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山巧手慕容美
第一章　一片苦心
第二章　千金重諾
第三章　百結愁腸
第四章　憂患兒女
第五章　靜雅山莊
第六章　開幫大典
第七章　驚逢巧變
第八章　心驚肉跳
第九章　深入虎穴
第十章　瘋老人
第十一章　淡泊一翁
第十二章　醋海興波
第十三章　天陰雲濃
第十四章　鏡花水月
第十五章　天龍第三徒
第十六章　五臺三魔
第十七章　無情羞花
第十八章　真假奇人
第十九章　有驚無險
第二十章　三進五鳳幫
第二十一章　再膺重命
第二十二章　誤會重重
第二十三章　峰迴路轉
第二十四章　金陵賣佛
第二十五章　巧觸魔網
第二十六章　撲朔迷離
第二十七章　層層詭浪
第二十八章　弄巧成拙
第二十九章　一著棋外棋
第三十章　去時容易歸來難
第三十一章　自古英雄難寂寞
第三十二章　洛陽花似錦
第三十三章　驚見懸崖奔馬急
第三十四章　警訊頻傳
第三十五章　英雄屈膝禮紅妝
第三十六章　荒山古墓動干戈
第三十七章　重重怒潮
第三十八章　怪老奇兵
第三十九章　戰雲密布
第四十章　此計大妙
第四十一章　花也有情
第四十二章　謀中有謀
第四十三章　梵宮色相
四十四章　南阻西征
第四十五章　分兵合擊
第四十六章　花弄影
第四十七章　前塵如夢

《燭影搖紅》慕容美

《二○一一年八月二十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惠山巧手慕容美

　　－－由《燭影搖紅》探討幾個武俠創作問題

一、替作者尋根

　　《燭影搖紅》的作者慕容美先生，在臺、港武俠文壇上不是「等閒之輩」。

　　早在一九五九、六○年間，春雷驚蟄、大地復蘇之際，臺灣的武林劍氣也破土而出，直沖霄漢，於是風起雲湧，各家英雄仗劍縱騎，競逐鹿鼎，終於蔚成臺、港武林戰國百家爭雄的局面。

　　臺北，是臺灣人才薈萃之地，臥龍生、伴霞樓主、諸葛青雲、司馬翎幾位，此時固已儼然一方之雄，但聞風景從、應運而出的更是來自四面八方，像蕭逸，古如風、孫玉鑫、武陵樵子等人，也都奪州據縣，漸成氣候。就在此同時，遠在南部的高雄，也崛起一家英雄，他就是本名王復古的慕容美。

　　一九三二年出生的王復古是江蘇無錫人。

　　無錫，素有「江蘇米倉」的美譽，不僅是道道地地的江南魚米之鄉，也是我國紡織工業的重鎮。

　　不僅此，無錫地處太湖之濱，不但具山川、庭園之勝，惠山的「泥娃娃」更是名聞遐邇。像這樣一處兼山川、人文秀美靈逸的地方，出幾位文人墨客自然是「意料中事」了。

　　由於王先生遠在臺灣南部，又任職公家的稅務機關，即使來臺北，大部分時間不是和朋友品茗雅敘，就是和幾位同道「手談」竟宵，故而他的生平就鮮為人知了。

　　不過從他生活中對「茶道」、「棋道」、「書畫」的喜好，小說中「引經據典」的「旁證博引」來看，當是位涉獵廣博、風趣飄逸、江南才子型的雅人；而這位雅士，卻偏偏在財稅機關供職，倒是現實百態中滿有趣的事。

　　一九六○年初，他以「煙酒上人」的筆名，推出第一部作品《英雄淚》而踏入江湖，旋易名「慕容美」，以《黑白道》、《風雲榜》二書「揚名立萬」，與蕭逸、上官鼎等輩並駕齊驅，馳聘於武林疆場。

　　至一九八五年因中風輟筆，終於在一九九二年逝世，一生共寫了二十三四部小說。

二、《燭影搖紅》的成就與不足

　　在慕容美一生二十多部小說中，《燭影搖紅》應屬中後期的代表作。出場的人物雖然動員了武林「老少四代」，但故事並不複雜。

　　平靜的武林，尊天龍大俠藍公烈為泰山北斗。藍公烈以「天龍爪」、「龍鱗鏢」威鎮江湖。

　　但江湖風雲詭譎多變，少林、武當、終南三派弟子忽遭人殺害，而凶器竟是「龍鱗鏢」，手法則是「天龍爪」以及天龍大俠享譽武林的「一元指」。

　　天龍門下的三徒慕品揚得少林弟子報訊，念存為師分憂，決心獨力偵查；獲致警訊之際，適天龍老人外出，而查事出之期，小師妹龍女藍家鳳恰又不在家；而諸多陰錯陽差的事件，使慕品揚擔心乃小師妹任性所為而闖下的大禍；念及師門恩重，而恩師僅此獨女，為期事態不致擴大，並早日弭平，遂易容代天龍老人約見五派掌門；更因此約未克趕上恩師壽誕，詰問下，又有難言之隱，終於導致被逐出師門，但仍矢志追查真兇。

　　隨後，又連連傳出「雲夢二老」、「天風老人」被害，接下來，白石先生的義奴、八指駝叟的愛徒又遭毒手，形成江湖巨變。

　　在這場巨變中，五鳳幫崛起武林，因而引出多位世外高人，也激起多年來的江湖舊日恩仇，並牽動了西域喇嘛僧，驚動了聞名喪膽的「九子魔母」，最後幸蒙息隱廬山的高人「牯老」親自重下匡廬，才得消弭這場武林浩劫。

　　而這場腥風血雨的巨變，肇因卻只是天龍大俠的元配－－冷面仙子冷心韻，當年夫婦間一場誤會，憤而走上極端，另創五鳳幫以取代天龍堡，所以才嫁禍予天龍門。

　　而「九子魔母」之深入中土，也是為了天龍大俠少年時期與其愛女（當年武林「三美一枝花」的第一美女「一枝花」）的情怨而「興問罪之師」。

　　綜觀全書，其所要寫的「本事」並不複雜，但經作者「刻意」的經營、設計後，就「熱鬧紛紛」、「高潮迭起」了。

　　慕容美能在武林佔有一席，當然不是倖致。在人物的塑造上，像天龍大俠領袖武林的威德、氣概，龍門棋士古今同的風趣突梯，弄月老人的飄逸出塵，四海神丐及丐幫的重義輕生，冷面仙子冷心韻的孤傲剛愎，九子魔母的威猛，羞花、閉月、沉魚落雁三姬的妖艷狐媚，嚴尚性的貪婪荒淫以及「掌握陰陽」、「醫聖毒王」司徒求和「老毒物」司馬浮師兄弟之間的勾心鬥角，無不寫得入木三分。即使「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匡廬高人「牯老」，寫來也是筆力萬鈞。

　　而幾位劍膽琴心的少年男女，如慕品揚的仁厚敬孝，小棋士趙冠的精靈古怪，龍女的任性刁鑽，凌波仙子、巫雲絹、紅鳳的兒女情懷，刻畫都極細緻，尤其寫那令鳳「黃元」，更是痴情得感人至深。

　　故事雖以「皆大歡喜」而「略帶遺憾」地收場，但作者對曾著力塑造的巫雲絹、紅鳳的歸宿，未能清楚交代，而「牯老」對「黃元」不但器重、疼愛，甚至還有過口頭上的「承諾」；對妙手空空兒羅集也有允諾，結果卻「一走了之」，不免令人遺憾。

　　臺、港武俠小說，雖曾營造出空前的風光和盛況，但它被學界重視、研討、評析，卻是近幾年的事。

　　而學者、專家們，有的信奉西方理論，有的執著傳統觀點，評論文字雖多，仍是仁智互見。即以慕容美為例，《風雲榜》是他早期的成名代表作，名評論家葉洪生先生就認為他博涉「文史掌故」，能「一空依傍，能近取譬」，而許為「迫至今世，除香港金庸天才高妙，能兼得雅、俗共賞之趣外，臺灣唯有慕容美左右逢源，兩者兼擅，不讓金庸專美於前」。

　　葉先生尤其稱許慕容美者，是寫到書中涉及的名勝古跡，都能「引經據典」地寫出「山川形勢及歷史沿革」，並能適時、因人、因地引用古人詩詞賦章，來加深讀者的印象。

　　如以此為評析標準，則《燭影搖紅》也應屬上上之作，因為「書中人物」每到一地一處，作者都也「引經據典」考證一番，也借「書中人物」吟詠古人名句。

　　凡此，足以證明作者的確是「腹笥甚豐」，肚裡裝滿了經、史、子、集，能夠「出口成章」。

　　事實也確實如此。試看第三十四章《警訊頻傳》裡，葛品揚仿師父筆跡，代寫給冷心韻的那封信－－

　　「－－公烈自慚德薄能鮮，以致孤鴻北渡，勞燕東飛。中宵枕畔，半夜燈前，壯懷未已，繞室長吁！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夫人驚才絕代，愧我白首鬚眉，念雲出無心，合鏡有意，同裘恩愛，豈可忘懷？－－」

　　這封信寫得不僅文筆雅清，情意更是真摯。放眼臺、港武俠文壇，能揮灑這種驕驪雅文的還真找不出幾位。

　　《燭影搖紅》中的人物，如慕品揚、龍門棋士古今同、小棋士趙冠、醫聖毒王司徒求、老毒物司馬浮、妙手空空兒羅集、巫雲絹、藍家鳳、五鳳幫的「鳳」、「鷹」，幾乎人人都精擅「易容」術。古時的易容術精緻、神妙到什麼程度姑且不論，但也絕不是人人都擅長，何況即使精於此道，但面對的皆非「泛泛之輩」的高人，又豈有看不穿的道理？

　　武俠小說中的「易容」，偶一為之，尚具「神來之筆」的新奇，用濫了，反倒「不足為奇」了。

三、聯想到寫作上的兩個問題

（一）寫稿與寫書

　　臺、港，尤其臺灣，以筆者編副刊三十年的經驗，體會出武俠小說有「寫稿」、「寫書」的不同。

　　在報紙連載的，可稱為「寫稿」。由於報上每天要刊用一千多字，而幾位名家又不可能「整部」寫完再送報社，多半都是逐日寫一篇。

　　這種寫作方式有其優點，就是在每天的千把字之內，必須弄點「小高潮」，賣點「小關子」，讓讀者「看了還想再看下去」。總括起來說，這種寫法優在「緊湊」，「廢話不能多」。

　　寫給出版社印書發行的，可名之謂「寫書」。

　　在武俠全盛期，「寫書」的作者，只需把「開頭」的第一章寫得「動人」、「緊湊」、「緊張」，就一定會被出版商接受，接受之後，作者就可盡情揮灑了。如果作者善於賣弄才華，或是喜歡「拖」一點，一段形容、解說就可能寫上一兩萬字。

　　這一兩萬字印在書裡，翻上十頁八頁就過去了，而如果這本小說在報上連載就糟了。試想，一段冗長的描寫、解說，分成十天、半月一段一段地刊出，那還有什麼「情節」和「高潮」？

　　慕容美的《燭影搖紅》，總體上看，都能做到情節緊湊、懸念迭起、跌宕有致；當然，個別章節也有上述毛病，但唯其「個別」，故整部書仍可入「精品」之列。

（二）可以新，但不能太新

　　隨著天體的運行，什麼都在變，武俠小說不僅作者在變，其實讀者也在變。

　　自有古龍的「新派武俠」之出，「新」就成了話題。

　　「新」指的比較廣泛，它包括了寫作文體、結構、技巧，涵容了思想、價值觀的表達以及遣詞、用字；而這些「新」必須能和諧地融入而不被排斥。如果寫「武松」，說他在「獅子樓」掏出左輪手槍，就新得離譜了。

　　在《燭影搖紅》第五章《靜雅山莊》裡，有一段奇怪的描寫－－

　　巫雲絹以手指在慕品揚膝蓋上畫了一個「？」，然後目注慕品揚，疑訝而迫切地等候回答。

　　現代的讀者，任何人都能了解「？」是「問號」，但慕品揚的時代，絕不會有人懂得使用這個「？」。您說是嗎？

　　看完《燭影搖紅》，發現了一點關連到寫作上的問題，一並寫出來供參考。

　　胡正群

第一章　一片苦心

　　中秋夜，冰輪高掛，碧空如洗。

　　洞庭君山，湘妃祠前。

　　祠前石階上，月色下，正端坐著一位藍袍老人。

　　老人南向面月而坐，垂目俯首，雙手平置於膝蓋上，垂胸長髯於清風中微微拂動，神態肅穆莊嚴。

　　老人身前，相去約丈五光景，另成半月式排列著五方青石。

　　五方大小如一的青石上，由左向右，依次經人以大力指法，勾劃了似地刻著當今五大門派五位掌門人的名諱：「少林百了禪師、武當謝塵道長、終南凌波仙子、黃山白石先生、王屋八指駝叟」。

　　夜深沉，萬籟俱靜，月行中天，三更正。

　　就在這時，微波閃漾的湖面遠處，忽然出現了一條淡白色的身影，映著波光月色，但見來人衣袂飄揚，掠波如飛，眨眼已至近前。來的乃是一位身著素白宮裝，面垂白紗，背懸白玉長簫，風姿綽約的俏麗佳人。

　　白衣佳人登岸後，身後略頓，隨即向藍袍老人坐處款步行去，近石止步，深深一福，脆聲恭敬地喊一聲：「天龍大俠好！」

　　藍袍老人身軀紋風不動，略略頷首道：「仙子好－－請坐。」

　　這位白衣佳人顯然就是終南本代掌門，凌波仙子白素華。這時剪水雙瞳於紗孔中向五方青石微微一掃，便走至中央的一塊緩緩坐下。

　　凌波仙子剛剛坐定，湖面上，又有兩條人影如飛而至。

　　走在前面的是位道人，星冠鶴氅，面容清臞，手執長尾雲拂，雙目開闔間，精光如電。走在後面的則是位中年文士，儒巾儒服，緩帶雲履，眉目疏朗，神情怡藹而瀟灑。

　　一望可知，二人正是武當謝塵道長，黃山白石先生。

　　白石先生和謝塵道長二人，與先到的凌波仙子一樣，緩步上前，向藍袍老人俯身喊了一聲「天龍大俠好！」

　　藍袍老人也與先前一樣，頷首淡淡地答了句：「兩位好！請坐。」

　　謝塵道長和白石先生相繼轉過身子，又向凌波仙子見過禮。然後便在凌波仙子上下首分別坐下。

　　二人落座後不久，湖邊佛號起處，身材枯瘦矮小、灰眉覆目、身披深紫袈裟的少林百了禪師，接著出現。

　　百了禪師走過來，合掌甫喊得一句：「藍老施主別來無恙。」

　　藍袍老人尚未有所表示，湖邊傳來一個粗大宏亮的聲音，已然大笑著喊道：「好好，不論趕什麼場合，老漢總是慢了一步。」喊完，又復大笑起來。

　　未容得諸人回頭，人已隨著笑聲來到。來人一身粗布，手持獅頭拐，雖然駝著背，卻仍比常人高出一個頭有餘。

　　藍袍老人緩緩抬臉，朝百了禪師點點頭，百了禪師合掌一躬，退至左邊第一方青石上就位坐下。

　　八指駝叟將獅頭拐一頓叫道：「老漢坐哪兒？」

　　他環眼一滾，忽又歡聲喊道：「噢，那邊還空著。行行行，敬陪末座。來遲了的，合該如此，沒話說的。」

　　大笑著，也沒跟藍袍老人招呼，便由諸人身後向右邊大步繞去。

　　獅頭拐一橫，正待坐下，瞥及石面上那行：「王屋八指駝叟」，不禁「嘿」了一聲，自語道：「八指』，『駝叟』，好，總共兩件短處，一筆寫得清清楚楚！」

　　轉過臉來，朝左邊迅速掃了一眼，忽然身軀一直，指著身左諸人向藍袍老人瞪眼叫道：「藍公烈，這種坐法是根據什麼排的？他們四個，終南白仙子老漢可以不計較，其餘像少林和尚、武當道士，以及這位黃山的窮酸，哪個不比老漢輩份低？」

　　似乎愈說愈有火，拐尾一掉，指向藍袍老人，提高嗓門又吼道：「丟開他們不說，就說你藍老兒吧，你我師祖曾訂八拜之交，時至今日，你老兒名氣大，老漢不敢高攀；但是，如若認真說起來，我姓胡的比你姓藍的，除了短上兩根指頭外，別的又差了什麼？」

　　藍袍老人點頭微微一笑道：「老夫所以這般定位，就因為你我關係不同，你老兒已說得明明白白了，還嚷個什麼？」

　　白石先生臉一揚，側目微哂道：「這總該受用了吧？」

　　八指駝叟經藍袍老人一說，剛哼了一聲：「說得好聽－－」

　　收拐甫欲蹲身，一聞白石先生之言，不禁再度揚拐，瞋目喝道：「來，窮酸，再說句試試看！」

　　白石先生連忙拱手，笑道：「秀才遇到兵－－算窮酸不敢如何？」

　　眾人均不禁莞爾，八指駝叟冷然笑道：「識相就好。」

　　至此方順拐坐了下來。待得駝叟坐定，藍袍老人忽然笑意斂去，輕輕一咳，湘妃祠前頓時歸於一片沉靜。

　　藍袍老人緩緩說道：「今夜，五位如約會齊，老夫至為感激。」

　　說到此處語音微頓，舉袖一抖，身前地上灑落三枚金光閃爍、約杯口大小、狀若鱗甲的金屬薄片，用手一指，沉聲說道：「日前各位派專人送上天龍堡，由小徒葛品揚收轉老夫的這三枚龍鱗鏢，已經老夫鑒定確屬老夫故物，現在就請諸位說明得來的經過吧！」

　　百了禪師、謝塵道長、凌波仙子、白石先生等四人，不約而同一致轉臉望向八指駝叟。

　　八指駝叟臉一仰，冷笑道：「死的，傷的，既不是王屋門下，同時我駝子也不是凶手，你們都這樣瞪住我駝子幹什麼？」

　　藍袍老人身軀一震，張目失聲道：「怎麼說？」

　　百了禪師、謝塵道長，同時黯然低頭。

　　駝叟霍地掉過臉來，向兩人一指，嘿嘿冷笑著說道：「兩個小和尚，一個小道士，三條人命，三枚鏢，不多不少，一鏢一個。」

　　藍袍老人促聲道：「說－－說－－說清楚點。」

　　八指駝叟仰臉冷笑道：「死的死了，傷的傷了，清楚不清楚，還不都是那麼一回事。老實說了吧，老漢剛才爭座位，不過是想緩和一下氣氛而已；如以受災輕重而論，你老兒今夜排座位應將和尚排在首座，道士排在次席，才算公道呢。」

　　說著。又朝凌波仙子一指，冷笑著接下去說道：「白仙子坐第三席，也頗有理，因為她座下的那個女娃僅喪失一身武功，比起丟命的兩個和尚與一個道士來，份量自然要遜色多了。」

　　凌波仙子雙眸微潤，也隨著默然垂下了頭。

　　藍袍老人愕然道：「武功喪失於天龍爪？」

　　八指駝叟冷笑道：「這一點不比和尚、道士們死無對證，那娃兒還活著，如有懷疑，何不前往終南驗查一番？」

　　藍袍老人瞠目如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百了禪師合掌欠身，低聲道：「生生死死，莫非前緣；關於少林武當三名弟子死於龍鱗鏢一節，藍施主大可不必在意；此鏢也許偶為暴徒撿取嫁禍，這情形，武林中在所不鮮。倒是終南那名弟子喪失功力一事，藍施主似應加以追究，天龍爪絕學，手法特異，毀人武功的表徵也與他種武學不同，絕非任何人所能易於仿效，這一點藍施主諒來比貧僧清楚。」

　　藍袍老人沉重地點了點頭道：「是的，半月之內，老夫將差小徒葛品揚去終南一趟，如那孩子的功力真為天龍爪力所傷，老夫或許還能效力。」

　　說著，微微一頓，舉目環掃，沉聲接下去道：「至於龍鱗鏢方面，也很好辦，此鏢他人無法仿製，老夫三徒一女，身邊均有攜帶，老夫回堡後，立即追查，請諸位寬限一年，明年今夜，此時此地，老夫如不能交出凶手，三徒一女中，誰的存鏢有了散失，就帶誰的頭來！」

　　五位掌門聞言一呆，凌波仙子面紗微飄，正待要說什麼時，藍袍老人已將手一擺，沉聲說道：「老夫脾氣，諒諸位都很清楚，就這麼說，來年今宵，此地再會；諸位好走，恕老夫不送了！」

　　語畢，眼皮低垂俯首寂然。

　　五位掌門面面相覷片刻，終於相繼默默起立，分別向藍袍老人俯身一躬，然後走向湖邊，轉眼間一起消失於浩渺煙波中。

　　月影逐漸西斜，藍袍老人一聲輕嘆，悠悠睜目，緩緩起身。

　　藍袍老人起身四下張望了一陣後，先將五方青石上的字跡挨次展掌削去，然後跑到湖邊，從懷中取出兩隻小巧玉瓶，自一瓶中倒出一顆藥丸掬水服下，又自另一瓶中傾出一撮藥粉和水塗上臉面，再將兩隻小瓶放回懷中。右手一扯，髯髮應手脫落，伏身水面一陣洗濯，再度直起身來時，原先的七旬老人，轉瞬間已變成一名英俊少年。

　　這位英俊少年，顯然就是他剛才偽扮的那個藍袍老人口中所提到過的「小徒葛品揚」了。

　　原來十天前，當今武林泰斗天龍大俠藍公烈所住的武功山天龍堡外，忽然出現了一名少林僧人，背著一隻黃綾包裹，要求謁見堡主天龍大俠；當時適值天龍大俠廬山訪友未歸，而於堡樓上當值的便是天龍堡主的第三愛徒，現在的這位英俊少年葛品揚。

　　當時，葛品揚發現來人後，飛身躍下堡樓，將來人引進客室，一面詢問來意，一面按堡規取過包裹檢視。

　　包裹層層打開之下，最後一層黃綾血痕斑斑，揭開黃綾，三枚龍鱗鏢赫然入目。

　　葛品揚心頭一震，抬臉勉強微笑著問道：「除了通報求見之外，大和尚另外還有沒有什麼話要交代的？」

　　那位僧人想了一下，垂眉合掌道：「敝掌門說：如果藍老施主不克分身，便請於十天後的八月十五子夜三更，蒞駕洞庭君山，或者另定一個時日地點，俾敝掌門人等五位有所遵循，也就得了。」

　　葛品揚將三枚龍鱗鏢匆匆包好，含笑點頭道：「好，請大和尚在此稍候片刻。」

　　說完，拿著黃綾包裹便住堡裡走去。當時堡中，天龍大俠本人明明不在，葛品揚這樣做，是什麼意思呢？

　　原來這種龍鱗鏢，為天龍絕藝之一；三年前，當天龍大俠將一袋龍鱗鏢分發給三徒一女時，曾鄭重交代說：「這一袋共計是四十八支，你們四個，一人十二支；須知此鏢還是你們師祖留下來的故物，平時鑄造極為不易，而今而後，可說是丟一支短一支，你們務須珍惜才好。」

　　現在，葛品揚離開客室的第一件事，便是將自己囊中的龍鱗鏢細數了一下，十二支，一支不多。一支不少。

　　正在暗自驚疑時，頭抬處，忽見大師兄常平、二師兄霍玄迎面走來，心念一動，連忙迎上去嘻嘻一笑道：「大哥，二哥，咱們再比一手如何？」

　　兩位師兄似乎沒有聽懂，一致張目問道：「比什麼？」

　　葛品揚又是嘻嘻一笑，揮臂連揚，金光閃閃，十二枚龍鱗鏢，在三丈之外的一根亭柱上，端端正正的排出一個「品」字。

　　手一指，側目傲然笑道：「你們試試看！」

　　大師兄常平，為人儒雅謙和，當下僅搖頭笑了笑，未作表示。

　　二師兄霍玄，由於比葛品揚大不了幾歲，平常與葛品揚抬槓已成習慣，是個出了名的火爆性子，這時不待這位小師弟語畢，便不屑地一哼，伸手由懷中掏出自己的十二支龍鱗鏢，一陣揮揚，也在另一根亭柱上，端端正正地排出一個「品」字。

　　葛品揚暗暗一「哦」，忙又向大師兄笑道：「輪到你啦，大哥。」

　　大師兄常平淡淡一笑道：「輪到我？輪到我擰你的嘴巴！」手一揮，笑喝道：「不馬上回堡樓去，萬一師父回來了，不罵得你臭頭才怪。」

　　葛品揚疑忖著：「難道大哥的鏢，已不夠排出一個品字了？」

　　他雖然急於得到解答，但是大師兄的脾氣，他知道得很清楚，正面請求一點用處也沒有，心念迅轉之下，終於又給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於是，他先指著二師兄飛鏢排成的那個「品」字，笑道：「二哥大概先已心頭有氣。最後那個口字的最後一橫，是不是嫌太進去了一點？」跟著，目斜大師兄，又笑道：「大哥打出來的，也許更－－更好－－可惜大哥經念在肚子裡。」

　　大師兄常平笑叱道：「品揚，你今天怎麼了？」

　　二師兄霍玄抬頭注目之下，臉孔微微一紅，不禁一拉大師兄常平的衣袖，連連搖頭叫道：「大哥，讓他開開眼！」

　　大師兄常平拗不過，苦笑笑，只好探手入懷。

　　葛品揚的一顆心，劇烈地跳動著，他眼睜睜地看著大師兄常平取出一把龍鱗縹，眼睜睜地看著大師兄常平在第三根亭柱上，打出一個一筆不缺、由三個方口組成、端端正正的「品」字。

　　心頭一震，暗嘆道：「那麼是她了？」

　　這個她，自然是指師妹藍家鳳了；龍鱗鏢是天龍堡中故物，三年來，人鏢不離，自然沒有認不出真偽的道理，那麼，這三枚不是師妹的，還會是哪個的呢？

　　他失神地站著，二師兄霍玄以為他是震服於大師兄的灑脫手法，朝他扮了個怪臉，大感心平氣和，上前取下大師兄和他自己的二十四枚龍鱗鏢，拉著大師兄，大笑著走了開去。

　　葛品揚為笑聲驚醒，略一尋思，立即毅然決定下來。今天師妹不在，他無法查證；事實上，他知道查證不查證都是一樣，無論如何，這是錯不了的。

　　於是，他將黃綾包裹送去自己房中，迅速回到大門口的客室，從容地向那位五派專使施了一禮道：「請大和尚上覆五位掌門人，家師答應，十天後如約赴會。」

　　來人離去，葛品揚重登堡樓，凝眸西山斜陽，陷入一片沉思。

　　他雖然姓葛，但是，除了這個姓氏外，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因為他自懂人事以來，即寄身堡中，和二位師兄一樣。

　　假如沒有四個不同姓氏的分別，師兄妹四人，實在不啻同胞骨肉。

　　現在事實很明顯，一定是師妹以龍鱗鏢在外面傷了人，被傷者，一定是五派的門下弟子，同時可以判定的，師妹一定是理屈的一方。

　　他這樣斷定，並非以師妹的為人任性作依據，他所憑以斷定的是，師尊天龍大俠領導黑白兩道，先後垂二十年之久，在當今武林中威望之隆，無與倫比；天龍堡只有一位掌珠，盡人皆知，假如這僅是件小事故，五派掌門人，說什麼也不可能這樣小題大作。

　　他對這位耳鬢廝磨、從小一塊長大的小師妹，不能說沒有感情，但是，他現在不顧一切後果地作下如此決定，說實在的，卻不是這個原因。

　　他為的還是師父。

　　是的，師父名望大，當今之世，像有師父這等聲望的人，很難找出第二個來；不過，英雄也是會老的，師父已是年近古稀的人了，假如他們師兄弟要報答師父的教養深思的話，他以為，最好的報答，便是不令師父在晚年有任何遺憾。

　　十天後，八月十五，這個天上月圓人間團聚的日子，他將不在堡中；而那一天，又是師父的七十大壽，這是令他最難過的地方。

　　可是，他知道，他還是非去不可，師父是武林一代宗師，一向待人寬，律己嚴，假如有所選擇，他老人家一定會保全一生英名而捨棄父女親情。

　　壽辰那天，師父一旦發現他不在，震怒之情，雖然可想而知，但是，為徒弟而震怒與為愛女而傷懷畢竟有別，只要達到替代赴會的目的，未來將會在自己身上發生什麼後果，就不值得考慮了。

　　三天後，交了巡堡之職，在師父與師妹回堡之前，他準備好了一切應用之物，悄悄上了路。

　　先一天，他就來到了洞庭君山，今天黃昏時分，一切布置就緒。他最初的計劃是先冒充師父身份將事情經過弄清楚，假如問題不大就不妨道歉了事；以師父之身份地位，五派如爭的僅是意氣和面子，自該滿足。

　　這樣做，師父本人也可辦得到，而現在從中受委屈的是他，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可是，出人意料之外的，禍事竟闖得如此之大，他說不出心頭的滋味。

　　他震駭，他憂慮，但是，他也有著一份慶幸，如果今天來的是師父本人，那就真的不堪設想了。

　　尤其不幸中之大幸者，從各掌門人口氣中聽來，似乎直到目前為止，他們只認出了「龍鱗鏢」和「天龍爪」兩件罪證，尚未得睹師妹真面目。

　　但是，僅憑這一點，是不能據以推脫責任的。

　　因此，他只好仿效師父在這種情形下可能有的態度，許下嚴厲的承諾，將請人遺走，以便有時間從長加以通盤思考。

　　現在，他思考著，已經很久很久了。

　　可是，他又能思考出一些什麼來呢？

　　更殘漏盡，明月西沉，天地間一片灰黯。他怔怔地望著湖面深黑的遠處，在侵膚夜風中，木然地等著天明－－

　　同一夜晚，武功山天龍堡內，紅燭高燒，燈火輝煌。

　　天龍大廳中，一字龍席的頂端，坐著真正的藍袍天龍大俠。

　　天龍大俠身旁，分左右坐著的，是二名年約三旬上下、一膚白、一膚黑的絕色少婦。

　　這兩名少婦，便是天龍堡主於十多年前元配夫人去世後所收的偏房，白夫人叫柳文姬，黑夫人叫章曼華。

　　堡中上下把她們喊做「白姨」「黑姨」；又因為她們各有一身驚人武功，武林人物既畏且羨，贈號為「龍堡雙嬌」。

　　黑白兩人以次，席面空出一段，分兩邊站著四名青衣小婢。

　　四婢下面，首徒常平與次徒霍玄隔席對坐；再下面，就是那位柳眉鳳目、嬌俏如含苞玫瑰的堡主掌珠，龍女藍家鳳。

　　龍女藍家鳳對面，座空無人。

　　這以下，又空出一段，一邊三人，分兩邊坐著六名鮮衣壯漢。這六名壯漢，加上現在正在堡樓上守值的兩位，便是盡人皆知的天龍八將。

　　天龍堡主最後一個入座，坐定後奕奕有神的丹鳳眼滿席一掃，忽然向二徒咦了一聲，問道：「品揚呢？」

　　常平與霍玄惶惑地對望一眼，雙雙離座低頭答道：「不－－不知道。」

　　天龍堡主修眉微斂，忽又轉向愛女問道：「今夜誰當值？家鳳，是不是正輪著你三哥？」

　　藍家鳳正凝眸出神，這時怔了怔，搖頭道：「不是。」

　　天龍堡主向廳外空際望了一眼，欲言又止，終於擺手命二徒坐下，然後向遠處伺候著的堡丁們一揮手道：「開席！」

　　祝賀開始，歡笑開始。

　　歡笑和祝賀持續中，龍女藍家鳳對面那個空著的座位，一直是空著的。

　　一個空座位，在今夜這種盛大的筵席上，看來雖然微不足道，但是，無形中卻影響了這場盛宴的氣氛。

　　子夜，盛宴在一種近乎裝飾出來的熱鬧中結束。

　　天龍堡主將二徒喊去一邊，沉臉吩咐道：「品揚明天回堡時，叫他立即到後院書房去見我！」

　　一天，二天，三天－－葛品揚仍未回堡。

　　葛品揚風塵僕僕地趕回天龍堡，是第七天的黃昏時分；七天來，奔波加憂愁，已使他原本豐神如玉的儀表，顯得異常疲憊、憔悴。

　　他抵達時，大師兄常平、二師兄霍玄正在堡前眺望。

　　兩位師兄見他回來，真是又驚又喜；二師兄霍玄首先埋怨他道：「怎麼回事，你？連師父的壽辰都不回來？」

　　葛品揚停身深深吸了一口氣，苦笑著搖搖頭，什麼也沒有說。

　　大師兄常平朝他身上打量了一陣，想說什麼卻又忍住，最後輕輕一嘆，改口低聲道：「先去見師父吧，這幾天他老人家一直在書房中等著你呢。」

　　進入書房，葛品揚跪倒，一聲不響；天龍老人寒著臉色，冷冷說道：「八月十五是什麼日子，你知道嗎？」

　　葛品揚低低答道：「知道。」

　　老人冷笑一聲道：「那麼那一天，你在外面一定遇著一件比師父生日更重要的大事了？」

　　葛品揚咬咬牙，痛苦地道：「揚兒該死－－一時忘記－－願－－領受家法。」

　　老人大感意外地叫道：「什麼？原來你竟是忘記了？」

　　臉色一變，驀地抬臉向房外厲聲喝道：「來人！」

　　天龍八將之二應聲而入。

　　老人向其中一個喝道：「去喊常平、霍玄進來！」

　　又向另一個冷冷吩咐道：「去庫房向總管支取百兩紋銀來！」

　　葛品揚聞言之下，如焦雷擊頂，幾乎當場暈厥過去。

　　不一會，銀子取至，常平與霍玄也隨後趕到，老人面對首二兩徒，指著跪在地上的葛品揚，冷笑著說道：「天龍堡已沒有什麼值得他記懷的了，你們兩個，拿這封銀子送他出去。」

　　話說完，拂袖離座，大步出房；葛品揚心魂俱顫，急轉身軀，膝行而止，向房外張臂嘶呼道：「師父，師父－－」

　　天龍老人頭也不回，背影眨眼消失於暮靄之中。

　　灰色的浮雲，一片又一片地掠過只剩下半邊的下弦月；葛品揚流著淚，心靈在酸楚中腐蝕。

　　他徘徊在天龍堡下這座竹林裡，已差不多二個更次了。

　　臨分手時，二位師兄曾哽咽著勸慰他說：「你暫時去吧，師弟，師父最喜愛的就是你，他老人家也不過是一時之氣，遲早總會回心轉意的，唉，只可惜師妹今天剛好不在，不然的話－－」

　　那麼，那位唯一能在老人盛怒時也敢說話的龍女藍家鳳，今天到哪兒去了呢？

　　去了萍鄉！

　　在最近這六七天中，龍女去萍鄉，這已是第四次了，龍女去萍鄉，只為了一個原因，因為萍鄉是出入天龍堡的必經之路，可是，她沒有想到，葛品揚這次回堡，由於心急抄近，走的卻是東北方峽山口與宜風之間，一條一向很少人走的荒涼野道，以致一去一來，交臂錯過。

　　那麼，龍女藍家鳳現在還等在萍鄉了？不，她回來了！

　　就在此刻，迷濛月色下，一條淡藍身形由遠而近，行經林邊，一聲輕噫，突然停下腳步，葛品揚拭淚轉身，頭抬處正好四目相接。

　　四目相接之下，葛品揚一顆心立即狂跳起來，他不能欺騙自己，他之所以留在這裡，遲遲仍未離去，除了無法遽捨遠處山腰間那座巍峨堡牆中，忘懷不了的一切之外，為的便是企待著目前的這一刻，也許會意外地來到。

　　而現在，他所企待的這一刻，果然來了，可是，他感到的卻是一片雜有深深悔意的慌亂。

　　事到如今，已無可收拾，這一點，原是他甘心承受的必然後果，那麼現在，他於這位師妹之前，既然無法將事實真相加以剖白，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龍女杏眼眨動間，忽然面現怒意，搶上前去，手朝遠處山腰間堡樓一指，嗔責道：「剛才，你一直望向那邊，那麼你在這兒不是為了等我了？」

　　葛品揚目光一垂，低答道：「不－－我－－是在等你。」

　　龍女悠悠地道：「你眼睛是長在背上的麼？如果我大意了一點沒有看到你怎辦？」

　　葛品揚痛苦地低著頭，咬緊牙，沒開口。龍女望著他，忽覺不忍，拉起了他一隻衣袖，輕輕搖了一下，含著歉意地，低低說道：「對不起，三哥，你已經夠愁的了，我卻一見面就怪你－－三哥－－你過去也常常責備我，一會這樣不對，一會那樣不對，我都沒有生氣過，這次你也別生氣，好嗎？」

　　葛品揚搖搖頭道：「我－－沒有－－鳳妹。」

　　龍女高興地道：「那就回去吧！有我幫你，還怕什麼？」

　　葛品揚知道這時必須面對現實了，於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抬起臉，勉強笑了一下道：「謝謝你，鳳妹，事情已經過去啦。」

　　龍女頗感意外地道：「你已經回去過了？」

　　葛品揚強自鎮定著，含笑點了點頭。

　　龍女杏目凝注，忙不迭促聲追問道：「爹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葛品揚又微微低下頭道：「沒有，他，他老人家原諒了這次。」

　　龍女喜得跳起來，雙手抓起葛品揚一條手臂連連搖撼著，激動地叫道：「你看，三哥，我爹多好。」

　　雀躍間，忽有所覺，驀地停下來問道：「那你還來這兒等我幹什麼？」

　　葛品揚掙扎著，聲音低微地道：「向你辭行－－鳳妹－－三哥我－－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

　　龍女先是一怔，接著忽然大聲笑了起來，前仰後合地道：「這是誰在說話呀？藍家鳳記得清清楚楚的，她有個三哥為人不錯，但可從來沒有這般對她有禮貌呵？」

　　跟著，嬌軀微偏，左手貼胸，右手向剛才來路一伸，說道：「辭行不敢當，謝謝相等倒是真的，三哥前面請！」

　　葛品揚吃驚地道：「鳳妹，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龍女嬌軀一直，仰臉漫聲道：「意思簡單得很，哪裡有你，那裡就有我，因為藍家鳳不能放棄照顧她那三哥葛品揚的責任－－」

　　她粉面微紅，又接道：「如果將兩個名字顛倒一下，我也不在乎！」

　　葛品揚脫口驚呼道：「不！」待覺語氣太急太硬，縮口已然不及。龍女大膽表露心跡遽爾遭拒，自尊心大大受損，芳容陡變，纖足一跺，冷笑道：「什麼了不起！」

　　冷笑著輕輕一哼，風衣疾旋，掉身往林外便跑。

　　葛品揚從後追喊著道：「不、不，鳳妹，你聽我說！」

　　龍女遙遙停步，回過身來，雙手將風衣一攏，仰臉大聲冷冷地道：「三師兄有什麼吩咐，還請快一點，天時不早了。」

　　葛品揚趕上幾步，苦笑著，低聲痛苦而含混地說道：「鳳妹，師父他老人家如此決定，誰敢違背他呢！」

　　龍女暗暗一噢，忖道：爹如此命令？那這錯怪他了。

　　怒意雖消，卻因一時緩不下臉來，仍然故意冷笑了一聲道：「少拿爹來唬人，我偏不信你能去的地方，我就去不得！」

　　葛品揚垂落視線，吃力地囁嚅說道：「不單是你，鳳妹。」

　　龍女不屑地哼道：「大師兄二師兄也一樣去不得，是嗎？嘿嘿，曉得你比誰都能幹嘛！」

　　龍女的誤解，令葛品揚痛苦加深，不過，現在的他，也無心計較這些了。

　　於是，他又苦笑了一下道：「他老人家嚴厲指定的，只要是－－要我去－－鳳妹不信，回去問問大師兄和二師兄就明白了。」

　　龍女兩眼望天，矜持地淡淡問道：「什麼時候回來？」

　　葛品揚低下頭，輕輕踢飛一顆石子，默然答道：「希望－－不會太久－－一定什麼時候，就－－難說了。」

　　龍女呆了呆，突然背轉身，仰著臉，聲音低微地道：「多久都一樣，你只須記著，他日你回來時如果是黃昏左右，你就可以看到我站在堡樓窗口。」

　　語音微顫，哽咽地接下去道：「但願你說的不太久是在三年以內，不然，你就只能見到一個老醜的女人了。」

　　頭一低，雙手掩面，便待要騰身而去。葛品揚酸楚地喊道：「鳳妹，且慢，三哥有一件東西，你拿去。」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密封的小包，遞向龍女手上。

　　龍女伸手接過，掂了掂，不禁有點奇怪，抬起淚眼問道：「這是什麼東西，現在可以拆開來看一看嗎？」

　　葛品揚忙說道：「不，等我走後！」

　　龍女方自一怔，葛品揚身形起處，已如淡煙一縷，眨眼消失於山下遠處的茫茫夜色之中。

　　龍女木然呆立著，很久很久，才將眼角擦乾，同時將手中小包層層開啟，最後，三支金光閃閃的龍鱗鏢出現了。

　　龍女目光一直，疑忖道：「他留這東西給我作甚？－－是我遺失的嗎？」

　　她忙將自己的縹囊掏出一數，十二支，不多不少，不由得大惑不解，眸凝葛品揚背影消失的遠處，喃喃自語道：「他送這個給我是什麼意思？這樣，我多了三支，他豈不少了三支了？」

　　可惜的是，葛品揚已經遠去了。

第二章　千金重諾

　　古兵家云：「關中，據天下之上游，猶人之有首，扼制天下之命，乃天下安危之所繫也！」

　　又云：「關中有事，終南，其必爭之地也！」

　　關於終南，《左傳》云：「終南，九州之險也！」

　　終南者，依晉人潘安《關中記》解釋：「天下之中，居都之南也！」

　　終南就是終南山，簡稱南山，亦稱中南山，另有太乙山、地肺山、秦山、楚山、橘山諸別名。

　　秋風習習的八月下旬，終南山頂，於那位堅辭宋真宗封左司諫不受，而自號雲溪醉叟的隱士仲放當年所陷居的雲溪谷中，忽然出現了一名五官雖極英秀，但神色卻頗為憔悴的青衣少年。

　　青衣少年係自谷外一路飛縱而來，這時身形一定，於谷中一條清溪旁邊站住，仰望著迎面隱有樓宇檐角露出的峰頂，深深噓出一口氣，喃喃自語道：「到了！八月還剩兩天，我總算沒有誤過君山許下的半月之期。」

　　語畢，一聲長嘆，緩緩轉身向溪邊伏下，正待掬水解渴，驀然眼光觸及水中一張憔濘的面龐，不禁呆了呆，怔怔地忖道：雖說當今五大門派的掌門人都認得我，但我如這副模樣走進人家一品宮，豈不有損師門威儀？

　　他回過臉來，再看看身上衣履，也都污穢不堪，不由得一陣苦笑。

　　於是，他臨時改變原擬直趨峰頂的初衷，飲完清泉，吃飽乾糧，找著一處隱僻所在，將長衣及鞋襪脫下，以清水洗淨，晾在枝頭，然後就地盤坐調息，丟開諸般煩惱，默運本門心訣，準備渡過漫長的一宵。

　　晨雀噪林，他從忘我之境悠悠醒來。

　　衣履雖未乾透，但已煥然一新，取過穿著妥貼，又走到溪邊映照了一下，這才略感安心地拾道登峰。

　　終南派重地，氣象威嚴的一品宮前。

　　八月末日，日上三竿晨牌時分，一名神采奕奕的青衣少年向兩名一身銀灰色勁裝、外面各披一襲銀灰色風衣、姿色清秀、長劍斜懸的少女，躬身朗聲道：「武功山天龍堡，天龍老人門下弟子葛品揚奉師尊之命，求見貴派白掌門人，敢煩兩位師姐賜予通報！」

　　兩名銀衣少女還禮後，其中稍長的一名道：「原來是葛少俠，葛少俠請移玉客房，稍候片刻。」

　　說著，與另一名銀衣少女將葛品揚引進偏廂一間明窗淨几的書室內，由一名青衣小婢奉上一盞香茗，這才雙雙微福退去。

　　沒有多久，即有另一名紫衣佩劍少女進來說道：「敝掌門人恭請天龍門下葛少俠至一品軒相見。」

　　他在紫衣少女引領下，穿過三重庭院，到達終南一派最高的禮賓之處，一品軒。

　　終南掌門人，凌波仙子白素華，衣裝仍與在君山時所見無異，不過臉上未戴面紗，一張銀盆般的清麗面龐，眉如春山，目賽秋水，明秀雅淑中，另含一種藹然慈和之氣。葛品揚心情沉重，對眼前情景全不注意，只在心底不安地忖道：將見到的那名女弟子，如果真為師門絕學天龍爪力所傷，該怎麼辦？

　　凌波仙子見了葛品揚，微笑起立，頷首道：「少俠辛苦了，請坐。」

　　在短短的半個月之內，葛品揚可說已是第二次會見這位終南掌門人了。

　　不過，兩次相見，由於葛品揚出現的面目不同，彼此於前後兩次所處的地位，也就完全顛倒過來了。

　　上次在君山，凌波仙子是以晚輩身份，朝見當今武林領袖人物天龍大俠；這次來終南，則變成凌波仙子以名派掌門的尊崇地位，接見一名異人高足，雖然說彼此間班輩不相上下，但無論就年事或威望而言，葛品揚畢竟屬於後進。

　　所以，這時的葛品揚，不得不以前在君山，凌波仙子見他時的那種恭敬態度，上前深深一躬，朗聲道：「晚輩葛品揚，參見白掌門人！」

　　凌波仙子又還了一福，含笑說道：「少俠言重了。」

　　前在君山，葛品揚仗恃師門天下無雙的易容術，不愁被人看出破綻，言詞舉止反倒從容；而現在，他因亟於知道那名女弟子是否真為天龍爪力所傷，心緒異常不寧，無心再事客套，不待凌波仙子讓座，接著便又躬身說道：「如果方便，晚輩希望立即見一見那位遭遇不幸的師姐！」

　　凌波仙子笑意遽斂，沉重地點了點頭道：「那麼少俠請隨我來吧！」

　　一品軒後，有兩條夾院並行的長廊，長廊盡端會合處，豎立著一方紫檀雕屏，屏後是一間珠簾低垂的臥室。

　　前行四婢，分兩邊將珠簾高高挑起，葛品揚隨凌波仙子進入臥室之後，不禁為室內精雅絕俗的陳設所惑，疑忖道：這會是一名弟子的臥室？

　　凌波仙子似已瞧出他的心意，淡淡一笑，說道：「這是我住的地方，要她搬進來，乃為了便於照顧。」

　　接著又輕嘆道：「天下做師父的，誰不疼－－」

　　葛品揚念及自身，不由一陣黯然。凌波仙子勉強笑了一笑，改口道：「就請少俠這邊來看看吧。」

　　一襲雪白的紗帳，自室頂下垂及地，容得凌波仙子和葛品揚走近，帳前兩婢，頭一低，迅速向兩側退開。

　　兩婢讓出的紗帳上，露出一個三寸見方的方孔，由方孔中，只見紗帳內的那一邊，一片潤如凝脂的肌膚上，五點殷紅，狀若梅瓣，紅點四周隱呈一抹青紫，這情狀，正是中了天龍爪力的獨特徵象。

　　葛品揚目光一直，心頭大涼，幾乎脫口喊出：「這教我怎麼辦？」

　　他在君山，滿口許下諾言，那原是出於不得已；天龍爪為天龍堡獨門絕學，那時他的身份是天龍堡主－－除此而外，他能如何表示？

　　而事實上，為師門神功毀去的武功，如何才能恢復，他根本一無所知。

　　同時，他相信兩位師兄、一位師妹，也一定不會比他知道得更多；當師父天龍老人傳授這項武功之時，師兄和師妹雖沒有表示什麼，而他卻曾一度有過疑問，那便是：「這種天龍爪力既能將人武功毀去，毀去之後，還有沒有方法令其復原呢？」

　　他只是這樣想，卻始終沒有提出來問過；因為他怕師父反問：「問這是什麼意思？對方若非十惡不赦之人，你為什麼下手？下手之後，又為什麼要再施解救？假如說那是個能夠悔改的人，你又何不以別種方式施予點化？」

　　時到如今，他後悔了，他還是應該問的；人有無意之錯，武人出手，誤傷在所難免－－目前便是一例。

　　葛品揚出神間，但聽凌波仙子輕嘆了一下道：「部位是在第三俠骨上的『中謬』，咳咳，很嚴重是嗎？」

　　葛品揚驚然一驚，雙頰同時大熱；俠骨在人身腰股之間，對方又是個女兒身，人家若將他這番出神之狀誤解起來，豈不有口難辨，無地可容？

　　一急之下，連忙說道：「不，我，我是在想－－」

　　凌波仙子似乎並未誤解，這時輕輕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只要有救就好。白石先生和八指駝叟曾建議去找龍門棋士古大俠設法，而我總以為先向令師求教比較合適，百了禪師和謝塵道長也贊成我的主張，所以才有日前的君山之會；多蒙令師滿口慨允，白素華感激不盡，唉唉，以後的事，也只有留待以後再說了－－」

　　一聽到龍門棋士這四個字，葛品揚心頭一亮，凌波仙子底下的話，他根本沒有留意。這時他心跳著，好不容易等凌波仙子將話說完，忙定了定神，肅容說道：「這位師姐所傷部位，已在家師意料之中。」

　　凌波仙子驚喜地「呵」了一聲，道：「白素華果然做對了！」

　　葛品揚見人家這樣尊敬和信賴自己的師父，心情又不禁沉重起來；當下頓了一頓，肅容接著道：「不過，有一點卻必須請白掌門人諒解，目前尚無法立刻著手施救，須要稍等一段時日才行。」

　　凌波仙子微覺意外地道：「要等多久呢？」

　　葛品揚約略思索了一下道：「快則三月，遲則半年，家師手頭上缺少幾品要藥，晚輩必須在這段期中去各處搜集。」

　　凌波仙子輕輕噓出一口氣道：「那也不算太久。」

　　葛品揚躬身一揖道：「就這麼說，晚學要告辭了！」

　　凌波仙子默默點了點頭，未加挽留；葛品揚一揖轉身，大步走出臥室；望著葛品揚修長灑脫的背影離去，凌波仙子微微一嘆，暗忖道：要是「雲絹」將來能許配他，倒是因禍得福呢！

　　而大步向外走去的葛品揚，卻一路憂心忡忡地想著：半年之期來不來得及呢？萬一找不著怎生是好？就算找著了，他真的有辦法嗎？就算他有辦法，誰又敢擔保他一定答應幫忙呢？

　　葛品揚要找的自然是「龍門棋士」古今同了。

　　那麼這位龍門棋士古今同，究竟是怎麼樣的一位人物，居然使葛品揚一經凌波仙子提及這個名號，便有如在昏夜中突然遇見一線曙光般急急離開終南，去登門求教呢？

　　嘿，說起來，話可長了。

　　這位龍門棋士，非但一身武功玄奧莫測，即於文事方面，諸如詩詞書畫，星相卜算等等，也都無一不精，無一不曉；尤其對江湖上各門各派的歷史變遷，以及各門各派的武功源流，更是了如指掌，如數家珍。為舉世公認的一代萬能怪傑，其在當今武林中之名望，幾與天龍堡主不相上下。

　　而在當今武林中，人們只要看到棋盤棋子，甚至於只要談到或聽到一個「棋」字，誰都不免要會心一笑，而連帶地想起這位「棋士」來。

　　原來此公之號為「棋士」，乃出於自封，說到「棋藝」，卻偏偏是此公諸般藝能中最弱的一環。據武林中精於此道者透露，此公之棋，非僅「豆腐」，簡直就「臭不可聞」。

　　好笑，就好笑在這裡了；此公除了棋，可說樣樣都比人強，可是，此人無論到哪裡，偏就是非棋不樂。

　　他認為：一個人別的可以不論，棋，卻是非懂不可；不懂棋，俗人也；俗人者，不可耐之人也。

　　一聲龍門棋士，心花怒放，遠勝任何恭維。

　　要打商量麼？不難，且對上一局再說；只要使他棋癮過足，天大的問題皆可代為解決。

　　不過，話雖如此，如想與此公下棋下得「恰到好處」，卻也大非易事。

　　先決條件是，你可萬萬贏他不得；贏棋，就是贏麻煩，一盤又一盤，死纏不休尚屬小事，另外還得接受：「胡殺亂砍，簡直不成章法－－」「棋品不高，味道不夠，實在懶得贏－－」等等，諸如此類，他自稱為「老實說」或者「平心而論」的「花錢難買的批評」－－直到他贏過你，哈哈大笑為止。

　　他數說時，你如不開口，他會這麼不斷問你：「怎麼樣？承受了吧？你說老夫批評得對不對？」

　　如果你受不了，還他幾句呢？那麼，也就比較簡單了，大袖一拂，去也，而今而後，一切免談。

　　這樣說，故意輸他幾盤不就得了麼？也不行！要知道，此公所差的只是棋力，而對於察言觀色，揣摩心理，可說誰也比不上他那份精明，不被他瞧出來便罷，要是被他識破你在故意放水，哼哼，你等著挨吧！

　　葛品揚雖沒見過此人，但由於師兄弟間時常引此為笑談，所以對這位什麼龍門棋士，實比一般人了解得多些。

　　因此，一路上他想著，又是好笑又是發愁。

　　論棋，師父天龍老人，可說是真正的一流國手，他們師兄弟自幼受熏陶，在這方面，一個個都已登堂入室，尤其是他和師妹，更比二位師兄強得多多，而他發愁的除了怕遇不到人外，便是：如何輸－－輸得像真的一樣！

　　三天後，到達潼關，潼關搭船，湖河而上，經永濟、韓城，到達錯開河。

　　錯開河為黃河支流，相傳為大禹治水時所誤開，故名。河床由於長年淤積，早已不具河形；雖然此去龍門山尚有一天水程，不過，葛品揚知道，那位龍門棋士雖以「龍門」傳名，但自迷棋以後，便在這條錯開河附近的「棋山」建有別館，平常雖住龍門，但一有棋局，卻多半要來棋山下。

　　登岸後，葛品揚很快的便問到了那座徒有棋山之名，卻一點也看不出它究竟像「棋盤」還是像「棋子」的「棋山」。

　　這是一個深秋九月，天高氣爽的午後。

　　葛品揚踏著山徑，經過半天尋訪，最後，終於在一株如蓋古松下，看到了一幕預料中可能看到的情景。

　　古松下，大戰方酣，二人正在對局。

　　看清對局二人面貌後，葛品揚不禁舒出了一口氣，忖道：第一個麻煩，總算沒有了。

　　原來龍門棋士由於「棋名」太盛，人們一提起此公來，笑猶不暇，根本就沒有形容此公生相和裝束的時間，所以，在葛品揚心目中，存在的只是「龍門棋士」幾個字，至於龍門棋士究竟是如何樣人，卻是一點印象也沒有。

　　而現在，他用不著為認錯人而擔心了，因為，此刻對局的兩個人，一個鬚髮如銀，另一個脣紅齒白的，卻才十四五左右，這種情形下，誰是誰，自然錯不了。

　　葛品揚輕輕咳了一聲，這才故作從容地，背手緩步攏過去；其實，他這種小心全屬多餘，那位顯然就是名聞天下的龍門棋士，這時雙掌緊接，兩眼如鈴，勾著上身全神凝注，根本就理會不了這許多；倒是在對面那個紫衣少年行有餘力，聞聲掉過臉來，朝葛品揚擠了擠眼，笑嘻嘻地，偷偷地扮了一個鬼臉。

　　紫衣少年這種無邪而親切的表示，立即取得葛品揚無比好感。

　　這也許就是赤子之心吧？

　　兩位年輕人，第一次見面，在短短的剎那間，未交談一言半語，卻建立了比經過歃血結盟還要可貴的友情。

　　葛品揚點頭一笑，同時躡足走去少年身旁。

　　葛品揚畢竟是行家，目光在棋盤上約略一掃，即已明白少年朝他扮鬼臉的心意，原來棋面上兩條龍正在互絞，而那位龍門棋士的「白龍」，很顯然的比紫衣少年的「黑龍」，要少了一口「氣」。

　　葛品揚再一檢視，發現龍門棋士這條「龍」不但差了一口「氣」，另外尚有二三塊「孤棋」均未活淨，同時，滿盤看上去，白棋的陣勢全無「棋形」，東一團，西一條，簡直惡劣透頂。

　　葛品揚直想笑，但當他一想到笑的後果，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同時反替紫衣少年擔起憂來；這時適值紫衣少年又朝他望來，於是，他連忙於眼神中發出一道詢問，意思是：「你不知道此老的脾氣嗎？」

　　紫衣少年眼皮微合，輕輕擺了一下頭，好似說：「沒關係，我不怕他。」

　　葛品揚不禁大感奇怪，他想：「這少年是誰？他表示不怕，倚仗的什麼？」

　　他知道，少年的表示也許是事實，但是，當他抬眼看見對面那位龍門大棋士那副惱火模樣後，內心仍然有點不安。

　　他擔心的是，龍門棋士要是被這盤棋輸壞了情緒，他的事豈不要受到影響？

　　在這種想幫忙也忙不上的情形之下，此刻的葛品揚實比那位龍門棋士還要痛苦十分。

　　由於六神不寧，格達一聲，葛品揚無意中，碰落棋盤外一顆閑子。

　　龍門棋士終於被驚動了，他緩緩抬起臉來，輕輕一「哦」，忽然手朝棋盤一指，向葛品揚惡狠狠地注目問道：「你也懂－－這個？」

　　這時，葛品揚的腿彎上，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點了一下；他不用看也知道，點他的，一定是紫衣少年。

　　同時，他知道，紫衣少年這一點之意，一定代表著：「就說懂，快！」

　　葛品揚頭一點，微笑道：「在大棋士的面前，說懂可不敢，不過是略通一二，知道一點皮毛罷了。」

　　葛品揚說著，眼色迅速一溜紫衣少年，好似問：「這樣說對了嗎？」

　　從紫衣少年那種忍笑頷首的神態上，葛品揚知道，紫衣少年正在讚許他，他完全答對了。

　　龍門棋士的臉色立即緩和下來，點點頭，哼著說道：「就憑你這麼點年紀，當然不會懂得太多的了。」

　　說著，忽然一楞，語音驀地頓住。

　　因為，他一時只顧賣老，卻忘了眼前的事實；葛品揚年紀固然不大，但比起現在和他對局的紫衣少年，多說沒有，大上個二三歲總該有吧？

　　那麼，這位紫衣少年憑什麼贏他的呢？

　　葛品揚見龍門棋土窘在那裡，生怕這位什麼都不在乎，唯獨要在棋上逞強的「棋士」一時轉圜不過來，也許會老羞成怒，不由得心頭大急。

　　總算他情急智生，靈機動得還快，於是，裝做沒有理會得對方之言，故作赧然地頭一低，上面將龍門棋士的視線遮住，低下，隔著石墩，迅速地足尖一挑，也在紫衣少年腿彎處輕輕點了一下。兩小靈犀暗通，葛品揚這種無言的呼援方式，紫衣少年果然領會。

　　紫衣少年清了清喉嚨，先向葛品揚遞了答示，然後臉一抬，佯嗔道：「師父也真是，天下有幾個龍門棋士？天下做師父的，有幾個懂棋？縱然懂，又有幾個能跟師父您比的？冠兒有幸跟了您老人家，這是冠兒個人的殊遇，師父若將冠兒這種可遇而不可求的福緣去衡諸他人，豈不太苛刻了一點麼？」

　　龍門棋士一拍石案，怪叫道：「反了，反了－－」

　　聲浪雖高，卻充滿愉悅，顯然的，他已從愛徒這番話中得到解窘的提示了；但見他故意臉一沉，先向紫衣少年喝了句：「沒大沒小的，不許你開口。」

　　接著，轉向葛品揚道：「這是小徒，咳，咳，雖然不懂規矩，論棋，還可以，老夫教得早，而且，咳，咳，他進步也還算快，這種機會當然不會人人有。」

　　葛品揚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是師徒－－」

　　於是，連忙賠笑躬身道：「當然，當然，這種機會哪會人人有！」

　　龍門棋士目光偶及棋盤，臉孔微微一紅，隨又沉下臉來，手向棋盤一指，正言厲色地訓道：「以後殺龍緊氣時，就照這個緊法，知道嗎？」

　　紫衣少年恭恭敬敬地應道：「是，冠兒知道了！」

　　葛品揚眼看龍門棋士輸了棋，卻以「出於故意」的「餵招」來作遮羞借口，不禁為之忍俊不已，當下讚嘆著凌趣道：「俗云：名師出高徒，真是一點也不錯；怪不得這位小師弟，殺力這等凌厲。」

　　龍門棋士大為高興，衣袖一帶，將盤面掃亂，一本正經地轉向葛品揚道：「可不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如不將各式各樣殺棋的奧妙手法，不厭其煩地逐一教給他，將來和別人對局吃了虧，叫老夫這個臉往哪裡放？」

　　葛品揚口裡應著「是的，是的」，暗地裡，卻不由對自稱「冠兒」的紫衣少年居然能忍得住不笑，深為佩服。

　　紫衣少年忽然向師父建議道：「這位師兄既然對此道如此熱衷，師父何不乾脆慷慨一下，教他幾手呢？」

　　說著，借轉身讓座之便，又朝葛品揚擠了擠眼，意思說：「閣下無事不登三寶殿，既來此，當有所圖，只要你真懂得一點，那就放心下吧，遇有困難，我答應助你一臂之力也就是了。」

　　葛品揚知道，這一關，早晚要闖，盡猶豫也不是辦法；同時他見龍門棋士口雖不言，神色間卻已顯得迫不及待。於是朝紫衣少年感激地點了點頭，也就老實不客氣地坐了下去。

　　龍門棋士矜持地翻了翻眼珠，問道：「你學了多久？」

　　葛品揚故意思索了一下，答道：「總共約一年不到光景。」

　　龍門棋士身子忽然一直，道：「一年不到？這，這怎麼個下法？」手一鬆，放落剛抓起的一把白子顯得非常不屑而失望。

　　葛品揚忖道：「原來連謙虛也不行－－」想著，頗為後悔。

　　紫衣少年抓起一把黑子道：「既是初學，那麼就先擺九顆試試吧。」

　　他一面在棋盤排下黑子，一面偏臉向師父埋怨道：「人家就因為懂得不多，才要向您請教的呀！」

　　龍門棋士輕輕一哼，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沒有再開口；葛品揚望著棋盤上擺好的九顆黑子，不禁發起怔來。

　　他想：從他剛才那盤棋看來，就是我讓他九子，也不見得差到哪裡去，現在他反過頭來讓我九子，而且許輸不許贏，輸又要輸得不著一絲痕跡，古人說得好，棋力酒量，不可勉強，萬般皆可假，唯有對奕，猶如武人過招，所謂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這，這豈不要命？

　　龍門棋士看他發怔，忽然撫髯點頭，溫顏安慰他道：「來吧，沒有關係，如果這樣還搪不住，下一局再加也不遲。」

　　葛品揚舌尖猛咬，直痛得全身發麻，方將已湧至喉頭的一聲「噗嗤」抑住，同時回過頭來望了紫衣少年一眼。

　　紫衣少年右手一抬，食中兩指迅速劃動了一下，比了個「鱉爬式」，然後一聲咳，又迅速將手摸去耳後，大聲道：「怕什麼？下呀，不經名師指點，你的棋到哪一天才能進步？」

　　葛品揚暗忖道：「對，一步一步地連，任他佔空就是了！」

　　於是，棋局開始，龍門棋士落子如飛，愈下愈快，他以落子的速度表示他的輕鬆，而事實上，這也是他生平下得最輕鬆的一局棋。

　　相反地，葛品揚卻愈下愈慢，因為一步一步往起連，只是一個原則性的決定，他並非全然不懂，所以，多多少少，也得稍稍加以變化。難就難在這種地方，他要佯取攻勢，卻又不得真殺，非但不得真殺更要隨時巧妙地規避著對方那些「投火飛蛾」。

　　同時由於不「跳」不「飛」之故，自己的棋形竟在無形中堅實起來；所以，他不得不慢，因為他要計算，不是計算如何走法，而是計算如何才能保持落後路數。

　　一局終了，葛品揚滿頭大汗，輸了九路。

　　他成功了，他成功的不是棋，而是那一頭大汗。

　　龍門棋士哈哈大笑道：「冠兒，去端盆水來！」

　　紫衣少年烏眸滾了滾，搖搖頭說道：「沒有盆。這位兄弟，我陪你去淨淨臉，再回來下吧。」

　　龍門棋士揮手道：「也好，快去快回來。」

　　紫衣少年朝葛品揚手一招，同時又使了個眼色，轉身便往左側峰腰下如飛奔去；葛品揚向龍門棋士欠了欠身，循蹤追去，他不敢施展本門身法，只以比常人較為矯健的步伐向前走，待他走到山下，紫衣少年已在澗邊一塊石頭上坐著等他了。

　　紫衣少年見他趕到，劈頭便自我介紹道：「我叫趙冠，師父替我取號為龍門黑白小聖手。－－你叫什麼呢？」

　　葛品揚道：「我叫葛品揚。」

　　頓了頓，不安地接著說道：「名姓是真的，其他的現在不便奉告，希望趙兄弟見諒。」

　　小聖手趙冠坦然笑道：「沒有關係，以後再慢慢告訴我好了。」

　　葛品揚一面掬水洗臉，一面由衷地說道：「說真的，冠弟，我很感激你，不過，我們這樣合作起來愚弄令師，實在太不應該。」

　　趙冠大笑道：「錯了，這是小弟盡孝道的唯一方法呀！」

　　葛品揚怔了怔，接著，不禁默然地點了點頭。

　　趙冠笑聲一住，忽然認真地低聲說道：「剛才，是你的風姿儀表令我心折，而現在我覺得，你這個人，原來還非常可敬呢！」

　　葛品揚呆了一下道：「什麼地方可敬？」

　　趙冠嘆了口氣，眼望地面道：「我在師父身邊已經五年，這五年中，名門正派的年輕弟子我也見得不少。背地裡，他們談到我師父，沒一個不覺得可笑，唯有你是例外－－」

　　葛品揚不安地接口道：「冠弟，我，我未嘗不也有這種感覺。」

　　趙冠搖了搖頭，說道：「我是他徒弟，又何嘗例外？不過，感覺是感覺，如像他們那樣明白表示出來，就不夠厚道了。」

　　葛品揚默然片刻，忽然誠懇地問道：「不瞞你說，冠弟，我是有所圖而來；但是，我現在主意已改了，希望冠弟能夠指點我一下，假如不再陪他老人家下棋，別的還有無求他老人家幫忙的方法？」

　　趙冠搖搖頭道：「沒有。」

　　說著，忽又笑起來道：「我說過，你是例外，剛才那些話是我的感慨，可不是說你。今天要不是你來，我又哪能想起以前那些傢伙的可惡？走吧，令他老人家等得太久就不好了。」

　　第二盤，葛品揚輸得更多，龍門棋士剛想笑，趙冠忽然叫道：「不對，師父贏得不光榮。」

　　龍門棋士怒道：「哪點不光榮？」

　　趙冠道：「我看這位兄弟下得有點不正常。」

　　龍門棋士怒道：「那是他的事呵。」

　　接著向葛品揚注目道：「這小畜生說你下得不正常，有這種事嗎？」

　　葛品揚囁嚅著道：「希望老前輩見諒，老前輩知道的，一個初學的人，一旦遇上像您這樣的名手，多少要怯場的。」

　　龍門棋士受用地點點頭道：「這倒是實情。」

　　趙冠眼色一使，葛品揚輕輕接著說道：「這是原因之一，同時，晚輩心緒也有點不寧。」

　　龍門棋士叫道：「心緒不寧棋怎下得好？這些日子老夫天天在這裡，快去辦事，辦完了事再來下棋吧！」

　　葛品揚欲言又止，趙冠代他說道：「師父，您就不覺得人家出現得太突然了一點麼？」

　　龍門棋士怔怔地道：「這麼說，他是來找老夫的了？」

　　趙冠忙向葛品揚喝道：「說出來呀，不知道咱師父最討厭的就是吞吞吐吐的人嗎？」

　　龍門棋士向葛品揚點點頭，注目以待；葛品揚於是將終南一名弟子為天龍爪毀去武功的事說出來。他解釋他來此係奉終南掌門凌波仙子的差遣，其他一概沒有說，說完後擔心龍門棋士也許要盤問，正在籌思如何應對之際，詎知龍門棋士什麼也沒有追問，徑將頭一搖，說道：「如果出手的是天龍堡的人，那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葛品揚失聲道：「為什麼？」

　　龍門棋士道：「天龍爪毀人武功，傷者十九百脈走位，全身癱瘓，在目前武林中，可謂絕症。」

　　葛品揚顫聲道：「那－－那麼－－一點辦法也－－也沒有了？」

　　龍門棋士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

　　葛品揚臉色一白，掙扎著想站起來，但沒有成功。

　　這時，緊傍著葛品揚的那位小聖手趙冠，星目滾處，忽然仰天深深一嘆，喃喃自語道：「第一次見師父對一件事束手無策，真令人難過。」

　　龍門棋士一怔，勃然怒喝道：「渾蛋！」

　　趙冠故作惶恐地轉過臉來道：「師父罵冠兒麼？」

　　龍門棋士瞪眼吼道：「你小子憑什麼敢說師父束手無策？」

　　趙冠故作不歡地沉下臉來道：「冠兒一直以身為龍門門下為榮，師父現在這樣說就好像有主意不肯代人出似的。這位師兄跟冠兒一見如故，剛才去澗邊淨臉時，冠兒還一再向他保證說：別愁，回去你下你的棋，天下困難，只要遇上咱師父－－唉，師父－－也許您這只是一句無心之言，可是這位師兄人還在這裡，您想想看，您叫冠兒以後如何做人？」

　　龍門棋士一拍棋盤道：「能說不能行的廢話，又何濟於事？」趙冠連忙接口道：「師父說是廢話，當然就是廢話－－不過，說出來讓這位師兄了解了解，知道師父已經盡了心，豈不比不說好麼？」

　　龍門棋士氣得眼皮一閉，連聲嚷道：「說，說，說，簡單之至，只要能找到一個練有一元指神功的人，三個時辰，功力立可恢復。」

　　說完一呼，睜開眼皮向愛徒冷笑道：「滿意了沒有，小子？」

　　趙冠望著葛品揚，葛品揚也正好向他望來，兩小在相顧一呆之下，幾乎同時脫口低呼道：「一元指？這到哪兒去找？」

　　原來一元指乃三百年前武聖時代，武聖所持有的《一元經》中九大玄功之一。《一元經》早於百年之前即已散失，目前武林中雖傳說九大玄功已有部分流傳下來。但也僅限於傳說而已，到底它流傳下來的是哪幾種？為哪門哪派所獲？根本無人知道。

　　在這種情形之下，如想去找一個練有一元指的人物，豈不難若大海撈針？

　　兩小錯愕絕望間，那位龍門棋士白鬚抖動，似乎已動了火，這時忽然賭氣般地向兩小又哼了一聲，冷笑著道：「索性氣氣你們兩個小子，怪只怪終南派女娃兒運氣不佳，她受傷不是時候。」

　　葛品揚默然垂頭，小聖手趙冠耐心地翻了翻眼睛道：「師父不說明白點，叫我怎麼個氣法？」

　　龍門棋士吼道：「知道嗎？遲了十五年！」

　　趙冠故意笑道：「早上十五年便怎樣呢？」

　　龍門棋士冷笑道：「怎樣？不怎樣！十五年前，會一元指的有兩個半，如此而已！」

　　趙冠怔了怔道：「兩個『半』？」

　　龍門棋士哼道：「所謂『半』，就是功力只有五成。」

　　趙冠噢了一聲，忙問道：「如今呢？」

　　葛品揚心灰意懶地暗嘆道：「這位冠弟也真是，單聽他老人家這口氣也就不難想像了，還問些什麼呢。」

　　哪知龍門棋士的回答竟是：「如今還有一個半！」

　　葛品揚猛然抬頭，目中閃出驚喜之光，急急望向小聖手趙冠，趙冠也頗感意外地呆了一下，這才回過神來向師父叫道：「誰和誰？」

　　龍門棋士緩緩豎起一根指頭道：「天龍堡主是一個！」

　　葛品揚一聲「啊」顫呼道：「是－－他－－老人家－－那－－那有什麼用？」

　　龍門棋士悠然頷首道：「現在明白了老夫剛才說如出手的是天龍堡門下，那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的原因了嗎？」

　　趙冠急急地又問道：「還有『半個』呢？」

　　龍門棋士不悅地喝道：「小子敢放肆！」

　　趙冠愕然張目道：「『半個』雖比不上『一個』，但總比沒有強，這話為何問不得？」

　　葛品揚心頭一動，忙用手肘推了趙冠一下。趙冠呆了呆，忽然高興得跳了起來，叫道：「啊，師父，是您？好，好，太好了。」

　　龍門棋士冷冷瞪眼道：「好什麼？」

　　趙冠跳過去，一把拉起師父衣袖，不住搖著懇求道：「師父，您，您就辛苦這一趟吧。」

　　龍門棋士衣袖一摔，冷笑道：「行，先去買副棺材來！」

　　兩小瞠目不知所以，龍門棋士冷冷接下去道：「功候不足，適速其死，不先買棺材，拿什麼給那娃兒收屍？」

　　葛品揚暗嘆一聲「罷了」，支撐著站起，便待向師徒兩辭行。

　　趙冠一把將他按下，轉向師父跳腳道：「冠兒偏不信師父一點辦法沒有。」

　　龍門棋士忽然長嘆一口氣，仰臉幽幽地道：「師父也是好強的人，早知有今天，當年師父那對『千年水火珠』說什麼也不會送人了。」

　　趙冠精神一振，忙問道：「有了那對水火珠就行了麼？」

　　龍門棋士點頭輕嘆道：「是的，研珠為粉，先令傷者和無根水服下，師父在一元指上雖然只有五成火候，也就足可為力了。」

　　趙冠忙又說道：「這還不簡單？師父既然以寶珠相贈，與那人想必交非泛泛，現在師父修書一封，冠兒去情商討回不就得了？」

　　龍門棋士側目淡淡問道：「你知道師父送給了誰？」

　　趙冠一怔，楞楞地道：「師父送給誰，冠兒如何知道？」

　　龍門棋士一字字地道：「天龍雙嬌，白夫人柳文姬，黑夫人章曼華，一人一顆－－這是天龍堡主藍老兒在元配冷面仙子過世三年後，將雙嬌收為繼室時師父所送的賀禮，而現在，天龍堡的人毀了一個人的武功，你卻要師父要回那對珠子去為那人救治，這事行得通嗎？」

　　趙冠呆了半晌，忽然跺足恨恨道：「終南一名女弟子，究竟怎麼惹了他們天龍堡，他們竟然下這等絕手！」

　　龍門棋士也「咦」了一下道：「對呀，終南門規素嚴，這事怎麼發生的呢？」

　　說著，拿眼望著葛品揚。

　　葛品揚垂頭低聲道：「終南門規嚴，天龍堡門規更嚴，也許只是偶然的誤會，晚輩係受人之託，實情也並不清楚。」

　　龍門棋士注目間，忽然問道：「你究竟是何人門下？」

　　葛品揚頭甫抬起，趙冠已然接口答道：「冠兒問過啦，他說不便說明，師父就不要讓人家為難啦。」

　　葛品揚低低說道：「還請老前輩不要見怪才好。」

　　龍門棋士點點頭道：「老夫不過隨便問問罷了，江湖上不願人知師承的怪人多得很，老夫年輕時，何嘗不是？」

　　葛品揚躬身道：「打擾了，晚輩現在告辭。」

　　龍門棋士眼瞥棋盤，一臉遺憾之色，想說什麼，終又忍住。葛品揚又向趙冠施了一禮道：「別了，冠弟，希望來日能再相見。」

　　說完，轉身便擬離去。趙冠忽然叫道：「葛兄且慢。」

　　葛品揚止步回頭，趙冠已轉向師父說：「師父，您說，只要今天剛才這盤棋－－」見師父眼睛往上翻，忙改口接下去道：「這盤棋一下完，您就讓冠兒出去跑一趟歷練歷練，現在冠兒就跟這位師兄一同離去可以麼？」

　　龍門棋士見愛徒中途改了口，才緩下臉色，這時哼了一聲道：「不許惹是非，知道嗎？」

　　趙冠見師父應允，大喜過望，倒身便拜，磕完頭跳了起來，轉向葛品揚興奮地叫道：「葛兄，你我同行如何？」

　　葛品揚微笑道：「你想我會反對嗎？」

　　兩小手挽手，剛剛踏出一步，身後，忽聽龍門棋士敲著棋盤，大聲吩咐道：「經過洞庭附近，不妨去雲夢二老那兒知照一聲，就說師父不日即到，叫他們多打棋譜，多準備一點彩注－－」

第三章　百結愁腸

　　初冬十月，關洛古道上，某天黃昏時分。

　　一白一黃兩匹駿馬，正沐浴著落日餘暉，向洛陽方面緩策徐行。白馬上坐的是一名年紀十七八，雙眉緊鎖的青衣少年。黃馬上也是一名少年，一身紫衣，年事更輕，才只十四五歲光景。

　　這兩名少年便是葛品揚和趙冠。

　　這時，原來落後半個馬頭的趙冠，忽然一夾馬腹，搶至葛品揚馬前，回過頭來，馬鞭一指，皺眉大聲道：「你看又是一天過去了。你到底怎麼打算？也得開開口，說出來大家商量商量呀！」

　　葛品揚搖搖頭輕輕一嘆，默然轉臉望向遠處，怔怔地發起呆來。

　　他呆呆地望著，望著蒼茫暮色中，西天那座山峰逐漸在迷濛中變成一座堡樓，堡樓窗口，隱約地出現一張俏麗的少女面龐，柳眉深斂，杏目遙凝，流露出一片期待，無限幽怨－－

　　慢慢地，面龐消失了，堡樓也消失了。

　　接著，一幅白色紗帳，悠悠自天頂垂落，紗帳上，緩緩化開一個三寸見方的洞孔，洞孔中，隱約地現出一片潤如凝脂的肌膚，上有五點殷紅，狀若梅瓣，紅點四周，暗透著一層淺紫。

　　同時，在虛渺中，他仿佛聽到一陣低低的撫慰：「忍耐－－孩子－－那位葛少俠已經肯定地給了我們保證，快則三月，遲則半年－－師父信任著他們天龍師徒，你得信任師父－－孩子－－忍耐一點－－現在已是十月，沒有多久了。」

　　葛品揚深深吸入一口氣，緩緩轉過臉來，視線微垂，低聲說道：「對不起，冠弟，你一個人去雲夢二老那裡吧，我不陪你了。」

　　趙冠楞了楞，注目道：「那麼你要去什麼地方？」

　　葛品揚毅然說道：「武功山。」

　　趙冠愕然失聲道：「天龍堡？」

　　葛品揚仰臉道：「是的，沒有選擇，我只有這條路好走了。」

　　十天後的另一個黃昏，武功山下，葛品揚拭了拭額角，然後揚手一鞭直往山腰上縱馬奔去。

　　到達堡前廣場，馬韁一帶，同時急急抬臉望向堡樓窗口。

　　堡樓窗口，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葛品揚仰臉望了望天色，喃喃自語道：「她說黃昏左右，現在日頭已落，是我遲了一步了。」

　　他跳下馬背，牽著韁繩，緩步走向堡門，人至場心，堡樓上，忽然有人高聲驚叫道：「你看，這多巧－－那不是三弟麼？」

　　葛品揚已聽出是二師兄霍玄的聲音，不禁微微一楞，暗忖道：「巧？－－這個巧字是什麼意思？」

　　思忖未已，面前已然雙雙飛落兩條人影。

　　葛品揚抬頭一看，正是大師兄常平和二師兄霍玄，他見兩位師兄均是一身勁裝，頗似欲作遠行，不覺又是一楞。

　　這時，霍玄搶上一步，指指常平又指了指自己，向葛品揚叫道：「看我們，剛紮束停當，正要去找你呢。」

　　葛品揚張目促聲道：「找－－找我？」

　　他問著，一顆心不由得狂跳起來，他記得在他被逐離堡的那天，兩位師兄曾安慰過他：「你暫時去吧，師弟，師父最疼愛的就是你，他老人家這也不過是一時之氣，遲早總有一天，會回心轉意的－－」

　　他，心狂跳著想：總有一天－－這一天－－到了麼？

　　大師兄常平，狠狠地白了二師兄霍玄一眼，走上來拉起葛品揚的手，溫和地說道：「先去裡面見師父吧。」

　　說著，轉身命兩名迎上來的堡丁，一人牽過馬匹，一人入內通報，然後，師兄弟三人，相偕著向堡中走去。

　　在走向堡後書房的路上，葛品揚碰見很多熟人。

　　堡眾們，見到他們師兄弟三人，人人均迅速退去道旁立定，俯身為禮，神態恭敬，一如往常。

　　葛品揚一路含笑頷首，走著走著，他漸漸有點不安起來。

　　因為有兩件事，使他頗感惶惑：第一、他斷定今天師妹一定不在，要是在的話，早該迎出來了。第二，他預感到目前堡中，可能正遭著什麼重大事故，因為，他忽然覺察到，每個人的臉色，都似乎超過了應有的嚴肅，而無可掩飾的，顯得有些陰沉。

　　堡中有著什麼事故呢？

　　師妹又到哪裡去了呢？

　　他想知道，但師父書房一步步接近，已無詢問的機會了。

　　師父的書房到了，書房前，四盞氣死風燈高懸著，風燈下，八將中的三四兩將，目光平視，垂手肅立。

　　常平、霍玄雙雙一擺手，將葛品揚去勢約住，然後齊步上前，向房內躬身報告道：「啟稟師父，三弟回來了！」

　　房內，天龍老人哼了一下，冷冷接口道：「很好，叫他進來！」

　　常平、霍玄直起身退至兩邊，葛品揚整了整衣襟，微微吸氣定神，眼望地面，走入房中。

　　面對老人，雙膝跪倒，垂首道：「罪徒叩問恩師安好。」

　　凝結的空氣中，可以聽到燈花跳動的必剝之聲，天龍老人精目微合，緩緩仰起臉，悠悠問道：「誰叫你回來的？」

　　葛品揚咬咬牙，毅然答道：「罪徒萬死，在外面失手傷了人－－」

　　老人沒容他再說下去，冷冷一笑，接口道：「出手用的是本門絕學天龍爪是吧？」

　　葛品揚一呆，驚忖道：他老人家都知道了？

　　正錯愕間，忽聽老人沉聲喝道：「平兒霍兒進來！」

　　常平、霍玄應聲趨入，老人接著揮手喝道：「先帶他去後面看看。」

　　葛品揚聽了，又是一呆，臉甫茫然抬起，二位師兄已然來至身旁，彎腰輕聲說道：「看完再說，三弟，就在這後面。」

　　葛品揚點點頭，默默起身，默默地隨著二位師兄，走出書房。

　　書房後面，竹林內，不知於什麼時候，已張起一座布篷，這時，篷內一燈如豆，篷外，兩名堡丁在看守著。

　　兩位師兄以目示意，意思叫他一個人進去。

　　葛品揚皺著眉鋒走入林中，伸手掀開布慢，俯身探首，目光至處，一聲低「啊」，不禁完全呆住了。

　　兩具屍體，在熒熒燈光下僵直地並躺著。

　　葛品揚一眼即已認出，裡邊那個方臉短髭的，是追隨黃山白石先生半生，有著義奴之稱的黃山金鋼掌常中豪。外邊，這個面目俊秀、年事甚輕的，則是王屋八指駝叟唯一的一個愛徒，小旋風喬尤。

　　葛品揚見兩屍面貌如生，心頭不禁一動，走上去匆匆將死者頭部托起，撥開衣領一看，腦後正中成梅瓣狀，赫然有著五點深色紫斑，這情形正是死於師門天龍爪絕學的徵象。

　　葛品揚看完後，頹然一嘆，夢吃般喃喃自語道：「唉唉，又是她，怪不得沒有見到她人－－」

　　這真是一個可憫亦復可悲的誤會。

　　葛品揚一直以為少林、武當兩派弟子之死於龍鱗鏢，以及終南派弟子之傷於天龍爪，均係師妹藍家鳳所為。

　　他為減輕師父的傷痛，也為顧全師門聲譽，不惜自苦，含屈奔波，以冀消除大錯於既鑄。詎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復見黃山金剛掌、王屋小旋風，雙雙斃於師門絕學之下，不禁大為灰心。

　　而龍女藍家鳳的誤會之深，幾乎與他完全相同。

　　那夜，在山下，葛品揚將三支龍鱗鏢塞給她，令她百思莫解，她一再自問：「他給我這三支鏢，究竟什麼意思呢？」

　　兩個月來，每天黃昏時分，不論陰晴風雨，她都站在堡樓窗口，凝望默想，呆呆地守著日落。

　　就這樣，一天又一天，二個月過去了。

　　不料三天前，平地一聲雷，兩具死屍突然送來天龍堡。

　　兩派來人放下屍體後，轉身就走，什麼話也沒說；堡中連夜緊急清點徹查各項記錄，結果發現最近兩個月來、八將以上的高手，唯一不在堡中的僅有一人，那便是葛品揚。

　　龍女得悉，第一個為之驚駭欲絕，經過兩晝夜焦苦思考之後，龍女終於在昨日凌晨，悄悄出走了。

　　因為，她相信：殺人的，一定是葛品揚。

　　同時，她相信：葛品揚殺人一定有殺人的理由。

　　雖然她很清楚葛品揚的為人，縱然闖下這等滔天大禍，早晚還是會回來的，但是，她卻不能再等待了。

　　因為她明白，能為葛品揚出面辯護，全堡中只見一人能辦到。

　　所以，她想在葛品揚自動回堡之前，先將葛品揚找著，好好地問個清楚。

　　而現在，葛品揚所懊惱的亦復相同。他覺得，那夜山下，他就該問她：她以師門暗器和武功連續殺傷各派門下，到底為了什麼？

　　可嘆蒼天弄人，兩人於進出間失之交臂，竟為本有線索可循的幕後真兇，陰錯陽差地又一度作了掩護。

　　葛品揚走出帳篷，仰望滿天星斗，欲語無言。

　　大師兄常平走過來，悄聲埋怨道：「三弟，你一向是個明白人，這次怎地竟做出這等糊塗事呢？」

　　葛品揚想開口，終又忍住。常平見他不表否認，不禁嘆了口氣又道：「殺死的要是黑道中人，也還罷了，黃山、王屋兩派，均與本堡有著深厚淵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二個，縱有十惡不赦的罪犯在你手上，你也不該這般冒失啊。」

　　他頭一低，黯然喃喃地又接道：「你想想看，現在怎麼辦？」

　　葛品揚苦笑了一下，不知說什麼才好，心念偶動，忽然注目問道：「大哥，師妹哪裡去了？」

　　常平搖搖頭道：「誰知道呢？」

　　又一次澄清錯誤的機會誤過去了。

　　龍女對葛品揚一往情深，常平與霍玄可說比誰都清楚，如今葛品揚這樣問，二人會錯了意，還以為這位師弟是為了要向小師妹求援，以致二人明知小師妹這次不辭而去，原乃是為葛品揚著想，只緣前腳與後腳，時間不巧而已，但二人卻唯恐葛品揚遺憾難受，竟連該說的也沒有說出來。

　　葛品揚深深吁了一口氣，毅然向二位師兄點點頭，平靜地道：「別耽得太久。我們回前面去吧！」

　　說著，領先向前面書房走去，常平、霍玄默默跟隨著，葛品揚走進房中，面向老人一聲不響，屈膝跪下。他以無比的勇氣，準備接受無可避免的命運。

　　他沒有開口認罪，是因為他在等待中，尚存有一個期望，他期望著師父能這樣問他一問：「你－－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嗎？」

　　那時，他將不計一切，在師父作任何可怕的決定之前，向師父提出最後一項要求，承認終南派那名弟子係自己一時失手所傷的，請師父念在師徒一場的情份上，去為終南那名弟子將喪失的一身功力恢復過來。

　　書房內，令人窒息的沉默，繼續著－－

　　天龍老人緩緩抬起臉，出人意外的，這時睜眼微掃之下，竟以異常平和的語氣，向站在門口的首二兩徒，頷首吩咐道：「常平、霍玄，你們兩個也過來。」

　　常平、霍玄，躬身一諾，雙雙舉步向前，分別在葛品揚上下首跪下。

　　老人俟兩人跪定，平靜地接著說道：「現在，你們三個都在這裡，師父有一個問題想問問你們，那就是：一個做師父的人，最希望有著什麼樣的徒弟？你們三個，有誰能夠回答嗎？」

　　師兄弟三人，誰也沒有敢接口。

　　老人頓了頓，注目繼續說道：「根骨好、品德好、機智和才華過人－－是這樣的嗎？」

　　師兄弟三人低低應了一聲：「是的。」

　　老人手一指，向三人道：「你們三個人之中，誰具備著這些優點，你們自己知道不知道？」

　　常平、霍玄一致低答道：「三弟。」

　　老人點點頭道：「是的，一般說來，你們三個，都還不差，因為這兒是天龍堡，如果不夠條件，你們也不會成為天龍門下。」

　　他臉一仰，靜靜地接著說道：「你們三個，平兒失之過柔，玄兒失之過剛，而你們三弟，則剛柔適可，可說是師父這一生中，僅見之異材。」

　　稍頓，他突然端平視線喝道：「揚兒抬起頭來！」

　　葛品揚掙扎著直起腰，以袖掩面，抽泣不能成聲。

　　老人寒著臉，注目沉聲道：「師父這番話，說不說都是一樣，因為你在師父以及這座天龍堡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心目中，一直佔著何等的位置和份量，誰都心裡有數。而今天，師父之所以這樣當眾讚美你，就等於告訴你：今天，被你一時任性所毀了的，並不只是你自己一個－－」

　　老人說至此處，鳳目含淚，語音顫抖，再也無法矜持下去了。

　　葛品揚心痛如絞，不禁伏地放言道：「師父，師父，揚兒，揚兒有苦難言呵－－」

　　老人雙目微合，緩緩說道：「不必再說什麼了，師父了解你，但對死者二人，也同樣知道得清清楚楚。金剛掌，小旋風，一稱義僕，一稱神童，前者忠憨，後者聰秀，久為天下所共知，就是丟開他們兩個本身不談，單憑他們的尊長白石先生和八指駝叟這兩個名號，師父想，他們二人縱一時有錯，但是說什麼也不可能犯下不赦之罪才對。」

　　說著，手一揮，沉聲吩咐道：「平兒，玄兒，將你們三弟武功廢去！」

　　也不知隔了多久，葛品揚一聲輕嘆，悠悠醒轉。轉側間，他感到，自己正睡在一張柔軟的床鋪上，睜開眼，陽光耀目，因此，他知道現在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他緩舒四肢，輕輕呼吸著，結果發現全身除酸軟無力外，別無痛苦之處。

　　他閉上眼，告訴自己：而今而後，我已不再是武林中人了。

　　他想著，感到一陣寧靜，也感到一陣空虛，緩緩以衣袖拭去即將溢出的兩串熱淚，支撐著將身子坐起。

　　環顧之下，他看清了，這兒正是他自己的書房。

　　他試著下床，走了幾步，覺得還好，唯一感到不習慣的，便是身心均有點輕飄飄之感，有如大病初愈。

　　他知道，這是師父開恩，二位師兄手下留情，方落得目前這樣的情形，他喪失了武功，卻非喪失於本門絕學天龍爪力。

　　他知道，目前的虛弱只是暫時現象，再經三五日調養，常人的健康並不難恢復。

　　他走至窗口凝望窗外，窗外，是一片草地，這片草地，他這樣望著，近十年來，已計算不清多少次數了。

　　在春夏兩季，草地上是一片茵綠，而現在，已是秋天過去了很久的仲冬，草地上能看到的，僅是一片淒涼的枯黃。

　　自他懂事的近十年來，春天，他在上面放過風箏；夏天，他在上面追逐過螢火蟲；秋天，他在上面欣賞過晚霞變幻；冬天，他在上面堆積過各式雪人。當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童年了。

　　在這片草地上玩的人，自然不止他一個，不過，二位師兄比他大，武功練得早，和他在一起，最多最久的，還數師妹。

　　他在心底微笑起來：記得，那時她喊我「壞三哥」，我則喊她「髒鳳妹」。唔！那時的她，的確髒得可以呢。

　　他從一株老榕樹上移開視線，心想：真怪，事情過去那麼久了，想不到，想起來卻是和昨天一樣。

　　想著，緩緩轉過身子，緩緩向書櫥走去。

　　他用指頭輕輕地撫摸著每一本書的書脊，以跳動的心，在無形之中，打開了每一本書頁中所夾帶的記憶。

　　他，再度流下眼淚來－－

　　房門呀的一聲開了，回首望去，竟是兩位師母，有龍堡雙嬌之稱的白夫人柳文姬和黑夫人章曼華，大師兄常平、二師兄霍玄微垂著頭，跟在兩位夫人身後。

　　葛品揚跨出一步，垂手俯身道：「兩位師母好！」

　　黑白兩夫人似為葛品揚這份超人的鎮定和雍容所驚愕，怔了怔，這才雙雙走過來，一人拉起葛品揚一隻手，同時顫聲輕喊道：「孩子，受苦了。」

　　葛品揚咽下一日辛酸，低低答得一句：「謝謝兩位師母關注。」

　　然後，抬起臉，含笑問道：「恩師他老人家呢？」

　　白夫人輕輕一嘆，道：「劍室打坐，從昨夜起，到現在還沒有出來過呢。」

　　黑夫人也嘆道：「待人寬，律己嚴，他就是這點不好，遇事也不先查查清楚，打坐？打什麼坐？在裡面傷神罷了。」

　　說著忽有所觸，皺眉注目問道：「對了，孩子，你到底為了什麼事，才將金剛掌、小旋風二人處死的？」

　　「為什麼？」

　　每一個人都不免要這樣問的，可是，葛品揚能拿什麼回答？他，又何嘗不想問上一句？

　　黑夫人見他苦笑不語，不禁微慍道：「你師父不問你，是他不對，現在，兩位師母問你，你不說，就是你不對了。」

　　葛品揚緩緩抬臉，堅定地道：「揚兒現在僅能這樣報告兩位師母：揚兒一天有氣在，便一天是天龍門下，曾經做過什麼事，將件件對天可表，不辱師門，不愧良知，過去如此，未來也一樣！」

　　白夫人點點頭道：「我們相信你，孩子。」

　　黑夫人皺眉道：「可是，死者已死，雙方當事人只剩下你一個，你如不將事件經過加以說明，教人從何了解其中是和非呢？」

　　葛品揚苦笑道：「這也不過遲早而已。」

　　黑夫人不悅道：「等到哪一天？」

　　葛品揚俯首道：「明年中秋之後。」

　　黑夫人「咦」了一聲，惑然注目道：「這就奇怪了，為什麼一定要等到那個時候？現在說出來有什麼兩樣？」

　　葛品揚低聲黯然道：「因為，到時候說明的也許不是揚兒了。」

　　黑夫人詫異道：「此次事件，很顯然的，當事者只有三人，兩個死人，知道內情的，僅有一個你，你不說，誰還有資格出面解釋？」

　　葛品揚啞聲道：「是五派掌門人－－也不一定。」

　　黑白兩夫人同時失聲道：「誰？五派掌門人？」

　　葛品揚黯然思忖：事情若像這樣演變下去，我葛品揚這顆人頭，將展現於來年中秋的君山月色下，可說已成定局，那時，我的遺言，五派掌門人難道說還忍心不予轉述麼？

　　想著，抬起臉，點頭淒然一笑道：「日子過起來也很快，今天，揚兒只有這麼多好說，兩位師母將來自不難明白。」

　　黑白兩夫人對望一眼，眉鋒微皺，一時沒再說什麼。

　　葛品揚深深吸了一口氣，緩步走去書案前，自懷中取出一隻錦囊，將十二支龍鱗鏢一支挨著一支，慢慢而整齊地排成一列，呆呆地凝視了好半晌，這才又輕輕一嘆，又向錦囊中探手摸去。

　　這一次，取出的是一面三角小旗。

　　旗面係以黃緞製成，三邊等長，約五寸左右，血牙桿，紫紅相間鑲邊，一面繡有一條金龍，爪舞須揚，栩栩如生。

　　這種三角小旗，正是天龍堡威信的代表天龍令符。

　　這種天龍令符，全堡僅有三面，天龍堡主一面，雙嬌一面，三徒一面。

　　由於三徒中葛品揚最得師父天龍老人恩寵，因此，大師兄和二師兄均自動遜讓，這面具有無上權威的天龍令符，平日都由葛品揚負責保管著。

　　葛品揚撫弄著旗角的手指微微顫抖，眼眶中再度潤濕起來。

　　這時，身後忽然響起一個柔和的聲音道：「孩子，在你武功恢復之前，這十二支龍鱗鏢，帶著也是累贅，你想留下，不妨留下，至於這面天龍令符，多少有點護身功用，你仍舊收起來吧。」

　　葛品揚聽出是白夫人的聲音，轉身吶吶道：「這怎麼可以？」

　　黑夫人搶著責備道：「你師父雖然廢了你武功，卻始終沒有抹除你們師徒的名份，你既然還是天龍門下，有什麼不可以？」

　　葛品揚頭一低，淚如斷線，顫聲道：「是的，師母，我－－我要保有它－－因為，我，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黑夫人轉臉望著白夫人，後者點點頭，於是，二位夫人同時自袖中取出一隻形式相同的錦盒。

　　黑夫人接過白夫人手上那隻，兩隻一疊，遞向葛品揚道：「龍門山附近有位龍門棋士，你知道嗎？」

　　葛品揚怦然心跳，愕然驚呼道：「水火珠？」

　　白夫人微笑頷首道：「是的，這對球子原為他老人家贈送的，你只須找著他老人家，你就明白了，至於你師父這方面，你儘管放心，等過了年，真相大白後，師母們自會為你說情，外面馬已備好，你這就上路吧－－」

　　隆冬臘月，一匹黃驃馬，正揚鬃濺著積雪，向雲夢方向疾馳。

　　馬上，頭戴護耳皮帽，身裹紫狐裘的葛品揚氣喘吁吁，又勞累又興奮，他目注前方，不住喃喃自語著：「到了，終於到了。」

　　武功喪失後的葛品揚體力大減，不耐風寒、不耐奔波，平日只須三五天的路程，這次竟走了半月之久。

　　不過，雲夢還是到了。他祈求著，最好能碰上龍門師徒。

　　他想：「能以這對『水火珠』，先將終南那名女弟子武功恢復，那麼，我縱使不能活過來年八月十五日，也就沒有什麼遺憾了。」

　　天色逐漸蒼冥，一座梅林遙遙在望。

　　葛品揚緊揮一鞭，縱騎近前，跳下馬繫好韁繩，定神調勻呼吸，然後大踏步穿林而入。

　　越過梅林，是一條結了冰的小溪，溪上一座紅木小橋。葛品揚站在橋上，眼望那所覆蓋著一片銀白的雅靜莊院，不禁有點躊躇起來。

　　眼前這所靜雅的莊院，正是雲夢二老的雲棲之處：風雨茅廬。

　　這座風雨茅廬，葛品揚四五年前曾隨師父天龍老人來過一次，現在他想：雲夢二老不會不認識我，假如龍門師徒正巧也在，他們要是知道了我葛品揚是天龍門下，而今卻為一名被天龍門下武功所傷的終南弟子奔走，我將如何措詞？

　　尤其令他難過的，便是他現在已沒有了武功，他又想：雲夢二老是武林中有名的好好先生，我只須巧妙地規避眼神，也許能夠蒙混過去，可是，要逃過龍門師徒那兩雙銳目，談何容易呢？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於是，牙一咬，胸脯挺起，盡量裝出一派軒昂、從容、灑脫的神態，向莊門走去。

　　莊門虛掩著，葛品揚不假思索，一推而入，進門後是一片竹園，修竹叢中，蜿蜒著一條羊腸小徑。

　　小徑所經之處，或臨小池，或翳巨石，極盡出塵之致。

　　葛品揚一路瀏覽，不禁暗暗讚嘆：人說雲夢二老淡泊得不帶一點煙火氣，此刻看來果然不虛。

　　走完羊腸小徑，當道是座風雨石亭。

　　到達這座石亭以前，葛品揚已在想：「臨雪煮酒，傍爐對局」－－前面亭中，也許正有著這麼一幅雅士行樂園，也不一定呢。

　　結果，頭抬之下，葛品揚大失所望。這時石亭內積雪盈尺，冷落異常，別說不見人影，甚至雪層上連腳印都沒有一個。

　　葛品揚怔怔呆立，暗詫道：「這座風雨亭，二老建起，原意即為夏日納涼，冬月賞雪之用，照眼前情景看，難道龍門師徒都沒有來，抑或來過又走了？」

　　眼光轉動間，皺眉又忖道：「龍門師徒來過沒有來過尚在其次，雪層上已足有三日以上未曾有人經過的痕跡，二老雖有踏雪無痕的成就，日常起居，也沒有施展輕功的必要，這且不去說它，扉中下人，又到哪裡去了呢？」

　　想著，忽然震忖道：難道二老已搬離此地不成？

　　掃目四顧，四下裡一片寧靜，果似空無人居一般。

　　若在往日，葛品揚可能早忍不住騰身而起，撲往各處查看了，可是，現在的他身心不能如一，心念馳驅，身軀卻仍站在原處。

　　輕輕一嘆，無奈何，只有一步步向前走去。

　　穿過石亭是一座荷池，繞過荷池拾階而登，踏上一條圍有朱漆欄杆的迴廊，他知道，平時二老即分居在迴廊兩端兩間書房中。

　　而現在，他覺得向左不是，向右也不是，稍稍猶豫，就向迎面廳中走去。

　　目光所至，他見廳門此刻也像外面莊門那樣虛掩著，心想：這些雅人們的心理很難說，也許他們此刻都在廳內亦未可知。

　　在廳外，葛品揚站定，輕輕咳了一聲。

　　見裡面沒有反應，這才謹慎地伸手將門扇向裡推開，「伊呀」一聲，門開處，葛品揚的一隻手在空中僵住了。

　　大廳內，雲夢二老，兩位都在。

　　不過，從他們身上那片血漬的顏色上估計，二老絕氣，最少也已在三天以上了。

　　葛品揚一聲驚呼，瘋狂般地搶上前去。他一腳踢開兩屍間的棋盤，先看樂天子，再看無憂叟。結果葛品揚發現，前者死於龍鱗鏢，後者死於天龍爪，都是他師門的絕學。

　　師門絕學，又一次沾染可怕的血腥。

　　從兩屍倒臥的姿勢和方位判斷，顯然可知凶手僅有一人，案發之時，二老可能正在專心對奕，而凶手以冷襲手段，一鏢自樂天子後腦打入，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疾手法，一掌將受驚的無憂子擊斃。

　　葛品揚臉白脣青，搖搖欲墜，他無心再去他處查看。摸索著，艱難無比地走出了這所沉沒在一片死寂中的風雨茅廬。

　　雪，又下了起來，天色更為灰黯。

　　葛品揚感到一陣心灰意懶，心情天色一般陰沉，他不住喃喃自語：「我已喪失武功，我，我該怎麼做－－」

　　就在這時候，前面梅林中忽然走出一人。葛品揚驚然一震，定神望去，看清只是一名挑著柴捆的粗漢，這才輕吁一口氣，稍稍定下心來。

　　挑柴漢眨眼走近，於葛品揚面前放下了擔子，抹了抹額角，向葛品揚點頭一笑，挑起扁擔上肩，便擬進莊。

　　葛品揚忙含笑擺手道：「就放在這兒好了。」

　　漢子放下扁擔，有點發怔。葛品揚接著笑道：「兩位老人家正在風雨亭陪客人下棋，不可打擾－－我姓葛，是兩老世侄。」

　　漢子「哦」了一聲，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老人家既然有客人，我當然不便進去。」

　　葛品揚緩緩跨上一步，漫不經意地又笑道：「這位大哥怎麼稱呼？經常往這兒莊上送柴嗎？」

　　漢子忙答道：「黃大，小的叫黃大。」

　　稍頓，又道：「年年冬天，莊上用的柴火都是小的包辦，三五天一次，六七天一次，不一定。」

　　葛品揚手一指道：「那麼你就居在這附近了？」

　　漢子也是手一指說道：「是的，是的，小的就住在這附近，從這邊出去，沿著溪走百來步，再拐個彎－－」

　　葛品揚點頭阻住漢子說下去，接著故意皺眉道：「唉唉，又下雪了，看樣子我也只好走了。」

　　漢子「哦」了一聲：「相公等人麼？」

　　葛品揚點點頭道：「是的，來不來卻很難說。」

　　漢子忙問道：「什麼樣的人？是不是一老一小？」

　　葛品揚心頭一動：「一老一小？那麼，龍門師徒來過了？」

　　耳中又聽漢子接著說道：「如等的是他們兩位，相公就不必再等了。」

　　葛品揚含混地「唔」了一聲，注目不語。

　　漢子解釋道：「老的七十多，鬍子又白又長；小的一身紫衣，才只十四五左右。小的先到，老的後到，只差一天，不過走卻是一起走的。」

　　葛品揚道：「走了多久了？」

　　漢子道：「十多天了，相公等的就是他們兩位嗎？」

　　葛品揚微微搖頭。漢子眼皮眨動，驀地手一拍，若有所悟地叫道：「相公等誰，小的知道了！」

　　葛品揚側目道：「你知道是誰？」

　　漢子引頸笑道：「一位大姑娘，對不對？」

　　葛品揚心頭一動，強作鎮定地點點頭道：「猜是給你猜著了，不過你說的那一位，她人－－」

　　漢子接口道：「準錯不了！」

　　葛品揚哦道：「何以見得？」

　　漢子笑道：「在這莊上進出的大姑娘，幾年來就這麼一位。還會錯得了麼？」

　　葛品揚道：「人長得怎麼樣子？」

　　漢子搖搖頭道：「三四天前黃昏時分，我打集上回來，那時那位姑娘身披紫狐裘，騎著一匹棗紅色馬，由於雪大風緊，馬又跑得快，在林外，她從我身邊一掠而過，小的僅依稀看出年紀不大，最多不過十六七，詳細容貌卻未能看清。」

　　葛品揚暗暗頓足：「紫狐裘－－棗紅馬－－年不過十六七－－不是她還會有誰？」

　　這時的葛品揚，就沒有這麼想：普天之下該有多少襲紫狐裘？該有多少匹棗紅馬？又該有多少妙齡十六七的少女？

　　是的，龍女藍家鳳有著一襲紫狐裘，天龍堡中，也有著一匹棗紅馬。

　　但事實上，衣在衣箱，馬繫馬廊，「紫狐裘」和「棗紅馬」，此刻並未離開天龍堡。日前，龍女情急下出堡時，根本就是一身藍色便裝，而坐騎，也僅是就近解下的一匹普通馬匹。

　　漢子見葛品揚寒著臉，望天無語，不安地低頭又道：「沒錯吧？你們事先難道沒有先約好日子？」

　　葛品揚緩緩轉過臉來道：「是我耽擱了。」

　　未容漢子有所表示，接著又道：「兩位老人家剛才有話交代，要你明早再來一趟，莊上有點事，可能要麻煩你一下。」

　　春天似乎來得早了一些，冰雪未解，嚴寒如故。

　　在前往終南的官道上，葛品揚想：送去這對千年水火珠，然後請她們自己派人去找龍門棋士－－我只能做這麼多了。

　　一個沒有陽光的午後，葛品揚艱難地控馬上坡，終於到達一品宮前。

　　葛品揚剛自馬背上跳下，宮門內，一個熟悉的少女聲音已突然叫道：「快，師姐，您瞧誰來了？」

　　另一個少女失聲喜呼道：「啊，葛少俠！」

　　葛品揚頭一抬，二條灰色人影已如飛近前，正是上次他來時所見到的那兩名銀衣少女。

　　葛品揚從容躬身，含笑道：「兩位師姐好。」

　　年事稍長的素蘭姑娘，這時微笑道：「上次是我們兩個接待少俠，這次又是我們兩個，這有多巧。」

　　年事較輕的丹杏姑娘，忽然搶著笑問道：「葛少俠，您會不會下棋？」

　　葛品揚一楞，茫然不知所答。素蘭姑娘向師妹狠狠瞪了一眼，回過臉來賠笑道：「別理她，少俠進去喝杯熱茶吧。」

　　葛品揚心念微動，瞠目道：「莫非龍門棋士－－」

　　丹杏姑娘拍手笑喊道：「佩服，佩服！」素蘭姑娘又朝師妹瞪了一眼，這才點點頭，微笑道：「是的，半月前，他們師徒都來了。」

　　葛品揚急急問道：「現在還在不在？」

　　素蘭姑娘笑著搖了搖頭，葛品揚不禁為之一涼。

　　丹杏姑娘見葛品揚露出失望之色，忙道：「在，在。蘭姐說不在，只是說此刻不在而已。」

　　葛品揚一「哦」，眼中頓然光亮起來。

　　素蘭姑娘解釋道：「情形是這樣的，早在十幾天前，他們師徒突然不速而至，經恩師接待後，方始知道，這次他們師徒來到終南，純為那位趙小兄弟的主意，至於龍門棋士本人對此行則顯得甚為不樂哩。」

　　丹杏姑娘掩口笑道：「沒有棋下，樂自何來？」

　　葛品揚疑問道：「那麼他怎會呆這麼久還沒有離去的呢？」

　　素蘭姑娘點點頭道：「是的，他老人家雖然留了下來，不過，卻勉強得很。他們師徒，不知從哪兒得來的消息，知道我們雲絹姐姐功力被毀，龍門棋士幾次要提到得知消息的經過，結果卻都被那位趙小弟以目光阻止了。」

　　葛品揚聽了這番話，對趙冠暗暗感激不已。

　　素蘭姑娘接著又說道：「當天，他們一到，龍門棋士即拗不過那位趙小弟的糾纏，隨即動手將我們雲絹姐姐的傷勢查看了一遍。」

　　葛品揚急急插口道：「看了有什麼表示？」

　　素蘭姑娘蹙額道：「一面看，一面搖頭，什麼話也不說，那位趙小弟卻似乎故意在室外向我們姐妹拍胸大聲說：『你們放心，咱師父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老實說，他老人家事先若沒有幾分數，根本就不會到這兒來。』龍門棋士沉吟半晌，最後說道：「給老夫考慮幾天再說吧。」

　　葛品揚促聲道：「後來他如何決定的？」

　　丹杏姑娘笑接道：「當然答應了。」

　　葛品揚道：「當然？」

　　丹杏姑娘掩口道：「聽說我們雲絹姐姐的棋下得好呀！」

　　葛品揚道：「雲絹師姐原來也精此道？」

　　素蘭姑娘搖頭道：「懂而已，精卻未必。」

　　葛品揚道：「那麼－－」心中一亮，注目問道：「說她棋好，是不是那位趙小弟暗地裡出的主意？」

　　素蘭姑娘頭一點，輕嘆道：「那位趙小弟的熱忱，實在使人感動。」

　　稍頓，接著說道：「決定以後，龍門棋士就寫了一封信，交給那位趙小弟：『最好別讓藍老兒知道了，徑交黑白兩夫人，快去快回來！』」

　　葛品揚暗忖想：「一定是去討『水火珠』了。」想著，又不禁脫口喃喃說道：「是的，這世上的巧事，真是太多了。」

　　葛品揚見過凌波仙子，於一品軒中，直候至日落，尚未見龍門棋士歸山。

　　賓主正猜疑問，院中突然有人自語著道：「長安棋風這樣衰微，設非酒不錯，簡直就一無可取的了。」

　　語歇，人現，正是那位一頭銀髮的龍門棋士。

　　龍門棋士一臉酒氣，見到葛品揚，先是一怔，跟著戟指頓足道：「唉唉，早知道你這娃兒－－」

　　顯然對留在長安空喝了一天酒，大感後悔。

　　葛品揚忙站起來躬身笑道：「晚輩午後才到，來了還沒有多久。」

　　龍門棋士「哦」了一聲，立見釋然。葛品揚托出一對錦盒，笑道：「趙兄弟去武功山，可能要空跑一趟了。」

　　龍門棋士愕然道：「水火珠？」注目間，突向葛品揚一指，失聲道：「你？你這是怎麼回事？」

　　葛品揚輕輕一咳，忙亂以他語，大聲笑道：「趙兄弟去了沒上十天，結果珠比人先到，老前輩有點意外是不是？」

　　龍門棋士不住搖頭道：「費解，太費解了！」

　　葛品揚笑接道：「下棋時再說不遲－－」

　　緊跟著指向軒外，又道：「西廂中，棋盤棋子都已備好，這次只要你讓七子就行。」

　　龍門棋士欣然頷首道：「好，先來一盤，查查你近來進境也好。」

　　二人進入廂房，待導引女弟子退去，葛品揚立即說明道：「晚輩去武功山，諒冠弟已報告過您老，簡單一點說，晚輩失去武功，便是這次討得這對『水火珠』的代價，白掌門人面前，務望代守秘密。」

　　龍門棋士眼中一亮，似有所悟，注目問道：「你是天龍第幾徒？」

　　葛品揚知道已無法再掩蒙下去，就地跪倒，俯首垂淚道：「晚輩－－葛品揚－－排行第三，尚祈老前輩恕罪。」

　　龍門棋士注目又道：「這女娃兒的武功，當初就是你毀去的嗎？」

　　葛品揚搖搖頭道：「晚輩沒有，究竟是誰，晚輩也無法確定，不過，終南這位弟子的武功係毀於天龍絕學卻屬無可否認。」

　　龍門棋士道：「你的武功又毀於何人？」

　　葛品揚黯然道：「兩位師兄，奉師命行事。」

　　龍門棋士道：「就為終南這女娃兒？」

　　葛品揚低聲道：「不，黃山金剛掌、王屋小旋風，日前斃於天龍爪力，屍首抬去天龍堡－－」龍門棋士道：「令師懷疑你？」

　　葛品揚道：「可能因為那期間只有晚輩一人不在堡中。」

　　龍門棋士道：「而你確屬無辜？」

　　葛品揚道：「晚輩沒有任意出手傷害他人的理由，同時，晚輩要是那種人，事後也不會再為這事奔走了。」

　　龍門棋士道：「是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葛品揚道：「這次金剛掌和小旋風的死於天龍爪力，實出晚輩意外。前此，因終南弟子事件師父並不知道，晚輩怕他老人家知道了會傷心，所以才趕去龍門您老人家處，冀圖有所挽救，後來，經您老一分析，晚輩這才知道，一番苦心，已屬徒然，要恢復終南弟子一身功力，除返回天龍堡向恩師表明認罪外，已無他途可循，左思右想，乃與冠弟在洛陽附近分手，沒有想到。恩師一聽晚輩自己承認在外失手傷了人，誤以為是指金剛掌、小旋風二人而言，震怒之下，不由分說－－」

　　龍門棋士聽到此處，精目光閃，突然沉臉喝道：「住口！」

　　葛品揚一楞，愕然抬頭，龍門棋士戟指怒斥道：「天龍絕學，係出武聖，當今除武功山一脈，普天之下別無支派。終南弟子以及金剛掌、小旋風等人傷於天龍爪力既為不爭之事實，而你小子剛才也承認，事件發生時，只你一人不在堡中，你說你無辜，其誰能信？」

　　冷冷一笑，又道：「僅此一家、別無分鋪的天龍絕學，遽爾公然肆虐武林，在天龍堡而言，這是多麼可驚之事！而你小子身為天龍門下，不但不於發現後從速據實報告師門追究，反欲從中加以彌補掩飾，你小子且說來聽聽看，你既與此事無關，這樣做，是何居心？」

　　葛品揚頭一低，啞聲道：「是的，晚輩這樣做，實與凶手同罪。」

　　龍門棋士一怔道：「這樣說凶手是誰你敢情早知道了？」

　　葛品揚垂著頭道：「晚輩剛才說的是：『可能因為那時只晚輩一人不在堡中』，晚輩這樣說，是因為事實上那時不在堡中的，也許還有他人。」

　　龍門棋士忙問道：「哪人是誰？」

　　葛品揚道：「師妹，龍女藍家鳳－－您老知道的，她是恩師的獨生女。」

　　龍門棋士瞠目一「啊」，半晌無語。

　　葛品揚輕輕一嘆道：「怪都怪晚輩不好，當初，晚輩假如不為她掩瞞，在五派問罪君山之後，向她問個清楚，並曉以利害，也就不會鬧至像今天這般不可收拾的局面了。」

　　龍門棋士沉吟了一下，毅然道：「沒關係，這事由老夫來處理。」

　　葛品揚驚疑地抬頭道：「事已至此，前輩尚有何策？」

　　龍門棋士持鬚緩緩道：「家鳳那丫頭，老夫雖已多年未見，但那丫頭的性格，老夫卻知道得異常清楚。這丫頭就跟她老子一樣，脾氣雖躁，心地卻十分光明。她出手傷人，縱然出於一時偏激，不過老夫相信，多多少少總該有她出手的道理，待老夫先找上她問問，然後－－」

　　葛品揚苦笑搖搖頭道：「晚輩以為，前輩大可不必多此一舉了。」

　　龍門棋士愚然注目道：「為什麼？」

　　葛品揚廢然一嘆，垂首道：「晚輩以前也曾有過這種想法，但是現在，已經完全灰心了。」

　　龍門棋士「哦」道：「現在，現在怎麼樣？」

　　葛品揚痛苦地低聲道：「終南這位女弟子，年事與她相當，一言不合，因而動手，可說是極為普通的事；而金剛掌與小旋風，一個粗直，一個冷傲，偶因細故而起衝突，也並非全無可能。」

　　低嘆一聲，接下去道：「可是，德高望重、與世無爭的雲夢二老，樂天子腦插龍鱗鏢，無憂叟天靈碎於天龍爪，雙雙陳屍風雨茅廬內的風雨軒中，又該作何解釋？」

　　龍門棋士失聲道：「你，你說什麼？」

　　雙目暴睜，精芒閃射間，忽然袍袖一拂，阻住葛品揚開口，右手一揚，格達一聲脆響，一黑一白兩枚棋子，平齊如削地應聲嵌入三丈外的石壁中。

　　葛品揚瞪視著，茫然不知所以。龍門棋士回頭朝身後石壁上那兩顆棋子望了一眼，轉過臉來，向葛品揚點點頭，平靜地道：「起來！」

　　葛品揚站起身，龍門棋士點頭接著道：「過來！」

　　葛品揚不安地走過去，龍門棋士手向壁間一指，注目問道：「你在武功喪失之前，要將兩枚棋子同時出手，打入石壁而與壁面平齊，你能嗎？」

　　葛品揚想了一下，搖搖頭，坦承道：「不能。」

　　龍門棋士緊接著注目又問道：「你師妹比你如何？」

　　葛品揚微微垂下視線道：「說句前輩別見怪的話，非是晚輩自許，師妹功力雖比二位師兄稍強一籌，但似乎仍趕不上晚輩。」

　　龍門棋士突然仰天狂笑起來，笑聲似嘲似怒，高亢激昂，憾人心魄！

　　葛品揚囁嚅申訴道：「晚輩說的，是實情－－」

　　龍門棋士笑聲驀地一收，霍然轉過臉來道：「你知道老夫笑的什麼？」

　　葛品揚一呆，無以為答。

　　龍門棋士冷笑道：「知道老夫笑的什麼嗎？笑你小子太老實、太笨！老實得討厭，笨得可憐！」

　　葛品揚又是一呆。

　　龍門棋士冷笑著接下去道：「老夫問你們師兄妹能不能，不過為了便於說明一件事而已：事實上，老夫這一手，別說你們這些後生小子無能為力，就是換了你們師父藍老兒來，也一樣強得有限。現在你小子可以聽清，就憑老夫現有的這份成就，也無法一舉擊斃雲夢二老！」

　　葛品揚心頭一亮，脫口叫道：「是呀，我好糊塗！她，她縱然強過金剛掌與小旋風，又怎會是雲夢二老的敵手呢？」

　　龍門棋士抓起桌上水火珠，一哼起立。

　　葛品揚喘著問道：「那麼，這些案子會是誰人作的呢？」

　　龍門棋士哼道：「早知道這樣問不就好了？害人誤己。」

　　袍袖一摔，恨恨地大步出室而去。葛品揚情急之下，腳下一墊勁，一口氣卻無法應念提運，憶及一身武功已失，不由得頹然止步，喃喃自語道：「是的，我確是罪有應得。」

　　眨眼之間，三天過去了。

　　巫雲絹－－這位不幸的終南女弟子，憑借一對千年水火珠的助力，在龍門棋士全力施為下，終於完全康復。

　　第四天清晨，龍門棋士一聲不響，走出一品宮。終南派上上下下知道挽留無用，只好默然恭送。一行剛出宮門，那位黑白小聖手趙冠恰好趕至。

　　一臉風塵之色的小聖手，眼見師父沉臉出宮，而自己一趟武功山又是徒勞無功，腳下一頓，不安地搓著手，正想說什麼時，龍門棋士眼角一溜葛品揚，突然向愛徒揮手喝道：「回頭，咱們走！」

　　趙冠惑然望了望葛品揚，葛品揚連忙偏臉望向別處。

　　龍門棋士上前揚掌叱道：「聽到沒有？」

　　趙冠又望了葛品揚一眼，快快轉身。師徒背影，轉瞬消失。

　　葛品揚待龍門師徒去遠，走至凌波仙子面前，垂手躬身道：「葛品揚也要告辭了。」

　　凌波仙子道：「少俠稍等一下好嗎？」

　　葛品揚不解，暗忖道：等？等什麼？

　　一念未已，忽聽凌波仙子「噢」了一聲道：「來了，來了。」

　　葛品揚頭抬之下，不禁為之一呆。

　　由一品宮內，在十數名銀衣佩劍少女的簇擁下，款步走來一名頭戴青巾、身穿青布儒服、眉如新月、眼若荷露、鼻挺脣紅的俊美少年。

　　葛品揚暗訝道：「終南不收男徒，這少年何人？」

　　思忖間，青衣美少年已走至凌波仙子身邊，凌波仙子指著葛品揚，向青衣少年微笑道：「這位就是葛少俠。」

　　青衣少年怯生生地低頭喊了一聲：「葛少俠。」

　　凌波仙子又指著少年向葛品揚說道：「幸獲再生的，便是這丫頭。少俠大概已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了吧？」

　　葛品揚點點頭，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時另有兩名銀衣少女牽來兩匹馬，其中一匹，正是葛品揚騎來的那匹黃驃馬，凌波仙子手一擺，藹然說道：「你們上馬吧。」

　　葛品揚心頭一震，失聲道：「這，這－－」

　　凌波仙子走上一步，斂容道：「葛少俠你知道這丫頭受傷的部位很不巧，葛少俠，假如你拒絕，教這丫頭以後如何自處？」

　　葛品揚結舌無言，易釵而弁的巫雲絹，霞湧粉靨，嬌不勝羞，赧然俯首。

　　凌波仙子頓了頓，又道：「昨日聽了龍門前輩之言，白素華這才知道少俠為了救這丫頭，一身武功已經喪失。少俠因何事觸怒令師，白素華不敢過問，不過，有一點白素華敢向少俠保證，雲絹這丫頭向為白素華所寵愛，這丫頭一身微薄成就，小有可觀，於井臼之勞外，足可當健婢使喚，少俠在武功恢復之前，若遇小小風浪，亦可賴這丫頭獲得消解也不一定。」

　　葛品揚低頭顫聲道：「白掌門人，我，我不能耽誤了這位師姐的終身啊。」

　　凌波仙子淒然一笑，仰臉緩緩說道：「白素華相信，不為這丫頭，少俠絕不至落得今天這樣，同時今天的少俠，白素華也看不出有什麼不配做一個好丈夫的地方。少俠的話，白素華不懂。」

　　巫雲絹粉首黯垂，清淚潸滴。

　　葛品揚目光所及大感不忍，當下吸了口氣，毅然上前向凌波仙子下拜道：「謹謝自掌門人關愛。」

　　微頓，低低懇接道：「唯名份問題，尚須稟明家師後方能決定。這一點，願白掌門人惠予諒解。」

　　凌波仙子頓轉歡容，忙伸手道：「請起，請起－－這個當然。」

　　葛品揚拜畢起身，從容走去巫雲絹身旁，低聲道：「雲絹姐姐，別過令師，我們上路吧！」

第四章　憂患兒女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渡玉門關。

　　暮春三月，玉門關，一家酒樓窗口，有爺兒倆正並肩望著西墜夕陽下一片黃沙出神。

　　老人身著灰狐長袍，愁眉善目，長髯垂胸；少年一身青布儒裝，眉目清秀，神采瀟灑。

　　金黃色的夕陽，照在如浪的沙堆上，有著朦朧的美，也有著單調的寂寞。

　　這爺兒倆站在這裡，已經好一會了。這時，灰袍老人思索著轉過臉，向青衣少年皺眉低低地問道：「雲絹，你就一點也記不起來了嗎？」

　　青衣少年眼皮微合，追憶著說道：「那一次，我是奉師命去長安，回終南經過雲溪谷時，已是三更左右；那時，我一心登峰，全無防範，等我聽到身後有人施襲，而化解已然不及。」

　　玉臉微紅，又恨又羞地低低又接道：「但覺二三俠骨間微微一麻，立失知覺，待我醒了過來，已身在一品宮中了。」

　　灰袍老人蹙額道：「這些日子來，我看出絹妹一身武功雖比我那師妹尚遜半籌，但已足可與我大師兄常平和二師兄霍玄媲美。絹妹說直到來人近身後方始警覺，那人武功，豈不相當駭人麼？」

　　青衣少年眼角一飄，幽幽一聲：「施的既是天龍絕學，那還用說嗎？」

　　灰袍老人輕喚道：「絹妹－－」神情一黯，一嘆住口。

　　青衣少年連忙挨近了一些，悄悄握住老人一隻手，低聲道：「揚哥，你可以罵我，別再嘆氣了好不好？」

　　灰袍老人苦笑笑，沒有開口，眼光閑掠窗外，停了片刻，又轉過臉來道：「那人難道在出手前後，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麼？」

　　青衣少年想了想道：「好像嘿了一聲。」

　　灰袍老人忙接口道：「是呀，氣仗聲壯，此為武人出手時常有的現象，那麼，那人是男是女，你也該有點感覺才對呀。」

　　青衣少年沉吟著道：「似乎是女的。」

　　灰袍老人緊接著道：「大約何種年紀？」

　　青衣少年閉目苦思著道：「應該不超過二十歲，換句話說，那是位少女或少婦。」

　　稍停，又搖搖頭道：「不過，這可不一定，我那時的感覺，實在太模糊了。」

　　灰袍老人神色一變，深深一嘆，忍住沒有開口。青衣少年凝眸蹙額道：「你又疑心你師妹了麼？」

　　灰袍老人苦笑笑，含混地搖著頭，避開少年視線。

　　青衣少年微怨道：「你說，龍門棋士已經推斷出，此事決非你們天龍堡中人所為，你怎麼不能相信呢？」

　　灰袍老人霍地轉過臉來道：「他同時說：『天龍絕學，係出武聖，當今陳武功山一派外，普天之下別無支派。』」

　　臉一仰，緩緩接道：「這一部分，可信不可信呢？」

　　青衣少年茫然自語道：「是的，這真太矛盾了。」

　　金色陽光，漸漸斂去西山背後，金色沙堆，已變成起伏的灰影。柔情似水的巫雲絹以及神情消沉的葛品揚，這對憂患小兒女所扮的爺兒倆，仍然默默並立著。邊塞的春晚，有如冬天的延伸，風沙撲面，依然有著侵膚寒意。

　　巫雲絹這時低低說道：「明天我們去什麼地方？」

　　葛品揚悠悠重複著道：「明天我們去什麼地方？」

　　巫雲絹低聲道：「兩三個月來，我們已經到過了不少名山大川，關外風沙太大，我們就此回頭如何？」

　　葛品揚喃喃道：「這兒，已到了路的盡頭麼？」

　　巫雲絹眼眶一紅，欲言又止，停了停，忽然拉起葛品揚的手，低聲爽笑道：「喝酒去，今天開禁了，准你盡量！」

　　葛品揚眼中一亮道：「這話當真？」旋又搖頭一嘆接道：「算了，我一醉又累你不得安寧，不喝也罷。」

　　巫雲絹不依道：「非喝不可，累我不怕，不用你管。」

　　葛品揚注目遲疑了一下，忽然點頭笑道：「喝，喝，今日有酒今日醉，此生此夜不長好！」

　　巫雲絹掩口道：「雜湊胡扯！」

　　接著忽又臉紅道：「但你若再亂喝，禁令立即恢復，看你還敢不敢這樣未飲先醉，得意忘形？」

　　葛品揚忙打拱道：「不敢，不敢，咳咳，懾於威，非服於德也！」

　　巫雲絹「呀」了一聲道：「你說什麼？」

　　葛品揚吐舌一笑，別過臉大聲喊道：「伙計，將酒來！」

　　羊肉燒酒，駝鈴馬嘶，邊塞的風光是淒清的，但邊塞的夜晚，尤其是有肉有酒的夜晚，卻在淒清中另有一種豪壯的情調。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隔壁，有人醉酒高歌，唱著陽關三疊，一疊昂揚，再疊委婉，三疊時，聲浪打顫，一片蒼涼。

　　葛品揚酒杯一頓，罵道：「哽哽咽咽的，掃興！」

　　巫雲絹玉顏微酡，笑道：「你醉啦，人家唱得這麼好，你卻嫌他，你看你多沒來由？」

　　葛品揚哼道：「這有什麼好？我唱一段給你聽聽！」

　　巫雲絹拍手笑道：「鼓掌歡迎！」

　　葛品揚立即把杯高唱道：「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巫雲絹笑道：「還不是一樣？」葛品揚訝道：「怎麼一樣？」

　　巫雲絹笑道：「『但使』就是『假如』，龍城飛將，畢竟不在了呀？人家是『發愁』，而你則是空『發狠』，這有多大區別呢？」

　　葛品揚怔了怔，忽然垂首喃喃道：「是的，壯志空懷，殘淬徒悲。是的，不在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過去的將不再回來了。」

　　說著，仰天一聲長嘆，憤然舉壺，傾壺長飲。巫雲絹跳起一把奪下酒壺，跺足道：「你怎麼啦？」

　　葛品揚大笑起立道：「不怎麼樣，我想在這玉門關留下一點紀念文字！」

　　巫雲絹走過去想扶住他，葛品揚衣袖一拂，大聲道：「我是男子漢，我的路，我自己會走！」

　　巫雲絹一呆，惶急地道：「你說話－－」

　　葛品揚根本沒有聽見，帶著七分酒意歪歪斜斜地走出炕房。巫雲絹擦了擦眼角，匆匆地隨後追出。

　　葛品揚來至廳中，胡亂揮手道：「掌燈，拿筆硯來！」

　　四座酒客，紛紛聚攏，一名伙計連忙走過來道：「老爺，這兒已點了四支牛油燈，還嫌不夠亮麼？」

　　葛品揚醉眼略顧，點頭「唔」了一聲道：「那麼快拿筆硯來。」

　　伙計遲疑了片刻，轉身入內取來一枝又禿又乾的大毛筆，不安地遞上道：「就這麼一支，爺看還使得不？」

　　葛品揚看也沒看，一把抓過，叫道：「會寫字的，什麼筆都使得！」

　　四下酒客為他這自許豪語，轟然叫了一聲好。有人自動幫店伙找來墨硯、磨墨、濡筆，忙成一團。反是巫雲絹沒有了主意，惶然站著，不知所措。

　　葛品揚叫道：「伙計，將壁板刷刷乾淨！」

　　壁板，早已刷淨，眾人聽了，不禁全都為之莞爾。葛品揚根本不理會這些，舉筆回頭，向眾人道：「為你們做副長聯－－知道嗎？」

　　說著，引筆就壁，運腕大書：

　　「荒山渺渺，流水悠悠。走不盡楚峽秦關，填不滿欲池怨海，力兮項羽，智兮曹瞞，烏江赤壁總麻煩！忙什麼？願君暫停片刻事，把寸心，思前想後，得偷閑處且偷閑，留點奔波到明日。」

　　「歲月遲遲，年華苒苒。帶勿去碧玉黃金，留勿住鶴髮童顏，富若石崇，貴若子儀，綠珠紅絹皆夢幻！愁何事！勸您放下幾文錢，沾一壺，猜三度兩，有快樂時須快樂，剩些辛勞與他人！」

　　數十對目光跟著筆尖移動，一氣書完，滿室寂然。

　　葛品揚擲筆回身，叫道：「好不好？」

　　沒有人應答，一對對目光，先後黯然低垂。

　　葛品揚忿怒地叫道：「喊好呀，你們！」

　　酒客們，開始紛紛退去，自始至終，未有一人開口。

　　葛品揚呆立著，茫然自語道：「難道不好嗎？這種文章都沒有人喝采，豈非怪事麼？」

　　摸索著走到巫雲絹面前，又道：「你呢？你說好不好？」

　　巫雲絹點頭說了一個「好」字，頭一低，雙肩搐動，已然泣不成聲。

　　葛品揚疑眸空中，額首道：「那麼對了，他們都不懂。」

　　說著，轉身抱住巫雲絹，激動地叫道：「『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知音稀，也不要緊，這世上本就沒人了解我，現在你懂，有你一個，也就夠了啊。」

　　喊著，忽然訝聲道：「你做什麼哭？」

　　輕輕一噢，又接道：「我知道了，你是為我哭，為我的委屈而哭。絹，絹，是這樣的嗎？」

　　巫雲絹抬起淚眼，本不忍掙脫，但瞥及四座眼光這時均帶著一絲疑訝望向這邊，不由得連忙強顏笑道：「是的，爺，您安息去吧！」

　　她將「爺」字喊得特別重，同時硬將葛品揚向後面拉去。

　　葛品揚踉蹌走著，揮手大喊著：「對，安息，留點奔波到明日，剩些辛勞與他人！」

　　朝陽透過窗戶，靜靜而溫和地照在葛品揚經過易容後那張蒼老熟睡的臉上。

　　一夜未眠的巫雲絹倚在炕頭，有著陣陣倦意，也有著絲絲甜蜜之感，她微合著眼皮，幽幽地想道：「有你一個，也就夠了啊」－－人說酒後吐真言，平時他就這樣想的嗎？

　　炕上，葛品揚深深噓出一口氣，舒暢地伸展了一下手腳，眼睜處，不禁猛然坐起問道：「你沒有睡？」

　　巫雲絹搖頭笑道：「不，我剛起來。」

　　葛品揚四下一望，不信道：「這房裡只有一張炕，你睡在哪裡的？」

　　巫雲絹道：「做客在外，哪裡不好睡？」偶瞥炕下有堆乾草，便用手一指道：「又軟又暖，比你睡得還舒適呢。」

　　葛品揚不安地道：「你總將好的讓給我。」

　　巫雲絹薄嗔道：「不讓給你還讓給誰？」玉容微緋，正待加以掩飾，房外忽有人輕咳了一聲道：「爺們起來了嗎？」

　　葛品揚聽出是伙計的聲音，忙問道：「有什麼事？」

　　伙計在外邊又咳了一聲道：「有，有－－」

　　葛品揚不耐煩地道：「有事請進來說個明白好了。」

　　伙計推門而入，遞出了一張紙片，巫雲絹接過一看，不禁皺眉說道：「這種事還是第一次見到的呢。」

　　葛品揚道：「給我看看。」

　　巫雲絹丟過去，葛品揚見紙片這樣寫道：「致昨晚寫對聯的那位夫子：願就西席之位，請去北邙山下，白雲屯，靜雅山莊。憑條自有人接待，束脩雖萬金不計。」

　　葛品揚也覺奇怪，心想：北邙離此，不下千里之遙，這條子上連名姓都沒有寫上，請西席有這樣請的嗎？」

　　於是，他向伙計問道：「留條的人呢？」

　　伙計答道：「半夜來，清早就走了。他說要到關外有點事，半月左右回去，老爺如願前去屈就，到時他再賠禮。」

　　巫雲絹接著問道：「什麼樣的人？」

　　伙計道：「一位少年書生。」眼望巫雲絹，又接道：「一位非常俊秀的書生，跟您差不多，只是還要年輕些。」

　　葛品揚蹙額道：「去關外？他一個人？」

　　伙計道：「是的，騎著馬，還背著一支寶劍。」

　　二人聽了，不由得迅速地對望了一眼，葛品揚揮手道：「謝謝你，去吧，我們知道啦。」

　　伙計退去後，巫雲絹道：「不知這人是什麼路數？」

　　葛品揚沉吟著道：「當今各門各派，以及稍稍有點名氣的武林人物，我可以說沒有見過也聽說過，北邙有個靜雅山莊，可就不太清楚了。」

　　巫雲絹道：「不會有惡意嗎？」

　　葛品揚搖搖頭道：「這倒不會。」跟著抬眼笑道：「這事依你如何處理？」接著又一笑，道：「請記取『萬金不計』呵。」

　　巫雲絹佯嗔道：「聽你這口氣，心早動了，還問我作甚？」

　　葛品揚又笑了笑，旋即正容說道：「玩笑歸玩笑。絹妹，我看這位留書少年，其身份雖不可知，然從他這種萍水相逢不求先謀一面，即斷然留書的豪放舉動看來，其胸襟必然相當朗闊，遠非一般武林惡少、世家紈褲可比。絹妹既已倦於奔波，我們就此暫借一枝之棲，詩書修心，琴棋養性，不亦良佳？」

　　巫雲絹笑道：「逗逗你而已，你的主張，我幾時反對過的？」

　　於是，「爺兒倆」即日起程，自玉門關折回中原。

　　數日後，行抵甘、陝交界的天水，葛品揚稍作考慮，決定道：「這次不走關洛官道，我們坐船順漢水而下吧。」

　　船行數日，葛品揚忽然指著左岸遠處一座城郭笑道：「這兒登岸進城小遊如何？」

　　巫雲絹無可無不可，柔順地點點頭道：「隨便你。」

　　二人登岸入城，巫雲絹見城內建築古老，破落不堪，不禁皺眉道：「這是什麼地方？這樣寬坦的街道，怎會這麼冷落？」

　　葛品揚訝道：「這就是昔日的漢中府，你不知道？」

　　巫雲絹哦了一聲道：「漢中府？」

　　葛品揚點頭道：「現名南鄭－－春秋戰國時，分屬秦、楚，項羽封漢高祖為漢王，即都此城；王莽篡位，改稱新成都。後漢張魯據此時，又改名漢寧；蜀先主破魏將夏侯淵，於此自立為漢中王；三國鼎立，蜀將魏廷、蔣琬、姜維，均曾於此屯過重兵呢！」

　　巫雲絹掩口笑道：「別弄錯，我可不是你那『萬金不計』的弟子呵。」

　　葛品揚聽若未聞，呆呆地望著一座剝落的高樓，輕嘆著道：「那邊那座樓，古名『凝雲榭』，昔人有詩云：「朝雲南山吐，暮雲北山翕，來往高榭中，留者頗堆積。』如今呢？」

　　巫雲絹一怔，不悅道：「你看你，又來了！」

　　說著，賭氣徑向一空飯鋪中走去。葛品揚又出了片刻神，這才也背手緩緩向飯鋪中踱了進去。

　　飯後，二人相偕走出東城。

　　步行五六里，忽於路邊見到一座土丘，巫雲絹見丘上一碑，形式甚古，一時好奇，便走過去俯身欣賞起來。

　　看著，看著，她忽然轉身向葛品揚招手笑喊道：「夫子過來，這幾句詩你如能找出典故，我就真佩服你了。」

　　葛品揚精神一振，走過去一看，見碑上依稀寫的是：「漢用亡臣策，登壇援鉞時，須知數仞土，曾立太平基！」

　　看畢，不禁大笑道：「我道是什麼奇經古文，這有何難解之處？詩郁張少愚，這就是當年韓信登壇拜將的將軍臺呀！」

　　巫雲絹玉臉一紅，皺鼻哼道：「什麼將軍臺，一堆黃泥罷了！」

　　葛品揚向左前方一抹山脈指了指，笑道：「那邊山中，有一條著名的山谷，叫子午谷，當年楊貴妃吃的荔枝，便係自該谷快馬傳遞長安。詩聖杜甫吟：「百馬死山谷，至今耆舊悲』。杜甫吟詩時，健馬已成白骨，今天我們念杜甫，杜甫也已成白骨，須知百十年後的我們－－」

　　巫雲絹神色一黯，跺足叫道：「你再說！你再說！」

　　葛品揚大笑道：「女兒家，總看不開－－」搖搖頭，自己也不知如何下評，大笑化苦笑，苦笑又化為一聲長嘆。

　　日暮時，二人回城。

　　第二天，巫雲絹主張仍走水路，葛品揚卻堅持乘馬走山路，於是，二人便在城中買了兩匹馬，沿大巴山麓，走川北，向鄂西進發，準備由鄂西渡江經武當山再趨洛中。

　　一日行經川北百牢關附近，正值黃昏時分，二人控馬立於一塊幾與兩邊山峰平齊的高原上，巫雲絹打趣道：「看你又有點躊躇不前了，難道這兒也留有前人可資一談的軼事不成？」

　　葛品揚順口答道：「當然有。」

　　巫雲絹追逼道：「你且說說看！」

　　葛品揚回過神來，不禁「啊」了一聲道：「這是什麼地方？」

　　巫雲絹笑得前仰後合道：「剛才你還告訴我這是百牢關，說什麼『白帝鎮三峽，天險百牢關』，現在卻問我是什麼地方，該多滑稽？」

　　葛品揚「哦」了一聲道：「對，對，百牢關。」

　　巫雲絹不肯就此放他過去，又通道：「別推馬虎了，你說的當然有，有的是什麼呢，快替我說出來呀！」

　　葛品揚苦笑笑，皺眉苦思了一陣，忽然展顏道：「有了！」

　　巫雲絹不信，注目道：「要說真的，別被我逼急了杜撰個假的，我可不會饒了你呢。」

　　葛品揚點頭笑道：「李商隱的詩還能杜撰麼？」

　　巫雲絹也點頭道：「好，你說吧。」

　　葛品揚笑道：「此地原名白馬關，唐時因黎陽另有白馬關，故改名百牢關－－」

　　巫雲絹不耐道：「念詩吧，誰要聽這些？」

　　葛品揚又笑了笑說道：「昔日，商隱送叔赴梓州，於此贈叔一詩，詩云：「莫嘆萬重山，君還我未還』－－」

　　巫雲絹聽得雙眉微蹙，正待斥止時，葛品揚目光偶掠前方坡下，突然一聲「咦」，自動住口。巫雲絹循著他的視線望去，坡下，一騎快馬，正如飛登坡而來。

　　馬上乘坐者，是一名姿色秀絕，年僅十六七的勁裝少女。

　　這位少女似正有著什麼憂心急事，眉目間愁雲凝結，鞭馬如飛，長髮迎風飛揚，自二人身邊一掠而過，連看都沒看二人一眼。

　　巫雲絹側目低低輕哼道：「好可愛的小姑娘，不是嗎？」

　　葛品揚正怔怔地望著逐漸向白帝方面消失的人馬背影，茫然點點頭說道：「是的，可愛，但也夠可憐的－－」

　　巫雲絹嗔道：「你們男人－－」

　　葛品揚苦笑著轉過臉來道：「絹妹，知道她是誰嗎？」

　　巫雲絹一怔道：「誰？」

　　葛品揚垂著道：「她就是我師妹呵。」

　　巫雲絹失聲道：「龍女藍家鳳？」

　　葛品揚點點頭道：「是的。」

　　巫雲絹頓足道：「那你為什麼不叫住她？」馬韁一抖，叫道：「快，現在追還來得及呀！」

　　葛品揚搖搖頭，苦笑道：「我－－」

　　巫雲絹這才想起他武功已失，不耐驟驅急馳，不禁兩手一鬆，廢然發出一聲長嘆，嘆畢又道：「她這是去哪裡？」

　　葛品揚道：「可能是去巫山。」

　　巫雲絹道：「去巫山做什麼？」

　　葛品揚道：「巫山天風老人係天龍堡黑白雙姨的師叔，難道你不知道嗎？」

　　巫雲絹「噢」了一聲道：「是的，我知道。」

　　葛品揚接著說道：「她去天風老人那裡，可能就是為了找我。」

　　巫雲絹埋怨道：「她這樣地關心你，剛才你明明認出是她，為什麼還任她走過去呢？」

　　葛品揚苦笑道：「叫住她，我又能說什麼？」

　　巫雲絹道：「現在事實很明顯，雲夢二老死在你喪失功力之後，由此可證明你與這次天龍武功為虐江湖的疑案根本無關。你現在再回天龍堡，一身武功不就可以馬上恢復過來了麼？」

　　葛品揚喃喃的說道：「是的，武功恢復，同時讓師父他老人家明白，當初他那樣做，實在是太過分了。」說著，臉一抬，淒然笑問道：「我師父的性格你不是沒有聽說過。在今天，很多很多的事都需要他老人家出面查究，一個做徒弟的，應該在這個時候去刺激他嗎？」

　　巫雲絹道：「將事情澄清後，不就好了嗎？」

　　葛品揚搖搖頭道：「不，在我回去以前，他老人家有的也許只是一腔忿怒，但一見到我，由於他老人家對我特別寵愛，那時候憐惜之餘，總不免懷有幾分慚愧。英雄不怕受激，而羞愧之情卻往往能令英雄氣短。武人一身武功乃為伸張正義之工具，師父在找到我之前，為對他一時疏忽所造成的錯誤有所補償，可能移怒於真兇，全力追緝下破案自速。只要能達到此一目的，我個人暫時受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麼？像這樣，我有沒有武功，又有什麼要緊呢？」

　　巫雲絹幽幽的一嘆，說道：「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沒有第二個像你這般的、永遠都不關心自己存在的人了－－」

　　葛品揚微笑道：「據我所知，還有二人。」

　　巫雲絹訝然道：「誰跟誰？」

　　葛品揚笑道：「我那師妹，還有一位是終南女弟子，姓巫，芳名雲絹！」

第五章　靜雅山莊

　　花如火的五月，北邙山下，一所溪水環繞，修竹翳然的靜雅莊院前。

　　一輛高篷馬車直駛至莊門石階前，方戛然停下。車伕挑起竹簾，走出年齡懸殊的爺兒倆。

　　馬車伕接過車資撥馬離去，轆轆車輪聲響，早將莊內看守者驚動。爺兒倆剛剛踏上第一層石階，兩扇大門，已呀然一聲打開。開門的，竟是一名白髮老婆子，那老婆子向爺兒倆上上下下打量一陣後，注視著問道：「你們要找誰？」

　　老人向少年比了一下手勢，少年即上前向白髮老婆子遞出一張紙條。

　　白髮老婆子接過，匆匆掃視一眼，立即緩下臉色，連連點頭道：「好，好，稍等一下，我這就進去通報。」

　　眼望白髮老婆子背影，老人向少年低聲道：「絹妹，你有沒有看出這老婆子身具驚人武功？」

　　少年輕輕點頭，低答道：「我也看出來了。」

　　老人蹙額道：「下人都有這等成就，主人－－」

　　少年接口笑道：「你不是早已料透，並且說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嗎？」

　　老人搖搖頭道：「我不是怕，而是說我們得稍微注意一些。」

　　少年掩口道：「還說注意，剛才就喊我『絹妹』了。」

　　老人忽然「唔」了一聲道：「對了，我們的假名和稱呼還沒有－－」語音未完，忽聞裡院有人嬌聲說道：「他們人呢？」

　　老人一呆道：「怎麼是少女聲音？」

　　少年未及答話，裡院傳來先前那白髮老婆子的聲音答道：「在門口。」

　　少女聲音微怒接口道：「有客人，你竟不先請進來坐，你是昏了麼？」

　　白髮老婆子連聲賠笑道：「是的，是的，五姑，老奴糊塗－－」語氣極為卑順，門口的爺兒倆，不由得又愕然相顧了一眼。

　　就在這時，一條嬌小的紅色身形，已然一閃出現。現身的這名紅衣少女，年僅十四五歲，彎彎的長眉，眼如銀杏，粉腮上漾著一對梨窩，極為嬌憨可人。

　　紅衣少女定身後，一面審視面前爺兒倆，一面笑道：「你們是第一次見我，我也是第一次見你們，大家都不妨看看清楚。」說著，忍不住天真無邪地又笑了起來。

　　老人一咳，捋髯緩緩說道：「原來就是姑娘，前在玉門關，聽店家說，還以為姑娘是一位－－」

　　紅衣少女掩口道：「是女的，夫子就不教了麼？」

　　老人搖頭道：「非此之謂也－－」

　　身旁少年這時雙袖一拂，抱拳長揖道：「敢問姑娘如何稱呼？」

　　紅衣少女道：「叫我五姑好啦。」

　　老人略略欠身道：「原來是五姑娘，老朽有禮了。」

　　紅衣少女也不答禮，徑自問道：「夫子呢？」

　　老人欠身道：「老朽賤姓楊，號品格－－」

　　葛品揚將自己名字顛倒過來，取了個同音異義的「楊品格」之名，覺得很妥當，因此不待紅衣少女再問便指著巫雲絹，代答道：「這是小孫君雲吾。」

　　紅衣少女輕念道：「『楊品格』、『君雲吾』－－」驀地抬臉咦道：「您姓楊，他姓君，您，您說你們是祖孫？」

　　機智超人、心細如髮的葛品揚，做夢也沒有想到，名字顛倒念固然輕鬆，輕鬆之餘，卻出了這麼大的毛病。

　　巫雲絹心頭忐忑直跳，臉都變了。

　　葛品揚情急之下，先以捋髯微笑，強自鎮定著拖延了一下時間，然後緩緩含笑道：「關於這個，姑娘有所不知－－」

　　巫雲絹明眸一滾，忙拱手接下去道：「在下幼年過繼君姓外戚，成年後雙親見背，人雖回到爺爺身邊，念在扶養之恩，姓氏並未歸宗，有勞姑娘見問了。」

　　葛品揚眼望身邊人，高興之下，幾乎脫口讚出：「還是你腦筋轉得快。」

　　尚幸紅衣少女胸無城府，這時說了句：「原來這樣的！」始將葛品揚警覺過來。

　　接著，紅衣少女將二人讓入西偏院，「爺兒倆」便在這座謎樣的靜雅山莊暫時安頓了下來。

　　這座靜雅山莊，名實完全相符，既雅且靜。

　　葛品揚和巫雲絹二人所住之偏院雖然甚為寬敞，但亦僅為全莊的一小部分，不過，令人奇怪的，偌大一座莊院，裡面卻似乎沒住幾個人。除了自稱「五姑」的紅衣少女，以及二人來時見到的那名白髮老婆子外，二人就只見到二名送茶飯的青衣小婢。見到的四個人，全是女的。

　　兩名小婢人雖小，身手卻十分矯健，據葛品揚和巫雲絹暗地裡估計，這兩名小婢一身成就，應已不遜當今各派中一流高手。

　　因為種種跡象都顯示著這座莊院的不凡，葛品揚和巫雲絹一直忍耐著從不向兩婢套問什麼，兩婢除了侍候二人起居，也始終不提其他。

　　紅衣五姑有次這麼解釋了一下：「我娘住裡院，有病，恨人吵。」僅止於此，其他則一概迴避不談。

　　有幾次，夜深人靜後，巫雲絹想偷往各處查察一番，結果被葛品揚阻住，葛品揚這樣說：「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人家女婢都有這等身手，如懷惡意，我們想飛也飛不了。既無惡意，像這般相安無事，豈不甚好？」

　　巫雲絹口雖不言，心下卻一直不以為然，只因她不願拂逆葛品揚之意，葛品揚這樣說，她也就只好順從地忍耐下來。

　　紅衣五姑，心智極為玲瓏，諸子百家，解一省三，從這位身家如謎的紅衣少女眉目間可以看出，她可能已愛上易釵而弁的巫雲絹了。

　　為了這件事，巫雲絹感到有趣，葛品揚卻為之深感憂慮。

　　他說：「再發展下去，這兒我們就不能住下去了。」

　　她問：「為什麼呢？」

　　葛品揚道：「我們都是偽裝，你不但是女兒身，而且有著一身武功，一旦真相敗露，在我們雖屬不得已，這樣做與他們也可以說全然無關，但在她們一方面，你知道她們又會作什麼想法呢？」

　　巫雲絹道：「既然如此，我們辭掉這個館不就得了。」

　　葛品揚苦笑道：「離開此地又到哪兒去？」

　　轉眼之間，半個月過去了。

　　五月底的某天黃昏時分，「爺兒倆」因那位自稱「五姑」的紅衣少女已三四天沒有來問業，正雙雙於院中荷池旁一排柳蔭下漫步之際，那位沉默寡言的白髮看門老婦，突然在院中出現。

　　白髮老婦眼望二人，隔池說道：「敝主母說：『明天洛陽城中有花會，夫子與相公如果有興，不妨進城去欣賞欣賞。』」語畢微微一福，轉身退去。

　　「爺兒倆」相顧茫然－－這兒從無外人出入，洛陽有花會，養痾深院中的主人怎會知道的呢？

　　巫雲絹怔了一下，喃喃說道：「這算是邀請？抑或是命令？」

　　葛品揚眼角微溜，迅速大笑著接下去說道：「洛陽牡丹，天下知名，這機會可錯過不得呢！」

　　翌日，天色微明，「爺兒倆」即被兩婢喚醒。盥洗出門，大門外，一輛馬車已停候著，「爺兒倆」上車後，巫雲絹正想開口，葛品揚連忙以眼色止住。

　　馬車伕以鞭柄挑落車帘，一聲喝叱，馬車便從晨熹中向洛陽方面駛動。

　　巫雲絹以手指在葛品揚膝蓋上畫了一個「？」，然後目注葛品揚，疑訝而迫切地等候回答。

　　葛品揚拉過巫雲絹一隻手，在掌心一字一字地寫道：「昨天，白髮老婦人雖已出院，卻並未離去；現在，前面這車伕也頗可疑，所以我們還是以不開口為妙！」

　　巫雲絹接寫道：「我們是囚犯嗎？」

　　葛品揚又寫道：「事情愈可疑，便愈有追究的價值。我們勢孤力薄，用武不能唯有智取，耐下心，慢慢來－－」

　　葛品揚寫至此處，車廂忽然一傾，馬車被車伕帶至路旁，緊接著一陣急蹄之聲，迎面迅速而至。

　　葛品揚覺得有異，不禁輕推了巫雲絹一下。

　　巫雲絹頷首會意，忙自縫隙中向外望去，一串飛輪於車廂外交馳而過之後，他們這輛馬車方重新駛上道中。

　　葛品揚寫道：「也是馬車？」

　　巫雲絹點點頭。

　　葛品揚又寫道：「幾輛？」

　　巫雲絹伸出一隻手。

　　葛品揚又寫道：「有無可疑之處？」

　　巫雲絹思索著搖搖頭，跟著忽又頭一點，迅速以指寫道：「車行之速異乎尋常，布簾一律低垂。」

　　葛品揚忙向後路一指，眼中似說：「看去的是什麼地方？」

　　巫雲絹以手指撥開一道細縫，又遙視了片刻，帶著疑訝之色回過臉來急寫道：「於三岔路口右拐，似去靜雅山莊－－看來我們是有意被支開了。」

　　葛品揚閉目點頭，思索著，並不表示驚訝，沉吟片刻，忽又拉過巫雲絹的手，寫道：「車身外表有無特別之處，再想想看。」

　　巫雲絹追憶了一下，身軀微震，迅寫道：「布簾雖為同色灰底，上面似乎綴有不同顏色的圖案，圖案形狀以及色別，因車行太速，一時間卻沒有看清。」

　　葛品揚輕「唔」著，不住點頭。巫雲絹又寫道：「你怎麼想起來問這些？而這些你以為又代表著什麼意義呢？」

　　葛品揚微微一笑，寫道：「別的目前雖還難說，不過，有一點我卻敢肯定，最後一輛，上面圖案一定是紅色的，不信你再回憶一下，看我有無料錯！」

　　巫雲絹眨眨眼，驀地一拍額道：「一點不錯！」

　　葛品揚輕輕一「噓」，同時向前面指了指。巫雲絹吐吐舌尖，忙寫道：「這個你又怎麼知道的？」

　　葛品揚含笑寫道：「紅衣五姑，紅、五－－明白了嗎？」

　　巫雲絹恍然領悟，正待再問什麼時，車身一抖，去勢頓緩，同時自前面傳來那個車伕的聲音道：「這兒是白馬寺前街，花會就在那邊皇園中，老爺子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

　　葛品揚挑起車簾笑說道：「伙計，這輛車是咱們東家包的嗎？」

　　車伕點點頭，巫雲絹接著說道：「咱們爺兒難得進城一次，想借此到處逛逛，咱們日落時白馬寺門前會合如何？」

　　車伕見巫雲絹說要耽擱一整天，神色甚慰，忙應道：「行，行。」

　　「爺兒倆」相繼下車，理理衣襟，然後負手踱著文士方步，緩緩向側街一家在洛陽城中極負盛名的太子酒店走去。

　　待離開馬車遠了，巫雲絹哼了一聲道：「真霉氣，連一名車伕都這般神氣活現的，要依了我－－」

　　葛品揚一咳接道：「依我最好多看多聽少開口！」

　　巫雲絹明眸一瞪，旋又咬咬牙，忍住沒有說出什麼來。

　　這時才不過巳末午初光景，太子樓上，已然沒有了座位，兩人正待返身下樓，一名店伙攏過來哈腰道：「那邊窗口，涼爽亮淨，添兩把椅子如何？」

　　巫雲絹見店伙所指的那張桌子上已有兩名中年漢子坐著，她見兩名漢子此刻都已有了七分酒意，正在唾沫四濺地高談闊論，不禁大為厭惡，沒想到葛品揚在望過一眼後，卻搶著笑答道：「甚佳，甚佳。」

　　伙計見生意做完，連忙搶在前面為兩人吆喝開道。

　　巫雲絹不悅地低聲埋怨道：「怎麼啦，你？」

　　葛品揚手撫長髯，連聲咳嗽，一派儒者尊嚴之態，連理也不理，徑自舉步跟在伙計的後面向窗口走去。

　　店伙先向兩名漢子致了歉意，然後挪過兩張空椅讓兩人坐下。

　　兩名臉孔紅紅的漢子朝葛、巫兩人不屑地瞟了一眼，沒有說什麼，轉過臉去徑自又談了起來。

　　兩名漢子，一名是高顴鷹鼻，一名是闊目濃眉，同樣的太陽穴高隆，目光奕奕，顯然均為武林中人物。

　　巫雲絹將兩人面目看清，已約略領會出葛品揚屈就的用意。

　　葛品揚隨意要了幾樣小菜，伙計退去，葛品揚眼光一領，促使巫雲絹同時漫不經心地望去窗外。

　　當下但聽那名鷹鼻大漢問道：「那麼你們局主去還是不去呢？」

　　濃眉大漢道：「現在還難說，咱們局主刻正四下打聽，看洛陽城中別的還有沒有人接到這種帖子，準備大家商量之後再作決定。」

　　巫雲絹心想：「什麼帖子？」

　　鷹鼻大漢又問道：「那份帖子，你真的見過？」

　　濃眉大漢傲然道：「誰還騙你不成？大紅燙金，正中大書著：洛陽八方鏢局局主，中州金錢鏢尚羽尚大俠－－」

　　巫雲絹心想：這人原來是八方鏢局的鏢師。

　　濃眉大漢接下去道：「打開來，內寫：謹訂Ｘ年Ｘ月Ｘ日於王屋山鳳儀峰舉行開幫大典，恭邀光臨指教－－」

　　巫雲絹暗暗一怔，忖道：「武林中什麼新幫要成立了？」

　　這時，她不但不覺兩大漢討厭，反恨不得兩大漢痛快一點說，可是，世上事往往如此，等她有此想法之時，兩漢卻換了話題。

　　鷹界大漢似乎不願再聽第二遍，頭一點，皺眉接下去道：「好，我知道，不過，奇怪的是咱們局主為什麼沒有接到呢？」

　　濃眉大漢大笑道：「你們局主？哈哈哈！」

　　鷹鼻大漢臉色一變，道：「咱們局主怎麼樣？」

　　濃眉大漢自覺失態，笑聲一收，乾咳了好幾聲，這才期期道：「你們局主－－咳－－鼎鼎大名的雙掌開碑－－」

　　巫雲絹暗「噢」道：原來這邊這個是潼關平安鏢局的鏢師。在名氣上，平安鏢局局主雙掌開碑楊力奮自是要比八方鏢局局主中州金錢鏢尚羽差得多，不過任何幫派舉行成立大典，除非一帖不發，否則便該一視同仁，廣邀天下，如像這樣擇人行事，豈不要為日後引來無窮麻煩？

　　濃眉大漢似乎不善粉飾，又咳了好幾聲，方勉強接下去道：「這就是說，就是說－－貴局主，咳，對了－－貴局主一向行事謹慎，他，他老人家也許已經接到，而沒有給金兄知道，亦未可知。」

　　濃眉大漢以為話已圓通而不勝慶慰，語畢又是一陣大笑。

　　鷹鼻大漢點點頭道：「這倒很有可能。」

　　濃眉大漢高興地道：「金兄以為小弟這種猜測近情嗎？」

　　鷹界大漢冷冷答道：「近情之至，因為姓金的不論在鏢行或武林中本來就不受尊重－－」

　　語畢，倏然長身而起，大踏步下樓而去。

　　濃眉大漢一呆，連忙追上去喊道：「金兄，金兄！」聲浪愈喊愈急，沿街逐漸遠去。

　　巫雲絹忍不住好笑，葛品揚卻輕嘆道：「武人結怨，十九如此，做人難，說話更難，畏矣！」

　　巫雲絹正自點頭，身後忽然有人接口嘆道：「一點不錯，這年頭，做人確實不容易啊。」

　　兩人聞聲大吃一驚，急忙掉身望去，身後，每個人都正在吃喝談笑，一時間竟無法看出聲音發自何人之口。

　　兩人迅速對望了一眼，甚不自在。

　　葛品揚輕輕說道：「我們走吧。」

　　付賬下樓，走到門口，又逢怪事。這時，門外圍聚著很多人，人群中，一個破鑼似的聲音嚷著道：「一支曲子換頓酒，再便宜沒有，你們沒有聽就搖頭，這不是當面侮辱咱家麼？」

　　葛品揚無心觀望，巫雲絹卻有點好奇，低聲道：「多大風浪都經過了，剛才那件事有什麼值得放在心上的？看看去！」

　　葛品揚無可奈何，只好跟在後面向人叢中擠進去。

　　兩人看清，人群中大嚷的原來是個身材瘦小，面目枯黃，身穿一襲又破又舊長衣，手執竹板，懷抱竹筒的唱道情的。

　　不知有意無意，葛、巫兩人剛自人群中探進頭，那唱道情的目光一溜，便正好落在二人臉上，手中竹板一指，喜呼道：「讀書人到，酒喝成了。」

　　這一嚷，引得所有目光都往葛、巫兩人望來，巫雲絹大為後悔。葛品揚強笑了一下，緩緩說道：「唱吧，兄弟，老夫奉敬一壺也就是了。」

　　唱道情的滿面春風地四顧大聲道：「洛陽畢竟還有風雅之士，不是嗎？」

　　語畢，一聲乾咳，清了喉嚨，又將竹板竹筒整了整，然後端正臉色，有板有眼地放聲唱道：

　　颯颯西風渭水，蕭蕭落葉長安。

　　虎鬥龍爭洛陽城，不堪回首北邙山。

　　方說吳越秦楚，轉眼宋齊梁陳。

　　春來春去彈指過，花開花謝枉凋零。

　　英雄應自奮，歲月不留情－－

　　漢子唱時，聲音雖然沙啞，腔調卻抑揚頓挫有致，唱到此處戛然而止，眼角一飛葛巫二人，抱拳說道：「獻醜了！」

　　葛品揚頷首道：「夠味兒！」

　　說著，示意巫雲絹遞出一塊碎銀，肘彎微碰，立即與巫雲絹匆匆抽身退出。

　　巫雲絹走出數步，輕輕問道：「做什麼這般慌慌張張的？」

　　葛品揚眼光平視著前面道：「你有沒有看出他是誰？」

　　巫雲絹失驚道：「誰？」

　　葛品揚輕輕一咳，沒有開口，容得迎面走來的一名青衣駝背老人自身邊錯過後，方低低說道：「龍門黑白小聖手趙冠呀！」

　　巫雲絹一怔，忽又低頭望著手中道：「你塞這個給我做什麼？」

　　葛品揚也是一怔，側臉望去，見巫雲絹手上正托著一個小紙卷，不禁臉色微變，促聲說道：「不是我－－快找個地方打開看看。」

　　二人就近拐彎，抬頭見是白馬寺，便相將進入，徑向冷落的側殿走去。

　　巫雲絹低聲道：「外面怎沒見到那車伕？」

　　葛品揚淡淡一笑道：「他這車伕，純屬客串性質，這麼早，怎會呆在這兒？」

　　巫雲絹不安地道：「難道她們已起了疑心不成？」

　　葛品揚道：「那倒不見得，如已起疑，當不止於『支遣』和『監視』，依我看－－」

　　一見四下無人，遂低接道：「且看了那個再說吧。」

　　巫雲絹把紙卷塞入葛品揚手中，返身向外，凝神戒備。

　　葛品揚面裡打開，但見紙上寫著：「字諭小葛：今日為爾等駕車那廝，乃昔日東北黑道上有名之屍鷹卓白骨，十年前曾遭老夫痛創，埋名已久。爾等今日竟僱得此人駕車，殊堪驚訝。通令巫小妮向老夫報告一切，老夫佇候東城藥王廟。」下角標記，是一個白圈，一個黑點。

　　葛品揚立時省悟：「原來適才那青衣駝背老人即係龍門棋士。」

　　他看完，將紙片塞回巫雲絹手中，二人交換位置，等巫雲絹看完，葛品揚道：「那你馬上就去，我們皇園花會上再見面。」

　　巫雲絹點點頭，立即出寺而去。

　　葛品揚於寺中約略轉了一圈，便出寺向距白馬寺不遠的皇園走去。皇園門外車水馬龍，賞花人摩肩接踵。

　　皇園中，花香人語，五色繽紛。

　　不同顏色和不同品種的牡丹花，在陣圖式的迴欄供架上，以不同的姿勢發散著醉人的芬芳，綻開醉人的笑靨。

　　每株花前，均置有文房四寶，以供騷雅之士吟詠。

　　葛品揚因心中有事，對這些已失去興趣。他四處漫覽，人傍花行，兩眼卻不住向人潮中掃視，希望早見巫雲絹到來。

　　日影逐漸西斜，葛品揚正感焦急之際，一名藍衣賣花老婦，突自他身後擠上來向他兜攬道：「老爺子買一枝麼？」

　　賣花婦說著，未待葛品揚有所表示，已自籃中摘出一枝，送到葛品揚手中。

　　葛品揚蹙額接住，正想問價錢，哪知賣花婦見左右無人注意，臉微抬側目一笑，竟倏而折身離去。

　　葛品揚這才看出，賣花婦就是巫雲絹。

　　他疑忖道：她做甚易裝呢？

　　不過，他知道，花中自有消息，她這般來去匆匆，必然另有原因。於是，他於袖中摸出花中紙卷，背手踱去一座六角亭後。

　　紙上這數行字顯為巫雲絹手筆，寫的是：「雲夢二老事件已傳遍武林，令師也已明白你係無辜受過，刻已親出天龍堡，一面查究真兇，一面訪你行蹤。據龍門老前輩分析，靜雅山莊一家行跡可疑，似與三日後在王屋山鳳儀峰成立的五鳳幫有直接關連。他們師徒不許我再隨你回莊，要你設詞解釋，並望你也早日辭館，從容離開，以免滋疑。離開後立即返回天龍堡，復功有望，前途光明，王屋八指前輩已派出門下暗護於你，速決。知名不具。」

　　葛品揚看完點點頭，暗忖道：五輛馬車，車簾分綴五色。鳳儀幫，看來是不會錯的了。

　　他緩撕著紙片，又想：紅衣少女自稱五姑，當為五鳳之一，這麼一點年紀，又憑什麼參與主持一個幫派？假如另外四鳳也與她年事相若，豈非不可思議之極麼？

　　尤令葛品揚不解的是：五名少女公開立派組幫，雖可怪並不可驚。五女不知藝出何人門下，以其年事而論，其成就終歸有限；同時依武林禮節，她們的開幫大典，師門天龍堡必在被邀之列，五女倘與最近之暴行有關，則絕無這般明目張膽地創立門戶之理，依此推斷，龍門師徒又何須如此隱秘行藏呢？

　　葛品揚思之再三，始終無法獲得確切解答，眼看天色已經不早，只好走出皇園，準備上車回莊。

　　白馬寺旁，那名車伕見僅他一人上車，不禁訝然道：「那君相公呢？」

　　葛品揚淡淡地道：「有事他去了。」

　　他今天武功雖失，天生傲性與名門氣派卻依然存在，明知面前這名「車伕」便是當年以手狠心辣滿手血腥而知名的屍鷹卓白骨，一樣不放在眼中；心裡不屑地暗罵道：你算什麼東西？少爺若非手無縛雞之力，早賞你兩個巴掌了。

　　屍鷹見葛品揚神態倔傲，不由雙目凶光閃動，葛品揚只做未見，人往車內一坐，有意氣他，跺跺腳大聲吩咐道：「楞什麼？回去？」

　　屍鷹挫著牙，臉色發青，掙了掙，終於忍住沒有發作出來。

　　回到靜雅山莊天已微黑。看門的那位白髮老婦見只有一人下車，也起了同樣的訝異，注目葛品揚問道：「君公子呢？」

　　葛品揚反問道：「五姑在不在？」

　　白髮老婦搖了搖頭，雙目仍注視在葛品揚臉上。葛品揚知道，紅衣少女不在，這老婦就不啻半個主人，告訴了她效果也是一樣。

　　於是一面下車，一面解釋道：「她姨丈的表哥，新近在開封府謀得了一個官職，今天皇園中碰見，一定要他去見識見識官場規儀，以便將來能獨當一面。老朽覺得，老讓他跟在老朽身邊也不是好事，於是便由他去了。」

　　白髮老婦「哦」了一聲。葛品揚緩緩接下去道：「老朽近來時常筋骨酸痛，已不勝課讀之任，俟稟明五姑後，也要返里了。」

　　白髮老婦沒出聲。葛品揚知道，這一點她大概也做不了主，乃拱拱手徑自向偏院走去。

　　第二天，仍未見紅衣少女到來。

　　第三天，紅衣少女來了，人在門外，就嚷了起來道：「夫子，雲吾要走，怎沒跟我先提一聲？」

　　從語言惶急而微帶絲絲幽怨看來，這位謎樣的紅衣少女，顯然已對巫雲絹迷戀很深了。

　　葛品揚只作不知，微笑捋髯，婉轉地又將曾對白髮老婦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最後懇摯地又道：「老朽祖孫，蒙姑娘知遇，此恩當永銘五中。姑娘如不見怪，老朽準備明日即行告辭了。」

　　紅衣少女垂首默然，葛品揚這後面的話，她似乎沒有聽到，這時喃喃說道：「我一直不能好好陪著他，他當然感到寂寞－－」

　　葛品揚僅輕輕咳了一下，沒有開口。紅衣少女說到此處，忽然抬臉茫然道：「夫子怎麼說？您也要走？」

　　葛品揚面現歉然之色，點了點頭。

　　紅衣少女賭氣似地說了句：「好吧。」

　　語畢，幽幽一嘆，臉甫別開，旋又轉了過來道：「夫子能不能過了明天再走？」

　　葛品揚點點頭道：「稍緩天把，當然可以。」

　　口中答道，心中暗想：「明天是你們五鳳幫於王屋鳳儀峰開壇正日，你留下我又有什麼事可做呢？」

　　紅衣少女道：「今天起程，請夫子去個地方。」

　　葛品揚微訝道：「什麼地方？」

　　紅衣少女淡淡笑了一下道：「寫幾個字－－」

　　紅衣少女沒有再說下去，但是，葛品揚業已明白；去王屋鳳儀峰。

　　果如所料，天黑後葛品揚被請上一頂軟絨小轎，抬轎人即為莊中兩婢。

第六章　開幫大典

　　渡黃河進入山區，兩婢抬轎飛馳，輕若無物。葛品揚暗暗震駭，心想：「看來我以前估計得還太低，兩婢目下這等身手，已不遜巫雲絹，主人五鳳，豈不更在我們天龍四徒之上？」

　　葛品揚意外地能參與此一轟動武林的盛典，心中感到莫名的興奮。

　　他想：明天我即可看到師門中人了，明天，天龍堡派來的會是哪一個呢？

　　他知道：天龍八將武功雖高，但在天龍堡中僅為三等人物，從禮節上講，天龍堡可以不派人來，要派便不會派出八將中任何一人。

　　黑白雙嬌出現此種場合的可能不大，師父天龍老人親自蒞臨的機會更少，那麼是大師兄常平？二師兄霍玄？抑或師妹龍女藍家鳳？當他想到如果沒有這次禍變，自己該是最可能的人選時，不覺一陣黯然。

　　山風呼呼，吹蕩得轎簾獵獵作響。葛品揚知道軟轎正在升向峰頂而速度不減，平穩如故，兩婢功力端的驚人。

　　天色微明，軟轎在一座宮殿式的建築物前停下。

　　轎簾掀開時，葛品揚故意裝出一副疲憊之色，摸索著走出轎門，一直隨在轎後的紅衣少女，這時含歉走過來賠笑道：「夫子累了吧？」

　　葛品揚強笑搖頭道：「不，不，還好。」

　　紅衣少女伸手扶著他，他不便推讓，只好聽令對方護持而行。

　　登階進門，葛品揚這才發現，五鳳幫籌劃成立，當已非一朝一夕之事。這座宮殿，工程之浩大實足驚人。

　　穿過寬敞的大廳，由邊門進入後院，又繞過無數重門戶，進入一間明淨的書房，這裡，筆墨紙硯早已準備停當。

　　女婢端來早點，葛品揚用了。紅衣少女道：「夫子歇歇再寫不遲。」

　　葛品揚微笑道：「沒關係，現在就寫好了。」

　　他知道今天是大典正日，字正等著用，遲早要寫，是以樂得乾脆一點。紅衣少女見他這樣說，果然大為高興。

　　葛品揚依紅衣少女口述，先在一幅紅紙上寫了三個大字：「鳳儀殿」。然後是一副對聯，那是：「神功赫赫，九天五鳳因仁降；威儀凜凜，四海一幫為義開。」

　　葛品揚為表示事先全不知情，這時故意向紅衣少女驚訝地望著。紅衣少女笑道：「以夫子之閱歷，難道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麼？」

　　葛品揚「哦哦」連聲，好似領悟過來，不住點頭。

　　紅衣少女一等他寫好，立即著人送出製匾。葛品揚知道，這在會武功的人並算不得什麼，但仍問了一聲：「多久要用？來得及嗎？」

　　紅衣少女笑道：「就在今天中午，來得及的，夫子別管了。」

　　葛品揚趁機道：「今天，啊啊，等會兒那場面能容老朽見識見識麼？」

　　紅衣少女笑道：「為夫子備個座位就是了。」

　　葛品揚酸態可掬地道了謝，接著又寫了許多不須漆製的會場標示之類，寫完已是辰未已初光景，距午正已沒有多久了。

　　同一時候，鳳儀峰下，人笑語，馬長嘶，形形色色的武林人物正陸續到達。

　　這些來自天下名門各派、參加觀禮的黑白兩道佳賓，經過繫馬解劍，驗帖留名的江湖例規後，開始在一對對舉止合度、氣派軒昂、襟繡五鳳圖徽的灰衣知客者引導下，魚貫登峰，進入鳳儀殿。

　　鳳儀殿內，瑞獸吐香，彩霧氤氳，氣氛寧靜而莊嚴。

　　大殿中央一塊三丈方圓的水磨細石平地上，是幅五彩鮮明的「五鳳和鳴圖」，抬頭迎面雲殿上，五張舞鳳椅，色分黃、青、藍、紫、紅。再向後，巨幅黃綾垂懸，橫寫「五鳳幫」，直寫「開幫典禮」，兩旁是副短聯，聯上那些龍蛇遊走的字跡，正是葛品揚的手筆。

　　由於那幅黃綾的掩覆，誰也想不到綾後殿壁上還高高地開著三副眼孔。

　　此刻，葛品揚便坐在中間一副眼孔後的高背太師椅上，三副眼孔被黃綾上「五鳳幫」三字分別影罩住，外間無法看穿，而裡面的人居高臨下，卻可以自字劃空隙中將前殿情景盡收眼底。

　　紅衣五姑不但為葛品揚安排了這麼個好位置，而且還指命那兩名來自靜雅山莊的女婢分坐葛品揚左右。

　　她告訴葛品揚說：「這兩個丫頭，是我們五鳳隨身使喚的十姐妹的九妹、十妹，幫中事她們都清楚，夫子看不懂的，儘管問她們好了。」

　　同時，又向兩婢交代道：「楊夫子是你們五姑的業師，夫子有話要問你們，都得詳盡地解答，知道嗎？」

　　葛品揚明天即將離去，這等好機會自然不肯放過。

　　仗著紅衣五姑在幫中的尊崇身份，以及紅衣五姑對他的信任，於是，俟紅衣五姑甫行走開，立即指著左右兩副眼孔下的空位向兩婢問道：「那兩個位置，預備留給什麼人坐的？」

　　還剛開始，那位年事稍長的九妹心理上尚無準備，以致遽然被問之下，一時竟未回過神來。

　　倒是那位年歲較輕的十妹機伶些，她似乎深知主人紅衣五姑的脾氣，這時忙向九妹使了個警戒的眼色道：「夫子問話，九姐，你在想什麼呀？」緊接道，陪笑答道：「留給『兩老』夫子。」

　　葛品揚追問道：「『兩老』？兩老是什麼人？」

　　十妹解釋道：「稱其『老』，正如稱您為『夫子』一樣，是種尊稱，他們是本幫兩位太上護法，地位之崇高，連我們五位姑娘都要禮讓三分。婢子們人賤位卑，不敢直呼其諱。這麼說夫子明白了麼？」

　　葛品揚點點頭，又道：「老朽怎麼沒有見過？」

　　九妹掩口輕笑，十妹也笑道：「就連我們兩個也只聞名而已，夫子又怎會見過呢？」

　　葛品揚道：「怎這般難見？」

　　十妹笑道：「他們遠在關外，如何輕易見得到？」

　　葛品揚道：「噢，對了，五姑第一次相逢老朽祖孫是在玉門關，看來那一次她去關外－－」

　　十妹點頭道：「是的，說是說今天會到，究竟能不能準時到還不一定。」

　　葛品揚迅思之下，實在想不出關外有這麼兩位重要人物，本想再向下問，卻唯恐兩婢也所知有限，多問徒然，問得太露骨反而不好，於是點點頭，沒有再開口。

　　那位九妹忽然遲遲地道：「我們五姑說，令孫君相公不再回來了，是不是真的，夫子？」

　　葛品揚岸然頷首道：「年輕人寄人籬下，自非長久之計。」心下暗忖：這丫頭人小鬼大，平常不大開口，想不到卻也偷偷動了真情。

　　十妹這時忽然說道：「看，九姐，今天來的人好多！」

　　葛品揚循聲自孔中向外望去，見兩殿二十排座位已快坐滿，總數不下五百餘人之眾，一時查看不清正想用話套問兩婢，看師門天龍堡有無派人前來參加時，身後已然響起一陣悠悠細樂，知道時刻已至，便未開口。

　　細樂飄傳前殿，大廳中人聲立止。

　　數百對奕奕眼神齊向雲殿這邊的兩道側門集中過來。葛品揚回頭看時，只見四婢捧盤前導，五名婀娜佳人正從身邊不遠的迴廊上走向殿前。

　　五女衣分黃、青、藍、紫、紅，均是內著勁裝，外罩軟綢風衣，臉上輕紗低垂，婷婷款行中，另具一派剛健之氣。

　　葛品揚僅能認出最後一名紅衣五姑，其餘四女，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時彼此距離雖近，由於面罩輕紗，四女面目仍然無法看清。

　　五女走的是左側門，右邊側門中同時向殿前走出五隊蒙面漢子，衣著也分五色，內著勁裝，外罩披風，披風兩擺分別繡有一對金鳳。

　　黃衣首鳳，首先走至中央的黃鳳椅上坐下。接著，青衣二鳳、藍衣三鳳，分坐首鳳左右，紫衣四鳳和紅衣五鳳則又分傍二、三兩鳳而坐。

　　五隊蒙面漢子，每隊五名，各隨衣色分立五鳳身後。

　　葛品揚想知道這二十五名蒙面人的底細，便趁五鳳就座之隙向兩婢輕輕問道：「這些壯士們如何稱呼？」

　　十妹答道：「各以衣色稱黃鷹武士、青鷹武士、藍鷹武士、紫鷹武士、紅鷹武士，然後再冠以五鳳之名。」

　　葛品揚道：「本領一定都很高強了？」

　　十妹點頭道：「當然。這些武士雖強不過當今五大門派的掌門人，但五派掌門人以下，怕就難找到了。」

　　葛品揚脫口問道：「這些人都從哪兒找來的？」

　　話出口，頗感惴惴，不過兩婢並未在意，仍是那十妹答道：「找？哪兒去找？」

　　葛品揚詫異道：「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葛品揚這種孩子氣的口吻，全無夫子們應有的矜持和尊嚴，這是人在情急之下本性不期而然的流露出，再謹慎的人也難防到這些地方，兩婢均才十四五歲左右，聽這口吻並不覺刺耳。

　　所以，十妹不假思索地笑道：「訓練出來的呀！」

　　葛品揚暗凜：訓練出來的？這要多少年？建一座大殿了不起三年五載，訓練出一名武林高手，沒有十年八年怎麼成？

　　十妹見葛品揚露出錯愕之色，又笑道：「這有什麼稀罕？別說這些武士，就是我們五位姑娘－－」

　　九妹忽然輕咳一聲道：「十妹，那邊那人你認得是誰？」

　　十妹向外殿望了一眼，茫然轉過臉來道：「哪一個？」

　　觸及九妹眼色，忙噢了一聲道：「那－－那人麼？不－－不認得。」

　　兩婢耍的花樣，自難逃過葛品揚的耳目，但在這種情形下，自然只有推馬虎了。

　　葛品揚表面上雖也跟著往外殿看去，心中卻迅忖道：十妹的下文雖被九妹切斷，但未竟之意卻明白得很，不但二十五名武士是訓練出來的，就是五鳳，也是訓練出來的。換句話說：此一五鳳幫之籌組，當在十年以前，也許還要更早一些也不一定。

　　因此，葛品揚得到一個結論：五鳳也許僅是表面上的負責者，幕後主腦必然另有其人。

　　幕後主腦是一位什麼樣人物呢？是靜雅山莊幽居院中的主人？那麼，那位主人是男？是女？以及組織五鳳幫的目的又在什麼地方呢？

　　最近一連串的血案與五鳳幫有關係嗎？

　　葛品揚這樣想，也僅限於想想而已。

　　他知道，假如五鳳幫有問題，這個問題將大得相當怕人！關於這種牽涉到整個武林今後劫運的大問題，想像，是不能解決什麼的。要求得真正答案，唯有對五鳳幫成立後的一切作為加以密切注意和嚴格監視。

　　擔負這份任務的人，必須要有絕世武功，要有超人智慧，要有捨生取義的大無畏精神。

　　葛品揚想至此處，不禁黯然一嘆，暗忖道：我葛品揚倘不能順利恢復武功，縱有滿腔抱負，也無能為力啊！

　　十妹一「咦」詫異道：「夫子做甚嘆氣？」

　　葛品揚微凜，忙又故意嘆了一口氣道：「老啦，孩子，眼看人家一個個氣勢飛揚，老朽坐著還覺頭暈目眩，怎能不感慨係之啊？」

　　十妹道：「扶您下去躺躺好麼？」

　　葛品揚搖搖頭道：「不，年紀大了都是如此，這等壯觀的場面一生難遇到幾次，再看一會也好。」

　　十妹又道：「婢子為您推拿兩下如何？」

　　說著，纖手已然伸出，在葛品揚腰背間輕輕揉摩起來。

　　這位十妹年事雖輕，身手卻已不俗，柔荑所至，熱流隨之運轉。葛品揚所說的「頭暈目眩」雖屬遁詞，但這種內家真氣的推拿，無論施之何人，都是有著非常舒適之感的。

　　葛品揚目下的身份是「楊老夫子」，是幫中清高的西席，他外在的年紀，足當這名婢女的五倍而有零，在這情形下他無法峻拒。

　　終於，葛品揚在不安中想出一個借口，道：「唔，好得多了，不過這一來，老朽可沒法看外面啦。」

　　十妹一笑縮手，九妹忽然低聲道：「瞧，十妹，此刻進來的老人好怪！他瞪著眼，是看到了我們了麼？」

　　葛品揚凝目望去，大殿進門處，此刻正站立著一名皂袍老人。

　　這位皂袍老人看上去年約七旬上下，身軀修偉，雙目灼灼如電，獅鼻濃眉，神態雖然威嚴，面目卻陌生之至。

　　皂袍老人抬著頭，目光向殿頂瞪視，微現愕色，半晌，頭始一低，隨著兩名勁裝知客漢子往東邊偏殿走去。

　　葛品揚也有點奇怪，心想：此老何事錯愕呢？後壁上這些眼孔狹仄而向下傾斜，神仙也無法識破的呀！

　　十妹忽然低笑道：「九妹，小妹明白了，你信不信？」

　　九妹輕輕一哦道：「你倒說說看。」

　　十妹秋波一瞟葛品揚，笑道：「這也看不出？這人是驚訝於壁前咱們夫子自成一家的筆墨呀！」

　　九妹連連點頭道：「果然有理。」

　　葛品揚淡笑不語，心下卻在迅忖著：當今兩道高手，沒有見過也聽說過，此老一身修為似遠在五派掌門人之上，我怎麼又是一點印象也沒有呢？

　　就在這時候，前面殿中忽然飄來一陣清脆的細語道：「九妹，十妹，兩位太上護法來了沒有？」

　　九妹十妹臉色一整，同時俯身向前低答道：「還沒有。」

　　葛品揚臉偏向十妹，以眼光詢問：「誰在說話？」

　　十妹下頷微微向前一送，同時悄悄豎起一根拇指，簡明地表示出：說話的是五鳳中的首鳳。

　　這時，前殿細語又起：「九妹到前面去查查剛才那名皂袍老人的來歷，查明立即具報！」

　　葛品揚暗訝道：什麼？連主人也不認識此老。

　　九妹低應一聲「遵命」，嬌軀悄沒聲息地飄然離座而起，落身椅後五尺處。不知她使的什麼法術，平滑的樓板，竟隨身冉冉陷落，露出三尺方圓的一個洞孔，陷落處降而復升，九妹人已不見。

　　葛品揚脫口道：「密道？」

　　十妹輕聲道：「這座五鳳宮，處處皆有機關消息，單是進出門戶就有四五處之多，不然咱們姑娘剛才怎會詢及護法來了沒有？」

　　細樂聲止，雲板緩敲，午時正。

　　大殿中落針可聞，五鳳中的首鳳，從黃鳳椅上緩緩起立，紗孔中明如曉星、潤著荷露的一雙眼波滿廳環掃下，靜靜發話道：「敝幫草創，承蒙各方先進蒞止，本座僅代表本幫全體向諸位致謝。」

　　滿廳肅靜如故，數百雙眼神一致發射出炯炯火亮。

　　黃衣首鳳環視著，接下去道：「現依江湖規例，先向天下簡介本幫內、外、巡、執、護五堂五位香主。」

　　五鳳兩側，約丈許處，左二右三，原有五張空椅放著。這時，人人眼光四掃，心想：五位香主在哪裡？

　　黃衣首鳳接著沉聲道：「內堂香主出列。」

　　首鳳身後，五名黃衣武士的第一名，一聲洪喏大步出列，先朝兩殿一抱拳，然後向左邊第一張空椅走去坐下。

　　黃衣首鳳接著喊道：「外堂香主出列！」

　　「巡按堂香主出列！」

　　「執法堂香主出列！」

　　「護法堂香主出列！」

　　唱名聲中，青、藍、紫、紅四隊武士的首名，依次出列為禮，走去另外四張空椅坐下。

　　黃衣首鳳待五名香主坐定後，這才又向兩殿道：「派有派規，幫有幫旨，敝幫幫旨是：不平鳴之，不義鏟之。凡我五鳳幫旗下，專重整體成敗榮辱，不計個人生死得失，違者處死，律無二條。」稍頓，接著說道：「所以，本幫香主以上身份者，均不示人以真面目；黃為首，青者次之，藍者又次之，紫者再次之，紅為五色之殿。五鳳如此，五位香主以及五堂轄下莫不如此。」

　　兩殿眾人全為之感到納罕不已，人人心想：多含混的幫旨！多嚴厲的幫規！多神秘的措施！

　　人們惶惑，卻無人能判定這個新幫會帶給武林的是福是禍，目前可做的唯有繼續觀望下去。

　　首鳳雙目一掃，又說道：「今後，五鳳旗所至之處，願天下同道斟酌行事，為敵為友，一念可決。」

　　略頓，沉聲又接道：「現在再向天下朋友介紹本幫五鳳旗。」

　　語音甫止，立有兩婢捧盤跪進。首鳳先自一玉盤中取出五面色分五種的牙柄三角小旗，一一展示說道：「這是分屬五鳳的獨立令旗，用於五鳳各自的友人以及本幫上下，但不代表著本幫組織之公意。」

　　放回五面繡有金鳳的五色旗，又自另一玉盤中取出一面比較寬大，每邊長約七寸左右、五色鑲邊、上繡五鳳交舞圖的三角旗道：「這就是本幫最高信符五鳳令，質地雖談不上精美，假冒卻頗不易，凡我幫眾，均能認證辨識。」

　　語畢，揮退兩婢，停了停，又繼續說道：「本幫為表微忱，略備薄酒粗餚，如諸同道別無見教，五鳳即率本幫上下與朋友們共謀一醉！」

　　兩殿默然，無人表示－－誰能表示什麼呢？

　　黃衣首鳳眼光迅掃，悅然頷首，纖手微舉，正待擊下時，東殿第三排中央，忽然有人長身而起，發話道：「且慢，老夫有幾件事要向五位幫主請教！」

　　眾人循聲望去，發話者正是最後來到的那名皂袍老人。

　　首鳳迅速傳音向殿後問道：「九妹回轉否？」

　　甫自前面回轉的九妹應聲答道：「婢子在！」

　　首鳳道：「兩位太上護法有無消息？」

　　九妹道：「沒有。」

　　首鳳道：「現在發話者來歷呢？」

　　九妹道：「丐幫幫主。」

　　首鳳微訝道：「誰說他是丐幫幫主？」

　　葛品揚也是一呆，心想：丐幫幫主四海神乞樂十方，身材又矮又胖，髮蓬鬚結，闊口常開，長相一目了然，誰也無法效仿，我葛品揚少說也見過五次以上，怎會是這人呢？

　　九妹道：「婢子也覺奇怪。不過，本幫此次請帖上均印有暗記代號，經詳細查對，第十五號請帖確為丐幫幫主無誤。婢子為慎重起見，且曾面詢送達者屍鷹卓大俠，卓大俠易容送達時，據說神乞本人正好在，卓大俠親自交他收下；至於這份帖子怎會落入此人之手－－」

　　首鳳打斷道：「知道了！」

　　首鳳與九妹對答時，嘴脣因有面紗遮掩，前殿眾人不易發覺，她一直目注皂袍老人，裝出一副等待下文的姿態；這時不得不中止對答，是因為皂袍老人在稍稍等待了一下之後，已再度開口了。

　　皂袍老人緩步越出眾人之前，向殿上注目沉聲問道：「首先，老夫想請教的，五鳳幫算不算一個正式幫派？」

　　首鳳靜靜答道：「也許規模不夠大而已。」

　　皂袍老人道：「既以正式幫派自居，敢問今天成立大典有無按武林常規進行？」

　　首鳳答道：「常規非定規，自可便宜行事，請尊駕說得明白點，如僅指本幫這種開壇儀式而言，本座不敢服罪。」

　　皂袍者人道：「幫派新立，首重天下武林之認知，貴幫既然有今天之公開典禮，敢問有未廣柬天下？」

　　首鳳道：「武林浩瀚似海，遺珠難免，縱有疏忽不周之處，應不足為怪。」

　　皂袍老人道：「繁星難數，日月則抬頭可見。今日座中，應該看到的幾位人物，為何不見？」

　　首鳳道：「就本府淺見，武林無日月。」

　　皂袍老人道：「很好。現在丟開老夫方面的一切不談，且請幫主說說看，被邀與否，以何為標準的呢？」

　　首鳳平靜而簡潔地答道：「本幫標準。」

　　皂袍老人冷笑道：「可宣示於大庭廣眾之下否？」

　　首鳳悠然道：「德高、位尊、藝絕，三者具一，皆受本幫推重。」

　　皂袍老人道：「證之今日在座之濟濟健者，幫主此言，應屬可信，不過，幫主能說明少林、武當、終南、王屋、黃山五派掌門人未獲貴幫青睞的原因何在麼？」

　　首鳳不假思索道：「幫、派平行，位不得謂尊；旅進旅退，雖無大惡，亦無大善，乏德可言，論武功，自顧尚且不暇－－」

　　半年來，五派門下屢有傷亡之事，業已傳遍武林，首鳳不說下去，眾人也能聽出其言下之意。

　　皂袍老人冷笑一聲道：「龍門棋士古今同如何？」

　　首鳳點頭道：「是的，龍門棋士古老前輩位份尊崇，品德端正，武藝超絕，確為武林一代耆宿－－」

　　皂袍老人冷冷截斷話頭道：「老夫只想知道不被邀請的原因！」

　　首鳳淡淡答道：「本幫無人精於棋道。」

　　黃衣首鳳所說的話，由頭至尾，沒有一句不是強詞奪理，但每一句詭辯都是鋒利無比，使人無詞可駁。

　　尤其最後關於龍門棋士不被邀請的簡短八字原因中，雖然充滿諷刺，可是，誰也不能否認她說的不是實情－－龍門棋士所至之處能沒有棋麼？

　　皂袍老人沉聲道：「天龍堡主藍公烈呢？」

　　皂袍老人此問一出，全殿上下，包括殿後的葛品揚以及葛品揚身旁的兩婢，人人的心神皆為之一緊。

　　近二十年來，天龍堡不啻武林中一盞明燈，厥為不爭之事實。堡主天龍老人藍公烈，待人寬，律己嚴，急公好義，嫉惡如仇，為百年來武林中僅見之一代偉士；至於武功，更不用說，雖然斯人之絕世聖學一元指尚不為同道所知，然僅就天龍爪力和龍鱗鏢這兩項，已足令任何門派無法望其項背了。

　　天龍大俠是未被邀請呢、抑或邀而未到呢？現在，幾乎每一個人都在迫切地等待著解答。

　　眾目集射處，首鳳平靜地答道：「天龍大俠之不被邀請，在本幫而言，理由也很簡單，如用一句話說完，便是斯人今天在武林中的地位太高了。」

　　雙目緩掃，淡淡接下去說道：「眾所周知，近二十年來，斯人一直以一代領袖人物自居，本幫縱然下帖，請得來，請不來，尚在不知之數；請得來，本幫伺候為難，請不來，本幫聲威有礙。本幫創立伊始，這種種，自在考慮之列，所以本幫斟酌再三，結果決定仍以不請為宜。」

　　皂袍老人冷笑道：「好個堂堂正正的理由！」

　　首鳳悠悠接口道：「同時，在時間上亦頗不巧。據傳除有一名終南女弟子為天龍爪力毀去一身武功外，少林、武當、王屋、黃山均有門下先後斃於天龍絕學，近月更聞雲夢二老樂天子、無憂叟亦在天龍絕學冷襲下陳屍風雨茅廬，這些，也是本幫吝於一帖的部分理由！」

　　皂袍老人鬚眉俱張，厲聲道：「你以為天龍堡中誰是凶手？」

　　首鳳陰陰一笑，仰臉漫聲道：「天龍武學獨步天下，天龍大俠或許能為尊駕解答這一點。」

　　皂袍老人厲聲又道：「天風老人呢？」

　　首鳳漫聲接口道：「天風老人什麼都好，就是不該將兩名師侄女送給人家當姨太太！」

　　天龍雙嬌黑夫人章曼華、白夫人柳文姬二人是巫山天風老人的師侄女，武林中無人不知。不過雙嬌之入天龍堡，無論在倫理或禮教方面，並無虧德之處，天龍堡主續弦是在元配夫人冷面仙子去世之後，而兩女共事一夫，古有美談。雙嬌為一對異姓孤女，幼蒙天風老人師兄玄機子收養，情逾骨肉。兩女一同長大，形影相依，於這種情形下，于歸與共，實為人之常情，理所必然，所以，廳中眾人聽了黃衣首鳳這種諷刺之言，均覺未免過分了些。

　　葛品揚素敬雙嬌，這時直氣得熱血沸騰，幾乎不能自持。

　　雲殿下，那位皂袍老人幾乎意外地頭一點，緩緩道：「關於這位天風老人的評價，還差強成立，老朽也為此事而一直為這位天風老人感到遺憾。」

　　皂袍老人的激情原應轉向高峰，而結果反趨平靜，這一點，似乎也大出黃衣首鳳意料之外，柳眉第一次輕輕皺了一下。這時，皂袍老人緩緩向兩殿環掃一眼，身軀一轉，竟於數百對充滿疑訝的目光交射下，舉步向殿外走去。

　　首鳳忙向殿後細聲問道：「兩位太上護法現在到了沒有？」

　　葛品揚身旁的九妹十妹未及開口，左右兩邊，已同時有人以兩種不同的刺耳沙音回答道：「老夫們剛剛抵步。」

　　葛品揚暗吃一驚，急向兩邊分別望去。

　　左邊眼孔下的座位上，坐的是位又矮又肥的青衣老人，臉蒙青紗；右邊眼孔下的座位上坐的是位又高又瘦的黑衣老人，臉蒙黑紗。兩人面目雖不可見，但從外形看去，似均在七旬上下。

　　這兩個怪人係何時到達，似乎連葛品揚身邊的九妹十妹也沒有察覺。

　　前面黃衣首鳳驚喜地輕「哦」了一聲，旋即向殿下正向殿外走出的皂袍老人提高聲浪喝阻道：「高人且請留步！」

　　皂袍老人回身昂首冷冷道：「有何見教？」

　　首鳳輕輕一咳，注目道：「尊駕今日所持之禮貼，經查係本幫致送丐幫幫主四海神乞樂十方樂大俠者；尊駕顯非樂大俠本人，如果尊駕不以為意，願請留下真姓實名再走！」

　　皂袍老人注目道：「如若違命，又將如何？」

　　黃衣首鳳發出一陣嘿嘿輕笑，似有所待，而在以笑聲拖延時間。

　　果然，左眼孔下那名青衣老人開口了：「放他走，今天不宜做得太過分，查明他的身份還不容易麼？」

　　右眼孔下的那名黑衣老人接口道：「諒他跑也跑不到哪裡去！」

　　從兩名怪老人語氣上可以聽出，青衣老人顯得陰險機詐，黑衣老人則顯得狂傲而冷酷。

　　黃衣首鳳迅答一句：「謹遵太上法諭。」

　　眼神一閃，向殿下道：「尊駕興師無名，雖使本幫引以為憾，唯本座念及吾輩武林人多半愛惜羽毛，本座絕不勉強也就是了。」

　　皂袍老人突然狂笑道：「老夫有個怪毛病，就是你說東我偏說西，一生專喜與人唱反調。要老夫留名，老夫不留，不要老夫留名，老夫卻非留不可，如你用的是激將之計你算是成功了。」

　　首鳳神色一緊，凝眸道：「本座洗耳恭聆。」

　　皂袍老人又復大笑道：「依老夫看，『洗耳』似不若『拭目』的好，咱們之間，總會有人羽毛要受點折損的呢。」

　　笑聲歇，袍抽一拂，四柱之間人影遊閃，有如矯龍翻騰，大殿上頓為一片激盪勁氣所旋罩。

　　勁氣所至，寒風刺骨，兩殿數百名豪雄，人人色變。

　　剎那過去，影定人現，皂袍老人不知於什麼時候已回至原處，頭一抬，向雲殿上傲然微哂道：「看出老夫是誰了？」

　　首鳳微怔，一時作聲不得。

　　皂袍老人大笑道：「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羽毛，羽毛－－老夫今後，似乎應該準備一口棺材啦！」

　　笑聲中，揚長出殿而去。

　　黃衣首鳳悵然若失，目送皂袍老人背影遠去，這才收回目光，微笑著向殿後不安地吶吶低問道：「兩位太上護法可認得此人麼？」

　　矮肥的青衣老人搖搖頭，皺眉喃喃道：「此人似非龍門棋士，龍門棋士雖精易容之術，但那老兒對自己那把白鬚看得珍重無比，任何情形下，也不可能改成這樣子。」

　　高瘦的黑衣老人則簡短地道：「也絕不是天龍堡主。」

　　黃衣首鳳應聲道：「何以見得？」

　　青衣老人的話她沒有接腔，黑衣老人的話卻令她懷疑，可見首鳳已認定皂袍老人即是天龍老人了。

　　黑衣老人冷冰冰地道：「老夫判斷任何事，從來沒有錯過。」

　　青衣老人一咳接口道：「是的，不是藍公烈。藍公烈身高八尺有餘，此人僅六尺上下，不但身材不合，而且藍老兒練有一元神指，罕有人知。如今此人出手時是五指排並，純屬掌招範圍，自然不會是藍老兒了。」

　　青衣老人這番話，乃是就黑衣老人的見解加以解釋，也是為首鳳對後者的無心觸犯加以轉圜。

　　兩名怪老與首鳳間的這段對答，使葛品揚心驚不已。

　　他沒有想到兩名怪老人不但知悉師父練有一元指，且能於皂袍老人電旋身法中看清皂袍老人的掌式來，其博聞與功力，該多驚人！

　　首鳳識趣，忙答道：「兩位端的好眼力。」

　　青衣老人接著道：「派人下去看看那四根紅柱。」

　　首鳳應諾，面紗輕搖，不知向黃青藍紫紅五名堂主說了幾句什麼話，隨後朗聲向殿下喝道：「開席！」

　　大殿外，一排排勁服漢子托盤而入，燒雞烤鵝、美餚佳酒，剎時遍布各座。知語聲中，五名堂主同時下殿。

　　青、藍、紫、紅四個鷹首四下勸酒，黃鷹首則趁眾人不備之際，分將四根朱漆巨柱迅速查察了一遍。

　　黃鷹首再登雲殿時，雙目閃射著一種異樣光芒，顯示內心正懷著甚濃怖意。

　　首鳳低聲問道：「有何所見？」

　　黃鷹首促聲道：「四柱齊斷，裂縫如線，如非細看幾乎目不可辨。」

　　殿後兩名怪老人聽了前殿黃衣堂主這段簡短報告，臉一偏，四目相接，幾乎是同時出口道：「果然就是那個老傢伙！」

　　首鳳聞言，忙向殿後低問道：「兩老指誰？」

　　黑衣老人輕輕一哼沒有開口，青衣老人道：「『身旋狂飆，掌舞星搖』－－孩子，你想他會是誰呢？」

　　首鳳訝然失聲道：「就，就是他本人？」

　　葛品揚也為之恍然大悟：「天風老人。」

　　三天後，一個燠熱的下午，洛陽皇園最冷僻的一角，正負手踱著一名慈眉善目的儒服老者。

　　葛品揚為安全計，人離開了五鳳幫，面目卻未更改。

　　他於三天前離開王屋五鳳幫總壇，帶著三樣東西：一面五鳳令旗，一面五鳳獨立號令的紅鳳符，以及一片莫之所適的茫惑心情。

　　紅衣五鳳告訴他：「這一令一符是本幫、也是弟子首次贈出，本幫五鳳永遠記得夫子您，希望夫子也能永遠記得本幫五鳳。」

　　紅衣五鳳接著向他說明：「半個多月來，蒙夫子諄諄善誘，弟子獲益良多。就課者雖僅弟子一人，事實上卻是五鳳共受，四位姐姐係由弟子轉授，此即弟子經常於問業後離莊，以及這次獲贈幫中最高信物五鳳令的原因。」

　　至此，葛品揚方明白過來，他為五鳳的向上心深深感動，也為五鳳身處這種日後勢難善了的環境而深深惋惜。

　　紅衣五鳳最後告訴他：「本幫暗植已久，規模雖然不大，勢力早已遍布天下。夫子雖非吾道中人，遇有緩急，未嘗不可憑以解困。本幫幫規極嚴，令符所至，無不凜遵，夫子以後自會知道。」

　　葛品揚之所以收下這一令一符，即是因為被紅衣五鳳最後這幾句話所打動。

　　假如他還有恢復武功的一天，五鳳幫也許是他面臨到的第一道課題，他不能放棄這兩支以後可資打開五鳳幫的「鎖匙」。

　　而現在令葛品揚彷徨的是決定不了究竟應該怎麼做。

　　龍門棋士命巫雲絹轉告，要他回武功山天龍堡會。此一指示，在原則上說是對的，既然師父天龍老人已然諒解，他確無再迴避師門的必要。

　　不過，他是當事人，他想得要比較多，也比較切合實際情勢。

　　首先，他知道師父天龍老人已下山四處找他，目前一定不在堡中。堡中除了師父，誰也無能為他恢復功力，他回堡，在目前可說一點用處也沒有。

　　其次，他知道師父天龍老人如憑本身功力為他恢復武功，他的武功恢復，師父本人必然真元大損，今天武林中不能沒有師父這位人物，師父也不能不保持一身功力，他不願為自己的幸福與前途而影響整個武林今後的命運。

　　最後，他決定了：先去巫山見見天風老人。

　　天風老人，葛品揚有生以來只見過一次，那是在他武功剛打基礎的時候。對於這位冷時如冰、熱時如火、平和時如春風被人、狂放時如海嘯山崩的老前輩，葛品揚有著不可磨滅的印象。他知道，老人也很喜愛他，他與老人相處的時間，先後雖只一個時辰不到，老人卻破例傳了他天風三式。

　　師門天龍武學中的天龍爪，陽剛勁銳，天風三式則浩蕩奔放，如以天風三式開局，而以天龍爪來攻取，即不啻猛將殺關，健翼掩護，相益相彰下威力可以倍增。

　　這天風三式，是天風老人一套天風掌中的三招精華，也是葛品揚得天獨厚的私蓄。

　　連師父天龍老人在知悉後也曾打趣著向葛品揚道：「品揚，你可得向你兩位師兄和師妹交代清楚，這全是你的運氣，師父我可沒幫忙啊！」

　　天風老人當時瞪眼道：「老夫愛傳誰就傳誰，誰能左右老夫？哪個小子吃醋，不妨先替老夫將自己骨頭數數清楚！」

　　天龍老人當時又笑向常平、霍玄兩徒道：「你們兩個吃醋麼？師父以為你們不至這般傻才對。你們別瞧你們師弟今天神氣，有朝一日他以這三式在外面吃了虧，那時候，哼哼，你們等著瞧吧！」

　　天風老人自負極高，天龍老人這話的意思就是說：葛品揚如因此壞了此老名頭，那時候，苦頭可就大啦。

　　當時天風老人冷冷一笑，傲然道：「天風掌縱非天下無敵，然在掌法方面，也算自成一家，這種掌法要在今天活著的黑道人物中找對手，亦頗不易呢。」

　　那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至今想來，記憶猶新。葛品揚自兼練天風三式之後，僅知此三式威力甚大。至於究竟大到何種程度，卻也不十分清楚，因為身為天龍門下，應敵的機會可說絕無僅有。

　　天龍門下不會無故出手，同時誰又會找上天龍門下？

　　天風老人年近九旬，武功固高，見聞亦博。葛品揚想去，一方面是為了要向老人請教，他既非傷於天龍爪力，恢復武功自較巫雲絹為易，看老人有無其他挽救良策；另一方面，他也希望能在老人處見到師妹龍女藍家鳳，因為他想，她縱不回去，也該帶個訊息回堡讓關心她的人放心才對。

　　如今，他在園中徘徊，便是為了體力有限，此去巫山，如何才能順利到達。

　　就在葛品揚蹙額長吁之際，忽有兩名身材普通、衣著隨便、雙目精光隱現的中年漢子緩緩向葛品揚走攏來了。

　　葛品揚回臉瞥及，暗忖道：「這二人似乎為我而來，有事麼？」

　　思忖間，兩漢子已經走至身邊，同時一俯身，左邊一人低聲道：「在下陳平，賤號陰陽算盤。」

　　另一人低低接口道：「在下胡九齡，賤號大力金剛。」

　　葛品揚心頭一亮，注目道：「兩位英雄敢是駝叟聶老前輩座前的中州雙傑？」

　　兩人齊聲道：「葛少俠好說。」

　　葛品揚道：「謝謝兩位暗中呵護，如今已沒有什麼勞煩兩位的了」

　　陰陽算盤陳平道：「少俠現況，龍門古老前輩已為在下二人交代得很清楚。少俠要返天龍堡，在下二人願意護送。」

　　大力金剛胡九齡道：「車已備好，馬上可以上路。」

　　陰陽算盤和大力金剛，前者江湖經驗老到，後者處事果決，為王屋八指駝叟聶克威座下的兩支擎天柱，二人如此誠意關顧，葛品揚由衷感激。

　　葛品揚思索了一下道：「如小弟改往巫山，兩位大哥意下如何？」

　　陳平道：「隨少俠意思。」

　　胡九齡則顯得頗為興奮地接口道：「去天風老人那裡麼？好極了，此老我兄弟慕名已久，能見他一面，也不虛今生了。」

　　三人議定，即刻登程。陳、胡二人為顧及葛品揚體力不耐馳驅之勞，堅持走水路，沿漢水而下，經雲蘿，轉而溯江而上。

　　約月餘之後，船經水流湍急的西陵陝，天色已近黃昏，忽見一條小型快船，迎面順流而下。

　　船上，傍艙門站著一名藍布包頭的老婦。其時葛品揚和陳胡二人也正站在艙面上閒眺，那條小船由於船小水急，霎眼便自三人船邊掠過老遠。葛品揚眉頭皺了一下，沒有開口。

　　胡九齡咦道：「那婦人有點古怪。」

　　陳平也道：「是呵，看上去滿臉皺紋，足有七旬開外，但人立船頭任船身顛晃，身軀竟能保持紋風不勸，尤其一雙眼神，開合間有如寒電，敢情也是我輩武林中人不成？」

　　胡九齡道：「雙眉緊鎖，好似還有什麼心事。」

　　陳平道：「是的，這點我也注意到了，不過，如說此婦係武林中人，當非無名之輩，我怎會一點印象都沒有？」

　　二人說著，轉向葛品揚。葛品揚搖搖頭，也表示印象中沒有此人。

　　數月後，船至巫峽，進入夔州府境。夔州，為明代川省九府之一，在地勢上是「堅衛兩州，雄視三楚」。所謂「據荊襄上游，為巴蜀喉吭，吳楚萬里之襟帶也。」

　　葛品揚與陳、胡二人在風月臺登岸，行至一地，地名妃子園。陳胡二人於悉知地名之後，不禁詫異地道：「這兒一片黃石灰土，哪裡有什麼妃子園？」

　　葛品揚微微一笑道：「『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這是唐代留下的古老地名呵。」

　　陳、胡二人齊「哦」一聲道：「原來唐朝王妃吃荔枝，還要到此地來買？」

　　葛品揚道：「蜀中荔枝，以廬、敘二州所產為最上品，合州次之，此地所產又次之，故此地雖名妃子園，問實際，名實並不相符。」

　　輕輕一嘆，又道：「『荔枝一騎紅塵後，便有漁陽萬騎來』，唉唉，世人只聞國色一笑傾國，又誰知楊貴妃一『嘗』也能貴物呢！」

　　三人邊談邊走，晌午時分，抵達距神女廟不遠的白衣鎮。

　　這座白衣鎮係紀念漢先主而易名，原稱襄王驛，為遊巫山十二峰中神女峰的必經之路。

　　葛品揚走得有點累，進入一家酒店後，便倚壁養起神來。

　　不多久，忽聽陳胡二人在一陣爭論之後，齊聲招呼他道：「葛少俠，你過來看看。」

　　葛品揚不知道二人在爭論些什麼，走過去一問，原來是為壁間一首墨跡暗淡的古詞，那首詞這樣寫道：

　　「有客經巫峽，停櫓向水循。

　　楚王曾此夢瑤姬，一夢杏無期。

　　塵暗珠簾捲，香銷翠帷垂。

　　西風回首不勝悲，暮雨灑空祠。

　　古廟依青崎，行宮枕碧流。

　　水聲山色鑲妝樓，往事思悠悠。

　　雲雨朝還暮，煙花春復秋。

　　啼猿何必近孤舟？行客自多愁。」

　　葛品揚看畢笑道：「此詞叫『巫山一段雲』，你們爭什麼？」

　　大力金剛胡九齡道：「他說這是古人之作，我可有點不相信。」

　　陰陽算盤陳平道：「咱們少主小旋風喬龍在世時，雅好近人詩詞，從來就沒見他念過這一首，可見它不但古老，而且還相當冷僻呢。」

　　葛品揚聽到「小旋風」三字，臉色一黯，微微點頭道：「是的，唐人作詞，形意較古，這首詞，有人說作者是李貽孫，也有人說作者是李吉甫，更有人說是唐代某詩妓所作，總之，作者雖不可考，為唐代作品卻沒有疑義。」

　　他似乎無意多談這些文章之事，語畢，即向二人道：「以後兩位就喊我『葛相公』好了－－」念及尚是老儒裝束，不禁笑了笑，又道：「我見天風老人時，必得回復本來面目，這樣子自然不行。」

　　飯後，葛品揚回復了本來面目，借陳、胡二人向神女廟方面進發。來至神女廟時天已薄暮，陳胡二人道：「天風老人住什麼地方？」

　　葛品揚手一指道：「就在廟後峰腳下。」

　　仰望神女峰，挺秀入雲，景色幽奇而微透穆清。葛品揚向廟後踱去，不期然低吟出口：「山色未能忘宋玉，水聲猶似哭襄王，朝朝暮暮雲臺下，為雲為雨夢國亡－－」

　　頭抬處，一聲輕噫，吟聲遽止，低低向身後胡陳二人道：「繼續走過去，裝作漫遊偶過的樣子。」

　　原來前面峰下有一排茅屋，屋前空地上此刻正好品字形站著三人。

　　面對茅屋背向這邊站著的，是一高一矮、高者奇瘦、矮者奇胖的兩名老人。高瘦老人身穿黑衣，矮胖老人身穿青衣。頷下有紗角飄動，似乎臉上均戴有面紗。

　　面向這邊站著的，是一名年約七旬，濃眉虎口，滿臉紅光的皂衣老者，正是本來面目的天風老人。

　　陳胡二人訝然低問道：「這邊兩個老者何人？」

　　葛品揚悄聲道：「五鳳幫的兩名太上護法，是何來歷，我也不十分清楚。」

　　稍頓，又道：「我們索性裝做好奇地走過去看，還比較安全些。」

　　葛品揚這種想法和做法是大膽的，事實上也是正確的。陳胡二人走過神來，不禁暗暗欽佩。

　　於是，三人繼續走過去。葛品揚負手環眺，一副貴介公子氣派。胡、陳二人微低著眼光，極似二名家人。

　　三人遠遠停下腳步，猶如不明這是怎麼回事，想看個究竟似的。

　　天風老人虎目偶掃，臉上訝異之色一現即逝，青衣老人和黑衣老人則屹立如故，連看也沒有回看三人一眼。

　　這時但見天風老人哈哈一笑道：「老朽自以為命長，想不到兩位也還活著，真是出人意外。」

　　黑衣老人冷冷接口道：「除了意外，還有沒有其他後事交代了？」

　　天風老人撫掌大笑道：「妙，妙，胖瘦二老仍是當年老脾氣，狂態如昔，令人欣慰－－」

　　黑衣老人呼了一聲道：「老夫對馬屁從不動心。」

　　天風老人又是一陣大笑，臉一偏道：「胖老人，你脾氣好，我們談談，兩位駕臨到底有何見教？」

　　青衣老人陰沉沉地緩緩說道：「四十年前的歷史希望重演一遍。」

　　天風老人一「哦」，旋又大笑起來道：「四十年前，天山一仗，兩位並未吃虧，如無其他恩怨，大家都這麼一把年紀了，重來一次豈不無聊？」

　　青衣老人陰聲道：「好說，四十年前是老夫兄弟輪流接你三招，雖然勝負未分，但老夫兄弟並不引以為榮。」

　　天風老人笑道：「今天兩位準備推哪位出來？」

　　青衣老人陰聲道：「老夫剛才已經說過，希望歷史重演一遍，今天還是由老夫兄弟向老朋友輪流請教！」

　　天風老人一怔，大笑道：「那麼老夫可要引以為榮啦。」

　　青衣老人道：「今天，將由三招改成一招。」

　　黑衣老人接下去道：「再成平手便算我們輸。」

　　天風老人大笑道：「輸贏是另外一回事，來來來，既然兩位有興，老朽捨命陪君子就是了。」

　　青衣老人喝一聲：「老夫有僭了！」並袖一拱，語音了，雙掌一翻，遙向天風老人當胸推去。

　　這一招看似遲緩，但發出之掌風卻甚驚人，呼嘯澎湃，有如山崩海裂，萬馬奔騰，天風老人立被罩入一片狂飆之中。

　　葛品揚心頭一震，幾乎驚呼出口。

　　但見天風老人鬚眉張揚，虎目光閃，容得狂大飆身，腰微挫，雙掌一合一分，原地不動，硬向來勢迎出。

　　兩股勁氣一接，轟然一聲問響，雙方身形均是一陣搖晃。

　　青衣老人定住身形，拱手道：「佩服，佩服。」聲浪低沉，顯然已真力大損，說完便向一旁退去。

　　天風老人雙目微合復啟，轉向黑衣老人淡淡一笑道：「打鐵趁熱，瘦老二不必客氣了。」

　　黑衣老人冷笑道：「老夫從不相信奇蹟。」語畢，也仿青衣老人姿勢，翻掌推出一股勁風。

　　二名怪老人功力似在伯仲之間，黑衣老人這一招，不但把式沒有變化，其聲勢之驚人處，亦復與青衣老人相同；所不同者，這次黑衣老人身形晃動，天風老人卻向後退出一步。

　　黑衣老人與青衣老人默然相視，半晌無語，兩道灼灼電目中，有驚訝，也有著深深迷惑。

　　片刻過去，二人同時頭一點，回望天風老人一眼，騰身而去。

　　天風老人拱拳笑呼道：「恕老朽不遠送－－」

　　目送二人背影消失，笑意遽斂，臉色頓轉蒼白，口張處，噴出一道血泉，仰身向後栽倒。

　　葛品揚起步在先，卻較陳、胡二人後到，人在五步外，已高喊道：「點湧泉，封血海，運功護定前胸心絡，後胸意舍！」

　　陳、胡二人依言施為，出手如電，點完穴道，將老人扶持坐起，分前後坐下抵掌運氣，全力護定老人一絲游息。

　　葛品揚喘息俯身，探手一陣掏摸，自老人懷中取出一隻玉瓶，打開瓶塞嗅了一嗅，倒出三顆紅色藥丸，塞入老人口中。

　　陳、胡二人不敢出聲，只向葛品揚投以詢問的眼光。葛品揚點了點頭，同時深深噓出一口大氣。

　　陳、胡二人知道大事無礙，寬心略放，運功更力。約頓飯光景，陳、胡二人臉白汗流，天風老人悠悠醒轉，葛品揚又倒出三顆藥丸，送向老人嘴邊。

　　天風老人低低道：「太浪費了。」口中雖如此說，仍將藥丸吞下，含笑無力地一掃三人，隨即閉目垂臉，徑自調息入定。

　　葛品揚向陳、胡二人一比手勢，將二人引開，悄聲道：「不妨事了，你二個也調調元神吧。」

　　葛品揚躡足緩踱，直守候至月上柳梢，三人方始相繼收功站起。

　　天風老人緩緩抬頭，一指陳、胡二人，向葛品揚問道：「孩子，這兩位朋友怎麼稱呼？」

　　陳胡二人上前參拜，葛品揚同時將二人介紹了一遍。

　　天風老人點點頭，忽問道：「你們既經水路來，有沒有看到你那師妹家鳳那丫頭？」

　　葛品揚一呆，旋即領悟，原來日前於西陵峽舟中所見到的那個「怪老婦」便是師妹龍女藍家鳳所扮。

　　老人聽完葛品揚的陳述，輕輕一嘆道：「這丫頭真有點鬼聰明，她算定，不管遲早，你必會到這裡來。她在這裡等你不著，卻又判斷你如果來，多半是走水路，所以一定要坐船離去，沒想到陰錯陽差，你們仍然失之交臂。」

　　葛品揚忙接口道：「這不要緊，您老人家還是多歇一會兒再說吧。」

　　老人苦笑道：「橫豎這一身功力已經完了，歇不歇還不都是一樣？」

　　葛品揚失聲道：「您－－您－－怎麼說？」

　　老人閉目說道：「兩個老怪竟有這等的進境，實非老朽始料所及，老朽沒有當場出醜已經是夠幸運了。」

　　葛品揚乃天龍門下，知道老人所言實非虛言，心頭黯然，沒有再說什麼。

　　老人停了停，啟目微笑道：「那年老朽去天龍堡，你正在摹臨魏碑和《靈飛經》，日前五鳳幫那副對聯是你寫的吧？」

　　葛品揚點點頭，又將本身遭遇向老人詳述了一遍，最後轉問老人道：「五鳳幫幕後究係何人主使，您老人家知道不知道？」

　　老人苦笑仰臉，良久，方緩緩說道：「對這幕後人，龍門棋士、你師父以及老朽，也許有著相同的感覺。」

　　葛品揚心神一緊，忙問道：「是誰？」

　　老人答非所問地緩緩接道：「不過，我們三人誰也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葛品揚瞠目道：「為什麼呢？」

　　老人又苦苦笑道：「一個人已死去多年，竟又出現，這種荒謬的事，說來誰能相信？」

　　葛品揚道：「死訊出於誤傳也不一定呀。」

　　老人搖搖頭苦笑道，欲言又止。葛品揚著急道：「譬如說，剛才那兩名怪老人，您老起初不也以為早就不在人世了嗎？」

　　老人搖搖頭道：「這中間情形不同。」

　　葛品揚道：「不同在什麼地方？」

　　老人有意轉移話題，忽問道：「孩子，剛才那兩名老怪物你知道他們是誰麼？」

　　葛品揚蹙額搖頭道：「只知道他們是五鳳幫的太上護法－－」

　　老人道：「天山胖瘦雙魔，這名號你沒有聽你師父提及過？」

　　葛品揚驚得跳起來道：「胖瘦雙魔？」

　　接著叫道：「師父沒有提及，黑白兩姨卻說過一二次；不過，那也只是當故事談，雙魔不是早在十多年前就已因走火入魔離開人世了嗎？」

　　老人道：「誰親眼見到了？」

　　葛品揚眼珠一轉，趁機道：「那麼那位五鳳幫幕後主使人，您老說他死，難道有誰親眼看到過了不成？」

　　老人一咳，忽向陳、胡二人道：「駝叟聶老弟臺近來可好？」

　　陳、胡二人雙雙躬身道：「託您老的福，還好。」

　　葛品揚知道老人有意規避自己的問話，因深知此老脾氣，不敢追問，心下卻止不住納罕萬分。他心想：看來只好留待問龍門棋士了。心裡這樣想，卻又改變方式試著問道：「那麼，武林中前此所發生之疑案，與五鳳幫有沒有關係呢？」

　　老人側目說道：「疑案係以天龍武學演成，你是天龍門下的弟子－－你問老朽，老朽又去問誰？」

　　葛品揚默然，一股豪氣在怒火中茁升，憤然道：「只要晚輩武功恢復，偵破此案我可以一肩擔承的。」

　　老人道：「單是恢復武功，還不夠。」

　　葛品揚道：「尚缺何事？晚輩一並聆教。」

　　老人道：「得練一元指。」

　　葛品揚道：「如果晚輩請求，師父諒肯傳授。」

　　老人道：「獲得傳授仍然不夠，火候不達八成以上，不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足以壞事。」

　　葛品揚低頭喃喃道：「是的－－層層阻礙－－不過，任何事都是無法一蹴而成的－－我只要武功，原有的武功，我能奮鬥－－克服一切困難而達到目的，我－－我堅信。」

　　老人點點頭道：「好的，孩子，老朽現在成全你。」

　　葛品揚一呆，驚喜交織，驀地拜倒，激動地泣喊道：「您老－－您老真有辦法？－－揚兒終生不忘您老大德－－」

　　老人緩緩道：「不應忘了的，另外還有一個人。」

　　葛品揚不解，抬臉欲問時，老人頭一點已轉身步向茅屋。

　　葛品揚朝陳、胡二人望了一眼，三人一起趕到老人身後。老人並不入屋，卻繞屋向屋後走去。

　　最後，停在一座墓前，老人用手一指道：「這就是你黑白兩姨的師父，老朽的師兄知機子的陵寢。」

　　葛品揚肅容點了點頭。

　　老人接下去道：「千年水火珠，武林中人人都只知道有一對，知道有兩對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老朽，另一個便是老朽這位已作古人的師兄。」微頓接著又道：「兩對水火珠，均為老朽師兄所有，一對於卅年前送給龍門棋士古老兒，嗣後古老兒借花獻佛，又將它們送給我那兩個侄女。」

　　老人最後說道：「另外一對，便在這座墳墓中。」

　　葛品揚心頭一震，囁嚅道：「這，這怎麼－－」

　　老人淡淡說道：「可以不可以，應由老朽決定－－」回頭向陳胡二人道：「有煩兩位幫忙。」

　　陰陽算盤和大力金剛不敢違示，僅遲疑了一下，立即恭諾著各自腰間抽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向墓前走去，慎敬地掘土破墳。不消多久，石棺已露出一角。

　　陳、胡二人互望一眼，垂手後退。

　　天風老人緩步下坑，向石棺肅容一揖，然後將棺蓋緩緩斜移。目光至處，臉色一變，伸手疾向棺中一把抓去。

　　他取出的並不是什麼水火珠，而是一張淡黃色的羊皮紙，展視下，連說兩聲：「果然是他，果然是他！」口噴鮮血，撲棺俯倒，當時氣絕。

　　葛品揚上前將老人扶起，又悲又駭，瘋狂地搶過那張已為鮮血染污的羊皮紙，就著月色，但見紙上這樣寫著：「余盜此珠，不得已也，如非天龍門下，日後持此卷者，可向北邙白雲屯靜雅山莊主人提出一個要求，包括代為恢復失去的武功在內。」

　　葛品揚怒叫道：「卑鄙！無恥－－何來的第三者呢？他老人家不是明明說僅他們師兄弟知道墓中藏有寶珠嗎？」

　　陳、胡二人已從旁看清了羊皮紙上的留言，陰陽算盤陳平低聲婉轉道：「葛兄，事已至此，惱亦無益，咱們－－」

　　大力金剛胡九齡也說道：「此人行為雖欠光明，但觀紙上留言，似還有一點良心，他要是說了不算也不會留下話來了。」

　　葛品揚瞋目吼道：「知道嗎？我是天龍門下，永遠都是！」

　　雙手連撕，一張羊皮紙，頓化碎片飛散。

　　陳、胡二人歉然垂首。葛品揚火氣發洩後，轉而感到不安，上前拉起了二人手臂，誠懇地告罪道：「小弟一時衝動，還望兩兄多多包涵。」

　　胡九齡抬頭道：「沒有什麼，少俠的心情我們了解。」

　　陳平想了想道：「少俠武功並非毀於天龍爪力，恢復過來應不致十分為難，只要覓得一味像何首烏、靈芝、雪蓮之類的珍貴藥材，再有一位功力與五派掌門相等的人物施助，也盡夠了。」

　　葛品揚輕輕一嘆，苦笑道：「話雖如此，但談何容易？」

　　陳、胡二人默然，片刻後，二人開始掘土，就在知機子墓旁，將天風老人遺體慎重葬入，正擬去取石砌墳，葛品揚阻止道：「不，就這樣行了，他老人家的死訊暫時還是不讓外界知道的好。」

　　三人拜奠畢，回到茅屋前。葛品揚將柴扉輕輕合攏，然後就檐下撿起一段木炭，在柴扉上寫了四行草字：

　　「山中合藥去

　　出入無定期

　　故舊或相訪

　　賓主自擇之－－」

　　翌晨，三人黯然離開了神女峰，仍於風月臺搭上下行江船。

　　登船後，胡、陳二人問葛品揚道：「現在去什麼地方？」

　　葛品揚沉思著搖了搖頭，二人也就沒再追問。

　　江船順流而下，半月後到達洞庭。葛品揚遙望岸上，忽然提議道：「上岳陽樓喝酒去！」

第七章　驚逢巧變

　　岳陽樓位於岳陽城西門，登樓俯瞰，洞庭煙波一望無遺，為三湘第一勝跡。

　　有道是「巫山雲雨峽，湘水洞庭波」，唐人形容美人亦有「裙拖文幅瀟湘水，髻聳巫山一段雲」之句。巫山峰勝，洞庭水秀，自古齊名。

　　時序入秋，湖蟹上市，岳陽樓也比平日更形熱鬧，不過，到這兒來的，以騷人雅士居多，故酒窖雖眾，卻甚少市儈氣。

　　這是涼風習習的午夜，葛品揚偕胡、陳二人登樓時，樓上已上了約有七成座，到處一片論詩談笑聲。

　　三人就窗口揀了座位，趁酒菜未上之際，葛品揚起身沿四壁瀏覽，希望能發現一二首前人佳作。

　　正遊目間，忽聞身後有人大聲道：「『岳陽樓上聞吹笛，能使春心滿洞庭』－－論前人有關岳陽樓之作，我就喜歡這麼兩句。」

　　另一人接口道：「哪裡，哪裡，這哪有『詩狂直欲吞雲夢，酒渴何妨吸洞庭』兩句好？」

　　葛品揚心想：爭什麼？四句都不錯呀。

　　他覺得二人口氣不俗，且似乎都很年輕，不禁轉頭朝身後看來，待將二人面目看清後，不由得暗暗納罕不已。

　　原來論詩的二人年紀均在三旬上下，不但儀表瀟灑，而且雙眼神采奕奕，依他估量，兩人在武功方面的成就，當與前此的自己在伯仲之間。

　　他想：當今五派門下，絕無此等高手，如此年輕而有如此成就者，在江湖上也絕非無名之輩，今日武林中幾名年輕的俊彥人物，我葛品揚可說無不耳熟能詳，這二人是誰，我怎麼連一點印象也沒有呢？

　　兩名青年見葛品揚向他們不住打量，其中一名穿青色長衫的目光閃動，忽然開口笑問道：「這位兄臺有所見教麼？」

　　葛品揚定神一笑道：「豈敢，為兩位風儀吸引而已。」

　　另一名穿藍色長衫的接口道：「在下兄弟剛才的謬論定使兄臺竊笑，依兄臺之意，論岳陽和洞庭的詩句應以誰人所作為佳？」

　　二人中，青衫青年神色溫和，藍衫青年則微見倔傲。

　　葛品揚造才自兩人所誦詩句中已約略揣出二人個性，這時見藍衫青年這樣發問，心知對方是有意考究自己，於是淡淡一笑，吟道：「夜共瀟湘月，朝連巫峽雲，煙愁賈太傅，而泣屈平君！」

　　吟畢，一笑道：「小弟所喜的是這一首。」

　　藍衫青年微怔脫口道：「好消沉－－」

　　言罷他似感失儀，赫然又接道：「不過就詩論詩，兄臺這一首倒是的確不錯。」

　　葛品揚暗笑，心想：這藍衫青年人雖驕了點，但這種口直心快的性格卻亦不無可取呢。

　　他又想：自己武功若未喪失，而又能知悉二人身份的話，一旦交上這兩個朋友，那該多好？

　　就在這時候，樓下遠處，突有一個蒼老的聲音一路唱了過來道：

　　「劍醫兩廢讀黃老

　　手按紫菀坐碧草

　　秋至不知湖水深

　　日暮忘卻巴陵道－－」

　　藍衫青年神色一動道：「來了！」

　　葛品揚不期然脫口問道：「誰來了？」

　　青衫青年強笑道：「一名瘋老人罷了。」

　　葛品揚心知有異，忖及來者大概也是武林中人，兩青年可能與來人有甚過節，在此正是為了守候，於是，拱手一笑道：「兩位兄臺慢用，小弟那邊酒菜已上，恕不相陪了。」

　　兩青年神色不定，僅含混地敷衍了一下，並不挽留。

　　葛品揚還座，樓梯口同時出現一名破衣老人。

　　上來的這名破衣老人，看去約六旬左右，身穿一襲百孔千瘡的葛色麻布袍，爛眼，酒糟鼻，長鬍糾結，滿臉油污，神態猥瑣已極。

　　但見他站在樓梯口，爛眼眨動，鼻翼扇翕，四下一陣狂嗅，然後咽著口水自骯髒衣袖上掏出一方已舊得發黃的白布，雙手分提兩角，滿樓環照，口中不住嘻笑喊道：「怎麼樣，朋友們，有照顧老漢的沒有？」

　　眾人看時，只見那方白布上這樣寫著：「包決疑難－－代價是飽餐一頓。」

　　酒客們面面相覷，沒有一人有所表示。眾人中雖不乏慷慨之士，但老人那副骯髒勁兒，實在令人皺眉，不敢領教。

　　陰陽算盤和大力金剛二人雖是五派中有數高手，唯造詣尚未達施展「傳音入密」境界，這時說話不便，都只拿眼光斜斜望向葛品揚，似說：「葛少俠有沒有看出此老來歷？」

　　葛品揚微微擺了一下頭，心底迅忖道：「這人是誰呢？最大的可能應該是丐幫幫主四海神乞樂十方，可是神乞天生又矮又胖，此人身軀六尺，比神乞足足高出三分之一有餘，再神奇的化裝術也不能使人身軀加長呀。

　　思忖間，忽見另一邊那兩名為詩爭論的英俊青年正低臉以傳音方式交換意見，心頭一動，驀向陳胡二人低聲說道：「我們這邊不是空著一個座位嗎？」

　　陳胡二人會意，當下由陰陽算盤陳平離座上前，向老人拱拱手道：「老丈如不嫌棄，請去敝席一醉如何？」

　　老人在陰陽算盤身上打量了幾眼，忽然搖頭道：「看朋友這副相貌，算盤一定打得很精，老漢得考慮考慮才能決定。」

　　四下酒客們一個個為之嗤鼻，心想：騙吃騙喝這玩藝兒還揀主顧，倒真是千古奇聞。

　　聽了老人這種雙關語，陰陽算盤不勝震駭，人家一口道出他的身份，他卻連人家一點邊也摸不著，這情形，在武林中可說是栽到家了。

　　在江湖上以精明練達、老於機謀而博得「陰陽算盤」之號的陳平，雙頰一熱，怔在當場，一時無詞以繼。

　　這時，忽然又有人高聲道：「在下兄弟掬誠相邀，請老丈賞光。」

　　眾人循聲望去，發話者正是樓角兩青年中穿藍色長衣的那一名。老人眼角一瞟，搖搖頭，自語般哼著說道：「掬誠？嘿，有誠意為什麼等到現在才開口？」

　　藍衣青年臉有忿色，雙眉一剔，正待發作，對面那名青衣青年一咳，大聲道：「人家不賞臉就算了，何必盡討沒趣？」

　　老人又是一哼，喃喃說道：「我說如何？單看這兩副臉色也就夠瞧的了。」

　　語畢，又轉向陳平道：「你這人氣派雖然不夠，但生意講究個先來後到，看在你第一個出面相邀的份上，我們算是成交了。」

　　他白布一攏，塞人袖中，大踏步領先往葛品揚這一席走了過來。

　　葛品揚已看出此老大有來頭，容得老人走近，立時起身讓座。老人望也不望一眼，徑就對面空位坐下，破袖一擄，向攏過來的一名店伙大聲交代道：「醉蝦、蒸蟹、金鯉素湯，洞庭春三斤。」

　　他點完酒菜，這才向同席三人道：「究竟誰會賬？」

　　陳、胡二人一指葛品揚道：「當然是我們葛相公了。」

　　老人皺眉自語道：「葛相公？他請老漢為什麼要這樣藏頭露尾的自己不出面？」

　　陳、胡二人，臉色均不禁微微一變。

　　葛品揚從容一笑道：「本公子有本公子的身份，這就是俗語所說的『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了呀！」

　　老人嘆了一聲，仰臉道：「心情還蠻輕鬆的嘛。」

　　葛品揚一聽這話，情知老人已洞知他們三人的一切，可說已無甚值得掩瞞的了，當下坦然一笑，接口道：「所謂包決疑難，其內容及範圍如何，能請教請教否？」

　　老人像回答天花板似地傲然冷笑道：「包羅萬象－－包括為人找回已喪失的、有形或無形的任何東西。」

　　陳、胡二人四目遽亮，迅速互望了一眼，葛品揚心頭也是猛然一震，但仍強自抑制著沒有立即形之於色。

　　老人淡淡接下去道：「敬神如神在，心誠則靈。」

　　葛品揚心想：今天的我，手無縛雞之力，陳胡二人力量也極有限，誰想暗算，隨時都有機會，在這種聽天由命的情形下，我葛品揚還在乎什麼呢？

　　心中想著，正待開口，樓梯一陣響動，又上來了數人。

　　葛品揚目光迅掃，看清後不禁又是一呆。

　　最前面是個眉心有顆血痣的肥胖老者，老者身後是位年約二十四五、姿色妖艷的紅衣少婦，再後面是一對孿生般的中年人，一人面白無血，一人臉紅如火，最後則是一名手扶拐杖、面如乾橘的黑衣老婦人。

　　這男女老少五人，正是當今黑道上的精英：三目狂叟高群，媚娘胡卿卿，大巴山水火雙煞：冷血書生王先賢和燎原劍客王先義，賀蘭鬼嫗苗苦芝。

　　老人忽向五人方向一拍桌子，怒叫道：「也不過幾味爛蝦、臭蟹、老乾魚，怎到現在才上來？」

　　五人臉色方自一變，身後忽然搶出一名托著食盤的伙計快跑數步，張口期期責問道：「老－－老先生怎能這樣說話？」

　　老人又是一拍桌子道：「老漢哪點說錯了？」

　　伙計一指盤中道：「這－－這都是一些活生活跳的新鮮貨，您－－您說爛、臭、老，豈不是太那個了？」

　　老人怒道：「既是新鮮貨，樓上哪來這股怪氣味？」

　　陳、胡二人暗暗叫苦，眼前這五名黑道人物，他二人合力最多也只能敵得一個，這老人滿口胡言，萬一是虛有其表怎麼辦？

　　店伙茫然，敢怒而不敢言。葛品揚看了不忍，揮手一笑道：「放下來，伙計，這位老丈聞到的氣味或許是窗外湖面上吹過來的也不一定。」

　　店伙放下酒菜，含著一肚子委屈退去。狂叟、媚娘、雙煞、鬼嫗等五人均狠瞪了老人一眼，冷哼著四下散哄，除大巴山水火雙煞共佔一席外，餘者三人皆各佔一席，五人同至顯然僅為一時之巧合。

　　葛品揚暗忖：這五名男女魔頭各霸一方，雖同為黑道中人，平時利害不衝突，甚少往來，今天忽然齊集岳陽樓，是為了什麼呢？

　　他又想：是為了那兩名年輕人呢，還是跟兩名年輕人一樣，也是為了我這邊這位怪老人？

　　葛品揚立即得到解答，最後一種想法大概沒有錯。

　　兩位青年見男女五魔現身，雖感意外，但顯然並不放在心上，僅稍稍皺了一下眉頭，即又將注意力回到怪老人身上。

　　老人容得五魔坐定，忽向葛品揚大聲道：「這地方不夠寬敞，你說是嗎？」

　　葛品揚神思不屬，一時沒有聽懂老人話中之意，方想回說：「這兒能放四十多張桌子，怎還說不夠寬敞？」

　　身後，一個冷冷的聲音代答道：「閒人都讓開也就差不多了。」

　　葛品揚不須回頭，已猜出發話者就是大巴山水火雙煞中的冷血書生王先賢，一聲暗嘆，立即會悟雙方話中之意。

　　老人滿乾了一大盅洞庭春，又道：「次一問題是粥少僧多，奈何？」

　　三目狂叟高群自另一桌遙遙接口道：「粥少僧多是和尚們自己的事，布施者大可不必操心！」

　　至此，葛品揚已完全明白過來：原來他們不約而同至，是為了爭奪老人身上一樣東西。

　　此刻，三目狂叟的語氣明顯之至：只要東西交出來，如何分配，我們五個自然另有解決之道。

　　這種露骨的話極為自負，大有五人中他可穩得之概。

　　老人雙手抓蟹吮吸了一陣，丟掉空殼，又連乾了幾杯，自說自話道：「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大巴雙煞中燎原劍客一拍桌子叫道：「他媽的，左一個問題，右一個問題，哪來的這麼囉嗦！」

　　老人又扔掉一隻蟹殼，好似回答蟹殼般地冷笑道：「你他媽的不耐煩為什麼不滾開？」

　　燎原劍客雙眼一瞪喝道：「你罵誰？」

　　老人側臉向賀蘭鬼嫗問道：「誰該罵－－你年紀大，你倒說說看？」

　　鬼嫗仰臉冷笑道：「誰攪亂局面，誰就是老婆子的仇人！」

　　燎原劍客見鬼嫗反幫老人說話，不由得勃然大怒，雙目暴睜，就待推座而起，冷血書生低喝道：「坐下！」

　　燎原劍客是黑道中天字第一號的火爆性子，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能令他服貼的僅他兄長冷血書生一人，這時一聲冷哼，居然乖乖坐下。

　　冷血書生喝畢，目光一斜，向老人冷冷問道：「最後一個問題是什麼？請教了！」

　　老人連頭帶尾一口塞入三隻醉蝦，嘖嘖有聲地吸著鮮肉和佐料，一面含混不清地說明道：「想先弄清楚妙手空空羅集羅老弟的命運而已。」

　　燎原劍客趁機出氣般的哼道：「姓羅的已經說出了寶物去向，我們憑什麼還要難為他？」

　　老人點點頭道：「是的，不然你們也不知道趕來這裡了。」

　　稍頓，他反問道：「但姓羅的有沒有同時說明這件寶物的來源呢？」

　　燎原劍客道：「得自何處都是一樣！」

　　老人冷笑道：「得自五鳳幫也一樣嗎？」

　　燎原劍客尖叫道：「他媽的，你少唬人－－」

　　這一叫，高而不亢，顯然有點色厲內荏，其餘四魔也同時微微一怔。

　　老人噴出一口酒氣，嘆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唉唉，你們都給羅集那小子害上啦！」

　　他打了一個酒嗝，又接下去道：「第一、你們趕來，就欠斟酌，老漢要是個好相與的，那小子會乖乖的將東西交出來嗎？第二、就算老漢也怕事，將東西再交你們五人，請問你們五人中誰敢跟五鳳幫正面為敵？」

　　三目狂叟忽然冷冷反問道：「你敢，是不是？」

　　老人頭一點道：「當然－－知道老漢是誰嗎？」

　　葛品揚又進一層知道，所謂寶物原為黑道中有名之神偷妙手空空羅集自五鳳幫什麼人身上竊來，嗣遭這位怪老人恫嚇過手，又被五魔聞訊趕至。現在疑問只剩下兩點：寶物何物？怪老人是誰？

　　三目狂叟側眼道：「尊駕何人，有幸見示嗎？」

　　老人微微一笑，說道：「容易猜得很，你們只須好好想上一會兒，包管你們人人恍然大悟。」

　　葛品揚暗笑：鬼話！要有這般容易，我第一個早該想出來啦。

　　五魔心想：是呀！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們幾個連這老傢伙是誰都沒先弄清楚，豈不有點冒失麼？

　　於是，五魔都開始出神思索起來。

　　老人眼角一瞟，轉向葛品揚笑道：「他們想他們的，咱們也別閒著，來，咱們喝咱們的！」

　　他說著一把抓過酒壺，先將自己面前空杯斟滿，手臂一伸，又隔桌為葛品揚斟酒。

　　葛品揚連忙欠身道：「不敢當，不敢當。」

　　謙讓中，老人肘腕一抖，忽自破袖內悄悄灑落一顆黑色藥丸。

　　葛品揚但覺黃星一花，尚未看清那顆藥丸的形狀和大小，一股異香沖鼻，懷中酒已化為玄黃香醪。

　　老人聲促如喝，舉杯道：「乾！」

　　葛品揚心頭一動，不假思索，舉杯一吸而盡。

　　老人其迅無比地又為葛品揚斟上第二杯，乾了，再斟第三杯，第三杯也乾了。

　　洞庭春為岳陽名產，醇而烈，葛品揚酒量本就有限，三杯猛酒入腹，腹中立如火龍翻騰般升起一股熱流，剎時遍及周身，灼焚難當，甫感事情不妙，未及有所表示，驀聽老人桌子一拍，大喝道：「好個不識抬舉的小子！」

　　隨著喝罵，一掌掃來，葛品揚無從抗拒，在一股疾勁掌風中悠悠離座，穿窗飄向湖心。

　　人在半空中，僅僅聽得一句：「你們兩個諒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下身已然入水，眼角隱隱瞥及應聲被打出窗外的似乎正是胡、陳兩人。

　　遍體灼熱、如同火焚的葛品揚在暴熱乍冷之下，體內那股奔竄的熱流突化一股柔勁，百脈環走，撞奇經，貫百穴，天地交泰，舒適無比，只覺雙肩被人一帶，便於舒適中失去知覺。

　　葛品揚再度睜眼，眼前已是一片濛濛銀輝，抬頭仰望，月正中天，原來時光已由白天進入黑夜。

　　他想：我怎麼了？這又是什麼地方？

　　真氣一提，躍身而起。他提氣時，忘記自己武功早已喪失，等身軀應念上射後，始半空一驚，一個把持不住，幾乎平空掉落。

　　他上升，再降落－－冉冉降落，輕靈之處，竟更勝往昔。

　　他呆立著，終於完全明白過來。他感到無比的興奮，無比的激動。良久良久，發出的卻是一聲低低的喟嘆。

　　他告訴自己：全面改觀－－新的生活，新的命運－－重新開始了！

　　接著，他想起日間酒樓上那位老人，也想起陰陽算盤和大力金剛兩個，他想著，開始四下打量。

　　他察出，自己此刻正處身在一座疏林中，從林隙間望出去，遙遠處有水波閃漾，於是，他更清楚了：這兒正是湖中的君山。

　　低頭見身上尚有水珠淋滴，知道自己可能係陳、胡二人泅水帶至此處，出水也許還沒有多大工夫，因此，他向林外走去，他相信二人一定仍留在附近。

　　葛品揚行將出林，眼前黑影一閃，忽自陰暗處飛出一片樹葉，扭頭望去，一株古楓後，正站著陳、胡二人，這時一個以指立脣，一個向他招手。葛品揚心知有異，便放輕腳步攏了過去。

　　陳、胡二人望著他，似問：「沒事嗎？」

　　葛品揚傳音答道：「失去的回來了，稍後詳告，謝謝兩兄救護大德。」

　　陳、胡二人，四目中同時放出異采，這時林外不遠處忽響起一陣大笑道：「慌什麼？老大既約諸位到此地來，當然要有交代。」

　　葛品揚聽出正是日間酒樓上那老人的聲音，忙跨出一步，貼身樹後，同時探臉向發聲處望去。

　　發聲處距樹林約四五丈遠近，是片寬闊的空地，空地一角有座古祠，正是年前他來君山會晤正派掌門人的地方。

　　這時，月色下空地上共站著六個人。

　　向東是那位破衣老人，老人對面三丈外，站著的正是三目狂叟高群、媚娘胡卿卿、賀蘭鬼嫗苗苦芝以及大巴山水火雙煞五魔。

　　當下但見老人手向五魔一指，又笑道：「老夫剛才說過，這顆九轉玄黃丹乃那姓羅的三手小子於三峽附近自兩名大魔頭處竊得；這兩名大魔頭的名號如果說出來，你們不是不信，便會嚇個半死，這一點老夫姑予保留。老夫現在要告訴你們的，就是這兩魔頭是五鳳幫的太上護法，你們不妨再重新斟酌斟酌吧，這顆九轉玄黃丹你們到底碰得碰不得？」

　　三目狂叟直截了當冷冷搶答道：「碰得。」

　　老人輕輕一「哦」，微笑問道：「尊駕憑什麼敢說這句話？」

　　三目狂叟冷冷回答道：「你能我也能－－就憑這一點。」

　　老人大笑，連聲道：「好，好，好！」

　　三目狂叟喝道：「好就交出來！」

　　老人忽然住笑側目道：「高群，你在黑道上也是小有名氣的人，當知道這玄黃丹最大功效乃在用於恢復失去的功力，你閣下一身功力好好的，又何必要這般認真相逼呢？」

　　三目狂叟仰起臉道：「它的一次功效能助人平添十年功力，這種誘惑大概凡是武林人物都難不動心的。」

　　老人笑道：「十年功力又算什麼呢？像閣下這種底子。就是再增三十五十年功力，除了自速其死之外，又能濟得甚事？」

　　三目狂叟氣得渾身發抖，一時間幾乎沒有暈厥過去。

　　大巴雙煞中老二燎原劍客好不容易佔得一個發話的機會，這時環眼一瞪，虎吼喝道：「你這老賊又算什麼東西？」

　　老人並不動火，微微一笑道：「老夫不戰叟！」

　　雙煞老大冷血書生一怔道：「什麼？不戰叟？」

　　老人又是微微一笑，笑道：「老夫不勝叟！」

　　媚娘胡卿卿咯咯一笑，掩口道：「你這老迷糊，到底是不勝叟還是不戰叟？」

　　老人笑道：「都可以－－」

　　他笑一笑又接道：「最好加起來，那麼就隨便顛倒都不會錯了。」

　　媚娘微怔道：「加起來？不戰跟不勝？」

　　老人點頭一笑道：「對了，不勝不戰叟，或者不戰不勝叟。」

　　楓樹後的葛品揚和陳、胡等三人，聞言為之忍俊不禁。五魔聽了，方知受了老人戲弄，頓時一個個臉籠殺氣，全都動了真火。

　　五魔中，以鬼嫗最受不起奚落，她自現身以來，一句話沒有講，這時卻第一個發動攻擊。

　　鐵拐一掄，帶起一片呼呼風聲，招呼也不打一個，便向老人一拐掃至。

　　破衣老人衣袖一拂，人如風車般，就地滴溜溜一轉，一面閃避來勢，一面放聲高叫道：「且慢！」

　　鬼嫗勒拐喝道：「還有什麼可說的？」

　　老人退出一步，哈哈一笑道：「老夫為修正果，戒殺已久，你婆子如此相逼，萬一激得老夫開了戒，豈不大家都罪過麼？」

　　鬼嫗勃然大怒，鐵拐一順，就待再度攻上。

　　老人聲浪一沉道：「老夫話尚未完。」

　　短短六個字，有如連續打出六槌，低低而沉沉的，震得五魔均是心頭一顫，鬼嫗手中鐵拐不由自主地垂放下來。

　　老人目光環掃，緩緩接下去道：「你們如此氣勢洶洶，一味進逼，無非不知老夫是誰而已。」

　　鬼嫗嘿了一聲攔住說道：「正是這樣！老身行年六十有六，能被嚇唬的年紀已過去五十寒暑了。」

　　老人側目道：「咱們來個不傷和氣的解決方式不好麼？」

　　三目狂叟冷冷插口道：「除了交東西，『和氣』大概是『傷』定了。」

　　老人回頭一笑道：「未必見得吧？」

　　語歇，笑意一斂，雙袖揮舞處，空地頓時捲起一片激盪勁氣，氣渦中人影遊閃，宛如雲龍隱現。五魔為這聲勢所驚，紛紛凜然後退。

　　驀地裡，氣渦中一聲斷喝：「著！」

　　三丈外，一排五株塔柏，同時應聲折倒。

　　葛品揚起始便在暗中留意，他覺得這種武功眼熟之至，由於心情太緊張，一時竟未能悟得過來，正感納罕之際，忽聽三目狂叟尖叫道：「身旋狂飆，掌舞星搖－－天，天風老人！」

　　「天風老人？」

　　「天風老人！」

　　「天風老人？－－我的天啊！」最後一聲駭呼似出媚娘胡卿卿之口，呼聲中人影大亂，五魔於剎那間溜得一個不剩。

　　陳、胡二人瞠目喃喃道：「天風老人？武林中究竟有幾個天風老人？」

　　葛品揚失聲道：「是啊－－」

　　他們三人來自巫山，曾親眼看見天風老人死去，並親手為老人落葬，這難道還會有假不成？

　　三人正在錯愕間，空地上，老人仰天大笑了一陣，突然住笑，望空冷冷說道：「年底，長安，風月樓列局以待，不去就打扁你小子的頭！」

　　揚手間，先彈出一點白星，又彈出一點黑星，兩星相擊，發出一聲悅耳脆響，雙雙墜地。

　　雙星墜地，老人破袖飄飄，眨眼不知去向。

　　陳、胡二人相顧發怔道：「他說什麼？」

　　葛品揚沒有作聲，徑向空地奔去，陳胡二人趕到時，他展掌向二人一伸，搖搖頭，苦笑道：「現在知道他老人家是誰了嗎？」

　　陳、胡二人齊齊叫道：「龍門棋士？」

　　原來葛品揚手掌托著的，正是黑白兩枚象牙棋子。

　　與此同時，遠處湖面上，一青一藍兩條身形凌波飛渡而來。

　　葛品揚目光一注，咦道：「又是他們兩個－－這二人一身功夫好俊。」

　　陳胡二人循聲回頭，青衫青年和藍衫青年已來至三丈以內。葛品揚從容收起兩枚棋子，向陳胡二人傳音吩咐道：「由小弟應付他們。」

　　他容得來人定下身形，搶出一步攤手苦笑道：「兩位來何遲遲？他們幾個都走啦！」

　　藍衫青年氣咻咻地跳腳道：「都是四弟、五弟誤事，害得我們苦等。」

　　青衫青年擺手道：「算了，算了，人跑了急有什麼用？只要有此線索，追回也不過是遲早而已。」

　　青衫青年口中說著，兩眼不住在葛品揚身上打量，心下暗忖：這人被一掌打落湖中，不但不死不受傷，反比先前出落得更見精神，豈非怪事？

　　兩青年身手雖在伯仲之間，但是，葛品揚早就看出，藍衫青年是個直腸子，不怎麼樣；青衫青年沉穩機警，周旋間，可不能不加小心。這時他雖知青衫青年已對他起疑，一時也不急於掩飾，當下故意嘆了口氣道：「真沒想到那老傢伙原來就是什麼天風老人－－」

　　藍衫青年一愕道：「誰－－你說？」

　　葛品揚點一點頭道：「兩位且過來這邊看看。」說著，手向遠處五株斷柏一指，偏身踏出一步，裝出引頸姿態，青衫青年和藍衫青年迫不及待，搶先向斷柏奔去。

　　葛品揚則又故作突然想及什麼似的，留步轉向陳胡二人，一面使眼色，一面以一種主人對下人的語氣大聲說道：「你們兩個先回去，告訴老爺，就說這一帶的地租已經收清，長安店賬年底我再帶你們兩個去收，不然你們先去長安等也一樣。」

　　陳胡二人會意，他們知道這位天龍門下武功已復，再陪下去反成累贅，葛品揚這樣說，無異在向二人訂定後會之期，於是，二人同時投出戀戀不捨的一瞥，低頭恭諾著反身而去。

　　葛品揚匆匆趕至兩青年身邊，一路大聲問道：「兩位看清了嗎？」

　　兩青年不答，卻雙雙注視著陳胡二人在月色下漸漸遠去的矯捷身影，似乎有所訝疑。葛品揚故意赧然一笑道：「不瞞兩位說，小弟家中薄有一點產業。」

　　兩青年同時哦道：「他們是護院武師？」

　　葛品揚點頭一嘆道：「是的，平時我還以為他兩個有多了不起，今天酒樓上，唉唉，想不到他們幾乎自身難保－－」

　　二人注目又問道：「兄臺也是會家子了？」

　　葛品揚向陳胡二人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攤手苦笑道：「師父不過如此，說會家子豈不貽笑大方麼？」

　　至此，兩青年完全為之釋然。葛品揚朝五株斷柏一指，存心消除二人最後一層疑雲，道：「那時，小弟躲在樹後，老傢伙以一陣怪風將這五株柏樹刮倒，只聽其中那個眉心有痣的老者尖叫道：「天風老人！天風老人！』天風老人是誰啊？」

　　藍衫青年臉色變了變，沒有開口，青衫青年緩緩說道：「巫山一名武林前輩，兄臺非我輩武林之中人，自然是不會清楚的了。」

　　藍衫青年忽向葛品揚問道：「兄臺如何稱呼？」」

　　葛品揚由於這兩個人的個性和儀表，不期然念及堡中常平、霍玄兩位師兄，正好又想及與「思」同音的「師」字，乃拱手道：「小弟姓師，草字玄平，兩位兄臺呢？」藍衫青年道：「在下冷必光，這是我們二哥冷必武。」

　　葛品揚心想：冷必武？冷必光？他剛才又說什麼四弟、五弟，敢情他們是同胞兄弟？

　　他心底迅忖著，口中同時答道：「唔，兩位冷兄，幸會，幸會。」

　　藍衫青年又道：「兄臺對武功一道有更上一層樓之意否？」

　　葛品揚作驚喜狀，打躬道：「固所願也！」心想：正想了解你們身份，你既提出來，我又何樂不為？

　　青衫青年頗有不以為然之色，但亦未作明顯表示，這時，仰望著天色道：「天快四更了，四弟五弟可能已先回去了，我們走吧。」

　　三人走至湖邊，冷氏兄弟雙肩一晃，便向水面凌虛踏去，葛品揚正擬提氣相隨，忽然警覺，忖道：這怎麼使得？

　　當下從後高喊道：「兩位兄臺且慢，小弟過不去呀！」

　　他因幾乎露出破綻，一身冷汗，臉上神色也為之大不自然。重新回頭的冷氏兄弟看了，以為他自慚不如，益發不疑有他，這時，一人攏住他一隻手臂，一聲低叱，雙雙向湖中躍去。葛品揚暗駭，心想：這一手，我葛品揚也未必辦得到啊。

　　冷氏兄弟雖然帶著葛品揚，仍然踏波如飛，身形毫不停滯。葛品揚有心試試兩人是否技止於此，半途上，數度故作心悸而陡然運氣下沉，不意冷氏兄弟竟不受影響，只吩咐他：「不要怕，怕就閉上眼睛好了。」

　　他們口中說著，腳下卻疾行如故。這一來葛品揚不安了，他告訴自己：如今不裝也不行了。

　　抵岸，冷氏兄弟略作張望，便向城中走去。

　　時值承平，金吾不禁，岳陽城城門通夜敞開著。冷氏兄弟走在前面腳下甚慢，似乎怕葛品揚跟隨不上。葛品揚武功恢復後，渾身活力充沛，這樣走法實在不習慣，於是趕上一步，低聲笑道：「小弟授藝師父中，有位外號叫做草上飛的－－所以在陸地上，兩位兄臺跑得稍微快點不妨。」

　　冷氏兄弟輕輕一「哦」，腳下立即加快起來，葛品揚又低喊道：「太快了也不行。」

　　冷必光噗嗤一笑，冷必武也笑道：「想不到兄臺的事還真難辦。」

　　葛品揚心頭一動，又趕上一步笑說道：「小弟成就雖差，但自信人並不笨，兩位有空能指點小弟一下就好了。」

　　武功優劣，係於心訣，心訣自秘，乃有門戶之分。葛品揚心想：只要你們稍微露一露，不怕不知道你們來歷！

　　藍衣冷必光性子急，聞言立即笑道：「一般門派練氣，多走丹田、中府，下次你行功打坐時，不妨試走太乙與心絡看看。」

　　葛品揚點頭道：「好，小弟領教，今晚就依示試行。」

　　他口中這樣敷衍著，幾乎沒有驚叫出來：氣行太乙、心絡？這，這是天龍堡的獨門心訣啊！

　　他心跳著，一身是汗，整個心神為之迷亂起來。

　　他跟在二人身後，再也無法去注意二人正將他領向何方了。不一會，冷氏兄弟停下腳步，藍衣冷必光道：「到啦。」

　　冷必武道：「不知必輝、必照他們來了沒有？」

　　冷必光道：「那麼我們是在這兒等，還是先進去瞧瞧再說？」

　　葛品揚從旁插口問道：「這兒是什麼地方？」

　　藍衣冷必光語帶諷刺地哂道：「岳陽藥王廟－－乃武林大大有名的一處地方，難道你家中那些武師就沒有向你提起過？」

　　葛品揚搖搖頭道：「沒有聽說過。」

　　答雖答得從容自然，心底下卻止不住又是一驚，暗訝道：「岳陽藥王廟，武林中誰都知道是丐幫總舵所在，他們找到這裡來做什麼？」

　　這時青衣冷必武目光偶掃，突然低低說道：「四弟、五弟來了。」

　　葛品揚偏頭望去，兩條身形，正自來路上如飛奔至。兩人所穿長衣，一作深紫，一作朱紅，臉上均戴著一幅與衣色相同的紗罩。

　　葛品揚心頭一亮，恍有所悟。藍衣冷必光待後來的兩青年站定之後，忽向葛品揚注視著問道：「師兄弟身上有沒有帶著面罩？」

　　葛品揚笑道：「正好有，徐師父說這是跑江湖必備的東西。」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幅與衣色相同的褐色紗巾戴上。

　　青衣冷必武、藍衣冷必光，也分別迅速戴上青、藍兩色面罩。

　　五人未再打話，相繼向廟中走去。青衣冷必武、藍衣冷必光並肩前行，紫衣紅衣的「四弟」「五弟」並肩後隨，葛品揚走在最後。

　　葛品揚別有用心，走時故意東張西望，顯得畏畏縮縮。進入廟門，他趁前面冷氏兄弟不注意時，手腕一抖，向殿頂那塊塵封的橫匾背後打去一樣東西。東西打出，同時「啊－－」地一聲輕呼道：「這裡面好黑。」

　　匾後發出的響動為輕呼掩沒，「四弟」「五弟」雙雙回頭望了他一眼，臉上現出不屑與厭惡的神色來。

　　轉過前殿，五人眼前驀地一亮。

　　這時的後殿院中，牛油巨燭高燒，燭光搖曳下，正面向殿外坐著三排破衣叫化。

　　最裡一排人數較多，從每人只有一個至二個法結上看，似為幫中三四兩代弟子。

　　中間一排，坐著三名中年叫化，每小均是五個法結，左邊一個，眉成倒八字，一臉苦相；右邊的一個，蒲包嘴，嘴角向兩邊耳根咧開著，活似一尊笑口常開的彌勒佛；中間一個雙睛如電，閃爍不定，那一臉表情，誰也測不出他究竟是喜是怒。葛品揚以前雖沒有見過這三丐，但從三丐長相上，他知道，他們大概便是丐幫中有名的三怪：哭丐、笑丐、無常丐了。

　　最前面，一丐居中盤坐，髮如禿帚，鬚如蝟刺，身軀橫裡與豎裡相等，盤坐著，遠看似一團肉球。

　　這團肉球，正是當今武林中，聲威更在五派掌門人之上的丐幫幫主：四海神乞樂十方。

　　冷氏兄弟現身後，一字並立，他們幾乎已忘了葛品揚的存在。葛品揚背著手，悠閒地向一旁踱去。四海神乞曾於十年前去過一次天龍堡，那時葛品揚才不過七八歲光景，所以葛品揚今天就是不戴面罩，神乞也不會認出他是誰。

　　這時，但見三丐中哭丐臉一仰，哭喪著臉喃喃說道：「早跳禍，晚跳福，中午跳則魚和肉－－我今天一大早眼皮就跳，看來今夜一過，化子群中就要少掉我尚心寒這號人物啦。」

　　笑丐大笑道：「少了你，少了個搶酒喝的，哈哈，值得慶賀，值得慶賀！」

　　哭丐唉聲嘆道：「沒有了我，你還喝得下酒麼？」

　　無常丐大喝道：「閉上你們的鳥嘴，少聒噪點好不好？」

　　笑丐笑道：「沒錢買肉呢，說笑長精神－－大敵當前，不先養養浩然之氣怎行？」

　　哭丐搖頭嘆道：「我看一定打不贏！」

　　笑丐大笑道：「不跟高手討教，豈非一輩子也進不了步？」

　　哭丐嘆道：「只要不送命，當然是好事。」

　　無常丐又喝道：「誰再開口試試看－－」

　　四海神丐輕輕一咳，笑丐扮了個鬼臉，哭丐搖頭一嘆，無常丐話說半句縮口，三怪一齊都安靜了下來。

　　神乞雙目在冷氏四兄弟身上一掃，點點頭道：「很好，青、藍、紫、紅－－」忽然一聲咦，轉向踱步中的葛品揚詫問道：「這位怎麼不穿黃衣而穿褐衣呢？」

　　葛品揚暗忖道：我先前就懷疑這四兄弟便是五鳳幫下的青、藍、紫、紅四鷹主，看來這是不會錯的了。

　　葛品揚想著，眼光一掠，正想向神乞傳音過去，瞥及青衣冷必武面紗一動，似欲說話，只好暫時嚥住。

　　青衣冷必武道：「樂幫主既然明白，事情就好辦了。至於黃衣、褐衣之分，對幫主並不重要，現在有關那份觀禮請帖何以會由天風老人持往王屋鬧事的原因，幫主可以開始解釋了。」

　　哭丐嘆道：「你這多像問供？」

　　笑丐笑道：「少年老成，值人激賞。」

　　無常丐嘿嘿冷笑道：「天風老兒可以仗義陳詞，出入五鳳幫如入無人之境，但狗咬破衣，人揀忠厚欺。如換了我們這批化子去，還走得出來嗎？嘿嘿嘿！」

　　神乞回頭一指三怪，轉向冷氏兄弟道：「正如古語所說的『刑不上大夫』一樣，本幫有條不成文的規定，五結以上弟子，除犯欺師滅祖或叛幫重罪，平日言行不受拘束或呵斥。他們三個既已快嘴搶著說了，本幫主再解釋便顯得重複無味了。五位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青衣冷必武冷冷一笑道：「很好。」說著，微偏身子，向另外三兄弟淡淡詢問道：「第二排那三名叫化，依三位賢弟之意應如何處罰為當？」

　　藍衣冷必光道：「哭丐劓鼻，讓他以後說起話來更加嗚咽淒涼。」

　　紫衣冷必輝道：「笑丐點喉結，教他以後笑不出，只能作會心微笑。」

　　紅衣冷必照道：「無常丐那雙眼球很惹厭，挖掉它。」

　　四兄弟問答著，旁若無人，就像商量選購東西一般。

　　哭丐嘆道：「聽聽看，我說如何？」

　　笑丐笑道：「童言無忌，不必計較－－哈哈哈！」

　　無常丐一聲不響，雙目滾動間光閃如電，顯然已怒極。只有葛品揚心頭大震，他想：一點也不是開玩笑，憑四人身手，做得到的啊！」

　　神乞樂十方這時卻在想著另一件事：五鳳幫五堂，以黃為首，假如那邊那個穿褐衣的青年就是黃衣鷹主所偽裝的話，今日行動怎又不由他主持？假如不是會是誰？

　　神乞想著，止不住向葛品揚望去。葛品揚趁冷氏兄弟不注意，臉一仰，嘴脣翕張，似乎閒得難耐，默數著殿檐上的椽子。

　　神乞臉色微變，先訝，繼喜，復驚，最後眉鋒微蹙，似有所思般低下頭去。

　　再接著，輪到三怪中的無常丐發楞了，無常丐眼珠上翻，似在聆察著遠處什麼動靜，忽然間，無常丐長身立起，大步向前殿走出。

　　冷氏四兄弟大概知道無常丐不可能臨陣逃脫，此去最多是另請人手，四兄弟為表示滿不在乎，連看也沒有看他一眼。

　　青衣冷必武這時向哭丐冷冷說道：「站出來吧！」

　　哭丐緩緩起立，清了一把鼻涕嘆道：「酒香、肉香，不聞不動心，這多事的鼻子趁此機會去掉了也好。」

　　自語著，起身向空地上走去。

　　青衣冷必武又向笑丐道：「還有閣下，也好出來啦。」

　　笑丐大笑著一躍而起，搶在哭丐前面飛落空地上，青衣冷必武轉向藍衣三弟，紫衣四弟吩咐道：「你兩個上去，無常丐留給五弟。」

　　藍衣冷必光人向前跨，手卻摸入懷中，懷中發出一聲嗆然金鳴。青衣冷必武忽然喝道：「不可－－用手指好了。」

　　葛品揚耳聞那聲金鳴，心頭一動，暗忖：「藍衣冷必光要掏的，難道，難道是龍鱗鏢不成？」

　　想及此處，恨不得撲過去扯開藍衣冷必光的衣襟看上一看，可是，藍衣冷必光的手已經空著抽出來了。

　　同一時候，紫衣冷必輝雙指一並，已竄身向笑丐喉下點去，身法之快出人意外。笑丐不意對方武功高到如此地步，怔神間措手不及，紫衣冷必輝雙指已挾著銳風逼至喉下。

　　四海神乞雖依了葛品揚的吩咐，但心中仍然有點不服，是以哭、笑兩丐出場，亦未予制止。這時眼看笑丐空有一身不俗成就，卻已閃避無力，不由得深為後悔，悲嘆一聲「罷了」，黯然閉上雙目。

　　葛品揚大驚，暗叫一聲：天龍爪！

　　他搶救不及，目光偶溜，驀地大叫道：「嗨！看－－那化子拿了什麼東西來了？」

　　無常丐正自前殿走出，手中雖然拿著一樣東西，但是那樣一件長不盈尺的棍形物體，要說它是一件什麼東西，人的眼睛是怎麼也無法分辨出來的。

　　不過這一喝，卻硬生生解救了笑丐的厄運，紫衣冷必輝撤招與出招同樣快速，雙指一曲，人已跳回原地。

　　無常丐不失精明機警，他知道葛品揚驚叫係出於情急，當下忙將手中物件抖腕向四海神乞擲去。

　　藍衣冷必光還剛蓄勢，這時，也勢子一收退回原處。

　　神乞伸手一抄一抖，一面五色鑲邊、五鳳交舞的三角旗展開了，正是五鳳贈給葛品揚的那面五鳳令旗。

　　五鳳令旗展開，冷氏兄弟一個個神色大變。

　　神乞揚旗注目，冷冷問道：「這是面什麼旗子，諸位要不要走上一步看看清楚？」

　　四兄弟迅速地交換了一瞥，同時俯身低頭。青衣冷必武以一種微帶顫抖的異樣聲調答道：「在下兄弟－－實在－－實在－－現－－現在－－聽候五鳳令吩咐。」

　　神乞因四人頭都低著，不虞四人發現，便拿眼角望去葛品揚，似問：「依葛老弟之意，要不要整他們一下？」

　　葛品揚心中正在暗想：真想不到這五鳳幫果然紀律嚴整

　　他沉吟著，對神乞的請示，一時也無法決定究竟怎麼做才好。就這樣放四人過去吧，丐幫今天這股怨氣找誰去出？要報復一下吧，又擔心四人年輕氣盛，萬一人急造反，旗子威力失靈時又怎麼收拾才好呢？

　　這時，忽聽哭丐嘆道：「割不了別人的鼻子，就割下自己的表演一下豈不也好？」

　　笑丐大笑，接口說道：「是的－－這世上大概再沒有什麼表情要比無聲的會心微笑，看上去更動人的了。」

　　原先提出這兩個刑罰的藍衣冷必光、紫衣冷必輝，聞言之下身軀均是猛然一震。

　　五鳳幫幫規，黃衣首鳳曾於開幫之日說得明明白白：「凡我五鳳幫旗下，專重整體成敗榮辱，不計個人生死得失，違者處死，法無二條。」

　　如果丐幫現在要以這面五鳳令處置冷氏兄弟，冷氏兄弟除非存心叛幫，是無法逃避抗拒的。

　　丐幫三怪也不是省油燈。葛品揚怕哭、笑兩怪丐說到做到，出了岔子無法收拾，乃急向神乞傳音道：「使不得，晚輩還想在他們身上打聽幾件重要的事，放他們去吧。」

　　神乞頭一點，向冷氏四兄弟冷冷說道：「知道嗎？回去告訴五位幫主，就說我老叫化說的，以後對外行動時，貴幫內部最好能於事前先協調一下。」

　　冷氏四兄弟大感意外，齊齊一聲朗諾，躬身趨退；葛品揚不便停留，也連忙跟了出來。

　　走在路上，四兄弟又氣又怒，抱怨不已。

　　藍衣冷必光忿忿地道：「叫我們來興問罪之師，卻同時又發給人家一面令旗，這算什麼名堂？」

　　紫衣冷必輝也搖著頭道：「笑話，簡直笑話。」

　　紅衣冷必照蹩額道：「如果令旗先發，就不該要我們作此一行；若是在我們動身後改的主意，也應設法知照我們一聲才對呀。」

　　生性比較沉穩的青衣冷必武，這時擺擺手，沉吟著道：「令旗不假。而我們這次行動也是五位幫主再三合議後方才決定的。五位幫主之聰明才智，為我們望塵莫及，這種出爾反爾的事決不可能做出來。我以為，這裡面一定大有蹊蹺－－」

　　什麼蹊蹺？只有葛品揚一人心底明白。這時，葛品揚暗暗點點頭，心想：青衣冷必武不愧是老二，心機比另外三個深多了。

　　藍衣冷必光性子急，當下叫道：「是的，這就趕回去問問清楚。」

　　紅衣冷必照道：「難得出來一次，忙什麼？」

　　藍衣冷必光冷笑道：「還沒有玩夠麼？」

　　葛品揚心想：這位紅衣「老五」看上去也有十七八了，怎還這般孩子氣貪玩？

　　紅衣冷必照尷尬地笑了笑，沒有開口。

　　青衣冷必武道：「天快亮了，先到前面集賢棧歇歇再說吧！」

　　翌日，葛品揚隨四人乘船溯漢水而上，由雲蘿方面取道入陝。

　　這條船係冷氏四兄弟包僱，葛品揚知道，他們這樣做，一定是為了隱秘行蹤。

　　初秋，氣爽天高，雁陣比比。蘆花白，楓葉紅，兩岸景色，頗為宜人。冷氏四兄弟中的青衣冷必武、藍衣冷必光、紫衣冷必輝，均是有說有笑，就只一個紅衣冷必照問聲不響，好似有著什麼心思。

　　葛品揚暗忖：這就怪了，船行甚緩，他好玩，這一路不是正好玩個夠麼，怎還如此愁眉苦臉的呢？

第八章　心驚肉跳

　　六日後，船泊襄陽北門外。

　　襄陽並不是一處了不起的大地方，但是，一些歷史人物卻為它帶來了熠熠光輝。

　　古之名將如羊祜，如杜預，前者帶兵，輕裘緩帶，不披甲，不設衛，屯兵時軍無百日之糧。閱三載，竟有十年之積。卒後百姓為其立碑，望碑者，無不涕零，因號墜淚碑。後者被號為杜父而不名，府內紀功之石遍地皆是。後人四六有句云：「杜預紀功之石，蟲篆猶存，羊君墜淚之碑，人心尚在。」

　　而最為人所熟知者，則推臥龍、鳳雛，以及大詩人孟浩然。

　　「孔明高臥處，龐公舊時居－－」

　　「龐公棲鹿門，絕跡遠城市－－」

　　「只言天下少霖雨，不知隆中有臥龍－－」

　　詩人寫詩人則更簡潔明快：「孟簡雖持節，襄陽屬浩然。」

　　此外如「馬氏五常，白眉最良」的馬良，以及賦「朝雲，暮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的宋玉等輩更是不勝枚舉。

　　這時，月掛城樓，匹野一片靜。葛品揚負手船頭，正為一些歷史人物而悠然神往之際，鄰船上，忽然傳來一陣琵琶弦聲，經過主五下輕挑巧撥之後，接著，一個挑逗性的女聲低迴地唱起《西廂‧酬簡》來：

　　「繡鞋兒剛半折，柳腰兒恰一搦－－雲鬟仿佛墜金釵，偏宜髮髻兒歪－－我將你鈕扣兒鬆，我將你羅帶兒解－－軟玉溫香抱滿懷，劉、阮到天臺－－哎喲，柳腰款擺，花心輕拆－－」歌聲至此，為笑聲和怪叫聲所淹沒。

　　葛品揚循聲望去，原來是幾名巨賈在擁妓喝酒，他皺了皺眉頭，走進艙中。

　　艙中，冷氏兄弟圍坐燈下。這時，那名紅衣冷必照臉色紅紅的，雖然沒有喝酒，卻似有幾分醉意，不知他向青衣冷必武請求著什麼事，但見青衣冷必武忽然鎖眉揮手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去，去吧！」

　　紅衣冷必照大喜，一跳而起，飛身便往岸上竄去。

　　藍衣冷必光於身後冷笑道：「玩、玩，淘壞了身子，今年年底的大校看你拿什麼在太上幫主面前過關！」

　　葛品揚心頭一動，忖道：太上幫主？一點不錯，五鳳背後果然有人！

　　同時；他也明白過來，紅衣冷必照所謂「貪玩」，原來是「玩姑娘」！他暗嘆：真是人不可貌相，這小子在五鷹主中年紀最小，想不到竟第一個染上這種武人視為大忌的惡習。

　　黎明時分，葛品揚於朦朧中，忽為一片低叱聲所驚醒，他睜眼坐起，只見隔宿未歸的紅衣冷必照，正向艙中跳落，臉色發白神色倉惶。

　　青衣冷必武愕然問道：「追來的是誰？」

　　紅衣冷必照喘著道：「不－－不知道－－身手很－－很高。」

　　青衣冷必武道：「怎麼回事？」

　　紅衣冷必照道：「我－－沒去妓院－－我－－強－－強姦－－不意她老子也是武林中人。」

　　岸上，有人厲聲道：「船主答話，如不交出淫徒，可怪不得老夫心狠手辣！」

　　青衣冷必武、藍衣冷必光、紫衣冷必輝，同時跳出艙面，葛品揚也於船尾探出身子。晨曦中，岸上站的是名年約五旬出頭魁偉老者。

　　老者方臉隆鼻，雙目如電，一張紫膛臉已因氣憤過度而變得鐵青。葛品揚雖沒見過此人，但此人這副威武相貌，卻好像曾經聽誰提起過。

　　葛品揚正在思索著，青衣冷必武已抱拳發問道：「長者如何稱呼？」

　　方臉老人厲聲道：「老夫萬蒼年，人稱神掌霸王。快叫那紅衣小賊出來，廢話不必多說！」

　　葛品揚暗驚道：神掌霸王？此人乃武當俗家弟子中，二百年來成就最高的一人，怪不得紅衣冷必照吃不下了。

　　紫衣冷必輝低低說道：「就老傢伙一個，後面沒有人。」

　　藍衣冷必光點點頭冷笑道：「我知道－－」

　　他目凝岸上老人，手探懷中，話音未了手掌突揚，一道金光電奔老人咽喉。

　　神掌萬蒼年冷不防此，一個措手不及，竟然應聲倒地。

　　葛品揚硬生生咽回了一聲驚呼：龍鱗鏢？

　　現在，真相大白了，過去，所有以天龍武學犯下的罪行，均出五鳳幫所為。

　　黃、青、藍、紫、紅，這五名少年鷹主，連最差的紅衣冷必照都不在他葛品揚之下，往上去，可想而知，無怪雲夢二老也難逃厄運了。

　　青衣冷必武訝然回頭道：「這什麼地方？什麼時辰？老三，你，你怎愈來愈糊塗了？」

　　藍衣冷必光不服道：「這事誰看到了？替天龍堡再加上一筆血賬，難道太上幫主和幫主們知道了還會見怪不成？」

　　青衣冷必武無詞相駁，劍眉道：「現在怎辦？」

　　藍衣冷必光主意想得很快，手向岸上一指道：「棄船買馬，加鞭疾走，誰攔得住我們？」

　　四兄弟行動極其迅速，說走就走，各提著一隻小包裹相繼飛向岸上。葛品揚怕臨時追隨會被四人看出他的身法，因此在四人回艙取物之際即已先上岸等著，他早聲明過，別的不行，就是輕功還可以，所以四人奔馳他也照跟不誤。

　　晨牌左右抵新野，買馬上路，奔向伏牛山，三日後到達離嵩山不遠的臨汝。

　　葛品揚心想：這次身投虎穴，縱能活下來，也不知哪天才能重見天日，必得設法先把發現龍鱗鏢的重要消息遞出去才好。

　　經過數天苦奔，冷氏四兄弟都已感到有點疲累，尤其是禍首冷必照，更是不停嘀咕著要大家歇一歇再跑。

　　於是，五人便在臨汝歇了下來。

　　晚上，葛品揚故意滿院亂踱，青衣冷必武問他道：「有什麼心事麼？」

　　葛品揚搔耳道：「一首七絕，就差一句，你說氣人不氣人？」

　　青衣冷必武指指廂房笑道：「亂轉有什麼用，到房裡鋪開紙張慢慢磨才是呀。」

　　葛品揚等的便是這句話，他要寫信，怕四兄弟兄疑，現在，他可以堂而皇之地進房行事了。

　　哪知他剛走出一步，藍衣冷必光忽然說道：「來，我陪你，我也喜歡這調調兒，咱倆一起唱和去。」

　　葛品揚暗道一聲：苦也！

　　他勉強定神，搖了搖頭，笑道：「做好了再請教，有人在旁邊看，我就一個字也想不出來了。」

　　藍衣冷必光哼道：「毛病真多！」

　　葛品揚笑道：「文人，尤其是喜歡做做詩的人，哪個沒有毛病？」他見藍衣冷必光並不堅持，心下略定，口中笑說著一面入房而去。

　　他吩咐店小二取來一疊紙和幾隻封套，先寫好三句詩放在一旁，準備有人進來時，拿出來蓋在上面搪塞。

　　然後，他揮毫疾書。

　　受信人是離此最近的少林掌門人：百了禪師。

　　他在信上向百了禪師扼要地說明：年前的君山之會，是他，葛品揚，天龍第三徒，為替師父分憂擅冒師父天龍老人名義，接待五派公使易容赴約，並許下兩項承諾。現在，兩項承諾均已於限前依次完成了。第一項，終南弟子喪失功力，經他奔走設法，業已恢復；第二項，以天龍武學行凶江湖者，經他查明，係五鳳幫門下。詳情可詢問丐幫幫主神乞樂十方，或者龍門棋士師徒。

　　接著，他說明寫這封信的理由，是因為他正借五鳳幫四名鷹主的接引，向該幫深入，一時無法分身了。

　　最後，他請禪師，如知道他師父天龍老人的行蹤，務必代他捎個口信：五鳳幫五名鷹主身有龍鱗鏢，要師父追究他們來源，是私鑄，抑或師門上代散失－－這一點，也就是他指控五鳳門下以天龍武功和暗器製造暴行的具體事證。

　　剛寫好套入封套，房外，已有人彈著門板笑道：「好了沒有，大詩人？」

　　聽聲音，正是藍衣冷必光。葛品揚笑應道：「進來，進來！」

　　藍衣冷必光推門而入，葛品揚輕輕一抽一拍，已將詩稿連同一些空白信箋壓上書函，同時手一指，苦笑笑，搖頭道：「慚愧，想了老半天，三句還是三句。」

　　藍衣冷必光大笑，走過來取起詩稿展開念道：「賞月有感：『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待入天臺路－－』」念著，又復吟了一遍，忽然笑了起來道：「底下何不接上一句『無計起鵲橋』？」

　　葛品揚鼓掌道：「大佳，大佳。」

　　他叫著，一身冷汗，同時放下了寬心。

　　原來葛品揚這三句詩，並不是自己的作品。

　　唐人宋之問，遭貶黜，一日遊錢塘某古寺，夜留宿，月下得句，欲賦五律一首，僅寫出半首，因無以為繼而作罷，前半首為：

　　「鷲嶺鬱岧嶢，龍宮鎖寂寥，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

　　這半首五律，係書於寺壁上，宋之問興來揮毫，興去擱筆，寫不全也就算了。

　　不意第二天！日地重遊，卻使他呆住了，昨夜自己那半首詩下面，不知於什麼時候，竟被人另外接寫了四句：

　　「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待入天臺路，看余渡石橋。」

　　宋之問讚嘆之餘，急召沙彌來問，沙彌答以：「是敝寺一位老師父子施主走後不久接上去的。」

　　宋之問又問：「這位老師父人呢？」

　　沙彌回答：「老師父是位遊方僧，偶來敝寺掛單，已於今晨離去了。」

　　宋之問失望道：「與世外高人失之交臂，真乃可惜。」

　　沙彌走上一步低低說道：「聽人說，這位師父就是駱賓王！」

　　這是詩壇一段鮮為人知的佚聞，葛品揚雖然擅吟，惟因急切間難以成章，心想，管他的，文抄一番再說。

　　托天之幸，藍衣冷必光居然沒有識破。

　　不過，他鼓掌卻出於由衷讚美。失意通世的駱賓王，那句「看余渡石橋」，站在佛門弟子立場，因有渡引的宗教意味，固屬佳構；但如以詩論詩，實不比藍衣冷必光現在這句「無計起鵲橋」強到哪裡去。

　　紅衣冷必照好色，藍衣冷必光爽直有才，紫衣冷必輝隨和，青衣冷必武練達穩健，五鷹主，他見到的四個，性格秉賦均不相同。他猜測，那位五鷹之首的黃衣內堂鷹主，必然是個非常人物。

　　這一夜，平安打發過去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葛品揚才知道好色的紅衣冷必照一夜未歸。

　　紅衣冷必照去了什麼地方，大家心照不宣，但少了一個人不能上路，於是，大家便耐心地在棧中等候。

　　葛品揚趁青衣冷必武在棧外張望，藍衣冷必光、紫衣冷必輝在後院閒談之際，緩緩走到賬櫃上，跟那位賬房先生搭訕道：「您好－－這兒去嵩山少林多遠？」

　　賬房先生道：「不遠，三四天腳程，快馬一天可到，只須渡一條穎水而已。」

　　葛品揚道：「您沒有去過少林吧？」

　　賬房先生道：「去燒過香，不過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葛品揚道：「哦，想不到您去過，唔，唉，真，真可惜。」

　　賬房先生道：「可惜什麼？」

　　葛品揚道：「可惜您分身不開－－」

　　說著，迅速地從懷中取出那封密函，反過來，以一錠白銀壓掩住，順手提起櫃上筆，蘸墨於函背面寫出道：「賞使者黃金一錠，請大師暫墊，敝莊日後當必匯還。」，然後向賬房先生道：「少林住持方丈百了禪師，雅好吟誦，與本人為方外忘年之交。本人昨獲一詩，擬送他和詠，看來只有煩您另外代找一個路熟的伙計，替我馬上跑一趟了。」

　　賬房先生眼光直瞪，暗呼道：別說外加一錠黃金，就這一錠銀子已－－我的媽。眼珠一滾，忙堆下笑容道：「其實，咳，小的也不忙。」

　　葛品揚忍住笑，將函銀向前一推，低低說道：「那麼好，我這幾位兄弟最反對我跟和尚們來往，千萬別給他們看到。」

　　賬房先生正擬伸手來接，忽然斜刺裡伸來一隻怪手，快如石火電光，一把將函銀全部擄去。葛品揚冷不防此，幾乎驚喝出聲，急回頭，一條瘦小的身形，已一溜煙出門而去。

　　葛品揚見不是冷氏兄弟，稍鬆一口氣，心中卻想：即使不是冷氏兄弟，這封密函也不能輕落外人之手，說什麼也要追它回來。

　　他念動步移，追出門；避開站在門外張望的青衣冷必武的視線，再放步追人，剛剛踏出一步，忽見賬房先生輕咦一聲道：「那，那是那人落下來的麼？」

　　葛品揚順著賬房先生手指，從地上撿起兩樣東西。兩樣東西，呈扁圓狀，均約指頭大小，一色黃，一色白，黃者金，白者銀，葛品揚直待看清金銀小圓塊上那個篆體「冠」字，這才悟及：金銀棋子－－小聖手趙冠。

　　他忙將金銀兩枚棋子揣入懷中，另外摸出一塊銀子丟向賬房先生，笑說道：「這廝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搶去銀子，卻落下金子。這兩顆金銀豆子不知從哪兒弄來，倒是蠻好玩的，我留下，這個賞你喝茶吧。」

　　賬房先生收銀入懷，隨即一拍胸道：「相公，您再寫過，小的負責為您送去也就是了。」

　　葛品揚搖搖頭嘆道：「不吉利，算了，月內橫豎我要去，省下這趟也罷。」

　　黑白小聖手趙冠，人如鬼靈精，窺得準，身法又極輕妙，他從青衣冷必武身旁疾走而過，心專意屬的青衣冷必武竟然沒有發覺。

　　這時，忽聽青衣冷必武低低怨責道：「老五，你這像話麼？」

　　話聲中，雙雙走入的正是青衣冷必武，以及那位嘻嘻而笑、臉帶疲憊之色的紅衣冷必照。

　　三天後，到了－－竟是葛品揚與巫雲絹一度寄居過的北邙白雲屯靜雅山莊。

　　應守莊門的仍是那個沉默寡言、面色冰冷的白髮婆子。白髮醜婆見了四兄弟，冷冷而簡短地道：「去大廳等。」

　　四兄弟一致垂手躬身道：「是的，婆婆。」

　　葛品揚暗驚：五鷹主在五鳳幫中地位相當不低，而對這醜婆子卻這麼恭敬，看來這醜婆子可不簡單呢。

　　不一會，醜婆子出來道：「白雲召見！」

　　冷氏四兄弟猶疑地望了葛品揚一眼，醜婆子道：「你們帶來這少年，他老人家已經知道，吩咐一道進去。」

　　於是，在白髮醜婆子引領下，葛品揚跟隨冷氏四兄弟之後，向內院走去。

　　通過一院又一院，都是葛品揚上次沒有進來過的地方，最後，約摸深入五六進之多，領路的白髮醜婆子，始向花蔭中一座樓閣一福退去。

　　冷氏四兄弟並排前跨，於閣樓下俯首而立，閣樓上傳來一聲輕咳，然後。一個聽上去極為柔和、細味下柔和中卻又透著無比寒意的老婦人聲音問道：「丐幫那個老叫化如何答覆？態度好不好？」

　　聽了上面這種問法，冷氏四兄弟身軀全不禁猛然一震。

　　青衣冷必武掙扎了一下，顫聲答道：「弟子－－辱命－－因－－因為老叫化出示了本幫的五鳳令旗。」

　　閣樓上老婦人「呀」了一聲道：「怎麼說？」

　　青衣冷必武惶恐地道：「令旗－－絕非贗品－－弟子等均看得很清楚。」

　　老婦人似在問身邊什麼人道：「必威，你上次說五個丫頭將一面五鳳令旗給了誰？西席楊老夫子？」

　　一個年輕而陰沉的聲音恭答道：「是的，對武事一竅不通的楊老夫子。」

　　老婦人喃喃罵道：「糊塗！這幾個丫頭越大越糊塗了。」接著，又悠悠嘆了聲道：「這樣說來，那位楊老夫子大概遭遇不測了。」

　　葛品揚迅忖道：「五鳳幫的太上幫主原來是個老婦人，那被喊做『必威』的青年人，可能就是黃衣首鷹了。唔，威、武、光、輝、照，五字正好連貫，口氣還真不小呢。」

　　靜了片刻，老婦人問道：「你們身後那個少年是你們物色來的麼。秉賦如何？跟上次交代你們的條件符合不符合？」

　　青衣冷必武道：「雖不一定比得上必威大哥，但比我們四個只強不弱。」

　　葛品揚心想：這位青衣冷必武看上去對我很冷淡，原來竟這般推重我，這倒真還沒有想到。

　　老婦人「哦」了一聲道：「叫他到前面來。」

　　冷氏四兄弟迅向兩邊讓開，葛品揚決定早定，當下從容走上數步，向上深深一揖道：「參見太上幫主。」

　　老婦人道：「你叫什麼名字？」

　　葛品揚道：「師玄平。師法古人的師，玄之又玄的玄，平淡無奇的平。」

　　老婦人對他這種姓名釋義法，不知是感到新鮮抑或感到意外，「噢」了一聲，這才緩緩接著說道：「報告身世，須簡潔而詳實。」

　　葛品揚信口胡謅道：「籍隸潼關，祖上歷任外官，薄有產業，獨生子，無兄弟，亦無姐妹，幼時多病，為鍛鍊身體，曾隨護院武師習過三年拳腳，除授輕身術的師父教授得法，稍有成就外，力不足十人敵，這四位兄臺知道得很清楚。」

　　老婦人又道：「潼關什麼地方？」

　　葛品揚見老婦人並不見疑，不禁大感心安，乃大膽接下去鬼扯道：「潼關城內，渭清街，靠西門，問師員外府無人不知。」

　　老婦人緩緩說了句：「很好。」接著，便向身邊那個黃衣冷必威囑咐道：「必威，這個師玄平交你帶內堂看管，俟派人去潼關打聽屬實後，再談其他。」

　　葛品揚心頭一涼，幾乎魂飛魄散，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這老婦人心細手辣到這般程度。心想：這下自投虎口，完定啦。

　　掙扎、反抗，是人處劣境中的必有反應，這一剎那，葛品揚考慮到硬拼。

　　他想：如待派去潼關的人調查回來，那就一點生路都沒有了，而現在，冷氏四兄弟雖說一個個身手不在自己之下，但自己以一夫拼命之勇，或可僥倖脫圍，再不濟也可拼倒個把，總比束手待斃強。

　　不過，他想著卻沒有付諸行動，一因為此行之災難重重，早在意料之中，怕危險就不該來，既然來了就應等到最後，輕易出手實屬不智。

　　閣樓上，應了一聲：「謹領法諭。」

　　接著，一條玄黃身形，凌空疾射而下。

　　飛下閣樓的這位黃衣冷必威，雖在大白天裡，依然於臉上蒙著一幅與外衣同色的玄黃紗巾。這位五鷹之首的黃鷹內堂香主，從外形上看去除了一雙眼神更具采華外，其他方面，亦無顯著的特異之處。

　　青、藍、紫、紅四鷹，這時一致俯身，目光低垂，必恭必敬輕輕地喊了一聲：「大哥好。」

　　黃衣冷必威僅「嗯」了一聲，連頭都沒有點一下，便在葛品揚身旁，轉身面向閣樓。

　　雖說長幼有序，但是五鷹身份究屬是平行的，那麼，另外四鷹為什麼獨對這位黃鷹如此卑順？這位黃鷹又憑什麼這般大剌剌的自尊自貴？葛品揚對此，心中納罕不已。

　　這時，閣樓上，老婦人繼續說道：「武兒、光兒、輝兒和照兒，你們四個，最近哪一個比較空閒呢？」

　　紅衣冷必照搶著回答道：「照兒的護法堂最近沒有什麼差使。」

　　葛品揚心想：這廝敢情又想出去鬼混了。

　　想著，不禁升起一絲希望：也許這廝只顧玩，不會真的去打聽，但願他玩昏了頭，敷衍塞責一下就好了。

　　黃衣冷必威側過臉來，一雙精目在冷必照身上掃了掃，輕輕一哼，轉過臉去，正想說什麼，閣樓上老婦人唔了一聲道：「這方面倒是你行，好的，照兒，就由你去，早去早回來。」

　　黃衣冷必威見太上幫主已作決定，便忍住沒有開口。

　　紅衣冷必照躬身道：「最多半個月－－」聲浪中透著一股禁遏不住的喜悅，不待語畢，腳下已動了，月字出口，人已飛出院外。

　　老婦人似甚慰藉地輕輕一嘆道：「這孩子就是這種毛躁性子，談勤快，倒是數他第一。」

　　葛品揚止不住暗嘆道：知人也，難矣。

　　同時，他明白了青、藍、紫三鷹一路上之所以對紅鷹一再容忍的原因，原來紅衣冷必照頗獲這位太上幫主的歡心，連黃衣首鷹都存著顧忌，青、藍、紫三鷹自是更不必說了。

　　這時，閣樓上老婦人忽然深深吁了一口氣，有氣無力地說道：「好了，老身有點累，你們都去吧。」

　　聲音愈到後來愈微弱，有如大病初愈，全不似矯情做作。葛品揚一面隨眾趨退，心中卻不禁大為詫異：這位身居五鳳太上幫主的老婦人究竟是誰呢？她以十數年的光陰造就出五鳳、五鷹這批傑出人才，能聘得數十年前武林中談虎色變的天山胖瘦雙鷹為太上護法，能令那位頗具絕俗身手的白髮醜婦司閽，那麼她自己在武林中身份地位之尊崇，應可想見；可是，細數近幾十年來的武林女傑，卻沒有一個相像－－尤其她最後說那幾句話時，中氣突然衰竭，似有著什麼不治隱疾。以這麼一名老婦人，竟能統馭著這麼一個聲勢驚人、實力雄厚的大幫派，豈非咄咄怪事？

　　王屋，鳳儀峰，五鳳幫總舵，建築的形式，是非常奇突的。

　　曾經舉行過開幫大典的鳳儀大廳，在全舵構築的分布形勢上，僅似一座屏風，一座牌樓。在廳後，另有十座院落，裡五外五，俯瞰，有如兩朵重疊的梅花。

　　裡五院，為五鳳所居，外五院，則由內、外、巡、執、護五堂所分佔。

　　現在，葛品揚便住在外五院西南的一座院落中，這兒是黃鷹內堂。

　　在這兒，他過著一種奇異的生活，從面前走過的，人人一身玄黃，但是，像螞蟻一樣，來來去去，彼此不交一言，甚至連螞蟻相遇時那種碰頭式的招呼也都沒有。

　　人人嚴肅，人人忙碌，卻不知在忙些什麼。

　　葛品揚吃著精美的飲食，無法下嚥，睡舒適的床，無法安眠，房中書籍滿櫥，也一字看不進去。牢中囚犯，等待的是期滿開釋，而他，同樣失去自由，等待著的，卻多半是死刑的宣判。

　　寄望紅衣冷必照荒唐怠事，畢竟是不可靠的，實在他是憑著一股勇氣，準備接受一切可怕的命運，但是，像這樣計時計刻的等待，卻實在難以忍受。

　　假如他現在想走，應該不成問題，因為他住的這間書房，門戶開敞，不加鎖，不設衛，要進出，完全自如，可是，他明白再笨的人，也不會這樣做。

　　這兒，一片玄黃世界，只他一人穿著褐色衣服，動一動，便如在白紙上劃著黑線。黃衣冷必威自五天前將他送來這裡後，即未再見過，這種完全放任，應該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這位首座對總舵的嚴密警戒深具信心。

　　彷徨而不安的五天過去了。第六天清晨，鳳儀大廳方面，突然傳來五響鼓聲，葛品揚放下手中一本《韓非子》，正在猜疑不定之際，書房門口黃影一閃，面覆黃紗的黃衣冷必威突然進入室中。

　　葛品揚心神一緊，以為事發，不期然真氣一提，準備應變。

　　黃衣冷必威手一揚，拋來一團東西，冷冷說道：「快換上，隨我出去，暫時冒充一下我們五弟。」

　　葛品揚接住一看，原來是一襲紅衣和一幅紅衣面罩。

　　當下點一下頭，想也不想，即將褐衣脫下，換上紅衣，並將紅紗齊額罩起，黃衣冷必威頷首：「好，跟我來。」

　　出門，來到前院，青、藍、紫三鷹已齊集在一處等候，這時，青、藍、紫三鷹目注葛品揚，望著，均不禁點了點頭。

　　紫衣冷必輝輕輕說道：「真像五弟。」

　　藍衣冷必光道：「最怪的，莫過眼神似乎還比五弟清湛些。」

　　黃衣冷必威手一揮，止住兩鷹交談，領先向迎面牆壁上一條不知如何突然開啟的通道中走去。

　　青衣冷必武向葛品揚低低交代道：「不得吩咐，不許開口或有所動作，知道嗎？」

　　葛品揚點點頭，表示領會。

　　青衣冷必武匆匆說完，連忙跟向黃衣冷必威身後。四真鷹，一假鷹，一個接一個，穿行曲曲折折的通道，走完，眼前一亮，葛品揚閃目觀察，處身之所，竟已是鳳儀廳中央。他沒有想到廳中那幅五鳳圖案下面原來竟有著一條密道，斜斜直通後院五鳳五鷹居處。

　　這時，廳前階沿上，密密地站著五排衣分五色的鷹堂武士，似正拒擋著外邊什麼人，不讓進來。廳中四鷹主和葛品揚現身，五排武士如背後生了眼睛似的，霍地向兩旁退了開去。

　　四真一偽的五鷹主，快步上前，一字排開。

　　葛品揚舉目向階下院中一看，大感意外，院中，五名來人內，四人是道士，正是武當本代掌門謝塵道長和武當三老玄雲子、玄鶴子、玄算子。

　　另外一人，面目黝黑，手臂粗壯，神色顯得十分惶恐，這人，並不是武林人物，但是葛品揚和青、藍、紫三鷹卻都認得，他，正是這次由水路送他們到襄陽的那個船家。

　　青、藍、紫三鷹，還有葛品揚，立即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不明白的，只有黃衣首鷹一人。

　　這時，青、藍、紫三鷹迅速地交換了一瞥，葛品揚想：是的，四鷹主當時走得太匆促了，否則，只要他們離開時稍微定定神，這船家說什麼也不會活到現在的。

　　黃衣首鷹首先發話道：「四位道長此行有何見教？」

　　謝塵道長寒著臉色，轉臉向船家道：「那天坐你船的是這幾位麼？」

　　那船家人雖精壯，膽子卻小得可憐，這時手指著，一面打抖，一面結結巴巴地說道：「是，是，沒有那，那個穿黃的，卻，卻少了個穿，穿褐色的。」

　　黃衣首鷹漸漸有數，當下回過頭來冷聲問道：「究竟怎麼回事？」

　　青衣冷必武低低答道：「五弟惹的禍，三弟出的手，詳情等會細說，總之，將他們全部收拾了才會乾淨，大哥懂得這意思嗎？」

　　黃衣冷必威眼神不樂地眨了眨。輕輕一哼，旋即轉過臉去向謝塵道長冷冷道：「前因後果，一概不說，道長有何打算，最好乾脆說了。」

　　謝塵道長緊握手中長拂，沉聲道：「很簡單，交出一個活的神掌霸王萬蒼年，或者交出淫徒和凶手來。」

　　黃衣冷必威一聲不響，扭臉向後望來。藍衣冷必光嘿嘿一笑，越眾而出，冷傲地向謝塵道長睨視著陰陰說道：「凶手在這裡，哪一位過來拿人？」

　　謝塵道長未及聞言，身後，三老中玄鶴子已搶身躍出，大喝道：「武當以前還有二條人命落在你們手裡，今天一並索還公道來！」

　　隨著喝聲，鋼尾雲拂一抖，斗篷大一朵銀花，猛向藍衣冷必光當頭罩下。

　　藍衣冷必光不躲不閃，左掌斜撩，不待掌與雲拂接實，右臂暴伸，迅如電光石火般一把向玄鶴子左肩抓去。

　　葛品揚暗叫一聲：不好，天龍爪－－

　　一念未完，玄鶴子已被抓中，驟然一響，肩骨碎裂，長拂撒手，身軀隨著被絆出五六步開外，踉蹌栽倒。

　　謝塵道長率三老前來問罪，原尚以為五鷹偶爾撿得龍鱗鏢嫁禍東吳，萬萬沒有想到五鷹年紀輕輕，一出手便是正牌天龍武學天龍爪，不由得又怒又驚。

　　就在謝塵道長瞠目不知所措的當口，玄雲子、玄算子，三老聚處數十年，骨肉相連，早將生死利害置之度外，當下也不等掌門人吩咐，雙雙喝著湧身搶出。

　　藍衣冷必光一哂而退，青衣冷必武、紫衣冷必輝接力似地，一來二往，燕尾式剪射而上。

　　葛品揚黯然垂下視線，他知道，青、紫兩鷹不會比藍鷹弱，而玄雲玄算兩道人不會比玄鶴強，二人命運遲早相同。

　　見死不救，於心不忍。救，又救不了，葛品揚陷入一片絞心痛苦之中。

　　剎那間，冷笑聲中，兩聲悶哼結束了短暫的拼鬥。葛品揚抬起臉，謝塵道長臉如青鐵，柳髯無風自動，正向這邊一步步逼來。

　　藍衣冷必光低低說道：「大哥，還是小弟上如何？」

　　黃衣冷必威冷冷答道：「這牛鼻子相當扎手，你要贏，一定很吃力，由我賞他一指也就是了。」

　　藍衣冷必光能贏，不過很吃力，這一點，天龍門下的葛品揚，絕對相信。

　　不過，黃衣冷必威的「賞他一指」卻令葛品揚有點不懂，他想：天龍爪法，向係五指並用，他不說「一爪」而稱「一指」是什麼意思？

　　謝塵道長功布周身，逐步逼近。

　　黃衣冷必威一聲「嘿」，衣角突然籟籟飄動，挺立原地，右臂一圈一翻，驀地，食指一指謝塵道長當胸喝叱道：「倒下去！」

　　葛品揚見首鷹語態如此狂放，心頭一震，暗駭道：莫非是一元指不成？

　　說時遲，那時快，黃衣首鷹招隨身發，一指點出。謝塵道長聆言察色，情知有異，身形頓處，揮拂便封。

　　可是，仍然晚了一步！

　　容得他雲拂抖起，一縷無形銳勁，業已轉嘯著破空射至，透衣直貫中府，但覺心胸間一麻，一個踉蹌，仰天噴出一道血泉。

　　這時的謝塵道長雖受重創，人卻沒有倒下去，真氣強提下，經過一陣搖晃，居然顫巍巍地正過身來。不過，此刻他那副神態，卻是夠怕人的。

　　面如金紙，血自脣角汨汨下滴，道服上血跡縱橫，雙睛盡赤，似有火舌在隱隱吞吐，牙緊咬，再度向黃衣首鷹厲瞪著步步逼來。

　　黃衣首鷹似因一指未能制敵死命而頗感意外，當下目光一寒，冷笑著說得一聲：「有你的！」

　　手腕一圈一翻，便擬再次點出；葛品揚熱血沸騰，再也無法坐視，真氣一提，雙肩微挫，準備拼命了。他知道，要救謝塵道長的命已無可能，現在，唯一可做的，就是首鷹一出手，他也跟著出手，彼此間落個玉石俱焚了。

　　可是，事有出人意外者，黃衣首鷹一指正待點出，忽然間，一聲輕「噫」，手腕突於空中停滯，幾乎是同一剎那，一條灰色身形，有如巨大蝙蝠自天而降，不帶半絲聲息，悄然飛落院心。

　　來的竟是靜雅山莊中，那位沉默寡言、面目醜惡、身份如謎的白髮司閽老婦。

　　青、藍、紫三鷹主於看清來人後，一致肅容垂手。

　　黃衣首鷹名份上雖屬五鷹主之一，但從他已練就罕世奇學一元指這點看來，其在五鷹主、甚至在整個五鳳幫中，佔著何等地位，不言可知；可是，話雖如此，這會兒他見到了這名白髮老婦，竟與另外三名鷹主毫無分別地現出一種待命唯謹之態，側退一步，俯身恭恭敬敬地道：「婆婆好！」

　　白髮老婦對院中曾發生過什麼事，渾如不覺，此刻淡淡說道：「太上幫主召見，要你們馬上去。」

　　黃衣首鷹朝院中三具屍身，以及已因支持不住而就地坐下的謝塵道長掃了一眼，意頗為難地期期說道：「這兒－－可否－－先清理一下？」

　　白髮老婦嘿了一聲道：「諭命如此，老身業已宣達，可否權宜或變通，就非老身所知了。」

　　她語畢，冷冷一笑，轉身便待離去；首鷹不勝惶恐，連忙俯身急急說道：「是的，威兒該死。」緊接著，又指了指葛品揚問道：「這位兄弟呢？」

　　白髮老婦冷冷答道：「一起去，必照回來了。」

　　葛品揚聞言，為之倒抽一口冷氣，心想：完啦！

　　從這名白髮老婦語氣中不難意味出，這次，隱居靜雅山莊的太上幫主突然召見各鷹主，很可能是幫中正遭遇到什麼大事，這種高層機密，原非他葛品揚所能參預，而現在，他可以去，原因非別：「必照回來了！」

　　紅衣冷必照，其好色固不待言；然而其在武功以及聰明機智各方面，較之首鷹以次的青、藍、紫三鷹主，並無遜色之處，所以，寄望他怠忽謊報的機會，實在百不及一，渺茫而又渺茫。

　　一起去，必照回來了！

　　葛品揚迅速地咀嚼著，然後，他告訴自己：拼了，就是現在。再猶疑，以後可能想拼，也沒有機會了。

　　念動間，忽聽首鷹沉聲下令道：「封山－－我們走！」

　　葛品揚定神四顧，院中，三屍靜躺如故，謝塵道長仍在閉目調元，那名帶路的船家已不知去向，而眾鷹士則魚貫地向鳳儀大廳退入，白髮老婦的身影，也正自院牆上消失。葛品揚明白：「封山」，是命令眾鷹士，「我們走」，則是招呼他和青、藍、紫三鷹主。

　　葛品揚見首鷹語音一落，已向院外騰身而起，不敢怠慢，也忙追隨青、藍、紫三鷹主之後，向院外提氣縱身。

　　他在剎那間改變了心意，他這樣想：只要身手自由，隨時可拼，好在他們不將我放在眼裡，能忍一刻是一刻，時間也許會帶來意外機運；拼，乃萬不得已的最後手段，如果盲目行之，豈不有違這次冒險混入之初衷？

　　下峰，出山，走不多久，即抵大河。

　　在渡口，召來幫中專用渡船過了河。登岸，又走了個把時辰，靜雅山莊已然遙遙在望。越向山莊走近，葛品揚心情越顯緊張。

　　現在的他，不啻懷抱幻想，快步走向死亡。世上事，再也沒有一件比明知厄運將臨而又不得不咬牙承受更需要勇氣來支持了。

　　莊門虛掩著，莊內平靜一如往昔。

　　葛品揚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終於，他隨四鷹進入最後進的「白雲軒」。窗明几淨的白雲軒之內，出人意外的，只坐著一個人，這人，便是即將決定葛品揚生死的紅鷹冷必照。

　　這時的紅衣冷必照，面垂紅紗，一身塵土，雙手平置膝頭，臉孔微俯地側坐著，無精打采，似乎顯得很困倦。

　　葛品揚見了這情景，心頭不禁暗暗升起一絲希望。

　　首鷹領先步入，紅衣冷必照懶懶地自座椅中站了起來，僅見首鷹等四名兄長稍稍彎了一下腰，竟未出言問候道好。

　　首鷹微怔，注目沉聲道：「五弟怎麼了？」

　　紅衣冷必照未及有所表示，忽有一個不知所來的聲音幽幽一嘆接口道：「別難為他了，威兒，你五弟這趟潼關之行，夠累，也夠可憐了。」

　　發話者，顯然就是那位太上幫主，聲音傳來，人卻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首鷹又是一怔，脫口說道：「可憐？」

　　葛品揚也自在猜疑：「難道我聽錯了不成？跑越潼關，說累，已極勉強，說可憐，豈不太那個了？這位太上幫主偏愛紅衣冷必照竟偏愛到了這種程度麼？」

　　及聞首鷹發問，他才知道，他不但沒有聽錯，同時，對此不解的，也並不止他一個。這時，但聽那位太上幫主又嘆了口氣，乏力地說道：「是的，他遇上天龍老兒，差點連命都丟了呢。」

　　首鷹輕輕一啊，失聲道：「天龍老人？」

　　太上幫主輕嘆道：「不然我怎會無緣無故叫你們來？說真要換了武兒、光兒、輝兒，還真難說呢，照兒總算夠機伶的了。」

　　這種明顯的偏袒，青、藍、紫三鷹主聽了，毫無不快之色，似乎早就習以為常。

　　可是，說也奇怪，首鷹在白髮老婦面前那般拘謹，到了太上幫主面前，卻反而顯得自然起來，這時竟帶著意有不信的神氣追問了一句道：「五弟如何脫身的呢？」

　　太上幫主語氣略透興奮地說道：「照兒碰上那老鬼，是在靈寶附近，那老鬼大概已知本幫一切，因此見到照兒一身紅衣，便立即停步注視。照兒，嘿，孩子，你猜照兒怎麼辦？噢，對了，威兒，你先說說看，那情形要是落在你身上，你又怎麼辦？」

　　首鷹呆了呆，結果吶吶回答道：「威兒－－一時－－的確無甚良策。」

　　太上幫主更顯興奮地「嗯」了一聲道：「老身說得如何？連你都給難住，遑論武兒、光兒、輝兒他們三個了。」

　　首鷹由衷生敬地應道：「是的。」

　　太上幫主接下去說道：「太絕了，真虧照兒這小短命的想得出來，當時，他說他雖然心裡害怕，但轉念一想，害怕又有什麼用－－記住，孩子們，記住照兒這次經驗：事情臨頭，必須沉著應付，害怕是沒有用的。」

　　稍頓，她方繼續說下去道：「當時，照兒情急智生，不等那老鬼有所行動，便來了個先下手為強。」

　　藍衣冷必武再也按捺不住，嘿了一聲喃喃說道：「鬼才相信呢！」

　　太上幫主住口說道：「武兒在說什麼？」

　　藍衣冷必武在五鷹主中，脾氣最躁，但論性格，卻也數他最剛直，基於本質的不同，藍鷹最不滿的也似乎就是他這位紅鷹五弟。這時他不但毫無所畏，反而理直氣壯地朗朗回答道：「武兒佩服五弟的語言天才和膽量，居然敢將謊話當神話搬到太上您老人家面前，而您老人家居然聽他的，實在令武兒不解。」

　　太上幫主似在暗中笑了一下，溫聲問道：「哪一樣令你生疑？武兒？」

　　藍衣冷必武挺胸回答道：「武兒可以簡單地提出反證：武兒自信尚不是天龍老人的敵手，而五弟，在目前並不比武兒成就為高。」

　　太上幫主吃吃而笑道：「原來如此！」

　　藍衣冷必武又追加一句道：「除非太上您老人家已傳了五弟一元指。」

　　太上幫主斂笑沉聲道：「可能嗎？」

　　藍衣冷必武道：「當然不可能，所以武兒不信五弟說的是真話！」

　　太上幫主忽發長嘆道：「唉，武兒，你這毛躁脾氣得改一改才好，不然的話，你這輩子也無法獲得一元指的傳授了。」

　　藍衣冷必武臉色一變，惶然俯身道：「武－－武－－兒又錯了麼？」

　　太上幫主在暗中停了停，說道：「這一次不怪你，你大概誤會了老身剛才那句先下手為強了。唉，孩子知道嗎？這只是一句形容詞兒，在這裡，老身是說，照兒抓住先發制人的機會，而非指照兒先向那老鬼下手。假如那老鬼有那般容易對付，老身又哪會容忍到今天？好了，讓老身說下去吧：照兒當時，神一定，大步迎上去，向老鬼故意喘息著問道：『請教老丈，老丈站在這裡多久了？』老鬼顯然不解照兒用意，含混地點了一下頭，眼望照兒，沒有開口，眼光中似在反問：『你問這個什麼意思？』照兒不容機會錯過，見老鬼點頭，立即接下去問道：『那麼你有沒有看到一個人從這裡路過？』老鬼道：『是誰？』照兒道：『是一名年輕人。』老鬼道：『生做什麼樣子？』照兒道：『跟在下差不多，也是穿著一襲紅色外衣。』老鬼瞠目一『啊』。照兒故裝氣憤地接上去道：『真是豈有此理！別人在洛陽做了案，卻要我姓李的來頂罪，我倒要找上那小子看看，看兩下面目究竟相同到何等程度－－』」

　　紫衣冷必輝為之跺足撫掌道：「妙，妙！」

　　太上幫主緩過一口氣來笑問道：「你們自問，在那種情形下，你們會有這種急智嗎？」

　　葛品揚疑忖道：會是真的？

　　他覺得，紅衣冷必照這種小聰明或許會有，但是，師父天龍老人則不可能這般容易被欺瞞過。

　　他向紅衣冷必照望去，一時也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只好納悶在心裡。這時，但聽太上幫主語氣一變，接著又說道：「叫你們來，就為了這件事，那老鬼已下了天龍堡，早晚會去王屋鳳儀峰，你們得小心應付。橫豎沒證據落在他手裡，一切均可矢口否認，這期間，千萬不可顯露天龍各項武功。正面衝突的時機尚未成熟，老鬼如用強，自有兩位太上護法出面，老身已知照他們兩個了。」

　　首鷹應了一聲「是」，忽然指著葛品揚問道：「五弟出事是去時還是回程？這位兄弟的家世查清了沒有呢？」

　　葛品揚心頭噗通地一跳，雙拳不期然緊握。

　　但聽太上幫主有氣無力地道：「查清了，沒錯。」

　　渺茫而又渺茫的寄望，不意竟令人難以置信地成了事實。葛品揚暗呼一聲：我的天！悸定之餘；頭不禁一陣眩暈。

　　只聽太上幫主深深吸了一口氣，又說道：「紅衣五丫頭近來人不舒服，入門功夫暫歸紫衣四丫頭指點。帶個口諭回去，以三月為期，期滿後，由黃衣大丫頭考核一次再向老身報告。」

　　首鷹俯身應了一聲「是」，太上幫主微嘆道：「沒有別的了，你們去吧。」

　　葛品揚隨五鷹退出白雲軒，目光偶掠，不禁嚇了一大跳。東側有個石亭，亭中有兩人在對奕，正是幫中兩位太上護法：天山胖瘦雙魔。

　　胖瘦雙魔似乎早就在那裡了，只因進來時，他太緊張，沒有注意。這又是一個使人憂心的問題；去巫山訪天風老人，以及現在，他都是用的真面目，雙魔不會是健忘的人，萬一給雙魔認出了他，這還得了？

　　他心跳著，連忙轉臉低頭，一個不留神，幾乎撞到走在最後的紅衣五鷹身上，紅衣五鷹側臉笑問著道：「怎麼了？兄弟！」

　　葛品揚不敢出聲，只紅著臉笑了一下，沒有開口。他發覺五鷹語音低啞，心底卻止不住暗詫道：怎麼回事，這廝連嗓子都給嚇啞了麼？

　　返回王屋，已是黃昏時分。

　　抵達鳳儀峰下，葛品揚正一心一意在盤算著，今後應如何應付新的環境，以及如何才能避免與胖瘦兩魔朝相之際，忽聽紅衣冷必照於身後啞聲高喊道：「等一等，玄平兄！」

　　葛品揚停步轉身笑問道：「五香主有何吩咐？」

　　紅衣冷必照用手一指道：「走，咱們繞到峰後看楓葉去。」

　　這時，黃、青、紫三鷹已升向峰腰，紫衣冷必輝稍稍落後，聞聲之下，掉過頭來訝然說道：「看楓葉？」

　　紅衣冷必照輕哼一聲道：「怎麼樣？不可以嗎？」

　　紫衣冷必輝張目詫異道：「王屋有楓樹？」

　　紅衣冷必照一楞，忽然帶著怒意瞪眼道：「沒有也得看，總而言之，你管不著！」

　　紫衣冷必輝先是一怔，接著眼皮眨動，好似突有所悟般地，笑了笑扮了個鬼臉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知道啦！」

　　紅衣冷必照冷笑道：「你知道什麼？」

　　紫衣冷必輝又扮了個怪臉，壓低聲音笑道：「師老弟被派在紫鳳座下習藝，你，嘻嘻，為渡『陳倉』，當然得先修修『棧道』了。」

　　葛品揚聞言略加回味，訝然暗忖道：難道五鳳五鷹之間，竟也敢搞那些纏夾不清的男女關係不成嗎？

　　紅衣冷必照心思給點破，反而不怒了，當下為了飾羞，故意兩眼一翻，佯嗔著戟指低叱道：「再說下去看看！」

　　紫衣冷必輝右眼一閉，笑道：「少這麼凶好不好？唉唉，真是過河拆橋，才找到一條新路，就將舊恩公忘得乾乾淨淨了，多沒意思。」

　　葛品揚又明白一層：紫鳳紅鷹間，原來是紫衣冷必輝牽的線。

　　紅衣冷必照向葛品揚一揮手道：「別理他，咱們走。」

　　紫衣冷必輝嘻嘻一笑，說道：「我警告你，必照，你自己的事沒人管你，這位玄平老弟剛入門，前途無限，你那幾手『絕招』最好自己留著，少給別人『染色』，別說太上幫主，就是給必威大哥知道，也夠你受的。」

　　紅衣冷必照理也不理，拉起葛品揚便跑；葛品揚無法拒絕，只有任他拖著走，心底卻不禁又暗暗尋思道：如果這廝真的為了這事有所請託，豈不令人啼笑皆非？

　　兩人沿峰腳奔行，縱過一條山澗，進入一座雜木林。葛品揚見林中尚還乾淨，便駐足說道：「五香主，就在這兒坐坐如何？」

　　紅衣冷必照搖搖頭，穿林而過，葛品揚無奈，只好跟著再走。

　　這時，夕陽已下，西邊的天際，一片鮮艷的彩霞。如果真有楓葉可看時，此情此景，倒還的確不錯。

　　可是葛品揚縱目四顧，所經之處，林木蕭蕭，已經愈走愈荒涼，而走在前面的紅衣冷必照仍無止步之意，心下不禁起疑，暗忖道：難道這廝已查出我是扯謊，想借此找個無人之處威脅我就範不成？

　　這種猜測，大有可能；不過，他約略衡量了一下，這名紅鷹主，是五鷹之末，而且真元已因斬伐過度而大受損耗，就是以力相拼，自己也不一定會居下風。因此，他寬心大放，索性問也不問，一直跟著向前走去。

　　最後，二人終於在蔓草枯結的一座荒岩背面停下腳步；葛品揚暗暗提神戒備，紅衣冷必照向他注視了片刻，忽然問道：「玄平老弟，刻下你對我冷必照觀感如何？」

　　這一問，問得很突然，而且非常難於回答，老實說，葛品揚對這位紅衣冷必照，印象實在壞得不能再壞；但是現在的情形不同，第一、今後得有一段時期相處在一起，得罪對方，總是麻煩；第二，不管對方是否別有用心，對方今日，對自己，多多少少，還算有點恩惠。

　　於是，他想了想，笑說道：「五香主的機智，著實令人佩服。」

　　紅衣冷必照又道：「別的呢？」

　　葛品揚笑了笑道：「為了幫中事，你累成這樣子，連嗓子都給累啞了，實在令人感動，無怪太上幫主那麼疼愛賞識你了。」

　　紅衣冷必照點點頭，啞著嗓門道：「你說得不錯，現在給你看一樣東西。」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未經封口的書函遞過來，葛品揚茫然接過，紅衣冷必照頭一點，示意道：「打開看，沒有關係。」

　　葛品揚一頭霧水，托起封面一看，見上面赫然寫的是：「留呈太上幫主，內詳。」

　　葛品揚看清後，不禁吃驚抬頭道：「這是五香主呈送太上幫主的密件，我怎看得？」

　　紅衣冷必照淡淡重複著道：「打開看，沒有關係。」

　　葛品揚止不住好奇心起，暗忖對方既然一再說沒有關係，自己又何必客氣，於是探指自封套內抽出一張素箋，展開來，但見上面寫道：「照兒自知無法通過今年年底之例行大校－－原因何在，可問二哥、三哥、四哥他們－－愧畏之餘，感到人生乏味，見書後請太上派人往大河魚龍渡附近收屍，必照絕筆。」

　　葛品揚失聲道：「遺書？」

　　紅衣冷必照噓了一聲道：「小聲點好不好？」

　　葛品揚完全迷惑了，他想：一個好色之徒會有自殺的勇氣？－－既已準備一死了卻殘生，就應該什麼都不在乎才對，怎又這般畏首畏尾的呢？

　　紅衣冷必照輕輕一嘆，忽然伸手摘下面罩，一面嘆著道：「看看我的臉色吧！」

　　葛品揚抬眼望去，不禁「啊」了一聲道：「你怎麼憔悴成這副樣子？」

　　原來除下面罩之後的紅衣冷必照，臉上一片姜黃，半絲血色也沒有，如果閉上眼睛，簡直跟死人無異。

　　紅衣冷必照徐徐仰起臉，又嘆了口氣道：「看到了吧？你想想看，今天的我，就是不自裁，又能活多久？」

　　所謂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如在平時，以紅衣冷必照所犯下之種種獸行穢跡，葛品揚一旦遇上，能留他一個全屍就算好的了；但現在，葛品揚見了他這副情狀，而且知道他已不久於人世，竟不期然於心底升起一絲憐憫之感。

　　當下，默然片刻，皺眉說道：「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五香主對以前的行為既知懺悔，又何必一定要走絕路呢？」

　　紅衣冷必照幽幽一嘆，道：「還有什麼路好走？」

　　葛品揚本就有點奇怪這廝於自裁之前，為什麼要讓自己知道；現在，他漸漸明白過來了：正如他所懷疑的，冷必照的死意並不堅決，冷必照約他出來，只是背城借一，想求教於他，有沒有其他過關的方法？

　　這時的葛品揚，內心感到很大的矛盾。

　　平心而論，像紅衣冷必照這種人，別說他是五鳳幫徒，即令不屬武林中人，也是多一個不如少一個，早死早好。

　　但是，葛品揚為難的是，如今人家是在求教於他，他說一句話，甚至只要搖一搖頭，便可以決定對方的生死，他要那樣做了，豈不等於間接殺害一條人命？

　　他不能這樣做，如說為武林除害，過了今天，有的是機會，乘人之危，終非大丈夫行為。

　　於是，他毅然說道：「每年年底例行大校之詳細情形，你且說來聽聽著。」

　　紅衣冷必照卻忽然搖搖頭道：「不說也罷。」

　　葛品揚詫異道：「為什麼？你不是要我為你出主意的嗎？」

　　紅衣冷必照望了望天色道：「你該回去了。」

　　葛品揚眨著眼道：「跟你在一起，晚一點回去又有什麼關係？」

　　紅衣冷必照淡淡說道：「我不回去了。」

　　葛品揚愕然道：「現在就走？」

　　紅衣冷必照點點頭道：「是的，如果我再上鳳儀峰，就沒有下來的機會了！」

　　葛品揚大惑不解道：「此話怎講？」

　　紅衣冷必照一手摸去額際，口中說道：「連這也不懂？嘿！人人都說天龍門下如何如何，不意也不過如此而已。」

　　天龍門下四字，不啻平地一聲焦雷，葛品揚耳中嗡然一震，一聲驚「啊」，閃電般斜斜掠出丈許。

　　定身掃目，一聲「呃」，忽又躍身向前，拍了兩掌，口中同時罵道：「宰了你－－你－－你這渾蛋！」

　　這時「紅衣冷必照」，一手揚起一張人皮面具，一手捂住被刮的臉頰，又怒又笑，跳腳叫罵道：「利息十倍，打吧！」

　　所謂「紅衣冷必照」，原來竟是小搗蛋趙冠所扮。

　　葛品揚喘息著搖搖頭，插腰笑喝道：「快說經過，不說再打！」

　　趙冠星目一翻，忽然湊過臉來道：「不說了，要打請便。」

　　葛品揚為之哭笑不得，他知道，這位小老弟難惹之至，用強一定無濟於事，當下連忙賠笑作揖道：「恕愚兄不敢如何？」

　　趙冠臉一仰，溫聲道：「說過了，利息十倍。」

　　葛品揚一呆道：「利息十倍？」

　　趙冠仰臉如故道：「本金在外。」

　　葛品揚皺眉道：「放印子錢的也沒有這麼黑心呀！」

　　趙冠冷冷一笑道：「不然免談。」

　　葛品揚急於知道事情經過，只好苦笑道：「看在自家兄弟份上，利息緩算，將就些先還本金怎麼樣呢？」

　　趙冠忍住笑，冷冷說道：「可以商量，但成色卻不能褪板。」

　　葛品揚無可奈何，只好左右開弓，結結實實在自己臉上打了兩下，然後苦笑著臉說道：「這總可以了吧？」

　　趙冠噗嗤一聲，笑得前仰後合，葛品揚看了，一頭火，真想伸手再打。趙冠笑夠了，這才直起腰，拭著眼角笑道：「我說明了，包準你後悔，這有什麼好說的，稍微想想也就明白啦。那天我搶走你的信當然不會自己去送，只將它轉託給丐幫一名可靠的弟子。為了不放心你的安全，我一路跟到北邱，窺視沒有多久，即見那名紅衣五鷹興頭沖沖的從莊內走出來，我想知道你入莊的情形，便又躡在紅鷹身後。」

　　葛品揚不敢打岔。趙冠頓了頓，接下去說道：「我自知不是那小子的對手，雖然跟著，卻一點辦法沒有，一直跟到魚龍渡口附近，忽見迎面走來八指駝叟。駝叟因愛徒小旋風喬龍之死，如不是白石先生一再苦勸，早就殺上天龍堡去了。當下，我心念一動，忙將駝叟攔住，匆匆告訴了他你信中的內容，你想，以駝叟那副烈火般的性子，紅鷹那小子還跑得了麼？」

　　葛品揚點點頭道：「紅鷹當然不是駝叟的對手。」

　　趙冠繼續說道：「駝叟欲下絕情被我喊阻，我說：『要活的，有話問他。』結果，在駝叟錯骨分筋手法下，那小子不過遲死了幾個時辰，將幫中事以及他奉派出差的任務完全吐實。」

　　葛品揚「哦」了一聲道：「那麼這封遺書是紅鷹真筆跡了？」

　　趙冠笑了笑道：「那位太上幫主是何許人物？不是紅鷹真筆跡會混得過她的眼睛麼？」

　　葛品揚忽然想起一事，因急急問道：「太上幫主係何人紅鷹說了沒有？」

　　趙冠不假思索道：「當然說了。」

　　葛品揚連忙問道：「誰？」

　　趙冠眼皮一眨，卻忽然道：「你也該離開他們了吧？」

　　葛品揚搖了搖頭說道：「不，我還早，該幫為何要嫁禍天龍堡，以及從何處習得天龍各項絕學，這兩點我必須查出來。」

　　趙冠嘆了一聲，點點頭道：「只要安全方面沒有問題，由你親身證實一下也好。」

　　葛品揚略加回味，不禁抬臉瞠目道：「這兩點難道你已知道了？」

　　趙冠點點頭，欲言又止，旋又搖搖頭道：「真的，不早了，你回去吧！」

　　語畢，身子一轉，人已出去七八步，葛品揚大急，連忙追上幾步叫道：「太上幫主究竟何許人你還沒有說呀！」

　　趙冠頭也不回一下，一路飛奔而去，遙遙答道：「是你們天龍堡的人，而且與令師關係非常密切。在目前，為了不影響你的任務，只能說這麼多－－」

第九章　深入虎穴

　　天黑了很久，葛品揚才登上鳳儀峰，回到鳳儀廳前。

　　是天龍堡中人？－－而且與師父關係非常密切？－－那麼，她會是誰呢？

　　一路上，葛品揚苦苦尋思，始終不得要領。

　　天龍堡中，除了一些身手稍較常人矯健的丫環和老媽子外，具有上乘武功之女性只有三位：黑姨、白姨、師妹龍女。設非話自趙冠口中說出，加之五鳳、五鷹主均諳天龍武學，他不認為這是胡扯才怪呢。

　　而現在，種種跡象顯示已使他不得不信。

　　因此，葛品揚心意更堅決了：不弄清這位太上幫主是何人，並及見到她的廬山真面目，決不離開五鳳幫。

　　鳳儀廳前，風燈下，分兩排站立著十名衣分五色的值夜鷹士；這時，兩名紫鷹武士見到葛品揚，立自行列中越眾迎出。

　　兩名紫鷹武士朝葛品揚行過幫禮，然後肅然轉身，一聲不響地引著葛品揚穿過廳堂後面，向五鳳宮走去。

　　經過數重警戒森嚴的門戶，進入五鳳宮。

　　五鳳宮係由五座建築相同的樓閣合圍而成，中間是一片寬廣的庭院，有假山，院中有噴泉，奇花異草，修竹幽蘭，極盡園林之勝。

　　這時，五座樓閣中均亮著燈火，卻聽不到一絲人語。

　　葛品揚知道，這座五鳳宮看上去雖無甚特別之處，實則機關密布，如果無人帶路，可說寸步難行。因此，他跟在兩鷹士身後目不斜視，心想，暗中不會沒有人監察他的，犯不著為了一時好奇，而引五鳳懷疑。

　　兩名紫鷹武士走到西北角一座紫樓下停下，其中一人朗聲報告道：「師玄平，師少俠到！」

　　屋內一個少女聲音似甚不耐煩地道：「七妹，八妹，去領他進來！」

　　接著，兩名紫衣女婢出現，這兩名被喊做七妹八妹的紫衣女婢，與前此所見那兩名九妹十妹年齡相仿，均在十四五左右，人也一樣清秀玲瓏，兩婢出現，兩鷹士立即躬身趨退。

　　兩婢看清葛品揚面目，眼中均是微微一亮，其中一名在楞了一下之後，方紅著臉，稍稍偏開視線，低著頭說道：「師少俠請進。」

　　葛品揚定了定神，從容跨步入屋，樓下前面，像個小型議事廳，諒係紫鳳日常召集屬下聚議之所。再進去，是一明兩暗，一排三間，兩間書房中間是一座膳食會客兼用的敞廳，這時，兩邊書房中都點著明亮的燈火。兩婢以目光指一指東邊書房，然後一起退入西邊書房中。葛品揚轉過身子，便見書房中正坐著兩個人，居中靠壁的一張紫榻上，以肘支頤，欹偎著一位紫衣少女，想必就是五鳳中的紫鳳。

　　下首，一張太師椅上，坐著紫衣冷必輝。

　　葛品揚於一瞥之下，已將這名紫鳳看清：瓜子臉、挺鼻、薄脣、杏眼、彎眉，皮膚不太白，卻別有一番風致，姿色與紅鳳在伯仲之間。

　　紅鳳嬌中帶憨，這名紫鳳則比較成熟；眉宇間且有一股為紅鳳所無的帶煞英氣。這一剎那，葛品揚忽然想起一件事：紫狐裘－－雲夢二老難道就是死在這丫頭手上的？

　　五鳳是幫主，五鷹僅為堂主，無論地位與武功，五鳳自應較五鷹為高，首鷹能練成一元指，五鳳當然不用說了。

　　雲夢二老雖屬武林中一代耆宿，但比五派掌門人，實則也強得有限，武當謝塵道長既擋不住首鷹一指之力，二老喪生在紫鳳手下，也應不足為怪。

　　葛品揚思及此處，心頭不禁升起一絲寒意，同時也湧起一股怒意。

　　紫鳳斜倚著，眼望天花板，似在想著什麼心思，對於葛品揚的進入，根本沒有在意。葛品揚見她那副倨傲神情，止不住心中有氣，當下也裝作沒有看到，徑自走到冷必輝面前，遞上那封他已用樹膠粘牢的「遺書」，好似不知內容一般，腰微俯，淡淡地說道：「這是五香主吩咐帶上的。」

　　紫衣冷必輝本待伸手來接，眼瞥紫鳳，忽又咳了一聲道：「紫鳳幫主在這裡，當然呈交紫鳳幫主。」

　　葛品揚暗自好笑，心想：好個好好先生，大概還以為它是封情書呢。

　　紫鳳神思不屬地轉過臉來道：「什麼要交給我？」

　　紫鷹欠起身子答道：「不清楚，是五弟叫送來的。」

　　紫鳳連忙接過一看，修眉微斂，隨丟回紫鷹手中道：「是呈太上幫主的密件，你連夜親自跑一趟好了。」

　　紫鷹微愕，接著應了一聲是，離座欲去。紫鳳忽又擺手示意，要紫鷹等一下，然後轉向葛品揚，冷冷問道：「他人呢？」

　　「走了。」

　　「去了什麼地方？」

　　「不知道。」

　　「走時怎麼說？」

　　「什麼也沒有說！」

　　葛品揚說著緩緩抬起頭來。紫鳳聞說紅鷹不別而去，芳心大恚，嘿得一聲，正待要發作時，驀地，秋波一亮，呆住了。

　　葛品揚眼光繼續上移，緩緩望去紫鳳身後的室壁。

　　紫鷹腳尖向外，臉向裡，上身扭曲著站在那裡，原為等候紫鳳最後交代一下好上路，現在，他兩邊打量著，知道這樣等下去，一時恐無結果，於是悄悄收回腳步，輕輕轉正身子，先清了清喉嚨，然後垂下眼皮低低說道：「卑座該死，竟忘了向幫主介見，這位就是剛才卑座所說的師玄平師兄弟，太上幫主非常器重，所以派在我們－－」

　　紫鳳輕輕一噢，如自夢中驚醒，雙額微酡地揮手道：「是的，我知道了，你快點去吧！」

　　紫鷹一躬退去，臨走時，眼角偷掃，脣邊泛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紫鷹一走，房中只剩二人，葛品揚四顧之下，忽然深感不安，對面書房，原本敞開著的房門，不知什麼時候已給掩上了。

　　周遭出奇地沉寂，可以聽到燈花的畢剝聲，可以聽見彼此心房的跳動，葛品揚忍不住，只好無話找話，淺淺彎了一下身軀說道：「五香主，他－－」

　　紫鳳忽然一搖手止住他說下去道：「不必再提了，他是紅鳳座下，我們管他不了。」

　　葛品揚只好改口應了聲：「是的。」

　　紫鳳接著柔聲問道：「你吃過東西沒有？」

　　葛品揚心想：這不是一天二天的事，可客氣不得，於是，笑著搖了搖頭。

　　紫鳳臉色一沉，嗔道：「我要不問呢？」

　　跟著，纖掌一擊，喊道：「兩個丫頭來。」

　　兩名紫衣女婢應聲出現門口，面帶微笑，兩雙小烏眸骨溜溜轉個不停。葛品揚暗暗駭異，心想：沒見開門，沒聽到腳步聲，是這屋中有特別布置？抑或兩婢在輕功方面已至飛絮無聲境界？

　　紫鳳接著說道：「師少俠尚未用過晚膳，把我那份宵夜端出來好了。」

　　兩婢互以眼角一溜，迅速轉身而去。葛品揚想說話，卻又不知該怎麼說好，暗道一聲：管它的！也就忍住沒有開口。

　　宵夜端至，精美至極，銀盤內除了餚點，尚放著兩盅琥珀色的美酒。

　　雖說這份宵夜十分精美，但量卻不多，葛品揚一個年富力強的大男兒，飢餓之餘，哪能搪事？

　　一剎那，風捲殘雲，便只剩下兩杯酒沒有動了。

　　葛品揚直到將盤中所盛完全吃光，才想起這是人家的宵夜，自己吃了，人家還吃什麼呢？

　　於是，紅著臉，吶吶說道：「這一來，幫主－－」

　　紫鳳順手端起一杯酒，笑道：「不，我沒有關係。」

　　一婢掩口笑道：「我們幫主吃東西，向來有如上供，宵夜更是聊備一格，十九原封不動。苦不過苦了我們兩個丫頭罷了。」

　　葛品揚大窘，臉孔更紅，期期道：「這－－兩位姐姐怎不早說？」

　　紫鳳纖掌一揚，作勢欲打，笑喝道：「七丫頭，你不想活了嗎？一副窮相，人都給你丟盡了，要吃不會去灶下再弄一份麼？」

　　另外一婢笑道：「幫主上當啦！」

　　紫鳳有點不解道：「我上什麼當？」

　　紫衣八妹笑道：「七丫頭盼望的就是幫主這話呢。」

　　紫鳳恍然，喝道：「那麼不許了！」

　　紫衣七妹端起空盤扮著鬼臉笑道：「幫主無戲言，不許已遲了。」

　　說著，一路笑著奔了出去，另一婢隨後退出，不知出於有意還是無意，出房時，衣風帶動，竟將房門掩合。

　　葛品揚面裡背外，沒有覺察。

　　紫鳳眼光一抬，忽似醉酒般霞飛兩頰。她用手中酒杯碰了碰另外一隻滿杯，向葛品揚含情脈脈地低聲說道：「這種酒叫一滴春，功能－－功能提神益氣，太上幫主雖然禁喝，但這邊是我們五姐妹作主，只要大姐－－其實大姐自己也喝，－－所以，所以你也試試看，別看就這麼一小杯的，不信喝下去你就知道了。」

　　葛品揚含笑搖搖頭道：「不，謝謝幫主美意。在下與幫主身份不同，在下尚未入門，只知道酒能助興，也能亂性。太上幫主限以三月之期，這三月中我如不能完成初步藝業，幫主為授業人，到時候也會不好看的。」

　　聽了葛品揚這番話，紫鳳如遭當頭棒喝，片刻間，玉容春意全消，不住點頭，輕聲喃喃道：「是的，五丫頭就是個榜樣，我差點大意了。」

　　葛品揚暗忖：五丫頭？是指紅衣五鳳嗎？

　　他聽太上幫主說，五鳳近來身子不舒服。本來，他是該隨五鳳修習入門功夫的，而現在，葛品揚忽然想起來：一個有上乘武功的人，怎會無緣無故感到不舒服呢？

　　五丫頭就是個榜樣？難道其中尚有甚麼隱情不成？

　　葛品揚頗想了解個中秘密，卻不便啟齒，不意紫鳳已徑自接下去說道：「這丫頭詭稱練氣出了毛病的，太上居然信了她，太上要知道她在害相思，不撕碎她才怪－－」

　　葛品揚訝然脫口道：「害相思？」

　　紫鳳輕嘆道：「誰說不是？對方叫君雲吾，是幫中以前一位楊老夫子的歸宗孫兒。人家走時，說都沒向她說一聲，她卻不死心，派人去什麼幕府中打聽，打聽落了空，便，懨懨憎憎的害起單相思來－－」

　　葛品揚「噢」了一下，紫鳳注目道：「你噢什麼？」

　　葛品揚忙掩飾道：「沒有什麼，我，我是說，五幫主也太不值了，以她金枝玉葉的身份和容貌，還愁找不到更好的郎君麼？」

　　紫鳳甚為詫異道：「你什麼地方見過五丫頭？」

　　葛品揚只顧糊洞，想不到一個剛糊好，手一帶，又碰破另外一個；好在會闖禍的人，多半另有一套善後本領，當下不在意地笑了笑道：「跟幾位香主在一起將近一個月之久，還不跟見過一樣？」

　　紫鳳釋然笑了一下道：「冷必光說的麼？」

　　冷必光是藍鷹，人最粗直剛猛，原來竟在暗戀紅鳳。

　　葛品揚含混地點了點頭道：「幫主真是料事如神。」

　　紫鳳忽然感慨地嘆了口氣道：「什麼料事如神？你在此呆久了，還不是照樣知道？瞞也不過瞞太上幫主一個罷了。」

　　葛品揚不勝驚異，太上幫主顯然是個冷酷無情、手腕毒辣的人，五鳳與五鷹居然仍敢違禁放縱，該多不可思議！

　　紫鳳發了一會呆，轉過臉來問道：「你以前習武多久？」

　　葛品揚遂將前此在青、藍、紫、紅四鷹面前捏造的那一段複述了一遍，紫鳳聽完點點頭說道：「既然底子這樣差，那就從根本練起吧。」

　　於是，她開始為葛品揚講述入門心訣，這些心訣，竟與師門天龍心訣一般無異。葛品揚靜聽著，又驚又疑，也有點好笑。

　　這種心訣，他在五六歲時即已獲傳，想不到十二三年後還要再聽第二次。

　　紫鳳述完，注視著問道：「有不懂的地方嗎？」

　　葛品揚搖搖頭，說道：「幫主講得淺顯而明白，都聽懂了。」

　　紫鳳似甚欣慰，朝房中掃了一眼道：「這間書房以後就由你佔用，好好用功，要什麼，只管吩咐，外面經常有四名紫鷹武士輪值，剛才兩個丫頭住在對房－－」

　　葛品揚點頭應著，紫鳳說完，緩移嬌軀，戀戀出房上樓而去。

　　葛品揚關上房門，放下窗簾，滅燭、登榻。為防紫鳳暗中窺視，他乃故作姿態打了一會兒坐，這才和衣睡下。

　　這一夜，由於緊張了很久的心情暫獲鬆弛，他睡得特別甜蜜。

　　第二天，天剛亮，葛品揚突被一陣緊密鐘聲驚醒，掀開窗簾，晨曦中，但見青藍紫紅四樓，同時射出四條纖巧身形，齊往發出鐘聲的黃樓射去。

　　葛品揚不知出了什麼事，出門步入敞廳，向站在門口的兩婢笑問道：「五位幫主每天還有朝會麼？」

　　紫衣七妹搖了一下頭，八妹忽然低呼道：「嘿！連黃鷹主都來了呢。」

　　葛品揚循聲望去，首鳳所居的黃樓下，此刻正一字雁列著四人，依序正是黃、青、藍、紫四鷹主。

　　只聽樓上黃衣首鳳的聲音低沉地下令道：「你們四個都去，最重要的一點便是詳察有無他殺的嫌疑了。」

　　四鷹楞然仰視間，一紙書箋自樓上悠悠飄下。葛品揚立刻明白過來：遺書事發。

　　四鷹將紙片傳閱一遍，驚異地互瞥了一眼，默默轉身出宮而去。

　　四鷹離去不久，四鳳也各自返回自己樓居。回到紫樓的紫鳳臉色本來很難看，但一見葛品揚，很快便又恢復自然。

　　葛品揚佯裝關心地含笑問道：「什麼事？幫主。」

　　紫鳳搖搖頭，淡淡說道：「沒有什麼。」

　　葛品揚故意鬆了口氣道：「我還以為武當又來了什麼人呢。」

　　葛品揚說著，忽然想起武當那位受傷的謝塵道長，便接下去問道：「對了，昨天那個武當道士，受了黃衣香主一指之後死了沒有？」

　　紫鳳搖搖頭道：「沒有，掙扎著跑了。」

　　葛品揚睛喊一聲：謝謝天！

　　忽聽紫鳳冷冷接下去道：「中了一元指，縱不死，也夠他挨的了。」

　　葛品揚一怔，心想：是呀！中了天龍爪，尚且百脈走位，全身癱瘓，一元指較天龍爪尤為霸道，但看昨天道長吐出那麼多血，看來康復確不容易呢。

　　他想著，不禁一陣黯然。

　　但聽紫鳳柔聲問道：「夜來行動，感覺如何？」

　　這時的紫鳳，好像頓然換了個人似的，臉上笑意盎然，望之如沐春風，話音中充滿關切之情。

　　葛品揚一本正經地答道：「很好，謝謝幫主。」

　　紫鳳轉臉向兩婢吩咐道：「知道嗎？通知採辦房，紫鳳樓多了一個人。伙食等級比照紫鷹主，告訴他們，人是太上幫主派下來的。」

　　第二天中午，黃鳳樓再度發出鐘聲召去青、藍、紫、紅四鳳。

　　葛品揚知道自己今天在五鳳幫中的地位很特殊，因此無所顧忌地站在廳門口，與紫衣兩婢一起察看黃鳳樓的動靜。

　　但是，這次很令人失望。他僅看到黃衣首鷹面垂紗罩，挾著一隻小布包，飛身入樓，沒多久，空手躍下，走進外圍五鷹宮。詳細情形，根本不得而知。

　　約莫又過去個把時辰，紫鳳回樓，葛品揚不便一再探問，索性拿書遮起雙眼裝出毫不關心的樣子，這一來，紫鳳反倒有點按捺不住了。

　　她向葛品揚走過來，輕輕喂了一聲道：「紅鷹自殺了，你知道嗎？」

　　葛品揚一「啊」，自椅中猛跳而起－－他覺得，這樣做該是最適當的表示了。

　　紫鳳哼哼，似不滿、又似諷刺地自語道：「真死得莫明其妙！」

　　葛品揚除了「唉」「啊」之外，實在無可表示。

　　紫鳳又呼了一聲，接著冷笑道：「簡直太莫明其妙了，連死都不找個好好的死法，偏要自碎頭顱弄得血肉模糊，要不是有親筆遺書－－」

　　葛品揚忍不住暗忖道：臉上沒有了皮，不搗碎怎行？心下思忖，口中卻嘆著說道：「一代英才，真是可悲！」

　　葛品揚因知道紅鷹、紫鳳間曾有過一段情，讚美紅鷹，等於安慰紫鳳，他滿以為說得十分得體，不意馬屁拍到腿上，效果適得其反。

　　原來五鳳、五鷹從小所受教育，有恨無愛，對男女間事，也完全基於「欲」，而非發乎「情」。鳳、鷹之間，純係近水樓臺先得月，才發生男貪女悅。尤其這名紫鳳，心機深、心腸狠，這種人，無論是男女，多半都只重眼前，所以，紅鷹的死訊並沒有帶給她多大哀傷。

　　人死不能復生，她比誰都想得開。

　　尤其是現在有了葛品揚，無論儀表或風度，都較紅鷹強過多多，紅鷹不死，紫鳳都有移情之可能，在紫鳳，說得明白點，紅鷹可說死得正是時候。

　　所以，不等葛品揚說完，紫鳳立即冷笑接口道：「什麼英才？色鬼罷了！」

　　葛品揚暗道：遺書中有「可問二哥三哥四哥他們」之語，這等事，青、藍、紫三鷹當然不敢再掩飾的，想來五鳳也知道了。

　　紫鳳說著，忽然沉下臉來，瞪眼道：「你跟他們一起回程，路上曾發生過什麼事你能說不知道麼？」

　　葛品揚期期紅臉道：「知－－知是知道。」

　　紫鳳更怒了，冷笑又道：「那你剛才說什麼一代英才，豈不是違心之論？」

　　葛品揚忽然有了借口，於是正色回道：「讀聖賢書，最講究的便是一個仁字；仁者，恕而已矣。五香主所行所為雖不足稱道，但是，人一死，一了百了，何必還要苛求呢？」

　　紫鳳回味著「所行所為」四字，粉靨微微一熱，強笑佯嗔道：「酸溜溜的，真像極以前那位楊老夫子。」

　　葛品揚一怔，及至發覺對方話出無意，方暗自失笑地定下神來。

　　自此以後，不知為了什麼緣故，紫鳳忽然對葛品揚督促加嚴，詞色間浪態全收，好像一心一意希望葛品揚早日完成各項武學似的。

　　其實，葛品揚也早已不耐煩之至了。

　　這兩天，他好比讀完《四書》再念《三字經》，對紫鳳授他天龍武學，一點興趣都沒，他乃正宗天龍武學的優秀傳人，紫鳳在這方面，根本就不比他強。

　　不過，為了不露馬腳，他不能煩躁，也不敢煩躁。

　　如今，好了，紫鳳希望他速成，他不妨超越表現了。

　　他耐心受教，是為了得見太上幫主，參預幫中高層機密，因為受授武功，為不可或缺的進階步驟。現在，他估量著，處處打七折，原該十天完成的課業，一到第七天，他便向紫鳳報告完成。

　　規定之基本功夫計分三部分：內功定基、天龍爪、天龍暗器龍鱗鏢。

　　太上幫主以三月為期，是根據葛品揚原有的習武經驗和奇佳的資質所訂下之標準，這是一種超凡的標準，不能達到預期，不算意外，達到了，是可喜的奇蹟。

　　結果，一個奇蹟中的奇蹟出現了，葛品揚以一半時間達到所期標準，換句話說，三月過去一半的十月中旬，葛品揚學成了三項規定的武功。

　　那是一個晴朗的晚秋午後，葛品揚被引導至五鳳宮後里許一座山谷中。

　　葛品揚入谷，一眼便看出這是幫中的秘密演武場。這時，五鳳高坐西南一排檢閱臺上，黃、青、藍、紫四鷹主分兩隊各帶著五六十名鷹士成翼式排列臺下。葛品揚已知道是怎麼回事，於是走去空地中央面北站定。

　　檢閱臺上，容貌如一朵盛放牡丹、年約二十四五、唯於斜斜上挑的黛眉之梢隱透著一股肅煞之氣的黃衣首鳳，向站定後的葛品揚平靜地說道：「先演天龍爪！」

　　葛品揚凝神運氣，向臺上微微一躬，隨將天龍爪三招九式接序施演一遍。

　　演畢，首鳳頷首，青、藍、紫、紅四鳳則出聲喊了一聲：「好！」

　　原來葛品揚演練時，唯恐露出破綻，並沒有盡全力施為，但是，他再藏拙，也是一名天龍弟子，舉手投足，終掩不住一種大家風度，五鳳均為個中大行家，焉有不識真才之理？

　　首鳳接著吩咐下來道：「再演龍鱗鏢！」

　　藍鷹冷必光大步出列，遞上三枚龍鱗鏢，同時低低笑說道：「玄平兄弟，今天都看你的了！」

　　葛品揚微笑著接過鏢，但是，容得藍鷹轉過身去，他的手有點顫抖，因為忽然間，他想起少林和武當幾名弟子以及那位神掌萬蒼年。

　　可是，時間已不容許他平定心神，結果，三鏢打出，雖然全部中鵲，但最後一鏢卻微微歪斜，這在平時，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

　　不意青、藍、紫、紅四風依然喊了一聲「好」，聲浪且比先前更見熱烈。

　　四鳳喊好聲中，但見首鳳點頭道：「難得，難得，五鷹中也只冷必威一個有過這種成績，太上要是知道了，一定會高興－－」

　　話音未竟，峰頂忽然有人冷冷接口道：「太上幫主已經知道了。」

　　隨聲飄落的，又是那名白髮司閽老婦。

　　四鷹以及眾鷹士一致垂手躬身，五鳳則仍端坐不動，僅黃衣首鳳欠了欠身，含笑問道：「婆婆，太上她老人家怎會知道呢？」

　　白髮老婦對五鳳似乎架子小些，這時緩和淡淡說道：「昨日這邊報去今天要考核，太上便已知成績一定不會錯了，不信，可看看老婦帶什麼來了！」

　　手揚處，灑出一片紅光，竟是一襲紅色外衣。

　　首鳳一怔，期期說道：「難道？－－」

　　白髮老婦頭一點接道：「是的，著補紅衣五鷹護法堂之缺！」

　　十餘名紅鷹武士，首先暴出一陣歡呼，首鷹注目不動，青、藍、紫三鷹則快步奔過來圍住葛品揚，道賀不已。

　　黃衣首鳳高聲喝喊道：「師玄平，今後易名冷必照，過來謝封！」

　　這一剎那，葛品揚感到空前的迷惑，是受封，還是不受呢？

　　經過迅思，他決定了：照受不誤！「香主」是一個名銜，正如少林的「長老」，武當的「三子」等一樣，任何一種名銜本身是無善惡可言的，他只要不宣誓服從為惡，何不可受之有？相反的，這本是他混入的目的，拒絕了豈不前功盡棄？

　　於是，他大步向前，向老婦、首鷹以及五鳳分別長揖，然後昂立著，由青、藍、紫三鷹為他披上那襲大紅外衣。

　　臺上五鳳，首鳳沉穩練達，喜怒甚少形於色；青鳳有著黛玉式的外型，美而柔弱，明眸永遠含著一抹淡淡的哀愁；藍鳳剛健，一如座下之藍鷹，予人以爽朗明快之感；紫鳳俏而麗，眉梢眼角，處處透著機智；紅鳳活潑天真，嚴格說來，還算不得成熟的少女。

　　葛品揚受封護法香主，五鳳中有兩鳳立即現出兩種不同的反應。

　　這兩鳳，便是紅鳳和紫鳳。紅鳳，正如紫鳳所說，似在害著一種情感上的毛病，臉色微白，神態一會兒正常，一會兒呆滯，有時笑容可掬，談說得好好的，一下子，眉頭皺處，又忽似想起什麼，時常會就此仰起臉，半天不言不動。而現在，葛品揚的受封，像帖藥令紅鳳眼波突然有了光采。

　　紫鳳呢？恰恰相反。

　　葛品揚有著優異表現，她一直比其她四鳳任何人都顯得興奮，因為，這是她的榮耀，葛品揚是出身於她的紫鳳樓。

　　可是，葛品揚的意外榮升，卻令她臉色一下子暗淡了下來。

　　五鳳中，她是頗能自制的一個，因此，大家都只看出紅鳳的喜悅，卻很少人發覺紫鳳的失意。

　　在葛品揚，令他安心的是，除了紅衣加身外，再未有其他儀式。

　　白髮老婦走了，臨走時目光灼灼地朝葛品揚打量了好幾眼，那種眼光，分不出善意還是惡意，看得葛品揚很不舒服。

　　葛品揚打定主意，以不變應萬變，所以，任她怎麼看，也神色不動。

　　接著，一行回宮，葛品揚開始進入護法堂正式視事。

　　入堂後，由一名相當於副堂主的紅衣武士獻上一本名簿。葛品揚打開一看，見上面除了呈送名簿者被註為紅衣副鷹主外，其餘均以紅鷹一號、紅鷹二號、紅鷹三號等數目字代替人名姓氏。葛品揚早在意中，並不為怪，於是，他煞有其事地點了一次名，全堂除了正副鷹主外，紅鷹武士一共是三十二人。

　　剛點完名，紅衣九妹十妹雙雙進入傳令道：「紅堂鷹主聽令，紅鳳幫主召見。」

　　葛品揚向紅衣副鷹主交代了幾句，便隨兩婢往前面紅鳳樓走去。

　　對於紅鳳以及紅衣兩婢，葛品揚可說熟得不能再熟了，但由於刻下處境不同，他暗暗提醒自己，正為此故，他得在言行之間分外留意。

　　紅鳳早等在那裡，一見到他，立即含笑起身相迎道：「歡迎您，這是紅衣座下的光榮。」

　　葛品揚已習知鷹主見幫主的禮儀，當下躬身長揖，微微一笑答道：「純出太上恩典，以後還請幫主時賜教益。」

　　紅鳳指著下首一張太師椅命葛品揚坐下，彼此間又寒暄了幾句，接著便開始說明五鳳、五鷹兩宮的機關布置。最後，說到幫中人事方面，紅鳳笑意收斂，整了整臉色說道：「我們五姐妹，二姐三姐沒有什麼，大姐和四姐面前，你可得稍微檢點些。大姐曾奉太上手諭，五鳳以下，除首鷹外，誰犯過失，均得徑行懲處；四姐亦甚得太上歡心，連二姐三姐都要讓她幾分，你們鷹主當然更不用說了。」

　　紅鳳頓了頓，接著說道：「另外，你得特別尊重我們的內堂香主、黃衣首鷹。」

　　葛品揚心想：在幫中，人人都以本來面目相見，唯獨首鷹，臉上紗罩終年不除，這是什麼緣故呢？

　　還有，黃衣首鳳在幫中之地位，可說是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在這邊，更是獨當一面，唯我獨尊，太上幫主既有手諭要她就五鷹之下，全權見機行事，那麼，首鷹又何以例外呢？

　　因為他是首鷹麼？

　　首鷹，只是排名上的優先，在五鷹主而言，他固應受到尊敬，但在五鳳以至整個五鳳幫而言，他再強，畢竟是一名鷹主呀！

　　因為他練成了一元指麼？

　　一元指，只能代表他一個人的成就，在任何幫派中，如因某個弟子成就傑出而享到法外特權，可說聞所未聞。

　　再有便是五鷹地位平行，何以首鷹得練一元指，其他四鷹卻與此無份呢？

　　葛品揚口中說道：「這個當然。」心底，卻為之百思不解，他不能問得太明顯，笑了笑，含笑拐彎兒說道：「我該知道的就這麼多嗎？」

　　紅鳳望著他，反問道：「你還希望知道些什麼呢？」

　　葛品揚笑了笑，說道：「今天，我也是一名香主了，有些事，譬如說，我們的太上幫主，我總不能一無所知呀！」

　　紅鳳想了一下道：「有關太上幫主的一切，能不能告訴你，一時間我自己也不敢決定；不過有一點卻可以讓你知道，便是她老人家係出天山，係本幫新近聘來那兩位太上護法的師妹。她老人家一再公開稱呼兩位護法為師兄，這一點當然不算秘密了。」

　　葛品揚迅忖道：天山胖瘦雙魔的師妹？這－－這還不等於零麼？

　　天山雙魔，據傳走火入魔，數十年前即已無人談起，對兩魔，葛品揚也不過便知道一點影子而已，他們有沒有師妹以及師妹又是何許人？這一點，知道不知道還不是一碼子事兒麼？

　　他本想追問一句：天山有天山的武學，本幫的天龍武學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不過，他還是忍住了；在紅鳳眼中，習武是最近的事，他可不能表現得對武林中的門派與武功大清楚。

　　於是，他含混地點了點頭道：「噢，原來是這樣的！」

　　紅鳳見他並無不滿之意，頗為高興，脣角一牽，才待再說什麼時，神色微動，忽然笑叫道：「好，賀客上門了！」

　　語音未竟，一片腳步聲夾著笑語走入紅鳳樓，來的正是黃、青、藍、紫四鷹主。

　　黃衣首鷹臉上仍然垂罩著那幅黃紗，葛品揚因有成見在心，對紗孔中那雙眼神，更覺陰森寒湛，目接之下，不期然升起一股冷意。

　　他想著紅鳳的告誡，連忙迎上去垂手俯身道：「小弟參見大哥！」

　　首鷹眼光打閃，點點頭道：「不必客氣，都是自己兄弟了。」

　　藍鷹大嚷道：「快擺酒。」

　　在紅鳳樓，紅鳳是主人，但紅鳳身份尊崇，接待四鷹，理應該由他葛品揚這名新任紅鷹處理；可是葛品揚第一次來此，身邊一個紅鷹武士也沒帶，紅衣兩婢是紅鳳的人，亦非他所能隨便差使，四顧之下不禁有點尷尬。

　　紅鳳見狀，連忙笑喝道：「動手呀，兩個丫頭。」

　　紅衣十妹扮了個鬼臉哼著道：「五鳳『十姐妹』原來於服侍五鳳之餘，還得伺候五鷹主，唔，這個例子倒開得蠻好。」

　　葛品揚聽了，更形不安。

　　藍鷹一怔，紅著臉向紅衣十妹道：「十妹得弄清楚，我們是向我們五弟討酒喝，可不敢勞動你們兩位姐姐，五幫主如此吩咐，卻怪不得我們幾個！」

　　主尊奴婢大三級，真是一點不錯，白髮老婦因服伺太上幫主而享有權威，十姐妹竟也因是五鳳的人而不將五鷹上看在眼裡，不過，別的葛品揚不知道，紅衣兩婢的武功葛品揚是清楚的，他覺得紅衣十妹這樣說並不過分，老實說，即憑兩婢一身不讓巫雲絹的成就，五鷹主就當不起她們伺候。

　　紅鳳笑著叱喝道：「丫頭放肆！」

　　緊接著大聲吩咐道：「九丫頭通知膳房，十丫頭去傳值班紅鷹，嬌什麼？黃鷹主光臨，能有這種機會算是賞你們面子了。」

　　兩婢一聽黃鷹主三字，對望一眼，立時低頭飛步而去。葛品揚不意首鷹在幫中竟有如此特殊威勢，不禁又是一陣納罕。

　　不一會，華燈上，盛筵開。

　　葛品揚雖不擅酒，但今天他是主人，是今天清鷹祝賀的對象，而這濟濟一席上，他又是位份最低的一個，不能喝也得喝。

　　喝到二更時分，賓主皆有了幾分酒意，葛品揚初次逾量，更覺心胸間難受萬分，就在這時候，紅衣十妹突然驚叫道：「大姐！」

　　門口，燭影搖曳中，一名黃衣美婢當門脆聲朗朗宣示道：「黃鳳樓頃奉太上飛鴿傳諭：五鷹主每年例行大校，提前於明日舉行。」

　　這名被五鳳十姐妹中紅衣十妹喊做「大姐」的黃衣美婢，似因隸屬首鳳座下而有著高度的優越感，發話時兩眼向上，語畢傲然轉身，飄然而去，自始至終都沒有朝紅鳳樓廳內正視一眼。

　　黃衣女婢走後，紅鳳樓廳內，氣氛頓然為之一變。

　　黃衣首鷹因有面紗蒙著，看不出臉上是何表情，但從那雙閃灼如舊的眼神看來，似乎對這次大校的提前舉行，並不怎麼在意。

　　沉穩的青鷹，神色嚴肅；隨和的紫鷹，則不斷地輕蹙著眉峰。

　　唯有藍鷹，依然故我，他以不耐煩神氣目送黃衣婢離去，容得黃衣婢背影消失，立即舉杯向葛品揚叫道：「來來來，我敬你，先乾為敬！」叫著，仰脖一飲而盡，然後臉紅紅的照杯相催。葛品揚無奈，只好苦笑著將面前酒杯端起。

　　紅鳳笑阻道：「必光，還沒喝夠麼？」

　　藍鷹閉目大聲道：「早得很！」

　　紅鳳又笑道：「明天呢？」

　　藍鷹哼了一聲道：「明天怎麼樣？咱們不像貴座五弟！」

　　紫鷹輕輕一咳道：「三哥醉了。」

　　藍鷹睜目，臉現怒意，但是，當他的眼光與紫鷹的眼光一觸，再望去紅鳳時，他知道失言了。

　　藍鷹見紅鳳默然俯首，呆了呆，於是搭訕著轉向葛品揚，期期地道：「我－－是說－－以前那位五弟。」

　　葛品揚毫不為意地點點頭笑答道：「是的，我知道。」

　　黃衣首鷹這時突然站起身來道：「謝謝五幫主暨五弟招待，辰光不早，我們該告辭了。」

　　黃鷹往起一站，青、藍、紫三鷹立即也相繼起立，葛品揚隨紅鳳將四鷹送出廳外，從此一揖而退。

　　葛品揚剛剛轉過身軀，紅鳳即淡笑著揮手道：「你也回去歇息了！」

　　對明天的大校，紅鳳居然一句話也沒有，這實出葛品揚意料之外，不過，他為了好強，也忍住沒有開口。

　　廳外四名紅鷹武士已在執炬相待，葛品揚躬身應了一聲「是」，返身出廳，跟在四名紅鷹武士身後，回到紅鷹護法堂。

　　護法堂中燈火明亮，大廳中央端整地排著一桌酒席，那名副鷹主正率同一干鷹士在堂中秉燭以待。

　　見到葛品揚，那名副鷹主立即卑恭地迎了出來道：「弟兄們一點心意，望護座賞臉。」

　　葛品揚靈機一動，心想：在五鳳四鷹面前我雖然算不了什麼，但回到這座護法香堂，可誰也大不過我去，要知大校詳情，我何不向這名副鷹主口中套問？

　　於是，他點頭一笑，說聲「謝了」，大步走去首座坐下。

　　眾鷹士見了，為之雀躍不已，一時間，暖酒上菜，人影穿梭，整座護法堂頓時為一片洋洋喜氣所充斥。

　　當那名副鷹主第四次敬酒時，葛品揚端起酒杯，手停空中，淡淡笑著道：「本座適才於紅鳳樓奉示五鷹主每年之例行大校，已決定提前於明天舉行。兄弟入幫不久，資淺識疏，對大校之細節可說一無所知，來日設若有甚差錯，遭太上見怪下來，副座與諸位弟兄還得多多擔待點才好。」

　　那名副鷹主果然中套，聞言放下空杯笑道：「護座大謙虛了。」

　　葛品揚輕描淡寫地接下去笑道：「你敢打包票？」

　　副鷹笑了笑挺胸道：「當然敢。所謂大校，不過是太上她老人家對五位香主一年來進境之總考查，儀式雖然隆重，經過卻極簡單，一趟拳掌，三支飛鏢，以及繞場縱躍三圈，歷年來，無不如此。五位香主乃萬人之選，人人均屬龍資鳳質，如非在特殊情形下有所荒誤，哪有不能通過之理？」

　　那就對了。葛品揚也一直這麼想，大校等於一次檢閱式的考試，出題當限於份內所學，自己能憑今日之表現受封鷹主，難道還會通不過明天的大校不成？

　　至於前此那位紅鷹冷必照，他的行徑，五鷹人人明白，藍鷹冷必光自然要為他擔憂了。

　　經過證實，葛品揚心情爽然開朗，直飲至半夜，方盡歡而散。

　　第二天，黎明起床，盥洗用膳，然後，葛品揚帶著副鷹主以及兩名紅鷹武士至紅鳳樓待命赴校。

　　辰牌時分，後山演武場上，五鳳座下同時匯集。

　　五鳳高坐五鳳臺上，十姐妹分立五鳳身後，臺下五鷹主肅然而立，五鷹身旁均側隨著一名副鷹主，十名鷹士則遙遙分立演武場四周。

　　黃衣首鷹臉上仍垂覆著一幅紗罩，晨曦中，紗角輕輕飄動，特別引人注目。

　　十姐妹，葛品揚第一次看到她們到全，衣分五色，燕瘦環肥，各具殊姿。葛品揚僅於入場時約略掃了一眼，由於心情緊張，場面氣氛嚴肅，他實在不便多看。

　　在十姐妹中，紫衣七妹八妹，紅衣九妹十妹，他是認識的，而他印象最深的，卻是那個只驚鴻一現過的黃衣首婢。

　　黃衣首婢，身材修長，在十婢中，如鶴立雞群，論風姿，幾不減於五鳳。

　　但是，她那較五鳳尤為冷傲的寒霜面容，卻大大地掩蓋了少女應有的嬌柔，令人深深有著一種敬而遠之之感。

　　肅穆中，馬蹄聲起，一匹疾騎，自谷道進口處揚鞭疾馳而來。

　　來騎直至演武場中央方控韁停下，浮塵稍定，現出騎者面目，來者竟是那位曾一度串演葛巫二人車夫，昔年黑道中有名的殺人魔王，屍鷹卓白骨。

　　屍鷹並不下馬，鞭梢一揮，冷冷揚聲道：「太上特派主校－－白婆婆駕臨！」

　　語畢，韁繩一帶，立又回馬揮鞭絕塵而去。

　　白婆婆？這婆子究竟是何許人？太上幫主竟連這等事都委任於她？是這婆子足資信賴，抑或太上幫主身罹殘疾，已至行動不便地步？

　　太上幫主如真的已到了行動不便的地步，那她又憑什麼能將五鳳五鷹統馭得這般服服貼貼的呢？要不然，她怎會連處理幫內重要事務也這樣吝於露面？

　　葛品揚實在有點想不透，正納悶間，一頂綠絨軟轎已在場中放落，眼前這名白髮老婦衣著如舊，只神色間較昨日更寒更陰。白髮老婦下轎，轎子立即撤去一邊。抬轎四婢自轎中端出四隻朱盤，走去老婦身旁站定。

　　老婦揮揮手，五鳳臺上，五鳳一福落座。

　　老婦待五鳳坐定，目光緩掃，冷冷說道：「五鷹主本年大校開始！」

　　葛品揚雖然有點緊張，並不慌亂，五鷹先後有序，他知道，要開始，第一個也不會輪到他。

　　老婦說完，四婢中立有二婢擎盤向前踏出一步。

　　葛品揚以眼角斜斜望去黃衣首鷹，想看看黃衣首鷹在這種情形下如何動作。

　　黃衣首鷹臉一偏，紗孔中兩道精光射向身旁那名黃衣副鷹臉上，下巴微微一抬，那名黃衣副鷹立即雙足一並，挺正身軀，雙目平視，正步向擎盤兩婢走去。走近，立定，伸手自盤中取出一隻黃色封袋，雙手捧托，趨退，轉身，回至首鷹身邊，高舉過頂，俯身呈上。

　　葛品揚看得大為奇怪，心想；既然每年考試項目相同，一聲令下，幾個字就可完事，做甚麼多此一舉，要寫好封好？

　　難道這就是昨夜紅衣副鷹所說的隆重儀式？

　　疑忖間，但見黃衣首鷹接封啟閱下，頭抬處，雙目中精芒閃動，摹地大跨一步，長揖朗聲道：「卑鷹冷必威，敬領太上法諭！」

　　語畢直身，沒有走向場中，反而升登五鳳臺，站去黃衣首鳳身後。

　　首鷹此舉，不但令葛品揚驚訝萬分，連青、藍、紫三鷹，以至五鳳臺上的五鳳，都各在眼光中掠過一絲惑異之色，足證此一現象，為以往所未有。

　　首鷹就此免試？他在密箋上讀到的是些什麼？這一點，除了出題人太上幫主和執行人白髮老婦，大概就只有黃衣首鷹一個人心裡明白了。

　　不要緊，遲早會知道的，我也有一封呢。葛品揚雖這樣安慰自己，卻仍無法盡平心頭的忐忑不安，不過，除此而外，他也只能這麼想了。

　　青鷹冷必武稍稍遲疑了一下，跟著也朝身旁副鷹抬了抬下巴。

　　青衣副鷹如法炮製，也趨前自朱盤取出一隻青色封袋，走回來肅然送到青鷹冷必武手中。

　　由於例違往年，所以，當青鷹冷必武折封時，全場上下，數十雙眼光，均不克自制地一致集中到青鷹冷必武臉上。

　　青鷹讀示，眾人則靜察著青鷹面部的表情變化。

　　結果呢？結果每個人都失望了！一向以沉穩見稱的青鷹，讀完密示，臉上不是沒有變化，但是那種變化太輕微，也太迅速了，大家只看到他輕微而迅速地蹙了一下眉頭，卻誰也不明白它代表著什麼樣的情感。

　　「卑鷹冷必武，敬領太上法諭！」

　　青鷹冷必武說完黃鷹冷必威說過的兩句話，身軀直起，沒有走向場中，也沒有升登五鳳臺，卻遙遙走去白髮老婦身後，垂手靜立，似在等待著什麼。

　　「卑鷹冷必光，敬領太上法諭！」

　　「卑鷹冷必輝，敬領太上法諭！」

　　緊接著，藍鷹冷必光、紫鷹冷必輝，均與青鷹冷必武情形相同，讀完密示，眉頭略蹙，然後走去老婦身後，與青鷹冷必武並站一列。

　　葛品揚見前面的威、武、光、輝四鷹均已接示，底下輪到的便是自己這個紅衣冷必照了。於是，也向身邊那名紅衣副鷹下巴一抬，示意如儀照做。

　　紅衣副鷹正待舉步，忽聽白髮老婦冷冷喝止道：「等一等！」

　　等一等？為什麼要等一等？紅衣副鷹愕然停住，葛品揚亦為之惑然注目。

　　就在這時候，但見白髮老婦臉一仰，接著喝道：「好，可以開始了。」

　　紅衣副鷹不敢怠慢，上身一挺，又待舉步。葛品揚星眸閃動，一聲「噫」，連忙沉聲低喝道：「別動，不是叫你！」

　　語音未了，白髮老婦身後已倏地射起青、藍、紫三條身形，半空中，有如三道經天彩虹，劃著三道優美的長弧，最後，聚向一點，同時疾逾閃電地向白髮老婦後背飛撲下擊。

　　「雲龍吐爪」！天龍爪法中最凌厲的一招。

　　年前，黃山金剛掌、王屋小旋風，便係死於這一招之上，葛品揚目光一直，情不自禁地吐出一聲低呼。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只見白髮老婦上身倒仰，雙掌並托，驀地推出一股無形勁氣，青、藍、紫三條身形，如球落絲網，立被反彈而起，宛似火刀火石相擊之下所發出的三點火花，悠悠然，成三道反弧，射落原地。

　　五鳳臺上，響起一片由衷的讚嘆！現在，葛品揚有點明白了，五鷹主畏服這名白髮老婦，並不是全然無法解釋的。

　　白髮老婦緩緩轉向五鳳臺，冷冷作結道：「青鷹冷必武招穩勢勻，漸臻精純，賞黃金兩錠，給假一月，月銀用度嗣後比照首鷹八成支付。」

　　青鷹大步出列，向白髮老婦俯身道：「謝太上暨婆婆恩典。」

　　揖畢，走上五鳳臺，站到青鳳身後。

　　白髮老婦頓了頓，接著說道：「藍鷹浮剛、紫鷹凝滯一如往年，毫無進境，留察以觀後效，本年暫且不加賞罰。」

　　藍、紫兩鷹同時向前走出數步，雙雙俯身道：「謝太上暨婆婆恩典！」

　　說完，雙雙升登五鳳臺。

　　白髮老婦評斷時，五鳳不住頷首，顯然都覺得老婦所評極為公允。

　　青、藍、紫三鷹，藍鷹雙頰微赤好似甚感羞慚，紫鷹神色從容，脣角下彎，頗有了卻一樁心事鬆過氣來的意味；最令葛品揚不解的，便是受賞的青鷹，受到公開表揚，臉上竟不見半絲喜悅之色。

　　雖說青鷹素養極佳，一向是喜怒不形於色，但是，喜怒不形於色者，畢竟只是一種形容詞句，人有人的靈性和人的情感，不論是誰，如果喜升心底，眉宇間終究免不了要露出些微異樣的。

　　可是，說也奇怪－－沒有，現在的青鷹臉上什麼也沒有。如果說得過分一點的話，有的反只是一種近乎悔恨的抑鬱。

　　白髮老婦向葛品揚這邊望過來了，葛品揚見自己這名紅衣副鷹經過一再播弄，已顯得有點楞楞然，這時乃不得不破例低低叱喝道：「該你去了！」

　　紅衣副鷹身軀一震，慌忙定神斂容，大踏步朝白髮老婦走去。

　　儀式如前，一隻紅色封袋由紅衣副鷹取了回來。葛品揚伸手接下，探指自封袋內抽出一張薄薄的玄色錦箋，箋上，僅有短短一二行字，葛品揚匆匆看完，心頭噗通一聲，幾驚叫出口。

　　不過，他仍強行自制著向前走上三步，並朗朗說道：「卑鷹冷必照，敬領太上法諭！」

　　語畢，身子直起，大步走上五鳳臺。

　　五鷹主看到的是些什麼，除了五鷹主和太上幫主及白髮老婦，誰也無法知道。葛品揚行經紅鳳的面前，紅鳳向他投出一道詢問的目光，葛品揚微笑著，輕輕點了一下頭，因為紅鳳在目光中所想知道的，似乎只是非常簡單的一點：沒有什麼意外吧？

　　葛品揚點頭，紅鳳立即報以安心的一笑，收回目光，望向臺下。

　　現在，全場又恢復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靜，有無他事發生，是否就此結束，就只等白髮老婦一句話。白髮老婦緩緩說道：「大校結束－－」

　　稍頓，冷冷接下去說道：「十姐妹中，紅衣十妹、黃衣大妹均易男裝，黃紅互替，十妹暫歸首鷹冷必威調度，大妹暫隨紅鷹冷必照協行職務！」

第十章　瘋老人

　　仲冬，潼關－－十一月中旬，一個大雪初停的早晨。

　　有著美麗的金黃色，卻沒有一絲暖意的陽光，透過大福棧後院西廂的窗戶，照在近窗的一張書案上面。

　　書案前，一位英俊的紅衣少年在靜靜地閱讀著這麼一張錦箋：「諭示紅鷹：限期年底以前，取五派掌門直屬弟子之人頭一顆覆命！五鳳太上手諭。Ｘ月Ｘ日。」

　　近半個月來，葛品揚這已是第三次拿它出來復看了。

　　換句話說，半個月之內，這是那名首鳳座下的黃衣首婢第三次不在身邊。

　　這是一紙帶有血腥的命令，同時，它也是五鳳幫為害武林的鐵證。那天，離開演武場不久，葛品揚便肯定了一件事：黃鷹冷必威所奉行者，內容可能十九相同；由於首鷹已練就一元指，首鷹的對象必然是五派掌門本人。

　　他曾自嘲，這就是學以致用麼？得著這等憑證我還待下去，那我可就真的成了天字第一號笨鳥和幫凶了。

　　可是，黃衣首婢的受命隨行，使他乘機脫身的想法成了泡影。

　　白髮老婦離去時，曾跟紅鳳說了幾句什麼話。後來，紅鳳告訴他：太上吩咐，放手去做，黃衣大丫頭武功不在你們五鷹之下，遇有阻礙時，大丫頭是得力助手，只管命令她出手就是了。

　　這番話，骨子裡的用意很明顯，黃衣首婢正是以監視者的身份跟著他。

　　首鷹是幫中的中堅分子，太上幫主不會不信賴，由此足證紅衣十妹之隨首鷹，只是一種避免太露骨的姿態，首鷹言行紅衣十妹管得了嗎？

　　而現在，葛品揚並沒有脫身的打算，他並不是顧忌黃衣首婢，而是已改變初意，根本就不打算脫身了。

　　與五鳳幫正面為敵，有師父天龍老人、龍門師徒、丐幫、五派等的龐大力量。他出去，助力有限，但如他繼續混身敵陣中，時時作有利於正道武林的安排，實較離去為佳，所以，他當日坦然將任務承擔下來，最少最少，這樣可以少犧牲五派門下一條無辜的生命。如換了別人，以四鷹之成就，取五派門下首級還不易如反掌？

　　黃衣首婢之驕傲，幾乎已至令人無法忍受之地步。

　　她隨行之任務，明明是為了監視葛品揚，但是，半個月來，她所表現出來的，一點監視的意味都沒有，就好似認定葛品揚根本無法脫出她的掌握，也就是說，她根本沒將葛品揚放在眼下。

　　兩人無論行處坐臥，都很少交談。葛品揚見她那種目中無人的樣子，幾次想發作，終又強行忍住。最後，他忽然想到一個對付的方法。他想：你再強，不過是五鳳座下一名使女，我再差，也是幫中堂堂一名鷹主，管你武功好壞，我處處拿身份地位來壓制你，看你這個大丫頭能怎麼樣？

　　由於諭示上沒有限定門派。年底以前之期日子還長，離開王屋，他取道向西，奔赴長安。

　　葛品揚這樣走，純係胸無主宰隨便決定，因為他想起與龍門棋士的年底之會，故便想先去長安風月樓，設法與龍門棋士取得聯繫。

　　剛上路幾天還好，走著，走著，黃衣首婢忍不住了，她冷冷問道：「這是去哪裡，五香主？」

　　葛品揚心想，這丫頭這次隨行雖負有監軍使命，但對太上幫主那道密諭的內容，未必清楚，於是微微一笑，淡淡地說道：「本座所奉之太上手令，似乎連五鳳幫主都以不知情為妙，背地裡，大姐這樣問可叫本座為難了。」

　　這頂帽子，壓得不輕不重；黃衣首婢玉容微赤，默然無語。

　　果然，自經過這次近乎官腔似的搶白後，關於行程方面，黃衣首婢再也不敢過問了。不過，世上事往往是有其利必有其弊，黃衣首婢雖然對行程方面不再過問了，但於詞色間，卻因之益發顯得敵對起來了。

　　經過函谷關，天陰欲雪，葛品揚善意地提議說：「要下雪了，大姐，就這兒歇下來如何？」

　　詎知對方的回答竟是：「隨便！五香主係照太上手令行事，五香主的吩咐，便等於太上的吩咐，這一問豈不是多餘的麼？」

　　葛品揚一楞，黃衣首婢冷冷接下去道：「再有便是彼此間的稱呼，最好也請斟酌一下，希望別再『大姐，大姐』的，請記取婢子刻下也是一身男裝。」

　　葛品揚哼了一下，緩緩說道：「好，本座以後是你的『伍相公』，伍子胥的伍；你叫『黃元』，一元復始的元；你的身份是本座的書僮！」

　　雪花開始飄飛，葛品揚馬鞭一揚，沉聲喝道：「繼續走，雪夜正好兼程！」

　　冬夜，雪舞風狂天地一片蒼茫，在這種氣候下忍飢夜馳，其滋味不難想像。但是，葛品揚一口悶氣憋得太久了，鞭下如雨，就好像要一口氣跑到天的盡頭似的。這是他一身功力恢復以來的第一次任情馳驅，雪花迷眼朔風刮面，他全不在乎，他感到的只是一種抑鬱得到發洩的快意。

　　他冷笑地想著：師妹龍女，天龍大俠的獨生掌珠，憑她那麼一副天生傲骨，都未曾給我姓葛的看過臉色，你這丫頭算什麼東西！

　　黃衣婢在武功上的成就，雖不一定比葛品揚遜色多少，但男女間限於天賦，這種連續消耗體力的競馳，女人終究要比男人差上一籌的。

　　天亮到盤谷，葛品揚等了足有半炷香之久，黃衣婢始嬌喘吁吁地趕到。

　　這時的黃衣婢，說可憐也就夠可憐的了。她不但體力差，即在騎術方面，也不及葛品揚遠甚，尤其她那匹坐騎，為了要使主從身份有別，亦不及葛品揚這匹坐騎健壯。這時，人面青白，馬身雨汗，人與馬均顯得十分狼狽。

　　葛品揚俠心慈腸，賭氣不過一時的事，如今氣平了，看到這情景，反倒不忍心起來，當下，他帶著一絲歉意說道：「我也有點累－－」

　　不意底下尚未出口，黃衣婢已仰臉冷冷接口道：「雪夜可以兼程，天亮了，雪也停了，似乎更適宜趕路。這是小的看法，如相公累了，那就又當別論了。」

　　葛品揚呆在那裡好半晌，忽然躍身上馬，深吸一口氣，冷笑揚鞭道：「是的，我不應辜負你這番好意。」

　　馬鞭霍地一聲打落，領先絕塵向前馳去。

　　黃衣婢冷冷一笑，秋波中閃漾著濃濃恨意，但於心底卻止不住欽佩潛生，馬韁一抖縱騎便追。

　　抵文底才中午光景，天又灰暗下來，眼看一場更大的風雪就要來臨了。

　　葛品揚連頭都不抬一下，雙腿夾打，呼叱連連，策馬直放潼關。到潼關，已是萬家燈火，跨下坐騎顫嘶著在雪地上倒下了。

　　葛品揚在風雪中木立著，內心黯然。他為爭勝，一直沒有考慮到牲口是否承受得了，而現在，他難過，他慚愧，不論怎麼說，馬兒終是無辜的。

　　他本立著，不知怎麼做才好，風更緊，雪更大，馬屍給雪花掩沒，而他也早變成了一個雪人。

　　一條披雪的黃色身形，向他蹣跚地走近。

　　接著，葛品揚被一個疲乏的聲音驚醒。

　　「相公，您說得對－－雪夜－－雪夜正好兼程－－但是－－小的那匹更不爭氣，相公，我們入城買馬－－買了馬再上路吧－－」

　　葛品揚回過頭，抖落一陣雪花，苦笑笑，說道：「算了，別激我了，我不會輸給你。同時，如非我的想法改變了，你當明白，我是絕不會開口認輸的。」

　　黃衣婢冷冷說道：「一定是個很偉大的想法，可惜小的人賤位卑，不敢請教。」

　　葛品揚望天說道：「這也沒有什麼敢不敢言的。簡單說來，就是你有理由跟我賭勝，而我卻沒有。」

　　黃衣婢簡短地道：「不懂。」

　　葛品揚道：「不懂麼？我可以告訴你：我有重命在身，應從大局著想，關於這一點，你當然不樂意聽，所以，我不妨再告訴你另外一點，我是個男子。」

　　語畢，大步進城，身後雪地上，黃衣婢以一種難以聽到的聲音喃喃道：「是的－－男子漢大丈夫，首鷹有的，不過是自高自大的狂氣罷了。」

　　當夜，他們來到這家大福棧開了一明兩暗的西廂房。

　　在這兒，他們已整整呆了三天。雪，愈下愈大，而今晨第一次放晴。對面房中，黃衣首婢一早便出了門，於是葛品揚又一度取出了這張太上密諭。

　　此刻，他將密諭放回懷中，同時決定了一件事：找上丐幫潼關分舵，傳個訊出去，首鷹任務的對象是否就是五派掌門人雖不能確定，然以首鷹一指重創武當謝塵道長的聲勢看來，如果猜得不錯，誰給找上，誰就難逃厄運，讓五派掌門人提高警覺，總是好事。

　　葛品揚到櫃上交代掌櫃，那個書僮回來時，叫他在棧裡等著，他出去溜一圈，不久就會回來。

　　街上，雪有二三尺厚，是乾雪，已被行人踩出一條條的行道。

　　潼關，葛品揚雖然是第一次來，但是，如何找尋丐幫弟子，他是熟習在行的，因此，他約略打聽了一下，立即往東城將軍坊走去。

　　走過一座叫做三元宮的破舊道觀，葛品揚看到觀前圍著一大堆閒人，不時發出驚嘆和哄笑。他忍不住好奇，便信步攏了過去。

　　擠進人群一看，原來是在瞧瘋子。

　　格前階石上，坐著的瘋子是個年約六旬開外的老人，蓬髮、蝟鬍、酒糟鼻、水泡眼，身軀卻魁偉異常。這時他正赤著上身在翻著破棉襖捉虱子，嘴裡嘰嘰咕咕似在罵著虱子愈捉愈少，棉襖上破洞愈來愈多了。

　　葛品揚搖搖頭，身軀扭轉，正待向外擠出時，心頭驀地一動，忽又止步轉過身去，認真地打量了起來。

　　這種雪後嚴寒天氣，要換了普通人，不給凍僵了才怪；可是，這瘋老人不然，光著的肉身，每罵一句，便有一股白氣蒸騰而出，就像開水壺一般。

　　這會是瘋子麼？當然不是！

　　可是，這會兒，葛品揚又親自見他將三個虱子送入口中，「得」，一聲輕響，咬碎了還不算，竟津津有味嚼著和唾吞入腹中，舌攪脣外，好似餘味無窮。像這種噁心的表演，不是瘋子又該如何解說？

　　最後，葛品揚揣測：心神可能失常，但為武林中人卻是毫無疑問！

　　果然，他這想法馬上就給證實了。

　　「噢噢，王少官人來了！」

　　「讓開！」

　　「讓開！」

　　「王少官人來啦！」

　　身後人群在吆喝中湧動，接著，一名少年出現。

　　這名被喊作「王少官人」的少年，看氣派，家中似甚富有。這時，內著勁裝，外披狐裘，身後還跟著兩名捧著拜盒的家人。

　　王姓少年近階，定身一抱拳道：「老前輩久等了。」

　　瘋老人抬起水泡眼道：「東西帶來了沒有？」

　　王姓少年稍稍遲疑了一下道：「帶是帶來了，不過－－不過老前輩既不肯見示名諱及門派，又不肯稍微露上一兩手－－似乎－－所以－－這個，這個嘛－－」

　　瘋老人水泡眼眨了眨，忽然反手一抓，自身後一座石獅子頭上摘下一隻耳朵，托上手問道：「像這樣算不算？」

　　葛品揚見了，不禁暗暗稱奇。摘下石獅耳朵，在一名武林高手來說，並不稀罕；不過，葛品揚稱奇的是對方所用的手法。瘋老人這一手，穩準迅速，絕不是出之偶然，一隻石獅耳朵托在手心，不帶一星石屑，斷口平滑光整，就好像不是從石獅身上取下，而是另外琢成的一般。

　　這一手，葛品揚自忖也不一定就能做到，當然要吃驚了。

　　王姓少年長相看上去庸俗，穿著亦不脫紈褲氣味，只因到底也是練了兩天的人，識貨倒是蠻識貨的呢。他這時呆了呆，忙掉頭向二名家人喝道：「呆什麼？獻上！」

　　兩名家人響諾著，上前一步，單膝下跪，低頭，同時掀去盒蓋。

　　兩隻拜盒內，黃光耀眼，四雙十兩重的金元寶排在紅絨布上。閒人們眼光所至，不禁齊聲驚呼：「啊，元寶－－金的？」

　　王姓少年顧盼著，臉上現出一片得意之色。

　　瘋老人眼一閉，連連搖頭道：「錯了，錯了，大錯特錯！」

　　王姓少年又是一呆，張目喃喃道：「錯－－錯－－錯了？」

　　瘋老人閉眼反問道：「老夫昨天怎麼說的，你還記不記得？」

　　王姓少年連忙接口道：「怎麼不記得？您說：『誰要學武功，快拜老夫為師！』在下上前道：『晚生有意請教兩手。』您說：『老夫刻下有點心煩，有個問題最好先為老夫解決了，老夫方有心思傳授。』在下問：「什麼問題呢？』您老眼角一溜，隨即合上眼皮，不言不動。在下回去苦苦思索，心想：「有錢能使鬼推磨，天大問題，只要銀子，還愁不能解決麼？』所以，在下今天特地－－」

　　瘋老人搖搖頭道：「大錯而特錯。」

　　王姓少年搓手蹙眉道：「您老煩什麼，不明說，這叫在下怎麼效勞？」

　　葛品揚忍不住暗笑：有耐心的，你就慢慢纏吧！

　　瘋老人突然睜眼帶怒道：「老夫最後那一眼，意思已表示得明明白白，老夫溜的，是個標致的娘兒難道你小子沒有注意到？」

　　葛品揚轉身欲去，聞言不由得再度止步。

　　王姓少年訝然道：「您－－娘兒？」

　　瘋老人悠悠一嘆，重新閉上眼皮道：「是的，三十多年了，大老婆不別而去，三個小老婆也一個個相繼溜光。煩，就是煩這個。娘兒們為什麼對老夫不發生興趣呢？」

　　閒人們為之哄然大笑。瘋老人卻毫不在意地喃喃說下去道：「老夫示意－－還以為－－原來你並沒有－－唉！」

　　王姓少年痴立著，現在，他知道他遇到的真是個瘋子了。

　　但是，瘋老人剛才那一手貨真價實，對這名嗜武成迷的王姓少年極具誘惑之力，以致他一時間大感進退兩難起來。

　　就在這時候，人群中忽然冒出一顆人頭，四下張望了一陣，然後快步上前，在老人面前放下一隻破缽，低低說道：「老前輩，吃下去，然後將武功傳了我吧。」

　　瘋老人睜眼問道：「什麼東西？」

　　獻缽青年約莫二十來歲，五官還頗端正，就是一雙眼神顯得有點鬼祟，身上那襲黑長袍看來極不合身，好像偷來穿上的。

　　這時，但見他用手一指道：「您老自己看吧！」

　　瘋老人果然依言將破缽木蓋掀去，由於破缽很深，放置的地方又高，階下閒人，誰也看不出缽內裝的究竟是什麼。只見瘋老人瞇著水泡眼，偏過來，再偏過去，好似對缽內之物越看越糊塗，最後，竟伸手探到缽內去了。

　　瘋老人拔出探入的手，打開，再看，眾人目光至處，全呆了。

　　你道瘋老人此刻手上拿著的是什麼？蟑螂！一把活蟑螂，要人生吃蟑螂，豈非太惡作劇了嗎？

　　葛品揚蹙額之餘，真擔心瘋老人神志偶清，黑袍青年要腦袋開花。可是，瘋子的事真難說，葛品揚算是白擔心了。瘋老人看了又看，忽然咦道：「這玩藝兒好眼熟？」

　　黑袍青年連忙接口道：「是的，有點像蟑螂。」

　　眾人再度大笑，葛品揚也為之忍俊不禁。

　　瘋老人竟自顧自點頭道：「唔，的確像蟑螂。」

　　黑袍青年一咳糾正道：「像而已，但牠並不是蟑螂。」

　　黑袍青年說得這樣認真，竟使所有的笑聲一齊止住；因為大家都覺得，老人雖瘋，一身武功卻甚神奇。老人瘋，這名青年可不瘋，假如真是蟑螂，這小子豈非拿自己性命開玩笑？

　　可是，要說牠不是蟑螂，牠又是什麼呢？

　　天下奇蟲異豸雖多，但是，再沒有一種比灶下的蟑螂更普遍，更容易辨認了，難道說人人眼花，都看錯了不成？

　　黑袍青年附耳低低不知說了句什麼，這句話，在場數十人，大概除了葛品揚誰也沒有聽到。這句話只有兩個字：「淫蟲！」

　　瘋老人一聲「哦」，水泡眼中突放異彩，促聲急急問道：「真的麼？」

　　黑袍青年又說了兩句只有葛品揚能同時聽得到的話！

　　「晚輩能有三姬四妾，就因為養有這種東西。」

　　瘋老人又望了手上那把蟑螂一眼，喃喃自語道：「怎會如此像蟑螂？」

　　黑袍青年手一指，侃侃說道：「再看看，牠有幾條後腿？蟑螂會只有一隻後腿嗎？」

　　瘋老人注視點頭道：「這倒沒有留意。」

　　黑袍青年壓低嗓門道：「只有左腿的，是雄蟲，只有右腿的，則是雌蟲。天一黑，雌雄立即合體，各以一腿支地。這玩藝兒淫質天生，不然也不會叫做淫蟲了。老前輩如果不信，待天黑了之後吃了就知道－－」

　　葛品揚目力超人，凝眸看去，每隻蟑螂，果然不是缺右腿，就是缺左腿。也不知這黑袍青年用的什麼手法，摘腿處居然不留痕跡，就像天生只有一腿一般。這種天氣難為他找到這多的蟑螂，而且一隻隻為之施手腳，可見他不但是武林中人，而且對此瘋老人動腦筋已不止一天二天了呢！

　　瘋老人頻頻擺頭道：「老夫相信，用不著等天黑了！」

　　說著，隨手夾起一隻，從口中送進。

　　閒人們因被淆惑著，弄不清到底是不是蟑螂，是以只有瞪眼結舌的份兒，而葛品揚就不同了。

　　這時的葛品揚，非常為難。

　　瘋老人和黑袍青年之間的對話，他完全聽到了。黑袍青年當然不是好人，但是，瘋老人為那種事發瘋，且於發瘋後仍為這種事丟人上當，可說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壞人與壞人間的牽纏他自無多管閒事的必要。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事不看到便罷，既然置身當場，又怎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六旬開外的老人生吃蟑螂而袖手旁觀呢？

　　所以，他決定上去阻止，並好好訓斥那黑袍青年一頓。

　　可是，心念方動，他又停下來了，因為他忽然看到黑袍青年右手手背上生著一顆黃豆大的黑痣。

　　「一痣在手，偷雞摸狗！」

　　這是麻衣神相上的兩句批語，而現在，在目前這名黑袍青年來說，這兩句批語，正是他揚名江湖的由來。

　　此君不是別人，妙手空空兒羅集是也。

　　自天山胖瘦雙魔處偷得玄黃丹，其後為龍門棋士來了個黑吃黑，同時被三目狂叟、媚娘、鬼嫗、大巴水火雙煞等人知悉，以致演出岳陽酒樓追逐戰，最後卻讓葛品揚憑之恢復了一身功力的間接功臣，便是此君。

　　如今，葛品揚突然住手不前的原因，倒不是念在這層淵源，因為，要沒有龍門棋士，這位妙手空空兒說什麼也不會有這些慷慨的。

　　那麼，葛品揚遲疑的原因何在呢？

　　原來這位妙手空空兒羅集不但妙手通玄，另外還有一種怪癖，便是不能令江湖轟動的案子，絕不插手。

　　換句話說，這小子不但好利，而且相當好名。

　　可是，這位仁兄竊盜之技雖高，武功方面卻有限得可憐，因此，他平時吃的苦頭可就多了。

　　江湖上一出大案子，人們第一個想到的便是他。

　　「大概又是羅集那小子吧？」

　　「唔，很可能，找那小子問問去。」

　　日前的玄黃丹便是一例。雙魔丟丹的風聲剛剛傳開，三目狂叟等人便立即兜圍而至。還好龍門棋士得手後並未遠去，不然這小子縱逃一死也要脫層皮了。

　　如今，葛品揚開始尋思，這名瘋老人是誰？他身上會有什麼令人眼紅的東西？

　　這期間，瘋老人已連續吃下好幾隻蟑螂，妙手空空兒一旁眼球亂轉，似乎正在打著鬼主意。

　　瘋老人偶然抬頭，不禁「咦」了一聲問道：「你眼睛動個不停什麼意思？」

　　妙手空空兒臉色一變，正堆下笑來要說什麼時，瘋老人已忽然省悟過來似的一聲噢，跟著夾起一隻蟑螂送向妙手空空兒道：「老夫一次也吃不了這許多，沒關係，你也來一隻過過癮，明天你補還老夫也就是了。」

　　妙手空空兒雙手連搖道：「不，不。」

　　瘋老人瞪眼道：「不什麼？」

　　妙手空空兒賠笑道：「晚輩家裡多的是，您，您老儘管享用吧。」

　　瘋老人不悅道：「家裡多那是在家裡，看人吃食喉頭發癢的滋味，老夫最能體會。老夫一片好心，難道說－－」

　　妙手空空兒不待瘋老人語竟，忙一把接過道：「是，是的，恭敬不如從命。」

　　瘋老人其實並沒有起疑，等到妙手空空兒將蟑螂接去，臉色一緩，立刻又低下頭一隻連一隻地吃將起來了。

　　妙手空空兒有機可趁，偷偷將那隻蟑螂往懷中揣去。

　　可是，偏偏天不從人願，妙手空空兒由於手腳太倉促，那隻蟑螂一下沒有放好，竟自衣襟內滑落地上。瘋老人臉一仰道：「你幹什麼？」

　　妙手空空兒一呆，隨著單膝著地囁嚅說道：「不瞞您老人家說，這種異蟲，晚輩家中多雖多，但飼養卻極為不易。今兒孝敬老前輩這一缽，晚輩以後日服量勢必減少，而且這種異蟲，除了剛才說過的功用外，和酒服食更有延年益壽之效。晚輩祖父－－」

　　瘋老人重重一擊膝讚道：「好賢孫！」

　　說著，順手又抓起三隻，慷慨地嚷道：「老夫已吃了十多隻，大概夠量了。來，再帶一隻回去，另外這兩隻馬上吃下，就算師父我的見面賞賜好了。」

　　妙手空空兒無計可施，想想還是命要緊，於是，一咬牙，揣起兩隻，將另兩隻閉眼送入口中。

　　瘋老人注目大聲指示道：「嚼，細細嚼才有滋味！」

　　閒人們一致大笑，因為妙手空空兒已在舉動中說明：牠們還是蟑螂！

　　妙手空空兒啞巴吃黃連，只好依言嚼了幾嚼咽下。葛品揚正在暗感快意，瘋老人打著飽呃，忽自腰間掏出一卷汗黃紙卷。

　　妙手空空兒嘔意立消，瘋老人將紙卷揚了揚道：「老夫武功都在這上面，拿去，不懂的問，看完了還老夫。」

　　妙手空空兒眼光發亮，顫手跪接，低低說道：「晚輩可以帶回去看嗎？」

　　瘋老人連連揮手，不在意地叫道：「可以，可以！」

　　妙手空空兒緩緩縮身近人群，身子一扭，一溜煙而去。瘋老人打著哈欠，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叫道：「你住哪裡，徒弟？」

　　「徒弟？」抱歉得很－－瘋老人見無人應答，呆了呆，突然像孩子般地滾在地上大哭起來。

　　「不止老夫一個的呵！」一面滾嚎，一面叫：「老臉婆，還有三個小的，她們的絕藝，都，都在上面呵！」

　　葛品揚實在看不過去，一步跨出，以罡氣凝音，沉聲喝道：「自己找去，那小子就是妙手空空兒。」

　　「妙手空空兒？」瘋老人叫著，一骨碌爬起，葛品揚當然不願再事兜搭，語畢立即轉身走開。

　　葛品揚好不容易才在東門集場找到一名丐幫弟子，走上前去，伸出右食指，在自己胸前緩緩劃了一個圈圈。

　　那名中年叫化眼中一亮，頭一點，注目不語。

　　圈圈者，圈內人之謂也，這是丐幫中很少為外人所知的信語，葛品揚乃天龍門下，自然知道。

　　那名叫化注目以待，意思即謂：友人身份清楚了，現在請問門派身份？

　　葛品揚四顧無人注意，逐含笑向上天指了一指。

　　那名叫化吃驚地脫口低呼道：「天龍門下？」

　　葛品揚又迅速在空中打了個×，那名叫化忙不迭縮口，臉上同時現出一絲歉赧之色。

　　葛品揚三指一並，轉而下指，叫化子點了點頭。

　　葛品揚表明了自己在天龍堡的身份後，順指一帶，橫劃一條直線，然後在直線盡端虛空一抓，豎起拇指。

　　直線－－求謁，拇指－－本地分舵舵主。

　　丐幫信語動作簡單而含義明顯，久為武林所稱道，加之葛品揚神態從容，就是有人注意，如非與丐幫深有淵源，也很難看出什麼。

　　那名中年叫化的回答，卻使葛品揚頗感意外，但見那叫化左掌平伸，右手握拳放置其上，拇指朝天接著向東方日出處眼色一使。

　　這就是說：丐幫幫主來了此地，今晨剛到。

　　「三元宮！」

　　最後，中年叫化低低說了一句，徑自走了開去。

　　三元宮？葛品揚訝忖道：三元宮不就是我剛來的地方麼？怎麼我剛才竟一點也沒看出它就是丐幫分舵所在？

　　想著，掉轉身子，又往三元官走來。

　　這時，三元宮前已不見一個人影。葛品揚為慎重計，並不直闖進去，他背負著雙手，閒眺著，緩緩踱入，一派遊賞姿態。

　　繞前殿，進入後院，葛品揚，目光一抬，幾乎驚叫出聲。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竟會在這種地方碰上黃衣首鷹和紅衣十妹。

　　後殿廊沿上，黃衣首鷹面垂黃紗，雙睛灼灼，正目不轉瞬地盯在七八步外丐幫幫主四海神乞樂十方臉上。

　　神乞身後，還遠站著三四名叫化，從衣結上看來，其中一名大概是潼關分舵舵主，餘者則班輩較低。院中，易下女裝、已扮成一名跟班模樣的紅衣十妹正漫不經意地踢著雪塊，似對殿上將發生什麼一點也不關心。這時，她第一個發現葛品揚，愕然失聲道：「你－－？」

　　葛品揚處此情況，應有反應應該是比對方更意外，事實上，他不須做作，也就夠逼真的了。

　　葛品揚眼色使去，口中淡淡說道：「這地方誰都來得，不是嗎？」

　　這句話就真的是做作了，雖然神乞方面早知道他正混在五鳳幫中，然為了強調對外應守秘密，他嗔怪紅衣十妹不夠沉著卻屬不可少之一著。

　　神乞心照，視如未見，首鷹也只側目向他掃了一下，沒有作何表示。

　　首鷹與神乞，雙方峙立著不發一語，似是一方話剛說完，正是等待另一方回答，這時，但聽首鷹冷冷說道：「本座耐性有限，交不交出來，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葛品揚心念一動，恍然大悟，原來這次首鷹奉諭，並不是要取五派掌門人人頭，而是要向丐幫追回那面五鳳令。

　　葛品揚就為了傳訊五派，才在潼關待下來。如今，事實證明是他過慮了，這一錯，還算錯得巧，不然，如他繼續上路，就不會遇上今天這場面了。

　　此刻，他迅思著：神乞武功，雖說在五派掌門之上，但其間差得極為有限，首鷹已練就一元指，這種無堅不摧的絕世玄學，武當謝塵道長連招架之力也沒有，神乞能擋得住麼？假如擋不住將怎麼辦？

　　他不得不作如此決定：事有緩急輕重，既然遇上，也就只好先幫神乞合力擊退首鷹再說了。

　　神乞縱使破不了一元指，大概自保一時還無問題；而他，則可以暫棄天龍爪法不用，專以氣勢浩壯的天風三式以攻代守。要能分散首鷹一半攻擊力量，神乞自不難盡施所學，這樣，致勝未必，要敗，也就不至於了。

　　那名分舵主有四個法結，成就應不低於少林三老武當九子等人，一個紅衣十妹，由分舵主合另外幾名叫化諒也對付得過去。

　　尋思間，忽聽四海神乞嘿嘿一陣笑，冷冷說道：「一面五鳳令並不算什麼稀罕，不過尊駕這副坐門索討的債主面孔，我老叫化卻有點看不慣！」

　　首鷹陰聲說道：「本座顧及五鳳令，方耐下性子好言相勸。現在，再給你一個機會，順眼不順眼，不妨斟酌著辦。」

　　說完，身軀半偏，曲指一彈，殿上遙距四三丈的宮匾，立由三元宮變成二元宮，三字上面一橫，應指而飛。

　　神乞臉色大變，他說什麼也想不到五鳳幫一名鷹主竟練就近乎神話的一元指功。

　　葛品揚很著急，如有機會，他定會勸神乞交出那面令旗算了，而現在，他看得出，神乞已為首鷹神功所懾，這一仗勢必更艱困了。

　　就在這時候，宮外忽然傳來一陣厲呼：「妙手空空－－賊囚－－老夫不生吞活剝了你－－是你的孫子！」

　　葛品揚向紅衣十妹點頭一示意，緩緩轉身，繞過殿屏，立即一點足，如箭穿向宮外。宮外，瘋老人光著上身，又引來一大群閒人，像個沒頭蒼蠅般滿場亂轉，唾沫橫飛，跳腳大罵。

　　葛品揚閃身石獅後面，傳音過去道：「要找妙手空空兒麼？靜下來，聽我說。」

　　瘋老人一楞，立刻定身四下找尋發話之人。葛品揚緊接著說下去道：「現在就是找著妙手空空兒也沒有用了，你那秘笈已落入宮內一名黃衣蒙面人手中，要追回，機不可失！」

　　瘋老人一聲大吼，翻身便往宮內撲去。

　　瘋老人是否是首鷹之敵，葛品揚不能確切估計，但是，從妙手空空兒費盡心機下手，以及對方摘下石獅耳朵那一手看來，這名瘋老人武功不在四海神乞之下，卻是絕對錯不了的。

　　葛品揚頭一縮，瘋老人自他身旁一掠而過。

　　「就憑這般勁疾的身法，也夠首鷹麻煩的了！」葛品揚暗慰，行雲流水般斜斜隱身至宮左一堆廢磚之後，也顧不得乾淨與否，一側身倒下，自磚腳下探出半邊臉來。

　　宮內，叱喝之聲大作，緊接著，四條人影魚貫電射而出。

　　第一名是首鷹，第二名是瘋老人，第三名是紅衣十妹，第四名才是丐幫幫主四海神乞樂十方。

　　這情形很明顯：首鷹逃跑，瘋老人追趕。

　　這使葛品揚大感意外。

　　首鷹不敵？瘋老人武功竟高到這種程度？

　　不可能，無論如何不可能！

　　一元指雖非武林中空前絕後之學，然而，武學中究有哪種功夫能視一元指如無物？這似乎還沒有聽說過。

　　再者，以首鷹之個性以及五鳳幫幫規，首鷹縱使不敵，但不會退縮，縱退縮，也絕不會退縮得這麼快！

　　葛品揚相信，這裡面一定另有蹊蹺！

　　果然不出所料，首鷹人出宮外，身形一頓，驀地回身劈出一掌。

　　不是一元指，也不是天龍爪，這一掌，勢如狂飄，竟是天風掌中的「天風揚海」。

　　葛品揚明白了！首鷹大概嫌內院不夠寬敞。

　　是這樣的嗎？並不是！

　　瘋老人雖未為掌風所傷，但在掌風逆送下，一條身軀卻不得不收勢停住。

　　首鷹一掌發出，隨即抱拳急叫道：「老前輩，聽我一言！」

　　瘋老人大喝一聲：「拿來！」人隨聲上，猛往首鷹撲去。

　　瘋老人神志顯然確屬昏亂，這使葛品揚頗為安心，不然，雙方一旦交代明白，首鷹就不難猜出是他搗的鬼了。

　　不過，首鷹的態度卻令葛品揚如墜五里霧中。

　　當今除了一名五鳳太上幫主以及那位白髮司閽老婦外，還有誰能使首鷹這號人物這般委曲求全的呢？

　　紅衣十妹一臉迷惑，對這現象也在納悶不已。

　　而那位由當事人一變而為旁觀者的四海神乞，此刻則在攢眉思索，好像對眼前的這名瘋老人似曾相識，而一時間又記不起來一般。

　　首鷹這時猶若換了個人，瘋老人撲上，並不還手，身軀滴溜溜一旋，一面避開正鋒，一面不住地急叫：「老前輩，老前輩－－」

　　瘋老人聽如不聞，只是一味狂吼猛攻，招式雖然稍現雜亂，但那股凌厲勁卻頗為駭人。

　　遭遇者設非首鷹，只怕誰也應付不了。

　　首鷹一讓再讓，雙目中僅有著急成分，始終不見怒意。

　　葛品揚唆使瘋老人出面，為怕瘋老人因此喪命，先前本有著一種不安感覺，此刻一見瘋老人絕無生命之虞，不禁又為首鷹的狼狽感到滑稽和快感。

　　世上事竟這般難料，像首鷹這樣的人物，眼無餘子，目空四海，如今居然被一名不知來歷的瘋老人逼得團團轉，該多不可思議？

　　這時，紅衣十妹秋波眨了眨，忽然高聲問道：「黃香主，這位就是太上要找的那位老前輩麼？」

　　首鷹頭一點，同時避開一掌，這時的首鷹，在只挨不還的困局中，連出聲回話的餘裕也沒有了。

　　紅衣十妹接著高叫道：「既然不錯，這事顯然比討取五鳳令重要，我們何不就此引他回去，五鳳令留待以後－－」

　　首鷹一聲「啊」，接口道：「對！快跟來！」

　　語音歇處，人已振臂而起，直奔東門而去。

　　葛品揚不由得暗嘆著道：這些丫頭們可真行！

　　不消片刻，宮前又回復了一片平靜。

　　葛品揚本想進去跟神乞打個招呼，想想已無必要，而且出來這麼久，萬一給黃衣首婢找來反而不好了。於是，一看左右無人，便悄悄長身向大福客棧走去。

　　棧中，黃衣婢正在等他，臉上有著惱怒，也有著悶鬱，好像跟什麼人鬥過嘴似的。葛品揚雖然暗暗奇怪，卻不便探問。

　　第二天，葛品揚與黃衣首婢另買了二匹馬，往長安進發。

　　一路上，葛品揚屈指計算時日，離年底，只剩下個把月，取五派門下頭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那麼他還要不要回五鳳幫去呢？

　　密諭上語氣雖嚴，卻未曾提及辱命後之處分，所以，他知道，這次也許只是太上幫主對他是否忠於五鳳幫的一種考驗，他如有借口，太上幫主是不會將他怎麼樣的。可是，話說回來，這種借口又向哪裡去找？

　　少林、武當、終南、王屋、華山五派，距長安最近的是終南，他來長安，無異表明他將向終南一派下手。黃衣首婢跟著，如影隨形，最少也得裝一裝樣子，這就是說，他必須表現出做了，只是力不從心。

　　這可能嗎？當然不可能！

　　第一、他沒有機會與終南凌波仙子取得聯絡，串演假戲，單方面進行是無論如何無法逼真的；其次密諭上指定他向五派門下下手，以今天五鳳和五鷹主的成就，五派掌門人的弟子，又有哪一個會是敵手呢？

　　一個不留意，勢必弄巧成拙，黃衣首婢並不是好欺侮蒙混的。

　　想到終南，他不禁附帶想起巫雲絹，同時想起那位端淑明媚的凌波仙子白素華來。凌波仙子白素華與巫雲絹之間的關係，始終令他有點迷惑。

　　巫雲絹今年十七，小自己一歲，而那位凌波仙子白素華，看上去頂多不過雙十年華，她們，會是師徒？

　　巫雲絹幾歲習藝？就說十三歲吧，那麼，那時的凌波仙子白素華又有多大呢？

　　還有，巫雲絹失去功力後，一直住在凌波仙子的臥室，據凌波仙子說，那是為了「照顧方便些」，是的，正如凌波仙子另一句話一樣：「天底下，沒有一個師父不疼徒弟。」那麼，受傷的要不止巫雲絹一人時，又該怎辦？

　　所以，葛品揚相信，這裡面一定是另有說處的，說得明白一點，他決不會相信她們之間的關係是師徒。

　　前此，從玉門關回程，他曾不止一次地試探著問巫雲絹，巫雲絹欲語還休，語氣不勝其含混支吾，有次被葛品揚逼急了，她賭氣說道：「既然想知道，何不乾脆去問她？」

　　問誰？問－－問她？

　　「她」－－這個字眼，是一名弟子對掌門師長應有的稱呼嗎？

　　不知是為了自覺失言，抑或另有原因，巫雲絹話出口，趁著葛品揚在發楞之際，人已溜得不知去向。

　　其後，再一觸及這項問題，巫雲絹便說什麼也不肯開口了，眉宇間，還似有著隱隱的幽怨之色，葛品揚因此也就沒有再提了。

　　潼關到長安，快馬不過兩天行程，葛品揚沒有急趕，也僅走了三天。

　　路上，葛品揚與黃衣婢雖然經常前後只有一馬頭之差，但由於葛品揚心中有事，故所以一直很少開口說話。黃衣婢以為葛品揚是在有意冷落她，被有意冷落，這在一個生性高傲的人來說，是相當難以忍受的。

　　黃衣婢首先採取以牙還牙的應付方式，就是你不理我，我也不一定要理你，兩眼望天，臉上神色，一派冷漠和不屑。

　　可是，這一著，不久黃衣婢便自感失敗了。

　　她是賭氣裝出來的，而葛品揚卻純粹出乎自然，葛品揚不理她，是根本不覺得身邊有人，她不理葛品揚，則是在給葛品揚看顏色。

　　顏色擺出來，第一件事是要對方看，可是，每當她以眼角偷瞟過去，葛品揚沉思著始終是一個樣子的。

　　這天，來到長安東城外的灞橋，黃衣婢惱怒得實在忍不住了。

　　灞橋，為漢、唐兩代送親別故的把盞分手處，在漢代，多被喊作「情盡橋」。灞水兩岸，遍地垂柳，至唐時，因有人在橋身上寫下「從來只有情難盡，何事名為情盡橋？自此改名為折柳，任他離恨一條條」的一首名詩，乃被喊做「折柳橋」。送行至此，送行者也多折柳以贈遠行者，成為一時風尚，唐以後，則又被改稱為「銷魂橋」。

　　於今，灞水改道，橋下已只剩下一條略具河形的黃沙溝，昔日的名人軼史，都已成為哀感的往事。

　　黃衣婢明眸滾動，脣角浮起冷笑，忽然仰天漫吟道：

　　「情盡橋上矯情過，

　　風雪柳枝掛雪搖。

　　柳折無處揚鞭代，

　　魂銷端在痕條條。」

　　葛品揚為吟聲驚醒，定了定神，覺得這丫頭所吟雖不工，卻能知道那首有關此橋的古詩，並能仿意成章，亦頗難得。他雖然同時也聽出對方詩中有揶揄自己之意，然因彼此身份有別，如之無心兜搭，是以僅點頭笑了笑，策騎往橋上走去，未予理會。

　　黃衣婢有意發難，竟側目冷笑著道：「久慕五香主才名，如不稍加指正，豈不令人失望？」

　　葛品揚氣不過，哈哈一笑道：「指正不敢當，敬和一首也就是了。」

　　笑聲歇，仰天深吸一口氣，朗朗吟道：

　　「橋橫東西任人過，

　　柳植兩岸迎風搖。

　　楊柳銷魂自楊柳，

　　有情無情不關橋。」

　　吟畢，又是一聲長笑，縱騎直奔城門而去；黃衣婢呆呆直視著，直到葛品揚背影行將消失，方始恨恨追上前去。

　　這時候已是冬月將盡，長安城中，充滿一片迎新年的忙碌和喜氣。

　　兩人落店，一宵無話。第二天，葛品揚起床，隔室的黃衣婢又已不知去向，問店伙，說是一大早與一名守在店外的青衣少年談了幾句，便氣鼓鼓地相偕而去了。

　　葛品揚大奇，暗暗納罕道：難道是青鷹冷必武？

　　照時日計算，青鷹尚在渡假期中，如果店伙所說的青衣少年即係青鷹，那麼青鷹此來，當屬因私而非因公。

　　再回想黃衣婢臨離潼關時，那種好似與人鬥氣的臉色，葛品揚不禁猜想到，青鷹冷必武很可能一直都跟在他們身後，黃衣婢的好幾次不告而別，大概便是與青鷹冷必武幽會去的。

　　紅鷹與紫鳳有一手，以及藍鷹暗戀紅鳳，都不足奇；青鷹戀黃衣婢，就很出人意外了。

　　黃衣婢再強，不過是名使女，配青鷹，可說是高攀，可是，看黃衣婢那種神色，卻好像對青鷹並不感興趣，豈非怪事？

　　葛品揚在斷定黃衣婢必是去會青鷹之後，樂得鬆閑，留下話，往西城章臺街附近的風月樓走去。

　　風月樓是座茶樓，門口高懸一副短聯，文曰：

　　「佳士日滿

　　風月常新」

　　葛品揚看了，幾乎笑出聲來。

　　據《妝樓記》一書載，唐開元初年，宮女凡獲進御寵幸者，翌日便由內府以印烙臂，印文便是「風月常新」四字，漬以紅砂，雖水洗不退。如今，此樓竟以「風月常新」標榜，豈不令人啼笑皆非？

　　在對聯左側，另外貼著一張紅紙，上面赫然大書者：「當今第一國手，以棋會友，候教處，本樓二樓。」

　　葛品揚不意龍門棋士這樣早就已來到，心中又驚又喜，驚喜之餘，又不禁對這幅招貼感到滑稽可笑了，既然以「第一國手」自許，還候誰的教？

　　且如就棋論棋，龍門棋士在這方面的程度，可說連入流都談不到；如今以第一國手自居，鬧笑話事小，以他那種贏得輸不得的脾氣，一旦有人挑戰，長安不是小地方，好棋者不一定都知道他的身份和為人，他要是輸火了，將會發生些什麼呢？

第十一章　淡泊一翁

　　葛品揚想及此處，不由得三步並作兩步，急急向店中走去，進門時，正巧碰到一個笑臉迎人的伙計，乃即止步問道：「這兒有位第一國手，是嗎？」

　　「是的。」

　　「生做什麼樣子？」

　　「一位老先生。」

　　「白頭髮？」

　　「還有一把白鬍子。」

　　「幾時來此的？」

　　「十幾天前。」

　　「每天都有人來向他挑戰？」

　　「差不多每天都有。」

　　「勝負呢？」

　　「沒有輸過！」

　　葛品揚失聲道：「怎麼說？」

　　店伙哈了哈腰道：「小的是說這位老先生自接戰以來還沒有失過一次手。」

　　葛品揚搖搖頭，蹙額道：「長安果然沒有人！」

　　店伙乾咳了一下接口道：「這可不盡然，相公，尚仁坊王員外父子素有父子棋王之稱且不去說它，日前且有位曾奉召於御前對奕，因贏了那名西藏喇嘛，而被封為御前棋士的趙聖手趙品題，也遠自華陰聞訊趕來，這三位都先後敗在我們這位老先生手下，相公，您，您能說這是假的麼－－」

　　葛品揚瞠目不知所對，呆了好半晌，始突然問道：「他此刻在不在？」

　　店伙剛點了一下頭，葛品揚已腳尖一踮，飛登樓梯一半以上，店伙張目喃喃道：「這－－這紅小子敢是－－是找碴的麼？」

　　店伙不放心，跟著匆匆追上樓去，可是，他上樓後卻見葛品揚老實得很，正靜靜地站在一局進行中棋戰之旁，凝眸而視，一動不動。店伙看到這情形，方安心地又下樓而去。

　　這名店伙要是武林中人，那麼，他就會發現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此刻的葛品揚，與其說是靜靜站在那裡，實不及說他愕在那裡不能動彈來得恰當些。

　　葛品揚目注盤面，事實上他什麼也沒看到，在他的腦海中，現在只翻騰著一個問句：「這人會是誰呢？」

　　坐在下首的，是個白淨面皮的中年人，此人是挑戰者，自無疑問。

　　上首，不用問，當然就是我們那位第一國手了！然而，問題是，眼前這名白鬚白髮的老者，並不是龍門棋士古今同。

　　本來，茫茫人海。眾生芸芸，葛品揚又何能識盡天下奇人雅士？

　　不過，眼前這位白髮白鬚老者顯然為武林中人，自然又當別論。

　　葛品揚於苦思無緒之餘，便開始審察棋局，這局棋，雙方才不過各下三十餘手。棋養如葛品揚者，一眼便已看出，白髮老人的白棋，已佔壓倒性優勢，如無特殊變化，白髮老者已勝定了。

　　這時不過辰巳之交，觀戰者僅三五人，室內生著暖爐，窗外雖雪堆冰凍，室內卻是溫暖如春。

　　剛才葛品揚登樓時，正值序盤，交手雙方，態度都很謹慎，加之葛品揚腳下輕，白髮老者似乎並未覺察到又多了一名觀戰閒人。

　　等到五十手過去，大勢初定，老人伸手向茶時，這才於偶爾抬頭之際發現到葛品揚的存在。

　　老人目接葛品揚，眼中微微一亮，接著，竟對葛品揚毫無顧忌地正面端詳打量起來。

　　葛品揚為了禮貌，報以從容一笑，目光繼續望在棋盤上。

　　就在這時候，忽聽老人輕咳了一下問道：「這位年輕朋友貴姓？」

　　「葛。」

　　「葛？」

　　「葛品揚。」

　　老人輕輕一「啊」，似在意中，也好像有點意外。

　　但是，這一「啊」，卻令葛品揚稍稍感到緊張，他戒備著，勉強以一種含笑姿態注視著對方，希望對這一「啊」有所解釋。

　　老人在他紅色外衣上掃過一眼，眉峰聚攏，旋即開展，點點頭，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唔－－老夫明白，老夫明白了！」

　　葛品揚勉強笑了一下道：「老丈明白了什麼？」

　　老人不答，順手在棋盤上放落一顆白子，好像在檢查棋勢，又好像感慨什麼似的，頭頻搖，自語著又道：「怪不得，怪不得－－唔－－如此看來，那就真的怪不得了。」

　　怪不得？怪不得什麼？葛品揚滿腹狐疑，但是，老人係面對著棋盤說話，一時間卻無從插口。

　　老人終於又抬起臉來，可是，還沒等到葛品揚開口，目光一溜樓梯口，突如其來地注目問道：「幾個人一起出來的？」

　　葛品揚呆了呆，只好含糊地答道：「兩個。」

　　老人接著道：「還有一個伙伴呢？」

　　葛品揚遲疑了一下，遲疑地答道：「在客棧裡，老丈何事見教？」

　　老人頭一點，忽然笑問道：「你如今已叫冷什麼了吧？」

　　葛品揚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過，他知道，對方既然如此發問，再推馬虎也是枉然，俗云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於是，神一定，坦然答道：「冷必照！」

　　老人頭一點，意頗讚許地道：「好，誠實、勇敢、坐下來，坐下來，下完這一局咱們詳談。」

　　葛品揚坦然依言一旁坐下，不一會，棋局告終，白髮老人大獲全勝。候那名對局者謝教揖退，葛品揚立即移身坐去老人對面，臉一抬，向老人笑道：「何事怪不得，現在該可以詳談了吧！」

　　白髮老人為之捋髯大笑，笑聲一頓，正待說什麼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爭吵之聲，但聽一名店伙叫嚷著道：「我－－我的天－－我的大老爺－－您－－這，這，這算什麼？」

　　一個蒼勁的聲音冷冷回答道：「不算什麼！」

　　店伙跳腳叫道：「你老索筆－－小的還以為－－您－－您老加上這一劃－－豈－－豈不要了小的命麼？」

　　那個蒼勁的聲音冷冷一笑道：「這麼嚴重？」

　　店伙著急地叫道：「您老應該知道，它可不是本樓寫的，您－－您老－－這，這一來，第一國手，豈，豈不成了第二國手了嗎？」

　　「你敢再嚷！」

　　「嚷又怎麼樣？」

　　「算你有種！」

　　「喂喂喂，第三國手，我的媽呀！」

　　尖叫、冷哼，夾雜著哄笑，鬧作一片，喧鬧中，樓梯上一陣「的的禿禿」，走上來一人，身後跟著兩名臉色敗壞的店伙和一些看熱鬧的茶客。

　　來人也是一位白髮白鬚的老者，正是龍門棋士古今同。

　　葛品揚見龍門棋士的神色不善，怕兩位老人一言不合，要鬧出事來，連忙一躍離座，想攔在前面迎將上去。

　　然而，一個意外的景象令他呆住了。

　　龍門棋士瞥及白髮老人，目光一直，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手指著，前仰後合地笑叫道：「原來是你這個糟老兒，好，好，這下可給老夫逮住了吧！」

　　兩老竟是老相識，這實出眾人意外，葛品揚深深吁出一口氣，兩名店伙也相視苦笑笑，搖著頭轉身下樓而去。

　　白髮老人始終微笑著，這時緩緩站起身來道：「古老兒，你我都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了，剛才你在樓下來上那一手，就不怕別人知道了會笑話麼？」

　　龍門棋士笑瞪眼道：「哪點好笑？」

　　白髮老人側目笑道：「假如老朽都不配稱第一國手，那麼，你老兒倒說說看，你老兒心目中的第一國手又是誰？」

　　龍門棋士眼珠一翻，冷笑道：「誰？龍門棋士古今同！」

　　白髮老人笑了笑，接著說道：「好，可以！不過，就算你老兒比老朽強，你第一，老朽落個第二也不為過，你老兒為何還要在二字上又加上一劃，這該怎麼說？」

　　龍門棋士仰天道：「還有劣徒！」

　　樓梯口有人接口道：「小聖手趙冠在此，－－噢，白老前輩，晚輩趙冠問老前輩安好！」

　　應聲接口跳出、說著，並又向白髮老人伏身跪下磕了一個頭的，正是那調皮鬼龍門黑白小聖手趙冠。

　　「白老前輩？老人姓白？」

　　葛品揚心頭微動，止不住又向白髮老人望去。此刻的他，想是想到了一個人，但由於一直只是耳聞，是以心下一時還不敢十分確定。

　　龍門棋士回過臉來叱道：「誰叫你這麼早就趕來的？」

　　趙冠爬起身，垂手笑道：「事情已經辦好，不來這裡還有哪兒好去？」

　　龍門棋士不意愛徒辦事竟有如此明快，神色間雖極快慰，但由於當著人前，仍故意沉下臉孔哼哼說道：「以後可不許這般回話，知道不？滾開！」

　　趙冠扮著鬼臉，向葛品揚笑嘻嘻地走了過來。葛品揚笑著迎上，兩小正待互訴別後之際，忽聽龍門棋士嚷道：「來，老兒，殺他一盤！」

　　白髮老人笑了一下道：「古老兒，你難道沒聽說過尹邢避面的故事麼？」

　　龍門棋士大叫道：「殺你一盤，非殺不可，說什麼也不行！」

　　葛品揚望了趙冠一眼，忽然丟開趙冠，跑過去向龍門棋士躬身笑道：「先由晚輩向這位白老前輩領教一局如何？」

　　葛品揚因見趙冠眉鋒微鎖，知道他是為師父龍門棋士的叫陣煩惱，龍門棋士的棋當然不是這位白髮老人的敵手，但是，龍門棋士的自尊和好勝，卻相反的要比這位白姓老人強得多，所以，他知道，兩老這局棋，說什麼也下不得。

　　從兩者適才的對答中，葛品揚已然發覺，兩老雖屬舊友，卻好像前此還沒有真的對過局，因此，他這樣做。一方面是為了緩和一下氣氛，一方面也是要龍門棋士先在旁邊看看，認清對方棋力，然後知難而退。

　　這白髮老人目注葛品揚，連連頷首道：「好，好－－」神色間似亦有考究葛品揚在這方面的成就之意。

　　龍門棋士捋髯道：「先量量你老兒的程度，也好。」

　　白髮老人坐下問葛品揚道：「棋份如何？」

　　龍門棋士在旁淡淡地道：「老夫讓九子。」

　　白髮老人愕然道：「你讓多少？九個子？」

　　龍門棋士傲然道：「怎麼樣？」

　　龍門棋士是什麼棋？而要龍門棋士讓九個子的又會是什麼棋？

　　白髮老人皺了皺眉頭，沒有開口，白髮老人雖然沒有開口表示什麼，但他心中有著何種感覺，卻不難想像。

　　棋，在當時，有九等流之分。葛品揚看出這位白髮老人與師父天龍老人差不多，約在第二流第三流之間，自己的棋力則為四流光景。

　　依此情形看，正常的下法是讓一子到二子。

　　原該讓一子到二子的棋，現在一下讓到九子，他當然是要輸便輸，要贏便贏了。

　　本來，葛品揚己打定主意，既然先九子曾輸過龍門棋士，現在自己目的是和事，也就再輸一局給這位白髮老人算了。

　　但是，他忽然又改變了主意。

　　不能輸，不能令這位白髮老人太瞧輕了自己，同時，不但要贏，而且是大贏特贏，贏到令對方明白自己真正棋力的程度。

　　於是，他贏了，大贏而特贏。

　　但是，就在白棋投子認輸時，葛品揚卻又忽然冒出一身冷汗，幾乎昏倒。

　　因為有一件可怕的事，直到這時候他才突然想了起來。他，實在不該為了一時意氣而這樣做的，贏了白髮老人，並沒有什麼，然而，一旁觀戰的龍門棋士看了會有什麼反應呢？

　　龍門棋士不服自己棋奧，是好棋者的通病，可是，白髮老人的棋高，龍門棋士口頭儘管不承認，心底下卻不至於不明白，他這樣贏了白髮老人，萬一龍門棋士聯想及當初與他下的那幾局時，那可怎生得了？

　　葛品揚心跳著，偷偷望去趙冠，果然，耳邊已爆起龍門棋士的大笑：「如何？糟老兒？現在總該服了吧？哈哈哈，老夫讓九子，輕輕鬆鬆，愜愜意意，你，哈哈，你看你，哈哈，哈哈－－哈－－」

　　白髮老人凝視著葛品揚，目光似在問：「這老兒真的讓過你九子？」

　　葛品揚怕對方出言追究，忙低低說道：「晚輩自輸給古老前輩幾局之後，近一年來時時刻刻打譜，所以，咳，所以，今天也不過一時僥倖罷了。」

　　趙冠也是明白人，這時笑向師父龍門棋士說道：「真想不到品揚兄進步得如此神速。」

　　龍門棋士直待笑過了癮，方擺著腦袋，畫著圈圈兒道：「你小子還不是一樣？師父早說過，一名棋士不但要天份好，而且要教得好，他要不是跑去棋山－－」

　　白髮老人雙目一亮，好似突然已領悟到什麼，接著笑了笑，站起身來向龍門棋士點點頭說道：「古老兒，下樓去，老朽跟你說幾句話。」

　　龍門棋士一面起身，一面大笑著道：「說話可以，憑你這種臭棋，要跟老夫對局可就恕不奉陪了。」

　　兩老下樓，兩小也忙著互問別後情形，就在兩人私話說完，葛品揚正想出言探問白髮老人是誰之際時，龍門棋士已再度走上樓來。

　　葛品揚「咦」了一聲問龍門棋士道：「那位白老前輩呢？」

　　龍門棋士不理，卻向愛徒道：「快下去，他在等著你。」

　　趙冠去後，龍門棋士坐下向葛品揚說道：「五鳳幫中所見所聞，說，要簡明扼要。」

　　葛品揚見四下茶客雖然都坐得遠遠的，但天色已經不早，自己出來這麼久，實在有點擔心黃衣婢會找到這裡來。龍門棋士似已看出他的心思，當下道：「不要緊，那黃衣丫頭已不會找來了。」

　　葛品揚一呆，心想：你怎知道什麼黃衣丫頭不黃衣丫頭的呢？

　　不過，他早知這對龍門師徒的門道多，不便追問，於是即將君山隨諸鷹回到五鳳幫以後的種種說了一遍。

　　龍門棋士聽完，停了停，突然注目問道：「你真的還不知道那位太上幫主是誰？」

　　葛品揚楞得一楞，心念動處，不期脫口低呼道：「難－－難道－－會是她－－她老人家？」

　　「是的。」龍門棋士「嘿」了一下，冷冷說道：「十五年前，會使一元指，兩個半人中的一個，天山胖瘦雙魔的小師妹，天龍的結髮夫人，你的師母，人稱冷面仙子的冷心韻。」

　　「您－－你老－－不是說－－」

　　「以為她死了的，並不止老夫一個！」

　　「是－－的－－還有天風老人。」

　　「還有你師父，天龍堡主藍公烈！」

　　「天風老前輩對胖瘦雙魔的突然出現之並不以為異，是因為雙魔一直只傳說走火入魔，而對晚輩這位師母卻似－－」

　　「因為他曾在她靈前上過香！」

　　「靈前上香？」

　　「老夫也一樣，兩炷香是同一天插入同一座香爐。」

　　「老前輩，您能說得明白點麼？」

　　「現在老夫且問你，天龍堡後山，有沒有一塊平常任何人都不得擅越一步的禁地？」

　　「有。」

　　「你到過沒有？」

　　「沒有。」

　　「好，老夫如今告訴你，那兒是一片懸崖，崖下，是一座只有進口而無出口的石室。十五年前，石室封閉，上書『先室天山冷氏靈居』，碑文下，你師父素服守坐，先後達三月之久。老夫相信，天風老兒也會相信，封閉後的石室，決不適宜於一個活人在內詐死，也沒有機會容一個已死的人復活。老夫與天風老兒相信藍公烈，願你也相信你師父，天龍堡主當時所遭受的，的的確確是喪妻之痛。」

　　「那麼？」

　　「當時情形大致如此，而現在，人活著已是事實，要知道其間究竟，就非憑想像推測所能為力的了。」

　　是的，太玄了，非想像所能為力；然而，老少倆卻仍同時陷入沉思，忘卻置身何地，忘卻夜色悄悄已將整座茶樓籠罩。

　　燭光搖曳，老少倆先後緩緩抬起頭，默默相望。良久良久，葛品揚方如自夢中驚醒似的，四下看了看，啞聲低低說道：「冠弟去了哪裡？噢，對了，那位白老前輩究竟是誰？」

　　「為你解決問題去了，你已可暫時不回五鳳幫，因為跟你同來的那個黃衣丫頭將知道她們的紅衣鷹主被一名白髮老人挾怒追至客棧後院，然後被出手點倒，背著不知去向。」

　　葛品揚茫然問道：「為什麼要這樣做？」

　　龍門棋士道：「這是白老兒的主意。」

　　葛品揚遲疑地道：「白老兒？」

　　龍門棋士道：「是的，老兒姓白，不過，即令說出這老兒的全諱，你小子也不一定清楚。此老退隱雖然是四五年前的事，但在十數年前，即已謝絕交遊；同道中，稍有幾歲年紀的人，都知道武林中曾出過這麼一個人物，有著一身玄奇的武功，一生之中卻從來沒有正式跟人交過手，這個人物，便是此老。」

　　葛品揚脫口驚叫道：「弄月書生？」

　　龍門棋士微笑點頭，接著嘆了一聲道：「是的，全銜喊做終南弄月書生白吟風，終南上代掌門人，本代掌門人凌波仙子素華姑娘的父親。不過，弄月書生還是他四十年前初涉江湖時的外號，依年齡，早該改叫弄月叟或弄月翁了。」

　　葛品揚迫切地道：「這位老前輩的種種，晚輩僅聽黑白兩位師母提及一二次，想問師父又不敢，您老人家可肯為晚輩說詳細點？」

　　龍門棋士道：「七十年前，今日之五派，本為『九派』，除了少林、武當、終南、王屋、黃山外，另外尚有昆侖、峨嵋、華山、青城四派，這九派，在七十年前，聲譽最隆的並不是今日之少林、武當，而是華山、終南。」

　　「哦？」

　　「當時雖有九派之稱，事實上卻只有八派；為什麼呢？終南、華山兩派掌門人都姓白，他們是同胞兄弟！」

　　「哦！」

　　「這對白氏兄弟，是當年一雙奇人小武曲上官印與金劍丹鳳白嫦娥的第二子與第三子。小武曲上官印是終南後人，金劍丹鳳則為當時武林中唯一的一名女性掌門人，兩者結合後，計生三子一女。由於金劍丹鳳係獨生女，故將次子與三子過繼外祖家，改白姓，老一輩的晚年厭倦武事，攜長子幼女隱去關外天山，而將終南、華山分交兩子執掌。」

　　「噢？」

　　「終南與華山，近在咫尺之間，而兩派掌門人又為同胞手足，各秉絕世家學，聲威之顯赫，自是非同小可了。」

　　「原來如此！」

　　「華山之沒落，與昆侖、峨嵋、青城沒有兩樣，興衰有命，後代出不了人才，那是誰也沒有辦法的事，而這位終南弄月書生白吟風，便是當年那位白三俠的嫡系曾孫。」

　　「照這樣說來，終南一派既為當年奇人小武曲與金劍丹鳳之後，那麼，先天太極神功與奇緣劍法這兩門絕學也該傳下來了？」

　　龍門棋士笑了笑道：「這要待將來問你了！」

　　葛品揚愕然道：「問－－問我？」

　　龍門棋士側目道：「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葛品揚發呆道：「什麼真假？」

　　龍門棋士點點頭道：「這可說是你小子前世修來的造化，白老兒這次重履塵土，原為了找你小子，而到這兒故意以國手姿態出現招搖，卻為的是激老夫出面。」

　　葛品揚喃喃道：「愈聽愈糊塗了。」

　　龍門棋士瞪眼道：「這也不懂？找你小子難，找老夫易。找著老夫，再托老夫找你，誰不知道老夫是武林中的萬事通？」

　　葛品揚仍有不解道：「為什麼事找我？」

　　龍門棋士仰起臉道：「這就跟他老兒找老夫的情形一樣，他老兒也是受人之託。」

　　葛品揚又是一楞道：「受誰之託？」

　　龍門棋士大聲道：「那就弄不清楚了。」

　　葛品揚訝然忖道：一個託一個，你們，都是受託之人，你們剛才還到樓下去交談過，怎麼能說不清楚呢？

　　疑忖間，龍門棋士袍袖一抖，在桌面上抖落一隻縫得緊緊的黃色小包。

　　「要明白，自己拿去打開看！」

　　指著黃布包，又接下去道：「你看，縫得這麼密，老夫又非生著天眼，如何看透？」

　　龍門棋士說著，站起身來，似有離去之意。

　　葛品揚明知他這是推託之詞，但因時間匆促，既來不及拆閱，又不便再問，只好急急將布包收起，一面跟著站起身來道：「前輩這會去哪裡？」

　　「幫天龍堡的人去找藍公烈。」

　　「什麼？」

　　「沒有什麼。藍公烈失蹤了，人離天龍堡已達半年之久，至今尚未見他在任何地方露過面－－」

第十二章　醋海興波

　　隆冬，臘月，一個雪花紛飛的早晨，終南一品宮前，一名年約六旬開外、身穿青布長袍、鬚髮如銀的老人，帶著一身雪花在門前階石下停了下來。

　　老人臉上帶著慈藹的微笑，但在內心，卻感到無比的不安和緊張。

　　葛品揚離開風月樓，將布包打開看了，布包裡面有三樣東西：一冊「先天太極秘笈」，一封密函，一紙明簡。

　　明簡係致他本人者，上面這樣寫著：「葛賢契：老朽冒昧，茲有一事相託，先天太極本為終南祖傳秘學，易成，威偉，諒為賢契所知，恕老朽不贅。但這門武功，卻必須天賦絕佳、秉性至厚者修習，方能收事半功倍之效。老朽僅有一女，資質亦僅中人而已，是以老朽原已存與此笈偕隱之心。唯近聞五鳳幫興，各派選遭慘變。老朽身閒心勞，日為終南血脈之存亡而不釋於懷。復聞賢契為武林中百年僅見奇才，因託龍門古老兒轉致區區之意，擬煩賢契先將此功練成，再投小女素華。往返之間費時約須三月，書能寓目，當知已為賢契應允。此為終南一代大幸事，容他日面謝。弄月朽叟，白吟風敬具。」

　　尾注小字一行：

　　「又及：密函係致小女者，賢契精於易容，年前君山，曾令五派掌門當面相對不相識，可見造詣之深，因此，賢契請以老朽身份面目出現，將密函交小女面讀可也。」

　　這使葛品揚萬分意外，一時呆住，不知如何是好？

　　在今天五鳳五鷹已練就一身絕藝，尤其五鳳及首鷹更練就一元指，這種近乎金剛不壞、且具有微妙反彈之力的先天太極神功，對於他，確是太重要了，也太需要了。

　　可是，無功不受祿，他憑什麼受下人家這份重禮呢？

　　尤其得知了師父失蹤的消息，更令他坐立不安，經過一夜焦思，仍然不得主意。為難的是弄月朽叟已走，龍門師徒也走了，要謝辭已晚了一步。

　　這是大前天的事、他易容去客棧探視，黃衣婢果已不知去向，滿城踟躕，終於在不知不覺下買了這身衣物，而於今晨上了終南。

　　宮內，走出兩名佩劍女弟子，看清來人，雙雙「啊」了一聲，撲地跪倒。

　　「恕－－弟子－－不知師祖鶴駕返山！」

　　葛品揚正待躬身答禮，聞言驀地警覺目前自己的身份，這一來，他不但不能還禮，且連猶豫思考的機會也沒有了。

　　依身份，他應該從容往裡面走進去。

　　凌波仙子會不會識穿呢？父女相見，做父親的應該擺出何種態度呢？以及如何應答女兒偶或提起的往事呢？

　　在時間上，他不能顧慮那麼多了。

　　於是，他捋髯頷首，微笑著，緩步自兩女身邊走過。

　　緩步登階，緩緩走向裡院。兩名女弟子拘謹地緊緊護隨，一路走入，凡遇著的，無不就地納拜，葛品揚心甚不安，但又不能不坦然受之。

　　尚幸這座一品宮他來過不止一次，門徑還熟，不然一上來就要寸步難行了。不是麼？此時此境，誰敢橫身在他的面前帶路呢？

　　最後一進的一品軒終於橫在面前，他將步伐放得更緩，心頭卻撲通撲通的，跳得更加急速了。

　　「稟掌門，師－－祖－－駕－－還！」

　　剛進院門，一迭聲的清脆傳呼，遞了進去。

　　第二聲才喊出「稟掌門」三個字，迎面軒中白影一閃，葛品揚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凌波仙子白素華已像投林小鳥似的一撲入懷。

　　「爹－－爹－－」凌波仙子埋首喜呼，喊著，揉擦著，聲調中充滿顫動的歡悅，忽然間，她縮手抱住粉臉，抖聲哭泣起來。

　　「爹－－不許您走了－－永遠不－－女兒不－－當這個掌門人了。」

　　弟子們早已遠遠退出院外。葛品揚僵立片刻，伸手欲推，終於又輕輕改放在她那以薄絨籠束的一頭秀髮上，輕輕拍撫，兩眼潤濕。

　　不安忽然無形消失，他覺得凌波仙子還是幸福的，至少她還有個泣訴孺慕之情的親人，自己呢？他止不住一陣心酸。

　　他知道自己是個孤兒，見背之雙親無法引起他思親之情，因為，他找不著任何一絲足資想像的憑借了。

　　他的親人，在現在就是恩師、黑白雙姨、兩位師兄、一位師妹。

　　本來，就這樣，他也夠幸福的了。

　　可是，五鳳幫忽然興起，五鳳太上幫主竟是自己恩師的元配夫人，這事，是武林中的不幸，更是師門的不幸。

　　今後，恩師及黑白雙姨的處境將是痛苦的，縱然人們會諒解師母冷面仙子是借死脫身天龍堡，與前三者無尤；但是，因家門之變而禍及武林，這在性烈如火的恩師以及善良純樸的黑白兩夫人來說，總是一種無情的打擊。

　　這件事被人附會謠傳，引起指摘，容易得很，而要加以澄清，卻困難了。

　　他自憐，在凌波仙子純真親情的刺激之下，他真想大聲傾訴，讓對方知道誰才是這世上真正不幸的人。

　　不過，他克制了，正如他告訴黃衣首婢的一樣：「我是男人。」

　　他同時發覺，先前他的擔心是多餘的，父女相處，彼此間只有安全感的信任，根本就不會注意對方的語音笑貌與昨日有無差異之處。

　　「華兒－－」他很費力地喊出第一聲：「有，有件東西你拿去看看。」

　　凌波仙子仰起淚臉，粉臉上淚痕縱橫，脣角卻泛起湧自心底的笑意，微微引開嬌軀，自葛品揚手中接過那封密函。

　　「誰寫的？」

　　「爹－－我。」

　　「寫給華兒看的麼？」

　　「不然怎會交給你？」

　　「什麼話，人來了，面示不就得了？」

　　「你看完就明白了。」

　　凌波仙子親昵地擰身撞了撞葛品揚，皺皺鼻尖，哼了哼，同時十分有趣地將皮封套撕了開來。

　　葛品揚想起老人信上的吩咐，笑說道：「讀出來！」

　　凌波仙子念道：「爹明白，爹已為你盡了心了。」

　　葛品揚微怔，正不知這兩句話用意何在，而在暗地反覆咀嚼之際，凌波仙子不知怎的，玉容一紅，突然一倒入懷，不依地埋臉嬌呼道：「爹－－討厭死了－－華兒－－不過，不過－－在請安之時，無意間提及最近武林中出了個後起之秀，姓葛，名品揚，是天龍門下第三徒－－」

　　葛品揚搖搖欲墜，也不知是對方在搖撼，還是自身心靈的震蕩。

　　現今，他明白了，什麼都明白過來了。

　　他明白了老人口中的明白，他明白老人因何說怪不得，他明白了龍門棋士所說，老人也是受人之託的，託老人者，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如今，老人要他先習先天太極功，再傳凌波仙子的做法，就不足為異了。

　　老人指明要凌波仙子面讀，原來就是為了讀給他聽，煞費苦心的安排，愛意、親情，他感到一陣陶陶然的眩暈。

　　「要你說！」凌波仙子仰起臉，喜與羞交織在一張明媚的艷靨中：「要你說說清楚，他－－怎－－怎麼樣的？」

　　葛品揚仰起臉，為了令聲浪和心胸顯得平靜些，輕輕而緩慢地道：「他－－應該不會反對。」

　　「不行，不行！」

　　「為什麼不行？」

　　「把應該兩字換掉再說。」

　　「事實上他不可能反對。」

　　「不可能也不好。」

　　「他沒有反對。」

　　「就這樣，沒有反對而已？」

　　「這是爹的表面觀察所得，你應知道他是一位什麼樣的青年，他可能表現得太明顯嗎？他有他的處境，他也許還有他的苦衷。假如你信任爹，爹可以告訴你。爹以為，在心底，他欽羨你，也許不讓你欽羨他，只不過你比他幸運，有個親爹可以私情透達罷了。」

　　「真的？爹，是真的麼？」

　　這一剎那，葛品揚忽然想起一個人：巫雲絹。

　　巫雲絹在終南與凌波仙子到底是什麼關係與身份呢？巫雲絹委終身與他葛品揚，係凌波仙子一手促成，凌波仙子與他葛品揚相見不過二三次，情愫暗生，不可能產生在將巫雲絹託付於他之後，那麼，她當初又何必多那一舉呢？

　　男女間的情感就是這樣的，他不是不愛巫雲絹，正如他無法說不愛師妹藍家鳳一樣。

　　巫雲絹柔情似水，在溫馴中透著軟弱，與師妹龍女，正成強烈對比。

　　因此，他對這二人，如說「愛」，毋寧說是「關顧」，為了她們，他可以犧牲一輩子的光陰和幸福的，不離開她倆，正如一位堅強的兄長之不能也不會為了自己的事業和前程拋開一群比自己柔弱幼稚的弟妹。

　　然對凌波仙子卻又稍稍不同。

　　凌波仙子與他之間，沒有像他與藍家鳳那樣青梅竹馬地相處過，也沒有他與巫雲絹那種報恩、憐憫等情感做媒介，純粹是男與女的相對待，像酒一樣，愈純愈醇，愈醇愈易醉人。

　　俗一點，拿花比，龍女是朵茉莉，濃香逗人；巫雲絹是枝杜鵑，薄紅堪憐；而凌波仙子，則是一朵含露池荷，清香、色麗，出秀水，迎朝曦，映綠葉而搖曳生姿，欣賞、供奉、摹繪－－無不相宜。

　　葛品揚恍恍惚惚地想到此處，情不自禁，嘆了口氣道：「不過這一來－－對雲絹－－」

　　凌波仙子一怔，吃驚地仰起臉來道：「雲絹的事爹已知道？爹自何處聽來的？」

　　葛品揚凜然驚醒，暗罵自己「糊塗」不已。他此刻是對方的親爹，一個退隱已久的長輩。葛品揚、巫雲絹間的微妙關係，除了當事者，外人僅龍門師徒清楚。他此刻已不是原來的自己，怎能以這種語氣提及這些呢？

　　幸虧他自對方第二句話裡找得靈機，當下定神一笑道：「大家都已見過面，這是何等事，他敢瞞住老夫麼？」

　　「爹當時怎麼表示？」凌波仙子大急，「這全是華兒的主意，爹要是因此有介於懷，或者－－怎麼樣了－－那－－那就錯怪了他啦。」

　　葛品揚已完全能夠控制心神了，於是搖搖頭，緩緩說道：「沒什麼，爹當然知道這事一定是由你做主，不過，爹所不明白的是，你既然早就－－那麼－－將來－－在名份上，咳，咳－－」

　　凌波仙子已聽出她「爹」並未因此事非議於「他」，一時芳心大慰，此刻明眸側溜，臉微赤，低下頭去輕輕笑著說道：「人家都說知子莫若父。看來這句話在爹身上是不適用的了。爹又不是不知道，雲絹跟紫玉、碧佩她們一樣，對外名義上雖說是終南弟子，但事實上，她們幾個在終南，並非一般弟子的身份；她們幾個，說起來是我們白家的使女，然而，她只比華兒小一二歲，從小跟華兒一塊兒長大，無論氣質和秉性，都不比華兒遜色多少，爹沒有當她們是下人，華兒又何嘗不是？」

　　葛品揚暗「噢」。

　　凌波仙子接下去說道：「華兒早將她們當親妹妹看待，尤其是雲絹，華兒更是須臾難離，將來要是華兒－－能留她下來麼－－所以，華兒早已打算好－－爹也真是，居然會為這個擔心－－爹想想看，華兒的－－心事－－那丫頭會不知道麼？」

　　原來如此！這位年輕貌美的女掌門人當真蕙質蘭心，聰明得可以，自己看上人家，矜於身份地位，不敢正面作何表示，卻兜上這麼一個大圈子。

　　同時也由此可見，年前當葛品揚對巫雲絹的傷勢束手無策，辭出一品軒時，她目送葛品揚灑脫的背影，自言自語所說的那兩句話－－要是雲絹這丫頭將來能配給他，倒是因禍得福呢。－－也是她內心情感的隱含表示了。

　　在當時，骨子裡，她的這兩句話實際上所表示的意思是：要是我們主婢將來能配給他倒是因禍得福呢。

　　古代婢隨主嫁，她這確是一個好辦法，而且，她生性矜持，又加身為一派掌門人，除此而外也無他計可施。

　　不過，尚幸她有一位親生父親和一個知己的婢女，否則一片深情，豈不是要永遠被埋藏在心底了麼？

　　葛品揚經過與她一番對答，已明白了一切，一切明白之下，不禁暗自好笑：當初你硬把巫雲絹往我身上推，裝模作樣，倒滿像那麼一回事，原來竟是為你自己鋪路，做圈子往我頭上套－－

　　心裡想著，甜甜的，口中卻故意咳了一下，捋髯說道：「這樣打算原無不可，不過，你們事先有沒有明白談過呢？須知男女間，尤其有關感情方面－－咳，咳－－將來萬一－－」

　　「爹指誰而言？」

　　「不一定指誰。」

　　「雲絹不會！」

　　「爹說過，這是男女間的事。」

　　「他也不會！」

　　「他？」

　　「爹，您，您怎麼啦？」

　　「噢，他，是的，怎麼說？他也不會？你憑什麼這般自信？孩子！」

　　「華兒自信如此！」

　　「說說看？」

　　「華兒說不上來。」

　　「憑想像？」

　　「是的，憑想像，不過華兒以為不會料錯。」

　　「荒唐啊！唉唉！」

　　「荒唐的是爹，不是華兒。」

　　「怎麼說？爹荒唐？」

　　「爹根本就不該追問這些。」

　　「爹不關心誰關心？」

　　「爹關心應該關心爹能懂的部分。」

　　「爹不懂？」

　　「爹不懂！」

　　「爹不懂而你懂？」

　　「華兒懂。」

　　「他也懂？」

　　「他也懂。」

　　「就是爹不懂？」

　　「就是爹不懂。」

　　「為什麼？」

　　「爹是爹，而他－－華兒和雲絹－－總之，爹不會懂的，哦－－爹，歇歇去吧，您不是不懂，而是懂過又給您這部美髯－－」

　　窗外雪寒梅瘦，室內爐熱酒暖－－

　　歲末冬殘，天氣雖然嚴寒，但在終南留雲小築內，卻充滿著一片春的溫和。

　　葛品揚負著雙手，在室中踱過來，又踱過去，仍是半月前來此時的那副面目，白鬚白髮，一襲青布長袍。所不同的是，他現在已習成了一身玄功。

　　這半月來，他吩咐凌波仙子，說要參研一種上乘心訣，希望別讓閒人進來打擾他，連凌波仙子本人的晨昏省候，也以不超過半盞茶時間為限。

　　依弄月老人之預期，學成這套先天太極玄功，再轉授凌波仙子，約須三個月，學與授，時間如果相等，那麼學成便需一個半月之久。

　　葛品揚雖然樂於留此，但是，三個月，在他，還是太久了點。所以，他希望能盡量地將時間縮短。凌波仙子是賢孝的，雖然她渴望著與老父朝夕相處，但仍不敢有違老父嚴命，早和晚歡然而來，黯然而去。

　　凌波仙子按照弄月老人的生活習慣，每天為葛品揚送來火爐，所備美酒、素點，雖然清淡了些，卻別饒一番風味。

　　葛品揚心無二用，專意潛修，結果，超人之天賦在他身上發揮了驚人的威能。

　　半月過去，一部「先天太極秘笈」業已全部修畢，這種激奮的修練方式，火候上當然難望深厚，但是經他自審，如今的他，在這種絕世神功上雖無十成火候，然五七成火候已是足足的了。

　　另一方面他也知道，火候大成可假以時日，憑以轉授已無問題，所以，這時的他閒踱著，便是決定如何召凌波仙子前來授業。

　　他走到窗前，望望天色，才不過午後光景，這時候是不會有人經過這裡的，他想想，等不是辦法，只有自己去找一品軒。

　　踏著積雪，葛品揚向一品軒走去。

　　一品軒之前，暖簾低垂，葛品揚走近，停下，輕輕咳了兩聲，可是，奇怪的是，軒內竟無一絲兒動靜。

　　在平日，凌波仙子早該迎出來了。

　　一品軒是凌波仙子個人的居處，練功、看書以及接見貴賓和派中弟子，都在這裡，在白天除非下山，是很少離開的。

　　這是怎麼回事呢？

　　早上，凌波仙子去留雲小築省視時，並未提及今日或許外出，而且門口經常有兩婢伺立，就算她本人正在坐功入定，兩婢也該現身相迎呀？

　　葛品揚疑惑著走上石階，一聲輕咳，一邊挑開暖簾。

　　軒內，凌波仙子並非不在，而是正托著一張金邊藍箋出神。兩婢也怔怔地望著地面，全都陷入了沉思。

　　葛品揚為之訝然忖道：從哪兒來的這張藍箋？這張藍箋上有什麼嚴重的事情嗎？

　　他又咳了一下，這一下，凌波仙子聽到了。

　　凌波仙子一聲輕「啊」，忙自座中急急站起，走出兩步，方發覺手中正拿著一張藍箋，不禁身形稍頓，低頭皺眉望了望，回身摔去案頭，這才改成一副歡容，快步向葛品揚迎了上來。

　　葛品揚手指案頭問道：「那是什麼東西？」

　　凌波仙子勉強笑了笑，支吾地道：「爹別管，是派中的事。爹坐，爹坐呵。」

　　葛品揚堅持著道：「給爹看看！」

　　凌波仙子不敢違拗，稍稍遲疑了一下，終於走回案前拿起那張藍箋，不安地遞到葛品揚手上。

　　葛品揚展開一看，但見上面這樣寫著：「茲商請少林、武當、終南、王屋、黃山五派改為本幫五處分舵，並聘五派現任掌門人為金鳳舵主，限三月之內報聘，報聘時授命金鳳令。不願接受者，可封山解體作無言抗議。禍福決於一念，三思是幸。五鳳太上幫主暨五鳳幫主Ｘ年Ｘ月Ｘ日檄。」

　　葛品揚勃然大怒，冷哼道：「倒行逆施，荒謬！」

　　凌波仙子忙扶住他肩頭安慰道：「沒有爹的事，爹只當不知就是了。五鳳幫據聞人人均擅天龍武學，這事華兒以為，天龍老人絕不會袖手的。」

　　葛品揚啞然無語，一時間，他實在不知說什麼好。

　　就在這時候，院外忽然有人傳呼道：「天龍堡龍女藍女俠求見！」

　　凌波仙子一怔，旋即向門口兩婢揮手道：「打簾，立刻迎見。」

　　葛品揚也大感意外，他想，師妹忽然趕來這裡做什麼？

　　第一個念頭他想迴避，接著，他想到不宜這樣做。

　　他現在是弄月老人的身份，弄月老人輩份與天龍老人相等的，他有什麼理由怕見到天龍老人的女兒呢？

　　而且，他亦希望看一看久違的師妹以及了解她今番來此的目的。這是一個好機會，面目已改，反倒省卻許多不便和侷促。

　　院中雪地響起沙沙腳步聲，凌波仙子走到門口含笑道：「這位就是龍女藍家小妹麼？小妹，您好。」

　　「不敢當，白掌門人好！」

　　龍女臉上也有著笑容，但笑容是勉強而憔悴的，聲腔也有點異樣，似乎顯得冷漠而不自然。

　　葛品揚暗嘆：她這樣子，還不是由於我一時糊塗造成的麼？唉唉，我的罪孽夠深重的了。

　　龍女入室，見到葛品揚，怔怔地向凌波仙子道：「這位老前輩是－－」

　　凌波仙子笑著接口說了聲：「家父。」

　　龍女一「噢」，連忙轉身向葛品揚襝衽深深一福，低低說道：「晚輩藍家鳳，參見白老前輩。」

　　葛品揚含笑頷首，微微擺手道：「不必多禮，不必多禮，他日返堡時，別忘記為老朽向令尊及兩位夫人問候一聲也就是了。」

　　龍女垂首答道：「晚輩記得。」

　　接著，又轉過身去向凌波仙子問道：「我三師哥去了哪裡？」

　　「你三師哥？」

　　「葛品揚。」

　　「噢，葛少俠麼？這個，這個愚姐就不怎麼清楚了。」

　　「他來過這裡沒有？」

　　「來過。」

　　「幾次？」

　　「好像是兩次吧！」

　　「好像？難道白掌門人連這一點也不能確定？」

　　凌波仙子愕然，勉強賠笑道：「藍家妹妹，你今兒－－」

　　龍女臉一仰，沒好氣地淡淡說道：「小妹我今兒不怎麼樣，有的只是不舒服。有人說，我三師哥自第二次離開終南，身邊便多了個青衣英俊少年，而他自己卻已改成老者模樣。據說去了關外，以後就沒有了消息。藍家鳳一路追向關外，始終不見人影。事後想想，我三師哥認識的年輕人，我藍家鳳可說沒有一個不認識，偏就想不出那青衣少年是誰，除了那人也是改裝，那麼，他會是誰呢？終南弟子？終南弟子沒有男的呀！」

　　說著，目側凌波仙子又道：「是終南弟子麼？」

　　凌波仙子驚、疑、羞，百情交集，剎時間竟無詞以對。

　　龍女冷冷一笑，接下去仰臉說道：「如果我藍家鳳猜得不錯，那青衣少年便該是終南門下，那麼，她同時也該是個女的。如今，女扮男的且不去說它，僅就她是終南弟子這一點，藍家鳳想請教，這事白掌門人知不知道？終南弟子的人數，是否已多至少上一二個人，短期內不易查點的程度？」

　　她又冷笑了一聲，繼續說道：「假如答案是否定的，那麼，終南既能以一名年輕的女弟子託付於他，他帶她去了哪裡，能說不清楚麼？」

　　凌波仙子玉容微白，強作溫顏輕喚道：「藍家妹妹，您，您能不能停一停，聽愚姐說幾句？」

　　龍女正臉注視著答道：「藍家鳳正在聽著呢！」

　　凌波仙子正待開言，葛品揚忽然舉手道：「且住！」

　　龍女返身不悅地道：「這是我們小一輩的事，老前輩有何見教？」

　　凌波仙子也有點著急，忙說道：「是的，爹，您去後面歇歇吧。」

　　葛品揚搖搖手，示意凌波仙子別加勸阻，然後向龍女道：「藍賢侄女，你且回答老朽一個問題，然後，賢侄女無論問什麼，都由老朽給你滿意的答覆就是了！」

　　「什麼問題？」

　　「葛少俠與本派一名弟子走在一起的事，賢侄女係自何處聽得？」

　　這不是怪事麼？葛品揚與巫雲絹同去關外，除了終南一派可說無人知道，就是龍門師徒和陰陽算盤大力金剛等人，知道也在他們自關外回來之後。而現在，龍女得訊，顯在他們去關外之後不久，這是誰人透露的呢？

　　這是一個難以解釋的謎，無論如何葛品揚要先打破它！

　　師妹龍女的個性跟師父一樣，是剛烈的，詞鋒更是銳利無比。如今，凌波仙子雖然沒有錯處，但他不出面，雙方一定無法善了；他不忍凌波仙子受窘，但是他也不忍怨責師妹，嚴格說來兩人都是為了他。

　　所以，他決定破了這個謎，他出面，能以言詞說服師妹固好，不然，他將不惜顯示真面目，開誠布公說明一切。

　　龍女冷冷一笑，大聲道：「自何處聽來的麼？一個偶然的機會，一個不足掛齒的人物：妙手空空兒神偷羅集！」

　　葛品揚與凌波仙子幾乎是同時驚叫出聲：「妙手空空兒羅集？」

　　龍女在「父女」倆臉上，分別掃了一眼，這一剎那，龍女充分顯出胸無城府的本性，帶著孩子氣的得意之色。

　　「是的。」她說：「聽起來實在有點風牛馬，是嗎？」

　　「那是去年年底的事，我為了找三師哥找到長安，在長安，我遇上這名妙手空空兒！」

　　「這人前此我只聽說過，卻沒有見過他本人。」

　　「在客棧裡，他住在我隔壁房間－－後來方知道他是為了盯我的梢才住下的－－我見他衣冠楚楚，表面上還有著斯文氣，所以也沒有加以注意。到半夜，一陣微風過處，我在黑暗中忽然發覺房中多了一人，他以為我已入睡，我卻暗笑他班門弄斧。待他將手伸向我那隻包裹，我才知道，原來竟是個樑上君子。」

　　凌波仙子聽及此處，忍不住插口道：「此人不是不輕易做案的麼？」

　　「不錯。」龍女點頭道：「我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露了眼的，包裹裡的一支七巧量天尺，竟被他看到了。」

　　「噢，那就難怪了！」

　　「此人手腳之輕靈利落得確令人佩服，不幸的是，那夜，我正好無法入睡，人雖躺在炕上，兩眼卻始終沒有閉上。這廝武功之差簡直不堪聞問，我見他身法飄逸，還把他當個人物，詎料一個布枕丟去，他連那麼大而呆滯的東西都沒有閃得開，枕中後腦，竟給打得蹌身倒地。

　　「我還不信，又忙跳過去賞了他二指，點中他左右肩穴。不意這廝武功雖然不濟，眼力卻又過人一等，他見我出手迅疾，張目脫口道：『女俠是－－是天龍門下？』

　　「我笑道：『算你賊眼不瞎，姑娘我，正是你藍家姑奶奶！』

　　「他又是一呆，呼道：『龍女？』接著，搖搖頭，喃喃自怨道：『真倒運，天龍堡中人，平常很少見到的，而這次居然在十天不到的光景連碰上二三個－－」

　　「我當時心中一動，忙問道：『快說，說了我就放你，你還在什麼地方見過天龍堡的什麼人？』於是，他便將無意遇上我那三師哥的經過說了出來。

　　「他說，七八天前，他自關外回來，在扶風一家客棧裡見到狀似祖孫的一老一少。日落時分，他見那老者在後院中徘徊，不時停步低頭撫弄著手中一隻錦囊，那隻錦囊內裝著什麼，他雖無法知道，但從那老者當時神色中，卻自然地猜測其中必是一樣稀世之珍，因此，他就在暗中留上了意。

　　「接著，他自報名號，並解釋，他難得下手是不錯的，然而探察的機會，卻是很少放過。由於老少不同房間，那老者警覺性又低，半夜，他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那隻錦囊取到手中。打開一看，裡面裝的，原來是一面三角小旗。旗面係以黃緞裁製，三邊等長，均約五寸左右，紫紅鑲邊，兩面分繡著兩條形神相同的金龍，爪舞須揚，三矯欲騰。

　　「他見了，幾乎驚叫出聲：『天龍令？我的媽呀！』

　　「他自知惹不起，乃立即放回原處，鼠竄而去。我聽了這番話，馬上斷定那『老者』是誰，然而那少年人，我卻再也想不出是何來路，於是，我解開那個妙手空空兒的穴道，告訴他：『限期半個月，打聽出那老少二人來自何處，否則，哼哼，你姓羅的瞧著辦，姑娘就在這兒等著你的回報！」

　　「那廝苦著臉離去，不到半個月就回頭了，苦著臉道：『查不出，有人說親見他們自終南下來－－』

　　「那廝以為不能使我滿意，然而，這在我，已經盡夠了。

　　「在當時，我就想趕到終南來，但為了追人要緊，幾經躊躇，結果還是先趕去關外，不意一路下去，卻始終沒有－－」

　　弄清龍女只知道這麼多，且有一部分係出於揣測，凌波仙子臉色立刻漸漸回復自然。

　　她覺得：龍女與葛品揚的名份是師兄妹，她愛他，甚至他也對她有意，那是另外一回事，說什麼，龍女也不能管束到葛品揚個人的情感方面，何況葛、巫之間名義正當，行為磊落。妙手空空兒一句「老少不同房間」足可抵上千言萬語，龍女實在沒有理由到這兒來興此問罪之師。

　　凌波仙子神色回復自然，頗令葛品揚心慰。但是，龍女這時卻似乎有點著急起來，她知道這是言多必失的害處，愈說到後來，她愈覺得這事與終南的關係有限，客氣點，凌波仙子可以這樣回覆她：「這些，你找去問你三師哥豈不較好？」

　　不客氣呢？凌波仙子根本就可以付之一笑，不理她。

　　龍女好強，好強並不是代表不講理，一開頭，她憑著一股怨恨之氣，聲勢浩壯，而現在，氣餒之下她竟又期期然說不下去了。

　　凌波仙子雍容含笑，上前拉起龍女雙手道：「不要緊，鳳妹，你三師哥也不是個小孩子，還怕跑迷了路不成？來，坐下，喝口熱茶，你看你，這麼風雪天－－」

　　龍女似受感動，微垂下眼瞼，任由凌波仙子拉著，泫泫然欲泣，不則一聲。

　　葛品揚眼看風平波息，慶幸不已，這時，神定之餘，想及自己是長輩身份，不能不有所表示，於是左手二指捻鬍，右手衣袖一抖，正待吩咐門口兩婢看茶之際，一場暴風雨，突然刮起－－

　　龍女偶爾抬頭，目光一直，猛地掙脫凌波仙子雙手，以手指著葛品揚，氣結身顫，芳容鐵青，好半晌，方掙扎著叫出一聲：「你，你！」

　　緊接著，又轉向凌波仙子切齒叫道：「好！你們，你們好－－」

　　話未完，嬌軀一搖，突然栽身昏倒。

　　凌波仙子大駭慌叫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兩婢飛身搶來扶救，葛品揚比兩婢更快，兩婢到達，葛品揚已將龍女嬌軀抄入臂彎之中。

　　葛品揚知道，師妹龍女一定已識破了他的真正身份；可是，龍女從哪一點看出他不但不是弄月老人而根本就是葛品揚裝成的呢？

　　關於這一點，葛品揚照說應該明白，然在倉促間，他為救人，已無時間多想了。

　　龍女暈厥，純屬一時急怒攻心，在練武之人，解救起來，可說太簡單了。葛品揚真氣略提，於龍女玄機、氣舍、丹田三穴虛空一陣按拍，龍女一聲輕吁，便立即悠悠醒轉過來。

　　凌波仙子不知就裡，見龍女醒轉，又憐又惜，忙伸手將龍女抱過，一面貼著臉，低低薄嗔道：「就算我們父女有什麼不對－－」

　　龍女一跳而起，纖指直指凌波仙子鼻尖，怒叫道：「你們『父女』？你們是『父女』？」

　　凌波仙子駭然退出一步，瞠目道：「我們不是父女？鳳妹，你你，你，怎能，這，這樣說話？」

　　龍女冷笑一聲，咬牙道：「好，我錯了，你們是『父女』！」

　　不待語畢，腰擰處，驀地發出一招「天龍探爪」，疾逾閃電般一把向葛品揚頷下抓去。

　　葛品揚心神紊亂，竟沒有躲開，手至處，一部美髯應手扯落。

　　凌波仙子駭然向葛品揚叱道：「你－－你－－是誰？」

　　龍女嘿嘿冷笑著哼道：「串演得倒是蠻像哩！」纖手一揚，將那部假髯擲向半空，轉身向外飛去。

　　「父女－－父女－－嘿嘿嘿－－不要臉的賤女人－－」

　　凌波仙子再向葛品揚望去時，一呆一「啊」，接著掩面向內室奔入。

　　葛品揚緩緩撕下最後一副銀白壽眉，輕輕一嘆，緩緩地再將假髮假鬚撿齊納入袍袖內，咬脣在室內來回走了兩圈，最後，自懷內取出那部「先天太極秘笈」，放在案頭上，端身垂首，向內室低低說道：「令尊之意，太極神功本擬由小弟口授，現在，原笈在這裡，只有請大姐自己揣習了。」

　　內室抽泣隱傳，不見回應。

　　葛品揚木然站立著，想再說幾句，可是，只覺要說的話很多，湧至喉頭，卻又覺得先說那句都不妥當。於是，他輕輕吸了口氣，轉身向外。

　　身後，一個非常微弱的聲音道：「你－－這就－－走了麼？」

　　葛品揚點點頭，但他忽然想起內外隔著一道牆，他點頭，裡面是無法看到的，於是，又轉身向內低低補說一句道：「是的，我要走了。」

　　內室停了停，方再度微弱地道：「好的－－你－－去吧。」

　　「大姐放心，我會保重的！」

　　葛品揚說完，才發覺自己的莫名其妙。該說「再見」啊！他想，然而，他始終覺得，他沒有多說，而是對方省略了，也許對方並未省略，僅是沒有用聲音表達出來，總之，一聲「珍重」他是聽到了，聽的，也許是耳朵，也許是心靈－－

　　他迷離地想著，抬起頭，人已站在一品軒外。

　　沒有說「再見」，她沒有問你將去哪裡？他也忘了告訴她我將到什麼地方去！

　　對了！他在向宮外走出時自問：現在我去哪裡呢？

第十三章　天陰雲濃

　　由暗而明，武林中終於為一個驚人的消息奔走相告，進則沸沸揚揚地騷動起來。

　　消息內容，正是終南一品軒那張藍箋上寫過的：少林、武當、終南、王屋、黃山等五大門派將改為五鳳幫五處分舵－－限期三月－－要不然－－哼哼！

　　「喂，您說這事演變結果會變成怎樣？」

　　「這個，這個嘛－－」

　　「很難說？」

　　「很難說！」

　　「除非天龍老人出面？」

　　「看來也只有看天龍堡方面如何反應了！」

　　天龍堡方面呢？至少在表面上仍無任何動靜。

　　有人說，天龍堡主已下天龍堡，也有人說，天龍堡主仍在天龍堡中，只有一件是事實，自五鳳幫宣告成立，就沒有人再見到過天龍堡主本人。

　　同一時候，一名白鬚白髮的青袍老人，正沿著關洛官道東行，由長安起程，向洛陽方面趕去。

　　老人年約七旬，精神矍鑠，因為老人並不隱藏行蹤，而且走得不急，一路上，立即引起中原一帶武林人物的注意。

　　老人眼神如電，顯然具有一身不俗功力，但是，面目卻無人能識。

　　「可能是天龍堡主偽裝的吧？」

　　「可能就是趕去王屋五鳳幫總壇的吧！」

　　一傳十，十傳百，青袍老人每到一處，身後遙隨的黑白兩道人物便隨之增加。

　　青袍老人從容行止，對身後有人跟蹤，似乎毫不在意。到洛陽，正值除夕，老人歇宿青雲棧，青雲棧由於老人到來，立即為之客滿。

　　傍晚，老人喊去店家，取出一錠白銀，吩咐道：「今宵留宿本棧的有多少位，就準備多少席位，老朽宴請！」

　　店家傳話出來，全棧歡聲雷動，如此豪放作風，正是這老人就是天龍堡主的證明啊！

　　燈上，席開，青袍老人於主位起立舉杯道：「老朽身份，願諸位不必追究，老朽去向，正如諸位所揣測，去王屋五鳳總壇，老朽此行之目的，諸位屆時自知。」

　　他稍頓，一笑接著說道：「現在，先乾一杯！」

　　兩道群雄，人數逾百，轟然響應著乾了。

　　老人俟群雄空杯斟滿，又說道：「身為武林人物，時時會遭遇三個字：『不得已』！為復仇而血染雙掌，不得已；為抵禦尋仇而血染刀劍，不得已；為光大門戶，為揚名立萬，種種理由，種種的不得已的。今天，老朽只有一句話要奉勸諸同道，可以承受不得已，千萬別去製造不得已。」

　　群雄默然，老人接著道：「譬如說，老朽此次趕去王屋，係出不得已，而諸位相隨，就非必要；這一點，只是老朽用來舉例而已，諸位身為武林中人，對此事不能不關心，自有可諒之處；老朽真正想說的話，是想借此說明最近武林中發生的這件事：五鳳幫要五派改為該幫之分舵，誰都明白，這是不可能的，此種要求，乃屬橫蠻狂妄之行為，演變結果，爭端在所不免，到時候，勢將一片血腥。試問，這種情形下，誰人將處身『不得已』，又是誰人製造了這種『不得已』？

　　「由此推敲，今天，天龍堡主仍不露面，我們就該這樣設想：天龍堡主會是一位怕事的人嗎？他老人家遲遲不出，也許另有不得已之處吧？如果有人這樣想過，那就對了。

　　「另一方面，明日去王屋五鳳幫方面，一定有他們的一套說詞；易為挑撥性的片面之詞所動，是我輩血性特強的武林人物的弱點。對症下藥，我們對付今日情勢的最佳方法，便是一再自問：像這樣，是真的不得已了嗎？

　　「謝謝諸位敬重老朽這把年紀，老朽再敬諸位一杯！」

　　「乾！」

　　「乾！」

　　由衷的一陣歡呼聲中，一名紅衣青年突自廳外闖入。紅衣青年現身後，插手冷冷喝道：「五鳳幫百里地面之內不得聚眾喧嘩生事！」

　　青袍老人手一舉，止住眾忿，向紅衣青年問道：「這位青年朋友係以何等身份來此發話？」

　　紅衣青年昂然大聲道：「五鳳總壇巡按堂紅衣副鷹主。」

　　青袍老人點點頭，然後揮手道：「很好，看在年輕份上原諒你一次，現在請你出去！」

　　紅衣副鷹主昂立不動，冷冷道：「出去不難，請先散席！」

　　青袍老人淡淡一笑，說道：「閣下也未免管得太多了！」

　　說罷，右掌一亮一托，擺出一個請便的手式，一股無形真氣緩緩滾湧而出，越席直奔紅衣副鷹。紅衣副鷹正待亮掌反送，一條身軀已不由自主地向廳外倒飄而出。

　　群雄呆了呆，暮地雷呼道：「好神功！」

　　老人揚臉向廳外道：「據說貴幫遇有大事均取決於一位太上幫主，而那位太上幫主並不常在鳳儀總壇，請順便帶個口信，就說老朽鐵定明晨前往鳳儀總壇求見！」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

　　新的一年，第一天，太陽正自東方冉冉升起。

　　春雖來到，但仍未能完全擺脫冬之寒威。王屋山區，積雪如銀。這時，隨著朝陽的升起，東方，雪地上，一名鬚眉皆白的青袍老人，正以行雲流水般的飄逸步伐，走向當今武林中萬眾矚目的所在：五鳳幫總壇，鳳儀峰。

　　老人身後，約一箭之遙，遠遠跟著一條人龍。

　　在這參差斷續的人龍中，頗不乏當今黑白兩道知名之士，如三目狂叟高群、賀蘭鬼嫗苗苦芝、媚娘胡卿卿、大巴山水火雙煞：冷血書生王先賢和燎原劍客王先義、潼關平安鏢局局主雙掌開碑楊力奮、洛陽八方鏢局局主中州金錢鏢尚羽等，均在行列中，總數不下百人。

　　鳳儀峰下，五鷹武士黃青藍紫紅，五色摻雜，作迎客狀，分兩列雁行站立，衣著光鮮，器宇昂揚，另具一派懾人威儀。

　　青袍老人視若無睹，袍角飄飄直向峰腰升登。

　　隨行百餘武林人物近前稍顯猶豫，最後卻讓三目狂叟出了一次風頭，他越眾一哼，領先登峰，眾人這才赧然跟上。

　　鳳儀大廳前站著黃、青、藍、紫四鷹主。

　　青袍老人僅在首鷹臉上那幅面紗上帶過一眼，徑直舉步入廳。人入廳內，頭一抬，青袍老人不禁微微呆了一下。

　　青袍老人似乎想不到五鳳幫今天竟會以這樣隆重的儀式迎接他。

　　雲殿上五鳳排坐，中間碧紗幔低垂，隱約可見幔後放著一張軟榻，一人正於榻上擁被而坐。

　　老人入廳，五鳳同時起立，紗幔後同時響起一個乏力的聲音道：「您好，白老。唉，以前您是弄月書生，老身也被稱做冷面仙子，而今老身已成鳩面婦，您大概也稱不了什麼書生了吧？」

　　幔後這位顯為今日五鳳太上幫主的老婦人，劈頭即將自己掩遮了很久的神秘身份自我道破，這使青袍老人又是微微一呆。

　　青袍老人緩緩拱起雙袖，向殿上道：「藍大嫂好！」

　　冷面仙子輕咳著道：「像我們之間的年齡一樣，這種稱呼也稍嫌過時啦。」

　　她微頓，聲浪稍揚，又接道：「必威，你們四個怎不招呼廳外那些朋友們進來？還有，黃鳳丫頭也該下去為你們的白老前輩端茶呀！」

　　廳外四鷹身子一閃，三目狂叟大踏步率眾走入。

　　群雄入廳，黑白分明，黑道人物隨三目狂叟走去東殿，白道人物則隨雙掌開碑與中州金錢鏢兩位老局主走向西殿。

　　雲殿上，首鳳嬌應一聲，便擬下殿，然而，這也不過是一種儀式而已，黃鳳座下的兩名黃衣婢，早已捧盞伺候著了。

　　青袍老人點點頭，兩婢便將茶具放上茶几，老人也在几旁一張特製的錦鳳椅上坐了下去。

　　廳內一片靜，殿上，冷面仙子這時又開口說道：「年前，本幫一名紅衣弟子，據說因事犯在白老手上，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白老正應好好教訓－－」

　　青袍老人微微欠身道：「大嫂好說－－」

　　冷面仙子又於紗幔後輕輕咳了一下，似對這種稱呼頗為不悅。

　　青袍老人頓了頓，接下去道：「這也是一時湊巧，貴弟子試鋒終南，正值老朽返山看望小女，不過貴弟子之成就，尤其那身輕功，實令老朽欽佩。說來慚愧，老朽自終南一直追至長安城內，始於一家客棧後院勉強追及－－」

　　冷面仙子一咳接口道：「是的，後生無知，白老縱使毀了他也沒有什麼。」

　　青袍老人連忙說道：「哪會那般嚴重？」

　　冷面仙子終於忍不住問道：「那麼，白老將他怎麼了？」

　　青袍老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老朽今天正是為此事而來，貴座下已由老朽著人先期送來洛陽，待老朽打這兒回去，大嫂－太－－太上幫主就可以見到人了。」

　　「謝謝白老了。」

　　「不過，老朽卻有點事，想向太上幫主請教一下。」

　　「白老但說無妨。」

　　「前幾天，老朽自長安起程，忽接到小女白素華遣使飛報，說終南最近接到貴幫的一紙嚴令，說什麼－－」

　　碧幔後迅速接口道：「五派同等處置，這是五鳳丫頭們年幼無知。終南方面，既有白老出面，老身現在收回成命－－」

　　青袍老人搖搖頭道：「太上幫主錯會老朽之意了。五派聯盟有約，福禍與共；其他四派禁令不解，終南一派縱獲太上幫主法外開恩，也一樣無法獨善其身的；何況老朽置閉已久，如為此事專程趕來說項的，豈非要遭天下所不齒？」

　　碧幔後面輕輕一哦道：「那麼，白老今天－－」

　　「今天，老朽來，並非專為終南，而是為了所有的少林、武當、終南、王屋、黃山正派，如容老朽不客氣說一句，也是為了太上幫主您以及整個的五鳳幫－－」

　　「咳咳，願聞其詳。」

　　「老朽憑這把年紀，好似記得，五鳳幫成立以後的時間不算，這以前，包括太上幫主未下嫁藍公烈老弟，還是天山門下的時候在內，少林、武當、終南、王屋、黃山等五派，也都沒有冒犯過太上幫主您的，因此，它不難令老朽想到，太上幫主您這樣做，似乎並非針對五派，而是－－」

　　「對了，而是另有用心！」

　　「哦？這下可輪到老朽請道其詳了。」

　　「這個麼？嘿嘿嘿，也簡單得很。冷面仙子與天龍堡主原為夫婦，夫婦居乾坤敵體之位，天龍堡主已領袖武林幾近二十寒暑之久，現在，下一個二十寒暑，讓我冷面仙子威風威風也不為過！」

　　「當真為了這一點？」

　　「也許只是一個借口。」

　　「那麼，這就是說，真正目的是不能讓老朽知道的了？」

　　碧幔後面淡淡接口道：「也不盡然。」

　　青袍老人「哦」了一聲道：「那麼，老朽要如何才能了解太上幫主您這樣做的真正意向呢？」

　　碧幔後面冷冷道：「叫藍公烈來！」

　　青袍老人霍地仰臉道：「怎麼說？」

　　碧幔後面陰陰道：「這就是說：如有疑問，應由他姓藍的出面說明，到時候，情形將像今天一樣，誰到場，誰都可以清楚！」

　　「別無他途可循？」

　　「似無他途可循。」

　　青袍老人倏而長身離座，向雲殿拱手沉聲道：「好，承教了。貴幫那位紅衣高弟，日內自會無恙歸來。以後的事，正如太上幫主所說的，為禍為福，全決於行事者一念之間。老朽現在告辭！」

　　雲殿上有氣無力地道：「白老不再坐坐了麼？」

　　青袍老人沒有理睬，輕嘿著，徑自轉身，大踏步向廳外走去。

　　兩殿群雄悄然魚貫跟出。這次，青袍老人公開拜會五鳳幫，說來雖無什麼精采場面和具體結果，然在群雄，卻已夠興奮和滿足的了。

　　眾人做夢也沒想到，神秘的五鳳太上幫主，原來竟是天龍堡主的結髮夫人，十五年前一度物故的冷面仙子。而五鳳幫之成立，主要的竟是為了爭衡天龍堡？

　　至於青袍老人的身份，眾人的猜測雖都落空，但是，老人本身的份量，並不令人失望。

　　天龍堡主雖為近二十年來武林中公認之領袖人物，然在三十多年前，「武林三君子」卻不包括這位後來方脫穎而出的一代豪俠在內。

　　那時的「武林三君子」，是指天風俠、知機子和終南弄月書生。

　　所以，弄月書生這個名號也許已被人遺忘，一經提出來，它的份量還是夠重的。

　　弄月書生白吟風為終南有史以來，武林傑出的掌門人之一，一生雖未正式跟人交過手，其人一身武功卻是無人不知。今天，就是天龍堡主對此老也會禮敬三分，冷面仙子憑什麼卻敢對此老不留一絲情面呢？

　　五鳳幫立意與天龍堡為敵－－連已退隱了的終南上代掌門人出面轉圜都無效果－－此一消息，立即又被層層渲染了傳揚開去。

　　當天傍晚，葛品揚懷著沉重的心情回到洛陽城內。

　　他擺脫了少數好事者的尾隨，隱至無人處，除下假髮假鬚，洗淨面部藥物，服下還音丸，脫青袍重易紅衫。

　　然後，強裝出疲乏、羞赧憤激交集之色，再奔回王屋鳳儀峰。

　　葛品揚二次到達鳳儀峰，天已微黑，他在鳳儀廳外，故意猶豫不前，似乎連正對幾名守衛鷹士的勇氣也沒有。

　　兩名黃鷹入內傳報，不一會，黃衣首鷹現身出來。

　　首鷹僅朝他比了一個簡單的手勢，立即轉身向廳內走回，葛品揚稍稍踟躕，勉強舉步跟入。

　　首鷹在前領路直奔黃鳳樓，至樓下止步垂手朗報道：「五弟回來了！」

　　「好的，帶他上來吧！」

　　答話者，竟是太上幫主的聲音，聲調中似乎充滿了憐惜之情，葛品揚微怔之後，旋即收斂心神，隨首鷹登上樓去。

　　樓上，除了太上幫主，五鳳四鷹都在。

　　葛品揚目光所至，不由得又是一怔，他真沒有想到首鷹本來面目還未得見，如今卻先見到了太上幫主的真面目。

　　眼前，燈下，一張軟榻上坐著的這位五鳳太上幫主，予人的第一個印象，便是臉色大蒼白了。

　　蒼白是病態，但在女人，它有時卻是美的一種。

　　傳說沒有錯，冷面仙子的確不愧為前此武林中的三美之首。由於缺乏血色，兩道修眉益發顯得細黑而整齊，修眉下面的一雙眼神也分外澄澈鑒人，鼻梁微挺，脣角微沉，像座憂鬱的石像，但神情卻比石像更少生氣，更見冷漠。這張美而令人寒慄的面孔，一方面可使人想到瑤池仙姬，一方面卻又使人想起一具腐盡皮肉的骷髏。

　　葛品揚望著這位應該是自己師母的冷面中年美婦，不由得將身跪倒。

　　「起來，孩子。」冷面仙子輕喚著，接著，又是輕輕一嘆，仿佛在自語：「不能怪你，孩子，白老兒一身玄功，別說你，就是你必威大哥，也不一定討得了好。這次可說是錯在老身，手諭上沒有明白指定一派下手，湊巧又碰上白老兒冤魂回山，唉！總之，以後絕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使你們受委屈也就是了。」

　　這種猶如慈母般的撫慰，令葛品揚情不自禁地低低喊出：「謝－－太上－－恩典。」

　　冷面仙子又嘆了一聲道：「起來，告訴老身，白老兒有沒有難為你？」

　　葛品揚說詞早已準備好，當下低低說道：「沒有。他一再逼問卑鷹，想知道太上是何許人。卑鷹說不出，他不信。最後，卑鷹心裡有氣，頂撞道：「本幫成立，曾廣帖天下，總壇所在，可說無人不知。尊駕欲明所以，何不憑本事前去查探？』」

　　「好，以後呢？」

　　「老兒聽了，仰天大笑，卑鷹冷冷問道：『有什麼好笑的？』老兒大笑著道：『白吟風人懶脾氣好而已，去－－還有什麼去不得的地方？』稍頓接道：『這就走，你小子正好作為見面禮！』」

　　「怪不得人家疼總是疼小的，你們看，你們先後兩個五弟，那一個不比你們上面四個強？白老兒是有名的服硬不服軟。你們五弟上終南，在他可說是罪無可赦，而你們五弟卻能置生死於度外，不氣餒不求饒，反而一再以話相激，結果，求速死反獲不死。孩子們，你們可要學學呵！」

　　冷面仙子慨嘆著，又道：「以後呢？」

　　葛品揚接著道：「之後，卑鷹穴道被點，由一名年紀比卑鷹還輕的少年以篷車運至洛陽。」

　　冷面仙子哦了一聲道：「那少年是誰？」

　　葛品揚徑自說下去道：「那少年沒有說出名字，卻透露他師父不是姓白，而是一位天下知名的大棋士，因此，他自己也取了個外號，叫什麼黑白小聖手。」

　　「噢，龍門古老鬼的徒弟！」

　　「那位黑白小聖手年紀雖輕，身手卻極不弱，知道的事也頗不少，一路上，他說了很多－－」

　　說至此處，葛品揚故意頓住。

　　冷面仙子果然追問道：「那娃兒說了些什麼？」

　　葛品揚遲疑著，透著不安地道：「卑－－卑鷹－－不敢照說。」

　　冷面仙子悅聲相向道：「說，孩子，老身吩咐你說，你說什麼也沒有關係的。」

　　葛品揚囁嚅著低低說道：「他先告訴卑鷹，說太上是何許人，早已不成為秘密，白老兒並非不知道只不過想證實一下罷了。接著，他又告訴卑鷹說太上是什麼堡主什麼龍的元配夫人，早於十五年前就，就－－」

　　「就死了是不是？」

　　「是－－是的，他最後說，有兩件事，他師父、白老兒以及他自己，無論如何也想不透，問卑鷹實情究竟如何。卑鷹對這些一無所知，自然無法回答他了。」

　　「哪兩件事？」

　　「他說，第一、是關於太上當年的死，他師父，還有一位什麼天風老人，都曾在太上靈前上過香，而且那位什麼龍的堡主，守喪達三月之久，誰也無法懷疑那是偽局。如說出之太上之意，且連那位什麼龍的堡主也給蒙在鼓中的話，實屬不可思議之事。」

　　「何以不可思議？」

　　「那位堡主怎會被蒙過的？太上又何故要那樣做？」

　　「第二件呢？」

　　「第二，他說，太上今天創立五鳳幫與武林為敵，如僅憑像卑鷹這等腳色，實在差得太遠。別的不說，單就那位堡主門下三徒，就非五鳳五鷹資質所能望其項背；而那位堡主的獨生女，叫藍家鳳，外號龍女，更是一代奇女子，聰明、秀麗、武功高，生性磊落，仁心俠腸，不讓鬚眉。太上調教五鷹主對付那位堡主門下三徒還有可說，若以五名義女對付一名親生女，真不知是何居心？」

　　聽著，聽著，冷面仙子一張本就夠蒼白的面孔，益發沒有了人色。葛品揚不敢再說下去，故作畏罪狀地悄悄住口。

　　良久，良久，冷面仙子忽然目顧玉鳳道：「丫頭們，對必照聽來的這些話，你們願意知道它們的真正答案麼？」

　　五鳳垂首，黃鳳低答道：「恭聆太上開導。」

　　在葛品揚心跳加劇中，冷面仙子緩緩說道：「第一點，的確是不可思議。天風老兒、龍門棋士給蒙過了不算稀奇，藍公烈也給蒙過就很難令人置信了。

　　「第二點，老身為什麼要這樣做？

　　「老身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十多年來，必照是例外，你們九個，都是老身從小帶大的。以前，你們只知道老身吃過天龍堡的大虧，與天龍堡已成不世之仇，將來，總有一天要成立一個幫派，直到完全毀了天龍堡為止。而現在，事實一天一天明朗化，你們自然也得多知道一些了。

　　「娘係藍公烈結髮之妻，叫冷面仙子，這些，你們是知道的。

　　「現在，孩子們，娘且問你們一句：俗云一夜夫妻百世恩，一對結髮夫婦，婚後且生一女，又怎會忽成了生仇死敵的呢？

　　「在一般情形之下，這是不可能的事，也就是說，娘當年在天龍堡所遭受到的，非但不同於一般情形，而且只要是人，尤其是女人，就根本無法忍受！

　　「娘出身天山門下，本幫兩位太上護法，你們都知道，他們就是為娘的兩位師兄。天山一派武學精絕，當年之威望，並不在天龍堡之下。娘之下嫁藍公烈，老實說，並不辱沒他姓藍的門楣；但是，在娘佯死的前三年，姓藍的性情突變。有一天，居然嚴厲地向娘交代說：『嗣後天山門下，任何人不許再上天龍堡的門。』

　　「為娘的驚怒之餘，反責道：『奴身算不算天山門下？』

　　「唉，孩子們，你們知道姓藍的當時怎麼回答？『隨便！』他說：『娘子如果不滿，盡可自作主張！』

　　「好個無情無義的藍公烈啊！娘一氣之下，回道：『烈女不嫁二夫，嫁女如潑水，可發不可收。天山我回不了，但我也不能礙在你姓藍的眼前就是了。』

　　「於是，娘進入堡後一處有進口無出口的石室。娘是女人，女人有女人的天性，娘這樣做，純出一時氣憤，滿以為姓藍的念在夫妻情份上，會加以勸慰，誰知姓藍的竟反而火上加油地陰陰問道：『為了清靜，室門要不要加封？』

　　「想想看孩子們，人在氣頭上，死都不在乎，哪還會在乎什麼室門加封不加封？

　　「於是，石室封死，僅留一個尺許見方的通風口。

　　「等到石室封死後，為娘的這才發現中了姓藍的奸計。孩子們，知道天龍堡中現在那兩個有天龍雙嬌之稱的賤人嗎？

　　「好了，遞送的飲食，一天比一天粗糙；姓藍的由一天望一次，漸漸少至三天一次，七天一次，再以後連人影也不易見到了。

　　「送飯的由堡中八將輪流擔任。娘套問著他們說：『堡主近日安好否？』他們均答道：『堡主安好。』再問：『堡主近來作何消遣？』答：『除了有人來造訪或者訪友，均在指導巫山來的兩位姑娘的武功。』

　　「所謂巫山來的兩位姑娘，知道她們是誰嗎？就是娘剛提到過、現被喊做龍堡雙嬌的兩個賤人：黑妖精章曼華，白妖精柳文姬。

　　「指點武功？哼，見他的鬼！

　　「兩個妖精是巫山知機子老鬼的義女，知機老鬼是天風老鬼的師兄，他們與天龍堡上代沾點遠親關係。兩個妖精來堡時，年約十七八，各具一身上乘武功，而她們來堡的借口，則是奉師父師敘之命，向藍堡主請益。

　　「兩妖精人小鬼大，姿色也都不惡，來堡不久，娘就發覺有點不對。姓藍的平時性頗豪放，但在兩個小妖精面前，卻故意目不斜視，眼觀鼻，鼻觀心，一派正人君子姿態，為娘的當時心想：『情形反常了，唔，這裡面一定有毛病。』

　　「嗣後，姓藍的突然要娘斷絕與師門來往。娘越想越覺姓藍的性情變異，定與那兩個小妖精有關。老實說，娘要進石室，未始不起意於此，娘盤算：老鬼，你故意為難我，我明白，如今，我且暫時讓你遂願，一旦真憑實據拿到手，那時，哼哼，等著瞧吧！

　　「不意姓藍的天良滅絕，竟趁我氣盛之時，拿話相激，一下子將石室封閉。想想看，孩子們，姓藍的如對娘仍存一絲結髮之情，娘囚石室，他哪會那樣無動於衷？甚至探視日稀？而且讓飲食越來越是粗糙？

　　「娘乃生性好強之人，一朝入室，說什麼也不會自動要求解封，這樣下去，最多一年半載，不餓死也要給悶死，而這個結果，又正是姓藍的所求之不得的。因為娘愈想愈覺不甘，最後忽生奇想，假如我冷面仙子死了，倒要看他姓藍的狐狸尾巴還藏到哪裡去？

　　「於是，娘開始在石壁上開鑿。瞧娘這雙手，孩子們，這，便是十五六年前，完成一條七丈隧道的成績。唉唉，孩子們，世上盡多薄命紅顏，但又有誰比娘的遭遇更不幸呵？

　　「七丈長的隧道，先後三月完成。娘自後山採集果蔬充飢，前面送來的飯菜，則原封不動，七天後娘咬指書於盤底：『余自知不久於人世，石室中頗宜長眠，請勿侵犯，以免驚余寒體為要！』

　　「娘出室後，並未立即遠離，直到確定姓藍的已無破室企圖，方悄然自洞後，走下山來。

　　「離堡後的兩三年中，娘易容走遍天下，一面留意天龍堡的動靜，一面開始收容你們這批孤苦薄命的孩子。也就是自那時候起，為娘的既要撫養你們，又要為你們的武功紮根基，心力交瘁，方弄得今天這樣－－」

　　冷面仙子述說至此，不禁發出幽幽一聲長嘆；五鳳熱淚潸然，連黃衣首鷹那雙冷電似的寒目中也閃起淚光。

　　受著氣氛的影響，葛品揚無法不被感動，但是，他與五鳳四鷹畢竟不是一起長大，而他，於此是非混淆之餘，忽然想起一事，為求證實乃故意作切齒狀，雙拳緊握，瞻目忿然地問道：「不出－－多久－－姓藍的果將兩－－兩妖精收作填房？」

　　「三年之後。」

　　「三年之後？」

　　葛品揚脫口反問，話出口，暗悔不已，既證實外傳不假，黑白兩姨是在三年後方嫁師父為繼室，師父於禮無虧也就夠了，何必畫蛇添足又來上這一問呢？

　　「是的，照兒，三年之後。」

　　冷面仙子點點頭，並無感到理屈之色，這時，輕輕冷嗤，又嘆了口氣道：「三年，是的，在一個男人而言，三年後續弦，於大體上是不虧什麼的。不過，這得看情形。姓藍的，娶的為什麼不是別人？而是兩個年紀比自己小一半的晚輩？再說這三年，他們早已生活在一起，誰又敢斷言，他們三年後所舉行的，僅不過是一種表面儀式而已呢？」

　　葛品揚默然。冷面仙子最後這種說法，是諷刺的，也是刻薄的，他止不住生出反感。憑衝動，他想辯駁，但是，他忍住了。因為他要是那樣做了，並不能表示他的膽勇過人，只說明他犯了與對方相同的錯誤。

　　冷面仙子這樣說，是主觀沒有證據，謂之含血噴人亦無不可，但是，他要是為師父與兩姨辯護，又憑什麼呢？沒有證據憑主觀，不也感情用事麼？

　　冷面仙子，今天對他葛品揚來說，有雙重身份。

　　五鳳幫與武林為敵，亂殺無辜，身為武人固是不能兩立的；但是，另一方面，他不承認對方是他師母，上一輩的情感糾紛，做晚輩的應以不過問為當，如因與武林天運有關，而至不得不問時，只是非辨曲直，也得分外客觀，分外冷靜，非經求證，而不可遽作論斷的。

　　這時，冷面仙子又嘆了口氣道：「剛才照兒說，外人譏娘以一批義子義女與生女親夫為仇，不知是何居心。孩子，該想他們站在什麼地位說話？他們誰是無辜遭棄的棄婦？他們誰在不見天日的石牢中住過一天？至於你們這一批孩子，你們可知道你們生身的父母為誰嗎？設非老身，你們誰會有今天？天龍堡受人崇拜，但與你們何惠？娘遭世人冷落、打擊，而在你們該有何種的感受？說起家鳳那丫頭，是的，她是娘的親骨肉。俗云虎毒不食子，老實說，哼，哼，要不是顧及那丫頭，天龍堡會容它安穩到今天麼？」

　　黃衣首鳳忽然低聲說道：「娘昨天曾吩咐－－」

　　冷面仙子點點頭說道：「不錯，過了這幾天，你帶你五妹跑一趟，好好查察一番，看究竟有什麼方法能將那丫頭引來。」

　　黃衣首鳳道：「為什麼要還再過幾天呢？娘昨天不是說要我跟五妹明兒就出發的嗎？」

　　冷面仙子搖了搖頭，緩緩說道：「過了照兒大典再走不遲。」

　　首鳳訝然，其餘的四鳳四鷹也都一致抬臉，尤其是黃衣首鷹，雙目中精光閃射，使人見之透骨生寒。

　　冷面仙子有氣無力道：「是的，三天後午時正，大廳舉行。不早了，你們各自散吧！」

第十四章　鏡花水月

　　三天後，午時正，大廳舉行－－大典？什麼大典？

　　葛品揚納罕不已，卻又不便啟問，只好隨眾趨退，下得黃鳳樓，黃衣首鷹第一個向他致賀道：「五弟，恭禧你了！」

　　首鷹說時，雙目灼灼，聲音是冷峻而激動。

　　從首鷹的目光中，葛品揚看到一絲妒意，但從首鷹聲調裡，葛品揚卻可聽出這聲祝賀無疑發自內心。

　　葛品揚躬身敬答道：「仍仗大哥提攜！」

　　首鷹點點頭，又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緊接著，青、藍、紫三鷹亦相繼上前道賀，三人賀詞相同，但在表現上有著顯著的差別。

　　青鷹笑容勉強，眼神抑鬱，似乎三日後那個什麼大典，帶給他的只是無邊的感慨。

　　藍鷹叫著，搖撼著，熱烈感人。

　　紫鷹則是個典型的普通賀客，微笑著，不卑不亢，好像一切都很自然，而他，也正為這一切感到光榮和喜悅。

　　三鷹致賀畢，分別由三堂鷹士執燈引退。

　　葛品揚轉過身，見兩名紅鷹武士正執燈相候，於是揮揮手，也隨著兩名紅鷹武士向紅鷹堂走來。

　　除了葛品揚，五鳳、四鷹，似乎人人都知道三日後的大典是怎麼一回事，不過，經過四鷹的致賀，葛品揚對大典的含意雖仍然一無所知，卻已安心了。首鷹含有妒意的眼光，令他感覺到所謂大典，至少不是一件壞事。

　　紅鷹堂外，那名紅衣副鷹主垂手恭候著，想及昨夜青雲棧中的那一段，葛品揚感到有點歉疚，也有點好笑。

　　葛品揚本想故伎重施，再由這名副鷹口中套問大典內涵，唯恐言多必失，也就作罷。

　　進入鷹堂，便是一名鷹主的天下了，不須吩咐，值日鷹士已送上豐美的宵夜。食用完畢，副鷹主雙手捧著一本簿子走了過來。

　　「本月輪本堂值山，這是值山日誌簿。」

　　第二天，葛品揚挑了兩名精練的紅衣鷹士，四下巡察。

　　這是一個了解五鳳總壇附近地形的好機會，他當然不肯放過。於是，他沿前山繞向後山，專揀地勢高峻處亂問，據高眺望，將附近形勢默記於心。

　　在後山，他站在一座峰頭上，隔著一道深谷，凝望對面一座峰頭，心想：那邊，仙老峰，正是王屋一派的建派重地，不知八指駝叟和陳、胡他們如今怎麼了？

　　思忖間，兩鷹士氣吁吁奔來，其中一人讚嘆道：「你看，老九，咱們現在這位頭兒辦事多負責！」

　　「可不是，依我看，咱們這位頭兒一定會後來居上，咱們紅鷹堂，總有一天會在幫中搶先的－－」

　　不一會，回到前山，葛品揚見兩鷹士隨自己奔走這一陣，已呈累容，心有不忍，便命兩人退去，獨個兒繼續往各處巡查。

　　前文說過，五鳳總壇建築形勢略呈疊梅式，裡院五樓分居五鳳，外院五樓分居五鷹，鳳儀廳則遠在兩院之間，隱為兩院屏障。

　　由兩院至鳳儀廳，是一條紅花夾持的石道，東西兩側有紅磚高牆圍護。這一條花道明路形同虛設，因為五鳳五鷹以上，十九由地下密道出入。

　　現在，葛品揚正由這條花道走向鳳儀廳。

　　他走這條明道，表面上是執行巡察的任務，其實，他的目的，乃是為了想要看看那兩名太上護法的動靜。

　　花道兩旁，隔著兩叢修竹的圍牆下面，各有雅軒一所，天山胖瘦雙魔受任太上護法之後，便分住在這兩所雅軒中。

　　葛品揚剛走近那片修竹，忽聽一個粗糙的喉嚨大聲喝采道：「好，舞得好！」

　　葛品揚一楞，訝忖道：這聲音好熟？

　　不是雙魔的聲音，但似曾在什麼地方聽到過。他並不作多想，仗著目下身份，毫無顧忌地舉步向發聲處走去。

　　聲音發自左側那所雅軒之前，這兒原是灰衣胖魔的居所，而現在葛品揚為所見的人物呆住了，喝采的竟是月前在長安三元宮前那名將蟑螂當「淫蟲」服用的瘋老人。

　　紅衣十妹的建議被黃衣首鷹採納，而黃衣首鷹的任務也居然達成了，瘋老人果然已被引來了五鳳幫中。

　　此刻的瘋老人，無論衣著和儀容，均已大非昔比。

　　但見他端坐在一張寬大的太師椅中，身穿一襲全新銀色狐裘，頭戴銀色護耳大風幅，酒糟鼻仍是酒糟鼻，水泡眼也仍是水泡眼，唯一部蝟刺騷鬍已刮得乾乾淨淨，顯得紅光滿面，風光異常。

　　葛品揚暗暗稱奇，心想：瘋疾治好了麼？

　　這天剛好是個新春難得見到的好天氣，陽光和煦，雀躍枝頭，軒前雪地上，鋪著一塊寬大的氈毯，氈毯上捋衣嬌喘的竟是藍鳳座下的藍衣五婢和藍衣六婢。

　　這時，但見老傢伙色迷迷的向五婢招手道：「你彈琵琶，你過來坐到我腿上。」

　　老色鬼眼力的確不差，五鳳十婢中，談姿色，雖以黃衣首婢佔魁，唯黃衣首婢人比花艷，卻是寒比霜冷，再下來，便數這兩名藍衣婢了。

　　老色鬼是何許人，雖尚不得而知，然從首鷹不敢向他回手的一點看來，來頭當然不小了，而現在，藍衣兩婢顯係奉了嚴令，專職伺候。老色鬼話剛說完，五婢立即含笑撲去懷中，六婢則自氈毯旁邊取過一支琵琶盤膝坐下。

　　叮！咚！琶音方調弄間，老色鬼又叫道：「不光是彈，還要唱！」

　　藍衣婢把著琵琶笑問道：「老前輩－－」

　　老色鬼搶著瞪眼道：「老？老什麼？誰老了？」

　　藍衣六婢忙笑道：「噢，大爺！」接著，又笑道：「大爺想聽什麼得吩咐下來呀！」

　　老色鬼搔耳蹙眉自語道：「這，這個豈不難人？」

　　他驀地一拍額，大叫起來：「對，有了，唱個，唱個，聽著，唱個叫人聽起來心會發癢的。」

　　葛品揚也忍不住了，他不敢笑，但強忍的結果是笑嗆喉間，卻止不住轉而發出一聲輕咳。老色鬼聞聲回頭叱問道：「誰在那邊？」

　　五六兩婢齊齊脫口道：「紅鷹主。」

　　葛品揚走上一步躬身道：「卑鷹冷必照，職掌本幫紅鷹巡按堂，本月值山，有擾大爺清興，萬望見諒，卑鷹這就告退了！」

　　「且慢！」

　　「大爺還有什麼吩咐？」

　　「紅鷹主？」

　　「豈敢！」

　　「噢，我知道了，紅鷹主－－紅鷹主－－就是－－就是紅的鷹主，小子，是這樣的麼？」

　　「正是。」

　　葛品揚肚內暗笑道：「瘋疾還沒有好呵！」

　　老色鬼不知何來的清興，忽然指手大聲道：「你這小子不錯，來，來，我們一塊兒欣賞。」

　　手指處，根本就是一片雪地，葛品揚不便違拗，於是笑了笑就地坐下。老色鬼臉一偏，又叫道：「怎麼還不開唱？」

　　藍衣六婢眼角一飛葛品揚，纖指撥弄，邊彈邊唱道：「春呀－－春－－春色惱人，難思困，撕－－撕呀－－撕破了紅綾被，咬呀咬，咬碎了鴛鴦枕，嘆一聲，罵一聲，薄情的張生－－偏那貓兒叫魂－－教人傷神－－咪咪－－嗚嗚－－一陣嘶嚎－－一陣翻滾，頰兒熱－－心兒狂震－－」

　　瘋老人大吼道：「好！」

　　藍衣五婢為偷看葛品揚，故意以玉臂圍在老色鬼脖子上，半邊臉偎貼，正好遮住了老色鬼的視線處。

　　這時的藍衣五婢，一派欲睨半遮之狀，眉梢眼角，風情萬種。葛品揚只好微微仰起臉，望向遠處天際。

　　老色鬼聽唱時，一雙大手早已有點不老實，這時因受五婢有意挑逗，益發放肆起來，一手緊勾五婢纖腰，一手到處蠢動，喘著，瞳孔充血。葛品揚噁心欲嘔，真怕他於光天化日之下做出醜事來，然而，他算是白擔心了。

　　驀地裡，忽聽老色鬼怒喝一聲：「滾，都給老子滾！」

　　葛品揚一驚，還以為兩婢中誰得罪了他，急急移目看去，但見老色鬼怒喝著，雙手一推，藍衣五婢立像斷線風箏被悠悠送出。葛品揚正待跳身托接，半空中藍衣五婢咯咯一聲脆笑，人已輕飄飄倒翻落地了。

　　現在，葛品揚全部明白了。

　　兩婢原來是有恃無恐，老色鬼白吞了一缽淫蟲，仍是抱歉之至，力不從心。

　　藍衣六婢也站起身來，高聲笑道：「大爺，你歇歇，我們姐妹兩個去換件衣服，等會兒再來伺候您吧！」

　　老色鬼哼嗯著，氣咻咻地大步往軒內走去，聞聲連頭也沒有回一下。

　　兩婢朝葛品揚飛了個媚眼，扮了個鬼臉，相攜著相偕而去。葛品揚感嘆暗生，搖搖頭，又向對面雅軒踱了過去。

　　東軒讓出，那麼雙魔同住西軒了？

　　葛品揚取出面紗戴好，不管雙魔能否認出他，仍以謹慎為上，五鷹戴面罩，不分幫內外，都是習見的事。

　　葛品揚戴好面罩，正向竹徑走入，迎面忽然走出一人。

　　迎面走出來的，是黃衣首婢。

　　黃衣首婢止步怔了一怔，問道：「五香主想見太上護法？」

　　葛品揚點點頭，從容笑答道：「正是，本座值山，順便看望一下兩位太上護法起居是否安好，那夜沒來得及招呼便失了手，大姐沒給駭著吧？」

　　黃衣首婢輕輕一哼，冷笑道：「就算是諷刺，婢子一樣感謝香主關心！」

　　葛品揚發怔道：「諷刺？」

　　黃衣首婢冷冷說道：「這不要緊，要緊的是玉趾請回，兩位太上護法去白雲屯還沒有回來。」

　　葛品揚「噢」了一聲道：「謝謝大姐了。」

　　黃衣首婢欲言又止，忽然仰起臉冷冷說道：「今夜三更，如五香主有暇，不妨去一下後山苦苔崖。」

　　葛品揚楞楞重複道：「苦苔崖？」

　　黃衣首婢冷冷說道：「去不去聽便，如不想後悔，還是準時赴約為佳。」

　　語畢，傲然引身而去。葛品揚呆立著，百思不得其解，黃衣首婢有異於其他九婢，如說此婢亦對自己有意，實在甚少可能。

　　再說，縱然此婢面冷心熱，那麼，今夜之會，將屬情人幽會性質，世上哪有以這種態度向意中人訂約的呢？

　　葛品揚回到紅鷹堂，在日誌上簡單記下各堂情形，然後，他便入房深思起來。他所要思考的問題非常簡單，今夜是去，抑或不去？

　　去，是頗有幾分危險性的。他現下值山，白天、黑夜，無論去什麼地方，可說都有借口；但是，如於半夜會見幫中一名鳳婢，情形就不同了。

　　黃衣婢是黃鳳貼身使喚之人，夜半忽然不見，黃鳳會不會起疑？

　　黃鳳起疑，找去了怎辦？別說黃鳳，即使被別人碰著，也不太方便。

　　不去吧？「如不想後悔」幾個字，又令他不能釋懷，最後，他終於毅然決定下來，準時赴約。

　　理由很簡單，以免後悔！

　　黃衣首婢不苟言笑，這種人一言一行，最好少加懷疑，今天的他，混在五鳳幫中，實在沒有已做到天衣無縫的自信。

　　而與一名鳳婢私會，除了太上幫主一人外，別人面前大概也沒有什麼大關係，兩害相衡擇其輕，所以他認為，仍以如約為妥。

　　二更時分，葛品揚吩咐紅衣副鷹帶人巡察兩院，說自己已另奉密令，這兩天風聲很緊，須去前後山各處看看。

　　他更為了慎重起見，先在兩院裡裡外外走了兩圈，見各處均無異常動靜，方抽身悄悄往後山苦苔崖趕去。

　　苦苔崖，便是他白天遙望仙老峰站立的那座山崖。

　　葛品揚趕至時，三更剛過，但是，黃衣首婢已先他而到了。

　　月初的月色是清新的，月色下，但見黃衣婢身穿一襲黃絨晚裝，絲絛束腰，衣襬曳地，長長的秀髮以一條黃綢巾鬆攏著，迎月而立，遠遠看上去，宛若廣寒仙子，十足的一名冰肌雪骨的美人。

　　葛品揚飄身落地，故作從容地笑問道：「大姐有何見教？」

　　黃衣首婢緩緩轉過身來道：「賞月，五香主會相信麼？」

　　葛品揚一呆道：「賞－－月？」

　　他接著似有所悟，笑了笑道：「當然相信，不過，節候與環境卻不甚相宜，大姐出來時黃鳳幫主知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不會有什麼嗎？」

　　黃衣首婢揚起眼角，淡淡說道：「如果為了一件比受呵責更嚴重的事，也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葛品揚期期地摸索著笑道：「是的，我也這樣想，大姐此來，一定是為著一件很重要的事，不然大姐也不會這樣做了。」

　　黃衣婢忽然轉過臉來望著他道：「知道嗎？為了向您道歉！」

　　葛品揚有點迷惑道：「向我道歉？」

　　黃衣婢引開眼光道：「是的，為了那夜的事。那夜，我應該出手，但我沒有，不過，得請你原諒，那夜月色實在太壞了，我先沒有看清楚，等我聞聲趕出，看清是怎麼回事時，那老鬼已挾著你越牆而去了－－」

　　葛品揚忙說道：「哪裡，哪裡，這哪能怪你？」

　　黃衣婢垂目低低說道：「我總覺得－－」

　　葛品揚接口慨然說道：「大姐說哪裡話，那夜，月色那麼差，而大姐出來時，那老鬼已躍登院牆，我穴道雖已被點，神志卻還清楚。老實說，大姐即使搶救也是徒然，別說追不上，就是追得上，大姐也不一定是那老鬼的對手。」

　　黃衣婢似甚滿意地點點頭，葛品揚想不到黃衣婢約他來此竟是為了此事，當下急於擺脫糾纏，乃笑了一下道：「已經不早了，大姐如無別事，還是請回吧。」

　　黃衣婢抬起臉來道：「還有一件事。」

　　葛品揚有些不安道：「什麼事？大姐但說無妨。」

　　黃衣婢閉目仰臉道：「請五香主下手。」

　　葛品揚愕然道：「下誰的手？」

　　黃衣婢一字一字地道：「下婢子的手。這是五香主目前殺人滅口，斬草除根，一勞永逸的最佳手法了。」

　　葛品揚一聲「啊」，霍地退出四五步。黃衣婢仰臉閉目如故，亭亭靜立著，對葛品揚的驚惶失態，渾若不見。

　　聰明人一點就透，什麼事已經發生，已用不著再多作解釋了。

　　黃衣婢此刻這種不設防的神態，也許是天生傲性使然，也許是表示對自己一身武功的自信，不過，葛品揚知道，以自己目下之成就，假如真依了對方的提示做去，要達到「殺人滅口，斬草除根」的目的，實在不費吹灰之力。

　　可是，他會那樣做嗎？當然不會！

　　生命誠可貴，但如必須以卑鄙的手段維持，那就生不如死了。

　　玉不琢，不成器。幾經風浪顛波，幾經苦難折磨後的葛品揚，武功高了，襟懷寬了，智慧也像經過一再拂拭的寶鏡般益發明亮起來。

　　所以，他僅經過剎那的錯愕，便回復到先前的鎮定。

　　在這剎那間，他為自己提出問題，再加解答：黃衣婢真的知道了什麼嗎？也許，也許只是基於疑心的一種想像。

　　如果真已知道，何以不告密，反約自己來此？不知道，而這樣做，則屬冒險探試。

　　屬於前者，一定是另有原因，自己若驀然出手，是魯莽。屬於後者，自己若是出手，簡直就是上當了。

　　所以，他告訴自己，至少得先將情況判明了再說。

　　「真是一語驚人！」他故意搖頭苦笑，跨前一步道：「我佩服你，大姐，對潼關那次口角的冒犯，大姐算是成功地完成一次報復了。」

　　黃衣婢緩緩轉正臉來道：「值得佩服的，倒是閣下這份出奇的鎮定。」

　　葛品揚以打趣語氣接口笑道：「是嗎？那就該歸功大姐的話說得不夠明白了！」

　　黃衣婢側目冷笑道：「不怕煞風景？」

　　葛品揚點點頭笑道：「偶爾煞之，亦無不可。」

　　黃衣婢再度仰臉，諷刺地道：「婢子這幾天，一直自問：『是我花了眼，還是怎麼了呢？』好！佩服你五香主真會模擬著說話：「那夜－－月色實在太壞－－穴道雖被點中，心頭卻很清楚－－你出現，白老兒已飛身上牆，要追也不一定追得及－－嘿嘿，哈哈哈！」

　　「什麼地方不對？」

　　「記得事情發生在什麼時候麼？」

　　「年前，不是嗎？」

　　「正月初一到臘月三十都是年前，假如記得清楚，請說詳細點。」

　　「年前十一月不是嗎？」

　　「是的，十一月，但請記取一個月有三十天之多。」

　　「十一月中旬，這樣夠了嗎？」

　　「還不夠。」

　　「不是十五，就是十六。」

　　「夠了！」

　　「哦？」

　　「那天沒有下雨？」

　　「沒有。」

　　「雲很重？」

　　「並不。」

　　「唔，那麼那夜月色壞就是壞得有點奇怪了！」

　　「噢！」

　　「怎麼樣？」

　　「看來我是弄錯了。」

　　「是的，五香主，您大概弄錯了，事實上，那夜月色並不壞，不過，僅就這一點而言，它並不是不能原諒的。」

　　「謝謝大姐，那夜我心裡實在亂得很。」

　　「但你最大的錯誤是你不該說：『穴道雖然被點，心頭卻很清楚。』」

　　「事實如此呀！」

　　「假如你真的清楚，你該這樣說：你出現，白老兒狠狠瞪了你一眼，這才挾起我飛身上牆而去－－而不該說：你出現，白老兒已飛身上牆。」

　　「原來大姐早出來了，我倒沒有注意。」

　　「這就對了。」

　　「所以，大姐不能指它為有心之錯。」

　　「你以為我說對，是指什麼？」

　　「哦？指，指什麼？」

　　「指你說沒有留意，白老兒那一指五香主應招倒地，依我看，應該是知覺盡失，要不然難道是五香主故意雙目緊閉？抑或是被白老兒挾起來，方睜眼看到婢子現身而出的麼？」

　　「咳－－咳－－我當時的確昏了一下。」

　　「以致到了牆頭上方看到婢子？」

　　「咳－－咳－－怕是這樣的吧！」

　　「咳什麼？傷風了？這樣吱呀咳的，即不夠稱爐火純青啦！」

　　「大姐真會取笑。」

　　「是的，很可笑，婢子當時非常懷疑；咱們五香主難道會縮骨玄功不成？要不然今夜身材怎麼看上去似乎稍稍瘦小了一點呢？」

　　「月夜下，匆匆一瞥怎能做準？」

　　「是的，婢子本懷疑：怕是另外一個人，而不是咱們五香主吧？就因為不敢以一瞥來作準，所以婢子始終不敢相信這種懷疑是事實。」

　　「當然不是事實！」

　　「而現在，婢子不但明白那是事實，且進一步得悉那名替身是誰？」

　　「大姐又說笑話了。」

　　「是的，本來像笑話，但如今已不甚可笑了。那天，自五香主您去後不久，婢子就發現棧中那名不知何時來的英俊小子有點可疑，現在，經五香主昨日在太上幫主面前一提，婢子這才恍然，原來那英俊小子叫什麼黑白小聖手。」

　　「唉唉！」

　　「現在覺得煞風景了吧？」

　　黃衣婢說著，突然輕笑了起來。這一笑，如春風融凍，在黃衣婢臉上，這種發自內心的歡笑，尚屬首次看到，因此，看上去也就令人感到益發明媚而動人。

　　葛品揚知道已無可掩瞞，呆了片刻，突然注目莊容道：「大姐如今有什麼打算？」

　　黃衣婢緩緩收斂笑容，移開視線道：「想先知道閣下真正身份。」

　　「葛品揚。」

　　「葛品揚？」

　　「天龍第三徒！」

　　黃衣婢一呆，失聲道：「你，你這麼大膽？是，是真的還是假的？」

　　「假的犯不著。」

　　「是呀！」

　　「同時假的今天也不會有勇氣仍然站在這裡。」

　　「你，你？」

　　「現在再請問大姐有什麼打算？」

　　黃衣婢低頭拈起絲絛，十指不住揉絞著，內心似乎起了掙扎，掙扎中充滿極端的矛盾、不安和痛苦。

　　良久，良久，方眼望地上低低說道：「說了－－你－－會不會聽我的？」

　　「我可以想像到大姐的一片美意，但僅這樣，小弟尚不敢先期承諾。」

　　「你該走。」

　　「為什麼？」

　　黃衣婢突然抬起臉來道：「你知不知道後天為你舉行的大典是何意義？」

　　「不知道？」

　　「想不想知道？」

　　「想知道。」

　　黃衣婢脣角牽動，數度欲言又止，最後，忽然顫聲道：「走吧，現在，馬上，別因知道了這事的內容再走，那對你，對，對，對婢子心目中完美的人，都是不好的－－」

　　「處死？」

　　「不是！」

　　不死命就在，留得一命在，何事不可為？

　　葛品揚心一定，從容說道：「大姐心意，小弟謝領。但大姐應該知道，我葛品揚係天龍門下，混入五鳳幫，非無事而來，在我葛品揚沒有到須要離去的時候，縱發生什麼小枝節，我是不加考慮的。現在小弟只想大姐說一句話－－」

　　黃衣婢怨怨地瞥了他一眼道：「婢子知同於不知，雖死不渝，以後的，隨你！」

　　語畢，眼圈一紅，突然擦肩而過，往崖下飛身縱去。葛品揚怔怔地目送對方身形在迷濛夜色下逐漸消失。好半晌，方深深吐出一口氣，心情微亂地也走向崖下。

　　黃衣婢有如一支春雪覆蓋下的冬筍，其清新、脫俗、脆潔的情感，掩蒙著一層厚厚的寒筍。這種情感是突發的、剛烈的、不可更改的，也是無法處理的。

　　葛品揚一步一步往崖下走來，很慢也很輕，紊亂的思維已帶走了他一身的力氣。武功可憑之了結恩怨，卻永遠也不能幫助一名武人排解情感方面的紛擾，這種俗人的苦惱，一旦發生在武人身上，結果並無兩樣。

　　葛品揚走著、走著，突為一陣低聲的爭執所吸引。

　　腳下是一道溪澗，過去是一道高埠，再過去，便是通往兩院的山路，而這時，人聲便是響在埠前的山路上。

　　「你去哪兒了？」

　　「賞月。」

　　「賞月？」

　　「今夜月色很好。」

　　「這麼晚？」

　　「多晚？」

　　「穿著睡衣？」

　　「不行麼？」

　　「唉，小黃，你，你近來怎麼一下子變得這樣？」

　　「以前又怎麼樣？」

　　「你該知道的，我，我除了你，在幫中，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別人的，而你，我不懂，我，我實在不懂－－」

　　葛品揚足尖一點，悄悄地斜斜掠至丈許外一塊巨石之後。

　　他已聽出，那男的正是青鷹冷必武。

　　「什麼不懂？」

　　「不懂－－你－－你為什麼對我這般冷淡。」

　　「我對誰有過兩樣？」

　　「對我應該不同啊。」

　　「因為你是青鷹二香主？」

　　「唉，小黃，你怎麼這樣說話？」

　　「應該如何說？」

　　「唉，小黃，你不是不知道，為了你，我，我犧牲多大。」

　　「犧牲什麼？」

　　「大哥得授一元指，新來的五弟也快要獲授一元指了，我青鷹冷必武為什麼到今天還未得到呢？」

　　「婢子也很奇怪呢。」

　　「唉，小黃，你要這樣說，我就無話可說了。」

　　「那麼，再見。」

　　語音了，「咻」的一聲輕響，黃衣婢似已隨一聲再見脫身而去。

　　山路上靜了片刻，然後，一聲深長的嘆息，再接著又是「咻」的一聲輕響，青鷹冷必武也跟著縱身而去了。

　　葛品揚完全迷惑了：後天的大典，原來是為了傳我一元指？這不是壞事呀，黃衣婢剛才為什麼要那麼懇切地敦促我離開呢？

　　正月初五－－五鳳幫將為葛品揚舉行某項大典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過去的這兩天，葛品揚一直為青鷹與黃衣婢那段對白煞費推敲。從青鷹口中，他知道，大典大概是為了傳他一元指，可是，青鷹為什麼又說他自己早該獲得而有意不去獲得是為了黃衣婢所作的犧牲呢？

　　修習了一元指，有什麼不好？

　　武林有史以來，武學最高秘笈是《一元經》，四百年前，巴嶺三白老人門徒，潛龍子趙玄龍，即因修畢整部《一元經》而被尊為武聖。

　　《一元經》所載武學計分指、掌、拳、刀、劍、身、步、丹、圖、氣等十項；前五項為攻擊性之霸道武學，後五項則為防守性之王道武學，相生而克，有如矛、盾。

　　前五項中之指，與後五項中之氣，則又分屬霸中之霸，王中之王。

　　指是一元指，氣即為葛品揚新近習成、還只有五七成火候的先天太極玄功。

　　武聖以後，《一元經》散失了，經上十項武功也隨之先後絕傳。

　　嗣後，武林中不斷有謠言出現，說某人獲得《一元經》某種武學，或說某人於某處無意獲得《一元經》某部分節本。

　　但是一經查證，純屬子虛烏有，都不過是渴望一元絕學重現，或別有居心者在繪影繪形罷了。

　　直到二十多年前，謠言終於有部分成為事實。

　　那便是天龍堡主的一元指，憑了這一點，天龍堡主於一夕之間成為武林中無名有實的領袖人物。

　　但是天龍堡主雖已成名，一元指三字仍然很少有人知道，人們知道的只是天龍爪。天龍爪事實上僅是天龍堡主根據自己名號所自創的一種武功，但因它係為掩人耳目，從一元指變化而來，威力自然不同凡響，雖然它比起真正的一元指法還差得很遠，但在二十多年的武林中，已然是所向無敵了。

　　今天的五鳳太上幫主，嚴格說來，仍是葛品揚的師母，師父與師母，正如冷面仙子所說，乾坤敵體猶若天與地，這在一個做子女或做弟子的來講，無論盡孝或盡義，都不應有所彼此。

　　同樣理由，冷面仙子傳他一元指，他如接受，也是名正言順的。

　　鳳儀大廳經過一上午嚴肅的忙碌，終於完成了各項布置。午時正金鐘頻敲，五鷹武士，除值衛者，分由五名副鷹主，以整齊的隊形、端正的步伐，帶領著魚貫入廳，於雲殿下分排站定。

　　東雲殿，五鳳排坐，西雲殿，五鷹依序垂手而立。

　　正殿上，設有四個席位，不一會，太上幫主冷面仙子首先戴著一幅黑色面紗，在兩名青衣小婢扶持下走至中央席位坐落。

　　兩名太上護法，青袍胖魔、黑袍瘦魔接著出現，坐在下首的兩張大師椅。

　　最後。上首那張太師椅也有人坐下了，佔坐那個一人之下的席位的，正是那名葛品揚至今尚無法清楚他身份的色鬼瘋老人。

　　伺候老色鬼的仍是藍鳳座下的藍衣五婢和藍衣六婢，伺候胖瘦雙魔的則是黃鳳座下的黃衣首婢和黃衣次婢。

　　色鬼瘋老人別無異樣，大嘴嘻開，兩眼亂溜，今天似乎顯得特別高興。

　　坐上太師椅，兩手按住椅把，身軀前後左右不住扭磨，就像從來沒有如此舒適地坐過，要好好過一下癮似的。

　　胖魔蹙額、瘦魔嘴角含著冷笑，接著，兩魔均不屬地仰臉望著廳頂。

　　色鬼瘋老人全不在意，身軀挪展了一陣，忽然發現面前茶几上的食盤，驚喜地一噢，一把連盤攫過來，丟豆似的，一把連一把往嘴裡直送。

　　吃相難看也還罷了，嘴裡還連喊著：「又脆又香又甜，不錯，不錯！」

　　食盤並不大，容量當然有限，擺著，不過是一種裝飾，不意遇上這位窮神，根本不管體面為何物，三下五除二，霎眼便吃了個盤底朝天。

　　「還有沒有？太少了，再端它幾盤上來。」

　　凝肅的氣氛中，這嚷聲尤見粗大，眾鷹士怕失儀，一個個忍俊俯首。

　　五鳳除了黃衣首鳳，其餘四鳳均以眼角勾瞟著，頗覺有趣。冷面仙子皺了皺眉，輕輕一咳向藍衣兩婢使著眼色道：「沒聽到嚴老吩咐麼？去端來！」

　　藍衣五婢應諾著，同時挪步做出要走的姿態。藍衣六婢會意地頭一點，順勢低臉湊至老色鬼耳邊，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老色鬼先是眼皮不住眨著，忽然間臉色一變，直目驚道：「什麼？吃多了更－－更不起來？」

　　藍衣六婢想不到弄巧反拙，竟引來對方這麼一句粗話。一時間，兩婢粉臉通紅，真是尷尬萬分。

　　老色鬼接著一拍茶几咆哮道：「這算是麻子，還是坑人？你們這不是有意陷害老夫麼？」

　　五鳳人人霞飛兩頰，先後低下臉去。胖瘦兩魔四目中精光閃閃，均充滿了怒意。冷面仙子連忙向兩魔擺頭示意。

　　藍衣五婢明眸一滾，突然又湊去老色鬼耳邊說了幾句。

　　老色鬼一「哦」，驚喜地叫道：「多喝濃茶就可沒事？」

　　緊接著，揮手連聲催促道：「那好哇！去端，去端，另外帶壺濃茶來！」

　　藍衣兩婢如獲大赦，忙不迭應著，雙雙飛身由側門奔入後殿。一場鬧劇，至此方告平息。

　　冷面仙子咳了咳，沉聲緩緩下令道：「紅鷹冷必照出列就位！」

　　葛品揚躬身朗聲應了一聲「遵諭」，直軀平視，自雲階走下，走至殿下正中面對雲殿上冷面仙子站定。

　　冷面仙子接著下令道：「黃鷹冷必威監禮。」

　　首鷹一躬，面紗飄飄，大踏步下殿，於葛品揚不遠處側面端立。

　　冷面仙子最後下令道：「首鳳主持，開典！」

　　黃衣首鳳自座中緩緩起立，先向冷面仙子、瘋老人及兩位太上護法分別一福，然後面轉殿下，準備發話。

　　這時候胖瘦雙魔注目處，瘦魔精目一亮，忽然偏臉向胖魔望去，嘴脣微動不知說了句什麼話，胖魔點頭表示看法相同。

　　冷面仙子瞥及，忙舉手道：「且慢，兩位太上護法還有指示。」

　　瘦魔指了指葛品揚，冷冷說道：「這娃兒以前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

　　冷面仙子一「哦」道：「有這回事？」

　　胖魔緩緩接口道：「好像在巫山，老夫與天風老兒對掌的那天。」

　　冷面仙子紗孔中雙目突然明亮起來，注目葛品揚，不住閃動。

　　葛品揚所憂慮的畢竟發生了。如果冷面仙子對他起疑，進一步追查，那就要大糟而特糟了。尤其惱人的是處身這等情形下，縱有蘇張之香也無辯解餘地，為了表示坦然，他必須裝做滿不在乎的樣子，等待事實的自行澄清。搶著否認，便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愈描愈黑，只會更加壞事。

　　就在這時候，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笑說道：「這有什麼稀奇？」

　　眾目循聲望去，說話的，竟是胖魔身後的黃衣首婢。

　　黃衣首婢為黃鳳心腹，但是，在這種場合，尤其是太上幫主與兩名太上護法回答之際，更沒有她插嘴資格，然而，黃衣首婢居然開了口，而且聲音說得那麼響亮，這就令人感到意外了。

　　首鳳第一個感到又驚又怒，但一時間又不便出聲呵責，眼望太上幫主無限惶恐，不知如何是好。

　　兩魔因身份關係，寒著臉閉目不語。

　　冷面仙子也甚不悅，臉色一沉，正待說什麼時，上首瘋老人忽然一邊擦嘴，一邊含混不清地嚼著茶食嚷道：「那丫頭說說看，老夫就愛聽女人口中說出來的稀奇事。」

　　冷面仙子改容了，接口道：「好，大丫頭快說吧！」

　　黃衣首婢今天出現，臉色原很蒼白，似乎身上有哪裡不舒服，而這時，笑靨開展、顯出前所未有的鮮艷明媚，受催後，舉袖掩口，全然不覺做了唐突之事般，咯咯一笑，面向瘋老人嬌聲說道：「就在去年年底，婢子跟五香主出去辦事，連婢子都差點弄錯了人，直到說出：『五香主，你怎麼會將一身紅衣』，才發覺店外進來的是另外一個人，您不信可問五香主，我們為此還笑了多少天哩？」

　　老色鬼目不轉瞬地盯在黃衣首婢臉上，不住點頭道：「有趣，有趣，果然有趣。」

　　冷面仙子想了想，也點頭道：「這倒是真的，上次連藍公烈都不敢不信天下有兩張完全相同的面孔，足證這等事有時的確也很難說。」於是，轉過臉來向葛品揚問道：「巫山那天是你嗎？」

　　葛品揚如回答一聲：不是！很簡單的，事情便可解決，但這樣一來，他便變成在長輩面前說謊了，他不能。

　　於是，他換了一種方式正容答道：「卑鷹不敢因表白自己而與兩位太上護法作對證式的否定，卑鷹幼喜遊歷，曾到過不少地方，不一定曾與兩位太上護法在什麼地方見過面。卑鷹以為，如無其他原因時，無論何處見過，甚至究竟見過沒有見過，都似乎不太重要。」

　　雙魔頷首，瘋老人擊膝道：「有道理！」

　　冷面仙子因此向首鳳道：「你可以問話了。」

　　首鳳開始朝殿下喊道：「紅鷹巡按堂香主，冷必照近前領訓！」

　　葛品揚上前一步躬身道：「卑鷹在此恭聆。」

　　「投效本幫，你是出於自願的嗎？」

　　「出於自願。」

　　「願終生獻身嗎？」

　　「願盡所能。」

　　「接受一切獎賞？」

　　「無功不敢受祿。」

　　「接受一切懲罰？」

　　「幫有幫規，卑鷹有錯，決不希冀法外開恩！」

　　「能一切以幫為重否？」

　　「義之所在，理所當然。」

　　「能不計本身毀全否？」

　　「盡職於幫內，受命於陣前，榮辱非所計，生死非所計！」

　　這段回答中，有些地方葛品揚雖然答得模棱兩可，然就詞面而言，仍屬鏗鏘而無懈可擊，所以，首鳳一句連一句問下去毫不停頓，可是最後這幾句答詞，首鳳卻透著有些不甚滿意。

　　首鳳好像不敢作主，偏臉望去冷面仙子。

　　冷面仙子卻點點頭道：「這樣也可以了。」

　　葛品揚不禁暗詫道：「也可以？」還不夠十分正確？生死榮辱均非所計如仍不夠，那麼該怎麼個答法才全對？

　　首鳳獲示，立即脆聲喝道：「燃香、行刑、授經。」

　　燃香？行刑？授經？葛品揚微愕，迅速將三個短句反覆咀嚼，卻始終無法統一其中的矛盾。

　　首鳳語音甫了，冷面仙子身後兩婢立即各捧一盤飛身下殿。

　　一婢在葛品揚身前燃起一炷長約七寸左右的信香，一婢則在葛品揚面前放下一隻尺許見方的五鳳錦盒。

　　兩婢返殿後，首鳳又道：「紅鷹將錦盒打開。」

　　葛品揚拋開雜念。依言俯身將盒蓋掀起。

　　盒內，放著兩樣東西，一把寒芒閃閃的匕首，一本手抄秘笈，秘笈封皮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一元指訣。」

　　殿上，這時響起冷面仙子的聲音道：「必威上前，必照轉過身去，好，必威將面罩除下來給必照看看！」

　　首鷹除去面罩，葛品揚看清之下，不禁為之倒抽一口冷氣，武人身上帶有刀疤劍痕，原算不得什麼的，但眼前首鷹這樣的面孔可實在太唬人。雙頰一邊一個十字內溝，約一指深寬，溝內呈紫黑色，溝邊鮮肉翻捲，有如蚯蚓之盤繞交錯，整個臉部因而改形。

　　拿什麼來形容它的醜惡才算恰當呢？拿什麼形容都無法恰當！

　　廟宇裡，常塑有一些地獄形相圖以警世人，那奈何橋邊，輪迴殿旁的夜叉惡鬼該夠凶惡可怕的吧？

　　但是，現在的首鷹，比那些夜叉還要醜惡得多。

　　夜叉惡鬼縱然怕人，但至少還有個臉的輪廓，而現在的首鷹，除了一雙眼神以及一隻被腐肉擁陷的鼻頭，根本就找不出它還有什麼地方像一張人的臉孔。

　　冷面仙子淡淡吩咐道：「必威戴罩後退！」

　　首鷹除罩戴罩，動作從容，好似解開衣襟上一顆扣子又扣上一樣的，這時向殿上躬身一揖，默默退回原處。

　　冷面仙子接著說道：「必照聽著，你必威大哥是你的榜樣，一炷信香，是你思考的時間，決定了，可在信香熄滅以前自刑，然後受經。盒子底層附有刀創聖藥，痛苦的時間很短暫，一元神功的好處卻可享用一生。如不，性命則交由你必威大哥發落。這是當初所訂規章，同時也是你將來也可能享有的權利。你必威大哥自受經戴罩以來，你尚是第一個看到他真面目的人，他也許會無條件地縱你脫幫，否則你便須有以對抗他的一元指了，你可以開始坐下來思考－－」

　　葛品揚默默盤膝坐下，說真的，要他再站他也站不住了。

　　首鷹是五鷹中獨會一元指的一個，首鷹唯獨戴罩不卸，首鷹雖然只是一名鷹主，卻在幫中享有特殊的權威，為什麼會有這種情形的呢？

　　葛品揚一直在想。為什麼？為什麼－－他實在早該想得出來才對，然而，他直到今天此刻，方才省悟過來。

　　青鷹早該獲得而有意不去獲得，原來是這麼回事！

　　黃衣婢是夠苦的了，她要葛品揚脫身，卻不肯說破，是為了不願葛品揚基於怕而走，她要葛品揚尊嚴完整，寧可得不到葛品揚的愛、也不願她深愛著的人在自己心目中留下缺憾，甚至剛才已明知事無法挽回，她仍盡心盡力，冒險為葛品揚解了一次危，黃衣婢已盡所能，做完她所能做到的了。

　　然而，有一點，卻為黃衣婢所沒料中。

　　葛品揚現在感到的並非後悔，而是憤怒。

　　冷面仙子自述的遭遇，雖然真實程度尚待查證，他多少還是有點同情與感動，而今，則連這點憐憫感覺也沒有了。

　　他覺得，武林中留有這種殘酷的人存在，早晚總是有更多的不幸要發生。現在，他的確在思考，不過他並非在思考接受或不接受，而是在盤算著怎樣做才能達到為武林除害，而不陷於犯上違義？

　　如走強硬路子，有兩種：

　　第一、憑現有之一身太極功，他可以擲上這柄匕首，雖不中，亦可令對方驚魂，然後再返身闖關而去。

　　第二、他可以先拒絕，等發交首鷹處置時，再和首鷹一拼。

　　不過，再想之下，兩種方式都不好，擲上匕首能不能傷及對方，不但沒有把握，而且還要背犯義弒上之名。

　　拼首鷹吧？一元指與太極功是為姐妹武學，勝負決定於雙方的火候，他縱不敗，也很難獲致全勝，何況打敗首鷹也並不表示即能安全退出五鳳幫呢，所以，他以為仍得另思它計。

　　燃盡一炷信香，需時間相當不短，但是，當希望它燒得慢一點時，它燒起來，就好像很快了。

　　整座鳳儀廳鴉雀無聲，連老色鬼瘋老人也都安靜下來了。

　　老色鬼一口一口地喝著濃茶，水泡眼轉個不停，在黃、青、藍、紫、紅玉鳳身上輪流著瞄。

　　瞄完五鳳，又瞄五鳳身後諸婢。

　　周而復始，愈看愈有味，好像不論哪一鳳，哪一婢，都是越看越美，要想在裡面拔個尖兒出來，為難至及。至於殿下將發生什麼事，在他則根本漠不關心，連朝葛品揚望都沒有望過一眼。

　　信香，由七寸而六寸而五寸而四寸，終於只剩得三寸左右了。殿上殿下，除了一個老色鬼，人人眼光幾乎都望在那炷逐漸縮短的信香上，人人都似乎在意識著：又短了，又短了一點了。

　　信香由三寸而二寸半，而二寸而一寸半。

　　忽然間，葛品揚站了起來，廳上下，包括冷面仙子和兩位太上護法在內，眼光均不禁一下子由信香上移到葛品揚臉上。

　　葛品揚臉上神色平和，這時腰一彎，從容地自錦盒中取出那支匕首。

第十五章　天龍第三徒

　　葛品揚將匕首取到手中，輕輕摩擦著，接著，毅然抬起頭來，朝前跨出一步，向雲殿上朗聲道：「在取決之前，卑鷹有個小小的請求。」

　　冷面仙子應聲注目道：「好的，但不可太過分。」

　　葛品揚朗聲接口道：「因為它並不算太過分，所以卑鷹敢向太上提出。」

　　冷面仙子頷首道：「好，你就說吧。」

　　葛品揚指了指腳前殘香，然後再指向首鷹道：「擬委屈必威大哥一下，過來伴卑鷹站完這炷香。」

　　冷面仙子不解道：「這有何難？」說著，眼光微揚，向首鷹吩咐道：「必威過來跟你五弟站在一起。」

　　黃衣首鷹躬身一諾，大踏步走上前來；容得首鷹於身旁比肩站定，葛品揚面對雲殿緩緩接著道：「現在請太上再吩咐必威大哥除下面罩。」

　　此語一出，四座皆驚。

　　黃衣首鳳怒聲急叱道：「冷必照！你，你太過分了。」

　　葛品揚轉向首鳳微微欠身道：「請黃鳳幫主見諒則個，卑鷹目下係向太上請示，如有不當之處，應由太上定奪！」語畢，從容直起身來，看也不看首鳳一眼，徑自望去正殿上的冷面仙子。

　　紅鳳惶憤交雜。

　　紫鳳盈盈注目。

　　胖瘦雙魔交換了一瞥，點點頭，再度合上眼皮。

　　色鬼瘋老人從不注意誰在說話，以及說了些什麼，一雙水泡眼，始終在五鳳和諸婢臉上溜過來，又溜過去，不住地咽口水。

　　黃衣首婢秋波一亮，跟著，又蒼白著臉色黯然低下頭去。

　　黃衣首鳳做夢也沒想到會遇上這頓難堪的搶白，玉容發青，連嬌軀也止不住有點微微顫抖。

　　冷面仙子緩緩舉起羊脂白玉般的右手，阻住首鳳發作，然後望向殿下道：「照兒，你這樣要求用意何在？」

　　葛品揚強抑著一股激動，靜靜地答道：「俗云：『愛之深，責之切』。太上今天要卑鷹自刑後方能授經，其用心之苦，卑鷹已於適才默考時深切領略，因此，卑鷹不禁由自身想及必威大哥。

　　「儀容、神采和資質，可說是一名武林絕代高手必須兼具之條件，儀容整，方見神采，神采煥燦，方顯資質之不同凡響。

　　「卑鷹能有今天之平步青雲，再睽諸二哥三哥四哥他們幾位，當不難揣知必威大哥在自刑之前，必也是潘宋之流。而太上說：必威大哥自從自刑後，卑鷹尚是得睹必威大哥面目的第一人。這使卑鷹不禁想起容毀貌改，實不啻花落水流，勢將一去不再，同時，也使卑鷹明白，依規例，除另一個自刑人，誰也無權再見先此自刑者刑後的面目。

　　「『豹死留皮，亡婦可以截髮』。因此，卑鷹覺得，為求無憾，卑鷹今天實在也應在決定自刑之前留點什麼下來。

　　「能留點什麼下來呢？卑鷹以為，最好莫過於留記憶！

　　「這，便是卑鷹作此要求的用意！卑鷹能以如今這副面目面對太上，也許已是最後一次了，所以，卑鷹想請太上在最後一次同時記清兩張不同的面孔，從卑鷹身上，太上可以重溫必威大哥以前的英姿；而卑鷹，太上隨時可以想像，從今以後，就是必威大哥現在這副樣子了。」

　　合殿為之寂然，冷面仙子沉吟好半晌，方勉強點了點頭道：「好，必威，你將面罩暫時除下。」

　　黃衣首鷹恭應一聲，直身昂首，傲然將面罩一把摘去。

　　五鳳目光至處，櫻脣齊張，緊接著，一個個震慄著垂下視線。五鳳身後諸婢，早在首鷹除罩之前就都偏臉望去別處。色鬼瘋老人有點迷惑，終於循五鳳眼光，眨著水泡眼，望去首鷹臉上。

　　老色鬼先是一呆，旋即張目厲喝道：「那廝是人還是鬼？滾。快給老夫滾！呃？沒聽到？嘿嘿嘿，你他媽的，你倒老夫胃口，老夫撕了你！」

　　雙手一按椅子把手，便待撲去殿下。

　　冷面仙子眼神一變，急叫道：「必威戴罩，速退！」同時，左掌一揚，以一股無形勁氣將瘋老人去勢阻住，含笑連聲呼喚道：「嚴老，嚴老，不怕駭壞這些女娃兒麼？」老色鬼去勢受阻，大怒回頭道：「誰在攔老夫？」

　　冷面仙子凝眸溫聲道：「嚴老，是我，冷心韻，帶兩個丫頭去後面歇歇吧，這些丫頭擅作掌上舞，嚴老大概還不知道吧？」

　　冷面仙子冰冷的眼神和清越動人的聲音，頓使老色鬼忘其所以。

　　這時，水泡眼一陣眨，忽然一指黃衣首婢道：「老夫喜歡那個穿黃衣服的！」

　　冷面仙子點點頭，隨向黃衣首婢沉聲道：「大丫頭過來侍候嚴老！」

　　黃衣首婢默默走過來，朝老色鬼福了福，返身領先自側門中向後殿走去。老色鬼像自夢中醒來，突然從後追上去，一路大叫道：「喂，慢點，等老夫一道！」

　　冷面仙子又向藍衣兩婢示意，藍衣兩婢也跟著退去。

　　胖瘦雙魔憤然起立，招呼也不打一個，徑自由另一側門走入後殿。

　　殿內，又一度沉寂下來，對雙魔的不歡離席而去，冷面仙子好像沒有覺察，這時的冷面仙子，正怔怔地望著空無一物的廳門口。

　　那兒，廳門口，正是首鷹身形消失不久的地方。

　　首鷹在幫中，上起太上幫主，下至五鷹武士，其冷傲、堅毅，幾乎是誰接觸到都會有著肅然起敬之感。然而，剛才受命速退的那一剎那，首鷹痙攣了。

　　首鷹受命後，戴罩、轉身、起步，動作是迅速的，但是，誰都看得出，首鷹的雙手在顫抖，眼中有火焰，但那是屬於餘燼將盡，偶爾無力作最後一閃的那一種，有忿怒，卻在悲哀中熄滅！

　　殘香又跌落一段煙灰，七寸長的一支信香如今已只剩得一點火星了。

　　冷面仙子忽然顫聲吩咐道：「照兒－－受經－－刑免－－」

　　葛品揚緊握的雙手不自禁一下鬆散，那把匕首，噗的一聲自手中掉落。

　　冷面仙子顫抖而沙啞的聲音低低繼續道：「黃鳳紅鳳聽令－－家鳳那丫頭－－你們，務必、務必－－要－－好了－－早去早回來－－你們這就起程上路吧。」

　　一元指，與所有的上乘武學一樣，計分心訣、招式兩部分。

　　依秘笈上所載之進境計算，全笈修畢，約需三月光景，心訣部分耗時較多，需二月，招式部分，約需一月。

　　轉眼之間，半個多月過去了。

　　這半個多月中，除了那個色鬼瘋老人不時鬧出笑話外，五鳳幫內平靜異常。

　　受命誘引龍女藍家鳳的黃鳳和紅鳳，尚無消息回來，太上幫主冷面仙子坐鎮總壇，也一直沒有再回北邙山下的靜雅山莊去。

　　葛品揚在這半個多月中，對一元指之修習，全不似終南修習先天太極玄功那般進境神速，他的心情始終不能安寧，他想念師父，想念黑白雙姨，想念兩位師兄和師妹，想念凌波仙子和巫雲絹，想念龍門師徒、白老、駝叟、陳、胡等所有的人，他的思緒實在太雜，也太紊亂了。

　　他始終不能確定，今天，他這種做法是否完全對？尤其是五鳳幫向五派下的那道檄書，三月之期，已過去一月有零，剩下兩月不足，很快地也會過去的。

　　冷面仙子早在未入天龍堡之前即有冷面之號，再經過這十數年來對恩師及兩姨的仇恨孕育，除對師妹龍女尚存有骨肉之情外，平常處理事務，幾已達理性全喪程度，如五派逾期不理，一場腥風血雨豈不勢所難免？

　　那時，恰值他修畢一元指法，血洗五派，他必然被指派為中堅分子之一。

　　他當然是不會助紂為虐的，可是，到時候他能保全的將僅是五派之中的一派，另外的四派又怎麼辦？

　　現在，誰都知道，五鳳幫與五派過不去、純粹為了刺激天龍堡，換句話說，天龍堡不但不能置身事外，且應將拯五派於水火引為己任。

　　師父天龍堡主是人，而非神；是人，縱令武功通玄，也只有一雙手，尤其這是場近乎家禍外延的劫爭，總以不借外力為上，因此，身為天龍門下的他，以及兩位師兄，說什麼也該出面為恩師捨身分勞才對。

　　他在幫內，除了修習一元指，且有事先了解五鳳幫屆期如何行動以及人員如何分布之作用，這兩點，可說是他繼續留在五鳳幫中的最大原因和理由。

　　可是事到臨頭，他就是知道了一切，他又將如何去與恩師及兩位師兄取得聯繫呢？

　　那時會來得及嗎？

　　所以，在這半個多月之中，他僅只記熟了心訣部分的全部文字，其他可說一無所得。

　　上乘武功之心訣，內涵常較字面文義為多，要求悟得精髓所在，非潛心鑽研不足為功，而他，煩擾之餘，根本無法再作進一步之深入，倒是後半部之指招圖式，在任意瀏覽下，反記下了十之八九。

　　整個正月只剩下六七天了。

　　初更時分，葛品揚忽又止不住一陣心煩意躁，乃自靜室中站起身來，擬往各處去走走、消解愁悶，並順便向那名紅衣副鷹主查問一下巡山的情形。

　　不料人未出門，前面了望塔上突於此時響起一陣急驟的報警鐘聲。

　　葛品揚一楞，訝忖道：有人闖山？

　　來人會是誰呢？

　　在今天，武林中誰會有此膽量呢？

　　由警鐘之急促聽來，來人身手顯然不弱，這種鐘聲無異說明來人已越過前山明卡，可能已侵入大廳重地了。

　　「噹！噹！噹！噹！」

　　短促而惶急的警鐘聲中，黃鳳樓頭，令鐘悠悠而起。

　　令鐘五響而止，正是「五鷹緊急應敵令」！葛品揚不遑他想，探懷取出那幅紅色面罩戴好，一提氣縱身騰登樓脊。

　　警鐘與今鐘均已先後停止，兩院各樓又歸於一片沉寂。

　　葛品揚凝目掃視，五鷹樓頂，各有一條人影在迷濛月色下挺立四顧，他知道，黃、青、藍、紫四鷹也都現身了。

　　葛品揚全神注意著黃衣首鷹，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五鷹是隨首鷹作進退的。

　　就在這時候，但見黃鷹樓頂的黃衣首鷹，突然舉手向前一指，一踴身向鳳儀廳與兩軒之間閃電般疾撲面下。

　　葛品揚不敢怠慢，與青、藍、紫三鷹相繼隨後趕去。

　　葛品揚所居之紅鷹樓，地處正好，與發現敵蹤之處相隔最遠，但是，他卻與青、藍、紫三鷹不差先後到達。

　　兩軒之間的花道上，兩條身形昂立著、來人似已知道進不可，退亦不能，不若乾脆以靜待動，以不變應萬變。

　　黃衣首鷹背廳當道而立，已將兩敵出路阻斷。

　　葛品揚與青、藍、紫三鷹成扇形躍落，以梅開五瓣式，將兩敵團團圍在核心。

　　包圍圈在五鷹一步一步逼進之下縮小，同一時候，葛品揚一顆心開始狂跳起來，他說什麼也沒有想到，被包圍的竟是兩位師兄，常平和霍玄。

　　大師兄常平、二師兄霍玄，仍是年前分手時的老樣子，一襲長衣，兩手空空，沒有帶兵刃，甚至夜行裝也沒有換上一件。

　　大師兄氣定神閒，不改書生儒俠之本色；二師兄則星眸光閃，俊臉上充滿一片怒色，大有躍躍欲試之意。

　　他們來做什麼呢？

　　眼前，這兩張英俊的面龐，太熟、太親切了。

　　葛品揚心中如狂潮起落，恨不得不顧一切亮出身份，與兩位師兄合力將四鷹擊退，然後相互暢敘衷曲。

　　然而，理智告訴他：千萬不可這樣做！

　　這時，首鷹似為常、霍二人那種儼然凜然的風範引起了一種突然的感觸，腳下一頓，同時高高地豎起左臂，葛品揚與青、藍、紫三鷹立刻止步。

　　首鷹寒目一陣閃眨，忽然陰陰問道：「兩位大概是天龍高弟吧？」

　　好銳利的眼力！葛品揚不由得又驚又佩。

　　首鷹此話一出，霍玄與青、藍、紫三鷹震訝之情相等。常平究竟不愧為天龍首徒，當下一抱拳，朗朗答道：「黃鷹主果然是名不虛傳，愚兄弟正是天龍門下，在下賤名常平，這位便是敞師弟霍玄。」

　　「兩位夤夜擅闖本幫重地，本何居心？」

　　「求見。」

　　「見誰？」

　　「貴幫太上幫主。」

　　「憑什麼？」

　　「憑敝師兄弟來的地方。」

　　「武功山？」

　　「天龍堡！」

　　首鷹嘿嘿冷笑道：「你們以為天龍門下就無往而不利麼？」

　　「話不是這麼說。」

　　「該怎麼說？」

　　常平靜靜地答道：「天龍門下，名正行正，無往而不利，利不利，餘外之事也。」

　　首鷹一哼道：「好狂！」

　　常平淡淡一笑道：「人鮮有自知之明者，觀諸閣下，誠屬不謬。」

　　首鷹勃然大怒，厲聲道：「閉嘴！」

　　緊接著，厲聲又道：「現在告訴你們，本幫太上，你們誰也見不著！」

　　常平從容說道：「在下已經說過，求見是一回事，見不見得著又是一回事，既然如此，敝師兄弟告退也就是了。」

　　首鷹沉聲冷笑道：「現在再告訴你們，不但見不到人，要走？哼哼，走也走不了！」

　　霍玄大怒道：「就憑你們這幾個雜色東西，難道還留得下天龍霍二俠不成？」

　　首鷹陰陰一笑道：「試試不妨！」

　　語出招發，衣袖抖處，已一指往霍玄左肩遙空點去。

　　葛品揚見了暗喊一聲：不好，一元指！

　　他很清楚，首鷹這種一元指，在場者，唯有自己一身先天太極功差堪抵擋匹敵。

　　二師兄一身成就雖已非目下一般武林高手能望項背，然欲憑以對抗這種無堅不摧的玄奇武學，老實說，差得還太遠。

　　這一指如被首鷹點實，縱然不死也必重傷，其後果，絕不會好過年前武當謝塵道長多少。

　　如今，他為了救人，也顧不得許多了。念動處，先天太極真氣沛然遍布全身，星目光閃，牙一咬，正待伏身騰竄之際。身後，突然響起一聲陰冷沉喝道：「威兒住手！」

　　黃衣首鷹端的不凡，聞聲居然將已發至半途的一招給硬生生撤了回來。

　　葛品揚已知來者是誰，暗道一聲「僥倖」，連忙閃身讓向一邊。

　　冷面仙子面垂黑紗，羊脂白玉般的右手，扶在一婢肩上，另一婢提燈隨行，身後不遠處，負手閒立著胖瘦雙魔。

　　這時，冷面仙子向前廳款款走出兩步，目注常、霍二人，一面打量著，一面點頭自語說道：「唔－－不錯－－你們兩個，總算被藍公烈給調教出來了。」

　　常、霍二人對望一眼，呆了片刻，終於分別垂手，雙雙向冷面仙子俯下身子。冷面仙子不容得二人開口，淡淡攔著說道：「喊老身一聲『太上幫主』或『冷老前輩』也就是了。」

　　常、霍二人又是一呆，囁嚅著，結果竟什麼也沒有喊出來，冷面仙子等二人直起身子後，悅聲道：「你兩個何事欲見老身？」

　　常平整整臉色，再度俯身道：「弟子－－晚輩－－晚輩們想請問家師有否來過此地？」

　　冷面仙子微訝道：「什麼？藍公烈去了哪裡連你們都不知道？」

　　常平答道：「是的。」

　　冷面仙子道：「那麼－－兩個，兩個－－你們那兩個姨娘呢？」

　　「也不知道。」

　　「離堡多久了？」

　　「將近九個月。」

　　「一直都沒有回去過。」

　　「一直沒有。」

　　「信息也沒有？」

　　「也沒有。」

　　冷面仙子沉吟不語，目光眨動，一會兒似有所悟地點點頭，一會兒又難以置信地搖搖頭，隔了好一會，方輕輕一嘆，有氣無力地緩緩說道：「也沒有來過這裡。」

　　常、霍二人又對望一眼，然後雙雙躬身道：「那麼，晚輩們告辭了！」

　　冷面仙子沒有表示，眸凝虛空，似正為一件什麼事想得出神。

　　常、霍二人挺腰、轉身，大踏步向五鳳大廳外面走去。

　　黃衣首鷹見太上幫主一語不發，只好以仇視的眼光冷冷盯著二人，意頗不願地向一邊偏開了他的身軀。

　　葛品揚暗道一聲「謝謝天」，身心頓時為之放鬆。

　　眼看常、霍二人已走出十餘丈之遙，冷面仙子驀然似有所覺地將臉一抬，向二人遙遙喊道：「回來，老身還有話說。」

　　常、霍二人聞聲停步，雙雙返身走回，至原處。常平躬身道：「太上幫主還有什麼指教？」

　　冷面仙子望著二人道：「藍公烈有沒有傳你們一元指？」

　　常、霍二人怔了任，答道：「這個－－還－－還沒有。」

　　冷面仙子「呃」了一聲道：「這就奇怪了。」

　　說道，忽然移目望向首鷹道：「必威，你看你剛才多冒失？他兩個不會一元指，你卻以一元指向他們發難，豈非太不公平了麼？」

　　首鷹惑然，但仍俯首應道：「是的，威兒太冒失了。」

　　葛品揚亦為之大惑不解，心想：這算示威，還是表示慈悲，抑或另含他意。

　　疑忖間，但見冷面仙子又轉向常霍二人道：「老身離開天龍堡，已有十六七年之久，那時候，常平七歲，霍玄五歲，你們兩個，老身是知道的，但最近聽說天龍門下共有三徒，另外一個想必是你們的師弟，那一個叫什麼名字？」

　　「葛品揚。」

　　「你們那位三弟有沒有獲傳一元指呢？」

　　「也沒有。」

　　「很好，沒有來的且不說他，現在，老身告訴你們將你們喊回來的用意：今夜，你們兩個以這種方式闖入本幫，按江湖規矩，可謂觸犯了大忌，但是，你們來自天龍堡，自然又作別論。」

　　常平躬身道：「謝謝太上幫主海涵。」

　　冷面仙子接下去說道：「天龍堡之所以受本幫另眼相待，並非由於你們師父藍公烈今天的名頭大、武功高，而是因為他與本幫目前的關係不同。」

　　冷面仙子頓了頓，沉聲接道：「不過，你們得先弄明白，所謂關係不同，亦非指老身來自天龍堡，曾為天龍堡半個主人這一點！」

　　常、霍二人愕然瞠目。

　　冷面仙子又接著說道：「至於老身究何所指，你們師父，藍公烈自會明白，這一點，你們做晚輩的實沒有知道的必要。」

　　常平勉強應了一聲：「是的。」

　　冷面仙子徑自又說下去道：「所以，老身不便如何處分你們；但是，一個門派有一個門派的尊嚴，正如有人無故擅闖天龍堡，藍公烈也會不得不管上一管一樣，如就這樣讓你們一走了之，終屬不妥，至少，這些孩子們會不樂意的。」

　　冷面仙子環顧五鷹一眼，又說道：「因此，老身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你們沒有一個會一元指的，老身這邊，五鷹之首的黃鷹是會的，必須除開，然後，按次序，常平對青鷹，霍玄對藍鷹，你們一邊是天龍門下，一邊是五鳳弟子，年齡相若，都能使天龍爪法，門戶各異，武學卻是同出一源，不妨各盡所能，好好印證一場。最後，老身可以特別告訴你們一點，你們四人，縱差也差得有限，誰輸誰贏，就是藍公烈來，也不能預作斷言，所以，這種印證是絕對公平的。」

　　常、霍二人，又默默相視一眼。

　　冷面仙子緩緩添補了二句道：「還有，不論誰勝誰負，只要勝負分出，你們就可以立即離開。」

　　冷面仙子這番話，令葛品揚有著莫大的侮辱感。是的，這種安排方式，不論看起來，聽起來，都是公平得很。但是，這種公平，是經過饒讓得出的。

　　常平是天龍首徒，理應對首鷹，而現在，首徒對次鷹，縱然能贏，又有什麼光彩？

　　何況，事實上，葛品揚比誰都清楚，常、霍二人，根本就很少有機會勝過青、藍兩鷹。

　　這就是說，冷面仙子以最動人的手腕，為五鳳幫安排了一次立於不敗之地的爭仗。

　　常、霍二人敗取辱，勝不武，而且輸面超過了贏面，受折騰的雖然是常霍二人，與糟蹋天龍堡又有何異？

　　可是，這種安排是無懈可擊的。

　　常、霍闖山，是屬於理屈的一方，五鳳幫的這種寓懲於竟的做法，隨便說到哪裡去，也都夠寬容，夠大度。

　　誰都會說：如闖天龍堡，只怕就沒有這等便宜了！

　　要加拒絕，實感困難。一個弄不好，即會使人懷疑有心虛膽怯之嫌，天龍之徒竟怕了五鳳五鷹？常霍二人如何擔得起這個污名？。」

　　這時但見他們二人對望著，二人所感到的與葛品揚所感到的完全相同。霍玄忽然怒聲喊道：「大哥，我對青鷹－－」

　　然而，當他一想到這樣一來，大哥就必須去對付能使一元指的首鷹時，頓時愣了愣，說不下去。

　　葛品揚又氣又急，心想：二師兄這脾氣總是改不過來，大師兄如果掛不住，轉而向首鷹挑戰，豈不糟了？

　　不意常平卻不動聲色地淡淡說道：「不，二弟，我們不應選擇。」

　　葛品揚大為動容，暗嘆道：爭氣徒自取辱，權衡輕重，面對現實，大哥到底是大哥！

　　冷面仙子眼望常平，點點頭，也似頗為讚許，當下揚手一揮，五鷹立即向四下遠遠退開。

　　常平見地方不寬，便向霍玄道：「二弟，你先向藍鷹主領教吧。」

　　他說著，自退去一邊。

　　霍玄身軀一旋，向藍鷹抱拳大聲道：「藍鷹主，來吧，咱們誰也不必跟誰客氣了！」

　　藍鷹冷必光不但在五鷹中排行與霍玄在天龍三徒中排行相當，就是脾氣，二人也很接近。

　　這時，傲然一聲：「霍少俠請！」

　　人向前跨出三步，卻不動手。

　　霍玄不耐，道一聲「有僭」，左手一個拂雲式，右手五指抓聚，搶中宮，一招「天龍吐爪」，徑向藍鷹將臺大穴通來。

　　藍鷹容得對方的右手招式近身，雙肩微挫，左掌斜切，右手五指一抓一放，閃電般扣向霍玄右手手腕。

　　這一招，正是天龍爪三招九式中的「天龍戲爪」。

　　霍玄暗驚，忙以天龍藏爪撤招避開對方來勢。二人施用的是同一種武學，攻守迎架，彼此都很清楚，但是，藍鷹出手之快，氣勢之疾勁，卻令霍玄大感不安。

　　師兄弟三人，霍玄不服師弟葛品揚，卻對師兄常平異常敬服，因為平常過招，葛品揚不願使這位二師兄難堪，處處忍讓，常平居長兄之位，無此顧忌，因此，在霍玄便以為堡中除了師父，便只有一個大師兄在他之上；而這時他感覺到，這名藍鷹竟與大師兄約在伯仲之間，這一種感覺，決定了第一場的勝負。

　　第七回合上，以毫釐之差，藍鷹將霍玄一隻衣袖抓裂。

　　冷面仙子高聲喝道：「藍鷹退下！」

　　藍鷹抱拳道一聲：「霍少俠承讓。」

　　語畢，翩然而退。

　　霍玄羞忿交集，卻只好也低頭退走一邊。

　　葛品揚熱血沸騰，真恨不得馬上挺身而出，但是，他強忍著，他不能擾亂大師兄的這一場，大師兄今天出奇地鎮定，也許能扳回一場也不一定。

　　常平等師弟退回，緩步出場，向青鷹微躬道：「青鷹主賜教！」

　　青鷹冷必武也躬了躬身道：「常少俠好說，請。」

　　常平是溫和的，而青鷹也是溫和的，兩人照面對立著，給人以一種名手印證的良好觀感。

　　常平身居客位，知道再謙無用，於是領先攻出與霍玄剛才相同的一招：「天龍吐爪」。

　　左手一場，作拂雲式，右手五指抓緊，踏中宮，徑攻對方將臺。

　　這一招，雖與霍玄剛才攻出的那一招毫無差異，但在舉手投足間，卻另具一分沉穩剛健氣度。

　　就武學而言，這一點，正是功力與火候的表現。

　　青鷹也使出剛才藍鷹用以化解的招式，挫肩、出掌，扣向常平右手手腕，出手間，亦較藍鷹純練得多。

　　接著，一來一往，雙方所用招法，均與第一場相同。

　　不過，這一次直到第七回合為止，秋色平分，雙方誰也不佔優勢，誰也未呈敗象。

　　葛品揚全神貫注，心跳幾乎為之停止。

　　這種情形下，帶彩雖然難免，喪亡則絕無可能，但是，葛品揚明白，就是一次平手，師門天龍堡也就夠坍臺的了。

　　這一場，在五鳳幫因為已贏了一場，贏輸已無所謂，但在天龍堡，卻是只許贏，不能輸，再輸這一場，他們三個，縱使出得五鳳幫大門，日後又憑什麼勇氣回天龍堡去？

　　可是，期望並不代表事實，事實是冷酷的。

　　花道上，兩條身形如龍爭虎搏，愈轉愈快，招來招往，仍然功力悉敵。打到第二十一招上，葛品揚心頭一跳，暗呼道：啊－－不過，也不算什麼，搶攻，「天龍揚海」取丹田！

　　同一時候，冷面仙子微微一笑，同一時候，天龍首往常平霍地跳出戰圈。

　　冷面仙子淡淡側目道：「怎麼不繼續下去？」

　　常平臉色蒼白，不是真力虧損，而是心靈受了創痛，他閉目，吸了口氣，然後這才平靜而近乎冷冷地說道：「晚輩輸了。」

　　冷面仙子佯「哦」道：「輸了？那麼是老身沒有留意了。」

　　常平微微抑起臉道：「最後這一招，是青鷹主手下留情，他爪力已達，卻蓄而不發，否則，晚輩這隻衣袖也已破裂了。太上幫主說沒有留意，是有意給晚輩臉面，晚輩心領。另外，敢向太上幫主報告，天龍門下習藝容或不精，但對察言觀色卻稍涉其道。太上幫主請放心，我們師兄弟一定將這次戰況稟達家師也就是了！」

　　冷面仙子輕嘆道：「真是乖孩子！」

　　常平向霍玄沉喝道：「二弟，好走了！」

　　冷面仙子有氣無力地叮囑道：「認得路嗎？慢慢走呵！」

　　就在這時候，五鷹中突有一人厲喝道：「回來！」

　　冷面仙子見叱喝者竟是五鷹之末，同時也是自己最疼愛的紅鷹，不禁十分疑訝，睜眼不解，也有點不悅地道：「怎麼了？必照！」

　　但在這時的紅鷹冷必照面紗端垂，威然昂立，紗孔中一雙眼神采華煥射，朗若銀河曉星，直至常、霍兩人鐵青著面孔再度走回來，這才霍地轉過身軀，向冷面仙子注視著沉聲問道：「太上幫主何以對天龍門下這般優容？」

　　冷面仙子「噢」了一聲，仿佛對這名紅衣龐鷹的心意，至此方始全然明白過來，當下不禁佯嗔著笑責說道：「唉唉，孩子，你度量怎麼一下子變得這樣狹小了？想想吧，孩子，無論過去的冷面仙子，或是現下的五鳳太上幫主，就依你說，老身我又能拿這些天龍門下的晚輩怎麼樣呢？」

　　紅鷹凝眸靜靜接下去道：「另外有個問題，太上是否考慮到？」

　　「哦？什麼問題？」

　　紅鷹目不轉瞬地道：「天龍有三徒，現在現身的，只有兩個，外間誰都知道，這首二兩徒，文武兼修，為近代武林中罕見之一雙青年儒俠。太上您今天雖然身居五鳳太上幫主之位，但在他倆心目中，卻無法不承認您是他們的師母，這種情形下，在明理識禮的他倆，是能勝也勝不了的。所以，他倆適才之敗，可說純敗於一種不必要的拘謹，在太上，當能明白這原是一種可以預知的必然結果！」

　　四鷹訝然瞠目，冷面仙子注目不語，眼神中迷惑遠過於驚異，而最感意外的，則是常、霍他們兩個人了。

　　紅鷹語氣中沉，徑自接下去道：「而今，問題是，天龍有三徒，據卑鷹所知，天龍第三徒，性格迥異於兩位師兄。有道是：掌門無戲言，今夜，要是那位天龍第三徒也在附近，出而生事，情形必然有所不同，那時，太上您這種優容的態度，是維持下去，還是不維持下去呢？」

　　冷面仙子長長一「哦」，為之恍然失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接著，搖搖頭，嘖嘖不已地又嘆道：「唉唉，你這孩子，操這個心，真是多餘得可笑又可愛。老身不是已問過他們了嗎？那個沒有來的與兩個師兄一樣，都沒有獲傳一元指，就是來了，又怎麼樣？憑老身過去在天龍堡，以及今天領導五鳳幫的這等身份和地位，難道還能因一點勝負小事，而對青年後輩有不同的態度嗎？」

　　冷面仙子說著，手腕微抬，似有重新揮退常、霍二人之意。

　　紅鷹沉喝一聲：「好！」右手一揚，臉上那幅紅色紗罩立即應手飄出。

　　「啊－－三弟？」

　　常、霍二人齊齊一聲驚叫，全呆了！

　　冷面仙子愕然失聲道：「什麼？你？你？」

　　葛品揚正容微躬道：「晚輩葛品揚，也可以喊做天龍第三徒！」

　　說著，直起身來，向常、霍二人一指，接著道：「他們兩位是最好的證人。天龍首二兩徒，決不至於連他們唯一的一名師弟也認不清楚！」

　　說完走上一步，又向兩位師兄道：「兩位師兄請退後，為小弟掠陣。」

　　語畢，再不望冷面仙子一眼，徑向黃衣首鷹遙遙抱拳道：「天龍末徒，不自量力，望憑微薄之學，向五鳳幫五鷹之首的黃鷹香主領教罕世玄學一元指！」

　　常、霍二人不禁雙雙驚呼道：「三弟？」

　　首鷹不答，偏臉望向太上幫主冷面仙子。

　　月浮中天，岑寂如死。

　　良久，良久，冷面仙子方似自一場惡夢中突然驚醒過來，眼光由首鷹臉上緩緩移至葛品揚臉上，怔怔然問道：「你－－怎麼說？」

　　葛品揚靜靜地道：「向黃鷹主領教一元指？」

　　冷面仙子張口道：「你－－瘋了麼？」

　　葛品揚又躬了一下身軀道：「太上幫主知道的，天龍堡領袖武林已不是近二三年的事，武功山在武林中，可說是座上無俗客，往來盡奇人。晚輩師兄弟三人，平常於接待嘉賓之餘，每有際遇，晚輩不善藏拙，歷年所獲各種雜學，其中或有一二手能與一元指匹敵亦未可知，請太上幫主不必懸心！」

　　冷面仙子沉吟了一下，終於向首鷹吩咐道：「藍公烈收徒，與眾不同，此子執拗，說也無用，那麼你就隨便點閉他兩肩肩井或者兩臂天泉吧。」

　　葛品揚冷冷一「嘿」，接口道：「不必了，黃鷹主指風只要能觸及晚輩一絲衣邊，晚輩便認輸了。」

　　不知自何時起，青、藍、紫三鳳，以及分屬五鳳的十姐妹，均已出現在前廳伸出的露臺上，一致面垂紗巾，向下面花道間凝神注視。十數對秋波映著月色，有如十數對閃閃發光的明珠。

　　黃衣首鷹面對太上幫主俯身應諾道：「卑鷹遵諭！」

　　語畢，雙睛奕奕，向葛品揚緩緩退去。

　　葛品揚迎出數步，定身注目道：「黃鷹主隨時可以出手！」

　　二人距離，已由原有的七丈縮至五丈左右，這時，黃鷹不再多言，左掌一亮，以一招虛招引發葛品揚的注意，然後右手食指暴伸，頓有一縷無形銳勁，微旋著向葛品揚左肩破空射去。

　　葛品揚面色端凝，雙掌於胸前如托如抱，容得指風近身，不躲不閃，一聲輕「噫」，雙掌驀地向外推出去。

　　掌勢緩慢，如屏移，如障立，推至中途，周身立即湧起一片回漾和風。

　　和風回漾，銳勁吟嘯。

　　銳勁穿和風而入，如冰投沸湯，剎時間，剛柔兩種不同的罡氣一起消失。

　　首鷹一楞，目閃凶光，厲喝道：「好！再接一指試試！」

　　葛品揚經過這一招，臉上突然神采煥發起來，他有信心了，他知道，最多兩敗俱傷，這一陣，他是不會輸給對方的了。

　　冷面仙子雙目眨動，忽向首鷹搖首道：「算和，算和，威兒不必再攻了！」

　　首鷹手停半空中，頓了頓，始緩緩放落。冷面仙子似已瞧透首鷹心有不服，輕輕一嘆，說道：「再攻一元指也是一樣。威兒，娘不是跟你說過的麼，此子所使，正是唯一能抗拒一元指的先天太極玄功，今天沒有玉石俱焚的必要！」

　　首鷹目光一直道：「先天太極？」

　　冷面仙子沉臉道：「還不是日前那個終南白老兒做的好事！」

　　葛品揚俯首朗朗接口道：「日前的白老兒便是晚輩。晚輩寧受您老人家見責，也不敢使您老人家對那位白老前輩有所誤會。白老前輩傳授晚輩武功，意在使晚輩排難保身，除了傳授武功，其餘言行，都應歸晚輩一人負責。」

　　冷面仙子意外地「哦」了「哦」，注視著，數度欲言又止，最後深深一聲長嘆，閉目緩緩說道：「好，你們都去吧。」

　　葛品揚突然面色微黯，上前數步，深深一躬，低聲道：「天龍威譽，不得不爭，敬謝太上幫主惠諒成全。」

　　說罷，自懷中取出那本《一元指訣》，雙手捧著遞向冷面仙子面前，恭恭敬敬地俯身說道：「得修絕學，感同師父親傳，《一元指訣》，請太上驗收－－但願有朝一日，晚輩等效命於師門，即所以承歡太上－－」

　　冷面仙子雙目中迸射出一股異樣光芒，在葛品揚身上打量了好一會，突又容色一沉，偏頭揮手說道：「速去，速去，勿再多言！」

　　葛品揚暗自一嘆，抬頭瞥及迎面露臺上的三鳳與諸婢，如今黃、紅兩鳳雖奉差在外，不與其列，黃衣首二兩婢以及紅衣九十兩婢卻都在，尤其是看到黃衣首婢，他心頭不期然生出一絲歉疚的悵然之感。

　　黃衣首婢似乎一直等待著的就是這一剎那，這時，紗孔中清光一斂，悄然返身。於身後秘門中消失不見。

　　這一剎那，太短暫，也太迅速了。

　　葛品揚不能看到什麼，而黃衣婢也許並不希望他看到什麼，或者，她根本就沒有向他表示些什麼。

　　總之，葛品揚無法體會，同時，也沒有時間去慢慢體會。

　　他向兩位師兄走過去，低低說道：「大哥，二哥，我們出去再說。」

　　天龍三徒的背影，終於在花道盡端隱沒，身後，花道上，被遺留下來的一群，默立著，猶如一尊尊石像。

　　足足有頓飯之久，冷面仙子方揮手比出一個各散的手勢。

　　就在這個時候，隨著數聲此起彼落的輕「咦」，在半空中，自廳頂悠悠的飄落一黃一紅兩條纖巧的身形。

　　黃鳳、紅鳳雙雙回來了。

　　冷面仙子訝然道：「這麼快就回來？結果怎麼樣？」

　　黃鳳不答，反問道：「請問太上，紅鷹必照適才下山，身後帶著兩個什麼人？他明明看到卑鳳二個人，竟不作理會，是太上給了他什麼緊急差遣麼？」

　　冷面仙子輕嘆道：「什麼『必照』不『必照』，他已不是五鳳幫的人了。」

　　黃鳳紅鳳均是一驚，道：「怎麼呢？」

　　冷面仙子苦笑著道：「他們是天龍三徒。」

　　黃紅兩鳳雙雙失聲道：「天龍三徒？」

　　冷面仙子道：「一個是首徒常平，一個是次徒霍玄，而前面那個我們喊作『冷必照』的，正是三徒葛品揚！」

　　紅鳳驚叫道：「葛品揚？」

　　黃鳳愕了愕，忽然跺足道：「唉唉，就差這麼一步。」

　　冷面仙子注目不解道：「什麼差一步？」

　　紅鳳急急道：「我去追！」

　　說著，嬌軀一挫，便擬騰身而起。

　　黃鳳搖頭止住她道：「追也追不上了！」

　　冷面仙子閃目喝道：「兩個丫頭亂什麼？什麼事怎不先向娘說說清楚？」

　　黃鳳連忙低頭稟道：「卑鳳等半月前奉諭下山，本擬先去天龍堡伺機行事，不意走到半途便聽到消息，天龍堡為找尋堡主和第三徒，已只剩下雙嬌跟八將中的四將留守堡中了。」

　　冷面仙子冷靜地道：「出自何人之口？」

　　黃鳳抬頭答道：「出自八將口中，會錯得了嗎？」

　　冷面仙子懷疑地道：「八將中的哪一將？」

　　黃鳳蹙蹙眉峰道：「八將之一絕錯不了，八將中的第幾將，卑鳳未曾盤問。」

　　「且將經過說來聽聽！」

　　「大約七八天前，在襄陽附近，卑鳳等於官道上碰到一匹快馬迎面而來，馬上人年約四旬出頭，身穿藍色勁裝，外披天藍團龍披風。天龍八將的衣著特色，太上曾不止一次提及。卑鳳當下心頭一動，便與五妹將來騎攔住。」

　　「你們能從人家服色上認出人家身份，難道人家就沒有從服色上認出你們是誰麼？」

　　「這一點，我和五妹也曾感到奇怪，起先還以為那廝故意裝佯，後來見他答話懇切，這才發覺他根本就沒有十分留意我們的衣色。」

　　「那麼他是八將中的第三將了？」

　　「太上何以知道？」

　　「天龍八將，只有第三將最粗心，像我們的光兒一樣，別人不清楚，為娘的難道還會不清楚麼？」

　　黃鳳點點頭，繼續報告道：「之後，話說完了，他才問我們是何派門下。」

　　「你們說是終南門下，是嗎？」

　　「當然了。」黃鳳笑了笑說道：「當今除了終南，還有哪派有女弟子？他說：『你們不必去了，我們四將跟大少堡主、二少堡主，都在找老堡主，龍女則早為找三少堡主離堡，差不多都快半年了。』」

　　黃鳳頓了一下，接下去說道：「卑鳳故作生疏地問道：『三少堡主？』他說：『是的，三少堡主葛品揚。』卑風又道：『你們三少堡主應該不是個小孩子吧，要龍女找他則甚？』他有點為難，尷尬地笑笑，搖頭道：『你們不懂，這個－－』直到這時候，他才想起來反問道：『你們找咱們堡主有什麼事情？』卑鳳支吾答道：『奉掌門之命，有密函呈達，內容則不甚清楚。』」

　　黃鳳說到這裡，又笑了一下道：「那位三將真有趣，他聽了，毫不見疑，點頭道：『好，你們先回終南，一旦找到堡主，在下一定將情轉達，或者想法通知你們就是了。』卑鳳等道了謝，轉身欲去，他忽又將卑鳳等叫住，說道：『昨日聽人傳說，我們三少堡主曾去過你們終南好幾次，有這回事嗎？』卑鳳等哪裡知道？只好含混地點點頭。那位三將於是道：『這樣好了，我替你們辦事，你們也為我勞勞神吧，下次，我們少堡主如再到貴派去，請告訴他，他師妹正到處找他，兩位夫人也希望他盡快地回堡一次。』」

　　紅鳳「嘿」了一聲，搶著接下去說道：「於是，我跟大姐得出結論：要引來我們那位龍女小妹妹，得在那位葛品揚身上想辦法，而要找葛品揚，又得向終南凌波仙子身上打主意！」

　　黃鳳點點頭道：「正是這樣。」說著，忍不住又是一嘆，道：「沒有想到姓葛的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而最後竟又以一步之差，在前山峰腳下交臂錯過！」

　　冷面仙子默默聽著，這時忽然回顧大聲道：「諸鳳諸鷹聽令！」

　　露臺上三鳳飄身而下，四鷹也自四面找上前來，冷面仙子沉聲吩咐道：「血洗五派原計劃不變，唯距三月之期尚早，屆時老身自有安排。這以前，你們九個全部出動，找得家鳳那丫頭固然好，不然，剛才那個天龍第三徒，無論如何你們得為老身抓回來！」

　　她頓了頓，又接道：「五鳳及首鷹除外，青、藍、紫三鷹如因武功不敵，可各帶一婢為輔，隨時與幫中聯絡，必要時，老身再商量嚴老前輩協助。」

　　葛品揚和兩位師兄，當夜趕回洛陽，時已四更將盡。新春年頭，客棧敲門不易，三人乃隨便找了一處廢園歇下腳來。

　　師兄弟三個，多時不見，敘敘別後，轉眼東方已白。

　　天亮後，常、霍二人分別出去為葛品揚購置衣物，並弄來食品，葛品揚換下那件紅色外衣。進食時，霍玄問道：「三弟，是不是一起回堡？」

　　葛品揚想了想，沉重地搖搖頭道：「暫時不，你們也一樣，我們要做的事太多了。」

　　常、霍二人默然注目，葛品揚接著說道：「恩師他老人家去了哪裡？這一點，我們毋須過慮，他老人家自有他老人家的打算。我們三個，應認清自己身份和立場，該怎樣做，便怎樣做。如今，我們首先得記取的便是，不論內心想法如何，五鳳太上幫主就是五鳳太上幫主，在她老人家終止與天龍堡作對前，我們便該暫時忘卻她是我們的師母，否則如任該幫一味倒行逆施，而我們卻處處畏首畏尾、心存顧忌的話，那我們就成了愚昧無知，其後果將是害人而又誤己！」

　　常平默默點頭。葛品揚接下去說道：「當前最要緊的便是五派存亡問題。五鳳幫限期三月，如以終南為例，自去歲十二月中旬起算，最終期限，應為三月中旬。現在是元月下旬，為時僅剩二月不足，五鳳幫不會中途改變，蓋可預料，為防患未然計，在這短短一月餘中，我們得預為布置，勉力而為，做多少，算多少！」

　　霍玄忍不住插口問道：「三弟打算如何？」

　　葛品揚點了點頭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便是小弟冒險混身該幫的原因。如今雖因故離開，然憑小弟對該幫之了解，仍不難預作推測。屆期，該幫行動當以五鳳五鷹為主，太上幫主及兩位護法很少可能親自參與。觀諸黃衣首鷹在幫中之特殊地位，五鳳武功縱在首鷹之上，當也超出有限；五派中，少林、武當兩派，門人逾百近千，且不乏出色高手，只要提高警覺，集中力量，對付應不太難。終南派有弄月老人翼護，且該派掌門人凌波仙子已開始研習先天太極玄功，三月期滿，其玄功當可修成，所以終南一派亦毋庸我等為之操心。」

　　葛品揚吁了口氣，又道：「剩下來的，便是王屋和黃山了！」

　　常平不住點頭道：「是的，這兩派人力單薄，而且那位白石先生表面雖比八指駝叟隨和，事實上卻天生一副傲骨，這兩處倒是的確令人擔憂。」

　　葛品揚整了整臉色道：「所以，小弟要煩兩位師兄，此後立即分赴少林和武當，敦促多作準備，然後回堡，等候著接待八指駝叟。」

　　霍玄不解道：「等候接待八指駝叟？」

　　葛品揚點頭道：「是的，我想去說服他老人家，於那段期間內住到天龍堡去！」

　　霍玄不信道：「可能嗎？」

　　葛品揚笑道：「我當然有我的辦法。」

　　常平接著問道：「黃山呢？」

　　葛品揚斂容道：「正如大哥您剛才所說，白石先生實不易動以言詞，所以我打算離開王屋，即趕去黃山作客，直守到這場平波風息之後。」

　　他說著，一面站起身來，又道：「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分頭進行吧。」

　　說動王屋八指駝叟去天龍堡，正如葛品揚所預料，簡單異常。

　　當夜，葛品揚登臨仙老峰，大力金剛胡九齡、陰陽算盤陳平兩人在仙老宮前院中對弈，葛品揚先跟二人悄悄打了個招呼，然後直闖後院，八指駝叟正在燈下看一本拳經。

　　八指駝叟與天龍堡主淵源甚深，平時很少隔上年把不去走動，這時一見葛品揚到來，心中十分高興的，表面上卻故意瞪眼道：「你小子來幹什麼？」

　　葛品揚開門見山地笑道：「請您老人家去天龍堡！」

　　駝叟翻眼道：「誰請？」

　　葛品揚笑道：「您想天龍堡誰有這份資格？」

　　駝叟詫異道：「咦，這就怪了，人人都說藍公烈失了蹤，今天他徒兒卻跑到這兒來邀客，到底是怎麼回事？」

　　葛品揚笑了笑道：「都沒有錯！」

　　駝叟冒火道：「你小子敢再賣弄口舌看看！」

　　葛品揚笑道：「哪裡錯了？恩師他老人家不在堡中是事實，要晚輩來請您老也是事實。」

　　駝叟一拍桌子道：「混帳！」

　　葛品揚佯驚道：「怎麼呢。」

　　駝叟怒叱道：「他人不在，難道請老夫去為他看門不成？」

　　葛品揚嘻嘻一笑道：「事實確是如此，不過您老這樣說，可太難聽了。」

　　「什麼？真的請老夫去為他看堡？」

　　「應該說請您老去主持堡中事務。」

　　「他人呢？」

　　「不知道。」

　　「不知道？」

　　「正如您老出門時，除非自動交代，陳、胡兩位大哥將不敢貿然有所追問一樣。」

　　駝叟哼了哼，忽然搖頭道：「不去！」

　　葛品揚問道：「為什麼？」

　　駝叟恨恨道：「不為什麼，老夫要守在這兒等五鳳幫那些狗男女！」

　　葛品揚悠悠一嘆道：「那就算啦。」語畢，嘿嘿然，返身欲去。

　　駝叟忽然怒叫道：「給我站住！」

　　「老前輩還有什麼吩咐？」

　　「你小子語氣異樣，不替老夫交代清楚，別想出此宮門！」

　　「有什麼？意料中事而已罷了。」

　　「誰的意料中事？」

　　「當然是家師。」

　　「他料老夫一定不會去？」

　　「正是這樣。」

　　「根據什麼？」

　　葛品揚暗笑，緩緩說道：「他老人家說：五鳳幫一旦發動，必然是全面的，天龍堡是主要對象，五派則是附帶以虛張聲勢，因此，到時候其主力必然指向天龍堡。師父能不能及時趕回來還不一定，聶老幾近來心情不佳，叫他來擔此重任，師父想想也有點過意不去，所以，你去時，看情形，千萬不可勉強人家－－」

　　駝叟不待語畢，一跳而起，大吼道：「走，臭小子，馬上走！」

　　就這樣，任務完成，幾句話，先後半個時辰不到。來到此院，葛品揚又慫恿駝叟帶上陳、胡兩人。

　　王屋一派，到駝叟手上，因不願濫收門徒，僅有的一徒已死，至此不啻傾派而出。

　　出了王屋山區，渡過黃河，葛品揚又婉轉陳情道：「聶老前輩請恕罪，晚輩另外還得去辦點事情。」

第十六章　五臺三魔

　　葛品揚與八指駝叟和陳胡二人分手，開始向黃山進發。

　　由河洛到黃山，約需半月行程，而現在才元月下旬，時間盡夠，辦妥王屋方面這件事，葛品揚就用不著趕得太急了。

　　葛品揚為避免與五鳳幫中人朝相，乃化裝成一名高顴鷹鼻的江湖郎中模樣，身背藥箱卜筒，悠然無忌，琅當而行。

　　這一路，最近的走法是經上蔡，至鳳臺，渡淮水，由鳳陽涉巢湖，再經太湖、銅陵，三日就可到達。

　　仲春二月，淮水突漲，葛品揚抵達鳳臺時，由於河水洶湧，無船可渡，遠近幾座大橋也均給水流沖毀。

　　武林中最上乘的登萍涉水之技，也得水面平靜時方可施為，因此，他只得守待橋梁修復，或者河水稍靜後再說。

　　據地方上父老說，河水上漲，來得急去得也快，最多不過三五天光景。葛品揚算算時間，如繞道而行，須走回頭路，要二十天之久，不若在此等幾天的好。現在才二月初，萬一情形不對，臨時疾趕也還一樣來得及。

　　葛品揚歇在客棧裡，由於一身郎中裝束，加之眉峰常蹙，不免引起棧中伙計的誤會。這天，一名伙計忽然搭訕著問他道：「這位老哥，閒著做甚？我們鳳臺也不是小地方，怎不趁這好天氣出去找點生意做做？」

　　葛品揚定神之下，有點好笑，信口支吾道：「這年頭，唉，難做啊。」

　　他是面街而坐著，說這話時，瞥及街上有數人匆匆而過，走在最前面的是三目狂叟高群，後面緊跟著的正是鬼嫗苗苦芝、媚娘胡卿卿以及大巴水火雙煞：冷血書生王先賢和燎原劍客王先義。

　　五人一個接一個走過，步履匆匆，似在趕什麼集會。

　　葛品揚微愣，訝忖道：他們這批人，整天為財帛而忙，如今忽然在此出現，難道這一帶又出現了什麼奇珍異寶不成？

　　那名店伙見他發楞，手向街上一指道：「你看，人家都去什麼地方？」

　　葛品揚心中一動，仰臉道：「哦，都去什麼地方？」

　　店伙豎起拇指，往後腦一捺道：「田家壩呀！」

　　「去做什麼？」

　　「看比武呀！」

　　「比武？比武招親麼？」

　　店伙呵呵笑了起來道：「你老哥真會窮開心，生意不做，卻想到女人身上去了，那不過是書上說說的，這年頭哪還時興這個？」

　　「那麼？」

　　「打中一拳，紋銀兩百，踢中一腿，黃金兩錠。不過，這沒有你我的事，你老哥趁著人多，賣幾個卦倒是真的。」

　　「有人打中或踢中過沒有呢？」

　　「被打被踢的倒是不少。」

　　「哦，那麼這位擂主蠻行呵！名號叫什麼？」

　　「人龍大俠！」

　　「人龍大俠？」

　　「是的，他說什麼武功山有位天龍大俠，比他還了得，天龍他不敢當，所以退而求其次，稱人龍了。」

　　「生做什麼模樣？」

　　「不知道。」

　　「怎麼說？」

　　「不知道，誰也不知道。外地來的，來了才不過十多天光景，臉上蒙著黑紗，只看到那對眼睛非常亮，要知真面目，除非誰有能耐將那幅黑紗摘下來。」

　　「一定還有更高的賞格吧？」

　　「你怎知道？」

　　葛品揚心中想：當然知道了，不然剛才那五個傢伙也不會趕來了。

　　店伙徑直說下去道：「能將他擊倒，賞明珠一對，那對明珠，我的乖乖，足有龍眼大小，就懸在擂臺頂。也虧是他，換了普通人，不引來成群盜匪才怪。據說那對珠子係唐代庫寶，價值連城。唉唉，其實－－」

　　「其實什麼？」

　　「其實也不過懸著做做樣子罷了，那麼好的武功，誰又能動得他一根汗毛？」

　　「好到什麼程度？」

　　店伙興奮起來，比劃著大聲說道：「好，太好了，簡直不－－不－－噢，對了，簡直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是多好？」

　　「人在一丈開外，喏，就這樣，看到沒有？兩手虛虛一推，一陣風，對方十九都被送下擂臺，連鳳陽那位曾在少林習了十年武功、後來還開過鳳陽鏢行的鳳陽金羅漢金大鏢客也不例外！」

　　葛品揚動心了，他想：什麼金羅漢銀羅漢雖算不上名手，但是，此人能在丈許外以掌風退敵，所使顯屬上乘玄功之一種，那麼，他是誰？在鳳臺這地方擺擂臺又是什麼意思呢？出手豪闊，似非為利；臉上蒙紗，且自謙不如天龍，又不像為名；尋仇家吧，也不像；以武結友吧，也不可能－－唔－－有點蹊蹺。

　　店伙見葛品揚沉思不語，不禁微惑道：「你，你老哥似乎對這些也很感興趣嘛？」

　　葛品揚笑笑，同時站起身來道：「還不是你老哥說得精采！能告訴我去田家壩的走法嗎？」

　　店伙手一揮，大聲道：「跟著人跑準不會錯！」

　　葛品揚背起藥箱走出店門，果見人群三三五五，都向同一方向走去。

　　他雜在人群中出城，沿著一條黃泥路，向東行約里許，到達一塊佔地五六畝的廣場。

　　廣場上擂臺高聳，臺下萬頭攢動，各色人物都有。

　　葛品揚真沒想到在這種地方還會遇上這等場面，懷著一股好奇和猜疑，擠著向臺前走了過去。

　　這時約莫辰巳之交，本日開擂大概還沒有多久，懸燈結彩，紅氈鋪地的擂臺上，左角門掛著一隻銅鑼，右角門掛著一面皮鼓，兩名勁裝漢子執木槌站在鑼鼓下面，神態倔傲地等著有人上臺。

　　臺柱上的一副對聯是：

　　「廣結好手

　　遍會英豪」

　　臺額橫帳則是：

　　「人龍大俠鳳臺武會」

　　橫帳下面另掛著三四面紅飄招，無非是有關賞格的說明。

　　葛品揚正打量中，一條青衣身形忽然一躍登臺，葛品揚側目一看，上臺者竟是鬼嫗苗苦芝。

　　鑼聲響，臺下立即騷動起來。

　　鑼聲停歇，後臺緩緩踱出一人。正如那名店伙所形容，此人身材中等，一襲黑長衣，黑紗蒙面，紗孔中，雙目奕奕有神，步履從容，舉止安詳，風儀甚佳，頗有一股儒雅氣派。

　　鬼嫗見擂主出面，手中鳩杖一舉，冷冷問道：「可否使用兵刃？」

　　黑衣蒙面人微微一笑道：「賀蘭鬼嫗全部家當就在一根鳩杖上，如連這個也不准帶，那你老婆子還有什麼好耍的？」

　　鬼嫗被人家一口道破身份，自己卻不識人家為誰，加以對方這種連譏帶諷的口吻，不由得又驚又怒，當下大喝一聲：「好，那就接招吧！」

　　鳩拐一搶，朝黑衣蒙面人攔腰擊去。

　　黑衣蒙面人微笑著，容得鳩拐近身，腳下一旋，滴溜溜繞拐倒轉一圈，鳩拐掃空，他人卻重又回立原來地方，身法之輕靈美妙，端的罕見。葛品揚情不自禁地暗暗喝聲采：果然有一手！

　　就憑這一招，葛品揚知道，鬼嫗已是輸定了！

　　鬼嫗一擊不中，惱羞成怒，鳩拐如風狂揮再上。黑衣人似乎有意戲逗，一味閃竄騰躍絕不還手。這樣足足過了三十多回合，黑衣蒙面人這才哈哈一笑道：「老婆子，你還不累麼？下去歇歇再來吧！」

　　雙掌一推，勁風湧吐。鬼嫗一個把持不住，倒翻下臺。臺下尖叫哄笑齊起，笑叫聲中，又一人躍身而上，正是三目狂叟高群！

　　三目狂叟為黑道中第一號狂人，上臺一句話不說，手一拱，表示讓先，兩眼上翻，昂立不動。

　　黑衣蒙面人看清三目狂叟面目後，眼中一亮，冷笑一聲：「有僭了，三目高大俠！」

　　招隨聲發，人如飄風般搶步而上，伸手便是一個又脆又響的大耳光。

　　臺下大笑。狂叟狂怒，雙掌立以開碑式重手法連番攻出。狂叟名不虛傳，比鬼嫗確實高明多了，每一掌打出，勢勁力雄，氣派還真駭人。

　　可是，黑衣蒙面人似乎對狂叟特別過不去，三招不到，狂叟另一邊臉頰上又挨一記。狂叟正想拼命，忽聽黑衣蒙面人冷喝道：「撒什麼野？滾下去！」

　　掌風如飆，狂叟被打得連滾幾滾，方落到臺下。

　　葛品揚經過這兩陣冷眼旁觀，忽然想起一人，念動處，一躍上臺。黑衣蒙面人向他端詳了好半晌，頗感意外地注目問道：「閣下何人？」

　　葛品揚手向臺頂一指，再指去對方臉上笑道：「是誰也一樣，來向臺主討取這對明珠，然後還得向臺主請教幾件事！」

　　黑衣蒙面人哂然不屑地道：「你算什麼東西？」

　　葛品揚微微一笑道：「我們誰不是東西，各人心裡有數也就是了。」

　　黑衣蒙面人睜目道：「你說什麼？」

　　葛品揚淡淡一笑道：「我說動手！」

　　黑衣蒙面人眼皮眨動著，忽然手指臺下說道：「閣下剛才沒有看到？第一個上來的叫鬼嫗，第二個上來的叫狂叟，這二位可說都是當今黑道上的頂尖兒人物，你瞧，本俠將他們打成什麼樣子？現在閣下不妨再想想，閣下比他們如何？」

　　「也許過之，也許不及，最好由事實來證明。」

　　葛品揚表現得愈輕鬆，黑衣蒙面人就愈見狐疑猶豫。這時，他又將眼前這名其貌不揚的江湖郎中重新端詳了一番，忽然一聲嘿，怒目切齒地作勢低吼道：「真的要動手麼？」

　　葛品揚為之忍俊不禁，心想：好小子，色厲內荏，就不怕人家聽了會笑話，我為什麼上來？他設下這道擂臺又是幹什麼的？

　　他心中好笑，口裡卻說道：「臺主剛才露的那兩手，依在下看來，雖然頗見功夫，如談氣候，可還差得很遠，不過話雖如此，事情還是有商量的餘地。」

　　「唔－－說來聽聽看。」

　　葛品揚笑了笑，傳音說道：「你小子以金銀明珠為餌，無非是為了新近練成一套武功，一方面借此考驗考驗自己在這套功夫上已有幾分火候，一方面正好將昔日仇家，諸如狂叟、鬼嫗、媚娘、水火雙煞等，這批曾令你吃過苦頭的人物引來，好好報復一頓，而我，你小子聽了這些話，應該明白－－」

　　黑衣蒙面人眼神一變，脫口厲喝道：「住口！」

　　葛品揚悠然注目道：「住口以後呢？」

　　黑衣蒙面人自知失態，這時呆了呆，方勉力傳音道：「你－－你究竟是誰？來－－來這裡，到底為的什麼？」

　　「我是誰，來此為的什麼，等會兒自然會讓你小子知道。如果我是你小子，就會先封了擂才問這些了。」

　　黑衣蒙面人遲疑不決了好半晌，最後期期注目道：「閣下，不－－不會是虛有其表吧？」

　　葛品揚似乎早知道對方天性奸猾，「不見棺材不流淚」，當下笑了一笑，不生氣，也不置辯，後退兩步，單掌一亮，遙向臺頂丈五高處那兩顆以錦線懸垂著的明珠虛虛按去。

　　兩顆明珠並懸，相隔僅寸許，這時，一股和風過處，左邊一顆只微微晃動一下，右邊一顆卻波的一聲脆響，裂成粉碎。

　　葛品揚側目微笑道：「這樣夠了沒有？」

　　黑衣蒙面人兩眼發直，也不理臺下閒人鼓噪，向兩名壯漢一揮手，示意收臺，然後朝葛品揚疑懼地點點頭，領先往臺後匆匆走去。

　　自臺後休息室小門下梯，繞著一條小溪，直走了半炷香之久，黑衣蒙面人方回身招呼葛品揚在一所莊院前停下。

　　葛品揚趕上一步，低低笑說道：「妙手空空兄，還戴著面罩做什麼？」

　　黑衣蒙面人又是一楞，旋搖著頭，輕輕一嘆，伸手將臉上那幅黑紗取下，現出來的面目，正是當今第一神偷妙手空空兒羅集。

　　葛品揚見了他那副尷尬不安的模樣，不禁又「噗嗤」一聲，笑道：「以前只是軟取，現在且可硬拿了。妙手不空，可喜可賀，還盡鎖著眉頭則甚？」

　　妙手空空兒苦笑笑，近乎哀求般說道：「閣下如再不見示身份，姓羅的可連說笑的心情也沒有了。」

　　葛品揚笑著手一伸，比了個「請進，門外非說話之處」的手勢。妙手空空兒無奈，只好懶懶地向莊內走去。

　　葛品揚隨後入莊，四下一打量，問道：「倒蠻寬敞的，這兒是什麼地方？」

　　妙手空空兒答道：「小徒住處。」

　　葛品揚「哦」道：「尊駕什麼時候收起徒弟來了？」

　　妙手空空兒自嘲似的道：「別人收『記名弟子』，我這種人，只合稱之為『記姓弟子』，教兩手，換個臨時落腳的地方罷了。」

　　進入廂房，自有家人獻茶。俟家人退去，妙手空空兒迫不及待地又道：「現在好見示了吧？」

　　葛品揚自懷中取出那面天龍令旗，指著笑道：「該認識這個吧？天龍令共有三支，這一支，正是閣下前年自關外回來，在扶風一家客棧裡拿起又放回的那一支。」

　　妙手空空兒一「啊」，滿臉羞慚，吶吶說道：「原來－－原來是葛三堡主。」

　　葛品揚收起令旗，笑了笑說道：「不敢當，並請尊駕安心。尊駕身在這一行，亦不足為怪，這事表過就算，過去的從此不必再提。」

　　妙手空空兒眼神閃動，忽然想起什麼地張目道：「小可截獲一本武功秘笈的事，三少堡主怎麼會知道？」葛品揚莞爾一笑，說道：「適逢其會而已。」

　　妙手空空兒緊張地道：「除了三少堡主，這－－這－－這事還－－還有沒有別人知道？」

　　葛品揚沉吟著點點頭道：「那位物主瘋老人，神志時清時昏，可能早忘了也不一定。不過，他叫喊你名字時，也許已給五鳳幫那位黃衣首鷹聽去。瘋老人此刻為五鳳幫上賓，以後遇上五鳳幫的人，你倒是應該多注意點。」

　　妙手空空兒默然，憂形於色。

　　葛品揚安慰他道：「關於五鳳幫，你只須提高警覺，煩惱卻是大可不必。該幫恩怨無常，即令沒有這一段，你姓羅的也很少可能會被他們看做朋友。想想看，五派死了那麼多弟子，還有雲夢二老，誰跟該幫有過什麼過節？」

　　妙手空空兒點點頭，葛品揚又道：「而且，這也沒有什麼好擔憂的，武林中武功便是權威，看你剛才打發鬼嫗和狂叟的那兩手，實已不比首鷹以下的青藍紫諸鷹遜色多少。今後如再能刻苦自勵並檢點操守，不讓正派人物起惡感，你妙手空空兒五個字，就此能成為當年的佛心聖手第二也不一定呢！」

　　妙手空空兒身軀猛地一震，葛品揚訝然道：「怎麼了？」

　　妙手空空兒勉強笑了一下，搖頭道：「沒有什麼，三堡主說下去吧。」

　　葛品揚整了整臉色道：「適才在擂臺上說有事請教，並非戲言，就是關於那名瘋老人，我怎麼也想不起他是誰，我想你可能清楚。」

　　妙手空空兒霍然抬臉，詫異道：「五臺三魔你會不知道？」

　　葛品揚輕輕拍著額角，蹙眉自語道：「五－－臺－－三－－魔？這名號好熟？好像曾聽堡內八將中哪一將說過，唔，想不起來了。」

　　妙手空空兒忽然噴了一聲道：「對，對，三少堡主，你別勞神，你對這個不會知道得更多了。」

　　葛品揚抬頭一「哦」，露出滿臉懷疑之色，眼光中好似說：武林中會有天龍門下不知道，而你妙手空空兒卻能知道的事？

　　妙手空空兒眨眨眼，忽又笑道：「假如我說：妙手空空兒不但竊技通玄，有時且能深知過去未來。三少堡主，你信是不信？」

　　葛品揚合上眼皮道：「無論什麼事，要得人信，只有一個最好的方法。」

　　妙手空空兒笑道：「拿事實出來？」

　　葛品揚輕輕哼著道：「算你夠聰明！」

　　妙手空空兒笑道：「好，請三少堡主聽著！首先，三少堡主請不必埋怨你的記憶力，你以前所聽到的全部，也許僅有這麼多，五臺三魔，短短一道名號而已。」

　　葛品揚出神迅思，止不住輕輕點頭。

　　妙手空空兒徑自說下去道：「這一點屬於猜測。其次，舉個例，當三堡主等幾位聽八將中的某一將說起這些人物時，那一將本有繼續說下去之意，但是，他突然不說了，並且借故他去，當時，他本向你們迎面走來－－」

　　「是啊！」葛品揚猛然睜目，失聲笑道：「你，你竟會知道？」

　　「同時，那一將以後即未再提，而你們堡中，小一輩的，您可能還是對這事知道得最多的一位！」

　　葛品揚又叫了一聲：「誰說不是？這就奇怪了！」

　　「因為你們師兄弟間親逾手足，假如令師兄們知道，絕不會不說給你聽！」葛品揚有所悟，張目道：「與敝師門有關？」

　　妙手空空兒點點頭道：「是的。令師之所以不願下一代的門人知道，是因為令師一直以為它是天龍堡上代的不幸和恥辱！」

　　葛品揚急促喚道：「羅兄－－」

　　妙手空空兒輕輕一嘆，道：「令師祖，龍叟趙允威，他老人家的晚年，外間所知道的僅是：雲遊五臺，不知所終。貴堡中，除了令師一人外，所知道的，大概也沒有兩樣。」

　　「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至少令師天龍大俠所知道的不一樣。」

　　「家師知道的情形如何？」

　　「令師曾於令祖失蹤不久，悄悄去五臺尋訪，結果，在一名半身不遂的老人指引下，令師如願以償了。」

　　「找尋到了家師祖？」

　　「是的，令師祖的屍體。」

　　「屍體？」

　　「是的，那位半身不遂的老人抱歉地說：由於不良於行，他不能送信，甚至連加以掩埋的能力也沒有。」

　　「天啊！」

　　「同時為了避免張揚出去，也只有坐著等，盡人事而聽天命，直到有一天他自己也在令師祖屍旁倒下去。」

　　「那位老人是誰？」

　　「尚幸那時已是秋後，屍身雖然擱了半個月之久，除了胸前有塊紫黑手印外，其他的各部位均還完好無損。」

　　「紫黑手印？」

　　「是的，四空叟的歹毒絕學，追魂煞手印！」

　　「四空叟？」

　　「您當然不知道。」

　　「那麼家師祖是喪命在那個什麼四空惡叟手中的了？」

　　「令師亦作如是想。」

　　「而事實不然？」

　　「恰恰相反。」

　　「怎麼說？」

　　「令師祖是死在他老人家自己手上。」

　　「怎麼說？」

　　「也可以說作他老人家是死在千古以來，曾令多少英雄豪傑身毀名裂的，不忍絕人的俠腸慈心的手上。」

　　「這－－這－－這是說－－」

　　「那是一場石破天驚的惡戰。一正一邪，兩名當時的代表人物，由掌招而兵刃，而暗器，最後無可避免地拼上內力。兩人相隔丈許，四掌遙抵，腳下石泥一分一分地往下陷落。令師祖除了真元逐漸損耗外，尚行有餘力，而那位四空叟卻已是油盡燈枯之象，脣角鮮血，如泉水般，汨汨而出－－」

　　葛品揚忍不住跳了起來，叫道：「那麼勝的該是家師祖呀？」

　　「不錯，令師祖不但該勝，而且已經勝定了。那時的四空叟，最多尚能再支撐半個時辰，到時辰，縱然不被令師祖驚一掌震死，他的血也會流盡了。」

　　「那麼，快說，之後是怎麼回事呢？」

　　「令師祖見對方那種慘相，不禁緩緩閉上眼皮，喃喃說道：『四空老兒，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夫相信你，只要你說一聲今後決心痛改前非－－』」

　　葛品揚失聲尖叫道：「天，那時怎能隨便開口啊？」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要兩全唯有這樣做。不過，令師祖並非泛泛者，老人家在啟口前，早將局面判斷清楚，那就是，他已佔絕對優勢，縱然如此，仍不會影響整個大局－－」

　　葛品揚不禁噓了口氣道：「那還好－－」

　　妙手空空兒一聲苦笑，嘆道：「好，好什麼啊？他老人家對局面的判斷雖然正確，卻錯估了人心凶惡的程度！他老人家就沒想想，那時的四空叟會聽這個麼？當下，但聽四空叟牙縫中進出一聲：『好！』令師祖驚喜睜目，殊不知四空叟這聲好乃是拼提最後一口真氣的呼叱，令師祖驚覺不妙，然真氣已收，一時運聚不及，四空叟魔掌已至！」

　　拍的一聲脆響，一隻茶杯在葛品揚手中碎裂了。

　　「令師祖倒下去了，四空叟也倒下去了。斯時，四空三名門下恰好趕至，將他們師父屍身抬起，而留下令師祖。」

　　葛品揚目為之裂，突然問道：「當時有人目擊麼？」

　　「當然有，他們事先已請有見證人。」

　　「就是那位半身不遂的老者。」

　　「正是此人。」

　　「那人是誰？」

　　「您剛才已提過他老人家的名諱了。」

　　「你說了吧，我已無法記憶了。」

　　「佛心聖手！」

　　「佛心聖手？」

　　妙手空空兒垂目低低答道：「是的，當年武林中的一代聖偷，在下的師祖。」

　　妙手空空兒原來就是當年聖偷佛心聖手的隔代傳人！今天，葛品揚大概是第一個清楚這名年輕偷兒淵源來歷的人了。

　　葛品揚呆了呆，止不住追問道：「令師祖當時何不將這情形告訴家師呢？」

　　「告訴過了。」

　　「家師不信？」

　　「因為當年四空叟在黑道上的名氣，並不在令師祖龍叟在白道上的名氣之下，那時江湖上尚沒有今天人盡皆知的天龍爪，而四空叟的追魂煞手印卻已威懾黑白兩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故而令師便認定是兩敗俱傷，而這，令師於哀痛之餘，引為師門奇恥大辱，他老人家始終認為是家師祖在設詞安慰於他的。」

　　葛品揚心想：師父他老人家也未免太固執了些。想著，輕輕一嘆，沒有開口。

　　「結果，家師祖抱憾以終。」妙手空空兒黯然道：「臨終前，他老人家交代家師，謹記這段史實，代代相傳，以後，徒弟只許收一個，唯一的要求便是將此事守口如瓶，不洩於外人，並盡力掩密師門源流，直到某一代，天龍堡出了能相信這段史實的弟子為止。」

　　葛品揚激動地道：「羅兄，我一定相信，請你放心。」

　　妙手空空兒慰然一笑道：「不然我也不說了。」稍頓，感慨地又接道：「剛才，您以嚴詞相勉，僅令人覺得您是一名坦蕩君子。及至您希望我妙手空空兒能成為佛心聖手第二，更證明您對家師祖頗具相當的敬意，於是我便想，師祖心願，也許就在我這不肖弟子身上達成了。」

　　葛品揚不便置喙，師父生性剛烈，自尊心與好勝心均超人一等，而且，耳聞不如目睹，以師父當時之激憤心情，有所疑，也並沒有什麼不對，所以，他如再說什麼，便不免有非議尊長之嫌了。於是，他乃換了個話題問道：「那麼，四空叟與什麼五臺三魔又有什麼關係呢？」

　　「剛才我不是說過，四空叟屍身最後由三名門人抬走的嗎？那三人，便是後來的五臺三魔！」

　　妙手空空兒喝了口茶，繼續說道：「四空叟名曰四空，事實上，其人卻是酒色財氣四大皆全，四空者，武林同道加給他之譏稱也。而後來他那三名徒弟，也各有專擅，都能繼承衣缽。首徒嗜酒，次徒好色，三徒貪財，武林中分別呼為醉魔、淫魔、金魔。現在發了瘋的，便是三魔之中的第二魔淫魔！」

　　葛品揚聽得有趣，不禁笑道：「何不多收一個湊四個呢？」

　　「別慌，第四個是現成的，那便是老魔的獨生女兒，外號雷陰婆，人生得其醜無比，脾氣之酷烈，卻極駭人。」

　　「這位雷陰婆也與三魔一樣仍活著嗎？」

　　「據說已投入五鳳幫中，但不知確也不確。」

　　葛品揚猛然想起靜雅山莊中那名司閽者白髮醜婦，忙問道：「人生做什麼樣子？」

　　妙手空空兒搖搖頭道：「只知道長得很醜，人卻沒有見過。」

　　葛品揚想了想，又問道：「姓什麼？」

　　妙手空空兒道：「這倒知道，姓白，黑白的白。」

　　葛品揚一噢，暗忖：那就對了，怪不得五鳳五鷹等人都喊她白婆婆。

　　妙手空空兒訝道：「您見過？」

　　葛品揚點點頭，正待將經過說出。不意妙手空空兒卻無進一步追問之意，皺皺眉頭，便又繼續說道：「三少堡主如再遇上此婦，最好多留點神。據說此婦不但殘暴冷酷，就是武功，也不在三魔之下，甚至比她那位好色的丈夫還要強上一點呢。」

　　葛品揚怔了一怔，張目期期地道：「好色的丈夫。」

　　「就是第二魔淫魔嚴尚性。」

　　「這就怪了，淫魔既然好色成性，做師父的應該沒有看不出來的道理，老魔怎還肯將女兒嫁給他的呢？」

　　妙手空空兒答道：「三少堡主也真是，三魔露出本性是老魔死後的事啊！再說，自己女兒長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除了自己徒弟還可以將就，別的又到哪兒去挑乘龍快婿？老實說，能脫手就已算是不錯的了！」

　　葛品揚笑瞪了妙手空空兒一眼，忽又問道：「好色者重色，淫魔又怎會肯討她的呢？」

　　「風流者十九機伶，淫魔年輕時，據說比另外兩魔都要乖巧，他借此拉上裙帶關係，多獲師父幾手秘學，又是何樂不為？」

　　葛品揚不禁搖頭嘆道：「目下黑道中，據說這情形多得很，不想淫魔早已懂得這一套。淫魔想憑女人發跡，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可嘆可悲也。」

　　妙手空空兒接口道：「不如說可怕！」

　　「怎麼呢？」

　　「淫魔當年，自師父死後，蓄姬盈百，而其中最有名的，武林中稱之為禍水三姬，羞花姬、閉月姬和沉魚落雁姬。這三姬年紀都相當輕，十數年前棄淫魔而去時年僅雙十不足，而今算來，也才不過三十出頭。最近江湖上傳說紛壇，說三姬已分別投向潛伏已久的三名巨煞－－」

　　「哪三煞？」

　　「這一點尚無人清楚，不過自五鳳幫成立以來，一些銷聲匿跡已久的邪惡派眼看天龍堡－－」

　　葛品揚臉色微變，妙手空空兒咳了咳，一嘆改口道：「三少堡主適才在臺上露的那一手，不才雖看不出它屬於什麼玄功，但敢斷定決非天龍武學。令師獨木難支大廈，今後得看三少堡主你們的了。」

　　葛品揚默然良久，忽然抬頭問道：「羅兄離此後準備去哪裡？」

　　妙手空空兒想了一下，毅然挺胸道：「三少堡主心意，我妙手空空兒明白，您如有什麼差遣但說無妨，感在知遇，我妙手空空兒這條命賣給您三少堡主也就是了。」

　　真個是浪子回頭金不換，妙手空空兒與葛品揚相處僅半天工夫，這時竟像換了個人似的了。

　　葛品揚起身走過來，緊緊握住這名年輕神偷的雙手，微呈激動地道：「謝謝您，羅兄。不過，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黃山我是非去不可，但我卻忽然想起，家師很可能去了五臺－－」

　　妙手空空兒一呆，旋叫道：「唔，有可能。」

　　葛品揚接下去說道：「所以，如羅兄別無要務在身，小弟敢煩羅兄前往五臺一趟，一路上如有家師消息，請向該地丐幫分舵借用飛鴿。我在黃山，縱然有事離開，也會與丐幫保持聯絡。這裡是小弟的信物－－」

　　「天龍三連環？」

　　「是的，此環係紫金與烏金混合鑄造，外面鐫有龍紋，三環相串，代表我們天龍三徒，中環中三劍交錯，則代表此環為小弟所有。丐幫與天龍堡交誼素厚，丐幫上下對此環應無人不識。」

　　妙手空空兒亢奮地道：「小弟這就起程！」

　　葛品揚感激地點點頭道：「好，我們一起走，我也得設法渡河了。」

　　果如當地父老所預言，三天後，淮河洪水終於消退了。

　　葛品揚照預定路程，渡淮水，於鳳陽起旱，南上定遠，擬經巢湖，再奔銅陵。

　　走在路上，葛品揚興起希望，也有些迷惘。師父天龍老人失蹤之謎，端倪已現，縱然刻下不在五臺，也必與四叟的後人，三魔中另外的三煞有關。五鳳幫以天龍武學肆虐，漸呈表面化，在他認為已不忙在一時，師祖龍叟當年的五臺之役，既令他不能釋懷，一旦獲釋四空叟門下下落，縱已到達鳳儀峰，依師父那種脾氣，也會立即返身趕去的。

　　另一方面，令他憂心的，師門天龍堡在武林中應負的這副道義巨擔，已是愈來愈沉重了。

　　一個五鳳幫，已是應付不易，如果某些巨魔再伺機蠢動，那將如何是好？煩愁交集，竟未注意已臨近一座鎮甸，忍不住放聲朗歌道：

　　「仗劍提刀爭日月，伏屍流血換山河。

　　英雄事業男兒志，怒馬烽火付高歌－－」

　　歌聲未竟，忽聽一個粗重的聲音冷嗤道：「英雄都像這副樣子，武林大概是末日到了！」

　　葛品揚為之一怔，循聲望去，見發話者坐在前面城門口石橋墩上，是個手托旱煙筒，身穿葛布短襖的六旬老人。

　　老人精神矍鑠，眼中有神，一部灰髯，飄飄垂胸，手中那支旱煙筒長兩尺餘，筒身烏光閃閃，烏鋼打造，顯係一支奇形兵刃。

　　葛品揚知道對方定是武林中人，再看看自己一身猥瑣裝束，想及自己現下之鄙惡面貌，實與剛才那隨興而發的歌意不相配合，不由也就怒火盡消，走上去抱拳，賠笑道：「在下忘情而歌，有瀆老丈清聽了。」

　　老人哼了一聲，仰臉閉目，竟不理睬。葛品揚尷尬地猶豫了一下，覺得也沒有什麼好再說的，便聳聳肩，轉身向城中走去。

　　走沒四五步，身後忽傳來一聲沉喝道：「給老夫站住！」

　　葛品揚皺了皺眉頭，只好站住，還沒轉身，身後又喝道：「給老夫回來！」

　　葛品揚心中有氣，但因對方年高，一時不便發作，加以武林盡多奇人，值此多事之秋，一切應以忍為上，於是，他走回來，含笑問道：「老前輩有何見教？」

　　「來自何處？」

　　「河洛方面。」

　　「那麼五鳳幫近來在那邊有何動靜？」

　　葛品揚一驚，本想推說不知，但繼之一想，又感不安，他都能看出對方是武林中人，對方又何嘗不能看出他也是武林中人？真人面前不說假話，為兔弄巧成拙，索性開門見山說道：「風風雨雨，一言難盡。」

　　「好！」老人起身，手中煙筒一揮道：「進城找個地方詳細談談。情形不對，老夫說不得只有親自走上一趟了。」

　　葛品揚又是一驚，強笑著道：「在下忘記請教，老前輩如何稱呼？」

　　「等會兒再說！」

　　葛品揚唯唯稱是，入城後，經過幾處大酒樓，店伙們含笑躬身招呼，笑容都很怪異。葛品揚先沒在意，想進去，均被老人以哼聲止住。三家一過，葛品揚憶及那些店伙們相同而詭秘的笑容，不禁有點疑心起來。

　　這時，老人忽然指著街旁一家小飯館道：「這兒好。」

　　葛品揚納罕著跟入。坐定後，老人似已瞧透葛品揚心思，冷冷一笑，恨聲說道：「車船店腳呀，個個該殺，實在有道理。老實說，憑考夫這種身手，要擺闊，弄點不義之財還不容易，哼哼－－」

　　葛品揚明白了，大概老人每次喝酒，小賬付得不怎麼多，那些店伙可能將他看成一名守財奴或吝嗇鬼了。

　　因此，老人這番話很令他感動。不是嗎，有武功在身的人，不論武功有多好，即使一名五流腳色，如昧起良知，還不是一樣予取予求？

　　於是葛品揚真誠地道：「老丈不妨盡量，些許酒資，在下還應付得起。」

　　老人點點頭，高興地持髯說道：「我煙火叟算看對人了！」

　　煙火叟？葛品揚迅忖著，煙火叟是何許人？此人年在花甲以上，如為知名之士早該有過耳聞才對的呀！

　　但在禮節上，他不得不欠身道：「失敬，失敬，原來是煙火老前輩。」

　　老人點頭道：「坐下，坐下。」接著，慨然一嘆道：「當今能知道老夫這名號的人寥寥可數，你老弟居然知道，真太難得了！」

　　老人說著，忽然有點疑訝地道：「老弟師承何人？」

　　葛品揚聞言一愣，心想：此老說當今能知道他名號的寥寥可數，自己若不表示出身名門，豈不說明適才所道「失敬久仰」之語純屬虛偽？

　　他想及自己對丐幫一切熟悉，不妨暫充，於是謙讓道：「在下乃丐幫關洛分舵舵主，名號叫千面幻丐，現調總航巡按堂，正奉令巡察各地支舵－－」

　　葛品揚說到此處，驀然縮口，因為，他忽瞥及店門外檐下正蹲著一名獨目瞽丐。

　　那名獨目丐本在伏膝打盹，聞聲驟然扭頭，獨目中精光閃閃，一臉又驚又怒神色，葛品揚暗道聲：糟了！

　　獨目丐有三個法結，在丐幫地位雖不算太高，如在分舵，當也是一名副分舵主級的人物。這種人還能不清楚他們關洛分舵主是位什麼人物麼？

　　至於名號，他倒沒有說錯，丐幫關洛分舵主確叫千面幻丐，而容貌也不是他喊糟的主要原因，因為千面幻丐以易容術知名武林，隨便以什麼面目出現，都有可能的；但是，有一樣，卻是假不了的：丐幫弟子，不論處於何等情形下，代表輩份的法結，均必須顯示出來，以便彼此於天下任何一處相遇，均可一目辨認。這是不變鐵律，而他，衣襬平垂，什麼也沒有。

　　老人「噢」了一聲，同時抓起酒壺道：「原來老弟是丐幫弟子，恕老夫狂妄，千面幻丐這名號雖然很耳生，但貴幫四海神乞樂老兒，跟老夫卻是深交。」

　　聽了老人這種語氣，葛品揚益發感到不安。能與丐幫幫主有交往的，說什麼也非泛泛之輩，門口那獨目丐萬一於此時發難，豈不立陷窘境？

　　不意那獨目丐卻一聲冷笑，突然離去，葛品揚這才暫時安心下來。

　　他知道，獨目丐一定不甘善罷，此去十九係向分舵報告，不過，那是以後的事，只要能混到與這位煙火叟分手，則來的人，身份愈高也就愈好辦了。

　　酒菜上齊，二人開始吃喝，老人於大啖之際侃侃而說道：「想當年，巫山知機子、天風俠、龍門棋士，還有一位天龍堡主，我們五個，曾假黃山天都峰－－」

　　又是一段武林秘聞要透露出來了。

　　葛品揚不禁一陣緊張，因為他知道，這五人在一起，自然不會為了普通的事，十九可能是互研絕藝，或許計劃武林大局。

　　總之，那種盛會想想也夠人嚮往的了。

　　五位風雲人物聚集天都峰以後呢？葛品揚失望異常，因為老人所說，似乎只是一時的感慨，話到「峰」字，一聲長嘆，竟然住口。

　　葛品揚不敢直接追問，試以他言道：「那麼，老前輩一定也和黃山本代掌門人白石先生相熟了？」

　　老人嗤之以鼻，冷冷一笑道：「老夫與他相熟？」

　　葛品揚吃了一聲道：「白石先生什麼時候開罪了您老不成？」

　　老人仰起臉，咽下口中酒，哼道：「如說金石翁還差不多！」

　　金石翁為黃山上代掌門人，不但武功絕俗，且為一代金石名家，白石先生之所以自號「白石」，即表示不忘先師，示自謙不若先人。

　　葛品揚清楚了老人心意後，不禁暗笑道：此老好倔傲！

　　不過，倔傲在武人，尤其在某些奇才異能之士，並不足怪，由於老人透露出與師父天龍老人為數十年故交，葛品揚不禁對這位前輩人物肅然生敬起來。

　　老人又乾了好幾杯，忽然問道：「當年巢湖的白龍幫，如今又復幫了，你知不知道？」

　　葛品揚搖搖頭道：「還沒聽說起。」

　　老人訝然張目道：「白龍幫復幫不及三月，表面雖打著獨立旗號，暗裡據說實係五鳳幫一處分舵，已將你們丐幫巢湖分舵逼得無路可走，你這名總舵巡按竟說不知道！」

　　葛品揚萬萬沒有想到附近的巢湖出了這種大事，怪不得剛才那名獨目丐忍怒而去，看樣子那獨目丐是誤認他是白龍幫的人了。

　　葛品揚強定心神，故意苦笑一聲，低低說道：「不瞞老前輩說，在下正為處理此事而來，只不過怕這裡人多口雜，不敢輕易表露而已。既然老前輩關心，在下只好說出來了。」

　　老人點點頭，說道：「三天前，有個小妮子，與該幫一名頭目發生爭執，並打得那頭目頭破血流，事後據說當天夜裡就－－」

　　「就被該幫擄去了？」

　　「是的，那小妮子武功不錯，據說該幫出動全部人馬，還施了一點詭計方才僥倖得手。」

　　葛品揚心頭一震，暗想：有這麼好的身手，那少女會是誰？

　　老人又夾了一筷子菜，一面咀嚼著，一面端起杯子道：「那小妮子人不但身手不錯，就是模樣兒也挺不錯的，身穿天藍色勁裝，外罩一襲天藍色風衣－－」

　　葛品揚身軀一震，急問道：「姓什麼叫什麼前輩知不知道？」

　　老人蹙額沉吟著道：「讓老夫想想看。」

　　說著，忽然一哄接下去道：「對了，姓什名誰雖不清楚，但卻聽她口口聲聲，說什麼『龍女』『虎女』，『家鳳』『野鳳』的－－」

　　葛品揚暗呼一聲：果然是師妹！

　　情急之下，不禁脫口責問道：「前輩何以袖手不管？」

　　老人自乾一杯，捋髯緩緩說道：「那小妮子雖可愛，但那股傲慢勁兒卻不大討老夫喜歡，所以，這兩天老夫正在打聽，如果她是哪位故人門下的話－－」

　　葛品揚眼見急驚風遇上慢郎中，又氣又怒，當下也懶得多說，順手掏出一塊碎銀，往桌上一放，匆匆站起身來道：「在下忽然記起另外還有一個約，暫時失陪了！」

　　老人既不疑訝，也無挽留之意，僅向那塊碎銀瞥了一眼，淡淡說道：「很好，老夫差不多也半飽了。」

　　葛品揚一楞，忙又伸手入懷，沒有摸著零碎的，不願多耗，便將一隻五兩重的銀子取出放下，手一拱，返身大步出店。

　　約莫晚茶時分，他估計著巢湖離此並不遠，日落以前，定可趕到。

　　出城疾行，僅頓飯之久，巢湖業已在望。葛品揚精神一振奮，腳下也就更加快速起來。

　　走在一座杏林前，葛品揚正想穿林而過，目光偶掠，一聲「噫」，為一個突然發現的景象怔住，眉頭一皺，霍地止步。

　　三十多名丐幫弟子，魅影般自林中悄然竄出，一字排開，當道而立。

　　站在最前的二個，一個是三個法結，一個是四個法結，三個法結者，正是午間那名獨目丐。

　　葛品揚猜得不錯，這名三結獨目丐，果然是巢湖分舵副舵主。

　　上首的那名有著四個法結，長長臉，方下巴，神色陰沉，顯為巢湖分舵正舵主的中年叫化，葛品揚同樣也不認識，現下，葛品揚為難了。

　　他知道，他可以解釋，因為他身邊帶有天龍令旗，而且他熟諳丐幫全部切口；但是他的易容術太到家了，為了表明身份，他必得同時現出本來面目，那樣做，重新易容起來又要頗費一番手腳，如今他心懸師妹，恨不得插翅飛去，實在不願為澄清這點小小枝節而誤了大事。

　　所以，他連應有的場面話也不說，上身一挺，冷冷發話道：「朋友們料得不錯，大爺我外號叫惡郎中，新近投效白龍幫。現在正趕著回去，朋友們如不願放棄撿便宜的機會，大爺就此奉陪也無不可，如果朋友們自認為膽量還夠，今夜三更，大爺在敝幫恭候。」

　　葛品揚深切了解，丐幫弟子最重氣節，可殺而不可辱，他這種激將法，一定能夠成功，同時，他計算，白龍幫過去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幫派，除了龍頭巢湖白龍蕭子水以及三二名香主外，高手不多，憑他今天一身成就，來個突擊，大概還不成什麼問題。到時候，丐幫弟子趕到，敵友分明，有師妹為助當然更好，不然就憑他一個，再會合這伙丐幫弟子之力，正好將白龍幫初初成形的規模一舉消滅。

　　果然，一切如他所料，長臉丐與獨目丐互望一眼，分別一聲冷笑，同時返身將身後的眾丐揮退至兩邊。

　　長臉丐轉過身來道：「朋友請！」

　　獨目丐冷冷接口道：「三更正，化子們準時前往候教！」

　　葛品揚故意長笑一聲道：「這樣最好了，大爺這就回去準備棺木，屆時包你們各得其所也就是。」

　　人隨聲起，投林而入，這座杏林，遠比外觀為深。葛品揚入林後，心念一動，忽然改變了原先的主意。

　　他自問：「師妹被該幫禁錮何處，我並不清楚，要是一時不能得手，該幫反以師妹生死為要挾，那時又將如何對付？」

　　於是，他返身潛察，見丐幫弟子已紛紛遠去，忙走到一處隱俗所在，將背上藥箱放下，自箱底取出那副紅鷹行頭，先恢復本來面目，然後穿起紅色外衣，戴上紅色面罩，並將那支尚在懷中、當初由紅鳳贈給楊老夫子的紅鳳令取出備用。

　　他知道，這樣做是萬無一失的。

　　白龍幫之東山再起，不管它是否受了五鳳幫的鼓勵，甚至已於最近成為五鳳幫的一處分支機構，這些都無關緊要，有一點可予斷立，白龍幫決不敢對五鳳幫有所得罪。

　　所以，他可以相機行事，憑五鳳幫紅鷹主身份提人，或者憑五鳳幫紅鷹主身份指名索人。

第十七章　無情羞花

　　葛品揚改裝停當沒有多久，天已黑下來了。

　　他走出杏林，走到湖邊。湖岸下每隔三五步就有一條漁船，這時均已分別點起燈火。燈火明滅，沿著弧形湖岸延展，放眼望去，猶如一串稀落而發光的珍珠。葛品揚知道這些漁船均為白龍幫所布施的眼線，便老實不客氣地向就近一條漁船縱身而下。

　　身形甫落，船尾立即傳出一聲低沉的沉喝：「月黑風高，朋友辨清南北東西沒有？」

　　葛品揚明知對方說的是幫中切口，但卻無法回答，好在這身裝束頗有可恃，因此他索性來個蠻的，什麼也不答，冷冷喝道：「睜開眼，開船！」

　　船尾冒出一顆人頭，人頭上閃眨著一雙迷惑的眼神，短暫的剎那過去，一聲輕「噢」，人頭與眼神俱失去。緊接著，船離岸，向湖心破浪疾射而去。

　　船身距離湖心小島尚有十餘丈遠近，船尾忽然嗤的一聲，冒起一道紅焰信火。

　　葛品揚暗暗點頭，心想：看來那老人的話不錯了。

　　紅焰信火像長虹似地筆直騰升，升至五六丈高處，化作一蓬紅星散落。

　　隨著紅星散落，島上立即亮起十數對牛油火把，每隔十步光景一對，一直通向一座廟宇式的巨大建築物之前。

　　葛品揚輕飄飄地一躍上岸，昂首闊步，在夾道火把中向前走去。

　　廟宇式建築門口，一條偉岸的身形急步迎了上來，抱拳宏聲道：「自三月前奉屍鷹卓大哥頒達密諭後，卑座一直想前往總舵請示機宜，都為承創伊始，又有丐幫那批窮叫化掣肘，至未如願成行，今宵獲蒙紅鷹主蒞駕，闔舵生輝，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葛品揚恍然大悟：黃衣首鷹於開幫當日，便曾自詡勢力已遍布天下，而自從我混入該幫以來，卻始終未見該幫與外界有何聯絡，原來是由屍鷹暗中主持其事。這樣看來，冷面仙子對我，可說純出於愛才的私心。由於我不是與五鳳四鷹他們一起從小由她帶大，竟一直未敢完全信任，連屍鷹都比我更接近心腹，我卻一無所知－－」

　　葛品揚迅忖著，點點頭，緩緩說道：「蕭分舵主好說了。」

　　白龍蕭子水既然不稱敝幫而稱卑座，那麼，他喊一聲分舵主，大概是不會錯的了。

　　白龍蕭子水見這位總舵鷹主神態冷漠，還以為這位總舵大員未將一個小小巢湖分舵看在眼裡，邀寵心切，這時按捺不住，搶上一步，俯身引頸低低說道：「三天前，本舵－－」

　　葛品揚淡淡接口道：「本座知道，這是大功一件，挫折天龍堡，可以不擇手段。龍女乃藍公烈獨生掌珠，本座日間聞訊，專為此事提前趕來。蕭分舵主，本座得說一聲恭喜你了。」

　　白龍蕭子水一呆，轉而又驚又喜地巴結道：「哪裡－－是－－是－－正候紅鷹主發落。」

　　葛品揚不敢操之過急，忖度時間尚早，便擺擺手道：「很好，等會兒再說吧。」

　　白龍蕭子水喜透眉梢，一張方白無髭的扁臉上紅光閃漾，直起身來，將葛品揚一路恭引至聚議大廳外，大廳內，正趕著排設酒席。白龍又為葛品揚介見了分舵幾名香主。葛品揚見都是三流角色，更不放在心上，樂得自高自大，擺足一副總舵鷹主派頭，聽到一個名字嗯一聲，連頭都懶得點一下。

　　不消片刻，酒菜俱上，葛品揚心想：吃飽了，有精神，正好宰你們這批為虎作倀的武林敗類。

　　於是，除了酒，他放量暢享，菜以湖產為主，極為鮮美可口。

　　酒過三巡，白龍正待起身為葛品揚把盞酌酒之際，忽有一名幫徒抓著一隻拍翅不已的灰色健鴿走上廳階。

　　白龍扭頭注目道：「信鴿？」

　　一那名幫徒躬腰答道：「信筒上有五鳳標記，諒係總舵發來！」

　　白龍哦了一聲道：「送上來！」

　　葛品揚心中嘀咕，表面上仍然不動聲色，白龍自幫徒手上接過一隻五鳳交舞的彩色小捲筒，本想開拆，略作猶疑，忽又住手。

　　葛品揚漫不經意地點點頭道：「那就先給本座看看吧。」

　　白龍不敢違拗，雙手捧上，葛品揚取過，挑開封口，緩緩展開。

　　略過一目，幾乎驚噫出聲，原來紙片上竟寫的是：「諭示巢湖分舵主蕭：總舵紅鷹主因故開革，遺缺由屍鷹卓白骨暫領，並自即日起頒給五鷹鷹旗、該旗除鷹鳳圖花有別外，餘與鳳旗同。嗣後五鷹出使時，一律先行出示鷹旗，違者即為偽冒！五鳳太上手諭。」

　　葛品揚暗道一聲「僥倖」，隨即從容目注紙片，朗聲緩緩念道：「諭示巢湖分舵主蕭：總舵紅鷹主近日奉命巡查淮揚各地分舵，各分舵有事啟報，可徑報由該紅鷹主匯報，並由該紅鷹主就便指示各分舵今後之時務機宜。如有怠忽，以叛幫論！五鳳太上諭示五鳳幫主會銜布達。」

　　葛品揚吐音鏗鏘，字字均如金石擲地。合廳上下，一致低眉垂手，白龍且避席傾身，狀至誠恐，如聆綸旨。

　　葛品揚讀畢，隨手一摺，緩緩遞出道：「蕭分舵主請過目。」

　　白龍雙手平頂伸出，葛品揚淡淡接下去道：「此諭責付本座之權職過重，本座目力有限，如因一字之訛，而致黑白顛倒的話，咳，咳，所以，最好請蕭分舵主拿去重複－－」

　　白龍一呆，雙手如被毒蛇咬了一口般閃縮回去，一面不住賠笑道：「紅鷹主這－－這－－這豈不是太－－太見外了？老實說，就是沒有這道手諭，還不一樣，您吩咐什麼就是什麼。」

　　葛品揚「唔」了一聲點點頭道：「巢湖分舵在兩淮算是出色的了！」

　　白龍受寵若驚，恨不得磕下頭去，又抱拳又躬身地道：「全仗紅鷹主鼎力栽培，鼎力栽培！」

　　葛品揚忽生奇想，他忖道：假如今天這一段讓五鳳幫那一群知道了，那一群將作何感想呢？

　　於是，他一面不經意地將紙諭壓在一隻空杯底下，一面向白龍交代道：「以原鴿申覆上去，說本座今天到了！」

　　「周師爺！」白龍叫道：「拿紙筆過來，即席草擬覆文，正好請總舵紅鷹主為你潤飾潤飾。」

　　一名尖下巴的師爺應聲而至，兩婢側隨，一捧硯，一捧盂，那名周師爺則一手托紙，一手握筆，等待分舵主進一步吩咐。

　　葛品揚喝了一口酒，向師爺淡淡說道：「沒有什麼，愈簡單愈好，就這樣寫吧：諭奉悉，諭至適值紅鷹主蒞舵，已由紅鷹主當堂啟宣。另本舵擄獲之天龍堡主親女一名，亦交紅鷹主即日押返總舵，餘待後稟，巢湖分舵主蕭拜奏！」

　　周師爺一邊點頭，一邊揮毫如飛，葛品揚話完，他已差不多寫好了。

　　白龍嘖嘖有聲，讚的不是師爺，而是葛品揚，但見他誇張地搖頭嘆說道：「你們瞧，我們這位紅鷹主的才華－－」

　　葛品揚又好笑，又噁心，他為了慎重起見，覺得事雖順利，最好還是拿點真貨色出來比較穩妥。

　　於是，俟那名師爺退下，他從懷中取出那面五鳳令。

　　「紅鳳幫主久聞蕭分舵主幹練過人，所以要本座帶來這面五鳳令，日後蕭分舵主去總舵，不妨先持此令到紅鳳幫主那邊，她說她另外有點事要交給你辦。」

　　白龍蕭子水，不過是兩淮一帶的一名小小水寇頭子，白龍幫興起於八年之前，組幫不及一年，即因黃山白石先生一聲哼而偃旗息鼓，如今他做夢也想不到赫赫五鳳之一的紅鳳幫主竟也知道他的名頭，一時喜昏了頭，以致伸出去接旗的手也止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是－－好－－謝－－」他已不知如何說才好，「謝幫主，謝鷹主，謝謝－－謝太上恩典－－蕭某人，不，卑座，謝－－謝謝－－謝謝謝。」

　　葛品揚悠閒地接口道：「帶那個什麼龍女出來，暫時點上昏啞兩穴，吵吵鬧鬧的不成體統。」

　　葛品揚一時疏忽，忘了服用變音丸，假如龍女神志清楚，不難一下聽出他的口音，以龍女那性格，一旦聽出他是誰，不脫口喊出來才怪。

　　白龍扭頭大喝道：「帶人！」

　　緊接著，又喝了一聲道：「給我站住！」

　　白龍面對手下一班幫徒，可真夠威風，兩名執事頭目腳步剛動，立刻止步回身，白龍朝隔席兩名香主望了一眼，大聲接道：「張、王兩位香主勞神一趟，家叔不在，羞花嬸嬸不必親自出來了。」

　　羞花嬸嬸？葛品揚一驚：是巧合，抑或就是以前淫魔三姬中的羞花姬？

　　還有，白龍的叔叔又是誰呢？就是三姬投向的三煞之一麼？

　　據妙手空空兒說，羞花、閉月、沉魚落雁三姬人人均具一身上乘武功，那麼，能被三姬托庇的三煞自是更不必說了？

　　白龍說「家叔不在」。此所謂不在，當係臨時離去之意，那麼，要是那位什麼「家叔」突於此時趕回又怎辦？

　　他倒不在乎鬥一鬥什麼「家叔」或者「羞花嬸嬸」，只是擔心營救師妹受阻。如今，他有點後悔，他實在應該先取得丐幫巢湖分舵的諒解，到時候，師妹交丐幫弟子，自己則可放手廝拼。而今，包括師妹在內，在未作解釋以前，幾乎人人是敵人，顧了這邊，就顧不了那邊，人非神仙，如何應付得了？

　　困惱，猶如突然自天而降似的，但是，葛品揚知道，在困惱的時候發愁，並不是一個聰明人應該有的事。

　　他待兩名香主受命而去後，緩緩說道：「真沒想到令叔賢也在這裡。」

　　他如說「令叔伉儷」就不對了，羞花姬與這位「令叔」結合，一定還不太久，他要表示出對這位「令叔」早已知名，並須表示出知名的是以前的「令叔」－－遠在還沒有姘上羞花姬之前的「令叔」。

　　白龍似頗以這位叔叔為做，聞言之下，臉上自卑之色一掃而空，頭一昂，意氣飛揚地道：「是的，很多人都會意外的，想當年，咱這位師叔，在天目山，一夜連斃太白九雄的時候－－」

　　葛品揚暗暗一驚，訝忖道：天目無情翁？

　　二十多年前，武林中一片混亂，巨寇盈野，梟魔遍地，天目無情翁便是其中最最狠毒而冷酷的一個了。

　　嗣後，師父天龍大俠於五十壽宴上，一套天龍爪法，九支連環龍鱗鏢，令黑白兩道側目；加以宴會甫畢，龍門棋士、知機子、天風俠以及太湖水雲老人等又與師父擇地密會，似有聯手蕩魔之意，武林中，一夜澄清了。

　　這是天龍堡主一夕間成為武林中無名有實的領袖之緣起。

　　群魔斂跡，有一段時候，仍是眾說紛紜。有人說，群魔怕了以天龍為首的五老，也有人說，群魔正在暗中籌組反抗勢力。

　　不過，傳說不久就沒有了下文，武林中也一次安靜了達二十年之久。

　　葛品揚定了一下神，點了點頭道：「這很好，我們太上不久前還提起過，只是一時不悉此老近況，無法延攬，既是這麼說－－」

　　白龍興奮地道：「不晚，不晚，家叔也有此意。他老人家才來不久，要不是為了丐幫分舵那批窮叫化，卑座早已詳申上去了。」

　　葛品揚又知道了一點，原來丐幫欲拼無力，是顧忌著這一對男女魔頭！

　　葛品揚想到此處，不禁對丐幫那兩名正副分舵主益感敬佩，今夜，他們將為一句話奮不顧身傾舵而來，該是何等壯烈？

　　葛品揚心有所思，無暇答理，只有點頭。

　　白龍意猶未盡，又說道：「不但家叔心存此意，就是家嬸，也對本幫五鳳幫主們嚮往得很，家嬸說過，如太上幫主有心，她還有兩位妹妹－－」

　　羞花姬的姐妹當然是閉月和沉魚落雁兩姬了！

　　另外兩姬所投何人？下落如何？正是葛品揚一並想知道的，才待設詞套問時，白龍忽然叫說道：「噢，人來了！」

　　兩名香主將一張藤榻抬至席前放下，榻上，龍女閉目側臥，身上覆蓋著一張薄毯，秀髮散亂，臉色蒼白而憔悴，呼吸均勻，似乎睡得很甜。

　　葛品揚心中有如油沸，恨不得馬上將廳中群寇劈個稀爛，然後抱起師妹離去。

　　是的，他可能這樣做，也應該這樣做，但是，如今卻不能了。

　　天目無情翁隨時會出現，羞花姬就在裡面，這是兩大顧忌，而最大顧忌，丐幫分舵的人馬不久就要來，他不能獨善其身，一走了之。

　　兩名香主中的張香主躬身啟報道：「羞花娘娘說，她老人家很想見這位紅鷹主，要卑職告訴分舵主說－－」

　　白龍拿眼光望向葛品揚，等待表示。

　　葛品揚沉吟著，偶溜廳外，見月影上階，時辰已經不早，於是緩緩站起身來，淡淡說道：「無情仙翁與娘娘兩位，份屬前輩，理應由本幫太上或五鳳幫主接見。本座要務在身，公私兩不便－－」

　　略頓，揮揮手接下去道：「張、王兩位香主速為本座備船，將此榻抬上去。」

　　白龍爽答一聲：「是！」

　　接著，一眾離席，葛品揚監視張、王兩人抬榻而行。

　　出大廳，至湖邊，張、王二人將榻放下，正要去招呼漁船攏近之際，湖面上忽然有三隻漁船如箭般駛至，對面湖岸，信火呼嘯，滿天爆竄。

　　張、王二人一呆，雙雙失聲道：「丐幫劫船闖舵？」

　　白龍注目一聲冷笑道：「來得正好，免得費心去找，留一個活的，我姓蕭的就算白活四十多歲。」

　　葛品揚側挪一步，站去榻旁，冷冷下令道：「由本座來對付！」

　　白龍應得一聲「是」，忙向一邊退開。

　　葛品揚靜立不動，目注來船。三船靠岸，三十餘名丐幫弟子如飛蝗般紛紛躍登岸灘，迅速背水結成一道陣形。

　　那名長方臉的丐幫巢湖分舵主，目光在白龍幫這邊一陣掃搜，臉現疑訝之色，忽然踏出一步，沉聲道：「貴幫有位朋友怎麼不見在場？」

　　白龍望望葛品揚，不敢搶著回答。葛品揚故意低低冷笑道：「好狂妄，居然敢找無情仙翁？」

　　白龍一聽，也誤會丐幫來人口中的「有位朋友」是指師叔無情翁而言，不禁為之冷笑不已。

　　葛品揚星目閃動，忽然想到一個處置辦法，於是向白龍喝道：「蕭分舵主帶本舵弟子退到那邊去，站遠點。」

　　白龍還以為這位總舵的紅鷹主準備獨力退敵，他知道總舵五鷹身手不凡，自是放心得很，於是頭一點，轉過身去。

　　就在這時候，一條纖巧身形，突然流星般自大廳方面疾射而來。

　　身形對正葛品揚後心，不帶一絲聲息，又輕又快，臨近三丈處，單臂一揚，似有暗器出手。

　　白龍抬頭之下，先是一呆，忽然驚呼道：「羞花嬸嬸，你－－」

　　葛品揚反應極快，早已警覺回頭。

　　他不須詳察來人面貌，已知來者可能是誰，當下什麼也不去想，亦無迎敵表示，身軀一側，三點寒星掠肩而過。

　　側身同時，揮手一拂，以太極真氣震開龍女周身穴道。龍女一「啊」，悠悠醒來，秀目尚未睜開，耳中已傳入一陣急促而熟悉的聲音：「鳳妹，我是品揚，倒竄，向湖邊那丐幫分舵弟子表明身份，然後合力控制船隻！」

　　龍女藍家鳳不愧為龍門虎女，不待葛品揚語畢，真氣猛提，人已向湖邊丐幫弟子結陣之處倒飛而去。

　　羞花姬一身青布勁裝，青布包頭，打扮雖然樸素，仍不掩羞花之容。

　　這時，暗器打空，身形落下，跺足一聲：「真是個大混蛋！」

　　香肩一振，便待再度騰撲而起。

　　白龍不知這聲大混蛋是罵自己，還以為這位嬸嬸因是葛品揚不肯會見而惱羞成怒，當下又驚又急的，忙橫身相攔，大叫道：「嬸嬸，您不知道－－？」

　　羞花姬欲進不得，玉容發青，咬牙止步道：「你知道什麼你且說說看！」白龍打拱作揖地懇求道：「嬸嬸息怒，我們這位紅鷹主，說真的，他也有他的不得已之處，並不是有意簡慢嬸嬸，這點嬸嬸可得－－」

　　羞花姬伸手一個耳光，怒叱道：「混蛋！」

　　白龍一個踉蹌，站定後，掩頰駭然道：「嬸嬸怎麼出手打人？」

　　羞花姬本擬躍撲，忽然手一揚冷笑道：「周師爺交奴的，拿去看看吧！」

　　白龍伸手一抄，見是剛才那張飛鴿密諭，急急打開，就目還沒有看完一行，臉色已然大變，霍然抬頭，向葛品揚張目叫道：「你，你，你！」

　　葛品揚眼一溜，見丐幫那邊，已因這邊突生內變，知道事情有異，一個個戒備觀望，以致龍女飛落後，也無人自亂陣腳。龍女已自身邊取出一面藍色小旗，僅在手中揚了揚，眾丐立即驚喜地齊呼：「龍女藍家鳳！」

　　葛品揚看在眼中，已無後顧之憂，當下微微一笑，伸手摘下臉上那幅紅紗罩，朝白龍莞爾笑道：「我－－便是貴幫總舵因故開革了的前任紅鷹主，天龍第三徒，葛品揚葛三少俠！」

　　笑了笑，又接道：「禮多人不怪，一頓酒席換來一支五鳳令，閣下也不算吃虧了！」

　　下弦月清澈如水，月色下的葛品揚如玉樹之臨風，修眉入鬢，目似朗星，鼻梁挺直，朱脣棱角分明，貝齒微露，氣態從容、瀟灑而俊逸。

　　白龍呆住了，羞花姬的一雙秋波也發直起來。

　　白龍清醒了，驀地大吼道：「姓蕭的跟你小子拼了！」

　　他大概想到種種不堪收拾之後果，人已在驚怒過度下陷於瘋狂，身隨聲起，猛往葛品揚撲來。

　　葛品揚靜立不動，淡淡笑道：「要拼，你這條痴龍還差得遠，說不得，葛少俠成全你就是了。」

　　就在這時候，一聲脆叱響起：「滾回去，少獻醜了！」

　　發話的是羞花姬，羞花姬纖掌一揚，發出一股掌風，竟又將白龍蕭子水打了一個踉蹌。

　　白龍蕭子水挨了這一掌，神志反而清楚過來，楞了楞，赧然退去一邊。

　　羞花姬轉正嬌軀沉喝道：「老娘陪你－－」

　　這聲「老娘」，當係挾怒出口，但是，「老娘」這兩字，無論如何是不恰當的。照妙手空空兒說，三姬如今只有三旬出頭年紀，尤其對面看來，如說這位羞花美人有二十五歲，都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陪你」之下，無以為繼了，龍女一哼，同時向地上啐了一口，手掠秀髮，冷笑著掉過臉向湖中望去。

　　葛品揚皺了皺眉頭道：「不能罷手麼？」

　　羞花姬逼上一步，盈盈注目道：「你以為奴肯放手嗎？」

　　兩者原來亦僅相隔丈許，縮短這一步，已剩下不足八尺之遙，加以這種全無敵對氣味的反問，益發將局面弄得曖昧而尷尬起來。

　　嚴格說來，這名羞花姬並不比五鳳和黃衣首婢諸女強到哪裡去，但是，女人如花，美有品種，梅花不能並提，玫瑰也不能代表牡丹，這名羞花姬不比五鳳諸女強，較之凌波仙子，自是更遜一籌。但是話雖如此，有一點，卻是葛品揚前此在任何見過的女子身上所沒有見到的，那便是一個「媚」字。

　　黑道五英中的媚娘胡卿卿，異於常女者，也是一個「媚」字，但是，媚娘之「媚」是媚在眼角，媚在眉梢，換句話說，媚在見面就能發現的表面上，而這位羞花姬，則媚在骨子裡。

　　初看不怎麼樣，再看便覺稍有不同，再看又不同，愈看愈美。

　　雖然在女人而言，這不是姻淑美、端莊美，因為她令人心蕩神馳，遐涉非非；但是美色悅目，乃人之天性，葛品揚脣角的笑意漸由自然而呆滯。

　　「想想看－－」羞花姬再通一步，「奴會放過了你嗎？」

　　面湖而立的龍女藍家鳳，突然別轉身子低聲道：「喂，化子大哥，你看那邊！」

　　這幾句話說得很輕，分舵諸丐聽到了，葛品揚也隱隱聽得一點餘音。

　　然而，僅這一點餘音也就夠了，葛品揚悚然驚覺，以致龍女再望過來時，他臉上已又回復了先前的氣定神閒。

　　但是，龍女仍覺不滿，冷笑道：「這樣對站著倒蠻風雅的，你們就慢慢耗下去吧！」

　　話音中，人已向湖中掠去，以龍女一身不讓常、霍二位師兄的身手，湖面此刻平靜無波，提氣虛渡，自然不算一回事。

　　諸丐雖驚，卻不便攔阻，葛品揚返身便追，高喊道：「等等，鳳妹，我有話說！」

　　龍女身形不停，遠遠傳來冷笑道：「妹妹哪有姐姐好，有話去終南慢慢說吧！」

　　葛品揚連喊「鳳妹」，腳下向前，也欲向湖中縱去，忽然間，勁風逼體，同時於身後響起羞花姬的清叱道：「奴這邊也得說說清楚！」

　　葛品揚勃然大怒，返身一招「天龍回首」，喝道：「不想死就滾開！」

　　同時向丐幫眾弟子揮手道：「兄弟們上船，暫時撤退，一切應稟明貴幫總舵，由神丐樂老幫主決定後再發難亦不為遲！」

　　葛品揚因沒將羞花姬放在心上，打出的一掌，係天龍爪與天風三式混合並用，並未運出先天太極真氣。

　　一掌發出，看也不去看，似乎全為了與丐幫眾丐說話方便，不意禍水三姬並非易與之輩，話說完立覺不對。

　　兩股掌風相遇，不但未將對方震退，自己反因重心不穩，給逼得連退兩步方將身形穩住。

　　葛品揚一「哦」，定身抬頭道：「還真有兩手呢？」

　　羞花姬出手便佔上風，還以為葛品揚技僅止此，寬心放落，春意頓生，當下咯咯一陣媚笑，掩脣嫣然道：「才知道？叫你佩服得五體投地的絕招－－」

　　葛品揚沉臉喝道：「少說廢話！」

　　羞花姬咯咯笑道：「廢話？你一旦身歷其境，便不會這樣說了－－」

　　葛品揚見眾丐已全部落船，扭頭喝道：「你們先走，別管我！」

　　羞花姬咯咯接口笑道：「是的，他留在這裡，自然有人悉心伺候。」

　　白龍幫上下，對羞花姬如此放浪形骸，竟無一人介意。葛品揚看在眼裡，不禁暗暗稱異。

　　羞花姬似已瞧透葛品揚心思，咯咯一笑，又道：「放心，那老鬼與奴有君子協定，連他們舵主都不在乎，他們誰又會多管閒事，所以說－－」

　　葛品揚冷冷接口道：「所以說淫有淫報！」

　　話出口，先天太極真氣運集六成，雙掌猛然一發。羞花姬見他掌招發出，不但招勢毫不凌厲，勁道亦僅如和風拂面，不禁為之哂然。

　　於是，玉掌單揚，臉上笑意更濃，準備隨招打趣，驀覺迎面和風並不如自己所料的那般稀鬆，而是股緩緩而來，然卻無可抗拒的氣山勁海，暗呼一聲「不妙」，欲待縱身閃避，已然晚了一步。

　　一剎那，嬌軀因風而起，半空中三個倒翻，方陡然摔落。

　　先天太極真氣本是一種王道武學，加以葛品揚亦無取命之意，所以，羞花姬雖出醜，卻未受半點傷。

　　但是，這一招也夠令人奪魂喪志了。

　　葛品揚冷冷一笑，轉身便走，身軀甫轉，左側突然有人間雷似的喝道：「給老夫滾回來！」

　　葛品揚循聲扭頭望去，三丈開外的湖灘上，不知什麼時候起，已悄然出現了一名七旬左右的高瘦老人。

　　老人背月而立，似乎來自西方湖面。

　　但見他身穿一襲灰麻短布袍，長僅及膝，有如晾在兩根麻杆兒上；鷹目、刀眉、鼻梁聳削，粗髭沿腮倒捲，雪茄似的臉孔上，陰陰沉沉的不見一絲表情，就好像黃梅季節的蒼穹。

　　葛品揚想也不用想，便知道這大概就是那位什麼天目無情翁了。

　　他見湖面上丐幫諸人乘坐的船隻已只剩下幾個灰色小點，一身了無牽掛，不由得豪興陡發，身軀一轉大步走了過去。

　　人至距老人丈許外，身形一頓。

　　他昂然冷笑道：「有何見教？」

　　無情翁鷹目一寒道：「小子知不知道老夫何人？」

　　葛品揚淡淡道：「早知道了！」

　　「說說看？」

　　「無情翁。」

　　無情翁驀上一步，定睛不移地道：「小子這般大剌剌的，難道憑老夫這個名頭尚不足令你小子膽寒麼？」

　　葛品揚紋風不動道：「非常抱歉！」

　　「報名來！」

　　「葛品揚。」

　　「怎麼的幾個字？」

　　「葛天氏之葛，人品的品，飛揚的揚！」

　　「報師承！」

　　「天龍堡。」

　　「很好，去吧！」

　　葛品揚微怔，接著，抱拳一拱，轉身向湖邊走去，心中止不住好笑：原以為不免有場惡戰，不意這老兒竟虛有其表。

　　念未畢，忽聽身後又是一聲沉喝：「且住！」

　　葛品揚回身有氣地道：「尊駕究竟是無情翁？還是無常翁？」

　　無情翁聽如不聞，注目冷冷問道：「知道老夫破例放生的原因麼？」

　　葛品揚暗暗一噢：原來是找顏面？這還不簡單。當下忍住笑，淡淡答道：「大概是尊駕今夜心情特別好吧？」

　　無情翁輕輕一哼，冷冷糾正道：「應該說某些事情看得順眼！」

　　這時，那個羞花姬已自地上站起，正一面以纖纖玉指勾掠著散披的雲鬢，一面含嗔帶怨地以眼梢幽幽斜睨著無情老魔，無限委屈地向老魔脈脈輸送著一種無聲勝有聲的誘惑和投訴。

　　這名有著禍水之稱的武林尤物，本來就夠美夠媚，再經過這番有意的楚楚作態，這時，映著月色望去，越發顯得嬌柔迷人了。

　　白龍幫上下，包括幫主白龍蕭子水在內，一時間，人人不克自制，全為這位尤物的絕色所迷，一個個口張涎流，兩眼發直，忘其所以地露出一副失魂落魄之態。

　　葛品揚這時也有點迷惑。

　　某些事情看得順眼？他想：這話是諷刺？還是我聽錯了？

　　這名老魔剛自湖上來，他抵達，當在羞花姬中掌摔落的那一剎那。如果他所說的某些事情便是指這個而言的話，那麼，連愛姬受辱都看得順眼，天底下還有什麼看不順眼的呢？「無情」應是「心狠」而不是「皮厚」，這種下臺借口，豈不太勉強了些麼？

　　無情翁說著，忽然一偏臉指著羞花姬，冷冷接下去道：「這女人，隨老夫已有七八年之久，見過的男人，不計其數，見到她的，沒有一個不色授神與，神魂顛倒，瘋狂而不能自拔的；而你小子，血氣方剛，不但無動於衷，剛才居然還能忍心重重地打她一掌，老夫活到七十七，現在是第一次稱許一個人，算你這姓葛的小子行！」

　　葛品揚意外地一愣，忙叫道：「這個，我－－」

　　他本想說出心底話，因為他不願接受這項讚美：羞花姬媚骨天生，誰見了，如說無動於衷，便是矯情。不過，一個人貴在發乎情而止於禮，這是一個武人應有的本色，所以這一點，也並不算什麼；話說明了，能罷休便罷休，否則，他也不在乎。

　　可是，無情翁話一說完，連望也不望他一眼，即徑自掉轉身軀，大步向島內走去。

　　葛品揚搖頭一嘆，喃喃自語道：「此魔若歸附五鳳幫，可怕之處，將不下於天山胖瘦雙魔和那位淫魔嚴尚性，未來的問題，看來是愈來愈嚴重了。」

第十八章　真假奇人

　　二月底，葛品揚抵達黃山。

　　黃山以峰秀、藥奇、奇人多而知名天下；峰計三十六，以天都、芙蓉、朱砂等三峰力諸峰之表，而天都又力三峰之冠，高達一千一百八十餘仞。

　　黃山錦延百里，橫踞皖、浙、贛三省境內，然遊山者，則均從西麓皖省之焦村取道升登。

　　人山第一峰，即力天都峰。

　　黃山產藥，多在此峰；黃山派立派之所，也在此峰。天都峰既高且險，一峰挺立，鳥道如線，一般採藥者，裹糧登攀，須夯旬日工夫，方可到達峰頂。

　　峰下有一古寺，名太德寺，相傳係唐代升僧瀾太德寂化之處，太德僧生寸，性極孤高，寸有名詩人杜荀鶴戲贈絕句云：「只恐為僧心不了，為僧心了方是僧」。太德僧當時合掌應聲道：「如何方是僧心了？了得何心是了僧？」詩人驚嘆，太德僧名，因此傳誦有唐一代。

　　過太德寺，復有許仙人祠。

　　許仙人，號宣平，祖籍歙縣，唐景雲中，隱黃山，不食煙火，日常負薪焦村以換酒，酒後冒拈一絕云：「負薪朝出賣，沽酒日西歸，借問家何處？穿雲入翠微！」詩人李白慕名往訪，結果徒勞而返，僅於山中索得茅棚一椽。李白出山之次日，該茅棚即無故自焚。後百餘年，至成通七年，有樵者見之於天都之巔，方知已隸籍紫府。

　　葛品揚由焦村入山，經太德寺，至許仙人祠時，是辰已之交，正擬繼續登峰之際，忽聞祠後傳出馬嘶之聲，循聲趕去察視，騎者一聲冷笑，揮鞭疾馳而去。葛品揚楞然注視下，驀然失聲驚呼道：「啊，是師妹！」

　　可是，就在他錯愕的瞬間，龍女已然不知去向了。

　　原來師妹也是為了要到黃山來？葛品揚納罕著：看樣子，她似從立石宮出來，她來白石先生這兒又是做什麼的呢？

　　這一點，只要見了白石先生，是不難馬上得到解答的，於是他腳下一緊，忙向峰頂拔升。

　　峰頂，立石宮前，儒服儒巾，負手徘徊著的正是白石先生。

　　葛品揚一見白石先生，不容對方開口，便急急奔過去，向峰下遙遙一指，迫不及待地問道：「剛才從這兒下去的是我師妹麼？」

　　白石先生苦笑著點點頭道：「正是令師妹。」

　　葛品揚緊接著又問道：「她這般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為了什麼事？」

　　白石先生又苦笑了一下道：「為了罵我。」

　　葛品揚一呆道：「罵你－－罵你什麼？」

　　白石先生仰臉道：「罵我不要臉！」

　　葛品揚駭然瞠目道：「怎，怎麼說？」

　　白石先生緩緩側目道：「正想問你呢！」

　　葛品揚茫然無以為對，白石先生說話時，全無不快之色，頓了頓，注視著，緩緩又接下去道：「她來時，我正好在這兒漫步，她一見面劈頭就是：『白鳴天，你，你們這些掌門從到底要不要臉？』我呆得一呆，未及回話，她連珠炮似地又嚷道：『那個老頭子我找不著，只好來找你這個做堂兄的。你倒說說看，憑她的人品、武功、家世哪一點輸了人家，天下男人多的是，她為什麼要跟別人搶？為什麼？你說！你不說，你就不要臉！不要臉，不要臉！』緊接著，一跺足又道：「別說了，說也無用，我知道你們，總而言之，不要臉就是啦，哼，我們走著瞧吧！』說至此處，返身就跑，自始至終，我連插句口的機會都沒有，你說我白鳴天這頓臭罵挨得冤枉不冤枉。」

　　停了停，向前走出兩步，又走了回來，笑吟吟地說下去道：「我姓白的，是出了名的窮酸。她罵，我並不生氣，只是有點糊塗而已。剛才，我還是一頭露水，而現在。尤其是見了你老弟之後，唔，我窮酸總算忽然明白過來了，唔，大概是八九不離十了。」

　　說著，止步向葛品揚微微一笑道：「老弟，是這樣的嗎？」

　　葛品揚起初也是又訝又驚，但當他想起凌波仙子白素華正是白石先生白鳴天遠房堂妹時，他明白過來了。

　　葛品揚滿臉通紅，吶吶說道：「該死，該死－－」

　　誰該死呢？只怕連他自己也回答不出。

　　白石先生了然地又笑了一下道：「那麼，我窮酸所猜測的，大概沒有錯了，而假如一切果真如我窮酸所料，我窮酸這頓無妄之災受的也很值得了。」

　　葛品揚聽了，益發無地自容，白石先生生性明達無拘，再說下去，只有使人更加難堪，於是，他連忙亂以他語道：「五鳳－－五鳳幫那份檄書黃山接到沒有？」

　　白石先生淡淡一笑道：「會少得了麼？」

　　說著，忽然注目問道：「老弟今天來，難道就是為了這個不成？」

　　葛品揚點點頭道：「是的。」

　　白石先生感動地嘆道：「謝謝你，老弟，不過，黃山託天之幸，這一次大概是沒有什麼問題了。」

　　葛品揚一哦抬頭道：「為什麼呢？」

　　白石先生正待說什麼時，忽然抬手向峰腰一指，笑道：「喏，保障在那裡，你看那是誰來了？」

　　葛品揚循指望去，十丈之外的山腰間，一名灰袍灰髯、精神矍鑠的老人，正往峰頂走來，老人步履如雲，從容而迅速，霎眼已臨峰頂，葛品揚看清之下，不禁暗道一聲：原來是此老！

　　這位手托旱煙筒的灰髯老者，正是日前在巢湖地面一座鎮甸上，與他共過一餐的煙火叟。

　　葛品揚等對方站定，走上前去，躬身含笑道：「老前輩腳程好快，來了幾天了？」

　　白石先生一「嗯」，露出滿臉訝異之色，似乎沒有想到他們竟已認識。

　　老者旱煙筒一挑，向白石先生皺眉問道：「這位弟臺何人門下，他向老夫這樣說話是什麼意思？他在什麼地方見過老夫，老夫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葛品揚心裡暗暗好笑，心想幾兩銀子也算不了一回什麼事，竟為這個板起臉孔不認人，該多不夠意思？

　　白石先生匆匆答了句：「天龍門下。」

　　旋即又轉向葛品揚蹙額道：「老弟，你怕是看錯人了吧？水雲老前輩來此已有半月之久，今天尚是首次下山，你說－－」

　　葛品揚一啊，愕然道：「太湖水雲叟水雲老前輩？那麼那位煙火叟又是誰？面貌、衣著，甚至，甚至這支旱煙筒，怎，怎會這麼相像？」

　　白石先生也是一呆道：「有這等事？」

　　水雲叟忽然劃動著煙筒道：「好了，好了，老夫知道了。」

　　白石先生轉過臉去道：「誰有如此牛膽？」

　　水雲叟搖搖頭，嘆了口氣道：「是老夫一名家人，名叫陳煙火，幼時是老夫的書僮，算起來，跟隨老夫先後差不多有五十年之久。此人與老夫生相極為相似，家父也就是為了這一點，一時好奇，才將他收留下來，並傳他武功；可惜他福份淺薄，辜負了大好機緣，不僅性好誇大，天資也極愚拙，無論教他什麼，總是學不好。後來，年紀大了，老夫只好派他管家，誰知還是不行，老夫在時還像話，一旦老夫外出，他便冒充老夫身份，到處唬人，老夫先還盡力容忍，後來愈鬧愈不像樣，這才給了他一筆養老費用，打發他走路；不意他離開水雲莊後，仍然到處生事，遇著認識老夫的，他便以老夫自居，否則便自稱煙火叟。由於他跟隨老夫數十年，有關武林中的一切，所知極多，因此也就從來沒有被人識穿過，唉，真是作孽！」

　　葛品揚聽了，不禁啞然失笑，道：「這就怪不得了，敝師妹失陷巢湖，晚輩還責問他何以袖手不管呢，原來他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晚輩算是錯怪他了。」

　　說著，重新向水雲叟見過禮。

　　白石先生問道：「令師妹失陷巢湖是怎麼回事？」

　　葛品揚乃又將夜間巢湖的經過說了一遍。白石先生點頭道：「你既有制服禍水三姬的能為，成就可算相當不錯了。那麼，你就快趕去武當吧，這兒已用不著你，武當三老傷亡殆盡，謝塵道長功力亦未完全恢復，那邊虛薄得很，正須你去主持一下。」

　　葛品揚驚然一驚，忖道：「果然不錯，我竟疏忽了這一點。」

　　心中不安，當下便擬告辭下峰，白石先生又道：「這兒去武當，半月可達，進去坐坐再走也不遲呀。」

　　葛品揚搓著手道：「不，還是先期趕到的好，這邊如接到丐幫傳書，務請代為轉去武當。水雲老前輩有空請去天龍堡走走，晚輩失陪了。」

　　說著，分別向水雲叟和白石先生長長一揖，飛身奔下峰來。

　　葛品揚走下天都峰，出焦村，直奔馬鞍山，當夜在馬鞍山露宿，但僅休息了二個更次，未待天明，便又向至德奔去。

　　第三天，於至德趁船渡江，剛上江船，頭抬處，竟發現那名煙火叟依在船艙門旁。

　　葛品揚為之一怔，由於他現在已回復了本來面目，他認識煙火叟，煙火叟卻不認識他。

　　對這位煙火叟，葛品揚毫無惡感，因為，要不是湊巧遇上此老，他將無法知道師妹已陷身巢湖白龍幫手中。認真說來，他還得感謝對方哩。

　　葛品揚心中有此想法，一時忘情，竟走上去拱手道：「真巧，又遇上了，您老好！」

　　煙火叟一呆，跟著沉下臉來道：「閣下是誰？老夫沒有見過！」

　　葛品揚一「噢」，連忙賠著笑臉掩飾道：「是的，是的，晚輩太冒失了，請水雲老前輩多多原諒。」

　　煙火叟張大雙目道：「你居然知道老夫名諱？」

　　葛品揚又打了一拱，忍笑正容道：「您老去天龍堡也不是一次，晚輩哪有不識之理？」

　　煙火叟一怔道：「你是天龍門下？」

　　葛品揚俯下身子道：「晚輩葛品揚，正是天龍第三徒！」

　　煙火叟眨動著眼皮，戒備地道：「最近你在何處見到過老夫？」

　　葛品揚不假思索地接口道：「月前，在巢湖一個鎮甸上。那時，晚輩在望月樓打尖用餐，您老跟一名郎中模樣的人物自樓下經過。晚輩叫了您好幾聲，也不知您老有沒有聽到，卻只見您老和那位郎中模樣的人徑直走了過去－－」

　　煙火叟放心了，輕輕一呼，點頭道：「聽到了，老夫最不喜人家在大街之上大呼小叫的，所以沒有理睬。」

　　葛品揚暗暗笑罵道：見你的鬼！

　　當下口中仍應了一聲「是的」，正容問道：「那郎中是何許人，老前輩？」

　　煙火叟故意皺起眉頭作不屑狀，說道：「一個晚輩，丐幫河洛分舵的分舵主，千面幻丐，碰上這些慕名的晚輩真煩人，一定要拉老夫去孝敬－－」

　　說著，居然深深嘆了一口氣；葛品揚好氣又好笑，一時也不願拆穿，又換了個話題問道：「老前輩渡江準備去哪裡？」

　　「你呢？」

　　「武當。」

　　「哦，啊，這倒是巧得很。」

　　「怎麼呢？」

　　「老夫也正是去武當。」

　　葛品揚心想：好傢伙，又想吃上啦，這一路要給你吃上還真可觀呢。

　　「前輩去武當有事嗎？」

　　「你呢？」

　　「晚輩歷練在外，順道去拜望謝塵道長而已。」

　　「老夫去武當可沒有這般輕鬆。」

　　「哦？」

　　「最近的五鳳幫，也實在鬧得太不像話了，令師一點消息沒有，老夫可有點看不下去，尤其聽說謝塵受了傷－－」

　　葛品揚為之忍俊不住，故作肅然起敬狀地「嗯」了一聲，正待再說下去時，眼角偶溜，心頭一動，倏而頓口，停了停，這才若無其事地道：「上岸還早，叫船家拿點酒菜去艙中喝喝吧。」

　　原來這條江船很大，船上搭客約有五十餘名，葛品揚上船時已約略掃過一眼，因未發現可疑之處，始放心上前與煙火叟搭訕，不意話至中途，船艄艙篷後面，忽然悄沒聲息地探出一雙灼灼眼神。

　　那雙眼神一閃而沒，凶光畢露，葛品揚隱約覺察到，凶光中似還透著一絲喜悅，好像一個人突然聽到什麼喜訊一般。葛品揚雖無法了解這位偷窺者真正心意，但有兩點卻不難斷定：這傢伙是道中人，同時不存好心。

　　聽說有酒喝，煙火叟當然不會反對，不過，他還是「端」了一下：「這個－－唔－－他好，艙面上站著總不是事，好在這船上只你一個知道老夫是誰，不然－－」言下頗有喝你幾杯，還是給你面子之意。

　　葛品揚全神注意船後，懶得理他。

　　入艙後，葛品揚遞出銀子，船家立即笑逐顏開地搬來一張矮方桌，兩人對桌盤膝而坐。葛品揚有意選了面對船艄的這一邊，從船家的神色中可以看出，船艄那人，似與船家無關，大概也是一名搭客。

　　不一會，酒菜送來，煙火叟三杯下肚，好像怕葛品揚請了客會心有不甘似的，手捋灰髯，又擺起老來道：「唉唉，日子過得真快，記得老夫上次去天龍堡－－」

　　葛品揚一面聽著，有一點心神不屬，他擔心船後那傢伙突然來個冷襲，自己固然不在乎，這位煙火叟卻大是可慮。

　　他眉頭一皺，連忙接口道：「是的，老前輩上次去天龍堡，那時晚輩才不過七八歲光景，不過，那次老前輩所露的一手武功，卻實在令人欽佩。」

　　煙火叟微微一楞，隨即淡淡說道：「那也不算什麼。」

　　水雲叟近十幾年有沒有去過天龍堡，煙火叟自是無法知道，至於有沒有「露」過什麼武功，更是只有天知道。

　　葛品揚忍住笑，一本正經地說下去道：「那天，您老叫我們師兄弟三個，一個拿著一支龍鱗鏢站在您老身後，一聲不響，分自三個不同角度向您打出，您老連頭都沒有回一下，手中竹筷一折為三，反腕一揮，三支龍鱗鏢竟同時墜地－－」

　　煙火史雙目中有吃驚之色一閃而過，神一定，立即冷笑道：「別說三支，嘿嘿，就是六支不也是一樣？」

　　「是的，關於這個，家師事後也曾提到過，說您老不過是逗我們這些晚輩玩玩罷了，要認起真來的話－－」

　　「可惜你那兩個師兄今天不在。」

　　「是的，是的，真是太玄奇了，距離那麼近，而您老竟像背上長了眼睛似的，那麼從容，那麼迅速－－」

　　「武林中有幾個水雲叟？嘿！」

　　船艄後面輕輕一響，隨即寂然，似是一件物體不由自主地那麼忽然抖動了一下，現在，葛品揚完全安心了。

　　聊著，聊著，轉眼半天過去，忽聽船家叫道：「客官們留神，船快靠岸啦！」

　　語音前了，船身一震，跟著是下錨的聲音。

　　碼頭緊接鎮尾，鎮名望江口，由於地處水陸要衝，商賈雲集，人煙相當稠密。

　　葛品揚上了岸，故意偏去路邊，整理他那隻由藥箱改裝成的書箱，同時以眼梢偷偷瞟向船上，不一會，一名面帶煞氣的中年漢子終於出現了。

　　葛品揚手腕一抖，故意將衣物傾翻一地，然後又俯身一件一件地收拾著。

　　煙火叟不耐煩地催促道：「怎麼弄的，老弟？」

　　「馬上好，馬上好！」

　　葛品揚一面應答，一面現出手忙腳亂的樣子，容得那漢子自身後走過，這才直起腰來，向煙火叟漫不經意地問道：「附近這一帶有什麼成名人物沒有？」

　　「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而已。」

　　煙火叟思索著搖搖頭道：「好像沒有。」

　　葛品揚暗忖：這就怪了，這廝既非五鳳幫鷹士，又不像白龍幫爪牙，那麼他是什麼來路？

　　忽聽煙火叟一拍額角，叫道：「有，有，老夫想起一個人來了！」

　　葛品揚忙問道：「誰？」

　　煙火叟皺眉道：「天衣秀士柳迎風。不過此人成名在三十多年前，如今算起來年齡已在五十六十之間，這多年不聞音訊，是否仍在人間卻是問題。」

　　葛品揚噢了一聲道：「晚輩也聽說過，就是那位精擅陣圖醫卜之術，並以一身絕世輕功馳名天下的天衣秀士麼？」

　　煙火叟連連點頭道：「對，正是他！」

　　葛品揚想了一下道：「此人一生頗有俠名，連家師都曾不止一次提及，他住在這兒什麼地方？」

　　煙火叟手向西方一指道：「下去五十里，黃梅。」

　　葛品揚望了望天色道：「黃梅相傳為佛家聖地，不但有四祖大醫禪師得道道場，且有五祖大滿禪師傳衣缽與六祖之蓮花寺，以及梁、周兩代高僧之真身無數。噢，對了，據說那地方酒也不錯，辰光還早，我們趕到黃梅落腳如何？」

　　煙火叟本因路遠而皺著眉峰，但想到有酒喝，卻又勉強同意道：「好，去就去吧。」

　　說著，又板起面孔道：「不過，為免驚世駭俗，可不許施展輕功，最好僱兩匹牲口代步。」

　　葛品揚知道他是銀樣蠟槍頭，怕現形，於是只得點頭道：「老前輩畢竟世故老到，這倒是的，我們這就去僱牲口吧！」

　　兩人僱了兩隻驢子，驢行差了一個小伙計男乘一驢跟在後面。湖北的驢子確不含糊，日落時分，黃梅已然在望。

　　葛品揚一路上留神查察，那名可疑壯漢並沒有跟來，同時一路上也未再發現什麼可疑之處，心中暗道：那廝莫非礙於天衣秀士名頭，不敢冒昧出手，要等過了這段地面才採取行動麼？

　　思付間，遠處忽然一和一搭地傳來一種九轉十八折、聽來令人恁別扭的聲浪。葛品揚不禁蹙額抬頭道：「不知哪家出了什麼事了？誰在哭得這般傷心？」

　　煙火叟下巴一抬道：「那邊，你沒有聽到？」

　　身後那名驢行小伙計忽然笑了起來，搶著說道：「錯啦，少爺，那是唱而不是哭呵！」

　　葛品揚不信道：「那是唱？」

　　小伙計傲然點頭道：「這正是敝地知名天下的黃梅調！少爺，您再細聽聽，包您愈聽愈有味。我們這裡，人人都會哼兩句，尤其娘兒們－－」說著，猛地一聲：「我為你－－」嗓門兒拉開，隨著遠處聲浪唱將起來。

　　葛品揚連忙搖手道：「好了，好了，小兄弟，算我求你吧。」

　　煙火叟四下觀望，忽然指著東北角一座峰頭道：「那是什麼所在？那幢房子建得好奇怪？」

　　葛品揚循聲望去，見一座山峰緊挨城腳拔起，峰頂有所錐形寺院，形式頗為特異，有別於通常所見的，映著返照陽光，金輝閃耀，頗有一番出塵氣象。

　　葛品揚想了想，忽然轉身向那小伙計問道：「那是不是烏牙山？」

　　「是的。」

　　「那上面的寺院是不是叫做靈峰院？」

　　「是的。」

　　煙火叟訝然道：「弟臺來過？」

　　葛品揚搖搖頭道：「沒有，雖然沒有來過，但晚輩卻比來過還要清楚。」

　　煙火叟不解道：「怎麼說？」

　　葛品揚笑了笑道：「這就叫做讀萬卷書如行萬里路。」

　　煙火叟遲疑地道：「嚴格說來，黃梅這地方，如非因了黃梅調，並不算什麼大地方，尤其這兒山水錯綜，一座小小山峰，峰上有座寺院，這情形隨處可見。你說書上可以讀到，豈非欺人之談？」

　　葛品揚笑道：「山不在高，有詩則名。」

　　「誰的詩？」

　　「李白的。」

　　煙火叟叫了起來道：「胡說，老夫別的不敢誇口，李白的詩卻讀得不少，幾曾見過有題在什麼烏牙山靈峰院的一首？」

　　葛品揚笑了笑，吟道：「『夜宿烏牙山，舉手捫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就是這一首，如今也許還在，信不信由你。」

　　煙火叟大聲道：「不信，不信，橫豎路不遠，我們看看去！」

　　那名小伙計忽然搖頭道：「去不得！」

　　煙火叟怒道：「為什麼？」

　　小伙計說道：「以前和尚住，誰都能去，但是，現在住的卻是一位柳大老爺。這位柳大老爺好像名氣不小，有勢又有錢，他將寺院香火一手包下，幾乎成了私人莊院。別的小的不知道，只知道－－」

　　葛品揚急急問道：「柳大老爺叫柳什麼你知道不知道？」

　　小伙計鎖眉苦思道：「弄不清楚，只知道大家都喊他柳大老爺，只有一次，聽隔壁趙大爹好像說叫什麼－－衣－－士－－」

　　「是不是天衣秀士？」

　　「對，對，天衣秀士，對，對對對！」

　　煙火叟仰天大笑道：「要說是柳老兒－－」

　　笑至半途，笑聲遽然收斂，大概是忽然想起自己是冒牌貨，嚇嚇江湖上一些後生小輩還可以，如果面對一代名手，難免聊到武功方面，自己拿什麼去應付？而且以天衣秀士之身份地位，與自己老主人水雲叟說不定有過交往，見面時若問起一些前情往事，馬腳豈不立即暴露？

　　葛品揚瞧透此老心思，怕他借故賴脫，連忙接口道：「要是柳大俠，您老當然更是非去拜會一下不可了，以太湖水雲叟身份，過天衣秀士之門而不入，不是會引起人家誤會麼？」

　　煙火叟一時無詞可借，只好硬起頭皮說道：「可不是－－」

　　不消盞茶工夫，已到峰下，葛品揚開銷了驢力，讓煙火叟走在前面，沿坡道向峰頂升登。

　　一座小小山峰，若是身手好的，十來個提縱也就足可登臨了，可是，煙火叟卻顯然辦不到，他為掩飾，故意四下指點著道：「瞧，這兒風景多好！」

　　葛品揚正容應和道：「是的，要是錯過倒真可惜。」

　　煙火叟武功雖然不濟，但並非完全門外漢，普通三四流腳色的身手還是有的，所以，沒多久，也就到達峰頂。

　　「靈峰院」三字金匾，已然剝落不堪，橫匾下，院門旁，是兩尊頭頂摩得發亮的石獅子，中間是一道寬闊的石階。

　　這時，一名身著儒服的中年文士，正背手仰臉望著空中一陣迴翔的鴿群出神。

　　聽到腳步聲，文士驀地轉正臉來，膚色微黑的長方臉上，一對修目奕奕如電。這名文士看上去不過四十上下，這時目不轉瞬地望著葛品揚和煙火叟走近，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冷靜得出奇。

　　葛品揚知道：這位文士大概便是那位天衣秀士了。

　　煙火叟近前站定，注目捋髯，傲然冷笑道：「迎風老弟難道連老夫也認不出來了麼？」

　　文士一噢，旋即笑道：「您？呵呵，水雲老兒，是哪陣風吹來的？裡面坐，裡面坐，噢，這位老弟是－－」

　　煙火叟從腰間取下那支加強身份的旱煙筒，一面裝煙，一面淡淡說道：「故人門下藍公烈藍老兒的第三徒，偶於至德渡口相遇，要老夫帶他到這兒來，乃是慕老弟名頭－－」

　　葛品揚向前走出一步，躬身施禮道：「晚輩葛品揚，參見柳老前輩。」

　　天衣秀士注目頷首，輕「哦」著，沒有說什麼話；接著賓主入寺，由偏殿的迴廊進入一間窗明几淨的雲房。

　　這時，天色已暗，天衣秀士回身向門口站著的兩名家僮揮手，不一會，燈火點起，同時排上一桌酒席。

　　席間，天衣秀士除了敬酒讓菜外，很少說話，一派淳淳儒俠風度，這令煙火叟大放寬心，不過，他的吃相已比巢湖鎮上那次檢點多了。

　　不一會，餐畢，殘席撤去，天衣秀士又命家僮收拾了兩張禪床，喝了片刻茶，這才一聲「兩位安歇」，起身告辭而去。

　　葛品揚打量著天衣秀士遠去的身形，默忖著：這位天衣秀士神色沉鬱，難道他是有著什麼心事不成？

　　他轉過臉來，本想問問煙火叟，以前天衣秀士是不是就這種樣子，但一接觸煙火叟的眼神之後，他忍住了。

　　他看得出來，煙火叟知道的並不比他多到哪裡去。

　　這間雲房，一明兩暗，與普通人家的廂房差不多，中間是客廳，兩頭是兩間僧室。

　　葛品揚悠然踱步，目光偶掃右首僧室，心頭不禁驀然一動，於是，故作困倦態地伸了個懶腰，向煙火叟悠悠問道：「老前輩睡哪一間？」

　　煙火叟的「隨便」兩字還沒有說完，他已向右首僧室中快步踱入。

　　進入室內，回頭見煙火叟正在心神專注地吸著旱煙，連忙腳尖一探一挑，同時伸手一抄，已將一件軟綿綿的物件抓到手中。

　　由於這物件的放置與周圍環境極不調和，故引起葛品揚的猜疑，但一時間卻不便展看，只得匆匆塞入懷中。

　　這時，葛品揚的心跳得很厲害，竟無論如何安靜不下來，於是他又返身向外間走出。

　　煙火叟訝然道：「怎麼又不睡了？」

　　葛品揚搖搖頭，笑道：「想起李白那首詩，便無法入睡了，怎麼樣，老前輩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煙火叟不感興趣地道：「你一個人去吧。」

　　葛品揚正合心意，當下笑了笑也不勉強，背著手，徑自向外殿踱去。

　　這所靈峰院相當古老，一些佛龕殿柱雖已呈現出陳舊的灰黯色，但氣派卻極莊嚴，正殿上的長明燈的燈光搖曳，由於火頭太小，四壁顯得陰森森的。

　　一座僧院，卻不見和尚，甚至連沙彌火工都看不到半個，而佔住的天衣秀士，在接待像太湖水雲叟這等人物時，神態竟表現得那麼冷漠而近乎勉強，我就不信這其間沒有原因在－－

　　葛品揚思忖著，緩緩走向外殿。

　　外殿，一名看門老人伏在香案上打盹，為葛品揚的腳步聲所驚，抬起頭，眨了眨惺忪睡眼，又伏下臉去。

　　葛品揚表面從容悠閒，暗地裡卻已將這名老人打量清楚，老人眼中紅絲滿布，顯然僅是一名普通守夜人。

　　走出寺外，四野一片岑寂，也無可疑之處。

　　這時約莫初更光景，月兒已自東天升起，紅紅的，像面跌落一彎邊緣的鏡子。葛品揚忖道：難道是我多疑麼？可是，這件女人的東西又從哪兒來的呢？

　　他雖沒有把懷中那件東西拿出來看，但已於探手摸觸間，由感覺上知道，那是一方香羅帕。

　　天衣秀士一代儒俠，不論有無家室，這兒是佛寺，他要來可以，但絕不可能攜眷以俱！

　　可是，僧舍中發現這種女人物件又該作何解釋呢？

　　難道這就是寺中不見和尚的原因了麼？難道這就是那名驢行小伙計所說靈峰院最近生人絕跡的原因麼？

　　以天衣秀士的俠名，是不該有這些違反人情的反措施的，有了，便屬可疑。

　　葛品揚不須再進一步勘察了，他已看出，這所寺院很深，後面一定還有好幾進的，他決心深入查看一番。

　　如果天衣秀士行為不正，他不惜翻臉。如果是他多疑，他也有借口，最少天衣秀士得對這條香羅帕的來源加以解釋。

　　葛品揚很快地又回到雲房，煙火叟還沒有入睡，見他回來，笑問道：「那首詩找到沒有？」

　　「沒有。」

　　「哈哈！」

　　「笑什麼？」

　　「笑你胡謅，錯了麼？」

　　葛品揚無心爭論，一笑入室，虛虛掩上室門，然後走去窗前撥鬆橫閂，同時放下竹簾。

　　他將油燈移至床邊，上床面壁盤坐，然後將那條羅帕於膝前攤開。

　　這條羅柏係白綾裁製，陣陣幽香直撲鼻端，左上角繡著一幅浮雲掩月圖，針工精巧不下丹青，中間繡著數行斷句：

　　「蘭魂蕙魄應羞藏

　　獨佔春光

　　夢斷高唐

　　浮雲掩月過女牆

　　繾綣情

　　可人香－－」

　　詞是詞人趙長卿的《醜奴兒變調》，但是，艷卻艷得相當可以。葛品揚一面將羅帕收起，一面暗忖道：它的主人，可能才貌雙絕，但卻不是一位賢淑閨秀！

　　葛品揚吹熄油燈，閉目調神，靜待三更到來。

　　《一元指訣》雖已交還冷面仙子，但其中心法部分的文字，他已完全記熟。自離開五鳳幫以來，不管多忙，每天他都要抽出一段時間加以研悟，最近這幾天，他發覺，真氣運轉間，已漸漸有點不同了。

　　先天太極玄功，運氣時氣漫四肢百骸，至柔至浩，令人心胸開曠而舒展。

　　而一元指依決運氣的結果，恰恰相反，真氣湧起，隨時可憑意念聚集一點，尤其驅集手臂時更感容易，且氣行之際，給武人以一種突發的剛毅豪志，大有不發不快之感。這時才深深體會出這兩種武功王道與霸道的分野。

　　存十二重樓，更鼓三響。三更到了，葛品揚緩緩放倒身子，細察傾聽，判定房外無人，這才一躍起身。

　　他將窗簾挑起，窗戶推開，目掃院外，悄然穿窗而出。

　　他為慎重起見，並不縱登高處，僅沿牆角陰暗處側身而行，過月門，一路挨向後院。此廟果然很深，連過三道月門，始於最後一進發現一絲燈光。

　　最後一進為地藏王殿，殿前香油金箱兩旁放著兩把椅子，兩名書僮在對坐下棋。這兩名書僮，正是晚間侍候酒席的那兩個，年均十四五，面目清秀，眼神清澈，顯然都有一副不凡身手。

　　葛品揚掃目搜視下，發現這座地藏王殿開有側門，而通向佛座背後的地面上卻顯得特別平滑光亮，因此，他斷定天衣秀士的臥處必然在殿後。

　　葛品揚咬咬嘴脣，暗道一聲「有了」。縮身回走，腳尖一點躍登殿脊，閃目略察，然後向西首一株白果樹騰身射去。

　　白果樹枝椏間是排排鴿籠，他以輕巧手法抓出一隻。用雙指捏著鴿嘴，復回原處，藏好身形，然後手一送，鴿子咕咕一陣驚叫，撲撲飛起。

　　兩書僮聞聲一怔，雙雙電射而出。葛品揚不敢怠慢，身形一閃，越殿潛入地藏王佛龕之後，但是他並不急於深入，想先瞧瞧兩名書僮的反應再說。

　　一個書僮喃喃道：「死瘟鴿！」

　　另一個輕噓道：「少囉嗦，這些扁毛畜牲師父視如命根，你要罵，可要小心些－－」

　　「有點奇怪。」

　　「什麼奇怪？」

　　「現在什麼時候了？鴿子怎會忽然飛到這裡來的呢？」

　　「唔，這倒是真的。」

　　「要不要告訴師父一聲？」

　　「唔，這個，我看算了！」

　　「為什麼？」

　　「那麼你要報告又有些什麼好報告的事呢？一隻鴿子，不知為何忽然飛落到殿前，旋又飛去，就這些嗎？」

　　「這不很可疑嗎？」

　　「可疑什麼？當今的武林中誰敢打咱們師父的主意？再說，咱們六個輪流值班在這裡又是幹些什麼的？」

　　說到這裡，語音一低，輕輕又接道：「尤其是近半個月來－－」

　　另外一個猛地領悟過來似的吐吐舌尖，扮了個鬼臉，接著，兩人便又回殿坐下繼續下棋了。

　　近半個月來怎麼樣？葛品揚尋思著：是多了一個女人麼？

　　他憑過人目力，向殿後掃視過去，迎面是牆壁，既無門，亦無臥室，於是，他將眼光移落地面。

　　天衣秀士以精擅陣圖機關之學知名武林，其將住處築於地下，也很可能。

　　果然，他看出端倪來了。平整的地面，近佛龕有一處似乎特別乾淨，他悄悄走過去俯身試探。說也奇怪，手剛觸及，五尺見方的一塊木板竟無聲地縮向一邊，露出一個僅容一人上下的洞門。

　　葛品揚絲毫不作考慮，探身而下。

　　今天，武林中危機四伏，沒有一件事有利於天龍堡，除非師父天龍堡主忍辱退隱，除非他們師兄弟脫離天龍堡，否則，愈是危險而神秘的地方就愈應弄個明白，尤其是像天衣秀士這種人物，俠名素負，誰也不會相信這種人會有不利武林的圖謀，一朝為禍，實在太可怕了。

　　下落兩丈許即著實地，迎面是條隧道，那一端，隱有燈光人語傳來。

　　葛品揚定神吸氣，然後側身沿壁向前緩緩潛去。甬道盡處，向右拐，有道虛掩著的板門，燈光和人語，即自門內傳出。

　　他伏下身子，自半開的門扇底下望進去。目光所至，他呆住了。

　　看到的情景，本在他意料之中－－天衣秀士和一個美貌女人－－可是，室中布置之堂皇以及那個女人的美，卻大出他意料之外。

　　自見羞花姬，他想天下佻蕩的女人，該觀止於此了吧；而現在，恨在天衣秀士懷中的這個女人，卻顯然猶勝三分。

　　天衣秀士和衣斜靠在雕花牙床欄杆上，那名絕色女人僅著褻衣倒在他的懷中。床前一張四仙檀桌，桌上放滿酒餚，另在桌角放著一座奇形奇狀的東西。

　　葛品揚從外面望去，只覺得那東西什麼也不像，他猜想，正面也許是件什麼新奇的雕刻吧？

　　人心隔肚皮，真是一點也不錯。

　　天衣秀士一代儒俠，儀容正，武功俊，聲名清高，這以前，誰提到他不豎拇指？不發讚嘆？

　　就連剛才，在席間，葛品揚都為他那種沉穩、英挺、儒雅的風度傾倒。

　　而現在的天衣秀士，卻似換了個人，臂摟美婦，目露邪淫，這時且尖起嘴脣俯吻著懷中女人那等於裸露的聳胸。那女人咯咯蕩笑，蛇腰扭擺，同時以一隻指頭撐起天衣秀士額頭，笑罵道：「好個天衣秀士，聞名不如見面，真沒想到閣下原來竟是這麼個風流人物，不但風流，而且－－」

　　天衣秀士曖昧地側目道：「而且怎麼樣？」

　　「而且狠毒。」

　　「而且狠毒？」

　　天衣秀士怔了怔，忽然笑了起來道：「你是指浮梁老怪？」

　　浮梁老怪？葛品揚暗驚，難道就是浮梁毒羅漢不成？浮梁毒羅漢左大勇，為黑道上第一巨梟，論輩份，尚是屍鷹卓白骨的師叔，一身歹毒武功，遠在屍鷹之上，此怪與天衣秀士之間又有什麼關係呢？

　　但見美婦笑罵道：「可不是？至今想起來，還叫人心驚。你打死他也就算了，何必還要他受那些挖眼、削鼻、割舌的活罪呢？」

　　「還不是為了你！」

　　「為了我？」

　　「不然為了誰？我與老怪井水不犯河水，不為你，我惹他則甚？」

　　「怪了，他一死，我便成了你的人。奪人之妾，已佔盡便宜，還有什麼氣可出的呢？」

　　「你哪裡知道。」

　　「說來聽聽看？」

　　天衣秀士「嘿」了「嘿」，醋意猶存地道：「這還不簡單？那時你也在旁，我每看你一眼，便止不住增加一份恨意，因為我想到你曾不止一次被他脫衣服，恣意－－」

　　美婦掩面佯嗔叱道：「死人，你敢！」

　　天衣秀士哈哈大笑，接著摟成一團。

　　葛品揚真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以浮梁毒羅漢平日的行為，可說死有餘辜，死在什麼人手裡都是一樣。但是，他為女人而死，同時與他爭女人的，竟是譽滿武林的天衣秀士；而且，天衣秀士居然施用那種卑毒的手段，這就有點令人寒心了。同時，毒羅漢死時，這女人也在場，這女人之無情淫蕩，也就可想而知了。

　　這時，美貌女人忽然問出一個葛品揚想問的問題道：「喂，迎風，我問你，你這天衣秀士四個字究竟是怎麼得來的？」

　　天衣秀士哈哈大笑道：「天衣無縫呀！」

　　美貌女人不依道：「不，這是指你在機關陣圖方面的藝能而言，我是問你這副德性怎能瞞過天下武林這麼久，而始終沒有被人識破呀！」

　　天衣秀士益發大笑起來道：「還不是同樣一句話？」

　　「不來了，你再不說，看我還理不理你！」

　　「說說！」

　　「快說！」

　　「裝出來的啊。」

　　「這個誰會不知道？你必須說明你怎能裝得這麼久，這麼像，而今後又似乎不打算再裝下去的原因呢！」

　　「為了女人，老實說，我姓柳的可以要裝什麼便像什麼。」

　　「現在為了我，以前為了誰？」

　　「你猜猜看。」

　　「這怎麼猜？天下女人又不是一個兩個！」

　　「我可以提供一點線索給你，在三年前，五鳳幫便想聘我當軍師，我沒有答應，而今，我準備答應了！」

　　「這算什麼線索？」

　　「因為最近五鳳太上幫主已透露出了真正身份！」

　　「她是誰？」

　　「冷面仙子。」

　　「冷面仙子？」

　　「是的，天龍堡藍公烈的元配夫人！」

　　「難道你竟－－」

　　「你別亂猜！」

　　「那麼，這與你天衣秀士又有什麼關係？」

　　「關係太大了！」

　　「不懂。」

　　「冷面仙子成立五鳳幫，顯然是為了要與天龍老兒為敵，而我，天衣秀士柳迎風，恨不得將藍公烈生吞活剝！」

　　「噢噢，我知道了！」

　　「現在知道了吧？」

　　「是為了藍公烈搶去了黑白雙嬌？」

　　天衣秀士切齒冷笑道：「正是這樣。我裝正人君子，是為了博取黑白兩丫頭的歡心；失敗了，繼續裝，並到處賣好，力求表現，則是為了使聲望超過姓藍的，令兩丫頭後悔。後來，眼看辦不到只好含恨退隱。而現在則不必了，有了你閉月姬，當年的禍水三姬之一，我可以憑你的美色驕對黑白兩丫頭了，同時我對藍公烈的仇恨，也要借此作正面報復！」

　　怪不得，原來是禍水三姬中的閉月姬？

　　那麼，這條香羅帕無疑也是這個禍水妖姬的東西了！

　　閉月姬秋波閃了閃，忽又問道：「那麼，你預備拿下那姓葛的後生，也是為了這個了？」

　　葛品揚心頭一震，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已在人家計算之中，這時，但見天衣秀士搖搖頭道：「這個你卻猜錯了！」

　　閉月姬一「哦」，葛品揚也是一楞。

　　天衣秀士嘿嘿一笑道：「我天衣秀士無論怎樣，也是當年一赫赫知名之士，要報復藍公烈，那會拿他一名徒兒出氣？」

　　「那麼是怎麼回事呢？」

　　「拿下來送去五鳳幫，作為見面禮！」

　　「五鳳幫要這姓葛的？」

　　「今天在前面，先後接到兩份信鴿傳書。一份來自五鳳幫，大意是要我協助找藍公烈那個獨生女兒，龍女藍家鳳；同時遇上天龍第三徒，一個叫葛品揚的年輕人，也別放過。另一份，則係我們那個喊做血狼的家將於望江鎮所發，他並不知道這姓葛的很重要，只說『天龍有徒，姓葛，正與太湖水雲叟前來黃梅』，他怕行藏已有所洩，不便跟蹤，要我另外派人監視動靜，兩隻信鴿剛放回不久，老少兩人正好就趕到了。」

　　「既然如此，怎麼還不下手呢？」

　　「唉，你哪裡知道，那水雲老兒可不是好惹的，一個弄不好傳揚開去，毀了聲名，如何收拾？」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準備明天先弄清這老兒的身份再說。」

　　「你不是說他是水雲叟麼？」

　　「是的，我得弄清楚是真的水雲叟，還是假的水雲叟。」

　　「什麼？水雲叟還有真、假？」

　　「奇怪麼？一點都不。五六年前，我去太湖拜會水雲老兒，看到老兒莊上有名家人，生相與老兒一模一樣，不禁大感驚訝。老兒苦笑著告訴我道：「別談了，老兒給他害苦了。每次老夫不在，他便扮起老夫來，維妙維肖，幾可亂真，看來老夫早晚要打發他走路，否則莊中永遠也不得太平。』水雲老兒嗜酒如命，今天我以寺中最好的黃梅春待客，老兒竟然未曾盡量，這一點，頗有可疑。所以我準備再試一次，然後決定。」

　　葛品揚先驚後喜，現在則又大為憂慮起來。

　　但見閉月姬「哦」了一下道：「你準備怎麼試法呢？」

　　「如談武林往事，那老鬼追隨水雲老兒甚久，可能都清楚。上次去太湖，我曾跟水雲老兒下過一盤棋，結果是和局，那時候，旁邊一個人也沒有，這事可說只有我跟水雲老兒兩人知道，水雲老兒絕不至於將這些告訴一個下人，所以，我明天想找個機會故意這樣說：『水雲老兒，殺一局如何？要不要洗雪一下當年的五子之恨？』老鬼如屬冒牌貨，包現原形！」

　　葛品揚暗道一聲「僥倖」，忽又聽閉月姬說道：「寺中沒有一個和尚，這老鬼既未詢及此點，你能擔保他不暗懷鬼胎麼？」

　　天衣秀士一指桌角那座奇形物體，得意地道：「有這個，還怕什麼？我今天欲擒故縱，不過是穩紮穩打的做法罷了，正面對敵，他老兒也未必比我姓柳的行。這所寺院，一切布置尚在設計中，然而，僅就這座顯微儀，也就夠安全的了。外面守夜的英兒和明兒，近況不錯，而且警鈕就在香金箱底下，要撥動只是舉手之勞－－」

　　葛品揚已無再待下去的必要，貓一般倒縮而出，出甬道，升上地面，輕輕將洞口木板蓋好，挨身佛龕，悄悄向前面打量過去。

　　這時已是四五更之交的時辰了，夜色如漆，佛龕之前下棋的英兒和明兒，早已伏箱大睡，棋子灑落一地。

　　葛品揚見機不可失，真氣一提，飛絮般飄身出殿。

　　一路回房，人不知鬼不覺。這次窺探夠險、夠僥倖，不過畢竟是成功了。

　　上床，又調息了一會兒，東方曙色微露，葛品揚不敢等到天亮，跳下床來徑向煙火叟室中走去。

　　煙火史被吵醒，滿臉不快地道：「才什麼辰光，老弟臺？」

　　葛品揚故作吃驚之狀，不安地道：「日出一陽生，老前輩沒有例課，真是抱歉極了。」

　　煙火叟不敢表示沒有例課，悻悻坐起，抬頭一看，窗口才現濛濛白色，抓住了理由，立即臉色一沉道：「一陽生在什麼地方？」

　　葛品揚怕等會兒說話不便，嘻嘻一笑道：「距日出也不久了，老前輩，我們來下盤棋如何？」

　　煙火叟愕然道：「下棋？」

　　葛品揚「噢」了一聲道：「對了，沒有棋盤棋子，其實，晚輩也只是偶爾想起家師談到過的一件事，一時興至，隨便說說罷了。」

　　煙火叟強作鎮定道：「藍公烈說過什麼？」

　　「家師說：五六年前，天衣秀士曾去太湖水雲莊，跟老前輩下過一盤和棋，您老一直恨恨不已，認為不能贏是恥辱－－」

　　「誰說不是？那盤棋和得好冤枉。」

　　「家師又說，他老人家曾經向您老詢問詳情，您老因為心裡有氣，一味要酒喝，戰況經過卻始終板臉抵死不說。」

　　「有什麼說頭？」

　　葛品揚安心了，遂又將話題淡淡扯開。

　　不一會，東方大白，葛品揚回房以便煙火叟做例課。

　　天亮後，兩書僮端來洗臉水，盥洗畢，獻茶後，天衣秀士出現，陪著兩人共進早點。

　　天衣秀士於喝茶之際，忽向煙火叟笑道：「水雲老兒，殺一局如何－－」

　　心虛的人，往往透著幾分毛躁，現在的煙火叟便是這樣。這情形，正如俗語所說的塞翁失馬，反而增加了這位煙火叟神情上的逼真。

　　但見他不容對方話畢，驀地沉臉一哼道：「五六年前那一局要是不下和了，再談這個還馬馬虎虎，閣下棋力不過爾爾，少囉嗦了。喝什麼茶？拿酒來！」

　　葛品揚暗喝一聲：要得！

　　天衣秀士可呆住了：這老兒不是水雲叟，還會是誰？但是，他還有點不死心，眼皮一眨，忽又陰笑著道：「你老兒拿的是什麼棋，和了還不等於你老兒丟人？」

　　煙火叟一怔，葛品揚也為之呆住。

　　棋子只有黑、白兩色，上手拿黑棋，下手拿白棋，下和了，照理說，應該是拿黑棋的人沒有光彩，因為黑棋先落子，得白棋饒了一先也。

　　水雲叟當年拿的是白棋還是黑棋呢？

　　無論猜白或猜黑，機會均等，猜對成分各半－－可是，這不是普通的賭博，押錯了，是要輸掉性命的！

　　葛品揚心頭一緊，隨即定神淡淡一笑道：「柳老前輩當年明明是拿黑棋輸的，現在卻故意這樣說，難道是礙著有晚輩在場麼？」

　　依天衣秀士語氣，當年拿黑棋的似乎是水雲叟。

　　但是，葛品揚想及行險使詐者，有他們一定的方式和手法，這是弱點，但是當事者卻一時不能夠自覺，也不容易一下更改過來。按照昨夜天衣秀士有心套話的預謀，這樣說，一定是反話，換言之，他說水雲叟拿黑棋，大概拿黑棋的可能正是他自己！

　　葛品揚這樣說也是冒險，也是在猜，不過機會卻比各半要多得多了。

　　在煙火叟滿以為葛品揚聽來的，都出自老主人水雲叟之口，一萬個錯不了，世上再沒有比在迷濛中抓到真理的人氣更壯了。

　　煙火叟氣一壯，那一呆，立即變成了氣得說不出話來，將錯就錯之下，神情反顯得恰到好處。

　　但見他猛地一拍桌子，叫道：「柳迎風，你怎麼變得如此賴皮了？是不是因為當時沒有一個見證在場？」

　　沒有一個見證在場，等於說下棋時旁邊別無他人在，這一點，煙火叟不過是為了加強語氣衝口而出的，但在無意中，又吻合了實情。

　　至於聲腔語氣，煙火叟已模擬了數十年，誰也用不著為他擔心。

　　天衣秀士臉色一變，死心塌地了，當下忙賠笑道：「開開玩笑而已，你老兒怎麼還是當年那種老脾氣？來，來，喂，英兒，茶撤去，換酒上來！」

　　天衣秀士說著，又向葛品揚故作不經意地笑道：「老弟怎知道這件事呢？」

　　葛品揚指了指煙火叟，笑道：「水雲老前輩在家師面前發過牢騷呀。」

　　天衣秀士一「噢」，笑笑，沒有開口，葛品揚見天衣秀士眼神閃動，又似在另打算計，於是向煙火叟笑了笑，說道：「老前輩真的要喝酒麼？喝醉了，還趕得上家師的約會麼？」

　　天衣秀士因在想心思，沒有望著二人，葛品揚說時趁機飛出眼色，似問：老前輩真的不在乎一醉？

　　天衣秀士一震，愕然抬頭道：「令師在哪裡？」

　　葛品揚淡淡一笑道：「兩位老人家的約會，晚輩也弄不清楚，這位老前輩只說到這一帶來是為了會見家師，問他，他又故作神秘－－」

　　煙火叟凜然警覺，心想這頓酒怎生喝得，這位天衣秀士就像抓到什麼把柄似的，處處出難題，有意考究自己。要不是這姓葛的小子是貨真價實的天龍門下，今天還走得出這座廟門麼？

　　走！馬上走！想著，立刻起身，以鼻音說道：「沒想到姓柳的已不是以前的姓柳的，嘿嘿嘿，天龍老兒料得不錯，老夫算是自找晦氣了，走，小子！」

　　煙火叟說這話無非是以天龍作護符，增加自身安全，但是，聽在天衣秀士耳中，卻頗不自在。

　　天龍老兒料得不錯？他駭忖著：料到什麼？難道藍公烈已發現了什麼破綻不成？兩個老兒約在附近會面，難道就是為了對付我？那麼，這老兒這次來，也是有意察看動靜了？唉唉，我真不該胡亂試探，這老兒原本對我似乎還有點情份，這一來，敵人又多一個，應付起來更加為難了。

　　不過，他又慶幸，幸好沒有一下子就動手，否則就真的不堪收拾了。

　　現在，天衣秀士已如送鬼出門，越快越好，打發了好另謀對策，找不到幫手也好提前投向五鳳幫去了。

　　於是，他強笑著說：「說走就走麼？」

　　煙火叟想及老主人生氣時的態度，朝葛品揚一擺頭，一聲不響，大踏步走向寺門。葛品揚暗念阿彌陀佛，裝出毫不知情的樣子，向天衣秀士躬身一揖，轉身跟上。

　　來到寺外，天衣秀士拱手道：「不送了，水雲老兒。」

　　煙火叟離去之心，實比葛品揚還急，這時頭也不回，徑向峰下走去。

　　葛品揚忽然想及一事，在這種情形下，煙火叟應該踴身下躍，以輕功夫下峰去才對；但是煙火叟不能，煙火叟本身可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然而旁觀者卻不會忽略過去。為了補救，他連忙放聲高喊：「老前輩等一等，晚輩有話說。」

　　他喊得又急又高，腳下卻未加快，煙火叟為了等他，不得不停下身來。

　　葛品揚走上兩步，故意提高聲浪道：「老前輩說：「烏牙峰頂向北看，桃花落盡柳花殘，朱旗半捲山川小，白馬連嘶草樹寒』－－在這兒看當年靳水行營舊址，最能發人思古悠情，您老跑得這麼急，教晚輩如何看法？」

　　煙火叟一定神，暗暗詫異道：這小子不時不知所云地捏造一些話來說，卻每次都有意無意間為老夫掩過一次可能露出的馬腳，說巧合，哪能這般巧？

　　不過，他已沒有時間考慮這些，當下故意收勢煞身，好像本待縱身而起，而今不得不緩一步再說似的。

　　為了裝得像，且沉下臉來道：「誰有功夫跟你小子囉嗦？」

　　葛品揚低道一聲：「慢慢走不好麼？」

　　隨又指向遠處，高聲道：「您老說：蘇東坡當年作客黃梅，有人詠蘭溪谷，得句云：「霽容天在水，春色柳藏嬌』。東坡先生不以為然，改『色』為『態』，成『春態柳藏嬌』，一時稱絕，所謂蘭溪谷，就是那邊那座山谷嗎？怎麼只見桃杏而不見柳呢？」

　　煙火叟欲答無從，只好裝出怒猶未息似的，哼了哼，板臉未語。

　　天衣秀士嘴說「不送」，腳下卻仍緩緩往峰口走來，他這是表示主人的禮貌，而現在，葛品揚已不在乎這個了。

　　他計算，他對黃梅一地所知之典故，足夠說到他們漫步下峰。只要一離開天衣秀士的視線，抱歉了，他可得說穿一切，各走各的。煙火老仁兄，今後最好安份些，我姓葛的小子可不願再陪你老仁兄擔這些驚險了。

　　可是，天不從人願，眼看一劫將過，不速之客突又出現。

　　峰下一條瘦瘦的紫色身形，如箭升峰，身形之輕快，無與倫比。葛品揚第一個發現，跟著，煙火叟看到，天衣秀士也看到了。

　　你道上來的是誰？是紫鷹？

　　錯了，黑白小聖手趙冠！

　　趙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的呢？

　　葛品揚又驚又喜又疑，當下連忙搶出一步叫道：「小子，你來做什麼？」

　　趙冠臉一抬，喜叫道：「果然在此！」

　　跟著，點足而上，笑叫道：「我到黃山，你剛走，只差一步。聽白石先生說，你去武當，於是我回頭便跑，一路打聽均無消息，一直到渡過了江來，始無巧不成書地在望江鎮的一家騾行門前聽到有人談起你－－」

　　「有這麼巧？」

　　「那個滿頭癩痢的小子說：「烏牙山靈峰院自住了一位柳大官人後，遊者絕跡，昨天卻有個英俊少年堅持著要去－－』我聽了心有所疑，一問之下，果然是你！噢，對了，那癩痢小子還說有一人與你同行的，那是誰？」

　　煙火叟冷冷接口道：「老夫在這裡！」

　　煙火叟當然不知道他老主人去了黃山，葛品揚想及趙冠正自黃山來，這小子向來心直口快，不知情之下，可能要漏出話來，正想示以眼色，已然遲了一步。

　　趙冠眼皮眨了眨，突然驚呼道：「這是怎麼回事？武林中到底有幾個水雲叟？黃山一個，這兒又是一個，一模一樣，一點分別也沒有，這，這，這－－」

　　葛品揚跺足暗呼一聲：功虧一簣，糟了！

　　果不其然，身後已響起天衣秀士的陰笑道：「『水雲老兒』，看來我們這一局是非殺不可了？」

　　煙火叟臉色一慘，一聲驚呼，突然發瘋似地踴身奔向峰下，跌跌撞撞，連爬帶滾，沒命地逃去。

　　天衣秀士哈哈大笑，人立在原處，並無攔截之意。

　　葛品揚知道，煙火叟僅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丑人物，天衣秀士當然不會認真，天衣秀士真正不能放過的乃是自己。

　　由於煙火叟偽冒的身份暴露，天龍堡主與水雲叟在附近約晤一節，已屬子虛烏有，不攻自破。葛品揚顧忌一想，他想，今天要想安然離開此地，看來已是不可能了。

　　他為了表示自己也是受欺騙的一個，故意錯愕著，然後恨恨一跺足道：「好個老小子－－」

　　語未畢，心念一動，忽然忖道：這正是大好良機，我何不就此故作忿忿然，借口追人，脫身而去？

　　然而，念如火花，閃起又滅了，因為，他說什麼也不能棄趙冠於不顧的。

　　小聖手趙冠先亦莫名其妙，這時似已明白過來，也跟著笑得前仰後合。天衣秀士忽然轉過臉道：「這位小弟怎麼稱呼？」

　　葛品揚只好上前為之介紹道：「趙冠，外號黑白小聖手，龍門老前輩門下。冠弟，快來見過，這位便是名滿天下的天衣秀士柳大俠！」

　　小聖手趙冠俯身道：「柳大俠好。」

　　天衣秀士一「哦」，隨注目道：「龍門門下？令師呢？」

　　葛品揚心頭又是一動，忙以眼色向趙冠示意過去，可是趙冠此刻竟是誠心誠意地景仰著這位天衣秀士，雙目平視，恭恭敬地答道：「晚輩來自嵩山少林，晚輩離開時，家師尚在和百了禪師下棋，如今在不在，就很難說了。」

　　葛品揚閉目暗嘆：又一個機會失去了。

　　天衣秀士神色一定，連連頷首道：「唔，很好，很好，別理這沒出息的老鬼了，我們回觀去坐坐如何？」

　　這一剎那間，葛品揚毅然作下決定：這位天衣秀士既能將一代巨寇浮梁毒羅漢視同無物，功力之高深，蓋可想見；加以又有禍水三姬中的閉月姬為助，此刻自己雖有趙冠可與聯手，在主客異勢的情形之下，仍無必勝把握，設若兩敗俱傷，更不值得，所以，能智取便應智取，在不得已的時候才考慮力拼了。

　　現在，他第一步要做的，便是馬上與趙冠取得初步聯絡，並阻止趙冠多說話。

　　於是，他上跨一步，熱烈地抓起趙冠一隻手，笑著、搖撼著，趁天衣秀士不留神之際，手上加勁，同時以肘彎迅速一碰；趙冠愕然張目，葛品揚眼皮一閉，同時將頭一搖，接著大聲說道：「真氣人，這老鬼竟連愚兄也給蒙過了，下次再遇上，不揍他一頓才怪，唉，噢，是的，我們且回寺中再說吧。」

　　兩小靈犀相通，當年棋山首次相見時，便能憑一個眼色傳遞心意，如今數經交往，自然更能以一語暗示代表千言萬語了。

　　趙冠獲得警示雖然領會，但在閃動的目光中，卻止不住有訝色一現而逝，好似說：難道連赫赫一代懦俠天衣秀士也有問題不成？

　　不過，這種懷疑遠不及他對葛品揚的信任；所以，訝色逝去，笑容立現，不再說什麼，任由葛品揚拉著，隨天衣秀士往寺內走去。

　　回到那間雲房，主賓坐定，書僮獻茶。葛品揚眼光轉動間，偶有所觸，於是不待天衣秀士開口，便向趙冠笑著說道：「喂，冠弟，柳大俠見聞廣博，上次我們在洛陽見到的那件怪事，既不敢問令師，現在說出來請教柳大俠豈不很好？」

　　這時的趙冠，責任可艱鉅了！

　　現在，趙冠只能明白一點，葛品揚需要他「唱和」。葛品揚目的何在？他不知道。葛品揚此刻所說的所指何事，以及底下可能還說什麼，他也不知道。

　　但是，他得答，而且要快，要正確，要自然，不能想，更不能錯！

　　這時的趙冠可說是一肚子火，然而他臉上卻布滿笑容。他笑，原因很簡單，葛品標是在笑著，他沒有選擇，只有奉陪，笑！

　　葛品揚有苦衷，趙冠可以想像，但是趙冠總認為他做得太絕了一些，所以，心底不禁暗暗發狠：答出岔子我不管，過了這陣卻非找你拼命不可！

　　趙冠笑著，第一句還不太為難，他點點頭，迅速道：「當然好，咳，咳，那件事，說起來真是怪透了。」

　　葛品揚輕輕皺了一下眉頭，好像一時不知從哪兒說起才好，也好似示意趙冠下次答話不必這麼長。

　　天衣秀士「哦」了「哦」，問道：「什麼怪事？」

　　葛品揚向趙冠笑道：「那傢伙長倒長得蠻帥的，冠弟，你是說嗎？」

　　趙冠暗道一聲：這也不怎樣難呀！

　　臉色一正，打鼻管中喝道：「嘿！真是帥極了！」

　　接著，滔滔不絕地說道：「年輕輕的，不，也不太輕，看上去約莫，約莫二十到三十之間，或許已經四十、五十，不一定，這在有武功的人，實在很難說。總之，看上去英俊非凡，劍眉、星目、挺直的鼻梁，還有，穿一件，那件衣服的顏色我可說不上來了。」

　　「淡青，南方人叫雨過天晴的顏色。」

　　「那是件單長衣吧？」

　　「是的，單長衣。」

　　「那是去年春夏之交，我們在洛陽遇見那傢伙，那帥極了的傢伙，那傢伙身上有沒有帶兵刃我可記不清了。」

　　「是支劍，放在身後椅子上，你坐在他對面當然看不到。」

　　「那地方叫什麼名字？讓我想想看。」

　　「醉李白。」

　　「噢，對，叫做醉李白，當我們進去時，那傢伙已喝了不少酒，看上去好像有點醉，又好像沒有醉似的－－」

　　「醉了。」

　　「唔，看他那副樣子，大概是醉了。」

　　「不然怎會胡言亂語？」

　　「簡直是瞎說八道！」

　　葛品揚微微一笑又接道：「就好像天底下的女人都愛他一個似的。」

　　趙冠一楞，這一轉，實在大出他意料之外，他好不容易摸上了路子，正要準備一些武林方面的材料以作應付，不意葛品揚卻一下子將話題轉去女人方面。他不禁暗暗嘀咕：這一方面，你我都是外行，開了頭看你如何收拾？

　　趙冠這一楞，可說危險之至。

　　不過，葛品揚已早料著這一點，他本一直面對著趙冠說話，但在說這句話時，卻將臉孔移向了天衣秀士。

　　天衣秀士大感興趣，「哦」了一聲道：「此人是誰？」

　　葛品揚笑了笑道：「正是為這個要向您老請教呢？」

　　天衣秀士點點頭，沉吟不語，似在苦苦搜思著這麼一位人物的可能路數，隔了好半晌，忽然搖頭自語道：「唔，實在無從想起。」

　　頭一抬，注目接著說道：「憑一支劍，並不能肯定他一定就是武林中人，同時，依我看來，縱為武林人物，名氣當也有限，除此而外，他還說了些什麼沒有呢？」

　　葛品揚又笑了一下道：「舉證！」

　　天衣秀士訝然道：「舉證？證明武林中很多有名氣的女人愛過他？」

　　葛品揚蹙額道：「是的，不論這廝的用情不專，抑或是有點瘋癲，抑或是真的醉，可說都該殺！」

　　天衣秀士張目道：「怎麼呢？」

　　葛品揚道：「他邊說邊自懷中取出一隻布袋，兜底一抖，什麼戒指啦，香羅帕啦，繡囊啦，撒滿一桌，並拍桌高叫道：『不信的，可以來看，這些東西上面，不是繡有名字，便有人所周知的特定表記在上面－－』」

　　他說到這裡，忽然轉向趙冠道：「那玩藝兒呢？」

　　趙冠眼一眨，咦道：「我當時不是就交給你了嗎？」

　　葛品揚一拍額角道：「對，對，對！」

　　說著，自懷中左摸右摸，掏出一物，遞向天衣秀士，笑道：「這是我們這位趙冠老弟的傑作，人家只叫他欣賞，他卻趁人不備時來了個順手牽羊－－」

　　趙冠眼珠滾動，止不住滿腹驚奇，他沒有想到葛品揚於「唱做」之餘，居然還能拿出東西來，那是件什麼東西呢？天衣秀士可不是一個受欺的人物呵！

　　葛品揚見他神態有欠適當，輕輕一咳，連使眼色。

　　這時的天衣秀士，已無暇顧及這些了，他先是以好奇的心情從葛品揚手中接過那條香羅帕，及至將羅帕打開，臉色突然變了。

　　天衣秀士城府之陰深果然怕人，臉上表情如浮雲一掠而過，再抬起臉來時，業已回復自然。

　　但見他緩緩而從容地笑了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上面無名無姓的，仍是無從猜起。」

　　說著，眼皮一眨，就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一面匆匆站起，一面向兩小滿含歉意地說道：「有點事要去後面交代一下，一會兒就來，兩位老弟稍待。」

　　葛品揚欠身恭敬地道：「前輩儘管請便！」

　　天衣秀士揚手示意兩小安坐，轉身急急出房而去，那條香羅帕似因一時倉促，仍然握在手中，並未交還葛品揚。

第十九章　有驚無險

　　地藏王殿後的地下密室中，閉月姬正在獨個兒喝著悶酒。

　　忽聽推門聲，頭抬處一人飄然而入，閉月姬看清來人面目，不禁醉眸乜斜，蕩態畢露，張開裸臂，呻吟般呼喚道：「迎風，迎風，奴－－」

　　天衣秀士閃身欺近，寒著臉冷冷說道：「這是你的東西？」

　　衣袖一揮，向著案頭擲落那條香羅柏。

　　閉月姬目光所至，喜呼道：「你是哪兒撿到的？迎風，謝謝你，真是太謝謝你了。近半個月，你不在時，我就靠繡這個消遣，每次你進來，我不是都把一樣東西藏到枕下，不許你看麼？那就是這個呵！我原想繡好送你作禮物的，不意前天夜裡去前面拖你回來時，竟忽然不見了。白天去找不方便，昨夜想去你又說來了客－－唉，還沒有完全完工呢，你瞧那邊角上不是還差兩三針麼？幸虧由你撿到，要是給別人－－」

　　閉月姬絮絮訴說著，天衣秀士注視著，一動不動，似在察看她話中的真偽。

　　閉月姬說時一直低著頭，所以沒發覺天衣秀士的神情，這時，臉面偶仰，不由得秋波一直，愕然地道：「怎麼啦，你？」

　　天衣秀士已知道不會錯了，咬牙一跺足道：「真是陰溝裡翻船！」

　　罵得一陣，轉身便向門外密道中閃電竄出。

　　來到雲房，果如所料，兩小早已不見蹤影！

　　烏牙後山，一座野林中，葛品揚、趙冠坐著。

　　葛品揚將事情的全盤經過說了一遍，趙冠這才為之恍然大悟，他四下望了望，不禁皺眉道：「既是如此，我們為什麼不趕快遠離此地，還在這裡歇著呢？」

　　葛品揚指指天空日影笑道：「現在什麼時候？大白天裡你能跑多快？」

　　趙冠「噢」了一聲，未再開口。

　　葛品揚接著笑道：「你找我又為了什麼？」

　　趙冠皺皺眉頭，注目道：「你真還不知道五鳳幫正在四下打聽你們師兄妹的下落麼？」

　　葛品揚惑然道：「哦？為什麼？」

　　趙冠搖搖頭道：「為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和家師在少林聽到這消息，正愁沒地方通知你，恰好令師兄常平趕到，一問之下，得悉你果然已離開了五鳳幫，正趕往黃山，於是我便於當天下少林－－」

　　葛品揚問道：「一路來時有沒有再聽到什麼？」

　　趙冠思索著道：「各處都在沸沸揚揚談論著，據丐幫中人告訴我，五鳳幫五鳳、五鷹以及被稱作十姐妹的那些少女，似已全部出動。丐幫中人初還以為他們是為了追查令師行蹤，最後才知道，原來竟是為了你和令師妹－－」

　　葛品揚凝眸點點頭道：「我想大概是了。」

　　「你以為怎麼呢？」

　　「還不敢確定，依我猜想，五鳳太上不是一個出爾反爾的人，她找我，決非為了我本身的事，她大概是從哪兒得悉師妹正在找我，以為只要把我找回，便能誘得師妹前去，她主要的目的是找師妹。」

　　「你預備如何打算呢？」

　　葛品揚深深一嘆，說道：「師妹那麼任性，每次相遇，連話都不容我說一句。既然沒地方找她，只好仍按原計劃去武當了。」

　　「目前要找你的人太多，為免一路惹麻煩，我看你－－」

　　「好，你且在這裡等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說罷將身站起，向山外溪邊奔去。

　　不一會，葛品揚再度出現，已由一名英俊的青年變成一名方臉、黑皮膚，除眼神較亮，餘外一無特異之處的中年人。

　　趙冠審視之下，不禁詫異道：「你為何要扮成王屋陰陽算盤陳平的樣子呢？」

　　「想不出其中道理麼？」

　　「想不出來。」

　　「易容的目的既在隱藏身份，那麼，易容時就應以不惹眼為最高要求。我跟你走在一起，你是龍門門下，無論我扮成一個什麼樣的人，如果面孔陌生，大家就難免會由這個人是誰，轉而想到與龍門有來往的應非泛泛之輩，這人怎沒見過或聽說過呢？像這樣一步步追想下去，你能夠擔保不會被人家識破嗎？」

　　「這倒是的。」

　　「扮成陰陽算盤，除五鳳幫中人見了不會重視外，另外還有幾點好處：陰陽算盤以長於輕功而知名的，我們跑快點，就算落在別人眼中，也不會引起驚異，同時，我對此人言行舉止熟悉，模仿起來，較為自然，尤其此人已去天龍堡，一時不會在外間走動，可無鬧雙包之顧慮。」

　　趙冠不禁一豎拇指道：「好，佩服你！」

　　兩小等到天黑，自後山潛出，走山路，一夜不停，第二天便到達十里外的廣濟。

　　到了廣濟，兩小知道，天衣秀士方面的顧慮應該是沒有了，於是，兩人買了馬匹，沿江邊官道揮鞭而上，擬經黃崗、黃陂、安陸一帶的旱路去武當。

　　這時是三月初旬，春風拂面，正好趕路。

　　這天來到雲夢附近，迎面忽然來了一騎，馬上是個青衣少年人，五官清秀無比，只是臉色稍顯蒼白了些。

　　三騎攏近，趙冠忽然馬韁一勒，驚指道：「你，你這是去哪裡？」

　　葛品揚一抬頭，也楞住了。原來馬上青年係女著男裝，正是曾陪伴自己渡過生命中最暗淡一段時光的巫雲絹。

　　巫雲絹淡淡地掃了葛品揚一眼，向趙冠微笑著道：「隨便走走不可以麼？」

　　趙冠有點發急，脫口叫道：「家師不是吩咐你立即回終南去了麼？而你－－唉唉－－真想不到竟也這般任性！你知道目下這是什麼年頭，我的大小姐！」

　　巫雲絹微微一笑，反問道：「目下是什麼年頭？」

　　她明眸一閃，忽然注視著接下去道：「怎麼說『竟也這般任性』？另外還有誰這般任性？」

　　還有誰也這般任性，當然是指龍女藍家鳳了！趙冠引用了葛品揚這「任性」兩字，本出無心，現經心細如髮的巫雲絹這一追問，這才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他」就在身後，「他」怎麼還不開口說話呢？

　　趙冠疑訝著，不禁回頭朝葛品揚望來。

　　這時的葛品揚，心情又激動又矛盾。巫雲絹柔情似水，自與他於終南定下名份後，曾隨著他飽歷風霜遠涉關外，他去關外是為了排遣愁懷，而她目的很單純：陪伴他。他歡笑她也歡笑，他傷感她則暗暗垂淚，沒有怨尤，不為自己而寄望明天，她活著似已全然不是為了自己。

　　純白如紙，純真似金，綿綿然，款款然，葛品揚知道，今後無論如何，她在他的生命中，是佔定一個位置的了。

　　然而，這是私情，他現在正為公義而奔走，不容他為著私情所纏繞，他一時尚不能把對方帶在身邊的。

　　因為，巫雲絹的武功，在一旦遭到變故時，助力不但有限，且有掣肘之慮，所以他認為巫雲絹最好還是暫回終南去。為了不傷她的心，他只好忍住不現出身份，於是，他在馬上欠欠身，淡淡地道：「趙少俠請便，愚兄一旁相候就是了。」

　　趙冠聽了，自然領會，當下向巫雲絹介紹道：「這位便是王屋駝叟座下陳平陳大俠！」

　　巫雲絹道了聲「久仰」，葛品揚也還了一禮，徑自帶馬退去道旁。這邊巫雲絹又催促著道：「是誰？快說呀！」

　　趙冠眼一眨，哼道：「除了你那位品揚好大哥，還會有誰？」

　　巫雲絹意外地道：「他任性？」

　　趙冠嘿了一聲道：「他還不夠任性麼？當初在洛陽，家師要你通知他離開五鳳幫，他算是離開了，可是武功剛一恢復，卻又混了進去，而今不知為了什麼，五鳳幫正派人到處找他，這還不是他自找麻煩是什麼？」

　　巫雲絹蹙額道：「他也許有他的計劃，你不知道。」

　　趙冠佯作不悅，冷笑道：「你知道？」

　　巫雲絹嫵媚地一笑道：「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與你有些不同，我相信他，根本也不想知道什麼，要我批評，我只能說他絕不會像你這般孩子氣的，很多人需要他，依賴他，正如我－－我－－我們終南派一樣。」

　　趙冠又哼了一聲道：「那你現在要去什麼地方？」

　　巫雲絹薄嗔道：「不是說過了嗎？你幹嗎要管這許多？」

　　趙冠冷笑一聲道：「好，再見！」

　　馬鞭一揚，擺出催騎姿態，一時卻未採取行動。

　　巫雲絹笑道：「你生氣了嗎？」

　　趙冠仰臉大聲道：「生氣？我敢生誰的氣？這樣順便問一聲，只不過為了一旦遇見你那位大哥時有話好說罷了！」

　　巫雲絹一怔道：「遇見他你預備怎麼說？」

　　趙冠仰著臉道：「我將說：『你以為她早已回終南去了麼？嘿嘿！不過，閣下也不必過分操心，你急她不急，嘿嘿，她可悠遊自在得很呢－－』」

　　巫雲絹著急叱道：「胡說！」

　　趙冠回過臉來道：「哪點錯了？」

　　巫雲絹微紅著粉臉道：「我－－我馬上就回終南去，剛才不過是騙騙你而已，你胡說你可要小心。」

　　趙冠忍住笑，說道：「我是灶老爺上天，見到什麼說什麼。你如馬上就回終南，我當然就沒得說的了。」

　　巫雲絹追問道：「你可能會在何處找到他？」

　　趙冠指著葛品揚道：「不一定，我與這位陳大俠便是奉家師之命在找他。像我們這樣到處跑遍，自沒有找不著的道理，不過遲早而已。」

　　巫雲絹凝眸不語，面現嚮往之色，最後終於說道：「見到他時－－」

　　話說一半，突然住口，趙冠道：「見到他時怎麼樣？」

　　巫雲絹低下臉，幽幽輕吟道：「馬上相逢無紙筆－－」

　　趙冠一「噢」接下去道：「憑君傳語報平安－－」

　　巫雲絹點點頭，眼圈一紅，急急鞭馬而去。

　　等到人馬一齊於路的盡端消失，趙冠扭身向葛品揚怒叫道：「你怎竟這麼狠心？」

　　葛品揚從迷惘中回過神來，苦笑道：「不然怎麼辦？」

　　趙冠想了想，不禁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上路繼續前行，經雲夢，過京山，於鍾祥渡漢水，第七天到達荊門。

　　由荊門往武當，可由漢水而上，是正路，但路程較遠，而且水路走起來也太緩慢，因此，兩小決定在荊門將馬匹賣去，然後沿荊山山脈走山路，由南潭、保康直奔武當。

　　荊門者即三國時關雲長因一時大意而失卻的荊州是也。

　　荊州於三國時期，初屬漢，後屬吳，諸葛亮說：「荊州北據漢沔，南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良國也。」魯肅亦認為：「荊、楚與國鄰接，水流順下，外帶江、漢，內阻山險，有金城之固，沃野萬里，士民安富，若據而有之，乃帝王之資也。」

　　襟帶巴連蜀，封疆楚接吳－－詠荊州地勢。

　　看炊紅米煮白魚，夜向雞頭店家宿－－詠富饒。

　　溪流尚帶桃花水，雲氣初披杏子山－－詠景物。

　　隋物尚餘雙鼎在，唐人猶有八詩傳－－詠古跡。

　　綜上述前人詩句，荊州之盛，不難相見。府南當陽，不僅為張飛揚威之處，且有著不少神仙佳話。唐，天寶年間，有鄧姓真人，煉丹當陽故和觀，丹成白日飛升，丹爐旁遺丹兩粒，為鮑氏姑嫂所撿，亦登仙籍。梁大通年間，另有女子胡伯女，十四歲得道，登圓通臺，七十年足不出戶，八十四歲屍化香塵時，亦在當陽。

　　葛品揚本擬賣了馬就走，趙冠卻因聽了這些神話而不肯立即離去。借口行山路須多備一些食物，硬要繞道當陽留宿一宵。

　　這一耽擱不打緊，幾乎惹下大麻煩。事情雖然有驚無險，但在情感方面，給葛品揚所帶來的震蕩卻也夠大的了！

　　兩人到當陽正值中午，趙冠提議喝一頓，葛品揚拗他不過，只好依從。

　　兩人選擇的是當陽最大的一家飯店翼德樓，進入坐下，剛點好酒菜，樓下忽然走上來兩人。

　　葛品揚看清來人面目，不禁暗道一聲：苦也。

　　來的是兩名英俊青年，一著青衣，一著黃衣。著青衣者，英俊中不失儒雅；著黃衣者，則是挺秀中另具一種絕俗逸氣！也就是說，後者較前者更惹人注目，然而，在行止上，青衣青年卻似乎較黃衣青年尊優，這兩人你道是誰？原來便是青鷹幫主冷必武，與被青鷹苦戀不休的黃衣首婢。

　　那夜，冷面仙子命令青、藍、紫三鷹，可各選十姐妹中二人，為助下山分尋葛品揚與他師妹之事，是在葛品揚離開之後，葛品揚自是無從得知，也就是為了這一點，青鷹與黃衣首婢的雙雙出現，令他多少有點不是滋味。

　　人在情感方面，是很奇怪的。葛品揚對黃衣首婢只能說具有好感，絕談不上情愛，而青鷹無論就人品或武功來說，與黃衣首婢都堪足匹配；然而，他竟總有著一種為黃衣首婢惋惜的感覺。

　　為什麼惋惜？惋惜哪一點？這個他就說不上來了。

　　青鷹與黃衣首婢上樓，青鷹對樓中坐了些什麼人毫不為意，徑自走至一副座頭坐下。黃衣婢則朝趙冠和葛品揚二人打量了好幾眼，這才過去入座。

　　四人兩副座頭，都靠在同一邊窗口。

　　這一邊，趙冠面朝外，葛品揚面朝裡，那一邊則是青鷹面朝裡，黃衣首婢面朝外，如此一來，便成了趙冠與青鷹背與背相對；而葛品揚則與黃衣首婢正面相望，趙冠與青鷹，都只能看到同桌的自己人，而無法看到身後。

　　趙冠當然也認出了來人身份，他見葛品揚眉峰微鎖，誤會了葛品揚的心思，不禁傳音笑說道：「好個糊塗蛋，你現在已改了面貌，還擔心個什麼勁兒？」

　　葛品揚偏開臉，傳音答道：「誰怕了誰來？別說他們無法認出我是誰，就是認出了，又豈奈得我何呢？我所以擔心，不過是因為想起連這些地方都有五鳳幫的人出現，可見他們搜索面之廣。巫雲絹和師妹她們兩個，一個是本來的面目不改，一個雖然有男裝卻仍不能掩人耳目，一旦給該幫發現了，那該如何是好？」

　　趙冠正想說什麼，忽聽身後黃衣首婢淡淡說道：「有個人鷹主認不認得？」

　　青鷹一怔，反問道：「誰？」

　　黃衣首婢道：「王屋八指駝叟手下兩將之一的陰陽算盤陳平！」

　　趙冠的臉色一變，幾乎要跳了起來。葛品揚微微擺頭，忙以目示意，囑他稍安毋躁，且待聽完下文再說。

　　青鷹沉吟了一下道：「好像聽說過，不過沒有見過其人。」

　　稍頓，忽然又道：「你問這個幹什麼？這人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而且，自上路以來，你，你一直不願說話，現在卻，卻提起此人，難道說你見過他？」

　　黃衣首婢點點頭道：「是的，我見過。」

　　趙冠的臉色又是一變，幸好他背對而坐，無論怎麼變，只要身軀不動，後面的青鷹和黃衣首婢就無法發覺。

　　青鷹又問道：「你在什麼地方見過？」

　　黃衣首婢道：「一共見過兩次，第一次是在隨藍鳳幫主去教訓那個什麼小旋風喬龍的歸途中，第二次是大前天，我們走到武安的時候。」

　　葛品揚暗訝，忖道：武安在襄陽之南，雖然八指駝叟他們去天龍堡可能會經過那地方，但是，駝叟他們是與我同一天自仙老峰動身的，應該早到了天龍堡才對，何以陰陽算盤一人還遲遲留在武安附近的呢？

　　青鷹又問道：「我們始終走在一起，我怎麼沒有留意到？」

　　黃衣首婢淡淡一笑道：「你根本就不認識他，從何留意？」

　　青鷹停了停，忽又問道：「大妹此刻突然提起這麼一位微不足道的人物，是何緣故？」

　　黃衣首婢有意無意地瞟了葛品揚一眼，緩緩說道：「我提起此人，是因為有一點疑心。」

　　青鷹抬起臉來道：「疑心什麼？」

　　黃衣首婢眼角一帶葛品揚，悠然望去窗外道：「王屋一派，據說跟天龍堡淵源頗深，陰陽算盤如果跟我們同向而東，那麼，這就不值一提了，因為他可能是趕去天龍堡報訊或求援；然而，他是與我們迎面相遇，方向是武當方面，和我們正好是背道而馳－－」

　　青鷹有點不解道：「就算去武當，又有什麼值得大妹疑心的呢？」

　　現在，葛品揚完全明白過來了，黃衣首婢在武安附近遇見陰陽算盤可能是事實，但是現在，她並不是為了告訴青鷹什麼，而是在說給他聽：喂，那邊那位朋友知道嗎？我已看出你是假的陰陽算盤了。

　　葛品揚想及此處，止不住疑忖著道：對於有人偽充陰陽算盤，她實無如此留心的必要，難道她已從趙冠身上猜測到偽充者可能就是我葛品揚不成麼？

　　但見黃衣首婢從窗外收回視線，眼光又在他臉上短暫地停滯了一下，然後看也不看青鷹一眼，淡淡說道：「是的，這事實在沒有什麼值得疑心的，大概是我近來太緊張了。」

　　青鷹愕然張目道：「何事緊張？」

　　黃衣首婢目光又一度自葛品揚臉上掃過，望去窗外道：「我們這次出來，與五鳳主以及其他各位鷹主的目的完全一樣，可說都是為了抓回以前那位紅鷹主，他叫什麼，噢，對了，葛品揚！囉，你瞧，我多糊塗，竟連他的名姓都差點給弄忘了。」

　　葛品揚微顯激動地告訴自己：一點也不錯，她確已判斷出我是誰了，無論眼光和語氣無疑的，她都是正在暗示我！

　　青鷹有點茫然道：「為這個緊張？」

　　黃衣首婢冷冷一笑道：「青鷹主以為可笑麼？青鷹主的武功，自問比黃鷹主如何？連黃鷹主的一元指都沒有佔到上風，青鷹主難道反有成算在胸嗎？」

　　青鷹蹙額低低地道：「大妹何必一定要長他人威風，滅自己的銳氣？太上已面允，待這次招降五派之事結束之後，我與必光、必輝他們，都會得到一元指的傳授，到時候只要痛下苦功，還怕及不上那姓葛的－－」

　　黃衣首婢冷冷接著道：「到時候再說吧！」

　　青鷹一怔，期期地道：「大妹，你，你怎麼忽然又這個樣子了？」

　　黃衣首婢仰臉冷笑著道：「我這個樣子是天生的，今生今世大概也改不了。這次是青鷹主奉命選定小婢隨行，可不是小婢作踐要跟出來。不過，要糾正還不算晚，如小婢有使青鷹主看不順眼的地方，或是聽不順耳的言詞，只要青鷹主肯賞一個憑證，小婢自會立即回幫，聽候太上依規裁處！」

　　青鷹低下臉去，近乎哀求似地輕輕說道：「大妹，你，你為甚麼要這樣說呵！」

　　黃衣首婢根本未予注意，眼角又向葛品揚掃來。葛品揚想說：你毋須表白了，我知道你－－但是，他卻不知道怎樣表示才能令對方明白他的心意。

　　黃衣首婢眉梢一揚，忽然稍稍提高聲浪道：「那位－－陰陽算盤－－你想是去武當的吧？」

　　葛品揚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黃衣首婢臉上，立即漾出一種慰、訝、喜、愁、怨、羞，百情交織的異樣光輝。

　　青鷹抬頭道：「我怎知道？是你說的呀！你不是說他好像是去武當的嗎？」

　　黃衣首婢點點頭，淡淡說道：「那麼，這人算是遇上了！」

　　青鷹一呆，眨了眨眼，低低促聲道：「大妹，這，這個是機密，你怎可以隨便說出來？」

　　黃衣首婢玉容一沉，冷冷說道：「我偏要說，有什麼了不起？難道你擔心消息走漏，派去武當的老色鬼會吃虧麼？」

　　葛品揚知道了！

　　受命血洗武當的一支人馬，以淫魔嚴尚性為首！

　　青鷹連忙賠笑道：「哪裡，哪裡，我哪會為那老不死的擔心？」

　　黃衣首婢恨恨地接著說下去道：「太上重視這老鬼，不過為了老鬼獲得五臺四空叟的追魂煞手印。雖說這門武學歹毒無比，大可利用，但如我是太上幫主，我才不稀罕這種一身骯髒的噁心人物呢！」

　　葛品揚明白黃衣首婢這又是在提醒自己警惕。仗著青鷹無法看到，他又點了一下頭，同時發出一個坦然的微笑，似說：謝謝，並請放心！

　　黃衣首婢眼圈上忽然泛起一層淺淺的紅暈，接著，眼皮微合，站起身來道：「付賬去，不吃了。時日無多，我們也該趕向黃山了！」

　　這時，兩席的酒菜還剛端上不久，但黃衣首婢卻為一種驟來的滿足，消除了飢餓，同時也為芳心的激動，無法再跟葛品揚面對面坐了下去！她在臨走，又肆無忌憚告訴了葛品揚一個消息：她跟青鷹，正是受命往黃山的一組。

　　可憐的青鷹，連哼都不敢哼一下，放下一錠銀子，離座側身，等黃衣首婢走到前頭，這才小心翼翼跟著下樓而去。

　　趙冠側目而笑道：「表演精采，精采之至，又一個痴情的丫頭，哈哈－－」

　　葛品揚避開話頭，喃喃點頭道：「黃山方面是不足擔憂了，她－－黃衣首婢與青鷹身手再高，也不可能是水雲老前輩的對手，倒是武當有個棘手的呢！」

　　趙冠噗嗤一聲笑道：「走火入魔了麼？念什麼咒，菜都冷了，快吃吧。」

　　葛品揚笑了笑，罵道：「誰叫你等著的！」

　　趙冠一面狼吞虎咽，一面扮鬼臉道：「不是你們，還會有誰？你們一個唱，一個做，縱有山珍海味，又叫我如何落箸？」

　　葛品揚本想伸手打落他的筷子，眉皺處，忽然問道：「小趙，關於五臺四空叟的追魂煞手印我知道得相當少，你有沒有聽令師說起過，這種功夫究竟厲害到什麼程度？」

　　趙冠眨眨眼笑道：「等會上了路再說不遲。」

　　葛品揚四下一望道：「現在樓上正好沒有什麼人，在這兒說不是很好。」

　　趙冠單眼一擠，輕輕笑道：「家師怎麼說的，我還得好好地想上一想。趁著這段空閒，你且先將先後兩次進出五鳳幫的詳細經過說來聽聽，尤其是有關剛才那一位的部分！」

　　葛品揚揚著笑喝道：「你找死麼？」

　　趙冠一縮頸子，笑道：「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這是交換，不來拉倒！」

　　笑鬧著，一餐很快用完，兩小就當陽上路。上路後，葛品揚只好先將長安別後的經過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最後，笑向趙冠道：「小子，現在還有說的沒有？」

　　趙冠晃著腦袋道：「淫魔得自四空叟的追魂煞手印，雖不優於一元指和先天太極玄功，但是，以淫魔數十年的修為，你絕不是他的敵手！」

　　葛品揚將信將疑地道：「不是信口開河吧？」

　　趙冠兩眼一瞪，怒道：「家師說，他老人家縱拼全力，最多也只能敵得五臺三魔中的一個半，你比家師差多少？」

　　葛品揚見他說得認真，不禁皺眉道：「如此說來－－」

　　趙冠不待語畢，忽然一拍胸脯道：「話雖如此，不過請安心，這一仗包你只贏不輸！」

　　葛品揚張目不解道：「你小子搞什麼鬼？」

　　趙冠扮了個鬼臉，笑道：「天機不可洩漏，臨陣自會授你機宜！」

　　葛品揚再問，趙冠抵死不答。葛品揚以為他是胡扯，笑笑也就算了。

　　三月中旬，兩小到達武當山邊緣的香爐峰下。

　　由香爐峰入山，便是武當的南岩岩，兩人登臨香爐峰腰。趙冠目光四掃，忽然眉揚喜色，指著西北方一處煙雲繚繞的山峰問葛品揚道：「人人說你肚子裡玩藝兒多，知道那是什麼所在嗎？」

　　葛品揚搖搖頭道：「不知道！」

　　趙冠大樂，哈哈大笑道：「真是聞名不如見面，所謂玩藝多，也不過如此！」

　　葛品揚微微一笑道：「但我卻知道有關那處所在的一首古詩。」

　　趙冠一怔，急急說道：「你念念看。」

　　葛品揚朗聲高吟道：「俗緣磨未淨，空山傍妝臺，溪雲若粉黛，岩花賓靨開！」

　　趙冠跳了起來，叫道：「既然你早就知道那地方叫梳洗臺，混蛋透了，你，你這個缺德鬼！」

　　葛品揚為之莞爾道：「嗅，原來你竟以為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麼？唉唉，你，你，你這個可憐的小井蛙！」

　　趙冠恨得牙癢癢的，足跺處，一聲「嘿」，驀地單掌疾伸，朝葛品揚肩頭閃電般抓來。

　　葛品揚哈哈大笑道：「小子，你還差得遠哩！」

　　笑說著，身軀未稍移動，直至趙冠招式將老，五指堪堪沾肩，這才一挫腰，以毫釐之差避過，口中同時笑喊道：「好！現在再較輕功。」

　　嘻笑聲中，兩條身形風馳電掣般向峰頂南岩觀追逐而上。

　　趙冠在輕功方面，畢竟要較葛品揚遜了一籌，兩人同時自峰腰起步，到達峰頂觀前時，葛品揚已領先十餘步之遙。

　　這時，但聽葛品揚一聲輕「咦」，身形遽然收煞，似有發現。趙冠前射如箭，瞬眼與葛品揚趕了個齊頭並肩，頭抬處也是一呆。

　　向有武當門戶之稱的南岩觀前，此刻，三名年輕的道士當觀並立，一人手上捧著一隻青瓷團龍大酒瓮，六目垂視，一動不動，對葛、趙二人之到來，恍如未覺。

　　趙冠側目葛品揚，眉峰微皺，似說：這些小道士在弄什麼玄虛？

　　葛品揚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明白，同時輕輕一咳，緩步向三名道士走去。

　　三名小道士中間一名這時冷冷說道：「恭候多時了，本派之滄浪靈泉，已盡在於此，敝掌門人另有俗務纏身，恕不能親自奉呈！」

　　語畢，三道士一齊將酒瓮放下，單掌問訊，一俯腰，然後同時返身入觀，始終沒有向葛、趙二人望上一眼。

　　趙冠瞪大雙眼向葛品揚問道：「你聽清楚沒有？」

　　葛品揚緊鎖雙眉道：「可不是，這種滄浪靈泉，乃武當真武神殿後面琵琶谷中的溪水。此溪水一年僅兩三個時辰是淺紫色，且孕異香，取之極為不易。經過調製，在俗人是美酒，在武當則是刀創聖藥大羅金丹的主要原料。武林中人，向武當討取大羅金丹者有之，討取這種靈泉者，卻屬前所未聞，再說我們還是剛到此間，難道這裡面有甚誤會不成？」

　　趙冠眨著眼睛道：「還有呢，這靈泉就算有人強索，武當也不應這麼容易就拿出來呀？」

　　身後不遠處，忽然有人嘿嘿接口道：「命比靈泉又如何？」

　　二人於猜疑間，竟沒發現到有人臨近，雖說是因事困惑而一時大意，但來人之輕功造詣，也就夠驚人的了。

　　二人一驚，雙雙霍地轉過身軀。

　　兩丈開外，一名身穿青布長袍，臉帶酒氣，一字眉，細瞇眼，眼皮開合間精光閃閃的中年漢子，正向這邊走來。

　　中年漢子斜溜了二人一眼，意頗不屑地哼了一聲，徑向三隻酒瓮走去。

　　二人這才明白過來，三名道士果然是誤會了，他們等的，原來是這個青衣中年人！

　　這名青衣中年人，顯為一名內家高手，但是面目卻極為陌生。二人迅速以眼光互打問訊，結果同樣地搖了搖頭。

　　三隻酒瓮，均極高大，青衣人卻空著兩手。兩小均不禁忖度道：倒瞧他怎麼個搬運法？

　　不意青衣人的搬運方式簡單之至，但見他走至酒瓮前，衣袖一抖，一條不知質地的軟索像靈蛇般自袖中飛出，一陣圈扭，分別在三隻瓮頸上繞了兩匝，然後，抓起軟索的兩端，往背上一撩，酒瓮與酒瓮之間，不發一絲聲響，直如背著三隻枯葫蘆一般，大踏步往峰下走去。

　　趙冠星目一閃，忽然拔身而起，飄落青衣人身前，阻住青衣人的去路，眨著眼皮問道：「朋友，你懂不懂規矩？」

　　青衣人止步冷冷道：「什麼規矩？」

　　趙冠一指葛品揚道：「你、我、他三個，酒也是三瓮，懂嗎？正好是見者有份！」

　　青衣人皮笑肉不笑地道：「妙極！」

　　趙冠一豎拇指道：「算你光棍！」

　　青衣人哼哼道：「唱歌也沒有這麼好聽呢！」

　　趙冠手一指，說道：「東西先放下來！」

　　青衣人果然依言將三隻酒瓮放下，然後眼一瞇，側臉陰笑道：「想動手麼？」

　　趙冠嘻嘻一笑道：「動手？那還不至於吧。我叫你放下，乃是怕把酒打翻了可惜，同時也是為你著想，這樣，你逃起來不是比較方便些麼？」

　　青衣人陰陰道：「爆炒人心的滋味看樣子又有一嘗的機會了。」

　　趙冠嘻笑道：「小爺從不喜歡嚇唬人，不過為了替你醒醒酒，也就說不得了。喂，朋友，你是想先聽聽小爺的？」

　　青衣人陰陰道：「最好我先來。」

　　趙冠嘻嘻一笑道：「也好，請！」

　　青衣人側目道：「五臺三魔中有個好酒的，聽你師父說過沒有？」

　　趙冠一怔，失聲道：「醉魔？」

　　青衣人冷冷一笑道：「正是敝主人！比令師在武林中的名氣如何？」

　　葛品揚和趙冠同時暗噢：醉魔應不止這點年紀，原來這廝是醉魔座下的醉奴！

　　醉魔就在這附近，不問可知，因為單憑一個醉奴，武當派說什麼也不會這般遷就的。醉魔在此，淫魔不日也將到來。五臺三魔到其二，武當之處境，夠艱困了。

　　這一剎那，葛品揚忽然想起幾個問題：師父天龍老人失去音訊，最大可能是去找五臺三魔清理師門陳賬，如今淫魔早已現蹤，醉魔又接著出現，是師父沒有找著他們，抑或去了別的地方？淫魔神志失常了，不去說他；醉魔怎也會無緣無故找到武當來的呢？另外三魔之首的金魔情形又是如何？是不是也已要復出江湖興風作浪了呢？

　　最後，他覺得，要弄清楚這些，最好的辦法便是將三瓮美酒截留下來。

　　留下酒，不愁醉魔不出頭，就不難知悉金魔的動靜以及師父天龍老人的一鱗半爪了！

　　於是，葛品揚朝趙冠一使眼色，大聲道：「小趙，光說不練多沒意思！」

　　趙冠會意，嘻嘻一笑，喊聲：「來，先敬你一拳，五晉魁手！」五指箕張，身形飄忽如蝶，直往醉漢撲去。

　　醉奴不知是計，迎式反撩。趙冠賣個破綻，人向斜刺裡閃開。醉奴不捨，如影隨形，緊追而上，兩人身手相當，三度拆解，已纏去遠遠一角。

　　忽然間，但聽葛品揚笑喊道：「有賞，小趙，回來吧！」

　　趙冠要贏這名醉奴，並不容易，聞言一個箭竄，已閃到葛品揚身後。

　　醉奴追返，情知上當，不由得怒不可遏，揚掌便朝葛品揚當胸劈來，葛品揚衣袖一拂，微笑道：「算了，去請你主人來吧！」

　　先天太極真氣湧處，醉奴身軀如紙鳶乘風，倒飄而起。半空中的醉奴情知不妙，連忙定神借力轉向朝峰下急速落去。

　　趙冠撫掌大笑道：「比猴子還精！」

　　笑聲未歇，觀內走出一名灰衣道人，向這邊立掌長揖道：「無量壽佛，兩位少俠豪氣干雲，貧道有禮了！」

　　現身的，正是武當本代掌門人謝塵道長。

　　謝塵道長別無異樣，僅臉色略呈蒼白，顯然年前所受首鷹之一元指，傷尚未完全康復過來。

　　二人連忙上前見禮。謝塵道長淒然一笑，向葛品揚說道：「貴堡霍二少俠日前來過，關注之情，貧道至為感激。想不到葛少俠又偕同這位前來，這位想是龍門古老前輩門下的小聖手趙少俠吧？」

　　趙冠躬了躬身道：「道長好說。」

　　謝塵道長接下去道：「醉魔差人前來索取滄浪靈泉，貧道非是不敢招惹，實為五鳳幫限期將屆，不願另外再生事故－－兩位少俠來此，是偶爾路過，抑或另有他事見教？」

　　葛品揚欲言又止，忽然問道：「王屋陰陽算盤陳平陳大俠，是不是最近來過這裡？」

　　謝塵道長訝然道：「沒有啊！」

　　葛品揚先是一楞，旋即明白過來，原來這只是黃衣首婢的設詞。當時她顯然一眼就識破了自己的偽裝，故意以此試探而已。陳平說什麼也沒有忽然趕來武當的理由，說來真是慚愧，自己居然連這點測斷力都沒有。想起黃衣首婢的聰慧敏銳，葛品揚不禁一陣悵然。

　　謝塵道長遲疑地道：「葛少俠這是聽誰說的？」

　　葛品揚尷尬地笑笑，謝塵道長也沒有再追問下去。接著，謝塵道長請二人入觀，並吩咐觀中弟子將三瓮藥酒收了起來。

　　葛品揚知道這位武當掌門人性極固執，坐定後，找機會說道：「有件事，特來向道長商量商量。這次五鳳幫派來武當的是些什麼人，晚輩與這位趙兄弟已經打聽清楚，因為我們兩個與來人有點小小的恩怨，故所以想請道長賞個情面，屆時可否讓晚輩們與對方稍作周旋，然後再由道長發落？」

　　謝塵道長欠身道：「貧道敢不遵命？到時候兩位少俠便宜行事就是了。」

　　轉眼之間，天色已黑，觀內外安靜如常，醉奴去後，音訊杳然，醉魔居然沒有前來生事。

　　晚餐後，葛品揚婉轉提示謝塵道長，說來人非泛泛之輩可比，雙方對敵不在人多，為防對方另有圖謀起見，最好僅挑選三五高手守在此處，餘者應全部退守派中重地，後山的真武神殿。

　　謝塵道長乃何等樣人，聽了這番話，自然明白葛品揚用心之苦，當下除了表示感激外，一切均依言辦理。

　　夜裡，葛品揚、趙冠和謝塵道長分三班輪值，謝塵道長當值初更和二更，趙冠守三更，三更以後全歸葛品揚負責。

　　一夜無事，第二天依然不見任何動靜。

　　第三天清晨，葛品揚正與謝塵道長在前殿品茗閒談，忽見趙冠自觀外匆匆奔入，神色極為興奮，一路叫著進來道：「來了，來了！」

　　葛品揚精神一振，劍眉高挑，星目中光華奕奕，什麼也不說，眼望謝塵道長點點頭，然後由謝塵道長居中，道俗三人相偕著往觀外走出。

　　朝陽剛自東方升起，南岩觀前的空地之上一片金黃色，遠處的登峰口，一行人影正向這邊迅速移過來。

　　來人的人數並不多，但是究竟來了幾個人，一時間卻看不清楚，因為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實在太高大了。

　　前面那人，正是五臺三魔中的淫魔嚴尚性。

　　今天的淫魔，看上去益發光亮了。內穿虎皮緊身勁裝，外披一襲彩錦英雄氅，大步豪邁，宛如天將臨凡。就連那隻酒糟鼻和一雙水泡眼，也因臉上閃耀著紅光而顯得不怎麼特別難看了。

　　謝塵道長注視著，忽然間臉色微變，似乎已想及來人為誰。

　　來人一行臨近，淫魔於三丈外停下腳步，漫不經意地掃了謝塵道長等三人一眼，然後扭過頭去，向身後大聲說道：「跟這些道士打交道，無味之至。來，你們上去辦事情，等會兒要殺人以及要殺多少個，再招呼老夫不遲。」話畢，頭一甩，徑自走一邊看山景去了。

　　淫魔走開，這邊三個人這才看清楚，後面跟著的是三名紅衣少女，正是五鳳中的紅衣五鳳與她的兩名貼身婢九妹、十妹。

　　紅鳳不同於兩婢者，是鳳衣上繡有彩鳳圖，臉上也較兩婢多了一幅紅色面紗。這時，紅鳳緩步走上前，紗孔中盈盈秋波掃至葛品揚臉上不禁稍稍一頓，這才轉向謝塵道長說道：「道長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以及小女子等來自什麼地方嗎？」

　　謝塵道長臉色一沉，正待答話之際，葛品揚輕輕一咳，向前踏出一步，側身向謝塵道長拱了拱手說道：「道長有話等會兒再說吧！」

　　說完，不等謝塵道長有所表示，繼續向紅鳳走去。

　　葛品揚突於此地現身，已在紅鳳意料之外，這會又是葛品揚大有強行出頭之勢，不知怎麼的，紅鳳竟有點慌亂起來。

　　但見她微退半步，指手叱喝道：「你是武當什麼人？誰要你出面說話的？」

　　葛品揚腳下一頓，微笑著說道：「你們與武當又有什麼關係？今天誰請你們來的？這是個能要就要或不要就不要的問題嗎？」

　　紅鳳語為之塞，葛品揚笑著接下去道：「姓葛的身份，雖比不上一位掌門人，但是與姑娘答話，自忖資格還夠。年齡、武功、閱歷都不談，就憑曾任姑娘的授業之師一點，姑娘就不該如此說話。」

　　紅鳳一怔，旋嗤之以鼻道：「真是大言不慚，僅混在本座座下當了幾天鷹主，居然敢以業師自許，這是扯到哪裡去了？」

　　葛品揚淡淡一笑，輕吟道：「神功赫赫，九天五鳳因仁降；威風凜凜，四海一幫為義開－－」吟畢接道：「還記得那位楊老夫子麼？」

　　紅鳳訝然失聲道：「就，就是你？」

　　葛品揚緩緩接口道：「『願就西席之位，請去北邙山下白雲屯，靜雅山莊，憑條自會有人接待，束脩雖萬金不計。』姑娘應該記得留在玉門關的那張條子吧？那張條子除了楊老夫子『祖孫』，另外會有幾人知道呢？」

　　紅鳳駭然，又退出一步，回顧兩婢道：「你們看－－他這話可－－可信嗎？」

　　紅衣九、十兩婢互望著，九妹不知低低說了幾句什麼話，紅鳳點點頭，脫口道：「是的，回去拷問一下就不難明白了。」

　　拷問？拷問誰？葛品揚心頭一震，張目大聲道：「難道你們已將－－」

　　紅鳳側目冷冷地道：「我們怎麼樣？嘿，好個『祖孫』！塞翁失馬，安知非福，看來葛少俠又得往敝幫走動走動了。」

　　巫雲絹身陷五鳳幫，已屬不言可知了。

　　趙冠搖搖頭，深深一嘆道：「不聽老人言－－」

　　葛品揚心亂如麻，這時見紅鳳轉身欲走，慌忙搶上一步喝道：「且慢，把話說清楚再走。」

　　紅鳳初戀女扮男裝的君雲吾，及至葛品揚混入幫中充任鷹主，一縷芳心，又復暗暗移注；現在巫雲絹的女兒身已經被她識穿了，而葛品揚在獲訊後又表現得如此情急，紅鳳經此一再刺激，如何忍受得了？

　　這時的紅鳳，目光中充滿怨毒，胸部不住起伏，眼瞪葛品揚，狠狠地眨了幾下，忽然轉過臉去，高呼道：「嚴老，這藍衣青年人先拿下來！」

　　淫魔聞聲回頭，水泡眼在葛品揚身上一陣打量，頭一點，摹地一振衣襬，十指箕張，躍身向葛品揚兜撲而下。

　　葛品揚己知此魔獲傳當年四空叟的追魂煞手印，不敢怠慢，運足六成先天太極真氣，雙掌一翻，迎頭推出。

　　兩掌相距尚有五尺之遙，兩股掌風業已接實。葛品揚衣角飛揚身軀浮動，止不住連退三步；淫魔不防對手所使乃罕世絕學，身形頓了頓也給逼退三步之多。

　　淫魔神志不清，這個人最易激怒，眼見一擊無功，神情頓轉猙獰，張目挫牙，一聲吼再度撲上，勢道之猛，懾人心魂。這尚是葛品揚有生以來第一次面對如此勁敵，玄功運足，亦以十成力道正面相迎，這一次葛品揚依然退出三步，淫魔卻只身軀搖晃一下，腳下分毫未移。

　　淫魔一佔上風氣勢更盛，雙掌掌心，一呈血紅，一呈烏黑，連番拍出，紅掌掌風如火，黑掌掌風卻夾雜著侵膚寒氣。葛品揚所習之先天太極玄功，火候尚未至純青境界，而且這種武功利於守，拙於攻，在淫魔數十年渾厚功力的猛攻之下，立有不支之感。不過，有真氣護體，只要招法上沒有閃失，一時也不致慘敗。

　　這情形，只有葛品揚一人心頭明白，觀戰之謝塵道長和趙冠已大感驚惶，全神貫注，四目隨著戰圈移動，均有隨時跳出搶救之意。

　　另一邊，紅鳳主婢三人，神色也極矛盾。

　　紅衣九、十兩婢，一人拉著紅鳳一隻衣袖，淫魔拍出一掌，或是葛品揚退出一步，兩婢便情不自禁地將紅鳳衣袖帶動一下。

　　紅鳳面紗端垂著，眼光中不時有浮雲似的暗影掠過，好似心頭正有著兩種不同的意念在交戰著一般。

　　淫魔現在使的，正是追魂煞手印，這種武功之所以歹毒，是因為練時雙掌曾浸沾過不同的劇毒藥物，如遭擊中，非獨門解藥莫救。

　　葛品揚設非習成先天太極玄功，早就不堪設想了。

　　而現在，他雖苦撐著，一時不致受創，但在心氣高傲的他，已就夠別扭的了，因此，他不斷思考著如何施行還擊。

　　他知道，對付這等巨魔，天龍爪的威力，自然不及一元指遠甚；然而，一元指他尚在研悟期中，雖然勉強也能發出一指二指，但成效如何，他卻一點把握也沒有，尤其一元指與先天太極玄功在性質上是兩種背道而馳的武學，基於運氣行功的方式不同，他要攻出一元指，就必須暫時放棄先天太極玄功的防守。

　　這樣做，實在是非常冒險的嘗試。

　　今天的他，兩肩重任，沉重無比，為師門，為自己，為武當，以及為了今後整個武林的命運，他都不應如此輕舉妄動，率爾行事。

　　由於心情的矛盾，情勢也就更加惡劣了。

　　淫魔的追魂煞手印，不但內力綿綿如江河倒瀉，招式亦是變化萬端，詭譎難測。葛品揚的先天太極真氣，全借天風老人所授之天風三式發出，這種打法，最大的好處是對方招式和掌力不易沾體，唯因變化單純，卻無法因招破招，因式化式，以小巧的變化伺機創敵。

　　這時，葛品揚已給逼入空地背岩的一個死角之內，淫魔吼喝著，雙掌齊至，葛品揚正準備拼發十二成內力，縱落重傷也得將對方震退之際，忽聽紅鳳尖叫道：「嚴老速退！」

　　淫魔人雖瘋，耳目倒是極靈，聞呼尚以為身後有人冷襲，腰身一挫，回掃一掌，同時向一旁閃電般挪身閃開。可是，掌風掃出，所至之處空空如也。

　　淫魔大怒，瞪眼吼道：「開老夫什麼玩笑？」

　　紅鳳不慌不忙地手一指道：「再上去，要活的，這是太上幫主的交代！」

　　淫魔意稍釋然，「嘿」了一聲道：「我道怎麼了，嘿嘿。」

　　說著，腳下一點，再度向葛品揚撲至，雙掌所發之勁道，竟比適才最後一招還要凌厲幾倍。

　　紅鳳駭叫道：「嚴老－－」

　　淫魔吼著答道：「不要緊，先打倒他，再給他吃藥就是了。」

　　葛品揚趁淫魔抽身的一剎那，人已跳離險地飛奔至趙冠身邊，（此處缺數行）

　　趙冠真氣一提，朗聲高吟道：

　　「蘭魂蕙魄應羞藏

　　獨佔春光

　　夢斷高唐－－」

　　謝塵道長雙眉一皺，口雖不言，眼光中卻不啻是說：這是什麼時候？小老弟！

　　葛品揚立即明白過來，暗道一聲：原來如此，我怎就沒有想到，真是慚愧！

　　淫魔怔了怔，忽然收招立足，眨著水泡眼自語道：「這幾句詞兒聽來好熟？」

　　趙冠見已收到效果，知道所料不差，當下聲浪一揚，續吟道：

　　「浮雲掩月過女牆

　　繾綣情

　　可人香－－」

　　（此處缺數行）

　　葛品揚上前抱拳道：「五鳳幫將所有名門正派視為敵人，僅為貴幫太上一人一時偏激的作為，所以在下敢代武當作主，邀姑娘與兩位小妹入觀喝杯熱茶。姑娘是聰明人，回去後，不妨與您那四位姐姐好好地想一想－－」

　　紅鳳陡然回過神來，嬌聲嗔叱道：「哼，你還想倚老賣老－－」

　　說著，忽然感到失言，粉面一紅眼中閃過一抹羞澀之色，借機一扭腰，向兩婢一揮手，領先向峰下急急飛奔而去。

　　謝塵道長與趙冠雙雙走過來，趙冠得意地道：「葛少堡主，咱小聖手不是吹牛吧？」

　　葛品揚嘴角牽動了一下，目注紅鳳主婢消失處，沒有答腔，想笑也沒有笑得出來。謝塵道長道：「進去裡面再說吧。」

　　葛品揚搖了搖頭，仍然沒有開口。

　　趙冠知道他是急著要離去，因問道：「你又想去哪裡？」

　　葛品揚回過臉來，苦笑笑道：「你說呢？要去的地方大多了就是難分先後。」

　　趙冠眨眨眼，笑道：「當然先去五鳳幫了！」

　　葛品揚問道：「你呢？」

　　趙冠答道：「家師原是要我打聽你在五鳳幫中的情形，並設法通知你謹慎小心，既然見到了你，我當然是回到他老人家身邊聽候別的差遣了。」

　　葛品揚點頭道：「好的，謝謝令師徒，那你就先走吧。」

　　趙冠不放心地又問道：「你究竟決定了沒有？」

　　葛品揚輕輕一嘆，沒有立即作答，稍作遲疑，然後向謝塵道長躬身道：「道長留步，後會有期，晚輩這就告辭了。」

　　趙冠也跟著向道長告辭，謝塵道長很激動，卻不便挽留。兩小相偕下山，至峰下，趙冠想了想又接道：「我找家師，不一定馬上就能找到，同時，遲早一點也沒什麼關係，不管你先去什麼地方，我且陪你一程可好？」

　　葛品揚目光一陣閃動，突然一聲「嘿」，閃電般向左側樹林中撲去。

第二十章　三進五鳳幫

　　葛品揚身形尚未進入林內，三點銀星，已然迎面射至。

　　趙冠驚叫道：「注意暗器！」

　　葛品揚一聲嘿，展袖微拂，三點銀星立被掃飛一邊，同時，身形卻借一拂之力，去勢更疾，沒入林中。

　　接著林中草木大動，但聽一聲冷笑，一聲輕「啊」，旋即一切又歸寂然。

　　趙冠趕至林中時，葛品揚正輕咬著下脣，眼望地面，似在思索什麼。地上，頹然栽坐著的正是那名醉奴。醉奴雙臂軟垂，兩肩肩井大穴，顯已遭葛品揚於照面之下以閃電手法點中。

　　趙冠笑著朝葛品揚讚佩地點點頭，然後走到醉奴身旁，腳尖一撥沉聲喝道：「老魔躲到哪裡去了？快說！」

　　醉奴身軀晃了晃，陰著臉，一聲不響。趙冠勃然大怒道：「你他媽的還裝什麼蒜？」

　　腳一提，便待踢過去。

　　葛品揚忙不迭喝阻道：「冠弟不可亂來！」

　　趙冠腳一縮，側目不樂地道：「難道你還想討一瓮滄浪靈泉來恭送他上路不成？」

　　葛品揚點頭道：「正是這樣！」

　　趙冠愕然張目道：「真的假的？葛兄你這是開什麼玩笑？」

　　葛品揚認真地道：「一點不假，馬上去，馬上回來，假如你沒有信心可以討到，那麼你就等在這裡由我去。」

　　趙冠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後，他見葛品揚真的不是在開玩笑，這才搖搖頭，嘆一口氣，返身登峰而去。

　　不消片刻，趙冠便皺著眉頭抱著一瓮滄浪靈泉走下峰來。

　　葛品揚伸手接過，上前放在醉奴面前，然後指著那瓮滄浪靈泉向醉奴正容地說道：「閣下不是不知道，這種靈泉，無論在武當或是在武林中來說，都是無價之寶，整個武當，已只存三瓮，就此一瓮就足派上很多用場。本少俠因看出它對閣下似乎很重要，故討來一瓮相贈，閣下應該知足。」

　　醉奴不言不動，聽至最後，竟然悠悠合上眼皮。

　　趙冠嘿嘿笑道：「這個馬屁拍得好！」

　　葛品揚不動聲色，緩緩接下去道：「談矜持，人人難免，但得看情形，同時也有個限度。在下以為貴主人一定傷勢不輕。急於等待這種靈泉回去和藥，這一點，也可能是在下猜錯，不過，閣下若是再無表示，在下一旦收回成命時－－」

　　醉奴聞言神色一變，同時倉惶張目。葛品揚微微一笑，不再說什麼，手一伸，拍開醉奴兩肩處的穴道。

　　醉奴默默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後一聲不響地將酒瓮抱起。

　　趙冠見了，大感不快，瞋目向醉奴叱道：「連說個『謝』字也不會麼？」

　　醉奴回過臉來冷冷答道：「不會！怎麼樣？」

　　趙冠牙一咬，揚掌便想刮去。葛品揚伸手一攔，搶到趙冠身前，向醉奴藹然一笑，注目說道：「閣下心情，以及閣下的性格，在下異常了解，如此刻向閣下提出問題，可以想像的，閣下一定不會置理。不過，我們不妨換個方式談談，假使在下先介紹自己，告訴閣下：我，葛品揚，乃天龍第三徒。那麼在下相信，閣下一定樂於將天龍堡主與令師醉魔及令師伯金魔交手後的受傷情形和目前的下落說出來吧？」

　　醉奴頗感意外地楞了楞，旋即平復下來，冷冷說道：「算你不愧為天龍門下，你算猜中了。家師及師伯受創頗重，不過令師也沒佔著多大便宜，交手是在五臺，令師目前下落則無可奉告。」

　　冷冷說畢，身軀一轉，大踏步出林而去。趙冠大奇道：「怪了，你怎猜得這麼準？」

　　葛品揚目送醉奴背影遠去，怔怔地，滿臉愁雲，搖頭輕輕一嘆沒有開口。趙冠不肯罷休，追問說道：「為何不能告訴我？」

　　葛品揚緩緩轉過臉來，苦笑道：「說出來一文不值，你自己再想想不也一樣會明白？」

　　趙冠急於知情，不耐多想，頓足道：「你到底說不說？」

　　葛品揚皺了皺眉頭，道：「這有什麼可說的呢！你想想看，這廝的相貌和舉動，充分說明他是個寧折不撓的死硬腳色。但是，他日前挨了我一掌，卻忍辱退去。在當時，我也沒有想到其他，可是，適才再度發現他潛身此處，我恍然了：這廝居然能在這兒守候三日夜之久不去，一定是因為對那些滄浪靈泉志在必得。一個酒鬼，對任何美酒都不會有此耐心的，而靈泉最大效用是和藥，所以我第一步斷定，這廝必有什麼至親或好友受了重傷。那人會是誰呢？他借師父醉魔之名索酒，而醉魔卻始終不見露面，醉魔會是怕事的人麼？所以，我第二步斷定，受傷的可能就是醉魔或金魔。」

　　趙冠連連點頭道：「有道理。」

　　葛品揚接下去說道：「當今之世，能令金魔或醉魔負創的，能有幾個？同時家師久無音訊，天龍堡與五臺派間的恩怨，你也知道，所以第三步我斷定－－」

　　說至此處，不禁一嘆住口，趙冠道：「現在你預備怎麼辦？」

　　葛品揚默然良久，又嘆了口氣道：「大凡性氣高傲者，很少會說謊言，所以我很相信這廝的話，這一點正是我猶豫難決的地方－－」

　　趙冠不解地道：「有什麼需要猶豫的呢？」

　　葛品揚眼望腳尖道：「照醉奴語氣，家師雖然同樣受創，卻能自己離開五臺而他去，身為人徒者，理應於聞訊後立即尋往－－」

　　趙冠接口道：「是呀，誰叫你不去的呢？」

　　葛品揚低低一嘆道：「但是，巫雲絹失陷五鳳幫，我不知道便罷，如今知道，於情於理，都實在有點－－」

　　趙冠想了想，忽然叫道：「這有什麼難決的？你去五臺，河洛為必經之地，就便耽擱處理一下，費時有限，這豈不是兩可得兼麼？」

　　葛品揚深深吸了一口氣，苦笑笑道：「按理，我應一徑奔往五臺方面，所謂順路耽擱一下的說法，實在勉強得很，不過，現在也只有這麼辦了。」

　　趙冠蹙蹙眉頭，忽然催促道：「少囉嗦了，事有情理兩面，且有緩急輕重之分，這樣做，是勢所必然的。我答應陪你到底，這就走吧！」

　　二人出林，偶然回頭，見謝塵道長正站在山腰間，不放心地向下面搜望著。葛品揚返身向上揚揚手道：「謝謝道長賞賜了。」

　　謝塵道長向下含笑道：「葛少俠好說，還有用得著貧道的地方嗎？」

　　葛品揚忽然想起一事，向上大聲回答道：「如有丐幫傳書到來，轉去天龍堡好了。」

　　謝塵道長點點頭，二人拱拱手，轉身奔向山下。

　　二人下武當，一路談談說說，心中都擔心著五派中另外四派的情況，恨不得能碰上個熟人打聽打聽才安心。

　　第三天，行抵谷城附近，擬渡老河口，由新野經魯山、臨汝，再去洛陽。

　　這一天，二人正談說得入神，不防迎面馳來一騎。二人沒有留意，而來騎也似是有甚急事，埋首揮鞭，全沒想到這條荒野山道上還有行人。

　　兩下相遇，葛、趙二人幾乎給來騎衝個正著。尚幸二人身手非凡，雙雙半旋身，各擦馬頭以毫釐之差閃去一邊。

　　馬上人僅「嗑」了一下，聲調中雖有歉意，人馬卻未停下，手起一鞭，繼續疾馳而去。

　　對這事，葛品揚倒未介意，趙冠卻火了，破口罵得一聲，縱身便想追趕，葛品揚手一帶，笑道：「算了－－」

　　趙冠是給拉住了，可是，葛品揚本人目光至處，卻忽然一聲咦，手一鬆，騰身飛步追了上去。

　　趙冠怔了怔，不敢怠慢，忙也飛身隨後疾奔。

　　不論輕功多好，人追馬，終究是件吃力不易討好的事，追下四五里，雙方距離雖沒有拉長，卻也沒有縮短多少。

　　趙冠因為不明所以，忍不住遙遙喊問道：「喂，葛兄，怎麼回事？」

　　葛品揚腳下不停，揚聲答道：「馬上是丐幫弟子。丐幫弟子向不以坐騎代步，即令有之，也必易裝的，如今此人以叫化裝束乘馬，顯因非常事故。」

　　趙冠喃喃喘息著說道：「什麼事你都管，管得了嗎？」

　　但是，他話雖這麼說，葛品揚不止步，他也無法停下來。尚幸前面那馬匹不是什麼寶馬，而且似乎已趕了不少路，這時馳速已漸漸放慢下來。馬上人全不防有人在後追趕，埋首縱馳，始終都沒有回頭看過一下。

　　二人腳下墊勁，眨眼追近。

　　葛品揚在相距三丈左右時，聚氣一聲吼喝，馬上人一怔，同時收韁勒馬。葛品揚腳尖一點，凌空拔起，流星般落到馬前，臉一仰，迫不及待地問道：「兄臺是趕去武當的麼？」

　　馬上的丐幫弟子，身材魁偉，是個粗直的彪形大漢，聞言先是一驚，旋即定下神來，瞪眼怒叱：「你憑什麼攔老子的路？是去武當怎樣？不是又怎樣？」

　　趙冠跟著趕至，正好聽到漢子這幾句粗話，不由噗嗤一聲，心火全消。

　　葛品揚眉頭一皺，正在想：這傢伙怎麼出口就傷人，一點禮貌都沒有。及至聽見趙冠的笑聲，方省悟到自己也問得太冒失了些，於是，忙從懷中取出那面天龍令旗，展開執定，向馬上含笑道：「在下葛品揚，天龍第三徒，剛自武當來。兄臺如係傳遞黃山方面轉來的信函，或許與在下有關也不一定。」

　　漢子啊得一聲，忙不迭自馬背滾落，連聲說道：「是的，是的，是的－－」

　　說著，探手懷中取出一個已給汗水浸濕的紙卷，遞來葛品揚手中。

　　葛品揚一面伸手去接，一面將對方約略打量了一下，見對方衣襬上僅有一個法結，知道可能是附近丐幫分舵的一名頭目。

　　於是在接過紙卷後笑問道：「這位大哥來自哪一舵？」

　　「襄陽分舵。」

　　「怎麼稱呼？」

　　「申公虎，賤號雷丐。」

　　葛品揚想了想又問道：「襄陽與關洛、兩川兩江等分舵平行，是個大地方，屬貴幫十三個一等分舵之一。貴分舵主在下記得外號好像叫流星趕月，是也不是？」

　　丐幫一名分舵主，一般都是四個法結，地位相當不低。葛品揚如此問話，驀聽起來，相當託大，然而憑他能與丐幫七結幫主四海神乞平起平坐的天龍高足身份，用這種口氣提到一名分舵主的外號，便算不得什麼了。

　　直到這時候，那位雷丐申公虎才思及對方是什麼身份？自己又是什麼身份？彼此間怎可這樣平問平答？尤其剛才照面時那一聲「老子」。

　　一陣惶驚，額汗立現，當下侷促無措地低下頭道：「小的－－剛才，真，真該死。」

　　葛品揚伸手一拍對方肩頭，笑道：「別見外了，申兄，在下最佩服的，便是像申兄這等爽直漢子，學學你們幫主那種灑脫不羈的豪情吧！」

　　說著，思及天龍環已交妙手空空兒羅集帶走，身上別無其他信物，便向趙冠要來兩枚金銀棋子，遞到雷丐手上笑道：「這是龍門小聖手趙少俠的信物，你可拿去呈交貴分舵主交差，就說謝謝他，姓葛的已經收到轉來的傳書了。」

　　雷丐接過，補向趙冠見了禮，上馬馳行而去。

　　葛品揚見四下無人，便招手叫趙冠站到一起，開啟這份顯由妙手空空兒發去黃山，又從黃山輾轉遞到的傳書。

　　最外層，是黃紙，上寫：「飛遞武當，轉交天龍葛少俠。」下款是黃山丐幫分舵鈴記。撕去第一層後，裡面仍為丐幫代表第一等緊急文書的黃紙，上寫：「飛遞黃山，轉交天龍葛少俠」。下面為丐幫碭山分舵鈴記。

　　黃紙計有五六層之多，最後一層，也是原始封寄的一層，是白紙，上面所寫發信的地方是山西壽陽。

　　趙冠皺著眉頭問道：「壽陽在哪裡？」

　　葛品揚想了想答道：「太原之東，五臺之南，距五臺約二百多里。」

　　趙冠有點奇怪道：「這怎麼回事？」

　　葛品揚沒有開口，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層白紙撕開，撕時，手指已止不住微微顫抖，展開看去，幾行小字寫道：「揚兄：去五臺，至壽陽，竟於途中遇見令師，驚喜之下，正擬上前拜了，誰知令師竟不屑一顧，拂袖徑去。弟愧甚，人若不修細德，可發猛省矣。唯欲陳於兄者，令師神色陰鬱，不知起於心情不佳，抑或身體不適？兄應另謀聯絡之法，小弟羅集百拜。」

　　葛品揚匆匆閱畢，眼望紙面，怔怔然，說不出是愁是喜。

　　醉奴說師父受傷不輕，縱然誇張，也絕非全無其事，而現在妙手空空兒傳書中，亦指出師父神色不很正常，兩相參照，傷重傷輕是另一問題，師父受傷，應該是不容置疑的了。

　　那麼，傷勢究竟是重是輕呢？妙手空空兒發現師父是在壽陽，壽陽距五臺不下兩百里，這段遙遠的路程是師父自己走的嗎？

　　如果是，頗足令人放心。

　　不過，話雖如此，在別人，這情形也許能令人放心，但是在師父，卻又非常難說了。

　　師父天生傲性，他受傷，不管多重，也不會就此留在五臺。如果他是為了顧面子，勉強跋涉，傷勢豈不因而更形加重麼？

　　葛品揚心亂如麻，不知不覺地將信紙送到趙冠手中。

　　趙冠有點惑然道：「你把這個給我做什麼？」

　　葛品揚眼望遠處，緩緩說道：「你拿著，去天龍堡，請黑白兩姨速派常、霍兩位師兄、八將，甚至連兩姨也在內，馬上分途下堡，循家師可能經過的路線迎接上去。堡中事務，則煩吾弟協同駝叟前輩暫理，愚兄王屋事完立即兼程趕回。」

　　七天後的一個清晨，帶著一臉風塵之色和兩肩露水的葛品揚，出現於王屋鳳儀峰頂鳳儀大廳前。

　　鳳儀大廳前當值的十多五鷹鷹士，驟然看到葛品揚到來，一時間，均為之惶然不知所措。

　　假如葛品揚就這樣徑自走進去，他們是攔阻，還是不攔阻呢？

　　葛品揚武功高低，那是另外一回事。最使他們為難的，莫過於葛品揚曾經一度是他們的巡按堂紅鷹主。

　　現在的紅鷹主，屍鷹卓白骨，在名義上，僅屬「暫領」；今天，葛品揚已成該幫逮捕對象，固為眾所周知之事。但是，葛品揚的紅鷹主身份，在幫中始終未經公布革除，逮捕葛品揚只是太上幫主直接下給五鳳和五鷹的命令，他們武士又該怎麼做？

　　葛品揚一眼瞧出武士們的不安神色，於是腳下放緩，走到十名武士面前，點點頭，含笑招呼道：「兄弟們都好吧？」

　　眾武士不自禁一致俯下身去，以幫禮回答道：「謝－－紅鷹主－－關注。」

　　葛品揚想及以往一段相處之情，暗暗感慨不已，當下定了定神，指著兩名紅鷹武士吩咐道：「你兩人入內通報一聲，報告太上，就說我有事求見。」

　　兩名紅鷹武士挺胸並足，一聲「敬諾」，轉身入殿而去。葛品揚負手徘徊，本想籌思一下應付的方式和言詞，可是跟七天來一樣，思緒紛亂終安定不下來。

　　約莫過了蓋茶時光，大廳內忽然傳出一縷有氣無力的聲音道：「老身在此，你進來吧！」

　　葛品揚心神一收，大步向廳中走去。

　　雲殿上，冷面仙子居中而坐，兩位太上護法天山胖瘦雙魔坐在左側殿，右側殿立著那名白髮醜老婦。

　　鷹、鳳諸人，除了一個紅鳳，餘皆不見，顯然有事在外，都還沒有回來。

　　最令葛品揚訝異的，便是冷面仙子身後，傍紅鳳站著的，赫然竟是他這次趕來施援的巫雲絹！

　　冷面仙子看到葛品揚的發呆神情，不禁淡淡笑了一下道：「五鳳幫不是什麼壞地方，而老身也一直沒有虧待你，孩子，你這次去而復返，是因為已經想開了嗎？」

　　葛品揚一時不知怎麼說好，冷面仙子緩緩又接道：「在你，五鳳幫與天龍堡，無論身在哪一邊，相差都有限。只要你能悔悟，以前的，都可以不談，包括巢湖事件和武當事件在內。」

　　葛品揚清醒過來了，跨上一步，注目振聲道：「巢湖事件，晚輩為的是師妹龍女；武當事件，晚輩是為要挽回一部分殺孽罪名，晚輩沒有做錯什麼，這一點，說過就算，因為晚輩今天並不是來向您老解釋這些的。今天，晚輩來此目的何在，您老想必已然明白。現在晚輩只想請教一聲，您老在何種條件之下，始能釋放您身後那位終南弟子？」

　　巫雲絹與紅鳳比肩而立，看上去顯未受甚傷害，然而，奇怪的是：這時的巫雲絹雖明知道殿下站著什麼人，卻一直低著頭，自始至終都沒有抬起臉來朝殿下的葛品揚望上一眼。

　　冷面仙子返顧了一下身後，然後轉向殿下問道：「她的事與你有什麼關係？」

　　葛品揚毫不遲疑地朗聲答道：「不論前輩是否已經知道，晚輩都可以向您鄭重說明一下：執柯者是終南本代掌門人，凌波仙子白素華；她，巫雲絹，現在是晚輩的未婚妻室。」

　　冷面仙子聽了，一點訝異表情也沒有，其係明知故問，至為顯然。當下但見她聽完這番話後，反而好像什麼地方得著安慰似地輕輕一嘆，緩緩說道：「噢，原來是這樣的，那就怪不得了。」

　　就在這時候，巫雲絹忽然側起半邊臉孔，朝葛品揚飛快地瞟了一眼，等到葛品揚發覺，她又已迅速低下頭去。

　　葛品揚隱隱約約地覺得，巫雲絹仿佛蹙著眉峰，似愁似怨，一副欲語還休神色；可是這匆匆一瞥，實在太短暫，太難以捉摸了。葛品揚身處其境，根木無法憑想像去猜測這一瞥的含意何在，同時也沒有時間去細加揣摩。

　　冷面仙子乾咳著，突然仰起臉向身後問道：「聽到了沒有？小妮子，他說－－你－－你怎麼樣？小妮子？希望就跟他一起離開此地嗎？」

　　巫雲絹沉默了片刻，悠悠抬起臉，臉色稍呈蒼白，神情卻極為鎮定，沒有回答冷面仙子的問話，徑將眼光望來葛品揚，從容說道：「謝謝你，揚哥，這兒很好，自我進來，誰也沒有虧待我，所以至少在目前，我還沒有離開的打算。近一二年來，到處奔波太辛苦了，我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好好恢復一下身心的疲勞，同時得告訴揚哥的，我是自由的，只要我願意，隨時隨地我都可以離開－－」

　　冷面仙子安詳地微笑著，不住點頭，這時淡淡接口道：「五丫頭，你絹姐站久了，陪她進去歇歇去吧。」

　　紅鳳脣角一撇，朝葛品揚扮了個鬼臉，然後親昵地挽起巫雲絹的手臂，相偕著走進後殿偏門中，消失不見。

　　這一下，可將葛品揚給楞住了。

　　她什麼地方誤會了我嗎？

　　她受著什麼無形挾制嗎？

　　不可能！都不可能！第一，我沒有什麼地方值得她誤會的。第二，她性情只是柔馴，而非軟弱，尤其在我面前，只要還能說話，縱令天塌下來，她也絕不會因利害關係而這樣傷害我的自尊的。

　　那麼－－他實在無法再想下去了。

　　這時的葛品揚，感到迷惘，迷惘中有悲哀，悲哀中有憤怒。然而，像他對付任何逆境一樣，他願意忍耐，他保留一次責問的權利，他也應留給巫雲絹一次脫困的機會。一時任性偏激，反會把事情弄糟。於是，他從紊亂中定下心來，緩緩向殿上道：「人與人之間，貴在互相尊敬，互相信任，晚輩相信她說的您老不會虧待她，晚輩也尊重她願意留在這兒的選擇。現在，假如前輩沒有什麼吩咐，晚輩就要說一聲告辭了！」

　　這時的大廳中，冷靜異常。

　　白髮醜老婦站在右偏殿，除了兩眼閃閃發光外，身軀紋風不動，直如一具可怕的僵屍挺立在那裡似的。

　　左偏殿，兩位太上護法天山胖瘦雙魔，似因出現在這種場面，與一個後生小輩周旋而大感不耐，四目垂合，仿佛早已入定。

　　冷面仙子左右溜了一眼，輕輕一嘆，有氣無力地點點頭道：「好，你去吧。」

　　稍頓，聲浪略提，又接下去道：「不過，孩子你記住，這兒，上上下下，誰都歡迎你隨時回來，上一輩的恩怨，與你們這些孩子無關，再說－－」

　　一唉住口，似有不說也罷之意。

　　葛品揚一躬朗聲道：「那麼，告辭了！」

　　趨退半步，直腰，轉身，大踏步向廳外走去。

　　廳外，十名五鷹武士不自禁一致垂手俯臉，仍然以武士待鷹主之禮等候葛品揚從行列中走過。

　　葛品揚停下，留戀地向兩排武士們分別望了望，然後微仰起了臉，深深吸入一口清氣，快步沿階而下。

　　下階後，走過一條約十來步長的碎石短徑，便是開在圍牆上，通往峰下的圓頂拱門。葛品揚步伐雖然輕快，但心情卻依舊是沉重的，由於神不專屬。以致沒有注意到拱門外正有一條身形迎面撲來。來人來勢甚急，彼此都沒有留心，一聲「噫」，撞個滿懷，接著一聲「啊」，立即相互推拒閃開。

　　兩人站定，於看清對方面目後，均不禁同時。驚叫道：「你－－」

　　葛品揚喊出一聲「你」，心頭一動，止不住一步搶上，以身軀將來人擋住，喘著，低低促呼著：「快，出去，出去！」

　　呼促著，不由分說，一把將來者手臂抄起，半挽半拉地帶出大門，同時又氣又怒地低低抱怨道：「你，這是誰叫你來的？」

　　龍女被拖出大門，鳳目惑眨著，忽然惱了起來，手臂一摔，叫道：「誰，誰，誰，還不是為了你！裡面有鬼吃人不成？要你這般拉拉扯扯的？」

　　葛品揚一呆，愕然道：「為了我？」

　　龍女似感失言，玉容一紅，跺足道：「是的，為了你，怎麼樣？有人說你給五鳳幫困起來了，我一聽－－高興得不得了－－趕來，就是為了瞧瞧你的好看！」

　　葛品揚眉頭一蹙，又抄起龍女手臂，搖了搖道：「不管怎麼樣，我們先離開這兒再說好不好？」

　　龍女曲肘一撥道：「我偏要在這兒說！」

　　葛品揚知道，如果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如今也只有眼睜睜地等待著了，於是，搖頭一嘆，無可奈何地道：「好，就在這兒說吧。」

　　龍女哼了一聲，說道：「我離開黃山後，本想到關外去玩玩，到了這附近，忽然想起這事我何不去找八指駝叟－－找駝叟聊聊，因為－－因為我總覺得這老駝兒人很豪邁，唔，我是說豪邁得很可愛。」

　　葛品揚著急道：「快說正文吧，究竟誰告訴你我被五鳳幫困起來的呢？」

　　龍女又哼了一聲道：「忙什麼？你怎知道我說的不是正文？要聽就聽，不聽拉倒！」

　　她見葛品揚沒有開口，方接下去道：「老駝兒的仙老峰，雖然就在這座峰的對面，但由於隔著一道絕谷，必須繞道聞喜那邊，由中條山進去。大前天，我剛入山，忽見迎面走來一對年輕男女，男的一身藍，女的一身紫－－」

　　葛品揚暗暗一嘆，忖道：藍鷹、紫鳳，怪不得上當了！

　　龍女徑自說下去道：「兩人已與我錯身而過，那女的忽然轉身喊住我，問我『是不是進山找駝叟去的？』我詫異反問道：『你怎麼知道的？』她笑道：「你是龍女，不是嗎？』我點頭道：『不錯，有人這樣喊我。』那女的朝那男的望了一眼，似說：『我猜得不錯吧？』那男的頓時面現又驚又喜之色。我看在眼裡大為起疑，逼上前喝問：『你們想打什麼鬼主意？』那女的連忙解釋道：『小妹別誤會，我們剛從山上下來，駝叟前輩說，他老人家馬上也要下山去天龍堡進個信，因為天龍第三徒目前已給五鳳幫的人－－』」

　　葛品揚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開口。

　　龍女眨了眨眼睛，接下去道：「我聽了，好不－－好不高興，因為太－－太高興的關係，連謝也沒有謝人家一聲，掉頭就跑，連夜趕來了這裡。」

　　葛品揚苦笑笑道：「現在你來了，你看我像不像被囚禁的樣子呢？」

　　龍女怔然道：「是呀。」

　　接著，惑瞪鳳目問道：「他們為什麼囚你？又為什麼將你放出來？」

　　葛品揚知道一時無法說清楚，便道：「現在該可以下去再說了吧？我也告訴你一聲：依就依，不依拉倒。總之，你上了人家的當了！」

　　龍女眨眼道：「上了誰的當？說，不說我絕不走！」

　　葛品揚道：「你遇見的那對青年男女，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他們是誰？」

　　葛品揚苦笑道：「你既知道有個五鳳幫，今天能趕到這兒來，難道幫中的五鳳與五鷹如何識別都不清楚？」

　　龍女「啊」了一聲，但倔強地沒有開口。

　　葛品揚嘆了口氣道：「你受騙了啊！」

　　這時，身後忽然有人接口道：「是的，孩子，你受騙了，那騙你的男女，正是老身座下的紫鳳、藍鷹，不過他們雖然騙了你，仍將得授上賞。」

　　師兄妹倆回過頭去，殿階上立著一名肌膚如雪的中年美婦人，一身黑衣，益發襯出面部蒼白和一對眼神的瑩澈，正是冷面仙子。

　　龍女向葛品揚問道：「這女人是誰？」

　　不等葛品揚回答，又轉向冷面仙子瞪眼道：「你是誰？你這人怎麼不講理？屬下騙人還要獎賞，難道出於你的授意不成？」

　　冷面仙子注目頷首道：「是的，出於老身授意。不過，你居然不知道老身是誰，如非故意，就很令人感到不解了。」

　　龍女眨了眨眼：「你大概就是五鳳幫的太上幫主吧？」

　　冷面仙子目不轉瞬地道：「這樣還不夠嗎？你在外面行走已不止一天二天，知道了五鳳幫有個太上幫主，難道還能不知道她是何許人嗎？」

　　龍女搖搖頭道：「不知道，我在外面走了很久不錯，但是，我很少接觸武林中人。我忙我的，沒人理我，我也不理別人，能知道王屋有個五鳳幫，已算我細心的了。」

　　冷面仙子注目道：「再想想看，有沒有聽人提起過五鳳太上幫主的外號？」

　　龍女果然眨眼思索起來，思索片刻，忽然問道：「叫，叫什麼『冷面仙子』，是嗎？」

　　冷面仙子臉色蒼白得可怕，雙目卻也亮得可怕，像冰山下面有條洶洶熱流，熱流沖溶著冰塊，而更多更大的冰塊接著又將熱流逐段凍凝起來一樣。

　　冷面仙子跨出一步，聲浪微顫地又問道：「知不知道冷面仙子又是誰？」

　　龍女坦然搖搖頭道：「不知道。在堡中，我從沒有聽人提到過，後來在外面偶然聽得，我也沒放在心上。當今幫派這麼多，而我本身的事又重要－－」

　　冷面仙子又跨出一步接口道：「要不要老身告訴你？」

　　龍女遲疑地點了一下頭道：「也好，你說吧，你這人看上去就是冷酷了點，但在我，卻似乎覺得並不討厭！」

　　冷面仙子身軀微撼，注目緩緩道：

　　「冷面仙子，姓冷，名心韻，天山弟子，雙十適人，次年得一女兒，夫家姓藍，住在武功山，天龍堡，人稱天龍堡主，女名家鳳，再一年，遭夫囚於石室，其後，憑雙手開隧道而出，十五六年來，名亡人存－－」

　　龍女驚得連連後退道：「你，你瘋了？」

　　冷面仙子緩緩逼上，沉聲說道；

　　「是的，姑娘，十多年前，你父親便為了這一點而將他的妻子送入後山石室，姑娘，人人有娘，而你，你姑娘的娘，能告訴我她在哪裡嗎？是你們堡中那位白姨？還是那位黑姨？你為何喊她們『姨』而不喊『娘』？」

　　龍女連退，冷面仙子逐步跟上，顫聲接著道：「姑娘，你左腳背上有沒有一塊紫痕，像牙印？一定沒有人知道，甚至連你父親都沒有注意到，是嗎？姑娘知道是怎麼來的嗎？天生的？不是。如果我告訴姑娘，它是你娘有天疼你疼極了，忘情之下用牙咬的，姑娘相信嗎？」

　　龍女一呆，站住了，張目驚叫道：「這，這你怎麼知道了？」

　　冷面仙子吸氣閉目道：「不是姑娘告訴我的吧？那就怪了，我怎麼知道的呢？」

　　眼瞼閉合處，兩顆晶瑩淚奪眶而出，身軀由微顫而搖晃，終於手臂一垂，向後倒下暈了過去。

第二十一章　再膺重命

　　葛品揚懷著沉重的心情，獨自黯然走下鳳儀峰。

　　師妹龍女投入師母冷面仙子的懷抱，這將使天龍堡和五鳳幫之間，又進入另一層更為複雜的水火狀態了。

　　師父天龍堡主，在今天武林中的聲譽，雖是如日中天，然而，有一件事卻是無可否認的，在人生旅途上，他已進入老年。

　　師父膝下，唯此愛女，師妹可說是他老人家漸人晚年唯一的慰藉，而現在，連這一點也失去了。

　　師父天龍老人與師母冷面仙子在情感方面的誤會與裂痕，顯然地，只有日益加深而無彌補完復之望。同時，師妹又為雙方所必爭。私怨與公仇交集，今後，一堡一幫之間會演變成何等結局，真令人不堪想像。

　　這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適才他自參其境，目睹禍因形成，他又能做些什麼呢？

　　母女間的天性一旦激發，是任何力量也阻止不了的；所以，當冷面仙子暈厥，師妹悲呼著撲上的那一剎那，他除了嘆息，什麼表示也沒有。

　　接著，他被冷落了。

　　聞訊奔出的紅鳳，指揮九、十兩婢，以及那名白髮醜老婦將母女倆擁持入內。冷面仙子雖然醒轉，但卻沒有再望葛品揚一眼，甚至曾經為他奔走天涯海角的師妹龍女，也沒有再望他一眼，轉眼之間，他葛品揚成了陌路人。

　　出了王屋山，他唯一的洩鬱方法，便是全力狂奔。

　　他忘了飢餓，忘了勞累，不避風雨，不計日夜，僅憑對路途的模糊記憶，歸心似箭地奔向了天龍堡去。

　　他知道，不論師父多疼愛自己，在師父面前，他終不能代替師妹的空位，然而，他並不奢望那些。他只希望趕回去時，師父已經回堡，在師父聞訊哀痛之餘，希望因他之依侍身邊而稍感慰藉。

　　也不知過去了多少天，他忽然發覺，他已經到達雲夢。

　　同時，更巧的是，不遠的前面，便是已故之雲夢二老的風雨茅蘆。

　　人在失意之時，每易緬懷過去。遙望風雨茅廬，使他想起前年來此時的情景。那時，他一身武功雖然遭廢，但是他除了自苦，毫無怨尤，因為誤會終會有澄清的一天。誤會一朝澄清，師父即無遺憾，只要師父沒有任何遺憾，再吃多少苦他也不在乎：而今，一身武功不但恢復，且另有不凡際遇，然而在情感方面，他的負荷不但沒有減輕，反而更形加重了。

　　雲夢二老喪於五鳳幫，五鳳幫係由冷面仙子主持，冷面仙子是師父天龍堡主的髮妻，他的師母；二老是天龍堡主的至友，有一天，人們縱然懲處了師母冷面仙子，也將不會原諒師父天龍堡主的；更何況雲夢二老僅屬無數冤死者之一，而師父天龍堡主於事件連續發生後，直至今天尚且遲遲不出呢！

　　葛品揚怔怔發了一會呆，終於忍不住向風雨茅廬走去。

　　前年來此時，雪霜滿地，而現在，時值春夏之交，放目四眺，柳綠花紅，一片晴和向陽景象。人事與天時，竟是恰成對比。

　　他走了幾步，稍稍遲疑，忽然斜斜繞去一排竹籬後面，因為他看到那後面正盛開著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村野無香紙，採點野花致祭也好。他選擇了一小束野花，轉回來繼續往前走去。

　　不一會，到達了，莊院前曲水修竹，景物依然，只是往日的雪地，如今已代以一片繁茂的雜草。

　　莊門緊閉著，生滿綠苔，顯然自二老物故後，此處即未再有人居住過。

　　葛品揚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躍登院牆，入院以後的路，他十分熟悉，二老遺體不會仍在，但少不了會有個靈位的。於是他徑向最後的大廳走去，為了表示尊敬，他不敢以輕身功夫躍進，而改以一步一步地緩行。

　　經過假山，經過水池，也經過那座風雨亭。

　　葛品揚來至亭中，正待穿亭而過時，目光偶掃，不禁微微十呆，亭中一碑挺立，原來二老就葬在亭下。

　　然而，此尚不足為異，更令他驚訝的是，那方墓碑面前此刻正安放著一束鮮花，花種與他手上所持者一般無二，而從花莖斷痕的新鮮程度看來，前此致祭者，離去最多也不會超過一頓飯光景。

　　先他而至的這位致祭者會是誰呢？

　　莊門緊閉苔封，毫無近日開啟過的跡象，而院牆又是那麼高，可見來而復去的也是一位武林中的人物。

　　那麼，這人會是誰呢？

　　關於這一點，除了存疑，說什麼也無法憑空想像；於是，他將自己帶來的那束野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原先那束野花之上，然後納拜，起立，默禱，注目緩退，返身再由原路悵然走出莊外，繼續往南行去。

　　雲夢向南，江河縱橫，趕路的人，以坐船走水路為宜，於是葛品揚在孝感搭上一條下行江船。

　　在登船之際，葛品揚心念一動，暗想：我一路行來，都是官塘大道，那位去過風雨茅廬致祭的人，如向北走，我不會碰不上。他既係武林人物，迎面相錯絕不會一點印象也沒有，所以，他人十九是與我同方向而行，也是向南。又他先我不過一頓飯之久，如南行，很可能也會在此搭船，我何不順便打聽一下？

　　於是，他向船家問道：「船老大，今天這兒有沒有船往下水開去？」

　　「噢，走過去好幾條啦。」

　　葛品揚又問道：「從這兒上船的客人多不多？」

　　「不多。」

　　「幾位？」

　　「唔，好像只有四五位吧。」

　　葛品揚脫口道：「其中－－」

　　其中什麼呢？他一時無法接下去。對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一無所知。如果問其中有無江湖人物，船家或許並不見怪，但江湖人物有老少男女和各式各樣的長相呀！

　　船家見他滿身風塵，人品雖俊，眉宇間卻充滿惶惑沉鬱之色，加之話到口邊留住半句，出門人善觀氣色，暗底下不禁大為起疑，因而反問道：「其中什麼？」

　　葛品揚驀地想及：會不會是龍門棋士從蒿山下來順路過此呢？

　　這種猜測雖然絕無把握，但卻頗有可能，橫豎他得向船家交代出一個人來，於是故作不知怎麼形容才好似地比了比手勢道：「有沒有－－這麼－－一位老人家？」

　　船家稍稍釋懷，但仍追問了一句道：「那位老人家生做什麼樣子？有是有一位，不過，不曉得是不是相公所問的人。」

　　葛品揚連忙接口道：「好認得很。」

　　船家「哦」了一下，沒有開口，注目等待他再說下去，葛品揚見無法拖延，只好笑了笑說道：「因為這位老人家無論衣著和長相都很特別。」

　　龍門棋土不一定會穿什麼式樣的衣服，在以前，他很可能舉出一部白鬍鬚來描述一下，因為龍門棋士在任何情形下都不肯改變他那部垂胸美髯的；然而，如今不同了，在岳陽，龍門棋士為替他恢復一身功力，已不惜將美髯糟蹋了，此例一開，後來的情形就很難說了。

　　不過，他現在的這種想法，也相當圓滑。

　　龍門棋士鶴髮童顏，袍不覆膝，如不改裝，本來就很特別；要是改裝，為掩飾本來面目，一定也很特別；所以，他這樣問，可說是萬無一失。

　　果然，那名船家連連點頭道：「那麼就對了，那位老人家，無論面貌和衣著，都的確是有點與眾不同，蠶眉、鳳眼、高高的鼻梁、黑黑的膚色，神態極為威嚴，眉宇間似有著重重心事，尤其那襲天藍長袍，顯屬上好質地，然而卻沾滿塵土－－」

　　葛品揚心頭猛地一震，暗駭道：這不是師父嗎？

　　船家眨眨眼問道：「相公說的是這位老人家麼？」

　　葛品揚定神點頭道：「是的，坐的哪班船？下去多久了？」

　　船家想了想說道：「坐哪班船記不清了，不過，開船還沒有多久，這一路下去，碰巧會在前面趕上也不一定。」

　　葛品揚含笑請託道：「趕上時請老大招呼一聲好嗎？」

　　船家點頭道：「沒問題。」

　　現在，葛品揚只有耐心等候這一途了。這一帶，水道紛歧，起旱追，很可能欲速不達，而且他也不知道那是條什麼樣的船，縱能追及，也很可能當面錯過。

　　江船行速，本來就不快，葛品揚由於心中焦急，感覺上也就更慢了。

　　船至黃崗，船家沒有表示，船到九江，船家仍然沒有過來打招呼，葛品揚再也無法忍耐，終於在九江離船登了岸。

　　他上岸後，暗暗思忖道：九江地面，不會沒有丐幫弟子，而丐幫弟子消息靈通，絕不致對師父的過境一無所悉，我何不請這兒的丐幫分舵助我一臂之力呢？

　　於是，他入城，很快地便找著一名丐幫弟子，同時開門見山地向那名丐幫弟子顯示了自己身份，要求立即帶去會見他們會舵舵主。

　　丐幫九江分舵是在南門外楊湖中的一處小島上，當葛品揚乘坐的小船向島上駛去的時候，另一個方向，也正有著一隻同型小船往小島方面疾馳，兩隻小船漸靠漸近，終於，立在船頭上的兩個人同時驚叫起來。

　　葛品揚驚喜交集地喊道：「日前在雲夢，向雲夢二老致祭的就是老前輩麼？老前輩為什麼要化裝成家師的模樣呢？」

　　來船船頭上站的，正是龍門棋士古今同。

　　但是，龍門棋士一副本來面目，一點也沒有改動，然而臉上的神色卻很怪異，這時聽了葛品揚的話後，全不似往日那種嬉戲之態，既不意外，也無欣喜表示，僅點了一下頭，意思似說：上了岸再談吧。

　　不一會，兩船同時攏岸，一老一小相繼登島後，葛品揚走過去，注目遲疑地道：「老前輩您是怎麼了？」

　　龍門棋士神色陰沉地道：「你來了正好，老夫來這裡，正為了請這兒分舵分頭派人找你來。」

　　葛品揚吃了一驚道：「找晚輩什麼事？」

　　龍門棋士沉重地道：「現在，你小子聽清楚：在江都縣北五里，隋煬帝舊日行宮附近，住著一名五十年前武林中的風雲人物，外傳此人早已物故，老夫近日方獲實訊，此人仍然活得好好的，如今命你前去，是要你去偷取一樣東西！」

　　葛品揚脫口道：「偷？」

　　龍門棋士微怒道：「是的，偷！不擇手段！因為此人對這樣東西愛如性命，就是他老子向他要也不一定要得到！」

　　「一樣怎麼樣的東西？」

　　「一座玉琢彌勒佛。」

　　「要來何用？」

　　「這個你不用問，你所要做的便是半年之內將它弄到手。」

　　「那人經常將這座玉佛放在什麼地方？」

　　「無人知道。」

　　「那，那晚輩如何下手？」

　　「如何下手那是你自己的事，老夫只告訴你期限是半年，超過一天，就別來見老夫，同時今後也就別再回天龍堡去了！」

　　龍門棋士說時，聲色俱厲，葛品揚如蒙一頭霧水，但是，他不敢問，他只略略猜測到，這座玉佛，一定關係著一件嚴重的大事，不然以此老之身份，說什麼也不會出此下策，而要自己去偷的。

　　於是，他暫時改換話題問道：「好的，晚輩遵命，但是，日前去風雨茅廬的究竟是不是您老呢？」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葛品揚益發迷惑了，今天的龍門棋士，好像換了個人似的，但是，對於此老，他沒有話說。龍門棋士無論命他做什麼，他只有唯命是從一途，他相信此老性情變異定有原因，龍門棋士不肯解釋，多問也屬徒然。

　　葛品揚轉身欲去，想了想，又忍不住回過身來道：「關於五鳳幫召聘五派的事，武當平安渡過了，其他四派結果如何，老前輩有沒有聽到訊息？」

　　龍門棋士冷冷說道：「終南有弄月老兒，對方係知難而退；黃山水雲老兒與首鷹兩敗俱傷；王屋駝叟去了天龍堡，仙老峰被放了一把火；少林寺係由老夫強行出頭，那名藍鷹很有骨氣，所以老夫也沒有要他小命，僅於薄懲。不過這一來，該幫定然會老羞成怒，勢必集中全部力量，改向天龍堡洩忿了，因為該幫一定會誤以為是你師父暗中主持－－」

　　葛品揚眉峰微蹙，暗忖道：是呀，我去王屋時，幸虧冷面仙子尚未接獲另外四處的消息，若是已知悉五路人馬沒有一處佔到便宜，她說什麼也忍不下這口氣而放過我的。該幫這次分向各派下手雖然失利，但如果五鳳五鷹集中，再加上天山胖瘦兩巨魔，以及天目無情翁、天衣秀士等一代巨煞，師門將拿什麼應付？這種危急情勢，龍門老兒又不是不清楚，他為什麼卻還要在這個時候將我支使去偷一座身外之物的玉佛呢？

　　葛品揚愈想愈覺得其中定有蹊蹺，於是繞著彎子問道：「那位玉佛持有者的武功究竟高到什麼程度呢？」

　　「你小子想用強奪取是不是？」

　　「這不比行竊來得妥當些嗎？」

　　「很好，你小子如果活得不耐煩，就不妨試試吧！」

　　葛品揚聽得一呆，心想這就怪了，當今武林中武功最高者，就數師父、龍門棋士、弄月老人、水雲叟、冷面仙子、天山雙魔、天目無情翁、天衣秀士、五臺三魔，以及五鳳幫等人，而自己，自習成先天太極玄功及一元指以後，已較上述諸人相去有限，自己今日的成就，龍門棋士想必也清楚，而現在他卻說得這麼嚴重，難道此人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龍門棋士哼了一聲道：「你小子有點不服氣是不是？」

　　「咳，咳，晚輩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麼意思？難道老夫還看不出你在轉什麼念頭麼？」

　　「晚輩不過始終想不透武林中還有這麼位厲害人物罷了。」

　　「聽說過醫聖毒王這個名號沒有？」

　　「啊，醫聖毒王？這人不是早就去世了嗎？」

　　「誰說不是，老夫剛才不是這樣說過了嗎？」

　　葛品揚默然了，龍門棋士冷冷又接道：「半年時間說短不短，所以你無須操之過急，一切憑智取，不擇手段。須知此人武功雖與老夫等人僅在伯仲之間，然一身毒功卻無出其右，談笑之間都能施毒制人死命，你行藏暴露之時，即你喪生之時！」

　　說到此處，手一揮，接道：「原船過去，馬上走！」

　　葛品揚不敢再說什麼，返身上船，仍由那名丐幫弟子送來這邊岸上。

　　葛品揚於是又自九江搭上另一條開往儀征、江都方面的客船，在船上，他反覆回味著幾句話：「期限是半年，超出一天，就別來見老夫，同時也就別再回天龍堡去了－－醫聖毒王，醫聖毒王－－只要能得手，不擇手段－－」他想著，驀然駭忖道：去風雨茅廬致祭的明明是師父，我一再以此相詢，龍門老前輩都是避而不答，難道他與師父已碰過面，而師父正受了嚴重內傷，非那座玉佛無救不成？

　　二十四橋千步柳，

　　春風十里捲珠簾－－

　　江都，即今之揚州。揚州之形勝，前人有「四六」頌之曰：

　　「禹別九州，斯為奧壤；唐分十道，是曰大邦。」

　　「俯江循之壯闊，瞰京口之穹崇；揮毫萬字，一飲千鐘！」

　　當年，詩聖杜甫為了要來這個「淮左名都，竹西佳處」曾替自己製造了一個非常動人的借口：「為問淮南米貴賤，老夫乘興下揚州！」

　　杜甫的詩，十之八九都為憂國憂時而發，令人讀之極為感動，然而，這裡他說去揚州是為了「關心」淮南一帶的「米價」，多少有點值得存疑了。

　　不過，這還好，白樂天就傷情感了：

　　大業年中煬天子，種柳成行夾流水。

　　東自黃河西至淮，綠影一千三百里。

　　南幸江都恣佚遊，應將此柳繫龍舟。

　　龍舟未過彭城閣，義旗已入長安宮。

　　土墳三尺何處是，吳公臺下多悲風。

　　二百年來汴河路，沙草和煙朝復暮。

　　後王何以鑒前王，請看隋堤忘國樹－－

　　這首《江都行》，當年題於揚州西城的摘星樓。

　　摘星樓原為隋煬遊幸江都建以納嬪妃者，如今，「摘星」一名雖存樓，卻早已改成一座酒樓了。

　　葛品揚登樓憑窗眺望，偶爾思及這首《江都行》，不禁為之感慨萬千。

　　這與年前在關外，雖同樣登臨一座酒樓，可是，無論景物與心情都不一樣了。

　　那是風雪的嚴冬，現為花木向榮的初夏，那時是人影雙雙；現在則是人孤影隻；那時僅有自憐，如今身肩武林命運重擔，欲遁世已無可能。

　　店伙走過來，葛品揚一狠心，揮手吩咐道：「不必問了，酒菜搬好的來就是了！」

　　不一會，酒菜端上，葛品揚悶悶地喝著，不時自窗口向北望去，心中煩悶地不住盤算：醫聖毒王不但用毒為武林中空前一絕，就憑本身武功，也不在我之下，而那座玉彌勒既係無價之寶，收藏隱秘，自不待言。半年之期雖說不短，我現在連接近這名老毒魔的機會都沒有，又從何下手呢？

　　這時約莫午初光景，隨著時間的過去，樓上酒客也漸漸增多，呼酒叫菜，以及高談闊論的嘈雜聲，聽了益發令人心煩，正所謂以酒澆愁愁更愁。葛品揚本來就不善酒，半壺廣陵春下肚，陶陶然，已然微醉。

　　這時，忽聽鄰座一人大聲問道：「那個賣鏡子的，今天會不會再出現，蔡老夫子？」

　　「很難說。」

　　那人接著又問道：「蔡老夫子見多識廣，依夫子之見，那人一面鏡子索價紋銀五百兩，是他有瘋疾呢，抑或他那面鏡子真有什麼神奇之處？」

　　「白樂天有首詩你聽說過沒有？」

　　「什麼詩？」

　　「太宗常以人為鏡，鑒古鑒今不鑒容；乃知天子別有鏡，不是揚州百煉銅！」

　　「揚州百煉銅？」

　　「是的，在唐代，我們揚州人常於五月五日端午在江山對日鑄鏡，謂取日之華，照之可使人青春不老。這面鏡子，據那人說，便是唐代之寶鏡。」

　　「真有這回事嗎？」

　　「老朽沒有五百兩紋銀，不敢妄斷。」

　　這句話說得滿樓俱為之哈哈大笑起來。

　　所謂照妖鏡、攝魂鏡，不過是說書中的神話，一面銅鏡質地再好，也不過是面銅鏡而已，如說一面銅鏡要賣五百兩紋銀，當然是笑話了。

　　葛品揚於恍惚中為這陣突發的笑聲所驚，扭頭四望，一眾酒客們卻已改換話題，去談其他方面了。他隱隱約約地，只聽清什麼鏡子、五百兩紋銀等斷句，這時不禁感到迷惑不已，暗想這些人剛才在笑什麼？

　　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人叫道：「來了，來了，又來啦！」

　　全樓酒窖，立即湧向窗外探首下望。

　　葛品揚隨著將頭伸出窗外，但見下面小河蜿蜒，兩岸垂柳搖曳，景色極為幽雅。這時，柳堤上，由西邊緩緩踱來一名三旬左右的落拓書生，身穿一襲舊青衣，衣著雖然寒酸，眉宇間卻頗有一股俊逸的書卷氣。

　　青衫書生緩緩踱至摘星樓下，在小石橋橋頭盤膝端坐下來。

　　身後跟著的大群閒人立即一湧而上，將青衣書生圍了個水洩不通。這座石橋，為西門與北門通向城中的要道，這一阻塞，圍看的人也就越來越多，但摘星樓上的酒客卻不受影響，始終能夠看得清清楚楚。

　　青衫書生於坐定後，左袖微提，右手探入，從袖中取出一隻扁圓形青布小袋，平放在膝頭上，開始閉目養起神來。

　　青布袋中所裝，大概便是那面索價五百兩紋銀的寶鏡了。

　　圍看的閒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議，但卻沒人上前向書生索鏡觀看。葛品揚看了片刻，覺得也沒有多大意思，於是便轉過臉來，準備繼續喝酒。

　　酒杯尚未端起，忽聽有人低喊道：「喂，快瞧，老周，那頂神秘的小花轎又入城啦。」

　　「哦！在哪裡？」

　　「已快到橋頭了。」

　　「真怪，不多幾天，這頂小花轎就出現一次，卻始終不曾在人見到過轎中人面目。老張，你說這娘兒是不是那一路貨色？」

　　「弄不清楚，我已經打聽很久了。」

　　「就沒有人釘梢，看她究竟來自什麼地方嗎？」

　　「當然有人釘過了。」

　　「結果如何呢？」

　　「結果知難而退。」

　　「怎麼回事呢？」

　　「那幾個轎夫太凶了，一個個全似練過把式，不管誰釘上，不出十步就給發覺。聽說那些傢伙只要向你瞪瞪眼，也就夠你魂飛魄散的了。」

　　姓周的突然低低打斷話頭，叫道：「快看，大概有好戲可瞧了！」

　　這一叫，談話之聲立止，四周也忽然特別安靜了下來，葛品揚感覺有異，便又扭頭向下面橋下望去。

　　這時，閒人們紛紛旁退，一頂花呢鳳角小軟轎，在兩名家丁模樣的人物開道下，正由另外兩名家丁模樣的中年壯漢向橋上抬來。

　　行家看行家，一眼分明，葛品揚略加打量，便知這四名家丁模樣的人物均非俗手；但是，儘管閒人退讓，那位青衫書生卻一點不知天高地厚，依然端坐原地，閉目不動。葛品揚不禁為那青衫書生暗暗擔心。

　　可是，奇怪的是，轎至青衫書生面前，竟自動停了下來。

　　閒人們遂又試著慢慢聚攏，青衫書生始終不動一下。這時，小花轎中突然傳出一陣嬌滴滴的女子聲音道：「這就是傳說的那個人麼？那面鏡子拿來給奴家看看。」

　　語音婉轉如鶯啼燕呢，但卻不是揚州本地口音，話說完，四名壯漢中已有一名俯下身子，準備去拿那隻青布小袋。

　　青衫書生突以衣袖一遮，搖頭拒絕道：「不行，按規矩行事，亮過銀子再看貨，不然你也看，他也看，就算寶鏡看不壞，本人煩也就給煩死了。」

　　那名壯漢眼一翻，凶光畢露，哼道：「朋友說話最好睜開眼睛！」

　　青衣書生未及答話，轎中傳出嬌音道：「不，趙老大，就依了他吧。」

　　那名被喊作趙老大的壯漢怔了怔，忙垂手應了聲。「是的，夫人！」然後自懷中取出一隻小拜盒，連盒往青衫書生面前一放，冷笑著，睥睨不語。

　　青衫書生打開拜盒看了看，連連點頭，甚表滿意，接著放下拜盒，雙手捧起那隻青布小袋送往轎邊道：「寶鏡在此，夫人請過目。」

　　那名趙老大伸手代接，青衫書生手一縮道：「寶鏡僅可由買主查看，本人幾天前就聲明過了。」

　　轎中人嬌滴滴道：「好，交給奴吧！」

　　那名趙老大有火不便發作。怒目退去一邊，接著，一隻潤如春蔥、白如凝脂的纖纖玉手，自轎簾中伸了出來。

　　看到這隻手，每個人都止不住心頭一蕩，目光發直。

　　青衫書生眼光所至，也為之微微一楞，忽將鏡袋交去自己左手，右手一翻，竟將轎內伸出的那隻玉手緊緊握住，旁若無人地嘖嘖讚嘆道：「呵呵，又白又嫩，好美的一隻小手兒呵，唉唉，要是能睹芳容一面，區區五百兩銀子又算什麼－－」

　　真個是色不迷人人自迷，青衫書生這種失常舉動使每個人都看呆了，一時間，四下裡竟靜得一點聲息也聽不到了。

　　那隻玉手掙扎了一下，驚呼道：「趙，趙老大！」

　　叫的雖然只是趙老大一個人，但四名家丁於二聲驚「啊」之下，已自不分先後地同時向青衫書生揚掌劈去。

　　閒人們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驚呼。

　　葛品揚輕輕一嘆，僅搖了一下頭，並不動心，這種人雖說死得冤枉，但是，一點也不能引起人的同情。

　　然而，怪事卻出現了。

　　就在這驚心動魄的一剎那，但見青衫書生一聲「唉喲喲」，雙肩微晃，平地向轎邊挪近尺許，竟以毫釐之差一下閃過四人的合擊。

　　葛品揚雙目一亮，充滿訝異，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看走了眼！

　　四周閒人紛紛後退，這時葛品揚注目之下，又是一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四名家丁正待攻出第二招之際，轎簾一揚，另一隻玉手已然閃電般伸出，食中兩指緊並，疾點青衣書生兩眉之間眉沖大穴，雖有轎簾遮住，然其認穴之準，竟然不減明眼人分毫！

　　原來轎中佳人也是一位大行家！

　　葛品揚從轎中人出手招式上估量，此女功力與成就，當不在五鳳幫五鳳之下，武林中哪還有這等武功的年輕女子呢？

　　四名家丁見女主人已經自行出手，知道幫忙無益，便都蓄勢而止。

　　青衫書生顯非弱者，容得另一隻玉手點出，左手鏡袋一鬆，斜腕一抄，竟又以一招神妙手法將玉手握住，哈哈一笑道：「廣陵城中饒花光，廣陵城外花為牆，高樓重重宿雲雨，野水灩灩飛鴛鴦－－嬌人兒，下轎吧！」

　　大笑聲中，雙腕加勁，眼看轎中人即將被他拖出轎外，就在這時，石橋通向城中的一端，突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厲喝道：「狂賊放手！」

　　青衫書生循聲回頭，一點紅星，已正對面門疾射而至。

　　青衫書生一見之下，似頗感意外地口一張，閃避不及，紅星直射入口，接著，便見青衫書生臉色微變，雙手一陣抖顫，突然鬆手向後倒去。

　　轎中人玉手一縮，金蓮同時飛出，青衫書生立被踢滾橋下，身橫水邊，半邊臉浸在河水中，一動不動，竟告氣絕。

　　「啊啊，出人命啦！」

　　「出人命啦！」

　　「出人命啦！」

　　一陣驚呼，閒人剎時奔散得一個不剩，摘星樓上酒客也都變顏變色地紛紛歸座，似乎誰也不願被牽連到一件人命案子中。

　　葛品揚當然不在乎這些；相反地，他對橋上更加注意起來。以一點紅星取青衫書生之命的，是個長方臉，雙目如電，臉上不帶一絲表情的灰髯老人，此刻，灰髯老人正自橋中央向小轎走去。

　　四名家丁一致低目垂手，似對灰髯老人既敬且畏。

　　灰髯老人走至轎旁，毫不為意地朝橋下青衫書生屍體望了一眼，然後俯身拾起那隻鏡袋，打開看了看，一抖腕，將鏡袋扔得不知去向。

　　轎中人這時嬌聲問道：「你剛才用的是一顆五毒丹？」

　　灰髯老人點點頭，沒有表情，也沒有開口，葛品揚心頭一動，訝忖道：五毒丹？難道此老即醫聖毒王不成？

　　轎中人嬌聲又說道：「此人身手不凡，在武林中定非無名之輩，怎不下去瞧個清楚，查查他究竟是什麼來路呢？」

　　灰髯老人低低嘿了一聲道：「有什麼好瞧的？他發難，不過是乘你不備，連一顆毒丹都躲不了，縱有名，諒也有限！」

　　「屍首要不要叫趙老大他們處理一下？」

　　「不必了，三個時辰之後，不過剩下血水一灘，衙裡捕快見了，自不難知道係老夫所為，誰還敢拿老夫怎麼樣？」

　　灰髯老人說著，袍袖一揮。兩名家丁立將花轎抬起，循來路出城而去。

　　直到花轎與灰髯老人全部消失不見，四周閒人這才又嘗試著往橋邊攏來。葛品揚正待下樓看看青衫書生究為何許人以及中毒後屍體如何化血之際，閒人們忽聽樓下發出一陣驚叫，急急轉頭看去，怪事又發生了。

　　原來那名青衫書生竟是佯死！

　　這時，但見他緩緩欠身站起，笑容滿面，俯臉一張口，向掌中謹慎地吐出一顆紅色藥丸，藥丸外面包著一層透明皮膜，吐在掌中，看著，搖頭一笑，一面小心地將藥丸收入一隻錦盒中，一面喃喃說：「得來不易，嘿嘿，得來不易，皮膜要給震破，沾上一點唾液，我姓柳的可就要重投娘胎了。」

　　說罷，眼瞟眾閒人，微微一笑，返身揚長而去。

　　姓柳的？葛品揚注目凝思著：這種神態！這份身手？尤其是最後離去的這份飄逸身法？呵呵，難道此人竟是天衣秀士所偽裝的不成？

　　愈想愈像，除了天衣秀士，換了任何人，也將不會有如此膽量的。葛品揚想著，對天衣秀士這種謀丹手段，不禁大為欽佩，心想此人要不是步入邪途，真是何患功不立，名不揚？

　　天衣秀士謀取這顆五毒丹有何用處，固然不得而知，但是，以天衣秀士之名，都無法向醫聖毒王明著討取，龍門棋士說此人在丹藥方面一向是六親不認，看來是一點也不假的了。

　　葛品揚眼看天衣秀士得手，自己卻不知哪一天才能成功，頓感酒菜無味，於是喊伙計結了賬，出北城，向所謂隋煬行宮舊址行去。

　　一直走到邵伯湖邊，仍無所見，這時已是黃昏時分，湖邊漫步著不少士人，遠處寺院中鐘聲悠悠，斯情斯景直如置身畫中。

　　葛品揚塵慮盡滌，正感信然忘我之際，忽聽一個士人輕吟道：

　　「遠木連天水接空，

　　幾年行樂舊隋宮－－」

　　此為昔人羅隱之名句，葛品揚聽了，抬眼四望，立即發覺到，依周圍景物判斷，當年的隋煬行宮，一定就在這附近了。

　　於是，他背起手，漫步沿湖而行，表面從容，似在欣賞傍湖晚景，其實眼光四掃，方圓半里之內，無不在搜視之中。

　　走過上方禪智寺，他發現寺後有座小土山，山上修竹成林，竹林中隱有炊煙裊升，心念微動，暗忖道：怕不就在那竹林中吧？

　　可是，怎麼個混入法呢？

　　那一帶顯非遊賞之地，而他又非揚州本地口音，醫聖毒王不但本人招惹不得，就是他手下那班下人們，也都一個個精悍異常，只要一照面，便沒有不給看穿之理。易容吧？裝什麼身份的人好呢？而且方言是誰也無法在十天半月之中就能仿習得惟妙惟肖、足以亂真於當地人氏的。

　　葛品揚徘徊著，時而駐足，時而蹙額，此行任務，實在太重要了，如他沒有猜錯，月師一命，就等於懸在自己手中。是的，龍門棋士是對的，不擇手段，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不，絕不能失敗！

　　太陽下山了，湖邊行人漸稀，葛品揚眼望湖天遠處，一個意念突如火花般在他腦中閃過，於是他帶著因狂喜而激動的心情，又向揚州城中奔來。

　　第二天，揚州城中，沸沸揚揚，到處都在談說著昨日發生在摘星樓下，貴人橋上，那個賣鏡子的怪人死而復活的奇聞。

　　正當奇聞傳遍全城的時候，更古怪的事，接著發生。

　　時約巳末午初光景，由東門戲馬臺方面，緩緩踱來一人，此人年約三旬上下，身穿一襲舊青衫，雙手背剪，面帶冷傲笑意，隨著此人的出現，街道上頓時暴發起一連串的驚呼：「就是他！」

　　「就是他！」

　　「就是他－－昨天－－貴人橋上那個賣鏡子的！」

　　轉眼之間，萬人空巷，青衫書生視若無睹，在分分合合的人群中向前走去，步履依然從容如故。

　　走沒多遠，叫囂聲一靜，人群在維揚鏢局門口停頓下來。

　　青衫書生一聲輕咳，擠在鏢局門口的閒人，立即向兩邊紛紛後退，自動讓出一條通道。

　　青衫書生正待舉步而入，鏢局內人影一閃，那位有維揚豹鞭之稱的維揚鏢局局主申百通，已然帶著滿臉錯愕神情，自局內大步奔出。

　　豹鞭中百通身形一定，抱拳注目道：「小可申百通，這位兄臺枉駕敝局，莫非有所指教不成？」

　　青衫書生淡淡地說道：「是的，有件小事相煩。」

　　衣袖一抖，一封書函平平穩穩地向豹鞭申百通迎面飛去。

　　豹鞭申百通亦非弱者，當下不願示弱，單手一招一帶，便將那封書函接在手中，可是，看封皮上的幾個字，卻止不住神色一變！

　　青衫書生臉色一沉，緩緩說道：「請面交老毒物本人，並請於一個時辰內送達。」

　　豹鞭申百通抬起頭，遲疑地道：「朋友的稱呼可否見示？」

　　青衫書生目射神光，冷冷地道：「裡面寫得明明白白，收件人自會清楚。」

　　另一隻衣袖一抖，一隻銀錁子，「奪」的一聲輕響，嵌入迎面那塊大書著維揚縹局四個字的橫匾正中，不偏不倚，深淺與匾面齊平，有如平面上鑄就的元寶記號，青衣人冷冷接下去道：「請局內兄弟買酒喝，不成敬意。」

　　語畢，身軀一轉，悠然舉步，沿來路向東門而去。

　　豹鞭申百通雙手緊握，怒形於色，但是，當他回頭朝上面那塊橫匾打量了一眼之後，輕輕一嘆，手臂廢然放落。

　　就在這時候，人群中一陣騷動，忽有一名身穿長衣、目光如電的中年漢子橫衝直撞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所過之處，閒人為之披靡。

　　豹鞭申百通頭抬處，慌忙抱拳道：「啊啊，趙老大－－」

　　來的，正是昨日隨那頂小花轎出現在貴人橋頭的趙老大。這時，豹鞭申百通話尚未完，趙老大手一伸，已將豹鞭申百通手上那封書函奪到手中。

　　豹鞭申百通不但不以為意，反而打拱賠笑道：「趙老大，你來得好極了！」

　　趙老大理也不理，眼光向手上書函封皮上匆匆一掠，隨即塞入懷內，身軀一轉，大踏步地穿過人群而去。

　　揚州北門五里外，上方智禪寺寺後，越過一座土山是一片廣布數里的竹林，竹林深處樓臺儼然，這兒正是五十年前，武林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雖精於醫術卻吝於濟世，用毒與醫術齊名的醫聖毒王司徒求的道世洞府：避塵小洞天！

　　這時，約莫午末未初光景，小洞天第三進深院內，一名年約七旬左右、長方臉、雙目精光如電、臉上毫無表情的灰髯老人，正在細心調製著一缽黑色藥末，耳聞腳步聲響，頭一抬沉臉喝道：「趙老大，什麼事這樣慌慌張張的？」

　　趙老大喘息著，額際微現汗意，本是鼓勇奔入，經這一喝氣勢頓消，當下惶恐地垂下手，低下了目光，囁嚅地道：「小－－小的該死。」

　　醫聖毒王電目一掃，已看出端倪，又喝道：「拿過來給老夫瞧瞧！」

　　趙老大躬身上前，平舉過頂，將那封書函遞上，醫聖毒王接過撕開，抽出了一張紙片，但見上面寫道：「司徒兄豐采不減當年，且獲絕代艷娃為伴，白髮紅顏，相映成趣，誠屬可喜可賀。五毒丹一顆拜領，小弟因有急用，不敢面求，不得不出此下策，有暇過烏牙山、靈峰院，當盡東道之誼。弟柳迎風百拜。」

　　醫聖毒王牙一挫，臉色鐵青，匆匆進入廂房，不一會，又匆匆走出，向趙老大厲聲交代道：「你們娘娘後山採藥回來，就說老夫去了烏牙山，兩月之內返轉，這期間，門戶小心，不管誰上門，一律不留活口！」

　　趙老大俯身低應道：「小的知道！」

　　醫聖毒王衣袖一拂，人如灰鶴沖天，眨眼消失不見。

　　黃昏時分，避塵小洞天前面，趙老大正與另外一名家丁在空地上漫步閒聊，偶爾抬頭，目光不禁一直，脫口驚聲道：「老主公，您，您－－」

　　十數步外，沉著面孔站著的，竟是那位老毒物醫聖毒王。

　　這時，這位不知因何去而復返的老毒物，臉色青中帶黑，相當難看，目注兩名家丁，不發一語。

　　趙老大心頭一寒，與另一名家丁同時低下了頭。

　　老毒物緩步向兩人走近，兩人身軀又止不住索索發抖，不過老毒物並無惡意，走近後，輕輕哼了一聲道：「前頭走，去老夫書房，老夫有話吩咐你們！」

　　兩名家丁如獲大赦，忙不迭半偏著身軀在前面開道，老毒物沉吟著，眼光四掃，腳下卻走得很慢，似在考慮著一件什麼重大的事情。

　　穿過重院，來至第二進，一聲嬌呼，一條淡紅色的倩影，突然如飛般撲至老毒物懷中。老毒物微微一怔，旋即將來者攔腰一把摟住。

　　老毒物現下摟著的，是個看上去年僅雙十左右，眉比遠山、眸賽秋水、鼻若懸膽、脣似菱角、齒如編貝、美勝嫦娥仙子的絕色佳人。

　　此刻，這位身上僅披著一襲薄綢睡衣的佳人臉一仰，吹氣如蘭，低低而幽怨地道：「怎麼啦？你？說去兩個月，差點把奴愁煞，而且只說去烏牙山，卻沒有說去找誰，為了什麼事，看你下次還敢這個樣不－－」

　　老毒物沒有開口，仰臉向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長長吐出，然後自懷中掏出一張已給揉皺了的紙片遞到紅衣佳人手上。

　　紅衣佳人霍地站直，早有兩名丫鬟將紗燈移近，紅衣佳人匆匆看了一遍抬臉疑訝地道：「柳迎風？是不是當年那個頗有俠名的天衣秀士？」

　　老毒物「嗯」了一聲，仍沒有開口。

　　紅衣佳人秋波一閃，又問道：「你既趕去，因何又半途折回的呢？」

　　老毒物沉著臉，冷冷說道：「進書房裡再說！」

　　兩名家丁因見娘娘出迎，一直躬著身軀不敢抬頭，老毒物對之視若無睹，徑自與紅衣佳人相摟著，向院左一間廂房走去。

　　進入廂房，老毒物目光微掃，緩緩走去書案旁一張涼椅坐下，紅衣佳人正待緣頸登膝，老毒物忽然冷冷說道：「那邊坐，老夫心情不佳。」

　　紅衣佳人黛眉微蹙，頗為不悅地在書案另一邊坐下。

　　老毒物臉一仰，對天發問道：「娘子，武林中怎麼稱呼你，你知道嗎？」

　　紅衣佳人愕然凝眸道：「你這一問多怪？」

　　老毒物原姿不動，冷冷接口道：「是的，很怪，但娘子不妨親口回答老夫一聲，娘子應該清楚，老夫並不是一個無話找話說的人。」

　　紅衣佳人悻悻然說道：「沉魚落雁蘇小憐，怎麼樣？難道你懷疑那個什麼天衣秀士這次是奴叫他來的不成？」

　　怪不得有此絕代風華，原來是禍水三姬中沉魚落雁姬啊！

　　但見老毒物「嘿」了一聲，冷冷說道：「雖非如此，卻也差不多！」

　　沉魚落雁姬自座椅一跳而起，嬌軀打顫，戟指喘叱道：「司徒求，你，你，你說清楚點！」

　　老毒物淡淡地道：「坐回去！」

　　跟著，冷冷地接下去道：「老夫說：『雖非如此，卻也差不多』。這樣說，應該沒有什麼不清楚才對。我司徒求寡情絕義，六親不認，雖然名號中，『醫聖』兩字在『毒王』兩字上面，但一生毒死的人比醫活的人不知要超出多少倍，這一點，姓柳的比誰都明白，嘿嘿，娘子如以為他姓柳的這次冒生命之險而來，只是為了區區一顆五毒丹的話，嘿嘿嘿，那就成了笑話了。」

　　沉魚落雁姬愕然道：「那麼－－」

　　老毒物忽向房外高喊道：「你們且先退下去。」

　　待得趙老大及另一名家了腳步聲消失，老毒物這才嘿嘿一笑接下去道：「這是老夫新近得悉的一大秘密，你們禍水三姬中的另外兩位，羞花已歸天目無情翁錢老兒，而閉月所改事者不是別人，就是這位姓柳的，天衣秀士柳迎風！」

　　沉魚落雁姬頗感意外地道：「有這等事？我們三姐妹自離開五臺之後，彼此間音訊斷絕，羞花大姐的情形不知如何，但是閉月二姐，前幾年不是聽說跟了什麼浮梁毒羅漢的嗎？怎麼一下子又變成了這個天衣秀士的呢？」

　　老毒物嗤之以鼻道：「武林中的人和事，天天都有變化，不然老夫也不會退出了！」

　　沉魚落雁姬溫然不樂道：「你曾答應奴家，幫奴家打聽羞花、閉月兩位姐姐的下落，閉月姐姐跟了浮梁毒羅漢也是你說的，怎麼她改事天衣秀士的事你到今天才提？」

　　老毒物嘿嘿一笑道：「遲了嗎？你關心別人，別人不也在關心你嗎？姓柳的過去向來以正人君子自居，而今事實證明，所謂正人君子者，亦不過是如此而已，他姓柳的這次找上揚州來的真正居心，娘子還能說不明白嗎？」

　　沉魚落雁姬秋波閃了閃，突然霞生雙頰。

　　老毒物陰陰側目道：「清楚了吧？」

　　沉魚落雁姬忽然凝眸道：「老爺子今兒出去了一趟，臉色怎變得這麼難看？甚至連喉嚨都有點沙啞了？」

　　老毒物臉一仰，冷冷笑道：「也許是數十年來第一次碰到這等『愉快』事的緣故吧？嘿嘿嘿！」

　　沉魚落雁姬雙頰又是一紅，皺眉道：「這姓柳的得隴望蜀，居心既然如此可惡，老爺子就應該追下去懲戒他一番，做甚又半途改變主意呢？」

　　老毒物陰沉地道：「娘子聰明人，難道連這一點也想不通麼？」

　　沉魚落雁姬蹙額搖頭道：「老爺子行事太難捉摸了。」

　　老毒物傲然一笑，冷冷說道：「他姓柳的雖以足智多謀見稱，如真的跟老夫較量起來，哼哼，還差得遠呢！老夫已將他這次來此的用心，分析得一清二楚，他來的目的可能有兩種，為了『人』，也為了『丹』。所以，他在得丹之後，又來了個調虎離山，想趁老夫不在時，將你劫走！」

　　沉魚落雁姬連連點頭。

　　老毒物冷笑道：「老夫一時氣怒之下，幾乎上了大當。你想想看，天衣秀士何許人？老夫又是何許人？他會蠢到丹已得手，還留書激怒老夫，樹下老夫這等強敵麼？」

　　沉魚落雁姬道：「是呀，那麼老爺子回來後又打算怎麼辦呢？」

　　老毒物切齒道：「姓柳的以輕功知名天下，且又超前離去一個多時辰，追下去也是無益，同時，縱然追及，殺了他也不能盡洩老夫心頭之恨，老夫尚有更毒的辦法！」

　　沉魚落雁姬道：「什麼辦法？」

　　老毒物恨聲道：「如果老夫料得不錯，這廝盜丹目的，必是為了毒害某一勁敵，換句話說，那人武功必在這廝之上。而現在簡單得很，老夫帶上一件療毒聖品，跟蹤前往，他下手，老夫也下手，兵法云：敵人之敵，必為吾友。那時候，黃鶴樓上看翻船，天下再沒有比這個更令人賞心的樂事了！」

　　老毒物說至此處，手一揮，沉聲吩咐道：「娘子去將那座玉佛取出來。」

　　沉魚落雁姬一愣，張口道：「老爺子今兒是怎麼啦？」

　　老毒物也是一楞道：「老夫怎麼了？」

　　沉魚落雁姬詫異道：「老爺子無論什麼丹丸膏藥都准許奴家過問，唯獨藏放玉佛的那座百寶箱不許奴家接近，奴家連開啟之法都不知道，怎麼個取法？」

　　老毒物怔了怔，似乎有點失笑，當下緩緩起身道：「娘子前頭走，老夫前去教你開啟之法，這次離開不是一天二天就能回來，裡面尚有其它緊急備用之物，娘子不知如何開啟總不是辦法。」

　　沉魚落雁姬見老毒物突然願意將他一向視如拱壁的百寶箱向自己公開，不禁大為高興，媚眼斜拋，嫣然一笑，扭著水蛇般的柳腰，領先向書房外面款款走去。

　　老毒物捋髯後隨，不一會，穿過花陰道，登上最後一進裡院的小樓，沉魚落雁姬掀幔走入，至板壁前，玉指一點，平滑的紅木板壁突然露出一道小門，然後回頭向老毒物招手嬌笑道：「過來教奴呀！」

　　老毒物回頭向房門口兩名女婢喝道：「燈掛好，統統下去。」

　　兩女婢恭應一聲，將燈掛好，折身一福，轉身悄步走下小樓。

　　老毒物目閃異光，一步步向密門中那座顯為純鋼打鑄的百寶箱走去。人至百寶箱前，稍稍猶豫，突然一轉身，並指向沉魚落雁姬香肩點去。

　　沉魚落雁姬一聲駭呼，欲待閃避，已然不及。

　　老毒物得手不饒，指飛處，又將啞穴點上，接著玄功默運，一聲「嘿」，硬生生將一座銅鑄百寶箱劈裂開來。

　　十指插入裂縫，又是一聲悶「嘿」，百寶箱對半分開。

　　這時候，百寶箱分開，赫然露出一座高約七八寸、寬約四五寸的小小檀木佛龕，佛龕內瑩光耀射，正是一尊玉琢彌勒！

　　葛品揚心頭狂喜，手一伸，連佛龕一並抄入手中。

　　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真是一點也不錯。這時的葛品揚喜極忘情，竟沒想到這裡是什麼地方？醫聖毒王連愛姬都不許觸摸的至寶，又怎會這麼簡單便能攫取到手？

　　說時遲那時快，佛龕離墊，但聽嘶的一聲輕響，一蓬青霧疾噴起，葛品揚情知不妙想躲已經晚了，鼻聞異香心神一陣恍惚，手抱佛龕仰面栽倒。

　　等到葛品揚醒轉過來，四肢酸軟，周身乏力，身上已給點了七八處穴道，同時處身之地也由樓上臥室變成樓下客廳。

　　這時的客廳中，燈火明亮，那名沉魚落雁姬穴道已解，正臉色鐵青地坐在迎面一張大師椅上，身後立著怒目以視的貼身兩婢，那位趙老大則口含冷笑，虎視眈眈地站在門口。

　　葛品揚嘆一聲「罷了」，心灰意冷，黯然合目。

　　但聽沉魚落雁姬沉聲叱道：「睜開眼來！」

　　葛品揚睜開眼，冷冷一笑，再度將眼睛合上，這意思很明顯：成者王，敗者寇，別夢想問什麼口供了，殺剮聽便！

　　趙老大陰陰插口道：「這廝倔強得很，問亦徒然，反惹娘娘多生閒氣，依小的主意，不若賞他一顆五毒丹，連骨帶肉一起化掉算了。」

　　這傢伙心腸好毒，葛品揚直聽得涼自背脊起，自己一死不要緊，師父怎辦？這次的武林禍亂又由誰來收拾？

　　最可怕者，莫過於死了連一點骨頭都留不下來，死得這樣無聲無息，將使所有關心他、並寄重望於他的人，永遠無法知悉他何以會突然音訊沓渺，這教人如何瞑目？

　　可是，他能怎麼做呢？穴道被點，不止一處，而且都是人身幾處重要大穴，空有一身玄功，也一樣無能為力！

　　如今，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全心全意為他敬或愛的人作最後的祝福了！

　　沉魚落雁姬略作思索後，道：「唔，這樣也好。」

　　接著，是女婢上樓取丹的聲音，再接著，是趙老大接過藥瓶嘿嘿冷笑著向他一步一步走近的聲音。

　　葛品揚一顆心，開始下沉！

　　「要『餵』，還是自己張口？」

　　葛品揚不響，也不動，他等待最後一次以齒創賊的機會。不過，他也知道，以趙老大之精練，這種機會並不多。果然，一縷冷風往他下頦逼到，這樣，一指點實，他就不得不張開嘴巴了。

　　就在這一發千鈞的剎那，沉魚落雁姬忽然喝道：「且慢！」

　　趙老大手一縮，愕然回過頭去道：「娘娘還有什麼吩咐？」

　　沉魚落雁姬沉吟著道：「先去拿藥水來洗淨他臉上偽裝。看看他究竟是誰再說，這種重大的事不能不稟報老爺子，老爺子一旦追問起來，我們若是一無交代，豈不令他老人家疑心？」

　　趙老大覺得甚為有理，忙說道：「是的，娘娘設想得周到。」

　　不一會，一盆滲藥的溫水取來，葛品揚只有任由擺佈，為他洗臉的是兩名女婢，他不好拿兩婢怎麼樣，擦著，拭著，首先是兩婢發出一聲驚「噫」，接著趙老大和沉魚落雁姬也相繼驚「咦」出聲。

　　趙老大上來一腳，喝問道：「小子何派門下？姓甚名誰？受何人指使？識相點，快快從實招來，免受皮肉之苦！」

　　葛品揚咬牙道：「全忘了，總之，不是寄身別人籬下，狐假虎威的走狗也就是了！」

　　趙老大勃然大怒道：「找死還不容易？」

　　喝聲中，又是一腳，用足八成力道，踢得葛品揚痛入心脾。就在這個時候，沉魚落雁姬秋波一陣閃漾，忽然離座走上前來，向準備再踢第三腳的趙老大緩緩說道：「趙老大，你且退開一邊，由奴家來問他幾句。」

　　趙老大應了一聲「是」，由後退出一步。沉魚落雁姬眼角一飄，朝葛品揚迅速地遞了一道眼色，緊接著問道：「你是五鳳幫五鷹中的第幾鷹主？」

　　葛品揚迅忖道：她這樣暗示於我，難道是有心解救我不成？於是冷冷一笑，故作傲然口氣答道：「有膽量的，就不妨在處置了本少俠之後向五鳳幫遞句話：『貴幫的紅衣五鷹主，我們收拾了！』」

　　他雖不屑於沉魚落雁姬的同情或憐憫，但是，活下來，卻是他迫切需要的，同時他現在這樣說也並沒有錯，屍鷹的紅鷹主只是暫領，他仍是五鳳幫正式的紅衣鷹主。

　　沉魚落雁姬似甚欣慰，偏臉向趙老大道：「怎麼樣？奴家叫先弄清楚再下手沒有錯吧？」

　　說著，不待趙老大有所表示，又向兩婢喝道：「把他提去老爺子那間密牢中禁銅起來！」

　　趙老大一呆，期期地道：「娘娘，這，這妥當嗎？」

　　沉魚落雁姬反問道：「有何不妥？」

　　趙老大遲疑地道：「老爺子要兩個月左右才能回來，這廝武功不低，心思也頗詭詐，後面有無接應也不知道，萬一，萬一出了毛病怎辦？」

　　沉角落雁姬冷笑道：「你說怎辦？」

　　跟著，臉色一沉，又道：「老爺子不在家，這家中是由你作主，還是由奴家作主？你知道五鳳幫係何人主持？你知道五鳳幫近來跟老爺子有過什麼接觸？不留活口交老爺子自己發落，老爺子相信他是誰嗎？萬一誤殺，這擔子由奴家，還是由你趙老大擔？」

　　趙老大嗒然無言，垂手低言道：「娘娘息怒，小的知錯了！」

　　沉魚落雁姬揮揮手，輕輕一呼，徑自上樓而去。這邊趙老大向外退出，兩婢則一抬頭，一抬腳，將葛品揚抬著向廳後走來。

　　繞過屏風，出廳門，沿廊而行，至一巨柱，抬腳的女婢足尖一踢，巨柱陰面實現一洞，兩婢躬腰進入，沿坡滑下，左拐右彎來到一處僅靠明燈發光的地下密室，兩婢將葛品揚放下，對望一眼，又各以眼角朝葛品揚偷偷瞟了一下，這才手挽手，低頭細語著自來處退了出去。

　　密室之中又晦又暗，身上又疼，肚子又餓，但是，葛品揚已無暇計較這一些了，這些，總比死強得多。

　　現在，他忖度著，如何才能恢復自由？還有沒有攜玉佛以俱歸的希望？

　　想及這兩個問題，葛品揚又灰心了。沉魚落雁姬借故留他一命，不論是不是為了她向趙老大所解釋的那些理由，但要想她無條件放了他，則是絕無可能的，而再度盜取玉佛的機會，更是微乎其微。依當時情形判斷，龍門棋士要他盜取玉佛，乃是為了要救他師父，師父不能得救，他縱能苟活，又比死強多少？

　　他估計，現下時刻，約莫在三更左右，離天亮還早，既然空想無益，不若暫時閉目養神，於是他靜心合上眼皮，想好好先睡一覺再說。

　　朦朧間，不知過去多久，葛品揚忽被一陣微帶喘息的如蘭暖氣吹醒，神思回復，這才發覺全身正被另一條軟滑溫香的肉體緊緊摟著。

　　在黑暗中，對方似已知他醒了過來，一陣喘息的細語，立即在他耳邊顫抖著響起：「好－－小弟，心肝－－你叫什麼？不－－不說也好。知－－知道奴是誰嗎？知－－知道武林中的禍水三姬麼？知道三姬中誰最美？沉魚落雁－－心肝，你知道的，是嗎？假如－－你－－你就這樣，並不辱沒了你不是嗎？知－－知道武林中－－有－－有多少人為奴瘋狂，為奴身敗名裂－－而－－而奴家連正眼都不去瞧他們一下嗎？」

　　葛品揚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心狂跳，血驟湧，喉頭有著窒息之感，他緊咬下脣，直到滿口感到又鹹又腥，才稍稍平復，掙扎著喊出兩個字：「無恥！」

　　「無恥？唉，心肝，太可笑了。心肝，你不是沒有看過我，現在閉上眼，想想我吧，想想我的臉，我的眼睛，我的嘴脣，我的腰肢－－」

　　雙臂在微抖，但摟得更緊了，灼熱如火的香頰隨著柔軀揉動向葛品揚臉頰上貼來，葛品揚頭一甩，怒叱道：「再不放手，我可要叫了！」

　　「叫吧！」

　　「以為我不敢？」

　　「以為你不忍！」

　　葛品揚大聲叫道：「趙老大！」

　　「叫趙老二也沒有用的，這兒是什麼地方？他聽到？他敢來？咭咭，心肝，軟求不行，奴可要強來了！」

　　「趙老大！」

　　「叫吧，看你還叫不叫？」

　　一條軟滑香舌隨聲遞來，葛品揚一狠心，齒合處，沉魚落雁一聲尖呼，上身昂起，跟著劈劈拍拍括了他好幾個耳光，然而打得並不重，一面打一面低低罵道：「看上去一表人才，想不到卻比牛還要無用！」

　　葛品揚半個身軀仍給壓著，這時忽然靈機一動，大聲喊道：「啊，趙老大，快！你來得正好！」

　　沉魚落雁姬一驚，滾身一躍而起，同時迅捷無比地向身後暗處打出一掌，身法之輕靈，掌招之敏捷快速，端的不同凡響。

　　一招打空，沉魚落雁姬回過身來，插腰喘息，顯然又氣又怒。葛品揚有心激她，側目冷笑道：「你不是說這兒誰也不敢來，誰也來不了的嗎？怎麼相信了？哼哼，全是鬼話，不消多久，那個趙老大就會來了！」

　　語音未竟，入口處已有人冷冷一笑接口道：「已經在此了！」

　　葛品揚與沉魚落雁姬均是大吃一驚。

　　沉魚落雁姬嬌軀霍地一轉，目注微光中的趙老大，不稍一瞬，雙臂同時緩緩上提，趙老大卻夷然不動，冷冷地道：「手放下，娘娘，這樣做沒有什麼好處的！」

　　沉魚落雁姬陰聲注目道：「你以為是奴對手麼？」

　　趙老大詭笑了一下道：「娘娘一身成就，小的很清楚，不過小的已追隨老爺近二十年，成就如何，娘娘也可以想像，縱非敵手，諒也相差有限。小的縱然會死在娘娘掌下，但是這一仗下來，娘娘如仍想保持現下這副花容月貌只怕也不甚容易呢！」

　　沉魚落雁姬驚叱道：「你？」

　　趙老大右手微微一揚，陰聲笑道：「是的，娘娘走得太急了，忘記將這顆五毒丹收回了，現在，小的已將它溶入一隻小水瓶內，雖不能像入腹那樣教人骨化肉消，但如潑到臉上也夠人受的，娘娘自信受得了，翻臉也不妨。」

　　沉魚落雁姬芳容失色，連連後退。

　　趙老大緩緩跨出兩步道：「娘娘是聰明人！」

　　「聰明人怎樣？」

　　「聰明人處在這種情況下應該知道怎麼做！」

　　「你好大的膽！」

　　「娘娘的膽子也不算小呀。嘿嘿嘿，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目擊者將化為一攤血水。老爺子日後回來，相信娘娘不但不會講出來，而且以後還可能不時賞小的一點甜頭解解饞呢！」

　　沉魚落雁姬急叱道：「站住！」

　　趙老大停步睨視而笑道：「有商量餘地嗎？小的年方四旬，無家無室，一身功夫沒丟過一天，除了一張面孔不如這小子之外，娘娘－－」

　　沉魚落雁姬嘆了口氣，低低地道：「你好厲害，趙老大！」

　　趙老大臉上立即露出曖昧的笑容道：「小的也覺得娘娘沒有拒絕的理由，老爺子一天到晚只知煉丹煉丸，而這小子也只能為歡一時，哪有我們搭上了可以日子長久？」

　　沉魚落雁姬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說道：「只這一次，下不為例。」

　　趙老大舐脣低笑道：「娘娘何必一定要說這個呢？俗語說得好：女人多半鐵門監、紙褲襠，難只難在第一次－－」

　　沉魚落雁姬哼道：「老爺子眼利如刀，除非你活得不耐煩了！」

　　趙老大也是一哼道：「無毒不丈夫！只要娘娘有意，有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雖然我們都不是那老毒物的對手，來個出其不意也未嘗不可以。」

　　沉魚落雁姬又嘆了口氣道：「那些以後再說吧！」

　　葛品揚把臉轉去一邊，冷冷說道：「兩位請滾到外面去行不行？」

　　趙老大目光眨了眨，忽然帶著醋意冷笑道：「算你小子聰明，就憑這句話，你小子大概可以多活一個時辰了！」

　　沉魚落雁姬惑然注目道：「這話什麼意思？」

　　趙老大嘿嘿一笑道：「本來準備先送他上路的，現在主意改了，就在這裡－－嘿嘿－－讓這小子看了難過難過，要他後悔這本輪不到我姓趙的快活－－」

　　「死人！」

　　「哈哈哈！」

　　沉魚落雁姬忽然嬌嗔道：「你手上那牢什子還不趕快放下？」

　　趙老大乾笑笑道：「請娘娘原諒。」

　　沉魚落雁姬秋眸微閃，佯嗔道：「你要不放心，何不先點了奴的穴道？」

　　「那樣沒味。」

　　沉魚落雁姬道：「我要是動手搶奪你怎辦？」

　　趙老大低笑道：「娘娘說笑話了，娘娘要是捨得兩敗俱傷，早就動手了，何況，小的以為，嘻嘻，娘娘怕也早就有點－－」

　　趙老大說著，揉身上前，右手平舉著，空著的左手將沉魚落雁姬一把摟入懷中，沉魚落雁姬嗯唔一聲，任其擺佈，毫不反抗。

　　趙老大拉過一張木凳將沉魚落雁姬放倒，騰身而上，低低喘笑道：「一隻手照樣辦事不是嗎？」

　　沉魚落雁姬忽然掩面佯嗔道：「你這死人！」

　　趙老大一面拉衣服，一面喘笑道：「要死不活的那一刻快了－－」

　　一語未畢，突然發出一聲厲呼，葛品揚駭了一跳，扭頭睜眼看去，趙老大以左手護著右手，衣衫不整，那隻毒水小瓶滾落地下，沉魚落雁姬全身已近赤裸，這時正其疾無比地雙手按凳，腰一挺，一足單飛，向趙老大面門踢去；趙老大又是一聲慘叫，顯然在心慌意亂下一眼又遭踢瞎。

　　沉魚落雁姬心腸也夠狠毒，全身躍起，纖掌橫揮。趙老大脖子一歪，悶哼著倒地，倒地已再不動彈了。沉魚落雁姬可是猶怕他佯死，追上去當胸一腳，一道血泉噴起，趙老大真的魂登極樂了。

　　經過這一鬧，沉魚落雁姬的興致似乎已打了折扣，這時一腳踢開趙老大的屍身，將身上那件已給扯得七零八落的薄紗披略為整了整，走到葛品揚面前，玉手往腰肢上一插，氣咻咻地道：「說吧，你到底怎麼打算？」

　　葛品揚閉目靜靜地道：「很簡單，解開本俠穴道，借給本俠那座玉佛，本俠就不記恨，保證將今天這一切完全忘去，不稍洩漏！」

　　沉魚落雁姬嗤聲道：「的確很簡單。」臉孔一沉，冷冷接道：「送走了你，奴家又將怎辦？」

　　葛品揚淡淡地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也該離開此地，另覓安身立命之所了！」

　　「何處安身？何處立命？能代勞嗎？」

　　「這個就很抱歉了！」

　　「那麼奴也抱歉了！」

　　玉指一伸，點了葛品揚昏睡穴。

　　當葛品揚再度醒轉時，身軀顛蕩，前有得得蹄聲，知道身在馬車中，心頭一驚，失聲喊道：「誰救我出來的？這是去哪裡？」

　　耳邊立即響起一個溫柔而熟悉的聲音道：「除了奴，還有誰？至於去哪裡，那就要待你決定了。」

　　葛品揚試著運氣，發覺周身穴道受制如故，而被趙老大踢過的地方，由於無法運氣去淤，更是酸疼難熬。

　　他當下不由得恨恨說道：「你這樣做有甚好處？耍狠，斬草除根，殺了我最乾淨，不然就好人做到底吧，我已經說過了－－」

　　「奴家呢？」

　　「我也說過了，假如你不願離開毒巢，只要你有自信，仍可以回去。」

　　「回哪裡去？」

　　「你來的地方。」

　　「看看吧，喏，那邊，就是我來的地方！」

　　說著，她一手掀開後篷窗簾，一手將葛品揚頸子托起，葛品揚睜眼望去，但見火光沖天，約在五六里外，不禁駭然道：「你放的火？」

　　「這樣才算最乾淨，知道嗎？老毒物回來，如以為奴已葬身火窟，那就永無後顧之憂了。」

　　「誰在駕車？」

　　「小屏。」

　　「那兩個女婢之一？」

　　「是的。」

　　「另外還有一個呢？」

　　「斃了。」

　　「怎麼說？」

　　「那個叫小鳳，是老毒物收下的，這個小屏則是由奴帶大。叫你選，你也不會選小鳳而選這個小屏的，對嗎？」

　　「你好狠心！」

　　「這叫箭在弦上，唉唉，說起來還不都是為了你麼？」

　　葛品揚心頭一動，張目急急地道：「那座玉佛呢？」

　　沉魚落雁姬吻了他一下道：「它是你的命根子，奴敢不帶出來嗎？」

　　葛品揚閉目嘆道：「罷了！」心中略寬，也說不出是喜還是愁，是恨是怨，總之，身處此境，除了付諸一嘆，已無其他可說的話了。

　　這時，五更將盡，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剎那。沉魚落雁姬折騰了一夜，也已感到極度疲勞，當下以手掩脣，慵慵地打了個呵欠，朝葛品揚側目一笑，緊緊偎來懷中，不久便沉沉睡去。

　　天亮後，已離瓜州不遠。沉魚落雁姬一覺醒來，吩咐小屏將馬車停在城外，同時將葛品揚外衣和頭巾脫下，匆匆改成男裝，單獨挽著一隻布包走進城中。

　　去了約莫個把時辰，滿載而歸，她為葛品揚和自己買來了兩套儒服儒巾，駕車的小屏也由一身不倫不類的男裝，改成一名道道地地的年輕車伕。三人於篷車內飽餐一頓。沉魚落雁姬將葛品揚周身穴道分別拍開，只留下兩肩肩井穴不解，她望著葛品揚，笑了笑，說道：「我願意侍候你，為你穿衣、餵食，絕不令你感到有甚不便的地方就是了，這樣做並不是為了不放心你－－」

　　葛品揚冷冷一笑，閉目不答，心想純屬花言巧語，不是為了不放心，那還為了什麼呢？哼，真像哄孩子！

　　沉魚落雁姬搖搖他肩膀道：「你不相信是嗎？」

　　葛品揚閉目漫聲道：「豈敢？連這種吐自肺腑之言都不相信的話，人世間還有什麼東西值得相信的呢！」

　　沉魚落雁姬忽然低喝道：「睜開眼來！」

　　葛品揚睜眼冷笑道：「怎麼樣，有什麼顏色要施出來的？」

　　沉魚落雁姬單掌一揚，蓄勢咬牙道：「是真英雄，你就試試，只要你說二句：「蘇小憐，只要你解開我全部穴道，皇天在上，某人絕不辜負你的一番心意。』奴家馬上為你解穴。解了穴，哪伯你立即下手殺了奴，奴也絕無一句怨言，來，你說！」

　　葛品揚楞住了。的確，他可以違心立誓，一旦功力恢復，以他今日之成就，要收拾這名妖姬諒無問題，可是，他能這樣做嗎？

　　沉魚落雁姬冷笑道：「說呀，為何不說？咬緊牙關昧心一次有什麼關係？」

　　葛品揚悠然合目，淡淡說道：「假如我姓葛的處在你的地位，早就該灰心了。我葛某人死了沒有話說，縱能脫困，也永遠不會對你有什麼表示！你說吧，你還有什麼好等的？」

　　沉魚落雁姬冷笑道：「有什麼，最多是一場鏡花水月罷了！」

　　葛品揚淡然地道：「大概差不多。」

　　沉魚落雁姬忽然眼眶微赤，恨恨說道：「我高興，怎麼樣？在男人身上，一向是予取予求的我，所欠缺的就是這一點。狠心的，你狠，你就耗下去吧－－」

　　馬車沿長江西南行，經儀征，浦口，轉眼之間，三天過去了。

　　這三天中，沉魚落雁姬情感受著一種奇異的刺激，竟將情欲轉移，她侍候葛品揚，卻不跟葛品揚說一句話，葛品揚自然也是無話可說。

　　然而，在兩方面，這種對峙僵持的局面，都是痛苦的。

　　沉魚落雁姬方面所忍受的，明顯而單純。

　　葛品揚方面，可能相當複雜而矛盾了。

　　現在，他有兩條路好走、兩條都是一言就可決定的，而且他隨便選擇哪一條，都可以有堂皇的理由。

　　第一條：他向沉魚落雁姬屈服。

　　第二條：是沉魚落雁姬為他出的主意，同時也是龍門棋士的吩咐，不擇手段，昧起良心，先將玉佛騙到手再說。

　　第一條是萬難做到的。第二條呢？這點，正是人性的弱點，也是人性美而可愛的一面。本來他就是不擇手段的，在動手爭奪的那一剎那，如果沉魚落雁姬不被他順利點倒而抵死相抗的話，他倒是不惜雙手染血。現在，易盜為騙，看上去一字之差，相去無幾，然而，由於這主意係沉魚落雁姬領先說破的，情形就有點不同了。

　　如果他那樣做了，別說終此一生無法消除沉魚落雁姬枉死的血影，同時，他相信，師父天龍老人縱能因而獲救，也絕不會以有他這種徒弟為榮的。

　　不過，這種相互僵持的局面並沒有維持多久。

　　第四天，馬車忽然改變了方向，沉魚落雁姬坐去馬車前座，與女婢小屏似在爭執著什麼。一名女婢敢與主母一人一句地爭執著，自屬可異，然而，葛品揚卻不慣於竊聽別人耳語，仍然假寐如故，不予理睬。

　　天黑下來了，馬車也停下來了，主婢相繼下車，久久不聞聲響，大約過了頓飯光景，葛品揚正感不耐之際，忽見沉魚落雁姬探頭入內笑道：「你不是一直希望奴家早作個決定嗎？下來吧，奴家已經決定了！」

　　葛品揚欠身注目道：「如何決定？」

　　沉魚落雁姬笑了笑道：「今夜，在此地，經過一項考驗後，我們之中，將有一人得到最後的勝利，不過也很可能－－」

　　葛品揚注目道：「也很可能怎樣？」

　　沉魚落雁姬道：「也很可能兩敗俱傷。」

　　語畢，退向一旁，等待葛品揚下車。

　　葛品揚微愕，當下輕輕一哼，不再說什麼，自車上一躍而下。沉魚落雁姬返身前行，葛品揚從後相隨，不一會，到達一座小山的峭壁下面。沉魚落雁姬突然轉過身來，玉掌疾伸，拍開葛品揚雙肩最後兩處穴道。

　　葛品揚一呆，脫口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沉魚落雁姬向地面一指道：「先坐下來再說。」

　　葛品揚依言坐下，滿腹疑惑。沉魚落雁姬也於對面坐落，眼光一抬，神色嚴肅地緩緩說道：「要動手，可以動手了！」

　　葛品揚大惑不解道：「動什麼手？」

　　沉魚落雁姬道：「依奴估斷，你的武功必超過奴家甚多，假如你怕因穴道初解，氣血一時不能盡活，不論多久，奴都可以坐在這裡等你！」

　　葛品揚見對方一派有恃無恐態勢，立即覺出事情有異，心頭一震，急忙問說道：「那尊玉佛呢？」

　　沉魚落雁姬冷冷接下去道：「所謂考驗，便是指此事而言。直到今天，奴方始發覺，你之所以委屈以從，關係全在那尊玉佛之上。換句話說，奴如想稱心如願，唯一的憑恃，也就仗著那尊玉佛。現在，奴所要證明的，只是這尊玉佛對你究竟能發生多大的力量而已。解開你的穴道，是奴的一片真心誠意，也是一種冒險。如玉佛對你的影響力不夠，你便可以對奴下手，但如此項冒險。冒對了，今夜你就必須－－」

　　葛品揚心跳如撞，連聲道：「先說玉佛。玉佛呢？你將它怎樣了？」

　　頭頂上一個熟悉的聲音接口道：「玉佛在這裡，葛少俠。」

　　葛品揚頭一仰，三丈高處的岩頂上，女婢小屏背月而立，左手拿著玉佛，右手擎著一塊石頭，正準備著隨時以佛石相砸。

　　沉魚落雁姬靜靜地道：「玉佛命運，將憑少俠一言而決。如果少俠不在乎，玉佛與奴，隨時都可由少俠一手毀滅！」

　　葛品揚叫道：「放下來，放下來，一切好商量，先將玉佛放下來再說！」

　　沉魚落雁姬道：「請少俠原諒，那是辦不到的。」

　　葛品揚又急又怒道：「你，你怎可以耍這種威脅手段－－」

　　沉魚落雁姬冷冷地道：「是的，這是一種近乎無賴的威脅手段，不過少俠可以想想，奴這樣做，並非毫無代價，萬一少俠不太重視這尊玉佛，奴將有何等後果？所以，奴毅然出此，是需要相當膽識和勇氣的！」

　　葛品揚以袖拭汗，只好緩下語氣道：「先，先放下來不可以嗎？」

　　沉魚落雁姬搖頭道：「不行，要放下它，只是舉手之勞，最好我們先將話說明，一天復一天，奴實在無法再忍受下去了。」

　　葛品揚吶響地道：「那麼，你，你預備怎麼辦就說吧！」

　　沉魚落雁姬道：「這尊玉佛，為療傷聖品，你要取得它的用意至為明顯。現在，你所欲救者為何許人？等在什麼地方？你說出來，奴自會命小屏星夜送去，至於你我間的事，你只須點一點頭，奴都肯相信！」

　　葛品揚著急道：「路上要有閃失怎辦？我怎能斷定她一定能夠送達呢？」

　　沉魚落雁姬沉吟著抬頭道：「那麼你說要怎麼樣才行？」

　　葛品揚深深一嘆，緩緩說道：「這樣吧，叫她先趕去九江，我們留在此處，遲七八天起程，你們預先約個在九江見面的地點，到時假如雙方均能安然抵達，我再說出要送去的地方，只要取得一紙回條，以後，以後－－」

　　沉魚落雁姬掩脣道：「以後就怎麼樣？」

　　葛品揚仰臉茫然地道：「聽憑吩咐就是了。」

　　沉魚落雁姬芳心大悅，一躍而起，纖腰一扭，拔升岩頂，跟岩頂小屏咬耳片刻。小屏轉身離去，又自岩頂縱身而下。

　　葛品揚默默起立，沉魚落雁姬嫣然一笑，便想偎去懷中。葛品揚身軀一閃避開，淡淡說道：「到九江，取得送達證明後－－謝謝仙姬信任，並望彼此尊重。」

第二十二章　誤會重重

　　天高氣爽，時入仲秋。皖南至德的官道上，兩騎並轡而馳，馬上坐的是兩個儒服佳公子。衣青者英俊挺拔，衣赭者秀逸風流，眉宇間隱約地不脫一抹脂粉之氣。

　　這時，青衣青年四下打量著，忽然嘆了口氣道：「快到彭澤了，去九江，最多還有兩三天路程，但願上蒼保佑，六月之限不會超過－－」

　　赭衣青年一怔偏臉道：「你說什麼？六月之限？」

　　青衣青年仰首望天，沒有回答。赭衣青年氣鼓鼓地哼了一聲道：「總算前世欠你的債，戰戰兢兢地侍候了你將近兩個月，等到九江取得那張回條，哼，那時倒要瞧你－－」

　　這兩人，正是葛品揚和沉魚落雁姬。

　　這時，沉魚落雁姬恨恨地說著，似欲拿坐騎出氣，一鞭狠狠抽落，坐騎受驚一聲痛嘶，潑剌剌放蹄往前竄去。

　　不意迎面官道上，亦正有三騎適於此時向這邊疾馳而來。官道寬僅丈許，兩下馳速相等，眼看便要撞上。總算雙方均非常人，雖然驚覺時已至一丈之內，但在齊齊一聲尖「噫」下，各將馬韁一勒一提，四匹馬，八蹄並舉，亢嘶著，就地一個急旋，塵土飛揚，居然穩坐如故，各將坐騎險險控住。

　　迎面三騎，均為少女，後兩騎上少女著勁裝，似為婢女，前面一騎，除著藍綢勁裝外，尚披有一襲藍綢大披風，雙肩各繡一隻栩栩如舞的金鳳，柳眉杏眼，環鼻悄挺，正是龍女藍家鳳。

　　龍女藍家鳳將坐騎兜轉，杏眼一瞪，正待發威之際，目光偶掠，瞥及沉魚落雁姬身後不遠處的葛品揚時，不禁「咦」了一聲，重新朝沉魚落雁姬周身上下仔細打量起來。

　　沉魚落雁姬被瞧得玉容微紅，嬌叱道：「有什麼好看的？」

　　龍女毫不生氣，點頭自語道：「唔，相當美，簡直可說美極了。」

　　說著，又拿眼角望向葛品揚。葛品揚早已勒騎停下，這時避開龍女視線，將臉轉去一邊，龍女視線一收，又向沉魚落雁姬含笑問道：「還有後面那位，你們是一起的嗎？」

　　愛美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女人－－尤其是沉魚落雁姬這樣的女人。

　　沉魚落雁姬見龍女稱讚她美，敵意全消，但龍女問起葛品揚，卻令她誤會了。當下輕輕一哼，充滿醋意地道：「是怎樣？不是又怎樣？」

　　龍女杏目眨了眨，近忙賠笑道：「不怎樣，女俠，噢，不，這位大嫂別誤會，小女子只是奇怪，那位大哥走得很慢，而大嫂您卻為什麼要－－」

　　聽到這兩聲「大嫂」，沉魚落雁姬心如飲蜜，正想說什麼時，不意龍女向身後一招手，一夾馬腹，三騎已然交錯而過。

　　經過葛品揚身旁，龍女傳音冷哂道：「好個處處留情的多情種子，艷福不淺呀！」

　　葛品揚吸氣咬牙，忍著不理不睬。誤會已成，絕非三言兩語所能剖白，而且九江已在眼前，他不能為取得諒解而使大事功虧一簣。

　　龍女見狀，更是氣惱，當下哼了哼，鐵青著臉色鞭馬疾馳而去。

　　沉魚落雁姬撥轉馬頭，攏向葛品揚疑問道：「這丫頭跟你說什麼？你們認識？」

　　葛品揚搖搖頭，淡淡說道：「她有沒有說什麼，我因心中有事，未曾留意，我們繼續上路吧！」

　　且說負氣疾馳的龍女藍家鳳，揮鞭如雨，也不知過去多久，抬頭一看，已抵至德，回顧身後，兩婢已給她得不知去向了。

　　正自氣惱，忽聽有人高呼道：「是家鳳妹妹麼？」

　　龍女循聲望去，一名中年白衣文士，正沿護城河向她策騎而來。這位文士面如滿月，神采奕奕，看上去似乎有點眼熟，但細細想來，卻又想不起究竟曾在什麼地方見過。蹙額苦思間，文士已然馳近，輕輕一笑道：「小生的易容術居然能瞞得過一代龍女，看來是合格了啦！」

　　龍女目光一直道：「你，你是？」

　　白衣文士臉一低，笑道：「鳳妹是真的認不出還是故意裝佯？」

　　龍女驀地一啊，突然認出來了。

　　認出來人是誰之後的龍女，先是一哼，意頗不屑，杏目閃了閃，忽又改為一臉歡容道：「噢，原來是白－－白大姐－－白大姐您好！」

　　凌波仙子微笑著道：「鳳妹趕得這麼急，是打哪兒來的呀？看你的臉色不大對，難道跟誰有過齟齬不成？」

　　龍女連忙辯解道：「沒－－沒有。」

　　說著抬起頭來問道：「大姐又怎麼忽然在這一帶出現的呢？」

　　凌波仙子輕嘆道：「還不是為了雲絹那妮子！月前龍門小聖手趙冠趙少俠路過終南，偶爾談起，這才知道那小妮子說回去卻沒有回去－－」

　　龍女欲言又止，忽然低下眼皮道：「上次在終南，小妹一時失態，實在對不起大姐。」

　　凌波仙子玉容微紅，佯嗔道：「過去的事還提它則甚？」

　　龍女低著頭，繼續說下去道：「大姐貌若天人，度量寬容，而我那位三師哥也是一代俊彥，情專義重，你們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凌波仙子揚掌作勢道：「鳳妹，你是不是瘋了？你敢再嚼下去！」

　　龍女突然一帶馬頭，叫道：「大姐如果不忙，小妹帶你去看一個人如何？」

　　凌波仙子怔怔地道：「看誰？」

　　龍女揚起鞭子道：「去不去隨你，不過，小妹願聲明一句，現在不去，將來後悔可怨不得人！」

　　話完鞭落，領先縱騎狂馳而去。龍女的自信沒有落空，凌波仙子稍稍遲疑了一下，立即揮鞭趕了上去。

　　凌波仙子趕近後，大聲問道：「是不是雲絹那丫頭？」

　　龍女頭也不回，高聲答道：「不是，在你大姐而言，可比雲絹姐重要得太多了！」

　　龍女偕凌波仙子向來路馳回，不久便追上那兩名女婢，兩婢不敢多問，只好懷著迷惑的心情隨著轉頭，四騎趕至彭澤，天已大黑。

　　入城後，龍女稍作猶豫，即指著一家客棧向凌波仙子道：「大姐在這兒等，這座城不算大，小妹準於半個時辰內回來！」

　　說完，以馬鞭招兩婢聚集到一邊，低低吩咐數語，三人分朝三個方向散去。凌波仙子一頭玄霧，卻只有依言入棧相候。

　　一個時辰不到，龍女果真趕了回來，一進屋，興致沖沖地道：「在西街大興棧，快去，九號房，現在輪到小妹在這等你回來了！」

　　凌波仙子站起身，猶豫地道：「究竟是誰？」

　　龍女連連催促道：「快去，快去，問什麼？去一看不就明白麼？」

　　西街大興客棧內，葛品揚正與沉魚落雁姬在外面大廳中對席而坐，等候伙計送上飯菜，忽聽賬櫃上有人問道：「在下有位友人，說要住入貴棧九號客房，不知來了沒有？」

　　賬房先生「咦」了一聲，用手一指道：「那不是嗎？」

　　大興棧的九號房間，是座一明兩暗的後院排廂。訂下這座排廂的，正是葛品揚和沉魚落雁姬兩人。

　　二人聞聲回頭，一名白衣中年文士已朝這邊走來。

　　葛品揚目力原較龍女銳利，再加上他與凌波仙子之間的微妙關係，是以目接心驚，一眼便認出了來人是誰。

　　但是，凌波仙子卻僅在眼神中淡淡掠過一絲訝異之色，隨即若無其事地走去沉魚落雁姬面前。

　　凌波仙子這番化裝文士，連龍女都幾乎給瞞過，素未謀面的沉魚落雁姬自然不會識得廬山真面目，沉魚落雁姬情不自禁地給面前這位白文士的風采所吸引，秋波一亮，向凌波仙子柔聲問道：「這－－這位兄臺找誰呀？」

　　沉魚落雁姬媚骨天生，愛美成性，她著男裝，原只為行路方便，易容術既不高明，又不能掩盡面部美的部分，這一張口，音柔腔嬌，眉目生春。凌波仙子暗暗一「噢」，心頭頓然有了八九分數！

　　她怕也蹈對方覆轍，被人看出秘密，故意一甩衣袖，拱手躬身為禮：「在下白化士，敢問兄臺稱呼？」

　　「奴－－不敢－－小弟蘇小憐－－」沉魚落雁姬玉容一紅，連忙注目問道：「你要找的朋友，難道你不認得麼？」

　　「正是如此！」

　　「此話怎講？」

　　「以前只是神交，此番前來，尚屬第一次拜晤。」

　　「名字呢？」

　　「揚品格。」

　　沉魚落雁姬猜疑地一指葛品揚道：「是不是這一位？」

　　凌波仙子轉向葛品揚拱手道：「貴姓？」

　　葛品揚勉強欠身道：「敝姓葛。」

　　沉魚落雁姬道：「看來是不對了？」

　　凌波仙子點點頭道：「是的，看來似乎有點不對，恕在下冒昧，打擾兩位了。」

　　語畢，手一拱，轉身欲去。

　　葛品揚星目微閃，忽然喊道：「兄臺留步！」

　　凌波仙子回身側目道：「這位葛兄尚有何事見教？」

　　葛品揚注目道：「貴友將住入本棧九號房，兄臺是如何知道的？」

　　「恕小弟不便相告。」

　　「兄臺要對貴友起誤會了吧？」

　　「也許－－不過－－耳聞不如目見，這已經夠了－－我是說我聞訊前來，他，他卻－－他該沒有什麼話說了。」

　　凌波仙子說完，輕輕一哼，轉身大步出棧而去。

　　沉魚落雁姬望著背影輕嘆道：「朋友重信，也怪他不得。」

　　店伙送上酒菜，葛品揚已失去胃口，他明白，這事一定是師妹搗的鬼，可是天下哪有這等巧事，碰上一個不說，怎會兩個同時碰上的呢？

　　他很後悔，早知這樣，當初就不該為了一點小節而不替沉魚落雁姬易容了，要是經過他的手，就決不會被人看出破綻了。還有自己，一直自問於心無愧，不屑掩去本來面目，如今怎辦呢？

　　師妹龍女誤會了尚不太要緊，誤會再多再深些，有朝一日只要找著面對面解釋的機會，他相信是不難說服這位小師妹的。

　　可是，凌波仙子就不同了，她氣量大，小事不易誤會，一旦有誤會，要辯解也就分外困難了，正如她臨走時所說：「耳聞不如目見」。而且，她暗示他立即解釋，他卻沒有，他的苦衷，她不知道，將來玉佛送達，他就得守諾隨沉魚落雁姬而去，那時，他縱使一死以謝知己，這身清白又由誰來洗刷呢？

　　大廳內進餐者愈到愈多，葛品揚喝著悶酒，不期然有了七分酒意，這時忽然將酒壺往桌上一拍，仰天喃喃道：「要是黃，黃，黃元姐，以她那份冷靜，情勢可能就要好一點了！」

　　五鳳十姐妹只有排行沒有名姓，這時葛品揚口中的「黃元姐」，正是黃衣首婢，他愛凌波仙子，憐巫雲絹，顧惜師妹龍女，然在心底有意無意間卻始終無法忘情於黃衣首婢，此時此刻，有感而發，正是酒後吐真情。

　　沉魚落雁姬回眸道：「黃甚麼？黃元吉？黃元吉是你什麼人？」

　　葛品揚不予理會，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抱起剩下的半壺酒，一面歪歪斜斜地往後院走去，一面含混地揮手嚷道：「在這裡，黃，黃元姐！」

　　圈臂一拍，一半拍在酒壺上，一半拍在心口上，接著叫道：「回房喝去－－你們－－離我太遠－－不－－是的，遠－－遠遠走開些！」

　　食客們哈哈大笑。

　　沉魚落雁姬望著，望著，玉頰漸紅，秋波中泛漾出一層迷濛的異樣光彩，跟著，悄悄離座，也向後院走去。

　　同一時候，廳中兩角有兩對發亮的目光，望著沉魚落雁姬的背影發出一聲輕輕冷笑。左角落是名瘦小的賣藥郎中，右角落則是一名紫臉粗髭的中年漢子，這兩人不相為謀，顯非同道而來。

　　後院，左廂房，上首房間內黑洞洞的，沉魚落雁姬在黑暗中斜倚床沿，酥胸起伏，微喘著，透過虛掩的房門，透過空靜的客廳，注視著下首房間中的一舉一動，等待著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夜，漸漸的深了，下首房中，醉歌漸低，終於，「嗆啷」一聲，酒壺落地，葛品揚隨著一張椅子絆倒在地上。

　　沉魚落雁姬立即一躍而起。

　　「咻」的一聲，穿入下房，吹熄燈火，羅衣自卸，然後，近乎半裸地俯身抱起爛醉如泥的葛品揚。

　　這時，對面廂房屋脊上，兩條身形同時長起。稍稍落後的那一個，一個輕「噫」，倏而縮身，重新伏回暗處。先起身者似未覺察，徑自電射而下，如一縷輕煙般降落院心，旋即向西廂撲去。

　　縮身原處者，是那名瘦小的江湖郎中，而挺身跳出者，則是那名紫臉粗髭中年漢子。

　　房中沉魚落雁姬正欲將一顆藥丸往葛品揚口中塞入，突聞窗外有人低聲喝道：「無恥賤人，納命來吧！」

　　隨著喝聲，一縷銳嘯破窗而入。

　　窗外人顯然無意傷人，暗器並未正對沉魚落雁姬後背大穴。沉魚落雁姬原非弱者，聞聲知警，嬌軀一伏一滾，居然毫髮未傷。暗器僅為一枚小石子，「搭」的一聲嵌入對面牆中。

　　沉魚落雁姬又羞又怒，又氣又驚，匆匆搶起一件外衣披上，一閃身，竄入廳中，腳尖一勾廳門，搶出院外。

　　可是，院中沉寂如死，哪有半個人影？

　　「賤人，本俠在這裡！」

　　沉魚落雁姬心頭一凜，一扭腰，向發聲之處騰身撲去。

　　於是，兩條人影兔起鶻落，追逐著奔出城外。前面那名紫臉漢子，輕身功夫顯然不在沉魚落雁姬之下，但是，他似乎另有用意，既不返身迎戰，亦不求加勁脫身，只一味地逗著沉魚落雁姬追趕。

　　足足一個更次過去，紫臉漢子突然停身回頭喝道：「站住！」

　　沉魚落雁姬不由自主地身形一顫，那人冷冷地接著道：「天快亮了，你這樣子見得了人麼？嘿嘿，回去吧！」

　　沉魚落雁姬呆住了，此人剛才在客棧裡不下煞手，此刻又出言相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錯愕之間，紫臉漢子已揚長而去。

　　沉魚落雁姬低頭望望自己光溜白潔的兩條玉腿，一跺足，恨恨返身奔回。

　　回到大興客棧，天雖然還沒有全亮，但是，她卻沒有把握葛品揚仍然醉著，同時經過半夜奔馳，精疲力竭，欲念也已消去十之八九，九江在即，想想犯不著，只得忍氣吞聲地回到自己房中。

　　第二天，到了九江。

　　二人歇入客棧，沉魚落雁姬要葛品揚在棧中守候，自己則先出去尋女婢小屏取得聯絡。

　　不到頓飯光景，沉魚落雁姬回來了。

　　而令人奇怪的是，那名小婢小屏竟也同時跟了回來。葛品揚一看主婢臉色不對，立即搶上前道：「怎麼了？」

　　沉魚落雁姬牙一咬，忽然一巴掌向女婢小屏刮去。

　　葛品揚駭然驚呼道：「玉佛丟了麼？」

　　女婢小屏一個踉蹌，退到屋角裡，手掩痛頰，張著一雙充滿驚悸之色的淚眼，神情至為可憐。

　　葛品揚跟過去，急急追問道：「知道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失去的嗎？」

　　小屏瑟縮垂首，顫聲低泣道：「我來這裡已經好幾天－－不但一路太平無事－－就連前天－－我還打開衣箱檢視過－－不－－不意今天卻不見了－－」

　　「那麼是昨天丟的了？」

　　「不－－不知道－－可能是今天，也－－也可能是昨天－－或者是昨天夜裡－－我－－我真的不知道－－」

　　葛品揚想了想，又問道：「這兩天你一直沒有離開過那隻衣箱嗎？」

　　「除－－除了－－極少的時候，譬如說，出來吃飯，以及，以及－－娘娘她知道的－－不過，為時都很短暫－－」

　　葛品揚又想了一下問道：「那麼，你仔細想一下，在這兩天之中，你身邊有沒有出現過什麼可疑的人物呢？」

　　小屏搖搖頭，清淚再度籟籟滾落。

　　葛品揚緩緩轉過臉來望向沉魚落雁姬。沉魚落雁姬的臉色很蒼白，這時向葛品揚攏近一步，欲言又止，終於低下頭去，輕輕說道：「都是奴的不好。」

　　葛品揚哼了哼沒有開口。

　　沉魚落雁姬低低接下去道：「不過，你知道的，今日之錯，奴亦非有意造成，所以，奴雖知仗恃已失，仍將這丫頭領來。」

　　言下之意，不啻表明：「你要怎麼辦，都可以。」

　　天下最珍貴，也最能感動人的，莫過於一片真情，縱屬十惡不赦之人，在某種情形下，也有被激發起來的時候，它堅於金，熱於火，醉於醒醐，重於死亡。

　　此刻的沉魚落雁姬，其真情的流露，可說已達到極點了。

　　處此關頭，如果換上另外一個人，不是在怒恨氣急交並之下，掌起掌落，將她擊斃；便是不顧一切被她軟化。然而葛品揚畢竟胸襟如海，情操如鐵，當時但見他僅深深一嘆，旋即又再度轉向那名女婢問道：「你歇的是哪家客棧？」

　　「太平棧。」

　　「在哪兒？」

　　「近南門，元德寺斜對面。」

　　葛品揚自懷中摸出一塊碎銀，奪的一聲丟到賬櫃上，接著大踏步走出棧門。

　　沉魚落雁姬窒息地顫聲低呼道：「葛－－」

　　葛品揚聽如不聞，身形眨眼消失不見。

　　這邊，沉魚落雁姬痴立了片刻，突然轉身向屋角女婢小屏走去；小屏尖叫後縮，接著是一聲淒厲的慘叫－－

　　葛品揚奔至南門元德寺前，定身抬頭，朝斜對面那家太平客棧打量了一眼，又回過頭來朝身旁的元德寺望了望，咬咬下脣，忽然轉身登階向寺中走去。

　　這座元德寺，香火冷落異常，這種大白天裡，前後殿竟然僅有一名年老的火工在抱著一把掃帚打盹。

　　葛品揚見了這情景，正中下懷，當下毫不遲疑，拔身躍登殿脊，一連兩個起落，到達殿後那座峨聳的鐘樓，也不管鐘樓裡面是否有僧人在，身軀一矮，便在鐘架後面隱住身形。

　　從這兒，居高臨下，望去太平棧以及附近一帶店房，前前後後，全都一目了然。

　　他判斷那尊玉佛的失去，可能有兩種情形：

　　第一：偷盜者係偶爾路過。

　　第二：偷盜者為棧中旅客。

　　這兩種情形，後者又較前者可能為大。

　　因為一個年輕的少女帶著一隻普通衣箱，除非打開箱內細翻，又有誰會知道箱內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呢？小屏是個相當伶俐的女婢，她說她始終沒有離開衣箱太久，這一點是可信的，那麼唯一的可能便是那名竊盜者也住在後院，湊巧碰到小屏開箱，偶爾入目而覷機下手偷跑的了。

　　玉佛失竊之後，其情形又可能有兩種：

　　第一：盜佛者已遠走高飛。

　　第二：盜佛者仍舊在棧內。

　　如盜佛者已經遠走高飛，那當然沒有話說；不過，據他推測，盜佛者仍在棧內的機會相當大。

　　因為，該盜佛者落棧，必有其落棧之原因，如等人啦，辦事啦，雖然盜得一座玉佛，但那人不一定就知道這玉佛有多寶貴，假如對方只將它視作普通玉器，那麼，它的價值是有限的，同時，對方如在等一個很重要的人，或者辦一件很重要的事，那麼，在人未等到或事未辦妥之情形下，他是不會離去的。

　　基於上述理由，葛品揚知道，他如果憑一口氣徑直行衝進棧內去盤查，將是最愚蠢的做法。

　　盜匪額上沒有雕花，更何況出色當行的獨行盜，十有八九都是衣冠楚楚，一陣喧嚷過後，有多少也給溜光了。

　　所以，他潛伏著，準備先將進出那家太平棧以及附近可疑的住民或行人，耐心察看清楚，然後再作計較。這已是他最後的一點機會了。

　　天色漸漸黑下來，整整一個下午，葛品揚全神貫注地守候著，搜視著，結果竟是毫無所獲，他心中不禁暗暗作急，於是決定俟天色黑定之後，混進棧裡去詳詳細細踩探一番。

　　寺中晚鐘在腳下悠悠敲響，長街燈火，先後點燃。

　　葛品揚沉住氣，潛伺如故。喧喧夜市，終於由嘩雜漸趨寂靜，遠近燈火先後熄滅，只剩下幾家客棧門口的氣死風燈，尚在夜色中閃閃發光。

　　葛品揚心想，時候差不多了，正待長身而起之際，目光偶掃，一聲輕「噫」，忙又伏下身子。

　　原來這時太平棧後院屋脊上，不知自什麼時候起，忽然悄沒聲息地出現了一條黃色身影，由於月亮尚未升起，兩下距離又遠，面目一時無法看清楚，只看出是個普通身形，身著緊靠勁裝，正在翹首四下張望。

　　那人張望著，突然一矮身，隱入屋脊暗處。

　　緊接著，太平棧西邊一間廂房內，一先一後，竄出兩條人影，兩人成追逐之勢，一在前跑，一在後趕，飛登屋頂，踏著瓦面，向南門外飛縱而去。

　　兩條追逐著的人影下去不遠，原先潛伏在暗處的那條黃色身形立即跟蹤後隨。葛品揚不敢怠慢，腳下一點，振臂騰空，也跟著跟蹤下去。四條身形在夜空中有如流星趕月，一個連著一個，起落如飛，眨眼已全部來到南城門外。

　　葛品揚一面馳奔，一面留神觀察，看出前面那兩個人，一個穿著長衣，一個是在勁裝上外加一襲披風，兩人輕身功夫以走在前面那個著長衣者稍勝一籌，去勢如箭，大有愈去愈遠之趨勢，後來不知怎麼的，去勢突然遲緩下來，身後著披風者一連幾個急縱，堪堪就要追及。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後面那人一手伸出之際，前面那人一聲狂呼，身軀一扭，突然轉而向東，後面那人冷不防此，一怔神，竟又被甩後一丈五六。

　　葛品揚見前方已臨汪洋一片的楊湖，心中一動，左肩下沉，一個迴鷹式，斜刺裡徑向東方直抄了過去。

　　他搶到前面，迅速隱身至一株巨楊之後。

　　身形方定，著長衣及著披風者，已沿湖向這邊奔來；葛品揚閃目打量之下，幾乎驚叫出聲！原來這一逃一追者不是別人。前面著白色長衣的竟是凌波仙子白素華，後面追的則是師妹龍女藍家鳳。

　　兩人均是前此見過的裝束，這時的凌波仙子，頭巾已失，秀髮飛揚，雙目紅腫，腳步踉蹌，神志似已昏亂，而師妹龍女，玉脣微張，氣喘吁吁的，欲呼而無聲。葛品揚一瞥之下，立即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本待馬上衝出去，但抬頭一望，兩人身後的那條黃影身形卻已不見，心頭微動，乃又暫時忍住不動。

　　這黃衣人身份不明，追至此忽然隱沒，更顯得不懷好意，師妹和凌波仙子在這種情形下定然疏於防敵，他可得冷靜下來，擔起兩人的安全之責。

　　思念及此，忽然耳聞一聲驚呼，回頭看時，凌波仙子已於身側不遠處栽身摔倒，驚呼者是師妹龍女藍家鳳。這時龍女正向凌波仙子倒身處搶撲過來，雙膝跪下，一面搖撼著，一面悲聲大呼道：「都是小妹不好，大姐，大姐，你醒醒－－」

　　這時的龍女顯然已失去了主意，只顧悲喊，竟忘了一時閉住氣的人只需在背後幾處穴道上拍打一下即可蘇醒過來。

　　葛品揚看得乾著急，卻又不敢出聲招呼。

　　不過，經龍女一再搖動，氣血震蕩，不消片刻，凌波仙子一聲輕唉，也就自動醒轉過來。

　　龍女伏身下去，放聲大哭道：「大姐－－你－－你這是何苦來啊？」

　　凌波仙子掙扎著坐起來，玉臂緩舒，反將龍女摟入懷中，一面掠著散髮，一面啞聲強笑道：「有話好說，鳳妹，起來，起來。」

　　龍女埋首哭叫道：「你整整一天不言不動，光流眼淚，鐵打的身體也要折磨壞了。事情因我而起，你叫我如何過意得去。」

　　凌波仙子淒然一笑道：「光說別人，你呢？你還不是一樣？」

　　龍女坐了起來擦淚道：「是你先哭的啊！」

　　凌波仙子勉強笑了笑道：「現在呢？現在誰在哭？你看大姐不是好好的麼？」

　　龍女恨恨地一「哼」道：「好好的？虧你好意思說！要不是我發覺得快，追得快，此刻湖中不多一具浮屍才怪呢！」

　　凌波仙子輕輕刮著臉頰道：「羞也不羞，是你追著我的麼？」

　　龍女忿忿地叫道：「你羞還是我羞？你為什麼跑出來？向這邊湖邊跑來是什麼意思？要與我印證輕功麼？那麼又為什麼會突然昏倒？」

　　凌波仙子衣袖帶過眼角，笑道：「誰昏倒了？怕你跟不上難為情，故意摔倒的罷了，久聞楊湖景色好，本意是逗你出來散散心，不想你卻來了個狗咬呂洞賓，亂嚼舌頭根子，你再胡言亂語下去，看我會不會撕裂你的嘴！」

　　龍女「哼」了一聲道：「不管你怎麼說，今後我是跟定你了。」

　　凌波仙子一怔，忽然笑道：「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

　　「你今天已是五鳳幫中身份超然的金鳳，偶爾跟我在一起尚無不可，時日久了要是給天龍堡與五鳳幫誤會起來，那該怎麼辦？」

　　「誰敢？」

　　「誰不敢？」

　　「哼，如果我娘說的都是確有其事，我爹不出來便罷，一旦出面，我不找他拼命才怪！他瞞得我這個做女兒的好苦，娘明明活著，他卻說她早在我出生不久即已去世－－他為了黑白兩姨，當年竟狠得下這個心腸－－」

　　「鳳妹！」

　　「怎麼？」

　　「你怎能這麼說呢？」

　　「我哪裡說錯了？」

　　「難道這一切你已信而不疑？」

　　「她是我娘對不對？」

　　「當然對！」

　　「那麼，我娘的話都不可信，天底下還有誰人的話可信呢？」

　　「好，愚姐問你一句。」

　　「你問吧！」

　　「天龍老前輩是你什麼人？」

　　「爹爹呀，這有什麼好問的？」「那麼父天母地，敵體同尊，你能相信你娘的話，又為什麼不相信你爹的話呢？」

　　「爹說娘已死，而娘卻活著，我不信娘的話，難道反該去信爹所說娘已死的胡言亂語不成？」

　　「你娘說她是怎麼離開天龍堡的呢？」

　　「娘說：爹借口娘神志昏亂為由，將她騙入後山石室，然後將石室封死，娘憑雙手，經年累月開出一條隧道－－」

　　「且慢！」

　　「什麼事？」

　　「愚姐又有一個問題要問你了！」

　　「你問吧。」

　　「你娘是說被騙入石室的，對嗎？」

　　「是的。」

　　「只是騙，而沒有提及曾遭武力相逼？」

　　「沒有。」

　　「那麼，你看你娘是一位那樣容易受騙的人嗎？」

　　龍女一楞，期期道：「這個－－」

　　凌波仙子接下去道：「你娘說她係以雙手開闢隧道而出，這一點，足證她當時一身武功毫未受損，而誰都知道，當年的冷面仙子，不但風華蓋代，就是心機和智慧，在巾幗中也無人能出其右，石室前面封死，她係由後山走出，在這種情形下，假如說你爹對此事毫不知情，難道沒有可能麼？」

　　龍女呆了呆，忽然掩面痛哭道：「那麼他們兩人都在說假話了。大姐，我，藍家鳳何其命苦啊，竟有著這等的父親和母親－－」

　　凌波仙子正容道：「慢點傷心，你再聽大姐說下去！」

　　龍女悲切地叫道：「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凌波仙子沉聲道：「你爹的不知情，你應該相信它是真的，而你娘的開隧道潛走，也是事實，你應該往好處想，天底下絕無為人父母者無緣無故欺騙自己兒女的道理！」

　　「那麼，緣故在哪裡呢？」

　　「應該向未來的事實中尋求解答，這裡面一定有點小小的曲折。一種外人無法理解的曲折，你爹活著，你娘也活著，澄清此事，是他們兩位老人家自己的事，在你唯一可做的，便是盡孝，一視同仁，孝敬你爹，也孝敬你娘。在雙親之間，你應該是化恨解怨的媒介，決不可任性行事，使兩位老人家的嫌隙加深！」

　　龍女點點頭，默然無語。凌波仙子語畢，深深一嘆，仰首望天，也默默地出起神來。

　　明月冉升，夜風如拂，藏身巨楊後面的葛品揚，直聽得如醉如痴，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情況會急轉直下，由於凌波仙子的靈慧沉靜，臨時忍住隱痛，將話題引開，不但釋去了本身的煩愁，更合情合理地為師妹龍女破解了一次迷津。

　　她說得那樣委婉動人，言詞又那樣精警深遠。這份工作，本為自己遲早要做的，而現在她代勞了。而且代勞得這樣圓滿。他覺得就是換了自己，也無法比她做得更好，更能使師妹心服。

　　這時的他，對凌波仙子除了更增欽敬外，更有著說不盡的感激，然而，就為了這緣故，也更令他感到無比的痛苦和難過。

　　凌波仙子－－包括師妹在內－－縱能平抑住心靈上的創痛，但是，對他葛品揚的誤會，卻是仍然無法消除的。

　　現在，有著最好的機會，他可以出面解釋。可是，他能拿什麼去推翻兩人前此所目睹的事實呢？如說為了玉佛，不敢將沉魚落雁姬開罪，那麼，玉佛何在呢？說玉佛掉了吧，其誰能信？天下盡多巧事，但是，湊巧的事常令當事人「驚」，卻很少能令第三者「信」，輕易便能使人信得過的事，就不足謂之「巧」了。

　　現在，他如將兩女帶去湖心小島丐幫分壇見龍門棋士，龍門棋士倒很可能為他出頭說幾句話，可是，兩女會聽他的麼？再說，空著一雙手，他又如何去見龍門棋士？縱然兩女勉強肯隨他一行，難道說，他還能置師父重難於不顧，反為自己之清白，急急去尋求澄清不成麼？

　　所以，思之再三，他怎麼也提不起出面的勇氣。

　　這時，龍女忽然一拉凌波仙子，親切地道：「不早了，大姐，我們回去吧，至於那個負心人，大姐縱能寬容，小妹也絕不會放過他的，大姐等著瞧就是了。」

　　凌波仙子緩緩起身，淡淡說道：「那又何必呢？」

　　她話雖如此說，語氣中卻無峻阻之意；葛品揚不在乎師妹龍女對他的痛恨，但對凌波仙子這種隱隱約約的幽怨神情卻止不住心酸欲絕；然而，環境如此，既無可挽回，也只好暫時任其自然了。

　　凌波仙子起身挽住龍女一隻手，正待雙雙舉步時，身後忽然有人冷冷低喝道：「兩位女俠留步！」

　　兩女雙雙轉身，只見一名身穿黃衣勁裝的紫臉中年漢子於兩丈開外處靜靜站著。龍女柳後一豎，厲聲道：「尊駕何人？」

　　黃衣漢子靜靜地道：「是誰都一樣，反正本人沒有要向二位請教姓氏，本人的姓氏也就可以免你們知道了。」

　　龍女正待發作，凌波仙子搶著向黃衣漢子問道：「尊駕喊住我姐妹是什麼意思？」

　　黃衣漢子平靜地道：「擬進一言。」

　　凌波仙子微訝道：「何事見教？」

　　黃衣漢子道：「天龍門下，葛品揚少俠與兩位女俠是什麼關係，彼此心中明白，表過不提；這事原與本人無甚牽連，不過身為武林中人，既有所見所聞，不敢欺心；現在，本人可以先告訴兩位女俠，昨日跟葛少俠走在一起的那個女人，她叫沉魚落雁姬蘇小憐，是以前武林中的禍水三姬之一－－」

　　凌波仙子與龍女均不禁發出輕輕一聲啊。

　　黃衣漢子接著說道：「葛少俠為人如何，你們應比本人清楚，你們不妨先想想，以你們心目中的葛少俠，會不會無緣無故去跟那種女人混在一起？」

　　龍女哼了一聲道：「應該不會，奈何事實上已經那樣了！」

　　凌波仙子心思較細，忽然岔口道：「尊駕何以要為這事出面？」

　　黃衣漢子冷笑道：「因為你們差點毀了他，叫你們慚愧慚愧是你們應得的懲罰和報應！」

　　龍女杏目一瞪，喝道：「好放肆的狂徒，我們什麼地方差點毀了他？你如不交待清楚，姑娘讓你生離此地就不姓藍！」

　　凌波仙子伸手按住龍女香肩，靜靜地頭一點道：「朋友有話明說了吧。」

　　黃衣漢子冷冷一笑，說道：「你們葛少俠好酒嗎？不，是嗎？好了，現在，本人報告一件目睹的事實。」

　　抬手指著凌波仙子白素華：「由於這位穿白長衣的朋友昨天在彭澤大興棧語帶雙關地嘲諷了幾句，葛少俠最後喝醉了，身邊沉魚落雁姬陪著喝，最後也有了七八分的酒意，該問，以沉魚落雁姬那等的淫娃，再喝了酒－－」

　　龍女駭然脫口道：「之後呢？」

　　黃衣漢子冷笑道：「之後？之後正巧碰到在下這個多管閒事的人，無端端地被那淫娃追逐了大半夜時光。你們兩位，一位與他青梅竹馬，一個與他心心相印，談別人的事頭頭是道，臨到自身，卻只會自怨自艾，甚至心灰欲絕－－」

　　凌波仙子秋波凝住，逼問道：「朋友既已早知我們姐妹真正身份，當非外人，何不以名號見示，好使愚姐妹拜謝指點之德？」

　　黃衣漢子淡淡說道：「不必了，天下盡多痴心人，願為他人辛苦願為他人忙，記得曾有那麼一個無名氏也就得了。」

　　龍女不依，上前一步叫道：「你得說！」

　　黃衣漢子側臉道：「說什麼？」

　　龍女再邁一步道：「你為什麼要自告奮勇出面幫我三師哥辯白？」

　　黃衣漢子一字一字地冷冷說道：「為報他酒後一言的知遇之恩！」

　　龍女一楞，喃喃復重著道：「酒後一言的－－知遇之恩？」

　　隱身樹後的葛品揚，心頭一動，不禁暗呼道：啊啊，黃衣首婢！

　　黃衣漢子語畢，輕輕一「嘿」，雙肩微晃，眨眼於夜色中消失不見；龍女想不通，轉向凌波仙子問道：「大姐懂不懂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凌波仙子沉吟著搖搖頭，龍女苦思了片刻，忽然又問道：「大姐，剛才這人你看會不會是一個女的呢？」

　　凌波仙子吃了一驚道：「何以見得？」

　　龍女赧然一笑道：「沒有什麼，我只不過這樣懷疑罷了。」

　　凌波仙子笑著打了她一下道：「你就是會疑神疑鬼的！」

　　龍女「哼」了一聲扮著鬼臉道：「當然嘍，我要是大姐這麼豁達，說什麼也不會半夜三更跑到這湖邊來吹涼風了。」

　　凌波仙子臉孔一紅，揚掌跺足道：「丫頭你敢再說一句看看！」

　　龍女縮退一步笑道：「誰說了什麼了？我不過說這兒風大，提醒大姐早點回去，免得著了涼而已，誰要你這般多愁善感？」

　　凌波仙子頓了頓，忽然蹙額問道：「你說雲絹那丫頭在五鳳幫中安全絕無問題，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龍女不悅地道：「既然不相信我的話，還問我作甚？」

　　凌波仙子懇切地道：「話不是這樣說。鳳妹，人與人的感情是處出來的，就拿我們兩個來說吧，在相互了解以前，還不是一樣格不相容嗎？雲絹與你三師哥的名份，你已得悉，如說你在見了她之後毫無嫌憎之感，是絕不可能的事，不過事情已經過去，大姐只想知道一點實在情形，即使曾發生過什麼事，大姐也絕不怪你就是了！」

　　龍女氣得跳腳道：「那要我怎麼說才好？剮心出來給你看行不行？別說我娘和她有默契在先，只要她肯答應當著三師哥之面說她自願留下，她和三師哥便都可得到安全保證；縱無此種默契，她是三師哥的人，我難道還真的敢得罪她不成麼？」

　　葛品揚恍然大悟：原來那天巫雲絹的反常態度竟是為了自己的安全，怪不得那次去王屋鳳儀峰進出自如，一點沒有受到留難呢！

　　思念間，再度抬起頭來時，凌波仙子和龍女已經離去很遠，他從樹後走出，沿湖徘徊，一時也不知究竟如何是好。

　　遙望湖心，丐幫分舵所在地的湖心島有如巨鱉蹲伏。兩下僅一水之隔，但在他這時的眼光中，卻不啻關山萬里。

　　他徘徊足有二個更次，最後方始深深一嘆，又往城中走來。

　　去哪裡呢？原住在那家客棧有沉魚落雁姬主婢在，玉佛失竊的那家客棧則有凌波仙子和龍女在；後面這一家，雖可先化了裝再混進去，但是經過半日觀察，結果毫無端倪可言，實在是不去也罷。

　　於是不知不覺間，他又踱往那座元德寺。

　　直到進入了寺內，他才忽然驚覺到這麼夜了，寺門何以尚未關上呢？難道寺中剛剛還有人進出過不成？

　　他想，不管它了，只要寺內有人在，先討頓素齋吃吃再說，於是，他沿殿廊向後殿走去。走到前後殿之間那道圓頂拱門前，驀聞後院中傳出一陣人語，聽聲音還不止一個二個，似在爭論著什麼。

　　葛品揚心中犯疑，立即撥身而起，斜斜縱登前殿瓦面，然後足尖一點，竄向右邊殿脊昂起的龍角，人藏龍角陰影中，側臉自縫檔中向下面院內望去。

　　看清之下，不由得大吃一驚！

　　黃、青、藍、紫四鷹，外加一個屍鷹卓白骨，這時正以梅開五瓣之式團團圍著一名身穿麻布短袍，鷹目、刀眉、粗髭倒捲、鼻梁如削、霉茄子臉上不帶一絲表情的高瘦老人！

　　這名高而且瘦的老人，正是天目無情翁。

　　這時但見天目無情翁向首鷹冷冷說道：「小老弟有話但說無妨！」

　　黃衣首鷹抱拳一拱，緩緩說道：「晚輩等請老前輩來此，問本意實在是奉命迎接，不過，咳，咳，日間在路上遇著老前輩，當晚輩問及老前輩此次天龍堡之行收獲如何時，老前輩始終不屑答理，咳咳，所以－－」

　　無情翁鷹目一瞪道：「所以怎樣？」

　　首鷹乾咳道：「所以只好執行敝幫另一項命令了！」

　　無情翁冷冷地道：「願聞其詳！」

　　首鷹吃力地陪笑道：「假如老前輩此行並未有甚舉動，而不願對空勞往返一節加以說明的話，咳，咳，那就只有請老前輩擲還本幫那道護法玉牌了。」

　　無情翁雙目中精光閃閃，顯已怒極，但仍強抑著怒火冷笑道：「剛才的說明還不夠麼？」

　　首鷹又咳了一聲道：「剛才老前輩說，天龍堡在老前輩抵達時，除了見到王屋門下的大力金剛和陰陽算盤，以及堡中一些堡丁僕婦外，幾乎連一個有份量的人物也沒有見到，這一點憑老前輩的身份，晚輩們不敢不相信。不過，太上幫主說，她老人家曾要求過前輩，堡中人如有規避不出，前輩應將全堡付之一炬，這一點前輩似乎沒有做到。」

　　無情翁冷冷說道：「這不是規避不規避的問題，而是堡中根本就沒有人在！」

　　首鷹接口道：「沒有人在行事豈不更加方便些？」

　　無情翁勃然大怒道：「放屁！」

　　首鷹也透著怒意道：「前輩何故罵人？」

　　無情翁張目厲聲道：「老夫早向冷面仙子說過，由於天龍老兒曾對老夫有過不敬之處，老夫受封玉牌護法之職，不過是彼此聲援利用而已。老夫隱居數十年，刻苦自勵，自信在武學上已有相當成就，這次再度出山，就是不經任何人的邀約，也一樣要找上天龍堡去。要老夫放陰火，這是將老夫看成了何等人了？」

　　首鷹目光一寒道：「那麼前輩當時為什麼不向我們太上聲明此點？」

　　無情翁怒聲道：「為什麼要聲明？規避與根本沒有人在完全是兩回事，難道你小子連這個都分不清楚麼？」

　　首鷹默然片刻，忽又問道：「前輩既已與本幫如此不愉快，交出玉牌，豈不是一了百了？」

　　無情翁冷冷笑道：「賬算清楚再交還也不遲！」

　　首鷹訝然張目道：「什麼賬？」

　　無情翁嘿嘿而笑道：「老夫下得武功山，就聽到江湖之上傳說紛紜，巢湖白龍幫已於月前給一名瘋瘋癲癲的老怪物鬧得天翻地覆，老夫一名侍妾身受重傷，下落不明，而那名老怪物據說正是來自五鳳幫的！」

　　葛品揚心想：十有八九是淫魔的傑作了。

　　首鷹目光閃動，微感意外，眼皮眨動了幾下，似已想出去巢湖生事者為誰，當下猶豫了片刻，忽向無情翁道：「本幫規矩，前輩有否耳聞？」

　　無情翁冷冷答道：「不清楚！」

　　首鷹接下去道：「那就是執行任命須以最大可能完成！前輩欲向本幫興問罪之師，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在此以前，尚望前輩成全，或者交出玉符，或著隨晚輩等返回王屋，親向太上她老人家解釋－－」

　　無情翁冷笑道：「真想不到幾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也來脅迫老夫，嘿嘿嘿！」

　　首鷹聲音冷冷道：「前輩不賞臉？」

　　無情翁冷笑道：「不賞臉又待如何？看你們這架式難道還真的想動武不成？」

　　首鷹沉聲道：「騎虎難下，晚輩等也只好不自量力了！」

　　無情翁仰天狂笑著。首鷹目光四下一掃，青、藍、紫三鷹頷首會意，屍鷹卓白骨卻悄沒聲息地退去一角。

　　葛品揚按兵不動，兩方面他都用不著幫忙，正好坐山觀虎鬥。

　　首鷹聯絡步驟做好，立即抱拳大聲道：「晚輩現醜，前輩指教了！」

　　招發聲隨，左袖一拂，左手一指點出，一縷銳勁，呼嘯著勁奔無情翁前胸「將臺」大穴。

　　無情翁一「哦」道：「一元指？」接著仰天大笑道：「老夫苦練混元罡氣，原為了對付天龍老兒，不意卻先在你小子身上用著了，哈哈哈！」

　　笑聲中，寬袖一拂，立有一股滾滾勁風發出。

　　混元罡氣與一元指勁相遇，「波」的一聲輕響。無情翁一聲輕「噫」，接著雙袖齊拂，又自打出一股更強更急的勁風。

　　黃衣首鷹見對方居然能抵得住自己這種罕世絕學，亦自暗凜不已；當下引吭一聲長嘯，驀地竄起三丈來高，半空中腰身一折，倒射而下；指風勁如電射，直貫無情翁頂門百會大穴。

　　黃衣首鷹剛才那種低聲下氣的態度，顯係由於無情翁敵友未分所致，這時兩下一叫開，那股天生的暴戾脾性，立即表露無遺。

　　這名黃鷹不愧為五鷹之首，不但天賦和成就均在他鷹之上，就是心機才智方面，也遠非他鷹可及，他見一擊不遂，知道對方所說已練成什麼混元罡氣的話當非虛語，因此，毫不考慮地馬上就改變了一貫的託大作風。

　　「百會」與「湧泉」，為人身真氣最難運達的兩個地方，他一時雖無法知悉對方真氣結穴所在，然向這兩處攻擊，卻是無論如何錯不了的。

　　無情翁雙掌推空，敵人已臨當頭，立即發覺五鳳幫成立以來能令武林中人人側目，敢怒而不敢言，果非沒有來由，當下暴喝一聲：「有你小子的！」

　　上身一仰，左臂一劃，人向右方縱出，右臂同時掃出一道氣柱，迎著倒射而下的首鷹攔腰撞去。

　　不意首鷹出手雖極凶惡，心思卻比誰都來得靈巧。

　　原來他這一式凌空俯擊，聲勢雖猛，事實上卻是誘招，他似是算定無情翁一定會這樣化解，這時右手化指為掌，輕輕一按一推，人借推按之力，如影隨形般也往右下方落去。

　　左手五指尖聚，竟以天龍爪法向無情翁雙眼啄去。

　　無情翁又駭又怒，他說什麼也沒有想到五鳳幫一名鷹主竟厲害狠毒到如此地步，怒駭交集之下，真火暴騰。這名無情翁不但對別人無情，對自己無情竟也到達不可思議的程度。

　　這時但見他雙目一閉，居然不顧失明之虞，雙臂一個兜合，直似兩根鐵柱之相砸，猛向首鷹腰間夾去。

　　青、藍、紫三鷹以及那名屍鷹卓白骨，情不自禁，均是一聲駭呼。

　　葛品揚亦頗感意外地輕輕一「噫」，尚幸院中人人無暇旁顧，始來敗露行跡，無情翁這種抱定與敵偕亡的拼法，端的令人心驚。

　　首鷹未防有此，情急之下，身軀向左一滾，雖以毫釐之差險險進過，但因變生倉促，滾閃之勢仍顯得狼狽不堪。

　　無情翁一挺身，哈哈大笑道：「身手不錯，就是怕死！」

　　首鷹又何嘗是怕死之人？只不過攻守異勢，一個先機在握，未生必死決心，一個一時失算，死中求活，不得不背城借一罷了。

　　這種撿來的風涼話，首鷹當然受不了，一聲暴喝，回身再度攻上。

　　不過經這一來，情勢可對首鷹不利了。首鷹憑著無堅不摧的一元指，本可逼得無情翁步步招架，如能運用心機，未嘗不可克敵制勝。但是，首鷹在被激怒之下，再度攻上時，竟又回復到往常的一貫橫蠻作風，處處用強，逞力而不鬥智，十數合下來，無情翁反而佔盡上風。

　　葛品揚冷眼觀察，看出無情翁這種混元罡氣與先天太極玄功頗有近似之處，所欠缺者，唯氣派與氣勢而已；不過，黃衣首鷹的一元指，亦未到達爐火純青境界，單就武學而言，兩下正好旗鼓相當。

　　現在，彼此間所差的，純屬功力的問題。無情翁埋首數十寒暑，其功力之渾厚，自非首鷹所能望其項背。

　　加以首鷹以一元指主攻，無情翁以混元罡氣主守，勞逸已不可同日而語，更何況首鷹已呈現心浮氣躁，無情翁卻依然沉穩如故，時間一久，首鷹自然免不了要落敗了。

　　三十招過去，首鷹發出的一元指威力果然大減，無情翁雙袖掄揮，一陣陣狂飄卻逐步侵逼而上。

　　一旁觀戰的青鷹冷必武，忽然朝藍、紫二鷹一揮手，三鷹立即聯手撲入戰圈。

　　葛品揚大為不滿，心想：這成什麼話？

　　不過，他雖這樣想，依然沒有插手之意，無情翁納人逃妾，並曾前往師門尋釁，也算不得是什麼正派人士。

　　無情翁四面受敵，一聲悶吼，身法突然改變。

　　只見他上身一挫，一個盤旋掃打，竟將後來攻上的青、藍、紫三鷹一齊震退五六步之遙。

　　薑是老的辣，真是一點不錯。

　　他這種混元罡氣在迎敵首鷹一元指時尚不覺怎麼樣，一旦攻向只會天龍爪法的另外三鷹，威力可就大大不同了。

　　不過青、藍、紫三鷹武功雖不及黃衣首鷹，但也非一般俗手可比，而且青、藍、紫三鷹之勇，亦不在黃衣首鷹之下，無情翁這一著，不但未將三鷹鎮懾住，反而引來三鷹又一次更狂烈的猛撲。

　　三鷹中，藍鷹剛直，青鷹穩練，紫鷹圓和，再與主攻的首鷹配合起來，正是恰到好處。

　　無情翁見三鷹不退反進，不由得粗髭倒張，鷹目暴睜，厲喝道：「在一對四的情況下殺了你們，老夫可不怕張揚出去了！」

　　厲喝聲中，竟又使出先前那種只顧創敵而不顧自身安危的打法，搭著一個便是一個，一搭上手便是不死不休，全不管身後有誰攻來。這種打法一開始，首當其衝者是紫鷹冷必輝。

　　紫鷹出手時距無情翁最近，招式自然是第一個攻到，無情緒不待喝畢，高瘦的身軀向右一扭，右臂一揚，便往紫鷹當頭罩下。

　　紫鷹神色一變，忙不迭撤招縮身。

　　紫鷹對面的藍鷹也覺不妙，一聲斷喝，奮力衝上。藍鷹滿以為敵人會回身拒敵，那麼紫鷹之危就可不救自解了。可是，實際上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紫鷹退得快，無情翁追得更快。藍鷹一把抓向無情翁左肩，無情翁右臂已在紫鷹左肩砸落。紫鷹應聲滾翻，藍鷹只在無情翁肩後劃下一道血溝。無情翁受了輕傷，紫鷹一條左臂卻已完全折斷。

　　葛品揚搖頭暗嘆道：好好的一個年輕人，這條臂膀毀得多可惜！

　　黃衣首鷹臨危不亂，這時大喝道：「不必管必輝了，必武、必光兩弟速退來小兄左右，採翼掩陣之式，隨小兄共進退－－」

　　口中喝著，同時向遠處屍鷹丟去一個眼色。

　　青、藍二鷹不敢違命，一起縱來首鷹身邊，一立上首，一立下首，首鷹大喝一聲：「攻！」

　　左掌護身，右手一指戟前，踏中宮，正面向無情翁衝過去。青、藍二鷹也採同一步調，運掌助攻。

　　兩股掌風夾著一道銳嘯，三鷹這一改變戰法，聲勢果然就完全不同了。

　　因為三鷹並肩，已然連成一體，無情翁要拼，只有一拼三個，對方從正面來，想丟下其中兩個而專攻一人，已經不可能了。

　　無情翁雙掌一推，想硬堵硬將三人擊退，兩下掌指之勁遭遇，三鷹去勢不減，無情翁腳下卻有點不穩起來。

　　無情翁為求有效出招，只好縱身退出丈許。

　　無情翁之一退，正好退到屍鷹卓白骨面前，屍鷹卓白骨隱身屋檐陰影下，無情翁可能早將這號人物忘卻了。

　　這時，陰影中的屍鷹卓白骨面露冷笑，雙睛凶光閃閃，迅速伸手自懷中摸出一支淬毒喪門釘；屍鷹這種淬毒喪門釘，與其說釘，遠不如說梭來得恰當。普通喪門釘前銳後禿，他這種喪門釘卻是兩頭俱尖的，一支足有普通喪門釘三支大小，且在中間刻有「指凹」，用作暗器使，頗嫌粗笨，然而用在這種冷襲場合，卻是再好也沒有，憑他一身功力，任何人氣功再好，在沒有防範下，只要認準了後背七大主穴之一，就是神仙怕也難逃死劫！

　　黃衣首鷹故意大笑不前道：「原來你老賊也有後退的時候？哈哈哈！」

　　這一激，原欲使無情翁上當，無情翁果然上當了；鷹目一翻，正待出言叱喝時，一縷驚風，已追至上左後腰「精促」大穴。

　　他想及後腰「精促」乃為自己一身罡氣的穴眼，不由得魂膽俱寒，可是他知道，事實上想讓也已經讓不開了。

　　黃衣首鷹仰天狂笑。

　　可是，就在屍鷹狂笑聲起，無情翁目光中怨毒交進之際，一聲「格達」脆響，突為整座寺院中帶來死寂。

　　屍鷹卓白骨怒吼一聲：「好個賊徒！」

　　人隨聲起，向前殿屋面騰縱而上，不意身形甫升半空中，忽又哎喲一聲，平空掉落，接著暗處屋面有人壓著嗓門沉沉發話道：「無情老兒人在正邪之間，不欺天龍堡空虛無人，是可取處，如能就此放下屠刀，不難立地成佛；屍鷹卓白骨，豺狼心性，鼠盜行為，暫寄一命，天誅有日；五鳳諸鷹如不服本俠插手，不妨上屋一較。」

　　語音至此，戛然而止。

　　首鷹向屍鷹喝道：「還走得麼？」

　　屍鷹掙扎著站起，勉強點了點頭。

　　首鷹接著喝道：「那麼你護送必輝出去，必武必光隨我來！」

　　首鷹吩咐畢，領著青、藍兩鷹，同時騰身而起；三鷹來至前殿屋脊上，屋脊上連人影也沒有半個，首鷹恨聲道：「分三面追搜！」

　　三條身形，立即分開朝三個不同的方向奔去。

　　院中屍鷹挾起紫鷹冷必輝，蹣跚著走出寺門。

　　無情翁仰首望天，甚少表情的霉茄子臉上這時卻遞現著不同的表情，最後深深一嘆，也跟著走了出去。一剎時，無人荒院又回復了一片沉靜。

　　葛品揚自殿廊一角蹙額踱出步入院中，一腳踢飛那支又粗又大的喪門毒釘，嘆一口氣，面月坐了下來。

　　老實說，對無情翁這樣的人，他剛才實在是可以救，也可以不救。他出手，倒不是不忍見無情翁喪命，而是忍受不了屍鷹那種卑鄙的手段，而現在事情過去了，在他來說，這不過隨興為之，一切都如浮雲過眼，過去就算，他煩惱的是自己的事，玉佛去哪兒找？萬一找不著又怎辦？

　　想著，想著，不由得對月長吁短嘆起來。

　　正愁苦間，後殿上佛龕暗處，一陣「吱吱」作響，似乎有人一覺醒來，正在欠身坐起，旋即果然有人嘀咕著喃喃罵道：「又不上吊，又不投井，卻一股勁兒的在這裡唉聲嘆氣的，真煩死人！」

　　葛品揚一驚，心頭雪亮，知道有麻煩要上身了，於是一躍而起，面對發聲處，冷冷一笑道：「何方朋友要會葛某人出來就是，裝神弄鬼的有什麼意思？」

　　殿內大笑起來道：「倒蠻識趣的！」

　　接著，一條瘦小的身形自殿內跳出。來人竟是一名面目陌生，身後背著一隻藥箱的走方郎中。

　　葛品揚眨眨眼問道：「朋友雖然面生，卻好似在哪兒見過是不是？」

　　那人撫掌笑道：「對，對，就是前天，在彭澤大興棧，不過那天老兄有美嬌娃伴著，多喝了點酒，印象當然不會深了。」

　　葛品揚也記起來了，於是，臉孔一沉又道：「朋友如何稱呼？」

　　那人連連搖手道：「名不見經傳，說出來徒然惹人笑話。」

　　葛品揚哼了哼道：「有所見教麼？」

　　那人卸下背上藥箱，轉過身來笑道：「小事一樁，就是久慕葛少俠大名，剛才又見到葛少俠的不凡身手，一時技癢難熬，所以想向少俠請教一招。」

　　葛品揚冷笑道：「就只一招麼？」

　　那人嘻嘻一笑道：「不，暫定一招，打完一招再決定要不要繼續下去。」

　　葛品揚雙手一拱道：「那就請吧！」

　　那人眨眨眼，正容說道：「說笑歸說笑，有一點卻必須請少俠注意，就是在下出手頗重，少俠千萬不可等閒視之，傷了和氣可不太好。」

　　葛品揚給弄得一頭霧水，對方行徑不見友好，但說這些話卻又不似賣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於是，淡淡地道：「如果真知道葛某人之為人，當知葛某人一生從不輕敵，朋友毋須多慮，儘管出手也就是了。」

　　說時已將先天太極真氣運布全身，隨時準備迎敵。

　　那人點點頭道：「這樣最好。」

　　一面說一面後退了兩步，亮掌作勢，口中又招呼了一聲，方舉起雙掌向葛品揚遙遙推來。

　　葛品揚見他裝模作樣，雖然感到又好氣又好笑，戒備上卻不敢絲毫鬆懈，因為他懷疑這廝倚瘋賣詐的，可能正是一種詭計也不一定。

　　葛品揚這樣想不意竟完全猜對了。

　　那廝出掌雖然緩慢平淡，但於指間卻隱藏著好幾個微妙的變化，雙掌推出，立有一股綿綿勁氣洶洶湧出。

　　葛品揚一聲「嘿」，先天太極真氣也自體內湧出。

　　那廝身隨掌進，驀地一聲大喝左掌下照，右掌斜托，兩道氣柱，成天地交泰式，合二為一，氣勢立增一倍有餘，有如排山倒海般通體而來。

　　葛品揚星目光閃，喝一聲：「果然好身手！」

　　雙掌一亮，先天太極真氣漫地而起，兩股無形勁氣會合一處，「砰」的一聲大震，葛品揚身軀微晃，那廝卻連連退出三步。

　　葛品揚明知對方免不了要老羞成怒，索性逗他道：「滿意了吧？要不要追加一招？」

　　詎知那人身形穩定後，竟毫不為意地搖手笑道：「不，不，已經夠滿意了，滿意，滿意，相當滿意了，哈哈，簡直太滿意了！」

　　語畢大笑不止，似乎得意非凡。葛品揚一怔，暗訝道：「這廝不瘋不傻，究竟弄的什麼玄虛？」

　　正疑忖間，忽見那人跨出一步笑道：「在下這一手還過得去吧？」

　　葛品揚戒備不減，注目冷冷地道：「嚴格說來雖比葛某人尚遜一籌，但如能在言行方面放莊重些，則在當今武林中也該算是一名難得的高手了！」

　　那人臉現喜色，拍手歡笑道：「評得好，評得公平！」

　　笑語未竟，突然地揚袖一揮叫道：「謝謝天龍門下的葛少俠指教和褒獎，一件小小的禮物，不成敬意！」

　　衣袖揮揚處，一道紫光向葛品揚迎面射來；葛品揚早防著對方會來這一手，嘿嘿一笑，抬手一抄已將來物接住。

　　可是展掌一看之下，葛品揚呆住了！

　　那人哈哈大笑道：「怎麼樣？葛兄，小弟不但武功大有進步，連易容術看來也不能算差了吧？哈哈哈哈！」

　　葛品揚真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頭一抬，遲疑地說道：「是你？我，我怎麼竟一點也沒有看出來呢？」

　　那人手一指，得意地笑道：「士別三日，刮目相看；葛兄曾一再勉勵小弟，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小弟這點小小的成就，都是葛兄栽培的啊！」

　　葛品揚收起手中那隻天龍紫金環，急上數步，一把拉起妙手空空兒雙手，緊緊握著道：「羅兄，辛苦你了。」

　　妙手空空兒羅集忽然止住笑搖頭一嘆道：「別說了，說了只有令人慚愧。」

　　葛品揚憶及妙手空空兒上次傳書曾提到與師父天龍老人相遇，天龍老人未予答理的經過，他以為對方尚為此事耿耿在心。

　　於是，他懇切說道：「羅兄應知家師當時的心情－－」

　　妙手空空兒連忙搖頭道：「我不是說這個。」

　　葛品揚惑然不解道：「那麼羅兄何事慨嘆呢？」

　　妙手空空兒垂目道：「小弟是說，小弟的氣量實在太小了；當時小弟雖明明看出令師玉體不適，卻因一時負氣，竟未肯暗中追隨伺應，以至今天雖然見到葛兄之面，卻無法告知令師目前下落－－」

　　葛品揚連忙接口道：「不，家師下落小弟已經知道了！」

　　妙手空空兒驚喜地道：「哦，在哪兒？」

　　葛品揚想及玉佛已失，師徒雖然近在咫尺之間卻無法會見，不禁搖頭一嘆，黯然低下頭去。

　　妙手空空兒大驚，著急地道：「怎麼呢？說呀！小弟不是外人，萬一有用得著小弟之處，說出來大家好商量商量－－」

　　葛品揚心念一動，霍地抬頭道：「羅兄來九江地面有多久了？」

　　「問這個做什麼？」

　　「不，你得說！」

　　「大概四五天。」

　　「那，那麼，羅兄在這四五天之內，有沒有，小弟是說，羅兄有沒有在這四五天之內，咳咳，小弟是說－－」

　　「有沒有做案是嗎？」

　　「是，是的。」

　　妙手空空兒詫異道：「奇怪，你怎會無緣無故問起這個來的呢？」

　　葛品揚不知如何是好地道：「不，羅兄，你還是先回答了吧，你回答了小弟自會告訴你為什麼，快說，羅兄，有沒有？」

　　妙手空空兒搖搖頭道：「沒有！」

　　葛品揚渾身一冷，張口道：「真的？」

　　妙手空空兒皺眉不悅地道：「這有什麼真的假的呢？小弟瞞別人也不會瞞你呀！」

　　葛品揚手一鬆，喃喃道：「最後的希望也完了！」

　　妙手空空兒這才發覺事情有異，忙問道：「什麼事你且說說看？」

　　葛品揚苦笑笑，接著深深一嘆道：「知道家師此刻在何處麼？就在南城外楊湖丐幫分舵。可是，小弟可能今生今世也見不到他老人家了。」

　　「怎麼說？」

　　「他老人家正身負極重內傷，小弟奉命去維揚方面覓取一件寶物，結果寶物雖然到手，後來到九江地面卻又－－」

　　「卻又得而復失？」

　　「可不是！」

　　「一樣什麼寶物？」

　　「玉彌勒。」

　　「玉彌勒？」

　　「是的，玉琢的一尊彌勒佛！」

　　「有多大？」

　　「連佛龕約莫七八寸光景。」

　　「失去多久？」

　　「前天，也許是前天夜裡，地點就是這兒斜對面那家客棧。」

　　葛品揚說著，忽然興起希望問道：「羅兄難道有什麼線索不成？」

　　妙手空空兒搖搖手，似怕葛品揚打斷他的思路，傾頭眨眨思索了半刻，忽然轉過臉來反問道：「這事有沒有時間性？」

　　葛品揚屈指默默計算了一下道：「限期原訂的是六個月，最終期限是本年十月底，現在才八月中，細算起來尚有兩個月出頭光景。」

　　妙手空空兒不住點頭道：「這樣就好辦些了。」

　　葛品揚心中一喜，正待追問時，妙手空空兒返身提起藥箱背上，扭頭一抬下巴，朝葛品揚促聲道：「快隨小弟來！」

　　話音未了，人已拔升殿脊。

　　葛品揚無暇發問，只好縱身追隨著他而去；妙手空空兒似乎胸有成竹，足點瓦面，騰躍如飛，徑奔北城。

第二十三章　峰迴路轉

　　出得北城，順官道而行，竟奔的是彭澤方面。

　　葛品揚也不知道妙手空空兒究竟有沒有將失落的地點聽清楚，很想追到前面問個明白，但是，刻下妙手空空兒一身輕功已較他相差有限，加以拼命奔馳，簡直迅如流星怒駟，他跟著雖然綽有餘裕，然想超越到前面去卻頗不易，同時，他見妙手空空兒趕得這麼急，知道其中必有緣故，怕耽擱了時間反而不美，所以也就忍住沒有開口。

　　彭澤在望，天色也已大亮。

　　從昨天午後到現在，整整八個時辰，葛品揚滴水未進，加以一夜奔波不停，心情又始終在煩惱和緊張之中，腳下一歇，立感飢疲不堪。妙手空空兒雖然消耗較他少，由於內力稍遜，所以情形也好不到哪兒去。

　　不過，妙手空空兒是為了他的事，人家都不在乎，他自然不便先提議什麼了。入城後，妙手空空兒回頭苦笑道：「葛兄，還是你行。」

　　「此話怎講？」

　　「你瞧，一夜狂奔，我的骨頭都快要散了，你老兄卻仍然悠閒從容，好像沒事人兒一般，這該差多遠？」

　　「知道什麼叫外強中乾嗎？」

　　「什麼？你也累了？」

　　「彼此彼此。」

　　兩人相顧大笑，妙手空空兒笑聲一歇，忽然慨嘆道：「一個人武功再高些，畢竟是血肉之軀，長夜奔馳，飢累乃當然之現象，但是，小弟一副狼狽相，窘態畢露，而葛兄不管處在什麼困境中，卻始終都能保持一派雍容氣度，真非常人可及，」

　　葛品揚笑罵道：「去你的，這一套少來。」

　　星目一滾，忽然咦道：「小羅，你這是怎麼回事？夜裡趕得那麼急，就好像一步也慢不得，可是現在卻又有說有笑的，輕鬆之至，你究竟在搗什麼鬼？」

　　妙手空空兒攤手苦笑道：「這就是天生的賤骨頭，你說有什麼辦法，明知不須趕得那麼急，但一想及事關緊要，不期而然－－」

　　葛品揚訝然道：「怎麼說？」

　　「來這裡為了找個人，那人須在熱鬧處方有找著之可能，你想想看不到辰時以後，城裡熱鬧得起來嗎？」

　　葛品揚本想加以責備，一想到人家全出於一副好心熱腸，不由得轉為感激之念，於是親切地一笑說道：「那麼就先去喝一杯－－」

　　「你請客？」

　　「當然！」

　　「錢呢？」

　　葛品揚笑著伸手一拍腰際，一拍之下，臉色忽變。妙手空空兒卻手一揚，大笑道：「在這裡呢，接住了！」

　　葛品揚臉一紅，訝然道：「你什麼時候下的手？」

　　妙手空空兒哈哈大笑道：「隔行如隔山，跟你說了你也一樣弄不清楚，小弟這樣做乃基於心有所感罷了，可不是為了開玩笑－－」

　　「感觸什麼？」

　　妙手空空兒忽然嘆了口氣，搖頭道：「早晚你會知道，喝就喝去吧！」

　　彭澤一地，雖說與武功山同屬江西省份，但葛品揚對這兒反不及對湖廣、關洛一帶熟悉，這時只好由妙手空空兒帶路。

　　走著，走著，葛品揚忍不住問道：「小羅，已經過去好幾家像樣的酒樓你都不停下來，究竟要去哪裡？」

　　妙手空空兒側身一笑道：「從現在起，閣下最好多看少開口！」

　　葛品揚不懂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唯有淡笑笑，繼續跟著走下去，最後到達一座嘈雜的市集處，妙手空空兒目光四掃點頭自語道：「這兒差不多了。」

　　葛品揚記住他的交代，不表示任何意見。

　　妙手空空兒擠去一個吃食攤子，拉開一張條凳，用手一拍，示意葛品揚坐下，然後轉頭過去向老板要酒要菜。

　　時約辰初，正是集市開始的時候，各式人等及各式貨品紛紛向這塊空場子上湧來，葛品揚給震耳雜音吵得頗為不好受，但是，妙手空空兒卻擱起了二郎腿，大口喝酒，大筷叉菜，口中哼著小調兒，好不樂意。

　　葛品揚看了好笑，心情隨之開朗，於是也跟著吃喝起來。

　　妙手空空兒醉眼朦朧，忽然伸手攔住自身旁經過的一個長衣中年漢子，親親熱熱地招呼：「啊，老尤，你好呵。」

　　葛品揚心想：這小子熟人倒真多。忽又想道：他說要找個人，難道就是這人不成？

　　思念及此，忙朝那人打量過去。

　　眼前這名長衫漢子斯斯文文的，從那身質地頗佳的衣著看來，還好似相當富有，不過，有一點令人奇怪，就是這人顯然並不認識妙手空空兒，這時臉露詫異之色，帶著譴責的口吻瞪眼道：「誰是老尤？閣下是醉了還是瘋了？」

　　妙手空空兒低聲笑道：「進過廟沒有？」

　　那人臉色一變，旋即平復下來佯訝道：「廟？這兒哪來的什麼廟？」

　　妙手空空兒掌心一翻，赫然托著一隻飽飽的銀袋，輕輕一哼，左手拇指低低一比遠處一個賣牛的販子，睨視而笑道：「誰自那廝身邊來，這銀袋是誰的，要不要過去那邊開窗子？」

　　那人臉色蒼白了，又驚又懼，連忙湊上去俯身道：「務望高抬貴手。」

　　妙手空空兒沉聲接道：「回我的話，進過廟沒有？」

　　「進－－進過。」

　　「燒幾炷香？」

　　「兩－－兩柱。」

　　「我燒七柱，帶我去見你們龍頭。」

　　那人聽說妙手空空兒燒「七炷香」，不禁疑多於驚，默默地望了妙手空空兒一眼，一點頭，默默轉身而去。

　　妙手空空兒朝葛品揚笑道：「有眉目了，你坐會兒，小弟去去就來！」

　　葛品揚恍然大悟，原來這小子要大偷吃小偷，心想這倒也是個辦法，剝繭抽絲，可能會循此找著偷取玉佛者也不一定。不過，有一件事他卻感到不明白了；玉佛係於九江失去的，為什麼反到彭澤來尋找呢？

　　不消頓飯之久，妙手空空兒興沖沖地回轉了，葛品揚忙迎上問道：「結果如何？」

　　妙手空空兒揮手道：「算賬，算好賬趕路！」

　　「去哪裡？」

　　「回九江。」

　　葛品揚一呆，期期地道：「回九江，那我們做什麼跑這一趟？」

　　妙手空空兒哼了哼，沒有開口，待葛品揚結好酒菜錢，身軀一轉，領先大步走去，葛品揚別無他法只好再跟。

　　這一次，妙手空空兒走得不似先前那麼急。葛品揚走了一段，實在無法再忍，於是搶上一步，走了個並齊，側臉低聲問道：「已出彭澤七八里，可以說說了吧？」

　　「說什麼？」

　　「就是為何要這樣跑來跑去的？當初在九江這樣做豈不乾脆？」

　　「說了你也不懂！」

　　「何不姑妄言之？」

　　「我們這一行，最高行輩是九炷香，但百年來只出過一人，那便是家師祖佛心聖手。」

　　「這麼說你閣下的七炷香也不低呀？」

　　「當今大概找不出第二人了！」

　　「哦，這樣的？」「不進『廟』，就是不入流的散手，不但技藝有限，同時也十九不會武功。投師靠碼頭，從一炷香開始，三年不失風，方能升一級。不論升至幾炷香，失風一次，便得再自一炷香敘起！」

　　「誰能保住永遠不失手？」

　　「所以行輩進升三炷香以上，多半收徒授業，自己則很少出手。」

　　「那麼你沒有失過手囉？」

　　「我例外。七炷香的嫡傳弟子出師便是三炷香，九炷香嫡傳出師則為五炷香，沾師門餘陰罷了。」

　　「那麼你現在要找的那人呢？」

　　「五炷香，本行當今三位五炷香的高行輩之一！」

　　「這麼說你們之間應該認識才對呀？」

　　「誰說我們之間不認識？」

　　「那麼你找他怎麼這樣難找呢？」

　　「行蹤落腳與行輩有什麼關係？」

　　「噢，這樣的！」

　　葛品揚說著，忽又感覺不對，在九江找與在彭澤找又有什麼不同呢？

　　他正想問，目光偶掃路邊，突然驚呼道：「誰死在那裡？」

　　妙手空空兒奔過去一看，連連跺足道：「完了，完了，這下可真的完了！」

　　葛品揚大吃一驚，連忙趕過去問道：「這人是誰？」

　　妙手空空兒轉過身來，嘆了口氣道：「葛兄還記不記得了？－－今天早上，在彭澤，小弟先偷得了你的錢包，然後故意要你請客。你問小弟何時下的手，怎麼你一點都沒有覺察？小弟曾解釋那樣做係出於心有所感，並非單純的為了開玩笑。你又追問小弟感於何事？小弟僅答稱早晚你會知道。現在，你已想通小弟當時何以會突然來上那麼一手的緣故了嗎？」

　　「不論緣故何在，與此人之死又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得很！」

　　「怎麼說？」

　　妙手空空兒嘆道：「吾兄心胸豁達，向視財帛如糞土，當然不會在乎區區幾兩銀子的得失，但是當時吾兄在發覺銀包不見之後，一時間竟為之張惶失措，為什麼會那樣呢？是吾兄痛惜幾兩銀子麼？當然不是！問題只是處在那種情況下，吾兄不能沒有銀子罷了。小弟以神偷知名於武林，行走江湖七八年以來，沒有失過一次手，也從沒有在得手後想及其他，然於最近，不知怎的，小弟忽然生出一種吃我們這行飯的所不應該有的感觸：移轉他人的財物，在行竊者團屬是一大樂事，然而在失竊者，其心情又將如何呢？」

　　葛品揚蹙額道：「羅兄這種情操上的變化誠然可喜可賀，但這是羅兄個人的私事，它與這件命案何關，小弟依然不懂。」

　　妙手空空兒深深一嘆道：「馬上你就會懂了。真沒有想到為了我妙手空空兒的一念偶興，竟於無意間送卻一名同道的生命！」

　　葛品揚訝然失聲道：「一名同道？你是指此人嗎？此人顯係剛死不久，而羅兄這兩天來一直未離開小弟左右，此人怎會是死在你羅兄手上的呢？」

　　妙手空空兒指著屍身，黯然說道：「此人姓魏，單號一個柴字，在江湖上的諢名叫做『無有通』，行輩是五炷香，先祖聖手佛心在世時，曾數度跪求先祖收錄座下，皆未獲先祖應允，那時他還只是剛出道的一炷香，嗣後，皇天不負苦心人，經他一再發奮向上，居然也給混到五炷香的高位。他與小弟過去有過數面之緣，由於先祖的關係，對小弟景仰之至。前幾天我們在彭澤不期而遇，他捧來一座小巧的佛龕，懇求小弟傳他一二手絕技。小弟剛才說過了，就為了那一時的感觸，小弟一口將他回絕了。小弟當時這樣想：「傳了他絕技，不啻替人世平添無數悲劇，我自己都已想檢束，怎可再將絕技傳人？」

　　葛品揚張目急急問道：「那佛龕中裝的就是那座玉佛麼？」

　　妙手空空兒點點頭道：「參照吾兄所說的有關那座玉佛的大小和形狀，應該錯不了，唉唉，要早知如此的話－－」

　　葛品揚失望地一嘆，良久無語。

　　妙手空空兒眼珠轉了轉，忽然蹲下身去在屍體上翻動起來；葛品揚心想，人為玉佛喪命，玉佛哪還有留下的可能？

　　一念未畢，忽聽妙手空空兒低呼道：「葛兄快來，你看此人的死法？」

　　葛品揚一「哦」，連忙蹲身看去，死者屍身通體完整，僅在胸口上現出一隻紫黑色的手印。

　　葛品揚脫口訝呼道：「追魂煞手印！」

　　妙手空空兒喃喃道：「是的，追魂煞手印，五臺派絕學，小弟新近練成的，便是這種武功，看來這定是那位淫魔的傑作了！」

　　葛品揚眨眨眼皮道：「且慢，讓我計算一下看看。」

　　妙手空空兒惑然道：「計算什麼？」

　　葛品揚思索著道：「禍水三姬中的羞花、閉月兩姬，一在巢湖天目無情翁處、一在烏牙山天衣秀士處的消息，淫魔是在武當得到的，從武當出來，往巢湖較近，昨聽無情翁語氣，淫魔已去過巢湖，那麼淫魔忽於此地出現，定係自巢湖方面來，來時可能坐的是江船，一路順流而下，然後在這附近登岸。他碰上這個姓魏的，不過是一種巧合，而他真正的目的，必是為了趕去黃梅烏牙山靈峰院找閉月姬和天衣秀士！」

　　妙手空空兒「哦」了一聲道：「那我們就馬上趕去呀。」

　　葛品揚一面點頭，一面站起身來道：「不錯，這一點愈想愈有可能。天衣秀士找醫聖毒王騙取五毒丹，可能就是為了聽到巢湖方面的消息而自覺沒有把握一定可以取勝於淫魔的緣故。事不宜遲，羅兄，我們這就追上去吧！」

　　妙手空空兒卻又訝道：「醫聖毒王不是早死了麼？天衣秀士還去那兒討什麼五毒丹呀？」

　　葛品揚催促道：「路上再說吧。」

　　於是，兩人繼續奔向九江，由九江渡江，於清江口登岸，沿龍宮湖，連夜向黃梅縣方面趕去。

　　一路上，葛品揚將江都天衣秀士騙取五毒丹，自己如何用計調虎離山，雖然接近玉佛，最後卻因一時大意落於沉魚落雁姬之手的經過，詳詳細細地說了出來。妙手空空兒聽得津津有味，渾然不覺奔馳之辛勞。

　　第三天中午，趕抵黃梅鎮。

　　入鎮後，兩人準備胡亂進點東西後便即趕去烏牙山。哪知走入一家飯館，抬頭之下，兩人均不禁微微一呆。

　　原來這時飯廳中央一張餐桌上坐著兩名食客，其中一人，赫然竟是淫魔嚴尚性。

　　淫魔南向上坐，下首有一人打橫相陪。說來真巧，那打橫相陪者，一身裝配與此刻的妙手空空兒差不多，也是一位賣藥的走方郎中。

　　淫魔雖然一眼便認出了葛品揚，但僅以眼角溜了一下，似乎正在聽那定方郎中說著什麼要緊話，不敢分神。

　　葛品揚微感後悔，覺得自己實在應該稍稍化裝一下的。

　　尚幸淫魔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名走方郎中的引頸低語上，對他毫無敵意，於是臉一偏，與妙手空空兒徑自走去較遠一角坐下。

　　妙手空空兒傳音問道：「葛兄認為他們在搗什麼鬼？我們什麼時候下手？」

　　葛品揚傳音答道：「要下手時小弟自會通知羅兄，至於兩人的密談，可能是淫魔在向那傢伙買什麼秘方吧？」

　　想起妙手空空兒在長安騙淫魔吃蟑螂的那一段，兩人不禁會心一笑。

　　這時，但見怪魔一拍桌子，沙啞地叫道：「那些細節都不必再談了，玩女人老夫乃個中老手，用不著你嚕嗦，至於價銀，也沒有問題，金的、銀的，隨便要，甚至馬上交付都可以，問題只在你那玩藝兒究竟靈不靈？」

　　葛品揚側目傳音道：「我說如何？」

　　那郎中急急起誓道：「如有虛言，天誅地滅！此藥乃在下七代祖傳的宮闈秘方，只要你先將銀子付了，靈不靈，馬上可以試驗。」

　　淫魔嘿嘿一笑道：「騙了老夫，不須天誅地滅，單老夫十根手指頭也就夠你生受了！」

　　說著，探手懷內，掏出一隻大皮袋，叭的一聲拍在桌上，看份量怕沒有百兩之多，那郎中的兩眼發亮，臉上的肌肉也為之扭曲了起來，當下一把搶到手中，僅在袋口探了一眼，隨即顫抖著手塞入自己懷中。

　　淫魔瞪眼催促道：「拿藥來呀！」

　　那郎中忙不迭點頭道：「來了，來了，且讓我放好銀子。」

　　妙手空空兒忽然傳音問道：「葛兄，這郎中會不會就是天衣秀士柳迎風所偽扮？」

　　葛品揚聞言，心中也不禁一動，於是端起酒杯作淺酌狀，一面暗中打量過去，同時傳音答道：「小弟正在留意，一時尚無法確定。天衣秀士之易容術不遜家師與龍門老前輩，他面對如此強敵，要易容定無破綻可尋，不過只要等他拿出藥物來，是與不是就不難一下判別出來了！」

　　妙手空空兒又問道：「那顆五毒丹你曾經瞧得清清楚楚麼？」

　　葛品揚微微頷首，沒有作答，眼角始終不離那邊飯桌上。

　　這時，那名走方郎中極其慎重地將身旁那口藥箱搬放膝頭上，打開箱閂，頭探箱內，東撥西翻，好半晌，方噓了一口氣，自箱底取出一隻紅色沙罐子。

　　將沙罐子舉了舉，向淫魔解釋道：「這種回天大雄百補丸，配製實在太難，為了安全，不得不將它故意與一些不值錢的草藥混在一起，以避人耳目，有效沒有效，您老吃下便知道，不是在下誇口，在下這種七代祖傳－－」

　　淫魔不耐煩地翻眼道：「少嚕嗦點好不好？」

　　那郎中連忙賠笑道：「是，是，是，喏，您老瞧瞧這顏色，您聞聞這香味！」

　　葛品揚眼見那郎中自沙罐內倒出的竟是兩顆黃色藥丸，不禁大感失望，因為五毒丹是血紅色，而且只有一顆。

　　這樣看來，這郎中顯然不是天衣秀士了。

　　葛品揚將此情形傳音告訴了妙手空空兒。那邊那郎中已將兩顆黃色藥丸投入酒壺，同時捧壺搖了幾下送去淫魔面前道：「老爺子可以飲用了。」

　　淫魔爛桃眼一骨碌，忽將酒壺推出道：「橫豎是補藥，常人服下也沒有多大關係，來，你先喝一口給老夫瞧瞧！」

　　葛品揚和妙手空空兒都很意外，心想，大概是這魔頭上當上怕了，居然也有這份細心，這情形就是換了真的天衣秀士也是無法可想的呢。

　　那郎中一聲不響，捧起酒壺骨碌骨碌地喝了兩大口，由於喝得太猛，酒漬自脣角溢出，將衣襟沾濕了一大塊。

　　淫魔怒叫道：「叫你喝一口，誰叫你喝兩口的？」

　　那郎中放下酒壺賠笑道：「別生氣了，老爺子，一口與兩口都無關緊要，這把酒壺是兩斤足裝，這種藥酒一般有半斤也就足夠了！」

　　淫魔稍感釋然，伸手待去抓壺時，郎中忽然阻止道：「老爺子且慢！」

　　淫魔又怒又訝道：「怎麼樣？你又有什麼花樣？」

　　那郎中極其認真地偏頭將舌頭在口邊舐了兩下，然後搖搖頭，抬起臉來向淫魔正容說道：「老爺子大可放心，小的剛才那兩口酒喝了等於沒有喝。」

　　淫魔詫異道：「怎講？」

　　那郎中掀開壺蓋側臉向淫魔道：「看到沒有，老爺子？藥丸還沒有完全化開呢。」

　　說著，捧起酒壺來又搖了幾下，探頭再看，再聞，最後點點頭，自言自語地說得一句：「唔！現在差不多了。」

　　酒壺送到淫魔面前，忽然縮手問道：「要不要小的再來一口？」

　　淫魔一把奪過罵道：「去你媽的！」

　　引壺就口，仰脖一氣吸盡－－

　　那郎中手按桌沿，目注淫魔，不稍一瞬，神色間似乎異常緊張。淫魔擲下空壺，以袖抹嘴，長長吐出一口酒氣。

　　接著，屋子裡靜了下來。

　　淫魔與那郎中對瞪著，有如兩隻待鬥的雞，漸漸地，兩人臉上都在起著強烈而明顯的變化。

　　淫魔臉孔由紅而紫，而發黑，不是由於醉，也不是由於中毒；而是由於受欺，在醞釀著一場大風暴來臨。

　　那名郎中呢？臉色由白而灰，額角上已微呈汗意。

　　最後，淫魔鼻孔一撐，氣咻咻地問吼道：「老夫要收拾你了，還有說的沒有？」

　　那郎中畏縮地眨眨眼，忽然亮目一「哦」，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向淫魔連連搖手，一迭聲叫道：「慢來，慢來，老爺子且慢發雷霆，小的想起來了！」

　　嗓門兒一壓，低低接道：「這事我們都有錯。」

　　淫魔勃然大怒，桌子一拍道：「滾你媽的蛋，老夫錯在哪裡？」

　　那郎中連忙賠笑接口道：「是，是，是，小的一個人錯，小的一個人錯！」

　　一面賠不是，一面伸長頸子附去淫魔耳邊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淫魔微微點頭，最後仍怒道：「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那郎中低聲下氣地賠笑道：「都是小的求功心切，一時糊塗，以致忽略了這最重要的一點，不過小的藥還有，重新來過還來得及。」

　　淫魔水泡眼一翻道：「那家貴妃院在什麼地方？離此多遠？裡面一些妞兒長得像不像個人樣？」

　　那郎中匆匆起身道：「不遠，不遠，請跟小的走，到時候包您老滿意就是了！」

　　淫魔丟下一塊碎銀，哼著跟了出去。

　　葛品揚急急傳音道：「羅兄，你快跟上去，拐彎時留個記號，小弟隨後就到，絕不會超過一袋煙的工夫－－」

　　妙手空空兒頭一點，容得淫魔與那郎中出店外，立即起身跟蹤上去。

　　葛品揚快步走去淫魔與郎中佔用的那張桌子，拿起那把酒壺一陣查看，臉色不由得一怔。

　　原先的猜測沒有錯：酒中有毒，那郎中正是天衣秀士！

　　他明白了，天衣秀士第一次投入壺中的那兩顆黃色藥丸也許的確沒有毒，但此魔算定淫魔不會放心的，到時候可能會要他先喝上一口，故所以一上來先以偽藥投入，然後借口藥丸未化，於搖壺時又施手腳，將五毒丹悄悄投入壺中，淫魔畢竟粗心，沒有看得出來。

　　一名店伙詫異地向他走來，葛品揚指著酒壺道：「這隻酒壺不能再用了！」

　　那名店伙捧著酒壺一看，見壺內一片濃黑，且有紫色霧氣在氤氳著，馬上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當下駭然驚呼道：「那，那位老爺子已經喝了，怎，怎生得了？」

　　葛品揚揮揮手道：「這沒有你們的事，你們如想免禍，最好將這隻酒壺化了，當做什麼都不知道，那邊桌上是我的酒菜錢，你先去收點一下。」

　　葛品揚交代完畢，迅速出店。

　　妙手空空兒沿街留下的記號明顯得很，敢情他藥箱裡有的是龜板，每隔十來步，右首舉目可及的店牆上便釘有一塊。

　　轉了兩三個彎，便見妙手空空兒正在一條巷口焦急地等著，葛品揚快步攏上去，眼光一飛，似問：人呢？

　　妙手空空兒的嘴向巷內努了努，輕聲道：「我們是不是也闖進去？」

　　葛品揚四下裡一打量，毅然說道：「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兩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隨便那個吃虧了，對武林來說，都是好的；現在，我們且去高處監視著他們，只要不讓得勝的一方帶走那座玉佛就是了。」

　　妙手空空兒覺得有理，雙肩一晃，領先縱登屋脊；葛品揚隨後跟上；妙手空空兒伏定身軀後，傳音問道：「葛兄剛才留後一步什麼意思？」

　　「看看那酒壺。」

　　「有發現麼？」

　　「發現有毒。」

　　「哦？那麼這郎中竟真的是天衣秀士了？」

　　「應該不會錯，換了別人也沒有毒死淫魔的理由；而天衣秀士只有一顆毒丹，淫魔喝下毒酒居然毫無所覺，由此可見淫魔身上懷有那座專解百毒的玉佛是千真萬確的了！」

　　葛品揚說著，忽然問道：「這下面真是妓院麼？」

　　「連貴妃院三字的名稱都不假。」

　　「這就怪了，天衣秀士將淫魔引來此處，照理說，這兒應有接應或埋伏，難道這座妓院中－－」

　　葛品揚話至此處，突給下面一聲尖銳的嘶呼打斷。

　　兩人同時一震，雙雙自暗處躍身而起，循聲探首向下面巷中望去；但見一名衣著妖艷的少婦，正散披著秀髮，沒命地向巷外狂奔，步伐雖然慌亂，身形卻矯捷無比，竟然也是武林中人。

　　妙手空空兒訝然道：「天衣秀士的幫手怎麼竟是這麼一名不中用的婦人？」

　　葛品揚注目間，忽然失聲道：「是閉月姬！不好，淫魔與天衣秀士都未見出來，事情有點蹊蹺，我們快下去看看！」

　　兩人相繼飛身而下，撲進閉月姬逃出來的那座院門。

　　庭院中一屍仰天橫陳，正是天衣秀士柳迎風；顯係中了淫魔的追魂煞手印，氣息雖絕，紫血仍自脣角不斷沁出。

　　不遠處，淫魔衣衫破碎，滿目血污，狀至可怖，這時正顫巍巍地掙扎著站起身來，一面向外邊蹣跚走出，一邊喃喃怒罵著：「好淫婦，嘿嘿，你跑，你跑－－」

　　葛、羅二人閃身一旁。淫魔對二人視如不見，徑直怒罵著向院外走去；妙手空空兒與淫魔擦身相錯之際妙手已施；也不知道他施的究竟是什麼手法，那座玉佛已然到了他的手中，他衣袖一抖，將那座佛龕已失的玉佛托在掌中朝葛品揚笑了笑，空著另一隻手則指向淫魔背影道：「幫他解脫一下如何？」

　　葛品揚狂喜，聞言卻搖了搖頭道：「算了，天衣秀士便是個好榜樣，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神志原就不很清明，又在重創之後－－」

　　說著，上前取過玉佛子身邊藏好，又道：「大恩不言謝，羅兄，我們也走吧！」

　　二人走出巷子，附近已攏來很多閒人，但閒人們驚駭的眼光均為淫魔那副血人般的慘相所吸引，以致很少有人注意到他們倆。

　　二人出得黃梅鎮，一刻不敢停留，立即又往九江趕去。

　　到達九江，妙手空空兒想了想忽然說道：「小弟不陪了，令師和龍門老前輩跟前煩葛兄代為致意。小弟此去，擬先往長安方面處理幾件私事，然後便在驪山附近定居一個時期。葛兄將來如有用得著小弟之處，派人送個信就行了。」

　　葛品揚知道挽留不住，只好懇切地謝了又謝，道過珍重，妙手空空兒揚長自去，葛品揚則向南城外奔來。

　　到了楊湖湖邊，找著丐幫渡船，張滿帆，直放湖心島。

　　登島，進入分舵議事大廳，一名丐幫弟子入內通報不久，鬚髮如銀的龍門棋士立即走了出來。

　　葛品揚上前拜見，同時自身邊將玉佛取出奉上。

　　龍門棋士默默接過，臉上神情非常奇異，既非喜悅，亦非惱怒，將王佛托在手中把玩了良久，忽然抬臉道：「取得經過你且說來。」

　　葛品揚暗暗詫異，心想目前最重要的是救人，報告經過以後有的是時間，又何必忙在一時呢？

　　還有：他吃盡千辛萬苦方將這座玉佛弄到手，這老兒怎麼連一點激悅之色或者一句獎慰之詞也沒有呢？

　　心中儘管這樣懷疑，但仍遵命將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

　　龍門棋士仰臉靜靜地聽著，聽時一聲不響，聽完後突然發出深深一嘆，頻頻搖頭，不住呢喃道：「慚愧。慚愧－－」

　　葛品揚駭然問道：「老前輩這樣說是什麼意思？難道，難道晚輩在手段方面有什麼不當之處麼？」

　　龍門棋士搖搖頭，忽然托起玉佛苦笑道：「知不知道它如今已成廢物？」

　　葛品揚驚呼道：「什麼？」

　　龍門棋士悠悠地道：「你師父已在你到此之前給人治好了！」

　　葛品揚歡喜得跳起來道：「師父已經康復了？這是天大的喜訊！晚輩別說白跑一趟，就是白跑十趟百趟也沒有什麼關係呀！」

　　龍門棋士淡淡側目道：「知道誰治好的嗎？」

　　葛品揚目光一直道：「誰治好的？」

　　龍門棋士輕輕一嘆，垂目道：「想得到嗎？醫聖毒王司徒老兒本人！」

　　葛品揚聞言一呆，這當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他這邊將人家鬧得家破人亡，人家卻跑來救了他師父一命，怪不得龍門棋士要連喊慚愧不已了。

　　葛品揚雖是奉命行事，但細細想來，也不禁自疚萬分。

　　龍門棋士微喟著接下去道：「你小子在江都玩的那一手，可說完全成功了。司徒老兒這次來九江，便是由於先去黃梅烏牙山靈峰院找天衣秀士不著，而別處又無法打聽到消息，這才想到這兒的丐幫分舵來。老兒來時，係由老夫接見，當時老夫尚心懷鬼胎，以為你小子敗了事，不意老兒爽直得很，一口便將要找天衣秀士的緣故源源本本地和盤托出。老夫暗慰之餘，便試著問他道：「有個朋友有點麻煩，司徒兄肯不肯一施聖手？」

　　「他詫異地道：『別人求老夫尚有可說，你龍門姓古的在醫術方面一向也是個頗為自負的人物，連你老兒都感到束手無策，則那位遭了暗算的朋友是誰，以及下手的對方又是誰，豈不值得玩味？』

　　「老夫說：『肯不肯，一句話就行，閒話少講！』

　　「他說：『如果是天龍門下，尚有商量餘地，除此而外，任他是天皇老子，我司徒求也不動心！』

　　「老夫一聽，暗暗嘀咕，心想這老鬼是有名的生死閻羅，能活人，也能死人，他說的到底是正話還是反話呢？為了防他一著，故意聲色不動地反問道：『這就稀奇了，天龍堡又是什麼時候跟你老兒建下了交情的，你老兒例說說看？』

　　「他冷笑道：『一點也不奇怪，就是因為沒有交情，老夫才肯出手！你老兒用不著明知故問，過去，人人知道，老夫對天龍堡上上下下不但沒有一絲好感，相反的，反而厭惡十分。為什麼？因為老夫另外認識了一個人才一表的天衣秀士！所以說，理由很簡單，過去姓柳的曾說了藍公烈些什麼，老夫現在是倒過來聽了。』

　　「老夫暗暗點頭，於是毫不遲疑地把他帶去你師父病榻前。你師父由於傷在金、醉兩魔的毒掌下，前此做的均為治標功夫，雖然保住了殘命，傷勢卻因而日益沉重。司徒老兒名不虛傳，除非不答應，答應了下來，出手倒是非常爽快，他以獨門手法用金針逼出你師父體內的毒素，又餵服了你師父三顆秘製丹丸，不到一刻工夫，你師父臉色馬上便見好轉，就同換了個人似的－－」

　　葛品揚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立即要求龍門棋士允許他入內探望。龍門棋士卻搖頭，道：「不行，他尚在昏睡中。司徒老兒說，目前最要緊的便是靜養，完全康復尚須一個月的時間。半個月之後，他老兒不論找得著天衣秀士與否，都會再來一次，這段時間可吵擾不得！」

　　葛品揚顫聲低求道：「不，老前輩，我，我不會吵擾的，我只，只從門縫裡遠遠看他老人家一下就可以了－－」

　　語未竟，熱淚已簌簌滾落。

　　龍門棋士不忍峻拒，於是點點頭，囑咐他腳下放輕，將他領往後面深院。

　　那是一間非常雅靜的院房，院門外，有丐幫弟子輪流把守，房外更有四名兩結弟子盤坐門口。葛品揚入院，心頭一酸，竟不期然搶上前朝那四名丐幫弟子拜將下去；四名丐幫弟子忙不這就地還禮，人人臉上現出惶恐之色。這一剎間，他們全都感到一種無可言喻的滿足，覺得數月來的辛勞已得到了大多的酬償了。

　　葛品揚含淚膝行而前，湊臉自虛掩的門隙中向房中望去，一張鋪有軟墊的竹榻上，師父天龍老人面壁側臥，面目雖無法看到，但從肩部輕微而有節奏的起伏上，可以看出呼吸均勻，睡得很好。

　　葛品揚眼前漸漸模糊－－

　　良久，良久，有人在他肩頭輕輕拍了一下，他始以袖拭乾眼角，抽身悄悄退出院外。葛品揚剛隨龍門棋士回到前面大廳，一名生相威武的丐幫三結弟子正自廳外跨入，龍門棋士「咦」了一聲道：「蔡舵主怎麼就回來了？你不是隨同司徒老兒一起去打聽天衣秀士和閉月姬下落的嗎？」

　　葛品揚起身相見，一面岔口問道：「莫非蔡舵主與司徒前輩已聽到了天衣秀士黃梅喪命的消息？」

　　龍門棋士迫不及待地問道：「蔡舵主，是這樣的麼？」

　　那名分舵主一面向葛品揚抱拳還禮，一面道：「沒有呀！什麼？那位什麼天衣秀士已於黃梅喪命？這是幾時的事？小的沒有聽說過呀？」

　　龍門棋士不答，注目又問道：「那麼蔡舵主何事折返？」

　　蔡舵主遞上一封書函道：「是司徒前輩差小的送這個回來的，另外還附有一瓶藥丸。」

　　說著又自懷中取出一隻綠玉小瓶遞出。龍門棋士接信在手，臉上有點驚疑之色，及至聽說另外有藥丸，這才緩下臉色來。

　　當下接過藥瓶放於一邊，急急拆開書信展閱。不一會，將信看完，抬頭向蔡分舵主問道：「這兩天蔡舵主有沒有離開那老兒？」

　　蔡分舵主不假思索回答道：「簡直可說很少在一起，自這兒出去後，第一天在九江，第二天在彭澤，都是白天分頭探訪，晚上才碰頭一次。」

　　龍門棋士點點頭道：「好了！」

　　說著，將信送到葛品揚手中。葛品揚展閱之下，只見上面這樣寫道：「書呈龍門大棋士：日間於彭澤地面驚睹小妾狼狽之狀，不堪言述，駭問何以致之，但啼不言，後經嚴拷，方始吐實：老夫江都起程之當日，便有天龍門下高足葛少俠登門強借玉彌勒，小妾不敢擅允，以致觸彼之怒，大張武威，肆施天龍絕藝，連斃老夫座下家丁四五名，復將老夫蝸居付之祝融，小妾捨命與搏，以技遜一籌，結果僅以身免。

　　「小妾畏罪，易裝潛躡葛少俠一路至此，以圖相機奪回玉彌勒以贖其愆於萬一，不意葛少俠藝高心又細，小妾始終苦無下手機會，至彭澤終失葛少俠蹤影，彷徨無措，瀕臨絕境，適為老夫撞見。

　　「老夫縱橫江湖一生，竟於晚年退隱後迭遭侵犯，尤其此番施術活人，家卻毀於其人之徒，今古笑柄，莫此為甚！

　　「唯可告慰者，老夫向懷小人之心，此次為天龍老兒治傷亦未例外。天龍老兒之傷，經金針度穴後，當時已愈，後服三九，純屬蛇足。斯丸為老夫得意傑作之一，名曰：欺仙丹，以其藥性不易辨別化解，雖神仙可欺也！

　　「老夫此舉，係奉行老夫救人不可一次救徹之素旨，原無惡意，聲稱半月之後再來，並非欺人之話語也。

　　「茲事出意外，老夫別無他言，謹附緩毒丹丸三顆，每服一顆，可保三月無虞，即日起，三三三得九，九個月之內，老夫當攜小妾恭候公道於王屋五鳳幫總壇，逾期兩絕。司徒求拜啟。」

　　葛品揚一氣看完，眼眥欲裂，牙一咬，便待往外奔出。

　　龍門棋士沉聲喝道：「稍安毋躁！」

　　葛品揚回首悲聲道：「老前輩您－－您怎還阻止晚輩？」

　　龍門棋士鐵青著臉孔道：「你難道想謀害你師父不成？你這一去，無非是找那老兒拼命，就算你能把那老兒斃於掌下，你師父之傷又將如何？」

　　臉一偏，向那蔡舵主道：「準備江船一艘聽用！」

　　語畢，抓起那隻藥瓶，徑向後院走去。

　　一艘江船，順贛江而下。

　　行船事宜悉由丐幫九江分舵的十二名弟子負責，龍門棋士與葛品揚則在大艙之中分班守護著天龍老人。

　　天龍老人已服下第一顆緩毒藥丸，呼吸正常，昏睡如故。欺仙丹果然名實相符，玉彌勒竟對其毫無效驗，船過鄱陽湖，而新建，而豐城，而新千。

　　約十數天之後，船至峽江口，峽江口起旱，四名丐幫弟子留守原船，另外八名則分兩組抬著特製睡轎，取道麻天橋，由山路向武功山進發。

　　菊黃九月的某天上午，天龍堡已然遙遙在望。

　　葛品揚於飄泊經年之後，終於重返師門。

　　但是，他卻沒有想到他會在這種情形下回來，人至山腰，仰望當年曾不止一次負責守值其中的那座堡樓，又不禁熱淚潸然而下。

　　一行人進入堡內，堡中，除天龍八將一個不缺外，另外僅有協同守堡的陰陽算盤陳平和大力金剛胡九齡。

　　據陳、胡二人說：黑白兩位夫人和常平、霍玄師兄弟，獲小聖手趙冠傳訊後，當天即分四路下山；小聖手趙冠在堡中停留了兩三天，眼看無事可做也自離去；去了什麼地方沒有提，只說個把月後還要再回來。

　　八指駝叟則遠在小聖手未來之前，即因耐不住整日價空等枯坐，某日獨個兒帶醉出堡，至今音訊全無。

　　龍門棋士聽完，點點頭，未作表示。

　　他先遣走了丐幫弟子，然後吩咐天龍八將將天龍老人抬去後山那間石室，由陰陽算盤與大力金剛二人輪班守護，回到前面書房中，龍門棋士便開始靜坐沉思起來。

　　葛品揚坐在一旁相陪，堡丁送來的酒菜，老少兩人均無心飲用，任其擱在一旁冷著；龍門棋士不言不動，葛品揚有話也不敢相問，這樣一直坐到三更敲過，龍門棋士這才長嘆一聲，緩緩起身走去書架面前，攤開信箋，運毫如飛，又是一個更次過去，寫就三封長函，擱下筆，轉向葛品揚吩咐道：「八將中你去挑選三名比較練達的來，另外叫人將這些酒菜重新熱一熱，我們喝它個通宵。」

　　葛品揚點點頭，出去找來八將中的首將、二將和八將，並去了一趟廚房；首將、二將、八將隨葛品揚來到書房，龍門棋士朝三將打量了一陣子，然後點點頭，拿起桌上三封書函鄭重交代道：「這三封書函，係分致終南弄月老人、太湖水雲叟和四海神乞樂十方三位者。這三人之中，以水雲叟最好找，水雲老兒無事不會離開太湖水雲莊，這一路由第八將前去。第二將去岳陽丐幫總舵，神丐樂老兒雖不一定在，但是丐幫訊息靈便，而且樂老兒每隔三月例須回舵一次，縱耽擱，也極有限。至於那位終南弄月老兒，事情就有點麻煩了。」

　　龍門棋士頓了頓，方望著首將說下去道：「這老兒居無定所，行無定處，就是他唯一的愛女凌波仙子，平日裡除非事先接獲傳書，也一樣無法找到他。現在只有一個機會，老兒常說巫山景物好，加以此老尚不知天風老兒業已物故，很可能會在那一帶碰上。假如你去天風老人處見不到人，就將這封信釘在屋前顯目處好了－－」

　　最後，目光一掃三將，沉聲作結道：「這三封書函，同等重要。天風老人居處，輕易不會有閒人闖去，留下書函也無所謂，但你們走在路上的時候，卻必須特別注意。你們是天龍八將中的精華，此行成敗，關係天龍堡今後命運甚大，也關係著你們天龍八將得來不易的義名和威譽，這就是說：在必要時應不惜考慮到人書偕亡！」

　　三將義形於色，一致凜諾俯身。葛品揚將三封書函分別交到三將手中，三將各以雙手接下，俯首趨退而出。

　　三將退去不久，酒菜也經廚房熱好送來。

　　葛品揚又出房向其餘五將交代了一番話，然後這才回來陪龍門棋士剪燭對酌。關於三封書函的內容文字，龍門棋士始終未提，葛品揚一時亦未敢探詢。老少兩人默默對乾了幾杯，葛品揚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嘗試著提出一個問題道：「醫聖毒王聽信沉魚落雁姬之言，此事已成不解之結，要想此魔回心轉意的話，殆已沒有可能；以老前輩對醫理藥性方面之認識，難道說家師現中之毒，除開老魔和他的解藥以外，另外就無藥可救？或者無人能救了麼？」

　　龍門棋士冷冷地道：「有！」

　　葛品揚一呆，幾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過，轉念之間，一顆心馬上又冷下來了。

　　龍門棋士自乾一杯，瞪眼道：「不相信？」

　　葛品揚一面斟酒，一面苦笑道：「不是不相信，只是老前輩說這個『有』字的語氣和神態無法帶給人多大喜悅，要達成這個『有』字，晚輩以為，只怕比使醫聖毒王本人首肯還要難得多呢！」

　　龍門棋士喟然道：「你說得不錯！」

　　葛品揚卻忽又升起一絲希望，注目道：「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難，當然是不消說得的，但究竟難到什麼程度，老前輩能不能說來聽聽？」

　　龍門棋士又乾了一杯，仰臉道：「找老毒物的師父！」

　　葛品揚脫口埋怨道：「老前輩別說笑話好不好？」

　　龍門棋士空杯一頓道：「誰在說笑話？天底下不論文事或武功，有幾個能夠成為一派宗師的是出於無師自通的？」

　　葛品揚連忙賠笑道：「不，我是說－－」

　　龍門棋士攔住冷笑道：「你是說醫聖毒王本人都七老八十了，他師父要還活著，豈不成了百歲開外的精怪是嗎？」

　　葛品揚搖搖頭道：「也不是。一名內家高手如在老年時期情感上不受紛擾，能活上百歲以上，事實上並不算稀奇。」

　　龍門棋士瞪眼道：「是呀，那麼你是說什麼？」

　　葛品揚蹙額道：「據晚輩所知，武林中以前和現在，只要提到醫術和用毒，都不作第二人想，唯有一個醫聖毒王司徒求；依老前輩意思，老魔似乎還有師父在，那麼，問題就在老魔那位師父怎會沒有聽人提到過呢？」

　　龍門棋士反問道：「令師祖龍叟，近年來有多少人提起過？」

　　「那不同呀！」

　　「什麼不同？」

　　「家師祖作古已久，等閒當然不易為人提及，而您老說的老魔之師尚活人世，師徒既然並存，除非師徒間青藍相去甚遠，又怎會徒弟名傳，師父反倒默默無聞呢？」

　　龍門棋士不樂道：「誰說過老魔還活在世上？」

　　葛品揚「啊」了一聲道：「說了老半天，唉唉，想不到原來是爭的一句空話。」

　　龍門棋士「哼」了一「哼」，欲言又止，一手捋髯，一手持杯，望空怔思半晌，忽然放下杯子，推案而起說道：「天快亮了，我們都調息養會兒神吧。」

　　說著，徑自走去榻上盤膝坐下，同時示意葛品揚就在對面一張榻上休息，葛品揚雖覺此老此舉有些突然，原說暢飲通宵，忽又爭取天亮前這剎那時光做功調息，真不知此老到底在轉些什麼念頭。

　　不過，他依然照吩咐做了。

　　龍門棋士眼瞼微垂，不消多久，神靜色勻，已經渾然入定；葛品揚力摒雜念，神思也隨之進入一片空靈。

　　紅日高升，一老一少相繼啟目下榻。

　　堡丁送入早點，老少兩人默默食用。龍門棋士一句話不說，就好像已將夜來有關醫聖毒王師門之事忘得乾乾淨淨了。

　　葛品揚心裡雖然憋得難受，但他深知此老脾氣，只好也跟著一聲不響。

　　餐畢，龍門棋士忽然拿出那尊玉佛遞給他道：「拿去賣了！」

　　葛品揚一呆，龍門棋士毫無表情地接下去道：「拿到金陵城中去賣，最好能在半年之內將之脫手，求售期間可裝作落泊王孫模樣，說它是家傳至寶；除非遇上了買主，它珍貴在什麼地方，可不必解釋；至於價格方面，家財在百萬以下的，不要理他，在百萬以上者，則索價其家財之三倍，賣掉了，立刻趕回來，半年之內，老夫將不會離此一步－－」

　　龍門棋士這番交代太不可思議了，起初，葛品揚還以有趣的心情聽著，及至聽到百萬以下家財者不理，百萬以上者卻又要索價其家財之三倍，不禁當時為之楞住。如真這樣做，不但一輩子脫不了手，而且一旦傳開，豈不要被人目為瘋癲？

　　葛品揚正皺起眉頭要說什麼時，龍門棋士已忽然沉下臉來道：「不許多問，走，馬上走！只要你小子嚕嗦一句，這兒的事就全交給你小子，賣佛由老夫自己去！」

　　葛品揚毅然躬身道：「晚輩遵命。」

　　接過玉佛，轉身收拾了一下，立即出堡下山。

　　葛品揚開始向金陵進發，一路上，他怎麼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他一向自信悟性不低於任何人，但是，這件事卻使他信心動搖了。

　　不是麼？金陵為六朝金粉之地，百萬以上之富豪世家固然不乏其人，就算其中有人識貨，但如向人家討取家產的三倍代價，豈非笑話？

　　最後，他在百思不解的情形下，勉強得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結論：也許為了某種緣故，龍門棋士需要支開他半年。

　　想來想去，只有此一推論勉強能夠成立。

　　可是，龍門棋士為什麼要將他支開呢？這就只有留待半年以後，讓事實來加以說明了。

　　不過，葛品揚雖惑卻並不怨，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龍門棋士不論用心何在，應該都是為了他師父好。

第二十四章　金陵賣佛

　　時值深秋九月，天氣已轉陰涼，葛品揚離堡時穿的是件青布長衫，只須在面容上稍加修飾，弄得憔悴些，便很像個落魄王孫了。

　　他身上雖然帶有不少銀兩，但為了要符合目前的潦倒身份，卻不敢去歇店，而在昔日陳後主所建之臨春、望仙、結綺等有名之三閣舊地附近，找了一座寺院，向廟中僧人商租了一間粗陋的雲房。

　　這座喚做寶雲寺的僧院，由於香火冷落，僧人們便將多餘的雲房分別租出，承租者各式人等都有，流品極為複雜，葛品揚先還不注意這些，覺得一下便能租到了房子，運氣還算不錯，但是，當天色一黑下來，他便感到後悔了。

　　寺中和尚真個可惡，不但雲房出租，竟連門外走廊也都留人收費，葛品揚房門口便住著兩位不太討人喜歡的朋友，一個是饒舌的老太婆，一個則是滿身疥瘡的老病漢，兩人白天出外乞討，天黑後回來，一人一個席卷，正好攤在葛品揚進出必經的雲房門口兩邊。

　　尚好葛品揚沒有紈褲習氣，心中雖是不願，但既已住下來，也就懶得再作他遷打算，他自嘲地想，有這麼兩個人把門，不是很夠氣派麼？

　　歇宿一宵，第二天，他出寺，選擇一座酒樓之下，鋪開一幅舊白布，用四個破磚壓住四邊布角，布上大書：「忍痛割讓祖遺玉器一件！」

　　龍門棋士叫他非遇上賣主不必解釋玉佛珍貴之處，他便索性連玉佛名稱也不寫出來，反正這一輩子也不會碰上賣主，混過半年光陰算了，能無人問津更好！

　　葛品揚倚牆盤坐，白布就攤在膝前，合上眼皮，拱著雙手，承受著秋陽的溫暖，周身舒適無比，到這時他才深深領會到「叫化做久了，雖南面王不易也」這句話的道理，設非心懸師尊及凌波仙子等人，他倒真想這樣永久坐下去呢。

　　可是，事情那有這麼簡單？他的清靜，不過頓炊光景，即為四下攏集的好奇者打破了。

　　「叫他拿出來瞧瞧！」

　　「對，對，拿出來瞧瞧看！」

　　葛品揚先還推做聽而不聞，但是，最後有人伸手指到他鼻子上，並且一面叫一面拿腳踢，教他不能不理了。

　　他微仰起臉，半睜著眼皮搖搖頭道：「算了，你們買不起的。」

　　這句話大大刺傷了四周的閒人，立即有人大喝：「揍他！」

　　不過，好還好在金陵畢竟是個文化悠久的古都，喊揍的人儘管不少，真正動手的卻沒有一個。

　　最後有人打圓場了，那人用腳撥撥葛品揚道：「朋友，你東西既然標明了出賣，拿出來給大家看看也不妨呀，你又沒有喊價錢，又怎知誰買得起賣不起呢？」

　　葛品揚睜開眼來微笑道：「諸位之中有誰的家財在一百萬以上麼？」

　　「你說什麼？」

　　「我說一百萬！」

　　「不懂你的意思！」

　　「家財在一百萬以下者，抱歉，本人不願回答，這樣說夠明白了吧？」

　　「喂，李掌櫃的，你聽清他說什麼沒有？」

　　「我聽清啦，他，是個瘋子！」

　　「哈哈！」

　　有人在大笑之餘，還向白布上吐唾沫，呸呸連聲。葛品揚感到又好氣又好笑，但是，無論人們反應如何，他也只有忍而受之一途，龍門棋士可沒有允許他隨便暴露身份，橫豎只有半年，倒霉就認了吧！

　　不大一會，四周突然靜了下來，睜眼一看，原來圍觀者已跑光了。

　　他笑了笑，心想：這樣倒好－－

　　詎知一念甫畢，第二批好奇者又已圍了上來。

　　葛品揚雖然又以同樣對答將這批人打發了，但是，金陵城中有的是人，第二批尚未退盡，第三批立即跟著湧到。

　　周旋到天黑收攤，先後差不多應付了三四百人之多。

　　葛品揚回到寺中，深深吁出一口氣，點亮油燈，掩上房門，正想在燈下看點書消遣消遣，門外那老乞婆和那老病漢卻於此時一起回來了。

　　老乞婆大概今天乞討的成績不太理想，破口大罵：「臭囚犯，你離老娘稍微遠點好不好？」

　　一邊罵，一邊還似乎在摔破鍋破瓢什麼的。老病漢像呻吟般地嘆了口氣，一句話也沒有回。

　　老病漢的軟弱，益發助長了老乞婆的氣焰，嗓門兒愈吼愈高，最後只聽到老病漢嘆了口氣說道：「好，好，別吵了，離遠點就高遠點，唉唉，這又何必呢，我們睡在這兒也不止一年二年了，多多少少也算老鄰居了，你看，再過去已正對門口，門外吹進來的風，－－唉唉，真是，再說每個月大家同樣都是付三十枚當十青錢－－」

　　聲浪繼續低弱，葛品揚聽了十分難受，設非四下裡住的這種人物太多，他真想接濟此人一點銀子，另換個避風的地方。

　　那老乞婆見老病漢說得可憐，且已自動向外拉開席卷，一肚火氣已漸平息，但是，老病漢最後一句話卻出了毛病。

　　但聽老乞婆似是托地跳將起來，暴吼道：「是的，老娘每月也只繳三十個大錢，怎麼樣？臭貨，臭囚犯，知不知道你的錢是臭的，就這一點不同，知不知道，你這臭東西！」

　　葛品揚實在忍不下去了，正待開門干涉之際，遠處突然有人沉喝道：「再吵都給我滾出去！」

　　一聲吼喝，四廊頓歸寂然。

　　葛品揚聽得出，這聲吼喝，正發自寺中那個專管房地租賃事務，身軀偉岸，滿面油光，形似屠夫的肥和尚，雖然他對這名肥和尚沒有好感，但此刻卻止不住一陣快意，世間惡婆娘十有九個是欺忠厚怕狠的，真是一點也不錯！

　　一夜安靜，直到天亮。

　　天亮起身，打開房門一看，那名老乞婆和那名老病漢均已不見蹤影。走到大街上，葛品揚由於昨日那種不盡的苛擾教訓，決計將標賣的地點和方式稍稍改變一下，於是他一徑奔往臺城與西明門之間的一家最大的酒樓：朱雀軒。

　　在樓下，他將那幅白布於門口掛好，請了店小二為他照顧著，然後自己則悠閒地升登樓上雅座。

　　不論龍門棋士真正居心何在，在他，既然來了金陵，就只有假戲真做，這座朱雀軒是今日金陵城中數一數二的豪華酒樓，縱有百萬富翁，也當以在這種地方碰上的機會比較多些。

　　同時這樣一來，且可避免一些不相干的吵鬧，一舉兩得，何樂不為？

　　果然，樓下儘管人語喧騰，但當那些人仰首瞥見朱雀軒三個金漆大字後，俱為之聳肩縮步，葛品揚從窗口望下去，不由得暗暗得意，自覺得計。

　　直到伙計過來問他要點些什麼酒菜，他這才驚然一驚，微感慌亂起來。

　　他雖說帶的銀子不在少數，但也只夠一個人半年的普通用度，如像今天這般，天天跑來這種地方，那總共能混多久？

　　他楞了一下，卻故意擺出闊少派頭，揮揮手道：「最好的酒，先來兩碟小菜，本少爺是在等朋友，且先喝著，吃什麼待會兒朋友們來了再說！」

　　伙計見有大生意在後面，自然不敢怠慢，諾諾連聲退去。

　　葛品揚支開伙計，轉臉又朝樓下街心望去，圍看白布標告的閒人愈聚愈多，七嘴八舌，勾頭接耳，議論不休。

　　這時，西明門方面忽然傳來一片馬蹄聲，有人叫道：「快讓，快讓，王尚書三公子來啦！」

　　「啊啊，王三公子，這下可行啦！」

　　熱烈的呼叫聲，此起彼落，閒人們同時紛紛後退，一白兩黃，三匹駿馬馳至樓下勒韁停下。

　　前面白馬上一名衣著華麗的少年回頭向身後吩咐道：「王福王壽，下馬看看，那邊是什麼事！」

　　後面兩名家將模樣的中年漢子應聲自馬背躍下，本想找個人問問，見眾人均朝牆上指點，便又轉身向牆邊走去。

　　王福王壽約略看了一眼，回身報告道：「有人要出售祖傳玉器一件，卻沒有標明該玉器究為何物，以及要賣什麼價錢－－」

　　王三公子道：「人呢？」

　　立即有人代答道：「在樓上嘍！看到了沒有？就是上面窗口那個年紀輕輕，人也長得挺秀氣的傢伙！」

　　王三公子抬頭朝葛品揚望來，葛品揚也趁這機會，將這位什麼尚書公子打量了一番。

　　這名王三公子五官雖還端正，但眉宇間卻僅有驕氣而無書卷氣，葛品揚點頭一笑，心想不怕掃興你就不妨上來吧。

　　王三公子「哦」了「哦」，自馬背跨下，韁繩交給一名迎上去的店小二，立即一撩衣，領著兩名家將登上樓來。

　　上得樓來，一往走至葛品揚座前問道：「要賣玉器的是你嗎？」

　　「是的。」

　　「貴姓？」

　　「在下乃一失意人，報出身家徒惹公子見笑。」

　　「一件什麼玉器？」

　　「一件上好玉器。」

　　「要賣什麼價錢？」

　　「這個，唔，抱歉得很，希望王公子先回答在下一件事，在下方好明言。」

　　「說來聽聽看。」

　　「想先請教公子的家財總值！」

　　王三公子哈哈大笑。葛品揚淡淡地道：「有一百萬嗎？這是在下早就公開聲明過的，家當在一百萬以下者，恕在下不願多談其他。」

　　王三公子又是一陣大笑，突然回頭向王福道：「王福，你上去告訴他！」

　　王福跨出一步，嘿嘿冷笑道：「聽說過本朝王尚書大人麼？嘍，知道不，這位，就是王尚書王大人的王三公子，嘿嘿，一百萬？真是笑話！」

　　葛品揚有趣地道：「那麼有多少？」

　　「多倒不多，十個八個『一百萬』大概還有吧。」

　　葛品揚微微一笑道：「那也不算太多呀，就是十個一百萬吧，三位公子，三一三十一，每位公子也不過三百來萬呀！」

　　「嘿嘿，真有趣，就像我們公子真會將名下全部產業拿來跟你交換一件玉器似的，嘿嘿嘿嘿！」

　　葛品揚淡淡一笑道：「有趣？一點也不，因為全部拿出來還差得遠！」

　　王三公子一楞，伸手一攔王福，向葛品揚眨著眼皮問道：「你說你這件玉器值多少？」

　　「一個整數！」

　　「一千萬兩？」

　　「是的，我想我們的談話可以到此為止了。」

　　王三公子眨眨眼皮又道：「能不能先給看看？」

　　葛品揚搖搖頭，徑自端起一杯酒，悠然乾了。主僕三人見了他這副傲慢之態，王福王壽兩名家將已忍不住現出滿面怒容，那名王三公子卻還竭力抑制著，這時朝兩僕搖搖頭，然後又轉向葛品揚道：「這位大哥歇在城中什麼地方？家父性喜收集珍器古玩，朋友索價一千萬，當非玩笑之言，待晚生回家稟過家父，也許家父親自登門就教也說不一定的。」

　　葛品揚簡短地道：「寶雲寺！」

　　王三公子點點頭，道聲再會，領著兩僕下樓而去。

　　樓下圍觀者見堂堂尚書三公子都未能買成，而空著兩隻手下來，不由得更是訝異，立又聚議紛壇起來。

　　「開價多少？一千萬兩銀子？他到底有沒有什麼玉器？怕不是個瘋子吧？」

　　葛品揚只裝做沒有聽得，如依龍門棋士的吩咐做下去，這些閒言閒語一天也少不了的，他覺得今天有人問過，便算叫賣過了，於是也就會賬下樓。

　　他從牆上揭開那幅白布，沿街漫步，人們成群綴在後面，指指點點，好久好久方才逐漸散去。

　　葛品揚走著，走著，心頭驀地一亮，猛忖道：「對了！龍門前輩要我這樣做，難道是為了想引來某個人物不成？」

　　有可能。不，簡直太有可能了！

　　可是，要引來的是位什麼樣的人物呢？引來之後又怎樣呢？還有，這是最重要的一點，每天在他眼前過去的人物為數論千論百，他又怎知那人何時出現？如何去控制那一剎那呢？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那人生做什麼模樣，何從著手？

　　剛想到時似乎覺得頗有可能，接著再想下去，又認為不可能了。因為，如果龍門棋士的用意真是如此的話，實沒有要他摸這個沒口葫蘆的必要！

　　他在臺城附近轉了一圈，回去寺中，天已微黑，葛品揚正待沿走廊進入房中，目光偶掃，忽又匆匆走了出來。

　　再度回寺，他走向那名滿身疥瘡的老病漢面前，遞出兩包東西道：「老人家好嗎？在下有個親戚在城裡開藥店，適才打他那兒經過，想起老丈這點小毛病，與之研究之下，得悉治療起來實在簡單得很，他那兒有的是藥草，在下先順便帶來兩包，這一包是沖水洗的，這一包是藥粉，洗好後塗上－－」

　　老漢抬頭望了一眼，連聲嘆道：「可惜，可惜！」

　　葛品揚不禁失驚道：「可惜？可惜什麼？」

　　老漢下巴一抬嘆道：「可惜這兩包藥給白白糟踏了。」

　　說罷，顫抖著將那隻瘦如枯竹杆似的手，伸入懷中，摸出一隻黑布包，打開，赫然竟是一大堆的碎銀。

　　這包碎銀雖然總共才不過十兩上下，但在一名又老又病，靠乞討渡日的人來說，這筆財富也就夠可觀的了。

　　老漢指指碎銀，抬頭無力地苦笑道：「小老兒並不是買不起藥，請不起大夫，你瞧，這兒，這些銀子，夠多了吧？唉唉，相公，小老兒這一身毛病是治不好的啊！唉，你說這不是浪費嗎？要是治得好，哪還會等到今天嗎？」

　　葛品揚有點不信，心想世上如有治不好的病，那還要大夫與藥材何用？

　　但是。他隨即想到如果凡病都可以治得好，師父天龍老人如今又該怎說？龍門棋士能比一名普通大夫還不如麼？他馬上看出來了、老漢的話，確屬實情，師父是中奇毒，而這名老漢則因年老體弱，氣血已衰，縱能禁遏疥瘡蔓衍，本身卻已失去肌膚新生的力量，而且從外部治療，極易通毒攻心。從內部培元著手吧，限於風燭殘年，已無可能。大夫們為此束手無策，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於是，葛品揚勉強笑笑道：「還是拿去吧，治愈儘管未必，洗洗塗塗，能稍微感到舒適點也是好的啊。」

　　老人道謝收下，葛品揚也防到外毒內侵這一點，便又從懷中取出一顆師門焙製的護心丹送上道：「噢，我忘了還有顆藥丸。」

　　又一宿過去，第三天，葛品揚又換了一個地方。這次，他不再迴避那些好奇的閒人們了。

　　他拱手倚壁，合目假寐，暗地裡卻在運用耳神聆察四周人群中有無異樣動靜，他相信，憑他雙耳之靈，如有武林人物夾雜人群中，只要稍稍有所舉動，他都不難立即覺察出來。不過，失望得很，一天過去，竟然什麼也沒有碰上。

　　那些閒人都已將他當瘋子看待，儘管仍圍住他指點著說笑，卻已經很少再有人上來跟他糾纏了。

　　葛品揚失望之餘，不待天黑，便提前收起白布回寺。

　　前兩天這個時候，那老乞婆和老病漢都還沒有回來，他想趁此清靜的時刻略事休息，然後再出去，溜溜，看看這座金陵城在夜間又是如何一番景象。

　　不意走進寺門一著，那名老乞婦雖還沒有回來，而那名老病漢卻早已回來了，葛品揚暗訝，心想：難道用藥用出了毛病？

　　於是走過去俯身輕輕問道：「老丈怎麼了？」

　　老病漢頭蒙一條破絮巾，低低答道：「是相公回來了麼？小老頭沒有什麼，請相公入房，房門虛掩上，人立門後，小老兒有話相告。」

　　葛品揚訝異不置，知道老病漢此舉必有用意，於是依言進入房中，掩上門，人立門後，等待老病漢說話。

　　老病漢躺的地方高雲房原亦不過三尺不到光景，今天有意躺得更近，這時僅向前挪了挪，一顆腦袋便已貼上門檻，但聽老漢自破棉絮中發出低微的聲音道：「西城王尚書府，蓄有不少護院武師，這些武師中據說有一半以上都係過去江湖上的亡命之徒，王尚書本人還不怎麼樣，府中三公子，卻令人不敢恭維，尤其是王三公子，平日無所事事，結交者均非善類。小老兒在這座金陵城中已住了近二十年，差不多無事不知，無人不識，今日裡為了洗瘡關係，早於午間便返回寺中來了，回來時正瞧見有兩人在相公這門口探頭張望，那兩個看上去與普通香客無異，但小老兒卻認得出，他們正是王府的武師，相公最好馬上換個地方，相公無拳無勇，說什麼也惹那批人不起的－－」

　　葛品揚啞然失笑，原來如此！那位尚書公子買不起，居然想派人暗中下手劫奪了！

　　但是，他不能不對老漢的好心表示感謝，於是蹲下身軀，向外門的老漢含笑低低說道：「沒有關係的，老丈，我是外鄉來的，身上既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跟他們亦無仇恨可言，也許是老丈誤會了，老丈請安心，這兒是皇城，在下也有幾位親戚在官府裡當差，諒他們也不敢把我怎麼樣的。」

　　老病漢輕輕嘆息：「但願沒事才好，唉唉，人一老，就處處多疑而又怕見是非了，想起當年，唉唉唉－－」

　　葛品揚心想：想起當年？這是句隨感而發的慨嘆呢？還是此老當年也曾有過一段輝煌的歲月呢？

　　俗云：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年老和疾病往往能使人完全改樣，此老年輕時可能真有他的一段也不一定。葛品揚正想趁機再聊下去，不意破竹竿點地的格達格達之聲響起，老乞婆回來了。

　　葛品揚已知聊不成了，乾咳著走向燈下，老病漢也慢慢向後縮去，忽聽老乞婆高興地叫道：「喂，臭牢囚，今天怎麼了？北門丁守備家裡有喜事你難道不知道？怎麼這早就回來挺屍了？老娘這兒還有幾根肉骨頭，要不要拿兩根去啃啃？」

　　老病漢無力地苦笑道：「謝了，生瘡的人最忌油膩。大娘以後少找小老兒次把麻煩，小老兒就感激不盡了。」

　　老乞婆勃然大怒，破口罵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臭貨！」

　　長廊盡頭有人重重咳了一聲，正是那位肥和尚前來作每夜例行巡視了，老乞婆立即停住叫嚷。

　　葛品揚開門出來，佯作散步，緩緩踱進後殿，看清左右無人，一個巧縱，便竄入地藏王菩薩佛龕之後，將身上玉佛連同幾件重要的東西，一齊藏好，然後再回到房中，靜臥以待。

　　他決定在有人侵入房中時，暫不出手，如果來人身手泛泛，僅以普通手法點他普通穴道的話，他便先將穴道封閉，裝做被點中的樣子，趁此機會去趟尚書府，因為他忽然想到，龍門棋士要他引誘的人，或許就在尚書府那批武師裡面也說不定；如來人身手頗高，他憑先天太極玄功護身，隨時出手一樣來得及。

　　一切均如所料，三更甫敲，屋頂上輕輕一陣響動，隨見一縷星光自屋頂射入房內，葛品揚幾乎失笑出聲，原來到的竟是這麼一批貨色，他原先實在將他們估得太高了，於是，他故意發出鼾聲，偽裝熟睡的樣子。

　　接著，一人手執鬼頭刀穿窗跳入房中。

　　葛品揚知道對方不會在這兒搜身，故仍一味裝做沉睡不覺，接著有二人入房，一人用混布巾壓住他的口鼻，另外二人立即按住他的四肢，並迅速用繩索將他捆綁起來。

　　一人低低地道：「屋內先搜一搜。」

　　另一人低答道：「不必搜了，屋內什麼也沒有，這麼貴重的東西當然放在身上，回去再搜不遲。」

　　葛品揚頭臉雖給蒙住，但憑感覺卻跟用眼睛看沒有兩樣。屋頂上垂下一根粗繩，他先給曳拉上屋，然後，像瓦匠運磚頭似的，被搬出了寺外。黑夜中，寺外停著三四匹健馬，這時一人挾起他跨上馬背，韁繩一抖，向前疾馳。

　　不一會，馬停下來了，葛品揚被帶入一間有燈光的屋內。一聲輕響，門閂上了，立聞一人壓著嗓門兒，聲浪中充滿興奮地低低問道：「得手了？」

　　「還沒有搜，要有，總會在身上的。」

　　「快搜！」

　　吩咐快搜者，正是那位王三公子，一陣抄搜，是王福的聲音低低驚叫起來：「什麼也沒有，這怎麼回事？」

　　王三公子忙問道：「都搜遍了？」

　　王福嗯了一聲，王壽的聲音遲疑地接口道：「外面人人都說這個傢伙是個瘋子，小的也以為頗有可能，這是顯而易見的，憑這樣的人，如果不瘋不傻，又怎會將一件無價之寶公開著到處求售呢？現在問題是捉虎容易放虎難－－」

　　王福冷笑一聲道：「難什麼？劈掉不就完事了！！」

　　王三公子沉吟著道：「不，還是先用刑逼逼看，我總覺得此人器宇不凡，如說有什麼家傳寶物帶在身上，應該信得過！」

　　葛品揚終於發覺，他這趟活罪是白受的了，這些活寶，目的只是單純地為著一件玉器，一點也不似有什麼神秘背景，他實在不耐再等下去，真力暗運，正待掙斷束縛，大開一場殺戒後再脫身時，忽覺燈光一閃，接著「噯」、「哼」連聲，屋中人一個個均已被人以閃電手法點倒。

　　葛品揚大吃一驚，方喝得一聲：「誰？」

　　身子一輕，已被來人挾起，接著如行雲霧中，一路高高低低，不知對方欲將自己帶向何處，他知道對方係有所圖謀或為救自己而來，一時決不會加害，於是索性不作動彈，不過，心頭卻止不住暗暗地嘀咕：此人好俊的一身輕功！

　　葛品揚心中生疑，忍不住悄悄睜開眼睛向外面打量出去。

　　他此刻是被對方臉朝下地攔腰倒挾著，除了對方兩條彈閃屈伸的灰布褲腳管之外，可說什麼也看不到，但是，兩邊那一排排朝相反方向倒飛過去的店房和街道，看起來卻是眼熟之至。

　　葛品揚不期然心頭一動，訝忖道：這不是去寶雲寺麼？

　　去的是寶雲寺，一點也不錯。不但最後進入了寶雲寺，身形一降，還居然不偏不倚地落在自己那間雲房門口！

　　葛品揚頓然明白過來：啊，是老病漢！

　　一念未已，腰際挾束之力突然消失，對方竟不顧他死活地將他向地面平空鬆手放落，同時輕哼著冷冷發話道：「臭貨，這總可以了吧？」

　　真是太意外了，什麼老病漢？救他的原來竟是老乞婆！

　　葛品揚有心裝到底，待身軀於地面摔實，故意痛「噯」一聲，好似從暈厥中蘇醒過來般的，掙了掙，方勉強爬坐而起。

　　老病漢低低抱怨道：「哎唷，我的好大娘，我還以為你只搶到一具死屍回來呢，既然是活的，你，你怎能這個樣子－－」

　　老乞婆「嘿」了一聲，沒接腔，身子一轉，大跨兩步，徑自俯身下去將廊上自己那隻破草席捲起提在手中。

　　老病漢目光一直，訝然低呼道：「你這是做什麼？大娘。」

　　老乞婆順手又抓起倚在牆角的拐杖，回過身來，用力一頓，繃著臉孔道：「現在誰也不欠誰的，老娘愛去哪裡就去哪裡，你臭貨管不著！」

　　語畢，又是一聲輕「嘿」，拐杖點處，人已離地而起，但見灰影一閃，已於庭空夜色中消失不見。

　　老病漢怔怔地望著，不言不動，神色黯然，隔了好半晌，這才深深一嘆，掉過臉來朝葛品揚苦笑笑道：「你不進去睡，還呆在這裡做什麼？」

　　老乞婆與老病漢之間究竟是什麼淵源，葛品揚一點也瞧不出來。但是，有一點卻大可確定，此兩老以前在江湖上，必然都是顯赫一時的人物。

　　當下連忙膝行而上，感激地道：「謝謝高人救命之恩，晚生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老病漢悠然側目道：「誰是高人？」

　　接著仰臉向上道：「老夫是高人，嘿嘿，何必妄自菲薄，你老弟也不算低呀！」

　　葛品揚暗吃一驚，老病漢突然轉過臉來道：「老夫這一身惡疾，不殘而廢，已等於半截身子入了土，但談到心機方面，可不像剛才那婆子那般粗枝大葉。現在老夫且問你：今夜你明知道可能有事故發生，何以還能那樣好睡？再說剛才那一摔，離地足有三尺多高，你啊雖啊了一聲，何以一點痛苦表情沒有？還有，老婆子離去時那種驚人身法，你看在眼中，何以不覺駭異？就此數節，你能加以解釋麼？」

　　葛品揚無言以對，赧然訥訥地道：「請前輩原諒，晚輩、晚輩如此做，實在有晚輩的不得已之處，晚輩姓葛，字品揚－－」

　　老病漢手一豎，搖頭道：「老夫不想聽這些！」

　　說著，臉一偏，似在傾聽什麼，略一凝神，忽然神色緊張地向葛品揚道：「準備應敵，有人來了！」

　　葛品揚也不禁有些緊張起來，剛才那名老乞婆的一身成就決不在自己之下，而這名老病漢與她乃是同輩人物，雙方不論誰強誰弱，相去也不致太遠，聽老病漢這種語氣，來人顯為一大勁敵，老病漢似乎自知應付不了，而希望自己出面，這雖然是對方瞧得起自己，可是，自己又是否能應付得了呢？

　　葛品揚星目電掃，正思忖間，大殿屏風後一聲冷笑，一條碩健的身形已應聲出現！

　　葛品揚目光至處，微微一怔，暗哼道：「這禿驢果然不是好東西！」

　　原來出現的不是別人，正是寺中的那個專管房地租賃事務，身軀偉岸，滿面油光，形似屠夫的大和尚！

　　這時，那大和尚獰笑著一步步逼過來，嘿嘿說道：「想不到敝寺如此榮幸，竟留藏了這麼多的高人在，嘿嘿嘿，王三公子日間派黑狼和三眼虎來跟洒家打招呼，洒家始終將信將疑，我惡屠夫汪得義雖然在甘、涼一帶威風過一段時期，但自知斂跡，肯遠遠跑到這兒金陵來出家，也算對得起朋友們的了，不意仍有人不肯放手，嘿嘿嘿嘿，既然好朋友已經找上門來，說什麼也是多餘的，哪位先上，來吧！」

　　葛品揚這才知道，對方原來就是數年前甘涼一帶的大盜「惡屠夫」汪得義！

　　惡屠夫這種不打自招，顯屬賊人心虛，出於一時誤會，不過，這種人在武林中能多鏟除一個總是好事，當然犯不著再去多花口舌解說。

　　這時，只聽老病漢促聲低低地道：「殺，別留活口！」

　　說著，連爬帶滾地躲到葛品揚身後。

　　葛品揚有點迷惑，老病漢這舉動是什麼意思呢？偽裝在身份被識破之前才有必要，現在一切都揭開了，還如此作態給誰看？他此刻，只知惡屠夫是甘涼道上第一巨寇，武功究竟如何，並不怎麼清楚，因此不免暗暗懷疑道：難道這廝真的扎手不成？

　　但是，就算惡屠夫是個扎手人物，以老病漢可以想見的身份和地位，也不該有這種情形呀！

　　同時，自己尚未交代出自己的師門派別，老病漢僅只瞧出自己會武功，卻並不知道自己武功已有何等成就，既然連他本人都沒有把握應付的事，為什麼還會推到自己這樣一名年輕的武林晚輩身上呢？這與他要老乞婆救人之初旨豈不矛盾麼？

　　葛品揚迫於情勢，已無暇多想，當下一躍而起，暗運一元心訣，將一元指功運貫右手五指之內，振臂一拂，喝道：「惡僧接招！」

　　他捨棄已漸入圓化之境的先天太極玄功不用，而改以一元指攻敵，其意乃在測驗一下自己在經過不斷勤修之後，一元指方面究竟有沒有幾分長進？

　　不論成敗，他一時尚不願洩露這項絕學的秘密，故所以不惜減弱攻出之威力，而將全部氣勁平均分注五指，招式則是天風三式之一的「斗擺星搖」。

　　惡屠夫大喝一聲道：「來得好！」

　　肥大的僧袖兩下一合，正待猛力迎出，驀地身軀一顫，胸口如五羽串穿，一聲唉喲都沒有能喊出，便張口噴出一道血泉，跌跌絆絆地摔到一邊。

　　老病漢一咦，給當場楞住了。

　　不但老病漢發楞，就是葛品揚自己也頗為意外，他根本不知道有先天太極玄功為輔，再練一元指正如揚帆上游，趁風破浪而下，進境特別神速，要達到黃衣首鷹那等火候，連黃衣首鷹三分之一的功夫也用不到。

　　老病漢神思一定，低聲急叫道：「寺中已被驚動了，此處不可久留，你快收拾一下，我們一同離開吧！」

　　葛品揚眼光一轉道：「我還得去後面看看！」

　　足下一點，飛身奔去地藏主神殿，取出玉佛，再回前殿，雖然只一會兒功夫，寺中已起了喧亂的人聲。

　　葛品揚身軀飄落，向老病漢道：「不用收拾什麼了，我們走！」

　　老病漢伸出一隻手臂，現出無可奈何的求援神情道：「如不嫌老夫骯髒，請帶行一程如何。」

　　葛品揚伸手一抄，將老病漢搭到背上，騰身縱登殿脊，閃目四下打量。老病漢在背上說道：「出南門，一直沿江向南行，老夫知道那兒有個絕好的藏身之處。」

　　三五個起落，嘈雜的人聲便給擺脫了，沿江奔行約摸十餘里光景，背上老病漢又低低吩咐道：「向左拐，有座大莊院！」

　　葛品揚掉頭左望，左邊十數支外，果然有座莊院，當下疾縱幾步，來到莊前，腳下一停，偏頭出聲道：「如何進去？」

　　老病漢笑了笑道：「越牆而入，這是座凶宅，已四五年無人居住，你叫破嗓子也不會有人應你一聲的。」

　　葛品揚身形一撥，登上牆頭，但見庭院中雜草叢生，確是座無人荒宅，於是足尖一點，飄落廊下，側身將老病漢放落，搖搖頭，打趣道：「前輩真會享福，連這麼幾步路都不肯跑。」

　　老病漢仰臉睜大眼睛詫異道：「你當真還以為老夫在裝假？」

　　葛品揚不禁一楞道：「難道－－」

　　老病子漢黯然嘆了口氣道：「老弟，你武功確已很不錯的了，但處世經驗還差得太遠，剛才，那婆曾說過一句：『現在我們誰也不欠誰的了』，這種意思不是很明顯麼？她原來是欠老夫的，而現在，她救出了你，便不欠老夫什麼了。要是老夫自己能說能行，又怎還會去仰仗於人？唉，如此簡單的道理你居然沒有想到，真是。」

　　葛品揚這下更加糊塗了，遲疑地道：「那麼－－」

　　老病漢苦笑接口道：「那麼老夫又怎會結識剛才那婆子那等人物的是不是？你又想錯了，老弟，老夫當年的名氣並不在天龍堡主藍公烈之下呢！」

　　葛品揚一驚，忙請教道：「老前輩怎麼稱呼？」

　　老病漢搖搖頭，嘆道：「算了，還提那些做什麼呢？老夫跟剛才那老婆子一樣，最是受不得人恩惠的，這次算老夫走眼，你老弟一身絕藝，已不遜當年幾位風雲人物，如藍公烈、古今同、天風、知機、白吟風等人年輕時的成就，而老夫卻居然為你老弟操心。真是看戲流淚，說來豈不可笑－－」

　　葛品揚益發為之驚疑不置，又道：「那麼前輩一身功力如何失去的呢？」

　　老病漢苦笑道：「談及這個，那就更可笑了！」

　　說著又是深深一嘆，嘆息中充滿淒涼意味，再之後，無論葛品揚怎麼問，他就都搖頭不答了。

　　葛品揚無奈何，只好陪著坐候天亮。

　　老病漢兩眼望天，喃喃道：「金陵的確是個好地方，太太平平的，一住下來，轉眼之間便是二十多年，唉，現在只好另換地方了。」

　　葛品揚心甚不安地道：「前輩想去什麼地方，明天由晚輩送你到地頭如何？」

　　老病漢頭甫搖得一搖，忽又似想起什麼似地猛然抬起眼來問道：「你與王尚書府以及尚書府那批牛鬼蛇神顯無恩怨可言，老實說，他們那批人根本還不夠資格有你老弟這樣的仇家，而他們居然勞師動眾，綁架於你，究竟是為的什麼？」

　　葛品揚笑道：「這兩天金陵城中來了個賣玉器的瘋子，老前輩難道沒有聽人說起麼？」

　　老病漢哦了一聲道：「就是你？」

　　葛品揚點點頭道：「正是晚輩！」

　　老病漢注目問道：「聽說你只聲稱有件祖傳玉器要賣，卻不標價，也不告訴人家那到底是怎樣一件玉器，並且家財在百萬以下者你根本不與接談，而在王三公子報出八百萬財產之後，你卻又討價到一千萬，你老弟究竟在弄什麼玄虛？」

　　葛品揚笑了笑道：「規規矩矩地做買賣呀！」

　　老病漢接著問道：「別說笑了，你要賣的究竟是件什麼玉器？假如真的有人能拿出一千萬來，你取得那筆錢又有何用？」

　　「沒有用。」

　　「怎麼說？」

　　「因為這筆交易永遠不能完成！」

　　「你再說明白點。」

　　「是這樣的，如碰到拿得出一千萬的人，晚輩馬上便會抬價到三千萬，碰到拿得出三千萬的人，晚輩就又索價九千萬了！」

　　「換句話說，你永遠索取對方支付能力的三倍？」

　　「所以我說這筆交易永遠不能完成！」

　　「再換一句話說，你根本就沒有什麼祖傳玉器，對不對？」

　　「前輩這下可猜錯了。」

　　「你真的有？」

　　「就在身上！」

　　「能告訴老夫它到底是件什麼樣的玉器麼？」

　　葛品揚毅然說出道：「玉佛！」

　　老病漢臉色微變道：「你說什麼？」

　　葛品揚望著對方道：「玉佛，就是玉琢的佛像，說得明白點，它是一座彌勒佛像，老前輩何事驚訝也能見告嗎？」

　　老病漢微微喘息道：「這－－那座彌勒佛像的兩隻眼珠，是－－是不是只能向右轉而－－而不能向左轉？」

　　葛品揚一怔，期期地道：「這個倒沒有注意。」

　　老病漢喘息得更厲害了，斷續地道：「你－－你馬上拿出來看看！」

　　葛品揚心中大疑，雖然他還弄不清老病漢的真正居心，不過，他敢斷定對方不至會有惡意。

　　同時，他已經作過詳細觀察，老病漢一身武力已失，確為千真萬確的事實，所謂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退上一萬步設想，就算對方有什麼不良居心，他也是不在乎的。所以，他毫不遲疑地自懷中將那座玉佛取了出來。老病漢望著他，目不轉瞬，臉色泛白，呼吸愈見急促，葛品揚瞥了老病漢一眼，然後以兩根指頭按在玉佛兩隻眼珠上，向左一拔，眼珠不動，反過來再向右撥，說也奇怪，玉佛的兩隻眼珠竟果真滑溜溜的轉動起來－－

　　葛品揚駭然抬頭道：「您，您怎知道的？」

　　老病漢手臂微抖著指了指玉佛道：「能先借給老夫瞧瞧麼？」

　　葛品揚稍作猶豫，旋即雙手遞了過去。

　　老病漢接過玉佛，於手中反覆摩娑了好半晌，突然抬起頭來，以一種透著異樣的神情望著葛品揚，期切地道：「在老夫回答之前，想先知道幾件事，不知老弟是否肯以誠相見？」

　　葛品揚注目反問道：「哪方面的？」

　　老病漢不安地道：「老夫首先想知道的是，這尊玉佛是否為老弟於某人處以不正當之手段取得？」

　　葛品揚坦然點頭道：「是的！」

　　老病漢接著問道：「取得之原意是否為了解救某種毒症？」

　　葛品揚又點點頭道：「是的！」

　　老病漢目不轉瞬地接下去問道：「而今天，老弟將它拿來金陵出售，其有無出售之誠意，那是另外一回事，現在老夫最後所希望知道的是，該項毒症是否已經這尊玉佛化解，抑或這尊玉佛對該項毒症並無效驗？」

　　葛品揚毅然沉聲一字字地答道：「情形如後者所說！」

　　老病漢雙目一亮，眼神中浮現出無比的歡悅和激動，手一揚，突將手中玉佛向地面砸去。

　　碎玉四濺，玉佛粉碎！

　　葛品揚猝不防此，欲待搶救，已然不及。

　　一聲駭「噫」，猛自地上跳起，跨步揚掌，作勢欲劈。

　　不意老病漢全然無動於衷，這時悠悠仰起臉來道：「老弟顯非貪財好貨之輩，它之存在既於老弟一無用處，老弟又何必要急成這個樣子呢？」

　　葛品揚氣得發抖道：「有用無用不管他，它此刻畢竟屬在下所有，你又憑什麼招呼也不打一個就將它毀掉？你倒說說看！」

　　老病漢淡淡地道：「理由很簡單，老夫有權如此做，因為它本身是老夫的東西！」

　　葛品揚張目道：「你說什麼？」

　　老病漢點點頭道：「想聽老夫解釋，你得先平心靜氣地坐下來，話不是一句二句就說得完的。」

　　葛品揚至此，雖然餘悻未息，卻也已無話可說。

　　這座玉佛本非己物，而且當初取得的手段細說起來也不怎麼正當，都只因當時的持有者是那醫聖毒王，為救恩師一命，從那陰險奸惡之人手裡暫時拿過來用上一用，也說不上什麼於心有愧。

　　但是，玉佛真是醫聖毒王的東西麼？

　　這一點，現在想來，實在大有問題。

　　所以，他倒是很想聽聽對方的解釋。對方或許就是龍門棋士心目中要自己誘尋的人也不一定。

　　葛品揚一念及此，心火全消，且於心底升起無窮希望，當下一聲不響地於原處坐了下來。

　　老病漢輕輕一嘆，喃喃自語道：「原以為這個故事就此隨老夫埋葬了，不意現在卻有重溫的機會，但願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葛品揚不便打擾，老病漢緩緩抬起臉來道：「老夫一身功夫雖失，但眼力方面卻自信還沒有差到哪兒去，剛才，在寶雲寺，老弟出手擊斃『惡屠夫』的那一招，在招式上頗似巫山『天風』老兒的天風掌法，可是，氣勁之沉穩，則又近乎終南弄月老兒的先天太極，除此而外，出手之前那一剎的身手腰步卻又與天龍老兒的武學頗為神似，一人身兼三大宗師之長，且能於一招之間揉合施展出來，在老夫尚屬平生僅見－－」

　　葛品揚暗駭，心想：好厲害的眼力！

　　老病漢望了他一眼，接下去說道：「這就是老夫始終不打算詢問你師門來歷的原因，因為在這種情形下，你的身世一定非常複雜，而老夫又向不喜強人所難。」

　　葛品揚終於忍不住岔口道：「不，這一點可是前輩誤會了。」

　　老病漢連忙搖頭止住他道：「行，行，誤會不誤會，都算了吧，因為老夫並不是有意激將。老夫之所以如此說，另外一個用意只是說不論你老弟隸屬三者之中何人門下，以你這等不同凡俗的出身，平日見聞當較一般門派中的弟子為廣，這對老夫在述說那段故事時頗有幫助，蓋如此當老夫提到某些人和事時，老夫就不須多加解釋了。」

　　葛品揚點點頭，老病漢繼續說道：「別的不說，首先你就會比一般與你年事相仿的青年人多知道一些有關當年那位身兼『醫毒』奇術，被譽為掌握陰陽的一位奇人的事跡。」

　　葛品揚惑然脫口道：「掌握陰陽是醫聖毒王之師，不是早在六十多年之前就作古了麼？」

　　老病漢連連點頭道：「是的，掌握陰陽早作古人了。但是，這個故事卻必須自這位奇人活著的時期開始。」

　　「掌握陰陽的衣缽傳人，大家都清楚，叫做司徒求，外號醫聖毒王，但是，有一件事卻未為一般人所知，那便是掌握陰陽一生收徒實有兩人，而並非只司徒求一人！

　　「另外的那一個，也是複姓，姓司馬，叫司馬浮。

　　「外人不知道這一點，自是不足為怪的，一個人成了名，煩惱必須隨之而來，尤其是醫道馳名如當時之掌握陰陽者。

　　「假如他不與世隔絕，他便將無一時一刻之安寧，醫者固應以救人濟世為旨，可是，人有幾等之分，你救好人之餘，對那些壞人又怎麼辦呢？救吧，非所願也，拒絕吧，勢將結怨！

　　「掌握陰陽所精者係醫毒術，武功方面卻並非當時之最，一旦仇家多了，豈不立陷自身難保之境？

　　「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掌握陰陽在隱遁後仍是一件很大的煩惱。

　　「司徒求是首徒，次徒司馬浮則入門較晚，然而，論資質，次徒司馬浮卻在首徒司徒求之上。

　　「掌握陰陽之所以再收司馬浮為次徒，便是看中司馬浮這一點，覺得天生異才，棄之未免可惜。

　　「可是，在他收錄司馬浮之後，馬上就後悔了！

　　「為什麼呢？因為這時他才發現到一個嚴重問題，自己的衣缽，究竟傳給誰呢？

　　「也許有人要說：『兩個都傳不就得了麼？』

　　「是的，這話聽來似乎很有理，然而在一位以秘術獨擅天下的宗師來說，事情可不如想像的那麼容易處理，這道理對一般俗人當然很難解說，但只要稍明世故和事理的人，就不難會心頷首了。

　　「想想看，自古以來，這種情形會傾覆過多少王朝？

　　「可是，怎辦呢？次徒司馬浮明明比首徒司徒求強呀，依掌握陰陽的本心，實有將一身秘學傳給次徒司馬浮之意，但是掌握陰陽經過再三深思熟慮後，最後卻仍將一身秘學傳給了首徒司徒求！

　　「如此決定的理由也很簡單：首徒司徒求資質雖稍遜，心地卻較次徒司馬浮更加寬厚純良些，他要傳的是『醫』而兼『毒』，如想絕學不失傳，而又不慮後代以此濟惡的話，還是這樣做比較穩當。」

　　葛品揚聽至此處，不禁輕輕一嘆，微喟道：「可惜做師父的卻看錯了人－－」

　　「這樣決定之後，有一段時期，掌握陰陽實在有點寢食難安，不過情形還好，次徒司馬浮於獲情之後，並無不滿之表示，他覺得他本是個流浪兒，如非蒙師父收留，生死都難預卜，如今能獲傳一身不算太低的武功，以及一身遠非一般江湖郎中所能望其項背的醫術，縱然不及師兄，卻也應夠滿足了，這種情形，掌握陰陽看在眼裡，自是大感快慰。

　　「誰知道，這僅是表面現象，俗云知人知面不知心，事實上，次徒司馬浮並非真的心悅誠服。

　　「這就是司馬浮的生性深沉處，他知道師父一日在世，爭也徒然，樂得處之泰然，橫豎時日還長，徐而圖之尚不為晚。

　　「終於，有一天，機會來了。

　　「他們師徒三人隱居的地方是中條山靈龍峰，那天，掌握陰陽帶首徒司徒求到王屋山採藥，家中只留下次徒司馬浮及一僕一婢。

　　「這種情形是常有的，掌握陰陽帶首徒或次徒出門，而將另一位留在家中。

　　「然而這次，留在家中的次徒司馬浮起先也沒有起什麼壞念頭，他在師父書房中隨意翻看一些藥經消遣、由於這些藥經都是他們兄弟早已修讀過的，看來看去，不免意味索然。

　　「但為了解悶，他便將手中藥經放回原處，而改自書架最上面信手取下一本唐人的詩集，關於這一類的書，書架上面有的是，平常師父也並不禁止他們看，只是一定要向師父借閱，而每次借閱師父也從來沒有拒絕過。

　　「一打開扉頁，是唐人的兩句絕句：四海無遠志，一溪甘遂心！

　　「司馬浮看了，當時不禁眉峰微皺，心想：這兩句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卻錄在第一頁上，書中內容蓋可想見了，再翻第二頁，果然又沒有什麼，全頁也只寫了東漢張藉一首《答鄱陽客》詩後半首：子夜吟詩向松桂，心中萬事豈君知？於是，他將全集合攏，送上架頂－－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一道靈光突然自司馬浮心頭掠過，他喃喃重複著：四海無遠志－－一溪甘遂心－－子夜吟詩向松桂－－心中萬事豈君知－－驀然間，司馬浮跳了起來，脫口叫道：「一定是的了！」

　　「你知道司馬浮為什麼叫麼？原來他忽然想起這四句詩句中全嵌著藥名：「松桂』、『君知』、『遠志』、『甘逐』！」

　　葛品揚不禁啊了一聲道：「也是本藥典？」

　　「掌握陰陽所有藥典中最重要的一部！」

　　葛品揚有點不解道：「既然是這樣重要的一部書，掌握陰陽為什麼不好好收藏，卻將它隨便放置於書架上呢？」

　　「暗室誨淫，秘藏誨盜，如此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麼？放在最顯目之處的東西，有時候並不一定最容易被人發現，掌握陰陽一代奇才，心機方面自也高人一等，他這樣做，並不是他的疏忽，只不過事有湊巧罷了。」

　　葛品揚點點頭道：「怪不得平時他不許兩徒隨便翻動呢。」

　　「再說，藥典乃隨時需用之物，儘管他自己已經記熟，然在傳方與首徒司徒求時，卻必須常翻開講解，如不斷從某一隱秘所在取進取出的，又哪有自書架上信手抽用來得方便而不惹眼？」

　　葛品揚點頭道：「有道理，這樣縱或為次徒撞見，亦可以指導文事為掩飾。」

　　稍頓，不禁注目追問道：「後來呢？」

　　老病漢嘆了口氣道：「由於那部藥典概括掌握陰陽有關醫毒兩門的全部精髓，因此掌握陰陽雖只將秘學傳與首徒一人，事實上，首二兩徒所得到的完全一樣！」

　　「掌握陰陽對此事始終都不知道？」

　　「到去世為止。」

　　「司馬浮人呢？」

　　「學成後偷偷溜了。」

　　「為什麼要溜？」

　　「他怕師父或者師兄發覺呀，哼哼，這一點恐怕要算是他姓司馬的一生中最大的一件遺憾呢！」

　　「為什麼？」

　　「因為他離開後不到一個月，掌握陰陽便與世長辭了，他要是知道這一點，說什麼也不會離開了。」

　　葛品揚想了想，忽然又問道：「那個司馬浮如今還在不在人世？」

　　「不但在，而且活得很好。」

　　「凡是司徒求所下的毒，要是找著了那位司馬浮，是不是都能解得了？」

　　「應該沒有問題。」

　　葛品揚一挺身，欲言又止，他以無比的克制力暫忍住心頭的激動，輕輕一咳，改口又問道：「師弟司馬浮尚在人世的事，那位師兄司徒求知不知道？」

　　「知道得很清楚！」

　　葛品揚頗感意外，訝視著又嘗試地道：「司徒求之所以能容司馬浮並存人世，是念在同門之誼，抑或是因為後者已另遇變故？咳，咳，譬如說，是的，晚輩只是打比方說，譬如說衰老無能啦，或者得了什麼不治之症，近乎殘廢啦－－」

　　老病漢搖頭冷冷地道：「應該不是。」

　　「那為什麼？」

　　「心有餘而力不足！」

　　葛品揚暗哼道：已成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病漢，居然還這樣大言不慚，如此看來，那位「醫聖毒王」為人儘管邪氣，似尚不無可取之處，至於你這種欺師劣徒，我葛品揚如不是將有求於你，不好好搶白你一頓才怪！

　　老病漢哂然側目道：「怎麼不說話了？」

　　葛品揚淡淡一笑道：「我正在為那位師兄何以會對他師弟感到『心有餘而力不足』思索一個比較合理的解答呢！」

　　「何不問老夫？」

　　「那麼請教了。」

　　「知道嗎？因為司徒求能將一命保住已經算不錯的了！」

　　「此話聽來似乎很費解，前輩能不能再說詳細點？」

　　「當然可以，知道嗎？當時，司馬浮在獲得那本藥典秘密後，不但學成師門醫毒兩方面的絕學，且更進一步獲知他師父掌握陰陽一隻百寶箱的藏放地點和開啟之法。」

　　「百寶箱內有些什麼東西？」

　　「東西只有兩件，一份毒藥，一份解藥。」

　　「在掌握陰陽說來，這兩樣東西也算不了什麼呀？」

　　「你也許會懷疑，也許會驚訝，但是，老夫仍得這樣說，它們雖然微不足道，卻隨時可以決定整個武林的命運！」

　　「啊？怎麼說？」

　　「那份毒藥從採集材料到熔煉定成，非三年以上不為功，不過，製起來難雖難了點，終究還有法可想，而那份解藥就麻煩了；普通用毒，都是先有毒藥，再有解藥，而那百寶箱中的那兩份藥恰恰相反，是先有解藥，才有毒藥的，換句話說，那種毒，唯有那種解藥才解得了，這就是獨門之秘可怕而又可貴的地方，問題便出在那種解藥只是一樣東西，千載難逢，可遇而不可求，要煉製，大概只有神仙才有辦法！」

　　葛品揚心頭一震，駭忖道：「難道我師父就吃的那種毒藥不成？」

　　「最後，解藥為司馬浮帶走，而毒藥卻全部下在他們師徒合用的，唯一的一口水井中－－」

　　葛品揚一呆，忙攔住道：「且慢！」

　　「什麼事？」

　　「你是說全部？全部下在那口水井中了？」

　　「怎麼樣？」

　　「你何以知道是全部的呢？」

　　「那是一顆藥丸，為一次用量，分做兩份藥效便有不足之虞，他要下毒那有不一次下足的道理？」

　　「你剛才還說過再製不容易是麼？」

　　「也可以說很少有可能，因為其中有一味藥極為罕見。據老夫留意的結果，那一味藥在最近的幾十年中似還沒有出現過。假如煉製有那麼容易，它也不會被掌握陰陽收藏在百寶箱中了。」

　　葛品揚點頭不語，心下卻止不住疑惑道：「這麼說我師父又不是吃的那種藥了？既然如此珍貴，醫聖毒王哪會一次給師父服用三顆？」

　　老病漢接著說下去道：「由於水為日常不可或缺之物，司馬浮人已溜走，留下的師徒倆一時不察，只以為他臨時有事外出，做師父更沒有想到去開箱檢查，結果，可以想見的不幸事故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葛品揚聽他用「不幸」兩字，心想你這廝總算還有點人性，於是信口問道：「結果一門全部中毒？」

　　「還好，中毒的只是一個。」

　　「那是誰人？」

　　「司徒求！」

　　葛品揚詫異地道：「怎會的呢？噢，不，且慢，你剛才不是說那種解藥只有唯一的一樣東西可以化解麼？那樣東西既已被司馬浮攜走，而你現在又說中毒的是司徒求，那麼，司徒求又怎能安然無恙到今天的呢？」

　　老病漢仰臉徑自說下去道：「首徒司徒求一早汲水洗臉，因感口渴，便先就桶抄水喝了兩口，井水入腹，感覺有異，彼此均為『醫毒』高手，自然立即明白到這是怎麼回事，當下自知無藥可救，乃將周身各處要穴時暫護住，奔入稟告師父掌握陰陽。掌握陰陽急急開箱查看，箱內果然空空如也－－」

　　葛品揚不禁著急起來道：「連師父也無法可想麼？」

　　老病漢睨視而笑，微哂道：「你急什麼？剛才你不是還說醫聖毒王活得好好的嗎？這會兒怎又糊塗起來了？」

　　葛品揚一楞，暗忖道：是呀！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是當年藥效消失，還是經掌握陰陽最後另外想出了其他解救之道？

　　繼之一想，又覺得這兩種可能實在都不可能。

　　如果是藥效消失，當時司徒求決不會在井水入腹後立即感覺異樣。至於另想解救之道，如果有那麼容易的話，正如這老東西剛才所說，掌握陰陽當年也不會將它收藏在百寶箱內，同時也不會在知悉此事後那般驚惶失措了。

　　葛品揚思忖著，心頭驀地一亮，忽然指著地上那堆碎玉問道：「那件解毒之物就是這尊玉彌勒佛是麼？」

　　老病漢點點頭道：「是的！」

　　葛品揚擊膝道：「那麼，我知道了，知道了！」

　　老病漢悠然側目道：「知道了什麼？」

　　葛品揚食指一劃道：「一定是－－」

　　老病漢冷冷接口道：「一定是掌握陰陽知情後，拔足便追，最後終將這尊玉彌勒追了回來，或者『司馬浮』天良發現，自動將它悄悄地又送回去了是不是？」

　　葛品揚手臂一僵道：「難道不是麼？」

　　老病漢眼皮微合道：「司徒求重見玉彌勒已等於轉世做人，是幾十年以後的事了。」

　　葛品揚又不由得急了起來道：「那麼當時怎辦的呢？」

　　老病漢靜靜地說下去道：「當時，掌握陰陽一把拉起首徒司徒求的雙手，指按脈門，變色沉吟了片刻，最後將牙一咬，毅然放手走到藥櫃前，將櫃中十三瓶不同的烈性毒藥一起取出，並迅速地將每隻瓶塞打開，一齊傾入一隻藥缽中，司徒求立即明白了師父這樣做的用意，當時撲通跪倒，顫聲哀告道：『不，不，師父，徒兒求您，與其將來生不如死，莫如－－』

　　「掌握陰陽卻回過頭來厲聲道：『怕擔這副重擔是不是？老夫一共幾個徒弟？師父如今多大了？你如不肯苟活下去等機會，將來武林中成千累萬的生命安全交給誰去保障？』

　　「做徒弟的沒有話說，接過藥缽，含淚仰頸，一氣喝下！

　　「凡是對醫毒兩道已經登堂入室者，當知只要施救及時，應無不治之疾和不解之毒，問題只是症不對，藥不適，就不能希望康復如初罷了！」

　　「掌握陰陽當時所採取的，只是醫經上最簡淺的『以毒攻毒』的辦法，最後，司徒求一命是留下了，但是，由於體內眾毒交攻的結果，武功消失，氣血衰退，殘毒由內而外，終於形成一身臭膿惡瘡－－」

　　葛品揚「啊」得一聲，呆如木雞！

　　老病漢轉正臉來苦笑道：「昨日承你好心贈藥，老夫連稱可惜，並說這身毛病已非普通藥石所能為力，那意思你現在明白了麼？」

　　葛品揚直目駭呼道：「你？你？你說你才是真正的醫聖毒王司徒求？」

　　老病漢深深一嘆，然後啟目微笑道：「『不信』還是『不像』？武林中真正見過掌握陰陽師徒三個的共有幾人？你取得玉佛當非一日，這以前，除了老夫，另外有人指出過這尊玉彌勒眼珠能向一邊滑動的秘密麼？」

　　葛品揚好不容易定下神來，又問道：「聽您老口氣，好似你們師兄弟彼此都知道對方還活在世上，您老知道並不為奇，只是那位司馬浮又怎知道他師兄司徒求尚在人世？知道後又怎肯讓你老活到現在的呢？」

　　司徒求嘆了口氣道：「剛才那婆子要是不走得那麼急，由她告訴你這一切，老夫也許就不必費剛才那麼多的口舌了！」

　　葛品揚嗅了一聲道：「對了，剛才那位老婆婆是何許人？」

　　司徒求合目黯然道：「她那一身武功從何而來老夫不知道，老夫問她，她始終不說，老夫最初和她在一起時只知道她名字叫春花。」

　　葛品揚又是一楞道：「春花？您，您且曾和她在一起過一段時期？」

　　司徒求淡淡地道：「那段時期司馬浮也在。」

　　葛品揚恍然大悟道：「是了，她是您老所說的另有一僕一婢中的一婢！」

　　司徒求點點頭道：「是的，老夫服下另外十三種毒藥後，恩師著命老夫立即遠遁，老夫不肯。直到恩師動了真氣，方由春花想出一個兩全之策，她在後山選了一處隱穴，將老夫偷偷引藏其中，每天為老夫遞傳飲食並報告恩師起居情形。

　　「恩師當時年事已高，再經過這一重大刺激，不過月餘光景，便即臥床不起了。

　　「家師去世，中條舊居已然無可留戀，就在老夫正準備遣散老僕丁大和春花，然後自己也好另找一個地方暫時安身之際，惡賊司馬浮卻突然掩回，他顯係為窺伺動靜而來的，一見恩師物故，立即公然現身了，首先一掌將老僕丁大了結，然後逼問春花，要春花說出老夫去了哪裡。春花告訴他，老夫已中毒死亡，惡賊本待脅攜春花離去，忽然又不放心地追問老夫的墓地所在，要春花帶他去看看。

　　「這當然是辦不到的事。

　　「因此，惡賊馬上明白過來，知道老夫並沒有死。由於恩師及一僕一婢的安好無恙，惡賊甚至不肯相信老夫真的中毒，於是，他用種種酷刑拷問春花，春花抵死不說。最後，惡賊無奈，只好強令春花服下一顆毒丸，留下一個聯絡地點，要春花在三個月之內自己去找他，意思很明顯，春花只剩三個月好活。

　　「那惡賊一走，春花立至老夫處哭訴。老夫安慰她說不要緊，除了老夫已服下的那一種毒，其他任何毒老夫都有辦法消解。

　　「可是，老夫失信了！

　　「等待老夫回至住處一看，才知道所有的各種解藥均已被惡賊帶走，連製藥的藥材也都被毀得乾乾淨淨！

　　「那時候，老夫年事尚輕，內毒尚未安全散開，為了不使春花灰心；當下偽稱解藥再製起來也很容易，要她先到金陵這裡來等候，老夫再隨後一面採藥一面熔煉，三個月之內，一定趕到金陵相會。

　　「春花走了後，老夫略施易容，也就離開了中條。

　　「要煉製這種解藥，說起來是的確不難，只要二十八種藥草齊全，三天即可煉成，可是難就難在二十八種藥草並不產在一處地方，而且其中有兩味必須冒生命之險方有取得之希望，加之三個月的時間晃眼即過，老夫又已武功盡失，老夫心中焦急萬分，這怎辦呢？她是為老夫才落得如此的啊！

　　「於是，老夫只得盡人事而聽天命了，能做多少就先做多少再說，自當天起，不眠不休，渴飲山泉，飢食野果，縱然累極倒地，也必不待睡熟就自夢中驚起，最後二十八味藥草總算找開，但是，老夫也已磨折得不復人形了。

　　「藥丸製成後，老夫爬上一輛馬車，告訴馬夫，要他不管我的死活，直奔金陵，路上只要能撬開了牙關，就不妨一天灌我幾口米湯；金陵到了，老夫已只比死屍多一日游氣。

　　「春花活了，老夫卻提前發出內毒。

　　「經過春花的悉心伺候，老夫的病情漸趨穩定，有一天，春花突然不辭而別，僅留下兩句話：『小婢暫去，終當復回！』

　　「春花的離去，當時在老夫，實在是一大安慰，因為，她那時才不過十八九歲光景，又怎能為老夫這樣一個半死人而耽誤一生呢？她說『終當復回』，老夫認為那只是一句別無話說的推託之詞，當時並未放在心上。

　　「不意，四五年後的某一天，春花果然回來了！

　　「老夫詳細地打量她，猜測她可能是遇人不淑，負氣分手，可是，老夫看來看去，除發覺她多了一身上乘武功外，竟仍是雲英閨女之身，老夫驚訝了，問她再回來是什麼意思？她笑笑說：『報答你！』

　　「老夫沉下了臉來告訴她，這沒有什麼值得報答的，因為老夫也是仗她才能活到今天，詎知她竟然說道：『不出賣你，是做人應有的道理，而報答你，是因為如換了旁人，那份解藥說什麼也無法在三個月之內製成！』

　　「之後，任老夫說得舌敝脣焦，她也總是抵死不理。老夫無可奈何，只有任她去了。以後每隔一年半載，她便出去一個時期，找那惡賊復仇。無奈那惡賊因不知老夫究竟，行蹤始終飄忽不定，偶爾露一手來，立即隱去，但是醫聖毒王司徒求的名氣卻在武林中一天比一天響亮起來。

　　「後來，她見老夫常常因她而不樂，便與老夫相約，只要再為老夫做一件有意義的事，就會離去，剛才，你也聽到的，她說：『現在誰也不欠誰的了，你管不著』，其實她這只不過是正想去找那惡賊，信口說說罷了，彼此都已這麼老了，誰還又能離得了誰－－」深深一嘆，喟然瞑目。

　　葛品揚聽至此處，深為感動，不禁跌足道：「晚輩真是該死，早知如此，還跟那批毛賊裝什麼蒜！唉，我該攔下她老人家的。」

　　司徒求微嘆道：「話不是這麼說，當時你又怎能知道這些呢？」

　　忽然一「咦」，注目道：「你意思是不是說你知道那惡賊目下落腳的地方？」

　　葛品揚再不掩瞞，遂將自己師門，和師父如何遭受暗算，以及那位冒牌醫聖毒王司馬浮，現在五鳳幫的種種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司徒求靜聽著，最後喃喃道：「惡賊大概放心了－－」

　　葛品揚瞥及地上那堆碎玉，皺眉問道：「前輩打碎這尊玉佛，難道是說由於時日已久，它對前輩這身毒疾已一點用處沒有了麼？」

　　司徒求只答了三個字：「不，還有！」

　　葛品揚不禁大駭道：「那麼您老為何打碎它？」

　　司徒求不語，俯身下去用手一撥，自碎玉堆中撿起一顆乳白色的小圓珠，舉向葛品揚道：「這東西叫做玉舍利，中毒之初，只須擁佛靜坐十二個時辰便能化去毒氣，而現在，卻必須碎佛取珠，研末和酒服用，所以剛才老夫在打碎之先，問你它對你還沒有用處便是為此－－」

　　葛品揚感動地道：「老前輩也真是，別說它原為前輩之物，即使真屬晚輩所有，既為前輩治傷所必須，晚輩也不會吝嗇的。」

　　司徒求收起那顆玉舍利點頭嘆道：「正人自有一股正氣，你這話就是不說老夫也知道，不然老夫剛才也不會那樣自作主張了。」

　　葛品揚又道：「晚輩這就入城弄點酒來如何？」

　　司徒求搖搖頭道：「不必急在一時，同時事情也沒有這麼簡單，老夫還得另外配幾樣東西，唉唉，幾十年都等得了，多挨天把兩天的又算得什麼？只不過人已老朽，還得慎重地想一想，犯不犯得著浪費這麼一顆寶珠倒是真的。」

　　葛品揚著急道：「前輩千萬不能灰心，除了前輩，那惡賊的用毒手段實在無人可治，前輩只須保得一身健康，至於面對面動手，自有晚輩等人負責，決不消前輩費心－－」

　　說至此處，忽然想起一事，急急又問道：「家師那身毒還有沒有法想？」

　　司徒求傲然一笑道：「應該沒有問題。問題只在藥材一下子湊不湊得全而已，現在你將令師所服藥丸的形狀顏色，以及服後顯示的反應詳述一遍給老夫聽聽。」

　　葛品揚不暇詳述，只說道：「叫欺仙丹！」

　　司徒求忍不住笑道：「端的好藥名！怕是你聽錯了，叫欺人之談吧？別聽那惡賊鬼扯了，快說形狀和顏色，以及服後反應。」

　　葛品揚怔得一怔，只好依言述出詳情。

　　司徒求聆聽著，聽完，眼皮眨了一陣，更加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

　　葛品揚不勝茫然地道：「前輩何事好笑！」

　　司徒求笑得發喘道：「對，對，對，不錯，不錯，噢不，叫騙鬼丹則更確當，哈哈哈－－」

　　葛品揚注目皺眉不語，司徒求吃力忍笑，說道：「知道嗎？那叫酣眠丸，一點毒性也沒有，服一顆下去，正好昏睡三個月，你們統統上當啦！」

　　葛品揚又氣又好笑，終於歡喜得跳了起來道：「真的麼？」

　　司徒求笑道：「一點不假，那廝全憑一點虛名在唬人，他大概心裡有數，天龍老兒不是什麼好惹的人物，能借此遂願固好，一旦不可收拾時，一言仍可化解，想不到這廝心計愈來愈工，老夫將來是不是他的對手倒真難說呢。」

　　葛品揚發怔道：「這樣說來，只要三個月期滿後不再服用不就得了？」

　　司徒求大笑道：「正是如此！」

　　葛品揚望望天色道：「天快亮了，前輩和晚輩一齊去敝堡如何？」

　　司徒求搖頭道：「不，這樣會耽擱你的行程，你還是一個人先行吧，老夫得另外預備幾件東西，總之老夫決不會再讓那惡賊肆無忌憚也就是了。」

　　葛品揚拗不過，只好拜別，忽聽身後叫道：「已慢，老夫還一句話要說！」

　　葛品揚連忙轉過身來道：「前輩還有什麼吩咐？」

　　司徒求數度欲言又止，最後視線微垂。輕輕一嘆道：「春花！咳！咳！老夫是說剛才那婆子她－－她一身武功雖說還過得去，但是，唉唉，這麼大年紀了，脾氣卻仍跟當年一樣，這次那惡徒既敢公然露面，她會找著那惡徒只是早晚的事。如各憑功力決生死，老夫倒沒有什麼好擔心的，若談心計，她可差得太遠，加以那廝一身是毒，舉手投足無不立可制人死命，所以，老夫意思是說，老弟今後要是遇上她時－－」

　　葛品揚甚為感動，不容對方話完，便攔著俯下身去道：「晚輩理會得，前輩儘管放心就是了。」

第二十五章　巧觸魔網

　　初冬十月，雲高風寒，由金陵直放九江的一條雙桅江船上，一名粗衣濃眉、雙目炯炯有神的中年漢子，經常站在艙面負手仰首，向南凝望，濃眉微蹙著，似為船行遲緩而不勝煩躁，但在那炯炯有神的雙眸中，卻不時有興奮的彩輝隱現，仿佛在那遙遠的白雲下面，正有著無窮的希望和光明等待著他－－

　　這名中年漢子，正是借用著王屋大力金剛胡九齡外貌的葛品揚。

　　金陵到九江，旱路是欲速不達。船行雖緩，由於順流直放的關係，反遠較走旱路便捷。

　　葛品揚易容乘船，便是為了能早日回到天龍堡，不願在路上被人認出真面目而橫生枝節，可是，世上事往往就是那樣別扭，所謂禍福不由人，管你願意不願意，該來的，依然照來不誤。

　　船行三日，剛抵當涂地面，一夜狂風，兩支船桅均遭吹折。

　　這一來，船只有泊岸了，據船家含歉聲稱，最多三天光景，便可將雙桅修復而繼續航行。

　　葛品揚無奈，只好登岸進城暫住。

　　好在城外名勝古跡還不少，可供遊賞，為遣悶懷，當天他就出北城登臨城北黃山。此黃山遠非境南近休寧之黃山可比，全高不過二十來丈，其所以出名，都只為了山頂有座凌歊臺。

　　凌歊臺曾一度為宋孝武帝於大明七年南遊時的臨時行宮，詩仙李太白也曾為該臺寫過這麼一首詩：「曠望登古臺，臺高極人目，疊幛列遠空，雜花間平陸。閒雲入窗牖，野翠生松竹，欲覽碑上文，苔侵豈堪讀？」

　　李太白登該臺時，臺旁石碑上之碑文已不堪讀，追至宋武帝蒞臨時自然更不堪一顧了，於是，地方官大加整修，該臺中興盛況，宋詩人許用晦這樣形容：「宋主凌歊樂未央，三千歌舞宿層臺！」

　　宋主去了之後呢？詩人繼續形容下去道：「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行殿有基荒薺合，寢閣無主野棠開！」

　　歌姬舞娘，都化做朵朵野棠。

　　結果，一切又回復到老樣子：「百年便作千年計，岩上古碑空綠苔！」

　　原來僅是苔侵碑文，經過一度榮華，卻連碑文也給蝕去了。

　　如今，那第一個登臺吟詩的李太白哪裡去了呢？

　　不遠，回首東望，在臺上便可遙遙看到一點灰濛濛的影子，另一位詩人白居易告訴後人：「採石江邊李白墓，繞田無限草連雲，可憐荒隴窮泉骨，曾有驚天動地文，但是詩人多薄命，就中淪落不過君！」

　　李白之墓三遷至青山之麓，這一來，倒為另外兩位詩人帶來興奮與光榮，興奮的是杜苟鶴，他吟詠道：「何謂先生死？先生道日新！青山明月夜，千古一詩人！天地空鎖骨，聲名不傍身！誰移朱陽塚，至此作吟鄰？」

　　光榮的則是「郊寒島瘦」中的瘦賈島賈浪仙，李太白遷墓，離他的墓就近了，於是，當活著的詩人鄭谷就燒紙提醒這位好好的和尚不當，偏受韓愈慫恿去考進士，由「推」「敲」不定弄到一份瘦名的可憐詩友：「幽魂應自慰，李白墓相連－－」

　　葛品揚挺立山頂，出神地想至此處，不禁搖頭喃喃失笑道：「這簡直是罵人嘛，以賈島那副連宣宗皇帝因吟詠之聲登上法乾寺鐘樓，想看看他詩稿，都被他以『你懂什麼』而攘臂奪回、當場令宣宗皇帝下不了臺的死硬脾氣，要是死而有靈，不打鄭谷兩個耳光才怪！」

　　忽聽身後有人低咦道：「九－－九哥，你瞧，那邊那個人好怪！搖頭晃腦，又說又笑，旁邊卻連個影子也沒有，不知道他是想跳崖自盡，抑或是天生的瘋子？九－－九哥，你說咱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葛品揚心頭一動，訝忖道：這聲音好熟！

　　緩緩回聲，舉目望去，下面山腰上正並肩站著兩名朱衣少年，葛品揚一眼便看出來了：紅鳳座下的九妹、十妹。

　　說話者是十妹，所謂九哥，正是九妹。

　　葛品揚有點奇怪了，這兩個丫頭怎會無緣無故跑到這地方來的呢？難道紅鳳也來了不成？

　　假如紅鳳也來了，目的又何在？

　　葛品揚怔怔地朝兩女望著，兩女同時向上面走來，走到面前三四步處，兩女停下，十妹首先「喂」了一聲道：「你這人怎麼啦？」

　　葛品揚暗暗好笑，心想，這兩個丫頭到底要比白大姐、鳳妹以及雲絹她們差勁些，衣著和面貌雖然無甚破綻可尋，但是這副嗓音，尤其是這種口吻，完全還是女孩兒家的本色，如其這樣，倒還不如保持原來的－－

　　九妹忽然責問道：「你這人怎麼盡不開口呀？是啞巴麼？」

　　葛品揚故作茫然地道：「要我說什麼？」

　　十妹一哼，拉起九妹道：「走吧，真是白為他操心，原來是個呆子！」

　　葛品揚有心弄明白兩女在此出現的原因，見兩女要走，大白天裡跟蹤不便，而且兩女武功不弱，人又精靈無比，弄不好就會露出馬腳，一時玩笑心起，故意就勢裝呆搶出一步叫道：「不行，你們罵人，要賠我銀子！」

　　兩女同時一楞，九妹問十妹道：「他說什麼？」

　　葛品揚又上一步，舞著拳頭道：「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昨天一個狗蛋說我跑路不帶眼睛，我要跟他拼，結果他拿出五兩，你們兩個，二五一十－－」

　　十妹忍不住噗嗤一聲，掩口道：「原來是想錢想呆的！」

　　葛品揚雙拳齊舞，又叫道：「惹了我張呆虎，可叫你們吃不完兜著走！」

　　口裡喊著，真氣轉運，通的一聲，突出右臂向身旁一座禿碑搗去，禿碑應手倒歪，他卻故意又將拳頭收回，以左臂抱住，吱吱跳叫，呼痛不止。

　　十妹目光一直，望向九妹，九妹點點頭道：「唔，雖然只是幾斤笨氣力，大概還合用，給他十兩銀子，叫他跟咱們進城去－－」

　　葛品揚暗奇，心想：合用？合什麼用？難道五鳳幫真的要在附近耍什麼花樣，竟給我誤打誤撞地碰上了不成？

　　十妹已送上一錠銀子，葛品揚想接，對方卻又將手一縮，笑道：「只要跟我們走，還有更多的銀子可賺，去不去？」

　　葛品揚不斷點頭道：「去，去－－」

　　一面以一副窮凶相，張臂向對方手中那塊銀子撲去，這次對方沒有再往後縮，讓他攫住了。

　　十妹手一招，與九妹領先轉身下山，葛品揚裝出一副又貪婪，又木楞的呆相逐步相隨。

　　入城後，兩女輪流著三步一回頭，五步一回首，怕葛品揚走失，卻始終不肯與葛品揚走在一起，葛品揚心想：你們兩個丫頭如想以區區幾兩銀子收買一個粗人去送命，這種行為就不可饒恕了，到時候如果真是這樣，當心小爺給你們訓一頓重的！

　　兩女走去的，既非客棧，亦非酒樓，而是一座土谷祠。

　　葛品揚正感不解，兩女已繞去祠後，不久，接著走出來的竟是一名衣衫襤褸、頭戴破氈帽、低低齊眉壓著的駝背老人，老人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一條健狗；老人外表看上去十足是個風吹得倒的老叫化，但是，那條狗卻精壯異常，葛品揚一眼便看出那是條經過調教的狼狗！

　　老人走近，微微仰起半邊臉，啞聲道：「天氣不怎樣，兄弟，咱們要不要找個地方先去喝上一盅？」

　　葛品揚一觸對方帽沿下那雙精湛眼神，心頭一震，連忙運功將本身雙目中的神采收斂。他萬萬沒有想到，此人竟是目下正在五鳳幫中代理著他的紅鷹職位、月前在九江幾乎一釘取去天目無情翁性命的屍鷹卓白骨。

　　他當下故意借一哼掩飾，閉目搖頭道：「我呆虎只要銀子！」

　　屍鷹卓白骨哂然側目道：「要多少？」

　　葛品揚咽著口水道：「愈多愈好，我先開價十兩，現在你還價。」

　　「不問什麼工作？」

　　「只要不是去死！」

　　「好，只要聽老漢的話，先付二十兩，做得好，另外有賞，嘍，拿去！」

　　葛品揚裝出喜不自勝地抓過銀子問道：「要我呆虎做什麼，你說吧！」

　　屍鷹自懷中取出一隻小布袋，似有意似無意地在那條獵狗鼻尖上一晃，然後塞入葛品揚手中，低低說道：「東門外李大莊主招僱護院及家丁各若干名，你老弟當護院的資格沒有，當一名家丁卻是足夠有餘，現在，你馬上就去應徵，別提老漢及剛才兩位相公的事，只推說從一個茶館裡聽得消息，他們如考究你，你有幾分本領便使出幾分本領，千萬記住少說話，錄用後，不叫你去哪裡便罷。只要帶你離開那座莊宅，這袋中是小塊肉乾，你便每走一段路就偷偷丟下一塊下來－－」

　　「肉乾？好吃嗎？」

　　「不行。吃不得！」

　　「為什麼？」

　　「都有毒！」

　　「哎唷，我的媽！不先問一聲豈不要了老命。」

　　「聽清楚了沒有？」

　　「清楚清楚！」

　　「真的？」

　　「我可以複說一遍給你聽，你信不信？」

　　「好好，信信！你快去吧。」

　　「不行！」

　　「怎麼？」

　　「你說另外有賞，我呆虎要是做對了，你這一走。誰曉得你鑽在哪個狗洞裡，叫我呆虎找鬼討銀子嗎？」

　　「慌什麼？」

　　「我偏要慌，你這老東西看上去不像好人，到手的才算數。」

　　「明天老漢也去，隨時可以付你。」

　　「你賭個咒我呆虎聽聽！」

　　「不去的天誅地滅。」

　　「你他奶奶的少來這一套，我聽不懂，重來個懂的。」

　　「不去的是你孫子！」

　　「好，好，這個好！」

　　葛品揚傻笑著走開，身後屍鷹氣得直咬牙；葛品揚一面向東門走，一面猜疑：富家招請幾名護院和家丁也算不了什麼呀，怎麼五鳳幫如此看重？難道其中另有大塊文章不成？

　　葛品揚走出東城，主意忽變，心想自己也真傻，為什麼真的聽他們的？既然這裡面有大秘密，一名家丁濟得甚事，何不乾脆去應徵護院武師？

　　他回顧無人跟蹤，身形一閃，沿城腳，再繞從南門入城，買齊應用物品，又化裝成一名太陽穴高隆的鷹鼻灰衣大漢。

　　葛品揚再三檢視，直到自信屍鷹再見面時決不會認出他就是剛才的張呆虎，方重新走向東門城外。

　　姓李的莊院連找都不用找，出城百來步，便有一片宏偉的屋宇出現，小橋流水，修竹掩門，莊前是一塊平整的大空地，但是莊裡莊外都很靜，外表一點看不出有什麼不對，葛品揚望望莊前那塊寫有「李莊」兩個大字的橫匾，稍稍遲疑，隨即過橋向莊門前大踏步走去。

　　「朋友找誰？」

　　隨著冷冷的喝問，不知自竹林中什麼地方，忽然走出一名長方臉、臉上一點表情沒有的三旬壯漢。

　　葛品揚停步皺眉，故意自語道：「是我聽錯了還是走錯了地方？」

　　那壯漢眼皮一眨：「朋友是－－」

　　葛品揚抱拳道：「應徵來的，如果沒有錯就煩大哥引見！」

　　那漢子走近一步，托開左手道：「朋友請！」

　　葛品揚剛剛轉正身子，腳下尚未移動，漢子托出的左臂已往回一圈，右手並起食中二指，其疾無比地猛往他左脅下笑腰穴點來，指挾銳風，招式穩沉辣厲，竟是一副一流腳色身手。

　　葛品揚不防有此，本能地一擰腰，卸肩沉掌，一面以掌直向對方切下，一面怒叱道：「好狗賊，你敢暗算老子！」

　　葛品揚雖將一招化開，由於不便施展本門身法的緣故，看上去姿勢不免顯得十分笨拙而狼狽，但是對方卻受驚了，閃電般撤招後退，雙拳一抱，含笑道：「合格了！朋友一身造詣相當驚人，武林中當非無名之輩，現在請朋友報出字號，小弟好代朋友通報。」

　　葛品揚暗道一聲「慚愧」，這才知道對方的用意。

　　不過，這一來，他的警覺也更為提高了，裡面那位什麼李莊主的匠心安排且不說，單就眼前這人的功力就頗可觀，能有此等屬下，主人身份，自不難想見了，當下故意呆了呆，這才按原先計劃抱拳還禮道：「不敢當，敝姓金，來自潼關。」

　　那漢子口中連道「久仰」，眼光中卻止不住露出懷疑神氣，似說：姓金？來自潼關？這號人物怎沒聽說過？

　　就在這時候，門樓上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是潼關平安鏢局的金刀金破雲金大鏢頭吧？老三，你怎麼連鼎鼎大名的金刀金大鏢頭都不認識？老二快開門恭請金大鏢頭裡面侍茶！」

　　莊門「呀」的一聲打開，一名四旬不到的長衣漢抱拳含笑迎出。門樓上老大沒有現身，老三僅送進門一步，便又轉身退去竹林中，迎上來的老二手勢一比，將葛品揚向裡院讓進。

　　連進兩重院子，到達第三進，葛品揚抬頭之下，不禁楞住了，心想：原來是這樣的，怪不得－－

　　院子裡東一簇，西一堆，三五成群，老少男女盡有，一個個身著勁裝，背插兵刃，其總數竟不下半百之眾。

　　見了這等情形，葛品揚頓然明白過來：原來一個新的幫會在招兵買馬！

　　葛品揚閃目掃視之下，一張熟面孔也沒有。

　　因而，他猜想到，這班人可能都是江南黑道上的一些二三流腳色，身手和來歷，大概縱高明也高明不到哪裡去。

　　他想及自己居然有一天要與這些人物為伍，不禁暗自好笑。

　　葛品揚進門，那些傢伙大概瞧他賣相亦無過人之處，僅分別側過臉來以眼角朝他溜了一下，便又復轉過臉去低聲聚談如故。

　　帶路的「老二」將葛品揚領進院子，並未為葛品揚向院中眾人介紹，抱拳一拱，就待退去。

　　葛品揚無異於心頭放落一塊大石。潼關平安鏢局的金刀金破雲，在武林中雖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但多多少少總還算有點名氣，院中這批人裡面難保沒有與「金刀」相識者，介紹起來，萬一被人拆穿，豈不要當場下不了臺？

　　帶路的老二剛剛舉起腳步，忽有人出聲叫道：「還要等多久？張老二。」

　　姓張的老二仰臉望望天色，尚未及答話，另外又有一人接著嚷道：「還有，張老二，咱們這檔子究竟叫啥名堂？你們弟兄三個也得說話呀！至於還要等多久，只要先說明了，咱老子倒不在乎。」

　　葛品揚暗暗點頭，心想：原來這批傢伙到目前為止，所知也極為有限；對了，這究竟是個什麼性質的幫會呢？

　　如照眼前這班腳色看來，此一幫會縱然組創起來，當也稀鬆平常得很；可是事實上卻又似乎不然，它的籌劃竟連五鳳幫都給驚動了，能說它真的沒有什麼嗎？

　　葛品揚正思忖間，又有第三個人搶著抱怨道：「這些尚在其次，我流星趕月最感不舒服的，莫過於我們那位老大，既然大家早晚要共一口大鍋吃飯，他卻故弄玄虛，三四天來我們大伙兒連他人影子都沒有見到一次，未免有點太那個了！」

　　葛品揚一怔，訝忖道：「原來還沒有人見到過那個老大？」

　　葛品揚定神思索，他仿佛記得，剛才在莊外，當那名老大於門樓上出聲相詢之際，那口音聽來似乎極為耳熟，可是，一時卻偏又想不起究竟曾在那兒聽到過，正出神間，忽聽老二歡聲道：「好了好了，老大來啦！」

　　嘈雜的人語，頓時靜止下來。葛品揚隨著眾人轉身朝前面院門中望去；一名身穿灰布袍、年約五旬上下的老人，正從院門中走出來；步履沉穩，神情穆肅，儼然一派不可侵犯的威武氣概！

　　來人除雙目精光閃閃，顯出一身成就不俗外，最大的特徵便是雙眉之間有著一粒白果大小的朱砂紅痣。

　　顯然的，這粒紅痣在武林中並不陌生，先後有人失聲低呼道：「三目狂叟！」

　　葛品揚也頗感意外，怪不得口音那麼熟，原來是這個老鬼！

　　院中經過一陣子騷動，立又再度沉寂下來；三目狂叟高群在黑道上果然有他的威風，院中這一干人物對他還真畏服得很。

　　三目狂叟目光一掃，面露傲然得色，昂著頭，大踏步穿過眾人讓出的通道，一徑走去對面臺階頂層後，緩緩回過身來，點點頭，沉聲發話道：「眾位心意，老夫明白，目下人手雖齊，尚還有很多手續待辦，既然有人等得不耐，老夫亦不妨先向眾位提前報告一下。」

　　頓了頓，方接著說下去道：「首先，請眾位認清，此處不過是本幫金陵分舵十個支舵中的當涂支舵而已；諸位認為老夫在武林中還有那麼一點小小的名氣是吧？好了，告訴諸位，三目狂叟高群，老夫我在本幫中不過是一名支舵主而已！」

　　此語果然驚人！

　　三目狂叟在今天武林中，正如現在他自己所說的一樣，名氣雖然有點，卻也不見得就赫赫到什麼程度，不過，話儘管這樣說，如果他真的只夠格充當某一幫會分舵之下的支舵主，那也未免稍嫌委屈了。

　　要是狂叟此言不假，那麼，此一新興幫會的首腦人物，又該是誰呢？

　　但見狂叟輕輕一咳，繼續說下去道：「所以，而今而後，請諸位不必再對天龍堡如何崇仰；也不必以為五鳳幫有什麼了不起；本幫業已大致籌組就緒，將來一旦宣告於世，諸位自當有目共睹，保管天龍堡與五鳳幫均將為之黯然失色！」

　　葛品揚又怒又疑，就在這時候，下面忽然有人問道：「本幫宗旨如何？」

　　三目狂叟頭一點道：「問得好！朋友就是不問，老夫也快要說到了！本幫宗旨簡單說來，八個字即可概括一切：君臨武林，為所欲為！」

　　院中立即轟呼起來。

　　要不是為了想多知道一點，葛品揚真想立即飛身上前，將這廝當揚打個鼻塌嘴歪，然後再問問他君臨武林，為所欲為是不是就是這個樣子？」

　　轟呼稍降，又有人高聲問道：「咱們幫主是誰？」

　　這是大題目，也是目前人人都想知道的一件事；所以，此問一出，喧鬧聲馬上完全沉寂下來。

　　三目狂叟沉聲緩緩地道：「要知道這個，先聽老夫為你們介紹本幫的名稱，本幫目前暫稱二仙幫，將來也許會改稱三友會，或者改稱四方教，一時尚不能十分肯定，這也就是說，本幫幫主將會有二至四位，這幾位幫主的名號，眾位請暫時耐心稍待，不過，為不令眾位失望起見，老夫敢向眾位保證，將來的這幾位幫主，他們之中任何一位，其武功成就均將遠在藍公烈或冷面仙子之上！」

　　有人附和，有人大笑，充分顯出全是一些沒出息的烏合之眾。葛品揚氣不勝氣，反倒是覺得有點好笑。

　　三目狂叟不知是為了收買人心，抑或本身也不是什麼好料子，眼見這等污糟糟的場面，居然毫不在意，僅不住揮動袍袖，示意大家肅靜。

　　他待眾人靜定下來，一字字地接著說道：「本幫將來雖有兼併天龍堡、五鳳幫的實力，但在目前，仍暫守聯五鳳幫，滅天龍堡之取巧步驟，在與五鳳幫公然成仇之前，各位可不許隨便說話！須知本幫與五鳳幫規律一樣，同樣只有一條；上令下行，違者死！」

　　最後七個字，說得聲色俱厲。

　　三目狂叟那副相貌本就叫人看了不舒服，一旦沉下臉色，更是難看，院中眾人均不禁為之倒抽一口冷氣。

　　狂叟見眾人已然知畏，臉色稍緩，當下目光四掃，忽然將袍袖一揮道：「依順序走，現在隨老夫由密道赴本支舵神壇！」

　　一語甫畢，目光偶射前面院門外，突然「咦」了一聲，注視不語，眾人愕然回首，院門外，那名張老二正大步如飛奔入，神色稍顯異樣，似乎前面發生了一點小小事故。

　　張老二徑直奔至三目狂叟身邊，附耳低低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三目狂叟眉峰一蹙，張目失聲地說道：「有這等事？」

　　張老二點點頭，狂叟冷冷吩咐道：「去請進來！」

　　葛品揚心頭一動，疑忖道：難道是屍鷹卓白骨提前投到，被這名張老二瞧出了破綻不成？

　　張老二應聲再度奔出，院中沒有一人出聲，大家都在等候著看究竟出了什麼事；不一會，張老二帶進一個人，葛品揚仔細視察之下，結果斷定此人決非屍鷹卓白骨所偽裝。

　　易容術為天龍堡絕藝之一，葛品揚除承本門師傅，先後又分獲天風老人及龍門棋士等兩大行家的指點，在這方面的成就，遠非一般人所能比擬，他要是一時粗心，或許會疏忽過去，但如果有心查察起來時，對方說什麼也不可能逃過他的雙眼，這一點，他有充分的信心。

　　現在經張老二引入的這名漢子，身材與葛品揚差不多，年約三旬出頭，四旬不到，紫膛臉，眉宇間頗具一派英武之氣，對方現在出現的也許不是本來面目，但是，無論如何不是屍鷹卓白骨。

　　張老二將紫臉漢子引入院中後，隨便找了一處空地站下，毫無其他異狀。

　　眾人見並無發生事故，便又一個個相繼向狂叟那面轉過身去；臺階上，三目狂叟偏臉沉吟了一下，好似突然想起什麼般地抬臉擺擺手道：「這樣吧，暫時再在這兒待一會，現在大家且圍成一個圓圈子，老夫還有幾件重要的事交代一下。」

　　眾人身手，一個比一個敏捷，剎時便圍成一個大圓圈，中間約摸空出三丈方圓一塊空地。

　　三目狂叟背手踱進圈內，四下望了一眼說道：「入神壇便得歃血起誓結盟，在此以前，大家兄弟間似乎應該彼此先有個認識了解才好－－」

　　葛品揚暗道一聲：恐怕要糟了！

　　不過，他也並不十分在意，心想沒有人拆穿便罷，要真的有人壞了他的事，他相信憑在場的這些貨色，大概還沒有誰能攔得住他。

　　三目狂叟接著說道：「為節省時間，一次出場兩位，輪流向大家自陳名姓、外號以及略歷，老夫另外派人筆錄下來以備刻印花冊。」

　　說著，向前面院門口站著的那位張老二吩咐道：「老二，你跟老三過來記錄！」

　　老二退去不久，領著那名長方臉、臉上甚少表情的老三，分別捧著筆墨紙硯進來，於人圈外遙遙站定。

　　三目狂叟向葛品揚頭一點，又向最後進來的那名紫臉漢子點點頭，說道：「你們兩位最後到，就由你們兩位開始吧！」

　　葛品揚與紫臉漢子同時大跨兩步出列，三目狂叟高聲道：「兩位請先報名號！」

　　由於狂叟沒有指示誰先誰後，葛品揚與那名紫臉漢子略作遲疑，幾乎是同時抱起雙拳朗聲報道：「在下金刀－－」

　　葛品揚呆住了，紫臉漢子也呆住了，所有的人差不多都呆住了！

　　三目狂叟卻仰天狂笑起來。

　　但見他大笑著說道：「兩位進莊雖有先後，但在報名時，卻都以潼關『平安鏢局』的『金刀』金破雲自承，真不知誰是假的，哈哈哈！」

　　笑聲一收，突向四下環視著冷冷說道：「各位請嚴守崗位，並請見過金刀本人的弟兄出面來指認一下，真的金刀是好朋友，假的金刀，哼哼，對不起，從哪位兄弟身邊衝出去，就請哪位兄弟多多賣點力氣！」

　　退出一步，轉向老二、老三喝道：「老二、老三準備接應！」

　　一陣金鐵雜響，人人自背後撤下應手兵刃，眼瞪圈中的葛品揚和紫臉漢子，神態緊張，目不轉瞬。

　　圈外的老二、老三，手中筆墨紙硯顯然只是虛應故事，聽得狂叟號令，四手齊揚，一古腦兒扔得乾乾淨淨，身形起處，一邊一個，分別其疾無比地落至葛品揚和紫臉漢子的身後。

　　現在，葛品揚只是奇怪：最後來的這廝是誰？世間哪有這等巧事？我冒充金刀出於無意，他怎麼也正好假冒上金刀的名義呢？

　　潼關平安鏢局的金刀金破雲與洛陽八方鏢局的一名鏢師，當日在洛陽一家酒樓上，葛品揚曾見過一次。不過，那次葛品揚實在並不知道兩人姓什麼名誰，只為後來兩人起了衝突，一個跟在後面連喊「金兄、金兄」不置，葛品揚方始知道平安鏢局的那名鏢師姓金而已。

　　這次，他化裝，亦未以何人為典型，口報姓金，只是信口道出，及見對方發生誤會，主動喊出全銜來，他才知道當日那個姓金的原來叫做金刀金破雲，既然如此，他當然樂得承擔下來。

　　現在，事情雖因湊巧而出了岔子，但是，有一點葛品揚清楚：他不是真正的金刀，對方呢？對方也是冒牌貨。

　　空氣緊張，場面僵持著－－

　　最可怪者，院中空有如許之眾，竟似沒有一個見過金刀金破雲其人，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無人敢發一言。

　　這批傢伙見識之可憐，蓋可想見。

　　而三目狂叟本人，對所謂金刀金破雲者，顯然也僅限於聞名而已，他自己都無法識別，當然無法對別人發作，所以，氣惱亦只好氣惱在肚子裡。

　　人圈中，葛品揚與紫臉漢子，面對面，相隔約二丈許，這時，二人四目眈眈，似乎都在揣測著對方的心意，在他們二人未有表示之前，餘人根本無所憑依，所以，一時之間，人人都僵立著不言不語－－

　　紫臉漢子起先亦曾略露倉惶之色，不過，那僅是稍現即逝的一剎那，現在早已平復過來了，他所想的似乎與葛品揚完全相同：是的，本人冒牌貨，閣下諒也差不多！

　　兩人對瞪著，都在作如何排斥對方的打算，但是，由於彼此同樣心虛，誰也不敢輕易有所舉動。

　　終於，三目狂叟不耐了，目光一掠，冷冷吩咐道：「帶刀的朋友，丟兩把出來！」

　　喳的一聲，一把鬼頭刀於紫臉漢子腳前斜斜插落地面。接著，又是喳的一聲，另一把雁翎刀斜斜插落葛品揚腳前。

　　三目狂叟得意地陰聲冷笑道：「姓金的朋友據稱以金刀破雲十三式揚名關洛，現在是兩位拿真功夫出來的時候了！」

　　紫臉漢子面有喜色，葛品揚卻皺了皺眉頭。

　　葛品揚對刀法雖無多大研究，但是，帶藝入堡的天龍八將中卻有四個是使刀的，天龍老人在指點八將武功時，十九均命三徒一女從旁觀摩，以增加四小對天下各門精絕刀法的認識。

　　所以，嚴格說來，葛品揚對刀法並不陌生。

　　那麼，他為什麼要皺眉頭呢？

　　那就是說，不論對方是真金刀或者假金刀，以他今天一身成就，如將先天罡氣貫注於刀法中施出，對方無論如何都不是他的對手。

　　等會兒兩下交起手來，刀劍無情，他將如何兩全？

　　首先，他沒有傷害對方的理由，如想不使對方受傷害，就得處處退讓，同時，對方會領他這份人情嗎？

　　對方是怎樣的一個人？

　　對方將會有何種想法？

　　萬一對方所想的完全與他相反，一心要斃他於刀鋒之下，他退讓，對方豈不要誤會他力有不敵，益發蠻拼硬幹起來？

　　現在，真正的是騎虎難下。

　　思維電轉，僅是剎那間事，對面紫臉漢子臉上笑意愈來愈濃了，這時足尖一踢，鬼頭刀應勢飛起，伸手一抄，鬼頭刀已然抄入手中，姿勢從容，手法迅捷，居然一副刀法名家身手。

　　眾人情不自禁暴喝一聲：「要得！」

　　紫臉漢子洋洋得意，刀柄一順，以刀尖指向葛品揚笑道：「咱姓金的從不趕盡殺絕，閣下若是識趣的話，馬上逃命還來得及。姑念初犯，冒名頂替之罪，咱姓金的答應不追究也就是了！」

　　葛品揚忍不住暗罵一聲：活見你的大頭鬼！

　　他本有就此脫身離去之意，這一來，又不禁火了，心想：這年頭好人難做，你這廝如此猖狂，大概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免得你下次毀在別人手裡，小爺臨走之前就先教訓你一頓好了。

　　當下嘿嘿一笑答道：「金某人行走關洛十餘年，仗著手中一把金刀，大風大浪也經過了不少，這次與局主同翻，棄刀遠來江南地面，想不到竟會遇上這等稀奇事，金某人之所以一再緘默，不過是因為殺戒易開難收，嘿嘿嘿－－」

　　聲調、口吻，居然一個比一個說得像。

　　眾人先見紫臉漢子面有喜容，葛品揚卻露出皺眉為難的樣子，再加上前者抄刀手法之熟練，原已一致認定紫臉漢子為真金刀無疑，及至葛品揚說出這一番話來，連身上不帶刀的原因都交代得合情合理，不由又都為之迷惑了。

　　葛品揚有意炫露，不待嘿嘿聲畢，左腳向左外方曲腿一掃，雁翎刀應勢向左前方斜斜飛起；他且不去接刀，左腳回捲，右腳卻向右前方踏出，僅是那麼虛虛一點，緊接著，一式「白鶴亮翅」，左臂揚起，右手並指向左臂下一穿，指領眼神，身隨眼走，就地一個反盤旋，不但雁翎刀已抄掠手中，身軀也在原地兜轉一圈，金刀劈風，帶出一片呼呼聲響，右手化指為掌，陰掌於胸前向下一按，身定風止，同時以一式「閒雲出岫」亮開門戶。

　　眾人呆了呆，接著暴雷般地喝出一聲：「好！」

　　紫臉漢子也是微微一怔。

　　不過，紫臉漢子似乎另有所恃，雖感意外，卻無驚慌之色，這時鬼頭刀一抖，也以「周倉帶馬」亮出門戶；起手式雖然平凡，但是，腰沉肘穩，平凡中自見功力，同時揚聲叫道：「朋友請！」

　　葛品揚只為了一口氣難忍，並非真的要跟對方逞強鬥勝，為了及早給對方看點顏色，聞言不再客氣了，口道一聲：「有僭了！」

　　雁翎刀灑出片片銀波，足尖一點，人起空中，據高向敵方攻去。

　　刀浪削向敵方右肩，可虛可實。

　　紫臉漢子笑喝一聲：「來得好！」鬼頭刀反撩，一式「笑指歸鴻」，竟硬碰硬地朝葛品揚刀口上撞來。

　　葛品揚哼忖道：較內力麼？

　　雁翎刀一翻，掉開刀鋒，原式不變，也以刀背硬生生砸將下去！

　　葛品揚原意是想在兩刀相交的一剎那，暗運先天真力，注入刀身，借一黏一抖之勢，將對方鬼頭刀吸飛，詎知事出意外，對方竟然心事相同，鬼頭刀上居然也同時傳出一股剛強的先天氣勁。

　　他要是不早存此心，此刻自己的雁翎刀恐怕已先脫手了。

　　葛品揚夢想不到對方原來也是個大行家，急切間換式不易，只好化細浪為湧泉，一聲悶「嘿」，猛地發出七成太極玄功。

　　兩刀相擊，「卡朗」一聲銳響，火星迸射。

　　葛品揚斜斜落地，紫臉漢子卻因力有不承，倒登出二三步方將勢子穩住，這一來，紫臉漢子是真的感到驚訝了。

　　他雙目如電地掃了葛品揚一眼，刀光一閃，驀地攻出非常譎異的一招。

　　刀尖明指咽喉，刀至中途，肘腕一曲，突如神龍回首般，刀尖收，刀柄現，化刀為筆，以電射之勢點向葛品揚膝蓋。

　　葛品揚第一回合雖然佔上風，但他並未因此將對方估低；相反的也是一陣心驚；因為他是凌空下擊時，對方則是反腕上迎，勢有勞逸，佔上風是理所必然，假如在這種情況之下都不能佔得上風的話，那麼，這一仗不須再打下去就可以棄刀認輸了。

　　兩人均是以真力相拼，但由於所使招式僅屬普通所習見者，故所以四周圍觀者只看出兩人出刀都極剛猛，卻不知即此一招，要換上另一個人，可能早就刀飛人亡，勝負決於當場了。

　　如今，紫臉漢子出其不意攻出這麼一招，葛品揚心驚之餘，根本無暇多想，雁翎刀一沉，自救不及時，只好如法炮製，也向對方膝蓋點去，對方如撤刀化解，大家有驚無險，否則，自己有玄功護身，小創或不免，重傷則未必，而對方，除非也有玄功護身，不然就得落個作法自斃。

　　紫臉漢子見狀，哈哈一笑道：「好一招『兵來將擋』！」

　　笑聲中鬼頭刀一帶，人已向右後方閃身退出。

　　眾人方在疑訝：「兵來將擋」？好怪的招名，它屬於哪一家的刀法？而葛品揚卻暗道一聲「怪」，為之驚疑不置。

　　原來這招兵來將擋，其名稱並非杜撰。

　　它乃是八將那套由斷水刀法易名為天龍刀法中的三大絕招之一。

　　葛品揚對刀法並無深究，故這一招使來尚不怎樣，這一招要是換了精擅刀法的四將中任何一將使將出來的話，除能臨危自救，且能以一種微妙的變化反奪機先，如今在他手上卻僅能發揮與敵兩敗俱傷的等而下之的作用而已。

　　葛品揚由於事出反常，這一招純係情急之下發出，他沒有想到對方不但識出來歷，且能脫口喊出它鮮為外人所知的招式名稱，此人與師門之淵源，不難想見，因之微愕之下，竟未能趁勢追擊。

　　紫臉漢子橫刀微笑道：「要不要再玩下去？」

　　葛品揚注目之下，心頭一亮，驀地想起一個人來，不由得以刀尖一指，歡然失聲叫道：「是－－是你小子！」

　　紫臉漢子笑得一笑，正待接口之際，忽然臉色一變，豎眉沉聲大喝道：「注意身後！」

　　葛品揚不暇思索，雙肩一挫，就地向左方滑開，手中雁翎刀一記潑風掃打，翻身反往暗襲者攔腰削去。

　　那名因冷眼瞧出蹊蹺，以致閃電出手暗襲的張老二，他就不知道當前這兩名「假金刀」都是何等人物，暗喊一聲「不好」，閃避已然不及。還是葛品揚有所不忍，刀鋒及腰，手腕一翻，改以刀身敲去，張老二身軀一震，踉蹌跌出七八步，總算是平白撿回了一條老命。

　　紫臉漢子喝醒葛品揚，自己手中那把鬼頭刀也沒閑，與喝聲同時，身子一旋，猛向竄上來的一條身形揚刀砍下。這位老三就沒有他們老二那般幸運了，振臂欲格，「沙」的一聲，刀光過處，五指應刀而飛。

　　頃刻間，全院大亂。

　　三目狂叟一聲暴吼，雙掌齊推，首先朝紫臉漢子騰身撲來！餘人鼓噪吶喊，各操兵刃，紛紛交攻而上。

　　葛品揚刀背向外，又是一記潑風掃打，「叮叮噹噹」，一下磕飛五六件兵刃，他無心戀戰，身形一拔，已然越眾縱登廳脊。眼看紫臉漢子也已縱至，知道對方應付有餘，毋須自己接應，遂笑喝道：「跟他們較較腿勁，小子！」

　　人隨聲起，流星般向東方江邊飛射而去。

　　紫臉漢子笑「諾」一聲，隨後跟上。兩人跑不上二三里，身後追兵已半個不見，葛品揚駐足回身道：「你小子怎會也正好冒名金刀的？」

　　紫臉漢子者，「小聖手」趙冠是也；這時他走到江邊洗淨臉孔，站起來搖搖頭嘆道：「巧合而已。」

　　葛品揚笑道：「豈不巧得太離奇了些麼？」

　　趙冠向北指了指道：「昨天我從金陵方面來，走到採石附近，無意中碰上一趟鏢車被劫，車毀馬逸道旁倒滿屍體，其中一人即為平安鏢局的金刀金破雲，那時我已化裝成現在這副樣子，與死去的金刀並不相像，由於劫鏢者一般沒有這般狠毒，我便下了一查究竟的決心，可是，一路探詢的結果，竟然一絲端倪沒有。今晨抵此，風聞城外李莊主招延護院武師，心有所疑，便趕了前來，報名時之所以假稱為金刀，乃是為了劫案假如與此莊有關，對方免不了要變顏換色，如此真相便不難大白，不意對方竟似毫無所覺。我見無可留戀，正想設詞退去時，莊裡卻忽走出一人，堅邀入內－－」

　　葛品揚沉吟著點點頭道：「雖非剛才那一伙所為，大概與他們這一幫也脫不了干係。金陵是他們的分舵，這兒僅為籌設中的一處支舵。可能是你走錯了方向，作案那批傢伙作完案已繞道又回金陵去了。」

　　這時天色已黑，兩人沿江南行，葛品揚怕趙冠聽不懂，便又將從三目狂叟口中聽來的種種重說了一遍。

　　趙冠聽完沉思不語，葛品揚問道：「該幫究係由哪些魔頭在暗中領導，你可想得出一個大概來麼？」

　　趙冠回過臉來道：「這有什麼好想的？五臺金、醉二魔呀！你剛才不是說他們自稱目前暫叫二仙幫的嗎？」

　　葛品揚恍然道：「對了，要是找著了淫魔便稱三友會！」

　　接著，皺眉又道：「他們計劃中的幫主人選似乎最多亦僅止於四，所以他們說也可能叫四方教，那麼被金、醉兩魔看中的另外那個魔頭將會是誰呢？」

　　趙冠搖搖頭道：「如今好多歇隱的巨魔先後東山再起，這就難說了。」

　　兩人邊談邊行。抬頭已抵一鎮。入鎮後，兩人向一家客棧走去，葛品揚想起一事，又問道：「你這次來金陵作什麼？」

　　趙冠聳聳肩說道：「我回堡，你剛出堡，先後只一步之差，我師父見我閒著也是閒著，便差我來金陵暗中接應－－」

　　趙冠說至此處，話被迎上來的店伙打斷，店伙賠笑道：「兩位歇棧？」

　　兩小點點頭，同時在心底暗罵道：難道來耍子的不成？真是廢話！

　　店伙將手中紅燈籠一揚，就要轉過身去向棧內高聲招呼，目光偶掠兩小身後，陡呼一聲「我的媽」，連連倒退，尖叫道：「帶上這－－這－－這可不成，小－－小店一向不－－不招待兩位身後那，那，那種朋友－－」

　　身後跟了一位「朋友」？

　　兩小聞言，大驚回身；回過身來，不禁為之哂然失笑，所謂「朋友」，原來是一條正在吐舌搖尾的大肥狗。

　　趙冠正待向店伙解釋，葛品揚發覺這條肥狗似乎有點眼熟，伸手懷中一摸，頓時領悟過來。

　　屍鷹遞給他的那袋肉乾，不知什麼時候鬆了袋口，袋口斜傾，肉乾已一路落去半袋有多，於是以肘一碰趙冠，搶著笑道：「你先進去看房間。待我來引開這畜生！」

　　趙冠知道其中定有原因，乃拉著店伙先行入棧。這邊葛品揚轉身斜走，身後那條獵犬果然寸步不離。葛品揚找著一塊空地，將肉乾連袋掛上一株老樹，然後輕輕一躍，縱登樹頂，又由樹頂縱去另一間民房。

　　回頭查看，那條獵犬顯已技窮，繞樹低吠，且不時昂首抓土作欲騰狀，畜生再靈，畢竟是畜生，葛品揚心想：犬既現，人大概也已離此不遠了，真想不到屍鷹竟是如此之笨，信任一條獵犬，結果將正主放開，反倒跟來了這裡。

　　繞道回到客棧，將原委告訴了趙冠，趙冠笑道：「那廝如果找來，解解寂寞亦佳事也！」

　　兩小睽違已久，一旦重逢，倍覺親切。

　　兩人剪燭擁被，抵足暢敘別後，根本就沒有將屍鷹可能會找上門來的事放在心上；可是說來也怪，一夜過去，居然太平無事。

　　翌日黎明，兩小結帳出門，剛剛走到街上，即見到處議論紛紛，說昨夜何家祠堂附近出了人命案。

　　葛品揚側面一打聽，所謂何家祠堂，正是昨晚他擺脫那條獵犬的地方。

　　兩人匆匆趕去一看，地上躺著兩具死屍，一人一犬，犬屍當然就是那條獵犬；人屍呢？竟然是屍鷹卓白骨。

　　兩小見情之下，不禁相顧愕然。

　　屍鷹卓白骨乃過去東北黑道上一代巨梟，一身成就，自不在話下，那麼，屍鷹是死於何人之手呢？

　　三目狂叟？毫無可能！因為，三目狂叟根本就不是屍鷹的敵手。

　　趙冠透視著，就想過去查看一下屍鷹致死的原因，葛品揚見圍觀者甚眾，伸手一拉，低低說道：「不必了，這事小弟不難猜想得到，一定是狂叟連夜與金陵方面取得聯絡，由金陵方面另派高手夤夜馳追至此，結果沒有找到我們兩個，卻與屍鷹遇上，大概兩下裡一言不合－－」

　　趙冠搖頭道：「不對！」

　　葛品揚訝道：「怎麼呢？」

　　趙冠皺眉道：「該幫金陵來人目的既在我們兩個身上，雖說在無意中殺了屍鷹，但他們並非怕事之人，區區一條人命，別說官府無法追究，縱然知道了是他們幹的，他們也不會在乎，那麼，他們在找著我們兩個之前怎會退走呢？」

　　葛品揚想想有理，不免沉吟道：「是的，這倒有點費解。」

　　兩人正對答間，圍觀者忽然哄了起來：「姦案，一定是姦殺案！」

　　兩小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好事者正自不遠處撿起一方女用汗巾，高舉揮揚著，以證明他的見解。

　　葛品揚閃目細看，脫口低呼道：「白綾上繡有紅鳳，定是紅鳳跟前那個女婢九妹、十妹之物，兩個丫頭一定被人家擄去了！」

　　趙冠點點頭，忽然注視著葛品揚道：「你急什麼？」

　　葛品揚想了想，毅然說道：「不行，這事我不能不管。這班傢伙顯然比五鳳幫還要可惡，擄劫少女其心可誅，而且兩女及她們的女主子前此對我還有一點照拂恩惠，冠弟，家師之毒，一言可解，夜來你已聽我說過了，你先回去吧！」

　　趙冠點了點頭道：「好，不過我們還可同一段路，且先合力著手查一查再說。」

　　離開人群，葛品揚說道：「那批惡徒如係自金陵起程前來，走時一定倉促異常，很可能連馬都來不及乘坐，大白天負人奔走，更是礙眼，我們先去找這兒的車行打聽打聽。」

　　此鎮甚小，車行僅有一家，設詞套問之下，果然，車行老板道出，在天亮前不久，有人敲門，說有兩位公子得了急症，須赴金陵看大夫，車銀預付，優厚倍常。再問，護行者有幾人？都生做何等模樣？車行老板搖搖頭道：「好像有三四個，那時天黑，看不清楚，只是一個老者長相特別。」

　　葛品揚接口道：「眉心有顆很大的朱砂痣？」

　　店家點點頭，葛品揚道謝退出。兩人出鎮，趙冠甫待放步上道之際，葛品揚星目一閃，忽然阻止說道：「且慢！」

　　趙冠愕然回頭道：「什麼事？」

　　葛品揚指著南邊蕪湖方面的道路道：「你看，這批傢伙多壞，從車輪痕跡上看，明明去的是蕪湖方面，卻對車行中詐稱要去金陵，我們差點上了大當！」

　　趙冠不禁皺眉道：「金陵來的人不回金陵，卻去蕪湖，這該怎麼解說？」

　　葛品揚輕輕一哼道：「理由簡單得很！」

　　趙冠有點迷惑道：「理由何在？」

　　葛品揚冷笑道：「有何難解？去總舵邀功呀！」

　　趙冠目中一亮道：「對了，這批傢伙一定誤會咱們是五鷹中人物，以為咱們與屍鷹及兩女她們原屬一伙，深覺惹咱們不起，乃樂得將兩女悄悄擄走，只要在兩女身上嚴加拷問，一切自不難水落石出。」

　　趙冠說時，意氣飛揚，似為即將偵得魔幫總舵所在而興奮不已；語畢，手一招，領先朝蕪湖方面飛奔而去。

　　葛品揚後面跟著，由於一路要留心車軌痕跡以及有沒有岔路通向他處，故所以漸漸落後下來。

　　趙冠一時忘情，滿以為葛品揚的腳程決不會比他慢，有意不讓葛品揚超越於他，因之愈跑愈快，連頭都不肯回轉一下；葛品揚一時不察，等到抵達蕪湖，抬頭已失去趙冠蹤影。

　　葛品揚四下裡略作張望，恨恨地罵了一聲，徑自入城。

　　趙冠一身武功和那份過人的機智，安危方面，葛品揚倒沒有什麼不放心，只不過萬一有事，呼應不便罷了。

　　這時已近黃昏時分，葛品揚先去僻靜地方更動了一下衣著和容貌，然後分向另外三處城門詢問，有沒有看到一輛車簾低垂、馳行甚速的馬車出城？

　　三處回答相同，都說載貨的倒有幾輛，載客的卻沒有見到。

　　葛品揚稍稍心安，他知道趙冠先到，也一定會這樣做，魔徒們如落腳在蕪湖城內，趙冠當也不會離開。

　　現在，他必須利用寶貴的時間，馬上將全城巡查一遍，一方面搜索魔蹤，一方面希望能與趙冠遇上了。

　　蕪湖一地，因處於長江與丹陽湖之間，地勢卑，而蓄水不深，水多蕪藻而得名，古名鳩茲，又名姑孰。最大的好處便是田利之入，倍於他壤，魚蝦果菜之貨自足有餘。

　　田利者，五穀也，河道一多，魚蝦自然就少不了。

　　單談地方，蕪湖在當時也沒有什麼；其所以有名，一不過田利豐，二不過兩晉時，庚毫、庚翼、謝尚等名人在這兒做過官而已。所以，葛品揚不消頓飯光景，已將全城跑遍。

　　可是，令人詫異的是，他不但沒有發現半個魔徒，竟連小聖手趙冠也不知去了哪裡，他想了想，便又向一家車行走去。

　　他問車行中人，今天有無租車出去；或是有同業來調用牲口？

　　車行中人連連搖頭，再問此地車行有幾家？也是僅有他們這一家。葛品揚奇怪了！難道人都飛上天了不成？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葛品揚又惱又急，一時間竟然沒有了主意。

　　何去？何從？

　　總不能搖身一變，化為四個葛品揚分別守住四座城門呀！

　　葛品揚六神無主，毫無目的地滿街亂走著，由大街而小巷，由小巷又至無人曠地，心緒茫然，真不知究竟該去哪裡好？

　　現在，他最恨的便是趙冠那小子，雖然兩人在一起也不見得就能想出辦法來，但是，有二人在一起研討，終究要好些，如今二人走失一個，他即使想放手不管這檔子事都不可能了，世上還有比這更令人惱火的麼？

　　走著，走著，風突然大了起來，葛品揚抬頭一望，前面是片荒草塘，四下不聞人聲，原來於不知不覺間已遠離市區。

　　葛品揚踟躕著，正待返身折回之際，目光偶掠，忽然發現荒草塘左側不遠有一團黑影，定睛看去，不禁暗震道：那不是一輛馬車麼？

　　心念動處，身形一閃，立即隱入一片枯葦之後。

　　他自葦草中再朝那輛馬車打量過去，那輛馬車靠在一株古榕下，車簾低垂，車軒擱地，心底暗忖說道：是牲口出了毛病？還是牲口被馬夫帶去上料了呢？

　　葛品揚雖然沒有見過魔徒們所僱那輛馬車的樣式，但是，很顯然的，這兒絕不是停放馬車的地方，這輛馬車，十有八九是屬於魔徒們租用者無疑，馬車已經找到，事情就好辦多了。

　　他探起頭來，再向四下裡打量。左邊是市區店房，右邊是破落的城垣，後面是一片荒涼的竹林，只有正前方，馬車過去。約二十來步光景？有幾間既不像寺廟、又不像道觀的陳舊建築物，裡面雖不聞人語，卻隱隱有燈光透出。葛品揚暗暗點頭，他想，魔徒失蹤之謎大概要得著解答了！

　　他心中計較著，雙掌一按地面，身軀平平射出，落地又一借力，人已悄沒聲息地欺近馬車。

　　傾耳細聽，車廂內一無動靜。緩緩立起身軀，玄功暗運，躡足繞至車後，並指一劃一挑，車篷布應手掉落，閃目向車廂內望去，目光至處，心頭一震，忙施一指元神功，指向一個伏膝打盹的身形點去，指勁所至，葛品揚為之呆住了！

　　那條伏著的身形有如枯葉離枝，方剛沾著一絲指風。已然應勢滾翻，原來那人早已死去多時。

　　葛品揚向燈光處掃瞥一眼，匆匆伸手，一把將車中屍身提出，以車身作掩護，托起死者面孔就暗淡的月色查看。死者五官粗拙，皮色黝黑，年約三旬上下，顯然就是隨車而來的車夫。

　　葛品揚不由得暗暗切齒，心裡罵道：車夫何辜，居然也要殺人滅口，好毒的一批賊徒！

　　他將車夫屍身藏去車下，真氣一提，平地拔起四五丈來高，空中身形一折，毫不考慮地向那一排有燈光透出的建築物斜斜射落。

　　這是一所三合院，正面是道矮牆，正廳與東廂暗無燈火，僅西廂內一燈如豆，從側門中射出一片昏黃的燈光，院中散堆著幾堆乾草，靠東廂砌著一座羊欄，原來是一間舊祠堂，由一家窮苦的農戶佔住著。

　　葛品揚看來看去，一點也瞧不出有魔徒落足其內的跡象，扭頭回望，城外是一片一望無垠的水田，連條像樣的道路都沒有，魔徒們當然不會由這一帶遁出。他想，不管三七二十一，也只有先從這裡查起了，魔徒們在這兒殺過人是事實，縱然沒在此處歇下，這屋裡的人多少也應聽到點風吹草動才對。

　　他輕輕躍去有燈光的西廂屋頂上，一個「倒垂簾」，自破窗中探視進去。屋中雜物零亂，一名頭包破青布的老婆子正在燈下搓麻繩。

　　葛品揚拗身而起，繞落院前，舉手叩門。他現在是一身破衣，大可以借口異鄉流落至此，住不起客棧，請求方便借地安身一宵。

　　可是，連叩五六下，聲響之大，西廂明明可以聽得，但卻一點反應沒有。

　　葛品揚無可奈何，伸手一推，院門原是虛掩著，沒怎麼著力，已然「呀」的一聲應手而開。

　　葛品揚輕咳著，一面放重腳步，徑向西廂走去，於腰門外定身大聲道：「有人在嗎？」

　　沒有回應，葛品揚走上一步自腰門向內望去，那老婆子搓繩如故，就好像什麼也沒有聽得一般。

　　葛品揚恍然大悟，不禁好氣又好笑，原來是個聾婆子！

　　這真夠頭疼的，十聾九啞，話怎麼問法呢？

　　但現在也管不了許多了，進去再說吧。老婆子直到發現地上的人影子，方始木楞楞地抬起臉來，一張又黃又皺的老臉上布滿驚訝的表情。葛品揚一時無以措對，只好指指自己的肚子，做了個飢餓求食的表示。

　　老婆子明白了，放下繩頭，顫巍巍地走去灶下，自灶下端來一隻瓦缽和一隻破錫壺，搖頭苦笑笑，好似說：窮人家，全部在此了－－

　　葛品揚奔馳了一整天，僅早晨用過一餐，現在見到剩飯和冷菜，一下子真的感到有點飢餓難忍。

　　那隻瓦缽，又破又髒，缽中盛著玉米煮的飯，雖然看上去還乾淨，但是，他瞧著那隻瓦缽，實在無法下嚥，於是，他僅將錫壺接過，掀開壺蓋，就壺滿喝了一大口。老婆子捧著飯缽，望著葛品揚喝茶，脣角忽然泛起一絲笑意，原本顯得有點昏花的老眼，也一下子隱隱透出異樣光彩。

　　葛品揚一聲「嗯」，壺自手中跌落，身軀晃了晃，突然瞑目栽倒於地！

　　老婆子哈哈大笑，包頭布一掀，露出滿頭秀髮，復由臉上拉下一張人皮面具，露出一副風情萬種的美秀面孔。

　　赫然竟是黑道五英中的媚娘胡卿卿！

　　聽到媚娘笑聲，正廳與東廂中，燈光同時大亮。但見正廳中走出一名道裝中年人，大笑著說道：「來，小妖精，讓你家百花道人親一親，怪不得兩位幫主肯委你當蕪湖支舵主，原來你小妖精床上床下都有一套呢。」

　　媚娘笑罵道：「假雜毛，你敢再嚼舌頭看看！金陵分舵主和當涂支舵主都在，你雜毛名義上還是總舵來的香主，就不怕失了身份麼？」

　　百花道人益發大笑起來道：「本幫宗旨所在便是金銀、女人、酒！誰會笑話誰？喂，高兒，你說是不是？」

　　被喊做高兒的，正是三目狂叟高群。

　　狂叟係和另一名灰衣中年漢子自東廂中走出。那名灰衣中年漢子年紀雖比狂叟尚輕幾歲，但雙目開合間，精芒如電，一身內力，顯已具有非常火候，此人大概便是金陵分舵主了。

　　這時，三座屋子中走出的男女四人已經在院中會合。三目狂叟先帶著敬意地望了那名金陵分舵主一眼，方回過頭去向百花道人皺眉道：「藥力可靠不可靠？要不要另外使點手法？」

　　百花道人大笑道：「高兄你請放上一百零八個心，百花道人的百花迷魂散要是不靈，百花早採不成了！」

　　媚娘輕哼道：「就好像全是香主一人的功勞似的。」

　　百花道人忙笑道：「哪裡，哪裡，大家有份，大家有份。細論起來，當然仍推你小妖精第一，要不是你的細心推斷和設計－－」

　　說著，頭一扭，向正左擊掌道：「擺酒！」

　　那名金陵分舵主冷冷加了一句道：「順便把那廝招來正廳，與龍門門下那小子擱在一起！」

　　這正是小聖手趙冠不知去向的原因，原來小聖手趙冠已先葛品揚一步著了這批魔徒的道兒了！

　　正廳中應聲奔出三四名勁裝漢子，一人去西廂馱來昏迷了的葛品揚，餘人則去東廂搬來早已整好的酒菜。

　　正廳中驀看也是亂七八糟，但是，一旦掀開下首臥室的破布簾，景象就大不相同了，布置富麗，陳設堂皇，與後面一排外表看上去異常破落的神堂曲折相連，所以由一道屏風繞過去，裡面別有天地，神堂內部早經改裝，佔地極廣，完全是一個幫派的議事堂氣派。

　　那名漢子將葛品揚馱至堂中香壇前放下，香壇前面那塊拜板上已有一人在那裡曲軀蜷臥著，正是小聖手趙冠。

　　拜板旁邊，另放著一張竹榻，竹榻上並頭昏睡著兩名頭巾已去的男裝少女，正是紅鳳座前，五鳳十姐妹中的九妹，十妹。

　　離竹榻不遠有張八仙桌，這時三名勁裝漢子來回數趟，已在桌上布下一桌精美酒菜，三男一女，四魔依幫中身份分別入座。百花道人來自總舵，面南坐了首席，金陵分舵主坐了左側，當涂支舵主三目狂叟坐在右側，本地的蕪湖支舵主媚娘胡卿卿是主人，坐在百花道人的對面；坐定後，那名臉上甚少有笑容的金陵分舵主向一名勁裝漢子冷冷吩咐道：「不會再有人來了，去將外面的馬車和死屍設法毀掉！」

　　三目狂叟望了昏迷中的葛、趙兩人一眼，向百花道人道：「昨夜敝座與我們老二老三，都以為這兩人是五鳳五鷹所扮，直到現在才發覺是個誤會。由於一個是龍門老鬼的門下，另一個不須問得，多半當是那個姓葛的天龍第三徒了－－」

　　百花道人似乎吃了一驚道：「誰？」

　　媚娘吃吃掩口道：「人家已中了百花迷魂散，香主何必還如此緊張？」

　　百花道人煞白的臉孔不禁微微一紅，搭訕著端起酒來喝了一口，然後轉向那名金陵分舵說道：「本堂在總舵時就曾聽說過這兩個小子的名字，尤其這個姓葛的，據說連我們醉幫主座下那位醉奴兄都可曾－－咳！咳！本堂就不信兩個毛頭小伙子能有多大能耐，以後有機會，本堂倒真想－－」

　　媚娘又掩口笑道：「何必將來？」

　　百花道人不解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媚娘格格笑道：「香主如真想試上一試，拿藥將他們解醒，馬上不就可以了麼？」

　　金陵分舵主淡淡岔口道：「胡支舵主少說笑話了！」

　　所謂不怕官，只怕管，加之這名金陵分舵主顯然與三目狂叟一樣對女色不感興趣，媚娘胡卿卿不將地位崇高的總舵香主放在眼裡，但對這位頂頭上司的金陵分舵主卻顯得畏服之至，含笑低眉，果然不敢再說下去。

　　百花道人臉孔又是一紅，仗著喝過一杯酒，大笑接口道：「沒有關係，沒有關係，現在是喝酒，喝酒涼個夠，等會兒酒喝完，本堂自有整她之道。」

　　媚娘眼角斜睨，俏地輕嗤道：「就像上次那－－那夜－－一樣麼？」

　　百花道人重重一咳，不知是嗆了酒還是怎麼的，這一次面孔可紅得相當徹底，身後伺候的四名壯漢相繼忍俊掉轉頭去，連那名臉上有如抹了一層秋霜的金陵分舵主也止不住牽動了一下脣角。

　　同一時候，不知自什麼地方傳來一聲輕嗤。

　　三目狂叟雙目一睜道：「誰在暗處偷笑？」

　　此語一出，滿屋寂然，所有眼光不約而同地向拜板上的葛趙兩人集射而去，但是，一切如常，葛、趙二人一動不動，仍是先前那種姿態，什麼異樣也沒有。

　　三目狂叟蹙眉喃喃道：「難道老夫聽錯了？」

　　百花道人與媚娘胡卿卿正想搶著說話，金陵分舵主冷冷接口道：「沒有錯，本座也曾聽到！」

　　媚娘胡卿卿與百花道人相顧愕然。金陵分舵主手向葛趙兩人一指，朝三目狂叟冷冷吩咐道：「高支舵主，且不管有沒有聽錯，為防萬一起見，你且代本座這就將二人重要穴道全部點上！」

　　三目狂叟領命離座，餘下請人也都蓄勢注目，以防不虞之變。

　　可是，金陵分舵主這番措施顯屬小心過分，葛、趙二人昏臥如故，依然不見絲毫動靜與反應。

　　百花道人臉上有點掛不住，乾笑著道：「我看還是算了吧－－」

　　金陵分舵主端坐不動，臉上一點表情沒有。

　　三目狂叟聞言止步，回頭望了百花道人一眼，又朝金陵分舵主臉上望去，他見直屬上司並無收回成命的意思，稍稍遲疑，便又轉身向葛、趙二人走去。

　　狂叟坐的地方原就離拜板最近，轉過身，僅向前跨出兩三步，便已來至葛、趙二人身邊。

　　狂叟真氣一提，並指如戟，首先向就近的小聖手趙冠出手點落。

　　落指部位是小聖手的右肩肩並。這種點法，正說明三目狂叟在這方面的確不失為一名大行家。

　　人身之肩井，眾所周知，它可說是最不能受到傷害的一處穴道，在武林人物而言，情形也是一樣；肩井－－尤其是右肩井－－一旦給點上，一條右臂便等於形同虛具，試問，一名武林人物若是失去了一條右臂，縱有通天之能，又有何用？

　　金陵分舵主微微頷首，意頗嘉許。

　　三目狂叟一指點落，身軀忽然向前微微一傾，接著，拜板上響起「禿」的一聲清響，一指點落，竟然點在拜板上。

　　媚娘胡卿卿忍俊不禁，纖手又掩上了秀脣。

　　百花道人眼光微直，金陵分舵主忍不住驀地欠身而起，臉上布滿驚訝神情，可是，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小聖手臥姿如故，的確沒有移動過，狂叟雖明知自己出手決不致有如許偏差，但依然止不住滿臉通紅。

　　狂叟顯然老羞成惱了，一聲「嘿」，雙手齊出，分向小聖手雙肩同時點去，其氣勢既勁且疾，這種出手法，已非普通點穴所應有，看樣子他是狠下心腸，要一舉將小聖手兩條胳膊給廢掉了。不料，他點人未成，自己卻反給別人將左右肩井同時分別點中。

　　餘人但覺眼前一花，狂叟原先站立的地方，已換成了嘻皮笑臉的小聖手趙冠。

　　狂叟甫行掙扎得一下，屁股上已挨一腳，趙冠笑喝道：「動什麼？多禱告一會兒！」」除了三目狂叟，其次便以百花道人坐處離拜板最近。百花道人義不容辭，雙手一按桌面，飛身躍出時，口中大喝道：「好小子，一想不到你對迷藥方面－－」

　　小聖手趙冠身形一扭，退至較空曠處嘻嘻一笑，雙手連搖頭道：「道長謬許，小子愧不敢當，你的迷藥十足有效，千萬不可妄自菲薄。本小子齊脖子以下，到現在還是涼颼颼的，天寒衣單，就這樣也夠難受的了，如果道長一念生慈，另外給點藥，使本小子不感受風寒的話－－」

　　小聖手說著，竟還伸手裝出要翻衣領以證其言不虛的姿態，直把百花道人逗得眼冒金星，七竅生煙，一聲怒吼，雙掌齊揚，猛向前面撲去。

　　小聖手閃身再退，口中急叫道：「且慢！」

　　百花道人身形一頓，怒叱道：「想逃一死麼？」

　　小聖手嘻嘻一笑，忽然問道：「道長會不會下棋？」

　　百花道人以為對方有意戲弄自己，不禁更加勃然大怒，身形發動，再度攻上，小聖手笑喊道：「第一子，天元起手！」

　　百花道人怔得一怔，一道金光已當胸射來，抄接不及，「托」的一聲脆響，心口道服上那塊烏玉珪已被一枚金棋子擊成粉碎。

　　不過小聖手這一下子係以巧勁打出，力道並不足，有玉珪迎著，百花道人僅感胸口一悶，絲毫未受損傷。

　　百花道人怒羞交集，三度攻上。

　　百花道人雖是一名好色淫道，但他既能高踞二仙幫總舵香主之位，自非泛泛之輩可比，掌風所至，一室震蕩，果然凌厲非凡。

　　不過，淫道吃虧在先聲被奪，小聖手一枚金棋子雖未傷著敵人，卻收到攻心之效，怪道攻敵之餘，總防著對方棋子亂飛，是以攻不忘守，出手之間也就不免稍形呆滯，而小聖手古怪刁鑽，在出人意料之外，百花道人雙掌攻至，他大喝一聲，大有硬拼之勢，詎知一聲喝出，乘著百花道人雙臂催貫真力之際，上身一矮，竟自百花道人脅下直穿過來。

　　百花道人以為他要和身反撲，左足一滑，身軀微偏，右肩斜沉，左掌也同時如刀切落，小聖手腰一弓，徑向地面伏下，你道他小子這是什麼意思？

　　躲避敵人切下的左掌麼？

　　笑話！

　　伸手向地面閃電一掃，竟是為了撿回那枚金棋子。

　　棋子入手，敵人掌沿已臨背腰，但見他全不講究雅不雅，一肩著地，就地一滾，居然以武林人物非至性命攸關，輕易也不願使用的「痴驢滾塘」，骨碌碌滾去一邊，口中還嚷著：「這一滾值五錢金子，可不是小數－－」

　　一個「鯉魚打挺」，平地立直，等到百花道人又一度攻上，他這才閃展騰挪，正正式式地還起手來。

　　小子出掌怪異，正是龍門棋士一生最得意的縱橫十九式星羅手。

　　圍棋棋盤上的方眼，十九乘十九，計有三百六十一路，這套拳法便是按之演化而來，圍棋之變化，有古今無同局之說，掌法仿比，變化之微妙複雜當可想見！這套縱橫十九式星羅手，不但招式暗合棋道之行陣布局，就連招式名稱也都全部採用古今同著棋之術語。

　　小子每出一招，必報招名，如在普通情形下，這無異是招呼對方先期防範，跟自己過不去，但是，他們師徒這樣做，卻夠使敵人頭痛的。

　　他喊：「雙飛燕」！

　　由於聲在招先，而這種招名又是前所未聞，定力再好的敵人也不免要思忖一下：「雙飛燕」？他－－怎麼攻？準備攻來什麼地方？

　　好了，你還沒想出眉目，他已攻來了。

　　他一點也不騙你，「雙飛燕」就「雙飛燕」－－他以雙手作剪刀式，剪來的，正是你的兩隻耳朵！

　　七八招下來，百花道人，已然顯得手忙腳亂。

　　可是，任憑淫道暴跳如雷，卻莫可奈何，這小子身列名門，並非完全靠花樣取巧，談刁猾，令人氣結，講功力火候，照樣是一流高手的造詣。

　　百花道人以總舵香主之尊，當著一名分舵主、兩名支舵主之前，剛才還誇口要鬥鬥姓葛的天龍第三徒，現在眼看十招下來，卻連一個武功比天龍之徒為低，年歲也更輕的龍門門下都收拾不了，這個人怎生丟得起？

　　百花道人真火一動，終於瘋狂起來。

　　雙手箕張，罩定小聖手，不計招式之變化，不顧對方將如何化解，飛身上撲，準備來個兩敗俱傷，玉石同焚。

　　小聖手星目一閃，已知淫道心意，忽然高叫道：「以靜待動，『跳一路』－－等下一著應手。」

　　怎麼說就怎麼做，果然向前迎上一步，雙臂端垂，毫無立予招架之表示。

　　淫道認為機不可失，獰聲一笑，去勢陡疾。

　　小聖手雙目電注，仍立原地不動，眼看全身已被罩入淫道雙掌威力之內，這才大喝一聲道：「棋到難處用『小尖』！」

　　脖子一歪，以毫釐之差，貼著敵軀斜斜竄出。

　　淫道雙掌抓空，氣衝斗牛，正待盤旋掃打之際，忽聽背後暴叱一聲：「緊氣叫吃－－反撲！」

　　腦後生涼，拳勁已到，淫道心頭一涼，欲再回救已然不及，不意於此時小聖手忽然「啊」了一聲，跳腳罵道：「古云：觀棋不語真君子，你，你竟然動起手來，你，你們這批真是十成十的臭小人！」

　　淫道轉過身來，小聖手早跟金陵分舵主戰成一團了。

　　金陵分舵主礙著百花道人是總舵來的香主，一直強忍著沒有出手，這時見百花道人岌岌可危，喪命在即，再不出手已經不行，乃先打出一隻瓷碟，容得小聖手返身撥架，「咻」地一下凌空竄出。

　　小聖手罵也無用，只好接住。

　　這名身份不明的金陵分舵主，比百花道人要高明得太多了。一搭上手，小聖手趙冠便感覺不妙，邊戰邊退，邊退邊戰喊道：「小葛，小葛－－」

　　他見無人應聲，又叫道：「別再裝死了，小葛，這廝你來正好，小弟，咳，小弟累啦，快過來換小弟下去歇歇！」

　　葛品揚靜臥著，一動不動，仍是原來的姿態。

　　小聖手不但急，而且有點慌了，狠命攻出幾拳，一面閃退，一面叫道：「天啦，小葛，你，你是真的著了道兒麼？唉唉，小葛，你好不中用，我還以為－－唉唉－－要早知道，我就拼命忍下去算啦！」

　　金陵分舵主冷冷喝道：「高、胡兩位支舵主快攔住退路！」

　　三目狂叟經媚娘胡卿卿代為活開穴道，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直站在旁邊有無地自容之感，現在聽到上司下令，前恨勾起，巴不得拼命換個報復的機會，應一聲「是」，領先朝通向前屋的屏風口搶去。

　　金陵分舵主這一喝，提示了狂叟和媚娘，可也同時提醒了小聖手趙冠。

　　他想：是呀，我盡困在裡面做什麼？同歸於盡有什麼好處，裡面騰不開手，早晚會落敗成擒，何不出去再看機會？

　　念動身起，與三目狂叟同時搶達屏風口。

　　左掌一揮，大喝道：「要命的快滾！」

　　三目狂叟哪是他的對手，結果，狂叟前仇未了，新恨又增，肩胛一麻，踉踉蹌跌出四五步。

　　小聖手身形不停，如箭射出。

　　金陵分舵主邊追邊喝道：「統統出來圍緝！」

　　狂叟站穩身形，忍羞負痛，應命外奔，媚娘胡卿卿及四名大漢身為金陵分舵屬下，自是不敢稍違。

　　只有那個百花道人，正值在敗輸之餘，聽了下屬這一喝，不禁分外刺耳，本來已朝外面跑出，牙一咬，竟又哼著倒走回來。

　　外面院子中，不知小聖手是不肯離去，抑或未能如願脫身，呼叱雜作，顯然又在院子中動上了手。

　　而這邊屋子裡面，卻一下子靜了下來。

　　兩女昏迷如故，葛品揚昏迷如故。百花道人背著手滿屋子亂走，最後目光落在葛品揚身上，忽然停下來恨聲道：「這怎能怪咱家迷藥不靈？那小賤人就是上了床行，一下床眼大無光，當面連人家沒將茶吞下去都沒有覺察，咱家在這邊怎會知道？嘍，你看，這傢伙不是到現在還躺得好好的麼？」

　　淫道自語著，已將身軀俯下，手指伸向葛品揚臉上，想將葛品揚眼皮挑開，看看中毒情況嚴重不嚴重，藥力還能維持多久？

　　手指尚未伸至眼邊，昏迷者的嘴巴突然一張，一道黃色水泉噴射而出。

　　淫道心知不妙，手都未及縮回，兩眼一花，啞穴已給點中，雙手同時被另外兩隻手像鐵鉗般緊緊扣住。

　　葛品揚上身一挺，低低笑道：「知道麼？分別只在吐與不吐而已，都沒有吞下，卻是一樣的。那小子沉不住氣，且讓他吃點苦頭，小命大概還不至於丟掉。道長，知道你現在應該怎麼做不？要不要先試著熬一熬？」

　　外面院中，小聖手已陷入千鈞一髮之境。

　　由金陵分舵主下令，狂叟與媚娘已先後加入戰圈，成了三打一局面。一個金陵分舵主小聖手就已窮於應付，再加上身手亦不算太差的媚娘和狂叟，小聖手自然更是無法支撐了。

　　就是這時候，忽見百花道人自屋內飛步奔出，人未跨出門檻，已於屋內沉聲向鬥場中大喝道：「住手！」

　　金陵分舵主與狂叟媚娘回頭一望，不禁齊齊收勢定身。

　　攻擊雖然停止，仍採三面包圍之勢將小聖手困在垓心，媚娘與狂叟尚不怎樣，那位金陵分舵主可就透著不快了。

　　百花道人身形如箭，住手兩字出口，人已到達金陵分舵主身邊。

　　金陵分舵主冷冷地道：「百花香主－－」

　　詎知一語未畢，百花道人突然揚手一掌，迅逾電光石火，金陵分舵主身子晃得一晃，隨即悶哼栽倒。

　　身形定止，所謂「百花道人」者，僅僅一襲「道袍」而已。

　　趙冠大喜如狂，拍手笑叫道：「真精采，小葛－－」

　　狂叟和媚娘，見情魂飛天外，兩人誰也來不及招呼誰，各取一方，騰身便向院牆上縱去。

　　葛品揚笑喝道：「兩個全拿下，將功折罪，跑掉一個，小心揭你小子的皮！」

　　趙冠回身大喝道：「統統滾回來！」

　　一聲喝出，一時卻拿不定先追哪一個好。他瞥了媚娘胡卿卿背影一眼，眉峰微皺，身形拔起，改向三目狂叟追去。

　　這時狂叟已奔出二丈有餘，趙冠喝一聲：「瞧打！」

　　一黃一白兩道精光於月色下如流星飛射，三目狂叟只顧逃命，耳目失靈，後腦應聲開花。

　　趙冠返身跳下院牆，兩手一攤道：「狂叟報銷，餘者溜得精光！」

　　葛品揚笑了笑道：「還有一個贖罪的機會，馬上去找一輛馬車來，將兩個丫頭護送至安全地方，愈快愈好－－」

　　趙冠指指地下的金陵分舵主道：「此人怎麼處置？」

　　葛品揚想了想道：「此人過去如何不得而知，但其性格比起百花道人來卻好得多，念他這一身功力修為不易，就點他昏睡穴，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趙冠又問道：「淫道呢？」

　　葛品揚哼道：「有一百個也早宰了！」

　　趙冠張目道：「兩女呢？」

　　葛品揚微笑道：「用解藥救醒一個，沒等她神志完全回復又點了她的穴道！」

　　趙冠駭然道：「這，這樣做是什麼意思？」

　　葛品揚笑道：「先救醒是試一試解藥是否贗品，再點昏是為了你護送方便，不然那兩個丫頭會聽你的麼？」

　　說著，又笑問道：「你急什麼？」

　　趙冠臉一紅，向地下啐了一口，飛身出院而去。

　　兩小押著一輛馬車連夜馳出蕪湖城，天亮時到達石桅。

　　石桅分手時，葛品揚交代趙冠：可去獲港，由獲港渡江向西，離江稍遠後。便可以將兩女以解藥救醒，約略告知她們這段經過，不論她們信是不信，立即趕回天龍堡，今後要做的事又多了。

　　趙冠眨眼問道：「對了，有件事你做了沒有？」

　　葛品揚側臉道：「什麼事？」

　　趙冠眨眼道：「你在處置百花道人之前有否問他二仙幫總舵所在，以及內部大概情形？」

　　「當然問了！」

　　「他怎麼說？」

　　「回堡再談，免你一路分心。」

　　趙冠還想追問，葛品揚笑著手一揮，轉身如飛而去。

　　半月之後，葛品揚回到天龍堡，他興奮地把一切經過告訴龍門棋士。龍門棋士靜聽著，臉色異常難看，聽完，沉沉地道：「你晚了一步了－－」

　　葛品揚聽了，不勝駭道：「誤了什麼事？」

　　龍門棋士瞪眼道：「算算看！今天已經是什麼，日子？既是如此，你小子為什麼不加緊腳程，提早幾天趕回來？」

　　葛品揚楞了楞，屈指細細一算，這才發覺自師父於楊湖丐幫分舵服下迷神藥丸到現在，恰為三個月過三天，知道另一顆迷神藥丸又已於三天前服下，不由得暗暗懊悔不置。他本想為自己分辯一下，說自己實在已盡了最大努力，一路上說什麼也不會耽擱到三天之久，趕亦徒然。然而，他非常清楚龍門老兒的脾氣，這樣做不但沒有什麼好處，一個弄不好，很可能還要再挨一頓。

　　於是，搓著手不安地道：「那麼現在怎麼辦？」

　　龍門棋士沉聲吩咐道：「馬上傳令另外五將，立即起程分赴少林、武當、終南、黃山、王屋五處，叫他們各傾全力，分別先將各派境內之魔幫分支機構逐一剿滅，三個月後，再由你師父領頭直撲該幫大巴山總舵！」

　　葛品揚應諾起身。龍門棋士沉聲又道：「且慢！還有一事交代你。前此派出的『首』『二』『八』三將，『二將』和『八將』日前均已有訊息傳回，說『水雲叟』和『四海神乞』都已找著，約於來年元宵在洛陽與我們會合，唯有去找『弄月』老兒的『首將』至今音信全無。等五將上路後，你可趕去巫山方面接應一下，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無論找得著找不著，都必須於來年元宵之前趕到洛陽！」

第二十六章　撲朔迷離

　　葛品揚遵龍門棋士指示，化裝成一名四旬上下的落泊文士，舊皮裘，破書箱，一副酸儒模樣，無論出現何處也不容易引起他人注意。

　　這時已是仲冬節候，北風呼嘯，天陰欲雪，葛品揚預定之路程是由萍鄉奔醴陵，自株洲渡湘水，再由桃花江方面，經漢壽、常德、石門，沿澧水直趨五峰山，然後轉赴巴東向巫峽。

　　半月之後，葛品揚到達桃花江地面。

　　桃花江屬長沙府益陽縣，在益陽縣南六十里處，僅為資水之一段，以兩岸桃樹叢生而得名。三國時，吳使大將目蒙取桂陽、零陵、長沙三城。關羽時鎮荊州，提兵與爭，曾一度駐軍於該地，故附近至今尚存有關羽祠。

　　時值寒冬，除了滾滾江水、禿乾枯枝外，地名雖美，卻沒有什麼可看的。

　　葛品揚渡江行至太子廟，正在鎮上一家小飯鋪打尖，忽見自銜西常德方面走過來兩名鏢師模樣的人物。

　　兩人轉身進鋪時，其中一人大笑著說道：「俗話說得好，哈哈，真個是百聞不如一見。」

　　另一個笑著搖頭慨嘆道：「誰說不是？堂堂名滿天下的龍門棋士，真想不到他閣下原來竟是這麼一副德性－－」

　　葛品揚猛然一呆，訝忖道：怎麼說？難道是我耳朵出了毛病不成？

　　兩名鏢師就在距葛品揚身旁不遠的一副座頭坐下，要了飯菜，一迭聲催快，似乎有事在身，吃完了馬上就要上路的樣子。

　　葛品揚原希望二人能就原題目繼續談下去，詎知，結果令人失望得很，二人剛才那兩句話似乎只是一段議論的結尾，接著談起的，已換成一些不相干的閒話。葛品揚聽到後來，實在有點忍不住，只好離座上前向二人拱拱手道：「在下生平嗜棋如命，適才聽兩位提到什麼棋士，不禁為之技癢難熬，那位什麼棋士現居何處？不知兩位可否為在下指引一下？」

　　二人中膚色較黑的那人搶著笑答道：「在常德，好找得很。」

　　另外一個皺了皺眉頭道：「郁老大，你別害人了好不好？」

　　葛品揚聽了，又是一呆。那被喊做郁老大的黑膚漢子也好似沒有聽懂他伙伴這句話的用意，眨著眼皮道：「害人？你這話什麼意思？」

　　另外那人眉頭皺得更緊，指了指葛品揚，回過頭去說道：「我說錯了麼？你郁老大以為我們這位秀才先生比那位什麼『桃源風流太歲』如何？龍門老兒下起棋來又悔又賴，自己舉棋不定，卻還不許對局者表示不滿，那天那一巴掌，連『桃源風流大歲』那等腳色都給打斷兩顆門牙，要換上我們這秀才先生，你說挨得起麼？」

　　那叫郁老大的聳聳肩腫，默然無語。

　　葛品揚卻止不住益發驚奇起來，龍門老兒棋力雖差，棋品卻不算太壞，說什麼也不至於又悔又賴，甚至為輸棋而出手打人的呀？而且這老兒一向講究身份，他棋癮再大，也絕不會降格到去跟什麼風流太歲那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所以，葛品揚斷定，這裡面一定另有蹊蹺。於是，他故意「哦」了一聲作吃驚狀問道：「此人棋品這麼壞？他到常德來下棋已經多久了？」

　　郁老大算了一下道：「大約半個多月。」

　　葛品揚拱拱手道：「謝謝兩位，打擾了。」

　　語畢，深深一躬，轉身返座。如今，已沒有什麼值得再問下去的了，一句話說完：目前出現於常德的那位什麼龍門棋士，準是冒牌貨！

　　他離開天龍堡時，龍門棋士明明還在，師父天龍老人尚在昏迷中，龍門棋士守護尚唯恐不周，那會有此閒情來常德與人下棋？同時，最重要的一點是：他離開天龍堡總共也才不過一二十天光景，而這位什麼龍門棋士竟說已到常德半個多月，龍門棋士什麼時候成了神仙？

　　現在，葛品揚只有一點想不透：此人冒充龍門棋士的目的何在？

　　武林中幾乎無人不知，龍門棋士古今同並不是一位好惹的人物，此人居然有此膽子，其仗恃的又是什麼？

　　武功麼？不可能。

　　當今在武功方面，其成就能與龍門棋士相埒者，屈指可數，而這些有數人物之中，又有半數是他的生平老友，餘者如天山胖瘦雙魔，五臺金、淫、醉三魔等，一個個亦都各有各的身份，誰也不可能出此下策，自貶身價的。

　　那麼－－想來想去，實在不可思議。

　　葛品揚再也坐不住了，匆匆結賬出門，一路飛趕，未至天黑，已趕抵常德。

　　常德，秦漢時稱武陵。

　　南北朝時代，南朝至陳時改稱武州，旋又改稱沉州。隋統天下，改稱朗州。唐天寶年間復為武陵，至乾元年初，又回復朗州。宋初沿之，至大中祥符五年改鼎州，乾道年間並升格為府，易名常德以迄於今。

　　葛品揚入城落「楚友樂」客棧，向店家一打聽，店家回稱有這回事，地點在南城安濟門外，流水旁邊的招屈亭邊，不過，每天只賽一局，辰時開始。現在天氣這麼冷，恐怕早散了，無論對局或觀局，只有等明天。

　　葛品揚笑問道：「每天都有人應戰麼？」

　　店家也笑道：「當然了，那麼大一對金元寶誰不想？據說那位什麼大棋士的棋又臭得很，要是懂這個，我也會的。」

　　葛品揚又道：「那人棋臭，武功聽說可不弱，而且還聽說動不動就出手打人，別人怎麼敢的呢？到現在為止，有人贏過他嗎？」

　　店家搖搖頭說道：「那就不清楚了。」

　　葛品揚無奈，只好耐下心來等。

　　第二天，天一亮，葛品揚便離棧向南城外趕去，他到達時，招屈亭內外已經到了不少人。

　　亭內有著一張石桌，兩張石椅，石桌上棋盤棋子擺得整整齊齊的，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所差的就是龍門棋士本人尚未蒞場。葛品揚背著雙手，踱入亭內，選了個有利於觀戰的方位站下。

　　沒等多久，流水方面，忽然傳來一陣朗歌：

　　「沈江五月平堤流，

　　邑人相將浮彩舟。

　　靈均何事歌已矣，

　　哀謠振梅從此起－－」

　　葛品揚精神一振，忙向身旁一名灰衣老者道：「是那位大棋士來了麼？」

　　老人搖搖頭，緩緩地答道：「非也，此人昨日來自辰州方面，係今日之應戰者，據說乃辰州地面的第一把好手－－」

　　老人語音未了，另一邊又有歌聲接著響起：

　　「三間溺處殺懷王，

　　感得荊人盡縞裳，

　　把屈亭邊兩重恨，

　　遠天愁色暮蒼蒼－－」

　　「來了！」

　　「來啦！」

　　閒人們歡聲四起，葛品揚匆匆又向那老者問道：「這位大棋士輸過沒有？」

　　「局局輸。」

　　「怎麼說？」

　　「你看大家高興成這個樣子，應該想像得到。」

　　「聽說他打過人？」

　　「人人都給打過。」

　　「嗯？」

　　「賴棋不賴彩，棋照賴，人照打，彩注也照付。文人與棋士，德行都差不多，只不過文人有枝筆可用來－－」

　　老者住口了，因為對局雙方已先後入亭。

　　葛品揚抬眼望去，先入亭者是個四旬出頭的中年人，面孔陌生，大概便是那個來自辰州的高手。接著入亭者，是名七旬上下的老人，一襲齊膝皂袍，白髮白髯，雙目精光隱現，外貌果然頗像龍門棋士，不過，葛品揚就是不知道真龍門棋士現下在天龍堡內，也能一眼識穿的。

　　真正的龍門棋士有股幾乎自然的傲氣，此人卻沒有。

　　而且此人面色枯敗，顯然戴有人皮面具，白髮和白髯均可能屬於偽飾，只不過從眼神看來，一身武功倒頗驚人。

　　白髮老人南面上坐，辰州來的中年人坐去下首。二人坐定，同時自袖中取出一對金元寶，接著便一聲不響地交起手來。白髮老人當然拿白棋，辰州來的中年人持黑棋先落子。

　　上來一二十手都沒有什麼好壞可言。

　　三十四手以後，葛品揚愈看愈奇怪，你道為什麼？原來那位冒充龍門棋士的白髮老人棋力竟是相當高，所可惜者便是太喜歡悔棋，每每打出非常厲害的一子，子落棋盤，突又連喊：「慢點，慢點，老夫尚得再考慮考慮。」

　　考慮過後，撤回重走他處，結果由好棋變成臭棋一著。

　　這種情形，在真正的龍門棋士是絕對不會發生的。龍門棋士是看不到和想不出高明的著法來，一旦落子，則決不更動。而此人正好相反，著著都有極佳之構想，如能落子便算，簡直可入國手之林，可是，令人惱火的是，著著悔，著著由佳作變敗手，自陷窘境。

　　所謂「氣死看棋人」，正是這種情形。

　　葛品揚直恨得牙癢癢的，好幾次暗暗跺足，設非自制力強，幾乎要搶上前去為他將棋子扳回原位了。

　　葛品揚滿身不自在，看到後來，忽然忖道：此人難道在故意做作不成？

　　不過，此一想法馬上又給另一想法推翻了，如身旁老者適才之言屬實，他憑什要白送一對又一對的金元寶給這些不相干的人？他有多少家財？要過棋癮也沒有這樣過法的呀！

　　白髮老人這種悔來悔去的下法，做他的對手的人雖然大佔便宜，但是，每當自己剛欲落子，忽聽對方驀地一聲「且慢－－」，心理上也夠不舒服的。所以，那名中年人有幾次瞪起眼睛想發作，但是此人大概聽到的不少，深知發作的後果，因而每次又都強忍下去。

　　一個時辰過去，棋局瀕臨勝負關頭。

　　現在的局面是白棋一條大龍被圍，四周通路全斷，看上去好像還有突圍的機會，而實際上，多逃一步，徒然多送一子。不過，好就好在輪到白棋下，如果白棋不作僥倖突圍之想，乖乖補一下做兩個眼活棋，由於這片空地本是黑棋的勢力範圍，白棋一活，黑棋就反而不樂觀了。

　　葛品揚暗暗著急，心底叫著：做活呀！死人，這還有什麼猶豫的呢？

　　白髮老人拈著棋子想了想，「拍」的一聲，補成活棋，來自辰州的那名中年人臉色大變。

　　他原本故布陷阱，借白髮老人錯著連連，拼命圍成一塊大空地，引誘白髮老人眼紅攻入，然後一舉全殲，不意白髮老人東一子，西一子，七衝八撞，竟然弄得有了活意，最後他只有寄望於白髮老人貪心不足，冀圖多得，一走緩著，他便可以破眼全殺，想不到白髮老人忽然識相起來，結果形成偷雞不著蝕把米，棋由大勝局面改處下風。葛品揚大感興奮，暗叫一聲：好！

　　可是，天曉得，一聲「好」剛剛喊出，白髮老人老毛病突又發作，手一伸，竟又將走得好好的那枚白棋子拿了起來，口裡還自語道：「怕什麼？路有的是！走得這麼軟弱，豈不被人笑話？嘿嘿。」

　　葛品揚心底一聲長嘆：完了！

　　對面中年人喜色頓露，生怕老人再改主意，竟忘了顧忌，按捺不住地脫口以激將方式，故意哼了一聲道：「下定了又要拿起來，哼！」

　　中年人的意思，這樣一激，依對方一貫作風，定然會說：「你想老夫放回原處？嘿嘿，老夫偏要改走他處！」

　　這樣，白髮老人正好中計。

　　那想到，結果竟大出眾人意料之外，白髮老人居然一反常態，將手上那枚白子重新放回原處，冷冷一笑道：「好，好，不悔就不悔！」

　　中年人弄巧成拙，當場呆住，眼皮眨動，雙目中異光閃閃，這一剎那間，葛品揚徒然驚覺了一項發現：中年人也是武林中人。

　　葛品揚留意之下，發現對面這名中年人不但是武林中人，其一身武功可能還相當不低，這一來，這種棋戰就相當耐人尋味了！

　　白髮老人棋力不弱，已可斷言，而他這種經常由好棋悔成壞棋亦已可斷定為有意做作無疑。

　　現在的問題是：白髮老人這樣做目的究竟何在？

　　葛品揚試予假設：白髮老人其所以如此做，可能是為了引誘某一方面的人物出面，也許現在這名中年人，就是他想要找的對象。

　　理由很簡單：俗云江山好改，本性難移，白髮老人如果真的悔棋已成習慣，則這一次不會這般好說話；而鑒諸過去各局，他既有動不動就會老羞成怒、出手打人的毛病，為何獨能對此人如此容忍？

　　其用心昭然若揭：盡力予對方以刺激和打擊。

　　中年人雙目中異光稍現即逝，迅速回復先前的平靜，接著，走沒幾子，即見他將棋子一亂，起身淡淡地道：「認輸了！」

　　白髮老人哈哈大笑，展袖一擄，將兩對金元寶一齊掃入袖袋中。輸了棋的中年人已踱去亭東，倚欄閒眺著滾滾流水，心情似乎顯得頗不愉快。白髮老人大笑著站起身來，顧盼自雄地四下點頭道：「老夫仍住南平棧，有應戰請徑往接洽，明天再瞧老夫的手段！」

　　語畢又是一陣大笑，袍抽一拂，分開眾閒人，持髯昂首大踏步走出招屈亭。葛品揚正想遠遠從後跟去，偶爾回頭，忽然瞥及那名輸了棋的中年人正在朝閒人群中一名臉色蒼白的青年人使著眼色，不禁暗暗一怔。那名臉色蒼白的青年人頷首會意，悠然轉身出亭，尾隨白髮老人而去。

　　葛品揚心念微微一動，本想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繼之一想，主意忽改。他暗忖道：白髮老人落腳南平棧，隨時均可按址找去，我何不改釘這名中年人？他既已派人釘住白髮老人，我再釘住他，豈不更妙？

　　於是，他混在亭中那一群七嘴八舌的閒人中，以靜待動，暗中監視著那名中年人的動靜。

　　不多一會，那名中年人趁眾人不注意，悄悄走出亭。

　　葛品揚眼角一溜，並不忙著跟出去，這種大白天，他只要稍微留點神，說什麼也不愁將人釘丟的。

　　轉眼之間，中年人已下去一二十步之遙，葛品揚心想：現在就差不多了！

　　雙手一背，方想舉步出亭，目光偶瞥，不禁又是一怔。

　　他見到剛才與自己交談的那名灰衣老者，這時正以眼角斜斜溜定中年人的背影，嘴角含著一絲冷冷笑意，似在說：你們終於現形了吧？

　　葛品揚怎麼也沒有想到雙方之間，其關係竟是如此微妙複雜。

　　他僅知四人均非原來面目，但卻無法透過易容術看出四人都是誰和誰，現在，雙方敵我之勢明顯得很：「白髮老人」與這名「灰衣老者」是一路，「中年人」與那名「青年人」是另一路，四人兩黨，究竟誰善誰惡，一時卻很難說。總之，決不會全是好人，或者全是壞人也就是了。

　　葛品揚起先是為了好奇，現見事態似乎十分嚴重，決不似普通武林人物在解決一件私人間恩怨，不由得振作起來。他等灰衣老者跟出後，再查清自己如跟下去的的確確是最後一個，方睹定灰衣老者身後釘了上去。

　　前面四人中，究竟誰比誰的武功高，葛品揚不敢肯定，不過，他絕對信任眼前這名灰衣老者不會誤事，所以，他背手踱步，走得很慢，只要灰衣老者的灰色背影不脫出視線之外就行。

　　進入城中，「中年人」已經消失不見了，但是，「灰衣老者」卻仍在視界之內。

　　灰衣老者在城中轉彎抹角地走著，最後，在城西一座大院停住。

　　葛品揚徘徊一圈，施施然折入正街，走進一家客棧。這家客棧，正是葛品揚昨夜留宿的那一家，葛品揚見了，大感欣慰。

　　現在，大勢分明了，「白髮老人」與「灰衣老者」兩個，一住太平棧，一住這家「楚友樂」：「中年人」一方，則寄蹤於城西那座大院宅裡。

　　葛品揚進入楚友樂客棧，三四名伙計正圍著那名灰衣老者探詢戰況。

　　由於雙方曾在招屈亭中交談過，葛品揚與灰衣老者彼此點點頭，表示招呼，然後，葛品揚徑自進入後院自己房中，掩門上床，和衣閉目養神，白天是不會有什麼的，現在，他只等黑夜來臨，親自參與這場好戲了。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葛品揚出房來到前廳用餐，目光緩掃廳中，忽然發覺歇棧旅客差不多人人都在休息，就單單不見了那名灰衣老者，心頭一驚，忙招手喊來一名伙計，漫不經意地問道：「午間跟我打招呼的那位灰衣老先生呢？」

　　伙計四下看了一眼搖頭道：「不清楚。」

　　葛品揚正皺起眉頭，伙計「噢」了一聲，忽然叫道：「對，對，去了太平棧！」

　　葛品揚心中一亮，伙計接下去解釋道：「剛才太平棧有個伙計過來，遞給那位老先生一張條子，接著，沒有多久，那位老先生便不在了。小的雖然沒有著清條子上寫些什麼，那位老先生也沒有交代小的什麼，但據小的判斷－－」

　　葛品揚淡淡道：「我也想去太平棧看個朋友，從這兒出去怎麼走？」

　　伙計哈哈腰談笑道：「出門向西，見彎右拐，再左拐，約十來步便可望見，咳，咳，您那位朋友何不請他也住到敝棧來－－」

　　葛品揚站起身來道：「我正有這個意思。」

　　伙計連連打躬道：「謝，謝了！」

　　葛品揚無暇多搭，口中含混地嗯應著，人已向棧外走出。

　　這時才不過申牌光景，由於要下雪的關係，天色暗得特別早。葛品揚一路心想：這麼早就開始行動了，難道發生了什麼突然變化不成？

　　天氣寒冷，街上行人稀少，葛品揚心中有事，腳下不知不覺放快起來。

　　依著伙計指點，右拐，再左拐，下去十來步，抬頭看時，不遠的前面，果然有紅燈籠高挑著，上面分別映出「太平」兩個仿宋體的大字。葛品揚臨至棧前，頓足稍作遲疑，決定還是暗中偵察比較方便。

　　轉身北上，沿著一條暗狹的小巷繞向棧後，察定左近無人，雙肩微晃，騰身飛登屋脊，約略辨別一下方向，立即輕巧地朝棧後廂房縱去。

　　這座太平棧與「楚友樂」棧建築得完全一樣，後面也是一座三合廂。葛品揚於正廂暗處伏下身軀，準備先觀察一番下面一的動靜，不過，他馬上就安心了。他原擔心弄不清那名冒充龍門棋士的「白髮老人」住在哪一間，不意目光一接觸到東廂為首一間客房，便於窗慢上看到兩個模糊的人影子，那兩個人影雖然模糊得很，但是，憑他有異常人的目力，一眼便看出房內二人正是「白髮老人」和「灰衣老人」。

　　兩條人影僅現出上半身，窗下對坐，一動不動，顯然一局棋正奕至要緊階段，雙方均目凝棋盤，在作深長思考。

　　葛品揚正感心情一寬，目光偶掠院中，暗暗一「哦」，又不禁緊張起來。

　　一條勁裝身形，像靈貓般，這時正悄沒聲息地自東廂輕輕翻落，落地後，立即隱入檐下暗處。

　　葛品揚運目諦視，看清此人正是日間輸棋的那名中年人。

　　勁裝中年人背貼牆壁，雙目於黑暗中左右溜動，閃閃有光，一邊溜察著四下動靜，一邊挨身向為首那間客房窗前緩緩移去。

　　葛品揚知道房中對弈的兩名老人均非泛泛之輩，這名中年人以一對二，決不敢輕舉妄動，後者這樣做，很可能是採取暗中監視，後面一定還會有伙伴繼續到來，不過，葛品揚這時的心情矛盾得很，他因弄不清雙方究竟誰善誰惡，一時實不知到底該採取什麼態度才好。

　　如憑外表觀察，兩名老人似乎不是壞人，但是，這等大事是不能僅憑他個人之觀感來下決定的。

　　萬一事實恰與他揣測的完全相反，那時怎辦？

　　所以，現在他只有焦心地等待著下一步進展，只要雙方朝了相，開了口，那時候，自不難分判出善惡來。

　　葛品揚一方面留意著勁裝中年人的行動，一方面又須留意著附近動靜。他隱身處是一個居高臨下的有利位置，在這種情形下，他會選擇這地方，別人也會一眼看中的，他可不能大意到有人掩至背後尚無所覺。

　　就在葛品揚心神兩分之際，下面突生巨變。

　　但見勁裝中年人面對燈窗，往後退出一步，雙手齊揚，猛然打出兩般暗器！

　　兩條藍虹，閃閃如電，疾逾驚鴻般破幔穿窗而入，「禿、禿」，兩聲悶響後，窗內兩名老人同時栽倒。

　　他久經風浪，已養成充分的自制功夫，見慘劇已成，現身亦已徒然，是以手按瓦面，僅雙肩聳得一聳，便又忍了下來。

　　現在，他唯一的期待，便是希望最後的事實證明兩名老人死得並不冤。

　　就在這時候，「咻咻咻」，衣袂劃空之聲不絕，四面八面，同時湧來了十餘條勁裝身形，一個個公然現身，昂立牆頭。

　　院中那名中年人仰天大笑道：「真想不到如此不濟事的兩個老廢物，居然也敢來踩探四方教常德分壇，哈哈哈哈－－」

　　四方教？常德分壇？

　　葛品揚心頭一震，幾乎一拳捶陷屋面。

　　前據三目狂叟高群宣稱，二仙幫另外尚有兩個備用名稱，一是三友會，一是四方教，似乎要等幫主人數決定後，方能正式確定其為「二仙」、「三友」抑或是「四方」。

　　如今，從此人口中，可以知道，二仙幫已改成四方教。四名幫主都是哪些人，葛品揚此刻無心去計較，他所悔恨的，是不應任兩名老人慘遭毒手。既與四方教為敵，當然是正派中人，他聽由兩人喪生，罪該何等？

　　這時西北角有人大聲向下問道：「胡香主得手了麼？」

　　被喊做胡香主的勁裝中年人扭臉過去笑應道：「涂香主也趕來了麼？哈哈哈，古人說一箭雙鵰，哈哈哈－－」

　　笑聲未竟，突然住口，一跺足道：「不好！」

　　西北屋角的涂香主詫然道：「何事不好？」

　　胡香主不及答話，身軀一擰，驀向東廂那間客房騰身撲去，也不經由房門，雙掌一推，稀裡花啦聲中，徑自破窗而入！

　　人進房中，僅眨眼工夫，便又自窗中飛出。

　　涂香主關心地高聲問道：「什麼事，胡香主？」

　　胡香主人落院中，兩眼發直，怔怔如痴，直到屋頂那名涂香主又一度追問，他方如夢中醒來般咬牙跺足道：「別提了，氣死人也！」

　　「不是真人？」

　　「兩團棉絮。」

　　四邊院牆上，低「啊」起落，剎那間都發起呆來。

　　忽聽涂香主猛然大叫道：「胡兄，不妙，這是調虎離山之計，快快！快趕回去！分壇方面恐怕要出問題了－－」

　　不等語畢，第一個返身越脊如飛而去。

　　眾教徒悚然警覺，呼嘯著，身形紛紛縱起。院子下面那名胡香主羞忿交集，恨恨一頓足，後來居上，登屋不消三五個起落，便已超越眾教徒，遙遙追向前面那名姓涂的香主，葛品揚暗道一聲慚愧，長身暗中綴去。

　　果如所料，眾教徒奔去的，正是城西那座大莊宅。

　　胡、涂兩名香主趕抵，莊中後面，正有股濃煙沖天而起，滿莊人影交錯，暴叱連連，亂成一片。

　　眾教徒一齊撲下救火，胡、涂兩人屹立屋頂，縱目四顧，絲毫不為下面混亂情況所動。忽然間，涂香主肘彎一碰胡香主，兩人立即撇下這邊不管，相偕著向南方一片亂山中如箭射去。葛品揚不敢怠慢，騰身便追。

　　胡、涂兩人在前面愈走愈疾，似乎已於前方有所發現，追風般一陣急馳，三人已先後進入山區。

　　一入山區，葛品揚精神便來了。

　　前此，他輕功雖在兩名香主之上，但為了不露行跡，非得保持一段距離，亦步亦趨，而現在，到處都有障遮，身形斜掠，真氣一提，眨眼已超越兩人之前。

　　未出兩丈之地，前面谷口已傳來一陣陣叱喝之聲。

　　葛品揚輕煙般飄落一道斷崖之後，循聲探首下望，三丈來高的下面谷地上，兩條身形正兔起鶻落惡鬥在一起。

　　兩人中，一人面戴黑色紗罩，面目看不清楚；另一個白髯飄飄，不正是那位冒充龍門棋士的白髮老人！

　　戰圈外面這一邊，兩名中年四方教徒，橫刀而立，目光灼灼，一派躍躍欲動之態。

　　黑衣蒙面人猛地劈出一掌，大喝道：「衝過去！」

　　兩名持刀教徒手中雁翎刀立即「刷」的一聲，劃出兩道銀光，這一刀聲勢雖厲，卻是虛招，兩人腳下一滑，便擬從白髮老人身旁向後面谷道中搶越過去。

　　白髮老人雙掌一翻，借力倒縱，身落谷口，正好將兩名持刀教徒阻住，但見他「嘿嘿」一聲：「滾回去！」

　　雙掌左右開弓，分別打出一股凌厲掌風。兩名教徒一個把持不定，刀脫手，人亦踉蹌絆出四五步。

　　黑衣蒙面人恨恨罵得一句「不中用的東西」，再度撲上去與白髮老人戰成一團。

　　葛品揚因雙方身份大致已然分別，原擬現身助戰，今見白髮老人應付有餘，乃仍按兵不動，靜觀後變。胡、涂兩香生早已趕到，這時正一聲不響地站在兩名教徒原先站立的地方。他必須為白髮老人保留一份力量，以備應付這兩名身手不弱的香主。

　　黑衣蒙面人身份似較胡、涂兩人高出甚多，胡、涂兩人雖早已趕達，不但不敢貿然出手，更好像怕擾亂黑衣蒙面人心神，連招呼都沒有打一個，只是目注鬥場，仿佛要等待黑衣蒙面人自動發現他倆，下令後，方好出手。

　　鬥場中，黑衣蒙面人表現甚佳，無論招式與功力，均足當一流高手而無愧，不過即使如此，似仍遜白髮老人一籌。

　　漸漸地，葛品揚明白了：白髮老人雖不能力挫強敵，但脫身機會卻多的很，那麼，他為何仍要一味的孤身戀戰呢？一定的，他在掩護著某一個人。被掩護的那人，十有八九就是楚友樂棧中那名灰衣老者。

　　灰衣老者退去的方向，不用說，定為白髮老人身後那道狹谷無疑，從白髮老人有意拖延時間這一點看來，灰衣老者很可能在剛才分壇一場戰中負了傷，這樣一來，他可以走得遠些。

　　葛品揚正思忖間，鬥場中戰況漸生變化。

　　白髮老人邊打邊扭頭返顧，不知道是久纏不耐，抑或算定受傷伙伴已達安全地區，招式一緊，忽然主動攻擊起來。

　　黑衣蒙面人漸感不支。這時，黑衣蒙面人雖已看到胡、涂兩香主，卻仍未下令圍攻，此人自負，蓋可想見。白髮老人似也已看穿這一點，著著進逼，毫不考慮胡、涂兩人或許會抽冷子夾擊。

　　白髮老人一招緊一過招，漸將黑衣蒙面人逼向葛品揚藏身的這邊山壁。

　　胡、涂兩名香主雖未得黑衣蒙面人命令，因見形勢危急，腳下也不由自主地往前移動，四目如電，不稍一瞬。

　　白髮老人忽然沉喝一聲：「納命來！」

　　五指如鉤，猛向黑衣蒙面人當胸抓去。

　　葛品揚心頭一緊，蓄勢待撲。

　　他看得出：白髮老人這一抓，雖不一定能制黑衣蒙面人的死命，然在這一抓之下，黑衣蒙面人重傷已屬在所難免。他得隨時提防身後胡、涂兩人情急出手。

　　說時遲，那時快！白髮老人一把抓至，黑衣蒙面人自知後退無路，雙臂一抖，置來招於不顧，揚手打出兩逢光霧。

　　胡、涂兩人本有躍撲搶救企圖，及至瞥見黑衣蒙面人光霧出手，竟不約而同收勢轉向谷口縱去。

　　葛品揚見白髮老人已放棄把守，知道那條谷道已無甚重要，是以眼見胡、涂兩人朝谷口縱去，他並不放在心上，仍將注意力貫注這邊惡拼的一對。

　　目光凝注之下，葛品揚看呆了。

　　他滿以為憑白髮老人那等身手，區區兩蓬梅花針之類的暗器，哪還有閃不開的道理？然而，事實證明，白髮老人僅避開一邊肩頭，而另一邊肩頭竟被傷中。黑衣蒙面人當胸中了一抓，衣破肉綻，白髮老人左肩一傾，也向一旁搖晃著退去。

　　黑衣蒙面人顯然僅傷皮肉而未傷及內臟，這時身倚山壁。身軀微微顫抖，勉強揮了一下手臂，乏力地喝道：「拿下活口！」

　　葛品揚循聲抬頭，這才發現胡、涂二人並未向谷中追搜，而是及谷而止，其用意竟是防止白髮老人也向谷中逸去。

　　胡、涂兩人受命之下，立向白髮老人雙雙撲去。

　　白髮老人一手護肩，身軀搖搖欲墜，連連向後跌退，看樣子，似乎已無還手之力了。葛品揚大感意外，他沒想到一把牛毛細針竟令身手奇高的白髮老人傷成如此地步，當下不再遲疑，一聲斷喝，躍身而下。

　　黑衣蒙面人因出血過多，人已無力坐落，正在運氣閉穴，再無餘力顧問身外一切了。

　　胡、涂二人驀遭意外，本能地收勢卻退，先前被打傷的那兩名教徒大概元神已復，這時，手揚處，各向空中擲出兩枚號炮。

　　葛品揚救人要緊，身形落地，什麼也不管，徑向白髮老人縱去。

　　胡、涂兩人驚魂一定，立即叱喝著雙雙攻來，葛品揚展臂一抄，將白髮老人抱起，右臂一甩，神龍擺尾，掃出一掌。

　　這一掌因抱著白髮老人的關係，真力無法發足。胡、涂兩人見他掌力亦不過爾爾，勇氣大增，足下一點，竟又奮身欺上。

　　葛品揚冷冷一笑道：「是你們不想活，可怪不得本俠殘忍！」

　　身軀一轉，容得二人臨近，右手一元指點出，指風銳嘯，胡、涂二人先後中指仰面翻倒。

　　一元指威力無儔，最大的缺點便是每出一指即須耗損本身真氣若干，如臨眾敵，實不相宜，不過目前情況還好，敵方援兵尚遠，他只要擊退胡、涂二人，便可以從容脫身了。

　　胡、涂二人倒地，葛品揚也無心去查察二人是死是活，真氣略調，隨用雙手將白髮老人托起，騰身投入谷道中。

　　谷道不過里許長，不消片刻，已然走盡。

　　葛品揚躍登一座岩頂，縱目四察，前路不見半個人影，側耳傾聽，後面亦不聞有人追至，心神為之稍定，直到這時候。他方始得著察看白髮老人傷勢的機會，臉一低，眼光所至，他為之楞住了。

　　映著迷濛月色，白髮老人雙目緊閉，脣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近不聞，急急放下撕破肩頭一看，左肩一片青黑，針孔密如麻布，原來中的竟是一把毒針。

　　葛品揚當機立斷，手起指落，首先封死白髮老人右臂全部血脈，以免毒奔心臟。這樣做，白髮老人一條左臂也許會有殘廢的可能，但是事到如今，救命總比保全一條臂膀要緊，他已顧不得許多了。

　　接著，他再度將白髮老人抱起，一路飛奔，不計路之遠近，結果，終於給他發現了一條小溪，奔到溪邊，以溪水為白髮老人撬牙灌下三顆師門護心養元丹，然後上路，繼續向前飛奔。

　　葛品揚現在最後悔的，便是沒有在當場先察看一下白髮老人的受傷情形，能施毒者，必能解毒，黑衣蒙面人身上定有這種毒針的解藥，他當時要是發覺這一點，弄一份解藥可說太容易了。

　　然而後悔已遲，木但來時的路徑已然迷失，而且能不能逼得解藥也是個問題。同時據他約略估計，大半夜奔馳，最少已離常德三百里左右，再回去，又是三百里，縱然他能摸對路徑，自己體力也支撐得住，白髮老人是不是能拖這麼久呢？

　　山路逐漸平坦，走至天亮，已出山區。

　　葛品揚將白髮老人安放於一株大樹之後，自己則於樹旁負手望天，怔怔呆立，天雖然亮了，底下怎麼辦呢？

　　對於藥物知識，他知道得極為有限，這兒前不靠店，遠處天際雖可隱約瞧見一縷縷淡淡的炊煙，但至少也在十里以外，縱然趕去，除能暫飽一餐外，又能濟得什事？

　　白髮老人刻下尚在昏迷之中，自己亦不覺飢餓，所以，那縷炊煙對他一點誘惑力也沒有。現在，他最大的希望，大概便是能碰上一名入山的樵子，攔住問問這兒是什麼地方，距離最近的城鎮有多遠了。

　　說來真是無巧不成書，葛品揚正感愁忡無計之際，目光偶掃來路，忽於晨霧中見到一條施施人影，自山中向這邊走來。

　　這麼早，應該只見到有人入山才對，哪會有人自山中走出的呢？

　　葛品揚已管不了這些了，窮山僻壤，又值此寒冬天氣，乍見到一個生人，真比見到親人還令人興奮。

　　葛品揚心頭一喜，迎著來人飛步向濃霧中奔去。

　　這真是一場罕見的大霧，直到臨近三丈之內，葛品揚才將來人相貌辨清，迎面愕然止步抬頭的，是個年約六旬的老者，身穿皂袍，足登高筒釘底靴，白眉如帚，目若朗星，紅光滿面，氣清神爽，垂胸白鬍上泊著點點露珠，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飛奔而至的葛品揚，臉上布滿了疑訝神情。

　　葛品揚身形略頓，忽然一聲驚呼，驀地張臂撲將上去。

　　皂袍老人皺眉輕輕一「嘿」，袍袖拂處，發出一股無形勁氣。

　　葛品揚一個不備，一條身軀晃悠悠青雲直上，直蕩起三丈來高，方始晃悠悠地向下飄落。

　　葛品揚落地後，又笑又叫道：「是我，老前輩－－」

　　身軀一擰，又待撲過去，皂袍老人退出一步喝道：「站好，報名！」

　　葛品揚神志一清，低頭朝自己身上看了看，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皂袍老人白眉微軒，注目訝然道：「是品揚麼？」

　　葛品揚連忙拜下去道：「晚輩該死。」

　　皂袍老人走過來扶起他問道：「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葛品揚起身拉住老人急急道：「您老有沒有見到本堡八將中的首將？他奉龍門古老前輩之命前往巫山一帶尋訪您老，久久不見歸去，古老前輩不放心，所以又命晚輩－－」

　　原來此老人不是別人，正是首將奉命要找的終南弄月老人。

　　弄月老人搖搖頭，忽然問道：「去巫山怎會經過這兒？」

　　葛品揚忙將兩天路過常德所遭遇的種種說了一遍。弄月老人聽完輕輕一「哦」，揮手道：「且帶老夫先去看看那人傷勢。」

　　葛品揚不勝雀躍，弄月老人身後背的正是一簍藥草。此老醫道素與龍門棋士不相上下，天降此老，那白髮老人大概有救了。

　　走至白髮老人身邊，弄月老人問道：「知不知道他是誰？」

　　葛品揚搖搖頭，弄月老人俯下身去，將白髮老人肩胛撥開檢視了好半晌，最後直起身來深深嘆了一口氣。

　　葛品揚吃了一驚，道：「沒有救了麼？」

　　弄月老人搖頭一嘆道：「很難說，只可惜遲了一步，如果昨夜我們在山中相遇，再厲害的毒，也算不得一事－－」

　　「為什麼呢？」

　　「老夫在天亮前剛跟一位精於此道的大行家分手。」

　　「那人是誰？」

　　弄月老人微微一笑道：「你猜呢？他說他認得你。」

　　葛品揚張目失聲道：「醫聖毒王？」

　　弄月老人頭一點笑道：「是的，正牌的醫聖毒王！」

　　葛品揚嘆口氣，默默無語。這麼一點毒，遇上真正的醫聖責王司徒求，自然不算一回事。可是，他又怎能知道昨夜山中正有著這兩位異人呢？他無可奈何地抬起臉來道：「這麼說來－－」

　　弄月老人沉吟了片刻道：「事情尚未至完全絕望的地步，現在就看這人的造化如何了。」

　　葛品揚希望再現，忙問道：「怎麼呢？」

　　弄月老人指指身後道：「這座山，是黃石山餘脈，山中出產一種無名藥草，形狀與藥效，大概與百藥之長的黃蘗相近，有益氣、表達、解毒諸功用，為化毒藥物中不可或缺之物，因其似黃蘗而非黃蘗，且藥力還在黃蘗之上，故知道它的人都稱之為聖蘗，老夫確已去過巫山，因未見著天風老兒，由老兒門上那幾句留詩，忽然想及這味藥草，乃繞道來此山中－－」

　　頓了頓，接下去說道：「老夫係前日自溪口方面入山，入山之後，忽然驚見一項令人既訝且惑的現象，便是山中所有的聖蘗均已遭人採盡，細察附近土壤，知道採藥人剛剛離去未久，老夫一時好奇，便於山中各處搜索，結果－－」

　　葛品揚忍不住插口道：「結果見著了聖醫毒王司徒求老前輩？」

　　弄月老人點點頭，嘆道：「是的，但老夫已認不出他來了，尚幸那老兒還能認得出老夫，數十年前一面之緣，如今居然能憑大略的外形與氣質分辨對方的身份，老兒這份眼力和記憶，也夠難得的了。」

　　弄月老人又嘆了一聲，接下去道：「我們互相盤清了對方身份後，接著他便說出那段曾對你說過的不幸遭遇，直到今天天亮前才分手－－」

　　葛品揚迫不及待地急急回道：「他去了哪裡？」

　　弄月老人點點頭道：「這便是老夫所說尚未至絕望地步的原因，司馬老地目前已恢復了約三分之二的功力，這次聖蘗採足，再配上另外一二味藥，功力便可望十成恢復，他說另外那二味產在川、陝交界的巴嶺－－」

　　葛品揚失聲道：「這麼遠？」眼瞥地上的白髮老人，不禁黯然垂目。

　　弄月老人接著說道：「這倒不要緊。老夫這兒有一株分自司徒老兒的聖蘗，此處老夫還帶著其他幾味藥，由老夫均勻成三帖，每隔三天服一帖，你一面給他服藥，一面隨時留意不令毒竄心臟，只要能在九天之內趕達巴嶺就行了。老夫先行，我們將來可於巴嶺的鎮巴碰面，老夫自會找去。」

　　說著，解下藥簍，取出五六種藥草，分做三份。葛品揚撕下衣襟包好，揣入懷中。弄月老人分完藥後，立即離去，葛品揚則決定先至附近人家煎藥，讓白髮老人煎服了第一帖藥再上路。

　　葛品揚認清剛才有炊煙升起的方向，抱起白髮老人向前奔去，不消半個時辰，便來到了一戶獵戶家中。

　　山村人家，人情淳厚，雖然彼此間語言不甚暢達，但經過一陣連說帶比，馬上就得到對方全家的誠心協助。

　　葛品揚一絲一毫也不敢大意，所謂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他暗地裡檢查每一件用具，隨時留意著屋內外動靜，白髮老人服藥不到一個時辰，嘴脣立即現出一抹淡淡的血色，呼吸也通暢多了。

　　葛品揚計算著期限和路程，由這兒趕去巴嶺，只要路上不生意外，六天工夫盡夠了，問題只在路上白髮老人病況會不會惡化？如果太平無事，當可如期趕達。所以，他決定第二天動身，讓初次服藥的白髮老人好好將息一宵。

　　一宿無話。

　　第二天，葛品揚謝了居停，負起白髮老人繼續上路。

　　渴飲飢餐，日夜奔馳，三天後，到達部境建始，葛品揚歇入一家較僻靜的小客棧，為白髮老人煎服第二帖藥。

　　第二帖場藥服下，白髮老人情況又轉佳一層，已能出聲呻吟，這雖然是好現象，但那種呻吟聲聽在耳中，實在令人難受。

　　葛品揚見老人雙目緊閉，斷續地哼著，臉上透著無限痛苦，心中頗為不忍，他知道老人已能感覺到創口的疼痛，便將老人衣袖再往背部撕開些，準備為老人在創口四周熱敷一下。

　　沒想到，一件奇事突然出現了。

　　老人肩頭雖然一片紫黑，閉脈範圍以外的背部，肌膚竟細膩如脂，潔白如玉！葛品揚做夢也沒有想到「白髮老人」竟是一名年輕女子！

　　葛品揚忙將衣片拉好，木然發起怔來。

　　日前那名黑衣蒙面人，身手相當不弱，而眼前此女，顯然更在那名黑衣蒙面人之上，當今武林中具有此等造詣的奇女子共有幾人呢？

　　五鳳之一？三姬之一？藍家鳳、巫雲絹、白素華？

　　都有可能，細細一想卻又都不可能！

　　不論五鳳也好，三姬也好，或者是藍家鳳、巫雲絹、白素華也好，她們之中，誰有什麼理由要找四方教一處分壇去大鬧一場？

　　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可以馬上得到答案，那便是用溫水將她臉上的易容藥物洗去，清洗易容藥物的東西他身上多的是。

　　可是，他能這樣做嗎？如說能，憑什麼理由？為了好奇，抑或因為對方沒有絲毫反抗能力？

　　還有一點：要是洗盡藥物後所顯出來的面目是師妹藍家鳳，或者是巫雲絹和白素華還不怎樣，萬一對方竟是「五鳳」或「三姬」之一，他將怎辦？

　　繼續上路？棄之不顧？

　　那時他還能保持平衡的心情嗎？他能因心情不寧，而被弄月老人誤會他是因對方為女兒身才這樣捨命相救的麼？

　　葛品揚起身繞室徘徊，半天不得主意。

　　念及男女授受不親之義，他想僱輛馬車，可是，這一路並非官塘大道，連騎馬都無法通達，更不用談馬車了。

　　最後，他咬緊牙關，決定就當他不知道這回事，與以往一樣照常上路。大丈夫一念存乎天地之間，不欺暗室。可鑒鬼神，清楚我葛品揚為人的，自能諒解，不清楚我的，不足與爭，任他們去誤解好了。

　　第五天抵鎮坪，第六天至崗皋，距離鎮巴，只剩一日路程，這與先前之估計，僅差一天了。

　　在鎮坪歇下，他為負傷者煎服最後一帖湯藥。

　　第三帖湯藥服下，「老人」（他真不知如何稱呼對方才好）痛苦之狀更甚，呻吟之中且不時夾雜著一二句吐音不清楚的吃語。

　　「妹妹，你，你快跑－－」

　　葛品揚好不容易才聽出了這麼一句，在將這句話反覆咀嚼之後，葛品揚更為之大感意外。

　　原來那名灰衣老者也是女的。

　　現在，問題又多一個，那一位女子又是誰呢？

　　葛品揚想聽聽她還會說些什麼，但是，聽來聽去，還只是那麼顛來倒去的一句，重複時，後一句則較前一句語氣為促，似乎在催促著灰衣老者快走，用不著為她操心一般。

　　第七天上路，雖然日落之前可抵鎮巴，但是，葛品揚一顆心卻感到有點飄浮不定，他止不住要去猜測兩女是誰？兩女為計麼要與四方教為敵？另一名既然尚能行動自如，何以不留下與這一個共進退？這一個又為什麼一定要催促那一個離去？這裡面是不是尚有其他曲折？

　　葛品揚一面奔馳，一面盲目推想著，忽然間，背上突然清晰地叫出一聲：「不，不行！」

　　葛品揚吃了一驚，連忙收步定身，將背負者輕輕放落，口中同時悅聲問道：「您－－醒過來了？是不是什麼地方不舒服？」

　　對方毫無回應，葛品揚仔細看去，對方竟已睡熟，剛才那一聲叫，原來係於夢中發出，現在，葛品揚感到為難了。

　　對方自能出聲呻吟以來，從未像現在這樣安詳地熟睡過，他剛才背上不知道也還罷了，如今，他眼看著，實在不忍心再去驚動。

　　於是，他拼著趕夜路，決心就在這兒停下來，等對方睡醒再說。

　　他將毛氈兩角輕輕拉合，又找來幾根樹枝搭成一個支架，橫豎自己多穿一件少穿一件都無所謂，放所以將自己那件外衣也脫下來，張上支架，做成一道擋風布屏，以免對方熟睡中感了風寒。

　　葛品揚小心地於一旁坐下，支頤靜守，思緒如潮。

　　仗義鋤奸，濟貧安危，本是武人天職，對這一次插手救人，他並不感到後悔，他只是覺得，對方要不是一位女子就好了－－

　　忽然間，他發覺毛氈中的身軀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俯身仔細看去，「老人」枯澀的嘴脣微微翁動，他知道對方可能又將會有囈語發出，連忙側耳諦聽，果然，一陣斷續的囈語自「老人」口中又一度吐了出來：「妹妹，你，你太不聽話了－－你，你說－－姐姐，我，我們－－辛辛苦苦－－為的什麼？唉，妹妹－－你別傷姐姐的心好不好？姐姐－－姐姐求你。」

　　又是幽幽一嘆，再度沉沉睡去。

　　辛辛苦苦為的什麼呢？難道－－是為了一件什麼稀世之珍不成？想到這裡，葛品揚不由得心頭冷了起來。

　　如果對方是三姬或五鳳，這一點，實在太有可能了！

　　如果這是一次兩邪奪寶之爭，那麼，他今天這樣做，豈非太不值得？葛品揚心底，又一次升起為對方洗淨易容藥物的念頭。

　　正猶豫間，囈語斷而復續：「是的，妹妹，姐姐犯不著－－可是，可是－－唉，妹妹，你又哪裡知道，唉，妹妹，有一天，等你自己－－」

　　葛品揚有點糊塗了，聽這口氣，這位做姐姐的其所以如此做，似乎有著不得已的苦衷，並非基於貪心，這就又得另作別論了。

　　他慶幸自己沒有鹵莽從事，如果念動即行，他將聽不到下面這段話，要是盲目做了，說不定會造成無窮遺憾和悔恨。

　　他真希望對方能再說明白點，可是，「老人」輕輕一嘆，竟又昏昏睡去，兩顆淚珠，潸然奪眶而出。

　　葛品揚見了，心中不期而然生出一陣酸楚之感，一個人如因迫不得已，必須冒生命之險去取得某樣東西，一旦失敗，其傷心程度當不難想像。葛品揚想到這裡，不由得又為對方感到興奮，他在心底喃喃道：安心睡吧，這位大姐，你已經成功了，同時，你的創毒也只為你帶來痛苦，而不致攫去你的生命，我葛品揚敢予保證－－

　　心念未已，忽見「老人」呼吸急促，臉上同時出現一種猙獰表情，面肌一陣痙攣，突然振臂叱道：「記住，丫頭，人交給你，一路上如出差錯，丟了他，做姐姐的陪你，你我誰都別想活！」

　　葛品揚一驚，跳起身來，雙掌運功護定對方心脈，口中同時沉聲低喚道：「醒醒，醒醒，別愁，沒事了－－」

　　「老人」端了一陣，眼皮欲睜無力，神思顯已略清，接著，又為肩上痛楚牽引得不住呻吟起來。

　　葛品揚取出懷中水罐，給她灌了兩口水，匆匆披好外衣，將她背起，繼續上路。

　　經過這陣耽擱，天色已經過午。葛品揚為求彌補，運步如飛，希望能於入夜趕抵鎮巴。

　　沿著山腳走，路面雖然荒蕪而崎嶇，尚章沒有河流阻隔，行來倒還不慢。

　　葛品揚飛奔著，兩眼雖然望向前方，除了約略辨別方向，幾乎是視而不見，因為他此刻思維正為另一意外所紛擾。

　　「人」交給你？另外一名女子帶走的原來是一個「人」？

　　被一名年輕女子奮身拯救的，想來「男人」要比「女人」的可能為大。愛情無價，無論男為女，或者女為男，這種捨身相救，可說自然而然，並無可怪之處，正如此女剛才在夢中責備另一女伴所說：「有一天，等你自己－－」

　　語未完而竟已盡，這就是說，愛如臘冬飲水，冷暖自知，非身陷其境者，是無法領會那般滋味的。

　　然而，問題就出在這前面還有一句話：「是的，姐姐犯不著－－」

　　犯不著？真正的愛怎會有什麼「犯得著」「犯不著」呢？既然「犯不著」，做什麼要多此一舉？

　　葛品揚自信不是笨人，但是，在這件事上，他眼看不承認自己不行也不可能了。

　　一種鬱結的惱悶，令他只有借奔馳來發洩的一途，他以從未有的速度飛騰躍竄，也不知道這股力量是哪裡來的，天微黑，竟已給他趕到了鎮巴。

第二十七章　層層詭浪

　　鎮巴雖然是個小山城，而因地近子午谷，扼川、陝交通要道，三國時代曾為蜀、魏數度交爭之地，所以市面倒還相當繁華。

　　葛品揚入城，徑向迎面看到的第一家客棧走去，準備先將傷者安頓好，再去找弄月老人。

　　不意剛跨進大門，即有一隻手掌拍上他的肩頭笑道：「辛苦了，老弟。」

　　葛品揚先還以為是弄月老人，繼之一想，不對，弄月老人語氣決不會這樣輕佻，錯步旋身，四目相接，葛品揚一「啊」，忍不住失聲歡呼起來。

　　笑吟吟站在面前的，竟是「醫聖毒王」司徒求！

　　司徒求笑了笑，說道：「高興事小，摔落背上朋友可不是玩的！」

　　葛品揚繼問道：「您老怎麼會等在這裡的呢？跟白老前輩已經見過了？白老前輩人呢？他到了幾天了？是不是也歇在這裡？」

　　司徒求微笑道：「問題一連串，是不是要老漢站在這兒為你一一答出？」

　　這位醫聖毒王雖然仍是一副皮包骨的架子，但是，神態之間已大不相同了，面色紅潤，雙目有神，以前，瘦是羸弱，如今則透著一派飄飄然道骨仙風，口音爽朗，中氣充沛，眉宇間，諧趣而藹然。

　　葛品揚不勝欣慰，忙喊店伙道：「有沒有上房？」

　　司徒求笑著接口道：「有，已經定好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葛品揚大為感激，致謝道：「前輩如此關注－－」

　　司徒求側目笑接道：「底下一句是不是『真不知叫晚輩如何報答才好』？俗不可耐！」

　　兩人笑著進入後院，後院果然已備好一間上房，司徒求不用催促，待葛品揚將病人放去炕上，立即上前抄起病人左腕，三指搭脈，細細診視起來。

　　把脈不到片刻，雙眉皺處，突然抬起臉來道：「老弟竟不知道她是一位－－」

　　葛品揚又驚又佩，雙頰同時一熱，只好點點頭道：「直到昨日想撕開她背後衣服，為她熱敷時方才發覺，不過，勢成騎虎，只好權宜行事，救人救徹了。」

　　司徒求雙目微合，點點頭道：「此女年事甚輕，一身功力卻精純至極，不知哪一派竟有這等出色女弟子。」

　　葛品揚輕「哦」注目道：「年事甚輕？」

　　司徒求點頭道：「約十八九，應該不超過二十歲！」

　　葛品揚信口說道：「這也斷得出？」

　　心中卻在迅忖道：「不超過二十歲？那麼，決不可能是禍水三姬之中任何一人了，也不可能是黃、青、藍三鳳，紫、紅兩鳳以及師妹藍家鳳、巫雲絹、白素華則依然都有可能－－」

　　但聽司徒求輕嘆道：「幸虧尚是雲英未嫁之身，要換上一名婦人，恐怕就挨不到今天了。」

　　說著，輕輕放下病人手腕，向葛品揚道：「傷處給老漢看看。」

　　葛品揚依言將肩頭衣服撥開，司徒求目光所至，不禁脫口發出一聲低呼，葛品揚心頭一震，急忙問道：「怎麼了？」

　　司徒求冷冷一笑，然後抬起頭來道：「知道四方教另一名教主是誰嗎？」

　　葛品揚愕然道：「誰？」

　　司徒求一字字地冷笑著道：「司馬浮！」

　　葛品揚「啊」了一聲忙道：「怎麼知道的？」

　　司徒求指著病人肩頭傷處道：「此女所中的暗器，名叫鶴紅飛花針，雖非天下之至毒，但這種飛花針的淬練法天下卻只有一家！」

　　葛品揚愕然道：「難道那名黑衣蒙面人竟是司馬浮本人不成？」

　　司徒求搖頭道：「不可能，如是司馬浮本人，此女有一百個也早完了，那惡賊心辣性子躁，說什麼也不會與人憑武功硬拼。」

　　葛品揚遲疑地道：「那麼－－」

　　司徒求沉吟道：「飛花針用法，主要在於取人雙睛，那廝不能以雙針取人眼目，僅能以散手中人雙肩，在這方面可見火候還差得很遠。依老漢猜測，這廝很可能是惡賊司馬浮近期內收訓的心腹爪牙。」

　　葛品揚接著問道：「解救難不難？」

　　司徒求傲然一笑，沒有開口。

　　他伸手自懷中取出一隻小藥瓶，倒出兩顆淡黃色藥丸，一面遞給葛品揚，一面笑著說道：「假徒孫碰上真祖師爺，班門弄斧，不值一笑，這個拿去，一顆內服，一顆調水沖洗。」

　　「這樣就行了？」

　　「毒針將隨毒汁流出，將息三天，三天後完全康復。」

　　「老前輩現在要去哪裡？」

　　「去陪白老聊聊。明天上路，咱們也不必再見了，大概隔不了多久咱們就又要遇上的。」

　　「嗅，對了，白老前輩住哪裡？」

　　「恕不能奉告。」

　　「嗯？為什麼？」

　　「是老漢的主張，怕你分神，因為病人一刻離不開照顧，你老弟還是安下心來護理這位－－」

　　葛品揚想及一事，脫口道：「前輩最好－－」

　　司徒求怔了怔，旋即神秘地笑著點點頭，表示會意了。葛品揚還要解釋，老兒已悠然地轉身出房而去。

　　葛品揚搖頭一陣苦笑，無可奈何，只好收斂起心神來依醫聖毒王的吩咐行事，他喊店家端來一盆滾湯，然後掩上房門，先為傷者灌下一顆藥丸，再將另一顆於盆中攪化，黃豆大一顆藥丸丟入盆中，大半盆清湯立即變成黃色，且蒸發出一陣陣清香，入鼻令人心曠神怡。

　　他找出一塊潔淨的細布，蘸著藥水，細心在創口及四周變色的部位洗拭著，一遍又一遍，不到頓飯光景，藥力生效，一陣陣紫黑色的毒汁自針孔中溢出，最後針孔中露出藍晶晶的針尖。

　　葛品揚單掌運力一吸，十餘支繡花針大小的飛花針全部起出。

　　他又為她洗拭了兩三遍，然後以另一方細布覆於傷處，理好外衣，蓋上棉被，在火盆中添了柴火，便就炕下盤坐調息起來。

　　一宵易過，第二天，病人已能睜眼，唯氣力微弱，尚不能開口說話，葛品揚朝她比比手勢，意思叫她有話等好了再說，一面去外間吩咐店家買來一些人參、銀耳等補品，熬成稀粥供她當餐，就這樣，三天轉眼過去了。

　　葛品揚雖知對方元神已康復十之七八，為減少對方勞神，不待對方追問，即將自己在常德如何因好奇趕去觀棋，如何發覺有異，如何跟蹤，如何變生倉猝，以致不及出手相救的經過，輕快地含笑說出。

　　他述說時，為了拖延時間，故意說得很慢，但由於他說得很風趣，對方並無不耐表示，當他說至胡和涂兩香主於太平棧中計一節，對方忍不住微微一笑，但笑意僅僅是一現而逝，接著，臉色便又凝重起來。

　　最後，葛品揚補充道：「仗義援手，在我輩不算什麼，在下別無他求，只希望您別追究此毒係何人所解以及在下的姓名和身份，在下也就安心了，至於您怎麼稱呼，願不願見示，在下亦不敢相強－－」

　　不意對方頭一點，竟不假思索地道：「老夫姓黃，單號一個元字。」

　　葛品揚驚聲道：「黃元！」

　　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竟是「黃衣首婢」。

　　黃衣首婢在五鳳幫中雖不用真姓名，但她自己總應有她的名和姓，然而，她竟拿葛品揚信口為她取的一個「黃元」之名當做永久的姓名，這在葛品揚，真不知如何說才好，最令人百思莫解者，莫過於黃衣首婢怎會跑去常德四方教分壇救人的？

　　被救者是誰？

　　同伴又是誰？

　　何以「犯不著」？黃衣首婢心性高傲，除非五鳳幫主或五鳳太上幫主下令，奉命行事，她應是一個誰也無法左右她勉強行事的人啊！

　　黃衣首婢雙目微亮，注目嚴厲地道：「恩公聽到老夫這名字為何震訝？」

　　葛品揚身處五鳳幫、天龍堡的微妙恩怨之間，加以自己與凌波仙子白素華已生情愫，又與巫雲絹結有盟約，有口難言，只好強作鎮定，以抱歉口吻掩飾道：「請您老原諒，在下久走江湖，當今名人雖無緣攀交，但是，幾位奇人異士的名號卻還耳熟能詳。那夜那名黑衣蒙面人身手不弱，您老卻顯有過之，在下一直在猜想您老不知是當今哪位前輩，所以，在下一聽－－」

　　黃衣首婢稍見釋然，淡淡說道：「老夫雖為武林中無名小卒，但卻不擅虛言，請恩公賜信。」

　　葛品揚乘機轉開話題道：「被救的那位呢？」

　　黃衣首婢淡淡答道：「是一名少女，姓巫，名雲絹，為終南女弟子。」

　　葛品揚又是暗暗一呆，幾乎把持不住。黃衣首婢緩緩起身下炕，昂立著抱拳一拱道：「俗云大恩不言謝，老夫一向不善俗套，恩公願留名則留名，老夫當圖後報，否則老夫勉強也是無用，如恩公再無吩咐，老夫想告辭了。」

　　葛品揚想了想道：「敢煩見告一事，不知可否？」

　　黃衣首婢反問道：「什麼事？」

　　葛品揚抬臉道：「終南一派何惠於您老，值得您老為該派一名女弟子盡此心力？在下生性好奇，談報答大可不必，如能以此見告，滿足在下一次好奇心就足夠兩抵而有餘了，您老認為沒有什麼不便嗎？」

　　黃衣首婢淡淡答道：「若問老夫何以要搭救這名終南女弟子，說來其實也沒有什麼，只不過因為她是老夫一位知心之交的未婚妻室而已！」

　　葛品揚聽了，心頭止不住一陣激動。所謂知心之交，除了他葛品揚，還會是別人嗎？

　　葛品揚強自抑制著，緊接下去問道：「在下還有一點弄不明白的是：您老這次於常德擺下棋擂的目的，無非是為了遠引該地四方教常德分壇的黨徒出面，以便循蹤偵察該教常德分壇之壇址，如此既然您老連該教常德分壇的壇址都不甚清楚，又打哪兒獲悉那名終南女弟子已陷身四方教常德分壇的呢？」

　　黃衣首婢坦然解釋道：「這位終南女弟子，前此原作客於王屋五鳳幫，約在一個半月之前，五鳳幫太上幫主忽因新近攜妾投入該幫、受任該幫總軍師的醫聖毒王司徒求之建議，特意遣返終南－－」

　　什麼醫聖毒王？這次救你一命的，才是真正的醫聖毒王啊！葛品揚幾乎衝口而出。及至聽到末後一句，不禁「咦」了一聲插口道：「鑒於五鳳幫與當今五大門派的不相為謀，這名終南女弟子作客五鳳幫，想來必有其特殊的原因，如今那位什麼醫聖毒王忽然建議將之遣返，持的是什麼理由呢？」

　　黃衣首婢點點頭道：「是的，事情便是這樣引起的。那位司徒求究竟向五鳳幫的太上幫主說了些什麼，外人不得而知，不過，有一點十分使人懷疑，那便是以司徒求刻下在該幫的身份地位而言，說什麼他也不應該有時間關心到這一方面去！換句話說，司徒求這樣做，必然隱含另一套詭謀！」

　　黃衣首婢頓了頓，接著說道：「老夫由於與那位終南小妮子關係不同，一直對此事十分注意。那位司徒求於加入五鳳幫之初，曾借口採藥配料需人，於眾鷹士中挑出五名收歸座下；那天，小妮子離去，老夫暗中偷偷護送她一直過了函谷關，最後見一路毫無異狀方始折返，回到洛陽，因事耽擱了二天，第三天，正待出城時，迎面忽然碰見一人，你道此人是誰？就是司徒求座下新收的五名武士之一。」

　　「老夫那時並非以本來面目出現的，所以那廝自老夫身邊走過，一點也沒有在意，而老夫可就不同了。」

　　「那廝係在五六天前奉司徒求之命外出來配藥材，當時見他竟空著雙手，步履匆匆，面有喜色，老夫不禁心想：名貴藥材多半產在名山深谷之中，這廝採藥怎麼來到洛陽中來了？」

　　「於是，老夫覺得，這裡面一定大有問題！」

　　「老夫心裡起疑，便決定在暗中跟蹤這廝一陣看看，不意這廝最後走去的地方竟是，竟是－－」

　　黃衣首婢稍稍猶豫了一下，終於接下去說道：「竟是－－洛陽城中的煙花巷。老夫最看不慣年紀輕輕的人，尤其是正在習武的人，居然會有此等不良行為，所以，不等那廝彎入巷中，疾竄而上，一聲輕喝，便將那廝點倒。拖至無人處所略加恫嚇，那廝便和盤托出，說他是醫聖毒王與四方教間的專使，這次由四方教潼關分壇帶回的報告是：『終南女弟子巫雲絹一名，已遵示於潼關擄獲，現在連夜送往常德分壇以待後命！』

　　「原來四方教有四位教主，以東西南北序位，醫聖毒王司徒求正是該教的北方教主！

　　「老夫曾問他另外三位教主是誰，他回說不知道，問他常德分壇在常德什麼地方，他也說不知道，結果，老夫只有將他一掌了結！」

　　黃衣首婢說至此處，目光微垂，施又抬起臉來道：「之後，老夫便約了一位幫手，直奔常德，再以後所發生的一切，恩公是知道的－－恩公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那位幫手又是誰呢？巫雲絹現在被救去了哪裡呢？

　　這些話，葛品揚本來想問，最後還是忍住了，他怕問多了會於無意中露出破綻。洩露了身份秘密，因而令自己處境困窘尚是小事，黃衣首婢是個志高氣傲、自尊心特別強烈的女子，人家愛屋及烏，為報一言知遇之恩，竟能忍受著情感上矛盾和痛苦，捨命施救意中人的未婚妻室，自己卻在已知她的身份之後，仍以虛偽面目與之周旋，這說得過去嗎？

　　他很後悔早不以真面目相見，而現在，他實在沒有勇氣，也不忍心再去刺傷對方，這件事，暫時讓它過去吧！

　　於是，他搖了搖頭道：「您老請自便，沒有什麼要問的了！」

　　黃衣首婢抱拳一拱，戀戀地投了最後一瞥，黯然出屋而去。

　　葛品揚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木然如痴。

　　黃衣首婢走出前院不久，客棧外忽然響起一陣急蹄，葛品揚先還沒有在意，繼之愈想愈覺不對，便匆匆出屋，也向前院走來，人尚未來到前院，棧外已傳來一片驚呼和駭叫。

　　葛品揚暗道一聲：「不好！」

　　足尖一點，箭一般地朝棧外射出。

　　身形一定，閃目四掃，但見遠處街頭飄捲著一抹淡淡的黃塵，兩邊的屋檐下，站滿了目定口呆的閒人。

　　葛品揚轉身一把抓住棧中一名伙計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名伙計臉色蒼白，牙齒打戰道：「正－－正想過去報－－報告您，您－－那位同行的老人家，剛剛出門走沒幾步，便－－給一伙強人劫走了－－」

　　葛品揚一呆，幾乎懷疑自己耳朵是否有了毛病，黃衣首婢會給一伙強人劫了去？世上會有這等事？

　　黃衣首婢一身武功，顯然已得黃衣首鳳真傳，遠過巫雲絹，略遜藍家鳳，約與凌波仙子白素華不相上下，雖說目前是大病初愈，但再不濟也不至於這麼簡單，在頃刻間，就會失手遭擒呀？

　　那名伙計瑟縮地又道：「這一帶近來不－－不太安寧－－這伙人恐－－恐怕是來自大巴山中，山中據說新近來了一批－－」

　　葛品揚猛然失聲道：「是了！」

　　這兒是巴嶺腳下，巴嶺，不正是四方教的總壇所在？

　　他一路前來，直到現在，由於一心一意專注於黃衣首婢的病情，以至始終沒有想起這點，看樣子，適才出手者縱非金淫醉三魔之一，也當是四方教總壇之高手，黃衣首婢不虞變生倉猝，自然無法抵抗的了。

　　葛品揚牙一咬，正待奮身馳追之際，耳邊忽然聞得一陣蚊蚋般的細喝道：「小子沉住點氣！」

　　葛品揚一聽有人傳音相阻，甚為驚訝，去勢一收，緩緩循聲望去，對面茶肆中，踏步走出一名皂袍老人。

　　弄月老人！

　　葛品揚又驚又疑，心想：此老既然在，為何不出手相救？此刻阻我追敵又是什麼用意？

　　思忖之間，弄月老人已向這邊走了過來，一路打著哈哈道：「嗨，老弟，今天是哪一陣風－－」

　　葛品揚皺皺眉頭，勉強裝出一副笑容，沒有接腔，弄月老人走近，熱烈地拍著他的肩頭，哈哈聲中低低傳音道：「有人在監視，入棧說話！」

　　葛品揚這才恍然大悟，果然薑是老的辣，自己一時情急，竟忘了目前身處何地，當下微一頷首，隨著弄月老人向棧中走去。

　　走進棧門，弄月老人低聲道：「適才剛將司徒老兒送走，因為座位是在樓上，待老朽聞聲探視，那批匪徒已經得手，他們的馬都是追風良駒，加以這一帶地形地勢又比我們熟悉，徒步追趕，是有害無益的。」

　　葛品揚點點頭，入房後，弄月老人注目又問道：「那老兒到底是誰？」

　　由此看來，足證司徒求果然守信未將個中秘密告訴弄月老人，葛品揚暗暗感激，這時，他想了想，終於說出道：「是位少女！」

　　弄月老人輕輕一「啊」，頗感驚訝。

　　葛品揚接著說道：「是五鳳幫，黃衣首鳳座下的一名婢女，為五鳳十姐妹之首，一般喚作『黃衣首婢』！」

　　弄月老人無何表示，接著，葛品揚又將黃衣首婢如何搭救巫雲絹的經過，重新複述了一遍。

　　弄月老人大為動容，深深一嘆道：「出污泥而不染，好個多情的丫頭，這樣說來她這番再度遭劫，老朽捨卻一條老命不要，也得為她想想法子了！」

　　見弄月老人答應援手，葛品揚大喜過望，於是忙問道：「前輩有何良策？」

　　弄月老人稍作沉吟道：「剛才七八騎之中，雖未見到三魔在內，但七八人個個身手不弱，尤其當中出手的那個，身手之佳，幾乎與三魔相去無幾，所以，以我們現有之人力，如憑力取，實屬不智，依老朽之意－－」

　　弄月老人目光一溜，點頭低聲道：「你坐過來點！」

　　葛品揚依言攏近，弄月老人在他耳邊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只見他連連點頭，最後面露喜色道：「好，就這麼辦吧！」

　　未幾之後，這家客棧後院三號上房的客人吩咐送茶水，一名戴著套耳皮帽的伙計，提了一壺熱水，呵著手送了進去，進去很久很久之後，方才呵著手，又提著一隻空壺走了出來。

　　那戴套耳皮帽的伙計走到前面，將空壺子朝桌子上一擱，低頭便往客棧外走出，櫃上賬房先生眼光一掃，大聲責備道：「喂喂，胡老四，空壺怎麼擱那上面？」

　　被喊做胡老四的伙計充耳不聞，眨眼間於棧外消失不見。賬房先生回頭向另外一名伙計瞪眼問了一聲道：「老趙，胡四這傢伙怎麼啦？」

　　老趙哼了一聲，冷笑道：「有啥稀奇，十有八九是得了客人幾個賞錢，到後面蔡拐腿那兒去買『羊肉』搭『老燒』去了！」

　　一點不錯，那名「胡老四」，現在正是向棧後走去，不過，他並沒有進什麼羊肉鋪子，左拐右彎，最後走進的，竟是一間棺材店。

　　這家棺材店，似乎新開張不久，但是，令人不解的是店雖開在冷巷中，店面也不算大，然而進門穿過一道院子，後面那間光線暗淡的廳屋中，放著的空棺卻不少。胡老四僅在門口約略打量了一下，便即大步跨入，徑向後面放有空棺的廳屋走了進來－－

　　胡老四一直走到廳前，始終沒有看到一個人，但是，他就像跟這家棺材店老板很熟，也像是經常來這裡似的，一點也不為意，人進廳中，隨便地往中央一站，一聲不響，一動不動。

　　剎那間，一幕可怕的景象出現了。

　　大廳四角散放著的二十來具白木棺材，突然一陣響動，分自各具棺木中，悄沒聲息地竄出二十來個幽靈似的身形，人人蓬首敝衣，手橫木棍，雙睛炯炯，將胡老四四下圍住！

　　胡老四不慌不忙，右臂緩抬，食指獨伸，向右向左，在空中劃了個大圈圈，群丐中一人失聲低呼著道：「圈內人？這不明明是前面大華棧的胡老四麼？」

　　胡老四從容轉身向外，右手食指一曲一彈，食指上已然多了一道紫霞耀目的紫金龍環！

　　剛才失聲低呼的那名乞丐又啊了一聲道：「天龍門下！」

　　皮帽眼孔中露出的是一雙年輕而有神的目光，發話的那名乞丐略一注目，隨即越眾向前走上一步持棍俯身道：「丐幫漢中分舵、巴嶺支舵，二弟子魏來吉參見天龍少堡主。不知少堡主駕臨，請恕失迎之罪！」

　　原來大華棧那名伙計胡老四提水甫進房門，但覺眼前一花，便於恍惚間進入了黑甜鄉。葛品揚易容不及，只好拉緊那頂一直罩到脖子的舊皮帽，因此縱令那位賬房先生喊破喉嚨，他也是無法理睬的。

　　這時，葛品揚示意這名支舵主先派出警戒人員，接著將他引至廳角暗處，低低吩咐了一陣，然後又由大華棧後院進入三號房。

　　那名胡老四打了個呵欠，睜眼訝然道：「我－－這是怎麼了？」

　　弄月老人微微一笑道：「天氣冷，容易打瞌睡，這是常有的事，剛才已有人拿去了空壺，並問你在不在這裡，我們為了要讓你多睡一會兒，只好說你為我們辦事去了，現在你不妨由後門出去，再從前門繞回來，不管誰發你脾氣，都忍著點就是。」

　　葛品揚掏出一塊碎銀接下去道：「這裡是房錢，如有得多，不必找了，去準備兩碗麵食，咱們吃了還要趕路呢。」

　　胡老四感激不盡地接過銀子走出房門，葛品揚向弄月老人點點頭，老少倆稍稍拾綴了一下，估計著胡老四已經繞回客棧，便也向前面走來。

　　吃完東西，已是午後時分，老少倆大模大樣地走出大華客棧，一路交談著向鎮西頭緩緩走去，身後四五名四方教徒一丟眼色，分散開遙遙釘上，前面弄月老人故意大笑著說道：「你老弟呀，真是多慮，這有什麼關係呢？噢，你還不知道，丐幫哭、笑、無常等三怪乞已來到了鎮巴，走，老朽為你介見介見去。哼哼，老實說，即使四方教今天不將你那位朋友帶走，老朽也是要跟三位化子去他們總壇踩探踩探的，終南門下弟子是可以輕意擄得的麼？嘿嘿！」

　　五名四方教徒一比手勢，立有一人退出跟蹤行列，返身如飛出鎮而去，前面老少兩人對身後種種渾似不察，並肩前行如故，不一會，來到後街那條巷子口，老少兩人直向巷中走進，一入棺木店，店門立刻關上，接著，由店內傳出一片呼酒攏席的笑語。餘下四名四方教徒開始聚到一起。

　　其中一名教徒道：「現在怎辦？」

　　另一名接口道：「剛才那兩人，穿灰布長衣的窮秀士雖然陌生得很，但那位皂袍老者，顯然就是終南上代掌門弄月老人白吟風。憑我們這幾塊料子，還不夠人家一根手指頭打發的，加上丐幫哭丐、笑丐和無常丐，均非易與之輩，目前當然只有等候小金剛報訊回來，再作定奪了。」

　　其餘兩人一致附和道：「如此最是妥當。」

　　四人商議至此，其中一人忽然輕輕一噓，四條身形立即縮去一排破落的竹籬之後，一名衣著破爛的年輕叫化，懷抱一隻大酒瓮，一路喊著冷，自竹籬外面向遠處一家酒樓連跑帶跳而去。

　　一個四方教徒輕聲道：「這小子要不要派人釘上一釘？」

　　另外三人沒有意見，於是，提議的教徒自告奮勇，皮帽子往下一拉，便向前面那名年輕叫化追了過去。

　　小叫化進了酒坊，半晌不見出來，藏身暗處的那名四方教徒心頭一動，忖道：「不妙，說這小子有鬼，果然給料著了，這小子很可能來了個前門進，後門出，向什麼地方求援兵去了。」

　　他心中起疑，仗著自己頗有兩手，並不將一名年輕叫化放在心上，當下自暗處走出，快步向酒訪大門中跑過去，進門後，酒香撲鼻，屋中靜悄悄的，只有兩名酒工紅著兩張醉臉躺在火爐旁邊大打其鼾，而那名年輕叫化卻早已不見了人影，他不禁皺眉喃喃道：「終於慢了一步。」

　　語音未竟，身後突然有人低聲冷笑道：「一步也不慢，恰是時候！」

　　那四方教徒大吃一驚，正待轉身卻敵時，只覺腰間一麻，全身力道已失，同時一雙有力的手掌搭上他的右肩，沉聲說道：「好死不如惡活，乖乖地跟小爺去那邊吧！」

　　葛品揚五指如鉤，將那四方教徒連拖帶拉地提到倉房旁，反手掩上倉門，手下微微加勁，冷冷地問道：「閣下對回話有沒有興趣？」

　　那四方教徒疼得臉色慘白如紙，額汗如豆，苦著臉連連點頭。

　　於是，葛品揚手底略鬆，開始問道：「總壇在什麼地方？」

　　「出鎮向西，沿關帝廟後面的樵路入山，一直朝裡面走，約莫頓飯光景便可抵達，所在並不怎麼隱僻。」

　　「有無他路可通？」

　　「入山行至一處有白果樹當道的地方，向右拐，有條羊腸小徑可抵總壇後山，不過，這條路要遠得多，平常少有人走。」

　　「你們今天擄人目的何在？」

　　「總壇自先後接獲金陵分壇與常德分壇飛鴿傳書報警，東、西兩位教主便即親出查察，附近百里之內，亦均加強戒備，故大俠與貴友一進入漢中，總壇便已知悉了。不過老實說，總壇到目前為止，除了那位終南弄月老人外，並不清楚大俠與貴友之真正身份－－」

　　葛品揚心中微動，不露聲色地接著問道：「總壇現在還有哪幾位教主在？」

　　「南教主刻下於後山一處秘密所在服藥調攝中，北教主則尚留在五鳳幫，一個也不在。」

　　「南教主就是淫魔嚴尚性？」

　　「是的。」

　　「服什麼藥？」

　　「南教生前因妻叛妾離，神志大受刺激，組教之初，經東、西兩教主與北教主取得協定，聘北教主入教共掌大權，且對沉魚落雁姬之事不予追究，條件是由北教主負責將南教主神志醫復。」

　　「藥方即係北教主醫聖毒王所開？」

　　「是的。」

　　「現在總壇尚有哪些人手？何人主持？以誰武功最高？」

　　「總法共有內、外、執、護、巡五名香主，除東、西兩位教主帶走內、外兩堂香主外，尚有執法、護法、巡察三堂香主，三人中以巡察堂香主閃電手百平天武功最高，也以他在教主面前最得寵信，兩位教主臨去時雖然沒有明白指定－－」

　　葛品揚接下去問道：「早上出手之人就是那位閃電手？」

　　「是的。」

　　「擄去的人準備如何處置？」

　　「拷問是少不了的，如問不出什麼所以然來，看樣子，大概只有暫時收禁起來等兩位教主回來發落了。」

　　「有沒有專門禁人的地方？」

　　「有的。」

　　「在哪裡？」

　　「總壇大廳後面狹谷中。」

　　「守衛很嚴？」

　　「很嚴！」

　　「你過得去？」

　　「我－－我是內堂執事，當然進得去。」

　　「你叫什麼名字？」。

　　「印華生。」

　　「你入谷時需有什麼借口以及需要經過什麼手續？」

　　「都不必。只需出示號牌便可以。」

　　「總壇方面就將有另一次行動是不是？」

　　「是的，已有人回壇報告，大概在一兩個時辰之內，前面那家丐幫支舵所在的棺木店，便要遭受圍攻了。」

　　葛品揚頓了頓，注目沉聲緩緩地道：「適才所言，如有不盡不實之處，現在馬上改正還來得及，本俠將留你在這兒，假使事情順手，你還有活下去的希望，否則本俠回頭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你的命，本俠回來不了，你的穴道也無人能解，那邊酒桶後面很清靜，屍首一天不會腐臭，大概是很少有機會被坊中伙計發現的，你不妨再想上一想！」

　　那名教徒急急辯白道：「請大俠相信，如有虛言，天打雷劈！」

　　葛品揚看出不像有假，冷冷說道：「好，那麼將號牌交出來！」

　　那名教徒交出一面銀質號牌，葛品揚收下，先將對方點上啞麻二穴，然後剝下對方外衣、皮帽和鞋襪，穿戴好，又將那名教徒藏入一排酒桶後面，拉下帽邊，只露出一雙眼神，悄悄退了出來。

　　這時約莫晚茶時分，回落西山，倦鳥投林，刺骨生寒的西北風，在大地上吹布下了一片淒涼的暗灰色－－

　　由鎮巴進入大巴山的一條蜿蜒山道上，三名黑衣蒙面人，正率領著二十餘名精壯大漢，由山中向山外如飛奔出，同一時候，一名身材修偉、皮風帽直套到脖子下、只露出一雙灼灼有光眼神的灰衣漢子，正由入山處，星丸跳擲般向深山中如飛奔過去

　　雙方均如飛一般奔行，距離逾來愈近。

　　山道上，一株高大的白果樹聳立著，如果雙方奔行速度不變，勢將於白果樹下相會。身材修偉的灰漢子偶爾抬頭，望見前面道中的白果樹，輕輕一「噢」，眼光閃動間，身形於不知不覺中停頓下來，另一邊三名黑衣蒙面人領著二十餘名精壯大漢則飛奔如故，眨眼已近白果樹下。

　　白果樹上鳥巢有如蜂窩，棲歇之鳥類數逾百千，這時受到了腳步聲的驚擾，一陣鼓噪，一起飛了起來。

　　身材修偉的灰衣漢子雙目訝然一亮，身形疾拔，藏入道旁枯草叢中。

　　這廂灰衣漢子剛將身形隱起，那邊樹下，三名黑衣人已然領著二十餘名大漢出現，腳下不停，急行如風，轉瞬之間自灰衣漢子藏身處呼嘯而過，灰衣漢子打枯草叢中長身站起，低聲喃喃道：「這樣反而好，用不著繞道了。」

　　鎮巴後街那家棺木店前，二十餘名精壯大漢，半數飛身上屋，半數環屋而立，人人鋼刀出鞘，鋼刀上閃耀著精芒，為這嚴冬的傍晚，添增了不少陰森寒意。

　　三名黑衣蒙面人，面對店門，並肩一字排列，眼中之精光，比鋼刀上的光芒尤要令人感到怖慄。

　　店門緊閉著，由裡面傳出一陣陣的酒肉香味，還有笑語之聲。

　　棺木店內的人，顯然正在圍爐吃喝，對店外弩張劍拔的情勢，好似一無所覺，三名黑衣蒙面人眼光中漸漸露出不耐之色。

　　這時，當中一名身軀比較高瘦的那名黑衣蒙面人忽然沉聲下令道：「『鐵頭』和『鴛鴦腿』上去破門！」

　　附近兩名大漢一聲響諾，雙雙躍身向前，一個雙腳連環飛出，一個埋頭奮衝，兩扇桑木門，立時轟然大開。

　　屋中經過一陣騷動，緊接著，連竄出七八條身形。

　　三名黑衣人不約而同退後幾步，七八條身形落地，僅為首一人是個紅光滿面、白髯飄飄、身穿皂布袍的老者，餘下均為一些鶉衣百結的叫化。三名黑衣蒙面人，眼光迅速地將那些叫化們打量一遍，雙目中同時有駭異之色一掠而過。出現的叫化共有七名，每名叫化身上的法結，竟然不是五個便是四個，這一點說明，這些叫化子在丐幫中的身份，不是總香主，便是分舵主。

　　你道這是怎麼回事？這些香主和分舵主是忽然自天上掉下來的麼？

　　非也，這不過是弄月老人和葛品揚所作安排中的一部分罷了！

　　不僅如此，相反的這七人且是這裡分舵中身份最低的七個，他們由於身份低，向少為人注意，弄起玄虛來，露馬腳的機會也較少，七人這樣做，在丐幫說來是犯規的，不過有終南前輩和天龍門下做主，自然又另當別論。

　　這時，弄月老人白眉一掀，爽朗地笑道：「朋友們來自大巴山中是嗎？妙極了，老朽正準備飽餐一頓之後，陪這些化子們入山造訪，想不到諸位卻已聞訊先來了。朋友們耳目之靈，著實令人佩服。三位如何稱呼？要不要先進屋喝兩盅？」

　　當中那名高瘦黑衣蒙面人冷冷答道：「原來是終南白大俠，失敬得很。在下百平天，外號閃電手，這兩位是敝教的執法和護法，都是江湖上的無名小卒，不足一提！」

　　弄月老人打著哈哈道：「久仰，久仰。」

　　閃電手冷冷接下去道：「白大俠擬率丐幫諸位高手去敝教曉諭何事，姓百的不敢託大，仗著有敝教執、護兩位香主一起在場，只要是我們三個作得了主的，白大俠不妨現在就交代下來，我們三個一準受教就是了！」

　　弄月老人又是一陣大笑道：「好說，好說。」

　　閃電手和另外兩名香上眉峰暗蹙，他們又哪裡知弄月老人是存心磨時間，好讓葛品揚混入該教總壇從容下手。

　　弄月老人說著，又是一陣大笑。

　　閃電手不耐煩地冷冷催促道：「白大俠無須再客氣了！」

　　弄月老人緩緩收住笑聲道：「說起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小得很－－怎麼樣，三位如不見外，就請與同來眾兄弟一起入內坐下來，邊喝邊談如何？」

　　閃電手簡短地道：「謝了！」

　　弄月老人笑了笑道：「老朽壯年時，僥倖練成了一身不成氣候的『先天太極玄功』，為此頗受道上朋友們嘉許，不過，如所周知，老朽是武林中出了名的好好先生，雖然自信一手玩藝兒還過得去，卻從沒有恃以凌人，俗語說得好，就是泥菩薩，也有三分煙火氣，除非有人逼得老朽無路可走，哈哈哈！哈哈－－」

　　剛才是軟功，如今則是軟中有硬，這一著還真收了效，所謂人的名字，樹的影子。武林中能有幾個弄月老人？又有多少人自信能架得住弄月老人的一身先天太極玄功？

　　閃電手量力度能，傲態稍斂。

　　弄月老人笑了一笑，接著道：「當然了，你們四方教的朋友，自不會有令老朽過分難堪的事做出，貴教四位教主，五臺三傑加上一個醫聖毒王司徒求，說起來哪個不是幾十年以上的朋友？這一次－－」

　　話中點明，你們教主當也不敢對老夫怎樣，何況你們這區區三名香主！

　　弄月老人點到為止，很快地又接下去笑道：「這一次，事情是這樣的，自貴教於各地成立分支壇以來，丐幫利益首先受到克抑，化子頭兒四海神乞樂十方樂老兒已不止一次在老朽面前表示切齒，而老朽為了息事寧人，每次都勸樂老兒稍安毋躁，慢慢來，從長計議，可是，不幸得很，事情最後卻進一步牽涉到終南頭上，不過老朽一向處事持重，這事也許只是謠傳，所以，在真象未白之前－－」

　　閃電手眨動眼珠道：「白大俠所指何事？」

　　弄月老人左右一顧，忽然笑道：「三位均為武林中佼佼之士，當知武林中任何一個幫派也無法羅盡天下好手，也沒有任何一個幫派敢以天下人為敵。老朽這次要親赴貴教的用意，便是估計這件事縱然有之，也很可能出諸一時誤會，難得三位正好趕來，就請入屋，或者另外找個避風的地方，大家開誠布公好好談它個一清二楚怎麼樣？」

　　閃電手朝身邊執法護法兩名香主望了望，兩名香主覺得翻臉固討不了好，就此撤退或者過分拒絕對方邀請也未免有示弱之嫌，乃毅然將頭一點，召攏一眾大漢，一個個收刀入鞘，隨弄月老人向店中走了進去。

　　這時的葛品揚，早已抵達四方教總壇。

　　總壇建在一片砍去雜木的林地中央，四周沿林緣結柵，堅固而雅緻，柵內亭臺殿閣，鱗次櫛比，一座獨立的暸望塔高聳入雲。

　　葛品揚抵達時，天色已經微黑，他雖然知道刻下壇中業已高手盡出等於空壇一座，如憑武力硬闖，一樣如入無人之境，不過，他是來救人的，而不是來尋事的，那樣做終究有點不妥，而且勢必要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血腥氣也未免太重了。

　　他知道，一個門下弟子眾多的幫會，進出沒有守衛之處，縱然彼此都是熟人，也一樣要出示號牌，雖然那只不過是擺擺樣子而已。

　　所以，他在到達木柵入口之前，已將號牌取在手中。

　　人臨木柵入口，臉微仰，單掌一亮，托著那塊銀質號牌，昂然大步向裡走去，兩邊堡壘中的值班教徒果然問也沒問一聲。

　　葛品揚走出五六步，忽聽身後一名守衛教徒低聲說道：「老彭。你瞧，老紀自升內堂執事之後，走起路來都跟以前不一樣了，哼哼，這小子現在是愈來愈神氣啦！」

　　葛品揚暗暗好笑，同時他又知道了一件事，怪不得那名叫紀華生的教徒說他能自由進出廳後狹谷中囚人禁地，看樣子一名內堂執事在教中的地位也相當不低呢。

　　再過去，是條石板路，石板路盡頭，是座轅門式的牌樓，牌樓兩壁牛燭高燒，火舌在夜風中閃擺不定，同樣也有兩名值衛教徒，葛品揚依樣畫葫蘆，銀牌一亮，大步又穿過了牌樓。

　　穿過牌樓，氣象可不大相同了。

　　金、淫、醉三魔，財色酒氣只欠一樣，只看現在四下裡那些不遜王公府邸的建築，便足以將三魔的為人和嗜好充分表露出來了。重疊的樓閣中，有燈光，有笑語，笑語發自女人者遠較男人為多，弦歌隱約，燭影搖紅，真令人有置身長安城中的妓館之感，哪還有半點冬夜情調？

　　葛品揚也無心多事觀察，舉目四下約略一打量，見迎面假山之後一殿儼然，猜忖那可能是那姓紀的口中的大廳，於是，繞過假山，徑向殿上拾級而登，殿中燈火反不及其他各處來得明亮，從殿內寬敞程度和案桌排列形式看來，此處顯為教中集會及議事所在。正殿下面也有兩名值夜教徒，但從衣著上看上去，這二人身份似與適才三名香主所率領者相若，要較外面兩道守衛高出一等。

　　兩名值夜教徒，一名腳踏火盆，手捧酒壺，在桌上排骨牌闖五關；另一名則抱著一把明晃晃的厚背砍山刀在哼著捏尖嗓門兒，一聲高，一聲低，忽快忽慢，只能聽到調門，永遠分不清字眼，有如風騷女人被人一把又一把呵著隔肢窩的四川戲，聽來令人驟起一身雞皮疙瘩！

　　葛品揚正想昂頭徑向殿後走去，那名哼著四川戲的教徒，口中戲文一停，忽然揚聲，喊道：「嗨，老紀－－」

　　葛品揚心中一驚，心想這廝怎麼一下就認出我是老紀的呢？

　　那位老紀身材雖然與他差不多，但是身上的衣帽鞋襪卻與別的教徒一樣的呀！葛品揚閃目一打量、他明白過來了！

　　在喝酒玩骨牌的那個傢伙，這時也將皮帽一直抹到脖子下，皮帽兩側赫然繡有三條波浪式的黃線，皮帽捲起來戴，那些黃線就看不到，葛品揚是自老紀頭上取過皮帽之後才拉下帽沿的，自然不明個中奧妙。

　　那名哼川戲的教徒見葛品揚不答他，又叫道：「格老子的，你龜兒子擺啥子架子嘛？」

　　葛品揚雖知這是四川人的口頭禪，但是，他不是四川人，聽起來總有點刺耳，心頭微火，當下故以神秘姿態朝那傢伙招了招手，又指了指那玩骨牌者的背影，然後立指脣間作輕噓狀，舉步繼續向殿後走去。

　　武林中傳說，人之精明以湖北人為最，但湖北人卻比四川人又遜一籌，看來果然不錯，那廝見了葛品揚的手勢，立即要他同伴的花樣了，但聽他跟那個玩骨牌的一本正經地交代：「哥子，我去趟茅房，你代照顧一下。」

　　那玩骨牌的傢伙已有七分酒意。點點頭，連嗯都懶得嗯一下，那四川籍的教徒單眼一擠，暗自得意一路捏尖嗓門兒鬼叫著向殿後跟來。

　　葛品揚跨出偏門，於一支巨柱旁側身以待。那四川籍教徒一步搶近，湊上來低聲曖昧地嘻笑道：「是不是東教主身邊的春桃跟秋菊已經答應，趁今夜壇中無人一起出來？約的是什麼地方？格老子的，那兩個浪蹄子硬是要得！嘻嘻，哥子，我說，我們今番最好還是跟上次一樣，嘻嘻，輪著來。」

　　葛品揚返轉身軀，手指淡淡伸出道：「哥子，你要樂極生悲了。」

　　那四川籍教徒一看不「對頭」，眼一瞪，張口欲喊，聲音沒有發出，葛品揚一指已經送上心窩。

　　那四川籍教徒身軀一顫，應手翻倒，葛品揚展腕一把抄住，像丟死狗一樣丟去門後陰暗處，眼光四掃，繼續向後面院門走去。

　　院門緊鎖著，沒有守衛。

　　葛品揚輕輕一翻，靈貓般越牆而過，身形落地，抬頭望去，看清前面景象，不禁皺眉暗忖道：「這下可有點麻煩了。」

　　前面不遠處，便是狹谷入口，谷中高懸著四盞氣死風燈，風好下面，兩名勁裝教徒，正手橫鋼刀，來回交錯地緩踱著。

　　這最後一道關卡，燈光特別明亮，守衛者也比別處顯得精神飽滿些，有人走過去，映著明亮的燈光勢將不免被觀察得一清二楚。葛品揚連闖三關，現在卻有點猶豫起來了。

　　他雖然此刻全身僅有一對眼睛露在外面，但是，他知道，就這一雙眼睛，他與那名紀姓教徒也是有著很大差異的，為了規避這一點，他唯有故技重施，將臉面高高向上仰起，但由於心虛，這樣一來，走路之姿勢必然益發不自然，他沒有對那名紀姓教徒詳細注意過，實無自信一定不會引起那兩名精練教徒的疑心。倘若對方越疑，盤話就免不了，而一旦開了口，口音首先就要出毛病了。

　　解決這兩名教徒，本來不費吹灰之力，然而，如今的情勢，是他已深入敵方腹地，對四下出路不熟悉，對壇中人手分布的狀況也不清楚，如有響動，將其他教徒驚動了怎麼辦？

　　他尚不知道黃衣首婢是不是一定在裡面？有沒有受傷？假如需要背負，出山之路不短，他是否能夠一路血戰脫困？

　　萬一因此壞事，那就要百悔莫及了！

　　但是，他這時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非但如此，由於身形已經暴露，甚至連多遲疑一下，都是很危險的事！

　　因此之故，葛品揚腳下僅稍一頓滯。便立即又向前走去。

　　兩名教徒同時停下腳步，轉身橫刀，目不轉瞬地望著他。

　　葛品揚下巴略抬，眼皮微垂，右手一揚，剛將掌中銀牌亮出，身軀忽然一歪。好似腳下絆著什麼，一個重心不穩，猛然向前蹌出四五步，「朗」的一聲，那塊銀牌竟脫手跌落地上。

　　這時，葛品揚的身子，正好夾在兩名教徒之間。

　　一名教徒皺眉咕噥了一句什麼，俯身下去將地上銀牌撿起。

　　葛品揚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右手向背後反著伸出，意思要那名教徒將銀牌遞還他手心裡，同時閉目甩頭，左手向另一名教徒一招，意思表示：來，你帶路！

　　兩個動作，同一剎那完成，巧妙而又自然，結果，兩名教徒同時上當。

　　那邊一名教徒不發一言將銀牌塞回葛品揚手上，這邊一名教徒眨了眨眼皮，也一聲不響地舉步領先向谷中走去。

　　葛品揚暗道一聲僥倖！他準備著一有不對便下煞手，沒想到事情並未如想像中那般難應付。

　　前面這條狹谷，果然狹得可以，每隔十來步才點有一支牛油燭，以至谷中黑暗異常。前面那名教徒走沒幾步，忽然半偏過身子低低問道：「三位香主已經回來了？」

　　「嗯。」

　　「提人重審？」

　　「嗯。」

　　「這次出去有沒有又抓到什麼人？」

　　「嗯－－」

　　三聲「嗯」，都是以舌尖抵緊牙縫，打鼻管中沉沉發音，這是葛品揚目前唯一能發出來的一種聲音。

　　這是幾個簡單的問句，一聲「嗯」，便足以打發，但是，長久這樣下去也不是事，譬如那最後一下，單「嗯」一句就有點勉強了。

　　對方問的是「有沒有？」

　　究竟有沒有呢？單「嗯」一下是不夠的，所以葛品揚將最後一「嗯」尾音拖得長長的，那就是說：「那不關你的事，老兄，你問得太多了！」

　　所謂欽差見官大三級，對方既然誤會他此行是奉命提人，他也就樂得端端架子了。

　　那名教徒碰了個軟釘子，果然沒有再開口。

　　曲曲折折的走了約莫百來步，前面教徒忽然於一支牛油燭前停下，身軀一偏，表示要讓葛品揚走到前面去。

　　葛品揚昂然擦身而過，目光溜掃，牛油燭下面有道鐵門開在石壁上，鐵門裡面大概是座石洞，葛品揚看清後，略退半步，身軀也是一偏，同時向鐵門指了指，接著雙手一剪，將下巴高高抬了起來。

　　葛品拓這樣做是什麼意思？

　　原來那扇鐵門緊緊關閉著，他並不是真正的老紀，一時摸不清鐵門開啟之法，手腳之間只要稍呈生疏，馬腳豈不要馬上露出來？

　　因此，他索性派頭擺到底，手勢表示出：「上去打開！」

　　那名教徒側目打量了他一眼，輕輕一「嘿」，似乎對這位伙伴狐假虎威，一下子作成作福起來的神氣頗感不屑和不滿。

　　儘管如此，那傢伙仍舊上前以足尖在門旁一根木樁上狠狠踩了一下，木拉下沉，鐵門應聲而啟。

　　石洞內黑黝黝的，伸手不見五指，那教徒這次不待葛品揚吩咐，仰身踮腳，將石壁上那支牛油燭拔下，躬腰入洞，待葛品揚跟了進去，他已將洞內燈火引燃，滿洞頓時亮了起來。

　　葛品揚迅速四顧，這座石洞入口雖小，內部佔地卻相當寬闊，所以並沒有一般山洞常有的那股霉味兒。

　　洞中除了幾堆亂草，別無任何陳設。

　　葛品揚一眼看到，黃衣首婢仍然是一身老人的裝束，顯然那幾名香主在匆促間尚未識破她是個紅粉女兒身，黃衣首婢側身曲臥，腳踝上似乎套著一根拖自壁角的鐵鍊，身軀一動不動，不知是睡著了，抑或受刑過重而致昏迷。葛品揚看得又痛心又憤怒，身不由己一躍撲去。

　　身後發出一聲低低驚呼道：「老紀，你，你－－」

　　葛品揚驚然一驚，神志立即清醒過來，當下去勢一勒，復又迅速撲回，伸手將那名教徒手臂一抄，沉聲道：「此人曾吃過什麼苦頭？」

　　那名教徒目光一直，駭叫道：「你，你不是老紀？」

　　葛品揚五指一緊，冷笑道：「本俠能來此地，便是你們那位紀姓伙伴活命的條件，朋友只要肯聽話一樣也有活下去的機會！」

　　那名教徒知道，要反抗就得先送掉一條手臂，這廝骨頭雖較那位老紀為硬，畢竟也不是什麼真英雄真好漢，周身因痛楚抖了一陣，向後咬咬牙，勉強進出一句：「你待怎樣？」

　　「問你，此人曾吃過什麼苦頭？」

　　「被毒打過一頓。」

　　「有沒有受內傷？」

　　「好像沒有。」

　　「她現在昏睡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服下什麼藥物？」

　　「沒有，只是點了昏穴。」

　　「知道扯謊的後果嗎？」

　　「您可以馬上驗證。」

　　葛品揚伸手一拍，散去對方右臂勁力，喝令對方自動脫下外衣和鞋帽等物，脫好，又令交出號牌，將其帶至黃衣首婢身邊，反手再點上他的昏穴，把黃衣首婢鐵鍊解開，將他鎖上，然後為黃衣首婢試著解穴。那教徒果然沒有說謊，黃衣首婢一聲輕吁，真的蘇醒過來。

　　葛品揚低下身子輕喚道：「大姐，你醒了嗎？」

　　黃衣首婢身軀微震，眼皮張開，憔悴而倦乏的臉孔上，浮現出茫惑神色。葛品揚聲浪微抖又道：「大姐，我，我是品揚－－」

　　黃衣首婢一聲「啊」，霍的一躍而起，身軀搖了搖，脣白眼合，忽又向後倒下。葛品揚急忙伸手將她扶住，心頭一酸，熱淚不由奪眶而出。

　　黃衣首婢只是刑餘體虛，在憂喜交集之下，一時閉住氣，經葛品揚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立又再度睜開眼來。

　　她微掙了一下，虛弱地道：「放－－放我起來。」

　　葛品揚俯臉低低地道：「大姐，我是品揚，難道你還不相信麼？」

　　黃衣首婢搖搖頭，合上眼皮道：「我－－我相信。」

　　葛品揚輕輕又問道：「大姐傷得重不重，能不能換上這裡教徒的衣服？要是不能，就這樣由小弟背負著你出去可好？」

　　黃衣首婢又掙了一下道：「我能－－你－－你放手－－幫我坐好，我沒有受內傷，只要調息一會兒就可以行動自如了。」

　　葛品揚知她個性極強，不便違拂，於是依言扶她盤坐起來。

　　葛品揚本還想運使本身真氣助她行動，相知她卻輕聲拒絕道：「不必了，那邊還有兩名落難者，你且過去看看她們，如果也是武林人物而又傷得不重的話，不妨順便助她們一臂之力。」

　　葛品揚一「嗯」，訝然道：「還有人？在哪裡？」

　　「隔壁一間，移去那邊那塊大石頭就可看到了。」

　　葛品揚順著黃衣首婢眼光望去，洞角果然有座不規則的石屏，因為上面長滿苔蘚，他原先還以為是石壁未經磨鑿的一部分，此刻聞言之下，立即霍地站起，黃衣首婢忽然低喊道：「葛－－你來。」

　　葛品揚怔怔地又蹲下身子。黃衣首婢臉孔略低，羞澀地笑了笑道：「我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你居然也會流眼淚，請你將眼淚先擦擦乾淨了再過去好不好。」

　　葛品揚臉頰一熱，低低笑道：「當然好－－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你笑呢！」

　　語畢，長身而起，取下一支牛油燭，快步向洞角走去。

　　奮力移開石屏，裡面一段石洞亦頗寬敞，探身入內，舉燭四照，果然在洞角一堆乾草上發現兩個蜷曲的身軀。

　　葛品揚走過去，俯身引燭照察，原來是兩名布衣中年婦人，髮蓬釵折，滿臉污垢，面目憔悴而不可分辨。葛品揚見兩婦人睡態昏沉，呼吸低微，知道也給點了穴道，於是將手中牛油燭插去壁間，真氣略調，以一元指功遙空為兩婦解開穴道，兩婦發出一陣呻吟，先後掙扎著坐了起來。

　　葛品揚見兩婦眼神呆滯地怔怔地望著自己，忙輕聲問道：「兩位大娘能行動麼？」

　　兩婦對望一眼，一語不發，竟又相繼面壁倒身睡去。

　　葛品揚見兩婦不予理睬，又弄不清對方是何等身份，不禁皺眉搓手，一時間不知如何才好。

　　最後，他跨近半步，低聲又說道：「洞門沒有關，天亮以前，兩位大娘隨時都可以走出這座石洞，請兩位大娘自己拿主意，在下另有事務在身，不能多待。」說完，見兩婦仍是一動不動，只好拔下壁間的牛油燭，鑽回前洞。

　　回到前洞，黃衣首婢已將那名守衛教徒的衣帽取過換上。

　　葛品揚見她已能行動自如，心中甚喜，上前輕聲說道：「怎不先調息一會兒？」

　　黃衣首婢眼皮微垂，搖搖頭道：「談動手，橫豎不行，時間一久，難保不生出意外變化，只要能勉強行走，先離開此地再說吧。」

　　眼皮一抬，指著隔壁問道：「情形怎麼樣？」

　　葛品揚苦笑笑道：「是兩位大娘，但是脾氣怪得很，我為她們解了穴道，她們卻不屑理我，我只好告訴她們洞門沒有關，自己看著辦了。」

　　黃衣首婢沉吟了一下道：「既然如此算了，算了。」

　　兩人說至此處，忽聽洞外有人高聲叫道：「喂，老三，你陪紀兄弟進來帶人怎麼要這樣久，交班時辰快到了，等會兒給頭兒們發覺了誰擔待？」

　　葛品揚匆匆說了一句：「大姐隨我來！」

　　接著，足尖一點，箭一般向洞口射去，口中高應道：「來啦，老兄，你接著吧！」

　　洞口那名教徒正探頭向洞中張望，剛剛發覺口音不對，一支牛油燭已經迎面飛到，他就好似玩吞火把戲一般，燭枝穿口插入，連哼都沒有哼得出一聲，便銜燭仰面翻倒，登時了賬。

　　葛品揚回頭見黃衣首婢雖然已經跟至身邊，但雙眉微蹙，呼吸短急，似乎力有不支，不由伸出一手道：「大姐，我扶著你走可好。」

　　黃衣首婢心口合一，做作敢當，絕無世俗兒女那種扭捏之態，這時，毫不遲疑地玉腕一送，讓葛品揚輕輕抄住。

　　葛品揚運氣一帶，雙雙飛出洞外。

　　黃衣首婢低低問道：「前面出得去麼？」

　　葛品揚想了想說道：「不，我們不必打前面出去，據那名姓紀的教徒說，後山另有一條僻徑，我們到谷口去找找看。」

　　兩人急行出谷，谷口靜悄悄的，只剩下頭頂上那四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輕輕擺蕩。葛品揚閃目四察，向西邊一指道：「要有通路可能就在那邊。」

　　西邊是一片灌木林，林中似乎有著一條淡黃的路影。二人走至林前，正待相偕鑽入，林中忽然有個細細的聲音道：「來的是老紀麼？」

　　黃衣首婢微微一震，葛品揚星目一閃，已然約略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當下五指一緊，將黃衣首婢玉腕輕輕搖了搖，意思說：由我應付，沒有事！

　　身形一頓，向發聲處壓著嗓門低問道：「是春桃姐，還是秋菊姐？」

　　林內另一個聲音格格一笑，蕩聲道：「都來了，怎麼樣？菊妹，你瞧這個糊塗蟲。竟連你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該多可笑－－」

　　葛品揚輕輕一拉，帶著黃衣首婢向發聲處挨去。

　　一叢雜木後面，兩張妖嬈的面龐，映著淡淡的月色悄悄探出，其中一女目光瞥及葛品揚身後的黃衣首婢，不禁輕咦了一聲道：「同來的不是阿彭？」

　　葛品揚放開黃衣首婢，一步搶過去，口中答道：「阿彭值班，來的是『老三』！」

　　那名妖女一楞道：「你的聲音－－」

　　葛品揚沉聲喝道：「想明白到地下去問你們的情夫吧！」

　　喝聲起處，一掌平削而出，兩女同時玉殞香消。

　　葛品揚看也不看一眼，回頭招手道：「大姐，我們走！」

　　黃衣首婢走上去，又讓他挽住手臂，二人沿著林中小徑，向山後急急行去，路上，黃衣首婢低聲笑道：「你的心腸相當狠呢。」

　　葛品揚回頭一笑，打趣道：「像你一樣，愛恨各走極端！」

　　黃衣首婢俏臉微微一紅，避開視線，沒有開口。葛品揚心頭不期而然地生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一陣陶然，一陣茫然，笑容消失了，腳下也不自覺慢了下來。這一剎那間，他似乎獲得了什麼，又似乎失去了什麼，身心都在飄蕩著，迷迷濛濛，不著邊際，沒有憑依－－

　　耳邊有人淺嗔道：「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像這麼走法，再走三天三夜也出不了這座山呀！」

　　葛品揚「啊」了一聲，赧然一笑，腳下立即加快起來。

　　這條山路雖然崎嶇而曲折，看樣子卻並不是常年無人經過，所以，借著不太暗淡的下弦月，路形頗易辨認。

　　一路走下去，兩人再沒有講什麼話。

　　時值深冬，又當夜半，風雖不大，但刮在臉上，依然割刺難禁，這在常人，無論如何是受不了的，但是，這時兩人心跳著，緊握著的兩隻手都出了汗，血在急速循環著，雙方所感到的輕微震動，勝過千言萬語－－

　　默默地走了約莫頓飯光景，黃衣首婢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對了，你－－你怎知道我是誰？又怎知道我被四方教擄來，馬上就趕來搭救於我呢？」

　　世上很多聰明絕頂的人，有時竟會做出很可笑的事，或者問出很可笑的話來，此刻的黃衣首婢便是一個例子。

　　這時的葛品揚，雖說全身只露出一雙眼睛，甚至聲音也不是固有的聲音，但是，他這時的聲音卻與前此作寒儒裝束時的聲音沒有兩樣。黃衣首婢在客棧中醒轉後，曾和他對話甚久，縱令此刻看不到他那一身寒儒裝束，又怎會在分開不到一天工夫，竟連同一種聲音都分判不出了呢？

　　此無他，對那位「寒儒」，黃衣首婢心中所存在的，只是「救命之恩」！其他種種都只打眼經過，根本未於心底留痕！

　　葛品揚正待答話，忽然「嗯」了一聲道：「你，你怎麼了？」

　　葛品揚問著，凝眸注視，同時停下了腳步。

　　黃衣首婢搖搖頭，微喘著道：「沒有什麼，繼續走吧。」

　　葛品揚望了望天色，回頭瞥及不遠處有塊內陷的石窪，乃拉起黃衣首婢的手，正容說道：「現在才三更光景，霜霧正濃，別說這條路上不可能碰上誰，就算那批匪徒循蹤追來，小弟自信也能應付得了，大姐大病初愈，又遭如此折磨，累壞了可不是玩的，假如大姐肯聽我的，就請去那邊稍微將息一下，有話，過去那邊，慢慢再說，你這一問正好提醒了我－－」

　　黃衣首婢不過由於生性好強，其實早已支撐不住了，這時她見葛品揚說得誠懇，也就不再堅持，點點頭道：「好吧。」

　　兩人走到石壁下坐落，因為背著風，頓感溫暖不少。葛品揚轉過身子，自頭上取下皮帽道：「還要不要我再作解釋？」

　　黃衣首婢「啊」了一聲，似乎有點失笑，低頭道：「當時你為什麼要瞞著我？」

　　葛品揚歉然垂落視線，低聲道：「是的，這是小弟不好，不過，大姐請易地設想，要是大姐處在我那時的地位，又會怎樣？」

　　黃衣首婢默然不語，顯然已予諒解，停了片刻又問道：「那麼你怎能這麼容易找到這裡來的呢？」

　　於是，葛品揚便將設計混進總壇的始末詳情說了一遍。黃衣首婢靜靜聽完，不禁皺眉道：「那三名香主遲早要回來，回來後，一旦發覺這是一條調虎離山計，該教豈不要跟終南和丐幫成仇。」

　　葛品揚深深一嘆道：「四方教為五臺三魔所創立，除聲色淫樂外，主要的目標，當為對付天龍堡。五派與丐幫與敝師門情誼深厚，沒有這件事，情形也不會好到哪裡去。總之，今天的武林已成大混亂局面，不借此澄清一下，誰也別想有太平歲月，所以說，這樣也好－－」

　　黃衣首婢欲言又止，目光垂向地面，悠悠地出起神來。

　　葛品揚也一樣，心中有無限的心意需要表達，但是，那卻像一團亂絲，憑他如何整理，也整理不出戶個頭緒來。

　　他們現在，彼此知道對方，彼此了解對方。

　　彼此都覺得，無論要說什麼，皆毋須借聲音傳達，對方也應該知道，說不說出來，並沒有太多的分別。

　　愛，有如橄欖，其味均在細細咀嚼中－－

　　葛品揚忽然站起來，輕輕說道：「大姐，你趁此調息一會兒吧。」

　　說著，也不等對方有所表示，徑自負手走出壁窪。月色是淒清的，夜是冰冷的，如此情形，是能幫助人平靜心神，葛品揚現在最需要的也是平靜心神。

　　黃衣首婢沒有說什麼，抬眼怔怔地望著葛品揚修偉的背影漸漸地脫出視線，幽幽一嘆，開始正身、凝神、調息起來。

　　葛品揚見身後沒有動靜，知道黃衣首婢已依言行動入定，深吸一口清氣，雙眉微振，縱登壁項，掃目四察，負起了護法戒備之責。雖然四下裡毫無異狀，但他注意力卻不稍怠，名門弟子，最注意的便是背地無人時的精神表現，專事於人前表功粉飾者，要想在武林史上留下一點名聲是很難的。

　　葛品揚借著一條嵯峨的石筍隱住身形，雙目如電，監視著四周。大約半炷香光景之後，他目光偶掃來路，心神不禁為之一緊。

　　來路上，突然悄沒聲息地向這邊奔來兩條灰色身影。

　　葛品揚即提氣運功，暫不聲張。這道石壁離前面大路約四五丈之遙，來人如有異常舉動，他以居高臨下之勢，隨時都可以一撲而下，迎頭將來敵攔住，根本用不著庸人自擾，搶先發動。

　　兩條灰色身形初發現時約在二十丈開外，這時已臨近十來丈之內。

　　葛品揚隱身注視著，忽然感到有點奇怪起來，兩人身法是一流的，然速度卻不如想像中應有的那麼快，就好像身負重荷，心有餘而力不足似的。

　　再看下去，葛品揚弄明白了：兩人內力都有點不濟。

　　兩條身形一路奔行，既不停頓，也不旁顧，不消片刻，已自前面山路上一掠而過，繼續向前山急馳而去。

　　兩人會是誰呢？四方教中的教徒？不像，因為一般教徒不會有這等上乘的輕功身法。

　　如說是教中的香主，也不像，三名香主的輕功他於入山時已留意過。身法與此有別，而速度卻超出甚多。

　　葛品揚苦思著，忽然間，他想到了：是那兩名青衣中年婦人！

　　兩人穿的是短襖，與三名香主的長衣不同，與教徒們的對襟勁裝也不一樣，兩人面目雖無法看清，但是，約略可以看得出，兩人頭上均包著一塊灰布。以布包頭，在男人是少見的，參諸身法尚佳而內力不濟的情形，除了那兩名青衣中年婦人，應該不會再有他人！

　　而現在，另一個疑團也隨著解開了。

　　兩名青衣婦人先前不理睬他，只怪他當時沒有顯示本來面目和表明真正身份，兩名婦人一定將他誤為教中黨徒，以為問她們能不能自行走動是要帶她們出來審問，大概他一走，兩婦便想到情形有異，而隨後逃出來了。

　　葛品揚明白了這一點，感到極大安慰，幫助別人是樂事，雖然他不知道兩婦來歷，兩婦也將永遠不會知道救她們的恩人又是誰，但是，這些並不是他救人的動機，他能親見兩婦逃離魔窟，便夠自慰了。

　　葛品揚沒有馬上去驚動黃衣首婢，隔了一會兒方自壁頂輕輕躍下。黃衣首婢這時已經功行一周天，精神略見爽旺。葛品揚過去告訴了剛才所發現的一切，黃衣首婢也為之高興不已，接著，兩人便繼續上路。

　　這時已是四更左右，空山沉寂如死。

　　二人循路前行，沒多久，忽見前面十餘丈處有株入雲大樹，葛品揚細視之下，輕輕說道：「到了。」

　　黃衣首婢道：「到了什麼地方？」

　　葛品揚道：「看到前面那株大樹麼？那是株白果樹，由樹下拐彎出去，不過盞茶光景便可到達鎮巴了。」

　　黃衣首婢面露喜色，葛品揚又道：「但是稍微謹慎點，樹上宿鳥很多，驚動了它們甚是麻煩，晚間來時，我要不是見到群鳥驚飛，差點跟三名香主撞個正著呢。」

　　黃衣首婢含笑點點頭，兩人戒備地往前走去。

　　距離白果樹不遠，葛品揚為慎重計，叫黃衣首婢在原地相候，自己先上前向山下來路觀察了一下，看清的確無人，這才回身招呼黃衣首婢跟上來。黃衣首婢越過白果樹，四下一望，輕輕說道：「你看這山中靜得好怕人。」

　　有著一身絕俗武功，行藏不讓鬚眉的黃衣首婢，居然會說出如此怯弱的話來，可真出人意外。

　　但是，葛品揚也不比她高明多少，他手一緊，將對方拉近身邊，親昵而有力地低低安慰她道：「別怕，有我－－」

　　可笑麼？一點也不。他們是沉溺在忘我中的一對呵！

　　他們的速度不減，身軀卻愈攏愈近。幾乎彼此都感覺到對方急烈的心跳和短促的呼吸－－

　　這種夢一樣美、夢一樣醉人的情境，沒多久，便被迎面突然出現的兩條身形衝破了。兩條身形，縱躍如飛，身手之佳，當世罕見，容得葛品揚和黃衣首婢兩人警覺，來人已至身前。

　　雙方同時停下，葛品揚閃目一掃，已將對面兩人分別看清。

　　來的二人身材均不甚高，一個身穿黃袍，金冠長髮，重棗似的臉上神色嚴肅，一副關者氣派；另一個身軀略顯臃腫，帚眉蟹臉，雙頰紅紅的猶若嬰兒，眼如一條線，開合之間，精光電閃。

　　葛品揚前此雖未見過這兩人，但在看清了對方這種裝束和生相之後，暗道一聲「不妙」。馬上想起兩人可能是誰。

　　決不會錯，十成十是金、醉兩魔。

　　他一直防著那名閃電手和另外兩名香主，而現在，他倒真希望來的是那三個香主，而不是兩魔。

　　師父天龍堡主那一身蓋世功力，都只落得與兩魔兩敗俱傷，憑自己，自然不是兩魔之敵，縱然使出先天太極玄功和一元指兩種不傳絕學，或能保得全身而退，但是，那是指自己一個人在正常情形下遭遇兩魔而言，如今身邊多了一個毫無作戰能力的黃衣首婢，情形就非常嚴重了。

　　據那姓紀的教徒說，兩魔不是出去還沒有多久嗎？怎又忽然會於這時候趕回來的呢？這等巧事，真是夢想不到。

　　可是，事已至此，慌也無用，葛品揚知道如今已不容多想，該怎麼做便得怎麼做了，當下將拉住黃衣首婢的手一鬆一推，示意黃衣首婢退至自己身邊，依著自己的行動行事，不可多開口。

　　他攔住黃衣首婢後，微微俯身朗聲道：「內堂執事紀華生與這位三師弟參見兩位教主。」

　　葛品揚不得不試著冒一下險，他估計四方教組織龐大，而一名內堂執事也不是什麼高級爪牙，兩魔很可能知其人而不能辨其聲的。這一點，果然給他賭對了，頭戴金冠的金魔哼了一聲道：「如此深夜，何事外出？」

　　葛品揚不慌不忙俯身答道：「留守的巡、執、護三堂香主，昨日獲悉山下的鎮巴有身份不明的武林人物出現，已率卑職等於傍晚擄得一名形似龍門棋士的白髮老人，現正囚禁於廳後狹谷石室中，等候兩位教主回來發落。卑職與這位兄弟係奉巡察堂百香主之命，往山下查察此人有無餘黨者。」

　　蟹臉醉魔轉向金魔道：「老大，你一直埋怨總壇中除了幾名香主以外一個人才也沒有，現在你瞧此人口齒清楚，應對合度，精神也遠較各堂同職執事健朗，小弟終日沉浸醉鄉，情有可宥，老大怎麼也始終沒有發現此人？」

　　金魔點點頭，沉聲道：「身份再報一遍！」

　　葛品揚受寵若驚狀，連忙俯下身子道：「內堂執事紀華生，謝兩位教主恩典！」

　　金魔哼了一聲道：「好，馬上下山去，小心將事，有功當受上賞。回堂後立即攜本身號牌往青雲閣上官娘娘那邊報到候差。」

　　葛品揚忙不迭又謝了「恩典」。兩魔互相一點頭，相繼舉步自二人身邊過去，葛品揚以肘彎抵住黃衣首婢，示意黃衣首婢繼續忍耐，危險期尚未完全過去，稍一不慎，便要前功盡棄。

　　果如所料，兩魔走出三四步，金魔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止步回身道：「你兩個回來！」

　　葛品揚與黃衣首婢正想舉步下山，聞聲只好轉過身去。

　　金魔手向黃衣首婢一指道：「你叫什麼名字？」

　　金魔頭因看出黃衣首婢也似有著不凡氣質，頗有一並提拔之意，然而，這好意的一問，可把他們兩人害苦了。

　　黃衣首婢身上，現在雖帶有葛品揚交給她的那隻號牌，但是，兩人均未去留意牌子上究竟是個什麼名字，事出意外，兩人同時一楞。

　　本來，兩魔既不能認出葛品揚的聲音，黃衣首婢只要能及時隨便報出一個姓名，兩魔也不一定就會發覺什麼不對，可是，兩人這一楞乃人之常情，世上再聰明的人處此情況下，也是免不了的。

　　葛品揚知道事情已糟，牙一咬，猛將黃衣首婢奮力向空一托，大喝道：「大姐速去！」

　　跟著，其疾無比地身軀一旋，朝兩魔打出天風三式中的一招「星動河搖」！

　　兩魔一聲「咦」，分向兩邊退開。醉魔帚眉一豎，嘿嘿冷笑道：「小輩好大膽，納命來吧。」

　　招隨聲出，球形身軀一彈，凌空向葛品揚當頭撲來。葛品揚回頭一看，見黃衣首婢雖被自己送出五六步外，但此刻卻仍立在那裡，毫無離去之意。他又驚又怒，跺足急叫道：「你快跑呀！」

　　黃衣首婢沉聲道：「來招已近，快予化解，我這邊不用你擔心！」

　　葛品揚急切間，只好先向攻來的醉魔發出一掌，這一掌暗含先天太極罡氣，威力較第一掌又自不同。

　　醉魔託大，根本未將葛品揚放在心上，等到接觸到葛品揚的掌風，方知估計謬誤，一聲驚「哦」，身軀疾往一旁翻落。

　　金魔一聲不響，大踏步向黃衣首婢走來。

　　葛品揚一驚，厲喝道：「金老賊滾回去！」

　　單掌急揮，打出十成先天太極罡氣，金魔舉袖一拂，滿不當一回事，詎知兩股掌風一碰，葛品揚身軀不動，金魔卻震出二三步。金魔一怔之下，不由得老羞成怒，也不查究葛品揚是何身份，雙袖齊抖，轉身撲來。

　　葛品揚口中大叫道：「你為何還不走？」

　　黃衣首婢平靜地道：「我這條命真的比你貴重麼？」

　　葛品揚無暇再答，奮力又向金魔攻出一掌。這一次，雙方旗鼓相當，金魔仍然未能佔得上風。

　　金魔方退，醉魔又到。

　　雙魔顯已不在乎什麼身份不身份，聯手輪攻了。

　　情勢愈來愈劣，不過，對於兩魔聯手一節，葛品揚既不懼，也不怒，他見兩魔奈何先天太極玄功不得，對這種絕學益發有了信心，現在，他最感傷腦筋的便是黃衣首婢不依言獨自離去。

　　本來，他只要將兩魔命拼命擋住，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等到黃衣首婢脫出危險地帶之後，自己再抽身逃退，是不難的。

　　可是，黃衣首婢偏偏不肯。

　　他能責備她嗎？如果易地而處，他會捨下她獨自離去麼？

　　兩魔咆哮，攻勢也愈來愈猛，葛品揚兔起鶻落，側擊橫攔，始終只有一個目的，不讓兩魔逼近黃衣首婢。

　　此刻，葛品揚如肯運用一元指，情形也許會不一樣，但是，他不敢，一元指消耗真力太巨，他怕一擊不中，反致速敗，這是一場持久戰，在必然的落敗到來之前，他實在不知道能支持多久－－

第二十八章　弄巧成拙

　　葛品揚空負一身先天太極玄功和一元指兩大絕學，為了保護黃衣首婢安全，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化先天太極真氣於天風三式中作消極的攔截，而始終不敢冒險以一元指去爭取主動攻勢。

　　這種仗打來相當艱苦。

　　這是他自入江湖以來，第一次遭遇上此等強敵，同時也是第一次像這樣陷於煎熬式的苦戰之中。

　　轉眼之間，百餘招過去。

　　現在，情勢益發險惡了！

　　先天太極玄功之運展，雖說不像一元指那樣消耗內力，然而，那也僅屬程度上的差別，其情形有如那「燈」之與「油」，由於燈芯粗細不同，耗油縱有快慢，世上絕沒有一盞燈一滴油不耗就能發光的。

　　金醉兩魔見合二人之力尚不能挫敵於百招之內，不禁均為之老羞成怒起來。金魔猛攻一掌，大喝著道：「醉老二，天風老鬼何時調教出這麼一個小子？你以前有沒有聽說過？」

　　醉魔接手攻出一掌，一面高聲答道：「不像是天風門下。」

　　「何以見得？」

　　「天風老兒的天風三式威力雖然不弱，卻沒有反震之力，這小子這一身無形罡氣，依小弟看－－」

　　「近乎終南弄月老兒的先天太極玄功？」

　　「老大好眼力！」

　　「盤問他一下！」

　　醉魔雙掌一推，大喝道：「小子聽見沒有？從速報出師承門戶來，看在你小子是個人才，如證明你小子並非有意尋釁，本教或許會法外開恩，收留你小子賞個優差也不一定。」

　　葛品揚冷冷笑道：「賞個什麼樣的優差先說說看，教主之位？是不是？本身能耐不過如此，居然有臉大言不慚，嘿嘿嘿！」

　　金魔手一揮喝道：「醉老二，不必多說，拿下來再問也一樣！」

　　醉魔哼了哼，兩魔竟然一反輪攻方式，合力採取翼式包抄，雙雙疾撲而上。葛品揚見了，心頭不禁微微一震。

　　剛才兩魔一番輪戰，他表面上雖然未露敗象，暗地裡，自己心中明白，內力早有不支之感，如兩魔繼續輪攻下去，決難再支持到百合以上，而現在，兩魔這一改變進攻方式，那就連五十招也接不下了。

　　五臺三魔，功力均與師父天龍堡主相去有限，今次若非有先天太極真氣護身，自己縱有一百個，也早成擒了。如今，他十分清楚，兩魔非一般武林魔頭可比，自己如能保持應付裕如的態度，一時尚無大礙，設若在氣勢上稍稍示弱，後果則便不堪設想，所以，他必須力圖振作，不至油盡燈枯地步，決不能於行招走式間露出半絲鬆弛現象。這是一場有敵無我的亡命之戰，精神與意志，可以說比武功還重要幾分。

　　他將一身先天太極真氣悉數運聚雙掌，容得兩魔攻至，雙掌輕飄飄地向外一推，嘿嘿一笑道：「早就該一齊上了。」

　　這一推，看上去好像很從容，實則已是他一身剩餘功力所集。

　　兩魔修為深厚，雖然沒有給震傷，卻也連退四五步，方始站穩身形，金魔暴喝一聲：「再上！」

　　四掌齊揚，再度排山倒海般攻至。

　　葛品揚屏絕雜念，猛吸一口清氣，腰馬微挫，雙掌遙照，最後一股先天太極真氣自兩臂源源輸向十指，成敗已是在此一舉。

　　這一招如能將兩魔擋住，兩魔也許會知難而退，另換攻擊方式，只要能獲得一個喘息機會，一切都還有望，否則，他與黃衣首婢的命運，便就此決定了。

　　兩股勁風於相距五尺之中點接實，不知怎的，左首的金魔，雙臂忽然一抖，好像在葛品揚的先天太極真氣之外，另遇著什麼阻力，身軀也跟著微微晃動了一下，因此之故，雙方落了個旗鼓相當。

　　葛品揚總算勉勉強強又渡過一關。

　　就在雙方同時撤掌後退的剎那，葛品揚聽到身後發出「卜」的一聲悶響，循聲扭頭，竟是黃衣首婢自半空中摔落。

　　這時的黃衣首婢，跌坐著，一手支地，嘴脣發白，胸部不住起伏，神情極為痛苦。

　　葛品揚大驚，連忙奔過去道：「剛才是你從旁出手？」

　　黃衣首婢掙扎著巍巍站起，俯首黯然道：「我已看出你－－我－－我以為我已復原－－沒想到仍然力不從心，看樣子－－我－－怕是幫不了你的忙了。」

　　因為兩魔又已攻至，葛品揚只好身軀一旋，咬牙揮出一掌，口中高叫道：「你可以幫助我，但你不肯，我又有什麼辦法！」

　　這一掌因係挾忿出手，本已幾乎枯竭的太極真氣，說也奇怪，竟於一激之下湧出漫漫一片。

　　葛品揚勁力始終不衰，使得金、醉兩魔大為錯愕。

　　黃衣首婢一呆，旋即喘喊道：「能怎樣幫你，快說！」

　　葛品揚急憤大呼道：「很簡單，請立即掉頭離開這兒！」

　　黃衣首婢發急道：「留下你怎辦？」

　　葛品揚驀地大喝一聲：「我怎辦，你看完這個就知道了！」

　　喝聲中，猛然又向攻來的金、醉兩魔奮身撲去。

　　這是葛品揚與金、闢兩魔交手以來第一次主動還擊，也是他今夜前後的一百多掌之中威力最猛的一掌。

　　這股力量自哪兒揮發出來的，連葛品揚自己也弄不清楚，總之，他需要發出這麼狂烈的一掌給黃衣首婢看，結果，他做到了。

　　兩魔訝然退卻，葛品揚回頭大叫道：「看到沒有？這總可以放心走你的了吧？」

　　黃衣首婢欲言又止，忽然喊道：「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葛品揚聽得一楞道：「怎麼說？你，有個條件？」

　　黃衣首婢堅決地道：「是的，你可以不答應，我也可以不走。」

　　葛品揚仰天大笑道：「提的真是時候。」

　　牙一挫，雙掌打出一招「星河變色」，兩魔竟給逼得連連後退。葛品揚勢如瘋狂，雙掌起落快如轉蓬，東追西逐，全然不顧本身安全，就好像胸中正有著一股惡氣，非此不足以發洩似的。

　　黃衣首婢眼中閃起一片淚光，匆匆以抽拭去，高喊道：「答應不答應，說呀！」

　　葛品揚身形不定，自嘲似的應道：「你想呢？我的好大姐，當然答應嘍。」

　　黃衣首婢又喊道：「一諾如山。」

　　葛品揚高聲道：「留下地址，我可以補送一張字據！」

　　「那倒用不著。」

　　「那就快說吧。」

　　「自現在起，請－－請你忘了我。」

　　葛品揚一震道：「怎麼說？」

　　「－－」

　　葛品揚接著大叫道：「為什麼？不，再說一遍，我要你再說一遍。」

　　「－－」

　　二次發問，身後仍無回應，葛品揚抽空扭頭掃視，黃衣首婢已走出十數丈之外，暗淡夜色中，只剩得一抹隱約的背影，眨眼之間，於下坡拐角處消失不見。

　　金、醉兩魔又一度掩襲而上。葛品揚怔立如痴，渾如未覺。兩魔掌風至處，葛品揚一條身軀立時晃悠悠蕩起，飄出三四丈，滾翻而落。這一下若換了別人，可能早就五臟移位，六腑變形，由活人變成一具爛屍了。

　　先天太極真氣可貴就在這種地方，它在各種真力中特具防守功能，一遇外力，反應自生，葛品揚眼看黃衣首婢離去，神志雖有點恍惚，一身太極其氣卻未隨之懈怠，所以他一條身軀雖給震得騰空而起，兩魔掌力依然未能侵入體內。

　　不過，話雖如此，葛品揚這下挨得可也不算輕，他感到心胸間氣血翻湧，知道已近噴血邊緣，如不適時調息，別說對金、醉兩魔這等人物，恐怕連一個普通高手也將招架不住了。

　　於是，他將兩魔置之度外，就地盤坐調息起來。

　　他如繼續蠻拼，只有慘敗一途，而這樣做，則多少還有點機會，至於兩魔會不會在他調息時下手，他已顧不了那許多，如今，顧慮已去，只剩下他一個人，心頭平靜遼曠，什麼也不在乎了。

　　兩魔誤以為葛品揚已成奄斃狀態，相顧一眼，雙雙帶著滿臉得意走過去。醉魔哈哈一笑，道：「小子，這下狠不起來了吧？」

　　葛品揚聽如不聞，頭臉微俯，調息如故，只需混過盞茶光景，便可從頭做起，能不能混得過，那由命運決定。

　　金魔點點頭道：「這小子人才倒是個人才。」

　　言下頗有憐才之意，醉魔沒有答腔，細瞇眼朝入山來路諦視之下，忽以肘彎一碰，金魔道：「那邊來的像不像閃電手百平天他們幾個？」

　　金魔抬頭望去，點點頭道：「是的－－怪了！深更半夜，他們這一行足有二十來個，怎麼會打山下上來的呢？」

　　一行二十餘條身影，轉眼來至近前。為首的一名黑衣蒙面人「啊」了一聲，霍地止步，道：「是兩位教主？」

　　身後諸教徒，一致定身垂手。

　　金魔注視著問道：「到哪兒去了？」

　　閃電手躬了躬身，答道：「有不明身分的人物混來巴嶺附近，並與這兒丐幫支舵有勾搭，卑座與執、護兩堂已於日間擒獲一名。」

　　醉魔岔口道：「一名？」

　　閃電手躬身道：「是的。」

　　金魔忽然問道：「你們適自山下來，有沒有碰到誰？」

　　閃電手躬身道：「沒有。」

　　葛品揚聞言寬心大放，黃衣首婢大概聽到腳步聲便藏起來了，她這下總算平安脫出虎口了。

　　醉魔蹙額自語道：「怪事－－」

　　閃電手呆了呆，金魔揮手道：「沒有什麼，你說下去。」

　　閃電手接下去道：「卑座等將人犯押回，又復據報，鎮上出現一名白髮老人跟一名青衣寒士，趕去一看，青衣寒士沒有見到，白髮老人竟是－－」

　　「誰？」

　　「終南弄月老人。」

　　「誰？」

　　「終南弄月老人。」

　　金、醉兩魔迅速交換了一瞥，又分別朝盤坐著的葛品揚望了望，仍由金魔問道：「老兒來意何在？」

　　閃電手小心地答道：「說是受丐幫幫主之托，來解決丐幫在漢中這一帶利益受本教影響的問題。」

　　醉魔冷笑了一下道：「利益？嘿嘿，目前容他們活下去已是夠寬宏的了。」

　　金魔注目接著問道：「你們如何回答？」

　　閃電手不安地答道：「老者自稱與各位教主都是幾十年的老朋友，卑座等因之不敢隨便開罪，乃回他這事要等兩位教主返山才能有所決定。」

　　金魔嘿嘿冷笑道：「好個幾十年的老朋友！一面聲言談判，一面卻暗中派人入山。你們這批飯桶！」

　　閃電手與執、護兩堂主，以及身後二十餘名教徒，聞言俱皆驚然一驚，二十餘對目光，均不由自主向一邊打坐的葛品揚望去，只有此刻，他們才算弄清地上坐的，原來不是教中的內堂執事老紀。

　　金魔手一指，怒喝道：「將這小子拿回總壇，待本座慢慢拷問。」

　　二十餘名教徒「咻」的一聲，立將葛品揚團團圍定。執、護兩堂香主堵住下山去路，閃電手則向葛品揚雙目灼灼地戒備著攏近。

　　葛品揚緩緩抬臉，沉聲道：「且慢！」

　　語態之間，威勢懾人，閃電手情不自禁為之愕然怯步。

　　葛品揚從容長身道：「你們出手，只有白白送死，還是換他們兩個老傢伙上來吧。」

　　金魔厲喝道：「拿下！」

　　眾魔徒不敢違命，大喝一聲，同時撲上。閃電手不愧閃電之名，肩頭一沉，出掌如風，其疾無比地一把抓向葛品揚面門。

　　葛品揚冷冷一笑道：「先拿你做個榜樣也好，去吧！」

　　單掌一揮，勁氣如濤，閃電手一條身軀立給帶離地面，砰然一聲，摔去五丈開外。葛品揚天性仁厚，這一掌打出，目的只在立威，並未施上陰功，所以，閃電手雖然首當其衝挨了一下重的，內腑卻並未受傷。

　　金、醉兩魔萬沒想到這小子竟能於如此短促時間內恢復大部分功力，知道聽任魔徒蠻攻，徒然白饒，於是不再託大，一面喝令眾魔徒後退，一面雙雙再度聯手攻上。

　　葛品揚一身功力雖說已恢復六七成光景，但想憑此擊敗二魔，仍屬毫無可能，不過，現在脫身既然無望，也只有拼一時算一時了。

　　眾魔呼嘯一聲。四下散開，遠遠圍定。

　　葛品揚屏念運神，先天太極真氣一提，人如巨鶴舞空，又與金、醉二魔纏鬥起來－－

　　距離鬥場不遠，那株聳立在三叉路口、枝葉蔽空、高約十餘丈、上棲鳥隻無數的白果樹頂，這時，盤坐在枝椏間的兩條青色身形，相繼啟目抬頭，兩人在黑暗中交換一瞥，右首那位青衣婦人低問道：「姐姐還好嗎？」

　　左首的青衣婦人點點頭道：「還好，你呢？」

　　「愚妹適才靜中似乎聽得前面山道上隱隱有殺伐之聲傳來，不知大姐有沒有發覺到？」

　　左首青衣婦人皺眉道：「是的，可是這兒是四方教總壇所在，誰會有這大膽量到這附近來鬧事呢？」

　　右首青衣婦人想了一下道：「適才在石牢中解救我們的那名教徒，行動愈想愈可怪。他如是一名真正的教徒，似無解開我們的穴道而就此離去之理，而我們後來出牢，一路上也毫無阻擋。大姐看那人是不是外來者所偽裝，原為搭救別人而順便將我們救了？」

　　左首婦人神色一動適：「對，一定是那人在下山時撞上了回山的教徒，我們這就看看去。」

　　兩名青衣婦人相繼飄身而下，身輕如葉，宿鳥不驚，一身輕功，端的已達爐火純青之境。

　　兩婦借岩壁隱蔽身形，一路飛縱而下。她們抵達鬥場，正是葛品揚心力交瘁，苦苦支撐，眼看即將不支敗北的危急之際。

　　兩婦人看清甚品揚衣著身形，不禁齊聲道：「果然是他！」

　　兩婦一聲喊出，眼光中立即射出湛然華光，不約而同地，雙雙自暗處踴身撲入當場，冀圖攔截之教徒，無不應掌披靡。

　　一婦高聲疾呼道：「恩公後退，兩魔留交奴家姐妹抵敵可也！」

　　話聲中，兩婦分別一奔金魔，一奔醉魔。金、醉兩魔一眼看出來者竟是原已囚於石牢中的兩名女犯，不由得又驚又怒，看樣子兩魔對這兩名青衣婦人似乎要較葛品揚看重得多。

　　兩魔一聲怪吼，同時拋下葛品揚，分向兩婦迎去。

　　葛品拓高聲應道：「兩魔非比尋常，兩位大娘小心了，晚生先清除掉這批魔子魔孫們再與大娘們合力對付。」

　　說著，身形如風，拼提最後一股真氣，有如虎入羊群，先後不到盞茶光景，二三十名教徒，包括那兩個香主在內，掃數點倒在地。

　　葛品揚收拾了眾教徒，回頭看出兩婦雖能抵敵一時，似乎仍非兩魔對手，於是大聲喊道：「請將醉魔交給晚生，兩位大娘合攻金魔，這樣我們便有勝無敗了。」

　　兩婦並不逞強，聞言後，攻醉魔的一婦立即撒手轉向金魔攻去。葛品揚不容醉魔有喘息機會，身隨掌上，飛快切入空檔。

　　經此一來，戰局大為改觀。

　　接戰醉魔的葛品揚以及聯攻金魔的兩婦，均顯得十分穩定，不過，話雖如此，兩魔畢竟不是一般魔頭可比，葛品揚久戰疲累，兩婦則是久困初蘇，雖然勉佔優勢，如欲一舉克制兩魔，卻也不能。

　　葛品揚算清當前大勢，隨向兩婦遙遙道：「兩位大娘聽清，久戰於我等不利，我們不妨邊戰邊退，到了山下，自有終南一位老前輩接應。」

　　兩婦幾乎是同時喊出道：「終南？哪一位？」

　　葛品揚大聲答道：「終南上代掌門人，弄月老人白老前輩！」

　　兩婦同時「啊」了一聲，一婦道：「那麼恩公又是誰？」

　　葛品揚高聲應道：「晚生葛品揚，天龍門下第三徒！」

　　兩名青衣婦人迅速交換了一眼，相互一點頭，雙雙縱身後撤，金魔自是不甘就此罷手，跟蹤進逼，兩婦邊戰邊退，金魔追近了，就回身迎拆一二招，一得空隙，立又抽身退走。

　　葛品揚如法炮製，不消頓飯光景，五條身形已先後來到山下。

　　這時天已微曙，兩名青衣婦人轉過一座小山丘。金魔正想追過去，一陣和風逼到，金魔撲勢頓然受阻。

　　金魔抬頭之下，小丘上，已不知在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名白鬚白髮的短袍老人。白髮老人朝神情諸愕的金魔拱拱手笑道：「老友別來無恙，俗云：得饒人處且饒人，可否看在老朽份上，將老朽這兩位弟媳放過？」

　　葛品揚亦於這時趕至，大叫道：「白老前輩快快援手，晚輩不濟了！」

　　口稱不濟，聲浪中卻充滿歡愉之情，腳下一點，縱身躍至白髮老人身旁。

　　醉魔也趕至金魔身邊，兩魔互望一眼，默默返身，大踏步向山中走去。弄月老人哈哈大笑道：「老朽承情，容後補報。兩位老友慢走，恕老朽不遠送了。」

　　兩位青衣婦人已從丘後折回，這時襝衽俯首便待向弄月老人下拜。弄月老人身形一偏，同時發出一股真力，將兩婦下拜之勢托住笑道：「休得折煞老朽。」

　　兩婦一福而止，弄月老人轉向一旁楞楞發呆的葛品揚笑喝道：「小子還不過來拜見你兩位師母，更待何時？」

　　葛品揚作夢也沒有想到兩婦原來是自己的師母黑白夫人，一聲驚「啊」，連忙過來跪下道：「揚兒該死！叩請兩位師母安好。」

　　黑白兩夫人憔悴得已經改了面形的臉上，勉強露出一絲笑容，同時各伸一手輕輕按到葛品揚肩頭上輕輕撫摸著，視線黯然低垂，良久不發一語。

　　葛品揚猛然想及兩位師母尚不知師父天龍老人已經安然返堡的消息，乃急忙仰起臉來道：「報告兩位師母一個喜訊，師父他老人家安然無恙，刻下正靜養堡中，等候兩位師母回去。」

　　黑白夫人同時驚喜地「啊」了一聲。黑夫人道：「那麼你怎麼又來這裡的呢？」

　　於是，葛品揚跪在當地又將前此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兩婦人凝眸聆聽著，聽完，眼光仍然望著虛空，靜靜地，一動不動，甚至忘了叫葛品揚站起來，最後，兩串熱淚，奪眶滾滾而出－－

　　熱淚如雨，洗去憔悴，澆開心花－－

　　這一剎那，在淚光中，葛品揚發覺兩夫人的蒼老之態，不但於片刻間消逝，且似乎比當初離堡時所見到的更好看了。

　　葛品揚垂下頭，低低說道：「師父他老人家亟須照料，堡中無人，請兩位師母馬上動身。」

　　白夫人顫聲道：「好孩子，你呢？你不一起回去麼？」

　　葛品揚垂首道：「兩位師母請先回，揚兒另外還須辦點事情，預備等到中秋那天再趕去洛陽，大家碰面。」

　　兩夫人點點頭，接著轉向弄月老人告辭，不消片刻，身形雙雙於曙色中消失不見。葛品揚目送兩夫人背影消逝，緩緩站起身來，想了想，忽向弄月老人問道：「前輩來此多久了？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名身穿教徒裝束的人－－自這兒離去？」

　　弄月老人點點頭道：「看到了，剛過去沒有多久。老朽知道你在後面掩護她，她走得很急，老朽為了想趕來接應你，所以沒有現身跟她打招呼。」

　　葛品揚沉默著接下去道：「底下前輩怎麼打算？」

　　弄月老人沉吟了片刻，又道：「老朽已吩咐這兒的丐幫分舵主，爭強不在一時，叫他們暫時先撤回總舵。你看來也太累了，我們且回到鎮上，找個安靜地方，將息三天，然後如無他事，再從容趕去洛陽。」

　　打過年來，前後三個月不到，四方教各地分壇，如雨後春筍，紛紛宣告成立，現在，武林中人人都知道有個四方教了。

　　同時，武林中也知道，四方教之所以取名四方，是因為該教共有四位教主，正如五鳳幫對外的名義上有黃、青、藍、紫、紅五位幫主一樣。

　　不過，大家僅知道四方教四位教主中的東西南三位教主是以前的五臺三魔，另外一位北方教主究竟是誰卻無人清楚。

　　在過去的這三個多月中，另一重大消息是：失蹤已久的天龍堡主藍公烈已經重返天龍堡，並將於本年中秋在洛陽會集生平好友，公開問罪五鳳幫。

　　天龍堡、五鳳幫，再加一個四方教，無論在實力或聲勢上，均屬鼎足而勢，天龍堡、五鳳幫，如所周知是對立的，四方教如偏向任何一方，哪一方便可制勝，所以，如今大家關心的問題是：

　　四方教將偏向哪一方？

　　雖然五臺三魔過去跟天龍堡的恩怨武林中知之者甚少，但是，據一般揣測，大家仍料定四方教似與五鳳幫並肩敵對天龍堡的可能性較大，因為以天龍堡主藍公烈那種脾氣，是決不可能與五臺三魔那等人物同流合污的，然而，有一令人不解的現象是：四方教自公開成立以來，各地分壇已與五鳳幫五鷹武士發生磨擦多次，五鷹武士喪生十餘人，四方教也有三名分壇主先後送命，而事後亦不見雙方出面致歉，或者聲明那只是一時誤會，所以，大家又弄糊塗了，難道三方面有如漢末三國割據一樣，要各自一爭雄長不成？

　　除了這些大事之外，另外還有一件小消息：那便是五鳳太上幫主冷面仙子，為該幫第一名得力好手黃衣鷹主冷必威舉行納聘大禮，文定對象便是黃衣首鳳座下的黃衣首婢。

　　文定之期定於五月端陽，完婚之期則未定，各大門派及武林中一些知名之上均已先後接獲觀禮請帖了。

　　葛品揚是走到潼關附近時才聽到這個消息的，聽到這個消息，葛品揚不禁為之呆了許久，心中暗忖道：「她要我永遠忘了她，難道－－難道她早知道會有今日之事麼？」

　　他又想，她為什麼不反抗或是對我說明呢？

　　最後，他黯然了，因為在他一再替黃衣首婢設想後，他發覺到，站在黃衣首婢的處境，她有力量反抗麼？她為什麼要反抗呢？反抗必須有反抗的目的－－她愛上了誰，或是誰愛上了她？

　　她若是說明了，我能怎樣？我能鼓勵她堅決反抗甚至不惜脫離五鳳幫麼？她如果那樣做了我能與她結合嗎？

　　當然不能，既然不能，她能說什麼？

　　所以，葛品揚一下子領悟到黃衣首婢那樣要求於他的心情：那原是酸楚的呼聲，也是淒哀的幽鳴；如無奇蹟發生，已是情感上的永訣。

　　她深深鍾情於自己，也知道自己深深有意於她，她同時知道，如果她有勇氣正面向自己表示，自己也許會因一時情感用事而予允諾；但是，她沒有那樣做，因為她愛他，也諒解他。

　　她只有自怨命不逢辰，因為她不是他愛情生命中第一個出現的女子。

　　她並不是缺少勇氣，而是不願造成他的痛苦，因此，她咬牙將痛苦給她自己留下－－

　　入夜後，弄月老人回到潼關那家客棧時，葛品揚不見了。店伙遞給老人一封密函，拆開一看，上面這樣寫道：「白老前輩賜鑒：晚輩因事先行一步，洛陽再見！晚輩葛品揚百拜。」

　　如今是四月下旬，五月端陽，一天比一天近了！

　　這日黃昏時分，不，近十數天來，每一個黃昏都一樣，洛陽雁塔附近的一座廢園中，一名臉色憔悴的布衣中年人，負手徘徊，俯思仰嘆，愁緒難遣。

　　終於，這位顯然曾經過易容的布衣中年人，在最後一次出現時，毅然決然地有了決定了。

　　五月五，端陽佳節，王屋山鳳儀峰，又一度出現萬頭攢動的熱鬧場面。

　　黃鷹冷必威雖然只是五鳳幫中五鳳座下的一名鷹主，然而，武林中人物震於這名黃衣鷹主曾經輕輕一指即將當今五大門派之一、武當掌門謝塵道長點傷，使之足足修養半年之久才復原的傳聞，人人都希望一睹這位黃衣鷹主的豐彩；雖然人人都知道這名黃衣鷹主每次出現，臉上均垂覆著一幅紗巾，但是，這一次日子不同，難道說他在這種日子還能戴著面紗麼？

　　可是，人們失望了！

　　午正，鳳儀大殿中，細樂聲起，五鳳太上幫主，冷面仙子冷心韻高坐雲殿之上，五鳳在左，五鷹在右，冷面仙子是本來面目，五鳳是本來面目，五鷹中之青、藍、紫三鷹也是本來面目，唯有黃、紅兩鷹主臉上依然分別垂著一幅黃紗和紅紗。

　　人們胡亂猜測著：莫非黃、紅兩鷹臉上有什麼破相不成？

　　但是，青、藍、紫三鷹的俊秀挺拔，令人無法對此相信，人們懷疑其中可能另有原因，黃、紅兩鷹那兩雙湛如曉星的眼神便是最好的說明，有著如此一雙眼神，其人之儀表在想像中還會有錯得了麼？

　　樂曲改奏鸞鳳和鳴，黃鷹緩步下殿，紅鷹身後相隨，同一時候，殿後在七八名絕色少女簇擁下，一名一身玄黃、年約十七八、面蒙淡霜、美若瑤池仙姬般的少女款步走出前殿。

　　「什麼？這就是所謂『黃衣首婢』？一名女婢會具有這等姿色？」

　　一個婢字，令人有著先入為主的卑視成見，結果，黃衣首婢的絕俗芳儀使人們感到意外的意外。

　　黃鷹與黃衣首婢比肩而立，面對雲殿。雲殿上，冷面仙子以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緩緩說道：「今日文定，至此禮成，天龍堡自武林中除名的第二天便是你倆大喜之期！」

　　眼光微抬，平靜地接下去道：「謝謝天下朋友光臨觀禮，現在開席，五鳳率領孩子們為諸位敬酒，願各位朋友人人盡歡。」

　　樂聲快速高揚，采聲四起。黃鷹、黃衣首婢相互一躬，分自兩邊雲階升殿立去冷面仙子身側。

　　數百桌酒席於殿中排開，不消片刻，酒菜齊上。端菜送酒的是五鷹武士，而五鳳果如冷面仙子之言，分由座下婢女陪同，挨席敬酒，與座之武林人物，無不受寵若驚，一個個舉止失措。

　　忽然，冷面仙子的語音脆越而從容地送入每個人耳鼓：「今天到此者，均為敝幫之友，只有東邊倒數第三席上，面北及面南的四位朋友是例外。」

　　滿殿笑語倏而中止，數千雙驚訝的眼光，不約而同地一致轉向東邊倒數第三席上望去。

　　那一席上，面南及面北的是四名長衣中年人。四人長衣均為灰褐色，這種衣色，在全殿中並非絕無僅有，點蒼及青城兩派與會人物就穿著這種長衣，而四人除了眼光有神，透著武林人物本色外，看上去別無其他異處，而現在，冷面仙子竟公然以不友善的語氣將他們四人挑出來是什麼意思呢？

　　只有一點眾人感覺可疑的，就是這四人看上去面目均甚陌生，從大家眼角飛詢的神情可以看出，殿中數千武林人物，竟好像很少有人認得這四人的出身或來路。

　　不過，這一點理由也很勉強。

　　冷面仙子難道除了這四人之外，殿中其他的人，她都全部熟識麼？

　　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武林浩瀚似海，武林人物有如恆河沙數，所謂交遊滿天下，不過是結交天下有數一些知名之土罷了，誰又能有那份自信－－自信認識天下每一位武林人物？

　　雲殿上，冷面仙子冷冷地繼續說道：「古人云：敬人者，人恆敬之。五鳳幫每逢大典，均有禮帖致送各門各派，而無帖自來者，亦屬來者不拒，正心誠意者，到處受歡迎，不過，五鳳幫歡迎的是觀禮嘉賓而非借機混入察看本幫內部虛實的奸細！」

　　四名灰衣中年人眼色一遞，同時自座中長身而起。

　　眾人睹狀，心神均為之一緊，雖然這兒是五鳳幫根本重地，四人縱有通天率領，也不可能弄出什麼名堂來，但是，在今天這種場合下，竟有人敢公開鬧事，這份刺激，想想也就夠叫人心跳的了。

　　然而，隨之而來的事實，證明眾人只是平白緊張了一場。

　　四名灰衣人臉色平靜，步履從容，不發一語，泰然穿過鱗次櫛比的酒席，向大殿外面走去。

　　原來四人準備就此中途退席。

　　眾人見了，不由得又疑又惑。四人不出一語，顯然對冷面仙子奸細之指控已予默認；可是，四人身份敗露後居然如此鎮定，卻令人不得不為之嘆服。

　　眾人紛紛猜想：這四名奸細，是哪方派來的呢？來到這裡是為了查探些什麼呢？

　　天龍堡派來的？

　　似乎不太可能。

　　那麼－－冷面仙子忽然輕輕一嘿道：「人可以走，東西留下。」

　　眾人正錯愕間，但見那四人中一人衣袖一甩，平平向雲殿上抖射去一件白忽忽的物事。冷面仙子抬腕一抄，已經接在手中，玉指迅展，原來竟是一張招疊著的紙片，這一來，眾人更驚了。

　　甩出紙片之處，距雲殿足有七八丈遠，而且係頭不回，身不轉，反手打出。那樣輕的東西，能打得這麼遠，這麼準，這份身手豈不駭人？眾人明白了：四人原來有恃無恐，怪不得透著如此鎮定。

　　冷面仙子在紙片上略掃一眼，冷笑道：「匆促間能將本宮內外形勢畫得如此清楚，倒也難得！」

　　寒目一抬，沉聲又道：「再留下一件東西。」

　　四名灰衣人已走至大殿門口，聞言一致霍地轉身，從四人又驚又怒的神情看來，好像四人都不知道還有什麼東西該留下。

　　當下由為首那名灰衣人冷冷發問道：「是否要在下幾人補份賀禮？」

　　冷面仙子靜靜地道：「可以這樣說。」語音一沉，又接道：「四位左袖近腕處那幾道金線繡得頗見功夫，敝幫的丫頭們一向都拙於女紅，就請四位將四隻衣袖留下，給她們做個繡樣吧。」

　　直到這時候，坐得較近的一些人，才依稀看出四名灰衣人左袖近腕處，果然繡有幾道金線。

　　四名灰衣人好似對衣袖上那幾道金線看得異常重要，聞言之下，臉色全都一變。冷面仙子嘿嘿一笑道：「如擔心缺了一隻衣袖的衣服穿出去不好看相，敝幫可以另外奉贈四件。孩子們，去取四件灰色長衣來。」

　　身後一名使女，立即應聲退去。

　　為首的那名灰衣人厲聲道：「太上幫主既認出在下四人之身份，當知這種金線對在下四人之重要，這樣做是否太過分了？」

　　冷面仙子似因來人之被激怒而感到莫大快慰，微微一笑，聲音也隨之變得柔和起來，笑著道：「有道是：魚與熊掌，不可得兼。諸位既然重視在四方教中金線護法的身份，無論出現何地，都不願除下你們的金線標記，可是，你們入宮之後，何以又要施出鬼鬼祟崇的手腳？難道你們認為五鳳幫當權者都是些女流之輩，容易欺侮瞞混麼？」

　　笑容一斂，緩緩接下去道：「是的，一旦要你們拆下衣袖上的金線，確實使你們今後在貴教中難以做人，不過，本座也確實愛莫能助。你們有你們的苦衷，敝幫也有做幫的尊嚴，奉勸諸位還是咬牙忍辱一時吧！」

　　眾人恍然大悟，四名灰衣人原來是四方教金線三六護法中的四名金線護法香主。

　　四名金線護法似乎已看出事無挽回餘地，忽然同時退後一步，一字排開，仍由為首那人沉聲發話問道：「如不遵教，又待如何？」

　　冷面仙子臉一偏，向黃衣首鷹道：「威兒，今天是你的喜日，你就是主人，你這就下去告訴他們四位，如不接受所求你將怎麼做！」

　　黃衣首鷹就地俯身道：「卑鷹領諭！」

　　冷面仙子乾咳一聲，又道：「客氣點，今天日子不同。最好避免流血。」

　　黃衣首鷹應了一聲「是」，雙臂微振，人自雲殿上凌空平射殿下，黃衣飄飄，去勢平穩而優美，滿殿轟然喊了一聲「好」。

　　黃衣首鷹身形一飄，於四名灰衣人身前四五步處悠然降落，四名灰衣人情不自禁又退後一步。

　　黃衣首鷹身形立定後，右手一抬，斜斜指向左邊丈五開外的一支大紅殿柱，一縷無形勁氣，自食指指端輕嘶著破空射出，手指劃動，木屑紛飛，不消片刻，殿柱上赫然現出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請三思！」

　　滿殿大驚，驚呼聲此起彼落：「一元指！」

　　四名灰衣人臉色如土，眼中全都露出怖悸之色，一面縮身退後，一面伸手扯落左袖，悄悄地丟在地下。

　　冷面仙子溫聲喚道：「孩子，為四位香主送上新衣。」

　　四名灰衣人心膽俱寒，哪還有心思聽這個，身軀一轉，拔步便跑，待得那名使女將新衣送到，四人早走得不知去向。

　　黃衣首鷹傲然轉過身子，正待舉步回殿，冷面仙子忽然咳了一聲道：「威兒且慢！」

　　黃衣首鷹腳下一停，眼中現出不解之色。滿殿人聲俱止，一齊轉向雲殿上的冷面仙子望去。

　　冷面仙子冷冷說道：「老身曾一再明白表示，五鳳幫既敢公開組幫立派，自有它生存下去的自信和條件，不過，五鳳幫不像天龍堡和四方教那樣狂妄自大，只要不對本幫懷有敵意，人人都是本幫之友，剛才四位朋友便是榜樣，如認為本幫好欺侮那可就大錯而特錯了。」

　　語音一沉，冷冷接道：「現在再請右邊倒數第五席面西的那位藍衣朋友走出來。」

　　眾人正感惴惴不安，一聽此言，這才寬心大放，一致又懷著驚奇向冷面仙子所指出的右邊倒數第五席望去。

　　右邊倒數第五席上，一名藍布包頭、身穿藍衣勁裝、濃眉大眼、膚色醬紫的中年大漢霍地立身而起，面向雲殿怒目道：「請問主人是不是也看中在下這隻左袖？」

　　眾人循聲搜視，見這名藍衣勁裝人左袖一無所有，正自相顧不解，但聽雲殿上冷面仙子冷冷一笑，道：「朋友少耍小聰明，衣袖不必留下，只須解釋一下適才威兒訂婚儀式進行時，何故切齒怒目的原因也就是了。」

　　眾人聽了這話，全不禁為之倒抽一口冷氣。這兒是五鳳幫中樞所在，警戒森嚴，自不在話下，所以，四方教四名金線護法偷繪宮中地勢略圖被發現，在眾人想來，尚不算十分意外。

　　如今，這座大殿中人數逾千，其中一人的面部表情居然也會落入她眼裡，且能於覺察後聲色不動，按情節輕重，先將四名金線護法發落完畢，然後才接著指點出來，這位冷面仙子之機智和冷靜，也真夠人心寒的了。

　　藍衣勁裝人微微一怔，接著手向遠處的黃鷹一指道：「在下直接向貴幫這位黃鷹主解釋如何？」

　　冷面仙子注目頷首道：「可以。」

　　藍衣勁裝人大步離席，在千眾矚目下昂首向黃衣首鷹走去。

　　黃衣首鷹雙目如電，注定來人，不稍一瞬。

　　藍衣勁裝人筆直走向黃衣首鷹，已至首鷹身前五步之內，仍無停步之意，首鷹雙目一瞪沉喝道：「止步！」

　　藍衣勁裝聽如不聞，前行如故。

　　黃衣首鷹一聲「嘿」，左臂一抬，便待出手，但在他見到對方全然無動於衷，神色之間既無懼意亦無敵意，心中不由得又疑又訝，忍了忍，終於又將抬起的手臂放落，同時一步步向後退去。

　　藍衣勁裝人並未將黃衣首鷹逼出太遠，僅走至黃衣首鷹先前站立的地方，便即停下腳步。

　　黃衣首鷹注視著冷傲地道：「朋友有何見教？」

　　藍衣勁裝人不答，右手一抬，斜斜指向丈五開外那支大紅殿柱，一切情形均如黃衣首鷹剛才所做的一樣。

　　一縷無形勁氣自指端輕嘶著奔射殿柱，手指劃動，木屑紛飛，緊接在「請三思」下面寫出：「願能憫己及人，亂命有所不從！」

　　寫完，指風上移，又在「請三思」三字右側重重劃下兩道豎槓。

　　滿殿為之目定口呆！

　　這也是一元指法麼？

　　是不是呢？如果不是，這又叫什麼指法？

　　這種千古玄學說難，難如登天，別說修習，就是看，一生中都不一定能看到幾次，可是，說容易卻又如此容易，先後不到盞茶光景，竟一連出現兩位大行家，而且還好似一個比一個更具火候。

　　眾人呆如木雞，誰身沒有去揣摸那兩句話的含意。

　　黃衣首鷹是當事人，感觸自較局外人敏銳，於呆得一呆之後，目光重新向那殿柱上掃了一下，厲聲道：「朋友是誰？此語何解？」

　　藍衣勁裝人抬眼朝雲殿上望去，脣角顫動，似欲說什麼，最後卻又忍住，身子一轉，大步向殿外走去。

　　黃衣首鷹暴喝一聲：「回來！」

　　藍衣勁裝人向外走著，既不依言返身，腳下亦未加快速度，黃衣首鷹上身一矮，就待追撲，雲殿上忽然傳來冷面仙子的語音道：「威兒不必攔他。」

　　黃衣首鷹止勢旋身，忿然遭：「太上不知道－－」

　　冷面仙子頭一點，接下去道：「老身知道！老身不但看清了他在柱上寫的話語，同時也清楚他是誰了。威兒不必急，老身自有方法叫他回來。」

　　藍衣勁裝人腳步漸漸緩慢下來，冷面仙子緊接著道：「他如果是個聰明人，現在就應該轉身走回來的。」

　　說也奇怪，黃衣首鷹的疾呼叱喝沒有用，冷面仙子淡淡兩句話卻發生了無比效驗，藍衣勁裝人腳下一停，果然返身走回。

　　冷面仙子側首望了身旁黃衣首婢一眼，輕嘆點頭道：「可憐的孩子－－」

　　眾人茫然，誰也弄不清她這一聲「可憐」究竟是指誰？黃衣首婢？黃衣首鷹？還是現在去而復返的藍衣勁裝人？

　　黃衣首婢默然俯首。

　　五鳳已經先後歸座，另外的青、藍、紫三鷹則在第一次事變之初，即已下殿分立四下要衝，以防不測。

　　藍衣勁裝人轉身走到大殿中央，止步仰臉，目注雲殿一語不發。

　　眾人早將酒菜擱在一邊，全神貫注地等待著事情的發展，不過直到目前為止，仍無一人能完全弄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眾人已看清藍衣勁裝人在「請三思」三字下面接寫的「願能憫己及人，亂命有所不從」兩句話。心中都在暗暗思忖：亂命有所不從？－－「亂命」，當然是指冷面仙子下的命令，「不從」者，就是要首鷹別聽的意思，可是，這個「亂命」是指哪一道「亂命」呢？是已下了的，還是未來要下的？

　　還有：憫己及人又作何解釋呢？

　　己者，自己也，自己有何可憫之處？及人？及誰？噢，對了，「及人」之「人」，約是指天龍堡，因為冷面仙子曾說過「今日文定，至此禮成，天龍堡自武林中除名的第二天便是你倆大喜之期」的話。

　　這話有鼓勵意味，那就是說：「好好幹，孩子，消滅了天龍堡，你們便可以完婚了。」

　　如屬這樣，藍衣勁裝人的話便也就有解釋了：別聽你們太上的亂命，首鷹，生命是寶貴的，應該珍惜，別人的生命也是一樣，何必為了娶一個妻子就跟天龍堡拚命呢？

　　但是，人們仍有一點不解的是：這名藍衣勁裝人為什麼一定要聽冷面仙子的，去而復回？

　　四方教四名金線護法苦在走不脫，他既有一身不遜首鷹的玄功在身，人已出了殿門去，誰還攔他得住？

　　而且，事情愈演愈奇，現在這名藍衣勁裝人在等什麼？難道冷面仙子竟有什麼迷魂之術，此人已給迷住了不成？

　　就在眾人疑忖不定之際，冷面仙子開口了：「很好，孩子，老身佩服你，佩服你的易容術，以及你這種愛得明白、怎麼想就怎麼做的勇敢行為！」

　　孩子？易容術？噢，原來這位藍衣勁裝人是一名年輕人－－愛戀著今日女方的那位黃衣首婢的青年人。

　　藍衣勁裝人一聲不響，靜立如故。

　　冷面仙子頓了頓，溫和地接下去說道：「你是乖孩子，也是聰明的孩子，因為你聽了老身的話之後，居然就毫不猶豫地走了回來了。」

　　又嘆了口氣，才接道：「既然你這樣聽話，這件事我們當然還有商量的餘地。」

　　藍衣勁裝人仍然不吭一聲。冷面仙子指了指他身後的首鷹，又指了指兩邊殿角的青、藍、紫諸鷹，繼續道：「他們幾個，都是老身一手教養成人，每一個都很孝順，尤其是黃衣威兒，更是說一不二，從未違拂過老身一次，所以，老身現在可以告訴你，這次婚事，全是老身的主意，老身可以指定他們結合，而在結合之前，也隨時可以予以取消，甚至，咳，咳，甚至－－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這話你應該聽得很明白，孩子，只要你願意，事情可說簡單得很。」

　　藍衣勁裝人依然一無表示。

　　冷面仙子重重咳了一聲接造：「三個字：你回來！」

　　藍衣勁裝人也只答了短短三個字：「辦不到！」

　　這種答覆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大家已經明白，原來這名經過易容的藍衣年輕人以前也是五鳳幫中出去的，怪不得他和黃鷹一樣也習有一元指法，可是，奇怪的是，他既是為了不願黃鷹與黃衣首婢結合才出面的，現在冷面仙子已經暗示得很明白，只要他肯再回五鳳幫，婚事不但可以取消，同時還可以將黃衣首婢許配於他，他怎麼反而又加以峻拒呢？

　　可惜無人知道這名藍衣人就是葛品揚，人們要是知道這名年輕人乃是天龍第三徒，便不會感覺奇怪了。

　　冷面仙子點點頭，淡淡說道：「老身從不強人所難。」

　　眼光一掃，緩緩仰起臉，輕咳著接下去道：「不過，黃衣大丫頭總歸要身有所適，你既然拒絕得這麼堅決，為了慰勉威兒起見，我就命他們提前於明天完婚吧！」

　　葛品揚心頭一震，幾乎當場栽倒，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弄巧成拙。本意是要阻止這件婚事，不想結果反促使它提早實現。他緊咬著牙根，怒火在他胸中燃燒，但是，他仍然盡力克制著，明天，不是現在，他不能一錯再錯，他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呼吸濁重，汗粒顆顆下滴。

　　冷面仙子眼角一飛，漫聲又道：「孩子，你假使沒有什麼急事在身，不妨就留在這兒住幾天，等過了他們大喜正日再走怎麼樣？」

　　葛品揚掙了又掙，勉力鎮定下來向上問道：「無可更改了麼？」

　　冷面仙子悠悠然答道：「誰說無可更改？只要你有誠意，別的解決途徑當然還很多。」

　　葛品揚微喘著注目道：「可否說來聽聽？」

　　冷面仙子正待開口之際，身旁一直俯首無言的黃衣首婢，這時突然轉到冷面仙子身前，盈盈拜倒，聲調平靜地道：「啟稟太上，婢子甘願侍候黃衣鷹主。」

　　冷面仙子愛憐地扶起道：「好的，孩子，老身自有主張，你且退去後邊歇歇吧！」

　　立即有兩名使女過來，將黃衣首婢挽入雲殿後的側門。這邊冷面仙子抬起臉來接下去說道：「還有一法便是，聽說黑白雙嬌那兩個賤貨非常疼愛你，如果你能使黑白雙嬌來此，這件婚事也就可暫時作罷。」

　　葛品揚聽了，不禁既怒且恨，心想，虧你身為長輩。這種話居然也說得出口！剛才還說決不強人所難，現在還不是強人所難是什麼？

　　現在，他大徹大悟了，冷面仙子根本就沒有答應的誠意。

　　就算有誠意解決問題，也必附有條件，而這種條件一定又是他所辦不到，或者他無法接受的。

　　既然如此，何必再談下去？

　　於是，他冷靜下來，抬頭冷笑一聲道：「太上是長輩，晚輩至此，已無話可說。但願太上有機會不妨捫心自問一下，這世上究竟有誰對不起我，我要這樣做？我有我的想法，別人也有別人的說詞，我有沒有認真地去尋求這真正的是非曲直？」

　　抱拳一拱，沉聲援道：「太上看著辦吧，晚輩告辭了。」

　　說完身軀一轉，便擬離去。首鷹低喝道：「且慢！」

　　葛品揚止步道：「你待怎樣？」

　　首鷹昂然擋住道：「等太上許你走時再走不遲！」

　　葛品揚扭頭朝雲殿上望去。雲殿上的冷面仙子不知是有意抑或無意，這時正跟身左的黃衣首鳳低聲交談著，對殿下的一切，好似全未聽得一般。

　　首鷹嘿嘿一笑道：「明白沒有？」

　　葛品揚也是嘿嘿一笑道：「冷必威，你弄清楚，我葛品揚是因為一直敬佩你的為人耿直，同時也憐憫你的不幸遭遇，這個你該看得很清楚，我並沒有怕你的理由。你們太上幫主雖然沒有叫我走，可也沒有下逮捕之命，你這是何苦？」

　　首鷹目光一寒道：「丟開這些不談，單憑你剛才露的那一手，本座就得考較考較你。」

　　葛品揚輕輕噓出一口氣，苦笑道：「你知道的，五鷹中除了死去的紅鷹冷必照，我對其餘四位都有好感，而你，我更從未有過敵意。如今你既執意如此，多說也是枉然，那麼就請動手吧！」

　　說著，連退三步，以示禮讓，退定，垂手平視，凝神以待。

　　黃衣首鷹嘿嘿不已，雙臂運氣，骨節格格作響，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玄功之戰，眼看是再也避免不了的了。

　　靠近兩人的席位，紛紛後撤，殿中氣氛空前緊張。

　　突然有人揚臂大呼道。「等一等！等一等！」

　　眾人愕然循聲看去，發話者原來是靠殿角一席上的一名白鬍老者，這時但見那位白鬍老者又轉身向殿上道：「請太上幫主先制止他們衝突如何？」

　　冷面仙子注視著道：「老身卻想先知道尊駕何人！」

　　白鬍老者嘻嘻一笑道：「龍門門下，黑白小聖手趙冠是也！」

　　上身一躬，又接道：「願太上勿罪。」

　　再度抬起頭來，一部蒼白鬍已然不見，一張皺紋滿布的老臉也變成一張年輕俊秀而又透著幾分俏皮的面孔。

　　龍門棋士古今同，名滿天下，黑白小聖手也早已無人不知，只不過見過的人不多罷了。小聖手這一報出師門和姓名，全殿立時俱都為之側目，冷面仙子頗為意外地怔了怔，凝視著問道：「令師呢？」

　　小聖手搖搖頭道：「不知道，哪兒有棋下，他老人家便趕到哪兒去。」

　　眾人哄然大笑，笑聲過去，冷面仙子又問道：「你要他們等一等是什麼意思？」

　　小聖手躊躇了一下道：「晚輩想先問一句。」

　　冷面仙子雙目微睜道：「想問什麼？」

　　小聖手搓著手道：「想問前輩今天所說的話是不是每一句都算數？」

　　冷面仙子略規不悅道：「老身幾時有過戲言？」

　　小聖手緊接著道：「好，那麼清太上馬上當眾宣布黃鷹主的婚事作罷。」

　　冷面仙子一呆道：「你是說－－」

　　小聖手用手一指道：「請您看看那邊是哪兩位？」

　　眾人循著小聖手手指方向望去，隔著兩席，兩名青衣人已脫去一身外衣，這時正扯下頭上方布，露出一頭如雲秀髮。有人低聲驚呼道：「黑白夫人！」

　　除去偽裝，恢復本來面目的，正是天龍堡黑白兩夫人！

　　兩夫人走到雲殿之下，雙雙跪倒。黑夫人伏地道：「奴家姐妹叩罪來遲，乞娘娘見恕。堡主力戰五臺金、醉兩魔，雙方兩敗俱傷，堡主且因此失去一身功力，後經醫聖毒王援手，差幸回春，在此期間，奴家姐妹為訪堡主下落，亦曾於巴嶺附近敗陷於金、醉二魔，年初方為品揚救出；四方教教主有四個，如今只知三人，另外一名北方教主至今不知為誰。奴等回堡，思之再三，深感該教勢力日張，至為堪慮，一日娘娘與堡主前嫌不消，該教便一日坐受漁人之利。娘娘誤會堡主，無非為了奴家姐妹－－」

　　冷面仙子喝道：「住口！」

　　兩夫人叩了一個頭，白夫人泣聲道：「願娘娘回心轉意。」

　　黑夫人顫聲接下去道：「娘娘與堡主結髮非止一日，堡主為人，娘娘應較奴家姐妹清楚，當年之事實係娘娘一時之誤解，不過事已過去，不提也罷，只要娘娘慈悲，奴家姐妹甘願降為奴婢，永伺娘娘妝側。」

　　冷面仙子嘿嘿一笑道：「你們也配？」

　　白夫人吞聲道：「只要娘娘能與堡主化棄前嫌，和好如初，奴家姐妹願意削髮為尼。」

　　冷面仙子冷笑道：「想學武則天麼？」

　　黑夫人叩頭愴呼道：「只要娘娘金口應允，奴家姐妹死也心甘！」

　　冷面仙子頭一點，說道：「好的，你們先死了再說吧！」

　　黑白兩夫人相互擁抱，痛哭失聲。

　　冷面仙子嘿嘿冷笑道：「我說如何？哼，忘了老身也是女人了吧？這一套呼剪索繩的狐媚手段用在藍公烈面前還差不多。」

　　黑白兩夫人哭聲忽止，黑夫人道：「妹妹，我們上路吧。」

　　白夫人含淚頷首不語。

　　緊接著，兩夫人盈盈起立，又朝雲殿上福了一福，頭一埋，雙雙向殿腳青石上奮身撞去－－

　　合殿齊齊一聲驚「啊」，有一大半人情不自禁自座位中霍然站起。

　　就在這時候，兩條身形分自兩個不同的方向電射而至，空中一伸手，一個抄住白夫人，一個抄住黑夫人。

　　抄住黑夫人的是葛品揚，抄住白夫人的則是小聖手趙冠。

　　兩小聽到後來，已漸漸發覺事情有點不對，因為冷面仙子口頭不饒人，而黑白兩夫人又都一個個外柔內剛，演變結果，不問可知，所以兩人在不知不覺中步步前移，他們情急出手，終於及時挽救了兩夫人兩條性命。

　　小聖手趙冠大叫道：「兩位夫人怎麼這樣傻？她只說『你們先死了再說』，可沒有肯定答應什麼，兩位夫人就此輕生豈不太冤枉？」

　　葛品揚接下去沉聲說道：「人生在世，行事不外天理、國法、人情，兩位師母在這方面已經完全做到了，天龍堡的事，除了恩師，尚有三徒一女出面承當。請兩位師母顧全顏面，一切到此為止，先行回堡吧！」

　　兩夫人但泣無言，葛品揚與趙冠分別扶著兩夫人，向殿外走出。眾人紛紛讓道，連黃衣首鷹都似乎看呆了，這時竟然默立一旁，毫無出手相阻之意。四人走至大殿門口，黑夫人忽然掙脫葛品揚扶持，回過身來向雲殿上含淚遙遙福身道：「奴家姐妹以待罪祈死之身，雖遠在萬里之外，娘娘何日令至，奴家姐妹無不隨時凜遵－－」

　　稍頓，懇切地又接下去道：「另有一事，伏維娘娘留意，奴家姐妹失陷巴嶺四方教總壇石牢中時，於暈迷中似乎曾聽得有人耳語及『王屋－－五鳳－－北方－－』等字眼，該教那位至今尚未露面的北方教主，很可能此刻正潛伏五鳳幫中。這種猜測之詞，本不應說出擾淆娘娘心神，但為了娘娘安危，也顧不得許多了。」

　　語畢又是一福，然後偕白夫人與兩小出殿而去。

第二十九章　一著棋外棋

　　天色漸漸黑下來了，鳳儀大殿中，成千賓客早已散盡，現在，整座大殿內，只有孤零零的剩下一個人。

　　此人便是冷面仙子！

　　她仍坐在雲殿上，坐在那張太妃椅內，坐在孤獨冷寂的黑暗之中。

　　這一切，都是她自己吩咐的，她吩咐殿中不許掌燈，不許有人進來打擾，她說她需要靜靜地思索幾個問題。

　　從午後到現在，整整三個多時辰過去，她究竟想了些什麼？

　　有沒有想透？除了她自己外，誰也不知道。

　　三個多時辰以來，她都是一動不動地坐著，而今，她的身軀開始挪動了。

　　但見她上身微仰，緩緩伸出右足尖，輕輕踩向椅前橫板下面的一排暗鈕中的一個，足尖起落，一連三次。

　　口中同時在夢囈般的喃喃道：「是的，我該相信，黑丫頭沒有危言聳聽的理由－－雖然我實在想不出誰有這份膽子竟敢背叛於我－－但是，我還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種心腹之患，萬一屬實，實在太可怕－－所謂迅雷不及掩耳，先下手為強，我得馬上查，我就不相信查他不出來－－」

　　一條灰色身形，鬼魅般地悄悄飛入大殿。

　　人至雲殿中，低低問道：「太上何事相召？」

　　冷面仙子壓低聲音道：「去請兩位護法來。」

　　灰色身形楞了楞道：「護法？兩位太上護法不是奉了太上之命去了洛陽麼？」

　　冷面仙子輕咳了一聲道：「司徒求夫婦在不在？」

　　灰色身形「咦」了一聲道：「娘娘，您今兒怎麼啦？司徒求夫婦早在十天前就去了中條採藥，臨走還是娘娘親自送出的－－」

　　冷面仙子「啊」了「啊」，失聲一嘆，半晌不語。

　　灰色身形低低接著道：「娘娘今兒好像有點心神不寧，這是老身追隨娘娘近十年來從未有的現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冷面仙子又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沒有什麼－－掌燈，全幫集合。」

　　灰色身形擊掌高呼掌燈，立有四五名使女擎炬走入，借著油炬光亮，這才看出先前入殿的灰衣人原來就是五臺三魔之師四空叟獨生女，最後許配淫魔，外號雷陰婆，因不滿淫魔收納禍水三姬，憤而出走，冷面仙子覺得她與自己命運相似，同病相憐，因而收歸身邊的那名司閽醜婆子。

　　雷陰婆匆匆出殿，不一會，全宮集合之警鐘敲響。

　　五鳳領著十姐妹，五鷹領著五鷹武士，先後魚貫入殿，人人於肅穆中略見驚惶，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

　　冷面仙子望了殿中排列整齊的鳳、鷹諸人一眼，沉聲下令退：「五鷹各率所屬武士，分據本峰各要道，遇敵鳴警，非召不撤，守衛期間任何人不許出入！」

　　黃衣首鷹請示道：「如遇三位太上護法回山該如何？」

　　冷面仙子冷冷地道：「我說『任何人』，就是三位太上護法回來，也得先通報老身之後方可放其回宮，就說老身吩咐如此，相信他們不敢不遵。」

　　黃衣首鷹應了一聲是，忽又想起什麼似的訥訥不安地道：「宮內各處是否要留值勤武士－－」

　　冷面仙子峻聲道：「一個不留！」

　　黃衣首鷹手一揮，五鷹分別帶領五鷹武士出殿而去。

　　冷面仙子又向五鳳諸人掃了一眼道：「五鳳及十名丫頭且留此殿，白婆婆負責監督，不得老身吩咐誰也不許擅離大殿一步。」

　　說著，離座獨自向雲殿後面走去，兩名貼身使女正待跟上，冷面仙子止步轉身，手一揮道：「你們也留下！」

　　五鳳宮外，五鷹武士分守五處，靜立夜空下，人如木樁，誰也不敢擅離一步。

　　鳳儀大殿內，五鳳、十姐妹、眾使女以及雷陰婆，一個個面面相覷，惴惴難安。五鳳以為雷陰婆知情，不時拿詢問式的眼光望向雷陰婆。雷陰婆不住苦笑搖頭，事實上，她也不過是名義好聽些，說是說留她下來是為了監督五鳳，其實，五鳳何須監督？一句話也就盡夠了，所以，雷陰婆留下，情形亦復相同，冷面仙子今晚除了她自己，誰也不肯加以信任！

　　這時宮內，冷面仙子一身輕裝，穿行各處，人如飛燕，由三位太上護法天山胖瘦雙魔和醫聖毒王的寢室搜起，以次五鳳、五鷹、十姐妹、五鷹武士、雷陰婆，大小百餘間，無不查遍，先後花去足足兩個半時辰。查完上房，又查火工、廚役、腳夫等人的下房，雖然只是在暗處竊聽片刻，或者偷望兒眼，但憑她修為，卻已沒有一絲遺漏。

　　全宮查完，已是三更過後，冷面仙子縱登全宮最高之警塔，四下巡望許久，又佇立著沉吟了一陣，忽然一躍而下，匆匆奔向自己臥處－－

　　衝入臥房之後的冷面仙子，再也支撐不住了－－

　　踉蹌著跌去床邊，一手捧心，一手扶在床欄上，冷汗涔涔，面無人色，佝身喘息了好半晌，方始掙扎著走到梳妝臺前，自抽屜中取出一隻細頸玉瓶，倒出兩顆黃色藥丸，顫抖著送入口中。

　　吞下藥丸後，痛苦似乎漸漸減輕，眉峰舒展，臉色緩和，最後，深深吁出一口氣，取巾拭乾額角，乏力地於妝臺前一張太師椅上坐下，凝目寶鏡，黯然出神。

　　十餘年來，積鬱所致，她得了這種時發時愈的隱疾：心氣痛。

　　自從走出天龍堡後山石窟，她易裝改容，足跡幾遍中原，到處收容男女孤兒，然後，百中選一，她調教出五鳳和五鷹，復由五鳳挑出十婢，五鷹訓練成數百名身手脫俗的鷹士。

　　她要爭回這口氣，不，應該說她要報復，報復那個負心人－－天龍堡主藍公烈。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她的信心也一天比一天更為堅強，她相信：取代天龍堡以及取代藍公烈在武林中的領袖地位，已是指日可待了，於是她由暗中打擊，進而公開宣布五鳳幫之成立。

　　可是不幸的是她的理想雖然得到了初步實現，然於本身健康方面，卻同時轉入了一個惡劣的境地中。

　　那天，她在殿後密室中，眼看著五鳳有條不紊地主持著開幫大典，她興奮得熱淚盈眶，然而，就在這時候，她忽然感到心胸間一陣絞痛，一個克持不住，竟然當場暈厥過去－－

　　事後，她嚴禁隨侍的兩婢宣揚，她是個好強的人，她知道她是五鳳幫今天的靈魂，全幫上下近千人的偶像，她不能讓一株希望的幼苗以剛剛開始茁壯之際，即因她個人之健康情形而趨於萎謝！所以，她這種病，在幫中，除了兩名貼身女婢之外，直到目前為止，可說還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也就基於這層原因，她一個人遠處後山，平常一般性之幫務，她從不過問，非有必要她也不輕易接見任何人，包括她一手帶大教大的五鳳和五鷹在內。因為她深知自己業已不能過分操勞，同時也沒有把握毛病什麼時候會發作。

　　日間，黑白雙嬌臨去時，黑嬌所透露的那段秘密實在太使她吃了一驚，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四方教的一名北方教主竟然混身在五鳳幫中。

　　今天的五鳳幫中，會有誰對她不忠呢？

　　五鳳之一？五鷹之一？太不可能了！俗云知子莫若父，五鳳與五鷹，除了不是她懷的胎之外，直與親生子女無異，他們，全是她含辛茹苦，一手撫育成人，他們之中每個人，她幾乎都像了解自己一般地深切了解，無論怎麼說，她也不肯相信那個叛逆出在五鳳或五鷹之中。

　　再數下來，便是五鳳十婢或五鷹武士。這一批之中，除了一個黃衣首婢之外，餘者根本不夠資格；而黃衣首婢，名義上雖然是名婢女，然在她這位太上幫主以及全幫上下的心目中，其地位不啻五鳳之外的第六鳳！她相信，縱然全幫每個人都有問題，問題也絕不會落到黃衣首婢身上的。

　　現在，再逐查一清幫中血緣稍疏的一輩。

　　雷陰婆？不可能！雷陰婆之耿耿忠心且不去說她，單就以對方四方教有個南方教主－－淫魔嚴尚性，就夠說明一切了。

　　胖瘦雙魔？也不可能。

　　她與雙魔是同門師兄妹，她知道雙魔不但繼承了師門武學，同時也繼承了師父天山老人那種自尊自重、寧折不撓的性格，他二人如有不滿意她這位師妹的地方，盡夠資格當面直言指責，北方教主僅為四方教四名教主之一，在名份上，雙魔也不可能屈就的。

　　底下輪到醫聖毒王和沉魚落雁姬這對夫婦。

　　沉魚落雁姬是禍水三姬之首，雖然美絕天人，但是，人人知道她是醫聖毒王司徒求之禁臠，黑道人物不敢沾惹，正派人士則不屑一顧，所以，沉魚落雁姬空有沉魚落雁之容，武林中除了一個醫聖毒王已無可依靠之人，她是無法離開、也不敢輕易離開醫聖毒王的。

　　那麼，醫聖毒王司徒求本身呢？

　　醫聖毒王司徒求，醫術方面雖然獨絕天下，然於武功方面，卻是老一輩人物中最弱之一個，換句話說，人們如果無求於他，則他無異大閒人一個。過去，他由於救活的人遠不及他害死的人多，一旦出門幾乎到處可以遇上冤家，所以，他今天寄身五鳳幫中，與其說五鳳幫需要他這號人物。反不若說他更需要五鳳幫之庇護來得恰當。在五鳳幫，他目前的名義是三大太上護法之一，地位與天山胖瘦雙魔平行，席豐履厚，清高自由。四方教在今天，處處均不足與五鳳幫相提並論，他如捨五鳳幫而就四方教，有什麼好處呢？

　　沒有了－－冷面仙子雙眉再度緊蹙，深深陷入迷惑與苦惱之中，她絕對相信黑嬌的消息，可是，那位隱而不露的北方教主究竟是誰呢？

　　五鳳－－五鳳－－周而復始，她一再重複思考著，忽然之間，她想到一個人了！

　　難道－－她想：難道是「屍鷹」卓白骨？

　　唔，是的，有可能的僅此一人！五鷹中的紅鷹冷必武，早已喪命於小聖手趙冠之手，屍鷹是繼葛品揚之後的紅鷹代攝人，她因不能忘懷葛品揚，直至今天，屍鷹仍沒有獲得正式任命，這一點，很可能導致了屍鷹之不滿。

　　同時，屍鷹之投入五鳳幫，先後尚不到五年，他在幫中，年紀比五鷹大得多，但是，武功卻不及五鷹遠甚，他比五鷹差，可是，又比一干鷹士強些，所以，前此他一直處在不尷不尬之地位，雖然幫中沒有人會輕視他，然而，卻無人能擔保他躋身五鷹之列而不生自卑感，自卑之極端，常為一個人演出瘋狂事件之主因，是的，這個人，太可能了－－

　　冷面仙子想到這裡，伸手便想按動密鈕，將前廳的雷陰婆召來暗中交代一番，可是一隻手剛剛伸出去，頭部忽然感到一陣眩暈，胸中其氣泛湧，四肢百骸，真是要散裂一般。

　　冷面仙子駭然大驚，連忙縮回手，牢牢抓住梳妝臺，勉力運氣定神，想使自己平靜下來。

　　這是過去所沒有的情形，過去，她自從得了心氣痛之後，雖然在發病時痛苦異常，但是，那種情形是短暫的，只要服下兩顆養心丸，痛苦馬上就會消失，有時藥瓶不在手頭邊，她憑一身精純的內功基礎運氣調息一陣，痛苦一樣也會減輕，而此刻這種現象，尚屬第一次－－

　　我太勞累了？還是病情已在無形中加重了呢？

　　她喃喃著，不禁感到一陣無邊的悲哀，同時，頭部的眩暈之感也愈來愈厲害了。

　　殘燭滴淚，孤焰搖曳，院外是岑靜的，房中是岑靜的，夜是岑靜的，身邊沒有一個人，扶在梳妝臺上的十指鬆開了－－

　　就在冷面仙子恍恍惚惚地倒向椅背時，臥室門啟，悄悄走進一人。來人入室，目光四下一掃，手向身後一招，接著又走入一人。來者二人為一男一女，正是醫聖毒王和沉魚落雁姬那一對毒夫蕩婦。

　　醫聖毒王走過來，自梳妝臺上取起那隻小玉瓶，搖了搖，瓶內已空，當下轉過身去嘿嘿低笑道：「果然不出所料，兩顆都服下了。」

　　沉魚落雁姬有點緊張地道：「我還以為她放每一樣東西都有一定的位子，適才來此換藥時，心裡一直在打鼓，沒想到你竟算得這樣準。」

　　醫聖毒王得意地捋髯道：「她以為她已瞞過了所有的人，其實，老夫來此之初，即已看出她有了這種毛病。她不向老夫要藥，可見她一定另外配有藥丸在，而今天，老夫算定，就是沒有那批人來鬧事，她因心情激動之關係，也極有發病之可能，所以我催促你伺機換藥，而且我們進出後山的那條秘道，遲早總會被發現，不及早下手，以後下手便難了－－」

　　沉魚落雁姬點頭道：「現在下一步怎麼辦？」

　　醫聖毒王道：「沒有關係，時辰還早，前山有五鷹帶人駐守，誰也進不來的，你先將她抱去床上再說。」

　　沉魚落雁姬點點頭，依言將暈迷如死的冷面仙子抱起放到床上。

　　醫聖毒王又自懷中取出兩顆藥丸命沉魚落雁姬給冷面仙子服下，隔了片刻，估計藥力已經行開，乃出手將冷面仙子拍醒。

　　冷面仙子呻吟著睜開眼來，目光渙散無神，看了半天，方將床前兩人面目看清。她似乎甚感吃驚，低弱地，不勝迷惑地道：「我暈厥多久了？是－－是誰先發現－－這麼巧，你們剛好趕回－－我－－這裡那兩個丫頭呢？」

　　醫聖毒王嘿嘿一笑道：「太上幫主想得太天真了，老實告訴了你吧，四方教的北方教主便是老夫：醫聖毒王司徒求。」

　　冷面仙子張大眼睛，想說什麼，忽又搖頭輕輕一嘆，緩緩將眼睛閉上，有氣無力地道：「司徒求，你這是何苦呢？」

　　醫聖毒王聳了聳肩胛，裝出一派無可奈何的神情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這也是不得已啊。」

　　冷面仙子猛然又張開眼來，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是，眼光中卻表示得明明白白的，似是說：「怎麼說？不得已？」

　　醫聖毒王攤開兩手道：「不是嗎？你跟藍烈公，感情雖然已經破裂，但是，你們畢竟是結髮夫婦，這世上再沒有什麼比夫婦之間的事更難說的了。試問，萬一你們忽又和好如初，那時，我司徒求怎辦？我雖然沒有在藍公烈身上下毒，但以藍公烈那副火爆脾氣，他受了傷，袖手不管都可能令他不快。更何況我還給他服下一睡三月之久的迷藥？」

　　他頓了頓，接下去說道：「這是原因之一。其次，我這個小妾，她原是淫魔的人，五臺三魔，三位一體，得罪淫魔，便無異將三魔同時得罪，你，冷面仙子，種種措施，無非都是為了對付藍公烈一人，請問，三魔若找我司徒求個人算賬，你冷面仙子會領著五鳳幫為我司徒求賣命嗎？」又是一聳肩，接道：「這是原因之二。我不能不為自己打算，既然金醉兩魔提出條件，不但前賬一筆勾銷，且分我以北方教主之位，我當然只有答應了。」

　　冷面仙子強掙著冷冷問道：「如今你待怎樣？」

　　醫聖毒王陰陰一笑道：「手段很溫和，溫和得可能出乎你想像之外。」

　　冷面仙子冷冷道：「不必拐彎了。」

　　醫聖毒王陰笑如故道：「等會兒，我跟小妾仍自後山出去，再繞由前山回來。回來之後，即請太上幫主頒發一道旨諭：封小妾為幫中『令鳳』！那就是說：今後太上幫主可以暫時不問理幫務，一切由老夫代勞，名義上則好像仍由太上您主事，只不過由令鳳從中轉達而已。」

　　冷面仙子氣得臉色鐵青道：「你準備將五鳳幫弄成一副什麼樣子？」

　　醫聖毒王斂起笑容遣：「那就是說，將五鳳幫暫時變成四方教實力的一部分，與四方教並肩作戰，全力對付天龍堡以及他的友幫友派！」

　　他嘿嘿一笑，又道：「關於這一點，您應該不表反對才是，因為這樣做，事實上並沒有違背您組立五鳳幫之初衷！」

　　冷面仙子冷冷地道：「未來呢？」

　　醫聖毒王聳肩道：「未來，那就很難說了。您知道，四方教共有四名教主，老夫只不過其中之一，所以未來的事，只有等到未來再說了。」

　　冷面仙子氣為之結，端了好一會。方咬牙瞑目道：「你以為我冷心韻真的會這樣容易擺佈？」

　　醫聖毒王乾笑笑道：「有一件事，請太上幫主冷靜下來想一想，我，司徒求，其所以有今天這點微薄聲名，憑借的是什麼？太上幫主如果不相信，現在不妨就運氣試一試，知道嗎，您在獲取解藥之前，已比幫中一名老僕婦強不了多少了。」

　　他臉上閃過一抹神秘的笑意，又道：「當然了，以您之倔強性格，這一點自然威脅不了您，但是，另外有件事，您大概不能不顧忌到：您辛辛苦苦培養出五鳳和五鷹，為的是什麼？那可不是一天兩天、三年或五載的事啊！嘿嘿，這片基業，得來不易，它全是您的心血！您為什麼會得上這種心氣痛的毛病？假如五鳳幫一旦毀滅，這幾十年您豈不是白活白忙了？此刻，有您為人質，有老夫之毒藥為武器，老夫如果翻臉不認人，試問，今天幫中哪一個人不在老夫掌握之內？嘿嘿嘿！」

　　冷面仙子深深一嘆，緩緩合目，兩串熱淚潸然奪眶而出－－

　　武林中突然間平靜了下來。

　　四方教沒有動靜，五鳳幫沒有動靜。天龍堡似乎也沒有什麼動靜，這種平靜，幾乎是誰也料想不到的。

　　武林中真的會就此太平下來麼？當然不可能！

　　因此，大家都有一種預感，這種現象，有如大雷雨之前的一剎那，沒有風，但是有雲，低低的雲，厚厚的雲，黑黑的雲，令人窒息地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處在這種情況之下的人們，反倒希望大雷雨提前到來，痛痛快快地響一陣，痛痛快快地落一陣，俾得早些雨過天晴。

　　人們沒有料錯，遲早要來的，終於來了。

　　首先，五鳳幫由太上幫主冷面仙子主事，五鳳會銜，公開向天龍堡投出一份挑戰書，以全幫約戰全堡，日期是本年八月十五中午午時，地點定在開封來代故宮舊址前的廣場上。

　　差不多是同一時期，少林、武當、終南、黃山、王屋等五大門派，卻分別接獲另一份內容相同的挑戰書。

　　這份挑戰書也是來自五鳳幫？不，來自四方教。

　　戰書上這樣寫著：「久仰中原五大門派高手如雲，絕學獨步。本教創立開始，頗思切磋以求精益，如蒙不棄，敢請如約赴會，地點洞庭君山。日期：本年八月十五午正！四方教謹具。×年×月×日。」

　　另於柬末，尚有這樣一條附註：「與貴派有舊之任何前輩高人，均在邀請之列！」

　　也許這只是一次巧合，但是，明眼人一目了然：這是一種有計劃的行動，換句話說：五鳳幫與四方教聯盟了。

　　同樣的日期，八月十五，但是，地點卻分成兩處，一在開封，一在君山。

　　本來，如果五鳳幫與四方教聯盟，天龍堡也與五派攜手的話，雙方實力差不多是相等的，屆時鹿死誰手，頗難逆料，而現在，這一分開，情形就有點不同了。

　　這其中，最辣手的一點，便是四方教致五大門派戰書末尾那條附註：「與資派有舊之任何高手，均在邀請之列！」

　　事實擺在那裡，五大門派，如單憑五派本身之實力，說什麼也不可能是以五臺三魔為首、分壇遍天下、一些黑道煞星幾已網羅淨盡的四方教之敵，換言之，該教縱然不加上這條附註，五派也是要請幫手的。

　　當今之高人，敢於仗義支援，同時也能一請便到的，仍不出龍門棋士、弄月老人、四海神乞、水雲叟等四五人。這幾位，本來是天龍堡方面一大臂助，現在，他們如應五派之邀，天龍堡方面，勢將落得師徒一門孤軍作戰。試問，以天龍堡一師三徒，外加黑白夫人以及天龍八將，會是擁有三名太上護法、五鳳、五鷹，以及數百名人人可以個別出陣的五鷹士的敵手麼？

　　在這種情形下，以天龍堡主藍公烈之孤傲性格，龍門棋士等人縱然想幫天龍堡，藍公烈也會斷然推卸的。

　　好，這樣一來，這一邊是勝少敗多了。

　　然後，再看五派、四方教方面，五派是否可因有龍門棋士等人相助，而就一定會獲得全面勝利呢？

　　也不盡然。

　　五派加上外援，其實力，仍然是可以計算得出來的，而四方教方面的實力卻是個謎，可以預想的，四方教主動在握，決不會輕打沒有把握的仗，四方教既與五鳳幫聲氣共通，人手當然也可以相互調配，譬如說，五鳳幫的天山雙魔如只須一個便足以應付天龍堡主，那麼，另外一魔就不會白白閒著，他一定會悄悄調來四方教這一邊，餘者如五鳳、五鷹，情形也必一樣。

　　雙方，一在明處，一在暗處，處在暗中的一方，可以精密安排，上駟對中駟，中駟對下駟，處處領先一著，而在明處的一方，去多少，是多少，要想臨陣調度，旁顧無力，除了出之死拼，更無他途可循了。

　　五派接獲戰書後，經過會商，立即飛騎將五份戰書送上天龍堡，請天龍堡主指示機宜，以便回覆四方教。

　　這天，堡中僅有龍門師徒在，另外三位貴賓：弄月老人、四海神乞、水雲叟則都去了萍鄉。藍公烈當時正與龍門棋士在大廳中下棋，他在看了五派專使的書函後，當時便毅然作下決定道：「煩貴使上覆五位掌門人，五派創派不易，早為當今武林命脈之所繫，自應如約赴會。這邊，老夫決當代為敦請弄月白前輩、水雲前輩、神乞樂老兒三位屆時前往相助不誤！」

　　垂手伺立的葛品揚見師父決定得這麼快，忍不住低低提醒伯父道：「師父，這一點能否留待－－」

　　做徒弟的言下之意是說，此舉有關整個武林之命運，如等弄月老人、水雲叟、四海神乞諸位前輩回堡後，大家計議一番再做決定豈不較好？

　　詎知他這廂尚未將話說完，師父已經瞪起雙眼道：「誰教你開口的？」

　　葛品揚前此因恩師誤解，一怒把他逐出堡門，這次好不容易由龍門棋士及雙嬌代為關說方獲澄清，他深知恩師之性格，雖然自忖一片好意，卻因不願拂逆恩師，只好默然垂首。

　　龍門棋士向五派專使揮手道：「好，你去吧，就這麼說定了。老夫也非常同意藍老兒之決定，將來老夫一定幫著拖去那幾個老傢伙就是！」

　　五派專使拜謝辭出。葛品揚又止不住在心底暗暗抱怨，心想：這古老兒今天怎麼了？我身為人徒，不便多言，你老兒應該看得同樣清楚，又有建議之資格，為什麼也要這樣避進忠言，應聲附和呢？

　　龍門棋士眼角一瞟，忽然轉向天龍老人道：「你請離開，我們這一盤就算和棋－－咳，咳－－算和棋當然是我吃虧－－不過，算了，多年老友－－咳－－品揚，換咱們兩個來殺一盤！」

　　天龍老人緩過臉色來，微微一笑道：「這一盤和得了？」

　　龍門棋士登時嚷了起來道：「怎麼樣？你說怎麼樣？我只不過給你吃了－－來，不許走－－下完，下完，加點彩頭也不妨，我就不信這個邪。」

　　天龍老人離座拱手笑道：「算和，算和。」

　　龍門棋士攔住去路，吼道：「不行，現在算和也不行。」

　　天龍老人忍笑後退道：「算輸如何？」

　　龍門棋土板臉道：「說清楚：算誰輸？」

　　天龍老人笑道：「當然算我輸。」

　　龍門棋士點點頭道：「這還差不多。」

　　天龍含笑出廳，龍門棋士又向葛品揚叫道：「你小子過來看看，這局棋是你師父不利，還是老夫不利，你小子可得憑良心說話。」

　　這局棋，葛品揚自始便在一旁觀看，誰居上風，誰處劣勢，一不用看他也早知道了，不過談到棋，這位大棋士實在比什麼人都難伺候，於是，他只好坐到師父坐過的位子上，裝做十分專心的樣子再度研判起來。

　　現在的棋盤上，不看也還罷了，愈看愈令人有不忍卒睹之感。

　　龍門棋士不論跟誰下棋，一向堅持要執白棋的，刻下，盤面上的白棋，東一堆，西一塊，四分五裂全在黑棋包圍中，成了半死不活的「待宰之囚」，假如持黑棋的人心腸狠一點，簡直可以吃個精光。

　　龍門棋士催促道：「快說呀，你瞧－－這是伏兵，這兒也是伏兵－－尤其這兒的幾顆子，看上去雖然－－嘿－－其實－－只要一旦與上邊的死棋取得聯繫，嘿嘿嘿－－」

　　好個「只要」！

　　葛品揚點頭道：「這倒是真的，只要－－咳咳－－高手重於取勢，發揮力量全集在中盤之後，這盤棋才下了一半不到，如論呼應與氣勢，就目前而言，的確是白棋雄壯些，確輩懂得有限，說得對不對尚請前輩指正。」

　　龍門棋士重重一擊掌，叫道：「對，太對了！青出於藍，青出於藍，你比你那臭師父強得太多了！小子，好好打譜，像你小子這樣虛心研究下去，老夫敢保證，三年五年之後，準可達到老夫今日這種境界－－」

　　龍門棋士經此一樂，棋癮似乎已經過足，雙手攪亂棋子，竟未再提下棋的事，脖子一伸，又低低說道：「渾小子，你師父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剛才多嘴作甚？有老夫在，你急個啥？」

　　這位大棋士，除了棋，的確是處處精明，實在令人佩服。葛品揚至此方始知道，剛才是錯埋怨了這老兒了。

　　心中一喜，連忙低聲情教道：「家師適才已跟來人作了決定，您老亦曾當場表示同意，現在如想重新予以安排，不嫌太遲麼？」

　　龍門棋士兩眼一瞪道：「咄，你小子看上去倒蠻聰明的，怎麼遇上事情竟連這點腦筋也轉不過來？我問你，小子，對方約的是八月十五，現在才什麼時候？在這兩個月之中，我們難道是死人不成？」

　　葛品揚心中一亮，脫口道：「對！」

　　龍門棋士道：「懂嗎？不擇手段，先找上門去鬧它個落花流水再說！只要能弄得他們元氣大傷，到時候看他們拿什麼去洞庭君山擺威風！去，兵在精而不在多，我叫我那小子跟著一起去，要找幫手可以，原則必須找些能說能行、一以當百的腳色，而且行蹤也要秘密，出手要快要狠，不打硬仗，幹完了掉頭跑！」

　　葛品揚有點遲疑道：「這個－－」

　　龍門棋士不悅道：「別這個那個的了，有一天等別人家刀子捅上你的心口，你就是喊天皇老子也沒有用！」

　　晚餐桌上，龍門棋士一本正經地自懷中掏出一封信，交給葛品揚和趙冠二人，沉臉吩咐道：「你二個為老夫回棋山辦點事，連夜動身！」

　　十天之後，葛品揚和趙冠到達華陰地面。

　　趙冠終於忍不住發問道：「小葛，你說家師要我們去暗中搗毀四方教老巢。該教總壇既在巴嶺，我們為什麼近路不走，反而繞到長安這方面來？」

　　葛品揚笑道：「再忍住點，過幾天你就明白了。」

　　第二天，進入長安，二人正向西城走去，忽見迎面走來兩名丐幫弟子，其中一名為二結身份，另一名則為一結身份。那名二給弟子顯然以前見過葛品揚，這時目光相接之下，輕輕一啊，連忙過來扶杖為禮道：「葛少俠好久不見了。」

　　葛品揚記憶力過人，早已認出對方乃是丐幫岳陽總舵中的一名二結司事，當下含笑答禮道：「田司事怎會到這裡來的？」

　　田姓司事赧然一笑道：「小可蒙幫主賞試，新近調來本地分舵，暫充副分舵主之職。」

　　葛品揚甚為高興地道：「恭喜，恭喜，好極了，我們正準備去貴分舵呢。來，我來為你們介紹，這位就是龍門－－」

　　葛品揚話未說完，忽聽小聖手趙冠低低說道：「那邊那人是誰？」

　　葛品揚與兩名丐幫弟子同時轉頭望去，小聖手所指點的，原來是名六旬開外的老人，老人身穿麻布短衣褲，灰髯垂胸，精神矍鑠，手執一根二尺餘長的旱煙筒，煙筒烏黑沉重，顯為純鋼打造。

　　小聖手喃喃接著道：「好眼熟－－」

　　葛品揚眼中一亮，忙向那名田副分舵主低聲道：「請貴舵這位兄弟過去釘住此人，千萬不可脫線。有了此人，小弟原定的計劃就將更完美了。來，我們三個走開，別讓老傢伙看到。」

　　那名一結弟子依囑挨了過去，這邊，葛品揚一拉小聖手和那位田副舵主衣袖，三人匆匆繼續走向西城。

　　小聖手莫名其妙地道：「這是怎麼回事？」

　　葛品揚低低一笑道：「冠弟好健忘，還記得那位煙火叟不記得了？」

　　小聖手失聲道：「啊，是他！」

　　葛品揚又向田姓副分舵主解釋道：「此老名叫陳煙火，原為太湖水雲叟年輕時之書童，賣相雖好，武功卻稀鬆得可憐，自被水雲前輩因事逐出太湖後，數十年來，到處亂吹其牛，騙吃騙喝，因為他長得有點和水雲前輩相像，經常冒充水雲前輩之身份，遇上不容易欺騙的，便又自稱煙火叟－－」

　　三人說著，已經來至分舵。進了分舵，葛品揚問道：「妙手空空兒住在驪山什麼地方，這兒有誰知道？」

　　三四名分舵弟子搶著回答道：「知道，我們都知道！」

　　葛品揚點點頭道：「那好，就煩你們哪位辛苦一趟，去請他馬上來，就說我在這兒有要緊的事等他來商量！」

　　兩名分舵弟子應聲而去。這時天色已昏暗，分舵中酒席排開，殷勤招待葛、趙這兩位貴客。酒席上，葛品揚又問道：「田副分舵主清楚不清楚這兒的四方教分壇在城中什麼地方？」

　　田副分舵主沉吟著道：「好像是設在東城一座道觀中。因為本幫總舵嚴禁與該教發生衝突，所以本舵弟子平常很少去那邊走動。」

　　酒席撤去後，那名跟蹤煙火叟的一結弟子回報道：「那老人歇在一間破廟中，一時之間，似乎尚無離開長安之意，看他情形，衣著雖然整齊，實際上卻好像很潦倒。小的已招呼另外兩位弟兄，大家輪流看守，一有什麼舉動，立即回舵報告。」

　　第二天一清早，妙手空空兒羅集便隨兩名分舵弟子趕了前來，一進門，就興奮地叫道：「兩位老弟臺有什麼吩咐快說，雖蹈焰赴湯，咱妙手兒不辭也！」

　　葛品揚緩緩踱至院中，手一招，笑道：「來，咱們先對一掌再說！」

　　妙手空空兒一愕，期期地道：「葛－－葛兄這是什麼意思？」

　　葛品揚微微一笑道：「上次你找我對了一掌，我沒有推辭，這次我找你難道就不可以？」

　　妙手空空兒不安地道：「小弟怎會是葛兄的對手？」

　　葛品揚淡淡一笑道：「那不管。上次我是手下留情，這次不同了，我將全力施為，羅兄有幾分火候最好全部使上，如果因猶豫而吃了虧，可別怪小弟事先沒有打招呼。」

　　小聖手以及分舵眾弟子誰都不明白葛品揚此舉用意何在，妙手空空兒想了想，毅然點頭道：「好，就拜領葛兄一掌吧！」

　　兩人相隔丈五站定，葛品揚臉色大整，真氣暗運，口喊一聲：「羅兄小心了！」雙掌一揚，突向妙手空空兒當胸推去。

　　葛品揚這一招，是以先天太極玄功夾雜於天風掌中打出，掌風所至，雖無呼嘯之感，然而，和風迴蕩，綿綿不絕，餘勁至處，四下觀戰之人雖遠在三四丈外，猶感身形震搖，幾乎無法站穩。

　　妙手空空兒自比別人更為清楚這一招的厲害，心神一凜，左足滑退半步，腰背微弓，雙掌一合一分，直身上步，奮力迎出。

　　兩股勁力於半空中轟然接實，妙手空空兒身軀一顛，蹌退三四步，葛品揚一個把持不住，也給震退一大步。

　　四下裡，分舵弟子忘情高呼道：「好！」

　　妙手空空兒紅臉搖搖頭道：「慚愧，慚傀。」

　　這可將一旁的小聖手趙冠看呆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二年前曾給三目狂叟等黑道五煞揍得半死、最後靠自己師父及時趕至、方始拾回一命的妙手空空兒，僅僅年餘不見竟然成就了如此一身超絕功力，所謂士別三日，必須刮目相看，真是一點不錯。

　　葛品揚轉頭向趙冠笑道：「看到了沒有？有了這麼位好幫手，是不是比一旅之師還強？」

　　妙手空空兒恍然大悟，不禁雀躍道：「原來葛兄是在考究小弟－－」

　　葛品揚點頭笑道：「成績不錯，比上次又進步不少了。」

　　妙手空空兒赧笑道：「仍較葛兄差得很多。」

　　葛品揚不禁笑罵道：「真個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你想超過我，我去超過誰？」

　　眾人一致失笑，妙手空空兒笑完了認真地道：「說真的，葛兄到底有何差遣？」

　　葛品揚手一招，將妙手空空兒領去後院。不一會，妙手空空兒滿面歡容走出，朝眾人擺擺手，跳躍而去。

　　這邊，葛品揚再度出現，向小聖手趙冠道：「來，咱們過去換副形相。」

　　時序雖已進入夏末，長安城內依然燠熱如故，因此，一般茶肆的生意均比酒館來得興旺，尤其是那些附賣瓜果的茶肆，涼棚高搭，棚下座無虛席。香茗一壺，蒲扇緩搖，瓜果零食販子穿走其間，其樂也融融。

　　靠近東城聖德訪的聽蟬茶園中，在緊傍園門處，這時正坐著一名年約六旬開外，灰髯拂胸，身穿麻布短衣褲，精神矍鑠，手執一支二尺餘長旱煙筒的老人。這位老人不知是淡泊慣了，抑或怎麼的，一人佔著一副座頭，桌上除了一壺茶，竟連瓜子花生之類的小碟子都沒有一見，不過老人一雙手雖然閒著，一雙奕奕眼神卻沒有閒著。

　　他眨著眼皮，周而復始她在園中每位茶客臉上掃過來又掃過去，似乎是想在這裡面發現個把熟人，或是找個把可以交談的對象，可是，令人失望的是，大部分的茶客均都庸俗得很，有的談生意，有的談女人，誰也沒有留心這個老人的存在。

　　於是，老人不得不將目光再度移向那些賣零食的小販－－小販臂彎裡提籃中的那些花生、瓜子、雪藕、白梨、鮮棗、蜜桃上去。

　　小販們走來走去，老人的眼光也跟著轉來轉去，眼光中充滿貪婪，喉骨滑動，口水一口一口地下嚥。

　　就在這時候，園門口忽然走進兩名茶客。

　　走在前面的是位面目清秀、公子哥兒身份的白衣少年，緊隨身後的則是一名身材修偉的紫臉中年壯漢，二人似乎是主僕身份。這一主一僕入園後，目光四下一掃，跟著便選在灰髯老人隔鄰一張空桌子上坐了下來。

　　茶博士過來賠笑打拱道：「兩位喝什麼？」

　　白衣少年傲然抬臉道：「雨前兩片尖！」

　　紫臉漢子接口吩咐道：「另外乾淨的瓜果送上七八份來，如有好酒，不防也來一壺，但記住要有醉蝦鮮魚搭配，賞錢加倍。」

　　不一會，主僕二人所要的已全部送到，但主僕倆只顧閒談，對滿桌的酒菜茶果視若無睹，而另一桌那名老人則死盯著那些盤盤碟碟的，口水咽得更猛了。

　　只聽那名紫臉漢子嘆了口氣道：「公子早該死心了。」

　　白衣少年有點不服道：「為什麼？」

　　紫臉漢子皺眉道：「你瞧，那些武師哪一個不是混飯吃的？白花花的銀子，大把大把地付出去，如今，三年多了，武師換了七八個，銀子也花去近萬兩，試問，公子到今天究竟學到了些什麼？」

　　白衣少年怒了，瞪眼道：「還不是你不好！」

　　紫臉漢子吃了一驚道：「公子這話－－」

　　白衣少年不樂地道：「虧你自詡從南到北，當今各派名手幾乎無一不識，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麼不代我請個把高人回來？」

　　紫臉漢子吶吶地道：「關於這個－－」

　　灰髯老人神色一動，忽然仰臉大聲道：「自以為銀子可以買得一切的紈褲子弟，居然也想練武，嘿嘿，真是可笑！」

　　主僕同時變色轉過臉來。灰髯老人益發冷笑不止，一張臉孔雖然仰得高高的，但是，眼角卻仍在偷偷溜動著。白衣少年臉一沉，便待掀案而起。紫臉漢子忽然驚呼一聲，一把拉住白衣少年，低聲急急地道：「公子，使不得！」

　　白衣少年盛氣拂袖道：「有什麼使不得的？」

　　紫臉漢子附耳道：「這老人大大有來頭，有一年我去江南，在太湖附近見過此老一次，聽王老鏢師說，原來此老正是名滿天下的太湖－－」

　　聲音愈說愈低，末後幾字已經低不可聞。白衣少年輕輕一「啊」，臉色遽變。灰髯老人重重哼了一聲說道：「總算這一位還有點眼力。老夫遠離水雲莊，來到長安，居然還有人認得出老夫是誰，就憑這一點，今天暫饒一次。下次如再觸犯老夫，嘿嘿，我水雲叟在武林中雖說是個好好先生－－」

　　白衣少年不再猶豫了，趕忙上前深深打拱道：「原來是前輩異人水雲大俠，恕小生眼拙識淺，所謂不知者不罪，請過去由小生罰敬三杯水酒如何？」

　　灰髯老人哼哼不語，喉骨一動，偷偷又咽下一口口水。還是紫臉大漢識趣，揮手高呼道：「伙計，過來搬搬臺子。」

　　酒菜搬好，白衣少年執壺殷殷相勸。灰髯老人也就不再客氣，酒到杯乾，連乾了五六杯，方才想起桌上還有一盤醉蝦。

　　當下伸手將那盤蝦子往自己面前一拉，舉著自語道：「看看跟太湖的怎麼樣－－」

　　就在這時候，園門口又走進來四五名茶客，與一般茶客舉止大不相同，人人勁裝束腰，眼神灼灼，顯然都是武林中人，但見他們一個個趾高氣揚，似乎誰也不放在眼裡，彼此招呼一聲，徑自走至白衣少年和紫臉漢子剛剛讓出的那張桌子上團團坐下。

　　白衣少年再度舉杯道：「水雲老前輩這次來長安有何貴幹？」

　　灰髯老人吃得正起勁，聽得白衣少年問話，神情間老大不願意，但又不得不住手，當下吐出一口蝦殼，喝了一口酒，又抹了抹鬍子道：「這個，唔！你們局外人最好少問。」

　　紫臉漢子大聲接口道：「在下知道。」

　　灰髯老人翻眼道：「你知道什麼？」

　　紫臉大漢大聲得意地道：「咱們公子是局外人，不錯，但在下在長安各鏢局卻有的是朋友。據那些朋友們說，四方教最近曾向五大門派投出戰書，據說這事很引起武林中幾位老前輩的不愉快。水雲老前輩這次來長安，在下打賭一定與這事有關。」

　　灰髯老人含混點頭道：「多多少少－－」

　　紫臉漢子大聲接下去道：「另外更有人說，水雲老前輩為了要給四方教一點教訓，正準備先自該教長安分壇挑起，然後鎮安、漢陰、紫陽，一處處挑過去，直搗該教總壇，獨鬥四大教主。」

　　隔席那幾名勁裝漢子，一個聞言色變。灰髯老人因為背向著他們，自然無法看到，這時借著三分酒意捋髯頷首道：「用不著瞞誰，老夫的確有這意思。」

　　他拈起一隻醉蝦納入口中，一位吮嚼著，一面又含含混混地道：「想不到外間消息倒是滿快。哈！這些蝦子雖不及太湖出產的，不過還好，咳，大可以再來一份，咳咳－－」

　　白衣少年扭頭高喊道：「醉蝦再來一盤！」

　　紫臉漢子這時又道：「聽說前輩這次還帶來幾名門下弟子，不知道有沒有這回事？」

　　灰髯老人拉過鮮魚湯，信口道：「讓他們出來歷練歷練。」

　　紫臉漢子忽有所悟地又道：「前輩遲遲至今不下手，是不是貴高足刻下不在身邊？」

　　灰髯老人抹乾鬍子上的湯漬，大剌剌地哼了一聲道：「挑個把分壇，哪用老夫出手？」

　　紫臉漢子肅然起敬，巴結地道：「貴高足還有多久才能回來？」

　　灰髯老人眼望著剛剛端上來的那盤醉蝦，又不經意地道：「天把兩天，快了。」

　　隔桌那幾名勁裝漢子臉色瞬息數變，這時，彼此眼色一遞，丟下一串大錢，悄悄起身出園而去－－

　　第二天，長安城中突然轟傳著一樁驚人消息。

　　東門碧雲觀，四方教長安分壇，昨夜忽然遭人打得七零八落，二十餘名教徒，一個個都給廢去了武功，倒在觀中各處翻眼呻吟，有如大病纏身。據附近一名更夫說，來人僅有二名，年紀好像不太大，由於該分壇一向在城中作威作福，消息傳開，全長安人心為之大快。

　　第二天，聽蟬茶園中。灰髯老人又與那對主僕碰上頭。兩下一見面，紫臉漢子即以全園可聞的聲音向發髯老人抱拳致賀道：「啊啊，貴高足真是了不起，了不起！」

　　眾人一打聽，才知道這位灰髯老人就是武林中的大名人－－太湖水雲山莊主人水雲叟。四方教長安分壇，就毀在此老兩名年輕的弟子手上。

　　灰髯老人心想：不意世上竟有這等巧事，我這邊胡吹大牛，那邊居然應驗了。水雲叟沒有傳人，只我一個心裡有數。橫豎這個牛不易拆穿，管他的，且混它幾天痛快吃喝再說。

　　第三天，灰髯老人照去聽蟬茶園鬼混，可是，另外那對主僕卻不見蹤影。灰髯老人左等右等，那對主僕硬是不來，灰髯老人可有點著急了，直到晌午時分，才見一名家人模樣的中年漢子，入園張望了一下，遲疑著幸到他的跟前，遞上一個銀封，低低說道：「大概就是您老人家吧？我們公子去了咸陽，今天不能奉陪，特吩咐小人送上這個，聊表寸意。」

　　灰髯老人打開一看，不多不少，三兩正，足夠一天大吃大喝的，口中連喊「這怎可以」，銀子卻早已進入了腰包。

　　第五天上，消息傳來，四方教鎮安分壇又給挑了；第七天，漢陽分壇失事了；第九天，紫陰分壇瓦解了。

　　這邊，長安東城聽蟬茶園中，那名中年大漢天天向灰髯老人送上一封銀子，每次都說：「公子大概快回來了。」

　　經此一來，這座聽蟬茶園中，灰髯老人立即為遠近茶客們崇拜的對象，一個個搶著為他會鈔，並讚譽他的弟子是了不起的「年輕豪俠」。

　　灰髯老人被捧得暈陶陶的，每天三兩銀子，分文不動，完全乾得。到了第十一天，那名中年漢子又來了，除了銀封之外，同時還交給老人一封信。老人打開一看，但見上面這樣寫道：「陳煙火老仁兄！接獲此信，閣下大可『功成身退了』！我們算定，這邊我們一路殺進去，那邊，只要老仁兄仍在長安『擺著』，四方教幾個老魔頭，遲早一定要忍不住殺出來的。這封信係我們『主僕』預先寫好，留在丐幫分舵上的。此信送達，就表示該舵已獲確訊，四方教巨魔快到長安了。老仁兄為生命計，似乎以馬上拔足開溜為上策。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閣下一副賣相乃天賦資源，走到哪兒都可撈一票也。

　　紫臉家丁天龍第三徒葛品揚

　　白衣少主龍門小聖手趙冠　鞠躬」

　　灰髯老人看完目光一直，呆若木雞，忽然間一聲駭叫，奪門便奔，衣袖掃帶，盤碟打碎一地。

　　有人不知情，從後追喊道：「老前輩，什麼事？」

　　灰髯老人頭也不回一下，喘答道：「小徒！不，兩個臭小子，不提了。」

　　在鎮巴一家槽坊的倉房中，葛、趙二人與妙手空空兒悄悄會合。

　　妙手空空兒笑道：「整個四方教總壇都給震動了，自長安開始，一路四處分壇，都是你們兩個聯手挑翻的吧？」

　　葛品揚也笑道：「說來真是勝之不武，慚愧得很。遇上強敵固然頭痛，但是，像這樣勢如破竹，如入無人之境，也一樣乏味之至。」

　　妙手空空地道：「葛兄怎麼處理那批教徒的？」

　　葛品揚皺眉道：「還不是千篇一律的廢去武功。但願他們能在變成普通人之後，回到老家，安分守己地做個善良百姓就好了。」

　　趙冠插口向妙手空空兒問道：「總壇中魔頭出發了沒有？」

　　「昨天動身的。」

　　「趕去多少人？」

　　「人數倒不多，除了金、醉兩魔之外，隨行者似乎只有兩三名香主。」

　　「大概還有十幾名香蘭和護法，其餘的人，人數雖還不少，但差不多都是些不足掛齒之徒。」

　　葛品揚忽然問道：「有沒有看到淫魔嚴尚性？」

　　妙手空空兒眉峰一皺道：「看到了，我們這次進去，最感頭痛的大概便是這個老淫蟲了。」

　　葛品揚注意地道：「他已完全康復？」

　　妙手空空兒點頭道：「看樣子已經差不多回復了十之七八。」

　　三小子一時之間全部緘默下來，這的確是個嚴重的問題，他們這次深入虎穴，最重要的一點便是要能保持進退自如，以寡敵眾，最忌遭困受圍，那些普通魔徒雖說無甚可慮，但是，如果一旦陷入他們的包圍網，前仆後繼，衝破一層又一層，那情形也實在夠瞧的；更何況還有淫魔以及十餘名香主護法以上之高手需要同時對付！現在，他們估量在闖入該教總壇之後能留得住他們的，算來算去，只有一個淫魔。如果淫魔真的已經康復，他們就必須將原計劃重新檢討一番了。

　　妙手空空兒忽然問道：「這次進入總壇，我們動手時應採取什麼態度？」

　　葛品揚沉吟著道：「本來，小弟一向不主張妄取人命，但是，現為形勢所迫，不狠狠心腸，已經不可能了。我看這樣吧，我們這次不妨採取一個折衷的辦法，香主、護法身份以下之人物，一律施以重手法，主要目的在破他們氣功，廢他們武功，萬一不慎而致令傷殘，那算他們運氣不好，只要我並非有意如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其餘，身份屬於香主或護法者，一律殺無赦！」

　　趙冠望見天色已黑，起身道：「那就走吧。」

　　妙手空空兒道：「不需要再商量一下其他的細節了麼？」

　　趙冠搖搖頭道：「大可不必了，商量到最後，還是一樣，這種陣仗橫豎必須隨機應變，現在即使說得好好的，到時候也不一定就能用得上，既然遲早要闖進去，還不如把握機會來個速戰速決的好。小葛你的意思怎麼樣？」

　　葛品揚點點頭道：「這也對。」

　　稍頓，忽向趙、羅二人正容道：「另外有件事，請兩位務必記取，就是一旦淫魔出現，無論如何，請讓小弟一人應付。」

第三十章　去時容易歸來難

　　月暗星稀，蟲聲唧唧，流螢三五。四方教總壇中，巡查頻繁，刁斗森嚴。時值二更左右，後山秘道中，忽然悄沒聲息地竄入三條身形。

　　當三條身形臨近一片灌木林，正擬穿林撲向那座大殿後門時，殿中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三條身形不約而同地一矮身，同時隱去陰暗處。腳步聲愈來愈近，接著，由殿門中走出兩名斜背單刀的勁裝大漢來。

　　兩名勁裝大漢走下臺階，停住腳步，隨意朝對面狹谷中看了一眼，一個說：「對面石牢中雖然沒有了犯人，守衛似乎不應該一個不留。我們趙香主做事，有時精細得過火，有時卻又馬虎得令人皺眉。你看，往日這兒關卡最嚴，如今別的地方都加強了，這兒反而成了最弱的一環。萬一這時候有人自這兒闖進來，前面豈不是連知道都不知道？」

　　灌木林後的三條身形，身形較為瘦小的那個雙眉微晃，似有立即撲出之意，耳邊忽然響起一陣細語道：「時辰還早，冠弟，用不著急－－」

　　只聽另外一名勁裝漢子答應先前那漢子的話道：「關於這一點，我以為倒沒有什麼可慮的，如從後山闖進來，要闖入前宮，只有通過這座議事殿一條路，這兒雖然沒有守衛，大殿卻已比以往加了兩倍人力，這情形與以往也差不多。」

　　先前那人道：「那麼你認為可慮的事是什麼？」

　　另外那人嘆了口氣道：「你又不是不清楚。」

　　先前那人迅速轉過身來，朝身後掠了一眼，然後壓低嗓門地道：「你是指二教主麼？」

　　後者輕輕哼了一聲，忿忿地道：「你想想看，自從他的健康有了起色，哪一天不是成日成夜地跟那幾個騷貨泡在一起？人是肉做的，不是鐵打的。我江侉子過來人，像他這樣旦旦而伐，轉戰於無邊慾陣中，一朝有事，他憑什麼來領導卻敵？真虧金、醉兩位教主居然放得下心來，讓他留在宮中獨當一面。」

　　先前那人以手遮口，忽然吃吃低笑起來。

　　江侉子發怔道：「什麼事好笑？」

　　先前那人湊上江侉子耳邊笑著道：「外強中乾，虛有其表，你懂我這話的意思嗎？」

　　江侉子又是一怔道：「怎麼說？」

　　先前那人得意地道：「小騷狐跟我沈驢子之間的事，你侉兄是知道的，我這秘密，便是自小騷狐處得來。據小騷狐說：咱們那位二教主，一切均已復元，就只那件事，至今依然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江侉子詫異道：「那麼－－」

　　沈驢子低聲笑道：「你沒有聽清楚麼？我是說：「力不足』－－諸葛武侯《出師表》中有謂『臨表涕泣』，他呢？他則是，嘻嘻，再說下去我可要臉紅了。」

　　江侉子楞了楞道：「這樣豈不更傷身體？」

　　沈驢子笑了笑道：「其實－－」

　　江侉子眨著眼皮道：「其實怎樣？」

　　沈驢子眼球上翻。江侉子以為他在仰望天色，於是也跟著仰望了一眼，信口說道：「已經快三更了吧？」

　　沈驢子沒有答腔，上身顛了顛，眼皮一閉，忽然朝江侉子懷中倒了下來。江侉子駭道：「沈老大，你這是做什麼？」

　　伸手托住沈老大腰軀，低頭一看，沈老大後腦不知何時已被開了一個小孔，紅白相雜的腦髓正自小孔中洞油外溢。江侉子這一驚非同小可，正待回身查看，身後「咻」的一聲射來一條人影，未及回頭，已遭來人點中背後五處大穴。

　　現身之人身形一定，眼望腳下沈驢子屍身，喃喃自語道：「這種人也害小爺花去一枚棋子，真不值得。」

　　緊接著，又有兩條身形跟著縱出。三小會合後，葛品揚下達決定道：「這二人衣裝，由我跟冠弟換上，冠弟對此處形勢不熟，必須緊跟在我的身後。羅兄已來這兒踩探過，可即去各處灑油縱火，火起之後，馬上趕到前面接應，出其不意自正門衝出去，阻礙可能反而要少些。」

　　說著，匆匆俯身剝下沈驢子的衣服，匆匆結束停當。趙冠先將那名江侉子武功點散，然後也忙著結束起來。

　　妙手空空兒卸下背後的大油箱，備好火種，走出不到兩步，忽又回頭道：「你兩個不在身上弄點記號，等會兒人影錯雜，叫小弟如何辨認？」

　　葛品揚歉然笑道：「還是羅兄細心，多謝了。我身上已準備兩條紅絲巾，等會兒你注意我們的左臂就是了。」

　　三人分成兩路，妙手空空兒沿宮牆繞去宮前，這邊，趙冠將江侉子遠遠拋開，接著一腳踢飛沈驢子屍身，跟在葛品揚後面竄入殿中。

　　葛品揚曾經混進來過一次，對總壇中地形大致都還記得，二人剛剛轉出前廳，迎面便碰上了兩名教徒。

　　趙冠一躍而前，沉喝一聲：「口令！」

　　兩名教徒中一人問喝道：「口令！」

　　趙冠一楞，去勢不禁一滯。葛品揚一個箭步搶上去，出手如電，已將兩名教徒分別點倒，扭頭低笑道：「『口令』就是今夜之口令，這都不懂？」

　　趙冠臉孔一紅，啞然失笑，二人腳下不停，繼續向前，出得議事廳，已然點倒八名教徒。

　　剛出廳門，又是一條身形迎面而來，葛品揚沉聲道：「口令－－報銜！」

　　來人身形一頓，應道：「口令－－後宮總巡，尚護法！」

　　趙冠右手一揚道：「那麼抱歉了。」

　　那位尚護法正為趙、葛二人口音陌生，左臂上又結著一條紅色絲巾而感到有點不對，「卜」的一聲喉骨碎裂，一枚銀質棋子已經穿頸而過。

　　葛、趙二人闖出後院，人在走道上，已聽得前院有人大叫道：「火，火－－」

　　二人知道時間無多，真氣一提，凌空騰起，徑直越牆而過。前院中人影錯亂，呼喝之聲此起彼落，四面樓閣上燈火一暗，人如飛蝗，轉眼又跳出數十名教徒。由於夜色晦暗，葛趙二人之身份一時之間固然不易敗露，但是，同樣的，二人如想在那麼多教徒中，去分辨誰是香主，誰是護法，也是困難之事。

　　趙冠攏近一步，促聲道：「看來只有蠻幹了？」

　　葛品揚星目一閃，忙道：「不，背後帶刀的都是低級教徒，要殺可揀空手的！」

　　二人見一般教徒均已亮刀出鞘，當下為求魚目混珠計，也都將取自江侉子以及沈驢子的單刀拔在手中。

　　火舌漸漸上竄，四下裡更形混亂，有人喊先救火，有人則喊先搜奸細，莫衷一是，鬧成一片。

　　忽然有人高呼道：「嚴教主呢？」

　　「在飄香樓。」

　　「怎麼還不見現身主持呢？」

　　答話者「啊」了一聲，似乎一時找不出適當的話來回覆。就在這時候，忽然有人「唉呦」一聲倒地，旁邊一人方問出半句：「蔡大牛，你－－？」

　　語音一頓，跟著仰面栽倒。

　　緊接著，「、、，」一個接一個，轉眼之間，一連跌倒二十餘名教徒。眾教徒只見伙伴中有二人身法特別矯健，來往縱橫，也是有叫有喝的，還以為倒下去的伙伴是不小心被撞翻的，所以一時間也無人在意。

　　突然有人高聲歡呼道：「執法香主來了！」

　　「護法香主也來了！」

　　兩條修長的身形，自前殿殿頂飛撲而下，執、護兩堂香主剛剛現身，右邊偏院牆頭，另一條更其疾勁的身形跟著射下。

　　眾教徒又是一陣狂呼：「啊啊，閃電百總香主也來啦。」

　　閃電百總香主顯然即係閃電手百平天，葛品揚上次來此時，他還是一名巡察香主，想不到現在已經升任五堂總香主。在四方教總壇中，這位閃電手可說是個相當難惹的人物。

　　閃電手身形甫行落地，立即發出一聲大喝道：「肅靜！人人不許動！」

　　單單這一道命令，這位總香主就不虧他們教主的破格拔升了。

　　眾教徒人人一凜，嘈雜的聲浪馬上停止下來。就在眾教徒腳下漸趨靜定的這一剎那，一名教徒突向閃電手奔去，口中喊道：「報告總香主－－」

　　閃電手雙目中剛剛浮起一股怒意，那名教徒已經奔近，手中單刀一順，猛向閃電手脖子抹去。

　　閃電手碰上閃電刀！結果，閃電手連哼也沒有哼得出來，刀光一閃，一顆腦袋已滾瓜落地。

　　人群再度大亂。

　　「反了！」

　　「反了！」

　　「不得了，有內奸－－」

　　駭亂之中，竟無人能夠發覺出反叛者左臂上縛著一條紅色絲巾，這一亂，可真糟糕透了。

　　雖然這時間又自外面搶入了幾名護法，但是，一干教徒亡魂之餘，理智盡喪，人人手上有把刀，誰也不知道其中哪把刀將會砍向自己，唯一自保之法，便是先下手為強－－

　　因此，一時間，刀光閃閃，陷於混殺之局。

　　叱喝，咒罵，哀呼，慘嚎－－火勢因風，愈燒愈盛，混殺之中，眾教徒由於身手不相上下，受傷者有之，送命卻是有限，倒是幾名跳腳意圖鎮壓的香主和護法，結果都不明不白地送了老命。

　　東偏院一角紅樓內，錦幔後，牙床上，赤裸著的淫魔，忽被身下伸出的一雙白膩玉手自另一條白膩嬌小的胴體上狠命推落。

　　淫魔滾去裡床，含混地哼了一聲，眼皮閉合如故，似對外間的喧嘈毫無所聞，一味的只想好好睡一覺。

　　那女人翻身坐起，釵橫髻散，雙頰如火，一雙籠著一層煙靄的秋波中充滿驚駭之色，一邊傾聽，一面惶呼道：「教主、二教主！」

　　淫魔模模糊糊地漫應：「天亮時再－－現在－－不－－不行啦！」

　　女人無聲地啐了一口氣，著急道：「死人，奴是說正院人聲嘈雜，恐怕出了亂子，你該出去看看才是道理。」

　　淫魔微微擺頭，合眼如故，低弱地道：「穿衣服，麻煩－－」

　　女人似乎有氣道：「穿衣服嫌麻煩，死了人麻煩不麻煩？」

　　淫魔依然無動於衷道：「沒關係－－別人雖然不中用，閃電手百平天卻是能幹得很，有他在，老夫盡可以放得下心。」

　　說著，一臂高高舉起，便想摟過來。女人腰一扭，用手將來臂撥開，臉低處，忽然噁心地「啊」了一聲，抄起一條汗巾，按住小腹，匆匆下床奔入床尾布幔之後。

　　人剛隱入幔後，突又光著身子奔出，尖叫道：「不好，火！」

　　淫魔一「啊」，一躍下床，不但身手矯健，雙目中也同時閃出一股亮光，啞聲吼道：「哪裡起火？」

　　女人一指窗外，叫道：「看，快燒過來啦！」

　　淫魔恨恨一頓足，雙肩一挫，便擬自窗戶中縱出。

　　女人跺足急叫道：「先穿衣服－－」

　　等到淫魔出現，正院中已是血花遍地，香主和護法一個不見，只有七八名教徒因為殺昏了頭，仍在那裡相互苦戰不休，其餘的則已奔逃一淨，回顧全宮，早成一片火海－－

　　天快亮了，在四方教總壇東南三十里外的一條小溪中，葛品揚、趙冠、妙手空空兒羅集等三小正在大洗血衣。

　　趙冠潑濺著水花，一再重複笑喊道：「殺得真痛快！」

　　葛品揚雙眉緊皺道：「還說痛快，死那麼多人，簡直是發瘋了。」

　　妙手空空兒笑道：「那也不盡然。他們的教義是：『金銀，女人，酒！享受第一。』試問：他們的金銀何來？女人何來？美酒何來？一人享受，該有多少人遭殃？所以，小弟的感覺是：這次送命的，罪有應得；僥倖活下的，都得感激你葛兄的一念之慈。如依小弟與冠兄，一定是能殺多少就殺多少。」

　　趙冠拍手笑道：「二對一！武人而不言殺，畢竟是個少數。」

　　葛品揚哼了哼，譏刺道：「如嫌不過癮，將來你們的機會還多得很呢！」

　　趙冠側目反脣相嘲道：「我們也在等著瞧，瞧你這位天龍高徒在咱們大開殺戒時你能『袖手』『獨善』！」

　　入秋了，天氣雖然仍舊很熱，不過，秋天終究是秋天，太陽已經沒有了那種火辣辣的勁道，偶爾一陣輕風吹來，爽生兩袖，令人遍體舒泰。

　　陝南、乾河與洵河合流處，地稱「兩河關」，過了兩河關，便是鎮安，鎮安距長安不足百里。

　　現在是七月中旬，沿著乾河西岸，由兩河關通向鎮安的大道上，葛、趙、羅三人大步並肩前行，談談笑笑，行來迅速愉快，渾然不覺趕路之苦。

　　其中只趙冠顯得有點不愜意，他說：「走來時原路，最多三天便可到達長安，而現在，卻非五天不可，這種捨近就遠的道理何在？你叫我想，抱歉。我想了半天了，還是想它不出來。請開茅塞吧，我願承認你葛大俠聰明。」

　　葛品揚笑向妙手空空兒道：「你呢？」

　　妙手空空兒遲疑地道：「想是想出了一點，對不對卻沒有把握。」

　　葛品揚笑道：「你說！」

　　妙手空空兒眨著眼皮道：「鎮巴到長安，近是那來時所走的那條路近些，但是，所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們知道那條路近，金、醉兩魔當然也知道。我們既不願以疲師去攖兩魔怒鋒，自然以多辛苦一下兩條腿為妙－－」

　　趙冠目光一閃，忽然向葛品揚逼問道：「是不是為了這個理由？」

　　葛品揚點點頭，尚未及時有所表示，趙冠已自接口冷冷一笑道：「這就叫做聰明常被聰明誤！」

　　葛品揚愕然止步道：「此話怎講？」

　　趙冠手如前路一指道：「看那邊吧！」

　　葛品揚頭一抬，不禁呆住。

　　前路遠處，極目所至，正向這邊飛快地馳來一行人，人影由小而大，由模糊而清晰，這時已能看出來人約在四五名左右，走在前面的兩人係並肩而行，一個高高瘦瘦，一個矮矮胖胖，二人速度不相上下始終領先。

　　那個高高瘦瘦的尚不怎樣，身旁那個矮矮胖胖的卻極為扎眼。葛品揚呆了呆，皺眉脫口道：「是金、醉兩魔他們？」

　　趙冠幸災樂禍地笑道：「你葛兄是夠聰明的，不幸的是，兩魔竟似乎比你更聰明，他們長安撲空，想到敵人可能是在用計，馬上回頭也倒罷了，居然心思拐彎，算定在這條岔路上可能兜住我們。」

　　葛品揚神色莊重地道：「別取笑了，冠弟，準備吧。雖然我們這一仗勝少敗多，但形勢如此，說什麼也只有放手一拼了。」

　　話未了，只聽醉魔大喝一聲道：「站住！」

　　又喚了一聲道：「－－老大，真有你的，這下，兜網捉兔，三隻兔崽子，插翅難飛，先拿下，然後再把他們磨出蛋黃來。」

　　一錯掌，當先飛撲過來。

　　葛品揚剛要出手，妙手空空兒叫道：「打旗的先上！讓我先叫這醉貓醒醒。」

　　雙掌一分，劈空迎著醉魔擊去。

　　雙方掌力一合，妙手空空兒站腳不住，連退三步。

　　「醉魔」也急勢一窒，翻落地上，咦了一聲道：「怪哉！老大，有點邪門，怎麼－－」

　　「金魔」喝道：「老二有一本小冊子，聽說被人騙去，不可放過這小子，正好追贓－－」

　　妙手空空兒笑道：「難為你倒識貨！認得祖師爺來頭，看掌！」

　　這回卻是一招禍水三姬中羞花姬的「落花飄零」，悠悠忽忽地劈出兩掌，看似無力，卻是變幻莫測。醉魔矮矮胖胖的身形如球電轉，連換方位。

　　醉魔因四方教連番被人挑去長安、漢明、紫陽、鎮安四壇，據飛鴿傳書報稱太湖水雲叟現身長安，乃和金魔匆匆由總壇趕去，結果除了發現各分壇徒黨幾乎悉數被廢了武功外，連鬼影子也沒碰到一個，再一聽徒黨報告曾在聽蟬茶園聽到水雲叟（實係陳煙火）和人對話經過，更是立知中計！

　　第一、金魔知道水雲叟沒有弟子。

　　第二、突襲長安分壇的是兩個人，據此判斷，對方顯然是施的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之計；而且，根據常理推測，如果有人偷襲總壇的話，必不敢抄近路捷徑，故爾繞路趕回，果然狹路相逢，與葛品揚等碰個正著。

　　醉魔一肚子悶氣，出手又狠又辣，幾個照面，就把羅集逼得先機盡失，招架無方。

　　小聖手趙冠抽了個空了，探懷取出三顆銀棋子，大喝一聲，道：「看本少俠的『當朝一品』！」

　　三顆棋子脫手，閃電般射向正在移形換位的醉魔胸前將臺、七坎、華蓋三大死穴。

　　醉魔一驚，猝然間雙掌剛向妙手空空地劈出一股狂飆，胸前空門大露，想挪身閃避已來不及，逼得只好一仰身，肉球般一滾，僅差毫髮地堪堪讓過。

　　可是，三枚棋子，在小聖手的重手法下，餘勁仍烈，一顆正射中準備撲出的一個魔黨的右肩，洞穿肩骨，又吼一聲，跌翻在地。

　　趙冠哈哈大笑道：「元寶滾地，這就是五臺身法，大開眼界了。」

　　醉魔已彈身暴起，一掌把搶攻的妙手空空兒震退，一個虎撲，向趙冠猛撲過來，如老鷹抓雞。

　　趙冠不敢輕攖其鋒，忙使師門縱橫十九迷蹤步，挪身閃開。

　　妙手空空兒又掠身而上，也知醉魔不可力敵，改用遊鬥方式，拼死把老魔纏住，消耗對方的真力。

　　在一邊靜觀的葛品揚，凝功以待。他瞥見金魔本已準備隨醉魔之後搶出，卻忽因身後一個中年漢子「嗨」了一聲窒住撲勢。

　　葛品揚一眼就認出那中年漢子正是上次自己與趙冠馳援武當謝塵道長時所見過的「醉奴」，也即是向武當強索「滄浪靈泉」，為趙冠所制，最後自己叫趙冠向謝塵道長要了一罐「滄浪靈泉」給他為金醉二魔調藥治傷的那個憨直漢子。

　　他心中一動，看也不看向他欺進的一個魔黨一眼，故意大聲叫道：「喂！武當山領教過的朋友，可喜又照面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他並無示惠重提之意，是想試探一下金魔是否尚有一點恩怨分明的人性？那個醉奴是否懂得人情呢？

　　他更清楚，目下如與金、醉二魔硬拼，雖說有趙、羅二人纏住醉魔，時間一久，趙、羅二人只怕仍非醉魔對手。

　　同樣的，自己獨鬥金魔，仗著天風三式，加上先天太極玄功與一元指兩種絕學，最多也只能和金魔拼個兩敗俱傷。

　　為了師門令名，不能示弱，只有一戰。

　　但是，戰，必須知己知彼，不逞匹夫之勇，避免無謂犧牲。

　　那麼，與其鬥力，不如鬥智！

　　他這一出聲招呼，醉奴果然立即確定他是誰了，匆匆向金魔低聲說了幾句話。

　　只聽金魔哼了一聲，隨手一揮，把醉奴震開，罵了一聲：「笨才！」

　　雙目寒光一閃，死瞪著葛品揚道：「小子！不管你怎麼變，也逃不了老夫掌心。只要承認你所做的好事，束手待縛，老夫自可暫寄一命，將來找你師父一並算帳。」

　　葛品揚微笑道：「白日也會做夢！金老賊，如嫌家師教訓得不夠，還想再向武當討『滄浪靈泉』的話，只管來吧！」

　　說著，突然一聲厲喝：「滾！」

　　原來，另一個魔黨不知葛品揚厲害，欺他年輕，急於邀功，雙掌並舉，猛撲而至。

　　葛品揚豈會為他所乘！隨念即發的先天太極真氣，順勢發出。

　　那個魔黨只覺胸前如中巨錘，悶哼未出，人便如斷線風箏，由半空垂直栽落，狂噴鮮血，昏死過去。

　　金魔的重棗臉原就僵硬如石，這時，殺機盈罩，更是懾人心魄，一聲不響，雙袖齊抖，高瘦的身形捷逾鬼魅，兜頭撲來。

　　葛品揚只好豁出去了，不避不讓，運足十成真力，以天風三式中的一招「天風浩蕩」，迎擊過去。

　　丈許距離，雙方力道接實，一聲悶震，狂風四溢，金魔急勢被迫一窒，身形隨即落地。

　　葛品揚退後一步，信心大增，天風三式連環施展，挾著先天太極真氣，豈止身旋狂飆掌舞星搖，簡直是驚風成雷，風雲變色。

　　塵沙怒捲，一片掌影中，金魔長髮簌簌作響，似要衝起金冠，可見他暴怒已極，功力也已然運至極限。

　　敢情，他鑒於上次巴山道上，與醉魔雙戰葛品揚，也大出意外地讓葛品揚帶傷脫去，這番一點不敢大意，一面全力出手，一面喝道：「好小子！老夫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命？看看這回還有弄月老兒來為你打接應否？」

　　葛品揚己發覺金魔出招越來越凌厲，招招均是重手，顯然是想逼迫自己硬接硬架，逐步耗去自己真力，直至自己力竭不支。

　　百忙中，冷眼瞥見趙冠和羅集在醉魔瘋狂如虎的壓力下，被逼得走馬燈似的亂轉，眼看岌岌可危，決難持久下去。

　　心中一橫，反正難以善了，只有拼命，作背城一戰，破釜沉舟的打算，於是暗凝神功，吐氣聞聲，一元指發。

　　金魔怒極之下，自負成名多年，當世少有對手，上次被葛品揚逃脫手下，或可說是一時輕敵，現在正當各地分舵連番失利之際，如果連三個小輩都擺佈不了，還做什麼四方教的西方教主？傳說開去，也會笑脫天下人大牙。

　　他和醉魔在五臺之役，與天龍堡主一場惡鬥中，見識過一元指絕學的厲害，也吃過苦頭，驚弓之鳥，一覺不對，忙踩九宮步，雙袖狂捲，護住頭面要穴。

　　葛品揚由於火候關係，一元指功力尚不及乃師五成，未到收發由心，運用自如的境界，在金魔幻影迷離下，一指點空，白耗真氣，便不敢再輕用。

　　趙冠和羅集已被醉魔強烈的掌風勁飆逼得團團亂轉，十分狼狽。

　　羅集把由淫魔嚴尚性手中騙得的全部心法循環展開，包括了禍水三姬的幾手玩意，時而飄忽如電，時而如風舞柳，時而迅辣如雷，抽冷子就是一記淫魔嚴階勝的追魂煞手印。

　　再加上小聖手的黑白飛丸手法，虛虛實實，不時銀棋子閃電射出，直把醉魔激得無名火發，七竅生煙，不住地怒吼怪叫，但出手也更是凶毒，大有恨不得把趙、羅二人生吞活剝之概。

　　葛品揚心如油煎，乾著急，雖拼盡全力，也只把金魔逐步逼近中宮的勢子暫時阻住，他心中一動，忽生一計，連忙吐氣開聲，時作欲發一元指的架勢。金魔難辨虛實，一時被弄得昏頭轉向。

　　葛品揚和趙、羅二人正喜這種戰法妙用橫生，說不定尚可挽回劣勢，轉敗為勝。

　　而天下事，有利必有弊，弄巧反成拙。

　　金、醉二魔原想把他們三人生擒活捉，拷問口供，通令各地分舵，顯示威風。

　　金魔更看中葛品揚資質，有把他收為己用之意。

　　可是，葛品揚等三人這一用手段，頓把金醉二魔激得老羞成怒，二魔凶心大熾，各展殺手，要把他們三人立斃當場洩忿。

　　只聽醉魔大吼道：「老大，送他們回姥姥家去好啦！」

　　立時，有如醉漢，手舞足蹈，身形東歪西倒。

　　粗看，好像出手、動腳，毫無章法，也好像醉漢發酒瘋，亂打山門。

　　實在，卻是醉魔仗以成名的瘋魔陰掌與酩酊十八式。

　　趙、羅二人，一時只覺醉魔身形迷幻，掌影錯杳，完全弄不清對方出手的部分與重點，當然無從化解、變招，都忙於自保，不但無暇呼應兼顧，連招架都覺得吃力。

　　金魔也沉喝一聲：「小狗不知死活，拿命來吧！」

　　身法倏變，雙掌箕張，十指屈伸間，骨節卜卜亂炸，蒲扇大的巨靈掌，一片金黃色，左右手的中指突然漲大一倍還多，兩眼盯定葛品揚，哼道：「小輩，你那師父天龍老兒嘗過這種滋味，夠你受用一生的了。」

　　葛品揚已看出對方出手有異，必是旁門毒手。

　　連忙提足「先天太極玄功」，奮力抵擋。

　　猛聽妙手空空兒羅集急喝道：「小心！這是老魔壓棺材底的金手指。」

　　話未完，悶哼一聲。

　　原來，他關心葛品揚，一分神，被醉魔掌風餘勢掃中，連退幾步，差點吐血。

　　幸而趙冠及時搶攻，未容醉魔續施毒手。醉魔嘿嘿冷笑道：「一個人要找死，神仙也救不了。」

　　掃帚眉一豎，腳下離地騰空，劃著「之」字步，雙掌一橫一直，閃電擊出。

　　小聖手為了救援羅集，已欺身掩至醉魔背後，醉魔一個歪斜閃開，幾乎與他錯身而過，相距咫尺，醉魔出手又快又辣，他閃避不及，只得大叫一聲：「打。」

　　醉魔一楞，以為對方又發棋子，身形微窒。趙冠連忙雙掌一分，消除來掌大半力道，並讓開胸前要害，只左肩被掌風掃中，一個踉蹌，飛身縱退。

　　醉魔哈哈怪笑道：「小輩也會使詐，待老夫把出你的『元寶』（人心）下酒！」

　　飛步急進！

　　一時間，羅集與趙冠先後受傷，形勢更形危殆。

　　葛品揚一聽「金手指」三字，心神一震，知道厲害，先下手為強，不顧一切閃電般地又發出一元指力。

　　人也騰身而起，先天太極玄功借天風三式發力攻敵，向金魔猛撲，作「乾坤一擊」。

　　不料，金魔發了很，完全不顧一元指威力，一斜身，錯步間，雙手中指交叉點出，迎擊半空中的葛品揚。

　　葛品揚猛覺左臂「天泉」一麻，胸前「膻中」一陣刺痛，眼前一黑，喉中一甜，真氣驟洩，垂直栽落，人落地，口噴血，昏死過去。

　　一聲悶哼，金魔右肩也被一元指力擊中，肩骨幾乎全碎，高瘦的身形一晃，雙目圓瞪，咬牙疾舉左臂，向昏迷在地的葛品揚劈空擊下。

　　被醉魔逼得十分狼狽的趙、羅二人，百忙中瞥見金魔竟能衝破葛品揚的先天太極真氣，把葛品揚擊傷墜地，而又待－－不禁心膽皆裂，趙冠慘厲喝道：「拼！」

　　雙雙疾撲搶救，但仍是遲了一步，不但遲了一步，醉魔雙掌至處，他二人也先後被震得噴血。

　　就在這危急剎那，猛聽一聲刺耳大喝道：「住手！」

　　一點黑影，挾著急嘯，射向金魔面門。

　　金魔閃身避過，一聲冷哼，再次揚臂。

　　一條人影，比電還疾，貼地捲至，一把抄起地上的葛品揚－－

　　金魔雙睛一直，「咦」了一聲，道：「原來是錢兄！咱們兄弟正要禮聘錢兄加盟本教。」

　　醉魔霍地收手，瞇合著的細眼一張，寒光一閃，嘿了一聲道：「是你老兄？老兄來得正好，小弟請你吃蔥爆人心下酒，恰好一人一個！」

　　趙、羅二人驚魂剛定，一時作聲不得。

　　現場多了一個身穿麻布短袍，鷹目、刀眉、粗髭倒捲，鼻梁如削，霉茄子臉上不帶一絲表情的高瘦老人。

　　來人正是天目無情翁。

　　無情翁為葛品揚解了穴道，頭一抬，向金魔冷笑一聲道：「金老大，好意思，對付一個小輩，也值得把看家殺手抖出？如果夠朋友，拿出解藥來吧。」

　　葛品揚已經醒轉，卻是面如金紙，雙目無神，胸前脹悶欲裂，奇痛入骨，左臂好像已經失去，酸疼無力。

　　當他發現出面援手的竟是無情翁時，不禁長長噓了一口氣，心中有說不出的感受。

　　趙、羅二人，一左一右，掩到無情翁身邊，同聲問道：「小葛，你怎麼樣？」

　　葛品揚無力地點點頭，表示不妨事，可以放心。

　　趙、羅二人伸手要由無情翁手中接過葛品揚，無情翁卻鷹目一瞪道：「站開去。」

　　金、醉二魔互視一眼，臉上透著迷惑之色。

　　金魔忍住右肩傷痛，一面取藥敷上，一面提氣道：「錢兄，難道你不知道，這小子是藍公烈－－」

　　無情翁冷冷地道：「知道！」

　　「這就奇了！」金魔張目道：「錢兄不是和天龍老鬼有過節？怎麼－－」

　　無情翁也張目厲聲道：「只問金老大肯不肯拿出解藥，不要以為中了金手指就天下無人能救！」

　　金魔怫然道：「錢兄究竟何意？」

　　「廢話！」無情翁含怒地道：「這小子，老夫救定了。金老大，肯給老夫面子，這次拉倒，下次再算，否則，老夫就領教一下你的『金手指』！」

　　說著，一沉臉，把葛品揚往趙冠那邊一拋，斬釘截鐵地又問道：「怎麼樣？」

　　醉魔啞聲接腔道：「老兄的面子當然要看，這麼辦吧，我們放過這小子，老兄加入四方教。」

　　無情翁冷笑道：「老夫不喜歡別人先提條件要挾，解決了這事，再談其他。」

　　醉魔略作沉吟，轉向金魔道：「老大，一杯換十斗，小弟看划得來。」

　　金魔探懷取出一顆蠟丸，拋過，笑道：「看在錢兄金面上，便宜了這三個小子！」

　　無情翁接過蠟丸，捏掉蠟殼，把一粒金色丸子往葛品揚口中一塞，冷冷地盯著趙、羅二人道：「你們－－可以走了，下不為例，老夫與這小子從此一清二楚，不賒不欠，你們明白就是了。」

　　趙、羅二人瞥見葛品揚眨眼示意，不再多說，由趙冠背著葛品揚，匆匆離開了現場，走出老遠，聽得無情翁一聲冷笑道：「四方教不能改成五方教，老夫有事，下次再談吧－－」

　　長安，正萬家燈火。

　　西門錦隆客棧的一間上房裡，恍如大病初愈的葛品揚，正和趙、羅二人商議著東指洛陽，再上王屋鳳儀峰，如何布子開局，對付五鳳幫的事。

　　三人都知道問題嚴重，憑三人之力，要想硬闖五鳳幫總壇，決難討好。

　　既不可力拼，只有智取，計將安出？大費推敲。

　　三人心情一樣沉重，喝著悶酒。

　　羅集心有餘悸地提到日間狹路碰到金醉雙魔之事，如果不是意外獲救，真是不堪設想，表示以後對二魔應多加一份戒意。再一聽說那個挺身援手的青袍老頭竟是三煞之一的天目無情翁時，更感意外的意外。

　　葛品揚心裡明白，無情翁之所以援救自己，乃因不久前他在元德寺後被黃衣首鷹冷必威等圍攻，屍鷹卓白骨以喪門毒釘暗算，自己一時看不過屍鷹的卑污手段，出手把毒釘擊落。自問當時自己也不過激於一時義憤，並非不忍見他命喪當場，想不到對方竟銘記在心，出手解了自己一場大劫。

　　為解趙、羅二人之困惑，便簡略地把這件事說了一下。小聖手道：「真是阿彌陀佛，好心有好報，老怪物雖稱『無情』，還算有點義氣！」

　　妙手空空兒也眨著眼笑道：「禍福無門，唯人自召，這也是正邪一念之判，可見得道多助，助人即是助已！」

　　話頭又轉到五鳳幫方面。

　　趙冠突然大笑道：「以山人妙計，袖裡乾坤，咳咳，但得紅顏多著意，勝過雄師十萬兵。」

　　羅集搖頭道：「小聖手幾時也會了文縐縐、酸溜溜的風雅如許？」

　　葛品揚正色道：「冠弟，不可有那種想法！」

　　趙冠扮著鬼臉道：「豈不聞『兵不厭詐』？欲求致勝，必出奇兵！」

　　葛品揚心中忽然一酸，怒聲道：「這不是『兵不厭詐』的問題，而是人格操守的問題，豈可－－」

　　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負手於背，踱來踱去。

　　羅集蹩眉道：「你二人打的什麼啞謎？把人憋得難過。如有什麼機密，只要是妙計，我可避席，決不偷聽。」

　　趙冠仰面道：「我還記得『請三思』之下－－咳咳，大可考慮，大可研究！」

　　葛品揚怒喝道：「不要再說了！我心裡亂得很，反正你倆也吃了醉魔的虧，好好調養一下，三天後再作決定也不遲。如實在悶不過，不妨出去走走，或許會有『竟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的收獲－－」

　　趙、羅二人見他不樂，互看一眼，點頭說道：「好！」相偕走了出去。

　　葛品揚易容一番，扮成了一個病容滿面的中年人，慢步踱出客棧。

　　他熟讀典籍，知道長安全城以太極宮為主體，未央、長春二宮在其北，白居易詩：「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唐以下，分一○八個里坊，南北分十四條大街。）東西十一條大街，井字道嚴整筆直。」

　　他信步出了西門，沿著阿房宮舊址，想起杜牧的賦：「－－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咸陽，二川溶溶，流入宮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迴，檐牙高啄－－」

　　現在呢？都在楚霸王一把野火之後，片瓦不見了。

　　他知道，如轉向南行，即是鎬京故址，《大雅》中記載：「考人維王，宅是鎬京」，周武王時稱為宗都或西都，可是，《雍錄》中已說明：「諸家皆言自漢武帝穿昆明地，鎬京故基，皆淪入於池。」也就注定「全失其跡」了。

　　他感慨地發懷古之幽情，直向未央宮走去。荒草孤鴉，這個蕭何所說「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後世有以加也」的「韓信死於婦人之手」的地方，也使人徒增惆悵。

　　直走咸陽吧！必須過渭水，那邊有咸陽宮和文、武王陵，漢祖和呂后陵，臺王陵前有名的「昭陵六駿」石像，萬乘之尊，一世之雄，而今又安在哉？

　　他苦笑著，感到從未有過的落寞，自己也弄不清為何突然豪情消沉，壯氣暗隱。受挫於金魔之手，乃限於功力火候，不足為恥，受援於無情翁之手，亦是「恩怨由人」，為什麼心中很亂，好比一團絲，沒有理處？

　　趙冠的話，在他胸中縈回，一個影子，由淡而濃，好像「她」已站在自己面前，可是，自己能再找她嗎？找到她又能怎樣？

　　是的，她了解我，知道我的心情；我也了解她，知道她的－－苦衷，不！她應當勇敢些，自己更應該勇敢些。

　　是她的勇氣不夠？

　　抑是自己的勇氣不夠？

　　還有，凌波仙子白素華，龍女藍家鳳，溫柔得使他心碎的巫雲絹－－一個接一個地湧現腦中，他一頓腳：「回頭吧！」

　　他回頭走，秋風瑟瑟，吹動他的衣袂，大好晴天，突然烏雲如山湧聚，秦嶺（即終南山）已掛下龍鬚雨簾。

　　真是天有不測風雲，暴雨將到，他找一個隱避處，擦去易容藥粉，匆匆趕回客棧。

　　跨進客棧大門，店伙含笑相迎，遞給他一個折成「方勝」的紙條。

　　他以為是趙、羅二人的留字，入房拆開一看，滿紙塗鴉：

　　「姓葛的小子：

　　老夫很欣賞你。儘管老夫和你師父有隙，但你小子有惠於老夫，老夫一向恩怨分明，你和你師父，是兩回事。

　　老夫將來告訴你一件事，什麼四方教、五鳳幫，乃至你師父，都快死到臨頭，老夫不願多說，信不信由你小子，覆巢之下，沒有完卵，你小子好自為之。老夫言盡於此，要找姓嚴的老王八算帳去了。上次元德寺暗算老夫的混蛋已被老夫把他和狗一同宰了。有兩位朋友將聚首長安，最後，再告訴你小子一句：要命的人也已到了！你最好快逃。」

　　葛品揚看得一頭露水，驚疑不定。店伙剛好提著茶壺進來，便一揚信箋問道：「什麼人送來的？」

　　他明知是無情翁，故意多此一問，不過想由店伙口中知道無情翁是路過，還是也在此棧中落腳？

　　店伙討好地道：「是一個－－短鬍子，嗯嗯－－的老爺子。小的以為他老要下店，他卻給了小的這個紙條，要小的交給公子，就轉身走了。」

　　葛品揚已聽出店伙是因為無情翁形貌難看，無法形容，才說得這麼結巴，可能老怪物還給了他一點好處，他才口稱「老爺子」，無情翁顯然已經走了。

　　葛品揚又問道：「他們兩個呢？」

　　他問的自然是趙、羅二人，店伙剛要開口，卻忽見趙冠衝進房門，大笑接口道：「請放心，長安城雖大，還不致迷路。」

　　接著，羅集也拍打著身上雨水走進房來，連聲叫道：「出門碰上大雨，真是不吉利。」

　　葛品揚塞了一個小錁子給店伙，吩咐道：「請弄些酒菜來。」

　　店伙眉開眼笑地哈腰退去。

　　趙冠笑道：「還好，你沒有變成落湯雞，為何還是愁眉苦臉的？」

　　葛品揚一聲不響地把無情翁的字條送給他。

　　趙冠脫下淋濕的外衣，看完字條，啼笑皆非地道：「一口一聲『小子』，那老怪物真豈有此理，什麼－－咳咳，笑話，四方教固然不成氣候，五鳳幫和天龍堡豈是省油燈？他這麼說，定是喝多了老酒，別有用心，危言聳聽，可惜我們都是唬不倒的小子！去他的！」

　　說著，順手又把字條遞給羅集。

　　只有葛品揚心情沉重。

　　他知道：以無情翁的身份，雖介乎正邪之間，到底是成名多年的老輩人物，決不會無中生有，何況是專為告訴自己而來。

　　而又實在有點像開玩笑。

　　什麼「死到臨頭」？放眼當代武林，除了五大門派人才凋落外，憑師父領袖武林的「天龍堡」，如日中天的五鳳幫，異軍突起的四方教，鼎足爭衡，誰能使這一堡、一幫、一教「死到臨頭」！

　　另外，由字條中，可以知道老怪物所說的要找姓嚴的算帳，乃是找淫魔嚴尚性結算巢湖白龍幫劫奪羞花姬的帳。

　　有此一段梁子，老怪物當然不會屈身四方教，甚至還是四方教的強仇大敵之一，金、醉二魔，為何計未及此？

　　有了元德寺那檔子事，老怪物當然也不會再事五鳳幫，這倒是使天龍堡少了一個直接對手，至於他與師父「有隙」，那是另一回事。

　　屍鷹卓白骨和獵犬陳屍何家祠堂附近，原來是這老怪物做的手腳，如被五鳳幫知道了，勢必仇上加仇。

　　「有兩位老友將聚首長安」，是誰？既是老怪物的老友，一定是和老怪物同一輩的人物，物以類聚，決非什麼正派人士，大約功力不在老怪物之下，否則，若以老怪物的自負，是下屑稱之為「老友」的。

　　「將聚首長安」，證明老怪物尚未離開此地，那個「將」字應含有「尚須稍待」之意。

　　如是，仍有「抓落帽風」的機會。

　　最後，那句「要命的人也已到了！」可圈可點，卻又雲山霧沼，是指要「自己」的命的人，還是承接上文－－要五鳳幫、四方教等的命呢？

　　兩種解釋都對。

　　一是五鳳幫、四方教的高手追蹤自己已到了長安。

　　二是不可置信有著不可忖度能為的巨奸梟雄已到了長安，準備對五鳳幫、四方教乃至天龍堡有所舉動了。

　　前者十分可能，後者則簡直不可思議。

　　「你最好快逃！」雖然出於好意，但天龍門下葛品揚豈會這樣沒種？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天雨留客，我們就多住幾天。謁謁陵宮，看看兩曲（指長安附近的『韋曲』與『王曲』）也好。」

　　一邊的妙手空空兒正好看完字條上最後那一句－－還故意出聲念了出來，三人相對一陣大笑。

　　店伙捧進酒罐，討好地說是最有名的「龍駒寨」特製的「葡萄酒」，比鳳翔的什麼「貴妃酒」，什麼「汾酒」、「花雕」更好，更醇。

　　接著，菜餚齊上。

　　三人吃著、喝著。

　　猛聽隔房有人發出沙啞的笑聲道：「這年頭怪事多，和尚也嫖妓宿娼，真他奶奶的，絕！」

　　另一個清脆的聲音，「呸」了一聲道：「嚼舌根，灌多了黃湯，胡說。」

　　吵啞的聲音更大了：「咱不瞞你，昨兒個夜裡，咱和老劉去寺那邊，嘿，奶奶的，真比金陵的夫子廟更叫人要窩心，揚州的八仙橋還差不多，大大的屁股，小小的腳，奶奶的，咱和老劉走進一家什麼『漢富春』的院子裡，聽龜奴說一個大和尚把他院裡三個最標致的姑娘全包下了，一連三夜不讓她們出來。」

　　尖細的笑聲：「瞧你這副德性，就像八輩子沒見過娘兒們似的。你又沒親眼看到，聽人家說風，你就當作雨－－」

　　「誰說咱沒親眼看到？奶奶的，先聽到內院一陣吵鬧，接著一陣尖聲尖氣的驚叫，一個叫小蜜桃的姑娘－－咳咳，只穿著短襖，纏腳帶也被解開了，哭著叫救命，一個光赤赤、只穿著褲子的禿頭追了出來，好比鷹抓小雞似的，一下又把小蜜桃抱了過去，還連親著嘴哩－－」

　　沙啞的一笑，又說下去：「老劉一打聽，那秀驢倒很氣派，給了老鴇一袋金砂。老鴇為了金子，就顧不得姑娘們了，還拿鞭子要打姑娘。咳咳，你說怎麼著？那禿驢才是八輩子沒見過娘兒們哩，不但要三個姑娘輪流陪－－還要姑娘們解開纏腳布給他嗅，說小腳真有趣，越聞越好哩！怎麼樣？咱們也－－」

　　一陣曖昧的笑聲之後，旋歸寂然。

　　葛品揚直搖頭，不忍卒聞，蹩眉不語。

　　趙冠哼了一聲道：「看來我們應當喬遷了，不成話，哼，和尚不守清規，大可給點懲戒，或叫他當眾念了一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什麼寺那邊？是指什麼地方？」

　　羅集啞然失笑道：「你哪來這份閒情管閒事？就在開元寺那邊，亂七八糟，我佛也要生嗔！」

　　葛品揚雙目一亮，「噢」了一聲道：「有這種事？值得一行。」

　　趙冠笑道：「是去燒香？還是許願？有難題，不妨先請教本山人。」

　　葛品揚笑罵：「幾時變得這麼油腔滑調，大約骨頭癢，要討打了吧？」

　　又壓低聲音道：「我說『值得一行』，是有原因的！第一：開元寺在東大街西首，且在城中，據《地輿史記》載述：該寺係唐玄宗於開元二十八年，在延慶殿與勝光法師論佛興念，傳旨天下各州府各建開元寺一所，由來久矣。既是古剎，莊嚴佛地，如是開元寺的和尚，豈敢胡來？這就可證明是外來的和尚！第二－－」

　　趙冠笑道：「是認為一般僧人決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犯戒，可能是道上奸徒，隱跡佛門，不改酒色劣根性是不是？」

　　葛品揚哼了一聲道：「有此兩點，你說值得一行嗎？」

　　趙冠舉杯道：「豈止值得一行，而且值得三人同行，等初更後再去吧。尤其『無情』老怪物，開你這麼大一個玩笑，他既然還在城裡，我們不妨找到他，也開他一個玩笑。」

　　葛品揚直搖頭，蹩眉道：「以我看法，寧可信其有！」

　　趙冠乾了一杯酒道：「你葛兄是比誰都聰明的，如有可能，八成是什麼鳳呀、鷹呀的來了長安。英雄不耐寂寞，連女人也不甘雌伏。看來，『長安雖好，不是久住之鄉』，我們還是早點離開吧。」

　　葛品揚閉目不理，狀如老僧入定，陷入冥思默想中。

　　趙冠剛感笑道：「最好是，該來的來了，不該來的不要來－－」

　　話未完，猛聽一聲乾咳，有人輕笑接口道：「不錯，老漢這該來的人來了－－」

　　葛品揚矍然張目，一面站起，一面含笑道：「有請。」

　　由房門外，走進一個遊方郎中，容色十分蒼老。

　　葛品揚是由口音中，聽出來人是醫聖毒王司徒求。司徒求已不是本來面目，顯然是已接受了葛品揚的意見，易過了客，讓了座，店伙添上杯箸。

　　葛品揚順手帶上房門，低聲給趙、羅二人簡要介見了一下。

　　趙、羅二人一聽眼前這人就是有名的正牌醫聖毒王，不禁訝然。

　　葛品揚知道司徒求和弄月老人有約，可能弄月老人也來了長安，一問，司徒求卻笑而不答。

　　葛品揚把無情翁的字條遞了過去，又把元德寺後首鷹冷必威等圍攻無情翁，自己如何打落屍鷹卓白骨的「喪門毒釘」經過，以及奉龍門棋士之命，路過冒充水雲叟的陳煙火，如何設計，挑去四方教分舵，直闖巴山總壇，回途巧遇金醉兩魔，傷在金魔「金手指」之下，無情翁仗義相救等情一一說給司徒求聽。

　　司徒求頻頻點頭，聽完了話，看完了字條，深沉地嘆了一口氣道：「看來恐怕不錯了，如果真的成了事實，委實堪憂，可怕！」

　　三人被他這沒頭沒腦的幾句話弄糊塗了，都呆看著他。凝聽下文。

　　司徒求看了三人一眼，問道：「三位可知『空手道』這個名稱的出處？」

　　羅集失聲道：「似乎聽家師說過，可是西域的一種旁門武學？」

　　趙冠接口道：「不錯，乃是青海、西藏番僧門的一種秘傳。」

　　葛品揚沉吟道：「前輩可是有所發現？」

　　司徒求點點頭，深深一嘆道：「老漢昔年採藥，遠到青藏異域，頗知西域武學源流，有所謂紅教、黑教、黃教之分，由於心法、戒律互有不同，又有密宗、空宗、修羅宗、瑜伽宗、烈火宗等派別－－」

　　葛品揚道：「據家師說：密宗擅長一種大手印掌法，十分詭異、狠毒。其他則語焉不詳。」

　　司徒求道：「不錯，空手道就是空宗的獨門殺手，功力高的，能夠虛空吸擒飛鳥，隔水震斃游魚，奪人兵器於舉手之間，空手傷人於無形之中，其特點就是從不使用任何兵刃。」

　　趙冠促聲道：「難道空宗有人進入中原？」

　　司徒求喝了一口酒，道：「此次老漢因與弄月老兒有約，於來長安途中，在普仙寺附近，發現兩個紅衣喇嘛，坐地歇息，互用番語交談，老漢略知藏語，隱約聽出有什麼『三教一家』，『同心合盟』的話，老漢隱身在大樹後，那兩個喇嘛以為附近無人，互較掌力，把兩隻歸巢烏鴉由三丈高的空中吸落，因此想到空手道。老漢跟蹤入城，他們下榻在東大街悅來客棧，每天大酒大肉，深夜外出，老漢竟無法暗躡，其中一個已四夜未見回棧了。」

　　葛品揚等三人面面相覷。

　　司徒求搖搖頭，接說道：「如果，他們三教聯手入寇中原的話，以他們那不同於中原武學的詭異武功，委實太可慮了。」

　　葛品揚等一時沉思無語。

　　司徒求一笑道：「還是喝酒吧。老漢偶然發現葛老弟行蹤，一路跟了下來，在人家屋檐下躲了一陣雨，疲累得很，也該向店家要個鋪位了。」

　　葛品揚忙叫來店伙，加定了一個房間。

　　葛品揚猛想起無情翁字條中有「二位老友，將聚首長安」之語，司徒求是老一輩人物，可能清楚，便提出請問。

　　司徒求瞑目想了一會，沉吟著道：「天目無情翁，姓錢名大樁，出身世家子弟，中年因愛妻為人所誘，性情大變，由正派轉趨邪道，專喜蹂躪江湖上出名的蕩婦淫娃，為正道人物不齒，心狠手辣，所交皆一時之梟雄、巨奸，當年和雲夢金槍神判狄子明，莫干鎖喉絕手吳良，被道上並稱三煞，都以喜怒無常，殺人為樂聞名。聽說曾因調戲當時武林三美中的第三美人天臺玉女阮飛紅，被令師碰到，賞了他一記一元指，這事只有少數人知道，他與令師有隙，可能就源於此事。難為他尚有一點人性未泯，尚未到不可救藥地步。老漢一輩的人，因老漢殘廢多年，未預江湖間事，不太清楚存亡，總之，他的老友，不會是什麼好相與的！」

　　葛品揚矍然道：「百川歸海，當前第一要務，就是找到這位無情老怪物，謝他留字傳警美意，只要找出他，就不難知道他的老友是誰，更能由他口中探出一些秘密。事不宜遲，冠弟、羅兄，我們立即行動。」

　　趙冠搖頭道：「我只對悅來客棧有興趣。」

　　葛品揚笑罵道：「不怕成了烏鴉。」

　　司徒求莞爾道：「後生可畏，小心為是，無情老兒喜怒無常，探人秘密，犯人大忌，如果他和別人在一起，更要防他反臉無情！」

　　葛品揚肅然道：「晚輩等省得。」

　　司徒求連盡三杯，笑道：「你們去吧，老漢可要早點歇著去了。」

第三十一章　自古英雄難寂寞

　　初更時分。

　　開元寺的左邊，管弦之聲不絕如縷，與寺中的木魚聲相應和。木魚聲兒被掩沒，因為管弦聲太多太雜了。花街柳巷，入夜反而更見熱鬧。

　　兩個富商大貿、一個貴介公子裝束的三人行，走過一排珠簾低垂的繡戶門庭，於鳥聲燕語，打情罵俏的喧雜聲中，重進一家標示著「漢宮春」三字，一字一個紅燈籠的校書院（妓院）內。龜奴是先敬羅衣後敬人，一見財神上門，立即扯開大喉嚨大叫：「貴客到！」

　　一面滿面諂笑，低頭哈腰，輕聲巴結：「三位大爺真有眼力，知道本院有最好的姑娘，咳咳，長安十三河，本院就幾乎－－佔了一半春色，請請。」三人昂首闊步，進入垂花門，穿珠簾，直入花廳。

　　鴇母親自一路迎進，一團胖肉，笑得眼成細縫：一頭珠翠滿面脂粉，俏環流水般端上香茗、細點，那份殷勤，難怪公子忘歸，少爺蕩產。扮成貴介公子的小聖手趙冠，借以袖掩唾之勢，向扮作大貴的葛品揚直搖頭，直伸舌頭。

　　葛品揚捺住心跳，他一向扮什麼像什麼，但扮嫖客還是生平第一次，實在不習慣，舉止無法自然。只有妙手空空兒羅集，倒像此中三折其肱的老行尊，他腰中有的是黃金，充起闊來十分順手。老鴇已一迭連聲地吩咐：「上席，唱名，伺候貴客。」

　　趙冠暗忖：難道不怕碰到外強中乾的霸王白吃客？隔行如隔山，他未注意羅集在不露痕跡的嫻熟手法下，已先給了鴇母一個大元寶。並在每一個穿梭般端茶送茶點的俏環授受間，各給一個銀裸子。

　　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是兩片門開只為財的妓院裡，哪一個不見錢眼開？哪一個不得錢拍馬？這種揮金如土，好處均沾的豪客，最受妓院歡迎，皆大歡喜之下，豈有不格外巴結財神爺之理？妙手空空兒悻入悻出，大模大樣，一副章臺走馬、楚館稱尊、秦樓買笑的神態，掌中把玩著一對龍眼大的明珠，把鴇母以下的眼光都耀得發花，只差不好伸手笑納。只見流蘇飄處，鶯燕穿簾，一個接一個的女校書（妓女）裊裊而出。

　　雖是盈盈弱質，風塵涵花，但在富麗靖華的陳設下，卻無異宮娥仙女。

　　她們有的搔首弄姿，有的回眸獻媚，有的橫波欲流，有的斜嚙嫣然，有的掩口巧笑，有的低眉含梁，有的佯羞送情，有的扶衣作態－－說不盡的粉白黛綠，燕瘦環肥。

　　卻都是在一現身後，回施襝衽，剛使人凝神注目，意猶未盡間，蓮步柵柵，已由左面房間進入右面房間，有如驚鴻一瞥，情影微徊。每當一女出現時，就聽到嬌滴滴的聲音高唱花名，什麼「嫣紅」啦、「吒紫」啦、「湘雲」啦、「楚雨」啦、「牡丹」啦。「芍藥」啦、「小意」啦、「香芒」啦－－耳聽嬌音，目現美色，如入山陰道上，目不暇接，使人心癢難搔，眼花潦亂，難怪登徒之子，沉迷忘返，紅紫色、鄭衛音，確有醉人之處。艷裝、濃抹，在燈下、蹲前，顯得一個比一個美，個個都像是仙女臨凡，最好一概叫上來。葛品揚不禁暗想：人說長安佳麗地，古都京華，一切不同凡響，女人當然也爭艷競媚，北地胭脂，南朝紅粉，供人取樂，只要多金。一瞥趙冠，衣著都麗，人要衣裝，更見俊逸無比，濁世佳公子，人間美少年，一張玉面，在華燈明燭之下，紅得如醉，卻是如孫猴子坐堂，有點難以掩飾地窘促不安。葛品揚自己也覺得耳熱心跳，有點後悔，不該聽羅集的安排，不用「暗探」，而用「明來」，弄得不知如何是好？「看色」既畢，一共見過九位姑娘，依照慣例，客人看中某位，就可按照花名呼出，精酒唱曲－－這是第一次見客的「規矩」。

　　當然，最好是來個「滿堂紅」，即不論這個校書院共有多少姑娘，一概召來伴酒，那是妓院最歡迎的大老倌。羅集以指彈桌道：「共有幾位姑娘？」

　　鴿母忙答道：「今番輪值，共十二位。」

　　原來，校書院中，依例凡是有病、嗓音失調或正值經期來潮的校書，都不列值，「輪值」的都是可以精酒喝曲的。羅集淡淡地一擺手道：「太少了，一齊上來吧。」

　　一陣香風吹，一片彩雲飄，九位姑娘含羞帶笑而出，向三人福了一福，在錦墊上輕輕盈盈地側身坐下。各人的侍女捧上琵琶等樂器。

　　葛品揚和趙冠在玉笑珠香、珠圍翠繞之間，有手足沒個放處之感。

　　絲竹剛起－－羅集忽然「噢」了一聲道：「怎麼，還有三位呢？」

　　鴇母滿面堆笑道：「就出來了－－如還嫌侍候的太少，可以向別家院裡去借－－」。

　　趙冠暗叫：老天！這麼多已夠要命的啦！急得忙向羅集連丟眼色。

　　羅集卻一笑點頭道：「越多越好！－－嗯，聽說你們這兒有十二釵中的三寶，為何不見？先讓爺們品評一下再說。」鶴母賠笑道：「是，是，承爺們賞臉，是丫頭們的造化，大約還在梳妝，哈哈，妾身去催她們快些來－－」一面已匆匆進入裡面。

　　趙冠暗叫：來了！小姐們哪有這大的架子，早應出來，老鴇也可以吩咐丫頭去叫，何必自去，必是她們被那個花和尚纏住。老鴇只認「金」面，不看「佛」面，倒看她如何處置，如果花和尚強阻，好戲就要上場啦－－葛品揚仍在暗暗懊悔，不該一時好奇，聽羅集要花樣，扮作嫖客，挫辱花和尚，以當面弄清禿驢是否即係假定的空宗番禿。照葛、趙二人意思，原擬夜中暗探「漢宮春」。只要證實是花和尚嫖院，不管是西域喇嘛抑或是中土淫僧，一律擒走，加以懲戒。羅集卻說如此不妥，如果萬一恰好碰著淫僧正在參歡喜禪，北方人最忌諱觸霉頭，何況對方可能是高手，難免會被對方發覺，動起手來，更難免驚世駭俗，甚至鬧得滿城風雨，不如投作嫖客明訪。隨機應變，在不驚動對方、不傷害無辜的情況下，或力鬥、或智取，操了主動，即可從容進退。現在，葛品揚卻深為不安，意識中有「趨於下流」的感覺。

　　上次和沉魚落雁姬在一起，碰到凌波仙子與龍女的尷尬形勢，如非黃元姐姐一語解惑，幾乎造成百口難辨的誤會，豈可再亂來！縱然白素華等絕對不會到妓院來，但一經傳出，別人不知實情，又會有怎樣的想法？至少，會被批評「太荒唐了」。但事已至此，騎虎難下，為了弄清花和尚的來頭，他也只有硬挺下去了。

　　猛然聽到一聲嬌笑：「我們姑娘出來啦。」

　　接著，媚人的嬌聲響起：「奴家姐妹來了，請爺們原諒伺候來遲之罪。」

　　葛品揚等三個人只覺眼前一亮，三個絕色佳人，淡淡的妝，身穿一色近於縞素的衣裳，魚貫著，冉冉現身於流蘇之下。只見：雲鬢半偏初睡起，含情怯步可人憐！

　　三女嬌慵不勝，有如大病未愈地強作笑容，向葛品揚等三人福了一福。

　　葛品揚等心中都不禁一沉，可能估計錯誤，遲來了一步，那個鴿的「花和尚」，懷疑就是喇嘛的空宗人，大約已經離去，這豈非白忙一場？更看出這三個絕色麗妹，都似移步為難，腰軟失力。

　　雖然經過加意化妝，在精於易容的內行眼中，也可看出紅脂、白粉、翠黛、花黃之下，眼眶內陷，隱泛青黑，櫻脣失血。如果洗去脂粉，現出廬山真面目，一定是黑眼圈、青筋面。紫烏脣，說不出的難以入目。

　　只聽鴇母笑著自行報出她三人的花名：「這是大女明珠。」

　　「這是次女白壁。」

　　「這是阿三搖金，咳咳，好好地伺候三位爺。」

　　三女一到，其他九位姑娘都有「蛾眉見蹙」，「側目而視」的不屑之色。

　　趙冠幾乎噴酒，聽三女花名，俗不可耐，還算老鴇老實把她們都當作待價而沽的東西，搖錢樹。可惜，都是殘花敗柳，「明珠」蒙垢，「白壁」積瑕，「金」已「搖」落！

　　葛品揚惻然不忍，正要婉詞讓她們回房去休歇，卻又不知是否「犯忌」之際，羅集已蹩眉說道：「大爺聽說這兒有什麼『寶』的呀，『桃』的呀，為何一個也不見－－」一指老鴇，瞪眼道：「你把好的藏著自己受用是不？看這三個妞兒怪可憐的，都是病美人，這麼狠心？大爺的金子是假的？銀子是黑的？」後來入座的三女，都低下螓首，不知是羞不可抑？還是滿懷委屈？

　　羅集作色道：「大爺來自揚州，作客秦淮，跑南闖北，不知見過多少絕色佳人，你－－你敢把大爺當上包子看待！」拂袖而起，向葛、趙二人一哼道：「撫臺公子、楊掌櫃，咱們走，到別家去。」

　　先前九位姑娘本是掩口欲笑，互相眼語眉言，一見羅集這麼認真，當時都花容失色，明眸欲淚。老鴇幾乎急得要跪下來，忙道：「請爺息怒－－」

　　指著三女道：「明珠又叫如意宣，白壁即是一身酥，搖金就是小蜜桃，都是外面人叫的，嗯嗯，爺多包涵，丫頭，你們還不好好侍候三位爺，快敬酒，快唱曲－－」葛、趙二人正想借此脫身，翠袖傳香，鬢影照眼，姑娘們已一齊行動，纖纖玉指高捧銀杯，嬌媚婉轉，低眉敬酒，鶯聲瀝瀝：「公子請。」「大爺請呀。」

　　「看奴奴薄面」

　　同時，絲竹繁響，管弦柔音而起。

　　羅集向葛、趙二人丟一眼色，作作勉強地坐下。

　　明珠、白壁、搖金三女的詩文，已抱起銀箏、五荒、琵琶，三女調弦弄索，香袖移面，盈盈抬起襲。葛品揚瞥見三女都倦眸隱霧，借袖拭去淚珠－－－明珠手抱琵琶，櫻口一張，聲如新鶯出谷：「多請公子走長安，分步周郎顧一曲－－，遊緊暫駐且憐香，裘馬五陵為借工－－」她，正坐在葛品揚右側，四句「過門」，悅耳宛轉。

　　葛、趙二人相顧動容。

　　葛品拓更不禁暗忖道；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屢教訪第一部。這些可憐弱女雖然從小學曲，能把柳永、秦少游、杜牧、白居易四人的各一句詞，集為「過門」，音韻入神，確是不易。忍不住凝眸含笑道：「姑娘，這四句集句是誰傳授的？」明珠含笑道：「見笑大方，是賤妾偶感知音，隨口而為也。」葛品揚失聲讚道：「如此慧才，可追柳絮，乃墜風車，真想綠章遙奏通明殿，朱字重抄烈女篇了。」猛覺失言，只見明珠似霧明眸，突現光彩，凝注著他，倏又垂首掩面。

　　恰好，侍女送上「曲牌」，請他點唱。葛品揚微微一笑，一拂袖，把一個小元寶塞入侍女袖中，點頭道：「已經夠了，你家姑娘似乎玉體不適，請去休息吧－－」一伸手，向正在得意忘形的羅集要了一顆明珠，遞給侍女，笑道：「纏頭太俗，明珠贈明珠，聊表微意。」眾女目光俱被珠光吸引，那侍女呆若木雞，幾時見過一見面即送明珠的豪客？

　　鴇母笑得合不攏嘴，走向明珠，嚷嚷道：「我兒真好福氣，這位爺對你這麼好，快謝謝，爺疼你，就去歇著吧。」明珠突然起立，珠淚雙垂，踉蹌著奔向內院。

　　大家方自一愕，猛聽一聲震耳大笑：「自古英雄難寂寞，風流人物看今宵。就在這裡吧？老大請。」外面立即傳報進來：「貴客到！」

　　羅集瞪著鴇母道：「不會回說全被大爺包下了？」

　　鴇母連聲說道：「是，是！」親自迎了出去。

　　葛品揚暗忖：「要找的鴿的既然不在，還耽擱什麼？追蹤要緊。」

　　恰好，瞥見趙冠向他投來求「救」眼光，原來白壁正向他軟語溫存呢。

　　羅集卻似忘了生辰八字，把小蜜桃摟著，一聲聲地道：「小乖乖，標致得邪氣，親親嘴－－香香肉吧！」一面在她粉頰嗅著，真像是啃著蜜桃。小蜜桃撒嬌道：「奴奴唱個曲地給爺聽，好不？」

　　羅集用鼻音哼道：「好！不必多，只要一聽就酥酥麻麻的。」

　　姑娘們都為之掩口、回眉、低頭，吃吃而笑。

　　小蜜桃扭糖似的，好甜、好膩的嬌聲，唱道：「相見休言有珠，酒闌重得敘歡娛－－蘭鹿細香聞喘息，締羅織縷見肌膚－－此時還恨薄情無？」羅集舔著嘴道：「好是好，還不夠過痛－－大爺雖然聽得要『喘』，卻不酥，也不麻－－」話未了，猛聽外面傳來拍桌子的聲音，震耳喉嚨的嗓子又響起：「什麼話？和尚都玩得，老子還玩不得？什麼撫臺公子，叫他快滾！老子發了火，便是太子也要叫他讓位－－」葛品揚等三人已聽出是道中人物，中氣甚強，剛才已經注意，這回聽得更清楚，眼看著姑娘們花容失色，笑語俱寂，趙冠霍地立起，大步離座，哼道：「本公子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造反？」葛品揚知道他是借此脫身，在勾欄院中和人動手，傳說開去，十分十的是爭風吃醋，更不好聽，忙笑道：「大公子不可委動無名，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且讓我去看看。」明明暗示趙冠不可出手。

　　只聽鴇母苦苦哀求的發抖聲音裡，突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老三，算了，妞兒愛俏，咱們老了。又不止這一家，聽說華清院有一個叫什麼『滿床飛』的小妞不錯，走，走－－」趙冠雙目一亮，道：「要找曹操，曹操就到，原來是－－」

　　葛品揚也已聽出是無情翁的口音，暗笑真是老來騷，自己更不宜在這種地方和他照面，當下忙搖手阻住趙冠道：「我去看看－－」震耳的聲音又起：「他媽的，鴇兒愛鈔，老子有的黃的、白的，要不要開開眼界。」

　　葛品揚已隱身在前院簾後，由流蘇中向外瞧去－－除了無情翁換了一件簇新的上等質料青緞袍，一身光鮮外，另外兩個，一個是虯髯牛眼壯漢，一個是三綹長髯，一臉冷漠、精眸炯炯的文士，約有五六十歲年紀，都是一身新，很闊氣，向鴇母發狠的正是那個牛眼壯漢，他把一個皮袋摔在地上，袋中現出異光四射的紫金砂、貓兒眼、鑽石之類，所值不在十萬金之下。鴇母一面低聲下氣，哭著臉，說好話，一雙眼卻直在「光」上溜。

　　那個文士冷冷發話了：「別囉嗦，二爺問你，聽說有個和尚在你們這兒住了幾夜，是不？還在嗎？」鴇母如被蛇咬了一口，抖著道：「是，是有的，那個－－佛爺，把咱們三個姑娘－－累得不能起床了，爺們要找的，就是她們三個－－反正也不能陪爺們，就請高抬貴手，過幾天再來吧，一定叫她們好好－－」中年文主哼了一聲道：「和尚何時走的？」

　　鴇母忙道：「就在今天午後，又來了一個佛爺，與那位佛爺咕嚕了幾句，那佛爺就匆匆跟著走了，臨走還說過幾天要來－－爺們可得請早－－」無情爺看了文士和壯漢一眼，點頭道：「咱們走！」

　　葛品揚鬆了一口氣，暗道：「這倒好，免得我們再費事試探，原來和尚已經走了，還有，老怪物他們原來也是要找賊禿的－－」

　　無情翁等三人匆匆走出，那壯漢兀自哼道：「好悶氣，老大，何不把那幾個兔崽子拉出來，給他們一點『樂樂』出口鳥氣！」無情翁低喝道：「正事要緊，快，說不定正是他們已經東來！」

　　鴇母送喪似的寒著臉，對著他們背影罵道：「老吝嗇，一隻腳已進了土，還想找－－」

　　葛品揚一笑走出道：「好啦，我們也要走了！」

　　鴇母忙道：「三個凶神已被打發走了，爺多坐坐－－」

　　這時羅集也已打發了賞金，和趙冠一起走了出來，趙冠急急忙忙當先走出大門。

　　羅集向鴇母一瞪眼：「好掃興！大爺們有事，叫姑娘們好好將息，等大爺們再來－－一人一個－－咳咳－－你請坐！」一揮手，把鴇母推到角奴坐的「春凳」上，直喘氣，卻猶自張手叫道：「爺，下次再來呀，等著爺們呀！」葛品揚等三人匆匆趕回客棧，一點也未覺察到當他們離開時，由「漢宮春」後院屋脊上先後飛起三條人影，一閃而逝。如果他們三人知道那三條人影是誰的話，首先，葛品揚就會一跳三尺高。

　　時正二更左右。

　　三人悄悄穿窗回到房中。

　　依照小聖手的意思，一定要探一探悅來客棧。妙手空空兒則極力主張先追蹤無情翁等三人。卻都被葛品揚搶頭否定了。他的理由是謀定後動，欲速則不達，要與司徒求計議後再作決定。

　　趙、羅二人無話可說。

　　趙冠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低聲道：「那些丫頭，弄得我一身大汗，想洗個澡，不早了，睡覺吧。」葛品揚一眼瞥見自己炕上枕下露出一截紙角，遂往炕上一倒，搭訕道：「正宜養神，準備辦大事。」抽出紙條一看，竟是兩份字條。

　　一份是弄月老人留的－－「火急！速告品揚，魔蹤已現臥龍寺，必須小心！」

　　一份是醫聖毒王司徒求留的－－「據悉，番僧四人，化裝寄跡臥龍寺，八仙庵亦有敵蹤，老漢往晤白老，你們自作決斷。」葛品揚翻身而起，把字條分向羅、趙二人一甩，道：「這是安眠仙丹，二位好好歇著吧。」一面匆匆脫衣、換裝、易容。

　　趙、羅二人交換看過字條，你一拳，我一腳，比葛品揚準備得更快－－

　　臥龍寺在開通巷西口，為漢靈帝時所建，隋代改為「福應禪院」，唐時因供有以畫佛像傳名千古的吳道子所繪的南海觀音菩薩像，因名「觀音寺」。宋初，有高僧「維果」長臥寺中，太宗賜名為「臥龍寺」，沿用下來，歷史悠久，有「長安首剎」之稱。

　　「八仙庵」則在東關外的長樂坊，原為唐代興慶宮的一部。據傳：宋時鄭某遇八仙於此。庵門上有「長安酒肆」石調，另有一碑，刻著：「唐呂純陽先生遇漢鍾離先生處」十三字。此庵為道教之遺跡。而臥龍寺則是佛家法地。

　　一佛剎，一道場，方向也不同。

　　依葛品揚的意思，為了兼顧兩處，由自己獨探臥龍寺，趙、羅二人則可雙奔八仙庵。

　　可是，趙、羅二人卻認為番僧有四人之多，如再加上先到悅來客棧的兩個，可能同在一處，太過於凶險，三人同行，還嫌人單勢孤，如何再能分散？因此，他們堅持同探臥龍寺。

　　時近三更。

　　古剎幽清，靜寂如死。

　　三人鶴伏蛇行，登高竄遠，終於在後殿發現燈光，並聽到有喝罵聲音傳出。

　　三人心中一緊，分為三路向前欺近。

　　葛品揚找到一個風洞，以「倒掛珠簾」式，勉強可看到裡面竟是一間精舍，大約是方丈室。梨木八仙桌上，杯盤狼藉。

　　青燈搖曳下，背向風洞這邊，大馬金刀地坐著兩個黑衣和兩個白衣的高大身影。

　　葛品揚一眼便可看出他們是戴的假髮，兩腮一片鐵青，顯然經過修剃。

　　左首跌坐著一個枯瘦老僧，瞑目有如入定，神色十分肅穆。

　　右面，赫然站著無情翁和那個中年文士與虯髯牛眼大漢。

　　對面，則是兩個穿著大紅袈裟，一個頭大如斗，一個面如金紙的番僧，巨鼻陷目，十分威猛、獰惡。然而現在他們卻好像是待宰之羊，兩手掌撐地，跪在地上，仍如兩尊鐵塔。

　　只聽右首白衣人中那個比較高瘦的竟用漢語向無情翁道：「錢護法，本教屬下擅自涉足花街柳巷，雖說本教有歡喜禪之功課，但他二人招人注目，影響我們大計至大，你看如何處置？」兩個紅衣番僧立時向無情翁投去一瞥眼光，意似說：「請多幫忙！」

　　葛品揚暗驚道：無情老怪怎麼做了他們的護法，教有教規，該如何辦，便如何辦，為何一定要向老怪物請教？好番禿？明明是施展懷柔手段，表示尊重老怪物等人，確有一套手腕呢！只見無情翁冷冷地道：「既然貴教有歡喜禪的功課，那麼情有可原,以後叫他們注意檢點一些就是。如恐有礙眼目，只須略事改裝，即無問題！」白衣人哼了一聲：「巴桑、巴戈，聽到沒有？快謝過錢護法，如非錢護法說情，至少各罰三百法藤或罰回去坐關三年。」葛品揚一聽，原來這兩個紅衣番禿，名叫巴桑、巴戈。

　　只見兩個番僧滿面喜容，咧開大嘴，右腳後退，左掌前伸，向無情翁行了一個中原未見過的番禮。無情翁欠欠身，冷冷道：「免了，今後二位最好注意一點。二位雖是呼啦大法王座下降龍弟子，功力高強，但如被五鳳幫、四方教的人跟上了，卻難免打草驚蛇，有誤法王大計。」巴桑、巴戈連連點頭。

　　只聽黑衣人中的那個瘦麻桿沙啞地道：「並非佛爺怕了誰，就是力戰，也可橫掃中原，咱們法王計劃已久，只是礙於某種原因，未便輕動。現在，難得有此機會，什麼天龍堡、五鳳幫、四方教的，正自火併，又有三位出面接應，咱們法王多多借重，只等八月十五之戰，他們互相拼得差不多了，咱們再把存下的一舉吃掉，你們三位就可登上中原武林盟主寶座，那時，哈哈哈－－」葛品揚聽出一身冷汗！

　　他暗叫道：「好險！如果不知道有這種意外巨變的話，不但自己設法使師父師母破鏡重圓、龍堡鳳幫聯手同禦外侮的計劃付之東流，天下武林，亦將再無瞧類！番禿這著棋委實狠毒，竟會利用無情翁等人作內應。別說西域武功奇詭，單是無情翁等人，如果有心獨樹一幟，趁中秋大會龍爭虎鬥，難免都有極大傷亡之際，突然發難，也已夠頭痛的了－－」突然一聲得意的狂笑，不但打斷了黑衣人的話，也打斷了葛品揚的思潮。笑聲如刀割錐打，使人入耳頭昏眼花，真氣欲散。葛品揚大駭之下，一面運功抵抗，一面準備火速脫身。

　　只聽笑聲落處，那高瘦白衣人冰冷的聲音道：「中原武林，雖說盡是些不值一擊的土雞瓦犬，膽子倒是不小。巴桑，你這笨牛，知道外面一共有幾個送死來的？」巴桑粗暴地怪笑道：「太少了，二三個吧！」

　　「至少有五個！」冰冷的聲音哼道：「正好下酒，為我挖出膽來，看看有多大，放跑一個，你就滾回去！」葛品揚心膽俱裂，從未有過的震駭，使他忘了一切，右臂揮處，一掌震開「風洞」。

　　轟然一聲大震，木石飛濺如雨。

　　葛品揚已撤出三丈外，但他並不逃走，為了便利趙、羅二人脫身，故意以掌震牆，吸引對方注意，一面大叫道：「快走！」只聽一聲咯咯怪笑：「走不了，給佛爺留下命再走！」

　　呼地一聲，一團紅影猛撲過來。

　　葛品揚知難善了，先發制人，運足先天太極真氣，挾「天風三式」的威力，迎著紅影擊去。

　　撲來紅影，正是巴桑。

　　來勢太急，葛品揚的掌風也如天風鼓浪呼嘯而去。巴桑在一丈外和葛品揚的掌力相遇，一聲怪吼，一聲大震。巴桑雙掌一抖，雖把葛品揚的掌力震開，人也半空翻落。

　　葛品揚一見，以為對方也不過如此，膽氣陡壯，不容對方換氣變式，打蛇隨棍上，彈身疾撲，連加兩掌。猛聽身後弄月老人急喝道：「速退！」

　　連轉念都未來得及，一股陰風已然罩到，身形一震，眼前一黑，剛覺後領被人一把提起，便即失去知覺。卻是弄月老人凌空飛渡，把垂直下落的葛品揚抓住，空中蹬腳，剛要掉頭騰起－－

　　忽聽一聲冰冷的狂笑：「老頭慢走，給佛爺留下！」

　　一股極大吸力，好像無形巨網兜來。

　　弄月老人知道厲害，順著原先去勢，猛運先天太極真氣，趁對方雙掌虛抓，一口真氣剛洩，重換第二口氣的空隙，身形猛抖，擺脫吸力，騰空飛起，如破網之魚－－只聽冷冷的聲音笑道：「你走不了，誰也別想活著走，回來！」

　　冷喝聲中，白影橫空，挾著凌厲無比的勁風截撲而到。

　　弄月老人身形落地，猶未站定，勁氣已籠罩全身。

　　先天太極真氣自然反應，與成旋急轉的勁氣所匯成的強大的吸力相接，發出「刷刷」的摩擦聲息。弄月老人一聲長嘯，使出終南絕學「太乙分光指」，一招「捕風捉影」，抓向撲來的白衣老人胸前游機、華蓋等死穴。出手如電，深得以快打快、搶佔先機之竅，不愧絕頂身手。

　　白衣老人驕狂自負，原以為可以手到奏功，完全是一派攻勢，又猛又急。

　　不料，自恃天下無人破解的域外絕學回旋軸心轉的掌風所到，對方不但沒有如所預料地被回旋的勁力奪失重心，向前傾倒，反而紋風不動，剛要變招，對方的指風已在胸前弄影。白衣老人身在半空，來勢勁急。好像向弄月老人猛撞過來，又正當出掌吐勁之際，胸前門戶大開，雙方距離不足一丈，連閃避的餘地都沒有。名家交手，快如電光石火。

　　照說，白衣老人在這種專破內家真氣的太乙分光指之下，被襲之處又是胸前死穴，應該非死即傷，決無倖免之理。然而，他卻偏偏就在這間不容髮、連轉念也來不及的空隙之間，上身疾仰，如鴨子浮水，全身由弧線變成了橫躺，向下疾落，脫出了險地。弄月老人疾喝一聲：「好！」

　　趁著招式未老，五指箕張，一招「天網下垂」，緊隨對方下落身形猛抓而下。

　　白衣老人早在上身疾仰間撤回雙掌，這時右臂一圈，劃了個半弧，如同裂帛，「啪啪」兩聲，弄月老人抓下的指力，竟頓被恰到好處地消解於無形。弄月老人心頭一沉，長笑一聲道：「瑜伽『空心訣』，名不虛傳，失陪了！」

　　話聲中，騰身而起，破空疾射，「了」字落處，已在十丈之外。

　　白衣老人再也提氣不住，身形直向下墜，將及地面，方始猛翻一個觔斗，腳落實地。

　　弄月老人擺脫了白衣老人，正暗暗鬆了一口氣，忽又聞兩聲冷笑，兩團黑影已捷逾鬼臉，一右一左，封死他的去路。一瞥之下，看出是兩個死眉死眼的老者，一式的一字橫眉，晦氣色臉，黑衫遮過腳背，雙手交疊，端舉胸前，不但面貌相同，顯然是一對孿生兄弟，且連動作也是一模一樣，透著詭秘。弄月老人深知來者不善，卻奇怪對方因何未立即出手，正待發話－－猛然發覺對方四道綠陰陰的眼光死瞪著自己，配上冷酷無表情的死人臉，更加顯得陰沉怕人。弄月老人一接觸對方眼光，便心生寒意，打由背脊上發冷，眼神竟為對方所吸引，不由看主地也看著對方。對方紋風不動，活像兩具毫無生氣的僵屍！

　　弄月老人一身絕學，深藏若虛，且見多識廣，一感心神恍愧，真氣難聚，立時警覺不妙！顯然，對方是在施展一種無形禁制之術，或一種邪門心法。

　　他忙提運寶功，潛行龜息，表面神色未動，裝作不知不覺，實則神歸紫府，氣納丹田，也是一動不動。三人鼎足而立，相距丈許不到，不但互不開口，連一點動作也沒有，簡直像是三尊泥塑木雕的偶像一般。兩個黑衣老人，目光越來越盛，碧光膠腰，陰森之氣使人發抖，無形的懾人之力使人感到窒息－－喝叱聲中，怪笑不絕。

　　二十丈外，那兩個紅衣番僧和妙手空空兒羅集與黑白小聖手趙冠二人，正捉對兒廝拼著。

　　兩個番僧，似乎故意賣弄，並不急於求功，以貓戲老鼠的姿態，把羅、趙二人逼得手忙腳亂。羅、趙二人，已竭盡所學，根本無心纏鬥，只想得空突圍。

　　可是，有心無力，對方逼人的威勢，使他們招架不暇，黑白小聖手連想施展「黑白飛丸」的手法也都沒有機會。事實已明白地擺在眼前－－

　　對方還有兩個白衣老者，負手於背，正難得悠閒地並立在殿脊上袖手觀戰，好像完全未把弄月老人等放在心上。又似乎在觀賞練功的「餵招」，大有不妨多看看中原武學，無須急急，等差不多時再一舉揭下，掃數打盡之概。無情叟錢大極和那個中年文主、虯髯壯漢三人，也排立於殿檐邊沿，靜靜觀戰，不時低語說話，似乎在商討著什麼？

　　突然，那兩個白衣老者中，始終未出過手的那個向他們三人微一招手。

　　無情翁等三人掠身過去，還未開口那招手的白衣老者已乾笑一聲道：「請問三位護法，知道他們是哪一路的麼？」

　　無情翁咳了一聲，指點著道：「一個是終南弄月老人－另外三個小子，雖然改了容貌，老夫－－咳咳，尚不能十分確定，且讓老夫把他們拿下再說！」說著，向弄月老人扶在肋下的葛品揚看了一眼，雙眉一蹩，便待－

　　左面那個曾和弄月老人交過手的白衣老人突然冷哼道：「殺雞何用牛刀？兩個黑尊者，一個已足夠打發他們，咱們不過想看看中原武林到底有些什麼玩意？原來都是－－嘿嘿，只要一聲令下，還不是風捲殘雲，一舉殲滅！」無情翁聞言暗哼，忖道：「好大口氣！看情勢，弄月老兒等也確實危殆－－照說，剛才弄月老兒所露的一手，該已夠使他們知道中原人物並不像他們想的那麼簡單，一挫他們大言不慚的氣焰了，反正是與他們彼此利用，且看最後到底誰利用誰？－－只是，目前只怕弄月老兒要活該遭劫在此，如何再救這姓葛的小子一次？」另一個白衣老人仰面啞聲道：「終南可是也在『六大門派』之內？也不過如此，看來，咱們法王也太多慮了！單憑咱們這幾個，已足可橫掃『六大門派』，什麼天龍堡，五鳳幫，和那他媽的什麼教的！哼哼－－」突聞兩聲怪吼－－

　　巴桑和巴戈這時似已無意再纏，有心示威，同時吐氣如牛，逼進數步！地皮震動，雙臂揮舞，各吐三掌。羅、趙二人在這種迅雷暴雨猛襲之下，哪裡還能閃避一隻有揮掌硬接。

　　「膨噴噴！」三聲大震過處，羅集啊哼一聲，連退九步，才勉強穩住馬步，一式「花底渡駕」，斜掠出二丈之外。趙冠星眸大張，胸前起伏，幾乎仰面翻倒。

　　巴桑、巴戈則同發怪笑－－忽聽趙冠大喝一聲：「打！」

　　雙掌疾揚，八顆黑白棋子，猶如飛蝗，向欺步進逼的巴桑、巴戈激射而去。

　　巴桑和巴戈卻依然怪笑如故，四臂齊張，亂劃弧形，一翻一兜間，袖風刷刷，竟把八顆飛射如電的黑白棋子一一收入袖中。巴桑一伸大手，掌心中承著二顆棋子，一睜牛眼，呷呷而笑：「奶奶的，居然還是白貨（銀子）呢，又可去住上三夜－－」他又猛然住口，吼道：「佛爺有的是金子！去你的！」抖手一甩，四顆黑白棋子，比箭還疾，直射趙冠。趙冠原想借棋子一阻對方急勢，以便換氣，能傷人更好，不意一下子悉被對方收去，嚇得連準備隨後打出的棋子也不敢再白送了。四顆棋子破風作嘯，勁力之強，竟比自己打出的還要迅疾，大吃一驚，連忙一拱手，嘿了一聲道：「物歸原主！小爺失陪了！」順著棋子怒射之勢，一招「九轉還珠手」，劈空連抓，人也彈身而起，同時大喝道：「三手兄，快抹油！」妙手空空兒剛換過一口氣，聞聲回頭便跑，叫道：「白老！走他娘－－」卻被巴桑、巴戈如雷怒吼打斷：「乖乖給佛爺躺下－－」

　　雙雙飛身撲至。

　　驀地裡，兩個飛撲的巨大身形，突如火球般空中翻滾，轟然落地。

　　兩個白衣老者「噶」了一聲。

　　一聲沙啞乾笑，有人冷聲發話道：「野和尚用功過度，老夫有大才小用之感！咳咳，看到老夫面子上，就此耽擱，另約時地再見一高下好了！」施施然，由暗影中走出一個陰沉著臉的灰髯老者，負手於背，怪輕鬆的樣兒。

　　兩個白衣老人雙雙飛身撲出－－一個喝道：「多管閒事的老狗！嘗嘗佛爺掌下味道再說！」

　　猛聽無情翁失聲道：「醫聖毒王！二位尊者不可輕敵！」

　　兩個白衣老者聞言一窒急勢，略緩身形。

　　弄月老人和那兩個黑衣老者這時突由無聲到有聲，一齊吐氣如悶雷。同時也由不動而變成動如脫兔。弄月老人全身大震，翻身倒射，從身法的不靈活，可知已受內傷或真氣損耗過度。

　　終於，他如斷線風箏般，挾著昏迷中的葛品揚，墜落塵埃。

　　陰沉著臉的灰髯老者背手如故，往墜地即行閉目躍坐、面如白紙的弄月老人和仍昏迷著的葛品揚面前一站，仍然是那麼毫無表情。那兩個黑衣老人施展「魔眼迷心術」，把全身功力凝注雙目，發出某種無形的威力，只要被其目光攝住，就心神恍忽，意志動搖，進而陷半昏迷狀態，束手待縛，舉手之勞，即可殺斃。這種邪門功夫，如練到最高火候，更能追魂奪魄，與其雙目微觸，其氣即散，失去反抗之力。弄月老人曾聽說過西域巫術中所謂「入火不焚」、「入水不溺」、「步行刀劍不傷」、「吞刀吐火」、「降頭咒」、「天眼術」等等奇異詭秘的功夫，能以精神力使人在措手不及之下受其所制，所以他立時警覺。不過，他卻有點不肯信邪，猛提先天太極真氣，護住門戶，潛運行功，守住心神，以終南不傳絕學百忍神功中的靜以制動心法抵抗。詎知邪功果有不可輕侮之處，抗拒之下，竟感十分吃力，加之對方有二人，必須分神兼顧，顧此失彼，心力難以專注。時間一久，，對方功力越凝越熾，弄月老人頓時更形緊張，功力加速損耗，一而衰，再衰而竭，終於再難支持下去。至此，他再也顧不得面子，連忙猛閉雙目，自斷無形接觸的真氣，撤身後退。

　　尚幸那兩個黑衣老人功力尚未精純，只能發揮這種邪功的六成威力，且在他「靜」字最高心法抵抗之下，也已功力大耗，成了強弩之末，否則，只怕還很難如願。那兩個白衣老人則因震於醫聖毒王之名，心有顧忌，全神貫注前方，未及對他加以截擊。

　　等到發覺，才雙雙疾欺過來。

　　剛要出手，無情翁卻忽又叫了一聲：「且慢！」飄落司徒求面前，向司徒求一拱手道：「聽說閣下已加盟四方教受任北方教主，為何卻要管終南白老兒的閒事？」顯然這老怪物並沒有看出眼前乃是正牌醫聖毒王司徒求易容化裝成冒牌「醫聖毒王」司馬浮的形貌出現，也根本不知道司徒求師徒三人間那段慘事，而與一般人一樣地，把司馬浮誤當作醫聖毒王。他老謀深算，久知醫聖毒王醫術通神，能起死回生，兼且用毒奇絕，乃不可多得之好幫手，竟想趁機拉攏，引為己用。如若成功，便可免雙方反臉成仇，招來毒技之險。

　　否則，再下殺手也不遲，反正有四尊者在場，已方穩操有利形勢。

　　司徒求是何等人，焉有瞧不出無情翁心意之理？心裡暗暗好笑，自己因葛品揚易容隱跡之建議，觸動假裝司馬浮的靈機，想不到今天正派上用場。他更知道，眼前「形勢嚴重」，如不運用一點巧妙，不但自己不能全身而退，弄月老人和葛品揚等也完定了！他略作盤算，突然毫無表情地冷冷說道：「姓錢的，你有『無情』之號，老夫也不是什麼講交情的人，不錯，老夫確已加盟四方教受任北方教主之位，其所以如此，正是要試試老夫隱居『避塵小洞天』多年，苦心煉成的『滅絕之毒』，能否於十丈之內殺人於無形？」雙目冷光一閃，斜瞥了昏迷在地的巴桑、巴戈一眼，滿意地點點頭，皮笑肉不笑地又道：「包括老兄在內，幾十丈之內的人，大概都差不多了，這兩個，不過中了老夫兩顆『無影毒丸』，至於他們，咳咳，等會兒就見效果，沒有老夫的解藥，就都只有－－咳咳－－」兩個白衣老人互看一眼，哼了一聲，透出慄人殺機－－無情翁暗叫道：「老毒物果然厲害，未動手，就先做了手腳。」

　　忙一定神，笑道：「老兄之言，想必不假，不過，請弄明白，如果咱們一動真氣，嘿嘿，你老兄只怕也－－」司徒求冷聲接口道：「老夫也不能全身而退，是麼？哼！老夫一向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能萬無一失。你們自以為行動詭秘，無人知道，其實，早已被天龍堡、五鳳幫的人躡上了，嘿嘿，連本教也不落人後，大批好手馬上就到，而老夫所下之毒，也快到發作的時候了！」說著，仰面看天，好一副有恃無恐、天倒不管的神氣。

　　也虧他對司馬浮的一切了解得非常熟悉，故表演得惟妙惟肖。

　　他雖這麼做作，心中卻仍在忐忑著，有如繃緊的弓弦。

　　無情翁等大概懾於他的毒名，加上心理作用，自以為隱秘已極、無人知道的事，竟然被人發覺，天機盡洩，未免心虛，頓感臟腑間果然好像起了隱隱痙攣，有中毒之象，不由都變了臉色。驀地裡，那兩個經過調息行功，回過一口氣的黑衣老者，突然同聲大喝：「什麼人，滾出來。」兩條黑影在前殿頂一晃即逝。

　　兩個黑衣老人哼了一聲，破空追躡而去。

　　這一來，證明附近確有敵蹤，對方的話並非虛聲恫嚇之詞。

　　在場的人，無一不是自負極高的人物，特別是西域四尊者，一向自恃絕學，把中原武林視如朽木，處心積慮，早欲入寇逞凶，由於形格勢禁，找不到一舉成功的機會，憋在心裡已有十多年。這次好不容易把法王說動，允許他們先來關內看看，卻奉命不得暴露形跡，徒令中原武林提高警覺，聯合抵抗，誤了大計。如今，一聽說五鳳幫、天龍堡都已知道了，這才暗驚中原武林並非沒有人物，立時就有點緊張了起來。尤其，一想到身中醫聖毒王的無形奇毒，隨時可能發作，更不禁心中發寒。

　　動手吧，在身中奇毒的情形下，勢必命喪當場。

　　不動手吧，也難善了，被法王知道，先就難逃不守嚴令之罪，就是逃回去，也要受到教規制裁。因此，一時之間，兩個白衣老人都狂態盡斂，顯得猶豫難決。

　　無情翁等三人同樣地也感到進退維谷，猜疑不定。

　　他們這種舉棋不定的心理，如何逃得過司徒求的銳目？他心中暗喜，又故意高聲道：「如何？再有一炷香的時候，就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什麼「差不多了」？是指奇毒快發作了？

　　還是天龍堡、五鳳幫等的高手快到齊了？

　　突然，無情翁身旁那中年文上陰聲一笑道：「司馬兄，好意思？不過是剛才那兩個小傢伙去而復返而已，逃不了，活該送死！奉勸閣下，不如彼此交個朋友，我請四位尊者禮聘閣下加盟本盟如何？」這簡直是要司徒求投靠了。司徒求立時又心中發慌，因為他已認出這個中年文士正是昔年和無情翁同列三煞的金槍神判狄子明。那個虯髯壯漢則是三煞中老么鎖喉絕手吳良。

　　狄子明素以詭計多端，陰沉狡詐出名，難道適才一現即逝的兩條人影果然是小聖手趙冠和妙手空空兒羅集不成？又聽對方說什麼「禮聘加盟本盟」的話，分明是故意示好，並隱有要挾脅從之意，如果自己的「空城計」真的已被狄子明識破，那就砸了鍋了！兩個白衣老者互看一眼，突然同聲冷笑道：「抓下！還怕沒有解藥？」

　　一左、一右，疾如電閃，飛撲而至。

　　司徒求方自一驚，無情翁急聲喝道：「尊者且慢！」

　　他跟著欺身過來，向司徒求一抱拳道：「老兄，咱們實是誠心結納，敢不擔心破腹以告，咱們三人之所以與西域呼拉佛聯手合作，乃是準備把一班假仁假義、狼狽為奸的老鬼一掃而光，一清中原道上的烏煙瘴氣，合咱們之力，什麼天龍堡、五鳳幫，還不是舉手立成碎粉！以老兄之高明，屈居五臺三個膿包之下，也未免令人不平，何不和咱們並肩攜手，並逐中原，分享天下？識時務者為俊傑，老兄一向智計過人，當不致淡漠斯言吧？」司徒求緊張得心房抽縮，但仍竭力沉住氣，負手於背，哂然冷笑道：「老夫雖久仰西域絕藝，生平卻不受任何威脅。哼哼，不如趁他們到達之前，先試試老夫一身所學。」「一身所學」者，不過一些「毒」技而已。

　　兩個白衣尊者一沉臉－－

　　無情翁剛要開口，猛聽吳良大吼一聲道：「媽的，真的來了！可以殺個痛快了！」

　　一陣紛亂，起於寺中，青煙沖天，火舌怒捲。

　　兩個白衣尊者同聲怒吼，身如箭發，凌空向殿脊掠去。

　　無情翁等三人互看一眼，狄子明向司徒求一拱手道：「老兄，你我山不轉路轉，聽不聽由你，不為敵，便是友，請留下解藥，咱們讓你帶人離開，下次再說！」司徒求巴不得如此，他也感到奇怪，不知是何人縱火？一軒眉，雙目冷光迸射，冷冷道：「行，來日方長，老夫豈屑乘人之危！」由腰間掏出三顆蠟丸：「速以百沸開水和酒吞服，遲過了一個時辰失效！」

　　手一甩，拋出藥丸。無情翁伸手接過道：「謝謝了－－」

　　鎖喉絕手吳良已忍不住大叫道：「咱先上，煞煞手癢去！」

　　人已彈身上屋，似乎殺人比救火更急。

　　司徒求剛把一顆靈丹塞入葛品揚口中，弄月老人功行一周，亦已復原，冷然起立。

　　司徒求一沉臉，冷笑道：「姓白的，你自己明白就是，跟著走吧！」

　　弄月老人仰面啞然道：「老毒物，你既然還有點江湖味，老夫只好成全你，可不是怕了你，走！」一把扶起葛品揚，雙雙騰身，破空而去。

　　金槍神判狄子明突然哼了一聲道：「老大，我看－－」

　　無情翁一揮手道：「馬後炮不必放，咱們還是快去看看來的是些什麼人物？如果有藍公烈在內，天假其便！」人已騰空疾射，掠過幾重屋面。

　　兩個白衣尊者猶在用番語嘰哩嘰嘻地怒罵著，由他們臉上那種使人心抖的神色，可知他們已憤怒到了極點。無情翁四顧不見人影，根本沒有敵蹤，心中明白，人家早已遠颺，放了一把野火即溜之大吉，必是不敢照面的小輩，真是陰溝裡翻了船，吃了啞巴虧。那兩個追敵的黑衣老者亦於此時悻悻然而回，和兩個白衣老者互相低語幾句，那瘦小的白衣老者恨恨地揮手道：「速離此處，另找地方，佛爺要大開殺戒了！」他們一行離去不久，正殿佛龜神案下忽然竄出三個嬌小玲瓏的黑影，互看一眼，投了一個鬼臉，伸伸舌頭，一齊縱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錦隆」客棧後進一間客房內，孤燈搖曳。東方天際，泛出魚肚白色。

　　葛品揚調息已畢，收功起立，繞室一匝。

　　桌旁坐著的小聖手搖搖頭，開口道：「那些番狗真不簡單，我和羅兄都差點－－咳咳，不知該怎麼辦？」葛品揚雙拳握緊，骨節「卜卜」作響，蹩眉道：「我看那些人不但武功奇詭，一時想不出化解克制之法，就是他們的心計亦不可小覷，深得孫子兵法『虛虛實實，實實虛虛』之旨！」伏案打盹的羅集突然抬頭道：「是指哪方面？」

　　閉目養神的弄月老人也點點頭道：「說來大家聽聽！」

　　葛品揚沉吟了一下，道：「照他們的計劃，雖然是想趁中秋節在開封和洞庭君山二處決戰時暗中搗鬼，謀取漁利，但我卻懷疑他們是因為發現我們隱身偷聽而故意洩漏的，骨子裡必然另有詭計。即使是真的，秘密即洩，他們也非改弦易轍不可了！」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提高聲浪道：「據我猜想，他們很可能會採取各個擊破的手段，直指五鳳幫或者徑奔武功山，至於大巴山，他們一時不致採取什麼行動，因為四方教組成分子雜而不純，對他們很有利用價值！」趙、羅二人皺眉思索，默然不語。

　　弄月老人點頭道：「所說頗有見地，委實可慮。不論如何，我們不妨分路傳警，先作萬全準備。」趙冠咋舌道：「誰敢到王屋山去？只怕反被她們－－」

　　葛品揚長吸了一口氣道：「義無反顧，當然只有由我再走一趟了！」

　　趙、羅二人對看一眼－－

　　弄月老人點頭道：「非你去不可！你也應當去。孩子，你師父與你師母之間，不能再錯下去了－－好自為之，老朽亦當從旁另盡綿力。面對強敵，必須先消除意氣私見，先安內，後攘外，而中原武林榮辱與共，傳警少林、武當等派也屬必要－」葛品揚望然躬身道：「老人家說的是，事不宜遲，晚輩立即動身！」

　　一直沉默未語的司徒求突然開口道：「這倒不必太急。如果那班傢伙服下我的『解藥』，至少要大瀉三日，短期內絕對不能作怪！」三小聽了，一陣大笑，弄月老人也為之完爾。

　　雞聲三唱，「早看天」的客人已紛紛起身盥洗，準備上路。

　　伙計在房外敲門。

　　葛品揚把房門啟開一縫，沉聲道：「還早，等下再來。」

　　伙計連忙一躬腰，遞出一個折疊的方勝兒，道：「相公早，小的剛才開門，有個蠻好看的公子送來這個－－要小的轉交－－可是相公？」葛品揚接過「方勝」兒一看，點頭道：「是的，等下有賞。」

　　伙計道聲：「謝賞。」躬腰退去。

　　趙冠由座中一跳而起道：「莫非又是無情老怪物－－」

　　葛品揚已拆開方勝兒略一過目，雙目一亮，忙自塞入袖中，輕咳一聲道：「我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說罷匆匆走出房門。

　　趙冠向羅集一笑道：「不知又是什麼玄虛？可惜你只有三隻手，沒有三隻腳，你可敢再跟上去瞧一瞧？」羅集一哼道：「黎明困覺，少年夫妻，羊肉餃子清嫩雞，我才不傻哩。」

　　弄月老人道：「品揚這孩子－－咳咳，大家休歇一下吧，說不定馬上就要辛苦了！」

第三十二章　洛陽花似錦

　　旭日的金光照射在大雁塔上。

　　大雁塔坐落於長安城南八里許處名叫李莊的慈恩寺內。

　　該地是漢代樂游原舊址。

　　唐代有名的太平公主，曾在原上亭遊賞過。

　　每年上巳，長安城中的仕女都來此登臨修楔，有關樂游原的詩詞也很多。

　　慈恩寺在隋朝原稱無陋寺，唐高宗將之改名慈恩寺，乃是為了給其母文德皇后築大雁塔。

　　高僧玄業亦曾譯經於此。

　　大雁塔初建時，共五屋，磚表土心，據《浮圖記》上載：係仿照西域之本諸波即袁宕漢，所謂浮圖詞，用以藏經。

　　此塔四方形，塔基每邊八十四尺。

　　底層塔基壁上有褚遂良所書的《聖教序》，另有高宗之《述聖記》。

　　慈恩寺大殿內，有石碑三十餘方，分別刻有唐代歷年進士名錄。

　　白居易有詩：「大雁塔下題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這是說當年躍登龍門者，均以題名大雁塔下為榮。

　　葛品揚蹀踱於大雁塔下，四顧無人，不禁又把袖底的字條抽出復看－－

　　「去大雁塔下等著，我要跟你算賬！」

　　已「等著」啦，快來「算賬」吧！

　　他由熟悉的筆跡上，知道這張紙條是師妹龍女藍家鳳寫的。

　　她既說算賬，一定是要找自己什麼麻煩了。

　　自己雖然有點畏懼她那任性的脾氣，但她自鳳儀峰認母之後，已很久沒和她見面了，能看看她總是好的，她要找麻煩，就讓她找吧！

　　想到世事的無常，環境的變幻，他不由百感叢生，感慨係之－－

　　師妹從小嬌生慣養，自己看著她由「髒鳳妹」長成婷婷玉立、花發柳垂條的少女－－

　　年前自己為了替師父分憂，與五大門派定下「君山之約」，回堡後被逐，師妹對自己的一片深情，在極平淡中表露無遺。自己一向把她當作妹妹看待，全心愛護著－－終南「一品軒」中。她譏責白家姐姐；發現自己和沉魚落雁姬同行，她怒罵自己下流－－鳳儀峰上她為了投入師母懷抱，忍痛與自己決絕－－種種情景，一一湧現腦際，如走馬燈般亂轉－－。

　　現在，她又要找自己「算賬」了，但願她是出於玩笑－－

　　他呆呆地想著，呆呆地站著。

　　紅日已上三竿，仍未見有人到來，空蕩蕩的塔下，只有他一個「遊人」。

　　又隔了很久，始見由慈光寺那邊，走來一個青布包頭的老丐婦。

　　他略一注目，不由暗暗失笑：「是她來了！好淘氣的丫頭，對我也來這一手？」

　　她與他，不論如何化裝，只要一照面，誰也瞞不了誰。

　　老丐婦在前面丈外停步站住，向他福了一福，捏出可憐的嗓音道：「掌櫃的，做做好事修修德吧！」

　　他忍住笑，佯作不耐煩地蹩眉輕叱道：「我。心情不好，少嚕嗦－－」並故意背轉身子。

　　老丐婦顯然沒有想到他會如此態度，僵了片刻，突然「呸」的罵道：「一毛不拔的市儈，到臭地方去，對下賤的女人倒會充闊氣，珠子當作黃豆，哼哼，誰希罕你！」說罷掉頭就走。

　　葛品揚聞言一怔，暗呼道：「糟糕！難得走夜路，偏偏碰到鬼，她怎麼會知道得這麼快？」連忙轉身「噢」了一聲道：「是你？師妹，你好？你是怎麼知道我與他們為了查探敵蹤去逢場作戲的事的！」

　　她霍地回頭，呸了一口，瑤鼻一聳，哼道：「逢場作戲？說得好輕鬆。呸！你快去作你的戲吧！」

　　葛品揚大急道：「既是逢場作戲，怎能再去－－咳咳，師母－－她老人家可好？」

　　龍女哼了一聲，向他逼來，星眸泛紅，怒芒起梭，卻啞聲道：「謝謝葛少俠，家母很好－－你－－你別顧左右而言他－－」

　　一仰面，學著葛品拓在「漢宮春」校書院中的神態聲調道：「如此慧才，可追柳絮，乃墜風塵，真想綠章遙奏通明殿，朱字重抄烈女篇了－－哼，好一位風流才子呀！」

　　葛品揚為之哭笑不得，剛苦笑著說了一句：「師妹，別太使我難堪！那是－－」

　　龍女已冷笑著又道：「還有－－你家姑娘，似乎玉體不適，請回去休息吧－－體貼入微，真不愧多情公子，薄倖－－呸！」

　　葛品揚知道她已發了小性子，打翻了「醋兒」，與其卑詞求恕，不如就順著她，讓她「風涼」個夠－－

　　他從容含笑道：「夠了吧？還有沒有？」

　　龍女一聳鼻子，不屑地噘著嘴道：「有－－纏頭太俗，明珠贈明珠，聊表微意。－－呸呸！真肉麻啊！慷他人之慨，好闊氣的大少爺－－」

　　葛品揚接口大笑道：「好啦，鳳妹，你把我說得一文不值，豈不也低了你－－」

　　龍女一翻白眼，怒氣上眉，哼道：「誰是你的－－你好不要臉！半文不值－－」

　　葛品揚只好又一拱手地道：「好好！反正總是你對，我這半文不值的，請教於金小姐一言！」

　　龍女不由一閉脣，咬牙道：「越變越壞了！哼！」

　　葛品揚噓了一口氣，抬起頭來，注視著道：「我想回堡拜見師父。又快到中秋啦，師父的華誕，我不能再缺席了，希望每日朝陽來升時，我在看著－－」

　　龍女明眸一紅，跺腳道：「不要說了－－我也很想回去看看爹－－唔，我要問問爹，娘所說的話可完全都是真的？唉，我－－我－－」

　　葛品揚心中狂躍，緊緊凝視著她道：「師妹，你還肯聽我這『壞三哥』的『胡說八道』嗎？」

　　「嗯－－」她低頭踢開一塊碎石。

　　葛品揚心情無比激動，走近三步，沉聲道：「鳳妹，請你回答我－－」

　　她低著頭道：「回答什麼？」

　　葛品揚略作沉吟，道：「鳳妹，你相信師父，還是相信師母？」

　　她一怔，旋即答道：「我－－我相信娘，不過，我準備找爹問問清楚－－嗯，她們來了！有什麼話快說！」

　　葛品揚已瞥見前面大路上，兩條嬌小人影浴著陽光，向這邊疾步行來。

　　他忙道：「鳳妹！我要你相信爹，也相信娘，不幫爹，也不幫娘－－」

　　走近她身邊，俯耳急急說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一定要做到－－」

　　龍女蹩著秀眉，想了一會，才點頭道：「我可以試試！不過，你－－」

　　葛品揚一揮手，是那麼的有力，道：「我相信你，正如你相信我一樣！」

　　她狠狠地哼了一聲道：「我就是不相信你！」

　　臉一紅，眼睛也紅了，一跺足，背過身去。

　　葛品揚一促眉道：「你終會相信的！」

　　她沒再理會，人已向疾掠而至的兩個一衣青、一衣藍的俊俏書生打著招呼，問道：「怎麼樣了？」

　　葛品揚略一注目，便看出來兩個俊俏書生都是女的喬扮的。

　　凝目細辨，更看出－－

　　藍衫書生正是藍鳳！

　　青衣書生就是青鳳！

　　她倆停身三丈外，四道目光由葛品揚面上掠過，臉上同時浮現一種不可忖度的神色。

　　藍鳳向龍女凝聲道：「我們昨夜一把野火，竟把他們『燒』跑了，故爾什麼也沒有探聽到，倒是在『八仙庵』發現了四個奇裝的丫頭！不知是何路數？」

　　龍女注目道：「除了衣著奇異，其他一點什麼也看不出來？」

　　青風搖頭道：「正是！」

　　藍鳳接口道：「她們四人都畫著一式青色的一字細眉，頭髮紮成無數小蛇般的細辮，身上像口鐘般地套著一襲紗籠，並各於左腰下佩有一隻白色皮袋，不知裡面藏的什麼東西？都未攜帶兵刃。」

　　龍女沉吟了一下道：「可曾試過手？」

　　藍鳳搖頭道：「沒有，因恐打草驚蛇－－」

　　葛品揚聽了這段對答，才知道隔晚在臥龍寺暗中縱火解困的原是她們這幾個丫頭，心中一陣感激，同時也暗佩她們的大膽。只是他對於青、藍兩鳳所說的那四個可疑女子，也一樣地一頭霧水，莫明是何來路。他想了想，含笑問道：「她們還在八仙庵麼？」

　　藍鳳和青鳳看了他一眼。藍鳳似笑非笑地道：「啊！原來是天龍第三徒，也曾是本幫紅鷹主的葛少俠，好個多情種子，一聽到女人，就－－」

　　一笑而止，因為龍女又已向她問話：「除了她們四人外，再沒有別人了？」

　　藍鳳道：「有！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聽聲音，當是我們祖母輩的女人。」

　　葛品揚心中一動，正想開口發問－－

　　龍女卻已冷笑一聲道：「知道了，我們－－」

　　話未完，突然「咦」了一聲，雙眸向前凝注。

　　葛品揚亦已警覺前面有破風之聲傳來，連忙凝功戒備。

　　一條人影，在日影下，毫不避忌耳目地飛掠而來。青、藍二鳳嬌呼出聲：「是老婆婆，她怎麼來了？」

　　二丈外，已自飄落一個滿頭白髮、連連喘氣的奇醜老婦。

　　葛品揚立即認出是追隨師母身邊、性情冷傲、號稱雷陰婆的那個怪僻老婆婆，也就是他與巫雲絹偽扮祖孫、混入北郊靜雅山莊執教期間所見到的那個司閽老婦。

　　他在五鳳幫擔任紅鷹時，更知道這老婦在幫中極具權威，這老婦忽於此時惶遽趕來，必是為了十萬火急的大事。

　　當下，他不暇多想，上前微一躬身道：「老婆婆－－」

　　老婦疾視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龍女叫道：「婆婆，有什麼事？他是－－」

　　老婦寒聲道：「老身知道這小子是誰，鳳姑娘，你娘－－太上她－－唉，老身由五丫頭處得知你們在此，火速隨老身回去吧！」

　　不等龍女開口，人已一頓拐杖，掠身先行。

　　看到她這種倉惶情形，不但龍女和青、藍兩鳳為之驚惑莫名，葛品揚也自張目結舌，暗暗心涼。

　　他忖道：西域番僧們尚在準備期間，決不會這麼快－－莫非鳳儀峰另外發生了什麼巨變？至少必和師母有關，偏偏這不近人情的老婆子吞吞吐吐的，如果師母遭到什麼事故，我可不能袖手不管！

　　或許是五鳳幫方面亦獲悉西域強敵入寇中原之急訊，召師妹她們回去聽令。

　　他忖想間，老婆子已急勁風似的出去了二十多丈遠。

　　只聽隨後跟上去的龍女急叫道：「老婆婆，我娘她老人家怎麼樣？」

　　老婆子頭也不回，道：「回去自然知道！」

　　龍女叫道：「究竟怎麼回事？您不說清楚，我就不回去。這裡正發現了一件奇事！我們還要－－」

　　老婆子回頭寒聲道：「什麼奇事？還有比救你娘更要緊的事麼？」

　　龍女駭呼一聲：「我娘到底是怎麼了？」

　　一頓腳，彈身而起，越過白髮老婆子，橫身一擋道：「快告訴我，我娘她怎麼樣了？」

　　老婆子剎住身形，嘆了一口氣道：「唉，我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大概是得了急病！唉－－」

　　龍女眼眶一紅，泣聲道：「八成是心氣痛－－又發了！－－我這就回去－－」

　　竟毫不顧忌地展開輕功，飛馳而去。

　　葛品揚再也忍不住，飛步追上白髮老婦，大叫道：「老婆婆，我師母她老人家到底－－」

　　老婆子回頭喝道：「小子，不關你的事！你這叛幫逆徒，眼中還有什麼師母？滾開去！」

　　一橫拐杖，向滿面惑色的青、藍兩鳳喝道：「快走！別理這忘恩負義的小子－－」

　　葛品揚無可奈何，目送她們絕塵而去，雙拳捏緊，搖頭一嘆，匆匆奔回錦隆客棧。

　　入得棧門，小聖手趙冠見他神色有異，行色匆匆，迎向他笑道：「是誰傳來的將軍令，如此急急如風？天大的事，一同頂著，怎麼－－」

　　葛品揚一把將他推開，也不顧他傻了眼，如飛搶入房中，壓低聲音，把適才會晤師妹的諸般情形、扼要地向正在對酌的弄月老人和醫聖毒王二老說了一遍。

　　接著又說出他自己的看法－－

　　必是五鳳幫出了什麼變故！

　　而這變故多半出在師母冷面仙子身上。

　　想起龍女急忙中那句「八成是娘的心氣痛－－又發了」的話，也一並說了出來，最後目注司徒求道：「前輩可否立即陪同一行？」

　　司徒求蹩眉道：「事情恐怕沒有這麼簡單！心氣痛並非急症，通常都是多年宿疾，猝然而發時，確實痛苦，再高的功力也承受不了，可是，既是宿疾，冷仙子不會不備丹藥，何況，聽說司馬浮也在那邊哩！」

　　葛品揚點頭道：「不錯！他和天山胖瘦雙魔同為五鳳幫的護法！」

　　司徒求道：「有他在，當不致有礙－－嗯，只怕－－唉，一般心氣痛，乃七情重疊，刺激過烈，心脈離位所致。驪山有一種專治心氣痛的藥草，為求一勞永逸，老漢即上驪山，覓取這種藥草和幾味的配藥。你可先行，老漢隨後趕到就是了！」

　　葛品揚點點頭，就待轉身－－

　　弄月老人突然起立，沉聲道：「但願老朽所料不中，此中必然有蹊蹺！老朽陪你走一趟！這就走！」

　　一旁趙冠、羅集二人同聲道：「咱倆也去。」

　　葛品揚搖手道：「這個－－二位最好不必同行，此間也正需人手，就便監視和暗探。我到王屋後，可能還要回武功山一行。我們八月十五在開封繁塔再見吧！」

　　趙、羅二人互看一眼，悵然如有所失。

　　弄月老人點頭道：「品揚說得對，你二人多辛苦一下。茲事體大，要特別謹慎小心。」大袖飄飄，率同葛品揚出房向客棧外面走去。

　　趙、羅二人傻了一會，趙冠突然叫道：「咱們兩個，好好露幾手給小葛瞧瞧！」一拳打在羅集右肩上。

　　羅集一咧嘴，哼了一聲道：「除了下棋，咱姓羅的不讓你佔先，幹！」

　　兩人鐵掌互握，相對而笑－－

　　「九朝會是洛陽城」。

　　洛陽為六大古都之首，歷為東周、北魏、西晉、魏、隋及後唐諸朝建都之地。

　　由於它具有「右掌虎牢，左控關中，北望燕雲，南憑江漢」的險困形勢，所以隋唐之前，各代豪雄均據此以爭霸天下。

　　洛陽城西的史家莊，這時正沐浴在夕陽殘照裡，葛品揚和弄月老人竟日趕路，亦覺疲累，準備在此打尖略作休息後再北奔王屋山。

　　驀地裡，忽聽後面來路上車聲轔轔，蹄聲急驟，鞭風劈拍，還有車把式的叱喝之聲：「得兒歐！得得－－兒歐－－」

　　二人剛讓至道左，三輛馬車飛馳而過。

　　塵霧之中，葛品揚瞥見第一輛馬車的擋風鏡內，有半張面孔晃現了一下。

　　甚品揚入目這半張面孔，不由心神為之一震。

　　因為，那雖是半張面孔，卻可清楚地看到天青色的一字眉，額際耳邊，像小蛇股交纏著一條條細長的髮辮。

　　轉眼間，二輛馬車已過去幾十丈，葛品揚目送沙塵中的車影，呆呆發怔。

　　弄月老人一面緩行，一面笑道：「若問差些何計似？不妨佯醉且隨行－－有何所見，使你這般的出神？」

　　葛品揚萬沒想到弄月老人會如此不拘形跡地出語調侃他，不禁面紅耳赤，定了定神，搖頭笑道：「奇怪的女人！」

　　弄月老人桀然道：「女人就是女人，有什麼奇怪的？」

　　葛品揚只得把一瞥所見的車中人形貌和青、藍兩鳳曾於八仙庵發現四個異裝少女的事說了一遍－－

　　弄月老人雙目突然一亮，道：「老朽真是老眼昏花了－－」

　　隨即一揮手道：「躡上去！」人已向前掠去。

　　葛品揚一愕，連忙跟進。

　　他知道，如果不是有了更重大的發現，弄月老人也決不會撇下北上王屋的急事，而去追蹤這三輛馬車。

　　萬家燈火中，二人跟著三輛馬車緩緩進入城內。

　　馬車在金字招牌十分氣派的朝陽後客棧門前停了下來。

　　第一輛馬車車簾開處，現身走出四個奇裝少女，立時吸引了許多行人的眼光。

　　只見她們身穿一式的寬大衣裙，頭上攏著一幅碧色輕紗，如果放下，可以連面孔遮住，這時，都捲紮髮辮之上，現出又紅又白、十分俏媚的花容。

　　每人的雙眉都連成一個整齊的「一」字，作天青色，嫵媚中透現剛健，一見便知不是中原女子。

　　最刺眼的還是那碧色頭紗下烏亮發光的髮辮，有如小蛇，估計之下，總有二十根以上。

　　她們滾動著大而且亮的烏眸，顧盼含笑，露出滿口貝齒，一點也沒有姑娘家的忸怩之態，大大方方地擁向最後一輛馬車。

　　舉步間，傘般的寬大長裙飄拂，隱約可以看到她們六寸圓膚光致致的天足。

　　在「女子都必纏足」的中原，突然看到這麼「大」的玉足，無不如見奇珍異寶，目光發直，隨著她們的裙腳轉動。

　　一下子，朝陽居門前被人牆堵塞。

　　第二輛馬車的門簾也開啟了，現身的是二個同樣寬大裙衣、但卻垂著面紗、頭上只有兩條大辮子的女人。

　　第三輛馬車的軟簾由那四個少女分由兩邊挑起，車中顫巍巍走出一個一身烏光閃閃、不知是什麼料子做成的寬大衣裙、面戴黑紗、不見面目、頭上虯曲成堆的白髮老婦。

　　四個少女攙扶著老婦，在那兩個只有兩條大辮子的女人左右照看下，緩緩地進了朝陽居的大門。

　　看稀奇的閒人仍賴著不走，指手劃腳地談論著。

　　葛品揚心中暗暗嘀咕，冷眼瞥見弄月老人一副怪異的神情，低著頭，拍著髯，似在發愣，又似在冥索著惑不可解的事。

　　葛品揚剛要開口－－

　　弄月老人突然低喝一聲：「走！」率先向一條小巷中行去。

　　葛品揚只有茫然地跟著。

　　進入小巷，弄月老人四顧無人，慢聲道：「你知道她們是何來頭麼？」

　　葛品揚搖頭道：「不知道，想必是域外來的。」

　　弄月老人拍髯沉吟道：「當然－－她們是維吾爾族的女子，那四個有很多小辮子的是未嫁少女，那兩個只有兩條大辮子的是已嫁婦人，只有那個老的最不可測。老朽曾在咸陽古渡附近發現她們，一直跟到長安，看著她們落腳在八仙庵始行離開。唉，可惜我們尚有急事，無法一探，只有先上王屋再說了。」

　　葛品揚「哦」了一聲道：「我想起來了，她們是番疆叫什麼庫車那地方的女人，《異俗通》上有『吐魯苦的葡萄哈密瓜，庫車央歌一枝花』的記載，只是她們頭上卻並沒有插花，更弄不清『央歌』是什麼意思？」

　　弄月老人點頭道：「這個，老朽知道，番話『央歌』即是女人之意。所謂『一枝花』，並非說她們頭上一定插著花，而是說庫車的女人都像一枝花般地好看。」

　　說罷蹙了蹙眉頭道：「談這個沒有用處，我們走吧！」出巷走向大街。

　　二人疾行於大街上。

　　突然，葛品揚發現前面人叢中晃動著一個眼熟的粗大背影，兩肋下各挾著一隻泥封大酒罐，埋著頭向北方匆匆行去。

　　葛品揚不由暗呼：「是醉奴！難道金、醉兩魔竟不回大巴山老巢，而和我們先後腳來了洛陽？」

　　他心中一陣狂跳，又忖道：「這就奇了！依照常理，金、醉二魔在得悉巴山老巢被人攪得一塌糊塗之後，應該馬上趕回去料理善後才對，怎會跑到洛陽來？不可能，這醉奴又怎會在洛陽出現的呢？」

　　他無暇多想，向弄月老人打了一個招呼，一起暗躡上去。

　　醉奴一到人跡罕見之處，立即展開輕功，如箭飛馳。

　　葛品揚和弄月老人加快速度，緊躡不捨。

　　未幾，來至北門附近，前面的醉奴，忽於呂祖閣門前一閃不見，顯然已進入閣內。

　　葛品拓與弄月老人正猶豫著是否也跟進去，猛聽閣裡傳出醉魔咆哮的聲音道：「笨蛋，等你倆到，老子喉嚨早已乾出火泡來了，快去通知他們準備一切，務於明日午時前趕到王屋，聽到沒有？滾！」

　　又聽到金魔咳了一聲，道：「貪杯誤事！少灌一點吧，過了明天，你灌死也沒人管你。」

　　醉魔哈哈的笑道：「老大，小弟是越灌得多勁力越足，你放心好了。倒是老二，你可不要老是在娘兒們身上轉念頭了，只要這次大功順利告成，冷心韻以下，還不都任由你擺佈－－」

　　接著，是淫魔特有的邪笑聲。

　　葛品揚怒極之下，忘了利害，正待有所舉動。

　　奔月老人一把拉住他，附耳低喝道：「事急了，老朽猜的果然不錯！必是那司馬浮有鬼！我們快上鳳儀峰要緊！」

　　葛品揚一想不錯，在這裡和五臺三魔動手，吃力不討好，他們既然準備明午侵犯王屋，正好搶先一步趕上王屋報訊，預作布置，在五鳳幫重地以逸待勞，給他們迎頭痛擊。

　　於是點點頭，與弄月老人悄悄退開，向北面奔去。

第三十三章　驚見懸崖奔馬急

　　密雲不雨，王屋山鳳儀峰，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這種沉悶的天氣，令人窒息，是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前兆。

　　鳳儀殿側的花徑中，紅鳳和黃衣首婢正並肩蹀踱，悠閒地散著步。

　　突然，紅鳳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好像心中有什麼抑鬱非舒鬆不可。

　　黃衣首婢向她看來。

　　紅鳳仰首望天，喃喃說道：「好悶人的天氣！記得有一次，他教我讀詩時說，讀詩先要體會詩的意境，再咀嚼詩的韻味－－當時，也是這樣的天氣，他並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句為例，可是現在，卻一點風也沒有，雨也不見來－－」

　　她似乎回到當時的情境中，理了一下髮絲，幽幽地又說下去道：「後來他又為我講述詩的風格，說什麼『郊寒島瘦山谷峭』，青蓮（李白）之詩有仙氣，工部（杜甫）之詩有正氣，李商隱（義山）的《無題》十九首，寫男女情懷，纏綿悱惻，灑淚千古，不愧多情種子－－講到這裡時，一場暴雨已過，又見陽光，喜鵲在窗外樹上叫噪著，他那個書童『君雲吾』，就是那巫丫頭，突然在旁接口念出兩句『天晴乾鵲喜，雨過濕雲忙』，他竟拍案大讚，說是正合時景，接著又說什麼詩要有自然靈性，不做作，不雕鑿。心之所思，隨口而出，意趣橫生，自有妙句。做人也要那樣，率性而為，才不虛偽－－然而，他－－他自己卻是一個口是心非的偽君子－－」

　　黃衣首婢靜靜地聽著，似霧的明眸中閃射著光采，芳心在波動，聽到「偽君子」三字，嬌軀微微一震，旋即「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紅鳳噴道：「你笑什麼？可是骨頭癢了？」

　　黃衣首婢掩口道：「說了大半天，我還弄不清你口中的『他』到底指的是誰呢？」

　　紅鳳一揮粉拳，道：「死丫頭，你敢取笑我！哼，誰不知他有意於你，為你傾倒，這，連『太上』也似乎已知道了－－」

　　黃衣首婢閃身讓開，合手一揖道：「婢子不敢，婢子沒有這好福份－－唉，談正經的，我看太上近來好像有點反常。」

　　紅鳳捐嘴笑說道：「是麼？唉，太上也真是，不知安的什麼心？」

　　黃衣首婢搖頭一嘆：「你不要胡猜，我沒有那個意思。必威大哥我很喜歡他－－我是說，太上近來總是顯得心事重重的，行事也有難以忖度！鳳姑娘一走，她老人家馬上就把四位姐姐派了出去，雖說是為了保護鳳姑娘的安全，並暗中查探四方教的各地分舵，可是為何連二位太上護法也派出去呢？以我看，只怕－－只怕－－唉！真是令人費解。」

　　紅鳳蹩眉道：「我也覺得有點奇怪，太上近來好像十分聽信老毒物和那個騷貨的話。」

　　紅鳳的聲音越說越低，但黃衣首婢當然知道她是說醫聖毒王與沉魚落雁姬。

　　紅鳳又附耳道：「太上也有百密一疏失察的時候，她先籠絡那個老淫蟲嚴尚性，結果老淫蟲變成了四方教的南方教主，如今又寵信這對寶貨，誰又知道這對寶貨如何變了」

　　黃衣首婢沉吟道：「前天太上突然宣布要在今天作一個重大決定，不知要決定什麼？『老婆婆』也在三天前失蹤了。我十分擔心。你可看出太上有什麼地方不對？」

　　紅鳳搖搖頭道：「我這幾天也很難看到她！除非找小慧、小靈問問。」

　　小慧、小靈者，冷心韻的兩個貼身侍婢是也。

　　黃衣首婢雙目一亮，剛點了點頭，忽見黃鷹冷必威和青鷹冷必武由雲殿中匆匆走出來。

　　黃衣首婢黯然低下臻首。

　　紅鳳招呼道：「哪兒去？」

　　青鷹邊走邊說道：「剛才接到洛陽方面鷹士的信鴿飛報，有岔眼的人到了洛陽，太上命我與大哥同往一探。」

　　黃鷹冷必威面紗略移，側瞥了黃衣首婢一眼，冷聲道：「又是司徒護法的好差使！幫中要成為『空城』了，你們特別當心點！」

　　說罷一揮手，與青鷹快步而去。

　　紅鳳見青鷹始終沒有理她，不由發了小性子，嬌哼一聲道：「好大的架子，好像沒有他，全幫就沒有人了！來場大雨，把他兩個淋成落湯雞最好。」

　　卻也不敢疏忽，轉向黃衣首婢道：「走，我們去前山巡察一下。」

　　庭院幽深，一片沉寂，冷冷清清，這是冷心韻起居的內院。

　　黃衣首婢像做賊似的悄然由圍牆外躍入院內，一路潛進，她是想找到或碰到小慧、小靈二婢，引出去問話。

　　冷心韻的臥室，包括後院三重，平時任何人不能擅入，即使五鳳，非經傳喚也不准進來，只有雷陰婆可以比較隨便出入。

　　黃衣首婢知道，自己此刻的行動一經被人發覺，後果不堪設想，是以特別提氣輕身，不敢帶出一絲聲息。

　　潛進間，忽聞一陣嬌笑和低語聲由左側樹蔭下的臨風小謝中傳來。

　　她芳心一震，連忙隱身殿柱之後，探出半面，側耳傾聽。

　　只聽女人的聲音笑道：「已給她服下了，她決想不到我們計中有計。你也真缺德，料定她在挾制之下，仍然死要面子－－如今雖然尚無人知道是你弄鬼，但我總認為夜長夢多，必須盡快下手，尤其你把那老婆子氣走，我覺得不好！」

　　男人的聲音冷笑道：「無毒不丈夫！要成大事，必須冒險。那老醜婆礙手礙腳，萬一被她瞧出了破綻，你我二人都難討好。你只管沉住氣，他們三個也快到了，等下藥性發作，你看吧，任她槁木死灰，三貞九烈，自視天高，比冰還冷，也叫她古井起波，冷灰復燃－－」

　　女的嬌叱：「老殺才，你難道還想－－」

　　黃衣首婢早已聽出是醫聖毒王和沉魚落雁姬二人的口音，芳心狂跳不止。

　　猛聽沉魚落雁姬尖叫一聲道：「死鬼－－你要做什麼－－」

　　老毒物嘿嘿的冷笑道：「大功即將告成，咱們先來慶祝慶祝。」

　　沉魚落雁姬一嗔道：「這裡－－怎麼行？－－哈哈－－」

　　老毒物哼了一聲道：「怕什麼？她已昏睡了－－那兩個小丫頭也被我制住－－這裡不會有人來－－啃這浪蹄子，你這狐狸精－－」

　　黃衣首婢粉面通紅，閃電撤身－－

　　她沒有立即查看冷心韻和小靈、小慧二婢，而是先趕回前面。

　　因為她當機立斷，認為只有先召集所有尚在幫中的人手，擒住這一對狗男女，才能保障太上和二婢的安全。

　　她知道，現在幫中似乎已成真空，胖瘦兩護法和首、二、三、四鳳已被先後派了出去，剛才又走了黃鷹冷必威、青鷹冷必武，只剩下「輪值」巡察全幫的藍鷹冷必光和紫鷹冷必輝了。

　　至於紅鷹，自從葛品揚離開後，即由屍鷹卓白骨暫代，而屍鷹卓白骨又已在不久前證明橫屍金陵附近，尚不知凶手是誰，等於空位。另外紅鳳，則因「病」留下。

　　她首先要找到紅鳳，作緊急磋商，然後會同藍、紫二鷹合力應變。

　　迎面碰到輪值鳳儀殿的鷹士，她揮手沉聲下令：「第一，火速快馬追回黃、青二位鷹主，說太上有急命相召！第二，以最緊急暗號集合幫中現有的各堂鷹士！」

　　那兩個鷹士，正是黃鷹冷必威的屬下，十分穩練，都知道黃衣首婢雖名為婢女，實際無殊太上座下第六鳳，何況又將由太上主婚，許配給他們的鷹主，等於是他們的頂頭夫人，聞言雖然驚詫，卻為黃衣首婢肅冷的神色所懾，不敢多說一個字，一同點頭應聲道：「接令！」

　　接著以最快的速度，分頭傳令下去。

　　黃衣首婢芳心如煎，然神色間仍是那麼鎮靜，匆匆掠出鳳儀殿，正好紅鳳迎面奔來，向她「噢」了一聲，笑道：「必輝還不算太差勁，雖非大將之才，尚勉稱調度有方，也沒敢偷懶－－」

　　黃衣首婢況聲急急說道：「必光呢？」

　　紅鳳見她神色有異，訝聲道：「怎麼？他在後山巡察！」

　　黃衣首婢向殿前兩個輪值鷹士一揮手道：「火速把藍、紫二位鷹主請來，太上有旨令！」

　　二鷹士應聲飛馳而去。

　　這時，奉命集合的各堂鷹士，已紛紛湧至鳳儀殿前，肅立聽令。

　　紅鳳瞪目道：「你－－」

　　黃衣首婢不退說明，急聲道：「都跟我來！」

　　人已旋身奔向內院。

　　紅鳳已自警覺大事不妙！粉面煞白，眉生殺氣，一揮手，緊隨黃衣首婢之後向內奔去。

　　眾鷹士立時如繃緊的弓弦，鴉雀無聲，急急跟進。

　　黃衣首婢到了後院，一揮手，肅然道：「現在，是你們效忠太上的時候；八方埋伏，本幫出了內奸務必擒下，格殺勿論！如被漏網，以縱敵論罪！」

　　人已閃電般掠入內院圍牆。

　　眾鷹士有如群鷹亂飛，剎時分別封死四面八方出路，把內院圍了個水洩不通。

　　黃衣首婢一聲不響，點足掠到冷心韻臥室門外，凝聲說道：「小婢黃元，有急事稟告太上！」

　　寂無回應。

　　紅鳳沉不住氣了。她自幼由冷面仙子親自撫育成人，與冷心韻無殊母女，忘形地喊了一聲：「娘呀！」便要向屋中撲進。

　　卻被黃衣首婢一把拉住。

　　紅鳳正要掙脫，房裡微風颯然，傳出老毒物冷冷的聲音道：「丫頭胡鬧個什麼？太上幫主忽發宿病，剛服藥入睡。你們膽敢吵鬧，不要命了嗎？」

　　紅鳳一怔，剛要開口，黃衣首婢疾聲道：「太上有病，我們正當侍候，何況尚有急務稟告請示。」

　　老毒物哼道：「好大膽的丫頭，有什麼事？老夫可以代接代答！」

　　黃衣首婢冷聲道：「據報，本幫藏有內奸，要請太上定奪！」

　　老毒物怒喝道：「胡說－－唔，等下再來聽令，老夫可以轉稟請示。」

　　忽然，冷面仙子有了聲息，只聽她以乾澀的聲音呼道：「好渴！水－－水－－」

　　只聽老毒物立即應道：「水來了！」

　　紅鳳看著黃衣首婢，意似問她：「是否可以衝進去？」

　　黃衣首婢正暗暗震駭於這老毒物的沉得住氣，真不愧老奸巨猾。

　　她示意紅鳳暫勿輕動，她知道，第一，至少目前老毒物尚不致對太上有何不利行為；第二，如冒失衝進去，老毒物狗急跳牆，情急之下，可能反而會陷太上於險地！且房中太仄，不易施展手腳。

　　在這種「投鼠忌器」的形勢下，必須以最大定力，沉住氣，謀定而後動。

　　只聽房中床上又有了翻動轉側的聲息。

　　太上的聲音竟失去平日的冷漠無情，而變得異常有情感，低迷如訴，喃喃地反覆叫道：「公烈，－－公烈－－」

　　那種聲音，有使人感到心碎的溫馨，微透顫抖。

　　紅鳳和黃衣首婢俱皆身形一顫，面面相覷。

　　紅鳳一咬牙，剛要發作，猛聽老毒物嘿嘿冷笑道：「你還記得藍公烈？到底是夫婦，一夜夫妻百日恩，可惜藍公烈已變了心，移情別戀了！」

　　紅鳳一聽老毒物竟當著太上口出此言，不禁大怒，嬌喝一聲道：「這是什麼話？」

　　人已破門而入。

　　黃衣首婢只好隨後跟進。

　　一眼瞥見躺在牙床上的冷面仙子面泛潮紅，雙目水漾，嬌喘欲絕地在床上翻滾著，玉牙深深咬入下脣內，涔涔血出，好像一點也未覺察她二人進入，只是夢吃般頻頻嬌喚著：「公烈，公烈呀－－」

　　紅鳳和黃衣首婢剛要逼近，老毒物冷哼一聲道：「滾出去！莫擾老夫心神。」

　　一手戟指著二女，一手已抄起冷面仙子，又向二女喝道：「聽到沒有？滾出去！」

　　紅鳳面色慘白，又驚、又恐、又急之下，指著老毒物直叫：「你－－你－－」

　　黃衣首婢厲聲叱道：「你要怎樣？」

　　司馬浮陰笑道：「老夫要給你們太上治病，快滾！」

　　說著，一手扣到冷心韻脈門「寸關尺」上，倒蠻像診脈。另一手緊緊環抱著冷心韻的纖腰，卻叫人為之氣結了。

　　冷面仙子冷心韻曾為武林三美之首，出身天山門下，又為天龍堡主藍公烈的夫人，現在，又是五鳳幫的太上幫主，身份何等尊嚴而又尊貴？如今竟被司馬浮如此挾著，幾近輕褻，怎不把紅鳳氣得半死，」說不出話來，恨不得把司馬浮一口一口咬碎。

　　司馬浮何嘗不知道後果的嚴重。

　　但是，勢成騎虎，已無法退縮。他更知道：如果不劫持住冷心韻，別說奸謀敗露之下，難以逃出人多勢眾的各堂鷹士的圍攻，便是眼前的紅鳳和黃衣首婢就難應付。

　　加之自己情婦沉魚落雁姬又被自己派往後山秘徑接引早已用暗號聯絡前來接應，以企一舉鳩佔五鳳幫的五臺三魔去了，只存下自己一人，孤掌難鳴，除了把冷心韻據為人質外，再無別的路可走。

　　這時，包圍在外面的鷹士們已經知道大事不好，蜂擁而至。

　　黃衣首婢眼見太上平日本就少血，而又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臉頰上此刻竟然紅如晚霞，一片桃艷之色，呼吸急促，玉齒深陷入脣，一向澄清初秋水、神光充足的雙目亦如水漾動，好像突然年輕了二十歲，可以想到當年的絕美風韻。冰雪聰明、玲瓏剔透的她，立時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太上既然已中老毒物邪藥之類的暗算，玉體又被老毒物劫持手中，力奪不易，只有智取－－

　　她聽到室外步聲雜沓，知道眾鷹士快要闖入，生怕老毒物情急下手，又唯恐房中情形被他們看到不雅，有損太上尊嚴，當下連忙喝道：「你們暫且退下，非奉令不得擅入一步！」

　　外面轟應一聲，果然止步不進。

　　黃衣首婢一面連遞眼色，暗示雙目赤紅、明眸噴火、準備拼命的紅鳳暫忍一時，一面沉聲說道。「司馬浮！你可知罪？你可知後果？火速放下太上，本幫可饒你一命，讓你逃走！」

　　司馬浮陰聲道：「任你丫頭好刁似鬼，也別想在老夫面前耍名堂！放人不難，你先退出去，叫他們滾開，老夫下了鳳儀峰，自會把人留下！」

　　黃衣首婢星目一轉，止住紅鳳開口，尚未想出救人應付之計，猛聽外面一陣騷動，冷必輝的喘促聲音傳入道：「五臺三魔－－由後山闖進來了－－」

　　眾鷹士齊聲驚呼。

　　並有人叫道：「堂主掛彩了？大家上！」

　　一聲怪笑，由遠而近，來自後山，正是淫魔嚴尚性的低啞聲音，叫道：「擋我者死！二爺是來拜訪冷仙子的。」

　　金魔接著道：「抗拒者，一律殺無赦！」

　　醉魔哈哈大笑道：「憑你們這些膿包，也敢螳臂擋車？」

　　喝叱聲中，掌風呼嘯，兵刃折斷聲和受傷倒地聲響成一片。紅鳳和黃衣首婢為之芳心大震，花容失色。

　　她們做夢也未想到老毒物竟是與五臺三魔勾結，而且對方是由五鳳幫也很少人知道的後山秘徑中闖入。

　　顯然，這是早經預謀好的，趁全幫實力最弱之際，先劫持住太上，然後大舉進攻，裡應外合，委實凶毒可怕。

　　黃衣首婢忖度情勢，權衡輕重，認為只有先奪回太上，才能放手應敵。

　　可是，一時之間卻苦無妙計。

　　無可奈何之下，她只有以退為進，反其道而行，一拉六神無主的紅鳳，低聲說道：「五幫主且同婢子先出去對付那幾個老魔頭，等下再來處置這老毒物，反正他逃不了－－」

　　人已掠向房外。

　　紅鳳怒視了滿面得意好笑的老毒物一眼，隨後竄出。

　　這時，五臺三魔和醉奴，加上三個香主、堂主之流的四方教徒，正與眾鷹士發生混戰，人影縱橫，龍騰虎躍，打得天昏地暗。

　　由於整個五鳳幫都已知道根本重地突生巨變，紛紛趕來回報，雲集後院，除了少數在外擔任警戒以外，所有鷹士悉皆加入搏鬥，瘋狂猛撲，不顧性命。

　　這麼一來，五臺三魔功力再高，一時也被困核心，難越雷池一步。

　　黃衣首婢和紅鳳掠出時，正好藍鷹冷必光也已趕到，他虎吼一聲，身隨掌進，兩個四方教徒頓時猛噴鮮血，倒地不起。

　　他一面大呼：「太上何在？現在本幫已瀕臨生死存亡關頭，有我無敵，大家豁出去！漏網一個，就是本幫的奇恥大辱！」

　　一面又連施殺手，把醉奴逼退丈外，一頓足，騰身而起，反撲正在鷹士群中左衝右突的金魔。

　　紅鳳嬌喝一聲，身如穿簾紅燕，向正在四個鷹士圍攻下亂踩蹈四步、大展瘋魔陰掌的醉魔撲去。

　　黃衣首婢星眸四掃，並未急於出手，芳心已暗忖：「那賤人何處去了？可要小心提防她暗中弄鬼！」

　　內室中的司馬浮，目送紅鳳與黃衣首婢退出後，得意忘形地將冷面仙子一把摟個死緊，陰惻惻地啞聲笑道：「老夫向來算下無虛，諸葛、子房都要退避九舍。咳咳，冷心韻呀冷心韻，你是公認的武林三美之首，艷名震天下，卻被藍老他受用了去－－現在，你中了老夫『美女倒提入』、『太平公主萬聲嬌』的獨門妙藥。藍老他又遠水救不了近火。－－就讓老夫侍候你吧！」

　　一面又把冷面仙子放回床上－－

　　冷面仙子面如醉酒，身子抖顫，玉牙深咬入脣，涔涔出血，突然啟齒出聲道：「你－－你死定了！公烈會把你寸剮－－我手下的孩子們也不會放過你－－」

　　說時，竟淚流滿頰，一面掙扎欲起。

　　無奈，已被老毒物閉了左右肩並和會陰穴，又服了老毒物劇性媚藥。這種媚藥，能使女人全身酥軟如綿，一點也著不了力－－任她功力再高，心志再堅，也已成待宰羔羊。她心中又氣、又怒、又悲、又急，頓時引發宿疾，面色突轉煞白，雙眉深蹙，連連氣喘，滿面都是痙攣線條，奄奄垂斃，卻仍由喉底掙出哀怨欲絕的微弱聲音：「公烈－－快救我，把這狗賊剝皮抽筋，碎屍萬段－－」

　　司馬浮嘿嘿獰笑道：「你－－休要拿藍公烈唬人，老夫－－老夫不怕他－－拼了一死，老夫也要－－」

　　一面又閉了冷面仙子的黑甜穴，並取出一粒治解心氣痛的丹丸塞入冷心韻口中。就在這時候，突然，人影一閃，一聲倉皇的脆呼響起：「快走！不能照預計行事了，放火不及，我們還是快由後山秘徑脫身要緊－－」

　　來的正是沉魚落雁姬。

　　司馬浮變色厲聲喝道：「賤貨！這樣沒用－－」

　　抄起冷心韻嬌軀，向沉魚落雁姬一拋，哼道：「你先走－－」

　　沉魚落雁姬點點頭，抱著冷面仙子，向後院隱去。

　　司馬浮滿面獰笑，嘿嘿連聲道：「無毒不丈夫，一不做，二不休，瞧我的－－」

　　眉貫殺氣，向後面竄去。

　　驕陽由烏雲重壓中透出微弱光線，時正辰巳之交。

　　在距離鳳儀峰二十里許處，並肩奔馳的黃鷹冷必威與青鷹冷必武，剛越過一抹平林，忽見兩條人影，如飛般向鳳儀峰這邊掠來。

　　青鷹「噶」了一聲，道，「是那小子－－」

　　黃鷹冷必威收步停身，略一注目，沉聲喝道：「站住！」

　　來的正是葛品揚和弄月老人白吟風。

　　葛品揚心如油煎，飛馳正急，一發現是黃、青二鷹，立即一收急勢停在二丈之外，拱手說道：「原來是二位，二位大哥好。」

　　黃鷹怒聲喝道：「姓葛的，誰是你的大哥，少來這一套！」

　　葛品揚由於師母關係，對五鳳幫本就不存多大敵意，如今更懷有為師父、師母拉攏，重修舊好的用心，也即是蓄意使天龍堡與五鳳幫結合聯手，一致對外，所以，對黃、青二鷹，極盡委屈，和顏相向。

　　不料，熱面孔貼冷屁股，黃鷹冷必威卻一點不假辭色，仍然把他當仇敵看待，不由窘得玉面通紅，微生怒意。

　　他哪裡知道對方是聽說他與黃衣首婢互有情意，心存妒意，懷恨在心，有意刁難。

　　倒是青鷹冷必武對葛品揚一向頗有好感，眼見葛品揚額上冒汗，氣喘末定，顯然是兼程趕來，同時也不像懷有惡意，乃含笑說道：「葛少俠！我大哥心情不好，你－－」

　　冷必威暴喝一聲道：「住嘴，與他客氣什麼？」

　　葛品揚幾曾受過這種奚落，當下冷笑一聲道：「二位有事，只管請便，我和白老前輩卻急須會見貴太上。」

　　二鷹一直沒注意他身旁老人是誰，這時一聽說是弄月老人，不由俱是一怔。

　　青鷹冷必武連忙抱拳為禮道：「白老前輩好。」

　　黃鷹冷必威卻冷聲道：「本幫太上近來金體不適，早已吩咐，拒見任何來客。」

　　弄月老人呵呵一笑道：「原來如此，老朽此來乃為專誠拜候冷仙子起居，不同一般訪客。」

　　冷必威眼珠微轉，向弄月老人一拱手道：「白老前輩既然雅意拳拳，敝幫太上或會破例近見，至於他－－」

　　葛品揚大聲接口道：「師母身子不適，做弟子的更應探望。」

　　冷必威睛怒喝道：「誰是你師母？若非看在白老前輩面上，我就非教訓你不可！」

　　葛品揚一軒長眉，大步欺前，逼視著，凝聲道：「如果我們是為了幫助你們而來，為了救援你們太上而來，為了挽救五鳳幫而來，你也要橫加阻止嗎？」

　　語出驚人，黃、青二鷹為之一呆！

　　青鷹冷必武變色說道：「真的？別開玩笑－－」

　　黃鷹冷必威大怒道：「胡說，誰敢？滾！」翻腕連吐二掌。

　　他挾憤出手，猛不可當，一下子便把葛品揚逼得騰挪閃避，連換幾個位置。

　　弄月老人一拂袖，卸去冷必威大半掌力，並橫身擋住他追撲之勢，沉聲說道：「住手！品揚所言確有所據，你們竟都被蒙在鼓裡？」

　　青鷹冷必武也從旁勸止道：「大哥，問清楚再說－－」

　　冷必成冷哼一聲戟指怒目，對葛品揚道：「究竟什麼事。快說！」

　　葛品揚冷笑道：「救人如救火，誰有時間與你這種徒逞匹夫之勇的人囉嗦！」

　　他拔身而起，叫道：「白老，不能再耽誤了，晚輩先行一步！」

　　冷必威羞惱交進，大喝一聲：「哪裡走！」飛聲截擊，怒聲，吼道：「不交代明白，別想過去！」

　　葛品揚無法再忍，疾展「天風三式」，狂風怒捲，把冷必威逼退三步，冷笑道：「別弄錯，葛某並非怕了你－－」

　　弄月老人唯恐雙方少年氣盛，針尖麥芒，互相見顏色，難以善後，忙道：「請聽老朽一言，二位老弟一路下山來有否碰到五臺三魔？還有，冒牌醫聖毒王是否仍在貴幫？」

　　青魔冷必武張目駭然道：「五臺三魔來了王屋？什麼冒牌？」

　　氣勢洶洶，正準備向葛品揚發出一元指力的冷必威聞言也不由一怔，急聲叫道：「白老－－」

　　葛品揚截口說道：「不是說廢話的時候。快回去，三個老魔只怕已抄捷徑入山了！」

　　人已當先馳出，弄月老人一揮手道：「等下再說，但願還來得及！」

　　黃、青二鷹互看一眼，雙雙頓腳騰身，四條人影，好比四支怒箭，又似在互較輕功，直指王屋山。

　　一道濃煙起自鳳儀殿，直上重霄。

　　這時，五鳳幫後院中一片血雨腥風，橫屍狼藉，呼叱震天，掌風激盪，慘呼呻吟－－匯為一幅淒厲恐怖的畫面。

　　五臺三魔在眾鷹上奮不顧身、前仆後繼的重重圍困中，大發凶威，連下殺手。

　　金魔「金手指」力至處，中者無不立時倒地，非死即傷。

　　藍鷹冷必光也被「金手指」傷了左肩，卻兀自苦撐不退，拼死衝撲。

　　紅鳳中了醉魔一記重掌，櫻口溢血，也仍然纖手連揮，毫不退卻。

　　連早在後山被淫魔嚴尚性打了一記追魂煞手印、已受極重內傷的紫鷹，經過一陣調息，服下丹藥之後，也扶傷加入戰圈，獨當一面。

　　各堂鷹士雖然已傷亡二十多個，但五臺三魔手下的三堂主也在混戰之中先後倒地，只有醉奴因有醉魔庇護，還能咬牙挺著。

　　突然，前院傳來一聲尖呼：「起火了！」

　　眾鷹鳳循聲一望，齊吃一驚，明知是有人故意縱火，擾亂心神，使己方顧此失彼，但鳳儀殿為五鳳幫發號施令重地，不容被火焚毀，立時眾鷹中分出部分人手，馳往施救。

　　火燒鳳儀殿，正是司馬浮的傑作，原來他早已發現冷心韻臥室後廂有一條地道，直通鳳儀殿，乃經由這條地道，潛至前院，來了這一手。

　　火一起，他就繞道趕到後山，嘴脣發出一聲低嘯。這聲低嘯，猶如龍吟，乃是他與沉魚落雁姬之間的特有的暗號。藏在假山洞中的沉魚落雁姬聞得嘯聲，立即抱著冷心韻，走了出來。

　　馬司浮喝了一聲：「走！」當先起步。

　　兩人走出二十多丈，正準備向秘徑中鑽入。

　　猛聽一聲冷笑：「走可以！請把太上留下！」

　　司馬浮陰陰一笑道：「好個乖巧的丫頭，老夫十分欣賞，跟老夫一起走！」

　　說著，手按腰間，貓捉老鼠似的向黃衣首婢逼近。

　　黃衣首婢知道老毒物要下毒手！一面後退，一面冷笑道：「老毒物，休得猖狂！秘徑之中，已被我埋下炸藥，馬上就會炸塌。你已插翅難飛，不如和我談談條件吧！」

　　司馬浮心中暗慄，殺機狂熾，喝道：「容你這丫頭不得！」

　　一揚右手，手中多了一隻形如蜂窩的鐵筒，陰笑著又道：「丫頭，你知道這是什麼法寶吧？七孔腐骨化天花雨，老夫只須一按機簧，你這如花臉蛋就完了。」

　　話未完，猛聽一聲疾喝：「黃元姐，我來了！」

　　黃衣首婢一見那隻鐵筒，不禁花容失色；入耳「黃元姐」三字，又好像空谷忽聞足音，立時精神大振，不但不退，反而飛身撲進。

　　「我來了」三字落處，一條人影凌空飛墜，人未到，掌風已自如天風怒捲，向司馬浮蓋罩而下。

　　來的正是葛品揚。

　　他和弄月老人以及黃、青二鷹等人趕上峰頂後，黃、青二鷹發現火柱起自鳳儀殿，前山幾乎不見人影，便知大事不妙，連忙搶先向鳳儀殿撲去。

　　葛品揚則向弄月老人叫道：「三魔想必已早到一步，有勞前輩先去接應一下，我先到後院看看，由後面繞到鳳儀殿與前輩會合！」

　　他趕到後山，恰好看到司馬浮要向黃衣首婢下毒手，心神大震之下，加速撲到。

　　司馬浮一聽對方來了後援，方目睹驚，又見黃衣首婢向他撲來，不禁暴怒，喝聲：「找死！」

　　疾按崩簧！

　　他急於傷人，心慌意亂，頓使黃衣首婢如了死裡求生之願,崩簧一響，黃衣首婢已借虛撲之勢，猛折纖腰，向左方斜射出二丈多遠，險不容髮的避過那暴射如雨的黑色毒液。

　　司馬浮殺手落空，葛品揚掌風亦已湧到，被逼得連忙一個「懶驢打滾」，滾出丈許。葛品揚飄身落地，一聲不響，向抱著傳心韻的沉魚落雁姬閃電撲去，舉指便點。

　　沉魚落雁姬一見葛品揚現身，便就呆住了，直到葛品揚向她撲來，她才本能地「哦」了一聲，點足疾退正好落在司馬浮身邊。

　　司馬浮一揚手中七孔腐骨天花雨鐵筒，向正待再度出手的葛品揚一哼道：「好小子，來吧！你一動，老夫就把冷心韻化成一攤血水！」

　　葛品揚撲勢一窒，沉聲喝道：「你敢？」

　　司馬浮飛快由腰間又取出一把藍光閃閃的淬毒黃蜂刺，虛按在冷心韻面上，陰笑道：「有何不敢？小子，你再跨進一步試試！」

　　葛品揚為之氣結，正自無計可施，忽聽喝叱之聲大作。五臺三魔和醉奴由後院衝殺出來，卻被黃鷹、青鷹由後面搶到前面，迎頭擋住。

　　司馬浮厲聲大叫道：「金兄！待小弟先毀了冷心韻，再來幫你們收拾這些小輩！」

　　他故伎再施，仍然有震懾人心的威力。眾鷹聞聲頓時住手，一致怒目而視。

　　就在這時，突聞一聲悲啼傳來：「娘呀！你在哪裡？」

　　只見龍女藍家鳳還是那身丐婦裝束，披頭散髮，狂奔而來，一面叫著，一面已張臂向沉魚落雁姬瘋狂撲去。

　　卻被葛品揚一把拉住，低喝道：「冷靜一點！」

　　接著，雷陰婆和藍、紫二鳳也連袂趕到。雷陰婆滿頭白髮倒立，一指沉魚落雁姬，喝道：「還不趕快放手？」

　　局面緊張已極！

　　一聲勁咳，起於弄月老人口中，他從容地向司馬浮沉聲道：「司馬兄，做人不可做絕！要留餘地！請看白某薄面，放下冷面仙子，白某保證讓你和五臺三位道友安然離此，了結今日之事。」

　　司馬浮面色陡變，陰笑道：「白吟風！你怎麼隨便替老夫改名換姓？哼哼！冷心韻既已落在老夫手中，生殺予奪，悉在老夫，你以為我們對付不了這些不怕死的小輩？就是你老地插手又如何？」

　　黃、青二鷹以下，個個切齒有聲，人人眼中噴火。

　　龍女藍家鳳忽視著沉魚落雁姬，咬脣出血，淚眼通紅。

　　沉魚落雁姬則一瞬也不瞬地瞪著葛品揚，粉面呆定，有如泥塑木雕。

　　弄月老人仰天大笑，說道：「好！好！五臺三位道友想必都聽到了，白某人難得動怒，司馬浮，你既如此一意孤行，老朽就拼著玉石俱焚，先收拾你！」

　　此老顯已怒極，叉手而立，凜若天神。

　　「哆」他一聲，身受重傷的醉奴突然不支，栽倒於地。

　　一聲淒呼：「娘呀－－」龍女悲痛過度，昏厥倒身於葛品揚懷中。

　　五臺三魔面面相覷了一會，醉魔突然叫道：「老大，小弟－－認為－－不妨看在－－」，

　　金魔黃臉拉長，哼了一一聲道：「看白兄面子，可以是可以，只是有一個條件。」

　　弄月老人揚眉道：「是否要老朽代冷面仙子賠上一命？」

　　金魔一哼道：「好說！咳咳，我是說，儘管白兄德高名重，但賣面子也只能賣一次。從今以後，請白兄勿再過問天龍堡、五鳳幫與本教之間的事！」

　　弄月老人情知對方只是避免犧牲，並非實力不及，當下見好就收，哈哈大笑道：「老朽野鶴閒雲，一向散淡慣了，藍公烈、冷心韻，人中龍、女中傑，如果不是在不防之下中了暗算，還用得著老朽我越幫越忙麼？老朽答應就是！」

　　金魔向陰沉著臉的司馬浮一舉手道：「司馬兄，你有何高見？」

　　司馬浮目射凶光，陰笑說道：「老夫也有一個條件！」

　　弄月老人冷笑一聲道：「行，是不是要老朽保證冷面仙子、藍公烈不找你算今天這筆帳？」

　　司馬浮臉一紅，哼道：「老夫不在乎！老夫一向主張做人就要做絕，這次破例留點餘地，自應得點好處，你姓白的既然這麼說，那就算了，接著！」

　　向失魂落魄的沉魚落雁姬招手，沉魚落雁姬猛然一驚，連忙抱著冷心韻，向葛品揚走來。

　　葛品揚為龍女推穴過宮，正好一掌拍醒，見沉魚落雁姬茫然直視著，向他走來，不禁大為尷尬，忙自一推龍女，龍女張臂衝上前去，接過乃母，淒呼一聲：「娘呀－－」轉身入內院。

　　沉魚落雁姬痴痴站著，突然閉起雙目，滾落兩顆淚珠。

　　司馬浮哼了一聲，切齒吼道：「賤貨，作什麼怪？走！」

　　一把抓住她，拖著就走。

　　弄月老人向五臺三魔拱拱手道：「承情，承情，喝三杯再走如何？」

　　金魔一抱拳道：「免了，就此告辭！」

　　醉魔俯身扶起地上的醉奴，怒摑一掌，罵道：「沒用的東西！」

　　淫魔啞聲道：「還有三個膿包，難道要咱拖著走不成？」

　　弄月老人含笑道：「只管請便，貴屬下在此養息幾天再走不妨！」

　　淫魔低哼一聲，大步走入後院，把那三個受傷的堂主一拉起，喝道：「爬也得爬回去！」當先走出。那三個堂主也躬腰拐腳地跟著走了出來。

　　黃鷹冷必威怒目橫眉，咬牙切齒地目送五臺三魔和司馬浮等人狼狽而去後，突然慘笑一聲道：「罷了！太上白白地教養了我們一場，我們都不愧煞！」

　　說完，竟抱頭大哭起來。

　　悶雷連震，一陣狂風，暴雨傾盆而下。

　　鳳儀殿已被燒掉大半，餘燼正冒著濃煙，終於在暴雨下慢慢消失了嗆鼻的煙氣。

　　時大時小的淫雨，一連下了三天。

　　冷面仙子也一連三天陷於半昏迷狀態中。

　　她時而驚呼出聲，時而喃喃夢吃。

　　雖然只是短短的三天，她已被折騰得好像一個重病垂死的人。

　　雙頰乾癟，眼眶低陷，全身不住流著冷汗，容顏憔悴消瘦得不成人形！

　　曾是艷色驚天下，名列武林三美之首的冷面仙子竟已成了鴿面病婦。

　　曾經叱吒風雲，不可一世、一手使江湖變色的五鳳幫的太上幫主，已如風中之燭，行將油盡燈枯，奄奄欲滅。

　　這－－都是由於中了司馬浮的邪藥，強忍煎熬之下，真力消耗過度所致。

　　加上多年宿疾心氣痛被引發加重，更加元氣大傷。

　　不過，這些痛苦，憑她堅強的性格還能支持得住。最使她忍受不了的是身受之恥辱，她無上的尊嚴受到了損害。

　　世上最慘痛的事，莫過於愛面子的人的自尊心受到打擊。

　　好強的她，自然更是承受不起。

　　辛苦半生、歷經艱辛，不知花了多少心血與精力才創立起五鳳幫，不想由於一時疏忽失察，幾乎使之毀於一旦。

　　傳說開去，五鳳幫威名掃地，她還有何面目面對天下武林，還憑什麼去向天龍堡挑戰？

　　她創幫與天龍堡作對，唯一的目的是為了爭一口氣。

　　如今氣還未爭著，反更丟盡了面子。

　　恨上加恨、氣上加氣的結果，使她的精神一蹶不振，崩潰了！

　　她灰心極了，只想死，死了，一切皆了，沒有一口氣在，也就用不著爭什麼氣了！

　　就在這種心情下，她喪失了生的勇氣，喪失了生的信念，

　　龍女和藍、紫、紅三鳳，加上雷陰婆，整日整夜地侍候在她的身邊。

　　一場雨後，天氣進入新秋了，簾捲西風，整個五鳳幫都籠罩在一片秋意蕭蕭、秋風秋雨愁煞人的氣氛之下。

　　葛品揚和弄月老人也是束手無策，憂懷難遣，只好下下悶棋解愁，卻因無法定神靜心，難得養趣，不成章法，往往未至終局即推枰而起，長吁短嘆。

　　弄月老人深於世故，更感到事情的嚴重。

　　可是，既非神醫華、扁，又無仙丹、靈藥，又有什麼辦法可想呢？

　　礙於男女有別，連入室探病都不大方便。

　　他白天繞室訪程，冥思苦想，晚上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坐立不安，飲食無味，幾次想找龍女問問情形，無奈龍女根本就不出乃母內寢一步。

　　這三天，他覺得比三年還要難過，所看到的臉孔，都是鎖著眉，苦著臉，整個五鳳幫的人都失去了笑容，失去了生氣。

　　第四天的下午，天放暗了。

　　涼風送爽，天高氣清，好個「晚來秋」。葛品揚不見弄月老人的影子，便向老人住宿的鳳儀殿行了去。

　　遠遠地，看到弄月老人正仰首負手，佇立在一座斷崖邊沿，一動也不動，似因眺望白雲過峽的奇景，不覺神遊其中，也好像在想著什麼心思。

　　他見到此情形，不覺忖道：「此老性情中人，飽經世情，隱而不露，莫非他對師母的病情另有所見而一直沒有告訴我？」

　　思忖間，已來至弄月老人身後不遠之處。

　　忽見弄月老人嘆了一口氣，輕輕吟哦道：「深井鎖梧桐，長嘆空隨一陣風－－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解鈴尚須繫鈴人，心病還須心藥醫－－」

　　葛品揚心中一亮，一個念頭陡然升起，有如被扯斷的線忽又接上，錯綜鬱結於心頭的事又復貫通起來。

　　是的，解鈴尚須繫鈴人，心病還須心藥醫。師母心氣痛之宿疾，乃因與師父反目成仇而起，自應針對這一點，仍由師父出面，以夫妻結髮之情，加以曲意勸慰，才有好轉的可能。

　　可是，如何設詞向師父勸說呢？

　　尤其遠水不救近火，就是自己星夜趕回天龍堡，由王屋到武功山，一去一來也非兩天不可，唉呀！只怕等不到自己趕回來，師母早已回天乏術了。

　　他懊喪絕望之下，腦中突然靈光一閃，不禁自拍腦袋道：「真是該死！我怎麼竟忘了醫聖毒王司徒求了！他不是專程趕往驪山為師母採藥去了麼？與其在此呆等，我何不即去驪山找他呢？」

　　去！這就去！他長長噓了一口氣，緊壓的心情似乎一下輕鬆了許多。

　　忽見弄月老人輕咳一聲，轉過身來說道：「品揚，憂能傷人，愁又何益？你也不要太苦了自己！」

　　一面向他走來，滿面關切憐恤之色。

　　葛品揚深為感動，忙自肅容微躬道：「多謝老人家垂注，晚輩亦知『達人自玉』之旨，雖非是『達人』，也不致自毀！不過－－不過－－」

　　弄月老人輕吁了一聲道：「老朽了解『買模還珠』、『尊長如親』的心情，即使『天道無憑』，也要盡到人事！唉，老朽正在想，司徒老他為何遲遲－－」

　　葛品揚顯然道：「晚輩擬立即起程前往迎接此老！」

　　弄月老人沉吟了一下道：「只怕不易碰到！與其差肩而過，不如再耐心地等等！」

　　葛品揚剛要開口，前面猛然傳來連聲的口訊：「速報堂主！老毒物去而復返，還口口聲聲要見咱們太上，又要見葛少俠。請示定奪！」

　　立聞鳳儀殿中傳出黃鷹冷必威一聲怒笑，道：「正好！待本堂主去把這老匹夫擒下。」

　　一條人影，由鳳儀殿長窗中穿射而出，撲向前山。

　　葛品揚望著黃鷹飛馳的身影遠去，心中突然一震，脫口叫道：「莫非就是他？」

　　弄月老人點點頭道：「八成錯不了，難免起誤會－－」

　　葛品揚急道一聲：「我去看看！」

　　人已騰身而起，向前山掠去。

　　他的功力雖比黃鷹約高半籌，但因起步較晚，出發地點也有遠近之不同。故已無法及時追及。

　　遠遠只見八個鷹士，虎視耽眈地把喬裝成司馬浮形狀的醫聖毒王司徒求圍在核心。黃鷹冷必威閃電射落場中，厲笑一聲，喝道：「好個老毒物！鬼使神差，竟然自行投到。快把解藥獻出！本堂主或可饒你一命！」

　　司徒求聞言微怔，隨即強顏含笑道：「老漢正是為貴幫太上冷面仙子效勞而來，難道足下竟不認識老漢是誰了？」

　　黃鷹冷必威以為對方得了便宜賣乖，尋自己開心，更是怒不可遏，切齒叱道：「本堂主當然認識你這老匹夫是誰！先讓你嘗嘗『一元指』的滋味，你才知道五鳳幫不是好惹的。」

　　閃電欺進，一元指力運足，就要出手。

　　司徒求似乎悟出必是司馬浮闖了大禍，自己易容喬裝他的形貌出了毛病，忙自搖手叫道：「請勿誤會！老漢才是真正的醫聖毒王司徒求！原在貴幫的那一位－－」

　　黃鷹冷必威怒極之下，聽而不聞，又是一聲大喝道：「給我躺下再說！」

　　隨後趕到的葛品揚尚在十多丈外，一見不妙，揚聲大喝道：「不可，弄錯人了！」

　　加速掠到，就指點向黃鷹腦後玉枕穴。

　　黃鷹冷必威冷哼一聲，一錯步，讓過葛品揚一指虛招，心頭火發，瞋目大喝一聲：「著指！」

　　一元指力順勢改向葛品揚胸前攢心穴襲來。

　　葛品揚因急於救人，又限於情勢，放才以虛招警告，一面並出聲招呼。

　　未料到黃鷹冷必威竟以為他是真的出手偷襲，毫不猶豫地向他攻來。

　　他去勢甚急，人在半空，無從借力迎擊，百忙中只好猛吸一口氣，抖雙臂，上身疾仰，以企躲過來指，但仍是遲了一瞬，指風透過他的左肩，肩骨立碎，悶哼一聲，砰然墜地。

　　黃鷹冷必威一咬牙，喝道：「小子，納命來！」

　　突然一聲尖叫傳來：「你瘋了！必威－－」黃衣首婢如飛趕到。

　　黃鷹冷必威一聽黃衣首婢出聲攔阻，怒火更熾，殺機雲湧，力即一掌劈落。

　　司徒求驚變之下，怒喝一聲：「豈有此理！」

　　閃電出指，點向黃鷹冷必威背後命門死穴。

　　半空中弄月老人沉聲大喝：「氣煞人也！」

　　迎頭撲到。

　　黃鷹冷必威竟完全無視於司徒求的背後突襲和弄月老人的迎頭撲到，繼續閃電下擊。

　　一面已掉頭先行。

　　黃鷹冷必威與司徒求默然跟隨。

　　弄月老人一邊走一邊又道：「司徒老兒，這回要看你的了。小心點，招牌被人假冒了還不打緊，自己砸了可就真的完啦！」

　　司徒求笑道：「醫者有割股之心，自當竭盡所學，用不著你老兒出言相激！」

　　這時，後院已經得訊，龍女親自出迎，向司徒求行了禮，含淚道：「家母的病，全仗你老著手成春了。」

　　她看也不看黃鷹冷必威一眼，自顧陪著司徒求走入後院。

　　弄月老人恐黃鷹為此難堪，忙自一笑道：「冷堂主超卓不群，武功秀出同輩，冠冕群倫，只是少年人戒之氣躁，如能沉潛內蘊一點，前途就更加不可限量了！」

　　黃鷹連連欠身道：「謝教！謝教。」心中卻想道：這老兒分明是明捧暗損，還是偏著姓葛的，我冷某又不是三歲小孩，哼，騎驢看唱本，咱們走著瞧吧！越想越氣，終於借故離去。

　　他這一存偏激之念，如非後來黃衣首婢以超人的智慧與精神，以情感化，幾乎使他害人害己，毀了一生。

　　好半天，司徒求才蹙眉走出來。

　　弄月老人心中一沉，忙問道：「如何？」

　　司徒求沉吟道：「我於此道、可說三折其肱，三指之下，病無遁形。冷面仙子的六脈，卻幾乎使我懷疑華陀少學，扁鵲無術，真人（孫思追）廢嘆，仲聖（張仲景〕拋書，上至《內》《難》兩經，下至元、宋八大家論著，都未載有這種奇異脈象

　　弄月老人發急道：「到底有救無救？」

　　司徒求道：「誰說無救？我是說：我僅有把握治好她一半。她誤中邪藥，大耗元陰，用我由驪山採得的通心草，加上君、臣、佐、使，已足夠使她生命無虞，只是，她那心氣痛宿疾的病因似乎十分的複雜，與一般不同，如今病勢且已積久成真，倘不能找出最初根源，對症下藥，即使保住她的性命，她也如同廢人一個了。唉！看來我這破招牌，只好自行摘下了！」

　　弄月老人靜靜聽完，卻突然展顏說道：「你這蒙古大夫，害得我幾乎也得了心氣痛，我還以為她的病已無藥可救了呢！原來如此！你但能治好她的引發症與所中之內毒就行，其他的，我有辦法。」

　　司徒求欣然色喜，張目道：「好個深藏不露的老兒，是看過什麼奇書秘籍，或是得了青囊真訣？說來聽聽，如能藥到病除，我把『醫聖』的美號全部奉送，只留『毒王』兩個不雅的字混混世面。」

　　弄月老人附耳道：「因何－－因何－－只須如何如何－－但暫時不可洩露天機！否則一個弄不好，就變成『藥』未到，『命』已除了！」

　　兩老相視大笑。

　　葛品揚躺在紅鷹主專用臥室中的錦榻上，腦中一片空白，一片茫然，時而卻又百感交集，有如萬馬奔騰，千頭萬緒。

　　忽然間，香風透鼻，蓮步細碎。

　　他張開眼瞼，心頭一熱，不知是甜？是苦？是感？是愧？

　　正是黃衣首婢為他端來了飲食之物。

　　側邊小几上，爐火熊熊，藥氣氛紅。

　　她大約以為他尚在沉睡之中，放下食盒，即自顧去搧著炭火，又聞聞藥味，看看火候，最後呆呆站立著，像在凝思、默想著什麼？

　　未幾，她似乎感觸到什麼？突然香肩抽動嚶嚶低泣起來。

　　這使他吃了一驚！

　　他當然不知道她是因為受了黃鷹冷必威的冷嘲熱諷和辱罵，以及難堪的臉色，感懷身世，滿腹的委屈，幽思難訴，一時傷心起來。

　　但卻深知她孤芳自賞，稟性剛強，冷傲如梅，幽靜如蘭，艷如桃李，冷若冰霜，揚眉才子，睨煞鬚眉，巾幗英雄，如非遭到特殊傷心之事，寧可流血，也決不流淚示弱！

　　那麼，她遭到了什麼特殊傷心事呢？

　　他有向她溫言撫慰的衝動，吐露心曲的意念，卻是連動也不敢動一下。

　　為什麼？

　　自己沒有勇氣？

　　怕冒瀆了她？

　　他心中憋得難受，也悶得難受。

　　好像受了她哀傷的感染，他也感到心裡酸酸地想哭，恨不得分擔她一半的「特殊傷心事」。

　　他暗暗懷疑，自己這樣是英雄本色，還是葛品揚的本來面目？

　　她停了搧火，藥壺中呼喀作響，沸湯猛升，溢過壺口。她向壺口連連吹著香氣，摟著慢慢傾出至碗藥計，雙手端起，一口一口地吹著，轉過身來。

　　他忙閉上眼，屏住氣，心中癢絲絲的，搔不著，好受用！

　　幽香越濃，她已到了床邊，仍在輕輕地對碗吹著，以加速減低藥汁的濃度。

　　她靜靜地看著他，怕驚動他。

　　他心中泛起一陣暖意，不！是一種蜜樣的甜意，這使他止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只聽她輕柔如夢的低呼道：「你－－你－－葛少俠，醒了嗎？」

　　他只好緩緩睜開眼睛，歉然地向她點了點頭。

　　左肩上的傷處，經過司徒求調理包紮，又服下護心寧神兼止痛的靈丹，靜靜地躺著，只不過隱隱有如針刺的感覺。

　　他試著撐身坐起，一用勁著力，卻痛得要呻吟出聲，但是，他仍咬牙忍住痛，緩緩坐了起來。

　　她想伸手扶，又縮回了手，移過一個軟枕給他墊在背後，正容道：「鳳姑娘叫婢子負責侍候少俠，怕別人有－－不到之處－－她說等下要來看看你－－還有藍姐、紫姐、紅姐她們也都託婢子先向少俠致意。」

　　他苦笑搖頭道：「不敢！不敢！小誤會，太上那邊如何了？」

　　她「噢」了一聲道：「已服了藥，據司徒老爺子說，三天後就會轉好。少俠！請吃藥吧。」

　　一手端著藥碗，一手用銀匙攪動著，便待來餵他。

　　他連忙搖頭道：「不，我自己來。」

　　她幽幽地道：「這是婢子奉命應當做的事，少俠匆使婢子為難－－吃下藥，再喝些雞湯，吃些桂圓蓮心粥－－少俠所受乃是硬傷，並未損及經脈穴道，不妨事的，靜養幾天就可復原了！」

　　一面已小心翼翼地兜著銀匙，移近藥碗，送到他的口邊。他心中有說不出的不安，卻只默默地張口領受。

　　深情勞玉手，最難消受美人恩。

　　吃完粥，她以香巾為他拭乾了口，又收拾了一下，就準備離去。

　　忽然蓮步聲響，龍女帶啞的聲音傳來：「好點了麼？必威哥真是－－胡鬧！」

　　聲到，人現，藍、紫、紅三鳳亦相繼來到房中。

　　葛品揚似乎發現自己這位師妹，比幾天前又成熟嫻靜得多了！

　　由紅腫的眼睛、微顯疲削憔悴的臉、帶啞的嗓音，可知道她這幾天一直處於悲痛之中，沒有好好睡過，哭過很多次。

　　藍、紫、紅三鳳向他點頭致意，站了一會，隨即悄悄退去。

　　黃衣首牌也不知何時離去了。

　　龍女默默地凝視著他，他心神一震－－她的眼光也好像變得溫柔深沉，而使人震動了，他提氣問道：「師母好些了麼？」

　　她點點頭，倏地，向他走近來，雙手扶著軟枕，紅著臉，輕柔地道：「躺下嘛，好好地養息。娘剛才醒來，聽說你來了－－竟流淚了－－晤－－她說過兩天有話跟你說，嗯嗯－－不要再生人家的氣嘛。」

　　葛品揚深為感動，順服地躺下身子，向她做了一鬼臉。

　　她連忙縮手，噢了一聲道：「壞三哥！讓你多躺幾天也好。」

　　他瞪眼道：「真的？」

　　她已翩若驚鴻地閃出房外，由門外露出半面，哼道：「你小心再挨一下重的！」

　　葛品揚看著她的倩影一閃而逝，閉上眼睛，感嘆地忖道：「黃毛丫頭十八變，她長大了。」

　　腦中浮現出幼年時代的往事，在往事的甜醇中，他悠然進入了夢鄉。

第三十四章　警訊頻傳

　　三天過去，整個五鳳幫上下都好像陰雨已久後復見陽光，突然有說有笑起來。

　　因為他們和她們都知道太上已經能夠起床，能夠進食她最喜吃的蓮心糯米粥了。

　　每個人也都跟著可以多吃一碗飯。

　　葛品揚也能下床緩步走動了。

　　這是他這次來到五鳳幫的第七天。

　　他想起昨夜弄月老人到房中來看他，與他商量如何使師父師母釋嫌修好，如何使龍堡、鳳幫變為一家人，以共同對付當前大敵之事。

　　他想著，想著，不自覺地緩步向鳳儀殿走去，由於心情的沉重，腳下也似乎感到沉重。

　　突然，他聽到由前山一路傳報進來道：「武功山天龍堡門下首徒常平，求見太上！」

　　葛品揚心中狂躍，暗暗喜呼道：「大師兄來了！」

　　他來做什麼呢？

　　只聽值殿的青鷹冷必武沉聲吩咐道：「可以放入，請他暫在客廳小坐，待本堂請示過太上再說。」

　　葛品揚心中一動，腳下頓時感到輕快起來。

　　他如飛般奔向房中，現成的文房四寶，磨好墨，鋪開雲箋，模仿師父，連師父也讚說可以亂真的張旭狂草筆跡，揮灑了個滿紙淋漓，自己念了三遍：

　　「書奉太上幫主夫人妝次：公烈自慚德薄能鮮，以致孤鴻北渡，勞燕東飛。中宵枕畔，半夜燈前，壯懷未已，繞室長吁！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夫人驚才絕代，愧我白首鬚眉，念雲出無心，合鏡有意，同衾思愛，豈可忘懷？共槨誓盟，安能輕負？特申短簡，竭盡微悃。祈夫人息怒，容公烈負荊。恭候裁復，悵望遙天。金風漸厲，諸維珍攝。未及萬一，心鑒不宣。

　　藍公烈頓首×年×月×日

　　又及：黑白二妮子襝衽聽命。」

　　讀罷覺得最後一行有所不妥，遂將圈去，重換一紙，凝神阿堵，匆匆寫好，套上拜帖，又覺放在拜帖下不太妥當，乃又另行封入密柬中，再加上拜帖，中間大書－－

　　專塵敬送

　　「王屋五鳳幫太上幫主冷　親啟

　　武功山藍拜」

　　又看了一會，不禁自我笑讚道：「駢四驪六，情勢意誠，既有成事希望，又不失師父身份，萬望文字有靈，從此龍鳳雙比翼，不負鶼鰈一封書！上蒼保佑。」

　　時哉不可失，他沉住氣，把書帖藏入袖中，悄悄向客廳走去。

　　剛來至客廳側門，便見兩個黃衣鷹士把大師兄常平領入客廳看坐，自行退去，吩咐侍婢備茶。

　　他心中狂跳，暗呼道：「這真是天假其便，神助我也。」

　　常平突然發現好久不見，時刻掛念的三師弟在五鳳幫中出現，又驚又喜，立即起身相迎，剛要開口時，葛品揚食指往脣邊一豎，飛快地取出袖中柬帖，往常平手中一塞，急急低聲道：「事關重大，請隨機應變，切記小心，乾坤一擲，就此一舉了！」

　　常平一向沉穩、幹練，這時卻有點手足失措，急得直瞪眼，低聲問道：「師弟弄什麼玄虛？外面風聲不好！師父已準備北來，你－－」

　　葛品揚連連眨眼，眉毛齊動，好似幫著他說話，逼緊喉嚨，猛揮手，低聲道：「無暇詳說，只管照著師父所說的膽大、心細地去做。」

　　說畢，人已匆匆退出廳外。

　　常平滿心迷茫，剛藏好柬帖，侍婢們已捧來香茗和十只金彩十錦盤，分裝著精美點心和時新水果。

　　常平道了謝，回座坐下。

　　葛品揚折出二十多丈外，一見四下無人，閃身隱入路旁花叢之中。

　　未幾，只見紅鳳出現在內院門口，脆聲發話道：「常少俠遠來辛苦，奉太上命，請問此來有何貴幹？」

　　常平起身趨至殿門外，抱拳道：「先謝過貴太上，常某此來乃是奉家師親諭，面謁貴太上，奉書請安，有勞姑娘拳拳致候。」

　　紅鳳脆聲道：「好，請再稍等待。」

　　人又退入內院。

　　葛品揚提著心，暗忖道：師母即命紅鳳出來問話，而不假口於侍婢，可見對大師兄待以客禮，並無峻拒之意，只不過女人都很重面子，不肯多予辭色罷了。看來萬事已備，只欠東風，東風何自？計將安出？快動腦筋，快想辦法。

　　只見紅鳳又在院門口出現，脆聲又起：「常少俠，奉太上命！令師有言或有書，可以交我轉稟轉呈，以憑定奪。」

　　常平躬身道：「知道了，家師臨時又有急事，故備帖兩份，一並拜託代呈貴太上。」

　　說著，雙掌凝功，先把二封拜帖－－包括葛品揚的一封，雙手高捧過頂，再勁貫十指，將柬帖脫手擲出。

　　二封柬帖，如同膠合，如乘輕風，四平八穩，向三丈外俏生生站在院門口的紅鳳飛去，紅鳳含笑接過，點了點頭，轉身隱入。

　　葛品揚一顆心有如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又興奮又緊張，豎起耳朵傾聽著，恨不得老天爺、如來佛祖一齊顯靈，看到師母展顏一笑－－

　　不過半晌工夫，他卻覺得好像比一年還長，憋得頸子都發硬了。

　　好容易，才見紅鳳又現身出來。

　　「常少俠，奉太上命，少俠千里風塵，請在此權憩一宵，明早再聽傳話，而且令師弟葛品揚也在敝幫小住，你們師兄弟不妨挑燈夜話，多談談。」

　　常平拱手道：「多謝，多謝，叨擾了。敝師弟既在，正是常某意外之喜，請再三致謝貴太上。」

　　紅鳳抿脣忍笑道：「常少俠謙恭多禮，太客氣了。」人又退去。

　　常平呆了呆，肅然退歸原座。

　　葛品揚鬆了一口氣，仍是忐忑不定，正考慮著是回房去裝糊塗，還是「順便」與大師兄來個「喜相逢」？

　　忽然瞥見黃衣首婢在轉彎處匆匆現身，向他招手。

　　他裝作悠閒地隨手摘了一朵花，放在鼻端聞著，施施然走向她，心想：「正好向她打聽打聽。」

　　二人回到房中，黃衣首婢先替他把匆忙間忘了插入水筆筒的筆插好，淡淡一笑道：「葛小俠，練了幾張字了？習了哪一家碑帖？婢子可以瞻仰一下嗎？」

　　葛品揚「咯」地心跳了，冷眼一瞥剛才自己隨手扯破揉成一團的一張廢紙，仍靜靜地躺在桌腳下，暗罵自己怎麼「好粗心」！

　　他沉住氣，一面在案前座椅坐下，一面用腳踏住那個紙團，岔言道：「大姐怎麼口口聲聲的『婢子』起來？怪我這個『少俠』沒有向你致謝照顧病人之勞麼？」

　　她梨靨一紅，慍然道：「油腔滑調！人家要瞻仰你的書法，為何『環顧左右』？」

　　他吸了一口氣道：「好教大姐見笑，我學塗鴉，倉聖（倉頡）看了會吹鬍子，學顏（魯公），學柳（公權），學趙（子昂），學王（羲之），也都『四不像』，剛才想寫，又怕糟蹋了紙張，只好出去看雲了。」

　　她掩口道：「君子也巧言作偽乎？聽鳳姑娘說：你的字很好，寫得很好，你還曾經教過她怎樣『懸腕』，怎樣『空心』呢。」

　　葛品揚的一顆心突突直跳，暗叫：難道狐狸已露了尾巴了？

　　只好又苦笑道：「別聽我師妹的，她學過《靈飛經》，管夫人小楷，只是三天打漁，兩天晒網，我則是兩天晒網，三天打漁，近年來，更是手荒得要它『橫』，偏成了『扁擔』了－－『太上』可已復原了？我正想拜見。」

　　她頷首道：「差不多要好了，過兩天她老人家要和你談話，剛才還說要你代她回令師的信呢！」

　　葛品揚肚中暗暗叫苦！聞弦歌當知雅意，如果弄巧成拙，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叫痛也難開口啊。

　　她又笑道：「你知道你大師兄奉令師之命來此投帖嗎？」

　　他裝出驚喜之狀道：「他現在哪裡？」

　　她蹙眉道：「太上看來帖時，好像－－好像－－」

　　他急問道：「怎麼樣？」

　　她沉聲道：「好像很不悅，臉色很難看。」

　　他心中一沉，呆了！

　　她轉過身來道：「你是躺下來休息呢，還是到客廳中去陪你的大師兄？剛才聽說外面又有不好的消息－－」

　　他張目道：「什麼？」

　　她搖頭說：「我也不清楚，只知有飛鴿傳回警訊，太上已下令召回大幫主和二幫主等，待會才會知道－－」

　　說罷看了葛品揚一眼，微微一笑，翩然離去。葛品揚目送黃衣首婢離去後，心潮洶湧，弄不清黃衣首婢適才的一番言行是什麼意思。是出於無意，還是有意給他暗示？

　　他氣惱之下，發狠道：「管它呢！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且與大師兄『多談談』去！」

　　他俯身拾起桌下那團廢紙，扯個粉碎，猶恐不妥，又投入窗外暗溝裡，心中忖道：但求耕耘，不計成敗，只要自問此心比明月，縱使明月照溝渠，也無愧於心了。

　　想到這裡，襟懷豁然開朗，不驚、不懼、不憂、不煩，坦然地向客廳走去。

　　客廳中已擺上酒席。

　　常平看到他，頷首一笑，目光中投來詢問的含意。

　　他見廳中正有兩個俏婢在忙著斟酒上菜，忙作出師兄弟意外相逢，驚喜交集之狀，叫道：「大哥怎麼也來了？你好！」

　　一面加快腳步搶上前去，緊緊拉住常平的手。

　　借拉手之勢，示意常平「冷靜」。

　　常平點點頭，正待開口，忽聽一聲勁咳，廳外有人笑道：「奉太上命，小弟特來奉陪常少俠。」

　　剛聽出是青鷹冷必武的聲音，青鷹冷必武已大步走入廳門。

　　常平連忙拱手道：「好說，好說，怎敢勞動香主？」

　　青鷹冷必武含笑道：「我輩沒有客套，咱們五兄弟，咳咳，貴師弟葛少俠本來也算是－－一家人，必威大哥輪值，三弟、四弟尚未完全復原。請，常少俠和葛少俠多喝幾杯水酒，大家無須有所拘束。」

　　一面肅客入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舉起面前酒杯，道：「乾！」

　　葛品揚一向對這位青鷹較具好感，心中忖道：師母不像上次那樣決絕敵視，先命紅鳳接見，又命青鷹陪客，似乎已改固執成見，至少，當不致拒人千里之外，看來謀事在人，頗有可為－－

　　心中嘀咕，憂喜參半。

　　憂的是尚不能肯定師母真正意向。可能是故假辭色，另有麻煩。喜的是師母既然已示優容，就絕不會再突然翻臉。只要不翻臉，即使有所刁難，總可設法解決。

　　但是，他確知道，無論如何，在此時此地，仍不能與青鷹冷必武談及天龍堡與五鳳幫間任何問題，否則一個弄不好，必會引起節外波濤，因此他向常平遞過眼色，只與青鷹吃喝談笑，絕口不提江湖中事。

　　終席，兩個俏婢又奉上香茗。

　　猛聽前山連續傳報而入：「大幫主、二幫主回山－－」

　　葛品揚聽在耳中，心中狂躍，忖道：黃鳳、青鳳回來了、聽黃元姐剛才言外之意，她們趕回來，似乎是為了接受什麼指示－－

　　青鷹冷必武已霍然而起，向常平一抱拳道：「常少俠恕罪，小弟暫時失陪。」

　　常平欠身道：「好說，請便。」

　　青鷹冷必武匆匆出廳而去。

　　葛品揚暗暗猜想，五鳳幫必是有什麼重大計劃，等黃鳳和青鳳回來決定，而後付諸行動。

　　既是人家幫中的事，自己現在是客人身份，當然不便與聞。

　　於是看了侍候在旁的兩個俏婢一眼，便與常平閒話家常，由問候師父和黑白夫人起居以及天龍八將等人近況起，扯到龍門棋士和八指駝叟等人的行止，倒像難得清閒，東拉西扯地擺起龍門陣來。

　　在五鳳幫太上幫主冷面仙子冷心韻所居的冰清宮裡，冷面仙子擁被而坐，背後墊著兩隻鴨絨軟枕。

　　三重軟簾遮蔽著床的四周。

　　除了爐香裊裊外，一片沉靜，沉靜得落針可聞。

　　小靈和小慧兩個貼身侍婢，默默分在左右對立在宮門之外。

　　龍女藍家鳳跪在床前，倔強地強忍住飽孕眼中、在眼中不住打轉的淚水。

　　突然，背向著她、面向內方的冷面仙子嘆了一口氣，緩緩轉過臉來，冷冷地道：「鳳丫頭，你這次私自下山，原來是為了找你－－那個無情無義的老子！你難道不知道娘所受的苦？不信娘的話，而信他的話？」

　　龍女雙肩抽動了一下，抗聲道：「不是不信娘的話，鳳兒是要去問個清楚！」

　　冷面仙子厲聲道：「事實俱在，還問什麼？－－娘生你時，受了多少折磨？這多年來，你知道娘又受了多少苦？鳳兒，天下男人沒有一個好的，你要聽娘的話！」

　　說著，大約內心受了刺激，黛眉深蹙，雙手捧心，面色慘白得怕人。

　　龍女知道她的心氣痛又發了，叫了一聲：「娘！」

　　豆大的淚珠終於隨聲而下，滾滾成串，流滿雙頰。

　　剛待起身到床邊小櫃抽屜中取藥。

　　冷面仙子倔強地挺挺上身，冷叱道：「鳳兒，看著娘，娘問你：你到底要娘，還是要你那負心無義的爹？」

　　言時，聲色俱厲，緊盯著龍女。

　　龍女雙目一閉，又滾下兩行珠淚，顫聲叫道：「娘，您好好歇著，先吃藥－－」

　　冷面仙子背轉臉去，哼聲道：「快回答娘，如果你還念念不忘你那忘恩負義的爹，你就立即回天龍堡去，算我白疼了你！」

　　龍女拭淚悲聲道：「娘呀，鳳兒永遠不再離開您了！」

　　一頭撲入母親懷中，像小孩子一樣地放聲痛哭起來。

　　倔強任性的她，第一次如此的傷心欲絕，她愛娘，也愛爹，可是，在這個時候，她的心裡卻只有娘了。

　　冷面仙子慘白的臉上沁著冷汗，雙目泛起紅潤，脣角牽動著，緊緊抱著龍女的頭，失聲叫道：「鳳兒，鳳兒呵！娘盡此一生，一定要把你造就成世間第一奇女子，再看著你嫁給世間第一好男兒，就死也瞑目了。」

　　龍女哭著叫道：「娘呀，鳳兒永遠伴在您身邊。」

　　哽咽著又抬起頭，淚眼模糊地道：「娘，爹真的那麼壞麼？」

　　冷面仙子身形一震，淒聲道：「鳳兒，你還是不相信娘？」

　　龍女叫道：「娘呀，鳳兒恨他們，恨天龍堡的人－－讓鳳兒去把他和常師兄趕走！」

　　一面已掙扎著要爬起身來。

　　冷面仙子蹙眉低頭，無力地搖著手道：「鳳兒，不可那樣，娘自有道理，先給娘拿藥來。」

　　龍女拭淚起身，打開抽屜，取出藥瓶。

　　剛扶著乃母睡下，忽聽門外小慧低聲報道：「稟娘娘，大幫主、二幫主回來了，求見聽候指示。」

　　龍女回覆道：「叫她們等著！」

　　冷面仙子喘著道：「我知道了，小靈傳話出去，叫五個丫頭和必威等齊集鳳儀殿聽命，等會我就升殿！」

　　龍女突又叫了一聲：「娘！」

　　冷面仙子立即又吩咐道：「小慧，半個時辰裡，任何人不准來此打擾！」

　　外面小慧低聲應著。

　　冷面仙子向愛女一揮手道：「鳳兒，娘小睡一下就會好了。你去請白老和司徒前輩到鳳儀殿中來晚宴。」

　　龍女點了點頭。

　　冷面仙子閉目略一沉吟，又道：「等一下，聽娘吩咐－－連常平和品揚也一起叫到鳳儀殿去！」

　　龍女眨眨眼，剛要開口，冷面仙子胸前一陣起伏，連連喘息著，閉上了眼睛。

　　龍女閉緊脣，忍住鼻酸，把話嚥住，匆匆走出。

　　無星無月之夜。

　　王屋山鳳儀殿中燈火交輝，一片燦爛。

　　正面那張湘妃椅仍然空著。

　　靠左三尺外，臨時加設的兩個客位上，坐著弄月老人白吟風和醫聖毒王司徒求。

　　兩邊雁翅排開，分坐兩列。

　　左面是黃、青、藍、紫、紅五鳳。

　　右面是黃鷹以下的四鷹。

　　所有的劍婢和鷹士均奉令沒有入殿。

　　空氣凝結著，每一個人的面色俱皆一片肅穆，顯然是等待著自開幫以來難得升殿的太上幫主升殿。

　　五鳳中的黃鳳不知為何，除了面容一般肅穆外，黛眉愁結，似乎有著特別的心事。

　　四位鷹主則鬱怒之色溢於眉宇。

　　弄月老人和醫聖毒王都在心中暗暗嘀咕，不知冷面仙子到底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弄月老人默忖道：正與司徒老兒弈得起勁，突被請了過來。冷面仙子如此鄭重，讓外人參與幫中聚會，事出非常，難道－－唉，品揚哪裡去了？

　　他和司徒求畢竟修養有素，老成持重，雖然心中有事，卻一點也不形之於色。

　　葛品揚和常平早已由客廳回到紅鷹臥室，師兄弟二人正在挑燈夜語，繼續互訴別情。葛品揚把自己最近所見所聞告訴了常平，聽得一向沉穩的常平也驚訝不已。

　　常平剛要說出這次奉命投書的經過，猛聽外面傳來龍女藍家鳳脆生生的聲音道：「喂！常少俠，葛小俠，有請移玉鳳儀殿！」

　　常平一直眼，正要開口。

　　葛品揚忙咳了一聲道：「知道了，馬上就到。」

　　只聽龍女哼了一聲，隨即寂然，想必已經走了。

　　常平怔然道：「都快初更了，還叫我們做什麼？小師妹怎地這麼生份起來了？我看兆頭不太妙！」

　　葛品揚又咳了一聲道：「聽到一聲『請』，如得將軍令！大概是師母召見，我們快去。」

　　人已大步走向室外。

　　常平只好也匆匆跟出。

　　鳳儀殿中沉靜如死的空氣為小靈一聲清脆的呼聲打破：「太上升殿。」

　　五鳳、四鷹一齊俯身行禮。

　　冷面仙子在小靈和小慧二婢扶持下進入大殿，緩緩行至湘妃椅坐下。

　　弄月老人白吟風和醫聖毒王司徒求同時起身。

　　冷面仙子含笑擺手道：「兩位要是拘禮，就太見外了。請坐！」

　　二者只好又欠身坐下。

　　忽見龍女藍家鳳匆匆奔入，叫道：「娘，女兒把他們叫來了。」

　　說罷走到冷面仙子右側站定，端整花容，一副不苟言笑的凝重樣子。

　　接著，常平和葛品揚魚貫走了進來。

　　常平行下大禮，道：「劣徒常平，拜見－－」

　　冷面仙子冷哼一聲，一揮手道：「別忘了這裡是五鳳幫！」

　　常平漲紅了臉，忙自低頭道：「參見太上。」

　　冷面仙子點點頭道：「來到本幫便是客，免禮看坐。」

　　小靈應聲走出，在右首丈許外設下一張梨木椅子。

　　常平看了葛品揚一眼，隨即躬身說道：「謝太上賜座。」退至椅旁，整容端坐。

　　葛品揚一軒眉，剛要行禮。

　　冷面仙子突然凝聲說道：「品揚，老身問你－－」

　　葛品揚肅然道：「恭聆示下。」

　　冷面仙子想了一下，沉聲道：「你究竟是天龍第三徒，還是本幫第五鷹？如果是前者，免禮著坐！如果是後者，站到紅鷹位子上去。」

　　全場空氣頓又凝結起來。

　　不但五鳳、四鷹個個為之震動，一致移目向葛品揚看來，就連弄月老人和醫聖毒王也因未料到冷面仙子有此一著而面色微變。

　　龍女與常平更是緊張，不知葛品揚將如何回答！

　　就在弄月老人有點沉不住氣，準備開口設詞解圍之際。

　　葛品揚已在略作遲疑之後，躬身說道：「兩者皆是！」

　　常平等人剛鬆一口氣，冷面仙子一沉臉，叱道：「豈有此理！你到底幫誰？怎可腳踏兩條船－－」

　　葛品揚抗聲道：「自然有理。」

　　冷面仙子沉著臉色道：「說來聽聽！」

　　葛品揚肅然道：「天、地、君、親、師，人之五尊，一日為師，終生當父，為人徒者豈可背負於師恩？以太上之睿智，當不會教人叛離師門！所以，我永遠是天龍第三徒！士為知己者死，太上待我無殊慈母之對赤子，優容有加，如有任何差遣，敢不捨命以報？因此，只要太上不哂愚頑，自當效忠聽令。」

　　他說時，慷慨激昂，神充氣壯，聽者無不動容，連黃鷹也面紗晃動，好像受了震憾。

　　龍女眼皮垂下，滾落兩串淚珠。

　　弄月老人和醫聖毒王不住點頭，由衷讚賞。

　　冷面仙子冷冷掃視了垂下粉首的五鳳和四鷹等一眼，雙目冷光又移往葛品揚臉上冷聲道：「你－－雖強詞奪理，老身還是要你兩者擇一。」

　　龍女低喊一聲：「娘－－」欲有所言。

　　卻被冷面仙子霜刃似的目光止住。

　　五鳳、四鷹，面色一緊。

　　弄月老人剛叫了一聲：「大嫂－－」

　　葛品揚霍地跪下，沉聲如斬釘截鐵，一字一句道：「如太上一定相逼，葛品揚既不能背負師恩，又不能違命太上，只有隱姓埋名，遠走天涯，與草木同腐，或者自絕以謝！」

　　說時，雙手握拳，由於心情激動，身形也在顫抖。

　　龍女又顫聲叫了一聲：「娘！」

　　弄月老人矍然而起，向冷面仙子一拱手，說道：「大嫂！老朽有話如骨在喉，不吐不快，可否容老朽說幾句話？」

　　冷面仙子面色一冷道：「白老不必太謙，只要稱呼上弄清楚一點，冷心韻洗耳恭聽！」

　　弄月老人大聲道：「大嫂，你錯了，天下人誰不知道你是天龍老人藍公烈的正室夫人！」

　　冷面仙子厲聲道：「今日江湖上誰不知道冷心韻是五鳳幫的太上幫主。」

　　弄月老人白鬚飛揚，張目說道：「是五鳳幫太上幫主是事實，是天龍堡女主人也是事實，但絕不能以其中之一否定其中之一！」

　　冷面仙子變色道：「我偏要以前者否定後者，冷心韻豈願與藍公烈相提並論？」

　　弄月老人吸了一口氣，慄聲叫道：「好！冷仙子你是女中丈夫，愧煞鬚眉，但是你可知道：大難方興，大劫將臨？兄弟鬩牆，徒招外侮，夫婦鬥氣，辱不旋踵！如果你堅持與藍公烈過不去，別人正好坐收漁人之利。而脣亡齒寒，天龍堡固然獨木難支大廈，五鳳幫也未必能總攬天下安危，合則兩全，分則俱危，此理至明，勢所必然。即使大嫂擇善固執，與藍公烈有什麼不解之仇，也應顧全大局，先共同對外，然後再處理家務私怨。如此一意孤行，期期以為非智者所為！」

　　冷面仙子臉色連變，沉聲道：「白老委實語出驚人，想必定有所指。當今之世，誰敢輕犯本幫？四方教那些牛鬼蛇神，只會陰謀暗算，冷心韻正要一舉殲之，何虞之有？」

　　黃鳳剛要開口。

　　龍女已急急說道：「娘，鳳兒不是已把藍、紫兩位姐姐在長安所見的事告訴了您嗎？」

　　冷面仙子哼了一聲，道：「丫頭懂得什麼？聽了風，就說雨，大驚小怪－－」

　　弄月老人仰天大笑，目注葛品揚，喝道：「你可根據所見、所聞、所知，把詳情說給你師母聽。」

　　葛品揚提氣凝聲，遂將長安遇險、臥龍寺中苦戰番僧以及洛陽城內發現怪車與怪女人的事，極為詳盡地向冷面仙子述說了一遍。

　　冷面仙子靜靜聽完沉吟不語，似在冥思默想。

　　黃鳳前行三步，跪下道：「卑座也正要稟告太上，此次卑座與二妹（青鳳）在洛陽夜探朝陽居客棧時，剛掩至檐下，便被由窗內打出的一股強勁掌風震退，二妹幾乎受了重傷。合卑座二人之力，接不下人家一掌，且連對方人影子也未見到，只好知難而退。卑座無能，請太上降罰！」

　　說罷，低頭待罪。

　　青鳳也忙自走出，於黃鳳一旁跪下，默默不語。

　　由青鳳慘白失血的花容，可知她所受內傷不輕。

　　藍、紫、紅三鳳都變了顏色。

　　四鷹也相顧愕然。蓋黃、青二鳳，藝出冷面仙子親傳，被委幫主重任，雖未修習一元指，論功力卻為五鳳五鷹之冠，在江湖上亦允稱首流人物，如今合她們二人之力，竟接不了人家一擊，委實足以令人震驚。

　　冷面仙子面色一寒，冷冷地道：「有這種事？當今武林，居然還有這等人物？只怪老身沒有把你們調教好，罪在老身。退下，二丫頭自去養息。」

　　黃鳳悚然退回原位。

　　青鳳含淚道聲：「謝太上。」起身出殿而去。

　　冷面仙子寒著臉，轉向弄月老人道：「白老可知對方是何方神聖？」

　　弄月老人沉吟著道：「老朽曾和她們照過一面，只知她們來自域外，尤以那個年老婦人最是詭秘難測，咳咳，老朽準備帶品揚再去洛陽看看！」

　　冷面仙子疾聲道：「這是本幫的事。本幫幫主受挫於人，必須由本幫追究！」

　　黃鷹冷必威上前跪下道：「威兒請令前往一探。」

　　冷面仙子揮手道：「等下再說。哼，你一向沉穩，近來因何浮躁，隨便出手傷人？」

　　弄月老人一聽冷面仙子要責問黃鷹誤傷品揚的事，忙道：「關於－－」

　　葛品揚接口道：「太上萬勿錯怪必威大哥，那是品揚先魯莽出手。」

　　冷面仙子置之不理，揮手道：「必威，先向人家道歉，再行退下。」

　　冷必威僵了一下，默然轉向葛品揚。葛品揚連忙上前拉住他的手道：「大哥，請原諒小弟自討苦吃，只怪司徒老前輩一時疏忽。」

　　司徒求大笑接口道：「不錯，都是老漢一時昏糊所致！」

　　葛品揚放開冷必威的手，退至紅鷹座位上，大聲說道：「屬下紅鷹，請命與必威大哥同往洛陽一行！」

　　弄月老人暗叫一聲：好小子，倒會打鐵趁熱。

　　忙也趁勢向冷面仙子一拱手道：「大嫂，事急矣，萬請看在老朽和司徒兄薄面上，先對付了外來強敵再說。」

　　冷面仙子臉色瞬變，倏地面罩寒霜，凝注葛品揚道：「品揚，你是以本幫紅鷹自居了？老身不會虧待你！」

　　葛品揚俊面漲紅，一躬身道：「謝太上，品揚矢志效忠，但仍然是－－」

　　冷面仙子疾聲喝道：「住口，再提天龍第三徒，你就馬上給我離開，從此不要再來見我！」

　　全場空氣又是一緊。

　　弄月老人叫道：「大嫂－－」

　　冷面仙子寒著臉道：「白老請坐。」

　　葛品揚吁了一口氣，沮喪地道：「太上既然如此相逼，品揚只有告辭！」一轉身，大步向殿外走出。

　　冷面仙子叱道：「好大膽，給我站住！五鳳幫不是天龍堡，豈能由你要來就來，要去就去？」

　　葛品揚只好停身，低下頭道：「師母一定要逼得我走投無路麼？」

　　龍女突然尖叫一聲道：「娘呀，鳳兒也走！不要爹，也不要娘了。」說著踉蹌欲行。

　　冷面仙子一把將她拉住，叱道：「丫頭，你瘋了！」

　　弄月老人狂笑而起，拱手道：「冷仙子，多謝接待。為免你為難，老朽只有趁早告辭。司徒老兒，你難道要等下逐客令不成？」

　　司徒求立即起立抱拳道：「老漢百劫餘生，尚須找我那叛逆師弟算賬。冷仙子，後會有期！」

　　二老滿面怒容，大步下階。

　　五鳳、四鷹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冷面仙子手扶掩面哭泣的愛女，臉色煞白，失色的香脣一陣劇顫，最後嘆了一口氣，道：「白老、司徒先生，並非我冷心韻不近人情，實在是藍公烈對不起人，冷心韻咽不下這口氣。如果他藍公烈能接受我幾個條件－－哼！諒他也做不到，冷心韻只有得罪二位了！」

　　弄月老人停步轉身，緊握雙拳連晃著道：「不論什麼條件，白吟風一定要藍公烈做到，他做不到也得做到。他敢怎樣，白吟風立即與他劃地絕交！請說！」

　　葛品揚就地跪下道：「揚兒願代恩師恭聆師母提出條件！」

　　冷面仙子嬌軀輕顫，閉緊雙目，強自鎮靜著，修地臉色鐵青，張目寒聲道：「提出了，他做不到，又如何？」

　　弄月老人哼了一聲，手揮處，截斷一綹白鬚，道：「如做不到，白吟風當如此鬚！」

　　葛品揚大為激動，叫道：「如做不到，揚兒就專侍師母膝下，不再是天龍第三徒！」

　　冷面仙子滿面冷汗，剛叫了一聲「好」。突然，雙目緊蹙，面色慘變。

　　龍女睹狀大驚道：「娘呀，別急呀，鳳兒也一定要爹做到－－啊呀，娘又－－」

　　司徒求喝道：「快扶冷仙子回去歇著，慢慢再說。」

　　冷面仙子顫動著失色香脣，也不知喃喃地說了些什麼，由龍女扶起，小靈和小慧淚水汪汪地幫同攙扶著，出殿走向內院。

　　四鷹、五鳳低下頭，眼眶都紅了。

　　弄月老人搖頭一嘆，望了司徒求一眼，道：「你這蒙古大夫，招牌早該自行取下了。走！剛才一局殘棋正到妙處，非叫你俯首稱臣不可！」

　　一拉司徒求，出殿而去。

　　一向沉穩如山的常平，幾次想開口都自捺住，這時才長長吐了一口氣，走到葛品揚面前，安慰著他道：「三弟，船到橋頭自然直，不必操之過急，我還有話和你說。」

　　偕同葛品揚，返回紅鷹臥室。

　　五鳳、四鷹亦相繼散去，鳳儀殿中一時寂無人影，只有四壁高照的燈火在空自搖紅。

　　王屋至洛陽之間的山陰道上，飛馳著四條人影。

　　晨霧漸散，前途漸漸有了早行人。

　　四條人影放緩了腳步，原來竟是葛品揚、常平、醫聖毒王司徒求與弄月老人白吟鳳四人。

　　四人埋首趕路，甚少開口說話。

　　他們並未如願獲得冷面仙子親口提出什麼「條件」，只是在黎明時分，接到龍女奉命遞交的一封密函。

　　龍女在把那封密函由窗口投入葛品揚房中時，曾冷冷地說道：「娘已在三更下令五鳳和四鷹立即下山去了，本幫的事，不勞費神，回信給爹，一切都在信中，做得到做不到是你們的事，不要再多囉嗦！」

　　葛品揚當時只應了一聲：「知道了！」

　　便把密封的函件收好，與常平二人分別把弄月老人和醫聖毒王找來。

　　四人會合之後，心照不宣，立即登程上路。

　　因為他們已然意會過來，冷面仙子畢竟是女人，她能答應提「條件」已等於輸了口，難能可貴，再要她親口逐條說出條件內容，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女人天生都比較愛面子，何況像她這種心高氣傲、小看天下男人的自負女人？

　　她一聲不響地在深更半夜下令把五鳳、四鷹派下山去，正十足表明了她好強的性格，決斷的魄力。

　　不用說，五鳳、四鷹一定是奉令直撲洛陽。

　　而她，如此好強的她，居然肯給視作仇人的天龍老人藍公烈覆信，這，一切已盡在不言中，回信中必然已包括了那所謂條件在內，龍女那句「一切都在信中」的話，更是含蓄而明確的註腳。

　　「做得到做不到是你們的事－－」有其母必有其女，口吻的刁蠻，好強的影子已呼之欲出。

　　「不要再囉嗦」，當然嘍，還有什麼好囉嗦的？

　　在這種情形下，難道還好意思再找冷面仙子問問清楚？女人家要面子就在這節骨眼裡呢。

　　不走，不成要等人家設宴餞行？

　　葛品揚思潮起伏，憂心忡忡。

　　他擔心五鳳幫根本重地再受到突襲。

　　現在，五鳳和四鷹已傾巢而出，整個五鳳幫幾乎已呈真空狀態，如果有強敵乘虛侵犯，只憑抱病在身的師母冷面仙子和雷陰婆，加上一個師妹藍家鳳，如何支撐大局？

　　他至此不由又想到五鳳幫的兩個太上護法－－天山胖瘦雙魔。

　　先前雖聽說這兩個老魔是被司徒浮使計支使出去，但現在想起來，卻似乎有點不對，因為他們已出去十多天了，如果沒有什麼實際的任務必須完成，而僅是被騙，早該趕回來了。

　　那麼，他們要執行的是什麼任務呢？

　　什麼任務這樣艱鉅，而要勞動到他們兩個呢？

　　還有，半月前在洛陽城中所見的那三輛馬車，天青色「一」字眉的少女和兩個婦人，以及只見白髮的老婦，到底是何門道？

　　他心中一片亂絲，苦苦地思索著，分析著，始終理不出一個頭緒來，得不出一個自認為最恰當的答案來。

　　憋在心中，十分氣悶，他忍不住便把所想的事告訴了走在前面的弄月老人。

　　弄月老人一邊走，一邊沉吟著道：「這叫做事不關心，關心則亂！你師母雖然生性好強，卻不是做事沒把握的人，尤其這次吃了虧後，凡事當必更加謹慎。王屋根本重地的安全，她定有妥善計較，不必杞憂！」

　　仰面思索了一下，又道：「天山兩個老兒，無論他們的任務為何，總不致不利於你們天龍堡方面，因為五鳳幫既已訂下中秋之約，在此期前，就決不會對你師父採取什麼行動。至於域外來人，則更無須煩心，我們現在正趕往洛陽，到了洛陽，遲早會弄個明白的。」

　　七八月間的「秋老虎」，仍然是夠人瞧的！

　　洛陽城中，一片悶熱。

　　葛品揚等一行鑒於此行的主要在朝陽居，為了便利窺探、監視，就在距朝陽居約二箭之地的一家紅葉客棧歇下腳來。

　　吃過午飯，常平因恐師父天龍老人起程北上，急於趕回覆命，乃就匆匆辭去。

　　葛品揚與他這位大師兄，近年來會短離長，不勝依依，一直把常平送到北門，才獨自走回。

　　他走了幾步，看看天時還早，白天回客棧中也無所事事，便沿著陽東大街（即朝陽街）一路閒逛下去。

　　轉了兩個彎，迎面一家四面敞窗的茶樓，門頭掛著懷素草書的三字招牌：「一品軒」！

　　葛品揚心頭一突，立即聯想起終南派的一品軒花廳，也想起了穩重嫻淑的白大姐，想起了溫柔痴心的巫雲絹，連帶地更想起了許多往事。

　　他走入茶樓坐下，隨意叫了幾樣細點，翹起腿，細細品嚼著。

　　午後尤其悶熱，座中茶客不多，大家在閉目晝寢，有的發出呼嚕呼嚕的鼾聲，有的口角溢出唾涎。

　　葛品揚向四下掃視一眼，不禁皺眉。

　　猛聞一個沙啞聲音咳了一聲道：「二掌櫃的，那幾個娘兒們可真邪氣得緊，根本不知什麼叫害羞，整天拋頭露面地到處亂跑，逢人便打聽洛陽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哪裡有什麼古跡，有什麼名勝？只要人家肯帶她們去，她們跟著就走。咱看呀，二掌櫃的，只要你哄她們說有什麼古跡在你家後院裡，咱『快嘴』與你賭一百串錢，保管她們會一直跟你上床－－」

　　話語被一陣哄笑打斷。

　　葛品揚早已循聲看去。

　　東邊靠牆一張茶桌旁坐著六個人，都是商人模樣。

　　說話的是一個薄嘴脣、招風耳的高瘦個子，正一手搖著紙扇，一手抓起茶點，邊吃邊說。

　　一個滿面橫肉的中年胖子，正半躺在藤椅裡，敞開夏布褂子，露出大肚子，瞇著眼睛聽著，大約就是什麼「二掌櫃的」。

　　葛品揚當然不把這些市井中人放在眼內，卻為高瘦個子那幾句「娘兒們」吸引了注意。

　　他想：哪有這樣的姑娘家？難道會是她們不成？

　　忽聽那中年胖子期期地笑道：「那要看你這狗頭軍師的手段如何了。」

　　那高瘦個子一咧牙，只是笑，那份德性真叫人見了難過。

　　倏地，他「噫」了一聲，望著門外，雙目發直。

　　所有眼光立時跟著向門外集中看去。

　　只見四個拖著長裙，一式天青色「一」字眉的少女，正由對街向這邊緩緩走來。

　　走著、說著、笑著，完全無視於路人的好奇側目，一派泰然。

　　葛品揚心中一陣狂躍，匆匆付了茶賬，由側門走出，奔回寄居的紅葉客棧。

　　因為他要從行囊中取幾樣易容化裝的物品備用，並順便招呼二老一聲。

　　未容二老細問，他又快步如飛，朝一品軒方向奔去。

　　總算他一切行動都快，在一品軒附近一條橫街上趕上她們了。

　　這時，四女中那個年紀較長的正在向一個站在店門口，抱著水煙袋的胖老板嬌聲發問：「請教大伯，天津橋在哪兒？應從哪一邊去？」

　　胖老板直著眼，咽了一口口水，剛待開口作答，猛聽店內蓬地一聲，一個黃臉婆娘，手執雞毛帚，滿臉殺氣，衝出門來。

　　胖老板一縮脖子，好像雞毛帚已打在他禿頂上，咳了一聲，板著臉道：「不知道！」

　　人已疾轉身，躲過黃臉婆，向內竄去，一副可憐相。

　　葛品揚恨不得上前給他一掌，暗罵：市儈無聊，人家以禮相詢，竟這樣混蛋，簡直丟盡中原禮義之邦的臉，笑話傳到番邦化外去了。

　　不料她們卻毫無不快之色，那個問話年長的少女含笑說道：「對不起，謝謝啦。」

　　一面又率同另三個少女繼續向前走去。

　　葛品揚再不遲疑，悄悄躲入小巷內，找了一處隱僻牆角，匆匆易好容，套上一件外衣，繞路趕到前面街口等著。

　　眼見她們載說載笑地走了過來，他輕咳一聲，背負著手，迎將上去。

　　她們一見葛品揚，互看一眼，那個最小的，約莫十六七歲吧？眉眼一開，學著中原女人的「萬福」禮，向葛品揚福了一下，黃鶯弄舌地嬌聲問道：「請教這位老伯伯，天津橋由哪邊去？－－謝謝你。」

　　她說滑了口，還沒等人回答，就先謝了出來。

　　葛品揚忍住笑，捋髯點頭道：「這個麼，小姑娘問對了，只有老漢知道。老漢世居洛陽，而且世代書香，只怕整個洛陽城中，也找不出比老漢對這些古跡更清楚的人了。」

　　她們一面靜靜地聽著，就像怕漏了一字似的，一面圍向他。那小的叫道：「真好呀，請老伯伯先說天津橋吧！」

　　另一個搶著說：「還有白馬寺。」

　　第三個立即跟上：「還有迎恩寺什麼什麼的。」

　　那年長的一揮手道：「別吵，聽老伯伯指教。」

　　那小的嘟起小嘴道：「是我先問天津橋嘛。」

　　葛品揚咳了一聲說道：「沒關係，老漢都知道，天津橋在城外。老漢，咳咳，可惜年紀大了，腿硬了，如是三十年前呀－－」

　　那年長的忙道：「可以僱車，老伯伯，對不起，我們請您老人家坐車，就算您老人家帶孫女兒出城去玩兒的吧。」

　　那小的又叫道：「我請老伯伯喝酒，我叫做雅真。」

　　葛品揚故意沉吟了一下，點頭道：「好。」

　　洛陽城中，車如流水馬如龍，僱車代步太方便了，很快便僱得了一輛敞篷大馬車，她們先合力把葛品揚扶上前面車座，然後搶在他的身邊坐下。年長的那個由袖底摸出一錠核桃大的紫金，往車把式手中一塞，回頭向葛品揚道：「老伯伯，叫他向哪邊走？」

　　車把式接著紫金，正在發怔。葛品揚看了看方向，咳了一聲，喝道：「小哥，向東，掌穩一些，老漢這副老骨頭經不起顛，好好的，等下姑娘們還有酒錢賞。」

　　車把式吸了一口氣道：「我的媽，這麼大的金子，我王三恐怕一輩子也賺不到，難怪今天一早喜鵲當頭叫，發財啦，可以娶媳婦兒啦。」

　　有了錢，自然地精神陡長，他叱喝一聲，「劈啪」一鞭，聲轔轔，衝破人牆，向前馳去，好神氣！

　　那小的偏頭看著葛品揚道：「老伯伯，你可是腿酸麼？我給你捶捶，我最會捶，我常給姥姥捶，姥姥說我捶得最好哩。」

　　「姥姥？」葛品揚心神一震，忙沉住氣，淡淡問道：「姥姥是誰呀？」

　　她剛要開口，卻被那個年長的「一」字天青眉一揚止住。

　　葛品揚暗恨道：不怕丫頭奸似鬼，也吃老爺洗腳水。等著瞧吧！

　　他摸摸髯，笑道：「老漢先說些洛陽天津橋的典故給姑娘們聽聽。」

　　她們齊都眼中一亮，一致看向他。

　　葛品揚沉吟著，忽然想到：如果一一說出來，恐怕說破嘴也說不完，只好揀她們急欲知道的隨便說一些，反正只是拋磚引玉，目的是要由她們口中找出「典故」呢。

　　當下，清了一清喉嚨道：「當隋煬帝建東京後，把洛陽城擴大為七十里方圓，南到伊關口北部山下，把洛水、纏水、伊水、澗水一起包括在城垣之內。隋大業初年，沿洛河兩岸，築高樓四座，用大船鎖鍊做成浮橋。宋代邵龍有詩：天津橋下陽春水，天津橋上繁華子。是說那橋上的熱鬧盛況－－」

　　她們似乎都為之神往，那小的問道：「現在呢？」

　　年長的那個白眼道：「別打岔好不好？」

　　葛品揚知道說話之妙，在於起、承、轉、合，於是他像寫文章般地故意加以渲染道：「天津橋邊，原本有個洛神廟，橋頭上又有個文峰閣，高有十丈，共分三層，正門頂上掛著「步接三臺」的橫額。附近又有個五眼井，據說是三國時曹操飲馬之處－－」

　　那小的「哦」著道：「曹操？他在那兒牽馬喝水？」

　　葛品揚自顧說下去道：「關於這座橋，白居易還有一首詩說得很好。」

　　年長的凝聲道：「請老伯伯念給我們聽聽好嗎？」

　　葛品揚捋著髯，仰面閉目吟哦著：「天津三月時，千門桃與李。朝為斷腸花，暮逐東流水。前水復後水，古今相繼流。新人非舊人，年年橋上遊。」

　　他抑揚頓挫地剛剛念完，猛聽小的「噢」了一聲道：「奇怪，這不是姥姥時常念的麼？」

　　葛品揚不禁暗叫：這裡面又有蹊蹺－－

　　他正想順勢發問，卻瞥見那年長的正瞪著那小的，心中又是一動，忖道：是了，這年紀大點的丫頭比較懂事，想必那個姥姥就是那個白髮老婦。每次年長的不准小的提到姥姥，小的便噤若寒蟬，可見那個姥姥十分厲害，並有著某種忌諱，否則，絕不致如此。那麼，要想套她們口風，就非向少不解事的小的身上下手不可，即使不能支開另外三個，也要設法使她們在不知不覺中自露馬腳。

　　他心神一定，又自閉目養神起來。

　　只聽年長的柔聲說道：「老伯伯真好博學呀，咱們碰到老夫子了。請教『洛陽紙貴』這個詞兒，出自何典？」

　　葛品揚暗笑道：這丫頭無話找話，以圖掩飾，蠻聰明的呢。

　　忙張目一笑道：「姑娘可是要考考老漢？」

　　她道：「不敢，不敢，老伯伯只管叫我雅凡好了。」

　　又指指另外二女道：「二妹雅心，三妹雅夢。」

　　葛品揚叼念著道：「雅凡、雅心、雅夢、雅真，好脫俗的名字，姑娘們確也文雅得很呢。」

　　雅真「咭」的笑起來說：「咱們其實野得很的。你們中原的人真奇怪，講什麼『男女授受不親』，還要女人把腳紮小－－」

　　她說到這裡，又被雅凡白眼止住。

　　葛品揚裝作未見，點頭道：「此謂鄉同俗異，風土不同，姑娘們莫非－－」

　　雅真脫口道：「咱們不是你們中原人。」

　　雅凡忙接著：「咱們正為仰慕中原風土人物而來，還請老夫子多多指教。」

　　葛品揚捋髯道：「哪裡話，咳咳。關於姑娘所問洛陽紙貴一語，源出左思的《三都賦》，敝鄉（指洛陽城）文風更盛，人才濟濟。漢代，班超隨母來到洛陽，貧無立足之地，乃投筆從戒，立功絕城，萬里封候。『賈傅三年謫』的賈誼，著有《過秦論》，不在左思十年才成的《三都賦》之下。文史有文彥博、司馬光，道學有張載等人。唐以下，若盧照鄰、駱賓王、王勃、楊炯、東方虯、宋之問、杜工部、李謫仙、張說、裴度、賀知章、劉禹錫、白居易等人均曾遊過於此或終老此鄉，漪歟，盛哉。」

　　雅真咋舌道：「這麼多人？我記不清楚了。」

　　葛品揚老氣橫秋地道：「這只是舉例而已，真要說起來，車載斗量都不夠形容。洛陽東關銅駝巷，還有老子故宅，又有宓妃祠。李義山詩云：賈馬窺竄韓椽少，宓妃留枕魏王才。石崇曾築金谷園於城郊外，以藏其愛妾綠珠，又有紅葉題詩的艷跡。

　　「名園十有八，盛種花王（牡丹），大者可以用作屋樑。姑娘們可知洛陽牡丹罕天下之說？」

　　她們正聽得入神，聞問方自一怔。

　　猛聽車把式一聲叱喝道：「老爺！嗨，姑娘，到了。」

　　勒馬停下馬車。

　　她們爭相探頭四望。

　　雅真當先跳下車來，「噫」了一聲道：「這是什麼地方？」

　　葛品揚一邊吃力地跨下車，一邊笑道：「就是姑娘們要找的天津橋。」

　　她們都傻了眼。

　　原來，所謂天下第一名橋的洛陽天津橋早已廢圯，只剩下了一穹月形的橋洞了，蕭索地危立於洛水中央。

　　葛品揚拭著汗，喘著氣，解嘲似的道：「這麼熱的天氣，老遠跑來看一個橋洞，咳咳，這就是憑弔古跡。姑娘們要看古跡，只能如是觀，任何古跡差不多都與這個在五十步與百步之間。」

　　雅其氣得跺腳道：「走，不看了，其他的地方也不要去啦！」

　　一頭鑽入車中，發了姑娘小性子。

　　雅凡一笑道：「真不懂事，看古跡本來就是撫今思昔，遙想當年盛極一時的風光，如果仍和以前一樣興盛，也不成其為古跡了。」

　　葛品揚不住點頭道：「然也，姑娘高論，老漢佩服。」

　　雅真在車中叫道：「你們不走，我可要先走啦。」

　　葛品揚心中一沉，迅忖道：好容易得著這個「打聽」的機會，怎能輕易放過，如果她們一去就此不再現身，豈不麻煩了？得趕快想個辦法。

　　剛想到這裡，忽見雅凡向他福了一下道：「老夫子辛苦了，咱們先請您喝了酒，再申謝意。」

　　一面已舉手請他上車。

　　葛品揚不禁大急，咳了一聲道：「不忙，其實，可觀賞遊覽的地方多得很，只要姑娘們有興致，老漢自當奉陪。」

　　突然雙目一直，發現河邊柳蔭下正有三個村婦向這邊窺視著。

　　他心中不禁暗叫：糟了！偏又狹路相逢，怎會這麼巧？

　　原來，那三個村婦，赫然竟是經過易容化裝的龍女和黃、青兩鳳！

　　他暗暗嘀咕，尚幸龍女等並未現身出來找「岔」，揭穿他的行藏。

　　冷眼又瞥見黃鳳和龍女附耳說了幾句話，匆匆於荒草間丟下一物，悄悄隱去。

　　雅凡過來要扶他上車。

　　他忙道：「謝謝啦，老漢想起這附近有位老友已好幾次約老漢對枰（弈棋），今天難得順路，就此別過。姑娘們如有事要老漢效勞，可於明日午後去一品軒相召。」

　　他拱拱手，徑自轉向左面走去。

　　四女歉然地互看了一眼。雅心迅步跟上，由懷中取出一個白色小香囊，塞入他袖底道：「這個，請老夫子收著。咱們姐妹住在朝陽居，你老想必知道。三五天內，咱們就要走了，以後有機會再向老夫子請教。」

　　人已翩然轉身，與雅凡、雅夢一起隱入車內，還掀開車簾，向他揮手。車把式皮鞭起處，馬車絕塵馳去。

　　葛品揚本不想接受人家饋贈，卻因那白色香囊是用千層針織成的，竟不知由何處打開？一時好奇，也就笑納下來，目送香塵已遠，這才又躲回原處，於柳蔭荒草中找出一條黃色香巾，上面用眉筆草寫著一行字跡－－

　　「令師已到洛陽，別盡與女人窮混，小心！」

　　葛品揚入目這行字，心中狂躍，同時又有點啼笑皆非：你們未免也太作弄人了，既然好意通知我師父已來洛陽，卻不說明落腳何處，叫我乾著急－－

　　轉而一想：這怎麼可以錯怪人家，她們想必也只是聽人說或偶然發現，根本也不知師父落腳之地。不過，且別管它，只要師父真的來了，憑天龍老人四字，足夠震動洛陽，還怕找不到？最多找此間丐幫分舵問一問就是了。

　　丐幫弟子，遍布天下，葛品揚很快便找到了一個「一結」老丐，由此老丐把他帶到丐幫洛陽分舵。

　　整個丐幫洛陽分舵中，一片緊張混亂。正副分舵主都不在，只有一個留守的頭目主持一切。一問：師父果然已來了洛陽，連龍門棋士古今同也來了。再問落腳地點，那留守頭目也不知道，只說正在分頭探聽中，要等分舵主回來才知詳情。

　　葛品揚本想坐候，卻因不知分舵主究竟何時才能回來，乃只得暫且辭出。臨行留下地址，交代那位留守丐目，一待分舵主回舵，立即派人與他或同住的「兩老」取得聯絡。

　　他走出丐幫分舵，回復原來面目，趕回紅葉客棧，一進房，只見弄月老人正面色凝重地與醫聖毒王低聲交談著。

　　弄月老人看了他一眼，突然嚴肅地道：「你少露鋒芒，可知西域那班番僧也到了洛陽？好像等待著什麼。我們本就人單勢孤，你一人落單，可知後果？」

　　葛品揚情知老人是出於一片關懷善意，而實際情形也的確如此，當下低下頭，不敢聲辯。

　　弄月老人見他如此，也就沒有再說什麼。

　　隔了好半晌，葛品揚才抬起頭來，連咳數聲，扼要地把自己和雅凡等四女邂逅，與師妹等巧遇，以及走訪丐幫洛陽分舵，證實師父和龍門棋士古老前輩確已來到洛陽的一番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弄月老人矍然道：「令師也來了，可能也已有所知，決不會是偶然巧合。」

　　醫聖毒王插口道：「既然天龍道友和古道友適時趕到，我們更該盡速設法與他們會合一處才對。」

　　弄月老人點頭道：「好，只是丐幫弟子隨時會有消息送來，司徒兄不妨在此留守，由我與品揚到幾處他們可能落腳的地方看看。」

　　轉身一揮手道：「品揚，走，你大師兄可能與你師父兩下中途錯過了。」

第三十五章　英雄屈膝禮紅妝

　　月色淒迷夜，一彎眉月，萬里碧空，大好的良宵美景。

　　丐幫洛陽分舵中，燭火通明，人影幢幢。

　　燭光照映著每一個丐幫弟子的臉，有的怒形於色，有的雙眉打結，有的咬牙切齒，有的連連冷哼。

　　儘管人人激憤、焦灼，卻無一人說話。只有心頭燃燒的怒火，把四下空氣凝結得沉悶有如封了口的火爐，使人有窒息之感。

　　突然，暗卡弟子一路傳報進來：「天龍門下葛少俠駕到！」

　　「終南白老前輩駕到！」

　　簡短的兩聲傳報，卻如石投死水，激起滿地漣漪，所以丐幫弟子俱皆神色為之一振。

　　輪值弟子已陪著弄月老人和葛品揚向裡面走進。

　　那留守的「二結」頭目連忙率眾出迎，把二人肅請入內。

　　葛品揚明察秋毫，一見為首的仍是那個在下午和自己搭話的「二結」頭目。不見分舵主現身，便知大事不妙。

　　他猜測得不錯。

　　那「二結」頭目叉手行過禮後，就直率地慨然說道：「難得白老前輩也寵降敝舵，敞舵至為榮幸，只是敝舵正遭意外變故，多有簡慢，尚請白老前輩和葛少俠勿罪！」

　　葛品揚沉聲道：「貴舵瓢把子呢？」

　　眼見在場丐幫弟子俱是神色一黯，心頭一突，急又問道：「難道－－」

　　那「二結」頭目垂首答道：「不敢相瞞！敝舵金舵主和錢副舵主一行十一人，已全部失陷在別人手中，尚祈白老和葛少俠仗義伸手。」

　　弄月老人聞言一怔，道：「有這種事！對方是誰？請實告，老朽義不容辭。」

　　葛品揚也道：「速即說明詳請，白老與在下自當竭盡綿薄。」

　　二結頭目一拱手道：「白老和葛少俠義薄雲天，小的先此謝過。」

　　由袖中取出一紙書柬，雙手遞給弄月老人道：「白老過目後即知一切。」

　　弄月老人目光一觸柬帖封皮，當時面色一變，促聲道：「難道會是－－」

　　他伸手接過柬帖，拆開一看，柬箋上數行簪花小楷，入目驚心－－

　　字諭丐幫洛陽分舵，留守眾丐：汝等舵主以下一行十一人，擅闖禁地，已悉數就逮等候懲戒。

　　汝等應速即封閉分舵，聽候處置，遲過三日，除以金、錢等十一人六陽魁首示儆外，血洗全舵一個不留！字到如律令，切勿自誤！

　　下面一個血紅枯骨印，署名「白髮魔母」四字。

　　另外，一串九連環的骼髏，似乎代表著什麼！

　　弄月老人失聲一嘆道：「果然是她！」

　　葛品揚道：「是誰？」

　　弄月老人隨手遞過柬帖，仰面閉目道：「大難方興，奇禍未已。如果她是為尋仇報怨而來，而又與域外番僧狼狽為奸的話，則中原武林勢無寧日矣！」

　　葛品揚看過柬帖，怒聲道：「好狂妄的口氣，簡直生殺予奪，自說自話，到底是何路數？」

　　弄月老人一字一句道：「說來話長，非同小可，多少與令師－－唉－－現在不是說閒話的時候，處理事情要緊。」

　　目光移注那二結頭目臉上，問道：「此帖如何得來？」

　　二結頭目恭答道：「是由兩個－－畫著天青色『一』字眉的女娃兒送來。敝舵弟子剛把柬帖傳進，她們就走了。看她們的裝束，顯然是來自域外番邦，卻不知何故要和敝幫作對？因為送帖的兩女臨走時曾說，如敝舵不服，可以傳訊敝幫總舵，請敞幫幫主親自出面索人。如敝幫幫主願意這麼做，則可寬延處置敝舵的日期。」

　　葛品揚怒哼一聲道：「如此手段？以人質要挾，畢竟是化外之人。」

　　弄月老人一嘆道：「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擒人作質，無非是要激丐幫幫主出面。」

　　二結頭目點頭道：「即使敝舵以最急『火羽』報知敝幫主，也難救急，反使敝舵徒招懦弱之譏！敝舵弟兄已準備拼死一戰，寧為玉碎，不作瓦全，與敝舵共存亡。」

　　丐幫弟子齊聲怒吼，表示同具死志。

　　弄月老人蹙眉道：「請恕老朽直言，此乃匹夫之勇，不是上策，事急從權，不妨暫施緩兵之計，一面由你們飛報貴幫主，老朽再與葛少俠利用時間會齊天龍堡藍堡主、龍門棋士古道友等人，謀定而後行動，才不致有誤！」

　　二結頭目慨然道：「敝舵遭難，承白老和葛少俠拔刀相助，足感高誼，謹代敝幫幫主致謝。唯敝幫幫規之嚴，想白老也必深知，小的們勢非破釜沉舟，和對方放手一拼不可－－」

　　弄月老人見勸阻無效，只得沉聲道：「對方是何來歷你們知道嗎？」

　　二結頭目瞠目一怔。

　　葛品揚忙自接口問道：「對方到底是誰？你老好像早已成竹在胸？」

　　弄月老人吁了一口氣，向四面掃了一眼，再度沉聲道：「大家可知『斷腸花』和『九子魔母』其人嗎？」

　　葛品揚駭然出聲：「啊－－」

　　弄月老人揮手道：「知道就夠了，快找你師父去！」

　　倏地，外面又飛報進來：「總舵三堂聯袂駕到！」

　　聲音顯得那麼興奮有力，又透著驚喜的微抖。

　　寥寥六個字，卻使得整個洛陽分舵的自那個二結頭目以下所有三四代弟子神情劇震。

　　那二結頭目掠身搶出迎接。

　　其他弟子則一致神色肅穆地垂手低頭。

　　葛品揚深知丐幫內部情形，所謂「三堂」，即是巡堂、法堂、監堂，也是外堂、刑堂、內堂。

　　三堂現今主持人，就是有名的丐幫三怪－－哭丐、笑丐、無常丐。

　　他更知道，目前丐幫自四海神乞樂十方以下，高手如雲，實力、聲威猶在當代五派之上。

　　年前五鳳幫冷氏兄弟至丐幫總舵岳陽藥王廟尋事，自己曾以一支「五鳳令」，解過四海神乞樂十方及三怪丐之圍。

　　現在，該幫三堂一齊同到洛陽，可見事情之嚴重性。八方風雨，雲集中州，只怕四海神乞樂十方也已經來了。

　　老遠只聽外面哭丐鼻音唔唔地道：「好喪氣呀，你們已快完了啦，這樣膿包，真是一幫威風，全被你們洛陽分舵佔盡了哇！」

　　這種唉聲嘆氣的聲音，丐幫中人好像特別懼怕，在場丐幫弟子更都變了顏色，沮喪已極。

　　葛品揚當然聽得出哭丐出口無好話，這種明褒暗貶、挖苦透頂的口氣，等於說，好呀，丐幫的威風全都被你們洛陽分舵丟盡了！

　　哭丐主持三堂中的刑堂，丐幫執法極嚴，能夠號令天下，全靠賞罰分明，使人口服、心服，哭丐加上這種玷辱幫譽的「大罪名」，難怪洛陽分舵的眾弟子毛骨悚然，心膽俱裂了。

　　又傳來笑丐的哈哈怪笑：「我說如何？我未卜先知，老早就打過招呼，小金、小錢，手下都太稀鬆了，言過其實，最多只能主持支舵，現在可證明我鐵口談相，言無不中了吧？不過，玉不琢，不成器，讓他們多吃點苦頭，也是好事。」

　　話聲越來越近，終於現身。那個二結頭目垂著手，低頭跟在哭丐身後，不敢仰視，好像一個待決的囚犯。

　　葛品揚有點不服氣，叫道：「三位，這只能怪你們三個平日疏懶怠忽。強敵入侵，你們三個是幹什麼的？讓屬下吃癟在別人手裡，自己也應當反省反省吧？」

　　他單刀直入，故意先給三怪一個下馬威，也給三怪加上一頂帽子，也只有他－－天龍第三徒葛品揚才敢對三怪如此。

　　三怪也已看到他，同時也看到了負手微笑的弄月老人。

　　他們對弄月老人一點也不敢怠慢，忙上前行禮，行禮畢，笑丐大笑道：「小葛，你好呀，罵人罵得人家不敢還敬，未免有失厚道，礙於白老在此，記下你這一記『悶心拳』的賬－－」

　　轉向那二結頭目瞪眼咧牙道：「還沒死人，你們怎麼都一副死相？快擺酒來，請白老喝一杯。」

　　哭丐一仰臉，搖頭三嘆，掃了兩邊眾弟子一眼，喃喃說道：「都是酒囊飯袋，如何得了！如何得了呀！」

　　猛聽一聲怪笑傳來：「當真不得了呀－－」

　　丐幫眾人以為來者是敵，齊都橫眉疾視，蓄勢欲起。葛品揚卻耳熟能詳，話聲一入耳，便聽出是龍門棋士古今同的口音。

　　此老即到，又增實力，且可得悉師父行蹤，不禁大喜，連忙知會眾人道：「是龍門古老前輩！」

　　同時擺手笑笑，低聲道：「請借棋枰一用－－」

　　弄月老人和丐幫三怪剛失笑起身，大步迎出。

　　龍門棋士已大搖大擺、大模大樣地走了進來，一面還在大剌剌地指著跟隨身旁的丐幫弟子連叫：「豈有此理，老夫到了，看你們就像新喪考妣，真叫人洩氣，咳咳！」

　　丐幫三怪並肩趨前，笑丐仰面打著哈哈道：「原來是古老，雅人雅事也。晚輩荒廢棋業已久，來得正好，先『指教』幾手殺著再說。」

　　接著大聲吆喝道：「大好月色，如此良夜，擺好棋枰，擺出酒來。」

　　哭丐尚心寒嘆了一口氣道：「古老，可別罵我們太膿包啊，請！」

　　無常丐叉手道：「真教古老見笑了，請，請！」

　　龍門棋士冷冷一揮手道：「到底是請老夫指教幾手絕著，還是請－－」

　　笑丐忙笑道：「當然都請－－先請指教－－」

　　龍門棋士突然蹙眉搖頭道：「可以是可以，只是，老夫一向不喜歡與『臭棋』糟蹋時間，你有幾級呀？」

　　弄月老人大笑上前，道：「老朽有資格觀戰否？」

　　龍門棋士剛一瞪眼，道了句：「你老兒也在？」

　　葛品揚突於側門現身出來，一手藏在背後，一手揚著棋枰，笑呼道：「還有我這無名小卒呢，想先向大國手討教幾手，看看有無進步。」

　　龍門棋士這下可樂了，叫道：「小子，好哇，你難道忘了－－咳咳，連你師父都輸過老夫『三盤』，何況你小子？」

　　葛品揚笑道：「豈不聞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把藏在背後的棋盒一揚，道：「行不行，枰上見，手下看。」

　　龍門棋士雙目放光，捋袖說道：「好，先授你三子試試，如別來果然有點進步，自當刮目相看！」

　　丐幫弟子，人多手雜，早已在月下擺上酒席，放好座位，葛品揚和龍門棋士於是雙雙入座，凝神對枰起來。

　　青風徐來，月下對枰，真個是雅韻欲流。

　　事實上，各人並非真個有閒情逸致。

　　看似無事，各人心中想著的事可多著哩。

　　葛品揚一面落子，一面默想：丐幫洛陽分舵兩位分舵主與屬下九人，失陷已經兩天一夜，明晚子時即到期限，丐幫必須在今夜或明日有確實表示。

　　怎樣表示呢？

　　不外「聽話」或「不理」！

　　要丐幫洛陽分舵屈服，自行解體，那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事。

　　那麼，只有一戰？

　　要戰，就必須知己知彼，才可立於不敗之地。

　　可是對方虛實不明，只知黃、青二鳳曾在朝陽居吃過大虧。

　　以黃、青二鳳功力，當今「五派」掌門人也難為三百招之對手，二人聯手，竟接不下人家一擊，對方功力可想而知。

　　何況，對方還不止於一方面。

　　設若西域番僧也與她們一路，那就更加「寇焰如熾」了。

　　還有，說不定四方教也有人掩來了洛陽。

　　這麼一估計，情勢委實緊急萬分。

　　別說丐幫洛陽分舵不值對方一擊，就是四海神乞樂十方盡率幫中高手趕到，也將無濟於事。

　　總算自己師父已到了洛陽，以師父的蓋世武功，中原無敵，加上龍門棋士、弄月老人、醫聖毒王三位前輩高手，當可一戰，只是仍無必勝把握。

　　除非－－

　　他有力的放下一子，龍門棋士雙目一瞪，滿臉驚駭之色。

　　只聽他「嗯」了一聲道：「好小子，這一著－－確實算得『奇兵』，妙著！」

　　葛品揚心中繼續道：除非能提前在最短期間，使師父與師母釋嫌攜手，合龍堡、鳳幫之力，再配以巧計，才足和對方聯合起來的實力比一高下！

　　可是，這可能麼？

　　他想問龍門棋士是否碰到大師兄常平。因為師母的「八卦」全在那封密柬中，只要那封密柬到了師父手中，事情總會有個結果。

　　雖然其中必有難題，但只要是可以辦得到的，師父為了顧全大局，當會考慮，可是，他一時卻不便向龍門棋士開口。

　　雙方又落了數子，葛品揚是庖丁解牛，以他的棋力，對付龍門棋士，自是遊刃有餘。

　　為了順應此老的臭脾氣，不得不小心下子。

　　龍門棋士已是滿頭見汗，張牙舞爪，怪相百出，猶不時點頭晃腦，作「孺子可教」表示。

　　在一旁袖手觀戰的弄月老人雖滿臉微笑，卻掩飾不了憂心忡忡。

　　笑丐被哭丐和無常丐拉到一邊，低聲商酌著，他那一刻不離口的哈哈也停止了，場中只有落子的聲音了。

　　這席酒，直吃到初更。

　　一局棋，直下到二更，主要的是因為龍門棋士每次思索得太久。

　　葛品揚正準備於恰到好處時「放開缺口」－－

　　龍門棋士忽然點頭道：「小子，果然有點進境，咳，若非老夫心中有事，無法『入神』，你小子還能苦撐到這個時候？」

　　葛品揚忍俊暗笑：就只你心中有事？我若非心神不屬，早已「殺」得你落花流水了！

　　不過，此老既已沉不住氣，想必有話要說，自己正急待此老開口，於是趁勢收篷，搔搔頭道：「好辛苦，真吃不消，唉唉，品揚認輸如何？」

　　龍門棋士瞪眼道：「什麼『如何』？難道你小子能贏老夫？」

　　葛品揚忙道：「品揚是說再弈下去，反正是輸，不如就此認了。」

　　龍門棋士點頭道：「這還差不多，你小子總算有自知之明。」

　　抬頭看著弄月老人，十分得意地道：「老兒，你算算看，能贏品揚幾目？」

　　弄月老人在棋枰上掃視一眼，道：「大約－－最多強了二三目，你老兒號稱『國手』，神氣個什麼勁？」

　　龍門棋士叫道：「怎麼？你老兒不服，要不要試試『國手』手段？」

　　一面把棋子拂開，「清掃戰場」，大有蓄勢以待之勢。

　　弄月老人抬頭看看天，搖頭道：「如今不是弈棋的時候，心煩意亂，沒有興致。」

　　龍門棋士推枰而起道：「不錯，弈興不高，落子無力，所以，老夫今夜棋力也只有平日的一半不到了。哦，你老兒也心煩？說來聽聽，老夫為你耳提面命，解決了好來個挑燈夜戰。」

　　忽聽笑丐哈了一聲接口道：「什麼夜戰？咳咳，白老、古老，看來敝幫只有一戰了，而且，準備立即行動，先救人，後－－」

　　龍門棋士瞪眼道：「後事準備好了沒有？憑你們想去救人？連老夫和天龍老兒也心中打鼓，七上八下哩。」

　　笑丐又打哈哈道：「奇聞，憑你古老與天龍前輩也會怕人？」

　　龍門棋士喝道：「誰說怕了？胡說八道，老夫只是說－－沒有十分把握，一時舉棋不定。」

　　笑丐哈哈一笑道：「敝幫作事，一向說幹就幹，只求盡力而為，不計成敗得失。」

　　龍門棋士道：「好個不計成敗得失！請便，老夫在此等候『敗』訊，如果你們也失陷了，老夫再設法『盡力而為』好了。」

　　笑丐剛哈出聲，無常丐怪眼一張，大喝道：「閉住你這張鳥嘴！我們正要向古老討教。」

　　葛品揚一旁暗笑：笑丐深得「激將」三昧，想激起古老頭真火，無常丐再從旁幫腔打圓場，軟硬兼施，不怕古老頭不落入圈套－－

　　龍門棋士果然「嗯」了一聲道：「這還像話！」

　　哭丐嘆了一口氣道：「計將安出？方寸亂矣！」

　　龍門棋士一瞪眼道：「小尚，別怪老夫倚老賣老，你這副哭喪相，老夫見了就洩氣，又沒死人，盡長吁短嘆個什麼？再這樣子可真要死光了！」

　　哭丐耷拉著臉，悶聲不響。

　　如果別人對哭丐說這種「損」話，吃不完兜著走，哭也會哭不出來。

　　然而龍門棋士對之如此訓斥口氣，哭丐卻是莫可奈何，因為這位古老頭古怪出了名，且是長輩，惹不得！尤其如今丐幫正當吃癟失利、火燒眉毛、有求於人的緊急關頭。

　　葛品揚恐哭丐當著幫中弟子下不了臺，有損刑堂堂主的威嚴，忙嘆了一口氣，叫道：「古老，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龍門棋士呸了一聲道：「小子，想討打，你小子平時不是鬼得很麼？今天怎麼說出這種沒出息的話來？」

　　葛品揚搖頭道：「品揚算得老幾？我師父－－一定有辦法－－」

　　龍門棋士哼道：「也未必。這幾天他心情不佳，怕見人，連老夫找他『殺』幾局都提不起興趣，適才更不知躲到哪兒去了。老夫氣悶不過，才跑來找化子們開開心。」

　　弄月老人「噢」了一聲道：「公烈兄究竟是何主意？」

　　龍門棋士瞪眼道：「你老兒可是老昏了，我說的話你沒聽見？」

　　弄月老人莞爾道：「古兄，好大的火氣，誰得罪了你？目前人家丐幫有人失了手，正在等著咱們設法呢！」

　　龍門棋士又一瞪眼道：「你以為老夫真的有閒情下棋？還不是為了等消息，憑以決定，但看老夫那寶貝徒弟和姓羅的三隻手能不能活著回來。」

　　葛品揚喜道：「冠弟和羅集兄也跟來了，好極了，他們去了哪裡？我也去。」

　　龍門棋士罵道：「嘴上沒毛，做事不牢，能辦什麼事？你小子實在閒不住，老夫就派你出去跑一趟好了。」

　　葛品揚連忙垂手道：「恭候吩咐。」

　　心中不禁又嘀咕：奇怪，此老一向什麼也不在乎，每次差我出去辦什麼事，都好像預知我可以做得到，這次為何前怕狼、後怕虎地膽小如鼠？

　　再一想，目前情勢險惡萬分，委實不是徒憑膽識和武功可以應付的，心頭不由暗駭，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龍門棋士這時已收起詼諧輕鬆的勁兒，雙目打結，背著手，踱著方步，苦苦思索著，好半晌，才揮手道：「先去換好『皮子』再說。」

　　葛品揚知道是要他先易容化裝，當下點了點頭，轉身入內。

　　月正中天，已是三更將近時分。

　　深更半夜，龍門棋士還要派遣葛品揚出去，可知必有火急的事。

　　丐幫自三怪以下，無不感動，因不論是龍門棋士和弄月老人，或者葛品揚，雖說本身也與目前之事休戚相關，但說起來，畢竟還是為丐幫仗義拔刀。

　　龍門棋士望著天上星辰，喃喃自語道：「怎麼這時候還沒有到？」

　　弄月老人蹙眉道：「你派令徒和羅集那娃兒去幹什麼？明知故為，他二人不會比品楊強的，說不定要－－」

　　龍門棋士怒聲道：「少說晦氣話。」

　　笑丐打了個哈哈，岔言道：「我們也都聽候古老差遣，充打旗的先上可好？」

　　龍門棋士哼了一聲道：「你們說來說去還是要去救人，救得出來嗎？縱然救出了，能解決得了問題嗎？」

　　哭丐吁了一口氣道：「總得盡到人事，只要把人救出了，照幫規辦理，失職的，來個『揮淚斬馬謖』以勵來茲。」一派執法口吻。

　　龍門棋士哼道：「老夫可不管這些，你們可知道對方為何要先向你們丐幫『開刀』，找你們丐幫的麻煩？」

　　無常丐接口道：「當然是認為敝幫好欺，揀軟的先吃。」

　　龍門棋士啞笑道：「錯了，你們不過做了代罪羔羊而已，對方用意是在激出老樂，進而迫使天龍老兒出面，因為丐幫人多勢大，比較引人注意，也因此對方深知藍老兒與你們丐幫極有淵源。」

　　明人一點就透，各人心中立時明白，尚未弄清底細的「敵人」，原來是包藏禍心，為了逼使天龍老人和四海神乞等親自出面交代，才向洛陽分舵下手，那麼，在天龍老人與四海神乞出面之前，失陷的人是不會受到傷害的。

　　如果冒失地前去救人，觸怒了對方，反會把事情弄糟了。

　　龍門棋士軒眉問道：「樂老頭呢？」

　　無常丐肅然答道：「敝幫幫主在調集人手，隨後抵達。」

　　龍門棋士沉吟了一下，道：「就以叫化頭名義寫封信，由小葛送交朝陽居，約時約地一會好了。」

　　三怪猶待有所表示，忽見葛品揚已化裝成一個七分像叫化、三分像落淚文士的中年人，搖著一把破紙扇，踱著斯文八字步，由裡面走了出來。

　　於是不再多說，迅即由哭丐揮毫、用印，加註「代行」兩字，修好一份署具四海神乞樂十方名義的拜帖。

　　龍門棋士目注葛品揚，沉聲吩咐道：「在把柬帖投入對方房中時，先叱名致意，免得對方找岔留難於你，辦好這事後，立即前往上清宮找尋冠兒和姓羅的小子，不管見不見到人，見人傳話，無人留字，務須於明日辰時前趕往上北邙靈帝陵聽命！」

　　葛品揚剛伸出手接取哭丐遞來的柬帖，龍門棋士和弄月老人怪笑和冷哼突起，情知有警，連忙翻身應變，已經太晚，微風颯然，一陣柔勁捲處，哭丐手中柬帖已不翼而飛。

　　人影錯亂，急促喝叱聲中，現場赫然多了兩個面垂黑紗、長衣曳地、頭上各紮兩條烏梢蛇大髮辮的女人。

　　葛品揚和弄月老人一眼便認出這兩個女人正是不久前在朝陽居門前見過一次的那兩個中年婦人，想不到對方如此厲害，能在「密卡」遍布的丐幫洛陽分舵毫無警兆之下，深入腹地，如入無人之境。

　　這還不足為奇，更且在弄月老人和龍門棋士、丐幫三怪這多高手咫尺附近，突然現身，奪去柬帖，直到出手才被發覺，全身退開，未損一毛半髮，這是何等身手！

　　丐幫弟子又驚、又怒、又愧，迅即圍住四面八方，封死來人退路，個個雙目噴火，憤怒欲狂。

　　三怪也一齊變色，連笑丐也面若寒霜。

　　哭丐更滿臉慘然，如喪考妣，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著屬下三四代弟子面前，好好拿在手上的東西居然被人奪去，這個臉真丟大了，喉底似哭非哭地一陣響，雙手劇顫，獨門殺手「奪魂抓」功力已然叫足了，就待向對方撲出。

　　龍門棋士突然低哼一聲，道：「蠻不錯，幹嘛不敢以面目示人！怕醜？就別現世！」

　　顯然，此老也在猝不及防下，被對方在自己眼皮底下佔了便宜而震怒已極。

　　弄月老人一咳道：「且慢，二位可是－－」

　　左面那女人冷冰冰地說道：「老頭，我們曾有過一面之緣呢。」

　　弄月老人心頭一震，暗叫：好厲害，朝陽居門前匆匆照了一面，對方居然記住，真是不簡單。

　　龍門棋士向他瞪了一眼，意思是問：你與她們何處見過面？

　　弄月老人仰面笑道：「大嫂真好記性，請放心，你們要找的人，我們一定會代為催促，叫他們早日出面交代，如急不及待，老朽等也可先討教幾手域外絕學！」

　　人已移前三步，凝功以待。

　　葛品揚心念連轉，忖道：就此先秤秤對方斤兩，試試對方究竟有多大「道行」也好。

　　當下，也大步欺近，傲然道：「你們可知我是誰？」

　　對方面紗輕動，瞥了他一眼，大概因為他已易了容，化了裝，確實認不出來，右面那個嬌哼一聲，道：「你算是什麼東西？」

　　一頓又道：「閣下可是『轉世投胎』了？」

　　葛品揚為之大駭，忖道：果然厲害，一眼就能看出我經過易容化裝。

　　龍門棋士探手取出一把棋子，瞪目道：「老夫生平不信邪，來，如果你們二人能逃出老夫『十指飛丸』之下，放你們走路！」

　　左面那個哂然道：「老頭，你敢情就是什麼龍門－－」

　　龍門棋士大為得意地道：「難為你們化外之人，也知道老夫是當代棋藝大國手。」

　　右面那一個哼道：「中原人物，都與你這老不羞的差不多，欺世盜名，會下幾手臭棋，就以國手自居。」

　　左面那個突然疾聲道：「聽著，我們是奉令傳諭！寬限化子頭兒姓樂的於五日後三更往北邙靈帝陵自行投到！你們既有柬帖，我們帶回，免得你們前去惹厭，擾人好夢！」

　　向怒目大張的龍門棋士一晃面紗，道：「如要獻醜，五日後與化子們同去領教好了！」

　　一扭腰，人影閃動間，就要離去。

　　龍門棋士大喝道：「氣煞老夫，吃幾顆黑白丸子再走。」

　　雙掌一抖，二十多顆棋子猶如飛虹闢霰，蔚為一天花雨，罩遍三丈方圓。

　　眼看她倆身形為棋雨罩住。

　　她倆倏地身形急旋，「刷刷刷」，急旋如狂風驟起，好像變成了兩根風柱。

　　所有棋子，都被迴旋勁風擋退，向四面急射。

　　幾個準備飛身阻截的丐幫三四代弟子，瞥見龍門棋士出手，雖已收勢急退，仍被四射的棋子打中，悶哼出聲。

　　龍門棋士的「十指飛丸」，稱絕宇內，兩手能同時打出二十八顆棋子，厲害無比，故江湖上又稱之為「二十八宿奪命丸」，當之者無人能夠安然無損，非死即傷。

　　他暴怒出手，運足了勁力，每個棋子都貫注了內家罡氣，別說血肉之軀，便是銅牆鐵壁，也會洞穿。

　　不料，對方竟於身形急旋間，連手都未還，便輕易化解，不但未損分毫，反而把棋子震回，傷了丐幫弟子。

　　傳說開去，龍門棋士這個名號還能憑以「唬」人麼？

　　龍門棋士鬚眉皆炸，怒極反笑道：「看來非丟開『棋品』不可了，今夜若讓你們逃脫，老夫從此不玩棋了！」

　　弄月老人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道：「古兄，她們施展的乃是『大漠狂風』身法，想必是昔年的『鳩盤婆』傳下的一脈。」

　　兩個女人現出身形，一個冷笑道：「還算有眼力，要不要再領教一下『海市蜃樓』、『龍捲八式』呢？」

　　說著，與另一女並肩而立，神色從容，毫無逃走之意。

　　葛品揚心神劇震，丐幫三怪更已面如死灰。

　　哭丐乾號一聲，道：「古老，這是敝幫的事，就讓我們三個膿包先回『餓鬼地獄』吧！」

　　人已閃電向對方撲去。

　　笑丐定了定神，哈哈大笑道：「有酒同喝，有飯同吃，哭兄可不能老是搶先。」

　　一錯掌，也旋風般撲出。

　　無常丐向包圍四周的眾弟子一揮手，大喝道：「你們滾開！少出醜，如我們不中用，你們留著瓢兒腦袋吃飯吧！」

　　分明示意眾弟子，敵勢太強，不要白送性命。

　　丐幫弟子只略略撤退丈許，仍然個個咬牙切齒，準備拼命。

　　無常丐雙目圓睜，虎視場中。

　　哭笑二丐，很快便與對方交換了幾個照面，必然地相形見絀。

　　葛品揚知道丐幫中人第一重義，第二重名，無常丐之不即時加入博鬥，乃是不願以三對二。

　　心中忖道：事已至此，只有一拼，我不是丐幫中人，大可以「外援」身份仗義相助。

　　功力凝足，就要撲出。

　　倏地，胡笳聲急，一－－二－－三－－四，四聲清嘯，連成串珠，如鳳吟九霄，使人心神隨之搖曳不定。

　　只聽丐幫「密卡」一路飛報進來：「來了四個丫頭，闖關傷人。」

　　葛品揚聞報方自心中一動，已瞥見無常丐連揮雙臂，包圍在四面的丐幫弟子，立時如同潮水般向外面湧了出去。

　　他眼珠微轉，大喝一聲道：「白老、古老，火速拔刀，事急矣，客氣不得了！」

　　人已閃身竄回內室。

　　弄月老人與龍門棋士只是自矜身份，愛惜羽毛，不願倚多欺少，當然，也早已看出哭笑二丐危如累卵，生死一瞬，笑丐的「奪魂抓」，哭丐的「斷腸手」，本是各有玄妙，威力無窮，可是，在對方身法幻化如鬼，不時「轟隆」暴響，旋風疾轉的奇詭掌力之下，竟根本發揮不出威力，遞不出招去！

　　又聽對方來了幫手，也不由心慌，弄月老人沉聲疾喝：「二位請暫退，讓老朽也領教一下。」

　　龍門棋士一聲不響，閃電欺近。

　　就在這剎那，哭丐一聲悶哼，身如斷線風箏，飛墜丈外，仆地不起。

　　笑丐仰面狂噴鮮血，當胸挨了一掌。

　　幸而龍門棋士及時接上，連吐雙掌。「匍匐」悶震中，把對方逼退三步。

　　無常丐身形疾掠，一把挾住面色如土、口角溢血不止的笑丐，一旋身，又抄起臥地的哭丐，飛身退入內室。

　　幾乎與匆匆易好容、一面還在粘著假髯的葛品揚撞在一起。

　　葛品揚一眼瞥見哭笑二丐都只剩一口氣未斷，顯然受傷甚重，命垂頃刻，又驚又怒，挽手取出一瓶傷藥，交給面如惡鬼的無常丐道：「給他們服下，我出去應付一下，馬上就來。」

　　他完全無視於白、古二老和對方二婦打得人影難分，天昏地暗，循聲向慘嗥和嬌叱交雜處飛掠了過去。

　　該處與分舵相距不過二百餘丈，眨眼即到。

　　但見混戰一團中，四條纖影如彩燕翩飛，果然是雅凡等四女。

　　丐幫弟子此時傷亡倒地的已不下七八個。

　　她們出手招法十分詭異，身法更是離奇，人影一晃，明明向東，突然到西，使人捉摸不定，出乎意料之外，與中原各派武功迥然不同。

　　葛品揚停身暗處，迅忖道：「白、古二老纏住那兩個中年女人，當無問題，問題只在這邊，如再讓這四個丫頭肆虐下去，丐幫弟子只怕全要死光！」

　　丐幫弟子，不下八十餘人，不顧傷亡，仍是前仆後繼，對四女施行群攻，拼命阻截，每個人都殺紅了眼。

　　悶哼、慘嗥，不絕於耳。

　　葛品揚再不遲疑，長吸一口氣，輕咳一聲，突然惶聲呼道：「喂！喂！你們－－住手！住手！」

　　一面「抖抖合合」地現身出去。

　　丐幫弟子聽出是葛品揚的聲音，都暫時向四面一撤。

　　她們也停了手，掠理髮絲，嬌喘著。

　　一看到葛品揚，那個最小的雅真首先尖叫起來：「呀，是老夫子！」

　　雅凡「噢」了一聲，叫道：「老夫子快退開，這些叫化子凶得很！」

　　葛品揚停步三丈外，向滿臉驚訝激憤的丐幫眾弟子掃視一眼，躬腰捶著背，一連咳了幾聲，好像急岔了氣，老痰上升，掙直了脖子叫道：「不成話，不成話！姑娘家怎麼可以這樣潑悍？」

　　又連咳了兩聲道：「洛陽自古以來，只有『文風鼎盛』，沒聽說過『武風鼎盛』，何況你們又不是兩國交兵，完全是市井無賴逞勇鬥狠，老夫，咳咳，老夫實在心有戚戚焉！」

　　不等別人開口，又橫掃丐幫眾弟子一眼，喝道：「不學好人，專門好鬥成性，真是孺子不可教，夏蟲不可語冰，還不快走？要老夫杖股乎？」

　　那班丐幫弟子雖然都被弄得滿頭玄霧，到底都是機靈鬼，察言觀色，方知葛品揚是在「搗鬼」，必有用意，只好勉強向後緩緩後退，因為怕四女趁機突襲，神情間更顯得緊張，每對眼睛，都瞪視著四女，大有「與汝皆亡」之勢。

　　雅凡等四女面面相覷了一會。

　　雅真「噢」了一聲，剛要說話，雅凡已自脆聲道：「老夫子，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老且在一邊等著，待咱們姐妹懲治了這些叫化子，再向你老解釋。」

　　葛品揚作出十分憤怒的樣子，喝道：「胡說，老夫走過的橋，比你們走過的路還多，什麼『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們比老夫更懂？」

　　雅凡著急道：「不是這個意思－－」

　　葛品揚咳了一聲緊逼道：「難道人家（指丐幫）會得罪姑娘們？」

　　雅凡頷首道：「正是這些化子無禮，恃強阻路。」

　　丐幫弟子一片大嘩，有的憤怒地舞動雙臂。

　　葛品揚有力地一揮手，如刀切下，道：「有這種事？氣煞老夫！姑娘們不必與他們計較，老夫立即報官處理！」

　　一面亂捋稀髯，現出怒氣沖天的神態。

　　他的用意當然是想以「故作糊塗」「胡扯歪纏」的辦法扣住對方，能善了固好，不能善了，也可拖延時間，以便無常丐有所準備，決定應變之策。

　　雅凡剛一怔，雅真忽然叫道：「老伯伯，你不知道這些要飯的可有多壞呢，我們是要－－」

　　葛品揚哦了一聲道：「你們要做什麼？姑娘家，三更半夜，應自檢點，老夫因弈棋過時，正好路過此地，老夫帶你們回去！」

　　葛品揚深知這些域外丫頭涉世未深，再聰明一時也決不會對他發生懷疑，只要自己應付得當，不讓她們拉下臉來，就可達到拖延時間的目的。

　　聽了他那幾句好像充滿慈愛的訓斥之言，雅真果然當時愣住。

　　雅心和雅夢同時望向雅凡。

　　雅凡緊撇了一下嘴脣，聲音約略提高，微慍道：「老夫子，希望您老別管我們的事。須知『兵凶戰危』，這些化子只怕放不過您！」

　　葛品揚一捋稀髯，對丐幫弟子喝道：「你們走開，豈有此理！」

　　又向雅凡老氣橫秋地道：「姑娘，這豈是敬老之道？咳咳，也難怪你們不知中原禮教！姑娘家，千金之體，何等尊貴，卻與叫化子動手動腳，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咳咳！」

　　一面連吹鬍子，加重了「氣煞老夫」的神氣。

　　雅凡無奈，剛叫了一聲：「老夫子，我們是來找人－－」

　　突然，連串「轟隆」大震入耳！

　　正是起自白、古二老與那兩個中年婦人動手的分舵天井內。

　　丐幫弟子俱皆面色一緊。

　　葛品揚知道這是雙方功力發揮到極點，掌勁摩擦激盪所發出來的聲音。

　　兩處相距不過兩百餘丈，雖因地勢關係，無法相望，但稍具頭腦的人，亦可聽出那是有人在動手拼鬥。

　　現在，不僅四女眾丐吃驚，連葛品揚自己也有點沉不住氣了。

　　他擔心白、古二老安危，震駭於那兩個女人功力之高出想像，萬一白、古二老失手，那真是不堪設想。

　　雅凡等四女互視一眼，雅真叫道：「大嫂二嫂與人打得好厲害，我們快去！」

　　雅心嬌喝一聲：「跟我來！」

　　人已騰身而起。

　　丐幫弟子同聲呼叱，蜂擁阻截上來。

　　葛品揚心中已亂，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既不能阻止丐幫弟子阻敵，又無法再阻止她們衝進。

　　如動手強阻她們，勢必和她們翻臉，斷絕以後利用她們的機會。

　　正自為難，又傳來無常丐一聲怒喝：「誰？」

　　葛品揚聞聲更是大駭，忖道：難道又來了外人？

　　未容他念頭轉完，幾聲悶哼，又有四五個丐幫弟子與四女短兵相接，負傷倒地。

　　葛品揚失措地大喝一聲：「住手！」

　　雅真突然掉頭飄落到他的面前，一拉他的手，急叫道：「老伯伯，您管不了啦，跟著我，我保護著你。」

　　一面已拉住他向前衝去。

　　葛品揚只覺柔荑沾手，又軟、又滑，想到自己竟被小丫頭當作需要「保護」的人，不禁為之啼笑皆非。

　　同時心有所感，這些丫頭本性十分善良，也很爽直，只是限於出身，聽命於人，分不清是非曲直，任由那個「姥姥」擺佈而已。

　　葛品揚迅作決定，揮手大喝道：「住手，一切有我。」

　　丐幫弟子人數雖多，委實不是雅凡等詭異身手之敵，只是為了丐幫榮辱相關，本身存亡關頭，才有進無退，拼命出手，一聽葛品揚如此說法，立又紛紛撒開。

　　葛品揚翻腕一式「金絲纏腕」，反扣住雅真的玉手，向猶待進逼的雅凡等三女喝道：「你們也住手吧，老夫同你們一起去看看。」

　　雅真哦了一聲，回首向他疾視，明眸中異采閃漾，好像是說：「原來老伯伯也會武功？」

　　葛品揚忙撒手，臉上一熱，騰身而起，叫道：「都隨老夫來！」

　　四女略一遲疑，隨即跟著向前馳去。

　　丐幫弟子也一齊隨後湧進。

　　葛品揚當先趕到，入目場中情況，不由心中大駭！

　　只見白、古二老都在呼呼喘氣，弄月老人白鬚倒捲，面如白紙。龍門棋士目張如炬，殺氣罩臉，嘴角掛著血漬。

　　那兩個中年婦人披頭散髮，面紗均已不知去向，現出了如花容貌，一個是圓圓的滿月臉，一個是鵝蛋臉，一式的天青色「一」字眉，胸前皆起伏不定，眉生殺氣，面罩寒霜。

　　顯然，雙方都已大耗真力，由地上深陷的腳印可知適才拼鬥的激烈。

　　最使人震駭的是無常丐，正與不久前於長安臥龍寺所見的那個叫巴桑的番僧打在一起。

　　另一個叫巴戈的番僧則被那個二結丐目與五六個一結弟子合力擋在一邊。突然幾聲悶哼，巴戈怪笑起處，有如摧枯拉朽，二結丐目噴血倒地，其他五六個丐幫弟子有的如被狂風捲飛，有的向前仆倒，根本不堪對方一擊。

　　丐幫弟子潮水般向前猛撲，集中向巴戈圍攻。

　　葛品揚心如油煎，忖道：眼前情勢，險惡已極，如果四個丫頭再加入出手，真是岌岌可危，後果不堪設想！

　　心中一急，偶生一計，向四面揮手喝道：「你們不必上來湊熱鬧了，一切讓我來解決！」

　　他平空搗鬼，自說自話，倒像四面八方都有人趕到，使人難測虛實，不知真假，雅凡等四女立時明眸亂轉，向四下掃視。

　　那兩個中年婦人卻連眼皮也未動一下，仍然緊盯著弄月老人和龍門棋士，雙方如鬥雞一般，眼看一觸即發，惡鬥再起

　　葛品揚正苦於顧此失彼。

　　倏地，雅凡嬌哼一聲，叱道：「誰？滾出來！」

　　只聽一聲朗笑，有人應聲接口道：「哪兒來的野丫頭？找死！」

　　剛聽出是司馬浮的聲音，又傳出淫魔沙啞的怪笑：「運氣不壞，一下子碰到這麼多的小娘兒。」

　　醉魔的怪笑特別刺耳：「老大，現成的酒席，豈可不痛飲受用一下？上！」

　　好像蝙蝠成群，破風聲息又勁又疾，一連飛落四條人影。

　　葛品揚一見五臺三魔適逢其時來到，加上司馬浮，四方教四個教主已然到齊，真是百上加斤，屋漏偏逢連夜雨，只怕難逃大劫了。

　　忽聽雅真嬌叱一聲：「什麼人胡說八道？大姐，我們正閒著，他們四個，我們也四個，正好一個教訓一個。」

　　人已如穿簾紫燕，騰身向當先飄落現場的淫魔嚴尚性撲去。

　　雅心一把沒有拉住，只好會同雅凡、雅夢二女跟著撲出接應。

　　淫魔嚴尚性啞聲大笑道：「來得好！小乖乖，自動送到，再好沒有。」

　　話未完忽覺眼前幻影連閃，「啪」的一聲，被雅真突出怪招，打了一記耳光。

　　淫魔嚴尚性便宜還未沾著，就先吃了一記耳光，直被打得眼前冒金星，幾乎站立不住，右頰立時一片青腫，連牙床也被打出血來，不由大怒，張臂便抓。

　　金魔剛喝得一聲：「慢著！」

　　雅凡、雅心、雅夢三女已分別向他與醉魔和司馬浮撲去。

　　三人在根本來不及開口及轉念的情形下，只好出手接架，並轉換了三個照面。

　　四女接下四魔，葛品揚心中方自一鬆，旋又一緊。

　　連串悶哼，丐幫弟子又有四五個在巴戈怪招下栽倒。

　　無常丐亦已成強弩之末，被巴桑如貓戲老鼠般逼得團團亂轉。

　　葛品揚心頭火發，勾起了月前長安臥龍寺猝然被襲，幾乎連累弄月老人等一起喪命的仇恨，一咬牙，疾喝一聲：「拼了再說，看掌！」

　　飛身直射，向巴桑背心疾劈一掌。

　　巴桑怪笑一聲，捨了無常丐，有如獅子大搖頭，霍地轉身，巨靈般的雙手迎著葛品揚一抖、一兜。

　　葛品揚猛覺兩股極大的捲吸之力湧到。

　　先天太極真氣自生百應，遍布全身，雖然沒有吃虧，一掌卻已徒勞無功。

　　剛聽得龍門棋士由喉底逼出一聲大喝：「再試試看，老夫不信邪！」

　　兩聲悶哼入耳，圍攻巴戈的丐幫弟子又倒了兩個。

　　巴桑雙拳揮舞，又向葛品揚撲來。

　　一下子把葛品揚逼退丈許。

　　葛品揚驚怒交加，暴喝一聲，連展「天風三式」，也把巴桑逼得「蹬蹬蹬」連退三步。

　　緩過一口氣來的無常丐，掉轉身形，正待向巴戈撲去。

　　驀地裡，一聲裂帛怒嘯傳來。

　　十多條人影，破空如箭，聯翩掠至。

　　當頭一個大「肉球」，凌空一滾四五丈，空中揚聲大喝：「大家住手，待老化子看看是什麼人如此的大膽，欺侮到本幫家中來！」

　　喝聲中，人已由空中滾落。

　　竟似泰山壓頂般，向大逞凶威的巴戈兜頭下擊。

　　葛品揚心中狂躍，知道四海神乞已率領生力軍趕到。

　　那些丐幫弟子一聽幫主到來，同聲忘情歡呼。

　　巴戈眼看來人迎頭撲下，怪叫一聲：「來得好！」

　　兩掌並舉，迎著下撲的「肉球」推去。

　　兩聲悶震，如擊破鼓。

　　巴戈雙目大張，眼珠凸出，面如惡鬼，高大的身軀連晃了兩晃，雙腳陷入地面寸許，「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肉球」滾落實地，紋風未動。

　　四海神乞果然不愧一幫之主，施展丐幫三絕藝的碎心掌，一出手，便把番僧巴戈震得臟腑翻動，逆血沖喉。

　　但他卻並未趁勢再下殺手，否則，巴戈斷無命在。

　　接著，一連又有十一個老年化子和中年化子飄落現場。

　　丐幫的全部精英高手，幾乎盡萃一堂，乃是八大分舵中另七個分舵的分舵主（洛陽除外），加上一向難得露面的總舵四大長老。

　　四大長老中的第四位烈火神乞，一聲不響向正與葛品揚惡鬥的巴桑連吐三掌。

　　巴桑身形急轉，欲圖閃避，已自不及，「卡喳」一聲，左臂齊肘被硬生生震斷。

　　大吼一聲，跌翻在地，如倒了一堵牆。

　　另外三個長老亦已成鼎足之勢，把五臺三魔和司馬浮退路封死。

　　七個分舵舵主則怒目橫眉，作北斗七星式控住全場，只等四海神乞下令。

　　這一來，形勢立變。

　　四海神乞樂十方橫掃全場一眼，最後逼視著那兩個中年婦人道：「向本幫挑釁、擄本幫分舵弟子作質，要挾本幫主出面的可就是你們麼？」

　　左面那個中年婦人嬌哼一聲：「何必明知故問？」

　　右面那個中年婦人冷然道：「你就是化子頭兒？準備怎麼交代？」

　　神乞冷聲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也把你們留下來！」

　　兩個中年婦人同聲冷笑道：「哼，自身難保，憑你也配？」

　　驀地裡，場邊與雅凡交手的金魔突然大喝一聲：「住手！誤會了！」

　　霍地飛身後退。

　　分鬥雅心、雅夢、雅真三女的淫、醉二魔和司馬浮也一起撤身。

　　四女呆了呆，終於掉頭轉身，奔到那兩個中年婦人身邊。

　　神乞向四大長老一揮手，喝道：「拿下再說！」

　　四大長老立即一聲不響，大步向兩婦、四女逼去。

　　兩婦互看一眼，毫無懼色，反而透出鄙夷的笑意。

　　葛品揚瞥眼發現場邊五臺三魔和司馬浮正在互打眼色，知道他們必有陰謀，不由多加了幾分警惕。

　　眼看場中劍拔弩張，四大長老已蓄勢待發，準備向兩婦、四女出手－－

　　猛聽一聲耳熟的冷笑傳來：「山不轉路轉，好熱鬧的場面，豈可不湊上一腳！」

　　葛品揚聽出是無情翁的聲音。

　　震耳的狂笑繼之而起：「老大，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老毒物居然也在這兒，他媽的小舅子，今天咱們非找他出口鳥氣不可！」

　　三條人影，魚貫射落。

　　來的正是三煞。

　　只見三煞老二金槍神判狄子明硬得像石頭，冷得像利矢的目光盯視著司馬浮，冷笑道：「司徒求，幸會了，有本事再把你那無影奇毒的絕學施展出來看看！嘿嘿！」

　　司馬浮目光閃爍，似乎一頭霧水，現出又驚又怒的尷尬神色。

　　葛品揚心頭一亮，立即明白！

　　敢情三煞又把司馬浮誤會為正牌醫聖毒王司徒求了。

　　司徒求月前於長安臥龍寺曾以巴豆、斑蝥合製的大瀉藥丸，偽稱「解毒丹」，交三煞等服用，後來聽說三煞諸人因此大瀉三日，瀉得上氣不接下氣，以三煞之凶性，吃了如此大虧，此番仇人相見，自然分外眼紅。

　　五臺三魔眼瞪眼地發了一陣愣，都向司馬浮投以「疑問」的眼光。

　　司馬浮拉長了臉，向逼近的三煞陰笑道：「你們－－無緣無故，找什麼麻煩？」

　　金槍神判狄子明怒哼道：「這一套少來，還用說？老毒物，你未免欺人太甚，我們三煞豈是好吃的嗎？」

　　司馬浮又驚又怒，臉更長了，陰哼道：「豈有此理，老夫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也並不是怕事之輩！」

　　無情翁突然厲笑道：「很好，司徒求，劃下道兒來吧！老夫倒要看看你憑什麼突然如此的大膽起來了？」

　　鎖喉絕手吳良冷哼接口道：「老大，你難道還不知道，人家如今身為教主，有了靠山啦！」

　　金魔哼了一聲道：「怎麼一回事？錢道友，我們也算『同道』，即使不相為謀，有什麼嫌隙也該留著以後算，犯不著在這時候傷和氣！」

　　無情翁冷笑道：「金老大說得不錯，彼此並無什麼了不起的嫌隙，我們只是找老毒物算帳，你們既然不想傷和氣，盡可袖手不管！」

　　淫魔嚴尚性突然叫道：「什麼話？我們不找你算帳，已經夠客氣的了，你還敢欺到我們頭上？」

　　無情翁一沉臉，厲聲道：「老淫蟲！什麼叫客氣？彼此都用不著客氣，你們三個一定要捧老毒物狗腿，一並算上好了！」

　　淫魔啞聲怪笑道：「行！誰還怕了你們？」

　　一拉醉魔，雙雙欺進。

　　葛品揚為這種驟然的變化弄得怔住了。

　　他仔細一分析：三魔與三煞之間，實在早已積怨甚深！一半由於司馬浮被誤認作醫聖毒王司徒求，一半則因禍水三姬而起。

　　真是一筆糊塗帳！

　　同時在自己這方面來說，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好良機，自己正可落井下石，設法來個「縱虎鬥狼」以毒攻毒！

　　眼看變生意外，不但四海神乞、弄月老人等為之怔住，連那兩個中年婦人與雅凡等四女亦皆愕然注視，莫名其妙。

　　而無形中，丐幫四大長老也因此沒有立即向兩婦、四女出手，只把她們圍住。

　　無情翁面對蓄勢逼近的淫、醉二魔，面肉扭曲跳動，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顯然，他已勾起數月前被淫魔嚴尚性大鬧巢湖白龍幫，劫走羞花姬的大恨。

　　尤其使他怒不可遏的是，醫聖毒王司徒求（實即司馬浮），也收容了禍水三姬中的沉魚落雁姬，與他可說一樣都是吃「刷鍋水」的「同靴」客，同樣在淫魔嚴尚性背上加了一塊「石碑」。

　　然而，淫魔不但未對司馬浮存有敵意，且還幫著司馬浮對付他，這叫他如何不格外氣怒？其實，他沒有想到司馬浮和五臺三魔之能和平共處，是有原因的，他們各為需要，協議了一個「交換條件」，司馬浮負責為淫魔嚴尚性治好瘋疾，三魔則不追究司馬浮拐誘沉魚落雁姬之事，並許以四方教主高位。

　　因為沒有想到這一點，所以他們認為三魔是為了名利的緣故存心跟他們三煞過不去，把他們三煞視為眼中釘，必欲除之而後快。

　　他越想越氣，越想越恨，越想越怒，當下殺機雲湧，一面向另外二煞遞了一個「快下殺手」眼色，同時衝著淫魔嚴尚性「呸」了一聲道：「姓嚴的，不錯，老夫給你戴了一頂綠帽子！但是，你頭上綠帽子並不止一頂，因何不在乎別人當你烏龜，偏偏只怪老夫叫你王八！」

　　淫魔一被揭穿痛疤，當時惱羞成怒，大吼一聲，喝道：「先料理了你這個老狗再說！」出手就是追魂煞手印。

　　醉魔也同時怪笑一聲道：「看是三魔行，還是三煞沒種？吃三爺一掌！」

　　揮掌撲攻鎖喉絕手吳良。

　　吳良正恨五臺三魔硬代老毒物頂缸，又得無情翁的暗示，早已蓄勢待發，一見醉魔撲到，立即大喝道：「醉鬼莫名其妙，當然是你家三爺行！」

　　霍地一旋身，曲腰拗步，身如驚蛇，讓過醉魔來掌正面，右掌疾出，虛按醉魔左肩。

　　金魔似乎已看出厲害，大聲急喝：「老三小心！」

　　醉魔聞喝翻腕變招，準備和對方來個硬拼，吳良突然一聲破竹怪笑道：「醉鬼拿命來！」

　　身形疾閃，好像一下子變成了三個吳良，不容醉魔轉念，左拳一晃，直逼小腹，醉魔連忙回掌格架著，誰知眼前人影忽杳，脖子一緊，已被吳良施展成名絕學，由背後卡住了咽喉。

　　在鎖喉絕手之下，安有幸理？

　　金魔大喝一聲：「撒手！」手揮處，金手指發，指風如電，直射吳良曲池、肩井等穴。

　　吳良倘不撒手閃避，即使捏斷醉魔脖子，他自己也非完蛋不可。

　　金槍神判狄子明睹情，揮掌而出，一招「橫江截斗」，橫截金魔指力。

　　就在此時，「蓬」的一聲，兩條人影同時仆倒。

　　原來吳良明知金魔指風襲到，仍不顧一切，手指貫勁，要把醉魔毀在手下，醉魔面臨生死關頭，突然困獸反噬，雙肘向後猛撞，同時一招「醉鬼翻腳」，右腳由襠下閃電擊出，正中吳良陰囊要害。

　　吳良負痛昏厥，五指亦早已抓入醉魔肉內兩寸多深，與醉魔雙雙倒地。

　　金魔與金槍神判狄子明剛互換一招，驚變之下，立即分別搶起倒地的醉魔與吳良，撤身疾退。

　　無情翁早於吳良一招得手之時，連展「無情三式」、「相水流珠」、「火燒連營」，把淫魔逼得踉蹌後退，及見吳良也傷重倒地，頓即殺機更熾，暴吼一聲，加提功力，準備把淫魔毀在第三式「水漫金山」之下。

　　卻忽聽背後老毒物一聲陰哼：「就真讓你嘗嘗老夫的毒功好了！」

　　無情翁駭然回身，方自揮掌應變，後退的淫魔又復反撲過來，一時陷於腹背受敵之勢。

　　葛品揚睹情心中一緊，無情翁雖也不是好人，但與他卻有過數度救命與照顧交情，無論如何，他也不願讓無情翁死在司馬浮與淫魔這種人手裡，可是在眼前情形下，出手救援又有所不便，正自心中作難著。

　　猛聽一聲洪鐘勁喝起於夜空：「汝等住手！藍公烈在此。」

　　接著，又有一聲乾咳傳來：「這多人，好熱鬧，老漢來遲了！」

　　全場一靜，有人高興，有人震駭。

　　司馬浮臉色大變，他聽到第一聲勁喝倒不怎麼樣，聽到後面一聲乾咳卻如遭雷殛，眼珠連轉，突然雙手疾揚，打出兩顆毒彈，同時點足騰身，在毒霧瀰漫，眾人紛紛驚避中，落荒逸去。

　　兩條人影一先一後瀉落現場，正是天龍老人藍公烈和醫聖毒王司徒求。

　　司徒求已恢復了本來面目。

　　毒煙繚繞，隨風飄散。

　　所有的人，都已搶到了上風位置。

　　天龍老人藍公烈一現身，果然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頓時全場震懾，一致注目。

　　四海神乞樂十方哈哈一笑，叫道：「天龍兄，你看看，人家把本幫欺到何種地步了？」

　　天龍老人雙目神光電射，掃視場中。

　　場中，遍地血跡，到處死屍，還有傷者的呻吟。

　　葛品揚叫了一聲「師父！」

　　天龍老人沒有回應，只深深地注視了一眼，這一眼，充滿了關懷、愛護和歉意！葛品揚只覺一股暖流迅遍全身，一年多的委屈、苦難、折磨，頃刻化為烏有。

　　昏暗月色下，他看出師父威嚴肅穆的臉上透著憔悴，顯得比以前蒼老了很多，不禁鼻頭一酸，熱淚盈眶！

　　天龍老人屹立如山，平靜如水，突然轉向金、淫二魔，沉聲說道：「你們三個，一個重傷，可以先行一步了！」

　　金魔和淫魔互看一眼，一聲不響，由淫魔抱起滿身血跡斑斑的醉魔，轉身如飛而去。

　　天龍老人又向緊繃臉色的無情翁舉手說道：「錢道友，昔日梁子，改日再算，為期也不遠了！也請便吧！」

　　無情翁嘿嘿一笑道：「早晚無妨，只要你沒忘記就行！」

　　有意無意地看了兩個番僧巴桑與巴戈一眼，俯身挾起吳良，一揮手，與狄子明相率騰身而去。

　　天龍老人目光又落到寒著臉的兩個中年婦人臉上，雙眉一蹙，繼又連軒，似乎心中起了震動。

　　四海神乞剛要開口，天龍老人已忽然轉向他道：「貴幫今日之禍，說來皆是受了藍某人之累，請樂兄暫恕藍某越俎擅專，徑自處理－－」

　　雙目神光陡盛，又回注那兩個中年婦人，緩聲道：「藍某生平最厭惡有人是非不明，橫生事端，汝等明知藍某已抵洛陽，何以還要妄殺無辜？」

　　修眉一揚，目起威棱，聲如金鐵交震：「念在汝等都是女流，襟懷狹窄，不予深究。速即歸告乃姑，舊怨新仇，不日一並結算，去吧！」

　　「去吧」二字，有如迅雷當頭，震耳欲聾，連地皮都在震撼。

　　雅凡等四女花容驟變，嬌軀輕搖。

　　那兩個中年婦人卻依然神色不動，互看一眼，斬釘截鐵的道：「好，我們等著！」

　　雙雙旋身，喝一聲：「走！」

　　率同四女，飛縱而去。

　　天龍老人閉目不語。巴桑、巴戈凶睛一陣亂轉，也如喪家之犬，狼狽遁去。

　　四海神乞立即喝令屬下葬死、救傷。

　　夫龍老人正道武林領袖，要如何，便如何，他既不願留難任何人，大家也自是沒有話說。

　　葛品揚只是心中暗暗覺得奇怪，師父素性豪邁絕倫，氣吞河岳，今天因何顯得如此衰颯、寥落而感慨？

　　在四海神乞肅容恭請之下，天龍老人、弄月老人、龍門棋士、醫聖毒王司徒求一起進入屋內暫歇。

　　葛品揚匆匆卸除化裝，入內重新向師父請安。

　　天龍老人起身離座，執住他的手，點點頭，嘆了一口氣，道：「師父都知道了！大難方興未艾，師父等如力有不及，除魔衛道，繼往開來，就全看你們年輕一代了，坐下！」

　　雖只寥寥數語，卻字字有千斤之重。

　　第一句「師父都知道了」，顯然是承認錯責了愛徒，使愛徒受了極大委屈。

　　「大難方興未艾」以下的幾句話，更是震撼人心，以天龍老人之傲岸卓絕，居然會興起「廉頗老矣」，難逃大劫，寄望後一代的悲觀想法，情勢豈不嚴重得令人可怕？

　　「坐下」二字，雖只是對愛徒的慰勉、體恤，多少也含有一些淒涼意味。

　　龍門棋士哼道：「小子，你師父既然知道你小子幾乎跑折了雙腿，你就坐下歇歇吧！」

　　葛品揚肅然道：「做份內之事，何敢言勞？只愧未能為師門分憂。」

　　說著，也就在下首欠身坐下。

　　龍門棋士又向神乞樂十方瞪眼說道：「老樂，你手下折騰了一夜，損折了不少，也叫他們歇息吧，可不要再擺出什麼幫規家法啦！」

　　神乞道：「本幫弟子太膿包，所以才經不起風浪。唉，既是古老恁地吩咐，自當矜全。」

　　龍門棋士哼道：「你別拐著彎子罵人了，今天一局棋，連我都輸了一著，你手下算得老幾？他們個個不怕死，都已盡了全力，你還該大大犒勞他們一番才對。」

　　又轉向天龍老人嘆了一口氣，搖搖頭道：「確實扎手！以我看，那四個丫頭（指雅凡等四女）所學至少不在你三徒一女之下，而我與白老兒合力接手的那兩個潑婦，咳咳，更足與我們幾個老頭子分庭抗禮，那麼，那個『正主兒』豈非無人可敵？如果再加上那班化外番禿，不是長他人志氣，我們已八成吃癟定了，就是五派傾巢來助，也無濟於事，又如果五臺三個老賊和姓錢的那些牛鬼蛇神也趁風放火，為虎作倀的話，那就更不必說了。」

　　天龍老人沉吟不語。

　　葛品揚忖道：根據白老歷次所言，古老頭說的「正主兒」，分明是指那個白髮姥姥，且必與師父有所密切關連。這種事，做後輩的不便隨便動問，師父為此煩心，正是促使師父和師母釋嫌修好的機會，只是，如何開口措辭呢？

　　他剛向弄月老人和醫聖毒王看去。

　　弄月老人已「噢」了一聲道：「公烈兄，你剛才雖說『都已知道了』，想必對於品揚最近所經歷之事還不太清楚，不妨聽聽。」

　　天龍老人側目看向葛品揚。

　　葛品揚遂把奉龍門棋士差遣，和趙冠、羅集大鬧四方教，回途巧遇金、醉二魔，中了「金手指」，無情翁及時伸手解厄，長安驚變，路逢怪車，急援五鳳幫，直到再下洛陽等的經過情形，扼要地稟告了師父。

　　一番話，直聽得滿座動容，四海神乞和四大長老更是頻頻擊桌讚嘆，神乞敞聲大笑道：「天龍有此徒，本幫損折了一些膿包算得了什麼，再加一倍也值得！公烈兄，嫂夫人給你的回信，可否拿出來大家合計合計，本幫別的不行，如果是跑斷腿的事，卻可以盡一份力氣。」

　　葛品揚暗笑道：神乞也真脫略行跡，人家夫婦間的私事，怎好輕易公開？又怎能讓大家合計？不過，這也顯示神乞口快心直，肝膽很熱，不藏私曲，只不知大師兄是否已把信交給師父。

　　弄月老人和龍門棋士等都在等待天龍老人開口。

　　天龍老人仰面冥想了一下，點頭道：「大徒常平，大概已趕回武功山了，就煩樂幫主傳令三百里內各分舵，一發現他的行蹤，著其馬上趕回洛陽。」

　　神乞立即吩咐下去，丐幫信息傳遞最快，「最急令」能於一日夜間傳達發令所在地周圍八百里外。

　　弄月老人沉聲道：「公烈兄，你知道，我一向野鶴閒雲，不願過問任何是非之事。現在，我卻想『過問』一下，不知肯賞臉否？」

　　葛品揚心中突地一跳，暗叫：「來了，想不到此老不管則已，一管驚人，竟然與我師父開門見山，直言談相，上蒼保佑呀！」

　　人，總是活在矛盾裡。葛品揚每次想到急切時，都恨不得一下子就能夠看到師父和師母盡釋前嫌，言歸於好。

　　可是，一旦面對現實，他卻希望弄月老人先打招呼，計出萬全，謀定而後動。

　　這時不但他緊張起來，龍門棋士、四海神乞、醫聖毒王等一聽弄月老人話中有話，似有不平常的話要向藍公烈提出，也都凝神注目，密切注意。

　　只聽天龍老人肅然道：「白兄何謙遜乃爾？即有所面斥，公烈亦必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一落俗套便是不把公烈當作知己朋友了。」

　　葛品揚暗吸了一口氣，更加緊張。

　　弄月老人仰天大笑，道：「藍公烈不愧為藍公烈，大丈夫當如是也，知己當獻肺腑之言，我有一句話，也可說是一個意見，尚請老兄曲意接納。」

　　說到這裡，倏地頓住，目光灼灼，注定天龍老人。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天龍老人徐徐道：「吾人不落言詮，天大的事，閒話一句，藍公烈洗耳恭聽。」

　　弄月老人長吸了一口氣，白鬚飛揚，張目凝聲，一字一字，如同右掌作刀切狀推出，加重語氣，說道：「請－公－烈－兄－即－同－往－王－屋－一－行！」

　　葛品揚心頭連連猛震。天龍老人雙目放光，疾聲道：「請吟風兄勿－－」

　　弄月老人推座而起，道：「聽不聽，一句話，白吟風把三十多年交情全部擱上了。」

　　弄月老人說時神情激昂，大有燕市悲歌，易水蕭蕭，騰蛇在手，壯士斷腕之慨。

　　葛品揚心跳如搗，竭力沉住氣，暗暗默禱。

　　龍門棋士等亦皆面容肅穆，如泥塑鐵鑄。

　　弄月老人以治絲理棼、並剪哀梨的語氣，以其與天龍老人數十年的交誼聽取天龍老人一句話，確實是下了決心，非此不足以表示其心意之堅決。

　　如此，則天龍老人倘若照辦，自然皆大歡喜。

　　否則，情形就嚴重了。

　　事實上，已不容許天龍老人再作緩衝之詞，沒有支吾餘地，乾淨利落，非在二者間取決一種不可。

　　空氣好像在凍結，大家都注視著天龍老人。

　　天龍老人倏地容止若思，神色嚴肅，一轉而為豪聲狂笑，斬釘截鐵地道：「誠然，人生知己難得，士為知己者死！藍公烈敢重申前言，白兄吩咐，閒話一句！」

　　此言一出，雖只幾句，卻字字如雷，此時此地，出於天龍老人之口，更能使人內心受到震撼。

　　弄月老人神色激動，一時反倒怔住。

　　龍門棋士古今同噓了一口氣，道：「不枉大國手數十年生死交情！」

　　就在神乞與四大長老、醫聖毒手司徒求等人剛要有所表示剎那，葛品揚方自綻開的歡容突然呆定，心也跟著沉落。

　　只見天龍老人突然鬚眉皆張，目射神光，凜若天神，深注弄月老人面上，沉聲說道：「其實白兄不說，藍公烈也正要直闖王屋山，尋冷氏問罪，橫掃五鳳幫，以謝天下！藍公烈有負同儕期望，家門不幸出此悍婦，所以容忍未發，乃念結髮之情，待其反省自悟，如今－－」

　　他吸了一口氣，右拳有力地平放在案上，左掌如刀切出，話音如懸崖急湍，奔瀉而出：「在座諸兄，想必多少都知道一些當年那段舊事，也可說是藍公烈一生憾事，至今才知真相！當年禍變，以至洛陽風雨，丐幫遭劫，說來皆由冷氏一人造成，藍公烈亦難辭其咎，不必再等到中秋了，藍公烈如不就此一振夫綱，聽令『牝雞司晨』，還有何面目再對天下人？」

　　霍地起立，目注口張目呆的葛品揚，喝道：「品揚，你速即回天龍堡去，面稟你兩位師母，為師如果中秋節後仍無消息，立即封閉天龍堡，汝等各奔前程，念在師徒一場，一元指與天龍劍訣分由你與兩位師兄承繼下去！聽到了沒有？」

　　葛品揚恍如置身噩夢中，未料到會有如此曲折劇變，使自己全部心血盡付東流，平生壯志如湯潑雪，素知師父言出必行，一陣心酸，一陣淒慘，只覺胸間熱血上湧，強捺住欲噴的鮮血，低頭悚然答道：「揚兒－－聽到了！」

　　眼中一熱，嘴角溢血，正要掉頭離開。

　　猛聽龍門棋士拍案大叫道：「什麼話？氣煞我也！藍公烈，你是非不清，恩怨不明，豈止白老兒要與你斷義絕交，古今同也深悔錯交你這種一意孤行的朋友，你只管請便！小葛，唯有對弈可以修心養性，老夫還要多活幾年，犯不著生這種閒氣，老夫再指教你幾手，走！」大步搶出，一把抓住葛品揚手臂，氣呼呼地直往門外走去。

　　其餘眾人都因天龍老人盛怒若狂，無法插口，驚容相顧，一時結舌無聲。

　　弄月老人回過神來，白鬚飛揚，狂笑道：「公烈兄！差矣！你是當局者迷，我們卻旁觀者清。你們夫婦，只是個性太強，各不相讓，才造成意氣之爭，一錯豈可再錯？如各走極端，徒使親者痛，仇者快了，你們一『龍』一『鳳』，兩敗俱傷，正道武林再無可為！吟風白某身為中原道上一分子，也只有拼出老命，與人家周旋一下，你既然認為匹夫不可奪志，非逞匹夫之勇不可，天下誰能阻你？哈－－哈－－哈－－」

　　就在這幾句話間，龍門棋士拉著葛品揚，已走得不知去向。

　　四海神乞樂十方大步而出，回頭苦笑道：「公烈兄，事到萬難須放膽，人逢千劫不灰心！請多考慮清楚，老化子去把大國手請回來與你消遣幾句－－」話未說完，人已掠了出去。

　　天龍老人藍公烈頹然坐下，十分落寞地閉目長嘆道：「誰說我是非不清，恩怨不明？誰說我當局者迷？你們又何嘗旁觀者清？我已被蒙了幾十年，難道還要我一輩子糊塗下去，死亦含恨麼？」

　　由袖中取出一封已拆開的柬帖，振腕甩向弄月老人，狂笑道：「就請你旁觀者『清』一下吧！」

　　弄月老人心中忐忑，一眼看到柬帖的形式，竟與上半夜由那個二結丐目交給他過目的一式一樣，心中一怔，不用說，又是白髮魔母所玩的把戲。

　　他強捺心神，從容地拆開一看，面色旋也變得難看起來。

　　只見帖箋上寫著－－

　　「書達公烈賢婿知悉：汝雖薄倖，忍心絕情，但與吾女終有夫婦之實。始亂終棄，此恨無窮！唯吾女臨終，泣告老身，汝實愛彼，不知何故中途移情，要老身徹查原因，故而多年容忍未發。經多方查勘，始知真相！皆因冷家賤婢存心奪愛，與其兩個師兄，巧計離間，陰謀嫁禍，先以藏土忌體香偷沾香女之身，繼以域外化龍涎欲污吾女之節，使汝誤聽傳言，自墜陷阱，與冷家賤婢成婚，致吾女含恨而歿！老身三上天山，又悉胖瘦二孽已為冷家賤婢邀出，創立五鳳幫與汝作對，毒逾蛇蠍，莫之為甚。老身雖出身不正，心地光明，風燭之年，行將就木，豈能再看愛女沉冤莫白？除飛柬冷家賤婢與胖瘦二孽延頸待戮外，念汝盛名之累，吾女為汝誕有一子，舐犢情深，不忍孤兒無父，盼汝自投洛陽，與老身共執冷氏與胖瘦雙孽，當著天下同道之前，正吾女之名，洗吾女之垢，老身當助汝退去域外之敵，全汝之名。若汝是非不清，冥頑到底，老身只有協同域外三教，血洗中原，盡殲汝與冷氏以及雙孽，瀝血挖心，血祭吾女。如此，老身庶可瞑目，吾女在天之靈亦可稍慰。柬到汝手，老身已抵洛陽矣，切勿自誤！」

　　後面署名，竟是－－

　　「愚岳母唐氏手砌」

　　弄月老人眼光隨著字句跳動，心神劇震，全身冷汗，一面喃喃道：「不會的，不會有這種事！冷心韻不是這種人，你不可聽信一面之詞，可能對方製造借口，挑撥你們伉儷－－」

　　天龍老人張目道：「白兄，你得了冷氏多少好處？憑什麼證明不會有這種事？說她不是這種人？請說清楚些，藍公烈洗耳恭聽！」

　　弄月老人暗暗叫苦，強自沉聲道：「這個並不難，不妨三面對質。天下事，沒有永久的秘密，先弄明事實，再論是非曲直。」

　　天龍老人呼氣有聲道：「白兄，這事我當年即有所聞，苦無證據，且念在結髮之情，只好隱藏在心底。後因她那兩個不成材的師兄時常找她密談，我看不順眼，就責她以後少同他們來往，她卻因此負氣，尋死覓活，自行獨居石室，又破壁逃走，可見她做賊心虛，早有背夫之意！」

　　雙目暴張如炬，厲聲又道：「白兄，藍公烈若再向她委曲求全，天下人將視我如何？我以垂老之晚年，能讓人恥笑帷薄不修，有失丈夫氣概麼？」

　　弄月老人似亦了解天龍老人的心情，默然遞回白髮魔母的柬帖，苦笑道：「公烈兄，盛名之累，果然是盛名之累，不過依小弟之見，當前似仍以合力對外要緊，這檔事，不論真假，稍緩再說。」

　　醫聖毒王司徒求與四大長老等因弄不清柬帖中所言何事，困惑莫明，但由弄月老人前後措辭之變化上，已可想到其中必然大有文章，無如一時不便表示什麼。

　　空氣又陷於一片死寂。

　　弄月老人心潮洶湧，百感交集，意念紛馳。

　　他的本意，原是鑒於目前形勢緊急，敵勢之盛，大出想像之外，剛才一場惡戰，他傾一生所學，也只與對方一個二等人物打個平手，可知對方實力之強。

　　龍門棋士古今同恃功輕敵，急於求勝，和對方硬拼玄功，更幾乎受了重傷。據此估量，如果白髮魔母一出手，再和那班武功詭異難測的西域番僧聯成一氣，後果何堪想像？

　　所以，他臨時改變主意，當機立斷，不惜把數十年交情孤注一擲，直言冒犯，強逼藍公烈同往王屋山，與冷面仙子求全修好。

　　因他老於世故，洞燭人情。他認為，冷面仙子雖然迫於自己與醫聖毒王的情面以及在愛女藍家鳳與葛品揚至情感動下鬆口，但女人為了面子，她在交付常平帶給藍公烈的密柬中，多少會故意刁難他，提出許多使藍公烈丟面子、有損威嚴的條件，以遂其壓制藍公烈、抬高自己的心願。

　　果真如此，倘若那些「條件」不獲天龍老人接受，或根本無法解決，則龍堡、鳳幫釋嫌修好，共同對外的願望仍難實現，而眼前情勢已至燃眉地步，所以，他不能呆等，只有不顧一切地，拼著與老朋友翻臉，使出強逼手段。

　　不料，天下事每每出人意料之外，好比半路上殺出程咬金，他所謀求的目的可說已如願以償，但情形卻已與先前完全不同了。以天龍老人之個性，加之自負人望，人名樹影，愛惜羽毛，一旦與冷面仙子面面相對，勢必引起直接衝突，那樣，不但自己苦心孤詣促成他們夫婦釋嫌修怨的願望立成泡影，後果且將更糟。

　　為今之計，只有先穩住藍公烈再說，他不但不敢再勸天龍老人立即前往王屋山，反而覺得在目前情形下，最好不讓他們夫婦見面。

　　他憂心忡忡，有苦難言，雙目交蹙，一無得計。

　　就在此際，遠遠忽然傳來四海神乞一聲震耳大笑：「常少俠，辛苦了！令師在，速入見。」

　　弄月老人心神狂躍，又驚又喜。

　　驚的是老友藍公烈正當心情惡劣、鬱怒正濃之際，常平恰好趕到，萬一密柬中果然有什麼使藍公烈面子攸關、難以下臺的「難題」，豈非「薄言往訴，逢彼之怒」？火上加油，更加不可收拾。

　　喜的是常平適時送來冷面仙子的密柬，且不論密柬內容如何，至少代表著一種書信往還，可證明冷心韻並沒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決絕心意，一夜夫妻百夜恩，藍公烈是性情中人，只要密柬中多少有點回心復合的意思，藍公烈念在結髮之情，自己和樂十方等人再從中加以斡旋，未嘗沒有旋轉乾坤的希望。

　　醫聖毒王司徒求等人因未看過白髮魔母那封密柬，不知情勢的嚴重又已加深，一見常平趕到，俱都憂戚驟展，心情一鬆。

　　只見常平滿頭大汗，全身衣服如被雨水浸透，氣喘未定地疾步走入，猛吸一口氣，舉袖拭去額上汗水，向乃師肅然躬身為禮道：「劣徒常平拜見師父－－」

　　又向司徒求等行過禮，雖是長途飛馳，十分匆忙之下，仍不失沉穩氣度，禮數周到。

　　天龍老人藍公烈沉聲注目說道：「王屋之行如何？」

　　常平恭答道：「師母有覆函回奉！」

　　一手探懷，取出用桐油紙包著的密柬，雙手捧著，遞呈天龍老人。

　　天龍老人伸手接過，雙眉緊蹙。

　　大家的目光都不自制地投向他，望著他乾淨利落地解開油紙包，撕開密柬封套。

　　封套除去，是一張精製的「湘妃箋」，遠遠看去，好像滿紙煙雲，血淚斑斑！

　　大家在緊張得幾乎窒息之下，反而又都將目光避開，有如等候宣判。

　　天龍老人藍公烈神色不動，雙目凝光，掃過柬箋上一行又一行工整的簪花小楷，一筆一畫也不肯漏過－－

　　「書復天龍堡主藍公烈大鑒：尺素已悉，寸心難明，昔年舊恨未消，今日蕭牆禍起，妖婆尋釁，掐造事端，已請同門聲討去矣。吟風多事，品揚可教，心韻並非木石，君若誠意負荊，請先辦妥三事：

　　第一：於中秋之會上，當眾宣告天下，昔年欺妻寵妾，出於無心。

　　第二：著天風老人領回黑白二婢，發誓係自願下堂求去，永不再進入天龍堡一步。

　　第三：承認心韻多年心血所積的成果，天龍堡改名龍鳳堡。

　　另請承諾兩件事：

　　第一：承認心韻所收養之義子、義女，與天龍三徒一女一視同仁，無分軒輊，未來一切權益地位均等。

　　第二：鳳兒終身託付品揚，不容任何人僭越，納妾容待後議，吾女絕不屈居別人之下。

　　以上數端，如同意做到，心韻既願不計半生蹉跎，淒涼歲月之苦，與君同禦外侮，否則，各不相謀，聽天由命，心韻當以有生之年，貫徹素志，五鳳幫即使創於吾手，毀於吾手，成敗利鈍，非所計也。特此奉聞，言出無改！

　　王屋冷心韻」

　　天龍老人一口氣看完，重重哼了一聲，仰天狂笑。

　　他面對這些難題，真有哭笑不得之感。

　　第一個條件，近乎無理取鬧，因為他是以為冷心韻已死，才另娶黑白雙嬌為繼室，在他的看法，錯在冷心韻，他沒有錯，要他向天下宣告，無異存心損毀他的威名、聲望。

　　第二個條件，更是欺人太甚！逼人太甚，因為既在妻死繼弦的情況下，豈能厚彼薄此，黑白二人並未犯七出之條，何忍迫她二人下堂？有違情理。

　　第三個條件，雖有商量餘地，外附的兩個條件更是事後才須解決的問題，但因以這種方式出之，卻一樣地不能為天龍老人所接受。

　　天龍老人藍公烈，堂堂一代武林領袖，稟性剛烈，豈肯屈服於一個婦人，尤其是自己妻子之前，落個「懼內」之名？

　　不過，由柬中他卻也得到了若干啟示，了解了一些情況。她必然也接到了白髮魔母的投書，所以說「妖婆尋釁」。

　　「捏造事端」，顯然是不承認白髮魔母的指控。

　　「已請同門聲討去矣」，她的同門，當然是天山胖瘦雙魔，想必雙魔早已潛來洛陽，暗中密謀對付白髮魔母了。

　　弄月老人一見天龍老人神情不善，便知最後的一點微薄希望亦告破滅，沮喪地只有搖頭暗嘆。

　　天龍老人振腕一甩，把手中柬帖拋給弄月老人，同時一掌有力地按在桌上，大笑道：「藍公烈三個字，看來面臨考驗了！」

　　轉向緊張不安的常平一揮手：「去歇著，等下為師或有差遣！」

　　常平躬身退下。

　　這麼久，尚不見四海神乞樂十方回轉。

　　司徒求和丐幫四大長老等人心情緊張，都未注意到這一點，只惑然地看看天龍老人，又看看弄月老人。

　　弄月老人強沉住氣，靜靜看完密柬，暗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鬆弛了一下心情，凝聲道：「公烈兄，依我看，此中大有隱情，必須－－」

　　天龍老人大手一張，目起威棱：「走！必須去王屋當面問那潑婦！」

　　人已起身離座，向司徒求與四大長老一抱拳，道：「失陪了！」

　　弄月老人一拉醫聖毒王司徒求道：「我與司徒老兒為你們作個見證：誰有理，就幫誰！」

　　四大長老和七位分舵舵主紛紛起立，肅然恭送。

　　天龍老人領先騰身而起，轉眼間，三位老人便走得不見蹤影。

第三十六章　荒山古墓動干戈

　　時正四更左右，也正是天色將曙未曙，魚肚欲泛未泛，黎明前那一段最黑暗的時刻。

　　洛陽城中，兩條人影，飄忽如電，過房超屋，向朝陽居馳去。

　　正是龍門棋士古今同和葛品揚二人。

　　龍門棋士一怒之下，拉了葛品揚，匆匆離開丐幫洛陽分舵，悻悻然地罵天咒地，一路飛奔。

　　葛品揚在憂傷愁苦之下，當時既無從向師父訴說，而眼看師父正值盛怒，也不宜有所逆耳之言，只有任由龍門棋士拉著走。

　　夜風一吹，頭腦立時清醒過來。

　　他乃絕頂聰明之人，仔細一想，便知龍門棋士如此做法一定別有居心，素知此老古怪多端，詭計百出，更富於別人難及的閱歷和世故，倒要看看此老又要玩出什麼花樣來？

　　一直奔到朝陽居前面不遠的街口，龍門棋士才停下腳步，似乎兀自餘怒難消，恨恨地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氣煞老夫！」

　　葛品揚暗暗失笑，道：「最好能對上一局，自然心平氣和。」

　　龍門棋士一吹鬍子，瞪目道：「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你小子也和藍公烈一樣－－」

　　葛品揚笑接道：「一樣的不近人情是麼？」

　　龍門棋士哼道：「一樣地糊塗透頂！」

　　葛品揚「噢」了一聲道：「過獎，怎不說聰明透頂？」

　　龍門棋士眨眼道：「你小子自命聰明，咳咳，可知老夫袖裡乾坤！」

　　葛品揚故意搔頭道：「人外有人，一山還比一山高，在您老面前，任誰都要差上一點，您老倘能稍予提示，品揚才有發揮餘地，據一隅而作三隅反焉！」

　　龍門棋士一掌拍在葛品揚鐵肩上，笑罵道：「好個鬼小子，倒會拍馬屁，在小聰明上果然強過藍公烈，難怪古人有冰涼於水、青勝於藍的話。」

　　葛品揚笑道：「過譽實足汗顏，品揚受寵若驚！」

　　龍門棋士想了一下，兩掌互握道：「事情果然扎手，可說已到危急存亡關頭，偏偏你師父又不肯爭氣，連老夫一時也失了主意，真是張天師被鬼迷住了。」

　　一擊掌，沉聲又道：「死馬當作活馬醫，未嘗沒有生路，只可惜遠水不救近火，如果早知是那老乞婆，老夫就不會差你去請救兵，即使請不出人，至少也可以榨出幾手絕招，哼，你小子倘能有這個造化時，今後武林，就算你這個小子的了，連藍公烈也不及你的威風！」

　　甚品揚聞言至此，心中大為惑然，不知當今之世，還有甚麼更厲害的人物？

　　既是「遠水不救近火」，又何必說？豈非廢話！

　　龍門棋士似已看透他的心思，一瞪眼，道：「話未說完，你小子胡思亂想個什麼？老夫說的這一個人，可說是那老乞婆的唯一剋星，唯一忌憚的對頭，老乞婆就因為昔年潼關大會上吃癟在這人手上，才從此銷聲匿跡，不敢再到中原猖狂，同時這人也是你師父生平最敬畏的一個人。只要他一句閒話，你師父不敢不聽，你師母也會低聲下氣，不敢再發雌威！」

　　葛品揚一聽與師父、師母有關，心頭一突，忙道：「這位老人家現在何處？品揚可以不眠不休，星夜兼程－－」

　　龍門棋士搖頭道：「不行，沒有這麼簡單。這人脾氣怪得很，弄得好，一句話；弄不好，你小子哭都會哭不出來，只有從五老峰跳下鄱陽湖！」

　　葛品揚失聲駭呼道：「五老峰？是廬山？那位老人家莫非隱居『匡廬』？離武功山並不遠呀！」

　　他突然想起，年前自己冒充師父與五派掌門人訂約洞庭君山之時，正是師父天龍老人廬山訪友未歸之時－－

　　龍門棋士仰面思索了一下，自言自語道：「好比下棋，只要留好『眼』，就不會被人家吃掉！」

　　一拍葛品揚肩頭道：「不錯，小子，我們就先把『眼』做『活』再說！」

　　葛品揚一怔道：「如何『做』？」

　　龍門棋士瞪眼道：「為何不向老夫討教？」

　　葛品揚肅然道：「恭候耳提面命。」

　　龍門棋士點頭道：「孺子可教。老夫問你，你小子有無把握把老乞婆身邊那四個丫頭中的任何一個智取或力伏，予以制住。」

　　葛品揚呆了呆，道：「若論智取，只要時間充裕，尚有八成把握，如論力伏，因尚不知對方深淺，至少，她們四人中任何一個，都似不在品揚之下，縱差也無幾，她們又很少落單，只恐難以如願！」

　　龍門棋士點頭道：「你小子還算有自知之明，老夫就看中你有點小聰明，可以智取。」

　　雙目一瞪，沉聲道：「現在，老夫卻偏要你去『力伏』，而且，以『天龍第三徒』的身份去，先給她們一個下馬威，讓她們知道天龍堡並不好惹，也叫老乞婆驚上一驚！」

　　葛品揚暗忖道：說來容易做來難！此老想得倒好，卻不知一個弄不好，不但不能給對方下馬威，只怕想全身而退都有問題！。

　　龍門棋士盯住他，哼道：「小子不敢？」

　　葛品揚略一遲疑，一挺胸，奮然道：「雖千萬人，吾往矣！」

　　龍門棋士一挑大拇指，點頭道：「小子別怕，有老夫在，不會讓你白吃虧，送上門去挨打！」

　　葛品揚臉上一熱，脫口道：「尚不致於－－咳，你老當然不會袖手旁觀！」

　　龍門棋士瞪眼道：「好小子，你是說老夫也吃過人家的虧？哼！老夫自有道理，走！」

　　人已彈身而起。

　　葛品揚隨即跟進，他雖然心中打鼓，但為了師門榮辱，也顧不得個人的生死安危了。

　　朝陽居內一片靜寂。

　　僅只院中幾株槐樹，在夜風中輕曳疏枝。還有陽臺上幾盆牡丹，散發出淡淡香氣。

　　龍門棋士和葛品揚雙雙飄落到陽臺上。

　　因是有心挑戰，並不顧慮發出聲音，暴露形跡，但落身之後，卻未聞裡面有何動靜。只隱約聽到四下客房中發出住客們的鼾聲。

　　遠處，梆析之聲報出四更。

　　二人相顧愕然。

　　因為，白髮魔母以下，只要有人在內，一定會發覺有夜行人光臨，聽到衣袂破風聲音。

　　武林人物，耳目最靈，即使睡夢中亦能保持警覺，何況是她們這些高人。

　　那麼，為何不見反應？

　　難道她們已潛伏待敵，準備突起猝襲？

　　這是不可能之事。

　　以白髮魔母之自負，決不會這麼做！

　　想到黃、青二鳳所言－－她倆不久前聯袂夜探朝陽居時，尚未窺秘便被人家震退，青鳳幾乎身受重傷，卻連對方人影子也未見到。

　　如此，足證對方決不容任何人擅自入窺一步。

　　再由對方來到洛陽後的一切形跡上看，顯然地，對方驕狂已極，似乎已認定穩操勝券，胸有成竹，專等師父與師母接到傳柬後自行投到，生殺予奪，因而託大地堂而皇之，坐以靜待，並不急於直撲王屋，更未準備南下武功山。

　　尚幸對方如此妄自尊大，否則，倘若對方徑犯鳳儀峰，此時恐怕已經不可收拾了。

　　更由對方任憑雅凡等四女在洛陽到處閒逛、毫無顧忌的情形看，對方顯然也沒有在師父、師母現身露面前採取行動的意思。

　　可是，眼前這種反常的現象，又意味著什麼呢？莫非對方已臨時變計，離開了朝陽居？那麼，她們去了何處？目的為何？

　　葛品揚心潮洶湧，莫衷一是。

　　忽聽身後龍門棋士哼道：「人家不敢出來，小子，難道你就不敢進去麼？你且出聲招呼一句，老夫可要直闖了！」

　　葛品揚氣沉丹田，凝聲喝道：「天龍門下第三徒葛品揚前來拜訪－－」

　　他一時對白髮魔母尚無認為適當的稱呼，只好說到「拜訪」二字為止。

　　裡面仍然寂無反應。

　　卻聽到樓下有了響動。似是有人由睡夢中驚醒，嘀咕著叫道：「誰呀？三更半夜，吵人好睡－－」

　　另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道：「老二，好像是在－－天上說話－－」

　　大約嚇醒了？隨即一聲不響了！

　　葛品揚回頭向龍門棋士皺了皺眉頭。

　　龍門棋士側耳聽了一下，一招手，哼道：「下去。」

　　人已一式「倒掛珠簾」，翻落檐頭，空中猛一折腰，雙掌封住門戶，破窗撲入東側一間客房中。

　　葛品揚亦已聽到那間房中有輕微異樣的可疑聲息。毫不猶豫地，也以一式「紫燕穿簾」，隨後撲入。

　　房中一片漆黑。

　　凝目一看，案上殘燭淚盡，榻上被褥未動，顯然無人。

　　聲息起於榻旁錦幔之後。

　　龍門棋士早已毫無聲息地掩了進去。

　　葛品揚凝功跟進。

　　目光至處，為之一怔。

　　入目－－一人只見半身，齊肩以下，被白綢纏帶五花大綁地綁在梨木床欄上，頭上則被套了一隻「混元金斗」（馬桶）。

　　大約馬桶中原有之物，臨時亦被派用上場，騷氣撲鼻，尿流遍體，可說淋漓盡致，一身「奇香」。

　　人在掙扎，馬桶也隨著晃動。

　　龍門棋士一皺眉，向葛品揚一揚臉，自顧背起雙手轉過身子。

　　葛品揚暗暗叫苦：真是好差使，這可不是有酒食先生饌呀！

　　他無可奈何地迅速近前，手指貫勁，先把緊綁住的纏帶截斷，再用巧勁，一腳把混元金斗挑起踢開。

　　那人頭一露出，不住搖晃，敢情面上臭尿未乾，騷味難受！

　　葛品揚看清之下，不禁啼笑皆非，只「噢」了一聲，連忙掉頭退出。

　　原來，這被人纏帶綁身、頭戴馬桶的人，竟是妙手空空兒羅集。

　　對此，葛品揚當然只有迴避一下。

　　朋友受辱，感同身受，人要臉，樹要皮，怎好面對面，增加羅集的尷尬？

　　羅集定了定神，羞憤欲絕，卻口中被塞滿破布團，難以出聲，雙臂亦因捆綁太久，酸麻無力，一時仍無法行動。

　　葛品揚找了一條面巾，由幔外拋入，促聲道：「羅兄，冠弟呢？快點收拾，慢慢再說，大丈夫能屈能伸－－」

　　龍門棋士哼了一聲：「膿包，幾乎誤盡了大事！」

　　羅集已聽出是葛品揚和龍門棋士到了，手腳經過這一會工夫也已舒展了，忙自己扯出口中破布團，又在臉上脖子間拭了幾把，騷氣攻心，似乎連破布團上也有怪味，差點連膽中黃水也嘔了出來。

　　這委實是最難堪的事，也是奇恥大辱！

　　龍門棋士又發話了，聲調有點不自然：「怎麼？冠兒何在？」

　　羅集吐了幾口唾沫，喘聲道：「還好，令徒見機得快，恰好又碰到那老婆子似乎有事，急待離去，令徒想必未遭毒手。」

　　人已滿面愧慚，鬱怒地掀幔而出。

　　葛品揚噓了一口氣，安慰著道：「人有失手，馬有失蹄。羅兄，敵勢太強，連家師也在作難！我們走吧！」

　　他的意思，無非是為羅集解窘。

　　龍門棋士卻又哼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誰叫你貪功輕動的？活該！」

　　羅集囁嚅著道：「古老教訓得是，我原只想順手牽羊，免犯『空回』之祖師戒條，不料竟會失風了！」又嘆了一口氣，沮喪地道：「這麼倒霉，三年內絕對不能出手作案了！唉！」

　　龍門棋士沉聲道：「你聽到她們說了什麼沒有？」

　　羅集道：「只聽老婆子說了一句：『那兩個老孽畜已應約到了靈帝陵，先去把他們了結了再說！』於是一下子就都走了。」

　　龍門棋士點頭道：「果然不錯，一定是天山兩個老賊，我們看好戲去！」

　　人已穿窗而出，葛品揚看看房中再沒有什麼岔眼之處，隨後也跟著縱出。

　　樓下又有人被驚動了，嚷道：「有賊！店家！」

　　龍門棋士星拽而下，循聲撲入一間房中，一會兒，又孤身出來，脅下多了一團衣物，往剛飄落實地的羅集手中一塞，哼道：「你小子做賊失手，老夫只有臨時客串，做一次剝衣強盜，誰叫那廝鬼叫亂嚷的！快換上，自己跟上來。」

　　人又騰身而起，直撲正北。

　　葛品揚知道靈帝陵在北邙山中。

　　邙山南麓，集有漢、唐、晉三朝的帝王陵墓。

　　自光武、明章諸帝以下，歷朝諸帝都葬骨於邙山。積而久之，重疊皆墓，無處不陵，故洛陽俗諺中有「邙山無臥牛之地」之說。

　　漢明帝墓稱「顯節陵」，桓帝墓稱「室陵」，章帝墓稱「敬陵」。

　　上頂山，實即靈帝陵，遠望如小山，高約三四十丈，周遭佔地三里有餘。

　　古時帝王死後備極哀榮，陵寢鳩工浩大，更講究風水，據郭噗的《遊仙龍脈》說：「北邙山滿山松柏，蒼翠欲滴，來龍去脈，地多佳穴－－」後來，「古墓犁為田，松柏砍為薪」，祥風吉水，也隨帝王威風飄然俱去。

　　晨霧很濃，涼風拂袂。

　　遠處已有晨雞報曉。

　　龍門棋士、葛品揚和換過衣服的羅集剛趕到山下，便聽得山中喝叱之聲與掌風激盪之聲響成一片。

　　急急登臨一看，果見靈帝陵前，天山胖瘦雙魔正和那兩個大辮子的婦人打得異常慘烈。

　　另外，黃鳳為首，加上藍、紫、紅三鳳，則與雅凡等四女人影交錯，掌指齊飛，鬥成一團。只有青鳳，大約因內傷未愈，站在一側掠陣。

　　還有黃、青、藍、紫四鷹，於外圍排立成弧形，凝目緊注場中，有如繃緊的弓弦，躍躍欲撲。

　　墓前正中安靈碑上，赫然端坐著那個曾在洛陽朝陽居門前亮過相的白髮老婦！

　　她仍是一身烏光閃閃、不知是用什麼料子做成的寬大衣裙，面垂黑紗，不見面目。只是項下胸前卻多了一串累累如瓜、一大八小的九個骷髏頭。

　　那九個骷髏頭，俱是獠牙如刃，目瞠如壑，十分猙獰可怖。

　　葛品揚如今已知道這個老婦就是三十年前使中原武林聞名色變、見影驚魂的白髮魔母唐御君！心中情不自禁駭然生凜。

　　別看她顫巍巍的，好像風也吹得倒，其實年高八十有餘，功力通玄，整個中原武林沒有百招對手。

　　葛品揚曾於天龍八將口中得知許多「江湖掌故」與「武林秘辛」，唯八將每次說到白髮魔母時，卻總似有所忌諱，吞吞吐吐，語焉不詳。不過，他綜合各次片段，已在腦中形成了一個大致的印象，即：約三十年前，「魔母」曾率領九個魔子，前來中原鬧事，所向無敵、橫行一時，被中原道上稱為「九子魔母」。

　　未幾，中原武林群起而攻，潼關一會，得高人出手，大挫之，魔母九個兒子，無一倖免，魔母自己也負傷而遁。葛品揚也曾好奇地問過：魔母生有九個兒子，難道一個女兒也沒有？

　　對此，首將以目光止住四將剛進出口的半個「有」字，搖頭說道：「這個，不大清楚。」

　　後來，他又由天風老人處聽到「武林三美一枝花」的名稱，關於「武林三美」的說法，他早已聽說過；問起「一枝花」，天風老人遲疑了一下，才說出是一個很厲害而又很美艷的魔女，因善用一種最狠辣的暗器「斷腸花」，故有些人就稱她為「斷腸花」或「一枝花」。

　　再問別的，天風老人就顧左右而言他了。

　　根據這些往事，再參照最近各種跡象，他已能大致確定，白髮魔母必有一個女兒，就是「三美一枝花」中的「一枝花」，而這位一枝花，必與他的師門有著非凡的關係。

　　勁風呼嘯，人影翻飛，惡鬥的氣勢，使他無暇多想，隨同龍門棋士緩緩欺進，目光也被吸引得由白髮老婦身上移向鬥場核心。

　　他們三人剛剛接近到十丈之外，黃鷹冷必威便面紗一晃，銳利的眼光由紗孔中透出，向他們三人疾視過來。

　　那個白髮老婦卻是動也未動一下，似乎完全未注意到他們三人的來到。

　　葛品揚迅忖道：師妹她明明已到了洛陽，並曾於自己和雅凡等四女憑吊天津橋時現過身，為何在這種緊要關頭，卻不見露面呢？

　　他盼望能見到她，好問問「情況」。

　　又希望她沒來參與這場惡鬥，免得她躁急輕動，萬一失手。

　　放眼鬥場中，似乎雙方實力伯仲，旗鼓相當，一時分不出勝負。

　　再仔細一看，天山胖瘦雙魔以守得緊、攻得辣、掌風陰沉、狠中有穩稱勝。

　　那兩個婦人則以身法飄逸，招式詭異見長。

　　另一邊，四鳳攻守兼顧，一點也不敢出險招、求幸勝，穩紮穩打，十分小心。

　　雅凡等四女出手如電，全是攻勢進招，刁鑽古怪，身法輕靈，但在黃鳳等不求有功，先求自保的嚴密封鎖戰術之下，也絲毫佔不到便宜。

　　葛品揚忖道：表面看來，雙方棋逢敵手，分庭抗禮！但是，胖瘦雙魔以五鳳幫太上護法之尊，對付敵方二代兩個門下，在聲勢上已經先落了下風！四鳳以五鳳幫幫主身份，奈何不了對方四個第三代弟子，也有點相形見絀了。更何況對方多少略佔主動，爭得了先機。如此下去，五鳳幫方面即使不敗，也等於輸了！

　　又如果對方正主兒白髮魔母不耐久待而出手，乾坤一擊之下，誰人能當？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魔母為何不出手呢？

　　是自矜身份？

　　是自信兩婦四女已足可穩操勝券？

　　或者尚有所待？

　　還有，憑魔母能為，決不會不發覺自己三人到了附近，她匆何不動聲色，一點不作表示？

　　他暗暗思忖，背脊發冷。

　　難道她認為不屑出手？認為要對付自己三人，不過舉手之勞？

　　那麼，待會如何應付？

　　別說自己毫無把握接下魔母三招兩式，便是龍門棋士也無異是被圍死了的棋子，遲早被人家白吃。

　　側目一瞥龍門棋士，卻見此老正自眼光亂轉，好像隨著場中人影轉動，又似在欣賞戰況，分判誰強誰弱，神情悠閒，頗有黃鶴樓上看翻船之概！

　　葛品揚心中暗恨，罵道：你才真是老糊塗哩！

　　他繼又忖道：你既不怕一把老骨頭丟在這裡，我－－葛品揚又怕什麼？

　　再看妙手空空兒羅集，似乎心有餘悸，伏在石翁仲後面不住蹙眉，顯得十分著急，而又無可奈何，一副準備捨命陪君子的樣兒。

　　葛品揚想到他在朝陽居的那一幕，心裡不禁又好笑又難過。

　　他倏又想到：師父與司徒求他們如何了？假使師父和弄月前輩，再加上丐幫一眾高手能及時趕來就好了。

　　他心念電轉，雙目盯注場中，一瞬也不瞬。

　　猛聽天山胖瘦雙魔同發怪笑，收招後退，並肩而立。

　　那兩個婦人也一齊撤身，蓄勢戒備。

　　葛品揚方自一怔，猜想胖瘦雙魔必是有什麼話說，或是想另出殺手。

　　倏地，頭頂上空傳來鐵羽劃空聲息。

　　循聲抬頭一看，原來是兩隻信鴿，雪羽映著晨曦，有如兩顆銀丸迴旋空中，逡巡不下。葛品揚仰首看著，忖道：這是鳳儀峰的信鴿，怎會突於此時此地出現？

　　那兩個婦人互看一眼，左面一個冷笑發話道：「是認輸了？聽憑姥姥處置吧！」

　　胖魔啞聲怪笑道：「何必死要面子？你們雖已把『龍捲八式』，『海市蜃樓』練到七八成火候，何曾奈得老夫兄弟分毫？只因咱們師妹有話說，等下再叫你們知道厲害！」

　　瘦魔一聲不響，舉手一招。

　　兩隻信鴿斂翼斜射而下，在瘦魔頭頂三尺處一閃而過。

　　銀羽展處，拋落兩顆蠟丸。

　　瘦魔一把抄至手中，捏碎，展開兩張長約三寸的字條，掃目一看，隨即遞給胖魔。

　　胖魔伸手接過，略一過目，迅速與瘦魔交換了一個眼色。

　　兩個婦人冷峭地哼著，右面一個輕蔑地道：「是不是想製造借口，苟延殘喘，多活幾天？自問逃得了嗎？難道要姥姥親自出手？」

　　葛品揚正在猜忖信鴿所傳字條中的可能內容。

　　猛聽瘦魔陰惻惻地叫道：「女人貧嘴，哪來這多廢話！老大，不論如何，咱們且再露幾手，給她們十掌硬的再說！」

　　人已欺近一步，提氣運功。

　　左面婦人冷笑道：「敢情想顯露近二十年苦練的什麼玩意兒？行！別說十掌，一百掌也照樣接！」

　　說著已輕風俏步，與另一婦同時逼近。

　　胖魔怪笑道：「機會多得很，今天只想略顯顏色。咱們師妹飛鴿傳令，要咱們問問你們，有沒有膽直上王屋山了斷？」

　　兩個婦人披脣一哂，剛要開口，九子魔母突發一聲比哭還難聽的怒笑，喝問：「丫頭們暫且住手，聽令！」

　　正與黃鳳等打得難解難分的雅凡等四女，聞喝立即撤身後躍。

　　黃鳳等亦自然住手。

　　雙方都是嬌喘不定，可見消耗真力甚巨。

　　葛品揚心頭一鬆，忖道：以魔母之自大，眼前一劫或可解除。師母為何要約對方徑往鳳儀峰根本重地呢？了斷？了斷什麼？

　　他仍不十分清楚師母與對方結仇的內幕真相。

　　忽聽胖魔啞聲叫道：「老婆子，昔年之事，主謀者另有其人，咱和老二，只是因勢成事，你是非不明，別以為咱們是好欺的。」

　　九子魔母面紗輕動，突然厲笑，使人膽慄。

　　只聽她一字一句，如冰滴石，道：「哼！『主謀者另有其人』？你說是誰？還不是那冷家賤婢！誰說老身『是非不明』？老身倘若是非不明，也不會容忍到現在了！再敢出言冒犯，老身必先懲無禮之罪。」

　　一揮手，對二婦喝道：「你們恁地沒用，限二十招內分出高下！」

　　又一指胖瘦雙魔，冷笑道：「男子漢大丈夫，敢做敢當！怎竟示怯抵賴？冷家賤婢既抗命不到洛陽來自行投到，老身自當直搗王屋，把她砸爛！你二人速即自行留下一點東西走路，或者聯手接老身一招免死！如何？快說！」

　　當今之世，恐怕也只有這位九子魔母敢對天山胖瘦雙魔如此咄咄逼人，大言炎炎。

　　「一招」！這未免太欺人了！

　　合胖瘦雙魔之力，接不下人家一招？這話說來誰能相信？

　　但聽魔母口氣，不「留下一點東西」，才接她一招，分明有不吃敬酒吃罰酒的意味，那麼不言可知，這一招加之於雙魔的必比「自行留下一點東西」更加難受。

　　魔母若無十分自信，絕對不敢如此託大，自毀威名。

　　因此在場眾人，包括五鳳、四鷹在內，一時都好奇地望向胖瘦雙魔，要看看他們如何答話？

　　瘦魔臉沉如冰，冷笑道：「老婆子，你要咱們留下什麼？」

　　這一問，很突兀，顯然有意調侃。

　　九子魔母哼了一聲道：「隨便，只要老身認為『可以』的就行！」

　　瘦魔突然狂笑起來，轉向胖魔道：「老大，看來非認真露幾手不可，人家太把咱們瞧扁了！」

　　胖魔本來蹙眉考慮，聞言啞聲一笑，目注九子魔母道：「老婆子恁地說，咱們兄弟只有從命，接你十招再說。」

　　眾人聽了這話，都有點迷惑。

　　只有葛品揚體會得出，胖魔這麼說乃是欲取姑與，有意把人家「一招」，輕描淡寫地說成「十招」，目的在扣住對方，不讓對方臨時反悔。

　　敢情，在胖魔估計，合兄弟二人之力，接對方一招，決無問題。

　　只聽九子魔母冷哼一聲道：「好！算你們有種！就只一招，半招不多，小心接著了！」

　　僅限「一招」，還要鄭重地招呼別人「小心」，盛氣委實凌人。

　　大家一致屏息注目。

　　葛品揚迅忖道：不論這魔婆怎麼厲害，這回只怕也難以如願！以天山雙魔之身手，與自己師父同輩份，天風老人尚且吃癟在二魔聯手之下，斷無一招也接不下之理。

　　胖瘦雙魔功力都已到了意隨念動、收發自如、六合歸一的最高境界。

　　即使閃電奇襲，他們也能應變於一瞬，然而此刻，驚於對方毒辣，四道目光卻緊盯住對方，一瞬不瞬。

　　九子魔母卻仍是顫巍巍地坐在安靈碑上，一無出手的跡象。

　　突然間，她身上的黑衫漲如滿帆，無風自鼓，滿頭白髮也隨之飛舞起伏，有如驚濤駭浪。

　　這是內家罡氣運足的表徵。

　　葛品揚的心房開始抽緊，收縮。

　　胖瘦雙魔的陰沉神色驟轉獰厲，說多難看就多難看。他二人的衣衫也起了波動，咧咧作響。顯然功行甚急，四臂在袖中不住顫動。

　　九子魔母緩緩舉起雙手，袖口垂落，露出慘白如枯骨般的雙掌、鳥爪般的十指。

　　最緊張的一瞬終於到來！

　　九子魔母一聲低喝：「接－－招！」

　　人已凌空而起，竟仍保持著原來的坐式。

　　入目此情，葛品揚更加駭然！

　　這種「坐式」凌空的功夫，乃魔教中有名的「轉輪馭天」的最高心法，與佛門最高玄功「法蓮虛渡」有異曲同工之妙。

　　因為人如果坐著，手腳無從任興施展，最多只能發揮二三成功力，平飛而起，撲向六七丈外，已是驚人，再要出手攻敵，簡直不可思議！

　　「招」字落處，九子魔母已挾著捲地狂風，到了胖瘦雙魔面前。

　　雙魔同聲怒吼如雷，四掌疾翻而出。

　　誰也看不清雙方如何出招交手。

　　只聽到一聲如擊敗鼓的「匍匐」悶震！

　　驚塵驟起，勁氣急旋。

　　葛品揚站在十丈外，也猛覺胸口一窒。

　　激盪的勁風如牆壓到，眾人不約而同地揮掌封住門戶，氣沉下盤，穩住馬步。

　　聽得胖瘦雙魔悶哼出聲，葛品揚雖知不妙，無如塵沙蔽空，看不清真實情況。

　　旋聞九子魔母一聲冷笑：「如何？」

　　短短二字，特別淒厲可怖，刺耳心寒。

　　葛品揚一聽九子魔母發話的位置竟仍在安靈碑上，不禁冷汗直下，這一剎那，他的心中湧起了無限感慨。

　　他一向有些自負不凡，在同輩之中，論武功，他藝出天龍門下，出類拔萃。

　　論文才，也可說博通經史百家。

　　論機智，備受長輩讚揚。

　　可是現在，他感到自己怎麼也微不足道了。

　　沙塵隨風消逝，一切看清了。

　　那情形使人心緊，目瞪口呆！

　　每個人臉上都現出驚駭的木然！

　　胖瘦雙魔全身抖顫，似正強忍著無邊痛苦。

　　面孔扭曲，冷汗如雨。

　　一個左耳不見了！

　　一個右耳不見了！

　　也不知如何失去的，很像是被快刀削去了。

　　只有胖瘦雙魔自己心中明白：在閃電一瞬間，九子魔母身形變幻無方，十個指甲突然由屈曲交疊而倏地伸展，有似十柄利劍，銳風過處，不但各失一耳，且一個被點中左肩井，一個被點中右肩井，頓時有股陰寒之氣循穴脈穿行，奇冷徹骨，動彈不得。

　　如果九子魔母有心下殺手，他二人哪裡還有命在？

　　突然，安坐安靈碑上的九子魔母五指輕彈，喝道：「老身言出不二，你們可以滾了－－誰？」

　　後面那一個「誰」字，如刀切出，人也霍地轉頭側視，卻是面紗不動。

　　葛品揚等人方自惑然回望。

　　一聲勁咳，有人沉聲接口道：「聖母果然在此，請恕打擾之罪！」破風如裂帛，強勁已極，四條人影，有如四支怒箭，一掠五六丈，略沾即起，幾個起落，便已來至十丈不到之處，一齊停步，向九子魔母舉手過頂，行禮。

　　而後，緩步走近，十分從容。

　　葛品揚聞聲耳熟，入目了然。

　　來的正是曾在長安臥龍寺見過一面的四個老人－－也即是經過化裝的四個域外喇嘛。

　　葛品揚心頭急沉，暗叫，罷了，原來他們果然是一丘之貉！狼已可怕，虎更凶惡，著來，今天是完定了！

　　他強捺心神，瞥見羅集已經有點魂不守舍，龍門棋士也再難掩飾驚慌神色。

　　九子魔母紋風不動，冷然道：「何事？」

　　四個番僧偽裝的老人，面對九子魔母，似乎一點也不敢失態。

　　那個瘦長的白衣老人顯係一行之首，神情最是孤傲，看也沒看眾人一眼，就像場中只有九子魔母一個似的，雙目緊注魔母，沉聲道：「咱們恭請聖母移駕，有事請教！」

　　九子魔母哼了一聲道：「老身先要知道所為何事？」

　　白衣老人道：「聖母－－可是有所不便？本來不敢打擾，只因此事有必須勞駕之處！」

　　九子魔母冷冷的一哼道：「堂堂大教座下，為何吞吞吐吐的？可是你們法王已經到了？」

　　四個老人俱都面色一緊，同時躬身道：「正是！」

　　九子魔母疾聲道：「老身知道了，老身本身之事尚未了結！回報你們法王，五天後再作面談！」

　　四個老人聞言似乎大出意料之外，互看一眼，仍由白衣老人發話：「只是我們法王已飭令咱們四人恭請－－」

　　九子魔母怒叱道：「老身凡事不喜多言。你們也當深知老身脾氣，別再囉嗦，立即－－離開！或者站去一邊，待老身發落了這些人後再說！」

　　當魔母說到「立即離開」四字時，四個老人都是神色一變。

　　容得魔母說完，白衣老人迅即沉聲道：「豈敢！咱們遵命，打發這些人理當效勞！」

　　一面已旋身面對葛品揚等人，目光如電，掃視全場，特別多看了葛品揚一眼，似乎有所發現。

　　葛品揚倒不怕對方認出自己什麼，因為那晚他和羅集、趙冠夜探臥龍寺時，是先經過易容化裝的，只是心裡暗暗奇怪，四個喇嘛對九子魔母既如此恭謹，因何魔母卻對他們一點也不假辭色！尤其是這四個喇嘛，顯然都輩份不低，竟對魔母有唾面自乾之服貼。此中情境大堪玩味。

　　猛聽魔母一聲斷喝：「不干你們的事，站開！」

　　這更出葛品揚等意外了。

　　四個老人面色又是一變，似乎已惱羞成怒。

　　敢情，他們也沒有料到魔母會對他們如此一再地頤指氣使。

　　他們雖知魔母厲害，且奉有呼拉法王嚴令，不得對魔母有所不遜，可是，過分難堪之下，也都有點按捺不住了。

　　白衣老人沉聲道：「好教聖母得知，法王行蹤絕密，豈能容這些人活著離去！」

　　原來，竟是要殺人滅口！

　　九子魔母厲聲道：「鐵木其，你敢一再冒犯老身？再多說一句，老身就代呼拉教訓你們！」

　　四個喇嘛面色一緊。白衣老人鐵木其吸了一口氣，終於率同三個同伴退到一邊。

　　九子魔母一指胖瘦雙魔，喝道：「你二人歸告冷家賤婢！老身不日親臨懲處，反正一死，叫她不必負隅頑抗，妄圖僥倖！」

　　黃鷹冷必威突然跨出數步，向黃鳳躬身一禮，旋即轉身面對魔母，引亢大呼：「老妖婆，休要欺人太甚！你不過憑仗多活了幾十年，冷必威拼著濺血飛頭，和你捨命一搏！」

　　虎虎生威，蓄勢待發。

　　葛品揚知道他是因九子魔母出語太損，惡氣難忍，忘了厲害，想憑一元指力稍洩怒恨，以生命與勇氣為五鳳幫挽回一點氣勢與光采。

　　勇氣可嘉！

　　用心至善！

　　四鳳、四鷹俱皆動容，葛品揚也大為激動。

　　雅凡等四女對冷必威的突然叫陣，深感意外，都向冷必威投來詫異的目光。

　　雅真櫻脣一翹，嬌哼一聲：「男人家也戴面紗？不敢見人？你憑什麼向姥姥叫陣，我一個人就夠打發你啦！」

　　九子魔母由面紗下射出如刃冷光，凝視黃鷹，緩聲道：「小子，你是五鳳幫中什麼人？倒是有點不怕死的骨氣！」

　　黃鷹冷必威厲聲道：「冷必威位居五鳳幫黃鷹堂堂主。大丈夫有死無懼，敢盡一身所學，與你婆子一較高下！」

　　雅真正要開口，卻被雅凡以眼色止住。

　　葛品揚驟然感到熱血上沖，不顧黃鳳的嬌聲叱喝：「黃鷹主速即退下，一切按太上指示行事！」

　　狂笑一聲，大步挺身而出，向黃鳳拱手大聲道：「卑座紅鷹，也討令一戰！」

　　黃鳳一怔，明眸連轉。

　　她身為五鳳幫第一幫主，自有其過人之處，雖為葛品揚的凜然大義、不顧一切、患難與共的表現所感動，卻仍深知大體，認為此時此地，在敵我實力懸殊太多的情形下，不宜徒逞血氣之勇，當下一整花容，凝聲說道：「本幫主－－不准，退下！」

　　雅凡等四女大約聽出葛品揚聲音十分耳熟，都一齊向他注目。雅真櫻口數張，「嗯」了一聲，直眨明眸，一派少女天真的好奇之態。

　　那兩個婦人原來侍立在九子魔母左右，這時左面一個突然立頭湊近魔母耳邊，低低急語幾句。

　　九子魔母立即一聲冷笑道：「好小子，又是一個不怕死的！」

　　青鷹和紫藍兩鷹同時大步跨出，冷必光仰面大笑道：「五鳳幫沒有一個怕死的人！」

　　黃鳳沉聲道：「你們－－怎敢不聽嚴令？」

　　九子魔母若有所感，聲音倏轉緩和，道：「很好，憑你們幾個小子這份膽子，老身就可放過你們一次。」

　　向左右兩個婦人看了一眼，道：「可惜老身愛孫沒來！否則，倒可叫他以一對五，與你們幾個小子周旋一下，證明老身一門，不論男女，無一弱者！」

　　葛品揚心頭一震，魔母還有孫子！吸了口氣，大聲道：「何須五對一，將來有機會我葛品揚一人雙掌與令孫一決高下！」

　　雅真雙目一直，叫道：「你－－你不是我們表哥的對手，你到底是誰？」

　　葛品揚知道四女已對自己起疑，深悔當初與她們「胡混」時沒有先服「變音丸」，一軒眉，大聲說道：「天龍門下第三徒！」

　　猛然想起龍門棋士的叮囑，不禁豪興大發，昂然又道：「敢向四位姑娘領教幾手絕學！」

　　雅真剛以目光向雅凡詢問。

　　九子魔母喝道：「小子！你剛才自稱是什麼紅鷹，現在又說是什麼天龍門下第三徒？到底是什麼東西？」

　　葛品揚大聲道：「我是五鳳幫屬下紅鷹，也是天龍門下第三徒！老人家覺得什麼地方不對？」

　　九子魔母沉聲喝道：「好小子，你是說你既是天龍堡主藍公烈的第三個徒弟，也是五鳳幫冷家賤婢的屬下，是不是？」

　　雅真突然「噢」了一聲，插口道：「奇怪，藍什麼的與姓冷的不是－－對頭嗎？」

　　葛品揚怒目橫眉，大叫道：「老人家請勿逞口舌傷人！天龍老人是我恩師！冷面仙子是我師母，老人家難道沒有弄清楚？」

　　九子魔母身形一震，面紗輕晃，疾聲道：「清楚得很！冷－－氏不是與你師父反目了？你小子胡扯什麼！老身難得對後生小輩客氣，豈是好欺的？」

　　葛品揚心念電旋，咬牙說道：「我師父和師母業已和好如初了。夫婦一時失和，何足為怪？」

　　九子魔母身形劇顫，猛然揮手，喝道：「天山兩個老賊，速即滾開！告訴冷氏，老身明夜三更準時到！姓葛的小子，給老身留下。」

　　胖瘦雙魔適才已被魔母彈指解了穴道，正在一旁空自發狠！

　　聞言略作猶豫，終於一聲不響地掠空而去。

　　魔母最後一句話，使黃鳳等人俱是一怔。

　　葛品揚卻毫無懼色，昂然道：「葛品揚既是後生小輩，且又正向四位姑娘挑戰，你豈可借故刁難？」

　　九子魔母點頭道：「放心！一定讓你如願。老身只是要你隨同前往王屋，把你當面交給藍公烈！」

　　又向黃鳳等一揮手：「聽到沒有，還不快滾？」

　　黃鳳等人猶自遲疑，在葛品揚的催促眼色下，只好忍辱撤退。黃鳳仰面嬌哼一聲道：「好！本幫一定恭候大駕！」

　　一揮手，率同四鷹、四鳳黯然掉身而去。

　　九子魔母又轉向負手而立、狀甚悠閒的龍門棋士古今同與六神無主的妙手空空羅集冷掃了一眼，喝道：「你二人，不用老身再費事了，奚照前例，各留下一件東西走吧！」

　　葛品揚急出一頭大汗，正要砌詞－－

　　龍門棋士啞然一笑道：「唐門叛女，九子妖婆！年紀一大把了，還這麼大的火氣。可知我是誰麼？我是來向你報警送信的，應該客氣一些才對！」

　　九子魔母剛喝了一聲：「大膽，給老身跪下！」

　　兩個婦人同向魔母悄聲急語幾句－－

　　九子魔母立即哼了一聲道：「原來是龍門小輩，難為你不怕死，不怕死也不行！」

　　龍門棋士大聲道：「老實奉告：牯老前輩聽說你老而不修，又來中原撒野，特命我找你傳話，要你趕快收手退回關外，好好養老納福，否則，他老人家就只有再動一次肝火。聽不聽由你！」

　　九子魔母聽到「牯老前輩」四字，身形連震，面紗晃拂，聽完，一聲斷喝：「胡說！牯老兒居然未死？再好沒有！老身這次入關，目的就在了結一生恩怨！正要去找他老鬼，他躲在什麼地方？快說！」

　　龍門棋士背著手，淡淡地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我也不清楚，三天前曾與我對奕了三局！」

　　一指葛品揚，又道：「這小子，還有一重身份，實不相瞞，牯老前輩因這小子十分乖巧，又會下幾著棋，已收為記名弟子只有這小子知道牯老前輩在何處睡覺，你只要叫這小子帶你去找，定可如願，咳咳，天亮了，我也想去王屋看看，一同上路如何？」

　　葛品揚暗捏了把冷汗，耳聞龍門棋士胡謅一通，心中又驚、又惱、又佩服。

　　聽到最後，正緊張得連心都吊起，已聽九子魔母一聲長笑，喝道：「好！姓葛的小子，龍門老兒所言可是真的？」

　　葛品揚只好決然點頭，道：「承牯老前輩錯愛－－」

　　九子魔母立即將身站起，喝道：「先上王屋，再鬥老鬼，老身自有道理，走！」

　　人已掠向峰下，回頭交代四個喇嘛：「請回報你們法王，事情五天後再議！」

　　晨色曦微中，靈帝陵前又恢復了原先的空蕩靜寂，只多了兩隻沾血的耳朵。

第三十七章　重重怒潮

　　一輪紅日，爬上鳳儀峰頭，峰上籠罩著騰騰殺氣－－

　　鳳儀峰頭，所有的五鷹鷹主，破例地一齊奉派在四面八方警戒，如臨大敵。

　　鳳儀殿中一片死寂，一個輪值的鷹士也沒有。

　　連從小侍奉冷面仙子的小靈、小慧也被遣開。

　　只有黃衣首婢，已由冷心韻大次提拔，破格升為近上令鳳，專門負責代傳太上旨意，號令全幫。在名義上，她仍是黃鳳座下首婢；在實權上，她等於太上的近臣心腹，如她代表太上傳令指揮五鳳，連五鳳也得聽她的。

　　這固然是冷心韻對她上次勤王救駕的酬勞，實在也是冷心韻對她的機智、能力有了由衷的賞識。

　　雷陰婆則已調為外殿總管。

　　這時，正當晌午時分。

　　雷陰婆倚著拐杖，守在鳳儀殿正門外十丈左右，風吹白髮，面色木然。

　　黃衣首婢，侍立在冷面仙子身後。

　　殿中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天龍老人藍公烈面南而坐，和冷面仙子遙遙相對。

　　弄月老人白吟風與醫聖毒王司徒求分坐在藍公烈左右客位。

　　雙方的面色都可說很難看。

　　冷心韻面罩寒霜。

　　藍公烈嚴肅凜然。

　　白吟風雙手緊握，沉吟冥索。

　　司徒求低頭呆視著自己按在膝上的雙手，毫無表情。

　　連似乎是「局外人」的黃衣首婢也肅穆如慷慨赴義的烈士。

　　空氣有似凝結。

　　顯然，雙方已因話不投機，陷入僵局。

　　弄月老人心情最沉重，因他已看過冷心韻寫給藍公烈的柬帖，確是難題。

　　由於他們迄今都不知巫山天風老人已死，葛品揚也未輕洩這種重大之事故。如要藍公烈做到冷心韻所提出之「第二條」，別說有悻情理，以天龍老人之性烈如火、寧折不彎之脾氣，如要此老領回黑白雙嬌，是不可想像的事！

　　至於，附帶要求「第二件」，在弄月老人與世無爭、與人無忤的個性和淡泊的胸襟看來，並不算什麼意外，至少，自己愛女白素華和巫雲絹，他能作得主，可以談言之中，一笑解決。

　　現在，他知道，如果不能使藍公烈夫婦平心靜氣坐下來談，緩和雙方意氣，則雙方一旦決裂，將不可收拾。

　　他思索再思索。終於，他一聲清咳，打破空氣，沉聲道：「公烈兄！兼聽則明，偏聽則暗！『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我和司徒老兒為天下武林請命，請務必看在魯仲連份上，不必強逼。嫂夫人往日舊事，見仁見智，要等正本清源，抽絲剝繭，水落石現，再論是非！如一念鑄錯，各走極端，豈非天下扼腕，千古一嘆？」

　　天龍老人長長吐了一口氣，目射神光道：「事實已擺在眼前，圖窮匕見，無風不起浪，這不是空穴來風，查無實據可比－－」

　　冷面仙子嬌軀一顫，面色一冷，喝道：「藍公烈，你要如何？昔年你和『斷腸花』的一段情，只有天風老兒知道得最清楚。天風老兒因對我大師兄與二師兄（指胖瘦雙魔）有誤會，並且大打過一場，那老兒對我也疑神疑鬼，才有把黑白兩個丫頭望門自荐之舉。你捨不得那兩個賤婢，也不想想冷心韻何曾負你？這多年來，在外顛沛流離，才有今日局面。你咄咄逼人，氣勢洶洶，難道冷心韻怕了你？」

　　天龍老人怒極而笑，張目大喝道：「冷心韻，算藍某人當年錯愛了你，藍某有什麼對你不起！你自己量狹多疑，自投石室，且又詐死，可見居心！一再強詞奪理，悍潑如獅，藍某人倒要看看你一手創立的五鳳幫憑著什麼張幟武林與我為敵。」

　　人已狂笑著，霍地離座而起。

　　天龍老人雷霆一怒，凜若天神，聲出霹雷，屋瓦皆震，鬚眉皆張，令人股慄。

　　冷面仙子冷笑一聲：「好！就憑冷心韻一身擔當，和你這無義匹夫決一高下！」

　　人亦推座而起。

　　劍拔弩張，眼看雙方一觸即發。

　　弄月老人和醫聖毒王二人都神色一變，不約而同也站了起來。

　　白吟風白鬚飄揚，振吭大呼：「不可！你二人，一個愚夫，一個愚婦，豈是身為天龍堡主、鳳幫太上的行徑？藍公烈，白吟風與你訂交多年，難道不值你一顧？」

　　說時，由於心情過於激動，氣得全身發抖，竟說不下去，語不成聲，既恨無能解紛，又念多年的友誼，擺頭閉目，一聲長嘆，老淚沾襟。

　　司徒求也沉聲道：「冷仙子，絕對不可妄動肝火，你如妄用真氣，宿疾一發，神仙束手！」

　　冷面仙子厲聲道：「多謝先生好意！冷心韻恨透天下薄倖男子，看透人間萬般醜惡，生有何歡，死又何懼？只要一口氣在，斷與藍某人誓不兩立！」

　　天龍老人仰天狂笑，聲如雷震，道：「好，冷心韻，你心如蛇蠍，藍公烈一生令名，為你所玷，若不殺你，必為天下笑我夫綱不振，聽憑牝雞司晨！來！念你一介女流，又有絕症，藍公烈讓你三招，以平生虛名，與汝偕亡！」

　　冷面仙子面色鐵青，戟指藍公烈叫道：「藍公烈！什麼夫綱不振？老不知恥，含血噴人，欺我一介女流，目中無人，又欺我身有絕症，好！要你知道絕症因何而起。冷心韻今天與你這無義匹夫拼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到外面去！」

　　人已一頓腳，如怒箭破空，掠出六丈外。

　　天龍老人目張如炬，向氣喘未定的弄月老人一抱拳，大聲道：「吟風兄，藍公烈與你君子之交，道義相扶，豈敢破顏棄義，不聽良言？你看這冷氏潑賤，還有何話說？藍公烈如不一伸綱常，有何面目再見天下人？白兄知我，當能諒我，不論如何，藍公烈寧可自殺以謝，請勿再言！」

　　又向醫聖毒王拱手道：「司徒兄，家門不幸，出此潑婦。她既有病在身，如有靈藥，請借一用，免招潑婦口實，勝之不武。關切之情，藍公烈心領就是！」

　　人已大步向外衝出。

　　冷面仙子已經掠身出了鳳儀殿。

　　黃衣首婢花容失色，急急跟出。

　　猛聽外面一聲尖叫道：「娘呀！你怎麼啦？大師伯、二師伯已與老妖婆約期決鬥，鳳兒聽說爹也來了－－」

　　卻被冷面仙子一聲冷叱打斷：「站開去！看娘手刃薄倖的匹夫。」

　　弄月老人聽出龍女藍家鳳回家了，緩過一口氣來，忙和司徒求連袂掠出，卻又聽到龍女悲聲顫抖地叫了一聲：「娘呀！」又哭叫著：「爹呀！你不能和娘吵架！先殺了－－鳳兒吧！」

　　「鳳兒，你娘不是人，站開去！」

　　弄月老人和司徒求已經趕出鳳儀殿，只見龍女藍家鳳緊緊抱住冷心韻，流淚滿面，只是叫「娘」。

　　冷心韻戟指藍公烈慘笑一聲：「你才不是人！鳳兒，你準備做孤兒吧，反正我母女已被人害苦了，你要爭氣！」

　　天龍老人一聲斷喝：「胡說！」

　　龍女掩面大哭，頓腳悲呼：「爹呀，娘呀，鳳兒不幸，爹不疼，娘不愛，不如－－」

　　一仰面，猛揮右拳，竟要自拍天靈自戕。

　　冷心韻和藍公烈幾乎同時大叫：「鳳兒－－」

　　一齊出手搶救！

　　仍然遲了一瞬！

　　龍女突然撲地栽倒。

　　卻是掩在一旁的黃衣首婢及時出手，閃電般閉了龍女右手曲池、腕脈和右肩井三穴。

　　幾乎同時撲到的藍公烈與冷心韻都在驚、怒、氣、急之下，眼都紅了，一聲不響。冷心韻一掌掃出去，藍公烈揮掌一格，眨眼間，就連換三招，驚風四散，打在一起。

　　匆匆趕出的白吟風、司徒求在猝然驚變之下，本也想出手搶救龍女，幸得黃衣首婢出手得快，剛鬆了一口氣，眼看藍公烈夫婦已經動武，各出殺手，一時無法化解，急得連聲大喝：「不可！不可！」「且慢！且慢！」

　　藍公烈和冷心韻置若未聞，雙方在多年鬱怒堆積之下，突然爆發，生死相搏，一下子就已掌對掌，實行硬拼。

　　白吟風和司徒求只有援手、頓腳。

　　只聽黃衣首婢急聲叫道：「二位老前輩，還不出手，更待何時？」

　　弄月老人定定神，大喝一聲：「司徒老兒，上！」

　　揮掌便要闖入核心、勸架。

　　猛聽破風聲息，有人大聲傳報：「請－－太上定奪！丐幫樂幫主和所屬四大長老等人駕到。」

　　大約發現太上幫主正與人打得石破天驚，而且對手即是天龍堡主藍公烈，驚魂出竅，目瞪口呆，怔在當地，好像泥塑木雕。

　　黃衣首婢一揮手，疾聲道：「有請！」

　　那個黃衣鷹士忙不迭地轉身掠去，一路傳令下去。

　　天龍堡主藍公烈與冷面仙子功力本相差不多，且都深知對方底細，因此，雖含怒出手，十分迅辣，一時卻分不出勝負。

　　天龍老人以掌力剛猛無儔，佔了一分便宜。

　　冷面仙子以身法輕靈，增加一分生機。

　　只是，因雙方都是拼命出招，等於短兵相接，使弄月老人與司徒求根本無法「切入」中間。

　　嗖，嗖，嗖！

　　破風聲勁而疾，人影翩空，老遠就聽到四海神乞放聲大呼：「天龍兄不可！冷仙子請看老化子的薄面！」

　　眨眼來到的正是樂十方，他率領四大長老和七個分舵舵主趕來排解糾紛，可以說已幾乎集中了丐幫的精華，傾巢而到，當此丐幫洛陽分舵面臨瓦解、自顧不暇的危急形勢下，神乞以下，仍不顧一切趕來王屋勸架，非天大交情，決難如此義無反顧。

　　神乞如球滾落，四大長老等聯翩下降現場，悚目於藍公烈夫婦之惡鬥方酣，亦只有空自急得搓手。

　　神乞連叫：「請住手，請住手，有話好說！」

　　倏地，又一迭連聲傳報而來：「二位太上護法回山！」「五位幫主回山！」

　　本來，自己人回來，用不著傳報，大驚小怪。

　　可是，因胖瘦雙魔鎩羽負創，狼狽不堪，加之黃鳳以下神色不佳，輪值弟子感到形勢嚴重，加之太上幫主又在和天龍堡主動手，故特意加急傳報，以壯聲勢。

　　弄月老人等剛聽出有異，知道胖瘦雙魔都是孤僻、冷傲出名的，適逢其會，一齊回山，等於五鳳幫全部實力撤回，一個應付不好，加深誤會，一定擴大衝突，真個會造成血雨腥風，無邊大劫。

　　所以，弄月老人反而鎮靜下來、迅速地向司徒求、樂十方等速去眼色，示意提高警覺，準備應變。

　　果然，人影連閃，大約黃鳳、黃鷹等已經得悉警訊，加速飛奔而來。

　　喝叱紛起，黃鷹冷必威當先趕到，大喝：「誰敢在本幫撒野？」

　　卻被黃衣首婢飄身阻住急勢。

　　黃鳳等隨後現身，都驚愕地疾視現場。

　　黃衣首婢一展代表冷心韻的金鳳旗，朗聲道：「太上有令，非經指示，不准擅動！」

　　一下掠到黃鳳面前，低聲急語幾句。

　　黃鳳怔怔地只是點頭。

　　這麼一來，形成誰也不敢插手藍公烈夫婦之事，等手都是旁觀者。

　　大家緊張得喘不過氣來，張目注視在龍飛鳳舞、掣電奔雷的罕見惡鬥上。

　　每個人的心都在繃緊、收縮、沉落！

　　藍公烈與冷心韻已由掌力、指功、拳、腳的變招，轉為捨生忘死的玄功互拼。

　　驚風勁氣，逐漸無聲。

　　雙方都氣沉丹田，神凝紫府，化剛為柔，各將本身數十年的功力修為，化為無形罡氣向對方進逼、抗拒。

　　表面看來，剛才懾人心膽的驚險形勢已經過去了。

　　現在，雙方只是步走纏位，一沾即走，掌指微動，似含勁未吐，等於虛張聲勢，閃電間一合即分，輕描淡寫，形同兒戲，好像片羽沾塵，若無其事。

　　其實，由於雙方功力都已臻化境，俱是斂氣藏鋒，寓剛於柔，每一步、每一指、每一掌以及一動和一靜之間，都孕有無窮奧妙、虛實變化、層層殺機，只要一方功力稍遜一籌，或一疏神失招，非死即傷，存亡立判。

　　這是武林高手拼命的打法。

　　即使雙雙功力伯仲，由於雙方用足功力，這樣僵持下去，時間一久，如不同時撒手，也必然雙雙功力耗盡，力竭而死。

　　即使僥倖留下一命，也由於功力消耗過度，如得大病，輕則非數月、數年功力不能復原，重則百脈逆行，氣血淤阻，不死也成廢人一個，或成哮喘、鼓脹等絕症。

　　弄月老人何嘗不清楚後果嚴重，如再不設法化解，不堪設想！可是，空自心急如焚，卻有「狗咬烏龜」，無從下手之苦。

　　幾乎每個人都為這種罕見的絕頂高手惡鬥場面吸住心神、眼光。心情最緊張、想得最快、反應最迅速的卻是黃衣首婢。

　　表面最為鎮靜又如的也是她。

　　她當然深知眼前面對無比凶險，更清楚一切後果的可怕。

　　她芳心如油煎熬，如火燃燒，她心中叫著：「如果你真有智慧的話，現在是你表現、發揮到極限的時候了！」

　　如何挽救這場大劫？如何使太上與天龍堡主先行住手？

　　她知道時機稍縱即逝，必須當機立斷。

　　就在別人怵目心驚、乾著急，連四海神乞等人也只有懇聲請求、眾心紛亂局面下，她一聲不響，迅速採取了她認為應當採取的行動。

　　她一咬牙，先解開了昏倒在地的龍女藍家鳳的穴道。

　　又一掌，把她拍醒。

　　龍女因猝逢大變，苦於無法為父母排解，眼看父母動手相拼，急痛之下，激發了剛烈之性，想先自殺在父母面前，實行「屍諫」。

　　穴道一解，嘔出大口上沖熱血和塞喉稀涎，便告醒了過來。

　　黃衣首婢把龍女扶定，附在龍女耳邊，語聲急如串珠，恐怕只有龍女聽得清楚。

　　弄月老人心如亂絲中，瞥見龍女在黃衣首婢耳語之時，明眸大張，滾下大串淚珠，緊咬貝齒，連連點頭，不由心中一動，忖道：這黃衣丫頭在弄什麼鬼？在這緊急關頭，讓鳳丫頭恢復神志，豈非加速其死？火上加油？真是少不解事！

　　剛要掠身過來，向龍女曉以大義，以防萬一之變，龍女已一聲不響，身如電閃，向惡鬥正酣、罡風澎湃中的藍公烈、冷心韻飛撲了過去。

　　黃衣首婢發出一聲心情激動、難分禍福、由衷關切的驚呼：「姑娘－－呀！」彈身張臂，欲加阻止她。

　　驚呼紛起。

　　大家都為龍女這種意外驚人舉動而手忙腳亂。

　　弄月老人急喝：「賢侄女不可－－」

　　斜刺裡飛身阻截，也遲了一瞬。

　　神乞樂十方戟指疾彈，想制住龍女穴道，也在匆忙間差之毫釐。

　　神乞急得大叫：「天龍兄，令媛－－」

　　一聲悶哼，龍女身形如彈刃撞壁，被乃父、乃母發揮到極限的無形罡氣震飛。

　　龍女立樁站定，仍是一聲不響，嘴角溢血，頭髮披散，再撲上，再震退，又再撲上，終於被飛身搶出的弄月老人疾揮「撫弦指」，彈中三處穴道，仆地不起。

　　當龍女不顧生死，向乃父、乃母一撲再撲，狀類瘋狂之際，也正是大家目眩神移之時。

　　四海神乞本來也是想搶救龍女，瞥見龍女已被弄月老人救下，臨時轉念，猛地大喝一聲：「賢梁孟且住！」

　　雙掌一錯，凝足功力，一式「雙分日月」，竟想冒險把藍公烈和冷心韻分開或暫緩他們拼命之勢。

　　神乞為友心熱，義氣干雲，明知大犯忌諱，仍甘冒奇險，衝入兩個絕頂高手的罡氣核心，一個不好，倘不能一舉把雙方分開，必然會發生兩種結果。

　　其一，如果藍公烈或冷心韻因他之切入，一個疏神，便會失招失手，兩敗俱傷。

　　其二，如藍公烈與冷心韻在狂怒拼命心情下，惱恨外人干預插手，都對他不滿，成了「打架的連勸架的也打」，豈不糟糕？

　　可是，神乞只顧化解藍、冷夫婦火併，一切皆不考慮，他終於念動即做了。

　　他閃電般的身形，如肉球飛滾，剛進入藍公烈、冷心韻丈許外，便一窒急勢，為罡氣所阻，旋見他怪眼圓睜，神光怒射，大喝一聲，雙掌乍展，呼的一聲，勁氣如刀過水，切入罡氣之內。

　　只聽冷心韻一聲冷叱：「老化子別管閒事！」

　　單掌斜劃，一招天山派的「玉切瓊瑤」，詭異已極，逼得神乞連踩方位，以便穩住身形。

　　藍公烈也大喝一聲：「樂兄速退，勿怪得罪！」

　　隨手一揮，一記天龍掌中的「吐霧排雲」，一股迅厲掌風如山湧出，把神乞逼得連忙吐掌硬接，因無把握是否接得下，且非攻敵，只好向後飄退。

　　這只是一眨眼間的事。

　　藍、冷二人已互換方位，腳步錯綜，仍是惡鬥不休，且更見猛惡。

　　神乞先被冷心韻一招「玉切瓊瑤」，繼被藍公烈一記「吐霧排雲」，硬生生逼出罡氣圈外，幾乎被罡氣震傷了，好心不得好報，氣得大叫：「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正待蓄勢再行切入。

　　烈火神乞的怒喝入耳：「給我回來！」

　　一陣驚呼繼起。

　　神乞樂十方以幫主之尊，聞聲方自一怔，倏地警覺。狂風驟起半空，兩條人影，如巨鷹怒隼，破空如雷，挾迅厲無儔急勢，向藍公烈撲到。

　　烈火神乞正以「攔江截斗」式騰空阻截。

　　另外三位長老，如影隨形，人影連翻，跟蹤在兩條人影之後，形成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聲如破竹，「噗噗」連震過處，人影乍分。

　　天龍堡主藍公烈面如充血，鬚眉怒張，硬接了空中來敵雙人四掌乾坤一擊。

　　他被震得臟腑翻騰，氣血洶湧，腳下陷入土中二寸有餘，全身連晃，怒極狂笑。

　　凌空突擊天龍老人的正是天山胖瘦雙魔，由於二魔猛然現身，一聲不響便下殺手。連應變極速的丐幫四大長老也遲了一步。

　　雙魔雖得先機，扶居高臨下之勢，各給了天龍老人藍公烈一掌，卻來不及連環下手。烈火神乞斜刺裡出掌，把瘦魔逼得空中翻身，揮掌架接。

　　胖魔也被迫雙掌護身，以天山旋風滾之式，閃避丐幫另外三大長老的聯手合擊。

　　因此，空中掌力連震。

　　瘦魔倉促應變，硬接了烈火神乞雙掌一擊，再也提不住氣，悶哼一聲，猛打「千斤墜」下落。

　　胖魔在三大長老合力一擊之下，震得狂噴鮮血，一頭栽落地上，翻身站起。

　　烈火神乞等聯翩降落實地。

　　這也是一眨眼間的事。

　　有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怒濤山立，重疊而來。

　　慄人的氣氛，使每個人的心都繃緊如弓弦。

　　只聽冷面仙子厲聲冷笑：「誰要你們插手！」

　　她面色鐵青，嬌喘著，胸前起伏不已，目射寒光，戟指著長長吐氣、陰沉如鬼的瘦魔。

　　大約猛然發覺有異－－瞥見瘦魔少了一隻「招風」（耳朵），疾視不語，眼光中湧現驚駭、迷惘。

　　黃鳳、黃鷹等如芒刺在背，待決之囚，默然低頭，一聲不吭。

　　四海神乞掠到天龍老人身邊，沉聲道：「公烈兄，不妨事否？」

　　天龍老人慘然一嘆：「不妨，只是愧對老友，愧對吾女，想不到藍公烈會有今日。」

　　胸前一起一伏，噴出大口鮮血。

　　四大長老移身天龍老人周遭戒備。

　　醫聖毒王司徒求剛給龍女藍家鳳服下一粒益氣行血靈丹，睹狀忙向天龍老人掠來。

　　天龍老人豪邁地一抹嘴邊血漬，一頓腳，拔出深陷土中的雙腳，向弄月老人一拱手道：「吟風兄，小弟自愧無能，有負雅意！鳳丫頭性烈誤事，幾遭不測，給我看看。」

　　弄月老人白髮抖動，目孕老淚，頷首無言，深深看了身邊的黃衣首婢一眼，卻把龍女交給她。

　　黃衣首婢在情急之下，突出奇策，原想利用龍女激起父女天性、母女親情，以挽轉險局。其實，龍女比誰都著急，便是沒有人對她如此示意，她也會不顧一切阻止父母拼命的。

　　卻未料到藍公烈和冷心韻已殺紅了眼，都在失去理智之下，為了面子，會死忘生，正各以玄功出手，罡氣布滿周遭三丈內外，彈力極大，龍女根本無法近身，在罡氣充斥之下，她撲勢越猛，反震之力越大，以致勞而無功，身受內傷。

　　當時，藍、冷二人雖見愛女如此，也體會出愛女心情，天下父母心，未嘗不想即時住手，無奈雙方正都在緊要關頭，誰也無法突然撤身。

　　黃衣首婢眼見自己一著走錯，幾乎闖下大禍，又愧又急，空自緊張，這時，心神甫定，見狀知意，忙接過尚在穴道被制、昏迷狀態中的龍女，向天龍老人走去。

　　猛聽太上一聲斷喝：「回來，讓我看看。」

　　旋又喃喃地自言自語：「鳳兒，娘對不起你，你若有個三長兩短，娘也活不成了！」

　　黃衣首婢左右為難，本是走向天龍老人，聞言只好轉身走向冷心韻。

　　天龍老人閉目一嘆：「鳳兒何辜？藍公烈不能庇護一弱女，尚有何說？」

　　冷心韻戟指切齒道：「藍公烈，如果鳳兒有個不好，咱們是一輩子算不完的賬！」

　　黃衣首婢把龍女肅然捧著遞給太上。

　　冷心韻緊緊抱住龍女，默察了一下愛女傷勢，解開了愛女穴道，又點了黑甜穴，撫著愛女的臉，摸著愛女披散的秀髮，喃喃地道：「鳳兒，你長了這麼大了！這多年來娘沒有好好疼你，都是你無義的爹害了娘，也害了你！」

　　兩行慈母淚，滾落雙頰。

　　剛才的殺機、戾氣，好像隨淚而去，使大家緊張的心情為之一鬆，有鼻酸的感覺。

　　母性的光輝，浮現在冷面仙子慘白失血的臉上，使人覺得有如春暉、冬日的祥和。

　　冷心韻深深地吁了一口氣，一閉目，把愛女又遞給黃衣首婢，吩咐道：「抱她回去好好歇著！」

　　黃衣首婢默然接過，彈身奔向後院。

　　天龍老人目送抱著愛女的黃衣首婢背影消失，仰天大笑：「看在鳳兒的面上，藍公烈暫且放過，下次再說！」

　　轉身大步而行，雖在功力大耗、七情刺激之下，仍是龍行虎步，神威凜然，使人望之卻步。首當其衝的黃鷹等立即側身讓路。

　　冷面仙子剛冷笑了一聲：「就這麼要走就走？」

　　失血的嘴脣突然一陣抖動，手按心口，身形搖晃，緊緊地咬牙入脣，嘴角溢出血漬。

　　黃鳳等一擁而上。

　　弄月老人急喝道：「快快進去！」

　　接著肅然凝聲道：「大嫂！一切有我們公論是非曲直！請多珍重，我們不打擾了！司徒老兒，你留下，我們先行一步。」

　　冷面仙子迸出吃力而微弱的聲音：「我還要活著，我還有一口氣，恕不送了！」

　　黃鳳含淚道：「娘，請去歇著吧！」

　　冷面仙子慘笑點頭，在小慧、小靈左右扶持和五鳳簇擁下，緩緩進入鳳儀殿內。

　　天龍老人頭也不回，大步前行。

　　弄月老人和四海神乞等默然後隨。

　　黃鷹以下肅立兩旁，噤口無聲。

　　兩隻信鴿掠空而來，盤旋一匝，投向後院。

　　未幾，一陣鐵羽撲風和鴿鳴，由後院和鳳儀殿的頂上飛起百十多隻信鴿，向四面八方飛散而去。

　　金烏西墜，留下一天瑰麗的晚霞。

　　王屋鳳儀峰消失在暗紅如血的夕暉殘照裡。

　　弄月老人等一行下了王屋，默然回顧，山影默默，夕陽無語萬山愁。

　　弄月老人想不到會落得這種「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的結果。滿懷希望上王屋，為老友夫婦釋嫌修好，卻大大失望地下了山。

　　他心頭之懊惱、苦悶，可想而知。

　　再一想到強敵在邇，兵臨城下，情勢之險惡，不寒而慄，憂心如搗，難以自解，生平初次感到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打破這個難關？

　　他當然知道老友夫婦之無法妥協皆因意氣之下各不相讓，誰也不肯退一步想，事情偏偏出在剛烈自負、愛惜羽毛的藍公烈和心高氣傲、固執好強的冷心韻身上，自然針尖碰麥芒，銅頭撞鐵板了。

　　為今之計，如何收拾幾乎已不可收拾的殘局？

　　還有化解的希望嗎？

　　應當如何著手？

　　藍公烈餘怒難消，不但不好再措辭勸解，甚至弄巧成拙，反而又變成了火上加油。

　　那麼，在此情形下，如何應付九子魔母？

　　如何應付西域異教番僧？

　　假定魔母與番僧聯手，更該怎麼辦？

　　他心亂如麻，三十六算皆是敗著，敵強我弱，雙方實力懸殊，勝敗之數，已不必勞借龜卜。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忖道：只有盡人事、聽天命了！豁出去，拼得一個是一個！

　　倏地他又想到了胖瘦雙魔一個失去左耳、一個失去右耳的事。

　　能使二魔毀羽，斷耳示辱，當今之世，同輩之中，無人做得到，以二魔之功力，自己也最多能保持不敗，還是一對一，同時，天龍老人以及能與二魔周旋三百招的，都在眼前，那麼除了巫山天風老人之外，再無餘子了。

　　他還不知天風老人已死，等於間接死在天山雙魔之手呢！

　　暮色迷濛中，夜幕緩緩垂下，一行人的心情，也像暮色一樣陰沉、鬱暗、慘淡、迷茫。

　　走在前面的天龍老人突然低喝一聲：「是誰？」

　　只聽十多丈外一片疏林中傳出吃力的聲音：「是天龍前輩？晚輩趙冠！」

　　一行人快步進入疏林。

　　只見小聖手趙冠一身衣衫破碎，血跡斑駁，雖經易容化裝，像個中年商人，只是面色青黃，顯然失血過多，或身受內傷甚重，真是狼狽不堪。

　　他大約在林中躍坐調息，或因力盡筋疲在林中歇腳，剛吃力地掙扎起來，要向天龍老人等行禮。

　　天龍老人藹然道：「不必，坐著好了！」

　　一手按在趙冠肩上，取出靈丹，遞給趙冠。

　　趙冠服下丹藥，定定神，緩過一口氣來，苦笑道：「晚輩無能，雖在北邙古墓中把丐幫失手的十一位弟兄放出，卻因貪功行險，跟蹤番僧，吃了大虧，僥倖脫身，正要上王屋報告！」

　　四海神乞以下，四大長老和七位分舵舵主都動容相顧。神乞惻然致謝道：「辛苦了，趙少俠援手之德，本幫一致銘感，不知令師－－」

　　趙冠吸了一口氣，道：「見到了，就在三個時辰之前。說也慚愧，家師和品揚兄以及羅集兄，竟是和一個看不清面目的白髮老婆子一行同在一處。以晚輩看來，恐怕是受人挾制了！」

　　天龍老人等都訝然相視。

　　天龍老人沉聲道：「趙賢契可以慢慢地說，大家也都坐下來。」

　　一手挽著趙冠，席地坐下。

　　趙冠想了一下，整理思緒，道：「晚輩原是和羅集兄一路，由長安跟蹤番僧和三煞到洛陽。番僧藏身在上清宮閣樓上；三煞先住在白馬寺，後遷至西大街轉角處的朝陽居。我和羅集兄夜探朝陽居，才知丐幫弟兄被囚禁在北邙古墓裡。羅集兄不慎失手，我逃到北邙救人，趕回洛陽，得悉家師和品揚兄剛走了，天龍前輩已上王屋，在大街上發現兩個化裝番僧，一路盯梢，只聽到幾句話，他們的法王已經由長安來洛陽，準備先攻王屋。晚輩不禁回頭，被番僧警覺，打了晚輩一記重手。三個時辰前，在三十里外一處林中小歇，看到家師和女人一行，進入崗下人家，大約是去打尖進食。晚輩不敢露面，直奔王屋方向－－」

　　大家聽到這裡，已經了解了情況。

　　天龍老人按了趙冠脈象，再看面色，親手為趙冠解開破碎的前襟，一看傷處，左胸上赫然一個淡青色的掌印，中間已成暗紫色。

　　如果移右三寸，正當心口要穴的話，不堪設想！

　　天龍老人雙眉緊蹙，沉聲道：「空手道！還好，只著了三分實，已夠受了！趙賢契躺下來，待老夫為你行開淤血。」

　　猛抬頭，一陣衣帶飄風聲息入耳！接著一聲勁咳：「冠兒怎麼樣了？好不爭氣！」

　　大家一聽是龍門棋士古今同的聲音，俱都心神一振。

　　弄月老人叫道：「古老兒，你保住了老命，看我們－－」

　　龍門棋士現身入林，冷笑道：「大家雖不把大國手放在眼中，咳，的確，棋高一著，縛手縛腳，不過仍被我借『尿遁』脫了身，一身大汗。你們，咳咳，冠兒怎麼啦？」

　　天龍老人正在凝聚功力為趙冠打通經脈氣血，無法開口。

　　趙冠傷處氣血行動，痛苦無比，滿頭汗水，連「師父」也叫不出。

　　龍門棋士沉著臉，皺著眉，目光盯著愛徒，嘆了一口氣，向弄月老人道：「你們如何了？看來，大國手要準備封棋了，實在不是人家對手。」

　　弄月老人已洞若觀火，知道龍門棋士為何會自滅威風，說出這種洩氣的話來，他一點也不奇怪，只是苦笑。

　　他想到此行落到如此結局，還有什麼好說的？

　　龍門棋士何等人，他眼裡不揉沙子，深深地看了弄月老人和四海神乞等一眼。

　　最後，目光停注在行功正急的天龍老人面上，哼道：「請教天龍堡主，可是吃癟在老婆子手上了？活該！以後就是女人的天下了，公雞叫不響，任由母雞司晨罷！」

　　這是什麼時候？還有心開玩笑？

　　只有弄月老人深深體會到龍門棋士心情之沉重、感慨！

　　不錯，老友夫婦不好好同心聯手合力對付外侮，反而自行鬩牆內鬨，怎不令人灰心？

　　現在，誰能應付白髮魔母？

　　魔母所至，所向無敵，可不正是成了女人的天下！

　　但能說什麼呢？事已至此，發牢騷、罵人，徒亂人意而已！

　　烈火神乞叫道：「古老，怎麼你也認輸了？」

　　龍門棋士瞪眼道：「什麼認輸不認輸？誰叫我們自己不爭氣，自亂陣腳，好比下棋，我們如果是『三品』，別人卻是『一品』，實力本已相差太多，又自亂章法亂『下子』，怪誰？」

　　烈火神乞道：「古老錯了！即以弈道言之，滿盤死子，也要力求『活眼』，以求死裡求生，豈可拂子甘拜下風？我想：如果能先『活眼』，再審慎運用『打劫』，也未嘗不可挽回狂瀾之既倒！」

　　龍門棋士雙目一直，「噢」了一聲：「說得容易－－咳咳，白老兒，先問你，這次王屋之行！到底是誰的錯？是公有理還是婆有理？你來評評看。」

　　弄月老人沉吟了一下，慨然道：「說來，可說都對，也都不對！」

　　龍門棋士瞪眼道：「這局棋如何下？」

　　弄月老人沉聲道：「總之一句，雙方都有錯，也都有理，既不能怪公烈兄，也不能怪冷仙子，總而言之，皆因盛名之累！」

　　龍門棋士發急叫道：「白老兒，這不是閑磨牙的時候，不管對不對，我說老藍，你聽我一句，火速回轉，再上王屋，我希望你們老夫老妻再狠狠打一架！」

　　大家一愕，呆呆看著龍門棋士，這是什麼時候？勸人再打架？

　　弄月老人激動地大喝：「古老兒少扯蛋！天龍兄在為你門下療傷，你還窮開心？」

　　龍門棋士跳腳道：「你和老叫化這多人，是去看打架的？誤盡大事！你想一想：他夫婦都是要面子，才不肯相讓。藍公烈自負蓋世奇男，令名不容稍損！冷心韻不甘雌伏，只想凌駕鬚眉，干戈相見，勢所必然。如果有一個完了蛋，砸了鍋，老妖婆就師出無名，自會偃旗息鼓，豈不是免去中原道上一場巨劫？」

　　說到這裡，走了開去，狂笑道：「所以，我贊成他們夫婦再打一架，分個生、死、存、亡，最好同歸於盡。武林之中少了這一對愚夫愚婦，自然天下太平，即使老妖婆仍不肯就此退去，你們也都站到一邊去，看我一木也能支大廈，泥丸亦可封函關，何必廢話！我總不會坐著挨打，比怕死貪生的人乾著急強點！」

　　說罷，冷笑不止。

　　昂著頭，背著手，難得悠閒地向林中走去。

　　大家聽他怪話連篇，都以為此老已經瘋了，才這樣語無倫次，面面相覷，只有搖頭的份兒。

　　烈火神乞瞪著怪眼，呆了一會，猛然點頭道：「有理！有理！古老不愧為胸藏甲兵、滿腹經綸的大國手！我也算上一個，一定敬陪到底！」

　　說罷，也大笑著，折出林外去了。

　　四海神乞連連皺眉道：「怎麼搞的？這個時候，還鬧別扭，說氣話！」

　　弄月老人閉目沉吟，猛地若有所悟，瞿然道：「老古確有一套，不簡單，要問問他！」

　　霍地起立，匆匆跟出。

　　弄月老人究竟「悟」到了什麼呢？

　　他細細玩味龍門棋士的「瘋話」，起初也視之為「怪論」，簡直不近人情。

　　但，他深知龍門棋士的為人，至情至性，俠膽熱腸，義薄雲天，決不會無的放矢，當面奚落有幾十年交情的天龍老人藍公烈。

　　何況又是藍公烈正當飽受刺激、急需友情慰藉的當兒。

　　他知道，會聽話的人，一定要由別人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去推斷它的正面意思、反面意思、側面意思。

　　面面想到了，才能確定對方的真正意思所在。

　　他認為，龍門棋士顯然是心情慘痛之餘，有感而發。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亦文章，他一字一句地去推測龍門棋士的話中內涵－－

　　龍門棋士怪他和樂十方沒有深思熟慮，防患未然，有效地消解藍公烈與冷心韻的歧見，以至藍冷話不投機，一觸即發。

　　細細想來，此老確是把藍、冷二人的性格與心理都繪影繪聲，說得呼之欲出了。

　　「有一個完了蛋，砸了鍋－－」雖是氣話，按諸事實，也未嘗不是獨到之見，如果藍公烈和冷心韻二人中有一個倒下了，九子魔母就無從找借口枉殺無辜了。

　　「我贊成他們夫婦再打一架－－」的幾句，十分挖苦、陰損，重點在「愚夫愚婦」四個字上，明明是當面罵給藍公烈聽，怪藍公烈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在這要命關頭還同室操戈，真是愚不可及，連自己也有同感。

　　不過，誰叫藍公烈有盛名之累的呢？

　　「看我一木也能支大廈，泥丸亦可封函關」！好自負、好自信的口氣！

　　如果說龍門棋士是空口說大話，未免誤估此老，如說龍門棋士能夠一人退去九子魔母，不論哪一方面，也使人難以置信，不可思議。

　　那麼，一定是龍門棋士胸有成竹，有什麼奇策妙計，且有十分把握，才敢如此大言炎炎，任意調侃，完全不顧天龍老人藍公烈的尊嚴，也把四海神乞等，包括弄月老人自己在內，完全都說得一文不值了。

　　龍門棋士有什麼奇策？

　　有什麼妙計？

　　這就是必須問清楚的問題。

　　因此，他急步向林中趕去。

　　也只有弄月老人這種老謀深算，能夠冷靜思索，臨危不亂的人才能如此推斷與行動。

　　時正七月下旬，一勾眉月高掛萬峰尖。

　　遠山如黛，近峰滴翠。

　　景物宜人，月夜、深山，清艷、幽絕。

　　弄月老人襟懷淡泊，海闊縱魚躍，天高任鳥飛，生平最愛山水之樂，嘯傲煙霞。

　　現在，卻哪有這種閒情逸致？憂心忡忡，說不出的不安。

　　迎著夜風，略感頭腦一清，長長吐了一口氣，強捺住心情激動與紛亂，背著手，鎮靜地順著龍門棋士去路踱去。

　　只聽烈火神乞笑道：「古老，我真佩服你六轡在手，點塵不驚，應變自如，臨危不亂的高深修為。」

　　龍門棋士得意地吟道：「此乃下棋修養功深，所謂『棋品』陶冶所致。豈不聞善弈者，雅人也，糜鹿馳於旁而不瞬，泰山崩於前而不驚？咳咳，你老弟號稱『烈火』，就是－－咳咳，就因不精於弈道，如果多向大國手討教討教，近赭者朱，日受感染，不出三月，一定矜平躁釋，不憤不悱，不憂不惑，烈火全消，一片天機活潑，智珠如盤，就像我－－咳咳，你老弟可知我袖裡乾坤勝過諸葛？」

　　烈火神乞沉聲道：「古老高明，我哪裡能比？只是，咳咳，覺得古老十分神氣，敢當面對天龍堡主直言談相，就憑這一點，我就五體投地，確實佩服！」

　　龍門棋士老氣橫秋地道：「到底老弟你比那幾個老東西強一些，他們還以為我吹牛哩！老實說。不是我說句豪話，如果老藍肯聽我妙計安排，咳咳，不但一場大劫可以暫時冰消，什麼老妖婆、西域番僧，也無不望風卻步，見影逃遁，你老弟認為我說大話嗎？」

　　烈火神乞連聲道：「哪裡哪裡！古老自有鬼神不測之機，只不知能否為我露點風，也讓我先高興高興？」

　　龍門棋士咳了一聲：「老弟勿怪，天機不可輕洩，到時自知。我氣老藍不過，又對白老兒十分不順眼，讓他們乾著急一陣也好，等下你就可知道。」

　　弄月老人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心中忖道：奇怪，聽古老幾口氣，老王賣瓜，自賣自誇，滿有把握似的，偏偏故意賣關子，吊人胃口，倒確實不可小覷他－－

　　因相距已近，他故意放重腳步，咳了一聲，輕吟道：「今夕何夕？來此良夜何？有月無酒，真是掃興！咳咳，大好月色，如有一壺酒、三斤肉，一面吃喝，一面對弈，真雅人雅事也。」

　　說著，邁步向翹著腿、坐在一塊石上的龍門棋士和烈火神乞走去。

　　龍門棋士咽了一口口水，愛理不理地自顧向烈火神乞吹下去道：「老弟，我問你，面對這種形勢，除了像別人那樣唉聲嘆氣、做孫子外，應該怎麼應付？」

　　弄月老人暗笑：這老兒，指桑罵槐，裝腔作勢，更顯得有幾分「可靠」，什麼「像別人－－」？說給誰聽？烈火老叫化又能比我知道多少？

　　烈火神乞一面搖頭回答：「我只覺得古老必有辦法！卻也是一頭霧水，有什麼辦法？大不了一個字；拼！一個夠本，兩個夠賺！」

　　一面向弄月老人點頭打招呼。

　　龍門棋士以指敲膝，不勝遺憾地道：「原來你－－也只是覺得我有辦法而已？我，當然有的是辦法了。有辦法的人，永遠有辦法，只是要看老藍和幾個老東西肯聽不肯聽我的？」

　　弄月老人忍住笑，忙接口道：「當然，古老棋高一著，恭候吩咐就是！」

　　龍門棋士瞪眼道：「白老兒，我有一著妙棋，只不知老藍願不願移樽就教、洗耳恭聽？」

　　弄月老人順水推舟，捋鬚笑道：「當然，你還不知道公烈兄的脾氣，天大的事，閒話一句！」

　　龍門棋士搖頭道：「就是他的牛脾氣不好！一句話，九牛拉不轉。如果不是這樣，他也不會在這個時候上王屋去打老婆了。」

　　弄月老人拍胸道：「放心，這一次，只要古兄算無遺策，公烈兄必然從善如流，採納高見。」

　　龍門棋士沉聲道：「話不可說滿，弓不可拉盡，免得自打嘴巴，誤人誤己。我要老藍馬上再上王屋去！」

　　弄月老人哼了一聲：「現在再要公烈兄上王屋，這恐怕只有使你失望！」

　　龍門棋士緊張起來道：「為何？」

　　弄月老人忖道：也教你急急，才知各人葫蘆中，各有妙藥。

　　烈火神乞接口道：「可能是因為冷仙子老病又發了！」

　　龍門棋士雙目放光，連道：「這樣更好，時機稍縱即逝，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走，找老藍去！」

　　這時，反倒輪到龍門棋士最急了。

　　弄月老人只好跟著入林。

　　心中已對龍門棋士肚子「八卦」有了差不多「九分光」了。

　　他想起九子魔母給天龍老人的柬貼。

　　他也想到冷面仙子回覆藍公烈的密柬。兩者之間，互相對照，仔細參詳，如果能得其要旨，加以運用，未嘗不是解決難關的良方。

　　難道龍門棋士會由這方面出什麼鬼花樣？

　　不可能。

　　第一，龍門棋士古今同雖也略知當年舊事，也知道魔女斷腸花一片痴情，確實深愛張緒當年、雄姿英發的藍公烈，並曾救過藍公烈的性命，不惜背叛乃母，但他卻不清楚後來他們為何分手？如何演成悲劇？倒是極為欣賞、贊同當時武林三美之首的冷心韻下嫁藍公烈。

　　以此推測，可見龍門棋士是偏向冷心韻一邊的，並不同情斷腸花的悲慘下場。

　　第二，龍門棋士既不清楚這段舊案的底細，那麼不明「來龍」，怎知「去脈」？何況他又未看過那兩封柬帖。

　　那麼，古今同是由哪方面著眼的呢？

　　這事關係太大，一點疏忽不得！

　　萬一弄巧成拙，畫虎不成反類犬，九子魔母豈是好欺的？一旦發覺受愚中計，後果必然是更加可怕了。

　　再說西域番僧也不是省油燈，連輕易不動一步的呼拉法王也在毫無徵兆之下，微服潛入了中原，可見「所欲非小」，豈甘入寶山空手回？一個應付不好，也是滔天大劫。

　　目前，敵情不明，一切無法斷料。

　　只有先聽聽這個自封「大國手」、自誇「諸葛」不及的古今同究竟有何錦囊妙計了。

　　天龍老人這時已為小聖手趙冠療傷完畢。

　　由於天龍老人在鳳儀峰一場功力悉敵的惡戰中功力已消耗甚巨，進而再運玄功為趙冠治傷，耗力更甚，額上見汗，正閉目調息。

　　天龍老人身懷武林絕學一元指，正是療傷、逼毒的無上功夫，勝過仙丹靈藥。

　　小聖手經一元手導氣活血之後，經脈皆暢，氣血走珠，胸前傷處掌印已經只剩些微痕跡，等於痊愈八九了。

　　他剛向走回的龍門棋士叫了一聲：「師父！」

　　龍門棋士已瞪眼罵道：「我怎麼吩咐來著？不求有功，先求無過。那三隻手小子（羅集）不聽老夫言，活該吃虧，若非及時救出，那小子早已被人家馬桶悶死了。算你命大，卻連累天龍老伯為你大耗真力，你小子真是沒有出息，不當人子！如和品揚一比，真個是戴著斗笠親嘴－－差一輩子。」

　　弄月老人暗笑道：這老兒很會借題發揮，其詞若有憾焉，而實深喜之。你老兒自己也幾乎失陷魔手，作了人家階下囚，卻當著藍公烈面前取瑟而歌，亂擺師父架子。

　　他正要措辭為趙冠說話，詢問葛品揚和羅集情況－－

　　天龍老人緩啟雙目，微笑道：「古兄，我與你相交數十年，今日才知你老兄深得罵人三味，罵得入骨三分，罵得人無法還口，足見高山流水。交朋處友，以意長情天下少；輕諾寡信，因讒失義世間多，趙賢契有功無過，為求打探敵情，不辭生死之險，為師父的，褒獎尚且不暇，何忍矯情斥責？不知品揚如何了？恐人家不會放過他，說來他尚不及趙賢契機智靈巧，能夠逃出魔掌。」

　　趙冠最關心葛品揚和羅集，同輩好友，情逾手足，一面連聲遜謝：「天龍老伯過獎，冠兒慚愧無地。」一面轉問乃師龍門棋士道：「師父，品揚哥和羅集兄呢？」

　　龍門棋士理也不理，冷聲道：「反正人家不像你小子膿包，擔心個什麼？只要你以後別再使我擔心就好了！」

　　目光一注天龍老人，吸了一口氣道：「若論機智靈巧，無過品揚，這是我最清楚的，有事實為證。他不但能夠入虎穴，得虎子，即使他現在身陷虎口，我也相信他不但不會被吃掉，而且還可能像『孫猴子』一樣七十二變，鑽到人家肚子裡去翻筋斗哩！只不知他將怎麼變，等著瞧吧！」

　　天龍老人若有所感地嘆了一口氣，道：「但願如此。這孩子從小就深得我心，所以門下三徒，對他也最偏愛，愛之深，望之殷，責之也切，不過唐老太（九子魔母）雖然自負，不會難為他，只恐這孩子聰明過人，聰明反被聰明誤，萬一誤犯唐老太忌諱，那就難說了。」

　　龍門棋士瞪眼道：「看誰的眼光行？可以打賭。現在，且只管我們的事。已經面臨危急存亡關頭了，我們必須火速設法應變。一個不好，我們這些人全要完蛋。而覆巢之下，哪有完卵？整個中原武林也就到了末日了。」

　　天龍老人哭然道：「公烈失德無能，只好由我一身擔當下來。」

　　龍門棋士剛一瞪眼，弄月老人忙道：「古兄不是滿腹玄機嗎？何不說出來，讓大家合計合計？」

　　龍門棋士仰面道：「當然可以，不知剛才你老兒的諾言還算不算數？」

　　弄月老人哼道：「幾時說了不算？只要說得有道理－－」

　　天龍老人勃然道：「古兄可是要我再上王屋？」

　　龍門棋士一掌下切，叫道：「不錯，而且必須馬上去！遲則無法布置。」

　　天龍老人沉聲道：「莫非古兄真要我立刻和冷氏一決生死？即使我有此意，無奈她宿疾復發，勝之不武，而且我也想先當面向唐老太問個清楚，取得確鑿罪證，才好再向冷氏問罪，明教而誅，公告天下人！」他這原是推委之詞。

　　龍門棋士乘虛而入，啞然笑道：「不打不親熱，打過才又心疼了。既如此，就不該先傷和氣，而應與她聯成一氣，先向唐門叛女老妖婆問個清楚再說才對呀！」

　　弄月老人心裡暗叫：難怪這老兒罵人轉彎抹角，設圈套扣人，確實棋高一著，不知他這次究竟有什麼妙著，這般神氣活現！

　　天龍老人一時無語。

　　王屋一會之後，他也已有點後悔，不該一時沉不住氣，為了面子而與曾同衾共枕的妻子動手，以至幾乎使愛女藍家鳳平白喪生，更得罪了白吟風等老友。

　　再想到冷心韻宿疾發作時的痛苦，面色之難看，也惻然不忍。

　　可是，事已至此，騎虎難下，如果再上王屋，何以自處？

　　萬一被人誤會，說自己一再相逼冷心韻，可真的成了無情無義的人了。

　　或者，冷心韻性格好強，如誤會自己又去找她麻煩，真的要來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也不大好！

　　好馬不吃回頭草，堂堂天龍堡主如果食言而肥，反覆其行，又上王屋，也必貽笑天下，因此，他為難地蹙眉不語。

　　龍門棋士肅然厲聲道：「公烈兄，如把古今同當作朋友，就請聽我一次。朋友同榮共辱，患難相扶，我能讓你有損毫髮麼？事急矣，我們已在此耽擱不少時間，恐老妖婆已經動身，雖說約期明夜三更，我們必須寸陰必爭，走！」

　　人已掉頭大步而行，奔向正北方。

　　弄月老人沉聲道：「公烈兄，古老似有成竹在胸，度比江河，細流見納，氣如春夏，群物遂生。天下事，船到橋頭自然直，大丈夫能屈能伸，走吧！」

　　天龍老人霍地起立，目孕淚光，慨然道：「藍公烈有友如此，快慰平生，死亦無憾，敢不如命？只是樂兄最好回洛陽坐鎮，兼顧大局為是！」

　　四海神乞大笑道：「只要天龍兄在，丐幫也在，休戚相關，老化子自有分寸，走吧！」

　　淡月疏星下，人影如輕煙，如怒矢，指向北方。

第三十八章　怪老奇兵

　　最難受，最緊張、最悠閒，都被葛品揚一身承擔了。

　　他和九子魔母等一行在一起，真是五味之外，別有滋味在心頭。

　　他身落人手，雖未成階下囚，卻已不能分身報警，隨心所欲。憂急如焚，不知師父和師母情況如何？王屋有無充分準備？

　　還有，西域番僧的動靜、趙冠的安危－－

　　這一切，無一不使他心中忐忑，脹悶欲裂，恨不得插翅飛起。

　　一想到身在險境，自己生死，隨時都取決於九子魔母之手，不由更加不安。

　　如果，雅凡等四女及那兩個婦人，揭穿他的「底牌」，結果會如何？

　　魔母喜怒無常，不可以常情常理忖度，他怎能不緊張？

　　為了故作從容，胸無城府，毫無機心，不啟人疑，卻又不得不故作安閒。

　　最後，他狠下心來，無懼無畏，既來之，則安之，盡一人之心力才智應付，禍福吉凶，委諸天命。

　　他也曾想伺隙逃走，只是他明白，以九子魔母以下之身手，一個逃不掉，只要被發覺他有圖逃之意，必觸其怒，自找苦吃。

　　龍門棋士一路胡言亂語，亂扯《三字經》，卻只有他和羅集多少弄清言外之意，使他和羅集逐漸地走下心神。

　　九子魔母似乎心中有事，根本沒有把他們三人放在心上。

　　他們在魔母一句話之下，跟著她們進入距離王屋五十里遠近的一個小山莊進食小歇。

　　趁雅凡等四女和兩個婦人在聆聽九子魔母低聲吩咐的空隙，龍門棋士比手劃腳，暗向葛品揚示意，暗授機宜，而後捂著肚子叫痛，找茅坑去了。

　　一去就不再見人啦。

　　就在葛品揚示意羅集也照方抓藥，自己也想腳底抹油之際，卻忽聽雅凡叫道：「葛少俠，姥姥有請呀。」

　　有個「請」字，反使葛、羅二人有點不好意思，難道不吃敬酒，要吃罰酒？人家並未以「敵方」看待，行動自由，怎好「中途拔腿」？

　　葛品揚一面忙應著，一面以眼色示意羅集冷靜，不可妄動。

　　雅凡薔薇吐艷，落落大方地含笑把他領入內室。

　　原來，魔母對一般人，倒不窮凶極惡，相反地，一片慈祥愷悌，儼然大富人家「太夫人」。

　　一出手就是一袋紫金砂，向主人借宿一宵，為大家備點飲食。

　　一袋金砂，足可供八口之家吃三輩子而有餘。有錢可以通神，山民性情樸實，就是不給一文，在淳厚人情下，也一樣會招待的，受此重金，再三誰讓，直至魔母說明不收就另到別家去，才全家忙著，一面讓出兩間潔淨房間給魔母以下下榻，一面殺雞、燙酒。

　　這些，葛品揚都全看在眼裡，心中忖道：這老婆子號稱「魔母」，卻極有人情味，大約是指她對武林中人下手毒辣，近於魔道。如像這樣，簡直像一位和氣的老祖母，誰也不會想到她是縱橫江湖幾十年，殺人如草的一代女魔王。不知道她找我是有何意？如果能憑三寸之舌，使她收心點頭，消弭大劫，豈非第一好事？

　　只見魔母仍是垂著面紗，顫巍巍地危坐在梨木大床邊上，二婦和雅真等侍立兩邊，看到他進房，含笑點頭，完全是一片祥和，毫無敵意。

　　葛品揚大為感動，疾步上前，一揖到地道：「晚輩葛品揚，向老夫人請安。」

　　魔母面紗一動，聲音十分緩和地道：「免了，好孩子。論年紀老身可作你祖母，受你一禮不為過，念你膽識過人，老身一生，殺人無數，見我面者喪膽，聞我名者驚魂，即使你初生犢兒不知老身來歷，憑你小小年紀，直前無畏，臨難不苟，老身就十分看中你。坐下！」

　　雅真高興地給他端過一把梨木椅子。

　　葛品揚稱謝道：「承老夫人過獎，二位大娘、四位姑娘都站著，品揚安敢失禮？」

　　雅真拍著椅背道：「坐嘛，我不喜歡講禮的，是尊敬你是－－老夫子呀，我已告訴姥姥了。」

　　她一片天真無邪，憨語如流泉，句句動心弦，也不管雅凡連使眼色，竟伸出纖手，拉著品揚入座。

　　品揚大窘，只好欠身謝座。

　　九子魔母沉聲道：「孩子，你別拘束。龍門老兒膽小如鼠，那一套怎在老身眼裡？如要殺他，一百個也完了，不值污手，由他溜走，讓他先去通風報信也好，你和那個同伴（羅集）如想走，可以隨時請便，老身不會難為小輩。有幾句話，你如能據實回答，說不定老身有點嘉獎後學的好處給你。」

　　葛品揚聽魔母清言娓娓，情摯意誠，對自己曾想逃走之事反感慚愧，忙道：「老夫人有所垂教，葛品揚恭聽，自當瀝膽奉告。」

　　雅真「咯」的一聲笑了起來，以指劃頰羞著他道：「你對姥姥，好會說話，那天對我們好像七老八十，你這人真好玩呀！」

　　葛品揚啼笑皆非，「那天」，當然是指自己化裝易容，和他們同車去看洛陽天津橋的事。

　　魔母並無惱意，似乎十分寵愛雅真，只好笑了笑道：「四丫頭，在中原要端重些，在人家面前不可亂說話，要像個女孩兒家，太野了，人家會笑姥姥沒有管教，再說，你想在中原找一個『好人』，人家怎敢要你？」

　　葛品揚面上一熱，已聽出魔母別有用意了！

　　雅真卻沒有半星兒羞，只扭了一下腰，撒嬌道：「姥姥不疼阿真了，阿真好傷心呀！」

　　一面縮了一下瑤鼻，委委屈屈地泫然欲淚，低下了頭。那種「忍淚佯低面，含羞半劍眉」的少女風韻，真是迷人如醉，使葛品揚屏氣不敢多看一眼。

　　「孩子！」魔母想了一下，道：「老身問你，知道什麼叫做『忌體香』嗎？聽四個丫頭說，你學識很博，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你可要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據實告知！」

　　葛品揚忙道：「晚輩只是對經史稍有涉獵而已，姑娘們謬讚，愧不敢當。至於『忌體香』，典故很多，此物不雅，《禁宛雜錄》稱為『妒婦香』，據說產於西域安息、身毒境內，乃異教秘製。如用此物置於女人身上，或使女人浸沾了此香之水，自己不覺，卻使男人聞之極感厭惡，故古時妒婦喜用於所妒之女人身上，使夫君自然遠避。據《唐人筆記》說，當年楊玉環（貴妃）曾得此香，施於江采蘋（梅妃）身上，使三郎（唐明皇）厭惡遠離，楊妃遂借此而固寵幸－－」

　　雅凡等四女正聽得津津有味，卻被魔母一聲輕咳打斷，點頭道：「對了，足見敏學能聞，讀過《莊子》沒有？《逍遙遊》一章，能背誦一段否？因為老身想起一件事－－」

　　葛品揚一怔，忖道：怎麼突然一扯三千里，問到這個？

　　想了一下，凝聲道：「莊子以《南華‧秋水》之章最膾炙高人之口，《逍遙遊》則寓意於高遠，寄懷於宇宙。」

　　魔母點頭道：「念一段聽聽！」

　　葛品揚仰面吟哦道：「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持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飛，負青天－－」

　　魔母面紗一晃，一揮手，疾聲道：「夠了，老怪物有沒有把這一段精華解釋給你們聽？學到幾成了呀？」

　　葛品揚又是一怔，怎麼盡是「沒頭沒腦」的話？「老怪物」是指誰？「解釋」是個什麼？這一段文意並不難懂，何須「解釋？」「學到幾成了」？更是一頭露水。何意？猛地，他腦中靈光一閃，一軒眉，有了，忙凝聲道：「他老人家確曾談及，惜品揚魯鈍，舉隅而不能反，尚未得其三味！十分惶恐，好教老夫人見笑。」

　　他說時，早看到九子魔母在面紗下的目光，灼灼地注視著他。

　　他信口亂謅，強捺心慌，居然應對自如，煞有介事，非有大智慧、大定力不能如此天衣無縫。

　　九子魔母點頭道：「很好，後生小子能夠不浮誇，懂得自抑，難怪老怪物也會看上你，不算謙虛，你如能得到老怪物十之二三真傳，已夠傲視同輩，秀出群倫了。」

　　頓了一下，沉聲又道：「你可知老身問話之意？可知老身來歷？聽你師父說過鳩盤教沒有？」

　　葛品揚心中一緊，暗想：據八將說：鳩盤教乃一大邪教，分為九旁門，武功和稀奇古怪的一套都出於一部《鳩盤經》，乃三百年前魔祖鳩盤公所著。眼前這位姥姥大約是鳩盤婆的門下，也即當代掌教，怎好說知？如她盤問起來，對答不上，或有犯忌之處豈不大糟？

　　他心中為難，口中卻毫未停滯地飛快自然答道：「聽是聽過，但不知詳情。」

　　九子魔母頷首笑道：「你年紀小，當然不知，即使有所聞，也必是歪曲事實，不足為據，真正的詳情，恐怕你的師父也只知五成。中原人物，都胡說是一種邪教魔道，是嗎？」

　　葛品揚好不尷尬，既如此，何必多此一問？聽她口氣，好像自以為是，別人都是胡說。他這兒尚未開口，九子魔母已又沉聲道：「孩子，天下事，往往積非成是，因而是非不明，也就無公理可言。誰有權，誰有力量，誰就是對的，各人看法不同，以致只有強權，沒有公理，勝則為王，敗則成寇－－」

　　一頓，感慨地緩聲說下去道：「孩子，本教祖師，乃一代異人怪傑，參透天地萬物奧妙，深知人間充滿虛偽，人心多詐，人性本惡，人騙人，人吃人，適者生存，弱者淘汰，為了要做人中強手，不受淘汰，就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

　　葛品揚聽得入神，內心引起共鳴，忖道：雖然偏激，也確有這種事實，但，要做強者，不一定要欺侮別人－－

　　九子魔母噓了一口氣，面紗上的目光放出異采，盯住他，笑道：「孩子，你要知道，你不欺侮人就是以弱者自居，人家就要欺侮你。即使你不怕人欺侮，自己有力量，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終必為人所算，所以必須先下手為強！不等報復，而先發制人，才是真正高明。故古來為霸為王，成大事、成大功者皆能利用時勢，創造時勢，而不是時勢造英雄。應當要英雄造時勢，凡事搶在別人之前，自然出人頭地，此謂先知先覺。一落人後，就處處受制於人了！」

　　葛品揚摸不清對方為何閑扯這多怪論？目的何在？一面思索對方言外之意，一面也只好裝作恭聽狀不時點頭。

　　九子魔母似乎要傾吐她多年的肺腑，又似碰到知己，暢所欲言，盡抒胸中抱負，語氣越說越起勁，道：「孩子，本教祖師既明此理，乃奪天地之造化，創立本教，分為九道，一曰權術、二曰用智、三曰用力、四曰攻心、五曰煉氣、六曰換骨、七曰煉丹、八曰用毒、九曰成道。老身試略舉例給你聽聽。」

　　雅真明眸一轉，嬌笑道：「姥姥好偏心，只教我們每人習一種，現在好像要把九種都教給他似的。」

　　九子魔母笑罵道：「丫頭又多嘴了！世人貪多務得，凡事不求專一，所以不能成大事，終至碌碌無成，虛度一生。你如能學成一種已夠一生受用不淺了，可惜稟賦不夠，連一種也未必能夠成呢。」

　　雅真剛要說話，被雅凡瞪了一眼，只好翹起小嘴。

　　葛品揚心神連震，忖道：「難道這女魔頭竟看中了我？」

　　忍不住心中怦怦亂跳起來。

　　只聽魔母又緩緩道：「孩子，本教九道，初聽起來，好像含混不清，其實大有分別。論『權術』，有剛有柔，能柔中有剛，剛中有柔，即是手段。古來帝皇，皆多少有一套手段，才可役人，使人樂供驅策，甘為效命，不外以名利爵祿為餌，如手段不高出萬人之上，必屈居別人之下。會用手段的人，以暴力馭御一切，效仿霸道；以假仁假義懷柔，偽冒王道，或者兩者兼施最能利用別人。要學這一道的人，必須有大氣魄，大胸襟，大志氣，才可運用由心，故女人不易學成。論『用智』則全憑智慧應付一切，即使手無縛雞之力，能使霸王束手，勇夫低頭，刀頭劍下，安如泰山，非學貫天人不可，故諸葛、子房，皆能以一介書生，出入百萬軍中，指揮自如，如要他們親自對陣交兵，則必敗，此謂鬥智不鬥力，智能優力也。」

　　葛品揚暗暗點頭，由衷地肅然道：「諸葛、子房，千古一人，常人難以做到。」

　　九子魔母道：「論『功力』，則專憑功力超人。以天下之大，要以力服人，非學萬人敵不可，故欲成驚人藝，須下死功夫。本教傳授這一門，必須弟子能吃得任何苦，煉成此道最高心法後，即使全身負創，被人肢解，只要六陽魁首未失，仍可不死。功力專注奇門偏穴，每對敵一次就能多增加一分功力。因深通『力學』，就能夠借力打力，潛力無窮，把人類潛力發揮到極限，非有至佳資質，無法登峰造極，所以本教歷代少出特殊高手，空負祖師絕學！」

　　葛品揚已聽出魔母言外之意，呼之欲出，更是驚惶不安。

　　九子魔母注視了他一會，沉聲又道：「論『攻心』，本是『用智』之餘，但這一門，係專為研究人類及萬物心理而設。同是人，由於各人情況不同，心理也不同，就必須深知各種人的心理，例如：男人和女人心理不同，老年和少年心理有別。學成此道，能針對對方心理弱點進攻，三言兩語，可使人喜、怒、哀、樂，好比世人傳說『諸葛亮罵死王朗』，就是『攻心』之術，古之蘇秦、張儀，皆精此術，故能『合縱』『連橫』，改變歷史。世人不明此道，既不知人，又不知己，無自知知人之明，故就難成大事。」

　　葛品揚忖道：難道你是向我進行這「攻心」之術？

　　九子魔母又道：「論『煉氣』，非練功之謂。人之有生，全憑一口氣，古稱道家為『煉氣士』，即因彼等精擅內功吐納之術。本教『煉氣』一門，乃專攻『馭氣役物』、『以氣傷人』的功夫，能以真氣注於呼吸之中、聲音之裡，傷人於出口談笑之間，毫無防備或防不勝防之際。煉到極限，更能將真氣逼注於任何東西之上，借物傷人，咳唾克敵，非真陽、真明之體不行，本教煉此者極少。」

　　葛品揚只有點頭表示傾聽的份兒。

　　魔母興致盎然地又說下去道：「論『換骨』，本教名為『淬骨大法』。如於嬰兒出生時即予『換骨』，可以百病不生，百毒不侵，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兵刃難傷，乃專為『坐關』不慮外敵而設，為『成道』所必修功課。論『煉丹』，專為長生、治病而施，老身對此道未得真傳，心法已經失傳，引為憾事。論這『用毒』，則專為以毒致敵、本身防毒而言，本教原有一種『無影之毒』，獨步天下，惜亦失傳，但本教弟子，不怕任何旁門毒手。」

　　說到這裡，想了一下，接道：「論『成道』，乃本教獨得之秘。本門弟子，男女雙修，以引導之術使男女交換陰陽，一結丹，即成金剛不壞之身，練成元嬰，即可仙去。本教祖師，即道成而羽化，三百年來，真身仍在『聖殿』，即可證明本教決非一般道聽塗說。」

　　葛品揚暗笑道：「老婆子說來說去，成了王婆賣瓜，專在自己臉上貼金。既然如此，為何昔年一敗塗地，九子盡喪？豈非天花亂墜，都是自打嘴巴？我只有『不讚一詞』了，由她自己說得高興吧！事實如此，不能怪我不夠厚道。」

　　猛然瞥見魔母閉目端坐，一片靜肅，如泥塑木雕。

　　兩個中年婦人和雅凡等四女，也是閉目如同老僧入定，一動也不動。

　　葛品揚大吃一驚，心中叫道：「這搗什麼鬼？」

　　突然有悟，她們是當魔母說到「真身仍在聖殿」時，才變成這個樣子，大約他們對已死了三百年的祖師，有這種「靜默」的禮儀？

　　當下，也不敢怎樣，樂得悶聲不響，端坐不動。

　　突然，他覺得耳中颯颯地，一縷風直吹入右耳底。

　　右耳中一陣奇癢，幾乎想伸手去挖、恍如有人在他右側，對著他耳中吹氣。

　　他心頭一跳，目光電閃，側瞥之下，根本沒有人影，也無此可能，豈有自己身邊有人，毫無警覺之理？

　　她們仍是一動也不動。

　　一縷怪聲怪氣的語音，緊隨一縷風在耳中響起：「小子聽著，坐穩了，一定要拿出不怕老乞婆的勇氣加上假冒我老人家門下的膽氣，才有資格聽我老人家耳提面命，我老人家此刻在碰鼻子拐彎的牆角。」

　　聲音一入耳，葛品揚幾乎驚得直跳起來。

　　雙手緊握，一口氣直沉丹田，再緩緩呼出，才強捺住狂跳的心。

　　他果真紋風不動，目光一注她們，自魔母以下，仍是毫無動靜。

　　耳中怪聲怪氣又起：「小子！你快完蛋了！老乞婆看上你小子啦！她胡吹之下，必有牛肚鼓起，小心破了！老乞婆本是四川唐家獨生女，就因誤聽胡說，投身魔教。她老公就是為了想和她『成道』，走火入魔砸了鍋！你小子，好像有點小人鬼大，不妨『利用』一下，懂不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葛品揚心都吊起，哭笑不得。

　　聲音一頓又起：「小子，我老人家懶得多說。現在，你小子死到臨頭，我老人家於心不忍，權授救命之法，就是不論老乞婆要你如何，你只管答應，可是你必須要自然，在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上注意。幹得好，只要小命還有半條，我老人家忍痛漏幾手給你小子受用；如幹不好，你小子短命，不要怪閻王老子！」

　　葛品揚頭如斗大，一身躁汗，本想有所「表示」，又強自忍住。

　　聲音已寂然而止。

　　葛品揚只覺心跳得如同撞鹿，又如一天大霧，突然開朗，心中說不出的激動、興奮，世上哪有這種巧得不可想像的事？

　　他想：真是不用踏破草鞋，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了！當今之世，誰能如此傳聲說話，連九子魔母也毫無所覺呢？

　　又驚忖道：難道她們已被暗中制住？

　　倏地，瞥見魔母張開雙目，沉聲道：「孩子，你可聽懂了老身的意思？」

　　葛品揚只有裝糊塗，道：「晚輩魯鈍，未聞大道。」

　　魔母笑道：「孩子，你心中還有懷疑嗎？老身告訴你，老身一本有九個兒子，各學一門，本可無敵天下，只因他們稟賦不夠，未克登峰造極，所以都沒多大出息。老身認為你稟賦很好，萬中無一，如拜在老身座下，不出三年便可天下無敵，比你師父高明多了。」

　　葛品揚幾乎又要跳起來。魔母目光緊逼著他，道：「孩子，這是你天大造化，別聽龍門老兒胡說八道。老怪物那幾手玩意，現在根本不在老身眼裡。孩子！只要你點頭，好處多著哩，老身這四個丫頭，可由你選擇！即使另有其他所愛，以本教信條來說，女的越多越好！老身沒有世俗的看法。」

　　這成什麼話，還像是長者對小輩的口氣？

　　魔道畢竟是魔道，狐狸仍是露出尾巴，葛品揚懷疑耳朵又出了毛病。

　　特別是男女大事，竟這麼隨口而出，簡直像個鴇母了。

　　剎那間，葛品揚對魔母的一點好感又化為烏有，一轉而成憎惡、憤怒。

　　他差點脫口大罵！只見魔母面紗下的兩道目光，似已凝聚成形地逼視著他。

　　那兩個中年婦人也向他平靜地注視著。

　　她們呢？由雅凡到雅真，都垂下了粉首，尚不失少女天生的羞態。

　　葛品揚只覺全身不自在，面上火烈，心火炎炎，尚不知如何措詞。

　　魔母已又凝聲道：「孩子，本教最恨虛偽。你有話，只管說，老身並不勉強，勿作世俗兒女態。老身這四個丫頭，在女孩子中，也可說才貌雙全，百中無一，只在王屋冷氏五個丫頭－－什麼五鳳之上，不在她們之下。你可多想想，或者，暫不談此事，老身提醒一句，能得老身垂青，可遇而不可求。孩子，連你師父也只能算是老身半子之實，一個人應當有性格當機立斷，自作主張，一言落詮，就太俗了些。」

　　一抬左手，向雅凡等四女看了一眼，沉聲道：「你們怎麼這樣？抬起頭來，面對葛少俠，讓他看清楚，也不負你們天生容貌。男女間事，各憑緣份，不必怕羞。」

　　她們果然回身面對，緩緩仰起螓首，向葛品揚望去，卻是那麼平靜，那麼自然，沒有一點做作。

　　不過－－

　　黛眉幾許嬌意？雙頰幾許紅暈？還有，七分矜持中的三分羞怯。

　　葛品揚本恨得牙癢癢地，根本沒有他開口的餘地，這時，反而覺得苦在心裡口難開。

　　他知道，一個措詞不當，就有難測的後果！如觸怒「魔母」，即使一死，在所不惜，可是他不忍傷害她們的少女自尊心。

　　難就難在這一點。

　　如眼前只有魔母，他大可據理力爭，侃侃而談，以情理折服對方。

　　一和四女面對面，目光相觸之下，空自心中急怒、忿很，一下子漲紅了臉，頓時覺得口拙詞窮。

　　他迅忖道：好厲害！這，或者就是「攻心」之法吧？這一手，真叫人手足失措，出人意料之外，可說別開生面了。

　　猛然想起剛才「傳聲」之言，一吸氣，定定心神，強捺憤激，肅然沉聲道：「多承老前輩垂青，晚輩愧不敢當。誠如你老人家所說，人要有性格，不能勉強。」

　　瞥見雅真已明眸泛紅，淚水隱現，心中一震，惻然動念，忙飛快地說下去道：「以四位姑娘的天姿國色，又得你老人家新傳，巾幗奇才，愧煞鬚眉，品揚何幸，辱蒙賞識？只是－－」

　　他聲音提高，接道：「晚輩無此福氣消受，何況，現在老前輩和家師暨家師母在敵對地位，恩怨未了，是非未明，男女間事要雙方情願，更要先得尊長同意，晚輩豈敢擅專？想老前輩不會強人所難，是嗎？」

　　他提起最大的勇氣，自覺措詞婉轉，尚稱得體。

　　既未直言觸犯魔母，也未損害少女尊嚴，以道理闡明立場，即使未必為魔母採聽，立場站穩，也就顧不得後果了。

　　只見雅凡和雅心、雅夢都是平靜不動聲色，唯有雅真，淚花亂轉，玉頰漸紅，又轉蒼白，櫻脣顫抖卻未出聲。

　　那兩個中年女人毫無表示。

　　魔母兩道如刀的眼光深深逼視著他。

　　半晌，使人毛骨悚然的眼光隱去。

　　魔母輕嘆一聲，道：「孩子，老身眼光不錯！你確實是年輕一輩中難得的人材，只是拘泥不化，皆因所知有限，老身並不怪你。你可再好好想想，老身再說一句，這是曠世奇緣，只一點頭，不但老身傾心傳授，不久你可君臨天下，領袖中原武林，尚可繼承老身衣缽，取得本教下一代掌教的地位－－」

　　頓了一下，聲音忽轉難聽：「為了先了結恩怨是非，老身即帶你前往王屋，再找你師父說話，準備動身。」

　　葛品揚心如火燒油煎，他還能說什麼呢？

　　只好沉聲道：「是！晚輩告退。」人已低頭退出。

　　魔母一揮手，冷聲道：「你們聽著，此番上王屋，為了報仇雪恨，關係本教榮辱，動手就不必留情，照我預定計劃行事。」

　　葛品揚已走出門外，只聽到兩婦四女齊聲應了一聲：「是！」

　　魔母的聲音冷酷可怕，充滿殺氣，如刀切出：「老身可能親自下手！冷氏交給你們二人，任何敢插手的一律殺無赦！四個丫頭要爭氣，一定要全力對付那五個丫頭和那幾個小子，不可有墜本教威名。」

　　洛陽，白馬寺。

　　據史：東漢明帝於永平八年，某日夜夢奇人，身長丈餘，頂有白光，飛行於殿廷之間。醒召群臣問兆，大臣傳毅稱為西天之「佛」，帝乃遣王遵、蔡懷及秦京等赴天竺求經迎佛。

　　郎中蔡懷偕梵僧迦葉摩騰、竺法蘭二人歸，住於鴻臚寺，譯經四十二章，王公貴人好而信之，佛教大昌，後以白馬馱經盛事，改寺名為「白馬」。

　　在北魏人楊衒之所著《洛陽迦藍記》中對洛陽佛寺描述甚詳，而以白馬寺冠其首例，列為中原第一古剎。

　　一連三夜，白馬寺大門不開，後門緊閉。

　　所有寺中僧人，皆成了奴僕役使。

　　只有四個知客僧人在白馬寺外擋駕，阻止善男信女入寺敬香。

　　他們的理由是：方丈在主持法事，半月之內，不准擅擾。

　　一到初更後，寺中燈火通明，卻是每一窗戶都被黑布遮住，由外面看，一片漆黑，但卻不時有各種裝束的人進進出出。

　　這一夜－－

　　出入的人特別繁忙，所有寺中的僧人，天一黑，即被驅入廚房，殺雞宰鴨，做他們不願做的事－－誰敢「守戒」，一頓好打。

　　二更左右，一輛大馬車停在白馬寺外。

　　由車中走出一個一身金黃袈裟、頭如斗、眼如鈴的高大番僧。

　　在二十四個胖、瘦、高、矮的喇嘛恭迎下，進入寺中大殿。

　　盛筵已備，正中飾墊上，大馬金刀，坐著那個相貌威猛的番僧。

　　誰知道他就是號令大漢、稱尊域外、凶威遠震、法駕如神的呼拉法王？

　　一共二十四個喇嘛，分被黃、紅、黑三色袈裟－－正是代表西域黃教、紅教和黑教的一流高手。

　　自呼拉法王以下，如在域外一呼，大漠風沙起；一跳，等於天塌了。所到之外，萬人膜拜，八面威風，聲勢顯赫已極。

　　誰也想不到他們會在白馬寺中寂寂無聞。

　　呼拉法王，雖說現在是破例微服駕到，等於衣錦夜行。積威所及，二十四個大喇嘛依然唯恭唯謹，不亞於在吒叱風雲、氣象萬千的額布爾寺裡的法座上。

　　三更了。

　　呼拉法王有點不耐煩了，目光炯炯一掃左右，哼了一聲：「鐵木其他們怎麼這樣沒用，去了這麼久呢？」

　　二十四個喇嘛面面相覷，互相交換了一瞥眼光，一下子無人接口回話。

　　呼拉法王「嘿」了一聲，一揮手，道：「那老婆子脾氣古怪，或者鐵木其不會說話，惹惱了老婆子。馬上奉我法牌，再去迎接，傳話給鐵木其，不論如何，不可違我之令。」

　　兩個黑衣喇嘛和兩個紅衣喇嘛應聲而起，躬身聽令。

　　另一個眉橫一字、面色金黃的黃衣喇嘛，肅然雙手接過呼拉法王手中的一塊長約三寸、滿布雕縷符籙的紫金法牌－－代表法王親到的信物，一揮手，掉頭率領四個喇嘛大步而出，一出大殿，破空而去。

　　又是一陣死寂。

　　呼拉法王又哼了一聲：「已經子夜了，時辰已到，三位護法何在？中原人物，到底都不濟事。」

　　在法王左手的一位高大黃衣喇嘛凝聲道：「好教法王得知，在下早已傳下令牌，三位護法已去大巴山四方教總舵。據說四方教的四個教主，不久前曾在洛陽丐幫分舵失手，大約他們三人也快趕回來報到了。」

　　呼拉法王雙目神光一閃，豪聲笑道：「這些土雞瓦犬，有他們不算多，沒有他們不算少，可利用時就利用一下。只等大事一完，本座自有道理。」

　　剩下的十九個喇嘛交換了一瞥會心眼光，神色都顯得振奮起來。

　　左側那個高大的黃衣喇嘛恭聲道：「在法王天威之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座下認為憑我等現有人手，已足可橫掃中原武林，請教法王為何對唐老婆子特別優渥？」

　　呼拉法王想了一下，眉軒目動，沉聲道：「鐵木葉，本座並非把唐老婆子放在眼中，實則有兩個原因－－」

　　他一攤巨靈之掌，道：「鳩盤教雖漸式微，本座對於那本《鳩盤經》卻頗有興趣。還有老婆子手下有幾個女娃，『庫車出美人』，老婆子盤踞庫車多年，暫時把她拉攏一下，趁此機會，一通款曲，將來，嘿嘿，汝等也有好處，論功行賞。聽說老婆子硬要認姓藍的作女婿，萬一認了親，老婆子古怪脾氣一發，幫起女婿來，對咱們到底有點礙手礙腳。」

　　頓了一下，一聲大笑，又道：「第二，老婆子剛愎自用，大可借刀殺人，先讓她把什麼五鳳幫、天龍堡挑掉，可以省了咱們不少力氣，如徑由咱們直接下手，一下子暴露目標太大，萬一當年那幾個老鬼沒死，聞風而出，未免惹厭。咱們暫時不出面，讓那老婆子大發威風，假如惹出那些老鬼，也讓老婆子先打頭陣，咱們認準了再乾坤一擊。哈哈，只要龍堡、鳳幫一完蛋，什麼中原五大門派更不值一擊。屆時咱們利用姓錢的一班人出面，天下武林，誰敢抗令？不就盡成咱們囊中之物？」

　　說罷，仰面大笑，連屋瓦、牆壁皆為那笑聲震撼，簌簌而動。

　　黃衣喇嘛鐵木葉等以下，無不歡顏，幾乎同聲道：「法王高見！」

　　鐵木葉突然問道：「萬一老婆子毛了臉又如何辦？」

　　呼拉法王笑道：「本座已有打算！唐老婆子的那個小孩子聽說就是斷腸花當年和姓藍的生下的孽種，這一點大可利用，本座已下令，先把那小子抓來，必要時作為人質，或者，就由那小子身上，使老婆子和姓冷的娃藍的非翻臉不可！只等鐵木其他們回報，本座即作決定。必要時，咱們先下手為強，先把王屋一掃光，對老婆子也有話說，反正－－咱們只是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說罷，又是一陣大笑。

　　鐵木葉等大約發自內心地敬服，興奮，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他們一致向法王恭謹地敬酒。

　　突然巴戈大步搶進，報道：「錢護法等趕來報到。」

　　呼拉法王揮手道：「叫他們進來。」

　　巴戈退去。

　　三煞不久即魚貫進入大殿。

　　無情翁等向呼拉法王抱拳道：「卑座等參見法王大駕。」

　　呼拉法王也欠欠身，道：「三位護法免禮，看座。」

　　三煞剛入座，呼拉法王即沉聲問道：「三位此行如何？」

　　無情翁大為呼拉法王威勢所懾，竟垂首躬身答道：「幸不辱命！」

　　呼拉法王哼了一聲：「諒他們不敢！他們為何不同來報到？」

　　無情翁接口道：「他們一聽法王大駕已經入關，願聽號令驅策，大約明後天即到！」

　　呼拉法三點頭道：「這還罷了。有勞三位護法辛苦了，本座借三斗酒致謝。」

　　一仰面間，連盡三大斗。

　　無情翁等一面連道：「不敢當，卑座等理當為法王效力。」

　　一面也紛紛乾杯。漸有受寵若驚的樣兒。

　　黃衣喇嘛鐵木葉突然間發問道：「錢護法，聽說四方教姓嚴的以前有三個老婆，叫什麼『禍水三姬』的，現在如何了？」

　　無情翁一怔，心中惱又不是，氣又不是－－

　　不知對方何以此一問？

　　一想到番禿都是好色如命，心中老大疙瘩！

　　如實告，因牽涉到自己頭上，未免有點那個。

　　如不實說，又恐不妥，萬一被查出真相，豈非有當面欺瞞之嫌？

　　窘迫之下，強笑道：「這個，等姓嚴的報到後再說吧。」

　　呼拉法王沉聲道：「不談這些，鐵木葉，別老是在娘兒們身上打主意。」

　　一仰面哼了一聲：「快天亮了，怎麼一回事？」

　　面色一沉，顯得猙獰難看至極。

　　無情翁等一怔，都心中泛出寒意。

　　鐵木葉心中想著：法王也是，剛才還念念不忘「庫車美人」，現在，又蠻像一回事的，到底法王棋高一著。

　　一見呼拉法王神色不豫，忙道：「座下出去看看！」大步走了出去。

　　這時，曙色臨窗，東方已泛魚肚白。

　　半晌之後，巴戈疾步而入，報道：「尊者！他們已回來了。」

　　呼拉法王沉聲道：「唐老婆子呢？」

　　巴戈大聲道：「沒來。」

　　呼拉法王掃帚眉剛一剔，鐵木葉已經急匆匆進入，並肅聲道：「好教法王得知，唐老婆子竟敢搭架子，自顧上王屋去了！」

　　接著，由鐵木其為首化裝的四個白衣老人，神色悻然地現身，一齊向呼拉法王行禮，由鐵木其發話：「唐老婆子已和五鳳幫的人－－包括天山兩個老鬼照過面了。唐老婆子只交代座下回報法王，等過了五天再談。座下等未敢擅專，只姓任由唐老婆子自行北上王屋！」

　　呼拉法王哈哈大笑道：「好！好！」

　　雙眉連振，一揮巨靈之掌，喝道：「你們火速也兼程趕往王屋，務必趕在唐老婆子面前，先把王屋開刀。萬一老婆子有話，你可以說是奉本座之命，為『聖母』效勞。代打頭陣！哈哈！」

　　鐵木葉沉聲道：「好教法王得知，萬一唐老婆子發了古怪脾氣，說咱們插手她的事，怎辦？」

　　呼拉法王大笑道：「這叫做絕戶計，只要一見血，姓冷的女人一定遷怒唐老婆子，非拼命不可，這是火上加油策略！你們速去！」右掌如刀切出，喝道：「本座隨後即到！血洗中原武林，就此開始！」

　　說時，聲色俱厲，殺氣騰騰，獰惡得使人頭皮發炸。

　　鐵木其等應聲暴喏：「得令！」

　　呼拉法王又喝道：「鐵木其，你們四人先走！鐵木葉，你們六人跟著上，本座隨後接應！」

　　鐵木其已和同行的三個喇嘛當先出殿。

　　鐵木葉率領另外五個喇嘛也匆匆掠出。

　　呼拉法王一指右手四個紅衣喇嘛，道：「你們速去把那姓唐的小子抓來，限午時前趕回交令！」

　　四個紅衣喇嘛暴喏一聲：「得令！」匆匆而去。

　　呼拉法王哈哈大笑道：「就此一舉，可定乾坤！」

　　一舉大斗，目注三煞道：「三位護法，請。」

　　晨色熹微中，由白馬寺的殿脊暗影中飛起一條人影，比電還快，化為一道黑線，劃過空隙，一去十餘丈，緊躡剛掠出的四個紅衣喇嘛身後而去。

　　這是一個一身大褂犢褲、赤著一雙青筋畢露的光腳板的土氣老頭兒。

　　他一離開白馬寺，就放緩了勢子，有氣無力地傴僂著腰，由腰間破板帶上取下尺許長的旱煙管，裝上細絲板煙，大拇指和食指一擦，往煙斗上一按，火星閃處，鼻中冒出兩縷輕煙。

　　這種擦指出火的功力，如被人看到，必然咋舌難下。

　　他一面緩緩地走著，一面吞雲吐霧，自言自語著：「呼拉，老番禿兒，你的算盤蠻精的，打到三十二檔啦，我老人家卻有三十六檔可打。那老乞婆也實在怪可憐的，這樁閒事，我老人家不得不伸手管管了。」

　　他又點著大腦袋，道：「有了，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導演這臺好戲，除了我老人家還有誰能呢？」

　　蹣跚的背影，消失在淡濛濛的晨霧裡。

　　洛陽西郊外的驛道上－－

　　迎著旭日金光，蹄聲鞭影，作品字形，飛馳著三騎怒馬。

　　當頭一騎黑不溜丟的健驥上，坐著一個一身黑衣、長髮披肩、濃眉大眼、面如紫玉的精悍少年。

　　後面兩個騎在白馬上，乃兩個一式天青色「一」字眉、垂著面紗、長裙垂曳、滿頭盡是細辮子的少女。

　　當頭少年陡地一緩急勢，揮鞭臨風，豪聲道：「雅文、雅素，姥姥飛鴿傳書吩咐在洛陽朝陽居會面，本來，昨夜就可趕到的，可恨幾個番禿竟敢找麻煩，以致在長安耽擱了一宵。我們快一點！」

　　說罷，上身一仰，緊拉嚼口，又向前俯，雙腳一點馬腹，襠下加勁，放轡揮鞭，原來，他要加速飛騎。

　　黑馬希聿聿長嘶中，如飛滾一團黑煙。

　　二個少女嬌笑聲中，也放轡疾追。

　　馬馳如風，蕩起蹄塵滾滾，突然少年一聲震耳狂笑，黑馬驟收急勢，人立而起。

　　四團紅影由路側兩旁飛起，集中撲到。

　　少年疾喝一聲：「又是番禿！吃我一鞭！」

　　呼－－嗚－－

　　鞭風作嘯，鞭影如蛇，硬生生地把四團紅影逼得翻落地面，現出四個紅衣喇嘛。

　　少年也在鞭影中飄落地上，軒眉喝道：「你們又找什麼麻煩？不怕死的就一齊上來吧！」

　　四個紅衣喇嘛互看一眼－－

　　為首的一個蟹面喇嘛、獰笑道：「你可是唐老婆子的孫兒？咱們法王有請。」

　　少年一怔，喝道：「我就是唐繼烈，你們法王是誰？找我何事？」

　　蟹面喇嘛怪笑道：「咱們呼拉法王和你的姥姥是好朋友，請你去談談。」

　　少年哼了一聲，傲然道：「你們『請』得動麼？滾開去！我要去見姥姥！」

　　四個喇嘛猛地撒開。

　　蟹面喇嘛怪笑道：「佛爺會送你去見姥姥的。」

　　一打手勢，東，西，南三面的三個喇嘛一齊出手。

　　蟹面喇嘛如桴鼓相應，飛快地雙掌疾展。

　　那兩個名叫雅文、雅素的少女早已飄落馬下。雅文一聲嬌叱：「大膽狂徒，怎敢對公子無禮！」

　　人已如蝶穿花，搶入核心。

　　雅素急叫：「小心！這些和尚是『天齊廟』的紅教孽障！」

　　雅文已被籠罩在四個番僧的迴旋掌風中。

　　紅教的掌法，和黃教的空手道又不同。

　　紅教屬於烈火宗，以陽剛猛烈見長。

　　名為「九迴陰火罩」。

　　掌風初發，十分陰柔，且是走弧形旋轉，除非能在對方出掌時即把掌風震散，如讓它威力發揮出來，一經沾體，只感到一陣熱氣逼面，掌風所到之處，無火自燃，皮化骨枯。

　　如再讓對方連發九掌，一掌比一掌強，九掌之力迴旋所聚，集中於一處焦點，銅鑄鐵打也成一堆焦炭。

　　正因它如此猛烈，而又十分陰柔，一被逼近身，就等於被烈火罩住，神仙難逃。

　　那三個紅衣喇嘛，全在紅教中的「九火尊者」之烈，代表紅教入寇中原，功力都已到八九成，合四人之力，連天龍堡主都未必能敵，由於四個喇嘛發現這少年竟能由前面路上埋伏的同伴手下漏網突圍而來，一定十分扎手，才不惜合力出手。

　　但他們因打著生擒活捉、以便向呼拉法王交差的主意，所以，出手雖快，卻只用了五成功力，只想把少年困住，手到擒來。

　　雅文身形一到，化為幻影，在四個番僧旋轉的掌風中滴溜溜轉動，還連連彈出十指。

　　一陣蠶吃桑葉的聲息，四個番僧回旋的掌風，竟突然失去旋轉的力量，猶如一條遊動的蛇被人攔腰斬斷。

　　四個番僧失驚之下，同聲發出狂吼，好像互相呼應招呼，又似發威，鐵臂連振，鐵掌翻飛，迴旋的狂風立即加快，比電還急。

　　雅文在雙拳難敵四手之下，頓時陷入危境，手忙腳亂，無法兼顧四面八方逼到的旋風急流。

　　少年也在核心中，卻是紋風不動。這時突然大喝一聲：「誰叫你亂來的？快走開。」

　　聲出，掌出。

　　只見他雙掌一圈，向左右各劃一個弧形，如破竹裂帛，電旋的狂風立即消失大半。

　　少年腳下一縱，周遭丈許內起了一陣旋轉的「羊角風」。

　　雅文身如穿雲之箭，射起二丈多高，人在空中，雙腳一張，一式燕剪，斜視二丈之外下落。已是秀髮雲亂，細辮分披，嬌喘不已。

　　四個番僧怒吼如雷，八臂飛舞，連吐三四十掌。

　　少年雙臂左盤右旋，隨著電轉的身形閃電揮灑。破空之聲，喳喳不絕。

　　被少年怪異的掌力切劃，震散的狂風向四面湧出。

　　少年那匹黑不溜丟的健騎，本在三丈外揚尾頓蹄。

　　突然，那健騎如驟受無形襲擊、驚嚇，一聲怒嘶，竄出二丈外。

　　就在馬兒再次騰蹄欲起時，卻忽如被雷殛般翻滾地上。

　　由它身上冒起一陣燒焦的肉臭，大半身皮毛如被火燒過，一聲哀鳴，四蹄伸直，成了死馬。

　　少年大怒，二聲狂笑：「毀我愛馬，你們四個賠上還不夠。」

　　話聲中，身如鬼魅，掌如飛輪。

　　眨眼間，四個番僧眼前都起了幻象。四人都發覺少年已到了他們面前。車輪樣的旋轉掌風，有形地一圈又一圈逼到。

　　四個番僧立時都忙於揮掌應付，各不相顧。

　　蟹面番僧瘋狂地一口氣吐出連環四掌，封住門戶，喘聲大吼：「這是『龍捲八式』中的『天旋地轉』。」

　　少年狂笑震耳：「知道就好，已經遲了！」

　　一連三圈車輪旋轉的掌影捲出，活像三層車輪先後壓到。

　　蟹面番僧心中一慌，剛想騰挪閃避－－

　　三圈輪影，突然發出輕爆，化為一陣狂風撞到。

　　番僧疾封門戶，雙腳一彈，想借勢撤身。

　　就在這一剎那，嗤嗤風生，兩縷勁風，疾射腹結、氣海重穴。

　　蟹面番僧大吼一聲，如倒了一堵牆。

　　少年身法太怪太快，疾如飄風，另外三個番僧因受幻象迷惑，正忙於自保，等到發覺中計，一齊彈身向少年猛撲時，蟹面番僧已經倒地，口一張，吐氣有聲，七竅流紅，目張如炬，完蛋了！

　　少年腳下一旋，又已滑出丈許。

　　轟轟大震，三個番僧挾迅雷怒霆之急勢撲出，一時都收勢不住。三人六掌打空，把地上震得沙塵驚揚，現出一個丈許寬、二丈多深的土坑。

　　少年就在這一瞬間，對身形剛瀉落地上的三個番僧十指連彈。

　　三個番僧忙揮掌應變，已遲了一瞬。

　　嗤嗤響處－－

　　一個被點中左期門，透入穴道寸許，大吼倒地。

　　一個被彈中眉沖，連眼珠震爆，狂叫倒地，一手掩眼，滿地亂滾。

　　只有一個身形連晃，僥倖讓過指力，怪叫一聲，騰空圖逃。

　　不料，他快，少年更快！

　　番僧一躍四五丈，剛一落地，面前人影一晃，頂門一暗，天靈蓋已經粉碎。連吼聲也只在喉底微微一響，便告了賬。

　　少年眼皮也未眨一下，自顧走向死馬，惋惜地，遺憾地哼聲道：「我輸了，難怪姥姥說我粗心，連阿黑也保不住。」霍地旋身，雙目一瞪，揮手間，指風又出。

　　那兩個被點了重穴、尚在滾動的番僧立時張口吐氣，七竅溢血而死去。

　　少年餘怒未熄地一揮手道：「大路上擺著死人不好，你們把他們提去丟掉。」

　　雅文、雅素應聲上前，纖手伸處，把壯實如牛一樣的番僧，如拾小雞般，輕若無物地抓起，快步如飛，拋入離路旁不遠的僻處。

　　二女把四個番僧料理完畢，少年唐繼烈也親自把黑馬托到路邊，挖坑理了，飛身上馬，二女合乘另一騎，正要馳出－－一聲蒼老勁咳，竟使少年和二女心神一震。

　　咳聲過處，一個蒼老聲音叫道：「好呀！清平世界，光天化日，竟然殺人滅跡，好大膽，報官去了呀。」

　　一個老頭子，猛然由十丈外的樹後現身，掉頭向洛陽那邊蹣跚著跑去。

　　少年大喝一聲：「哪裡走！」縱馬追上。

　　說也奇怪！

　　唐繼烈連加數鞭，馬馳如飛，怪老頭卻始終在前面十多丈外蹣跚地跑著。

　　唐繼烈一時沒有在意，只顧縱轡，一面喝道：「老丈站住！我不會傷你。四個人都是我殺的，因為他們想加害於我，不得不還手－－」眨眼間，已馳出里許，仍是相距十多丈。

　　後面的二女看出有異，雅文叫了一聲：「公子！」

　　唐繼烈也霍然有悟，警覺地驟然收住絲韁，叫道：「原來老丈是高人，請聽一言－－」

　　老頭仍是蹣跚地跑著，喘吁吁地叫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小子存心不良，想連老漢也殺了滅口，好啦，前面有人了，救命哪！」這簡直是要激得人家非殺他不可了。

　　唐繼烈生性孤傲，一發現老人是絕世高手，與怒馬同等腳力，本無殺人之心，被老頭一叫嚷，不由有氣了，身形疾飄落地，展開身法疾追。

　　他竟想憑自己輕功和老人一較。

　　二人一前一後，轉眼又是一里多遠，距離卻越拉越長，老頭把他拋下二十多丈。

　　唐繼烈驚怒之下，傲性大發，停步喝道：「老丈，我認輸了，卻不服氣！你敢與我周旋十招，如我不行，就拜你為師如何？」

　　老人停下腳步，鼓起癟腮，直吹氣，喘呼呼地道：「好小子，我老人家正跑不動了，咳咳，其實還可跑個半里一里的。你小子既然認輸了，還要拜我老人家為師，這還不錯，磕頭吧。」

　　他一面取下煙管，裝煙。

　　唐繼烈緩步上前，激聲道：「老丈，請指教幾招，如確實高明，一定拜師。」

　　老人慢條斯理的由磨得發皺的鹿皮荷包中取出打火石，再由襟底口袋中取出一支尺許長的「紙媒子」，擦火燃著了紙媒子，輕輕一吹，紙媒子亮起了火，深深吸了一口煙，瞇著眼道：「什麼？拜師還要先動手打師父？天下豈有此理？我老人家還要先看看你的根骨，配不配做我徒弟哩。」

　　唐繼烈己走到老人面前丈許外，死盯著老人，心中驚疑一不定，聞言軒眉道：「一定要請教請教才是。」

　　他是自忖域外絕學，一肚子不服，想憑奇詭招式出口悶氣，所以，非逼著老人出手不可。這也難怪，他已得九子魔母真傳，以九子魔母的自負，當然對他誇獎備至，他也自負中原無對手，一路連挫番僧，不料，卻吃癟在一個糟老頭腳下，哪能不試個明白？

　　老人自顧吸了幾口煙，過足了癮，才噴著煙氣道：「好吧－－」

　　他把手中紙媒子一揚，道：「小子，你能吹亮這根紙媒嗎？如能吹亮，證明真氣已到了收發自如的地步，我老人家可以教你幾招。」

　　唐繼烈哼聲道：「這有何難！老丈太小看我了。」

　　吹亮紙媒，確實不難，會吸水煙旱煙的人個個會吹，根本用不著武功，也與武功無關。

　　老人笑道：「好！只會說沒用，能做出來才是真功夫。」

　　他隨手拋出紙媒子。

　　唐繼烈揚手接過，心中一驚，區區一根紙媒，竟像有幾百斤力道，如非他反應夠快，幾乎當場出彩的，只覺右手五指猶在發麻。

　　唐繼烈面上一熱，捏住紙媒，運氣一吹，不亮。再吹，仍是不亮。

　　他奇怪地不可相信地運足罡氣一吹，卻連紙媒子都吹成了粉末。

　　老人「呀呀」道：「你小子差得太多了，我老人家沒有了紙媒子，如何吸煙？」

　　他一面又裝上一鍋煙絲。

　　原來，吹亮紙媒也並不容易，必須懂得竅門，如鼓腮直吹，力氣再大也沒用，必須撮口輕吹，再用舌尖突抵脣口，「噓」的一聲，火焰即一晃而起，全靠經驗。

　　唐繼烈生長域外，根本沒見過這個玩意，功力再好又有何用？惱羞成怒之下，怒聲道：「老丈，這不算。」

　　老人頭也不抬，道：「怎樣才算呢？」

　　唐繼烈哼了一聲，道：「手下見高低。」

　　老人右手大拇指與中指一擦，燃起了煙，咳了一聲道：「這個算不算呢？你小子試試看。」

　　唐繼烈又是一驚，他是行家，當然識貨。這種擦指起火的功力，一看便知非功力已到六合歸一、本身三昧真火已能運用自如不可，他自問無此功力。

　　他一怔，心中發火，向老人死瞪著眼。

　　老人又咳了一聲，噴了一口煙道：「小子，你還不服，我老人家再考你一下。你站好，我老人家只要向你噴一口煙，就能把你吹倒！」

　　什麼話？

　　唐繼烈脫口喝道：「老丈太欺人了！」

　　老人笑道：「眼見為真，一試即知。如你小子能站著不動，就算你贏了。」

　　唐繼烈怒聲道：「笑話，你吹一百口也沒用！」

　　他是少年心性，好奇好強，真的昂然立定，由於震懾於老人功力太高，暗打「千斤墜」，全身如鐵柱釘在地上。

　　老人吸了一口煙，道：「你小心。」一仰面，兩腮鼓起，緩緩地向唐繼烈吐出一口如霧輕煙。唐繼烈正要笑出，猛地一驚，胸前如被一股無形的壓力猛撞，不由自主地向後一晃。

　　老人笑道：「如何？還只半口煙呢。」

　　唐繼烈震駭得目瞪口呆，肅然叉手道：「老丈神功，我很佩服，恐怕我的姥姥也沒有這份功力，我願拜你為師。」

　　正要拜倒，老人咳了一聲道：「且慢！你有姥姥？在哪兒？當今之世，沒有及得我老人家一半功力的，你小子別胡說八道。」

　　唐繼烈大聲道：「老丈，我的姥姥，本事大得很，她老人家才真是天下無對手，我陪老丈去見見姥姥好了。」

　　老人「噢」了一聲，仰面想了一下道：「除了域外有個白髮老婆子還能接得住我老人家三招外，再沒有人了。」

　　唐繼烈雙目一瞪，脫口道：「老丈認識我姥姥？」

　　老人咳道：「你小子的姥姥可是姓唐？」

　　唐繼烈忙道：「不錯！」

　　老人「呀」了一聲，搖頭嘆氣道：「完了！豈止認識？我老人家今早還曾碰到她，只是她現在大約已經完蛋了！」

　　此言一出，不但已經下馬的雅文、雅素張口結舌，花容驟變，唐繼烈更雙目大張，吼道：「老丈，你說什麼？」

　　人已向老人逼近。

　　老人翻轉煙鍋，把斑竹做成的煙桿在左掌敲拍著，拍落煙灰餘燼，哼著道：「小子，好沒禮貌，我老人家告訴你！一個番和尚叫什麼法王的，帶了不少番和尚，緊跟著你小子的姥姥去了王屋山，他們要對你姥姥下毒手。你的姥姥還不知道，當然一定完蛋。」

　　唐繼烈雙目通紅，叫道：「法王？一定是姥姥說過的什麼呼拉野和尚！」

　　他向發呆的二女一揮手，疾喝：「快跟我上王屋山去！」又向老人叉手，道：「謝過老丈。我馬上去王屋山，等我回來，再拜老丈為師。老丈住在什麼地方呢？」

　　老人家向他看了一眼，擦擦眼，「噢」了一聲道：「小子慢著！你可是姓藍？」

　　唐繼烈促聲道：「老丈錯了，我姓唐，老丈怎麼會弄錯？」

　　老人哼道：「你明明像一個人，唔，是了，完全像我老人家的一個師侄輩，卻是大大有名的天龍堡主藍公烈！」

　　「藍公烈！」唐繼烈叫道：「老丈，你說的藍公烈，聽我姥姥說過，說是我－－」

　　老人咳了一聲，長長地「哦」著道：「你小子一定是藍公烈的兒子。你娘可是你姥姥的女兒？」

　　唐繼烈身形連震，大聲道：「不錯！姥姥說藍公烈氣死了我娘，我正要找他算帳去！」

　　老人喝道：「什麼話？兒子不認爹，還要找老子算帳，天下豈有此理？化外生的畜生，實在可惡，滾！」

　　唐繼烈鐵青了臉，慄聲道：「老丈，難道我娘該死？」

　　老人哼了一聲道：「害死你小子的娘的，乃是以前那個什麼拉的番和尚，因為那番和尚最好色，當年想動你娘的腦筋，不料你娘卻愛上了你爹－－藍公烈。你小子，還不快找你爹去？他也在王屋山。」

　　唐繼烈雙目噴火，大吼一聲：「我要把那野和尚碎屍萬段，老丈，我走了！」飛身上馬，猛抽幾鞭，縱騎疾馳。

　　雅文、雅素二女同鞍，也急急放轡。

　　老人喝道：「小子，王屋在正北方，知道嘛？」

　　唐繼烈叫了一聲：「知道了！」馬已馳出十多丈，潑喇喇直馳北方。

　　蹄塵影裡，老人搖搖頭道：「狗咬狗，很不錯。我老人家也可省點老力氣，看熱鬧去。」

第三十九章　戰雲密布

　　一輪如血紅日，奄奄地向西山墜落。

　　火紅的晚霞，像灑了半天的鮮血。

　　王屋鳳儀殿前，身為令鳳的黃衣首婢正在凝聲發號傳令。

　　她指揮若定，雖然簡單的幾句話，每一個字卻都充滿了使人振奮的力量。

　　眾鷹立以最迅速行動，悄無聲息地各奔崗位。

　　除了五鳳已各有任務分頭布置外，黃鷹冷必威也早被差遣下山，在秘密地方監視來敵，等於把守進入鳳儀峰的大門將軍。

　　青鷹冷必武以下，則奉命巡察四方關卡，指揮所屬鷹士隨號令進退。

　　至於紅鷹原來所屬的紅衣鷹士，因紅鷹等於「出缺」，而自認是紅鷹的葛品揚又消息沓然，臨時由冷心韻下令暫由令鳳負責指揮調度。

　　傳過太上幫主號令的黃衣首婢，佇立在鳳儀殿前，臨風凝眸，仰望雲際，似在思索也似有所感。

　　鳳儀殿前一片空蕩蕩，除她之外，不見人影，顯得反常的靜寂。

　　越是這樣，越是使人感到無形的殺氣旋迴，透著使人窒息的緊張氣氛。

　　晚霞的餘暉，映照得峰頭配紅，林木染脂。

　　她那如花嬌靨上，籠上一層血影桃暈。她靜靜地佇立著，好像在欣賞黃昏景色，又似晚霞、群峰、林木、山石都在欣賞著她。

　　她剛才發令時是那麼平靜，那麼嚴肅。

　　隨著夜神的腳步，漸漸低垂的夜色，她的神色也在變化。

　　由酡紅而蒼白，由蒼白而陰暗。

　　黛眉由微蹩而生皺，目光由明亮有力而漸失光采，終於，如霧般的朦朧。

　　她的明眸中已閃耀著淚光。

　　她為誰而愁？又為誰欲淚？

　　她是堅強的，像屹立風雪中的梅花，經得起考驗。

　　她是嫻靜的，像幽谷中的蘭花。

　　她是聰慧的，像含苞的丁香。

　　可是，她的芳心是苦的，像清潤的蓮心。

　　她的處境是困逆難言的，如多刺的玫瑰。

　　她在想，想得太多了，她有難解的鬱結，不可告人的心事。

　　一腔幽怨，滿腹心酸，無人可訴。

　　葛品揚的「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更使她於舊憂中又增一份新愁。

　　對景難排遣，堅強的她，也有傷心欲泣的時候。

　　她對著由絢爛而暗淡消逝的晚霞殘綺，淒然自語：「是的，美好的時刻是短暫的。人生如夢，只要有一知己，就夠滿足了。他怎麼樣了？他不會有意外的，但求心相照，何必明月知？生與死不算什麼，人都是活在煩惱裡，不如意事常八九，我應當知足了。」

　　倏地，她疾舉翠袖，拭去了明眸中迷濛的霧，即將化成的「露珠」，仰首發出一聲低細的清嘯，纖手一招，破風聲急，一頭信鴿，健羽一束，向她玉掌射落。

　　這是五鳳幫用以傳訊的工具，她一看信鴿頸翎間管著的黃色金絲細帶，便知是黃鷹冷必威發回來的警訊。

　　她纖指一劃，便由鴿頸下取下一粒用金絲線緊紮的蠟丸。

　　信鴿一聲鳴叫，展翼飛上屋頂。

　　她迅速地捏碎蠟丸，展開裡面紙團，一看，芳心大震。

　　那是驚與喜的探合！更有說不出的難過。

　　紙上寫著兩行朱筆細字：據前面傳報，魔婆一行已抵十里外，並有葛品揚在內，行動自由，顯已投敵。請太上示下，卑座準備應變。

　　她早已由黃鳳等口中知道了北郵靈帝陵前的一幕，葛品揚是被九號魔母劫持軟禁的。

　　葛品揚在魔母扶制之下，無異待宰之羊，沒有脫身的萬一希望。

　　那末，等下他和魔母來到，魔母會把他怎樣？他又將如何自處？

　　這使她心涼而難過。

　　冷必威斷然指他「顯已投敵」，用心至明。

　　冷必威的「應變」二字，更使她芳心起了一陣震慄！

　　顯然冷必威要以「應變」為理由，作為下手暗算的借口？

　　又來一次「故伎重施」？

　　時間不容她多考慮、推測。必須盡速報請「太上」定奪。以太上之冷靜，一定有正確的判定，只要能及時傳下令去，即可截止黃鷹的妄動。

　　她疾如飄風地來到了「清心殿」。

　　這裡，是男人的禁地，連天山胖瘦雙魔也不能涉足。

　　冷面仙子正在殿內支頤沉思。

　　小靈一聲傳報，冷面仙子便立即呼道：「進來。」

　　黃衣首婢入殿呈上黃鷹報告。

　　冷面仙子略一過目，面色一冷，哼了一聲：「這孩子，枉費我心血培育了！」

　　她無限感慨地低沉長吁。

　　黃衣首婢當然知道太上已看出冷必威落井下石的居心。

　　她更能體會太上痛苦的心倩。

　　自冷必威以下，都是棄嬰、孤兒，太上一手撫育長大，其間經過幾許艱辛？又授以一身文事武功，又要費多少心血？

　　現在，眼看自己辛辛苦苦帶大、寄望甚殷的人變得這樣，自然心傷，而只不過付之一嘆，可見愛之深，痛之切了。

　　黃衣首婢看在眼中，鼻為之酸。

　　但因事情牽涉到她自己身上，她卻有點苦在。已底口難開，不便進言。

　　太上在閉目默想，她心如油熬，一向鎮定的她，也芳心紊亂了。

　　在此強敵將到眼前的時候。

　　冷必威等急待「示下」的時候。

　　面臨生死關頭，雖然她認為太上需要多想一下，但覺得時間多一刻，就多增加一分危機。

　　太上終於說話了：「傳令必威！非奉我命，任何情況之下，不得妄動！」黃衣首婢一面應：「是－－」

　　一面一字不遺地寫好字條，折好，封好蠟丸。正要退出，冷面仙子又道：「孩子，你一面可以信鴿傳令，一面自己也立即趕去一趟，以免必威任性妄為，害人害己！同時也可提醒那老婆子，讓她知道，我們已準備好了，沒有一個五鳳幫的人怕她！」

　　黃衣首婢連連應道：「是，是。」

　　信鴿破空而去。

　　她自己匆匆向前山馳去。

　　一路上，除了風吹草動外，一個人影子也看不到，只是暮靄濛濛中，不時有旗號展動，一閃不見。

　　她暗忖道：不管那老魔婆如何厲害，要想在這地討便宜，也必須付出極大代價！誰會知道太上的布置？誰又知道天龍老人等現在何處？

　　剛到前山，信鴿掠空，顯示暴風雨已經來臨。

　　果然，前面已經隨風傳來狂笑聲，呼喝聲，還有慄人的慘厲呼聲。她所過之處，旗號紛起－－由那些旗號，她已看出敵方已臨壓境，情況十分危急。

　　她芳心劇震，老魔婆怎麼來得如此快？剛才據報還在十里之外呢！

　　她加緊馳向現場－－那是進入鳳儀峰的第一道關卡。

　　迎面奔來二個黃衣鷹士，神色都變了。

　　她叱問：「老魔母何在？」

　　左手的黃衣鷹士慄聲道：「屬下正要飛報，來的乃是番僧！自稱係奉老魔婆之命打頭陣，要太上和幫主等火速出面。未容我們通報，他們就動起手來，弟兄們已損折不少！」

　　她叱道：「知道了，速報太上！」

　　她一面飛馳，一面忖道：「必威在幹什麼？怎麼讓人家直闖到大門口來，如不是信鴿在中途錯過，就是他已非死即傷了。」

　　刺耳驚心的狂笑中，怒吼、慘嗥紛起。可見來敵甚強，各堂鷹士不是對手！她來到一處石階之上，再下去一百八十一級石階，就是現場。

　　目光到處，一片猩紅！

　　把守關卡的鷹士，乃是黃鷹及其他四鷹所屬之中遴選出來的一等好手，共是二十五人。

　　除了剛才已直向鳳儀殿報警的兩個黃衣鷹士外，現場尚有二十三個。

　　而此刻現場中，躺倒的竟比在拼命動手的人多，那些鷹士有的七竅流血，有的胸前被抓了一個大開膛，有的雙目被挖，成了血洞。

　　在動手的鷹士，也多滿面滿身是血。對方幾乎每個人的手上都是鮮血淋漓。她所見到的，盡是血和死亡，這種慘厲場面，更她呆住了！

　　她連忙揮手發令：「退下！」

　　她叫別人退下，是想減少無謂犧牲，而她自己卻飄身向下緩落。

　　猛聽一聲大喝：「姑娘速退！」

　　她剛一窒急勢，紅雲橫空，一個紅衣喇嘛已向她迎面撲來。

　　只聽對方怪笑一聲：「女菩薩，你叫那些膿包退下，你自己上來，難道不怕麼！」

　　聲到，人到，詭異的掌風無聲無息的壓到。

　　她剛雙掌一封門戶，震耳喝聲又起：「快退！那是紅教的『烈火罩』！」

　　她已聽出是弄月老人的聲音。

　　弄月老人和天龍老人、龍門棋士、四海神藝等一行重上王屋，無人敢於攔阻。黃鷹凜於這班當代老輩－－且都是名高望重的泰山、北斗，加上天龍老人與太上的關係，不敢亂來，他更深知自己最自負的一元指，在五鳳幫中固秀出群倫，在江湖上也可震撼人心，但在天龍老人面前，卻如螢火之光，難比天上之皎月，一見天龍老人去而復轉，哪敢稍有不遜？一面執禮，一面飛報上峰請示。

　　當時，接到報告的正是黃衣首婢。

　　黃衣首婢立即毫不遲疑地下令所屬讓路放行，非經太上下令，不准稍有失禮。

　　其時，冷面仙子正在心病復發、大耗功力之後，刺激又大，在醫聖毒王司徒求藥石兼施之下，也只保住一口氣未斷，尚在昏迷狀態中。

　　她乃又向黃鳳等請示，由黃鳳率領四鳳一同迎下鳳儀峰。

　　把天龍老人等一行安置在專為來賓而建的來儀精舍裡，也是她的主意，由黃鳳向天龍老人婉轉陳言因太上臥床不起，暫請小息，容待請示太上定奪。

　　龍門棋士搶著一口答應，且一迭連聲吩咐：「先拿棋枰來，好酒必須配上好菜。其他的事，與你們小輩無關。」她也知道龍門棋士必然有所「布局」，只不知此老葫蘆中賣的究竟是什麼仙丹妙藥！

　　現在弄月老人既已出面，天龍老人也必出手，大可對付這些凶惡善僧，膽氣大壯，芳心振奮之下，一式「楊花不定」，腳下連踩九宮，脫出紅衣番僧詭異掌力圈外。

　　紅衣番僧一擊落空，凶睛一鼓，獰笑一聲：「女菩薩也會裝模作樣？佛爺非要布施，布施一點瓊枝甘露不可麼？」

　　話聲中，人如一團火球，又復飛滾而上。周圍連串怪笑，吼喝－－慘嗥聲不絕如耳。

　　倒下！仆地！盡是鷹士們。

　　黃衣首婢芳心如煎，驚駭、悲憤兼而有之。

　　智慧使她鎮靜，仍能臨危不亂。

　　她已看出番僧出手招式十分毒辣、詭異，又聽到弄月老人警告，特別提高戒心，不等紅衣番僧掌力發足，身形逼近，虛吐兩掌，一頓蓮翹，身形拔起，如穿雲之箭。

　　有如熾炭的熱風由她腳下呼嘯而過。

　　她，人在三丈許的空際，正要看清下落之地，紅衣番僧怪笑震：「女菩薩，佛爺等著你布施啦。」兩次撲空的紅衣番僧霍地收住身形，雙睛瞪定半空中的她，張臂以待。

　　一聲淒厲顫抖的長號，一個黃衣鷹士被一個黑袈裟的番僧一式猛抓，胸膛裂開，一顆卜卜跳動，鮮血滴濺的心赫然到了番僧手上。黃衣鷹士踉蹌幾步，仆倒地上，連心都被抓掉的人，居然能在栽倒地上後長號一聲始才絕了氣。

　　這是慄人的畫面！是血的畫面！幾乎是在不可置信的短促時間內，在場的鷹士已是傷亡殆盡。

　　由於冷面仙子故示大方，為了虛張聲勢，為了步步為營，作了縝密而獨具匠心的布置，動、靜、進、退，各有職責，非經奉令或敵蹤已到「防守禁地」，不得擅動，以免自亂章法，所以，第一道關卡，等於全軍盡墨，援軍未到，即使想馳援，也來不及了！

　　她正身懸空際，成了現場唯一僅存的人。

　　在驚心動魄的大變之下，任憑她再冷靜，也為之真氣一洩，人在空中，本就不易著力，一口氣不能運用自如，便身不由主地下墜。

　　紅衣番僧眼看羊肉到口，樂得咧開大嘴呼呼怪笑，反而撤去掌力，騰空而起，張開雙臂，想把她一把抱住。

　　就在這羊入虎口的剎那－－大喝震耳！

　　長嘯龍吟！

　　喝聲與嘯聲並起中，人影聯翩而來。

　　黃衣首婢剛芳心一緊，暗道：「這下完了！」

　　紅影照眼，她已瞥見紅衣番僧近在咫尺，連對方滿面獰笑。

　　邪氣暴露的目光都看得一清二楚。

　　百忙中，她猛吸氣，發揮了人類求生拼命的潛力，纖指疾劃，切點番僧胸前七坎、將臺死穴。

　　由於身形下降正速，番僧又是由地上暴起，雙方一上，一下，都是很快，眼看雙方已在空際丈許處相遇，她似已被番增一把抱個正著。

　　紅衣番僧剛叫了一聲：「好人兒！」猛然厲吼一聲，身形一抖，由空中翻滾而下。

　　她也隨之下落。

　　她嬌軀連晃，花容刷地煞白，秀髮蓬亂、披散，嬌喘未定，總算穩住身形。

　　番僧一落地，踉蹌一下，好像倒了一堵牆。

　　雙方幾乎同時墜地，出人意外地，躺下的卻是番僧。

　　其他的番僧正殺得興起，驕狂自得，躊躇滿志，準備向上衝的當地，一眼瞥見紅衣番僧意外失手，紛紛撲到。是想援手同伴，也想順手牽羊，把黃衣首婢制住。

　　空中一聲暴笑：「好，丫頭有你的！」

　　聲落人到，一條人影疾如鷹隼下撲，正是烈火神乞。

　　「姑娘速退！」

　　弄月老人白吟風人在空中發話，雙掌已扶泰山壓頂之勢向番僧下擊。

　　接著，星曳而下的正是丐幫四大長老中的其他三老－－懶丐、殘丐、風雷丐。

　　黃衣首婢驚魂甫定，死裡逃生，行險僥倖，已知這些喇嘛厲害，以自己功力，無異是以卵擊石，老一輩的既已出手，自己尚有許多急務需要交代處理，忙應聲撤出二文外，嬌聲說道：「有勞各位前輩，婢子告罪！」

　　人已「回風如絮」，彈身上坡，飛馳而去。

　　弄月老人和烈火神乞等已和四個番僧空際換掌，發出掌風相激的排空勁飆急旋。

　　雙方都知道碰到了勁數，各自一窒急勢，先穩定身形。

　　鐵木其為一行之首，他曾在長安臥龍寺和弄月老人照過面，一聲不發，便向弄月老人巨袖三展，右掌三場。

　　奇怪，貫功入袖，以袖風傷人，在武當有「大羅袖」，少林有「鐵袖功」，華山有「流雲袖」－－一都是一團勁氣挾迅厲狂風、或無形罡氣傷人。

　　鐵木其的袖風雖只三展，卻是隨番僧袖的甩、捲、折，攻向弄月老人上、中、下三盤，等於把弄月老人整個籠罩在迅疾無儔的袖風裡。

　　右掌同時三揚，卻是虛實難測地封死弄月老人任何騰挪閃避方位。

　　可謂極盡詭異、毒辣、陰狠的能事。

　　弄月老人是大行家，動靜之間能洞燭光機，且他已對西域武學有了戒心，早已運足先天太極其氣，護住門戶。

　　貫足內家罡氣的雙掌，旋展終南絕學「雲橫秦嶺」，「雪擁藍關」二記攻中有守，守中有攻的絕招，等於在面前布起一道無形鋼牆。

　　源源吐出的無形罡氣，如潮湧出。

　　一陣如湯潑雪，嗤嗤－－籟籟聲中－－鐵木其左袖右掌合擊之力，為弄月老人護身罡氣與發出的掌力在空際抵消，化為氣旋四散。

　　鐵木其陰笑道：「老兒果有幾手，再接佛爺三記大手印試試！」

　　大手印為西域絕學之一，以沉雄、剛猛而又陰毒出名。一被打中，傷處必有刺目的青紫掌印。被擊之處，內面盡成腐肉，外面卻是表皮無損。

　　功力高深的，能隔空掌擊牛腹，在牛腹的另一邊現出掌印，皮不破，血不出，牛肚內已經成了一堆肉糜，真是兩邊洞穿，殺人不見血。

　　弄月老人軒眉朗笑：「老朽白吟風，極願領教西域絕學空手道的奧妙！只是，臺端師出無名，為何擅犯王屋？」

　　弄月老人是想問清楚後再考慮是力戰？還是智取？

　　鐵木其心中一震，迅忖道：這老地，竟猜透佛爺要用空手道，難道他能破解？

　　他陰森森地一哼道：「什麼師出無名？佛爺不管這些！要殺就殺個痛快！你既知佛爺的空手道厲害，就讓你嘗嘗也好！」

　　弄月老人又復狂笑道：「臺端錯了。我們中原人物，講究光明正大，討厭鬼鬼祟祟！臺端如和五鳳幫過不去，大可堂堂正正，指名約地一戰，決一高下，像這種偷攻突襲，乃下五門的鼠輩行為！」

　　鐵木其陰笑道：「姓白的，佛爺問你，你說出身終南，也算是中原什麼五大門派人物，為何給五鳳幫做走狗？好沒出息！佛爺勸你別摟女人臭腿，連終南派都自身難保，何必先給人家做替死鬼？」

　　弄月老人厲聲道：「我們不作口舌之爭！請交代一句，你們來此可是奉了呼拉法王之命？」

　　鐵木其怪笑一聲：「佛爺是代鳩盤聖母懲治姓冷的女人，叫姓冷的女人快快出來送死，佛爺可以少殺幾個！」

　　弄月老人一聽，心中驚怒交進，駭忖道：果然不出所料，他門已和魔母勾結一路了，只有豁出去了。

　　猛聽烈火神乞大吼：「還廢話個什麼？白老頭，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對付這些番禿，還用得著客氣？」

　　連串驚風霹靂大震，四大長老除了老大懶丐好像懶得出手外一都是以一對一，分別和另外三個番僧硬拼硬，雙方掌力接實，發為連串巨響。

　　弄月老人功力已經提到極限，狂笑一聲：「臺端出言不遜，白吟風可要得罪了！」

　　雙掌一分，一記終南派的「五岳雲開」，閃電擊出。

　　鐵木其雙掌一翻，怪笑一聲：「老傢伙，嘗嘗佛爺的『空手道』！」

　　弄月老人猛覺打出的掌力，似被一股大力捲住消散。另一股狂風已直逼胸前！

　　「先天太極真氣」立生反應，把對方掌心發出的一股狂風擋在三尺之外。

　　丐幫三長老與三春僧在各拼一掌之後，亦分別展開了石破天驚的惡鬥。

　　敵我雙方，分成四對，形成龍騰虎躍、旗鼓相當的局面，一時分不出高下。

　　各人都因面對勁敵，各出殺手，連壓箱底的玩意全抖了出來。

　　一時，屍橫血濺的石級上下，方圓十多丈之間，盡為殺機、勁風所籠罩。

　　弄月老人以先天太極真氣護身，以「撫弦手」和終南絕學「排雲十三掌」攻敵，間或施展終南派鎮山掌法八卦遊身掌。

　　八卦遊身掌本與少林派的十八羅漢掌及武當派的「金教掌」齊名，武林高手，十九知其訣竅奧秘。

　　既以「八卦」為名，主要在馬步按「八卦」走方位，進退轉折，不離方寸，有一定步法，掌隨身走，身隨步轉，奧妙變化，全在移步換形之中，倒反逆行，使敵方莫測先機。

　　這功夫一經弄月老人施展，就不同凡響，每一步、一掌，動靜之間，變化無方，雖然仍是不離八卦方位，卻像另換了一套八卦遊身掌，皆因他能憑功力掌握，恰到妙處。

　　同是一式最平凡的「穿袖手」，出於弄月老人之手，一陰一陽之間，就顯得凌厲無儔，連水袖也勁風獵獵。

　　烈火神乞施展的是「奔雷九絕學」；加上「火中取栗指」，走的全是迅雷急電、猛烈絕倫的路子，掌風如雷，指出如電，一下子，把一個黑衣喇嘛逼得連退二丈多遠。

　　風雷丐以成名「絕學風雷雙撞掌」應敵，一出手，必是雙掌同出，或先後一瞬。掌風一出，必是一陣狂風。雙掌掌風集中匯合剎那，轟然大震，如響霹靂，聲勢奪人，一下子也把對手逼得蹬蹬後退。

　　最妙的是殘丐，他雙腿如鶴膝，兩臂瘦如嬰孩，卻是奇短，十分畸形。

　　他一出手，也很奇怪－－雙臂揮舞，好像小孩子打架，對人亂抓。

　　雙腳亂點，好像兩根「撥火棒」，偏是窮忙。

　　外行的人，莫明奇妙。誰都會認為他最窩囊，雙手這麼亂抓，成何章法？

　　而雙腳亂點，又無一定方位，大約得了急驚風？

　　其實，武林人物皆知丐幫四大長老中，功力以懶丐最高，次即殘丐，懶殘二丐，皆以手法陰柔、毒辣出名，和烈火、風雷二丐的陽剛、霸道不同。

　　在聲勢上，「二剛」比「二柔」，相差不可道裡計。

　　在功力上，也非烈火、風雷二丐所及。

　　殘丐的雙手亂抓，乃武林人物聞之色變的「幽靈抓魂」，無形罡氣凝集十指。

　　他一指一抓之力，足可透鋼裂鐵。而他十個指頭能夠動用自如，或伸、或屈、或左、或右，變化間，能同時抓向十個不同方位。

　　最狠毒的是專抓人經脈穴道，－－一般武林人物很難逃過他舉手一擊。

　　他的亂點雙腳，是有名的「無常腳」，不走方位，不按步法，進、退、左、右，隨心所欲，除了專為配合他們出抓方便外，主要是能巧妙地在亂點間閃避敵方攻擊他的力道重心。

　　和他交手的是一個白衣喇嘛，被他一連幾抓，就弄得手忙腳亂，如非退避得快，幾成指下亡魂，一下子，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對方幾人也都不弱，各出殺手。

　　除了鐵木其是以最詭異、凶毒的空手道猛攻弄月老人，功力悉敵。各有千秋之外和烈火神乞對手的那個喇嘛施展了黑教中看家絕學「黑殺手」，每一出手，就是大蓬淡淡如霧的黑氣。

　　設非烈火神乞的威掌猛力、先聲奪人的話，就很難應付。

　　與風雷丐力拼的喇嘛則使出了「紅教大手印」，也是猛烈無比，和「風雷雙撞掌」簡直是一個打鑼，一個擂鼓。

　　和殘丐動手的白衣喇嘛，招式尤其詭異，乃是旁門毒手中亦稱罕見的「七修掌」。

　　他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掌影迷離，一下子連變七掌。使人頓起幻覺，好像只見他有了七隻手似的，一片掌如山弄影，當之者無不魂飛膽喪，不知如何應付！

　　原來，域外窮荒中有一種異蛇，名為「七修」。

　　牠有七個蛇頭，一個蛇身，身體奇扁而薄，蛇身如一條彩色板帶。牠一發現「目標」，全身一伸一縮間能夠平空揮起，遊行間疾如飄風。只要一個蛇頭伸出，其他六個蛇頭也一齊跟上，只要被牠一個蛇頭沾住或咬著，也就等於被牠七個蛇頭一齊咬住或沾住了，越收越緊，一下子，不論人與獸，就成了一堆肉糜血漿，連骨皆化，膏了牠的饞吻。

　　由於牠如此厲害，又奇毒無比，人獸遇上，絕難倖免，凡是生物，碰到必死。因此，道書《異物志》為牠命為「七修」，在號稱「絕毒八十一種」中名列第一，比食人樹還要使人心寒股慄。

　　好啦，掌名「七修」，不難想到它的「自負」。

　　這種歹毒掌法，掌風奇毒，最利近攻，更宜自處上風。別說被他掌風打實，便是隨風送來的掌風餘勢，一經入鼻，也必中毒氣閉，全身必腐爛！

　　陰錯陽差，無巧不巧，碰到殘丐的「幽尋抓魂」，把他直逼得退下石坡去，一時竟無還擊餘地。

　　在一旁難得悠閒、袖手觀戰的懶丐，耷拉著眼皮。別看他懶洋洋、死人勿管的樣兒，心情卻越來越緊張，一雙斜掛稀眉越來越是下垂，眼皮下的一雙精眸也越來越是奇光閃爍。

　　他，全身功力已運足十二成，準備隨時出手一擊。

　　雙方惡鬥，已幾十招過去。

　　弄月老人心急如焚，暗暗驚忖道：「自己和丐幫幾個長老，也可說是當代中原武林出類拔萃、一等一的高手了，對方卻只能算是打旗子先上的二流人物，竟這麼扎手，自己這邊不但沒有穩操勝券的把握，看對方之陰沉，似乎尚在蓄勢伺機，殺手尚未施展出來呢！這，如何是好？」

　　光是心急也沒用，徒亂心意。

　　他百忙中瞥見袖手一旁的懶丐，心中一突，迅忖道：「這可惡的老化子真懶得可以，這是什麼時候？對付這些化外凶人，還講客氣，講究什麼一對一？如果老化子即時出手，來個乾坤一擊，了結對方一個，豈非強弱立判，勝算可期！」

　　心急之下，一面連出「錢塘潮起」、「懸崖飛瀑」兩記殺手，把對方逼住。

　　一面沉聲疾喝：「懶化子，應當勤快一下了吧，時不我與－－」

　　鐵木其大約已經看出弄月老人心事，一面連環吐掌，兩股狂飆急旋，和弄月老人掌風相激相抗，一面發出一聲刺耳怪嘯！

　　遠外，另有嘯聲相應，而且，怪嘯搖曳空中，越來越近。

　　嘯聲刺耳中，空中撲撲地鐵羽破空之聲不絕，乃是由山外來路聯翩飛來的信鴿，向鳳儀峰疾掠而去。這是最驚心的緊急信號。不用說，已有強敵大批入山，且已快到。

　　只聽鐵木其獰笑一聲：「白老鬼！聽到沒有？咱們的好手都趕來了，咱們法王也可能駕到！你們幾個老鬼還想掙命？想活也活不了！」

　　他接著又一聲大喝：「快打發這些老鬼上路！」。

　　喝聲中，掌如車輪，滾滾而出。

　　其他三個喇嘛，凶威大振，精神倍增，怪笑連聲地，一齊瘋狂反撲上來。

　　震耳怪嘯聲中，隨風送來狂笑：「法王有令，當路者殺無赦！一齊上，把王屋踏為平地！」

　　接著，怪叫紛起－－都是尖銳如梟鳴的「呼－－拉」！

　　「呼拉！」「呼拉！」之聲，震耳欲聾！

　　鐵木其等四個喇嘛也一齊振吭大呼：「呼－－拉！」

　　烈火神乞一面猛烈吐掌，一面喘氣大罵：「狗娘養的，還沒死，就叫救命！」

　　弄月老人心中大急，知道對方又來了大批幫手，人家援兵一到，眾寡懸殊之下，不堪設想！

　　對方既能直闖，如入無人之境，則五鳳幫派駐前山的暗卡，十九已被放倒。

　　他最關心的還是天龍老人、四海神乞等，由龍門棋士古今同安排，不知老古弄的什麼把戲，既然任由敵方後援長驅直入，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心如油煎下，稍一分神，就被鐵木其欺近丈許，頓感壓力加重，有失去主動之勢。

　　猛聽懶丐一聲老茄茄的哼呀聲：「你們都來了，好熱鬧，我老人家偷懶不成了，別怪我老人家多了一雙手，誰叫你們鴻飛狗跳，來了一大窩呀！」

　　話聲慢吞吞地叫人想吊頸。

　　出手卻快得不可形容。

　　只聽一聲大吼：「老鬼！」

　　和殘丐動手，正步步逼近、反守為攻，準備搶向上風的白衣喇嘛身形一晃，如被電殛，仆倒在地！直滾下石坡，喉中長長噓了一口氣，一動也不動了。

　　由於起變突然，鐵木其等連念頭也來不及轉之下，等到發覺不妙，紛紛怒喝，翻身想出手搶救，已經遲了一步，眼看白衣喇嘛五官扭曲，已經氣絕歸陰了！

　　鐵木其等三人剛撤出身形，猶未決定如何的剎那，弄月老人和烈火、風雷二丐哪裡肯給對方喘息餘地？一聲不響，全力進攻。

　　鐵木其等都紅了眼，喉中發出比哭還難聽的吼聲，一齊掉身，瘋狂反撲。

　　只聽懶丐一字三嘆地哼呀道：「不忙，何必拼命？該輪到你們拼了－－沒用了！」

　　弄月老人百忙中瞥見懶丐有氣無力地徐揚雙手，十指連珠彈出！

　　鐵木其和其他兩個喇嘛正連下重手，把弄月老人和殘丐、風雷丐逼得有點手忙腳亂當兒，驀地一齊如中鬼擊！

　　三聲怒吼，慘嗥未出－－只有極短促的刺耳喉音「晤」了一下，便蹦起丈許高，跌落石坡，一陣翻滾間都是五官扭曲在一處，七竅溢血，頓時了賬！

　　弄月老人喘著氣，心中驚嘆著叫道：「『彈指追魂』，名不虛傳！也只有趁對方拼命攻擊，無暇旁顧間下手，才能奏功！」

　　烈火神乞也喘著大氣道：「老大，有你的，只是太會撿現成便宜。」

　　懶丐哼呀道：「現成？豈好撿哉？又來了好多『現成』，夠你『撿」的啦！」

　　突然破風聲急！

　　弄月老人等紛紛蓄勢應變。

　　連串人影，怒箭般射來！

　　咻！咻！咻！如蝙幅橫空，一下子飛掠來了七條人影，如鷹隼下擊，撲落現場。

　　赫然又是七個分被黃、紅、黑僧衣的喇嘛。

　　弄月老人一怔，心中駭忖道：「依照番僧習例，都是按僧衣顏色分別屬於何教何派。以眼前來人說，當是屬於域外最有名的黃教、紅教、黑教，那末，剛才怎會有身穿白衣的喇嘛？如說是易容改裝，又為何都是以本來面目出現，一看就知是城外番僧！到底有多少名堂？」

　　他當然知道，對方一發現同道已死，必然火上加油，一場生死決戰迫在眉睫，心情也忍不住扣緊得幾欲窒息。

　　那不是懼怕，而是面對強敵時必有的情形。

　　果然，七個番僧凶睛一掃之下，皆神色大變，驚怒交集，個個凶睛暴張如炬，眈眈地緊注在弄月老人等五人身上。

　　為首的黃衣喇嘛陰惻側地獰笑一聲：「豈有此理！這難道會是你們幾個老鬼能做出的事？」

　　人已大步欺進，勢欲攫人而噬。

　　烈火神乞怪笑一聲：「理有其自，把這幾個番狗子了賬的正是我們，有假包換！如你們有志一同，我們決不介意『好事』做到底！」

　　黃衣喇嘛的兩個核桃大的金碧眼珠幾乎要暴出眶外，哇哇怪叫：「好！佛爺就是把五鳳幫殺個精光，也難洩恨，拿命來吧！」

　　雙掌一圈、一翻，車輪大的氣旋呼嘯而出。

　　烈火神乞大喝一聲：「來得好！」剛要吐掌迎擊，忽又聽懶丐哼了一聲：「你忙個什麼？」

　　黃衣喇嘛倏地撤掌，大吼一聲，彈身而起，硬生生地把一團人影劈空接住。

　　原來懶丐在腳起處，把那一個白衣喇嘛的屍體「忽喇」一聲，踢入黃衣喇嘛掌風圈內。

　　黃衣喇嘛只好猛撤掌，自行卸去大半吐出力道，閃電出手，由自己掌風急旋中，接住了白衣喇嘛屍體。

　　其他六個喇嘛同聲怒吼，紛紛出手。

　　「忽喇、忽喇」的勁風呼嘯聲中，只聽懶丐又哼呀連聲：「好畜生！別忙！先埋了死人再說不遲！唉呀！好重的傢伙，一定是吃多了羊肉燒酒，我老人家的腳好酸！」

　　另外三個番僧的屍體，一個接一個由他腳尖飛起，直往對方交錯而出的掌風撞去，逼得對方急忙自卸力道，紛紛出手接住同伴屍體。

　　只有鐵木其最倒霉，正好撞在兩個喇嘛急旋狂風般的掌力圈內。

　　那兩個番增收勢不及，心急之下，雙雙不約而同地竄出，想接住鐵木其的身體！

　　仍是遲了一瞬！

　　「匍」的一聲悶震，如擊敗革破鼓。

　　鐵木其的屍體，被掌力震得筋骨全碎。

　　彈身而起的兩個紅衣番僧雙雙悶哼，隨著鐵木其的屍體墜地。

　　落地一陣滾動，便告氣絕。又是五官扭曲，七竅流紅！

　　黃衣喇嘛等也都是突然應變，不及出手搶救，又白白損失兩個同伴，氣得暴喝一聲：「氣死佛爺！老狗！佛爺把你抽筋剝皮－－」人已向懶丐連吐三掌，身形也猛撲過來。

　　存下的另外四個番僧，也又復大吼撲出。

　　弄月老人等忙一齊揮掌迎擊。

　　懶丐笑道：「別忙！多了兩個。礙手礙腳，一對一，兩個吃虧！」

　　懶洋洋地雙掌一合，掌心連振。

　　黃衣喇嘛已凌空丈許的身形，突然一窒。

　　「蓬蓬」大響聲中，雙方拿力接實，黃衣喇嘛翻身落地。

　　懶丐唉呀一聲：「真是老昏了！幾乎忘了還有一個多了一口氣的，理當壁還，你們也要客氣些！」

　　腳尖挑起，那個剛才輕敵大意，被黃衣首婢行險僥倖閉住穴道的紅衣喇嘛，應腳飛滾如球。懶丐哈哈一笑：「還有一個活的！小心別弄死了。」

　　懶丐也真絕，他又把那個已被制住穴道的紅衣喇嘛當作球踢，又急又猛，卻是直向三丈外的空處飛去。

　　黃衣喇嘛身形落地，本是怒極，正要向懶丐再下殺手，一眼瞥見，援救同伴要緊，急忙收掌，身形彈起空中，想凌空虛渡抄住尚未墜落實地的紅衣喇嘛。

　　其他四個喇嘛也在一驚之下，不約而同地想分身救人，情急間，誰也來不及招呼，不分先後，幾乎同時撤身，騰空而起！

　　五個喇嘛一齊凌空搶救那個紅衣喇嘛。

　　這正是懶丐別開生面、別出心裁的「妙著」、「絕招」！

　　名家高手，最忌心神分散。

　　更忌的是攻敵時身形凌空。

　　因為，人一飄身空際，武功再好，也因空中不好著力，換氣不方便，等於把功力打了個大折扣，並且空門大露，最易為敵方伺隙下手。

　　五個喇嘛因情急救人，等到發覺同伴都一齊凌空而起，才立時知道中計。

　　除了黃衣喇嘛先起一步，當先掠去，難收息勢外，其他四個喇嘛立即猛打千斤墜，星曳落地。

　　他們快，弄月老人等更快。

　　弄月老人等豈肯放過這一瞬難得機會？

　　他們不約而同地，如影隨形，躡後撲到，趁對方尚在空際或剛落地，馬步未穩、新力未生、濁力剛盡的剎那，紛紛閃電出手。

　　懶丐則「哼呀」一聲：「別忙，救人不如救己，先顧著自己吧！」

　　話聲有氣無力，出手卻是不可形容的快！又復發出仗以成名、浸淫數十年的「彈指追魂」獨門工夫。這獨門指力專破內家氣功、外家橫練，無堅不摧，認穴之準與狠，懶丐已到百無不中境界。

　　他又是胸有成竹，以有心算無心。五個番僧都忙於救人，雖都無對背後有本能的戒備，如是有人撲到背後或動手，或有暗青子打到，決傷不了他們。

　　偏偏碰到懶丐無聲無影的指力。

　　包括黃衣喇嘛在內的五個番僧，都在幾乎毫無所覺之下－－－等到發覺已經遲了。

　　他們剛覺命門、尾間、背推等大穴突然一震，如被彈丸打中，連轉念也來不及，更談不到變式閃避了。穴道一麻一酸間，每個穴道、都洞透寸許深指頭大的血洞，不由自主，真氣立散，皆垂直地由半空栽落。

　　和番僧幾乎前後腳起步的弄月老人等也正好趕到，各出殺手之下，五個番僧連想提住最後一口氣拼命掙扎都辦不到。在掌風如山、指力如箭的急襲下，一個個先後應聲倒地，血濺屍橫。

　　弄月老人等當然知道得手如此之易，舉手之勞立斃強敵，皆仗懶丐出手「勤快」，身一落實地，只有蹙眉苦笑的份兒。

　　懶丐還一迭連聲的哼呀著：「好本事，好本事呀！克敵於反掌指顧之間，有勞有勞，省了我老化子苦手腳，要得！要得！」

　　弄月老人直搖頭，噓了一口氣道：「十年未見，懶兄神功大進，可喜，可羨，又能料敵如神，算無遺策，棋高一著，挽回大局，確實佩服之至，否則，棋差一著，只有全盤皆輸矣！風聞懶兄能於十丈之內閉目彈熄八十一支宮香，卻未料高明至此！」

　　烈火神丐呼呼喘氣道：「老大一勤快。我們竟成了無事忙了。這些番狗好扎手，我實在沒有把握。老大平日敢情藏了一手，既然贏了這局險棋，我們該快去給古老兒他們助陣去了。」說去就去，也顧不得喘息未定，彈身而起，懶丐卻又一聲：「不忙！」

　　烈火神丐翻身落地，叫道：「急驚風碰到慢郎中，我擔心古老兒『國手也有失手』之時，難道老大要我留下埋死人？放著那多鷹士－－」

　　懶丐但條斯理地擺著手，老茄茄地道：「不是要你理死人，而是要你背活人！」

　　伸手一指－－指著那個被黃衣首婢制了穴道，剛才又被懶丐當作「魚餌」，一腳踢出數丈，跌得灰頭土臉，額青鼻腫，只有乾瞪眼的紅衣番僧。

　　不錯，他是對方僅存的一個「活人」。

　　烈火神丐翻眼過：「把他了賬就是，還用得著費力？」

　　懶丐沉聲大喝：「廢話！有用得緊哩，快背著！」

　　弄月老人惻然道：「不如留他活口，讓他回去報信吧，我們速即馳援天龍道友等要緊！」

　　烈火神乞似乎十分畏懼老大懶丐，咕嚕著，沒好氣地走過去，一聽弄月老人之言，「嘿」了一聲說道：「這些番狗，哪能這麼便宜他？乾脆賞他一指頭，宰了了事！」

　　懶丐轉向弄月老人侵吞吞地道：「白老，縛虎容易縱虎難！他們無一好惹。真正交手的話，傾我們全力，尚不知鹿死誰手？難得有此活口，說不定等下有用！」

　　向烈火神乞一揮手：「快點，別耽誤時間。」

　　烈火神乞沒好氣地腳尖一鉤，把那紅衣喇嘛挑起，一把抓住後頸皮，往脅下一挾，咳了一聲：「吃多了羊肉，好重，還有一股他媽的騷氣。」

　　弄月老人喝一聲：「走！」

　　五條人影，在鷹士們的歡呼聲中騰空而起。

　　在距離鳳儀峰前面約十五里左右處，雙峰插天，削壁流油，滿布滑不留手的蒼苔，懸崖參差矗立，乃利用天然形勢所築、進入五鳳幫的天然關隘，也無異是屏障五鳳幫的第一道險卡。

　　任何人到此，都會自然地起了戒備。

　　中通一線，被鑿石築成可容兩騎馳騁的石板道。

　　如果把路封死或設下埋伏，確實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險。

　　可是；難不倒功力絕高的武林人物。

　　因為可以憑輕功找路上崖壁，捨正路而不經過下面石道。

　　鐵木其等十多個喇嘛，大約就是登高偷渡而入的。

　　奇就奇在石道依然是石道，空蕩蕩地一直暢通，根本不見有明的阻礙或暗的埋伏。

　　只在進口的石碑坊中特建的鳳儀亭裡，派遣了四個侍女和四個由鷹士充任的知賓人員，而由老醜婦雷陰婆總司其事，似專為迎接來賓而設。

　　這，或是冷面仙子故作大方？恐怕除了黃衣首婢及五鳳知道太上幫主的意思外，其他的人都只知奉命行事而莫測高深了。

　　在懸崖削壁之間，極曲折險秘。不易為人注意的地方，卻是布下了重重關卡和埋伏。

　　由黃鷹冷必威主持，號令進退。

　　約在初更時分－－整個近里許長的懸崖、削壁、石道，靜悄悄的，黑黝黝的。

　　由於地勢關係，這兒本來就是少見天日，唯有中午可見陽光，入夜後，更特別顯得陰森懾人。

　　風吹樹影，襯著怪石斷崖，好像鬼魅幢幢，作勢欲撲。

　　只有鳳儀亭裡，四角掛了氣死風燈。

　　雷陰婆扶杖倚門而立。

　　兩隻信鴿在空中急掠而過。

　　雷陰婆一動也不動，四個侍女和四個鷹士卻忍不住面色一緊，抬頭看著兩點白影消失在懸崖、峭壁之頂。

　　修地，兩支響箭帶著破風嘯聲，交叉射過空際。

　　四個鷹士和四個侍女互看一眼，好像是說：「來了！」

　　隱約的腳步聲剛入耳－－一聲嬌叱聲送到：「五鳳幫有人住嗎？聽著，域外鳩盤門當代掌教兒子聖母投帖拜山，請速報貴幫太上幫主知曉。」

　　四鷹士和四傳女大約震於九子魔母凶名，本就心中惴惴，一聽傳聲，情知馬上要和魔母照面，再強持鎮靜也忍不住心情緊張、抽縮起來。

　　雷陰婆放開森冷的喉嚨，毫無感情地叫道：「知道了，本幫有請，已在鳳儀殿恭候大駕。」

　　卻聽到一聲勁疾的沉聲喝道：「雅凡姑娘，這兒只是入口，距離大門尚有十里以上路程，大約前面已有人專誠迎接，由我當先領路嚮導如何？」

　　雷陰婆呼了一聲：「原來是姓葛的小子，該死的東西！哼！」

　　四鷹士和四侍女也已聽出有葛品揚在內，因不明底蘊，都愕然地面面相覷。

　　只聽一個老婦的聲音：「很好，難為你了，凡丫頭，你先告訴對方的人，要冷心韻速來見我，老身來了，還容冷心韻坐著享福，哼，真是不知死活！」

　　一聲嚶嚀答應。

　　破風聲急，兩條人影電閃而來。現身的一男一女，正是葛品揚和雅凡。

　　雷陰婆看也不看葛品揚一眼，頭也沒抬，冷冷地道：「不必多說；我們幫主已在恭候，如果不識路或怕走夜路，我們派人執燈引路就是了。」

　　雅見怔了一下，剛哼了一聲－－葛品揚忙道：「我來帶路。」

　　雷陰婆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冷聲道：「小子，你自己已走錯了路，還要錯下去麼？」

　　看不出這個一向冷漠無情的老醜婦，居然能說出這種語重心長的警人之語。

　　葛品揚一怔，凝聲道：「謝教了，我會知道走自己應走的路！」

　　他的意思，是說自己會知道選擇「對」的路走。為免使身邊的雅凡起疑，他只得如此措詞。

　　聽在雷陰婆等耳中，卻驚疑不定，以為葛品揚已抱定投向九子魔母的決心。

　　鑒於葛品揚曾經是五鳳幫的紅鷹堂主，對幫中一切及內外地勢知道得一定很多，如果他確已投敵，成了九子魔母的嚮導的話，真是心腹大患。

　　除了雷陰婆沉著醜臉，難以看出她的內心如何外，那四個侍女和四個鷹士都不禁變了神色，目光也透出駭異。

　　葛品揚瞥見之下，剛自心中一動－－雅真等三女和那兩個中年婦人，已經簇擁著四個精壯村夫抬著的山轎來到。

　　轎中的九子魔母冷森森地道：「冷心韻何在？她可準備好了？速即傳報！」

　　雷陰婆也冷森森地道：「已準備好了，大駕只管前行，要不要我們派人帶路！」

　　向四個侍女掃了一眼，道：「準備伺候，掌燈帶路。」

　　四個侍立齊言應道：「得令！」

　　很嫻熟的點燃了宮燈四盞，高舉手中。

　　魔母哼了一聲：「真是不知死活！冷心韻好大的膽子！」

　　雷陰婆也哼道：「本幫由上到下，沒有怕了誰的。」

　　魔母由轎裡探出半面，面紗一晃，盯住雷陰婆，哼道：「你的膽子也不小，看你年紀也一大把了，是五鳳幫的什麼人、卻給人當作奴婢差使？」

　　葛品揚心中一凜，迅忖道：「老婆子好厲害，又施展攻心之術了。三言兩語，咄咄逼人，大有挑撥作用！」

　　他又忖道：雷陰婆功力雖高，大約不知魔母厲害，無異以卵擊石，一言不合，必然濺血當場！

　　剛要砌詞轉圜－－雷陰婆醜臉一寒，冷笑道：「這是本幫的事，不勞過問！」

　　雅凡嬌叱：「無禮！」

　　魔母厲聲道：「在老身面前，膽敢一再出言不遜？看來非加懲戒，不足立威！」

　　她聲音驟然變得十分難聽：「你也七老八十了，自己批頰十數，再滾開去吧！」

　　魔母言出如山，葛品揚曾經親眼見過天山二魔受辱靈帝陵、各失一耳的事，看來，雷陰婆也非吃癟不可了！

　　如要雷陰婆這個冷傲、孤僻得不近人情的老婆子自行批頰打嘴，當然是辦不到的事，那末，針尖碰麥芒，硬碰硬，非砸鍋不可！

　　雷陰婆目射凶光，一頓拐杖，冷笑不語。

　　那四個侍女神色大變，掩不了內心恐懼。

　　這也難怪，雷陰婆在五鳳幫中的地位，等於太上幫主的近臣心腹，表面上雖是雅靜山莊的司閽老嫗，由於冷心韻與她同病相憐，且又是同輩人物，加之她與五臺三魔中淫魔嚴尚性的關係，對她一向另眼相看。因此造成她在五鳳幫中的特殊、微妙的身份。

　　在鷹士和女婢心目中，除了太上，就是對雷陰婆特別敬畏了，一則她面冷嚴峻，使人害怕，二則連黃鷹以下，身為幫主的五鳳，都尊稱她一聲「婆婆」，現在，眼看作翻臉動手不可，在這種情勢下，她們又震懾於九子魔母的凶威，哪有不驚懼之理？

　　只聽魔母厲叱一聲：「難道要老身下令動手？」

　　雷陰婆一頓拐杖，道：「等著！」

　　魔母冷叱一聲：「給我掌嘴！」

　　那兩個中年婦人本是侍立軟轎左右，左面的一個立即應聲而出。

　　葛品揚疾喝一聲：「且慢！」

　　雷陰婆哼了一聲：「小子，你沒資格多嘴，站開去！」

　　葛品揚暗暗叫苦，心中道：「這下糟了！」

　　在他的右耳中突然又有人吹氣，一縷冷風直透耳底，又是怪聲怪氣的調門：「小子，你站開！有好戲不看，難道要給人墊背！」

　　葛品揚心在狂跳，怦怦不止，驟然的驚喜，更感意外，話到嘴邊，硬生生地倒抽一口氣，又咽了回去。

　　魔母喝道：「還不動手！給我加倍掌嘴再說！」

　　那中年婦人一聲不響，腰一折閃，雙掌已發，快得目不及瞬。

　　「啪」的一聲，雷陰婆連閃三閃，任她再快，也只讓過一掌。

　　另一掌被打實，左頰立時浮現五條血痕掌印。

　　雷陰婆本是一張滿布皺紋、如驢糞蛋的醜臉，血痕一現，更是刺目。

　　加之急怒之下，頓時獰厲如鬼。

　　她哼也不哼一聲，滿頭白髮，「刷」地直立，「嗚嗚」銳嘯，已經連揮三杖。

　　杖勢凌厲。風起數丈，虎虎生威。

　　四個鷹士和四個待女，早已駭然闢易。

　　連那中年婦人也不敢輕攫其鋒，身形幻動，連換方位，掌封門戶，才讓過三杖攻勢。

　　雷陰婆身手一經展開，飛步連環，一杖緊過一杖，捲起漫空杖影。

　　聽到的是刺耳杖風。

　　看到的是怪蟒翻騰的杖影。

　　一下子把對方逼得走馬燈似的亂轉。葛品揚迅忖道：今天才看到這白髮老婆子的真功夫，果然薑是老的辣。剛才大約是疏神，挨了一下，如今以兵刃對付空手，搶了先機，大約一時不致落敗。

　　自己如何應付當前局面？

　　想溜？不可能！

　　留下，不是辦法，未免有坐以待斃的愚笨。

　　自己必須設法火速脫身，他最關心的當然是師父、師母和師妹藍家鳳。

　　還有－－一個影子在他腦中見過，心情立時一沉。

　　自己借口帶路，本就是想利用時機脫出控制，向師父、師母報警，現在弄得騎虎難下，解圍既無計，脫身更無方，不知如何才好。

　　他正心急如焚，目光亂轉，只想那個「傳聲」的恁老頭能夠火速現身，也等於救星由天而降，解決最難解的事。

　　猛聽魔母厲叱：「恁地不中用！連區區瘋魔十八杖也應付不了？」

　　另一個中年婦人提醒著：「二妹，這是五臺家數，由雷公拐和降魔鏟變化而來，可以近攻切入！」

　　在動手的中年婦人一聲不響，飛快地避開雷陰婆杖勢，左施右轉，連繞周遭三匝，趁雷陰婆隨她身形變化，移步換形的空隙，突然身隨掌進，如水銀瀉地，鑽孔直入。

　　一瞬間，兩團人影相合。

　　杖風呼嘯中，強烈的掌風轟然而起。

　　雷陰婆未料到對方身法如此詭異，真的敢在凌厲的杖風中「切入」，拐杖利於遠攻，不宜近守，短兵相接時，反感累贅。心驚之下，不容變招，轉念，單掌疾吐，以攻為守，咫尺之間，正好和對方沒然退到的掌風相遇。

　　雷陰婆剛想趁勢撤身，拐杖一式「盤打」，猛覺右臂一震，杖身已被對方翻手抓住。同時，一縷尖風，「刷」地作響，直襲右曲地。

　　分明想逼她撤杖。

　　雷陰婆心中一狠，右臂猛沉，又猛然一振，想震脫對方抓杖之手，同時借勢場腰斜身，卸去對方指力，左手出陰掌，向對方疾劃而出。

　　這一招，極似最陰毒、最下流的「葉底偷桃」，實在卻是淫魔嚴尚性的三絕把中的懸崖倒瀉。

　　這種專攻人下盤的陰手，令人防不勝防，措手不及，如果以淫魔的追魂煞手印手法打出，中者十九立死。

　　敢情雷陰婆是想拼著兩敗俱傷，打著險中求勝的主意。

　　她卻忘了對方是以武功詭異，不同於中原武學身法取勝。

　　只見眼前一花，幻影立失，一招陰手打空，「劈－－劈－－啪啪！」好清脆。雷陰婆左頰、右頰又連挨幾下結實的「鍋貼」，被打得暈頭轉向。拐杖也已脫手，被對方順手奪去。

　　葛品揚大為不忍，身形剛動，話聲未出，耳中又響起了耳熟的怪聲怪氣：「小子，瞎忙什麼？我老人家還沒動，你算得老幾？」

　　場中人影突分！

　　那中年婦人本是身形幻動，雙手連揮，左右開弓地打著雷陰婆的耳光，倏地如被雷殛，向後疾退，重重一聲悶哼，幾乎跌翻在地。

　　這是變中之變！

　　這邊的四傳女和那邊的雅凡等四女同聲驚呼，不約而同地紛紛搶出。

　　雷陰婆醜臉青腫，紫脹成了一個五官難辨的爛茄子，血流鼻、口，一聲不發，翻腕自拍天靈蓋。

　　奇事又現！就在四個侍女張口結舌，駭然卻步間，雷陰婆疾翻的右掌，在打實天靈蓋剎那，突然一震，頹然下垂，人也翻身仆倒。

　　同時，那個中年婦人也連打寒噤，搖晃不定，被雅凡和雅心二女左右扶住。

　　魔母目光如電，四面疾掃一眼，喝道：「怎麼了？誰敢在老身面前弄鬼？滾出來！」

　　葛品揚扭緊的心剛一鬆，噓了一口氣，心中叫道：如果是龍門師伯所說的那位匡廬老前輩，也該出面了，老婆子已叫陣，此其時矣！

　　卻寂無回應。

　　難道不敢和魔母照面？如不是怕，為何藏頭不出？

　　魔母冷哼一聲、如一縷輕煙，由轎中平飛而出，飄落在那中年婦人面前。

　　就在魔母現身剎那，那中年女人不能自禁地猛打噴嚏，忙自掩口，寒噤立止，魔母剛哼了一聲，她已激聲道：「有人暗襲！」

　　魔母冷笑一聲：「好大膽的鼠輩，不怕逃上天去。」身形一晃間，竄入鳳儀亭中。

　　兩個中年女人和雅凡等四女不待吩咐，各撤身形，向四面散開。

　　這裡一面是絕谷，一面即是山路，鳳儀亭矗立於山道入谷之口，方圓不足十丈，除了鳳儀亭裡可能有人潛伏外，其他四面可以一目了然，雅凡等分散搜索，顯得多此一舉。

　　眨眼間，魔母由亭中旋風般捲回，重重地哼了一聲，一揮手：「殺進去！」

　　短短三個字出於魔母之口，使人毛骨驚然。

　　葛品揚知道魔母毛了臉，惱羞成怒，迅忖道：「可能是師父師母已有了部署，故意先布下這著閑棋，先挫魔母氣焰，只是，如果師父、師母知道有廬山的老前輩來到的話，盡可以堂堂之陣、正正之棋，和魔母作一了斷，何必這樣虛虛實實？以師父的性情，也不會如此的－－」

　　魔母既已親口下了一個「殺」字，非同小可，可能造成伏屍遍地的慘局。

　　猛聽魔母喝道：「品揚！你帶路，今夜老身非大開殺戒不可！」

　　話聲未落，雙手輕揮，快得不可形容間，慘嗥聲起，震慄夜空，那四個鷹士連手也未動，就好比被極大的力道猛推，如球滾出，直墜崖下。

　　葛品揚未料到魔母暴怒之下，出手這麼快，這麼狠，這麼絕！那四個侍女驚駭之下，連手中紗燈也執不住，本能地飄身疾退，發出驚叫。

　　魔母連面紗也沒動一下，喝道：「有種的可以滾出來了！」

　　葛品揚恍然大悟，原來魔母下殺手，只是為了逼出隱身不見人影的人，這種激人出面的手段，太毒了，也許就是什麼「攻心」之術吧？

　　仍無反應。

　　魔母冷哼一聲：「走！」

　　人已飛回轎中。

　　葛品揚硬著頭皮，一聲不吭地昂然向前，當先進入山道。瞥見妙手空空兒百忙中向他直伸舌頭。

　　很暗，很暗，很黑的山道中，顯得一片陰森。

　　那四個抬轎的精壯村夫大約受驚過度，忙得腳也軟了。

　　這一來，就顯得進三步，退一步越走越不對勁了。

　　只聽魔母緩聲道：「你們辛苦了，歇下來。」

　　四個轎夫巴不得這一聲，驚魂不定地放下轎子。

　　魔母由袖底拿出一個錦袋，倒出大把紫金砂，道：「這個，是給你們買酒吃的，如走不動了，可以就此回去，如能送到地頭，老身再加賞。」

　　黃澄澄的金砂，在陰暗中泛著炫目的光芒。

　　四個轎夫愣了一會，面對面，眼瞪眼，一聲不吭，又抬起了轎槓。

　　葛品揚暗笑：「這，真是人為財死了，敢情又是老婆子的攻心之術，如果她以殺人威脅，四個無知村夫即使怕死，唯命是從，卻也力不從心。只有以利誘之，才能收到安慰鼓舞之效。」

　　一行迤邐前進，約莫走了數十丈的山道，突然，空中連聲輕爆，灑開漫空旗花。

　　每朵旗花都是金色，一經爆開，就成了一隻一隻的金鷹，栩栩如活，好像沒空金鷹飛翔。

　　葛品揚一看，便知是黃鷹冷必威已亮出了旗號。

　　這種特製旗花，乃冷面仙子準備在五鳳幫光大江湖之時，及在中秋大會上作為信號之用，以五種顏色代表五鳳、五鷹。

　　他剛沉聲叫了一聲：「必威大哥！且聽－－」

　　猛聽一處懸崖之上，傳出冷必威一聲斷喝：「誰是你大哥！好大膽的叛徒，竟敢引狼入室，本座容你不得！」

　　葛品揚一聽語氣不善，又驚又怒，剛叫了一聲：「請勿誤會。」又被冷必威勁喝打斷：「來的可是白髮老妖婆？」

　　魔母厲聲叱道：「豎子安敢不遜！還不快報冷氏出面！」

　　冷必成喝道：「本幫太上。豈能輕見？本堂主就夠打發了！」

　　葛品揚啼笑皆非地忖道：「糟了。」

　　魔母惡極而笑：「該死的東西！給我拿下！」

　　冷必成冷笑道：「老妖婆休得賣狂，嘗嘗本幫的『箭陣迎賓』味道吧！」

　　葛品揚聞聲心生警惕，破風聲急，剛聽到魔母厲叱一聲：「豎子安敢如此！殺無赦！」

　　雅真的尖叫驟起：「葛－－快躲，賊子放箭！」

　　黑暗中剪如飛蝗，密如暴雨射到。

　　葛品揚未料到五鳳幫會在這裡布置孔明箭降。更無奈黃鷹也把他當作「叛徒」，想一並毀於箭陣之下。

　　這種箭陣，又名諸葛神弩，乃根據武侯遺著秘製，一發十支，弓強矢猛，不但力道極大，且能動用機器崩簧發射，力能洞穿木石，又在這種天險地勢之下，確實不好應付，連還手都找不到目標。

　　葛品揚無暇旁顧，大喝一聲：「羅兄小心！」

　　同時，他勁貫雙掌，揮掌護住頭面要害，先天太極真氣自生反應。弩箭被他掌力一震，已失力道，再碰到先天太極真氣，紛紛反彈墜地。

　　葛品揚引吭大呼。「冷必成，你敢冒大不韙憑險阻以亂箭克敵，不怕貽辱五鳳幫令名和太上清譽麼？」

　　回答他的是一陣更密集的弩箭。

　　只聽冷必威呼呼冷笑：「本座奉令行事，一成敵對，動手不留情，你這叛徒，活該給老妖婆殉葬好了！」

　　話聲中，箭雨一陣緊似一陣。羅集和葛品揚背對背，勉強護住自己。

　　魔母百忙中還顧及四個轎夫，喝令他們伏在地上，由雅凡等四女各佔一方，把四個轎夫護在中間。

　　那兩個中年女人眨眼間已失去蹤影。

　　魔母略一揮手拂袖，弩箭成了魯槁，摧枯拉朽，根本傷不了她分毫。

　　既然勞而無功，何必還要放箭？

　　葛品揚怒不可遏，一則痛恨黃鷹卑鄙暗算，二則想到既有埋伏，必然不止這批弓箭手。

　　這種強弓勁矢，雖一時奈何不了人，可是，卻是大耗真力，如這樣不斷地放箭，累也把人累死。

　　果然，就在弩箭攢射，如雨密集，越來越急之時，忽聽轟轟隆隆之聲震耳欲聾，磨盤大的石塊由兩面懸崖上滾下峭壁，其勢驚人，凶不可當。慌亂間，聽到黃鷹得意的笑道：「老妖婆，可知本幫厲害？前後去路已斷，我們要用火攻了。」

　　葛品揚聽得更急更怒。

　　百忙中，羅集慄聲道：「完了，做了人家陪葬，太冤枉了！」

　　既要顧到強弓勁矢，又要顧到飛滾而下，重逾千百斤的巨石滾木，確實使人心慌意亂。

　　突然，一聲如雷大喝傳來：「住手！誰叫你們亂來的！」

　　葛品揚一聽到師父天龍老人的聲音，興奮得引吭大呼：「師父，品揚在此！」

　　弄月老人的促聲繼起：「快快住手，怎麼一回事？」

　　不料，亂箭石雨不但沒有停止的跡象，相反地，箭雨更密更急，巨石滾水更洶湧如潮。

　　妙手空空地忙於閃避飛滾而下的巨石，一個疏忽，肩背上中了兩箭，悶哼倒地。

　　葛品揚飄身搶救，剛一把扶起羅集，兩塊磨盤巨石向他集中砸下，如泰山壓頂，又勁又疾。

　　他不由得不駭，忙把羅集甩向峭壁之下，一面疾伏身，借勢貼地掠出。

　　轟！蓬！蓬！巨石打實地上，火星迸射，把地上石板砸得迸裂四射。

　　幾聲慘叱，雅凡等四女在此矢石加劇交攻之下，騰挪閃避，忙於自保，疏於護人。那四個驕夫被巨石滾過，筋斷骨折，又挨了一排亂箭，幾乎成了刺蝟。

　　葛品揚氣得幾乎吐血，他第一次落到這種狼狽狀況，生死關頭竟無計可施，正危急間－－一聲耳熟嬌叱入耳：「太上有令，不准擅動！必威！你瘋了？」

　　葛品揚剛聽出是黃元姐的聲音，怒吼與呼叱紛起。

　　空中飛人！

　　峭壁之上，懸崖之間，被人拋下三人，落地早已身死。

　　葛品揚由三人衣著上看出是三個鷹士，方自一怔，師父天龍老人的喝聲又起：「原來是你二人弄的鬼！天山派的臉都被你二人丟盡了。」原來竟是天山胖瘦雙魔在此主持埋伏。

　　只聽瘦魔冷酷的陰笑：「對付老乞婆，不得不如此，藍老兒，難道你要幫助老乞婆2」

　　弄月老人叫道：「天龍兄，我下去看看品揚怎樣了？」

　　葛品揚只覺熱血沖心，幾乎淚下，還未開口，如蝗箭雨又向他集中射來。

　　他急忙揮掌，先把呻吟在地的羅集護住。

　　正在手忙腳亂當兒，黃衣首婢急促的嬌喝入耳：「必威，你敢抗令？」

　　葛品揚一聽聲音起於身後峭壁之上，則心中一動。

　　她急促的聲音又起：「品揚快躲！」

　　葛品揚應聲貼地，滾出丈許外。

　　就在他一躍而起，尚未穩定身形剎那，背後風生，一縷勁風，已直奔胸前七坎重穴。

　　葛品揚心中一寒，猛偏上身，驟然一股極大潛力，把他身子不由自主地推出二丈外，一排箭雨，刷刷射落地上。

　　驚魂未定，忽發現峭壁上兩條人影糾纏一處，突然一齊滾落峭壁。

　　剛一怔，兩條人影已經滾落實地，定神一看，赫然竟是一男一女！

　　男的正是黃鷹冷必成，女的則是黃元姐。

　　只見她緊抱住他的腰不放。他雙手緊捏住她的脖子，好像要扼死她。

　　葛品揚立即明白－－剛才黃鷹驟然以一元指發難，向他暗算。她要阻止他，來不及了，只好由後面抱緊他的腰。峭壁之上，滑不留足，黃鷹掙扎不脫，要扼死她，一失足，失去重心，所以一同滾落下來了。

　　甚品揚心中慘痛，一陣鼻酸，全忘本身安危，疾撲上去，雙手抓緊黃鷹兩肩軟穴，大喝：「放手！」

　　黃鷹雙臂頓時脫力，全身酸麻，鬆開了手。

　　葛品揚雙手揮處，點了黃鷹左右肩並，一腳把他踢開，扶起她，只見她雪白脖子上現出刺目的青紫扼痕，眼珠上翻，已經窒息閉氣。

　　葛品揚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忘形地把她抱住，在她背上輕拍一掌，一推她的「喉結」。她吐了一口氣，眼珠轉動，喉中迸出嘶啞、微弱、艱苦的聲音：「你不能殺他－－」

　　半空中又甩落四條人影，落地有聲，又是四個鷹士。

　　這時，矢石已止。葛品揚回過神來，他明白，埋伏的人，大約十九已被毀掉，總算逃得一命。看看她，衣裙破碎，和黃鷹由峭壁上滾下時，不少地方被擦傷血流不止。

　　他慘然一嘆，掃了委頓在地、滿身血跡、面紗下目射凶光的黃鷹一眼，道：「黃元姐，不妨事麼？」

　　她定定神，失血的櫻脣一陣抖動，喘息：「你，你也不妨事？」

　　倏地，一個老聲老氣的哼喝：「小子，這是什麼時候？呼拉番禿快到了，老婆子又發了凶性，亂殺人了，我老人家難以兼顧。總算你小子命大，就收你作記名弟子好了。」

　　葛品揚聞聲警覺，剛把她放開，猛覺一股極大吸力把他凌空提起，耳邊又響起低喝：「小子，這就叫做『絕雲氣，負有天』，『傳搖羊角而上』－－你懂了嗎？」

第四十章　此計大妙

　　葛品揚被人夾背抓住，如鴨子浮水，耳際風生，直上五六丈，耳中聽得分明，半點掙扎不得，心中又驚、又喜，為之啼笑皆非。

　　此老未免玩笑得離了譜兒。

　　把人懸空抓起，還說什麼是絕雲氣，負青天！

　　天風刮面中，白髮魔母怒叱入耳：「誰？」聲音短而促，好快，似乎人已隨著話聲到了絕谷邊緣。

　　葛品揚沒有聽到抓住自己的人有何回應，風聲加急，幾乎窒息－－被人挾住，星曳下墜，卻是作弧形－－斜射墜落。

　　葛品揚百忙中目光一轉，背脊生涼，直冒冷汗。

　　原來，不是身落實地，而是投入一處黝黑如漆的深處。

　　葛品揚兼任紅鷹時，清楚整個五鳳幫方圓數十里的地勢，甚至一草一木，這時，他已知道被人帶入一處峭壁下的絕谷。

　　他以為此老地形陌生，一時失足，落錯地方，想急叫，張口無聲，暗叫：完了，真冤枉！

　　突地，他心中又一動，想道：以此老功力之高，決無看錯之理，莫非故作驚人之舉，考驗自己的膽力？意念一閃間，立時沉住氣。

　　直下百十來丈，不聞落地聲息。

　　他猛覺被人放下，那人怪聲怪氣低喝道：「小子聽著，老乞婆已氣昏了心。我老人家如果出面太早，不能使她口服心服，縱使能夠水來土掩，也可能火上加油。老夫布置了幾手棋，如被呼拉番禿驚覺，見機遁走，必留下後患，而老夫又無法分身，勢難兼顧，所以，想派你小子去策應另一個小子，你敢不敢去？」

　　葛品揚才知已落實地，卻未聽到半點聲息，虛空直下百多丈，又手挾一人，輕若無物，這是何等造詣！

　　他只覺得頭有點昏，目有點眩，吸著氣，定定神，聽完了，忙道：「小子恭候差遣。」

　　實在，他顧慮白髮魔母在激怒之下大肆凶殺，一個弄不好，連師父天龍老人等人可能都會遭到無情毒手！

　　如此，此老是唯一大救星，勢非留下策應不可，當然不能讓他離開。

　　谷底實在太黑了，窮盡目力，也看不清楚對方面目，只看到一些模糊的輪廓－－好大的腦袋。

　　只聽對方哼了一聲：「你小子自信不會誤事麼？茲事體大，你只能辦好，不能辦壞！－－因為關係著你師父和師母的生死呢！」

　　葛品揚悚然低聲道：「盡其在我，全力以赴！」

　　對方大腦袋一晃，喝了一聲：「好，聽清楚！」

　　葛品揚受了「耳提面命」，心情狂躍，不住點頭，在大腦袋連晃之下，他又被帶出絕谷，略辨方向，飛奔向南。

　　在山道裡，有暫時的死寂。

　　好比狂風暴雨，其來也驟，其去也速。

　　一共二十四名鷹士，幾乎無一苟存，先後被那兩個中年女人慘殺－－有的橫屍在孤崖之上，有的被她倆隨手拋球一樣摔落仄窄的青石板山道上。

　　一片犬牙交錯的孤崖之頂，人影幢幢，嚴陣對峙。

　　天山胖瘦雙魔並肩而立，死盯著天龍老人等，陰森地一言不發。

　　天龍老人鬚眉戟張，顯然怒極，疾視面色凝重、匆匆而來的弄月老人沉聲道：「白兄，品揚如何了呢？」

　　關切之色溢於眉宇，急待白吟風的回答。

　　弄月老人已在現場周圍尋查了一遍，甚至連那已被亂石砸成肉餅、亂箭射成刺蝟的四個轎夫屍體也翻開仔細看過了，雖知葛品揚未曾遭劫，因四面峭壁，除了一邊有個無底絕谷外，看不出葛品揚由何處脫身，心情也極沉重，聞言忙緩聲道：「剛才聽令鳳告知，他大約已脫身了！」

　　語氣含糊而不肯定，天龍老人反而平靜下來，嘆聲道：「這孩子，唉！不論如何，生有人，亡也有骨！」

　　雙目神光激射，直逼胖瘦雙魔，厲聲道：「放箭滾石，可是你二人主意？」

　　胖魔哼了一聲：「是又如何？」

　　瘦魔接口道：「那姓葛的小子該死，誰叫他和老妖婆在一起！」

　　天龍老人剛長長吁了一口氣。

　　猛聽絕谷之低，傳來九子魔母一聲淒厲尖嘯：「天山兩個孽障聽著，我老婆子要用本門三絕刑讓你們嘗個夠，才消我心頭之恨。」

　　聲音越來越近，也越刺耳。

　　顯然魔母已由谷底趕來。

　　胖瘦雙魔都神色一變，胖魔的滿面橫肉僵硬地扭動了一下，瘦魔的馬臉拉得更長了，都是說不出的難看。

　　天龍老人和弄月老人等也感心神震動。

　　魔母的淒厲話聲固然使人驚心動魄，但主要是「三絕刑」三個字使人肉慄。

　　三絕刑是鳩盤門中慘絕人寰、峻酷無比的殺人方式，也是魔教中對付仇敵，處置異己的最毒肉刑。

　　法由鳩盤公一脈傳下。

　　昔年魔母九子入患中原，九個孽子進行殺人比賽，在三絕刑之下，鬼哭神號，聞者膽裂，卒至潼關一會，使中原武林全力以赴敵愾同仇，連不少遺世獨立的異人也都紛紛出面出手，這都是因為魔母母子欠債太多，三絕刑引起人神共憤，仇如山積。

　　弄月老人忽見胖瘦雙魔飛快地交換了一瞥眼光，接著人如閃電，不約而同地彈身而起。

　　弄月老人原以為雙魔心虛膽怯之下急於逃走，念頭猶未轉完，卻見雙魔一聲不響，撲向絕谷邊沿來。

　　原來，雙魔竟因聽到魔母由絕谷發話，觸動殺機。想背城借一，打魔母一個措手不及。

　　也只有絕世凶人，才敢採取這種困獸反噬的行動。

　　天龍老人正為葛品揚存亡關心，也因聽到魔母由谷底發話而感到奇怪－－魔母怎會無故入谷？

　　雙魔身形一動，他大喝一聲：「好意思－－」

　　脆叱繼起：「姥姥，防備暗算！」

　　人影冒起，聯翩撲至。

　　正是雅凡等四女。

　　瘦魔獰笑一聲：「丫頭找死！」

　　他雙掌一合，鐵腕雙翻。

　　雅凡等四女彈身空際，勢子甚急，一齊吐氣，揚掌硬接。猛覺劈面寒風直透骨髓，機伶伶冷顫之下，真氣欲散，再也控制不住，直向谷下栽落。

　　瘦魔惻惻陰笑：「老大，一不做，二不休，只管下手！」

　　胖魔一聲不響，早已雙手連揚，好像灑下大片暴雨。

　　天龍老人隨後起步，遲了一瞬。

　　眼看雅凡等四女將遭劫數，急得大喝一聲：「何卑鄙乃爾！」

　　他毫不遲疑地施展天龍身法，凌空電射，半空疾出「拿雲手」，右手抓住雅心後領，左手提起雅真右臂，凌空蹬腳，借力換氣，把二女往左脅下一夾，沉氣疾下，右掌伸處，又抓住了雅夢右肩，長嘯龍吟向三丈外一塊突崖射去。

　　天龍老人大奮神威，空中救人，下臨無地，一身加三人重量，不愧當代一人。如龍夭矯，乾淨利落之至。

　　瘦魔目射凶光，雙手一探腰間袋囊，正要對天龍老人下手。

　　弄月老人大喝一聲：「白吟風在此！」人已到了瘦魔背後，掌風呼嘯先到。

　　瘦魔被迫旋身吐掌，心中忿恨，鐵腕猛振，就下殺手。

　　弄月老人關懷老友，情急出手，且對瘦魔一點不敢輕敵，用了十成功力，算定瘦魔非先自救不可，衝勢十分迅厲。

　　但卻未料到瘦魔心藏狡詐。

　　他霍然旋身吐掌，卻是虛招，趁弄月老人勁力吐出之際，移出丈許，讓過掌風正面，鐵腕振處，向弄月老人灑出兩蓬黑影。

　　弄月老人勁道已發，正當濁力剛去、新力未生的眨眼間，未容轉念，兩蓬黑影已突然如傘張開，幅度廣被三丈左右，等於把弄月老人左右閃避及退路完全封死。手法之妙，拿捏之準，可說打人所難防，又穩又狠。

　　眼看弄月老人將被大蓬暴雨似的細芒罩沒，瘦魔得意地獰笑一聲：「白老兒，動手不留情，你自己找的。別怪二爺！」

　　話聲中，他正要再下殺手，把弄月老人立斃掌下，猛聽胖魔悶哼一聲，活像屠刀下的斷氣死豬，整個身形平地飛起，又垂直栽落。

　　瘦魔與胖魔搭檔多年，一向狼狽為奸，心意相通，動靜之間，桴鼓相應，確實是打算趁魔母冒險登崖的機會，以歹毒暗青子打魔母一個措手不及。

　　如一得手，不但可洩削耳之恨，更可大振凶威，也除去了心頭大患，故下手毒辣。當胖魔循聲向魔母下手，打出大蓬「冰魂九寒沙」之時，也正是瘦魔先突襲天龍老人，旋踵間又對付弄月老人之際，而且都以為鴻鵠將獲、凶心大喜之際－－胖魔哼聲入耳，瘦魔便知不妙，猛然撲出急勢，旋身應變，剛「嘿」了一聲：「老大，怎樣了？」

　　胖魔已栽落地上，萎縮不起。

　　瘦魔大駭，飛身掠去，想扶起胖魔遁走。

　　猛聽魔母冰冷哼聲刺耳：「該輪到我老婆子不留情了，是你自己找的！」

　　話出，人現，刷刷指風先到，如蠶吃桑葉。

　　瘦魔心寒膽裂，連展天山七禽幻影身法，騰挪閃避。

　　不論他如何快，無如棋高一著，縛手縛腳，臂隔、手三裡一麻，被指風彈中，護身真氣立散。

　　天山雙魔畢竟不凡、猛吸一口氣，居然能自閉血脈，扶起胖魔，捷逾鬼魅地一式「鷹旋」，騰空劃弧形，射出四五丈。

　　空中換氣，還未及變式，又聽冷冷兩聲輕叱：「還想逃？滾下來！」

　　卻是兩個中年婦人－－她倆剛才大約也隨魔母來到山壁下，這時猛然現身在一座突崖之上，正好截住瘦魔去路，四掌一揚之間，狂風旋轉如車輪。

　　瘦魔厲嘯一聲，硬生生被逼得翻身倒射，倏地，如枯葉遇風，頹然飄墜。

　　魔母連彈三指，分別彈中瘦魔期門、將臺、氣血囊三大重穴。

　　「氣血囊」為一身真氣與血脈之要樞，任憑功力再高的人，此穴被制，輕則渙散真氣，血脈壅阻逆行，一身功力報廢；重則立時噴血斃命。

　　胖瘦雙魔同時砰然跌落地上，成了兩條死狗。

　　這，不過是前後指顧間事。

　　弄月老人雖在「先天太極真氣」自生反應之下，勉強護住門戶要穴，無奈這種「冰魄九寒沙」本係冰天雪地中千百年凝結於百丈之下的「冰母」，別說五金難比其堅，就是最硬的金剛鑽也不值它一擊。

　　雙魔得地利之宜，又深識冰雪之性，以天山獨門秘法收集冶煉，成了棱角碎屑，以獨門手法打出，加上雙魔內力之強，可說無堅不摧。

　　當時弄月老人身形連晃，左肩仍中了二三粒九寒沙，頓感左肩麻木，透骨奇寒，迅速蔓延散布。

　　剎那間，豈止是麻了半邊兒，簡直完全失去知覺，好像成了死肉。

　　弄月老人的面色一片煞白。眨眼間，又變為鐵青色。

　　同時，他左肩驟然又起了火熱，如被烈火燒過；並且還有如千百支針刺的徹骨奇痛。

　　弄月老人一頭冷汗，如雨滾落。

　　九子魔母一手挾住雅見，滿頭白髮根根直立，悲極、恨極、怒極、氣極地切齒詈罵：「真是八十老娘倒栽在奶臭小兒手上了！」

　　她又戟指軟癱在地的雙魔喝道：「我若不把你兩個孽障消遣個夠，太對不起自己，也辜負此行了！」

　　向兩個中年婦人一揮手：「用刑！」

　　兩個中年婦人互看一眼，似要說話。顯然她倆是關心雅凡等四女安危。

　　魔母厲聲道：「只管做你們的事，先搜他們的身上。四個丫頭不識輕重進退，不死也該吃苦的。哼！」

　　兩個中年婦人當還知道魔母的意思是要搜出「九寒沙」的解藥，為了要面子，對四女之生死當作無所謂，其實苦在心裡。

　　以魔母之自大心性，連五鳳幫的大門還未進，正主兒冷心韻猶未見影子，自己手下就先鎩了羽，確實掛不住老臉，夠難受的。魔母揚聲道：「賢婿無恙否？」

　　她硬把藍公烈當作女婿看待。

　　天龍老人沉聲道：「還算僥倖，只是姑娘們恐怕十分麻煩！」

　　這等於說雅心等三女小命難保，或是傷勢十分嚴重。

　　魔母疾聲道：「不妨，老身自有決斷，把三個丫頭交給老身就行了。」

　　天龍老人揚聲喝道：「請接著！」

　　人已由山壁一塊孤岩上「八步登空」，化為「龍飛九天」凌空直上頂崖，把雅心等三女連串拋過。

　　魔母隨手接住。

　　略一掃視，老臉扭曲著，透出憤怒與窘迫。

　　兩個中年婦人已迅速地把雙魔腰肋與胸前搜過，雙魔衣衫隨手作蜂舞，她倆由雙魔腰間解下兩個活扣蟒皮袋，把其中九寒沙全部傾倒在地，怔了一下。一個顫聲發話：「未見解藥！」

　　魔母哼道：「該死東西，用刑！不怕不老實招出！」

　　夜空中立時起了淒厲的悶哼與慘呼。

　　天龍老人吸了一口氣，搶到搖搖欲倒的弄月老人面前。

　　他一面取出丹藥，一面沉聲問：「吟風兄，尚可支持否？」

　　弄月老人張目無神，脣動無聲，全身顫抖，已是連口噤住，全靠一口護心真氣強撐掙命。

　　天龍老人本身也正當大耗元氣之後，一見弄月老人奄奄一息，老友關懷，說來白吟風也是為自己夫婦而捲入漩渦，萬一折身於此，伯仁之死，真是九泉之下，負此良友。

　　他吸了一口氣，提聚全身真力，毫不考慮地把弄月老人扶住跌坐於地，雙掌一按「命門」，一按「百會」，功行掌心，竟想不顧自己危險，拼耗真元，為弄月老人驅除寒毒。

　　慘厲的叫聲哼聲，使人頭皮發炸，不忍卒聞。出於胖瘦雙魔之口，入於天龍老人之耳，使天龍老人惻然皺眉。

　　一瞥之下，心神大震，幾乎提不住真氣。

　　只見雙魔眼珠突出眶外，似要掉落滾下。

　　鼻孔大張，不住抽搐。

　　嘴張舌出，由喉底發出死人斷氣的呻吟。

　　露肉處一片赤紫，肌肉下陷，鼓脹的血脈，如蚯蚓交錯。

　　天龍老人知道這就是鳩盤門中三絕刑之一的逆血煉魂手法。

　　身受此刑的人，全身血液逆行，筋絡離位，臟腑牽動，好像萬蛇嚙心，千箭攢肘，又酸、又痛、又麻，非肉身所可承受，偏偏心中明白，知覺仍在，一口氣不斷，使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較之錯骨分筋、五陰截脈更毒辣十倍。

　　只要血脈脹到極處，自然爆裂，全身噴射血雨，血盡氣不斷，讓人活受罪，直到全身血已出盡，成了皮包骨的僵屍蠟像才斷氣。

　　魔母正獰視著雙魔，連聲厲喝：「說不說？」

　　實在，雙魔想說也無力出聲成話了。

　　天龍老人仁心俠膽，慘然叫道：「前輩可否接納公烈一言，先予止刑！」

　　魔母本身怒火燒心，全神貫注地對雙魔大肆毒手，聞言一怔，回顧間，突然疾聲喝道：「賢婿快撒手！」

　　同時，揮手連彈。天龍老人辭不及防之下，未及轉念，左右肩井使被閉住，神封、商曲繼之被制住了。

　　他剛驚喝：「前輩意欲如何？」

　　魔母已掠身過來，先彈指封了弄月老人奇經八脈。而後，目注藍公烈，閉目苦笑道：「賢婿，難道老身會加害你？你一時失察，想憑一元指療傷救友，可知稍遲一瞬，亦將自身難保麼？」

　　藍公烈以為魔母恐他為了救人，自傷元氣，張目厲聲道：「為了朋友，義無反顧，藍某－－」

　　魔母揮手道：「賢婚會錯意了，可知天山兩個孽障所煉的乃是毒中有毒的九陰冰魄，白老頭已寒透骨髓，休妄用真氣，白老兒將成枯槁之身，被你真力一沖，他人脈凝結無法行功接應，勢必心脈震斷，豈非反速其死！」

　　天龍老人一身冷汗，蹙眉不語。

　　魔母又道：「如非老身出手得快，你一行功導氣，在你呼吸運轉間，白老頭體內寒毒乘隙傳入，你也難以苟免！」

　　天龍老人閉目道：「如此說，白兄無救了？」

　　聲音一顫，英雄淚下。

　　天龍堡主一世之雄，居然墜淚，其慟可知。

　　魔母激聲道：「並非無救！只是一時之間靈藥難得。」

　　天龍老人矍然道：「公烈方寸亂矣，忘了眼前就有醫聖毒王在，我即刻召喚－－」

　　魔母訝聲道：「司徒求不是已經反出五鳳幫了麼？」

　　天龍捲人無暇多解釋，猛運神功，自己震開被閉穴道，發出了一聲龍吟長嘯。

　　嘯罷，又道：「此中原由，容再奉告。眼前之事，還請前輩止刑。」

　　胖瘦雙魔這時已是哼也哼不出來了，五官扭曲，變了形，血脈已快要自行爆裂。

　　魔母一揮手！

　　兩個中年婦人戟指連點，雙魔血脈逐漸鬆弛下去。

　　魔母厲笑一聲道：「讓這兩個孽障換口氣吧，老身非讓他們嘗遍『三絕刑』味道不可，倒看他們熬得多久！」

　　天龍老人似乎想開口說什麼，魔母向他一嘆道：「賢婿是見怪老身用刑麼？這兩個孽障，罪深孽重，心狠手辣，對這種人不能存婦人之心，惡人自有惡人磨！老身就以惡人自居吧！」

　　又向兩個中年婦人一揮手，厲聲道：「再上刑！」

　　右面婦人道：「用陰火熬油，還是頑鐵百煉？」

　　所謂陰火熬油者，是點七絕陰穴，身受者全身冒汗如油，時冷、時熱、時麻、時辣，同樣地生死兩難，不能忍受。

　　頑鐵百煉者，先剝皮，再抽筋，復挫骨，然後卸下四肢，挖出臟腑，逐一施行，身受者仍有知覺，只是氣不斷，比凌遲碎割還要毒辣。天龍老人一橫心，正要對胖瘦雙魔下手成全，免得他們再多受苦，猛聽司徒求一聲乾咳：「原來是唐老前輩，司徒求有禮了。」

　　正是醫聖毒王匆匆趕到，向魔母一揖為禮。

　　魔母大約一則為了雅凡等四女，二則為了示好藍公烈，對趕到的醫聖毒王居然和顏緩聲道：「免了，老身與令師曾有一面之雅，請先看看。」

　　又向兩個中年婦人喝道：「對胖豬可用明火熬油，對瘦狗先剝了狗皮再說！」

　　她兩已知魔母用意，惡狠狠地各伸一手，一人一個，夾脖子把雙魔抓了起來。

　　雙魔剛回過一口氣來，都是面無人色，狼狽不堪。

　　胖魔喘息道：「老二，認命了吧！」

　　瘦魔橫眉不答。

　　那個抓住他的中年婦人右手伸處，已抓去瘦魔頭頂上大把亂髮，好像連根拔草。

　　原來、活剝人皮，是在頭頂上先開一縫，注入水銀。此物無孔不入，一瀉不止，再以手法左右拉開人皮自然褪下。

　　或者，把人埋入土坑，只露出一個頭，頭皮注入水銀後，一定奇癢無比，人在土中拼命掙扎，水銀下壓，人皮自然一寸一寸地由頭頂褪落。

　　全身就成了一個血人。

　　瘦魔目光凶射，但已顯得色厲內荏，只是不願輸口。

　　胖魔拼命掙出一聲：「大爺認了－－」

　　天龍老人沉聲道：「我們這一輩的人，應當沒有一個拖泥帶水的！」

　　胖魔喘聲道：「咱們沒有解藥，如要，必須去問呼拉法王！」

　　魔母等皆是一怔。

　　天山雙魔和呼拉法王之間，怎會有這種「關係」？

　　天龍老人大喝道：「二位說明白一點！」

　　胖魔凶睛一眨，道：「不妨問一問咱們師妹！」

　　越是奇怪了，又怎會與冷心韻牽絲扳藤？

　　天龍老人心中一動，正在猜測胖魔言中和言外之意。

　　魔母厲笑一聲：「不怕兩個孽障使詐弄鬼，反正老身是要找冷氏算賬，走吧！」

　　雙魔剛一換眼光，那是一瞥不可捉摸的眼光。

　　魔母又冷笑一聲：「你兩個同去對質吧！」

　　一揮手－－

　　雙魔同聲慘嗥！

　　在魔母虛空一抓之下，雙魔琵琶骨洞穿，成了兩個血洞。一個中年婦人已由革囊中取出一束牛筋，穿了雙魔琵琶骨，如押囚犯，推了就走。

　　醫聖毒王司徒求已經迅速地為弄月老人與雅凡等四女審察一遍，雙眉打結，道：「好厲害！囊中備藥不全，此時實在無法！」

　　天龍老人一言不發，背起了昏迷的弄月老人。

　　一行人剛馳入里許，魔母突然喝道：「誰？」

　　破風聲疾。

　　人影連翩現身。

　　一聲怪笑：「是要飯的老化子！」

　　卻是烈火禪乞一馬當先，肩一抖，摔下死豬瘟牛一樣的番僧，轟然有聲。

　　接著，是懶丐、殘丐、風雲丐。

　　丐幫四大長老全在，如在江湖上發現，足可震撼人心。

　　但在九子魔母眼裡，卻是微不足道。

　　懶丐叉手在胸，懶聲懶氣道：「老潑，好不當人子，把人家的手下鷹犬弄得如此要死不活，你應當像捧著金飯碗一樣地奉還人家，才是知賓接客之禮呀。」

　　魔母掃了地上番僧一眼，面冷如冰，厲聲道：「要飯的還要擋路，討厭！姓樂的化子頭何在？」

　　烈火神丐怪笑一聲：「幫主和龍門老兒都在忙著陪客，咱們四個也算是五鳳幫的客人，主人忙不過來，只好由叫化子坐金鑾殿，代表主人迎接啦。」

　　他又骨碌眼亂看，道：「老婆子，你手下四個小丫頭如何？可是天黑走夜路栽了跟斗？交給我們代勞如何？」

　　這真是綿裡裹針，罵得夠絕，夠挖苦了。

　　天龍老人雖知龍門棋士有所部署，靈不靈還有問題。

　　一聽烈火神乞仍是滿不在乎地嘴上損人，魔母正當氣頭上，非殺人洩憤不可，一動手，就難收拾了。

　　何況，弄月老人生死關頭，不能多所耽擱。忙沉喝道：「諸位不得失禮，速即通報冷氏出迎。」

　　魔母目光凶射，重重地哼了一聲：「不知死活！陪什麼『客』？大不了多一個陪葬的！」

　　她又一指地下番僧，喝道：「可是呼拉番禿插手管老身的閒事了？」

　　四大長老一怔，怎麼搞的？難道番僧不是魔母一伙的同惡共濟？

　　殘丐一眨眼，厲聲道：「老婆子，你也是出過頭、露過臉的老一輩，利用這些西域番狗來打頭陣，大肆屠戮，為何卻不認賬？賣什麼生薑裝什麼蒜？」

　　魔母厲叱一聲：「胡說！老身之事，豈容別人伸手？如是呼拉老狗明知故犯老身禁忌，老身自有道理。你們四個化子，等下再看該死不該死吧？」

　　向兩個中年婦人喝道：「上！」

　　她倆昂然前導。

　　天龍老人已知魔母毛了臉，如四大長老不見機，再觸其怒，不堪設想，忙大步上前道：「公烈先行一步，恭候高軒。」

　　向四大長老看了一眼，當先馳行。

　　懶丐忙道：「有請！有請！」

　　一行人直奔鳳儀峰頂。

　　左彎右轉，突然，烈火神乞哈哈大笑道：「看！那位老前輩真有趣，這個時候，還要挑燈夜戰哩。」

　　魔母抬頭一看。

　　峰移路轉，在三十丈外的一座突崖之上，燈籠高懸，映著兩個人的側影，正在凝神對奕。

　　下首一個，正是龍門棋士古今同。

　　上首一個，正一手支肘，執著一隻狗腿，右腿撐在座椅上，正在不時抓著腿。

　　最刺目的還是腰間斜插著的一支斑竹旱煙管。煙荷包下垂，在打轉悠兒。

　　除了紫瘢臉，滿頭如刺蝟的亂髮，一身土布粗衣，光赤著腳板外，因只見側面，大不了是個土老頭子，莊稼漢。

　　九子魔母倏地止步，滿頭白髮倒立，厲聲大叫：「老鬼還沒死？」

　　癟脣抖動，目光凶射，可見怒不可遏。

　　卻見龍門棋士指著枰上亂嚷：「馬步飛！威脅上左方太空，先行掠地，取得實力，好棋呀好棋，妙著呀妙著！」

　　土老頭連啃幾口狗肉，兩腮亂動，隨手甩掉啃光的殘骨腿，目注棋局，手摸旱煙管，裝著煙，侍立近處的兩個侍女已飛快地上來一個，給土老頭燃上火。

　　只聽土老頭怪聲怪氣地：「補斷手，成為愚形，長、雙、尖、粘、虎，左下角是落了後手，咳咳，值得推敲。酒來。」

　　另一個侍女忙著提壺斟酒。

　　一對老棋迷，滿目棋中術語，根本連眼都未轉一下，完全無視於一代女魔頭的來到，夠氣人的，也夠絕！

　　魔母凶睛連閃，似在考慮，反而一聲不響，似乎有點內怯了。

　　土老頭連連灌酒，雙腿亂晃。

　　大約棋興方酣，騷興又發。

　　只聽他怪聲怪氣地吟哦起來：

　　「聞道江湖似奕棋，百年血劫不勝悲。

　　虎躍龍騰皆後輩，牛鬼蛇神異昔時。

　　遙懷潼關金鼓振，又傳王屋羽書馳。

　　老懷寂寞秋風冷，黑白誰強有所思。」

　　吟罷拈起一子，重如千斤地按下。

　　龍門棋士顯得一驚，不住地以指向下虛點。拈子在手，遲遲難落。那老頭卻吞雲吐霧，狀甚自得。

　　龍門棋士突然「噢」了一聲道：「老前輩，剛才吟的八句，可是新作？」

　　那老頭哼了一聲：「葵花桐子，皆以打油，工部、青蓮，無非搗鬼，隨口而來，偶有所感，趁興而作，何分新舊？」

　　龍門棋士疾落子，也搖頭吟哦道：

　　「聞道長安似奕棋，百年世事不勝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

　　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馳。

　　魚龍寂寞秋江冷，」

　　吟到這裡，兩人同時拍掌高吟－－

　　「故國平居有所思。」

　　這，本是杜甫《秋興八首之四》。那老頭順口借韻胡謅，居然煞有介事，切合他的感慨百年，不堪回首身份，既重提當年潼關之事，又切合眼前王屋之情，妙。

　　九子魔母咬牙切齒，半晌無言。

　　烈火神乞看在眼裡，心中好笑，大為佩服古今同的空城計，故布疑兵，先聲奪人，已收到敲山震虎之效。

　　一面前行，一面笑道：「那位老前輩真是好興致，難怪古老兒常說嗜奕者，雅人也，看來真是雅人雅事。」

　　那老兒已迅速地下了一子。

　　龍門棋士大約又頭痛了，直是蹙眉。

　　那老頭笑道：「如果你算是國手，老夫可以稱為『國師』也矣。『長考』費時，證明棋力已遜了一籌。國手能看三十二路，故雖落子如雨，得之於心，應之於手，半點勉強不得。好比武道，功力高下，分釐之差，強弱立判－－」

　　這，說給誰聽？

　　只有九子魔母入耳刺心，窘怒交進。

　　她昔年橫行，只敗於一人之手，刻骨銘心，仇深恨重，當然不會忘記仇人形貌，面對強仇大敵，雖然她自知近二十年來功力大進，對方也不會坐著呀。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勢非一戰不可。

　　只是，此時、此地，出她意外的，大敵竟在王屋出現，且分明已是王屋佳賓貴客，牽一髮而動全身，對頭一插手管冷心韻的事，就夠頭疼了。

　　當然，如自己和冷心韻動手，對頭絕無袖手旁觀之理。

　　那末，應如何辦？

　　這，就是她著重考慮之處。

　　進，則戰。

　　本是必勝之兵，一下子起了大變化，變成毫無把握。

　　自己以為手下二徒，已足夠對付冷面仙子和天山雙魔，加上再傳弟子－－雅凡等四女，可以對付五鳳等，橫掃五鳳幫綽綽有餘，挾君臨之勢，長驅入閣，想不到一切出於意料之外。

　　現在，連對方大門尚未進入，雅凡等四女先鎩羽，已是狼狽不堪。

　　自己本想只憑一人之力，生擒冷氏，掃穴犁庭，殺人洩忿，不料大仇敵會由半路殺出，一個不好，不但仇不能報，恨不能洩，可能全軍盡墨，飲恨王屋。

　　退，身份攸關，面子丟盡，豈是九子魔母所做的事？

　　進難，退亦難，魔母躑躅了。

　　一行人腳下仍然前行，眼看即將由那孤崖之下穿過。

　　鳳儀峰迎面盡現，剛才喇嘛與守門鷹士們濺血橫屍的石級之上，本是空空蕩蕩，突然，金鼓雷鳴，紅燈大亮，由黃鳳為首，率領其他四鳳和青鷹等由坡上現身，款步而下，是那麼從容，連衣分五色的鷹士們，也是整整齊齊，分別五列，隨後跟著下坡。

　　仍是不見太上幫主冷心韻。

　　對方已迎接出來，九子魔母凶心又熾，殺機又起。她的狂妄個性，容不得別人這樣「若無其事」。

　　她一面傳聲示意那兩個中年婦人戒備，一面聲注罡氣，喝道：「冷心韻何在？請了多少撐腰墊背的人，一概滾出來，我老婆子只憑雙掌，為女復仇，不怕多少狐群狗黨插手！」

　　罡氣傳音，加上空谷回聲，震耳轟轟，字字分明。

　　孤崖上傳來龍門棋士驚「哦」的聲音：「什麼人？什麼事？老前輩聽到沒有？」

　　老茄茄的聲音：「你快下子，豈不聞『身似蜉蝣遊碧落，心如蜩角掛枯枝』？弈者入神，坐照，必須泰山崩於面前色不變，此謂棋品，咳咳。」

　　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下，此老如此老氣橫秋，死人不管，真使人啼笑皆非。

　　九子魔母已成騎虎之勢，空自驚怒，無可奈何。

　　眨眼間，雙方已經照面。

　　黃鳳肅然佇立，凝聲道：「本座以下，恭迎唐老前輩。即請小憩征塵，再聆教益。」

　　妙目一轉，迅掃天山雙魔和昏迷如死的雅凡等四女一眼，神色一緊，沉聲道：「貴手下行走不便。古人有言：『敵對之間，不及失力』，不論如何，本幫不會傷及無辜，盡可一旁歇駕。」

　　她一揮手：「小心接待。」

　　兩個黃衣少女應聲而出。自黃衣首婢升為令鳳後，黃鳳另選二婢，即是現在的「大妹」、「二妹」了。她倆與「三妹」、「四妹」一起，意欲上前接下雅凡等四女。

　　九子魔母想不到對方會如此不亢不卑，禮周意誠，面對自己，毫無「危疑震撼」之色，不愧為一幫之主。

　　由此推測，冷心韻當然更是莫測高深，對今夜之約，必有十分充分準備，不禁更感嘀咕。

　　氣者，勇之本也，臨敵氣盛則勇，氣弱則懼。

　　九子魔母既有重重顧慮，盛氣已大挫，神色也和緩下來。

　　但真個由對方把雅凡等四女接去麼？這也是難堪之事，一揮手，冷聲道：「不必，老婆子此來索仇，不是作客，叫冷心韻出來見我。」

　　大妹等止步不動。

　　黃鳳凝聲道：「本幫太上有恙在身，未克親迎，敬請移駕，太上自會扶病接待。」

　　人已側身肅客。

　　九子魔母哼了一聲：「也好。」

　　剛移步，一位鷹士飛馳而來，大呼：「報告。」

　　黃鳳沉聲道：「好沒禮貌，何事？」

　　鷹士大聲道：「域外呼拉法王將到，指名請太上幫生出迎。」

　　黃鳳沉聲道：「知道了，可以回覆：太上有客，在鳳儀殿恭候法駕好了。」

　　鷹士應聲回身。

　　魔母突然哼了一聲：「站住！」

　　鷹士訝然回顧，屹立不動。

　　魔母寒聲道：「告訴呼拉番禿，老身在此，叫他明天再來，老身不喜歡別人干擾！」

　　那鷹士略一遲疑，激聲道：「番和尚曾說是同你一伙的，他們是為你助拳而來－－」

　　魔母目射冷芒，大喝：「胡說，老身幾時要別人助過拳來！快去告訴老番禿，老身與他河水不犯井水，叫他自重些。」

　　那鷹士悚然應了一聲，剛掉頭彈身。

　　孤崖上又一聲大喝：「站住！」

　　那鷹士疾收身形，沉聲道：「古老有何吩咐！」

　　發話的是龍門棋士，他大剌剌地道：「你去告訴呼拉野和尚，他要拍馬屁，人家不領情。叫他識相些，夾著尾巴滾回去！老夫在此，何況還有比老夫更高明十倍的大老在此，如他不識相，就只好請他爬回去了！」

　　他一側頭，向目注棋枰、噴著煙霧的老頭笑道：「牯老，你說是不？」

　　老頭頭也不回，眉毛也不動，手托幾顆白棋，搖得格格響地哼道：「多此一問，下棋要緊。不論什麼事，這局分了勝敗再說。老夫一向是一局未完，天倒不管。咳咳，可以告訴什麼拉的和尚一句，如他有雅人資格，歡迎他來殺三盤，老夫在此候著。」

　　那鷹士噓了一口氣。

　　龍門棋士一面回座，一面揮手吆喝：「聽到沒有？快去！」

　　那鷹士應聲飛馳而去。

　　龍門棋士手拈黑子，哼道：「牯老，為什麼有人放著送上門的大幫手不要？等於放著『眼』不求個『活』，成了死棋子。」

　　老頭「嗯」了一聲：「善弈者，置之死地而後生，棄子求勝，也可以說：『我不要幫手，你也不能要幫手』，亦做『奇』之意也。」

　　九子魔母為之氣結，白髮直立，戟指崖頂叫道：「牯老鬼，我本想和冷氏了結小女之仇後再找你算舊賬，你裝什麼神？做什麼鬼？以為我怕了你？來，我們就先結算一下也好！」

　　老頭紋風未動。

　　龍門棋士「呀」了一聲：「老夫還以為哪個恁大喉嚨？原來是你這老婆子呀，幸會，幸會，牯老，人家要同你老殺一局啦－－」

　　老頭哼了一聲：「弈興正濃，不談俗事，我叫『吃』了。」

　　九子魔母大怒，罵道：「龍門小子，狗仗人勢。昨天老身放了你的生，今天敢對老身裝模作樣，以為有牯老鬼作護符，殺不了你？」

　　龍門棋士一哆嗦，苦著臉道：「牯老，晚輩認輸如何？」

　　老頭哼道：「什麼『如何』？下棋最忌半途而廢，你小子恁地沒用，真叫老夫遺憾。」

　　龍門棋士期期艾艾道：「你老沒聽到人家要打要殺麼？心驚膽顫，哪裡還能思考落子？所以，所以只好認輸了！」

　　老頭拋子入缽，旱煙管一敲棋枰，「咄」了一聲：「如此沒用，真該打殺！」一側頭，向崖下斜睨了一眼，老氣橫秋地道：「又是你這老婆子，七老八十了，為何還是熬不住寂寞？老夫最不喜歡在下棋時有人聒噪，可惱呀可惱－－」

　　魔母厲聲道：「老鬼休得賣乖，下來見個真章吧！」

　　老頭慢條斯理地裝著煙絲，哼呀道：「老夫偏不下去，說不下去就不下去！」

　　好笑，真叫人笑得肚痛。

　　魔母笑道：「無恥老鬼！難道要老身上來？」

　　老頭吸了一口煙，道：「等老夫過足了癮，再考慮你上來或我下去！」

　　這是什麼話？

　　本來，這是面臨狂風暴雨的局面、迅雷急電的形勢，不管黃鳳等如何冷靜，內心自然也是緊張的。

　　老頭這麼一來，偏是他悠閒，泡蘑菇，凝結的空氣似乎隨著他的煙氣飄蕩於緊張與鬆弛之間，等於他的一舉一動控制了全場氣氛。

　　就算魔母不立即發難，老頭吸完一袋煙後又如何？

　　有人接下魔母的鋒銳豈非好事？

　　可是黃鳳等卻仍心內發毛，在扭緊，隨著煙氣越感沉重的壓力。

　　如果動上手，大大的不妙！

　　因為，所有這些，都是龍門棋士的布局，也即龍門棋士的錦囊妙計。

　　那個吸著煙、倚老賣者、以牯老自居的老頭，實在即是經過特別加工化裝易容的龍門棋士古今同。

　　那個以龍門棋士自居的冒牌貨呢？則是黑白小聖手趙冠是也。

　　師徒倆一吹一唱，巧演雙簧，居然十分做工，幾可亂真，連九子魔母也被蒙過。

　　魚目混珠，假雖可亂真，可是形勢的發展似已弄巧成拙，快要砸鍋。

　　最後真要動手時，不論古今同下來，或魔母上去，都非露出尾巴不可。

　　黃鳳等明白。

　　龍門棋士和小聖手當然更明白。

　　只有九子魔母反而心情混亂，越感不明白了！

　　為何？

　　冷心韻為何遲遲不現身？

　　只有三種可能：

　　第一：身有重病。

　　第二：怯敵不出。

　　第三：另有詭謀。

　　本來，以第二點原因最為可能，但眼前所見，來路所經，已證明五鳳幫沒有一人懾於魔母凶威的了，冷心韻怎會怕她？否定了！

　　第一點非見面不能證實。

　　第三點，也是魔母現在最迷惑的一點，如有詭謀，何在？這是魔母感到不明白的一方面。牯老為何會恰在此時此地出現？他與冷心韻是何關係？

　　也有三種可能？

　　第一：不請自來。

　　第二：冷心韻邀請而來。

　　第三：聽說她入關尋仇，專為對付她而來。

　　第一點，未免太巧了。

　　第二，以牯老之古怪個性，不會接受別人的邀請。誰不知道這老頭是蠟燭脾氣，不點不亮，想去請他，架子會擺上天哩。

　　第三點，最有可能，也使魔母心中既恨又膽怯－－因為老怪物如是專為她而來，一定刁鑽百出，弄出種種花樣折磨她。

　　因此，龍門棋士一膽怯，借吸煙轉腦筋的舉動，別人覺得奇兀，魔母反而感到緊張，準備應付死對頭的花樣。

　　全場一片死寂。

　　只有「吧吧」吸煙的聲息。

　　突然，一陣厲笑，出於魔母之口：「我明白了，好個冒牌貨－－」

　　此言一出，全場失色！

　　黃鳳以下，好像停止了呼吸。

　　心也停止跳動。

　　血也凝結不流了。

　　小聖手趙冠化裝的龍門棋士幾乎直跳起來。

　　魔母怎會看出破綻的？

　　幾乎每個人都有這種疑問。

　　只有冒充牯老的龍門棋士還能沉得住氣，強捺心跳，毫不置意，狀若未聞地把旱煙管敲在左掌上震落煙灰。

　　九子魔母旋風般飄身而起，向孤崖上撲來。

　　黃鳳等掩口失聲。

　　猛地，一聲清脆勁叱：「冷心韻在此！」

　　九子魔母疾收身形，翻身瀉落，戟指崖頂冷笑：「反正逃不了的！」

　　冷面仙子一身縞素，略施脂粉，由紅燈燭影中款步而來，冉冉現身。

　　淡淡的裝束，更顯出她的高貴冷艷，只是冷如冰，使人肅然。

　　在她身後，左右二婢，正是小靈、小慧。

　　正主兒出面，難怪魔母回身相對。

　　冷面仙子沉聲道：「你我之間或有誤會，敵友未分，當盡主客之禮。尊你一聲唐老前輩，請入座侍茶，用些粗餚淡酒再說如何？」

　　同時，她舉手肅客。

　　九子魔母想起了愛女情天留恨，埋骨黃沙，紅顏正姣，早成白骨，多年積怨一朝暴發，悲痛逾恆。

　　再想到來時吃了天山雙魔暗算，弄得灰頭土臉，勾起凶心，面對仇人，更增恨毒，冷笑一聲道：「冷心韻，你也有今日，還我女兒吧！或者自絕老身面前，可免受刑辱！」

　　語氣冷厲，寒透，使人股慄。

　　冷面仙子神色不動，沉聲道：「老前輩，我輩武林中人，講究的是恩怨分明，冤有頭，債有主，是不是麼？」

　　魔母厲聲道：「既知該死，何必廢話？有仇報仇，有冤報冤，你認命吧！」

　　冷面仙子也厲聲道：「老前輩，不要口舌逼人，自玷身份。冷心韻豈是怕事之輩，只是話要說清，是非分明，才論恩怨！」

　　魔母目光凶射，氣得發抖道：「冷心韻，你還想死前狡辯？你為了蛾眉善妒，與天山兩個孽障陰謀傷害吾女，辱吾女名節，致吾女慘死！還想狡賴麼？」

　　冷面仙子目光一注胖瘦雙魔，神色一慘，淒然道：「往事不堪回首，其中曲折難分。如論妒嫉，女人難免。冷心韻雖自視不凡，當年確有不服令媛之意－－」

　　魔母喝道：「如此，還不納命，更待何時？」

　　冷面仙子疾聲道：「至於玷令媛之名，致令媛之死，冷心韻決未參與其事，亦不屑為之－－」

　　魔母哼了一聲：「好會飾詞，真是利口，居然如此大方！你想推脫，難道是天山兩個孽障所為？」目光已死盯了胖瘦雙魔一眼。

　　冷面仙子沉聲道：「我二位師兄亦是代人受過，冤沉不白，不過『曾參與殺人』，為別人造謠中傷而已。」

　　魔母連聲冷笑：「冷心韻，做人要敢做敢當，兩個孽障代『誰』受過？」

　　咄咄逼人，言外之意，呼之欲出－－明明是指為冷心韻受過嘛。

　　冷面仙子痛苦地叫道：「那要問呼拉法王了！」

　　此言一出，魔母等愕然一怔。

　　黃鳳等雖不清楚太上昔年過節，只知事態嚴重，也都莫明所以。

　　九子魔母厲聲道：「豈有此理？老身是何等人物？怎會上你的當？」

　　冷面仙子也厲聲道：「信不信由你，冷心韻豈是企圖卸責、嫁罪於人的人？」

　　不錯！

　　以冷面仙子的個性、身份、地位，昔為天龍夫人，今為太上幫主，如無事實，寧死不會自辱聲名。魔母剛一沉吟－－

　　朗勁話聲排空而來：「事實勝於雄辯，一面之詞不可靠。藍公烈正在窮究此事，好得呼拉法王也適逢其會，是非真假，不難追根索源。藍公烈願以平生微名，務求告慰令媛於九泉，了結多年心事！」

　　天龍老人緩步而來，字字如千鈞之重，出於藍公烈之口，確有一言九鼎感覺。

　　九子魔母慘然道：「既然賢婿這麼說，老身可以稍待呼拉番禿來後再作了斷。」

　　全場空氣剛一鬆弛。

　　冷面仙子沉聲道：「前輩遠來是客，冷心韻當盡地主之誼，請入內小憩如何？」

　　魔母沉聲道：「這樁事且放過一邊，老身要看看你當作稀客的冒牌貨！」

　　霍地旋身面對孤崖，冷笑道：「冒充牯老鬼的是誰？既有冒充的膽，當不怕向老身交代！」

　　黃鳳等又緊張起來。

　　連冷面仙子和天龍老人也為龍門棋士擔心不已，準備應變。

　　本來照龍門棋士周密估計，一切由他安排，目的是想不戰而屈人以兵，使九子魔母知難而退，或另約期、約地一戰－－最好一概歸併到中秋之約，可以收到緩兵之效，再作部署，派葛品揚與趙冠上廬山去－－

　　不料天山雙魔矜智自雄，為報割耳之辱，擅作主張，堅持拒敵門外，獨斷獨行，指派黃鷹帶領二十四個黃衣鷹士據險埋伏。冷面仙子一則不便過分阻止二位師兄報仇之意，二則也想給魔母一點顏色，就聽由雙魔自去布置。她卻未想到因此反而激怒魔母，尋仇加上挾忿，火上加油，不顧一切，完全已打亂了步驟。

　　更未料到魔母突作驚人之語，叫破牯老是冒牌的。

　　她是憑什麼看出破綻？

　　她既不肯罷休，一定要見真章。一動上手，不僅龍門棋士下不了臺，在魔母受愚暴怒之下難逃劫數。同樣的，冷面仙子也下不了臺，整個五鳳幫也下不了臺。

　　當然，自視甚高、光明正大的天龍老人更是下不了臺。

　　因此，幾乎每個人都有緊迫窒息的感覺。

　　事已至此，除了等待暴風雨臨頭外，誰有辦法解開這種尷尬局面？

　　孤崖之上－－

　　小聖手趙冠幾乎再也沉不住氣。龍門棋士古今同卻仍是滿不在乎地正在裝第三袋煙哩。

　　他們師徒倆沒有趁空溜走，使黃鳳等既佩服，又著急。

　　佩服的是他們師徒剛才本可趁魔母與太上對話時猛然抽身隱去，而竟不走，如此鎮靜，常人難及，這似乎可以反證他們貨真價實，並不虛心。

　　著急的是魔母已箭在弦上，勢在必發，眨眼間即將形勢突變，他們師徒一定會露出馬腳。

　　只聽龍門棋士－－實是小聖手衝著魔母張牙一樂，哈哈笑道：「你這老婆子，真是氣瘋了心了，說什麼瘋話？牯老，該露一手讓她醒醒了吧？」

　　牯老－－龍門棋士呵呵怪笑：「老夫生平慣於耍猴子，全靠虛虛實實。老乞婆瘋言瘋語，大可發笑，你小子只管坐著，看老夫耍寶好了！」

　　說著，長長地噴了一口煙，好不舒服適意。

　　九子魔母厲笑道：「呸！你瞞得過我？真要我動手剝下你的假面皮？」

　　龍門棋士迎面啞笑：「奇怪！老乞婆憑什麼瘋言瘋語？大約是想女兒想得痰湧心竅，真是發了瘋是吧！」

　　魔母一聲刺耳厲嘯，使人心膽皆寒。

　　嘯聲中，人已騰空而起。

　　龍門棋士紋風不動，連道：「來得好！老夫恭候！」

　　天龍老人關心好友，忙跟著縱起，準備接應。

　　魔母已經疾如飄風，輕如片羽，直撲孤崖。

　　龍門棋士笑道：「老夫指定三丈之內列為禁地，擅闖一步者死！」

　　這何異在說夢話？論理，他挾居高臨下、以返待勞之有利形勢，應當趁魔母未近身前即加突襲，制敵先機，他卻是動也勿動。

　　他決意任由魔母星跳丸拋，搶上崖頂。

　　眼看要糟，魔母反而疾收身形，一指龍門棋士哼了一聲：「好大膽子！可惜難逃老身法眼。你可知道，任你裝得再好，卻不知道自露馬腳。牯老鬼二十年前已缺了兩顆門牙，大開狗洞，你大約忘了這一點吧！」

　　又一戟指，厲聲道：「難道還要我動手？」

　　龍門棋士恍然大悟。

　　天龍老人等也如夢初覺。

　　龍門棋士心中暗笑：確實智者千慮，終有一失。我忘了百密中有此一疏！若非我防及萬一，今想真會誤盡大事，皆由我一人了。

　　一瞪眼，大喝道：「三丈了！你小心了，勿怪老夫言之不預！」

　　魔母已是恨到極處，怒到極處，竟想親手把對方抓住，盡情處置，口中冷笑一聲：「老身要看看三絕刑下你是什麼東西變的！」

　　夜空中剛響起天龍老人沉雷大喝：「且慢！」

　　九子魔母已身形如電，向龍門棋士撲去。奇事突然發生。

　　龍門棋士狂笑繼起：「就讓你發發凶威吧！」

　　魔母飛撲的身形突然隱沒不見。

　　天龍老人隨後掠到。

　　那兩個中年婦人也在意外驚駭下，向孤崖上撲來。

　　天龍老人舉手沉聲道：「弄的什麼玄虛？」

　　龍門棋士笑道：

　　「國手令名，豈可幸致？」那兩個中年婦人已一聲不響，向龍門棋士師徒二人彈身飛撲。

　　大約她倆以為孤崖上設了陷阱之類，魔母疏忽中伏，所以毫不猶豫，直撲龍門棋士師徒。

　　崖頂像個馬蹄形，方圓不足十丈，龍門師徒對枰之處偏向東面，兩個婦人疾逾飛鳥，就在咫尺之間，眼看已到龍門棋士二丈外，也是同樣一閃不見。

　　小聖手趙冠本是連心都吊起，準備豁出去了。

　　這意外的情況使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龍門棋士眼一鼓，喝道：「好沒出息的小子，不能控制七情，可見棋品火候還差得太多，在天龍師伯，師母面前，也敢放肆？」

　　小聖手忙正容肅立。

　　他化裝成龍門棋士，這一正經，更顯得不倫不類，說多怪樣有多怪樣。

　　冷面仙子這時亦已上崖，「噢」了一聲：「古老，你到底弄什麼鬼？」

　　龍門棋士哈哈一笑道：「計窮力竭，狗急跳牆，露了一手黔驢之技－－」

　　天龍老人雙目一亮，訝聲道：「難道你把天棋陣參透了？」

　　龍門棋士吸了一口氣道：「大難方殷，呼拉番禿不可力敵，且把他應付了再說吧！」

　　信鴿橫空，一連四隻，迴旋下降，一起在冷面仙子頭上盤旋。

　　一條人影，疾掠而來，老遠就疾聲叫道：「必威投敵！必威投敵，番僧已到，番僧已到！」

　　十六個字，急如串珠，全場一震。

　　來的正是全身浴血的黃衣首婢，也即令鳳，已是花容慘白，不成人形，大妹、二妹疾奔上前去攙扶。

　　冷面仙子慄聲道：「有這種事？到底如何？」

　　黃衣首婢緩過一口氣，道：「必威先招葛少俠制了穴道，我代為解開，他突然翻臉，威脅同行，我出言規勸，他就下手，我力不能敵，他－－他就走了－－」

　　這確是出人意外的消息。

　　冷面仙子剛才對九子魔母毫無懼色，這時，卻面青脣白，搖搖欲倒，小靈、小慧急忙扶住。

　　她終於倔強的立定，向圍集過來的黃鳳等一揮手，斬釘截鐵的：「準備應戰！」又淒然一嘆：「不論必威這孩子如何，誰碰到他，一定要生擒見我。我要問他，是不是人，有良心沒有！」

　　任她再倔強，也聲音抖顫，語氣酸楚，雙目一閉，痛淚欲下，她實在，太傷心了！

　　龍門棋士忙喝：「一切照預定部署準備。公烈兄，你負責照顧嫂夫人，我，只好來個越俎代庖，大權獨攬了！」

　　江山好改，習性難移，此老仍是不脫詼諧口氣。人影如潮水般散開，夜深沉快四更了！

第四十一章　花也有情

　　鐵蹄翻騰，震破夜空，密如炒豆。

　　兩騎怒馬飛馳向北。二馬，三人。

　　前面騎客霍地收韁，暴躁道：「怎麼一回事？我們沒有跑岔路吧？」

　　說話的正是唐繼烈。

　　並鞍同乘的雅文、雅素二女，聞言一呆。

　　雅文疾勒韁繩，掠髮四望。

　　眼前群峰棋列，馬停狹谷山道上，雖然明知是王屋山，她們卻實在也不知五鳳幫總舵重地鳳儀峰的位置。

　　她們只知王屋山在洛陽之北，並未來過。

　　唐繼烈一馬當先，如果走錯了路，當然是他錯了，可是，她倆怎敢說出口來，反正都是不識路，如由她倆領先，也一樣是盲人騎瞎馬。

　　唐繼烈性烈如火，心急如焚。也難怪他，心念姥姥安危，只顧策馬向北飛奔，等到發現不對路，二女又目瞪口呆，直氣得大喝一聲：「跟著我！下馬！」

　　二女應聲下馬。

　　後繼烈猛地一拍馬屁股，下手不輕，牲口負痛，掉頭狂竄。

　　唐繼烈噓了一口氣，喝道：「我向這邊，你二人向那邊，直到峰頂，四面看看，一有發現，互相呼應，懂了嗎？」人已飛身而起，馳向左面高峰。

　　二女還能說什麼呢？互看一眼，轉身直撲右面高峰。

　　唐繼烈展開十二成功力，疾如流星，登高審遠，一口氣直達峰腰。

　　一抹叢林擋路。

　　他正考慮穿林而入或繞林而過，猛有所覺，勁叱一聲：「誰？滾出來！」

　　林中一聲嬌笑：「呀！好凶！」

　　唐繼烈正需要找人問路，驟聞有人，真是空谷足音，忙放緩口氣道：「請問－－你們是不是五鳳幫的人？」人已飄身入林。

　　「逢林莫入」，這是起碼的江湖禁忌。

　　唐繼烈卻根本不管這些，藝高人膽大嘛，何況他是在心急如焚之時。

　　可是，他應當想想，深夜，深山中竟有女人，而且一點不害怕，當然不是好相識。

　　唐維烈進入林中，觸鼻濕氣，十分陰冷。

　　黝黑中，只聽吃吃嬌笑：「好俊的身法，你知我在哪裡？」

　　唐繼烈心中火起，喝道：「我還有時間同女人捉迷藏麼？如不快出面答話，可要得罪了。」

　　同時，他蓄勢準備循聲出手。

　　嬌笑不絕於耳，使人迴腸蕩氣，卻已換了方向，連叫：「哎喲，世上哪有這樣向人『請問』的？好笑！大約是化外野人吧？」

　　唐繼烈鼻中嗅到淡淡香氣，雖自覺魯莽，仍是沒好氣地喝道：「好大膽的女人，敢罵人，我只好無禮了！」話出，人已展開「捕風捉影」身法循聲撲去。

　　唐繼烈未經世故，對事只憑直覺，所以想到就做。

　　他以為五鳳幫者，顧名思義，盡是女人作怪也。好！對方既是女人，又在這裡出現，抓住了，還怕問不出五鳳幫所在？

　　他一廂情願，不料林深幽暗，目光難辨，枝椏縱橫密結，身到處，枝蔓斷落如雨，百忙中，覺得一股濃香沖鼻，頭腦為之一暈。

　　撲了個空，蓄勢吐出的力道，把兩株碗口粗的小樹硬生生地震斷，發出了一陣嘩啦聲響。

　　他真發怒了，哼了一聲：「哪裡逃，誰能逃出我的手下？」說著，雙目聚光，向暗中深處掃視搜索。

　　林木叢密，且多合抱大樹，如果對方藏身在樹後，實在不易發現。

　　她可能藏在哪一株樹後呢？

　　他緊挫鋼牙，勁蓄掌心，只等對方再次出聲，就狠狠下手。

　　怪！對方竟比狐狸還狡猾，再也不聞聲息了。

　　唐繼烈腦中一亮，哈哈大笑道：「敢在小爺面前弄鬼？差得太多了！」

　　話出，掌出。揮掌橫掃，狂風驟捲，呼呼，轟轟，頓時風起數丈方圓，枝椏如雨飛濺。

　　唐繼烈是想到對方一定藏身附近，反正不遠，只要向周遭出手，打草一定驚蛇。

　　她受驚，一定出面，或者圖逃，只要一現身形或發出聲息，還怕不手到擒來？

　　他想得不錯！只是，百密一疏，只顧到四面，忘了頭頂。

　　如對方藏在樹上，怎辦？

　　轉眼間，他已把四面打得枝葉滿地，一片狼藉，連巨大樹幹也斑駁不堪，方圓十丈之內，盡是驚風旋轉。

　　怪！仍是不見有人現身。

　　唐繼烈氣昏了頭，專撿可以掩藏身形的大樹背後撲擊。

　　老是撲空，倒是陣陣香氣瀰漫空中，聞得舒暢飄飄。

　　女不離香！既有香氣，對方顯然沒有離遠。

　　如果逃開，決難隱瞞他的耳目。

　　那麼，就只有兩種可能了－－

　　第一：當然是藏在高高的樹上，安如泰山。

　　第二：有中空的樹穴，她藏身樹穴之中。

　　可是，當局者迷。唐繼烈一下子未想到這些，吃了性急的虧。

　　他只急於找到姥姥或找到五鳳幫，能找到番僧也好，心急如焚，更有不服氣的忿怒，一心找人，又自恃藝高，一時疏忽，折騰了這麼久，鼻中吸進的邪香，已開始發生作用。

　　他感到全身亢奮，呼吸急促，一身躁汗，通體發熱，背上好像螞蟻蟲咬，十分煩躁。還有口內發乾，亢奮中有懶洋洋的疲倦。

　　他是練家子，立時警覺！

　　因為這些都是平常沒有的現象。

　　異樣的感覺迅即泛濫。

　　他感到小腹發熱，丹田有異常感覺，心中也驟然煩亂，又似著慌。

　　他已知不妙，強捺攻心怒火，猛運玄功，潛行其氣，鎮靜搖曳蕩漾的心情。

　　他本想躍坐下來，運動逼出邪香之毒。

　　可是，敵蹤在邇，不行呀！

　　慌亂之中，腦中靈光一閃，仰天引吭，發出一聲怒嘯。同時，裝作不支，頹然地倚靠在一株大樹幹上，卻是咬緊鋼牙，一面竭力冷靜沸騰的心潮，一面功聚雙掌，以便對方一有動靜，即下殺手，搜取解藥。

　　空山回響，嘯聲嗡嗡未斷，對面山峰也傳來兩聲急促的清嘯。

　　唐繼烈一愕，難道雅文、雅素有所發現？或者，也遇到了敵人？

　　全身躁熱，越來越熱，如同火焰，難受已極。

　　他想找一處山澗，泡入冷水中去。

　　一陣陣的慵懶襲上身來，有骨軟筋酸之感。

　　試運真氣，竟提聚不起了。這一驚非同小可！

　　呼吸已成喘息，可以感觸到呼出的盡是熱氣。同時，腦中浮起不可名狀的念頭。

　　意識在逐漸模糊，只覺得有一種不可忍耐、不可遏止的迫切需要。

　　如果，這時那狗女人出現，多好！一定撕裂她！

　　眼，好像合在一起，欲張無力。

　　面紅如火，雙目如被煙熏，紅得怕人，透出使女人心顫的異光。

　　俏影一晃，像幽靈一樣，由一棵大樹上如落葉飄墜。

　　接著，四丈外另一株樹上也飄下一人。如花面，柳素眉，桃花眼，櫻桃嘴－－是兩個美人兒。

　　一個淡花色衣裳，一個深紫色衣裳。淡黃色衣裳的女人嬌艷已極，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向靠著樹幹、剛有所警覺、想動手的唐繼烈撲去。纖指揚處，閉了唐繼烈的左右肩井，縱情地咯咯蕩笑道：「奴的哥，奴來侍候你，你有氣，只管出在奴身上吧！」

　　她緊挨著唐繼烈，以熟練的手法，迅速脫去全部衣裳，露出骨肉均勻的肉體，然後又以熟練手法，也替唐繼烈脫光衣服，抱著唐繼烈一起赤裸裸地倒下去。

　　唐繼烈目光火赤，呼吸迫促，生理上的變化足是驚人。

　　黃衣女摸了他一把，蕩笑道：「哥哥人滿斯文的，倒看不出－－嘖嘖－－」

　　她知道好事已諧，再無變化了，便又替唐繼烈解開穴道。男人沒有兩條有力的手臂，身體其他部分也就沒有氣力了。

　　唐繼烈穴道解開後，異態如瘋似狂的翻身一躍上馬。

　　紫衣女一旁看得如醉如痴，這時咯咯一笑道：「大姐，小妹，把風去，別榨乾了，留點給小妹嘗嘗新啊！」

　　紫衣女走開去。

　　戰火即將點燃。

　　就在這時候，林外遠處忽然傳來有人走近的談話聲，隨即是紫衣女阻止來人入林的爭吵聲，不到三言兩語，兩下翻了臉。

　　聽紫衣女嬌叱道：「不許進去，就是不許過去！」

　　「匍匐」兩聲，已動上了手。

　　接著，一聲嬌哼：「是你呀！」

　　有倒地的聲音。

　　另有人一聲咳：「林中的朋友，可是唐繼烈兄？」

　　唐繼烈剛如懸崖勒馬，羞恥心鎮住了瘋狂慾火；底下的綿羊，本在張牙舞爪，突然，咬牙有聲，猛地把他推開，跳起來，亂抓衣服，忙不迭地向林中深處竄去。

　　她剛匆匆穿好衣裙，背後冷冷一聲：「快把解藥拿來！」未容她轉念，一個指頭已頂到她背心上！

　　她心悸地噓了一口氣，由襟底掏出一個小玉瓶。只聽一聲：「好，你喜歡躺下，就再躺一下吧！」

　　她真的身不由己躺下了，被點了軟、麻二穴。

　　唐繼烈正手忙腳亂地穿衣。

　　猛聽一聲：「接著！快服下！」

　　他伸手抄住由林中拋出的一個小玉瓶，迅速倒出二粒白色藥丸，仰面吞下。

　　只聽林蔭中有人促聲道：「繼烈兄，小弟是天龍門下葛品揚，剛由對面峰上二位姑娘處得悉兄臺在此，匆匆趕來。兩位姑娘已和五臺三魔動上手，這兩個被小弟制住的女人，正是禍水三姬中的閉月姬和羞花姬，原來都是三魔老二淫魔的小妾。淫魔快要趕來了，小弟先去應付應付。」

　　說到「應付」二字，人已在二十多丈的林外了。

　　唐繼烈解藥下喉，小腹以下立時一片清涼，躁熱退去，神智一清。

　　他幾時吃過這種大虧？真是奇恥大辱！

　　他對自稱「葛品揚」而未見面的人，說不出的感激，想起剛才的事，面紅耳熱，恨無地洞可鑽。

　　慾火一消，怒火勃發。

　　鋼牙一挫，飄身而起。

　　遊目四望，他想殺死那兩個女人出氣。

　　對峰清嘯又起，迫急而短促，顯然是雅文、雅素二女不敵陷險，傳聲救援。

　　唐繼烈為之一驚，迅忖道：這兩個丫頭身手不弱，據姥姥說，足夠應付中原一流好手，為何恁地狼狽？

　　狂笑震天傳來，十分暴烈：「憑你兩個小丫頭也能作怪？還不給佛爺躺下！」

　　唐繼烈一聽，心中叫道：「是了，原來還有番狗！可見那位老人家所說不假，大約姥姥她們也在那邊了！」忙引吭長嘯，大呼：「殺不盡的番狗！我來了！」

　　人已彈射出林，飛馳下峰，向對峰撲去。

　　猛地一聲：「好小子！」迎面飛來一條人影，「呼」地出掌，撲截唐繼烈。

　　唐繼烈身在半空，隨手一記「天龍捲尾」。

　　轟！勁氣四溢，唐繼烈身形一窒，星瀉下落。

　　另一條人影悶哼一聲，翻落地上，顯已吃虧。

　　一聲哈哈：「唐兄身手果然高明，姓嚴的老色鬼，追魂煞手印也碰到剋星了吧！」「唐兄，把他交給小弟打發好了！」聲出，人現身，正是葛品揚。

　　唐繼烈一瞥之下，看出葛品揚和自己差不多年紀，卻是十分穩重、平靜，頓時惺惺相惜，好感上更加好感。忙叫了一聲：「葛兄，謝謝你，我馬上就來！」

　　他說得好輕鬆，大有他一到，手到成功，立可回轉敘話似的，人已比風還快，掉頭飛掠而去。

　　葛品揚也看清了唐繼烈形貌，迅忖道：碰得巧，遲一步，不堪設想。

　　他又想：這位老兄很爽快，就是性急了些，不脫霸道氣，情急救人，這也難怪！

　　一仰面，向發呆的淫魔嚴尚性哼了一聲：「滋味如何？如不好受，先調息調息再說。」

　　淫魔由對峰趕來，勢子也急，蓄勢出手，本想把唐繼烈斃於「追魂煞手印」之下。

　　不料，雙方空際相遇，掌力甫接，竟被震得眼黑頭昏，喉底發甜，氣血翻湧。

　　落地又見對手竟是一個小伙子，想不到如此厲害，登時愕住－－主要是一眼之下，發現小伙子的相貌極像老對頭天龍老人藍公烈！也可說活脫脫是三四十年前的藍公烈化身。

　　如果葛品揚冷不防趁他出神剎那下手的話，大有便宜可佔。

　　他一聽葛品揚挖苦，腫泡眼一瞪，嘿嘿怪笑：「好小子，是你呀？」

　　葛品揚胸有成竹，雙臂叉胸，啞然道：「久違，久違，想不到吃蟑螂、又吃毒酒，居然命大，孽報何時才到？」

　　淫魔因臟腑翻動，身受內傷，對葛品揚恨在心頭，卻不敢像以前那樣不放在眼裡，眼珠一轉，獰笑道：「小子，你有幾條命！報應就在眼前，還敢胡說？」

　　他又哼了一聲：「剛才哼喝鬼叫的可是你這小子？那賤人呢？」

　　葛品揚迅忖道：聽這老淫蟲的口氣，天衣秀士死了這麼久，他還沒有找到閉月姬。他大鬧白龍幫，劫走羞花姬，怎地又給她溜了？必須好好「利用」一下。故意笑笑道：「你這老王八，還是不死心？她和羞花姬已被什麼『法王』看上了，你還不知道？」

　　淫魔眼鼓如鈴，噓了一口氣道：「你說什麼？」

　　葛品揚已看出對方激怒而又膽怯的心情，心中好笑，哼了一聲：「你是嚇昏了頭，還是聾了耳朵？你不是給什麼『法王』跑腿的嗎？再駝上一塊石碑，也壓不死你呀！」

　　淫魔實在掛不住臉了，額暴青筋，吼道：「小子，你怎麼知道的？快說！」

　　葛品揚神色不動，道：「我剛才聽到她們二人正在計劃，說馬上應召去找法王獻身邀寵。」

　　淫魔挫著牙道：「好賤貨！我非把她們撕成兩片不可！」眼一鼓，吼道：「兩個賤人是向哪邊去的？」

　　葛品揚也吼道：「我好意告訴你，你應當客氣點！」

　　淫魔吐了一口氣，瞪眼道：「小子，你快說，我不難為你！」

　　葛品揚啞聲笑道：「你以為本少俠會放過你？」

　　淫魔大吼，「好小子，拿命來！」

　　葛品揚側身讓過來勢，還了一記「天風浩蕩」，喝道：「告訴你也沒用，你敢動法王的到口羊肉嗎？」

　　淫魔硬接了一掌，退了一步，哼道：「你小子倒有幾下子！」

　　要知道，葛品揚功力與日俱增。

　　而淫魔酒色所喪，眼前又受內傷，所以，葛品標一掌，淫魔雖然接了下來，卻牽動內傷，有百上加斤之痛。

　　葛品揚已想出計較，收了勢，笑道：「你如真有種，可能還追得上她們！」

　　淫魔吸氣道：「快說！看我劈了兩個賤人給你瞧！」

　　葛品揚向山下一指道：「她們剛由這邊離去不久，卻是跑得飛快。」

　　淫魔目射凶光，哼了一聲：「好！小子，瞧我的－－」

　　他彈身而起，忽又扭身回頭道：「你小子人小鬼大，不是騙人吧？」

　　葛品揚哼道：「你怕了？願當王八，聽憑尊便，快縮頭還來得及。」

　　淫魔挫牙道：「好小子，不怕你飛上天去。」人已向山下飛馳而去。

　　葛品揚目送淫魔背影消失夜色茫茫裡，啞笑一聲：「雖是『死子』，也算一著閑棋！」向身後林中匆匆瞥了一眼，便向對峰掠去。

　　半峰一片石坡上，正打得天昏地暗。

　　葛品揚定神凝目一看，鬥場中，金魔正與一個少女在拼鬥，連展殺手，卻總被少女巧妙的身法躲了過去。

　　另外，是兩個著黑色袈裟的番僧，一個纏住另一個少女，那少女已經險象環生。

　　唐繼烈正鐵腕翻飛，掌影幻動，如一圈又一圈的旋轉車輪，把另一黑袈裟番僧逼得走馬燈般亂轉，卻是一時也未見可以得手。

　　是三對三的局面。

　　葛品揚緊張的心情略弛，忖道：還好，番禿只有二人，沒有大批湧到，大約呼拉尚在後面擺架子！

　　其實，他不知呼拉法王已經率眾入山了。由於這位法王老奸巨猾，想等接到先派出的人回報情況，並待九子魔母已和五鳳幫拼得差不多時，再出面坐收漁利，又因那一段山徑十分險惡，恐有炸藥埋伏之類，所以緩緩前進。

　　這兩個黑衣喇嘛，乃是呼拉法王留下等待四方教的人的。

　　由於金魔等提早趕來報到，直撲王屋，恰好和雅文、雅素相遇。番僧好色，想順手攜下，因而引起惡鬥。

　　葛品揚知道五臺三魔中的醉魔曾在洛陽丐幫分舵和三煞中的鎖喉絕手吳良鬥得兩敗俱傷，即未斃命也必臥床養傷。難怪只有金、淫二魔來此，如此大好機會，不趁此下手，更待何時？

　　一念至此，立時大喝一聲：「老魔頭，好意思欺侮女流小輩，葛品揚在此！」

　　人已身形遊動，向金魔欺進。

　　金魔原以為挾獅子搏兔之勢，不難手到擒來。和他動手的正是雅文，有幾次，金魔認定必然得手，卻總是在千鈞一髮、毫釐之差間，被雅文以巧妙無比的身法避了開去。

　　金魔年老成精，唐繼烈一到，身手之高，已使他心神大震，且已知道對方與九子魔母的關係，如果不能挽回頹勢，制住對方，只要有一個兔脫，被魔母知道，自己就難逃公道了。因此，他更急於把雅文先制住，好幫助番僧對付唐繼烈。

　　葛品揚再一出現，出言挖苦，更使金魔老臉掛不住了。霍地連環兩掌，趁雅文撤身急避時，身形疾轉，「赫」地吐氣開聲，又似大喝。

　　葛品揚睹狀脫口失聲：「金手指！」好得他是蓄勢而進，腳下連縱，避過金魔旋身閃電一擊。

　　他撤身挪步之間，先機立失。

　　金魔得理，哪肯讓人，左掌，右指，加緊進逼，一輪猛撲急攻。

　　葛品揚被逼得連連後退，不住騰挪，十分狼狽。

　　正危急間，雅文一聲不響，纖指連彈，也逼得金魔忙於應付。葛品揚緩過一口氣來，隨即欺身反撲過去。

　　金魔處於夾擊之中，狂吼連聲，掌風勁烈。葛品揚又要提防他突然施展金手指，不敢過於逼近，所以雖與雅文合二人之力，仍是奈何對方不得，只勉強取得一點優勢。

　　突然，狂嘯震耳。

　　唐繼烈狂笑繼起：「如何？」

　　葛品揚百忙中掠目一瞥，那黑衣番僧驟然暴起一丈多高，垂直栽落，雙腳一直，七竅流血。

　　另一個和雅素動手的番僧，也是急於解決她，偏偏她身法巧妙，每每即將在得手剎那，被她像泥鰍一樣滑脫。

　　番僧性暴，急怒之下，只知一味地出重手，想把她震斃。等到發覺同伴不妙，想翻身搶救，唐繼烈已經一擊得手，凌空向他撲來。

　　番僧雖悍不畏死，卻知道同伴的功力比自己更高，尚且完蛋，在唐繼烈如此神威下，也不由膽裂心寒。猛撤身，正要轉身圖逃。

　　唐繼烈空中轉折，鐵指灑落，狂笑震天：「想丟下同伴，太不夠意思了！」

　　番僧見不能逃，凶心大發，獰笑一聲，揮掌硬封，身形驟起，竟向勢盡下落的唐繼烈迎撲過去。

　　這是困獸反噬，拼命打法。

　　唐繼烈喝了一聲：「好！」空中振臂，雙掌一圈，兩團斗大車輪呼嘯而出。

　　轟！轟！雙方一上一下，掌力空際相接，連聲大震，番僧大吼墜地。

　　唐繼烈電瀉而下，人懸半空，一腳端出。倒像一腳先著地！

　　卻是硬生生踹在腳剛落地、驚魂未定的番僧斗大腦袋上。

　　「啪」的一聲！

　　番僧半聲慘嘯未出，被唐繼烈一腳踹倒，滾出二丈外，斗大腦袋成了一片紅、一片白、一片模糊的爛瓜。

　　無巧不巧，正滾到金魔腳邊。

　　金魔的一張臉「刷」地由焦黃變成了灰土色。

　　這種殺人手法別開生面，實在罕見。難怪殺人不眨眼的金魔也驚魂出竅。

　　雅文哪肯放過這個機會？

　　金魔一怔神之際，她已纖指輕揮。金魔猛覺玉枕、腦戶穴一麻，剛吼出半聲，葛品揚已在他背上輕拍一掌，笑道：「如何？」

　　金魔撲地栽倒。

　　唐繼烈呼了一口氣，大笑：「葛兄，如何？」

　　兩人相對大笑。

　　葛品揚已知道，唐繼烈功力高過自己很多，大為佩服，想起了怪老頭牯老的叮囑，忙拱手道：「繼烈兄，尊外婆已去五鳳幫，請隨我來。」

　　雅文、雅素二女嬌喘未定，驚疑不定地看看葛品揚，又看看唐繼烈。

　　她倆似乎對唐繼烈十分敬畏或崇拜，恭謹異常地垂手待命。

　　唐繼烈掃視金魔和番僧死屍一眼，沉聲道：「葛兄，我姥姥現在哪裡？你怎麼認識我姥姥的？可是姥姥要你來找我？」

　　葛品揚知道對方因剛見面，對自己十分陌生，難免奇怪，雖無懷疑，卻也想先問清楚，問得直率，倒也爽快，忙笑道：「也可這麼說。我與令外婆雖只相處幾天，承她愛顧後輩，惠教良多。現在，因域外凶僧大舉入寇，無暇詳告，見到令外婆再說吧。」

　　唐繼烈促聲道：「好，快去！」

　　葛品揚指點道：「由此繞過峰腰，就可看到鳳儀亭，再由山徑直入，即是五鳳幫。」

　　唐繼烈一怔道：「我們不是同去麼？」

　　葛品揚心中另外有事，聞言一怔，恐對方起誤會，忙道：「當然，只是小弟還有一點事要辦，請你和二位姑娘先行一步，我隨後趕到。」

　　唐繼烈一點頭，揮手道：「等會再見，走！」人已當先彈身而起。

　　雅文和雅素交換了一瞥眼光，深深地看了葛品揚一眼，雙雙一點螓首，算是向他打招呼了，也緊隨唐繼烈身後而去。

　　葛品揚目送三人背影消失，自語道：「好乾脆，這位老兄值得一交，但願不出岔子－－」

　　他一扭身，直向對峰林中掠回。

　　他機智絕倫，近年來所遇多艱，閱歷大增，每能隨機應變，突出奇兵。

　　他剛才設局騙走淫魔嚴尚性，乃是一時靈機偶觸的一著閑棋。又想到閉月、羞花二姬，可利用作為閑棋以外的閑棋。

　　他重返這邊林中，就是想了結這樁「心中的事」。

　　靠著林邊，羞花姬仍然蜷臥在地，如非眼珠能動，倒像海棠春睡哩。

　　她口不能言，因剛才被葛品揚點了啞穴。身不能動，乃是三陰交和鼠蹊二穴被制。

　　凡被點了這二處穴道的人，一定全身酸麻難禁，脫力軟癱。

　　她大約曾經試圖運氣掙扎，徒勞無功，弄得一身香汗淋淋，面紅氣促。

　　她看到葛品揚去而復返，一雙美目中充滿了驚駭、乞憐、希冀的混亂光彩。

　　她以為葛品揚不會放過她，死亡的恐怖使她驚駭。

　　求生之念，人之常情，心有淒楚，口不能言，只有祈求憐恤了。

　　由於葛品揚來勢不急，又未猝然下手，又生萬一希望。

　　葛品揚負手停立在她五尺之外，似在沉思著，又似在凝視她，半晌沒有作聲。

　　除了夜風拂面，透衣生涼，間有蛇蟲遊竄的聲息外，很靜，很靜。

　　雲破，月來－－

　　下弦月的微光由密雲中漏出，斜透林消，灑下點點淡影。

　　葛品揚瞿然一驚，他的目光和羞花姬一觸。

　　她正呆呆出神地凝眸注視著他，好像渾忘一切。

　　頓時，使他想起了在巢湖歷險、大鬧白龍幫的一幕。所不同的，前者是波光燈影，殺氣逼人的場面。現在，是風搖樹影，空山密林，面對著待宰之羊。

　　今年花似舊時容。

　　月下美人，橫陳荒草。

　　媚人骨子的美、楚楚可憐之態，使葛品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呢？當然也是芳心千迴、柔腸百轉了。

　　月色下的葛品揚，雖在連日折磨、身受火攻、箭陣、七情紛迭、飽受憂患之下，出於他有超凡的定力，雖然憔悴，並不沮喪，仍是神采不減。

　　這時，因在沉思，修眉微蹙，目光凝結，憂鬱中透出悠閒，堅定中透出冷靜，別有一種使女人心折神馳的魅力。

　　這使她芳心中突然湧起潮水般的激動。

　　她暗暗叫道：難怪蘇妹妹為他夢繞魂牽，豈止美男子、俏丈夫，這才是真正的男人！也難怪自己在巢湖一見，就像著了魔似的，只是他太狠心無情了。唔！這不能怪他，只能怪自己是什麼樣的貨色啊！

　　女人多變，心情更是一瞥千幻，她幾乎忘了一切，連生死也置於度外，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如飲醇酒，醺醺欲醉。

　　如食橄欖，回味無窮。

　　如沐春風，百脈皆舒－－

　　葛品揚一仰面，避開她的目光，咳了一聲，他已想好了計較，沉聲道：「剛才本少俠騙走姓嚴的，你可聽到了？」

　　她一驚，噓了一口氣，回到現實。一陣辛酸，一陣難言苦楚，淒然欲泣，只有點頭的份兒。

　　她當然知道：她一再逃離淫魔掌握，老魔已把她恨入骨髓，對羞花、沉魚落雁二姬當然也一樣的痛恨。

　　剛才，差點狹路相逢，如非葛品揚一陣扯東拉西，把老魔氣走，一經老魔發現，如何得了？她打了一個寒噤，一定吃不了兜轉來。

　　她感懷身世，舊情遺恨悔當年，自怨自艾，悲從中來，第一次感到傷心之痛了。

　　葛品揚彈指解了她的啞穴，看也不看她一下，緩緩轉身，背著手，踱著方手，聲調卻很沉重道：「自古以來，紅顏薄命，女人犯不得『淫』字，淫則必賤！女人一犯淫賤，就不值一文，空負她花之貌，絕世之才，逐水桃花，決無好果！」

　　他聲音一頓，回身過來，目光一注她，道：「絕艷迷人，尤物禍水，你們三人，禍水出名，任人踐踏的，同是父母授體，為何不知羞恥？」

　　她花容連變，時紅，時白，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年。櫻脣失血，顫動無聲。

　　葛品揚愴然一嘆道：「縱使慾海能填盡，花落人亡兩不知！你們難道不會想想，自己一輩子就在污泥中打滾過去？生前讓人恥笑，死後被人辱罵，一點也不動心？」

　　她終於媚眸一閉，珠淚雙流。

　　香肩聳動，哀哀悲泣。

　　葛品揚知道她雖色慾蒙心，冶容放蕩，乃環境所逼，人性仍在，良知未滅，並非不可救藥。如在平日，她們是笑罵由人笑罵，反會覺得好笑，現在，三言兩語，竟被激發了她的人性，她傷心地哭了。

　　她必須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他連彈兩指，又解開了她的手腳穴道。

　　她嬌軀一伏，雙手掩面，哭倒在地。

　　葛品揚疾掠入林，馳向閉月姬。

　　她仍是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厚厚的枯枝爛葉上。

　　葛品揚知道禍水三姬中，以此姬最淫蕩無恥。回想起黃梅烏牙山靈峰院的往事，她褻衣半弛，醜態百出地纏著天衣秀士柳迎風，做個什麼樣兒？

　　那時，她就像一條蛇，叫人噁心！

　　這種女人留下也只有多出醜，現在，臭豬頭自有爛鼻子來聞，當前，或有可資借用之處。

　　蛇！真的蛇來了！

　　一陣疾遊聲息，使葛品揚悚然一驚。

　　林中幽暗，目力不易發揮，葛品揚為防萬一，騰身丈許，伸手勾住一個橫枝，定睛一看，好像一條拋動如風的帶子，卻只有二尺多長的小蛇，正向他剛才停身之處飛馳而來。

　　眼看就要向閉月姬身上拋到。

　　好快！

　　葛品揚剛要彈指，牠已突然在閉月姬身邊四五尺外停住。蛇身一圈，蛇頭高昂，發出「絲絲」怒吼，蛇頭鼓脹，一下子漲成拳頭大。

　　葛品揚心中一突，脫口叫了一聲：「不好！」

　　蛇似聞聲受驚，蛇頭疾轉，蛇身顫動，似要破空衝上！

　　葛品揚腰間用力，撒手間，人已飄出丈外。

　　「呼」地一聲，蛇身如箭直射，已向他懸身之處竄去。快得不容一瞬，牠一陣急纏，纏住那條橫枝不放，蛇口緊咬在枝椏上。

　　葛品揚一身冷汗！

　　未料到區區長蟲，蕞爾小丑，如此厲害！

　　牠不怕人已是奇怪，能騰空咬人，更是奇怪！

　　如果稍一大意，躲避稍遲一瞬，真是不堪設想。

　　時機稍縱即逝，他疾掠身，一把抓起閉月姬，竄出三丈之外。

　　為了擺脫累贅，必須使閉月姬有自保能力，他剛伸手解了她的穴道，她「哦」了一聲，媚目一張，竟雙臂一圈，摟住他的脖子。

　　「絲絲」怒嘯！

　　蛇身一彈，竟由樹椏上循聲射來。

　　葛品揚未料到牠有這大「本事」。

　　本是恨閉月姬無恥，正要把她摔下，發覺不妙，脖子又被她抱緊，只好帶著她一頓腳，斜掠出去。

　　「呼」地一聲，蛇的來勢迅疾收不住，一下咬空，直射出二丈外才勢盡下落。

　　閉月姬還以為是唐繼烈哩，不知死活地叫了一聲：「奴的哥，什麼東西？嚇了奴一跳！」

　　葛品揚雙臂一振，隨手一個耳光。

　　她雙臂受震，酸痛難禁，剛嬌「啊」了一聲，又挨了一記括拉脆，忙自掩面後退。

　　葛品揚喝道：「無恥賤人，讓你餵蛇也好！」正要出手殺蛇，一聲嬌呼：「慢著，此蛇有用！」

　　一條俏影飛掠而到，纖指微揚，玉掌一抖，把蛇身打了一個翻滾。

　　葛品揚聽出聲音耳熟，不是羞花姬，定神一看，卻是冤家路窄，突然來到的竟是沉魚落雁姬。

　　閉月姬已經警覺，也顧不得疼，駭呼一聲：「奴的天呀，長蟲，快逃－－」

　　她沒命地向林外狂奔而去。

　　葛品揚向沉魚落雁姬一揮手，急喝：「你快逃，此蛇十分厲害－－」

　　沉魚落雁姬已向牠連連彈指，把牠打得亂扭、亂滾。

　　葛品揚駭忖道：好大膽！

　　正要幫同出手。

　　她促聲嬌喝：「你不能動－－」

　　閃電般由髮間拔下一支三寸金針，揚手一揮，恰好釘在蛇尾上。

　　牠「絲絲」怒嘯，蛇身狂捲亂扭，厥狀十分可怖。

　　葛品揚剛心中一動，有所領會，忖道：「難道她要留下此物，作何用途不成？」

　　她已迅速地又打出一支三寸金針，正中蛇腰，釘入地面。

　　牠已漸現疲態，只是肉麻地蠕動著。

　　葛品揚吐了一口氣道：「留此惡物何用？」

　　她舒了一口氣，一掠髮絲道：「當然有用，幸好奴家看過老毒物伏蛇之法，也見過不少奇怪長蟲，這一條是罕見的軟骨飛紅線，奴家想－－」

　　她頓口不言，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只聽羞花姬在林外慄聲道：「小憐妹，快弄死牠算了吧！」

　　葛品揚已看清那條蛇全身五色斑斕，背上一條隱約的紅線，非窮盡目力不易發現，蛇身奇扁，隱見細細的逆鱗，十分醜惡可怖，倒像一條彩帶。

　　他知道，蟒，越大越凶。

　　蛇，卻是越小越毒。

　　這種異於常態的怪蛇，當然更是奇毒，難道她敢帶在身上？

　　「老毒物」，當然是指司馬浮。

　　她已應聲道：「不要怕，看我的吧！」

　　羞花姬緩步入林。

　　閉月姬仍在林外探頭張望，不敢入林一步。

　　葛品揚迅忖道：難得「禍水」齊集一處，這一著閑棋，必須要快「落子」，讓她們發揮「禍水」的作用。

　　沉魚落雁姬已由襟內取出一個軟革皮囊。又由囊中小瓶內倒出一些紅色藥粉，揚手向蛇身灑去。

　　奇怪，藥粉一飄散，牠就好像軟癱了。

　　首先，怒漲的三角蛇頭收縮下去。

　　這還不算太奇！

　　蛇身一陣蠕動，細鱗全隱，二尺多長的蛇身，轉眼竟收縮得短小約三四寸。

　　由於蛇身變短、變細，看去好像一根竹筷或一小截枯枝，真是渺焉乎小，如非親眼看見，誰會相信剛才飛起咬人，驚得幾個武林高手雞飛狗跳的，竟是此物。

　　沉魚落雁姬媚目一掃，順手向丈外叢草中拗下一截青竹，再倒轉小瓶，蘸了一些紅色藥粉在纖指上，霍地掠出，如拾枯枝，抓起蛇尾，放入竹管中，用香帕塞住竹管口。好乾淨利落，不過一眨眼間的事。

　　她毫不在乎，卻把葛品揚嚇了一大跳。

　　緩步走過的羞花姬幾乎駭呼失聲。

　　在林外張望的閉月姬尖叫一聲，如被蛇咬。

　　葛品揚卻已於一瞥間，看出那條蛇已像死蛇，毫無生態，任由沉魚落雁姬抓起投入竹管裡，根本沒有一點反應。他心中明白，那些紅色藥粉，必有剋制蛇蟲之效。出於曾受司馬浮「親炙」的沉魚落雁姬之手，不算希罕。前塵往事，「玉佛」之種種經過，使他有點惆然。

　　猛聽沉魚落雁姬深深地輕嘆一聲：「葛少俠貴人事忙，難得好整以暇。強敵大舉入侵王屋，閣下曾是該幫紅鷹大堂主，據悉令師也在，莫非想做識時務的俊傑？」

　　葛品揚一驚，猛想起自己肩負重任，雖然怪老頭只叫他聯絡唐繼烈，照計行事，一切有怪老頭擔當，但自己一身兼繫天龍堡與五鳳幫的榮辱，怎可多耽擱時間？

　　他又想到她言中之意，似在提醒他，也似在諷刺他，不由更是心焦。

　　這時，沉魚落雁姬已把裝蛇竹管納入革囊中，羞花、閉月二姬也走了過來。

　　葛品揚立即打定主意，淡淡地掃了她們一眼，舉步向林外走去。

　　她們互看一眼，茫然跟著。

　　他抬頭看月，倒像詩人雅興，賞觀月華。她們為他反常的舉動所惑，一聲不響，不敢驚動他，只是默默地交換著只有她們自己知道的眼光。

　　他自言自語道：「月亮快圓了！中秋也快到了！」

　　什麼話？什麼意思？

　　難道是想起了江湖上沸沸揚揚傳說的天龍堡、五鳳幫、四方教間的中秋死約會？

　　不可能！

　　因為，眼前王屋已危如累卵，還想到中秋「之遠」？火燒眉毛，希望天下雨，笑話！

　　閉月姬忍不住「嗤」地笑起來，道：「月圓人也圓，葛品揚多情種子，可能是想到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沉魚落雁姬沉臉截口道：「別亂說！」

　　葛品揚哼了一聲：「你們三個，為何不向我下手？以三對一，十拿九穩的機會啊！」

　　這又是什麼話？

　　她們同時一怔，交換了一瞥訝異眼光。

　　羞花姬幽幽道：「我們哪裡敢？」

　　葛品揚沉聲道：「以禍水三姬身手，在當今武林，也可說在一流與二流之間，豈可自甘埋沒，白白辜負了？」

　　閉月姬慍聲道：「你說什麼？奴不懂，何況剛才你把奴救了，奴家怎會如此不近人情？」

　　羞花姬接口道：「葛少俠，剛才多謝教言，使妾身有醍醐灌頂、遍體清涼之感。妾身也奇怪為何一直執迷不悟，這些話以前也不會聽得入耳－－」

　　葛品揚哼道：「現在呢？」

　　她促聲道：「出於少俠之口，無異暮鼓晨鐘。」

　　葛品揚緩緩移目看著她，道：「是真的天良發現人性復蘇了？」

　　她淒然地點點頭，眼已微紅。

　　由她的神色、目光，他發現她是出於內心，決非做作，不禁脫口叫了一聲：「好！人性本善，可得明證。」

　　她一震，粉首垂下，珠淚紛落。

　　閉月姬迷惑地「哦」了一聲：「奇怪！你們打什麼啞謎？」

　　葛品揚向她冷掃了一眼，哼了一聲：「你可能永遠也猜不透。」

　　她一愕，敢怒而不敢言地脣動又止。

　　沉魚落雁姬平靜地佇立一邊，靜靜地凝視著他。

　　葛品揚避開她的視線，仰面背手，似乎又在想什麼。

　　她終於開口了：「你在想什麼？好像心中有事，能告訴奴嗎？」

　　葛品揚沉聲道：「我在想那尊『玉佛』，告訴你有什麼用？」

　　她花容扭動了一下，垂下了睫毛。

　　他又道：「我也想到巢湖，更想到靈峰院的地下秘室，哼哼，還有－－什麼『貴妃院』。」

　　他說的話，只有當事人明白。

　　羞花姬大約羞窘不堪，頭垂得更低了，閉月姬卻臉色大變，一連退了幾步，指著他，叫道：「你，你－－」

　　葛品揚雙目神光迸射，盯著她，喝道：「你可說比妓女還無恥！」

　　她呆呆地怔著，終於逼紅了臉，無力地：「你都知道了？奴沒話說，奴也不是天生淫賤的！」

　　葛品揚見自己偶觸靈機，「攻心」之計奏效，也自心中大悅，不願再耽擱時間，突然咳了一聲，開門見山地朗聲道：「人孰無過？貴於能改。改惡為善，善莫大焉。」

　　她們靜靜地聽著。

　　他沉聲接道：「我有一事相託，你們願意幫忙嗎？」

　　她們都抬頭看著他。

　　羞花姬便咽道：「但憑少俠吩咐！」

　　沉魚落雁姬激聲道：「你－－並不是一個無話找話說的人。你知道，只要你一句話，奴無不樂於去做，哪怕是送掉性命。」

　　葛品揚一聽到她提起以前自己在「避塵小洞天」易容化裝為司馬浮，和她交談的一句話，為之一怔。連這句話都記得一字不差，可知她的聰慧，詞色又如此的誠懇，使他也有點感動，不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妙目中閃過一瞥異采，低下頭去，倒真像少女的本能羞怯。

　　閉月姬訝聲道：「你要我們做什麼呢？」言下之意，你，堂堂天龍門下葛少俠，會要我們幫忙？

　　葛品揚沉聲道：「我想，請你們再犧牲一次色相，也可以說，必須盡量施展你們的狐媚手段－－」

　　他覺得礙口，說不下去，臉也熱了。玉面泛霞，英使中透出男性美，使她們都向他注目，又似等待下文。

　　他暗吸一口氣，莊嚴地道：「我是想請你們去－－纏上呼拉法王－－假如他能活著逃離王屋的話，你們要不惜一切跟住他，甚至跟回西域。」

　　她們「哦」了一聲，面面相覷，都有點莫名其妙。

　　葛品揚激聲道：「－－在他身上用功夫，查明『忌體香』是不是落在他的老巢？昔年他是否用此物或派人用此物向『斷腸花』下過手？還有，由他身上設法取得九寒沙的解藥！」目光從她們三人面上掠過，沉聲道：「你們願意嗎？」

　　秦花姬微微閉目道：「妾身願意再入地獄，只要－－」

　　沉魚落雁姬默默地點了點頭，似乎有話，又不願出口。

　　閉月姬脫口道：「恐怕不行吧？」

　　葛品揚盯住她，問：「為何？」

　　她期期文艾道：「那野和尚厲害得很，他們今夜就要毀滅五鳳幫，怎麼你說他會－－」

　　葛品揚心中一陣激動，他雖然相信怪老頭可以旋乾轉坤，也實在心神難定，吸了一口氣，決然截口道：「這不干你們的事，這是我師父和師母他們的事。如呼拉完了，也就不必勞駕了，現在，只問你們願不願意？」

　　閉月姬笑道：「如只是要奴等迷住那野和尚，當然可以的。」

　　葛品揚欣然道：「一言為定，先謝過，我們走著瞧吧！」一舉手、一點頭道：「就此別過，希望將來彼此見過時，是友非敵！」

　　話聲中，飄身退出丈外，破空而去。

　　她們呆呆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久久，還是閉月姬開口道：「奇怪！我們就走著瞧，不信那野和尚恁地不濟事，全是銀樣蠟槍頭。」

　　葛品揚全力向山道馳去，再抄捷徑，奔向鳳儀峰。

　　鳳儀殿前，雁行排列著二十四個衣分白、黃、紅、黑四色的喇嘛。

　　這時，正是黎明前最黑的一刻時光。四下一片死寂。除了那二十四個獰笑隱隱、陰沉如鬼的喇嘛外，竟沒有其他人影。

　　這是五鳳幫根本重地，卻不見一個五鳳幫中人，奇怪，反常。

　　那些喇嘛顯然尚有所待。或者，因一路直抵鳳儀殿前，一個人影不見，等於進入無人之境，使他們也有莫測虛實之感，非等令下，不敢擅動。

　　這與他們原定見人就殺，大肆凶威的預計不符。

　　在里許外，呼拉法王正踞坐在一塊臥虎石上。左右侍立著四個黃衣喇嘛。

　　另外，是無情翁和金槍神判兩個護法，還有老毒物司馬浮。

　　大約鎖喉絕手也和醉魔一樣在臥床不起或已完蛋，所以沒來。

　　前面丈許處，垂手站著一個黃衫青年，面垂黑紗，十分孤獨、冷傲。

　　呼拉法王盯住黃衣青年人沉聲道：「本座已經知道了，哈哈，姓冷的女人逃不出本座掌心。原來那姓古的龍門老兒，也會搗鬼？你剛才說有一個姓葛的小子，被一個突然而來、連面目也未看清的怪老頭挾走？」

　　那黃衣青年人正是冷必威。

　　他因私心生妒，想利用機會毀掉葛品揚，不料，被黃衣首婢壞了事，又被葛品揚閉了穴道，眼睜睜地看著葛品揚被人帶去，奸計未售，內心加倍恨毒。

　　他本想挾持－－也等於強迫地把黃衣首婢帶走－－他知道，他接受天山雙魔之亂命，對九子魔母與葛品揚下殺手，如不逃走，一回去，只要黃衣首婢說明實情，別說她愛葛品揚，縱不偏袒，只須據實上報太上幫主，他也難逃重罰。何況，尚有天龍老人等也在王屋，無一不是與葛品揚有密切關係的人。他當然深知後果可怕，所以只有逃。

　　他沒有料到在逃亡途中，會碰到迤邐而來的番僧。他只好索性把心一橫，不等對方開口動手，就自報出身份，表示願意皈依法王座下。

　　番僧知道他是五鳳幫首席堂主，不敢疏忽，一面留下二人監視他，一面派人回頭飛報呼拉法王。

　　呼拉法王老奸巨猾，打著坐收漁利的主意，在奔向王屋中途，得悉司馬浮和金、淫二魔兼程趕來，私心竊喜，便叫他們充當先驅，卻留下司馬浮同行，使老毒物有受寵若驚之感。

　　大約司馬浮也久知番僧好色如命，不敢「牽羊見虎」，所以早就把沉魚落雁姬支開了。

　　呼拉法王一到，兩個喇嘛把冷必威帶到呼啦面前。呼啦問清楚了五鳳幫的情況及龍門棋士等的部署情形，略一沉思，卻命那兩個喇麻把冷必威先行帶回洛陽候命。

　　隨侍喇嘛大為奇怪。

　　因為依照常情常理，敵方有重要人物來投，正當快要短兵相接之際，帶了同行，一則可以了解地勢，熟悉門路；二則必要時可利用作為要挾之工具。而法王竟反其道而行，難道懷疑冷必威有詐？

　　呼拉法王似知大家心意，沉吟一下，道：「本座認為這姓冷的小子所言一切，疑點甚多－－」

　　大家肅然靜聽。

　　法王繼續道：「第一，那小子以首席『堂主』之尊，膽敢叛幫，必有極大隱衷，或者看出苗頭不對了，想留一命，不論如何，決非好東西。」

　　大家本能地點頭。

　　法王又道：「第二，本座派出的鐵木其、鐵木葉等，據報可能已全遭意外！倘如此，足見五鳳幫並非預計的易與，其中大有能者。」

　　大家一陣駭然，都陰沉著臉。

　　法王哼了一聲：「憑我們這麼多人，哪在乎一個姓冷的小子礙手得腳，萬一反中對方之計或仍被對方奪回去，豈非無謂麻煩，徒亂人意？」

　　有理！

　　拉長著臉的司馬浮陰陰諂笑道：「分析入微，法王高見！」

　　呼拉法王濃眉一振，沉聲道：「這些都是不足介意的小事，倒是剛才姓冷的小子說有一個大頭老鬼把一個什麼姓葛的小子帶走，身法之奇，如非姓冷的小子眼花或過甚其詞的話，本座倒是想起一個人來了。」

　　什麼人呢？

　　大家雖急於知道，卻不敢亂問。

　　法王一伸巨靈之掌，如刀切出，道：「本座並不在乎這個老鬼，咳咳，本座是在盤算，如果是那老鬼，正是白髮老婆子的死對頭，最好讓他們先試試二十年來的苦修，孰強孰弱，我們不必急於去看熱鬧了，哈哈－－」

　　對他說的話，別人只有恭聲說「是」的份兒。

　　司馬浮雙眉緊蹙，陰沉沉地道：「我想－－」又一頓，似在考慮可說不可說？

　　呼拉法王大約心情特佳，或係對中原人物比較客氣些，或係對這老毒物有所偏愛，移目相顧，舉手示意道：「司徒護法，此行與今後借重之處甚多，不必拘禮，有話請據實而言，本座在聽著。」

　　老毒物悚然道：「卑座在想，快要天光了，那白髮老婆子既早已入山，為何這麼久仍不見動靜？別是陰溝裡翻了大糧船吧？」

　　法王點點頭，又搖搖頭道：「確實有點反常。如只憑五鳳幫和一些捧場的中原鼠輩，老婆子足可一掃而光。噢，別是都給老婆子殺光了吧？但，也應有動靜呀！」向右手黃衣喇嘛掃了一眼，喝道：「我們有那麼多人先行，為何不見回報情況？怎麼回事，你去看看。」

　　黃衣喇嘛應聲而出：「得令！」

　　人剛掠出，法王又加上一句：「可用預定暗號聯絡，記住，鐵木落！」

　　法王目送消逝的背影，面上掠過一層不可捉摸的詭異神色，一現即隱。

　　司馬浮和無情翁各有心事，都覺空氣沉悶，有窒息的感覺。

　　以他們江湖經驗之老到，當然可以想到可能發生了不尋常的變故。

　　呼拉法王一代裊雄，何嘗沒有異感？

　　不過以他之身份，決不能有所示怯表示。相反地，他仍得打著「漁翁得利」的算盤。只等手下人來報消息。

　　突然，破風聲急，來路山道中有人飛掠而來。

　　無情翁喝問一聲：「誰？」

　　飄身迎出。

　　司馬浮目光一瞥，神色一緊，拉長了聲音道：「是老嚴呀！」

　　奇怪，他們不是先走一步？為何反而落後了？

　　來的正是淫魔嚴尚性。

　　無情翁喝道：「法王大駕在此，亂闖個什麼？」

　　淫魔一雙泡眼亂滾，東張西望了一陣，噓了一口氣道：「怪！那兩個賤人沒來這兒？」

　　無情翁一瞪眼，冷冰冰地，「你又瘋了？什麼『賤人』？金老大和另外兩位大師呢？」

　　淫魔一挫鋼牙道：「上了那臭小子的大當了，我去斃了他！」

　　他掉頭就走。

　　無情翁已看出淫魔面色不對，分明受了內傷，心中一動，低喝：「你找誰？」

　　淫魔怒哼道：「姓葛的臭小子，還有，當然是羞花、閉月兩個賤人！」

　　無情翁老臉一熱，剛「噢」了一聲：「她們也來了？」

　　猛聽法王哼道：「嚴護法，本座有話問你。」

　　淫魔嚴尚性似乎對呼拉法王有所忌畏，無可奈何地走過來，叉手道：「卑座見過法王！」

　　法王長長地哼了一聲：「你和金護法及二位黑尊者為何落後？」

　　淫魔吸了一口氣，道：「我們入山時發現兩匹牲口，分頭追蹤，碰到兩個女娃兒！」吞了一口口水，道：「還有一個臭小子。聽那兩個女娃兒說：她們也是由域外來王屋的，正是白髮老婆子的手下！」

　　法王一震道：「難道是那小野種？竟讓他溜來這裡，哼，都是恁地沒用！」

　　他向左手黃衣喇嘛一揮手：「速去抓來，不可再讓他兔脫了！」

　　那黃衣喇嘛剛應了一聲：「得令！」

　　淫魔搖手道：「幾個小鬼，逃不了，大約早被那兩位大師和金老大逮住或了結了！」

　　法王和緩了一下神色，喝道：「鐵木堅，你去看看，如是活的，快點帶來，本座大有用處。」

　　黃衣喇嘛騰空而去。

　　法王面上掠過一絲詭笑。

　　他又向淫魔一沉臉，道：「嚴護法，剛才你還提到一個什麼姓葛的小子？人呢？」

　　淫魔恨聲道：「那小子狡猾得很，恐已溜走了！」

　　法王軒眉道：「可曾看到一個大頭老頭子？」

　　大約他也覺得多此一問，如真的碰到，淫魔還能整個趕回來？早已完蛋了。

　　淫魔剛愕然一搖頭，法王緩聲道：「本座想起來了，你剛才又說什麼羞花，什麼閉月的？可是中原的美人兒，稱作什麼禍水三姬的？」

　　大約法王只聞有此三個美人，卻不清楚他們與淫魔間的舊賬。

　　當然，更不會清楚她們還和身邊的司徒護法與錢護法有著狗皮倒灶糊塗賬。

　　淫魔一挫鋼牙，正好和老毒物司馬浮的陰沉目光與無情翁的怒視相遇。他應聲道：「是的。」

　　法王笑道：「她們來了？」

　　淫魔想了一下，道：「可能！」

　　無情翁喝道：「老嚴在法王駕前，不可亂說！什麼『可能』？你明明上了那姓葛的小子大當，他騙你，你敢騙－－」猛然住口。法王笑道：「錢護法別管嚴護法騙不騙。本座久聞三姬美名，就交給你和嚴護法負責把她們找到。即使她們今夜沒有來，你們也必須設法找到她們，決不能傷她們毫髮，本座有重賞，聽到沒有？」

　　淫魔本是想起無情翁和老毒物的奪妾之仇，想嫁禍洩恨，想不到堂堂法王有此一說，也可證明法王的確對她們有意思了，葛品揚並未捏造亂說，只好和無情翁一樣地苦在心裡，惱在心頭，幾乎同時應聲道：「知道了。」

　　「是－－」老毒物司馬浮大約心中一急，脫口冒出一個字，猛聽不對，連忙住口。

　　法王卻向他看來，笑道：「司徒護法，『是』什麼？」

　　老毒物畢竟是老毒物，他本想說明三姬中是有他的一份，卻立覺不可漏出。他生性陰沉，行事不著痕跡，這時已看清眼前情況及法王心意，更知淫魔嚴尚性在想什麼，而偏偏是嚴尚性多嘴，自惹了麻煩，以至禍延三姬，連他和無情翁也吃了悶棍，心內發狠道：姓嚴的老王八實在可惡，老夫是何等人！豈是吃這種啞巴虧的？

　　淫魔正向他滾動著水泡眼。

　　老毒物陰陰一笑，向法王恭聲道：「卑座是說中原花花世界，有的是美人兒，王屋冷心韻，就是出名的第一美人，咳咳！」

　　法王別有用心地仰面笑道：「『三美一支花』，本座久仰，只恐紅顏易老，司徒護法不是說過冷心韻還有什麼心病麼？中原女人本就嬌弱，一老、一病－－就要看司徒護法的了！」

　　老毒物諂笑道：「是的，治病是卑座份內事，自當效勞，而且，冷氏的病只要能調理好，風姿不減當年。」

　　法王巨掌一拍膝蓋，大笑道：「不錯，本座想起了一句什麼徐娘風韻勝雛花的話兒了。本座此番大舉而來，就是要一償多年心願，大事一定，由你們幾位主盟武林，本座仍回域外，你們只要多為本座效勞就行了。」

　　老毒物忙道：「敢不如命！江南佳麗，北國脂粉，各有妙處，咳咳。」

　　無情翁實在看不慣老毒物的卑鄙，同時更不滿法王的不夠料，心中暗暗罵著：這就是法王，原來如此！

　　他知道老毒物是捨不得沉魚落雁姬這種禁臠尤物給別人受用了去，及時釜底抽薪，以圖倖免，自己又何嘗願放棄媚得入骨的羞花姬？折步過來。老毒物見他走來，有了戒心，就不住乾咳著。無情翁沉聲道：「司徒兄說得對，天下有的是美人，要多少，有多少。據卑座所知，當年武林『三美一枝花』，除了花已凋謝外，三美仍在。法王只要一舉拿下五鳳幫，其他二美，卑座可以負責打聽下落，比什麼三姬強得多了！」

　　無情翁當然也是老奸巨猾，年老成精。他這麼說，一則是轉移法王注意力，希望法王自動收回成命，放棄動三姬的念頭，二則自己當年就是為了武林三美中之一個而吃了天龍老人藍公烈的一元指，想洩當年舊恨。主要的是故意提到五鳳幫，以提醒法王的警覺，意思在說：「眼前對付五鳳幫最要緊，還有閒情逸致談女人？只要一岔開話題，就可暫時過關，以後再『走著瞧』了。」

　　不料，法王的興趣來了，連那些喇嘛也直咽口水。法王興致勃勃地道：「女人是越多越好。錢護法，女人的美色固然要緊，最要緊的還是解風情，越風騷越妙。女人如風騷不足，就是木頭美人，所以，還是先找著什麼花呀、月呀的好。」

　　無情翁只好沉著臉，道：「卑座知道了！」

　　法王又笑道：「聽說你們古代的黃帝軒轅氏，就是御女三千而白日乘龍上天的。西天竺的『濕婆教』也是專講御女成仙的。本座以下，也是不忌女色，有歡喜禪課，所以－－」

　　老毒物賠笑接口道：「所以女人越多越好。」

　　法王大笑起來。

　　那些喇嘛也咧開大嘴。

　　真的，一談及女人，男人都是天下烏鴉一般黑，正經不了，板不起臉，法王神聖不可侵犯的尊嚴、佛爺的嘴臉，都掃地了。

　　只有三個人嘴臉不同，心情各異。

　　無情翁沉著臉。他本就難得有笑容，沒有什麼顯著表情，內心卻是恨透了淫魔和老毒物。他認為，如不是他二人一吹一拍，扯到女人身上去，法王怎會想到禍水三姬？哪會交下這種「難堪」的差事，儘管法王現在不知底細，將來總是難免會知道的，真是丟人。

　　呼拉之無恥，使無情翁也覺得太離了譜，因而深切地感到受了驅策的痛苦，不由暗暗打起了主意來。

　　老毒物本是無事也拉長了晦氣臉，討債面孔，現在，卻難得地有了「獻媚諂笑」之態，誰也不知他心中在搗什麼鬼。恐怕，只有他自己心底才明白了。

　　只有淫魔嚴尚性心中最不是味兒，三姬原是自己獨佔的，由於自己有心無力，以致草長鶯飛，亂紅飛過秋千去，空自把她們恨得牙癢癢的。

　　等到知道了她們的下落後，他又在金老大的命令下，有條件的不准向老毒物算舊帳，等於眼睜睜讓人吃自己的肉；又奈何不了無情翁。現在，法王又不恥下顧，動她們的念頭。王八好做氣難受，可是，連老毒物與無情翁都只有忍氣吞聲，自己又怎惹得起呼拉？

　　他真是恨到了極點，怒到極點，無處可洩，竟起了借刀殺人之心，想利用法王報復老毒物、無情翁。

　　他想，聽說有人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連嬌妻愛女都能雙手捧獻，慷慨之至，自己又何惜三個已被自己受用過、不能再得到她們的心的小妾？不如「驅狗咬豬」，出口鳥氣再說。

　　他們三人各懷鬼胎，誰也不理誰，想感對方最不順眼。

　　久不作聲、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有數的金槍神判突然沉聲道：「奇怪，怎麼還沒有動靜？」

　　法王一沉臉，長長地哼了一聲：「是嘛，為何這麼久沒消息？金護法他們還沒趕到？鐵木堅、鐵木落二人是幹什麼的？」

　　淫魔嚴尚性一驚，接口道：「不成他們另抄小路殺進去了吧？」

　　實在，他心中打鼓了，他想起曾經和一個臭小子空中換掌，自己吃了癟，信了葛品揚的話，忙於追趕「兩個賤人」，以為有金老大和那兩個黑衣喇嘛，足可應付有餘。

　　現在，卻越想越不妙！

　　那兩個女娃兒不算什麼，那個臭小子卻是勁敵，還有那姓葛的臭小子，如果湊上熱鬧，變成四對三的局面，金老大他們就難說了！

　　但，怎好向法王說滅自己威風的喪氣話，又想到以金老大功力，全身而退決無問題，所以，他就只好說可能「另抄小路」啦。

　　突然，來路上響起了一陣吹竹怪嘯。

　　法王軒眉道：「鐵木堅得手了。」

　　吹竹聲又起，卻是十分短促。

　　法王嘿了一聲：「怎麼，竟會碰到扎手的，實在蹊蹺！」

　　他向嚴、錢、狄三人頷首道：「請三位護法一行！」

　　三人匆匆循聲掠去。

　　法王沉吟道：「中原好手不少呀，總不成是那野小子，本座倒把他小看了！哼！」

　　顯然，法王不但已不高興，並已動怒了。

　　老毒物強沉住氣，噤若寒蟬。

　　使法王不高興的事接踵而來。

　　剛才派去查看五鳳幫及同黨情況的黃衣喇嘛鐵木落倒是回來得很快。

　　只是，和他一同回來的另一個紅衣喇嘛－－也即是先粗心失手栽在黃衣首婢手上，復被懶丐等作為利用工具，又被烈火神乞背著去見九子魔母，隨手摔落在一堆亂石後的那一個－－由於被點了穴道，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任人擺佈，遍體鱗傷，額青鼻腫，大約被鐵木落發現，幫他解了穴道，一同折回。

　　呼拉法王一眼之下，知紅衣喇嘛吃了虧，沒好氣地喝道：「怎麼一回事？你們去了那麼久，又沒聽到動手聲息，卻恁地不中用！」

　　法王發威，聲色俱厲，使人股慄。

　　那紅衣喇嘛一鼻子灰，好生慚愧，一心只想報仇洩恨，那麼，他必須激怒法王，立即殺去。番僧雖然粗莽，卻極狡詐，他怎肯把自己倒霉經過實說？如說失手在一個丫頭的手上，豈非真是太不中用了？

　　他悚然地向法王行過禮，低頭沉聲道：「並非座下無能，他們本不值一擊，因有幾個多管閒事的老傢伙和叫化子從中阻撓。」

　　法王截口喝道：「就算是各派的人一齊來助五鳳幫，又算得了什麼？難道你們竟栽在幾個要飯的手上？」

　　紅衣喇嘛恨聲道：「好教法王得知，他們全靠詭計暗算，好像是暗中有能人出手！」

　　法王一震，哼了一聲：「誰？」猛覺多此一問，人在暗中，當然沒有見面呀。

　　他又疾喝道：「鐵木其、鐵木葉他們呢？」

　　紅衣喇嘛大嘴扭動了一下，沒話說。

　　法王目射凶光閃閃，長長哼了一聲：「難道他們都完了？」

　　法王震怒了，每個人都心頭扭緊，氣也不敢透。

　　紅衣喇嘛慄聲道：「座下誓報此仇，請命先驅！」

　　法王哼了一聲：「隨後的第三批人馬呢？」

　　紅衣喇嘛愣住了。

　　鐵木落等也怔住了。

　　他們實在不知情況，如何開口？

　　法王暴躁起來，卻又很快地陰沉下去，可以看出他的雄才大略，臬雄本色，喜怒不定，能把自己控制於一瞬之間。

　　老毒物死氣沉沉地道：「依屬下看，王屋確有鬼計！不過，以隨後而來的二十四位尊者之人多勢眾來說，王屋再死撐，也別想佔到便宜。」

　　法王嗯了一聲：「不錯，本座也如此想。嗨！他們怎麼不報上來？」

　　老毒物忙又道：「何況，如雙方動了手，勢必聲勢甚大，卻一點動靜也沒聽到，可能－－」

　　法王急道：「可能會發生何種情況！」

　　老毒物道：「可能他們因法駕未到，不便輕動，在恭侯法王大駕！」

　　法王點點頭，重重哼了一聲：「有理！縱然如此，他們也應當派個人回來報告！」

　　他向鐵木落一瞪眼：「快去！本座隨後即到，傳我之令，只管動手！」

　　鐵木落電射而去。

　　法王凶睛閃爍不定，似在思索。

　　半晌，「嘿」了一聲：「今夜之事，實在是有點反常，哼哼，如真是那個牯老鬼，他的花樣最多，不可不防。」

　　老毒物剛才信口胡謅，承顏希旨，自以為一屁彈著，忙接口道：「以法王神威及眾多尊者大力，天下誰能一抗？只要一聲令下，必然當者披靡，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不料，法王卻冷喝一聲：「司徒護法，你們中原人肚內八卦多，你明知本座手下已有損折，還盡廢話什麼？」

　　老毒物未想到馬屁拍到馬腿上，反被踢了一腳，法王明明怪他有挖苦之意，這個罪名吃不消，馬臉一寒，連聲道：「豈敢、豈敢！法王言重。屬下得庇座下，忠心耿耿，誓當殺身以報！」

　　法王「噢」了一聲：「這樣吧，司徒護法，你深知五鳳幫內部情況，你可先行一步，代本座傳令，只管照本座預定步驟進入五鳳幫內屠殺！再加一把火，本座隨後即到！」

　　剛才不是已派鐵木落傳令去啦，怎麼又要派人？老毒物心中一沉，暗自發狠道：「老夫一生專門計算別人，豈能上別人的當？反正老夫總要留一手。今夜兆頭實在不妙，本是在洛陽丐幫分舵聽到師兄司徒求的聲音，證明他還活著，想托庇在你座下避避風頭，你卻以為老夫是好相與的。難得有此機會，哼哼！正好見機行事，一見不妙，溜之大吉！」

　　他只略一沉吟，法王已狂笑道：「怎麼，護法不敢？」

　　老毒物心中一凜，飛快接口道：「得令！屬下當效犬馬之勞，試試無影之毒如何！」

　　人已向前掠去。

　　法王哼了一聲：「中原人物，沒有什麼好東西，哼！」

　　這時，只剩下兩個侍立的黃衣喇嘛了。左手一個接口道：「這些人礙手礙腳，何必給他們辭色？」

　　法王笑道：「他還算識相，本座正想一掌劈了他。」又看了二人一眼，沉聲道：「這些人，反正是利用一下，耍耍寶，你們看，剛才本座不是要他們找女人？鐵木葉早已說過，那禍水三姬，以前是姓嚴的小妾，現在則又各有其主。本座故作不知地窘窘他們，他們不是乖乖聽命麼？」

　　兩個喇嘛想笑不敢，只有相視點頭。

　　法王「嗯」了一聲：「你二人可看出今夜有異象？咱們這次派出的人也夠多了，卻連遭意外。咱們如果不能洩恨，還有面目回去麼？」

　　右手的喇嘛獰聲道：「座下認為速戰速決，一舉橫掃五鳳幫有餘。便是牯老鬼真正來了，咱們也可一戰！」

　　法王凶睛一轉，道：「鐵木花，說得是。來！你換上本座衣服，以本座身份先行！事不宜遲，快天亮了！」

　　兩個黃衣喇嘛一愕，呆住了。是嘛，以法王之尊嚴，神聖不可侵犯，怎敢冒充法王？

　　法王厲聲道：「快！是本座法諭！」

　　法王有令，誰敢不遵？

　　鐵木花立即脫下黃衣。

　　法王在另一個喇嘛恭敬伺候下，卸下了服飾。一面交換穿衣，一面沉聲道：「這是本座妙計。由你出面，可以吸引對方注意，本座再加奇襲，便是真個牯老鬼也在，也可打他一個措手不及，防不勝防，快去！」

　　兩個黃衣喇嘛一聽，原來法王也在想對敵人施行暗算。沒得話說，走！

　　法王又低聲吩咐：「鐵木基，你記住鐵木花現在身份，不可被對方看出破綻。」

　　二人會意，彈身而去。

　　法王低頭在身上看了一下，滿意地哼了一聲：「老牯呀老牯，叫你也知道本座的厲害！這叫做只求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哼哼－－」

　　正要動身，猛聽來路傳來一聲怒嘯，劃空而逝。接著，吹竹怪嘯繼起。

　　還有，吼吼呼喝之聲，越來越近。

　　法王一怔道：「奇怪！難道被那小子逃了？豈有此理，這此人，怎麼都恁地不濟事？」

　　破風聲息，已到百丈之外。

　　法王猛想起現在自己處境，一聲不響，腳頓處，一晃而沒，已沒入一座怪石之後。

　　眨眼間，人影聯翩而到。

　　正是鐵木堅和無情翁等。不見預料中的金魔和兩個黑衣喇嘛，卻多了兩個少女，一個由淫魔嚴尚性挾著，一個由無情翁挾著，二女大約被點了穴道，昏迷不醒。

　　法王差點現身而出。

　　只見鐵木堅停了身形，「嗨」了一聲：「法王法座已動，咱們快上！」

　　淫魔嚴尚性一擠腫泡眼，噓了一口氣道：「可惜被那小子溜了，唉！不知金老大如何了？咱們還想轉回去看看。」

　　無情翁瞪眼道：「你剛才不是說他們已抄小路殺進去了？」

　　淫魔咽了一口口水，忙接口道：「當然，咱們也上！」

　　金槍神判狄子明道：「那小子已吃了鐵木尊者一記重手，逃也逃不了一死。咱們快上去趕熱鬧，殺個痛快！」不脫煞星口氣。

　　鐵木堅得意地怪笑一聲，人已當先向前掠去。

　　一下子，走得一個不剩。

　　法王想了一下，掉頭飛掠上側左小山，方向不變，只是不走現成山道，穿抄險峻難行的懸崖峭壁，直撲鳳儀峰而去。

　　他身形消失不久，由他剛才停身之處三十多丈外的亂石中忽起一聲嬌呼：「噯呀！把奴憋死了，連氣也不能出，還好沒有被他們發覺－－」一條俏影隨聲現出，正是閉月姬。

　　羞花姬與沉魚落雁姬二姬相繼現身。

　　羞花姬道：「好險！好厲害！」

　　閉月姬咯咯蕩笑道：「看到沒有？那個什麼鬼法王，看他好神氣，怎麼要同手下人換衣穿？又鬼鬼祟祟的，算個什麼法王？」

　　沉魚落雁姬冷冷道：「男人差不多都是這樣的，擺起威風來好像不可一世，發號施令，好不嚇人，其實－－」

　　閉月姬浪笑接口道：「其實嘛，到了床上，還不都一樣？」

　　卻被沉魚落雁姬冷笑打斷：「不要纏七纏八，我是說，男人不分富貴貧賤，十九沒有骨頭，得意一條龍，失意一條蟲。真正的男人，嘿！太少了！」

　　羞花姬「嗯」了一聲：「他算不算得真正的男人？」

　　閉月姬掩口道：「當然算呀，而且是很凶的，我們卻不用害怕！」

　　羞花姬面紅紅地哼道：「胡扯，你知道我在說誰？」

　　閉月姬一呆道：「你不是說鬼法王？」

　　沉魚落雁姬嘆了一口氣：「不要說了。人家當然是真正的男人，卻決輪不到我們，我們就聽他的話盡力去做吧。」說著，一掠髮絲，又幽幽地噓了一口氣。

　　閉月姬恍然大悟道：「呀！原來是說姓葛的小子。」

　　羞花姬哼了一聲：「不要說了，我們剛才都聽到了，那鬼法王多麼看不起我們。哼哼！」

　　沉魚落雁姬突然凝聲道：「我們要不要去看熱鬧？」

　　閉月姬道：「當然去呀，怎麼可以錯過？」

　　羞花姬想了一下，道：「我看，還是不要去。快要天亮了，我們不易掩蔽行跡，還是少惹麻煩事的好。」

　　閉月姬很不高興地自顧走著道：「你們不去，我去！怕什麼？」

　　一頓腳，飛馳向前，還回頭道：「還不快，遲了看不到好戲了！」

　　羞花姬與沉魚落雁姬相對苦笑。半晌，沉魚落雁姬幽幽開口：「去！」

　　羞花姬「嗯」了一聲：「小憐妹，你可是擔心他？」

　　「你呢？」

第四十二章　謀中有謀

　　東方在泛魚肚白色。

　　一聲大喝，震破了鳳儀殿前死寂的空氣。

　　鐵木落殺氣橫眉，喝了一聲：「你們呆個什麼？」

　　二十四個衣分四色的喇嘛齊聲道：「等待法諭！」

　　鐵木落厲聲道：「法王法駕即到，只管照預計行事！」

　　如雷應聲：「得令！」

　　人影飛射，紛紛向鳳儀殿撲去。

　　鐵木落大剌剌地昂首叫道：「冷心韻何在？」

　　鳳儀殿中不見人影，鐵木落感到奇怪，所以開口發問，但沒有人回答。

　　鐵木落大怒，又大喝：「原來五鳳幫盡是怕死的，不是逃了，就是躲起來了，你們呆什麼？分頭搜查，再燒它一個精光大吉。」

　　眾喇嘛似乎對殺人放火最有興趣，當作家常便飯，爭先搶入後院。

　　後院中一片死寂，仍是無一人影。

　　鐵木落哼了一聲：「逃得好快！」

　　眾喇嘛已經準備縱火，正在堆積引火之物。

　　猛聽鳳儀殿傳來鐵木基的吼喝：「法王駕到！」

　　眾喇嘛暫時住手，肅立待命。

　　鐵木落飛身迎了出去。

　　鐵木基不知情況，又恐鐵木落發覺法王是假扮的，忙喝：「怎麼一回事？五鳳幫的人呢？」

　　鐵木落應道：「鬼也不見一個，大約都溜了！」

　　鐵木基一怔，道：「為何不追截？」

　　鐵木落大約見法王低著頭，疑訝地注目道：「等待法王下令！」

　　鐵木基忍不住哼了一聲：「這也要等？」

　　鐵木基忙向鐵木落逼近，低聲喝道：「這是法王的妙計！你要像對法王一樣，聽到沒有？」

　　鐵木落呆了一下，道：「座下得令！」回頭向眾喇嘛揮手道：「大家分路追敵！」

　　眾喇嘛紛紛向四面掠去。

　　鐵木基隨侍著假法王進入鳳儀殿，大馬金刀升座。

　　鐵木堅和無情翁等人相繼趕到，只不見老毒物司馬浮。

　　鐵木基心中好急，只好搶上攔住，先低聲向鐵木堅說明了內情。淫魔嚴尚性大約急於向法王邀功，挾著的少女正是雅文，大步向假法王走去，叫道：「法王－－」，卻一連退了幾步。腫泡眼張得大大地瞪著。

　　無情翁和金槍神判一眼之下，當然也發現不對。

　　氣得鐵木基直瞪眼，哼了一聲，走向他們三人，低聲略加說明，隨即又揚聲喝道：「何事要稟報法王？」

　　鐵木堅忍不住笑了起來。

　　鐵木基喝道：「笑什麼？」

　　鐵木堅道：「敵人已經逃得一個不剩，還這樣裝什麼鳥？」

　　鐵木基獰笑道：「你敢冒瀆法王！」

　　說時，聲色俱厲。

　　鐵木堅悚然低下頭。

　　無情翁本在一旁納悶，見了假法王，雖然鐵木基說明了，心中仍禁不住迅忖道：這些番禿，也搞什麼鬼花樣？呼拉為何來這一套？他在何處？何不點把火，讓這些番禿蜻蜓咬尾巴－－自己吃自己，也可出口鳥氣！卻忙笑道：「二位尊者，都是自己人，不必傷和氣！」

　　鐵木基一瞪眼，喝道：「錢護法，你也敢對法王不敬？」

　　淫魔嚴尚性憋在一邊，有點莫名其妙，這時忍不住腫泡眼一瞪，哼聲道：「反正是假的，何必這麼認真？」

　　這更犯了喇嘛們的大忌。

　　原來，西域番僧崇拜宗教，階級極嚴，法王、活佛有最高尊嚴，任何人不得有言行冒犯。

　　法王的話就代表了神，任何人不得抗拒置疑，倘有冒犯，就是對神大不敬，必受嚴厲懲罰或殘酷殺害。

　　鐵木堅一時失言，本能地恐懼，不敢再開口。

　　無情翁是有心挑撥。

　　淫魔則是無意地想到就說。

　　這本是極平常的閒話，但在鐵木基和鐵木花看來，卻是最不可容忍的藐視法王。

　　鐵木基冷冷地瞪定淫魔和無情翁，沉聲道：「佛爺代表法王下令，免去你二人的『護法』之職，等待處置吧！」

　　無情翁故作大驚失色道：「怎麼一回事？」

　　淫魔嚴尚性卻是一呆，心中火發，腫泡眼一鼓，道：「誰希罕幹這個勞什子的護法，老子走！」

　　鐵木基獰笑如鬼：「不知死活，以為佛爺處置不了你？」

　　淫魔大怒，吼道：「你們要怎樣？」

　　無情翁見要翻臉，多少有點兔死狗烹的悲哀之感，但又覺得此時不宜輕動，忙冷聲道：「老嚴，等法王來了再說！」

　　鐵木堅也沉聲道：「師兄，別忘了這是五鳳幫根本重地，敵方不見人影，說不定有花樣－－」

　　鐵木基哼了一聲：「如果咱早到一步，他們一個也逃不掉。」

　　突地，大喝聲起：「是誰擅闖本幫？滾出來！」

　　鐵木堅喝道：「有人了！」飛身掠出鳳儀殿。

　　這時，那二十四個喇嘛因已分向四面查索，鳳儀殿裡僅有假扮法王的鐵木花，加上鐵木基、無情翁、淫魔、金槍神判數人。

　　另外，還有被閉了穴的雅文、雅素二女。

　　只聽殿外傳來鐵木堅怪笑：「你小子是誰？」

　　「本座五鳳幫紅鷹堂堂主葛品揚是也！」

　　無情翁一聽，心中驚忖道：原來又是這小子，好像只他一人出面，好大膽！

　　淫魔嚴尚性一聲怒吼：「斃了這臭小子！」

　　無情翁心中暗急，又感激，忙向狄子明打了一個手勢，一起隨後竄出。

　　鐵木花有點著慌，向鐵木基道：「怎麼樣？」

　　鐵木基笑道：「只管裝下去，法王一定有他的道理。反正連冷心韻都不值一擊，何況又不用你動手，他們也不認識法王。」

　　無情翁出了鳳儀殿，一看，果是葛品揚。

　　鐵木堅凶睛滾動，巨靈掌已經緩緩揚起。

　　淫魔嚴尚性搶上前去，喝道：「我跟這小子有話說！」

　　鐵木堅獰笑道：「快說，佛爺一動手，小子就沒命了。」

　　淫魔瞪著葛品揚，嘿嘿一笑道：「好小子，你騙得老夫好苦哇。」

　　葛品揚己受高人指教，胸有成竹，不然，他的膽子再大，藝業再高，也不會孤身冒險出面的。

　　他一仰面，好像在看著大門頂上金漆篆書「鳳儀殿」三個字的匾額。

　　淫魔鼻孔一撐，氣咻咻地悶哼道：「小子，這回再不放過你了。」

　　他一揚右掌：「拿命來！」

　　葛品揚突然喝道：「小心背後！」

　　淫魔一驚，霍地撤掌、翻腕、旋身。三者幾乎同一動作，不愧是三魔之一的身手。

　　沒有人由後面搗鬼呀！淫魔倉卒應變，一則是武林中人本能反應；二則因剛才與鐵木基鬧翻了，心中有病，所以上當。

　　鐵木基一撇大嘴，哂笑道：「真是活見鬼了！」

　　淫魔大怒，翻身又向葛品揚撲出，雙掌一翻，就是看家殺手追魂煞手印。

　　葛品揚虛晃一掌，扭身就跑。

　　淫魔怒吼：「臭小子，你還想溜，給老夫站住！」

　　他騰身就追，幾個起落，就是二十多丈外。

　　無情翁忖道：「葛小子人小鬼大，不會這樣不濟。明明是誘敵之計，不安好心。老淫蟲雖然該死，卻還有可利用的剩餘價值。」

　　於是，他忙冷聲喝道：「老嚴，小心上當！」

　　然而，卻只聽淫魔吼叫連連，一前一後，眨眼間追出百十丈外去了。

　　鐵木堅哼道：「膿包，一個小孩子也擺佈不了。」

　　這話當然是說給無情翁和金槍神判聽的，意思是：你們中原人物都不行。

　　無情翁懶得搭訕，寒著臉，一聲不吭。

　　狄於明剛一瞪眼，也被無情翁冷冷眼色止住。

　　鳳儀殿前又恢復了沉寂。

　　鐵木花在殿中喝問：「怎麼樣了？」

　　鐵木堅嘿嘿一笑：「好笑，五鳳幫死絕的人了，讓一個小子出來現世，又不經打，只會跑，姓嚴的追下去啦！」

　　突然，有人振吭大呼：「姥姥，你在哪裡？」

　　無情翁一驚，自語道：「好強的中氣！」

　　除了山壁回音，無人應聲。

　　大呼繼起：「大姑！二姑！」

　　仍無回應。

　　鐵木堅忍不住哈哈怪笑：「鬼叫什麼？佛爺在這裡。」

　　無情翁哼了一聲：「好教尊者得知，好像是那小子！」

　　一聲怒嘯，越來越近，眨眼已到了舉目可見的一座孤崖之上。

　　鐵木堅大喝一聲：「好極了，果然是那小雜種。法王吩咐過，可別再讓他溜了！」

　　人已飛身撲去。

　　現身孤崖之上的，正是唐繼烈。

　　無情翁和金槍神判交換一瞥眼光，動也不動。

　　猛聽鐵木基喝道：「你二人呆個什麼？」

　　無情翁冷森森地道：「咱們是膿包，對付一個小子，有鐵木堅尊者足夠了。」

　　鐵木基剛一沉蠻臉，猛聽孤崖上一聲大喝：「該死的番狗！」

　　轟！唐繼烈挾居高臨下之勢，凌空吐掌，一記「大漠金沙手」，猛撲鐵木堅。

　　鐵木堅雙掌一圈，捲出車輪大的兩團勁氣。

　　雙方掌力空際接實，鐵木堅連退三步，唐繼烈也一個凌空跟斗，翻回孤崖之上。

　　無情翁失聲道：「好小子，剛才已吃了一掌，不過相隔一頓飯的時候，又這麼狠！」

　　鐵木基冷笑一聲：「看佛爺舉手拿下！」

　　他轉身向鐵木花招呼一聲：「擒下那小子很有用，咱去一趟。」

　　人已飛身撲向孤崖。孤崖之上，唐繼烈紫面煞白，嘴角含血，滿面煞氣。他不停地向鐵木堅等瘋狂猛攻，全是拼命重手。

　　鐵木堅的空手道無法施展，被逼得連連後退，眼看就要逼落孤崖之下。

　　鐵木基適時撲到，獰笑一聲：「小子，佛爺送你見姥姥去好啦！」雙掌一圈，由側面搶攻。

　　唐繼烈瞋目大吼，面如惡鬼，揮掌橫截，力敵二人。

　　鐵木堅緩過一口氣來，凶威又振，和鐵木基聯手夾擊，唐繼烈立時陷入困境。

　　由於番僧的掌風是一圈一圈的急旋，而唐繼烈的掌力也是急轉如車輪。三方面鐵掌交擊之下，只見漫空盡是旋轉如漩渦的狂飆，翻翻滾滾，好看已極，也險惡已極。

　　兩個番僧眼看得手在即，發出震天厲笑，加上唐繼烈的怒極狂嘯，與掌風交雜，匯為潮水決堤之勢態，使人目震心懸，有風雲變色，天昏地暗之感。

　　驀地，一聲如雷大喝：「住手，藍公烈在此！」

　　聲出，人現，好像由崖底突然冒出，有如奇兵天降！

　　無情翁驚咦出聲：「果有埋伏，藍老兒也在這裡，可見五鳳幫早有布置！咱們中計了，老二，小心點！」

　　狄子明何等人，一點就透，已準備一發覺不妙，立即抽身。

　　天龍老人一現身，兩個番僧都是一驚。

　　天龍老人鬚眉皆戟，張目大喝：「以二對一，欺凌一個小輩，豈有此理，小心了！」

　　鐵木堅剛要抽身應付。

　　修地身形一震，悶吼一聲，噴血如雨，踉蹌栽倒，如倒了一座牆。

　　無情翁吃了一驚，失聲道：「一元指！」

　　天龍絕學，獨步九州。

　　藍公烈怒極出手，一元指下，番僧飛魂。

　　鐵木基膽寒之下，欲待脫身，無奈唐繼烈已怒極拼命，在突來大援之下，大奮神威，把鐵木基一連逼退丈外。

　　鐵木基連展三圈連環，幻成九團狂旋，力阻唐繼烈凌厲攻勢。

　　同時，他又發出三聲淒厲的吹竹怪嘯。

　　這是喇嘛傳警求援的訊號。

　　果然，嘯聲相應，此伏彼起，由四面傳至，越來越近。

　　鐵木基眼看援手快到，拼命反擊。

　　畫角聲起－－

　　一聲，二聲，飆發於四面八方。

　　「刷刷刷」，如萬蝗過境，盡是怒箭，集中向來援的喇嘛攢射。

　　忽聽一片高呼：「五鳳來儀，九州俯首！」

　　起於鳳儀殿四面牆壁上突然揭開的斗形石洞裡。

　　原來，五鳳幫的人藏身在復壁之內。

　　飛蝗箭陣，諸葛神弩，都是由鳳儀殿和附近樓閣復壁中射出。

　　眾喇嘛驚駭之下，在怒箭如雨中狼奔豕突，狼狽不堪。

　　這時，他們才知道，五鳳幫的人一個也沒有逃走，現在，才正式出面了，卻苦於不見人現身，在強弩勁矢之下，都忙於自保，四散奔逃。

　　這是驚心的場面。

　　也是混亂的場面。

　　無情翁自箭雨一起，便向金槍神判出聲低喝：「咱們走，脫身再說，不值得給這些番禿陪葬。」

　　兩人掉頭便跑，落荒而去。

　　這時最尷尬的要算冒充法王的鐵木花了。他想：以法王身份出面吧，在這種形勢下，徒然引起同黨驚疑，瞞不過同黨的眼睛。如以自己本來身份出面，又恐呼拉法王突然現身，違令之罪，承當不了。

　　一聲慘號，使他飛身搶出鳳儀殿。

　　孤崖上，如殞星下墜，翻滾而下，赫然竟是鐵木基。

　　他驚怔之下，呆住了。

　　驟雨般的亂箭，使他欲前又卻。

　　偶然回顧，被閉了穴道、躺在鳳儀殿裡的雅文、雅素二女不見了。

　　一切落入人家計算中。

　　他空自急怒，無可奈何！

　　於是，他只好橫了心，以法王身份，振聲大喝：「大家聯手應敵，本座在此，集中到本座這邊來！」

　　他想收鎮定人心之效，只要是同黨聽話，集中到他的身邊，人多，膽壯，便可鼓勇一戰，可合力突圍。

　　大約他那一身金線飛黃、烈火烘雲的法王所御服飾引得眾喇嘛注目，慌亂中有七八個喇嘛掉頭過來，一齊大呼：「呼－－拉！」

　　「呼－－啦！」

　　宗教信仰的力量，使那些喇嘛不顧生死，衝破箭雨蜂擁而來。

　　這麼一來，反而減少了被各個擊破的險機，單靠鳳儀殿正面的箭手，擋不住眾多喇嘛，一下子就湧到了十多個。

　　只是，當他們一看清法王面目時，卻都愕然怔住。

　　俱皆驚訝、憤怒。因為頭大如斗、眼如銅鈴的呼拉法王為何換了鐵木花呢？

　　一個白衣喇嘛喝道：「鐵木花尊者你幹麼？法王法駕何在？」

　　鐵木花沉聲急喝：「不准開口，且聽本座號令，毀了五鳳幫再說！」

　　他一瞪眼，按在胸前的右手向外一翻，喝道：「聽令！」

　　原來，他手中多了一塊長約三寸、滿布雕縷符象的紫金法牌。

　　這是代表呼拉法王親臨之信物，見牌如見人，眾喇嘛頓時啞口無聲，肅立聽令。

　　鐵木花振吭大喝：「本座在此，請五鳳幫太上幫主冷心韻出面答話！」

　　倒也煞有介事。

　　沒有回應。

　　前面那座孤崖上，卻有慄人的場面。

　　唐繼烈屹立不動，雙目圓睜。胸前起伏如潮，嘴邊不住溢血。雙腳陷入石中寸許。

　　他負傷了，不止於負傷，快要真氣消竭。

　　因為，他在來路上，先被鐵木堅截擊，繼之又與奉呼拉法王之令趕到的無情翁、淫魔、金槍神判苦鬥。在這四位高手的圍攻之下，他被鐵木堅打了一記「黃教大手印」。他脫困遁走，全仗功力深湛，護住內腑。

　　為了找尋九子魔母，帶傷而來，又復被鐵木堅和鐵木基合力夾攻，激發了他剛強性格，拼命惡鬥，真力消耗過度，牽動內傷。

　　他在涸澤而漁、傾力以赴的情形下，把鐵木基震落孤崖，然而，他自己也接近油盡燈枯了。

　　剛烈的個性，倔強的心理，支持著他不倒下。

　　可是，人全憑一口氣活著。真氣一散，力盡氣竭，生命之火，也就隨之熄滅！

　　眼看他眼神漸漸黯淡下去，嘴角滴滴而下的鮮血，一滴一滴地滴落襟前，滴落岩石之上。

　　天龍老人藍公烈卻如泥塑木雕，一動也不動。

　　只有一雙眼神，一瞬也不瞬地注視在唐繼烈慘白如紙的臉上。

　　以天龍老人身份心性，剛才曾經出手施援，擊斃鐵木堅，這時豈有見死不救之理？

　　誰又知道老人此時的心情？

　　當時他含怒出手，大展神威，只是看不慣以三對一的局面，他並不知道這突然而來、功力奇高的少年是誰，扶弱鋤強是英雄本色。

　　後來一對一，唐繼烈不但沒有敗象，且攻勢凌厲，他又好奇地旁觀欣賞這少年的詭奧身手。

　　直到唐繼烈掌震鐵木基，現出身形時，老人一眼看清了唐繼烈的真正面目，這才突然心神大震！

　　血在凍結。心也似停止跳動了。

　　什麼事能使天龍老人如此？

　　天大的事，也不足使他如此震驚忘形。

　　只因唐繼烈的五官面目，使老人突然想到少年時代的自己。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天下形貌酷肖者，唯父與子，兄與弟，姐與妹。

　　老人立時想到，這少年剛才曾經呼叫「姥姥」，現在，老人確定他是呼喚白髮魔母。

　　白髮魔母是這少年的「姥姥」！那麼，昔日孽緣終一夢，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眼前少年，該是自己親骨肉了！

　　父子相逢，咫尺不識，直到兒子和強敵拼到真氣消竭方才發覺，老人在痛悔、驚駭、狂喜之下，幾乎忘了一切，也忘了自身的存在。

　　終於，老人由心底叫出舐犢情深的顫抖聲音：「我兒，我兒！」

　　他迅速地上前，一掌托住唐繼烈背心命門，把唐繼烈抱起，閉了唐繼烈奇經脈主穴。

　　唐維烈雙目一閉，鼻孔大張，出氣多，入氣少，只要一斷就完了。

　　老人兩行老淚滴落在唐繼烈失血的面頰上。

　　這是人性、至情。也是父子天性，骨肉親情。

　　老人小心翼翼地把唐繼烈扶坐地上。

　　老人也躍坐下來，一手按在唐繼烈百會穴上，一手按住命門穴上。

　　老人閉目調息，凝聚一元神功，立時面紅如血，全身熱氣騰騰。

　　他渾忘身外一切，完全不顧本身安危。

　　為的是爭取一瞬生死時機，拼耗本身真元，為愛子療傷續氣，也即為了挽救愛子的生命。

　　箭雨仍在激射。

　　強敵仍在逼近。

　　這些，老人都如不見不聞。

　　他唯一專注的是愛子的生命！

　　孤崖上，一片死寂。

　　在老人身後數丈外的石穴口，悄然地現出聯翩人影，是冒充牯老的龍門棋士，小聖手趙冠，還有四海神乞樂十方與四大長老，及七大舵主。

　　他們都因意外之變，現身出來，為天龍老人護法。

　　誰也不知道，這座孤崖裡面近乎中空，全是人工鑿成的石室。

　　在石穴裡面幽深處，龍女和黃鳳以下，圍繞著一座石榻，相對愁眉。

　　石榻上，躺臥著太上幫主冷心韻。

　　冷面仙子的心氣病又發作了。她剛服下醫聖毒王司徒求的靈丹，在熟睡中。

　　黃鳳等以下，都心中明白，黃鷹冷必威的喪心病狂，叛幫投敵，使面冷心熱、倔強好勝的太上傷透了心，躺下了！雅凡等四女也被安置在隔室中。

　　她們五鳳都無心情管外面的事。反正有預先的布置，有龍門棋士等暗中主持大局。

　　這座地室之下，有地道可通鳳儀殿。

　　令鳳此刻就在鳳儀殿的地道中指揮全幫青、紫、藍三鷹和眾鷹士進退。

　　在另一間石室裡，醫聖毒王司徒求正在為弄月老人調藥。

　　弄月老人已經奄奄一息，陷於昏迷如死的狀態中。

　　天山胖瘦雙魔又在另一間石室。二人功力已被九子魔母廢去，琵琶骨洞穿，等於成了半個廢人。

　　整個五鳳幫，就在這種微妙複雜的情況下外禦強敵，內護傷病。

　　每個人的心情是沉重的。

　　在今天這種形勢下，除了如此而外，也別無善策。

　　鳳儀殿前，鐵木花掃視了一下先後集中的喇嘛，不多不少，除了已死的鐵木堅和鐵木基，以及無情翁、老毒物、淫魔、金槍神判四人不見外，連他自己在內，及鐵木落加上先到的二十四個同黨，共有二十六之眾。

　　箭陣威力，只能使眾喇嘛手忙腳亂，卻無法傷害他們，都在近身時，被他們掌力震落。

　　即使射中身上，由於他們都有外門橫練，最多皮肉之傷，亦無大礙。

　　眾喇嘛定定神，又驚、又怒、又氣！

　　驚的是不知呼拉法王為何不見現身？

　　怒的是沒有看到五鳳幫的主要人物，卻先被箭陣所困，折了兩個同伴。

　　氣的是無情翁等私自開溜。

　　這些番僧，在域外橫行霸道已慣，無一不是暴躁乖張的心性，吃了大虧，心中恨毒，有的主張放火，有的主張把牆壁震倒，慘殺隱藏在復壁中的五鳳幫眾洩很。

　　終於，隨著曙光明朗，被他們看清了孤崖上的情況。

　　鐵木花手執紫金法牌，大喝：「上，一概格殺！」

　　眾喇嘛盛怒之下，分出一半人推牆拆柱，對付復壁中弓箭手。

　　另一半分組散開，先後向孤崖撲去。

　　鐵木花手捧法牌，發號施令，好不神氣。

　　小聖手趙冠忍不住促聲道：「師父，可以了吧？」

　　龍門棋士哼了一聲：「可以讓你出手了，是不？」

　　小聖手急翻了眼道：「冠兒是說，可以讓那老婆子和那兩個女人出來了，難道她們還要同咱們作對不成？」

　　龍門棋士「唔」了一聲：「也罷，事急了，就再行一次險吧！」

　　幾句話間，已有十多個喇嘛搶到孤崖之下。

　　龍門棋士一頭大汗，叫道：「樂老化子，要看你的了！」

　　四海神乞沉聲道：「還用說，拼著全幫好手毀在這裡，老化子決不含糊！」一揮手，大喝：「上！本幫能否經得起考驗，就在現在！」

　　七大舵主紛紛彈身截敵。

　　懶丐向天龍老人數丈外的左側一站。

　　殘丐走向右側。

　　風雷、烈火二老協同七大舵主出擊。

　　四海神乞站在天龍老人身邊，紋風不動。

　　小聖手熱血沖心，緊緊咬住下脣，雙手緊握著大把銀棋子。

　　黃鳳率領青鳳以下，悄然現身。

　　她從容地向四海神乞一福道：「本幫之事，勞動幫主，只有永銘於心。」

　　神乞忙道：「大幫主不必出面，護住貴太上要緊，彼此關係非淺，不須客氣。」

　　黃鳳向青、紫、藍、紅四鳳一揮手：「四位賢妹。今日是本幫生死存亡關頭，你們的責任，是護衛太上，愚姐須代表本幫出戰！」

　　又聲色俱厲地加了一句：「這是命令！」

　　青鳳等星眸泛紅，默然退入石洞中。

　　慘嗥、狂笑聲中，丐幫七大舵主，已有二人中了「黃教大手印」，橫屍崖下。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過處，孤崖正中的三百六十支丈許長青竹突然現出。

　　接著，現出當中跌坐著的三個人。

　　正是九子魔母和那兩個中年婦人。

　　如果，那些縱橫交錯的青竹是一副棋枰的話，九子魔母等三人正跌坐在天元位置。這就是奇門遁甲的奧妙。

　　進入奇門陣圖的人，如不能洞悉其奧妙，破陣而出的話，就只有為陣中卦象所迷，被困陣中，武功毫無作用，陣法一撤，禁制失效。

　　九號魔母等三人一躍而起。

　　大約眼前的景況，也使魔母等困惑莫名。

　　龍門棋士沉聲道：「唐老婆子，你看到沒有？」抬手向身旁一指。

　　魔母剛怒喝了一聲：「老鬼－－」一眼看到了天龍老人，也看到了唐繼烈。

　　魔母是何等人？立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她悲呼一聲：「阿烈－－」緊接著，滿頭白髮剛豎，喝道：「是誰？」

　　龍門棋士冷聲道：「還不是幫你逞凶的那些域外番狗。」

　　魔母怪叫一聲，凌空而起，雙臂飛舞，十指箕張，一抓之下，兩聲慘嗥，首當其衝、快要撲上孤崖的兩個黑衣喇嘛仰面栽落。

　　血雨飛濺，兩人胸前各有五個血洞。

　　眾喇嘛睹狀之下，魂飛魄散，四散奔逃。

　　那兩個中年女人一左、一右分頭追截。

　　魔母形同瘋狂，電射追逐之下，先後又有八個喇嘛濺血亡魂。

　　鐵木花自魔母一現身，就一聲不響悄然遁去。

　　轟！隆隆！鳳儀殿被十多個喇嘛抽樑拆柱，倒塌大半。

　　他們剛飛身出殿，正好碰著魔母追到。

　　連聲慘呼之下，又先後倒下六個！餘者心膽皆裂，沒命逃竄。

　　一下子，如風捲殘雲。魔母還要追殺，倏地，一聲牛吼，「哞、哞」然，震耳欲聾，四山回應，魔母聞聲，如夢初覺，收住身形。

　　龍門棋士張大了口，呆住了。

　　只聽一聲：「老婆子，你醒了沒有？明白了嗎？」

　　一條人影，出現在山徑上，施施然走來，卻是快得不可形容，每跨一步，就是幾丈遠。

　　龍門棋士脫口大叫：「牯老！」

　　飛身下了孤崖。

　　魔母定定神，死瞪著兩個相貌、衣著幾乎一模一樣的老頭，戟指喝道：「老鬼你弄什麼玄虛？」

　　龍門棋士手忙腳亂地在頭面上一陣亂抓亂扯，抓下了大把大把的麵糊，差不多現出他的本來面目。

　　原來如此，為了化裝得像，竟以麵糊糊成一個大腦袋。

　　牯老一伸旱煙管，敲在龍門棋士老頭上，罵道：「好大膽子，竟敢冒充我老人家！」又嘆了一口氣：「可惜，糟蹋了幾斤麵粉。」

　　龍門棋士黯然道：「你老人家為何不早來一步？幾乎一敗塗地－－？」

　　牯老瞪眼道：「說得好輕鬆，為了呼拉番禿，我老人家無法分身，結果，還是被他溜了，我老人家正心煩。」

　　四海神乞樂十方慘笑而下：「樂花子自愧無能，折了兩個兄弟，能免去一場大劫，兩位老弟也算死得其所了。」牯老看了橫屍在孤崖之下的兩個丐幫分舵主一眼，一閉老眼道：「百密一疏，遲了一步，老夫只有道一聲歉。」

　　神乞低首道：「不敢當！」

　　魔母叱道：「老鬼，你自說自話，老身要討個明白！」

　　牯老咳了一聲，自己敲敲背，道：「你這老糊塗，你的女兒被呼拉番僧派人暗算，卻遷怒冷氏，說來，皆由你老悖－－」向四面一指，喝道：「你看，死了這多人，弄得亂七八糟，都是你一手造成，一點也不自愧？真是人老臉厚！」

　　魔母老臉一沉，全身抖顫，叫道：「老鬼，你有什麼證據？」

　　牯老緩緩道：「證據？有的是，但必須等老夫出關一行，只不知，到時候你的這張老臉要往何處放？」

　　魔母默然。

　　黃鳳盈盈上前，向牯老拜下，道：「您老援手之德，謹代全幫一拜致謝。」

　　牯老點頭道：「好了！不怪老夫來遲一步就好。你身為一幫之主，快料理善後吧！」

　　黃鳳起立，頰有淚痕，躬身退下。

　　魔母飄身上了孤崖。

　　天龍老人微啟雙目，面色發白，好像又老了十年。

　　唐繼烈呼吸急促，只是面色漸紅，似在半昏迷狀態中。

　　魔母一聲長嘆：「賢婿，生受你了！阿烈總算經老身一手養大，也有吾女一半的骨血，就此交付你了！」說著，伸出乾癟的老手，摸著唐繼烈的頭，老眼一閉，滴下老淚。

　　天龍老人霍地起立，向魔母躬身一拜，低聲道：「岳母！往事痛心，小婿無話可說！只有追證懲凶以慰泉下幽魂！」

　　魔母抖顫著雙手，扶起藍公烈，叫了一聲：「賢婿－－」語不能竟，只有老淚涔涔而下。

　　一代女魔，這時，竟軟弱如一風燭殘年的老祖母。

　　那兩個中年婦人忙上前左右攙扶著。

　　黃鳳已命全幫鷹士葬死扶傷，料理一切，請大家入後院休歇。

　　牯老搖頭一嘆：「我老人家，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掉眼淚。咳咳，弈可忘憂，酒可消愁，給我老人家準備吧！」

　　小聖手趙冠叫了一聲：「品揚呢？怎麼不見了？」

　　牯老徐徐道：「小鬼，陪我老人家殺一盤再說吧！」

第四十三章　梵宮色相

　　一輪旭日，染紅了鳳儀峰之頂。

　　這是五鳳幫大劫後的第三天早上。

　　唐繼烈終於生龍活虎地站了起來，而天龍老人卻臥床不起。

　　當他由姥姥口中得知把他由九死一生中挽救回來的人，就是自己的父親天龍老人藍公烈時，又聽說乃父為了救他，消耗真氣過度而不支躺下時，他眼含痛淚，跪倒在天龍老人榻前，叫了一聲：「爹！」便淚下滿襟，伏地不起。

　　父子不識，一旦相見，病榻拜父，赤子傷情，自然人性的流露。

　　天龍老人手撫愛子之背，摩擦再三，含淚苦笑，只是唏噓著，頻喚：「我兒，我兒－－」

　　冰清院裡，冷面仙子醒過來了。

　　龍女藍家鳳正在榻邊，柔聲淒然喚了了聲：「娘好點了麼？」

　　冷心韻已經昏睡數日，根本不知道這幾天經過情況。

　　她輕輕噓了一口氣，伸出玉腕，摟著愛女，苦笑道：「鳳兒，我母女還好好的，不是夢中吧！」

　　龍女連經變故，成熟得多了。偎依在冷面仙子臂彎中，如小鳥依人，一五一十，把這幾天的經過述說給母親聽，最後，歡聲說道：「娘，您有了一個兒子，鳳兒多了一個哥哥了。哥哥的本事比三哥（指葛品揚）還大著呢，爹為了救哥哥已病倒了！」

　　她未注意乃母神情，又跳了起來，道：「鳳兒去叫哥哥來。」

　　又「噯」了一聲：「娘，您怎麼啦，又不舒服？」

　　原來，冷心韻失血的嘴脣正抖動著，目光呆定，下陷的面頰痙攣著，好像要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龍女慌了，一面喚：「娘！」一面叫：「小靈，快去請司徒伯伯來！」

　　冷心韻連連搖手，久久，才掙出艱澀的聲音：「好的，娘也很－－高興－－」

　　龍女歡聲道：「是嘛，鳳兒去叫哥哥來。」

　　冷心韻連連搖頭，一手攬住愛女，幽幽道：「鳳兒，兒是親生的好，等你爹病好了再說吧。」

　　龍女惑然道：「娘，您說的，鳳兒不懂，娘不喜歡哥哥？他也一樣叫娘呀！」

　　冷心的苦笑著道：「但願如此，只是怕他不肯。」

　　龍女叫道：「娘，哥哥怎會不肯叫娘？」

　　冷心韻淒然道：「鳳兒，你現在不必談這些，你也不必懂！」又傷感地嘆了一口氣：「女人再賢，難為後母，隔了一層肚皮，就不夠親了。」

　　龍女剛要開口，冷心韻撫摸著愛女的玉頰，笑笑：「鳳兒，娘要靜一靜。你出去找哥哥玩去吧，別忘了，先去看看你爹！」

　　龍女迷惑地立起，點著螓首，給乃母蓋好繡被，道：「娘，要告訴爹什麼話嗎？」

　　冷心韻搖搖頭，道：「沒有，不要向你爹提起要你哥哥來見我，記住。噢，還有，看看你三師哥回來沒有？」

　　龍女惑然退出，似悟非悟、似懂非懂的心情之下，她想：娘怎麼說這話，哥哥為何不來見娘呢？

　　她文靜地走入右側賓館，那是爹的臨時下榻處。

　　恰好，司徒求剛由房裡出來。

　　龍女輕喚了一聲：「司徒伯伯。」

　　司徒求停步頷首，含笑道：「賢侄女很乖。」一低頭，壓低聲音道：「你爹剛服下寧神補氣的藥，要熟睡一會，賢侄女跟老漢別處走走如何？」

　　龍女悄聲走近老父房外，就著紗窗看去，老父仰面酣睡，面色仍是枯黃，呼吸卻很勻暢，不是病，只是元氣大傷而已。

　　她眼睛紅了一圈，悄步折回，低問：「司徒伯伯，我爹幾天可以復原？」

　　司徒求道：「如是常人，很難說，你爹底子厚，功力深，多服補元調氣丹藥，大約十天半月就可起來了。」

　　龍女哽聲道：「謝謝伯伯。」福了一福。

　　由來說得好，醫者父母心，龍女因司徒求救母醫父，發自內心的感激，言出由衷，十分誠摯。

　　司徒求大為欣賞，含笑道：「賢侄女免禮，自己人何必多禮，老漢可能要出關一行。」

　　龍女「訝」聲道：「去關外？」

　　司徒求道：「老漢要找幾種藥草，為你娘根治宿疾。」

　　龍女呀了一聲：「伯伯又要辛苦了。」

　　司徒求點頭道：「陪老漢出去轉轉好嗎？」

　　龍女柔聲道：「鳳兒自當侍候。」

　　司徒求含笑先行。心中暗忖：姑娘長大了，自然成熟，加之連經苦戰，任性的脾氣磨失，野不起來，自然就變得十分嫻淑、文靜了。

　　龍女突然問道：「司徒伯伯，看到我哥哥嗎？」

　　司徒求心中一動，忖道：我正想和你談呢。口中應道：「他剛才來過，剛出去了！」

　　她嗯了一聲：「奇怪，哥哥為何不去見娘？」

　　司徒求心中一沉，想了一下，道：「大約他以為你娘病還未好－－」

　　龍女不樂道：「他知道娘有病，更應當去看看娘嘛。」

　　二人已轉過迴廊，展目處，令鳳匆匆而來。

　　她花容憔悴，似乎心有重憂，卻仍很冷靜，舉止也仍很沉著。

　　由於她曾受傷，面色蒼白，使人只覺得她是失血過多，尚未復原。

　　其實誰又知道她芳心深處的痛苦呢？

　　她一止身形，「唉」了一聲：「司徒先生，鳳姑娘。」

　　龍女一見是她，搶著問道：「我正想找你，三師哥回來了沒有？是娘要我問問。」

　　令鳳低頭道：「還沒有。」

　　龍女促聲道：「怎麼一回事？」

　　令鳳道：「那要問牯老爺子了。」

　　龍女噢了一聲：「牯老爺子在什麼地方？」

　　令鳳笑了一笑道：「還不是和古老喝酒、下棋。」

　　龍女自語道：「真是一對老怪物，還有這種閑心！」似覺失言，又問：「看到我哥哥沒有？」

　　令鳳怔了一下，道：「他在和姥姥說話，姥姥好像很生氣，鳳姑娘可去瞧瞧。」

　　龍女嗯了一聲：「也好。」

　　司徒求咳了一聲，目注令鳳道：「黃姑娘，羅集怎樣了？箭傷處化膿了嗎？」

　　她怔了一下道：「這個要請轉詢紫鷹堂主了。」

　　司徒求啞然失笑，道：「老漢失言了，整天忙著看病，也老糊塗了，姑娘請便。」

　　令鳳一福離去。

　　龍女噢了一聲：「鳳兒想起來了，司徒伯伯，吟風伯伯的傷，還有雅凡等幾位姐姐的傷勢，不妨事麼？」

　　這一問，可問得司徒求心中好大慘然，暗道：白兄和四女中了奇寒之毒，已入骨髓，延命而已，怎好實說？口中應道：「一時還不妨事！」

　　龍女停步道：「司徒伯伯，有吩咐鳳兒的話嗎！鳳兒想去找姥姥。」

　　司徒求頷首道：「你先走一趟也好。老漢去看著羅集的傷勢怎麼樣，等下在鳳儀殿外見，老漢有話同你說。」

　　龍女點點頭，匆匆而去。

　　司徒求忖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很難說，也不知牯老頭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眼前有許多扎手的事，白老朝不保夕，此老還有興致下棋，死人勿管？

　　他一面想著此事，一面向外廂走去。走向羅集臥傷的房中去。

　　原來，羅集中箭之後，葛品揚被牯老挾走，他在形勢危急之下，本能地滾入一處亂石後的土坑中，觸動箭傷，昏厥過去。

　　因此，番僧們隨後進入山徑，都沒有發現他。

　　等到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已是王屋血劫後的第二天早上了，呻吟的聲音驚動了五鳳幫料理善後的人，於是他被救起，連同雷陰婆抬回養傷。

　　這倒不能怪葛品揚疏忽，忘了負傷的朋友，實在，在那種緊迫的情勢之下，奉牯老之命辦事，身不由主，在權衡輕重緩急之下，來不及照顧他。

　　這時司徒求走進房來，為他換了金創藥，包紮好，他已經疼得幾乎氣絕了。

　　直到止痛藥發揮出清涼效用後，他才哼著詢問葛品揚如何了，以及五鳳幫的情形如何了。

　　司徒求一一告訴了他，聽得他忘了疼，苦笑著道：「品揚是奉牯老之命去辦事，想來不會出岔子，牯老的為人、行事，是連咱師祖也佩服的。」

　　他由於說話很吃力，蹙眉止住。

　　司徒求笑道：「老漢也在想，那夜所發生的事，一切，一切，太突兀了，好像全是牯老頭子暗中一手策劃的。」

　　羅集以點頭表示同感。

　　司徒求想了一下，道：「牯老也有計算不到、百密一疏的地方，竟讓呼拉溜掉了，由此可見呼拉不但奸詐絕倫，能逃出牯老手下，功力也確足驚人。」

　　羅集噓了一口氣道：「人，不是神，一人之力，不能處處顧到。挽回大劫，全憑雙手，牯老也足自豪了。」

　　司徒求笑笑道：「不錯，你且歇著，老漢去看看牯老頭－－」

　　龍女東轉西轉，不見姥姥和藍繼烈蹤跡，芳心煩躁，後悔不曾向令鳳仔細問個清楚。

　　偌大地方，實在不好找。

　　正想問輪值的鷹士，猛聽孤崖上牯老的聲音叫道：「還是小冠子有幾下子！」

　　龍女抬頭一看：

　　只見牯老和龍門棋士正在崖上對枰，小聖手趙冠則在一旁伺候。

　　另有兩個小婢在用小爐子烹茶煮酒，小鐵架上支著暖菜的小鐵鍋。

　　牯老在吞雲吐霧。

　　龍門棋士在支額苦思。

　　小聖手在一旁頻頻蹙眉。

　　龍女看得有趣，芳心湧起一絲喜悅，又有一縷輕愁。

　　她想起了三哥，如是葛品揚在和牯老對奕的話，一定別有一番況味。

　　她信步上了孤崖，想由高處看看四面，或可發現姥姥和哥哥在哪裡。

　　小聖手看到她，迎了過來，「哦」了一聲：「鳳姐姐，你好像有心事，可是想－－」

　　龍女知道趙冠不會有好話，著惱道：「你胡說什麼，我會告狀的。」

　　小聖手一伸舌頭，忙道：「鳳姐姐，弈可忘憂，來看看，這一條龍－－」

　　龍門棋士一瞪眼道：「觀棋不語真君子，小子好沒規矩－－」

　　龍女忍不住「嗤」的一笑。

　　龍門棋士「唔」了一聲：「鳳丫頭，你爹和你娘都好了一點吧？」

　　龍女凝聲道：「好多了，托古伯伯的福。」

　　牯老噴了一口煙，瞇著眼道：「小丫頭嘴很甜，忘了咱老人家啦？」

　　她忙道：「對您老，還用說麼？」

　　牯老哈哈一笑道：「公烈有女，公烈有女。」

　　她想了一下，緩聲道：「鳳兒可以問一句嗎？」

　　牯老目注棋枰，嗯了一聲：「一句－－可以。」

　　她道：「請問您老把我三哥派到哪裡去了。」

　　牯老頭也不抬，旱煙管向前一指道：「你哥哥，不是在那邊竹林裡和老婆子一起嗎？」

　　她一怔，順著旱煙管看去，竹林在百十丈外，卻沒見到人影。

　　她忙道：「您老聽錯了，鳳兒是說三師哥。」

　　牯老唔了一聲：「到底哪個哥哥親？」

　　小聖手差點掩口，忙緊閉嘴脣。

　　龍女頓腳道：「您老也欺侮鳳兒？」

　　牯老在左上下了一子。說也好笑，如果龍門棋士是大國手，那麼這牯老兒的棋力，大約是二國手，正因雙方伯仲之間，所以下得「棋逢對手」。

　　嚴格說起來，小聖手的棋力還比乃師和牯老高明多了。

　　牯老落了子，又提起另放一個位置，自己覺得很滿意，磕落煙灰，看著龍女道：「丫頭，你只說問一句呀！」老頭子分明逗樂子啦。

　　小聖手瞧出苗頭來了，反而一斂嘻態，肅然傾聽。

　　龍女也平靜地一聲不響了。

　　她一雙星眸卻凝注著牯老，充滿了使人憐愛、不忍為難她的感動力。

　　牯老徐徐道：「好，丫頭只管問吧，免得我老人家心疼！」

　　龍女凝聲道：「三哥何時回來？」

　　牯老翻了一下眼球，道：「辦好了事自然會回來！」

　　這不等於沒有準兒？

　　龍女眼圈一紅，泫然不語。

　　龍門棋士輕哼了一聲：「鳳丫頭，你敢不相信牯老爺子？即使如此，你也當相信你的三哥呀。他很鬼靈精，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雖是實話，點醒她，卻使龍女抬不起螓首。

　　牯老嘆了一口氣，道：「丫頭，我老人家告訴你，是我要你三哥去探查敵蹤，順便救出必威那小子。我老人家已經傳了他三招兩式，保證吃不了虧，丫頭明白了麼？」

　　龍女總算一掀鼻，笑了，低聲道：「謝謝您老了。」

　　牯老嘆了一聲：「不必謝，將來你和那小子多敬我老人家幾杯就好了。」

　　龍女「嗯」了一聲，轉身就要溜。

　　牯老喝道：「站住。」

　　她一頓，漲紅著臉，是羞？是喜？是惱？描不成、畫不就的樣兒。

　　牯老正經地點頭道：「過來。」

　　龍女只好移步近前，小聖手鬼靈精，一聲不響地走了開去，兩個侍女也識相地悄然避去。

　　龍門棋士推座而起，道：「我去找司徒老兒談談。」

　　只剩下一老、一小。

　　龍女冰雪聰明，玲瓏剔透，一見這種情形，便知老頭子必有緊要而隱秘的話要告訴她。

　　她芳心一陣怦怦，靜靜地等著。

　　果然，牯老慢條斯理地一面裝著煙絲，一面緩緩地低聲道：「丫頭，你知道麼？你的哥哥想走！」

　　龍女吃了一驚，張大了眼：「為什麼？」

　　剛要上前給老頭子擦火石燃煙，老頭子已自己一擦著指頭，發火點著了。

　　隨著大口煙噴出，他說道：「丫頭，因為你哥哥不肯認娘！咳！小子不懂事，性子又執拗！」

　　她又緊張，又迷惑地脫口一聲：「為什麼？」

　　「因為你娘不是他娘！小子只認他的親娘。」

　　「哦？」

　　她芳心一陣混亂、淒苦，不知如何說才好。

　　少年不識愁滋味，欲說還休，她雖然比以前收斂了任性脾氣，文靜得多，到底涉世不深，一時怎能體會出這些人情世故？

　　她掙出了一句：「這怎麼辦呢？」

　　「你看，應怎麼辦？」

　　她脣動又止，想說，又覺得想得有理的，卻未必妥當，只好搖了搖頭。

　　牯老吸了一口煙道：「這種事，確實說難不難，說易不易。那小子思母情深，牛脾氣，一時實在難望出現奇蹟。告訴你爹，急恐反而不美，一個不好又生閒氣。你娘也有你娘的想法，主要的一點－－」煙管向竹林那邊一指，道：「全在那小子一人身上。老婆子雖然表面上罵他，心底也不十分情願。女人到底是女人，何況是她女兒親骨血，也不樂意他就此認你娘的，何況，老婆子還有懷疑心病－－」

　　說了許多，卻把龍女聽得越聽越糊塗，似有所悟，又有所感。

　　牯老近乎耳提面命，聲音低得只有她聽得見：「你，第一要多與你哥哥親近，把他當作同胞哥哥看待！」

　　她「嗯」了一聲：「當然呀！」

　　牯老續道：「使他對你也有親兄妹之情，就已成功了一半。另外，你還要多磨纏著老婆子，多親熱些。」

　　她竟似有些不願，脣動又止。

　　牯老道：「丫頭記住，把老婆子當作外婆看待，自有好處，要看你的了。你哥哥那牛脾氣，除了如此外別無辦法，我老人家也不能強迫他。」

　　龍女點點頭。

　　牯老突然高聲道：「丫頭聽著，這就是『弈道九絕局』中的『鎮人頭』局法，早已絕傳，只有我老人家獨得其秘，好好記住。」

　　龍女先是一愣，繼而有悟，應聲道：「鳳兒知道了，多謝您老指教啦。」

　　牯老哼了一聲：「好了，我老人家要喝酒了。你去看看，兩個小丫頭為何還不送酒來？再叫你古師伯快點。」

　　龍女應了一聲，低頭下崖。目光偶掠，瞥見哥哥正悶著頭由竹林中大步衝出。

　　隨後，姥姥和那兩個中年女人也現出身形。

　　難怪牯老頭會突然亂扯三門，要她離開了。

　　她芳心很亂，不知怎樣做才對？瞥見匆匆而行的哥哥，向右面走去，一定是要去看爹了。

　　去看爹是應當的，為何不去看娘呢？

　　唔！不是親生的！

　　她芳心一陣刺痛，又一陣淒苦。

　　突然她想起了司徒求剛才曾要她到鳳儀殿外見面之事。

　　她已有所悟－－十九司徒求也是有什麼話要告訴她。

　　她一路來到鳳儀殿，司徒求果然早在曲廊上等著，正仰面看天，若有所思。這兒因是幫中重地，平日除了輪值的人外，很少有人來往。

　　司徒求看到她，頷首示意，沿著曲廊向盡頭走去。

　　那邊，有花園，小橋流水，假山小亭，很幽靜。

　　在小亭裡坐下，龍女道：「伯伯有何指教？」

　　司徒求一蹙眉，想了一下，決定地道：「賢侄女，老漢據實告訴你，上午老漢在你爹的房外，聽到你爹和你繼烈哥談話！」

　　龍女緊張起來，道：「說些什麼？」

　　司徒求考慮了一下，道：「是你爹要你哥哥到後院去見娘！」

　　龍女脫口道：「難道是哥哥不肯去？」

　　司徒求點頭道：「是！」

　　她泫然欲泣道：「哥哥為什麼這樣呢？」

　　她心中雖已有所明白，但仍忍不住有此一問。

　　司徒求深深吸了一口氣，道：「這，很難說！」

　　龍女低頭道：「鳳兒知道了，我哥哥是想他的親娘，是不？牯老爺子已告訴鳳兒了。」

　　司徒求目中一亮，道：「牯老爺子沒有指示你什麼辦法麼？」

　　她想了想，搖搖頭道：「沒有。」

　　司徒求有點失望，又有所感地道：「當然，這不是外人所能提出解決辦法的。賢侄女，好自為之。世上最難得的是親情，世俗的見解和想法，往往聖人也難免。你應當原諒他，把他當作同胞的哥哥來看待－－」

　　她忙道：「鳳兒當然明白，本來就這樣的嘛。」

　　司徒求欣慰地道：「好，老漢可以放一半心了。賢侄女多注意些，因你爹心情也必難過，一家人不論哪一個心中有了芥蒂都不好。」

　　她點頭。

　　鐘聲響起，是中午進食時間到了，各處輪值的鷹士開始換班。

　　司徒求含笑道：「賢侄女，等會可再去看看你爹。」一面揮手示意。

　　龍女已瞥見姥姥和那兩個中年婦人到了鳳儀殿前。司徒求起身走回曲廊，迎了上去。

　　她會意，不便在此時現身，另由小徑進垂花門，轉入後院去了。

　　「我兒，扶我起來！」

　　是天龍老人艱澀的聲音。

　　藍繼烈依言扶起老父，用枕頭為老父墊好背，叫了一聲道：「爹，你好點了？」

　　他好像喉中有物，一哽而止。

　　這時的天龍老人，的確顯得老了，失血的臉上，被窗外斜透進來的陽光映得一片桔黃，額上的風塵皺紋更顯深刻，木然沒有表情的神氣，加深了蒼老的悲涼意味。

　　斗室中，父子相對半晌，無話可說。

　　久久，做兒子的忍不住叫了一聲「爹！」撲通跪倒在老父面前。

　　天龍老人微弱地啞聲道：「我兒，起來，聽為父說－－」

　　藍繼烈張大著眼，忍淚道：「烈兒聽著。」跪聆父訓，可見他雖生長化外，孺愛情殷，仍不失赤子孝心。

　　天龍老人仰面看著天花板，眼睛緩緩地閉上，而眼角溢有淚漬。可見吒叱風雲、英雄豪氣的藍公烈，這時內心也極激動。

　　一方面，得遇骨肉愛子，是意外的喜悅。

　　一方面，想到自己的處境。自己與冷心韻不幸中途生變，反目成仇，幾乎要葬送一世英名，同歸於盡。現在大劫剛過，能否破鏡重圓，尚待澄清一切。自己愛子堅持不肯認她，顯然會增加她心裡的怨恨，自己該如何應付？

　　愛子思念親娘，也乃是人性之常。他堅持不肯認冷心韻，亦是個性剛強使然，其情可憐。身為人父，當然是不能逼迫愛子。身為人夫，故劍情深，人死悼亡，而生者何堪？也不能讓冷心韻太失面子。

　　這麼一來，左右為難，如何是好？

　　老人一陣心酸，百感交集，有點茫然了。

　　沉默片刻，他終於開了口，很沉重很緩慢：「我兒，你的意思，為父懂。為父對不起你娘。使她九泉飲恨，也是為父一生憾事。我兒，等為父起來後，我們父子以仇人血酒祭你的娘吧！」

　　藍繼烈緊咬鋼牙，目張如炬，點點頭。

　　老人自言自語，道：「是的，人生總要恩怨分明。我死後，也要和她合葬在一起。」

　　這個「她」，當然是指藍繼烈的娘了。

　　藍繼烈忍不住雙手掩住臉，思親淚落，痛極無聲。

　　斜暉由老人面上斂去，又增加了一層陰暗。

　　老人突然笑了：「我兒，男兒流血不流淚，起來，堅強地站起來。記住，你是藍公烈的兒子！」

　　藍繼烈矍然抹淚，起立。

　　老人雙目放光，旋即隱去，一手按在愛子鐵肩上，說道：「我兒，人，要頂天立地活著，走自己應走的路，是對的，就走，不對的，再走過，但求心之所安，無愧於人。我兒，為父不會勉強你，你應當有自己的性格！」

　　他放了手，自行移枕躺下，道：「我兒，為父要歇一下，你可以出去了。」

　　藍繼烈已聽到遠處有人向這邊走來，應聲道：「爹，烈兒想去找找品揚師弟－－」

　　老人「噢」了一聲：「好的，品揚那孩子很懂事明理，很多地方你該向他學學，彼此互相幫助！他還沒回來？你可先問問牯老爺子和古師伯他們，也應告訴姥姥。」

　　藍繼烈道：「烈兒知道了。」

　　他剛退出，司徒求也由另一邊進來了。

　　他目送藍繼烈的背影，當然可以想得到－－只好由心底發出一聲感嘆。

　　洛陽，白馬寺中。

　　靜悄無聲，一片死寂。

　　大約方丈又在主持法事，不准擅擾了。

　　四個知客僧人在寺外擋駕，前來敬香禮佛的善男信女都只好折回。

　　方丈室裡，呼拉法王躍坐雲床，在運行瑜伽功。由他失血的臉色，可知受過極重內傷。

　　無人知道他吃了牯老一記「百步打牛」重手，拼著一身十三層橫練，也被震得鮮血直噴。總算他見機得快，利用山勢地形，及時遁走。

　　他回到白馬寺就嘔血不止，行功療傷。

　　先後狼狽逃回的喇嘛都心中有數，即使知道呼拉法王吃了大虧，誰敢吭一聲。

　　只有留守的巴桑、巴戈二人，除了驚怒外，也有點暗慶得了便宜。

　　轉眼間，已是四天過去，卻不見無情翁等幾個護法回來。

　　這天的黃昏，巴桑和巴戈二人灌飽了悶酒，一肚子火，在大門內輪值。

　　猛聽外面起了爭吵之聲。

　　巴戈一聽到有嬌滴滴的女人嗓音，立時眼也亮了。

　　巴桑嘻嘻怪笑道：「熬出火來了，也該解解饞了！」

　　番僧皆性好漁色，每天都有參歡喜禪的功課。這幾天，因不敢擅離一步，熬得全身冒火，好不焦躁！一聽到女人的嬌音嗲氣，立時就連生辰八字也忘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搶步而出。

　　只一照眼，兩個番僧就如雪獅子向火－－化了。

　　原來呀，是三個花不溜丟、絕艷迷人的美人兒，正在鶯聲燕語，和四個知客僧人鬥嘴兒。

　　一個道：「奴家姐妹老遠來拜佛進香，哪有不准進寺的？」

　　一個道：「和尚，別是你們寺裡藏了尼姑吧？」

　　那四個知客僧是奉命在外擋阻任何人入寺，卻都是很規矩的出家人。

　　被她們一陣歪纏，除了合掌作揖，口中念念有詞外，心中又是怕，又是氣，既不敢動手阻攔，又不敢說實話，急得光頭大汗，只有連道：「女菩薩止步！」

　　「阿彌陀佛！」

　　「請女施主自重。」

　　她們卻一面柳腰款擺，向前移動春風俏步；一面煙視媚行，嬌笑不絕。

　　一個風騷得入骨的還故意作勢向四個知客僧人身上碰來，媚笑道：「和尚，可是要奴家布施一點，慈悲一下，才肯放行？說呀，出家人不打誑語！」

　　四個僧人漲紅了脖子，一面躲閃後退，一面不住念佛。

　　卻聽得兩個番僧骨軟筋酥，全身十萬八千毛孔一齊張開。

　　巴桑色膽如天，嘻開大嘴，叫道：「女菩薩，向佛爺布施布施吧。」

　　一面已經迎了上去。

　　巴戈咽著口水道：「小乖乖，對佛爺慈悲，慈悲吧。」

　　兩個番僧都原形畢露，醜態百出。

　　她們看了一眼，心中都忖道：果然在這兒，魚兒上鉤啦！媚眼一飄，都似受驚地掩口後退，發出低低驚呼。

　　兩個番僧中，一個少了一臂，高大凶猛，粗壯如牛，也確實嚇人。

　　她們中一個嬌呼一聲：「呀喲，嚇煞奴也麼哥！」蓮步踉蹌，轉身就跑。

　　三枝風中柳，六隻金蓮船，跑得再快，也是可憐生地。兩個番僧哪肯讓送上門的到口肥肉溜掉？各自一個騰身，就由半空翻落，擋住了她們去路。

　　他們當然不知她們欲擒放縱，欲迎先拒的誘人用心和手段。

　　她們好像驚嚇過度，「呀」了一聲，軟癱在地。

　　兩個番僧咧開大嘴，如鷹抓小雞，先伸手在她們粉頰上、香腮上摸了一把，再餓虎擒羊，挾起了就走。

　　四個知客僧人不敢仰視，低頭合掌，不住念佛。

　　她們又故作害怕、掙扎著亂搥粉拳，蹬登粉腿，又打又罵，簡直連抓癢都不夠，反而把那兩個番僧勾起慾火三千丈，急吼吼地就要在門後就地參禪。

　　女人到底是女人，儘管禍水三姬歷經滄桑，多少還是要面子的。

　　何況，她們中有兩個已大非昔比，只是「奉命」而來，照計行事，就是對呼拉賣弄色相，也要經過三迴六轉，怎肯讓這兩個下三等的番狗作賤？

　　巴桑、巴戈卻只知道是三個救苦救難的女菩薩，慾火攻心，全身沸騰，只想做了再說，趁著酒興，恨不得把她們一口吞下。

　　一聲尖叫！閉月姬的裙子被巴戈一下扯裂。

　　巴戈氣喘如牛道：「小心肝，佛爺有的是銀子，完了事，佛爺送你一大把。」

　　他涎著大嘴，正要親上去，猛地被人夾脖子一把抓起，摔了一個大元寶。

　　巴桑正要劍及履及，一瞥之下，忙像狗一樣伏爬地上。

　　場中出現了兩個黃衣喇嘛，正是那曾經假扮法王的鐵木花及鐵木落。

　　巴桑叩首道：「有福大家享，但憑尊者發落，只要大家樂一樂－－」

　　三姬只是冷笑。

　　她們又何嘗不明白？因為她們閱人多矣，男人是什麼變的？再清楚不過，這喇嘛也不過裝裝樣子而已。

　　鐵木花目光一轉，對鐵木落道：「留下二個，法王那邊就送一個去好了。」

　　他斜著牛眼又道：「正好和你－－」

　　兩人又曖昧地一笑。

　　鐵木落吞著口水，瞟了她們三人一眼，目光落在巴桑、巴戈身上，一蹙濃眉道：「只怕不好。你知道，法王的胃口大得很，再加三個還差不多。如被他知道咱們留下了兩個，恐怕不便－－」

　　鐵木花身形一震，提高聲音道：「好，咱們就把她們送進去。」

　　接著，又一頓道：「咱們可要問問她們是做什麼的？再搜搜！」

　　鐵木落嘻嘻一笑：「行，手頭上先受用一下也好！」又神情一緊道：「噯！向法王進御的，咱們可亂動不得。」

　　兩人噓了一口氣，心中都有說不出的滋味。

　　鐵木花向巴桑、巴戈一哼道：「該死的東西！好好帶她們進去，別唬了她們，小心了！」

　　他和鐵木落掃了她們一眼，轉身入內，又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

　　巴桑和巴戈傻了眼，剛才不可一世、唯我獨尊的君臨氣焰全沒有了。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他倆變得垂頭喪氣，連碰也不敢碰她們一下子。垂手哈腰，巴戈啞聲道：「請三位女施主到後面去吧，別向咱們法王說咱們－－」

　　三姬心中有數，戰戰兢兢地一面起立，一面整理衣裙。

　　羞花姬哽咽著道：「二位佛爺做做好事，放奴家姐妹走吧！」

　　巴桑發急道：「走？你們走了咱們就沒有腦袋啦！」橫身一站，又一副凶相。

　　三姬作出十分害怕、無可奈何之狀，委委屈屈地向內移動著蓮步。

　　到了方丈室外，鐵木花一招手：「來！好好侍候咱們法王，有的是金子、銀子。」

　　敢情，這些番僧都以為天下女人，只要金銀就可使之就範。

　　巴桑、巴戈到此刻成了一條蟲，頭也不敢抬起。

　　鐵木花揮手道：「去廚下通知送酒、送菜。」

　　二人如逢大赦，轉身溜走。

　　鐵木花讓她們怯怯地走進方丈室後，把室門一關，反搭上，搓搓手，吞著口水，悄然走開。

　　老遠，鐵木花衝著他伸伸舌頭，扮了一個鬼臉。

　　「大和尚，奴家不想回去了啦！」

　　是閉月姬像蛇一樣摟著呼拉法王的脖子，纏在他身上，嗲聲嗲氣地，叫人肉麻。

　　呼拉法王咧著大嘴直笑，雙手亂摸，道：「乖乖，跟佛爺到關外去，什麼都有。像這樣的紫金砂子，在佛爺那裡，堆得比山還高，珍珠比豆還要多，還有的是貓眼石、祖母綠。你要什麼有什麼，那時，乖乖才更乖哩！」

　　大概一下摸到她的腰裡？她一陣咯咯蕩笑，笑倒在法王懷中。

　　羞花姬和沉魚落雁姬害羞似的坐在一旁默不作聲。

　　實在，她倆心中都不是味兒，如在往日，當然也是柳媚花嬌，爭艷競俏，不知怎的，現在，她們一點提不起興趣，有三分委屈、七分幽怨的心情。為什麼？恐怕只有她們自己心中明白了。

　　呼拉法王倒還不窮凶極惡，只先要她們陪著吃喝，又把一袋一袋的金砂取出，在她們面前堆成小丘似的，笑嘻嘻地一句話：「佛爺送你們買花粉的。」

　　紅粉送與佳人，不及黃金可以換到一切，法王居然也懂得黃金買笑？

　　真的黃金能動女人心？

　　她們都媚波斜拋，對金子多看了幾眼。

　　閉月姬首先笑了，向呼拉施展出渾身解數。

　　要知道，三姬既有禍水之名，當然不止是絕艷迷人、紅顏禍水，而是她們都生有異稟，各有妙處。

　　閉月姬不止婀娜冶蕩，一身嬌艷，骨軟如綿，滑不留指，和她肌膚相接觸時無不心搖神撼，不可自持。

　　她好比一朵飄香桃花。

　　羞花姬媚在骨裡，初見似外冷，多看才知內熱，使人先感目眩心馳，繼而魂銷魄蕩。

　　她好比一朵淡艷的百合花。

　　沉魚落雁姬則兼有閉月、羞花二姬之特點，另有使人一見心迷的特有嬌媚，姿色比另二姬更勝一籌，不僅使人一見動心，連冷僻無情的老毒物尚且迷戀甚深，視為禁臠，可見她的魅力了。

　　她好比一朵濃艷的牡丹花。

　　而最主要的還是枕席風情，各有千秋。

　　由於她們都深得此中三昧，精通蠱惑內媚之術，所謂「吒女迷陽」、「素女偷元」、「摩伽心訣」和「天魔吸髓」，使當之者魂不附體，連骨欲化，甘做牡丹花下風流鬼，則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事。

　　她們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皆有挑逗的威力，連眉毛也會傳情，眼睛也會說話，任你銅鑄金剛、鐵打羅漢，也受不了她們的全力施展。

　　呼拉法王「御女多矣」，歡喜禪不知參過多少，得之於心，應之於手，當然也是百戰沙場的脂粉老將，對於女人三折其肱，深知女人的心理。就因為他對女人有經驗，所以，他一點也不恃強施暴，來個霸王硬上弓，而是先出之以金，再繼之以酒。

　　金能動美人之心，酒能亂差人之意。

　　雙管齊下，必能深得女人歡心矣。

　　不過呼拉在域外，所見所御，皆是番女。化外女人，沒有中原女人的含蓄、矜持、善嗔、嬌媚，當然，更不及中原女人的半推半就，欲拒還迎之妙趣了。

　　因此，閉月姬一展其令人魂銷魄蕩的風流解數，連呼拉法王也骨軟筋酥，咧開大嘴，連「乖乖」、「心肝」、「小寶貝」都亂叫出來了。

　　法王尊嚴掃地。

　　閉月姬賴在法王懷中，嗲聲嗲氣地：「大和尚，奴敬你的酒，送個『皮杯兒』。」

　　說著，纖手斟酒，取出香巾兒，抹了抹杯口。

　　呼拉迷迷糊糊地哼道：「小心肝兒，什麼叫做『皮杯兒』？」

　　一面狗嗅騷似的在她身上亂聞、亂拱。

　　她咯咯蕩笑著，花枝亂顫，就著杯子喝了一口酒，雙臂一圈，像蛇似的纏住法王的脖子。

　　呼拉直樂道：「原來是這樣－－」

　　閉月姬檀口甫送，又忙後退。

　　呼拉哪肯放過。

　　他木椽粗的鐵臂一緊，把她樓個結實，嘴對嘴地，也即吃了「皮杯兒」酒。

　　這是很香艷的調情韻事之一。

　　據《五陵遊賞錄》上載，名校書（名妓）侑酒，依長安北里習俗，雙手捧盤奉酒，謂之「敬」。以櫻脣香口哺送渡酒，謂之「皮杯兒」。以名校書之新著香舄（鞋子）斟酒傳杯，謂之「蓮丹流觴」。

　　三種方式，第一種最普通，但也有親疏之分。向生客敬酒，名妓僅親自斟酒，或由傳婢代斟，捧盤敬客，例一曲腰，或由侍婢代奉，客人例必「打賞」，以金銀或宮粉姻脂等物放入盤中，取酒自飲。向熟客敬酒，由名妓親斟親奉，例必高捧過頂，客人一手接盤，一手挽起，就在客身邊陪坐，以示親熱。

　　第二種乃專對入暮之賓的「恩客」表示親昵，常在名妓蘭閣幽室中行之。如當眾如此，則更表示兩人的知心相愛。在客人是面子十足，大家艷羨，例必大發彩紅，擺宴請客。

　　第三種乃名士風流，多在文人集會、人數多的時候，以名妓的三寸金蓮餘香履作為酒杯，互相傳飲。當然，香履是新的，否則，艷則艷矣，香則未必，哪裡喝得下酒？

　　現在，閉月姬以口渡酒，呼拉當然不懂什麼勾欄典故，只知嘴對嘴，美人哺酒，又香又甜，好吃，好吃。

　　酒已咽下，仍然含著櫻脣不放。

　　羞花姬和沉魚落雁姬這時卻都芳心緊張起來。四道媚波水旋，準備應變！

　　原來，閉月姬竟是想就此下手，存心不良。

　　她以名妓姿態給呼啦喝「皮杯兒」，乃是別有企圖。正好，呼拉法王貪色，趁此強行親起嘴來。

　　閉月姬香舌暗渡，玉齒輕扣，把呼拉逗得口水直流，「哈哈」不止。

　　她小腹暗暗運氣，鼻中猛力屏氣，香舌一陣攪動，三捲三疊，「嚶」的一聲，長長一吸。

　　這是「素女偷元」的「上吸真津」之法。

　　雖然只是長長一吸，已運足了真陰之氣。

　　男人會被吸得心血上湧，好像連心肝都要沖出喉嚨。同時，由於心腎相通，自生反應，真陽鼓蕩，丹田火熱，造成清陽上升，濁精下洩。

　　上升的陽氣被女的吸入腹中。男的陽氣一盡，全身虛脫，即使不當時死去，也如驟得大病，氣若遊絲，眼眶下陷，面如黃蠟，軟癱當地。

　　閉月姬急於求功，想以此法暗算。只要得手，呼拉勢必一時失去抵抗力，她就可以趁此制住呼啦，由他身上搜尋所需之物。

　　她考慮，即使萬一不成，她也可裝作向呼拉表示溫存親熱。

　　難怪連羞花姬和沉魚落雁姬都緊張起來了。

　　她倆都知道這樣十分冒險，以呼拉功力之深厚，不易對付，一個不好，難逃毒手。

　　可是，她倆又都有僥倖之想，如能就此得手，也可免得再受蹂躪，好早早向葛品揚交差。否則，如必須跟呼拉出關，身入虎穴，來回遷延時日，即使能夠得手，也必耽誤弄月老人的性命了。

　　因為，葛品揚交託她倆向呼拉下手的任務，除了打聽昔年斷腸花被害的舊案及其「忌體香」外，主要還是要取得九寒沙解藥。

　　羞花姬和沉魚落雁姬注視著眼前變化，一方面要準備援助閉月姬，一方面又要防備可能潛伏外面的番僧，說不出地緊張！

　　只見呼拉法王緊摟的雙臂漸漸鬆開，滿面血紅，正是陽氣上升的現象。

　　她倆眼看快要成功，剛相視一笑，欲待出手制住呼拉穴道之際，猛聽閉月姬「嚶嚀」一聲，嬌軀一陣急劇抖顫，像蛇蠕動。

　　她倆剛發覺不妙，嬌叱未出，玉手剛起，嬌軀同震，翻身栽倒，已被呼拉陡地彈指，閉了穴道。

　　呼啦滿面紅光煥發，霍地立起。

　　他隨手一甩，把閉月姬摔到禪榻上，她已面如白紙，一息奄奄，全身癱軟，只存一口遊氣了。

　　那是真陰虛脫現象。

　　呼拉法王舐舐嘴，吸了一口氣，哼了一聲「在本座面前也敢弄花樣！嘿，運氣不壞！正好補益本座所失真元內力。哼哼，你們既然懂得『採陽』之術，又會武功，是什麼路道？快對本座招來。」

　　一彈指，解了閉月姬的啞穴。

　　變出意外，閉月姬芳心一慘，暗嘆：罷了，想不到這番禿也精於此道，而且更高一籌，真是氣數！

　　她知道，如不實說，可能要受毒刑，皮肉先受苦。甚至番禿一怒之下，立下殺手。但她硬是悶聲不響，心中在思忖如何應付。

　　呼啦暴怒，吃喝一聲：「來人！」

　　外面有人應聲而入。

　　正是鐵木落。

　　敢情，他早已侍候在外，或係輪值。

　　呼拉怪笑一聲：「這三個小娘兒是哪裡弄來的？」

　　鐵木落一哆嗦，不敢隱瞞，據實說是剛在前面由巴戈、巴桑二人處撿來的現成。

　　呼啦哼了一聲：「哪有這麼巧！分明是有心送上門來的，十九是五鳳幫的人。」

　　不愧老奸巨猾，一言中的。不過，疑心到五鳳幫去，則是想當然耳。

　　鐵木落傻了眼。

　　他已看出不是兒戲，如果是五鳳幫派來的人，對法王有所不利，查究起來，他先有失察之罪。忙道：「待座下叫她們老實招來！」

　　他就要動手。

　　呼拉想了一下，揮手道：「看她們細皮白肉，怪嬌嫩的，本座還怕沒有辦法叫她們招供？」

　　鐵木落忙垂手道：「是！」

　　心中卻忖道：法王也會傳香惜玉起來，莫非要施展什麼「手段」？

　　呼拉霍地起立，獰笑著走向羞花姬。

　　羞花姬心中緊張，表面仍平靜如水。

　　呼拉哼了一聲：「去把那個姓冷的小子叫來，看她們是不是五鳳幫的人，本座再決定如何處置她們。」

　　鐵木落立即掉身而去。

　　呼拉目光閃動，嘴裡含著詭異莫測的笑意。

　　這時，正是初更時分，白馬寺中燈火全熄，一片幽暗。

　　外面已經換了好手戒備。

　　四個知客僧人被鎖在一間廂房裡。

　　突然，其中一個身形微晃，手揮處，另三個坐著的僧人一呆，都歪倒在蒲團上。

　　一條人影，捷如狸貓，翻窗而出。

　　這個冒牌的知客僧人，誰也不知道他是葛品揚。他把淫魔嚴尚性引開，是依牯老之計行事，另有布局。

　　四天前他已在洛陽和禍水三姬聯絡好了。趁番僧白天疏忽之際，混進了白馬寺，潛伏在神案之後。

　　初更前，四個知客僧人入寺休息，他冷不防閉了最後一個的穴道，以迅捷手法把他拖入神案後，換下了僧衣，戴上僧帽，低著頭，快步趕上。

　　番僧們根本不把這四個不懂武功的知客僧人放在眼裡，白天讓他們去門外擋路，阻止香客入寺，一到上燈時分，那些睡足吃飽的番僧們才四散潛伏。

　　對這四個知客僧人，每天天黑後由他們自行回到房中，門外加上鎖，就死人不管。

　　葛品揚鑽了這個空子，另外三個僧人一天勞頓，好容易回到房中，都已筋疲力盡，房中又沒燈光，說話都沒有精神，哪裡還有心去注意同伴？

　　葛品揚一出房，蛇行鶴伏。他知道，番僧大半在寺外四周戒備，寺中縱有留守的也不會多，只要不和他們面對面，就可混水摸魚。

　　他奉牯老之命，跟蹤到番僧落腳之處，看看這些番僧是留是走；在得知番僧們行止實況後回報牯老，好決定下一步棋。

　　主要的，還是想先得到九寒沙的解藥。

　　因為如不先確切探明虛實，牯老一出面，打草驚蛇，反而不妙。

　　牯老交代他，一是假定呼拉法王等仍滯留不走，必是養傷，可以回報，以便派出人手，採取行動。如走了，必是回返西域，也好另作計較。

　　葛品揚因知救人第一，為了能先得到九寒沙的解藥，他必須先辦這件事。

　　禍水三姬現在既已混進來了，他有策應的必要。

　　他正悄悄走向後院牆，正好鐵木落由方丈室中匆匆出來。

　　葛品揚早已隱約聽到方丈室中有變，一面巧隱身形，一面考慮如何行動。

　　只見鐵木落由側門折向西偏院，低聲喝道：「小子，出來！」

　　這倒把葛品揚嚇了一跳。

　　忽聽腳步聲響，卻是黃鷹冷必威垂著手，滿面憔悴，由暗影中走出。

　　葛品揚一眼便看出冷必威被閉了左右肩井或其他穴道，等於常人一個。

　　背叛之徒，受如此虐待，真是活該！

　　一想他在五鳳幫身為五鷹之首，又得一元指真傳，身份何等尊榮；想不到昨日虎，今日犬，幾乎比階下囚還不如。

　　再一想到昔日情誼，而且，他的叛幫，葛品揚心中明白，皆因妒恨而起，也可說是為他葛品揚而起的。

　　一念之差，落到如此地步，使葛品揚有我不殺伯仁之感。

　　眼看鐵木落帶著冷必威向方丈室走去，葛品揚一陣熱血沖心，欲向鐵木落撲擊。

　　他想先彈指為冷必威解穴，但，這種情勢下，他實在不敢妄動。

　　一方面身在虎穴，一經暴露，眾寡難敵，自身難保。

　　一方面，呼啦近在咫尺，即使救下冷必威，也難逃呼啦之手。

　　「小不忍則亂大謀！」

　　葛品揚強捺住激動，緊張得手心出汗。

　　眼看二人已進入方丈室。

　　葛品揚一點不敢大意，伏身屏息，一動不動。

　　只聽呼拉哼道：「冷堂主，不是本座虧待，實因尚不明你的心意真偽。只要真心依附本座，自當借重。」

　　沒有聽到冷必威的回答。

　　葛品揚暗忖道：他的遭遇也太慘了！

　　只聽呼拉又沉聲道：「冷堂主，請你看看這三個娘兒，是何來頭？」

　　冷必威嘶啞地開口了：「我只認識其中一個－－是禍水三姬中的沉魚落雁姬！」

　　呼拉陡揚怪笑：「禍水三姬？她們恰好是三個，太好了，本座正要找這三個美人兒！」

　　說罷，哈哈大笑，好得意。

　　葛品揚醒悟地點點頭：沉魚落雁姬曾經跟著老毒物司馬浮寄身五鳳幫，難怪冷必威能一眼就認出來了。

　　只聽呼拉笑聲甫落，沉聲道：「好！冷堂主，暫時委屈一些。本座即將有所決定，本座決不辜負你的誠意！」

　　旋見冷必威又被鐵木落帶了出來。

　　葛品揚心中興起一陣感嘆，人不能一步走錯，如不自愛，必然取辱。現在，雖有心救他，形勢上卻不許可。

　　回途鐵木落和冷心威一前一後消失側門中。只聽方丈室門「蓬」地一響，內面就已扣上了。

　　室內傳出呼拉得意的笑聲：「美人兒不請自來，多多委屈了。來！好好侍候本座，本座即日帶你們回返額布爾宮。」

　　葛品揚屏息傾聽，心中在考慮如何走一步險棋。

　　只聽羞花姬脆聲道：「大和尚，你好凶呀！」

　　呼拉嘿嘿笑道：「美人地為何不早說？本座一定會客客氣氣。」

　　柔媚的笑聲：「大和尚，你把閉月姐姐弄得這麼慘，該罰！奴給你斟酒，你先救好閉月姐姐再說吧。」

　　呼拉嘻嘻笑道：「慢點不行嗎？」

　　嬌嗲的聲音：「奴就不同你好啦！」又道：「還有小妹子的穴道－－」

　　呼拉哈哈大笑道：「美人兒，別忙，你知道本座分身乏術，該慢慢的來！」

　　什麼話？分明是已存戒心，卻說得好聽，真是狡詐。

　　葛品揚為之哭笑不得！這種情形實在是尷尬，如果呼拉有了防備，禍水三姬聯手也不值對方一擊。

　　羞花姬一人更是孤掌難鳴，只有在肉俎上，等待宰割了。

　　卻聽羞花姬又媚笑道：「那，就讓小妹子先侍候你吧，奴家現在不太有興致。」

　　葛品揚心中一動，「小妹子」當然是指沉魚落雁姬蘇小憐了。

　　羞花姬為何要「荐賢自代」？一定有用意！

　　腦際電光一閃，他想起數日前在天屋山松林中的事。

　　沉魚落雁姬曾經捉了一條「飛紅線」毒蛇。難道羞花姬的念頭轉到那條小蛇身上？

　　沉魚落雁姬顯然已被制住，羞花姬才會這樣說。

　　一條小蛇，能對付呼拉嗎？一個不好，弄巧成拙，她們三人都會立遭毒手。

　　呼拉是否會俯允所請？

　　只聽呼拉嘻嘻笑道：「美人兒，這種事不必客氣，本座一定公平，不厚彼薄此。來，陪本座喝幾杯，興致自然來了！」

　　葛品揚心焦如焚，乾著急。

　　他有點後悔，禍水三姬固然不齒於人，自己一時偶觸靈機，布下這著閑棋，剛好派上用場。用美人為餌，本就不算高明，如果被呼拉白白糟蹋了，卻不能達到自己的原定目的，實在不值，而把三姬作祭品也未免有損陰德。

　　他恨不得立即叫陣出手，卻見鐵木落又折回來了。

　　只聽呼拉喝了一聲：「鐵木落，你可到外面去，本座沒有召喚，不准走近！」

　　鐵木落恭聲應道：「遵命！」

　　人已迅即退去，卻一連回頭兩次。

　　葛品揚暗暗想笑，卻笑不出來。

　　分明呼拉已經迫不及待，要參禪了，才把鐵木落支開去。

　　那麼，自己是留下？還是離開？

　　離開，不放心可能的變化。留下，可能馬上要做聽壁腳戲的人。

　　只聽呼啦聲調有點走樣了：「美人兒，來！本座興致來了！」

　　羞花姬嬌聲道：「奴實在沒有意思。」

　　呼啦怪笑道：「本座法力無邊，神通廣大，自然能使美人胃口大開！」

　　葛品揚暗啐一口：好晦氣，我卻要倒盡胃口了！

　　羞花姬嗯嗯狐迷地道：「大和尚，奴不是美人兒，別人才是美人兒呢。」呼拉噢了一聲：「誰？」

　　她道：「你沒聽說過『三美一支花』麼？」

　　呼拉哈哈笑道：「本座豈止知道，一支花本座早已採過啦！」

　　她「啊」了一聲！

　　葛品揚也差點驚呼出聲！暗叫：來了，她倒有一手，竟能繞彎子套人的話！

　　只聽她道：「大和尚，別在奴家面前吹牛啦。」

　　呼拉哈哈大笑道：「本座御女無數，何吹之有？」

　　她哼道：「誰不知斷腸花生前是天龍堡主藍公烈的人，誰敢捋藍公烈的虎鬚，給他戴帽子？」

　　呼啦嘻嘻笑道：「好啦，可惜那朵花已經完了。至於三美，本座此次入關東來，本也有這個打算，只恐人老珠黃，已不中看了，哪裡及得上美人兒？乖乖，不要吃醋了，哈哈，你們中原女人就是愛吃醋、來吧！」

　　只聽她一聲嬌呼，大約已被呼拉抱住了。

　　葛品揚心中好不氣怒！

　　師父和斷腸花的往事，自己確實不清楚，但，雖未見過斷腸花，既是師父昔年所眷好的女人，卻被這番禿玷污了。師父吃了虧，為人弟子者，也同樣咽不下這口氣！

　　只聽呼拉氣喘起來了。

　　她在叫：「大和尚，別這麼急，快把燈熄了！怪羞人的，不怕她們看到？」

　　呼拉得意地邪笑：「正是要讓她們瞧清楚。美人兒恁地說，本座依你！」

　　室中立時漆黑。葛品揚一咬牙，正要有所行動，猛聽到腳步聲急。

　　同時，隱約聽到廟外揚起呼喝怒吼之聲。

　　葛品揚剛心中一動，猛聽厲聲大呼：「品揚兄何在？」

　　葛品揚已辨出是藍繼烈的聲音，又驚又喜。

　　驚的是藍繼烈打草驚蛇，來得太快，出聲呼喚，也太性急了。如被番僧們警覺，勢必影響到自己的安全。

　　喜的是藍繼烈及時趕到，正當自己孤掌難鳴、需要幫手的緊要關頭。如果藍繼烈之外，尚有其他有力人手，則大可和呼拉以下的殘餘黨羽一戰。

　　廳外又傳來藍繼烈的疾聲呼喊。

　　葛品揚當然不便答應。

　　瞥見一條人影，疾如旋風，掠到方丈室外。

　　注目一看，正是鐵木落。

　　「什麼事？」

　　顯然，法王已警覺，聲音十分慍怒。

　　鐵木落忙放輕腳步，慄聲道：「有人找麻煩！」

　　呼拉喝道：「天大的事，也不該這個時候報告。你們都是幹什麼的？退下！」

　　鐵木落恭聲應道：「是！」

　　他又道：「座下恐怕是五鳳幫大舉來攻，不知如何被他們知道咱們在此？－－」

　　呼拉怒道：「來了幾人？」

　　鐵木落應聲道：「剛來了一個小子！」

　　呼拉重重「哼」了一聲：「一個小子也應付不了？氣煞本座，滾！」

　　鐵木落打了一個冷戰，道：「是，因為那小子好像就是白髮老婆子的那個孽種！」

　　呼拉「唔」了一聲：「有這種事？快把那小狗抓下，等本座發落。」

　　鐵木落驚然道：「座下擔心白髮老婆子也會來！」

　　呼拉哼了一聲：「本座知道了！」

　　只聽嬌聲嗲氣的：「大和尚，該放開奴了，奴家氣都透不過來啦！」

　　說著，嬌喘吁吁，使人蕩氣迴腸。

　　鐵木落抓抓耳朵，十分鬼相。

　　只聽呼拉氣吼吼道：「真掃興！美人兒，快穿好衣服，跟本座回宮享福去。」

　　嬌嫩的聲音：「大和尚，你要帶奴到哪兒去呀？」

　　卻聽呼拉喝道：「鐵木落，聽著！火速備車，準備回去，還有，那小狗不可讓他再溜掉，對本座大有用處，快！」

　　鐵木落促聲應道：「是！」

　　他掉身匆匆而去。

　　只聽呼拉自言自語：「如果那老婆子也倒打一耙，只好等回宮後再定報仇之策了！」

　　羞花姬訝然問道：「大和尚，你說什麼呀？」

　　呼拉不耐煩的聲音：「小心肝兒，快收拾好，跟本座走。」

　　她「哼哼嗯嗯」：「不來啦，奴家姐妹要回家去了！」

　　呼拉獰笑道：「美人兒，跟本座回額布爾宮，包你們一生受用不盡。如不識抬舉，哼哼！」

　　她「呀」了一聲：「大和尚，是要奴家姐妹跟你出關去？」真是多此一問。

　　呼拉子笑道：「正是，美人兒該高興才對。」

　　她道：「大和尚，奴家願意跟你走。」

　　呼拉哈哈：「這才乖，快點！」

　　她道：「奴家還有事要安排一下，不能等兩、三天嗎？」

　　呼拉哼道：「不行！」

　　她撒嬌道：「大和尚，看你蠻神氣的，怎麼好像怕了誰？一刻也不肯多留。」

　　呼拉怪笑道：「笑話！本座怕了誰？只有人怕本座！」

　　她道：「是麼，那麼，何必恁地急？」

　　呼拉嘿了一聲：「美人兒有所不知，等下本座自會告訴你！」

　　這等於廢話。

　　葛品揚心如油煎，也是心慌意亂。第一：他已聽出呼拉已準備馬上動身回返關外。如此匆促，顯然這個老奸巨猾的傢伙已有戒心，一發覺兆頭不對，就想一走了之。

　　如讓他兔脫，更費周章，如何能及時救人？如何才能不耽誤弄月老人等的性命？

　　如呼拉就此動身，憑自己，即使再加上藍繼烈，也無力阻截。

　　回報牯老已來不及了。

　　第二：他也聽出羞花姬有把呼拉留下的打算，可是，呼拉軟硬不吃，如何是好？

　　現在，必須有應變的「奇兵」，時不我與，又擔心藍繼烈寡不敵眾，自己又不能輕舉妄動，一時尚不便出手。

　　在這種左右為難，危疑震撼的形勢下，他初次有束手無策之嘆。

　　他也想先救出黃鷹冷必威，增加一個助力。但黃鷹既存心背叛五鳳幫，背叛的原因又是因私人恩怨，為了黃元姐而起。自己如出手救他，他是否反會惱羞成怒？如萬一再來一次翻臉無情，豈非自找苦吃？

　　他幻想牯老和龍門棋士等能隨後趕到。

　　正自心神混亂間，腳步聲急，鐵木落又再匆匆掠到。只聽他恭聲稟道：「座下已經照令辦事！」

　　室內呼拉哼了一聲：「好！」

　　又喝了一聲：「那小狗呢？」

　　鐵木落道：「那小狗十分扎手，鐵木花他們正在聯手對付，大約也快得手了。」

　　葛品揚心頭為之一沉。

　　呼拉怪笑一聲：「先把美人兒送上車。」

　　鐵木落忙應：「是！」

　　方丈室門「伊呀」大開。

　　鐵木落畢恭畢敬地躬身入室。

　　只聽羞花姬道：「大和尚，閉月姐姐快死啦，你應當先救救她。還有小妹子，也應該讓她醒過來呀！」

　　卻被呼拉怪笑截斷：「美人兒，外面已有人來找死，本座等下可能還要和人動手，為你們三人安全計，還是乖乖地躺著好！」

　　羞花姬剛呀了一聲：「大－－」

　　寂然而止。

　　葛品揚立即知道羞花姬也被制住了穴道。

　　閉月姬和沉魚落雁姬既受制於先，如今等於三姬都成了待宰之羊。

　　葛品揚又恨又氣，暗罵：這老番禿真是比鬼還奸！

　　只聽鐵木落諂笑道：「這樣好極了，免得礙手礙腳，座下對她們實在有點不放心！」

　　呼拉哼了一聲：「哪個女人能在本座面前作怪？」一聲喝：「送上車去，由你執御，本座先行一步！」

　　鐵木落暴喏：「是！」接著，便見他一手挾著一個，匆匆掠出。

　　呼拉滿面獰笑，一面扶著羞花姬，一手提著一個大皮袋，緊隨出室。

　　葛品揚血脈僨張，無奈自知量力，只有眼睜睜地看著。還要屏息斂氣。外面怒嘯聲起，夾雜著粗獷的怪笑。

　　葛品揚一聽，料想藍繼烈已陷危境，暴怒作嘯，忙悄悄掠出，飄身上了後殿。

　　他巧伏身形，居高臨下一看，搏鬥現場是在白馬寺前左側叢林中，受視線限制，看不清情況。只發現寺後有一輛四騎高篷黑色大馬車。

　　呼拉和禍水三姬影子不見了，他們大約已經上車了。

　　而鐵木落正掠上御座，引韁揮鞭，是要走了。

　　呼拉顯然早有充分準備，才能如此快速，分明心怯牯老，決定了這條三十六計中的「上計」。

　　葛品揚心中火急！

　　一方面，他要援助藍繼烈。一方面，又想不計後果救出黃鷹冷必威。

　　而總不能讓呼拉就此溜之大吉！出手吧，實在沒把握！

　　三方面，都刻不容緩，使他失了主意。

　　三方面，他覺得都差不多的重要。

　　藍繼烈是師父唯一愛子，歷劫歸宗，如萬一有所疏虞，如何向師父交待？自己即使付出生命，也要幫助藍繼烈脫險。

　　黃鷹冷必威，雖因一念之差，反友成仇，也只是為情所誤，年輕人一時想不開，鑽入牛角尖，按做人之道，寧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豈能讓他被呼拉帶走，永淪不復之地？

　　截阻呼拉，以待緩兵－－他相信牯老和龍門棋士等必有部署，便是師父與師母也不會坐待他與藍繼烈孤身犯難－－只有這樣做才能兼顧救人，並牽制敵方人手，減輕藍繼烈所受壓力。

　　他一想到這裡，立作決定。

　　他以最快的身法翻落地上，向囚禁黃鷹的地方掠去。結果卻是不見人影，找遍了各處房間，連聲呼喚：「必威大哥！必威大哥！」

　　「小弟葛品揚找你！」

　　毫無反應！

　　葛品揚心急如焚，他立時有兩種猜測：一是已被呼拉另外命人把黃鷹帶走了，甚至殺害了！二是被藏在不易發現的地方，被點了啞穴、昏穴，口不能言，身不能動，所以沒有反應。

　　耳聽藍繼烈怒吼更急。

　　同時，車轆轆，馬蕭蕭，蹄聲如雨，遠逝如風，時機迫切，稍縱即逝，只好又電射而回。

　　車馬已杳，已馳出數箭之外了。

　　葛品揚長嘯一聲呼道：「繼烈兄，小弟葛品揚來了！」騰身向叢林中掠去。

　　同時，他又提氣大喝道：「呼拉番禿已經溜走了，牯老前輩率領本幫全部人馬即將來到，千萬別放走這般番禿！」

　　話聲中已到了現場，凌空下撲。

　　他的話，確有攻心奇效。

　　那些番僧正以群毆之勢對付藍繼烈，眼看就要得手，一聽法王已然先走，難免心慌。再聽說最難惹的牯老頭和五鳳幫的生力軍也快到了，敗軍之將，草木皆兵，頓時鬥志大挫。

　　眼見葛品揚撲到，鐵木花和兩個番僧回身出手迎擊。

　　藍繼烈嘴角溢血，目張如炬，已殺紅了眼，勢如瘋虎，猛不可當。

　　葛品揚先以「天風浩蕩」之式出手。

　　就在鐵木花與另兩個番僧滿面獰笑、蓄勢吐掌剎那，突然，他雙掌虛接，身形驟起丈許高，彈指作嘯，比電還疾。

　　鐵木花與兩個番僧在葛品揚雙掌虛接之時，同聲怪笑，迎著葛品揚來勢，翻掌吐勁。

　　未料到葛品揚身形突然上升。三人六掌，翻滾的掌風一概打空。

　　「轟－－匐匐－－」只把二丈外的一株大樹震得樹葉飛濺，枝椏折裂，樹身搖晃不已。

　　葛品揚又已出指了。

　　鐵木花等三人正當全力出掌，想一舉立斃葛品揚，勁已吐出，招式用老，新力和濁力交替的一瞬之間，猝然驚變，連轉念都已來不及。

　　鐵木花狂吼一聲。百會穴一震，一身橫練罩門立破。

　　由於百會穴是在頭頂，也是百脈必經之處，最難練到的地方，此穴震破，真氣隨散，鐵木花翻滾在地。

　　另外兩個番僧搖頭晃身，閃避得快，正手忙腳亂中，葛品揚又勁叱一聲：「著！」身形電射下擊。雙掌落處，兩個番僧同聲悶哼。一個右肩挨了一掌，橫練毀散，肩骨粉碎。一個胸前被掌緣掃中，連退八步，狂噴鮮血。

　　葛品揚士別三日，藝業猛進，連創三個高手，一則得力於牯老近日的耳提面命，二則趁鐵木花等三人心慌大意，打個措手不及。

　　三僧被創，其餘的喇嘛驚怒之下，紛紛怒吼，亂了陣腳。

　　藍繼烈大展神威，全身狂旋，雙掌橫掃三匝，周遭加百輪疾轉。

　　有道是：一人拼命，萬夫莫當。

　　這時的藍繼烈，就是拼命的打法。

　　他已得白髮魔母真傳，又生性剛烈，臨敵之際，銳不可當，被眾喇嘛圍攻之下，受了內傷。如今這一拼命，使凶悍的番僧也為之失色闢易。

　　其實，他已成強弩之末了。

　　眾喇嘛卻因聽說呼拉已走，強敵將到，無心應戰，懾於藍繼烈之威勢，又震於葛品揚之犀利，紛紛撤身。

　　葛品揚趁此機會，搶到藍繼烈身邊，若非先出聲招呼，幾乎被殺紅了眼的藍繼烈打了一掌。

　　葛品揚虛張聲勢，引吭大呼：「牯老，牯老，快來，快來！」

　　眾喇嘛驚疑不定，眼對眼，一時竟呆住了。

　　藍繼烈卻因停頓下來，喘息未定，嘴角鮮血，涔涔而下，顯出內傷極重，難以支持。被眾喇嘛看出便宜，凶心又熾。那兩個剛才被葛品揚擊傷的喇嘛緊挫鋼牙道：「呆個鳥！還不快了結這兩個小狗！」

　　雙雙領先欺身出手。

　　番僧性暴，記仇心重，受傷的更見凶惡。未受傷的又紛紛跟進。眼看惡鬥又將爆發。

　　葛品揚暗暗叫苦，他已看出藍繼烈再難支持，憑自己一人之力，既要自保又要護住藍繼烈，實在危如累卵。但事已至此，只有豁出去了。當下全力出手，連展「天風三式」護住門戶，挺身擋在藍繼烈前面。

　　這一來，竟又使眾喇嘛緩了急勢。

　　原來，番僧除了殘暴外，又多狡詐，凡是狡詐的一定多疑。

　　葛品揚毫無懼色地從容應敵，大出番僧想像之外，越顯得有恃無恐，越證實了他剛才的話不假。

　　眾番僧震於牯老之棘手難纏，驚弓之鳥，難免疑神疑鬼。

　　就在這時候，「眸－－」的一聲牛吼，劃破夜空。

　　眾喇嘛聞聲色變，其中一個大喝一聲：「老鬼來了，走！」當先彈射而遁。

　　耳聽破風聲疾，其他喇嘛心慌之下，亦皆四散遁走。

四十四章　南阻西征

　　葛品揚如釋重負，噓了一口氣，暗叫：好險！

　　他剛才施展牯老所授的「南天鵬翼，直上扶搖」心法，一連重創鐵木花等三個番僧，已耗去了真力不少。

　　緊接著，與兩個負傷的番僧動手數招，又氣喘不定。

　　這時的藍繼烈連噴三口鮮血，搖搖欲倒。

　　葛品揚忙扶住他，讓他跌坐調息。

　　耳聽有人撲近，剛喝問：「誰？」只聽一聲驚喜的嬌呼：「你沒事！」

　　一條人影，有如燕掠春風，翩然而至。

　　葛品揚心神震動，聞聲，見人，正是黃元姐，令鳳是也。

　　四目相對，雙方都起了不可名狀的心情。

　　葛品揚是百感交集，分不出愛與恨，愁和悵。

　　她則是別有一番滋味上心頭，對他有無限的關懷，也有難言的戒懼，加上此刻驟然相見，彼此都不知如何開口。

　　她目光一觸跌坐在地、閉目調息的藍繼烈，一驚道：「藍少俠？不妨事麼？」

　　葛品揚吸了一口氣，道：「還好！」又道：「師父、師母都好？牯老爺子哪裡去了？」

　　他猛然回過神來，疾聲道：「呼拉逃了，我去－－」

　　他就要扭身。這是反常的舉動，在平時，他一想到她，就有恨不得一申塊壘的衝動。

　　不知何故，現在他卻想避開她。

　　只聽她「噢」了一聲：「你怎麼了？」

　　短短四個字，使葛品揚發覺自己失態，只好苦笑：「不能讓呼拉溜掉！」

　　她平靜如水地：「藍少俠需要你照顧！」

　　這何用別人說？他豈能放下藍繼烈不管，或讓她來代替？

　　他無言而尷尬地低下頭。

　　有短暫的沉默，此時無聲勝有聲。

　　她幽幽地開了口：「牯老爺子已經來了！我－－我－－」聲調突然抖顫起來。

　　葛品揚心情震動，向她注目凝視，好像面對重大決定，恢復了勇氣，有力地：「你有話，只管說吧。」

　　她嬌軀連震：「我想再說一句，請你忘了我！」

　　葛品揚一震，黯然地又低下頭。

　　她的聲音抖顫著：「品揚弟，葛少俠，原諒－－我吧！」

　　葛品揚緊咬住鋼牙，他感到無形的壓力，使他全身震撼。頭有點昏沉，眼在發黑。

　　他吃力地叫了一聲：「黃元姐－－」

　　她櫻脣抖顫，掙出一聲：「不！」

　　葛品揚一怔，通紅的眼睛向她呆視。

　　她避開他的目光，哽聲道：「人，貴在知心，不落言詮。你是男子漢、大丈夫，當能諒解我的心情和處境。」

　　他感到心中一陣難言的激動，一陣刺痛，一陣嚙咬，心，像在滴血！

　　他掩胸咬牙道：「人生得一知己，可以無憾。」

　　她掩面道：「你知道，必威他還活著嗎？」

　　他好像被人猛擊了一拳，一陣傷心，一陣愧疚，忙道：「他沒死。我曾想救他，沒有找到，大約被呼拉帶走了！」

　　她低頭道：「我去找他！」

　　掉頭轉身，如箭離弦。

　　夜空中，留下她顫抖的聲音：「謝謝你！」

　　葛品揚木然不語。他感到一陣空虛，腦中一片空白，像失去了什麼。

　　他心中一陣抽搐，感到全身乏力，頹然地坐下。胸中一陣難過，喉頭一甜，噴出大口鮮血。

　　他笑了，卻比哭還難看，自己喃喃道：「人生多變，不過如此，何必言謝！」

　　前塵往事，一齊襲上心頭，是苦？是甜？一陣鼻酸，兩行淚下。

　　破風聲疾！有人脆聲呼喊：「三師哥！三師哥！」

　　聲音入耳，熟得不能再熟了，他想回應，又啞口無聲。他迅速地抹去嘴邊血漬，眼角淚痕。

　　呼喚聲越來越近，更急促：「三師哥，你在哪裡？」

　　他應了一聲：「我在這裡。」

　　他聽得出自己的聲音很嘶啞，很艱澀。

　　他迅速地站起來，堅強的起來。

　　一條俏影掠到。

　　「三師哥！」

　　「鳳妹！」

　　人影忘形地向他直撲過來，眼看要投入他的懷中。卻在他面前三尺外突然停住。

　　龍女驚叫了一聲：「哥哥怎樣了？」

　　葛品揚沉聲道：「不要驚擾他。」

　　龍女的目光由藍繼烈身上移注葛品揚面上，好像不認識他了，呆呆地凝視著他。

　　這時，他也只能說出一句：「你也來了！」

　　她雙目一閉，撲入他的懷中，香肩不住聳動，無聲的哭泣。

　　這是－－

　　思念之深，關心之切。

　　相遇的喜悅，芳心的奔放。

　　女子當不能自持的時候，就失去了矜持，忘記了害羞。

　　無限心中事，委屈、情愛，盡在不言中，只有付諸點點珠淚。

　　兒女情長！

　　葛品揚未料到師妹如此「失態」，心中一陣紊亂，也不由英雄氣短。

　　實在，他不忍矯情，只有輕撫她的柔肩，無話可說。

　　他能說什麼呢？

　　心愛的剛離去，黯然魂銷。

　　多情的師妹又來了，悠然迷惘。

　　還是她哽咽著開口了：「三師哥，這些日子我擔心死了！」一面羞怯怯地、依依地退了一步，理著髮絲。淚痕仍在，含羞輕語，誰見不憐？

　　葛品揚心中一陣感動，對這位由小看著長大，靈犀相通的師妹，有點抱愧的心情。

　　他問：「師父和師母好了嗎？」

　　她點點頭。大約芳心有所感觸，淚花又在轉動。

　　要知道葛品揚生性厚重，時刻繫念師門，剛才他問過使他傷心斷腸的黃元姐，大約她當時心情很亂，沒有正面回答他。

　　現在，再問龍女藍家鳳，短短的「好了麼」三個字中，純情可見，是發自內心的誠摯之音。

　　那有兩層內涵：一是關心師母冷心韻的「心病」及師父天龍老人的健康。二是懸念師父與師母二老是否已釋嫌修好？

　　好！

　　他才能放下心來，否則，他永遠惴惴難安。

　　人在忙亂、傷感中，最能顯示一個人心勝的善惡，不計自己安、危、得、失，只關心別人，才是真善，好比時刻以椿萱為念的，必是孝子，以邦國為懷的必是忠臣，以朋友掛心的必是真朋友，葛品揚念念不忘師父、師母，當然是賢徒而有赤子之心了。

　　藍家鳳身為人女，人雖聰明，難免少女任性、驕縱。歷經憂患後，臻於成熟，才深切體會到葛品揚的苦心孤詣。

　　三師哥不過是天龍三徒之一，而這樣關懷她的父母雙親，任勞任怨，能不使她感動、而對這位三師哥付出刻骨銘心的愛麼？

　　她叫了一聲：「三師哥！」

　　又撲到他的懷中，哭了。

　　葛品揚也覺得眼睛發澀，心情激動不已。

　　他問：「白師伯和幾位姑娘（指雅凡等四女）情況如何？」

　　這，也是他關心的。

　　她哽咽著道：「據司徒伯伯說，還不妨事！」

　　葛品揚突然心神一震，想起自己此行任務，追截呼拉，謀奪九寒沙解藥，應是最重要迫切的事，只為要照顧藍繼烈，而至耽擱了。

　　難得師妹及時趕來，連道：「鳳妹，為了挽救白師伯，我必須追蹤呼拉，你好好在此照顧你哥哥。」雙掌一按她的柔肩，把她扶正，一頷首，他不忍看到師妹令人碎心的眼淚，掉頭彈身。

　　龍女目送他背影消失，芳心一陣悲愴，又一陣甜蜜。

　　她猛見跌坐在地的藍繼烈緩緩地張開了眼睛，忙叫了一聲：「哥哥，你好了？」

　　她想起剛才和三師哥忘形的一幕，本能的羞意使她面紅耳熱，剛上前想扶起哥哥，藍繼烈已虎地起立，一揮手，道：「品揚兄是好的，和你正好是龍鳳相配。我去幫他。」

　　人已彈身而起，消失夜空。

　　龍女未料到藍繼烈復原得這麼快，又會說出這幾句話來，第二聲「哥哥」呼到脣邊，又嚥住了，芳心一陣不可言狀的難過，她覺得這個哥哥對她很生分，沒有她預料的「兄妹之情」。

　　想想自己，剛才對三師哥那麼親熱，她喃喃自語：「哥哥是好人，只是個性太強，我不能錯怪他，我要做個好妹妹。」

　　她想得對，說得也對。

　　只是，尚不能深刻體會藍繼烈的心情，他得魔母心法，功力深厚，底子打得好，雖一時負傷，消耗功力過度，一經調息行功，很快便恢復大半。

　　葛品揚剛才與藍家鳳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他不但聽清了，也看清了。

　　他很受感動。

　　他雖生長域外，受環境影響，性子很剛烈、暴躁，習於粗獷、豪爽，而本性仍是善良的，並未淪入魔道，葛品揚的表現－－不過是父親的門下，卻能對父親如此曲從關切－－已使他深有所感。

　　他對冷心韻的冷漠，只是個性固執，念念不忘生母，耿耿於懷。由於從小聽姥姥說及生母之死與冷心韻有關，先入為主，對冷心韻有了成見。當此亟圖為自己親娘報仇雪恨之際，他哪肯向冷心韻屈膝叫「娘」？

　　他在王屋，短短的數天，雖和藍家鳳見過幾面，因母及女，也說不到有兄妹感情。藍家鳳喊他「哥哥」，他未嘗無動於衷。但倔強的個性，又正當自己負傷之餘，他不願接受女人慰恤。

　　他匆匆走了。

　　他心中只有仇恨－－一心要為親娘報仇。

　　在洛陽城西的驛道上，葛品揚見到了牯老和龍門棋士師徒。

　　他原以為呼拉逃得再快，因在深夜，城門緊閉，有車馬之累，一時決難出城。

　　牯老等既然及時趕到，呼拉等仍難逃脫。可是，天下事出人意外的太多了！

　　他一口氣，追到城西，飛渡城樓，別說沒有發現呼拉和鐵木落等人，連車馬的影子也沒看到。

　　他仍不死心，向咸陽古道方向飛馳。終於，小聖手發現了他，把他叫住。

　　他立時預感到事情有了意外之變，一見到正蹲坐在高粱地上吸煙的牯老，忙把這幾天的經過扼要說了一遍。

　　龍門棋士嘆了一口氣：「可惜遲了一步，被呼拉賊禿利用『金蟬脫殼』之計兔脫了！」

　　葛品揚大惑不解，道：「我明明看到他指揮手下挾持禍水三姬，驅車而逃的。」

　　牯老噴了一口煙道：「如果這樣簡單，呼拉也就不成為呼拉了。那老禿不但功力奇高，而且奸詐百出，所以昔年和日前都能逃過我老人家手下。這次，是第三次了。」

　　葛品揚好生沮喪，已知呼拉果然脫身了。只不明白呼拉是如何脫身的？

　　小聖手趙冠把他拉到一邊，告訴他－－

　　原來，因數日未見葛品揚回去，大家都替他擔心，生恐萬一有所不測。

　　白髮魔母更急著要找呼拉算賬。

　　一則為了澄清愛女慘死的舊案。

　　二則為了報洩雅凡等四女中毒的新仇。

　　因此，老婆子第一個忍耐不住。

　　以老婆子的個性，說了就做，立即帶了那兩個中年婦人和雅文、雅素二女動身。

　　恰好，藍繼烈也因掛念葛品揚，且不喜歡在五鳳幫多所耽留，白髮魔母雖要他留下照顧老父，他卻說爹已同意，反而搶在魔母等前面，先到洛陽了。

　　牯老等也隨即出發。

　　冷面仙子知道情況，覺得五鳳幫劫後無恙，不能坐視！於是授命令鳳，率領紫鷹以下，隨行聽候牯老差遣。並特密令令鳳全力以赴，一定要挽回黃鷹冷必威，更吩咐黃鳳等五鳳，隨時準備馳援。

　　龍女藍家鳳磨著龍門棋士幫她「說項」，准她同行。冷面仙子想了一下，叮囑了幾句，也讓她出來了。

　　可惜，遲了一步，當牯老等趕到時，那輛由鐵木落所駕御的大馬車，立時引起他們的注意，一直跟蹤到城西，牯老才示意龍門棋士現身截阻。

　　趁鐵木落和龍門棋士動手時，牯老撲到車篷之上。

　　車中毫無反應。

　　牯老立時驚覺；他一掌震碎車篷，竟是一輛空車。

　　牯老一怒之下，出手制住鐵木落。經不住牯老的嚴厲手法，鐵木落據實說出實情。

　　原來，呼拉早就如此安排好了，他只是奉令行事，卻不清楚呼拉到底是如何脫身的。

　　牯老廢了鐵木落一身功力，率眾繼續向西追截，毫無所見。

　　這時，白髮魔母和那兩個中年婦人與雅文、雅素二女已不知何在。

　　令鳳和紫鷹等也失去聯絡。

　　葛品揚忖量了一會，憂心重重，估計呼拉既然如此心機深沉，多半已經鴻飛冥冥，追不到了。

　　說來皆因自己急於得到九寒沙解藥，沒有早早趕回王屋報訊所致。

　　因此一誤，被呼拉爭取時機脫身，藍繼烈且幾乎喪命，心中好生難過。

　　牯老只顧吸煙，若無其事。

　　龍門棋士背著手，踱來踱去，蹙眉苦思。

　　夜風蕭瑟，透衣生涼。

　　葛品揚冷靜下來，細細分析一下，呼拉既要帶走禍水三姬，假定又加上一個黃鷹冷必威，憑他一人之力，是絕不可能的。

　　一定另有安排。

　　對了！

　　他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當自己馳援藍繼烈時，倉卒間，雖未看清圍攻藍繼烈的喇嘛人數，但最多不會超過十人。

　　那麼，其他的喇嘛呢？

　　最主要的一點，沒有看到巴桑、巴戈現身，葛品揚對這兩個好色番僧，因多見過兩次，印象特別深刻。

　　由此判斷，呼拉必定另有布置，在其他手下喇嘛掩護下設法圖逃。

　　假定如此，目標很顯著，何況又帶著禍水三姬等人，十之八九是另僱馬車，而時值深夜，四面城門緊閉，車馬是無法通過的。

　　如果及時分派人手，扼住四面城樓，尚不失為「事後諸葛」。

　　時機不可失，他馬上把自己所設想的恭聲告訴了牯老。

　　小聖手差點跳了起來，不住點頭。

　　龍門棋士也「嗯嗯」連聲，表示有理。

　　牯老半閉著眼聽著，卻久久不作聲。

　　真是急驚風碰到慢郎中。

　　龍門棋士忍不住咳了一聲，試探道：「牯老，我看品揚－－」

　　牯老冷冷地哼了一聲：「小子雖然聰明過人，但火候不足。」

　　他一面又自安裝煙絲。

　　葛品揚大窘，面紅過耳。

　　龍門棋士也有點尷尬，在牯老面前，他也是後輩，不便多言。

　　小聖手卻忍不住道：「那麼請您老人家指教，指教。」

　　葛品揚肅然恭聲道：「小子恭聆教誨。」

　　龍門棋士暗暗點頭。

　　牯老噴了一口煙，瞇著眼，徐徐道：「根據小葛剛才所說的經過情形，繼烈那莽小子勇有餘，謀不足，年輕人飛揚浮躁，鋒芒太露，讓他多吃點苦頭，多磨掉一些棱角也好。這點，早在我老人家意料之中，因看那小子並無夭折之相，死不了，由他去。」

　　葛品揚等想不到此老在此時尚有「閑扯」的心情，空自心急如焚，也只好耐心傾聽著。

　　牯老吸了口煙，又道：「你們可知我老人家為何不急追猛打，卻在王屋逗留了好幾天？」說時，眼光掠過葛品揚和趙冠，停在古今同面上。

　　老小三人都是一愣。

　　三個人心情不同，想法各異。

　　龍門棋士忖道：你不是為了等小葛的回報麼？天天只記得下棋、喝酒，難道還有什麼別的名堂不成？

　　小聖手想：還不是為了籌思奇謀，準備一擊得手？

　　葛品揚卻另有自己的想法：第一、牯老派他探聽呼拉等人的行止，卻又不及時親自追截，當時不覺得有何蹊蹺，現在想來，卻似另有深意，只是一時又說不出所以然。第二、牯老派自己跟蹤呼拉等人的用意十分明確，現在又多此一問，是何意思？

　　三人雖這麼想，一時都不敢貿然出口，怕說錯了話。

　　龍門棋士哼了一聲道：「您老行事，一向有鬼神不測之機，我只顧奉陪手談（奕棋），沒有多想，也想不透你老肚裡玄機呀！」

　　好！從來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葛品揚衷心佩服，薑到底是老的辣，難怪古語有：「凡事要好，須問三老」的說法。

　　牯老磕著煙灰，點點頭道：「雖是高帽子，我老人家戴之無愧。」

　　葛品揚和趙冠差點要笑出來。

　　牯老道：「第一我老人家擔心白髮魔母不甘心，萬一節外生枝，又找冷心韻岔子，我老人家如果不在，難保不出紕漏！」

　　龍門棋士等暗暗點頭，天下事出人意外者太多，牯老顧慮得對。

　　牯老續道：「最主要的一點，是第二點。我老人家素知呼拉賊禿狡詐如鬼，他怕的只有我老人家一人，他雖然帶傷而逃，卻仍不能不防著他。如我老人家離開王屋，說不定他會伺隙突擊，假定如此，試問誰能擋得住他？」

　　龍門棋士等都悚然動容。

　　葛品揚腦中意念電閃，脫口叫道：「不好，說不定他已偷襲王屋去了！」

　　龍門棋士師徒為之神色一緊。

　　誰敢說無此可能呢？

　　牯老摸著下巴道：「他負了傷，而仍逗留洛陽，並不立時西遁。依理判斷，似係為了養傷，其實，乃是另有圖謀！」

　　小聖手急紅了眼道：「那麼，一定要向王屋反噬了？」

　　牯老搖頭道：「如果這樣，我老人家還會在這裡同你們念經？凡是狡詐的人，一定多疑。他在這幾天裡，一定派出手下多方探聽王屋動靜，既不知我老人家行止，他就會有所顧忌，決不敢再擅犯王屋。」

　　龍門棋士噓了一口氣道：「您老料事如神，佩服！那麼，那賊禿會有什麼圖謀？」

　　牯老點頭道：「談到正題了！以我老人家判斷，不外三條路！」

　　葛品揚訝聲道：「他除了偷襲王屋外，還會怎樣？」

　　龍門師徒也有點不解地看著牯老。

　　牯老哼了一聲：「小子，你把天下事想得太簡單了，也太小看了呼拉了。你想，他以法王之尊，大舉入寇中原，扶必勝之心而來，意外受挫，如若就此回去，豈不有失面子？回去，只能說是他現在三條路中最後一途！」

　　葛品揚已有所悟，大吃一驚道：「您老人家是說他們雖不敢再犯王屋，卻會轉犯別處？」

　　牯老「唔」了一聲：「孺子總算可教！」

　　龍門棋士叫了一聲：「牯老－－」敢情，連古今同也著急了。

　　小聖手忙道：「您老人家認為他們會去哪裡？」

　　牯老道：「第一條路，他們可能指向南方！」

　　葛品揚冒汗道：「他們會犯天龍堡？」

　　牯老徐徐道：「有此可能而已。」

　　葛品揚心慌意亂，有點沉不住氣了。

　　牯老道：「小子，沉著點！第二條路，他們可能分別挑掉五大門派，以閃電奇襲，各個擊破，然後才走第三條路。」

　　龍門棋士握手道：「您老聖明，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假定如此，計將安出？」

　　牯老點頭道：「這，就是我老人家要多想想的緣故了，等白髮老婆子及冷心韻的手下有了消息再說吧，這時還難下判斷！」

　　有理！

　　葛品揚急在心裡，惑然道：「我們分路阻截，豈不比在這兒呆等強些？」

　　牯老嘆了一口氣道：「年輕人只知自作聰明，不知熟慮。想想看，呼拉既有預謀，你能想得到的事，他們會想不到？別以為他們帶了三個騷貨（指三姬），只要派兩個手下扶著她們，便可飛越城牆，我們棋差一著。如照你小子的意思，除了我老人家能恰好和他們『冤家路窄』碰著外，試問你們即使碰到他們，又能怎麼？」

　　不錯！

　　除了此老可以對付呼拉，再加上一個白髮魔母或可自保，也無勝算外，其他的人碰到呼拉，別說阻截，連命也難保。

　　葛品揚仔細一想，啞口無言。

　　牯老道：「事不關己，關己則亂，這也不能怪你小子著急，這就是所謂『當局者迷』。要想成大事、立大功者，必須頭腦冷靜，有克己的功夫、超人的智慧、堅忍的定力、正確的認識，而後能為人所不能為，成人所不能成！」

　　葛品揚肅然躬身道：「品揚受教，終身不忘。」

　　龍門棋士瞪著趙冠，喝道：「小子聽到沒有？」

　　小聖手悚然道：「冠兒謹記在心。」

　　牯老滿意地裝上煙絲，一擦指頭，「燃」著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忽道：「有人來了！」

　　果然，由洛陽城那邊，星跳丸拋，人影聯翩而來。

　　牯老又噴了一口煙道：「是黃衣丫頭和鳳丫頭她們－－」

　　轉眼間，人影已近。

　　葛品揚已能分辨出來，果然是令鳳和龍女，及紫鷹等三鷹。

　　他暗嘆此老真是好眼力，好耳力，自己真是差得太遠了。

　　只聽龍女叫了一聲：「三師哥！」

　　令鳳反而緩了急勢，緩步走過來，向牯老行了一禮，道：「敵蹤不明，請您老人家吩咐如何做！」

　　紫鷹等肅立一旁，向葛品揚頷首示意。

　　龍女蹙眉道：「哥哥走了，沒有來這邊？真叫人擔心！」

　　葛品揚一怔道：「你為何不招呼他？」

　　她眼一紅道：「她說要幫你對付那班野和尚，不容我開口，就走了。」

　　葛品揚覺得委屈了她。他也知道藍繼烈的性格，忙緩聲道：「繼烈兄一身功力比我這沒用的三師哥高得多了，不用替他擔心，大約他是和姥姥會合一路去了。」

　　龍女寬慰地點點頭，默默地凝視著他道：「我相信你的話！」

　　葛品揚看看她，又瞥了側面相對的令鳳一眼，心中湧起一陣難言滋味。想起了剛才牯老的話，心中又一轉坦蕩，釋然。

　　只聽牯老老氣橫秋地道：「黃丫頭，你很聰明，我老人家要考考你了。」

　　她忙一福道：「小婢愚鈍，恭聽指教。怎敢當您老考問？」

　　牯老噴了一口煙道：「就以呼拉逃了這件事，說說你的意見。」

　　她想了一下，凝聲道：「小婢斗膽妄測，他們逃得這麼快，顯然早有準備。」

　　牯老點頭道：「不錯，你認為他們會逃向何處？」

　　龍女笑道：「當然是逃回他們的老巢。」

　　葛品揚忙向她示意，笑道：「等下再說你的高見。」

　　龍女惑然住口。

　　令鳳沉吟道：「以小婢淺見，不外二途－－」

　　牯老連連點頭道：「果然聰明，不必說了，依你看法，應當如何應付？」

　　她道：「他們如是西歸，我們當然只有追奔逐北，連夜追擊，兵法有云：「避其朝銳，擊其暮歸』，對此『窮寇』，一定要追，免得他們回了老巢，有了憑仗－－」

　　牯老點頭道：「要得，正合我老人家心意。」

　　她又道：「如果他們是以退為進，引誘我們西向，那就很難說了！」

　　葛品揚等都暗暗嘆服，果然花能解語，智高一籌，不禁有自嘆不如之感。

　　龍女訝聲道：「你們好像在猜謎？把我弄糊塗了。」

　　話聲剛落，嘯聲突起。

　　葛品揚喜道：「是繼烈兄來了。」

　　他忙引吭應和。

　　一條人影，如雷飛馳而來。來者正是藍繼烈，他老遠就大呼：「品揚兄，狗法王由南門逃走了，姥姥她們已追下去，叫我來通知你們。」

　　大家又驚又喜。

　　驚的是呼拉果然遁走，而去向正是向南。

　　喜的是已經得到了消息，有白髮魔母等追蹤，可以牽制呼拉，使呼拉忙於自保，稍斂凶心。

　　眨眼間，藍繼烈已到。只見他氣喘未定，可見趕得十分急迫。

　　葛品揚迎上，問道：「繼烈兄，你可復原了吧？」

　　龍女也叫了一聲：「哥哥。」

　　藍繼烈漫應了一聲，沉臉不語。

　　牯老重重哼了一聲：「小子，在我老人家面前，斯文一點，要像個天龍堡主的公子。」

　　藍繼烈大約對此老實在畏服，他早已知道此老厲害，武功高不可測，紫臉漲紅，叫了一聲：「老人家－－」

　　姑老咳了一聲：「你先調調氣兒，別像大熱天的牛一樣。」

　　什麼話！

　　使人哭笑不得。

　　藍繼烈對此老倒是服貼聽話，尷尬地靜立調息，不作聲。

　　牯老徐徐地道：「你小子如能沉著、斯文一點，不愧為藍公烈的兒子，在小一輩中，也足以自豪了。」一面裝煙，又道：「可以把情形告訴我老人家了。」

　　藍繼烈沉聲道：「我姥姥發現那兩個番狗僱車往南門，被姥姥制住。兩個番狗堅不肯吐實，被姥姥劈了，大姑、二姑（指兩個中年婦人）又先後發現幾個番狗向南門逃走，經大姑截住一個，那番狗先說他們法王已坐馬車出西門去了，熬不住刑，才說了實話。原來他們法王是走南門，要去什麼武功山，我恰好趕到，姥姥就叫我來找你們。」

　　龍女脫口驚呼：「呀！哥哥，武功山是我們家裡呀！」

　　藍繼烈一愣。

　　葛品揚忙道：「繼烈兄，我們天龍堡就在武功山。」

　　藍繼烈一瞪眼，頓足道：「我們快走！」

　　牯老哼了一聲：「站住！」

　　藍繼烈大聲道：「還不趕快，更待何時？」

　　顯然，他不服氣了。

　　這正顯示他的性格直爽，率性行事。

　　葛品揚忙勸說道：「繼烈兄，性急沒有用。我們聽老人家吩咐，不會錯！」

　　藍繼烈漲紅了脖子道：「老人家有什麼吩咐？」

　　牯老哼了一聲：「小子應當學點耐性，很多事欲速反不達，急足壞事！」

　　葛品揚恨不得幫藍繼烈說話，但他相信此老必有深意，決不會存心開玩笑，至少是要「考驗」一下藍繼烈。

　　誰也不便開口。

　　藍繼烈窘得紫臉變成了豬肝色，脣動又止，雖沒說什麼，目光中已透出煩躁、不安。

　　以他的個性來說，設非在牯老面前，難得有這份「敢怒而不敢言」的好耐性。

　　葛品揚暗暗著急，恐怕牯老也發了古怪脾氣，給藍繼烈苦頭吃，或使他下不了臺。

　　牯老卻緩緩噴了一口煙，漫聲道：「假定呼拉賊禿分路出手的話，等於五大門派與天龍堡同時面臨大劫，番禿以殺人為樂，能勝不能敗。此番受挫，如讓他們遷怒於五大門派及天龍堡，結果是可以想像的。」

　　藍繼烈大聲道：「我們分路阻截，搶在他們前面豈不是好？」

　　他以為抓到理了。

　　葛品揚忍不住傳聲告訴他：「繼烈兄，茲事體大，稍安毋躁。」

　　藍繼烈一瞪眼，總算對葛品揚有好感，沒有再開口。

　　牯老看也不看他一眼，大剌剌地繼續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當前最使我老人家頭痛的是摸不清呼拉番禿本人究竟把矛頭指向何處？難就難在這一點，半點疏忽不得。」

　　龍門師徒、葛品揚、令鳳都能聽出牯老的言外之意，那就是呼拉本人，只有牯老一個人可以應付。

　　也即是說，如果不先掌握呼拉的去向，即使派人分路阻截也不行。只要牯老和呼拉錯過，背道而馳，則呼拉所至之處，無人可敵，後果可慮！

　　藍繼烈又忍不住大聲道：「這樣說，等到明年也沒有用，只有拼得一個是一個。那些番禿，被我殺了不少，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葛品揚欲阻不及，知道要糟。

　　果見牯老一瞪眼，「咄」的大喝一聲：「你小子憑著老婆子的幾手三腳貓，不知天高地厚，專逞匹夫之勇，你比萬人敵的楚霸王如何？楚霸王尚有烏江之敗－－」

　　他旱煙管一指，聲色俱厲：「我老實告訴你，呼拉一身功力，只在你姥姥之上，不在你姥姥之下。如你小子碰著他，逃不過十招，你一路殺了幾個番禿，便把一切看得容易了。你小子要知道，那些番禿一則輕敵，二則是想生擒你，沒有全力出手，如真正硬拼，你小子一對一或者尚有勝數，二對一，你小子早就沒命了！」

　　他的旱煙管的煙鍋幾乎敲到藍繼烈的鼻了上，道：「你是藍公烈的唯一兒子，虎父不能有犬子。下一代的天龍堡主，決不能徒具匹夫之勇，辱沒你老子的名頭，你去想想吧！」

　　此老一怒，真是風雲色變，有迅雷震耳之威。

　　大家都為之張口結舌。

　　藍繼烈雙目通紅，全身抖顫，狂嘯一聲，掉頭要走－－

　　龍女顫聲急叫：「哥哥！」

　　怪！藍繼烈驟然暴起的身形就好像被人強拉了一把，落回原地。

　　牯老喝道：「小子，給老夫跪下！」

　　藍繼烈目張如炬，咬牙出血，屹立不動。

　　龍女叫了一聲：「哥哥－－」撲通一聲，她向牯老跪下了，珠淚雙流，哽咽道：「您老人家不要生氣，鳳兒代哥哥領受責罰。」

　　葛品揚先是震駭莫名，詫異此老為何大發雷霆？明明知道藍繼烈個性倔強，並無大過，只是性於急躁了一點，牯老何必當著這多人面前，如此給他難堪！

　　簡直是故意「當眾折辱」嘛！

　　什麼意思？腦中靈光一閃，若有所悟地忙向趙冠丟了一個眼色，也撲通跪下，沉聲道：「晚輩一並受教。」

　　小聖手鬼靈精一點就透，忙也如法炮製。

　　令鳳向紫鷹等三鷹掃了一眼，自己先跪在龍女側邊，柔聲道：「你老息怒－－」

　　紫鷹等三鷹也並不是呆子，相繼屈膝。

　　龍門棋士愴然道：「牯老，繼烈賢侄只是性子急了一點，年輕人難免。古今同忝為父執輩，謹代公烈兄謝罪。」一撩衣衫，也要矮下半截。

　　就在這時，藍繼烈目光斂去，向牯老跪下，澀聲道：「藍繼烈領責。」

　　他雙目一閉，淚水奪眶而出。

　　牯老已早向龍門棋士一擺手，道：「不干你的事！」

　　龍門棋士只覺一股強大而恰到好處的力道把他膝頭一擋，忙停立不動，力道也隨即消失。

　　龍女含淚道：「您老要生氣，就生鳳兒的氣吧。哥哥也聽您老的話了，鳳兒給您老叩頭。」

　　牯老緩聲道：「鳳丫頭，也不干你的事。我老人家只生你哥哥的氣，你們都站到一邊去！」

　　葛品揚先應聲起立。

　　龍女泣道：「您老還生哥哥的氣？鳳兒就－－」

　　令鳳悄然拉了她一下，盈盈站起，福了一福道：「謝過您老人家了！」

　　龍女只有抹淚起身。

　　趙冠與三鷹也站起身來。

　　牯老徐徐地道：「繼烈！並非老夫跟你過不去。現在面臨大劫，正是考驗你們這一代的時候，老夫去日不遠，你爹亦垂垂老矣。英雄歲月，最怕白頭，老夫不得不教訓你一番。」

　　怪！此老剛才怒若雷霆，這時卻語氣沉重，透出悲涼，使人屏息，心動。

　　藍繼烈啞聲道：「繼烈聽著！」

　　牯老沉聲道：「你抬起頭來！」

　　藍繼烈應聲仰面，目中盈淚，極力張大眼睛，不讓淚水掉下。

　　龍女一低螓首，陪著流淚。

　　牯老慈祥地伸出了右手，按在藍繼烈的鐵肩上，緩緩地說道：「孩子，未來武林幾十年的道義，需要你們這一代承擔。任重道遠，就必須有苦心孤詣的精神、高瞻遠矚的胸襟。謀定後動，才足以成大事。」

　　他頓了一下，又道：「你生長化外，受環境影響，雖未入魔，心性暴躁。如任性孤行，小則走入了歧途，大則害人害己，皆因少讀書之故，多讀書才能變化氣質。你父親能享盛名，為武林共仰，並非全靠他的武功，尚有才智與德望。必須智勇兼備，才能使人信服，你將是下一代的天龍堡主，應當珍視家聲，即不能『雛鳳清於老鳳聲』，也要不負你爹一世威名，立意表率群倫，為人楷範。以你一身武學，在小一輩中已足稱傑出，最重要一點，務必在才與德二方面下功夫，放下驕狂之氣，學會謙卑對人，懂了麼？」

　　此老語重心長，使大家默默體會。

　　一個老輩對小輩的期望，是何等真摯！

　　做人太難，做有名的人的後代更是不易，必須兢兢業業，如臨如履。

　　藍繼烈啞聲道：「繼烈聽著－－」

　　一陣愧悔，一陣難受，一陣感動，使他眼淚奪眶而出。

　　牯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很感慨，很蒼涼，伸出手，慈祥地道：「孩子，站起來，頂天立地，能受一時委屈的人，才能出人頭地。」

　　藍繼烈應聲起立，道：「謝過您老教誨。」

　　大家在感覺上，他好像突然判若兩人，因為，他那慓悍的氣質一斂，躁急的心性一收，當然像脫胎換骨一樣。

　　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人，都有是非善惡之心，懂得好、歹、邪、正。惡性再重大的人，也有天良發現，恢復人性的時候，何況藍繼烈本性不壞，一受訓導啟示，有所自惕，也就不以為辱了。

　　葛品揚更有深刻體會，他想到，張良納履圯橋才得黃石真傳，韓信受胯下之辱才得封侯拜將，此皆能忍辱始能負重之例。

　　牯老沉聲道：「現在，該決定大策了，不止於對付呼拉，消解大劫，還要由呼拉身上，弄清楚昔年一段舊案呢！」

　　舊案！

　　只有葛品揚與龍門師徒了解得最深切，當然是指斷腸花的那段事。

　　藍繼烈切身之事，當然也反應最快。

　　牯老瞇著眼，看著令鳳道：「我老人家願意聽聽你的意見，先說當前對付呼拉的辦法。」

　　她想了一下，道：「婢子拙見，也只能舉其大概，而無萬全之策。」

　　牯老嗯了一聲：「說！」

　　她道：「兵法有云『主動被動，在於明暗之勢，得其勢，則勝券在握。以暗攻明，勝之算在於我；以明攻暗，勝之算在彼，以暗攻暗，莫知其勝，以明攻明，莫知其負。』所以－－」

　　牯老點頭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這次應採『以暗攻明』？」

　　她道：「他們的目標很明顯，不論指向何處，不難一見即知。」

　　葛品揚忍不住道：「別忘了，呼拉十分狡猾，他們也會改容、化裝。」

　　龍女道：「改來改去，還不都是野和尚。」

　　牯老咳了一聲：「這是另外一回事。黃丫頭，再說下去！」

　　令鳳應道：「魏禧說過：「出奇之道，貴能分合；勝敵之力，貴能圍殲。』婢子雖有這個構想，卻難以說出具體辦法，要請您老人家指示了。」

　　龍女「噢」了一聲：「我真聽不懂了，什麼魏禧的，分合的？」

　　葛品揚忙低聲道：「魏禧是名將，說的是兵法心訣。」

　　龍女只好住口。

　　牯老背著手，踱來踱去，口中叼念著「分合」、「圍殲」，猛然一頓腳，「唔」了一聲：「有了，就這麼辦！」一面取下煙管，慢條斯理地又裝起煙絲。

　　大家都屏息等候吩咐。

　　牯老兩個指頭一擦一按，鼻中就裊裊出煙。

　　龍女好奇地輕「呀」了一聲。

　　牯老旱煙管一指令鳳，道：「你帶了信鴿沒有？」

　　她一怔道：「信鴿在鷹士們身邊，他們在城裡（洛陽）待命，隨時可以聯絡。」

　　牯老吸了一口煙，道：「聽著，第一點，要樂老化子火速傳令各地分舵，注意番禿們行蹤。要飯的別的不濟，人多，腿快，通風報信要靠他們。第二點，要大鳳以下，連夜趕來聽令，快辦！」

　　令鳳恭聲應遵：「是。」隨即，她正容向青鷹一頷首，道：「速去照辦！」

　　青鷹應聲向洛陽城飛掠而去。

　　龍女突然憂慮地道：「老爺子，幫裡很空虛－－」

　　牯老哼了一聲道：「鳳丫頭別囉嗦！王屋機關密布，你爹和你娘安全無慮，你爹一復原，也會參與西征！」

　　龍女惑然道：「西征？」

　　牯老點頭沉聲道：「西征就是西征！」

　　大家都有點莫名其妙，如非此老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就是另有玄機，不可測度。

　　龍門棋士忍不住道：「您老高見是否－－」

　　牯老咳了一聲，瞪著眼道：「怎麼你也越老越糊塗了？」

　　糊塗？恐怕是「夫子自道」吧？剛才還明明這樣、那樣，煞有介事，並向令鳳不恥下問。一下子，又牛頭變馬嘴，扯到西征去了！

　　可是，誰也不便再自討沒趣，只有默然等待下文，也即等此老發號施令了。

　　牯老敲落煙灰，道：「這是由黃丫頭剛才的幾句話，使我老人家觸動靈感，腦筋突然轉過來了。也即是說，據正確推斷，呼拉本人一定遁回老巢去了。」

　　根據什麼理由呢？連令鳳也有點不解，在低頭思索。

　　牯老一插煙管，道：「道理很簡單。呼拉先向南遁，目標好像是指向天龍堡，可是，既被白髮老婆子發覺而追截，以呼拉的狡詐性格，加上又帶著禍水三姬，必然臨時變卦，也即黃丫頭所說分、合－－」

　　令鳳目中一亮，「呀」了一聲：「婢子有點明白了，您老是說呼拉如中途變卦，為了擺脫白髮姥姥，又為了『分散』目標，一定會命手下分為數路，而他自己則因顧忌您老，會匆促回竄，逃回老巢，是嗎？」

　　牯老哼了一聲：「不錯，據老夫分析，十九如此，確該實行『圍殲』了。」

　　葛品揚忍不住道：「他們既會分兵，那些番僧個個不弱，我們也應該－－」

　　牯老哈哈一笑：「你小子還是不放心天龍堡！說得也對，那麼，就派你和繼烈、鳳丫頭三人連夜趕回馳援，就此動身。記住！不管天龍堡如何，你們三個回堡一趟後，立即轉而向西，另有差遣，出關後，自有人與你等聯絡！去！」

　　藍繼烈和龍女都巴不得有這一聲，行禮招呼後，立即動身。

　　葛品揚心中雖然很急，但知牯老必有深算，隱約中好像有所暗示，包括讓藍繼烈「回家」看看去，及與「妹妹」多多接近，才會這樣安排，也有追上白髮魔母一行，以便互相會合之意。行出十數步，只聽牯老在一迭連聲的吩咐著：「你去少林一趟，順便通知『百了』一聲。」

　　「小子，你去黃山一行。」

　　「丫頭，你到終南去，最好不要把弄月老兒的事告訴白丫頭（指凌波仙子白素華）－－」

　　「古老頭，你親自去趟武當。我老人家在潼關擺好棋局等你！」

　　又聽小聖手嘿了一聲：「您老大可高坐臨潼，一面喝酒，一面打譜！」

　　葛品揚暗暗一笑，眼見人都四散，忙也加緊腳步，趕上已經遠去一箭之外的藍繼烈與龍女，向南疾進。

第四十五章　分兵合擊

　　曙色曦微中，官道上已經漸有早行人，車轔轔，馬蕭蕭。

　　葛品揚三人不得不放緩腳步，趕早市買了三匹健馬，代步起程。

　　在葛品揚沿途與丐幫弟子聯絡下，一連三天，竟未得到呼拉等一行及白髮魔母等的消息。

　　葛品揚立時感覺兆頭不對，很反常。

　　依理推斷－－

　　以丐幫消息之靈通，傳訊之快，不論呼拉與白髮魔母雙方是否已經交手或在那裡經過，一定逃不過丐幫耳目。

　　既然毫無消息，必是走岔了路。南轅北轍，雖然同是向南，而竟道不同，或者，呼拉等果已經過易容化裝。

　　藍繼烈倒沒有什麼著急表示，大約他已受教啦。

　　龍女可急在心，形之詞色。

　　葛品揚只好這樣措詞了：「不論他們坐車坐船，逃不過丐幫耳目的，總會有發現。看來，我們是回家去玩兒啦。」

　　龍女聽了這話，總算略安。

　　三人渡過伊川、臨汝、寶豐，為了搶先趕到武功山，專抄捷徑，第四天的黃昏，抵達豫、鄂邊界的平靖關。

　　這兒是所謂「三關鼎足」之一足。

　　因為平靖關的北面是九里關。

　　它的南面還有武勝關。

　　葛品揚因早上經過桐柏時，當地丐幫弟子也只表示已經收到洛陽發下的緊急通知，卻沒有什麼發現，便懷疑一定有了變化。

　　三人經過日夜奔馳，葛品揚主張在此歇憩一宵，順便換馬。

　　他是體恤龍女之疲勞，女孩子的體力有限，何況身心交疲。

　　另外，他又知藍繼烈身受內傷，尚未完全恢復，只為個性太強，又是馳援老家大事，沒有顯露出來，越是這樣，越是可慮，才如此提議。

　　龍女先就嚷了起來：「那怎麼行？」

　　藍繼烈也道：「我們不能耽擱！」

　　葛品揚只好道：「那麼我們打了晚尖再說。」

　　三人進了一家大昌客棧。

　　葛品揚吩咐伙計代換牲口，給了一隻元寶，另賞了一錠碎銀。

　　龍女雖然換了男裝，又經葛品揚給她易了容，成了一個面色黝黑的小伙子，可是開口說話仍是嬌細女音，所以她一進門，立時就有人注意上了。

　　藍繼烈卻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入座便低頭吃喝。

　　葛品揚的心事最多，除了忖度呼拉等可能的變化外，尤其使他擔心的，還是五大門派的可能遭遇。

　　少林，百了禪師以下，高手不少，以他立派悠久的聲威，門下弟子之眾，或許可保安然無事。

　　武當，自「三子」毀在五鳳幫之後，謝塵道長雖說「一元指」傷已告復原，實力仍不及少林，如遭番僧突襲，可能有所損折。

　　黃山白石先生人少力薄，最是堪慮。

　　至於王屋派，八指駝叟師徒可能尚在天龍堡。仙老宮既付一炬，又密邇五鳳幫，呼拉大約不會也不敢侵犯。

　　最最使他擔心吊膽的是終南了。嫻淑多情的白素華，先天太極玄功已練成了，溫柔如水的巫雲絹大約早已回一品宮了，她們會預防到突襲麼？

　　假定番僧們入侵，後果實在不堪設想！因為她們都是女流，而番僧－－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希望任何事都不會發生，但無形的壓力卻始終使他心情沉重，人，都難免有點私心的。

　　他本想出去走走，找當地丐幫弟子問問，又想到他一離開，龍女必然跟著，而平靖關只是一個關卡，丐幫沒有分舵，於是也就作罷。

　　目光一轉間，龍女正瞅著他哩。同時，手上還轉動著筷子。唔，這丫頭搗什麼鬼？

　　他漫不經心地抓起酒壺，給藍繼烈和龍女分別斟了酒，眼角餘光，已飛快地打了周遭一眼。注意力開始著重龍女筷子轉動的方向。

　　咦！竟是醉魔！面如蝦公，很岔眼，難怪引得龍女注意了。

　　另外，還有兩個漢子與醉魔坐在一個座頭上。

　　這兩個人一個是背向這邊，另一個是側身而坐，似乎很陌生。葛品揚雖一下子弄不清是誰，但知既然和醉魔在一起，十九是四方教中人。

　　既然是和醉魔同起同坐的，也不會是什麼高明角色。兩粒胡椒，麻不倒人。

　　只是，他們為何會來到這裡？

　　醉魔曾在丐幫洛陽分舵與三煞中的鎖喉絕手吳良拼得兩敗俱傷，難道醉奴是為乃師求醫求藥而來，或者是另有圖謀？

　　只見醉魔已快成醉貓了。

　　突然，他翻著眼，咕嚕了幾句，虎地站了起來，搖晃著，往外走。

　　兩個同伴也站起身來，一個丟下一錠銀子，相率大步走出。

　　三人匆匆扳鞍上馬。

　　葛品揚反而楞住了。他不認識那兩個漢子，那兩個漢子也似乎根本沒有注意他，只聽一陣蹄聲響，三騎已經向南奔去。

　　馬上跟下去，或加以阻截盤詰？

　　葛品揚剛站起身子，龍女向他投來詢問的眼光。

　　他低聲告訴她一句：「我們追下去！」

　　一旋身間，卻瞥見一個中年叫化正在門外目光亂轉。

　　葛品揚見對方是二結身份，不禁一怔，二結的丐幫弟子親自出來，可見不平常。

　　他忙忙步走上去，一打手勢。對方立時面現喜色，掉頭走向左面小巷，葛品揚會意，隨後跟去。

　　二結丐目匆匆行過禮，道：「在下信陽支舵丁一方。」

　　葛品揚笑道：「原來是丁舵主，多多辛苦了。」

　　丁一方肅聲道：「剛接本幫棗陽支舵急訊，昨夜便發現對方可疑行蹤，一路指向武當，一路向南！」

　　葛品揚心神一緊，沉聲道：「兩路人數如何？」

　　丁一方道：「據敝支舵弟子報稱，據指向武當的是七人；向前的卻有九人之眾，為首的戴著黃色面罩－－」

　　葛品揚雙目一亮，脫口道：「冷必威！」

　　丁一方道：「正是，因有人參與過他與五鳳幫什麼黃衣首婢的文定大禮，故認識他。」

　　葛品揚心中一陣刺痛。丁一方又道：「在下所知者僅止如此，他們去向，尚未獲得續報。請葛少俠卓裁，一路可能隨時有本幫兄弟與少俠聯絡。」

　　葛品揚回過神來，道：「謝謝丁兄關照，容後致意。」

　　丁一方連稱：「不敢，理所應當。」拱手別去。

　　葛品揚心中好生作難。

　　敵蹤既有眉目，武當岌岌可危。

　　黃鷹冷必威居然不避耳目，公然現身，這－－

　　是先援武當，抑是即刻趕回武功山？

　　再三權衡之下，武當方面固然義不容辭，但牯老既有安排，天龍堡又干係師門根本，似乎更是重要，何況龍女與藍繼烈也決不肯中途先援武當的。一頓腳，猛聽龍女柔聲問道：「怎麼樣？」

　　原來，她已經走了過來。

　　藍繼烈也佇立在店門外，伙計已經換好牲口，空轡而待。

　　葛品揚一舉手：「我們比較一下騎術吧。」他這麼故作輕鬆，也不過是免龍女懸心著急而已。

　　武功山。

　　朝陽一抹，照映在天龍堡的堡樓頂上。

　　堡門緊閉。

　　如在平時，一到辰時，堡門早開。

　　近半年來，卻成門雖設而常關。

　　武林人物，都已知道天龍堡與五鳳幫間的恩恩怨怨，藍公烈既已離堡北上，誰還願來嘗「主人外出」的謝客味道？因此，天龍堡已由昔日的車馬如龍，高朋滿座，形成繁華去後一片冷落了。

　　這天，急驟的蹄聲，劃破了清晨的岑寂。一共九匹健馬，直馳堡前。

　　當頭一騎上，正是黃鷹冷必威。

　　隨後八騎，是八個一式黃巾包頭，黃色頸裝的鷹士，想必是黃鷹的屬下。

　　堡中當然已經聞聲驚動了。

　　在堡樓輪值的，是天龍八將中的二將和八將。

　　由於首將上次傳言巫山，沒有回堡，其他五將又被龍門棋士派往少林等方面傳信，要各派分別挑除境中附近的四方教分支單位，迄未返回，二將和八將就負起了全堡巡察責任。

　　當黃鷹冷必威等一行抵達時，二將居高臨下，早已看出是五鳳幫的人馬。

　　二將和八將因堡主人天龍堡主已經北上，與五鳳幫間的結果如何尚不清楚，當然以敵人看待，立時傳令堡眾，一面作緊急應變準備，一面由二將揚聲發話：「來人可是五鳳幫黃鷹主？」

　　黃鷹冷必威勒住絲韁，大聲道：「正是！」

　　二將一沉聲道：「黃鷹主率眾駕臨敞堡有何使命？」

　　他以為必是前堡主夫人－－五鳳幫的太上幫主差遣而來，所以開門見山，查問來意，以便分清敵友更關心堡主的消息。

　　黃鷹揚聲道：「本座奉敝幫太上之命，有急事面見黑白夫人，請即通報。」

　　二將「噢」了一聲：「如此請閣下稍待。」

　　他又轉頭大聲吩咐：「八弟速即通報二位夫人，轉達黃鷹主之來意。」

　　同時，他向八將丟眼色。八將當然省得。

　　二將又目注堡外，但見那八個黃衣鷹立正在低聲咕嚕，卻一句也聽不懂。

　　他心中不由起疑，迅忖道：這些鷹士為何在他們鷹主身邊，如此隨便！

　　因他不清楚番僧入寇的消息，當然未疑心到番僧身上。

　　黃鷹意似不耐，催馬上前，面紗輕晃，掠目四望。

　　二將心中一動，他雖不知黃鷹底細，對他白天也戴著面紗，未免好奇，既為五鷹之首，身手當然可觀，於是無話找話，揚聲問道：「貴幫太上可好？」

　　黃鷹一震，顯然猝起感觸－－他從小由冷面仙子撫養、調教，未嘗不知恩大如天，只為一念不釋，鋌而走險，為了報復葛品揚，遷怒天龍堡，滿懷惡念而來，做賊本就心虛，深沉也自多疑，一恐堡中有備；二恐後有追兵，所以失神，隨口應道：「託福！」

　　二將聽出口氣冷漠，毫無感情，便知此人不好應付，又問：「敝堡堡主有無拜訪貴幫？」

　　這，本不應當出口的，二將還是問了。

　　黃鷹點頭道：「貴堡主現在敝幫。」

　　二將既驚，亦喜。

　　驚的是天龍堡主已上王屋，十九干戈難免，既在五鳳幫，真實情況怎樣？

　　喜的是堡主總算有了消息。

　　他剛要再砌詞探問，猛聽一個黃衣鷹士向黃鷹低聲吼了幾句。

　　黃鷹一仰面，沉聲道：「二位夫人在堡中麼？」

　　這一問，太沒由來，也有失禮貌。

　　二將當然不了解黃鷹心情焦急，已沉不住氣。

　　與黃鷹同行的番僧早就主張硬闖，一到即動手殺人放火。

　　黃鷹因一則不知堡中虛實，二則想以計誘黑白雙嬌，兵不血刃，作為挾制工具，三則怵於動手後的後果。他城府深沉，準備不到非動手時不動手，何況連日兼程趕來，抵達武功山時已經天明，動手也有顧慮。這一耽延，番僧們就不耐煩了，加以催促。

　　黃鷹知道自己現在仍是俎上之肉，寄人籬下，不敢觸怒番僧。

　　所以，他也捺不住了。

　　堡樓中的二將剛起怒意，八將匆匆奔回，揚聲道：「黃鷹主，敝堡二位夫人有話請教。」

　　香風到，果然是黑白雙嬌上了堡樓。

　　黑夫人章曼華叫了一聲：「黃鷹主！」

　　黃鷹冷必威只好飄身下馬，向堡樓拱手道：「本座奉令前來拜候二位夫人。」

　　黑夫人道：「貴太上有何吩咐？」

　　黃鷹揚聲道：「請二位夫人同往王屋一行，天龍堡主刻下亦在本幫！」

　　黑夫人向白夫人投去詢問的眼光。

　　白夫人低聲道：「堡主北上時曾吩咐過，我們只須督管堡內的事，不得過問外事，目下情況不明還是慎重些的好。」

　　黑夫人於是向堡外道：「知道了，請黃鷹主回報貴太上，我們摒擋一下堡內的事，刻回北上聽命。」

　　白夫人接口道：「請代致候貴太上，藍堡主有無什麼話托轉交代？」

　　黃鷹原以為黑白雙嬌好矇弄的，上次在王屋曾見她倆向冷面仙子唯命是從的表現，認定她倆一聽太上有請，必然大開堡門，客氣招待。

　　不料，情況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連請入堡中款待的禮數也吝於一盡，不由心中發狠，迅忖道：軟的不行，看來非硬上不可！

　　身後八個番僧自一聽黑夫人開口，就直向堡樓瞪眼死看，那份德性，使人噁心。所謂江山好改，本性難移，番僧的習性大都如此。

　　這不但使黑白雙嬌立時加深警惕，芳心大震，二將和八將更是怒由心起，恨不得挖掉這些鷹士的賊眼睛。

　　黃鷹剛陰沉地笑了一聲：「好，那麼我們告辭了。想不到鼎鼎有名的天龍堡，竟連白天也緊閉大門，真是可笑，禮貌也太周到了。」

　　八個番僧卻忍不住了。為首的一個怪笑一聲：「小子！真沒用！早聽佛爺的話多好？」話聲中，好像八隻巨鷹，齊向堡樓飛撲。

　　黃鷹一拍馬股，馬兒負痛，驚嘶狂奔，其他牲口受驚，也掉頭飛竄。這是黃鷹因牲口太近堡門，恐為堡眾所傷，而牲口是白天所必需，故先把它們驚散。

　　人已一聲不響，翻身掠上堡樓。

　　堡中猝然驚變，二將一聲怒叱，埋伏在堡樓前道中的堡眾紛紛現身，勁矢齊發。

　　天龍堡得有赫赫之名，除了藍公烈的威望外，強將手下無弱兵，堡中不乏好手，訓練有素，驚而不亂。可是，強弩勁矢，阻擋不了一身橫練、武功詭異的番僧，在番僧鐵掌輕揮之下，弩箭紛紛四散。

　　二將疾喝：「二位夫人且退，此間有我和八弟應付。」喝聲未落，已和八將向番僧出手截擊。

　　番僧一發凶性，猛不可當，八人聯手一擊之下，二將和八將就被震得鮮血狂噴，仆身堡樓。

　　黑白夫人同聲清叱，翻掌應敵。

　　堡眾一見形勢危急，紛紛搶出衛主。

　　八個番僧，幾乎同時集中撲向二位夫人。

　　堡中人數再多，也當者披靡，濺血橫屍，但仍是前仆後繼。

　　混亂間，猛聽黃鷹喝道：「天龍武學，不過如此。二位夫人，請速束手，免多殺傷！」手起處，就是天龍爪，把兩個堡眾傷在當場。

　　堡眾駭呼聲中，又有十數人折在八個番僧掌下。

　　黑白夫人正要拼死出手，黃鷹大叫：「拿活的！」

　　為首的番僧怪笑道：「美人兒當然要活的，給佛爺乖乖躺下。」

　　人已向白夫人柳文姬撲到。

　　就在這時－－

　　一聲大吼，如打焦雷：「氣煞老夫！水雲老兒，快點！」

　　話聲中，狂飆捲到，勁氣四溢，硬生生把為首番僧逼得中途翻落。

　　兩條人影半空迴翔，一同墜地。

　　震落番僧的是八指駝叟聶克威。

　　另一個灰袍灰髯、手托旱煙筒的老者，正是太湖水雲叟。

　　二老好像是由堡外趕回，剛好抵達。

　　跟著現身的是鐵算盤陳平與大力金剛胡九齡。

　　八指駝叟神威凜凜，水雲叟舉止從容，陳、胡二人怒目橫眉，頓使八個番僧攻勢為之一挫。

　　堡眾見大援已到，精神陡振，又自緊逼圍上。

　　水雲叟向黑白夫人低聲道：「二位嫂夫人請退，這裡有老夫與聶老兒料理。」

　　黑白夫人雖知是關切好意，由於身為主人，卻不便就此撤身。

　　八指駝叟轉向眾敵，吼道：「藍老兒把看家重擔託付給老夫，有種的，衝著老夫來！」

　　黃鷹忙招呼番僧們，道：「這老頭子就是王屋派的八指駝叟。」他大約不認識水雲叟，故未提及，沉聲道：「各位小心了！」

　　他本人則已盯定駝叟，暗暗凝聚一元指功。

　　八指駝叟吼了一聲：「原來是你這小子？哼哼，以一元指傷了武當－－」

　　黃鷹「嘿」了一聲：「不錯，正是本座，該輪到你這老匹夫嘗一下了。」

　　一元指發！

　　堡眾為之失色駭呼！

　　八指駝叟大怒，翻腕、側身、探掌，幾乎同時動作。

　　黑白夫人同時疾閃身形，嬌呼：「聶老小心！」

　　裂帛響處－－

　　黃鷹身形一窒，連退三步。

　　一元指力打空，他自己左肩反被八指駝叟連衣抓裂，赫然三個血紅如桃花的指痕。

　　三指彈！

　　這是八指駝叟右手失去二指後，苦心練成的絕藝。發無不中，若抓中筋脈穴道，能破真氣。

　　黃鷹應變得不謂不快，雖然避過正面力道，仍是被餘勢抓中。

　　黃鷹怒極，他，自從一指毀傷武當謝塵道長後，沾沾自負，以為當今五大門派的掌門人也不過如此易與，有心在天龍堡炫露一下，也好讓那些番僧刮目相看。

　　不料，他逞威不成反而吃癟！

　　八指駝叟出名的性烈如火，一發怒，比天龍老人藍公烈還要火爆嚇人。

　　五鳳幫所加給他師徒的，一把火，仙老宮全毀，使他有家歸不得。愛徒小旋風喬龍之死，幾乎使他要找藍公烈拼命，毀去多年友情。謝塵道長之傷，使他對黃鷹冷必威有深刻惡感。現在黃鷹率人來犯天龍堡，且敢對他動手，無一不使此老不殺機狂湧，故才不惜以看家殺手，冒以老凌小之譏，存心立斃黃鷹於掌下。

　　黃鷹一聲不響，面紗一晃，又閃電出指。

　　八指駝叟鬚眉皆戟，怒眼圓瞪，怒哼：「小子敢爾！」左掌一翻，右手三指又復抓出。

　　黃鷹由於已吃過苦頭，本能地戒備，閃避極快，雙方同時落空。

　　黃鷹叫道：「各位大師，還不快上，更待何時？」

　　八個番僧聞言同聲怪笑，一動齊動，各出雙掌，十六道車輪般的狂飆捲處，堡眾非死即傷。

　　水雲叟向天龍堡雙嬌沉聲正色道：「二位請退！」

　　黑白夫人蹙眉相視。

　　白夫人凝聲道：「多謝伯伯盛意。今日之事，即使玉石俱焚，愚姐妹也不能弱了堡主威望。」

　　水雲叟激聲道：「正是要二位嫂夫人為公烈兄一生令名珍重，還要老朽多說麼？」

　　她倆怵然一怔，同聲道：「那麼多勞伯伯了。」同時撤聲退去。

　　水雲叟水袖一展，腳下行雲流水，旱煙筒往腰間一插，雙袖齊揮，「流雲三疊袖」，勁風如刀，呼嘯而出。一面喝道：「汝等退下！」

　　八個番僧在堡眾重重圍困之下，如虎入羊群，正殺得興起，水雲叟一到，立即分出二人向他攻來。

　　為首的番僧凶睛一眨間，大吼：「美人兒哪裡去了－－」當先向內院撲去。

　　另一邊八指駝叟一聲大吼：「拐來！」大力金剛胡九齡立即脫手飛出獅頭拐。

　　八指駝叟一拐入手，如虎添翼，一式盤打，風起數丈，頓把黃鷹逼出五丈之外。又大吼一聲，揮拐橫截那向內院撲去的番僧。

　　水雲叟以一對二，被兩個番僧纏住，竟無法脫身。

　　另外五個番僧揮掌震退陰陽算盤陳平與大力金剛胡九齡，呼嘯著，一齊向內院撲去。黃鷹一聲不響地，也隨即跟入。

　　堡眾死亡過半，欲阻無力。

　　陳、胡二人嘴角溢血，頓腳咬牙，正要追向內院，猛聽蹄聲急驟，瞬即臨近堡門。

　　剛聽得一聲促聲嬌叱：「不好，他們先到了！」

　　一條人影已由堡樓之上，日影曄曄中如蒼鷹下攫。

　　尚未看清形貌，來人空中翻身，頭上腳下，半空蹬腳，腳尖至處，血光崩現。

　　夾擊水雲叟的兩個番僧中的一個連轉身都來不及，像滾冬瓜，滾出丈許之外。

　　整個腦袋成了稀爛。

　　「嗚」－－地破風聲疾，來人身剛落地，右臂一圈，又連吐三掌。

　　另一個番僧驚魂失神之下，狂吼連聲，蹬蹬退出數步，噴出大口鮮血。

　　來人一聲不響，駢指一點，番僧應指倒地。

　　眨眼間連挫二僧，舉手投足之間，乾淨利落。

　　水雲叟訝然注目，說不出話來。

　　陳、胡二人喜出望外，驚出意外，上前拱手道：「尊駕是－－」

　　他倆當然不認識藍繼烈。

　　卻聽嬌呼接口道：「是我哥哥！」

　　一條人影，由堡樓上飄進堡來。

　　來的當然是龍女，由於她是男裝，使陳、胡等人為之一怔。

　　龍女急聲道：「我是家鳳呀！怎麼－－死了這多人，還不趕快－－」

　　她不及說完，向內院彈身掠去。藍繼烈身如旋風，反而搶越到她的面前。

　　陳、胡二人回過神來，呀了一聲：「是她！」

　　水雲叟沉聲道：「等下再說！」

　　人已掉頭轉向，向後院疾掠。

　　陳、胡二人本是訝異龍女怎會有哥哥？不知如何措詞，猛然想到現在是什麼時候？忙也向內院掠去了。

　　這時，整個天龍堡中一片混亂。

　　六個番僧，尚不知兩個同伴已死，他們幾乎一致的目標，是找「黑白雙嬌」。

　　更忘不了見人就殺。

　　穿堂入戶，不見雙嬌蹤跡，卻被八指駝叟等人拼死纏住。

　　為首番僧，立時分出二人對付駝叟，其他四個，分為四路窮搜。

　　在內院深處，黑白夫人十分鎮靜而從容地取出毒鼠用的信石含入舌底，準備萬一不免時，吞下以全清白。

　　突然，一聲冷笑：「給本座躺下！」

　　猝然間，她倆剛要應變，無如來人是先出手再開口，措手不及下，雙雙被點了暈穴。

　　黃影一閃，閃電似的竄入一人，一手一個，挾住雙嬌，騰身而出，上了屋頂。

　　外院中，八指駝叟正被兩個番僧困住，空自急怒，狂吼聲中，獅頭拐被一個番僧抓住。

　　另一個番僧獰笑一聲，一揚巨靈之掌，擊向八指駝叟背心。

　　「砰」地一聲，如倒了一堵牆。

　　倒下的卻是下殺手的番僧。

　　人影乍分，八指駝叟猛奮神功，奪杖旋身。另一個番僧剛一失神，背後一聲冷笑：「該你了！」

　　番僧應聲仆倒。

　　八指駝叟看出是一個紫衣少年突然現身，方自一怔，隨後掠到的龍女已嬌聲高呼：「聶伯伯，他是鳳兒的哥哥。」

　　水雲叟也適時趕到，疾聲道：「兩位夫人呢？」

　　龍女促聲高呼：「白姨！黑姨！」

　　沒有回應。

　　龍女彈身向內院撲入。

　　突然「哞」的一聲牛吼，起自堡外。

　　接著有人大呼：「牯老，牯老，千萬別放走一個！」

　　龍女匆匆折出，頓腳叫道：「兩位姨姨不見了！」

　　大家面面相覷。

　　猛聽屋頂上一聲疾喝：「被人劫走，正向後山馳去，快追！」

　　龍女叫了一聲：「三師哥！」

　　八指駝叟一頓獅頭拐，吼道：「好個臭小子，八成是那姓冷的小賊！」

　　人已飛身上屋。

　　水雲叟等相繼跟上屋面。

　　只見葛品揚正向後山飛掠。

　　更看到百十丈外，四個扮成紅衣鷹士的番僧正向左面山路如箭飛射。

　　後山遠處，一條黃影，左右各挾一人，已快遠出視線之外。

　　還用說麼？八指駝叟大吼一聲：「分兩路追趕！那小子逃不上天去，有老夫就夠收拾他了！」

　　同時與水雲叟分向左右兩邊掠去。

　　藍繼烈和龍女卻緊跟八指駝叟之後。

　　葛品揚一口氣追下五里許，畢竟黃鷹先起步，雖然挾著兩人，一時仍追之不上。

　　翻過後山，更連黃鷹的影子也不見了。

　　葛品揚真急了，一頭大汗，停步四望，竭力平靜自己。

　　突然，他聽到右首百十丈外，目力不及處傳來黃鷹獰厲聲音：「你敢動，我先毀了她們！」

　　葛品揚心中狂躍，吸息輕聲，循聲掠去。入目之下，說不出的難言心情。

　　天下有這種想不到的巧事？

　　只見黃鷹冷必威叉手傲立，黑白夫人平放在他面前，昏迷如睡。

　　在他面前丈許處，俏生生地站著的，竟是令鳳。

　　她，一聲不響，平靜得出奇，如同泥塑木雕。只有一雙清澈的星眸，靜靜地凝視著黃鷹。那種眼光，有霜刃樣的嚴厲，也有使人心抖的柔和。

　　葛品揚覺得有無形的力量，壓迫得喘不過氣來。

　　黃元姐怎會來此？又恰好由後山而來，碰著黃鷹？這不是他深究的問題。

　　現在他所想到的是眼前要做的事－－

　　只要黃鷹對她一翻臉，或對二位夫人有所不利，立即拼命相搏。

　　黃鷹面紗抖動了一下，狠聲道：「你！再不讓開，我就也斃了你！」

　　她平靜地道：「很好，趁此無人，正好滅口，反正太上只把一元指傳給你，我，不過一個－－」聲哽而止。

　　黃鷹聲形震顫了一下，截口喝道：「你，快去找那小子去吧！」

　　她眼皮一垂道：「你說什麼？」

　　黃鷹怒叫：「找那姓葛的去！」

　　她慘然道：「必威，你不可這麼說。」

　　「去！」

　　「你，何忍－－」

　　「你不是對他有意嗎？在我面前還假惺惺作甚？」

　　「必威！你不了解我。」

　　「難道你－－」

　　「名份是太上當著天下武林定的。」

　　「哼！那是太上的手段！」

　　「那是你不相信她老人家？」

　　「至少你是勉強的，心裡－－」

　　「必威，你殺了我吧！」

　　她聲音滿含酸楚，使人心碎。

　　葛品揚心潮洶湧，說不出的是怒？是酸？是苦？他幾次想奮身撲出，一種意念卻使他忍住了，心在滴血，牙齒緊緊的，陷入下脣，也忘了痛，只有麻木的感覺。

　　黃鷹面紗抖動，聲音發顫：「你，不嫌我？」

　　「人貴知心，不關醜妍！」

　　「那麼，跟我走！」

　　「好！到哪兒去？」

　　「天涯，海角，何處不可容身？」

　　「不！」

　　「你？」

　　「必威，回去！」

　　「不行！」

　　「太上很看重你。」

　　「不！不！我不能回去，也無面目回去！」

　　「回頭是岸，並不算遲！」

　　他頓腳怒叫：「你是存心逼我？」

　　她淒然道：「好，必威，我隨你－－」

　　他感極而泣，雙手捂面，低下頭去。

　　她，目中淚光閃爍，向葛品揚停身之處淒楚幽怨地看了一眼，雙目一閉，淚水涔涔而下。

　　葛品揚如雷打鴨子，只感到一陣心酸，腸斷，眼睜不開，一片迷濛，熱淚盈眶－－

　　這，大概是人性的最高發揮吧？

　　她舉手拭去淚痕，款款地走向黃鷹，柔聲道：「走吧！」

　　黃鷹如鬥敗公雞，茫然地，踉蹌著向前狂奔。

　　她一仰面，又低下，緊隨身後掠去。

　　葛品揚感到全身乏力，茫然如有所失。

　　猛聽八指駝叟大聲吼著：「可恨！可恨！那小子跑到哪兒去了？」

　　大約駝叟追岔了路，氣得叫罵。

　　又聽龍女不住喊著：「三師哥，三師哥！」

　　葛品揚一挺身，先掠到黑白夫人身邊，解了暈穴，才大聲應道：「我在這裡！兩位師母也在這裡！」

　　只聽龍女「呀」了一聲，三條人影轉眼飛掠而來。

　　八指駝叟發怔道：「好小子，有你的，那小子呢？」

　　黑白夫人已蘇醒過來，赧然起立，相視默然。

　　葛品揚道：「我們快回去料理善後吧。」

　　龍女叫道：「白姨！黑姨！看，這是鳳兒的哥哥！」

　　藍繼烈紫面漲紅，一拱手，叫了一聲：「姨姨！」

　　雙嬌訝然答禮。

　　葛品揚遂扼要地說明藍繼烈「歸宗」的經過。雙嬌欣然改容，加之大難過後，喜極而泣。

　　八指駝叟一掌拍在藍繼烈鐵肩上，叫道：「小子好樣的，公烈有子，公烈有子，哈哈－－」

　　葛品揚又為藍繼烈引見了八指駝叟，行過禮，一行匆匆趕回天龍堡。

　　回到堡中，水雲叟亦恰好空手而回，追之不及，讓四個番僧溜了。

　　只有葛品揚心中有數，四個番僧之所以拼命逃走，還是懾於他模仿牯老所發那特有的一聲牛吼。

　　這次大劫，天龍堡男女所屬，死了三十多人，傷了二十多個，「二將」與「八將」內傷極重，臥床不起。

　　藍繼烈拜過藍氏祖宗牌位後，和堡中男女一一見過。葛品揚掛念武當等派的安危，略為進食，隨即與藍繼烈兄妹束裝就道。

　　水雲叟表示擬往黃山一行，順道返回太湖。

　　八指駝叟則因陳平、胡九齡二人負傷，仍然留守照顧。

　　第三天的黃昏。

　　葛品揚和藍繼烈、龍女三騎上了武當。

　　「解劍岩」前下馬，兩個道人匆匆由山上迎了下來。

　　葛品揚察言觀色，心先放下一半。

　　兩個道人向葛品揚稽首行禮，一個沉聲道：「多謝葛少俠關注－－」

　　他倆目光又一轉，看了藍繼烈與龍女一眼。

　　葛品揚少不得引見一下，說明身份。兩個道人感激之情，溢於眉宇。

　　藍繼烈沉不住氣，問道：「那些番僧來過了？」

　　道人答道：「是的，來過了。」

　　葛品揚道：「貴派高手如雲，且喜安然無恙。」

　　捧得好。

　　道人道：「幸得龍門古大俠及時趕到，本派總算未遭多大損折。」

　　藍繼烈惑然地看著葛品揚。

　　葛品揚心中有數，憑龍門棋士的名頭及一身所學，決不能一木支大廈，力挽武當，一定是－－

　　另一個道人已赧然接口道：「是龍門前輩扮成一位上代高人模樣，番僧受驚遁走。」

　　藍繼烈「嗯」了一聲，尚未開口，葛品揚忙道：「如此，請二位道長代為致候貴掌門人，我們告辭了。」

　　兩個道人同聲道：「二位遠來，敝掌門吩咐有請。」

　　葛品揚拱手道：「彼此不是外人，我等有事在身，就此別過。」

　　兩個道人滿面歉容，殷殷不置。

　　三騎下了武當。

　　龍女道：「謝塵牛鼻子好大的架子！」

　　葛品揚道：「鳳妹，你又發－－」

　　龍女揚起馬鞭道：「你敢－－」

　　藍繼烈悶聲道：「別是他們掌門人不在觀中吧？」

　　葛品揚正色道：「謝塵道長不可能此時離山。」

　　龍女哼了一聲：「倒是我們乾替人著急哩。」

　　葛品揚噓了一口氣道：「鳳妹，對人要厚道些。」

　　龍女叫道：「你說我不厚道？」

　　葛品揚搖頭道：「你也不想想，憑我們和武當的交情，謝塵道長會吝於親自出迎麼？」

　　藍繼烈不解道：「那麼為何－－」

　　葛品揚道：「按著情理，必是謝塵道長受了傷，不能行動。人家名列五大派，這種有損面子的事，自然不會輕易啟口，我們何必多所計較。」

　　龍女哼道：「就是你懂得人情世故。」猛加一鞭，當先馳去。

　　藍繼烈側面問：「到哪兒去？」

　　葛品揚想了一下，尚未開口，龍女突然扭身回頭，笑了一聲：「當然是終南呀！」

　　葛品揚面上一熱，作聲不得。是嘛，最關情處，被人搔到了。白大姐和巫雲絹的倩影，立即湧現腦際。

　　一想到可能發生的情況，不禁心如油煎。忍不住也加了一鞭，縱馬飛馳。

　　他這時，恨不得飛到「一品宮」前。

第四十六章　花弄影

　　在「谷城」打尖。

　　葛品揚毫不費事的找到一個丐幫弟子，一問，竟是消息不明。

　　無論是少林、黃山、終南－－。

　　葛品揚心神不定，只好草草用過酒飯，上馬繼續趕路。

　　過「老河口」，經風陵渡，走山陽古道，再過柞水，終南在望。

　　越近終南，葛品揚的心情越緊張，大有「近鄉情更怯」的況味。

　　剛策馬上山，忽見一個樵夫裝束的漢子挑了一擔木柴由山坡上下來。

　　葛品揚等毫不為意，策馬交錯而過。

　　猛聽那樵夫「咳」了一聲，沙啞地道：「三位最好不要上去。」

　　一面已歇下柴擔。

　　葛品揚一怔，回頭驚問道：「這位大哥，什麼意思？」

　　樵夫啞聲道：「山上有強盜！」

　　龍女差點掩口。

　　葛品揚卻更形緊張起來，忙道：「什麼？」

　　樵夫道：「約在十天前吧？來了一伙強盜，殺人、放火－－」

　　葛品揚心頭「咯」地一聲，張大了眼，幾乎栽下馬來。

　　藍繼烈也呆了。

　　龍女叱道：「真的？」

　　樵夫發怔道：「哪有假的－－」

　　葛品揚心中一陣嚙痛，說不出的是憤怒還是悲哀，撥馬便向上衝。

　　龍女反而扭轉馬頭，哼了一聲：「你怎麼知道？」

　　樵夫脫口道：「我也在場，咳咳。」話未竟，一低頭，俯腰，挑起柴擔要走。

　　龍女縱馬向下，狠狠地揮起馬鞭，喝道：「站住！」馬鞭已經「嗚」的銳嘯，掃到樵夫面前。

　　藍繼烈一勒馬，楞了。

　　他瞥見樵夫左肩一動，柴擔平空彈起，人卻一弓身，竄出丈外。

　　「吧」的一聲，龍女收勢不及，一鞭掃在柴薪上，氣得由馬背上飛身而起，一面向樵夫撲去，一面罵：「可惡的東西！」

　　已馳上山坡十數丈的葛品揚聞聲不禁扭身回顧。

　　只見那樵夫身形連晃，噯！十九星羅迷蹤步，讓過了龍女的馬鞭二擊，惶聲高呼：「姑奶奶，高抬貴手，小的下次不敢了！」

　　葛品揚本來扭緊、揪住的心情一馳，飛身下馬，笑罵：「好小子，我揍死你！」

　　樵夫喘聲連叫：「好，好！你打，你打吧，反正是倆口子一鼻孔出氣！」

　　一面在龍女馬鞭連掣下，如猴子般亂竄。

　　藍繼烈傻了眼，道：「怎麼一回事？」

　　葛品揚又氣又好笑，一指樵夫，向藍繼烈道：「繼烈兄還不知這小子是誰？他該打！」

　　雙臂往胸前一抱，袖手旁觀。

　　樵夫亂叫道：「好個兒女情長的大英雄呀，若沒有小聖手力挽乾坤－－咳咳，這年頭好人難做，打翻了醋壇子，害我挨打！」

　　龍女一咬牙，喝道：「你敢再說說看！」

　　葛品揚看不過去，輕喝：「冠弟，這是什麼時候，還胡言亂語的，鳳妹饒了他這一遭吧！」

　　藍繼烈「噢」了一聲：「原來是－－」

　　趙冠笑道：「是開玩笑的時候。」

　　剛住手的龍女又要揮鞭。

　　他忙搖手道：「是該正經的時候！」

　　葛品揚問：「情況如何？」

　　趙冠笑了一口氣道：「不好－－」

　　又接道：「也不壞！」

　　葛品揚還真把他沒辦法，在節骨眼兒上耍頑皮，葛品揚有時自認輸了一籌，只好一仰面，道：「繼烈兄，我們上去。」

　　是嘛，到了一品宮，還怕不一切即知？

　　趙冠剛一眨眼－－

　　龍女哼了一聲：「你的鬼花樣最多，不聽你的，我們找白大姐去，誰希罕你，還有－－」

　　趙冠扮著鬼臉道：「是要告狀？」

　　龍女嗔道：「知道就好，古伯伯最聽我的。」

　　趙冠一正容，叫道：「不能上去！」

　　葛品揚瞪眼道：「你搗什麼鬼？」

　　趙冠冷冷道：「主人不在！」

　　龍女「噢」了一聲：「哪兒去了？」

　　趙冠一本正經地：「侍奉嚴親去了！」

　　葛品揚與龍女都不禁「呀」了一聲。

　　弄月老人身中九寒沙毒，是葛品揚念念在心的事。

　　龍女眼皮一紅，大約觸動了孺子思親之情，哽聲道：「是誰告訴白大姐的？難怪她要急急趕去我娘那兒了。」一偏臉，看著葛品揚道：「我們先回去一趟好不？」

　　葛品揚為之答否兩難。回王屋要耽擱時日，再說就此回去，拿什麼向師門交代？如不表示同意，看樣子。師妹又會發小性子。

　　果然，他一沉吟，龍女就氣道：「你就留在這裡好了！」

　　趙冠笑道：「奉告姑奶奶，現在，一品宮裡，除了輪值的弟子外，已十九隨白仙子走了。」

　　他眼光一溜葛品揚，提高聲音道：「包括那位君相公在內！」

　　龍女「唉」了一聲：「白大姐把人都帶了去，這兒她放心得下麼？」

　　葛品揚知道凌波仙子白大姐是心懸老父安危，探病侍疾之外，尚有看情況把老父接回終南之意，更有萬一的打算－－

　　不諱之事，怎好出口，師妹口沒遮攔，多此一問，怎好解釋。忙轉向趙冠打岔道：「你留在這兒，是為了什麼事？」

　　趙冠仰面道：「恭候閣下。」

　　他向西一指：「直叩潼關！」

　　葛品揚道：「是牯老的意思？」

　　「然也，師父三天前也曾託丐幫弟子來關照過。」

　　「有何具體吩咐？」

　　「到了自知！」

　　葛品揚一面上坡去牽馬，一面道：「委屈你同我合乘一騎，說說這次的經過吧。」

　　趙冠目光一直，叫道：「一個人要有良心、要有天理是不是？」

　　葛品揚一怔道：「你又在揭什麼鬼？」

　　趙冠仰面道：「小倆口子不能同騎麼？」

　　龍女臉一熱，一聲不響，揮起馬鞭。

　　趙冠一閃避開，板著臉道：「那我就不說！」說完，掉頭就走。

　　葛品揚為之啼笑皆非，喝道：「冠弟！」

　　趙冠頭也不回：「我還有兩條腿呢。」

　　葛品揚牽著馬，「喲喲」道：「好，請上馬！」

　　趙冠回嗔作喜，興沖沖地折回。

　　上了馬。

　　葛品揚牽馬而行。

　　趙冠叫道：「喂！怎麼著？」

　　葛品揚道：「執鞭之士，吾亦為之。」

　　趙冠「噗哧」笑了起來：「到底還是怕－－」

　　「你敢！」龍女叱著。

　　在一旁的藍繼烈楞楞地：「怎麼搞的？來，同我合騎。」

　　葛品揚一聲不響，只顧牽馬下坡。

　　趙冠嘆了一口氣。

　　「行！行！還是你行！我認輸了。」

　　葛品揚一笑上馬，道：「該你說了！」

　　加了一鞭。

　　龍女哼了一聲：「別理他，賣什麼關子，誰希罕。」潑辣辣地先行馳去。

　　趙冠咋舌道：「還是姑奶奶厲害！」

　　葛品揚正色道：「冠弟，說正經的。」

　　趙冠就敘說經過－－

　　原來，牯老調兵遣將時，原是叫令鳳到終南的。趙冠則是奉派去少林。

　　誰知老頭子臨時又改變了主意。叫令鳳立即南下天龍堡，也不知此老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趙冠在去少林途中，無巧不巧，碰到了白髮魔母一行。

　　敢情，魔母一路追蹤呼拉等，中途如風箏斷了線。

　　魔母正在恨恨不已。

　　趙冠心中一動，福至心靈。

　　他告知魔母，先說明一切情況。繼之，特別提出番僧們可能會到終南一品宮。

　　魔母一聽，反正已經追丟了呼拉，憤恨之餘，便掉頭上了終南。

　　趙冠趕到少林，百了禪師立即下令戒備，結果，竟平靜無事。

　　他再趕到終南一問，凌波仙子告訴他－－番僧已經來過，正在危急時，恰好魔母趕到。

　　結果，番僧無一倖免，來了六人，死了三對，一把火，連骨燒化。

　　魔母把弄月老人身負重傷的事告訴了凌波仙子，父女關情，她當然立即趕赴王屋探父去了。

　　原來如此，有驚無險，總算過了關。

　　潼關，夙有「金斗」之稱。

　　葛品揚等一行趕到這裡，很快找到了牯老等的落腳處。

　　大家見面，葛品揚把經過說出。

　　大家驚訝之餘，都不知黃鷹和令鳳會到什麼地方去。

　　葛品揚見牯老沒有什麼表示，便信步走出來。

　　他想得很多，黃元姐的離去，使他心情恍惚，有太多的負疚，也有誠摯的諒解。走著，走著。

　　突然，他發現了惹眼的事。

　　只見一輛馬車，由西向東，緩緩地停在了一家客棧前面。

　　是馬車，不足為奇。車夫竟是淫魔嚴尚性，這就使他惑異了。

　　他想起在王屋鳳儀殿前，曾使計把淫魔支走。那是遵照牯老的意思，告訴淫魔，他的元配雷陰婆現在王屋，要找他拼命，禍水三姬也在附近，如果找他們不到，可到額布爾寺去－－

　　葛品揚當時只是依計而行，猜不透是何用意？

　　當時，淫魔竟乖乖聽話，匆匆走了。

　　現在，想不到會在這裡碰到他。

　　他由西邊來，證明他已去過了關外。

　　他自己做車夫，那麼，車裡是誰？

　　難道會是禍水三姬？

　　葛品揚一向機智百出，這時，卻有點頭大，呆住了。想想，是不可能的事。

　　卻又不能說絕無可能。

　　且暗中看看再說。

　　只見淫魔搭拉著臉，正匆匆打開車門。

　　葛品揚直瞪著眼－－

　　卻見淫魔探身入車，抱起一人，大步進入客棧。

　　葛品揚一楞，雖看出是女人，卻未看出面目是誰。

　　那女人顯然是有病？或負了傷。必然與淫魔有關，當是三姬之一。

　　猛聽客棧內一陣亂。接著，是淫魔的吼聲：「再說沒有炕位看看，老夫劈了你！」

　　本來嘛，招商客棧，南來北往，「客滿」是常事。

　　淫魔抱著一個不知死活的女人，直闖進棧，是難怪人家推脫的。

　　淫魔顯然發了火，說不定瘋性一發，就會殺人。

　　葛品揚快步走進棧去。

　　只見伙計苦著臉，不住打躬作揖，掌櫃的也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生意人也有生意人的忌諱。

　　最怕的是棧中死人。

　　有不少客人正在看熱鬧。

　　卻無一人說話。

　　淫魔暴躁地一腳飛起，把伙計踢出一丈之外，碰在櫃臺上，轟然墜地。

　　他騰出一手，又要向掌櫃的摑去，卻被人一下扣住脈門。

　　淫魔剛旋身應變－－腫泡眼一瞪，吼道：「小子，是你！」

　　葛品揚放了手，笑道：「恭喜你撈回了一個。」

　　淫魔「嘿嘿」的噓了一口氣，沒話說。

　　葛品揚故意道：「是誰呀？」

　　淫魔沒好氣地把挾著的女人移轉了一下。

　　呀！竟是閉月姬。

　　葛品揚心神大震，迅忖道：呼拉已從這兒過去了？怎會落在姓嚴的手上？

　　是呼拉交給他？不可能。

　　是淫魔搶回的？無此力。

　　只見閉月姬雙目緊閉，面如黃蠟，花容月貌，幾成僵屍，真是不忍卒睹。

　　葛品揚忙問：「怎樣？」

　　淫魔哼道：「小子，你沒看清楚？她還活著！」又罵道：「這賤人該死，統統該殺！」

　　掌櫃的嚇得一哆嗦。

　　葛品揚一仰面，向掌櫃的拱手道：「掌櫃的，快設法讓個房間。」

　　掌櫃的哈腰道：「實在沒有鋪位了。」

　　葛品揚幾乎脫口招呼淫魔到自己那邊客棧去。但一想到牯老和龍門棋士等是否贊成？尚有最難惹的師妹，卻又不敢擅自作主，強把話咽了回去。

　　淫魔已經雙目通紅，透露凶光，葛品揚暗叫：不妙！「咳」了一聲，迅步上前，悄悄塞了一錠碎銀給掌櫃的，沉聲道：「一定得想個辦法。」

　　掌櫃的咽了一口唾沫，呵呵道：「讓小的想想－－」眼一瞪，吆喝著伙計：「王八羔子的，還不快帶客人－－」摸著下巴想了一下：「把廂房騰出來一間。」

　　那伙計臉青鼻腫，剛掙扎起身，撫著傷處，一拐一拐地往內走去。

　　掌櫃的賠著笑臉，虛讓道：「請！」

　　淫魔哼了一聲：「還算識相！」

　　他往內就走。

　　葛品揚暗暗嘆氣：有錢能使鬼推磨，信乎哉！

　　他想問問淫魔是如何找到閉月姬的經過，於是，便隨後跟入廂房。

　　伙計苦著臉，戰戰兢兢地收拾著房間。

　　葛品揚看得不過意，一聲不響地又塞了一塊銀子給伙計。

　　淫魔把閉月姬往炕上一放，一屁股坐下，直翻眼。

　　葛品揚吩咐伙計：「準備酒菜，送進來。」

　　伙計應著，溜出去了。

　　葛品揚閑閑地問了一聲：「如何？」

　　這句話包含了太多的意思。

　　是問閉月姬怎麼樣？

　　也是問淫魔怎會碰到她的？

　　還有，現在準備怎麼辦？

　　淫魔回過神來，吹氣道：「這賤人死了好，可恨！可恨！」

　　葛品揚為之啼笑皆非，既然如此，還有什麼說的？

　　淫魔溜了閉月姬一眼，挫牙道：「小子，老夫正要問你，你個子怎麼會知道這賤人會跑到這裡來的呢？」

　　這是什麼話？

　　葛品揚焉能未卜先知，只好隨口答道：「我不是早就告訴你了？」

　　「什麼？」

　　「不是呼拉把她們帶走的嗎？」

　　「哼！哼！」

　　「在什麼地方找到她的？還有兩位呢？」

　　淫魔呼了一口氣道：「老夫找不到三個賤人，一直跑到這裡來，卻在前面沙堆裡看到這賤人，嘿嘿，真氣煞老夫。」

　　「沒有看到呼拉？」

　　「廢話！老夫若是碰到了，早拼了啦。」

　　他話是這麼說，憑他，敢碰呼拉？

　　葛品揚心中一動，道：「現在，你準備怎麼辦？還有兩個，你又準備怎樣？」

　　淫魔轉著腫泡眼，一聲不吭。顯然他想救閉月姬，苦於有心無力。

　　葛品揚卻另有想法－－

　　閉月姬顯然是被呼拉嫌她「不中吃」，中途拋棄的。

　　對「禍水成性」的閉月姬來說，這並不值得可惜。但，道義如山立，說來歸根究底，她所以落得這般地步，皆由他葛品揚一時之計，才弄得如此慘。

　　他必須設法讓她活轉來。

　　只是，她是什麼病？傷在何處？茫無頭緒，他是不能採取行動的。

　　他當然不知道她是走失元陰，想算計呼拉，作法自斃，總算呼拉當時尚有「留用」之意，沒有取她性命，經過長途勞頓，也只奄奄一息了。

　　一非傷。

　　二非病。

　　只要給她補益元氣，自然能逐漸復原。這卻非葛品揚能看得出來的。

　　淫魔似乎越想越氣，惱怒已極，不住哼著：「統統該殺，該殺！」

　　葛品揚取出一粒靈丹，遞給淫魔。

　　淫魔怔了一下，接過來，伸出大手，撥開閉月姬發烏的嘴脣，卻把靈丹投入他自己口內。

　　葛品揚剛一呆－－只見淫魔一伏身，把臉湊到她面上，竟親起嘴來。

　　葛品揚忙轉過臉去，暗罵：這色魔，仍是不脫本性，這是什麼時候？

　　可是，馬上他就明白了。

　　淫魔頭也不抬，一動也不動，好像親著嘴不肯放。卻是正在一口一口地度著真氣。

　　葛品揚剛想轉身離去。

　　腳步聲響，伙計端著盤子，匆匆走進來。

　　目光一直，大約伙計以為那個女子的已經完蛋了，男的在撫屍大痛哩。

　　心中一慌，幾乎盤子落地，張口要叫。

　　葛品揚輕喝一聲：「進來！放好。」

　　伙計定定神，把酒菜盤子放在桌上。

　　葛品揚又取出一粒碎銀，遞過去道：「不干你的事，不要亂開口。」

　　伙計喏喏退去，忽又停步道：「呀！剛才外面有人問，好像是找您客官的。」

　　葛品揚一怔道：「我知道了。」

　　伙計匆匆溜走。

　　他也大步而出。

　　回到客棧，迎面碰到小聖手趙冠。

　　趙冠一眼看到葛品揚，一伸舌頭道：「你溜到哪兒去啦？姑奶奶出去找你了。」

　　葛品揚懶得搭理，徑找牯老，此老正與龍門棋士在「雅人雅事」，大下臭棋。

　　葛品揚想開口－－

　　無如牯老頭也不抬，拈著子，苦苦沉吟。

　　還是龍門棋士行有餘力地看著他，哼道：「小子，看看這一局你能領悟多少？」

　　葛品揚強捺住笑，只好作欣賞、觀看狀。半晌，才似「頗有心得」地道：「果然布子謹嚴，玄機難測，畢竟是國手與國手的氣派。」

　　龍門棋士板著臉道：「你小子不妨多看看。」

　　葛品揚一面恭聲應著，一面目注棋局，越看越好笑，真是慘不忍睹。

　　牯老好不容易下了一子，哼了一聲：「小子，等你師父一到，就要瓮中捉鱉，呼拉別想再溜啦。」

　　葛品揚暗笑：人家早已過去了，你還有閑心下棋？還說要等師父？

　　他忙道：「家師會來？」

　　牯老噢了一聲：「是他的事，他豈能置身事外？」

　　不錯，嚴格說來，頭緒雖多，無一不與師父天龍老人有關。

　　天龍老人是不能置身事外的。

　　那是因為－－

　　天龍老人的身份在今日，仍是萬流景仰的天龍堡主，中原武林領袖，一身所寄，不論如何，他必須出面。

　　還有師母冷面仙子與斷腸花的恩怨，也即是天龍老人與冷面仙子的恩怨，因這一段恩怨，而致造成鳳幫與龍堡的對立，攪得武林一天星斗，使五大門派非死即傷，師父與師反目，細說來又是因為斷腸花而起。而斷腸花的死，線索又在呼拉法王身上。

　　因此，連帶發生的一切變故，包括弄月老人的寒毒，全湊到一個死結，都得由呼拉身上解決。那末，為了整個武林，為了師父與師母的分合大事，故舊友誼，一句話，必須天龍老人出面了斷。

　　難怪此老在此「按兵不動」，原來是等師父。

　　也只有此老才有這份沉潛的心情。

　　牯老又道：「你師母也應該來！」

　　葛品揚一怔道：「師母，她老人家有病－－」

　　牯老哼了一聲：「司徒老兒目前已經過這裡，他就是為了你師母的病出關採藥去的。」

　　甚品揚大為感動，原來醫聖毒王已經先出關去了。大漠風沙，何等辛苦！只是為了採藥，救治師母的病，偉哉醫者心，應當留下「醫聖」二字，去了「毒王」二字！

　　牯老又道：「司徒老兒恁地賣力，固然是為了和你師父的交情，說來也與你這小子有關。他說：『如果不是小葛，他已老死金陵破廟裡了。飲水思源，我不能不盡一份心意！』看來，你這小子是有點出息。」

　　龍門棋士下了一子，叫道：「好棋！」

　　葛品揚說不出的慚愧，想起了那尊玉佛－－由它而發生的許多事，對沉魚落雁姬湧起了無限的惆悵，也說不出所以然，不知她現在怎樣了？剛問：「司徒前輩有沒有提到白老前輩和幾位姑娘的事？」

　　牯老正為棋局變化用心，「嗯」了一聲：「反正人沒有死就是了，倒是我老人家的棋，咳咳，小子，你看看－－」

　　葛品揚無可奈何，只好又作注目全局狀。

　　這大概算是龍門棋士唯一下得「好」的一盤棋吧？

　　黑棋被白棋猛攻之後，黑大龍僅獲兩眼，雖是活棋，已沒有多少實地了。

　　估計一下，白棋可贏二目半。

　　而執黑棋的竟是牯老。

　　這，真可說贏得使人搖頭，輸得使人嘆氣。

　　在二大「國手」之間，葛品揚能說什麼呢？

　　他想伸手，也難回天了。

　　他只有不讚一辭。

　　這樣悶聲不響也不行！

　　牯老在「臭」不認輸之下，仍是一迭連聲地：「奇怪！奇怪！我老人家一向有『黑子無敵』之稱，怎麼，怎麼－－」

　　龍門棋士雖一表岸然，儼然大國手的「棋品」到家，已爐火純清，卻掩飾不了眉宇間的得意，「嗯嗯」著：「也許，也許是您老故意『食畏招』，咳咳，為了使後學有所啟示，不得不如此－－」

　　他眼光一掃葛品揚：「這小子和冠兒，就曾經我多方指點過，所以，後來大有進境，大有進境。」

　　牯老取下煙桿，裝著煙絲，不住點頭道：「雖然如此，該輪到你執黑子了，嗯嗯，再試試看。」

　　葛品揚在一旁可苦了啦。如非緊緊吸住氣，非笑出聲來不可！

　　這兩位臭不可聞的國手，這種自說自話，確實夠人受的。

　　趁二老打掃戰場，準備布子的空隙，葛品揚不住舐著嘴脣。

　　龍門棋士一瞪眼，道：「小子，有話就快說，一經布局，就不能分神了。」

　　葛品揚暗吸一口氣，便把在街上碰到淫魔嚴尚性，弄回了一個要死不活的閉月姬，及贈藥的經過說出。

　　龍門棋士「噢」了一聲：「一個淫棍，一個賤貨，理他則甚！」又哼道：「五臺三魔，沒有一個好東西，聽說和你師父有一段梁子，偷襲五鳳幫的事你忘了？不宰他已夠客氣了。」

　　葛品揚正要開口－－

　　牯老把手中棋子往盂內一丟，道：「小子為何不早說？帶我老人家去！」

　　龍門棋士一楞。

　　牯老嗯了一聲：「要找呼拉，說不定著落在這對狗男女身上！」

　　人已大步而出。

　　葛品揚只好搶先引路。

　　冷眼一瞥－－不但龍女不在，連藍繼烈和趙冠也都不知何往？

　　到了那家客棧。淫魔嚴尚性正在獨個兒吃喝，滿眼紅絲，十分怪相。

　　葛品揚還未開口－－淫魔已拋杯而起，翻著腫泡眼，直瞪著牯老。

　　那樣子，是又驚又怕。

　　牯老旱煙筒向淫魔一伸，道：「你這色鬼，你那偷漢子女人怎樣了？」

　　葛品揚想笑不敢－－

　　淫魔一楞，道：「賤人不是在睡著嘛？」

　　牯老道：「你，在什麼地方找著她的？」

　　淫魔道：「在－－沙堆裡，誰知道叫什麼地方？」

　　牯老瞪眼道：「離此多少遠？」

　　淫魔呆了一下，道：「百把里吧。」

　　牯老哼了一聲：「她和你說了些什麼？」

　　淫魔眨眼道：「老夫看到她時，她已和死人差不多了。老夫奪下一輛馬車，一直到這裡－－」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晌午時分。」

　　牯老眼光一掃炕上仰臥著的閉月姬，雖然沉睡如死，呼吸不勻，蠟黃的臉上，卻有點血色了，大約是丹藥之效，加上淫魔度氣之功。

　　葛品揚這麼想著，又忖道：折騰得這個樣子，一具臭皮囊，曾是桃花面，美在哪裡？難怪佛家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說，眼前可不就是一個例子？

　　卻聽牯老「呸」的一聲：「自作孽！不可活。」

　　他用旱煙管一指淫魔：「你這王八羔子，對這短命病也沒辦法？」

　　當面罵人，也只有牯老有此資格。

　　如果換了人，淫魔早發毛了。

　　在牯老面前，淫魔實在害怕到骨子裡，只有直眨腫淚眼的份兒。

　　牯老喝道：「你聾了麼？」

　　淫魔回過神來，唔了一聲：「這賤人，得躺二三天才能好些。」

　　牯老怒道：「老夫要她現在說話！」

　　這，似乎不近人情，要垂死的病人說話？

　　葛品揚卻知道此老言不輕發，如非十分必要，非要閉月姬說話不可，不會如此。

　　淫魔楞了一下，大步向炕前走去。

　　他先嘶啞地叫道：「阿月，阿月，醒來！醒來！」再用手去推她。

　　由此，可知淫魔雖然凶淫成性，對女人窮凶極惡地荒淫好色，但多少也尚有一份情意。

　　尤其是對禍水三姬。

　　如說他無情，他不會發瘋，也不會到處找尋三姬。更不會老遠地由大沙漠中把垂死的閉月姬載回。當然，其中也包含了慾、恨與嫉妒。

　　閉月姬並未醒來，只是乾澀無神的眼睛，無力地張動著，似乎已有知覺。

　　這使人由衷生起一陣憐憫。

　　淫魔罵了一聲：「這賤人－－」

　　卻是聲啞無力。

　　牯老喝道：「你走開！」走近炕前，一掌按在閉月姬的頭頂百會穴上。

　　淫魔大嘴翕動，脣角牽動著，腫泡眼內湧起了大泡淚水。

　　葛品揚吸了一口氣，呆在一邊。

　　他知道只要此老一伸手，行功度力，閉月姬的命就十拿九穩了，真是她的造化。

　　這也是他所未料到的。

　　淫魔更未想到，難怪深為感動。

　　人性本善，在患難中才見真情。

　　約一盞茶的時候，閉月姬面上湧起了紅暈，憔悴中又見嫵媚。

　　紅顏之美，在於那自然而不可缺的「紅」字。

　　她的眼睛張開了，充滿了光輝，恢復了生機，一下子，好像出現了奇蹟。

　　她目光轉動－－

　　她看到了淫魔。

　　也看到了牯老。

　　當然也看到了葛品揚。

　　這一瞬間，她臉上掠過複雜的情感波動，看不出曾有幾種變化。

　　葛品揚所見到的，是她面上泛起一陣潮紅，她也會感到忿意？

　　接著，她星眸一閉，滾出豆大的淚珠。

　　是感動？抑是大難之後的傷感？或喜極而泣？

　　牯老撒開手，神色如常，足證此老功力之深湛無比，不過額上也微微見汗。

　　她似欲起來，卻仍顯得無力。

　　牯老瞪了發怔的淫魔一眼：「再給她度幾口氣，就夠了！」

　　淫魔真個毫不避眼地上前一步，抱住她，就親嘴。

　　她漲紅了臉，且有反抗的表示。葛品揚一陣臉熱，又好氣又好笑。

　　淫魔站起，長長地換氣。

　　她一骨碌地起來，面上緋紅越艷，活生生的又是本來的閉月姬。

　　她整整衣衫，推開淫魔，向牯老一福道：「謝過老爺子。」

　　淫魔道：「老人家要你說話！」真是多此一說，也可見淫魔心性大變，求好心切。

　　她道：「老爺子要奴說什麼？」

　　牯老道：「說說你被人丟棄的經過，是不是呼拉親自把你丟掉？」

　　她呆了一下，眼一紅，咬牙道：「奴一直精神不好，一路上由羞花妹妹給奴餵食，後來只聽羞花妹妹和那野和尚吵了一陣，奴就失去了知覺！」

　　牯老點頭道：「呼拉急於逃命，嫌你累贅，又不願耗費功力讓你復原，所以拋棄你。嗯，老夫問你可曾聽到他們說些什麼話？除了羞花外，不是還有一個什麼沉了魚又落了雁的什麼嗎？她呢？」

　　葛品揚差點笑起來，此老連沉魚落雁姬也弄不清楚。

　　閉月姬想了一下，道：「有！羞花妹子曾經大聲和野和尚吵，顯然是有意說給奴聽的－－」

　　「怎樣？」

　　閉月姬道：「羞花妹子大聲嚷著：「大和尚，你自己把自己說得怎樣不得了，為什麼一路上鬼鬼祟祟地怕見人？打扮得像個做生意的醜樣子？是不想當和尚了？還是怕官府抓你？』只聽賊和尚說什麼『你們中原的和尚也有還俗的！就算咱家也還俗了吧！』接著，又吼喝著『走』！奴就－－」

　　說到這裡，聲便而止。

　　顯然，她就被人丟棄了。

　　葛品揚暗暗嘆氣道：這就是法王？真是混帳極了，又毒，又奸！

　　在他的意識直覺上，眼前的閉月姬似乎換了一個人。

　　她身上以前的一股騷蕩媚氣消失，使人肉麻的蕩笑和動作表情也不見了，卻透出楚楚可憐的情態，也許人經大難之後，有所改變；或者，在傷心之時，當著牯老面前，收起了她的蕩性。

　　牯老沉吟了一會，點頭道：「難怪讓他溜過去了，果然是經過化裝。怎的連那多眼尖心細的叫化子也被瞞了過去？」

　　葛品揚知道此老是對呼拉能避過一路上的丐幫弟子耳目逃出關去而感到遺憾。

　　他只不知牯老為何要打聽這些？難道只要查證一下呼拉是否已經出關了？

　　這是無關緊要的，此老何必「小題大做」？

　　但，他立即否定自己的想法。此老有深意，只是一時忖度不透罷了。

　　只聽牯老嗯了一聲：「好了，沒你的事。」

　　他出門時，頭也不回地哼道：「下半世能好好做人，也不算太笨，也不算太遲！」

　　是對誰說的？

　　淫魔一楞，腫泡眼張得大大的。

　　閉月姬垂下了頭。

　　葛品揚當然明白，眼見牯老已大步走出，就也未多停留，當然沒看到閉月姬撲入淫魔懷中哭了。同樣，也未看到淫魔呆呆地，喃喃地自語：「是老夫自己該殺嘛？你－－你這－－呵呵－－」

　　葛品揚出得店門，迎著風，噓了一口氣，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並不是對淫魔有所好感，而為淫魔慶幸，也為閉月姬有所慶幸！

　　只是由於三姬是由他安排去呼拉法王處臥底，道義上的擔子，有無形的壓力，經此一來，他感到走路也輕快多了。

　　不過，他仍對羞花姬與沉魚落雁姬的安危，感到沉重的負擔。

　　他在仔細捉摸牯老查問閉月姬的用意。

　　他也回到客棧，仍在忖度閉月姬所說羞花姬有意發話的涵意。

　　可惜，想不透有何玄妙，好像一朵花，在月色朦朧下弄著影子，很難捕捉到花影的真正輪廓。

　　卻聽牯老在向龍門棋士說道：「我老人家斷定呼拉賊禿一時不會徑回老巢，果然不錯，也證實了他可能的去向－－」

　　什麼話？真是沒頭腦。

　　葛品揚幾乎衝口而出，說：「呼拉不回老巢，卻到何處去了？他為什麼不回老巢？」

　　只聽龍門棋士笑道：「您老高見。我也在想，如果他要回額布爾寺，不會由此經過，一定會治大河（黃河）或抄隴、甘古道的。」

　　葛品揚有點明白了，因為，額布爾寺是在青海，接近皋蘭，只有斜出隴西，或過六盤山，不會冒險穿過密過王屋的潼關。

　　那末，呼拉為何會走這條路？

　　難道也是虛虛實實的運用？

　　又聽牯老哼了一聲：「所料不錯，這回可不會讓他再溜了，我老人家給他一個瓮中捉鱉，這賊禿可以說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龍門棋士道：「願聞您老明教！」

　　牯老道：「你可知道有個『五佛寺』的地方？」

　　龍門棋士「噢」了一聲：「不知！」

　　牯老道：「就是呼拉賊禿的一處秘密別院！」

　　「別院？」龍門棋士一怔道：「這番和尚還有這多講究？」

　　牯老笑道：「這叫做『狡免三窟』。凡是大奸，一定多疑，我老人家昔年聽人說起這賊禿除了在額布爾寺作威作福外，還另有兩處什麼行宮。由這裡到五佛寺最近，這賊禿十九是做賊心虛，防備到老夫窮追不捨，也可能是躲避白髮老婆子的追蹤，額布爾寺目標太大，又因他此次入寇中原，弄得灰頭上臉因此才想先避避風頭再說。」

　　龍門棋士噓了一口氣道：「聽說額布爾寺高手雲集，喇嘛有三千之眾。他為何明知大敵緊躡，卻捨去大有依仗的根本重地？」

　　牯老截口道：「這就是他自作聰明的地方。他除了對老夫忌憚外，別人都不在他眼裡。他以為老夫及白髮老婆子一定直撲額布爾寺，他不在，等於白跑一趟，最多不過傷折一些手下，他卻可以靜觀我們動靜而從容進退。」

　　龍門棋士大悟道：「賊禿果然老奸巨猾！我倒沒有想到他有這種打算！」

　　葛品揚忍不住插口道：「五佛寺在哪裡？」

　　牯老取下煙桿，裝著煙絲，道：「你小子憋不住了？」

　　葛品揚只好笑笑。

　　牯老道：「在烏鞘嶺過來這一邊，長城的外面。」

　　葛品揚道：「那還很遠呀。」

　　牯老噴了一口煙道：「小子，你急個什麼？」

　　猛聽趙冠在房外促聲叫道：「來了，來了！」話聲中，人已匆匆入房。

　　龍門棋士瞪著他：「小子，你作什麼怪？」

　　趙冠笑道：「冠兒是說天龍師伯他們來了。」

　　葛品揚一聽師尊到來，心中一陣激動，喜溢眉梢。忙道：「冠弟，『他們』還有誰？」

　　趙冠笑道：「你猜？」

　　龍門棋士喝道：「在牯老爺子面前，別頑皮！」

　　葛品揚剛又說得一聲：「冠弟－－」猛聽有人接口叫道：「果然在這裡？」

　　葛品揚一聽是妙手空空兒羅集來了，相必箭創已愈，忙含笑迎出。

　　羅集笑嘻嘻的，氣色很好，彬彬有禮地先向牯老和龍門棋士行禮。

　　龍門棋士瞪眼道：「算你小子命大，天龍老兒在哪裡？」

　　葛品揚也正要問哩，凝神傾聽。

　　羅集恭聲道：「天龍前輩與少林百了禪師、黃山白石先生不久即到，五鳳幫五位幫主和青、藍、紫三位鷹主已經抵達。」說到這裡，向葛品揚笑笑，笑得葛品揚莫明其妙。

　　他忖度著－－

　　少林和黃山二位掌門人與師尊同來，等於是代表五大門派參與此事。

　　百了禪師不說，白石先生能夠翩然西來，倒是意外。八指駝叟現在天龍堡照料，無法趕來是意料中事。謝塵道長因裹創不克下山，人情之常。

　　五大門派，存下一位白大姐，在王屋侍疾，無法分身，當然不能來。想到這裡，不禁一陣臉熱，淡淡的輕愁，漾出絲絲甜意、縷縷懷念。

　　師尊等尚在途中，黃鳳等已經先到，等於五鳳幫已傾巢而出，可不是麼？除了黃鷹不知下落外，其他三鷹都來了，加上自己這個紅鷹，可說到齊了！

　　想到黃鷹，連帶又想起另一個人。往事堪哀，對景難排，一陣酸澀，有「無語只淒涼」的感覺。他心內叫著：也許她是對的，能夠不落言詮就好－－

　　他思潮電旋，也不過想想而已，只聽龍門棋士「唔」了一聲：「夠熱鬧了，想不到白鳴天也會來，老白可以多殺幾局了。」

　　步履聲響，龍女領著黃鳳以下和青、藍、紫三鷹已到，向牯老及龍門棋士行過禮，由黃鳳發話道：「老爺子，奉太上指令，前來恭候您老差遣。」

　　牯老點頭道：「很好，你們年輕一輩去談談。我老人家棋興又發了，咳咳。」

　　龍門棋士馬上移座。

　　黃鳳等告罪退出。

　　趙冠吩咐店伙備酒設席。

　　葛品揚跟著退出，向黃鳳等拱手道：「卑鷹參見幫主。」又道：「太上安好？」

　　黃鳳含笑還禮，道：「紅鷹主辛苦了，太上很好，要本座代達慰問之意。」

　　葛品揚眼一紅，又向青鷹等見過。

　　黃鳳又道：「紅鷹主可能不久會見到太上。」

　　葛品揚驚喜的「噢」了一聲：「可是太上也來了？」

　　黃鳳點點頭。

　　葛品揚心情振奮－－

　　如果師母冷面仙子也決然出面參與此事，由微妙中看出端倪，可見師母與師尊間已無敵意，合力對外，那末，離釋嫌修怨、和好如初的時候已不遠了。

　　這，正是自己朝夕以求的事。如果能有這麼一天，自己再辛苦，又算得什麼呢？

　　他目光偶掃，無意間卻瞥見紅鳳正呆呆地凝視著他。

　　一接觸他的目光，迅即避開，頰湧紅暈，微俯螓首，眉毛下垂。

　　葛品揚不禁心中一陣惘然。

　　他想起了和巫雲絹易容化裝為祖孫倆，初次投身雅靜山莊，為人師表的往事。

　　而她就是自己的入門弟子。這妮子，曾經暗戀易釵而弁的「君雲君」，又－－

　　曾幾何時，眼前相對。

　　「唉！」他由心底重重地感嘆了一聲。他能表示什麼呢？這種微妙的事，能在人前失態嗎？

　　卻見龍女冷冷地看著他，又轉向黃鳳，笑道：「這裡房子不夠，又不好，大姐，我們另找地方去。」說著，當先走了出去。

　　黃鳳笑了一笑，向葛品揚等點頭示意，和四鳳相率離去。

　　小聖手趙冠鼓著腮，裝正經。

　　妙手空空兒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葛品揚大窘，佯怒道：「又是什麼名堂？羅兄，你且歇著，我迎接家師他們去。」大步而去－－

　　小聖手以為他已走啦，以手捂住嘴，嘻地笑了起來。

　　葛品揚猛地回頭，「哦」了一聲：「冠弟，你看到繼烈兄沒有？」

　　趙冠一楞，道：「糟了！大半天沒見到他的影子啦，別是走迷了路吧？」想笑，又自忍住，道：「我們分路去找他。」

　　葛品揚呆了一下道：「好，我向東，順路。」

　　趙冠道：「我們一同出去，等下再分路。」

　　三人匆匆出了客棧。

　　小聖手故作輕鬆地問：「羅兄，你離開王屋時，白老前輩可已好點了？」

　　羅集道：「還好，只是不能起床，一切要人伺候。」

　　趙冠道：「那真辛苦白掌門人了。」

　　羅集道：「女侍父疾，應當。」

　　趙冠道：「白掌門人可知道你們西來之事？」

　　羅集道：「當然知道，她本來也想參與的，卻被冷老前輩勸住了，侍候嚴君更要緊嘛。」

　　趙冠連連點頭，拖長了聲音：「不錯，我想，她會有什麼交代你吧？」

　　葛品揚忍不住喝道：「冠弟，這是什麼時候，少囉嗦好不？」

　　趙冠嘆了一口氣：「你不想聽，我倒想聽呢。」

　　羅集「噢」了一聲：「我想起來了，白仙子倒沒有說什麼，那位巫姑娘卻代她傳話，要我告訴品揚兄－－」

　　趙冠接口道：「不是『馬上相逢無紙筆』，一定是『憑君傳語報平安』。」

　　羅集一怔，道：「不是，只有『塞外風沙，望多保重』八個字。」

　　葛品揚本想一把抓住趙冠，無奈趙冠早已閃去一邊，搖手道：「在此分路，找繼烈兄去。」

　　葛品揚莫可奈何，輕輕嘆了一口氣，道：「羅兄，謝謝你。」

　　羅集道：「聽清楚了就好，我幾乎忘啦！」

第四十七章　前塵如夢

　　在潼關之東十里外，葛品揚和羅集迎著了天龍老人和百了禪師、白石先生。

　　另外，還有少林羅漢堂中特別選出的八位高手。

　　葛品揚見師尊除了容顏略見憔悴外，已十九復原，心中無限欣悅。

　　白石先生執著他的手，對他一看再看，不住說：「好！好！」

　　好什麼呢？恐怕只有白石先生自己明白了。

　　「好」得葛品揚紅著臉，連聲謙謝：「請前輩多多教誨！」

　　百了禪師哈哈大笑：「天龍大俠，你這位令高足，別的不談，單是前年中秋洞庭君山一會。那一次見面，事後才知真相，而當時的言談舉止－－」

　　白石先生大笑接口。「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幾十年的老朋友了，那天晚上，誰也沒有想到不是你本人呀！」

　　百了禪師口宣佛號：「善哉，單是那一份雍容鎮定、舉措自如的功夫，老衲就由衷佩服。」

　　白石先生又接口大笑：「還是那句話，好！好！天龍有徒，天龍有徒，阿彌陀佛！」

　　百了禪師和另外八位少林高僧都為之莞爾不已。

　　葛品揚卻一身大汗，悚然連道：「弟子無知，弟子無狀，恭請師尊處罰。」

　　前年葛品揚易容化裝，冒充天龍老人赴約洞庭君山，要言不繁，向五大門派掌門人交代龍鱗鏢的事，不過一時權宜之計。

　　現在雖然事過境遷，但這種冒充師尊蒙騙於人之事，加上師母命鳳、鷹運用「龍鱗鏢」、「天龍爪」和「一元指」等絕學傷害雲夢二老及五大門派門下弟子的舊賬，都非師父一一交代不可，也是師母必須交代的。

　　被百了禪師一時高興，順口揭出往事，言者無心，當作「大為欣賞」，而聽者有意，卻使師父難堪怎不使葛品標又驚，又窘？

　　他已瞥見師尊神色突然轉嚴肅，可知內心之沉重難受。

　　還好，天龍老人終於展言一笑，道：「品揚這孩子，雖然膽大妄為－－」白石先生已截口叫道：「公烈兄，什麼膽大妄為，我說他就是膽大妄為得可愛。百了掌教也是欣賞他這一點的，所以，公烈兄不能責備他。」

　　百了排師忙道：「老衲正是這樣想，後生可畏，為師門分憂代勞，確是難得。天龍大俠，請看老衲薄面，就此帶過。」

　　白石先生接口道：「對！公烈兄如心有不擇的話，被聶老兒知道了，他會第一個不依你。我想，謝塵道長也是同一看法。」

　　顯然，二位掌門人，都察覺到因一時未及深思，勾起這段並不算愉快的舊事，恐損及天龍老人尊嚴，所以，都忙於打圓場，彌補「失言」。

　　天龍老人大笑道：「這，以後再說吧！藍公烈有妻如此，有徒如此，總得對天下同道有個交代！」

　　曖！不是說著玩的，出於天龍老人之口，一字千斤，夠重！

　　葛品揚好不尷尬，只有一言不發。他想，為了師門，不論自己功過如何，一切都要有勇氣承擔下來的。而且，必須是坦然的承受。只要無損於師父和師母的面子，他都不放在心上，有此想法，他就也不覺得怎樣了。

　　百了禪師大約真個急了，連宣佛號，剛叫：「天龍大俠，請聽老衲－－"卻被白石先生示意截口笑道：「公烈兄的為人。誰不知道？

　　一切聽他的，以後再說吧，天下沒有講不清的理，解釋不了的誤會。」

　　他哈哈一笑，又道：「品揚，牯老前輩一定已有了安排。我想：呼拉決逃不過他的算計中，我們和你師父都得聽他的差遣呢。」

　　葛品揚道：「他老人家在忙著布局，剛才還說等前輩您去殺幾局哩。」

　　笑聲中，龍門棋士迎出客棧，一把拉住白石先生連叫：「好呀，你這窮酸專會享清福，居然也會下黃山，來！先殺三局再說！」

　　一行進入客棧，酒席已備。

　　龍女等亦一擁而來，她急急向天龍老人喊著：「爹！娘呢，她好多了吧？」

　　那是女兒關心親娘的病，自然的孺慕之情。

　　黃鳳等也上前行禮。

　　天龍老人慈祥地笑著，撫摸著愛女的秀髮，目光卻有點疑滯。

　　老人有著無限的感慨，也有盡在不言中的心懷。

　　葛品揚感覺最敏銳，他早已發現藍繼烈仍未見面，連小聖手趙冠也未見回來。

　　他更能體會出師父那一瞥的眼神，等於在問：「怎麼不見繼烈呢？他到哪兒去了？」

　　葛品揚心中著忙，還要強自鎮定，正想裝若無其事的溜出去。

　　猛聽龍女叫道：「爹，繼烈哥哥不知跑到哪裡玩去了，大半天沒有看到他，爹來了他還不回來。」

　　一頓腳：「鳳兒去找哥哥。」

　　又狠狠地看了葛品揚一眼。

　　葛品揚好不心慌，道：「冠弟已去找他，我再去一下－－」

　　龍門棋土「噢」了一聲：「怎麼？我只顧陪牯老對奕，他會跑到哪兒去？冠兒忒也不懂事！」

　　話未了，已衝出門去的龍女叫道：「可不是他－－」

　　葛品揚正隨後跟出，以為是藍繼烈回來了，一抬頭，卻不禁一呆，暗叫不妙！

　　原來是小聖手趙冠匆匆地低頭趕回。葛品揚一看，便知出了岔子。

　　龍女搶著迎上，還未開口－－

　　趙冠一擺手道：「我們要快－－」

　　龍門棋士喝道：「怎樣了？」

　　趙冠向天龍老人行禮，叫了一聲：「師伯－－」又見過兩位掌門人，接著沉聲道：「冠弟問過丐幫弟子，剛好得到消息，據說繼烈兄盯住一個郎中直向西去了，他們正拿不定主意，因他們尚不清楚繼烈兄的底細。」

　　龍門棋士怒道：「你怎麼不好好陪著他？」又覺得這是廢話，搓著手道：「郎中，會是誰呢？」

　　葛品揚脫口叫道：「不會是老毒物司馬浮吧？」

　　龍女叫道：「我們快去，哥哥上當了！」

　　一面向外衝出。

　　天龍老人緩聲道：「鳳兒，回來。」

　　神色是那麼從容，語氣是那麼鎮定，龍女一楞，剛叫了一聲：「爹！」

　　天龍老人笑道：「一個郎中，即使真是司馬浮，也未必奈何得了繼烈那孩子。已經去了半天，急也不在一時！」

　　龍女叫道：「爹，就是哥哥已去了半天，還沒回來－－」

　　天龍老人招手道：「鳳兒，你過來。」

　　她眼中轉著淚花，一步一步地走向老父。

　　天龍老人牽著她的手，向大家笑笑：「喝酒吧。」

　　早已高踞首位的牯老，噴出一口煙，磕著煙灰道：「藍公烈到底是藍公烈。大家坐下來，吃飽了再說。鳳丫頭，你哥哥出不了事，出了事唯我老人家是問。」

　　龍女閉緊櫻脣，負氣地不作聲。

　　老小依序入座，牯老自顧吃喝，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似的。

　　葛品揚雖然心中不安，慢慢地也就定了神，暗中向龍女作「安心」的示意。

　　好容易牯老連打飽呃，又飯後一筒煙、賽過活神仙起來，直到磕落第二筒煙燼，才道：「品揚，你去買些東西來！」遞過一張已經寫了字的土紙，又轉對趙冠道：「冠小子，你去告訴伙計，準備牲口伺候。」

　　顯然，是要馬上動身，連夜趕路了。

　　又見此老對天龍老人及百了禪師等一一低聲吩咐了幾句，最後，徐徐站起，旱煙桿腰間一掖道：「這叫做『十面埋伏』，我老人家敢說一句：『一擊成功』！走吧！」

　　蹄聲震破夜空，塵煙滾滾西去。

　　在河西走廊上的「景泰」。

　　這兒正倚萬里長城。

　　在翻過長城的那一邊，荒草連天，風沙滾滾中，數里長的塞外紅柳掩映裡，有一座古剎。

　　一式的麻石砌牆，蓋著鐵瓦。

　　在風沙漫天、紅柳匝地中，別有一番古趣。

　　沿著紅柳，是一道關外罕見的清澈溪水。

　　古剎，就是有名的五佛寺。

　　清溪，就是有名的神水。

　　長城外的荒漠裡，竟有這麼一座五佛寺，好像有點奇特，卻是河西走廊一帶出名的佛寺。

　　每年的四月八月，有成千上萬的善男信女前來進香禮佛。

　　因為，它有一段動人的神話。

　　據說曾有五位羅漢雲遊至此，看到荒草迷離，風沙千里中，一邊是長城古堡，一邊是渺無人煙，行旅至此，皆苦茫茫天涯，連解渴之泉都沒有。

　　為了憐恤世人，乃大發善心，各顯神通。

　　為首羅漢向黃河之神借水，掘地成河，引來這道清溪。凡是飲了這道清溪的水，不論人畜，一定平安，並能治病。其他四個羅漢分別施展佛法，移栽紅柳，運來巨石。

　　一夜之間，這兒就有了一道清溪，數里紅柳，一座古寺。而後，出現了喇嘛，在寺中塑了五尊佛像，也傳出了上面這段神話。

　　方圓數百里的人都相信它，因為，大漠中怎會生長紅柳呢？

　　那一流清澈，不見源頭，終年不涸，那麼多的巨石，大漠中怎會有？只有法力無邊的仙佛之流才能做得到，因此，無人懷疑它，五佛寺就這樣出名了。

　　然而，卻無人知道這座五佛寺裡，另有地下密室，密室中別有天地，供著大聖歡喜天－－西藏喇嘛奉為最高神佛的「歡喜佛」。

　　更無人知道這兒是呼拉法王專門劫藏漢女，縱情聲色的行宮。

　　因為，依照他們的教規，在莊嚴的額布爾宮裡，是除了藏女外，嚴禁其他種族的女子進入的。

　　呼拉法王為了兼收並蓄，滿足獸欲，才有這座行宮別院。

　　在這裡，除了呼拉法王和座下親信弟子外，是連額布爾寺的喇嘛們也不知道的。

　　外人，當然更是不知道此中秘密了！

　　這一夜－－難得的風不大，沙也不揚。

　　一勾淡黃月，照映在紅柳清溪之上，有寧靜的美。

　　鐵瓦也幻著烏光。

　　卻有一輛馬車，激起煙塵，蹄聲，輪聲，劃破了寧靜。

　　一直向紅柳中馳去。

　　陡地，一聲暴叱揚起夜空：「哪裡來的？」卻不見人影現身。

　　馬車驟然停住。

　　車把式－－不！是一個郎中，緩緩地抬起頭來，露出陰沉的長臉，沙啞地哼道：「是老夫！」

　　郎中怎會充當車把式？做生意怎會做到塞外來了！

　　暴聲陡起，透出驚訝：「原來是司徒護法，你怎會知道這裡的？」

　　天曉得！

　　郎中竟是老毒物司馬浮。

　　老毒物鼻音哼哼：「老夫當然知道，請見法王大駕。」

　　心中卻發狠：若非老夫也恰好住在潼關那家客棧，偷聽到姓嚴的王八與閉月丫頭和那老不死（指牯老）的話，猜想到呼拉老番禿司可能會把小憐那賤人帶到這裡，老夫怎會知道來這裡？

　　紅柳交織中，現身走出一個喇嘛，大步向老毒物走來，有點不相信，而又奇怪地獰笑著，一指馬車道：「車裡是－－」

　　老毒物冷生生地截口道：「是法王需要的人。」

　　心中卻道：這小子，居然敢釘梢老夫，若非老夫手腳乾淨，冷不防給他一筒『鶴紅飛花針』，又趁風給他一把『神仙軟骨粉』，事情會夠麻煩！嘿嘿，這送上門的功夫，居然給老夫拾到了。咦－－最好呼拉老禿不知道小憐是老夫的禁臠才好。

　　那喇嘛卻一咧嘴，怪笑道：「一定是標致的娘兒了，佛爺先瞧瞧。」

　　老毒物暗罵：你娘的，番禿都只知在娘兒們身上打主意，嘿嘿！

　　那喇嘛已伸出大手，想拉開車門。

　　老毒物強忍住氣，冷笑道：「法王看到一定高興就是。」

　　那番僧認定車裡是標致的女人，猛拉車門，賊忒嘻嘻地探頭張望。

　　雖因背著光，看不清楚，卻看出不是女人，用力一推車門，哼道：「原是一個臭小子！」

　　向老毒物一翻眼：「司徒護法，你帶了一個臭小子來幹什麼？」

　　老毒物聳聳肩，詭笑道：「尊者可知道這小子是誰？」

　　這一問，問得番僧一愕，沒好氣地道：「佛爺怎會知道？」又「嘿」了一聲：「難道是法王要抓的那個小子？」

　　老毒物看著寺那邊道：「尊者猜對了，憑此可以見見法王吧？」

　　這等於要番僧馬上通報送去。

　　不料，那番僧卻搖頭：「法王法駕不在這兒。」

　　老毒物一怔，道：「在哪裡？」

　　番僧乾笑道：「護法為何不去額布爾宮？」

　　老毒物察言觀色，心中暗罵：憑你這笨牛，也敢在老夫面前弄鬼？

　　口中卻故意失望地嘆了一口氣：「真不巧，老夫本有妙計獻於法王，既是如此，老夫只好連夜趕往額布爾寺了。」一面扭轉馬頭，自言自語：「恐怕時間來不及了！」

　　那番僧呆了一下，獰笑道：「護法有何妙計，為什麼趕不及了？」

　　老毒物咳了一聲：「法王既不在此，計再妙，也無用。至於恐怕趕不及，是因為老夫在來路上即已發現牯老那個老怪物和白髮老婆子帶了大批人馬西行！」

　　番僧促聲道：「那老鬼來了？是不是到這裡來的？」

　　老毒物暗暗好笑：賊禿雖然狡詐，無奈做賊心虛，一聽老牯的名頭，就嚇破了膽！

　　但他口中淡淡地道：「好像是指向額布爾寺，以致老夫空有妙計，恐已近了一步！」一揚馬鞭，回頭道：「老夫拼命試著趕去！」

　　左手一抖絲韁，就要策馬馳車。

　　番僧凶睛連眨，喝道：「護法且慢！」

　　老毒物一頓，道：「尊者有何見教？」

　　那番僧摸著下巴道：「等佛爺去向門寺裡司事再說。」

　　老毒物噓了一口氣，道：「老夫恭候。」

　　番僧騰身疾射，掠過圍牆，一閃不見。

　　老毒物滿面詭異笑容，摸摸襟底，捏捏大袖，也不知在打什麼鬼主意。

　　由外面看，深夜的五佛寺，漆黑一片，寂靜如死。

　　在地下的寬敞殿堂中，卻是燈火輝煌，照映得那象頭人身、奇形怪狀的歡喜佛佛像纖微畢現。

　　呼拉法王正擁著沉魚落雁姬和羞花姬喝酒取樂，雙姬羅襟已解，呼拉雙目欲焰已熾。就在這時候，番僧忽然匆匆入報老毒物求見。

　　呼拉老大不高興，揮手道：「叫他滾，不滾就宰掉他。」

　　番僧恭應了一聲：「得令！」卻又道：「好教法王得知，他說有妙計面告法王！」

　　呼拉怪笑道：「已用不著他了，要他什麼妙計？快去！」

　　外面頓了一下，又道：「他還說，看到牯老鬼和白髮老乞婆出關了！」

　　呼拉一怔，吼道：「怎麼，是來這裡？」

　　「據他說，老鬼是向咱們額布爾宮去了！」

　　呼拉怪笑連聲，道：「果然不出本座所料。哈哈，鐵木塔，快去把他劈了！」

　　「他－－帶了一個臭小子來，據說是法王要找的那個白髮老婆子的孫子，是不是要留下那臭小子的呢？」

　　呼啦「噢」了一聲：「有這種事，本座倒要問問他，把他和那臭小子帶進來，哈哈，本座又有了妙計了快去！」

　　外面一聲暴喏，快步而去。

　　呼拉一把摟住沉魚落雁姬，賊忒嘻嘻地：「小心肝兒，本座要把司徒求斃了，你說好不好？」

　　她星眸眨了眨，嗔道：「大和尚，那是你的事，問奴家作甚？」「呼拉哈哈道：「美人兒，佛爺是為了你呀。你同他睡過，佛爺早已知道，看佛爺當著你的面，為你出口氣。」

　　她花容變色，促聲道：「大和尚，你既已知道。奴不願見他，讓奴避開吧！」

　　呼拉摟緊她，道：「那怎麼行？佛爺正要讓他知道，美人兒已是佛爺的人了，讓他做個瞪眼王八，你們中原人最怕做這個，佛爺就先氣氣地，哼！他來了！」一把把她挽入懷中，面向外，連聲怪笑著。

　　她，花容連變，右手滑向襟底，一面星眸連轉，向羞花姬作無聲的表示。

　　呼拉沉聲道：「是司徒護法麼？本座有請。」

　　外面腳步聲響，暗門開處，一個番僧領著低著頭的司馬浮走了進來。

　　老毒物俯身叫了一聲：「屬下參見法王！」一抬頭，那張本來就長的馬臉，一下子拉得更長了，又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僵立著，木知如何是好？

　　在呼拉懷中的沉魚落雁姬飛快地閉上了眼，眼角滾下兩行淚水。

　　呼拉哈哈道：「司徒護法，請坐，聽說你把白髮老婆子那雜種外孫抓來了？真是大功一件。」

　　他向那番僧一瞪，喝道：「鐵木塔，快備酒席為司徒護法慶功，把那小子帶進來。」

　　那番僧暴喏著退去。

　　司徒浮尷尬地強笑著，一步一步地向呼啦，連聲道：「好說，好說，這是屬下份內的事，也是碰得湊巧罷了。」一面在呼拉丈許外盤膝坐下，目光低垂，拘謹地看也不看呼啦一眼。其實，是怕見到呼拉懷中曾是自己禁臠的沉魚落雁姬，心中好不恨毒，老毒物即使再陰沉，這時也有點沉不住氣，右手不自覺地探入襟底。

　　卻忽聽呼拉笑道：「司徒護法，你怎知本座在此？」

　　老毒物一怔，忙道：「屬下是運氣好，瞎碰瞎撞地來到這裡。」

　　呼拉怪笑一聲：「司徒護法，本座曾經交待錢護法和嚴護法，給本座把什麼禍水三姬尋來。你看，這兩個美人兒，你可知是誰？」

　　這真是存心和人過不去，叫人下不了臺。

　　老毒物不得不硬著頭皮，向二姬掃了一眼，嚅嚅道：「好像是，呃，屬下一時弄不清楚！」

　　呼拉笑道：「好教司徒護法得知，這兩位美人兒，就是禍水三姬中的兩個。」

　　老毒物心中一陣酸痛，殺機大熾，連聲「呀呀」道：「屬下一向不喜女色，所以，咳咳，不太清楚的，咳咳，怎麼只有兩位？」

　　羞花姬花容一慘，低下了頭。

　　沉魚落雁姬淚水籟籟，流滿雙頰。

　　呼拉怪笑道：「還有一個，因為有病，本座只好不要了。」

　　老毒物一咬牙，準備有所舉動。

　　外面腳步聲起，鐵木塔已經挾著昏迷如死的藍繼烈大步而入。

　　老毒物額上冒汗，拉長著臉。

　　呼拉瞪定被拋在地氈上的藍繼烈，「嘿嘿」怪笑：「果然是那小子，這小雜種，本座大有用處！」

　　他目光一轉，看著老毒物道：「這小子是被司徒護法點了穴道？」

　　老毒物忙道：「是中了屬下無影之毒，法王是要他醒過來？」

　　呼拉點頭道：「本座要跟這小子說幾句話。」

　　老毒物連聲道：「只要給他服下解藥，馬上就可以醒過來了。」

　　他一手已由襟底取出一個小玉瓶，小心地倒出兩粒紅色小丸，道：「沖入酒裡，給他服下。」

　　鐵木塔接了過去，調了酒，一敲藍繼烈下巴，灌了下去。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老毒物剛要開口，藍繼烈已眼皮張開，撐身欲起－－呼拉卻又閃電出指，藍繼烈悶哼一聲，在地氈上彈了一下，又萎然臥倒。

　　鐵木塔伸出大手，把他扶起半身，暴喝道：「小子，老實些！」

　　藍繼烈目怒橫眉，面上抽搐著，盡是驚怒的線條。

　　呼拉喝道：「小子，不要怕，本座問你－－」

　　藍繼烈吼道：「你是誰？難道就是什麼狗法王？」

　　鐵木塔獰喝一聲，正要動手－－呼拉一擺手，怪笑道：「小子不知死活。佛爺就是呼拉法王，和你姥姥是老朋友！」

　　藍繼烈吼道：「胡說！我姥姥怎會有你這個朋友？」

　　呼拉狂笑道：「小子，佛爺告訴你，加你娘也是佛爺的－－朋友呢！」

　　藍繼列額暴青筋，作勢撲出，卻無力地向前栽倒，被鐵木塔一把拉起。

　　藍繼烈雙目通紅，似要噴火，咬牙出血，瞪著呼拉，根怒已極。

　　呼拉得意地哈哈大笑道：「小子，佛爺爽快告訴你，你以為你是藍公烈的兒子？嘿嘿，也可能是佛爺下的種！」

　　藍繼烈大吼一聲，狂噴鮮血，仆地不動。

　　剛烈的性格，受不了這種惡毒侮辱，氣極，怒極，昏死過去。

　　呼拉怪笑著，一揮手：「這小子！他娘倒是蠻溫柔的，生下這小子，卻是牛脾氣。哈哈，鐵木塔，把這小子吊到龍窟內去，用他來對付白髮老婆子或者藍公烈匹夫，最是有用。聽著，必要時，把這小子功力廢掉，聽本座命令行事，交給你了！」

　　鐵木塔一聲暴喏，提起藍繼烈，大步退出。

　　接著，兩個番僧送進酒菜，擺好酒席，呼拉高興地連連舉杯，道：「司徒護法建此大功，本座敬你的酒。」

　　老毒物強笑著，只好舉杯子了。

　　羞花姬嬌聲道：「法王爺，真是風流呀，那小伙子的娘，真的和你有一手？他的娘難道就是斷腸花是麼？」呼拉瞇著眼，大笑道：「本座早已告訴過你了！」

　　她道：「奴家有點不相信呢，你怎樣勾上手的？」

　　呼拉剛喝下大口酒，幾乎一概噴出，流了一下巴的酒。沉魚落雁姬「嗯」了一聲，輕舒玉手，給他抹了一把下巴，趁勢坐起，掙脫他的懷抱，一側面，淒怨地看了老毒物一眼，投去蠱惑而傾訴委屈的一瞥！

　　老毒物脣角扭曲著，一仰脖子，灌了一杯酒，避開眼光，不看她。

　　卻有意無意地點了一下頭，等於表示：「老夫知道！」

　　呼拉翻眼道：「美人兒，佛爺說一是一，不妨明白告訴你。

　　當年斷腸花本來應當是屬於佛爺的，她的娘，就是白髮老婆子也表示願意，不料，那賤人卻和姓藍的勾搭上了。佛爺一怒之下，聽說天山的冷心韻也看上姓藍的，佛爺本想把冷心韻弄到手，恰好，她的兩個同門師兄（指胖瘦雙魔）在去中原的途中，和佛爺碰上了，打了一架。佛爺手下留情，放過他們，卻給了他們一塊『忌體香』！」

　　羞花姬「呀」了一聲：「什麼香？有什麼用？」

　　呼拉得意地道：「忌－－體－－香－－，這種東西，一放到女人身上，或者在女人入浴水中，一經沾身，就透入毛孔。男人一接近，就覺得奇臭無比，十分噁心。」

　　羞花姬笑了起來，打了呼拉一拳道：「哪像個法王，不安好心，奴知道了啦！」

　　呼拉怪笑道：「美人地，不能怪佛爺存心不良，實在是氣姓藍的不過。天山那兩個傢伙不知如何，總算得了手，以後，姓藍的就十分討厭斷腸花了，以後－－哈哈－－！」

　　羞花姬啐了一口，道：「就被你這大和尚佔了便宜，嘗了甜頭不是？當然呀！」

　　呼拉哈哈大笑，指著她：「美人兒，別吃醋，何況她早已死了，不必吃死人的醋。司徒護法，你說是嗎？」

　　老毒物酸滿心頭，卻只好乾笑道：「法王說的是。」

　　羞花姬斟著酒，連聲嬌笑道：「法王爺，奴不吃醋，你多喝酒。」

　　呼拉哈哈大笑，一杯又一杯，連聲道：「美人兒，佛爺從今以後，就只喜歡你們兩個了，哈哈！」

　　羞花姬媚笑道：「奴姐妹也喜歡大和尚呢！」

　　沉魚落雁姬瞇著眼道：「真的嗎？」

　　呼啦一把摟住她，道：「當然是真的。」

　　沉魚落雁姬道：「那末，奴也多敬你幾杯。」

　　呼拉一連打著酒呃，道：「好，好，你們兩個，是佛爺最喜歡的美人兒！」

　　他又是一陣牛飲，迷迷糊糊地：「司徒護法－－本座－－要睡了－－你去－－歇著－－美人兒，佛爺和你們－－好好－－」嘴角流著酒，雙手亂摸著，眼看是十分爛醉了！

　　她倆互看一眼，交換著眼色，透出不可名狀的高興。沉魚落雁姬不住地看著老毒物，三分楚楚可憐，七分淒淒幽怨。

　　那等於什麼？只有老毒物明白。拉長的臉，陰沉得使她心慌！

　　羞花姬打了一個手勢，口中嬌笑著：「法王爺，奴姐妹伺候你去睡，去好好的－－」

　　她一手已按上呼拉的脈門，另一手按在呼啦的背心命門死穴上，倒像是要扶去睡哩。

　　她的面色驟見異樣，那是緊張而又興奮的綜合。

　　眼光一瞥，呼拉已像個死人，閉著眼在呼呼打鼾。

　　沉魚落雁姬咬緊銀牙，也伸出一手，扣住呼拉另一脈門，一手探入襟底，看著羞花姬，又瞅著老毒物。

　　她倆都已決定就此下手！

　　但，芳心跳個不住，鑒於上次閉月姬之意外失手，心有餘悸，眼前，雖然十拿九穩，認為萬無一失卻仍有忐忑的怯意。

　　老毒物突然一舉杯，站了起來。

　　她倆都看著他，看他如何下手，也都希望由他下手。

　　老毒物含著明笑，比鬼還難看，伸手入懷，目光連閃，搖首示意她倆走開。她倆惶惑地互看著－－這樣制住呼拉的要穴，似乎最可靠，最好下手了，但由於心中的怯意，又覺得就此走開，由老毒物出手更好。

　　老毒物已再次怒目示意－－她倆放了手，正要撤身。

　　呼拉打了一個酒呃，雙手本能地一撈，正好抓住她們各人一手，嘴中咕嚕著：「小心肝兒－－佛爺要睡－－別呀！」

　　老毒物目光凶射，憤怒得幾乎要頓腳。

　　她倆心慌意亂，面面相覷，纖手用力掙脫，恐怕把呼拉驚醒。

　　而又非快脫身不可。

　　羞花姬一咬牙，點頭示意，纖指疾出，點向呼拉右肩井，口中輕「哦」著：「好好地去睡吧。」

　　同時，沉魚落雁姬也出指點向呼拉左肩並。

　　兩姬幾乎同時下手，同時本能地抽回另一手。

　　人也飛快地撤出二丈外。

　　呼拉一歪身，倒在氈上。

　　老毒物明「哼」了一聲：「叫你這賊秀認識老夫是最難惹的！」

　　一揚手。欺身如電，向呼拉頭面下手，剎那間－－怪事發生！

　　呼拉突然貼地一滾，怪笑道：「佛爺才是天下最難惹的。」

　　話聲中，狂風大作！

　　嚇煞人也！

　　兩聲尖叫、慘呼！

　　一聲悶哼！

　　還有崩簧疾響！

　　老毒物被震飛二丈之外，仰面倒下，噴著大口的鮮血。

　　二姬跌跌撞撞－－一羞花姬掩著面，如沒頭蒼蠅，撞到一座歡喜佛，仆在地氈上。

　　沉魚落雁姬栽倒在錦被上。

　　呼拉獰笑著：「哈哈，佛爺最喜歡玩這一套！」

　　他突然暴吼一佔：「好賤人！」

　　俯腰一抄，由赤毛大腿上抓起一物，只覺該物一陣屈伸蠕動，急忙甩下，卻是吼叫如雷，不但沒有甩脫，反而被纏到腕間。

　　正是那條「軟骨飛紅線」，大約在沉負落雁姬猝然驚受之下，被隨手甩出竹筒。牠一出竹筒，就先咬在呼拉腿肚上。呼拉驟出意外，沒有防到有這種事，本能地按向腿肚，把牠抓起，不料，又被牠在手背和手腕咬了兩口，最後，纏到他手指上，蛇口緊緊咬住他脈門不放。

　　呼拉獰惡如鬼，將左手疾伸，拍在牠七寸上，鐵指如鉗，順勢捏住，猛然一抖，把蛇身拉起近二尺長來。

　　呼拉大吼一聲，挫牙貫力，「拍」地一聲，硬生生地把蛇身拉斷。

　　外面腳步聲急，老遠就暴叫著：「什麼事？」

　　「報告法王，外面來了人，好像是牯老鬼！」

　　顯然，來的不止一人，有的是聞聲驚覺趕來，有的則是由寺外馳入。

　　呼拉雖然仗著功力深湛，拼命運氣止毒，但由於心急暴怒之下，妄用真力，奇毒已經發作，一身冷汗，蛇身卻仍在蠕動不已。

　　呼啦搖晃著，掙著要向羞花姬走去，卻是一步山重，終於全身抖顫，搖搖欲倒。

　　兩面暗門中，先後躥進四個喇嘛，見狀大駭。鐵木塔當先掠過來，扶住呼拉身子。

　　呼拉拼命地掙出一聲無力的：「快－－把那賤人－－身上的那塊玉－－」另一個喇嘛已經閃電出手，以極快的手法把呼拉兩手中各一段蛇身拉下甩掉。

　　另兩個喇嘛奔向二姬，一把提起，在她們身上亂抓亂捏。

　　就在這時，暗門中又飛步竄進三個喇嘛，連叫：「牯老鬼帶人來了！」

　　目光到處，都張口結舌，連這些凶暴無比的番僧也為眼前意外之變而呆住了，加上大敵已到，更加手足無措，都是一頭大汗，不知如何是好。

　　鐵木塔怒喝：「你們快出去應付！不論如何，不可洩漏法王在此！快！快！」

　　剛進來的三個番僧呆了一下，扭身就往暗門掠出。

　　鐵木塔凶睛連閃，猛地，把呼拉平放在地，低聲喝道：「你們好好護住法王，咱去料理那個小子好了。」

　　人已箭射而出－－當然是要去處置藍繼烈了。

　　呼拉法王所說的龍窟，實即是「蛇窟」。窟中所養的，盡是沙漠中特產的響尾蛇。

　　那是一處大約三丈，深約四丈的石窟，上覆鐵板，由於石壁陡滑，地勢又高，窟底蛇群就無法越出石窟之外。

　　老遠的，就可聽到「巴巴－－嘎嘎」的怪響，那是響尾蛇尾巴掣地特有的聲息和發怒時發出的厲嘯。

　　這個蛇窟，原是呼拉殘酷成性，專門用來囚禁待決之囚的，先讓人受盡恐懼，驚怖，然後處死。他也以看群蛇噬人為樂，另外，就是高興時，命蛇奴指揮群蛇作蛇舞，以供他眼目之娛。

　　窟中有鐵籠，四面鐵絲纏繞，把人關入鐵籠中。昏黃的油燈下，只見群蛇為籠中美食而垂涎，齜牙吐信，蛇頭高昂，或向鐵籠撲擊嚙咬，或蛇身緊纏鐵籠的四面，蛇信由鐵絲隙中吞吐，使膽小的人嚇得要死，再膽大也毛骨悚然，心寒膽裂。

　　現在藍繼烈並不在鐵籠中，而是全身為牛筋緊束，懸空吊在鐵板下的鐵鉤上。

　　由於吊在正中，下面的蛇群都為高懸頭上的美食而怒嘯，有的盤成蛇圈，蛇頭怒脹成三角醜形，紅信伸縮不已。

　　有的想沿石壁遊上，雖然都是不及石壁之半即行下墜，也夠人肉緊。

　　有的蛇身一陣急顫，怒極蓄勢，一陣屈伸，蛇身高騰，向空中咬來，也因地勢懸殊，達不到，力盡自然下降，卻實在嚇人！

　　藍繼烈只是被點了穴道，雖然氣昏過去，但在被鐵木塔送入蛇窟吊起時，已經醒轉。鐵木塔也正要他神志明白，才能收到恐嚇之效。

　　他並不怕蛇，可是在這種束手待斃情況下，可怕的後果令他震慄，不是終落蛇口就是被殺，身受大辱，剛烈生性，使他怒火攻心，鋼牙咬脣出血，一聲不響，卻想起母仇未報，自己一時性急，致落人手，再想起牯老的告誡，可悔，可恨，傷心難過，幾乎痛哭失聲。

　　猛聽腳步聲響已到頭頂上鐵板，接著，有打開鐵板的聲音，正是鐵木塔，獰笑著：「好小子，先讓你嘗嘗蛇咬的味道，再送你回姥姥家去。」

　　一鬆鐵環，他的身形便向下緩緩降落，蛇嘯刺耳，使人心抖。他駭怒中，忽聽到急促的顫抖傳聲喝道：「孩子，是我！我來救你，沉住氣－－」

　　他的身體不住地向下降落。

　　蛇腥刺鼻，幾乎窒息。

　　任何人在這種情形下，無不心裂膽碎，還能沉得住氣麼？

　　藍繼烈卻目張如炬，本能地竭力鎮定自己！因為那幾句話入耳，充滿了感情，在他接近過的女人中，包括姥姥在內，都從未有如此親切。

　　尤其在這個生死關頭，那一句「我來救你」，使他頓時感到有死裡逃生之感，也好比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木板，或者聽到有人下水來救。

　　緊張無比的心情，驟然一弛，忍不住仰面向上看去。

　　剛聽頭上獰笑一聲：「小子，你怕不怕？」

　　驟轉暴吼：「誰？」

　　鐵索突然向下急降！

　　等於把他送入蛇口！

　　他亡魂地怒吼一聲，連忙運氣掙扎。人在求生時，往往有想不到的潛力和勇氣發生！

　　剎那間，在腥風亂旋，蛇嘯大作中，他驟然覺得穴道自解，吼聲中，纏身牛筋「卜卜」寸斷！

　　剛聽得頭頂鐵板上一聲大震，好像倒了重物，接著，一聲驚叫：「孩子，快－－」

　　他已落實地，本能地揮掌狂掃。

　　腿上一陣酸麻肉緊，冷濕中的刺痛告訴他，已被蛇咬，及被蛇纏住。

　　頭上風聲，「呼」地下落。

　　砰然有聲，昏黃的油燈一陣搖晃，剛看出落下的是一個粗壯如牛的番僧，引開不少怒蛇，頭上一聲急叫：「孩子，快抓住！」

　　一條鐵索垂下！

　　他飛快抓住牠！一掌護住頭面，只覺臂上一陣緊抽，鐵索向上疾提。他什麼也不顧及，本能地鐵指連抓，硬生生地把纏在臂上、蛇頭亂伸的兩條響尾蛇扯成數截，腥血飛濺中，聽到顫抖的淒呼：「呀孩子－－」

　　他只覺眼冒金星，噁心欲吐，嘔又嘔不出的難受，只進出一聲：「娘－－」便失去了知覺。

　　奇光電閃，那是劍光，腥血四射中，纏在他腿上的三條響尾蛇被斬成四段五截－－

　　誰也想不到，救他的是一個女人，這女人幽幽地一嘆：「可憐的孩子，險呀！」

　　猛聽蒼老的嘶聲呼叫：「烈兒，姥姥來了，你在哪兒？」

　　「阿烈！阿烈－－」

　　聲音越來越近，顯然是一路找尋過來，而且，不止一人，大約已知道藍繼烈陷身在寺裡了。

　　終於，兩聲驚「呀」，兩條人影掠到，幾乎同時驚叫：「呀！呀！這孩子！」

　　是白髮魔母手下那兩位中年婦人。

　　她倆不但已發現了昏倒在蛇血、蛇屍間的藍繼烈，也發現在忙著取出靈丹，為藍繼烈在蛇咬之處抹藥放血的女人。

　　她倆幾乎同時「哦」了一聲：「竟是你－－冷面仙子，謝謝你。」

　　另一個已疾步向外掠去，招呼白髮魔母去了！

　　留下的一位，幫忙冷面仙子搶救。難怪兩個中年婦人意外驚詫，那正是冷心韻呀！

　　誰會想到她會一聲不響地來到五佛寺？而又－－這時的五佛寺，有如倒翻了一鍋粥。

　　呼拉身受「飛紅線」奇毒，任他功力深湛，因為「飛紅線」有第一毒蛇之稱，終於使他昏絕。

　　那幾個番僧好容易由羞花姬身上搜出那塊萬年溫玉－－因為這是呼拉隨身之寶，連這些番僧也未見過，當然不知它的用法。

　　匆忙中，只好把萬年溫玉放到被「飛紅線」噬咬之處。而蛇毒已經隨血運行，蔓延百脈，直攻心脈。

　　正在慌亂中，外面警訊頻傳！

　　原來呼拉來到五佛寺，除了由中原帶回僅存的十多個倖免於死的喇嘛外，五佛寺裡也有輪值的喇嘛二十多人，實力也不算弱。

　　無奈，呼拉生死不明，無人發號施令，成了蛇無頭而不行，只有各自為政，倉促應敵。

　　正好，白髮魔母和那兩個中年女人當先趕到。魔母也是得牯老通知而來，這老婆子一聽到呼拉的確實去向，又知道藍繼烈失蹤，來得比誰都要快，竟搶在大家前面到達。

　　那些番僧碰到她，正合了那句「惡人自有惡人磨」的老話，非死即傷。殺進五佛寺，無人能擋得住，她就和那兩個中年女人分頭搜尋呼啦與藍繼烈－－

　　等到那中年女人把白髮魔母找到，一同趕向蛇窟時，呼拉居然悠悠醒轉，凶心大發之下，一面吩咐放火，企圖混淆耳目、毀屍滅跡，一面下令所有手下傾巢出戰。

　　他自己卻在兩個喇嘛護持下，另走秘道脫身。

　　天龍老人等一行，依照牯老的囑咐，在五佛寺周遭五里外控住了牲口。

　　遙望五佛寺已冒起了濃煙，正愕然間－－「嘩」的一聲牛吼，起自東方！

　　與此同時，一輛馬車，由五佛寺後百丈處的紅柳叢中馳出來。

　　車中低喝：「向北！」

　　馬頭立時轉向，由東向北，敢情東面的那一聲牛吼，使車裡的呼啦心驚了。

　　馬車向北馳出五里許。

　　驀地，北面又是一聲震耳的「哞」吼傳來。

　　車中低聲疾喝：「向西！」

　　馬車又驟然轉了一個大彎，捲起大片沙塵。

　　又馳出一里許，「哞」「哞」吼聲又起！就在前面。

　　馭車的喇嘛不等吩咐，急忙勒住套索，撥轉馬頭，欲待馳向南方。

　　卻聽車中呼拉疾喝：「繼續向西！」

　　馭車中的喇嘛一楞，一頭大汗地手足無措。

　　要知道，急馳的馬車，因為四馬並轍，要驟然轉變方向，收住急勢，是十分吃力的事，必須御術高超。

　　那喇嘛聞「吼」膽裂，心中懼怯，緊張加上忙亂，自然心神失常了。

　　呼拉何以出爾反爾？只有他自己明白。

　　因為他雖然心怯「牯老」這唯一大敵，且因自己中毒後，萬年溫玉也只吸出部分毒性，功力一時尚未復原，逃命要緊，故聞聲即避。

　　一連轉了三個方向後，他猛覺中計了。

　　凡是狡詐的人，一定多疑。

　　他終於想到：「牯老賊雖然功力高不可測，腳程再快，也不會忽而在東，忽在北，一下又到西方來了，分明是疑兵之計，虛張聲勢，自己一時糊塗，白兜了這多圈子，未免太笑話了！」

　　何況，如果真是牯老親到，豈有不下手截阻馬車的？卻僅只吼叫，分明是唱的空城計。

　　他一念及此，又氣又怒，當然不願再受「虛聲」恐嚇了，並立即下令：「擋路者殺！」

　　車座上的兩個喇嘛暴喏一聲：「得令！」

　　猛加鞭，直馳向西，剛過去百十多丈，前面沙堆上火光一閃。

　　冷月清光之下，兩個喇嘛不禁注目直視。

　　影綽綽地，只見一個大腦袋的老人，坐在沙堆上，正大口大口地噴著煙呢。

　　兩個喇嘛剛才勇氣百倍，這一來，打由心底直冒涼氣。其中一個扭頭向車中低聲道：「是牯老賊－－」

　　呼拉慄聲道：「先問問老賊的意思！」

　　另一個馬上勒住韁繩，強壯膽子，叫道：「誰？」

　　沙堆上的老人只顧吸煙，狀如未聞。

　　呼拉低喝：「放韁！走！」

　　車剛馳出數丈－－沙堆上的老人怪聲怪氣地問：「誰？」

　　另一個喇嘛心中發毛，勉強哼道：「是佛爺！」

　　話聲未落，駭咳一聲，飛掠下地。執御的喇嘛連收韁勒馬都來不及，也翻身落地。

　　原來，沙堆上的老人一甩手，灑下一把沙土。雙方相距近十丈，那把沙土由上而下，竟又勁又疾，好像灑下一天鐵雨，遍及方圓數丈。

　　一陣碎響，車門及車簾成了蜂窩。馬兒卻沒有半點損傷，但因受驚，又失去控制，希聿聿驚嘶中，向前狂奔。

　　車子一陣強烈跳動時高時低，兩個喇嘛驚急之下，吆喝著，騰身截阻。

　　突然牲口八蹄並舉，人立起來。

　　沙堆上的老人已經顛簸著煙管，到了馬前。

　　兩個喇嘛心驚膽寒，也不知老鬼弄的什麼手法使牲口驚立，馬車當然停住。

　　老頭咳了一聲：「請下車。」

　　他說得很輕鬆，態度更輕鬆。

　　車中沒有回應。

　　兩個喇嘛剛同聲喝道：「你要怎樣？」卻是目張而不能再合，全身脫力，好像要癱在地上。

　　老頭磕著煙灰道：「這樣就罷了？呼拉老禿，老夫恭候多時，難道要老夫動手？」

　　車中哼道：「牯老兒，本座服了你，為何算得這麼準？」

　　牯老截口道：「知賊禿者，唯老夫耳！等了你好多年啦，今夜才算等著了！」

　　呼拉沉聲道：「老兒，本座沒有冒犯你，為何和本座過不去？」

　　牯老笑道：「你別打鬼主意了，是你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只要把昔年那檔孽賬向白髮老婆子交代清楚，老夫就撒手不管了！」

　　呼拉咳了一聲：「老兒，本座並非怯了你，只是現在本座有病在身，中原道上，講究的是手下見高低，請約期在額布爾宮一會如何？本座想，你老兒當不會害怕本座手下高手太多吧？」

　　牯老怪笑道：「你這賊禿，又捏著鼻子說夢話了。你以為老夫會受激？還是老實點吧！」一揮手間，車中一聲悶哼，沒了聲息。

　　旱煙管往腰間一插，手一招，一個喇嘛就好像被隔空吸了過去。

　　牯老把他攔腰一把抓起，一翻腕，喇嘛的頭就不見了。

　　原來，這一下子就把那喇嘛來了個倒栽蔥，連頭插進沙裡了。

　　牯老向另一個目瞪口呆的喇嘛揮手道：「把車趕回去！如果不想活，也這樣好了！」

　　那喇嘛只覺全身一震，真氣流轉，一向凶天凶地，這時卻乖乖地上了車座，手抖得連韁繩也執不住了。

　　牯老喝道：「快！」

　　人已倒坐在一匹馬背上。

　　那喇嘛哆嗦著，無可奈何地向車裡偷偷瞟了兩眼，見無動靜，這才硬著頭皮，兜轉了馬頭，馳回五佛寺。

　　寺中煙氣仍在瀰漫，還好沒有燒起來。

　　寺門外，屍橫血濺，盡是番僧。

　　白髮魔母滿頭白髮飛舞，雞皮臉籠罩寒霜，神色淒厲。

　　「哞」地一聲牛吼，馬車馳到。

　　立時，東、南、西、北四方嘯聲相應，蹄聲急驟，飛馳而來。

　　白髮魔母看到牯老，指著罵道：「你這老不死，這時才來！我老婆子把地皮都翻遍了，還是不見呼拉賊禿！真是可恨。」難怪，這老婆子面色難看，原來是以為被呼拉溜了。

　　牯老徐徐道：「真不巧，你老婆子早到了一步，我老人家來遲了一步！」

　　他一面嘆了一口氣，一面取出旱煙筒裝煙。

　　魔母死瞪著御車的喇嘛一眼，喝道：「這賊禿是－－」

　　牯老截口道：「是我老人家可憐你老婆子一路辛苦，特地弄來這輛馬車給你代步的。」

　　魔母「呸」了一聲：「誰要你這老不死的好心！」

　　牯老噴了一口煙道：「請上車再說。這年頭，好人難做，咳咳！」

　　魔母似有所悟地哼道：「車裡有人？」

　　牯老道：「是你老婆子念念不忘的老相好！你老倆口子不妨敘敘舊情！」

　　魔母剛冷哼一聲：「老不死的－－」蹄聲臨近，相繼止住，紛紛下馬，正是天龍老人和百了禪師、白石先生等人趕到。

　　魔母一怔道：「怎麼一回事？」

　　原來又有兩個「牯老」由馬上跳下來。

　　牯老哈哈一笑道：「總算沒有落空，說來也碰得巧，呼拉禿賊竟然老老實實地束手待縛！我老人家白擔心了！」

　　另外兩個「牯老」隨手一陣亂抓，哈哈，一個是小聖手趙冠，一個是葛品揚。

　　魔母恍然大悟，哼了一聲，就向馬車撲去，硬生生地把車篷抓成四分五裂！可見老婆子不但心急，而且恨極。

　　大頭，獅面，巨鼻，僵曲在車裡的，不錯，是正牌的呼拉法王。

　　魔母切齒罵了一聲：「賊禿－－」五指箕張，把昏迷中的呼拉法王夾脖子抓起，摔落車下。

　　牯老忙道：「老婆子，要讓他賊口親供呀！」旱煙管連晃，又指了幾下。呼拉張開了巨目。

　　魔母怒叱：「賊禿，你好狠毒，我老婆子要把你寸剮碎割！」

　　牯老忙道：「呼拉法王有法王的身份，敢作敢當，要老夫動手，就不夠意思了！」

　　呼拉虛了一口氣道：「要本座怎樣？」

　　牯老道：「你由天山胖瘦兩個老魔處勒索去的那塊溫玉呢？」

　　呼拉凶晴一眨道：「失落了！」

　　牯老怒喝：「是要老夫動手？」

　　呼拉瞪眼不語。

　　哈者向妙手空空兒羅集看了一眼，道：「搜！」

　　這是羅集的拿手本事，且知呼拉已經被制，放膽上前。只見他在呼拉身上貼肉如按摩似的由上到下細細搜了一遍，最後一縮手，搖頭道：「什麼也沒有！」

　　牯老哼了一聲：「看來，老夫只好讓這賊禿嘗點苦頭了！」

　　呼拉「嘿」了一聲：「可能失落在車上或者路上了！」

　　羅集已奔向馬車。執御的喇嘛乖乖地避開。

　　羅集在車裡翻攏了一陣，無言地攤攤手。

　　牯老向那喇嘛一瞪眼。他一哆嗦，噓道：「可能是被巴戈帶跑了！」

　　呼拉巨目四光一閃。

　　牯者喝道：「巴戈是誰？」

　　呼拉哼了一聲：「本座屬下！」

　　牯老一蹙眉，道：「你的手下都很好！」

　　他向天龍老人等掃了一眼，意思是問：「你們看到有人漏網麼？」

　　天龍老人和百了等凝目無言。

　　牯老咳了一聲：「好！再說斷腸花的一段舊賬吧！」

　　白髮魔母和天龍老人都神色一變。

　　葛品揚等有點不知所措。因為，這關係上一輩的糾紛，涉及天龍老人，唯恐呼拉說出的話難聽，又不便離開，未免有點尷尬。

　　呼拉張目道：「本座無話可說，一切認了！」

　　牯老向白髮魔母看了一眼，剛過了一句：「如何？」

　　魔母突然出手如電，硬生生地把呼拉的天靈蓋抓裂，狀類瘋狂，嘶聲叫著：「兒呀！苦命的女兒呀！」雙手亂抓，牯老連連頓腳，想阻止已來不及。魔母更血淋淋的把呼拉胸膛抓開，挖出卜卜跳動的人心來。

　　大家為之怵目卻步。

　　牯老嘆了一口氣，道：「老婆子就是太性急，還沒向我老人家道一聲謝，就－－咳咳－－」

　　他一腳把呼拉殘屍踢向那個呆如木雞的喇嘛，喝道：「好好地護送你們法王回額布爾寺吧！算你大功一件。」

　　那喇嘛接住呼拉殘屍，也顧不得血污，目光發地，茫然地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去。

　　牯老磕著煙灰，道：「算是差不多了！只是，那塊玉是救命的要物，偏偏意外出了岔子。大家去找一找，如萬一找不到，也只好委諸天數了。咳咳，老夫不耐風沙，要先走一步了！」

　　大家都知道此老性格古怪，他要走，誰也沒得話說。

　　天龍老人為首，一致肅立恭送。

　　牯老頭也不回，卻「哼呀」著：「繼烈，品揚和阿冠，如果娶老婆，別忘了送幾罐好酒到廬山去！」

　　哈哈聲中，老頭子已悠悠去遠。

　　這等於大軸中夾小軸子－－畫（話）中有（話），意思是：你們三個小子，如來廬山，我老人家有「好處」給你們！

　　怎好開口回答，是道謝麼？提到「娶老婆」，葛品揚也掙不出話來，趙冠更是漲紅了臉，只有低頭抿嘴！

　　藍繼烈剛好蘇醒過來，卻不見冷面仙子現身。

　　白髮魔母手捧人心，老淚滂沱，大家默默無言。

　　久久，魔母才叫了一聲：「賢婿－－」

　　天龍老人應道：「岳母有何垂訓？」

　　他躬下身去。

　　魔母揩淚道：「老身總算弄清楚了事實真相，錯怪了賢婿你和冷氏了。老身風燭餘年，就此西歸，不再踏中土一步。人已老了，吾女亦早已死，願賢婿與冷氏重修舊好，善視阿烈，老身也就可以安心瞑目了！」

　　藍繼烈目盈淚水，叫了一聲：「姥姥，烈地跟姥姥回去拜娘的墓！」

　　他飛步上前，抱住白髮魔母的腰，放聲大哭。

　　大家都受悲傷氣氛感染，五鳳和龍女也陪著流淚。

　　龍女峻聲喚道：「婆婆，哥哥－－」上前扶住魔母。

　　魔母酸澀地道：「賢婿，老身有句話－－」

　　天龍老人沉聲道：「小婿恭聆吩咐。」

　　魔母緩緩抬起頭來，道：「老身想請賢婿帶烈兒到吾女墓地一行，讓吾女知道仇已報，辱已洗，她是無辜的，讓她知道賢婿和兒子來看她了。賢婿願去否？」

　　天龍老人矍然道：「即使岳母不說，小婿也當如此，索性連鳳兒也帶去一趟。」

　　龍女忙道：「鳳兒要跟婆婆去。」

　　魔母老淚縱橫，擠出一絲慈祥的笑容，道：「這樣，就動身吧！－－品揚！」

　　葛品揚忙應聲上前恭聲道：「品揚在此。」

　　魔母道：「好孩子，老身不及對你表示什麼了。你的資質很好，牯老怪物不會糟蹋你。老身西歸後你回王屋，雅凡等四個丫頭，生還固好，萬一夭折，你師母也會給她們要善安排。老身覺得對不起這幾個孩子，只好看她們的造化了！」

　　葛品揚凝聲道：「品揚會盡到心力的。」

　　天龍老人沉聲道：「品揚，你把這裡的事弄出個結果，即先恭送二位掌教師伯和古師伯回去，然後再回堡。」

　　葛品揚躬身應著。

　　龍門棋士笑道：「品揚這孩子，棋是大有進步，單憑這一點，我就要同他去天龍堡多給他指點指點。等你和鳳丫頭回來再和你分個高下，絕對不能和棋！」

　　天龍老人舉手道：「好！好！一言為定。百了掌教、白石兄，就此別過了。」

　　龍門棋士等頷首叮嚀：「珍重！」

　　葛品揚突然躬身道：「現成馬車，牯老爺子說過，不妨請姥姥委屈一下。」

　　天龍老人想了一下，道：「岳母如願將就，到前面再換車也好。」

　　魔母無言，天龍老人示意愛子、愛女攙她上車。

　　馬車很寬敞，魔母叫藍繼烈和龍女也一並登車。

　　兩個中年女人上了車座。

　　天龍老人拱手告罪，上了馬。

　　鞭響處，車轔轔，馬蕭蕭，帶著滾滾沙塵消失西方。

　　殘月西沉，大漠風起，沙飛揚，一片濛濛。

　　龍門棋士道：「那塊什麼玉不好找，想必真是那什麼巴戈番禿順手指油溜了，我們只好盡人事，分散找一找！」

　　溫玉找不到！

　　葛品揚等風塵僕僕，廢然入關，雖然了結了呼拉一段舊案，千里迢迢，未能找到急需的一件東西，卻未免遺憾。

　　另外使葛品揚怏怏不樂的是在五佛寺搜查地窟時，於殘灰餘燼中，發現了羞花姬和沉墮落雁姬被燒焦的遺骸。沉魚落雁姬還算面目可辨，羞花姬最是淒慘，花容玉面連同香肩玉臂一片斑斕，仔細一看，不但是被燒過，還像先受過奇毒暗器所傷。

　　那正是司馬浮向呼拉下毒手時，一手打出鶴紅飛花針，右袖同時打出兩筒百毒粉，卻被呼拉裝醉，一掌震開，殃及池魚，正好打在羞花姬面上，才弄成這麼慘！

　　葛品揚為她倆親手挖坑砌暮，親手捧著她倆屍體入土，並拆下一塊大麻石作墓牌，以指力在碑下留下－－「紅顏二姬之墓」六個字。

　　這等心懷，使黃鳳以下，都芳心暗折。

　　他有無限的歉意，只有以「紅顏」二字代替了「禍水」二字，灑上為香，一拜而別，心情沉重，他比任何人都想得多－－主要的是九寒沙的解藥未能到手，呼拉已死，那塊溫玉失蹤，使他覺得對不起弄月老人和雅凡等四女，更愧對白大姐！

　　其次，他擔心師尊回來後，會因師母曾經指使鳳、鷹利用天龍絕學傷害雲夢二老及五大門派中人而難以向天下交代。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再登上鳳儀峰時，一大群人迎了出來，包括了凌波仙子白素華、巫雲絹以及各堂鷹士等。

　　大家見過，葛品揚真有不敢面對白大姐之感，不料，卻見凌波仙子滿面春風，巫雲絹也神色甚佳，剛要開口，巫雲絹已悄悄地告訴他：「你師母前三天就回來了，心病又發作了。黃鷹冷必威和黃元姐姐也在前夜來過，卻是悄悄地來，又悄悄地走了，只留下一塊玉－－」

　　葛品揚失聲道：「什麼？一塊玉？」

　　她掩口喚道：「那就是解藥呀，你快去拜見你的泰山吧！」

　　嬌靨生暈，又悄聲道：「黃元姐姐留了一封短柬，不知是給誰的？要問你師母了。」

　　葛品揚可呆住了－－「黃元姐」三個字使他失魂落魄，忘其所以，只覺得心潮翻騰，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鼻頭一酸，忙自定神。巫雲絹移步走開去，道：「好好地去多想想吧，她是好人，你也是－－」

　　猛聽黃鳳叫他：「紅鷹主，太上召你。」

　　他忙道：「正要去請安！」

　　他由小靈陪著，進入冰清院，直入內寢。葛品揚跪下，請過安，稟告師父情況。冷面仙子十分憔悴地看著他，點點頭，緩聲道：「好孩子，生受你了。師母我由於性子太強，使你受了委屈，也苦了你孩子－－」

　　葛品揚當然能體會師母話中含意，一陣心酸，強忍激動心情，含淚笑道：「師母保重，揚兒份內事算不了什麼。聽說司徒先生已經出關，定已採得靈藥，師母就可復原了。」

　　冷面仙子眼眶紅了，艱澀地道：「孩子，你不平凡，本幫以你為榮，不！天龍堡以有第三徒為榮，師母我自知做錯了一些什麼事，只覺得有一件事使你傷心。唉，錯的已經錯了，孩子，你不怪師母私心太重了吧？」

　　葛品揚忙道：「揚兒已經想開了，是揚兒該死，對不起她，是揚兒錯了，與師母無關，不加斥責就感激師母不盡了。」

　　冷面仙子流下兩行清淚，強作笑容遣：「孩子，你大師兄和二師兄來過，住了一夜，昨天又回堡去了。」

　　葛品揚「呀」了一聲：「可惜揚兒回來遲了，沒能趕上問候兩位師兄。」

　　冷面仙子點頭道：「他二人是奉你兩位師姨之命，前來探聽你師父和你的消息的，並告訴四方教已經解散，是由一個什麼醉奴和兩個金線護法代三魔下令解散的。三煞也退隱了。丐幫幫主也在兩天前回岳陽總舵去了－－」

　　她頓了一下，抖著手，由枕下摸出一封紅紙短柬，抖索索地遞給他，道：「孩子，是她給你的。唉，這孩子老身太委屈了她，現在想來，不說也罷。好孩子，要能拿得起，放得下，相信你做得到－－等你師父回來－－再說吧。」

　　他退出－－短柬裡，是一幅精工刺繡的紅綢喜樟，繡著龍鳳交飛，龍鳳之中，是一個五彩金線的「福」字。還有，是黃鷹冷必威與她的並綴姓名，下面是「敬賀」二字，葛品揚只覺眼中一熱，身形晃動，忙舉袖楷淚。

　　這一天是元宵佳節。武功山的天龍堡好熱鬧，車水馬龍，披紅掛彩，賀客接踵，天下武林有頭臉人物，幾乎雲集此間－－都是來祝賀天龍堡主嫁女；還有，弄月老人嫁女。乘龍快婿是誰，大家都知道天龍第三徒葛品揚。

　　喜筵上，天龍老人和弄月老人是主人，也是泰山並立，向大家敬酒。天龍老人剛要開口向大家有所說，就被八指駝叟擋回去，吼了起來：「藍公烈，你今天和白吟風兩個老兒一樣神氣，一樣高興，大家一樣大喜，任何話都不必說，老夫代你說幾句好了！看在小婿品揚份上，大家多喝幾杯酒，不醉的，不准出堡！好！駝子先乾為敬，來呀！」

　　全場起立，轟呼，只見杯觥交錯，天龍老人只好一笑舉杯。

　　冷面仙子以女主人身份，徐徐起立，剛曼聲道了一句：「各位－－」

　　弄月老人大笑道：「大嫂，吟風知道嫂夫人的意思。小女性情頗稱溫順，托嫂夫人的福，得為伴月之星，她已心滿意足，只要不怪老朽搶了嫂夫人半個女婿，呵呵，吟風這廂有禮！哈哈！」

　　全場大笑。

　　冷面仙子春風臉上又見紅顏，笑道：「白老真是笑話，冷心韻不是這個意思。」

　　龍門棋士一把揪起醫聖毒王司徒求，叫道：「你這蒙古大夫，好大面子，藍大嫂要當眾謝你哩！你好光采呀！」

　　全場又起震耳大笑，冷面仙子也說不出話來了，只好輕啜了一口酒。

　　全場叫「乾」，接著，響起了「三元」、「八馬」、「五子登科」－－

　　新房裡，龍鳳花燭交輝。

　　人影動，一個、二個、三個，杯影湊成一個「品」字。

　　燭影搖紅－－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