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喝雉呼盧名園作豪賭　揚聲擲骰俠客儆凶頑
第十七回　冰雪仙姿長歌消俠氣　風雷手筆一畫卷河山
第十八回　石陣戰氛豪情消積怨　荷塘月色詞意寄深心
第十九回　柳色青青離愁付湖水　烽煙處處冒險入京華
第二十回　虎帳蠻花疾情締鴛譜　清秋儷影妙語訂心盟
第二十一回　大力除凶將軍表心跡　赤誠為國俠士出邊關
第二十二回　淺笑輕顰人前作嬌態　慧因蘭果劫後証情心
第二十三回　十載重來芳心傷往事　兩番邀鬥平地起疑雲
第二十四回　紫竹林中高人試雙劍　太師府內俠士醉香閨
第二十五回　石塔藏龍闖關劫天子　丹心報國拔劍護仇人
第二十六回　劫後剩餘生女兒淚洒　門前傷永別公子情傷
第二十七回　恩怨難忘豪情化飛絮　情痴不悔魔窟締知交
第二十八回　萬里遠來異鄉尋老母　卅年重會逸士鬥魔頭
第二十九回　觸景傷情窮村嘶駿馬　神機妙算泥沼陷追兵
第三十回　力抗金牌捨生救良友　身填炮口拼死護檀郎
第三十一回　劍氣如虹廿年真夢幻　柔情似水一笑解恩仇

《萍蹤俠影錄下》梁羽生

《二○一六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十六回　喝雉呼盧名園作豪賭　揚聲擲骰俠客儆凶頑

　　雲蕾呆呆地望向擂台，只見張丹楓白衣飄飄，腳登粉底鞋，頭戴白方巾，襯著粉雕玉琢的面龐，笑吟吟地縱身上擂台，姿態美妙之極，真有如玉樹臨風，梨花飄雪，端的是人物俊秀，瀟灑出塵。這一登台，滿場武士都給他比了下去，尚未出手，已贏得一片彩聲。皇帝坐在正面看台，心中也暗暗贊道：好個風流人物！笑對總管康超海道：「這人倒應該去考文狀元！」康超海含糊應了一聲，目不轉晴地盯著張丹楓，面上顯出疑惑的神色。只見張丹楓向正面看台瞟了一眼，眼光有如寒冰利剪，倏地從皇帝祈鎮面上一掠而過，皇帝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心道：「這人看來儒雅風流，眼光卻充滿殺氣！」他哪裏知道，張丹楓的祖先，就是和他朱家爭奪江山的大仇人！

　　張丹楓這一登台比武，不但是大出雲蕾意料之外，于謙和雲重也是萬萬料想不到！于謙想道：「張丹楓乃當世奇才，我屢次勸說他為朝廷效力，願以身家性命保荐他他都不允，怎麼他卻會來考這勞什子的武狀元？」雲重更是吃驚，心道：「這廝明明是瓦剌的奸賊，為何他也來與我爭奪武狀元？」欲待喝破他的身份，卻又礙於他乃是自己頂頭上司張風府保薦的。因此雲重雖然深心憤恨，卻是做聲不得。

　　張丹楓旋轉身軀，面對雲重，笑吟吟地手撫劍柄，一揖說道：「雲兄手下留情！」雲重心頭怒起，眼中直欲噴出火來。可是身在擂台之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卻又不能失禮，只好雙目圓睜，也撫刀還了一揖，低聲喝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張丹楓一笑道：「這又何必！」話猶未了，只見雲重一個「跨虎登山」式，呼的一聲，大力金剛手猛然發出。他與張丹楓行過了武士的見面禮儀，再也不客氣了。

　　雲蕾急得直淌冷汗，但見擂台之上，張丹楓右手一勾，沉掌一引，剛喝得一個「好」字，雲重寶刀一起，青光疾閃，刀隨掌發，又已從斜刺劈來！這一掌雲重用的是千斤大力的重手法，被張丹楓輕描淡寫地卸勁化開，心中實是吃驚非小。所以那一刀劈下，更是絕不留情。而張丹楓暗運內家真力，以右手的力道才剛能抵消雲重左手的勁力，心中也是暗自讚道：「大師伯的大力金剛手法，果然名不虛傳！」不敢怠慢，一個反身拔劍，就在雲重的寶刀堪堪劈到之際，刷的還了一招。這一招擋得恰到好處，雲重也不覺道出一個「好」字，刀鋒一轉，急急變招橫掃。

　　雲重心知張丹楓的寶劍乃是神物利器，遠非自己的紅毛寶刀可比，深恐被他寶劍削斷，所以用的全是橫截手法，刀光閃閃，不離張丹楓的關節要害。這是從近身纏鬥的摔角之技變化出來，完全是拼個兩敗俱傷的戰法，每一招式，都用得險惡非常！

　　張丹楓一聲長笑，長劍一圈，身形一轉，只見劍光疾起，倏時冷電精芒，繽紛飛舞，劍風颯然，擂台之上，都是張丹楓的影子，就如有數十人持劍，從四面八方疾攻而來。雲重兀立台心，不敢移動半步，但見人影閃時，便是一刀，每一招都是快如閃電。雲重的橫截斷門刀法雖然狠辣，但張丹楓身法快到極點，有如蜻蜓點水，一掠即過，雙方鬥了五七十招，兀是毫髮無傷。皇帝看得眉飛色舞，大叫：「好啊，好啊！」雲蕾卻是心急如焚，既怕張丹楓傷了雲重，也怕雲重傷了張丹楓。

　　在旁人看來，這兩人一個劍法精妙，一個刀法狠辣，恰是功力悉敵，難分軒輊，但在雲蕾看來，其中卻有高下。雲蕾曾與張丹楓數度聯劍對敵，識得張丹楓劍法的精微奧妙所在，他戰了這麼些時候，卻還沒有一招施展殺手，確似有意留情。而雲重已是出盡全力。高手比武，勝敗生死，相差只在毫髮之間，因此雙方險招迭見，而張丹楓遇險的次數更比雲重為多。于謙也看得心驚膽戰，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對雲蕾說道：「兩虎相鬥，必有一傷，這真是何苦來？何苦來？」但這是掄元大典，誰也不能制止。

　　雲重出盡全力，還只是堪堪打個平手，心頭焦躁之極。更兼他適才與陸展鵬苦拼了一場，耗了不少氣力，而今與張丹楓又是一場惡戰，拼了六七十招，漸感氣力不支。張丹楓仍是揮灑自如，但他每一招都使得恰到好處，忽疾忽徐，絕不讓雲重露出敗象，仍是維持著平手的局面。這時連雲重也覺出他是有意相讓了，越發火起，猛運金剛大力手法，右手一刀，左手一掌，呼呼呼，連劈三掌，施展師門絕技，金刀夾掌，把張丹楓逼到離身數尺之外，驟然一個翻身，拖刀便走。張丹楓心中暗笑道：「你這拖刀詐敗之計騙得誰來？」將計就計，挺劍直逼，哪知雲重又是一個「鷂子翻身」，左手一揚，只聽得錚錚數聲，六、七粒鐵蓮子破空飛出，互相激蕩，或走直線，或成弧形，斜方拐角飛來，全是奔向張丹楓的要害穴道。這種打暗器的手法，乃是玄機逸士的獨門絕技，暗器竟然可以拐彎打穴，直把場中所有高手都看得目瞪口呆！

　　忽聽得叮叮叮幾聲連響，聲音微細，在鐵蓮子激蕩的聲音遮蓋之下，看台上的人，幾乎分辨不出，但雲重卻是入耳刺心，只見所發出的鐵蓮子全都被打落台下。雲重是名師高足，自然知道這乃是被張丹楓所發的暗器擊落，但聽聲辨器，不過是梅花針之類的極微細的暗器，而竟然能把他用重手法發出，而且體積比梅花針大數十倍的鐵蓮子打落，這份功力，真是非同小可！不特此也，張丹楓這一出手，立刻令雲重想起剛才的一樁怪事！

　　雲重想起上一場與陸展鵬苦鬥之時，最後那一擊，本來雙方都得兩敗俱傷，但在最最危險的關頭，陸展鵬忽然莫名其妙地跌倒，當時雲重也是大惑不解，而今看了張丹楓所發的暗器，不覺恍然大悟：原來剛才暗算陸展鵬的竟然是張丹楓！想不到這個「仇深如海」的敵人，竟然暗助自己！

　　這剎那間，雲重又是羞愧，又是感激，但也還有幾分憤恨。正在不知所措，忽聽得張丹楓笑道：「看劍！」眼前白光一閃，張丹楓又是刷的一劍刺來，雲重本能地還了一刀，正在思量，這個武狀元該不該拱手相讓，忽然發覺張丹楓的劍光已把自己前後左右的退路全都封著，看他劍勢如虹，下一手便是殺手，雲重大吃一驚。習武之人，遇險必救已成習慣，這時該不該照江湖規矩──心知不敵，便該相讓，已是無暇考慮，急急左掌橫截，右刀一穿，正想用「崩雲裂石」的招數硬接硬解，忽聽得張丹楓低聲說道：「這招不行，快用三羊開泰！」雲重不由自主地嗖嗖嗖連劈三刀，果然使出一招三式的「三羊開泰」招數。張丹楓使的是「八方風雨」的封閉劍術，這時劍尖剛剛畫了半道圓弧，招數尚未用盡，忽被「三羊開泰」的招數一衝，頓時反客為主，門戶大開，尖叫一聲，雲重招數使開，收手不住，又是左右中連劈三刀。只見張丹楓連連後退，到雲重第三刀疾劈來時，似是無可抵敵，忽然一個「細胸巧翻雲」，翻身一個倒縱，身形如箭，向後疾飛，竟然似斷了線的風箏一般，輕飄飄地飄落地下。勝敗已判，張丹楓輸了！滿場高手，都不禁轟然喝彩，稱讚雲重那一手反敗為勝的「三羊開泰」招數，真是妙到毫巔，除了雲蕾，誰也看不出是張丹楓故意相讓！

　　原來張丹楓之所以參加比武，目的就在於暗助雲重奪取武狀元。張丹楓知道大內總管康超海的兩個師兄弟也參加比武，這兩人武功與雲重不相上下，尚有數名高手，武功亦不過比雲重略遜一籌。照考試的規矩，最少要連打兩場才能休息，則雲重實是毫無把握，因此張丹楓才冒這絕大的危險，叫張風府作保，也來參加考試。在前日的淘汰賽中，他不與雲重同組，而與康超海的另一個師兄，及名武師金鉤吳鋒、衛士路明等高手同組，張丹楓將這三人全都淘汰，給雲重減少了勁敵，臨場之時，又暗助他打敗了陸展鵬，最後自己接著上場，又指點了他一招，故意讓他反敗為勝，這才成全了雲重的功名。張丹楓的苦心，連于謙和張風府都不明白。

　　雲重這樣得勝，實是夢想不到，這時滿場的喝彩之聲尚未停息，雲重呆呆站在台上，竟似痴了，腦中思潮起伏，竟忘了該走下台來，請求休息。忽聽得正台看台上一聲大喝：「快快捉這叛賊！」

　　雲蕾、雲重聽得這一聲暴喝，都驚得從沉思中醒了過來，只見伴著皇帝在正面看台上的那個大內總管康超海挺立台前，指著校場中張丹楓的背影，喝令武士們快快捕捉。原來康超海的那兩個師叔，「鐵臂金猿」龍鎮方與「三花劍」玄靈子，在青龍峽被張丹楓與雲蕾聯劍殺敗之後，逃回京師，曾對康超海說起兩人的形貌，尤其對張丹楓印象深刻，更是說得詳細。「鐵臂金猿」與「三花劍」今日雖不在場中，康超海見了張丹楓的形貌已是心裏懷疑，暗中留意，這時打定了「寧可捉錯，不可放錯」的主意，恃著大內總管的身份，竟然就當著皇帝面前，下了逮捕張丹楓的命令。

　　滿場的喝彩之聲給康超海這一聲暴喝登時鎮壓下去，護場的卸林軍與武士們尚未弄清這是怎麼一回事，但聽得幾聲狂笑，一聲尖叫，張丹楓倏地衝到了場邊跑道，而看台上的康超海卻一個倒栽蔥跌落台下。原來他也冷不及防，給張丹楓的飛針暗器射中了穴道！

　　武士們大駭疾呼，紛紛追上跑道，只聽得張丹楓又是一聲長嘯，那匹「照夜獅子馬」電一般奔上跑道，張丹楓哈哈大笑，跨上馬背，寶劍疾揮，將背後射來的箭全都撥落，那匹寶馬狂衝怒嘶，風馳電掣般奔出校場，誰也攔阻不住！

　　王振手顫腳震，連聲說道：「這、這還得了！快叫保人張風府上來！」忽聽得皇帝說道：「且慢，先問問康超海這是怎麼回事？」康超海武功亦算高強，這時已運氣解了穴道，但關節的軟筋被利針所傷，尚要待用磁石吸出才能痊愈，一跛一拐地走上台來。皇帝道：「你怎麼啦？」要知康超海乃是大內總管，平日總想與張風府爭奪京師第一高手稱號，愛面子得緊。而今張丹楓被張風府的一個手下打下擂台，而他卻被張丹楓的暗器所傷，這種失面子之事如何敢對皇帝直說，只得訥訥而言道：「奴才急於捉拿叛賊，不小心摔了一跤。」皇帝一笑道：「那個張丹楓是叛賊嗎？」康超海道：「是呀，他曾經傷了御林軍的大統領張風府，劫去了張風府手中的重要囚犯，就是那個叛將周健的兒子，張風府不是稟奏過皇上嗎？那劫賊就是這個張丹楓呀！」康超海未曾好好思量，又要掩飾自己師叔被張丹楓打敗的事實，將過錯都推到張風府頭上。皇帝聽了，不覺哈哈大笑，道：「愛卿，你想必看錯人了？若然張丹楓曾傷過張風府，張風府如何肯給他做保人？我看張丹楓此人雖然給雲統領打敗，武功亦是不弱，而且相貌堂堂，可以重用，可惜給你嚇跑了。你好好尋他回來吧，不准嚇唬他！」這位皇帝平日雖是受王振所挾制，卻也不算昏庸，而且還歡喜賣弄點小聰明，這時自覺看法比康超海高明，把康超海取笑了一頓，得意洋洋，覺得康超海無事自擾，實是愚蠢。張風府捏了一把冷汗，幸喜皇帝並不追究。

　　騷動過後，比武繼續進行，雲重連勝兩場，取得了決賽的資格，暫告休息。此次參加武試特科的舉子雖多，但經過初試、覆試與淘汰賽之後，只有二十四人有資格參加擂台比武，爭奪狀元，至張丹楓止是第十五場，尚剩下九場，強存弱亡，優勝劣敗，很快就比出個結果。九場比賽完了，只有一人能連勝兩場，與雲重決賽，這人叫做樊俊，乃是京師三大高手之一，御前侍衛樊忠的胞弟，武功出自乃兄傳授，與雲重相差甚遠，決賽時不到十招，就被雲重的金剛大力手震下擂台。在滿場歡呼聲中，皇帝親自給雲重披紅掛彩，宣布今科武試功德圓滿，雲重奪得了武狀元。

　　雲蕾自是滿心歡喜，回到于謙府上，只等雲重獲得新的官職，搬出皇宮之後，就準備叫張風府陪她去認認哥哥。哪知一連等了幾天，卻毫無消息。不止雲蕾焦急，即于謙也納罕異常。按說雲重已中了狀元，最少也會被封作甚麼將軍之職，另賜官邸，不必再在內廷當守夜的衛士了，但卻遲遲不見皇帝的明令宣布，這可是歷朝少見之事。于謙雖是大臣，可是對於封官贈典之類的朝廷「恩典」，卻也不便去問皇帝。

　　雲重奪得了武狀元之後，如醉如夢，聽著眾人道賀，自己卻怎樣也笑不出來。他未受新職之前，還是宮中的輪值衛士，在內廷與外廷分界之處，有一排房間，是內廷衛士們的住所，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閉上房門，同伴們紛來道賀，他都不予接見。有的以為他中了武狀元就擺架子，有的則以為他比武之後身體疲倦，需要休息，應該原諒。誰也料想不到，他中了武狀元之後，心情卻是落寞之極，甚是不安。這時正一個人閉上房門，冥思默想。

　　別人不知，雲重自己心中卻是明白，這武狀元可並不是憑自己的本領奪來，而是張丹楓有意相讓的！要自己的「仇人」相讓這豈不是生平的奇恥大辱！但狀元已經到手，難道還去對皇帝說明真相？雲重思潮起伏，越想越悶，忽聽得大小太監敲門叫道：「皇上召見。」

　　雲重又驚又喜，匆匆整好服飾，隨太監走過長廊曲榭，到文華殿的御書房，只見書房內燈火熠耀，皇上一人獨坐看書，見雲重到來，揮手令太監退下，關上房門笑道：「卿家武藝高強，大魁天下，可喜可賀！」雲重滿面通紅，訥訥說道：「承皇上謬賞，微臣粉骨碎身，無以為報。」皇帝看了雲重一眼問道：「卿家是哪裏人氏？」雲重略一遲疑，答道：「臣祖居河南開封。」皇帝眼珠一轉，又盯了雲重一眼，忽道：「如此說來，你與前朝的大臣雲靖乃是同鄉同姓了。你和雲靖是怎麼個稱呼呢？」雲重心中一痛，跪奏道：「前朝雲欽使是我的爺爺。」

　　雲重身是罪臣之後，身份隱瞞多時，從不敢對人提起，這時皇上問起，不敢不說。只見皇帝面色一變，道：「雲狀元，你心中對朕可有懷恨麼？」雲重心痛如割，道：「微臣祖父孤忠為國，求皇上洗滌罪名。」眼淚不覺奪眶而出，皇帝本無眼淚，卻也假作以袖拭淚，說道：「你的爺爺一片忠心，朕亦知道，賜他自盡，本不是我的主意。」雲重一怔，不禁抬頭看看皇帝。皇帝續道：「不過要替你爺爺洗雪罪名卻還要待諸異日。」

　　原來這位皇帝並非愚蠢，只是他自小便受王振挾持，不能自主，他也常想收回權柄，免得太阿倒持，變生肘腋，只是王振羽翼已成，動之不得，因此打算培植心腹勢力，漸漸削弱王振的權柄。雲重一片忠心，又與王振有仇，正是他理想的人選。雲重聽得皇帝說明，害死他爺爺乃是王振的主意之後，果然痛哭流涕，矢志為皇上效命，清除奸黨。皇帝待他拭乾眼淚，這才微笑說道：「卿家不必心急，現在還未可打草驚蛇。」

　　雲重奏道：「求皇上賜我效命邊關，統率師旅，將來戰事一起，勤王之師四集，我有了兵權，打退瓦剌後，便可回師肅清君側了。」皇帝微微一笑，道：「這也暫緩！」雲重好失望，只見皇帝又盯了自己一眼，笑道：「那個與你比試的舉子，是叫做張丹楓不是？他的武藝也很不錯呀！」雲重面熱心跳，咬一咬牙奏道：「皇上明察，那張丹楓的武藝實在微臣之上，這武狀元乃是他有意讓與我的！」在此之前，雲重心中患得患失，甚是不安，如今說出實話，心情反而平坦。皇帝面有訝色，忽然笑道：「你倒老實，其實你不說朕也看得出來。」雲重不覺又是一怔，心道：「皇上養尊處優，料他不懂武藝，張丹楓讓我那招，滿場高手，無一知曉，他怎麼看得出來？」心中疑惑之極，百思不得其解。

　　皇帝道：「你可知道張丹楓是甚麼人嗎？」雲重道：「微臣正欲奏知皇上，這張丹楓乃是瓦剌國右丞相張宗周的兒子，這番偷入邊關，只怕不懷好意。」皇帝微微一愕，道：「原來他還是張宗周的兒子！」雲重忙道：「張風府只怕還不知道他的來歷，見他武藝高強，所以保薦。張統領忠心一片，求皇上不要見疑。」雲重以事處兩難，不得不說，說了之後，趕忙替張風府掩飾。皇帝道：「不知不罪，說到疑心嗎，唔，朕倒不疑張風府──」雲重面色大變，奏道：「張丹楓將武狀元拱手讓我，難怪皇上疑心，其實他卻是我家的世仇！」說明原委，又將爺爺的血書給皇帝看，皇帝這才笑道：「我也並不疑心於你。張丹楓此舉，不過是有意示恩，令你忘掉國恨家仇罷了。你當然不會中他圈套。」皇帝輕描淡寫的幾句說話，把雲重哄得服服貼貼，本來對張丹楓的幾分感激，這時也化作雲煙。只聽得皇帝又道：「你來，我給你看一張畫像！」

　　皇帝拉開書櫥，取出一張畫像，畫中人頭戴皇冠，身穿龍袍，相貌威武。只聽得皇帝聲音微微顫抖，道：「你看張丹楓可有點像此人麼？」雲重大為驚愕，仔細看時，只見輪廓果然有些相似，只是畫中人比較粗豪，而張丹楓則極為瀟灑，神情氣度大是不同。雲重心道：「難道張丹楓竟是皇室之人嗎？」皇帝又問：「是不是有點相像？」雲重囁嚅說道：「是、是有點相像。」只見皇帝面色大變，指著那畫像道：「你死不瞑目，還要叫子孫來搶奪朕的江山麼？」雲重驚駭莫名，道：「他、他是何人？」皇帝冷笑道：「畫中賊王是偽大周皇帝張士誠，張宗周、張丹楓都是他的子孫。哼，取名宗周，豈不是想借外寇之力，復他大周的正統，滅我大明江山？」張丹楓是張士誠的後代子孫，雲重還是第一次知道，此事太出意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心中只是想道：「怪不得他們父子如此憎恨大明朝廷，可是皇帝又怎麼能夠知道？他既然知道，為甚麼又不在校場比武之時將張丹楓拿下？」

　　只聽得皇帝又道：「當年張士誠與我大明太祖爭奪江山，在長江決戰，兵敗身亡。據聞他在臨死之前，將金銀珠寶都埋在蘇州一個地方，金銀珠寶也猶罷也，還有一張軍用地圖，詳注天下山川險要的形勢，留在人間，遺患無窮。是以太祖留下遺命，務必要將張家後代斬草除根，並要尋獲張士誠的寶藏地圖，大明江山才能安穩。張丹楓現在已闖出校場，離開京城，朕料他必是前往蘇州，尋覓地圖寶藏去了。朕賜一匹御馬給你，你立即追往蘇州，跟蹤張丹楓，在他未得寶藏與地圖之前，不可下手，待他取得之後，就立刻將他殺掉，將首級拿回見我。」

　　雲重打了一個寒噤，不敢回話。只聽得皇帝又是微微一笑說道：「朕另外還派七名大內高手助你，至蘇州會合，你放心吧。」雲重一想，張丹楓武藝雖然勝過自己一籌，但有七名高手相助，料能將他制服，於是欣然領命。

　　你道皇帝何以知道張丹楓的身份來歷？原來張丹楓在參加校場比武之前，早已深思熟慮，準備萬一給人發現之後如何應付。果然當他與雲重比試之後，便給康超海喝令捕拿，他一面用飛針暗器傷了康超海，一面將早已寫好的一封信，捲成一個紙團，拋入皇帝的龍袍之中，他發暗器的手法超妙絕倫，非唯旁人不知，連皇帝自己也不知道。直至回宮休息，脫下龍袍，才發現這一封信，信中首先說瓦剌入侵在即，叫皇帝善辨忠奸，抵禦外禍，並列舉王振與瓦剌私通的證據，叫皇帝及早防備。其次直說自己本與皇家有世宿冤仇，但若皇帝肯全心抗敵，則這冤仇也可化解。再勸皇帝不可殘害忠良，否則自己取他首級，易如反掌。

　　這封信寫得情文並茂，軟硬兼施，本來是張丹楓一片為國家打算的忠心，豈料皇帝看了，先是一驚，心中想道：「世上竟有這樣的異人，若不除掉，朕的性命豈不是在他掌握之中？」繼而聯想起太祖的遺詔，猜度此人十九是張士誠的後代，所以才會有「世宿冤仇」之語，暗自拿出宮中所藏張士誠畫像比對果然有些相像，越發駭怕，對張丹楓的好意，全不理會。因此才有遣令雲重與其他七名高手前往蘇州之舉。張丹楓寫這封信雖然有如對牛彈琴，但卻也有一點成功之處，那就是在皇帝未能捕殺張丹楓之前，為了怕他暗殺手段的厲害，這就絕對不敢降罪保薦過張丹楓的張風府。

　　皇帝的駭怕疑慮，雲蕾的焦急不安，都暫且按下不表。且說雲重領了皇命，第二日一早便秘密出京，皇帝所賜的御馬雖不及張丹楓那匹「照夜獅子」的神駿，但也相差不遠，六、七日間，便跨過了河北、山東兩省，進入江蘇。這一日到了吳縣，吳縣與蘇州相鄰，不過半日路程。雲重緩了口氣，策馬慢行。江南山水秀麗，天下聞名，雲重這時不必急於趕路，心境稍稍寬舒，放目瀏覽，但見田畝縱橫，港汊交錯，波光雲影，淺山如黛，處處顯出江南水鄉的情調。雲重久處漠北，幾曾見過如此幽美的風景，心曠神怡，忽覺在塵世上逐利爭名，實是無謂。走了一段路程，眼前一亮，前面一個小湖，在路邊平靜的躺著，蔚藍的天色，映以淡碧的湖光，真是一幅絕妙的圖畫。湖邊有一座古墓，雲重投眼一瞥，忽見碑石上寫的是幾個篆字，乃是「澹臺滅明之墓」，吃了一驚，心道：「澹臺滅明乃是瓦剌的大將，上個月還在北京，怎麼這裏有他的墓？而且這墓形式奇古，顯然不是新近所造。」正疑惑間，忽見一個牧童，牛角掛書，自湖邊緩緩行來。雲重問道：「小哥，這裏是甚麼地方？這是何人墳墓？」那牧童笑道：「你這位客人想是遠地來的，這個村叫做澹臺村，這個湖就叫做澹臺湖，這個墓就是我們始祖的墳墓。」雲重奇道：「甚麼，是你們始祖的墳墓？」那牧童笑道：「看你不像是沒讀過書的人，難道連澹臺滅明是甚麼人也不知嗎？」雲重一怔，只聽得那牧童問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這句成語你懂得麼？」雲重心中微慍，道：「小哥你倒考起我來了。這句話是孔子說的，子羽是孔子的學生，品學兼優，但相貌醜陋，所以孔子說：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就是叫人不要只看外表的意思。」那牧童笑道：「可不是來。我們的始祖澹臺滅明，就是孔門七十二第子之一，他別號子羽，只要讀過四書的人都會知道。這個湖本來是他的住宅，據說後來滄桑變化，下陷為湖，所以叫做澹臺湖。我們的縣志裏都載有的。」那牧童侃侃而談，旁証博引，頓時令雲重呆了。

　　雲重的師父董岳文武全才，雲重小時也曾跟他師父讀過經史，此時想起孔門七十二弟子之中，果然有一個叫做「澹臺滅明」。還記得自己在第一次聽得瓦剌有個大將叫做澹臺滅明時，心中還暗暗好笑：這樣一個武夫，卻取了一個古代名儒的名字。自己還一直以為「澹臺」乃是胡姓，誰知卻是江南文物之邦的姓氏，而且還有墓留有江蘇吳縣，供人瞻仰。不過這個墓大約是他後代子孫所重建，看墓碑的篆字和營造的形式，最少也是秦、漢以後的建築，絕不是春秋時代的遺冢了。

　　那牧童一笑說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聖人的話，果然說得不錯！」短笛橫吹，騎牛緩緩而去。雲重心中一怔，咀嚼「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這兩句名言，心中想道：「原來那澹臺滅明果是漢人，難道這名字是他有意取得與先賢一樣嗎？澹臺滅明相貌奇醜，這點倒可以與古代的那個澹臺滅明相提並論，但他投靠番邦，又豈能與先賢相比？唔，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莫非他取這個名字，其中也含有深意？叫我們不要只從外表的相貌行徑去看他？難道這『滅明』二字含意不是要『滅掉明朝』？哼，難道那個一介武夫的澹臺滅明也有甚麼崇高的胸襟抱負？」

　　雲重繞過澹臺湖，進入澹臺村，心中不住地想澹臺滅明的事，想起自己前次在正定夜襲番王，澹臺滅明武功遠勝於己，顯然未下殺手。又想起他在張風府家中比武，曾經替張風府打退暗算他的對頭之事，心中更覺疑惑，忽而笑道：「此一澹臺，彼一澹臺，此澹臺不是彼澹臺，何必想它。」這時已是中午時分，烈日當頭，口中焦渴。江南蘇杭一帶，茶亭酒肆，處處皆是，這條路從村中穿過，兩旁田畝，竟無一人耕作，路邊的茶亭酒肆，也沒一間開門。雲重見此景象，十分奇怪，心道：「這澹臺村難道沒有人的嗎？」

　　雲重再策馬行了一程，口中焦渴更甚，忽見路邊有一茶亭，有一個老嫗在那裏賣茶。雲重笑道：「行了這許多路，才覓得喝茶之處。好在不是處處如此，要不然我倒以為是在大漠旅行了。」進入茶亭，繫好馬匹。那老嫗道：「客人來了，明兒倒茶。」只見一個年約十四五歲的少女，提著茶具出來，給他倒了一杯碧綠的香茶。那少女雖是荊釵裙布，面目卻自有一股清秀之氣，雲重心中嘆道：「江南水秀山清，連村女娥眉都不帶一點俗氣。」閒著無聊，問那老嫗的姓氏，那老嫗道：「我們這一村都是複姓澹臺，你就叫我澹臺大娘好了。」正與那老嫗搭訕聊天，忽見一騎快馬經過茶亭，馬上騎士相貌粗豪，並不下馬，就放開喉嚨問道：「喂，我問你這老婆婆，昨日是不是有個白馬書生，經過這裏？」「白馬書生？」雲重不由得驀然一驚，這人所探問的「白馬書生」，豈不是張丹楓嗎？

　　那老婆婆瞪了一眼，道：「沒聽見！」那騎士跳下馬來，大聲叫道：「我問你有沒有見過一個白馬書生？」聲震屋瓦，那老婆婆張目結舌，仍不作聲。騎士大怒道：「就是聾子也該聽見。」走入茶亭，就要揪那婆婆。雲重心知有異，輕輕伸臂一格，他練的是金剛大力手功夫，這一格暗藏勁力，那騎士幾乎給他摔倒，大吃一驚，情知遇到高人，不敢發作。雲重笑道：「有話好說，何必生氣？這位老婆婆耳朵是有點不大方便。」其實這老婆婆適才還與雲重談話，雲重此言乃故意替她掩飾。那老婆婆卻一笑道：「我這耳朵很怪，太大聲聽不見，太小聲也聽不見。要不大不小，恰到好處才聽得見。你剛才問甚麼？再說一遍。」那騎士按下怒火，柔聲說道：「請問有一位白馬書生，可曾從這裏經過？」那老婆婆道：「啊，白馬書生？呀，是，是有一位白馬書生，他昨天這個時分從這裏經過，吩咐下來，說凡有人問及他的，都請在明日中午到蘇州快活林相會，他請喝酒。」那騎士聽了此言，立刻上馬便走。那老婆婆冷笑一聲，道：「明兒，記下來了！」那少女坐在一角繡花，笑道：「是記下來了。」把錦緞一揚，上面繡有七朵紅花，有大有小道：「這是第七個！」

　　雲重好生納悶，他情知這兩母女不是常人，但自恃武功，也不避江湖忌諱，禁不住問道：「甚麼白馬書生？那快活林又是甚麼地方？」那老婆婆盯了雲重一眼，笑道：「你這位客官為人很好，我說與你聽。快活林是蘇州一個銷金場所，聽說以前張士誠在蘇州稱帝時，曾把那地方建作行宮。後來張士誠戰死，快活林被官家當作逆產處置，產給商賈。現在快活林的主人叫做九頭獅子殷天鑒，他把那大好園林，變成秦樓賭館，弄了不少造孽錢，廣買田地，買到我們吳縣來。澹臺村的田地，十之七八都是他的。」雲重道：「如此說來，這九頭獅子也算得是個大惡霸了，但這與白馬書生又有何干？」那老婆婆道：「我們這個茶亭的地皮也是他的，他每個月要來收三兩六錢銀子，我們欠了三月租錢，他昨日就派了兩個武師來，說要拉明兒作他的丫頭，抵償租錢，恰恰那個白馬書生經過，替我們還了銀子，又將那兩個武師打得個狗吃屎。」那少女插口說道：「好，那書生可沒有打人，是那兩個武師打他。哈，真妙極了，那兩個武師拳頭剛碰著他的身體，就哎喲喲直叫起來，也不見那書生還手，那兩個武師就跌倒地下亂滾，爬起來時，我瞧見他們的拳頭都腫得像海腕般大。客官，你見多識廣，這可是甚麼邪法？」雲重心知這是種類似「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嘴中卻道：「我也不知道。」那老婆婆道：「那兩個武師本領不濟，口卻很硬，對那白馬書生道：『有種的你到快活林見我們的九頭獅子。』那白馬書生仰天大笑道：『過兩天我就去看他。看看九頭獅子是怎麼凶法？』」

　　雲重心中甚是奇怪，想道：「張丹楓到蘇州來明明是要找他祖先的藏寶與地圖，卻怎的沒來由多管閑事，與一個惡霸作對，不怕露出身份麼？若說行俠仗義，那麼將那兩個武師折辱了一頓，替這兩母女還了銀子就算了，天下惡霸打之不盡，何況他又有大事在身，豈可意氣用事，輕重倒置？」但一想到所見所聞，張丹楓的每件行事，都是計劃縝密，含有深意，心中又是捉摸不定。

　　那老婆婆續道：「那位白馬相公把兩個武師趕跑之後，又對我道：你叫村中的男子後日都到快活林瞧熱鬧去，我有銀子分給他們。客官，你當然不稀罕他分銀子，可也想瞧瞧熱鬧麼？」雲重道：「我久慕蘇州園林之名，何況又有熱鬧可看，那是定然要去的了。」付了茶錢，立刻告辭，偷眼一瞥，只見那少女的錦緞上已繡了第八朵紅花。

　　雲重馬行快速，日頭未落，已到蘇州。只見街道全是五色斑斕的大小石卵鋪成的石子路，別具一種清新的風格，房屋建築精雅之處，更非別的城市可比。但見處處綠蔭掩映，梧桐楊柳高出圍牆，只覺這個城市之中到處都是園林，與雲重所熟悉的大漠風光，恰恰是個極強烈的對比，心中不禁嘆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此話當真是說得不差！」

　　雲重拿了皇帝的密旨到撫衙探問，那七名高手，還沒一個到來。雲重以皇命在身，雖然同伴未來，但既知張丹楓蹤跡，當然要去追查，宿了一宵，第二日便扮成一個普通的茶客，到快活林去。

　　那快活林在蘇州北郊，乃是一個面積很大的園林，進得園門，便是一條綿延曲折的長廊，兩面壁上，有歷代的書家法帖無數，一塊塊的嵌在壁上，只是園林主人不知保護，已現出剝落模糊的痕跡。雲重雖然對書畫乃是外行，也不禁心中慨嘆。出了長廊，兩邊林木掩映，花木竹石構成假山、荷池、幽谷、敞軒，美妙精雅，有如畫圖。只是林中遍設賭攤，兼之茶客眾多，呼盧喝雉，嘈嘈雜雜，與當前風物大不調和，真有如佛頭著烘，糟蹋盡園林妙景！

　　雲重暗裏留心，察覺園中遍布打手，想是那九頭獅子，為了迎戰白馬書生，暗中已作了佈置。雲重坐了一會，紅日已過中天，仍未見張丹楓出現，心道：「難道他臨時變卦，不來了麼？」正自猜測，忽聽得人聲喧嘩，一伙人擁進園來。為首的是個年約五十的虯髯漢子，大聲叫道：「九頭獅子，今日我來與你賭幾手消遣！」

　　園中登時靜了下來，各處賭攤也都停了。雲重聽得有人悄悄說道：「海龍幫的龍幫主來賭，這分明是有意拆九頭獅子的台，今回可有熱鬧看了。」雲重卻是大出意外，他一心等候張丹楓，誰知卻來了這個甚麼海龍幫的龍幫主，聽閒人閒話，這個海龍幫幫主，似乎也是蘇州一霸。

　　前面的人兩邊分開，只見一個濃眉大眼的粗豪漢子，卻穿著長袍馬褂，故作斯文，打扮得不倫不類，帶著七、八個武師，越眾而出，抱拳說道：「龍幫主，今日甚麼好風吹你到此？請坐，請坐，喝杯好茶。喂，孩兒們吩咐裏面的弄些精緻的點心來。」那龍幫主板著面孔，冷冷說道：「九頭獅子，我今日癮起，特地要來和你賭一場，喝茶不忙，先賭幾手再說。」那九頭獅子殷天鑒似乎對他頗為忌憚，笑臉說道：「咱哥兒倆何必傷這和氣，你有甚麼吩咐，小弟辦得到的，盡管吩咐下來便是。」龍幫主倏地一聲冷笑，道：「老殷，開飯館的還怕肚皮大的食客？你既開賭場，豈能拒絕我來賭錢？你怕我沒錢麼？你問我有甚麼吩咐，我就是要和你賭錢，這你總辦得到吧。」殷天鑒面色大變，道：「人人有面，樹樹有皮，你既在眾人面前擠兌我，那麼我只有捨命陪君子了，好吧，你要賭甚麼？」龍幫主道：「賭擲骰子最爽快，就擲骰子。喂，老郭，你手氣好，你替我擲！老殷，你自己擲還是叫你的大師父替你擲？」

　　只見龍幫主側面轉出一個貌不驚人的枯瘦老頭，扯下頭戴的瓜皮小帽，道：「俺郭洪拜見大哥。」帽子不脫猶可，一脫下來，全場注目，原來他貌不驚人，頭髮卻是驚人之極，滿頭都是紅髮，猶如一堆亂草，又如一團火雲，盤在頭上，雲重見了，也不由得大吃一驚，心中奇道：「哈，原來是紅髮妖龍郭洪，怎麼他也來了？」這郭洪乃是奸宦王振的心腹武士，長年匿在司禮太監府中，專司保護王振之責，很少外出，非但江湖上少人知道，即京中見過他面的也不多。因他髮色奇特，張風府曾對雲重提過，所以雲重雖然也未見過他，只看他的紅髮，就知道他是王振府中的神秘人物──紅髮妖龍郭洪。

　　雲重想道：「王振富甲天下，何以派人來與一個土霸爭奪園林？以郭洪的身份，也不該做一個地方幫會幫主的副手，此事真是萬不可解。」聽得那九頭獅子殷天鑒道：「這位郭師父替你賭嗎？好，我不用別人替代，我自己下場。」

　　龍幫主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哈哈，道：「好極啦，這裏是十萬兩銀票，都是大錢莊的，你看清楚了。這一口骰子，就賭十萬兩銀子！」九頭獅子殷天鑒道：「我手頭上可沒有這許多現錢。」龍幫主又仰天打了個哈哈，道：「你的家底我還不知道嗎？你的田地店鋪值銀四十萬兩，這快活林也算它值四十萬吧，你的賭本一共是八十萬兩，你放心賭吧。」殷天鑒心中氣極，也打了個哈哈，道：「原來你是想要我的快活林。」龍幫主道：「你還未賭就怕輸了麼？」殷天鑒道：「只怕未必能如你願。好，這骰子你先看過。」郭洪把那副骰子拿起一掂，龍幫主道：「郭大哥，料他不敢弄假！」郭洪又將骰子遞過去，道：「九頭獅子，你是這裏的莊家，你先擲！」

　　殷天鑒雙手一搓一擲，喝聲：「殺！」六粒骰子在海碗中滾動激蕩，只聽得唱攤的叫道：「二六一四，十六點，大！」須知擲骰子十八點乃是最大，十六點亦已甚為難得。殷天鑒抹抹冷汗，道：「好，姓郭的，你趕吧！」那紅髮老人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將骰子接到手中，指頭微微顫動，猛地向碗中一擲，只聽得唱攤的叫道：「二六一五，十七點，大！」殷天鑒面色發青，叫道：「有鬼！再擲！」那紅髮老人道：「好，再擲，這一口是賭二十萬了！」殷天鑒手心裏淌汗，顫聲叫道：「全色！」一擲下去，只聽得唱攤的叫道：「二六一五，巧極了，又是十七點！」擲到十七點幾乎可以說是穩操勝券，殷天鑒微現笑容。只見那紅髮老人不聲不響，隨手一擲，圍觀的人全都變色，唱攤的叫道：「六紅四，全色！」全色最大。紅髮老人笑道：「你叫不來，我不叫它反而來，好，這一口就賭四十萬了！」殷天鑒面色更是難看，頭筋紅脹道：「這口你先擲！」那紅髮老人道：「好，我便先擲！」雙手合抱，將骰子在掌心一搖，擲入碗中，頓時鴉雀無聲，殷天鑒面色如土，過了一邊，只聽得唱攤的顫聲唱道：「六個六，十八點兼全色，通殺！」按照擲骰子的規矩，擲到十八點或全色那是不能再趕的了。

　　靜了一陣，全場嘩然，人人心中奇怪之極，何以那紅髮老人手風如此之「順」！雲重遠觀手勢，看出了其中破綻。原來暗器功夫極好的人，手力可以操縱自如，能把任何東西擲到任何方位，那麼手手擲出全色或十八點都不稀奇，只是這種上乘功夫，不但旁觀的人不懂，即九頭獅子殷天鑒也是莫名其妙！大家都是江湖上叫得響字號的人，輸了便得認輸，何況那骰子又是自己的，更不能說人做弄手腳。因此殷天鑒雖然心痛如割，也只得苦笑說道：「姓龍的，這快活林是你的了！」龍幫主言道：「你全部賭本八十萬，輸了七十萬，還可以拿回十萬，你願要田地還是願要現錢，姓殷的，有十萬身家，也算得是個富豪了，我從不趕盡殺絕，這回算對得起你！」那紅髮老人道：「閑話少說，限你們日落之前，全搬出快活林去！」

　　忽聽得一聲清笑，有人叫道：「且慢，我也要來賭一賭！」雲重眼睛一亮，只見張丹楓白衣飄飄，從人叢中緩緩走出，自己剛才全神注意賭場，竟不知他是甚麼時候來的！

　　九頭獅子殷天鑒瞪大眼睛，他從手下人所描繪的形貌，已知此人便是折辱他兩個武師的白馬書生，但這時他賭輸七十萬兩銀子，斷送了快活林，哪還有心情和張丹楓鬧事，只是呆立一邊，抱著「隔江觀火」的態度，看張丹楓與那紅髮老人又是如何賭法？

　　那海龍幫的龍幫主和紅髮老人郭洪見了張丹楓全都變了面色，張丹楓笑道：「哈哈，你們不敢和我賭嗎？」

　　原來張丹楓衣服華麗，一派公子的派頭，一到蘇州，便引起了海龍幫注意，海龍幫的幾個好手曾跟蹤他到客店。張丹楓早已發現，卻故作不知，故意將隨身珠寶搬出來把玩，那幾個好手也是老江湖了，見他如此，反而不敢行劫，回去報給幫主知道。龍幫主本待接收了快活林之後，再查清張丹楓的底細，然後決定動手與否，料不到他不請自來，而且還要和自己豪賭。

　　紅髮老人瞥了張丹楓一眼，道：「你賭多少？」張丹楓笑道：「你有多少賭本？」龍幫主冷笑道：「殷林主的產業都是我的賭本。」張丹楓道：「唔，那麼連你這十萬兩銀票也不過是九十萬兩。好，我就和你賭兩手消遣消遣！」紅髮老人道：「你賭多少？」張丹楓微微一笑，自懷中取出一串珍珠，個個又圓又大，白色晶瑩，一看就知是無價之寶，那串珍珠還繫著一塊寶石，發出閃閃綠光，耀人眼目。張丹楓道：「我這口骰子就賭這串珍珠和這塊寶石，你們估價去！」龍幫主接過珍珠串，翻來覆去地仔細看了一陣，道：「我們賭錢公公道道，你這串珍珠共一百顆，每一顆都是一樣大小，毫無雜質的又圓又大的合浦珍珠，確是難得。本來每顆值一千五百兩，難得有一百顆這樣的珍珠，價錢應該高一點，就折二十萬兩銀子吧！」張丹楓道：「唔，你還算識貨。那這塊寶石呢？」龍幫主道：「這塊綠寶石更是難得之物，我也無法估價，折十萬兩你看如何？」張丹楓道：「折十萬是稍為少了一點，但反正是拿來賭的，我也懶得和你計較。好，兩注合共三十萬兩，我這口骰就賭三十萬兩。換過一副骰子來！」

　　管攤的下手連忙換過一副骰子。張丹楓掂了一下道：「我若先擲，要是來了全色或十八點，你就沒有機會再搏了。我不占這個便宜，免得你輸了不服氣，你先擲吧！」

　　雲重暗暗納罕，想道：「張丹楓的暗器功夫世間少見，要是他先擲，那是穩操勝算。現在讓這紅髮妖龍先擲，那就是必敗無疑的了！」

　　紅髮老人接過骰子，掂了一掂，感覺似乎稍微輕了一點，也不在意，雙手一搓，擲入碗中。只見碗中先現出三粒六點的骰子，其他三粒尚在滾動，紅髮老人目不轉睛地注視，片刻之間，又有兩粒骰子現出六點，紅髮老人面現笑容，接著那最後一粒骰又現出六點，卻忽然轉動一下，定在碗中，現出五點。唱攤的唱道：「二六一五十七點，大！」紅髮老人本想擲六個六點，現在雖未如心所願，十七亦已十分難得，便笑道：「十七點便十七點，你趕吧！」

　　張丹楓將骰子一拋，又接在手中，道：「十七點這可難趕得很啊！」兩眼望天，瞧也不瞧便一把擲出，頓時鴉雀無聲，紅髮老人睜大了眼！

　　只聽得唱攤的唱道：「雙四兩五又雙六，四五六，全殺！」張丹楓隨手擲出四五六全勝的骰子，雲重並不感到意外，其他的人都大覺稀奇：紅髮老人的手風之佳已是奇跡，而張丹楓的「運道」還要比他更好！那紅髮老人也是暗暗納罕，他練有毒龍掌的功夫，及擅打奇門暗器「毒龍釘」，勁力大小，可以隨心所欲，所以人稱紅髮妖龍。他擲骰子的手法更是練過千百遍，要多少點就多少點，從無一失，不料今日卻敗在張丹楓手下。

　　紅髮老人不知，原來張丹楓已在骰子上做了手腳，他在一掂一搓之間，已暗運內家真力，將骰子的骨質震得鬆軟，這種上乘的內功，須運用得恰到好處，勁力稍大會把骰子震裂，勁力稍輕又不見效，所以連紅髮老人也著了道兒。他不知骰子已經變質，仍是用剛才擲「全色」的一樣力道，所以想擲十八點卻只擲了個十七點來！

　　張丹楓勝了一場，若無其事，淡淡說道：「連本帶利一共是六十萬兩了，這一注就賭六十萬兩！」紅髮老人稍一思量，道：「好，再陪你賭一口，這次讓你先擲！」此言一出，雲重又是暗暗納罕，心道：「經過了適才這仗，紅髮妖龍難道還不知道張丹楓也是打暗器的好手？為何還敢讓他先擲？」只聽得張丹楓笑道：「讓我先擲，好，那你可別後悔。」拿起骰子，瞧也不瞧，又是一把擲了下去，碗中六粒骰子正在滾動，那紅髮老人陡然一聲猛喝：「殺！」六粒骰子定了下來。唱攤的唱道：「雙二一一，五點，小！」紅髮老人笑道：「哈，原來是個臭五！」擲骰子最大是十八點，最小是四點（一、二、三通賠，不算在內），擲出個五點，那幾乎是必敗之局了。雲重聽他這一聲大喝，已知他是用「傳聲震物」的功夫，把張丹楓骰子的點數變了。賭擲骰子呼盧喝雉乃是習慣，誰也不能干涉。雲重心道：「呀，張丹楓這個啞虧是吃定的了。」

　　紅髮老人得意洋洋，抓起骰子，嘩啦一聲往碗中擲去。只聽得張丹楓哈哈大笑，唱攤的唱道：「雙一一二，四點！」重複兩次，聲音顫抖，顯得非常驚訝。張丹楓笑道：「哈，原來是個臭四！」紅髮老人面色如蠟，他擲骰子輸了，也即是在暗器的手法與內功的較量上都輸了！

　　張丹楓手指一搭，「啪」的打了一響，笑道：「你兩口骰子共輸九十萬，恰好把賭本輸清，銀票，產業，連這快活林都是我老張的了！」

　　九頭獅子殷天鑒突然一躍而起，呼地一抓向張丹楓肩頭抓去，喝道：「哼，你這騙子，你敢搶我的快活林？」喝聲未了忽地哎喲一聲，倒在地上。張丹楓笑道：「呀，獅子爪斷了！」眾人看時，只見殷天鑒的五隻手指都已屈折脫節，血肉淋漓，痛得暈了過去！

　　殷天鑒的打手蜂擁而上，張丹楓道：「呸，不要臉，願賭服輸，何況我這快活林又不是從你姓殷手上贏的！」衣袂飄飄，左一拳右一腳，片刻之間，把那些打手全都打跌。紅髮老人伸手一隔，叫道：「九頭獅子，不要丟了吃江湖飯的面子！」明是幫張丹楓斥責殷天鑒，實是暗下毒手，哪知張丹楓機靈之極，知他手掌有毒，衣袖一撲將他的掌力卸了開去，佯作不知，故意笑道：「這才是句人話！」吸了一口冷茶向殷天鑒頭面噴去，殷天鑒悠悠醒轉，龍幫主道：「九頭獅子，這次我們都認栽了，你到我海龍幫去做個香主吧，這快活林看他保得多久。」龍幫主也是武林好手，看出連紅髮老人也非張丹楓之敵，只好作出江湖氣概，願賭服輸。

　　張丹楓道：「九頭獅子，把你的田地鋪契與家中現錢都搬出來！」殷天鑒用藥裹好手指，垂頭喪氣的道：「都依你！」張丹楓道：「你可要做得漂亮一點，你有多少田地產業現錢，我都知道，若然弄鬼，你就是有十個頭，我都斫了。喂，你們隨他去搬東西！」只見一大群人歡聲雷動，都湧了上來，原來這群人有些是澹臺村的村民，有些是蘇州的貧民，都是張丹楓叫來的。

　　張丹楓把九頭獅子的田地鋪契一把火燒個乾淨，將現金白銀全都分散，鬧了一個下午，才處置停當；九頭獅子、龍幫主和紅髮妖龍郭洪等一干人面上無光，早已悄悄溜走。張丹楓將九頭獅子的財產散盡，哈哈大笑，忽然俯身在蓮塘裏摘了一朵荷花，吟道：「還我名園真面目，蓮花今日出淤泥！」眼中簌簌掉下淚來。雲重心道：「他必然是看到祖業如此被人糟塌，所以心中生感。」這時人群漸漸散去，雲重怕張丹楓發現，也悄悄地溜走了！

　　雲重回到撫衙，皇帝所派的七名高手已來了兩人，卻是大內總管康超海的兩個師叔鐵臂金猿龍鎮方與三花劍玄靈子，雲重在奪狀元之時曾打敗這兩人的師侄陸展鵬，算得是有點小小的「梁子」（怨仇），但而今都奉了皇命，這點仇怨大家也不便再提。雲重將快活林所見之事對鐵臂金猿與三花劍說了，這兩人都是江湖老手，聽了雲重之言，相對望了一眼，兩人都皺起眉頭，過了一陣，鐵臂金猿龍鎮方說道：「此事蹊蹺，紅髮妖龍是王振最得力的人，他為何要幫海龍幫搶快活林？張丹楓揮金如土，行蹤無定，他卻又為何偏偏要這快活林？聽你所說，這快活林是張士誠以前的避暑行宮，說不定張士誠的藏寶與地圖都埋在快活林之內。」

　　雲重也覺有理，於是三人吃過晚飯，歇了一會，聽得譙樓打了三更，便都換了夜行衣奔赴快活林。快活林原來的那一班牛鬼蛇神已全被張丹楓趕跑，這時偌大的一個園林冷冷清清，一望下去，假山湖石，千奇百怪，更顯神秘幽美。

　　這三人都是輕功絕頂，翻過圍牆，悄悄飛入，正待分頭搜索，忽聽東面傳來聲響，三人蛇行兔伏，躺在假山石後。只聽得一個說道：「張丹楓那小子諒是怕了咱們，所以聞風先避！」又一人說道：「莫非他已經得手了？」又一人道：「王公公果然料得不差，好在我們來得不遲。」說話這人，正是紅髮妖龍郭洪。雲重暗暗吃驚，心道：「原來這班人果然是王振派來的。張丹楓到蘇州尋寶的風聲怎麼會傳了出去？」繼而一想，王振在宮中耳目極多，耳目極靈，皇帝看破張丹楓的行藏，派遣自己到蘇州之事，想必也已被他探聽出來了。

　　只聽得郭洪又道：「按圖中所示，這是這裏了。你看這裏有挖掘的痕跡，但山石卻未弄開，想是那小子孤身一人，未及掘寶，聽得我們大隊到來，便先逃了。」接著只聽得一陣鋤頭掘石，鐵枝挖石之聲。雲重肩頭一聳，卻忽被三花劍輕輕一按，在他耳邊說道：「別忙，待他們掘出之後，咱們再來個黑吃黑。」

　　雲重從石隙縫中瞧出，只見一塊形如猛虎的太湖石之前，圍著十來個人，正在挖掘，過了一陣，一人叫道：「得了，得了，你看這個洞穴，哈，還有一塊白玉碑封著！」一人舉起鐵鍬，猛地一挖，忽地蓬的一聲，濺出無數火星，郭洪大叫道：「快閃開！」洞中倏地射出無數利箭，立刻有六、七人中箭倒地，面上瘀黑，紅髮妖龍郭洪道：「好厲害的毒箭！」等了一陣，毒箭射完，郭洪還不放心，取過一面盾牌，一面揮舞，一面察看，忽然大聲叫道：「哼，咱們都著了這小子的道兒了！」退後數步，雙手各執一把鐵鋤，奮力一擲，把那白玉碑撞開，洞中一無所有，這十多個人紛紛咒罵，背了受傷的同伴，霎忽之間走得乾乾淨淨。

　　鐵臂金猿道：「咱們瞧去。」雲重小心翼翼，上前一看，只見那塊斷碑上刻著四行大字「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諸君到此，毒箭奉嘗。大周皇帝張士誠立碑。」雲重悚然一驚：「原來張士誠料得有人掘他遺寶，竟然預先佈下毒箭，這手段也忒毒辣。」但那石洞甚淺，傳說之中張士誠的藏寶如山，這石洞怎容得了？不禁面面相覷。三花劍道：「我看張丹楓一定還未將寶藏掘去。」雲重道：「何以見得？」三花劍道：「一者是這石洞不像藏寶之所，再者張丹楓只是孤身一人，又在郭洪與海龍幫眾人監視之下，他再有本事也不能將大批寶藏帶出城去。」鐵臂金猿道：「師弟所見不差，但若他還未掘出寶藏，卻又為何離開了快活林？莫非寶藏不在快活林中麼？」雲重小心再瞧，忽見石碑旁邊還貼著一張紙，上面幾行小字是：「一飲一啄，莫非天定，朱家天子，何必費力。雲重我兄，走為上策。弟張丹楓。」雲重氣得哇哇大叫，鐵臂金猿和三花劍相對苦笑，不發一言，這是已是雞鳴五鼓了。正是：

　　神龍見首不見尾，氣煞京中覓寶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冰雪仙姿長歌消俠氣　風雷手筆一畫卷河山

　　這時張丹楓已是一葉輕舟，逍遙在太湖之上。他右手划槳，左手拿著一把金光閃閃鎖匙，放目湖山，高聲吟道：「太湖三萬六千頃，難洗英雄今古愁！」吟聲掠過湖面，把蘆葦中的沙鷗白鷺，驚得卜卜飛起。

　　這鎖匙正是他在快活林中的太湖石下所得，他按著畫圖所示，知道寶藏埋在快活林中，因此他才到快活林去作那一場豪賭。他早就從祖先所傳知道藏寶之處埋有毒箭，預先有所準備，故此毫髮無傷。誰知移開了封洞的玉碑，洞中除了這枚金鎖匙外，其他卻是一無所有。但在金鎖匙之上，卻另刻有兩行小字，文道：「太湖之中，西洞庭山，有此鎖匙，可探寶藏。」原來張士誠當年埋寶之前，選擇地點，煞費躊躇，他在蘇州建業，若然埋在蘇州，朱元璋必能料到。但若埋在其他地方，路途搬運，又易洩露風聲，最後決定埋在太湖的西洞庭山。自蘇州前往，朝發夕至，並且作了一番佈置，至於畫圖所示的快活林藏寶地點，卻是虛虛實實的佈置，其中既有探寶所必須的金鎖匙，又有極厲害的毒箭。為了保守秘密，當時只將指示「藏寶」地點的蘇州畫圖交與帶「幼主」出走的心腹武士（石英的祖先），並告訴他洞中藏有毒箭，與啟洞時防備毒箭的方法。至於洞中的鎖匙與真正藏寶的地點，及其他秘密的佈置，即連那個心腹武士也不知道。

　　張丹楓取得了金鎖匙之後，仍將洞口佈置恢復原狀，在紅髮妖龍郭洪等人來到之前，便溜出了快活林，把白馬托給一位新交的朋友，自己便乘那位朋友預先準備好的小船，在蘇州萬年橋下放舟入湖，泛舟半夜，這時已出了洞口。但見煙波浩淼，風帆隱隱，群峰起伏，隱現湖中。張丹楓卻無心賞玩，將那枚金鎖匙反覆細看，心中想道：「金鎖匙上的文字說，有此鎖匙，可探寶藏。西洞庭山比快活林何止大數十百倍，大海撈針，如何尋覓？寶藏也還罷了，那張地圖，可是有關中華國運！」猛一抬頭，只見萬頃茫茫，水天一色，豪興遄飛，頓消積悶，暗自笑道：「船到波心浪自平，當此佳景，卻作杞憂，豈非愚笨呢。」收了鎖匙，雙手划槳，扁舟一葉，不減風帆，太湖七十二峰迆邐迎來，有如翡翠屏風，片片飛過，空靈縹緲，煙嵐橫黛，淡遠似畫。張丹楓想道：「金碧芙蓉映太湖，相傳奇勝甲東吳！這兩句詠太湖風光的詩，果真說得不錯。」

　　舟行不久，西洞庭山的主峰縹緲峰已然在望，西洞庭山雖遠不及五嶽名山之高之大，但懸崖絕壁，奇石嶙峋，卻也予人以崔嵬萬丈的感覺。張丹楓舍舟登陸，只見山下田畝成行，山上盡是果樹，濃蔭相接，花果飄香，不禁想道：「若在此山結廬讀書，倒也不錯。」覓路登山，正自心曠神怡，忽見兩個牧童騎牛迎面而來，兩雙小眼睛盯著張丹楓，似乎很是驚訝。

　　張丹楓道：「我是來遊山的，請問兩位小哥，從這裏登山，路可好走？」兩個牧童相對看了一眼，粗聲粗氣地說道：「不知道。」張丹楓心道：「怎這兩個牧童如此無禮，比在澹臺村所見的差得遠了。」忽見那兩個牧童大聲爭吵起來，後面的牧童說前面的牧童故意踏在泥潭裏，濺污了他的衣裳，前面的又說後面的故意讓牛亂踢石子，石子打著他的腦袋。張丹楓甚是好笑，正想勸架，那兩個牧童卻忽然從吵架變為打架，驅使兩條牛互相追逐角鬥，山路崎嶇，兩條蠻牛一下子都向張丹楓衝來。張丹楓驟出不意，無地閃避，「啊呀」一聲，迫得奮起神力，雙掌一個「野馬分鬃」，只聽得砰砰兩聲，兩匹蠻牛竟給掌力震得左右分開，兩邊跌倒，兩個牧童尖聲大叫。張丹楓本有駢指洞穿牛腹之能，這一掌卻只用了三分力氣，心道：「難道我這掌力還是用過大，竟跌傷了那個孩子不成。」甚是吃驚，回頭一看，只見兩條牛團團亂跑，兩個牧童都不見了。

　　張丹楓心中奇怪，正待回去察看，山坡上忽然又鑽出兩個農夫，大聲喝道：「呔！青天白日，哪裏來的強徒？──」張丹楓急道：「兩位大哥容我見告，我不是強徒──」還未說完，那兩個農夫又喝道：「還說不是強徒？為何將我們的牛打傷，將我們的孩子擄去？」張丹楓道：「誰說我擄了你們的孩子？他、他們──」那兩個農夫冷笑道：「他、他們怎麼啦？怎麼不見了？要不是你把他們收藏起來，就是你把他們交與同黨，拐去賣了。」張丹楓笑道：「哪有此事？你們先去看看牛有沒有受傷，然後找那兩個孩子吧。」那兩個農夫竟然不容他分說，舉起鋤頭，左起右落，倏地便照頭劈下。張丹楓微吃一驚，這兩個農夫身手竟然甚是矯捷！看那兩柄鋤頭落下，張丹楓一個「盤龍繞步」，輕輕一轉一閃，雙手一拿，將兩柄鋤頭一下子都奪了過來。那兩個農夫大叫道：「救命呀，強盜殺人啦！」張丹楓又好氣又好笑，道：「我若有心殺你，你早就沒命了，亂嚷作甚？」隨手一扔，把兩柄鋤頭拋落山坡。說時遲，那時快，山坳處又奔出了七、八個農夫，各各高舉鋤頭，不由分說，便一湧而上，前後左右，七、八柄鋤頭，都向張丹楓要害之處劈來。張丹楓好不煩惱，心中想道：「無端端打這場架，實是無謂之極。」身形一轉，想從縫隙之中走出，哪料那七、八柄鋤頭，竟似織成了一面鐵網，張丹楓的身法已是快到極點，但不論轉到哪個方位，都有鋤頭迎面劈來。張丹楓心中一怔：這明明是預先排練好的陣法！當下不敢大意，提起精神，在鋤頭陣中竄高縱低，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霎忽之間，把那七、八個農夫迫得陣腳鬆動，連連後退。可是他們首尾相應，配合佳妙，張丹楓除非把他們打傷，否則要想奪取他們手中的鋤頭，卻也大非易事。

　　那七八個農夫雖敗不亂，兀是苦苦纏鬥，不肯逃走。張丹楓一聲長嘯，呼呼數掌，把他們逼出了離身一丈之外，笑道：「你們再不停手，我可要不客氣啦！」那為首的農夫道：「不客氣又待怎的，狗強盜，難道我們怕你不成？」張丹楓再好涵養，也給他們惹得火起，心道：「待我拔出寶劍，將你們這幾柄鋤頭一一削斷，看你們怕是不怕？」左掌護身，右手正待拔劍，忽聽得山上有人叫道：「你們做甚麼打架？」張丹楓仰頭一看，只見那人三綹長鬚，額寬鼻大，作儒生打扮，卻又是武人相貌。那為首的農夫道：「這強盜打傷了咱們的牛，又拐走咱們的孩子。」那人道：「牛沒有受傷啊。阿昭，阿成！」張丹楓把眼看時，只見那兩條牛本來還在團團亂跑，卻忽地停住。兩個牧童哈哈大笑，從牛肚下面翻了上來，向張丹楓扮個鬼臉。張丹楓也給他們引得笑了起來，心道：「我道這牛為甚麼團團亂跑，跑個不停，原來是這兩個小鬼作怪。他們騎牛的本領要比蒙古人的馬術還要俊！」繼而又想：「這些人來得莫名其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倒不可不小心提防。」

　　山坡上那老人道：「莊稼漢粗魯無禮，一場誤會，客人休怪。咄，你們還不快向這位相公道個不是，下田去耕作吧。」那七、八個農夫和兩個牧童，唱了個喏，片刻之間，走得乾乾淨淨。

　　那老人道：「相公是來遊山嗎？」張丹楓道：「正是。」那老人道：「七十二峰看不盡，茫茫萬頃更消愁。你來遊賞湖山，最少也有數日勾留吧？」張丹楓見那老人吐屬不凡，肅然問道：「不敢請問老丈姓名。」那老人笑道：「人生百年，如白駒過隙，何必留名，你叫我一聲老丈，我稱你一聲相公，豈不乾脆得多？何必去記那囉囉唆唆的姓名。」張丹楓性本豪放，老人所言正投其好。那老人又道：「老朽蝸居就在此山上，有位朋友給我題為洞庭山莊，相公既有數日可遊，若不嫌棄，就讓老朽稍盡地主之誼如何？」張丹楓道：「老丈如此灑脫，晚生也就厚顏叨擾了。只怕為老丈增了麻煩。」那老人又哈哈笑道：「你玩你的，玩得倦了便到敝莊歇歇，有緣則聚，緣盡則去，那有甚麼麻煩。」張丹楓正想一人尋寶覓圖，老人此言，正合心意。老人指著山腰的一座園林道：「園中雖無所有，蔬菜鮮魚卻是常備，你要遊山，就請自便，晚上回來，咱們鮮魚白酒，再作傾談。」張丹楓拱手道謝，心中想道：「這老人若非有道的隱者，亦必是湖海的異人。我今次到來，縱然找不到寶藏地圖，也要交交這一位風塵前輩。那一群農夫，看來也大有來歷，不應失之交臂。」張丹楓思潮起伏，在西洞庭山上遊了一個下午，不時發覺有採柴樵子或摘野果的竟在偷偷盯著自己，心中更增詭秘之感。張丹楓遊了一個下午，將山形地勢，記在心中，看看日落西山，便依老人所約，回轉山腰，叩那「洞庭山莊」的莊門。

　　莊門緩緩打開，張丹楓眼睛一亮，只見面前立著一個少女，眼珠淡碧，容光煥發，有江南少女的秀氣，也有北地胭脂的健美。張丹楓怔了一怔，心道：「雲蕾之美如芝蘭百合，此女之美則如玫瑰芙蓉。若然並立，想必難分軒輊。」正欲開言，只見那少女嫣然一笑，說道：「這位相公就是來遊山的那位相公嗎？爹爹已對我說了，請你進去。」

　　張丹楓攏袖一謝，隨那少女走進洞庭山莊，只見紫藤盤徑，繁花照眼，亭榭水石，參差錯落，掩映有致，竟然是絕妙的園林佈置，雖不及快活林之大，精雅卻過之。那老者早已在亭中置酒相迎，見張丹楓回來，笑道：「湖山之美如何？」張丹楓道：「太湖奇勝甲東吳，水色山光賽畫圖。古人早有定評，晚生除了拜倒湖山之外，豈敢置喙。」那老人笑道：「可惜有些人對此湖山，尚未忘情名利，甚至腦中盡是銅臭，豈不可笑可憐？」張丹楓聞言一怔，心中想道：「莫非他知道我是來尋覓寶藏的嗎？」繼而自笑多疑，心道：「我先祖藏寶埋圖，此乃絕秘之事，即我也是得了金鎖匙之後，才知埋在此山。這老人如何能知？適才這話，想必是他泛泛之論。」

　　兩人飲酒傾談，那老人與他談山色湖光，詞章字畫，甚為相得。只是大家都避免問對方身世。那老人飲了幾杯，醉態漸露，打了個呵欠說道：「我醉欲眠，相公自便。太湖夜色佳絕，此地門雖設而常開，相公若有興致登峰賞月，喚小女陪伴或獨自前往均可，回來不必敲門，只要一推便開了。」張丹楓心道：「此老的是可人，好像知道我的心意一樣。太湖群峰縹緲，浮沉碧波，在月色之下，定必更美。」

　　那老者叫少女帶張丹楓歇息，少女盈盈一笑，問道：「相公是第一次來遊太湖的嗎？」張丹楓道：「正是。」那少女笑道：「相公說是來自北方，我看卻似江南人物。呀，好像咱們還在哪兒見過一般，相貌好熟。」張丹楓笑道：「姑娘說笑話了，我倒願意早認識姑娘，只可惜今日才有此機緣，來賞湖山勝景。」

　　那少女一笑不言，走到一處，說道：「相公就在此處歇歇吧，山居簡慢，請勿見責。」張丹楓一看，只見一所精雅的房子建在荷塘之中，蓮花正在盛開，翠蓋紅裳，一水皆香。張丹楓笑道：「此地如同仙境，皇帝也沒福住，怎說簡慢？」那少女一笑走開，微風送聲，只聽得那銀鈴似的聲音似嘲似諷：「真是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對此湖山，卻提俗物，皇帝值多少錢一斤？」

　　張丹楓心道：「有其父必有其女，此女性情倒也灑脫得很呢。」陡然想起雲蕾，把那少女的影子壓了下去。獨對荷花，想起今日遭遇之奇，與尋寶的渺茫，不覺心思搖搖，毫無睡意。

　　猛一抬頭，只見疏影橫斜，淡香如酒，月光入戶，濤聲送林，張丹楓披衣出屋，推開後門，登山去看太湖夜景。西洞庭山矗立湖心，登縹緲峰，縱鑒寬廣八百里的太湖，真是三萬六千頃的波光濤影，盡收眼底，在月色之下，湖光映照，比日間所見，更是瑰麗奇詭，非筆墨所能形容。張丹楓心醉神馳，悠然如夢，忽聽得有少女歌道：「纖雲四捲天無河，清風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聲影絕，一杯相屬君當歌。清流足以滌塵垢，人生何必嘆坎坷？金銀珠寶阿堵物，會當盡付於碧波，勸君有酒當自醉，有酒不飲奈月何？」歌聲搖曳，隨風飄入太湖。張丹楓聽得呆了，心道：「此女集唐人詩句，發為長歌，莫非是勸我不要費神去覓那寶藏麼？呀，她哪裏知道我的心事。我豈是想獨占珠寶，貪戀銅臭之人！」忍不著發聲和道：「君歌且休聽我歌，此峰突兀撐天河，世間亦有奇男子，頂天立地劍橫磨！王侯珠寶皆糞土，但欲一畫捲山河！」

　　張丹楓歌聲一停，忽見那少女在嶙峋石筍叢中冉冉出現，笑靨如花，輕輕向他招手。張丹楓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只聽得那少女道：「你當真要固執己意麼？」張丹楓道：「我不知姑娘意何所指？但大丈夫做事，豈能輕易更改。」那少女面色微變，忽冷笑道：「你想到此山盜寶，那可休想！」忽地青光疾閃，那少女倏地拔出一柄短劍，向張丹楓當胸便刺。張丹楓驚駭之極，飄身急閃，道：「姑娘，你是何人？」那少女身手快極，眨眼之間，連刺數劍，張丹楓東躲西閃，給她逼入了亂石叢中，連連說道：「喂，你且聽我分說！」話猶未了，只見亂石叢中，突然現出數人，那招待自己的洞庭莊主手持一柄漁叉，竟跳在一堆石上，向自己分心疾刺，聽那漁叉抖的嗡嗡之聲，竟然是一位有上乘功夫的武林高手。張丹楓叫道：「老丈何故相逼？」那老人道：「哼，你自己還不明白？看你相貌，我本以為你也是一位雅人，原來你卻是名利熏心的惡漢！」另外那幾人正是日間所見的農夫，齊聲喝道：「我早就瞧出你不是好人，看刀、看劍、看槍、看戟！」那幾個農夫這時手上拿的已不是鋤頭而是刀槍劍戟了。張丹楓又驚又駭，欲待分說，但對方兵器齊上，尤其是那老者的漁叉和那少女的短劍更是迅逾飄風，哪容得他分神辯白。張丹楓給他們在亂石堆中圍攻，險象環生，只得拔出白雲寶劍，橫披直刺，有兩個農夫的兵器給他削去一截，急急後退。張丹楓叫道：「住手！」那老者笑道：「陷入此陣，有寶劍也沒用了！」漁叉一抖，又上前疾攻，張丹楓對他尚是心存敬意，不欲削他的兵器，專找其他的人，卻不料那些人一進一退，來去如潮，一見劍到，身形忽地便沒入亂石堆中，古怪之極，張丹楓出手雖快，卻竟然再也碰不到他們的兵器了。

　　張丹楓細看時，只見連那老者父女在內，敵手一共八人，占著八個方位，在石堆中忽隱忽現，東砍一刀，西刺一劍，防不勝防。張丹楓心想：「我只認定一人追去，看你如何可躲避得。」先挺劍追一農夫，看那農夫身手平常，誰知他在亂石堆中左兜右繞，張丹楓跟他轉了兩轉，忽然不見了他的蹤跡，而那少女的短劍和另一個農夫的長槍卻忽地從左右襲來，追那少女時，也是轉眼間便沒了蹤跡，而那老者卻又突地當頭出現，漁叉閃閃，向自己搶攻。張丹楓心道：「他們如此戰法，如何是好？」陣中八人，除了老者與少女之外，其他六人在江湖之上，武功或算不錯，但在張丹楓眼中卻屬尋常。但這陣法怪極，張丹楓雖知道只要擊破一環，便可突圍，但想盡辦法，卻竟是越陷越深，無法可施。再過片刻，陣形越逼越緊，張丹楓在亂石堆中東竄西閃，連防衛亦見艱難，更不用說還手攻擊了。幸虧他有削鐵如泥的寶劍，眾人還不敢太過逼近。

　　張丹楓猛然一醒：這陣法豈不是諸葛武侯傳下的八陣圖？留心細看，只見那八人果然是依著那亂石所布成的門戶，分成休、生、傷、杜、死、景、驚、開八門，各守一門，而自己這時卻正被引入死門。張丹楓心中一怔：懂得佈這八陣圖的，古今名將也沒幾人，卻不料在這裏見到！再留心看時，只見把守生門的，正是那使短劍的少女。張丹楓識破陣法，更不遲疑，飛身一起，自死門跳入驚門，自驚門跳入傷門，再轉入杜門，繞過休門，直闖生門，八陣圖登時大亂，那少女面有驚色，連連躲閃，張丹楓心中雖有不忍，但為著要闖出陣圖，長劍閃閃，不離那少女背心，逼那少女引自己出去。眼看就要闖出生門，那少女忽然一聲尖叫，似是駭極而呼，張丹楓一愕，只道是自己不小心，劍尖碰著了那少女的皮肉，就這麼的一停，忽感地轉天旋，「轟隆」一聲，地面忽然陷了一個大洞，張丹楓整個身軀，跌了下去。原來他所站立的地方，底下是個陷阱，上面蓋以浮沙，若以張丹楓的輕功本事，一掠即過，原可無事，但被那少女一呼，驟然一個突兀，停了一停，浮沙支持不了他的體重，竟出其不意地著了道兒。

　　好個張丹楓，在半空一個筋斗，減了那下墜之勢，輕飄飄地腳落實地。洞中黑黝黝的伸手不見五指，張丹楓自懷中取出一串夜明珠，掛在劍尖，珠光劍光，相互輝映，只見這洞深不可測，要攀上去已不可能，洞底凹凸不平，有一股潮濕的霉臭之味，似是一條多年不用的隧道。張丹楓行了許久，才行到盡頭，摸一摸卻是山岩石壁。張丹楓嘆道：「料不到命喪於此，死了也是糊里糊塗。」想起自己壯志未酬，心中大憤，「啪」的一拳擊在石上，那石忽然微微震動。

　　張丹楓大喜，急用寶劍在那塊石頭的四周亂劃，那塊石質似乎特別鬆脆，不消多久，沙石紛紛落下。原來那塊石頭乃是裝上去的，四周黏連的沙石去掉，立見可以活動，張丹楓奮起神力，把那塊石頭一推，「轟隆」一聲，跌下對面，留下的缺口恰好可容一人鑽過。

　　張丹楓自洞口鑽出，忽感一陣冷光耀眼，細看之時，不禁又驚又喜。原來洞口那邊又是一條隧道，只是比起這邊卻短得多，隧道的盡頭，矗立著一扇石門，竟是一塊通體晶瑩的白玉所造。玉石不奇，但這樣大的一塊玉石，可是無價之寶。張丹楓收了明珠寶劍，摸那玉門，光溜溜的滑不留手，張丹楓摩挲再四，忽然發現玉門的側面有一個小小的匙孔，把金鎖匙投入去一試，用力旋轉，那玉門應手而啟。張丹楓收了鎖匙，進入裏面，順手把玉門一關，只見光芒耀眼，洞中堆滿金銀珠寶，張丹楓急在珠寶堆中尋覓，找出一個玉匣，把匣打開，內中放著一張平摺的大地圖，張丹楓展開地圖，借著寶氣珠光，仔細閱鑒，只見這張地圖十分詳細，畫有各處山川險要的地形，背後還注有在各處險要的攻守拒敵之法。要知古代之時，交通不便，很少有人能周遊全國，細察地形，所以像這樣的一份地圖，乃是稀世之寶。張丹楓想起了為了繪這份地圖，費盡畢生心力的彭和尚，想起了彭和尚教自己先祖張士誠與明朝太祖朱元璋的苦心，與他起義抗元的壯烈事跡，不禁潸然淚下。再細看時，只見玉匣上還有兩行小字，文曰：「此圖出世，大周重光。」想是他先祖張士誠預料到有後代子孫可能到此，所以留下遺言，要後代子孫繼承他的遺志，滅掉大明，重光大周（大周是張士誠所建國號）。張丹楓向玉匣地圖拜了八拜，望空稟道：「不肖兒孫張丹楓要請列祖列宗原宥，滅明興周的遺訓只怕我不能依照了。」原來張丹楓來取地圖與寶藏，其中實是含有深心，他是想將地圖獻與于謙，讓他去抵抗外敵，寶藏也準備獻與于謙，讓他拿去作捍衛國家的義兵軍餉。

　　張丹楓捲好地圖，心道：「我且到洞口去大聲疾呼，說明我這片為國的苦心，盼那洞庭莊主聽見，若然他體諒我這片苦心，定然垂下長繩將我吊上去。」主意打定，便去開那玉門，不料用力一推，玉門絲毫不動，原來自己入門之時，順手一關，竟將玉門又關牢了。那玉門裏外有鎖，張丹楓覓到匙孔，用金鎖匙一試，卻是開之不得，那門外與門內的鎖匙並不是一樣的。張丹楓暗叫一聲：「苦也！」這洞乃是將山腹中間掏空，自己縱有天大本領，也難攻山而出。那玉門硬逾精鋼，用寶劍也難剁爛，洞中空有金銀，卻無糧食，外面的人縱然想來援救，沒有自己這枚金鎖匙，也開不動外面的門。張丹楓心道：「看來這番必是餓死無疑！」

　　張丹楓縱再膽大，這時也覺一片死亡的陰影籠罩頭上。試試大叫幾聲，聲音撞著山石玉門，又蕩了回來，震耳欲聾，要想傳出山外，那希望也是微乎其微。

　　張丹楓定了定神，心道：「常人七日不食必死，我練有武功，可能捱到十日，這十日之中，我該做些甚麼以遣此真正的『有涯之生』？」腦海中朱、張兩家的冤仇，雲、張兩家的冤仇一一閃過，雲蕾的倩影突然浮現出來，那似喜似怒如恨如愛的神情又活在心頭，張丹楓嘆道：「小兄弟，今生今世咱們是再難相見了。」儘管雲蕾有過幾次要用寶劍殺他，而今他想起的卻盡是雲蕾的柔情蜜意，心中忽發奇想：「雲蕾儘管有時對我現出殺氣，心腸卻是無限柔慈，呀，她人太仁慈，剛毅不足，是一大缺點。這洞庭莊莊主的女兒，儘管一片溫柔，卻帶著男兒英氣，我雖與她初交，卻敢斷定她是個敢作敢為的女子。若然將雲蕾的優點與她合而為一，豈不是天下完人？」

　　張丹楓被困洞中，無聊之極，四處翻看祖先的遺寶，忽然在珠寶堆中又發現一個玉匣，上面刻有字道：「先師墨寶，士誠謹藏。」打開一看，只見裏面裝有零散的地圖與札記之類，那些地圖乃是彭和尚每到一地時草草畫下來的，那張詳細的地圖就是用這些草圖拼合起來繪製的，有了那張大地圖，這些草圖自是無用，不過也可看到彭和尚當年繪製地圖時所花心血。札記乃是他到每一處地方所寫下的隨筆，其中有風土人情，也有就著山川形勢而談到用兵的議論。張丹楓心道：「這些札記倒應該好好給他整理，輯成專書。」但一想到自己而今只是在洞中等死，又不覺黯然。

　　札記堆中還藏有一本小書，張丹楓拿起一看，只見上面寫著《玄功要訣》四字，翻開來讀，第一句就是：「子曰：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豈能出於理、氣、象乎？」張丹楓道：「孔子哪懂內功？為何引他的話？」再讀下去道：「象者拳之形也，氣者拳之勢也，理者拳之功也。理氣象備，舉手投足，無不逾矩。」把修練上乘內功的道理，解釋得清清楚楚。張丹楓暗自嘆道：「看了此書，方知自己淺陋。與這位武學大師相比，我不過是螢火之光。」

　　張丹楓越讀越覺有味，須知那彭和尚（即彭瑩玉）身為兩個天子（朱元璋、張士誠）的師父，胸中所學，實是非同小可！那本《玄功要訣》所講的都是基本要理，張丹楓武學本有根底，人又極端聰明，讀完之後，只覺一理通、百理融，許多武學上的疑難，竟然迎刃而解。張丹楓的師祖玄機逸士，傳授四大弟子，都是每人只傳一門絕技，張丹楓讀了此書，細細揣摸自己所見過的大師伯的大力金剛手功夫，與二師伯潮音和尚的外家硬功，只覺其中都有理路可尋，可以無師自通，不禁狂喜，心道：「我有了此書，苦心虔修，將來豈不是學任何一派的武功，都可以事半功倍，容易得多！」但一想到自己困此絕窟，實難逃出生天，縱然學了絕世武功也是無用，更是神傷。正是：

　　異寶奇書都得了，陷身絕境奈何在？

　　欲知張丹楓能否脫險？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石陣戰氛豪情消積怨　荷塘月色詞意寄深心

　　張丹楓生性豁達，再翻讀那本《玄功要訣》，忽而笑道：「朝聞道，夕死可矣。這也是孔子說的。我而今得此異書，如聞一代宗師，親傳大道，可窺武學不傳之秘，獲前人未有之緣，那還不心滿意足，卻還斤斤計較自己能活多少天，胸襟如此滯而不化，豈不為古聖先賢所笑！」如此一想，頓把生死置之度外，就在石窟之中，按那異書所授，修習起上乘的內功來。

　　張丹楓惡鬥半日，本已漸感飢餓，做了一陣功課，氣透重關，舌底生津，反覺通體舒泰，納頭便睡，一醒來，洞中珠光寶氣，耀眼生纈，也不知外間是白天還是黑夜。張丹楓又試依著自己所悟的妙理，揣摸自己所見過的大師伯董岳的大力金剛手功夫，試行練習，一掌接著一掌，拍那玉門，玉門給掌力震得蓬蓬作響，雖打它不開，聽這掌力擊石之聲，也知自己無師自通的金剛手功夫，竟也有了幾分功力。

　　張丹楓餓了一天，還不覺怎樣，只是口中焦渴，卻是難受之極。要知常人不食，可支持至七日始死，但若無水喝，則三日必死。張丹楓武功雖高，日餘滴水不進，亦五內如焚，好不容易才在石壁的隙罅之中，等得幾滴滲出來的水珠，仍是未解焦渴。張丹楓屏神靜氣在心中默誦那本《玄功要訣》，從頭至尾，又從最後一字倒背回來，心有所注，焦渴之感，果然減弱。如此這般翻來覆去背了幾遍，正在潛心默誦，忽聞得有一陣細微的悉索之聲，接著聽得有硬物挖掘土石之聲，張丹楓一躍而起高聲叫道：「是誰？」外面的人一聲不響，挖石掘土如故。張丹楓奇道：「若是有心救我，為何卻不答話？」外面的人掘了許久，張丹楓奮起神力，一掌擊去，碰著玉門，「蓬」的一聲，玉門動也不動，手臂卻幾乎給反震得脫臼。張丹楓想起這玉門堅固異常，斷非普通的鐵器所能開，若說是重掘地下一條隧道進來，雖然可能，但挖土鑿石，工程非小，只怕地道通時，自己已經渴死餓死了。而且聽外面挖土之聲，又似乎只是孤身一人，憑一人之力，那就更不易為。

　　張丹楓正在思想，忽見玉門下，石屑紛飛，泥土鬆動，張丹楓用寶劍在裏面接著那缺口一挖，外面忽地透進一絲亮光，原來外面的人，已在玉門之下，挖開土石，挖出了一條手指般大小的孔道。張丹楓大奇，心道：「這是甚麼用意？莫非是想先送食物給我，讓我苟延殘喘嗎？只是這孔道也太小了。」仔細聽時，外面挖土之聲頓止，孔道中悉索之聲，似是有甚麼硬物，從外面推塞進來，張丹楓全神注視，陡然間眼睛一亮，一枚金光閃閃的鎖匙，已從孔道塞了入來，張丹楓拿起一看，這枚金鎖匙和自己在快活林所得的那把，竟是一模一樣。張丹楓何等機伶，急投進匙孔中一試，玉門應手而開，門外笑盈盈的站著一個少女！

　　張丹楓一見，幾乎疑在夢中，這少女笑靨盈盈，紅暈雙頰，正是洞庭莊主的女兒！只見她左手把長劍，右手持利鑿，劍尖還帶著泥土，洞口掛著一盞碧紗燈籠，想必是她帶來照明的。玉門打開之後，燈籠的燭光，給洞中的寶氣珠光，映得黯然失色。

　　張丹楓滿腹疑團，攏袖一揖，道：「多謝姑娘相救。」那少女忽地格格一笑，掩口說道：「少主人，我家等你已經等了三代了，昨晚我們不知是你，幾乎傷了你的性命，你不怪責我們，反而多謝麼？」張丹楓猛然省起，哈哈一笑，道：「快別這樣稱呼，我的祖先偶然曾稱王稱帝，與我何干？我姓張名丹楓，你叫我丹楓好了。」那少女道：「我在兩個月前已經知道你的名字，那時我就想：這個名字真美，我們的洞庭山腰也種有好多楓樹，你看到嗎？」

　　這少女笑語盈盈，吹氣如蘭，與張丹楓竟然一見如故，閒聊起來，張丹楓不覺心中暗笑：雲蕾是天真之中帶有矜持，而這少女則是天真之中帶著爽朗，正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張丹楓瞧她一眼，笑道：「你別忙告訴我你的名字，讓我猜猜，你是不是複姓澹臺，名字中有一個『明』字的？」那少女道：「你猜對了，是不是澹臺滅明告訴你的？」張丹楓笑道：「澹臺將軍可從來沒有對我說過有你這樣一位聰明伶俐的妹妹。」那少女也笑道：「只怕他以前還不知道有我這個笨丫頭呢。他上個月匆匆來到這裏，認識家人，只住了一宵，便又跑了。」張丹楓計算日期，澹臺滅明到太湖之日，正是番王將要回國，自己在京中見過澹臺與于謙之後。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偷離京數日，可笑京中的錦衣衛竟是無人發覺，任他來去。

　　那少女道：「這麼說來，澹臺滅明離開這裏之後，還沒有見過你了。他上個月來時，說起你偷入中原，可能會到蘇州訪尋先人遺寶，叫我們留意。可惜他來去匆匆，沒有詳細說起你的形貌，我們以為你也像他一樣，在蒙古多年，已是胡兒相貌，誰知你比我們蘇杭的少年子弟，還要俊秀得多。」說完之後，忽地抿嘴一笑，似乎是發覺自己說話孟浪，但卻也沒有尋常女兒家的羞澀之容。張丹楓心中暗笑：澹臺滅明貌似胡兒，那是因為他的祖父和父親娶的都是胡婦，並非因為在蒙古住得久了，相貌就會變的，可笑這少女天真未鑿，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得。

　　這少女又道：「前日你來遊山之時，我們已有疑心，只因最近恰巧發生一樁事情，聽說有一個叛賊偷到蘇州畫圖的副本，猜疑寶藏是埋在快活林中，半月來不斷有人到快活林踩探，我們這裏的秘密雖無外人得知，但也不能不分外提防。所以你前日來到此山周圍察看，我們還以為你是想來盜寶的賊人呢。」

　　張丹楓笑道：「你看我的相貌像強盜嗎？」少女道：「就是因為不像，要不然你哪裏還有性命。我爹爹聽你談吐風雅，摸不清你的來歷。想試探你是不是少主，又怕萬一不是，這天大的秘密，就要洩漏出去。所以只好寧枉毋縱，將你困在八陣中，但又怕誤傷好人，所以手下留情，要不然你雖然識破陣圖，恐也不易闖得出去。」張丹楓道：「後來你們又怎樣識穿我的來歷？」那少女笑道：「普天之下，除了你一人之外，還有誰能夠從外面開啟這個玉門？」張丹楓也笑道：「普天之下，除了你一人之外，也沒有誰能夠救我出來。」那少女頗有得意之色，笑道：「可不正是？這兩把金鎖匙就這麼巧，我這把開不進去，你這把開不出來。」說到此處，面上忽然飛起一陣紅暈，原來她小時聽媽媽說過這樣的一句話：姻緣匹配有如鎖匙開鎖，一把鎖匙一把鎖，絲毫不能勉強。她無意之中說出鎖匙開鎖的話，想起了母親之言，不覺羞紅了臉。

　　張丹楓甚是納罕，不明這少女何以忽然之間忸忸作態，咳了一聲笑道：「你的姓名我已知道三個字，還有一個字不知道呢。」那少女道：「你看我可真高興得傻了，連姓名也忘記告訴你，我叫做澹臺鏡明，我爹叫做澹臺仲元，我的太祖叫做澹臺歸真，是你祖張皇帝手下的大將。」張丹楓笑道：「你太祖的名字我知道。如此說來，我真要多謝你們一家。澹臺將軍隨我們含垢忍辱，遠處異國，作化外之民。而你們又為我家在這個山頭守了幾代。」澹臺鏡明笑道：「在這裏住有甚麼不好？朝夕面對湖山，你還不滿意嗎？」張丹楓微微一笑，澹臺鏡明忽然「啊哎」一聲，叫了起來，道：「你瞧，我又忘記了一件事。」張丹楓道：「忘記甚麼？」澹臺鏡明道：「忘記你困在洞中已經是一天一夜了。你瞧，我給你帶了好東西來呢。」走出洞口，將擱在地上的一個小花籃提了進來。籃中有太湖洞庭山的名果白沙枇杷，還有乾糧肉脯。張丹楓先吃枇杷，後嚼肉脯，真覺是平生從所未賞的妙品。

　　澹臺鏡明在洞中東瞧西望，把玩珠寶，笑道：「怪不得古往今來，許多人想做皇帝。你的太祖不過做了幾年皇帝，就積下了這麼多好玩的東西。」把幾粒夜明珠拋上拋落，像小孩子玩玩具似的，忽而又笑道：「這些東西確是好玩。可是既不能止飢，又不能止渴，我看呀，這些珠子還不如我的枇杷。」張丹楓笑道：「所以呀，我寧願要你的枇杷，不要這些珠子。」澹臺鏡明道：「你說得好聽，你若不要這些珠寶，為何冒了這般大的危險，從蒙古一直跑到太湖來？」張丹楓道：「我要把這些珠寶，盡數送給別人。」澹臺鏡明道：「送與何人？」張丹楓道：「送與明朝的皇帝。」澹臺鏡明叫道：「甚麼，送與明朝的皇帝？明朝的皇帝不是你家的大仇人嗎？」

　　張丹楓道：「不錯，明朝的皇帝是我家的大仇人。」澹臺鏡明道：「那麼你還要將珠寶送與他？」張丹楓道：「不錯，我是要送與他。」澹臺鏡明道：「哼，不行，不行！珠寶雖然是你們張家的，我們替你守了幾代，你要送與明朝皇帝，可得問過我們。」張丹楓道：「我一說你們準會同意。」便將他為國的苦心和抱負說了。澹臺鏡明笑道：「哈，原來並不是送給明朝皇帝，是送給打韃子的人，我倒給你嚇了一跳。」

　　張丹楓把半籃枇杷吃完，澹臺鏡明仍是留在洞中和他說話，好像忘記了外面還有人在等待他們的消息似的。張丹楓從她的話中也知道了許多關於澹臺一家的事情。

　　原來張士誠在敗亡的前夕，將遺孤托與澹臺歸真。那澹臺滅明的祖父，遠走蒙古，將快活林的「藏寶圖」托與一個姓石的心腹武士，即轟天雷石英的祖先，又暗中請澹臺歸真的弟弟，即澹臺鏡明的祖父鎮守在西洞庭山，暗護寶藏，並留下了一枚只能從裏面開出來的金鎖匙，佈置可算十分周密。排起輩分，澹臺滅明和澹臺鏡明是堂兄妹，但兩支人一在漠北，一在江南，卻是幾代不通音訊，直到上一個月，澹臺滅明乘著護送番王之便，偷偷溜到太湖一行，他們才知道「老主公」（張士誠）已經在蒙古留下了後代。

　　張丹楓見她笑語盈盈，在珠光寶氣映照之下分外嫵媚，心中一動，說道：「我的小兄弟見了你一定會歡喜你。」澹臺鏡明說：「甚麼，你的小兄弟？我為甚麼要他歡喜？」張丹楓笑道：「我的小兄弟自幼失了親人，孤苦伶仃，沒有人和她玩，你和她一般年紀，不正是可以做個最好的朋友嗎？」澹臺鏡明怒道：「甚麼？要我陪你的小兄弟玩？哼，我不喜歡和臭小子玩！」其實張丹楓也是「臭小子」，澹臺鏡明一說之後，立刻又發現自己說話的破綻，不覺面上又泛起紅潮。只聽得張丹楓笑道：「我的小兄弟不是臭小子。」澹臺鏡明道：「不是臭小子是香小子呀。哼，香小子我也不喜歡。」張丹楓笑道：「也不是香小子，她呀，她是一位小姑娘。」澹臺鏡明一怔，道：「是小姑娘？」張丹楓道：「是呀，是小姑娘。我認識她時，她女扮男裝，我叫慣了她小兄弟，老是改不過口來。」澹臺鏡明見他提起「小兄弟」時，說得十分親熱，不知怎的，心頭突然有一種酸溜溜的感覺，竟是平生從未有過的感覺，但也是一掠即過，面上並沒有現出甚麼，可是張丹楓已似察覺了甚麼，心中對這少女頗感歉意。

　　兩人停下話來，過了半晌，張丹楓忽似記起一事，問道：「你的爹爹為何不下來？」澹臺鏡明道：「他發現有敵人上山，想必是去佈置八陣圖了。」說得毫不在乎。張丹楓驚道：「若有敵人上山，就必定是扎手的強敵，咱們快出去瞧！」

　　澹臺鏡明道：「甚麼扎手的強敵，料也闖不過我爹手中的漁叉，闖得過爹爹手中的漁叉，也闖不過那個石陣。」她對爹爹的武功與八陣圖竟是十分信賴。張丹楓心道：「呀，你這小妮子哪裏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今番來的敵人若非大內高手就定是紅髮妖龍那班邪魔勁敵。」說道：「咱們還是去瞧瞧的好。」澹臺鏡明道：「好，去就去吧。」與張丹楓走出石洞，關了玉門，通過隧道，洞口掛有一根長繩，兩人攀援而上，外面一片燦爛的陽光，看光影已是正午時分。

　　把眼一望，洞庭山莊莊門緊閉，山腰的亂石叢中人影幢幢，傳出了一陣陣兵器的劇烈碰擊之聲，張丹楓急忙加快腳步，趕去助陣。澹臺鏡明道：「你急甚麼？我的媽媽和妹妹都來了，還怕它甚麼強敵。」張丹楓昨晚到洞庭山莊投宿，並沒有見著女主人，詫道：「啊，原來你還有媽媽。」澹臺鏡明道：「我怎麼沒有媽媽，不過她住在外面，十天半月才回來一次，我剛才見她上到半山，才下來救你。」張丹楓甚感奇怪，想道：「放著這樣好的人間仙境不住，卻夫妻分開，住在外面，卻是為何呢？」但這時急著助陣，無暇多問。

　　兩人來到八陣圖前，不覺大吃一驚，陣中困住的敵人，竟是個個武功高強。尤其厲害的是一個老漢和一個道人，那老漢的兵器怪異之極，形似龍頭拐杖，可又比普通的龍頭拐杖多了兩樣東西，一樣是在拐杖的尖端，伸出一個形如手掌的東西，五枝明晃晃的利鉤，有如手指；另一樣是拐杖上長滿尖刺，舞動起來有如毛茸茸的猿臂，作勢攫人。那道人的兵器，卻是一柄長劍，雖不怪異，但抽刺之際，飛起一朵朵劍花，更是駭人。另有一個少年軍官，掌風虎虎，石陣中較小的石塊，竟然給他的掌力震得飛蕩起來。澹臺鏡明再仔細瞧時，只見自己的爹爹雖然把守著死門要戶，但是在強敵圍攻之下，陣勢施展不開。

　　澹臺鏡明一聲嬌叱，拔出利劍，就待闖入石陣，忽見張丹楓定著雙睛，如痴似呆，兀立不動。澹臺鏡明嗔道：「你這人是怎麼的？剛才那麼著急，現在卻又不上前去助我的爹爹，你等甚麼？」張丹楓暗叫糟糕，原來那老漢與道人正是鐵臂金猿龍鎮方與三花劍玄靈子，這兩人也還罷了，那少年軍官卻是雲蕾的哥哥，新中恩科武狀元的雲重。看兩邊鬥得如此激烈，只怕會有死傷。張丹楓心道：「我雖然暗助雲重中了恩科狀元，只是他心中對我的敵意實未消除，說明真相，他又不肯相信，如何是好？我若然上前與他動手，豈不誤會更深？」忽見三花劍玄靈子突展絕招，劍花朵朵，向把守杜門的一個老婆婆殺去，那老婆婆手使拐杖，呼呼還了兩招，雲重忽然連發三掌，助玄靈子將那老婆婆逼得退出了杜門，張丹楓又是一驚！

　　另一守在驚門的少女也給敵人逼得手忙腳亂。張丹楓道：「這兩人是你的媽媽和妹妹嗎？」澹臺鏡明怒道：「怎麼，你還等甚麼？」說話之間，已奔出數丈之地，張丹楓一笑道：「原來都是熟人！」身形一起，倏地搶過了澹臺鏡明的前頭，先入石陣，長劍一指，叫道：「澹臺大娘，守緊杜門，玉明妹子，轉過休門，我來也！」縱身一躍，掠過鐵臂金猿的頭頂，奔入生門，與洞庭莊主澹臺仲元並肩一立，守穩了八陣圖的門戶。

　　原來雲重那晚在快活林一無所得，反給張丹楓留字嘲笑，自是不肯罷休。其實張丹楓是好意勸他，他卻當為嘲笑，當下恨恨然回轉撫衙。第二日京中的七大高手都已會齊，探出張丹楓已進了太湖，於是七大高手，連同雲重，共是八人，急急追蹤而至，就在張丹楓陷入石洞之後的第二日日間，追到了西洞庭山山上。

　　正在滿山搜索，忽聽得嘿嘿冷笑之聲，抬頭一看，只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婆婆，揚著一面錦緞，錦緞上繡著十朵大紅花，其中七朵周圍圍以紅線，十分刺目。一個侍衛奇道：「咦，這不是澹臺村茶亭的那個老嫗嗎？她的女兒呢？我那日經過茶亭，正見她繡這錦緞上的紅花。」另一個大內高手道：「是呀，那日我經過花亭，也正見她繡這錦緞上的紅花。她還說甚麼這是第十朵。」雲重心中一怔，想起自己那日離開茶亭之時，錦緞上的還是第八朵紅花，忙問那兩個侍衛道：「你們那日是不是向她們打聽過張丹楓？」那兩個侍衛道：「是呀，這和錦緞上的大紅花又有甚麼關係？」雲重道：「這個老婆婆定是張丹楓的黨羽！」急急飛身追趕，那老婆婆又將錦緞一揚，陰惻惻的說道：「呀，可惜，可惜！你也來了！這三朵紅花也要給明兒摘下來了。」

　　鐵臂金猿大怒，喝道：「兀你這妖婦，裝神弄鬼。」率先便追，那老婆婆身法奇快，左一兜，右一繞，不消一盞茶的時刻，已將雲重與大內七大高手，都帶到了八陣圖前面。雲重見亂石堆疊，有如重門疊戶，內中隱有煞氣，他雖不識八陣圖，卻比那些人多讀過幾本兵書，不覺一陣躊躇，停下腳步。忽見亂石堆中，現出一個少女，笑道：「哈，你們都來了嗎？他們等候同伴已等得不耐煩了。」將手一指，只見左側的一堆石堆上，並列著七顆頭顱，不知用甚麼藥水煉過，面目尚栩栩如生。雲重認出其中一人，正是那日策馬經過茶亭的那個騎士，鐵臂金猿與三花劍也認出其中兩人是司禮太監王振府中的衛士，另一個高手認出一人是海龍幫的副幫主，想來他們都是因為打聽張丹楓而被這兩母女割下頭顱。大內七大高手都激怒，恃著藝高膽大一齊闖入了八陣中，雲重身不由己，也跟眾人闖入石陣。

　　石陣中異聲驟起，只見一個老者，三綹長鬚，提著一把漁叉，現出身來，接著現出幾個農人，捏的不是鋤頭，卻是刀槍劍戟，在亂石堆中，忽隱忽現。鐵臂金猿大怒，喝道：「先把這老兒擒下。」洞庭莊主哈哈大笑，迎面就是一叉，鐵臂金猿拐杖一震，橫擊過去，洞庭莊主身形倏忽不見，陡聽得身後利刃劈風之聲，那少女手使雙刀，一個盤旋，便下殺著，雲重呼的一掌拍出，那少女叫道：「好厲害！」身子一縮又不見了，三花劍玄靈子展劍一追，那老婆婆忽地不知從甚麼地方跳出，十指如鉤，朝玄靈子手腕與頂門雙雙抓下，竟然是大力鷹抓的功夫。三花劍心中一凜，急使絕招，倏地抖起三朵劍花，那老婆婆一抓抓空，立刻又轉入另一處門戶，陣圖展開，霎時間，將雲重等八個一流高手，都困在八陣圖中。

　　這八名高手雖然各各身懷絕技，但不明陣法，敵人個個神出鬼沒，竟然被分隔得首尾不能呼應，只有挨打的份兒。雲重較有機謀，見不是路，急忙叫道：「他們共是八人，咱們也是八人，各自認定一人，不要亂攻。」如此一來，形勢漸穩。那八陣圖雖是奇妙無比，洞庭莊主卻只識得三成，尚未能盡量發揮，加以除了他夫妻二人功力最高，可與雲重等人匹敵之外，其他六人和大內的眾高手卻是相差甚遠，這一來一邊仗著陣圖奧妙，一邊仗著實力高強，在石陣之中殺得難解難分，雙方都是險招迭見。

　　正在激戰之際，雲重漸漸看出破綻，正在與鐵臂金猿合力逼迫那老婆婆，陡見張丹楓一劍飛來，又驚又怒，急叫：「留神！」鐵臂金猿與三花劍都曾在張丹楓與雲蕾手下吃過大虧，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雙雙搶上。張丹楓長劍一振，嗡嗡作響，白衣飄飄，在八陣圖中竄來竄去，左一劍，右一劍，前一劍，後一劍，避強攻弱，不與鐵臂金猿、三花劍及雲重三個功力最高的人正面接戰，卻把其他五名大內高手，又逼得各各分開，不能兼顧。

　　澹臺鏡明大喜叫道：「好啊！」洞庭莊主見張丹楓聲東擊西，指南打北，身形四方出沒，卻又是緊對著死門的樞紐要戶，竟是深明陣法，猶在自己之上，也不禁狂喜叫道：「老主公有後，大周可以重光。」張士誠身死雖已七八十年，澹臺一家，提起他時。仍是喚為老主公。這八陣圖本是彭和尚傳與張士誠，張士誠因要澹臺歸真守護寶藏，又將八陣圖傳授與他，而今洞庭莊主澹臺仲元見張丹楓深明陣法，不待細問，已知他定是少主無疑。

　　張丹楓與澹臺鏡明加入，形勢突變，適才是八大高手稍占上風，而今卻只有挨打的份兒。澹臺鏡明四處游走，運劍如風，向那些被張丹楓攪得頭昏眼花的大內高手，東踢一腳，西刺一劍，殺得十分痛快。

　　把守「驚」門那少女名叫澹臺玉明，正是澹臺鏡明的妹妹，她剛才被雲重掌力一震，險險跌倒，這時見陣形已隱，敵人只有防守的份兒，不自禁地跳出門戶，高聲叫道：「姐姐，你與我殺這廝，他剛才欺負我。」把手一指雲重，澹臺鏡明笑道：「這還不容易！好，你踏乾方，進坎位，攻他右邊。」自己則搶先踏離方，奔震位，一招「白虹貫日」向雲重分心直刺，雲重一掌蕩開，斷門刀揚空一閃，正待還招，側面青光一閃，澹臺鏡明的利劍又已攻到，而且位置巧妙，正在他的掌力攻不到的地方，雲重飛身急閃，澹臺鏡明滑似游魚，陡地從他掌下滑過，刷的一劍，指他面門。這一劍來得快捷之極，雲重又被逼在兩堆亂石之間，只能側身躲閃。但因地形太窄，看這來勢，縱然躲得開面門要害，肩頭也只恐要被那利劍刺個透明窟窿！

　　按說雲重的功力本來比澹臺鏡明姐妹高出一籌，就算以一敵二，縱不能勝，也不會落敗，無奈她們姐妹二人，仗著石陣的奧妙，先把雲重逼得處身不利的地形，然後聯劍急攻，頓時把雲重置於險境。

　　澹臺鏡明手腕一翻，刷的一劍刺去，忽聽得叮噹一聲，只見張丹楓突然從左側的傷門跳出，劍尖輕輕一撥，把自己的利劍撥開。張丹楓這一下，澹臺鏡明卻是萬萬料想不到，詫道：「你幹甚麼？」張丹楓道：「看在我的面上，這一劍就不刺了吧。」澹臺鏡明莫名其妙，但見張丹楓笑吟吟的看著自己，心中一動，似覺他的目光具有絕大的魔力，不由自己地將利劍撤了回來。洞庭莊主也好生驚詫，高聲問道：「這軍官是甚麼人啊？」張丹楓道：「他說我是他的大仇人。」雲重怒道：「誰要你手下留情，我與你兩家之仇，今生今世，休想化解。」呼的一掌，斜劈下去。洞庭莊主更是詫異，看這情形，雲重對他確是仇深似海，不知何以張丹楓卻要處處護他。

　　張丹楓左掌揮了半個圓弧，緩緩推出，雲重心中一怔：「咦，他幾時也學成了大力金剛手的功夫？」雙掌相交，各退三步，張丹楓道：「雲重吾兄，走為上計。」雲重更怒，道：「誰與你稱兄道弟？」呼的又是一掌，張丹楓道：「我問你何所為而來？」鐵臂金猿喝道：「你將寶藏交出，我們便走。」此言實是色厲內荏，他知今日之戰，討不了好，但願張丹楓肯放他走，要寶藏之話，不過是如此說說，遮個顏面罷了。那料張丹楓仰天大笑，忽道：「原來你們是為先祖的寶藏而來，這些東西我本來就想送給大明皇帝，有你們代勞送去，那是最好不過！」此言一出，除了澹臺鏡明之外，餘人無不吃驚。洞庭莊主道：「少主，你這是甚麼話？」雲重道：「大丈夫寧死不辱。張丹楓，你焉能屢次戲弄於我？」他把張丹楓的真心話竟當作戲弄之言。

　　張丹楓道：「你要如何才肯相信？」雲重一言不發，呼呼呼，又是連劈三掌，張丹楓好生氣惱，卻也無可奈何。

　　忽聽得哨聲四起，半山坡的樹木亂石叢中突然竄出一大批人，高矮肥瘦，奇形怪狀，漫山遍野，四處殺來。張丹楓定睛看時，為首二人，一個滿頭紅髮，猶如一叢亂草，又似一堆火雲盤在頭上，此人正是昨日與自己豪賭的紅髮妖龍郭洪，這猶罷了，另一個人鷹鼻碧眼，身高七尺有餘，手持一雙開山大斧，卻是瓦剌國太師也先手下的第一名勇士，名喚察魯圖，武功之強，在瓦剌國中，僅在澹臺滅明之下。張丹楓見了，不由得大吃一驚，心中駭道：「郭洪是王振的心腹武士，這兩人如何能會合一起，莫非瓦剌兵已經侵入中原麼？」

　　鐵臂金猿一聲歡呼，叫道：「你們來得正好，叛賊張丹楓正在這兒！」郭洪嘿嘿冷笑，把手一揮，將洞庭山莊的人與大內七大高手，連同雲重在內，都圍了起來。

　　鐵臂金猿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喂，喂！你不認得我們嗎？我們八人都是皇上派來的！」郭洪冷笑道：「我們都不是皇上派來的！哼，哼，把寶藏和地圖都獻出來！」雲重怒道：「你們敢造反嗎？寶藏和地圖是皇上要的！」郭洪笑道：「你們到瓦剌去找皇上吧，寶藏和地圖是王公公要的！」雲重一怔，道：「你說甚麼？皇上怎麼啦？」郭洪笑道：「沒甚麼？瓦剌大軍已進了雁門關啦！你的皇上已做了瓦剌的俘虜啦！」

　　張丹楓叫道：「雲重吾兄，現在你該明白了吧？合力對外，是為上計。」一掠而前，挺劍便刺郭洪。雲重一聲怒吼，斷門刀一閃，左掌呼的一聲隨著刀光劈去，直取番將，察魯圖振臂一格，雲重虎口流血，斷門刀幾乎震飛。但察魯圖的雙斧左上右落，也給雲重的金剛掌力震得歪過一邊，大叫：「好呀，你這娃娃也有點功夫。」用足力氣，雙斧一捲，霍地砍來，來勢凶猛之極！

　　張丹楓那劍迅若雷霆，郭洪見過他的厲害，不敢硬接，一個盤龍繞步，斜閃發招。張丹楓白衣飄飄，虛刺一劍，猛地一個翻身，劍把一翻，反手一帶，察魯圖的左斧正在潑風砍到，被他施用巧力，一粘粘出外門。雲重正在吃力，得張丹楓替他接了一招，口中不言，心中卻是感激。

　　察魯圖雙眼一睜，道：「哈，張公子，原來是你！」張丹楓道：「你不在瓦剌，到這來做甚麼？這裏須不是你的地方，給我滾回去！」察魯圖道：「你家屢受我國國主大恩，居然也敢背叛麼？」張丹楓道：「我燒變了灰，也是中國之人，焉能受你國主籠絡！」察魯圖大怒道：「我早看出你心懷二志，原來你果真是私逃回來要與我們作對，哼、哼，吃我一斧！」

　　張丹楓刷刷二劍，偏鋒疾上，察魯圖雙斧一個盤旋，猶如泰山壓頂，硬壓下來，張丹楓知他力大，只可智取，展開絕頂的輕身功夫，與他周旋。察魯圖神力驚人，不在澹臺滅明之下，但論到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卻是不如。兩人瞬即鬥了十數招，察魯圖雙斧霍霍，周圍一丈之內，全是斧影劍光。

　　這時雙方已成混戰之局，郭洪帶來的人竟有三四十之多，有些是奸臣王振暗中網羅的武士，有些是江南道上的黑幫人物，前日想搶快活林的海龍幫幫主也在內。

　　郭洪這邊勝在人多，但張丹楓這邊，卻有好幾個一流高手，鐵臂金猿、三花劍、雲重以及洞庭莊主夫妻等人，都是一身武功，非同小可，但以少敵眾，卻也吃力非常。

　　張丹楓道：「都退到八陣圖內。」察魯圖大笑道：「區區石陣，能奈我何？」雙斧揮舞，竟把一堆石頭，劈得倒塌，有兩名大內高手，搶上堵截，卻因不識陣圖之妙，反踏入死門，張丹楓大叫：「快退！」察魯圖左右開弓，雙斧霍地一劈，這兩名高手陷身在狹窄的石陣之中，閃避不便，冷不及防，竟然給察魯圖從頂門直劈下來，分成兩片。

　　察魯圖哈哈大笑，陡覺身後冷風疾射，回身一斧，砍了個空，只聽得「嗤」的一響，衣袖已給張丹楓利劍刺穿，察魯圖急忙招架，倏地又不見了人影。正待竄出，猛然間只見白光一閃，張丹楓笑嘻嘻地從左側亂石堆中現出身來，刷的一劍，在察魯圖的右臂開一道傷口。察魯圖暴跳如雷，雙斧疾劈，但聽得轟隆隆聲如巨炮，石頭紛飛之中，張丹楓身形一閃，又在察魯圖肩上刺了一劍，察魯圖要還擊時，在沙塵滾滾之中，看也看不清楚，張丹楓又不見了。本來以察魯圖的武功，尚稍在張丹楓之上，但一者是張丹楓深識陣圖巧妙，進退得宜；二者是輕功較高，亦佔了便宜；三者是張丹楓習了玄功要訣，深明避強擊弱之理。故此，竟然在霎時間，連刺了察魯圖三劍。

　　察魯圖砍了幾斧，精鋼斧口，也已捲了。心中一怔，知道徒恃蠻力，只有吃虧，加上張丹楓神出鬼沒，更是令人膽寒。察魯圖氣焰頓滅，搶著占到一個較寬闊的地形，雙斧展開，上使「雪花蓋頂」下使「枯樹盤根」，把全身防得個風雨不透。

　　張丹楓哈哈大笑，不去理他，卻在石陣之中，東馳西掠，片刻之間，又傷了幾人。可是敵人眾多，殺之不退，混戰之中自己這邊，又有兩名大內高手，死在敵人兵刃之下。

　　雲重連用金剛大力手法，也斃了幾人，忽見紅髮妖龍郭洪正被洞庭莊主的漁叉迫得身形歪斜不定，與自己相距不過數步之遙。雲重恨極郭洪，放開身邊的敵人，猛躍而前，呼的一掌就朝郭洪頂門劈下。

　　忽聽得張丹楓叫道：「小心，這廝掌上有毒！」雲重心中一怔，掌勢收攏不住，陡地直劈下去。但見郭洪手腕一翻，掌心通紅如血，「蓬」的一聲，雙掌相交，郭洪一聲厲叫，手腕關節，被雲重一掌擊折，手掌吊了下來，雲重也覺掌心一麻，連忙後退。張丹楓道：「雲兄，快運真元之氣，不要讓毒氣上升。」雲重瞧了張丹楓一眼，跌坐地上。張丹楓道：「鏡明，你守護他，不准讓敵人碰他毫髮。」澹臺鏡明也瞧了張丹楓一眼，一聲不響地持劍守在雲重身邊。

　　澹臺鏡明熟悉陣勢，又有張丹楓等在外線擋著敵人，果然防守得十分嚴密。那郭洪的手腕骨頭，給雲重掌力擊得粉碎，疼痛難當，驀然從同伴手中搶過一張利刃，「嗖」的一下，從斷腕處齊根切下，敷上金創藥，撕下衣襟包紮，厲聲叫道：「我死不了，你們加緊強攻。」眾人見他如此凶狠，亦都不禁駭然。

　　那邊少了郭洪一個高手，實力雖然稍減，卻無大礙。張丹楓這邊，少了雲重，又要抽出澹臺鏡明為他防護，本來人少，陣勢立見鬆散。郭洪坐在地上，揮單臂指揮，一陣強攻，反而占了優勢。

　　張丹楓見敵人勢盛，相持下去，只有吃虧，但又想不到破敵之法，心中暗暗叫苦。激戰多時，雖連傷了數名敵人，但自己這邊，又有一名大內高手與兩名莊丁受了重傷，形勢更是吃緊。正自心焦，忽聽得一陣悠揚的笛聲，從山坡花樹之間隨風飄來，有人歌道：「誰把蘇杭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古愁。呀，呀，牽動長江萬古愁！」歌聲妙曼，如怨如訴，這正是張丹楓畫上的題詩。

　　這霎時間，張丹楓心頭，如有電流通過，頓時呆了。只見花蔭深處，一個少女，手持短笛，緩緩行來。這少女穿著一身湖水色的衣裳，衣袂輕揚，姿容絕艷，輕移蓮步，飄飄若仙。澹臺鏡明吃了一驚心道：「這難道是太湖的仙女飛上山頭？」她素來以貌美自負，而今見了這個少女，宛如空谷幽蘭，既清且艷，頓覺自愧不如。

　　只聽得張丹楓顫聲叫道：「小兄弟！」澹臺鏡明「呵」了一聲，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雲重的眼中也放出了異樣的光芒。

　　這少女突如其來，交戰雙方都不覺緩下了手。郭洪叫道：「這少女必是邪門，分出人來，擋她入陣。」那少女一聲不發，仍是緩緩前行。

　　張丹楓精神陡振，突然一聲長嘯，從一個石堆上飛身一掠，跳上第二個石堆，運劍如風，連傷數敵，片刻之間，跳出陣外，攜著那個少女的手，滴淚說道：「小兄弟，你也來了！」

　　那少女一把甩開張丹楓的手，嗖的拔出腰間佩劍道：「我的哥哥呢？」這少女正是雲蕾。她因來到了江南文物之鄉，已無北方黑道上險惡，所以改回了女裝。

　　張丹楓道：「你的哥哥被困在這石陣之中，咱們先把敵人殺散了再說。」郭洪獨臂指揮，分兵禦敵，調出五名好手攔截張、雲二人，他們欺負雲蕾是個柔弱少女，五人中倒有三人先撲雲蕾。只見雲蕾抽出寶劍，輕輕一劃，信手發招，倏地飛起一片青光。說時遲，那時快，張丹楓劍招後發先至，倏地又飛起一片白光，青光白光，互相交織，幻成異彩，劍花錯落，如繁星點點，紛灑下來，雙劍一合，威力絕倫，竟在一招之內，連刺了五個敵人的穴道，這五名好手，連「哼」也未哼出一聲，便紛紛倒地，滾下山坡去了。

　　郭洪大吃一驚，只見張丹楓與那少女，身形一晃，已闖入陣中。兩人在石陣裏左穿右插，儼如蜻蜓掠水，彩蝶穿花，雙劍揮舞，劍光繚繞之中，只見四面八方都是張、雲二人的身影。石陣之中，青白二色劍光，翩若驚鴻，宛如游龍，忽東忽西，忽聚忽散，八陣圖雖然是重門疊戶，地形逼窄，這青白二色的劍光，滾來滾去，卻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雙劍所到之外，無不披靡，片刻之間，郭洪帶來的人已死傷八九。

　　察魯圖雙眼通紅，搶著出來，雙斧疾劈，張丹楓一聲長笑，反手一劍，自左至各，劃了一道圓弧；雲蕾青冥寶劍揚空一閃，也自右至左，劃了一道圓弧，雙劍一合，合成一道光圈，緊緊一箍。只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察魯圖的雙斧被震得倒捲回來，虎口流血，幾乎脫手飛出，他素以神力自負，料不到張丹楓與雲蕾，雙劍齊出，居然硬接硬架，力道之強，還遠在他之上。

　　張丹楓見他斧頭居然並未脫手，也暗暗驚異，笑道：「再接這招！」側身一劍，快若飄風，察魯圖雙斧一分，一招「指天劃地」，上護天庭，下斬敵足，忽見張丹楓劍鋒一晃，偏旁一引，雲蕾刷的一劍，竟從他絕對料不到的方位，疾刺進來，波的一聲，雙斧齊齊砍下，張、雲二人倏地跳開，察魯圖雙斧狂掃，亂石紛飛，有如山崩地裂。張丹楓道：「你回去吧！」長劍疾出，輕輕在他背心大穴點了一下，察魯圖突然大叫一聲，雙斧一拋，口吐鮮血，晃了幾晃，一跤跌下，倒地不起，竟是死了。

　　郭洪心膽俱裂，趁著沙石彌空，單掌撐地，居然手足並用，似陀螺般在地上滾轉，覓路逃生。澹臺鏡明覷個正著，喝聲：「哪裏走？」躍出一劍，自前心穿到後心，眼見也不能活了。

　　這一戰慘烈異常，郭洪帶來的人全軍覆沒。張丹楓這邊，大內七大高手，死了四人，傷了一人，只有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幸得無恙，洞庭莊主的莊丁也死傷了好幾人，還有雲重受一毒掌之傷，傷勢如何，尚未知道。

　　待得風平沙止，張丹楓引著雲蕾走到雲重跟前，只見雲重眼睛半閉，手臂腫得吊桶般粗大。雲蕾淚承雙睫，撲上前道：「哥哥！」張丹楓道：「小兄弟，小兄弟，讓你哥哥歇歇，咱們先背他回莊子去。」紅髮妖龍那一掌劇毒非常，雲重幸仗著內功深湛，運氣禦毒，這才不至於令毒氣攻心，保得性命。張丹楓阻止雲蕾多與雲重說話，實是一番好意，免得令他分神。雲蕾哪知厲害，一陣激動，忍不著又道：「哥哥你怎麼啦？大──丹楓，他的傷厲害麼？」她以前叫慣了張丹楓做「大哥」，這兩字幾乎衝口而出，到了口邊，才改喚「丹楓」，臉上不覺泛起一陣紅潮，張丹楓道：「沒──沒甚麼，但還是讓他歇歇的好。」

　　雲重忽地張開了眼，道：「你是誰？」雲蕾道：「哥哥，我是你的親妹。」雲重瞥了張丹楓一眼，忽冷笑道：「你是我的妹子，莫認錯人了吧？」雲蕾哭道：「哥哥，你好忍心，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呀！」雲重道：「我有這樣好的妹子？」雲蕾道：「我真是你的親妹子呀，你若不信──」雲重厲聲道：「有何憑證？」雲蕾咬了咬牙，從懷中摸出羊皮血書，道：「哥哥，你看！」這羊皮血書兄妹兩各有一份，自是最好的憑證。雲重斜眼一瞥，只見兩顆又圓又大的淚珠從雲蕾眼角落下來。雲重道：「哼，你還有臉拿出爺爺的血書？」雲重其實是已知她是妹子，故意逼她拿出血書！雲蕾心中一酸，淚珠兒在眼眶中打轉，卻是哭不出來。雲重一指張丹楓，正想數說，張丹楓忽然一躍而前，駢指如戟，朝著雲重的手臂重重一戳。雲蕾驚道：「你幹甚麼？」雲重吸了口氣，道：「張丹楓，你不必故意來獻殷勤，我就是死了，也不願再受你的恩典。」雲蕾這才醒起，這乃是張丹楓拿手的急救絕技，耗自己真元之氣，替雲重阻滯了臂上血液的流動，免得毒氣急速上升。

　　張丹楓道：「小兄弟，咱們還是快回莊子去吧，來，來，咱們談談。」伸手牽雲蕾的衣袖。雲蕾瞧了哥哥一眼，手腕一翻，將張丹楓的手甩脫，面色慘白，不發一言。張丹楓難過之極，黯然退下，甚是尷尬。

　　澹臺大娘搖了搖頭。澹臺鏡明看得十分驚異，心道：「聽張丹楓在石洞中之談話語氣，看他對她如此親熱，這少女當是他的心上之人，何以她卻對他冷酷如斯？」抬頭一望，忽見張丹楓向她輕輕招手。

　　澹臺鏡明滿腹狐疑，走了過去，只聽得張丹楓低聲說道：「雲重所受的毒傷，非他所能自療。我有祖傳的丹藥，我教你治法，你替我把他醫好。」澹臺鏡明接過了丹藥問道：「這少女是甚麼人？」張丹楓苦笑道：「嗯，我是她的仇人！」

　　澹臺鏡明怔了一怔，道：「甚麼？她是你的仇人？」張丹楓道：「不，我是她的仇人。不，她當我是她的仇人。」澹臺鏡明道：「那你為何不親自治他，將這冤仇化解？」張丹楓笑道：「我就是不想令他知道。免得他說我是故意乘他之危，施恩望報。」

　　洞庭莊主叫一個莊丁背起雲重，雲蕾跟在後面，偷偷往後一瞧，忽見張丹楓與澹臺鏡明耳鬢廝磨，低聲談笑，心中又是一酸，想道：「好，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比如從來沒有認識過這一個人，大家散了乾淨！」柔腸寸斷，忽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淚珠滾滾流下。洞庭莊主奇道：「姑娘，你的哥哥傷勢並無惡化，你哭甚麼？」雲蕾好像聽而不聞，仍是嗚嗚咽咽啜泣不止。

　　回到洞庭山莊，山下已是炊煙四起。洞庭莊主把雲重安頓在一間靜室，叫人好生照料。又忙著叫莊丁弄飯，鐵臂金猿與三花劍甚是不好意思，洞庭莊主生性豁達，絕口不提他們來尋寶之事，兩人在席間謝了張丹楓救命之恩，各自安歇。

　　澹臺鏡明受了張丹楓之托，晚飯過後，帶了丹藥，悄悄往雲重的靜室，室中燭影搖紅，紗窗上現出雲蕾影子。澹臺鏡明腳步一停，只聽得雲蕾說道：「哥哥！爺爺不是他父親害的。于閣老已說得清清楚楚，這冤仇不報也罷。」雲重道：「二十年牧馬之仇，又如何說？」雲蕾道：「他父親此事，確是做得不該，但也不至於不共戴天。」雲重冷笑道：「你倒會替仇人說話！」雲蕾哭道：「哥哥！」雲重道：「怎麼？雲家的兒女不許這麼沒有志氣！」雲蕾咬了咬牙，把眼淚咽了回去，道：「你師父也這麼說，他說張丹楓是我輩中人，外敵為重，能化解便化解了吧。」雲重又「哼」了一聲，忽道：「我知道你喜歡這姓張的小子！」雲蕾本來已忍住不哭，聽了此話，又羞又氣又憤，說道：「誰說我歡喜他了，他──」雲重截著說道：「你歡喜他也好，不歡喜他也好，總之，我不許你嫁他！」雲蕾再忍不住，衝口說道：「他自有意中之人，我這生不嫁，你不必為我操心！」雲重怔了一怔，心頭更氣，想道：「原來你是因為嫁不上他，這才不嫁。」正想再罵，見雲蕾雙眼通紅，想起自己只有這麼一個妹子，而且是分散了十餘年之後第一次相逢，心中亦頗覺不忍，嘆了口氣，忽聽得門外有人咳了一聲，房門開處，澹臺鏡明走了進來。

　　雲蕾剛剛說起她，陡然見她來到，勉強笑了一笑。雲重道：「不敢有勞姑娘探望。」澹臺鏡明道：「讓我看看你傷勢。」雲重道：「沒有甚麼，多謝關心。雲蕾，你替我送這位姑娘回去。」澹臺鏡明本是心中有氣，瞥他一眼，見他故意做出沒事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笑，道：「真的沒有甚麼嗎？你吸口氣看看。」

　　雲重適才與雲蕾爭論，動了真氣，傷口發作，毒氣又已上升，吸了口氣，胸臆發悶欲嘔。澹臺鏡明道：「你再不醫治，過不了今晚子時。大丈夫雖說視死如歸，這樣死了，卻也未免不值。呀，若然是我，我就不充這門子的英雄好漢。」雲重面色一變，陡然間覺得痛得更甚。雲蕾道：「澹臺姑娘，不能醫麼？」澹臺鏡明道：「只怕你的哥哥拒人於千里之外。」這話實是暗含嘲弄，指他拒絕張丹楓之事而言。雲重卻聽不出來，道：「姑娘言重了，我在貴莊作客，實是不敢多所麻煩。」雲蕾心中一動，想道：「原來張丹楓都告訴了她。」心中又是一酸，但為著哥哥性命，忍受委屈，說道：「若得姑娘醫治，我們兄妹感激不盡。」澹臺鏡明道：「感激不必。」本想續說：「但求你不恨我罵我，我就心滿意足。」話到口邊，腦海中忽然現出張丹楓誠摯的目光，想道：「我何苦傷他心愛之人的心呢。」看了雲蕾一眼，心中暗自嘆道：「這姑娘畢竟比我有福得多。」

　　澹臺鏡明取出丹藥，一種內服，一種外敷，又取出一張銀刀，一包棉花，叫雲蕾幫忙，將雲重衣袖捲起，銀刀交叉劃了個十字，捉著雲重的臂膊，十指緊按，將膿血擠了出來，又腥又臭，一面擠一面用藥外敷。雲重這條臂膊，本來是麻木得毫無知覺，漸漸覺得澹臺鏡明的纖纖十指，在自己的肌肉上摩挲轉動，滑膩膩的好不舒服。雲重在漠北長大，少見女子，更何況這樣健美婀娜的女子，頓時間只覺心頭卜卜亂跳，面上發熱說道：「姑娘大恩，沒齒不忘，只是太褻瀆了姑娘了！」澹臺鏡明頭也不抬，淡淡說道：「看你也是個昂藏男子，為何像女兒家的忸怩作態？」雲重素以「硬漢」自命，若然平日有人說他作女兒之態，他必然會認為是莫大的侮辱。而今被澹臺鏡明調侃，卻是感到非常舒服，臉上更發熱了。

　　雲蕾道：「多謝姐姐，藥已敷了，讓我來服侍吧。」澹臺鏡明敷完了藥，便想離開，聽了雲蕾的話，立刻放手。交代了幾件服侍病人要注意的事情，閒話更不多說一句，淡然的和雲蕾點了點頭，便自離開。雲蕾心道：「這少女前來贈藥，為何卻冷得如此怕人，莫非她聽到我的話了。」心中怔忡不安。

　　雲重聽得腳步漸遠漸寂，抬頭說道：「這位澹臺姑娘真是難得！」眼中竟然充滿柔情。雲蕾心中一動，想起她日間和張丹楓親熱的情狀，看了哥哥一眼，欲說又止。雲重見妹妹嘴唇微動，眼光中流露出一種非常奇異的神情，似是憐憫，似是惶恐，又似是焦慮不安，心中大惑不解。

　　澹臺鏡明滿腔心事，穿過迴廊，繞過假山，前往見張丹楓覆命。張丹楓所住的精舍建在荷塘之中，這時新月初上，睡蓮搖曳，在月光之下，更顯得分外清幽。

　　月色澄明，荷塘泛影，只見張丹楓白衣如雪，倚檻沉吟，遠遠望去，就如人在田田荷葉之中，朵朵蓮茶，翠蓋紅裳，圍擁著一個白衣書生，更顯得人物俊秀，灑灑風流。澹臺鏡明停下腳步，只聽得吟聲掠過荷塘，隨著香風飄散，傳入耳鼓。張丹楓吟道：

　　金鎖重門荒苑靜，倚窗愁對秋空。翠華一去寂無蹤，玉樓歌吹，歌斷已隨風。

　　煙月不知人事改，夜闌還照深宮。藕花相向野塘中，暗傷亡國，清露泣香紅。

　　這是五代時後蜀詞人鹿虔扆的《臨江仙》。澹臺鏡明心道：「雖是借詞寄意，卻正切合此時、此地、此景、此人的身份。隔湖南望，便是蘇州，蘇州張士誠當年的宮殿，而今已大半淪為荒園廢壁，蔓草蒼苔，難怪他有此感慨。」又想道：「他如此眷懷故國，卻肯將地圖寶藏，都獻與祖先的對頭，明朝的天子──這種胸襟，更是古今罕有。」

　　正自思量，忽聽得張丹楓又輕拍闌干，低聲吟道：

　　「獨倚危樓風細細，望極離愁，黯黯生天際。草色山光殘照裏，無人會得憑欄意。也擬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吟聲悲苦，吟到後來，竟是如泣如訴，嗚咽不能成聲。澹臺鏡明只知道張丹楓善笑，卻不知道他也善哭──「亦狂亦俠能哭能歌。」聽他哭得悲苦，心也酸了。忽而哭聲一止，張丹楓又笑了起來，反覆吟道：「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既然甘心憔悴，始終不悔，那又有甚麼可以傷心？呀，小兄弟，小兄弟，你就是再將我狠狠折磨，我也絕不會對你埋怨的。」

　　澹臺鏡明聽他先前一哭，已是心酸，而今聽他哭後之笑，更覺難受。頓時間不覺痴了，猛一抬頭，只見月移花影，斗轉星橫，聽山門外更鼓之聲，敲的已是三更了。澹臺鏡明猛然省起，自己此來，原為的是向張丹楓覆命，報告醫治雲重的經過，可不知怎的，心中一酸，竟是寸步難移，雖然只要繞過假山，就可與張丹楓對面相語，但她卻怎樣也不肯從假山後露出面來，心中盡自痴痴想道：「原來他對雲蕾竟是如此愛深情重，呀，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若然有人對我如此，我就是死了，也自甘心！」忽又想道：「可惜他們兩家結下深仇，適才聽他們兄妹談話，雲重又是如此固執，這卻如何是好？」瞬息之間，思潮百變，聽張丹楓痛哭狂歌，自己可真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但腦海中泛出張丹楓與雲蕾的雙雙儷影之時，自己卻又忽地惘然若有所失。正是：

　　似此情懷難自解，百般幽怨上心頭。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柳色青青離愁付湖水　烽煙處處冒險入京華

　　露冷風寒，花枝顫動，澹臺鏡明悄然獨立，獨自凝思，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地抬頭，張丹楓已不見了。澹臺鏡明想道：「想是他等不見我，回去睡了。」走出假山，忽見一條人影，分花拂柳，露出面來，卻是雲蕾。

　　澹臺鏡明迎上去道：「雲姐姐這麼晚了，還未睡麼？」雲蕾驟然見她，怔了一怔，含糊說道：「我剛服侍哥哥睡了，出來走走。」澹臺鏡明道：「令兄傷勢如何？」雲蕾道：「多謝姐姐，你的醫道真是高明，他臂上的腫毒已經消了十之八九，看來明天便可起床了。」心中甚是不解，想道：「這女子適才前來贈藥，甚為冷淡，卻何以如今突然又對我親熱如斯？」

　　澹臺鏡明微笑一笑，輕輕撫著雲蕾肩膊，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姐姐你不必多謝我，你該多謝丹楓。」雲蕾嗔道：「甚麼？」澹臺鏡明道：「藥是他的，醫治之法，也是他教我的。」雲蕾「呵」了一聲，一時間說不出話。只聽得澹臺鏡明又道：「他昨日見雲大哥逼你拿出羊皮血書，不願讓你們知道是他贈藥，所以假手於我。」雲蕾心道：「原來他們二人昨日談的乃是此事，我倒誤會了。」想起張丹楓一片苦心，暗自感動衝口說道：「啊呀，他又何必如此？」

　　澹臺鏡明又是微微一笑，道：「若然我真正歡喜上一個人時，我也會如此。只要對方幸福，自己受些委屈也算不了甚麼的。」雲蕾又是一怔，心道：「這女子與我剛剛相識，何以便開玩笑？」但聽她說話，卻似甚是認真，眼光相接，忽覺她的微笑之中，竟似帶有一種淒涼味，心中又是一動。

　　澹臺鏡明甚是聰明，一見雲蕾神色，便知她心中疑慮未消，暗中咬一咬牙，強自抑著心頭的波動，笑道：「你哥哥也是一條好漢子，只可惜太倔強了。」雲蕾聽她稱讚自己的哥哥，頗感意外，笑了一笑。澹臺鏡明忽道：「你只有這一個哥哥嗎？」雲蕾道：「是呀，我就只有這一個哥哥。」澹臺鏡明道：「家中就沒有其他人了嗎？」雲蕾道：「還有媽媽，現在蒙古，只是下落不明，將來我還要找她。」澹臺鏡明道：「除了媽媽，就再沒有其他親人了嗎？」雲蕾道：「沒有啦，我哥哥尚未成親呢。」澹臺鏡明道：「啊，你還沒嫂子？」雲蕾見她問話，似有意無意地引自己說出來，心中一喜，想起自己哥哥對她實是甚有意思，自己以為她歡喜的乃是張丹楓，誰知她對哥哥亦似有意，幾乎想衝口說道：「若然你肯做我的嫂子，那是最好不過！」只是雲蕾比較矜持，對初相識之人，不肯多開玩笑。只是喜上眉梢，對澹臺鏡明含笑點頭，道：「是呀，我還沒有嫂子。」

　　雲蕾哪裏知道，澹臺鏡明乃是忍著心中酸苦，有意解開雲蕾對她的疑慮。

　　月光如水，從樹葉縫間遍灑下來，兩個少女的手緊緊牽在一起，兩個少女的心也在各自躍動。隔著荷塘望去，碧紗窗上，現出人影，澹臺鏡明笑道：「張丹楓還沒有睡，他正在等著你呢！」雲蕾「呸」了一聲，面上登時發熱，她出來散步之時，心裏是愁腸百結，想避開張丹楓，卻又想見張丹楓一面，所以不知不覺地向張丹楓住處行來，心中秘密，一下給澹臺鏡明說破，不覺羞得滿臉通紅。澹臺鏡明格格一笑，摔脫了雲蕾的手，繞過假山，隱身花樹叢中，回頭一望，只見張丹楓已把窗子打開，探出頭來，低聲在喚道：「小兄弟，小兄弟！」雲蕾並不應聲，似是一片茫然，但卻低著頭緩緩地向荷塘行去。澹臺鏡明悲喜交集，心中忽地一酸，淚珠兒忍不住滴了下來。

　　再說雲重一夜好睡，醒來之後，已是日上三竿。雲重試一揮動手臂，已是恢復原狀，只是身體還覺虛軟。雲重喝了口水，換了衣服。走出靜室。這洞庭山莊佈置得十分精雅，假山洞壑，荷塘亭榭，點綴其間，真的巧奪天下，賽似圖畫，園中長廊四面貫通，高下曲折，若隱若現。雲重信步走去，走到一處假山前面，忽聽得假山之後，有人在大聲爭論。

　　一個人道：「這寶藏咱們替老主公守了幾代，而今卻要送與他的對頭，送給朱家皇帝，老主公地下有靈，也不瞑目！」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這卻不然，少主說得好，昔日是兩家爭奪天下，而今卻是異族入侵，權衡輕重，還是同心合力，抵禦外敵為高。」又一人道：「我就不相信朱家天子肯真心抵禦外敵。」先前那個蒼老的聲音道：「大勢所趨，他不抵禦也不成。何況還有于謙等忠心為國的大臣，我意已決，決遵從少主的吩咐，你等休得多言！」雲重分辨出來，說這話的正是洞庭莊主。爭論一番，卒之是都同意了洞庭莊主的主張。

　　雲重心頭一震，想道：「皇上還以為張丹楓去取寶藏地圖，是想存心造反，卻原來他真的是想獻皇上！」心情激動，熱血沸騰，忽聽得有人笑道：「哈，狀元大人，你也來了嗎？」

　　雲重抬頭一看，長廊上走過來兩個人，正是那日茶亭所見的兩母女，雲重已知她們的身份，叫了一聲「伯母」。澹臺大娘道：「怎麼，傷好了嗎，算你造化！」那小姑娘澹臺玉明淘氣之極，嘻嘻笑道：「我聽姐姐說，他昨晚還挺充好漢哩。」雲重面上一紅，澹臺玉明忽然一聲冷笑，掏出一面錦緞，玉手一揚，那錦緞上繡著十朵大紅花，迎風招展，十分刺目。

　　雲重心中一怔，澹臺大娘笑道：「明兒，不准嚇唬客人。」澹臺玉明格格笑，手指在錦緞上一畫，將那七朵圍有紅線的紅花圈了一圈，道：「這七個想加害丹楓大哥的壞蛋都給我們拆下來啦，嘿，嘿，這三朵紅花丹楓大哥都不准我們碰它一碰。」雲重知道這三朵紅花乃是代表自己與鐵臂金猿、三花劍二人，心中微慍。澹臺大娘又笑道：「在茶亭內我已看出雲相公乃是好人，明兒，不准再胡鬧啦。」

　　原來澹臺一家因負有守寶的重責，所以由洞庭莊主澹臺仲元坐鎮西洞庭山，澹臺大娘則與小女兒在外面設茶亭作為耳目。未至洞庭山莊之前，連張丹楓也不知道她是洞庭莊主的妻子。

　　澹臺大娘道：「雲相公，我與你去看一宗物事。」雲重隨她走出長廊，繞過假山，眼睛倏地一亮，只見草地上堆滿金銀珠寶，洞庭莊主與那幾個農夫打扮的人都在旁邊。

　　洞庭莊主道：「嘿，雲大人你來得正好！」吩咐莊丁道：「請張相公來。」洞庭莊主本來是尊稱張丹楓為「少主」，張丹楓執意不允，故此改以相公稱呼。

　　不一刻，只見張丹楓與雲蕾二人在花徑之中走出，雲蕾一見哥哥，立刻放慢腳步，落在張丹楓後面。雲重暗暗嘆了口氣，面色頗是難看，但已不似昨日那般惱怒。

　　張丹楓道：「雲兄傷勢如何？」雲重本欲不語，但仍是冷冷地點了點頭，道：「不勞掛心，我還活著！」張丹楓微微一笑，道：「那就好啦！」其實他早已知道雲重定然藥到病除，這話實是明知故問。

　　洞庭莊主道：「這些珠寶我們已守了幾代，現在可以卸下這千斤重擔了。雲大人，你再靜養兩天，就勞煩你將這些珠寶押運回京，給你們的皇帝做軍費。」

　　張丹楓道：「昨日紅髮妖龍之言倒並非是假，如今探得確實消息，瓦剌兵果然打進了雁門關，兩國已經開戰啦！」

　　雲重勃然大怒，啪的一掌，擊在假山石上，道：「我不掃平瓦剌，誓不為人。好，我立刻就將這批珠寶押運回去！」身軀搖晃，忽然一口鮮血吐了出來。雲蕾大驚，急忙上前將他扶著。張丹楓給他把了把脈，道：「不必驚慌，這是一時動怒所致。雲兄，你二日之後，可以完全康復，雖說軍情緊急，但也不遲在這三天。這批珠寶，關係重大，到時請莊主派人相助，萬不能在路上讓人劫了。」

　　洞庭莊主道：「你呢？」張丹楓道：「我還有一樣比這批珠寶更貴重的東西──」洞庭莊主插口道：「嗯，是那張地圖？」張丹楓道：「正是，現在敵強我弱，有這張地圖，我們在明，敵人在暗，這就勝於多加十萬雄兵！」洞庭莊主忽然搖了搖頭，臉上現出憂慮神色。

　　張丹楓道：「怎麼？」洞庭莊主道：「張相公，你雖然是智勇雙全，但孤身一人，我卻實是放心不下。這張地圖，有關中華國運，奸臣王振，又已知道風聲，前日所派來的紅髮妖龍等人，雖已全軍覆沒，但難保不會再派人來。千里迢迢，你孤身一人，路途中若然出了事情，我們也不知道。」張丹楓默然不語。洞庭莊主又道：「我本應派人與你同往，但這裏的人，武功都在相公之下，若真是遇上強敵，只怕也幫不了公子的忙。」張丹楓道：「我此去雖然有些冒險，但一張地圖，還不顯眼。你們押運珠寶卻必須多人，千萬不可為我而分薄人力。」

　　雲重聽他們爭論不休，心似轆轤亂轉，忽地抬頭，朗聲說道：「蕾妹，你和他同去。」此言一出，眾皆愕然，雲蕾又喜又驚，芳心卜卜地跳。雲重道：「我知你們雙劍合璧，多強的敵人也可應付，你去我可放心。」張丹楓一揖到地，道：「多謝雲兄！」雲重「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多謝甚麼？我可不是為你著想！」張丹楓道：「我知道你是為了這張地圖，那麼我就為大明的江山向你致敬如何？」雲重道：「好，你肯為大明江山，那麼我向你還禮了。」當下攏袖一揖，雲蕾不覺露出笑容。

　　雲重道：「蕾妹，你過來！」兄妹攜手，走到花陰深處，雲重輕撫雲蕾秀髮，眼中充滿憐惜之情，柔聲說道：「妹妹，你怪我麼？」雲蕾道：「哥哥，我歡喜極了！」雲重道：「自我們分散之後，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念你，有時做夢也夢見你，夢見你還是三歲大的樣子，頭上梳菱叉角，在草原上看媽媽牧羊。」雲蕾悲喜交集，含淚說道：「哥哥，我知道你憐我疼我！」雲重忽地嘆口氣，道：「後來，咱們第一次在青龍峽見面，那時你又扮男裝，幫仇人與我們相鬥，我就想，這人不知是哪裏見過的，呀，好像是我至親至近的人，所以那時我怎樣也下不了殺手。」雲蕾道：「呀，咱們兄妹竟是心意相通，那時，我也是這樣。」雲重忽道：「昨日，我知道你果然是我的妹子，我很歡喜，但又很痛心。呀，你竟和他那樣親熱。」雲蕾心頭一震，垂下頭來，淚珠奪眶而出。雲重道：「妹妹，你的劍法已盡足闖蕩江湖，就可惜太柔弱了。妹妹，你是雲家的女兒，我要你硬起心腸答允我一件事。」雲蕾面色慘白，低聲說道：「哥哥請說。」雲重道：「張丹楓之仇我可以不報，但無論如何，他總是我們爺爺切齒痛恨的仇人之子，你今生今世，絕不能與他成為夫妻。你與他護送地圖，那是為了大明江山，路上同行，你可不能為他甜言蜜語所騙。若然你真要喜歡他，那麼咱們兄妹的情分就此一刀兩斷！阿蕾，我絕不許你與他成為夫婦，就是這一句話，你答允還是不答允，你說，你說，你說呀！」

　　這霎時間，雲蕾心中酸苦難言，哥哥若是像昨天那樣，硬梆梆的疾言厲色訶責她，那麼她也許會負氣不答。然而此刻，哥哥卻是用哀求的眼光在看著她，在感情的激動之中，雲蕾忍著悲痛，抬頭凝視她的哥哥，低聲說道：「嗯，哥哥，我答允你！」

　　吃過早飯，張丹楓與雲蕾辭別眾人，下山渡湖，澹臺父女直送到湖邊。湖邊柳色青青，垂楊覆蓋之下，已備好輕舟一葉，舟中置有洞庭山自釀的美酒，還有風乾了的山雞野味，那是洞庭莊主的一番心意。澹臺鏡明手攀垂柳，目送他們上船，心中暗念：「垂柳千絲，不繫行舟住。」兩句小詞不覺默然神傷。雲蕾道：「鏡明姐姐，多煩你照料我的哥哥，咱們他日在京再見。」澹臺鏡明也笑道：「雲蕾姐姐，多煩你照料我們少主。」洞庭莊主接口道：「祝你們一路平安，將地圖帶到京城，不負我們數代相守的心意。」雲蕾面上泛起一陣嬌紅，但洞庭莊主說得如此莊重，只好襝衽答謝。

　　張丹楓經過幾許風波，而今又得與雲蕾相聚，心中自是快慰之極，放舟中流，拍舷歌道：「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鬢蕭疏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偶一回頭，卻見澹臺鏡明還是手執垂柳，怔怔地目送自己。

　　雲蕾心中雖然也覺高興，但高興之中，卻又似帶著淡淡的哀愁，羊皮血書的陰影雖然淡了，但新的陰影，她哥哥那番言語所帶來的陰影，卻又籠罩心頭。張丹楓見雲蕾意殊落寞，笑道：「小兄弟，你怎麼不笑呀？」

　　雲蕾輕弄衣帶，道：「有甚麼可笑呀？」張丹楓道：「咱們能結伴同行，豈非一樂？」雲蕾道：「這路途也未免太短了呀！」張丹楓一怔，隨即明白她的話中含意，心道：「是啊，人生的旅程遙遠，咱們這一段是太短了。」說道：「你不必說，我已猜得出你哥哥對你的言語，但這不必心焦，你哥哥既許咱們同走這一段旅途，也許將來就會讓咱們同走更長的旅途。」雲蕾一聽此言，心中一動，想道：「哥哥昨晚與今朝之間，果然已是有所不同。若在以前，他哪裏肯讓我與丹楓同行？他以前固執之極，非向張丹楓報仇不可，但而今這仇恨總算已減了許多。呀，大哥的話說得有理，世間上總不會有永遠不變的東西。」然而轉念一想：「哥哥今早的說話，句句動自真情，只怕他再也不能讓步了。」心中又是鬱鬱不歡，但再轉念一想，自己從來不把婚嫁之事放在心上，只要兩人能夠時常見面，不至於像仇敵般的見面，那麼已是於願已足。

　　張丹楓不住地微笑看她，他早已猜透了她心中的思想，也不去打攪她，讓她一直沉思，在無言之中，享受著人生的妙境。

　　傍晚時分，渡過太湖，在蘇州住宿一宵。張丹楓上次上洞庭山時，曾將「照夜獅子馬」寄託給澹臺大娘的一位侄子照管，這次回來先將寶馬取了，第二日一早就與雲蕾連騎北上，沿途見伕馬糧車，絡繹不絕，顯見軍情甚為緊急。

　　踏入了河北境，情勢更是不對，北上的人少了，南下的難民卻越來越多，再走兩日，北上的人，除了張、雲二人之外，竟是絕無僅有。道路田野，都擠滿了逃難的人群，扶老攜幼，呼爺覓娘，一片戰時的凄慘景象，慘不忍睹。道路傳聞，有的說蒙古兵已打進了居庸關，有的說已到了懷柔和密雲（京師北面的兩個縣分），有的說已過了八達嶺，有的甚至說已包圍了北京。難民們聽說張丹楓與雲蕾還要趕往北京，都是大為驚詫，紛紛勸他們不要前往送死。張丹楓焦急非常，索性避開官道，專抄險窄難行的小路行走，再走兩日，道路行人絕跡，村落亦已十室九空，想是已迫近戰區，能逃難的都逃難去了。

　　這日張、雲二人到了房山附近的一個小村落，覓了半日，只有一家農戶，還未逃走。這家農戶，只有一個老嫗，一個少年，母子二人，相依為命，母親年老體弱，行走不動，兒子不忍捨她獨自逃生。

　　張丹楓叩門求宿，那老嫗心地仁慈，雖在兵荒馬亂之時，也叫兒子招呼他們，只是家中米糧所剩無幾，難以為炊，幸好張丹楓還有一袋炒米，就送了半袋給她，又替她看病，知是普通的痢疾，張丹楓隨身攜有一些日常應用的藥品，就開了一劑藥粉，替她止痢，果然甚是見效。問起戰事消息，他們也不太清楚，只是前兩日聽得避難路過的親威說，懷來城已確實失陷了，而懷來距他們所住的村莊，僅不過百來里路。

　　雲蕾上路之時，早已改了男兒裝束，農家沒有多餘的客房，他們就同住在柴房，兩人憂心國事，都睡不著覺。三更時分，忽聽得「砰」的一聲巨響，農家的木門給人撞開，張丹楓急忙跳起，起出去看，只見一個軍官打扮的人，滿臉血污，執著那個農家少年，氣急敗壞地嚷道：「快開飯給老子吃，不然就把你殺了！」那老嫗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叫道：「老總，你行行好，放了我的兒子吧。」那軍官「哼」了一聲，道：「好，你去弄飯。哈，妙極啦，這裏居然還有兩匹馬。把一匹給我，叫你的兒子給我背東西。」老嫗哭道：「弄飯可以，但我三個兒子，給你們拉走了兩個，現在只有這一個兒子啦，老總，你高抬貴手，放了他吧。」那軍官罵道：「你這老糊塗，蒙古兵已打了進來，誰都要去打仗。」斜眼一瞥，忽見張丹楓站在屋角，油燈黯淡，看不清面影。那軍官大笑一聲，道：「你這老母豬說謊，這裏不是還有一個嗎？」

　　那軍官左手扣著農家少年的脈門不放，騰出右手，就撲上前去抓張丹楓。張丹楓冷冰冰地盯他一眼，道：「你不去打仗，反來欺侮百姓！」反手一擒，雙掌一交，那軍官「咦」的一聲一拳直搗，張丹楓只用了三成力量，忽覺那軍官一抓一拳，竟然是點蒼派的上乘武功，內勁亦甚沉雄，好生詫異，使個「脫袍解甲」，肩頭一矮，揮掌一送，左腳又飛起踢他手腕。那軍官迫得放了農家少年，左拳橫格，右掌托張丹楓的腳尖，張丹楓突將勁力一收，輕飄飄的一帶，那軍官「哎喲」一聲，跌倒地上，忽然抬頭說道：「咦，你不是張丹楓嗎？你、你饒了我吧，不要捉我到蒙古去。」

　　張丹楓道：「胡說，誰捉你到蒙古去？」提起了那個軍官，衣袖一抹，將他面上的血污抹淨，定睛一看，登時呆了，這軍官竟然是大內總管康超海。張丹楓在校場比武，奪武狀元之時，曾見過他陪著皇帝在看台上做主考官。

　　那老婆婆鬆了口氣，道：「呀，這些官爺也真橫蠻。」忽而又嘆了口氣，道：「呀，他也可憐，傷成這個樣子。」康超海身上中了十幾支箭，衣裳都沾了鮮血，斑斑點點，有兩支箭且尚未拔出，雙眼失驚無神，顯見得十分疲乏。張丹楓心道：「這廝也真了得，居然在受傷之後，筋疲力竭之時，還能接我兩招。」

　　張丹楓一看，他所受的箭傷都是外傷，無大妨礙，將還插在他關節之處的兩支箭，也用輕巧的手法給他拔了，並替他敷上了金創藥。那老婆婆問道：「這位老總是你朋友嗎？」張丹楓含糊應了一聲，好生慚愧，心中想道：「若然他們知道這人竟是大內總管，皇帝的臉皮也都丟盡了。」

　　那老嫗真的要進去弄飯，張丹楓道：「不必啦。你們進去睡吧，我服侍他。」把剩下的半袋炒米，泡了開水，道：「康總管，你將就點吧。」

　　康超海當日在校場比武之時，曾下令要捉張丹楓，這時見他並不記仇，還替他治傷，哪裏還敢多說。他狼吞虎咽，把張丹楓僅剩的半袋炒米全都吃完，精神漸漸恢復。張丹楓問道：「康總管，你怎麼不跟隨皇上，單身逃到這兒？」康超海道：「呀，一言難盡。我是跟隨皇上，我們五十萬大軍，全都垮了，我若不逃，性命不保！」

　　張丹楓大吃一驚，道：「甚麼？你本來是跟隨皇上的？難道蒙古兵已進了北京嗎？」康超海道：「不，皇上御駕親征，現在懷來城外，已陷入了敵人的重重圍困之中了。」張丹楓更驚道：「甚麼，皇上居然會御駕親征？這是誰的主意？」康超海道：「這是王公公的主意。」張丹楓大怒，「啪」的一掌，把飯桌斫了一角，怒道：「王振這廝，好毒的心腸！」

　　康超海不敢作聲，雲蕾走了出來，道：「你不要生氣，再問問他。」張丹楓道：「為甚麼不叫于謙大人領兵？」康超海道：「朝廷之事，我哪懂得？聽他們說于謙是文官，不能領兵。」張丹楓道：「哼，他們領兵，現在怎麼啦？」康超海道：「皇上與王公公領兵，七月十六日從北京出發，十九日過居庸關，二十三日到宣府，八月初一進到大同城，那時連日大風急雨，軍士沒備寒衣，竟然就在大同城凍死了幾萬人，未見敵人，軍容已亂。兵部尚書鄺塵墜馬重傷，戶部尚書王佐奏請回兵，王公公不允，就在行軍之際，罰他跪在草中。八月初二先鋒石亨和瓦剌軍接戰於陽和口，全軍覆沒，總兵官武進伯朱冕，大同總督軍務西寧侯宋瑛二人，相繼戰死。大同總兵郭登勸皇上從紫荊關退兵可保安全，王公公不聽。王公公是蔚州人，他要邀御駕臨幸他的宅第，指揮大軍向蔚州移動，行了四十里，他又忽然改令大軍轉向東行，說是恐怕軍馬損毀他的田稼，於是循原路奔回宣府。初十日到宣府，敵軍亦已追到，在鷂兒嶺一戰，全軍潰奔，大前日，皇上逃到土木堡，敵軍前鋒早已從小路抄過了土木堡，反過來包圍了。」

　　張丹楓越聽越是氣憤，這次「御駕親征」，行軍和退軍的路線以及佈置，分明都是王振所布下的圈套，令明軍一敗塗地，不可收拾。只聽得康超海又道：「幸我見機得早，乘著夜間衝了出來。要不然被圍在土木堡，不戰死也得餓死。」

　　張丹楓哼了一聲，忽道：「你背上這一大包東西，重甸甸的是甚物事？」康超海面色大變，張丹楓倏地伸手，快如閃電，將他背包搶了過來，摔落地上，只見金元寶滿地都是。張丹楓冷笑道：「原來你拉夫為的是替你背金元寶。」康超海陪著笑臉，說道：「這點財物，都是聖上歷來所賜，並非不義之財。今日蒙你相救，咱們對分了吧。」

　　張丹楓冷冷一笑，忽地面色一端，斥著：「虧你還是大內總管，虧你還敢提皇上的恩典，皇上既然對你不薄，為何你在危難之時，棄他而走？」康超海一怔，他知道張丹楓是皇上的仇人，料不到他竟會以此言相責。只聽得張丹楓又道：「你今晚就在此歇歇，明兒一早，我和你趕回土木堡去。」康超海道：「去送死嗎？」張丹楓道：「你食國家俸祿，就是明知送死，也是該當！何況送死也不止你一人，我們都陪你送死。」

　　康超海面色發白，忽地彎下腰來，將地上的金元寶一個個拾起，張丹楓與雲蕾連連冷笑，也不攔他，有幾個金元寶滾到檐階底下，張丹楓的白馬和雲蕾的紅馬都在那兒。康超海爬到馬腹下去拾金元寶，突然一躍而起，按著白馬的頸項！

　　那「照夜獅子馬」神駿非常，一聲怒嘶，後蹄反踢，張丹楓喝道：「你幹甚麼？」康超海急切之間，制服不了那匹白馬，反身跳上了雲蕾所騎的紅馬，大笑道：「俺康超海還要多享幾年清福，恕不陪你們送死啦！」一刀插入馬臀，紅馬負痛狂奔，衝出門外，霎忽之間，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雲蕾道：「大哥，追他回來！」張丹楓搖了搖頭道：「這樣的人，追回來也沒用。」長長地嘆了口氣，頹然坐下，道：「岳武穆當年說得好：文官愛錢，武官惜命，大事尚有可為嗎？而今竟是文官武官，都愛錢惜命，王振之奸，不下於秦檜，恐怕宋代的歷史，徽、欽二帝蒙塵之辱，又將見之今日了。」雲蕾道：「朝中雖有秦檜，亦有岳飛，于閣老的忠心，不減於岳武穆，大哥不必灰心。」張丹楓道：「只可惜他沒有兵權。呀，我恨不得插翅飛到北京，助他一臂之力。」

　　兩人心急非常，未待天明就告別了農家母子，同乘白馬，絕塵而去。行不多久，已聽得前面鼓角之聲。張丹楓策馬登上一個山丘，把目遙望，只見前面旌旗招展，漫山遍野，都是蒙古兵。雲蕾苦笑道：「過不去啦！」張丹楓道：「我有辦法。」叫雲蕾躲在山上，他騎馬下山，竟然奔入敵陣。雲蕾大驚失色，片刻之後，忽見張丹楓與兩個瓦剌軍官一同回來，雲蕾大為奇怪。原來張丹楓精通蒙古語，懷中還藏有當年逃出瓦剌之時，所偷帶的瓦剌軍中令箭，他冒稱是瓦剌在戰前派來中國潛伏的探子，果然哄得兩個軍官相信。張丹楓說是在附近山頭，藏有可疑之人，叫他們同來搜索，一上土丘，張丹楓登時變臉，用重手法將他們擊斃。這小丘離戰場還有七、八里，前面瓦剌兵雖多，卻無一人知曉。

　　張丹楓道：「好啦，咱們就冒充瓦剌軍官，你的蒙古語沒有忘記吧？」雲蕾笑道：「還沒忘記。想不到而今可派上用場啦。」張丹楓道：「我已探聽清楚，他們是右衛軍中的第三隊的，他們這一隊，昨天打了個硬仗，大約是碰上張風府所帶的御林軍，傷亡八九，他們正待整編到其他隊去，咱們冒充他們，正是合適。記得，你叫哈瓦，我叫達萊。」兩人剝下瓦剌軍官的衣服，雖然不大合身，卻也遮掩得過。兩人伏在山上，待得傍晚，才悄悄溜了出來，策馬進瓦剌軍陣地。張丹楓對瓦剌的軍制、情況，都極熟悉，瓦剌軍又在大勝之後，防備並不小心，居然被他們瞞混過關，收容在一個臨時成立的衛隊之中。

　　第二日一早，瓦剌各後備部隊，都一齊開拔，趕到土木堡增援，午飯過後，到了戰場，只見明兵已被截成無數小股，東奔西竄，張丹楓一見，不覺大驚失色！正是：

　　胡塵未靖山河變，正是男兒報國時。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虎帳蠻花疾情締鴛譜　清秋儷影妙語訂心盟

　　只聽得瓦剌兵吹起衝鋒號號角，金鼓大鳴，山頭上升起了「帥」字大旗，一個番王模樣打扮的人，威風凜凜，策馬山頭揚鞭遙指，這番王正是總攬瓦剌軍政大權的太師也先。那被截成無數小股的明兵東奔西竄，瓦剌士兵四面堵截，正在混戰之中，忽見東邊的一小股明兵，突然在陣上升起一面龍旗，瓦剌兵個個歡呼：「哈，明朝的皇帝在這裏了！」

　　張丹楓氣得咬牙切齒，心道：「王振這廝真是狼心狗肺，他還怕敵人不知道皇上的所在呢。」這龍旗正是王振升起，有意報給敵人知道的。

　　明朝的皇帝祈鎮被困在土木堡一個晝夜，眼見大軍崩潰，一敗塗地，不可收拾。正與張風府商議，想法突圍，忽見王振面色蒼涼，進來報道：「皇上，大事不好，敵軍的鐵甲兵已衝至帳前，快叫張統領去抵禦一陣。」張風府道：「皇上休驚，我今日拼了性命，也要替皇上衝開一條血路。」張風府匆匆出帳，王振忽然奸笑一聲，道：「主上，今日之事，除了委屈投降，別無生路，請主上到瓦剌軍中講和。」祈鎮大吃一驚道：「愛卿怎出此言？」王振板起面孔喝道：「武士何在？」帳中湧出王振的心腹武士，一下子就把皇帝縳了。

　　張風府方衝出帳外，忽見陣上升起龍旗，始知是王振的奸計，欲待退回帳中，保護皇上，瓦剌兵來得極為迅疾，眨眼之間，已給截斷，困在重圍。

　　雲蕾熱血沸騰，道：「大哥，咱們去殺王振，救皇帝。」他們這一隊，乃是中軍，前面人山人海，縱有寶馬，也難衝過。張丹楓苦笑一聲，道：「今日之事，不是硬拼可了。咱們且上高地看看。」

　　只見王振把皇帝縳在馬上，親自手拿白旗，迎風招展，有些忠於皇上的衛士想來解救，卻給王振的武士擋住，敵人眼看就要合圍奔至。

　　忽聽得霹靂一聲大叫，護衛將軍樊忠手舞雙錘，奮不顧身地飛馬衝回，瓦剌與王振的武士前後夾攻，一齊放箭，樊忠雙錘只護前心、頭蓋兩處要害部分，其他肩上、背心中了十幾枝箭，兀自不倒，旋風般地直衝了入來。王振見他神威凜凜，不覺驚叫道：「樊將軍有話好說。」樊忠大喝一聲：「我今日要替天下除此奸賊！」手起一錘，把王振打於馬下，身上也中了幾刀。樊忠哈哈大笑，倒過錘頭，向自己頭顱猛的一錘，寧死不辱，自殺死了。

　　瓦剌兵如潮水般一湧而至，登時把明朝皇帝擒了。鐵蹄踐踏，一陣衝殺，隨皇帝出征的大臣如尚書鄺塵、王佐，學士曹鼐、張益，英國公張輔等全都在此役犧牲，王振的武士也傷亡八九。此一役也，便是明史上最痛心的一役，史稱「土木之變」。

　　張風府見皇上被擒，「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急怒攻心，揮刀力戰，霎忽之間，連把十幾名瓦剌健兒劈於馬下。但敵兵越來越多，有如鐵壁銅牆，哪能衝得出去？張風府大叫一聲：「君辱臣亡，義無反顧！」橫刀回砍，便待自刎，忽地敵陣一箭飛來，正中手腕，寶刀落地，登時也被敵兵擒了。

　　瓦剌大獲全勝，鳴金收兵，就在土木堡清掃出方圓數里的戰場，安下篷帳，殺牛宰羊，狂歡慶祝。張丹楓與雲蕾也雜在軍士之中，聽他們談論。只聽得一個軍官道：「今晚主帥帳中，更有熱鬧看呢，可惜我只是千夫長，還沒有資格看這場熱鬧的戲。」另一個軍官問道：「甚麼熱鬧的戲？」先前那軍官道：「聽說今晚咱們主帥要逼明朝皇帝青衣侍酒，這豈不妙絕！」又一個軍官道：「明朝的皇帝被我們擒了，我看這場戰事也就快要結束，咱們都可以回家過年了。」他的同伴道：「我們還未進入北京，中華地廣人多，殺之不盡，焉能這樣輕易結束。」那軍官笑道：「漢人把天子比做真龍，你想，群龍無首，焉能作戰？這皇帝要保全性命，只有乖乖地投順咱們，叫他下一道命令，願作我們的屬國，那麼大明江山，豈不是唾手可得。」張丹楓憂心如焚，想道：「若然如此，確是可慮。但願這位明朝皇帝不是貪生怕死之人。」先前那位軍官又道：「明朝的軍隊是不足懼了，只是那雁門關外的金刀寨主，尚在關外流竄，忽聚忽散，不易撲滅，這倒是個心腹之患。」另一個軍官笑道：「他的大寨已給咱們鏟平，金刀老賊父子雖然逃脫，亦不過是癬疥之患而已。而且有澹臺將軍在雁門關駐守，他更是無法作亂，何足懼哉。」張丹楓與雲蕾聽得周健父子的安全消息，又知道澹臺滅明的下落，心中稍稍安慰。

　　再說明朝的皇帝祈鎮被擒之後，也先將他囚在中軍帳中，帳外三重防衛，帳中另有三名武藝高強的武士，按劍臨視，其中之一便是也先手下的虎將額吉多，此人不但以七十二路風雷劍法稱雄漠外，而且人亦甚機警。祈鎮以大明皇帝，一旦變為瓦剌的階下之囚，心中又羞又氣又悔又憤，聽說也先還要他晚上青衣侍酒，更是羞憤得無地自容，心中七上八落，想著今晚之宴，去呢還是不去？若然去了，那就像宋朝被金人擄去的徽、欽二帝一樣，屈身事胡，不但有辱國體，而且永為後世所笑，但若然不去，又恐有性命之憂，心中實是躊躇難決。

　　忽聽得帳外有人報道：「太師請額吉多將軍到主帥帳中談話。」一個瓦剌軍官捧著令箭走入，額吉多十分精細，驗過令箭，果是瓦剌軍中最高的令箭──這種令箭是瓦剌國君御賜，用綠玉所造的。額吉多以為也先有急事相詢，接過令箭，匆匆便走。

　　那傳令的軍官見額吉多一出帳門，忽地一個轉身，雙臂斜伸，向兩名武士的腰間重重一戳，手法迅疾之極，那兩名武士雖是瓦剌國中的高手，驀然受襲，毫無招架之餘地，哼也不哼一聲，立刻倒地。那軍官微微一笑，將頭盔拉下，道：「皇上，你還認得我麼？」

　　這傳令的軍官正是張丹楓，他父親張宗周在瓦剌官拜右丞相，與也先的父親脫歡同一班輩，在也先未繼承父位、總攬兵權之前，張宗周與脫歡權力不相上下，同受國君寵信，可以顧問軍務，瓦剌先王曾分賜他們綠玉令箭，可以命令任何軍官。其後至也先繼位，權力日大，自封太師，張宗周為了明哲保身，對瓦剌的軍務「顧」而不「問」，這支令箭已有十年不用了。張丹楓偷走之時，順手將這支令箭偷走，想不到竟在今日派了用場。

　　皇帝祈鎮睜眼一瞧，這一驚非同小可。張丹楓道：「擂台比武之時，我送給你的信，你看了麼？」皇帝顫聲說道：「你，你就是張丹楓？」張丹楓道：「不錯，我就是你所要搜捕的大仇家。」皇帝道：「好，我今日落在你的手中，你也不必多說，快快將我一刀殺掉就是。」張丹楓笑道：「我若要殺你，豈待今日？我雖身穿胡服，心在漢家。」皇帝道：「那麼你就救我出去。」外面重重防衛，要救出去，談何容易。張丹楓微微一笑，道：「皇上，今日之事，只有你自己可救自己。」皇帝道：「此話怎說？」張丹楓道：「也先今晚必迫你投降，你若投降，不但斷送了大明的九萬里江山，你的性命也將不保。你若不降，于謙必然聚集義師，保土作戰。瓦剌內部不和，也先將來必然內外受敵，他有顧忌，豈敢殺你？你忍受一時之苦，不但可以保全江山，將來我們也必有辦法救你。你並不昏庸，這道理你可自己想想。」皇帝沉吟不語。張丹楓道：「我祖先的寶藏地圖，我都已取了，日內就可運至京師，我必盡力協助于謙，國事尚有可為，你可以不必多慮。」

　　張丹楓目光炯炯，自有一種果敢決斷的神情，令人信服，皇帝嘴唇微動，似欲說話，卻又吞了回去。張丹楓雙目一睜，道：「你的大臣雲靖曾在胡邊牧馬二十年，始終不屈，你身為一國之尊，豈可不如臣子？」皇帝道：「好，我此身也不想生還，聽你的話就是。」

　　張丹楓尚待說話，忽聽得嗤的一聲，帳篷撕為兩片，只見額吉多旋風一樣直闖進來，朝地下一瞥，立刻暴怒喝道：「好大膽的賊子，吃我一劍！」運劍如風，一招「迅雷壓頂」，立刻向張丹楓咽喉直刺。張丹楓雖然知道假傳令箭，只可以騙過一時，卻也料想不到額吉多來得如此之快！

　　原來額吉多人甚機警，接過令箭，剛走出帳外，驀然想道：「太師要我監視明朝皇帝，此事何等重要，豈有將我調開之理？而且所派來傳令的軍官，面孔亦甚陌生，若然真是太師傳令，應該派我所認識的太師的左右親信才是。而且此人傳了令箭，並不隨我出去，更是可疑。」越想越覺不妙，立刻折回，撕開帳篷，見自己的兩個副手都已倒在地上，分明是給敵人用重手法點了穴道，這軍官自是奸細無疑，不必再問，立刻出招。

　　這一劍來得迅捷之極，張丹楓暗道一聲：「好個風雷劍法，果然名不虛傳。」一低頭避了開去，豈知額吉多的風雷劍法，真如迅風暴雨，一招接著一招，凌厲之極，帳內方圓不過丈許之地，張丹楓展開絕頂的輕身功夫左避右閃，也覺甚難應付。帳外人聲嘈雜，額吉多的援兵轉眼就到。

　　忽聽得「噹」的一聲，額吉多一劍劈中張丹楓的頭盔，忽覺劍尖一滑，刺過一邊。原來張丹楓在危急之中，突出險招，暗運頭功，故意讓他劈中頭盔，將頭一擺，借頭盔一擋之力，以勢就勢，減了他劍劈的勁道，將他的劍引過一邊。這一招實是使得險極，若然力度不是用得恰到好處，借力消勢的功夫不是達到上乘，以額吉多的功力，這一劍不難把頭盔劈裂，將張丹楓的腦袋割開。

　　額吉多怔了一怔，張丹楓身手何等快捷，就在這一瞬間，已把師父的白雲寶劍取在手中，反手一削，又是「噹」的一聲，額吉多的劍尖已斷了一截。額吉多手中的刺虎青鋒，也是精金所煉，鋒利異常，而且比常人所用的劍沉重得多，想不到兩劍一交，立被截斷，不由得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張丹楓挽劍舞了一道劍光，倏地飛身一竄，「嗤」的一聲，刺穿帳篷，左手一撕，竟然就從帳頂的缺口之處，竄身飛出。這幾下功夫：舞劍、飛身、撕帳、竄走，一氣呵成，乾淨利落之極，額吉多又驚又奇：這奸細居然有如此功夫！

　　但額吉多乃是瓦剌國中有數的高手，豈能示弱，立刻也舞起一朵劍花，從張丹楓所撕開的缺口竄出。只見張丹楓已掠過了第二道帳篷，額吉多大喝一聲：「捉賊！」跟蹤急追，忽聽得嗤嗤聲響，張丹楓反手一揚，一篷銀光，有如急雨驟灑，飄至面前。這是張丹楓拿手的飛針暗器，額吉多識得厲害，長劍一舞，風雷劍法一展，渾身風雨不透，張丹楓的一把飛針，都被劍光蕩開，但他也趁這空擋，又飛身掠過了第三道帳篷。

　　其時天剛入黑，瓦剌軍中的武士紛紛追出，帳中警號大鳴，千箭齊發，向帳篷頂的張丹楓黑影攢射。張丹楓不敢落地，一口氣掠過了十幾道帳篷，額吉多與眾武士銜尾急追。

　　張丹楓的輕功遠在額吉多之上，額吉多自是追他不上，但瓦剌軍中的警號長鳴，各營武士齊都出動，張丹楓身形已現，成為眾矢之的，欲想逃脫，亦是千難萬難。張丹楓揮劍撥箭，在帳篷上東奔西竄。但聽得一聲聲響箭，掠空而過，銳聲刺耳，一支一支的接續下去，張丹楓知道這是瓦剌軍中的「飛箭傳警」，不消多時，全軍都已知道，即算自己有天大本領，瓦剌軍連營百里，終是難以逃脫。

　　張丹楓接連飛過幾十道帳篷，忽見前面一片空曠之地，將兩邊軍營隔開，前面的帳篷雖然亦是火把通明，各個帳篷之前，亦是隱隱約約可見巡邏的武士，但卻並不像這邊一樣，各營武士都湧出來追趕。張丹楓心中大奇，據他所知，瓦剌軍令甚嚴，警號一發，各營齊動，甚為劃一，斷無這一邊緊張，那一邊卻是鬆懈之理，心中想道：「難道是兩個統帥指揮的不成？但即算是兩個統帥，在瓦剌軍制之下，措施也不應有所區別。」

　　張丹楓雖是疑團滿腹，但情勢緊迫，不遑多想，立刻跳下，掠出數十丈地，只見後面已有快馬追來。這片曠地上有十幾堆草料，每一堆都像座小山，乃是瓦剌強迫民伕運來，作為飼馬之料用的，張丹楓躲入一個草堆，心中算計已定，若然不被他們發現，待更深人靜之後，便可悄悄溜走；若然他們在此搜索，十多個草堆，勢必動用多人，自己身上穿的是瓦剌軍官的服飾，亦大有機會，可以混水摸魚，只要悄悄地一鑽出來，混進軍士隊裏，那麼最不濟也可混過一時，徐圖後計。

　　張丹楓在草堆中剛一伏下，忽聽得噗哧一笑，有物如鐵，冷冰冰的觸著自己的背心，一個極其嬌媚的聲音說道：「我已等你多時啦，你不要亂動，你一動我就要大叫大嚷啦。」張丹楓驚駭之極，戰場之中哪裏來的女子？聽她語氣，又竟似毫無惡意，便道：「好，我不亂動便是。」那女子又是噗哧一笑，擲下一件衣裳，道：「你快脫下軍服，換上這件衣裳。等一等我再來見你。」說罷便鑽出草堆，隨即聽得人聲嘈雜，馬蹄得得之聲，從曠地上馳過，有人問道：「格格可見到一個軍官從這裏逃走嗎？」那少女道：「見呀，他逃得非常之快，我追趕不上，喏，他就是從這個方向逃跑的，想來此刻已掠過了我們的女營，到前面去了。」那些人轟然呼喊，紛紛追趕，霎忽之間，走得乾乾淨淨。

　　張丹楓借著兵營中透過的火光，仔細一瞧，這件衣裳竟然是蒙古女騎士慣穿的服飾，蒙古人和滿州人慣稱皇室的女兒為「格格」，不禁又驚又疑，為了脫險，姑且將衣裳穿上，男扮女裝，變成了一個蒙古的女騎士。過了一會，只聽得那少女叫道：「換好了嗎？現在可以出來啦。」

　　張丹楓將換下的衣服捲成一包，鑽出草堆，只聽那少女噗噗一笑，道：「跟我來吧！」張丹楓只覺得這少女身形好熟，似是在哪兒見過一般，一時間卻想不起來。

　　那少女在前引路，走入帳篷，帳中竟然盡是女兵，張丹楓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女營，女兵們怕與男兵混雜，所以適才只是守著營帳，並不出來搜捕。守衛的女兵注目凝視，目光在張丹楓身上轉來轉去，似是頗為詫異，張丹楓任是如何灑脫，也被她們看得不好意思，不覺低下頭來。只聽她們問道：「格格回來了嗎？外面出了甚麼事情？」那少女道：「聽說是捉個飛賊，你們不必多管。」那些女兵們又盯了張丹楓一眼，卻是不敢多問。

　　那少女將張丹楓引入一座帳篷，揭一帳帘，但聞得縷縷幽香，沁人心脾。張丹楓把眼看時，但見帳中燃著一爐檀香，擺設有大理石圖案的碧玉小几，小几上還有幾束梅花，瓶中吐艷，雖是在軍營之內，卻佈置得有如閨房，富貴之中又帶有雅淡的氣氛，確是不俗。那少女脫下頭巾，回眸一笑，道：「丹楓，你還認得我麼？」

　　圓案上紅燭高燒，燭光掩映之下，只見那少女容光煥發，笑盈盈地看著自己，張丹楓怔了一怔，猛然省起，道：「你是脫不花。」那少女點頭笑道：「正是。一別多年，你還沒有忘記我啊！」張丹楓心中暗暗叫苦，原來這脫不花正是瓦剌軍統帥也先的女兒，他們在小時候曾一起遊玩，到了十三四歲之後，一來因張宗周與也先面和心不和，二來因兒女已懂人事，這才分隔開來。

　　只聽得那少女格格一笑，道：「記得小時，有一天我和你去打獵，在烏昂山下的玉鏡泉邊，臨流照影，你說我像個男孩子，我卻說你像個女孩子，你可記得？」張丹楓含糊應了一聲，那少女突然把張丹楓一拉，拉到一面鏡前，笑道：「你今天穿了我的衣裳，更像女孩子了，你自己瞧瞧。」張丹楓面上一紅，心道：「雲蕾易釵而弁，我卻易弁而釵，若叫她知道，豈不被她取笑。」

　　脫不花笑了一笑，又道：「我們出征前夕，聽說你偷入中國，問張丞相，張丞相又不肯說，只道我們今生不能再見了，誰知真主保佑，咱們卻在這裏相逢。咱們多年不見，今回你可要在我這兒多住幾天。」張丹楓驚道：「這如何使得？」脫不花道：「這有甚麼使不得？包保你沒人知道，就是有人知道，她們都是我的心腹，也不敢說。」張丹楓連連搖手，脫不花面色一端，忽道：「你若不肯，我就嚷出去啦！」張丹楓道：「好，你嚷吧，實對你說吧，今日我乃是你的敵人，你可把我縳了，獻與你的父親。我既敢到你們的軍營，本來就不準備要這條性命。」那少女聽了，忽然又是格格一笑，嬌媚動人。

　　張丹楓怒道：「你笑甚麼？」脫不花道：「你還是小時候的脾氣，總愛和我抬槓。你說你是我的敵人，我卻不當你是我敵人呢。再說你不要性命，難道你就不為你父親著想嗎？」張丹楓暗暗吃驚，心中想道：「我父親尚在瓦剌，脫不了也先掌握。而且將來假若我要策動瓦剌內亂，那還需要我父親相助，成仁容易，復國事難，我且暫忍受一時之辱。」脫不花見他低頭不語，只道他已心允，又笑道：「其實住在這裏有甚麼不好？我這個地方，你在瓦剌軍中再也找不到這樣舒服的住所。」張丹楓跳起來道：「甚麼？你叫我住在此處？」脫不花道：「不住在這裏又住在哪裏？難道你出外面去和女兵們混在一起住嗎？你不怕笑話，我也怕笑話啊！」張丹楓一想，確是為難，想起雲蕾，心中暗暗叫苦。

　　脫不花叫女兵弄一桶熱水進來，道：「你在帳後沐浴，把身上的污泥草屑都洗乾淨了，免得被人看破。你不必羞答答的，沒人瞧你。」把帳幔拉開，推他進去，又順手替他將帳幔拉上，遮得密不透風，笑道：「你可放心了吧，等會兒出來，我還有話要和你說。」

　　張丹楓心中暗暗盤算脫身之計，想來想去，卻是實無善法，忽聽得軍中刁斗之聲，外面正正敲了二更，有個女兵進來報道：「格格，太師前來看你。」脫不花道：「請他進來吧。」那女兵剛剛跨出帳篷，脫不花又是格格一笑，道：「你不要弄出聲音，我不對爸爸說你就是。」

　　張丹楓心頭卜卜亂跳，一會兒只聽得也先的腳步之聲已經走了進來，脫不花問道：「爹爹，聽說你今夜要明朝的皇帝青衣侍酒，怎麼會有空來看我？嗯，甚麼事情？爹爹，你看來好像很不高興？」張丹楓屏息呼吸，只聽得也先說道：「呀，今晚之事，實是意料不到！」脫不花道：「怎麼？」也先道：「我以為明朝皇帝一定怕死貪生，只要一降順，咱們就可以挾天子以令明臣，那時明朝的江山，咱們可以唾手而得，誰知他竟敢抗命，居然不來赴宴。」脫不花詫道：「他有這樣大膽？」也先道：「是呀，我也意料不到。」張丹楓聽了，心中暗暗歡喜，想道：「祈鎮還能有這點骨氣，比宋朝的徽、欽二帝好多了，也不枉費我一片苦心。」

　　只聽得也先說道：「我殺他不難，但殺他之後，只怕更激起明朝的士氣，戰爭持久，咱們也未必有好處。聽說阿剌知院（即以前到北京出使的番王）在國內暗自招兵買馬，似乎想趁我出國遠征，陰謀奪我的權柄呢，我實是放心不下。」脫不花道：「爹爹武功蓋世，何必愁煩。再說咱們今日大獲全勝，更不應講喪氣的話。」也先笑道：「我兒說的正是。我就說令你高興的話。嗯，你還記得張宗周的兒子張丹楓嗎？」張丹楓聽了，不禁又是大吃一驚。

　　脫不花道：「怎麼？」也先道：「張宗周雖不肯說，但我已探出他是偷入中國。只是此事仍令我思疑。」脫不花道：「爹爹何事思疑？」也先道：「張家與大明皇帝世代冤仇，按說張丹楓斷無助敵人之理。但我起兵至今，已有一月，張丹楓若在關內，又何以不到我軍中報到？這正是他報世代冤仇的大好良機呀。」脫不花道：「也許他被兩軍隔斷，未得其便，所以遲遲未來。爹爹平定了中華之後，何愁找他不到？」也先笑道：「那是當然。我今日領兵入關，要捉的就是這兩個人。」脫不花道：「哪兩個人？」也先道：「第一個是明朝皇帝，捉到了他，縱然他不投降，明兵也有顧忌，大明江山遲早是我的了。」脫不花道：「第二個呢？」也先道：「第二個便是張丹楓。」脫不花道：「爹爹捉他，可是要治他偷入中國之罪麼？」也先道：「也是也不是。」脫不花道：「此話怎說？」也先道：「張丹楓文武全才，可堪大用。我找到了他，他若不肯依順，那我就要治他偷入中國之罪，將他殺了，免為後患。」脫不花「啊呀」一聲，道：「這不是太狠了嗎？」也先一笑說道：「他與明朝有仇，十九會歸順我們，兒呀，那就是你的喜事來了。」脫不花故作羞態，面上一紅，道：「爹爹你又將我取笑了。」也先大笑說道：「你爹爹不是傻子，早看出你歡喜張丹楓這小子啦，你今年二十有三，按咱們瓦剌的規矩，你早就該替我抱孫啦。多少王孫公子求親，你總是不允，爹爹也不強你，這是為何，就因為我知道你是想等那張丹楓。好，我總能叫你如願。」脫不花心花怒放，卻低首無言。

　　也先忽道：「只是今晚這個飛賊，膽大包天，居然敢偷入虎帳，圖劫明君，而且還有綠玉令箭，我可是有點疑心。」脫不花道：「疑心是誰？」也先道：「我疑心這賊就是張丹楓。」脫不花道：「爹爹不是說過，他和明朝皇帝是世代冤仇嗎？」也先道：「所以我還未敢斷定是他。據我所知，這種綠玉令箭，先帝只賜三人，一是你的爹爹，二是張宗周，三是阿剌親王，所以今晚的飛賊，若不是張丹楓，就是阿剌親王的人，大約他也想劫持明朝皇帝，好和我爭霸。好在這事情並不難查，將來我班師回國後，自然要弄個水落石出。但若然是張丹楓所為，那麼我雖然愛惜他，也定要將他殺掉。」脫不花聽了，心中暗叫「好險！」想道：「好在我未把張丹楓的蹤跡說出來。」

　　也先轉過頭去在玉几斟了杯茶，瞥眼之間，忽見帳幔微動，裏面似有聲音，也先倏地站起，喝道：「帳幔裏還有誰人？」轉過頭來，只見脫不花手搖檀扇，笑道：「哪能有人？爹爹，你敢情是給今晚的飛賊嚇慌了，到處疑神疑鬼！」也先面色一變，忽而哈哈大笑。

　　脫不花力持鎮定，用力揮扇，只聽得也先笑道：「中華氣候與我們蒙古大不相同，涼秋九月，咱們那裏已降冰雪，這裏卻還悶熱。原來是你的扇子扇出微風，倒教我多疑了。」說罷又是哈哈大笑。他可不知，脫不花也是先見了帳幔飄動，這才搶過扇子扇的。只因她手法快極，也先又正好轉過頭去斟茶，所以沒有覺察出來。

　　脫不花心中暗暗埋怨張丹楓如此之不小心，只聽得也先又道：「我而今已傳令全軍，若非有我親筆文書，加蓋將令帥印，誰也不許接近明朝皇帝。我又把軍中的十二勇士，全都調到虎帳防衛，任飛賊有天大本領，也不能再闖進來啦。另外還有個明朝的御林軍統領張風府，我早就聽澹臺滅明說過他的名字，從昨日之事看來，他果然是個男兒，若能將此人降服，比我帳中的十二勇士都要強得多。好在他受了箭傷，不須多人看管，我才能把十二勇士都調了過來。」

　　脫不花對張風府殊無興趣，她擔心的是和張丹楓的婚事，想起一事，問道：「爹爹和張宗周可和好了？」也先笑道：「也沒甚麼不和好，將來結了親家，那就更好啦。」又笑道：「料張宗周也脫不了我的掌握。他們張家世代，幫助我國建立典章文物制度，也算得大有功勞。只是他們妄想借我們瓦剌的兵力，復他大周的江山，卻哪裏有這樣便宜之事。所以這次我讓他在國中留守。他也奇怪，他日想夜想，無非想等到今日進兵之事，而今咱們真的進兵了，我叫他留守，他卻毫不反對，看樣子還是滿高興的，這倒教我難於猜測了。不過，他也確是個人才，待我平定了中國之後，自立為皇，那時我還要叫他做我的宰相呢。兒啊，我做了皇帝，你就是公主啦！」

　　忽聽得外面已打了三更，脫不花笑道：「爹，時候不早，你也該休息啦。你明日還要行軍，要打下北京，你才有皇帝做，我也才有公主做啊！」也先笑道：「兒說的是。」當即親了女兒一下，離開女營。

　　也先一走，脫不花鬆了口氣，只覺冷汗已透羅衣，一面換衣，一面笑道：「張家哥哥，你瞧我爹對你多好，你可放心啦！」帳幔內毫無聲息。脫不花又笑道：「我爹已走啦，喂，你快些洗澡吧，是不是水涼了，要不要再換一桶熱水給你？」帳幔內仍是毫無聲息，脫不花道：「喂，喂，你怎麼不理我？」仍是無人回答。脫不花柳眉倒豎，走近了去，伸手一觸，卻又不敢拉那帳幔，只怕張丹楓已脫了衣服，赤條條的那可不好意思。又叫了兩聲，張丹楓仍是不應，脫不花怒氣上衝，銀牙一咬，不顧一切，雙手一撕，猛地把那帳幔一下拉開！

　　這一拉頓使脫不花驚得呆了，帳幔之內，空空如也，哪裏還有個張丹楓？仔細看時，只見帳幔後邊，已給利劍割開，張丹楓想必就是從割裂之處鑽出去的，脫不花這一氣非同小可，心道：「我真是一時糊塗，悔不該讓他把寶劍也帶進去洗澡。」再一看時，只見地上還有幾行小字，想是用利劍劃出來的，那幾行字是：「多承相救之恩，異日必有以報，時機緊迫，無暇敘兒時之事，兩國相爭，更非君子論交之時，我去也！張丹楓。」

　　脫不花怒氣沖沖，奔出帳篷，問外面守衛的女兵，張丹楓已經去了多時了。脫不花道：「你為何不攔住他？」那女兵尚未知張丹楓是個男子，道：「她是跟你進來的，你吩咐過我們，不准我們多言。她要出去，我們豈敢攔阻？」脫不花氣極怒極，卻是不敢發作。

　　再說張風府被擒之後，被囚在左中軍帳，帳中也有兩個武士守衛，張風府先是矢志盡忠，百般求死，不肯進食。瓦剌武士奉了也先之命，卻硬把參湯灌入他的口中，又替他敷上了金創聖藥。張風府所受的傷本來只是傷了外面皮肉，並不嚴重，吃了參湯，敷了傷藥，歇了一會，精神漸見恢復，心中想道：「我就是死了，也要多拼他們幾個。」如此一想，安然吃飯。瓦剌武士只道他回心轉意，大為歡喜。豈知張風府是要養足精神，暗運玄功，掙脫手鐐腳銬，突圍而出，再在番營之中，大殺一通！

　　三更過後，瓦剌軍中寂靜無聲，除了守夜輪值的衛士外，兵士們全已睡了，張風府見時機已到，暗運一口丹田之氣，雙臂一振，不料手鐐腳銬十分堅因，震之不斷，只鬧得噹啷啷一片響聲，那兩個武士愕然跳起，喝道：「你幹甚麼？」張風府又是用力一振，「迫卜」一聲，嘩啦一響，手鐐竟給他震斷了一個環節，兩個武士大驚，揮刀急上，將他制止，張風府雙眼通紅，大喝一聲：「近我者死！」和身一撲，手鐐橫掃過去，第一個武士見他勢猛，不敢與他相拼，又不敢殺死他，虛晃一刀，向左一閃，想從偏鋒進襲，挑斷他的足筋，豈知張風府早料到他有此一招，身子一倒帶著腳銬，突然捲地一掃，那武士慘叫一聲，膝蓋以下，給他掃得齊根斷了。

　　另一個武士武功甚高，人也機靈，見狀不好，趕上去就是一刀。張風府在地上一滾，雙足橫掃，那武士一跳跳開，刷刷刷連劈三刀，張風府帶著手鐐腳銬，閃避極難，那武士刀鋒一晃，刀尖對準他肩上的琵琶軟骨，只要一刀挑下，張風府就要成為廢人。

　　忽聽得叮噹一聲，那武士尖刀落地，張風府大是奇怪，急忙跳起，只見帳篷開處，兩個幪面武士風般撲了進來！

　　帳中的武士大喜叫道：「快來制服這個死囚！」躍過一邊，彎腰拾刀，豈知兩個幪面武士一聲不響，倏地雙劍齊出，銀光一絞，立刻把那個武士斬為兩截！

　　張風府大喜叫道：「是你？」兩個幪面武士把幪面巾揭了一角，笑道：「不錯，是我！」這兩人非他，正是張丹楓與雲蕾。原來張丹楓聽得也先談話，知道張風府這邊的守衛較疏，於是施用妙計，先走出女營，再換上蒙古武士的服飾，施展絕頂輕功，悄悄溜回營中，約了雲蕾，正好及時趕到。

　　張丹楓與雲蕾雙劍齊施，霎忽之間，將張風府的手鐐腳銬全都削斷，這時只聽得帳外人聲鼎沸，看著就要撲進帳來。張風府大笑：「好呀，今日咱們死得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利，我今日非賺個一本十利不可！」搶過一柄軍刀，就要衝出去與瓦剌武士拼命，張丹楓忽然攏指一拂，張風府駭道：「你，你──」剛說得兩個「你」字，雙眼一闔，立刻暈倒。雲蕾瞧了張丹楓一眼，只聽得張丹楓道：「不能讓他拼命！」把張風府背起，與雲蕾並肩一站，只見那帳篷倏地被人挑開，無數武士，一齊撲進。張丹楓一劍飛出，向右手邊伸展，劃了半個弧形，雲蕾也一劍飛出，向左手邊伸展，劃了半個弧形，雙劍一合，威力無比，合成了一道寒光耀目的光圈。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被劍鋒觸及的兵刃全都斷了，雙劍盤旋，左右飛舞，宛如銀龍入海，十蕩十決，眾武士見來得勢猛，不由自主地左右閃避，張、雲二人就從缺口之處衝出，飛身跳上臨近的帳篷。瓦剌軍中最厲害的十二勇士都調到中軍帳中，守衛明朝天子去了，這一邊只有第二流的好手，輕功遠在張、雲二人之後，眼睜睜地看他們掠過十幾道帳篷，竟是無能隔截。

　　張丹楓微微一笑，撮唇一嘯，只聽得馬聲嘶鳴，就在附近。張丹楓道：「好啦，咱們脫險啦！」跳下帳篷，到了兩個軍營銜接之間的隙地，只見那匹「照夜獅子馬」搖首擺尾，已在那裏等候主人。其時已是將近四更，瓦剌軍中，除了守夜的武士之外，士兵都已熟睡，雖然經此一鬧，但因張丹楓他們逃得太快，他們還來不及追出，張丹楓已帶了張風府逃出險境，跨上白馬了。

　　張丹楓將張風府縳在馬腹之下，笑道：「讓他好好地睡一大覺。」原來張丹楓的點穴手法，甚是神奇，有傷人的與不傷人的分別，他點了張風府的昏睡穴，只令他昏昏睡去，毫不妨礙他的呼吸血流。張丹楓之所以如此，乃是因為張風府箭傷未曾痊愈，不宜拼命之故。張風府立了拼死殉君之志，若好言相勸，也必不肯聽從，是以張丹楓只好出此一著。

　　張丹楓道：「小兄弟，快上來吧！」雲蕾略一遲疑，便也飛身上馬，兩人擠在馬上，難免耳鬢廝磨，肌膚相接，雲蕾只覺一股暖流，似是從張丹楓身上，傳播過來，不由得雙頰暈紅，心神如醉。那白馬一聲長嘶，馱著三人飛跑，瓦剌騎兵，雖然聞聲追趕，卻是追之不及。

　　這白馬神駿之極，不消半個時辰，已跑出三四十里，將土木堡的瓦剌大營，遠遠拋在後面。沿途雖偶而有瓦剌巡夜的騎兵，聞聲攔截，卻哪能擋得住張、雲二人雙劍合璧的威力，只枉送了性命罷了。

　　張丹楓脫了險境，氣朗神清，心中自是歡喜之極。那白馬迎風飛馳，雲蕾的秀髮也迎風飄拂，張丹楓在前面，時不時覺得雲蕾的秀髮拂著自己的頸項，癢癢的好不舒服，不由得「噗嗤」笑出聲來。雲蕾道：「大哥，你叫白馬慢點走吧。」

　　張丹楓放鬆馬韁，緩緩而行，偶一抬頭，只見玉宇無塵，蟾宮影滿，天邊明月，恰似冰盤。月光悠悠地灑下來，四野如蒙上一層薄霧輕綃，景色清幽美妙。猛然省起，今夕何夕，正是中秋，不覺笑道：「小兄弟，咱們今年這個中秋節可過得真有意思。」雲蕾取笑道：「是啊，中秋節又名團圓節，你和也先的女兒今宵可正是人月同圓啊！」張丹楓側目回睨，但覺雲蕾笑語盈盈，吹氣如蘭，心神一蕩，忽地笑道：「戰場看明月，馬上賞清秋，小兄弟，但願咱們年年有今夕，你說得好，今宵正是人月同圓，也先的女兒可要羨煞你呢！」張丹楓的說話既含蓄，又顯露，透露了愛意，又反過來取笑雲蕾。雲蕾大羞，含嗔說道：「大哥，你再取笑，我就跳下馬去，不再和你同乘了。」

　　張丹楓索性在馬背上回轉頭來，見雲蕾似喜似嗔，也不覺心神如醉，一霎時間，許多吟詠中秋的清詞麗句，都湧上心頭。雲蕾道：「大哥，你傻了麼？」張丹楓一指明月，曼聲吟道：「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是蘇東坡《水調歌頭》詞中名句。雲蕾接著吟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大哥，你可別只記得最後兩句，而不記得這幾句啊！」說了之後，神色黯然。

　　張丹楓本是借詞寄意：「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希望能和雲蕾白頭偕老，長對月華。雲蕾心中雖然感動，卻記起了哥哥的說話，所以也借詞寄意：「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暗示前途茫茫，未可預料，只恐良辰美景，賞心樂事，自古難全。雲蕾本是多愁善感之人，說了之後，自己又覺難過，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一片浮雲，冉冉飄過，天邊明月恰被雲遮，雲蕾強笑道：「大哥，你看，世上哪能有人長好、月長圓！」張丹楓也一笑說道：「小兄弟，你可記得女詩人朱淑真的一首詩？」雲蕾問道：「哪一首？」張丹楓道：「也是中秋之夜作的。那一夜朱淑真見月被雲遮，感懷身世，因而寫了這一首詩。」吟道：「不許蟾蜍此夜明，今知天意是無情！何當撥去閒雲霧，放出光輝萬里清！」朱淑真是宋代最著名的兩位女詞人之一（另一位是李清照），李清照嫁得個好丈夫，她卻嫁了個村夫俗子，所以一生抑鬱，詩詞中總是帶著濃重的哀傷，所以她的詩詞集叫做《斷腸集》。

　　雲蕾聽得張丹楓唱出了朱淑真這一首詩，心中一動，不覺想道：「朱淑真遇人不淑，以致鬱鬱終生，難道我也要學她的樣子？」只聽得張丹楓一笑說道：「朱淑真的詩詞每多哀感，但這一首卻並不盡哀感，還有很大膽的希望，她明知道天意無情，但卻盼望能撥去雲霧，放出光輝！朱淑真是個弱女子，她沒有辦法撥去雲霧，你可不是弱女子啊！朱淑真只能希望，你卻可以做到。」

　　雲蕾聽了此話，心中思潮起伏，想道：「我的哥哥不許我和丹楓相好，就正如朱淑真的詩所說『不許蟾蜍此夜明，今知天意是無情』一樣。但我哥哥的話，我就要把他當成『天意』嗎？『何當撥去閒雲霧，放出光輝萬里清！』不許月明、遮掩月華的雲霧，原該撥去的！但又怎樣才能撥去呢？」猛一抬頭忽見那片浮雲已飄去，月亮又露出來了！

　　這兩人歷盡風波，屢經險難，今宵始得同乘白馬，共賞月華，雖然心思不盡相同，但都感到這是人生至美之境。兩人耳鬢廝磨，喘息相聞，肌膚相接，看著天邊明月升起落下，只感萬語千言，說之不盡，但卻又不必多說，彼此心意，盡都在無言之中，心領神會了。

　　白馬緩緩前行，不知不覺，東方已白，前面瓦剌的軍營，隱約可見，也先的主力在土木堡，先鋒則已迫近北京，所以沿途二百餘里，每隔十里八里之地，就有瓦剌的碉堡或者軍營。張丹楓道：「可以放張風府下來了。」張風府被縳在馬腹之下，沉睡未醒，張丹楓將他解下，輕輕一拍，張風府一覺醒來，只覺精神飽滿，酣暢之極，把眼一望，詫道：「這是甚麼地方？」張丹楓道：「這裏離土木堡大約已有百里之地了。」張風府嘆了口氣道：「丹楓，你為何不許我為君死節？」丹楓道：「你一死事小，但若人人都要為君死節，又有誰替大明江山死節？皇帝死了還有皇帝，江山陷於夷狄，可就難以恢復啊，何況你的皇帝也沒有死！」張風府悠悠醒悟，卻道：「但咱們卻怎生到得了北京？」正是：

　　蛟龍雖出海，烽火尚彌天。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大力除凶將軍表心跡　赤誠為國俠士出邊關

　　忽聽得蹄聲得得，原來是兩騎瓦剌的巡查。張丹楓笑道：「就在這兩人身上，我保管叫大哥到得了北京。」那兩騎巡查見張丹楓與雲蕾都是瓦剌軍官的服飾，卻伴著一個漢人軍官，不覺大奇，急忙上前查問，張丹楓與雲蕾倏地抽出寶劍，出手如電，一下子就將那兩人的兵器打飛，把寶劍架在他們頭上。張丹楓喝道：「你要死還是要活？」那兩人道：「要活。」張丹楓道：「好，小兄弟，把這人拉開百步，問他今日口令！」雲蕾依言將那人拉出百步之遙，只聽得張丹楓高聲說道：「好，現在開始問他們口令，若他們兩人所說不同，那就必是弄假，你可以一劍把他殺了！」張丹楓內功已有火候，中氣充沛，百步之遙，說話也可以清清楚楚地聽到，尋常之人，即大叫大嚷，對方也未必聽得真切。

　　張風府大為佩服，心道：「張丹楓果然是心細如塵，若然不是分開來問，他們說了個假的口令，咱們也難以分辨。」張丹楓問了口令，再問雲蕾，雲蕾道：「他說今日的口令乃是嫦娥。」原來瓦剌軍中也知昨夜是漢人的中秋佳節，便即景取了「嫦娥」二字作今日的口令。張丹楓笑道：「對了，他們不敢弄假。」雲蕾將那人拉了回來，張丹楓剝下他們的外衣，將兩個瓦剌騎兵縳在一棵樹上，說道：「委屈你們一下，等你們的同伴來解救吧。」叫張風府也換上了瓦剌軍官的服飾，分乘了搶來的戰馬，疾馳而去。

　　張風府熟悉道路，專揀小路行走，避開瓦剌的大營，沿途雖遇見不少瓦剌的卡兵查問，一說口令，果然通行無阻，日落之前，已到了北京郊外。瓦剌先鋒已在北京郊外擺下戰陣，兩軍對壘，中間是一大片無人地帶。張風府等三人冒險衝了過去，明兵紛紛放箭，三人一面撥箭，一面疾馳。在北京郊外築壕禦敵的正是御林軍的副統領楊威與車騎都尉樊俊，張風府未到陣前，已被認出，楊威立刻下令停止放箭，將三人迎入營內。

　　張丹楓席不暇暖，立即問道：「軍中士氣如何？」楊威低聲道：「聽得謠傳，說是皇上已在土木堡被俘，不敢欺瞞，軍心可是有點搖動。」張丹楓道：「皇上被俘之事不是謠傳，這是真的。你快送我們入城，面見于大人。」樊俊問道：「我的哥哥呢？」他的哥哥乃是樊忠，張風府揮淚說道：「你的哥哥已慷慨成仁了，望你繼承他的遺志，堅守京都。」將樊忠錘擊王振，死戰不屈等等壯烈的事跡說出，眾人都是大為感動。

　　楊威請他們三人換過服飾，立即送他們入城，城中居民三三五五，群集街頭，探聽戰事的消息，人人都帶著悲憤的神色。張丹楓與雲蕾急忙趕到于謙的住所，其時已是三更，于謙家中還是燈火通明。

　　張丹楓叩門求見，不一刻，大門打開，管家的道：「大人正在中堂，請你們進去。」張丹楓步上石階，只見于謙孤身一人在廳堂上來回踱步。張丹楓道：「于大人，我們回來了。」于謙道：「嗯，你們回來了？」仍然在不停地踱步，雲蕾不覺大奇，心道：「于謙與張丹楓乃是忘年之交，待我們都是有如子侄，何以如今見了，卻冷淡如斯？」禁不住說道：「那張地圖我們已帶回來了，還有張大哥祖先的寶藏，隨後也就可以運來了。」于謙面上掠過一絲喜色，但眉心的重結仍未解開，說道：「是麼？只怕已經遲了。」仍然在來回踱步。張丹楓知他定是有極重大的事委決不下，示意雲蕾不必多言，縱目四顧，只見檐階下有一大堆石灰，兩邊牆上，剝落之處甚多，灰水只掃了一半。張丹楓心中嘆道：「若非眼見，誰敢相信于閣老如此清貧。屋宇破舊，只叫家人自己粉飾修補。」抬頭一望，又見大堂之上，掛著一張條幅，寫的是一首七言詩，詩道：「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這首詩乃是詠石灰之詩，左下角有一行小字，題的是：「瓦剌圍城之日，偶憶舊作，感而錄此，于謙自題。」

　　張丹楓心中一動，大聲說道：「于大人，既然粉骨碎身全不怕，那又何必怕宵小的議論，史官的誣陷？」于謙瞿然一驚，雙目炯炯，仰視長空，忽而嘆道：「賢侄，只有你一人知道我的心意。只是茲事體大，粉骨碎身猶在其次，只恐我將來要蒙下不白之冤。」張丹楓道：「當今天子既已被俘，大人當為大明的江山著想，當機立斷，此其時矣。即算他日皇帝降罪，粉骨碎身，但大人已留清白在人間，萬世千秋，永垂青史，又何足懼？」于謙眉心的重結一下解開，拍案說道：「賢侄說的是。我明日便立新君，盡殺逆黨，親自督戰九門！」

　　原來于謙已接到皇帝被俘的消息，心中也自料到瓦剌必然挾天子以為要挾，對付之策，只有另立皇帝，表示抗戰到底的決心。可是自己並非皇室中人，由自己出頭另立皇帝，這責任可是太過重大。敵黨的議論打擊，皇室裏面的蜚短流長等等，都在意料之中。而且他日被俘的皇帝，若然得釋放歸來，不肯諒解的話，那麼遭受滅門之禍，也非意外。所以思量了一日一夜，仍是躊躇未決，直到張丹楓剖陳利害，慷慨進言之後，于謙才把一切置之度外，以絕大的、超人的魄力，在歷史上寫下了輝煌的一頁。

　　第二日于謙聚集了朝中正直的大臣，決定了對敵的方略，首先擁立了祈鎮的弟弟祈鈺做皇帝（即明代宗），遙尊祈鎮為「太上皇」。跟著下令盡殺王振的黨羽。

　　祈鈺即位，國號「景泰」，聽了于謙之計，一日之間，把奸宦王振在京中的黨羽三百餘人，盡數殺了，即下令叫于謙兼任兵部尚書，督戰九門，登時軍心振奮，民氣沸騰，就在北京展開了一場壯烈的保衛都門之戰。

　　也先擒獲了明朝的皇帝祈鎮之後，本來以為北京可以唾手而得，中原可以傳檄而定，哪知于謙另立新君，召天下義師，興兵勤王，也先又驚又怒，立即揮兵圍攻北京。十月初九攻破紫荊關，十一日先鋒到了北京的西直門外，祈鈺已想講和，于謙極力主戰，就在北京城中激戰五日五夜，瓦剌軍雖然攻破了彰儀門、德勝門，但守城的軍士，全軍死戰，北京的百餘萬居民，不分男女老弱，也都登城協助作戰，弓箭不夠，居民就拆了自己的房屋，用磚石投擊敵人，五日五夜，殺聲震天，瓦剌軍雖然驃悍，也不覺膽寒。到了第六日，有幾路勤王義師，已兼程趕到，旌旗招展，在北京城頭，已可遙遙望見。張風府率領御林軍衝殺出去，連斬敵營三員猛將，于謙一聲號令，北京城內，軍民齊起，開門攻敵。也先恐怕再僵持下去，明朝的各路援軍盡至，那時勢將受內外夾攻，歸路也可能受明兵截斷，衡量全局，只好下令退軍，瓦剌在十月十一攻入西直門，到十月十七退兵，傷亡了七、八萬人，一無所得。

　　十八日，北京城外已無敵蹤，通州、河南的幾路義軍陸續入城，這幾路義軍亦不過幾萬人，比起瓦剌的兵力，實是微不足道，想不到憑著北京軍民的士氣，挾著內外夾攻的威勢，竟把瓦剌大軍嚇走，真是人人高興，個個歡呼。于謙接待各路義師，發現其中一路，竟是來自遙遠的江蘇，只有數百人。原來這路義師，便是雲重所率領的以澹臺莊主的莊丁為主，再在沿途招集義士所組成的義師。本來已聚集了一千多人，經過激戰，傷亡大半，連雲重也在戰陣之中失落，現在這路義師乃是由鐵臂金猿龍鎮方所率領。他們不負張丹楓的重托，果然把張士誠所遺下的寶藏，一件不失，運到了北京。

　　于謙急忙將鐵臂金猿龍鎮方與三花劍玄靈子諸人請到住所與張丹楓、雲蕾相見，雲蕾聽得哥哥失落，大驚失色，急問情形。鐵臂金猿說道：「昨日激戰之中，雲狀元叫我們保護寶物，衝開一條血路，他自己殿後，為我們抵禦追兵，那位澹臺姑娘率領十餘名家丁，也在左翼掩護。我們明知危險，但為了保護寶藏，也只得聽從他的主意。後來我們與雲狀元及澹臺姑娘都被瓦剌軍所截斷，雲狀元十分勇猛，眼看已殺開一條血路，不料忽聽得一聲弓響，澹臺姑娘中了一箭，衝不出來，雲狀元回去救她，就這樣兩人都失落了！」

　　雲蕾聽了哥哥失落的經過，更是憂形於色。于謙道：「好在敵兵已退，我立刻下令派人到京郊各處打尋，總可尋著。」雲蕾聽了，稍稍寬心，但想到哥哥在千軍萬馬之中，而且要救護受了傷的澹臺鏡明，是否能夠脫險生還，還是疑問，但事已至此，亦只有指望于謙能把他找回來了。

　　雲重那日也確是驚險無比，澹臺鏡明中箭之後，雲重趕過去救，陷入重圍。雲重大施剛勇，右手斷門刀舞成一道光圈，將澹臺鏡明也籠罩在刀光之內，左手運金剛掌的功夫，敵人近身，就將他一掌打死，激戰多時，連斃敵兵數十，可是敵人眾多殺之不盡，漸覺筋疲力倦。正在危急萬分之際，忽聽得敵人金鼓齊鳴，吹起衝鋒號角，圍攻自己的敵兵紛紛擁向前面。原來是城中殺出，也先調兵上去增援，對雲重的壓力便自已然減輕了。

　　雲重並不知道其中緣故，一見有機可乘，立刻縱馬奔出，保護澹臺鏡明落荒而逃，半個時辰之後，已將戰場遠遠拋在後面。雲重鬆了口氣，忽見澹臺鏡明面色蒼白，雲重問道：「怎麼啦？」澹臺鏡明道：「沒甚麼。」但已握不緊繩韁，在馬背上嬌軀亂顫，搖搖欲墜。雲重微微一笑，柔聲說道：「澹臺妹子，我以前受傷之時，多蒙你的救護，你曾教過我不要硬挺，你可記得麼？」說完之後，在馬背上飛身一躍，跳到澹臺鏡明的馬上，搶過繩韁，扶緊澹臺鏡明，說道：「澹臺妹子，你且歇歇，咱們找一處人家，躲它幾天，待你養好了傷，再想法入京。」澹臺鏡明對雲重殊無好感，但見他柔情似水，加意扶持，心中也自感動。

　　戰場附近的村落，一片碎瓦頹垣，不見人跡。雲重心中正在憂慮，忽見前面村邊，一座倚山建築的屋宇，尚屬完整，喜道：「天無絕人之路，這裏竟然還有一處人家。」澹臺鏡明搖了搖頭，道：「這人家只恐怕不是甚麼好路道，雲兄，你可要小心。」雲重道：「管它是甚麼路道，你養傷要緊。」扶澹臺鏡明下馬，便去叩門。

　　門內有人大聲問道：「甚麼人？」雲重一聽這聲音好熟，答道：「我是從江蘇來的義軍，欲借寶莊一歇。」那門呀的一聲開了，只聽得裏面的人叫道：「啊呀，原來是雲狀元。」聲音微微顫抖，似是又驚又喜，頗出意外。雲重一看，只見裏面兩人並肩而立，竟是以前宮中的武士路明、路亮。

　　雲重詫道：「兩位路兄怎麼還在這兒？」路明道：「半月之前，我見敵兵入寇，告假回來，想護送家人入京避難，不料敵兵來得太快，以致被截斷了，進京不得，只好暫避鄉間。呀，這位女英雄也是義軍麼？難得難得，她竟然受了傷？快快進來，我這裏有上好的金創靈藥。」說著便帶領雲重進入花廳。

　　路明道：「兩位歇歇，先喝一杯熱茶。」叫家人獻茶來。澹臺鏡明心思縝密，暗自想道：「這兩人既是京中的武士，何以在京城危急之際，尚准他告假還家？而且瓦剌大軍過處，雞犬不寧，家家破碎，何以他們這一家獨自保持完整？」放眼四望，見花廳之內，擺有諸般兵器，更是疑心。此時雲重已端起茶杯，澹臺鏡明急忙連打眼色，雲重竟似絲毫未覺，把茶杯端到唇邊，澹臺鏡明心中大急，幾乎就要喊出聲來。

　　忽聽得「嗆啷」一聲，茶杯墜地，雲重叫道：「哎呀，不好，請恕小弟失手，換過一杯吧。」話聲未了，地上已濺起了一溜火光，杯中盛的哪裏是茶？竟是一杯毒藥！原來雲重也已生疑，猛然想起路明、路亮乃是王振的心腹武士，雲重雖然還未知道王振在土木堡叛變被樊忠打死等等情事，但王振之奸，天下無人不知，即算是澹臺鏡明不打眼色，雲重也自小心戒備。

　　路家兄弟陰謀敗露，一聲大吼，各自搶了兵器，立刻圍著雲重動手。路明使的是一口長劍，路亮使的是一面鐵牌，鐵牌舞動，呼呼挾風，那口長劍，就在鐵牌後面一伸一縮，專制敵人三十六道大穴。這路家的混元牌法，天下馳名，配以長劍，更是善守能攻，厲害無比。

　　雲重一掌護胸，單刀迎敵，怒聲喝道：「你們兄弟想造反嗎？」路明大笑道：「不錯，正是造反。我說你還蒙在鼓裏，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雲重道：「怎麼？」路亮道：「我問你，你帶義軍入京，是不是為了勤王而來？」雲重連劈三刀，擋過鐵牌，架開長劍，朗聲說道：「那個當然！」路亮大笑道：「你的皇帝老子早已做了瓦剌的俘虜啦。常言道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快快放下兵器，隨我們同降瓦剌，那尚可以保住功名富貴，否則瓦剌大軍，就在附近，你是明朝的武狀元，就是我不殺你，你也難逃一死！」

　　雲重憤怒之極，強抑心頭之火，冷笑道：「原來兩位都是識時務的俊傑，失敬失敬！」路明尚以為雲重被他說動，湊上前道：「雲兄意下如何？」雲重大喝一聲：「我意欲取你的狗命！」猛地一刀劈下，只聽得「喀嚓」一聲，路明的長劍已斷了一截，出其不意，幾乎脫手飛去。雲重這刀來勢極猛，一刀劈過，餘勢未衰，「噹」的一聲，又與路亮的鐵牌碰個正著，兩人都給震得虎口發熱。

　　路亮怒道：「你有多大本領，膽敢出口狂言！」手腕一翻，鐵牌一挺，竟然一招「泰山壓頂」，當頭疾劈。路家的混元牌法，主力就是這面鐵牌，路亮的氣力遠在他哥哥之上，這鐵牌一壓，少說也有千斤之力！

　　雲重手腕一翻，轉過刀背，「噹」的一聲，又磕在鐵牌之上，這一下來勢更猛，只見火花飛處，路亮的鐵牌崩了一個缺口，雲重的刀頭也彎成鉤形。雙方都吃了一驚，各退三步，路明走偏鋒疾上，又再發動攻勢，青鋼劍寒光一閃，卻刺向澹臺鏡明，澹臺鏡明箭傷發作，手軟無力，虛架一劍，險險跌倒。雲重大吼一聲，轉刀疾劈，路亮的鐵牌又壓了過來，雲重擋在澹臺鏡明身前，不顧生死，呼呼呼連劈三刀，將路家兄弟逼退幾步。澹臺鏡明躲到屋角，叫道：「雲大哥，你盡管殺敵，不必顧我。」

　　雲重喘了口氣，揮刀又上，路明冷笑道：「你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流淚，且叫你知道厲害，看劍！」一口劍有如毒蛇吐信，隨著鐵牌進退伸縮，劍劍指向雲重要害。雲重展開五虎斷門刀法，渾身上下泛起一片銀光，時不時也在刀光之中發掌擊敵，雙方都是有攻有守，在方圓不及一丈的斗室之內，鬥得非常激烈，地方狹窄，大家閃避都難，幾乎每一招都是硬打硬拼。

　　路明、路亮劍盾齊施，訓練有素，配合得十分純熟，或者劍隨盾發，或者盾掩劍攻，帶守帶攻，首尾呼應，端的是無懈可擊。當年路明、路亮曾在京中與張風府比武，張風府也占不了他們的便宜，雲重武功略遜於張風府，更是覺得吃力，兼之雲重在百萬軍中殺出，又奔波了半日，氣力更是減了幾分，鬥了一百餘招，漸覺力不從心，所發的招數每受敵人牽制，攻不出去。

　　又鬥了二三十招，路家兄弟攻勢更盛，路明笑道：「雲重你還不服嗎？如今拋刀認敗，我們尚可饒你不死。」雲重大怒咬著牙根，又劈幾刀，只覺敵人牌重如山，壓力越來越重，實是難以抵敵，不由得涼了半截，心道：「我便死了，也不甘受豎子之辱！」正想橫刀自刎，猛地想道：「但我若死了，澹臺妹子豈不是要落在賊子手中？」斜眼一瞥，只見澹臺鏡明滿面憂急的神情，目不轉睛地注視自己，眼光之中，含有焦急、感激、鼓勵、信托、諸般表情。雲重精神一振，忽然大喝一聲，猛地一掌掃去，這一掌乃是他拼了全身的氣力，施展金剛大力手最猛的殺著，端的是發若雷霆。只聽得一聲巨響，掌緣拍在鐵牌之上，路亮大叫一聲，鐵牌震得脫手飛去，虎口流血，一條臂膊，麻木得不能動彈。

　　這一下大出路家兄弟意料之外，雲重一招得手，狀如瘋虎，疾撲而前，大喝一聲，又是一掌，向路明攔腰猛掃。路明還算機靈，急忙閃避，雲重一掌劈下，轉手一拿，將路明的長劍奪到手中，「喀嚓」一聲，那柄長劍也折斷了。路明、路亮心意如一，不必招呼，已同時退出屋外，兩兄弟忽地同聲大笑。

　　雲重不由得怔了一怔，正想撲出，猛聽得澹臺鏡明叫聲：「不好！」那屋子突然旋轉起來，眨眼之間，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轟隆隆幾聲巨響。原來這間花廳竟然佈有機關，四面都嵌有鋼板，這時一齊落下，頓時將這間款客的花廳變成了囚人的監獄。

　　雲重暴跳如雷，一掌擊去，只痛得他胳膊幾乎折了，哪裏動得分毫。外面路明、路亮笑道：「雲重你少發脾氣，在裏面靜靜躺它幾天吧，只是恕我們不招待你了。」話中之意，明明是要餓雲重幾天，然後再來收拾他。雲重又怒又氣，只是無可奈何。

　　原來路明、路亮乃是前幾天從京城中私自逃出來的，那時于謙已立了新皇帝，正在大捕王振的黨羽。路明、路亮平日出入王振府中，互相勾結，許多人都知道他們是王振的心腹，他們也甚機靈，一見風聲不好，立刻逃跑，先回家中料理，正想建立一件功勞，以作投奔瓦剌的見面之禮，恰恰遇著雲重到來，是以便施毒手。

　　雲重在黑暗之中摸索，澹臺鏡明道：「嗯，我在這兒。」雲重小心翼翼地挨近過去，忽聽得澹臺鏡明「哎喲」一聲叫將起來，原來雲重碰著她的傷口。雲重抱歉道：「澹臺姑娘，我死不足惜，只是今日累了你了。」澹臺鏡明本想罵他毛手毛腳的，聽他一說，反覺不安，低聲說道：「不，是我累了你了，你本來可以逃出去的。」

　　雲重心中甜絲絲的，道：「你傷口痛嗎？」澹臺鏡明道：「反正咱們都是要死的了，還管它痛與不痛？」雲重道：「不，我不願意見你痛苦。」室中漆黑如墨，除了澹臺鏡明的剪水雙瞳之外，雲重其實並沒瞧見甚麼。澹臺鏡明經了這場患難，對雲重憎惡的心情已減了幾分，聽了他的說話，更是心中感動，低頭不語。雲重道：「你解下衣服，讓我給你敷藥。」治外傷的金創傷，一般會武之人，都是隨身備著，不過適才匆匆逃命，無暇敷傷罷了。雲重一面說話，一面輕輕地伸手過去，道：「你拿著我的手，引到傷口上去。」澹臺鏡明面上一熱，但一想在這暗室之中，解了衣裳，也無關係，她性情本來爽朗豪邁，便不推開雲重的手，解了上衣，讓他敷傷。

　　澹臺鏡明的箭傷，一在肩頭，一在頸項下面的背梁，雲重替她治傷，觸手之處，膚若凝脂，只感心中快美，難以形容。忽聽得澹臺鏡明幽幽說道：「你英雄年少，高攝科名，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豈不可惜！」雲重道：「張丹楓所托的寶藏，今日定可護送至京，我一心報國，而今總算做了一點事情，死亦無憾。」澹臺鏡明心潮波湧，對雲重的觀感又改了幾分，心道：「此人雖然性情固執，氣量也稍嫌淺窄，卻也還有可取之處。」

　　澹臺鏡明與雲重在暗室之中默默相對，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得外面馬聲嘶嘶，來的似乎不止一騎。雲重說道：「不好。北京在敵人包圍之中，這來的定是瓦剌軍兵，若然他們將我們擒去獻給瓦剌，那我就寧願自殺，你可要原諒我不能再照護你了。」澹臺鏡明笑道：「你死了難道我還獨自活嗎？我若忍辱偷生，也對不住張丹楓呀！」雲重聽了，心中一陣酣暢，但聽她提到了張丹楓，卻又很不自然，心道：「原來她把張丹楓還看得比我重要得多。」

　　只聽得那馬蹄聲漸漸來近，到了門前停下，過了一會，便聽得腳步之聲走來，雲重忍不住和澹臺鏡明雙手相握，又過了一會，忽聽得有一個粗獷的聲音說道：「這裏面關的是甚麼人呀？」雲重嚇了一跳，在澹臺鏡明耳邊低聲說道：「這是澹臺滅明！是瓦剌的第一勇士。」澹臺鏡明道：「嗯，我也聽出來了，他是我的堂兄，今年五月之間，曾悄悄地到過蘇州，在我們的洞庭山莊住了好幾天。」雲重尚未十分清楚澹臺一家的底細，心中仍是驚疑交集，想道：「澹臺滅明武功高極，若然給他擒著，想自殺也不可能。」只聽得澹臺鏡明又道：「你不要嚷，咱們今日命不該絕，你聽我的哥哥和他們說些什麼？」

　　只聽得路明答道：「稟告澹臺將軍，這裏面關的可是非常人物！」澹臺滅明道：「什麼人物？」路亮道：「說出來好令將軍歡喜，這裏面關的，一個是今年特科的武狀元雲重，以前是御林軍的統領，將軍上次來京，想必也見過他，他在御林軍中的地位，如今僅僅在張風府之下，這可不是重要的人物嗎？另一位是個女的，聽說是江蘇來的甚麼義軍女將，哈，這個女的長得還真是漂亮呢！我本來要等他們餓了幾天，再將他們縳到大營呈獻的，將軍來得正好，這兩人就任由將軍處置了。」澹臺滅明「咦」一了聲，道：「是江蘇來的女子？哦，她姓什麼？」路明道：「我們尚無暇審問她，將軍看了，若然歡喜，留她下來，我們絕不在太師面前，透露半句。」太師指的乃是也先，路明、路亮竟然把澹臺鏡明當作禮物，獻給她的哥哥，澹臺鏡明聽了，又好氣，又好笑。

　　只聽得澹臺滅明說道：「好，你把他們放出來，讓我看看吧。」猛然間，那屋子又是一陣旋轉，鋼窗一齊開啟，雲重眼睛一亮，重見天光，房門也「呀」的一聲開了。但見澹臺滅明面似寒霜，凜然問道：「就是他們嗎？」路明道：「是，將軍就是他們。呀，將軍，可有什麼不對嗎？」話猶未了，只聽得「轟」的一聲，澹臺滅明出手如電，將路明、路亮，一手一個倒提起來，把兩兄弟對頭一撞，腦漿迸流，顯見不能活了。

　　澹臺鏡明喜極而泣，一躍上前，抱著澹臺滅明道：「哥哥。」澹臺滅明道：「呀，你受了箭傷，讓我看，哦，還好，不礙事的。你這次路途辛苦，又經險難，剛才又中了路家兄弟的圈套，想必嚇壞你了。不過，少年之人，多經險難，歷練歷練也好。」雲重站在一邊，怔怔地看著澹臺滅明，說不出話。澹臺滅明道：「雲重兄，真是機緣湊巧，咱們又會面了。這次你不必再和我拼鬥了。」笑了一笑，問道：「你這次到蘇州，可見到了張丹楓麼？」雲重道：「見著了。」澹臺滅明道：「你們兩家的仇恨和解了？」雲重默默不答，澹臺鏡明搖了搖頭。澹臺滅明道：「這是你們家事，我是外人，不便多管。只是我托你幾句話，你這次入京，見到張丹楓，可叫他寬心，現在北京之圍已解，瓦剌大軍，不日之內，恐怕也要班師回國了。」澹臺鏡明喜道：「啊，真的？哥哥，這是也先告訴你的麼？」

　　澹臺滅明道：「他才不會親口告訴我呢。只是看這形勢，也非退兵不可。我本來是奉他之命，在雁門關留守的，他怕明朝的各路義軍齊集，斷他的後路，叫我將雁門關的兵，分了一半，趕來接應他。我暗中通知了金刀寨主，叫他們在我起程之日，暗襲雁門關，前日接到消息，說是雁門關的瓦剌守兵和巡邏關外的流動騎兵，給金刀寨主奇兵突襲，傷亡了一大半，也先絕對想不到是我從中給他搗亂，只道是因我走後，雁門關兵力分薄，所以才有此敗。這件事很令軍心震動，加之瓦剌國內，情形也不安穩。我看他不出半月，必然退兵。」

　　雲重聽得呆了，他想也想不到澹臺滅明會如此這般，暗助明朝。澹臺鏡明問道：「咱們的主公現下如何？」澹臺鏡明口中的「主公」，指的乃是張丹楓的父親張宗周，雲重聽他們提起仇人的名字，心中又是一怔。澹臺滅明苦笑一聲，說道：「主公日來甚是苦惱，他既念念不忘收復大周的江山，但又不願瓦剌占了中華，是以心中矛盾。我也勸解不來。」

　　澹臺滅明一看日影，道：「我奉也先之命來取路明、路亮回去，而今只好報道他被仇家殺了。時候不早，我該走啦。」說罷出了路家，他帶來的衛士都在門外巡邏，自然也和他一同去了。

　　雲重與澹臺鏡明待胡兵走後，急急跨馬上京，北京之圍已解，周圍數十里內已無敵蹤，兩人走了三十多里，便遇見明兵，引入京都，與張丹楓、雲蕾相見，雲蕾自是喜出望外。雲重經此一役，對張丹楓的仇恨，又減了幾分，當下各道經過，不必細表。

　　義軍陸續入京，于謙將張士誠的寶藏換了銀子，撥了軍餉，又有詳細的軍用地圖，士氣大振，接連打了幾場勝仗，半月之後，瓦剌大軍果然退出雁門關外。

　　一日，于謙將張丹楓與雲蕾喚到住所，道：「有件事情，甚是艱險，賢侄可願做麼？」張丹楓道：「大人有所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于謙沉吟半晌，道：「昨夜我寫了一首詩，你先看看。」張丹楓展開詩箋，只見上面寫的一首七律，詩道：「露布星馳上玉京，三邊寇虜一時平，人間玉石銘勛業，天上銀河洗甲兵。熊虎有勞咸進秩，犬羊無計可偷生，從今海宇風塵靜，廟算應知出聖明。」「露布」是指古時告捷的文書。「熊虎」是指建有戰功的將士。它的大意是說，現在打了勝仗有功的將士都獲得提升，賣國的奸賊則無法苟活了，但願從此邊境寧靜，少動干戈。張丹楓看了，早知其意，吟道：「人間玉石銘勛業，天上銀河先甲兵。詩好，詩人的胸襟更不可及。大人之意可是想與瓦剌謀和麼？」于謙道：「正是，天下無不息之干戈，如今咱們打了勝仗，與他談和，並無屈辱，太上皇（指英宗祈鎮）蒙塵異國，咱們總該設法接他回來。」張丹楓心頭一震，想道：「原來他是欲把被囚的皇帝救回來。但如今已另立新君，太上皇回來，只恐對于謙難以諒解，那時豈不是累他受禍？」只聽得于謙說道：「堅侄，我意已決，無可動搖。個人的成敗榮辱算不了甚麼，天朝的一國之君，總不能長作敵人俘虜。你們先為我去探聽消息，然後我再派遣正式的使節，前往議和，迎接太上皇回來。再者，也先野心非小，只恐他小敗之後，又來第二次進侵，賢侄此去，可以策動尊大人與阿剌知院等給他掣肘，也是奇功一件。」張丹楓想了一想，慨然說道：「好，我明日便去，本來我不願再回瓦剌，但為了此事，就是刀鋸當前，也當去了。只是我一人去麼？」于謙道：「我已與雲重說好，讓雲蕾與你一同去。聽說你們雙劍合璧，所向無敵，是麼？」張丹楓道：「那不過是沒碰著高手罷了。不過，有她同行，總好一點，可以應付較強的敵人，那也是事實。」于謙微微一笑，笑中大有深意。

　　第二日張、雲二人告別眾人，一同離京，這次萬里同行，心情更是舒暢。張丹楓路上笑道：「小兄弟，上次從江蘇進京時，你曾說過旅程苦短，如今前往瓦剌，旅程可長得多了。」雲蕾微微一笑，道：「也有走盡的一天。」張丹楓一笑吟道：「人間不少坎坷路，冒雪沖寒上旅程。咱們這一生該走多少坎坷的道路，哪有走完之日！」雲蕾心神動蕩，知他是想求自己做他一生的伴侶，心中自是感激他的痴情一片，但想起哥哥的吩咐，卻又不禁默然，只好假作不懂他的用意，微笑說道：「酸秀才，不要再吟詩啦，再不趕路，再耽擱一些時日，那麼只恐未到關外，就已大雪紛飛，那時才真是冒雪沖寒哩！」

　　兩人一路談談笑笑，倒不寂寞，只是每逢張丹楓談到兩人之事，雲蕾總是避了開去。這日到了陽曲，大兵之後，城中的店鋪，半數尚未開門，但張丹楓初遇雲蕾的那間酒樓，卻是酒旗招展。張丹楓笑道：「小兄弟，你還記得這間酒樓嗎？」雲蕾道：「我一生也忘不了！」張丹楓喜道：「啊，小兄弟！真難得你我心意如一──」雲蕾截著說道：「甚麼心意如一，我忘不了你在這酒樓上偷我的錢，弄得我幾乎當場出醜！」張丹楓笑道：「好啦，咱們不要鬥嘴，重臨舊地，前事難忘，咱們該上去痛飲幾杯。小兄弟，你放心，這回我請客，不再說你吃白食啦！」雲蕾聽他提起舊事，不覺回眸一笑，道：「你若敢再施空空妙手，看我不打折你的骨頭。」兩人將馬繫好，互相調笑，步上酒樓。

　　陽曲收復未久，樓上飲客無多，張丹楓還記得以前坐的是南面臨窗的座頭，便與雲蕾佔了那張桌子，叫堂倌拿了一壺汾酒，切兩斤牛肉，一口氣喝了三杯，笑道：「那時我只孤單一人在此獨酌，你也是一人，我記得你老是拿眼角瞟我，好啦，如今可是兩個人了。你也不必再偷偷看我了。」雲蕾羞道：「說話小聲點兒，誰拿眼角瞟你，那時我看見你一副酸態，十分可笑，又有賊人偷偷跟著你，你也毫不知道，所以多看你兩眼罷了。呀，誰知道你是故意戲弄於我，舊事不說也還罷了，說起來我現在還惱你！」張丹楓道：「真的？」一半認真一半開玩笑的神氣。雲蕾將他沒法，氣道：「你的心腸真壞！」張丹楓道：「是麼？那麼我是個壞哥哥了？」雲蕾道：「你再氣我，我就不和你說了。」

　　張丹楓又喝了一杯，笑道：「記得那日盯梢我的兩個小賊，在這東面的座頭。」回頭一望，只見東面座頭，也坐著有人，乃是一個青衣道士，相貌軒昂。雲蕾笑道：「這個該不是賊人了。」說罷也飲了一杯。

　　雲蕾雖不欲重提舊事，其實重臨舊地，想起與張丹楓初次見面的情景，也是感觸甚多，想道：「那時我對他甚是憎厭，想不到如今竟成知己，更想不到他又是我的仇人，而我的哥哥卻死死記著上代有仇恨。人生之事，確是料想不到。」與張丹楓把盞傾談，心中十分暢快，不知不覺又多喝了幾杯。

　　張丹楓忽道：「小兄弟，此去十多里，就是黑石莊了。你不要去拜訪拜訪你的岳丈大人嗎？」雲蕾怔了一怔，想起了與石翠鳳洞房花燭之夜的滑稽情事，一口酒幾乎噴了出來。張丹楓正色說道：「難為你那位嬌妻等了你這麼些時候，在閨中空擔了虛名。現在經過了這場戰爭的災難，你也該去看看她，好叫她放心。」

　　雲蕾心中一動，想起了石翠鳳的痴情一片，心道：「是啊，我真的應該去看看她才是。可是要不要告訴她我的廬山真面目呢？」要知雲蕾初下山之時，稚氣未除，喬裝男子，假冒新郎之事，也只是因為一時難以脫身，作為戲耍，想不到石翠鳳卻對她苦苦糾纏，把她當作可以付託終身的丈夫。如今雲蕾在江湖上經過一番歷練，人也長成了許多，想起此事，不由得心中歉然。抬頭一望，只見張丹楓似笑非笑地望著她，雲蕾氣道：「你笑甚麼？你不是也曾經男扮女裝，幾乎和那位甚麼也先小姐洞了房嗎？」張丹楓笑道：「我可沒有和人家成親呀。」雲蕾道：「好，咱們快些喝完了酒就去找她，告訴她我的真相。呀，只不知周山民現在何方？」張丹楓道：「你自己的事還沒有搞清楚，又想做媒了嗎？我問你，你要不要換過一套衣裳，要不然石小姐見了你，又要纏著你不放你走了。」雲蕾出京之時，又已改回男裝，低頭一望自己，低聲笑道：「你說話小聲點兒，那個道士似乎在注意我們呢。」張丹楓道：「他又不是賊人，你可不必擔心。」

　　雲蕾心中有事，胡亂喝完了酒，道：「咱們走吧。」搶去會帳，笑道：「偏不要你請客。」伸手掏錢，錢袋竟然不翼而飛，不由得怔了一怔，心道：「大哥又作弄我了？」叫道：「快將我的錢袋拿來！」回頭一望，忽見那青衣道士站在旁邊，張丹楓「啪」的一掌向他打去，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敢作賊！」那道士彎臂一迎，輕描淡寫地將張丹楓的掌力卸開，叫道：「你敢打人？」雲蕾吃了一驚，這道士的手法好快，居然接得了張丹楓的一掌，正想加入戰團，張丹楓身手何等快捷，倏地化掌為拿，冷笑道：「原來你還是個會家！」一抓抓去，將雲蕾那個被偷的錢袋，一下子抓了回來，喝道：「贓物在此，你還有何話說？」只聽得「嗤」的一聲，那道士的道袍被張丹楓撕了一角衣袖，那道士使了個「金蟬脫殼」的身法，倏地從張丹楓的掌力籠罩之下，脫出身來，騰身一躍，竟然從窗口跳下去了。

　　店主人大叫道：「喂，喂，我的酒錢，快來人呀，有強盜！」張丹楓急忙打開錢袋，拿出一錠大銀，放在桌上，道：「都算我的帳。」這錠大銀，即連那道士和酒錢在內，也足夠付有餘，店主人喜出望外，正想道謝，張丹楓擺脫了店主人的糾纏，已拉了雲蕾，也一同跳下去了。

　　街上行人稀少，只見那道士騎了一騎快馬，已經衝出城門。張丹楓急忙跨上「照夜獅子」道：「快追！」雲蕾道：「錢袋已拿回來，何必再去理他？」張丹楓道：「不，這道士身手非凡，一定不是普通的小賊，我非問個明白不可！」照夜獅子馬一聲長嘶，四蹄疾走，雲蕾只好跟在後面。正是：

　　何方來怪賊，俠士起疑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淺笑輕顰人前作嬌態　慧因蘭果劫後証情心

　　張丹楓的「照夜獅子馬」固然是神駿非常，即雲蕾的坐騎也是于謙作主所贈送的御苑名馬，雖仍不及「照夜獅子」，但亦可日行千里，兩人追出陽曲縣城，不消多久，就追上了那青衣道士。

　　張丹楓喝道：「住馬！」那青衣道士愕然回顧，忽而大笑道：「你知道我缺少盤纏，要給我送錢來嗎？」張丹楓道：「酒樓人雜，不便多談，道長如今還要戲耍嗎？」那道士面色一沉，道：「誰與你戲耍？」張丹楓道：「既非戲耍，就請將來歷告知。」青衣道士道：「我平生偷錢，從無失手，今日被你擒住，還了你也就罷了，你卻還來追我，這分明是你有錢的大爺要來戲耍我，哼，哼，吃我一劍！」說得甚是認真，不像是開玩笑，一語甫畢，果然拔出長劍，迎面就是一招「金針引線」刷的刺來。

　　張丹楓一閃閃過，那道士出手如風，連環三劍，不住攻擊，張丹楓看他的劍法，竟是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怔了一怔。只聽得那道士喝道：「你仗著馬快，算甚麼英雄？」張丹楓心中一動，想道：「莫非他是有意試我的劍法？」一躍下馬道：「好，我就陪道長走幾招！」

　　那青衣道士也自馬背一躍而下，更不搭話，反手一劍，逕刺張丹楓的「魂門穴」，又是一招厲害的殺手。張丹楓心中有氣，還了一招「橫架金梁」，接手一招「金蟾戲浪」，劍鋒一顫，劍花錯落，一招之內，分刺道士的三道大穴，那道士叫聲：「好厲害！」一個盤龍繞步，橫劍一披，身形一轉，將張丹楓的攻勢解開，退步轉身，陡然間又刺出一劍。張丹楓心中也暗暗佩服，想道：「此人劍法遠在松石道人之上，定是武當派中有數的高手了。」當下全神貫注，將百變玄機劍法施展出來，劍影飄飄，左一劍，右一劍，上一劍，下一劍，劍勢如虹，變化無定，一口氣連刺了上路追風八劍，八劍刺完，那道士剛緩得口氣，張丹楓出其不意，刷的又是一劍「雲橫秦嶺，」變為「雪擁藍關」，一劍削去，只聽得「嗤」的一聲，那道士的道冠竟給張丹楓一劍削掉。

　　那道士啊呀一聲，連連後退，叫道：「啊呀，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怪不得松石師弟吃了大虧，發誓終生不再使劍。」松石道人即是以前幫助沙濤父子，圖劫張丹楓的寶馬，被張丹楓殺得慘敗的那個人。張丹楓聽了，疑雲大起，按劍問道：「道長此來，為的就是要與松石道人報仇麼？」

　　青衣道人哈哈大笑，道：「這點小事也要報仇，我哪有這些閒工夫？看你的坐騎和你所使的劍法，你定然是張丹楓了，好在我試你一試，否則你就要走冤枉路。我問你，你們可是要去黑石莊麼？」

　　張丹楓怔了一怔，按劍問道：「怎麼？」那青衣道人道：「沒甚麼，不過你到黑石莊定然見不著轟天雷就是了。」張丹楓道：「他不在黑石莊在甚麼地方？」那道士道：「在他把弟沙濤的山寨裏。」石英與沙濤過往交情雖好，但自從把女兒許配給雲蕾之後，與沙濤父子已漸疏遠。張丹楓聽了，將信將疑，問道：「你話可真？」那道士道：「騙你作甚？沙濤近日大邀綠林豪傑，貧道也在被邀之列，只是不願去罷了。我在他的山下投了謝帖，盡了江湖上的禮節便徑自走了，可巧碰著石英正在上山。」雲蕾插口問道：「他的女兒呢？」那道士道：「他的女兒自然是和他在一起，還勞你這位小哥關注麼？」張丹楓道：「敢問道長大名？」那道士道：「貧道是武當山的道士，道號赤霞。」張丹楓道：「原來是赤霞道長，久仰了！」張丹楓之言並非客套，這赤霞道人在武當派的道士中素有俠名。

　　赤霞道人忽道：「貧道還聽得一些道路的傳言，尚不知是真是假？」張丹楓急道：「甚麼傳言？」赤霞道人道：「聽說瓦剌大軍占據這一帶的時候，對沙濤父子頗賣交情，所以他的山寨尚得保全。」張丹楓吃了一驚，道：「石英知道嗎？」赤霞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本想對石英說的，無奈沙濤的人陪著他，未有機會與他單獨相談。」張丹楓「哎呀」一聲跳了起來，拱手說道：「多謝道長指引。」翻身上馬，立刻奔跑。赤霞道人也獨自向東走了。

　　路上雲蕾問道：「這道人是怎麼回事？」張丹楓道：「聽他口氣，沙濤父子必有圖謀，極可能是布下圈套，誘石英上當。他剛才在酒樓相試，是想試出咱們的身份，指引咱們去救石英。」雲蕾驚道：「有這麼大的危險？」張丹楓道：「反正咱們馬快，就先到黑石莊去看看，若然石老英雄當真不在，咱們再去跟沙濤算帳。」

　　兩人飛馬趕路，不到半個時辰，便趕到了黑石莊前。只見莊門大開，裏面一片嘈嘈雜雜的聲音，張、雲二人拔劍闖時，裏面兩個山寨頭目模樣的人出來攔截，交手不到三個回合，便給張、雲二人殺傷仆地，只見石家的莊丁十之八九已被捆縳，只有幾個武功較強的還在裏面與嘍兵廝殺。張丹楓與雲蕾大展神威，左一拳右一腳，殺進殺出，不過半個時辰，將侵襲黑石莊的嘍兵全都點了穴道，把莊丁一一解救，問起情由，莊丁說道：「莊主去後，不到半天，這班強盜就殺來了，起初我們還以為他們是沙濤的手下，與莊主有交情，便放他們進來，哪知他們居然敢明火打劫！這真是黑石莊之辱，莊主若然得知，定要了他們的狗命！」張丹楓解開了一個頭目的穴道，喝道：「是沙濤叫你們來的麼？來幹甚麼事情？」

　　那頭目頗是強硬，閉口不答，張丹楓微微一笑，在他脅下一戳，喝道：「你說不說？」這一戳是張丹楓的獨門點穴手法，不消片刻，那頭目只覺體內如遍佈銀針，亂戳亂鑽，忍受不住，慌忙討饒。張丹楓對雲蕾笑道：「我本不願施此酷刑，但對付這種人，除此之外，卻是無法。」那頭目道：「沙寨主吩咐我們，將黑石莊所有的東西全都搬回山寨，尤其是他所藏的字畫更不可少了一張。」張丹楓一聽，心中想道：「沙濤之志定然不在財物，他搜尋字畫，看來定是以為那張藏寶的地圖還在石家了，只是此事他如何得知？」雲蕾道：「大哥，你想些甚麼呢？」張丹楓道：「赤霞之言不假，這沙濤定是私通瓦剌無疑。」一掌拍下，將那名頭目的穴道解了，對石家的管家道：「你將這伙強盜都捆縳了，待你家的莊主回來，再作道理。」

　　張丹楓與雲蕾離開石家，急急趕路。沙濤的山寨在附近的六樟山，離黑石莊約三十里地，張、雲二人馬快，不到半個時辰，便已趕至山下。只見山寨連山而起，勢如長龍，山峰上碉堡羅列，古木參天，頗是雄偉。

　　張丹楓與雲蕾將馬放了，雙雙上山，眺望的嘍兵喝道：「甚麼人？」張丹楓道：「你家寨主邀請的賓客。」嘍兵道：「將請帖拿來。」張丹楓把手一揚，道：「接好了！」那嘍兵睜眼一瞧，空無一物，正想喝問，陡然間忽覺心窩一麻，立刻暈倒。原來是張丹楓施展神針妙技，刺了他的穴道，要過了十二個時辰之後，方能自解。

　　張、雲二人施展絕頂輕功，輕登巧縱，遇有攔截的頭目，能避過便避過，不能避過便用飛針將他射倒，不消多久，便已到了山上，陡見一層峭壁拔地而起，前面除了一根石梁之外，無路可通。張丹楓道：「此地險要，經過小心！」踏上石梁，雲蕾跟在後面，方至中途，忽聽得背後弓弦疾響，亂箭齊發，雲蕾早拔出寶劍，舞起一圈銀虹，笑道：「亂箭能奈我何？」話聲未了，峭壁上突然跳下一人。張丹楓一招「舉火燎天」，劍鋒上戳，只覺來人腕勁奇大，噹的一聲，虎口發熱，那人已躍了下來，在張、雲中間一插，想把雲蕾硬生生摔下石梁！

　　石梁狹窄，雙劍難於施展，張丹楓忽然尖叫一聲，身軀一顫，躍出石梁。雲蕾一聲駭叫，那人以為張丹楓已經失足墜下，心中大喜，飛腳便踢。哪料張丹楓施展詭計，雙足仍然勾緊石梁，驀地一把飛針，迎面撒去，那人無可閃避，百忙之中，身形憑空拔起丈許，將飛針避過，但張丹楓與雲蕾趁此機會，亦已安然地通過了石梁。那人狂叫一聲，又再撲下，同時山峰上亦已竄下幾人，布成了犄角之勢。張丹楓見那人武功高強，心中也自一怔。

　　忽聽得那人一聲驚叫，喝道：「哼，原來是你！」張丹楓也喝道：「哼，原來是你！」適才在石梁之上，雙方雖換了幾招，但那是閃電般的襲擊，大家全神貫注應付對方的殺手，無暇留心面貌，這時看清楚了，不約而同地叫出聲來。

　　這人正是也先帳下的第一名武士額吉多，張丹楓在土木堡的軍營中曾與他交過手，深知他武功高強，在瓦剌國中，僅在澹臺滅明之下，不敢大意，急忙叫道：「小兄弟，咱們擒賊擒王，先把這人廢了！」雲蕾劍走偏鋒，刷的一劍刺出，雙劍合璧，奇妙無比，額吉多招數未發，兩口明晃晃的利劍已同時逼近面門。額吉多大喝一聲，橫劍一封，哪封得住，只聽得「喀嚓」兩聲，手中的長劍已斷為四段，額吉多飛身一躍，雙劍餘威未盡，橫削過去，頓時傷了兩人。額吉多急自同伴手中搶過一口長劍，張、雲二人雙劍又到，這時他不敢硬架，劍鋒一顫，使出風雷劍法的絕招「雷電交轟」，雖是一口普通的長劍，經他一抖，也自嗡嗡有聲，劍花耀眼，一口劍就如同化了十數口一般。張丹楓叫一聲「好！」雙劍一掠而過，只聽得又是「嗤」的一聲，額吉多的頭纓又被削了。但他那一招虛虛實實，變化甚多，竟然在雙劍急襲之下，脫身閃過，張丹楓削不斷他的兵器，也是頗出意外！

　　說時遲，那時快，雲蕾刷的一劍分心直刺，張丹楓劍光一繞，卻截下盤，雙劍一合，宛如一道光環，把額吉多箍在當中。雙劍合璧，威力一招大過一招，額吉多若然要避雲蕾那一劍穿心之禍，雙腳就得被張丹楓那一劍削斷；若要避開張丹楓的殺手，雲蕾那一劍就難躲避，或是受傷殘廢，或是命喪當場，這兩者之間，只能選擇其一。

　　額吉多心頭一涼，想道：「我就是死了，也不能斷足受辱。」振劍下迎，先護下盤，雲蕾一劍疾進，眼看就要穿心而過，忽覺一股勁風，衝面而來，雲蕾輕輕一閃，寶劍刺空，正擬換招，只聽得噹的一聲，額吉多一聲厲叫，倒躍出一丈開外。接著有一個粗豪的聲音大喝道：「住手！」面前突然多了一人，幪著面孔，只露出一雙炯炯有光的大眼睛，雙拳急襲。救了額吉多性命的就是這個人！

　　這幾下都來得迅疾異常，額吉多的長劍雖給張丹楓削斷，脛骨也受了劍傷，但卻保住了性命，這時正在旁邊喘氣。那幪面人道：「兩位既然拜山，請依江湖規矩，先到大寨再說，豈可不分皂白，就在寨前廝殺？」這人竟然能在雙劍合璧之下，將額吉多搶救出來，武功之強，實是難以估量！張丹楓也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心道：「怎麼沙濤父子，居然能邀得這樣的高明之士？今日之事，只恐不是輕易可了！」

　　雲蕾忽道：「你是胡人還是漢人？」那人怔了一怔，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雲蕾道：「看你外貌，似是一個漢人，但卻幫助胡人，莫非你也自知羞恥，所以幪上面孔麼？」那人勃然大怒，騰身一躍，橫掌一抹，攻勢飄忽，猛下殺手，張丹楓急忙一劍刺出，雙劍一合，分刺那人的左右肩井穴，那幪面人的掌勢怪異無倫，每招發出，都似乎是同時進襲二人，飄忽無定，眨眼之間，拆了三招。張、雲二人劍法，乃是玄機逸士畢生心力所創，信手發招，自然配合，妙到毫巔，那人擋了三招，尚未吃虧，接到了第四招、第五招，漸覺應付艱難，雙劍攻勢催緊，一口氣又連進三招，殺得那人連連後退。雲蕾冷笑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我與你講甚麼江湖規矩？」說話之間，又搶攻了三招，那人只有招架之功，已無還手之力了。張丹楓忽道：「小兄弟，住手！」雲蕾道：「怎麼？」張丹楓道：「此人以一雙肉掌，接了咱們十招有多，也算得是一名好漢了，殺了他他也不服，好，就隨他先到山寨裏看看。」雲蕾心中頗不以為然，但當著人前，卻也不便與張丹楓爭執，只好停手。她可不知，張丹楓正在用心推測那人的來歷，那人的武功雖然怪異，但在拆了十餘招之後，張丹楓已發覺有線索可尋。

　　那幪面人瞧了張、雲二人一眼，忽道：「你們的劍法是何人所授？」雲蕾道：「你這廝豈配問我的師尊？」那人一怒，就想發作，卻又忍著，「哼」了一聲道：「小娃娃不知好壞，等會兒再與你們見個真章！」

　　幪面人在前帶引，進入山寨，帶進了「聚義廳」。這座大廳十分寬敞，就如一個有上蓋的演武場一樣，廳中坐滿了三山五嶽的人物，見張丹楓與雲蕾二人，泰然自若，滿不在乎地緩緩行來，無不側目而視。雲蕾一眼瞥去，只見石英父女被圍在當中，石翠鳳俏眼盈盈，盯著自己，一副似怨似喜的神情，正欲張口而呼，石英卻搶先說道：「賢婿，你也來了？這裏的事，與你無干！」張丹楓微微一笑，道：「與他無干，那定是與我有干了？」傍著石英，一同坐下。沙濤怒目而視，道：「好呀，你要招攬過來，那是最好不過！」沙濤的兒子沙無忌更是圓睜雙目，怒視雲蕾，看樣子似是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去似的。原來他兀自以為雲蕾與石翠鳳已成夫婦，恨「他」搶了自己的心上之人。

　　張丹楓道：「石老英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石英未及回答，沙濤已朗聲發話道：「石大哥，識時務者為俊傑，目下明朝氣數已盡，張士誠的大周，那更不用說了，你幾曾見過死灰還可復燃麼？你何必還苦心做死人的家奴，替他保管寶物？」

　　石英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聞言大怒，強抑心頭之火，發為冷笑道：「依你之說，咱們倒該做瓦剌的奴才了？」沙濤面孔漲得通紅，甚是尷尬，勉強笑道：「大哥，也不是這麼說。」石英喝道：「是怎麼說？」沙濤道：「你把那幅畫圖拿出來，咱們找到了張士誠所埋下的寶藏之後，趁著天下紛亂，盡可做一番大事，縱使不投靠瓦剌，亦可自立為王！」石英道：「誰告訴你我有那幅畫圖，說呀，快說！」石英是晉、陝兩省的武林盟主，雖在敵寨之中，威風尚在，沙濤被他的眼光一迫，心膽一寒，竟自訥訥說不出話來。忽聽得一個沙啞的聲音道：「是我告訴他的，怎麼？」石英把眼一看，說話的人面目青腫，相貌粗豪，瞪著兩隻眼睛，甚是不遜。石英怒火勃發，指著那人喝道：「你是誰？」張丹楓冷冷一笑，接接說道：「這位是也先手下坐第一把交椅的武士額吉多，我說得不錯吧？」

　　額吉多性情魯莽，不知利害，他吃了張、雲二人的大虧，被打得面青唇腫，一口悶氣正自發不出來，見沙濤訥訥說不出口，態度模棱，他不知這是沙濤有所避忌，竟自爆了出來。當下聽得張丹楓指證。傲然說道：「不錯，咱們瓦剌兵強馬壯，邀你聯盟，正是給你面子，你這小子不服，咱們單打獨鬥，再與你見個真章。」他的話一半針對張丹楓，一半針對沙濤。此言一出。除了沙濤的心腹死黨與早被瓦剌收買了的人之外，倒有一半存了戒心，打定主意不肯再為沙濤賣力。

　　石英雙眼圓睜，拂袖而起，正想發作，只聽得張丹楓又道：「你們也枉費了心機了。為了這一幅畫圖，將石老英雄誘到此間，又去洗劫他的住宅，費盡心機，一無所得，堂堂一個寨主，做鼠竊狗偷之輩，不怕天下英雄恥笑？」石英聽得家被洗劫，更是憤怒，「啪」的一掌，將面前的茶几，切了一角，朗聲說道：「古人割席絕交，今日切几明志。沙濤老賊，我與你兄弟之誼已絕，你再逼我，我就不客氣了！」

　　沙濤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把心一橫，也大聲喝道：「石老匹夫，你今日不把畫圖交出來，想生出此寨，萬萬不能！」把手一揮，就想來群毆強奪。

　　忽見寒光一閃，張丹楓刷的拔劍出鞘，手肘一撞，將沙濤撞出一丈開外，沙濤的黨羽大聲鼓噪，正想上前，只見張丹楓右手持劍，左手已展出畫圖，哈哈一笑，說道：「要畫圖的衝著我來，我才是這幅畫的主人！不過，你們要了去也沒有用，蘇州的藏寶與地圖，我早已發掘出來，獻給了當今的大明天子啦！」此言一出，合寨驚訝，都猜不透這少年是何來歷，說的是真是假！正在此時，忽聽得又有一人冷笑道：「張丹楓，你的話騙得誰來？」

　　說話的人是額吉多的副手，名喚吉彰阿，他是也先府中的衛士，不比額吉多常在軍中，故此認得張丹楓。額吉多聽了此言，怔了一怔，道：「你就是右丞相張宗周的兒子嗎？太師（也先）正在找你，快快隨我回去吧！」張丹楓道：「我正要去見你的太師，可不是隨你回去！我是中國之人，誰替你瓦剌做事？」吉彰阿道：「你家與朱明乃是世仇，你若掘出寶藏與地圖豈有獻給仇人的道理！這樣吧，寶藏是你家所有，我們不要你的，地圖拿來與我，待我獻給太師，你不必再開玩笑了。」張丹楓一腳踏在椅上，將畫一揚，喝道：「誰與你開玩笑？你有膽就自己來拿！」

　　吉彰阿躊躇不前，幾個暗藏的蒙古武士也不敢露面，邀來的各路黑道人物，有一大半不願沾這蹚渾水，沙濤的黨羽被他的聲威所懾，一時之間，也未有人挺身而出。

　　石翠鳳輕輕倚偎著雲蕾，在耳邊柔聲說道：「這些日子，你也想念我嗎？」雲蕾小聲說道：「你瞧這麼多人在瞧著咱們呢，今日只恐難逃出生天，你還有心情與我說此閒話？」聚義廳內外三層都已伏下甲兵，石英這邊只有四人，雖然武藝高強，確實也難以闖得出去。石翠鳳對這一切卻似毫不放在心上，悄悄笑道：「我悶了將近一年，這些閒話今日不說，何時再說？今日不管能不能逃，與你死在一道，也是甘心。」石翠鳳與雲蕾空有夫婦之名，卻無夫婦之實，分別多時，相思日切，一旦見面，忍耐不住，竟趁著大廳中嘈嘈雜雜的當兒，小聲地大談情話。

　　雲蕾正自拿她沒法，驀然間忽見兩條大漢，挺身而出，撲向張丹楓。這兩個乃是沙濤邀來的幫手，都練有大力神拳的功夫，看張丹楓年紀輕輕，不把他放在心上，一擁而上，一個施展擒拿手扭張丹楓的臂膊，一個便來奪畫，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寒光一閃，張丹楓飛腳一踢，來扭臂膊的那條漢子，碰也沒有碰著張丹楓，自己的臂膊反而給他一劍斬斷，暈死過去；那搶畫的漢子也給張丹楓一腳踢飛，脛骨都折斷了。張丹楓橫劍喝道：「好不要臉，你們想倚多為勝嗎？」

　　沙濤面色鐵青，心道：「這個時候，誰還與你講江湖規矩？」正想下令，來個群毆，那救出額吉多的幪面人，這時卻忽地開聲說道：「好極，好極，今日秋高氣爽，正好鬆散筋骨，單打獨鬥，那是最好不過！」聲若洪鐘，震得大廳內嗡嗡作響。沙濤看了他一眼，話到口邊，卻又留住，心道：「就是單打獨鬥，也能累死他們！」

　　石翠鳳猶自倚偎雲蕾，細談情話，忽見沙濤的兒子沙無忌雙掌一錯，撲上前來，朗聲說道：「我先請教雲相公幾招！」他最恨雲蕾，這時見兩人情話喁喁，更是看不過眼，所以先來挑戰。雲蕾急忙推開了石翠鳳，將青冥寶劍拔在手中。

　　雲蕾曾與沙無忌在黑石莊外的松林交過手，深知他武功雖然不弱，卻還不是自己的對手，故此並不怎樣放在心上。哪知沙無忌來勢迅疾非常，掌法尤其怪異，小臂一彎，左掌自內而外揮了一個圓弧，右掌跟著「呼」的一聲推出，雲蕾用了一招「脫袍讓位」，左腳向斜方踏出一步，肩頭一縮，反手一劍削出，先避敵招，再削敵腕，本來穩健非常，哪知沙無忌左掌雖然先發，在半途一劃，右掌卻是後發先至，掌風到處，隱隱有一股腥味，雲蕾心中一怔，只聽得沙無忌大喝一聲：「著！」紫黑色的掌緣劈到胸前！

　　掌風劍影之中，只見一條人影凌空飛起，「嗤」的一響，沙無忌腳步蹌踉，褲管貼著胯骨之處，竟給利劍穿過，雲蕾也倒躍出一丈開外，這一下，兩人都是頗出意外。

　　原來沙無忌自從那次挫敗之後，千方百計報仇，拜了一位苗洞的怪人為師，練了一種極其邪門的陰風毒砂掌，掌法固然怪異，掌力更是歹毒，武功平庸者，被他掌風掃著，便會中毒，武功高強著，被他打中，七日之後，也定身亡。沙無忌剛才突出怪招，猝然一擊，自以為必會劈中，哪知雲蕾雖然不識這種掌法，但論到本身的真實功夫，卻遠在沙無忌之上，尤其身法的輕靈，更非沙無忌可比，故此在危急之中，仍能隨機應變，避了開去，而且還了一劍。

　　沙無忌中了一劍，幸未刺穿骨頭，但亦甚為疼痛，氣得哇哇大叫，雙掌一錯，又再撲上。雲蕾經了一招，份外小心，展開穿花繞樹的身法，與他遊鬥，霎忽之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雲蕾的人影，沙無忌連她的衣裳也沾不著，約鬥了二十多招，雲蕾劍勢越發催緊，沙無忌情知不敵，但又不甘敗下，拼著兩敗俱傷，突在劍光之中撲進，一招「斜劈華山」，拼著犧牲了一條臂膊，也要將毒掌印在雲蕾面上，雲蕾何等機靈，霍地一個「鳳點頭」，青冥寶劍反手一撩，疾起而迎，沙無忌的那條臂膊，看看就要被她硬生生地卸下。

　　忽地一人從旁躍出，左手一拉，右手一抓，同時之間，既把沙無忌拉退，又攻向雲蕾的脈門，這人長相甚怪，身軀瘦長，有如一條竹篙，十指長爪，烏黑發亮，陰惻惻的笑道：「石莊主的愛婿果然是不凡，待我來領教數招。」這人正是沙無忌新拜的師父，苗疆異人赤神子，他從貴州雲遊至北方，北方的豪傑十九不知他的來歷。

　　說話之間，兩人已交上手。雖然是同樣的一套掌法，但在赤神子手中使出來，比沙無忌何止厲害十倍！在劍光繚繞之中，他居然照樣伸出長爪，撕、拿、抓、撲，有如鬼魅，每一發招，骨節格格作響，雲蕾不由得大為駭異，急把青冥劍舞成一團銀虹，不求有功，先求無過。

　　赤神子數撲不進，突然大吼一聲，雙掌翻飛，連環猛掃，直如巨斧開山，鐵錘鑿石，掌風激蕩，一股寒氣直透過來，雲蕾的劍點每被震歪，更奇怪的是心頭漸覺煩躁，火氣上升，像是給人激怒，不可自制；她本來打定主意，只守不攻，但鬥了三五十招，無名火起，便自按捺不住，屢屢衝出圈子，與赤神子強攻對拼。原來赤神子的陰風毒砂掌不但雙掌含有劇毒，而且掌風激蕩，冷氣沁肌，可以刺激人的神經，令敵人自亂步驟。

　　赤神子正是要引她對攻，激戰之中，雲蕾一劍刺出，直抵前心，又狠又準，看來赤神子無可再避，卻見他忽地大吼一聲，身形驟起，十指凌空抓下，石翠鳳驚叫一聲，險險暈倒，陡然間忽聽得滿堂哄笑之聲，睜眼一看，不禁驚得呆了！赤神子與雲蕾已是相距一丈開外，肩上衣裳破裂，狀甚狼狽；但石翠鳳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卻比他還要狼狽十倍，頭戴的束髮金冠裂為兩半，這也罷了，包頭的青巾也被撕開半邊，竟露出半頭秀髮，雖然紮以紅綾，但已看出是女兒裝束！原來適才那一招，雙方都是險極，雲蕾處在下風，豁出性命，用師門的救急絕招「極目滄波」一劍削出，赤神子若仍然用力抓下。雖可洞穿雲蕾的腦蓋，但雲蕾這一劍也要自他前心直透後心，故此雙方都挪動身形，手法變換，偏了準頭，雲蕾一劍勾破他肩上的衣裳，而赤神子也一抓抓裂了她的束髮金冠，連包頭的青巾也撕開了一半！

　　滿堂哄笑之中，赤神子吐了一口唾沫，「哼」了一聲道：「算老子倒霉，碰著你這個人妖，老子不與娘兒動手！」雲蕾氣得面色變紫，青冥劍一揮，又想拼命，忽聽得張丹楓柔聲說道：「小兄弟，你且歇一會兒！」說話之間，已將赤神子截著，雙方動起手來。

　　笑聲繼續不絕，千百對眼睛都朝著雲蕾瞧來，石英父女驚異之極，尤其是石翠鳳更是呆若木雞，辛酸、失望、詫異，悲痛，說不出心中的味道，她萬萬料不到日夕相思的如意郎君竟然也同自己一樣，是個少女！只見雲蕾咬著嘴唇，面色尷尬，將包頭的青巾又已紮好，面上羞愧的神情，更像一個閨中少女。石翠鳳涼了半截，仍是不願相信，也不顧在眾目睽睽之下，挨近雲蕾，就在她耳邊問道：「雲相公，你為甚麼歡喜將頭髮長得這麼長？你，你，你究竟是男子漢還是女嬌娘？」雲蕾滿面羞紅，她本來是準備對石翠鳳說明真相的，但在此時此地此種情形之下，被石翠鳳這樣追問，竟自訥訥不能出口，石翠鳳伸出雙指在她脅下一戳，道：「冤家，你說呀！」忽覺氣氛有異，滿堂的笑聲都停了下來，原來張丹楓與赤神子正鬥到激烈之處，眾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去了。

　　只見雲蕾也定了眼睛，凝視著場中的惡鬥，眼光中充滿關懷憂慮的神情，石翠鳳心中又是一涼，如此神情，如此眼光，除了是情人之外，再也找不到第二種解釋。看來「他」之關心張丹楓就像自己關心「他」一樣，是那麼的真摯而自然流露！石翠鳳心中的希望就像水中的明月，突給頑童用石頭打碎，也說不出來惋惜還是悲涼？

　　場中張丹楓與赤神子動手已過百招，張丹楓的內功火候比雲蕾要深得多。赤神子的陰風毒砂掌對他毫無作用，張丹楓見招拆招，見式拆式，不疾不徐，一點也不煩躁。赤神子絲毫也佔不到便宜，自己反而火起，狂吼一聲，掌抓兼施，時而凌空飛撲，時而捲地擒拿，擒拿撲擊之中，雜以抓裂、點打之法，十指烏黑的長甲就如毒刃一般，忽伸忽縮，手腳起處，全帶勁風，一派兇猛粗獷之勢，令人驚心駭目！看張丹楓時，卻仍是氣定神閒，衣袂飄飄，劍勢輕靈翔動，瀟灑之極！劍光四射，忽聚忽散，有如流水行雲，絲毫不見吃力，但卻處處制著機先。赤神子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心中好生奇異，自思：這掌法乃是我在苗山之中，看鳥獸撲擊之勢，自創出來的，沙無忌得我傳授，亦未全曉，如何此人卻像甚為熟悉，每每在我招式變換之前，就迎頭狙擊，令我不能施展？他哪知張丹楓自在石洞之中，得了彭和尚的遺書──《玄功要訣》之後，領悟各種武學的原理，各家各派的武功，經他過目之後，就可以無師自通。他看了沙無忌與雲蕾相鬥的一場，又看了赤神子與雲蕾相鬥的一場，自己又接了赤神子一百餘招，對這種掌法的變化來勢，已是了然胸中，更加上他的功力，亦稍勝赤神子一籌，他手中的白雲劍又是寶劍，赤神子的毒砂掌雖然厲害，卻不敢與之相碰，有此幾樣便宜，故此百餘招之後，便佔盡上風，殺得赤神子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赤神子見狀不妙，越發心慌，虛抓一把，便思逃走，張丹楓冷笑，喝道：「你這妖人，且留下一點記號！」掌風劍影之中，只聽得「喀嚓」一聲，赤神子的一條臂膊已給他硬生生切下。廳上各路黑道人物，嘩然驚呼，赤神子捧著斷臂，擠開眾人，奔出山寨，回頭罵道：「好小子，十年之後，祖師爺還要找你報仇！」張丹楓提起寶劍，在衣袖上一抹，道：「好，我等你就是！」眾人見赤神子斷臂之後，還能奔跑如飛，如此兇狠，也不禁駭然。張丹楓本來無意令他殘廢，只因他罵了雲蕾一句「人妖」，所以才切他的臂膊，這時也自有點後悔。後來過了十餘年後，赤神子果然再找張丹楓為難，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那些三山五嶽人馬，見赤神子如此兇狠，尚自受創，心中所懾，都不敢出來單獨挑戰，沙濤一橫了心，又想指揮手下群毆。忽聽得有人笑道：「好劍法，好劍法，待我也來領教幾招！」

　　張丹楓一看，只見出來挑戰的正是那幪面人，但見他只露出雙眼，閃閃放光，顯得十分詭秘。雲蕾凜然一驚！單打獨鬥，只恐張丹楓不是他的對手。那幪面人隨便立了一個門戶，喝道：「進招吧！」張丹楓把劍一插，道：「既然閣下不亮兵刃，我也陪閣下走一趟拳。」雲蕾眉頭一皺，心道：張丹楓也未免太自大了，這人能抵禦雙劍合璧到十招之外，功力豈是尋常，仗寶劍之力或許能打個平手，與他比拳，那是準敗無疑。不由得替張丹楓暗暗擔心。

　　那人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請閣下賜招。」張丹楓道：「客不僭主，還是先請閣下指教。」那人笑道：「張相公處處都不肯佔人便宜，的是名家弟子的氣派，其實咱們都是客人。但張相公既要我先行獻醜，那我就只好僭越了。」小臂一彎，驀然就是一招「彎弓射月」，手指點向張丹楓胸膛的「玄璣」大穴。

　　這幪面人的點穴手法迅疾非常，但張丹楓是何等樣人，焉能給他點中。就在他的指頭沾衣之際，張丹楓驀地吞胸吸腹，身子陡然移後一尺，右掌一起，一招「中流砥柱」，橫截過去，掌心與他的雙指，碰個正著，張丹楓這一掌有開碑裂石之能，就算內功有了火候的人，似這樣的只憑雙指之力，給他一個橫斬，雙指也要拗折，哪知這幪面人的手指竟然堅逾鋼條，在張丹楓的掌心一戳，迅即收回，讚道：「年紀輕輕，有這樣的功力，確是後生可畏，再接這招！」變指為掌，手掌驟然從右肘穿出輕飄飄地拍了出來。

　　張丹楓心頭一震，剛才給他在掌心一戳，又酸又麻，若非自己近來內功頗有進境，幾乎禁受不住，正見那人掌勢飄忽，如按如拍，不敢怠慢，急用新近自學的大力金剛手法，再接一掌。那人出掌甚輕，雙掌一交，勁力卻如排山倒海，張丹楓的大力金剛掌都給他一下反擊，勁力對消，雙方都各退後三步，但那人面色不變，而張丹楓卻已虎口發麻，旁人看不出來，張丹楓卻是自知：這幪面人的功力實是在己之上。

　　張丹楓滿腹狐疑，這人剛才所顯露的鐵指功夫，正是武林絕學的「一指禪功」，而適才這一掌，卻又是鐵琵琶的手法，鐵琵琶手不比一指禪功，會者甚多，但似他那樣使得出神入化，卻是少有。張丹楓自思：這人分明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角色，何以會與沙濤混在一道？而聽他說話，又好像知道自己的師承，對這人的來歷，實是捉摸不透。只聽得那人又笑道：「很久以來未與強手對敵，今日得接名家弟子的高招，真是快何如之！」嗖，嗖，嗖又是一連拍出三掌，似虛似實，似按似點，每一招都是招裏套招，式中套式，暗藏著厲害的殺手。

　　張丹楓展開「風颭落花」的身法，在躲閃之中也進招反擊，一步不退，連接了三招，頭一招用太極拳的「如封似閉」，將幪面人的掌勢化開；第二招用少林拳的「魁星踢斗」，腿掌兼施，用硬功的以攻為守的招數，迫敵人換招；第三招卻用師門獨創的「百變玄機掌法」，將敵人的來掌黏出外門。那幪面人見他瞬息之間，連用了三種不同的拳法，也似乎甚為詫異，微微的「噫」了一聲。

　　兩人拳來腳往，轉眼間交了二三十招，張丹楓學了《玄功要訣》之後自己修習所見過的各派武功，這時便連用各派的精妙招數，化解幪面人的攻勢，雖因修習的時日尚短，未得各家精髓，但也足令人眼花繚亂，大感驚奇。

　　那幪面人仍是施展鐵琵琶手，中間雜以一指禪功，攻勢絲毫不緩。張丹楓雖連用各派手法，但也只能在一時之間，亂人眼目，久戰之下，終是吃虧。三十招過後，漸感吃力，索性摒除各派的武功不用，只用師門創的大須彌掌式，抱元守一，以雙掌護著全身，只守不攻。

　　大須彌掌式，圈子甚小，但卻防護嚴密，沉隱凝重，反擊之力甚強，那人迫切之間，也自攻不進去。但他的鐵琵琶手端的是神妙非常，有時掌力挾風，呼呼作響，威猛非常，有時卻又輕飄的一拍，到近身之時，勁力才猝然發出，教人根本分不出他的虛實輕重，真是防不勝防。而中間雜用的一指禪功，更是厲害，所指之處，全是人身大穴。張丹楓越發疑心，這幪面人的鐵琵琶手出神入化，和澹臺滅明不相上下，但他的一指禪功，澹臺滅明卻是不會。若然兩人不是同出一門，何以鐵琵琶的手法如此相似？但若說是同出一門，何以他又獨會一指禪功？難道是他們的師父也有偏心不成？而且澹臺滅明只說過他有一個師妹，從未說過他還有師兄弟。兩人之間，有否淵源，也還是難以猜測。

　　兩人又鬥了三五十招，幪面人忽掌忽指，著著進逼，張丹楓的大須彌掌式雖然神妙，但內功稍遜，漸覺難以抵敵這兩種上乘武功，戰到分際，那幪面人喝道：「小心接招！」左掌一托張丹楓的肘尖，右指忽的一戳，張丹楓若要避開他的一指禪功，就得給的鐵琵琶手推送出去！

　　只見張丹楓一個旋身，雙指一劃，反掌一掃，這一掌也正是鐵琵琶的手法，而那一劃卻是似是而非的一指禪功，（一指禪功最少也得有十年以上的功力，不是朝夕間可以偷學，張丹楓所用的只是一指禪功的指法姿勢。）但如此一來，已足令那人驚異不已，攻勢一緩，又微微地「噫」了一聲。張丹楓趁勢疾上，又用百變玄機掌法搶佔了有利的方位，那人怔了一怔，忽地哈哈大笑道：「你好聰明，幾乎騙了我！」駢指如戟，伸手一探，又點張丹楓脊骨的「天柱穴」。

　　張丹楓一閃閃開，那人疾進一招，掌力如山，張丹楓堪堪抵擋得住，又鬥了十餘二十招，那人雙掌齊出，一虛一實，左掌呼呼挾風，卻是虛招，右掌輕輕拍下，卻是實招，張丹楓運勁接他的左掌，一接之下，立知上當，那人右掌勁力一發，將張丹楓雙掌迫著，忽地哈哈笑道：「你所言非假，張士誠的寶藏和彭和尚的奇書果然都被你發掘去了，俺在這裏，還有甚麼意思？」虛晃一掌，突然向後一縱，奔出山寨。這幪面人突如其來，突如其去，如神龍之見首不見尾，眾人齊都驚愕，即張丹楓亦是百思不解：再鬥下去，那人分明可勝，卻又何以突然住手？

　　那幪面人是隨額吉多來的，始終不以真面目示人，即沙濤父子也不知道他的來歷，只是見他武功好得出奇，故此好生敬畏。幪面人一走，沙濤見勢不好，立即下令群毆。額吉多適才斷劍受辱，吃了大虧，這時急欲報仇，搶在頭隊，張丹楓哈哈一笑，與雲蕾打了一個招呼，倏時間雙劍齊出，額吉多搶過一柄長劍，剛擋得兩招，張、雲二人出手太快，沙濤的黨羽還未趕得及接應，只聽得「喀嚓」一聲，額吉多的長劍又給削斷了。他的副手吉彰阿叫道：「張丹楓，你家屢受我國大恩，你何以如此不明事理？」拔刀招架，張丹楓一劍削出，餘勢未衰，劍光一繞，又把吉彰阿的佩刀削斷了，吉彰阿大驚失色，叫道：「張丹楓，你，你──」話未說完，雲蕾的劍招接連而至，吉彰阿的武藝在額吉多之下，如何擋得住雙劍合璧之力？被雲蕾一劍斜削，登時死於非命。額吉多橫躍三步，陡聽得一聲大喝，人還未到，已是勁風貫胸，原來正巧碰著石英出手，石英綽號叫「轟天雷」，以躡雲劍術、飛蝗石暗器、轟雷掌號稱武林三絕，這一掌之力，何止千斤，額吉多剛剛被張丹楓與雲蕾二人殺得頭昏眼花，不辨南北，這時又碰上石英，昏頭昏腦，躲避不及，被石英「卜」的一掌擊中後心，護身的鎖子黃金甲也給震裂，登時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也幸而有護身甲一擋，要不縱然他武功再高，性命也是難保。饒是如此，也已暈倒地上，隨來的武士，立刻將他抬起，不敢接戰，狼狽而逃。

　　沙濤請來的那批三山五嶽的人馬，有一大半懷有二心，見勢不好，先自走了，有一小半心腹死黨，見張、雲二人雙劍的威力無比，也自膽寒，張丹楓哈哈大笑，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把群賊殺得落花流水，但敵眾我寡，一時之間，還是未能闖出重圍。石英大喝道：「擒賊先擒王，沙老賊，我先與你算帳！」撲入人叢，追趕沙濤，沙濤忽地一聲呼嘯，黨羽如潮疾退，張丹楓等人怔了一怔，群賊退出了「聚義廳」，忽聽得轟隆一聲巨響，沙濤的黨羽已把千斤閘放下，內外隔斷！

　　外面伏有弓弩手和鉤鐮手，以石英和張丹楓之力，縱能將千斤閘托起，但外面的毒箭，必然乘機射來，難以防備。石英嘆了口氣，道：「好，咱們算是被他困在這裏啦！」沙濤在外面叫道：「把那幅畫給我，繳了兵械，我還可以念昔日八拜之情，放你們下山。」雲蕾笑了一笑，道：「大哥，他們還不信你已把寶藏取去，就是給他畫圖，他也無用。」張丹楓道：「我偏不給他。」石英道：「正是。這是先主的遺物，豈可給他？」雲蕾也笑道：「我也是說笑而已，咱們就是被困而死，也不屈辱求存。」張丹楓道：「小兄弟，我一向笑你柔弱，你原來也有男子的氣概。」這當然也是說笑之詞。雲蕾卻認真起來，啐了一口道：「呸，只有你們男子才是英雄豪傑麼？」

　　這時聚義廳內只剩下石英等四人，雲蕾言一出，石英父女全都變色。石翠鳳偎近雲蕾，拉她的手，顫聲說道：「雲相公，你當真是個女子麼？」雲蕾面紅過耳，低聲說道：「姐姐，你說得不錯，我當真是女子！」石翠鳳花容失色，指著雲蕾道：「小冤家，你，你……」哽咽著說不下去，雲蕾羞慚不已，道：「好姐姐，是我一時淘氣，欺騙了你。姐姐，你別惱怒，我，我還有一位義兄──」石翠鳳杏臉生嗔，怒道：「誰管你甚麼義兄，呀，小冤家，你一點也不知道我的心事！」石翠鳳此時雖明知她是個女子，但說話的口氣，仍是將她當作男子看待，張丹楓聽了，不覺失笑。石英比較老成持重，將張丹楓拉過一邊，細細盤問，張丹楓將雲蕾的來歷說了，又笑道：「當時是你擇婿心切，雲蕾又是小孩心性，要不然也不至於鬧了這場笑話。好在也不過蒙了你們一年，不至於誤了令嬡的青春。金刀周健的兒子你是見過的了。你說此人在後輩之中，也算得是一位少年俊傑吧？」石英一聽，自然知他話中之意，沒精打采，答道：「女兒的婚事，我也不再管啦。周山民嘛，若與雲蕾相公相比，那自然比不上。但也還算是個有出息的孩子！」石英叫慣了，一時轉不過口，他像他女兒一樣，仍然叫雲蕾做「相公」，張丹楓又不覺一笑。石英忽道：「少主，我失了一位愛婿，但卻要恭喜你啦。」反過來取笑張丹楓。這一取笑，卻勾起了張丹楓的心事，嘆口氣道：「喜從何來？」石英道：「你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我的丫頭哪配得上雲相公，她就是不肯，我也要叫她把雲相公讓與你。你們幾時請喝喜酒，哈哈，這也是武林的一段佳話呀！」張丹楓道：「言之過早，言之過早！石老英雄，你還有所不知。」將張、雲家兩家的冤仇說了，石英驚詫不已。

　　那邊廂石翠鳳仍與雲蕾絮絮叨叨的說個不完，石翠鳳一向把雲蕾當作她理想的夫婿，這時自是傷心不已。雲蕾雖然甚是尷尬，但亦為她感動。忽道：「好姐姐，我此生不嫁，陪你就是！」

　　石翠鳳面上掠過一絲笑容，道：「你話當真？」雲蕾孩子之氣仍然未脫，笑道：「怎不當真？但我的好姐姐呀，我有一個兄弟，你卻沒有。我不嫁人自可，你不嫁人，誰接你們石家的香煙後代？」石翠鳳啐了一口，瞧了張丹楓一眼，忽道：「雲相公，我知道你話不由心，我雖然是個傻丫頭，也早看出誰是你的心上人了。」雲蕾也給她的話引起感觸，嘆了口氣，頹然說道：「我此生永不嫁人，你若不信，我給你發個誓！」石翠鳳掩住她的口道：「好端端的，發甚麼誓呢？呀，我有了你這樣一位好妹妹，也就很心滿意足了。」

　　石英素性豁達，雖然一時不快，此刻亦已消除，對女兒笑道：「妙極，妙極，你們既然認了姐妹，雲相公怎麼還不來拜見我這個義父？」雲蕾一笑而起，走到石英跟前，盈盈下拜，石英將她扶起，道：「雲相公，生受你了！」張丹楓哈哈一笑，道：「還叫雲相公？」此言一出，眾人俱都失笑。

　　這時已近黃昏，外面叫囂之聲，仍然此斷彼續，聚義廳內，並無食物。幸張丹楓與雲蕾隨身攜有乾糧，取來攤給四人吃了，雲蕾道：「今日將就過了，明日如何？」張丹楓笑道：「明日愁來明日憂，何必去管？」四人談談笑笑，倒不寂寞，外面沙濤等人，懼他們雙劍合璧的威力，不敢進來偷襲。

　　是夜張丹楓與石英輪班看守，雲蕾與石翠鳳在長椅上聯「床」夜話，各訴別後之情，親親熱熱，倒真的有如一雙姐妹。雲蕾問道：「那次咱們在青龍峽分手，你爸爸來信催你回去，究竟是為了何事？」石翠鳳道：「還不是為了那幅古怪的畫圖，我爸爸聽說，瓦剌國不知怎的已知道這幅畫圖在我家中，要派人來劫奪。因此我爸爸叫我回去，舉家逃到飲馬川藍寨主那裏避禍，我們全家還是在戰後才回來的。想不到沙濤這老賊與也先勾結，還是放我們不過。」雲蕾笑道：「他們哪裏知道，這幅畫圖早已到了我大哥手中。」石翠鳳聽她叫「大哥」叫得如此親熱，心中又是一酸，道：「你有了哥哥，就忘了姐姐了！」雲蕾又嘆了口氣，她是個女孩兒家，不似張丹楓的無所避忌，蘊蓄在心中愁思，即算對著情如姐妹的石翠鳳，也不肯言說。

　　石翠鳳見她神情奇特，甚是詫異，當下也不便多盤問，兩人談談說說，不覺矇矓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聽得外面人聲喧嘩，張丹楓叫道：「小兄弟，你快起來看！你說曹操，曹操便到，你瞧，這可不是你那位義兄到了！」雲蕾起身一看，已是第二日的早晨，千斤閘只攔著正面大門，兩旁墻壁還有箭眼，只見外面旌旗招展，有兩面大旗，特別醒目，一邊紅日，一邊明月，正是金刀寨主的標誌──日月雙旗！

　　外面殺聲震天，張丹楓道：「周山民來得真是合時。」語帶雙關，雲蕾不覺抿嘴一笑。過了一會，廝殺之聲漸漸靜止，千斤閘也給外面的人合力吊起，陽光耀眼，周山民緩緩走進聚義廳來。

　　雲蕾昨日露了盧山真相，索性換回了女子的衣裳，周山民一見，頗是驚奇，與眾人打了招呼，又向雲蕾瞥了一眼，雲蕾笑道：「我託你的事情，我已經自己說清楚啦。」雲蕾換了女裝，一笑之下，梨渦隱現，有如初開的百合花，在周山民眼中更增美麗，周山民不覺心中一動，但見張丹楓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又不覺爽然若失。要知周山民本來是單戀雲蕾，但自知道雲蕾對張丹楓的情意之後，即是常常自抑，到了澹臺滅明暗助他們打勝仗，說明了張丹楓為國的苦心之後，周山民更是下了決心退出這一場無望的情場角逐。所以此時雖然心中一動，但迅即又壓抑下來。

　　石英道：「周賢侄，你怎麼知道我們被困此山，引兵來救？」這一問也正是眾人心中的疑問，不約而同地大家都看著周山民。只聽得周山民道：「在瓦剌入侵之後，我們流散四方，現下戰事已經結束，我們重新集結，想回到舊日的基地。昨日行軍至附近紮營，晚上就出了一樁怪事。」石英道：「甚麼怪事？」周山民道：「有一個幪面人夜晚偷入軍營，飛刀遞簡，信上寫得清清楚楚，說你們中了沙濤圈套，被困在這兒。這幪面人武功卓絕，待我們發現之時，他已似一溜煙的走了。」張丹楓怔了一怔，道：「是幪面人？」心中大是疑惑。周山民道：「是呀，這幪面人來無蹤，去無跡，真不知他是何來？家父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既然石英老英雄遇難，咱們不能不救，故此叫小侄領兵前來。」張丹楓與雲蕾都在暗暗納罕，不知這幪面人是否即那幪面人？

　　周山民又道：「在瓦剌入侵的時期，家父曾幾次派人到石老伯的寶莊探望，石老伯避難未回，是以無由致訊。」石英道：「多謝你爹爹的關懷，改日我再去問候。」看周山民，只覺得他也是一表人材，雖然尚比不上張丹楓與雲蕾，但亦是不俗。

　　眾人在沙濤的山寨中吃過午飯，張丹楓與雲蕾因急著趕路，先行告別。石英父女與周山民直送到山下，張丹楓與雲蕾撮唇一嘯，那匹照夜獅子馬與雲蕾的內苑御馬先後奔至，周山民見雲蕾跨上馬背，忽然記起一事，道：「雲姑娘，且慢。」雲蕾在馬背上回頭說道：「周大哥，有何見教？」周山民道：「你和石姑娘的事既然說清楚了，那就不必我再替你多費唇舌啦。這東西你收回去。」說罷，在懷中取出一支碧玉珊瑚。正是：

　　接木移花計已遂，何須重覓碧珊瑚？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十載重來芳心傷往事　兩番邀鬥平地起疑雲

　　這支珊瑚正是周健送與雲蕾，而雲蕾又拿來送給石翠鳳作聘禮的信物，後來雲蕾又將它留與周山民，托他去向石英說明真相，以便退親的。周山民掏出珊瑚，石翠鳳想起曾為這支珊瑚嘔過許多閒氣，不覺面紅過耳，周山民掏出珊瑚，正想遞上馬背，雲蕾哈哈一笑，道：「這支珊瑚本是你家的東西，把來與我作甚？」輕輕一拍，駿馬嘶風，與張丹楓並轡奔馳，片刻之間，已沒入黃沙漠漠之中，剩下周山民呆呆地站在山下，不知所措。

　　兩人馬行迅速，第二日一早已過了雁門關，關外是漢胡接壤之地，蒙古人以遊牧為主，女子騎馬，極是平常。因此雲蕾也就不必再改男裝。張丹楓對著玉人，在草原上奔馳，心胸更覺舒暢，笑道：「若得與你浪跡風塵，就是一生都這樣奔波，我也心甘情願。」雲蕾輕掠雲鬢，回眸一笑，道：「傻哥哥又說傻話啦！」張丹楓益覺心旗搖搖，不可抑止。飛馬走過雁門關，雁門關的明朝統兵尚未回來，戰火之後，只見一片頹垣，幾名戍卒，張丹楓正自感慨，忽聽得雲蕾嘆了口氣，張丹楓道：「小兄弟，你怎麼啦？」雲蕾道：「我想起了小時候隨爺爺回來時的情景，哎，不知不覺已是十年了！就在這兒，我還記得那是十月十五的晚上，我爺爺就在這兒將血書交付與我。」提起血書，心中不覺一陣難過，相對黯然。

　　張丹楓道：「人生幾何？何必盡記起那些不快意之事。」兩人策馬緩行，雲蕾道：「人生真是奇怪。」張丹楓道：「怎麼奇怪？」雲蕾含情脈脈，看他一眼，欲說又止。張丹楓道：「世事變幻，每每出人意外，比如我吧，我本以為今生今世，不會再出雁門關了，哪知而今又到此地。所以你以為奇怪的事情，也未必奇怪。有些看來絕不可能之事，說不定忽然之間就順理成章地解決了。」話中含有深意，這剎那間，雲蕾的心頭掠過了爺爺血書的陰影，掠過了哥哥嚴厲的面容，一抬頭卻又見著張丹楓那像冬日陽光一樣的溫暖的笑容，頓覺滿天陰霾，都被掃除乾淨。

　　張丹楓策馬傍看著雲蕾，正想再溫言開解，他跨下的照夜獅子忽然一聲長嘶，向前疾奔，這匹馬竟然不聽主人的控制，真是從來未有之事。張丹楓一提韁繩，忽又想道：「這匹馬如此飛奔，必有緣故，我且看它將我載到哪兒？」放鬆繩韁，那匹馬竟然不依著正路而行，循著山邊的小道，上高竄低，一路嘶鳴不已，雲蕾放馬追趕，總落後半里之遙。跑了一陣，忽聽得前面也有馬聲嘶鳴，好像互為呼應。張丹楓向前一望，只見山坡之下，有兩個人正在廝殺，一匹白馬，和自己的照夜獅子馬一模一樣，奔了出來。

　　張丹楓看清楚時，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這一對廝殺的漢子，其中一個正是自己的二師伯潮音和尚，對手是一個四十多歲，略顯發胖，但身手卻非常矯捷的中年人。潮音和尚使出一根粗如碗口的禪杖，橫掃直劈，舞的呼呼風響，正是佛門最厲害的伏魔杖法；那漢子忽掌忽指，或劈或戳，招數迅捷之極，而且手法怪異，潮音和尚的伏魔杖何等兇猛，卻每每被他輕飄飄的一掌拍開，就在掌風杖影之中，欺身疾進，出指點潮音和尚穴道，每次出指，潮音和尚雖能避開，也不免機伶伶的打個冷戰。張丹楓心中一怔：這漢子的掌法指法和日前的那個幪面人竟是一模一樣，所使的都是最上乘的鐵琵琶掌和一指禪功的功夫！

　　山坡下還有一個女子微笑觀戰，這女子年約三十多歲，面如滿月，姿容端正，似是一個大家少婦，其實卻是個未曾出嫁的老姑娘。她一面看一面發笑。潮音和尚身軀魁梧，手揮禪杖，竟被那個漢子一雙肉掌迫得手忙腳亂，潮音和尚似是甚為惱怒，猛的一招「獨劈華山」，舉禪杖當頭劈下，那漢子一閃閃開，潮音和尚去勢太猛，收勢不及，一杖打下，砸到地上，打得沙石紛飛，那漢子哈哈一笑，出指如電，向潮音脅下一戳，潮音和尚武功也算高強，在此絕險之際，竟然以禪杖支地，一個觔斗，倒翻起來，雖然避開了敵人的一記殺手，但亦已顯得狼狽異常！那中年女子忽地哈哈一笑，道：「玄機逸士門下，不過如此而已，哈哈，真是浪得虛名。」

　　張丹楓眉頭一皺，便欲上前，忽地想道：「這漢子分明就是那幪面人，他和也先的武士同行到沙濤山寨，後來卻又引了周山民前來相救，真令人猜不透他的來歷。不知他何以卻要與我二師伯為難？」回頭一看，雲蕾的快馬已如飛而來，尚差半里未到。自己的那匹照夜獅子馬則和潮音和尚的那匹白馬在一處廝磨挨擦，互相嬉戲。原來潮音這匹白馬乃是張宗周的坐騎，潮音和尚上次到瓦剌夜探張府之時，謝天華暗助他脫險，偷送與他的。這匹馬和張丹楓的照夜獅子馬乃是母子，故此張丹楓的馬遠遠聽它的嘶聲，就不聽主人的控制，奔來相見。

　　片刻之間。雲蕾已經來到，向戰場一望，失聲叫道：「那不是潮音師伯嗎！潮音師伯！」潮音和尚鬥得正緊，被那漢子迫得透不過氣來，竟不能分心回顧，聽了雲蕾的叫聲，也不能回答。那漢子卻衝著張、雲二人，齜牙咧嘴地笑了一笑，道：「真是人生無處不逢君，又見著你們了，這個糟和尚竟是你們的師伯嗎？」潮音大怒，揮禪杖潑風疾掃，無奈敵手太強，潮音和尚力不從心，反而給他在肩頭一捺，腳步踉蹌，搖搖欲倒！

　　玄機逸士門下的四大弟子，以謝天華武功最強，雲蕾的師傅飛天龍女葉盈盈在面壁十二年之後，武功大進，也不在謝天華之下，大弟子金剛手董岳武學的造詣不及謝天華和葉盈盈，但外家功夫登峰造極，金剛手天下無雙，內家的功夫亦有相當造詣，所以只論功力，則還要數他。至於潮音和尚，則因他性子暴躁，練不了最上乘的武功，只得師父的一套伏魔杖法和外家硬功，雖然只此一套杖法，已是受用不盡，在江湖上罕逢對手，但一旦遇到了像這漢子那樣頂兒尖兒的人物，可就不免相形見絀，處處受制於人，這時給他一捺，竟是搖搖欲倒。

　　張丹楓叫道：「二師伯，你且歇一會兒。有事小輩服其勞，我替你接幾招吧！」拔劍出鞘，向著那漢子道：「前輩請指教，我們是玄機逸士門下第三代弟子，小輩請前輩賜招，不敢單獨平鬥，請恕我們無禮，一齊上了。」長劍一揮，道：「小兄弟，你也來向前輩討教兩招吧！」雲蕾應聲出劍，雙劍一合，頓時飛起兩道銀虹，交叉一剪，那漢子向張丹楓拍一掌，向雲蕾戳一指，分用鐵琵琶與一指禪的功夫對付二人，雙劍合璧，何等厲害，有如長江浪湧，大海潮生，一招緊過一招，更加上張丹楓的武功，在畢家相鬥之時，已能和潮音和尚打個平手，得了《玄功要訣》之後，武功精進，更在潮音和尚之上。所以雙劍合璧，十招一過，立刻把那人迫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那人道：「雙劍合璧，威力果是不凡，師妹，你也來見識見識。」那中年女子應了一聲，也不見她怎麼作勢，晃眼之間，就到了面前，只見她嗖嗖兩聲，拔出兩般兵器，左手是一柄金鉤，右手是一柄銀光閃閃的長劍，長劍一指，金鉤一拉，張丹楓與雲蕾都覺有一股大力衝來，加上那漢子的指掌兼施，同時分襲，張、雲二人都不由得退了三步，張丹楓劍勢左展，雲蕾劍勢右展，合成了一道圓弧，將這對男女也迫出了劍光圈外。

　　那女子好不厲害，左鉤右劍，竟然一退即進，兩手不同的兵器在一瞬之間都連進三招。那漢子忽而用琵琶掌，忽而用一指禪，攻勢也驟然轉盛，張丹楓擋了兩招，一招「飛龍在天」，配合著雲蕾的「潛龍入地」，雙劍一上一下，擋住了敵人的鉤、劍、掌、指四種不同的攻勢。那女子也不由得輕啟朱唇，讚了一個「好」字。張丹楓忽道：「請問兩位和澹臺滅明是怎麼個稱呼？」

　　原來不但那漢子的鐵琵琶掌和澹臺滅明相同，即這女子的金鉤路數，也和澹臺滅明的吳鉤劍法一模一樣。只是澹臺滅明使的兵器是雙鉤，而這女子則除了金鉤之外，還多一柄長劍，所以招數更見怪異。

　　那女子怔了一怔，忽而笑道：「我們只想見識玄機逸士獨創的武功，誰耐煩聽你尋根究底？」左手一起，金光一閃，又是一鉤鉤來，張丹楓碰了一個釘子，心中也自有點生氣，暗道：「好，我就讓你們見識我師祖的獨創武功！」劍勢越發催緊，雙劍忽分忽合，有如雙龍戲水，劍勢如虹，變化奇幻，頓時將那對男女裹在劍光之中。

　　但這對敵人的武功委實太強，表面看來，雖似被雙劍所困，無能為力；其實卻是暗施妙手，著著反擊，片刻之間，又鬥了五七十招，張丹楓也還罷了，雲蕾根基稍差，內功較弱，被他們的潛力反擊，胸口如受重壓，呼吸緊張，漸感不支。張丹楓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心道：「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只道雙劍合璧，天下無敵，哪知還是給這對男女，佔了上風。」其實不是雙劍的威力不強，而是雲蕾的功力與敵人相去甚遠，所以尚不能將雙劍之威，發揮得淋漓盡致。

　　潮音和尚歇息了一會，見張丹楓與雲蕾戰敵人不下，一揮禪杖，又加入戰團，潮音和尚的功力在張丹楓之下，卻在雲蕾之上，張、雲二人雙劍合璧，與敵人本是相差無幾，潮音和尚一加入來，以三敵二，漸漸拉成平手。

　　又激鬥了三五十招，仍是不分高下，忽聽得馬蹄得得，遠遠傳來，片刻之後，只見一人策馬而來，腰懸長劍，意態瀟灑，瞥了一眼，忽地笑道：「你們連我的徒弟都戰不下，還替上官老怪撐甚麼門面？」張丹楓大喜叫道：「師父！」原來來的人正是謝天華！

　　謝天華道：「潮音師兄，你且歇一會兒，待我見識見識上官老怪門下的武功。金鉤仙子，我先向你請教，烏老二，你再與我的徒兒多打一會吧。」原來這對男女，男的叫做烏蒙夫，本來是上官天野的二弟子，上官天野昔日曾與玄機逸士爭雄，劇鬥三日三夜不分勝負。他有幾種極厲害的功夫，一指禪就是其中之一。可是他功夫甚怪，其中的一指禪與另一種功夫必須童男童女才能修煉，而且即算在煉成之後，若一結婚，功力就要大減。所以上官天野在收徒之後，必先問明徒弟此生結不結婚，若甘願不結婚的才傳以一指禪功，大弟子澹臺滅明因自己這一支人遠走異國，不願絕後，所以沒有答應，因而也就只得了吳鉤劍法和其他的內外功夫，一指禪卻沒有學到。二弟子烏蒙夫貪得上乘功夫，一入門就答應此生誓不結婚。那女子叫林仙韻，外號金鉤仙子，是上官天野的三弟子，也是一入門就答應不結婚。林仙韻十餘年前，美艷非常，烏蒙夫與她同門習技，日久生情愫，林仙韻是個女子，較為沉靜，沒有表露出來；烏蒙夫卻是是大膽追求，有許多痕跡落在上官天野的眼裏。

　　上官天野本意要教出幾個出色的弟子，再與玄機逸士一決雌雄，他又最不歡喜別人言而無信，一發現了二弟子烏蒙夫對林仙韻懷有異心，不禁勃然大怒，一氣之下，竟將他趕出門墻，所以澹臺滅明對別人說起，就只是說自己只有一個師妹，而沒有提及烏蒙夫了。

　　烏蒙夫被逐出師門之後，一方面是對師門仍甚依戀，一方面也是悲憤莫名，心中自思：天下難道就沒有一種更上乘的武功，可以夫婦雙修的麼！師父的一指禪功，結婚之後就會功力減弱，據師父說那是因為泄了真元之氣，壞了「童子功」的緣故，但假若有一種上乘的內功，可以保住真元之氣的，那麼結婚又有何妨？烏蒙夫因為有此一念，所以雲遊天下，一心一意想尋覓一種正宗的更上乘的內功，十餘年來，卻沒有尋到。他少年之時曾聽澹臺滅明談起張士誠和彭和尚的舊事，聽說彭和尚有一本遺書叫做《玄功要訣》，雖然不知內容，但以彭和尚那麼高的本領，而書名又叫做《玄功要訣》，想必內中大有道理。是以他想尋覓這本書，一月之前，他回到蒙古，碰到了也先手下的武士額吉多，說是已探出張士誠的寶藏和那本遺書都埋在蘇州，關鍵則是石英家中的一幅畫圖。額吉多知他曾是澹臺滅明的師弟，便邀他相助，他無可無不可，便隨了額吉多到沙濤的山寨，恰好遇到張丹楓，這才知道《玄功要訣》已給張丹楓取去，他是長輩，又自負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自然不便向小輩要書，故此悄然而退。他對異族亦無好感，但他因專心一意要學上乘內功，對瓦剌與明朝的兩國相爭之事，亦不甚關心，但他也不願張丹楓毀在額吉多與沙濤的手裏，致使奇書落入蒙古武士的手中，故此他退出了沙濤的山寨之後，卻又暗地裏去向金刀寨主報信。

　　至於金鉤仙子林仙韻，雖然表面沒有顯露，心中對烏蒙夫也是念念不忘。她在師門十年之後，武功已有成就，上官天野遣她下山，自立門戶，她就住在雁門關外的一座山中，潛心苦練，也不收徒弟。烏蒙夫幾天之前找到了她，兩人提起別後之情，各自凄愴。但禁於師門的約束，仍不敢談婚論嫁。後來烏蒙夫說起，說是探得玄機逸士有兩個弟子，即將出關，林仙韻道：「師父幾十年來心願，就是要勝過那玄機逸士的弟子，只不知這幾十年來，玄機逸士又創了甚麼奇特的武功。他也想門下的弟子勝過玄機逸士的弟子，好替他爭光。你我不如到雁門關外，邀鬥玄機逸士那兩名弟子，勝了固好，就是不能勝，也總可探出一些虛實，為師門立一大功。也許師父就因此會讓你重列門牆。」烏蒙夫給她說動，便同到雁門關外，一個險要之地攔截，烏蒙夫本探聽出玄機逸士那兩名弟子，是一男一女，但截到之時，卻只見潮音和尚一人。這就是烏蒙夫與潮音和尚相鬥的前因後果。

　　無巧不巧，雙方正在激戰之時，謝天華策馬來到。叫道。「潮音師兄，你且歇一會兒。」青鋼劍一亮，便向金鉤仙子林仙韻挑戰。潮音和尚向謝天華瞥了一眼，意頗不忿，但也不言語。

　　林仙韻道：「你是謝天華嗎？」謝天華道：「不錯，謝天華正是區區。」林仙韻道：「我素聞玄機逸士門下，以謝天華的武功最強，今日你來得正好，我也想見識見識你的武功。」左手一起，霍地便是一鉤，謝天華反手一劍，身隨劍勢，一牽一引，林仙韻被他帶動兩步，金鉤幾乎脫手，不禁大吃一驚，須知鉤奪之類的兵器，本來是用以克制刀劍的，而今林仙韻的金鉤反被謝天華的青鋼劍所克，事屬反常，哪得不驚！謝天華劍隨身轉，滴溜溜的轉了半個圓圈，劍把一翻，劍身貼著金鉤，劍尖便刺敵腕，這一招正是百變玄機劍法中的一個最精妙的招數，林仙韻右手劍招已發，一招「玉女穿針」，疾刺謝天華胸口的「玄璣穴」，這是「圍魏救趙」之策，要迫謝天華撤劍回救，謝天華心中暗笑：「我焉能給你刺著？」身形略略一偏，劍身仍然黏著金鉤，劍尖往上一挑，哪知就在那剎那間，林仙韻趁著謝天華稍失平衡，金鉤一拉，霍地便脫了出來，劍光一晃，改刺為抹，一招「平沙落雁」，橫削過去，這兩下手法，利落乾淨，拿捏時候，不差毫髮，將下風之處，立刻扭轉過來。謝天華也不禁失聲讚好，道：「金鉤仙子，果然名不虛傳！」橫劍一封，將金鉤銀劍，一齊蕩開，青鋼劍左起右落，一口氣連削八劍，都用同一手法，看來毫為不出奇，但八劍一氣呵成，竟把林仙韻迫得只能招架，心中也自暗暗佩服。這謝天華的武功果比他的師兄要高明許多。

　　謝天華動手之時，張丹楓也與烏蒙夫再度交手，這回是張丹楓單獨接戰，有意相讓，不用雙劍之力迫他。本來張丹楓不是烏蒙夫的對手，但烏蒙夫先戰潮音和尚，後戰張丹楓與雲蕾，氣力消耗不少，三十招之內，竟然佔不了張丹楓的便宜。

　　謝天華斜眼一瞥，見愛徒武功精進，好得出奇，甚是驚異，哈哈笑道：「烏蒙夫，你連我的徒弟也戰不下嗎？」烏蒙夫大憤，呼呼呼連掃三掌，在掌風劍影之中，欺身直進，運一指禪的功夫，刺探張丹楓的穴道，著著搶攻。張丹楓機靈之極，急忙縮小圈子，仗寶劍之力，護著全身，烏蒙夫攻勢雖然強勁，迫切之間，也破不了張丹楓的守勢。

　　過了一會，雙方已鬥了七八十招，謝天華劍勢縱橫，將林仙韻迫得連連後退，顯然佔了很大的優勢，烏蒙夫也已搶得上風，但張丹楓卻還能自保。謝天華哈哈大笑，道：「烏老二，快一百招啦，你還勝不了我的徒弟嗎？」

　　烏蒙夫戰一個小輩不下，自覺甚難為情，又見林仙韻處在下風，不再戀戰，強笑解嘲道：「謝天華，你的徒弟果是不錯，我看你也不見得比他高明多少。我對有本事的後輩素來愛惜，就讓他喘一口氣吧，今日不必再鬥了，改天我再向你領教。」與林仙韻先後跳出圈子，向西北奔走。謝天華聽他們自去，笑對張丹楓道：「你哪兒學來的這身武功，再過兩年，我真不敢再做你的師父啦！」又對潮音和尚道：「今日咱們雖然稍佔上風，但這兩人的功夫，確是武林罕見，徒弟尚且如此，那上官老怪的武功，實屬深不可測，咱們的師父不想與他親自動手，我只怕我與四妹二人，聯劍鬥他，難保不落敗呢。」

　　張丹楓本想向師父說明得到彭和尚遺書之事，忽見潮音和尚面色鐵青，道：「哼，你還記得師父麼？」謝天華道：「師兄，你說什麼？」潮音和尚道：「我還以為你今日不來了呢？」謝天華道：「師兄，你是怪我來遲了麼？」潮音和尚道：「雲蕾，你來得正好，你知道今日是甚麼日子嗎？」雲蕾怔了一怔，旅途中忘記時日，但前昨兩晚，都見月圓，想必不是十五，就是十六。張丹楓道：「今日是正統十三年十月十六。」雲蕾猛然省起，今日正是她爺爺死難的第十周年，當日情景又一幕一幕的從腦中揭過，本已模糊了的情景，突然間又清晰起來，珠淚不禁簌簌而下。

　　朝音和尚道：「謝天華，咱們十年之前在這裏說了甚麼話來？」謝天華道：「咱們當日在這裏擊掌為盟，一個撫孤，一個報仇。你要將雲靖的孫女帶回去交給四妹，撫養成人，我要到瓦剌去殺張宗周。」潮音和尚昂頭冷笑，道：「原來你也還記得如此清楚。雲蕾，你過來。」雲蕾挪前兩步。潮音道：「你瞧，這當日的女娃兒如今已成了一名出色的女劍客啦，我該做的已經做了。你呢？你將張宗周的首級帶來沒有？」謝天華道：「沒有！」潮音和尚哼了一聲，道：「原來你是貪圖富貴，靦顏事敵啦！」呼的一杖，就向謝天華當頭掃下，謝天華一閃閃開，道：「且慢，四妹呢？她來了沒有？」潮音和尚勃然大怒，喝道：「你敢自恃武功，欺壓師兄嗎？我不要四妹幫手，先就要將你打三百禪杖，你有膽欺師滅長，就亮劍將我殺了！」謝天華道：「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料想四妹該與你一齊來到，為何不見她？」潮音和尚本來是約了師妹葉盈盈一同出雁門關，找謝天華算帳，潮音和尚馬快，所以先到。但想起耽擱了這麼些時候，葉盈盈也該來了，不覺也是一怔。謝天華道：「等到四妹來了，咱們再把話說清楚。」潮音和尚火氣又起，喝道：「哈，原來你眼裏就沒有我這個師兄了嗎？」大喝一聲，當頭又是一杖！

　　潮音和尚性子暴躁之極，動手不能自休，不由分說，呼呼呼，一連掃了七、八杖，把謝天華弄得啼笑皆非，迫得施展最上乘的內家功夫，袍袖一揮，將潮音和尚的禪杖裹住，笑道：「丹楓，你也來得正好，你向二師伯說去。」潮音和尚道：「張丹楓的事情我也知道大半，他倒不愧是個好男兒。但父還父，子還子，龍生九種，父子兄弟，各各不同。張宗周終歸是瓦剌的丞相，是通番賣國的奸賊。此事與張丹楓無關，我只問你背盟之罪。」潮音和尚連珠炮般的發話，簡直不容旁人置喙，話尚未完，禪杖一抽，又向謝天華劈頭打去。伏魔杖法展開，有如一個浪頭接著一個浪頭，連續不斷，看來似乎非把他的禪杖奪出手去，難以自休。

　　謝天華連連苦笑，左閃右躲，張丹楓咳了一聲，想起此事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正待委婉陳辭，忽聽得一聲怪響，掠過空際，其聲嗚嗚有類胡人的號角，但卻尖銳得多。雲蕾面色一變，叫道：「大哥，你隨我來！」張丹楓道：「甚麼事情？」話猶未了，謝天華袍袖一揮，將潮音和尚的禪杖蕩開，身形一起，有如鷹隼穿林，只一掠就掠到了潮音和尚的那匹白馬身邊，那白馬似是吃了一驚，昂首人立，前蹄疾踢，謝天華飛身躍上馬背，一按白馬頸項，輕輕一拍，那馬四蹄疾奔，嘶鳴不已，似是不服，但卻無可奈何。潮音和尚大怒，喝道：「你敢偷我的寶馬逃跑？」其實這白馬本來是謝天華偷與他的，他急不擇言，張丹楓聽了也不覺好笑。

　　但見雲蕾早也飛身上馬，向前疾奔，在馬上回頭，不住地向張丹楓招手，潮音和尚叫道：「丹楓，讓你的白馬給我。」張丹楓笑道：「二師伯，你今日耗盡精神，歇一歇吧，回頭我再向你請安。」飛身上馬，不理潮音，一股勁地向前追趕，潮音氣得暴跳如雷，只得要了謝天華的坐騎，但前面的這三匹馬，都是世所罕有的寶馬，謝天華乘來的黃驃馬，雖然也是蒙古良駒，卻是望塵莫及。

　　張丹楓的照夜獅子馬最快，不一刻就趕過了師父，謝天華雖已制服那匹白馬，但還未熟，一路走一路掙扎，反而落在雲蕾的馬後，張丹楓道：「師父，甚麼事情？」謝天華揮手道：「你跟雲姑娘先去，不必多問。」張丹楓拍馬疾追，不一刻又趕上雲蕾，只聽得空際怪聲搖曳，一長一短，越聽越清楚了。張丹楓與雲蕾並轡飛馳，過了一會，那怪聲急促地響了幾下，以後便不再聞。雲蕾花容變色，側耳傾聽，「咦」了一聲，道：「大哥，這聲音怎麼就沒有了？」張丹楓忍耐不住，又問道：「小兄弟，這到底是甚麼事情？你神色慌張，所為何來？」

　　雲蕾道：「我的師傅遇險！」張丹楓吃了一驚，道：「你的師傅？」雲蕾道：「不錯，這聲音是我師傅發出的告急聲音，只有我和三師伯聽得懂。」張丹楓道：「你師傅的武功，當今之世，能及得上她的，也不過有限幾人，怎麼她會遇險？」雲蕾道：「這確是她發出的告急聲。」小寒山上有一種修竹，弄成吹管，發聲尖銳，十里之內，都可聽見，加上飛天龍女深湛的內功，一吹起來，在僻靜之地，二十里外，也可傳到。飛天龍女在還未受罰面壁之前，曾將它弄為玩具，戲對謝天華說過，以後如遇有甚麼急事，就用這竹管發聲招喚，到了雲蕾上山之後，兩師徒在空山中同度十年，無話不談，所以雲蕾也知道這吹管的功能。其他同門，則是一無所知曉。

　　吹管之聲忽止，那當然是給敵人毀了，甚或遇了險也說不定。張丹楓不覺心中一怔：上官天野遠在蒙藏交界的深山，除了是他，當今之世，能制服飛天龍女的，恐怕就只有她的師父玄機逸士，其他的人連澹臺滅明、謝天華等都算上，最多也不過打個平手。那麼難道是上官天野來了麼？以他的輩份地位，若說要為了為難一個後輩，萬里迢迢地趕來，那實是難以置信。但除了是他，卻又是誰？誰有那麼高的本領？雲蕾也是如此想法，神情越見惶恐。那吹管止了，兩人不知向何方追尋，雲蕾道：「大哥，這怎麼辦？」剛才的聲音自群山之中發出經過回旋震盪，不比空曠之地，容易辨別方向，張丹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忽見前面兩騎奔馳，原來張、雲二人馬快，竟趕上早就走了的烏蒙夫林仙韻，烏蒙夫回首笑道：「張丹楓，你們還要廝殺嗎？」張丹楓道：「不敢，請問這裏可是住有一位世外高人？」烏蒙夫笑道：「世外高人，豈是你們所能見的？」張丹楓道：「不管他見是不見，但求前輩指引。」烏蒙夫笑道：「你倒很有禮貌，三妹，你問一問。」金鉤仙子林仙韻發聲長嘯，過了一陣，只聽得另外一種嘯聲從天而降，入耳撼心，就如有人在耳邊發嘯一般，功力之深，實是不可思議。林仙韻搖了搖頭，道：「這位高人，今日甚麼人也不見。」

　　但距離已近，不比方才，張丹楓已聽出是從附近一個山頭發出來的，一拱手道：「多謝指引！」與雲蕾策馬疾奔。林仙韻道：「你們不得允可，私闖上去，想找死麼？呀，你們年紀輕輕，死了豈不可惜？」張、雲二人哪肯聽她嘮叨，策馬如飛，不一刻就到了山腳，將烏蒙夫與林仙韻遠遠拋在後面。兩人將馬放了，施展輕功提縱之術，疾行上山，上到半山，山風吹來，便聞得一縷異香，沁人心脾。雲蕾道：「這是我師傅日常用的，自製的『百花香』！」張丹楓聽了，心裏一寬，飛天龍女果然在此地了。兩人更加快腳步，不一刻就到了峰巔。正是：

　　驚聽異聲天外喚，山中又再遇奇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紫竹林中高人試雙劍　太師府內俠士醉香閨

　　山上有一座尼庵，庵旁一片紫竹林、圍以紅牆，千叢修竹，高逾牆頭，景緻十分幽雅。愈近那香氣愈濃，張丹楓道：「怎麼不聽見兵器磕擊的聲音？」雲蕾也是驚疑不定，抽出寶劍，腳尖一點，立刻施展上乘輕功，身子平空拔起。張丹楓道：「此地定有前輩高人，不可冒昧。」伸手要拉，已來不及。

　　雲蕾躍上牆頭，忽聽得一聲冷笑，好像有人在耳邊喝道：「撤劍！」聲音柔潤，竟似女子之聲，雲蕾心中一怔，只覺劍柄一顫，似是被甚麼東西往外一扯似的，雲蕾身軀晃了幾晃，幾乎跌下牆頭，幸而她年來武功頗得進境，寶劍未致脫手，回頭一望，只見張丹楓也躍了上來，面上亦是露出驚異的神色，原來他躍上之時，也與雲蕾一樣，耳邊似聽得有人喝令「撤劍」之聲，他的功力較雲蕾高出一籌，立即辨出微風颯然的聲息，急將衣袖一拂，只聽得「嗤」的一聲，那「暗器」已附在袖上，低頭一看，竟是一片竹葉，而且竟然把自己的衣袖劃了一道口子，就如用薄刀片拉過一般，張丹楓不由得大吃一驚，這種「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的功夫，只是聽師父說過，自己可還是現在才第一次見到！

　　再看雲蕾那口寶劍，只見劍刃被兩片薄薄的竹葉包住，雲蕾的寶劍可以削鐵如泥，但對付其薄如紙的竹葉，卻是毫無著力之處。真想不到那人是怎麼練的，竟然將竹葉當成暗器，而有那麼大的勁力。就在此時，竹林裏也傳出一聲驚奇的微「噫」聲，似是那位前輩高人，對張、雲二人的功力，也頗為感到意外。

　　張丹楓道：「弟子張丹楓、雲蕾，路過此山，不知前輩在此，請恕冒昧。」通告之後，只聽得前先那聲音又道：「你們也是玄機逸士的門下嗎？好，都給我下來。」張丹楓告了個罪，與雲蕾一同躍下，只見竹林深處，有兩個女人正比劍，一個是中年美婦，另一個卻是白髮滿頭的老婆婆。

　　雲蕾又驚又喜，叫道：「師傅，你好！是弟子來了！」那中年美婦正在吃緊，只是「嗯」了一聲，竟不敢分心說話。

　　張丹楓聽了雲蕾的稱呼，自然知道這中年美婦便是飛天龍女葉盈盈，他久聞這位師叔的劍法與自己的師父齊名，這時仔細一看，只見她手持一把普通的青鋼劍，所使的招數與雲蕾的劍法相同，但輕靈迅捷之處，卻不知高出多少！劍使得如此迅疾，但卻不聞半點風聲，真有如流水行雲，極盡神妙。張丹楓心道：「果然名不虛傳。可惜我的師父還沒趕到，要不然他們雙劍合璧，定能戰勝這個老婆婆！」原來飛天龍女已然厲害之極，而那位老婆婆還要更要高明得多，她使的只是一片竹片，削成劍形，雖然被飛天龍女的劍光裹住，但張丹楓卻看得出來，飛天龍女卻是處處被她克住。

　　你道飛天龍女又是怎麼來到這竹林的？原來她這次下山，正是心事重重。潮音和尚要她陪同去責問謝天華，若然證實謝天華是叛師投敵，就要她合力將謝天華除去。她與謝天華彼此有情，雖然分別了十二年仍是彼此思念，她素來知道謝天華為人精細，他若然真是投到張宗周門下，必然另有用心，可是未知道確切的事實之前，卻無法說服潮音和尚。因此她也只好不為謝天華辯解，就同潮音和尚下山。將到雁門關之時，她心情動蕩之極，一方面是因意中人即將見面，故此激動；一方面害怕謝天華不肯把真正的事實說出來。若然潮音和尚要她動手，那豈不是左右為難。

　　她盤算之下，定了一計，昨晚在雁門關內的旅舍投宿之時，她就對潮音說，說是自己連日奔馳，不慣關外的氣候，身體有點不適，這晚準備運用氣功療法，恢復精神，恐怕明日不能早起，推說潮音馬快，叫潮音先行，自己隨後即到。其實她未到四更，就已先去，她是想趕在約會地點的面前，先把謝天華截著，問明原委。她顧慮到謝天華的做法，必是為了某一機密的事，也許不願告知潮音和尚，但卻必定會告訴自己。潮音和尚是個魯莽之人，那知師妹的用心，他動身之時，還以為師妹正在酣睡呢。

　　飛天龍女葉盈盈的輕功在同門之中號稱第一，她四更動身，天亮之後，已到了雁門關，再向前行，意圖與謝天華相撞。她來得太早，又走了約摸一個時辰，仍未見謝天華的蹤跡，她不禁心中暗笑，自己太過心急，當下放緩腳步，走入一處山谷，這山谷正是從瓦剌通向雁門關的一處要隘，谷中地氣暖和，山坡上梅花雜開，風景甚美，飛天龍女就在這裏等候謝天華。山風吹來，忽聞一縷異香，沁人脾腑，葉盈盈心中一怔，原來這種香味乃是她在師父玄機逸士的靜室中聞過的，這香味非蘭非麝，香遠而清。當時葉盈盈就很奇怪，師父年已七旬，為何還像自己一樣喜歡用香料？但以師父的尊嚴，她當然不敢多問。

　　此際，他又聞到這種異香，與師父靜室中的那股香味，一模一樣，心中更是奇怪。看看天色，距中午尚遠，不由得追蹤這種香味，直上峰巔，但見一座尼庵，庵旁一片紫竹林，那股異香就是從這片紫竹林飄散出來的。

　　葉盈盈走入紫竹林中，她也像張丹楓與雲蕾一樣，受到那老婆婆用竹葉暗器的襲擊，以她的功力，當然不會受到傷害，但已知道紫竹林中的隱者，一定是位前輩高人，當下通名求見道：「弟子是玄機逸士門下，請問前輩法諱。」哪知一言甫畢，只見老婆婆面倏地一變，發出冷冷的笑聲。

　　葉盈盈正自驚詫，那老婆婆冷冷一笑，說道：「你是玄機逸士的門下麼？素聞玄機逸士的武功，天下第一，你敢佩劍入林，當然是精於劍法的了。好，我就試你一試，從其徒而觀其師，看看玄機逸士的劍術，又有甚麼別創的新招？」葉盈盈聽她這話，好似是與自己師父相識，哪敢動手，當下賠罪說道：「弟子不知此處規矩，不准佩劍入林，請恕冒昧。」哪知這老婆婆甚是不近人情，飛天龍女越推辭，她就越發生氣，非逼飛天龍女動手不可。

　　飛天龍女無奈，只好亮出劍來，道：「請前輩賜招。」那老婆婆隨手取了一片竹片，手掌削了幾削，削成劍形，道：「好吧，你若能削斷我竹片，我就放你下山。要不然你就留在這兒伴我，等你的師父來帶你回去吧。」飛天龍女也是一副倔強的性兒，聞言不禁心內暗暗生氣，想道：「我的百變玄機劍法何等神妙，豈有削不斷這竹片之理，我不過敬你是位前輩罷了，難道當真怕你不成？」

　　當下亮開劍式，各自出招，飛天龍女頭一招就用師門的絕招「雲髦三舞」，一招三式，劍尖一點，即分成三路捲來，要將那竹片一下絞斷，哪知這老婆婆的武功真是神奇，她的竹劍竟然從劍光包圍之下，直遞進來，飛天龍女削她的竹劍，她的竹劍卻是如影隨形，附在飛天龍女的劍上，饒是飛天龍女何等快捷，她卻像紙紮的人一樣，隨著飛天龍女的劍路飄來晃去，休說削不斷她的竹劍，連她的衣裳也沾不著。飛天龍女大驚，振起精神，一陣強攻，那老婆婆只是施展粘連二訣，就將飛天龍女的攻勢，輕描淡寫地一一化開，連連冷笑道：「玄機逸士所創的劍法亦不過如是，看來你是注定要陪我這個老婆子的了！」

　　日影漸漸移動，看看已到午時，飛天龍女又急又怒，想脫身又被她的竹劍纏著，擺脫不了。於是取出吹管，發聲召喚，那老婆婆聽了一陣道：「咦，這吹管倒很有趣，怎這竹林卻選不出這樣好的竹子呢？這吹管的聲音也很好聽，借給我瞧瞧行不行？」葉盈盈不理不睬，一面與她過招動手，一面鼓足氣力，將竹管吹得更為響亮，那老婆婆竹劍一拂，將葉盈盈的青鋼劍牽過一邊，左手一伸，便來搶葉盈盈的吹管。葉盈盈的小寒山面壁十二年，除了精修劍法之外，還練成兩種極厲害的功夫，一種是流雲袖法，能用彩袖作為軟鞭，捲敵人的兵器；一種是九星定形針，能用飛針同時射敵人的九處穴道。這時見老婆婆伸手搶吹管，右邊露出破綻，急將彩袖一揚，就把她的竹劍捲著，正想一奪，只聽得嗤的一聲，彩袖已給那老婆婆雙指一劃，劃斷了一截，吹管也給她搶去了。那老婆婆笑道：「你這一手功夫還算不俗，可惜內勁稍差，還是弄不斷我的竹劍，沒說的，你還得留在這裏陪我玩玩。」

　　那老婆婆的竹劍給飛天龍女的彩袖一捲，雖然瞬息之間便脫了出來，但也給震開了叉，不過未曾折斷；而飛天龍女的衣袖卻給她劃斷一截，吹管又被搶去，比對起來，自是那老婆婆大佔上風。但她的輩分極尊，見飛天龍女有這一手功夫，也不禁暗暗佩服。飛天龍女吃了大虧，第二套絕技又接連而至，手指一彈，把夾在指端的九星定形針接連飛出，這九星定形針可以同時打九處穴道，厲害非常，那老婆婆將吹管搶了之後，隨即笑道：「這玩意兒倒有趣，我吹吹看。」湊近唇邊一吹，發聲清越，比飛天龍女尚勝幾分，飛天龍女的九星定形針剛剛發出，被她的吹管一吹，都飛散了。那老婆婆笑道：「你的劍法還未盡展所長，咱們還是比劍的好。」竹劍一揮，又把飛天龍女的青鋼劍膠著了。

　　日過中天，相鬥已有一個多時辰，飛天龍女兀是脫不了身，想起謝天華這時已應到雁門關外的約會地點，吹管之聲不知他能否聽到，心中既是焦急，又是煩惱。忽見外面有人跳入，初時還以為是謝天華，卻不料是自己的愛徒雲蕾，雲蕾的身邊還有一個俊朗的少年。飛天龍女未曾見過張丹楓，但只一瞥之間，已感到他眉宇之間隱隱蘊藏的英氣，覺得這人的本領，斷不會在自己的徒弟之下。

　　雲蕾見師傅戰那老婆婆不下，甚是驚奇，與張丹楓打了一個眼色，上前說道：「師傅，有事弟子服其勞，請讓我們接這位老前輩幾招，也好長點見識。」飛天龍女看了他們一眼，心想這老婆子連我也鬥不過，你們焉能接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但這話卻不好在外人面前說出，正自躊躇，那老婆婆卻忽地把竹劍一收，跳出圈子，笑道：「好，我最歡喜有膽量的少年人，你們是玄機逸士的第三代弟子嗎？學了些甚麼本領，上來試給我看。」

　　飛天龍女鬆了口氣，聽那老婆婆的說法，並無惡意，料她不會對兩個小輩施展殺手，便道：「好，你們小心接這位老前輩幾招吧。」

　　那老婆婆絲毫不以為意，開叉的竹劍橫在胸前，道：「怎麼還不進招呀！」張丹楓與雲蕾各撫劍柄，施了一禮，道：「請老前輩指教！」陡然間雙劍齊出，一左一右，劍到中途，忽地合成一個圓弧，攔腰疾剪！

　　那老婆婆初意以為這兩人即是玄機逸士的第三代弟子，功夫再好也不到哪裏去，與他們對招，完全是以一種戲耍的心情出之，萬萬料不到雙劍合璧，厲害如斯！一見這劍勢的兇猛威力，不由得大吃一驚，相距極近，要施展粘連之訣，亦來不及。那剎那間，只見銀虹環繞，一條黑影凌空飛起。

　　張丹楓左肘疾起，一撞雲蕾，將蕾撞得退後幾步，只見那老婆婆笑吟吟的又攔在自己的面前，大聲讚道：「好！少年人再來，再來！」原來那老婆婆因急迫之間，用竹劍招架已來不及，只好施展平生絕技，一個「細胸巧翻雲」飛躍起來，倒縱丈許，而就在這一躍一縱之間，衣袖左右一拂，將雙劍蕩開。這老婆婆數十年功力，豈比尋常。雙袖一拂，力逾千斤，不但把雙劍蕩開，餘勢未盡，勢將拂到二人身上，張丹楓識得厲害，故此急忙施展巧力，將雲蕾撞退幾步，自己也連忙閃開，避其鋒銳，這才得以兩無傷損。

　　那老婆婆被迫施展絕招，正自後悔，生怕重傷了這兩個少年人，豈不可惜，忽見張丹楓抖露了這一手上乘的功夫，不禁又是驚奇，又是歡喜，當下竹劍一揮，搶先封著二人的劍路，又再交鋒。

　　這一次老婆婆已知道雙劍合璧威力，再也不敢以遊戲的態度出之，竹劍盤旋飛舞，比鬥飛天龍女之時，更是認真。張、雲二人亦是竭盡全力，把雙劍合璧的威力盡量發揮，奇招妙著，層出不窮，在五十招之內，那老婆婆竟然佔不到他們半點便宜。

　　飛天龍女在旁邊看呆了，這少年的劍法和自己授與雲蕾的劍法竟然配合得妙到毫巔，每招出手，都是極其自然，好像各使各的，有如平時練習劍術一般，雙劍一聯，卻又如天衣無縫，無懈可擊。更奇怪的是，張丹楓所使的劍法，飛天龍女感到非常熟識，但卻又說不出名來。飛天龍女不禁暗暗稱奇，心中一動，想道：當年師父將兩套劍法，分授謝天華與我，不許互相傳授。難道這少年所使的劍法，就是我所未見過的、謝天華所得的那套劍法？

　　這時場中鬥得越發激烈，時間一久，那老婆婆漸漸佔了上風，她手中使的雖是竹劍，但力透劍尖，迫過來時，卻如天風海雨，壓得人透不過氣來。張、雲二人自結識之後，雙劍合璧，所向無敵，即烏蒙夫與金鉤仙子林仙韻二聯手，也不過與他們打個平手，想不到這老婆婆用一柄竹劍，不但能將雙劍合璧的威力，一一化解，而且還能著著搶先，將張丹楓與雲蕾殺的只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張丹楓正想認輸，忽聽得那老婆婆叫道：「來的是誰？給我撤劍！」揮劍旋身之際，摘了一把竹葉，用「滿天花雨」的手法，飛灑出去。這剎那間只聽得一片嗤嗤聲響，十幾片竹葉在空中飛舞，輕飄飄地落了下來，這老婆婆也料到來人是個強敵，所以一出手就是十幾片竹葉暗器，哪知還是不能將來人的兵器打甩，看來這人的功力比飛天龍女還勝一籌。

　　飛天龍女眼睛一亮，只見牆頭上的人輕輕跳下，不是別人，正是她十二年來苦苦思念的謝天華。謝天華道：「四妹，你好。」葉盈盈道：「三哥，你好，見到二師兄了嗎？」謝天華正想答話，只聽得那老婆婆叫道：「你也是玄機逸士的門下嗎？來，來，你也來試幾招。」謝天華一笑道：「四妹，咱們且先別敘別情，難得在此遇到高人，咱們且合練一套劍法。丹楓你們不是這位老前輩的對手，還不認輸嗎？」張丹楓與雲蕾雙劍一收，退出圈子，仍然各自手撫劍柄，施了一禮，道：「謝老前輩賜招，增益不少。」氣定神閒，雖敗不亂。那老婆婆道：「你們二人能接到五十招開外，也不能算輸了。好啦，換你們的師父上來。」

　　飛天龍女喘息已過，道：「我們也是兩人齊上。」那老婆婆道：「這便最好不過，我正想見識見識玄機逸士門下最精妙的武功。」謝天華瞥了那老婆婆一眼，忽道：「老前輩與家師的淵源，可能賜告麼？」那老婆婆忽地勃然發怒，道：「玄機逸士自負天下第一，我這個老婆婆豈敢高攀。你們也不必套甚麼交情，把玄機逸士所授的武功盡量施展便是。」飛天龍女好生詫異，聽這老婆婆的語氣，竟是與自己的師父有甚麼心病過節，只見謝天華微微一笑，道：「恭敬不如從命，那就請恕小輩無禮了。」手腕一翻，刷的一劍刺出，飛天龍女也跟著隨手刺了一劍。飛天龍女這劍本來是一招起手的招式，極為尋常，她也不希望這一招就能給敵人甚麼威脅，哪知雙劍一合，威力出人意表，雖是最尋常的招式，竟把那老婆婆逼得連退三步。飛天龍女不禁大喜，心中想道：「師父所創的劍法，果然是神妙得不可思議！」

　　謝、葉二人所使的劍法與張、雲二人適才所用的一模一樣，但功力不同，威力又強了幾倍，那老婆婆道：「今日才見識玄機逸士的真正武功。」竹劍一抖，頓時只見紫竹林中，四面八方都是那老婆婆的身形，白髮飄拂，衣袖揮舞，竹葉飄落，配上竹劍的神奇招數，威力也煞是驚人！謝天華不慌不忙，雙足釘牢地面，將師傅劍法，一一使開，葉盈盈也學他的樣子，把百變玄機劍法，使得風雨不透，雙劍夭矯，有如玉龍相鬥，任那老婆婆的身形如何飄忽，功力如何深沉，卻總被雙劍攔住，不能進到離二人八尺之內。

　　張丹楓與雲蕾看得目眩神迷，越發領悟雙劍合璧妙用。兩方廝拼了約有五十招，忽聽得謝天華叫道：「請恕小輩冒犯了。」身形疾起，有如大雁，葉盈盈也一個盤旋，飛身反手一削，雙劍出手驟攻，只聽得裂帛之聲與破竹之聲同時發出，那老婆婆的竹劍被削為四片，兩邊的衣袖也都給割了一截！

　　謝天華與葉盈盈同時收劍，連道：「得罪。」那老婆婆棄了竹劍，頹然說道：「我留不住你們，你們走吧。」她在紫竹林中虔修了幾十年，自以為可以與玄機逸士一比，哪知道還是敗在玄機逸士徒弟的手下。

　　四人走出竹林，飛天龍女葉盈盈道：「這個老婆婆的武功，確是遠非我等所及，我看當今之世，除了咱們的師父與上官天野這個老魔頭之外，恐怕就要數到她了。」雲蕾插口說道：「若然他們較量起來，那才好看呢。」謝天華笑道：「也許他們早已較量過了，只是你我生得太遲，沒福得見罷了。」葉盈盈道：「我看她與咱們師父必有淵源，三哥，聽你的口氣，你好像知道她的來歷。」謝天華道：「咱們這派知道她的來歷的，除了師父之外，恐怕只有大師兄。我隱約聽大師兄說過，說是師父與上官天野的仇怨，不單只是為了爭武林的盟主，其中還牽涉了一位本領極高的奇女子，當時我便問其詳，大師兄卻不肯說師父的往事。」葉盈盈道：「大師兄呢？」謝天華道：「我多年沒見著他。聽說你們對我頗有誤會？」葉盈盈道：「正是，你在瓦剌十年，到底是幹些甚麼事情，怎麼會投到張宗周的門下？」謝天華笑了一笑，道：「丹楓，我給你引見。四妹，他便是張宗周的兒子，也是我在瓦剌所收的徒弟。」葉盈盈好生驚訝，道：「你收得好徒弟，怪不得他剛才與雲蕾雙劍合璧，在五十招之內。居然能與那老婆婆打成平手。」心中甚是疑惑：難道謝天華就只要收一個好徒弟，而不惜屈身投到張宗周的門下？謝天華道：「此事說來話來，咱們先去找二師兄吧。」四人到了山腳，雲蕾與師傅同乘于謙所贈的大內良馬，張丹楓與師父乘照夜獅子馬，不消半個時辰，已跑到雁門關外的原來約會之處，一路都不見潮音和尚的蹤跡，葉盈盈奇道：「二師兄到哪裏去了？」謝天華道：「咱們馬快，走遍這雁門關外方圓百里之地，總可以找得著他。」張丹楓道：「那麼咱們便分頭去找吧。」謝天華道：「不必你們一起，瓦剌國中，醞釀巨變，你父親也許會有危險，我若不是為了二師兄之約，今天還不會來呢。你和雲蕾快馬加鞭，先入瓦剌吧。」張丹楓急道：「甚麼危險？」謝天華道：「也先已懷疑你父親有異心。他退兵回國之後，對篡位之事，圖謀更急，正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怕在旦夕之間，就要舉事了。」張丹楓聽了師父的話，似乎自己的父親已改變初衷，願意暗助明朝，正是既喜且憂，當下也無暇再問，立刻向師父告辭，與雲蕾策馬而去。謝天華看著他們的背影，微微笑道：「他們比我們幸運多了。」飛天龍女不禁面上飛紅，張丹楓與雲蕾看來正是她與謝天華的影子。

　　按下謝天華與葉盈盈不表。且說張、雲二人快馬疾馳，深入瓦剌，七日之後，已馳騁在珠穆沁旗草原之上，穿過這個草原，再走二百餘里，就可以到瓦剌的京城了。張丹楓與雲蕾的坐騎，都是日行五百里以上的寶馬，張丹楓心情稍稍舒展，笑道：「還有兩日，就可以到了。」從馬鞍上解下一個葫蘆，葫蘆中有路上所沽的馬奶酒，道：「許久沒有嘗到這種酒的滋味了，小兄弟，你也喝一點嗎？」張丹楓數代在瓦剌居住，對瓦剌的山川物產，自有一股濃厚的感情，馬奶酒雖然遠遠不如中國的名酒，他卻喝得津津有味。雲蕾搖搖頭道：「我不喝，我怕這馬奶酒的酸味。」張丹楓拔開塞子，把葫蘆中的馬奶酒傾入口山，放聲歌道：「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輪台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小兄弟，這幾句詩寫塞外風光寫得真好，你看這可不正是我們眼前的景緻嗎？」雲蕾笑道：「你看雪片紛飛，雪意正濃，現在已是塞外深冬，雪海難行，比輪台九月更寒冷得多了，你還是快快趕路吧。」草原上黃沙彌漫，雪凝如海，遠遠望去，一片肅殺蕭條的景象，張丹楓道：「冬天已深，那春天也就不會遠了。」又咕嚕的喝了幾大口酒，繼續高歌唐詩人岑參的這首《西征》詩道：「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呀，小兄弟，咱們雖不是漢家大將，但此行的重要，也不亞於大將出師呢。」一葫蘆的馬奶酒給他喝得涓滴無存，酒意越發飛上眉梢。雲蕾取笑道：「亦狂亦俠真名士，能哭能歌邁俗流。你不為名士，卻為俠士，豈不可惜？」張丹楓大笑道：「名士值多少錢一斤？俠士也不必存心去做。我但願隨著自己的心意行事，不必在臨死之時，留有遺憾，那便不算虛度此生了。」話語中隱指他與雲蕾的婚事，應該順其自然，不應為了他人而違背自己的心意。雲蕾聽了，默然不語。張丹楓道：「小兄弟，你在想甚麼呀？」雲蕾強笑道：「我在想，我在想──呀，為何我們行了多日，路上總碰不見南下避冬的牧民。岑參的詩說：金山西見煙塵飛，咱們卻只是但見塵飛，不見煙飛呢！」

　　蒙古地方，每到冬天，常有牧民南下避冬，兼做生意，採辦日常用物，到開春之後，回去販賣。這幾日來，張丹楓也好生奇怪，何以不見牧民的馬群。正說話間，忽聽得有駝鈴聲響，張丹楓笑道：「你瞧，這豈不是南下的牧民來了？」遠遠望去，只見一匹駱駝，幾騎馬匹，雲蕾道：「看來也只是一家南遷的牧民。往年他們總是結集成群的。」張丹楓道：「你看，後面還有人──咦，不是牧人，是蒙古兵！」

　　前面沙塵滾滾，約有十幾騎蒙古兵快馬追來，不一刻就追上那幾個牧民，拉拉扯扯，霎時間只聽得男子的叫聲與女子的哭聲響成一片，雲蕾道：「呀，是拉伕，怎麼連女子也搶？哼。咱們見了，可不能不理！」說得十分氣憤，張丹楓有了幾分酒意，道：「好，咱們把那群蒙古兵都殺了，將馬匹送給牧民。」雲蕾道：「不，不，不准你殺一個人，將那群蒙古兵驅散也就算了。」張丹楓知道雲蕾心慈，原是故意和她說笑，當下笑道：「好，依你就是。」

　　兩人飛馬上前，只見幾個蒙古兵正在搶一個少女，另外幾個用弓箭指著兩個牧民，大聲罵道：「你們為何不聽太師的命令，私自遷移？」那兩個牧民一老一少，老的道：「我們隨你們回去吧，我的女兒，你可不能搶走！」那些蒙古兵喝道：「你們違背了太師命令，全家都要處罰。」雲蕾大怒，拍馬上前，那些蒙古兵叫道：「咦，這兩匹馬可真不錯，還是兩個漢人呢！」一擁而前，張丹楓笑道：「你們要馬，就送與你們吧，只是怕你們駕馭不了！」照夜獅子馬四蹄亂踢，片刻之間，將那些蒙古兵都踢得人仰馬翻，一個蒙古軍官欺負雲蕾是個女子，上前捉她，雲蕾衣袖一揮，立刻將他摔了一個筋斗，張丹楓喝道：「你們若敢逞兇，請看此馬！」信手一掌，輕輕拍出，用的卻是大力金剛手的重手法，只一掌就把蒙古軍官的坐騎打得馬腦開花，倒斃地上。

　　那些蒙古兵給張丹楓這一手嚇得魂飛魄散，掌斃奔馬，少說也有千斤氣力，馬猶如此，人何以堪？一個個呆若木雞，雲蕾怒氣稍消，見他們這副又驚又怕的神氣，不覺噗嗤一笑，道：「你們還不快滾，想找死麼？」那群蒙古兵發一聲喊，各各跳上坐騎，沒命奔逃，只可憐那個軍官丟了坐騎，穿著一雙羊皮馬鞋，跌跌撞撞地跑得十分狼狽。

　　那年老牧民上前拜謝。張丹楓問道：「他們說甚麼太師的命令，究竟是何命令？」那牧民道：「太師（也先）回國之後，就下了一道命令，說是今冬一律不准遷移，等抽了新兵之後，才准到南邊牧馬。許多小伙子都給拉去當兵了。我年紀已老，只有一個兒子和這個小妞妞（女兒），若然他被抽去當兵，我和女兒可就沒法活啦，因此，才悄悄逃出來，若被查到，就當是早已南遷，還沒有知道命令。誰知他們根本不容分辯，就要搶我的女兒。」張丹楓心道：「也先如此著急抽兵，只怕就要舉事，篡奪瓦剌國君的皇位了。」掛念自己父親的安全，無暇多問，便想告辭。只見雲蕾拉著那個少女的手，忽然問道：「你們是哪裏的人？你叫甚麼名字？」眼光中顯出歡欣與奇異的神情。

　　那少女道：「我們是愕羅部落的人，本來是住在唐古拉山南面峽谷的，我名叫姬芝羅──」雲蕾接口道：「姬芝羅．安美！安美姐姐，你好呀！」那少女給雲蕾一口說出她的名字，怔了一怔，看看雲蕾面孔，似乎是在哪裏見過一般，卻又思索不起。張丹楓也好生奇怪，只聽得雲蕾聲音顫抖，急聲問首：「那位安芝羅．密雲老大娘還在那裏嗎？」那少女道：「你是問那位嫁與漢人的老大娘？」雲蕾道：「正是。」那少女「啊呀」一聲，叫道：「你是雲，雲──」雲蕾道：「我就是雲蕾，你記得嗎，小時候，我們時時到峽谷去看他們放羊？」

　　雲蕾是七歲之時離開蒙古的，小時候的事情還依稀記得，這少女是她童年時候的朋友，她問的那位安芝羅．密雲老大娘正是她的母親。雲蕾的父親雲澄在蒙古埋名隱性之時，娶了胡女為妻，正是和那少女同一部落的人，雲澄離開蒙古之時，怕走漏風聲，連妻子也沒有告訴。

　　那少女見了兒時的遊伴，已成為一位身手非凡的女俠，心中自是歡喜無限，但聽得雲蕾問起母親，神氣倏又轉為哀傷。那老人替女兒答道：「你們那年突然失蹤，你母親日哭夜哭，哭得眼睛都壞了，看東西模糊一片，酋長可憐她，就叫她去幫飼馬，現在大約還在酋長家裏。酋長還因此說漢人都是靠不住的，宣佈從此不准與漢人通婚。」雲蕾聽了，嚎啕大哭，張丹楓道：「小兄弟，待我們的事情辦妥之後，立刻去找你的母親。好在伯母尚在人間，如今又知道了她的確訊，這是不幸中之幸呀，還哭甚麼呢？」雲蕾睨了張丹楓一眼，悲憤之意，溢於詞表，但還是聽張丹楓所勸，拭了眼淚，跨馬登程。

　　張丹楓悶悶不樂，很為雲蕾母親的遭遇難過，尤其在想到雲蕾母親之所以至此，追究原因，歸根到底，還是由於自己父親的錯誤造成，心中更是自咎不安，只有暗中發誓，將來定要設法替父親贖罪。

　　一路北行，蒙古兵越來越多遇到，幸在二人馬快，一見就繞路而行，蒙古兵就是想盤問也追不上。兩日之後，到了瓦剌的京都，張丹楓與雲蕾早換了當地牧民的衣裳，當作是進京城來買東西過冬的。

　　張、雲二人在一間中等客店住下，把馬匹安頓好後，然後出門，張家相府靠近皇城，前面是十字大街，平時車水馬龍，十分熱鬧，這日卻是行人稀少，冷冷清清，張丹楓一踏上這條街，就感到一種異樣的氣氛，心中暗知不妙。本來穿過大街，就可望見相府，張丹楓臨時變計，攜了雲蕾，從一條小巷繞去，躲在街角一處，只見巍峨的相府之前，有許多衛兵巡邏，而且這些衛兵的面孔，張丹楓一個也認不得，分明不是自己府中的武士。

　　張丹楓扯了雲蕾一下，急忙悄悄溜走，轉過幾條街，找到一間小小的酒店，張丹楓道：「咱們先祭了五臟廟再說。」進入酒家，要了一斤鹵牛肉，又要兩斤蒙古最名貴的酒──香草紅莓酒，鹵牛肉是蒙古最尋常的食物，那小酒家自然備有，香草紅莓酒卻沒有，張丹楓取出一錠大銀，叫酒保到附近的酒舖去買。那酒保見這兩個「牧人」出手豪闊，甚是驚異，買回來時，那酒保將酒捧上，正要伸手到腰封裏取銀子，口中說道：「一斤香草紅莓酒要一兩四錢銀子，兩斤是，是──」張丹楓一擺手道：「不必找了，剩下的錢都賞給你。」那錠大銀，足值十兩，兩斤香草紅莓酒價值不過二兩八錢，張丹楓這一賞便是七兩二錢，那酒保自是歡喜無限，謝了又謝。店中並無其他客人，酒保更是一直站在張丹楓的旁邊侍候。

　　張丹楓飲了幾杯，裝做漫不經心地問道：「前面那條大街那間大屋是誰的？」酒保道：「客官不知道嗎？那是右丞相張宗周的相府。」張丹楓道：「啊，怪不得那麼大的氣派。相府前面有那麼多的衛兵，行人都不敢經過，在那條街做生意的豈不倒霉？」酒保小聲說道：「以前沒那麼多衛兵的，聽說這些衛兵都是太師派去的。」張丹楓道：「是嗎？是不是張丞相得罪了太師，所以太師把他的相邸佔了？」酒保搖搖頭道：「這，我們可不知道。但是每天還見相府的下人在衛兵看管下出街市買菜，聽說丞相還在府中。」張丹楓道：「你的消息倒靈。」那酒保得了賞錢，又給張丹楓一讚，又道：「我們與相府雖隔著一條大街，也算得是鄰近的街坊，張丞相每天上早朝時，都要從我們這兒經過的，這幾天卻沒見他上朝。張丞相最歡喜吃羊肝，這幾天還是照樣的買。」張丹楓心中稍寬，想道：「原來父親是給也先軟禁了，他既不敢下手殺害，卻軟禁我父親作甚？」

　　消息探明之後，張、雲二人回到旅店，張丹楓道：「小兄弟，你到隔鄰的旅店去另開一間房子，晚上若沒有事情發生，我再去找你同到相府一探。」雲蕾道：「何故要如此佈置？」張丹楓道：「有備無患，你聽我的話便是。」雲蕾道：「既然如此，依你便是。今晚我等你來。可是你的家中我是不去的！」張丹楓知她中心尚有芥蒂，一笑道：「也好，那就以後再說。我再求你一件事，你在附近的大街小巷，偷偷在各處牆腳刻上這些記號。」將師門約會的暗號說與雲蕾，叫她依言行事。

　　吃過晚飯，已是日落黃昏，張丹楓正想去找雲蕾，店小二忽進來報道：「有官人來訪貴客。」張丹楓凜然一驚，只見房門開處，一個蒙古軍官走了進來，正是也先帳下的第一名武士額吉多。

　　只見額吉多哈哈一笑，道：「張丹楓你真好膽量，還敢到這裏來！」張丹楓笑道：「你也真好膽量，還敢到這裏來，你的傷好了嗎？」額吉多在沙濤山寨時，吃過張丹楓的大虧，又給石英打了一掌，幸有護身金甲，將養半月，已是痊愈。額吉多道：「拜君所賜，總算我的頭骨還挺得住。不致給你見笑。」張丹楓道。「你今晚到此，意欲何為？這裏可不是打架的地方，」額吉多道：「我此來可不是找你報仇，當然，只要你願意的話，咱們日後還可以再比。我此來是向你賀喜的！」張丹楓道：「喜從何來？」額吉多道：「你這小子好造化，太師已盡知道你的所作所為，對你還是特別施恩，今晚請你去赴宴。」張丹楓道：「哈，請我去赴宴？」額吉多道：「正是，你快換衣服，事到如今，也不必藏頭露尾，假扮牧人了。」張丹楓邊換衣服邊笑道：「太師的耳目倒很靈通呀！」額吉多笑道：「你聰明別人也不傻呀！太師說你一生聰明但也有一時糊塗。」張丹楓道：「怎麼？」額吉多道：「你出手豪闊，向酒保打探消息，那酒保過後一想，豈敢不報告官差？」其實此事早在張丹楓意料之中，他也料也先可能會有此「邀請」，所以在酒家一回來後，就叫雲蕾搬到別處。

　　額吉多又道：「你那位漂亮的小媳婦呢？」張丹楓道：「胡說，她是我的師妹。」額吉多道：「管你是媳婦也好，師妹也好，她在哪兒？」張丹楓一笑說道：「太師神機妙算，這也算不出來嗎？我的師妹可比我聰明得多，我是拼了一死回到這兒來的，她可還要多活幾年。她怕受牽累，早已走啦。」額吉多查過下面，知道雲蕾未到午時，已先搬出，信了張丹楓的話，笑道：「算她見機，太師絕對不容她留在上京。走吧，太師對你好得很呢，你可不必拼死去了。」

　　張丹楓換了衣裳，房錢早已有額吉多代付，張丹楓在幾個武士的陪同下，登上派來接他的馬車，不過半個時辰，就到了也先的太師府。太師府比張宗周的相府更是巍峨華麗，外三重、內三重鐵門深鎖，進了六重大門，武士們高聲呼道：「客人到！」中門倏地打開，只見屋中燈火輝煌，也先坐在中堂，傳令道：「請客人進來！」

　　張丹楓神色自若，瀟灑如常，步上石階，只見一個武士上前來扶，口中嚷道：「這裏門坎太高，小心點兒。」張丹楓一瞧這武士的出手，竟是大力鷹爪功，當下微微一笑，道：「我自己會走，你倒是要小心點兒！」雙臂一振，將那武士揮得蹌蹌踉踉的後退幾步，但雙臂被他所抓之處，也隱隱生痛，張丹楓也吃了一驚，這武士的本事竟然還在額吉多之上。但神色仍是絲毫不變，大踏步地走進中堂。

　　只聽得也先哈哈笑道：「兩年不見，賢侄更長得一表人才了。文才武藝，都是出色當行，真乃可喜可賀呀！」張丹楓還了一禮，也朗聲說道：「兩年不見，太師功業更彪炳了。位高權重，國人知有太師而不知有君皇，真乃可喜可賀呀！」這說話針鋒相對，聽是稱讚，實是嘲諷，前一句嘲笑也先侵華之敗，後一句暗罵也先想篡瓦剌皇位的野心。也先乾笑幾聲，道：「好說，好說，賢侄遠道歸來，且先坐下喝酒。」

　　也先身旁坐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僧人，斟了滿滿的一杯酒，忽道：「我先敬張公子一杯。」雙指勾著酒杯，輕輕一旋，那酒杯滴溜溜的轉個不停，杯中酒波浪起伏，卻是絲毫不溢，張丹楓一看這僧人敬酒的手法，甚是怪異，酒杯來勢甚急，竟似給他的指力推到自己的面前，張丹楓微微一笑，道：「未領教大師法號。」掌心一攤，接著杯底，肌肉內陷，將那股勁力化於無形，手掌一沉，雙指上勾，將酒杯接了過來，一飲而盡。那僧人面上微微變色，張丹楓也有幾分驚詫，僧人露的這手，不知者看來如變戲法，其實卻是一種深湛的內功，酒杯給他的內力所迫，來勢急勁，但酒不溢，杯亦不裂，力度必須用得巧妙之極。張丹楓若非習了《玄功要訣》，接杯之時，縱不受傷，酒亦必定潑濺了。當下心中想道：「這僧人的本事又比適才那個武士高了一籌，那武士本事雖高，我還可制服得住，這僧人若與我對敵，勝負卻難以逆料。也先不知從哪裏又延攬了這些異人。」

　　也先道：「我給賢侄介紹。這位是西藏紅教的青谷法師。」又指著先前那武士道：「這位是吐谷渾的勇士麻翼贊。」張丹楓與兩人分別乾了一杯，也先道：「我以為賢侄這次遠遊，樂而忘返了。到過許多地方吧？」張丹楓笑道：「我這次從塞北直到江南，中華物產豐饒，人物俊秀，真乃花花世界，錦繡江山。可惜太師只到了北京城外便折回來。」也先面色一變，道：「中原之地，他日我定要一去以開眼界，到時還請賢侄導路。」張丹楓「哼」了一聲，道：「昨夜我夢中也曾再過中原，可惜夢亦不長，一下就醒。」

　　張丹楓詞鋒銳利，冷嘲熱諷，咄咄逼人，也先沉住了氣，哈哈一笑，舉杯一飲而盡，道：「賢侄更會說話了。我年老詞拙，想什麼就說什麼，賢侄請勿介意。」張丹楓道：「請太師指教。」也先道：「賢侄這次歸來，想還未見著令尊。我先替賢侄接風，想令尊不致見怪。」張丹楓道：「我替家父多謝太師的好意。」也先怔了一怔，道：「多謝什麼？」張丹楓道：「家父長年忙碌，這次太師恩典，得以擺脫俗務，在家中靜養，實是求之不得，豈可不謝？」也先聽了，忽然哈哈大笑。

　　張丹楓道。「是否小侄失言，惹太師見笑？」也先道：「賢侄不是失言，卻是故意矯情掩飾。俗語云：知子莫若父，知父亦當是莫若子。老夫固然想到中華，令尊又何嘗不想重回故士，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令尊能不能回去，那就要全看賢侄你了。」張丹楓道：「請太師明言。」也先道：「我這次兵抵北京，卻功虧一簣，蠻子于謙的頑抗，固然是出我意外，內部的掣肘，亦是迫令我退兵的原因。賢侄是自己人，我不妨對你一說。」張丹楓道：「家父豈敢掣肘太師？」也先笑道：「我不是說你的父親，我是說阿剌知院。阿剌在西部擁兵自重，不聽號令，賢侄想還不知？」張丹楓道：「我剛剛回來，是不知道。」也先道：「目下瓦剌三分，國君庸弱，不能擔當國運；若要稱雄塞外，飲馬長江，只有我和阿剌可以做到了。」張丹楓冷冷一笑，只聽得也先又道：「阿剌躁猛無謀，非是我敢自豪，套你們漢人的話說，實是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老夫不才，膽敢自比曹操。」張丹楓道：「誰是劉備？」也先笑道：「君家父子，便是劉備，令尊文武全才，久握權柄，深知瓦剌國情，若與我聯合，不難將阿剌剪除，然後再揮兵南下，便可遂令尊飲馬南江、重回故里之願。」張丹楓聽了，怒氣上升，卻強自忍著，只聽得也先又道：「五日之前，我曾有密函，與令尊商議，只是令尊至今尚未答覆。世兄是明白人，是以想請世兄回家之後，替老夫一勸令尊。」

　　說話至此，張丹楓已了然於心，原來也先想與父親聯合，「討伐」阿剌，剪除了政敵之後，然後再篡位稱王，想是也先見父親尚未答覆，所以將他軟禁起來。心中暗自盤算：目下兵權操在也先手中，父親的性命，亦在也先掌上。若逞一時之氣，將他斥責，後果堪慮。而且此事牽涉中國的國運，看今日的形勢，阿剌也不是也先的敵手，他就是不聯合父親，也可以篡位稱王，他之所以要求父親相助，不過是為了更可以穩操勝券罷了。當今上策，應該是用緩兵之計，待于謙重建新軍之後，即算也先統一瓦剌，那也不足懼了。

　　只是此時此際，也先等著回答，實是難以拖延。也先又逼問了一句道：「咱們屢代世交，無話不可相談。賢侄意下如何？敢請明以告我。」張丹楓忽地哈哈一笑，道：「皓月當空，美酒盈樽，談軍國大事，豈不太煞風景麼？先飲三杯，太師，敬你三杯，來呀，乾呀！」也先怔了一怔，心中不悅，可是為了禮貌，不得不與他乾杯。乾了三杯之後，也先正想說話，忽聞得環珮叮噹，珠簾揭處，一個美貌的少女走了出來。這少女正是也先的女兒脫不花。

　　只聽得脫不花嬌聲笑道：「嗯，張大哥，果然是你，我還道爹爹是騙我呢！」原來在土木堡之夜，也先知道了女兒的心事之後，曾答應替她找回張丹楓，為她主婚，可是不久就在北京兵敗歸戰，脫不花只道今生永不能與張丹楓再遇了，她父親對她說今晚有她渴欲一見的人前來赴宴，她還以為是她父親故意將她戲弄。

　　也先本來吩咐她要待酒席將終之時再出來的，她迫不待，酒未三巡，已先自走出，張丹楓一見，正合心意，立刻上前，施了一禮，道：「今日幸得再見，先敬你三杯！」脫不花眉開眼笑，與張丹楓各將三大杯酒一飲而盡，張丹楓不待也先說話，又道：「在土木堡之時，蒙你款待，再敬你三杯！」脫不花嬌笑道：「你也得陪我喝呀。」張丹楓道：「這個當然！」不待相勸，便端起酒杯，將三大杯烈酒，一一傾入口中，有如鯨吞牛飲。也先眉頭一皺，道：「女兒，你亂飲一氣，莫要醉了，叫大哥笑你失禮。」這話明說女兒，實是暗說張丹楓，脫不花不明其意，笑道：「區區幾杯酒我哪會醉，難得張兄弟這樣好意，──」也先眉頭又是一皺，脫不花笑道：「好囉唆的爹爹，算我怕了你，我不喝便是。張兄弟，我還敬你三杯！」張丹楓不待她來斟酒，立道：「好極啦，好極啦，我全領了。」自己斟酒，又喝了滿滿的三杯。脫不花更是歡喜忘形，大笑道：「張兄弟果是快人，我說，你還該再喝三杯，你在土木堡不辭而行，該不該罰？」張丹楓道：「呀，該罰，該罰！」搶過酒壺，自斟自飲，又喝了滿滿的三杯！

　　也先道：「酒已差不多了，吃點解酒的鮮魚湯吧！」張丹楓忽而披開衣襟，哈哈大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呀！話不投機半句多！千杯未到就不給我喝了？」也先道：「張世兄醉了！」張丹楓手舞足蹈，叫道：「誰說我醉，誰說我醉？我再喝給你看。」一伸手又搶酒壺，也先拋了一個眼色，武士麻翼贊上前攔阻道：「張公子不要喝了！」手掌一按，張丹楓喝道：「你敢不給我喝？」反手一揮，麻翼贊倒退三步，酒壺跌翻，面紅耳熱。也先沉聲道：「賢侄保重，酒能傷人，不要喝了。」張丹楓哈哈笑道：「千古以來，只聞主人勸酒，未聞有主人禁酒的道理，哈哈，哈哈，哈──」也先道：「張世兄真的醉了，快弄點醒酒的東西來！」張丹楓手舞足蹈，狂態畢露，大叫道：「我未醉，我未醉！」忽地一跤跌倒，口角流涎，繼而吐出酒來，酒氣噴人，中人欲嘔。也先搖了搖頭道：「好小子，故意喝醉，難道這樣我就放過你了。」脫不花道：「爹，你說什麼？」也先道：「不干你事。只要他肯聽話，我總不會將他斫了。」脫不花：「不聽話也不應斫他。」也先道：「你少說兩句，快叫人來，將他扶到後房歇息。」

　　張丹楓雙目緊閉，四肢放軟，口角歪咧，噴出一股股酒氣，俊俏的面龐漲得通紅，活像一個爛醉如泥的酒鬼，心中卻是清醒非常。只聽得青谷法師的腳步聲輕輕地走過去，伸手搭著他的脈門，張丹楓暗運《玄功要訣》中的逆氣亂脈之法，脈博急促亂跳，呼吸亦不調和，青谷法師把了一下，笑道：「這廝真是醉了！」武士麻翼贊道：「這小子好狡猾，我看他是故意灌醉自己的。」也先道：「他父親在我掌握之中，也不愁他飛到哪裏去。今日他酒醉了，明日他總要回復。叫兩人扛他進後房去。花兒，你也去照料照料。」

　　脫不花應了一聲，張丹楓感覺到有兩名武士，一先一後，將自己手足抬起，心中暗笑，卻故意作出沉醉熟睡的模樣，發出鼾聲，只聽得也先問道：「青谷法師，這幾日辛苦你了，皇宮中沒有什麼可疑之事吧？」張丹楓略一用力，施展「千斤墜」的重身法，那兩名武士如受重壓，走動不便，漲得滿面通紅，為了怕也先說他們沒用，又不敢作聲，只好慢慢移動。只聽得青谷法師答道：「皇宮在我們監視之下，內外隔絕，沒有人敢進來與皇上密議，太師放心好啦！」張丹楓心中一怔，想道：原來也先圖謀篡位，竟是如此之急，連瓦剌國君也被他們暗中看管起來啦。也先奸笑兩聲，續道：「料他也不敢與外間勾通，不過仍是小心的好。今晚還是和麻翼贊到皇宮去輪值吧。咦，你們怎麼走得慢慢騰騰的？怕碰傷他麼？」前兩句是對青谷法師說的，後兩句卻是對那兩名武士說的。張丹楓趁此時機，解了「千斤墜」的重身法，兩人肩上一輕，答道：「正是，我們見張公子醉得如此，真怕碰著了他。」也先道：「怕什麼，他是練過武功的人，你當是紙紮的麼？」兩名武士連連稱是，放開腳步，將張丹楓扛入後房，心中暗罵張丹楓搗鬼。這兩名武士乃是最低級的武士，給也先派作下人使用，心中也自有氣，故此雖有所疑，卻不向也先直說。

　　張丹楓躺在床上，但覺錦帳香濃，床溫被暖，心中笑道：「也先的家人也真懂得享受，客房中也熏名香。」過了一陣，只見脫不花走進房來，坐在床沿，嬌聲笑道：「真醉成這樣子嗎？」張丹楓假裝熟睡，不理不睬，忽覺一股辣味衝入鼻中，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哈嗤」，原來是脫不花用蒙古特有的解酒香料來噴張丹楓，張丹楓打個呵欠，翻轉身軀，脫不花格格笑道：「醒來醒來，我給你端解酒湯來了。」張丹楓唔呀作響，忽地大笑道：「哈哈，今夜我不走了，外面白骨如山，我怕，我怕呀！」脫不花道：「喂，你醒醒，這裏不是土木堡，哪裏來的白骨如山？」張丹楓道：「誰說不是土木堡？你聽，外面不是兵馬廝殺之聲？」正是：

　　詐醉佯狂施妙計，當堂氣煞女嬌娥。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石塔藏龍闖關劫天子　丹心報國拔劍護仇人

　　脫不花笑道：「這是府中的武士出差，不必驚恐。」伸手替張丹楓探熱，張丹楓忽地手指一勾，口一張，哇的一聲，將適才所吃的酒菜都嘔了出來，脫不花最喜愛的一件夾緞新裝，給他撕裂，嘔出的酒菜，直噴入衣內，油膩膩的雞片肉屑，沾上胸脯。脫不花雖是蠻女，生性愛潔，不覺皺眉道：「怎麼還是醉成這個樣子？」捏著鼻子，給他端來一碗解酒的百合參湯，張丹楓把手一揮，叫道：「我醉欲眠君且去！唔，唔！若然不去再三杯！」那碗湯給他一拂，登時潑翻，都濺在脫不花身上，碗也跌得粉碎。脫不花給他一拂，手腕疼痛，只見張丹楓納頭又睡，雙手亂打床沿，中心暗道：「他竟然醉得這樣厲害，連解酒的五辣返魂香也沒有用。」脫不花給他嘔吐的滿身都是污物，氣味極之難受，又怕給他打著，只好退了出去。只聽得張丹楓又唔呀叫道：「窗子打開，不要把燈吹熄，我怕黑呀，你知不知道？」似醉非醉，脫不花剛一回頭，張丹楓又「哇」的一口嘔吐出來。脫不花嘆了口氣，走出去換衣，叫侍女替他收拾打掃。

　　張丹楓擺脫了脫不花的糾纏，心中甚是得意，但一想到也先篡位在即，仍是明朝之禍。兀是想不出如何應付，心中又不覺愁煩。按說他此時若要刺殺也先，那也並非難事。不過刺殺一人，並不能從根本消弭兩國之間的干戈戰禍，而且被俘虜的明朝皇帝更會因此一來，絕了生還之望。于謙與張丹楓的抱負，都是願與鄰國和睦相處，故此張丹楓絕不願效尋常的刺客所為，徒逞一時之快。

　　只聽得府中敲了三更，從窗口望出去，但見新月在天，微風動樹，張丹楓想來想去，還是想不出最好的辦法。忽見窗外枝頭，黑影一飄，張丹楓未及出聲，來人已站在床前，端的是迅捷的出人意外。張丹楓看清楚時，不由的喜出望外，原來卻是自己的師父謝天華。

　　謝天華低聲道：「我從你在城中留下的暗號，找到雲蕾，知道你被困這兒，事不宜遲，你快快隨我走吧。」張丹楓道：「我若要走，早就走了。」將為難之處，約略一說，謝天華點點頭道：「那你打算如何？」張丹楓道：「四師叔（飛天龍女）來了嗎？」謝天華道：「來了，在客寓裏陪伴雲蕾。」張丹楓道：「二師伯呢？」謝天華嘆口氣道：「沒尋著。」似有許多話要說。張丹楓急道：「我現在已想好脫身之計，明日當可以出去，那時再詳細傾談。現下事不宜遲，請和葉師叔即刻到皇宮去。」謝天華道：「幹甚麼？」張丹楓在他師父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暫且按下不表。

　　謝天華去後，張丹楓如解了心頭之結，輕鬆舒快，放懷睡了一覺。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被聲響驚醒，抬頭一看，只見房中坐著也先。

　　張丹楓急忙坐起，只見陽光透進紗窗，已是第二日的清晨。張丹楓道：「太師，你好早啊！」也先道：「唔，早！你酒醒了嗎？」張丹楓道：「昨晚失禮，請太師勿罪。」也先「哼」了一聲，道：「你想好了嗎？你們父子是否願與我聯同，剪除阿剌，共圖富貴？」張丹楓道：「想好啦，我正有話要與太師一說。」也先道：「你說。」張角楓見他眉頭打結，臉似寒冰，心中已料到是甚麼事情，暗暗好笑。

　　原來昨夜青谷法師與麻翼贊照常到宮中輪值，替也先暗中監視皇室的動靜，三更過後，忽見有兩條黑影，從宮中飄然而出，兩人上去攔截問話，那黑影出手如電，只一招就把青谷法師腦袋削了，麻翼贊武功雖高，也不過接了兩招，就被敵人削了耳朵，只聽得敵人笑道：「饒你一命，報與也先知道，他若只是想在瓦剌稱王，這個咱們不管，但欲在篡位之後，再侵中華，咱們卻是饒他不得。」說話的是兩個漢人，一晃不見。這個消息今早也先得知，真是又驚又氣，既駭且愁。令也先驚駭的是：青谷法師是紅教喇嘛中的有名人物，麻翼贊的武功在也先的帳下號稱第一名武士的額吉多之上，而這兩位被也先當作左右手的人物，卻被敵人不費吹灰之力，殺死刺傷，而且只不過是一兩招的功夫，設若這兩人到太師府行刺，何人可以防禦？令也先憂愁的是：這兩個漢人明明是從中國來的，卻暗護瓦剌皇室，還看出他的心意，只怕篡位之謀也要受到莫大障礙。

　　也先逼張丹楓回覆他昨晚的問題，張丹楓一笑說道：「太師你久歷戎行，想必熟知兵法。」也先道：「怎麼？」張丹楓道：「兵法有云：備多則分，力薄則敗。最忌幾方面同時作戰，所以在中國春秋戰國之時，那是一個群雄割據的局面，各國都要爭取『與國』（按「與國」這一名詞本是中國古代的用語，至近代又復通用），聯橫合縱，只想多樹與國，少樹敵人，就是這個道理。」也先道：「這理我豈能不知？所以才想你我攜手，先統一了瓦剌再說。」張丹楓笑道：「我父子的力量有限，中國的力量無窮。」也先默然不語，張丹楓道：「我這次深入中原，深感中國地大人多，若用得其當，不要說一個瓦剌，就是十個瓦剌也動搖不得。」也先道：「你是給明朝作說客麼？」張丹楓大笑道：「我的身世，你豈有不知，我何至於為明朝作說客。若定要說我是說客，那麼我是為了中國，也是為了瓦剌，前來向你游說。」也先道：「好，你說。」張丹楓道：「目下中國于謙當政，整軍經武，上一次你進兵中國，尚可以打到北京，設若下一次再進兵中國，只怕打入邊關也未必可能。非但此也。設若中國知道你想篡位稱王，再圖稱霸，它索性揮兵北進，與阿剌聯盟，為瓦剌平亂，你又如何？」

　　也先不由得心中一怔，張丹楓這話若是半年之前所說，他必定大笑不已，那時他以為中國指日可平，哪會將明朝的軍隊放在眼下；經過北京這一場大戰之後，他才感到中國實是不易吞併。到了最近，于謙整頓邊關，又靠了彭和尚遺下的地圖，接連打了幾次勝仗，將瓦剌寇邊的軍隊都驅逐回去，也先更是心驚，漸漸感到反了過來，明朝的軍隊也足以構成他的威脅了。這時想了張丹楓的話，表面雖然不露神色，好像不以為意，其實卻是心中暗驚。張丹楓又道：「這次我深入中華，察覺中國民氣激昂，確實是不可輕侮。尤其是他們的皇帝在土木堡被你所俘，舉國上下，更認為是奇恥大辱。恐怕你未揮軍南下，他們已先自要北上報仇了。太師你兵力雖強，也未能外禦中華舉國之兵，內抗阿剌南部的勁旅吧？」也先乾咳兩聲，神色漸變，卻仍是硬著頭皮說道：「我擁有雄兵十萬，戰將千員，即算中國與阿剌內外夾攻，最多亦不過玉石俱焚而已，大丈夫生不為霸主，死亦當為鬼雄，有何足懼？」張丹楓哈哈大笑，道：「若是尚未出師，就死於非命，那又如何？何況成王敗寇，自有公論，只怕太師自命英雄，後人卻未必將你比為孟德（曹操）？」也先被他說得氣餒，道：「明朝朱家朝廷，真是如此恨我，要派人刺殺我麼？」張丹楓道：「據我所知，明朝確是派有劍客前來，會不會殺你，那就要看你的所作所為了。」也先想起昨晚之事，不覺汗毛直豎，卻仍不願示弱，故意笑道：「明朝有高手劍客，難道我沒有力足斬蛟伏虎的勇士麼？」張丹楓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道：「你的勇士只是一批酒囊飯袋，中甚麼用？只怕真要碰著高手之時，不過一招，就要被人削掉腦袋了！」也先一怔，跳起來道：「昨晚之事，你知道麼？」張丹楓道：「甚麼事情？我不過說說罷了，你的武士真的被人一招削掉腦袋麼？」也先驚疑不已，心道：「他昨晚爛醉如泥，足不出戶，敢情真是隨口說說。不過他說的倒非假話。」張丹楓又笑道：「是哪位勇士給人殺了？」也先道：「沒甚麼，昨晚是有刺客，不過已被我們逐走了。我們也有一、二人受傷。」張丹楓嘻嘻一笑，道：「那就真算你們造化了！」其實昨晚之事，原來就是他的策劃。殺掉青谷法師，削掉麻翼贊耳朵的人，乃是謝天華與葉盈盈。

　　也先口雖強硬，心中卻是越想越慌，只聽的張丹楓又道：「太師目前的圖謀，恐非善策。」也先道：「那你又有何高見？」張丹楓正欲暢言，忽聽得外面人聲嘈雜，也先眉頭一皺，喚進人來，問是何事？

　　那人道：「有幾個叫化子要闖進府中強化，討厭得很！」也先皺眉道：「要麼就隨便施捨一點，要麼就趕他們出去，這也值得大驚大怪麼？」揮手叫人出去。張丹楓心念一動，正自思量，只聽得也先重問道：「張世兄，那你又有何高見？」

　　張丹楓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說道：「太師若欲安內則必須先和外，這才可免受內外夾攻。中華地廣人多，物產豐饒，瓦剌若不侵它，它一定不會進兵侵你。我看，不如把大明天子送回中國，締結和約，是為上策！」也先沉吟不語，張丹楓笑道：「你以前在土木堡之時，千方百計，將明朝天子俘虜，不過是想持此以為要挾罷了，目下于謙已另立新君，再留他在此，反而是個禍胎。」也先細想，確是道理。道：「我與明朝大小數百戰，勝多敗少。難道要我送明朝天子回去，向于蠻子求和嗎？」張丹楓聽他說話，知他已是情願，只不過為了面子問題，遂笑道：「兩國締和，各以兄弟之禮往來，有何屈辱？太師若不欲先提和約，那就請中國先派使臣，到瓦剌議和，亦未為不可。」也先眼珠一轉，道：「你怎敢替于蠻子答允此事？你，你是何人？」張丹楓道：「實不相瞞，這次重回瓦剌，事前見過于謙。我所說的相信不會違了于謙之意。」也先頹然坐下，過了半晌，說道：「你忘了世仇，居然為朱家天子效力嗎？」張丹楓哈哈一笑，正容說道：「我不是為任何人效力，而是為中國與瓦剌效力。請問和約締成，豈非兩國蒼生之福？」也先又默然不語，過了半晌，說道：「兩國議和之後，你留在何方？」張丹楓道：「我是中國之人，自然回到中國。」也先道：「那你是要與我作對了？」張丹楓道：「太師若不進兵侵入中國，我又豈會與你作對？」也先道：「你父親呢？」張丹楓道：「我亦必勸他回國，以度晚年。」對先道：「你們不怕被明朝天子殺害嗎？」張丹楓笑道：「那也是我們心甘情願，不須太師過慮。」

　　也先搔首徘徊，心中思潮起伏，想起張丹楓之言，果然有理，權衡利害，自己若欲統一瓦剌，實是不宜再與明朝為敵。又想道：「張宗周父子雄才大略，留在瓦剌，又不能收為己用，那也只是徒增勁敵而已。不如也讓他們回國，樂得安心。待我他日統一瓦剌之後，兵精糧足，和約隨時可撕，那時再侵入中華，又豈怕張丹楓與我作對。只是女兒婚事怕不能如願了。」

　　張丹楓道：「大丈夫一言而決，太師尚有何疑慮？」也先雙目炯炯，毅然說道：「好，我依你所言便是。只是我也先亦不是受人欺負的人，明朝若派刺客來暗算我，我即下令給部下諸將：我若有不測，要他們即刻揮軍南下，拼個玉石俱焚！」

　　此言色厲內荏，實是恐怕自己的生命會有危險。張丹楓微微一笑，道：「中國之人，最講信義。你若真心與中國締和，中國豈會派刺客殺你。」也先道：「好，那便一言為定。待明朝的使者到來，我便與他議和。至於削平阿剌的叛亂，這事你又有何高見？」張丹楓道：「我父子既已決意回國，你們瓦剌的事情，我們再也不插手了。」也先道：「好，但求你們置身事外，我也不為難你們。你回去吧，明日可叫你父親上朝，親遞辭呈。」張丹楓自晨至午，費盡心力，將也先說服，心中歡喜無限，當下以待長輩之禮告辭，跨出房門，忽又想起一事，舉步躊躇。也先道：「你尚有何求？」張丹楓道：「若蒙太師恩准，我尚欲見明朝天子一面。」

　　也先想了一想，道：「也好，你說與他聽，也叫他知道我的好意。」叫了兩名一級武士進來，又想了一想，忽道：「我也與你一齊去吧。」兩名武士見太師居然引張丹楓去見明朝的皇帝，心中甚是駭異。

　　明朝被俘的皇帝英宗祈鎮原來就被囚在太師府裏一個供奉佛像的石塔內。石階三層，每層都有武士把守，秘密之極，連瓦剌國君，都不知道俘虜被囚之所。

　　祈鎮被囚石塔，已達三月，所受的種種氣苦，難以言宣。這日在石塔中聽外面朔風怒號，北雁南飛。哀鳴天際，不覺悲從中來，難以止歇。他身上衣袍已破，北地苦寒，也先卻仍然不給他添換新衣，想起六宮粉黛，舊日繁華，正自傷心欲絕，忽見石門開處，也先與張丹楓並肩走入。祈鎮吃了一驚，只聽得也先問道：「你認得他嗎？」祈鎮猜不透張丹楓的來意，驚魂不定，囁囁嚅嚅，含糊答應，也先笑道：「他是你的仇人，也是你的恩人，你知道嗎？」張丹楓道：「求太師准我與他單獨面談片刻。」也先道：「好吧，你們中國人做的事情，真是令我猜想不到！你們兩家曾爭奪天下，如今卻又要促膝談心了！」石塔頂層間為兩邊，祈鎮被囚在內進的斗室之中，也先自出外邊與守衛的武士們閒話。

　　祈鎮瑟縮不安，只覺張丹楓的眼光似利剪般在他身上掃來掃去，忽地笑道：「你做慣皇帝，從未嘗過人生苦味，吃一點苦也好。」祈鎮大憤，怒道：「原來你以前是假作好心？我亦知道庶民之仇易解，天子之仇難解，你既是也先的親信，我但求你准我全屍，要殺速殺，天子不能受辱！」張丹楓似笑非笑，全不理會他的說話，自顧自的說道：「你受了這場苦難，以後也應知道該怎樣去做皇帝了吧？將來你回宮之後，可不要忘了今日所受之苦呵！」祈鎮怔了一怔，忽跳起來道：「你說甚麼？」

　　張丹楓淡淡說道：「最多不過幾月，你就可以回去啦！」祈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顫聲說道：「真的，是也先親口對你說的麼？他肯放我歸國，讓我重登寶座，哈，重登寶座？」張丹楓道：「不是也先願意放你歸國，是于謙要接你回去。」祈鎮笑容頓斂，似是從暖室之中突然進冰窟，臉上現出一派憤怒而又絕望的神情，指著張丹楓罵道：「我雖被囚，還是天子，你怎敢再三戲弄於我？」張丹楓既覺可氣，又覺可憐，盯著祈鎮說道：「你若指望敵人自願放你回去，那是終生休想。只有中國的人要你回去，你才有一線生機。你以為只有也先才操有生殺之權麼？實在對你說吧，你的命運操在于謙手中，于謙說你能夠回去，你就能夠回去！」這霎時間，祈鎮只覺得張丹楓的眼光、神氣和語調都含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叫人不敢懷疑，祈鎮頓時被鎮懾住了，囁囁嚅嚅地道：「這是怎麼個講法？」張丹楓道：「就因為你好壞也算是一國之君，留在敵人手中，總是中國的恥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我們要你回去。有中國做你的靠山，也先怎敢不放你回去？」約略地將中國和瓦剌的當前形勢分析給他聽，祈鎮又驚又喜，道：「我若能夠回去重登寶座，必然封你做一個大大的官，你說你歡喜做什麼？御林軍統領還是九門提督，再不然就做兵部尚書，我總能如你所願。」張丹楓冷冷說道：「你回去之後，是否再做皇帝，那是你們皇室內部的事情，這個我和于謙都管不著。我也不希罕你的官兒！」祈鎮稍感失望，喃喃說道：「能回去就好，能回去就好！」似乎想起什麼，忽又精神一振，道：「滿朝文武多是我的親信之人，祈鈺搶不了我的寶座的，我回去之後，他自然要讓我再為天子。你不做官也行，我可隨你歡喜，給你賞賜。」張丹楓厭煩之極，冷冷說道：「我什麼都不要，只求你一事。」祈鎮道：「甚麼事情，我都可以答應。」張丹楓道：「你回去之後，若然重為皇帝，你對于謙怎樣？」祈鎮道：「這個──」張丹楓道：「他在你被俘之後，另立新君，你心中一定很恨他了？」祈鎮忙道：「不，不，我回去之後，馬上將他連升三級。」于謙目下已是內閣學士（相當於丞相）兼兵部尚書，官居一品，根本就不可能再升三級，祈鎮口不擇言，胡說一通，張丹楓又好氣又好笑，道：「于閣老也不是貪圖富貴的人，但願你回去之後，手下留情，饒他一死就好啦。」祈鎮連連說：「這個自然，這個自然！」張丹楓厲聲喝道：「你話可真？」祈鎮怔了一怔，大聲說道：「天子無戲言！」

　　張丹楓微微一笑，正欲說話，忽聽得外面傳來了叫化子唱「蓮花落」的聲音。

　　張丹楓心中一怔，聽得外面唱道：「一朵一枝蓮花，皇帝也曾為叫化，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這裡藏有個好寶貝，我們要向你討化啦！」下面人聲嘈雜，似是在向那些化子追逐，忽聽得外邊的武士大叫道：「有刺客！」接著「咕咚」一聲，一個武士剛從窗口跳出，還未跳上屋檐，就給人打跌墜地。

　　張丹楓不由得吃了一驚：這化子好俊的功夫！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囚房的窗口給人打開，一個化子跳了進來，右手持捧，左手一伸，向著祈鎮當頭抓下，祈鎮嚇得「哇哇」大叫，張丹楓不及拔劍，駢指一戳，那人忽地叫道：「張丹楓是你！」身形一閃，迅即飛起一腳，又踢祈鎮的膝蓋！

　　張丹楓道：「呀，原來是畢老前輩！」畢道凡那一腿來勢甚勁，張丹楓只得使出大力金剛手法，在他腳底輕輕的一捺，畢道凡倒躍出去，背脊碰牆，氣呼呼地叫道：「張丹楓，你閃開！」張丹楓道：「有話好說，不要嚇唬這位落難的皇帝啦！」畢道凡怒道：「你怎麼啦？你替也先做看門狗嗎？」手起一棒當頭砸下，張丹楓哪有時間細說，只得拔出白雲寶劍，反劍一揮，「噹」的一聲，火花飛濺，兩人手腕都覺酸麻，張丹楓叫道：「畢老前輩，你先走出此門，指定個地點，我再去拜候聆教。」畢道凡不容分說，連劈三棒，著著搶進，左手一伸一縮，仍然想抓皇帝。

　　這時下面嘈嘈雜雜，只聽得兵器磕擊之聲，震耳欲聾，也先在外面大嚷大叫，叫些什麼，張丹楓卻聽不出來。只見房門開處，兩個武士提刀搶進，畢道凡一個盤龍繞步，降龍棒一招「雲橫秦嶺」，自左至右，一封一掃，兩個武士手中的單刀都給磕飛，畢道凡圓睜雙目，猛地喝道：「避我者生，擋我者死！」畢道凡綽號「震三界」，這一喝神威凜凜，煞是驚人，兩名武士不由自己地連連後退。這時只聽得「格登格登」的沉重腳步聲，哎喲喲的呼叫聲，乒乒乓乓的碰擊聲，似是有人從下面直打上來，畢道凡滿面殺氣，極力想闖過張丹楓的阻攔，追逐皇帝。

　　張丹楓喝道：「你抓他做什麼？」畢道凡喝道：「你忘了前代的冤仇嗎？這廝不配做皇帝，你護他作甚？咱們將他劫回中國，另起義師。」張丹楓怔了一怔：原來畢道凡還有搶奪天下的雄心，正欲說話，只聽得外面又是一聲巨響，石塔第三層的塔門已給人打開，一個人粗聲大叫道：「哈，妙極啦，你也在這裏，先吃洒家三百禪杖！」卻是謝天華與葉盈盈遍覓不見的潮音和尚。張丹楓一眼瞥出。只見也先躲在一個角落，正指揮衛士堵截。

　　張丹楓大吃一驚，心道：二師伯生性粗魯，莫不要被他一杖打死也先，這事可就麻煩！也先的兒子和部將還有幾十萬大軍，若因此而又引起兩國的一場大戰，只恐流血不止千里。欲要闖出，卻又被畢道凡的降龍棒封住。張丹楓習了《玄功要訣》之後，武功雖已比畢道凡高出一籌，但急切之間卻是闖不出去，何況他又不想傷人。張丹楓心中大急，忽地叫道：「震三界，你還有江湖信義嗎？」畢道凡怔了一怔，道：「什麼？」張丹楓道：「要搶天下，也還輪不到你！」張丹楓初次入關之時，曾帶了祖先的信物──那幅蘇州藏寶圖，到過畢道凡家中，當時兩人曾比過一場，畢道凡輸了一招，說過以後天大的事情都讓張丹楓的說話，亦即是暗示張丹楓若要爭奪天下，他只能幫助，不會作對。此時張丹楓此言一出，畢道凡雖仍心有不甘，降龍棒的招數卻已緩慢下來，忽地嘆口氣道：「好，就讓你啦！」身形一晃，從打破的窗口竄出。

　　祈鎮嚇得面無人色，兀自躲在角落喘氣，張丹楓無暇再理會他，急忙一躍而出。只見潮音和尚將那根碗口般粗大的禪杖舞得呼呼風響，與他對敵的是額吉多和另外兩名武士。額吉多武功雖是不弱，但潮音和尚的外家功登峰造極，一百零八路伏魔杖法凌厲非常，每一杖打下來都是力逾千鈞，將額吉多與那兩名武士殺得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說來事也湊巧，也先新聘的兩名高手，青谷法師與麻翼贊武功本不在潮音之下，但這兩人恰巧在昨晚被謝天華與葉盈盈雙劍合璧，不過兩招，就弄得一死一傷，這也造成了畢道凡與潮音和尚能順利闖進的原因。

　　也先見張丹楓衝出，冷笑說道：「哼，你們漢人好沒信義。」張丹楓一言不發，突地一躍而前，伸手就抓潮音和尚的禪杖，潮音大怒喝道：「你們師徒都不是好人！」禪杖向前一挺，張丹楓倏地收掌閃開，張丹楓這一抓恰是時候，這時潮音和尚正用到一招「力劃鴻溝」，勢若雷霆，額吉多萬難抵擋，卻給張丹楓用巧力卸開杖勢，額吉多乘機跳出圈子，那兩個武士也跟著退下，看張丹楓如何對付。

　　潮音又粗聲喝道：「丹楓，你敢犯上作亂？再阻攔，看我敢不敢將你一杖打死？」張丹楓道：「你就是將我打死，我也要你退出此地！」潮音和尚禪杖一揮，攔腰疾掃，張丹楓的卸力巧招，只能偶一使用，不敢空手對付潮音的禪杖，只得揮劍相迎，師伯師侄，就在斗室之中大戰。張丹楓在初次入關之時，與師伯已不相上下，這時他武功精進，早在潮音之上。潮音和尚連掃了十數杖，張丹楓竟是一步不退，劍招隨著杖勢所移，潮音和尚的禪杖打向何方，都給他緊緊封住！

　　潮音和尚氣怒交併，猛掃一杖，大聲喝道：「丹楓，你目中尚有尊長嗎？」張丹微微笑道：「請師伯恕罪，說什麼也得請師伯先退出這裏，以後我再向你慢慢賠罪。」此言一出，室中眾武士都是一愕，「咦，原來還是師伯和師侄哩！」「哈，哈，妙極，師伯原來還打不過師侄！」「本事不濟，卻以老壓人，好不要臉！」談論與譏笑之聲，喧鬧一片，潮音和尚氣得滿面漲紅，陡然大喝道：「小畜生，以後我再與你算帳。」禪杖一拖，衝出石塔，只苦了梯間的武士，給他一陣亂打，個個受傷。

　　張丹楓從窗口望出，只見畢道凡已率領三個乞丐，衝出重圍，看這三個乞丐的身手。亦是非凡，下面雖有數十名武士，卻是阻攔不住；潮音和尚一出，五人會合，迅即便闖出去了。張丹楓心道：「這幾個人也真本事，不知他們怎會探聽得出皇帝囚在此地。」

　　也先也倚著窗口望，這時鬆了口氣，回過面來，只聽得張丹楓道：「請太師恕罪，敝師伯以為我困在此，有所誤會，我自會找他解釋。我敢擔保以後再也沒人來騷擾你啦。」也先親眼見他出了全力，抵禦師伯，解了自己的危險，對他甚有好感，笑道：「好啦，咱們還是照今早的說話辦事，你也不必多所疑慮啦！」張丹楓謝了一禮，也先道。「現在可以去再看看你們的皇上啦！」與張丹楓並肩走入，只見祈鎮面色蒼白，兀自倚著牆壁發抖，也先微微一笑，心道：「讓他回去再做皇帝，倒是於我有利。」說道：「哈，你受驚啦，苦盡甘來，待你們的使者到來，就可以回去再享福啦。但願你不要忘了我的好處才好。」祈鎮正想道謝，忽見張丹楓向他打了一個眼色，猛然省悟自己乃是一國之君，也先不過是瓦剌的太師，若向他謝恩，實是有辱國體。於是一挺胸脯，道：「不勞有禮，你的好處我記住啦！」張丹楓道：「太師，我還要求你一事。」也先道：「何事請說。」張丹楓將身上一件輕軟的狐皮披肩脫了下來，道：「求太師准我將這件被肩送與他。」也先作了一個驚詫的表情，道：「呀，我事忙照料不到，底下的人也真疏忽，竟沒有給你們的皇上添置新衣？來人呀！」馬上叫來看守的人，吩咐給祈鎮度身，置換新的皮衣，又吩咐每餐飲食，都要照自己所吃的多弄一份，送與祈鎮。

　　張丹楓仍然將披肩擲下，隨在也先之後轉身走出，臨行一瞥，只見祈鎮眼中，有兩點晶瑩的淚光，張丹楓心道：「看他如此，心中想也應有所感動，願他能記今日之事，以後回去，不要難為于謙才好。」

　　張丹楓怕脫不花糾纏，出了石塔，急忙告辭，先到旅舍去看雲蕾，不料雲蕾卻已不在，只留下一封信。正是：

　　才離虎穴龍潭地，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劫後剩餘生女兒淚洒　門前傷永別公子情傷

　　雲蕾的信上只是寥寥數行，叫他諸事辦妥之後，即到東門外的碧羅山上相會。那碧羅山是個名勝之地，靠近瓦剌京城，山上有幾處人家。張丹楓看了信之後，心中暗暗納罕：雲蕾從未到過瓦剌京城，人地生疏，怎麼會住到碧羅山上？而且又沒寫明住址，找起來豈不麻煩？又想到她急急遷居，定是逃避也先的偵騎，免不了為她擔憂。

　　雲蕾既走，張丹楓只好先行回家。也先派來監視的衛士果然全已撤走，澹臺滅明給他開門，兩人相見，自有一番歡喜。澹臺滅明道：「前幾日我們被困在府中，真是悶極了，依我的性兒，真想打出去。只是主公卻堅決不許。」張丹楓笑道：「還是不要打的好。我的父親呢？」澹臺滅明道：「主公近日心事重重，你回來了正好，他就在書房內。」

　　張丹楓輕輕走進書房，只見父親正在支頭默坐，若有所思，張丹楓叫了一聲「爸爸」，張宗周道：「嗯，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今生難再見你呢！」眼淚潸然而下，張丹楓道：「不孝兒回來請罪了。」張宗周道：「我聽澹臺將軍說你到過蘇州了？」張丹楓道：「正是為此請罪，祖先的寶藏和那張地圖我都已發掘出來，但卻送給明朝的于謙，讓他幫助朱家天子，打退瓦剌了。」張宗周道：「你的行為，我從澹臺將軍口中亦約略知道，你此舉對中國有功，但咱們張家卻永無機會再爭天下了。」張丹楓默然不語，正想措詞勸說，張宗周又嘆口氣道：「生不願為上柱國，死猶不願作閻羅，閻羅點鬼心常忍，柱國憂民事更多。我經過了這場巨變，雄心壯志，已漸消磨。宰相亦不願做了，做皇帝那更麻煩，你既不願作開國之君，我亦願就此終老異國了。你做的事情我不怪你就是。」張丹楓道：「爹，落葉歸根，我還是望你重回故土。」張宗周又嘆了口氣，揮揮手道：「你日來勞累，先去歇歇吧，今晚再說。」

　　晚飯之後，張丹楓與父親漫步園中，但見明月之下，花影扶疏，繡檻雕欄，風光如昔。兩父子倚欄相對，久久無語。張丹楓折下一朵梅花，道：「此處梅花開得比往年更好了。」張宗周道：「是麼？你到過蘇州故宮，那裏的風光如何？」張丹楓道：「那裏已給官家賣出，作為土霸的園林，壁上的碑帖亦已剝落模糊了。」張宗周不勝嘆息。張丹楓道：「大人不必擔心，那地方又已給孩兒贏回來了。」張宗周道：「怎麼？」張丹楓將當日與九頭獅子賭快活林之事說了一遍，張宗周雖然心事滿懷，也給他引得哈哈大笑。張丹楓道：「為兒不孝，但願能侍奉大人回去，讓大人在園中安享晚年。」張宗周更嘆口氣，神情落寞之極。

　　張丹楓道：「大人正好趁此機會，退出是非之場。」將今早與也先的談話，都告訴了父親，說道：「我已擅作主張替父親答允了也先，明兒就遞上辭呈，不再做這勞什子的瓦剌丞相了。」張宗周道：「這正合我的心意，做了二十多年的丞相，我是覺得很疲倦了。當年本就無心做這丞相的。」張丹楓道：「雲無心而出岫，鳥倦飛而知還。父親，咱們還是重回家園的好。」張宗周又嘆了口氣，低聲吟道：「雲無心而出岫，鳥倦飛而知還。陶淵明這兩句說得好，歸去來兮，是應該歸去的時候了。」張丹楓喜道：「那麼大人明早遞上辭呈，咱們待明朝的使臣到來，兩國議和之後，便行歸國。」張宗周搖了搖頭，忽地沉聲答道：「我所說的歸去，不是你所說的歸國。」張丹楓怔了一怔，道：「怎麼？」張宗周道：「酒闌席散人歸去，富貴繁華一夢空。我在塵世混了六十年，也該歸去了。」聲調蒼涼之極，原來他說的「歸去」指的乃是「撒手歸西」。張丹楓顫聲說道：「大人老當益壯，距百年之期尚遠，何為出此不祥之言！」張宗周淒然笑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張丹楓急道：「江南水軟山溫，正宜回去頤養。」張宗周道：「我還有面目重回江南嗎？昔日楚王不肯渡過烏江，他也是不願重見江東父老呀！」矛盾苦悶的心情，溢於言表。張丹楓道：「這怎麼能相比呀？」猶待勸說，張宗周擺擺手道：「我意已決，不必多言，丞相之職可辭，祖先的土地是不願重踏了。」張丹楓道：「那麼父親是否認為孩兒此次中國之行是做錯了？」張宗周抬首望天，遠處隱隱傳來胡笳之聲，半晌說道：「若然是我年輕四十年，我也會像你這樣幹的。因人成事，大不可靠。現在我已知道想借瓦剌的勢力恢復我們大周的國運，這想法是錯的了。」張丹楓既憂且喜，激動叫道：「爹──」張宗周截著說道：「不必說了。哎，不過我可得提醒你，也先此人，甚是狡猾，還得提防他反覆才好。呀，我但願明朝的使臣快快到來。我縱死在瓦剌，也終於忘不了中國呀，聽你所說，于謙是百年難遇的賢臣，但願中國從此國運昌隆，我能見著他派來的人也好。」

　　這霎時間，張丹楓覺得對父親距離很近又似很遠，感覺到父親心弦的跳動又似覺不能理解，正自凝思，忽見花樹扶疏之處，人影一閃，陡聽得澹臺滅明喝道：「何人如此斗膽，擅闖相府？」呼的一掌劈去，只聽得「卡喇」一聲，一棵花樹，登時斷了，一個灰衣人從花樹叢中直竄出來，澹臺滅明踉踉蹌蹌的倒退幾步，才隱得住身形。張丹楓大吃一驚：誰有此功力？只聽得那人哈哈笑道：「丹楓，你回來了？」張丹楓定睛一看，卻是自己的大師伯董岳，歡喜之極，立刻介紹他與父親相見，陪他回轉客廳。

　　賓主坐定，董岳啜了口茶，哈哈笑道：「澹臺將軍，你的鐵琵琶掌功夫比以前更俊了。」澹臺滅明也笑道：「你的大力金剛手也更難抵擋了。」張宗周道：「小兒這次在國內得師伯照顧，感激不盡。」董岳道：「敝師弟在瓦剌十年，得你照顧，我更感激呢！」又笑道：「丞相之心，我今夜始知，敝師弟果然沒有說錯，好在我沒有魯莽行事。」張丹楓心中一怔，想道：「幸而他聽到我父親後半截的談話，若是二師伯，只怕一來就要動手了。」

　　張丹楓道：「師伯見到我的師父了嗎？」董岳道：「見著啦。」張宗周道：「謝先生去了多日，事先我毫不知道，擔心得很。他既回到京城，何以不與先生同來？」董岳啜了口茶，沉吟不語，澹臺滅明道：「也先的衛士雖已撤退，難保他不會再派人來暗探。我到前面查夜看看。」話畢即行，張丹楓笑道：「澹臺將軍也忒多心，他怕我們有什麼話不便在他面前說呢。」董岳道：「不錯，我所要說的正是他師父的事情。」澹臺滅明的師父上官天野正是玄機逸士的對頭，張丹楓怔了一怔，道：「怎麼？上官這老魔頭不是早已埋名隱世，難道現在又再出山了麼？」

　　董岳道：「他可沒有出山，但我們卻要給他去拜山了。」張丹楓道：「怎麼？」董岳道：「這老魔頭不知怎麼打聽到我們幾師兄弟都在瓦剌，派人通知了我，要我們進山去謁見他。」張丹楓道：「他這是甚麼意思？」董岳道：「我也不知道呀。大約是想較考較考我們吧。他是老前輩，既有此命，不可不依。」張丹楓沉吟說道：「可不知澹臺將軍知道此事否？」董岳面色一沉，道：「他若不說，你休提起。」武林中規矩，兩派的尊者若有相爭，門人弟子縱有往來，也應避忌。張丹楓對這些規矩本不放在心中，但見師伯說得如此鄭重，也就不好多所說話。

　　董岳續道：「三十年前，咱們的師父與上官天野在峨嵋之巔，鬥了三日三夜，不分勝負，那時本有三十年之後重會之約，但不久他們兩人就都隱居，一在中原，一在蒙邊，彼此不相往來。我也以為這事說過便算了。哪知今年春初，聽這裏的一位武林朋友說，上官天野仍有意踐約。所以我才趕回去通知你的師祖，當時他老人家不置可否，只說你們先到瓦剌去吧。還不知他會不會來呢？」張丹楓道：「我聽師父說過，師祖所創的雙劍合璧的玄機劍法，就是準備對付這老魔頭的，想來他老人家不願親自出手了。」董岳道：「雙劍合璧的威力我尚未見過，三師弟和四師妹雖然聰穎過人，比我強得多，但若說要對付那魔頭，那卻還相差尚遠。」張丹楓深知雙劍合璧的威力，對董岳之言，殊不相信。但不願在師伯面前，誇耀自己師父的劍法，亦不出聲。董岳忽道：「丹楓，你的小友呢？」

　　董岳口中所說的「小友」，當然指的乃是雲蕾，張丹楓心頭一跳，他尚未與父親談過，不願便即提出，當下拋了一個眼色，董岳似解不解，道：「你就不掛念她了嗎？」張宗周道：「楓兒，你既與好友同來，就該請他來見我呀。」張丹楓道：「他有事先走了。」董岳道：「她不是要到唐古拉山南面的峽谷去找母親嗎？」張丹楓心頭又是一跳：原來董岳亦已見著雲蕾了，要不然他不會知道此事。當下歡喜之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來，他是絕頂聰明的人，當然猜到雲蕾之住到碧羅山乃是董岳的安排了。

　　張宗周面上現出疑惑的神情，問道：「甚麼朋友？」張丹楓道：「一位肝膽照人的朋友。」張宗周道：「既然如此，他日你一定要請他到咱們家裏來。」張丹楓應了一聲，想起雲蕾發誓不願見他父親，心中無限凄酸。

　　董岳又道：「上官魔頭就在唐古拉山北面的高峰，從南面峽谷愕羅族人聚居之地北行，爬上北面的高峰，大約有三日的路程。適才張大人問起天華，他已經先去了。」張丹楓道：「上官天野叫你們何時拜山？」董岳道：「日期尚未確定，總在清明之前。天華先走，是我叫他去先會一位武林朋友，必要之時，出來調解的。你的二師伯呢？聽說他也來了，只是天華和我都還沒見著他。」張丹楓道：「他和震三界畢道凡在一起。」當下將昨夜發生之事，約略說了一遍。董岳笑道：「潮音的脾氣還是依然如故。好吧，我再逗留幾天，找到他後和他說話。」張丹楓忽道：「那麼，明天我也先走了。」

　　張宗周愕然道：「楓兒，你剛回來，怎麼又走？」張丹楓道：「師尊有事，弟子服其勞。我的師父既然前往履險，我怎能不追隨呢？」張宗周想起自己的兒子乃是謝天華一手培養成材，張丹楓所說的自是正理，當下雖覺黯然，卻也不加阻撓。只是問道：「你那匹照夜獅子馬呢？」張丹楓道：「我那位朋友帶牠先走了。」張宗周「哦」了一聲，心道：他和這位朋友交情確是不比尋常，心中越發想知道那是何人。

　　第二日一早，董岳和張丹楓向張宗周辭行，張宗周道：「我送你們出去。」攜著兒子的手，緩緩而行，董岳則在澹臺滅明陪伴之下，先到門前相候。張丹楓道：「爹，你回去吧，你還要上朝呢。」張宗周道：「辭呈昨夜我已修好了，不必著忙。從此我無官一身輕，只有盼望你回來了。」張丹楓道：「爹爹不必掛心，我和師父都會回來的。」張宗周道：「只恐你回來之後，又要走了。你回來時，明朝的使臣想亦應當來了。」張丹楓道：「你為甚麼不與我們一同回去？」張宗周道：「昨夜早已說過，不必多說了。」張丹楓忽道：「大人可還記得以前那位明朝的使臣雲靖嗎？」

　　張宗周怔了一怔，張丹楓只覺他的掌心淌汗，微微發抖，過了半晌，張宗周嘆了口氣，說道：「呀，三十年了，三十年前之事還歷歷如在目前，雲使臣是我生平所見的第一條硬漢，我怎會不記得？算起來他回國也有十年了。」張丹楓道：「他剛踏進國門，便被王振假傳聖旨，將他害死了。」張宗周道：「這事情我亦聽說。呀，都是我的罪過。想那時我少年氣盛，恨極明朝的天子，連同效忠明朝的人，我都憎恨。以至令雲靖在冰天雪地的湖邊，牧馬了二十年。他二十年來飲冰嚼雪，對朱家天子始終是丹心一片，他雖然是與我作對，我倒很佩服他。近年來我一想到這件事情，就覺得難過，這是我生平所作的唯一罪孽。我倒希望將來明朝派來的使臣，也像雲靖一樣，是個鐵錚錚的硬漢。」張丹楓忽道：「聽說雲靖還留下兩個孫兒，一男一女，年歲和我差不多。」張宗周道：「是嗎，但願我能見著他們。」張丹楓道：「若然他們有求助於你的地方，你願意嗎？」張宗周道：「你是我所寶貝的兒子，若然要為了他們，捨棄了你，我也情願。」忽又嘆道：「他們若然還在人世，長大成人，定知他爺爺當年之事，他們一定將我當作仇人，又怎會向我求助？」張丹楓聽他父親所說的話，出於脾腑，心中大慰，只聽得他父親又道：「你怎麼知道這兩個孩子的下落？」張丹楓本想將他與雲蕾之事說知，但一轉念間，卻又忍著不說，只道：「聽說他們也跟了明師，學成了一身武藝。雲靖的孫兒，好像還在明朝為官呢，我是聽得江湖上的朋友說的。」張宗周喜道：「這樣我就安心了，但願將來明朝派來的使者，就是雲靖的孫兒。」

　　說話之間，已到了門邊。張丹楓道：「爹爹保重。」和董岳走出後門，只見張宗周淚光瑩然，還倚在門邊凝望。

　　董岳道：「天華師弟真有耐心遠見，現在我才知道他肯留在你們家中十年的理由。你的父親願暗助中國，看來也先亦興不起甚麼波浪了。」

　　張丹楓道：「師伯，咱們現在上哪兒？」董岳道：「當然是上碧羅山呀，你的小兄弟正在掛念你呢。」張丹楓道：「原來你老叫他上山去住的。」董岳道：「碧羅山上有我的一位朋友，雲蕾在客店居住，終是不妥，因此我叫她到這位朋友家中暫住。」

　　兩人腳程甚快，不到一刻就來到了碧羅山。寒冬肅殺，滿山黃葉，但張丹楓心中卻充滿生氣，對著殘冬臘月，卻如看見了明媚的春光。走上半山，只見山坡上一家人家，土牆木門，倒也齊整，門前倚的一個少女，正是雲蕾。張丹楓叫道：「小兄弟，小兄弟，我回來了！」雲蕾淡淡應了一聲，神情甚是冷漠。董岳瞧了他們一眼，搖搖頭道：「你們真是一對冤家。」

　　張丹楓道：「我和父親談起當年之事，他甚是後悔。」正想告訴雲蕾，他的父親是怎樣盼望能見到他們，雲蕾冷冷說道：「我也在後悔呢。」張丹楓道：「後悔什麼？」雲蕾道：「我的爺爺牧馬，我的母親現在給人家放羊，將來若和你一道見著母親，我也不知該怎麼說好。」張丹楓嘆了口氣。原來雲蕾是覺得和他相好，對不起母親，故此後悔。董岳笑道：「你們這兩個小傢伙一見面就唉聲嘆氣。真令我這老頭子莫名其妙，有話進裏面去說。」張丹楓嘆氣道：「我就是赴湯蹈火，也要同你尋著母親。將來不論伯母怎樣責怪我，我也甘受。」雲蕾忽地噗嗤一笑道：「責怪你做什麼？我的母親生平從不責怪人的。別作得那樣可憐相啦。」一笑之下，春意盎然，好像滿天的陰霾都被陽光驅遂了。

　　董岳的朋友是一位客居蒙古的回族武師，甚是豪爽，接他們進門之後，便自去洗剝昨日獵來的一頭黃羊，給他們下酒。三人坐定，雲蕾道：「三師伯和師傅昨天已經走了。」董岳道：「我已與丹楓說過，我還要在這裏逗留幾天，待尋見你二師伯和畢道凡之後，再趕到唐古拉山的南高峰赴會。你們尋到了雲蕾的母親後，也要即時趕往，也許咱們老幼兩代，都要合鬥那老魔頭呢！」雲蕾道：「那老魔頭就這樣厲害嗎？」董岳道：「咱們合鬥他，我看也還沒有把握必勝呢。」雲蕾道：「如此說來，豈不是比紫竹林中那位老婆婆還要厲害？」董岳一怔，道：「甚麼老婆婆？」雲蕾想起謝天華的話，說是此事除了師祖之外，只有大師伯知道，立即問道：「是一位不肯透露姓名，能夠用竹葉作暗器打人的老婆婆。大師伯，你知道她的來歷嗎？」當下將那日在紫竹林中所遇到的事情一一說與董岳知道。董岳道：「想不到這位老前輩還在人間，尚未忘情當年之事。她既已現身，將來或許也會插手，事情只恐更麻煩了。」雲蕾道。「她到底是甚麼人？」董岳道：「她和咱們的祖師和那個老魔頭大約都有過一段淵源。只是咱們小輩的不便談論，將來你自然會知道。」雲蕾不敢再問，心中更是納悶。

　　吃過了飯，方交中午，雲蕾思母情切，催張丹楓收拾，辭別了主人和大師伯，先行動身。那匹照夜獅子馬被雲蕾帶到此地，多日不見主人，見張丹楓走近，便昂首長嘶，表示親熱，張丹楓手撫馬頸，笑道：「又用得著你了。」與雲蕾各自跨上寶馬，絕塵而去。

　　時序已是深冬，愈向北行，朔風愈烈，道路都已被雪掩蓋，白茫茫一片，與原野相連，分辨不出。路上絕少行人，張丹楓在馬背揚鞭，高聲歌道：「但得兩心如白雪，不教半點染塵埃。」雲蕾道：「酸秀才，你再風呀雲呀的一吟，風雪一來，那就更冷得難行了。」張丹楓笑道：「再大的風雪也冷不了我的心。」說話之間，風雪果然來了。

　　雪片紛飛，朔風怒號，儼如有萬馬奔騰之勢，張丹楓與雲蕾逆風奔馳，衣襟上、馬鞍上盡是雪花，張丹楓索性解開衣紐，披襟迎風，揚鞭顧盼，大呼痛快。雲蕾忽道：「咦，你聽，這是風聲還是嘯聲？」張丹楓側耳細辨音響，奇道：「風聲中夾雜著清嘯之聲，還有馬蹄追逐的聲音呢。而且發嘯之人，定是武功高明之士，咱們上前看看。」

　　張、雲二人放馬飛跑，跑了片刻，只見前面白皚皚的雪地上，有一團黑影滾來滾去，正是兩條大漢在雪地上廝打。旁邊還有三騎健馬，馬上的騎客是兩個女人和一個身軀魁梧的大漢。

　　張丹楓道：「似乎是我們認識的朋友。」再放馬走了半里之地，勒著馬頭，向前一看，原來前面那幾個人正是黑白摩訶和他們的波斯妻子，在雪地上和人廝打的是黑摩訶。張丹楓叫了一聲，再看清楚時更奇怪了，和黑摩訶廝打的人竟是以前明朝的大內總管康超海！

　　只見那康超海一身蒙古牧民服飾，衣裳已被黑摩訶抓裂幾處，更顯得形容憔悴，滿面風塵之色。康超海的氣力遠不及黑摩訶，就在張丹楓勒馬而觀的時候，只見他又被黑摩訶摔了一個觔斗，張丹楓正自奇怪他們為甚麼打架，只見康超海摔了一個觔斗，立刻翻身起來，拔出一柄馬刀，狠狠地向黑摩訶劈去，口中罵道：「惡強盜，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偷我的東西，趕快還來，萬事皆休，否則就一刀將你劈了！」黑摩訶哈哈大笑，拔出綠玉寶杖，反手一迎，只聽得噹啷一聲，火花飛濺，康超海的馬刀碰了一個缺口，黑摩訶笑道：「我還未見過太歲哩，你好好和我說，還有商量，你若想逞強，哼，哼！看是你一刀劈了我，還是我一杖打碎你的狗腿！」話說之間，兩人手底都不放鬆，瞬息之間已換了三、四招。張丹楓十分奇怪，黑白摩訶所做的珠寶買賣。規模之大，世無匹敵，何至於要偷康超海的東西？但是看那黑摩訶杖法雖然凌厲，卻是未下殺手，又似乎是有意相讓。

　　張丹楓知康超海不是黑摩訶的對手，心道：「此人雖然行為卑鄙，但總算和我有一面之雅，不知他何故與黑白摩訶發生糾紛，不如我上前替他們調解吧。」縱馬上前，就在這一瞬間，只聽得康超海驚叫一聲，連連後退。

　　白摩訶駐馬觀鬥，這時也看清楚是張丹楓來了，歡喜之極，叫道：「大哥，是張公子來了！」黑摩訶叫道：「張公子來得正好，你把那幾件寶貝給他瞧瞧，看他認得麼？」張丹楓道：「甚麼寶貝？」康超海見是張丹楓，心中更是吃驚，但又希望他能幫助自己，急忙叫道：「這兩個強盜，偷盜了我的寶貝，丹楓，你給我主持公道！」

　　張丹楓問：「你有什麼寶貝？」跳下馬來，正想上去勸解，只聽得黑摩訶大笑道：「是啊，你有什麼寶貝？你昨日還矢口否認身有寶物，怎麼現在又說是你的了？」康超海急道：「丹楓，那真是我的寶貝。」張丹楓道：「你哪裏來的寶物？」白摩訶拿出一個黃布包裹，遞給張丹楓道：「你瞧都在裡面，來路不正，敢情也是這廝偷來的，你給我們瞧瞧，給我們認認這幾件寶物的來歷。」

　　張丹楓心念一動，這黃布包乃是他見過的。明軍在土木堡被圍之時，康超海陣上私逃，到一家農家投宿，恰好被張、雲二人撞見，他背上背的就是這個黃包袱，裏面都是金元寶，當時曾被張丹楓擲於階下，他拾起來就逃跑了。張丹楓心道：「這幾個金元寶怎會放在黑白摩訶心上？」解開包裏，忽見寶光外露，原來除了十幾錠金元寶之卜，還有好幾件異寶奇珍！

　　一件是尺餘長的碧玉珊瑚，通體晶瑩，毫無瑕疪，比雲蕾送給石翠鳳做聘禮的那支珊瑚還要名貴得多。一支是嵌有兩顆「貓兒眼」寶石的頭簪，簪上有「孝欣皇后」的幾個籀文篆字。另一樣是鎮紙用的寶石獅子。還有一樣就更名貴了，竟是正統皇帝的龍紋漢玉私章，有「正統皇帝之印」幾個金文刻字，那是僅次於國璽的寶物。另外還有一件商代的古董，一串珍珠項鍊，都是價值連城的大內寶物。

　　張丹楓冷冷一笑，道：「你哪裏來的這些寶物？」康超海道：「都是皇上歷年賞賜我的。」張丹楓冷笑道：「皇上連他的私章和皇后的頭簪都賞給你嗎？」這時張丹楓已是心中了了，料想定是康超海在土木堡私逃之時，把皇帝隨身攜帶的珍寶一古腦兒偷了，以至連那「天子之印」以及皇后送與皇帝留念的頭簪都一同盜去。剛從土木堡逃出之時，他還不敢包在包袱內，所以當時張丹楓沒有發現。

　　張丹楓所料不差，那些珍寶都是康超海偷自正統皇帝身上的。那時他以為中國必被瓦剌所滅，天下定將大亂，所以他想偷了這些珍寶，然後隱姓埋名做個富家翁，不料後來也先兵敗，新帝登基，康超海做賊心虛，而且他的兩個師叔鐵臂金猿與三花劍又都給張丹楓收服，投了于謙，對他臨陣私逃的行為很是不齒。他生怕師叔追查，又怕新帝知道他偷了正統皇帝的寶物，故此把心一橫，逃到蒙古，想到蒙古購置牧場，安享餘生，但那些寶物卻又難以脫手；他又想獻給也先，在瓦剌求一官半職，正自躊躇不定，卻在路上碰到了黑白摩訶，黑白摩訶做了幾十年的珠寶買賣，一看就知道他身上藏有非常的寶物，對他的來歷甚是懷疑，當時本想向他收買，但康超海矢口否認，黑摩訶一時性起，就在晚上施展空空妙手，把他的寶物以及黃布包袱內的金元寶都盡行偷了。

　　此時康超海被張丹楓質問，頓時口啞，答不出話來。張丹楓道：「虧你是大內總管，皇帝待你不薄，你在危難之際，棄他而逃，已是該死，還敢偷內府的寶物！」黑摩訶大笑道：「果然你也是偷來的。哈，你還是甚麼大內總管嗎？好，吃我一杖！」天魔杖法一展，有如天風海雨，逼人而來，倏地便下殺手，康超海施展平生本領，使盡吃奶氣力，擋了五招，第六招再也招架不住，馬刀給黑摩訶一杖打飛，杖頭下戳，看看就要插入他的丹田要穴。張丹楓心中不忍，叫道：「饒他一命，廢了他的武功吧！」黑摩訶一杖下戳，杖頭一偏，便在他的肩頭重重擊了一記，可憐康超海肩上的琵琶骨已被敲碎，所練的金鐘罩也給破了，武功盡廢，只能像常人一樣的了。

　　張丹楓笑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你今幸而不死，算是天大的造化，以後好好做人吧。」康超海得饒了性命，哪裏還敢說話，急急落荒而逃，他從身懷重寶變成身無一文的窮漢，武功又廢，後來只好在牧場替人做工，勞碌一生，鬱鬱而死。

　　康超海走後，黑白摩訶重與張丹楓施禮相見，彼此大笑。張丹楓道：「你們從哪裏來？」黑摩訶道：「我剛從印度做了一趟買賣回來，前日才經過唐古拉山。」張丹楓心頭一動，道：「那是愕羅族的地方啊，你們有見著酋長嗎？」白摩訶笑道：「我們是買賣人，哪有閒功夫去拜會酋長。倒是另有一些貴人去拜會他了，酋長這幾天正忙著呢。」張丹楓道：「甚麼人去拜會他？」黑摩訶道：「聽說是也先的使者。」張丹楓道：「嗯，是也先的使者嗎？」白摩訶道：「聽說也先要收買他，共同對付阿剌，我也是在路上聽得朋友說的，看來瓦剌將有內亂，我們的同行怕戰亂中會有損失，都準備南下。呀，你的父親是瓦剌宰相，這事情你還不知道嗎？」

　　張丹楓道：「聽到一點風聲。」眼珠一轉，忽道：「你們將兩件寶物，圖章和玉簪讓給我吧。家父在瓦剌京城還有點產業，都折價與你交換吧。」黑摩訶大笑道：「不賣，不賣！」這兩樣東西，一件是國寶，一件是皇后的東西，張丹楓想贖回來送還正統皇帝，聽黑摩訶說不賣，甚是失望。只聽得黑摩訶又笑道：「賣是不賣，但可以送給你，反正是拾來的。好，不止是那件寶物，這黃布包袱裏面的都送與你！」張丹楓道：「甚麼，這怎麼行？」黑摩訶又大笑道：「天下就只許你仗義疏財嗎？上次蒙你發還我們輸掉的地下寶藏，這幾件東西你既合用，就一定要請你收下了。」張丹楓眼珠一轉，笑道：「好，既然兩位這樣慷慨，那我也就不再客氣了，全收下。我還要請你們兄弟代做一事。」

　　黑白摩訶生平對誰都不買帳，唯獨佩服張丹楓，當下說道：「你說吧，天大的事情，我們兄弟也能為你擔當。」張丹楓微笑道：「也不是甚麼大事情，請你們順便替我帶一封信。」黑摩訶道：「送給誰的？」張丹楓道：「你們此行，大約要經過阿剌知院管轄的西部部落吧？」白摩訶道：「不錯，你是要送信給阿剌嗎？」張丹楓道：「正是。」旅途沒有紙筆，張丹楓就用寶劍在一塊羊皮上刺出字跡，「寫」好了一封信，又取了兩件珍寶，交給黑摩訶道：「就煩你將這封信和這兩件珍寶，送給阿剌。」黑摩訶隨手收下，當下與張丹楓告別，分頭趕路。

　　雲蕾問道：「大哥，你寫的是甚麼信？」張丹楓道：「替愕羅酋長與阿剌相約聯盟的信。」雲蕾詫道：「你怎麼知道愕羅酋長會與阿剌聯盟？」張丹楓笑道：「此事已在我安排之中，三日之後，你就知道了。」

　　兩人的坐騎，都是世所罕見的寶馬，雖然風雪路滑，每日仍能走三四百里，三日之後，果然趕到了唐古拉山的山南，兩人放緩繩韁，慢慢走進峽谷。

　　雲蕾放眼舊遊之地，童年情事，依稀尚能記憶，雲蕾指點沿途景物，說是在那棵大樹之下，曾和鄰家的女伴捉迷藏，那個大石邊，曾是她經常坐臥的地方，說著說著，不覺滴下淚來，顯得既是興奮，又是悲涼。張丹楓道：「就要見著媽媽了，還哭甚麼？」雲蕾揩了眼淚，道：「我是太高興了。嗯，你說我好不好和你一同去見她？」張丹楓道：「有甚麼不好，怕媽媽笑話你嗎？」雲蕾道：「呀，就怕她知道你是我家的仇人。」張丹楓道：「只要你不把我當作仇人，伯母也一定會將我當作侄子看待。」雲蕾一想母親是個極慈祥的心地善良的女人，如果把和張丹楓的事詳細給她說個清楚，她一定不會怪責，只要母親允許，就不再怕哥哥阻撓，想到此處，不覺展眉一笑。張丹楓道：「你笑甚麼？」雲蕾道：「就要見著媽媽了，難道還不高興嗎？」忽而想起媽媽現在正在酋長家做飼馬的傭婦，不知受盡多少委屈辛酸，又不覺悲從中來，笑容頓斂，愁鎖眉端。

　　張丹楓作了一個怪臉，笑道：「忽哭忽笑，何苦來哉！」雲蕾給他逗得又是展顏一笑，道：「你也是這樣的啊。」張丹楓道：「那麼咱們是越來越相像了。」雲蕾杏面飛霞，道：「油嘴滑舌，不再和你說笑了，咱們快去見酋長。」

　　張、雲二人駿馬雕鞍，舉止不凡，早就引人注意，走進峽谷，便有人跑去報告酋長，說是有如此這般的兩個陌生人進來。雲蕾在前帶引，到了酋長門前，說出來意，立刻有人進去通報，酋長門前，張燈結綵，顯然是招待著貴賓。張丹楓等了一陣，酋長便派人喚他們進去。

　　張、雲二人將馬匹交給下人料理，便隨著「哈那」（替酋長管事的僕人）進去，哈那將他們帶進一間房子，房中燒著兩個「火坑」，暖融融一室如春，哈那請他們「上坑」，（北方習俗，每到冬天在土炕之下燒火，燃料或是馬糞或是媒炭，此炕可作睡床，有客人來時，便請他們坐在炕上取暖。）說道：「酋長現正在前廳招待賓客，吩咐你們在此等候，他叫『吹忠』來接待你們，有甚麼事情，可以和『吹忠』說。」吹忠乃是一個部落中的「法師」，權力僅在酋長之下，酋長派吹忠來接待他們，已算是十分看重。

　　雲蕾急於想見酋長問母親的消息，聽說酋長不能接見他們，甚是失望，聽到外面馬嘶之聲，正是張丹楓和自己那兩匹馬的叫聲，不覺想道：「不知這兩匹馬是不是我母親去照料？呀，我們在這暖和的房子裏做酋長的賓客，她卻在馬廄裏替我們飼馬。」心中鬱鬱不樂，坐在炕上，不發一言。

　　張丹楓卻在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招待他們的兩個「哈那」聊天，張丹楓問道：「酋長招待甚麼賓客？」哈那道：「聽說是也先的使者。」張丹楓道：「他們不是早就來了嗎？」哈那道：「是呀，他們已經來了七天。」張丹楓道：「那麼為何現在才盛筵招待？」哈那支支吾吾，欲說不說，張丹楓微微一笑，摸出一錠金子，道：「你在這裏辛苦了，這錠金子送給你買酒喝。」哈那替酋長管事，平時所得的賞賜最多是一兩錠小銀，幾曾見過這麼大的一塊金子？禁不住眉開眼笑，接過金子，連連道謝，不待張丹楓再問，便自行告訴他道：「聽說今天酋長準備和也先訂盟，現在外面盛筵招待，恐怕就要舉行儀式了。」

　　張丹楓心中一驚，暗道：「幸喜來快一步。」酋長指定來接待他們的那位「吹忠」還未見到，張丹楓忽然站起來說道：「那麼真是巧極了，我們也是太師派來的人，正好趕得及見見他們。我們的太師見他們久不回來，所以派我們來問訊呢。」又掏出兩錠金子，道：「請你代我獻給吹忠，作為敬神的禮金。請他不必等候我們了。明日我再去拜會他。」哈那見張丹楓出手闊綽之極，心道：「敢情他們真是也先派來的人，要不然哪有這樣闊氣。」便道：「那麼我請示酋長，叫他派人帶你進去。」張丹楓道：「不必再驚動這麼多人了，我們自己會進去。你還要在這裏等候吹忠呢。」問明前廳所在，不待分說，便和雲蕾跨出房門。哈那受了張丹楓的金子，又被他拿話唬著，竟然不敢攔阻。

　　張丹楓和雲蕾走出房目，急奔向前廳，酋長家中的僕人不知他們的來歷，只道是酋長請來的，都沒有阻攔。兩人一直走進客廳，只見裏面燭光明亮，酋長正在向兩位貴人敬酒。

　　驟然之間，見張丹楓與雲蕾走進，廳上諸人，無不相顧詫異，也先的使者見兩人衣服華麗，器宇不凡，以為是酋長邀請來的賓客，被張丹楓眼光一掃，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點首為禮。酋長因此也誤會他們是貴賓的友人，走上前去迎接。

　　張丹楓微微一笑，將一封信遞給酋長，未待酋長發問，又將那件碧玉珊瑚與寶石獅子，取了出來，放在桌上，這兩件東西是皇帝隨身所攜帶的大內奇珍，一取出來，毫光四射，端的非同小可，酋長眼都定了，只聽得張丹楓微笑說道：「這點薄禮，敝主人請酋長一定要賞面收下。」酋長道：「怎敢當太師再賜重禮。」他還以為送禮的是也先，一看那信，只見具名的乃是阿剌知院，吃了一驚，尷尬之極。張丹楓朗聲說道：「敝上請王爺即簽盟約，共擊也先！」

　　此言一出，也先的兩個使者又驚又恐，登時跳起來道：「你是何人？」張丹楓笑道：「咱們都是同行，你們是也先的使者，我是阿剌的使者。」也先的使者怒道：「你敢來破壞咱們的盟約。請王爺發命令，將這兩人擒下，獻給太師。」酋長躊躇不決，張丹楓笑道：「請王爺三思而行。也先虎狼之性，吞併了阿剌之後，你焉能獨存？」也先的使者喝道：「你這廝好生大膽，竟敢公然挑撥，詆毀太師，王爺請速下令，將這兩人擒下。」酋長見那兩個也先使者跋扈非常，再三催促，心中不悅，冷冷說道：「我自有分數。不勞兩位費神。」張丹楓又微笑說道：「目下情勢，也先兵強，阿剌力弱，助強抑弱，事情甚易；不過呀，王爺可有否想到；力強者難以抗衡，力弱者易於相處？」酋長心中一怔：這正是他七日以來，遲遲未答覆也先訂盟的原因。這時一聽張丹楓這句話，有如被利針刺了一下，冷汗直流，暗自思量：「此話說得當真不錯！也先兵力比我強數倍，事成之後，他若一旦反臉，我是毫無辦法抵擋。阿剌兵力與我差不多，他要聯合各族酋長共抗也先，那麼事成之後，彼此還可相安，各保疆土。」

　　也先的兩個使者見酋長眼光閃爍，顯是心思不定，又急又怒，生怕有變，這兩人都是也先帳下的武官，刀法甚精，一時氣起，不待思量，便雙雙拔刀來斬張丹楓、張丹楓做了一個鬼臉，把手一引，輕輕一閃，閃到酋長背後，那兩口刀收勢不及，幾乎砍到酋長身上，酋長勃然大怒，喝道：「拿下這兩個兇徒！」也先的兩個使者怒喝道：「誰敢拿我？」呼呼兩刀將酋長衛士的兵刃打飛，就想闖出廳去，陡然間忽覺腿彎一麻，不由自己地屈膝跪倒在張丹楓面前，張丹楓笑道：「何故如此前倨而後恭？」酋長衛士搶上前來，一下就把這兩名使者踢翻，綁個結實。這兩個使者糊裏糊塗，被人擒了，還不知道這是張丹楓的暗算。

　　酋長命令衛士將也先的兩個使者帶下，關禁起來，毅然說道：「好，我與你們的知院訂盟。」他雖然畏懼也先，但事到如今，勢成騎虎，也不由他不與阿剌聯盟，以圖自保了。

　　張丹楓與酋長當下歃血為盟，雲蕾在旁邊看得暗暗發笑，心道：「丹楓真是神妙莫測，古怪之極！他假冒阿剌的使者，居然騙得酋長這麼相信。」其實張丹楓早已料到有今日之事，在托黑摩訶帶信之時，已將計劃寫在羊皮之上，托他交給阿剌了，這盟約阿剌將來必然承認，所以他這個使者倒並不是純然假冒。

　　訂盟之後，酋長就用原席招待他們。雲蕾心急如焚，想起母親，酒難下嚥，客套一番之後，急忙問道：「請問王爺，有沒有這樣一位飼馬的老大娘？」將母親的形貌，憑自己的記憶，約略描述，酋長見貴客忽然問起一位飼馬的大娘，十分驚詫，想了一想，說道：「好像有這麼一個人，我也記不清楚了。待我問問管理馬房的哈那。」

　　片刻之後，管理馬房的哈那已被酋長傳來，雲蕾又問了一遍，哈那搔首思索，過了許久，才緩緩說道：「不錯，是有這樣的一位老大娘。」雲蕾大喜，急道：「請那位老大娘出來，我們渴欲與她一見。」雲蕾本想說明這老娘就是她的母親，但話到口邊，卻又忍著，想等到相認之後，再和酋長說明原委，免得酋長難以為情。

　　那管馬房的哈那又搔了搔頭，半晌說道：「這位老大娘到府中飼馬，那是七年前之事了，嗯，她現在──」雲蕾心頭一跳，叫道：「她現在怎麼了？」哈那驚異之極，看了雲蕾一眼，道：「她現在已不在這兒了。三年前她離開這兒，聽說還是住在原來的地方。嗯，她的境遇很是悲慘，不過嘛，現在聽說倒好了點兒。」

　　哈那絮絮不休的還待說那老大娘的事情，雲蕾站起來道：「好啦，我們現在就想去見那位老大娘，王爺，咱們告辭了。」酋長和哈那都是驚詫之極，格於禮節，不便向貴賓盤問，酋長道：「要我派人給你帶路嗎？」雲蕾道：「我自己認得。」匆匆一禮，便與張丹楓告辭出門。待他們去了之後，管馬房的那位哈那才想起雲蕾的面貌和那位老大娘甚為相似。

　　雲蕾和張丹楓取了馬匹，覓路前往，一路上雲蕾默不作聲，神情興奮之極，淚珠滴了下來，揩乾了一次又滴一次，走了一陣，雲蕾猛地勒住馬韁，道：「轉過這道小溪，前面那家黃土泥房就是我家了，呀，門前的梅花還是像舊時一樣。山坡後的松樹也還沒有斬伐，小時候，媽媽常在松林裏唱歌給我聽。」張丹楓跳下馬來，一笑說道：「苦盡甘來，伯母今天見到你，不知該多高興呢！」

　　雲蕾望見家門，心中無限辛酸，倏時間，兒時情事，都一一湧上心頭，不自覺地唱起小時候母親教她的牧羊小調：

我隨著媽媽去牧羊，

羊兒吃草吃得歡，

山坡的花兒開得香，

媽媽的歌兒唱得響，

我的小心兒真歡暢。

哎呀，天邊盤旋著大兀鷹，

它要抓去咱們的小綿羊，

小綿羊躲躲閃閃真可憐。

不要怕呀，我的小心肝，

小綿羊靠在母羊身旁，

你也靠著親娘，

哪一處地方都沒有母親的身邊安全。

兀鷹抓不去小綿羊，

也沒有誰能搶去我的小心肝。

　　雲蕾一邊唱一邊走近家門，張丹楓眼角也不覺潤濕了，忽聽得呀的一聲，那兩扇破門忽地打開，一個包著頭巾的蒙古大娘走了出來，顏容憔悴，兩隻眼睛眯成一條縫，衣裳雖然還算乾淨，但卻釘上了無數補釘。雲蕾淚如泉湧，飛奔上前，抱著那個大娘，那老大娘淚下如雨，攬著雲蕾，顫聲叫道：「我等了十年了，真的是你嗎？我的小心肝！」雲蕾咽淚笑道：「娘，是我呀，你看不見我嗎？」那老大娘道：「湊近一點，讓我瞧瞧，啊，果然是我的小寶貝，小心肝！」可憐雲蕾的母親，當年因為她的丈夫和女兒突然失蹤，哭得淚都幾乎乾了，視力模糊，雖然尚未全盲，但在三尺之外，便只見一團黑影，她連女兒的面容都看不清楚了。

　　張丹楓心中無限難過，想道：「將這位善良的老大娘累成這個樣子，呀，這都是我家的罪過。」他一路來時，所想好的千言萬語，所想好的安慰她們母女的說話，竟然一句也說不出來，只是茫然地走上前去，可是雲蕾和她的母親正在抱頭相哭，好像竟然忘了身邊還有張丹楓這個人。

　　這一瞬間，張丹楓只覺得比雲蕾還要加倍酸苦，忽聽得那老大娘叫道：「阿蕾的爹，你聽見了嗎？」屋內又走出一個人來，雲蕾抬頭一看，不覺呆了。

　　只見這人面上交叉著幾道傷痕，一蹺一拐的走了出來，原來是跛了一足，頭髮稀疏，一半斑白，衣裳也是破破爛爛，神氣極是駭人。雲蕾驟眼之間，幾乎認不出他是誰來，聽得母親喊他做「阿蕾的爹」，心頭卜通一跳，這才從醜陋的面容隱約看出她父親當年的面貌。正是：

　　艱難歷劫餘生在，父女重逢最斷腸。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恩怨難忘豪情化飛絮　情痴不悔魔窟締知交

　　原來雲蕾的父親雲澄，當年護送雲靖回國，在雁門關外的山頭，遇著追兵，他拼死斷後，受了重傷，跌下深谷，當時潮音和尚等人在黑夜之中，聽到他淒慘的叫聲，又見他從懸岩跳下，都以為他必死無疑，即雲蕾兄妹，亦斷斷料不到他們的父親尚在人世。

　　誰知雲澄並沒有死，他跌下之時被樹杈一擋，雖然跌跛了一足，面容也給尖利的亂石劃毀，但卻保全了性命，可是他雖沒死，所遭遇的卻比死還難受！他受了重傷，在山谷之中又無人相救，只好吃死屍身上的乾糧，（在格鬥之中，亦有許多蒙古兵被打死而跌落下面的。）渴了就飲雪水，這樣的養了幾日，氣力居然漸漸恢復，爬出谷去，在雁門關外乞食流浪，不久就打探到雲靖在雁門關遇難的消息，他心灰意冷，只覺天地茫茫，更無一處是自己立足之地。

　　他幸而未死，但腳跛容毀，武功盡失，幾乎成了廢人，在雁門關外流浪。又因雲靖慘被處死，自己亦是「叛逆」之後，萬萬不能通過雁門關重回中國，要不是他還有兩個兒女，心中尚有一點掛念，他早就在雁門關外的荒野之中自盡了。

　　他流浪了年餘，想來想去，只有重回瓦剌，就這樣的再踏遍萬水千山，有時給人做短工，沒人請時就乞食，經過無數辛酸痛苦，又從雁門關外回到了蒙古北邊唐古拉山南面的峽谷，找到了他妻子的部落。

　　這時雲蕾的母親已在酋長家中做飼馬的僕婦，雲澄又費了許多心力，托人將自己回來的消息傳給她，夫妻重逢，恍如隔世。雲澄的妻子辭了飼馬之職，回到老家，與他同住，她視力消失，已經不能替人放羊，幸喜雲澄武功雖失，到底是練過武的人，氣力尚在，還可以替人做工，就這樣丈夫做工，妻子替人縫衣服，勉強支撐，度過艱苦的日子，但這樣已比流浪之時好得多了。雲澄白天幹活，晚上重練武功，心如槁木，過一天算一天，起初還想念兒女，還存著希望，漸漸連希望之火亦已熄滅，自忖此生終歸要無聲無臭地死在異鄉了。

　　哪知還有這一天，還有重見女兒之日。

　　雲澄的突然出現，雲蕾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她怔怔的望著父親，望著面容醜陋、跛足蒼老的父親，「呀，還未到五十，就頭髮斑白了！」從父親憔悴的顏容，斑白的頭髮，跛了的足，傷了的面，雲蕾不消他說一句話，已看出他十年來辛酸痛楚的經歷，所受的種種難以想像的折磨。雲蕾叫了一聲，撲到她父親的身上，女兒的眼淚滴在父親的心上，父親的眼淚也濕透了女兒的衣裳，父女的眼淚混在一起，也不知是歡喜還是悲酸！

　　此景此情，任是張丹楓如何灑脫，也不禁觸目淒愴，想好的萬語千言，都說不出口。他知道雲蕾這時十分難過，要人安慰；但卻又誰知道，他心中的難過，比雲蕾更勝萬分，而且天地之間，更無一人能給他安慰。

　　兩父女抱頭痛哭，良久良久，眼淚漸收，雲澄這才發覺，旁邊還站著一個少年，這少年是和自己的女兒同來的。雲澄望了張丹楓一眼，只見這少年一身華服，英俊之中透著儒雅之氣，但卻兩眼無神，呆若木雞，不禁問道：「阿蕾，他是何人？」

　　雲蕾聽這一問，恍如在惡夢中初醒過來，卻又突聞驚雷疾響，她父親雖是低聲說話，但每一個字都如一個焦雷，劈在她的心上。許久以來，她就想好一番話要向母親解釋，可是如今見了母親，又意外地見了父親，想好的話語，也像張丹楓一樣，說不出來。

　　雲蕾的母親用力睜開眼睛，眼前依稀看見一個白衣人影，她含淚微笑道：「阿蕾，那小伙子是和你同來的嗎？告訴媽媽知道，他是誰？」話語說的十分溫柔，可以想見她母親正是期待「雙喜臨門」，以歡迎女兒的心情，歡迎女兒的男友。

　　她哪能想到，這溫柔的話語卻變成一根根利針，刺在女兒心上，雲蕾忽而離開父親的懷抱，雙手掩面，低聲說道：「他，他姓張！」

　　「甚麼，他姓張？」雲澄不自覺地喊了出來，這十年來，他對張宗周恨之入骨，只聽到一個「張」字，已是難以自制，感到無限憎惡，雲蕾喊了一聲，又撲到父親身上，只見父親好像石像一樣的立著，面上毫無表情，已是難以自制，身子微微向後退縮，手指也不碰她。

　　張丹楓再也忍受不住，低聲說道：「不錯，我姓張，我是張宗周的兒子，如今向老伯請罪來了！」這剎那間，只見雲澄面上肌肉抽縮，牽動面上的傷痕，神氣更是難看，默不作聲，忽然像火山爆發一樣，咬著牙根，舉起拳頭，一手推開雲蕾，就要跑上前去。

　　雲蕾又不由自己地嚷了一聲，手臂一抬，托住了父親的手。雲澄只覺虎口發疼，不能往前移動半步，這一瞬時，他甚麼也明白了，這小伙子是自己最最痛恨的仇人的兒子，也是女兒心中最歡喜的人！

　　雲蕾猛然醒起，敢情是自己不知不覺之間，用力用得太過了，急急鬆開雙手，輕輕地拉她父親的衣袖，只見父親又是用力一摔，那破爛的衣袖登時扯斷了一截，父親盯了女兒一眼，忽地把破爛的外衣一把撕開，向著雲蕾兜頭一摔，呸了一口，冷冷說道：「你走吧，我這裏破戶窮家，不敢招待你們少爺小姐！」

　　這一瞬間，雲蕾有如觸電一般，全身震抖，愛恨恩仇，羞慚自疚，百般情緒，倏然之間，都湧上心頭，她茫然直立，看看父母，又看看張丹楓，腦中空空洞洞的，好像神經全都麻木，知覺也消失了。張丹楓面色慘白，凝望著她，只見她慢慢地伸出手來，忽地把身上穿的那件紫色的羅衣，用力一撕，也摔到地上。張丹楓清清楚楚地記得，這件紫色的羅衣，正是雲蕾露了女兒本相之後，第一晚所換的衣裳，記得那時和她在古墓的密室之中，在燭光掩映之下，他還嘖嘖稱賞過她的美麗。這件紫色的羅衣在他們兩人的心頭，都曾經佔過一個位置，有一段美好的回憶。然而這件紫羅衣如今已被雲蕾親手撕成碎片，所有的美好的回憶，也好像這件羅衣一樣，被撕碎了，隨風而逝，永不復回！

　　張丹楓叫了一聲，只見雲蕾頭也不抬，左手拖著父親，右手拖著母親，走進柴門，接著是「砰」的一聲，柴門也關上了，兩扇破門，將兩人分開，門裏門外，已隔絕成兩個世界。張丹楓絕望之極，雲蕾走進門內，將他關在門外之時，竟然沒有回頭望他一眼！

　　雲蕾走進屋內，氣力全都消失，從門外踏進門內，只不過是僅僅的一步距離。然而跨過這一步，卻比走過萬水千山還要困難，雲蕾幾乎是竭盡平生的氣力，才跨過了這一步。踏進門內，她再也支持不了自己，頹然倒在地上，只聽得門外馬廝，悲涼之極，這是雲蕾那匹寶馬的叫聲，聽這叫聲，似乎它也正在戀戀不捨地離開它的好友，從中原走到蒙邊，萬里同行，這兩匹馬也好像結成不可分開的好友了。雲蕾的馬在悲鳴，遠處張丹楓的那匹寶馬也在悲鳴，「馬鳴風蕭蕭」，風聲傳送馬鳴之聲，更好像兩個好朋友在生離死別之時，悲歌酬答，馬猶如此，人何以堪！雲蕾在門內慘叫一聲，暈倒地上，耳邊隱約聽得母親叫道：「呀，好可憐的孩子！」

　　但還有人比雲蕾更要可憐，那是張丹楓。雲蕾此際，尚有父母在身旁撫慰著她，可是張丹楓的滿懷凄楚，卻連找一個人訴說也不能夠。他絕望到了極點，如痴如狂，天地茫茫，孤身隻影，竟不知該走到何處？

　　他信馬所之，只見唐古拉山高聳雲霄，他依稀記得，自己的師父曾約過他在北高峰相會，好像是要去拜會甚麼魔頭。張丹楓本來是聰明絕頂，記性過人，然而心靈上的重創，竟使他陷入了半瘋半狂的狀態，除了雲蕾和她的事情之外，其他的事情，都只能記得一鱗半爪，連那老魔頭是誰，師父為何要去拜會他，他都記不起來了。還幸他尚記得有一個師父，他心頭的鬱積，正要找一個人傾吐，於是他沿著唐古拉山策馬而行，走了兩天，把馬放在山下，讓它自行覓食，自己單獨登山。

　　山高入雲，杳不見人，張丹楓越走越覺得孤寂，越走越懷念和雲蕾併馬同行的情景。他和雲蕾曾在春暖花開之日，踏遍山溫水暖的江南，也曾在朔風怒號的日子，穿過風沙漠漠的北方原野，然而不論是山溫水暖的江南或是風沙漠漠的塞北，現在回想起來，都是美到極點，甜到極點，他好幾次沉思之際，還以為雲蕾尚在身邊，高聲地叫：「小兄弟，小兄弟！」可是荒山深谷之中，只聽到自己的回聲，「小兄弟」再也不見了。

　　張丹楓就這樣如痴如狂地獨自走上唐古拉山，第一日還有點清醒，記得自己此來是要找師父，第二日就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單獨在這荒山之中。見著山花枯樹，怪石奇峰，眼前都幻出雲蕾的形象，聽到流泉山澗的聲音，也好像雲蕾在呼喚他，然而這「呼喚」之聲倏忽又變成了那「砰」的一聲關門的聲音，張丹楓永遠忘不掉這個聲音，這聲音在追逐著他，他不敢下山，茫無目的地向山上跑，好像這樣就可以躲開那個聲音，避開那個令人厭煩的山下世界。

　　第二日傍晚，他走到了山頂，停下足來，忽覺腹中飢渴，這才記得自己隨身攜帶的乾糧在登山的第一日已經吃完，這一天竟然沒有吃過半點東西，飢餓使他稍稍清醒，想起自己該去找點吃的東西，抬頭一看，只見山上一間石屋，隱隱冒出炊煙。

　　張丹楓哪裏知道這正是自己師門的大對頭，上官天野所居的石室。這時他只知道要找吃的東西，他跑去推門，那兩扇石門關得緊緊得推它不動，這兩扇石門在他眼中倏又幻成雲蕾家的那兩扇破門。「嗯，我要走進門內！」門內好像便有雲蕾，他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氣力，猛地運用金剛大力手的功夫，在石門上重重地擊了兩掌，那石門竟然給他的金剛掌力震開了。

　　忽聽得門內一聲怪笑：「甚麼人這樣大膽，敢毀懷我的門戶！」隔著石門，那笑聲卻像利刃一般刺進他的耳鼓，張丹楓凜然一驚，這可怖的笑聲和雲蕾的笑聲簡直有如夜鶯之于梟鳥，「這裏面沒有雲蕾，呀，我來到這裡是做甚麼呢？」這霎時間，張丹楓的神志又轉模糊，飢餓亦已忘卻，倏忽之間，忽見幾條黑影向自己奔來，張丹楓本能地運用武功相抗，伸指出掌，竟在黑漆漆的石室中，施用上乘的點穴功夫，只聽得「咕咚咕咚」幾聲疾響，那幾條黑影都撲到地上。就在此際，只見裏面的一間密室，石門一開，一條黑影現出身來，人還未到，勁風先到，張丹楓忽感地轉天旋，一交跌倒，人事不知。

　　這幾個被他點倒的人是上官天野的侍者，上官天野這時正從密室之中走了出來。

　　上官天野武功蓋世，且有「魔頭」之號，幾十年來，隱居此山，武林高手，不敢從他居處的附近經過，卻不料被張丹楓震塌了他的石門。上官天野初時還以為是玄機逸士，但轉念一想，以玄機逸士的身份，絕不會這樣無禮，心中極是奇怪，到他遙用「一指禪」的功夫，點倒了張丹楓之後，便急急點燃燈火，要看這個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究是何人？

　　這一看更令上官天野驚詫，只見倒在地上的竟是一個面如冠玉的美少年，只是形容憔悴，似病非病，看樣子不過二十來歲的樣子。上官天野所學甚廣，醫卜星相。無所不能，一見情狀，便知其中定有蹊蹺，試替張丹楓把脈，一把之下，具有絕世武功的上官天野，也不禁大為奇怪。

　　要知他的一指禪功，已練至出神入化之境，所點者又是張丹楓脅下的軟麻穴，按理來說，附近的血流受到阻滯，脈博必然遲緩，但張丹楓的脈象卻是如常，只是微微現出虛弱的跡象，深通醫理者一探便知這乃是因飢餓所致，而並非是受了點穴的影響。

　　上官天野心中想道：「若然是絕頂的高手，像玄機逸士這樣的人，還可以閉穴法來防禦我的一指禪功，但若用閉穴法，雖被點中，亦不至於暈厥，而且在脈象中亦沒有閉穴的跡象，此人既被點倒，卻又並無傷損，不知是何緣故？難道世上還有另一種我所不知曉的神奇的內功麼？」

　　上官天野當真沒有料到，世上果然還有一種他所不知曉的神奇內功，那就是彭和尚所著的《玄功要訣》裏所載的功夫。上官天野所習的內功，走的仍是怪異的一路，厲害就厲害到了極點，但卻遠遠不及彭和尚的「玄功」來得純正。故此張丹楓功夫雖尚遠遠不及上官天野，但被他的一指禪功遙遙點中穴道之時，卻自然運功與之相抗，所以雖然暈厥，卻無傷損。

　　上官天野又想道：「這少年年紀輕輕，又在飢餓之中，居然能在舉手投足之間，便將我的四個侍者一齊制服，這等本事，非有二三十年的功力，絕難做到，難道他是在娘胎裏便練武功的麼？」猛地心中一驚：莫非他是大對頭玄機逸士的弟子？但轉念一想，即算是玄機逸士的弟子，年紀輕輕，亦不應具有如此武功，而且他應付「一指禪」的功夫，也不像玄機逸士這一路的功夫。

　　上官天野百思不得其解，他雖有「魔頭」之號，卻亦有「憐才」之念，當下將張丹楓點醒。張丹楓迷迷糊糊，眼睛也不睜開，竟不知自己曾做過何事，一有知覺，便嚷道：「小兄弟，小兄弟。」上官天野倒了碗茶在放在他的口邊，只聽得張丹楓又嚷道：「呀，呀小兄弟，你不歡喜馬奶酒，我也不喝這馬奶酒。」

　　上官天野心道：「這人神思紛亂，怪不得在脈象之中，有心火鬱結之象。」道：「好，你不要馬奶酒，用酸葡萄酒來送乳酪吧。」另外取過一碗奶酪，仍將那碗香茶移開了又再拿回給他，張丹楓迷迷糊糊，將奶酪和香茶都一齊喝了，叫道：「小兄弟，小兄弟，這才是我的好兄弟，我踏進門來，你不再趕我了？哈哈，你不再趕我了！」驀地向長椅一倒，呼呼熟睡，他委實是太疲倦了。

　　上官天野不知怎的，只覺這少年與自己甚是投緣，想道：「我這碗香茶內有此山特產的雪參，可以養氣活血，加上這碗乳酪，他便再睡一天不吃東西也是無妨。」當下將張丹楓抱回自己的書房，便讓他在自己平時睡午覺的溫玉榻上安歇。

　　張丹楓一覺醒來，已是第二日的下午，只覺隱隱幽香，沁人心脾，睜眼一看，只見陽光透過窗戶，窗口供著一盆芝蘭，窗戶兩邊掛著一副對聯，聯道：「難忘恩怨難忘你；只為情痴只為真。」房中佈置精雅，壁上還有一幅畫圖，畫中一片紫竹林，林中一個紫衣少女，長眉入鬢，似喜似嗔。張丹楓心中一動：畫中的景象，好像在哪兒見過一般，連畫中的少女，那身材體態，也像曾和自己有一面之緣。張丹楓重讀聯語：「難忘恩怨難忘你；只為情痴只為真。」如醉如痴，只覺雲蕾的影子在眼前浮晃，紫竹林中的少女突地化成了雲蕾，好像要從畫圖中跳出來，轉眼之間又消失了。張丹楓自言自笑道：「天地之間哪還有人比得上我的小兄弟，畫中少女雖美，也難及她萬一。」不知不覺拿起書案的紙筆，畫了一張又一張，畫的都是雲蕾的肖象，有含羞的雲蕾，有帶笑的雲蕾，有薄怒的雲蕾，有佯嗔的雲蕾，有惹憐的雲蕾，種種神情，種種體態，一一描繪紙上，興猶未已，又畫了一幅她和自己併馬奔馳的圖畫，題上一首小詞道。「掠水驚鴻，尋巢乳燕，雲山記得曾相見，可憐踏盡去來枝，寒林漠漠無由面。　　人隔天河，聲疑禁院，心魂漫逐秋魂轉，水流花謝不關情，清溪空蘊詞人怨。」畫完擲筆長笑，忽地又嗚嗚痛哭起來。

　　忽覺有人在自己肩上輕輕一拍，抬頭一看，只見一個頭髮斑白的老人，相貌雖然兇惡，眼光中卻似乎對自己透露著無限的同情與關切，只聽他微微笑道：「你是誰？你哭甚麼？」張丹楓道：「你是誰？你笑甚麼？」那老頭哈哈大笑，道：「真想不到天地之間，竟然還有你我兩個痴人！」兩人相對，哭了一陣，又笑了一陣，那老頭道：「你昨晚叫了一晚的小兄弟、小兄弟，你的小兄弟在哪裏？」張丹楓不理不睬，拿起自己所畫的十幾張雲蕾的圖像，逐一細看，又嗚嗚地痛哭起來。

　　那老頭道：「哈，這就是你的小兄弟嗎？」張丹楓嚷道：「你怎敢瞪著眼睛看我的小兄弟，哼，哼，我要打你這個沒禮貌的糟老頭子。」一掌掃去，那老頭豎起一指，輕輕一點，張丹楓的金剛掌力，被他指頭輕輕一觸，全都消解，忽地又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對著一張雲蕾的圖像哭道：「呀，呀，我不許別人瞪著眼睛看你，為什麼你卻又瞪著眼睛看我？」那一張正是雲蕾發怒的圖像。

　　那老頭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幾十年前，若有人敢多看我的芝蘭一眼，我也會打他。」這一瞬間，只覺眼前這個少年，就是自己當年的形象。不覺問道：「你的小兄弟為甚麼會離開你呢？」張丹楓瞪了那老頭一眼，道：「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做什麼？」老頭詫道：「怎麼？」張丹楓吟道：「難忘恩怨難忘你；只為情痴只為真。這不是你寫的麼？你若不知道我和雲蕾的事情，又怎麼寫得出這副聯語？」

　　那老頭聽他這話，也不覺痴了，心道：「原來恩怨難忘，相思情孽，都是一般。」忽地拍案大笑道：「三十年前是我，三十年後是你，彼此彼此，且讓天下情痴同聲一哭！」笑聲未停，就與張丹楓抱頭痛哭，這一哭聲傳林野，驚得石室中的侍者面面相覷，個個奇怪，他們都以為上官天野會殺了那個少年，哪料到他們竟像多年的知己，一見面就哭呀笑呀的鬧個不休。那幾個侍者服侍上官天野多年，雖然都知道他喜怒無常，但卻從無今日之怪絕！

　　兩人大哭一場，那老頭大叫道：「今日這一哭真是痛快極了，哈哈，三十年來的鬱積，今日得遇同病相憐之人！」哭聲轉為笑聲，張丹楓也不知不覺地跟他笑了起來，但覺這一哭之後，心中舒服許多，腦筋漸漸清醒，不覺問道：「我怎麼會來到這兒？」

　　那老頭笑道：「是呀，我也正要問你，你怎麼會來到這兒？」張丹楓苦苦思索，兀是想不起自己為何會來到這兒，只記得自己和雲蕾之間的事情，記得雲蕾的家，就在這山的南面峽谷，好像是自己被她關在門外之後，就跑到這兒，為的就是要找這個老頭來一訴衷曲似的。張丹楓自自然然地覺得，這個老頭是願意聽自己的心事，而自己又是願意將心事告訴他的人。

　　於是張丹楓絮絮叨叨，把自己和雲蕾的之間的恩怨情孽，東扯一段，西扯一段地告訴了那個老頭，敘述的次序有時顛倒，有時又漏了一段，說了一大片之後，然後再補述，東鱗西爪，一個片段一個片段的情節都幾乎連串不起來，那老頭聽了，問道：「你和他的武功是何人所授？」張丹楓道：「我和她是同門，她和我是同門，我的師父是誰？她的師父是誰？」苦苦思索，一下子卻記不起來。那老頭道：「你聽過玄機逸士的名字麼？」

　　張丹楓猛地一拍腦袋，叫道：「是了，我記起來了，我的師祖叫做玄機逸士，玄機逸士就是我的師祖。玄機逸士傳下兩套劍法，分開傳授，所學之人，只准知道自己這套劍法，不許知道另外那一套劍法，偷學半招，就要被罰面壁一十二年。我在瓦剌京城學技的，呀，我是跟誰學的，不知道，不知道。她在小寒山面壁十二年，兩套劍法彼此不准偷學，呀，然後忽然相遇，雙劍一合璧就配合得妙到毫巔，天下無敵，哈哈，天下無敵！」

　　那老頭始而色變，繼而大笑，心道：「這少年真是瘋得厲害，靜養了一天一夜，神智還是如此迷糊。他若是玄機逸士的徒孫又焉能在瓦剌京城習技？他的愛侶比他還小，怎地又忽然會跑到四川的小寒山去面壁一十二年？學成武藝又面壁十二年才與他相遇，豈不是半老徐娘了麼？天地之間，又怎會連對方的一招劍法都未見過，而又能配合到妙到毫巔的？還說天下無敵，那豈不是在說夢話麼？再說以他的功力，若說是玄機逸士的徒弟，我還有點相信，玄機逸士的徒孫，豈能擋得我一指？大約他的師父是一個不露名姓的武林異人，大約他聽過玄機逸士的名字，糊裏糊塗就把他說成自己的師祖。」上官天野哪裏料想得到，張丹楓說的竟是實情，只是他記憶不清，說話不明，他本來記得是雲蕾的師傅被罰在小寒山上面壁十二年的。話說得不清楚，卻令上官天野誤會他是說雲蕾了，更加上他昨晚所顯露的內功，並非玄機逸士一派，故此上官天野越發不信。

　　張丹楓說完之後，道：「你又是誰？你為何住在這裏？難道是你的小兄弟也拋棄了你麼？」上官天野道：「不錯，我的小兄弟寧願在紫竹林中面壁三十年，也不願到這雪山見我一面。呵，小兄弟，我給你說一個故事。」

　　「三十年前，有一個綠林大盜和一個武林劍客，兩人都自誇是天下無敵，不，不是自誇，你所說的雙劍合璧天下無敵，那是假的，他們兩人的天下無敵，那是真的。」張丹楓道：「那究竟誰方是天下無敵？」上官天野道：「現在也還不知道呀，你若要知道，可在這裏多住幾天。話說這兩人都自負是天下無敵，卻偏偏都愛上了另一位也自負是天下無敵的女人，這女子和那綠林大盜吵架的時候多，談笑的時候少，大約是她嫌那大盜名聲不好，所以她雖然和那劍客性情不投，卻常常去找他。呀，那劍客真壞，他因為和那大盜作對，就故意折磨那個女子，好叫那大盜傷心。那大盜一生氣，就與他在峨嵋之巔，比了三日三夜，不分勝負，約期在三十年後再比，這期限還有幾天就到了。比武之後，那大盜金盆洗手，遁跡蒙邊，他本意是英雄重英雄，有意將他所心愛的人，讓與那位劍客，哼，哼，誰知道那劍客卻是壞到透頂。」

　　張丹楓道：「怎麼壞法？」上官天野道：「比武之後，那劍客就拋棄了那個女子，怎樣說也不理她，讓她獨自在紫竹林中痛哭。」張丹楓道：「呀，這劍客真是要不得，怎麼可以拋棄一個鍾情自己的人。」他可不知道那老頭所說的劍客便是他的師祖玄機逸士，大盜是上官天野自己，那女子則是前時在紫竹林中所見的那個老婆婆，姓蕭名喚韻蘭，上官天野書房中所供的那盆芝蘭，就是紀念她的。

　　但上官天野說的也有不盡不實之處，上官天野愛蕭韻蘭，玄機逸士可沒有愛她，他兩人性情不投也是事實，原因卻不是由於愛情上的糾紛。蕭韻蘭少時武功極高，人又美貌，因此她有一種奇怪的欲望，希望天下英雄都拜倒自己的石榴裙下。她並不歡喜上官天野，但卻因上官天野的追逐而感到滿足；玄機逸士就是因為不歡喜她這種品性而疏遠她，她卻偏偏要去招惹玄機逸士。她這種需要「自我滿足」的欲望越來越強烈，竟希望兩個自負是「天下無敵」的人都為她而死，最少也要為她而作生死的決鬥，因此她有意無意的製造糾紛，促成兩人為她而決鬥。上官天野一意愛她，自然中計，玄機逸士本想避開，但被上官天野所迫，他又不願在上官天野面前，說蕭韻蘭的壞話，即揭破她的用心，因此變成了有苦難言，避無可避，這才有峨嵋山巔那三日三夜的比武。比武之後，玄機逸士只覺天下女人，都是禍水，性情大變，對蕭韻蘭更是不假辭色，乾脆就拒絕她再上門求見，避之有如蛇蠍。蕭韻蘭為了滿足她那一點虛榮之心，反而弄到兩個武林奇士都離她而去，自尊心更是受到極大的打擊，因此也就絕跡江湖。

　　張丹楓不知內裏情由，只是覺得一個人不應拋棄一個鍾情自己的人，就像雲蕾不應拋棄他一樣，故此順著上官天野的口氣，大罵那個劍客，兩人說話甚是投機，上官天野就留他在石室中住下，要他每日用內功自療，希望他經過幾日的靜養之後，可以慢慢恢復記憶。

　　上官天野去後，張丹楓突然想起峨嵋比武的故事，好像自己以前曾聽人說過，但一再思索，卻又想不起來，只是隱隱覺得，在比武的兩人之中，有一個和自己大有關係。

　　上官天野所學甚廣，詩詞歌賦，亦曾涉獵，每日他都進書房與張丹楓傾談一番，兩人都自認「情痴」，說到傷心之處就抱頭大哭，說到快意之處，又大笑一場，如此這般地鬧了幾日，張丹楓心頭的鬱結，有一個人可以訴說，漸漸渲泄，神智比初上山時清醒許多。這一日在書房中獨自思索，忽然記起是自己的師父約自己上山來拜會一個「魔頭」的，這「魔頭」是誰，名字一時還想不起來，正想去找上官天野，問他這山上可有甚麼武功極厲害的「魔頭」，忽聽得上官天野在外面高聲說話，似乎正在對甚麼人大發脾氣。

　　張丹楓在書房中只聽得上官天野在外面罵道：「烏蒙夫，你還有膽來見我嗎？」一個中年漢子的聲音說道：「自離師門，無日或忘，師父所授的一指禪功夫，我日日練習，也沒有間斷，求師父許我重列門牆。」上官天野道：「練這種最上乘的功夫，終生不許結婚，你卻有情慾之念，犯了你進門之時所發的大誓，我豈能再收留你。你學不到上乘功夫，比不上玄機逸士的弟子，我的面皮豈非也要給你丟盡？」那漢子道：「今後我發誓不再動情，並願將功贖罪。」上官天野道：「你有甚麼功？」那漢子道：「我已探得玄機逸士武功的奧秘。」上官天野道：「甚麼奧秘，你說說看。」聲音雖很平淡，內心卻是激動，那漢子道：「我和玄機逸士的門下在雁門關外已先見過一陣，他們也不見得比弟子強到哪裏，只是他們有一套厲害的功夫──」上官天野急道：「甚麼武功，比得上我的一指禪麼？」那漢子道：「這武功和一指禪不是同一路數，他們有一套兩人合使的劍法，雙劍合璧，厲害無比！」上官天野「噫」了一聲，道：「甚麼，雙劍合璧？真的有雙劍合璧，我就不相信它天下無敵！」聲音中顯出詫異的心情，張丹楓聽了，亦覺奇怪，突然間好像被撥去一層迷霧，心道，我的師祖是玄機逸士，這雙劍合璧就是我和雲蕾所得的絕技。呀，原來這個老頭就是我師父要拜會的那老「魔頭」！

　　張丹楓想起這幾日來的情形，心道：「原來我和老魔頭同住了幾天，但這老魔頭其實也並沒有甚麼可怕呀！」又想道：「師祖不知為甚麼和他結怨的？呀，莫非他所說的個故事，那兩個自負天下無敵的武林奇士，就是他和師祖？」張丹楓本來心性靈敏，而今神志漸漸恢復，所料果然不差。正是跟著這條線索，苦苦追思自己平生的經歷，忽聽得外面上官天野又罵道：「是誰引你上山的，是不是仙韻這個丫頭？」那漢子道：「不錯，是師妹。師父放心，我絕不會和師妹再談婚嫁之事。」上官天野厲聲叱道：「你在見我之前先約見師妹，這已經犯了戒條，你知過麼？現在罰你在靜室之中思過，非得我的吩咐，不准擅自離開。」罵得雖然厲害，其實已是准他重列門墻，烏蒙夫大喜，叩頭謝恩，張丹楓卻在書房中想道：「這老魔頭果然不近人情，他自己自命『情痴』，卻不許門下弟子談婚論嫁。」

　　上官天野將烏蒙夫關在靜室之後，吩咐侍者道：「現在我也要進靜室練功，除非是玄機逸士門下到來，否則不許進來打擾。」說完之後不久，外間一片寂靜。

　　張丹楓越想越替那漢子不值，他生就一副打抱不平的脾氣，竟然走出書房，拉著一個侍者，就問他適才那漢子關在哪裏。侍者知道他是上官天野近年來最相談得來的人，雖不知他的來歷，但不敢不告訴他。

　　侍者將張丹楓帶到靜室，叩門說道：「師父的一位朋友前來見你，這是你的機緣，你有甚麼為難之事，可以請這位客人替你向師父求情。」烏蒙夫在裏面聽得侍者如此說話，心中驚詫之極，想道：「師父輩分之高，除了玄機逸士之外，當世無與倫比，有誰配稱得上是他的朋友？而且聽侍者的口氣，好像還是師父所尊敬的朋友。」房門打開，張丹楓一腳跨進，順手掩上房門，烏蒙夫抬頭一看，不禁呆了。

　　只聽得烏蒙夫顫聲問道：「你，你，你不是謝天華的徒弟張丹楓麼？」張丹楓猛地一拍腦袋，哈哈笑道：「不錯，我的師父叫謝天華，謝天華是我的師父！」烏蒙夫見他的神態大異常人，好像忘記了甚麼事情，忽然有人提起，顯出又驚又喜，有如大夢初醒的神氣，不禁又問道：「你我師門結有大仇，你是我的對頭，你知道麼？」張丹楓道：「不錯，你們是我們的對頭，哈，我記起來了，你和我交過兩次手，一次是在山寨，一次是在雁門關外。」記雖是記了起來，但心中還隱隱覺得，他和烏蒙夫交手，又不似僅是因為師門仇怨這樣簡單。烏蒙夫道：「那你為何來到這兒？」張丹楓道：「是呀，我為何來到這兒？」忽然昂首吟道：「難忘恩怨難忘你；只為情痴只為真。喂，你是不是情痴？」烏蒙夫道：「你說甚麼？」張丹楓大聲道：「我說你不是情痴，你為何要拋棄你的師妹？」張丹楓似瘋非瘋，話語卻觸動了烏蒙夫的心事，不禁大聲說道：「誰說我拋棄了她？」張丹楓道：「那你為何不敢與她談婚論嫁？」烏蒙夫道：「你知道甚麼？我們這一派的上乘功夫，須要保持童子之身，一結了婚，功夫就學不成了。」張丹楓大笑道：「哪有這樣的道理？除非你學的不是正宗的玄門內功。哪，我且讓你開開眼界。」從懷中取出那本《玄功要訣》，道：「我把這書借給你，你用這種玄功做基礎，再練你的一指禪去。上官老魔頭若還禁你談婚論嫁，你就將這本書拿給他看，若還不准，我就替你打他一頓，還要將他親手所寫的聯語一把撕掉。」

　　烏蒙夫久已想得這本《玄功要訣》，見了大喜，又見張丹楓狀類瘋痴，生怕他就會反悔，忙道：「好，好，我多謝你啦。你快回去吧，免得師父知道了責怪。」

　　張丹楓哈哈大夾，走回書房，得意之極，他思索往事，甚是傷神，不覺納頭便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外面忽然傳來兵器交擊的聲音，張丹楓一下跳起，跑到外面，一個侍者都不見，打開靜室，烏蒙夫也不見了。張丹楓走出石室，只見外面山頭，大樹之下，有一男一女，手持長劍，與上官天野打得正烈，男的是他的師父謝天華，女的他也記了起來，乃是雲蕾的師傅飛天龍女葉盈盈。烏蒙夫和幾個侍者站在旁邊。謝天華與飛天龍女見張丹楓突然從石室中跳出來，都不禁的大為奇怪。正是：

　　恩怨無端誰與解？且看逸士鬥魔頭。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萬里遠來異鄉尋老母　卅年重會逸士鬥魔頭

　　張丹楓走出石室，見大樹之下，一男一女，手持長劍，與上官天野打得正烈，張丹楓神志漸漸清醒，覺得這對男女的面貌好熟，猛然想起：男的乃是自己的師父謝天華，女的乃是雲蕾的師傅葉盈盈。心中暗驚，自言自語道：「嗯，他果真是我們的大對頭！」一陣迷惘，呆立觀戰。

　　只見謝天華與葉盈盈一左一右，雙劍聯攻，劍勢快捷無倫，有如長江浪湧，大漠沙揚，而且招裏有招，式中套式，變化奇幻，卻又配合得妙到毫巔，張丹楓識得個中奧妙，尚自目眩神迷，旁觀的烏蒙夫等人，更是矯舌難下。但那上官天野，武力之高，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他竟然以一雙肉掌，抵擋雙劍合璧的攻勢，每一舉手投足之間，都是攻敵之所必救，所以在表面看來，他雖似在雙劍威力籠罩之下，有如一葉孤舟，在銀光波濤之中掙扎，但張丹楓卻已看出，雙劍合璧的神奇招數，都被他輕描淡寫的一一化開，比起那紫竹林中的老婆婆，又不知高強幾倍！心中暗暗替師父擔憂。

　　上官天野也是吃驚非小，這才相信張丹楓所說的不是虛言，世間果真有這樣一套神奇的劍法，若不是自己的功力深厚，難保不會落敗。心中想道：「弟子如此，師父可知。」對玄機逸士不由得暗暗佩服。正在吃緊之際，謝天華與葉盈盈見張丹楓突然從石室中走出來，怔了一怔，他們本已處在下風，這微一分神，更給了上官天野連連反擊，上官天野連劈三掌，將二人逼退幾步，忽地叫道：「張丹楓，原來你也是玄機逸士門下，好吧，你也一並來吧！」

　　張丹楓這時已記得清清楚楚，師父是約自己和雲蕾到此山中，合力鬥這個老魔頭來的，但他雖然神志漸復，心中仍是一片茫然。只覺上官天野與自己氣味相投，並不似一個「老魔頭」，心中只是想道：「他說的那個故事，那負心的劍客是誰呢？是他還是師祖？」

　　聽得上官天野這麼一叫，張丹楓手撫劍柄，躊躇未決，瞠目不知所對，烏蒙夫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上前拍他的肩頭，道：「咱們來比一場吧。嗯，多謝你借那本玄功要訣與我。」在烏蒙夫心中，實是怕張丹楓功力尚淺，擋不了他師父的拳腳，故此想假意與張丹楓比鬥一場，讓他交代過去。

　　張丹楓道：「好端端的我和你打做甚麼？喂，你師父的出身是劍客還是強盜？」烏蒙夫見他說話瘋瘋癲癲，不禁一愕，張丹楓正想再問，忽聽得山後又是一陣兵器交擊的聲音，兩男一女邊打邊走，漸漸逼近。那兩個男子，光頭的是潮音和尚，面如鍋底，一頭亂髮的是震三界畢道凡，他們被一個左手持金鉤，右手持銀劍的女子一路追擊，正殺得難分難解，氣喘吁吁。

　　原來那日在雁門關外，潮音和尚懷疑謝天華變節投敵，追之不上，在草原上徘徊之際，卻遇見了震三界畢道凡，兩人到也先的太師府又鬧了一場，後來被董岳找到，向他們細細解釋，說明謝天華的用心，潮音和尚才知是一場誤會，好生後悔。董岳約他們依期到念青唐古拉山，他們比謝、葉二人落後一步，上山之時，卻遇了回山拜見師父的金鉤仙子林仙韻，一言不合，便生惡鬥。上官天野門下，以金鉤仙子的武功最為精妙，足可與謝天華、葉盈盈旗鼓相當，比潮音和尚卻高出許多，左鉤右劍，奇招迭出，潮音和尚雖然有震三界相助，以二敵一，仍是稍處下風。

　　上官天野叫道：「你們都是玄機逸士的門下嗎？好，一併上來，你們合力與我相鬥，只要能打成平手，我就讓玄機這老頭兒做武林盟主了。」林仙韻一口氣連進三鉤，連追二劍，將畢道凡與潮音和尚殺得只能招架，忽然鉤劍一鬆，兩人收勢不及，氣喘噓噓，險險跌倒，林仙韻笑說著：「這兩個不須師父打發了，讓他們再歇息一會，然後再招呼他吧。」潮音和尚和畢道凡都是火爆的性子，勃然大怒，一齊躍起，忽見張丹楓走到面前，定著眼神注意他們，面色非常古怪，自言自語道：「這是二師伯，這是，這是──」畢道凡叫道：「張丹楓，你幹甚麼？你不認得我們嗎？我是──」張丹楓一拍腦袋，突然大呼道：「不錯，你是震三界畢道凡！」潮音和尚道：「我已明白你師父的用心了，你以前犯上之事，我亦不追究你了，你怎麼還不上去助你師父？」張丹楓這時正用心思索，想道：「我師父有甚麼用心？」隱隱記得師父是在瓦剌京城一間大屋裏居住，那人家有一個大花園，師父就是在花園中傳授自己劍術的，這時他已依稀記起了自己的身世，記起了明朝與瓦剌兩國交兵之事，正在跟著這條線索追憶，忽聽得叮叮噹噹一片響聲，斜眼一瞥，只見上官天野長袖揮舞，把謝天華與葉盈盈的兩柄長劍，拂得彼此相撞，雙劍合璧的奇妙招數，登時被他打亂，潮音和尚不禁驚叫一聲，喊道：「丹楓，你還不快去！」他自己也舉起禪杖，正擬一躍而前，卻被金鉤仙子左手一鉤右手一劍，輕輕攔著。

　　張丹楓突然問道：「二師伯，我們的師祖是強盜還是劍客？」潮音氣得暴跳如雷，喝道：「你瘋了嗎？」張丹楓手撫劍柄，心意未決，忽見山坡曲徑，又轉出兩個人來，這一看頓時令他心弦顫抖，血脈沸騰，原來是一個少女扶著一個跛足老人，走到山上。正是雲蕾父女！張丹楓幾乎疑心自己是在惡夢之中，不由自主的大叫：「小兄弟，小兄弟！」只見雲蕾花容變色，眼角掛著淚珠，眼光似是向自己望來，卻緊閉著朱唇，不發言語。

　　雲蕾的父親持著拐杖，一蹺一拐，在女兒扶掖之下，走上山來，目光如剪，向張丹楓一掃，眼光中充滿鄙夷憎恨的神情。張丹楓只覺一股寒意直透心頭，忽聽得潮音和尚大叫道：「喂，你，你是誰？呀，你不是雲澄師弟嗎？你沒有死！」一躍而前，抱著雲澄，兩師兄弟相對流淚，雲蕾站在旁邊，也不禁住以袖拭淚，張丹楓目光一到，她又急忙扭頭避開。

　　潮音和尚性情暴躁，卻是一副熱腸，抱著雲澄，嘆道：「十年不見，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潮音和尚本來比雲澄年紀還大幾歲，而今雲澄頭髮斑白，形容憔悴，看起來卻比潮音和尚蒼老許多！

　　潮音和尚絮絮不休地問長問短，原來雲澄從女兒口中得知同門兄弟相約在此山相會，他雖知張丹楓也定然會到，但為了一見同門，所以不辭艱苦，叫女兒扶上山來。這十多天來，他父女倆都極力避免談及張家，雲澄從那天的情景，也知道了女兒對張丹楓的情意，雖然當日發作，過後便絕口不提，也不對雲蕾責備，但雲蕾從他的神色，已知道此生再也無望與張丹楓重聚。此際她心如刀絞，一半是為了父親的遭遇而傷心，一半卻也因為自己的境遇而落淚。

　　正是各自傷心，個有懷抱，忽聽得嗆啷啷一片兵刃交擊之聲，只見上官天野長袖揮舞，又把謝天華與葉盈盈的兩柄長劍拂得互相碰擊，雙劍合璧的威力，全在它配合得妙到無毫巔，一招半式，都不能有絲毫錯亂，而今被上官天野強以最上乘的空手入白刃功夫，利用了兩條長袖，就如多了一雙手一般，竟在雙劍籠罩之下，強將劍勢打亂，登時險象環生，越來越見吃緊。

　　雲蕾耳聽潮音和尚驚呼之聲，眼見師傅倉皇之色，忽地一躍而起，拔出青冥寶劍，就衝入陣中，葉盈盈驚呼道：「快退！」上官天野一袖拂來，道：「小妞兒，你也要來趁熱鬧嗎？」這一拂手下留情，只用了三成力量，葉盈盈的長劍被他一拂拂開，餘勢未盡，捲到雲蕾劍上，雲蕾只覺虎口麻痛，長劍幾欲脫手飛去。就在此際，忽見白光一閃，張丹楓衝了入來，上官天野笑道：「你也來了嗎？」謝天華長劍平削，上官天野左袖飛揚，右袖未撤，忽聽得嗤的一聲，上官天野的一隻衣袖，竟被張丹楓的寶劍削了一截。

　　按說張丹楓的武功尚不如他的師父，比起上官天野差得更遠，怎能削斷他的衣袖？一者是因為上官天野適才那一拂用意不過想奪雲蕾的寶劍，僅用了三分力量；二者是受了謝、葉二人的牽制；三者是張丹楓的寶劍削鐵如泥，吹毛立斷，衣袖雖不受力，但他卻藉著上官天野將撤未撤之際的那一拂之勢，借力打力，一削奏功。

　　上官天野也不禁吃了一驚，用足勁力，雙袖一揮，將四柄長劍拂的叮叮作響，讚道：「好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呀！」張、雲雙劍突然由合而分，雲蕾使出一招「流星趕月」，張丹楓使出一招「白虹貫日」，一點面門，一刺胸膛，青光白光，上下晃動，交叉穿插，上官天野進退三步，長袖一伸一縮，忽地輕飄飄的拍出三掌，招數刁鑽古怪之極，張丹楓不敢接連進攻，斜身一讓，上官天野已在一轉身之間，又將謝天華與葉盈盈雙劍合璧的招數化解開了。

　　這一戰激烈之極，謝、葉、張、雲四口劍分成兩對，前後左名，織成一片光網，使到疾處，四口劍就像化成了千百口劍，把上官天野圍在當中，風雨不透，上官天野沉著應戰，或揮袖或出掌，所使的都是最上乘的功夫，竟在劍光籠罩之下，連連反擊，戰得個難解難分。

　　潮音和尚忘了說話，扶著雲澄全神觀戰；烏蒙夫與林仙韻二人，也看的張目結舌，不知不覺地偎倚在一起。正在全神貫注，看得緊張之際，忽似聽得人聲，烏蒙夫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年約五旬，狀如鄉下老頭的漢子，雙手捧著一件東西，疾奔而上。烏蒙夫吃了一驚，認得這老漢乃是玄機逸士的首徒，金剛手董岳，玄機逸士門下，若論功力，數他最高。烏蒙夫還未看清楚他捧的是甚麼東西，只道他也是上前助戰，心念一動，想道：師父力戰四人，堪堪打成個平手，若再加上董岳，只恐難逃一敗，折了盛名。董岳從他身邊掠過，烏蒙夫不假思索，反手就是一掌，其中雜以鐵指禪的功夫，董岳喝道：「休得無禮！」這一瞬間忽覺林仙韻也扯了他一下，烏蒙夫心中一震未及縮手，雙掌已交，他一指禪的勁力未透指尖，被金剛手一震，登時跌出一丈開外。

　　只見董岳疾奔而上，忽地屈了半膝，朗聲說道：「家師差遣弟子向前輩請安。」原來他手中捧的乃是玄機逸士的拜匣。照江湖規矩，替像玄機逸士這樣一位武林大宗師捧拜匣前來拜山的人，烏蒙夫絕不應阻擋，而上官天野也必須親接拜匣，只是上官天野正在四口劍包圍之下，如何能騰出手來？

　　忽聽得上官天野哈哈大笑，道：「不必多禮！」只見他雙袖飛揚，驀地雙手從袖中伸出，晃眼之間，就向謝、葉、張、雲四人指了四指，這正是他最厲害的一指禪功，四人都不由自己地退了一步。上官天野飛身一起，長袖下垂，恍若長蛟吸水，眨眼之間，就把拜匣從董岳手中捲去，董岳不禁駭然，這手功夫俐落乾淨之極，從絕不可能的情況之下取到拜匣，真是難以思議。董岳施了一禮，剛剛站過一邊，忽聽得烏蒙夫、林仙韻同時尖叫，張丹楓的寶劍已插到了上官天野的肩頭。

　　原來張丹楓熟習《玄功要訣》，《玄功要訣》講的是武術的原理，一理通，百理融，所以熟習《玄功要訣》之後，學甚麼功夫都可以無師自通，事半功倍。張丹楓適才旁觀，看上官天野運用各種上乘功夫力壓謝天華與葉盈盈雙劍合璧的威力，對他的武功門路，已略知梗概，到自己親自接招之後，更進一步，摸到了攻守應對之道，只因功力差得太遠，要不然就可以反攻。如今上官天野逞強好勝，在四劍圍攻之下硬接拜匣，瞬息之間，硬用一指禪功，接連逼退四人，精妙是精妙極了，可是左肩卻露出一絲破綻，張丹楓覷個正著，乘虛即入，劍尖一動，點到了上官天野左邊的肩井穴。雙劍合璧，配合得不差毫釐，張丹楓的劍招方出，雲蕾的青冥劍也自然跟著刺出，刷的一聲，劍尖觸到了上官天野的右邊的肩井穴。

　　「肩井穴」乃是身三十六道大穴之一，與琵琶骨相連，被人點中，只須以指頭之力，重則殘廢，輕亦癱瘓，謝天華大喜，與葉盈盈雙劍急進，便要迫上官天野作城下之盟。哪知上官天野的功夫確已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張丹楓劍尖觸及他的肩頭，正想道聲「得罪」，忽覺他的肩頭驀地下沉，一股力量往下牽引，白雲劍竟被黏著，抽不出來，只得用勁下刺，可是劍尖所觸，軟綿綿的，竟刺不破他的衣裳；看雲蕾時，亦是如此，那口青冥寶劍，釘實上官天野右邊的肩頭，也似牢牢附著一般。

　　謝天華與葉盈盈尚未知道其中已生變化，見徒兒得手，心中大喜，雙劍急進，他們二人雙劍合璧的功夫又比張丹楓與雲蕾強了幾倍，但見劍光霍霍，劍氣如虹，倏地合成一個光環，攔腰便斬。上官天野叫道：「來得好！」雙袖一抖，謝、葉二人的雙劍，被他的長袖包著，長袖揮動，竟發出一股勁力，隨著劍勢，左右移動，將之化解。

　　這一來，雙方成了僵持之局，上官天野用雙肩接張、雲二人的雙劍，用雙袖抵擋謝、葉二人的雙劍，即是以一人的內勁來抵禦四個人的兩對雙劍合璧的威力，上官天野的武功雖已練到了通玄的境界，也感到吃力非常。但謝、葉、張、雲四人也被他的內勁所牽引，四口長劍都擺脫不開。

　　這形勢險惡之極，端的是勢成騎虎，誰有半點不慎，都有性命之危，兩家弟子都是驚心駭目，看得冷汗直流，可是誰也沒有那樣高的功夫，敢上前化解。

　　正在極端緊張之際，忽見上官天野退了一步，右肩一沉，雲蕾身軀顫抖，劍尖在他肩上跳動，但謝天華與葉盈盈卻跟著迫前一步，面色凝重，顯得甚是用力，雲澄擔心愛女，不由自己地叫出聲來，聲猶未歇，忽聽得哈哈的大笑之聲，山鳴谷應，場中突然多了一個老頭。

　　這老頭相貌清癯，鬚眉皆白，但面色紅潤，形如滿月，卻似嬰兒，端的是童顏鶴髮，道骨仙風，在場諸人，個個都有一身驚人的武功，卻不知他是怎麼來的。

　　這老頭正是玄機逸士。潮音和尚與雲澄喜不自勝，剛叫得一聲師父，只見玄機逸士已飄然進入鬥場，哈哈笑道：「老朋友，為小輩動了真氣有甚麼意思？」他手提拂塵，驀然出手，在四口長劍上各拂了一下，只聽得錚錚幾聲，四口劍登時都反彈起來，玄機逸士喝道：「你們對長輩休得無禮，退下去聽我吩咐！」

　　五人都如釋重負，原來剛才正到了最緊要的關頭，雲蕾的功夫最弱，被上官天野右肩的牽引之力所吸，幾乎就要抵擋不住，但謝、葉二人乘機進逼。若然玄機逸士不來，很可能兩敗俱傷！

　　上官天野嘆了口氣，道：「三十年重會，你果然練到了通玄妙境，有徒如此，為師可知，這武林盟主的寶座，我也不再與你爭了！」玄機逸士笑道：「老兄何必太謙，說來還該我甘拜下風。」玄機逸士窮一生心力，創了雙劍合璧的劍法，自以為天下無敵，哪知謝、葉二人的雙劍合璧，竟被上官天野克住，要加上張、雲二人，才能和他打成平手，故此玄機逸士對他也是真心佩服，並非客套。

　　兩人正在惺惺相惜，互道佩服之際，忽聽得一聲清嘯，隱若龍吟，霎忽之間，場中又多了一個人，張丹楓一看，正是紫竹林中的那個老婆婆，這剎那間，上官天野面色倏變，低聲吟道：「難忘恩怨難忘你，只為情真只為痴。」張丹楓脫口問道：「你們誰是劍客，誰是強盜？」謝天華大吃一驚，心道：「張丹楓聰明絕頂，何以在兩位老前輩面前，出此無禮之言？」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莫名所以，甚是惶恐。

　　只聽得上官天野大笑道：「莊生曉夢迷蝴蝶，短夢由來最易醒。何必再問誰是劍客，誰是強盜？今日強盜與劍客不打不成相識，我在這廂賠禮啦！」驀然攏掌一揮，十指暗暗運勁，使出最厲害的一指禪功。

　　原來上官天野雖然漸悟，但心中還有一點好勝之念，他本來已願拜下風，忽見三十年前的意中人突然來到，似笑非笑，目光好像看著他的對頭，不由得心中一酸，爭勝之心忽起，竟然還要再試一試玄機逸士。

　　玄機逸士微微一笑，合掌一揖，只見上官天野的衣袖好像一湖春水被風吹刮，蕩起微波，飄飄欲起。玄機逸士突然晃了兩晃，拱手說道：「老兄的武功天下第一，我甘拜下風啦！」一轉身便要下山。

　　旁人看不清楚，那老婆婆和上官天野自己卻是心中明白：那是玄機逸士故意讓回一招。上官天野出指在先，卻被玄機逸士的掌力完全化解，餘勢未盡，掌力震盪，故此能將上官天野的衣袖掀起，而後來玄機逸士的身形晃動，狀似不勝指力，那卻是故意裝出來的。

　　玄機逸士讓回一招，轉身欲走，那老婆婆忽然一躍而前，竹杖一勾，勾住了玄機逸士的衣襟，玄機逸士苦笑道：「我已經服輸啦，你還纏我作甚麼？」上官天野叫道：「玄機老兒，我不領你這個人情，該走的是我，你留在這裏，但願你好好地看待她吧！」

　　那老婆婆伸手一招，上官天野欲走又停，只聽得那老婆婆笑道：「你們兩人都不必走，論起武功，你們兩人都是天下第一，不必再爭，也不必再讓啦。」這老婆婆所說的倒非偏袒，須知上官天野惡鬥了半日有多，內勁自是有所損耗，要不然以他苦心所練的一指禪功對抗玄機逸士的金剛掌力，鹿死誰手，實是尚未可知。

　　玄機逸士眉頭一皺，心中暗道：「要不是你立心要看我們相鬥，誰願意惹這麻煩。」只聽得那老婆婆忽而嘆了口氣說道：「晃眼之間便過了三十年，咱們三個人都老啦。年輕時候的胡鬧，現在想來，實是甚是好笑。人壽幾何？再胡鬧下去，徒為後世所笑。少年時解不開的結，老年時總可解開。玄機哥哥，上官弟弟，咱們三人從今之後不再分開，共研最上乘的武功，留一點心得給後輩。豈不甚好？」玄機逸士聽她說得極為誠懇，禁不住心中一動，三十年來討厭她的心情，竟被這一場說話完全消解；上官天野更是心情激蕩，聽她「哥哥、弟弟」叫得甚是親昵，仿佛還是當年的小妮子蕭韻蘭，忍不住心中想道：「她說的果然要比我悟得徹底，少年時解不開的結，這個時候根本就不成為問題啦。」他明白蕭韻蘭所說的「結」，那自然是指他們三人之間的愛恨糾纏，而今大家都已到了古稀之年，絕不會再談婚論嫁，那麼三個人若都成為知己同參武學，不分彼此，這種感情的境界，豈是當年所能企及？

　　你道蕭韻蘭何以能突然說出此種「悟道」之言，原來她在紫竹林中三十年，經歷盡各種心情的波動，始而對玄機逸士憤恨，對上官天野失望，終而也漸漸想到這種糾紛，都是因自己虛榮一念而起。到了三十年的期限將到，悔恨之念更濃，想起不應因為自己致令兩個武林異人終生結怨，故此急急趕來，卻又目擊了他們互相謙讓的一幕，更為感動，因而立心替他們化解。

　　上官天野正在心思如潮，忽見女徒弟林仙韻上前稟道：「師尊請你看看蒙夫師弟。」上官天野斜眼一瞥，只見烏蒙夫盤膝坐在地上，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

　　上官天野吃了一驚，迅即又現出詫的神色，道：「原來他是中了金剛掌了。」董岳甚為惶恐，半屈著膝，稟告玄機逸士道：「是弟子呈遞拜匣，一時不慎，打傷了他，弟子願以本身功力，助他復原。」玄機逸士搖了搖頭，忽而說道：「上官老兄，這回俺是真的服了。想不到你的徒弟也有這樣精妙的內功，這才是真正上乘的功夫，比將起來，我以前所學的只能算是野狐禪了。」

　　此言一出，兩派門下弟子無不駭異，不知玄機逸士說的究是甚麼功夫？上官天野苦笑道：「若然你的是野狐禪，我的就連旁門左道也談不上。」緩緩走到烏蒙夫面前，伸手探脈，臉上神色越發驚奇。須知金剛掌力，非同小可，烏蒙夫硬接了一掌，以他的功力，最少要七日方能復原，而現在上官天野探他的脈息，發覺他的氣血運行，自然舒暢，竟是即將復原。細察之下，烏蒙夫所運用的氣功竟然不是自己所傳的心法，他功力並沒有突然加深，只因運氣得法，而就自然而然地能把金剛掌力震盪的五臟調整復原，這真真是不可思議！

　　上官天野苦笑一聲，猛地伸掌在烏蒙夫背心拍了一下，喝聲「起！」烏蒙夫果然應聲而起，行動如常，上官天野用本身的功力，助他即刻復原之後，立即問道：「是哪位高人指點你的？你可以另投明師，不必再在我的門下了！」烏蒙夫惶恐之極，道：「弟，弟子運用外派功夫，求師尊恕罪。弟子並無別人指點。」上官天野冷笑道：「沒人指點，你無師自通嗎？」張丹楓閃身越眾而出，先向師祖叩頭請安，玄機逸士問道：「這是誰收的弟子？」謝天華道：「這是我收的弟子張丹楓。」玄機逸士笑道：「你收的弟子比我收的弟子強得多了。將來他的成就，不但在你之上，連我也不如他。」謝天華又驚又喜，道：「師父太誇獎他了。」張丹楓向師祖叩了個頭，又向上官天野施禮說道：「我知道是誰指點他的。」上官天野道：「誰？」張丹楓道：「那人是百多年前的古人。」上官天野道：「胡說。」向玄機逸士道：「你的徒孫在我的石室七日，我給他看了脈象，似是患有心病，神志未清，你要好好地給他治一治。」張丹楓忽而哈哈笑道：「誰說我神志未清？我知道你是情痴，三十年前是個強盜。但你只顧自己痴情，卻不理你的門徒死活，硬生生要拆散他倆，我心有不服，所以請那位古人指點他了。」此言一出，眾又是大驚失色，想不到張丹楓對上官天野如此無禮，玄機逸士卻不說話，似是正在用心猜度，不把張丹楓的說話當作戲言。上官天野心中一動，忽道：「烏蒙夫，他說的話是真的嗎？」烏蒙夫道：「一點不錯。」在懷中取出一本書來。

　　上官天野接過那本小書一看，只見上面題著《玄功要訣》四字，下面的署名是：「彭瑩玉著」。張丹楓哈哈笑道：「我騙了你沒有？此人豈不是百餘年前做過兩位皇帝師父的古人？你自己揭開看看吧，看你還會不會堅持必須以童子之身才能學你那勞什子的一指禪功夫？」上官天野驚呼道：「原來彭和尚的遺著在你的手上，是你借給他的？」張丹楓微笑不語，忽而朗吟道：「願求一滴楊枝露，灑作人間並蒂蓮。凡是天下有情人，本來都該成眷屬。」上官天野心情激蕩，須知這本《玄功要訣》乃是武林中的無價之寶，張丹楓為了要玉成烏蒙夫與林仙韻的一段姻緣，竟肯借給他看，實屬難得。這一瞬間，恩怨情孽都已在上官天野心頭化解，忽而哈哈笑道：「小兄弟，真有你的，你才是天下第一的情痴。」攬著張丹楓大笑。玄機逸士笑道：「上官兄，你真是未脫赤子之心，與三十年前一模一樣。」

　　上官天野放開了張丹楓，面色一端，對烏蒙夫、林仙韻道：「你們都是我的好弟子，我誤了你們十多年啦。現在我將不許婚嫁的戒律取消，這間石室也留給你們了。」烏蒙夫與林仙韻大喜過望，雙雙跪在地上，謝師尊恩典。上官天野笑道：「你該謝他才是。」烏蒙夫狂喜之中，更無暇顧到輩份，果然向張丹楓施了一禮，並將《玄功要訣》送還給他。他資質雖不如張丹楓之聰慧，但在這幾日之中，已將《玄功要訣》中練氣之法熟記於心，不必再看了。

　　上官天野仰天大笑道：「我平生大戰小戰，不下千數百場，以今日這一戰最為痛快！天下第一的名頭雖爭不到，恩怨罪孽都已全消。玄機老兄，是咱們該走的時候了！」忽而向山下一瞥，向烏蒙夫道：「你的大師兄也來了，他來的正是時候。」

　　澹臺滅明走上山來，見師父與玄機逸士並肩而立，甚為驚異，他本來是受張宗周之托，怕上官天野誤傷了張丹楓，請他來關照的。而今見此情形，想是兩家已言歸於好，心中放下一堆石頭，轉眼一看，只見被逐出師門的烏蒙夫與師妹林仙韻相依相偎，站在師父身旁，狀極親熱，澹臺滅明更是奇異萬分。

　　澹臺滅明是張丹楓自幼即和他在一起的人，張丹楓神志本來就恢復了六、七分，一見了澹臺滅明，幼年情事，一一在心頭湧起，他記起了他自己的身世與國恨家仇，跑上前去拉著澹臺滅明道：「澹臺將軍，我的父親沒事麼？」澹臺滅明道：「他正盼望你回去。」上官天野道：「你們早就認識的？」澹臺滅明道：「稟告師父，他是我的小主人。」上官天野哈哈大笑道：「玄機老兄，你看咱們的門下早就是一家人了，咱們還爭鬥做甚麼？」

　　上官天野將澹臺滅明招到跟前，道：「我已決意離開此地，仙韻跟了我這麼多年，這間石室，我就留給他作嫁粧，讓她與蒙夫在這裏靜修。從今日起，由你做我派的掌門弟子，你要好好督促師弟、師妹們勤練武功。」林仙韻眼圈一紅，道：「師父在這裏住得好好的，何必要走？讓我們多服侍你幾年，以報師恩吧。」上官天野一笑說道：「三十年前，我因為打不贏玄機老頭，逃到此地，現在恩怨全消，我還不回中原去做甚麼？你有了伴兒，我也要找兩個老伴啊！」澹臺滅明跪下領命，林仙韻給他說得臉泛紅潮，忸怩笑道：「只要師父晚年快樂，我也就放心啦。」與烏蒙夫一同跪下謝恩。

　　玄機逸士道：「看來我也要交代一些事情了。」將門下弟子都招到眼前，說道：「董岳老成持重，跟我最久，此後本門的一切事情，都由他執掌。天華與盈盈，資質最佳，各得了我的半套劍法，從今以後准許你們互相傳授，劍可合璧，人亦可以合璧，就由你們的大師兄主婚好了。」謝天華與葉盈盈十幾年來的心願得償，自是歡喜無限，但在小輩面前，卻不好意思表露出來，只是淡淡地相視一笑。董岳上前向師弟、師妹道賀，心中極是高興，卻也微微感到一點辛酸。原來他對師妹也早有心意，只是知道師妹的心向天華，所以二十年來，從無表露。今日見師弟、師妹雙劍合璧，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這一點點辛酸也就昇華，好像淡淡的輕煙，在陽光之下消失了。

　　玄機逸士又道：「雲澄在我門下日子最短，武功亦未練成，本身又歷盡劫難，若說我心中還有未了之事，那就是記掛他了。我走了之後，你們都要好好地照顧他。董岳，你可以將本門的內功心法，代我傳授給他。只要勤修苦練，將來還可有成。」雲澄不禁嚎啕痛哭，張丹楓難過非常，竟不敢向雲蕾再瞧一眼。

　　董岳道：「師弟死裏逃生，現今父女重會，又蒙師恩，苦盡甘來，不必太傷心了。」玄機逸士輕撫雲蕾的頭髮，道：「你有這樣的位如花似玉的孝順女兒，此我強得多了。人生一世，只求問心無愧，便來得安樂，去得安樂，你是忠臣孝子集於一身，又有佳兒佳女，雖然際遇坎坷，細想起來，亦無缺陷，不必再哭了。」

　　雲澄收了眼淚，雖感師門溫暖，心中的悲憤仍未稍減，想起自己仇人的兒子又正是自己的師侄，而且是師父最讚許的人，這仇恨不但不能報，而且不便在師兄們的面前說出來，心中抑鬱更甚。只聽得玄機逸士又笑道：「最令我歡喜的是咱們一代強過一代，天華的弟子張丹楓將來定能光大我門，只要慎戒誤用聰明，成就不可限量。你們好好看待他。」

　　日影西斜，天漸黃昏，那老婆婆手持竹杖，輕輕揮了半個圓圈，道：「推開塵世事，跳出五行中。偏你們有這麼多交待不清的事！」上官天野拍手笑道：「說得好，說得好！從今野鶴閒雲伴，不悔情痴不悔真。玄機老兄，是咱們該走的時候了！」玄機逸士向眾弟子揮手一笑，也朗聲吟道：「參透華嚴真妙諦，菩提非樹鏡非台！」三人一同拍掌大笑，健步如飛，在黃昏殘照之中，飄然而去。兩派弟子都跪下送行，只見這三個老人羽衣飄飄，倏忽之間，沒了蹤跡。

　　董岳心中暗暗嘆息，澹臺滅明也有許多感觸：想不到這兩個大對頭竟是如此這般的言歸於好，比將起來，世上有多少事情都只是雞蟲螻蟻之爭。猛一抬頭，忽見張丹楓跪在後邊，兀未起身，目光呆滯，凝視前山，眼淚似欲奪眶而出卻又哭不出來，一副失神落魄的樣子，如痴似呆，澹臺滅明吃了一驚，走過去將張丹楓輕輕扶起，問道：「你怎麼啦？」

　　張丹楓此時正是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他眼見烏蒙夫與林仙韻、自己的師父與雲蕾的師傅都已了卻心願，只有自己與意中人卻是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即，這其間就像隔著一道無形的門戶，門外的人走不進去，門內的人沒勇氣走出來。澹臺滅明連問了兩聲，張丹楓忽然仰頭吟道：「難忘恩怨難忘你；只為情痴只為真。枉你是老魔頭的弟子，這兩句詩都不懂得，問我作甚麼？哈哈，你是誰？我是誰？她又是誰？天若有情天亦老，遙遙幽恨難禁。我欲問天天不應，你來問我我何知？」張丹楓被觸起心事，忽覺一片迷惘，神志又漸失常態。

　　這剎那間，雲蕾也是傷心無限，只見張丹楓的眼光慢慢的移動，凝視著她的面龐，這目光中含有多少幽怨，多少愛憐！回頭一瞥，只見父親的眼光也在盯著自己，這目光中又是含有多少憤恨，多少傷心！父親憔悴的顏容漸漸在面前擴大，遮過了張丹楓的影子，雲蕾在張丹楓的目光與她接觸的那一剎那，幾乎要叫出聲來，然而迅即又壓了下去，她迴避了張丹楓的目光，又迴避了父親的目光，這兩人都是她最最心愛的人，她不忍令這兩人傷心，然而她又不能不令他們傷心，她咽下了自己的眼淚，她不敢看這兩個世上最愛惜自己的人，她不敢想像這兩人心中感觸如何，她自己的心卻先自碎了。

　　此情此景，不說自明。董岳、謝天華和葉盈盈都低下了頭。這種難以分解的恩怨，即算師徒之親，也不知如何排解。山風吹來，每人都覺得有一股冷氣直透心頭。正是：

　　這般幽怨難分解，才下眉頭，又上心頭。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觸景傷情窮村嘶駿馬　神機妙算泥沼陷追兵

　　寒風颯颯，張丹楓與雲蕾相對而立，各自無語，各自淒涼。澹臺滅明搖了搖頭，輕輕嘆息，忽而在張丹楓的耳邊低聲說道：「你拋得下大明九萬里的錦繡河山，難道就拋不開一個女子？」張丹楓心頭一震，道：「甚麼？」澹臺滅明道：「你父親指望你重光大周，你為了不讓中華九萬里的錦繡河山淪於夷狄，冒了多少艱危，獻寶獻圖，挽救了大明天下。你帝王之業尚自可棄，還有甚麼恩怨不能拋開？」張丹楓怔了一怔，道：「我視帝王如糞土──」澹臺滅明緊接著道：「祖國河山待你回。」張丹楓面色倏而一變，由白轉紅，澹臺滅明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如在他的心中響起了一個焦雷，這霎時間，他想起了自己從漠北趕往江南，又從江南重回漠北，歷盡萬水千山，經過無窮劫難，所為的是甚麼？還不是為了自己一番壯志，為了保全中華的錦繡河山，為了要使中國和瓦剌永息干戈，四鄰和睦。這番理想，而今即將實現，自己卻這樣頹唐！張丹楓本是聰明絕頂，極能分辨是非之人，如此一想，頓覺胸中熱血沸騰，不能自已，神志立即清醒，咬一咬牙，忽而說道：「澹臺將軍，多謝你來接我，咱們走吧。」向師父、師叔伯們行了一禮，眼光從雲蕾面上一掠而過，急急轉身便走。背後傳來了謝天華與葉盈盈的嘆息之聲。雲蕾頹然坐在地上，眼淚流不出來。好在張丹楓不敢回頭，若然回頭，只要望她一眼，兩人只恐就要痛哭相擁，誰也不忍走開。

　　張丹楓與澹臺滅明走到山下，日頭已落，星星正在天邊眨眼，兩人就在山腳的獵戶人家借宿一晚。第二日一早，張丹楓在山腳尋到了他的那匹照夜獅子馬，那匹馬真是寶馬，張丹楓在山上逗留了差不多十日，它在山下自覓水草，竟然一直等著主人，沒有離開，一見主人，便嘶叫跳躍，歡欣之極，張丹楓攬著馬頸，想起了與雲蕾並馬馳驅的情景，又不禁凄然淚下。

　　澹臺滅明道：「有此寶馬，咱們不須十日，便可趕回都城。」張丹楓道：「瓦剌京城近事如何？」澹臺滅明道：「外表雖然平靜，其實卻是山雨欲來。」張丹楓道：「怎麼？」澹臺滅明道：「阿剌知院聯絡各部，欲起義兵。也先急欲與中國講和，我離開了都城之日，聽說大明朝廷已派出講和的使者了。但願這使者能在他們兩方交兵之前來到，否則仍恐有變。」張丹楓道：「我父親呢？」澹臺滅明道：「他已辭了宰相職位，現在專候大明的使者來到。」張丹楓道：「他還沒有決心回國？」澹臺滅明搖了搖頭道：「現在誰也不敢勸他。他留瓦剌都城，雖說已無職，也先仍是不放心他。久住此間，只恐必有危險，看來只有你能勸他了。」

　　張丹楓聽了，想起自己這幾日失魂落魄，幾乎誤了大事，心中暗呼慚愧。跨上寶馬，立即趕路。

　　一路之上，澹臺滅明都不敢和他提起雲蕾，馬行迅速，中午時分，經過唐古拉山南面峽谷愕羅族的聚居之地，十多天前，張丹楓曾與雲蕾拜會過該族的酋長，草原上有些牧人還認識他，遠遠跟他招呼，張丹楓急忙快馬加鞭，疾馳而過，累得澹臺滅明趕了好一會子才趕得上。

　　澹臺滅明不知就裏，笑道：「丹楓，你的人緣倒很好啊！」張丹楓黯然不語，忽聽得馬嘶之聲，那匹「照夜獅子馬」突然放慢腳步，嘶鳴相應。張丹楓舉頭一看，只見道旁一間破破爛爛的泥屋，屋子外邊的枯樹上，正繫著雲蕾那匹紅馬，原來正經過雲蕾的家，雲蕾因要扶持老父上山，乘馬不便，所以將它留在家裏。兩匹馬相對嘶鳴，四蹄跳躍，澹臺滅明好生奇怪，笑道：「這是誰人所居？瞧不出這間破屋的主人倒養有一匹千里良駒。丹楓，怎麼，怎麼你的馬兒──」正想說「怎麼你的馬兒倒好像與牠是多年的老友似的？」忽見張丹楓面如灰土，眼中含淚欲滴，澹臺滅明大為驚駭，急忙停口不語，只聽得張丹楓長長嘆了口氣，仰天吟道：「那堪重過傷心地，黃葉西風總斷腸。呀呀，馬猶如此，人何以堪？」破屋內忽然傳出人聲，似是屋內的主人正要趕出來，張丹楓忽地重重一鞭，打在白馬背上，這匹馬相隨張丹楓多年，未嘗受過主人如此鞭打，立刻放開四蹄疾跑，勢如奔雷逐電，把澹臺滅明遠遠甩在後面。澹臺滅明搖了搖頭。叫道：「丹楓，你心裏不痛快，何苦作賤畜生？」張丹楓痛哭失聲，輕撫馬背，這馬一放開了腳步，哪收得住，片刻之間，跑出了十多里路，待得澹臺滅明趕上來時，只見張丹楓已收了眼淚，停在一間道旁的酒肆門前。澹臺滅明雖然見慣張丹楓的狂態，也為他今日的大失常態而擔心，停馬問道：「丹楓，你怎麼啦？」

　　張丹楓大聲道：「來來，咱們且在這裏痛飲一場。」澹臺滅明道：「咱們還要趕路。」張丹楓笑道：「有酒便當一醉，醉了正好趕路。澹臺將軍，你今日怎的這麼不爽快？」不由分說，將澹臺滅明拉入酒肆，叫道：「有馬奶酒麼？」馬奶酒是蒙古最普通的賤價酒，酒肆主人翻起一雙白眼，道：「馬奶酒有的是，你要多少，請先付錢。」張丹楓大聲叫道：「打六、七斤來。」啪的將一錠大銀丟到了酒櫃上，道：「這是酒錢，都把給你，休得囉唆，俺不喜歡你的白眼看人，你知道麼？」酒肆主人嚇了一跳，趕忙換了一副笑臉，心中卻道：「這小伙子原來是先在別處喝醉了。」

　　這間小酒肆的馬奶酒釀得又酸又澀，澹臺滅明喝了兩口就皺起眉頭，只見張丹楓如長鯨吸川，一連盡了六、七大碗，連連叫道：「好酒！好酒！」醉眼迷離中雲蕾的影子不住晃蕩。

　　張丹楓記起初與雲蕾締交之時的情景，那時自己亦曾飲了一大葫蘆的馬奶酒，狂歌痛哭，披心相見。而今回首前塵，伊人已杳，禁不住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澹臺滅明只喝了幾口，看看那六、七斤酒都快要被張丹楓一人喝完。澹臺滅明連連催道：「好啦，應該走啦。」張丹楓苦笑一聲，放下酒盅，忽聽得外面又有馬嘶之聲，有人叫道：「翠鳳，你瞧，真的是張丹楓的那匹照夜獅子馬！」

　　只見一男一女飛步入來，走在前面的是周山民，後面的是石翠鳳。周山民道：「丹楓我找得你好苦，卻想不到在這裏相見。」石翠風卻「咦」了一聲，驚詫說道：「丹楓，雲蕾姐姐呢？她怎麼不和你一道？」

　　張丹楓搖搖晃晃，吟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你留不住她，我又怎能留得住她。呀，呀，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石翠鳳只道張丹楓拿她的舊事來開玩笑，取笑她以前誤將雲蕾當作男子，痴纏雲蕾之事，雙頰通紅，啐了一口道：「人家有正經事找你，你卻胡說八道！」

　　張丹楓霍然一驚，酒意醒了幾分。問道：「你們怎知到此地找我？」石翠鳳笑道：「我們到了雲蕾姐姐家中，見到雲伯母了。你和雲蕾姐姐是不是鬧了彆扭？伯母說你本來是和雲蕾一同來找她的，後來卻獨自走了。她又說蕾姐姐前幾天剛和她父親出門，我還以為他們是找你呢。」張丹楓道：「怪不得我適才路過之時，好像聽得裏面有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原來是你們。」石翠鳳道：「我們剛剛尋到，才坐得一會兒，就聽得你那匹寶貝馬兒的叫聲，我們趕出來，你已經去得遠了。我們急急追趕，趕到現在才追上你們。咦，說來我倒要問你了，你就算和雲蕾姐姐鬧了彆扭，也不該如此無禮，怎麼過其門而不入？雲伯母多可憐，你也該去看看她。」

　　張丹楓倏然變色，眼如定珠，垂首胸臆。石翠鳳好生奇怪，道：「雲蕾姐姐性情最為和順，一定是你得罪了她，所以她才不理你。甚麼事兒，說給我聽聽，我替你向她賠罪。」格格的笑個不休。澹臺滅明急忙插口道：「你先說正經事吧，你還沒有告訴我們，是誰告訴你雲蕾的住址？」石翠鳳笑個不休，道。「這不是正經事嗎？」猶待取笑，忽見張丹楓面色慘白，久久不語，怔了一怔，急忙收口。

　　周山民道：「明朝已派出使臣，就將到瓦剌來談和了。」澹臺滅明道：「這個我早已知道。」周山民道：「你猜使臣是誰？」張丹楓定了定神，忍不著問道：「是誰？」周山民道：「就是雲蕾的哥哥！」張丹楓呆了一呆，想起雲重素來對自己含有敵意，如今一來，自己和雲蕾的事情更絕望了。石翠鳳道：「怎麼，你不高興嗎？」張丹楓道：「我高興還來不及呢！雲重做使臣，那是最好不過了。」

　　張丹楓說的倒非虛偽之語，而是出自肺腑。須知雲重的爺爺當年出使瓦剌，牧馬胡邊，受盡折磨，而今中國由弱轉強，由他的孫兒再來出使，這真是最痛快之事。何況雲重一心為國，剛強能幹，比他的爺爺猶勝幾分，由他出使，可見于謙知人之明。張丹楓雖於雲重對自己的誤會之深，甚是遺憾，但那是私事，故此聽得雲重出使，雖禁不住呆了一呆，卻為國家深慶得人。

　　周山民道：「雲重經過雁門關之時，曾與我們相見，是他托我去向他的母親報信，請她老人家到瓦剌京城相會的。想不到他的父親還活著。伯母說，她等到雲蕾回來時，再和他們父女一同上京。不必我陪了。」張丹楓聽到「雲蕾」二字，身軀微微顫抖，周山民瞧了他一眼，又道：「雲重帶了十八名御前侍衛做隨從，另外還有幾位女子隨行。」澹臺滅明奇道：「甚麼，還有娘兒們隨行？」周山民笑道：「澹臺將軍，聽說隨行的就是你的妹子，芳名叫做澹臺鏡明的。」澹臺滅明喜道：「哈，她也來了。想是我的堂叔，她的父親洞庭莊主叫她來接我的。」周山民道：「一點不錯，恭喜你們，你們都可以回國了。」歇了一會，又道：「那幾個女子都是你們澹臺村的人，是你的妹子叫她們同來作伴的。」澹臺滅明心道：「鏡明這個小妞兒倒想得周到，想是不願孤身與雲重一起，以免貽人口實。呀，丹楓如此鬱悶，若然將鏡明許配給他，倒是兩全其美。」正自遐思，只聽得周山民又道：「他們是天朝的使節，一路有人接待，每天只能走五六十里。也許還有十多天才能到瓦剌京城呢。我倒是為他們擔心。」張丹楓道：「怎麼？」周山民道：「兩國在戰亂之後，到處都有黑道的人物崛起。雲重雖然帶了十八名御前侍衛，也得提防發生意外。在雁門關內，有我們傳下了綠林箭，可保無事；到了雁門關外，那就非我們之力所及了。」澹臺滅明道：「這次是也先有心向明朝談和，明朝的使臣若在瓦剌境內出事，他也難以下台。」周山民道：「話雖如此，但也先奸狡，中外咸知，心腹難測。何況瓦剌也在四分五裂之中，未必都聽也先號令。瓦剌的綠林大盜那更不用說了。還是小心提防的好。我就是想和你們商量，要不要派幾個得力的人去接他們？」

　　張丹楓一直默默不語，聽說至此，忽然叫道：「周大哥，石賢妹，我敬你們一碗酒！」端起大碗，一飲而盡。周山民、石翠鳳愕然看他，只見張丹楓喝完之後，將碗一摔，哈哈笑道：「周大哥，我的小馬快，先走一步了。你放心，我擔保雲大哥平安到達瓦剌京城！」飛身上馬，那馬一聲長嘶，放開四蹄，立刻絕塵而去。澹臺滅明的坐騎是蒙古最佳的馬種，猶自趕它不上，周山民與石翠鳳的馬那就更不用說了。

　　三日之後，張丹楓回到瓦剌京城，但見街道行人熙來攘往，紛紛擾擾，爭購糧食，原來是他們聞得風聲，生怕也先太師與阿剌知院開戰，故此先把日常所需的物品囤積起來。張丹楓心中嘆道：「若然天下昇平，永無戰事，那可多好！」又想道：「戰氛彌漫，戰機緊迫，也先更要急於與中國謀和了。看來雲重的運氣要比他的爺爺好得多，這次他定可不辱使命，順利締和，並將他們的皇帝老兒接回去了。」回到了家中，只見家人稟道：「少爺，你現在才回來，老爺日日都在盼你呢。老爺這幾日都躺在床上，不住地叫人出去探望，看你回來沒有？」

　　張丹楓吃了一驚，急忙趕往書房，只見父親獨自一人，坐在書桌旁邊寫字，聽到人聲，問道：「是誰？」張丹楓道鬆了口氣，應道：「是我。爹，你沒事麼？」張宗周回過頭來，道：「澹臺將軍呢？」張丹楓道：「他的馬慢，大約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到家。聽家人說，你老人家有點不舒服，是甚麼病？請的是哪位大夫？」張宗周道：「難得你這樣掛念我。也沒有甚麼，是老毛病，這半個月來天氣不好，落了十幾天雨，前日才放晴，我的膝蓋關節又作痛了。」張丹楓道：「為何不請大夫？」張宗周笑道：「我正要說給你聽，你在石室中帶回的那幾本彭和尚的札記，真是有用，原來其中還有醫治關節疼的療法，據書上說，就算手足跛了，也可以用柳枝接骨之法配以針灸治療，將它醫好呢。」彭和尚當年每到一處地方都寫下隨筆，其中風土人情，有就著山川形勢而談到用兵的議論，有各地的見聞和收集的各種民間驗方，林林總總，所記甚雜。留在石洞之中的本來是斷簡零篇，張丹楓拿了回來之後，加以整理，輯成專書，留在家中，給父親閱覽，如今聽父親說起，這才記得其中果然有這一條，心中一動，問道：「爹爹，你試過沒有？」張宗周站起來走了幾步，又伸腳踢了幾下，道：「我是昨天才試用他的療法，叫人在腳板的穴道上刺了幾針，果然今日便能走動了。」張丹楓道：「這樣靈驗，可真是了不得。這本書我可得再仔細讀一讀。」張宗周道：「彭和尚是我們大周的國師，做過兩個天子的師父，學究天人，當然是非同小可，你是應該仔細地讀讀。」在書案上抽出那本書，交與了張丹楓，叫他在自己身邊坐下，喝了口茶，笑道：「聽說明朝的使者就要到來，我可放下心了，但不知來的是誰？若然能像當年的雲靖，那就好了。」說著，說著，聲調忽轉蒼涼，張丹楓知他是想起當年之事，心中內疚，這剎那間，雲澄憔悴的顏容，雲重倔強的形貌，雲蕾楚楚可憐的樣子，一一在心頭泛起。想道：「我爹爹雖然欲解前仇，但這冤仇卻如何解得？」

　　張宗周道：「丹楓，你想甚麼？」張丹楓勉強一笑，道：「沒甚麼，我也在猜明朝的使臣是誰？」他起初本想把雲重出使之事告知父親，但轉念一想，雲重父子一家的怨憤如此之深，只怕將來難以相諒，若然如實告知父親，他定更為傷心，更多自疚，故此忍住。

　　兩父子沉默一陣，張丹楓忽道：「爹，你的心意還沒改麼？」張宗周自是知他所指，苦笑道：「到明朝的使臣來後，你就跟他回國吧。但不准你作明朝的官。」張丹楓道：「大人你呢？」張宗周道：「我此生只有夢中回到江南了。唐詞人韋莊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我是老亦不還鄉，皆因怕斷腸。丹楓，你休得再提！」張丹楓打了一個寒噤，感覺到父親心如槁木，縱是春回大地，東風吹拂，也難以發芽，一低頭，只見書桌上的一張詞箋墨跡未乾，那是陸游《沁園春》詞的前幾句：「孤鶴歸飛，再過遼天，換盡舊人，念累累枯冢，茫茫夢境，王侯螻蟻，畢竟成塵。」想是因為自己進來打斷，所以沒有寫完。父親心情如此衰颯，張丹楓不禁在心中嘆了口氣，欲說還休。

　　這一晚張宗周斷斷續續地做了好幾個夢，夢中遊遍江南──天亮醒來，鄉思更濃，悲思更甚，忽聽得家人敲門報道：「澹臺將軍和少爺向大人請安。」張宗周立即披衣而起，走進書房，只見澹臺滅明已在那裏相候，張丹楓立在一邊。張宗周道：「澹臺將軍，你回來了？丹楓真不懂事，就是他急著要回來見我，也不遲在這一日半日，他恃著馬快，把你撇在後面，實是不該。」張丹楓心內一酸，心道：「爹呀，你哪知道我匆匆回來，就是為的要再匆匆離去。」

　　澹臺滅明道：「啟稟主公，公子想與我趕到南邊，馬上就走，特來向主公告辭。」張宗周吃了一驚，道：「甚麼？才回來了又要走？」澹臺滅明道：「聽說明朝的使臣已進入瓦剌，我們意欲前去接他。」張宗周道：「你認得明朝的使臣嗎？」澹臺滅明早得了張丹楓的囑咐，搖了搖頭道：「雖不認識，但上次公子回國，我隨阿剌出使，都曾得到明朝于閣老于謙的招待，聽說這位使臣是于謙親自挑選的人，禮尚往來，我們似該前去接他，以免他在途中發生危險。」說話之時，只見張丹楓丹眼中隱有淚珠，澹臺滅明知道小主人的心事，也正是為了小主人，這才第一次向主公說謊，澹臺滅明看了張丹楓一眼，心中亦感辛酸難過。

　　張宗周緩緩站起，手捋斑白的鬍鬚，嘆了口氣道：「我已老了，不能為中國盡力，你們年輕，自有抱負，好吧，你們走吧！」張丹楓淚珠滾下，平時雖覺父親與自己有所距離，但這一剎那，兩父子卻是心意相通，張丹楓抱了父親一下，道：「爹爹，你自己珍重！」轉身便走出書房。

　　背後隱約聽得父親吟道：「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張丹楓不敢回頭，與澹臺滅明急急走出大門，跨上馬背便走。

　　他們心急如焚，要趕往南邊迎接明朝的使者。明朝的使者雲重也是心急如焚，要趕到瓦剌京城會見他們。

　　雲重他們新年的第二天離開北京，這時走了一個多月，已深入瓦剌國境。冬去春來，積雪初融，山野間已有一點綠意，這日他們走過山嶺綿亙的荒原，數十里不見人家，山頭上只偶然見有幾隻兀鷹低飛覓食，山坡一片黃土，只偶而見有幾枝稀稀疏疏的榆樹，抽出新芽。澹臺鏡明嘆道：「想不到蒙古地方荒涼如此，不說江南，即在北京，桃花也已開了。」有一個到過蒙古的隨從笑道：「這地方還未算荒涼，到了北邊，雪地冰天，那才荒涼呢。蘇武牧羊的北海邊，別說人煙，連鳥兒也看不著，渴了只能喝到雪水，餓了就只有一味烤羊肉吃。」雲重聽他提起「蘇武牧羊」，不禁想起爺爺，心中悲憤，默然不語。澹臺鏡明溫柔地望了他一眼，笑道：「這裏還有一些野草和山澗，馬兒可以歇息，我看咱們今夜只能在此地紮營了。」雲重忙道：「對啦，反正今日也不能走過這個荒原，明日再走吧。你初到蒙古，定是很不慣了。早點休息。」澹臺鏡明道：「也沒甚麼，就是手腳長了凍瘡，有點麻煩，慢慢也習慣了。」其實她對蒙古的氣候還未習慣，對雲重的脾氣，卻已慢慢習慣了。雲重是個硬直的漢子，雖然沒有張丹楓那一份風流瀟灑，但對她卻是體貼入微，關心之處，毫不掩飾地表露出來。

　　雲重選了一處背風的山坳地方安下帳幕，與隨從拾了一些枯枝生起火來，吃過晚餐之後，雲重走進澹臺鏡明的帳幕陪她談話解悶。澹臺鏡明忽道：「張丹楓與你的妹妹若然是知道了咱們到來，不知多歡喜呢！山民哥哥前去報信，想來已見著他們了。咱們到了瓦剌，總有幾天耽擱，才遞國書，你看要不要先到張家去找他們？」雲重「哼」了一聲，道：「你到張家找誰？張丹楓或者會在家中等你，雲蕾若住在張家，那就不是我的妹妹。」澹臺鏡明噗嗤一笑，用小指頭戳了他一下，笑道：「你這個牛脾氣幾時才改？有甚麼不共戴天之仇值得如此耿耿於心？這次若不是虧了張丹楓，于閣老也不會知道瓦剌的內情，兩國之間，也不會這樣快便同意談和，全虧了他，才有你這個議和的使者呢！」雲重給她說得低下了頭，想起張丹楓果然是一片丹心，為了中國，默然不語。但心中仍是不希望妹妹住在張家。澹臺鏡明又道：「這次到了瓦剌，你實在應該先見見丹楓，謝一謝他。」雲重道：「于閣老有書信與他，我當然與他相見。只是我兩家仇深如海，看在他這次為了大明江山奔波出力的份上，我可以不計前仇，但要我與他化敵為友，那可辦不到！」

　　澹臺鏡明微微一笑，豎起小指頭又在他的額角戳了一下，道：「虧你是大丈夫，氣量如此狹小，還不及我等女流之輩，我們與你的朱家天子也是世仇，我們守了幾代的珍寶，結果還不是都拿了出來獻給朝廷。張丹楓若是記仇，他也不會設謀劃策，要于閣老去接皇帝老兒回來了。」澹臺鏡明心直口快，侃侃而談，雲重心頭一震，思潮動蕩，心道：「難道我就不如張丹楓？」這剎那間，羊皮血書的陰影又遮上來，雲重心緒紊亂，苦惱非常，低下頭只顧把烤熟的羊腿撕開來吃。

　　澹臺鏡明正欲再說，忽見雲重伏在地上，面色大異，澹臺鏡明奇道：「你做甚麼？」雲重一躍而起，道：「有大隊的軍馬向這邊來！」話猶未了，只聽得嗚嗚的號角之聲，接著是尖銳的羽箭破空之聲，掠過帳篷。侍衛進來報道：「前哨發現有一隊人馬，向咱們這裏散開，四面包圍，黑夜之中，不知人數多少，也不見旗幟番號。請雲大人下令如何對付！」雲重道：「荒山野谷，來的定然是劫營的強盜，你們十八人離開帳幕，兩人一組，各自掩蔽，一見人影，立刻就用弓箭射他。」侍衛應命而去。澹臺鏡明道：「你呢？」雲重道：「你們都到我的帳幕中。」澹臺鏡明道：「你不出去嗎？」雲重道：「我手持使節，身懷國書，帳幕中有致送瓦剌國君的禮物，如何能擅離此地。你所帶的幾位女兵，在黑夜之中也不便禦敵，不如與我一同鎮守帳中，諒這些山野草賊，也沒有甚麼能耐。」澹臺鏡明聽了，心中暗暗感激，雲重說的是保護帳中的朝廷禮物固是實情，但還有一個原因他未明言，而澹臺鏡明自己知道的卻正是為了她們。一者怕澹臺鏡明的女兵在外面走散，被賊人掠去玷辱；二者是澹臺鏡明這幾日凍瘡發作得很厲害，手腳關節也隱隱作痛，行動很不俐落，故此雲重要她留帳中，禍福與共。

　　佈置方竣，賊人已大舉襲來，只聽得外面流矢嗤嗤之聲，不絕於耳，接著是一片衝殺的聲音，四處響起了金鐵交鳴之聲，接著是呼號奔跑之聲，雲重笑道：「這些賊人嘗到厲害了。」雲重伏地聽聲的本領甚是高明，聽外面的聲音，已知是賊人受了挫折。

　　雲重正在與女兵說笑，忽聽得「嗤」的一聲，一篷藍火，在帳幕外面燒燃起來，雲重叫道：「不好！」急忙出去撲火，帳幕一揭，外面驟的一股勁風刮進，四、五個幪面人一同闖了進來。這幾個人借蛇焰箭的響聲做為掩護，居然教雲重不能事前發覺，輕身的功夫，確是不同凡俗。

　　這幾個幪面人身手矯捷，一衝進來，立刻向雲重施展殺手，雲重大喝一聲，反手一掌，將一個幪面人打得飛出帳外。

　　雲重的大力金剛掌左右開弓，左掌一發，右掌繼出，忽然一掌打空，正面的那個幪面人十指一屈，摟頭便抓，竟是大力鷹爪的功夫，雲重吞胸吸腹，左掌一收，往裏一切，那人「噫」了一聲，沉掌一截，在帳幕的牛油燭光之下，只見這個人手掌幻成暗紫的顏色，雲重吃了一驚，一個飛身旋步，騰的一腳將側面一個蒙面人踢了一個筋斗，避開了那一抓之勢，這時澹臺鏡明也已拔出佩劍，與另外那幾個幪面人混戰。

　　雲重叫道：「提防他們的爪子，狗爪子有毒！」正面的那個幪面人似乎是個老者，嘿嘿冷笑，與另一個使鋸齒刀的傢伙，夾攻雲重。雲重邊打邊瞧，只見澹臺鏡明與那兩個幪面人也鬥得正烈，其中一個身材好熟，似乎在哪兒見過一般，甚為了得，所用的也是赤砂掌夾以鷹爪功，但掌法怪異，似乎比面前這個老者還勝幾分。澹臺鏡明使開家傳的南嶽劍法，輕靈沉穩，兼而有之，也盡抵擋得住，只是她行動不大方便，跳躍之際，微顯呆滯，那兩個幪面人迅即看出了她弱點所在，雙掌一刀，專攻下盤，戰到分際，那個幪面人突然使了一記怪招，掌擊面門，澹臺鏡明橫劍一封，他突然向地下一倒，雙掌一伸，就拿澹臺鏡明的纖足。澹臺鏡明飛腳便踢，被他抓著左足足跟，猛地一送，澹臺鏡明凌空飛起，說時遲，那時快，他的同伴手舞單刀，摸出飛索，向前一抖，立刻上前，意欲生擒。

　　雲重這一驚非同小可，奮起神力，大喝一聲，呼的一掌掃去，不惜與那幪面老者毒掌硬碰，這一掌有開山劈石之聲，若然硬碰，雲重最多中毒，那老者的手臂非折斷不可，那老者不敢硬接，退後一閃，另一個幪面人的鋸齒刀剛到，被雲重左手抓著刀柄，硬拖過來，右掌一劈，立刻將他劈得頭顱碎裂。

　　兩邊動作都是快如閃電，雲重擺脫了兩個幪面人，正欲奔前，忽聽得慘叫一聲，原來澹臺鏡明雖因凍瘡發作，關節作痛，輕功受了影響，但根底還在，她被那個幪面人抓著足根一送，就借這一送之勢，一觸帳頂，立刻在半空中一個翻身，凌空下刺，這一劍有如鷹隼俯啄，又狠又準，使單刀的幪面人竟被她一劍刺穿了咽喉。飛索拋出，也剛好絆在她的身上。

　　施暗算的那個幪面人剛剛站起，雲重的掌勢已如排山倒海般的攻來，那幪面人哪裏敢接，嚇得面無人色，連連後退，那幪面老者急忙在後夾攻，掌挾腥風，硬抓雲重的肩頭，雲重呼的一掌，正要得手，忽覺肩頭微痛，迫得縮肩沉肘，掌鋒一偏，雖是仍然打中那個幪面人，但掌力已卸了一氣，但饒是如此，那幪面人也幾乎爬不起來。

　　雲重躍出兩步，無暇追擊那個被自己打傷的幪面人，先來察看澹臺鏡明。那幪面老者「哼」了一聲，抓起那個受傷的同伴，立刻衝出帳幕。

　　澹臺鏡明已自行解了繩索，笑盈盈的站了起來，笑道：「好險！」雲重道：「沒甚麼嗎？」澹臺鏡明道：「沒甚麼。」雲重眉頭一皺，道：「你把靴子脫了，嗯，將襪子也脫了，讓我看看你的腳板。」澹臺鏡明面上一紅，道：「幹甚麼？」雲重道：「前次我在太湖山莊，受了紅髮妖龍的毒掌所傷，是你服侍我，現在該我來服侍你了。」澹臺鏡明道：「我隔著靴襪，被他抓了一下，就受傷了麼？」意頗不信，脫開靴襪一看，只見腳板上果然有金錢般大小的紅印，雲重道：「好厲害。幸好有靴襪隔著。」拿起澹臺鏡明的佩劍，在紅印周圍劃了一個圓圈，將毒血擠出來，敷上了行軍所用的消毒散，道：「你且歇歇，明兒看傷勢如何，再替你治。」雲重說得甚似輕描淡寫，其實心中卻是焦急非常，他用的不是對症的解藥，雖然毒血已經擠出，這藥也有清毒之功，但到底放心不下，生怕殘留的毒氣，會在裏面作怪，雖不致死，也可能令她足跛殘廢。

　　澹臺鏡明卻似毫不在乎，眉眼盈盈，芳心正自無限欣慰。雲重的小心服侍，關切之情，溢於辭表。澹臺鏡明大為感動，禁不住心中想道：「比起張丹楓來，他雖然稍為粗魯。但對我的一片真誠，卻也不在張丹楓對雲蕾之下。」笑著對雲重說道：「你不要只顧我，你也被那幪面老賊抓了一下呢。」雲重道：「我穿有護身的鎖子黃金甲，不妨事的。」將戰袍脫下一看，只見護身甲也被抓裂了一處，幸而未傷皮肉，澹臺鏡明咋舌道：「這幪面人好厲害，功力比暗算我的這個高得多。」

　　談話之間，女兵已把被蛇焰箭引起的小火頭撲滅，過了片刻，只聽得廝殺之聲漸漸靜止，只有在空中呼嘯的羽箭之聲，還在此起彼落。衛士進來報道：「托雲大人的洪福，賊人已經退了。」雲重道：「都退了嗎？」衛士道：「他們似乎是扼守著四面的高地，只向我們放箭，卻不衝過來了。」雲重道：「他們強攻不逞，想是要困斃我們，你們仍要小心，不可鬆懈。有人受傷沒有？」衛士道：「只有兩人受了箭傷，一人受了刀傷，都不嚴重。」雲重道：「將他們扶進帳來，叫女兵替他們包裹傷口。」雲重所帶的十八個侍從，都是御前的一、二等侍衛，個個武功高強，一可當百，所以比對之下，損失甚微。

　　女兵們手忙腳亂，剛剛替三個受傷的戰士紮好傷口，只聽得衛士又進來報道：「賊兵在山頭上燒起火堆，黑煙衝天，不知何故？」話猶未了，又聽得外面尖銳的號角之聲響了起來。

　　號角急響，但卻無賊人衝來。雲重道：「不好，他們點燃烽火，吹起號角，定是招集援兵，只怕拂曉之後，還有一場惡鬥。」叫隨從們仍按以前的戰鬥部署，兩人一組，散在帳幕四邊。

　　賊兵的號角響了一陣又停下了，只有火煙隨風飄來，外邊一片寂靜。雲重上前仔細察視澹臺鏡明，問道：「好一點麼？」澹臺鏡明道：「舒服多了。」秀眉一豎，忽道：「我看這些賊兵，不是普通的強盜。」雲重道：「怎麼？」澹臺鏡明道：「若然是志在偷營劫物的普通強盜，他們也不必幪著面孔了。」雲重道：「你以為是蒙古兵麼？休說也先不敢如此膽大妄為，那三個被我們打死的幪面人，我已叫人檢查過了，都是漢人。」澹臺鏡明道：「那他們為何要幪著面孔？蒙古境內，又怎麼會有這許多漢人強盜？」雲重眉頭一皺，忽然說道：「他們是怕被我們認得，用毒手傷你的那個幪面人身形好熟，我似乎是在哪裏見過似的。」澹臺鏡明道：「你再想一想。」雲重道：「哦，我記起來了，那是我在校場比武，奪武狀元之時，所見過的。只是那時來比武的舉子甚多，我又沒有和他交手，卻想不起他到底是誰？」

　　歇了一歇，雲重嘆息道：「可惜剛才沒有將他擒著。」剛剛說到此處，帳篷忽然如受重物所壓，凹陷下來，雲重大驚躍起，只見帳篷陡地裂開一個大洞，一個人丟了下來，正是那個傷了澹臺鏡明的幪面傢伙。雲重叫道：「哪位高人與我相戲？」忽見從裂口處又躍進一人，哈哈笑道：「我替你將惡賊擒來，怎說相戲？」澹臺鏡明喜極而呼，原來來的竟是張丹楓！

　　雲重睜大了眼，做聲不得。心道：張丹楓端的神出鬼沒，不可思議。張丹楓道：「你將他的面具拉下一看。」那幪面人似乎是被張丹楓點了穴道，摔倒地上，動彈不得。雲重拉下他的面具，原來卻是沙無忌，雲重記得他在校場比武之時是被鐵臂金猿的師侄陸展鵬打下擂台的，當時只以為他是一個普通的舉子，卻料不到他是縱橫兩國邊境的大賊。

　　雲重怒氣沖沖，道：「張兄，你把他穴道解開，待我審問他。」張丹楓一笑道：「他們已來了援兵，還有高手相助，就要再來進攻，哪有時間容你細細審問？」澹臺鏡明知道張丹楓智計多端，沙無忌又是他所擒來，必知底細，立刻說道：「張大哥，咱們人少，只恐不耐久戰。還要請你設法。」張丹楓道：「雲兄，那就請恕我毛遂自荐，借箸代籌了。」雲重此時對張丹楓亦是甚為佩服，道：「請你施令便是。」

　　張丹楓道：「立刻撤走！」雲重道：「黑夜之中，不知敵人虛實，又有婦女，撤走豈不更為危險？」澹臺鏡明微微笑道：「張大哥必有高見。」雲重默不作聲。張丹楓道：「你將要交與瓦剌的禮物，都放在一匹馬上。叫其他人都棄了馬匹，隨我衝出。保你毫無傷損，而且可立大功。」

　　雲重半信半疑，瞧了澹臺鏡明一眼，澹臺鏡明道：「你不必為我擔心，我能走路。」一躍而起，張丹楓道：「原來是澹臺妹子受了傷麼？既能走動，便走無妨，過一個時辰，我替你治。」叫女兵選了一匹好馬，將厚絨包著馬蹄，把要帶的東西都放在馬背上。雲重也叫侍衛出去傳令，一個傳遞一個，不一會，十八名隨從都集中起來，捲起帳篷，背起傷者，悄悄地隨著張丹楓撤走。臨走之時，張丹楓叫他們在每匹馬的屁股上都插上一刀，那些馬負痛狂嘶，齊向敵人的陣地衝去，威勢極是嚇人，黑夜之中，敵人只以為他們反攻偷襲，慌忙迎敵，張丹楓趁著敵人混亂之時，已帶著眾人躡手躡腳地排成一條散兵線從西邊的一條小路衝出。

　　每個人都有輕功的底子，馬蹄包上厚絨，走路也無聲音，又是在混亂之中，敵人竟然沒發覺。走了一陣，雲重奇道：「這條路怎麼沒有人把守？」張丹楓笑道：「這條路沒有出口，是個絕地，有十來個哨兵都給我結果了。小心，下面一段路越來越險了。」兩旁山石嶙峋，荊棘遮道，張丹楓手揮寶劍，牽著馬兒，領先開道。眾侍從都是一身武功，披荊斬棘，不一刻就到了外面，月黑風高，只有幾點疏星，黑黝黝的看不清外面的地形，但覺得外面是一大片寬闊的草地，似乎是兩山之間的峽谷。

　　雲重噓了口氣，道：「衝是衝出去了，但縱馬之計，只能騙過一時。前面有大山擋路，黑夜之中如何越過？終須給他們發覺。」張丹楓笑道：「我正要引他們到此地來。」指揮眾人搶上高地埋伏，過了一刻，只見火光蜿蜒，有如長龍，果然是賊兵發現，追蹤前來，張丹楓待敵人踏入草地，忽地哈哈大笑，笑聲一發，四面山鳴谷應，黑夜之中，敵人不知他們躲在何方，四處亂撲，驟然間，忽聽得呼號救命之聲四起，張丹楓喝道：「將石頭滾下，打這些王八羔子！」山上多的是磨盤大的岩石，尋常人數人推之不動，雲重的侍從卻個個都有數百斤氣力，一聲令下，大石紛紛向山下滾去。火把光中，只見賊兵在草地上掙扎亂滾，十之八九都好像矮一截似的，站不起來。亂石一滾，壓在身上，更是慘不忍睹。

　　雲重仔細看時，只見草地上泥漿有如沸了的水一般，層層湧起，原下來面竟是一個大沼澤，上面覆著綠萍，黑夜望去就像一大片毛茸茸的草地。賊人陷在沼澤之中，已是難於掙扎出來，給石頭滾中的更是斷手折足，立遭沒頂。雲重大吃一驚，原來他們剛才竟是從沼澤邊緣通過，要不是張丹楓熟識地形，黑夜之中，定然失足。

　　澹臺鏡明道：「饒了他們吧。」張丹楓下令停止滾石，卻對雲重笑道：「嘍兵可恕，首惡難饒。我和你去捉他們一兩個人。澹臺妹子，你在這裏稍待片刻。」

　　張丹楓帶雲重從山坡繞出，這時從沼澤掙扎得脫的賊兵已是潰不成軍，紛紛逃走，張、雲二人悄悄掩出，只見適才那幪面老漢和另一個幪面人殿後，一路吆喝，要亂軍聚合，張丹楓與雲重陡地跳出，張丹楓向那幪面老者一劍刺去，疾若飄風，那老者向一旁閃，呼的一掌橫掃，豈知張丹楓身法比他更快，似是早已料定他的後路。劍鋒一偏，恰恰刺中他的肩頭，那老者一掌劈空，早已失了重心，又中了一劍，立刻一個倒栽蔥跌在地上，張丹楓一把抓著他的衣領，像麻鷹捉兔一樣將他提起。雲重撲向兩個幪面人，反手一掌也正打著，卻聽得聲如敗革，那人晃了一下，竟未跌倒，原來他裏面穿有護身的犀牛皮套，雲重一掌將他的皮套震裂，左右開弓，第二掌跟著連環疾掃，那人哼了一聲，駢指向雲重腰間一戳，迅即反身一腳，腳尖上挑雲重的手腕，這兩招用的狠疾非常，竟是西藏天龍派的上乘武功，那一戳一踢本不稀奇，但連接而用，卻教人非閃避不可，雲重只得撤掌防身，那人溜滑之極，立刻逃跑。

　　張丹楓擒了那個幪面老者，轉過身來對個正著，那人猛發一拳，張丹楓將幪面老者往前一擋，一個閃身，左手一揚，只聽得那幪面老者豬般的喊將起來，中間雜有尖銳的叫聲，卻是那逃走的幪面人所發，張丹楓哈哈大笑，看那幪面老者，卻已經被同伴的拳頭打得暈死去了。

　　雲重指著那逃人的背影道：「這人的武功最強，只稍遜於我輩，在今晚來暗襲的敵人中，以他最為高明了。張兄何故放他逃走？」張丹楓笑道：「當捉便捉，當放便放，這個人嘛，還是放他逃走的好。」雲重覺他故弄玄虛，頗為不悅，但又怕他另有神機妙算，只有不再詰問。

　　兩人回轉原來的地方，還未到一頓飯的時刻。澹臺鏡明讚道：「好快！關公杯酒斬華雄亦不過如斯！」張丹楓道：「好啦，今夜沒事了，他們可以安安靜靜地睡一覺啦。至於你我、可還有些未了之事，雲兄，現在是該你升堂審問了。」叫眾人搭起帳篷，各自歇息，他和雲重、澹臺鏡明三人卻用冷水噴醒那個幪面老漢，扛進帳幕。

　　張丹楓早料到是誰，拉下面具一看，果然是沙無忌的父親沙濤。張丹楓冷笑道：「你叛友求榮，通番賣國，百死不足以蔽其辜，今夜之事，幸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否則兩國之間，豈不是又給你攪起一場戰事？」雲重也喝道：「大明的使者與你何冤何仇，你何故要將我們殺害？快快從實招來，否則有你苦吃。」沙濤叫道：「我完全無意將你們殺害，更非想挑起兩國干戈。」雲重道：「那你為何帶領嘍兵，前來偷襲？」沙濤道：「這，這──」訥訥不敢出口。張丹楓冷笑一聲，道：「你說不說？」駢起雙指，向沙濤脅下一戳，沙濤頓感有如千百銀針刺體，痛苦難當，道：「你饒了我吧，我說，我說。」張丹楓向他的相應穴道一拍，解了這獨門點穴的功夫。道：「若有半字虛言，再叫你捱我一指。」沙濤道：「都是也先指使我的。」雲重吃了一驚，道：「胡說。」沙濤道：「也先本意叫我們將你擄去，然後再由他派兵救回。偽作是官軍打賊，這樣你便落在他的掌握之中，不由你不感恩戴德。」雲重一時之間尚想不通，張丹楓笑道：「這計策好毒，真是一石三鳥之計。第一是先折你們天朝使者的威風，叫你掃盡顏面。」澹臺鏡明道：「他將你救回，你落在他手中，等於是俘虜的身份，說話也不響啦。」張丹楓道：「這樣，在締和之時，他便可佔盡便宜，提出屈辱的條件，你在他的掌握之中，硬也硬不起來啦。當然，這都是他的一廂情願。」雲重仔細一想，自嘆腦筋遲鈍，不及張丹楓和澹臺鏡明的心思靈敏。

　　張丹楓道：「也先派來的官兵，和你們在甚麼地方相約碰頭。」沙濤道：「就在前山山口。」張丹楓笑道：「果然你並無虛言，好，饒你不死。」在他身上拍了兩下，將他的琵琶骨震碎，把他的氣功全都破去，叫他終身殘廢，縱有毒掌，也不能運用傷人。又將沙無忌提來，也依法炮製，將他們二人推出帳外，叫他們自己覓路逃生。

　　雲重道：「明兒如何應付瓦剌的官兵？」張丹楓笑道：「你先好好地睡一覺，養足精神，自能應付。總之你絕不會丟臉便是。」澹臺鏡明道：「張大哥神機妙算，真是人所不及，怎麼事事都像在你的意料之中？你難道有未卜先知的本領？」雲重也有許多疑惑，想請張丹楓解釋，張丹楓一笑擺手道：「天機不可洩漏，明兒一早，你們全都知道，何必急急。雲兄，你們都該睡啦。」

　　雲重滿肚皮納悶，正想去睡，張丹楓忽道：「我幾乎忘了一事，你且等一會兒。澹臺妹子，你的腳感覺如何？」澹臺鏡明試走兩步，道：「好像有點不能用勁。」捲起褲腳一看，雲重驚呼道：「腿肚子都紅腫啦，丹楓，你不是說有辦法包她治好？」張丹楓道：「不錯，但要你給她來治。」取出一枚銀針，道：「你在她腳跟的湧泉穴刺兩針，再在尾閭的鳳尾穴刺兩針，明兒一早，紅腫便消。好，你不必著忙，我再詳細教你針灸之法。」指手畫腳的說了一遍，又道：「瓦剌氣候不好，許多人都會得關節疼痛之症，我這針灸之法，不但能治筋骨麻痹，連腳跛了都能治好，雲兄，你不可不學。」雲重心道：「她又不是腳跛，要你這樣囉唆？」對張丹楓的絮絮不休，甚感心煩，道：「改日再學也不遲。」張丹楓道：「非學不可！你怕麻煩是不是？好，我將這秘本都交給你啦。澹臺妹子，你非督著他學不可。」摸出一本書，將其中之一章撕下，硬塞到雲重手中。雲重大為奇怪。正是：

　　深心君不識，好意後來知。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力抗金牌捨生救良友　身填炮口拼死護檀郎

　　澹臺鏡明心思靈敏，見張丹楓一定要將那幾頁醫書塞到雲重手中，料知其中必有緣故，笑道：「既然是張大哥一番好意，你就接下吧。」雲重最聽她的話，見她這麼一說，也就拿了過來，心中卻是暗暗奇怪。

　　張丹楓道：「好啦，你替澹臺妹子治傷，我不打攪你們啦。」一笑掀帘而出。

　　第二日一早，張丹楓便把雲重喚醒，問道：「澹臺妹子傷勢如何？」雲重笑道：「你所傳的那針灸之術，真是神奇極了，下針之後，不過半個時辰，她已能行走如常了。」張丹楓道：「那麼咱們現在便可拔隊出發，還有一場好戲在後頭呢。」雲重滿肚皮納悶，不知張丹楓何以會知道他昨夜遇難，更料不到他還有甚麼神機妙算，只好任從他來擺佈。

　　十八名跟隨雲重出使的衛士，在昨晚那場激烈的戰鬥中，只是輕傷了三人，都能騎馬。沙濤的賊兵，一半陷在沼澤之中，早已慘遭沒頂，丟下的馬匹，遍地都是，雲重叫隨從選了二十多騎好馬，列隊走出山谷。

　　剛出前山，便聽得遠處有馬隊奔馳，還隱隱雜有呼叫之聲，雲重奇道：「好像是一隊潰兵。」張丹楓笑道：「好戲就要登場，你等著瞧便是。」轉過一個山坳，忽見前面塵頭大起，一隊蒙古兵迎面而來，只有二三十騎的樣子，衣甲不全，馬嘶人喘，軍容凌亂，顯然是曾打了一場敗仗。

　　雲重驚疑不定，只見面前的一名蒙古軍官，依著中國武士的禮節，在馬背上抱拳說道：「雲使臣駕臨敝國，我們有失迎迓，請使臣恕罪。」雲重道：「你們是甚麼人？」那軍官道：「我們是奉太師之命，接使臣到敝國京城的。呀，張公子也在這裏？那好極了。」這軍官正是也先帳下的第一名武士額吉多，他見著了張丹楓。不由自己地顯出尷尬的神色，雖然寒冷，額上卻沁出汗珠。

　　張丹楓微微一笑，道：「你們的太師照料得真是周到。」策馬上前驀然伸手一抓，將額吉多旁邊的一名軍官硬生生的從馬背上倒拽過來，那軍官也好生了得，被張丹楓出其不意地從馬背上抓起，身子騰空，還居然踢出兩腳，但迅即被張丹楓點了麻穴，不能動彈。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外，額吉多喝道：「張公子，你豈可如此無禮！」張丹楓雙手一撕，將那名軍官的軍衣撕下，又剝開了他裏面所穿的護身皮套，將他一旋，露出背脊，只見背脊上刺著一個草書的「賊」字，張丹楓大笑道：「是誰無禮？你也曾讀過中國之書，這個賊字你認得嗎？哈，幸虧我早做下了記號。」將那軍官一拋，雲重身邊的衛士急忙接過，張丹楓道：「雲使臣，這廝就是昨晚脫逃的那個幪面賊，名叫麻翼贊，又是瓦剌太師帳下的武士，你帶著他送回給也先吧！」

　　額吉多大吼一聲，拔刀便砍，張丹楓舉劍相迎，擋了幾招，忽然縱聲大笑道：「你昨晚受的苦頭還不夠嗎？你願落在我的手中還是願落在你太師仇家的手裏？」額吉多怔了怔，罵道：「昨晚的事原來都是你這小子從中搗鬼！」一招「力劈華山」，刀鋒直落，一副拼命的神氣，張丹楓暗運內勁，借力反削，舉起白雲寶劍向上一撩，只聽得叮噹一聲，刀劍相交，額吉多的厚背砍山刀刀頭竟然斷了！額吉多撥馬便走，張丹楓笑道：「你走也走不掉啊，你瞧是誰來了。」

　　只聽得一聲馬嘶，馬蹄急響，遠遠望去，只見一團白影，轉眼之間，便到了面前，端的是聲如奔雷，勢如閃電，澹臺鏡明一聲歡呼，大叫「哥哥」，原來來的乃是澹臺滅明，他的坐騎正是張丹楓的那匹照夜獅子馬。

　　額吉多嚇得魂飛魄散，剛叫得一聲：「澹臺將軍──」澹臺滅明大笑道：「賊廝烏，今日叫你識得俺澹臺滅明！」劈面一拳，將額吉多擊倒。澹臺滅明在也先下令圍困張宗周的府邸之時，曾受夠了額吉多的氣，而今他辭了官職，無所顧忌，這才泄了心頭之憤。

　　額吉多的殘兵雖然還有二三十騎，但誰不知道澹臺滅明乃是瓦剌國中的第一員虎將，被他一喝，膽小的有幾個竟然倒撞馬下，其他全都逃了。澹臺滅明將額吉多綁個結實，澹臺鏡明正待和他敘話，忽見面前又是塵頭大起，雲重驚道：「也先居然敢如此妄作胡為，派了大軍來嗎？」澹臺滅明笑道：「這不是也先的兵。」片刻之後，那隊人馬到，經過澹臺滅明引見，原來是瓦剌一個部落的酋長，這個部落的老酋長被也先所殺，強迫現在的酋長歸附，至最近也先與阿剌互相爭權，這個部落自然而然地投了阿剌。額吉多本來帶有五百名精銳騎兵，昨晚被這個部落偷襲，幾乎全軍覆沒，剛才逃走的二三十騎，也都給他們活捉了。

　　兩下一說，雲重這才知道其中的原委。原來張丹楓與澹臺滅明南下迎接雲重，在半路上見著額吉多這支軍隊移動，張丹楓夜探營帳，恰巧碰著額吉多與沙濤商量計謀，傳達也先的密令，叫沙濤劫持中國的使臣，再由額吉多出頭相救。張丹楓正愁人少，難以一面抵擋額吉多的五百精兵，一面抵擋沙濤的賊眾，與澹臺滅明一說，知道附近的部落就是也先的仇家，於是定下妙計，由張丹楓去引沙濤的賊兵陷入沼澤，由澹臺滅明乘他的寶馬去說服那個部落的酋長出兵。兩下湊合，果然一舉奏功。

　　至於那個武士麻翼贊本和額吉多一伙同來，他是在沙濤初次偷襲雲重的帳幕失利之後，看到信號煙火，前來相助的。不料卻被雲重一掌震裂他的護身皮套，張丹楓乘機用飛針從裂口打進，在他身上刺了大大的一個「賊」字，而今被當場拆穿，將他捉獲，自是無話可說。

　　那部落的酋長和雲重相見，互獻「哈達」（一種絲絹手帕，表示對客人的尊重）。雙方協定，除了額吉多和麻翼贊由雲重帶走之外，其他擄獲的人馬武器，都歸那個酋長。雲重隨從的馬匹，這時也都已截獲，所有物資無一遺失。那酋長得澹臺滅明之助，打了一個大大的勝仗，又獲得數百良馬以及許多武器，非常滿意，一再道謝，並自動護送了雲重一程。

　　送出山口，那酋長領兵回去，雲重一行，繼續趕路，這時已是中午時分，陽光普照，寒氣頓消，雲重攬轡揚鞭，意興甚豪，對張丹楓道：「昨晚全虧了你，也先想給咱們一個下馬威，豈知反給咱們拿著了他的把柄。」張丹楓微微一笑，澹臺鏡明道：「雲大哥，昨晚你指揮若定，咱們得免災難，你的功勞也不小呀。」策馬傍著雲重，並轡而行，澹臺滅明看在眼裏，心中笑道：「原來這小妮子早已選中了心上之人了。」看他們二人親密的樣子，想起張丹楓失意的遭遇，不禁暗暗為少主傷心。

　　張丹楓也自有點黯然神傷。雲重正在興頭，忽然問道：「蕾妹呢？她怎麼不和你同來，獨自一人留在瓦剌城嗎？」這話他早已想問，只因昨晚一夜紛擾，直至如今，才有時間閒話家常。

　　張丹楓呆了一呆，強自抑著心頭的激動，淡淡說道：「嗯，她沒有同來，她回家探望母親去了。」雲重大喜，道：「不知我的母親可還在世嗎？」澹臺滅明道：「聽說令尊也早已回家了呢。雲大人，這次你們合家團圓，真是喜上加喜呀！」雲重喜極若狂叫道：「真的？」澹臺滅明道：「這還能有假？只是──」忽見張丹楓向他瞟了一個眼色，下面的話立刻嚥住。雲重道：「只是甚麼？」澹臺滅明道：「只是路途遙遠，他們不知是否能趕來和你相見。」雲重笑道：「我就在瓦剌京城中留幾天，也要等候他們。」見張丹楓神情冷漠，頗為不悅，心中想道：「是了，我們雲家與他們張家本來就是世仇，他聽說我父親還在人世，自然不高興了。呀，這人胸襟氣度，本來豪邁，但在這關節上頭，也未免顯出氣量狹窄了。也好，這樣我就可少擔一重心事，他和阿蕾不分開也得分開了。」

　　經過這一場災難之後，雲重對張丹楓的憎恨又減了幾分，甚至可以說，他已經根本不將張丹楓當作仇人看待了。只是對兩家的仇恨，還有點看不開，不願雲蕾和他結合。經過了這一場災難之後，一路上也就平安無事，不必細表。走了十多天，到了瓦剌京郊，雲重停下馬來，遙望瓦剌京城，心中無限感慨，想起自己幼年，曾在瓦剌度過最辛酸的歲月，而今貴為使臣，衣錦重來，在揚眉吐氣之際，想起自己三代在瓦剌的遭遇，不自覺地落下淚來，也不知道是歡喜還是悲傷。

　　只聽得三聲炮響，城門大開，瓦剌國王早就接到了中國使臣到來的消息，派出專使郊迎。也先也派出人來迎接，他們不見額吉多的那隊騎兵護送，大為奇怪。他們做夢也料想不到，額吉多和麻翼贊早變成了俘虜，現在正被囚在密不通風的騾車之中。至於張丹楓與澹臺滅明，一聽到迎賓禮炮，早就飛馬跑開，避開正門，從第二個城門進城，回家去了。

　　也先等候明朝使臣的消息，正是坐臥不安，聽得回來的人報道，明朝的使臣帶了十八名隨從，還有幾名女眷，個個人強馬壯，袍甲鮮明，全不似預料中的受到襲擊，衣甲不全，馬疲人倦的樣子。至於額吉多連同的五百騎兵，更是連一個影子也見不到。也先吃了一驚，大感莫名其妙。心道：「額吉多與麻翼贊，武功高強，人又精明，還有五百騎兵與沙濤的嘍兵相助，絕無失手之理。縱算失手，也總該有人逃回報信，怎的卻一個也不見！難道這明朝的使者是天神不成？」百思不解，整晚無眠，第二日一早，便派人到賓館請使臣到太師府中相會。

　　也先是瓦剌的太師，又自己委任自己做這次議和的全權大臣，依照禮節，雲重也當去拜訪他。於是帶了四名隨從，還帶了一輛騾車，前往拜會。

　　也先一早起來相候，好不容易，等到將近中午時分，才得到衛士的報告，說是明朝的使臣已經來到，還跟有一輛騾車。也先心中暗暗納悶，想道：「難道他們帶了一騾車的禮物來，這些禮物一定是笨重的東西了。」立刻打開中堂，將侍從留在階下，請使臣登堂相見。

　　雲重相貌軒昂，意態凝重，在兩行衛兵的刀槍劍戟叢中穿過，傲然不懼，一步一步，踏入中堂，也先一見，不覺呆了。這人的相貌，好似在哪兒見過一般！這剎那間，另一個明朝使臣的影子突然從心頭掠過，那是三十年前的雲靖，在瓦剌牧馬二十年的明朝使臣，那不屈不撓、傲然挺立的影子，和眼前這個少年簡直一模一樣。

　　雲重上前相見，送上中國皇帝的禮物，無非是玉如意漢白玉之類，那是兩國往來的禮節，作為對別國大臣的一種敬意，雖然也是貴重之物，但卻並非特別的珍寶。不亢不卑，完全適合大國使臣的身份。也先請教姓名，聽說也是姓「雲」，心裏先吃了一驚，強笑說道：「真巧極了，三十年前來的前位使臣，也是姓雲。」雲重笑道：「還有更巧的呢！三十年前是爺爺出使，三十年後是他的孫兒出使，請教太師，這也算得是個佳話吧。」也先面色倏變，急忙乾笑幾聲，道：「佳話，佳話。」驚惶失色，手足無措的神情，都露了出來。雲重得意之極，哈哈一笑，逼緊一句道：「我這次出使，事先也學會了養馬的本事，必要之時，也準備在貴國久留呢！」

　　也先尷尬之極，連連乾笑道：「雲大人真愛說笑話，哈哈，雲大人真愛說笑話！」咳了一聲，捻鬚說道：「雲大人此次出使，敝國有失迎迓，老夫在此告罪了。雲大人遠涉關山，一路上辛苦了，辛苦了！」也先說此番話，一來是想扭轉話題，二來是想側面試探他路上有否出事。雲重冷冷一笑，道：「也沒甚麼，只是踏入貴國國境之後，偶而遇過幾個小賊。」也先嚇了一跳，隨即想道：「若是幾個小賊，那就不會是額吉多他們了。」連忙說道：「在甚麼地方遇的賊人？雲大人記得麼？那些地方官有虧職守，待我立刻將他們撤職查辦。」雲重笑道：「不必了，反正我也沒有絲毫損失，我私人還有一點不成敬意的禮物要孝敬太師。」也先眉開眼笑，道：「雲大人何用這樣客氣。」雲重道：「請太師准我的隨從將車上的禮物拿上廳來。」也先心道：「我所料不差，車上裝的果然是禮物。這些粗重的禮物，諒也不是甚麼好東西。」但這到底是中國使臣的禮物，自己正愁此人倔強，難以對付，難得他竟先對自己表示敬意，那自然大是增光彩。因此也先對禮物的貴重與否，倒在其次，滿懷高興地一面謙讓，一面叫人閃開一條道路，讓雲重的侍從將禮物扛上廳來。

　　雲重微微一笑，也先放眼看時，只見雲重的四個隨從，扛著兩個麻袋，走上廳來，也先還以為裏面裝的乃是中國的土產，暗笑雲重出手寒酸，麻袋在地上重重一頓，忽聽得「哎唷」一聲，在裏面傳了出來，袋口一開，兩個被捆縛得像粽子一樣的人滾在地上，其中一個還袒胸露背，背脊上露出一個草書的「賊」字。雲重笑道：「就這一點不成敬意的禮物，請太師笑納！」

　　這兩個人不問可知，自是被俘虜的額吉多與麻翼贊，他們被困在麻袋之中多日，頭昏腦脹，忽被解開穴道：驟見光亮，急忙跳起，第一眼就瞧見也先，還以為是自己人解救的，不禁狂喜叫道：「太師──」

　　也先驟吃一驚，但他乃一代奸雄，瞬即之間，便猜到了這是怎麼一回事情，面色一沉，立刻喝道：「你們這兩個小賊居然敢冒犯天朝使者，來人呀，先拉下去打三百大板，再打進天牢，讓我裁處。」額吉多、麻翼贊嚇得魂飛魄散，只聽得同伴衛士轟然大喝，將他們的聲音掩蓋過去，連拖帶拽地把他們拉進後堂。

　　雲重又是微微一笑，道：「太師日理萬機，值不得為兩個小賊費神，所以我們敢於越俎代庖，將他們擒獻。」也先面色漲得通紅，道：「這兩個小賊，真是丟了我的面子。咳咳，一定要重重處罰，重重處罰！」雲重一言不發，只是冷冷的看他，讓他自說自話。也先越說越慌，須知這二人是他帳下數一數二的武士，還帶有五百鐵騎，尚有沙濤協助，竟然給雲重輕描淡寫地全都解決，還活捉了來，也先怎麼不驚？更兼雲重看著他的那副神氣，就像審問一般，也先自說自話，說到後來，面色由紅轉白，簡直不知所云。

　　雲重見也先窘態畢露，心中暗笑道：「今日已弄得他夠受的了，且罷，不必再逼他了，也免得他老羞成怒，反而橫生枝節，誤了和談。」於是微微一笑，道：「一國之內，良莠不齊，有幾個小賊，亦是尋常之事，太師不必介懷，咱們還是商談和約吧。」也先鬆了口氣，道：「雲大人說的是。」雲重取出一本小摺，遞過去道：「這是我們的和約草案，請太師過目。」那是于謙擬定的和約，主要內容很是簡單，無非各保疆土，平等相待，雙方永不再動干戈之類。附款是留在瓦剌的中國「太上皇」（即被俘的明英宗祈鎮），必須立即送回。也先略略一看，沉吟不語，他本來另訂有一分草案，仿以前宋朝和遼金兩國所訂的和約前例，要明朝國君居於小輩，與瓦剌締為「叔侄之國」，並要每年繳納三百萬兩銀子，五萬匹綢緞，總之想佔中國的便宜。卻想不到弄巧反拙，他費盡機謀，原欲把明朝的使臣弄於股掌之上，卻反被明朝的使臣拿著了他的把柄。這時被雲重的威儀鎮懾，也先有如被鬥敗了的公雞一樣，自己所擬訂的草案，放在袋中，竟不敢摸出來。雲重正容說道：「中國是禮義之邦，而今意欲與貴國締為兄弟之國，以往之事，一概不咎，這和約兩不吃虧。若太師尚有三心兩意，以為中國可欺，那麼我們邊關亦有十萬雄兵，也可以和太師周旋一下。」雲重的說話有柔有剛，極為得體。也先上次侵入中國，雖然在土木堡大獲全勝，俘虜了明朝皇帝，但接著就在北京吃了一個大敗仗，被趕出雁門關外，說起來這場戰事，互有勝敗，誰都不能以戰勝國自居。明朝提出的和約實是公允之極。也先盛氣已折，心中想道：「這使臣難以對付得很，簡直比當年他爺爺還要厲害，再拖延也討不了便宜。」更兼又要顧慮到阿剌的內憂，於是只好接過雲重的草案，約好待瓦剌國王過目之後，再定期商談。

　　和議談得甚為順利，不過十天，雙方都同意簽字，就以中國所提出的和約為依據，只不過改了些個別的字句。雙方談妥：在和約簽訂之後的第二日，就由明朝的使臣迎接他們的「太上皇」回國，這時被俘的皇帝祈鎮亦已遷出囚房，被安置在瓦剌皇宮之中，待以國君之禮了。在和議商談的期間中，張丹楓曾派人送信給雲重，邀雲重到他家中一敘，雲重記得世仇，雖然對張丹楓已無恨意，但亦不願前往。張丹楓也沒有來看他。

　　轉瞬便到了明朝使臣離開瓦剌的前夕。這一晚雲重興奮非常，在賓館中踱來踱去，睡不著覺。在另一處地方，也有兩個人興奮非常，睡不著覺。這兩個人便是張丹楓和他的父親，不過他們父子的心情又各有不同。張宗周是在興奮之中又帶有極深的悲涼，這時，正在花園裏倚著欄杆和張丹楓說話。

　　這幾日來，張宗周似枯槁的樹木一樣，春風雖已吹拂大地，但枯樹上卻沒有一枝新芽，一片綠葉。他把自己關閉在書房之內，連兒子也很少說話，對明朝使者到來的消息，他絕口不提，這反常的沉默，家中的人都為他擔心，張丹楓本來想去拜會雲重，也為了父親，不敢離開家門半步。

　　這一晚，張宗周突然將兒子喚來，父子倆在花園中徘徊漫步，久久不語，看看月亮已升至中天，張宗周嘆了口氣，吟道：「今夜園中月，明年只獨看。」斜倚欄杆，遙望雲海，似乎想透過雲海，看到他夢中遊遍的江南。張丹楓淚咽心酸，叫道：「爹爹。」張宗周凄然一笑，忽然問道：「聽說和約已簽，明朝的使者明天便要回國了，是麼？」這還是第一次問及明朝的使者。張丹楓道：「是的。」張宗周道：「這位使臣也是姓雲的，是麼？」張丹楓道：「是的。」他心中已想過千遍萬遍，雲重既不願見他父親，他也不敢將雲重的身分告訴老父。張宗周道：「這位使臣不辱使命，比當年的雲靖還強！」他還未知道這位使臣就是雲靖的孫子。張丹楓含笑點了點頭，張宗周忽道：「楓兒，那麼你明天也該走了！」

　　張丹楓心中一震，這願望他已想了多年，但而今從他的父親口中說出來，他的心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他知道得很清楚，若然自己明天一走，那就是和父親永無再見之期了，生離死別，昔人所悲，何況是自己的生身老父！張丹楓抑住了心頭的顫動，明知父親不會答應，仍然問道：「爹，那麼你呢？」張宗周面色一沉，忽而又笑道：「你的東西我都已替你收拾好了，這是最後一次照料你了。」張丹楓心情激動，衝口說道：「爹，你不走，那我也留在這兒伴你。」張宗周柔聲說道：「不，你要走！你年紀還輕吶。澹臺將軍和你一同走，我已經告訴他了。」

　　張丹楓道：「澹臺將軍也走？──」下面的那一句「那麼你豈不是更孤單了？」說不出來，張宗周微笑道：「是的，澹臺將軍──」忽見面前人影一閃，澹臺滅明奔到面前，張宗周笑容未斂，正想說道：「話說曹操，曹操便到。」只聽得澹臺滅明氣喘吁吁，顫聲說道：「主公，不好了！」張宗周從來未見過澹臺滅明這樣慌張，問道：「甚麼事情？」澹臺滅明道：「咱們的府邸已被人包圍了！」張丹楓凝神一聽，果然聽出了外面的人聲。張宗周還是神色如常，道：「那麼咱們就出去看看。」

　　張丹楓與澹臺滅明跳上牆頭，只見府邸四周圍了幾層，對著正門，還有一尊紅衣大炮！蒙古人最先把火藥運用到戰爭上，當年橫掃歐洲，就仗著火器之力不小，想不到而今竟用來對付張家。在紅衣大炮的後面，一排並列著三騎健馬，那是額吉多，麻翼贊，和青谷法師的師兄白山法師。

　　蒙古兵點著松枝火把，一見張丹楓站了出來，轟天的大聲吆喝，張丹楓力持鎮定，向下面發話道：「你們來做甚麼？」他運氣傳聲，有如龍吟虎嘯，將蒙古兵嘈嘈雜雜的聲音都壓了下去。額吉多拍馬上前，對著牆頭，大聲笑道：「張丹楓，今日看你還有甚麼手段？你要死還是要生？」張丹楓道：「怎麼？」額吉多道：「若然要生，你就自己動手，把家中的人都縛了。只留下你的父親可以不縛，然後打開大門，讓我們將你們父子帶去交給太師，由太師發落。」張丹楓「哼」了一聲，道：「若然不呢？」額吉多道：「我留點時間，讓你們想個清楚。這尊大炮，你該看見了吧。任你武功再強十倍，也難抵擋。限你們五更答覆，若然敢道半個不字，還想抵抗的話，那麼對不住，天一亮，我就向你們開開炮！」

　　張宗周道：「楓兒，下來。」張丹楓和澹臺滅明走到張宗周面前，張宗周道：「看來也先這廝非得我而不甘心，就由我跟他們走吧！你和澹臺將軍一身武功，相機可以逃走！」張丹楓道：「不能！我們絕不能讓你受也先之辱！」張宗周想了一想，忽而朗聲笑道：「好志氣，好志氣！咱們兩三代來，在瓦剌屈辱求生，氣也受夠了。而今中國已強，是不能再受他的侮辱。好吧，那就讓我和家人死在這兒，你們從後門殺出！」張丹楓斬釘截鐵地道：「不能！」澹臺滅明也道：「要死我也和主公死在一起。」張宗周含淚笑道：「你們都是我的好兒子，好部下，呀，只是我累了你們了。」張宗周想起他和他的父親兩代，為了一念之差，想借瓦剌的兵力與明朝再爭奪江山，不惜在瓦剌為官，替瓦剌整軍經武，費了多少心力，把瓦剌變成強國，不料到頭來反自食其果，不但自己的國家幾乎被瓦剌所滅，而今連自己一家，也要毀在也先的炮火之下！

　　外面又傳來了額吉多的叫聲：「想好沒有？最遲天亮我們就開炮了！」張丹楓枉有一肚皮智計，這時也想不出辦法對付，看著父親那悲憤的神情，心中無限焦急！

　　這個時候，在另一處地方，也有一個人焦急非常，這個人卻是也先的女兒脫不花。

　　脫不花自然知道和約已經簽了的消息，知道明朝的使臣明天一早便要離開，也料到張丹楓必然會跟隨明朝的使臣回國，心中悲苦，愁眉不展，他父親也看了出來。這日晚間，也先喝了幾杯酒，意興甚濃，對女兒笑道：「你不必傷心，我看張丹楓明天未必會走，我有法子將他弄回來。我只有你一個女兒，你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會給你拿下來。花兒，你瞧爹多疼你！」脫不花又驚又喜，再問父親之時，也先卻只顧喝酒，不再說了。

　　這晚，脫不花滿懷心事，不知父親弄的是甚麼玄虛，午夜時分，忽聽得外面客廳有人說話，脫不花忍不住悄悄起來，躲在屏風後面偷聽。

　　客廳內有兩個人，一個是她的父親也先，另一個則是他們太師府的總管窩扎合。脫不花屏息呼吸，凝神靜聽。只聽得父親問道：「明朝的使臣天一亮就要出城，咱們的禮物都齊備麼？」窩扎合道：「都齊備了。」也先道：「姓雲那小子真不好對付，謝天謝地，他去了我可安樂了。」窩扎合道：「太師是不是也要去送行？」也先道：「你代表我去，推說我有病吧。反正有國王送他們出城，也夠隆重的了。」

　　脫不花見他們說來說去，都是關於明日送行的事，不感興趣，正想回去睡覺，忽聽得父親問道：「那尊紅衣大炮，威力極大，你看炮聲會不會傳出城外？」窩扎合道：「張宗周的府邸離城門十里有餘，這炮聲可傳十里，天亮之時，他們已經出城，又隔著一堵厚厚的城牆，就是聽見，也不過像爆竹一樣的聲音，不會起疑的。」脫不花吃了一驚，只聽得窩扎合又道：「而且不一定要放炮，他們在炮口之下，還不乖乖地自己綁來聽太師發落麼？」也先道：「張宗周父子都是一副硬性子，尤其是張丹楓，更是吃軟不吃硬，我瞧他們是寧死不屈。」停了一停，嘆口氣道：「張丹楓文武雙全，倒真是人才，可惜他不肯為我所用，還處處和我搗亂。這樣的人若放他回國，終是瓦剌心腹之患呀，但願他如你所言，降順於我。要不然也只有不顧脫不花的傷心，將他除了。」原來也先在那日事後，盤問額吉多與麻翼贊，知道計救雲重，活捉沙濤，消滅也先派去的五百鐵騎，等等事情，都是張丹楓幹出來的。也先又驚又怒，早就定下今日炮轟之策。但在明朝的使臣未離開之前，卻不能行。所以一定要等到天亮之時，明朝的使臣離城之後。

　　脫不花聽得毛骨悚然，心中焦急之極。聽得外面敲了三更，父親吩咐窩扎合一些事情之後，才回去安歇。也先的房間正在脫不花的房間對面，脫不花躺在床上，只見父親房中燈火未滅，人影在窗帘上移來移去，想是他心情緊張，故此深夜不眠。脫不花比她父親還要緊張百倍，苦苦思索，盤算救張丹楓之計，但父親未睡，她怎敢走出房間。

　　好不容易等到父親房中燈火熄滅，脫不花噓了口氣，一躍而起，忽地醒起外面還有人守衛，自己出去，他們固然不敢攔阻，但必然驚動父親。脫不花想了一想，悄悄地將睡在裏房的侍女喚醒，叫她燙了兩壺熱酒，送給在花園值夜的兩個衛士喝，就假說是因為天寒地凍，太師特別賞賜的。酒中暗暗下了麻藥。

　　脫不花心中七上八落，生怕那兩個衛士不上圈套，聽外面銅壺滴漏之聲，恨不得有甚麼辦法把時間留住。好不容易盼得那侍女回來報道：兩個衛士不疑有假，果然醉了。脫不花早已換了夜行衣服，急忙悄悄溜出，奔入花園，從牆頭上一躍跳出。這時太師府中已敲了四更了。

　　這時雲重在賓館之中，也是興奮非常，睡不著覺。瓦剌國王已與他約好，明日一早，就以送天朝國君之禮，將明朝被俘的皇帝祈鎮，送到城門，與雲重會齊，一同歸國。這是最尊敬的禮節，不必雲重到瓦剌朝上去辭行。

　　外面星月交輝，天空一片明淨。雲重倚欄遙望，心道：「看這光景，明日該是個風和日麗的晴天。冬去春來，重歸故國，皇上不知該多麼高興呢！」想起自己此行，幸而不辱使命，不但締了和約，還將羈留異國的皇帝接回，這樣的事情，幾千年來，史冊所無，雲重為被俘的皇帝而歡欣，也為自己的幸運而慶幸。

　　但在高興之中，卻也有哀愁。在就將離開瓦剌的前夕，雲重自然而然地更加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和妹妹，難道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來到的消息？周山民不是已經見了他們麼？為何還不到京城來和自己相會？種種疑慮，都在心頭湧起。雲重本意要多留幾日，等待家人團聚的，可是想不到和約締得那麼順利，而祈鎮又急不及待地日日派人催雲重起行，這個被俘的皇帝心中所想的無非是早日趕回，重登大寶，他哪裏會知道雲重的心事。

　　在離開的前夕，雲重也自然地想到了張丹楓，這次出使的成功，大半是靠了張丹楓之力。可是為了兩家的世仇，他不願到張家拜會自己祖父的仇人，而張丹楓也不來看他。雲重不知怎的，一想起來，就覺心中悵惘，這期間澹臺鏡明也曾勸過他不下數十次，勸他和張家釋嫌修好，可是羊皮血書的陰影還重重地壓在心頭，他怎肯踏入仇人的家門？但雖然如此，他對這不久之前還視為仇人的張丹楓，卻是有了一種捨不得分開的感情了。

　　「張丹楓明早會不會趕來和我同行呢？」雲重想起了這個問題，心情矛盾之極。他心底裏似乎是盼望他能趕來，但又似乎不想他趕來，若然他真的趕來，和自己重歸故國，那麼將來自己的父親怎麼看法，他對雲蕾的糾纏，又肯不肯就此割開？自己的父親會不會罵自己和妹妹是一對不肖的兒女？

　　歡欣、憂慮、恩怨、愁煩，種種情緒，打成了一個個結，結在心中，剪不斷，理還亂，雲重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這種心情，他獨倚欄杆，思來想去，不知不覺地已聽得外面打了四更了。

　　雲重正想回房稍睡片刻，忽聽得下面人聲嘈雜，隨從上來報道，賓館裏跳進了一個幪面的夜行人，口口聲聲說要立即謁見使臣，不知是否刺客，請雲重處置。雲重大為奇怪，想了一想，道：「好，讓他進來。」過了一陣，衛士將一個黑衣少年推了上來，是蒙古武士的裝束，但身材苗條，卻與一般蒙古武士的粗豪，大不相類。

　　雲重好生奇怪，道：「你深夜求見，有何事情？是誰人遣你來的？」那青年武士面上幪著一塊黑巾，露出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只見他眼波一轉，低聲說道：「請大人屏退左右。」雲重的侍從懷疑他是刺客，一人上前稟道：「請大人小心。」另一人便待上前搜他的身子，那武士陡地閃開兩步，眼光中露出又羞又惱的神情，雲重心中一動，揮手說道：「你們都下去，咱們是天朝使者，以誠待人，何須戒懼。」待隨從走開，雲重隨手關上房門，笑道：「現在可以見告了吧？」

　　只見那年青武士將面巾撕下，脫了斗篷，卻原來是個俏生生的蒙古少女。她第一句話便道：「我是也先的女兒！」雲重嚇了一跳，那武士女扮男裝，早已被他看出，不足驚異，但她竟是也先的女兒，此事卻是雲重萬萬料想不到！雲重不知也先耍甚麼花招，急忙起立讓坐，道：「尊大人有何見教？為何要你前來？」

　　脫不花搖了搖頭，表示並非父親遣來。雲重更是奇怪，只見脫不花神色倉皇，衝口說道：「雲大人，你和張丹楓是不是好友？」雲重道：「怎麼？」脫不花道：「如今已敲了四更，只要天色一亮，張丹楓全家老幼，都要化成飛灰！他的性命如今懸在你的手上，你救他還是不救？」雲重驚駭之極，急忙問道：「這是怎麼回事？」脫不花道：「我父親恨他助你，更怕他回到中原，將來永為瓦剌之患，所以已派兵圍了他的府邸，只待天色一亮，就要用炮來轟！」雲重道：「我如何救他？」脫不花道：「立刻到張家去！」

　　雲重亦是聰明之人，驚惶稍定，心中一想，便知其理，自己是中國的使臣，若然趕到張家，也先正急於與中國媾和，他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開炮。他要等待天亮動手，那自然也是避免給自己知道。

　　這一瞬間，雲重心頭有如平靜的海洋突然被風暴激起千重波浪，這一去不但要踏入仇人的家門，而且要誤了行程，而這日期又是瓦剌的國王和明朝的「太上皇」與他早約定了的！

　　脫不花雙睛注定雲重，幾乎急得要流下淚來，急地顫聲叫道：「你到底救他還是不救？」雲重心中煩亂之極，腦海中徒地閃過張丹楓那丰神瀟灑的影子，閃過自己遇難之時，張丹楓揭開帳幕，笑吟吟的突如而來的神情。這樣的人，誰能忍心讓他死去？

　　不待脫不花再問，雲重已驀然跳起，打開房門，高聲叫道：「派兩個人立刻飛馬趕去瓦剌皇宮，通知黃門官，叫他立即轉達瓦剌國王，說我明天不走！」隨從們一擁而進，紛紛問道：「怎麼？」雲重道：「你們立刻整裝，隨我出發，我要去拜會張宗周！」這時他把誓死不入仇人之門的誓言已拋之腦後了。

　　剛才那一陣騷動，澹臺鏡明亦已驚起，這時正站在雲重的臥室門前，瞥見一個蒙古少女，臉上帶著笑容，眼角卻掛淚珠，而且還緊緊地握著雲重的手，心中正是莫名其妙，忽聞得雲重說出要去拜會張宗周的話，更是驚詫。雲重叫道：「好呀，澹臺妹子，你也去！」澹臺滅明心中歡喜無限，無暇再問情由，含淚笑道：「是呀，咱們早就該去了！」這時她才和脫不花互相請問姓名。

　　賓館離皇宮不遠，離張家卻有六、七里路，雲重一行乘著快馬，在深更夜靜，衝出街頭，自然引起騷動，但他們打著天朝使者的大紅燈籠，卻也無人敢予攔阻。雲重為了避免經過皇宮，抄過僻靜的街巷，繞道而行，剛剛轉出葡萄大街，這是瓦剌京城中心的大街，走到盡頭，再轉過西邊，就可望見張宗周的丞相府。橫街裏突然奔出一騎健馬，攔在前面，雲重喝道：「我是大明使者，誰敢攔阻？」馬上人身手矯捷，給雲重的馬頭一衝，一個觔斗翻在地上，仍是端端正正的跪在地上，雙手高舉一面金牌。朗聲說道：「明朝天子御旨，請雲大人接詔。」

　　雲重吃了一驚，隨從上前，把燈籠一照，雲重定睛一看，認出那是在土木堡明兵大敗之時，被瓦剌軍俘去的大內侍衛之一。那次皇帝身邊的侍衛，除了戰死與自殺之外，還有四、五個人，同皇帝一齊被瓦剌所俘，初時本是分開囚禁，至雲重到來談和之後，瓦剌國王將祈鎮接到皇宮，待以君主之禮，撥了一座宮殿給他居住，這幾個衛士也被釋放出來，仍然讓他們侍候他們的故主。

　　用金牌命令大將，乃是中國皇朝的慣例（宋代的岳飛就是被皇帝一連發十二道金牌召回的）。祈鎮在目前嚴格來說，實在還是俘虜的身份，他卻仍不忘「祖制」，這金牌自然是借來的了。祈鎮似乎怕雲重還不相信，金牌之外，尚有詔書，詔書上寫著一行草字：「宣使臣雲重進宮朝見。」金牌加上詔書，而且是深夜相召，可以料想，那一定是極緊急的大事，所以才如此鄭重。

　　雲重把詔書接過一看，那上面還蓋有明朝天子的私章，字跡也確是祈鎮手書，那自然是不會假了。雲重吃了一驚，不知所措！現在距離天亮只有一個時辰，若然去朝見皇上，只恐時辰一到，張丹楓全家老幼就要在炮火之下化成飛灰！但若不去，這不接聖旨的罪名可是非同小可！雲重拿著詔書，澹臺鏡明叫道：「到了張家之後再入宮朝見。」雲重道：「好，就是這樣。」那捧金牌的衛士仍然跪在馬前，不敢起身，雲重道：「你回去稟告皇上吧，明早暫不動身，最遲午間，我一定進宮朝見。」那衛士仍然直挺挺的跪著，不肯拿回金牌。忽聽得後面馬鈴之聲急促的響，又是一騎駿馬奔了上來，馬上人一躍而下，又跪在雲重的前面。

　　這人也是伺候祈鎮的衛士，像先前那個衛士一樣，也是一手高舉金牌，一手掏出詔書，詔書上寫道：「宣使臣雲重立即進宮朝見。」字句與上一封詔書相同，只是多了「立即」二字，雲重捧著詔書，手指顫抖，沒了主意。脫不花叫：「理它甚麼詔書，咱們還是照剛才的說法。」話聲未了，又是一騎快馬追來，大聲叫道：「雲大人接詔！」這是雲重舊日的同僚，皇帝貼身的侍衛，樊忠之弟樊俊。只見他也是一手高舉金牌，一手遞過詔書，詔書的字句與前一封完全相同，但在那「立即」兩字旁邊，又打了兩個圈圈，表示十萬火急之意。雲重問道：「樊侍衛，究竟是甚麼事情？」樊俊道：「咱也不知是甚事情，只是皇上親口吩咐，一定要雲大人立即進宮朝見。不得稽延。」

　　雲重嘆了口氣。須知這金牌召喚，實是最嚴重的聖旨，昔日宋朝的名將岳飛，尚自不敢違抗，何況雲重？而且他也怕宮中有變，功敗垂成，兩相權衡，自是皇帝更為重要。雲重接了三面金牌，只的撥轉馬頭，對澹臺鏡明道：「好，你們先去。」立刻策馬飛奔，與祈鎮的三個衛士同進皇宮。

　　澹臺鏡明已從脫不花口中知道張家之事，焦急非常，心中恨道：「張丹楓挽救了明朝的江山，這倒霉的明朝天子卻要累張丹楓送了性命！」但雲重決意要去，她自是難以阻攔，只好率領雲重的十八名隨從，快馬疾奔。

　　哪知在大街的西邊，瓦剌的京師太尉（武官名，相當於明朝的九門提督）早已嚴陣相待。雲重的衛隊長上前叫道：「咱們奉雲大人之命，前往拜訪你們的右丞相。」那蒙古太尉道：「那你們的雲使臣呢？」隨從道：「雲大人剛剛奉詔進宮，就要趕來。」蒙古太尉道：「既然如此，那就等雲使臣來了再說。我們奉命保護使節，你們的使臣不在，這擔子我們可挑不起。」

　　脫不花悄悄說道：「咱們衝過去。」只是那邊蒙古太尉早已下了命令，鐵騎橫列，弓箭手，絆馬索都已準備停當，嚴陣相待。澹臺鏡明與雲重的隨從識得大體，知道若然硬衝，事情就不可收拾，兩國邦交，也許因此破裂，何況敵眾我寡，亦未必衝得過去，急忙止著脫不花，仍然和他們說理。可是蒙古太尉，下了命令，便退入陣中，任雲重的侍從叫嚷，他竟毫不答理。

　　兩邊僵侍不下，澹臺鏡明和那十八名隨從都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空自心焦，毫無辦法，看來只得等候雲重趕回來了。可是他們可以等，張丹楓卻不能等，只聽得城樓上敲五更，再過些時候，天色就要亮了！脫不花忽然大叫一聲，馳馬向前衝去！澹臺鏡明想拉也拉不住！

　　蒙古兵忽見一個本族的少女衝來，怔了一怔，弓箭手拉著弓弦，不敢放箭，撓鉤手上的絆馬索也不敢拋出去，黑夜之中，初時本看不清楚，但到了陣前，在松枝火把照耀之下，卻有過半數的軍官認得也先的女兒脫不花！蒙古的男女之防，本不如中原嚴謹，脫不花又好騎馬射箭，與許多軍官都很熟識。

　　那蒙古太尉急忙上前說道：「我們奉了太師之命，不許閒人通過。」脫不花柳眉倒豎，斥道：「我是閒人麼？我也是奉了我爹爹之命，一定要過！」拍馬直衝，蒙古太尉見脫不花從明朝使者那邊衝過來，雖覺極為奇怪，但誰都知道她是太師的愛女，見她發起潑來，橫衝直闖，無人敢加攔阻，只好兩邊閃開。脫不花衝過了重圍，抬頭一看，只見東邊天際，已露出一線曙光！

　　此時張家被圍，合家上下，都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只有張宗周神色自如，似乎對生死都已不放在心上。張丹楓亦是甚為鎮定，但想起臨終之前，不能見著雲蕾一面，心中卻是無限悲痛。

　　這家人團坐在圍牆之下，圍牆外面時不時傳來了蒙古兵叫囂的聲音，那是死亡的威脅，圍牆內一片靜寂，只聽得敲了三更，不久又敲了四更，北國的冬夜甚長，但在這群在死神陰影下的人們，卻感覺到「寒宵苦短」！

　　時間慢慢過去，死亡的陰影越來越重，圍牆外面叫囂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好像四更剛敲了不久，城樓上又傳來了五更的聲音。張丹楓嘆了口氣，跪在父親面前，道：「大人還有甚麼吩咐嗎？」張宗周輕輕撫摸兒子的頭髮，含笑說道：「若是一年之前死了，我將死不暝目。如今呢，你總算為中國做了一些事情，我呢，也出過一點點力，雖然還未能贖罪，心中卻也無憾了。」笑得甚是淒涼，張丹楓見他父親面色奇異之極，禁不住心頭一動，但此時此際，還有甚麼可問？張丹楓只是覺得，在臨死之前他父親的心意和自己特別相通，他感到有生以來，從來未曾與父親有過像此刻的接近！

　　澹臺滅明也笑了一笑，道：「主公，咱們今日互相告辭了！」向張宗周拜了三拜，他心意已決，要在敵人的炮彈來到之前就橫鉤自刎。這時已敲了五更，再過片刻天色就要亮了！

　　忽聽得外面一陣叫聲，澹臺滅明道：「天還未亮，他們就要炮轟了？」雙鉤一橫，張丹楓道：「呀，不像！」澹臺滅明停下雙鉤，道：「甚麼不像？」張丹楓道：「好像是有甚麼人來了？咦，來人正在和他們廝殺！」跳上牆頭一望，只見半里之外，有三匹健馬衝入後陣，圍在前面的蒙古兵也禁不住騷動起來，只是那尊紅衣大炮還對準自己的家門。

　　額吉多帶來的武士都是百中選一的精銳，個個能拉五石強弓，一聲令下，千箭如蝗，紛紛向那三騎健馬射去，只聽得呼喝聲中，戰馬狂嘶，遠遠望去，只見那三匹馬跳起一丈來高，馬腹馬背都被利箭洞穿，馬身全被鮮血染紅，狂嘶跳躍，忽然四蹄一屈，跳翻地上。那三個騎士騎術精絕，只見他們一個筋斗，在馬背上凌空飛起，跟著一團白光，一道青光也交叉飛起，利箭一近，便紛紛落地，張丹楓這時才看清楚，來的三人正是轟天雷石英和黑白摩訶！黑摩訶揮動綠玉杖，白摩訶揮動白玉杖，石英揮動青鋼劍，舞到急時，便只見綠光，白光，青光三個光球，直衝敵陣。

　　蒙古武士紛紛堵截，黑白摩訶一聲怒吼，揮杖亂打，打得人仰馬翻，有些輕功較好的，跌翻之後，仍然衝上，卻又被石英英劍戳掌劈，簡直近不了身，這三個人橫衝直撞，銳不可當，看看就衝到中央。白山法師大怒，搶上前去兜攔，第一個碰著石英，白山法師一招「獨劈華山」，碗口般粗大的禪杖當頭掃下，這白山法師乃是青谷法師的師兄，武功在額吉多之上，這一杖之力，足有千斤，劍杖相交，噹的一聲，飛起一篷火星，白山法師大喝一聲「倒下！」禪杖力勢，石英身軀微微一晃，忽地笑道：「不見得！」手腕一翻，青鋼劍突然脫了出來，揚空一閃，轉鋒便戳白山法師的肩背。白山法師自恃氣力過人，卻不料適才那一杖並未將敵人打翻，劍杖相交，自己的虎口隱隱發疼，正在吃驚，突然間只見劍光，不見人影，敵人竟已轉到了自己的背後發招。石英以飛蝗石、驚雷掌、躡雲劍三絕馳名武林，尤其以躡雲劍法，飄忽異常，最為難敵，白山法師閃開兩劍，正在倒轉杖頭，想擋開他的第三劍，只聽得石英大喝一聲：「著！」青鋼劍在禪杖上一碰，驟地反彈起來，反手一劍，在白山法師的肩頭劃了一道口，白山法師練有一身「鐵布衫」的功夫，中了一劍居然不倒，禪杖在地上一點，躍出一丈開外，掄杖翻身，尚欲廝殺。石英早已衝入陣中去了。

　　白山法師怒吼如雷，忽聽得一聲罵道：「賊廝鳥鬼叫討厭，吃我一杖！」白山法師正自發火，見黑摩訶疾奔而來，大吼一聲，禪杖攔腰便掃，哪知腳步剛起，黑摩訶已到了跟前，綠玉杖一挑，有如鐵棒擊鐘，嗡的一聲巨響，白山法師的禪杖脫手飛到半空，嚇得魂魄齊飛。他自以為力氣驚人，哪知黑摩訶比他還要厲害，眼見黑摩訶第二杖又已打下，白山法師哪裏敢接，急忙斜躍數步，恰恰撞到白摩訶面前，白摩訶罵道：「賊廝鳥，陽關有路你不去，地獄無門你撞進來，你既撞到我跟前，且吃我一杖！」呼的一聲，順手一杖，將白山法師打翻，兩條腿都齊根斷了。

　　石英衝入陣中，大聲叫道：「黑石莊世襲龍騎都尉石英求見主公！」原來石英的先祖是張士誠的親信衛士，被封為「龍騎都尉」之職，而今石英來到，仍然按照以前皇室的主僕之禮通名稟報，求見張宗周。張宗周熱淚盈眶，扶著兒子的肩，走上圍牆，說道：「楓兒，你叫他快走吧！」黑白摩訶也叫道：「張丹楓，為甚麼不衝出來？老朋友來了，你也不出來接麼？」

　　張丹楓一聲苦笑，正欲說話，忽見包圍他家的武士分開兩邊，現出一條通道，那尊紅衣大炮適才被人牆擋住，而今也顯露了出來。石英見了大吃一驚，只聽得額吉多大叫道：「你們再上前一步，我就開炮！」額吉多聽他們的稱呼，知道他們與張丹楓父子的關係，料他們不敢讓張家毀於炮火，故此立施恫嚇。

　　其實那紅衣大炮，轉移不便，絕不能打到黑白摩訶他們；而其實剛打過五更不久，天尚未亮，額吉多亦不敢向張家開炮，只要黑白摩訶與石英衝上，張家之圍立解。可是張丹楓與石英等人都不知道其中的微妙關係，尤其是石英，見那尊大炮對準張家，更是不敢動手。

　　黑白摩訶氣得哇哇大叫，用印度方言嘰哩咕嚕的亂罵，可亦不敢向前移動半步。額吉多哈哈大笑，馬刀一指，喝道：「都給我退到百步之後，否則開炮！」石英與黑白摩訶無可奈何，只好依言退出百步之外，額吉多立刻命人在空地上撒下尖毒蒺藜，留下一百名弓箭手搭好弓弦，對準他們，石英等三人本事再好，也不能同時上擋弓箭，下擋蒺藜，眼睜睜地看著敵人佈置，心中七上八落。

　　皓月西深，疏星漸隱，東方天際，先是露出一線曙光，不久就從黑沉沉的雲幕中透出光亮，浮雲四展，從黑色變為灰白，不久又從灰白的雲幕中透出一片澄色的光芒，黑夜已逝，朝陽初升，天色已經大亮了。

　　額吉多昂頭睜目，對著牆頭，大聲喝道：「如何？」張丹楓神色自如，冷冷一笑，道：「有甚如何？我雖死猶生，你生不如死！」額吉多道：「張丹楓，你若執迷不悟，我只有開炮了！」張丹楓道：「儘管開炮，不必多言！」額吉多道：「我現在從一數至十，到數至十時，立即開炮。螻蟻尚且貪生，你仔細想想。」張丹楓鄙夷一笑，跳下牆頭，根本不予理會。

　　霎時間牆外牆內一片靜寂，額吉多高聲數道：「一、二、三、四──」張丹楓緊緊握著父親的手，澹臺滅明倒轉吳鉤，尖鉤對準胸口，沉重凝冷的空氣中繼續傳來數目字的呼聲：「五、六、七、八──九──」澹臺滅明吳鉤一直，他以大將的身份，只能自殺，不能被殺，鉤尖嵌入肉內，只要再用力一拉，立刻便要膛開腹裂。「九」字之後，久久無聲，忽聽得外面一聲尖叫：「不准開炮！」

　　澹臺滅明道：「咦，是一個女子！」張丹楓跳上牆頭，只見在紅衣大炮的旁邊，一個蒙古少女正用刀指著炮手，張丹楓低低叫一聲：「是脫不花！」脫不花抬起頭來，嫣然一笑，只見她花容不整，雲鬢篷亂，頭上的玉釵搖搖欲墜，顯是皇倉趕到。

　　額吉多圓睜雙目，道：「不准放炮，是誰說的？」脫不花道：「你耳朵聾嗎？聽不清楚？是我說的！」額吉多也是也先的家將，平時對脫不花奉承得唯恐不周，脫不花自以為可將他鎮住，哪料額吉多早得了也先的吩咐，誰也不許阻攔，只見他恭恭敬敬地向脫不花施了一禮，道：「聽清楚了，請郡主閃開！」陡開大聲喝道：「放炮！」

　　脫不花氣得柳眉倒豎，喝道：「誰放炮我就把誰砍了！額吉多你敢不聽我的話？」那炮手一陣遲疑，拿著火繩的手顫顫抖抖，不敢燃點。額吉多淡淡一笑，說道：「我要聽太師的話！」脫不花道：「我父親叫我趕來，就是要吩咐你們這一句話：不准放炮！」這句話若然是脫不花一來到便如此說，也許能將額吉多騙過，此際額吉多聽了她顫抖的語調，看了她惶急的神情，卻絕不相信，只見他又對脫不花施了一禮，恭恭敬敬地說道：「那麼太師的手諭呢？」脫不花斥道：「我是他的女兒，要甚麼手諭？」額吉多彎腰鞠了個躬，道：「不見手諭，恕我不敢接旨，請郡主閃開。」大聲喝道：「放炮！再不放我就先把你砍了！」

　　那炮手顫腳震，擦燃火石，向火繩一點，忽見一條黑影，突然撲至，喝道：「你道我不敢斫你！」手起刀落，那炮手還未叫得出聲，竟被脫不花一刀斬了。脫不花隨手捻熄火繩，將身子堵著炮口，氣呼呼的叫道：「誰敢上來，我就把誰砍了！」

　　額吉多萬萬料想不到脫不花竟然如此撒潑，當真做了出來，一時間倒沒了主意。他武功雖比脫不花高得不知多少，但脫不花究竟是金枝玉葉，他怎敢去碰她一下！

　　正在僵持，忽見一騎馬如飛奔至，馬上一人跳下來，就大聲喝道：「為何還不放炮？」這人正是太師府的總管窩扎合。額吉多道：「郡主不許！」窩扎合滿面殺氣，大聲說道：「太師親口吩咐，不論是誰，若敢阻攔，都可以擒他殺掉！這是手令！」手令上寫得分明，即使把他女兒殺了，也是有功無罪。

　　額吉多膽氣頓壯，道：「麻翼贊，你上去把郡主請開！」脫不花狂叫道：「誰敢上來？」披頭散髮，玉釵橫墜，如瘋如狂。窩扎合邁前一步，冷冷說道：「郡主你聽清楚了，趕快離開，不可固執，太師叫你與我回家。」

　　脫不花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傷心已極，不單是為了張丹楓，而是第一次知道了父親是怎樣對她。她是也先的獨生女兒，也先平素對她千依百順，幾乎是她要天上的月亮他也答應為她拿下，哪知到了這個關頭，她父親竟然吩咐家將，還當眾宣佈，說是可以將她殺掉。她萬萬料不到父親這樣狠心，原來父親的愛也竟然是假的！天地間有甚麼事情比這個更令兒女傷心？尤其是像脫不花這樣嬌縱慣了的女兒？

　　窩扎合道：「你哭也沒有用，你再不離開，我們就不客氣了。快隨我回家吧。」脫不花傷心到了極點，反而哭不出來，舉袖抹了淚痕，身子仍然堵著炮口，神色十分可怕，額吉多道：「麻翼贊，你把她拉開。」麻翼贊因被張丹楓在身上刺了一個「賊」字，恨不的把張家全都毀滅，這時得太師的手諭，大了膽子，走過去便拉脫不花的衣袖。

　　脫不花舉袖一拂，「呸」的一聲，唾涎吐到麻翼贊身上。麻翼贊怔了一怔，反手擒拿，把脫不花的雙手扭轉背後，麻翼贊比她高強數倍，這一擒拿手又用得十分刁毒，脫不花動彈不得，突然和身一撲，撲到麻翼贊身上，張開櫻桃小口，狠狠地向麻翼贊肩頭一咬。麻翼贊料不到她有此一著，蒙古地方雖然不比中國，男女之間，並無「授受不親」的禮教存在，但麻翼贊與脫不花究竟是奴才之對主子，驟然被脫不花撲在身上，嚇得手足無措，這一口咬下，入肉三分，麻翼贊又驚又痛，擒拿手自然解了。窩扎合大叫道：「不必顧忌，將她擊暈！」麻翼贊縱身一掌，忽聽得「嗤嗤」兩聲，原來是脫不花藏在身內的兩支袖箭，適才雙手被扭，放不出來。這袖箭乃是她平日打獵所用的毒箭，相距既近，麻翼贊猝不及防，兩邊心房，竟被毒箭射入，但脫不花也被他的掌力震得倒在地上。

　　窩扎合大驚，急忙搶上，只見脫不花一躍而起，尖聲叫道：「張哥哥，不是我不救你，我已盡了力了！」倒轉刀柄，一刀插入胸膛，回身倒下，雙手猶自緊緊抱著炮身。

　　張丹楓在牆城上看得呆了，脫不花竟然為他而死！這剎那間，張丹楓只覺得一陣心酸，平素厭惡她的心情全都消了，不覺哭出聲來，叫道：「脫不花妹妹，我領你的情了！」可是脫不花已死，張丹楓第一次叫她做「妹妹」的充滿感情的聲音，她已聽不見了。

　　麻翼贊斃命，脫不花自殺，全都出人意外，在場的蒙古武士個個怔著，噤不敢聲，窩扎合叫道：「把她拉開，開炮！」額吉多用力扯開脫不花抱著炮身的雙手，只見炮口已被染得通紅，鮮血還汨汨地流入。正是：

　　拼把嬌軀填炮口，香魂猶自護檀郎。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劍氣如虹廿年真夢幻　柔情似水一笑解恩仇

　　額吉多咬一咬牙，扭轉了頭，不敢看脫不花可怕的臉孔，反手一甩，將脫不花的屍身拋到一旁，擦燃火石，一下子就把火繩點著，迅即跳過一邊。

　　張丹楓也不敢再看，跳下城牆，左手拖著父親，右手拖著澹臺滅明，凄然笑道：「爹，澹臺將軍，咱們今日一同走了！」澹臺滅明雖然不見外面情形，但聽得是額吉多親自放炮，早已不作倖存之想，吳鉤一舉，亦向心房插去。

　　雲重被祈鎮三道金牌，召去朝見。祈鎮被瓦剌國王安置在皇宮內右進的一座偏殿，雲重隨著三個衛士，喚開宮門，走過彎彎曲曲的通道：好不容易走到了那座宮殿的門前，守門衛士進去通報，過了好一會兒，那衛士出來說道：「雲大人，請你在這等候召喚。」雲重心急如焚，道：「皇上召我立刻面見，怎麼還要等候？」衛士道：「皇上正吃著燕窩，還未吃完呢！」雲重又急又氣，想不到皇上接二連三地用金牌催促，卻原來還有這樣的閒情逸致，在吃燕窩。

　　又過了一會，借用的蒙古小太監才出來道個「請」字，雲重三步併作兩步，跑入宮中，只見祈鎮坐在一張安樂椅上，四個瓦剌國王遣來伺候他的小太監正在替他捶背，祈鎮神色悠閒，絲毫不像有急事的樣子。

　　雲重忍著一肚皮氣，跪到在地上，三呼萬歲。祈鎮拉長嗓子，慢吞吞地道：「卿家平身，賜坐。」雲重爬了起來，並不就坐，先自問道：「皇上有何緊要事情，召喚微臣！」

　　祈鎮咳了一聲，道：「是呀。是有緊要的事情。朕忽然想起，咱們明日雖然歸國，到底是在瓦剌一場，受他招待，他們是主，咱們是賓，他們敬重咱們，咱們也不可廢了禮節，瓦剌國王要親自送朕出城，咱們若安然受之，似乎有些過份。不如由你接我出宮，咱們遞表辭行，瓦剌國王若要來送，咱們在城外等他，這樣才合彼此相敬之禮。」

　　原來是這個「急事」，雲重幾乎氣得說不出話來，祈鎮在瓦剌被囚期間，所受的是何等的「招待」，雲重亦已早從張丹楓口中知道，想不到他而今反而不顧大明天子的身份，要遞表辭行，要講甚麼「相敬之禮」。

　　雲重斜眼一瞥，只見那四個小太監在偷偷地笑，雲重心念一動，忽然問道：「這真是皇上的意思嗎？」祈鎮面色一端，斥道：「雲重，你知道失言之罪嗎？這當然是寡人的意思。」其實這是也先發覺脫不花偷走之後，早料到她要去邀請雲重的一著，所以一面派人阻攔，一面派窩扎合向額吉多傳令，一面派人入宮威脅祈鎮，要他如此如此，三管齊下，無非是想阻撓雲重，使得他沒法救張丹楓父子。

　　皇宮早就在也先勢力控制之下，他當然可以操縱自如，祈鎮生怕也先不放他歸國，被他一嚇，心中想道：「不必為這禮節之事致生變卦。」果然聽也先所指，將雲重召了進來，而且還要在臣子面前維持自己的面子，一口咬定是自己的意思。

　　祈鎮責了雲重幾句，面色一轉，說道：「姑念你此次出使有功，朕不罪你。朕而今就派人遞表給瓦剌國君，你在此等我，待我賞賜了宮中的僕役之後，天亮之後，咱們就走。」雲重忽地抗聲說道：「皇上你不必派人遞表了，我已通知瓦剌國王，明兒不走！」

　　祈鎮大驚色變，厲聲斥道：「你，你，你怎敢擅自作主？」雲重道：「我要去拜會張丹楓。」祈鎮更驚，拍案叫道：「甚麼，你要去拜會張丹楓？你知道他是張賊張士誠的後裔麼？朕不將他們押解回國，處以極刑，已是寬厚無比，你還要去拜會他們！哼，哼，真是豈有此理！」雲重神色不變，說道：「皇上，你知道麼？這次兩國談和，要迎接皇上回國，這固然是于閣老的主張，但也是張丹楓的主意。要不是張丹楓探知瓦剌的虛實，稟告于謙，咱們還不敢對也先這樣的強硬呢！」祈鎮面色蒼白，「哼」了一聲道：「依你說來，張丹楓倒是忠心為朕了？」雲重道：「不錯，他是忠心為國！」祈鎮道：「你為反賊說話，得了他甚麼好處？」雲重滿腔悲憤，幾乎說不出話來，忽聽得宮中打了五更，心中一急，衝口說道：「也先正要炮轟張家，微臣與張家仇深如海，但亦甘願受陛下處罪，必然要去救出張家。說到好處，陛下受了他的好處，卻還不知，于閣老為陛下召集天下義師，擊敗也先，其中的軍餉，佔了一半，就是張丹楓捐出來的！」祈鎮兩眼翻白，連連說道：「這，這是甚麼話？你，你，你是食我大明俸祿的臣子麼？你，你，你替他說話，居然違抗君命？」雲重熱淚盈眶，抬頭一看，曙色已現，把心一橫，侃侃說道：「微臣知道違抗君命罪當處死，我去了張家之後，當自盡以報皇上知遇之恩，讓皇上再請于閣老派第二個使臣來迎接皇上回國。」

　　祈鎮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他日盼夜盼，好不容易盼到今日得以重回故國，再為天子，若然雲重真是一意孤行，捨他而去，不知何時才能派第二個使臣；第二個使臣也未必然有他那般本事，夜長夢多，只怕皇帝夢也終於破碎。祈鎮想至此處，不覺冷汗直流，聲調一轉，急忙言道：「卿家有話好說。」雲重道：「也先狼子野心，對陛下並無好意。他如今實是被迫與我國談和，不得不爾。皇上，你與其相信也先，不如相信張丹楓。我而今走了！」祈鎮急忙叫道：「卿家且住！」

　　雲重焦急之極，但聽得皇上呼喚，不得不回過頭來，道：「皇上有何吩咐？」祈鎮顫聲說道。「朕與你一同去。」原來祈鎮見阻攔不住雲重，生怕自己留在瓦剌皇宮，會遭也先迫害，（其實也先急於求和，只敢對他恐嚇，萬萬不敢加害於他。）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考慮再三，覺得還是和雲重一道，較為安全可靠。

　　這一要求，頗出雲重意外，雲重回頭一看，見祈鎮神情，好像害怕獵人的兔子一般，與適才裝模作樣的怒獅神態，前後判若兩人。雲重心中不自覺地泛起一種厭惡與憐憫的混合情緒，覺得這個「萬人之上」的皇帝，其實十分渺小，但還是恭恭敬敬地屈了半膝，承接「聖旨」。

　　曙色漸顯，曉寒逼人，祈鎮道：「且待朕加一件衣裳。」走入內室，打開衣櫃，當眼之處，一件白色的狐皮披肩擺在當中，這正是祈鎮被也先囚於石塔之時，張丹楓從身上解下來送給他的，祈鎮一見，觸起當日情景，不覺拿起披肩，摩挲一下，心情激蕩，自己也分辨不出是惱恨還是羞慚，摩挲一下，又把披肩拋開，心中煩躁，挑來揀去還是選不到合意的衣服。

　　曙色一開，晨光漸漸透入窗戶，雲重叫道：「主上，請恕微臣不能再等候了！」這一聲令祈鎮在迷茫之中驚醒過來，手足無措地隨便抓起一件，披在身上，叫道：「我就來啦。」到他與雲重出了皇宮之時，才發覺自己隨手拿起，披在身上的，就是張丹楓送給他的那件狐皮披肩！

　　雲重的隨從還被困在街心，至雲重與祈鎮到時，那個蒙古太尉才許通過，這時已經是天色大亮了。

　　雲重跨馬疾馳，張丹楓親切的笑容現在馬前，似是正在向他招手。甚麼羊皮血書，甚麼家仇世恨，這時全被張丹楓的影子驅逐，只有一個念頭佔據在雲重的心頭：必須盡快地趕到張家，將張丹楓在死神的手中救出！

　　「是不是太遲了呢？天已亮了，朝陽也升起來了！」雲重放馬飛奔，恨不得把時間拖住，好在一直聽不到炮聲，但這卻令雲重更是緊張，更是心驚膽戰，好像一個待決的死囚，時間已到，卻遲遲不見劊子手的刀斧砍下，每一秒鐘的等待，就像一年這麼長久，誰知道炮彈在甚麼時候打出來，也許就因為遲上半步，鑄成了終生悔恨的過錯。

　　雲重狂鞭坐騎，把皇帝也甩在後面，一口氣趕到了張家門前，只見蒙古兵伏在地上，一尊紅衣大炮對準張家，炮口正在冒煙。雲重大叫一聲，刷的一鞭，由得那匹戰馬跳了起來，向那尊大炮飛奔過去。十八名隨從一齊大叫：大明使者到！

　　張丹楓正在暝目待死，忽聽得圍牆外面的叫聲，這一喜非同小可，陡地一躍而起，正瞥見澹臺滅明橫鉤自刎，急忙將他的吳鉤搶下，叫道：「你聽，是雲重來啦！」一跳跳上圍牆。張宗周徐徐張開眼睛，道：「是誰來啦？」澹臺滅明道：「咱們命不該絕，是明朝的使臣來拜會你啦。」這時張宗周也聽清楚了，外面傳來的果然是「天朝使者」喝道的聲音。明朝的使臣竟然會到他的家門，此事比受也先炮轟更出乎他意料之外，張宗周眉宇之間掠過一絲笑意，但隨即又低下了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張丹楓跳上圍牆，一眼看雲重快馬奔來，再看一眼，只見對準他家的那尊紅衣大炮，炮口正在冒出白煙。張丹楓眼前一黑，剛獲得希望之後的絕望，幾乎令他支持不住。

　　澹臺滅明見張丹楓在牆頭上搖搖欲墜，叫道：「喂，你怎麼啦？」張丹楓定一定神，大聲叫道：「雲重兄，快快走開，休要送死！」在最危險的時候可以見到最真摯的友誼。張丹楓與雲重都把自己的生死置諸度外，一個仍然是馬不停蹄，一個在大聲呼叫，就在一瞬間，忽聽得「嗚」的一聲，白煙四散，炮彈打出來了。

　　雲重尖叫一聲，心頭像被一座大山突壓下來，一切絕望！忽聽得炮聲喑啞，完全不像那在戰場上聽慣的大炮之聲，張目一看，只見那炮彈冒著白煙，只打到距離炮口的三丈之地，在地上滾了幾滾，滾下水溝，竟然沒有爆炸。

　　原來那尊紅衣大炮的炮口，被脫不花的熱血注入，炮膛潤濕。現代的大炮，在數千發之中，也偶而有一兩發是打不響的；何況是古代的大炮，火器絕對沒有現在的精良，火藥受了潮濕，打了出來也不能爆炸。

　　雲重大喜如狂，立刻飛身下馬，趕緊拍門，十八名隨從也跟著魚貫而入。額吉多這時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再放第二炮！

　　張丹楓跳下圍牆，迎上前去，大門一開，就與雲重抱在一起，兩人都是滿面淚珠，互相凝望，久久說不出話來。

　　忽聽得張丹楓叫道：「爹──」雲重扭頭一看，只見張宗周顫巍巍地朝著他們走來，雲重心中一沉：原來這人便是張丹楓的父親，是自己出了娘胎，一有知覺之後，便無日無時不在切齒痛恨的人！這仇人現在正望著自己，嘴唇微微開闔，似是有千言萬語，要說又說不出來，佈滿皺紋的臉上現出光彩，帶著一種奇特的表情，似乎是在等待一件渴望已久的事情，又似父親在迎接自己久未歸家的兒子。這神情令雲重其後在一生中也永遠不能忘記。

　　雲重痛苦的叫了一聲，這形容枯槁、滿頭白髮的老人，哪有一點像自己想像中的那個陰毒險狠的奸賊？難道自己能忍心把利刃插入這垂死的老人的胸膛？張宗周一步一步，來得更近了，雲重觸一觸十幾年來藏在貼身的羊皮血書，狠狠地向張宗周盯了一眼，忽然又把頭轉過一邊，一摔摔開了張丹楓緊緊抱著自己的手臂。

　　張宗周心痛如割，這眼光，這倔強憎恨的眼光，與三十年前的雲靖竟是一模一樣啊！張宗周甚麼也明白了，頹然地坐在地上，只見雲重轉過了身，顫聲叫道：「事情已了，咱們走吧。」

　　張丹楓呆若木雞，看看父親，又看看雲重，甚麼話也說不出來。澹臺鏡明正與哥哥相敘，跑過來道：「甚麼，才來又要走了？」平素只要澹臺鏡明說話，雲重無有不依，但此際卻如失魂落魄，聽而不聞，仍然是朝著大門直走。

　　忽又聽得外面蹄聲得得，奔到門前，戛然而止，好幾個聲音同時叫道：「大明天子駕幸張家。」原來祈鎮馬遲，現在才到，他雖然尚未脫俘虜的身份，仍未忘記擺皇帝的架子。

　　園內無人理會，張宗周坐在石上，動也不動；澹臺滅明橫目怒視，瞪了他一眼，又回過來，仍然和妹妹說話；只有雲重和他的隨從，止住了腳步。

　　祈鎮好生沒趣，喝道：「誰是張宗周，為何不來接駕？」張宗周昂首向天，好像根本就看不見祈鎮這一個人，祈鎮認不得張宗周卻認得張丹楓，朝著張丹楓喝道：「你父親呢？你父子乃叛逆之後，朕今特降洪恩，免予追究，你等尚不來接駕麼？」張丹楓冷冷一笑，祈鎮只覺他的眼光射到自己的狐皮披肩上，不覺面上一紅，心中氣餒，本來是大聲說話，越說越弱，說到後面幾個字時，簡直只有他自己才聽見了。

　　張丹楓冷冷一笑，忽地從懷中掏出一包東西，擲於地上，道：「這兩件東西你好生保管，休要再丟失了！」早有衛士將它拾起，呈到祈鎮面前，解開一看，裏面包著的兩件東西，一件是刻有「正統皇帝之印」的龍紋漢玉私章，那是僅次於國璽的寶物；另一件則是皇后送給祈鎮的碧玉頭簪。這兩件東西都是祈鎮在土木堡戰亂之時，被他的大內總管康超海盜去的。張丹楓從康超海手中搶回，現在才有機會還給他。

　　祈鎮更為羞怒，皇帝的面子竟被丟盡，但心中虛怯，想發作又發作不出來，正欲拿雲重出氣，忽見三個怪人，如飛跑進，前頭兩個，相貌相同，一黑一白，手舞足蹈，大呼小叫，更似旁若無人。

　　這三個人乃是轟天雷和黑白摩訶，蒙古兵撤走，他立即掃盡蒺藜，趕來相會。祈鎮的衛士喝道：「何來狂徒，驚動聖駕！」上前攔阻，石英睥睨斜視，掃了祈鎮一眼，雙手一伸把兩個衛士夾領提起，摔出丈外，黑白摩訶哈哈大笑，雙杖齊伸，也將兩個衛士摔得四腳朝天。祈鎮大驚，急忙後退，只見黑白摩訶拉著張丹楓歡呼跳躍，石英則跪倒張宗周跟前。

　　張宗周扶起石英，自己卻搖搖晃晃，好像站立不穩，仍然坐下，石英淚咽心酸，叫了一聲：「主公。」張宗周道：「石將軍，這幾十年來虧了你了。」石英先祖是張士誠的龍騎都尉。故此張宗周以「將軍」稱他。石英道：「國寶（指那幅畫）已歸回少主，可惜江山仍非大周。」張宗周搖手苦笑，低聲說道：「我都知道了，不必說啦。人生但願心無愧，奪霸爭王底事由！」

　　祈鎮心中一怔，指著雲重說道：「蠻野鄙夫，不可相處。雲狀元，你快保駕回朝。」雲重仍然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言不語，祈鎮怒道：「你們都瘋啦！」雲重閃過一邊，帶著隨從，悶聲不響地護衛兩旁，剛剛走到園門，雲重忽然又停了腳步，面色刷地變得慘如白紙。

　　只見一個美貌如花的少女，扶著一個形容憔悴、頭髮稀疏斑白的老頭，走入門來。這老頭面上交叉著幾道傷痕，跛了一足，在少女的扶持之下，一蹺一拐地走著，面上神氣極是駭人，祈鎮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只聽得雲重突然顫聲叫道：「爹！」跑上前去，抱那老頭。

　　雲澄理也不理，竟然一手將兒子推開，目不轉睛地盯著張宗周，一步一步，朝他走去。這可怕的神氣，令石英也嚇得閃開一邊。石英抬頭一看，只見在雲澄父女之後，還有自己的女兒、女婿：石翠鳳和周山民，石英急忙撇開張宗周，上去迎女兒，周山民和石翠鳳也噤不敢聲，面色沉暗。

　　原來雲澄因為跛了一足，難以走路，所以今日才到瓦剌京城，至賓館一問，始知雲重竟然到了張家，雲澄這一氣非同小可，立刻逼女兒將他帶來，這時他重見兒子的歡欣，早已被面睹仇人的痛恨所遮蓋了。

　　這剎那間，張丹楓如受雷殛，面色也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眼前就是自己魂牽夢縈的「小兄弟」，可是雲蕾卻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有雲澄的眼光像利刃一樣，在割著他的心。

　　張丹楓叫了一聲，天不怕地不怕的他，這時也感到難以言宣的戰慄，雲澄的神氣比起將雲蕾強迫離開他時還更令人駭怕。只見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張宗周的面前，看樣子甚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張宗周抬起眼睛，只見雲澄站在他面前，冰冷的眼光，冰冷的面孔，狠狠地盯著他，動也不動，就如一尊大理石雕成的復仇魔鬼！張丹楓和雲重都同時叫了一聲，奔上前去，雲澄頭也不回，反手一掌，就打了雲重一記耳光，雲重跪倒在地上，哀哀叫道：「爹，離開這兒吧，離開這兒吧！」張丹楓也上去扶著張宗周的肩頭，道：「爹，你回去歇歇吧！」張宗周也是頭也不回，手臂輕輕一撥，將張丹楓推開。雲澄和張宗周二人仍然是面對面的站著，誰也不先說話。雲蕾也忍不住了，掩面哭泣，低低叫了一聲「爹」！雲澄仍似聽而不聞，好像整個世界上就只剩下了一個張宗周，他狠狠地盯著張宗周，那眼光竟似是包含了人間所有的怨恨！

　　張宗周忽地淡淡一笑，道：「我早料到了今日，我而今就去找你的父親雲靖雲大人親自道歉，這樣，你我兩家的冤仇總可以消解了吧！」話聲越說越弱，說到最後一個字，忽然翻身跌倒，耳鼻流血，寂然不動，竟是死了。原來張宗周早萌死志，見了雲重之後，就偷偷吞下了早已準備、隨身攜帶的毒藥，這毒藥含有「鶴頂紅」所煉的粉末，恰恰就是雲靖當年被王振假傳聖旨毒死的那種毒藥，縱有金丹仙藥，亦難相救。

　　張宗周突然自殺身亡，在場的人誰都沒有料到。張丹楓面色如死，眼睛發直，哭不出來。雲蕾慘叫一聲，跌倒地上。雲澄也像泄了氣的皮球，頹然坐下。澹臺滅明和石英高叫「主公」，雲重跳上前去想扶張丹楓，張丹楓忽然掩面狂奔，一躍躍上正在園中草地吃草的白馬，那匹照夜獅子馬一聲長嘶，馱著主人，箭一般的射出園門，倏忽不見。

　　園中靜寂如死，只有雲蕾的低低啜泣之聲。

　　兩個月後，正是江南初夏，風光明媚的時節，蘇州城外，有一個少年，騎著一匹白馬，單騎獨行。這少年便是張丹楓。

　　兩個月的時光不算長，但世局又起了一番變化。雲重將祈鎮接回之後，祈鎮的弟弟，現任的皇帝祈鈺（明代宗）不肯讓位，祈鎮一回來就被他囚在皇城裏的南宮，名義上尊為「太上皇」，實際上是個囚犯。祈鎮的皇帝夢落了個空，于謙整頓國家的美夢也落了空，因為祈鈺現在已不必倚仗于謙了，祈鈺剝奪了于謙的權柄，只叫他做一個掛名的「兵部尚書」，不許他再干預朝廷的「施政大計」。

　　王振等一班舊時權貴都已倒下，但很快就有一班新的權貴爬起來，「君臣醉樂慶太平」，昏昏然紛紛然，簡直忘記了「土木堡之變」，國家險被滅亡的慘痛了。

　　張丹楓失意情場，慘遭家難，再加上傷心國事，他悄悄的在北京躲了幾天，連于謙也不去見，就單騎獨行，回到江南。

　　江南明媚的風光，並沒有解除他心中的悲痛，他策馬慢行，走到蘇州城外，忽地仰天吟道：「天道無常人事改，江山歷劫剩新愁！」從懷中掏出一紙染滿淚痕的信箋，信箋上的字句，他早已讀了數十百遍，不用看也背得出來。那封信是他父親在臨死的前一夕，偷偷放在他的衣袋中留給他的。那封信是這樣寫的：

　　「吾以當年一念之差，誤投瓦剌，結怨雲家。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雲靖子孫，恨吾如仇，理所當然。吾今決意以死贖罪，非為雲家，亦為無顏重歸故國也。人生必有死，吾以衰暮之年，得見大漢使臣，威播異國，死亦無恨。你見識勝我百倍，有子如此，我可無牽掛矣。我死後你當立即歸國，與雲家釋嫌修好，贖我罪愆。你與雲靖的孫女相愛相憐之事，澹臺將軍亦已告與我知。此事若成，我更無憾矣。」

　　父親的影子在張丹楓心中泛起：父親做過錯事，也做過好事，他幫助了瓦剌強大，也暗中幫助祖國打擊了也先。張丹楓年輕時覺得不可理解的父親，而今已完全可以理解了。父親像他一樣驕傲（可惜這驕傲卻引他走入岐途），父親也像他一樣，血管中流的是中國人的血液。

　　張丹楓在心中重讀了這封信一遍，另一個影子又泛上來，這是雲蕾，是父親希望他能夠與之結合的雲蕾！可是經過了那一場傷心慘痛的事件之後，此生此世，只恐已是相見無期，還說甚麼談婚論嫁？張丹楓這兩個月來愁腸寸斷，幾乎又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這次歸來，本欲借江南景色，聊解愁煩，哪知不到江南，還自罷了，一到江南，卻不由自己地更想起雲蕾，想當年並轡同來，也正是這個梅子黃時，榴花初放的季節，一路上曾留下多少笑聲，多少淚痕，到而今卻真像李清照詞所說的「物是人非事事休，無語淚先流。」更傷心的是：「柔腸已斷無由斷」，「淚已盡，那能流！」

　　古城如畫，景色還似當年，雲蕾的影子，已像當年的淺笑輕顰，不住地在眼前搖晃，張丹楓禁不住低低地嘆了一聲：「小兄弟，一切都太遲了！」

　　忽聽得一聲嬌笑，張丹楓的耳邊就似聽得雲蕾說道：「誰說太遲了？你怎麼不等我啊？」張丹楓回頭一望，只見一匹棗紅馬上，騎的正是雲蕾，淺笑盈盈，還是當年的模樣。

　　這是夢境，還是真人？張丹楓又驚又喜，只見雲蕾策馬行來，低眉一笑，招手說道：「傻哥哥，你不認識我麼？」呀，這竟然不是夢境！張丹楓大喜若狂，叫道：「小兄弟，真的是你來了？真的還不太遲？」雲蕾道：「甚麼遲不遲啊？你不是說過任憑路途如何遙遠，總會趕到的麼？你看看，不但我趕了來，他們也趕來了！」

　　張丹楓抬頭一看，只見雲蕾的父親雲澄也在馬背上含笑地看著他們，面上雖然仍有刀痕，但卻是一派慈祥，毫無怨毒的神色了，他勒住了馬，一躍而下，矯健非常，原來他的跛腳已經被雲重用張丹楓所教的法子醫好了。經過了那場事變之後，他的怨氣已消，又從兒女口中知道張丹楓的苦心，連他的殘廢也是張丹楓預先安排，假手雲重醫好的，上一代的事情，上一代已經了結，還有甚麼好說呢？

　　雲澄後面還有幾匹坐騎，那是雲重和他母親，澹臺滅明和他的妹妹，一齊看著他們，微微含笑。澹臺鏡明策馬上前兩步，與雲重同行，揚鞭笑道：「丹楓，快活林中已佈置一新，園林更美，你還不快進城麼？」張丹楓如在夢中初醒，低聲說道：「小兄弟，你也進城麼？」雲蕾盈盈一笑，種種恩仇，般般情愛，都盡溶在這一笑之中。

　　正是：

　　盈盈一笑，盡把恩仇了。趕上江南春未杳，春色花容相照。

　　昨宵苦雨連綿，今朝麗日晴天，愁緒都隨柳絮，隨風化作輕煙。

　　──調寄《清平樂》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