雲幫的總壇，難道您老人家不知道嗎？』

　　師父忽然憶及她似乎說過，她原是風雲幫主的義女，於是點點頭，接著說道：『就算它現在已成了風雲總壇，但你為什麼要告訴老夫這些呢？』她搖搖頭道：『我並不是告訴您。』師父噢了一聲，她高興地點頭接道：『您老明白了嗎？是的，我的意思希望您老能夠轉告於他。』師父詫異道：『他向你打聽過風雲總壇的地點嗎？』她搖搖頭道：『沒有，他如向我打聽，我還不早就告訴他了！』

　　師父仍有不解地道：『那麼你又怎麼想起來要老夫傳達這個的呢？難道你忽然想到他或許希望要去那裡嗎？』她搖頭道：『也不是這麼說。』說著，眼一閉，喃喃自語道：『我這樣做，也許會害了他……』師父奇怪道：『既然會害了他，你又何必這樣做呢？』她閉眼嘆道：『就算會害了他，我也一樣非說不可了。』眼一睜，堅決地向師父注目接著說道：『知道嗎？老人家，告訴他吧！他是非去一趟不可的！』

　　師父聽出話中有因，便道：『為什麼呢？』她嘆了口氣，解釋道：『那是三年前，我才十四，尚未被分派虎壇──』她見師父眉頭皺了一下，便住口沒說下去。師父忙說道：『沒有什麼，你說下去。』她搖搖頭道：『不！這樣說您老人家聽不懂的。』雙目一亮，忽然問道：『有個叫九尾靈狐的女人，老人家聽到過嗎？』

　　師父點點頭。她接著追憶著說道：『那女人很老，就像我們太上幫主的祖母。據說她的年紀居然比太上幫主還小──』自感話又岔得太遠，赧然笑了笑。改口接道。『那一年，我見到那女人時，她好像被什麼人打傷，整天躺在榻上。因為我那時整天隨侍幫主身側，所以她們說什麼我都聽得清清楚楚。』又想了一下，這才繼續說道：『那是一個秋天的傍晚，那女人忽然請去幫主和太上幫主母女。嘆了口氣道：「我不行了，你們去收拾了那個黃山姓常的吧！」半月之後太上幫主帶回一隻木匣，打開給那女人看，那女人非常安慰地笑了笑，隨自懷中取出一方小小紫色玉硯，遞給太上幫主。太上幫主接過來反覆看了數遍，笑道：「九姑，這東西名貴在什麼地方？你說說看！」那女人道：「看到背面的兩行字沒有？」太上幫主笑笑道：「又不是瞎子，當然看到了。」那女人道：「念出來聽聽看。」於是，太上幫主便將王硯捧起來，朗聲念了一遍。』

　　師父忍不住插口問道：『記得那兩行字怎麼說的嗎？』她搖搖頭道：『當時還記得一點點，現在可完全忘記了。』師父暗暗一嘆，只好點頭道：『這沒有多大關係，說下去吧！』她想了一下，接下去說道：『太上幫主念畢，又笑道：「是字體鐫工精細呢？抑或文章詞藻艷麗呢？」』

　　師父不禁詫異道：『什麼？她說艷麗？』她點了一下頭，手撫前額，忽然說道：『我記起一點點來了。』

　　師父忙道：『記起什麼？』她凝眸自語道：『劉郎，劉郎。我記得兩句之中，每一句都有一個什麼劉郎的。』師父皺眉道：『你沒記錯？』她肯定地道：「不會，一定不會錯！』師父皺眉道：『劉郎底下呢？』她搖搖頭道：『底下的就記不起來了。』師父只好點點頭道：『記不得算了，再說下去吧！』

　　她似乎追憶往事，將當時情景娓娓道來，說：『那女人聽了冷笑道：「艷麗？哼！一點不錯。一品簫乃人中龍鳳，一旦誘入伏中，艷不艷，那就只有你們狐母孤女自己知道了。」太上幫主怔了一下道：「你說什麼？誘一品簫入伏？」跟著格格一笑，注目接道：「九姑，你又發燒了不成？」那女人瞪眼道：「什麼稀奇？嘿！不信就試試試看吧！只須三寸便條，一介信使，包管一品簫乖乖的上門！」太上幫主有趣地笑道：「條上怎樣寫？」那女人未及答言，我們幫主卻在一旁掩口搶著笑接道：「當然寫『一品簫閣下，曹九姑請您乖乖上門』了！」那女人又是一瞪眼道：「你小妮子別風涼，省點精力等著跟你狐母爭風吃醋吧！」說著臉一偏，轉向太上幫主冷冷地道：「只要加一句，就照小妮子的話寫，也未嘗不可！」太上幫主見她說得非常認真，不由得疑信參半地道：「加句什麼話？」那女人臉上仰，沉聲說道：「加一句：否則的話，一塊得自巫山的玉硯將成齏粉！」──』

　　師父聽到這裡，不禁深深一嘆，女娃兒奇怪地抬臉問道：『老前輩，您做什麼要嘆氣呢？』師父苦笑道：『能不嘆息嗎？』女娃兒點點頭，跟著也是輕輕一嘆，同時眼望虛空，喃喃自語道：『這樣看來，我可就完全放心了。』眼一睜，忽向師父注目道：『老前輩知道聖母宮後有一座排雲峰嗎？』師父點點頭道：『聽人說過。』

　　女娃兒手一招，又在另一處地面上畫起來。一邊畫，一邊說道：『聖母宮在這裡，排雲峰就在這裡，中間相距約五里之遙。峰上有座天鳳府，平常時候，太上幫主住聖母宮，而幫主就住在這座天鳳府中。總壇執事人員大半行止於聖母宮，非奉幫令，不得擅入天鳳府。宮府之間，雖有密道可通，但如能逃過前面聖母宮的當值人員的耳目，到達天鳳府，並無困難。』

　　師父暗忖：「她說這些是什麼用意呢？』心念一動，不禁注目問道：『你意思說，那方玉硯就藏在天鳳府內是吧？』女娃兒點點頭道：『我雖不知那塊玉硯究有何用，但它既有左右他父親的力量，對他們父子而言，可能一定非常重要。』師父正容接道：『只要他知道藏放地點，隨時均會捨命以赴。』

　　女娃兒點點頭道：『我知道──』輕輕一嘆，頭一低，低聲接著又道：『天鳳府中共分前府、後府兩部分：前府為幫主起居飲食之處，後府則為幫主臥止休息之地、除兩名叫風婢、雲婢的貼身侍女外，任何人皆不得擅越一步。違令者死，律嚴如山！』師父問道：『連你也不行？』她點點頭道：『是的，除了兩婢以及她本人，任何人都不行。小女子從小就在天鳳府中長大，就是太上幫主，前後也才不過進出三次。』

　　師父又問道：『那方玉硯就藏在後府？』她眼望遠處，點點頭，幽幽地說道：『幫主武功已得太上幫主真傳，在幫中除了太上幫主外，可說不作第二人想。那風雲兩婢雖然也很了得，但比起她來，似還稍遜一籌。而且幫主每逢外出，十九均有一婢隨行；如果碰上只有一婢留守，一旦進入後府，即不啻如入無人之境了。』

　　師父問道：『據你所知，一年之中，這種機會有幾次？』她搖頭嘆道：『太少太少了。』接著又嘆了一口氣道：『自從一品簫受禁，金判沒有了音訊，同時龍虎兩壇成立，幫中高手日漸雲集，一道彩鳳令，無事不辦，她似乎已沒有了走出天鳳府的必要了。近二年來，除了上次去過一趟終南外，之後就沒見她離開過一步呢！』

　　師父這時忽然想起一件事，忙又問道：『一品簫禁居地點，是不是也在天鳳府中？』她搖搖頭道：『那就更少人知道了。』師父接著問道：『不過依你猜想，那幾處可能呢？』她想了一下，遲疑地道：『如說可能，自然以聖母宮及天鳳府兩地為大。她們母女出入時，不論乘車或乘轎，均是厚幔重垂，內中多乘個把人，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師父點點頭，正默忖道如何將她安置之際，忽聽她低聲歡呼道：『噢，噢！機會來了，我想起來了！』師父大為振奮，忙問道：『想出一品簫的下落了嗎？』她搖頭道：『不是──』師父不禁有點失望地道：『不是這個，那你又想起了什麼呢？』她似乎沒注意到師父的反應，仍很興奮地用發亮的眼睛望著師父道：『二月初五這一次的華山之會，一定不會取消是嗎？』師父點點頭道：『那當然。』她注目接道：『屆時金判也在其中嗎？』師父沉吟了一下道：『很難說。』她立即失望地道：『那就完了！』

　　師父不由得詫異地道：『金判參不參加這次的華山之會，與你剛才所說的什麼機會又有何關？』她搖搖頭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必說啦！』師父注目接道：『要是金判參加了呢？』女娃兒怔了怔，懷疑地道：『有就有，沒有就是沒有。難道必要時，老前輩還能將金判立刻請了來不成？』

　　師父平靜地說道：『各派掌門聯名的拜帖上，在十三位掌門人的名字之下，另外附有三個名字：第一個是天山白眉叟余桑，第二個是黃河丐幫髒叟古笑塵，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是仇池臥龍先生。白眉叟是武林中人所周知的人物，無話可說；但最後一名「臥龍先生」，名不見經傳，如說他就是金判的化身，應該不無可能。』她凝神聽完，搖搖頭道：『只是可能罷了。』師父微微一笑道：『要可能變為事實，並不太難。』女娃兒皺眉道：『老前輩的話，我聽不懂。』師父整了整臉色道：『因為那位臥龍先生便是老夫，現在你懂了嗎？』

　　女娃兒一呆，怔了好半晌，忽然又跪下磕了一個頭，異常激動地低頭顫喊道：『原來您老是──花解語──雖死無憾了──』她語出不詳，師父尚以為係一時激情所致，是以沒有十分在意。師父一面以勁氣將她輕輕托起，一面又說道：『你剛才所說的機會指何而言？現在可以告訴老夫了嗎？』

　　她望了老夫一眼，低頭恭敬地說道：『據賤婢所知，自一品簫受騙被禁後，幫中唯一的一件大事，便是到處打探金判的消息。上次幫主在赴終南之前三天，神色之間，一直顯得心思重重。因此賤婢忽然想到，只要金判在何處露面，哪怕在千里之外，幫主她說不定也會親自趕去。』又望了師父一眼，低頭接著說道：『所以說，臥龍先生便是金判這一點，最後能設法引起她疑心。』師父默然片刻，緩緩說道：『這應該很容易。』

　　師父說罷，看天色已經不早，便又說道：『如果人老還有兩極丹，或者鬼愁谷中的黑芝尚未完全取盡，恢復你的功力，當無困難。二月初五那天小徒來是一定要來，但以你目前的處境和健康狀況大可不必在這裡等他。最好由老夫命人送你去一個較為安全的地方，大會經過，將來由他說給你聽。這樣好嗎？』她想了一下，點點頭，低聲說道：『好，但請老前輩先出去一下，容賤婢稍微整理一下。』師父點點頭，依言退出。同時自林外喊來黑白無常，擬由這一對外形雖然醜惡，但本質卻很善良的兄弟，先將她送去隴西仇池──」

　　老人說到此處，忽然一聲輕嘆，黯然住口。

　　武維之為抑制胸腹間起伏過劇，一直緊咬著下脣。這時牙關一緊，舌尖忽然舐著一絲腥鹹味，忙和口水悄悄吞下，低頭盡量平靜地輕聲問道：「師父是說，等她很久，但不見她出來；不放心進入林內看望時，她已死了是不是？」

　　老人點點頭，嘆道：「是的，她死在她一度受辱的那塊青石之旁。天靈碎裂，血肉模糊，厥狀慘不忍睹！顯係撞石而亡。」微微一頓，嘆著接道：「師父葬了她，並以那塊染滿血漿的青石，為她修削了那塊墓碑。」

　　武維之再也禁抑不住，低頭顫聲道：「維之──願代她──感謝師父。」

　　老人搖搖頭，仰臉嘆道：「不，孩子，你話說倒了。」深深一嘆，黯然接著說道：「剛才墓碑下款，在『第十代掌門人武維之』之上，本應加一行『第九代掌門人韋公正』才對。但限於目前時勢，也只好等機會再補添了。不管她才多大年紀，以及她的出身，但武人講究的便是恩怨分明。對我們無名派來說，她的恩惠，我們師徒已是無法報答於萬一的了。」說完，探手自懷中取出一個布卷交在愛徒手上，又嘆道：「這是自她屍旁撿得的，依她的意思，應該交給你。」

　　武維之抖手展開一看，是隻小瓶，瓶中盛滿已變成紫黑的血水。包瓶的紫絹約尺許見方，顯係撕自衣衫一角，上面寫著一行歪斜的血字：「它無一日不自我心頭流過，請相信它是乾淨的──」

　　武維之默默將小瓶重新包好，包進小瓶，也包進兩滴清淚。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氣，仰臉緩緩吁出，然後靜靜的又說道：「師父除了指派黑白無常兄弟連夜追去巫山外，並於當夜直詣蓮花峰頂，向第一道巡卡遞送了一對小型純金『金筆』。現在，師父以無名派第九代掌門身份，向第十代掌門人說話！」

　　武維之翻身跪倒，老人靜靜地接著說道：「二月初五那天，你可化裝成一名普通的中年鏢師，雜在各路參觀的人物之中，同赴會場。如風雲幫主不出現，你就隨眾人進退，任何情形下，不得妄作舉動；如風雲幫主出現，師父將立即暗示你退出會場，斷定無人跟蹤後，立即趕奔驪山。能否混過聖母宮以及進入天鳳府後之結局，一品簫、金判、無名派以及今後武林的命運，師父無語可說，那就完全交給你了。」

　　武維之磕了一個頭道：「弟子不辭一死。」

　　老人哼了一聲，沉聲道：「金判、一品簫，並非因貪生而苟活。」

　　武維之心頭一凜，忙俯伏下去道：「弟子失言。」

　　老人又哼了一聲道：「此行如因失敗而死，不問致死之因為何，你都將是一個『不肖於師門』、『不孝於父母』、『不能澤德武林』的千古罪人！」

　　武維之垂首靜答道：「弟子明白了！」

　　老人目光一注，喝道：「起來，師父傳你『一品九式』，並將一品簫正式交你使用，限三天內練至音發形先、形發式先、式出敵克兙的最高境界！」

　　※※※

　　二月初二、初三、初四這三天中。華山靈足峰下一處隱僻的杏林之前，一名灰衣駝背老人不分日夜地負手繞林而行，狀至悠閒，有如一名遁世的山林隱者。杏林深處，簫影縱橫，簫音如鳴。

　　※※※

　　二月初五日，華山蓮華峰頂。人影絡繹，如蟻如潮，自黎明時分即開始連綿湧上。及至正午，峰頂已是黑壓壓一片人海。

　　在洶湧而又不聞一絲聲息的人浪中，雜有一名並不惹眼的鏢師模樣的中年人。此人紫膛臉，五官端正，雙目奕奕有神。身穿一套對襟短打，斜背一條青布長囊，裡面似是裝著一件「鐵尺」或「如意棍」這類的兵刃。像這一類型的人物，在人浪中幾乎舉目可見。他們屬於人雖精壯，但十九武功平凡的普通江湖人物。他們正魚貫地向一座巍峨的建築物走去。

　　那座曾經是華山派以前用以議事的「金龍廳」，此刻已跟終南「一品廳」一樣，被高懸了一塊寫著「鳳儀殿」三個金字的漆牌。鳳儀殿內，寬廣百丈，出奇地軒敞。

　　迎面正壁，如靈蛇游走，寫著四個大字：「風雲龍壇。」

　　風雲龍壇四字下面，跟終南虎壇完全一樣地在正中精工雕塑著一隻栩栩歌活的五色彩鳳。鳳左是一條鱗張爪吐的金龍；鳳右是一尊勢若奔撲的白虎。

　　金龍、白虎的兩旁，也有一副對聯，分別寫的是：

　　洛水靈龜單獻瑞，陽數九，陰數九，九九八十一數；數通乎道，道降風雲幫主。

　　岐山威鳳兩呈祥，雄聲六，雌聲六，六六三十六聲；聲聞於天，天遺龍虎雙尊！

　　東西兩壁各貼一幅紅綢，東邊紅綢上寫著「禮席」兩字，西邊紅綢上則寫的是「賓席」兩字。進入殿門，十九都往西邊走去，走向東邊的，寥寥可數。

　　容得近千人物先後在兩殿坐定，金鐘三響，朝南的雲殿中門大啟，行雲流水般一下子走出五十餘人。直至那五十餘人穿走著各就其位之後，兩殿眾人這才看清雲殿上概略。

　　居中主殿，在香煙繚繞之下，那把龍紋交椅上坐著的是一位臉垂藍紗、身穿藍綢長衫的中年人。藍衣人背後有十三張座位，此刻卻只橫排坐著十一個人。十一人服裝各異，身材也高矮不一。但比較引人注目的是第三名、第五名以及第一二兩名。

　　第三名是個獨眼瘦子，臉皮枯黃，斜背小箱，像個藥草郎中。第五名是個矮得出奇的小老頭，兩眼綠光閃閃，神情冷漠，傲岸之極。而一二兩名，竟是兩位高大僧人。第一個雙眉特濃，第二個臉也較長，兩僧均披掛著一襲大紅描黃袈裟。

　　左護殿三個香主席：「執法席」空著，「護法席」上坐的是個青臉婆子，「巡按席」上則坐著一個禿頭老人。右護殿一字排著二十三個中年壯漢，一式金線鑲邊短打，人手一支金光閃閃的亮銅判官筆。

　　壯漢們身後，黑幔低垂──黑幔後面的情形如何，不得而知。

　　雲殿下面，西邊賓席區內，一片人海；而東邊的禮席區內，卻只分三排坐著三十餘人。第三排十五人，第二排十二人，第一排僅有五人。第一排居中是一位身材瘦小，但法相極為莊嚴，身披一襲深紫袈裟，臂挽長柄紫玉如意的大和尚，正是少林本代掌門方丈──北邙落魂崖歷屆武林大會的主持人──眾悟大師。

　　眾悟大師左首第一位，是鬚眉皆白、慈光鑒人的天山白眉叟；第二位則是蓬頭散髮、鶉衣百結的丐幫髒叟古笑塵。眾悟大師右首第一位，是位年約七旬、相貌奇古的道人；第二位則是一位面目慈和、神態安閒從容的灰衣老人。

　　這一道一俗的面孔雖然較為陌生，但仍有不少人一眼便已認出：前者正是在「大羅神掌」上有著空前成就，十數年前於參觀了第二屆武會歸來，忽然閉關謝客，直至去歲方始出關重掌派務的武當掌門人太極道長；後者即為月前北邙落魂崖臨時武會上，不但深受臨時武會召集人少林眾悟大師禮遇，且因採納了斯人「先禮後兵」之建議，這才產生出今日華山之會的那位不速之客，自稱隱居仇池，甚少外出的「臥龍先生」！

　　整座鳳儀殿中，雖然容納了不下千人之眾，這時卻靜得聲息全無。除了東邊禮席第一排的五人端坐正視，神態較為嚴肅外，其餘的每一人，目光都像閃電一般，不停地在自己前後左右掃射著。即連雲殿上那位顯然就是龍壇壇主的藍衣人，也不例外。

　　那位身為今日這場大盛會的主人，自於龍紋交椅中坐定，雙目於紗孔中先在東邊席上挨排迅速地掃視了一遍，立即又向西邊賓席中掃去。銳利得有如兩道冷電的目光，毫不遺留地自第一張面孔上依次緩察而過。最後一聲輕哼，面紗微微飄動，雙目中精光一閃，仰臉向上，稍微停頓了一下，再度向東邊和席注目望了過去。由第三排到第二排，再回到第一排。由眾悟大師向左，再向右，最後停在那名灰衣老人身上。

　　灰衣駝背老人微微仰起臉，迎著雲殿上射下的目光，頷首淡淡一笑，神情極為和藹。藍衣人雙眸滾得一滾，立刻露出一絲輕微的失望之色。當下但見他輕輕一咳，避開灰衣老人的視線，自椅中緩緩站起身來，向眾悟大師抱拳遙遙一拱，冷冷地說道：「大師別來無恙，本壇主這廂有禮了。」

　　眾悟大師垂眉朗聲答道：「蒙壇主以全禮賜見，貧僧及各派代表甚感榮幸。」

　　藍衣人雙眉一溜，接著注目說道：「禮席座位，敝壇共準備了三十三席，如今仍空著一席。非常遺憾的，本壇主一時竟想不起那一位臨時不克分身，不知大師注意及此否？」

　　眾悟大師微微一怔道：「三十三？」

　　藍衣人頷首道：「大師何不回身清點一下？」

　　眾悟大師雙眉微蹙，欲言還止，終於在稍為遲疑了一下之後，依言轉過身軀。第一排五個座位五個人，第二排十二座位十二人；只有第三排是十六個座位，現在卻只坐著十五個人，果然空出一席。

　　眾悟大師轉身之先，身後諸人已不約而同地調頭瞥了一眼。眾悟大師閃目之下，立即向天山白眉叟望去，白眉叟緩緩搖了一下頭。再望髒叟古笑塵，也是一樣。偏到這邊來望望太極道長，仍是一樣。

　　最後，詢問式的目光落在那位灰衣駝背老人身上。灰衣駝背老人雙目輕輕一合，仰臉微笑道：「早知座位有得多，大名黑白兄弟的名字，實在大可敬陪末座。」

　　眾悟大師點點頭道，立即釋然地轉向雲殿，微躬合掌道：「要是貧僧記得不錯，拜帖列名的，應該只有三十二人。如壇主不以為然，不妨取出原帖核點。」

　　藍衣人目光閃動，強笑了一下道：「本壇主相信，類似諸位這等崇高身份的武林名字，勢無說來而又不到之理。既然大師這麼說，那就不必了。」

　　灰衣老人仰臉自語道：「依老漢之意，還是請人家壇主取出原帖，唱名清點一下的好。我們自以為頭腦清醒，人家壇主也非糊塗蟲，老實說，武人的地位和膽量，原不能混為一談。膽壯的人地位不一定會高，同樣的道理，地位高的人膽也不一定就很壯。聽語氣，當知人家壇主語出有因。我們如不能請人家壇主明白指出那位『說來而又不到』的究竟是誰，那我們也得以事實向對面賓席上的同道交代清楚。今日之會，也許有人『說來而又不到』，但那人並不在我們三十二人之列。」

　　語音甫了，西邊賓席上，立即響起一片竊竊私議。須知東西兩處，相距足有五十來丈，灰衣老人淡淡道來，居然能一字不遺地同時傳入殿內每一雙耳鼓中，這份功力也夠驚人的。

　　藍衣人雙目中眼神數變，這時故作爽朗地哈哈一笑，擺擺手道：「不必了，不必了！本壇主現在想起來，此事十有八九錯在本壇執事人員之粗心，以致本壇主一時不審，信口發問，大師包涵了。」語至此處，未容眾悟大師有所表示，笑意驀地一收，接著注目說道：「來帖中的『臥龍先生』是那一位？煩請大師引見引見。」

　　眾悟大師身軀甫轉，灰衣駝背老人已自離座而起，搶跨一步，站到眾悟大師前面，向雲殿上抱拳一拱，朗聲笑道：「老漢不學無術，『臥龍』乃老漢之自號，犯諱壇主，該死之至。老漢一度陷居隴西仇池，事緣月前偶遊北邙，適逢大師召開臨時武會。因見當時與會者人人激於貴幫年來所行所為，大有不惜玉石俱焚、捨命問罪之勢。老漢暗忖『金判』及『一品簫』乃為武林雙奇門下，且分膺一二兩屆武林盟主，如今居然助紂為虐，其中或者另有隱衷。因此不揣冒昧，趨前建議一切應從長計議。想不到微言竟蒙大師嘉納，且錄賤號於榜末。承壇主破格垂詢，寵榮之至。老漢參與此行之經過，已如上述，其他問題應由大師作主，壇主多多指教了！」從容道來，不卑不亢，疾徐有致。語畢向上含笑又是一拱，徑自返身歸座。

　　西邊賓席竊議之聲再起，人人都在悄聲詢問著這位「臥龍先生」的來歷，但得到的答覆全是「可能」、「也許」一類含混之詞，以及苦笑和搖頭。

　　雲殿上藍衣人目如精光打閃，中途數度想出聲叱責，但都盡力容忍下來。好不容易等對方說完，正待開口時，灰衣老人卻又很快便轉過身去。當下嘿嘿一陣冷笑，雙目又轉向眾悟大師，沉聲道：「大師等此行之來意，似可明示了！」

　　此言一出，全殿寂然。眾悟大師向前走出數步，目光一掃全殿，然後向雲殿端容正色，緩而有力地一字一字地說道：「既蒙壇主隆禮接見，敢請壇主先將面紗除下說話！」

　　殿中落針可聞，藍衣人面紗微微一抖，目光閃動著道：「有此必要嗎？」

　　眾悟大師合掌躬身道：「有此必要。」

　　殿中一片死寂，藍衣人忽然豪聲大笑道：「諸位勞師動眾，就是為了這個嗎？」

　　眾悟大師合掌靜靜地答道：「也可以這樣說，此為臨時武會三項決議之第一項。」

　　藍衣人目光一轉，忙接道：「其餘兩項呢？」

　　眾悟大師平靜地道：「煩壇主循序見教。」

　　藍衣人雙目一瞪，沉聲道：「決議既為本壇而作，早說晚說，又有何別？」

　　眾悟大師靜靜地答道：「分別很大。」

　　藍衣人沉聲說道：「可以解釋嗎？」

　　眾悟大師靜靜地說道：「因為壇主若不能先行答覆第一個詢問，第二、第三兩項決議，即無向貴壇主提出之必要了。」

　　藍衣人冷笑道：「不明白。」

　　眾悟大師緩緩抬臉道：「如壇主不在意，貧僧還可以再說清楚一些。」

　　藍衣人嘿嘿一笑道：「現在應該談不上什麼在意不在意了！」

　　殿中又是一靜，眾悟大師合掌垂眉，緩聲說道：「很多人以為──包括貧僧以及這次列名拜帖的諸位代表在內──閣下以及那位虎壇壇主可能都不是真正的『金判』與『一品簫』！」

　　「對！」

　　「對！」

　　「正是如此！」

　　「正是如此！」

　　「我也早就這麼想！」

　　一片抑制不住的呼喊，此起彼落，整座大殿立為人聲淹沒。

　　眾悟大師的脣角一動，一道清音迅於殿中揚起：「施主們敬請肅靜。」清音起處，喧囂立即沉寂下來。眾悟大師容得人聲一靜，口喧佛號，接著說道：「假如貴壇主堅持不將面紗除下，貧僧願意退而求其次──『金判』仗以佈義的那支『太陽神筆』，最少也得出示一下。」

　　藍衣人目光一陣閃動，突然仰天哈哈大笑。笑了好一陣，方將笑聲收住。笑聲一歇，灰衣駝背老人立即閉眼點頭道：「照理說，這一笑也就夠了。」

　　白眉叟頷首不語，髒叟古笑塵偏過臉來哼道：「化子卻不以為然。」

　　白眉叟不由得捋髯插口道：「那你感覺如何？」

　　髒叟古笑塵冷冷一哼道：「狂勁似乎差的遠得很。」

　　灰衣駝背老人淡淡一笑道：「老漢卻以為狂得過火。」

　　髒叟古笑塵一怔，不快地翻眼道：「『金判』笑聲閣下聽過幾次？」

　　灰衣駝背老人搖搖頭道：「聽倒聽得不少，但卻很少留意。」

　　髒叟古笑塵兩眼一瞪，更為不快地道：「那你憑什麼頂我化子？」

　　灰衣駝背老人拱手賠笑道：「古大俠與『金判』交稱莫逆，武林中人所共知；對『金判』一切，自然比老漢清楚。老漢只不過一時信口而言，古大俠勿予見怪才好。」

　　髒叟古笑塵這才受用地道：「若說有人比我古化子更了解『金判』，豈不笑話！」

　　灰衣老人也自語道：「這事常有的。」

　　髒叟古笑塵霍然抬臉道：「你說什麼？」

　　灰衣老人忙又賠笑道：「老漢是說像老漢自以為很了解『金判』便是例。古大俠別誤會，這沒有什麼。」

　　髒叟哼得一聲，才待再說什麼時，忽聽雲殿上藍衣人突又狂笑著說道：「大師聽清了，面紗既不可能除下，太陽神筆也無出示之必要。除非另外一個人到場，否則誰也無權指定本壇主怎麼做！」

　　眾悟大師長眉一軒，沉聲接道：「壇主係指誰人？」

　　藍衣人笑聲一斂，沉聲道：「真正的『金判』！」滿殿一曄，旋即寂然。

　　眾悟大師雙目異光暴射，仰臉注目道：「這樣說來，壇主是默認了？」

　　藍衣人冷冷一笑，沉聲接道：「大師何律己寬而待人嚴？武功可以模仿，容貌可以改裝，兵刃更是身外之物。武功再高的人，也難保沒有失手的時候。命且不保，兵刃何恃？縱令面紗除下，大師父能證明什麼呢？」

　　眾悟大師注目說道：「那麼您就是韋大俠了？」

　　藍衣人臉一仰，嘿嘿冷笑道：「廢話！」

　　眾悟大師毫不動氣，平靜地又說道：「尚望見教。」

　　藍衣人雙目一寒，沉聲道：「大師與其問我，何不省下精力去找出另一個『金判』？另一個『金判』如能找出，不就一切都解決了嗎？」

　　眾悟大師垂眉道：「這樣做過了。」

　　藍衣人哈哈大笑道：「那不就得了嗎？『金判』怎麼突然失去了音訊呢？他死了嗎？怎麼死的？死於何人之手？屍骨何在？他躲起來了嗎？躲起來的原因何在呢？」

　　眾悟大師輕輕一嘆，默然低頭。藍衣人又是一陣大笑，同時說道：「這個問題，到此已可告一段落，大師還有什麼指教嗎？」

　　眾悟大師合掌躬身，低聲說道：「貧僧眾悟雖經各位施主推為此行代表，但和平表決的方式既已受阻，底下將該怎麼做，就非貧僧可以擅斷的了。」

　　藍衣人手一揮，笑道：「那就商量著辦吧！」語畢一笑落座。眾悟大師默默轉身，也坐回原來的地方。一剎那，大殿中又回復到一片沉寂。千百對視線，又一度開始不安地掃射起來。

　　西邊賓席人潮中，有兩個人的神情較為特別，只不過由於人多，以致無人注意及之罷了。賓席是九層長可十丈的石階，這時最高的第九層中間，坐的是一名青年文士和一名少年書生。青年文士年約三旬左右，頭戴青布方巾，身穿青布長衫，斜背一條狹長青布袋囊，雙眉修長，面如滿月，神采飄逸異常。少年書生約雙十出頭，脣紅齒白、鼻如懸膽、眸若點漆，英俊中別具一股嫵媚的女性秀氣。

　　這時在場群豪不是望雲殿，便是望對面的禮席，只有這一雙斯文中人一直居高臨下，在面前腳下的八層石階上來回搜視不停。

　　但見少年書生眉峰微皺，眼望前方，低語道：「姑姑，難道說他沒有來嗎？」

　　被喊做「姑姑」的青年文士也是眉峰一皺，搖搖頭道：「來可能來了，但你們既未約定相見暗記，他如因故改了裝束，而又沒有時間跟我們聯絡，這麼多人，那裡去找？」

　　就當「文士」「書生」在第九層悄聲對答之時，最下面的第一層中間，那名紫膛臉、鏢師模樣的中年人，正目不轉睛地朝對面禮席上的灰衣駝背老人望著，眉宇間似乎充滿了迷惑和焦急。灰衣駝背老人眼皮微睜復合，這時似有意似無意地輕輕點了一下頭，又復緩緩一搖，就好像在向誰表示：「知道了，別急──」

　　就在這個萬籟無聲的當口，坐在灰衣老人身旁、一直默無所動的太極道長，突然一偏臉，低聲說道：「大師，貧道有僭了。」眾悟大師端坐不動，垂眉答道：「道兄請便。」

　　太極道長立身而起，緩步向雲殿前方下面的空地走來。於是殿上殿下所有的目光，立即帶著疑訝之色，一齊集中到這位一直與少林眾悟大師聲譽並隆的武當掌門人身上。

　　但見那位灰髯拂胸、背插長柄雲拂、飄飄然有著一股出塵之概的武當掌門人，在向前走了十來步，距雲殿前空地尚離三五丈遠處之時，忽然出人意料之外的腳下一停，回身向來處禮席第三排注目喝道：「一心，過來！」坐在第三排中間的一名灰衣道人立即恭諾一聲，應聲離座。

　　那位年約五旬上下、面目清臞、眼神清澈但眉梢卻籠著一抹悲忿之色的中年灰衣道人走到太極道長身前，立即端身跪下，垂眉道：「一心聽候掌門人差遣。」

　　太極道長從背後取下那支長柄拂塵，手執柄端、拂尾披落一心道人頭頂；左手托起一隻錦囊，肅容沉聲道：「貧道太極，武當第二十七代掌門，現請少林眾悟大師暨各派同道監證。自此刻起，武當一派掌門之職，由二十八代弟子一心接掌！」

　　此舉大出眾人意外，但也僅是剎那工夫，眾人便都相顧點頭，相繼領悟過來。

　　伏在地下的一心道人剛顫喊得一聲：「師伯──」

　　太極道長立即沉喝道：「住口！」臉色一寒，沉聲接道：「武當二十八代弟子中，一塵居長，你為次，只要你以後勿忘掌門一職本非輪到你接任這一點，也就是了！」

　　一心道人雙肩微微一抖，終於啞聲應道：「是，一心知道了。」

　　太極道長拂一收，沉聲道：「領收本門印符。」

　　一心道人抖手接去錦囊，太極道長喝一聲：「還座！」一心道人又磕了一個頭，起身默默走回禮席。太極道長瞥了一心道人的背形一眼，立即轉身舉步，再度向雲殿下面的空地嚴肅而安詳地走了過來。

　　滿殿如死，藍衣人目光隨著太極道長步伐移動，不稍一瞬。

　　太極道長走至雲殿正前方站定，雲拂一搭左臂彎，同時左掌在胸前一立，向雲殿上打著問訊，緩聲說道：「敝派弟子一塵，年前只知係死於貴壇金鷹之手，但不清楚是那一位。如貴壇以為貧道可教，現在這就請貴壇主吩咐那位施主出面，也將貧道一並成全了如何？」

　　藍衣人注目嘿嘿一笑，沉聲說道：「俗語說得好，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道長口氣既然如此堅決，看樣子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臉一側，驀向身後喝道：「四鷹何在？」

　　身後金鷹行列中，立即有人應聲道：「卑職在此！」語音未了，人影閃處，一名身穿淺灰勁裝，外罩金邊大黃披風，年約四旬出頭五旬不到，扁臉，朝天鼻，眼角下垂，眉如破帚，相貌其醜無比的中年人，飄然出現於藍衣人座前。

　　由於雲殿太高，藍衣人身後的鷹字號人物除黃山要命郎中與眉山天毒叟──一個有藥箱為記，一個身材奇矮──以及少林兩僧僧裝未改，較易辨認外，餘者面目，十九看不清楚。

　　如今此人這一現身，有人不禁低呼道：「啊啊！『賀蘭醜煞』！」

　　原來此人乃「賀蘭五虎」的師叔，與五虎之師「賀蘭惡煞」為同門師兄弟，是東北黑道上有名的「雙煞」。姓鄭，字步揚。年事雖然不高，但在一套賀蘭絕學「霸王掌法」上，卻有著超人成就。尤精一種「追魂蓮子彈」的暗器，專門打在人身各處大穴，彈無虛發，霸道無比。

　　此人二十年前，年方二十四五，即因在第一屆武會上與華山當時的一流劍手無影劍方平在竟「紫榜」時兩敗俱傷而名揚武林。嗣後因與雪山無影俠結怨而失去音訊，咸以為已死於無影俠之手。想不到仍然活著，且已成了風雲龍壇的第四金鷹，實在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但見藍衣人手一揮，冷冷說道：「能向太極道長請教，算是你的榮幸，去吧！」

　　醜煞躬身一聲道：「領諭──」就地一個半旋，雙臂微揮，披風翼張，身軀筆直地自雲殿上飛身跳落而下。神態從容，恣式飄逸。賓席上立即發出一片采聲。采聲中，醜煞雙臂一攏，悠然落地；落地處，不偏不倚，正是太極道長身前丈五左右的正對面。

　　髒叟見狀，不禁皺眉自語道：「看上去這傢伙可還相當麻煩呢！」

　　白眉叟點點頭，灰衣駝背老人低聲笑接道：「光看不動手，不就得了？」

　　髒叟兩眼一翻，正待發作時，白眉叟指頭一豎，二人便住口向殿前望去。不知太極道長說了一句什麼話，這時但見醜煞冷冷一笑道：「姓鄭的當日也不過僥倖而已，區區幾顆追魂蓮子彈，憑道長這等身手，當然不會在乎了！」

　　太極道長雲拂一舉，肅容接道：「施主好說，就請賜招吧！」

　　醜煞聞言退出一步，注目冷冷地道：「主客有別，道長勿須客氣。」

　　太極道長雲拂平捧當胸，躬身口道一聲：「隨蒙相讓，貧道有僭了。」左袖一拂，原地游走半圈，身軀驀轉；右手雲拂一招「雲仙引」，平胸向醜煞左肩輕輕掃來。醜煞冷冷一笑，左肩微卸，閃開來勢；身軀不退反進，左臂一翻「回波勒馬」，反撩拂柄；右手同時駢指如戟，欺身迅向太極道長「期門穴」點去。

　　太極道長口喧一聲無量壽佛，道袍飄飄，驀地拔起二丈來高。空中雲拂一抖，拂尾蓬張有如針斗，直向醜煞當頭罩下，右掌同時一帶一推，以一式「閒中好」，拍出一股強勁掌風。醜煞不敢硬接，一聲長嘯，引身側閃。覷定太極道長落身處，不容對方落地，右手平掌反切，猛向太極道長攔腰削去。掌緣如刀，既迅且疾，正是霸王掌法中的絕招「一剪梅」。

　　人在空中，無處著力，變招換式，極為不易。太極道長這時離地尚有五尺光景，身軀同時在急速下降之中，醜煞掌鋒已及衣邊。除了拼著一條右臂不要，斜身抗臂硬接以外，已無良策。睹此危急之狀，眾人不由得失聲驚呼起來。

　　在西邊賓席的一片驚呼聲中，東邊禮席上髒叟古笑塵一聲噫，便待長身而起。但偶爾回頭瞥及白眉叟雖然注目凝眸，神色較為緊張外，眾悟大師卻垂眉端坐，毫無表示；而灰衣駝背老人竟連看也沒看一眼，此時正悠然引首望去殿外，好似在等一個人突然不速來臨一般。當下一皺眉，又復坐下。

　　忽聽灰衣老人喃喃說道：「擾亂軍心，理該問斬──」髒叟勃然大怒，只為心懸鬥場，急切間發作不出。當下瞪眼一聲哼，忍耐著再朝鬥場望去。先後不過剎那工夫，場中形勢已然大變。

　　岌岌可危的太極道長，就好似有意造成此一局面，以便險中取勝一般。眼看業已力竭的下降之勢，在手中長拂一揮之下，寬大的道袍突然被一股不知來自何處的無形勁氣鼓然撐起，醜煞明知有異，一個收式不及，掌切處，如觸無物！太極道長雲拂回掃，醜煞立被震出六尺開外。

　　眾人一聲轟呼未已，身軀踉蹌的醜煞右手反揮，九點黑影已形如蓮蓬般脫手射出。疾賽流星，電奔太極道長胸前九大要穴。眾人失聲驚喊道：「追魂彈！」

　　但聽太極道長沉聲喝道：「如何來，便如何去！」

　　雲拂猛揮，九點黑影立被一股至剛之氣反震回去；去勢之疾，較來時有過之而無不及。醜煞尚未及轉身，背後已中三彈，一聲悶哼，噗通栽倒。

　　灰衣駝背老人正好轉過臉，這時點頭自語道：「武當在三十年之內，不會有人超過這老道了！」端坐寂然的眾語大師，長眉微微一軒，側目向老人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灰衣老人視如不見，掉臉又向殿外望去。

　　髒叟古笑塵這時忍不住喂了一聲道：「老哥子，底下該輪到台端露一手了吧？」

　　灰衣駝背老人淡淡一笑道：「差不多快了。」

　　髒叟古笑塵冷冷笑道：「一定很精彩。」

　　灰衣駝背老人搖搖頭道：「包輸不贏！」突然眼望前方，皺眉自語道：「好！古大俠一言成讖，真正的麻煩來了！」

　　原是太極道長因為師侄一塵道人係死於醜煞追魂蓮子彈之下，蓄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剛才一拂之力，看上去並不怎樣，實則已是全身數十年功力所聚。醜煞未防及此，彈穿皮肉，竟及內腑，倒地不久，便即氣絕身亡。當下由右側護殿躍下兩名錦衣壯漢，將醜煞屍身抬去後殿。

　　太極道長不愧一代名派掌門，雖然全勝一陣，這時卻依然回至先前討戰的地方，凝目捧拂靜立，並未因私怨已了而抽身後退。西邊賓席在一陣驚嘆之後，這時也已回復平靜。

　　雲殿上藍衣壇主自醜煞倒地，一直仰望著殿頂，不言不動。直待全殿寂靜下來，這才緩緩放落視線，目注太極道長，陰聲說道：「武當絕學，果然不同凡響。」最後一個響字剛出口，立即仰臉沉聲喝道：「五鷹可以下場了！」

　　「五鷹」就是眉山天毒叟自是無人不知。就因為這一點人人清楚，藍衣人此令一下，眾人不由得大為詫異起來。

　　龍壇十三金鷹的排名次序，顯然是以武功成就為準。眉山天毒叟固為一代魔梟，但他排名於醜煞之下，其武功不及醜煞，殆無疑義。如今武功高的醜煞都已敗亡，藍衣人縱非「金判」化身，但他既獲風雲幫幫主賞識，權領一壇之主，當非泛泛之輩；武功成就應在十三鷹之上固不必說，智識見聞也應超人一等才對。他如今這樣做，豈不令人奇怪？

　　灰衣駝背老人皺眉自語在藍衣人令發之後，髒叟古笑塵微微一怔之下，不由得一聲輕哼，不屑地瞥了雲殿一眼，睨視著灰衣老人冷笑道：「原來這就叫做『麻煩』？高明，高明！」

　　灰衣駝背老人欲語還休，搖搖頭，輕輕一嘆，沒有開口。

　　這當口，那位一向眼高於頂的眉山天毒叟，已在千百對眼光注視之下，大剌剌地踴身跳落雲殿。既未賣弄下殿身法，臉上也無特別表情。落地後又搖搖擺擺的向前走了幾步，這才和太極道長對正。

　　太極道長等對方站定後，像先前一樣，雲拂一舉，沉聲說道：「眉山大俠請了！」

　　眉山天毒叟眼中綠光閃閃，仰臉道：「例不可破，道長但請出招無妨！」

　　太極道長目光至處，忽然將雲拂還插身後，口中說道：「眉山大俠掌法為當今一絕，貧道理應在掌法上向大俠請教。」

　　眉山天毒叟無可無不可地仰臉淡淡接道：「都可以。道長閉關十餘年，據說大羅掌已悟透十成。老夫有幸，正好趁此機會領教領教。」

　　太極道長道聲：「好說。」跟著又是一聲：「有僭了！」雙掌虛合，如運太極，左腳微踏復收；跟著右腳一探，右掌護胸，左掌向前輕輕推出。大羅掌起手式「遙叩紫府」。

　　天毒叟靜立不動，容得對方掌勢臨近，左掌一亮，便往來掌正面貼去。太極道長這一招原是可虛可實，現見對方有意硬接，豪意突興，長髯無風自動，由虛變實，力道猛然增至七成。天毒叟一聲陰笑，一隻右掌頓時暴漲一倍。兩掌接實，一聲悶響，二人均是身不由己的各自退出三步！

　　髒叟古笑塵直看得眼中一亮，失聲低呼道：「真有這等事？」驚呼出口，忽感失言似的輕輕一咳，同時以眼角迅瞥了灰衣老人一眼。這時的灰衣老人，臉正仰著，似乎全未注意。髒叟見了，這才稍稍安心。

　　那知此刻的灰衣老人並未閒著，他臉仰著好似在望天沉思，其實一雙眼角卻正全神貫注在遠處的雲殿之頂。原來此刻雲殿上面那位藍衣壇主，也沒有注意鬥場，他跟灰衣老人一樣，得空便朝殿處望去一兩眼。這時殿下打得難解難分，他卻招手喊來一名錦衣壯漢，不知吩咐了一句什麼話，錦衣漢立即退入後殿不見。

　　藍衣壇主待錦衣壯漢退去，又朝殿外掃瞥了一眼，默默點頭，似甚安慰。

　　灰衣老人眼角一溜，也隨著朝殿外望了一眼，微微頷首，好像有所領悟。

　　由於鬥場中已由慢打變成快攻，戰況正烈，因此雲殿上的藍衣人以及禮席上的灰衣老人這一番奇異動作，誰也沒有注意。

　　轉眼之間，十招已過。戰況雖烈，但優劣之勢仍然未分。

　　原來天毒叟一身所長盡在雙掌，別看他身軀矮小，但掌力之雄渾，卻極驚人。尤其那股亡命相撲的狠勁，更是令人皺眉。一招一式，在於勢不兩立，只進不退，處處不惜兩敗俱傷，逼令對手除了硬接硬拆之外，別無緩衝餘地。

　　太極道長先還謹守著「立不敗地，先求自保；行有餘力，用以攻人」的名訓，盡量避免玉石俱焚，能閃則閃，能讓則讓。但一個人的容忍終究有限，最後發覺這種打法不但太過吃虧，而且也覺太不像話。一聲無量壽佛，無名火不由大熾。當下雙掌一緊，立即改守為攻。眨眼工夫，已硬接下三掌。

　　掌力所至，滿殿風生。第一掌雙方各退一步；第二掌天毒叟多退半步；第三掌太極道長退出三步，天毒叟卻退出五步有餘。由於太極道長的改變戰略，戰情業已漸趨明朗。硬拆硬架的三掌交換下來，天毒叟的臉色頓轉鐵青。

　　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天毒叟身形甫穩，腰身一挫，猛地由正面竄上。雙掌在一聲厲吼之下，同時外翻。掌風所至，勢如排山倒海。太極道長雙肩微矮，雙目神光迸射，雙掌如摩似撫，於胸前虛虛圓合，接正來勢，也將雙掌同時向外猛推而出。

　　這時雙方全力一擊，也是勝負攸關的最後一擊。有如兩山對塌，轟然一聲巨響！巨響聲中，天毒叟的身軀凌空飄起，彷彿斷箏迎風，倒射兩丈之遙，砰然一聲，摔落地面。而太極道長也似醉酒一般，搖搖晃晃直退至禮席前不遠，方始勉強定擺站住。狂熱的歡呼，如春雷般爆散開來：勝了！勝了！太極道長不愧一代名派掌門，又勝一場了！

　　眾悟大師喃喃念道：「阿彌陀佛──」佛號未竟，身側灰衣老人仰臉沉聲接道：「這老道心願已了，理應功成身退。一心道人初接掌門之職不宜受挫，況且這道人的成就比他師兄一塵道人也好得有限，留下不留下，無關大局。大師吩咐他將老道護走，是時候了！」

　　眾悟大師點點頭道：「先生所言甚當。」跟著起身向滿臉悲色的一心道人合掌低聲說道：「一心道兄，太極道長力克兩陣，也該將息將息了。請道兄這就將他護送下山，山下有敝寺監院八位長老接應，人手聽由道長使喚，毋須見外。」

　　一心道人望了搖搖欲墜的太極道長背影一眼，眼中一潤，稽首啞聲應了一聲是，迅速離座走到師伯身邊。本待伸手攙扶，眼光四下一掃，倏然縮手。借躬身之便，垂首顫聲低低地道：「師伯您還能自己走路嗎？」眼神渙散的太極道長怔了一下，點點頭道：「你留下！」立掌向西邊賓席微微躬身，臉帶微笑，轉身顫巍巍地徑向殿外走去。

　　眾人眼注太極道長背影，不禁立即沉默下來。一心道人身軀一轉，突然向殿中雲殿下面走了過來。走至太極道長剛才立身這處，俯身打著問訊，朗聲向上道：「貧道不肖，願向貴壇討取第三陣。」

　　髒叟眉頭一皺，灰衣老人已恨恨低聲罵道：「武當一共來了兩個人，一個出場，已將面子找足；一個偏又不識相要學一陣，真是莫名其妙！」

　　藍衣人正好自殿外收回目光，聞言不禁冷冷一笑道：「好極了，就讓武當做一次揚了名吧！」臉一偏，接著向身後沉聲喝道：「首鷹下場！」

　　身披大紅袈裟，名列金鷹之首，眉濃如臥蠶的眾智僧應聲合掌躬身，一聲朗諾，紅影閃飄，立自雲殿冉冉飛落。寬大的紅色袈裟刮起一連串此起彼落的嘆息。白眉叟側瞥了身旁的眾悟大師一眼，默然低頭。髒叟古笑塵上身微傾，望望眾悟大師，再望望正自雲殿飛落的眾智和尚，咬牙裂眥，雙目盡赤。

　　賓席上，坐在第九層石階中間的少年書生似顯不安地注目殿中，一面用肘彎不住碰著身旁的青年文士，好似在說：「你看，姑姑，這怎辦？」青年文士緩緩搖頭，凝眸無語。

　　眾智僧落地後，雙掌一合，垂眉沉聲道：「貧僧眾智，向道兄請教兩招。」

　　一心道人怔得一怔，旋即肅容立掌道：「大師好說，一心說不得只好獻拙了！」

　　眾智僧退出一步，合掌又是一躬道：「道兄賜招！」

　　一心道人目光一凝，正待進身出手之際，身後突然有人低喝道：「且慢！」聲如沉雷，滿殿嗡然。跟著一聲佛號隨之而起。眾人循聲望去，一條紫色身形，正行雲流水般地向殿中疾步而來。紫色身形雖快，一條灰衣身形卻比他更快。宛如流星趕月一般，紫色身形南行走出丈許，身後灰色身形已如脫弦之矢，一閃便已搶越超前。

　　眾悟大師頓得一頓，灰衣老人回頭道：「古大俠要看老漢的，大師成全了吧！」不容對方有所表示，目瞥髒叟哈哈一笑，立即飛步搶至一心道人身側。

　　一心道人目光滾動，微呈不悅之色。灰衣老人拱手大笑道：「道兄目前的身份雖已是一派掌門之尊，但排在拜帖上的名字，我『臥龍先生』卻還在道兄的『一心道人』之上。眾悟大師肯讓，道兄便應該無話可說。老漢若非不甘寂寞，也不會老遠的從仇池跑到這裡來了。剛才貴派已連取二陣，露臉也算露足。道兄有興致，老漢不反對，但可得押後一二人──」

　　語畢又是一陣哈哈大笑，同時轉向眾智僧道：「來來來，老漢陪你。」

　　賓席中有人皺眉，也有人失聲笑了出來。坐在下面第一排的那名鏢師模樣的紫臉漢子，兩眼不住眨動，好像對灰衣老人這一舉動，顯得相當茫然。一心道人稍微猶豫了一下，終於默默退回禮席。

　　眾智和尚在眾悟大師挺身而出時，身軀微微震了一下，這時業已回復自然。容得灰衣老人道畢，立即合掌答道：「施主賜教，也是一樣。」語畢蓄勢以待。

　　灰衣老人忽然笑聲一收，擺手道：「第一下，先讓老漢說句話。」身子一偏，轉向雲殿大聲笑道：「壇主，老漢有個不情之請，擬請壇主身後另外那位紅衣大和尚一齊下來湊個熱鬧，怎麼樣？」

　　此言一出，滿殿愕然。藍衣人也是一呆，一時竟沒回得出話來。

　　要知道少林一派，領袖中原武林垂數百年，並非偶然。眾悟大師雖說身居掌門之位，但一位掌門人的條件，並不只限於武功一項。換句話說，眾悟大師的德行修養也許是少林當代之秀，而武功方面卻不一定遠超眾字同輩各僧。就算眾悟大師的武功也在當前這名眾智和尚之上，但可想而見的，其間之差也極細微。若合兩名「眾」字輩少林高僧之力，放眼當今武林，就是換了「三老」之一，勝負之數恐怕也很難說哩！可是，話雖如此說，怪事畢竟發生了！

　　這時，別的人也還罷了，賓席頂層那位少年書生第一個沉不住氣，修眉一蹙，慌忙向身側青年文士促聲問道：「他，他老人家這是什麼意思？」

　　青年文士也失去前些的那股鎮定，皺眉輕嘆道：「那就不知道了。別說兩僧不知他老人家是誰，就算知道了，在這種場合之下，眾目睽睽，立場各異，縱想手底留情，也不可能呢！」

　　同一時刻，那喬裝成紫臉鏢師的武維之，更是目定口呆，驚惶莫名。他忖道：「這怎可以？就算師父有自信可以敵住兩僧，也勢必要傾盡全力不可。本門大羅周天神功雖可借他派招式運用，但終究不及以大羅三六式施展時容易發揮威力。使用大羅三六式，身份立即洩露，不使用時即難保住不敗。而且本門神功勢剛勁猛，多少與別派罡氣有別。到時候一個情不由己，那該怎麼辦？」

　　此時，藍衣人已回過神來，冷冷笑了一笑道：「怎麼說？我怕我是聽錯了吧？」

　　灰衣老人哈哈大笑道：「沒有關係，沒有關係，老漢可以再說一遍。」

　　藍衣人臉一仰，冷冷笑道：「此例一開，也不妥當吧？」

　　灰衣老人忙搖手笑道：「不，不！只此一回，他人不得援引！」未容藍衣人開口，接著又笑道：「老漢閒了很多年，為過手癮，成敗在所不計。假如壇主有意，附帶地來上個小小賭注，亦無不可。」

　　藍衣人一聲哦，注目道：「你賭你準贏？」

　　灰衣老人忙搖頭道：「不敢，不敢！」

　　藍衣人不禁詫異道：「不然賭什麼？」

　　灰衣老人笑道：「老漢這種賭法，別開生面，任何人跟老漢賭都不吃虧。那就是說，注子由老漢單方面獨下，贏了拿著跑，輸了卻不必賠！」

　　藍衣人又哦了一下，注目說道：「真有這等好事？」

　　灰衣老人臉色一整，正容說道：「壇主應和老漢一樣明白，今日之會，到目前為止，可說才只是一個開始。如就此刻殿中現勢而言，老漢等這方面，一共來了三十二人，去了一位太極道長，尚剩三十有一。而貴壇方面現身的人數雖較敝方為少，但佔地主之利，調應靈活，虛實莫測；長短相抵，也還相當。現在老漢的賭注是：萬一老漢勝了，勝了就算了，什麼要求也沒有。老漢敗了呢？三十一中再去一個零數，我『臥龍先生』從此袖手，靜坐一旁，作壁上觀。如貴壇看不順眼，隨時可以下手。老漢我，只挨不還！」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陣嘩然。

　　灰衣老人目光一注，凝眸催促道：「壇主意下如何？」

　　藍衣人未及有所表示，髒叟古笑塵突自座中一躍而起，大喊道：「不行，不行！不管這是誰的主意，這種打法我化子不答應。如嫌單打打不過癮，化子參加一個也就是了！」一邊喊著，一邊大踏步往殿中走了過來。

　　藍衣人側目冷冷一笑，仰臉微哂道：「我說如何？臥龍先生，本座跟閣下一樣明白，這種想法根本行不通！閣下威風擺也擺出了，這下該見好就收了吧？」

　　灰衣老人身軀一轉，衝著髒叟大喝道：「誰要你多管閒事？回去，回去！」

　　髒叟見灰衣老人臉色從未這樣嚴厲過，不由得微微一怔，停步期期地道：「你對付首鷹，咱來對付二鷹，咱們各打各的有何不可？」

　　灰衣老人臉一沉，瞪眼說道：「要就兩個一交齊給你！」

　　髒叟又是一怔，連忙搖頭道：「多謝成全，化子骨頭幾兩重，化子自己清楚。」

　　灰衣老人眼一翻，接口喝道：「那就坐回去看老夫的！」

　　髒叟雙眼一轉翻滾，忽然似有所悟的哦了一聲，陪下笑臉道：「剛才咱化子不過逗你老鬼玩玩的，何必認真充好漢呢？」

　　灰衣老人冷冷一笑道：「老夫高興！」緊接著臉一沉，冷冷接道：「用不著古幫主自作多情。你是『金判』的朋友，我『臥龍先生』可不夠資格勞你古幫主關心！」

　　髒叟臉色一變，忽又笑道：「禍由我起，隨你怎麼罵，我都受得了。」雙目灼灼數轉，忽然眼皮一合，嘆道：「好，好！你玩你的吧！為補報萬一，化子答應一定為你來收屍，同時選塊好地方為你安葬也就是了！」手中破竹桿一揮，立即大步還座而去。

　　藍衣人目送髒叟回到禮席，轉臉淡淡地回道：「到底怎麼決定呢？臥龍先生。」

　　灰衣老人臉色已經還原，拱手笑道：「俗語說得好：天作孽，猶可救；自作孽，不可活！老漢話已說出口。當然一本初衷辦理！」

　　藍衣人嘿嘿一笑，驀地仰臉向身後喝道：「二鷹聽到沒有？下去陪陪臥龍先生！」長臉眾慧僧毫無表情地合掌躬身一諾，自雲殿上飛躍而下。

　　這段期間內，最可疑的一點便是，禮席上人人顯得侷促不安；而眾悟大師卻獨能垂眉端坐，一無表示。髒叟古笑塵歸座後，數次偏臉向眾悟大師探視，每每欲言又止。眾悟大師渾似不覺，垂眉端坐如故。髒叟空自煩躁了一會，終於搖搖頭，低聲嘆道：「大概這便是佛經上的什麼『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眾悟大師目注鼻端，輕輕念道：「有情有煩惱，無情便是有情。」

　　髒叟似懂非懂，哼了一聲，想說什麼，卻又忍住。因為這時殿中情勢已呈山雨欲來風滿樓階段，自眾智、眾慧兩位紅衣僧併肩立在一處之後，殿中氣氛，立即空前緊張起來。

　　灰衣老人容眾慧僧站定，臉色一整，抱拳道：「兩位大和尚多多指教了！」

　　眾智僧合掌躬身道：「臥龍先生請。」

　　灰衣老人口喊一聲：「有僭了。」左掌豎劈，右掌橫掃。一招兩式，同時使出兩大名派的兩記絕學──摩天派的「單掌開碑」。北邙派的「鐵掌驚魂」，進步欺身，分向兩僧同時攻到！招沉式穩，神凝氣注。這一出手，果然氣度不凡。

　　賓席中轟然喊了一聲好。禮席第二排，摩天派的「震天手」趙起威、北邙派的「雙掌鎮河洛」鄭平兩位掌門人，不由得愕然相顧了一眼。

　　趙起威遲疑地低聲道：「就憑這招『單掌開碑』，敝派就應另換一位掌門人了。」

　　鄭平注目場中，點點頭道：「老夫也有這種感覺。」

　　髒叟回頭望了二人一眼，低聲嘆道：「化子對眾慧，可望和局；而臥龍老兒卻可穩取眾智。四場中三勝一和，就這樣白白錯過了，真是可惜！」

　　這時殿中，眾智、眾慧兩僧已分別向左右閃開。一聲佛號，去而復回。紅影閃處，眾智僧雙掌一合一分。兩僧似有默契，眾慧僧竟也出招相同。兩僧四掌，同時以一招「開門見山」自兩邊推出一股強飆，將灰衣老人整個罩在一團勁氣之中。

　　灰衣老人哈哈一笑，身形如箭，筆直竄起三丈來高。一旁身穿藍色長袍、目如精電、手托長煙桿的昆侖掌門人「天馬行空」申公鵬長眉一軒，脫口低喊道：「咦？這是敝派的『蛟龍升空』！」

　　兩僧兩股掌風相遇，蓬地一聲大震。灰衣老人空中一個自轉，雙腿一併，斜向眾智僧頭上蹬去；左臂上揚，右手並食中二指俯衝而下，疾點眾慧僧「天靈」！

　　髒叟與白眉叟同時低呼道：「敝幫的『國舅上朝』。」「天山的『畫龍點睛』！」

　　髒叟喃喃自語道：「雖然同是一套『八仙步法』，但用在半空中攻人，我化子可連想也沒有這樣想過呢！」

　　兩僧同時一怔，跟著不約而同喧出一聲佛號，各個就地縱身一旋，避開來勢；右掌向地面虛虛一揮，左臂猛揮，雙雙以「拒虎抗龍」之式向灰衣老人夾攻而上。灰衣老人半空中腰背一拱，手足並收，隨一拱之勢滾滾而下。單足點地一個大盤旋，雙臂掄平，竟向兩僧硬生生地猛掃而出。

　　一心道人喃喃說道：「『周天旋度』──」原來「周天旋度」是武當派「大羅神掌」中三絕招之一。此招之使用，純為身陷絕境，拼著與敵兩敗俱傷之最後手段。

　　兩僧乃少林眾字輩高僧，焉有不識之理！一聲輕噫，迅即收勢後退。藍衣人目中精光一閃，忽然重重地乾咳了一聲。兩僧對望一眼，臉色一寒，立又掄掌攻上。

　　藍衣人這一咳，殿中戰情立即為之大變。兩僧似已下定決心，袈裟飄飄，掌劈拳打，風聲虎虎！一套向以剛猛見稱的少林鎮山絕學「降龍伏虎九九八十一式」這一展開，灰衣老人立居下風。先還能奮力迎拆，但兩僧內力渾厚，越打越勇。時間一久，灰衣老人便顯得有點力不從心，左支右絀了。藍衣人微微頷首，雙目中笑意隱現。

　　髒叟古笑塵氣息漸粗，不住自語道：「『包輸不贏』，『包輸不贏』！唉唉！我原以為他在說笑，想不到竟是真的。不，不！出氣不是這樣出法，寧可事後我跟他自拼一場，我也不能坐視──」上身愈傾愈前，大有隨時躍出之勢。

　　就在這時候，眾悟大師忽然低低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微微搖頭說道：「古施主，由他去吧！貧僧漸漸有點明白了。」

　　髒叟猛然回頭瞪眼道：「等你完全明白了，他也差不多了！」

　　眾悟大師輕輕一嘆道：「那麼施主就自己做主吧！」髒叟雖感不快，但他終究是尊敬這位高僧的，當下雖然哼哼不已，卻還是忍耐下來。

　　滿殿寂然，虎虎掌風有如嚴冬朔風怒嘯。寒意吹遍寬廣百丈的鳳儀殿，也吹冷了東西禮賓兩席中近千人的意念。

　　賓席中最下層的武維之眼眶濕潤，悲忖道：「兩僧是不得已，我不了解的是師父──」

　　最高的第九層石階中間，那位青年文士也在喃喃低聲自語道：「你總說『為了某種理由，我是不得已。絳仙，請你忍耐，請你相信我』。唉唉！我相信你，也能忍耐，但到何時為止呢？你帶給人們的惡劣印象已經夠多的了，再像這樣繼續下去，別人會像我一樣諒解你嗎？」

　　青年文士幽嘆未已。殿中兩僧忽然連環游走，將灰衣老人團團圈定，雙雙蓄掌待發。很顯然的，如容兩僧同時攻出這最後一招，灰衣老人勢將不死也要重傷！就在這一髮千鈞的剎那，驀地一聲巨吼！灰衣老人兩臂上下一錯，周身勁風激盪，竟然夾著一團勁氣穿破重圍。眾悟大師長眉一軒，雙目微微一亮。

　　眾慧僧被震退半步，愕然張目道：「『天慈地悲』？」眾智僧雙目精光微微一閃，立即沉聲喝道：「是的，師弟！我們師兄弟亡羊補牢，也用這一招讓諸位施主們看看少林絕學的威力吧！」

　　語音甫歇，兩僧同一動作，雙臂上下一錯，左掌擎天，右掌照地。紅衣飄揚，身形起處，雙掌齊翻，上下交激。二道無形氣柱，成十字交斜，猛往灰衣駝背老人如長虹般疾射而至。眾悟大師上身一震，幾乎傾倒。

　　但見灰衣老人臉色一變，雙掌虛拒，霍地暴退。饒是如此，仍然慢了一步。這招創自六祖淨通的少林絕學端的不同凡響，氣勁所至，灰衣老人雙肩晃得一晃，臉色一青，應勢踣地。

　　總算灰衣老人功力深厚，人雖失手倒地，雙掌一按地面，竟又翻身掙扎著坐了起來，卻已無法起身。眼光在兩僧臉上匆匆一掃，立即無力地將眼皮垂下。端坐調息，渾然忘我。臉色蒼白異常，脣角卻浮泛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兩僧遲疑了一下，眾智忽然合掌躬身道：「臥龍先生承讓了！」臉一偏，向眾慧僧沉聲說道：「師弟隨我歸座！」

　　藍衣人向右護殿黑幔一溜，突然厲聲喝道：「眾智！眾慧──」誰知他快，兩僧更快！喝聲甫出，兩僧身形已起。慧字出口，兩僧業已飛上雲殿。藍衣人目光一寒，向兩僧沉聲說道：「誰吩咐你們歇手的？」

　　兩僧惶然俯首，正待答辯時，右護殿墨幔後面，突然傳出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不，壇主！兩位鷹主既已升殿，事過境遷，由他去吧！」

　　藍衣人忙自坐中站起，先揮退兩僧，然後轉向黑幔，躬身道：「敬領太上護法金諭！」

　　黑幔背後嗯了一聲，接著冷冷向道：「什麼時辰了？」

　　藍衣人朝殿外望了一眼，躬身道：「午末未初光景。」

　　黑幔後冷冷地哼了一聲道：「還不來，真是奇怪！」

　　藍衣人無話可回，只恭敬應道：「是的，很是令人不解。」

　　黑幔後面接著冷冷說道：「其實他們來不來也無甚緊要，那邊來人中只前排五人小有可觀。如今太極道人已去，這名什麼『臥龍先生』傷亦不輕；且他有言在先，一旦落敗，自願退出圈外。餘下也就只剩下少林一個和尚、天山一個白眉老兒以及丐幫一個老叫化了。這三人本應由你派人一一應付，但老夫看了前兩場，實在不耐。現在你吩咐下面那個什麼『臥龍先生』避去一邊，老朽出來做一次打發了他們吧！」

　　語冷如冰，傲氣凌人！字音低沉而有力，傳入耳鼓，令人心神俱震。眾人聽了，不禁全都為之一呆──「太上護法」？太上護法是誰？

　　眾人正在驚駭不置之際，藍衣人已向殿下喝道：「那位『臥龍先生』聽到沒有？」

第十五章　天、地、人三老

　　灰衣老人經過一陣調息，面色已逐漸好轉。這時緩緩睜開眼皮，點點頭，淡淡一笑，隨自地上從容站起。也不再回到禮席，徑向殿角找了一處地方，再度盤膝坐了下來。

　　這時候，黑幔前錦衣壯漢忽然兩邊一分，黑幔掀處，一名身穿黑衣、臉垂黑紗、身材奇矮奇瘦的老人負手緩步而出。雲殿上自藍衣人以下，一致起立垂手躬身。

　　殿上殿下，一片死寂。黑衣老人雙目冷電般四下一掃，微微點頭，然後緩步直至護殿邊緣，不提氣，不作勢，自高可五丈餘的雲殿之上，向虛空悠然一步跨出！但見他一腳踏空，上身居然毫不偏傾，跟著另一隻腳向前一錯。就這樣，雙足成踏走之式，如飛絮然，飄飄而下。

　　賓席頂層，突有一聲尖呼劃破沉寂：「啊！鬼愁谷主！」

　　眾人愕然回頭，腳甫落地的黑衣蒙面人也不禁回過頭來，雙目略閃，並立即注視著頂層那名少年書生點頭說道：「唔！原來是你娃兒。」微微一頓，接著又冷冷說道：「看來你娃兒一身功力已復，可要記住先告訴老夫那替你恢復功力的人是誰，再走出去啊！」

　　少年書生玉臉由白轉紅，長眉一軒，點漆般的兩隻眸珠一滾，便待振身起立。身邊那名文士肘彎一碰，少年書生這才含怒哼了一聲，忍住了沒有說出什麼。

　　黑衣蒙面人說完，毫不在意地又向禮席方面轉過身去。這時眾人雖對頂層那兩位少年書生和青年文士充滿好奇，但仍不免被黑衣蒙面人將視線引開。藍衣人一直端坐平視，沒看一眼，賓席最下層那名鏢師模樣的紫臉漢子在望了一眼之後，嘴脣微微一翕，立即迅速轉過臉去。

　　黑衣老人緩上兩步，臉一抬，向禮席上淡淡說道：「前面三個先上來！」

　　髒叟古笑塵第一個跳起來喊道：「好呀！他們兩個打一個。咱們加點利息，來個三對一，這也無不可呀！」

　　黑衣蒙面人冷冷一笑道：「連後面兩排一齊上也可以！」

　　髒叟勃然一怒，注目厲吼道：「化子等也不是紙糊的，只要拼得一死，縱令『雙奇』復生也是一樣。你老小子又有什麼了不起？」

　　黑衣蒙面人居然毫不動火，點頭冷漠如故地道：「如改成這樣說：今天的老夫，即令雙奇復生，當也不過如此，那就更為恰當了！」

　　髒叟雙目噴火，還待出言痛詈時，眾悟大師袍袖一揮，忽自坐中起立，偏身先向髒叟合掌躬身道：「向這等高人領教，人多無用。貧僧雖明知不是敵手，但自信尚能接個十招八招。如中原武運已盡，彼此均是在劫難逃。但願今日一會能為後來者留點記憶，古大俠與諸位施主準備步貧僧後塵者，貧道就先走一步了！」語畢又是一躬，口喧佛號，大步向殿中走來。

　　一心道人與髒叟同時舉步。天山白眉叟左臂一堅，阻住一心道人；右手一伸一帶，抓去髒叟衣角，沉聲喝道：「大師之言甚是，古老弟不可亂他心神。」語畢忽然一震。原來不知自什麼時候起，灰衣老人業已回到禮席，這時竟悄沒聲息地徑在眾悟大師空下的座中坐了下來。

　　白眉叟皺眉低聲道：「先生傷勢如何？」

　　灰衣老人含笑點頭道：「還好，還好。」

　　髒叟忽然沉下臉來道：「要是兩個和尚下絕情，你將怎辦？」

　　灰衣老人嘻嘻一笑道：「上西天！」

　　髒叟一翻眼，白眉叟突然低聲道：「先生明知不敵兩僧，卻又一定要打這種輸多贏少的仗；同時兩僧會手下留情也似乎早在先生的意料之中，這是怎麼回事？」

　　灰衣老人心不在焉地答道：「假如余兄會使『天慈地悲』那一招，也是一樣。」

　　髒叟眼睛翻了翻，忽然詫異道：「咦，你已完全康復？」

　　灰衣老人信口答道：「差不多了！」

　　髒叟翻翻眼又道：「剛才那一招結結實實，一點也不假呀！」

　　灰衣老人回頭輕聲笑道：「當然，最少你挨不了！」

　　髒叟並不生氣，注目喃喃說道：「那麼怎麼回事呢？」

　　灰衣老人扮了個怪臉，笑道：「如閣下也能跟兩僧周旋那麼久，就不難明白。」

　　髒叟眼一瞪，忍不住地恨聲道：「別神氣，化子早晚總得向閣下請教請教。」

　　灰衣老人吸了口氣道：「只可惜活不過今天了。」

　　髒叟哼了一聲，諷刺道：「原來如此，閣下這下可安全啦！」

　　灰衣老人淡淡地道：「我們人手有限，想閒也辦不到啊！」

　　髒叟怔怔地注目說道：「你的許諾呢？」

　　灰衣老人信口答道：「當然算數。」

　　髒叟一呆，正待再問下去，灰衣老人眼注殿中，這時臉色忽然微微一變，皺眉喃喃自語道：「我的猜想，也許錯了。」髒叟悚然警覺，急忙循聲向殿中望去。

　　殿中眾悟大師早與那位黑衣蒙面老人站成面對面。這時但見黑衣蒙面人冷笑道：「既然這樣，老夫也只好多麻煩幾次了！」

　　髒叟大急，灰衣老人卻不住自語道：「這是唯一的機會──我……我應該不會料錯才對。」什麼「唯一的機會」？髒叟想問，目光卻又不能離開殿中。

　　就在這時候，殿下眾人眼前紅光連閃，藍衣人連聲厲喝，看清之下，原來雲殿上眾智、眾慧兩僧不知為了什麼，竟於這時聯袂飛下。

　　黑衣蒙面人目光一閃，微訝道：「你們兩個下來做什麼？」

　　眾智僧合掌一躬，沉聲答道：「將功贖罪。」

　　藍衣人厲聲道：「眾智──」

　　黑衣蒙面人手一擺道：「壇主且住！」臉一抬，又向兩僧點點頭道：「你們用意老夫明白。老夫正懶得動手，你們兩個手腳還較他們幾個利落，這樣也好。」

　　眾智合掌又是一躬道：「請太上護法稍稍退後一步。」黑衣蒙面人似對兩僧印象特佳，聞言點點頭，果然向後退出丈許。眾智僧目光一領眾慧僧，二人立即相偕走至黑衣蒙面人原來站立的地方。

　　兩僧併肩站定，雙雙一躬，同時合掌說道：「眾智、眾慧，這廂參見掌門師兄！」

　　藍衣人重重一咳，黑衣蒙面人又擺了一下手道：「他們出身少林，這種稱呼也無不當。」

　　眾悟大師稍稍遲疑了一下，這才合掌還禮，沉聲答道：「不敢當，眾悟有禮了。」

　　眾智僧濃眉一垂，突然朗聲說道：「煩掌門師兄宣布眾智、眾慧罪狀。」

　　眾悟大師面色微沉，沉聲說道：「兩位應該知道。」

　　眾智僧又是一躬，合掌朗聲道：「是的，請掌門師兄再宣布一遍。」

　　眾語大師雙目精光暴注，厲聲道：「雲遊三年，連傷七命。出家人慈悲為本，首戒殺戮貪嗔。爾等身為少林本代眾字輩弟子，竟引身擅破寺規，此其一。死者七人雖為黑道凶頑淫惡之徒，但爾等竟不先予警戒，告稟寺中再行處理，致引起黑道一致不滿。設非貧僧連夜奔走各派，主議成立武會推舉盟主，少林寺可能早就捲入一場血腥之中，此其二。由於黑道人物對少林領導地位之離心，風雲幫方獲如此迅速之成長，此其三。以上三點，均在本寺不赦之律，爾等設非臨院八老一致跪訴祖師，各願閉關五年以代贖罪，會有今日嗎？」雙目一寒，厲聲再接道：「爾等依例本應還俗埋名，詎知你等竟僧裝不改，反投身風雲幫旗下，助紂為虐。今日何來面目見我？」

　　滿殿無聲。眾智僧緩緩抬頭，目光平視，合掌靜靜地道：「請問掌門師兄，少林一派自開山以來，被逐弟子當不止師弟等二人，但有無名返寺譜之先例？」

　　眾悟大師厲聲道：「沒有！」

　　眾智僧合掌躬身道：「惟望此例能開。」

　　眾悟大師一怔，藍衣人驀然喝道：「眾智──」

　　眾智僧聽如不聞，偏臉向眾慧僧黯然道：「師弟，以後的事，就只望祖師爺們慈悲了！」眾慧僧肅容點頭。兩僧同時後退向黑衣蒙面人雙雙一躬道：「這就是貧僧剛才所說的『將功贖罪』，現在請『太上護法』予以成全吧！」

　　兩僧此舉，大出眾人意料之外。黑衣蒙面老人微微一怔，眾悟大師也是微微一怔。「禮」、「賓」兩席，人人相顧錯愕。雲殿上，自藍衣壇主以外，聞言之下，一個個無不呆若木雞！

　　這時候，只有一個人的反應與眾不同。此人便是此刻坐在眾悟大師座位上，自稱來自「仇池」，以「臥龍先生」自居，剛才一度敗於兩僧之手的那位灰衣老人。殿中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似乎早在他的意料中，並為他所期待一般。當下但見他注目頷首，先是笑意微露；隨後又似有感觸一般，輕輕一嘆，黯然低下頭去。

　　萬籟無聲，滿殿寂然。沉靜中，眾悟大師壽眉緩垂，默默退出丈許。

　　眾悟大師身形甫動，雲殿上藍衣壇主立即回過神來，雙目精光一閃，一聲斷喝，便擬振衣離座下殿。黑衣蒙面老人手臂一揚，沉聲攔阻道：「有老朽在此，請壇主稍安勿躁！」口中說著，同時向前緩緩跨出一步。在兩僧身上打量了好幾眼，這才眼皮一眨，冷冷問道：「兩位不會是一時衝動吧？」

　　眾慧僧雙目平視，神情冷漠，眾智僧則合掌躬身答道：「報告太上護法，貧僧師兄弟存此心意已近三年了！」

　　黑衣蒙面老人輕輕一哦，陰聲又道：「風雲幫成立到現在，也不過才三數年光景。這樣說來，兩位在投效本幫之初，便係另有所圖了？」

　　眾智僧平靜地答道：「貧僧師兄弟初衷原是希冀有所度化，以消本身沉重罪孽。」

　　黑衣蒙面老人接道：「結果未能如願？」

　　眾智僧合掌躬身道：「所以貧僧師兄弟只好超度自己！」

　　黑衣蒙面老人欲言又止，改口淡淡一笑道：「無可挽回了嗎？」

　　眾智僧合掌靜靜地答道：「敬謝太上護法慈悲，並願太上護法此念長在，且能普施他人。貧僧師兄弟雖身墮阿鼻，亦所甘願。」

　　黑衣蒙面老人冷冷一笑，揮手道：「既然如此，兩位請吧！」

　　殿中又是一靜。兩僧突然雙雙回身，向眾悟大師遙遙合掌道：「眾智，眾慧，拜別掌門師兄！」語畢抬頭，目注眾悟大師，神色微顯激動，似乎有所等待。

　　眾悟大師緩緩抬起臉來，舉起手中那柄紫玉如意，顫聲道：「我佛慈悲！兩位師弟──」

　　不待大師語畢，兩僧臉色已頓然開朗，連忙雙雙躬身下去道：「我佛慈悲，師兄慈悲──」目光雙雙在大師身後的灰衣老人身上微微一頓，迅速轉過身來，又朝黑衣蒙面老人合掌一躬，齊聲說出一句：「貧僧師兄弟有僭了！」

　　紅影閃動，身形向兩邊驀地分開。人在十步外，互佔犄角之勢，雙掌一亮，腳下如行雲流水般，同以一招「開門見山」輕飄飄地向黑衣蒙面老人攻了過去。黑衣蒙面老人不退反進，雙掌齊抬，分將兩股掌風接住。

　　兩僧不待掌風接實，雙臂上下一錯，左掌擎天，右掌照地，雙掌一翻一合，上下交激，兩道無形氣柱立即交叉電射而出。黑衣蒙面老人淡淡一笑道：「好，『天慈地悲』！」口中說著，身立原地不動，雙掌一翻，便擬以原式拍出。笑語甫畢，目光至處，眼神突然大變。原來同樣一招「天慈地悲」，打法卻已大不相同。兩僧招出人隨，竟然和身隨招撲上。

　　黑衣蒙面老人冷不防此，稍一怔神，兩僧已近身。身形迫近，威力已增兩成。這兩位少林眾字輩的高僧，一身成就原已不凡，這一捨命相撲，其勁道之凌厲，自不待言。

　　黑衣蒙面老人處此情勢下，除了採取以力拼力外，殆無他途可循了！一聲暴吼，十指急曲如鉤，硬自迎著兩道氣柱向兩僧當胸抓去。兩僧視如不見，身形有進無退，氣柱和身疾衝，勢若排山倒海！

　　說時遲，那時快！轟然一陣大震，兩紅一黑，三條身形立即絞成一團。枯瘦矮小的黑衣蒙面老人，於剎那間為兩片合攏的紅雲淹沒，裹著一條黑色身形的紅色雲團向前捲出三步。

　　但聽砰砰兩聲，兩僧屍身落地。黑衣蒙面老人兩臂血水淋漓，雙掌各握著一掬自兩僧胸腔內掏出的內臟。一陣冷笑，像擤鼻涕似的摔了開去。

　　一片驚呼聲中，右護殿上飛下兩名錦衣壯漢，直奔兩僧屍身。兩名壯漢人距兩屍尚有五步之遙，突傳來洪鐘般的低喝道：「兩位請回，少林門下自有少林處理！」喝聲出自眾悟大師，兩名壯漢腳下一頓，抬頭向大師望了望，不由神色一凜，立即默然退了下來。

　　眾悟大師回身向禮席第三排兩名黃衣僧高聲喊道：「生通、生明出來，送你們兩位師叔法體歸寺！」兩名黃衣僧應聲疾步而出，先向地下兩僧遺體行了跪拜大禮，這才各負一屍，向殿外走去。

　　這時，黑衣蒙面老人向前走出四五步，緩緩抬臉道：「大和尚，輪到你了吧？」

　　眾悟大師未及開言，禮席前排居中坐著的灰衣駝背老人俯身偏臉，急急地向髒叟古笑塵低聲地說道：「古大俠快上，去換大師回來。」

　　髒叟古笑塵皺眉注目，遲疑地道：「我化子行嗎？」

　　灰衣老人忙不迭點頭道：「行，行！老魔受創不淺，現在已是外強中乾，勉強撐著罷了。大師此刻心情欠佳，硬拼之下很可能兩敗俱傷，反不及古俠以『八仙掌』跟他游鬥，一面耗他元氣，一面伺機還擊為妙。」

　　髒叟大喜，手中破竹一頓，身形疾射而出，口中大喊道：「大師回座，臥龍先生等你聊天，這一場讓了化子罷！」

　　眾悟大師眉峰微皺，回頭望了灰衣老人一眼。灰衣老人點點頭，眾悟大師這才偏身一讓，合掌說道：「古施主有勞了！」

　　黑衣蒙面老人臉一抬，嘿嘿笑道：「姓古的，你比剛才死去的兩位那一位強？」

　　髒叟嘻嘻一笑道：「豈敢！豈敢！」

　　黑衣蒙面老人哼了一聲道：「那你憑什麼強出頭？」

　　髒叟正待答腔，耳中忽然有人傳音道：「老魔在用緩兵之計！你再陪他聊下去，等他功力再恢復一二成，你化子可就完定啦！」

　　髒叟暗駭道：「可不是？」口中笑喊一聲：「憑福氣！」破竹桿一挺，招演「棍點骨透」，左掌一推，「洞賓排雲」！左掌右棍，向蒙面黑衣老人同時攻出。

　　黑衣蒙面老人挺立不動，對攻來兩招視如不見。髒叟暗哼道：「想以追待勞？做夢！」腳下一滑，人已像風車般轉去黑衣老人身後，化虛為實，仍以先前兩招攻出。黑衣老人不得不轉身迎敵，身形才動，髒叟又已溜去一邊。

　　「對！對！就這樣，只要纏他半個時辰，包管你化子大露臉面！」

　　三四招下來，髒叟發覺「臥龍先生」果然料得沒錯。老魔一味找機會硬拼，以求速戰速決，偏他這套八仙掌法和身法，素以輕靈見稱。這時聽灰衣老人二次傳音過來，精神不禁大為振奮。忙中抽暇向灰衣老人遙遙扮了個怪臉，手底下益發滑溜起來。

　　眾悟大師見狀，立即洞然於胸。皺眉沉吟了一下，神色一動，突向灰衣老人低聲說道：「先生不但熟知各派絕學，而且對貧僧兩位師弟有著特別了解；同時更明白少林弟子永遠不會向習得『天慈地悲』、『我佛如來』、『眾生普度』少林羅漢拳三絕招的他派同道下絕情之祖訓，先生莫非──」

　　灰衣老人輕輕一咳，低低傳音道：「兩位大和尚沒向老漢下絕情的另一原因，也許是為了當他們被逐出少林時，講情碰釘子的只有老漢一個。」

　　眾悟大師失聲低呼道：「原來是您？」

　　灰衣老人淡淡一笑，正待再說什麼時，驀地神色一動道：「啊！來了！」

　　一語甫畢，殿外已然遙遙送來一陣傳呼：「幫──主──駕──到！」傳呼之聲，一聲接一聲，由遠而近。

　　髒叟一怔之下，急急飄身後退。黑衣蒙面老人也是身形一頓，止步未追。髒叟望向眾悟大師，眾悟大師示意髒叟歸座。髒叟向禮席走回，黑衣蒙面老人也自雲梯上緩步升上雲殿。

　　千百雙目光一致望向殿外。大殿中，又一度沉寂下來。

　　「幫──主──駕──到！」傳呼之聲已至殿外。呼聲歇處，兩名彪形錦衣漢，分執「肅靜」、「迴避」兩面龍鳳旗，排步進入大殿之中。兩名錦衣漢身後是八對佩劍少年，八對佩劍少年之後是八對手提宮燈的絕色少女。最後是一頂龍鳳小轎，由四名錦衣漢抬著，十六對少年男女分列雲梯兩側，龍鳳小轎直升雲殿。

　　這時的雲殿上，除了一個黑衣蒙面老人尚是端坐不動外，餘自藍衣壇主以下，人人均都離坐垂手，悄然肅立。原先藍衣壇主所坐之龍紋交椅兩旁，此刻已添置了兩隻綠絨軟椅。黑衣蒙面老人坐在上首軟椅中，藍衣壇主則站在下首軟椅之前。

　　龍鳳小嬌一逕抬至居中那張龍紋交椅前輕輕放落。四名錦衣漢將空轎往下撤去時，後殿立即傳出一陣悠揚的細細笙樂。殿下東西兩席所有的目光，這時全都集中在雲殿上那個婀娜的背影之上。

　　當前這位令當今武林風雲為之變色的風雲幫主，從背影上看過去，似乎才只不過二十四五歲光景。一身淡紫宮裝，明紗披肩，長裙曳地。唐人詩句中的「裙拖六幅瀟湘水，髮聳巫山一段雲」，如用來形容目下這位紅粉羅剎，該是最恰當不過了。

　　當下但見她分向黑衣蒙面老人和藍衣壇主微微一福之後，立即款款而緩緩地轉過身來。臉上雖然齊額垂覆著一幅淡紫面紗，但由於那幅面紗特別稀薄柔軟，挺俏的鼻尖、弧形的秀脣以及熟桃的雙腮，均都隱約可見。尤其自兩隻黑白分明的妙目中所射出的那道剪水秋波，更是明澈柔媚，盈盈醉人。眼波僅在西殿賓席約略一瞥，立即轉往東殿禮席中搜視過去。

　　藍衣壇主臉孔低垂，嘴脣微微啟合，顯然在以傳音方式報告前此經過。前者明眸閃漾，似乎聽得甚為留意。最後輕輕一哦，突然脆生生地說道：「取那對金筆來！」

　　藍衣壇主應聲自懷中取出一隻錦盒，送至幫主面前。風雲幫主接過打開，自盒內拈起兩支金光閃閃的金筆，反覆審查了數遍，素腕連揮，兩支金筆立即帶起一陣輕嘯，射向殿下，落於殿心。秋波滿殿回掃，然後目注殿心雙筆脆生生笑說道：「金判韋大俠，金筆已至，人今何在？」

　　竊竊私議，應聲而起。千百對流轉不定的目光，這時忽然帶著訝異之色逐漸趨集一點，指向是賓席上那位自稱「臥龍先生」的灰衣老人。

　　灰衣老人剛剛自座中起身，髒叟趕忙低聲說道：「喂！臥龍先生，這時候你起身做什麼？」那「臥龍先生」偏臉睨視一笑，腳下不停，悠然逕向殿中走去。

　　人至殿心，俯身將兩支金筆拔起，順手納入懷中。然後直腰面向雲殿，目注風雲幫主，淡淡地說道：「陰少華，你要見韋公正有什麼事？」

　　風雲幫主秋波徒亮，藍衣壇主已搶著喝道：「臥龍先生忘了前約嗎？」

　　「臥龍先生」直如未聞，注目接著說道：「陰少華，現在該你說話了，對嗎？」

　　風雲幫主秋波一注，沉聲道：「就是你嗎？」

　　「臥龍先生」微微一笑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風雲幫主臉色一沉，注目道：「前些未聞無名派尚擅易容之術，尊駕現下之面目委實難以辨認，願請恢復本來面目說話。」

　　「臥龍先生」淡淡一笑道：「只重衣冠不重人，此之謂歟？」口中笑說道，雙臂一抖！那襲灰色長衫立即被一股無形漲力震得四分五散，破布化蝶，飄飄四飛！

　　仰天長笑聲中，左手掀髮，右手抹鬚。剎那間，鬚飛髮舞，一名老態龍鍾的灰衣老人赫然變成一位長方臉、膚色微紫、直鼻方口、修眉鳳目、雙目精光似電，英挺中另透一股豪放之氣的中年藍衣大俠。

　　「金判？」

　　「金判！」

　　「金判韋公正！」

　　歡呼雷動，如瘋似狂。

　　武維之低下頭，眼中滿含熱淚。淚眼迷離中，眼前似有物影一閃，一蓬白皚皚的假髮倏然飄墜腳前。心頭一動，連忙用腳將假髮踏住。覷清無人注意，腳尖一挑，假髮盤糾中，一張狹小的紙片赫然入目。他撿出藏於掌心，同時將腳下假髮撥開，展掌閃目看去。紙片上寫道：「見字立即離開，在任何情況皆不得停留。」

　　這時，殿門口正好有人走動，武維之不敢怠慢，咬咬牙，毅然起身，裝成欲趕上門口與他人談話的樣子，急步走出殿外。一下殿階，腳下立即加快，片刻之間，已來到金龍廳外。歡呼聲以及師父豪放的笑聲，逐漸低微遠離。仰望雲天，眼前再度模糊起來。

　　※※※

　　驪山位於臨潼縣東南，距華山約莫百里光景。兩山之間，地處荒涼，人煙甚為稀少。武維之兩個時辰的飛跑，落日時分，已然抵達離驪山不足三十里的戲水。為了填飢，也為了恢復一下體力，以應即將臨頭的艱鉅行動，他在水邊一座樹林中暫時歇下腳來。

　　他默默地嚼著無味的乾糧，腦海中一片空白。在他背後不遠的林蔭深處，有著一座殘破的古陵。那座很可能即為潘岳西征賦所稱「敗於戲水之上，身死驪山之北」的周朝昏君幽王之墓，他雖然進林時已然看到，這時連看一眼的心情也打不起來──這是很可惜的，要是他像平日那樣對古跡有興趣的話，那麼這時墓後的那名破衣老婦便將無所遁形了。

　　破衣老婦係自華山一路跟來。武維之走下蓮華峰時，這名看上去大約七旬左右，面目甚醜的破衣老婦，卻將武維之瞧得清清楚楚。

　　破衣老婦將他瞧清之下，不由得暗暗疑忖道：「此刻的峰頂龍壇內，應該是最緊張熱鬧的時候。此人步履匆忙，眼眶微紅，他是誰？又怎會選上這個時候悄然抽身的呢？」於是那名破衣老婦懷著一探究竟的心情，遙遙綴了下來。

　　破衣老婦表現在輕功上的成就假如給武維之看到了，定會大為震驚。不過，在遙綴了片刻之後，破衣老婦也有點詫異起來。她不住的尋思道：「此人施展的是昆侖『飛燕身法』。但昆侖一派，除了上代掌門天盲老人以及本代掌門東海劍客以外，就是目下投身在風雲幫的『昆侖三劍』，也不見得就比此人強出多少。而此人顯然不是昆侖弟子，這是怎麼回事？」及至發覺武維之取道驪山方向，不由得立即決定：「去驪山風雲總壇嗎？那就非跟下去不可了！」

　　武維之低頭走向一段盤虯的樹根，破衣老婦毫不費事地身形一閃，繞到他身前那座古墓之後。武維之轉身面向林外坐下，破衣老婦便半探著臉，在墓後守候。武維之用完乾糧，走到河邊飲了兩口清水，再度上路。破衣老婦因為已確定了他的去向，容他走遠，這才緩緩自墓後走出。

　　夕陽西下，暮諸蒼茫。整座驪山罩入一片朦朧之中。

　　一條修偉的身形，沿「古樵坡」如飛而上。經過了唐代的「講武壇」，經過了漢文帝的「露台」。秦始皇焚書坑儒的「坑儒谷」中，泉水淙淙而流。所有這些使驪山成名於史冊的古跡，皆未能留住武維之的如飛上升。

　　漸漸地，坡道平坦，一個有苔石圍繞的大池，呈現眼前。池水裊裊地蒸發一股帶有異味的熱氣。武維之目光至處，輕輕一哦，頓然停下了腳步。他輕聲喃喃自語道：「她說的那個『大池』大概便是這裡了。」

　　一點不錯！「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這兒正是楊貴妃當年「洗凝脂」的「華清池」！只不過沒有了「玉樓」，沒有了「仙樂」，也沒有了「霓裳羽衣」和「芙蓉暖帳」罷了。

　　武維之手指在空中輕輕一比，立即循池向西奔去。池頭盡處，是一條羊腸狹道。一切均如紫燕十三所說，狹道中岔路分歧。武維之毫不遲疑地逢彎左拐，先後走了約莫頓飯光景，出谷抬頭，十丈開外，果然是一片懸崖。懸崖之上，屋宇連綿，大概便是「聖母宮」了。

　　這時業已起更，一輪明月正自東邊山頭冉冉升起。懸崖兩邊都似乎有路可通宮後。武維之隱身石影下，正盤算著應打哪邊向宮後排雲峰走，以便進入「天鳳府」時，掃目之下，不由得駭然一震。原來他一心打量崖頂情勢，竟忽略了近在身前五丈之處的情景。面前這塊谷地，寬廣平坦。月色下，此刻正靜悄悄地坐著三男一女，四個年事甚高的老人。

　　三位老人坐在三隻蒲團上，每人面前放著一隻石几，石几上除一盞一碟外，別無他物。他所能看到的，只是三位老人的背影。三老坐位各距五尺左右，中間那位老人身材最高，一身白衣。左邊是位黃衣老人，頭髮灰白。右邊是位青衣老人，頭髮全白。兩人均較中間的白衣老人矮了半個頭。

　　三個老人對面，臉向這邊坐著的，是一位風韻猶存的紫衣中年婦人。三位老人端坐不動，面目及表情均不可見；而面向這邊的那名紫衣婦人修眉微皺，似乎在瞑目思索什麼。

　　武維之心頭一動，暗呼道：「三老，一定是天、地、人三老！」同時，他可斷定：三老對面的那名紫衣婦人，一定就是當年的「玉門之狐」，今天風雲幫的「太上幫主」陰美華！

　　三老他雖沒見過，但從三老衣著以及坐位猜測，他知道中間坐的那名老人可能就是「天老」司徒奇，而左邊黃衣老人是「地老」黃玄，右邊青衣老人是「人老」諸葛符，也應無甚疑問。

　　三老果然聯袂出世了，這真是個令人欣狂的發現。不過，三老既然聯袂找上門來，現在卻跟這個女魔不發一語地對坐著，卻是為了什麼呢？

　　他為自己的謹慎感到安慰，心想，還好沒有一下衝出去。現在，他將身子跟石壁貼得更緊。心跳著，注目場中，不稍一瞬，竟將本身此行要務忘得乾乾淨淨。

　　沉默繼續著，又是盞條光景過去了。玉門之狐眉峰雖然時而眨動，卻始終合目無語。這段期間，三老均各淺啜了一口清茶，也沒其他表示。

　　月亮又升高了三尺光景，益發明亮起來。忽然間，左首的地老輕輕咳了一聲。玉門之狐似被驚覺般驟然睜開眼皮，先是歉然微微一笑，然後這才目光稍偏地老，注目柔聲道：「『一品簫』在這數年中，一直為本幫好好的招待著。關於這一點，三位能夠相信嗎？」

　　武維之心頭一震，暗忖道：「原來在談我父親……」一念及此，呼吸幾乎停止。

　　忽聽地老冷哼一聲道：「交出人來，他自己會告訴我們。」（武維之不由得激動地想到：「是的，師父沒說錯！雖然他孫兒黃衫客黃吟秋無惡不作，但這位老人畢竟是可敬的。」）

　　玉門之狐笑意一斂，皺眉道：「寬限三天也不行嗎？」

　　人老沉聲緩緩接道：「三年已經夠長了！」（武維之心頭一酸，暗呼道：「外祖呀外祖！您老既知這樣說，那麼過去的三年，以及自我娘回到您身邊以後的那段漫長歲月，您老又怎一無表示的呢？」）

　　玉門之狐目光一掃人老，好似甚感為難的道：「解藥在少華身上，她人去了華山，三位不是不知道。她最遲明天就會回來，三位何不稍稍通融一下？」

　　中間天老冷冷沉聲說道：「我們要的只是一品簫本人！」

　　玉門之狐轉正臉，意頗懇切地苦笑道：「這怎麼行呢？老身母女一錯再錯，如今既然蒙三位不咎既往，老身如交出的只是一個廢人，怎生說得過去？」

　　人老頭一抬，聲音沉重地接道：「陰美華，你將我們三個老兒看做什麼樣的人？少做作一點好不好？就算你那獨門毒藥無人能解，你如有心，以後派人補送不也一樣嗎？」

　　玉門之狐點點頭，無可奈何地嘆道：「三位既然堅持，只好這樣了！」

　　（武維之狂喜，淚如泉湧，心底止不住喊道：師父，維之願受任何處分，今夜我也要等在這裡守候父親出來啦！）

　　玉門之狐語畢，臉一仰，向崖上輕輕喊道：「備轎，請一品簫大俠來此！」崖頂陰暗處有人一聲恭諾，兩條身形立即拔起空中，如脫弦之箭，徑向聖母宮中急射而去。

　　剎那之間，谷中又靜了下來。三老伸手舉盞，各啜了一口清茶。武維之正捺不住心底衝動，即將大步奔向外祖人老身邊之際，耳中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前面朋友聽了，退回狹道中，老身有話問你。」

　　細察語音，竟似出自一名老婦之口，武維之不由得大吃一驚，不過，他立即鎮定下來，此婦不但語無惡意，而且一在明，一在暗，人家如欲圖謀於他，又何必跟他打什麼招呼？於是，他小心地挨壁後退，退了約十來步光景，傳音又起：「朋友如何稱呼？可否先行見告了」

　　武維之覺得沒有回身查對方藏身之處的必要，遂不假思索的答道：「武維之！」

　　暗處老婦似甚意外地輕呼道：「什麼？武維之？」緊接著，急急傳音問道：「金判的徒弟嗎？」

　　武維之傳音回答道：「也是一品簫之子。前面谷中的人老，便是在下外祖。」話出口，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忙道：「老前輩識得在下？」

　　暗處老婦沒有回答，停了片刻又問道：「那麼你是得知三老來此的訊息才趕來的？」

　　武維之知道對方不願顯示身份，便答道：「不，這只是一次巧合。」

　　暗處老婦哦了一聲，又問道：「另有目的嗎？」

　　武維之坦然答道：「是的。」跟著又加以解釋道：「此行係奉師命行事。不過來此的目的在未得家師允許之前，卻不便相告，尚請前輩見諒。」

　　暗處老婦連道：「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微微一頓，突然問道：「想去後面天鳳府是不是？」

　　武維之暗暗一驚，但仍答道：「是的！」

　　暗處老婦道：「重要嗎？」

　　武維之想了想，毅然答道：「相當重要！」

　　暗處老婦忙道：「既然重要，那你還呆在這裡做什麼？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呀！快，快！就從你現在立身之處往上揉升，左首有條秘道。你只要循有扁竹之處前行，便可繞過谷頂，踏上去排雲峰之路。」

　　武維之低聲答道：「不！老前輩，我改了主意了！」

　　暗處老婦微詫道：「為什麼？」

　　武維之顫聲激動地道：「我要等我爹！」

　　暗處老婦停了一下，忽然微帶怒意說道：「有三老出面，你爹出來已成定局。以後父子相處的日子盡多；現在放著要事不做，難道等著父子抱頭痛哭一場，就算盡了孝思嗎？」

　　老婦語音雖冷，但武維之仔細想來，覺得也是道理。等父親，是一種父子親情；若在平時，他堅持這樣做，本也無可厚非。但今天情形不同，師門命運，此刻全決定在他今夜的成敗。恩師為此，不惜身敗名裂，正面會見風雲幫主。而他──卻為了以後儘可補敘的骨肉私情對此加以漠視，他應該這樣做嗎？思念及此，不由得大為凜駭。正待向暗處道謝指點之恩時，暗處老婦語音一軟，忽又輕嘆著接道：「探出這條秘道，曾費去老身無窮心血。今夜你遇上老身，又正好碰上三老纏住老魔女的大好良機，如再猶豫，可永遠沒有第二次了啊！」

　　武維之忙不迭回答道：「我去，我去！」連準備好的一聲謝謝也忘了說，真氣一提，立即沿壁拔升而上。半途三次借力，便已脫身登臨崖頂。放眼望去，聖母宮即在對面。

　　武維之駐足約略審視，馬上就在荒草雜樹中找到數支扁竹，足尖一點，便向扁竹撲奔過去。三五個起落，已然到達聖母宮附近。偶爾回頭，瞥及空谷卻在腳下，不由得人藏石後，又往谷下望去。他見這時谷中仍如先前一樣，並未見到自己父親出現，不禁暗暗詫異。

　　忽見地老臉一抬，怒聲道：「喂！還要等多久？」

　　但見玉門之狐迅速朝身後望了一眼，道：「人在後面天鳳府，快了。」

　　地老哼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武維之想走又捨不得，正感猶豫難決之際，但見玉門之狐鳳目滾閃，忽又嫣然笑向地老道：「地老，有個人你老聽說過沒有？」

　　地老臉一抬，冷冷注目道：「誰？」

　　玉門之狐微笑道：「曹九姑。」（武維之眉頭一皺，暗忖道：「曹九姑不是已經死了嗎？玉門之狐提這個是什麼意思？」）

　　地老嘿了一聲，淡淡地道：「她人現在在那裡？」

　　玉門之狐輕輕一嘆道：「早死啦！」

　　中央天老突然抬臉冷笑道：「斯人與今夜之事何關？」

　　玉門之狐臉一仰，漫聲道：「關係大著呢！」

　　地老搶著注目說道：「說得清楚點。」

　　玉門之狐仰臉如故道：「簡單說來，她是風雲幫的功臣。沒有她，風雲幫不會有今天。計誘一品簫，只不過她對本幫功勞的一部分罷了！」

　　地老嘿嘿冷笑道：「往死人頭上推，好主意。」

　　天老也皺眉說道：「我們已經說過，人交出來，萬事全體。陰美華，你現在忽然提這個，豈不是一點意思沒有嗎？」

　　玉門之狐輕嘆道：「沒有意思？唉！你們那裡知道，要是她仍活著，我陰美華又哪會像現在這般受制於人啊！」

　　地老冷笑道：「很可惜！」

　　玉門之狐漫聲道：「十分可惜。」目注地老，微笑接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不過，您老恐怕對曹九姑了解不太夠，您老要知道，我們之間，親如同胞姊妹──」

　　地老仰臉冷笑道：「是的，如狼狽之相依！」

　　人老輕輕咳了一下，玉門之狐毫不為意地忙點頭道：「正是這樣，形容得恰當極了！」臉色一整，似極認真地接著說道：「以我玉門之狐陰美華這份小有成就的武功，如輔以九尾靈狐曹九姑她那份過人的心計，今天的風雲幫恐怕還不止這個樣子呢！」

　　地老冷笑著諷刺地接道：「所以我說可惜呀！」

　　武維之覺得實在不應該再耽擱下去，身軀一縮，正待縱向另一叢扁竹時，耳中忽聽玉門之狐神秘地陰陰一笑道：「不過，有一點還好……」

　　武維之身不由己地腳下一停，迅忖道：「這話說得好怪？」

　　這時，天、地、人三老似乎聽出了對方話中有話，迅速地互瞥了一眼，跟著一致訝然地向玉門之狐望了過去。玉門之狐緩緩理了一下被夜風吹散的斑鬢，緩緩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句俗話，三位當然非常清楚它的含義了。換句話說得較為明白點，便是陰美華和曹九姑自結為異性姊妹以後，老身和她，彼此均從對方身上得著了好處！」嫣然一笑，很快地接下去道：「她受我的助力，武功方面有著很大進境。我呢，在她指點之下，心計方面也無形中改善不少。」

　　地老忍不住冷笑道：「那一件是『代表作』？」

　　玉門之狐漫不為意地仰臉道：「今夜應付三位的手腕。」

　　武維之心頭一震！但見谷中並無異狀；再看三老雖然微微怔了一下，也無其他表示。這才稍稍安心，又耐著性子等下去。

　　這時地老忽然調整地冷笑道：「『忍』功到了家！」

　　玉門之狐點頭，微笑道：「不錯！小不忍則亂大謀。」

　　地老緊緊扣上一句：「可是九尾靈狐擅長的是個『毒』字呀？」

　　玉門之狐點頭道：「也不錯！」緊接著淡淡一笑道：「『毒』是目的，『忍』是手段。兩者關係密切異常，相輔相往，忽略任何一方面皆不足以成事。」

　　地老突然哈哈大笑道：「示意我們知難而退，是嗎？」

　　玉門之狐微笑道：「有道是：鏟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如今三位知難而退，始終還有一個禍患，那就算不得『毒』了！」

　　天老未等地老發作，斷喝一聲：「大膽孽障！」

　　玉門之狐聽如未聞，仰臉自語般地喃喃說道：「曹九姑學了我的武功，很快地就派了用場，不然她當年早就死在黃山毒羽客手底下了。而我仿效她的心計，直到今天才被用上，差幸一試成功，尚算還能令人感到滿意──」

　　地老突然手一指，暴喝道：「你做了什麼手腳？快說！」

　　天老手一伸，已將面前石几上那副茶盞取到手中，正擬加以察看時，人老微微攏擺頭，怪聲道：「茶裡無毒，小弟早檢查過了。」

　　地老一聲哦，也將茶盞取起，同時說道：「符老也許大意了。」

　　人老搖搖頭說道：「別的不敢說，對天下毒物的認識，小弟可說還知道不少。毒藥有兩種特點，毒性強烈的，必帶異色異味；毒性遲緩者，對功力影響有限。前者既不可能，後者有小弟之各種解藥，諒亦無礙。」

　　天老點點頭接道：「符老之言甚是。」

　　玉門之狐笑意嫣然道：「茶酒下毒乃下五門手法，地老何輕視老身一至於此？」

　　地老嘿了一聲，抬臉冷笑道：「你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

　　玉門之狐格格一笑道：「不相信？盞裡還有餘瀝沒有？丟過來，老身喝給尊駕看看也就是了！」

　　地老冷冷一笑道：「喝來看看！」手臂一抖，手中茶盞平平飄飛過去。玉門之狐展腕一接，就脣一吸而盡。地老意猶未盡，又分別取過天老和人老的茶盞，先後推送過去。

　　玉門之狐毫不推拒，一一接下喝完，目光一抬，笑道：「這樣滿意嗎？」

　　人老眉頭微皺，玉門之狐目光一偏，笑接道：「諸葛符，你說得不錯，茶裡的確無毒。但老身如說你們確已人人身中劇毒，你們相信不相信？」

　　地老冷笑一聲，搶接道：「除非你這女魔學會了五行手法。我們三個如果真的中毒，諒你也不見得就能脫得了身！」

　　玉門之狐徑自向人老笑著說道：「不信嗎？現在運氣看看──」

　　人老望了天老一眼，天老點點頭，二老立即垂眉合目不語。地老見了，也忙斂神垂下眼瞼。不消片刻，三老相繼啟目。彼此互望著，人人眼中充滿惑然之色，好似說：「沒有什麼啊！這女魔弄什麼玄虛？」

　　玉門之狐在三老調神運氣時，神色緊張異常，這時忽然前仰後合地脆聲大笑起來。

　　天老喃喃說道：「也許我們今夜顧忌太多了！」

　　地老沉聲接道：「現在開始教訓她亦不為遲。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一品簫至今活著，自有他活下去的背景；而這賤婦的愚弄，老夫可受不了！」

　　人老緩緩接道：「老朽早就這樣說過了！」

　　地老向天老道：「如何？」

　　天老沉吟道：「隨便吧！」

　　地老大喝一聲，站出來，振臂作勢，便擬離座。

　　武維之大驚，暗急道：「為了我爹，不能啊！」

　　就在這時，玉門之狐突然向人老道：「諸葛符，你自詡對毒物常識豐富。現在我不妨提出一樣不須口服，而借體溫緩緩蒸發的毒藥來問問你，看你知不知道？」

　　人老神色一動，注目道：「什麼東西？」

　　玉門之狐平靜地道：「七步艾！」

　　人老怔了一下，突然厲喝道：「蒲團！是蒲團，快！」

　　玉門之狐拍手笑道：「遲啦！」話說之間，三老臉色一白。三人身形僅僅拔升三尺來高，好似真氣遞散，倏又自空中頹然跌落。

　　玉門之狐陰陰笑道：「現在不毒也不行啦！」口中陰笑著，人已緩緩立身而起。身形移動，款款向三老倒身之處走去，看樣子大有立下煞手之圖。武維之暗喊一聲不好，真氣猛提，便擬飛撲而下。

　　就在這時候，一條灰色身形，突自狹道中電射而出。人在空中，右掌擺處，一點銀星疾奔玉門之狐面門；左掌掄處，又自發出一股疾勁掌風。玉門之狐一聲噫，急急閃身旁退。

　　空中灰色身形一落，正好遮在三老之前。現身的是一名面目不甚可辨的灰衣老婦。玉門之狐正待喝問，灰衣老婦衣袖一揮，又打出一股勁氣，同時大喝道：「還不走，更待何時？」

　　玉門之狐怔了怔，陰陰笑道：「這兒是風雲總壇，老身是風雲幫太上幫主，你叫老身走到哪兒去？」

　　灰衣老婦足下一頓，又喝道：「一定要同歸於盡，都死光了才甘心不成？」

　　玉門之狐又是一怔，咦道：「哪兒來的瘋婆子？這是什麼話？誰打算跟你同歸於盡？當今武林中的老婆子難道還有強過我玉門之狐的不成？」

　　武維之也正在想：「是呀──」心頭一動，忽然明白過來：「是在對我說話啊！」

　　他面臨最迫切的抉擇了：留下呢？抑或一走了之呢？一走了之，既說不過去，也有點於心不忍；留下來吧！不一定對灰衣老婦有甚幫助，更可能有激發對方怒火，以致弄巧成拙的反效果。而且，師門之後命運，也將因此由自己一手斷送。

　　終於，他決定了。一咬牙，拭去眼淚，騰身向宮後飛去。

第十六章　玉女情

　　不消片刻，一峰當道，天鳳府已在眼前。

　　武維之隱身一株樹後，約略看清地形，然後解開簫袋，拔身而起，疾撲峰腰間一座宮殿式的建築物。輕登巧縱，繞過靜悄無聲的前府，徑自來到後府側院院牆之上。

　　他知道，只是前面聖母宮一關難過。現在這座天鳳府，防範並不太嚴。尤其這裡是後府，為幫主居住重地，更是無人敢至。目下府中可能只有「風」「雲」兩婢，一切問題都在這兩個婢女身上。紫燕十三說，兩婢不比自己強，但兩婢合手卻在自己之上。不知為了什麼，今天風雲幫主出現時並無貼身之婢跟隨，顯然此刻下面兩婢均在。這一意外，倒是著實令人為難。

　　其次，就算他能憑武力將兩婢制服，但這可不是單將兩婢制服就能解決的問題。後府這麼寬敞，那塊石硯他知道在那裡？可是，沒有辦法也得下去呀！於是他自院牆跳落，向一間有燈光的廂房躡足走去。探首向內望去，室內紅燭高燒，兩名年約十七八歲的絕色少女正在隔案對弈。兩女肘旁均放著一柄出鞘短劍，青芒閃爍，顯非凡品。

　　武維之猶疑了片刻，回首偶見院心假山旁有清泉潺潺而流，智珠一朗，忽然想出一個冒險方法。他悄然退回到假山背後，迅速脫去外衣，洗去臉上藥物，恢復本來面目，同時將一品簫取在手上。定了一下神，毅然再向廂房走去。

　　人至門口，手一推，大步逕自跨入屋內。室內風雲兩婢做夢也想不到此時竟會有人登堂入室，一聲駭呼，各各抄劍跳身而起。

　　武維之搖搖頭，挺然和顏微笑道：「別慌，別慌！不是外人。」

　　兩婢抬頭看清當前站著的，竟然是如此英俊的一名黑衣美少年，先是一呆，跟著兩張粉臉頰又是微微一紅。左邊那名杏眼青衣婢退出一步，橫劍叱道：「知道這兒是什麼地方嗎？」

　　武維之氣定神閒地微笑道：「天鳳後府，是嗎？」

　　右邊那位秀髮較長、年齡卻稍輕的青衣婢立即接道：「你是誰？奉誰之命而來？」

　　武維之故意苦笑了一下搖頭說道：「他們都說後府兩位小姐雖然姿色無雙，但脾氣卻大得令人不敢恭維。這樣看來，真是一點不錯呢！」

　　兩婢互望了一眼，心頭同時掠過一陣異樣的感覺。這正如人打呵欠，自己也免不了要跟著打呵欠一樣，人類似乎在情緒上就有一種先天的感染性。雖然武維之的突然出現，在兩婢看來有點不可思議，但武維之這分從容而和善的言談，卻大大沖淡了兩婢的敵對態度。

　　武維之又笑了一下，這才平和地向長髮少女說道。「虎壇有個叫黃吟秋的巡按香主，兩位小妹聽說沒有？」

　　長髮少女猶疑地道：「黃衫客？」

　　武維之忙接著問道：「見過嗎？」長髮少女搖搖頭，武維之暗忖：「可以冒充一下了！」於是淡淡一笑，說道：「就是在下。」

　　左邊那個杏眼少女注目問道：「分壇香主憑什麼進來？」

　　武維之唉了一聲，嘆道：「慢慢來好不好？」跟著又故作不悅之色沉臉接道：「在下身份雖低，大小也是分壇一名金牌香主，所以在幫規方面，已毋須兩位小妹指點。在下如係無故擅入，縱然兩位宏量放過，幫主及太上幫主卻恐怕不見得會加以慈悲呢！」

　　兩女同時暗忖道：「這倒是的。」兩女一念及此，詞色之間，立即緩和下來。長髮少女道：「那麼你來做什麼的呢？」

　　武維之前跨半步，故意壓低喉嚨道：「前面聖母宮，太上幫主那邊今夜發生了些什麼事，兩位知不知道？」

　　杏眼少女注目道：「你是指三老？」

　　長髮少女接口道：「不見我們坐以待旦嗎？」

　　武維之點點頭，同時雙手一托，大聲道：「兩位小妹識得此物否？」

　　兩婢直到這時候才發覺到來人手上原拿著一支黑色長簫。閃眸打量之下，不禁同時失聲低呼道：「一品簫？」

　　武維之微微一笑，低聲讚道：「兩位的眼力，果然不凡。」

　　兩女粉腮一紅，兩雙秀眸中，各各閃漾起一片少女受寵時所特有的嬌羞異采來。武維之臉色一整，壓低聲音接道：「知道嗎？這就是三老今夜拿來交換一品簫自由的禮物！」

　　長髮少女怔怔地脫口說道：「一品簫不在這兒呀！」

　　武維之知道對方會錯了意，不禁暗忖道：「那麼在哪兒呢？」心底迅忖著，口中卻淡然答道：「我知道。」

　　杏眼少女芳容一變，注目道：「一品簫在什麼地方只有幫主及太上幫主二人清楚，說你知道？」

　　武維之忙改正道：「不，我是說我知道他不在這裡。」

　　杏眼少女芳容又是一變道：「憑什麼這樣肯定？」

　　武維之幾乎窘住，暗暗咋舌道：「這丫頭詞鋒好利！」心中發慌，表面卻佯作鎮定地淡笑道：「當然有我肯定的理由。」剎那的拖延，立即措好答詞。於是又笑了一下，緩緩接道：「太上幫主並不是命在下來此帶人出去的呀！」

　　長髮少女忍不住又催問道：「那麼你來做什麼？」

　　武維之嘿了一聲，逕自說了下去道：「一支一品簫又怎能跟一品簫本人的價值相比？再說，如放走了人，簫留下又有什麼用？咱們太上幫主會有那麼傻嗎？」

　　杏眼少女點頭道：「我也這樣想。」

　　武維之故意詭笑一下，低聲道：「知道嗎？簫要，人也要。簫照收，人卻不放！」

　　長髮少女猶疑地道：「三老如何打發？」

　　武維之聲音又是一低，冷笑道：「他們正坐在『七步艾』上呢！」

　　兩女同時失聲啊道：「原來如此！」

　　武維之將簫往前一送，道：「這個就交你倆收藏。」

　　杏眼少女伸手接去，武維之微微一躬，轉身便往門外走去。他心跳著想，成敗在此一舉了！果如所料，二女互瞥一眼，相繼跟了出來。他繼續向院牆下走去，人至牆下，挫肩作勢，身形將起未起，驀地一聲哦，好似突然想起什麼，翻身重又奔回來，低頭疾走，幾乎撞到二女身上。二女一聲噫，閃身急避，同時低叱道：「你怎麼啦？」

　　武維之星目微溜，已於剎那間將二女功力作了約略估計。紫燕十三說得不錯，二女雖比自己略遜，但如一敵二，自己卻萬萬不是對手。當下頭一抬，故意啊了一聲，吶吶說道：「對不起，對不起。」緊接著聲浪一低，又說道：「我忘了交代一句話，太上幫主說，這支簫對今後武林的影響很大，要兩位將它跟曹九姑留下的那塊玉硯放置在一起。」

　　二女眸中一亮，好似說：「哦？你知道得這麼多？」一名分壇的年輕香主居然會得到太上幫主如此之信賴，實令二女大為驚異。因此之故，二女的警戒之心，又在無形中消去不少。長髮少女眼睛眨了眨，忽然含羞低頭道：「黃香主外號黃衫客，怎麼現在穿的卻是一件黑衣服？」

　　武維之微微一呆，忙笑道：「姑娘不知道在下祖父來了嗎？」口中笑說著，心中卻在嘀咕道：「對祖父生死這般不關心，可說大背人情之常。對方萬一就此點發起問來。那該怎生回答？」

　　他那知道，二女耳濡目染，對幫中人物漠視倫常早已習見，根本沒有想到這一方面去。但見長髮少女臉又是一低，長發自雙肩垂下胸前，低聲又道：「我想你穿黃衣服，一定沒有現在這樣好看。」

　　杏眼少女突然將手中一品簫遞給長髮少女道：「你拿去後面收起來吧！」長髮少女伸手接過，借轉身之際，又朝武維之含情脈脈地瞟了一眼，這才移步怏怏而去。

　　武維之向杏眼少女躬身道：「姑娘留步──」星目微側，已自眼角將長髮少女去向看在眼中。眼看長髮少女背影已在角門中消失，立即語音一頓，改口接道：「噢！我又忘了一件事。」

　　杏眼少女發怔的目光一活，忙柔聲問道：「什麼事？」

　　武維之咬咬牙，抬臉鎮定地道：「太上幫主要點解藥。」

　　杏眼少女顯得很是詫異地道：「什麼解藥？」

　　武維之力持平靜地道：「解七步艾毒的。」

　　杏眼少女咦了一聲道：「她老人家身上不是有嗎？」

　　武維之點點頭道：「是的。」輕輕吸了一口氣，接道：「她老人家身上不但有，而且多得很。但是姑娘要知道，她現在眼三老坐在對面，萬一三老起疑，要跟她老人家易位而坐，以便監守，她老人家自不便拒絕。那時候，她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中；除了在下可借著為人添茶之便施以援手，你想她老人家那還有探手入懷的機會？」

　　杏眼少女懷疑道：「那她怎有機會向你交代這個呢？」

　　武維之不由暗嘆道：「好精明的小妮子呀？」尚幸他早防及此著，當下傲然笑了笑道：「姑娘知道我來此之前是站在什麼地方的嗎？假如在下不能隨時自她老人家目光中看出她老人家的心意，在下會被徵召總壇行走嗎？」

　　杏眼少女也不禁暗嘆道：「那就怪不得了！」點點頭，口說一聲：「你等在這裡。」充滿欣羨之色地瞥了武維之一眼，立即掉身向另一道角門奔去。

　　顯然藏放七步艾解藥的處所要比藏放玉硯的地方近得多，不消片刻，杏眼少女業已去而復回。武維之暗說一聲：「只好從權了！」伸手接藥時，腰身微俯，表面上顯得恭恭敬敬，容得兩腕相近，翻手電抄，已將杏眼少女的右腕「陽奚」、「曲池」、「偏歷」等三大麻穴一把拿住。

　　杏眼少女睜眼啊得半聲，武維之左手一帶，又將對方耳後頸下的「天牖」啞穴迅速點中。方將解藥納入懷中，右側角門中人影一閃，長髮少女已然奔出。

　　長髮少女一聲驚啊，愕然止步。長髮少女看到的是些什麼呢？她看到的是：自己姊姊的右手正被那個英俊的少年緊握著，粉頸低垂，默然無語。英俊少年正自她背後拿開自己的手，而自己姊姊在一聲輕呼後就沒有再掙扎。很顯然的，她是在半推半就之下被那位英俊的少年征服了！

　　她一呆之下，不禁指手顫喊道：「你們兩個，好──」一種被出賣和遺棄的感覺，令她哽咽著無法再說下去，腳下一頓，當下便回身奔去。

　　武維之本來甚感心驚，這時忽然有了主意，右手五指一緊，先將杏眼少女三穴完全捏閉，然後手一鬆，轉身便往長髮少女奔了過去。口中故作驚惶地期期喊道：「不！小妹，你聽我說。」

　　長髮少女見他追來，向前跑得愈急，身形一閃，已隱去角門中。武維之見狀，正中下懷！真氣一提，如飛跟上。身軀剛剛進得門後，耳聞嬌呼，已跟長髮少女撞在一起。這真是非常微妙的一種少女的情感──她躲的是她的姊姊，而不是武維之；她恨武維之，但卻希望他追過來。這一點，她沒有失望。可是，武維之做夢也想不到她竟守在門口，這時的長髮少女如欲對他不利，實在太容易了。他這才發覺，他自以為已夠機警，已夠謹慎，原來還是不夠！

　　重心失去平衡之下，武維之本能將對方一把抱住。照道理，這一抱是不得已的。身形既穩，便應立即釋手才對。可是，他能放棄這種大好機會嗎？心念迅轉之下，他想到一個方法。雖然這樣做令他內疚和慚愧，但處此情形之下，也只好再從權一下了。

　　他將長髮少女輕輕抱起，十指均罩在對方各處要穴上，但沒有立即下手，同時俯臉在對方耳邊輕聲說道：「放一品簫的地方在那裡？」

　　長髮少女便輕輕的掙扎了一下，即未再動，這時不由得啟眸微駭道：「你，你是何居心？」

　　武維之避開對方目光，故意含含混混地低聲道：「只有那地方最安全是嗎？」

　　他不怕對方窺破他的計謀，因為對方早就在他捏制之下了。他知道此女性情甚烈，加以幫中殘酷的規律，用正面逼供方式，可能不易得到預期效果，所以，他不得不將對方思想領去另一方面。

　　長髮少女微微一呆，芳臉突然飛紅，掙扎了一下道：「不，不！她會來的。」

　　武維之一面往前行，一面低聲道：「你知道的，你有理由不怕她。」

　　長髮少女眼往一座小樓瞥了一下，伏在懷中顫聲道：「去吧！在那裡，橫豎我也死定啦！」武維之怔了怔，但仍毅然奔去小樓。小樓上一燈熒然，門扇半掩。武維之正登梯，長髮少女在懷中低低喊道：「不，去下面。」

　　武維之腳下一停，長髮少女又低接道：「在第一級右邊踩下去。」武維之瞥見第一級梯階邊似乎特別乾淨，立即恍然省悟，探足一踩，身後格格一陣響動。回頭看時，壁腳下已現出一道小門。

　　入門下降，地下燈光明亮，竟是非常精緻的一間石室。室內家具一應俱全，均係紅木上品，四壁更掛滿不少名人字畫。一張堆放著整齊畫籍的畫案上，兩支古劍之間，正掛著剛才長髮少女拿來的那支一品簫。武維之目睨案頭一塊紫硯，輕聲問道：「太上幫主一再提起的玉硯就是它嗎？」長髮少女點點頭，擺了一聲，又將臉緊緊埋入他的胸際。

　　武維之心房一陣猛跳，狠著心腸十指一緊，長髮少女身軀抖了抖，立即暈迷過去。武維之將長髮少女放下，迅往案前撲去。取硯在手，翻轉一看，硯背果然有著兩行小字：「劉郎，莫記歸去路，只許劉郎一度來！」

　　劉郎、劉郎，果然是了！至於這兩句話究竟是甚含義，他也無暇多想。匆匆取硯藏好，又將一品簫摘下執在手中，朝地下長髮少女歉意地瞥了一眼，本欲立即離去，轉思之下，又回到案頭提筆就案桌寫道：「醒後往救爾姊，若肯回頭，可去隴西仇池暫居，無名派第十代掌門人留。」回身先點了長髮少女睡穴，再將其他穴道一一解開。由於手法不重，他預計一個時辰之後，當可以醒轉。

　　飛身出室，循原路回到前院。武維之一躍登牆，急向聖母宮疾奔而來。這時月行中天不過三更光景。待他趕至原先立足之處，急急探首向下望去時，谷中人影全無，已是一片死寂──三老已經遭了毒手嗎？灰衣老婦是誰？她又怎麼樣了呢？除非此刻間去聖母宮中，無人能為他加以解答。瞑目一聲長嘆，黯然滑入狹道，向山外默默地走了出來。

　　他想：「玉硯交給師父，我一定要查個清楚。」現在，他沒有第二個地方可去，唯有仍回華山。最重要的他要知道大會結局，以及師父等各派人物的安危。

　　出得驪山，天已微明。他將黑綢長衫脫去捲放在被袋中，現出裡面灰衣對襟短打；又在臉上略施化裝，立將自己又改成一名病容滿臉的中年黃皮漢子。

　　未牌時分，到達戲水，正在疾行之際，一陣笑語，突自迎面遙遙傳來。武維之目光所及，不禁微微一呆。原來迎面遙遙而來的，是一對青年男女。男的斜背長劍，一身玄黃；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出身名門世家、而偏自甘下流的黃衫客黃吟秋！女的年僅二八上下，瓜子臉、修眉鳳目、瑤鼻櫻脣，內著淡青緊身勁裝，外罩一襲淡青軟緞披風。竟然是自己那位有雪山玉女之稱，自子午鎮一別，將近二年未曾相見的青姊司徒雪！二人併肩指顧而行，談笑風生，狀至投洽。

　　武維之看清來人，不禁大為震駭。迅速地挪動閃至道旁一株巨槐之後，心下卻止不住驚疑交集地尋思道：「表妹又不是不知道這廝的為人，怎還會跟這廝走在一起？」他覺得事情大有蹊蹺，預備等二人走過後，再行躡蹤查察。詎知藏身甫妥，人語聲近，二人竟也相繼停下。

　　這時但聽得黃衫客殷勤地笑著說道：「沒有多遠了，這兒歇歇如何？」玉女司徒雪僅僅嗯了一聲，沒有開口。黃衫客口中笑說著，似已就地坐了下去。大概他向玉女司徒雪又比了一個什麼手勢，當下但聽後者似乎搖著頭說道：「你坐你的吧！我不累。」底下二人便未再說什麼。

　　武維之暗想道：「既然前路已不遠，那麼，你們要去的地方是驪山風雲總壇了。還有這廝為地老獨孫，家學淵源，一身成就非泛泛之輩可比；表姊都說她不累，這廝卻借故歇下，且一時間全無繼續上路之意，難道在轉什麼壞念頭不成？」思忖及此，原意立改，真氣略調，竟自樹後緩步走出。

　　古槐樹下，黃衫客支頤凝眸，若有所思；身前不遠，玉女司徒雪正在引目閒眺。前者凝眸之處，便是後者的婷婷背影。一聲輕咳，驅散玉女雙目中那股淡淡而略帶煩躁的憂悒之色，也驚退了黃衫客脣角那抹透著得色的曖昧笑意。二人一聲驚噫，同時回過頭來。四目所及，丈許外的來路上，不知何時已靜悄悄地站著一名滿臉病容的中年漢子。

　　玉女未及有所表示，黃衫客業已一躍而起。戟指怒喝道：「你！你這廝鬼鬼祟祟的，想要打什麼壞主意？」

　　中年病漢淡淡一笑，哂道：「問得好，問得好！『鬼鬼祟祟的，想打什麼壞主意』──我想要問你的正好也是這兩句！」

　　不知怎的，黃衫客一張臉孔突然漲得通紅，手探處，長劍已然出鞘。雙睛凶光閃閃，大有殺人當場之意。中年病漢側目微笑道：「同樣兩句話，你問我，我沒在意；我問你，你卻勃然變臉。閣下失態如此，難道就不怕閣下同行的這位女俠起疑嗎？」

　　黃衫客猛然一愕，暗喊道：「是呀！我怎地這麼糊塗？」一愕之下，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措辭才好。念轉處，忽又暗喊道：「不行！這廝貌不驚人，雙目卻奕奕有神；出言吐語，更是含刺帶骨，鋒利無比。我的心事既已被他識破，益發留他不得。這小妮子既然這樣容易為我說動，等會兒花言巧語一番，想亦不難。倒是先宰了這廝要緊！」心意一決，手中劍暗暗一緊，便擬冷招突發，一劍成事。

　　玉女司徒雪原對黃衫客的舉動有所不滿，但她由於另有心事在身，加之眼前這名中年病漢悄然出現曾唬了她一跳，令她大起反感。她覺得就是二人衝突起來也沒有什麼，黃衫客落敗，一無足惜；中年病漢落敗的話，可說是自討苦吃，與她更是不關痛癢。所以，她當時僅皺了皺眉頭。並未再有其他表示。可是中年病漢後面那幾句話，卻說得她有點怦然心動起來。這時鳳目微滾，口喊一聲：「黃香主且慢！」披風飄飄，已然搶至黃衫客身前。

　　黃衫客只好按下勢子退後一步。表面上雖然裝出一副奉命唯謹的樣子，心底下卻冷笑著暗忖道：「一個不對勁，你這不安分的小妮子，一樣不留。」

　　玉女司徒雪朝中年病漢上下打量一眼，注目問道：「朋友什麼地方來的？」

　　中年病漢拱手淡淡道：「驪山，風雲總壇。」

　　玉女一怔，黃衫客也是一怔。玉女於一怔之後，雙目中不由得微微一亮，連忙接著又問道：「朋友是指『聖母宮』？」

　　中年病漢點點頭，平靜地道：「是的，聖母宮，還有天鳳前府及天鳳後府。」

　　黃衫客不期然搶出一步，瞠目驚呼道：「那麼，你……你是誰？」

　　玉女迫不及待地搶著又問道：「那麼你見到一個人沒有？」

　　黃衫客臉色微變，中年病漢眼角微掃，淡淡反問道：「什麼樣的一個人？」

　　玉女目光一注，促聲道：「一位黑衣少年。」未容對方開口，忙又接著說道：「名叫武維之，人生得──很端正──是金判之徒，一品簫之子。這位黃香主說他去了風雲總壇，你，你見到這個人沒有？」

　　黃衫客臉色大變，武維之卻止不住心頭猛然一震，暗說道：「天啊！她不計本身利害，卻原來是為了我？這……」

　　玉女見對方木然如痴，不由得芳容一白，注目失聲道：「沒有？是嗎？」音促聲顫，顯然既急且怒。身後黃衫客由於謊言拆穿在即，雙目中凶光再度旺熾起來。

　　武維之目光微溜，迅速點頭答道：「有，有，有！」

　　黃衫客一呆，暗忖道：「有？有這等巧事？」他一時會錯了意，還以為當前這名中年病漢是總壇新聘人手，看在他是分壇香主的情面上，有心在為他圓謊。這樣一想，不由得寬心大放。當下為了報答人情，搶前先朝武維之抱拳一拱，同時以目示意，好似說：「朋友盛情，領謝了。」旋又轉過臉來向玉女笑說道：「如何？沒騙你吧？」

　　玉女無暇理睬，忙又向武維之問道：「那麼他人現在那裡？」

　　武維之強抑一股激情，平靜地道：「他很好，請女俠放心。」微微一頓，接著又注目說道：「至於那位少俠現在在什麼地方，在下也知道，不過，假如女俠不介意，在下希望拿這個與女俠交換一點消息。」

　　玉女忙不迭說道：「好，好！你問吧！」

　　武維之注目說道：「兩位似從華山來，昨天華山之會結果如何，在下很想知道。」

　　玉女忙向黃衫客催促道：「快告訴人家呀！」

　　武維之微感意外地道：「女俠不知道？」

　　玉女搖了搖頭道：「我娘吩咐我在華陰等她，我忍不住，今晨獨個兒偷偷跑到華山下。本想找人問問大會情形，無意中碰到這位黃香主。他說我那維之表哥因聽說我舅舅一品簫現困於風雲總壇的消息之後，現已趕來驪山──」

　　武維之暗嘆道：「表妹，你好糊塗！這種消息哪兒能公開聽得到？就是我得著這種消息，不得師父指示，又那會驀然行動？」話雖如此，其實他何嘗不知道表妹忽然糊塗的真正原因──

　　藍鳳不夠聰明嗎？她為什麼要為別人的事捨命赴鬼愁谷？紫燕十三不夠聰明嗎？她又為什麼會在取得金判同情之後反而自裁？姑姑雪娘不夠聰明？母親梅娘不夠聰明嗎？她們又為什麼一個含屈犧牲一生幸福？一個削髮遁入空門呢？──因此他點了下頭，沒讓玉女再說下去；眼光稍移，轉向黃衫客道：「那麼黃香主願意說來聽聽嗎？」

　　黃衫客因見玉女關切她那維之表哥情溢言表，不禁充滿醋意地瞟了玉女一眼，這才輕輕一哼，仰臉漫聲道：「結局嗎？簡單之至，進行最高潮時，突然散了！」

　　武維之微微一呆，訝然注目道：「突然散了？」

　　黃衫客不滿地接道：「風雲幫主駕到，謎樣的『臥龍先生』也突然搖身一變而成了金判韋公正。殿上殿下，兩雄對峙，這不算高潮嗎？」

　　武維之忙點頭道：「的確，的確！後來呢？」

　　黃衫客恨恨地道：「後來？哼！後來有人遞給幫主一封密函；幫主展閱之下，臉色微變，抬頭向殿下的金判說道：『今天是二月初五，十天之後，二月十五，地點北邙落魂崖，咱們來個總交代。反對嗎？』金判目光微掃，頷首道：『我不反對。』微微一笑，又接道：『我認為我們之間，大概是誰也沒有資格反對。』──」

　　武維之又是一呆，怔然道：「金判最後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黃衫客冷冷一笑，不屑地說道：「那封密函來頭太大了呀！」

　　武維之注目說道：「三老聯名？」

　　黃衫客脫口答道：「三老？三老算什麼東西？」

　　玉女嗔叱道：「你敢！」

　　武維之雙眉前豎，忽又微笑起來。玉女鳳目一滾，也不禁掩口莞爾。黃衫客話出口，才發覺自己祖父也在三老之內，欲待縮口，已是不及。饒他臉皮厚，也已滿面通紅。

　　武維之笑了笑道：「那麼是誰？」

　　黃衫客沒好氣地道：「誰知道是誰！」

　　武維之心頭一動，點頭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了。」

　　玉女連忙問道：「誰？」

　　武維之想了一下道：「我猜是天盲叟。」

　　玉女驚喜道：「天盲叟？他老人家真的還在？那我公公說的果然不錯了。」

　　黃衫客冷笑道：「不錯又怎樣？」

　　玉女輕哼一聲，叱道：「不舒服是不是？」

　　黃衫客冷笑道：「本幫太上護法被少林兩僧亡命一拼，真元大損！天盲叟有便宜不撿，卻傳書另改日期。人說那瞎鬼精明，我看卻未必。」

　　玉女冷笑道：「誰像你！」

　　黃衫客還待再說什麼，雙目一陣溜動，忽又堆下笑臉道：「你看，我們這扯到哪兒去了啦？」臉一偏，又向武維之以目示意道：「怎麼樣？你想知道的都已知道了，那位武少俠此刻究竟在什麼地方，該輪到你向我們這位姑娘交代啦！」眼光中卻在說著另一種話：「說了快走，知道嗎？」

　　武維之佯作領會地點點頭，心底卻不禁迅忖道：「我猜測果然沒有錯。這廝催我離開，準沒安好心眼兒！本來想唬走他算了，這一下可非給他一點厲害的不可了！」心意一決，立自懷中摸出一張已被汗漬浸得發黃的紙疊，遙遙擲去玉女手中，一面說道：「女俠看完這個就知道了。」

　　玉女修眉微皺，展開一看。但見上面寫著：「速去靈台，妾身等因事先走一步。」下角另附有一行清秀的小字，這樣寫著：「請維哥有空去雪山玩，家祖、家母、我，都歡迎你。」這張紙條，正是年前雪娘於子午鎮所留；下角小字，便是玉女附筆。

　　也說不出為了什麼理由，武維之於當日看完後，竟一直留在身邊。這時靈機一動，正好拿出來說明一切。

　　玉女看著，看著，不自覺地發起呆來，這是一封長輩親切的留言，也是一封甜蜜的初戀情書。回憶，令老年人傷感；令中年人沉思；對青年人而言則甜蜜無比。兩片紅霞飛上臉頰，一股羞澀的眩暈漾上心頭。玉女呆呆地望著手中紙片，幾乎忘卻身處地。

　　黃衫客全然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兩眼翻滾不定，頗有湊上去一看之意，武維之輕輕咳了一下道：「女俠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嗎？」

　　玉女如夢初醒，忙將紙片納入袖中，似喜似嗔地抬頭瞪了面前這個「病漢」一眼，叱道：「就這麼幾個字，難道說我還會識不全不成？」

　　武維之微微躬身，忍笑說道：「當然沒有這種事。」

　　玉女輕輕一哼，道：「怪樣子！」臉一偏，忽向黃衫客說：「好了，你走你的。」

　　黃衫客大感意外，怔怔地道：「咦？你不去驪山了嗎？剛才那張紙片舊得發黃，寫了最少在二年以上。那，那上面難道有他的下落？」目光一瞥武維之，好似責備道：「你攪什麼鬼？」

　　玉女搖搖頭說道：「那不用你管了，請便吧！」

　　黃衫客見她詞意甚決，不由得臉色一沉道：「走可以，那張紙片可得給我看看。」

　　玉女臉色一沉，冷冷說道：「不給你看，又待如何？」

　　黃衫客嘿嘿一笑，武維之走上一步，抱拳笑道：「我來做個調人。這位姑娘既然堅持，東西曾由在下手上經過，現在就由在下念出來給黃香主聽聽好嗎？」

　　玉女鳳目一瞪，嗔道：「你，你瘋了嗎？」

　　武維之置若罔聞，又向黃衫客含笑催促道：「這樣可以嗎？」

　　黃衫客矜持地仰臉哼了一聲道：「鬼扯不妨，總得稍近情理。」

　　武維之真氣略調，笑意一斂，注目朗聲道：「聽清了：武維之在此！」

　　黃衫客猛然一呆，失聲道：「啊！你就是？就是你？」

　　武維之臉色一板，沉聲道：「黃衫客！我問你，你有上流的出身，不凡儀表，為什麼偏偏不求上進？你這幾年來的行為對得起你祖宗？還是對得起你自己？」

　　黃村客雙睛閃動，忽然哈哈大笑道：「那真是再好沒有！拿下你小子，幫主面前既可受重賞，今後追起小妮子來，也好少個對手。哈哈！公私兩便！」長劍一橫，陰陰冷笑著接道：「照理說，你我之間並無了不起的仇怨；可是，你今天已無法離開這裡，小子，你明白中間微妙的關係嗎？」

　　武維之說得一聲：「明白得很！」臉色一沉，注目接道：「不過你可也明白儘管你十惡不赦，卻能始終逍遙法外，人人都對你一再容忍的真正原因嗎？」

　　黃衫客大笑道：「簡單之至！」長劍一抖，突然大喝道：「就憑這個！」喝聲中，冷招突發，一劍遞出，疾逾閃電驚鴻。

　　在當今武林諸家劍法之中，天山派的「魚龍十八變」、華山派的「金龍三十六式」以及廬山的「降龍伏虎七二換」素有「三龍劍」之稱。「魚龍十八變」變化玄奧，「金龍三六式」氣勢雄渾；「降龍伏虎七二換」則源出武聖一脈，經廬山派第三代掌門人九宮居士一生研磨，將一套原以陽剛見長的劍法，一變而成奇詭異常。

　　劍法之運用，首重精、氣、神三華合一。劍法之最高成就，便是人劍一體；招式之變換，操於心靈之反應。沒有一位劍術名家不具備雍容風度，便是此理。同樣一套劍法，在兩個不同性格的人分別施展出來，便不一樣。

　　廬山派的這套「降龍伏虎」劍法，武維之在王屋山習劍期中，由於他見過黃衫客使過一次之故，曾予特別留意。在他的感覺中，這套劍法雖然奇詭，但卻奇得微妙，詭得可愛。一個小巧的動作，即可消去對方雷霆千鈞之勢。

　　師父解釋說：龍虎為畜界雙尊，力猛威盛！剛制柔，柔克剛，為天地間陰陽至理。顧名思義，這套劍法之所以具「降龍」。「伏虎」之威，其非以力鬥力，乃屬必然。師父又說：這種以奇詭見長的劍法如由心地光明──像地老黃玄那等人物施展出來，因無不可；但如後代傳人中出了心地陰險的弟子，那就不堪想像了。

　　這話怎麼說呢？說起來，也很簡單。奇者，不正也；詭者，異常也。所以說，這種劍由正人君子使出，只顯得處處靈巧玄妙；由邪惡之徒使出，則就逾越正軌而成奸詐狠毒了！

　　武維之素知這位黃衫客人品卑劣，故此以一上來便全神戒備。那知道，結果仍還出了他的意料之外。他滿以為雙方動上手，對方當然不會留情；但對方不管行為如何，總是一代大家之後，彼此又無不共戴天之仇，起手之禮節，當不至於省略才對。他自信對這套劍法曾下過苦功，一招一式，耳熟能詳；加以自身年來的不斷勤修，憑功力也絕不在對方之下。因此，他對這一仗，充滿信心。

　　詎知這廝竟惡劣到連一個下五門的黑道人物也不如，居然趁四目相對之際，冷劍暗施。二人相隔，原不過丈許遠近，對答之間，黃衫客又不著痕跡地挪前一步。因此，這時二人實際已站在五尺之內。

　　武維之眼見對方長劍出手，暗呼一聲不好！欲待閃避，已然不及。急切間，無可奈何，身軀一偏，挪開心窩要害；右臂一揮「雁落平沙」，硬往劍柄格上去。

　　躲避不了，化解不得，險中求全，惟此一法。

　　說過遲，那時快！嗤的一聲，劍透重衣，擦胸而過。左乳下一陣辣麻，他知道身已受創。一時間，火冒三丈，不由得勃然大怒。他並沒有忘記師父的告誡，可是，昨夜地老那種剛正不阿的態度太令他感動了。人家為了他父親，出生入死，下落不明，他又怎能跟他老人家這位劣孫一再荒唐墮落而無表示呢？縱容惡行，豈不是助長惡行的變本加厲嗎？

　　他知道，黃衫客自行走江湖以來，尚沒有受過任何挫折。自「雙奇」物故，武林中便以「三老」為尊，誰也不願冒此大不韙招惹於他。後來投風雲幫任「虎壇金牌香主」，更是一道護身靈符。這正是這廝日益猖狂，以至連對「白眉叟」、「天老」愛孫女──藍鳳和玉女這兩位俠門名媛都敢存非分之想的遠因近果。

　　他原意只不過想給對方一個警告，讓對方明白：「你的惡行並非無人知道，也並非無人敢管。這只是一個開始──金判之徒、一品簫之子，我武維之今天動了你，這就說明金判、一品簫對你的情形也有耳聞。如再不猛省回頭，你就得想一想後果了！」而這一來，他可真的火了。玉女的一聲驚呼，更令他火上澆油！當下也不理傷勢如何，單掌一接，人起半空；左臂直撩，一品簫已然出手。

　　一品簫，簫音分「人、鬼、神、魔」四調；簫招九變，合稱「一品九式」。如所周知，「人調寧神」、「鬼調惑意」、「神調傳音療疾」、「魔調誅心斬元」。威力最強的是魔調，魔調便是巫山神女新近修成的「天魔曲」。年前巫峽神女廟前，天魔小唱一曲，功力深厚如眉山天毒叟、酆都雙鬼王等三人也都聞曲不支瘓然倒地，其威可知。而巫山神女所修的，雖是四調中最強的一種，但由於斷章取義的關係，尚非魔調最高境界。

　　任何武學皆貴乎完整，四調循序而進，方能臻達上乘。因為一品簫武品修離開師門時，魔調尚在無憂老人研創而改進之中，故一品簫與金判昔日時印證，也僅限於人、鬼、神三調。武維之由金判轉授而得者，因時間促迫，又只得人、鬼兩調。

　　一個未經大敵的武林人物，對敵人實力之估計，頗易走向極端；不是將對方估高，便是將對方估低。此刻，武維之心目中的黃衫客，便屬於前一種情形。他一直以為對方係地老之嫡孫，且出道已久，成就在己之上應無問題。可是，他錯了。

　　他估錯的並不是黃衫客的功力，而是忽略了黃衫客行走江湖後的客觀環境。古人云：「峨嵋伐性。」實乃至理名言。黃衫客由於貪色過度，真元已虧。這是武維之一時間所設想未及的。他在求功心切之下，長簫迎風三振，清音和嗚，首先打出一招「梅花三弄。」這是「人調」中的起手式，三朵烏光閃爛的簫花，分別指向對方「華蓋」及左右「章門」三大要穴。

　　黃衫客注目一聲：「哦？一品簫？」因受簫音影響，精神反而陡然一振。他不知道這是一品簫四大玄功中「人調」微妙的功用，竟以為自己鬥志愈打愈旺。一面閃避，一面大笑道：「一品簫又奈我何？」目瞥武維之胸衣已有鮮血沁出，更加眉飛色舞，一劍猛向武維之雙腿削去。這一招叫「驚龍斃虎」，目光引著左手劍訣斜斜上指；劍招卻反道而行，憑意觸攻敵下盤。

　　這種虛實相混、聲東擊西的招術，常能一招得逞。換句話說，它也就是廬山派劍法奇詭的所在。可是，現在情形不同的是，武維之也算得半個廬山弟子，這應歸功他師祖天仇老人奔波一生的辛勞。他僅一見對方劍訣出手，便已清楚了對方劍招的變化。當下不假思索，單足一旋，人已以一道弧形之勢堪堪讓過一劍。一劍避開，人卻仍在原地五尺之內。

　　黃衫客不禁一呆，瞠目驚呼道：「你懂得我的劍法？」

　　武維之冷冷一笑，恨聲說道：「你祖父沒告訴你這一點，大概因為是他老人家做夢也想不到你有一天會跟無名派門人翻臉成仇吧？」

　　黃衫客不服道：「那麼剛才第一招『驅虎噬龍』你怎避不開？」說著長劍一掃，竟然陰毒無比地又以原招「驚龍斃虎」向武維之雙腿削去。最可恨的，這次竟連劍訣也不用，直似奸人夜半行刺。

　　武維之一代英才，吃虧一次已夠多了，縱在這種情形之下，依然未曾中算。星目閃動一面以老法消解，一面冷笑回答道：「就像這樣，手法下流呀！」

　　黃衫客竟連臉都沒紅一下，哼一聲道：「為了風流！」手腕一振，劍尖上挑，挾著一朵碗大劍花，圖向武維之丹田。

　　武維之見他出手狠毒，心如蛇蠍，最後的一絲顧慮也不禁為之消失。腹部一吸，手中玉簫於頂空一陣急旋，發出一陣嘶嘶嘶噪音；然後一圈一帶，破空悠然下打，風吹簫孔，其聲啾啾然。

　　這一招，正是「鬼調」中的「秋風蕭瑟」。這種刺耳鬼音，對心胸磊落之人尚無大礙；但在一個因心術不正而神思飄忽不寧的人聽來，可就夠受的了。黃衫客心頭有如被指甲刮了一下一樣，身軀微震，劍勢立即一緩。

　　武維之目光如電，見一招奏效，精神大振。一支簫上下飛舞，黑影幢幢如幽靈附體；簫音時而昂揚，時而低沉，如鬼哭，如神嚎。黃衫客漸漸攻少守多，臉色漸漸蒼白，氣息也漸漸粗促起來。

　　這時的武維之，如下狠心取他性命，可說易如反掌。可是，對方畢竟是他所敬仰的地老之獨孫啊！他想：「我應該怎麼做才好呢？」想著想著，心中大為煩惱。由於他手中簫招稍緩，黃衫客窘狀略解，這時雙方雖仍維持著簫來劍往，但搏鬥已遠不似先前之激烈了。

　　玉女見狀，不禁跺足道：「纏什麼？加勁呀！」

　　這一喊，武維之只有更為茫然。他暗急道：「這還要你吩咐？可是，我能將他怎樣？要他死？抑或使他重傷？你不知道他的祖父是誰嗎？你不知道地老只有這麼個寶貝孫子嗎？」

　　同樣的一喊，聽在黃衫客耳中，卻不期然一凜，他迅忖道：「是呀！他要是一下狠心，我怎辦？」小人之心與君子之腹，其分別便在這種地方。他怕玉女這一提，對方會因想及身上劍傷而突下煞手。於是牙關一咬，拼聚全身功力，猛地劈出一劍。

　　這一劍，全無章法可言，純係亡命相撲。武維之夢想不到玉女這一呼喊竟令對方迴光返照，突然激發一股意外潛力，一時大意，臂部竟又被劃了一道血口。

　　玉女氣得直喘，好半晌才恨恨罵道：「活該，活該──」

　　武維之雙目英光陡射，疾退數步。橫簫仰天大笑。黃衫客見機不可失，一聲不響，挺劍再刺。武維之渾似未覺，大笑如故。玉女臉色一白，閉目悲聲喃喃道：「死，死……」

　　這位名門玉女，雖在這種情形，竟仍無出手搶救的打算。她口中的「死」字，是氣忿話，也是真心話。說來也許無人能信。這一剎那，的的確確的，她希望黃衫客一劍刺中武維之要害。換句話說，她希望看到武維之死！不過在這之後，她會為他報仇，甚至以身相殉，乃屬必然。有人說，恨是愛的影子。一旦走了極端，愛之深，恨之切。是這樣的嗎？

　　玉女第二個死字出口，耳中但聽一聲大喝：「雪妹接簫！」

　　玉女悚然一驚，眼睜處，一道黑影已然迎面射至。皓腕疾翻，忙將一品簫接在手中。迅速移目望去，但見自己那位表哥，面對如虹劍氣，屹立如山。雙臂上下一錯，左掌擎天右掌照地，雙掌猛翻遽合。上下交激，一道無形氣柱立即正對黃衫客劍尖電射而出。

　　黃衫客人品雖然鄙下，畢竟是名門之後，居然識得這一招的來路。口中大喊一聲：「不好！『天慈地悲』！」喊雖喊了出來，趨避已然無力。一個悲字出口。長劍已脫手飛去半空，人也隨著一跤仰天栽倒。

　　玉女尖呼道：「好！」呼聲未落，淚珠已潸然而下。

　　武維之深深吸了一口氣，面色端凝地撿起那支傳自武聖潛龍子的武林奇珍盤龍劍，緩緩走向黃衫客。這時黃衫客掙扎著翻身坐起，臉無人色地厲聲喘吼道：「你如有種……你，你……你就殺……殺了我吧！」

　　武維之又吸了一口氣，緩緩而深沉地注目說道：「別激我，我承認我沒有種，寶劍雖然鋒利，但這一招少林絕學，你知道的，一樣可以置人於死地。」

　　黃衫客雙目一亮，暗忖道：「怪不得我還有力氣坐起來。」他想著，立即潛運真氣，發現周身雖然酸軟無力，內腑卻並未受到損傷，不由得暗嘆道：「少林絕學果然名不虛傳，好玄奇的一招呀！」

　　武維之面色一沉，緩緩接著說道：「我很慚愧，你也應該慚愧。你我均是出身名門世家，我們本應成為一對好友，想不到今天卻站在敵對地位。」微微一頓，沉重地又接道：「我知道，你恨我，也嫉妒我。不過，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如你恨我，你不如恨你自己。你要是不入邪途，今天你也應該是個令別人嫉妒的人。」手腕一抖，長劍插地，注目又接道：「帶劍離去吧！請記取一句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機會贖清你以前的罪孽，我們仍有化敵為友的時候。」說完身軀一轉，便向玉女走去。

　　忽見玉女嬌軀微顫，突然栽倒。武維之一驚噫，人如脫弦之箭，疾撲面上。玉女臉色蒼白如雪，氣息微弱，宛轉呻吟不已。武維之星目掃射，心頭一動，突然掉身重又回到黃衫客身前。

　　黃衫客這時已經站了起來。費了很大氣力從地上將劍拔出，正待離去。武維之手一伸，沉聲喝道：「我說過饒你不死，現在仍然算數，拿解藥來！」

　　黃衫客偏臉瞥了玉女一眼，手一鬆，長劍落地，臉色呈現一片死灰，頭一低，顫聲微弱地喃喃說道：「你，你還是殺了我吧！」

　　武維之心頭一震，喝道：「什麼意思？快說！」

　　黃衫客聲浪益發低了下去道：「沒有解藥，她死定了。」

　　武維之魂飛魄散，吶吶駭呼道：「你，你……」

　　黃衫客自知已無生機，這時反而鎮定下來，抬臉淡淡地道：「索性告訴了你吧！我要她在這兒歇下來就是為的等她藥性發作，失去抵抗力以後，加以──」

　　叭的一聲，一個重重的耳光摑在頰上，也打斷了下面不堪入耳之言。

　　黃衫客身軀晃了一晃，舉起衣袖，緩緩拭去自嘴角淌出的牙血。怨毒地望了對方一眼，冷冷一笑，接著說道：「你要打，不妨再打。這種毒藥不但沒有解藥，甚至連藥名也沒有清楚。老實說，我圖的是一時之快，根本沒有考慮後果。」

　　武維之又怒又急，連連叱道：「畜生，你這畜生！」揚掌本待再打，忽又疑忖道：『什麼？知道藥性而不知藥名，這廝莫非說謊不成？』一念及此，不由得一聲冷笑，注目喝問道：「你這毒藥從何處得來？」

　　黃衫客雙目一合，仰臉坦然說道：「太上幫主。」

　　武維之驚噫了一聲道：「太上幫主？」

　　黃衫客漫聲接道：「日前受命往總壇，老婆子叫我將一盒黑色粉末灑入三隻蒲團之內。說這種粉末受熱便化輕煙，可由毛孔浸入人體；一旦侵人之後，功力立失，將與常人無異。我一時好奇，趁老婆子不注意──」

　　武維之頭一震，忙喝道：「氣味如何？」

　　黃衫客淡淡地答道：「有點像普艾。」

　　武維之暗喊一聲：「七步艾！」不遑他問，反手一掌，猛摑過去。

　　這一掌挾忿打出，用足五成力道。黃衫客一聲悶哼，一連滾出七八尺之遙，方始掙扎著爬起來。偷眼見武維之已向玉女奔去，忙不迭撿起地上長劍，跌跌撞撞，拔腿便跑。

　　武維之心跳氣喘，跪在地下，俯視玉女呻吟業已軟弱。他手中雖抓著一瓶解藥。卻不知從何著手。戲水河就在三丈之外，可是，他沒有盛水的器皿。解藥應用多少分量？少了是否有效？多了會不會有害？並於這些，他一樣的茫無所知。再看黃衫客，黃衫客已走得無影無蹤。胸前與股際的兩處創傷，鮮血仍在不斷往外滲透，但他毫無所覺。

　　忽然間，他嗅著了一股隱約的苦艾藥味，伏身查看，氣味來自玉女秀髮之中。他不禁喃喃說道：「是了，灑在頭髮上。」猛又想起，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連忙奔至河邊，吸滿一口清水，再趕回來，準備將解藥先倒在玉女口中，然後以餵哺方式注入清水。

　　他剛剛俯下身去，瓶塞尚未拔開，突有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遙遙大喝道：「好淫徒，還不受死！」回頭看時，一高一矮兩條身形，已於喝聲中如飛而至。

　　高的一個一身黑，長髮迎內飛揚，瘦得像根竹竿；矮的一個一身白，臉如白米餅，肥圓如球，像個披麻孝子。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大名黑白無常！

　　黑白無常奔至近前，白無常偏臉朝地下躺著的玉女端詳了一眼，點頭晃腦，慢吞吞地道：「假如咱老白兩眼不花──」

　　黑無常只匆匆一瞥，尖聲怒喊道：「花你奶奶！」口中罵的是白無常，長腿一抬，卻已向武維之猛踢而來。

　　武維之一個翻滾，張口欲喊，結果呼的一聲，卻噴出一道清泉。白無常一字眼驀睜，失聲喊道：「老黑，好神功！」黑無常一呆，白無常忽又赧然道：「原來是水，咱還以為是血呢！」

　　武維之啼笑皆非，偶爾回頭，忽然一聲低呼，雙膝跪倒。原來身後不遠，不知自什麼時候，已然一聲不響地站著一位長方臉、膚色微紫、直鼻方口、修眉鳳目，雙目精光似電、於英挺中另透一股豪放之氣的藍衣中年人。是的，師父來了！

　　金判注目靜靜地道：「是維之嗎？」

　　武維之垂首應道：「是的，師父。」

　　「怎麼樣？」

　　「成功了。」

　　後面這六個字是兩句短句，問句沉重，答句顫抖。對答完畢，是一片沉靜。做徒弟的，悄悄拭了一下眼角；做師父的目中一亮，又是一黯，仰天深深噓了一口氣，良久無語。

　　黑白無常互望了一眼，白無常自語般晃著腦袋念道：「諸葛一生惟謹慎。」

　　黑無常勃然大怒，轉身喝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白無常眼縫一迷，忙道：「你誤會了！老黑，謹慎固有可取之處，但咱這樣說，實是感慨之意。咱是說，如果這位武少俠是冒牌，咱豈不失去了一次大功？咱說這個，咱說這個。」

　　這種違反原意的辯解，黑無常居然聽得點頭道：「這倒是實情。」

　　一旁的師徒倆，聽了這對寶貝這番對答，方始回過神來。武維之抬頭向師父促聲囁嚅喊道：「師父，雪妹她……」

　　金判點點頭，緩緩說道：「起來，孩子，沒有關係，我看到你手上的藥瓶了。」

　　武維之站起身來，忙問道：「時間久一點不礙吧？」

　　金判望了望玉女，沉吟了一下道：「這種毒藥看上去不太劇烈，應該不礙事。」微微一頓，又接下去道：『不過解毒貴乎先對中毒情況有所了解，這丫頭中毒經過，你最好先簡略地說給師父聽聽。」

　　武維之遂索性將一日一夜的經過擇要說了一遍。金判忽然嘆道：「總算這丫頭命大，你要不耽擱一陣子，用水將解藥讓她眼下，恐怕就要出麻煩了。」

　　武維之失驚道：「怎麼一回事？」

　　金判正容說道：「武家用毒解毒，有一個大致相同的原則──那就是，怎麼來，就得怎麼去。她所中的毒既是由髮根透入，水服必然收效甚微；必須火焚氣蒸，由呼吸中傳入體內，才是消解正途。」說完向黑白無常揮手道：「去取點乾薪來。」

　　黑白無常恭喏而去，不一會，一堆枯枝取至。金判先將玉女扶起盤坐，命武維之在背後托住，再將解藥酒在枯枝上，點燃枯枝，讓一道道帶有清香氣味的輕煙，緩緩升向玉女口鼻。約頓飯工夫，玉女打著噴嚏，悠然蘇醒。茫然睜開眼皮，口中喃喃說道：「這是怎麼回事？」抬頭瞥及金判，輕輕一哦，便欲站起。

　　金判搖搖手，微笑道：「等一等，等一等。」

　　武維之也忙於耳邊輕聲說道：「調息一陣再說吧！」玉女這時才發覺背後有人，雙頰微赤，僅輕輕掙了一掙，旋即垂瞼合目，運神調息。

　　武維之俟玉女入定後，悄悄抽手站起，自懷中取出那方紫玉硯，送到師父手裡。金判接過，將背面兩句題詞默默念了一遍，緩步走到另外一株樹下，閉目打起坐來。武維之向黑白無常指了指玉女，自己則輕輕走至師父身後。

　　荒野岑寂，紅日逐漸西沉。申牌光景，金判、玉女相繼啟目長身而起。

　　武維之分別向師父及表妹瞥了一眼，心頭不由得狂喜。這時的玉女，臉色紅白分明，已然完全康復。而這時的金判，微紫的臉膛上，採光隱現。無可置疑的，無名派的「大羅周天神功」，已成了一套完整的絕學了！

　　金判緩步走至玉女身邊，手撫玉女秀髮，含笑說道：「愚伯雖然從別人口中得知你和黃吟秋那小子走在一起，聞訊趕來；但要不是你維之表哥中途相遇，這次該多危險？以後再不許這樣糊塗，懂嗎？」

　　玉女嗯了一聲，眼角卻飛向武維之，好似問道：「發生了些什麼？我怎聽不懂？」

　　金判向黑白無常招招手，大聲吩咐道：「護送這位小姑娘去華陰丐幫分壇，我們師徒有事稍微耽擱一下，天把天也會趕去。」又向玉女笑說道：「叫古化子備好酒，叫你母親做好菜等著，知道嗎？」

　　玉女十分不願地嘟嘴說道：「知道啦！」啦字尾音拖得特別長，恨恨一跺足，領先飛奔而去。黑白無常互望一眼，拔足便追。

　　武維之遙遙大聲喊道：「別生氣，雪妹，見面時再告訴你。」頭一回，見師父正在朝自己注目微笑，臉一紅，連忙住口。

　　玉女頭也沒回，剎那之間，便與黑白無常同時於暮靄中消失不見。

　　金判向武維之招招手，師徒二人，也在不久之後，向另一方向消逝而去。

第十七章　連環計

　　皓月當空，碧天如洗。華山與驪山之間的一座幽靜的山頭，師徒二人對坐著，一動不動，月色下，有如兩尊靜止的石像。直至明月西斜，武維之緩緩抬頭，對面的金判也正好在這時睜開眼來。師徒四目相注，眼中都蘊滿激動的喜悅光輝。

　　金判臉色一整，平靜地緩聲說：「現在體會出來了嗎？『劉郎莫記歸去路，只許劉郎一度來』，本是明人陳白沙靜坐詩中的最末兩句。吾人入定，雖至三禪境界，仍因塵心未淨，每易生出憂悔之感。所謂為山九仞，功虧一簣，正符此情。這二句心訣的暗示如就文句揣摸，頗為令人茫然。但如一旦知道了它的出處，就毫不玄奧了，它的解釋非常簡單，來去自如，隨緣遇合；心明如鏡，不著點塵。」微微一頓，又接道：「心境一朗，空明廣闊，便是內家上乘之境。你剛才已經體驗過，現在你不妨起來試試本身刻下之功力，也就明白了。」

　　武維之依言起身，凝神並指，猛往一塊青石插入。指到處，勁氣湧合，如觸無物，青石已被洞穿成兩個徑寸圓孔。不禁一陣狂喜。

　　金判聲調一沉，說道：「到目前為止，你我師徒二人之功力，約與玉門之狐陰美華母女二人之功力相等。不過，論心術之詭詐，我們師徒卻比她們母女差得太遠。」仰望明月，自語般喃喃又接道：「我們師徒可能因此失敗，相反的，也很可能因此成功。這一切，就要看天道是否真的好還了！」

　　武維之轉身低頭答道：「維之明白，師父。」師徒相繼走回原處。武維之想了一下，抬臉又問道：「三老為何突然失去蹤影？以及那位灰衣老婦究竟是誰？師父現在想出一點眉目來了沒有？」

　　金判皺眉搖搖頭道：「讓師父再想想吧！」

　　隔了片刻，武維之又問道：「那麼天盲老前輩約定十天後，在北邙落魂崖與風雲幫會戰，除了含有一次徹底了斷之外，還有其他原因沒有呢？」

　　金判苦笑了一下，搖頭嘆道：「應該有用意，可是師父一時還真揣摸不透。」語音甫了，忽然回頭向身後冷笑道：「那一路朋友照顧我們師徒來了？」

　　武維之微吃一驚，暗忖道：「師父耳目好靈！」

　　但聽丈許外一座石筍後有人淡淡一笑道：「韋公正，你比以前行多啦！」

　　金判一呆，武維之脫口低呼道：「師父，這就是那灰衣老婦！」

　　石筍後面又笑了一聲，說道：「有其師必有其徒，徒弟也不錯。」說話之間，石筍背後，已然施施然走出一人。只見灰衣老婦臉上垂著一幅面紗。這時在金判師徒面前一站，自紗孔中分別望了他們師徒一眼，淡淡說道：「問吧！你們剛才的幾個問題，老身全能回答。」

　　武維之眼望師父，金判從容抬臉道：「那麼就請先行見示俠號如何？」

　　灰衣老婦微微一笑，仰臉漫聲道：「既丟人，又該打！」

　　金判修眉微斂，欲言又止，最後無可奈何地改口說道：「韋公正眼拙，看來一時也無法補救的了。不過，小徒維之剛才說，他昨夜離開聖母宮時，女俠斯時與玉門之狐尚在對峙之中。如今女俠安然來此，那麼三老定已為女俠救出險地了？」

　　灰衣老婦搖頭輕嘆道：「左一聲女俠，右一聲女俠──唉唉──原來連金判韋公正都蒙得過，那就怪不得他們沒有認出我是誰來了。」

　　武維之有點不服，岔口問道：「師父見過你，是多久以前的事？」

　　灰衣老婦驀地轉過臉來，含笑嗔道：「別說你師父，就是你小子，當面見到老身的面又何止一次二次？」武維之微微一呆，灰衣老婦已然回過臉去向金判接著說道：「你問三老嗎？抱歉得很，我後來也中途抽身了，與令徒離開的時間先後相差不足半袋煙功夫。」

　　金判失聲道：「你──」

　　灰衣老婦淡淡一笑道：「我？我怎麼樣？老朋友見了面，開開玩笑不行嗎？告訴你吧！我退出是因為另外有人出了頭。知道嗎？三老交給別人處理了！」

　　金判輕輕噓出一口氣，旋又皺眉問道：「交給別人？那一個？」

　　灰衣老婦側目反問道：「玉門之狐何許人物？在那種情況之下，能令我安心託付三老生命安全的，當今之世能有幾人？」

　　武維之心念一動，脫口喊道：「天盲叟！」

　　金判一聲噢，也向灰衣老婦問道：「是天盲長者嗎？」

　　灰衣老婦且不答理，卻偏臉朝維之喝道：「這樣說話，將置尊長於何地？不懂禮貌！」

　　金判微微一笑，搶著說道：「無名派門下，惟才是取，一向不講究這些。女俠既為本派之友，難道對這些還不清楚嗎？」

　　灰衣老婦哼道：「清楚得很，無名派老毛病：護短！」

　　金判笑了一笑，點頭自語道：「這樣說來，他老人家一定是臨時發現三老去了驪山，且算定三老一定要吃虧，一時分身乏術，這才故意約期北邙的了！」

　　灰衣老婦點點頭，接下去道：「我去驪山，則是一種巧合，但既然碰上了，見三老岌岌可危，又不得不捨命出頭。其實我的武功比起那個老妖狐來，可說差得太遠。就在令徒離去後不久，危急萬分之際，他老人家出現了。」

　　金判忽然插口道：「就是他老人家一人？」灰衣老婦點點頭。

　　金判遲疑一下，不安地說道：「雖然玉門之狐不敢招惹他老人家，但三老尚在昏迷之中，他老人家又沒帶人去，女俠似乎……」

　　灰衣老婦很快地接道：「似應留下助他老人家一臂之力，是嗎？」

　　金判不安地輕輕一咳，沒說什麼。灰衣老婦臉一仰，喃喃道：「是的，我應該留下。我……我太貪生怕死了！」

　　金判猛然一驚，愕然抬起眼皮，怔怔地道：「女俠這話什麼意思？」

　　灰衣老婦仰臉一聲不響，對金判的話，好似全未聽見。默然了好半晌，突然噗通一聲，向金判雙膝跪倒。口喊一聲韋公正，已然泣不成聲。

　　師徒大驚，雙雙一躍而起。金判向前跨出一步，雙臂甫伸，忽又縮了回來，口中不住喊道：「女俠！怎……怎麼回事？」

　　灰衣老婦雙肩抽搐，伏地顫呼道：「金判，惟有你，救救我們幾個可憐蟲吧！」

　　金判猛退一步，注目之下，突然驚呼道：「你……」灰衣老婦抬起淚眼，輕輕點了一下頭，同時伸手將臉上面紗拉下。出現於月色下的，竟是一張姿色美好的清麗面龐，淚珠縱橫，有如梨花帶雨，越發顯得雅秀絕俗。

　　武維之大奇，暗忖道：「她說我見過她？」

　　金判臉色微黯，緩緩垂下眼皮，輕嘆著說道：「我知道，你們放心，韋公正盡力為之也就是了。」

　　神秘女子低頭說得一聲：「謝謝你了，韋公正。」旋即緩緩站起身來，望了金判最後一眼，默默轉身下山而去。

　　金判緩緩抬臉，怔怔地望著對方背影一無表示。直到背影消失了很久很久之後，這才將眼光一收，慢慢回過身來，向愛徒輕嘆著問道：「維之，現在知道她是誰了嗎？」武維之茫然地搖了搖頭，金判仰臉喟嘆道：「鳳劍司馬湘雲啊！」

　　武維之恍然大悟，脫口減道：「怪不得她說我見過她。」

　　金判苦笑了一下，說道：「當然嘍！巫山你幫她為神女護法；昨夜，今天，前後不已是三次了嗎？」

　　武維之想了一下，不禁問道：「她要師父救她，又是什麼意思？」

　　金判淡淡糾正道：「救他們！」微微一頓，又嘆道：「其實，鳳劍司馬湘雲是武林中有名烈性女子，她那裡還會貪生怕死？這就跟她投入風雲幫的情形相同，她為的是她那兩個哥哥啊！」

　　武維之心頭一動，忙接道：「這樣說來，他們三兄妹所怕的，難道說反而是他們的師父天盲叟老前輩不成？」

　　金判點點頭道：「那還用問！」

　　武維之皺眉說道：「天盲老前輩乃一代奇人，他們三兄妹既然有著迫不得已的苦衷，鳳劍怎不趁昨夜的機會，當面解說呢？」

　　金判搖搖頭，苦笑道：「孩子，你對天盲長者了解得太少了！」

　　武維之注目道：「怎麼說呢？」

　　金判憂悒抬臉望著愛徒道：「以前師父好像對你說過，你師祖天仇老人脾氣之剛，在當時武林中，幾乎無人不知，但比起昆侖天盲叟來，仍然稍遜一籌。記得嗎？」

　　武維之點了一下頭，復又問道：「天盲老前輩脾氣再壞，也得講理呀！徒弟是自己的，難道連開口的機會也會不給一個嗎？」

　　金判頭一點，沉重地道：「正是這樣！」

　　武維之失意道：「什麼？」

　　金判仰臉嘆道：「知道天盲叟的人，便能知道三劍兄妹現在見了他們師父的結果──一掌一命，可能連哼都來不及呢！」又嘆了一聲道：「知師莫若徒，不然她又怎會求我？」

　　武維之注目促聲道：「那麼師父救不救得了他們呢？」

　　金判望著愛徒，傲然說道：「救得了！」傲然一笑，又接道：「你也能。」

　　武維之惶恐地道：「我？」

　　金判點頭道：「是的，因為你我都是無名派傳人！」

　　武維之輕輕噢了一聲，金判笑意一斂，接著嘆道：「天盲老兒一生只服兩個人，一個是無憂子，另一個便是你師祖天仇老人。咱們師徒算什麼？咱們也不過沾著師祖他老人家的一點餘蔭罷了！」

　　武維之不由得又有點憂慮起來，道：「雙奇已作古人，我們又都是晚輩，這樣說來，豈不是仍然無把握嗎？」

　　金判搖搖頭道：「這不是輩分問題。」臉色一整，肅容接道：「這就是高尚門派的榮譽。你知道嗎？『終南』與『王屋』，至雙奇為止，各傳八代，在武林各派而言，可算歷史最短。可是，他們為什麼會被黑白兩道奉派之尊呢？天盲長者以及所有的人都是一樣，他們尊敬雙奇，同時也尊敬雙奇的先人和傳人。他們相信進入這兩派門下，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成就容有高低之別，但苛選之下，兩派傳人的品格，十九應無問題！」

　　武維之凜然點點頭，金判微頓又嘆道：「假如你父親能在見到天盲長者之前被救出來，由我跟他二人同時向他老人家陳述，那就更有效了！」

　　武維之怔了一下，忽然喜呼道：「什麼？我爹有消息了嗎？」金判肅容點頭，武維之喘息著道：「在……在那裡？」

　　金判皺眉道：「都是小雪那丫頭誤事，要不是在半路上聽到她跟黃吟秋那小子去了驪山的消息，這會兒可能已有了眉目也不一定呢！」

　　武維之啊了一聲，忙道：「那麼現在如何了呢？」

　　金判輕輕一嘆道：「現在嘛！現在就要看藍鳳那小妮子的了！」

　　武維之驚疑地道：「藍鳳？」

　　金判點點頭道：「是的，我為了趕這一邊，只好暫時託付於她。因為她身著男裝，本來面目已改，而且她畢竟要比大名兄弟細心得多。」

　　武維之愈聽愈糊塗，不禁著急道：「師父，請你說清楚點好不好？」

　　金判欲言忽止，以傳音功夫，說道：「不必急，時間有的是，俗云隔牆有耳，人上有人。師父成就尚未至獨絕千古的境界，剛才鳳劍到來，師父未能提前察覺便是一例。等離開這兒到了華陰之後，當著你師姑她們面前再說吧！」

　　※※※

　　二月初七，照理說，實在是個非常平凡的日子，可是，這天華陰城中，卻現出一個不平凡的現象。那便是叫化子突然多了起來，街頭巷尾，城裡城外，遍地皆是。

　　那些肥瘦高矮，老少不一，一律穿著襤褸不堪的叫化子們，三五成群，有的倒著，有的倚著，一個個都似吃得飽飽的，沒有一人伸手乞討。

　　街上兩個鏢師於走過一條大街時，其中一個低聲說道：「喂！老大，華陰只是丐幫一個小小分舵呀！今天化子這麼多，剛才我們在東門居然還看到了丐幫三老，豈非怪事？」

　　那被喊做老大的鏢師想了一下答道：「怕是丐幫今天在分舵舉行什麼大典吧？」

　　是的，這兩位圈內人物說得一點也不錯。丐幫正將有一項大典舉行，一項無比隆重的大典！今天，二月初七，一個平凡的日子，但丐幫上下，卻將在這個平凡的日子中迎接幾位不平凡的貴客。

　　在丐幫來說，這一天，實在太重要了！

　　這裡是華陰北城的一座道觀，觀外叫化成群；觀內大殿上，此刻成品字形排列著三席盛筵。三席杯箸排列整齊，卻還空著。殿前院中，大名府黑白無常兩兄弟正在閒聊；陪伴他們兩兄弟的，便是那位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化子頭兒，幫主髒叟古笑塵。

　　這一對寶貨，雖然武功不弱，且自視極高，但卻不是今天的主客。那麼今天的主客是那些人呢？已經到了的，有三位。第一位，便是天山白眉叟之女、已修成「天魔曲」玄功、曾以舉手之勞擊敗風雲龍壇三名金牌金鷹的「巫山神女」余絳仙。第二位和第三位，是一對母女。這母女倆便是「無憂子」之女、「天老」之媳、「凌波雙仙」之一雪娘女俠，以及她那位有「雪山玉女」之稱的掌珠，小雪姑娘。

　　第一位貴客「巫山神女」此刻剛排好席位，走去側殿拿酒。

　　另外那對母女貴客，卻在廚房裡忙著，成了母女廚娘。

　　殿院中，那位笑容滿臉的丐幫幫主則極力忍住笑，在聽那對寶貨引人發噱的對話。

　　他們談的是他們的「切身問題」。那是白無常首先提出來的，就是：「對一品簫當年的不禮貌，到底原諒不原諒？」

　　黑無常答得很乾脆，他尖聲叫道：「原諒？不行！」

　　白無常先點頭表示附和，旋又偏臉緩緩說道：「『臥龍先生』就是『金判』，咱們已經都知道的了。人說『金判』遠比『一品簫』性傲，但『金判』卻對咱們那樣瞧得起。他是『一品簫』的生死之交，就像咱們弟兄一樣，這該怎麼辦？」

　　黑無常瞠目道：「的確難辦。」臉一偏，反問道：「你老白的主意多，依你呢？」

　　白無常閉眼思索了一陣，晃著腦袋道：「這樣吧！依我看來……」

　　黑無常性躁忙催道：「依你如何？」

　　白無常一字字地道：「依我嘛？還是好好研究研究。」

　　髒叟硬忍下了一下噗哧，抬臉望著天，忽然奇怪地自語道：「快正午啦！他們師徒怎麼還不見來呢？」

　　※※※

　　東方露出一抹魚肚白，金判師徒開始走下華山與驪山之間的那座幽靜峰頭。

　　師徒行至距華陰不足十里的赤水，於進入官道丁字路口時，走在前面的武維之目光偶瞥路側，突然卻步驚呼道：「這，這人怎麼回事？」原來道旁沒膝荒草中，正側身蜷臥著一名青衣少年，面色灰白，一息奄奄。

　　金判搶上一步，目光掃處，也是一聲驚噫，神色微變。探足俯腰，掌出如電，猛向青衣少年心絡穴按去。不消片刻，少年臉色漸漸紅潤，輕吁著，悠悠醒轉。

　　少年睜眼看清身前金判師徒，眼中一亮，便掙扎坐起。金判抵掌不動，沉聲吩咐道：「不要動，躺著說也是一樣。」

　　青衣少年點點頭，眼一閉，微帶喘息地道：「是的……韋伯伯……您……料得不錯……他……他們一行中……果然有一品簫……武叔叔在內。」

　　武維之心弦猛震，金判一聲哦，雙目異光陡閃。青衣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氣，接下去說道：「我由華山隨他們半夜出發，一路遙遙跟蹤至此。由於一時大意，被他們的後衛覺察，欲待走避，已然不及。後衛中一名身手奇佳的灰衣蒙面人，霍地轉過身來，一聲不響，向我連攻三掌。我在還手無力的情形下，不支倒地。」

　　師徒同時輕輕一啊，少年長長噓出一口氣，接著又說道：「也許那人不知道我是誰，或者以為我已斃命，一見我倒下，連看也沒有多看一眼，便冷笑著調頭而去。而我，沒有多久，也就暈過去了。」

　　金判神色一緊，微顯失望地注目接口道：「那麼他們去了那裡，你也不知道了？」

　　青衣少年搖搖頭，虛弱地笑了一下道：「不，我注意到了。」

　　金判一聲哦，目光閃動，忙道：「去了那個方向？」

　　青衣少年甚為興奮地微笑著道：「我倒下之後，雖然心頭氣血翻騰，五臟欲裂，但我在迷糊中，仍清楚這是最要緊的一剎那。於是勉力提起最後一絲真氣，掙扎著支起半個身子，隱約看到他們一行大部分沿官道繼續西去，其中卻分出一小支，渡渭水而北。武叔叔乘坐的是綠絨軟轎，就在那裡面……」由於興奮過度，說至此處，口一張，突然噴出一口紫血，臉色一白，人即再度昏厥過去。

　　武維之失聲道：「師父！」

　　金判注目搖搖頭道：「沒有關係，這是一口淤血，吐出來也好。」說著，示意武維之將少年扶起，並命其以雙掌罩定少年背後左右鳳尾穴，以本身真氣，助其緩緩引神返元。自己則從懷中取出一隻藥瓶，倒出一顆紅色藥丸，塞入少年口中。

　　這時天已大亮，武維之一意行動，心無旁貸。金判則在周遭來回蹁步，一會兒望望少年氣色，一會兒望望天色，顯得甚為煩躁不安。忽然間，兩道長眉一斂一放，似乎毅然有了決定。

　　金判身軀一蹲，先將少年雙腕握在手中，詳細察了一遍，然後臉一抬，向愛徒注目沉聲說道：「細察脈象，已無大礙。待他再蘇醒後，有車攔車，有馬攔馬，否則由你背負，立即送往華陰丐幫分壇，交丐幫護理，師父不能再等了。」

　　武維之愕然抬臉道：「師父要去那裡？」

　　金判一面站起身，一面匆匆說道：「渡過渭水再說，追到那裡算那裡。」武維之明白師父心意，一個請求本待脫口而出，目光偶瞥身前青衣少年，口一張，欲言又止，黯然低下了頭。

　　金判匆匆語畢，衫角飄動，人已走出數丈之遙；身形驀地一頓，忽然止步回頭，沉聲交代道：「如果你師姑她們問起，你可以照實告訴她們，不過請她們不必有所行動。而你自己，卻不妨回頭沿官道西行，向長安方面偵察過去。但必須謹慎小心，未跟師父會合之前，千萬不可力拼，知道嗎了』

　　武維之點點頭，瘖啞地應了一聲。師父此行，他不能阻止，也沒有理由阻止。但一旦追及之後的結果將會怎樣，不難想像得到。他們師徒在習成了完整的大羅神功的今天，武功方面雖可不將陰氏母女放在心上，但古諺云：雙拳不敵四手，好漢抵不住人多──更何況父親一品簫尚淪於魔手，處處投鼠忌器呢！他思念至此，熱淚不禁奪眶而出。

　　金判向愛徒交代完畢，如飛走去渭水河邊。伸手折下一段枯枝，遙擲河心，跟著騰身一躍，單足一點水面，身形再起，已然越過十來丈寬的河身落向彼岸。藍影閃動，如風飄雲行，眨眼消失不見。

　　武維之衣襟盡濕，但雙掌卻未鬆懈分毫。這時感覺阻力一消，知道青衣少年本身血脈已通，忙湊身向前輕輕問道：「兄弟，現在感覺怎樣？」

　　前面青衣少年低聲回答道：「我很好……只是……還不能走動罷了。」

　　武維之抽掌站起，極目向官道兩頭望去，空道寂寂，什麼也沒有發現。稍稍躊躇，立即俯身說道：「我抱著你走吧！」

　　青衣少年身軀一偏，急急說道：「不，不，不！」一連三個「不」，神色緊張之至。

　　「這是家師的吩咐，而且我也不太累，兄弟又何必見外？」武維之口中笑說著，不容對方再有表示，伸臂將青衣少年抄起，摟在懷中，放步向官道上縱去。青衣少年只稍稍掙扎了一下，即埋首懷中，不再一動。

　　武維之疾行如飛，走著走著，忽然感覺青衣少年的身軀逐漸柔軟熨貼起來，抱持也較先前更為方便，手臂緊了緊，腳下益發加快。這樣又走了片刻，午時光景，華陰城已然遙遙在望。

　　忽然間，武維之胸口一熱，初尚以為自己真力耗損過度，懷疑體力已告不支，默默凝神查察了一下，這才發覺那股熱流原來傳自懷中青衣少年的雙頰。當下腳步一緩，俯臉向懷中細聲問道：「難道又不舒服了嗎？」

　　青衣少年頭臉埋得更緊，低聲斷續地道：「我……很好……快走吧！」

　　武維之意猶不釋，斂眉遲疑地道：「那麼怎會燙得這樣厲害？」前額一低，湊近接著說道：「來來，你抬起臉來，讓我用額頭量量看，你究竟是不是發燒？」

　　青衣少年雙腿一蹬，微帶怒意地叱道：「怎麼這樣嚕嗦？不走就把我放下！」

　　武維之先是一怔，旋即放聲大笑起來。懷中青衣少年似乎吃了一驚，身軀微震，肘彎撐處，仰起半邊紅暈如醉的臉孔，注目迫切地道：「你笑什麼？」

　　武維之笑著說道：「笑什麼？笑你這副脾氣。怪不得師父他老人家會認識你，原來你的脾性跟我們師徒竟同一格調。哈哈哈！」笑畢，又接道：「不過這一來，我可放心了。你元氣已比剛才充沛得多，安抵華陰，大概沒有什麼問題啦！」朗笑著，重新放開腳步。

　　他們進得城來，已是午末未初時分。城北丐幫華陰分舵，那座道觀前，一向笑口常開的丐幫幫主髒叟古笑塵正皺著眉頭，來回地踱著。頭一抬，看到武維之，方驚喜地噢得一聲，驀然察及武維之手上抱了人，不禁目光一直，急步搶上，連聲道：「怎，怎麼了？」

　　武維之連忙搖頭道：「沒事，沒事。」腳下不停，一運進入觀內。

　　觀內，院中，黑無常在煩躁地揪著頭髮；白無常攏手望天，一動不動，像座白色佛像。只聽玉女司徒雪一聲喜呼，自大殿上如飛奔出。雪娘聞聲抬頭，輕輕一哦，也忙下殿走了過來。

　　玉女司徒雪把著表哥手臂，迫不及待地道：「這人是誰？」這一問，可將武維之問住了。事情經過得那樣倉促，師父沒有說，他也忘了問，天曉得這人是誰？

　　武維之正在發窘，身旁忽有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交給我，武少俠。」語音甫畢，一雙自玄色衣袖中露出的皓腕，已從武維之懷中將青衣少年一把接了過去。

　　武維之見是巫山神女，先是一呆，旋即省悟過來。師父昨夜分明說得清清楚楚：他自華山趕來，是因為聽到玉女跟黃衫客走在一起的消息，放心不下，才臨時將暗中伺察風雲幫的任務，交代藍鳳。這青衣少年不是藍鳳，還會是誰？

　　這時的藍鳳，雙頰火赤，雙目緊闔，不動不語。巫山神女姑侄情深，一時未察就裡，約略掃視之下，忙向武維之問道：「這丫頭在哪兒遇的事？令師見過她沒有？」

　　武維之臉孔一陣熱，連忙定神將經過說了一遍。他強調了一點，說他這樣做，完全是師父的命令；他也粉飾了一點，說藍鳳人雖無礙，卻一直沒醒。神女點點頭，將藍鳳抱入後殿。

　　武維之目送神女背影消失，暗恨道：「我連這個也沒想到，該多糊塗？」

　　玉女見他發呆神情，不禁輕輕一哼，冷笑道：「這段路這樣短，真是美中不足……」武維之聞言一驚，知道表妹又生誤會。礙著身邊人多，想解釋又感不便。正覺尷尬之際，玉女又是一哼，人已轉身走去觀外。

　　武維之正擬追出，髒叟古笑塵忽向雪娘問道：「司徒大姊，你看這事如何處理？」

　　雪娘朝武維之望了一眼，武維之只好停下腳步。雪娘沉吟片刻，嘆道：「韋公正的吩咐，雖然有他的道理，可是……這消息我們不知道便罷，現在既然知道了，誰又能置身事外？」

　　髒叟古笑塵連連點頭道：「可不是。」

　　雪娘頓了頓，接著說道：「依妾身之意，神女余女俠可暫時留下，一方面照應藍鳳，一方面作為我們聯絡總站。我們幾個則分成兩路，妾身母女與大名雙俠追上去接應金判，古幫主帶維之賢侄向長安方面偵察。同時動員貴幫全部人手，分向各派聯繫。必要時，只好玉石俱焚！古幫主以為如何？」

　　髒叟古笑塵一挺胸道：「就這麼說，走！」手向武維之一招，同至觀外安排調度。

　　雪娘匆匆進入後殿，不一會，也走了出來，駐足四下一望，不禁咦了一聲，向觀前一名丐幫弟子問道：「我那丫頭呢？」

　　那名三結弟子躬身答道：「剛剛離開沒有多久。」

　　雪娘臉色微變，忽向髒叟強笑著揮手道：「我們走我們的吧！」未等髒叟有什麼表示，已然舉步。髒叟以眼角瞥了武維之一眼，輕輕一嘆，大步跟上，黑白無常走在第三，武維之走在最後。

　　這時武維之思維繁歧，心頭有著說不出的難受滋味。父親的下落、師父的安危、表妹的任性出走以及他們這一行的命運，像一層層稠密的蛛網，緊緊地粘裹著他的心靈。

　　五人出了城，不消一個時辰，已來到武維之師徒剛才分手的丁字路口。武維之越前一步，回身指著說道：「師父是從那邊渡河的。」雪娘循指望了一望，立即向黑白無常點點頭，走向渭水河邊。

　　雪娘、黑白無常均仿金判適才渡河方式，一一到達彼岸。黑白無常身手雖比金判差得甚遠，而雪娘在起落間，其輕靈飄逸之處，卻比金判遜色有限。髒叟目送雪娘背影遠去，不禁喃喃慨嘆道：「人說『凌波雙仙』不在『武林雙英』之下，果非虛言。」

　　武維之明白，他們師徒已今非昔比，髒叟遠不知道。當下淡淡一笑，沒說什麼。

　　髒叟沉吟了一下，忽然轉過身來道：「風雲幫總壇在驪山，兩分壇一在終南，一在華山，均在陝西境內。今天是二月初七，距二月十五日的北邙之會，只剩下八天，而上述三處地方，離北田最近的也須五天行程。風雲幫主既已答應赴會，現在不但不向洛陽方面接近，反而背道西行。其中是何道理，你想得出來嗎？」

　　武維之皺眉應了一聲：「是呀！」星目數轉，突然變色頓足道：「糟！我們統統上當了！」

　　髒叟神色一緊，忙問道：「上什麼當？」武維之聽如不聞，走不是，留也不是的就地連轉了好幾個圈子，忽然蹲下身子，以手指在地上畫起圖來。

　　髒叟驚疑不置，湊過去一看，見地上畫的，只是一個簡單而不規則的空心三角。不禁莫名其妙，皺眉喃喃道：「這什麼意思，老弟？」

　　武維之往地一坐，自語般恨聲道：「你料得不錯，他們不去北邙啦！」

　　髒叟手向地上一指，皺眉遲疑地道：「是的，從他們分別奔向西北的情形看來，他們可能已無赴會誠意了，不過，你老弟現在畫的這個三角形，又代表什麼呢？」

　　武維之在右下角虛圈了一下，仰臉道：「這一角，代表我們現在站立的地方。」

　　髒叟不甚了解地點頭唔了一聲。武維之又在左下角虛圈了一下，接著說道：「這一角，將是該幫西行的大部分人馬，抵達後轉變方向的地方，我們姑且假定它是長安。」

　　髒叟點點頭，又唔了一聲，武維之手指移到三角尖端，恨恨接道：「所謂分道，不過是一種煙幕罷了。而這裡，殊途同歸！兩線會集之一點，很可能便是該幫新的總壇所在地！」

　　髒叟遙眺西北天邊，凝眸喃喃道：「那一邊，會是什麼地方呢？」

　　武維之俯首沉思片刻，突然跳了起來道：「快走，我知道了！」

　　髒叟匆匆回過臉來道：「什麼地方？」

　　話尚未完，眼角人影一晃，武維之已如飛奔向渭水河邊。頭也不回地，在衣袂破空聲中留下兩個字：「仇池！」

　　※※※

　　二月初七、初八、初九──三天來，一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總數約莫在三十上下的詭秘人物，正擁衛著一頂綠絨軟轎，向隴西趲程疾行。經馬嵬坡，越五丈原，過扶風，奔鳳翔。

　　厚厚的轎幔，深深低垂。大隊人馬也分分合合，散聚無常。每離開一處不久，即有一名身穿天藍色長衣、風塵僕僕、雙目如電、氣派豪壯、神色卻透著焦躁的中年人隨後追蹤而至。由於前面這一群經常分開數批，追蹤的金判在頭兩天中，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最後索性改做問轎不問人，才算沒有追丟。

　　藍衣人追綠絨軟橋，其後又有一名姿色極佳的中年美婦，帶著二名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無常模樣的人物追問藍衣人的行蹤去向。再後來，又有一名黑衣少年跟一名破衣老叫化追問前面所有的人，沿路的住民不禁紛紛議論起來。就這樣，像走馬燈似的，三天過去了。

　　第四天，二月初十清晨，和煦的陽光靜靜地照在隴西荒原上。仇池聳立於荒原中，遙遙望去，活像一隻停止爬行的巨大蝸牛，盤旋而上，雄偉、幽深而蒼郁。

　　這時，一行服飾各異的武林人物，忽於荒原中出現。行伍中，眾星拱月般，簇擁著一頂綠絨軟轎。領先奔馳在前的，則是一匹毛色純黃的追風快馬。馬上坐的，是一名身材瘦小的紫衣蒙面人，由於臉上垂有紗巾，面目看不甚清楚。

　　紫衣人於急馳間，偶爾抬頭，瞥見一峰阻道插天。一聲輕哦，勒韁撥轉馬頭，同時舉臂向後面遙遙揮舞。大隊人馬轟然發出一陣歡呼，立即四下散了開去。三五成群，到處倒臥著。有的縱聲談笑，有的閉目養神，一個個都為仇池在望而顯得寬鬆起來。兩名彪悍壯漢卸落肩上的綠絨軟轎，緊挨轎旁，對面席地坐下，同時各自背袋中取出乾糧，準備食用。

　　就在這時，後面來路上，突然風馳電掣般奔來一條藍色的身影。來勢之疾，無與倫比！僅三五個起落，即已搶至綠絨軟轎停放處的五丈之內。第一個發現的，是馬背上的紫衣蒙面人。可是，這時的紫衣蒙面人距綠絨軟轎最少也有半里之遙，如想迎接，已是萬萬不及。

　　「闖轎，金判──」一聲厲呼，荒原中立即陷入一片騷動。

　　一條條身形，先後竄出，密如飛蝗。紫衣蒙面人鞭馬如飛，也向軟轎亡命趕來。說時遲，那時快！容得一名灰衣老者趕至，藍色身影已進入軟轎五尺之內。

　　灰衣老者衣襟上繡有金鷹，顯係龍壇金牌人物，眼看落後一步，情急之下，雙掌齊揚。隨著一股強勁掌風，和身向金判後背撲上。金判一聲大吼，猛然頓足回身，向身後橫劈一掌。掌出處，灰衣老者身軀一歪，踉蹌跌出五六步，方始勉強拿樁站住。後至諸人見了，目光一直，衝勢均都為之一緩。

　　怒嘯急馳而來的紫衣蒙面人，這時尚在十數丈之外，眼看眾人群生怯意，不禁又怒又急地揚鞭暴喝道：「廢點子，快！」抬轎的兩名壯漢，如夢初醒，雙雙轉身，四掌齊揮，合力向軟轎力劈而出。

　　金判做夢也沒有想到事情會壞在這兩名抬轎的蠢貨手上！耳聽身後一聲暴響，不禁魂魄俱飛！急急旋身，已晚一步。綠絨軟轎仰天翻倒！轎簾斜捲，一條穿著白衣的身軀，半在轎裡，半在轎外，面地俯臥，一動也不動，顯已氣息全無。

　　這時，三十餘名風雲幫徒，於三丈外排成一個彎月式，紫衣人控馬居中，緩緩摘下面紗。面紗取去，露出的是一張妖艷無比的面龐，正是風雲幫主彩鳳陰少華。

　　露出本來面目的風雲幫主，朝躺在地下的白衣屍體瞥了一眼，轉而注目金判，冷冷笑說道：「一品簫最後竟死於金判的追逼，很意外喲？」

　　這時的金判，豪氣盡消，萬念俱灰！丹鳳眼中噙滿淚水，身軀搖搖欲墜。他沒有理會風雲幫主說些什麼，也忘了強敵環伺的處境，大跨一步，便在屍旁跪了下去。熱淚如珠，滾滾奪眶而出，顫抖著，伸出了雙臂──

　　就在身心同陷一片空白的金判，雙手顫抖著撫上亡友屍身的這一剎那，一件怪事陡然發生。那個「白衣屍體」，不待金判手至，突然一滾坐起。白色衣袖一抖，露出五根瘦黑有如雞爪般的手指，一屈一彈，五道陰柔疾勁的銳風直奔金判胸前「天谿」、「人迎」、「氣舍」、「靈窗」、「不容」五大要穴。饒你武功通玄，處此情況下，也無招架之力。金判怔得一怔，五穴已被分別點中。

　　白衣人冷冷一笑，拂衣立起。指劃處，一襲白衫應手裂脫，白衫脫去露出一身黑衣，人也陡然矮了一截。偽裝一品簫的不是別人，正是風雲幫那位太上護法，鬼愁谷主。

　　三十餘名風雲幫徒，一至縱聲大笑起來。風雲幫主飄身下馬，笑盈盈地來至金判身前，媚眼一斜，俯身笑道：「知道嗎？金判，此即君子可欺之以方也。」

　　金判由於穴道被點，全身真氣已散。這時人倚轎架，默默地掃了風雲幫主一眼，然後長長噓出一口氣，闔目無力地道：「陰少華，謝謝你了。」

　　風雲幫主微微一怔，訝道：「你說謝謝我？」

　　金判淡淡一笑，仍然閉著眼皮道：「雖然這種手段太過卑劣，但現在證明了一品簫沒有死。要死，金判和一品簫也將死在一起。這一點給予韋某人何等安慰，幫主體會不出嗎？」

　　風雲幫主呆了一下，大為掃興。輕哼著，回身上馬，注目冷笑道：「是的，安慰吧！要死在一起恐怕不僅金判跟一品簫你們二位呢！」金判臉一仰，脣角露出一抹冷傲的不屑之色，沒再接腔。

　　風雲幫主馬韁一帶，正待向眾人交代什麼時，秋波偶掃來路，突然一聲咦，凝眸自語道：「那幾個又是誰？」未待別人回答，點點頭，接著說道：「噢，雪娘。後面二人呢？對了，大名黑白無常，二個不識抬舉、自尋死路的東西！」金判愕然睜目，忽又搖搖頭，輕輕一嘆，重將眼皮黯然合上。

　　風雲幫主臉一偏，向著另一匹灰馬上的一名身穿紅衣、眉目妖冶佻達、年約二十四五的少婦問道：「曹香主，你看來人距此還有多遠？」被問話的紅衣少婦，正是在紫陽為「天盲叟」饒命放生的那個總壇執法，已故「九尾靈狐」曹九姑的孫女，「小靈狐」曹瑤姬。

　　小靈狐稍稍遲疑了一下，注目說道：「似在三至五里之間。」

　　風雲幫主又問道：「以他們目前腳程，曹香主以為尚須多久方能抵達此間？」

　　小靈狐想了想，答道：「可能要半炷香光景。」

　　風雲幫主遙望著，陰陰一笑，忽又偏臉說道：「三老為天盲老鬼救走，『七步艾』雖毒，但以人老諸葛符對藥物常識之豐富，以及老瞎子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力，三老復原自在意中。三老再加上天盲老鬼，不能令人無憂。曹香主說得對，可力敵者，則力敵，否則以智取為佳。本座採用香主首策，金判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雪娘歐陽皓珠，為無憂子獨女，素有凌波仙子之譽，功力不遜金判、一品簫，而遠在昆侖三劍之上。以我們現有的實力，雖不足為患，但力拼終不免損折。曹香主尚有良策否？」

　　小靈狐俏目滾動，格格笑道：「還不簡單，如法炮製呀！」

　　※※※

　　雪娘領著黑白無常抵達時，荒原上，又是另一個不同的場面。

　　她看到的是：綠絨軟轎簾幔低垂，正靜靜地端放一邊，由三十餘名風雲幫徒團團圍著，無隙可乘。風雲幫主控馬注目，一動不動，神色極為端凝。而當前的一片空地上，正有二人相隔五尺，盤膝而坐，四掌遙抵。內力之較量，似已進入最後的生死存亡關頭。迎面坐著的，是身穿黑衣的風雲幫太上護法，鬼愁谷主；背向而坐的，一身天藍長衣，面上藍紗隨風飄動，正是她們三人數日來一直放心不下的藍衣金判。

　　雪娘見此情形，雙手向後微微一擺，先將黑白無常約住，以免亂了金判心神，同時凝神向場中雙方打量起來。但見鬼愁谷主面現冷笑，神態從容；金判的表情不可窺及，但是從不住微震的雙眉望去，似感極為吃力。

　　雪娘看清後，心頭不禁大急，暗忖道：「韋公正這人，怎麼忽然糊塗起來？敵方主力一半在此，而你僅寡人一個。別說這老醜鬼功力在你之上，就算你能將他打敗，那時你以強弩之末，又將如何逃出重圍？」念甫及此，忽聽鬼愁谷主哈哈一笑，雙掌一震一推，金判一聲悶哼，仰面翻倒。雪娘怕對方乘機再下毒手，情急之下，也未加詳察，急喊一聲：「黑白雙俠，上去擋住。」

　　黑白無常武功和人品雖非一流，血性和傲氣卻是天生。他們為爭一口閒氣，追蹤一品簫先後達十數年之久，而今又為報答金判以禮相待的知遇之恩，聽命奔走，全然不計本身安危。這時不待雪娘語畢，二人已雙雙飛身搶出。雪娘於一聲喊出之同時，人也疾向金判奔去。

　　黑白無常剛搶到金判身前，忽聞背後一聲尖促脆噫，駭然回頭一看，救人的雪娘正往地面倒下，而被救的「金判」，卻在大笑聲中站了起來。面紗揭開，露出的是一張鷹鼻獨目的瘦臉，正是龍壇第三鷹，終日藥箱不離手的黃山要命郎中崔魂！

　　風雲幫主一笑再度下馬，從要命郎中手上接過一顆紅色藥丸，走至臉色呈青紫的雪娘面前，纖指連彈，先閉了雪娘二處穴道，然後將藥丸納入雪娘口中，同時得意地笑道：「崔鷹主的絕活便是一手毒器，讓他這樣對待女俠，本來不妥。不過，眾人中惟有他的身體與金判相近，無可奈何，只有派他出場。尚好他的解藥還不錯，藥到毒消，來得快，去得也快。女俠多多包涵了！」

　　她說的確是實話，等她把話說完，雪娘臉色已稍稍好轉。神智回復清醒後的雪娘，什麼也沒說，睜眼不住打量著剛由要命郎中身上脫下的那件天藍長衫，目光充滿疑惑和惶駭之色。

　　風雲幫主隨著朝地上的藍衣望了一眼，似嘲似嘆地搖搖頭，喃喃自語道：「他人之安危，永遠較自己的安危為重。這大概就是他們名門正派其所以被稱為名門正派的最大原因吧？」接著淡淡一笑，向遠處綠絨軟轎一指，側目道：「那裡面的人，能為你解答，要去問問嗎？」雪娘這才明白，原來金判已先她一步受制。想及武林雙英，至此陷魔掌，止不住一陣心酸，默然垂首。風雲幫主滿足地嫣然一笑，返身躍登馬背。方將面紗重新戴好，正待指揮眾人如何安置金判、雪娘以及黑白無常等四人時，小靈狐曹瑤姬忽然指著來路，咦了一聲道：「她們兩個怎會在這時候打這條路上來的呢？」

　　眾人循聲望去，來路上，兩匹青鬃馬正朝這邊揚塵疾馳而來。兩名騎者由於趕路心急，一致伏身埋首。只見兩個身軀隨著馬步騰躍起落，面目卻不十分可辨。但從兩個迎風飄揚的衣角和長髮判斷，似為兩名少女。風雲幫主注目之下，皺眉自語道：「會是她們兩個嗎？」說話之間，兩騎漸近。

　　在離眾人不足十丈之處，其中一匹馬因這邊有著同類，不禁一聲長嘶，奔跑得更為迅速起來。馬上少女抬頭之下，似乎吃了一驚；直起上身，馬韁一收。由於勒勢過猛，馬兒痛嘶著，就地滴溜溜轉了一圈，方緩下衝刺之勢。另一少女反應相當靈敏，以同樣動作，也將坐騎控住。二女相顧之下，不知說了一句什麼，突然雙雙一聲歡呼，馬腹一夾，抖韁向這邊縱來。

　　風雲幫主又喜又疑地點點頭道：「唔！果然是她們兩個。」

　　這時，眾人也已將二女面目瞧清。二人年紀均在十七八之間，腰懸短劍，一色青布勁裝；一個眼如圓杏，一個長髮垂肩，姿色都生得不惡，一點不錯，正是風雲幫主貼身使喚的風雲二婢！

　　兩婢近前，滾鞍下馬，雙雙俯伏在地，喊道：「幫主萬安！」

　　風雲幫主揮手道：「起來吧！」兩婢磕了一個頭，跪著沒有動。風雲幫主咦了一聲道：「難道太上幫主那邊出了什麼事不成？」

　　杏眼風婢仗地顫聲說道：「是的，天鳳後府出了事，幫主那塊紫色玉硯不見了。」

　　風雲幫主鳳目一睜，失聲道：「你說什麼？」

　　杏眼鳳婢顫聲道：「就是幫主前往華山的那一夜，婢女們奉太上幫主令召，至聖母宮伺候她老人家。天亮後回到後府，發覺府中情況有異。經過逐一清點，這才查出已有人直入過後樓密室，取走了那塊紫色玉硯。」

　　風雲幫主咦了一聲道：「太上幫主有她自己使喚的人，從來也沒叫過你們二個。況且後府乃是本幫之重地，我去華山，你們一個不帶，就是為了怕出意外。她老人家不是不知道，怎會忽然將你們二個一齊叫去的呢？」

　　風婢顫聲答道：「太上幫主之令，婢子們不敢不遵，請幫主明鑒。」

　　風雲幫主皺眉點點頭道：「將來我再請問她老人家也就是了。」微微一頓，注目又道：「別的還丟了什麼沒有？」

　　風婢連忙回答了一聲：「沒有。」

　　風雲幫主沉吟著自語道：「除了金判，那塊玉硯別人得到了也無大用，而金判那天也在華山。那麼這事會是誰做的呢？」

　　小靈狐曹瑤姬眼波流閃，忽然插口問道：「是太上幫主叫你們兩個來的嗎？」

　　兩婢妖軀微震，尚未及回話，風雲幫主已搶著笑說道：「這還用問嗎？決定把總壇遷往仇池的，僅本座與太上幫主二人知道，設非奉命，她們怎會跑到這裡來？」頭搖搖，又笑道：「曹香主，太上幫主一再稱讚你青出於藍，心計之工，超過今祖母九姑之上。但本座聽了你這一問，卻有點不敢恭維了呢！」

　　小靈狐玉容微赤，眼角一掃地上兩婢，注目接著：「我們係自渭南渡水，走的武功、扶風；而大上幫主他們依預定行程，應自都縣渡水，經寶雞、香泉。」說至此處，返身向後一指，接道：「她倆該打那邊過來才對呀！」

　　風雲幫主雙目微亮，輕哦道：「是呀！」緊接著，向兩婢注目問道：「你們怎會從這條路來的呢？」

　　風婢又磕了一個頭，緩緩抬起臉，向小靈狐望了一眼，微笑道：「曹香主心細如髮，令人佩服！不過比起太上幫主來，似乎還稍遜一籌。」

　　風雲幫主一聲哦，忙朝小靈狐望去，好似說：「我說如何？」跟著又轉過臉來，高興地問風雲婢道：「你這話怎麼說？」

　　風婢微笑了一下道：「太上幫主在知悉玉硯失竊之後，由於三老當夜又被一名異人救走，覺得事不尋常。立即交代婢子們，此事暫時不許向任何人透露，甚至幫主也不例外。那夜戲水會合，婢子們一字不提便是這個緣故。」

　　風雲幫主點了點頭，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那夜你倆見到我時，臉色有點不正常。」

　　風婢頓了頓，接著說道：「到達郿縣，太上幫主似乎有所發現。忽將我倆悄悄喊去身邊，命婢子們立即渡河抄蔡家坡近路，由武功，奔扶風，星夜追上幫主──直到這時候，婢子們才知道我們要去的地方叫仇池。」

　　風雲幫主皺眉道：「她老人家忽然又要將這事告訴我，為了什麼呢？」

　　風婢搖了搖頭道：「不，太上幫主命婢子們前來，是為了另外有事向幫主報告。玉硯問題，只不過要婢子們附帶提上一提而已。」

　　風雲幫主哦了一聲，注目問道：「另外什麼事？」

　　風婢左右望了一眼，低下聲音說道：「太上幫主說，請幫主在抵達仇池，與她老人家會合之前，千萬要謹慎小心，不可貪功過切。身後追蹤的，很可能不止金判一人。尤其是三老漏脫，太上護法功力尚未完全恢復，實不宜正面鬥力！」

　　風雲幫主點點頭道：「她老人家料著了。」跟著向雪娘及黑白無常一指，得意地笑道：「那不就是嗎？」

　　風婢向身後望了一眼，垂首道：「恭賀幫主平安。」

　　風雲幫主鳳目一滾，忽然問道：「她老人家怎會想到這個的？」

　　風婢再度抬起頭來，以欽佩的語氣解釋道：「太上幫主這樣想：這次的玉硯失竊案，定與金判有關。縱非金判親自出手，也必為金判暗中指使，此事純屬一種陰謀；既然金判有此周詳佈置，我們這次遷移壇址之舉，勢難完全避開各派耳目。彼方一旦出動，人馬絕不止一批──」

　　風雲幫主格格一陣大笑，笑畢說道：「像今天這樣，再多幾批又何妨？」

　　風婢眼角微溜，忽然又磕了一下頭道：「太上幫主還吩咐說，如果金判就擒，首先要抄出那塊玉硯毀去。因為太上幫主得悉金判有個徒弟，天賦相當高。」

　　風雲幫主得意地連笑數聲道：「師父不過如此，徒弟又能怎樣？」接著揮揮手，向風婢示意道：「人在轎內，你去抄一下也好。」

　　兩婢一齊起立，雲婢仍立原地，風婢立即往綠絨軟轎走去。金判雖在胸前五穴之外又被加點了啞穴，但視覺和聽覺仍甚清明。這時轎簾甫掀，一句急促的傳音立即送入耳內：「如何去知會令高足？韋大俠！」

　　金判微微一怔，猛憶及愛徒維之似乎向他報告過：盜取玉硯時發現風雲婢天真無邪，年歲尚稚，為補償自己的非常手段，曾於案頭留言，如願改歸正途，可往仇池等語。兩婢適才與風雲幫主對答純為模棱揣測之詞，其或出於私逃，也未可知。當下以眼光分向東西兩側一溜，然後注目不動，好似說：「懂我的意思嗎？」

　　風婢果然玲瓏透澈，口中高聲轎笑著，喊得一聲：「對不住！韋大俠，婢子自己動手啦！」臉孔往前一湊，忙說道：「兩路迎抄，是嗎？」

　　金判點點頭，同時目注自己胸前，似說：「是的，在這裡，快拿去吧！」

　　風婢毫不遲疑，探手入懷，一把將那塊紫玉硯取出，迅速縮出轎外；返身高擎手中，向風雲幫主笑喊道：「這什麼東西？」喊完，立即奔了過來，風雲幫主俯身接過，雙掌一合一捻，應手化成一撮玉屑，紛紛灑落。兩手拍拍乾淨，朝兩婢點頭道：「上馬，我們先走。」

　　風婢撒嬌似的低頭輕聲笑道：「幫主先走吧！婢子們想去迎接太上幫主。」

　　風雲幫主奇怪道：「你們兩個是我的人，前後府重器都在太上幫主那邊，才將你倆安置過去。既然太上幫主叫你們來了，還迎上去做什麼？」

　　風婢為之語塞，一直沒開口的雲婢突然笑接道：「報個喜訊兒呀！」

　　風雲幫主笑罵道：「要不是本座連人帶硯一齊拿下，幾乎釀成巨患。你們兩個闖下這等滔天大禍，難道還想在她老人家面前邀賞不成？」

　　雲婢扮了個鬼臉，含笑低頭道：「婢子們功過，請幫主開恩，留待太上幫主評定不好嗎？」

　　風雲幫主又氣又好笑，馬鞭一揚，佯嗔道：「好，你們等著吧！我這一鞭卻非抽不可！」不待語畢，鞭梢已落，兩婢閃避不及，均被掃了個正著。這一鞭並非真打。兩婢僅被一股柔勁帶得仰天栽倒。但由於事出不意，姿態相當不雅，眾徒幫不由得哄然大笑。

　　風雲幫主笑喊一聲：「帶人上路！」馬鞭一揮，催動坐騎。眾人七手八腳，將金判和黑白無常以三馬分馱，雪娘抬入軟轎，隨後便呼嘯而去。不消片刻，走得一乾二淨。

　　荒原上，被遺留下來的風雲兩婢，目送眾人背影在峰麓一片密林中消失不見，變顏變色地呆了有好半晌，這才定下驚魂。匆匆計議了一陣，各個飛身上馬。長髮雲婢向來路回奔，杏眼鳳婢則朝另一路風雲幫徒將要出現的西南方馳去──

第十八章　正邪兩陣圖

　　杏眼風婢不可能遇上武維之，自在意料之中。

　　那麼，路線走對了的長髮雲婢呢？結果也沒有！

　　原來長髮雲婢走的路線雖對，但由於兩婢只見過武維之一面，她們所認識的武維之，是武維之真正的本來面目──一名黑衣英俊少年，全部如此而已。在這種情形下，別說易容，就是換件不同顏色的衣服，如果不加注意，也得容易當面錯過，失之交臂呢！所以，當天黃昏時分，長髮雲婢在柳林鎮，對街角一名白髮樵者和一名黃眉水泡眼、滿臉焦疤的粗漢漠視而過，實在不能怪她。她又哪能想到這兩名卑俗的樵野村夫，便是她要找的人！

　　武維之化裝成一名粗漢，是髒叟古笑塵的意見。髒叟自己也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改變容貌，將自己扮成一名白髮樵者。

　　髒叟是這樣將武維之說服的：「你師父並沒有叫你走這條路，我們今天來，全是我們自己的主意。所以我們今天首先必須要求的，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你師父在，應由他作主；萬一果如你所猜測，你師父可能會中奸計遇險，那麼，我們的責任勢將更重。我們除非跟自己過不去，那麼明知道人家設著陷阱在守候，又何必逞一時血性之勇，一批批的送將進去呢？」

　　武維之覺得髒叟之言甚為有理，便未堅持。

　　髒叟不愧為一幫之主，其武功上的成就雖非當今一流，但遇事之鎮定以及閱歷之練達，卻實在令人嘆服。他同時表示：「風雲幫如果真的遷往仇池，其用心也是養精蓄銳，重新佈置，而絕非消極之隱；基於此，其有進也必有出，局處仇池，不預外事，必不可能。這兒是他們去仇池的路線，他們如向外有所舉動，這兒也將是他們必經途徑之一。我們一經易容，立刻由明轉暗，相機行事，豈不遠勝只挨不還？」

　　因此之故，他倆起程雖與雪娘等人只是先後之差，但到達距仇池不足百里的柳林鎮，卻比前者晚了一天。那日傍晚，當雲婢與他們當面錯過的，他們站在街角，並非無所事事，原來他們是在竊聽茶肆中兩個皮貨商人的怪異對話。

　　一個說：「武功有人失蹤，想不到扶風失蹤的更多。」

　　另一個說：「是呀！就是綁票，也該找有錢人才對；現在兩處失蹤者都是些苦力和賤民，寧非怪事？」

　　武維之和髒叟聽至此處，長髮雲婢恰好縱馬而過。武維之目接之下，忙一碰髒叟肘彎，低聲道：「快看，此女即風雲兩婢之一的雲婢。」

　　髒叟看去時，雲婢已然馳去老遠。髒叟皺眉道：「風雲兩婢，顧名思義，當為風雲幫主貼身使女；忽於此處出現，難道說，風雲幫主也在附近不成？」

　　武維之搖搖頭，心有所觸，卻沒有說出來，最後沉吟著道：「武功和扶風既有人相繼失蹤，此地也難保不發生此事。加以此地距仇池不遠，雲婢又復無端出現，人口失蹤或與風雲幫遷來仇池有關，我們今夜就在這鎮上順便偵察一番如何？」

　　髒叟未及開口，武維之忽覺身後有一股猛勁撞至，本能地一卸肩，但待反掌回拍，驀地憶及目下身份，這樣做甚為不妥。加以本身大羅神功已有五七火候，尋常拳腳，諒也傷自己不了。於是一面略提真氣，容得對方力道近身，故意一個踉蹌向前撲去，巧妙地閃開幾處要穴。

　　詎知他這一著，全屬多餘。原來對方攻來這一招，竟平凡異常，他就是任其全力打實，大概也不甚要緊。不禁為自己的做作，暗暗好笑。但表面上卻仍故意有氣地返身瞪眼喝道：「那個瞎眼的──」他嗓音已經過變易，面目粗鄙，罵的話亦復不雅，恰如其分的一副村漢口吻；口中罵著，已將暗襲者打量清楚。

　　當前這傢伙，三十上下，一身橫肉，略帶酒氣。剛才這一撞，好似全數出於無意。這時不但不怒，反而抱拳賠笑道：「對不起，對不起。」

　　武維之估量著，這人縱練過拳腳，也不過是末流中的末流，實在不值搭訕，樂得就此收帆。於是輕輕一哼，便向髒叟道：「大爹，喝酒去怎麼樣？」

　　髒叟點點頭，一個好還沒出口，那漢子朝武維之上下迅速打量了一眼，忽然跨上一步，側目笑道：「伙計很有幾斤氣力吧？」

　　武維之好氣又好笑，正想訓他幾句。髒叟眼珠一陣滾動，忽然左手捋髯，右手拇指一豎，哈哈笑道：「好眼力！」

　　武維之有點莫名其妙，那漢子卻忙問道：「怎麼說？」

　　髒叟向武維之一指，又豎了一下拇指道：「咱們這位兄弟，素有蠻牛之稱。把式雖沒練過，氣力卻有的是。朋友不信，盡可當面試驗。」又向漢子一點頭，笑道：「來，你跟他扳扳肘子看！」武維之暗罵一聲缺德，同時十分奇怪，髒叟怎會忽然有此雅興？心想這種人的玩笑，有什麼開頭？

　　那漢子連忙搖頭笑道：「在下相信，不必試了。」

　　一聽對方口吻帶著江湖氣，武維之心頭不禁微微一動。這時的髒叟，似乎興猶未盡，眼光四下一掃，忽向身前不遠的一座破石墩一指，朝武維之笑道：「蠻牛，去舉給人家看看，大爹請你喝老酒。」

　　武維之已漸漸領會髒叟用意，當下故意裝作楞頭楞腦的樣子，拍胸一聲：「好，看咱家的！」衣袖高高一挽，興沖沖地走到石墩前面，兩腿擺開八字馬步，吸氣俯腰，雙臂環抱。

　　髒叟助威喝道：「嘿，起！」武維之故意掙了掙，方將石墩抱離開地面。石墩雖有百斤上下，但在武維之，實不比拈起一塊瓦片更重多少。可是他為了做得更像，向前走了二步，便裝做不支放下，並將臉孔硬生生掙紅。

　　饒是如此，那漢子已止不住脫口讚道：「有你的，行！」接著一拉武維之衣袖，低聲道：「借一步說話如何？」

　　武維之故裝不懂得，皺眉道：「借一步？借誰一步？」

　　漢子想笑，終於忍住。大概他發覺武維之這種人還是開門見山的好，於是手向懷中一伸，摸出一錠五兩上下的銀錁子，往武維之手上一塞，際耳道：「有個地方有個工程，管吃管住，這算是三個月工資的一半，完工後再拿一半，老兄有意思嗎？」

　　武維之這才明白過來，這傢伙剛才一撞，原來是在試他的體力；同時他想，武功和扶風那些賤民，可能便是這樣失蹤的。但是，這事與風雲幫有沒有關係呢？他為了取得解答，故意先以貪婪的眼光朝銀錁子掃了一下，然後目光直楞楞地衝口問道：「在什麼地方？」

　　漢子果然鬆懈了警戒，向西北指了指道：「不遠，不遠！方向是那一邊，詳細地點我也不知道，老哥一答應，便可去見這兒的主事人，他自然會告訴你的。」

　　武維之心頭一動，暗忖道：「十九便是仇池了！」他知道這漢子的話也是實情，像這種末流人物，能知道大概的方向，已算相當難得的了。偶爾瞥及髒叟正朝他不住以目示意，知道髒叟是叫他不可放過此一進身之階。於是故意沉吟了一下，然後指指髒叟道：「要就連他一起請，沒伴兒咱可不幹。」

　　漢子目注髒叟那把白皚皚的鬍子，顯得十分為難。遲疑了好半晌，這才皺著眉頭說道：「這位大爹年紀不小了吧？」

　　武維之胸口一拍，大聲說道：「今年七十八，說小的確不小。不過，咱們大爹的一把斧頭，這方圓百里，大概還沒誰強過他的。」

　　漢子面有喜色，忙問道：「做過木工？」

　　武維之沉臉糾正道：「老師父！」

　　漢子忙不迭拱手道：「是的，是的。」接著手一擺，連聲道：「請，請。」

　　武維之手一伸道：「拿來！」

　　漢子呆了一下，這才會過意來。一聲噢，忙從懷中又取出一錠銀子，交在武維之手上道：「手藝好，工資照加。」武維之接過把玩了一下，方交到髒叟手上，髒叟立即展開眼笑起來。

　　這時天色已黑，漢子將二人領至一座破舊的藥王廟內。大殿上點著一盞油燈，昏暗的燈光下，已經先他們坐著四五個人。奇怪得很！照領路漢子剛才延攬武維之的標準來說，似乎精強力壯始為上選，但現在燈下坐著的五個人，竟有著兩個老人。兩老中，還包括了一個鳩面老婦；而另一個老頭，兩眼腫得像兩隻爛杏，能有三分光，就算是好的了。

　　武維之朝髒叟望了一眼，髒叟搖搖頭，顯然也一樣莫名其妙。兩人正在納罕之際，殿後一聲乾咳，緩步踱出一人。此人身材瘦長，穿一襲灰布長衫，額前正中有著一顆銅錢大小的疤瘢，竟是風雲龍壇第十一號金鷹「酆都雙鬼王」老大，鐵面閻羅！武維之心頭一震，尋思道：「少林眾慧僧曾說酆都雙鬼王業已雙雙斃命，難道是假的？」

　　鐵面閻羅朝武維之和髒叟分別打量了一眼，冷冷問道：「這二人有何專長？」

　　領路漢子連忙趨前深打一躬，先指著武維之說道：「這漢膂力過人，有兩百斤以上氣力。」鐵面閻羅又朝武維之端詳了一下，點點頭，未置可否。領路漢子又指著髒叟，鄭重介紹道：「這位是本地最有名的木工師父！」

　　武維之暗暗好笑。鐵面閻羅聽了，則顯得甚為高興，輕輕一哦，不住點頭。接著轉過臉來向武維之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武維之愣頭愣腦地瞪眼說道：「叫蠻牛，怎麼樣？」

　　鐵面閻羅寒如生鐵的面孔上，也止不住給逗出一絲笑意。點頭一聲乾咳，勉強恢復了尊嚴，又向髒叟問道：「這位師父呢？」

　　髒叟持鬚微微躬身，含笑答道：「老漢吳申友。」

　　鐵面閻羅直著脖子唔了兩聲，向領路漢子揮手道：「先弄飯，然後準備車子，半夜上路。」領路漢子恭諾而退。

　　不消片刻，兩名老年香火工人端上飯菜。眾人草草用過一頓，飯後由領路漢子將眾人帶上一輛四輪馬車，連夜離開了柳林鎮。馬車即由那漢子駕駛，鐵面閻羅則騎了一匹馬，遠遠跑在馬車前頭。

　　這時車廂中共為七人，武維之、髒叟、鳩面婆子，爛眼老人以及三名粗壯結實的破衣中年漢子。武維之是有心人，上車時搶先佔了一個靠近前轅的位置。四面車篷雖然全部放落，但武維之僅稍微施了一點手腳，即將前篷劃開了一道狹縫。

　　車子上路後，二名老者由於體力不支，已分別倒睡二堆乾草中；三名粗漢身軀隨著車廂顛簸搖晃，鼻息呼呼，也都昏昏入睡，髒叟不便例外，這時裝作打盹，事實上卻在為武維之監視車內外的動靜。

　　武維之從縫孔中向前望去，鐵面閻羅走在馬車前面約十數丈遠近。月色下但見他跑不多久便停下來左右張望一陣，方始繼續前行，好似在沿路觀察什麼標誌一般。武維之恍然大悟，原來不但駕車漢子不知此行最終目的地，甚至連鐵面閻羅也是一樣，不禁對陰氏老少魔女行事慎密，大為驚嘆。注意了很久，見別無他異，便向髒叟搖搖頭，開始闔目養神。

　　車行一夜，到達一處廣闊的荒原，正是昨日金判和雪娘等人中計被擒的地方。鐵面閻羅吩咐停車，給牲口上料。七名苦工分別進了一點乾糧，稍事舒散，這才繼續向遠處峰下進發。到達峰下，已是晌午時分。鐵面閻羅命眾人棄車步行登峰。武維之由於來過一次，對登峰可說比誰都來得熟悉；可是目前身份不同，卻不得不雜在人群中亦步亦趨。

　　仇池，由峰腳至峰頂，計有三十六個大盤旋，全長不下五十餘里，這在一名武林人物而言，實在不算什麼，但在普通人物，就是體力再好，也難一氣登臨，何況一行中還雜有兩三名風燭殘年的老人？所以，尚未行及峰腰，那名爛眼老人首先喘息著癱瘓下來；接著，鳩面老婦也不支坐地。鐵面閻羅僅皺了皺眉頭，卻沒有加以責備。

　　武維之不禁奇怪地想道：「鐵面閻羅過去乃黑道中有名之冷血人物，如今對這兩名看上去一無是處的老人這般容忍，道理何在？」

　　思忖間，鐵面閻羅忽然擺了一下手道：「好，大家坐下來歇歇吧！」

　　眾人坐下後，鐵面閻羅將那名一臉橫向的漢子喊去身邊，輕聲交代了幾句，同時自身上取出一塊金光閃爍的方牌子，交在漢子手上。漢子躬身接住，轉身如飛往峰頂上奔去。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午前那漢子氣咻咻地再度出現，身後隨著三副擔架，由六名鮮衣壯漢分別抬著。於是，爛眼老人、雞西老婦以及白髮皚皚的「吳申友」被扶上擔架，鐵面閻羅向餘下四人注目道：「你們幾個走得動嗎？」

　　武維之輕輕一哼，故作不快道：「路都跑不動還拿什麼工錢？」

　　鐵面閻羅高興地朝他點點頭，笑道：「你沒問題，我知道。」隨又向另外三人問道：「你們三個呢？」另外三個見武維之氣那麼壯，不甘示弱，也都點了一下頭。

　　到達峰頂，已是晚膳時分。除了武維之，包括所有的人在內，均為峰頂那碧藍如鏡的大湖以及湖周明媚的景色，大感震訝。湖的兩邊，搭著無數圓頂帳篷。東南角上有一座特別高大，如鶴立雞群，篷頂且有一面風雲彩旗在隨風招展。那大概便是陰氏母女的臨時行宮了。

　　當一行到達後，迎面一座布篷內，立即走出一名禿頂老人。武維之認得，此人正是龍壇總巡，過去東北黑道上有名的「禿龍」尚一絕。禿龍尚一絕出篷後，並未開口，僅以手向西邊一指，鐵面閻羅立即將七八人領去湖西一排新搭的小棚。小棚一間連一間，像鴿籠似的。鐵面閻羅將七人領至最後一間，交給二名錦衣壯漢，然後轉身離去。

　　武維之留神察看之下，發覺十數間小棚均已住滿了人；每間七八人至十數人不等，總數不下二百餘名之眾。人語喧嘩，一片嘈雜。每間小棚分由二名錦衣壯漢管理，這些壯漢正是華山龍壇十三金鷹的副手。

　　七人進棚不久，立即奔來一名原屬虎壇的銀衣少年，不知他和錦衣漢低聲說了些什麼話，便將七人中的鳩面老婦帶了出去。鳩面老婦一去，始終沒有再回來。

　　天黑下來了，兩百餘名形形式式的苦工，一齊來到棚外開飯。飯是大鍋飯，菜是簡單的大鍋茶。豐富自然談不上，但不知道是人多起哄抑或是肚子真餓的關係，每個人都吃得津津有味。武維之心想：「這樣簡單的一盆湯菜，竟有這等好滋味！華陰桂華樓的大廚師，手藝當也不過是如此吧？」忽聽對面一個同來的漢子向另一漢子低聲說道：「咱們起先聽說那婆子年輕時在長安專包婚喪喜慶的酒席，一人能照顧百席以上，誰也不信，現在看樣子可還真有點門道呢！」

　　武維之這才明白，人不可貌相。一名雞皮鶴髮的老婆子，原來竟有這麼一手絕活，怪不得要被遠遠延攬至此了。抬頭見那名爛眼老漢已經吃飽，這時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呼嚕嚕地抽著旱煙，不禁又想道：「那麼這位老人呢？」

　　此一疑問，第二天，便有了答案。天甫微亮，錦衣壯漢們便將所有的苦力們全部喊醒。兩百餘人，分四排在湖畔空地上靜靜坐著。不一會，東南角那座布篷中，領導風雲幫、令武林中風雲變色的陰氏老少魔女，在總壇「執法」及「總巡」兩位女性堂主──小靈狐曹瑤姬、鳳劍司馬湘雲以及虎壇十三紫燕的簇擁之下倏然現身，緩步向眾人這邊走了過來。

　　武維之細細一數，跟在陰氏母女身後的紫衣女郎仍為十三名，知道紫燕十三花解語的遺缺大概已有人補上。想及伊人已伴黃土長眠，不禁一陣黯然。他默默地打量著四外情勢，見緊靠陰氏母女布篷之旁，另有一座布篷，其形式也頗為突出，不但布質粗厚，而且四周還圍繞著數道鐵絲線網。十三金鷹中的雙鬼王和要命郎中，這時正沿篷閒閒走著，表面上似在散步，而走來走去，卻始終沒有走出過五步之外。武維之不禁暗忖道：「難道我父親就在那裡面不成？」一念及此，熱血為之沸騰，幾欲破空飛撲過去。

　　這時候，老少魔女已分別在兩張軟椅上坐下。鳳劍司馬湘雲站在老魔女身後，小靈狐曹瑤姬站在小魔女身後；十三紫燕則落後一步，靜靜地一字排立著。

　　當下但見小魔女陰少華自袖中取出一隻紙筒，展開約略看了一下，然後目掃眾苦力，含笑緩緩說道：「哪位是有『賽魯班』之稱的洛陽巧匠章大器？請走出行列，站到這邊來好嗎？」

　　眾目交投下，武維之身旁那名爛眼老人，用衣袖按乾眼水，輕咳著站了起來，稍稍躊躇，旋即期著微駝的腰背，向前走去。眾人瞠目張舌，均甚意外；老少魔女也是輕輕一咦，為之注目。

　　那被喊做巧匠章大器的爛眼老人走近老少魔女後，不待母女動問，已自懷中摸出一幅又舊又髒的紙圖，以衣袖拭了拭眼角，指著圖樣，開始向母女解說起來。

　　由於距離不近，爛眼老人聲浪又低，他到底在說些什麼，除了見他點頭晃腦外，誰也聽不清楚。

　　老少魔女起初只是唯唯諾諾地傾聽著，偶爾才點那麼一下頭。漸漸地，母女神色凝重起來，兩對眸子中，也驀地放射出異樣光彩。當那名巧匠說至半途時，老魔女忽然插口道：「要多久？只要半年？」

　　巧匠點了一下頭，小魔女不禁接著問道：「這樣大的工程六個月怎麼能行？」

　　巧匠似乎突然興奮起來，眼睛一揉，拍胸大聲道：「所以說這是指揮職權的大小問題。假如幫主言聽計從，處處給予方便，而監工人員又肯賣力的話，老漢敢打包票，完不了工砍我的頭。」

　　小魔女忙接道：「你需要多大的指揮權？」

　　巧匠手向眾苦力這邊一指，又向魔女母女身後那些住滿風雲幫徒的布篷指了指，最後又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小魔女立即點頭道：「這並不難。」跟著轉臉向背後「小靈狐」曹瑤姬吩咐道：「先帶章師父去我們帳篷。」

　　小靈狐領走巧匠後，風雲幫主又朝手中紙片望了一眼，抬臉道：「哪位是泥水師父彭逢年？」前排中央一名瘦長中年漢子應聲起立。風雲幫主點了一下頭，向紙上望了一眼，又問道：「木工師父吳申友是哪位？」白髮皚皚，精神矍鑠，背插一把板斧的「吳申友」，也站了起來。風雲幫主向二人招手，喊去面前，分別端詳了一番，隨即吩咐「鳳劍」司馬湘雲將二人也送到東南角那帳篷中去。

　　鳳劍領二人去後，風雲幫主向遠遠垂手站著的禿龍喊道：「尚香主過來。」禿龍尚一絕快步奔至。風雲幫主指著眾苦力吩咐道：「將這般朋友編為四隊。並於每隊中選出頭目一名，等在這裡，待會兒由巧匠章大器出來指揮。」

　　※※※

　　搬石運瓦，伐木叮叮。仇池在大興土木了。

　　峰頂有樹有石，但磚瓦、釘鐵之器，卻必須向遠處城鎮購置。巧匠章大器於四隊中挑出一隊。由那瘦長的泥水師父彭逢年領著，由峰下運上峰頂。木工師父「吳申友」則領著另一隊在遠遠一角的樹林中先伐木材。

　　武維之每見髒叟煞有其事地指東顧西，交代苦力們工作，便忍不住好笑，心想：「現在這份差事誰都會做，一旦木頭砍齊，需要量校鋸刨的時候，倒要看你如何應付？」他自己因為是以富膂力入選，被分在運石組。旋進旋退地工作著，一顆心卻全集中在那圍有鐵網的布篷；雖然沒有接近機會，但眼見守衛森嚴，知道父親定尚安好無恙，卻也稍稍安心。

　　就這樣，半月過去了，一切材料均已準備齊全。有一天，髒叟覷便湊近武維之，傳音苦笑道：「這樣拖到幾時才有結局？而且就要鋸木作材，老弟，你說怎麼辦？」

　　武維之正待答話，頭抬處，睹及風雲幫主在「鳳劍」司馬湘雲、「小靈狐」曹瑤姬陪同下，正偕著那位腰背微駝、眼如爛桃，因受老少魔女特別賞識，已拔升為工程總臨的「洛陽巧匠」章大器向這邊走來，只得住口。

　　一行走近，風雲幫主在苦力群中發現髒叟，不禁止步問道：「吳師父，木料準備得怎麼樣？」

　　髒叟手扶腰間板斧，從容躬身答道：「差不多了，明天開始製材。」

　　風雲幫主滿意地點點頭，欲移步離去，秋波偶剪，突然咦了一聲，迅速轉過身軀，向遠處蹩額遙喝道：「什麼事這樣慌慌張張的，黃香主？」

　　眾人循聲望去，由人峰處踉蹌奔至的，正是黃衫客黃吟秋。只見他形色倉惶地奔至近前，眼掃眾人，囁嚅著，欲言又止。風雲幫主注目間，臉色驀地一變，沉聲冷冷喝問道：「來了多少人？」

　　「五十名左右。」

　　「離這兒還有多遠？」

　　「柳林鎮。」

　　「什麼？柳林鎮？寶雞、鳳翔那幾站的傢伙吃的什麼飯？」

　　「是……是的……事情發展得非常突然……就好像……出於一次預定行動。」

　　「那些人帶頭？」

　　「三老、天山白眉叟以及少林眾悟、武當一心；其餘的不及備認，想係各派所選出來的高手。」

　　風雲幫主目中一亮，哦道：「沒有天盲叟？」

　　「好像沒有。」

　　「髒叟呢？」

　　「好像也沒有。」

　　風雲幫主輕輕噓出一口氣，沉吟著，半晌沒有開口。一旁站著的那位紅衣小靈狐，這時忽然偏臉向洛陽巧匠悄聲問道：「關內外，還有沒有像仇池這樣的所在？」

　　巧匠章大器眨眨爛桃眼，唔了一聲，仰起頭，正在思索著。風雲幫主忽然搖搖頭，冷笑道：「一再迴避，終究不是辦法。」

　　巧匠章大器突然以手一指遠處那幾座用鐵絲層層環繞的帳篷，向風雲幫主睜著一雙紅絲滿佈、眼屎湧堆的爛桃眼，迫切地問道：「請問幫主，現在抵達柳林鎮的那批人，他們來，是不是為了關在那裡面的那幾個人？」

　　風雲幫主怔了怔，注目反問道：「也可以這麼說──怎麼樣？」

　　巧匠點點頭，緩緩豎起一根指頭道：「假如這樣，老漢倒有個計較。」

　　風雲幫主似對這位猥瑣匠人的心機極為信任，聞言之下，雙目中不禁又是一亮，忙問道：「什麼計較呀？說來聽聽看。」

　　巧匠重重地咳了兩聲，啟口之前，眼光偶掃，忽然輕輕碰了紅衣小靈狐一下，低聲道：「這位大姑，我們借一步說幾句話如何？」小靈狐眼望風雲幫主，風雲幫主點點頭，小靈狐立即向巧匠比了一下手勢，領先走去。

　　遠處樹下，那位巧匠在小靈狐耳邊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說完後，二人同時轉過身來。巧匠爛桃眼眨動著，一臉得意；小靈狐則似乎強抑一股意外和不安，匆匆跑回風雲幫主身旁，以傳音方式複述一遍。

　　風雲幫主微仰著臉，聲色不動地靜聽著，聽完後，僅淡淡嗯了一聲，隨即輕輕揮手道：「那麼去請『太上幫主』和『太上護法』他們來吧！」小靈狐折腰一福，轉身如飛而去。這時的髒叟，已退出數步，就地坐在一塊大石上，取下腰間的旱煙筒，正在悠閒地吸著。

　　這一帶，本是石工的操作之所，武維之僅轉了個身，便又混入一群石工之中。此刻，武維之雖已隨同那些石工們一起操作，但他的注意力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這一邊。這時，他見了小靈狐那種反常神色，雖然納罕異常，卻又莫名所以。

　　巧匠獻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一條妙計呢？據他揣測，十之八九可能與刻下遭禁的父親和師父等人有關連，可是，小靈狐初聞之下，何以那樣驚惶？小靈狐驚惶，而風雲幫主卻那麼一點不在乎，又為何故？最不可解者，像這等重大事件，不去內帳計議，反著人去請兩個老魔來此，豈不令人迷惑？

　　正思忖間，笑語遙傳，兩個老魔：「太上幫主」玉門之狐與「太上護法」鬼愁谷主在酆都雙鬼王及十三紫燕的簇擁下，已然來到。兩個老魔的神情均甚從容。玉門之狐首先向小魔女四下一指，問道：「所有的木材，都準備齊全了嗎？」小魔女點點頭，微笑著，沒有開口。

　　武維之益發奇怪起來，暗忖道：「兩位魔頭請來，原為計議退敵大事，老魔女此刻卻好整以暇的查問工程進度，這是弄什麼玄虛？」

　　疑念未已，忽聽得一個陰冷聲音喝道：「這人是木工帶班，怎躲在這兒偷懶？」

　　武維之心頭一震，辨出此話係喝自太上護法鬼愁谷主之口；而被責備的再無他人，自是髒叟無疑了。急急偏臉望去，只見鬼愁谷主臉現怒意，正向髒叟走去。髒叟滿臉堆笑，一根旱煙筒剛插回腰帶，人尚未站得起來。說時遲，那時快！鬼愁谷主一個箭步，出手如電，髒叟應手被點倒！

　　一片驚呼聲中，那位爛眼巧匠第一個哈哈大笑起來。

　　酆都雙鬼王勾魂使者和鐵面閻羅於髒叟倒地後，雙雙奔了過去，俯身對髒叟面部清了清，愕然低叫道：「是髒叟古笑塵！」

　　風雲幫主冷冷一笑，忽然轉臉向章大器悅容道：「章總監，你怎麼看出來的呢？」

　　那位樂得淚水直流的洛陽巧匠，一面拭眼，一面大笑著道：「老漢對武林中事雖然一竅不通，但這廝以木匠自居，對木材砍伐外行，卻瞞不了老漢去！」說完，又是一陣大笑。武維之這才恍然大悟，髒叟擔心製材要出毛病，想不到伐木時即已露出破綻。這時，他對那個爛眼巧匠簡直恨得咬牙切齒，兩眼冒火！可是，當他瞥及遠處那幾座繞有鐵網的帳篷，他終於忍下來了。

　　紅衣小靈狐適時趕至，手上提著一隻沉甸甸的布袋。風雲幫主含笑一指，向巧匠說道：「五十兩，賞你喝酒！」

　　巧匠伸出的雙手，因興奮過度而微微顫抖，銀袋一沉，幾乎沒接住。武維之暗暗咬牙道：「喝酒？也許來世有望！」

　　風雲幫主目送雙鬼王將穴道被點的髒叟押遠，又轉過臉來向巧匠笑問道：「你說退敵之計很簡單，究竟簡單到什麼程度！」

　　那位爛眼巧匠左不是，右也不是，好不容易將那袋銀子放好。這才騰出一隻手來，在空中先比了個四方形，又比了砍劈之勢，然後談笑道：「這個，幫主懂嗎？」

　　風雲幫主指指遠處帳篷，未及開口，巧匠已然大笑著接下去道：「對！完全對！就是這樣，刀劍是現成的，牢籠則包在老漢身上，一夜交貨。明天，請他們一個個坐在牢籠中，外架刀劍，幫主們可以相機行事。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拿人質要挾！」

　　武維之心頭一涼，恨恨暗罵道：「這廝好毒啊！」

　　風雲幫主向老魔女點點頭，笑道：「這一計雖不新鮮，但也還虧他想得出來。這在我們，可說是一種老套；不過，除此而外，我看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可資採行了。」老魔女點頭未置可否。

　　巧匠爛眼一眨，忽向小靈狐低聲道：「老漢剛才的要求，大姑轉達了沒有？」

　　小靈狐又向風雲幫主望去。風雲幫主點頭道：「這些苦力來自四面八方，為數又多，要清查也沒有那麼多時間──顧慮的也是，去傳司馬兄弟來吧！」

　　小靈狐銜命離去。不一會，領來那兩位曾一度以「金判」和「一品簫」身份出現的司馬兄弟──「龍劍」司馬正、「虎劍」司馬奇。現下的這兩位司馬兄弟，雖仍分別穿著藍、白兩色長衣，唯臉上面紗已經除去。兩張臉形相同的英俊面龐上，滿佈著落寞的蒼白和憂鬱。

　　二人應召來到，向風雲幫主雙雙一躬，垂首不語。風雲幫主緩緩伸手自懷中取出一隻錦盒，從裡面倒出兩顆粉紅色的藥丸，交給小靈狐。小靈狐接過，轉遞給二人手中。二人一聲不響，送入口內吞下。服藥後的司馬兄弟，不消片刻，臉色即轉紅潤，雙目中也同時有了光彩。

　　風雲幫主手朝巧匠一指，向二人吩咐道：「你們兩個從現在起，須跟著這位章總監不可片刻稍離，全力維護這位章總監的安全。明天這時候，本座自會差人將解藥送上。」兩兄弟朝巧匠望了一眼，沒有開口。

　　巧匠向風雲幫主遲疑地眨著爛眼道：「這兩位的本領很好，是嗎？」

　　風雲幫主忍不住笑了起來道：「章總監，說句您不生氣的話，若非您對本幫有著如許功勞，就是要您為他們二位倒倒茶水，他們兩位恐怕還不願意呢？」

　　巧匠一哦，朝兩兄弟打量了好幾眼，忽又搖頭道：「英俊的確英俊，別的長處，唔……」司馬兄弟臉孔微紅，兩對精目中，同時射出一股怒意。風雲幫主輕輕一咳，兩兄弟立即合目垂首。

　　風雲幫主轉向巧匠嗔責道：「章總監，少說兩句好不好？您又不是武林中人，再解釋詳細些，您也不清楚。現在不妨告訴您，本幫除了太上護法；太上幫主及本幫主而外，就數他們兩位武功高──這樣可放心了吧？」

　　巧匠一呆，忙向司馬兄弟打躬道：「啊啊！冒犯！冒犯！」

　　這時的鳳劍司馬湘雲，早借著巡察工程情況，而漫步走來石工群中。此刻，鳳劍正好打武維之身旁經過，她雖然低著頭，但武維之比她所處地勢較低，因而他看到有兩顆晶瑩淚珠，正在鳳劍明眸中閃閃滾動。

　　※※※

　　第二天，一封由三老具名的戰書，遞達仇池風雲幫臨時總壇中。

　　第三天，仇池峰下，隴西大草原上，排開了兩道驚心動魄的陣勢。

　　東邊：天、地、人三老，一字盤膝排坐；稍後一排，中坐鬚眉皆白的天山白眉叟，上首坐著少林眾悟大師，下首坐著武當一心道人。眾悟大師身後，站著的是少林「黃衣八老」；一心道人身後，站著的是武當「玄鶴九子」。

　　中間，天山白眉叟余桑身後，站著的則是一位面如滿月的青衣文士和一位柳眉鳳目的俊秀少年；二人均是青衫方巾，腰懸長劍，風采照人。再往後，成半月式圍列著的，則是當今各派知名高手，總數約三十名上下。

　　西邊：陣容更壯，陣勢也異常奇特。最前面，一字排開的竟是四座約五尺見方，以兒臂粗細之檜木樁釘成的柵籠；中間的兩籠，各囚二人。上首籠中，囚的是「武林雙英」：金判、一品簫！下首籠中，囚的則是「大名雙怪」：黑無常、白無常！

　　金判、一品簫隔壁，南邊一籠，囚的是雪娘歐陽皓珠。黑白無常隔壁、北邊一籠，囚的則是丐幫幫主「髒叟」古笑塵。四座柵籠中所囚著的六個人，均是一式盤膝垂首而坐，各人重要穴道，顯已分別受制。四座柵籠，比肩並置。四座柵籠後面，十二名錦衣壯漢執劍而立，十二支寶劍均長三尺有餘；兩支一組，分由柵籠中交叉探入籠內，劍尖緊抵六人背心。

　　四座柵籠之後，是一張僅有三個座位的塔形木椅。居中坐著的，是秋波盈盈、儀態萬千、一身天青短打、外罩龍風披風的風雲幫主彩鳳陰少華。上下首，分別坐著徐娘半老、風騷不減的「太上幫主」玉門之狐，以及那位瘦小醜惡的「太上護法」鬼愁谷主。

　　鬼愁谷主身後，站著一式紫衣的「十三紫燕」。玉門之狐身後，站的則是「小靈狐」曹瑤姬、「鳳劍」司馬湘雲。風雲幫主身後僅站著一人。這人你道是誰？說來可能誰也不信，竟是那位有「賽魯班」之稱，對武功一道卻完全外行的洛陽巧匠章大器！

　　巧匠章大器身後，二人按劍而立。那二位一衣藍、一衣白，臉部不帶一絲表情，三天來一直以巧匠安全為己責的英俊劍手，正是「龍劍」司馬正、「虎劍」司馬奇兄弟。

　　塔形木椅兩側，另成八字形向左右排開著兩行人物。向左，順序是：「禿龍」尚一絕、「黃衫客」黃吟秋、「要命郎中」崔魂。雙鬼王「勾魂使者」和「鐵面閻羅」，以及六七名面目較為陌生的各壇香主。

　　向右，順序是：以前虎壇的四十八名銀衣弟子以及十三名金鷹副手。銀衣弟子各銀笛一支，金鷹副手則一律手橫金背鬼頭砍山刀。刀光笛影，一個個凝神注目，生氣虎虎。

　　兩陣相距，約三丈左右，而在人數上，風雲幫這邊足足超過兩倍而有餘。風雲幫這邊除了為數逾百的正規人馬之外，稍遠兩角，尚聚立兩堆為數不下三十的破衣苦力。四座柵籠，便是他們運下山來的。以「蠻牛」姿態投效的武維之，此刻使雜在這群苦力之間。他過去半個月來在工作方面的表現，以及他那兩臂膂力，使他成為這次挑選下山苦力的當然人選。

　　從峰頂出發，誰應該抬哪座柵籠，沒有明白規定。武維之兩眼直勾勾地，一直望在師父和父親的那座柵籠上；但是，他最後走去的卻是髒叟的一座。因為，他不能也不敢在這最最緊要關頭，讓自己的情感崩潰。他知道，他本人雖不在乎那樣做的必然後果，但是父親，尤其是師父金判，將不會原諒他的。

　　六人中，在目前能夠知道他是誰的，唯有髒叟。他希望能在下山途中，得到髒叟一點指示，可是他失望了。髒叟僅深深一聲長嘆，便垂下頭，沒再表示什麼。他沒有示意武維之保重，也沒有鼓勵武維之在必要時捨身殉親，甚至對那個破壞大事的洛陽巧匠，也沒顯示仇恨之意

　　失去希望的人，有時會感覺嘆息均屬多餘。常人如此，英雄也不能例外。

　　髒叟的悲哀，是可以原諒的，因為擺在眼前的事實太明顯了。雙方實力縱有參差，如能放手相搏，至少，灑出一滴血，會有一滴血的代價；而現在己方六人受困，十二支無情劍控制了一切！

　　武維之知道，他可以做到一點，便是不顧一切衝上前去，殺死任何一座柵籠背後的全部錦衣劍手；但是，他卻無法保證自己得手之前，那些鋒利的劍尖不往前送──送上一兩寸也就夠了，那是任何人都辦得到的。就算那些劍手能在行凶後除去，於事又有何補？

　　他必須打破柵籠，這一點也許不費力，可是他只能搶救一人，他應該在六人之中先擇誰？別人不說，即使黑白無常，他都不忍背棄。這對兄弟，人雖生得醜，心地卻極赤純。他倆比別人不同，只要他們置身事外，風雲幫永遠不會去惹他倆，可是，他們不計一切跟來了，只為對師父金判的景仰。厭其所厭，愛其所愛，不受利誘，不為勢劫，這便是可貴的靈魂；有著可貴的靈魂的人，生命價值便該相等。同時，他縱能搶救一人，也絕不能擺脫追擊；而另外五人，卻勢必遭累喪生。全孝則不能全義，全義則不能全孝。最後，他才發覺，髒叟向他沒有任何表示，實在是因為這位風塵義丐想得太透徹了。

　　初冬的朝陽，在肅殺肅穆的隴西草原上，緩緩升高。

　　黎明前後，兩隊人馬由遠處合攏，聚列，僵持。沒有一方說過話，也沒任何一方有採取攻勢的象徵。雙方以堅忍和緘默等待對方可能暴露的心理弱點。三老方面，絕不會輕易犧牲囚籠中六人；風雲幫方面，更不願拿六名俎上肉的死亡去激動敵方士氣。任何一方面，均在沉默中尋求兩全的克敵之策──

　　最後，沉默終於被打破了。首先打破這片沉默的，是黑白無常。

　　黑無常吃力地抬起頭，神情煩躁地望了白無常一眼；白無常也隨著抬起頭來，神情卻顯得異常安閒。黑無常因想掠開額前散髮，雙臂無法舉起，結果啐了一口，忿忿罵道：「他媽的，兩個婊子！」

　　身後四名錦衣劍手聞言，劍尖一送，二人背心立即冒出一股血泉。二人身軀傾動了一下，誰也沒有哼出一聲。白無常緩緩接口道：「婊子養的，比婊子更可惡！」四名錦衣劍手凶睛門處，劍尖又是一送，血流更湧！

　　黑無常偶爾側臉，忽然嘿了一聲問道：「那是不是一品簫，老白？」

　　白無常悠然掉過頭來，側目一打量，然後仰起臉答道：「好像是，不過咱倒很希望看錯了人。」

　　金判這時不知低低說了兩句什麼話，一品簫緩緩抬頭。這位一代儒俠蒼白而不失堅毅和雍容的英挺面龐上，此刻浮現出一抹蕩然微笑，向黑白無常輕輕點了一下頭，誠懇地一字一字地說道：「金判韋兄在小弟面前，一再稱許兩位為當今慨爽之士，小弟雖對兩位了解不夠，但是兩位當知道，金判與一品簫無論對人對事，看法永遠一致。十年前的小弟，三旬不足，請兩位相信，那種年齡正是人生犯錯最多的時候。假如兩位不以今天與金判、一品簫併囚為恥，武品修將深表感激。」

　　黑無常面部抽搐著，興奮而激動，忽然顫聲尖叫道：「婊子養的！刺──刺──哈──哈──對──對了！」劍尖猛送，血如噴泉！黑無常在血泊中大笑著倒了下去。白無常朝屍身讚許地晃了一下腦袋，然後全力扭頭向後，緩緩說道：「你們兩個能說不是婊子養的嗎？」另外兩名劍手一聲冷哼，手挺處，白無常也隨著倒下。

　　一品簫熱淚盈眶，黯然低頭。金判喟嘆道：「可憐而可敬的一對兄弟，為自尊受損而活，復為自尊得到滿足而死。武林，典型的武人啊──」風雲幫主僅朝四名錦衣劍手瞟了一眼，並無責備之意。

　　草原上，再度回復沉默──冬陽慢慢、慢慢地升高，三老中的白衣「天老」終於抬起了臉。紫銅色的長方面孔上，不帶一絲表情，雙目電注風雲幫主，沉聲緩緩地說道：「我們雙方，沒有條件可提，沒有妥協可講。今天，僵持的結果，假如免不了走上某一條路，司徒奇希望最好現在就開始。」

　　風雲幫主偏臉向老魔女望著，老魔女悠然抬頭，淡淡一笑道：「這番話如換由另一個人說出來，我們願意考慮。」另一個人？另一個是誰？武維之剛剛自問得一句，心頭一動，驀地暗噢了一聲道：「對了，天盲叟！是呀！天盲叟救出三老，自己怎麼卻不見了呢？難道因為這老兒性烈如火，三老為了顧全『昆侖三劍』司馬兄妹，而攔住沒有讓他參與？」

　　這一點，頗有可能。不過，要真的如此，三老用心可就大左而特左了！

　　今天的風雲幫，勢雄力厚，該幫迴避的就是天盲叟一人。天盲叟出面，雙方尚可保持均衡。而今，去了天盲叟，三老雖可分敵老少魔女和鬼愁谷主，但勝負之數卻很難說。餘下的少林眾悟大師，雖可獨當一面，但是，最多也只比「禿龍」、「要命郎中」稍強一籌，如以一對二，卻是不夠。再下來，武當一心道人雖已繼太極道長接掌武當，但在成就上，前者比後者卻差得甚遠。黃衣八老、玄鶴九子可與風雲幫三壇香主一較短長，但是那些各派高手，卻不一定能夠制服為數超過三倍有餘的金鷹副手、銀衣弟子以及十三紫燕。而最重要的，便是風雲幫這邊尚有四名人質，在投鼠忌器的牽制下，可謂致命傷。天盲叟縱然出面，都不一定佔上風；如今憑空減去這最得力的一員，三老這樣做，豈非大大的失策？

　　由於天盲叟的缺席，武維之忍不住重新向對面陣中檢查起來。

　　天山白眉叟身後那位青衣文士和俊美少年，他早認出是「巫出神女」的「天山藍鳳」姑侄。但是另有兩個人，他卻始終沒有看到。一位是自己的母親梅娘，一位便是自己的表妹玉女司徒雪！自己母親捨身空門，由於長伴青燈木魚，不再過問紅塵一切，尚有可說。表妹卻跑到那裡去了呢？

　　忽聽天老沉聲說道：「遺憾的是，天盲老兒誰也管不了。」微微一頓，沉聲接下去說道：「假如貴幫有意再耗下去，司徒奇也不反對。賢母女明白，四名人質令我們這邊不得不忍心等待。賢母女什麼時候不耐煩，請通知一聲也就是了。」

　　說完話的天老，眼皮微垂，重新合目入定。風雲幫主秋波閃動，忽然微微偏臉，向身旁那位不住以衣袖拭眼的巧匠低聲問道：「章總監，依您該如何？」

　　巧匠想了想，湊近一步低聲說道：「主意有，一個原則卻必須確定：就是貴幫主在克敵制勝，以達到一統武林的大前提下，是否不惜犧牲？」

　　「可以說明點嗎？」

　　「這很簡單。目前擺著的，是個大場面，貴幫動員全幫人力；而對方也似乎集中了各派精華。是這樣的嗎？」

　　風雲幫主舉目略掃，點點頭道：「是的，他們沒留下什麼了。」

　　巧匠頭一點，低聲接下去道：「好，底下便是代價問題，像下象棋一樣，要贏，便得從『兵』、『卒』互兌著手，幫主明白不？」

　　風雲幫主道：「只要能贏，現在站著的，誰都可以犧牲。」忽覺失言，輕輕一咳，又接道：「本座所謂『能贏』，是指全面而徹底的，一勞永逸的『贏』。話雖如此，本幫骨幹人物當然也不能折損太多。」

　　巧匠手指低低地兩邊一比，道：「老漢只是說『兵卒』。」

　　風雲幫主輕輕一哦，高興地道：「那自然再好沒有，不過兵卒以外的重要人物，好像司馬兄妹、尚、崔、曹諸香主，又如何保全？」巧匠再近一步，低低地不知又說了幾句什麼話；風雲幫主直聽得秋波流轉，連連應好點頭。巧匠獻計畢，退回原位。

　　風雲幫主轉向黑衣鬼愁谷主，低聲問道：「太上護法以為此策可行否？」

　　鬼愁谷主眼皮似睜似聞地點點頭，冷冷說道：「很好，本座不反對。」再望向老魔女，老魔女也是點頭贊成。

　　於是風雲幫主轉正臉，聲浪一提，向三老笑盈盈地朗聲說道：「敢向司徒大俠報告：本座有點不耐煩了！」

　　三老身軀同時一動，同時霍地抬起頭來，三隻精電般的目光迅速交換一瞥，仍由天老司徒奇答話道：「很好，請示知開始之方式。」

　　草原上，數百對眼睛中，一致閃出亮光。空前嚴肅！空前緊張！

　　清風吹拂著塔形椅背上那面高懸的風雲幫旗，獵獵作響。風雲幫主目掃全場，前後左右環顧了一眼之後，笑意驟斂，轉正臉，冷冷說道：「司徒大俠剛才說得很好，今日之會，沒有條件可提，沒有妥協可以講。換句話說，此會結束，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微微一頓，注目沉聲下去說道：「現在，雙方同時調整陣式，各以功力較弱者一字相對。先是一對一，連勝可以連戰。任何一方剩至十名以內，開始混戰，至一方死光為止！」

　　死亡的恐怖，換來一聲驚啊。不過，每個人都明白，這是無可逃避的現實。武人唯一的保障，便是武功。這便是身入武林，何以人人捨命向上，永遠追求更高成就的原因。

　　弱的先開始，的確很公平，武林中，原就是強存弱亡啊！

　　每一對眼球，開始充血；每一顆心臟，開始騰跳。

　　掙扎抗拒，是人們面臨死亡的本能，有用無用，是另一回事。

　　三老相顧愕然，風雲幫主反手拔出那面風雲幫旗霍地一揮，面向「小靈狐」曹瑤姬肅容喝道：「曹香主，整理隊形！」小靈狐接過幫旗，不一會，旗影翻飛，人影縱橫，一字陣排定。

　　四十八銀衣弟子排在最前面，接著是：十三金鷹副手、十三紫燕、各壇護法──龍壇十三金鷹人數已不足十三；剩下的「要命郎中」、「雙鬼王」等四五人，其功力均在一般總分壇香主之上，所以排在較後面。再接著，便是「小靈狐」曹瑤姬、「鳳劍」司馬湘雲、「虎劍」司馬奇、「龍劍」司馬正。鬼愁谷主搶在老魔女之前，因此老魔女玉門之狐成了最後一個。風雲幫主為首領人物，不需入隊。她從小靈狐手中接回幫旗，領著巧匠，走去隊前，等待敵方列陣。

　　三老方面，經過一陣緊急會商，原來陣形，依然故我。風雲幫主看了，雖然有點奇怪，一時卻也沒說什麼。這時，天老司徒奇緩緩移正目光。向風雲幫主淡淡說道：「『田單賽馬』，古有詐術先例，這方式老夫反對。」

　　風雲幫主勃然變色，大怒道：「詐在何處？既反對何不早說？」

　　天老從容接口道：「幫主不必生氣。原則上，老夫並不反對這種作法，只不過想稍加修改，化繁為簡罷了。」

　　「化繁為簡？」風雲幫主一時不明其意。

　　天老手指四座囚籠道：「譬如說，那後面的十二劍手就沒有參加。如要他們參加，在貴幫是無論如何不會答應的；不答應，就是不公平。」

　　風雲幫主為之語塞，天老悠然又說道：「當然了，這種要求，我們也不會提出。老夫的意思，那十二人可以不必參加，同時也不必限定一對一。」他指指那些銀衣弟子，又指了指自己身後，微笑道：「那些年輕人，有誰能是老夫身後這些高人的對手呢？車輪戰雖可將老夫身後這些高手一一累死，但是，打到最後，貴幫部下還能剩下幾人？」

　　銀衣弟子們聞言，一個個眼眶紅潤，悽然低頭。風雲幫主一見士氣動搖，臉色下沉，正待開口喝阻時，天老已迅速接下去道：「修正後的方式，將於貴幫有利。」

　　風雲幫主雙目一亮，似信未信地冷笑道：「這種話說給誰聽？」

　　天老微微一笑，接口道：「說給貴幫主聽。就是由我方的少林八老及武當九子首先出面佈成一道陣式；貴方一次出動多少人，一律不拘，但只以一次派出為限。八老、九子死而後已；而貴方勝固可喜，敗時，隨時也可以撤退，我方絕不趁勝追擊。這一陣過了，再說其他。」

　　巧匠輕輕一咳，自語道：「不拘多少人，真狂！」

　　風雲幫主立即會意，於是冷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就這樣吧！」

　　雙方同時約退二丈，空出六七丈一片草地。少林八老、武當九子分別向他們掌門人行過佛、道兩門訣別禮，神情肅穆地魚貫走出。少林黃衣八老全部空手，武當玄鶴九子則人手一把鋼柄長尾拂塵。一隊向南，一隊向北，不一會，兩陣形成。

　　黃衣八老布的是「八方金剛陣」。八名高僧面向八方，合掌垂眉以待。玄鶴九子布的是「九子連環陣」。九位灰衣道人面向裡，圍成一圈，九支拂塵一致斜指圓心空地。也是垂眉俯首，不相顧視。

　　風雲幫主衡量了一下，揚旗朗聲道：「四十八名銀衣弟子攻打『九子連環』，十三副鷹及十三紫燕攻打『八方金剛』。有勝無敗，敗退者死！」玄鶴九子聲色不動；而黃衣八老一聽「十三紫燕」幾個字，卻不由得人人身形一震，同時念了聲「阿彌陀佛」！

　　巧匠低聲不知又說了句什麼話，風雲幫主立即補喝道：「銀衣弟子歸崔鷹主率領，鷹燕一隊由尚一絕尚香主帶隊！」

　　三老面部雖無表情，身後各派高手聞言卻不禁一怔，同時露出忿忿之色。武維之暗暗咬牙，發狠道：「今天第一個，非宰這廝不可！」

　　要命郎中崔魂、禿龍尚一絕齊聲朗諾，雙雙矯捷地自隊中躍出。

　　要命郎中背上藥箱已除，腰袋中卻裝得鼓鼓的，這時雙手往兩隻鹿皮袋中一插，昂首大喝道：「孩子們，上！」四十八名銀衣弟子，銀龍般旋風一捲，便將玄鶴九子圈圈圍住。要命郎中又是一聲斷喝，四十八名銀衣弟子長笛一掄，猛撲而上；要命郎中本人，瞇起一隻獨眼，冷笑著，傲立一旁，一時卻沒動手。玄鶴九子一聲無量壽佛，同時揚拂轉身。笛光拂影，隨即混成一團。

　　這一邊，差不多是同一剎那，禿龍尚一絕自腰間抽出一條七節龍骨鞭，手腕一抖，打出一聲鞭花，迅雷一般喝道：「都隨本座來！」

　　龍骨鞭一指，首向正東一名黃衣高僧當胸點去。

　　十三副鷹亮出鬼頭砍山刀，刀光霍霍，縱橫竄上。十三紫燕長劍出鞘，有如十三隻驚風紫蝶，連翩游走，以相同招式，一點即離，輕靈無比地接應著十三副鷹。剛柔互濟，八老立陷重圍。

第十九章　離合悲歡

　　兩座戰陣同時點燃戰火，但優劣之勢卻在開戰後立即分判出來。

　　玄鶴九子方面，遭遇敵人的人數雖多，但由於要命郎中尚未動手，而九子鋼拂長度均不在銀笛之下；九子功力原本深厚，加以連環陣旋轉如環，壁如鋼堅，一時間，四十八名銀衣弟子根本無能為力。而黃衣八老這方面，情形可就大不相同了。

　　禿龍尚一絕是以前東北黑道上一等一的高手，本身功夫即已驚人，一條龍骨鞭所向辟易；加上十三副鷹的十三把砍山刀，全是拼命硬鬥，有進無退。在禿龍狂呼怒喝之下，更見凌厲狠絕。而這還不是八老的致命傷，致命傷卻是十三紫燕的寶劍。

　　八高僧說什麼也沒想到會遭遇上這批華年少女，在不便還手的情形下，一方面要以一雙肉掌逆拆刀和鞭的攻逼，一方面又要隨時規避著與十三紫燕的近身接觸，煞是苦不堪言。因此不到袋煙工夫，八老幾乎全部負傷。血流在手上、肩上、背上、腿上。但八位大和尚畢竟不愧為一代名門高僧，饒得如此，一個個仍然是愈戰愈勇，愈戰愈沉著。汗和血，沒有影響鬥志，也沒有影響陣形。

　　現在，數百對目光幾乎一齊集中到這半邊戰場。

　　就在這時，為人們一致忽略了的玄鶴九子方面，突然發出一聲慘呼。待眾人循聲轉過頭去，玄鶴九子，已只剩下八人。九子中的第九子、「九宮圖」雲清道人倒下去了。死於要命郎中一把淬毒飛芒。要命郎中哈哈大笑，雙手仍插在鹿皮腰袋中，立姿悠閒如故。原來他在覷空，準備一個個將九子解決！

　　餘下的玄圖小子，同時誦出一聲無量壽佛，對倒地的雲清道人看也沒看一眼，八支雲拂猛力一抖，拂尾如蓬，立有十數名銀衣應招滾翻。八子橫心之下，似有默契，趁其餘銀衣弟子驚惶後退的一剎那，八條灰色身形突如怪蟒盤旋般，瘋狂地向要命郎中捲了過去。

　　要命郎中大出意外，欲待問避，已然不及。雙手匆匆打出兩把毒芒，八支鋼拂同時攻至。九子中的「三才掌」玉清道人與「七星指」玄清道人，身形一歪，踉蹌跌倒；而要命郎中也在拂雨下頭臉開花，結束了狂放狠毒的一生！

　　餘下的三十餘銀衣弟子，一擁而上，再度將九子中六子重重包圍。

　　同一時候，八老這邊也有了重大變化。八老中主持達摩院的兩位長老「降龍尊者」和「降虎尊者」匆匆一打招呼，雙雙離開陣地，不避不閃，直撲禿龍尚一絕。四掌排山倒海般，有進無退；尚一絕不甘示弱，龍骨鞭橫掄，和身硬接。結果禿龍倒下了，兩尊者也倒下了。禿龍死於兩尊者的撞擊，而兩尊者則死於由背後攻上的六把砍刀！同時，另外兩名尊者，主持監院的「大慈」和「大悲」，也以兩條命換取了五名副鷹。

　　再看南邊的玄鶴六子，六支鋼拂縱橫掃蕩下，銀衣弟子已去了近十名之多。

　　現在的銀衣弟子，總數只落得二十四五名左右。這些年輕人，身手雖然靈便，若論功力，終難與玄鶴九子相比。開始時，全憑一股銳氣，加以旁有要命郎中督陣，聲勢尚還浩壯。此刻因主腦已失，更兼滿地屍橫，觸目驚心之下，膽一寒，便全然改觀了。他們前仆後繼，純出於沒有第二條路好走，因而招法凌亂，全無威力可言。這時，六子只須稍稍奮力，轉眼便可掃數消滅。

　　九子之首的「一元神拂」太清道人卻突然大喝：「螞蟻尚且貪生，小施主們苦纏為何？」聲出如雷，銀衣弟子們全為之一愕。太清道人鋼拂一豎，將其餘五子擋退一步。大聲喝道：「一人選取一個方向，哪來的人力追你們？」

　　銀衣弟子們一楞之下，恍若醍醐灌頂！呼叫間，一個個返身狂奔，草原上，有如驀地開出一朵銀花。眨眼之間，二十多名銀衣弟子，走得一個不剩！

　　風雲幫主眼看著，直氣得粉容鐵青，纖足一頓，正待下令追捕。巧匠忙攏近一步，促聲勸阻道：「實力分散不得，追就上當了！」

　　風雲幫主突然驚醒，不由得萬分感激望了巧匠一眼。巧匠拭著眼角，低聲接著又說道：「傷對方元氣是唯一目的，九個道人在對方是主要力量之一；而那批少年人在我方則可有可無，我們有什麼不上算？」風雲幫主看到殘餘的玄鶴六子果然一個個精疲力竭，這時正走去遠遠的後方聚坐調息，不禁連連地點頭。

　　再看八老這邊，十三副鷹由八名減至二名；而剩下的四老，也由四名減至二名。二名副鷹血污滿臉，招式散漫，不上三合，立即相繼栽倒。因此，現在的局面，便變成兩名強管之末的少林高僧在對十三名靈活如初的紫燕少女了！

　　那兩名主持羅漢堂的般若尊者和菩提尊者，眼光微掃之下，突然口誦佛號，同時合掌就地坐下。俯首、垂眉，一動也不動。十三名紫燕少女被兩僧這種突然而反常的舉動引得一呆，十三支長劍同時在半空中凝結不下。

　　風雲幫主眉現煞氣，睜眼喝道：「賤婢們昏了嗎？」十三紫燕一聲輕啊，惶然定神來，於是十三支長劍銀光閃閃，一致落向二顆戒疤雁列的光淨頭顱。

　　三老黯然垂下頭，身後的眾悟大師卻現出一抹智慧的微笑，合掌朗聲道：「一念舟成，苦海超度。善哉──」說時遲，那時快！十三支長劍在將落未落之際，風雲幫主身後的苦力群中，突然有人高聲喊道：「不好！」發喊的，正是以「蠻牛」面目混在苦力中的武維之。

　　武維之這一聲喊，沒有經過任何考慮，他唯一的目的，便是要止住十三紫燕的長劍下砍。也許他有更多更重要的任務等待完成，但是熱血沸騰之下，他實在無法再忍耐下去了。

　　十三紫燕吃了一驚，果然住手回頭。風雲幫主霍地轉身，厲喝道：「什麼不好？」

　　武維之暗道一聲：「瞧吧！」

　　牙一咬，正待搶撲而出。巧匠突然尖叫道：「果然不好！」喊著，手一指，又叫道：「看！火，火！」

　　眾人抬頭，遠處仇池峰頂，濃煙蔽天，顯然燒了甚久，只不過誰也沒有注意罷了。這一適時發現，為武維之解去一圍。既可緩衝一時，當然樂得。於是，他故作忿忿地吼道：「我喊錯了嗎？」

　　風雲幫主切齒注目峰頂，那還有時間理他？這時，峰腳下一條身形如飛而來。來人面蒙黑紗，近前第一眼注意的便是四隻柵籠。在看清金判、一品簫、雪娘、髒叟等人還都好好活著後，方深深噓出一口氣，便旁若無人又往三老方面打量過去。

　　風雲幫主臉色一變，厲聲喊道：「是天盲老兒嗎？」

　　黑紗蒙面人聽如不聞，眼光繼續在各處掃視著。最後看到十三支長劍下的少林兩僧，不由得目神一直，喃喃說道：「真是一批禽獸！」

　　風雲幫主一怔，脫口道：「不是瞎鬼口音呀！」

　　黑紗蒙面人忽然手一招，笑道：「過來告訴你我是誰，敢嗎？」

　　風雲幫主冷冷一笑，便待逼去。巧匠忽然低聲道：「使不得！」

　　風雲幫主止步偏臉道：「為什麼？」

　　巧匠以手掩脣道：「幫主為一軍之主，豈可輕易為一不明身份之人物所激？老漢以為二個垂死的和尚殺之不武，不如令十三位紫衣姑娘去拏他下來。」

　　風雲幫主覺得大為有理，忙轉身向十三紫燕喝道：「這裡別管了，去抓那廝！」十三紫燕齊齊一諾，旋即收劍返身向黑紗蒙面人飛撲而去。

　　黑紗蒙面人一聲冷笑，本擬迎戰，目光一閃，忽然伸手取下面紗，高聲笑著，喊得一聲：「老身擔心與你們這般禽獸為伍，不陪了！」

　　看清對方面目，風雲幫主以及風雲幫上上下下所有的人，均是一呆，你道此人是誰？嘿！竟是那位傳說年輕時一人能夠照顧百席以上，現時行走已顯得舉步維艱的鳩面老婦！

　　風雲幫主失聲道：「又一名奸細！」跟著，揮旗怒喝道：「快拿下！」

　　鳩面老婦大笑道：「沒毒死你們這一群，已算慈悲的了。拿，拿誰？嘿嘿！不信就至那邊空闊處試試看吧！」說著，返身如飛而去。

　　風雲幫主一跺足道：「快追呀！」十三紫燕揚劍追出。

　　巧匠忽然皺眉自語道：「這老婦人聲音不老，這副面目可能又和前囚籠中那個你們喊他髒叟古笑塵的傢伙一樣出於偽裝。」

　　風雲幫主喃喃說道：「會是誰呢？」

　　巧匠苦笑說道：「幫主問我，我去問誰？」

　　風雲幫主甫噢的一聲，老魔女於注目之餘，突然一偏臉，向小魔女揮手大喊道：「派人追下去。是梅娘！」

　　風雲幫主一啊，忙指著小靈狐和鳳劍司馬湘雲道：「一點不錯──你們兩個快去！」

　　被老魔女認做「梅娘」的鳩面老婦，於躍出五六丈後，即未再跑，容得十三紫燕逼近，身形一拔，升空三丈有餘，空中一折，反向紫燕們身後落下。這一式，只要在武林中稍有見識的，誰都可以認得出──正是人老諸葛符早年揚名江湖的「靈台三抄」中的「春鶯蕩柳」！人老諸葛符，除了一女一婿，武功一生未傳外人，鳩面老婦除了為梅娘的化身，自然再無第二人了！

　　梅娘身形落地，既不戰，亦不走，僅以「靈台三抄」的超絕輕功逗引著十三名紫燕四處追逐。這時見風雲幫主中又派出鳳劍和小靈狐二人，方始足尖一點，斜斜引出，直往草原盡處如飛而去。

　　直到追與被追雙方在草原上只剩得十數點微小的浮影，巧匠方跌足失聲，埋怨道：「唉唉！還是上了一當！」風雲幫主目光一轉，滿臉頓現悔意。但她並沒有進一步表示什麼，主意出自老魔女，無法怨人。

　　此刻，場中般若、菩提兩尊者已退去後面與武當玄鶴六子坐在一起。風雲幫主見對方雖剔開了九子和八老，而自己這方面，四十八名銀衣弟子、十三紫燕、十三副鷹、要命郎中崔魂、禿龍尚一絕、小靈狐曹瑤姬、鳳劍司馬湘雲等人一去，已所剩無幾。

　　直到這時候，風雲幫主才發覺，吃大虧的竟是自己這方面！目光微直之下，一時間竟然沒有了主意。過了一陣，咬牙切齒，眼中凶光激露，慢慢地轉臉望去三座囚籠。巧匠輕輕一咳，低聲道：「是時候了！」緊接著，又以目示意道：「幫主不妨依前定之計，全部出動。後方的事，交老漢及司馬兄弟辦。只要幫主發出預定訊號，老漢便吩咐下手。一

　　風雲幫主點點頭，眼色一使，老魔女玉門之狐、黑衣鬼愁谷主同時移步出列。老魔女首向人老諸葛符淡淡說道：「諸葛符，我們較較內力吧！」

　　人老諸葛符大笑起身，連連說道：「好，好！玉門一役，已是一陳年往事；今天若分勝負，誰也沒有『南北兩極丹』可救，可以一勞永逸！」

　　玉門之狐老臉微赤，冷笑道：「笑吧！等等怕沒有機會了！」冷笑著，雙掌一推，沉聲喝道：「接著了！」人老雙掌一亮，迎面遙托。兩股內勁互吸互黏，兩人身軀也因運氣關係而逐漸下沉，終至對面就地坐下。

　　黑衣鬼愁谷主向天老司徒奇傲然哼道：「三老中以你最強是嗎？咱們來！」這老魔更乾脆，不待天老答話，也不容天老起身。人向地下坐去，雙掌已同時提出；天老只好冷笑接住。

　　最後，小魔女向地老黃玄笑道：「陰少華功力較差，只好陪你老人家了！」

　　這種輕視的侮辱語句，以地老那副火爆脾氣，那還忍受得了？精目一翻，蒼鬚無風自動，暴喝道：「小妖婦你找死！」盤坐不動，雙掌猛推；小魔女被震出半步，方發掌接住。

　　天、地、人三老中，功力確以地老黃玄較弱半籌；相反的，風雲幫老少三魔中，小魔女卻不是最差的一個。小魔女雖不比另外二個老魔強，卻絕不比二老魔遜色。如論心機，二老魔誰也不如。她剛才這麼說，就是為了深知地老脾氣，故意激動其火；同時故意退出半步，培養對方驕心。一舉一動，實在都是陰謀。

　　另一邊，勾魂使者、鐵面閻羅以及七八名各堂香主，也都在預先授意下，向天山白眉叟、眾悟大師、一心道人以及各派高手挑戰。其中有一特色，便是挑戰項目一律都是較內力。

　　這時，巫山神女眼望黃衫客，等待挑戰；黃衫客向前走出兩步，忽又猶疑地停了下來。他望望風雲幫主的背影，又望去對面那位鬚眉俱張的鐵面祖父，心頭不禁湧生一股寒流，寒流化成一身冷汗，一陣戰慄，突然拔腿飛奔。

　　看見黃衫客逃走的，除了巫山神女、天山藍鳳姑侄，便是司馬兄弟和巧匠章大器。巧匠聳聳肩，沒說什麼；而司馬兄弟就像沒看到一樣，也是一無表示。草原上，有著近二十對正邪人物在作殊死戰，但由於是一律以內力相拼相耗，因之聲息全無。

　　巫山神女目送黃衫客背影消失，冷冷一笑，掉過臉來，不期而然望向「昆侖三劍」中的司馬兄弟。「虎劍」臉上沒有表情；「龍劍」面部一陣抽搐，悄然垂下頭去。

　　巧匠章大器眨著爛桃眼，神氣活現地在十二名劍手身旁走過來，又走過去，還不時假充內行地伸手糾正著劍手們執劍的姿勢。那些劍手們，大概由於一再目睹他們幫主對這人言聽計從，居然服服帖帖受教。一個個腰桿挺直，雙目平視，執劍不動如山，看上去，果比先前凜然而儼然得多。司馬兄弟一動不動，好像失魂似地站著。巧匠不住向小魔女背影望去，似甚焦躁地在等待著一個發動殺手鐧的訊號……

　　忽然間，訊號來了，小魔女驀地沉喝道：「對面的朋友們，看囚籠！」

　　對面的二老、白眉叟、眾悟大師、一心道人等，一個個直如沒聽到，誰也沒有將眼皮撩動一下。小魔女冷冷一笑，怒喝道：「章總監，可以動手了！」這一喝，好不懾人心魄──可是，對面三老等人仍然無動於衷。

　　老少三魔迎戰天、地、人三老，尚還旗鼓相當；而雙鬼王與七八名香主迎戰天山白眉叟諸人，那可就吃力了。不過，眾幫徒們都知道，一到緊要關頭，只要幫主訊號一出，十三劍手自會以寶劍殘害「人質」令敵人心神潰裂。那時候，要取勝，舉手之勞而已。

　　陰謀預定，只要「人質」發出痛苦呻吟，對方諸人必定投鼠忌器，目的便不難達到。初意並不一定置「人質」死命。而現在，眼看三老等人的內力過人，今小魔女不得不下血腥號令了。可是，血腥號令下達後，三老等人仍不為所動；而最令小魔女不安的，便是身後也是一無響動。

　　小魔女在回頭不得的情況，三次怒叫道：「司馬正，司馬奇──」這一聲喊出，有反應了，司馬兄弟有如從大夢中醒來，抬頭轉身，茫然向囚籠望去。目光至處，兩兄弟身軀一抖，驀地跪倒，齊齊喊得一聲：「師父，弟子們等待的便是今天啊！」語音前畢，雙雙舉掌，自拍天靈而亡。

　　三老這邊，也有一人隨司馬兄弟同時倒地。她，就是巫山神女余絳仙！

　　原來司馬兄弟死前看到的那位洛陽巧匠章大器，已一變而成一位臉寒如鐵的冷面老人。冷面老人眼眶清淨，而一雙眼珠卻變為白多黑少！

　　天盲叟靜靜地站著，眼看著二名愛徒驚叫、下跪、自裁，始終沒說一句話。而十二名錦衣劍手，執劍挺立平視如故。是他們耳聾眼瞎了嗎？不，他們早就被點要穴成了半死人，不能動彈了！

　　老少三魔情知有異，正待發動總搶攻，詎知一念甫生，三老方面已然走前一步！只聽天老一聲大喝，所有的人應聲如雷。十幾雙手掌借一喝之威，往前猛送！雙鬼王以下諸人，誰也沒逃過公道，慘嚎此起彼落，先後仰天噴血翻倒。老少三魔功力較深，同時在心理上已有準備，僅各個噴出一口鮮血，竟同時向後倒翻而退。三老不敢怠慢，如風追上。

　　玉門之狐與鬼愁谷主兩老魔急怒攻心，一聲不響，回身便戰；惟有小魔女卻徑直竄去金判、一品簫二人囚禁的那座柵籠。與囚籠近在咫尺之間的天盲叟，這時不但沒有攔阻。反而向旁讓開一步。就好似他背上長了眼睛一樣，正好閃開背後同時搶上的一條矯捷身形。與小魔女迎面而立的，正是武維之。

　　四掌相交，武維之倒退一步；而小魔女雖仍守住原地未動，但卻仰臉噴出一道血柱，雙手護胸，臉白如紙，搖搖欲墜。她睜大失神的眼睛，向武維之顫喊道：「你……你……蠻牛……你究竟是誰？」

　　武維之大羅神功已成，人雖震退，卻未受傷。這時昂然冷笑道：「武維之，金判之徒，一品簫之子！」小魔女啊了一聲，砰然倒地。

　　囚籠中，金判、一品簫早已雙雙抬頭，這時。金判微笑不語，一品簫卻駭異地問道：「公……公正，你怎一直沒提？」。

　　金判韋公正笑意一斂，微喟道：「假如活不了，說有何用？」武維之眼淚如泉湧，向前踏出一步，忽又調身，飛步奔去雪娘囚籠前，劈破柵籠，埋首師姑膝前，失聲痛哭起來。

　　另一邊，天盲叟一邊為髒叟解穴，一邊笑說道：「為了取信，為了分散注意──」

　　髒叟暴跳如雷地窮吼道：「別說了，我都知道，一千個理由，一萬個理由，你老兒武功高，輩分大，化子窮，該死！」

　　天盲叟側目笑道：「有件事知道否？」

　　髒叟眼瞪如鈴，吼道：「不想知道，怎麼樣？」

　　天盲叟仰天大笑道：「去了一件大心事！老少魔女為鬼愁谷老鬼儲藏的美酒那麼多，那麼好，已夠意外，現在可由老夫獨佔，就更值得意外了！」

　　髒叟一怔，喉骨滑動，忙問道：「你說什麼？」

　　被三老解開穴道的金判、一品簫，以及聚攏來的各派高手，見狀均不由失聲大笑起來。髒叟轉過臉來喝道：「什麼好笑？」跟著一拉天盲叟道：「這批傢伙沒理頭，咱們走咱們的！」

　　雪娘經人老代為解開穴道後，輕輕拍了拍武維之，沒說什麼，起來往對面巫山神女的屍身走去。

　　武維之經過一陣發洩，心情逐漸平靜。這時拭淚起身，走去父親一品簫身邊，將臉孔貼去父親懷中，抽噎著，說不出一個字。一品簫輕撫愛子，兩串英雄清淚，卻止不住潸然下流。良久，良久，方俯臉低低說道：「孩子，去看看你娘──」武維之身軀一震，拔足便奔。

　　金判望著一旁飲泣的藍鳳道：「余姑娘，你也去，好有個照應。」

　　藍鳳低頭不響，默默走去天山白眉身邊。黯然神傷的白眉叟茫然望著金判，金判含有深意地點點頭。

　　白眉叟於是推了推愛孫女道：「你就去吧！孩子。」藍鳳矜持了片刻，終於低著頭向武維之背影追出。

　　※※※

　　三天後，扶風與武功之間的大道上。

　　金色朝陽下，一位面目慈和的中年緇衣比丘尼，一面緩步前行，一面向身旁兩名青衣少女藹然微笑說道：「年紀輕輕的，何事需要懺悔？據昨日傳言，老少魔女和鬼愁谷主均已於仇池峰下喪生，你們也沒有什麼要迴避的了。天、地、人三老，只要你們願意，無論那一位，貧尼都可介紹你們去深造。當年的『凌波雙仙』，又有什麼值得羨慕的？」

　　兩少女眼望遠處，沉思不語。二女約二八上下，一名眼圓如杏，一名秀髮披肩，姿色均極清麗，正是前風雲幫中的「風婢」和「雲婢」。緇衣尼就是「梅娘」，自然不消說得的了。

　　「梅娘女俠，噢，不，止水師太，昨晚兩座新墳，您說是誰？『小靈狐』和『鳳劍』司馬湘雲？」

　　「是的，小靈狐死於鳳劍之手，鳳劍則死於自己之手。」

　　「鳳劍為什麼要自盡？」

　　「唉，孩子們，妳們不懂，她兩個哥哥，司馬正和司馬奇又何嘗不是一樣，他們是『天盲』門下啊！。」

　　「您剛才不是說『崑崙三劍』不得已才苟活的嗎？」

　　「是的，他們不得已，兩兄弟知道師父去『天池』是為『一品雌簫』，師父去後，他們才知道『一品雌簫』已為小魔女取得，於是他們與一品簫為金判那塊王硯一樣，雙雙陷入魔掌，老少魔女利用他們，也忍辱想完成師父心願，就這樣因循至今，而鳳劍，則為了保護二位兄長，自動投效。」

　　「他們為何不向師父解釋？」

　　「解釋無異貪生，仍難免一死。」

　　「天盲老前輩怎麼這麼冷酷？」

　　「冷酷有時也是愛的一種──唉……妳們一時不會懂的？」

　　「十三紫燕怎肯自動散去的呢？」

　　「為什麼不？左一聲『賤婢』，右一聲『賤婢』，誰人沒有自尊心，她們離開草原才散，不過怕追捕而已。」

　　鳳雲二婢聽到此處，偶而抬頭，忽然指手道：「那不是『黃衫客』麼？」

　　梅娘淡淡望了遠處一眼，搖頭道：「天網恢恢，由他自生自滅吧。」

　　遠處黃衫客像驚弓之鳥一般，認出迎面走來的是梅娘，掉頭便跑，狂奔了一個多時辰，落荒到一座荒林，正想歇下來，身後忽然有人脆喝道：「淫徒，你也有碰到姑娘的一天麼？」

　　黃衫客回頭一看，正是玉女司馬徒雪。本來，他並將玉女放在心上，由於數天來六神不安，鬥志全無，於是冷笑了一下，再度飛跑。

　　玉女追著追著，忽見前面有一對年輕男女，女的身後揹有一支寶劍，情急之下，不禁提聲喊道：「喂！前面的大哥大姊，攔住那黃衣賊徒！」

　　少年男女聞聲回身，玉女一見，玉容大變，也顧不得追人，返身便走。那男的怔了怔，忽然促聲道：「是雪妹！美姊，我們先追住她，再一起去找我娘。」

　　太陽漸漸西沉。隴西某處，一位緇衣尼一面緩緩而行，一面正安詳的為兩名彷徨的少女解因釋果；而另一端，三名少年男女卻在絕塵反向追逐──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