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福威鏢局
第二回　惡鬼索命
第三回　人命關天
第四回　藝不如人
第五回　慨飲毒酒
第六回　金盆洗手
第七回　青城窺秘
第八回　覬覦秘笈
第九回　醉仙樓頭
第十回　詳述經過
第十一回　對坐比鬥
第十二回　塞北明駝
第十三回　群玉院中
第十四回　華山門下
第十五回　心猿意馬
第十六回　盟主旗令
第十七回　邪魔外道
第十八回　趕盡殺絕
第十九回　殺人滅口
第二十回　面壁思過
第二十一回　蜜意柔情
第二十二回　情海生波
第二十三回　怪招奪劍
第二十四回　不速之客
第二十五回　愈鬥愈強
第二十六回　獨孤九劍
第二十七回　掌門之爭
第二十八回　桃谷六仙
第二十九回　真氣療傷
第三十回　藉詞避禍
第三十一回　生死之交
第三十二回　雨夜血戰
第三十三回　不甘屈辱
第三十四回　有苦難言
第三十五回　金刀王家
第三十六回　隱世高人
第三十七回　殺人名醫
第三十八回　極品美酒
第三十九回　黃河老祖
第四十回　五仙教主
第四十一回　水蛭轉血
第四十二回　五霸岡上
第四十三回　琴韻心聲
第四十四回　水中倒影
第四十五回　情意綿綿
第四十六回　逐出師門
第四十七回　仗義出手
第四十八回　孤山梅莊
第四十九回　江南四友
第五十回　劍法無敵
第五十一回　湖底黑牢
第五十二回　被困牢籠
第五十三回　吸星大法
第五十四回　黑木令牌
第五十五回　魔教教主
第五十六回　仙霞嶺上
第五十七回　暗箭難防
第五十八回　乘人之危
第五十九回　臨終重託
第六十回　劍譜之謎
第六十一回　師門恩怨
第六十二回　火窟救人
第六十三回　情深恩重
第六十四回　大張旗鼓
第六十五回　武當山下
第六十六回　被困少林
第六十七回　絕處逢生
第六十八回　狡計取勝
第六十九回　三場比鬥
第七十回　荒郊雪人
第七十一回　往事如煙
第七十二回　恆山掌門
第七十三回　密商大計
第七十四回　中伏遇險
第七十五回　黑木崖上
第七十六回　東方不敗
第七十七回　不可不戒
第七十八回　封禪台上
第七十九回　妙話如珠
第八十回　比武奪帥
第八十一回　往事如煙
第八十二回　如此君子
第八十三回　英雄末路
第八十四回　報仇雪恨
第八十五回　自宮練劍
第八十六回　無情無義
第八十七回　恩盡義絕
第八十八回　重返恆山
第八十九回　陰謀已敗
第九十回　傾吐心思
第九十一回　桐柏雙奇
第九十二回　喋血華山
第九十三回　梟獍授首
第九十四回　大失所望
第九十五回　巧計埋伏
第九十六回　惡有惡報

《舊版笑傲江湖》金庸

《二○一七年一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回　福威鏢局

　　和風薰柳，花香醉人，那正是南國春光漫爛的季節。福建省福州府西門大街一座建構宏偉的宅第之前，左右兩個石壇中各豎一個旗桿，兩丈來高的桿頂飄揚著兩面青旗，右首旗上用黃色絲繡著一頭張牙舞爪、神態威猛的雄獅，旗子隨風招展，那頭雄獅更是栩栩若生。左首旗上著「福威鏢局」四個黃字，這四個字銀鉤鐵劃，顯是出自名家手筆。

　　那大宅朱漆大門，門上茶杯大小的銅釘擦得閃閃發光，門頂上一塊黑底金漆的匾額，也寫著「福威鏢局」四個大字，下面橫書「總號」兩個小字。進門處兩排長凳，凳上坐著八名勁裝結束的漢子，個個腰板筆挺，雖在自在說笑，兀自人人顯出一股英悍之氣。

　　突然間後院馬蹄聲響，那八名漢子一齊站起，搶出大門。只見鏢局西側門中衝出五騎馬來，沿著馬道衝到大門之前，當先一匹馬全身雪白，更無一根雜毛，鞍邊腳鐙，都是用爛銀打就的，鞍上一個錦衣少年，約莫十八九歲年紀、左肩上停著一頭獵鷹，腰懸寶劍，背負長弓，右手提著一根馬鞭，潑剌剌縱馬疾馳。他身後跟隨四騎，騎者一色的黃色布短衣，身子隨馬背一起一伏，熨貼自如，顯得個個的騎術都甚了得，一行五人騎到鏢局門口，那八名漢子中有三個叫了起來：「少鏢頭又打獵去啦！」那少年哈哈一笑，馬鞭在空中拍的一聲，虛擊一響，胯下的白馬昂首一聲長嘶，便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一名漢子叫道：「史鏢頭今兒再抬頭野豬回來，好讓大夥兒飽餐一頓。」那少年身後一名四十來歲的漢子笑道：「一條豬尾巴少不了你的，先別灌飽了黃湯。」眾人大笑聲中，五騎馬早去得遠了。

　　這福威鏢局乃大江以南第一家大鏢局，總鏢頭姓林，雙名震南，鏢局是林家的祖業，傳到林震南手中已是第三代了。林震南的祖父林遠圖以一套七十二路「辟邪劍法」，一百單八式「翻天掌」，十八枝「銀羽箭」馳名中原。在故鄉福州開設福威鏢局後，一帆風順，短短十年間便即聲譽鵲起。初時尚有綠林大盜打他所保重鏢的主意，但在林遠圖劍、掌、箭三絕技之下，不是性命不保，便是殘肢重傷。此後自福建出仙霞嶺到杭州府，經江蘇、山東、河北而至關東，沿海六省之中，鏢車上只須插上「福威鏢局」四字鏢旗，趟子手只須喊出「福威平安」四字鏢號，不論是多麼厲害的黑道英雄，正眼兒也不敢向鏢車瞧上一瞧。

　　林遠圖直到七十歲大壽那天。才金盆洗手，將鏢局傳給了次子林仲雄執掌。大兒子伯奮武舉出身，積功升到副將。林家有人做了官，官府的生意也源源而來，更是連推也推不開。林仲雄愛好結交，日夜高朋滿座，不免飲食逾量。在四十歲上中風而死，這福威鏢局便由他兒子震南執掌。林震南的武功是祖父親傳。林遠圖七十大壽那一日，大宴各路英雄，席上曾命孫兒試演武功。林震南其時不過一十六歲，但單掌滅燭，銀箭射穴，各位英雄看了無不讚嘆，都說：「林老英雄好福氣，林家繼起有人，這福威標局在震南手中，更當發揚興旺。」

　　果然林震南不負眾望，接管鏢局，不但在沿海六省省會中設立分局，連廣東、江西、湖南、湖北、廣西五省之中，也有分局，江湖上人提起福威鏢局來，都翹起大姆指說一聲：「福威鏢局，好福氣，好威風。」

　　福威鏢局除了福州府總號，再加上一十一所分局，財雄勢大，著實攬了不少武林中的好手。二十年來，各省道路不靖，鏢局子也遭遇上幾件十分棘手之事，但一十二所鏢局中的好手傾巢而出之時，便有天大的難事，也迎刃而解了。

　　林震南的夫人姓王，也是武林世家，這位王夫人自己的武功雖不甚高，但她父親金刀無敵王元霸是中州洛陽金刀門的掌門人，門下人才濟濟。林王兩家結姻後，互相照應，福威鏢局更得了個極有力的大援。王夫人單生一子，雙名平之。這林平之自幼便在父親嚴加督促之下，修習祖傳的劍、掌、箭三絕技，有時更纏著母親，傳他金刀門的刀法。林震南還請了位宿儒，教他讀書。這林平之卻三日中倒有兩日逃學，這年已是十八歲，連一部四書也未讀完。好在林震南只要他專心練武，原不盼他讀書中舉，考取什麼功名，逃不逃學，也未多加理會。

　　這日林平之帶同鏢局裏史、鄭兩名鏢頭，白二、陳七兩個趟子手，又到西郊行獵。他胯下這匹白馬，是外婆從西域買來的大宛名駒，在他十七歲那年送他的生日禮，端的是奔行如風，林平之十分寶愛。五騎馬一出城門，林平之雙腿輕輕一挾，那白馬四蹄翻騰，直搶出去，片刻之間，便將後面四騎遠遠拋離。他到得山坡之上，放起獵鷹，從林子中趕了一對黃兔出來。林平之取下背上長弓，從鞍旁箭袋中取出一支雕翎，彎弓搭箭，刷的一聲響，一頭黃兔應聲而倒，待要再射時，另一頭兔卻鑽入草叢中不見了。鄭鏢頭縱馬趕到，笑道：「少鏢頭，好箭！」只聽得白二在左首林中叫道：「少鏢頭，快來，這裏有野雞！」

　　林平之縱馬過去，只見林中飛出一隻雉雞，林平之刷的一箭，那野雞卻對正了從他頭頂飛來，這一箭竟沒射中。林平之急提馬鞭向半空中抽去，勁力到處波的一聲響，將那野雞打了下來，五色羽毛四散飛舞。五個人齊聲大笑。史鏢頭道：「少鏢頭這一鞭，別說是隻野雞，便大兀鷹也打下來了！」

　　五個人在林中鑽來鑽去，那鏢頭和趟子手要湊林平之的興，總是將鳥獸趕到他的身前，自己縱有良機，也不下手。打了一個多時辰，林平之又射了兩隻兔子，兩隻雉雞，只是沒打到野豬和獐子類的大獸，興猶未足，說道：「咱們到前邊山裏再找找去。」史鏢頭心想：「這一進山，憑著少鏢頭的性兒，非到天色全黑，絕不肯休手，咱們回去，可又得聽夫人的埋怨。」便道：「天快晚了，山裏尖石多，黑濛濛的，莫要傷了白馬的蹄子，趕明兒咱們起個早，再去打大野豬。」他知道不論說什麼話都難勸得動這位任性的少鏢頭，但這匹白馬卻是他的性命，一說怕傷馬蹄，果然林平之拍了拍馬頭，道：「我這小雪龍聰明的緊，絕不會踏到尖石，不過你們這四匹馬卻怕不行，好，大夥兒都回去吧，莫要摔破了陳七的屁股。」

　　五個人大笑聲中，兜轉馬頭。林平之縱馬疾馳，卻不沿原路回去，轉而向北，疾馳一陣，這才盡興勒馬緩緩而行。只見前面路旁挑出一個酒招子，鄭鏢頭道：「少鏢頭，咱們去喝一杯怎麼樣？新鮮兔肉，野雞肉，正好炒了下酒。」林平之笑道：「你跟我出來打獵是假，喝酒才是正經事，若不請你喝上個夠，明兒便懶洋洋的不肯跟我出來了。」一勒馬，輕飄飄的躍下馬背，緩步走進酒肆之中。

　　林平之走到酒店門口，若在往日，店主人老蔡早已搶出來接他手中馬韁，「少鏢頭今兒打了這麼多野味啊，當真是箭法如神，當世少有！」這麼的奉承一番。但今日來到店前，酒店中卻靜悄悄地，只見酒爐之旁，有個青衣少女，頭上束著雙鬟，插著一支荊釵，正在料理酒水，臉兒向裏，也不轉過身來。鄭鏢頭叫道：「老蔡呢，怎麼不出來牽馬？」兩名趟子手白二、陳七拉開長凳，用衣袖拂去灰塵請林平之坐了。史鄭二位鏢頭在下頭相陪，兩個趟子手卻另坐一席。

　　只聽得店裏咳嗽聲響，走出一個白髮老人來，說道：「客官請坐，喝酒麼？」說的卻不是本地口音。鄭鏢頭道：「不喝酒，難道還喝茶？先打三斤竹葉青上來。老蔡那裏去啦？怎麼？這酒店換了老闆麼？」那老人道：「是，是，宛兒，打三斤竹葉青，不瞞眾客官說，小老兒姓薩，原是本地人氏，只是自幼在外做小生意，兒子媳婦都死了，心想樹高千丈，葉落歸根，這才帶了這孫女兒回到故鄉來。那知道離家五十多年，家鄉的親戚朋友一個都不在了。剛好這家酒店的老蔡不想幹了，三十兩銀子賣了給小老兒。唉，總算回到故鄉啦，聽著人人說這家鄉話，心裏就說不出的受用。」這時那青衣少女低著頭，托著一隻木盤，在林平之等人面前放了杯筷，將三壺酒放在桌上，又低著頭走了開去，始終不敢向客人瞧上一眼。

　　林平之見這少女身形婀娜，膚色卻是黑黝黝地甚是粗糙，臉上似有不少痘瘢，想是她初做這賣酒勾當，舉止甚是生硬，當下也不在意，史鏢頭拿了一隻野雞，一隻黃兔，交給薩老頭，道：「洗剝乾淨了，去炒兩大盆。」薩老頭道：「是，是！爺們要下酒，先用些牛肉，蠶豆，花生。」宛兒聽了也不等爺爺吩咐，便將牛肉、蠶豆之類端上桌來。鄭鏢頭道：「這位林公子，是福威鏢局的少鏢頭，少年英雄，行俠仗義，揮金如土。你這兩盤菜若是炒得合了他少鏢頭的胃口，你那三十兩銀子本錢不用幾天便賺回來啦。」薩老頭道：「是，是！多謝，多謝！」提了野雞、黃兔自去。

　　鄭鏢頭在林平之、史鏢頭和自己的杯中斟了酒，端起酒杯，仰脖子一口喝乾，伸舌頭舐了舐嘴唇道：「酒店換了主兒，酒味倒沒變。」又斟了一杯酒，正待再喝，忽聽得馬蹄聲響，兩乘馬自北邊官道上奔來。這兩匹馬來得好快，倏忽間到了酒店之外，只聽得一人道：「這裏有酒店，喝兩碗去！」史鏢頭多在江湖行走，聽這說話聲音是川西人氏，轉頭向店外一張，只見兩個漢子頭戴斗笠，身穿青衣袍，將坐騎繫在店前的橡樹下，掀下斗笠，走進店來，向林平之等晃了一眼，便即大剌剌的坐下。

　　這兩人頭上都纏了白布，一身青袍，似是斯文打扮，卻光著兩條腿兒，腳下赤足，穿著無耳麻鞋。史鏢頭知道川人多是如此裝束，頭上所纏白布，乃是當年諸葛亮逝世，川人為他戴孝，只因武侯遺愛甚深，是以千年之下，白布仍不去首。林平之卻不免希奇，心想：「這兩人文不文，武不武的，模樣兒可透著古怪。」只聽那年輕漢子說道：「拿酒來拿酒來！格老子福建的山真多，硬是把馬也累都壞了。」宛兒低著頭去到兩人桌前，低聲道：「要什麼酒？」聲音雖低，卻是十分的清脆動聽。那年輕漢子一怔，突然哈哈大笑。

　　那漢子大笑聲中，伸右手在宛兒下頰上一托，將她的臉蛋托將起來，笑道：「可惜，可惜！」宛兒吃了一驚，急忙退後。另一名漢子笑道：「格老子，這花姑娘的身材硬是要得，一張臉蛋卻是釘鞋踏爛鐵，翻轉石榴皮，格老子好一張大麻皮。」另一名漢子跟著也哈哈大笑起來。

　　林平之氣往上衝，伸右手往桌上重重一拍，說道：「什麼東西！兩個不帶眼的狗崽子，卻到咱們福州府來撒野！」那姓余的笑道：「賈老二，人家在罵街哪，你猜這兔兒爺是在罵誰？」林平之的相貌極像他的母親，眉清目秀，十分俊美，平日若有那個男人向他擠眉弄眼的瞧上一眼，勢必一個耳光打了過去，此刻聽這漢子叫他「兔兒爺」，那裏還忍耐得住？提起桌上的一把錫酒壺，兜頭便摔將過去，那姓余漢子一避，錫酒壺直摔到酒店門外的草地上，酒漿濺了一地。史鏢頭和鄭鏢頭站起身來，搶到那二人身旁。那姓余的笑道：「這小子上台去唱花旦。倒真還勾引得人，要打架可還不成！」鄭鏢頭喝道：「這位是福威鏢局的林少鏢頭，你有此大膽子，到太歲頭上動土？」這「土」字剛出口，左手一拳已向他臉上猛擊過去，那姓余漢子左手一翻，搭上了鄭鏢頭的脈門，用力一拖，鄭鏢頭站立不定，身子向板桌急撞。喀喇喇一聲響，那板桌雙腿折斷，鄭鏢頭手腕被扣，身子向前俯下。那姓余漢子左肘重重往下一撞，撞在鄭鏢頭的後頸，登時將他撞得半天站不起來。

　　鄭鏢頭在福威鏢局之中雖然算不得是好手，卻也不是膿包角色，史鏢頭見他竟被這人一招之間便即撞倒，可見對方當是個頗有來頭的人物，問道：「尊駕是誰？既是武林同道，難道就不將福威鏢局瞧在眼裏麼？」姓余漢子冷笑道：「福威鏢局？從來沒聽見過！那是幹什麼的？」林平之縱身而上，喝道：「專打狗崽子的！」左掌擊出，不等招術用老，右掌已從左掌之底穿出，正是祖傳「翻天掌」中的一招「雲裏乾坤」。那姓余的道：「小花旦倒還有兩下子。」揮掌格開，右手來抓林平之的肩頭。林平之右肩一沉，左手一掌擊出，那姓余的側頭避開，不料林家祖傳的「翻天掌」變化奇妙，那姓余的眼見已經避過了這一拳，林平之左拳突然張開，拳開變掌，直擊化成橫掃，一招「霧裏看花」，拍的一聲。打了那姓余的一個耳光。姓余的大怒，飛起一腳向林平之踢來，林平之衝向右側，跟著還了他一腳。

　　這時史鏢頭也已和姓賈的動上了手，白二將鄭鏢頭扶起。鄭鏢頭破口大罵，上前夾擊那姓余的。林平之道：「幫史鏢頭，這狗賊我料理得了。」鄭鏢頭知他要強好勝，不願旁人相助，順手拾起地上的一條板桌斷腿，向那姓賈的頭上打去。兩個趟子手奔到門外，一個從馬鞍旁取下林平之的寶劍，一個提了一桿獵叉，指著那姓余的大罵。鏢局中的趟子手武藝平庸，但喊慣了鏢號，嗓子個個十分洪亮。

　　他二人罵的都是福州土話，那兩個四川人一句也聽不懂，反正知道總不會是好話。薩老頭早已從灶下奔出來，宛兒靠在爺爺身邊，顯是十分害怕。

　　林平之鬥發了興，順手將酒店的桌凳盡數踢開，將父親親手所傳「翻天掌」一招一式的使將出來。

　　林平之自六歲起始練武，至此時已有一十二年，這套「翻天掌」便每天毫不間斷的練了一十二年，少說一萬遍也練過了，自是使得純熟無比，平時和局裏的鏢師們拆解，一來他這套祖傳的掌法確是精妙不凡，二來眾鏢師對於這位要強好勝的少主人誰都容讓三分，絕無那一個蠢才會使出真實功夫來和他硬碰，拚一個兩敗俱傷，因之他臨場經歷雖富，真正搏鬥的遭際卻少。雖然在福州城裏城外，也曾和些地痞惡少動過手，但那些三腳貓的把式，又如何是他林家絕藝的對手？用不上三招兩式，早將人家打得目青鼻腫，逃之夭夭。可是這一次和那姓余川人動上手，只鬥得十餘招，林平之便驕氣漸挫，覺得對方手底下十分硬朗，自己憑著掌法變化奇幻，曾在他肩頭、胸口擊中三掌，豈知對方竟是若無其事，口中仍在不三不四的胡說八道：「小兄弟，我越瞧你越不像男人，準是個大姑娘喬裝改扮的，你這臉蛋兒又紅又白，給我香個面孔，格老子咱們不用打了，好不好？」

　　他這麼好整以暇的出口傷人，顯是沒將林平之如何放在心上，林平之心下愈怒，斜眼瞧史、鄭二名鏢師時，見他二人雙鬥那姓賈的，仍是落了下風。鄭鏢頭身子上給重重打中了一拳，鼻血直流，衣襟上滿是鮮血。林平之出掌更快，驀然間拍的一聲響，又打了那姓余的一個耳光，這一下出手甚重，那姓余的大怒，喝道：「不識好歹的龜兒子，老子瞧你生得小姑娘一般，跟你逗著玩兒，龜兒子卻當真打起老子來！」拳法一變，驀然間如狂風驟雨般直上直下的打將過來。兩人一路鬥了出去，到了酒店之外。

　　林平之眼見他一拳中宮直進，記起父親所傳的「卸」字訣，當即伸左手一格，將他拳力卸開，不料這姓余的臂力甚強，這一卸竟沒卸開他，被砰的一拳，正中胸口。林平之身子一晃之際，領口已被他左手抓住。那人臂力一沉，將林平之的上身掀得彎了下去，跟著右臂使招「鐵門檻」，橫架在他後頸，狂笑說道：「龜兒子，你磕三個頭，叫我三聲好叔叔，這才放你！」

　　史鄭二鏢師大驚，撇下對手，便欲搶過來相救，但那姓賈的拳腳齊施，不容他二人走開，趟子手白二提起鋼叉，向那姓余的後心戳來，口中叫道：「還不放手？你到底有幾個腦……」那姓余的更不回頭，左足反踢一腳，將鋼叉踢得震出數丈，右足連環反踢，將白二踢得連打七八個滾，半天爬不起來，陳七破口大罵：「烏龜王八蛋，他媽的小雜種，你奶奶的不生眼珠子！」罵一句，退一步，連罵八九句，退開八九步。

　　那姓余的笑道：「大姑娘，你磕不磕頭！」臂上加勁，將林平之的頭直壓下去，越壓越低！額頭幾欲觸及地面，林平之使拳頭去擊他小腹，始終差了數寸，無法打到，只覺頸骨處奇痛，似欲折斷，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嗡之聲大作。他雙手亂抓亂打，突然碰到自己腿肚上一件硬物，情急之下，更不思索，隨手一拔，使勁向前一送，插入了那姓余漢子的小腹之中。

　　那姓余漢子大叫一聲，鬆開雙手，退開兩步，臉上現出恐怖之極的神色，只見他小腹上已多了一把金色匕首，直沒至柄，他臉朝西方，夕陽照在那黃金的柄上，閃閃發光、他張開了口，想要說話，卻說不出來，伸手想去拔那匕首，卻又不敢。

　　林平之也是嚇得一顆心似是從口腔中跳了出來，向後急退數步。那姓賈的和史鄭二鏢頭住手不鬥，驚愕異常的瞧著那姓余漢子，只見他身子晃了幾晃，右手抓住匕首之柄，用力向外一拔，登時鮮血直噴出數尺之外，旁觀數人大聲驚呼。那姓余漢子叫道：「賈……賈……跟爹爹說……給……給我報仇。」右手向後一揮，黃光閃處，將那匕首擲出。那姓賈的右手一抄，抓住了匕手之柄。叫道：「余兄弟，余兄弟。」急步欺將過去。那姓余的撲地而倒，身子抽搐了幾下，就此不動了。

　　史鏢頭低聲道：「抄傢伙！」奔到馬旁，取了兵刃在手。他江湖閱歷甚豐富，眼見鬧了人命出來，那姓賈的非拚命不可。那姓賈的向林平之瞪視半晌，自忖落了單，對方一不做，二不休，勢要殺人滅口，突然間縱身奔到馬旁，一躍上鞍，不及解韁，匕首一揮，便割斷了韁繩，雙腿力夾，縱馬向北疾馳而去。他二人本是從北去福州府，同伴死去，他福州城也不去了，逕從原路而回。

　　陳七走過向那姓余的屍身踢了一腳，踢得屍身翻了起來，傷口中鮮血兀自汩汩流個不住，說道：「你得罪咱們少鏢頭，這不是活得不耐煩？那才叫活該！」林平之第一次殺人，已嚇得臉上全無血色，道：「史……史鏢頭，那……那怎麼辦？我本來……本來沒想殺他。」史鏢頭皺眉道：「咱們快將屍首挪到酒店裏，這裏鄰近大道，莫讓人見了。」好在其時天色向晚，道上並無別人。白二、陳七將屍身抬入店中。史鏢頭低聲道：「少鏢頭，身邊有銀子沒有？」林平之忙道：「有，有，有！」將懷中帶著的二十幾兩碎銀，都掏了出來。

　　史鏢頭伸手接過，走進酒店、放在桌上，向薩老頭道：「薩老頭，這外路人調戲你家婦女，我家少鏢頭仗義相助，迫於無奈這才殺了他。大家都是親眼見的。這件事由你身上而起，若是鬧將起來，誰都脫不了關係，這些銀子你先使著，大夥兒先將屍首埋了，再慢慢兒想法遮掩。」薩老頭道：「是！是！是！」鄭鏢頭道：「咱們福威鏢局在外走鏢，殺幾個綠林盜賊，當真稀鬆平常。這兩隻川耗子，鬼頭鬼腦的，我看不是江洋大盜，便是採花劇賊，多半是到福州府來做案的。咱們少鏢頭招子明亮，才把這猾賊料理了，保得福州府一方平安，本可到官府領賞，只是少鏢頭怕麻煩，不圖這虛名。老頭兒，你這嘴可得緊些，漏了口風出來，咱們便說這兩個大盜是你勾引來的，你開酒店是假，做眼線是真。否則為什麼這二人遲不來，早不來，你一開酒店便來，天下事那有這門子巧法？」薩老頭只道：「不敢說，不敢說！」

　　史鏢頭帶著白二、陳七，將屍首埋在酒店後面的菜園之中，又將店門前的血跡用鋤頭鋤得乾乾淨淨，覆到了土下。史鏢頭向薩老頭道：「十天之內，咱們若是沒聽到消息走漏，再送五十兩銀子來給你做棺材本。你若是亂嚼舌根，哼哼，福威鏢局刀下殺的賊子沒有一萬，也有三千，再殺你一老一少，也不過是在你菜園子的土底再添兩具死屍。」薩老頭道：「多謝，多謝！不敢說，不敢說。」

　　待得料理妥當，天已全黑。林平之心下略寬，忐忑不安的回到鏢局子中。一進大廳，只見父親坐在太師椅中，正在閉目沉思，林平之神色不定，叫道：「爹！」

　　福威鏢局三代走鏢，江湖上鬥毆殺人，事所難免，但所殺傷的無一不是黑道人物，而且這種鬥殺總是發生於山高林密之處，殺了人後就地一埋，就此了事，總不見劫鏢的盜賊會向官府告福威鏢局一狀。然而這次所殺之人顯非盜賊，又是密邇城郊，人命關天非同小可，別說是鏢局子的小鏢頭，就算是總督巡按的公子殺了人，可也不能輕易了結。林平之一路回家，心中儘在盤算：「到底跟爹爹說不說？」不料一進鏢局，就撞到了父親。

　　卻見林震南面色甚愉，問道：「去打獵了？打到了野豬沒有？」林平之道：「沒有。」林震南舉起手中煙袋，突然向他肩頭擊下，笑喝：「還招！」若在平日，林平之知道父親常常出其不意的考較自己功夫，見他使出這招「辟邪劍」第二十六招的「流星飛墮」，便會以第四十六招「花開見佛」縮身而避，但此刻他心神不定，只道小酒店中殺人之事已給父親知悉，是以用煙袋責打自己，竟不敢避，叫道：「爹！」

　　林震南一煙袋將要擊上兒子肩頭，在離他衣衫三寸之處硬生生的凝招不下，道：「怎麼了？江湖上若是遇到了勁敵，應變竟也這等遲鈍，你這條肩膀還在麼？」語意中雖含責怪之意，臉上卻仍是帶著笑容。林平之道：「是」左肩一沉，滴溜溜一個轉身，繞到了父親背後，順手抓起茶几上的雞毛帚，便向父親背心刺去，正是那招「花開見佛」。林震南點頭笑道：「這才是了。」反手以煙袋格開，還了一招「江上弄笛」，林平之打起精神，以「紫氣東來」拆解。父子倆拆到五十餘招後，林震南煙袋疾出，在兒子左乳下輕輕一點，林平之招架不及，只覺右臂一酸，雞毛帚脫手落地。

　　林震南笑道：「很好，很好，這一個月來每天都有長進，今兒又拆多了四招！」回身坐入椅中，在煙袋中，裝上了煙絲，說道：「平兒，好教你得知，咱們鏢局子今兒得到了一個喜訊。」林平之取出火刀火石，替父親點著了紙媒道：「爹爹又接到一樁大生意？」林震南搖頭笑道：「只要咱們鏢局子底子硬，大生意怕不上門，怕的倒是大生意來到門前，咱們沒有本事接。」他長噴了口煙，道：「剛才李鏢頭從江西帶了信來，說道川西青城派的松風觀余觀主，已收到了咱們送去的禮物。」

　　林平之聽到「川西」和「余觀主」幾個字，心中突的一跳，道：「收了咱們的禮物？」林震南道：「鏢局子的事，我向來不大跟你說，你也不明白。不過你年紀漸漸大了，爹爹挑著的這副重擔子，慢慢要移到你的肩上，此後也得多理會些局子裏的事才是。孩子，咱們三代走鏢，一來仗著你曾祖父當年闖下的名頭，二來靠著咱們家傳的玩藝究不算含糊，這才有今日的局面。可是江湖上的事，名頭佔了兩成，功夫佔了兩成，餘下的六成，卻要靠黑白兩道的朋友們賞臉。你想，福威鏢局的鏢車行走一十二省，倘若每一趟都得跟人家廝殺較量，那有這許多性命去拚？就算每一趟都打勝仗，常言道：『殺敵一千，己傷八百。』單是給死傷了的眾鏢師和趟子手家屬的撫卹金，所收的鏢銀便不夠使，咱們的家當還有什麼剩的？」林平之應道：「是！」心中只是想著「川西」和「姓余的」那幾個字，父親的話，聽至耳中的還不到一半。林震南又道：「所以嘛，咱吃鏢行飯的，須得人頭熟，手面寬，這『交情』二字，倒是比真刀真槍的功夫還要緊些。」

　　若在往日，林平之曉得父親說福威鏢局的重擔將要漸漸移到他的肩頭，自必十分興奮，和父親談論不休，但此刻心中猶似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父親的話也只不過聽進耳中一半。林震南將旱煙袋在地上篤篤篤的敲了三下，又道：「你爹爹手底下的武功，自是勝不過你曾祖父，也未必及得上你爺爺，然而這份經營鏢局子的本事，卻可說是強爺勝祖了。沿海六省的基業，是你曾祖闖出來的，兩廣、兩湖和江西五省的天下，卻是你爹爹手裏創的。那有什麼秘訣？說穿了，也不過『多交朋友，少結冤家』八個字而已。福威，福字在上，威字在下，那是說福義比威風要緊。倘若改作了『威福』，那便變成使威作福了。哈哈，哈哈！」

　　林平之陪著父親乾笑了幾聲，但笑聲之中，殊無歡愉之意。林震南並未發覺兒子心中怔忡不安，又道：「古人言道：既得隴，復望蜀。你爹爹卻是既得鄂，復望蜀。咱們一路鏢自福建向西走，自江西、湖南，到了湖北，那便止步啦，可為什麼不溯江而西，再到四川呢？四川是天府之國，那可富庶得很哪。咱們走通了四川這一路，北上陝西，南下雲貴，生意少說也得多做三成，只不過四川省是個臥虎藏龍之地，高人著實不少，福威鏢局的鏢車要去四川，非得和青城、峨嵋兩派打上交道不可。我打從三年前，每年春秋兩節，總是備了厚禮，專誠派人送去青城派的松風觀，峨嵋派的金頂寺，可是這兩派的掌門人從來不收。峨嵋派的金光上人，還肯接見我派的鏢頭，謝上幾句，請吃一餐素齋，然後將禮物原封不動的退了回來。松風觀的余觀主這可厲害了，咱們送禮的鏢頭只去到半山，就被擋駕，說道余觀主閉門坐關，不見外客，觀中百物俱備，不收禮物。咱們的鏢頭別說見不到余觀主，連松風觀的大門是朝南朝北也說不上來，每一次派去送禮的鏢頭總是氣呼呼的回來，說道若不是我嚴加囑咐，不論對方如何無禮。咱們可必須恭敬，他們受了這肚子悶氣，早就爹天娘地，什麼難聽的話也罵出來。只怕大架也早打過好幾場。」

　　說到這裏，林震南十分得意，站起身來，說道：「那知道這一次余觀主居然收了咱們的禮物，還說派了四名弟子到福建來回禮……」林平之高聲道：「是四個？不是兩個？」林震南道：「是啊，四名弟子！你想余觀主這等隆重其事，咱們福威鏢局可不是臉上光采之極？今日下午我已派出快馬去通知江西、湖南、湖北多處分局，對這四位青城派的上賓，沿途可得好好接待。」

　　林平之忽道：「爹，四川人說話，是不是總是叫別人『龜兒子』，自稱『老子』？」林震南笑道：「四川粗人才這樣說話。全中國那裏沒粗人說話，自然就不乾不淨。你聽聽咱們局子裏那些趟子手賭錢時的說話，就不比四川的粗人說話好聽。你為什麼問這話？」

　　林平之道：「沒有什麼。」林震南道：「那四位青城弟子來到這裏之時，你可得和他們多親近親近，學些名家弟子的風範，結交上這四位朋友，日後可是受用不盡……」

　　正說到這裏，忽聽得廳外人聲喧嘩，跟著幾個人腳步急促，奔了進來。林震南眉頭一皺道：「沒點規矩！」只見奔進來的是三個趟子手，為首一人氣急敗壞的道：「總……總鏢頭……」

　　林震南喝道：「什麼事大驚小怪？」趟子手陳七道：「白……白二死了。」林震南吃了一驚道：「是誰殺的？你們賭錢打架，是不是？」心下好生煩惱：「這些在江湖上闖慣了的漢子可真難以管束，動不動就出刀子，拔拳頭，這裏府城之地，出了人命可大大的麻煩。」陳七道：「不是的，不是的。剛才小李上茅廁，見到白二躺在茅廁旁的菜園裏，身上沒一點傷痕，全身卻已冰冷，可不知是怎麼死的。恐怕是生了什麼急病。」

　　林震南呼了口氣，道：「我去瞧瞧。」當即走向菜園，林平之跟在後面。到得菜園中，只見七八名鏢師和趟子手圍成一團。大家見到總鏢頭來到，都讓了開來。林震南看白二的屍身時，見他衣裳已被人解開，身上並無一點血跡，當即問站在旁邊的祝鏢師道：「沒有傷痕？」祝鏢師道：「我仔細查過了，全身一點傷痕也沒有，看來也不是中毒。」林震南瞧白二臉色如常，絕無青紫之色，嘴角邊還帶著一絲微笑，便點頭道：「通知帳房董先生，叫他給白二料理喪事，給白二家送一百兩銀子去。」原來福威鏢局自林遠圖開創之時起便定下規矩，鏢師、趟子手，雜役人等若在走鏢時因公死亡，則撫卹銀兩若干，重傷殘廢則撫卹若干，患病身亡又撫卹若干。到了林震南手裏，鏢局子賺錢，所定撫卹數目已加了兩次。

　　一名趟子手因病死亡，林震南也不如何放在心上，轉身回到大廳，向兒子道：「白二今天沒跟你去打獵嗎？」林平之道：「去的，回來時還好端端的，不知怎的突然生了急病。」林震南道：「這真叫做來得十分突然。我總想要打開四川這條路子，只怕還得用上十年功夫，那料得到余觀主忽然心血來潮，收了我的禮不算，還派了四名弟子，千里迢迢的來回拜。」林平之道：「爹，青城雖是武林中的名門大派。福威鏢局和爹爹的威名，在江湖上可也不弱。咱們年年去四川送禮，余觀主派人到咱們這裏，那也不過是禮尚往來。」

　　林震南笑道：「你知道什麼？四川省的青城、峨嵋兩派，和少林、武當齊名，立派數百年，門下英才濟濟，著實了不起。咱林家祖傳的武藝雖然不弱，終究沒傳下多少弟子來，我這一代，只是我光桿一個，你這一代又只你一個，可及不上人家人多勢眾了。」林平之心中不服，道：「趙叔叔、周伯伯、馮叔叔、蔣大先生他們的武功，在武林中都算是頂兒尖兒的，咱們這許多鏢局中一眾英雄好漢聚在一起，難道還敵不過什麼少林、武當、峨嵋、青城麼？」林震南笑道：「孩子，你這句話跟爹爹說說不要緊，若是在外面一說，傳進了旁人耳中，立時便惹上麻煩。咱們十二號鏢局，九十四位鏢師各有各的玩藝兒，聚在一起，自是不輸給任何一家門派。可是打勝了人家，又有什麼好處？常言道和氣生財，咱們吃鏢行飯，更加要讓人家一步。常言道得好，禮多人不怪，自己矮著一截，讓人家去稱雄逞強，咱們又不少了什麼！」

第二回　惡鬼索命

　　林震南走了幾十年鏢，深知江湖上風波險惡，少年時吃了不少虧，到得老來，周身的鋒芒稜角都給江湖的刀槍磨得精光，已精通謙和退讓之道。

　　林平之道：「爹……」忽聽得有人叫道：「啊喲，鄭鏢頭又死了！」

　　林震南父子同時吃了一驚。林平之更從椅中直跳起來，顫聲道：「是他們來報……」這個「仇」字沒說出口，便即縮住。其時林震南已迎到廳口，沒留心兒子的說話，只見趟子手陳七氣急敗壞的奔進來，說道：「總……總鏢頭，不好了！鄭鏢頭……鄭鏢頭又給那四川惡鬼索了……討了命去啦。」林震南臉一沉，喝道：「什麼四川惡鬼，胡說八道。」陳七道：「是……是真的。少……少鏢頭救命，這惡鬼下一步便找上我啦。你命大，陽氣旺，有百神呵護，惡鬼不敢找你。小的可不得了，咱們快……快想辦法，得請和尚道士去打醮唸經，少……鏢頭你自己得去磕幾個頭，消了這四川惡鬼的冤氣。這厲鬼索命報仇，那可不是玩的……」

　　他一口氣纏夾不清的說將出來，林震南半點摸不著頭腦，喝道：「住嘴！你胡說什麼？」陳七道：「是，是！那四川惡鬼……這四川活人這麼強兇霸道，死了自然更加厲害……」他一遇到總鏢頭怒目而視的嚴峻眼色，不敢再說下去，只是向林平之瞧去，臉上一副哀懇害怕的神氣。林震南道：「你說鄭鏢頭死了？屍首在那裏？怎麼死的？」這時又有幾名鏢師趟子手奔進廳來。一名鏢師皺眉道：「總鏢頭，鄭兄弟的死法，便和白二一模一樣，身上也是沒有半點傷痕，七孔既不流血，臉上也無青紫浮腫，莫非莫非……剛才隨少鏢頭出去打獵時真的中了邪，沖……沖撞了什麼邪神惡鬼。」

　　林震南哼了一聲，道：「我一生在江湖上闖蕩，可從沒見過什麼鬼。咱們瞧瞧去。」說著拔步出廳。陳七道：「總鏢頭命大福大威風大，惡鬼自然怕你，咱們這些小腳色那可不同。」林震南也不去理他，由那鏢師領路，去到馬廄，只見鄭鏢頭躺在馬廄之前，雙手抓住一馬鞍，顯是他正在卸鞍，突然之間便即倒斃，絕無與人爭鬥廝打之象。

　　這時天色已黑，林震南教人提了燈籠在旁照著，親手解開鄭鏢頭的衣褲，前前後後的仔細察看，連他週身骨骼他都捏了一遍，果然沒半點傷痕，手指骨也沒斷折一根。林震南是個豪傑漢子，素來不信鬼神，白二忽然暴斃，並不奇怪，但鄭鏢頭又是一模一樣的死去，這其中便大有蹊蹺，若說是黑死病之類的瘟疫，焉地全身渾沒黑斑紅點？心想此事多半與兒子今日出獵途中所遇有關，轉身問林平之道：「今兒隨你去打獵的，除了鄭鏢頭和白二外，還有史鏢頭和他。」說著向陳七一指。林平之點了頭，林震南道：「你二人隨我來。」向一名趟子手道：「請史鏢頭到東廂房說話。」

　　三人到得東廂房後，林震南坐定後一言不發。他知道兒子無甚閱歷見識，陳七則滿口胡言，徒亂人意，只有從老成練達的史鏢頭口中，才問得出個所以然來。陳七幾次想開口說話，看到總鏢頭威嚴的神色，終於話到口邊，又吞入了肚中，那知等了半天，史鏢頭始終不見到來。林震南向陳七道：「你去催史鏢頭快來。」陳七應道：「是！」走到廂房門口，囁嚅道：「史鏢頭這會兒就快來了，我……我看不用去催。」林震南怒道：「我叫你去就去，快去。」陳七道：「是，是！小的這就便去。」全身簌簌抖個不住，一隻右腳跨出了門檻，卻又縮了回來，雙膝一屈，突然向林震南跪倒，求道：「總……總鏢頭饒命！小的這一單身出去，可就沒命啦！」

　　林震南見他臉無人色，全身發抖，害怕到這個樣子的人，倒也真是少見。他雖不信鬼神，然而陳七這副模樣，宛然便是見到厲鬼一般，不禁身上也有些發毛，頓足道：「起來，起來！你……你這不是瘋了麼？」陳七道：「少鏢頭，這件事實在和小人並無相干，你……你總得趕快想個法子。」林震南心下起疑，道：「你快起來，站在這裏便是。」陳七猶似遇到皇恩大赦，急忙站起，反手將廂房門關上，似乎生怕那四川惡鬼會進來害人。

　　林震南轉向兒子，問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林平之知道再也無法隱瞞，當下便將如何打獵回來，在小酒店中喝酒；如何兩個四川人戲侮那賣酒少女，因而言語衝突；又如何動起手來，那漢子掀住自己頭頸，要自己磕頭；如何在驚慌氣惱之中，拔出金刀，殺了那個漢子；又如何將他埋在菜園之中，給了銀兩，命那賣酒的老兒不可洩漏風聲。

　　林震南越聽越是知道事情不對，但他歷經大風大浪，兒子與人鬥毆，殺了一個異鄉人，雖然事情辣手，終究也不是天坍下來的大事。他不動聲色的聽兒子說完了，沉吟半晌，道：「這兩個漢子沒說是那一個門派，或者是那一個幫會的吧？」林平之道：「沒有。」林震南問：「他們言語舉止之中，有什麼特異之處？」林平之道：「也不見得什麼古怪，就是那姓余的漢子……」一言未畢，林震南接口問道：「你說給你殺了的漢子姓余？」林平之道：「是，我聽得一個人叫他余兄弟，只不過不知是人未余，還是人則俞。外鄉口音，卻也聽不準。」林震南搖頭自言自語：「不會，不會這樣巧法。余觀主說要派人來，那有這麼快就到了福州府，又不是身上長了翅膀。」

　　林平之心頭一凜，問：「爹，你說這兩個漢子會不會是青城派的？」林震南不答，過了一會，伸手比劃，道：「你用『翻天掌』的這一式打他，他可怎麼拆解？」林平之道：「他沒能拆得了，給我重重打了個耳光。」林震南一笑道：「很好，很好！」連說了三句「很好」，這廂房中本來一片肅然驚惶之氣，林震南這麼一笑，林平之忍不住也笑了一笑，不禁大是寬心。林震南又問：「你用這一式打他，他又如何還擊？」仍是一面說，一面比劃。林平之道：「當時孩兒氣惱頭上，也記不清楚，似乎這麼一來，又在他胸口打了一拳。」林震南顏色更和，道：「好，這一招本當如此打！他連這一招也拆架不開，絕不會是名滿天下的青城派松風觀余觀主的子侄。」原來他連說「很好」，倒不是稱讚兒子的拳腳不錯，而是大為放心，尋思四川一省之中，會武的何止十萬，這姓余的漢子既被兒子所殺，武藝自然不高，決計與青城派扯不上什麼干係。

　　他伸出右手中指，在桌面上不住敲擊，又問：「他又怎地掀住了你腦袋？」林平之伸手比劃，怎生給他掀住了動彈不得。陳七膽子似乎大了些，道：「白二用鋼叉去搠他，給他反腳踢去鋼叉，又…又…又踢了個大觔斗。」林震南心頭一震，站起身來，問道：「他反腳將白二踢倒，又踢去了他手中的鋼叉？那…那是怎生踢法的？」陳七道：「好像是如此這般。」雙手掀了住椅背，右足反腳一踢，身子一跳，左足又是反腳一踢。他武藝平平，這兩腳踢來，姿式甚是拙劣，倒像是騎馬反腳踢人一般。

　　林平之瞧了他這腳反踢如此難看，忍不住要笑，說道：「爹，你瞧……」只見父親臉上大有驚恐之色，一句話便沒說下去。林震南道：「這兩下反踢，倒似是青城派的得意絕技『百變幻腿』，孩兒，到底他這兩腿是如何踢的？」林平之道：「那時候我給他掀住了頭，看不見他怎生反踢。」林震南道：「是了，要問史鏢頭才行。」他走出房門，大聲叫道：「來人哪！史鏢頭呢？怎麼請了他這許久還不見人？」兩名趟子手聞聲趕來，林震南道：「史鏢頭到處找他不到，多半是在西後街都賣豆腐的張寡婦家裏。唉！鬧了這麼大的事出來，居然還有心情去……去……」說著不住搖頭。一名趟子手道：「已派人去叫他了。」兩名趟子手相視一笑，均想：「鏢局子中都道總鏢頭不知，原來史鏢頭這樁風流事兒，畢竟瞞不過總鏢頭的耳朵，只是他從來不提罷了。」

　　要知林震南總領各省福威鏢局，於各處局中所聘鏢師的出身人品，事先固是問得明明白白，而眾鏢師進了局子之後，平日言行，林震南暗中亦是十分關切，只是在面子上，對各人私事從來不加過問。倘若有那一個鏢師賭輸了大筆錢，又或者那兩個鏢師勢成水火，他總是設法為之解決。蓋走鏢便如行軍打仗一般，內部若是不和，往往便給敵人以可乘之隙。他父親昔年常提起，往日河南開封府的安通鏢局創下了好大一片基業，但給對頭絡繹派了高手混進鏢局之中，一個個都做了鏢師，到得要緊關頭，突然發難，裏應外合，將一所名揚天下的安通鏢局，在三天之內就鏟成一片白地。安通鏢局在外面所走的鏢，也是數天內一起剃光。林震南深以為戒，是以對眾鏢師平素的結交行止，盯得半步也不放鬆。

　　又過了好一會，兩名趟子手匆匆進來，說道：「總鏢頭，史鏢頭也不在……也不在那邊他常去的地方。」林震南疑心登起：「莫非史鏢頭竟是敵人派來臥底的，一見事發，他便抽身而去？又莫非白二和鄭鏢頭二人都是他害的？否則又何必突然隱匿起來？」忽聽得陳七說道：「糟啦，糟啦，史鏢頭一定又給那四川惡鬼索了命去，再下一步，這……這就輪到我啦！總鏢頭，你……你老人家得想個法子，救……救小人一命。」他哭喪著臉，似乎又要跪將下來。林震南心下甚煩，將他伸手一推，下手略重，陳七「啊」的一聲，向後跌出數步，騰的一聲，坐倒在地。林平之喝道：「陳七，你別再胡說八道，免得爹生氣。」

　　林震南雙手反負，在花廳中踱來踱去，自己與自己商量：「這兩腳反踢倘若真是『百變幻腿』，那麼……那麼這漢子縱使不是余觀主的子侄，恐怕也和青城派有些干係。」他頭一點，已打定了主意，說道：「請崔鏢師、季鏢師來！」崔、季兩位鏢師向來辦事穩妥，老成持重，是林震南的親信。他二人見到鄭鏢頭暴斃，史鏢頭又人影不見，情知出了事，早就候在廳外，聽候差遣，一聽林震南這麼說，當即走進廳來。崔鏢頭道：「總鏢頭，史鏢頭突然不告而別，其中恐有別情。屬下已到他房裏去查過，他什麼東西也沒帶，枕頭底下還有二十幾兩銀子，這就奇了。不是我事後有先見之明，平時瞧他鬼鬼祟祟的，暗中早就留上了心，只是沒法子抓到他的把柄。」

　　林震南道：「崔鏢頭，你請趙鏢頭、周鏢頭、蔣鏢頭即刻出北門追趕史鏢頭，若能遇上，務必好言勸他回來，就說縱有再大不了的事，我也一定設法替他解決。」崔鏢頭道：「倘若他一定不肯回來，是否要開硬功？」林震南道：「史鏢頭為人機靈，很識時務，既見咱們一派就派了四人追他，他雙拳難敵八臂，就算心中不願，也只好回來，多半不須動手，倘若追他不上，那就順路到浙江、江西各處分局傳言，協助攔截，叫四位鏢頭到帳房去各支一百兩銀子作盤纏。」崔鏢頭道：「是。」他和史鏢頭向來面和心不和，見總鏢頭如此大張旗鼓的追截，心下甚是得意，即去傳話。

　　林震南心下沉吟：「殺了的這四川漢子到底是誰？非得親自去瞧一瞧不可。」待崔鏢頭傳話回來，便道：「咱們去辦一件事。崔季二位，孩兒和陳七跟我來。」當下五人騎了馬出門向北，幸好城門未閉一行向北。林震南道：「是那處酒店？孩兒在前領路。」林平之縱馬上前。陳七驚得險些從馬上摔將下來，叫道：「咱們去酒店？總……鏢頭，那鬼地方無論如何不能再去，那四川惡鬼……惡鬼便等在那裏，咱們這不是去送死？」林震南道：「季鏢頭，陳七再提一個『鬼』字，你就狠狠的抽他一鞭子，叫他腦子醒醒。」季鏢頭笑應：「是！是！」舉起馬鞭，回頭向陳七道：「陳七，你聽見沒有？」

　　過不多時，五乘馬便來到小酒店前，見店門已然關上。林平之上前敲門。叫道：「薩老頭，薩老頭，開門。」敲了好一會，店中竟無半點聲息，陳七低聲道：「這老頭兒和那姑娘，一定…一定死了。那四川惡鬼……」他一個「鬼」字才出口，季鏢頭便刷的一下，在他肩頭輕輕抽了一鞭。陳七道：「你打人也沒用，我……我先回去了。這份差使我不幹了，行不行？」他寧可不再吃福威鏢局的飯，也不願再在這裏耽片刻。季鏢頭低聲道：「你儘管回去，四川惡鬼見了總鏢頭害怕，不敢相惹，你一個人回去，惡鬼正好在路上等你。」陳七又驚又怒。道：「這種事也開甚麼玩笑？」卻再也不敢提獨自回去。

　　崔鏢頭望著林震南，雙手作個撞門姿式。林震南點了點頭，崔鏢頭雙掌拍出，喀喇一聲，門閂折斷，兩扇門板向後張開，隨即又自行合上，再向後張門，如此前後搖晃，發出吱吱之聲，靜夜中聽來，令人不由得有些發毛。崔鏢頭一撞開門，便拉著林平之閃在一旁，見屋中並無動靜，這才晃亮火摺，走進屋去，順手點著了桌上的油燈。幾個人裏裏外外的走了一遍，不見有人，屋中的被褥、箱籠卻並未搬走。林震南點頭道：「老頭兒怕多事，這裏殺傷了人命，又埋在他菜園子裏，他生怕連累，就此一走了之。陳七，拿鋤頭來，把死屍掘出來瞧瞧。」若不是陳七平素對總鏢頭十分敬畏，那當真和他拚命也有之，遲疑半晌，終於提了鋤頭，道：「崔鏢頭、季鏢頭，你二位行行好，靠著我些兒，菩薩保佑你們嫂子各人生個大胖兒子。」崔鏢頭笑罵：「他媽的，你這小子，不是咒我們戴綠帽？我和季鏢頭三年不回家，誰給我們生大胖兒子？」陳七道：「這個……這個……」若在平日，他又有許多話說，但這時心中怦怦亂跳，那裏更有心情來說笑話？一步一步挨到菜園子中，舉起鋤頭，往日前埋葬死屍之處鋤了下去。

　　陳七只鋤得兩下，手足俱軟，直欲癱瘓在地。季鏢頭道：「有個屁用？虧你是吃鏢行飯的！」一手接過他的鋤頭，將燈籠交在他手裏，舉起鋤頭，將泥土扒開。季鏢頭臂力甚強，鋤不多久，便挖了個坑，露出死屍身上的衣服來，又扒了幾下，將鋤頭伸到屍身下，用力一挑，將死屍挑了起來。陳七轉過了頭，不敢觀看，卻聽得四個人齊聲驚呼！陳七一驚之下，失手將燈籠拋在地上，菜園中登時一片漆黑。

　　林平之道：「咱們明明埋的是那四川人，怎……怎地……」林震南道：「這可錯怪了他，快點燈籠！」崔鏢頭又晃火摺點著燈籠，林震南彎腰察看死屍，過了半晌，道：「他身上也沒傷痕，一模一樣的死法。」陳七鼓起勇氣，向死屍瞧了一眼，突然尖聲大叫：「史鏢頭，史鏢頭！」原來掘出來的，竟是史鏢頭的屍身，那四川漢子的屍首，卻已不知去向。

　　林震南道：「這姓薩的老頭定有古怪。」搶過燈籠，奔進屋中查看，從灶下的酒罈、錫鑊，一直到廳房中的桌椅都細細查了一遍，不見有異。崔季二鏢頭和林平之也分別查看。突然之間，林平之叫道：「咦！爹爹，你來看。」林震南循聲過去，只見兒子站在那少女的房中，手中拿著一塊綠色帕子。林平之道：「爹，一個貧家女子，怎會有這種東西？」林震南接過手來一看，淡淡的一股幽香立時傳入鼻中，那帕子拿在手中，甚是軟滑，又略有沉甸甸的感覺，顯是極上等的絲緞，再一細看，見帕子邊緣以綠絲圍了三道邊，一角上繡一朵小小的黃色玫瑰，繡工甚是精緻。

　　林震南問：「這帕子那裏找出來的？」林平之道：「掉在床底下的角落裏，多半是他們匆匆離去，收拾東西時沒有瞧見。」林震南提著燈籠俯身又到床底照著，不見別物，正待站直，一瞥眼間，見靠著牆壁的角落中有一件細微之物，發出微微光芒，向兒子道：「像是一顆珠子，你去拾出來瞧瞧。」林平之鑽入床底，撿了起來道：「果然是顆珠子。」放在父親攤開的手掌之中。

　　這顆珠子並不甚大，不過綠豆大小，但光采既美，珠身又是精圓。林震南是鏢行世家，眼底下經過的珍珠寶石不計其數，一見便知道是一顆從珠釵或珍珠耳環之類首飾上掉下來的，單是這一顆小珠並不如何貴重。但若一件首飾全用這種上等珍珠鑲成，那便所值不菲。

　　他手掌緩緩轉動，讓那珍珠在掌中滾來滾去，沉吟道：「你說那賣酒的姑娘相貌甚是醜陋，衣衫的質料想來不會華貴，但是否穿得十分整潔？」林平之道：「當時我亦沒多留心，但不見得污穢，倘若很髒，她來斟酒之時我定會覺得。」林震南向崔鏢頭道：「老崔，你以為怎樣？」崔鏢頭道：「我看史鏢頭、鄭鏢頭、與白二之死，定是和這一老一少二人有關，多半還是他們下的毒手。」季鏢頭道：「那兩個四川人多半和他們是一路，否則何以他們要將他屍身搬去？」

　　林平之道：「那姓余的明明動手動腳，侮辱那個姑娘，否則我也不會罵他，他們不會是一路的。」崔鏢頭道：「少鏢頭有所不知，江湖上人心險惡，他們常常佈下了圈套，等人去鑽。兩個人假裝打架，引得第三者過來勸架，那兩個突然合力對付勸架之人，那是常常有的。咱們再叫陳七來問問，陳七！到這邊來。」

　　季鏢頭叫了幾聲，不聽見陳七答應。他罵道：「他媽的，陳七這小子多半是嚇得暈倒了。」走到店堂之中，不見陳七的人影，再到廚下，仍是不見。林氏父子和崔鏢頭心下起疑，也出來找尋。林平之道：「多半是怕鬼，先回去啦。」崔鏢頭道：「這小子，明兒咱們就叫他捲舖蓋，滾他媽的蛋。陳七，陳七！」他一面叫，一面走到菜園子中？突然之間，大叫一聲：「咦，史……史鏢頭呢？」

　　林震南提著燈籠，搶入菜園，只見土坑旁史鏢頭的屍身已然不知去向，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四下一照，全無影蹤。林平之忽然又叫了起來。「爹爹，你瞧，你……你瞧！」林震南見他伸手指向地下，那本是埋藏史鏢頭屍身之處！原是一坑，此刻卻已填平。林震南道：「這當真奇了，難道陳七這小子又把屍首埋了進去？」把燈籠放在一旁，拿起鋤頭，使力挖掘，果然不多時鋤口便碰到軟軟的人體。他撥開泥土，見到衣服，心中一凜，史鏢頭身上穿的本是藏青色衫子，但土中露出的卻是黑色衣衫，忙將屍身臉上的泥土撥開。四個人齊聲驚呼，同時後退。

　　原來坑中所埋的，竟是陳七！

　　林震南微一定神，一把抓住陳七的胸口，將他提出，伸手摸他面頰，有微溫，探他鼻息，卻已氣絕，再探他脈搏時，心跳亦已停止。林震南一反手，從腰間拔出長劍，一縱身便躍過菜園子矮矮的圍牆。崔季二鏢頭雖曾跟他多年，從未見他拔劍，此時見他一蹤一躍，輕捷如狸貓，心下都是不禁驚佩：「總鏢頭年歲已然不輕，身手卻仍是這等矯健，林家祖傳的武藝果然不凡。」崔鏢頭從身邊抽出鏈子槍，向林平之道：「少鏢頭，敵人便在左近，拔劍預備。」林平之點了點頭，拔出長劍，從前門搶出，星月微光之中，只見馬樁上所繫自己那匹白馬的背上，有一人彎腰凝坐。

　　林平之挺劍而上，喝道：「什麼人？」一招「流星趕月」，長劍遞出，便向那人刺去，卻見那人動也不動。林平之劍尖遞到那人胸口，硬生生凝劍不發，平過劍身，橫拍過去，撻的一聲響，那人應劍而倒，撞下馬來，月光射到他的臉上，但見他臉色焦黃，一批鼠鬚，竟然是史鏢頭的屍身。林平之叫道：「爹爹，爹爹你來看！」

　　林震南和崔季二鏢頭應聲趕到。林震南冷笑道：「大膽鼠輩！」提高嗓子，朗聲說道：「何方高人光臨福州府？是好漢子便現身一見，何苦如此躲躲閃閃？開這種玩笑？」說了兩遍，四下裏卻無半點聲音。崔鏢頭低聲道：「這人手腳真快，咱們只在房中耽得片刻，他便做了這許多手腳。」林震南道：「只怕不止一人。」心念一動，提著燈籠又到菜園中查看，但土坑邊迭經數番挖掘，幾個人走來走去，已無法分辨足印。

　　崔鏢頭低聲道：「總鏢頭，你瞧此事如何？」林震南道：「這賣酒的老頭和那姑娘，定是衝著咱們而來，只還不知他二人和那兩個四川漢子，到底是否一路。」林平之道：「爹爹，你說松風觀余觀主派了四個人來，他們……，他們不是一起四個人嗎？」這一言提醒了林震南，他呆了一呆，沉吟道：「福威鏢局對青城派禮數有加，從未有什麼地方開罪了他們。余觀主派人來尋我晦氣，那是為了什麼？」

　　四個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半晌都說不出話來。隔了良久，林震南道：「把史鏢頭的屍身先移到屋中再說。這件事回到局中之後，誰也不可提起，免得驚動官府，多生事端。」拍的一聲，還劍入鞘說道：「姓林的對人客氣，不願開罪朋友，卻也不是任打不還手的懦夫。」崔季二人對望了一眼，均想：「總鏢頭這一下可動了真怒。」季鏢頭大聲道：「總鏢頭明鑒，敵人就算厲害，咱們福威鏢局可也不是好惹的。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大夥兒奮力上前，總不能損了鏢局子的威名。」林震南點頭道：「是！多謝了！」

　　四人縱馬回城，將到鏢局門口，遠遠望見大門外火把照耀，聚集多人。林震南心中一動，催馬上前，只聽得好幾人說道：「總鏢頭回來啦！」林震南縱身下馬，輕輕落地，只見妻子王夫人鐵青著臉，道：「你瞧！哼，人家這麼欺上門來啦。」只見地下橫著兩段旗桿，兩面錦旗，正是鏢局子門前的大旗。連著半截旗桿，被人弄倒在地。林震南看那旗桿的斷截之處極不平整，顯非以刀劍砍斷，而是以掌力震折，這兩根旗桿都是直徑逾尺，對頭竟能用掌力震斷，武功之強，頗足聳人聽聞。他回頭瞧那剩下的兩段半截旗桿，都是離地面尚有二丈以上，尋思：「這人以掌斷旗桿，須得緣桿而上，身在半空，並無多大著力之處，這等發掌，更是不易。」

　　王夫人身邊未帶兵刃，從丈夫腰間抽出長劍，嗤嗤兩聲，將兩面錦旗沿著旗桿割了下來，搓成一團，走進了大門。林震南吩咐道：「崔鏢頭，把這兩面半截旗桿索性都砍了！哼，要挑了福威鏢局，可沒這麼容易！」崔鏢頭道：「是！」季鏢頭罵道：「他媽的，這些狗賊就是沒種，乘著總鏢頭不在家，上門來偷偷摸摸的幹這種下三濫的勾當。」林震南向兒子招招手，兩人回進局去，只聽得季鏢頭兀自「狗強盜，臭雜種」的破口大罵。

　　父子兩人來到東廂房中，見王夫人已將兩面錦旗平舖在兩張桌上，林震南一見之下，忍不住勃然大怒，只見一面旗上所繡的那頭黃獅雙眼被人剜去，露出了兩個空洞，另一面旗上「福威鏢局」四字之中，那個「威」字也已被剜去。林震南涵養再好，也是難以再忍，拍的一聲，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喀喇一聲，那張花梨木八仙桌的桌腿竟被他一掌震斷了一條。林平之從未見爹爹發過這麼大的脾氣，顫聲道：「爹，都……都是我不好，惹出了這麼大的禍來！」林震南高聲道：「咱們姓林的殺了人便殺了，又怎麼樣？這種人若是撞在你爹爹手裏，一般的也是殺了。」王夫人問道：「殺了什麼人？」林震南道：「平兒說給你母親知道。」

　　於是林平之將日間如何殺了那四川漢子，晚上史鏢頭和陳七如何接連斃命等情，一一說了。白二和鄭鏢頭暴斃之事，王夫人早已知道，聽說局中又死了兩人，王夫人不驚反怒，拍案而起，說道：「大哥，福威鏢局豈能讓人這等上門欺辱。咱們邀集人手，明日一早動身，上四川跟青城派評評這個理去。連我爹爹，幾位叔叔和哥哥都請了去。」原來王夫人自幼是一股霹靂火爆的脾氣，做閨女之時，動不動便拔刀傷人，她洛陽金刀門藝高勢大，誰都瞧在她父親金刀無敵王元霸的臉上，讓她三分，現在兒子這麼大了，當年火性仍是不減。

　　林震南道：「對頭是誰，眼下還拿不準，未必便是青城派。我看他們不會僅只砍倒兩根旗桿，殺了兩名鏢師，就此了事……」王夫人插口道：「他們還待怎樣？」林震南向兒子瞧了一眼，王夫人明白了丈夫的用意，心頭怦怦而跳，登時臉上變色。林平之道：「這件事是孩兒做出來的，大丈夫一人做事一身當，孩兒也……也不害怕。」他究竟年輕，從未經歷過什麼大事，口中說是不怕，其實不由得不怕，話語發顫，洩漏了內心的惶懼之情。

　　王夫人道：「哼，他們要動你一根毫毛，除非先將你媽媽殺了。福威鏢局這面鏢旗立了三代，可從未折過半點威風。」又轉頭向林震南道：「這口氣若是不出，咱們也不用做人啦。」林震南點了點頭，道：「我去派人到城裏城外各處查察，看有何面生的江湖道，再加派人手，在鏢局子內外巡查。你陪著平兒在這裏等我，別讓他出去亂走。」王夫人道：「是了，我理會得。」他夫婦心下十分明白，敵人下一步便會向他們的兒子下手。此刻敵暗我明，林平之只須踏出福威鏢局一步，立時便有殺身之禍。

　　林震南到大廳之中，邀集總局中的鏢師，分派各人探查巡街。眾鏢師已得訊，福威鏢局的旗桿給人砍倒，那是給每個人打上個老大的耳光，人人敵愾同仇，早已勁裝結束，攜帶兵刃，一得總鏢頭吩咐，便即出發。

　　林震南見局中上下齊心，合力抗敵，稍覺寬懷，回入內堂，向兒子道：「平兒，你母親這幾日身子不大舒服，又有大敵到來，你這幾晚便睡在咱們房外的榻上，保護母親。」王夫人笑道：「嘿，我要他……」話說得一半，猛地省悟，丈夫要兒子保護自己是假，實則是夫婦倆就近保護兒子，這寶貝兒子心高氣傲，要他依附於父母庇護之下，說不定他心懷不忿，自行出去向敵人挑戰，那便危險之極，當即改口道：「正是，平兒，媽媽這幾日發風濕，手足酸軟，你爹爹照顧全局，不能整天陪我，若有敵人侵入內堂，媽媽只怕抵擋不住。」林平之道：「我陪著媽媽就是。」

　　當晚林平之便睡在父母房外的榻上。林震南夫婦打開了房門，將兵刃放在枕邊，連衣服鞋襪都不脫下，只是身上蓋一張薄被，只待一有警兆，立即躍起迎敵。

　　這一晚倒是太平無事的過去。第二日天剛明亮，便有人在窗外低叫道：「少鏢頭，少鏢頭！」林平之半夜沒好睡，黎明時分睡得正熟，一時未醒。林震南道：「什麼事？」外面那人道：「少鏢頭的馬……那匹馬死啦。」本來鏢局中死了一匹馬，原是小事一樁，但這匹白馬林平之十分喜愛，負責照看的馬夫一見馬死，慌不迭來稟報。林平之矇矇矓矓的聽到，翻身坐起，揉眼問道：「我去瞧瞧。」林震南知道事有蹊蹺，一起快步走向馬廄，只見那匹白馬橫臥在地，早已氣絕，身上卻也沒半點傷痕。

　　林震南道：「夜裏沒聽到馬叫？有什麼響動？」那馬夫道：「沒有。」林震南拉著兒子的手道：「不用可惜，爹爹叫人另行去設法買一匹駿馬給你。」林平之撫摸馬屍，怔怔的掉下淚來。

　　突然間一名趟子手急奔過來，氣急敗壞道：「總……總鏢頭不好……不好啦！那些鏢頭們……頭們，都給惡鬼討了命去啦。」林震南和林平之齊驚道：「什麼？」

　　那趟子手只是道：「死了，都死了！」林平之怒道：「什麼都死了？」伸手一把抓住了他胸口，用力搖晃了幾下。那趟子手道：「少……少鏢頭……死了。」林震南聽他說「少鏢頭死了」，心中感到有些不祥，說不出的厭悶煩惡，但若由此斥罵，更著形跡。只聽得外面人聲嘈雜，在說：「總鏢頭呢？快稟報他老人家知道。」有的說：「這惡鬼如此厲害，那……那怎麼辦？」

　　林震南大聲道：「我在這裏，什麼事？」便有兩名鏢頭，三名趟子手聞聲奔來，為首一名鏢頭道：「總鏢頭，咱們派出去的眾兄弟，一個也沒回來。」林震南先前聽得人聲，料到又有人暴斃，但昨晚派出去查訪的一眾鏢師和趟子手，共有二十三人之多，豈有全軍覆沒之理，忙問：「有人死了麼？多半他們還在打聽，未及回來報告。」那鏢師搖頭道：「已發見了十七具屍體……」林震南和林平之齊聲道：「十七具屍體？」那鏢頭一臉驚恐之色，道：「正是，一十七具，其中有張鏢頭、錢鏢頭、吳鏢頭。屍首停在大廳上。」林震南更不打話，快步來到大廳，只見廳上原來擺著的桌子椅子都已挪開，整整齊齊排著十七具屍首。

　　饒是林震南一生經歷過無數風浪，陡然間見到這等情景，雙手也是劇烈發抖。膝蓋間酸軟，幾乎站不直身子。問道：「為……為……為……」但喉頭乾枯，發不出聲音來。只聽得廳外有人道：「唉，高鏢頭為人向來忠厚，想不到也給惡鬼索了命去。」只見四五名附近街坊，用門板又抬了一具屍首進來。為首的一名中年人說道：「小人今天打開門板，見到這人死在街上，認得是貴局的高鏢頭，想是發了瘟疫，中了邪，特地送來。」林震南拱手道：「多謝，多謝。」向一名趟子手道：「這幾位高鄰，每位送三兩銀子，你到帳房去支來。」這幾名街坊見到滿廳都是屍首，不敢多留，謝了自去。

第三回　人命關天

　　過不多時，又有人送了三名鏢師的屍首來，林震南核點人數，昨晚派出去二十三人，眼下已有二十二具屍首，只有褚鏢師的屍首尚未發現，然而那也是轉眼之間的事。他回到東廂房中，喝了杯熱茶，心亂如麻，始終定不下神來，林平之走到房門口，道：「爹爹，縣裏有位汪師爺和一位費頭兒來拜訪你。」林震南實不欲見客，但想局中出了許多人命，官府派人來，卻是非見不可，只得出去敷衍了一陣，絕口不提有人報仇生事，只說多半是春瘟發作，眾鏢頭連年在外奔走，以致染上了疫病。那姓費的捕快道：「總鏢頭，不是小人多口，我看你趕緊去請位陰陽先生來瞧瞧，到底宅第為什麼不平安，是沖撞了值年太歲呢，還是鏢局子中動土起灶，時辰不對。」那汪師爺道：「費頭兒說得不錯，總鏢頭，貴局在外走鏢，幾十年來殺傷人命，也是在所難免。人有三衰六旺，說不定今年的年歲與總鏢頭的運道不合，眾厲鬼乘機作祟。請一批和尚道士來打一場大醮，放一場燄口，那是定須辦的。」

　　林震南隨口答應，命人到帳房取了一百兩銀子，分送二人。費捕快推遲辭不要，笑道：「總鏢頭是自己人，咱們來走一趟，又不是查案，那能伸手要銀子？再說，一天之內，出了二十幾條人命，咱們真是要擔這份干係，也不能要這點點銀子，是不是？哈哈，哈哈！」

　　林震南心下大怒，尋思：「你小小一個捕快，今日也來乘機勒索我來啦，我林震南一世英雄，殺你這小小捕快，有如捏死個螞蟻。」汪師爺笑道：「費兄弟說話忒也莽撞，林總鏢頭，休得見怪。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上頭一定是要查的，但總鏢頭不須擔心，公事上小弟還有些辦法，只須呈一張回稟，說道是春瘟發作，那就大事化小事了。」林震南道：「是，是，大家免得麻煩。」命人又去取了一百兩銀子來，汪費二人這才滿意，稱謝而去。

　　林震南送出大門，見到兩根旗桿已齊根截去，心下更是煩惱，直到此刻，敵人已下手殺了鏢局中二十餘人，卻仍是未露一面，亦未正式叫陣，表明身份。他回過頭來，向著大門上那塊書著「福威鏢局」四字的金字招牌凝望半晌，心想：「福威鏢局在江湖上揚威數十年，想不到今日要敗在我的手裏。」

　　忽聽得街上馬蹄聲響，有數乘馬緩緩行來，林震南轉過身來，只見共有四匹馬，馬背上有人橫臥，卻是無人乘坐。林震南心中料到了三分，身過去，果見馬背上橫臥的是四具死屍，正是昨天派出去截攔史鏢頭的趙、周、馮、蔣四名鏢師，自是途中被人殺了，將屍首放在馬上，這些馬識得歸途，自行回來，林震南一查四具屍身，也是身上無半點傷痕，所帶去的銀兩兵刃，一無缺少，剛命人將這四位鏢師的屍身送入大廳，忽見一名衣衫襤褸的乞兒背負著一人來到門前。林震南一看那人衣飾，認得是褚鏢頭，心想：「每個人的屍首都回來了。」向身旁的趟子手擺了擺手，要他料理，自行轉身入內。忽聽得褚鏢頭叫道：「總…總鏢頭…他叫我……」林震南又驚又喜，道：「褚賢弟，你沒有死？」搶身過去，將褚鏢頭抱了起來，見他雙目緊閉，道：「他叫我…叫我跟你說……說少鏢頭……」林震南道：「是，是，是說平兒怎麼樣？」褚鏢頭道：「說少鏢頭…要…要…要…」連說了三個「要」字，身子一陣痙攣，氣息斷絕。

　　林震南長嘆一聲，眼淚滾滾而下，落在褚鏢頭身上，抱著他的屍身，走進廳去，說道：「褚賢弟，我若不給你報仇，誓不為人，只可惜……只可惜，唉，你去得太快，沒將仇人的姓名說了出來。」其實這個褚鏢頭在鏢局子中，也無過人之處，和林震南並無特別交情，只是林震南心情激盪之下，忍不住落淚，其實這些眼淚之中，氣憤猶多於傷痛。

　　只見王夫人站在廳口左手抱著金刀，右手指著天井，大聲斥罵：「下三濫的狗強盜，就只會偷偷摸摸的暗箭傷人，倘若是真英雄，真好漢，就光明正大的到福威鏢局來，咱們明刀明槍的決一死戰。這般鬼鬼祟祟的幹這種鼠竊勾當，武林中有誰瞧得起你？」林震南低聲道：「娘子，瞧見了什麼動靜？」一面將褚鏢頭的屍身放在地下。

　　王夫人大聲道：「就是沒見到動靜呀。這些狗賊子，就是怕我林家七十二路辟邪劍，一百單八路翻天掌，怕了咱們一十八枝銀羽箭。」右手握住金刀刀柄，在空中虛削一圈，喝道：「也怕了老娘手中這道口金刀！」忽聽得屋角上有人冷笑一聲，嗤的一聲，一件暗器激射而下，噹的一響，打在金刀的刀背之上。王夫人手臂一麻，拿捏不住，金刀脫手，餘勢不衰，那刀直滾到天井中去。

　　林震南一聲輕叱，右手揮處，兩點銀星向屋頂上東角射去，跟著青光一閃，已將背上長劍拔在手中，雙足一點，已上了屋頂，一招「掃蕩群魔」劍點如飛花般散了開來。疾向敵人發射暗器之處刺到。林震南連日受了極大的悶氣，始終未見到敵人一面，這一招中真是竭盡平生之力，絲毫未留餘地。

　　那知一劍既出，卻是閃了個空，屋角邊空蕩蕩地，那裏有半個人影？林震南一矮身，躍到了東廂房的屋頂之上，仍是不見有敵人的蹤跡。這時王夫人和林平之也已手提兵刃，上來接應。王夫人金刀被敵人擊落，已是氣得暴跳如雷，大叫：「狗崽子，有種的便出來決個死戰，偷偷摸摸的，是那一門不要臉的狗雜種？」向丈夫連問：「狗崽子逃去了？是怎麼樣的傢伙？」林震南搖了搖頭，低聲道：「別驚動了旁人。」三個人又在屋頂尋覓了一遍，這才躍入天井之中，林震南低聲道：「慚愧，我的兩支銀羽箭也給敵人接了去，卻沒見他的背影，當真是神出鬼沒。」

　　王夫人吃了一驚，道：「有這等事？」林震南道：「是什麼暗器打了你的金刀？」王夫人罵道：「這狗崽子！不知道！」兩人在天井中一找，不見有何暗器，只見桂花樹下有無數極細的磚粒，散了一地，顯而易見，敵人是用一小塊磚頭打落了王夫人手中的金刀，小小一塊磚頭上竟發出如此勁力，真是令人可畏可怖。

　　王夫人本來怒氣沖沖，滿口「狗崽子，臭雜種」的在亂罵，見到了桂樹下這些細碎的磚粒，氣惱之情不由得轉而為恐懼，呆了半晌，一言不發的走進廂房，待丈夫和兒子都跟著進來後，便即掩上了房門，低聲道：「敵人武功甚是了得，咱們不是敵手，那便如何……如何……」她本想說「那便如何是好」，卻覺這句話未免過於示弱，話到口邊，又忍回去了。

　　林震南道：「事到如今，只有向朋友們求救，武林之中，患難相助，那也是尋常之事。」王夫人道：「咱們朋友之中，交情深厚的固然不少，但武功高過咱夫妻的，卻沒有幾個。比咱倆還差一點的人，邀來了也無用處。」林震南道：「話是不差，但人眾主意多，邀些朋友來大家磋磨磋磨，也是好的。」王夫人道：「也罷！你說該邀那些人？」林震南道：「就近的先邀。咱們先把杭州、南昌、廣州三處鏢局中的好手調來，再把閩、浙、粵、贛四省的武林同道邀上一些，比如溫州的陳老拳師，泉州的青風劍高一龍、漳州的鐵拐霍中霍二哥，都可發帖子去邀來。」

　　王夫人皺眉道：「這麼事急求救，江湖上傳了開去，實是大大墮了福威鏢局的名頭。」林震南忽道：「娘子你今年三十九歲吧？」王夫人啐道：「呸！這當兒還來問我的年紀，我是屬虎的，你不知道我幾歲嗎？」林震南道：「我發帖子出去，便說是給你做四十歲的生日……」王夫人道：「為什麼好端端給我添上一歲年紀？我還老得不夠快麼？」林震南搖頭道：「你幾時老了？頭上白髮也還沒一根。我說給你做生日，那麼請些至親好友，誰也不會起疑。等到客人來了，咱們只揀相好的暗中一說，那便和鏢局的名頭無損。」王夫人側頭想了一會，道：「好吧，且由得你，那你送什麼禮物給我？」林震南在她耳邊低聲道：「送一份大禮，明年咱們再生個大胖兒子！」

　　王夫人呸的一聲，臉上一紅，道：「老沒正經的，這當兒還有心情說這些話。」林震南哈哈一笑，逕自走入帳房，命人去寫帖子，邀請朋友，其實他憂心忡忡，說幾句笑話，不過消減妻子心中的驚懼而已，心下暗忖：「遠水難救近火，便在今晚，鏢局中又會有事發生，等到所邀的朋友們到來，不知世上還有沒有福威鏢局？」

　　他去到帳房門前，只見兩名男僕臉上神色十分驚恐，說道：「總……總……鏢頭……這……這不好了。」林震南道：「怎麼啦？」一名男僕道：「剛才帳房先生叫林福去買棺材，他……他……出門剛去到東小街轉角，就倒在地上死了。」林震南道：「有這等事？他人呢？」那男僕道：「便在街上。」林震南道：「去把他屍首抬來。」心想：「光天化日之下，敵人竟在鬧市殺人，當真是膽大妄為之極。」那兩名男僕道：「是……是……」卻不動身。林震南道：「怎麼了？」一名男僕道：「請總鏢頭去看……看……」

　　林震南情知又出了古怪，哼的一聲，走向大門，只見門口三名鏢師，五名趟子手望著門外，臉色灰白，極是驚惶。林震南道：「怎麼了？」不等旁人回答，已知究理，只見大門外的青石板上，有人用鮮血寫了六個大字：「出門十步者死。」離門約莫十步之處，又畫著一條寬約寸許的血線。林震南問道，「什麼時候寫的？難道沒人瞧見麼？」一名鏢師道：「剛才林福死在東小街上，大家擁了過去看，門前無人，就不知誰寫了，開這玩笑！」他提高嗓子，朗聲說道：「姓林的活得不耐煩了，倒要看看怎地出門十步者死！」大踏步走出門去。

　　兩名鏢師同時叫道：「總鏢頭！」林震南將手一揮，逕自邁步跨過了血線，瞧那血字血線，兀自未乾，伸足將六個血字擦得一片模糊，這才回進大門，向三名鏢師道：「這是嚇人的玩意兒，咱們在江湖上闖慣了的，怕它何來？三位兄弟，便請去棺材舖走一趟，再到西城天寧寺，去請班和尚來作幾日法事。」三名鏢師眼見總鏢頭跨過血線，安然無事，當下答應了，整一整身上兵刃，並肩走出門去。林震南望著他們過了血線，轉過街角，又待了一會，這才進內。

　　他走進帳房，向帳房黃先生道：「黃夫子，請你寫幾張帖子，是給夫人做壽的，邀請親友們來喝杯壽酒。」黃先生道：「是，不知是那一天？」忽聽得腳步聲急，一個人奔將進來，林震南探頭出去，聽得呼的一聲，有人摔倒在地。林震南循聲搶過去一看，只見卻是適才奉命去棺材舖三名鏢中的狄鏢頭，身子尚在扭動。林震南伸手扶起，忙問：「狄兄弟，怎樣了？」狄鏢頭道：「他們死了，我……我逃了回來。」林震南道：「敵人怎麼樣子？」狄鏢頭道：「不……不知……不知……」一陣痙攣，便即死去。

　　片刻之間，鏢局中人人俱已得訊。王夫人和林平之都從內堂出來，只聽得每個人口中低聲說的，都是「出門十步者死」這六個字。林震南道：「我去把那兩位鏢師的屍首揹同來。」帳房黃先生道：「總……總鏢頭……去不得，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誰……誰去背回屍首，賞三十兩銀子。」他說了三遍，竟無一人作聲。王夫人突然叫道：「咦，平兒呢？平兒，平兒！」最後幾聲，叫得十分惶急。

　　眾人一見林平之失蹤，跟著都呼喊起來：「少鏢頭，少鏢頭！」「平兒，平兒！」忽聽得林平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我在這裏！」眾人大喜，奔到門口，只見林平之高高的身形，正從街角轉將出來，雙肩上各負一具屍身，正是死在街上的那兩名鏢師。林震南和王夫人雙雙搶出，手中各挺兵刃，過了血線，護著林平之回來。眾鏢師和趟子手齊聲喝采：「少鏢頭少年英雄，膽大過人。」林震南和王夫人心下也是十分得意。王夫人埋怨道：「孩子，做事便是這麼莽撞，這兩位鏢頭雖是好朋友，然而總是死了，不值得冒這麼大的危險。」林平之笑了笑，心下卻是說不出的難過：「都為了我一時忍不住氣，殺了一人，以致這許多人為我而死。我若再貪生怕死，何以為人？」

　　忽聽得後堂有人呼喚起來：「華師傅怎地好端端的也死了？」林震南喝問：「怎麼啦？」局中管事林通臉色慘白，畏畏縮縮的走將過來，說道：「總鏢頭，華師傅從後門出去買菜，卻死在十步之外。後門口也有這……這六個血字。」那華師傅是鏢局中的廚子，烹飪功夫著實不差，幾味冬瓜盅、糟魚、肉皮餛飩，馳譽福州，是林震南結交達官富商的本錢之一，這時聽說他為人所殺，心頭又是一震，尋思：「他只是尋常一名廚子，並非鏢師趟子手。江湖道的規矩，劫鏢時，車夫、轎夫、騾夫、挑夫，一概不殺，敵人下手如此狠辣，竟是要殺我福威鏢局的滿門麼？」他向眾人說道：「大家休得驚慌。哼，這些狗強盜，就只會乘人不防下手，你們大家都親眼見到的，適才少鏢頭和我夫婦明明走出了大門十步之外，那狗強盜又敢怎樣？」

　　眾人唯唯稱是，總鏢頭話是這麼說，卻無一人敢再出門一步，林震南和王夫人愁顏相對，當真是束手無策。當晚林震南安排了眾鏢師守夜，那知自己仗劍巡查之時，二十多名鏢師竟是團團坐在廳上。固然無人在外把守，連單身到天井中去小解也是不敢。眾鏢師見林震南時，都是訕訕的站起身來，卻仍無一人移動腳步。林震南心想敵人實在太強，局中已死了這樣多人，自己卻始終一籌莫展，也怪不得眾人膽怯，反而安慰了各人幾句，命人送酒菜來，陪著眾鏢師在廳上喝酒。眾人心頭煩惱，誰也不多說話，只是喝那悶酒，過不多時，便醉倒了數人。

　　次日早晨，西鄉兩名菜農挑了菜送到鏢局來。福威鏢局中人多，每日單是瓜菜便要吃兩大擔，向來僅是和西鄉菜園中包定的。兩名菜農收了錢後，告辭出門。局中眾人一言不發，群集在後觀看動靜，但見兩名菜農挑著空擔，走出數十步外，也無異狀。眾人均想：「出門十步者死這句話，專是對付鏢局子的，和旁人可無干係。」眼見這兩名菜農擠入了街上人群之中，突聽得街上行人發一聲喊，紛紛散開。局中眾人遠遠望去，但見兩名菜農已倒在街上，兩副空擔子拋在一旁。

　　這麼一來，福威鏢局是座大兇宅之名，登時傳遍了福州城，偌大一座鏢局，更無一人上門。

　　這日午後，忽聽得馬蹄聲響，有幾騎馬從廳局中奔了出去。林震南一查，原來是五名鏢師耐不住這個局面，不告而去。他搖頭嘆道：「大難來時各自飛，姓林的無力照顧眾位兄弟，大家要去便去吧。」餘下眾鏢師七張八嘴，紛紛指斥自行離去的五人沒有義氣。

　　那知傍晚時分，五匹馬又馱了五具屍首同來，這五名鏢師意欲逃離險地，反而先自送了性命。林平之一見五名鏢師的屍首，怨憤難當，提著長劍衝出門去，站在那條血線的三步之外，朗聲說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身當，那個四川人姓余的漢子，是我林平之殺的，可與旁人無涉。要報仇，儘管衝著我林平之來，千刀萬剮，死而無怨，你們一而再、再而三的殺害良善，算得是什麼英雄好漢？我林平之在這裏，你們來殺我好啦，不敢現身便是無膽匪類，是烏龜忘八羔子！」他越叫越是大聲，解開衣襟，袒開胸膛，拍胸叫道：「堂堂男兒，死便死了，你們一刀便砍過來好了，為什麼連見我一面也不敢，沒膽子的狗崽子，小畜生！」

　　他紅了雙眼，拍胸大叫，街上行人遠遠瞧著，又有誰敢走近鏢局來看。林震南夫婦聽到兒子叫聲，一齊搶到門外。他二人這幾日來也是彆得狠狠，滿腔子的惱恨，真連肚子也要氣炸，聽得林平之如此向敵人叫陣，也是大聲喝罵。眾鏢師面面相覷，暗自佩服他三人的勇氣。均想：「總鏢頭向來英雄了得，夫人本是女中丈夫。那也罷了。少鏢頭生得大姑娘似的，居然能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向敵人喝罵，當真了不起。」但林震南等三人指手劃腳的罵了半天，四下裏始終鴉雀無聲。林平之叫道：「什麼出門十步者死，我偏偏再多走幾步，瞧你又奈何得我？」說著又向外跨了幾步，橫劍而立，傲視四方。

　　王夫人道：「好啦，狗強盜欺善怕惡，便是不敢惹我孩兒。」拉著林平之的手，回進大門。林平之兀自氣得全身發抖，回入臥室之後再也忍耐不住，伏在榻上，放聲大哭起來。常言道知子莫若父，林震南知道兒子適才出門叫罵，實是激於義憤，但究竟年紀幼小，內心仍是稚弱，撫著他頭，說道：「孩兒，你膽子不小，不愧是我林家的好男兒，敵人就是不敢露面，咱們又有什麼法子？你且睡一陣。」

　　林平之哭了一會，迷迷糊糊的便睡著了。吃過晚飯後，聽得父親和母親低聲說話，卻是局中有幾名鏢師異想天開，要從後欄中挖地道出去，通過十步之外的血線逃生，否則困在鏢局子中，早晚送了性命。王夫人冷笑道：「他們要挖地道，且由得他們。只怕……只怕……哼！」她話沒說完，但林震南父子都知道她話中之意，那是說只怕便與那五名騎馬逃命的鏢師一般，徒然提早送了性命。林震南沉吟道：「我去瞧瞧，倘若這是一條生路，讓大夥兒去了也好。」他出去一會，回進房來，說道：「這些人只是嘴裏說得熱鬧，可是誰也不敢真的動手挖掘。」當晚三人一早便睡了，鏢局中人人都是打著聽天由命的念頭，也不再有什麼人巡查守夜。

　　林平之睡到中夜，忽覺有人輕拍自己肩頭，他一躍而起，伸手去抽枕底長劍，卻聽母親的聲音道：「平兒，是我。」林平之提起的心這才放下，叫道：「媽！」王夫人低聲道：「你爹出去了半天沒回來，咱們找找他去。」林平之吃了一驚道：「爹到那裏去了？」王夫人道：「不知道！」二人手提兵刃，悄悄走出房來，先到大廳外一張，只見廳中燈燭明亮，十幾名鏢師正在擲骰子睹博，大家提心吊膽的過了數日，都覺反正無能為力，倒將生死置之度外。王夫人打個手勢，轉身便去，母子倆到處找尋，始終不見林震南的影蹤，二人心中越來越是驚惶。

　　母子二人快步尋找，卻不敢聲張，生恐局中人心惶惶之際，一聞總鏢頭失蹤，那便亂得不可收拾，王夫人道：「平兒，你見到爹爹之時，是在那裏？」林平之正待回答，只聽得左首兵器間中發出喀的一聲輕響，窗格上並有燈光透出。他縱身過去，伸指戳破窗紙，往裏一望，喜呼：「爹爹，原來你在這裏。」

　　林震南本來彎著腰，臉朝壁，聞聲回過頭來。林平之見到父親臉上神情恐怖之極，心中一震，本來滿臉喜色登時僵住了，張大了嘴，發不出聲音。

　　王夫人推開室門，闖了進去，只見滿地是血，三張並列的長凳上臥著一人，全身赤裸，胸膛肚腹均已剖開，再看這死屍之臉，認得是霍鏢頭，他日間和四名鏢頭一起乘馬逃去，卻被馬匹馱了死屍回來，這時林平之也走進了兵器間，反手帶上了房門，林震南從死人胸膛中拿起了一顆血淋淋的人心，說道：「一顆心被震成了八九片，果然是……果然是……」王夫人接口道：「果然是青城派的『摧心掌』！」林震南點了點頭，默然不語。

　　林平之這才明白，父親原來是獨自躲了起來，剖屍查驗被害各人的死因。

　　林震南道：「什麼鬼神作祟之說，我本來不信，現下看到這顆人心，那是千真萬確，更無懷疑的了。」當下將死屍裹入預備在旁的油布之中，提了起來，拋在牆角，心想鏢局子中已死了這許多人，再有人見到一具死屍剖開了胸膛，也絲毫不足為異，伸手在油布上抹乾了血跡，和妻兒回入臥房。

　　林震南道：「對頭確是青城派的高手，娘子，你說該怎麼辦？」林平之氣憤憤的道：「此事由孩兒身上而起，孩兒明天再出去叫陣，和他決一死戰。倘若不敵，給他殺死，也就是了。」林震南搖頭道：「此人一掌便將人心震成八九塊，死者身體之外卻不留半點傷痕，此人武功之高，即是在青城派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他要殺你，早就殺了，用不到等到今日。我瞧敵人用心陰狠，絕不肯爽爽快快將咱一家三口殺了。」林平之道：「他要怎樣？」林震南道：「這狗賊是貓捉老鼠，要玩弄個夠，將老鼠嚇得心膽俱裂，自行嚇死，他方快心意。」林平之怒道：「他打的好如意算盤，竟是將咱們福威鏢局視若無物。」

　　林震南道：「這狗賊確是將福威鏢局視若無物。」林平之道：「說不定他是怕了爹爹的一百單八路翻天掌，否則為什麼始終不敢明劍明槍的交手，只是乘人不備，暗中害人？」林震南搖頭道：「平兒，爹爹的翻天掌用以對付黑道中的盜賊，那是綽綽有餘，但此人的摧心掌功夫、實是勝過你爹爹十倍。我……我向不服人，可是見了霍鏢頭的那顆心，卻是……卻是……唉！」

　　林平之見父親神情頹喪，和平時大異，不敢再說什麼，王夫人道：「既是對頭厲害，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們便避他一避。」林震南點頭道：「我也這麼想。」王夫人道：「咱們連夜動身，趕到洛陽去，好在已知悉敵人的來歷，君子報仇，十年未晚。」林震南道：「不錯！岳父交友遍天下，定能給咱們拿個主意。收拾些細軟，這便動身。」林平之道：「爹爹！咱們一走，丟下鏢局中這許多人，群龍無首，那可如何是好？」林震南道：「敵人跟他們無冤無仇，咱們一走，鏢局中的眾人反而太平無事了。」

　　林平之心想：「爹爹此言甚有道理，敵人害死鏢局中這許多人，其實只是為了我一個人，我脫身一走，敵人絕不會再和這些鏢師、趟子手為難。」當下回到自己房中收拾細軟。他一生從未離開過家，心想這一番去到洛陽，說不定敵人一把火便將福威鏢局給燒個精光，一件件衣飾玩物，覺得這樣捨不得，那樣丟不下，竟是打了老大的兩個包裹，兀自覺得房中留下的東西太多，左手又取過案上的一隻玉馬，右手捲了一張豹皮，那是從他親身打死的花豹身上剝下來的，背負包裹，來到父母房中。

　　王夫人見了不禁好笑，道：「咱們是逃難，可不是搬家，帶這許多勞什子幹麼？」林震南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心想：「自己雖是武學世家，但兒子自小養尊處優，除了學過一些武功之外，和尋常富貴人家紈絝子弟也無分別，今日猝逢大難，倉皇應變，卻也難怪得他。」不由得愛憐之心，油然而生，道：「你外公家裏什麼東西都有，不必攜帶太多物件。咱們只須多帶些黃金銀兩，值錢的珠寶也帶一些。此去到江西、湖南，都有分局，還怕路上討飯嗎？包裹越輕越好，身上輕一兩，動手時便靈便一分。」

　　林平之無奈，只得將包裹放下，王夫人道：「咱們騎馬從大門正大光明的衝出去，還是從後門悄悄溜出去？」

　　林震南坐在太師椅上，閉起雙目，將桿煙管抽得呼呼直響，過了好半天，才睜開眼來，說道：「平兒，你去通知局中上下人等，大家收拾收拾，天明時一齊離去。叫帳房給大家分發銀兩。待瘟疫過後，人家再回來。」林平之應道：「是」心下好生奇怪，怎地父親忽然又改變了主意。王夫人道：「你說要人家一哄而散？這鏢局子誰來照看？」林震南道：「不用看了，這座鬧鬼的兇宅，誰敢進來送死？再說，咱三人一走，餘下各人難道不走？」當下林平之出房傳訊，局中登時四下裏都亂了起來。

　　林震南待兒子出房，才道：「娘子，咱父子換上趟子手的衣服，你就扮作個僕婦，天明時一百多人一哄而散，敵人武功再高，也不過一兩個人，他去追誰的好？」王夫人拍掌道：「此計大妙。」便去取了兩套趟子手的污穢衣衫，待林平之回來，給他父子倆換上，自己也換了一套青布衣裳，頭上包了一塊藍花布帕，除了膚色太過白皙，宛然便是個粗作僕婦。林平之只見身上的衣衫臭不可當，心中老大不願意，只是無可奈何。

　　黎明時分，林震南吩咐打開大門，向眾人說道：「今年我時運不利，局中疫鬼為患，大夥兒只好避一避。眾位兄弟若是仍願幹保鏢這一行的，便可到杭州府、南昌府去投咱們的浙江分局、江西分局，那邊劉鏢頭、易鏢頭自不會怠慢了各位。咱們走吧！」當下一百餘人在院子中紛紛上馬，湧出大門。

　　林震南將大門上了鎖，一聲呼叱，十餘騎馬已衝過了血線，人多膽壯，大家已不如何害怕，都覺早一刻離開鏢局，便多一分安全。只聽得蹄聲雜沓，一齊向北門奔去，這些人大都無甚打算，見旁人向北，便也縱馬跟去。

　　林震南在街角邊打個手勢，將夫人和兒子留了下來，低聲道：「讓他們向北，咱們卻向南行。」王夫人道：「去洛陽啊，怎地往南？」林震南道：「敵人料想咱們必去洛陽，定在北門外攔截，咱們卻偏偏往南，兜了個大圈再轉向北，叫這狗賊攔一個空。」

　　林平之道：「爹！」林震南道：「怎麼？」林平之不語，過了片刻，又道：「爹。」王夫人道：「你想說什麼，說出來吧。」林平之道：「孩兒還是想出北門，這狗賊害死了咱們這許多人，不跟他拚個你死我活，這口惡氣如何咽得下去？」王夫人道：「這番大仇，自然是要報的，但憑你這點兒本領，抵擋得了人家的摧心掌麼？」林平之氣忿忿的道：「最多也不過像霍鏢頭那樣，給他一掌碎了心臟，也就是啦。」

　　林震南臉色鐵青，道：「我林家三代，倘若都似你這般逞那匹夫之勇，福威鏢局不用等人來挑，早就自己垮啦。」

　　林平之見父親發怒，不敢再說，隨著父母逕向南行，出城後折向西南，過閩江後，經南台、南嶼、越葛嶺，到了永泰。這一日奔馳，可說得是馬不停蹄，到得客店歇宿時，三人都已十分困倦。幸好一路並無異狀，吃過晚飯後，林震南才長長吁了口氣，低聲道：「總算擺脫了這惡賊。」王夫人向兒子道：「孩兒，沉不住氣，不是好漢，此仇不報，更不是好漢。」林平之道：「是的，我看對頭心中還是在懼怕爹爹，否則他為什麼自始至終，不敢上門挑戰？」林震南搖了搖頭，道：「小孩子家不知天高地厚，睡吧。」

第四回　藝不如人

　　次日清晨，三人一早便起身了，林震南叫道：「店家，店家！」卻聽客店中悄悄地半點聲息也無。他走出房門，又叫：「店家，店家。」只見天井中躺著一人，便是昨天引他們入房的店小二。林震南吃了一驚，搶過去一看，見這店小二已然斃命，一摸他身子，冷冰冰地早已氣絕多時，看他死狀，便和那些中了摧心掌毒手之人一模一樣。林震南心中怦怦亂跳，走到前堂，不見一人，推開廂房之門，卻見掌櫃夫婦和四五歲小兒，都死在床上，聽得王夫人叫道：「不好，這些客人都死了。」

　　林震南回過身來，見妻子和兒子都是臉如土色，幾間客房之門都打開著，房中住客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門下，偌大一座客店，除了自己三人之外，其餘不論店主、旅客，無一存活，但聽得街上人聲響動，早市已在漸漸地開始。林震南道：「這就快去。」奔到馬廄之外，卻見廄中騾馬死了一地，自己的三匹坐騎也在其中。林震南推開後門，讓妻兒先出，這才反手將門掩上。三個人邁開大步，向西南而去。

　　行出二十餘里後轉入一條小路，道路甚是崎嶇，又行二十餘里，才到路旁一家小飯舖打尖。林平之回想適才在客店中所見滿店都是屍身的情景，手捧著一碗白飯只扒得一口，便食不下嚥，將飯碗往桌上一放，道：「媽，我吃不下。」王夫人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自言自語道：「咱三人都是死人！鬥不過人家，那也罷了，怎地人家殺了一晚人，咱三人可沒聽到半點聲息。」林震南嘆了口氣，吃了半碗飯，才道：「這青城派的摧心掌，本是無聲無息的掌法，聽說出掌時不帶半點風聲，中掌之人，連哼也來不及哼一聲。端的是陰柔毒辣無比。」林平之道：「要練到這樣的功夫，須得多少時候？」林震南道：「我看若非三四十年的苦功，不能有此火候。」林平之拍案而起，道：「一定是那薩老頭！我……我還好心助他孫女，那知道……」眼中淚珠滾來滾去，心下氣悶已極。林震南繼續吃飯，道：「我也早料到是他。嘿，殺我鏢局中人，還可說是報仇，將那客店中的無辜旅客盡數害死，那算是什麼門道？」

　　王夫人道：「那青城派也算是武林中的名門大派，居然幹出這等事來，那不但是咱們福威鏢局的敵人，可……可說是武林中的公敵了。」林震南點頭道：「很好，很好！他們狂妄自大，倒行逆施，最後必遭報應。孩子，把這碗飯吃了吧！」林平之搖頭道：「我吃不下。」林震南提高嗓子道：「店家大哥，來收飯錢。」叫了兩聲，無人答應。王夫人也叫：「店家大哥，店家……」仍是沒應聲。王夫人霍地站起，迅速打開包裹，取出金刀，倒提在手，奔向後堂，只見那賣飯的漢子摔在地下，門檻上斜臥著一個婦人，正是那漢子的妻子。他夫婦倆端送飯菜，還只是片刻之前的事，卻驀地遭了毒手，王夫人一探那漢子鼻息，已無呼吸，手指碰到他嘴唇，尚有溫暖。

　　這時林震南父子也已抽出長劍，繞著飯舖轉了一圈，這家小飯舖獨家孤店，靠山而築，附近只是一片竹林，並無鄰家，三個人站在店前，遠眺四方，並無半點蹤跡，突然間王夫人「咦」的一聲，手指舖前，顫聲道：「你們瞧！」只見飯舖前地下忽然多了一條殷紅血線，旁邊還寫著：「出門十步者死」六個血字，只是最後一個「死」字只寫了一半，想是林氏父子從舖後尋將出來，那人不及寫完，便即避開。但僅在這頃刻之間，那人既畫血線，又寫血字，沒讓林震南等瞧見身影，身法之快，實是匪夷所思。

　　林震南橫劍身前，朗聲說道：「青城派的朋友，林某在此領死，便請現身相見。」叫了幾聲，只聽得山谷回聲：「現身相見，現身相見！」餘音裊裊，此外更無聲息。這小飯舖地當山陰，四下裏樹木蔭森，地又荒僻，更無行人。三人明知大敵窺伺在側，此處便是他們擇定的下手之處，心下雖是惴惴，是卻膽氣愈壯。林平之衝過血線，大聲叫道：「我林平之第二次踏過血線，你們來殺我啊，臭賊，狗崽子，我料你就是不敢現身！鬼鬼祟祟的，便是江湖上下三濫毛賊的勾當！」

　　突然之間，竹林中發出一聲清朗的長笑，林平之眼睛一花，已見身前多了一人。他不及細看，長劍向前一送，便是一招「掃蕩群魔」，向那人胸口疾刺過去。那人身子一側，便已避開。林平之橫劍急削，那人嘿的一聲冷笑，繞到林平之左側。林平之左手反拍一掌，迴過長劍，又向那人刺去。林震南和王夫人各提兵刃，本已搶上，然見兒子連出數招，劍法掌法俱是井井有條，此番乍逢強敵，竟是絲毫不亂，當即退後兩步。林平之蓄憤已久，將這套辟邪劍法使將開來，橫削直擊，全是奮不顧身的拚命打法。

　　那人空著手，只是閃避，並不還招，待林平之刺出二十餘招後，那人冷笑道：「辟邪劍，不過如此！」伸指一彈，錚的一聲響，林平之只覺虎口刺痛，長劍落在地下。那人飛起一腿，將林平之踢得連翻幾個觔斗，林震南夫婦並肩一立，遮住了兒子，凝目向那人瞧去。只見這人一身青衫，腰下懸著一劍，一張青臉英氣勃勃，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臉上滿是不屑的神情。

　　林震南道：「閣下尊姓大名？可是青城派的麼？」那人冷笑道：「憑你福威鏢局的這點兒玩藝，還不配問我姓名。不過今日是為報仇而來，須得讓你知道，不錯，老子是青城派的。」

　　林震南將劍尖指向地下，左手搭在右手背上，說道：「在下對松風觀余觀主好生敬重，每年派遣鏢頭，前赴青城，向來不敢缺了禮數，今年余觀主還遣派了四位弟子要到福州來。不知有何處得罪了閣下？」那青年抬頭向天，嘿嘿冷笑，隔了半天才道：「不錯，我師父要派四名弟子到福州來，我便是其中之一。」林震南道：「那好得很啊，卻不知閣下高姓大名？」那青年似是不屑置答，又是哼了一聲說道：「我姓于，叫于人豪。」林震南點了點頭，道：「英雄豪傑，原來閣下是松風觀四大弟子之一，無怪乎摧心掌的造詣如此之高。殺人不見血，佩服，佩服！」

　　「殺人不見血」五字，正是青城派「摧心掌」這門絕技的要旨，于人豪聽他一言道破，心想此人居然知道本門絕技的精要所在，倒也不是泛泛之輩，又聽得他知道自己的名頭，卻也不自禁的得意。林震南道：「于英雄遠道來訪，林某未曾迎迓，好生失禮。」于人豪道：「你沒曾迎接，你這位武藝高強的賢公子，卻迎接過了，連我師父的愛子都殺了，也已不算怎麼失禮。」林震南一聽，一陣寒意從背脊上直透下來，本想兒子誤殺之人若是青城派中的尋常弟子，則挽出武林中大有面子之人出來調解說項，向對方道歉賠罪，或許尚有轉圜之餘地，原來此人竟是松風觀觀主余滄海的親生愛子，那麼除了一拼死活之外更無第二條路好走了。他長劍一擺，突然仰天打了個哈哈，說道：「好笑，于少俠說笑話了。」于人豪白眼一翻道：「我說什麼笑話？」林震南道：「久仰余觀主武術通神，家教謹嚴，江湖上無不敬佩。但犬子誤殺之人，卻是個在酒肆之中調戲良家少女的無賴，既為犬子所殺，武功平庸也就可想而知。似這等人，豈能是余觀主的公子，卻不是于少俠說笑麼？」于人豪臉一沉，一時無言可答。原來林平之在小酒店外所殺之人，確是余滄海的小兒子，名叫余人彥。此人的母親是余滄海的第四房小妾，甚得寵信，余人彥自幼被母親溺愛，不肯好好練武，瞞著父親，儘是去搞賭錢嫖妓的勾當。這次余滄海派人來到福建，余人彥心想在青城山上實在獃得膩了，纏著母親給父親說，要同來福建，歷練歷練，增長見識。其實歷練是假，真正用意，還是要到花花世界來大玩一場。

　　余滄海知道這個兒子在諸子中最是無用，若是什麼鬥爭比武，說什麼也不會派他出來，免得丟了青城派的臉面，但此番去福威鏢局只是回拜，絕不致和人動手，也就准了，那知道一路之上，余人彥吃喝嫖賭，倒是安然無事，到了福州之後，卻死在林平之的匕首之下。

　　于人豪對這位師兄，心中一直便瞧不起，只是他母親是師父的得寵之人，便也不敢得罪了他，此刻聽了林震南幾句老辣之極的嘲諷之言，倒感不易對答。忽然間竹林中有人說道：「常言道得好：雙拳難敵四手。在那酒肆之中，林少鏢頭率領了福威鏢局二十四個鏢頭，向我余師弟圍攻……」他一面說，一面走了出來，此人小頭小腦，手中搖著一柄摺扇，接著說道：「倘若明刀明槍的動手，那也罷了，福威鏢局縱然人多，老實說那也無用。可是林少鏢頭既在我余師弟的酒中下了毒，又放了十七種餵毒暗器，嘿嘿，這龜兒子，硬是這麼狠毒。我們一番好意，前來拜訪，可料不到人家會突施暗算哪。」

　　林平之自給于人豪一腳踢倒後，怒氣勃勃的站在一旁，只待父親跟他交待過幾句場面話後，便要撲上去再鬥，那知這小頭小臉的傢伙一派胡言，說自己率眾團攻不算，還說什麼在酒中下了毒藥，當即怒喝：「放你的屁！我跟他無冤無仇，從來沒見過面，根本便不知他是青城派的，害他幹什麼？」那人舉扇急搖道：「放屁，放屁，好臭，好臭，你既跟我余師弟無冤無仇，為什麼在小酒店外又埋伏了三十餘名鏢頭趟子手？我余師弟見你調戲良家少女，路見不平，將你打倒，教訓你一番，饒了你性命，可是你不但不感恩圖報，為什麼反而命那些狗鏢頭向我余師弟群起而攻？」

　　林平之氣得肺都要炸了，大聲叫道：「原來青城派都是些不論是非的潑皮無賴！」那人笑嘻嘻的道：「龜兒子，你罵人！」林平之怒道：「我罵你便怎樣？」那人點頭道：「你罵好了，不相干，沒有關係。」林平之一愕，他這兩句話倒是大出自己意料之外，突然之間，只聽得呼的一聲，有人撲向身前。林平之左掌一揮待要出擊，終於慢了一步，拍的一響，右頰上已重重吃了個耳光，眼前金星亂冒，幾欲暈去。那人迅捷之極的打了一掌，退回原地，伸手撫摸自己右頰，怒道：「小子，怎麼你動手打人？好痛，好痛，哈哈！」

　　王夫人見兒子受辱，刷的一刀，便向那人砍了過去，一招「野火燒天」，出招既穩且勁，那人一閃身，刀鋒從他右臂之側砍下，相距不過四寸。那人吃了一驚，罵道：「好婆娘。」不敢再行輕敵，一探手從腰間掏出一根軟鞭，待王夫人第二刀又再砍到時，軟鞭一展，還擊了過去。

　　林震南知道今日的局面已無可善罷，長劍一挺，道：「青城派要挑了福威鏢局，那是容易之極，但武林之中，是非自有公論。于少俠請！」于人豪一按劍鞘，嗆啷一聲，長劍出鞘，道：「林總鏢頭請。」

　　林震南心想：「久聞他青城派的松風劍法，剛勁輕靈，兼而有之，號稱如松之勁，如風之輕。我只有佔得先機，方有取勝之望。」當下更不客氣，劍尖一點，長劍橫揮了過去，白光大盛，正是辟邪劍法中的一招「群邪辟易」。于人豪見他這一劍來勢甚兇，卻也不敢硬擋，一閃身便即避開。林震南一招未曾使老，第二招「鍾馗抉目」，劍尖直刺對方雙目。其時日光從竹林中斜透而入，雖不強烈，映在鏡子一般的劍鋒之上，卻也耀眼生花。于人豪暗叫一聲：「不好！」提足後躍，心中怦怦亂跳，這一劍險遭了毒手。

　　林震南第三劍跟著又已刺到，于人豪舉劍一擋，噹的一響，兩人手臂都是一震。林震南心中一喜：「只道你青城派如何了得，卻也不過如此。」這幾日來，福威鏢局給對方神出鬼沒的大鬧一場，他一直存著忌憚之意，此時既知兒子所殺的是余滄海之子，除了拚命之外，更無退路，這一勇往直前，劍法上的威力便加了幾分。于人豪卻想：「這老兒臂力倒也厲害。」他適才一腳踢倒了林平之，以為林震南也不過爾爾，那知父子二人的武術雖是一派相承，功力卻大大不同，而臨敵經驗，林震南更遠在于人豪之上。

　　直到第九招上，于人豪才使出一招「松濤隱隱」，隔開來招後跟著還了一招，林震南喝道：「好！」一劍對砍過去，噹的一聲響，兩人又是手臂一震，各自退開一步。

　　于人豪長劍圈轉，倏地刺出，銀星點點，劍尖連刺七個方位。林震南不知他這一劍要刺向何處，不敢貿然擋架，當即退了一步。于人豪收劍欲待再刺，不料林震南還招也是極快，乘著這片刻餘裕，跟著便即搶攻。一個勝在老練狠辣，一個卻佔了劍招精奇的便宜，兩人忽進忽退，二十餘招間竟是難分上下。那邊王夫人和那小頭小腦的方人智相鬥，卻是連遇險招，一柄金刀給他軟鞭纏住了，不數招間便接連兩次險些兒兵刃脫手。

　　林平之見母親大落下風，忙搶入飯店，抓起一條長凳，奔向方人智猛力直推過去。方人智笑道：「林少鏢頭卻使這無賴打法！」軟鞭一捲，陡地間倒翻上來，拍的一聲，林平之腰間重重挨了一鞭。他只覺得奇痛徹骨，幾乎站立不定，但知只須往地下一倒，母子二人立時便送了性命，當下咬緊牙關，舉凳便往方人智頭頂劈落。方人智斜身閃開，林平之勢如瘋漢般又撲上去，突然間腳下一個踉蹌，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登時跌倒，只聽得一人說道：「躺下吧！」一隻腳重重踏在他的身上，跟著背上有什麼尖利之物刺到。他眼中瞧出來的只是地下塵土，但聽得母親尖聲大叫：「別殺他，別殺他！」又聽得方人智喝道：「你也躺下。」

　　原來正當林平之母子雙鬥方人智之時，背後掩了一人過來，一腳橫掃，便將林平之絆倒，跟著拔出匕首，指住了他的後心。王夫人本已不敵，心慌意亂之下，更是刀法鬆散，被方人智軟鞭纏住左腳，一拉一放，登時摔倒。方人智搶將上去，點了二人穴道。

　　那絆倒林平之的，便是在福州城外小酒店中與兩名鏢頭動手的姓賈漢子，名叫賈人達。此人在青城派群弟子中，武功算是倒數第一，只是平時巴結余人彥十分賣力，同吃同喝，同嫖同賭，得余人彥提攜，同到福建省來。他和方人智制住林平之母子後，慢慢逼向林震南身後。林震南見妻子和兒子都被敵人制住，心下驚惶，刷刷刷急攻數劍。方人智叫道：「于師弟，這龜兒要開溜。」于人豪鬥到此刻，已漸漸摸到對方的劍路，將一套「松風劍」使得越來越是迴轉自如，白光閃閃，已將林震南裹在劍圈之中，林震南見身入三人包圍，已無退路，當下打起精神，見招拆招，驀地裏眼前一花，似有十餘柄劍同時從四面八方進襲，大驚之下。急忙圈劍護身。于人豪喝道：「著！」林震南右膝已中了一劍，膝蓋一軟，右腿跪倒。他立即躍起，于人豪長劍上挑，已指住他胸口，只聽賈人達大聲喝采：「于師弟，好一招『流星趕月』！」畢竟他是青城弟子，這一招自己雖然不大會使，人家使出來總是識得的。

　　林震南長嘆一聲，拋下手中長劍，說道：「給咱們一個爽快的吧！」只覺背心上一麻，已被方人智用扇柄點了穴道：「爽快，爽快，天下那有這樣便宜的事？你上青城山去見我師父吧。」林震南心想：「他們同來福建，偏偏死了師父的兒子，自須將自己一家三口綁去四川向師父交差。既然一時不得便死，此去青城，萬里迢迢，路上未必無脫身的機會。」賈人達左手抓住林平之的背心，一把提了起來，左右開弓，重重打了他兩個耳光，罵道：「兔崽子，從今天起，老子每天打你十八頓，一路打到四川青城山上，打得你一張花旦臉變成大花面！」

　　林平之既知落入了敵人手中，今後受他凌辱折磨，定是比死難受萬倍，此刻身子不能動彈，狂怒之下，一口唾沫向他吐了過去。兩人相距不過尺許，賈人達竟是不及避開，拍的一聲，正中他的鼻樑。賈人達怒極，將他重重往地下一摔，舉腳便向他背心上猛踢。方人智笑道：「夠了，夠了！踢死了他，師父面前怎麼交代？這小子大姑娘般的，可經不起你的三拳兩腳。」賈人達惱恨已極，須知他武藝平庸，人品猥瑣，師父固對他素來不喜，同門師兄弟也是誰都瞧他不起，在青城山上只有余人彥才是他唯一的靠山，現在林平之一刀將他的大靠山殺了，焉得不恨之入骨？但聽方人智這麼說，倒也不敢再踢，只得在他身上連連吐涎，以洩怒火。

　　方人智道：「咱們吃一餐飯再走。賈師弟，勞你駕去煮飯吧。」賈人達道：「好。」他對這位師兄的話，本就不敢違拗。這次余人彥被害，只他在旁，一來保護不力，二來臨危脫逃，師父非怪罪不可，他早就向方于二人苦苦哀求過多次，請他們回到松風觀後代為隱瞞，這時別說煮飯，便再為難十倍，他也不敢推辭，當即快步走入灶下，張羅做飯。

　　方于二人將林震南一家三口提入飯店之中，拋在地下。于人豪道：「方師哥，此去青城，路程遙遠，可得防這三個傢伙逃了。這老的武功著實不壞，你得想個計較。」方人智笑道：「那容易！吃過飯後，把三人手筋都挑斷了，用我的軟鞭穿在他三個琵琶骨裏，串做一串螃蟹，包你逃不去了。」林震南一聽，腦中一陣暈眩，心想手筋一被挑斷。從此成了廢人，縱然在途中逃得性命，此後也是了無生趣，這姓方的年紀不大，行事卻恁地毒辣。林平之破口大罵，叫道：「有種的就趕快把老爺三人殺了，想這些鬼門道害人，那是江湖上下三濫的行徑！」方人智笑嘻嘻的道：「于師弟，這小雜種再罵一句，我便去找些牛糞狗屎來塞在他嘴裏。」這句話倒真有效，林平之雖是氣得幾欲昏去，卻登時閉口，再也不敢罵一句了。

　　方人智東一句西一句的儘說著俏皮話，于人豪卻眉頭微蹙，一言不發的聽著，偶而也笑上一笑，心中是在回想適才和林震南鬥劍的情景，一招一招的在腦海中流過。過得一會，賈人達搬了飯菜出來，說道：「這塊地方，連母雞也沒一隻，咱們在這小雜種腿上割塊肉下來，去炒來吃了，好不好？」方人智知他是說笑，應道：「好啊，這小雜種白白嫩嫩的，只怕比炒牛肉絲滋味還好。就可惜沒酒！」

　　忽聽得灶間內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說道：「爺們要什麼？這裏就有？」三人一怔，一齊向後瞧去，只見灶下轉出一個青衣姑娘來，手中托著一隻木盤，盤中放著一把酒壺，三隻酒杯。這姑娘低著頭，但仍可見到她臉上滿是凹凹凸凸的痘瘢。方于二人微感詫異，心想這女子從何而來。賈人達卻大吃一驚，認得這姑娘便是福州北門外的賣酒少女，余人彥便因譏笑她而起禍，怎地突然又在荒山野店之中出現？他霍地站起，指稱她道：「你…你…你怎麼到了這裏？」

　　那少女仍是低著頭，輕聲道：「酒倒有，就是沒有什麼菜下酒！」一面將木盤放到桌上，賈人達道：「我問你，怎麼到了這裏？」一伸手，便向她手臂上抓去。

　　那少女微一斜身，讓開了他這一抓，說道：「是啊，我們賣酒為生，爺們在什麼地方要喝酒，我們便到什麼地方侍候。」賈人達武功雖不甚高，畢竟是松風觀門下的弟子，那少女輕輕一讓，便將他一抓避開，自然是會家子了。方人智向于人豪望了一眼，說道：「很好，姑娘你賣的是什麼酒？」那少女道：「賣的是鶴頂紅、砒霜、七孔流血酒。」一面說，一面提起酒壺，在三人面前的酒杯中都斟了一杯，只見那酒殷紅如血，果然是大異尋常。

　　賈人達大怒，喝道：「原來你是這兔崽子的姘頭相好！」反手一掌，向那少女橫掃過去。那少女左手一帶，向後退了一步。賈人達一掃不中，覺得在師兄弟面前太也丟臉，一聲大吼，縱身向她撲去，雙手十指探出，抓向她的胸口。這一招甚是無賴，他是名門弟子，本來不該使這種使人難堪的招數，但他原本無行，對這賣酒少女又沒瞧在眼裏，是以出手時肆無忌憚。那少女大怒，一斜身，左掌在他背心上一托，借力打力，順勢往外一甩，賈人達身不由主的飛了出去，口中哇哇大叫，唉的一聲響，腦袋撞在三株竹子之上。那竹桿彈力甚強，一彎之後，隨即反彈出來，將賈人達彈得飛了起來。賈人達身在空中，只怕摔得狼狽，失了面子，忙使招「鯉魚打挺」，想要雙足落地，不料這竹子的彈力方向奇特，難以捉摸，他不使這「鯉魚打挺」倒也罷了，這一打挺，變成頭下腳上，直撲向地，砰的一聲，登時撞跌了七八顆牙齒，支撐著站起身來，滿頭滿臉都是鮮血灰塵。

　　他口中大罵，拔出匕首，向那少女又撲過去，那少女一閃身，又是一推一送。仍是使的借力打力法子，這一次卻是看準了竹子旁的一口小小池塘，噗咚一聲，水花四濺，賈人達直摔下去，匕首脫手，飛高數丈，在半空中，金光閃閃，煞是好看。那少女縱身而出，伸手一抄，便將那匕首接在手中。賈人達兀自在破口大罵，他不罵倒好，這一聲喝罵，塘水便直灌入他的口中。這口池塘本是飯店主人用來澆菜之用，一大半倒是糞水尿水，這一下賈人達的苦頭可吃得大了。

　　方人智和于人豪只是坐著，冷眼旁觀，賈人達跌入池塘，他二人也不去救援。待那少女接得匕首回來，方人智冷冷的道：「華山派和咱們青城派素無仇怨，兩家師長也是一向交好，姑娘請我們喝這杯鶴頂紅、砒霜、七孔流血酒，只怕過份點了吧？」

　　那少女一怔，格格一笑，道：「你倒好眼力，怎知我是華山派的？」方人智道：「姑娘適才這兩招『順水推舟』，剛勁中夾有柔勁，確是華山派岳大掌門的正傳。華山派威震江湖，在下眼力不濟，倒還瞧得出來。」

　　那少女道：「你也不用捧我啦，我知道你是青城派松風觀門下的高手方大爺，這位是『英雄豪傑』四大弟子的第三位于三爺，你們這就請吧。」

　　方人智道：「衝著華山派的名頭，我們說什麼也得退避三舍，但姑娘的俠名總得讓我們知道，否則師父問將起來，卻是無法交代。」那少女笑道：「你說是華山派的醜丫頭便了，天下只怕也沒第二個如我這般容貌的。」這時賈人達已從臭水塘中爬了起來，不住作嘔，一面兀自大罵，但他缺了滿口牙齒，說話不關風，呼呼呼的十分滑稽。

　　那賣酒少女嬝嬝婷婷的走進店堂之中，笑道：「我也知道華山派和青城派素來交好，聽說貴派有一位姓余的師兄調戲良家女子，給人路見不平，仗義殺了，當真是可喜可賀。這件事於整頓貴派門風，大有好處，相信余觀主得知之後，一定十分高興。三位回到松風觀中，觀主定然重重有賞。因此上我特地備下這三杯鶴頂紅、砒霜、七孔流血酒，給三位慶功道賀。」她相貌雖然醜陋，但語聲卻是十分嬌嫩，說來甚是清脆悅耳，只是每一句話都是譏嘲的言語，聽入方人智等的耳中，再好聽的聲音也變成不好聽了。

　　賈人達叫道：「方……方師哥，余師弟就是……就是為她而死的。」方人智奇道：「什麼？」他知道余人彥人品不正，但說為了一個女子而死，這女子縱使不是美若天仙，至少也有三分姿色，絕不會如眼前這女子那般滿臉都是大麻皮，多瞧上一眼都令人滿身起雞皮疙瘩。賈人達道：「是啊，就是她，就是這醜丫頭。余師弟譏笑她是個醜八怪，便和林家這小雜種……小雜種動起手來。」方人智點頭道：「原來如此。」

　　又向那少女上上下下的打量，只見她身形苗條，體態實是極美，只可惜一張臉龐不但滿是麻皮，而且臃腫歪斜，實是人間罕有的醜陋。他又點點頭道：「原來如此。人家為姑娘打抱不平，姑娘也為人家打抱不平來啦。」

　　賈人達站在飯店之外，全身濕淋淋地，奇臭難聞，不住搖晃，便似一隻落水狗抖去身上濕水一般，說道：「林家這小畜生長得小花旦一般的，多半是這醜八怪瞧上了他，一路跟了下來。方師哥，于師弟，你們還不動手，更等什麼？」

　　那少女拿著手中的黃金匕首，不住打量，見刃鋒上刻著「平兒十週歲」五個小字，又有「福壽綿綿」四個大字，不由得微微一笑，向躺在地下的林平之瞧了一眼，心道：「原來這是你十週歲的生日禮物，你卻拿來為我殺了人。」

　　她向方人智與于人豪二人道：「青城派也算是武林中的名門正派，想不到卻也收了不少流氓無賴，像這樣的二流子。」說著拿起匕首，作勢向賈人達一揚。賈人達是驚弓之鳥，只道她這柄匕首要脫手向自己擲來，急忙向旁搶出兩步，神情甚是狼狽。那知道這少女只是虛揚一揚，又道：「早就應當殺了，留著大增門戶之羞。難道像這樣的人，也配和兩位英雄豪傑師兄弟相稱麼？」

　　方人智與于人豪暗暗著惱，這少女的幾句話，確是打中了他二人的心坎。他二人以俠義英雄自負，實是不屑和賈人達師兄弟相稱，但他的的確確是本門的師兄弟，那也無法可施。那少女笑道：「二位只盼沒有這個師兄弟，是不是？好吧，我來幫二位一個大忙，就把這流氓給殺了。」說著站起身來，緩步向賈人達走去。

　　賈人達大叫：「啊喲，你……你要幹什麼？」眼見方于二人毫無出手相助之意，倒是真的盼望那少女將自己殺了一般，只得轉身急逃，鑽入竹林之中霎時間不知去向。

第五回　慨飲毒酒

　　那少女格的一笑，回入飯店，笑道：「這又是喜事一件，還不值得喝一杯酒嗎？」指著桌上的三杯血酒，作殷勤對酒之狀。方人智和于人豪對望了一眼，心中均是拿不定主意，到底如何對付眼前這個古怪的女子，這女子心懷惡意，那是絕無可疑之事。

　　只是華山派乃武林中五嶽劍派之首，本身固然人多勢眾，力量雄厚，而且廣相結納，和極多門派均有交情，那可輕易惹他們不起。方人智尋思：「這女子不知用意若何？余師弟之死既係從她身上而起，只怕她是非插手救這姓林的小子不可。倘若不是死了余師弟，咱們便讓她一步又何妨？好男不與女鬥，傳揚出去也不能說如何折了青城的銳氣。只是余師弟是師父愛子，師父命我帶他來到福建，身死異地，在師父面前已經擔了極大的不是，假如再不能擒回元兇，我如何再有顏面在松風觀中立足？」他瞧著桌上的三杯血酒，只是嘿嘿冷笑，似乎胸有成算，漫不在乎的模樣，其實心下大是徬徨不定。

　　那少女微笑道：「這三杯七孔流血酒，兩位喝是不喝？」于人豪右手一起，嗤的一聲，直劈而下，掌緣如刀，登時將板桌的一角整整齊齊的削了下來，眼望店外，說道：「我青城派對華山岳掌門向來尊敬，不敢得罪了姑娘。姑娘卻一再戲侮，若將我師兄弟當作了無能的鼠輩，只怕走了眼啦。」那少女道：「啊喲，我怎敢如此大膽，無能的鼠輩早就喝飽臭水逃走啦！好吧，我再問問這位林公子喝不喝。」手一揚。金光一閃，一柄黃金匕首便向林平之胸口飛擲過去。

　　這一下大出方人智和于人豪的意料之外，萬沒想到這少女竟會飛刀殺人，林震南和王夫人穴道被點，躺在地下，大驚之下，只想拚命掙扎站起，相救兒子，但全身麻痺，又那裏動彈得分毫？林平之眼睜睜見匕首激射而至，只覺金光耀眼，欲待閉目而死，亦已不及。那知道這柄匕首飛到離他胸口二尺之處，突然之間轉了個身，變成刀柄向前，噗的一聲輕響，刀柄撞在他的胸口，所撞之處正是人身大穴的「膻中穴」。林平之只覺穴道上一痛，幾股暖氣散向四肢，全身便能行動，雙腿一撐便跳了起來。但膝蓋處關節尚軟，一躍而起，卻不能站直，雙腿一彎，向那少女跪倒，忙伸手在地下一撐，才站定身子，已是面紅過耳。

　　方人智人在師門，於武學一道，所知不可謂少，但那少女這一招飛刀解穴的功夫到底是什麼手法卻直是說不上來，尤其這匕首激射而出之後，突然會在半空中轉向，手勁之巧，更是匪夷所思。那少女若是過去給林平之解穴，方于二人定要阻擋，這一來，卻是攻了他二人一個措手不及。

　　當林平之站起之時，那匕首從他胸口掉了下來，跌在那少女腳邊。她足尖一挑，那匕首直跳起來。她伸手接住，向林平之笑道：「林公子，這位方大俠，這位于大俠，是青城派的高手，你們三位多親近親近。」林平之哭笑不得，心道：「我們早親近過了。」但知她的用意定是於己有利，只是含糊答應了幾聲。那少女又道：「我一番好意。斟了三杯鶴頂紅、砒霜、七孔流血酒請他們喝。但方大俠，于大俠非但不肯賞光，還嘮嘮叨叨說了不少氣人的話。林公子，你比他們通情達理些，若有膽子，就喝了吧。」

　　林平之穴道被點，躺在地下之際，就聽到那少女說什麼「鶴頂紅、砒霜、七孔流血酒」，心想鶴頂紅和砒霜是天下至毒之物，尤其鶴頂紅沾唇即死，這酒殷紅如血，自是劇毒無比，如何能喝？

　　他目光一瞥之間，只見方人智與于人豪二人臉上充滿了鄙夷之色。他適才受二人欺辱，滿腔怒火，無處發洩，這時見到二人的臉，更是狂怒不可抑制，心中登時湧起一個念頭：「這姑娘若不解我穴道，這二人將我擒到青城山上，不知要經受多少慘不可言的凌辱折磨，最後仍是不免一死。他二人自以為英雄豪傑，瞧我不起，以為我膽小怕死，哼，林某死就死了，怕你們何來？我若不喝這三杯毒酒，連這個姑娘也說我沒有膽子！」一霎時豪氣滿腔，少年人狂性大發，更不計及後果，端起一杯酒來，一口便喝了下去。

　　他一杯入喉，心中悲苦，接著又將第二杯，第三杯都喝了，說道：「林某服了這位姑娘的毒酒而死，遠勝於死在你們這些卑鄙小人之手。」一言方畢，感到口中毒酒的餘味，竟是充滿了粉膩的濃香，心下微感詫異：「原來鶴頂紅和砒霜的氣息，竟和胭脂花粉一般。」

　　林震南和王夫人見兒子經不起激，竟然一口氣將三杯毒酒都喝入腹中，不由得心中大慟。方人智臉上無光，于人豪心中卻對這少年暗暗佩服，心想：「此人武藝平庸，倒是個有骨氣的漢子。」那少女左手大拇指一挑，道：「好！林公子家學淵源，不愧是福威鏢局的將門之子。」向方于二人說道：「方大俠、于大俠，林公子失手誤傷了貴派的余大俠，嘿嘿，余大俠！（她連稱兩聲「余大俠」，語氣中充滿了譏嘲之意）此刻之間，兩位回到青城山上，便可向尊師回稟，說道大仇已報，已有交代了。這便請吧！」

　　于人豪站起身來，說道：「衝著姑娘的面子，此事便如此了結。」方人智心想：「這件事太也蹊蹺，這女子絕無叫這姓林的小子服毒之理！難道她真是怕了我們松風觀？」心念一動之間，已明其理，哈哈一笑，說道：「姑娘如此說法，把我二人當作是三歲小兒了，這三杯是豬血、狗血，那裏是什麼鶴頂紅、砒霜、七孔流血酒了？我師兄弟是嫌髒不喝豬血狗血而已，倘若真是毒酒，我師兄弟自有本門的解毒靈藥，別說三杯，就喝三十杯又有何妨？你瞧這小子喝了毒酒之後，好端端的安然無恙，酒中又有什麼毒性？姑娘想輕易將我們騙去，怕沒這麼容易。」于人豪向林平之瞧了一眼，見他臉上又紅又白，實無半點異狀，登時恍然大悟，心想：「原來這不是毒酒，險些兒上了這丫頭的大當。方師哥機靈得緊，不愧了他方人智這個『智』字。」

　　那少女微微一笑，道：「倘若這是真毒酒，你喝三十杯也無妨？」方人智道：「我青城派弟子，對於毒物毒物，倒也沒什麼懼怕。」

　　適才林平之昂然喝了毒酒，顯得他二人膽怯怕死，不免挫了青城派的威風，是以方人智說什麼也要嘴硬到底。

　　那少女提起桌上的一把粗茶壺，在三隻酒杯中斟了三杯茶，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打開瓶塞，將瓶中的綠色粉末分倒在三隻酒杯之中，這些綠色粉末一出瓷瓶，便發出刺鼻之極的氣息，林平之登時打了兩個噴嚏。

　　粉末溶入茶中，三杯清茶登時化成墨綠之色，映得那少女本來黃腫的臉蛋也現青碧。雖只三杯小小的碧水，但因濃綠之中，隱隱發出五彩油光，便似是毒蛇之涎，蜈蚣之首，瞧上去說不盡的詭異，同時一陣陣腥味，從杯中傳了出來，中人欲嘔，方人智和于人豪忍不住都退開了兩步。

　　那少女微笑道：「這三杯酒，毒性確是比較厲害些，兩位喝是不喝？」方人智聞到酒氣，見到酒色，知道這三杯綠水根本不是什麼酒，乃是她將劇毒的藥物調入水中而成的，別說喝入肚中，便多聞幾下，也會中毒昏暈，說道：「我們雖有解毒靈藥，卻也要等到遇上蝮蛇蜈蚣之類毒物，或是黑道中下三濫使毒的毛賊，這才使用。姑娘是華山派的名門弟子，我們怎敢胡亂冒犯。」他言下之意是說，你請我們喝這毒酒，那是自墮身份了。

　　那少女道：「這位林少鏢頭為我而殺死了貴派余大俠，兩位找到他頭上，我總不能袖手不理。可是青城、華山兩派的上輩素有交情，也不能在咱們小輩手裏傷了和氣。咱們得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我向兩位求個情。如何？」方于二人的臉色卻是十分難看，方人智道：「要饒了這小子的性命，我們在師父面前可無法交代。」那少女道：「這樣吧，咱們請林少鏢頭來喝了這三杯酒，讓他得個全屍，不致身首異處而死。兩位既報了仇，又賣了面子給我，這叫做泥水匠砌門，自己過得去，人家也過得去。」

　　林平之先聽那少女為自己求情，只道是要這二人罷手不管，那知道說到頭來，還是要自己服毒而死，心想他三人拉扯交情，自不肯為了自己一個不相干的局外人破臉動手，我堂堂男子漢，何必要一個女子來向人求情？當即昂然說道：「姓林的技不如人。還有什麼好說的。你們兩派是好朋友，豈能傷了和氣？」一伸手，端起桌上的毒水，仰脖子便即喝了。于人豪「咦」的一聲，心想：「此人倒真的是視死如歸，這般不怕死的硬漢，我倒還未見過。」林平之一杯入腹，跟著將第二杯、第三杯也即喝了，霎時間只覺得天旋地轉，站立不定，翻身而倒。

　　方人智一來不敢得罪了華山派，二來憚忌卻少女武功了得，眼見林平之服了這劇毒的藥物已是命在頃刻，正好乘此下台，當即向那少女拱手道：「衝著姑娘的面子，我們也不為已甚了。元兇既是伏誅，就任他留一個全屍。但林震南夫婦咱們卻須帶走，好在師父面前有個交代。」那少女嘆道：「憑我一個弱女子，又怎能阻擋青城派的方大俠、于大俠？」方人智拱手道：「姑娘言重了。」

　　于人豪俯身解開了林震南和王夫人的穴道。林震南剛出口罵得「好賊子」三字，于人豪出指如風，又已點中了他二人「肩貞」「大椎」二穴，這麼一來，他夫婦雙腳已可行走，上身卻仍是無法活動。于人豪跟著抽出長劍，指住林震南的背心，喝道：「你不聽話走路，我一劍斬了你老婆的右臂。你老婆不聽話走路，我一劍斬了你的右臂。若想七零八碎的受苦，老子自會如你們的意，滾吧！」

　　林震南夫妻瞧著兒子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下，顯已毒發身死，當真是心如刀割，但聽于人豪之言，這人兇悍無比，只要稍一違抗，勢必真的會出劍傷人，倘若劍削自己，那也罷了，他偏偏說斬了自己配偶的右臂，實是叫人想拚命也有所不能，兩人悲憤交集，踉蹌走出飯店。王夫人回頭向那少女瞧了一眼，目光中充滿了怨毒之情。那少女轉過了頭，只作不見。

　　方人智俯身一探林平之的鼻息，只覺他呼吸若斷若續，立時便要斷氣，生怕那少女待自己走後又用解藥替他救治，罵道：「賊小子！」舉足往他頭頂「百會穴」重重踢了一腳。那少女大驚，搶過去欲待阻攔……。

　　林平之喝了三杯毒水之後，已然昏昏沉沉，眼見父母被于人豪挾持而去，要想叫嚷，卻叫不出聲來，突然間頭頂被方人智猛力踢了一腳，只覺腦後像是被人一刀劈開一般，就此人事不知。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才漸漸醒轉，便如正做惡夢，全身壓得氣也透不過來，想使勁掙扎，卻又動彈不得。他睜大眼睛，但見黑漆一團，四肢百骸，痛楚難言，他心中害怕異常：「我已經死了，現在我是鬼，不是人。我是在陰間，不是在陽世。」過了良久，又掙扎了幾下，張口欲待大叫，忽然無數泥沙，落入了嘴中，林平之大驚：「我果然是被埋在墳墓中了。」雙手一撐，竟從泥土中鑽了上來。

　　他爬在地上，張口而望，原來仍是在那小飯舖之旁，四下裏一片黑暗，已是深夜，山野間蟲聲唧唧，卻聽不到半點人聲。便在這時，一勾新月從黑雲中隱隱約約的現出，慘淡的月光將竹桿的影子斜斜映在地上，隨風而動，面如鬼魅欲擇人而噬。林平之心中怦怦而跳，頭頂處更是痛得猶似刀割。他爬到一株樹旁，伸手扶著樹桿，站直身子，只見身旁一個土坑，自己適才當真曾被埋在坑中，尋思：「我明明口服了那女人的毒水，頭頂又被重重踢了腳，怎地居然未死？是誰將我埋在這裏的？當然是那個華山派的醜姑娘了。」想起她的埋葬之情，對她的怨憤不禁減弱了許多。

　　他腳步蹣跚，回入飯舖，心想：「我爹爹媽媽給那兩個惡人捉了去，自是凶多吉少，我非趕去相救不可。我雖非那兩個惡人之敵，但暗中下手，或有可乘之機。真的不濟，爹爹媽媽既死，我又焉能獨活？」一想到要去搭救父母，又是焦急，又是興奮，精神為之一振，尋思：「我必須易容改裝，叫那兩個惡人當面見到我，也認不出來，否則一下子我給他們殺了，那裏還救得到爹媽？」他一心一意要去救人，頭頂的痛楚也已忘記了，只是計議如何喬裝改扮，走到灶下，黑暗中東西摸索，摸到了火刀火石，打著了火，點燃了油燈，走入飯店主人的房中，想去找一套衣服，豈知山鄉窮人真是窮得出奇，連一套替換的衣衫也無，房中雖有幾套補繭子補釘的粗布衣褲，卻都是女裝的。

　　林平之沉吟半晌，端著油燈去到飯舖之外，只見飯舖主人夫婦的屍首兀自躺在地下，心道：「說不得，只好換上死人的衣服。」，突然間一陣冷風吹來，油燈立滅，黑暗中就在一雙死屍之旁，不由得汗毛直豎，腳也軟了，當下跟搶回到灶下，重點油燈，再去將那男子的死屍拖將起來，動手除他衣衫。若是換著平日，林平之見到這種死屍，早就遠遠避開，此刻為了相救父母，再為難的事也就做了。

　　他除去死人的衣衫後，拿在手中，但覺穢臭衝鼻，心想該當洗上一洗，再行換上，但轉念又想：「當日聽得爹爹言道：救人如救火。我若為圖一時清潔，耽誤得一時半刻，錯過良機以致救不得爹爹媽媽，成為千古大恨，以後如何做人？」

　　一咬牙齒，將全身衣衫脫得清光，穿上了死人的衣衫，幸好大小倒也相差不遠。他將赤裸的死屍胡亂裹在自己原來的衣褲之中，連那女屍一起拋入土坑，雙手扒土，將兩具屍身蓋上，暗忖：「我的匕首給那姑娘拿去了，身邊須得帶一件兵刃才好。」

　　他帶著火把，四下裏一照，本來繫在樹上的三匹坐騎，早已不知去向，只見父親和自己所佩的長劍，母親的金刀，都斷成了兩截，拋在地下。他又是悲憤，又是擔心，當下將父親的半截斷劍拾了起來，包在一塊破布之中，插在腰間，走出店門，只聽得山澗中青蛙閣閣之聲，隱隱傳來。林平之突然間感到一陣淒涼，忍不住便要放聲大哭，他舉手一擲，那火把在黑影中劃了一道紅弧，嗤的一聲，跌入了池塘之中，登時熄滅，四周又是一片黑暗。他心中說道：「林平之啊林平之，你若不小心，若不忍耐，再落入青城派那些惡賊的手中，便如這火把跌入臭水池塘中一般。」當下舉袖擦了擦眼睛，衣袖碰到臉上，登時一股臭氣，令人欲嘔。林平之大聲道：「這一點臭氣也耐不了，枉自稱為男子漢大丈夫了。」當下拔足而行。

　　走不了幾步，頭頂又劇痛起來，他咬緊牙關，反而走得更加快了。在山嶺間七高八低的亂走，也不知父母是否由此道而去。行到黎明，太陽光迎面照了過來，耀眼生花，林平之心中一凜：「那兩個惡賊押了爹爹媽媽去青城山，四川在福建之西，我怎麼反而東行？」急忙轉身，背著日光疾走，尋思：「爹媽已去了大半日，我又背道行了半夜，和他們離得更加遠了，須得去買一匹坐騎才好，只不知要多少銀子。」一摸口袋，不由得叫一聲苦，原來此番出來，金銀珠寶卻放在馬鞍旁的皮囊之中，林震南和王夫人身邊都有銀兩，他身上卻一兩銀子也無。他急上加急，頓足說道：「那便如何是好？那便如何是好？」呆了一陣，心想：「總之是搭救父母要緊，總不成便餓死了。」邁開步子，向嶺下走去。

　　到得午間，腹中已餓得咕咕直叫，眼見路旁幾十株龍眼樹，已生滿了青色的龍眼，雖然未熟，也可以裹腹充飢。林平之走到樹下，伸手便要去折，手指剛碰到一顆圓圓的龍眼，隨即心想：「我福威鏢局林家乃清清白白的人家，這些龍眼是有主之物，不告而取，便是作賊。林家三代幹的是保護身家財產的行當，一直和綠林盜賊作對，怎麼自己也作起盜賊的勾當來？若是給人見到，當著我爹爹之面罵我一聲小賊，教我爹爹如何做人？福威鏢局給人燒了都不要緊，重整旗鼓，亦有何難？但我林家子弟只要做了一次盜賊，福威鏢局的招牌便再也立不起來了。」他幼稟庭訓，知道大盜都由小賊變來，而小賊最初竊物，往往也不過一瓜一果之微，由小而多，終之故重難返，泥足深陷而不能自拔。他想到此處，不由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立下念頭：「終有一日，爹爹和我要重振福威鏢局的聲威，大丈夫須當立定腳跟做人，寧做乞兒，不作盜賊。」邁開大步，向前急行，再不向道旁的龍眼樹多看一眼。

　　行出數里後，來到一個小村，他去向一家人家，囁囁嚅嚅的討了一些食物。他一生養尊處優，茶來伸手，飯來張口，那裏曾向旁人乞求過什麼？只說得三句話，已脹紅了臉。那農家的農婦剛好和丈夫嘔氣給漢子打了一頓，滿肚子正沒好氣，聽得林平之乞食，開口便罵了他一個狗血淋頭，提起一把掃帚，喝道：「你這小賊，鬼鬼祟祟的不是好人。老娘不見了一隻母雞，一定是你偷去吃了，還想來偷雞摸狗的。老娘便有米飯，也不施捨給你這下流胚子。你偷了我家的雞，害得我家那天殺的大發脾氣，揍得老娘周身都是烏青……」

　　那農婦罵一句，林平之便退一步。那農婦罵得興起，提起掃帚，便向林平之臉上拍將過來。林平之大怒，斜身一閃，一掌便欲向她身上擊去，心中陡然動念：「我求食不遂，卻去毆打這種沒見識的鄉下蠢婦，豈不笑話？」硬生生將這一掌收轉，豈知用力大了，收掌甚是不易，頭上重傷之餘，身子轉折不靈，一個踉蹌，左腳踹在一堆牛糞之上，腳下一滑，仰天便倒。那農婦一掃帚拍在他的臉上，哈哈大笑，罵道：「臭毛賊，自己站也站不穩，憑這點本事，卻要來打老娘。」又是一掃帚，夾頭夾腦的拍在他頭上，再在他身上吐了口唾涎，這才轉身回屋。

　　林平之受此羞辱，憤懣難言，加上全身骨骼說不出的疼痛，要知他被方人智在頂門要穴「百會穴」上重重踢了一腳，不死已是萬分僥倖，再在土坑中被磚石泥塊壓了半天，早已死多活少，全憑著相救父母的一股孝心支撐，此刻一經摔倒，再也爬不起來。他雙手在地下支撐，想要站起，數番都是站起了又再跌倒，沾得臉上手上都是牛糞。

　　正狼狽間，那農婦又從屋中出來，手中拿著四支煮熟了的玉米棒子，交在他的手裏，笑罵：「小鬼頭，這就吃吧！老天爺生了你這樣一張俊臉蛋，比人家新媳婦還要好看，偏就是不學好，好吃懶做，有個屁用？」林平之大怒，便要將玉米棒子摔出。那農婦笑道：「好，你摔，你摔！你有種不怕餓死，就把玉米棒子摔掉，餓死你這小賊。」林平之心想：「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只須救得爹爹媽媽，重振福威鏢局，給這鄉下女人羞辱一番，又有何礙？」便道：「多謝你了！」張口便往玉米棒子咬去。那農婦笑道：「我料你不肯摔。」轉身走開，自言自語道：「這小鬼餓得這樣厲害，我那隻雞看來不是他偷的。唉，我家這天殺的有他一半好脾氣也就好了。」

　　林平之將一根玉米棒子啃得乾乾淨淨不剩，腹中半飽後，精神一振，掙扎著站起身，繼續西行。如此一路乞食，有時則在山野間摘些野果充飢。好在這一年福建省年歲甚熟，五穀豐登，民間頗有餘糧，林平之雖然將臉孔塗得十分污穢，但言語文雅，得人好感，求食倒也不難。沿路打聽父母的音訊，卻那裏有半點消息？行得八九日後，已到了江西境內，林平之問明途徑，逕赴南昌，心想南昌有福威鏢局的分局，總會有些消息，至不濟也可取些盤纏，討匹快馬。

　　那知到得南昌城內，一問福威鏢局，那行人說道：「福威鏢局？你問來幹麼？鏢局子早燒成了一片白地，連累左鄰右舍數十家人都燒得清打精光。」林平之心中暗叫一聲苦，來到鏢局的所在，果見整條街都是焦木赤磚，遍地瓦礫。他向街邊兒童一問起火日期，原來是六天前夜裏起火的。那小童道：「鏢局裏還燒死了十幾個人，臭得很呢。」林平之一計日子，料想是方人智等騎馬趕到，放火將鏢局燒了。

　　他悄立半晌，心道：「此仇不報，枉自為人。」他在道上已向一名趕腳的車夫問明去四川的路途，到江西後，若走水路，便坐船溯長江而上，經湖南，湖北，過三峽而到四川；若行旱路，則先到湖南，翻越川湘邊界的山嶺而至川西，這條路可難走得很，往往數十里中沒有人煙。

　　說到乘船，首先便無水腳，再者一坐上船後，極難探訪父母的蹤跡，林平之在南昌更不耽擱，即日西行。不一日來到湖南的省會長沙，他料想長沙分局也必給青城派的人燒了。其時天氣漸暖，只見街邊一座廟前的石階上之，坐著三個乞丐，正打著赤膊，在太陽下翻弄破襖，捉了白虱，一隻隻丟入口中，咬得畢剝畢剝直響，林平之走上前去，陪笑道：「三位大哥，我向三位打聽一件事，可知這這裏的福威鏢局，是那一天起火燒的？」三個乞丐對他的福建口音聽不明白，翻起白眼道：「你說什麼？」林平之又說了一遍。一個中年乞丐道：「你胡說八道什麼？給鏢局中的爺們聽見了，不狠狠揍你一頓才怪！」

　　林平之一聽之下，不禁大喜，忙道：「是，是！不知那鏢局是在什麼街上？」那中年乞丐指著數十丈外的一堵高牆，道：「那不是福威鏢局嗎？花旦仔，你要討飯，就跟著咱們三個，想到鏢局去打什麼主意，只怕屁股上給人家踢上幾腳才有份。」林平之眼見鏢局無恙，可不肯再向這些乞丐低聲下氣了，「呸」的一聲，大踏步便向鏢局走去。

　　來到鏢局門口，只見這湖南分局雖不及福州總局的威風，卻也是朱漆大門，門畔蹲著兩隻石獅，好生堂皇，林平之向門內一望，不見有人，心下微一躊躇：「我如此襤褸狼狽的來到分局，豈不教局中的鏢頭們看小了？」猛地一抬頭，只見門首那塊「福威鏢局湘局」的金字招牌竟是倒轉懸掛了，「局」字在上，「福」字在下。林平之好生奇怪：「這分局的鏢頭們怎地如此粗心大意，這招牌也會倒掛？」轉頭去看旗桿上的旗子時，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見左首旗桿上懸著一對爛草鞋，右首旗桿掛著的，竟是一條女子的花褲，撕得破破爛爛的，卻兀自在迎風招展。

　　在錯愕間，只聽得腳步聲響，局裏走出一個人來，喝道：「龜兒子在這裏探頭探腦的，想偷什麼東西？」林平之一聽他說話口音，便和余人彥、賈人達等一夥人相似，乃是川人，不敢回頭向他探望，便即走開，突然身後風聲響動，屁股上一痛，已被人踢了一腳，林平之大怒，回身便欲相鬥，但心念電轉：「這裏的鏢局是給青城派佔了，我正可從此打探爹爹媽媽的訊息，為何沉不住氣？」當即假裝不會絲毫武功，半天爬不起來。幸好那人武功也不甚高，沒瞧出破綻，哈哈大笑之餘又罵了幾聲「龜兒子」。

　　林平之慢慢掙扎著起來，一蹺一拐的走開，到小巷中去討了一碗冷飯吃了，尋思：「敵人便在身畔，那可千萬大意不得。」更在地下找了些煤灰，將一張險塗得漆黑，在牆角邊涼處抱頭而睡。好容易等到天黑，他緊了緊身上裝束，將半截斷劍取了出來，插在腰間，繞到鏢局後門，側耳聽得牆內並無聲息，這才躍上牆頭，見牆內是個菜園，當下輕輕躍下，挨著牆邊，一步步的掩將過去。本來長沙分局是個大局，上上下下也有六七十人，但這時四下裏黑沉沉地，既無燈火，又無人聲。林平之心中怦怦大跳，摸壁而行，唯恐腳下踏著柴草磚石，發出聲音，走過了兩個院子，只見東邊廂房的窗子中透出燈光，走近幾步，便聽到有人說話。林平之大著膽子，弓身走到窗下，屏住呼吸，一寸一寸的蹲低，靠牆而坐。

　　他剛坐到地下，便聽得一人說道：「咱們明天一早，便將這龜兒鏢局一把火燒了，免得留在這兒現眼。」另一人道：「不行！這次可不能再燒。南昌這一把火燒了龜兒鏢局，連累著鄰居的房子也燒了幾十間，於咱們青城派俠義的名頭可不大好聽。」林平之心道：「果然是青城派幹的好事，還自稱俠義呢！當真是好不要臉。」只聽先前那人道：「這次不燒，就好端端給他留著嗎？」另一人笑道：「吉師弟就是這般火燒茅草的脾氣，咱們倒掛了這狗賊的鏢局招牌，又給他旗桿上掛一條女人爛褲，福威鏢局的名字在江湖上可整個毀啦。這條爛褲掛得越久越好，又何必一把火把他燒了？」那姓吉的笑道：「申師哥說的是，嘿嘿，這條爛褲，真叫他福威鏢局倒足了霉，三百年也不得翻身。」

　　兩個人笑了一陣，那姓吉的又道：「咱們明日到衡山去給劉正風道喜，可帶些什麼禮物去才好？這次訊息來得好生突兀，來不及稟報師父，這份禮物若是小了，於咱們青城派臉上可不大好看。」那姓申的笑道：「這禮物我可早備下了，吉師弟放心，包你不丟我青城派的臉，說不定劉正風這次金盆洗手的喜筵上，咱們的禮物還要大出風頭呢。」姓吉的喜道：「那是什麼禮物？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申師哥足智多謀，只怕號稱『智多星』的方師兄也比你不上。」姓申的笑了幾聲，甚是得意，道：「咱們借花獻佛，可不用自己掏腰包。你瞧瞧，這份禮物夠不夠光彩？」只聞得房中簌簌有聲，當是在打開什麼包裹，那姓吉的「啊」的一聲驚呼，道：「了不起，了不起！申師哥神通廣大，那裏去弄來那麼貴重的東西？」

　　林平之真想探眼到窗縫中去瞧瞧，到底是是什麼禮物，但剛想一伸頭，窗上便有黑影，給敵人發現了可大事不妙。只得強自克制。只聽那姓申的笑道：「咱們佔了這福威鏢局，難道是白佔的？這一對玉馬一對翡翠孔雀，我本來想帶回觀中去孝敬師父的，眼下說不得，只好便宜了劉正風這老兒了。」林平之心中又是一陣氣惱：「原來他搶了我鏢局中的珍寶，自己去做人情，那不是綠林中盜賊的行徑麼？長沙分局本身那有什麼珍寶，自然是給人家保的鏢了，這對玉馬和翡翠孔雀必定價值不菲，倘若要不回來，還不是要爹爹設法張羅著去賠償事主。」

　　只聽那姓吉的道：「申師哥，劉正風這老兒跟師父似乎也沒太大的交情，我看只要送他一件，也已夠了，餘下的還是拿回去獻給師父的好。」那姓申的笑道：「這個你就不知道了。這次劉正風金盆洗手，各門各派都會有人到賀。咱們這份禮物，倒不是在討好劉正風，而是讓青城派出了大風頭，好教各門各派對本派另眼相看。」那姓吉的道：「是，畢竟還是師哥想得周到。那就是擔心雙手空空的回到觀中，師父雖不見怪，咱們…咱們……」那姓申的笑道：「師父眼界甚高，這些玩物在他老人家看來也不值一笑，倒是小師娘面前，咱們可得好好孝敬孝敬。吉師弟，你不用擔心，小師娘的禮物，我也早備下了，那是用我們二人的名義送的。師哥絕不能一個人搶盡了臉面。」那姓吉的大喜，道：「多謝師哥，多謝師哥。」姓申的笑道：「那有什麼好謝的？這鏢局子是我二人合力奪下的，一齊出力，自然一齊領功。」兩人齊哈哈大笑起來。

第六回　金盆洗手

　　只聽得那姓申的又笑道：「吉師弟，這裏四包東西，一包孝敬眾位師叔，一包分給眾位師兄弟，一包是你的，一包是我的。你自己揀一包吧！」那姓吉的道：「那是什麼？」過得片刻，突然「嘩」的一聲驚呼，道：「都是金銀珠寶，咱們這可發了大洋財啦。龜兒子這福威鏢局果然幾十年來搜刮得不少，師哥，你從那裏找出來的？我裏裏外外找了十幾遍，差點兒給他地皮也一塊塊撬開來，只找到一百多兩碎銀子，你怎地不動聲色，他媽的都把寶藏搜了出來？」那姓申的甚是得意，笑道：「鏢局中的金銀珠寶，豈能隨隨便便放在尋常地方？這幾天我冷眼旁觀，瞧你翻帳簿，開抽屜，劈箱子，拆牆壁，忙得不亦樂乎。」那姓吉的道：「佩服，佩服！申師哥，你從那裏找出來的？」

　　那姓申的道：「吉師弟，咱們在江湖上行走，武功是要緊的，可是更加要緊的，卻是須得心眼兒機靈，否則便吃大虧。你倒想想，這鏢局子中有一樣東西很是不合道理，那是什麼？」姓吉的道：「不合道理？我瞧這龜兒子鏢局不合道理的東西多得很。他媽的功夫稀鬆平常，卻在局口旗桿之上，高高扯起隻威風凜凜的大獅子。」那姓申的笑道：「大獅子給換上條爛褲子，那就挺合道理了。你再想想，這鏢局子裏還有什麼希奇古怪的事兒？」那姓吉的一拍大腿，說道：「這些湖南驢子幹的邪門事兒太多。你想這姓張的鏢頭是這裏一局之主，他睡覺的房間隔壁屋裏，卻去放上一口死人棺材，豈不是活該倒霉，哈哈，哈哈！」

　　姓申的道：「是啊，這件事情不合道理。其實哪，一件事情初初看來不合道理，其中必定有他的道理，咱們就得傷傷腦筋，想他這個道理出來。」姓吉的道：「我可沒你這麼許多閒功夫，他愛在隔壁房裏放棺材也好，放糞坑也好，誰費事理他？」姓申的笑道：「吉師弟，你得傷傷腦筋啊。他為什麼在隔壁房裏放一口棺材？難道棺材裏的死人是他老婆兒子，他捨不得嗎？恐怕不見得。是不是他在棺材裏收藏了什麼要緊東西，以便掩人耳……」

　　那姓吉的「啊」的一聲，跳了起來，叫道：「對，對，咱們得把棺材劈開來瞧瞧，說不定……」那姓申的嘿嘿笑了幾聲，道：「是啊，是該劈開瞧瞧。說不定也不用劈，只要找到了筍頭，這麼向上一推，向下一掀，棺材蓋便開了，說不定棺材裏還有幾隻上了鎖的鐵箱子……」那姓吉的拍腿笑道：「申師哥，你當真厲害，這些金銀珠寶，便藏在棺材的鐵箱之中，是不是？妙極，妙極，他媽的，這些走鏢的龜兒子花樣真多。他把金銀珠寶藏在棺材之中，鏢局中就算來了高手盜賊，可又那裏找得到？申師哥，我去打盆水來，咱們洗腳，這便睡了。」說著打了個呵欠，推門出來。

　　林平之縮在窗下，一動也不敢動，斜眼那姓吉的漢子矮矮胖胖的身材，多半是日間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之人。過了一會，這姓吉的端了一盆熱水進來，說道：「申師哥，師父這次派了咱們師兄弟十六人出來，看來還是咱二人所得最多，托了你的福，連我臉上也有光彩。老吉，麥師弟他們去攻打廣州分局，鄺師哥去攻打杭州分局，他們莽莽撞撞的，就算見到了棺材，也想不到其中藏有金銀財物。」那姓申的笑道：「方師哥和于師弟他們攻破了福州總局，擄獲想必比咱們哥兒倆更多，只是將小師娘寶貝兒子的一條命送在福州，師父面上或許可以將功折罪，小師娘卻一定饒不過他們。」那姓吉的道：「師父分派咱們下山之時，說道：福威鏢局林家三世走鏢，人多勢眾，林家家傳的七十二路辟邪劍，一百單八式翻天掌，以及一十八枝銀羽箭非同等閒，必須攻其無備，才有必勝把握，什麼叫大夥兒在總局分局，一起動手，想不到林家這些玩藝兒徒有虛名，方師哥他們手到擒來、連林震南夫妻也一齊捉了來。這一次，可連師父也走了眼啦。」

　　林平之在窗下聽得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尋思：「如此說來，青城派是有意找我鏢局的岔子來著，倒不是因我殺了那姓余的而起禍。他們早就深謀遠慮，分遣眾弟子攻我總局和各處分局。我即使不殺這姓余的惡徒，他們一樣要對我鏢局下手。但不知咱們鏢局什麼地方得罪了青城派，他們竟然下手如此狠毒？」言念及此。自咎之情雖然略減，胸中氣憤之意卻更是直湧上來，若不是自知武功不及對方，真欲破窗而入，刃此二獠。但聽得房內水響，兩人正自洗腳。

　　又聽得那姓申的道：「倒不是師父走眼，想當年福威鏢局威望沿海五省，似有真實本領，多半後代子孫不肖，沒學到祖宗的玩藝兒。辟邪劍和翻天掌在武林中得享聲名，不能全靠騙人。」林平之聽到他說「後代子孫不肖，沒學到祖宗的玩藝兒」這句話，黑暗中面紅過耳，大感慚愧，又聽那姓申的道：「咱們下山之時，師父跟我們拆解辟邪劍法和翻天掌法，雖然短短十天之內，難以學得周全，但我看這套劍法和掌法潛力不少，只是不易發揮罷了。吉師弟，你領悟到了多少？」那姓吉的笑道：「師父他老人家既說，連林震南自己也沒能領悟到劍法和掌法的要旨，我也懶得多用心思啦，喂，申師哥，方師哥他們拿到了林震南夫妻，不立即解回本觀，卻又帶到衡山去幹什麼？」姓申的笑道：「劉正風金盆洗手，各門各派都會遣人道賀，方師哥和于師弟拿到江湖上有名聲的福威鏢局總鏢頭，那有不到酒筵上去炫耀一番之理？」那姓吉的道：「方于二人倒也罷了，賈人達這小子貪嘴貪舌，讓他在人前露臉吹牛，我可瞧不慣。」語氣之中，甚是懊喪。那姓申的笑道：「瞧不慣也得瞧著，誰叫他是咱們同門兄弟呢，嘿嘿，瞧吧。」

　　那姓吉的罵了聲：「這龜兒子！」喀的一聲，窗格推開。林平之吃了一驚，只道被他們發見了行跡，待要奔逃，突然間豁喇一聲，一盤熱水兜頭潑下，他險些驚呼出聲，那窗格卻又合上。跟著眼前一黑，房內熄了燈火。

　　林平之驚魂未定，只覺一條條水流從臉上淋下，臭烘烘地，才知是姓吉的將洗腳水從窗中潑將出來，淋了他一身。對方雖非故意，自己受辱卻也不小，但他此刻不怒反喜，心想探知了父母的消息，別說是洗腳水，便是尿水糞水，淋得一身又有何妨？此刻萬籟俱寂，若是就此走開，只怕給二人知覺，且待他們睡熟了再說。當下仍是靠在窗下的牆上，過了好一會，聽得房中鼾聲響起，這才慢慢站起身來。抬頭，猛見一勾冷月，照在身上，一回頭，但見一個長長的影子，映到了窗上。

　　只見窗上人影一晃一晃的抖動，林平之惕然心驚，身子一矮，見那窗格兀自擺動，原來那姓吉的傾倒了洗腳水之後，未將窗格閂上。林平之心想：「報仇雪恨，正是良機！」右手拔出腰間的半截斷劍，左手輕輕拉起窗格，使出一式「靈貓戲蝶」的小巧功夫，稍沒聲的翻入了房中，這才放下窗格。月光從窗紙中透將進來，只見兩邊床上各睡著一人。此時暮春天氣，長沙未有蚊蟲，蚊帳並未放下，見一人朝裏而臥，頭髮微禿，另一人則仰天睡著，濃濃的眉毛，頦下生著一叢如亂茅草般的短鬚。床前的桌上放著五個包裹，一柄鋼刀，一柄長劍。

　　林平之提起鋼刀，心想：「一刀一個，猶如探囊取物一般。」正要向那仰天睡著的漢子頸中砍去，心下又想：「我此刻偷偷摸摸的殺此二人，豈是英雄好漢的行逕？他日我練成了家傳武功，再來誅滅青城群賊，方是大丈夫所為。」當下取過刀劍，將五個包裹，一個個提去放在靠窗的桌上，見桌上放有筆硯，便拿過筆來，在口中沾得濕透，提筆在二人床前的白板桌上書道：「福威鏢局林平之到此一遊」。寫完這個「遊」字，聽得那個鬍鬚漢子鼻息如雷，童心大起，便想在他臉上寫上幾筆，振筆欲揮，終於強自克制，尋思：「他若一醒覺，我命休矣。」當下輕輕推開窗格，躍了出來，將刀劍插在腰裏，取過包裹，將三個負在背上縛好，雙手各提一個，一步步走向後院，生恐發生聲響，驚醒了二人，那便前功盡棄。

　　他來到馬廄，牽了一匹高頭大馬，打開後門。走出鏢局，一人一馬行過道旁泥地，踏過好大一片菜園子，直至離鏢局已遠，才上馬而行。辨明方向，來到南門，其時，城門未開，林平之牽馬來到城牆邊的一個土丘之後，解下背上包裹，吊在馬鞍子上，倚著土丘養神，唯恐青城派二人知覺，追趕前來，心中不住怦怦而跳，直等到天色明亮，城門打開，他騎馬出城，一出城門，立時縱馬疾馳，一口氣奔了十數里，這才心下大定，自離福州城以來。至今日胸懷方得一暢。

　　眼見前面道旁有一小店，當下縱馬上前，買碗麵吃，他仍是不敢多有耽擱、吃完麵後，立即伸手到包裹中去取銀兩會鈔，摸到一小錠銀子，探手出來，不由得吃了一驚，太陽下金光燦爛，卻是一隻赤金元寶，生怕店家見到，急忙放回包裹，摸到一隻最大的元寶，取出來才是銀子。他拔劍砍了元寶一角付賬，客家將店中所有銅錢拿出來做找頭，兀自不足。林平之一路上低聲下氣，受人欺辱，此刻將手一擺，道：「都收下吧，不用找了！」第一次回復大少爺、少鏢頭的豪闊氣概。

　　又行三十餘里後，來到一個大鎮，林平之到客店中開了一間上房，閂門關窗，將五個包裹逐一打開來看，果見四個包裹中都是黃金白銀，珠寶首飾，第五個包裹則是一對五寸來高的羊脂玉馬，一對七八寸高的翡翠孔雀。他自幼珠寶見得慣了，但見這對玉馬翡雀，也覺大異尋常，心想：「我鏢局一間長沙分局，便存有這許多財寶，也難怪青城派要生覬覦之意。」當下將一些碎銀兩取出放在身邊，將四個包裹併作一包，負在背上。尋思：「人不累馬累，須得再買兩匹馬，以便及早趕上爹媽。」於是到市上挑了兩匹好馬，三匹馬替換著乘坐，每日只睡兩三個時辰，連日連夜的趕路。

　　不一日到了衡山，一進城，便見街上來來去去的甚多江湖漢子，林平之只怕撞到方人智等人，低下了頭，逕去投店。那知連問了數家，都已住滿了人，店小二道：「再過二天，便是劉大爺金盆洗手的好日子，小店住滿了賀客，你家到別處問問吧！」湖南人稱人「你家」，乃是尊稱，是「你老人家」的簡化。林平之只得往僻靜的街道上找去，又找了三處客店，才尋得一間小房，尋思：「我雖然塗污了臉，但方人智那廝甚是機靈，只怕還是給他認了出來。」當下到藥店中買了三張膏藥，貼在臉上，把雙眉拉得垂了下來，又將左邊嘴角拉得翻了上去，露出了半副牙齒，在鏡中一照，但見這副尊容說不出的猥瑣，自己也覺可憎之極；又將那裝滿金銀珠寶的大包裹貼肉縛好，再在外面罩上布衫，微微彎腰，登時變成了一個背脊高高隆起的駝子，心想，「便是爹媽見了，也認我不出，那是再也不用擔心了。」

　　吃了一碗排骨大麵後，便到街上閒蕩，心想最好能撞到父母，否則只須探聽青城派的一些訊息，也是大有裨益。走了半日，忽然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原來湘南雨水最多，此時又當暮春，一下雨往往數日不休。林平之在街邊買了個洪油斗笠，戴在頭上，眼見天邊黑沉沉地，殊無停雨之象，轉過一條街，見一間茶館中坐滿了人，便進去找了個座頭，茶博士泡了壺茶、端上一碟南瓜子，一碟蠶豆。

　　他喝了杯茶，咬著瓜子解悶，忽聽有人說道：「駝子，大夥兒坐坐行不行？」那人也不等林平之回答，大剌剌便坐將下來，跟著又有兩人打橫坐下。林平之初時渾沒想到那人是對自己說話，一怔之下，才想到「駝子」乃是自己，忙陪笑道：「行，行！請坐，請坐！」只見這二人都是身穿黑衣，腰間掛著兵刃。

　　這三條漢子，自顧自的喝茶談天，再也沒去理會林平之。一個年輕漢子道：「彭大哥，這次劉三爺金盆洗手，看來場面當真不小，離正日還有三天，衡山城裏就已擠滿了賀客。」另一個瞎了一隻眼的漢子道：「那自然啦。衡山派自身已有多大的威名，五嶽劍派聯手，在武林中聲勢浩大，那一個不想跟他們結交結交。再說，劉正風劉三爺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英雄，三十六手『迴風落雁劍』，號稱衡山派第二把高手，只比掌門人莫大先生稍遜一籌。平時早有人想跟他套交情了。只是他一不做壽，二不娶媳，三不嫁女，沒這份交情好套，這一番金盆洗手的大喜事，武林群豪自然聞風而集，我看明後天之中，衡山城中還有得熱鬧呢。」

　　另一個花白鬍子道：「若說都是跟劉正風套交情，那倒不見得，咱哥兒三個就非為此而來，是不是？劉正風金盆洗手，那是說從今而後，再也不出拳動劍，絕不過問武林中的恩恩怨怨，江湖上算是沒了他這號人物。他既立誓絕不使劍，他那三十六路『迴風落雁劍』的劍招再高，又有甚麼用處？一個會家子金盆洗手，便和常人無異，再強的高手也如廢人了。旁人跟他套交情，又圖他甚麼？」那年輕人道：「彭大哥，話不是那麼說。劉三爺今後雖然不再出拳使劍，但他總是衡山派中坐第二把交椅的人物。交上了劉三爺，便是交上了衡山派，也便是交上了五嶽劍派哪！」那姓彭的花白鬍子冷笑道：「結交五嶽劍派，你配麼？」

　　那瞎子道：「彭大哥，話可不是這麼說。大家在江湖上行走，多一個朋友不多，少一個冤家不少，五嶽劍派雖然武藝高，聲勢大，人家可也沒將江湖上的朋友都瞧低了。他們倘若真是驕傲自大，不將旁人放在眼裏，怎麼衡山城中，又有這許多賀客呢？」那花白鬍子哼了一聲，不再說話，過了好一會，才輕聲道：「多半是趨炎附勢之徒，老子瞧著心頭有氣。」

　　林平之只盼這三人不停談下去，好多知道一些五嶽劍派的情形，那知這三人話不投機，各自喝茶，卻不再說話了。林平之想到那醜姑娘逼著自己喝毒酒的情景，暗忖：「這花白鬍子的話大有道理，他們華山派和青城派就互相勾結。甚至五嶽劍派，未必都是甚麼正人君子，一般狐群狗黨，有甚麼好腳色了。」

　　忽聽得背後有人低聲說道：「王二叔，聽說衡山派這位劉三爺還只五十幾歲，正當武功鼎盛的時候，為甚麼忽然要金盆洗手？那不是辜負了他這一副好身手嗎？」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武林中人金盆洗手，原因很多。倘若是黑道上的大盜，一生作的孽多，洗手之後，這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的勾當算是從此不幹了，那一來是改過從善，給兒孫們留個好名聲；二來地方上若有大案發生，也好洗脫了自己嫌疑。劉三爺家財富厚，衡山劉家已發了幾代，這一節當然跟他沒有干係。」

　　另一人道：「是啊，那是全不相干。」那王二叔道：「學武的人，一輩子動刀動槍，不免殺傷人命，多結冤家。一個人臨到老來，想到江湖上仇家眾多，不免有點兒寢食不安，像劉三爺這般廣邀賓客，揚言天下，說道從今而後再也不動刀劍了，那意思是說，他的仇家不必擔心他再去報復，卻也盼他們別再來找他麻煩。」那年輕人道：「王二叔，我瞧這樣幹很是吃虧。」那王二叔道：「為什麼吃虧？」那年輕人道：「劉三爺是不去找人家了，人家卻隨時可來找他。如果有人要害他性命、劉三爺不動刀動劍，豈不是任人宰割，無法還手麼？」

　　那王二叔笑道：「你這後生家當真沒見識。人家真要殺你，可還有不還手的？再說，像衡山派那樣的聲勢，劉三爺那樣高的武功，他不去找人家麻煩，別人早已拜神還願，上上大吉了，那真有人吃了獅子心，豹子膽，敢去找他老人家的麻煩，就算劉三爺他自己不動手，劉門的公子、弟子，又有那一個是好惹的？你這可杞人憂天了。」

　　坐在林平之對面的花白鬍子自言自語：「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之上有能人。又有誰敢自稱天下無敵？」他說的聲音甚低，後面二人沒有聽見。只聽那王二叔又道：「還有些開鏢局子的，如果賺得夠了，急流勇退，乘早收業，金盆洗手，不再在刀頭上找這賣命錢，也算得是聰明見機之舉，不過劉三爺子一不保鏢，二不作賊，自然又作別論。」

　　這幾句話鑽入林平之耳中，當真令他驚心動魄，心道：「他說的是不是我爹爹？我爹爹倘若早幾年便急流勇退，金盆洗手，卻又如何？」只聽得那花白鬍子又在自言自語：「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可是當局者迷，這『急流勇退』四個字，卻是談何容易？」那瞎子道：「是啊，所以這幾天我老是聽人家說：『劉三爺的聲名正當如日中天，突然急流勇退，實在了不起，令人好生欽佩』。」

　　突然間左首桌上有個身穿綢袍的中年漢子說道：「兄弟日前在武漢三鎮，聽得武林中的同道說道，劉三爺金盆洗手，退出武林，實有不得已的苦衷。」那瞎子轉身道：「武漢的朋友們卻怎樣說，這位朋友可否見告？」那人笑了笑，道：「是非只為多開口，這種話在武漢說說不打緊，到得衡山城中，那可不能隨便亂說的。」另一個矮胖子粗聲粗氣的道：「這件事知道的人著實不少，你又何必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來？大家都在說，劉三爺只因為武功太高，人緣太好，所以不得不金盆洗手。」

　　他說話聲音很大，茶館中登時有許多眼光都射向他的臉上，好幾個人齊聲問道：「為什麼武藝太高，人緣太好，便須退出武林，這豈不奇怪？」那矮胖漢子得意洋洋的道：「不知內情的人自然覺得奇怪，知道了卻毫不希奇了。」有人便問：「那是什麼內情？」那矮胖子只是微笑不語。隔著幾張桌子的一個瘦子冷冷的道：「你們多問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信口胡吹。」那矮胖漢子受激不過，大聲道：「誰說我不知道了？劉三爺金盆洗手，那是為了顧全大局，免得衡山派中發生門戶之爭。」好幾個人七張八嘴的道：「什麼顧全大局？」「什麼門戶之爭？」「難道他們師兄弟之間有意見麼？」

　　那矮胖子道：「外邊的人雖說劉三爺是衡山派的第二把高手，可是衡山派上上下下卻都知道劉三爺在這三十六路『迴風落雁劍』上的造詣，早已高出掌門人莫大先生很多。莫大先生一劍能刺落三頭大雁，劉三爺一劍卻能刺落五頭。劉三爺門下的弟子，個個又勝過莫大先生門下的。眼下形勢已越來越不對，再過幾年莫大先生的聲勢一定會被劉三爺壓將下去，聽說雙方在暗中已衝突過好幾次。劉三爺家當很大，不願和師兄爭這虛名，所以要金盆洗手，以後安安穩穩做他的富家翁了。」好幾個人點頭道：「原來如此。劉三爺深明大義，很是難得啊。」又有人道：「這個莫大先生可就不對了，他逼得劉三爺退出武林，豈不是自己削弱了衡山派的聲勢？」那身穿綢袍的中年漢子冷笑道：「天下事情，那有面面都顧得周全的？我只要坐穩掌門人的位子，本派的力量增強也好，削弱也好，那是管他娘的了。」

　　那矮胖子喝了幾口茶，將茶壺蓋敲得噹噹直響，叫道：「沖茶，沖茶！」又道：「所以啊，這明明是衡山派中的大事。各門各派中都有賀客到來，衡山派自己……」他說到這裏，忽然間門口伊伊呀呀的響起了胡琴之聲，有人唱道：「嘆楊家，秉忠心，大宋……扶保……」嗓門拉得長長的，聲音甚是蒼涼。眾人一齊轉頭望去，只見一張板桌旁坐了一個身材瘦長的老者，臉色枯槁，披著一件青布長衫，洗得青中泛白，人形狀十分落拓。顯是個唱戲討錢的。那矮胖子喝道：「鬼叫一般，嘈些什麼？打斷了老子的話頭。」那老者立時放低了琴聲，口中仍是哼著：「金沙灘……雙龍會……一戰敗了……」

　　有人問道：「這位朋友，剛才你說各門各派都有賀客到來，衡山派自己卻怎樣？」那矮胖子道：「劉三爺的弟子們，當然在衡山城中到處迎客招呼，但除了劉三爺的親傳弟子之外，你們在城中可遇著了衡山派的其他弟子沒有？」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道：「是啊，怎麼一個也不見？這豈非太不給劉三爺臉面了嗎？」

　　那矮胖子向那身穿綢衫的漢子笑道：「所以哪，我說你膽小怕事，不敢提衡山派中的門戶之爭，其實有什麼相干？衡山派的人壓根兒不會來，又有誰聽見了？」忽然間胡琴之聲漸響，調門一轉，那老者唱道：「小東人，闖下了，滔天大禍……」一個年輕人喝道：「別在這裏惹厭了，拿錢去吧！」手一揚，一串銅錢飛將過去，拍的一聲，不偏不倚正落在那老者面前，手法甚準。那老者道了聲謝，收起銅錢。

　　那矮胖子說道：「原來老弟是暗器名家，這一手很帥哪！」那年輕人笑了笑道：「不算得什麼。這位大哥，照你說來，莫大先生當然不會來了？」那矮胖子道：「他怎麼會來？莫大先生和劉三爺兄弟倆勢成水火，一見面便要拔劍動手。劉三爺既然讓了他一步，他也該心滿意足了。」只見那賣唱老者站了起來，慢慢走到他身前，側頭瞧了他半晌。那矮胖子怒道：「老頭子幹什麼？」那老者搖頭道：「你胡說八道！」轉身走開。矮胖子大怒，伸手正要往他後心抓去，忽然眼前青光一閃，一柄細細的長劍晃向桌上，叮叮叮的響了幾下。

　　那矮胖子大吃一驚，縱身後躍，生怕長劍刺到他身上，卻見那老者緩緩將長劍從胡琴底部插入，隱沒不見。原來，他這柄劍是藏在胡琴之中，劍刃通入胡琴的把手，從外表看來，誰也不知道這一把殘舊的胡琴之內，竟會藏有這樣一件厲害兵刃。那老者又搖了搖頭，說道：「你胡說八道。」緩緩走出茶館。眾人目送他的背影在雨中消失，蒼涼的胡琴之聲，又隱隱約約的傳來。

　　忽然有人「啊」的一聲驚呼，叫道：「你們看，你們看！」眾人順著他手指所指之處瞧去，只見那矮胖子所坐桌上放著的七隻茶杯，每一隻都被削去了半寸來高的一圈。七個瓷圈跌在茶杯之旁，茶杯卻一隻也沒傾倒。

　　茶館中的幾十個人都圍了攏來，紛紛議論。有人道：「這人是誰？劍法如此厲害！」有人道：「一劍削斷七隻茶杯，茶杯一隻不倒，當真是神乎其技。」有人向那矮胖子道：「幸虧那位老先生劍下留情，否則老兄的頭頸，也和這七隻茶杯一模一樣了。」又有人道：「這老先生當然是位成名的高手，又怎能和常人一般見識？」那矮胖子瞧著七隻半截茶杯，只是怔怔發呆，臉上已無一點血色，旁人的言語卻是一句也沒聽進耳中。那身穿綢衫的中年人道：「是麼？我早勸你少說幾句。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眼前衡山城中臥虎藏龍，不知有多少高人到了。這位老先生，它是莫大先生的好朋友，他聽得你背後議論莫大先生，自然要教訓教訓你了。」

　　那姓彭的花白鬍子忽然冷冷的道：「什麼莫大先生的好朋友？他自己就是『瀟湘夜雨』莫大先生！」

　　眾人又吃一驚，齊問：「什麼？他……他便是莫大先生？你怎麼知道？」那花白鬍子道：「我自然知道。莫大先生喜歡拉胡琴，一曲『瀟湘夜雨』，聽得人眼淚也會掉下來。『琴中藏劍，劍發琴音』這八個字，是他老先生武功的寫照，各位既到衡山城來，怎會不知？這位兄台剛才說什麼劉三爺一劍能刺五頭大雁，莫大先生卻只能刺得三頭。他便一劍削斷七隻茶杯給你瞧瞧。茶杯都能削斬，刺雁那有何難？所以他要罵你胡說八道了。」那矮胖子兀自驚魂未定，垂頭不敢作答。那穿綢衫的漢子會了茶錢，拉了他便走。

　　茶館中眾人見到「瀟湘夜雨」莫大先生顯露了這一手驚世駭俗的神功，無不心寒，均想適才那矮子稱讚劉正風而對莫大先生頗有微詞，自己不免隨聲附和，當真是非只為多開口，說不定無意中說了幾句話，便此惹禍上身，眼見那穿綢衫的中年人拉了矮胖子匆匆而去，各人紛紛會了茶錢，頃刻之間，一座鬧哄哄的茶館登時冷冷清清。

　　林平之瞧著七隻半截茶杯和從茶杯上削下來的七個瓷圈，尋思：「這人長劍一晃，便削斷了七隻茶杯，我若不出福州，焉知世上竟有這等人物？我在福威鏢局中坐井觀天，只道江湖上再厲害的好手，至多也不過和我爹爹在伯仲之間。唉，我若能拜得此人為師，苦練武功，或者尚能報得大仇，否則是終身無望了。」又想：「我何不去尋找這位莫大先生，苦苦哀懇，求他救我父母，收我為弟子？」剛站起身來，突然又想：「他是衡山派的掌門人，五嶽劍派和青城派互通聲氣，他怎肯為我一個毫不相干之人而去得罪朋友！」言念及此，復又頹然坐倒。

　　忽聽得一個清脆嬌嫩的聲音說道：「二師哥，這雨老是不停，濺得我衣裳快濕透了，在這裏喝杯茶去。」

　　林平之心中一凜，認得便是福州城那個賣酒少女的聲音，不自禁把頭低了下來。只聽另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好吧，喝杯熱茶暖暖。」兩個人走進茶館，坐在林平之斜對面的一個座頭。

　　林平之斜眼瞧去，果見那賣酒少女一身青衣，背向著自己，打橫坐著的卻是那自稱姓薩，冒充少女祖父的老者。

　　林平之不禁有氣，心道：「原來你二人是師兄妹，卻喬裝祖孫，到福州城來有所圖謀，偏是我瞎了雙眼，打個莫名其妙的抱不平，累得我父母失陷奸人之手，自己險些兒做了地底之鬼。」

　　茶博士收拾了二人桌上的殘杯，泡上茶來。那老者一眼見到旁邊桌上的七隻半截茶杯，不禁「咦」的一聲低呼，道：「小師妹，你瞧！」那少女也是十分驚奇，道：「這一手功夫好了得，是誰一劍削斷七隻茶杯？」

　　他一看茶館中的客人，除了林平之外，便是角落裏兩個人伏在桌上打盹，她想開口向林平之詢問，但見他臉朝街外，似在呆呆的想什麼心事，話到口邊，又縮住了。

　　那老者低聲道：「小師妹，我考你一考，一劍七出，砍金斷玉，這七隻茶杯是誰削斷的？」那少女微嗔道：「我又沒瞧見，怎知是誰削……」突然間她拍手笑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三十六路迴風落雁劍，第十七招一劍落九雁，這是劉正風劉三爺的傑作。」

　　那老者笑著搖頭道：「只怕劉三爺的劍法還不到這造詣，你只猜中了一半。」那少女伸出食指，指著他笑道：「你別說下去，我知道了。這……這……這是『瀟湘夜雨』莫大先生！」

　　突然之間，茶館角落中七八個聲音一齊響了起來，有的拍手，有的轟笑，都道：「師妹好眼力。」林平之吃了一驚，心想：「從那裏來了這許多人？」斜眼瞧去，只見本來伏在桌上打瞌睡的兩個人已站了起來，另有五個人從茶館內堂走了出來，有的是腳伕打扮，有個手拿算盤，是個做買賣的模樣，更有個肩頭蹲著頭小猴兒，似是耍猴兒戲的，那少女笑道：「哈，一批下三濫的原來都躲在這裏，倒嚇了我一大跳！大師哥呢？」那耍猴兒的笑道：「怎麼一見面就罵我們是下三濫的？」那少女笑道：「偷偷躲起來嚇人，怎麼不是江湖上下三濫的勾當？大師哥怎的不跟你們在一起？」

　　那耍猴兒的笑道：「別的不問，就只問大師哥。見了面還沒說得兩三句話，就連問兩三句大師哥？怎麼又不問問你六師哥？」那少女頓足道：「呸，你這猴兒好端端的在這兒，又沒死，又沒爛，多問你幹麼？」那耍猴兒的笑道：「大師哥又沒死，又沒爛，你卻又問他幹麼？」那少女嗔道：「我不跟你說了，四師哥，只有你是好人，大師哥呢？」那腳伕打扮的人還未回答，已有幾個人齊聲笑道：「只有四師哥是好人，我們那是壞人了。老四，偏不跟她說。」

　　那少女道：「希罕嗎？不說就不說，你們不說，我和二師哥在路上遇見一連串希奇古怪的事兒，也別想我告訴你們半句。」那腳伕打扮的人一直沒跟她說笑，似是個淳樸木訥之人，這時才道：「我們昨兒跟大師哥在衡陽分手，他叫我們先來。這會兒多半他酒也醒了，就會趕來。」那少女微微皺眉，道：「又喝醉了？」那腳伕打扮的人道：「是。」那手拿算盤的道：「這一會可喝得好痛快，從早晨喝到中午，又從中午喝到傍晚，少說也喝了二三十斤好酒。」那少女道：「這豈不喝壞了身子？你怎不勸勸他？」那拿算盤的人伸了伸舌頭，道：「大師哥肯聽人勸，那當真是太陽從西邊出啦。除非小師妹勸他，他或許還這麼少喝一斤半斤。」眾人一聽，都笑了起來。

　　那少女道：「為什麼又大喝起來？遇到了什麼高興事麼？」那拿算盤的道：「這可得問大師哥自己了。他多半知道到得衡山，就可和小師妹見面，心中痛快，所以大喝起來。」那少女道：「胡說八道！」但言下顯然頗有歡喜之意，又道：「你們怎樣知道二師哥和我會來？又不是神仙！」

　　那耍猴兒的笑道：「我們不是神仙，大師哥卻是神仙。」

第七回　青城窺秘

　　林平之聽他們師兄妹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笑，心中暗暗納罕，尋思：「聽他們話中說來，這位姑娘對她大師兄似乎頗有情意。然而這二師哥已這樣老，大師哥當然更老，這姑娘最多不過十六歲，怎麼愛上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兒？」轉念一想，登時明白：「啊，是了。這姑娘滿臉麻皮，相貌實在太過醜陋，誰也瞧她不上，所以她只好愛上一個老年喪偶之人。這醜姑娘良心不好，她大師兄是個酒鬼，那是再好沒有了。」

　　只聽那少女又問：「大師哥昨天一早便喝酒了？」

　　那手拿算盤的人道：「不跟你說個一清二楚，反正你也不放過我們。昨兒一早，我們八個人正要動身，大師哥忽然聞到街上酒香撲鼻，一看之下，原來是個叫化子手拿葫蘆，一股勁兒的口對葫蘆猛喝。大師哥登時酒癮大發，上前和那化子攀談起來，讚他的酒好香，又問那是什麼酒，那化子道：『這是猴兒酒！』大師哥道：『什麼叫猴兒酒？』那化子說道：湘西山林中的猴兒會用果子釀酒。猴兒採的果子最鮮最甜，所以釀出的酒也好，這化子在山中遇上了，剛好猴群不在便偷了三葫蘆酒，還捉了一頭小猴兒，喏，就是這傢伙了。」

　　說著指指肩頭上的猴兒。這猴兒的後腿被一根麻繩縛著，繫住在他的手臂，不住的摸頭搔腮，擠眉弄眼，神情甚是滑稽。

　　那少女瞧瞧那猴兒，笑道：「六師哥，難怪你外號叫作六猴兒，你和這隻小東西，真個是一對兄弟。」

　　那六猴兒板起了臉，道：「我們不是親兄弟，是師兄弟。這小東西是我師哥，我是老二。」眾人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

　　那少女笑道：「好啊，繞了彎子罵大師哥，瞧我不告你一狀，他不踢你幾個觔斗才怪。」又問：「怎麼你兄弟又到了你手裏？」六猴兒道：「我兄弟？你說這小畜生嗎？唉，說來話長，頭痛頭痛？」

　　那少女笑道：「你不說我也猜得到，定是大師哥把這猴兒要了來，請你照管，盼這小東西也釀一葫蘆酒給他喝。」

　　六猴兒道：「果真是一……」他本想說「一屁彈中」，但只說了個「一」字，隨即想到此言不雅，頓時忍住，轉口道：「是是，你猜得對。」

　　那少女微笑道：「大師哥就愛搞這些古裏古怪的玩意兒。猴兒在山裏才會做酒，給人家捕了，又怎肯釀？」她頓了一頓，笑道：「否則怎麼又不見咱們的六猴兒釀酒呢？」

　　六猴兒板起臉道：「師妹，你不敬師兄，沒上沒下的亂說。」

　　那少女笑道：「啊唷，這當兒擺起師兄架子來啦。六師哥，你還是沒說到正題，大師哥又怎地從早到晚喝個不停。」

　　六猴兒道：「是了。當時大師哥也不嫌髒，就向那叫化子討酒喝，啊唷，這叫化子身上污垢足足有三寸厚，爛衫上白虱鑽進鑽出，眼淚鼻涕，滿臉都是，多半葫蘆中也有不少濃痰鼻涕……」那少女掩口皺眉，道：「別說啦，叫人聽得噁心。」六猴兒道：「你噁心，大師哥才不噁心呢！那叫化不肯，說：『三葫蘆猴兒酒，喝得只剩下這大半葫蘆，絕不肯給人的』。大師哥拿出三兩銀子來，說三兩銀子喝一口。」

　　那少女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啐道：「饞嘴鬼！」那六猴兒道：「那化子這才答應了，接過銀子，說道：『只許一口，多喝可不成！』大師哥道：『說好一口，自然是一口！』他把葫蘆湊到嘴上，張口便喝。那知他這一口好長，只聽得骨呶骨呶直響，一口氣就把大半葫蘆酒都喝乾了。原來大師哥用上了內功，使出師父所授的絕技『混元一旡功』來，竟不換氣，猶似烏龍取水，把大半葫蘆酒喝得滴酒不剩。小師妹，昨晚你若在衡陽，見到大師哥喝酒的這一路功夫，那是非叫你佩服得五體投地不可。他『神凝丹田，息遊紫府，身若凌虛而超華嶽，氣如沖宵而撼北辰』，這『混元一旡功』實是使得出神入化，奧妙無窮。」神凝丹田云云，乃是「混元一旡功」的口訣。那少女笑得直打跌，罵道：「瞧你這張貧嘴，把大師哥形容得這般缺德。」

　　六猴兒笑道：「我這可不是打訛。這裏六位師兄師弟，大家都瞧見的。大師哥是不是使『混元一旡功』喝那猴兒酒？」

　　旁邊的幾人都點頭道：「小師妹，那確是真的。」那少女嘆了口氣，道：「這功夫可有多難，大家都不會，偏他一個人會，卻拿去騙叫化子的酒喝。」語氣中似頗有憾，卻也不無讚譽之意。六猴兒道：「大師哥喝得葫蘆底朝天，那化子自然不依，拉住他衣衫直嚷，說道明明只許喝一口，怎地將一葫蘆酒都喝乾了。大師哥笑道：『我確實一口，你瞧我透過氣沒有？不換氣，就是一口。咱們又沒說是一大口，一小口。其實我還只喝了半口，一口也沒喝足。一口三兩，半口只值一兩五錢。還我一兩五錢銀子來！』」

　　那少女笑道：「喝了人家的酒，還賴人家錢？」六猴兒道：「那叫化急得要哭了。大師哥道：『老兄，瞧你這麼著急，定是個好酒的君子！來來來，我做東道，請你喝一個飽。』便拉著他上了街旁的酒樓，兩人你一碗我一碗的喝個不停。我們等到中午，他二人還是在喝，等到午後，那叫化醉倒在地，爬不起來了，大師哥獨個兒，還是自斟自飲，不過說話的舌頭也大了，叫我們先來衡山，他隨後便來。」

　　那少女道：「原來這樣。」她沉吟半晌，道：「那化子是丐幫中的麼？」那腳伕模樣的人搖頭道：「不是！他不會武功，背上也沒口袋。」

　　那少女向外面望了一會，見雨兀自淅瀝不停，自言自語的道：「若是昨兒跟大夥一起來了，今咱便不用冒雨趕路。」

　　六猴兒道：「師父吩咐我們到衡山來，送禮赴宴後，便到福建來和你們相會，沒想到你們反先來了。小師妹，你說你和二師哥在道上遇到許多希奇古怪的事兒，這好跟咱們說了吧。」

　　那少女道：「你急什麼？待會見到大師哥再說不遲，免得我又多說一遍。你們約好在那裏相會的？」六猴兒道：「沒約好。衡山又沒多大，自然撞得到。好，你騙了我說大師哥喝猴兒酒的事，自己的事卻又不說了。」

　　那少女似乎有些心神不屬，道：「二師哥，請你跟六師哥他們說，好不好？」她向林平之的背影瞧了一眼，又道：「這裏耳目眾多，咱們先找客棧，慢慢再說吧。」

　　另一個身材高高的人一直沒說話，此刻說道：「衡山城裏大大小小店棧都住滿了賀客，咱們又不願去打擾劉府，待會會到大師兄，一齊到城外寺廟祠堂歇足吧。二師哥，你說怎樣？」

　　此時大師兄未至，這老者自成了眾同門的首領，他點頭道：「好！咱們就在這裏等吧。」

　　六猴兒最是心急，低聲道：「這駝子多半是個癲子，坐在這裏半天了，動也不動，理他作甚？二師哥，你和小師妹到福州去，到底探了什麼？福威鏢局給青城派鏟了，那麼林家真的沒真實武功？」林平之聽到他們說到自己鏢局之時，更加凝神傾聽。

　　不料那老者卻問：「莫大先生為什麼忽然在這裏使出『九連環』式來，一劍削七杯？你們都瞧見了是不是？」六猴兒道：「是啊。」搶著將眾人如何議論劉正風金盆洗手，莫大先生如何忽然出現，驚走眾人的情形一一說了。

　　那老者「嗯」了一聲，隔了半晌，才道：「外界都說莫大先生和劉三爺不和，這一次劉三爺金盆洗手，莫大先生卻又如此行蹤詭秘，其叫人猜想不透其中緣由。」

　　那手拿算盤的人道：「二師哥，聽說泰山派的掌門人天門真人親身駕到，已到了劉府。」那老者微微一驚道：「天門真人親身駕到？劉三爺好大的面子啊。天門真人在劉府歇足，如果衡山莫劉師兄弟當真內鬨，劉三爺有天門真人這樣一位硬手撐腰，莫大先生就未必能夠討得了好去。」那少女道：「二師哥，那麼青城派余觀主卻又幫誰？」林平之聽到「青城派余觀主」六個字，胸口重重一震，便似被人當胸猛力搥了一拳。

　　六猴兒等紛紛說道：「余觀主也來了？」「請得動他下青城可真不容易。」「這衡山城中可熱鬧啦，高手雲集，只怕要有一場龍爭虎鬥。」「小師妹，你聽誰說余觀主也來了？」

　　那少女道：「又用得著聽誰說？我親眼見到他來著。」六猴兒道：「你見到余觀主了？是在衡山城見到的？」那少女道：「不但在衡山城裏見到，在福建見到了，在江西也見到了。」

　　那手拿算盤的人道：「余觀主去了福建？青城派這次如此大張旗鼓的去挑福威鏢局，連余觀主也親自出馬，當然必有十分重大的原因。小師妹，你一定不知道的了。」

　　那少女道：「五師哥，你不用激我。我本來要說，你一激，我偏偏不說了。」六猴兒向林平之的背影瞧了一眼，道：「這是青城派跟福威鏢局的事，就算給客人聽去了也不打緊。二師哥，余觀主到福建去幹什麼？你們怎麼見到他的？」

　　他那知林平之心中，對他這幾句話實在是感激無比。

　　那老者道：「去年臘月裏，大師哥在漢中打了青城派的侯人英、洪人雄……」六猴兒聽他說到這二人名字，突然「嘿」的一聲，笑了出來。那少女白了他一眼，道：「什麼好笑？」六猴兒笑道：「我笑這兩個傢伙妄自尊大，什麼人英、人雄的，居然給江湖上叫做什麼『英雄豪傑，青城四秀』，反不如我老老實實的叫做『陸大有』，什麼事也沒有。」

　　原來這陸大有，外號叫做六猴兒，便以他這名字的諧音而起，恰好他在同門師兄弟中排行第六。

　　另一人道：「你別打斷二師哥的話。」陸大有道：「不打斷就不打斷！」卻「嘿」的一聲，又笑了出來。那少女皺眉道：「又有什麼好笑？你就愛搗亂！」

　　陸大有笑道：「我想起侯人英、洪人雄兩個傢伙給大師哥打得連跌七八個觔斗，還不知打他們的人是誰，更不知好端端的為什麼挨打。原來大師哥只是聽到他們的名字就生氣，一面喝酒，一面大聲叫道：『狗熊野豬，青城四獸』。這侯洪二人自然大怒，上前動手，卻給大師哥從酒樓上直踢了下來，哈哈。」

　　林平之心下大慰，對華山派這個大師哥突生好感，他雖和侯人英、洪人雄素不相識，但這二人即方人智、于人豪的師兄弟，排名又在二人之上，給這位「大師哥」踢得滾下酒樓，狼狽可知，正是代他出了一口惡氣。其實此事是在去年臘月，當時青城派和福威鏢局可還半點糾葛也沒有。

　　那少女道：「你就會瞧熱鬧，要真和人家動手，未必便是『青城四秀』的對手。」陸大有道：「那也不見得，你又沒見過青城四秀。」

　　那少女道：「你怎知我沒見過，青城派的人給我打也打過了。」

　　她那些師兄大都是少年好事之徒，一聽說她打過青城派的人，紛紛便問端的，那少女偏偏賣關子不說。要知她將之拋入臭水塘中的賈人達，在青城派諸弟子中屬於末流，說出來也無多大光彩。

　　陸大有道：「小師妹，你功夫雖高，和我也差不了太多，你打得了青城弟子我自然也打得。」

　　那少女抿嘴笑道：「青城四秀嘛，我也未必打得過，只不過他們怕了我就是啦。」陸大有道：「這可奇了，你打不過他們，他們又怕了你，這……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高個子道：「老六別老是打岔，聽二師哥說。」

　　陸大有見這高個子的三師哥有些忌憚，當下不敢再說話，也不敢再無緣無故「嘿」的一聲笑了出來。

　　那老者道：「大師哥打了侯洪二人，當時他們不知道大師哥是誰，然後自然查了出來。於是余觀主寫了封信給師父，措詞倒是很客氣，說道管教子弟不嚴，得罪了貴派高足，特此馳書道歉什麼的。」

　　陸大有道：「這姓余的也當真奸滑得緊，他寫信來道歉，其實還不是向師父告狀？害得大師哥在大門外跪了七日七夜，眾師兄弟一致求情，師父才饒了他。」

　　那少女道：「什麼饒了他，還不是打了三十下棍子？」

　　陸大有道：「我陪著大師哥，也挨了十下。嘿嘿，不過瞧著侯人英、洪人雄那兩個小子滾下樓去的狼狽相，挨十下棍子也值得，哈哈，哈哈！」

　　那高個子道：「瞧你這副德性，一點也沒悔改之心，這十棍算是白打了。」

　　陸大有道：「我怎麼悔改啊？大師哥要踢人下樓，我還有本事阻得住他麼？」

　　那高個子道：「但你從旁勸幾句也是好的。師父說的一點不錯：『六猴兒嘛，從旁勸解是決計不會的，多半還是推波助瀾的起鬨，打十棍！』哈哈，哈哈！」旁人跟著笑了起來。

　　陸大有道：「這一次師父可真冤枉了我。你想大師哥出腳可有多快，這兩位大英雄分從左右搶上，大師哥舉起酒碗，骨碌骨碌的只是喝酒。我說：「大師哥，小心！」只聽得拍拍兩響，跟著呼呼兩聲，兩位大英雄從樓梯上馬不停蹄的一股勁兒往下滾。我本想看得仔細些，也好學一學大師哥這一腳『豹尾腳』的絕招，可是我看也不及看，那裏還來得及學？推波助瀾，更是不消提了。」

　　那大個兒道：「六猴兒，我問你，大師哥叫嚷『狗熊野豬，青城四獸』之時，你有沒有跟著叫？你跟我老實說。」

　　陸大有嘻嘻一笑，道：「大師哥既然叫開了，咱們做師弟的，豈有不隨聲附和，以助威風之理？難道你叫我反去幫青城派來罵大師哥麼？」那大個子笑道：「這麼看，師父他老人家就一點也沒冤枉了你。」

　　那老者道：「師父他老人家訓誡大師哥的話，的確是值得大家牢記心中。師父說道：江湖上學武之人的外號甚多，個個都是過甚其辭，什麼『威震天南』，又是什麼『追風俠』、『水上飛』等等，你又怎管得了這許多？人家要叫『英雄豪傑』，你儘管讓他叫去。他的所作所為倘若確是英雄豪傑行逕，咱們對他欽佩結交還來不及，怎能起仇視之心，但若他不是英雄豪傑，武林中自有公論，人人齒冷，咱們又何必理會！」眾人聽了二師兄之言，都點頭稱是。

　　那老者微笑道：「大師哥將侯人英、洪人雄踢下樓去之事，青城派視為奇恥大辱，自然絕口不提，連本派弟子也少有人知道。師父諄諄告誡，不許咱們風聲外洩，以免惹起不和，從今而後，咱們也別談論了，提防給人家聽了去，傳揚開來。」

　　陸大有道：「其實青城派的功夫嘛，我瞧也不過是徒有虛名，得罪了他們，也不打緊……。」

　　他一言未畢，那老者喝道：「六師弟，你別再胡說八道，小心我回去稟告師父，又打你十下棍子。你知道麼？大師哥以一招『豹尾腳』將人家踢下樓去，一來乘人不備，二來大師哥是我派出類拔萃的人物，非旁人可及。你有沒有本事將人家踢下樓去？」

　　陸大有伸了伸舌頭，搖手道：「你別拿我跟大師哥比。」

　　那老者臉色鄭重，道：「青城派掌門余觀主實是當今武林中的奇才怪傑，誰要小覷了他，誰就非倒霉不可，小師妹，你是見過余觀主的，你覺得他怎樣？」

　　那少女道：「余觀主嗎？我……我見了他很害怕，以後我……我再也不願見他了。」語音微微發顫，猶有餘悸。

　　陸大有道：「那余觀主到底怎生可怕？他相貌兇惡，嚇壞了我們的小師妹麼？」

　　那少女似乎略感寒意，身子縮了一縮，卻不答他的話。

　　那老者道：「大師哥還沒來，左右無事，讓我從頭說起吧。大家知道了前因後果，日後遇上了青城派的人，也好知道如何對付。那一日師父收了余觀主的信，大怒之下，重重責打大師哥和六師弟，次日寫了封信，命我送上青城山去……」

　　幾名弟子都叫了起來：「原來那日你匆匆離山，是上青城去了？」

　　那老者道：「是啊，當日師父命我不可向眾位兄弟說起，以免旁生枝節。」

　　陸大有問道：「那有什麼枝節可生？師父只是做事把細而已。」

　　那三師兄道：「你知道什麼，二師兄若是對你說了，你一定會向大師哥多嘴，大師哥雖然不敢違抗師命，但想些刁鑽古怪的事來再去和青城派搗搗蛋，也是大有可能。」

　　那老者道：「三弟說得是。大師哥江湖上的朋友多，他真要幹什麼事，也不一定要自己出手。師父跟我說，信中都是向余觀主道歉的話，說道劣徒胡鬧，十分痛恨，本該逐出師門，只是這麼一來，江湖上都道貴我兩派由此生了嫌隙，反為不美，現在已將兩名頑徒……」

　　說到此處，向陸大有瞟了一眼，陸大有臉上大有慍色，道：「我也是頑徒了！」

　　那少女道：「拿你和大師哥並列，難道辱沒了你了？」

　　陸大有登時大為高興，道：「對！對！拿酒來，拿酒來！」

　　但茶館中賣茶不賣酒，茶博士奔將過來，說道：「哈你家，哈小店只有壽眉、水仙、龍井、祁門、鐵觀音、哈你家，不賣酒，哈你家。」原來衡陽、衡山一帶之人，說話往往帶個「哈」字，這茶博士尤其厲害。

　　陸大有道：「哈你家，哈你貴店不賣酒，哈我就喝茶不喝酒便了，哈你家！」那茶博士道：「是，是！哈你家！」在幾把茶壺中沖滿了滾水。

　　那老者又道：「師父信中說，現下已將兩名頑徒重重責打，原當命其親上青城，負荊請罪，只是兩名頑徒挨打之後，受傷甚重，難以行走，特命二弟子勞德諾前來領責。此番事端，全由頑徒引起，務望余觀主看在兩家素來交好面上，勿予介懷，日後自當面謝云云。」

　　林平之聽到這老者勞德諾述說信中內容，心想：「你華山派和青城派果然淵源甚深，難怪那醜姑娘不肯為我父子得罪了他們。」

　　只聽勞德諾又道：「我到得青城，那侯人英倒還罷了，那洪人雄卻心懷不忿，幾番出言譏嘲，伸手要和我較量……」

　　陸大有道：「他媽的，二師哥較量就較量，怕他什麼了，料這姓洪的也不是你的對手。」勞德諾道：「師父命我上青城山去道歉謝罪，可不是惹事生非去的。當下我隱忍不發，在青城山待了六日，直到第七日上，才由余觀主接見。」陸大有道：「哼，好大的架子！二師哥，這六日六夜的日子，恐怕不大好過。」

　　勞德諾道：「青城弟子的冷嘲熱諷，自然受了不少。好在我心中知道，師父所以派我去幹這件事，不是由於我武功上有過人之長，只是知道我年紀大，比起眾位師弟沉得住氣，我越是能忍耐，越是能完成師命。余觀主見了我後，卻也沒說什麼，只是慰勉了幾句，當晚在觀中設了筵席，請我喝酒。第二日親自送我到觀門口，半點沒有失禮。他們可沒料到，將我在青城山松風觀中多留六日，於他們卻沒有什麼好處。我住在松風觀裏，一直沒能見到余觀主，自是十分無聊，第三日上，一早便起身散步，暗中做些吐納功夫，以免將功課擱下荒疏了。信步走到觀後練武場旁，只見青城派有幾十名弟子正在練把式。武林中觀看旁人練功，乃是大忌，我自是不便多看，當即掉頭回房。但便是剛才這一會之間，已引起了很大疑心，這幾十名弟子人人使劍，顯而易見，大家是在練一種相同的劍法，而各人均是新學乍練，因此出招之際都頗生硬，至於是什麼劍招，這麼匆匆一瞥也瞧不清楚。

　　「我回房之後，越想越是起疑。青城派成名已久，許多弟子都是入門一二十年的，何況群弟子入門有先有後，怎麼數十人同時開始學一種劍法？尤其練劍的數十人中，有號稱『青城四秀』的侯人英、洪人雄、于人豪和羅人傑四人在內，眾位師弟，你們若是見到這等情景，那便如何推測？」

　　那手拿算盤的人說道：「依小弟之見，青城派或許是新得了一種劍法祕笈，又或許是余觀主新創了一種劍法，因此上傳授給眾弟子。」

　　勞德諾道：「那時我也這麼想，但仔細一想，卻又不對。以余觀主在劍法上的造詣修為，若是新創劍招，這些新招自是非同尋常，又如是新得劍法祕笈遺篇，則篇中所傳劍法一定甚高，否則，他也決計瞧不上眼，要弟子習練，豈不練壞了本派的劍法，既是高明的招數，那麼普普通通的弟子就無法領悟，他最多是選擇三四名武功最高的弟子來傳授指點，絕無四十餘人同時傳授之理。這倒似是教拳的武師開場子騙錢，那裏是名門正派的大宗師行逕？

　　「第二天早上，我又自觀前轉到觀後，經過練武場旁，見他們仍在練劍。我匆匆一瞥，記憶了兩招，準備回來請教師父。要知那時余觀主仍是未加接見，我不免猜測青城派對我華山派大有仇視之心，他們新練劍招，說不定是為了對付我派之用，那就不得不防備一二。」

　　那大個子道：「二師哥，他們會不會在練一種劍陣？」

　　勞德諾道：「那當然也大有可能。只是當時我見到他們都是作對兒拆解，攻的守的，使的都是一般招數，頗不像是練劍陣。到得第三天早上，我又散步經過練武場時，如見場上靜悄悄地，竟是一個人也沒有了。我知他們是故意避我，心中只有疑慮更甚，我這樣信步走近，遠遠望上一眼，又能瞧得見什麼隱秘？看來他們果是為了對付本派而在練一種厲害的劍法，否則何必對我如此顧忌？

　　「這天晚上，我睡在床上思前想後，一直無法入睡，忽聽得遠處傳來隱隱的兵刃撞擊之聲。我吃了一驚，難道觀中來了強敵？我第一個念頭便想：莫非大師哥受了師父責備，心中有氣，殺進松風觀來啦？他一個人寡不敵眾，我說什麼也得出去相助。這一次上青城山，我沒有攜帶兵刃，倉卒間無處找劍，只得赤手空拳的前往……」

　　陸大有突然讚道：「二師哥，你好膽識啊，叫我就不敢赤手空拳去迎戰青城派掌門，松風觀觀主余滄海。」

　　勞德諾怒道：「六猴兒你說什麼死話？我又不是說赤手空拳去迎戰余觀主，只是我擔心大師哥遇險，明知危難，也只得挺身而出。難道你叫我躲在被窩裏做縮頭烏龜麼？」

　　眾師弟一聽，都笑了起來。陸大有扮個鬼臉，道：「我是在稱讚你，你又發什麼脾氣？」

　　勞德諾道：「謝謝了，這種稱讚，聽著不見得怎麼受用。」幾名師弟齊聲道：「二師哥快說下去，別理六猴兒打岔。」

　　勞德諾續道：「當下我悄悄起來，循聲尋去，但聽得兵刃撞擊聲越來越密，我心中跳得越是厲害，暗想：咱們二人身處龍潭虎穴之中，大師哥武功高明，或許還能全身而退，我這可糟了。耳聽得兵刃撞擊聲是從後殿傳出，後殿窗子燈火明亮，我矮著身子，悄悄走近，從窗縫中向內一張，這才透了口大氣，險些兒失笑，原來我疑心生暗鬼，這幾日余觀主始終沒理我，我胡思亂想，總是往壞事上去想。這那裏是大師哥尋仇生事來了？只見殿中有兩對人在比劍，一對是侯人英和洪人雄，另一對是方人智與于人豪。」陸大有道：「嘿，青城派的弟子好用功啊，晚間也不閒著，這叫做臨陣磨槍，又叫做平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勞德諾白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續道：「只見後殿正中，坐著一個身穿青色道袍的矮小道人，約莫五十來歲年紀，臉孔十分瘦削，瞧他這副模樣，最多不過六七十斤重。武林中都說青城掌門是個矮小道人，但若非親見，怎知他竟是這般矮法，又怎能相信他便是名滿天下的余觀主？四周站滿了數十名弟子，大家都在目不轉睛的瞧著四名弟子拆劍。我看得幾招，便知這四人所拆的，正是這幾天來他們在習練的新招。

　　「我知道當時處境十分危險，若被青城派發覺了，不但我自身定會受重大羞辱，而傳揚出去，於本派聲名亦是大有妨礙。大師哥一腳將位列『青城四秀』之首的侯人英、洪人雄踢下樓去，師父他老人家雖然責打大師哥，說他不守門規，惹事生非，得罪了朋友，但在師父心中，恐怕也是喜歡的。畢竟大師哥替本派爭光，甚麼青城四秀，擋不了本派大弟子的一腳。但若是我偷窺人家隱秘，給人家拿獲，這可比偷人錢財還更不堪，回到山來，師父一氣之下，多半便會將我逐出門牆。

　　「但眼見人家鬥得熱鬧，此事說不定和我派大有干係，我又怎肯掉頭不顧？我心中只是說：『只看幾招，立時便走。』可是看了幾招，又是幾招。眼見這四人所使的劍都是古裏古怪，武林中實在少見，但說這些劍招有甚麼大威力，卻又不像。我心中只是奇怪：『這劍法並不見得有何驚人之處，何以青城派要日以繼夜的加緊修習？難道這路劍法，竟然便是我華山派劍法的剋星麼？』又看得幾招，實在不敢再看下去了，乘著兩人鬥得正緊，當即悄悄回房，若是他四人劍招一停，止了聲息，那便無法脫身了。以余觀主這等高強的武功，我在殿外只須跨出一步，只怕立時便給他發覺。

　　「以後兩天晚上，劍擊聲仍是不絕的傳來，可是我卻不敢再去看了。其實，我倘若早知他們是在余觀主面前練劍，說甚麼也不敢去偷看，那也是陰錯陽差，剛好撞上而已。六師弟恭維我有膽識，這可是受之有愧。那天晚上他要是見到我嚇得面無人色的那副德行，不罵二師哥是天下第一個膽小鬼，我已多謝你啦。」

　　陸大有笑道：「不敢，不敢！二師哥你最多是天下第二。不過若是換了我，倒也不怕給余觀主發覺。那時我嚇得全身僵硬，大氣不透，寸步難移，早就跟僵屍沒甚麼分別。余觀主本領再高，也絕不會知道長窗之外，有我陸大有這一號英雄人物。」眾人一聽，盡皆絕倒。

　　勞德諾繼續說道：「後來余觀主終於見我了，他言語說得很客氣，說師父重責大師哥，未免是太過見外了。華山青城素來交好，弟子們一時鬧著玩，就如小孩子打架一般，大人何必當真？當晚設筵請了我，次日清晨我向他告辭，余觀主還一直送到松風觀大門口。我是小輩，辭別時自須跪下磕頭，我左膝一跪，余觀主右手輕輕一托，就將我托了起來。他這股勁力當真了不起，我只覺全身虛飄飄地，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他若要將我摔出十餘丈外，或是將我連翻七八個筋斗，當時我是連半點反抗餘地也沒有。他微微一笑，問道：『你大師哥比你入師門早了幾年？你是帶藝投師的，是不是？』我當時給他這麼一托，一口氣換不過來，隔了好半天才答：『是，弟子是帶藝投師的。弟子拜入華山派時，大師哥已在恩師門下十二年了。』余觀主又笑了笑：『多十二年，嗯，多十二年』。」

第八回　覬覦秘笈

　　那少女問道：「他說『多十二年』，那是甚麼意思？」勞德諾笑道：「他當時臉上神氣很是古怪，依我猜想，當是說我武功平平，大師哥就算比我多練了十二年功夫，也好不了多少。」那少女嗯了一聲，不再言語。勞德諾繼續道：「我回到山上後，向師父呈上余觀主的回書。那封信寫得禮貌周到，十分謙下，師父看後很是高興，隨即問起松風觀中的諸種情狀。我將青城群弟子夤夜練劍的事說了，師父當即命我照式試演。我只記得七八式，當即演了出來。師父一看之後，便道：『這是福威鏢局林家的辟邪劍法！』」

　　林平之聽到這句話，忍不住身子一顫，好在華山群弟子在全神貫注的聽他們二師哥說話，誰也沒留心到他，勞德諾又道：「當時我問師父道：『這辟邪劍法威力很大麼？青城派為甚麼這樣用心的修習？』師父不答，閉眼沉思半晌才道：『德諾，你入我門之前，已在江湖上闖蕩多年，可曾聽得武林之中，對福威鏢局總鏢頭林震南的武功評論如何？』我道：『武林中朋友們說，林震南手面闊，交朋友夠義氣，大家都賣他的賬，不去動他的鏢。至於手底下其實功夫如何，卻是不大清楚。』師父道：『是了！福威鏢局這些年來興旺發達，倒是江湖上朋友給面子的居多。你不知道余觀主的師父長青子少年之時，曾栽在林遠圖的辟邪劍下？』我道：『林……林遠圖？是林震南的父親？』師父道：『林遠圖是林震南的祖父，福威鏢局就是他一手創辦的。當年林遠圖以七十二路辟邪劍、一百零八招翻天掌、一十八枝銀羽箭開創鏢局，當真是打遍黑道無敵手。其時白道上的英雄，見他太過威風，也有去找他比試武藝的，長青子便因此而在他辟邪劍下輸了幾招。』我道：『如此說來，辟邪劍法果然是厲害得很了？』師父道：『長青子輸招之事，雙方都是守口如瓶，所以武林中都不知道。長青子前輩和你師祖是好朋友，曾對你師祖說起過，他自認這是他畢生的奇恥大辱，但自忖敵不過林遠圖，此仇終於難報。你師祖曾和他拆解辟邪劍法，想助他找出這劍法中的破綻出來，然而這七十二路劍法看似平平無奇，中間卻藏有許多旁人猜測不透的奧妙。兩人鑽研了數月，一直沒破解的把握，當時我在旁侍候，記得甚熟，所以你一試演，便知道這是辟邪劍法。唉，歲月長流，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林平之自被青城派群弟子打得毫無招架之功，對家傳武功早已信心全失，只盼另投明師，再報此仇，此刻聽得勞德諾說起自己曾祖林遠圖的威風，不由得精神為之大振，心道：「原來我家的辟邪劍法果然非同小可，當年青城派和華山派的首腦人物尚且敵不過。然則我爹爹何以又鬥不過青城派的後生小子？唉，多半是爹爹沒學到這劍法的奧妙厲害之處。」

　　只聽勞德諾道：「當時我問師父：『長青子後來報了此仇沒有？』師父道：『其實比武輸招，那也算不得甚麼怨仇，何況當時林遠圖早已成名多年，是中原武林中眾所欽服的前輩英雄，長青子卻還是剛出道的小道士。後生小子輸在前輩手下，根本算不了甚麼。你師祖是沒有勝過邪辟劍法的把握，勸解了他一番，此事也不再提了。後來長青子在三十六歲便即逝世，說不定心中放不開此事，以此鬱鬱而終。事隔數十年，余滄海忽然率領群弟子一起練起辟邪劍法來，那是甚麼緣故？德諾，你想那是甚麼緣故？』

　　「我道：『瞧著松風觀中眾人練劍情形，人人神色極是鄭重，難道余觀主是要大舉去找福威鏢局的晦氣，以報上代之仇麼？』師父點頭道：「我也這麼想，長青子胸襟極狹，自視又高，輸在林遠圖劍底這件事，一定令他耿耿於懷，多半臨死時對余滄海有甚麼遺命。林遠圖比長青子先死，余滄海要報師仇，只有去找林遠圖的兒子林仲雄，但不知如何，直挨到今日才動手。余滄海城府甚深，謀定後動，這一次青城與福威鏢局可有一場大鬥了。』

　　「我問師父：『依你老人家之見，這場爭鬥誰勝誰敗？』師父笑道：『余滄海的武功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造詣早已在長青子之上，林震南的功夫外人雖不知底細，卻多半及不上乃祖。一進一退，再加上青城派在暗而福威鏢局在明，還沒動上手，福威鏢局已輸了七成。倘若林震南事先得知訊息，邀得洛陽金刀王元霸相助，那麼還可一鬥。德諾，你想不想去瞧瞧熱鬧？』我自是欣然奉命。師父命我不可和眾同門說起，以免洩漏了風聲，但小師妹畢竟機靈，卻給她探知訊息，纏著師父答應她和我同行。我二人喬扮改裝，假作是在福州城外賣酒，每月到福威鏢局去察看動靜。別的沒看到，就看到林震南教他兒子林平之練劍。小師妹瞧得直搖頭，跟我說：『這那裏是辟邪劍法了。這是邪辟劍法，邪魔一到，這位林公子便是辟易遠避。』」

　　在華山群弟子鬨笑聲中，林平之滿臉通紅，羞慚得無地自容，尋思：「原來他二人早就到我局中來窺看多次，我們卻是老不知覺，也真算得無能。」勞德諾續道：「我二人在福州城外耽不了幾天，青城派的弟子們就陸續到了。最先來的是侯人英和洪人雄二人。他二人每天到鏢局中踹盤，我和小師妹怕撞見他們，就沒再去。那一日也是真巧，這位林公子居然到我和師妹開設的大寶號來光顧，小師妹只好送酒給他們喝了。當時我們還擔心是給他瞧破了，故意上門來點穿的，但跟他一搭上口，才知他是全然蒙在鼓裏。原來這個紈褲弟子甚麼也不懂，和白痴也差不了甚麼。便在那時，青城派中兩個最不成話的余人彥和賈人達，也到我們大寶號來光顧……」陸大有鼓掌道：「二師哥，你和小師妹開設的大寶號，當真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你們在福建可發了大財哪！」

　　那少女笑道：「那還用說麼？二師哥早成了大財主，我托他的福，可也撈了不少的油水。」眾人都鬨笑起來。勞德諾笑道：「別瞧那林少鏢頭武功稀鬆平常，給咱們小師妹做徒兒也還不配，倒是頗有骨氣。余滄海那不成材的小兒子余人彥瞎了眼睛，向小師妹動手動腳，口出調笑之言，那林公子居然伸手來抱打不平……」

　　林平之心頭思潮起伏，又是憤怒，尋思：「原來青城派處心積慮，向我鏢局動手，乃是為了報上代敗劍之辱。來到福州的，其實遠不止方人智等四人。我就算不殺余人彥，他們一樣的也會來找晦氣。」他心緒煩擾，勞德諾述說他如何殺死余人彥的言語，就沒有如何聽進耳去，只知勞德諾一面說，眾人就一面笑，顯是譏笑他武功極低，所使招數極不成話。只聽他又道：「我瞧了這位林少俠殺余人彥的手段，就和小師妹計議，林家的辟邪劍法就算真的厲害，至少這位林少俠就沒學到手。當天晚上，我和小師妹又上福威鏢局去察看，只見侯人英、洪人雄、于人豪、方人智等十多個大弟子都已到了。我們怕給青城派的人發覺，站得遠遠的瞧熱鬧，眼見他們將局中的鏢頭和趟子手一個個治死，鏢局中派出去求援的眾鏢頭，也給他們治死，一具具屍首都送了回來，下的手可也真狠毒。當時我想，青城派上代長青子和林遠圖比劍而敗，余觀主要報此仇，只須去和林震南父子比劍，勝過了他們，也就是了，何以下手如此狠毒？想來定是為了余人彥喪命，青城弟子若不是大殺一輪，回山沒法向師父交代之故。可是他們偏偏放過了林震南夫妻和林平之三人不殺，只是將他們逼出鏢局。」

　　那少女道：「這位林總鏢頭的武功，雖比少鏢頭強些，卻也高明不到那裏。二師哥說青城派夤夜練劍，早知如此，未免小題大做。」勞德諾道：「長青子當年既輸在辟邪劍法之下，余滄海自是不敢小覷了這路劍法，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青城派來攻福威鏢局之前，先練辟邪劍法，倒也不是小題大做。只是林氏父子既已被青城群弟子逼出鏢局，余觀主自己卻又駕臨鏢局，在局中住了三日，那卻真似乎是小題大做了。」林平之吃了一驚，心道：「怎地余滄海這老賊到了我鏢局之中？他去幹甚麼？」他心中這兩句疑問，立時便由華山派的幾名弟子問了出來。勞德諾道：「此事可又是說來話長了。林震南一家三口逃出鏢局，方人智他們一直便跟在後面，小師妹定要跟著去瞧熱鬧，於是我們兩個又跟在青城弟子的後面，到了福州城南深山的一家小飯舖中，方人智、于人豪、賈人達三個露臉，將林氏一家三口都擒住了，小師妹說道：『林公子所以殺余人彥是從她身上而起，咱們可不能見死不救。』我極力勸阻，說道若是一出手，必定傷了青城華山兩家的和氣，何況青城弟子雲集福州，我二人寡不敵眾，沒要鬧了個灰頭土臉，反為不美。」

　　陸大有道：「二師哥上了幾歲年紀，做事還是過份的把細穩重，那豈不掃了小師妹的興緻。」勞德諾笑道：「小師妹興致勃勃，二師哥便是要掃她的興，可也掃不掉，當下小師妹現身出來，仍是這副酒家女的裝束打扮，賈人達一見，自然認得，說不了三句，小師妹便摔了他三個觔斗。最後一次，將他摔在一個臭水塘裏，糞尿臭水，灌了一肚子。」

　　陸大有拍手道：「妙極，妙極！我知道啦，小師妹可不是為了救那姓林的小子，她芳心之中，卻是另有一番用意。很好，很好。」那少女道：「我另有甚麼用意？你又來胡說八道。」陸大有道：「我為了青城派而挨師父的棍子，小師妹心中氣不過，所以去揍青城派的人，為我出氣，多謝啦……」說著站起身來，深深一揖。

　　那少女噗嗤一笑，還了一禮，笑道：「六猴兒師哥不用多禮。」那手拿算盤的人笑道：「小師妹揍青城弟子，確是為人出氣，是不是為你，那可大有研究，挨師父棍子的，可也不是你小猴兒一個。」勞德諾笑道：「這一次六師弟說得對，小師妹揍那賈人達，確是為了給六師弟出氣，日後回山，師父問起，她也是這麼說。」陸大有連連搖手道：「這……這個人情我可不敢領，別拉在我身上，教我再挨十下八下棍子。」那少女笑道：「你這棍子又不是白挨的，怕甚麼，上次你陪大師哥挨了十棍，難這大師哥沒給你好處？」陸大有奇道：「咦，挨打也有好處？這可奇了！」那少女抿嘴道：「還假痴假呆呢，裝得真像，卻瞞不過我。那日你在後山偷偷摸摸的練那踢腿，將十幾株桃樹踢得七歪八倒，這不是大師哥私下教你的麼？」陸大有臉上一紅，道：「我見大師哥一腿將侯人英、洪人雄踢下樓梯，心中佩服，才向他請教這一腿如何踢法，那也不能說是大師哥私下教我功夫。」那少女笑道：「你學會了沒有？」陸大有臉上又是一紅，道：「那有這麼容易學會？小師妹只要想學，大師哥自然教你。」那少女道：「你已先學了，我才不做你跟班呢。」

　　那三師兄問道：「二師哥，小師妹揍了賈人達，卻又如何？」勞德諾道：「那方人智的眼力倒是著實厲害，他立時瞧出小師妹是咱們門中的，言語之中，很有忌憚之意。小師妹解了那林少鏢頭的穴道，想放他逃走。方人智與于人豪自是不答應。小師妹便跟他們開玩笑，用胭脂調在酒裏，說是毒酒，逼他們喝。姓方的和姓于的都不敢喝，不料那姓林少鏢頭倒是極有豪氣，一口便將小師妹的胭脂酒喝乾了。」

　　林平之又是一陣羞慚，心想：「這醜姑娘可欺負得我夠了，原來那是胭脂，怪不得有一陣濃粉脂香。男子漢大丈夫，給她騙了去喝這些胭脂水，也真是倒霉之至了。」

　　陸大有笑道：「早知這姓林的甚麼都喝，小師妹就該給他喝些洗……那個洗臉水。」他本想說「洗腳水」，但覺說出來不雅，褻瀆了師妹，中途又即改口。那少女卻已知覺，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勞德諾道：「那方人智不敢喝這假毒酒，卻也罷了，偏偏還要吹大氣，說身懷解藥百毒不懼。小師妹索性玩笑開到底，取出『降龍伏虎丸』來，調在酒裏，請那姓方的、姓于的喝。你們想，這『降龍伏虎丸』雖非毒藥，但藥力何等厲害，咱們用這藥丸調水，餵著豬羊吃了，拋在山林之中，大蟒猛虎吃了豬羊也要醉倒一日一夜，給咱們手到擒來。那青城派的兩名弟子若是喝下，自非當場出醜不可。」陸大有問道：「他們喝了沒有？」勞德諾道：「他們自然不敢喝，一聞到這藥酒的濃烈辛辣之氣，誰還敢喝？偏偏那位林少鏢頭天不怕、地不怕，將三杯藥酒，三口喝乾。眾位師弟，這位林少鏢頭武功雖然平平，但這三杯藥酒一喝，我卻敬他是位剛烈丈夫，這般氣概，武林委實少見。若換了我，我不肯喝，不敢！」

　　眾人一時無語，臉上都現出欣佩之色，心中均想，此事確是十分不容易。陸大有道：「他喝了這三杯酒，當場便醉倒啦。」勞德諾道：「那有不醉之理？這酒藥力厲害，林公子又無甚內功根底，當時便醉得猶如死了一般，方人智這傢伙也真實精靈，兀自不信，伸手去探了林公子的脈膊鼻息，才確信他真的死了。當下這二人便押了林震南夫婦而去。我和小師妹二人挖個土坑，將林公子埋了，但在他身上堆的都是些樹枝石頭，好讓他透氣，醒轉之後，便可爬起來啦。咱們這般將他埋好，就算青城派的人去而復回，也不由得他們不信。再說，若不埋好，他動也不動的躺在地下，給野獸吃了，豈不辜負了小師妹救人一片好心。」

　　林平之聽到這裏，這才恍然，原來那醜姑娘逼自己吃藥後，將自己埋入地下，倒是出於相救之意，不由得心中暗中感激，先前所存的不滿之心，登時消了。

　　其時雨聲如灑豆一般，越下越大。只見一副餛飩擔從雨中挑來，到得茶館的屋簷之下，歇將下來躲雨。賣餛飩的老人篤篤篤的敲著竹片，鍋中水氣熱騰騰的上冒。華山群弟子早就餓了，陸大有首先便叫了起來：「喂，給咱們煮這麼十七八碗餛飩上來，另加雞蛋。」那老人應道：「是，是！」揭開鍋蓋，將餛飩拋入熱湯之中，過不多時，便煮好了五碗，熱烘烘端了上來。這一次陸大有倒很守規矩，第一碗先給二師哥勞德諾，第二碗給三師哥梁發，以下依次奉給四師兄施載子，五師兄高根明，第五碗本該他自己吃的，他端起放在那少女面前，道：「小師妹，你先吃。」

　　那少女一直和他說笑，叫他六猴兒，但見他端過餛飩，卻站了起來，道：「多謝師哥。」想是他們師門規矩甚嚴，平時雖可說笑，卻不能廢了長幼的規矩。勞德諾等都吃了起來，那少女卻等到陸大有及其他幾位師兄都有了餛飩，這才同吃。

　　梁發說道：「二師哥，你剛才說余觀主親自駕臨福威鏢局，卻是如何？」勞德諾道：「小師妹救了林公子後，本想暗中綴著方人智他們，俟機再將林震南夫婦救出。我勸她說：余人彥當日對你無禮，林公子仗義出手，你感他的情，救他一命，已足以報答。青城派與福威鏢局是上代結下的怨仇，這仇結了數十年，咱們何必插手？小師妹聽了。當下咱二人又回到福州城，只見十餘名青城弟子，仍是在福威鏢局前前後後把守得十分嚴密。

　　「這一來可就奇了，鏢局中眾人早就一鬨而散，連林震南夫婦也走了，青城派還忌憚甚麼？我和小師妹一商議，猜不透其中緣由，好奇心起，當晚便去察看。我們想青城弟子守得如此把細，夜裏混進去可不大容易，傍晚時分，便在他們換班吃飯之時，進了菜園子躲了起來。一進鏢局，不由得吃了一驚，只見許多青城弟子到處翻箱倒櫃，鑽牆挖壁，幾乎將偌大一座福威鏢局從頭至尾都翻了一個身。鏢局中自有不少不及攜去的金銀財寶，但這些人找到後隨手放在一旁，並不如何重視。我當時便想：他們是在找尋一件十分重要的東西，那是甚麼呢？」

　　三四個華山弟子齊聲說道：「辟邪劍法的劍譜！」勞德諾道：「不錯，我和小師妹也這麼想。瞧這模樣，顯然他們將福威鏢局眾人一逐去，便在房中大抄特抄了。但眼見他們忙得滿頭大汗，卻始終是勞而無功。」

　　陸大有問道：「他們到底抄到了沒有！」勞德諾道：「我和小師妹都想看個水落石出，但青城派這些人東扒西抄，連茅廁也不放過，我和小師妹實在無處可躲，只好溜走了。」五弟子高根明道：「二師哥，這次余滄海親自出馬，你看是是不有點兒小題大做？」勞德諾道：「青城派上代曾敗在林遠圖的辟邪劍下，到底林震南是不肖子孫，還是強爺勝祖，外人不知虛實，余觀主若是單派幾名子弟來找回這個樑子，未免過於托大，他親自出馬，倒也不算是小題大做。不過我瞧他的神情，此番來到福州，報仇倒是次要，主旨卻是在得那部劍譜。」

　　四弟子施戴子道：「二師哥，你在松風觀中見到他們齊練辟邪劍法。這路劍法既然會使了，又何必再去找尋這劍法的劍譜？說不定找的是別的東西。」勞德諾搖頭道：「不會。以余觀主這樣的高人，除了武功秘訣之外，世上更有甚麼是他志在必得之物？後來在江西的玉山，我和小師妹又見到他們一次，聽到余觀主在查問從湖南、廣東各地趕去報訊的弟子，問他們是否找到了該物，神色焦慮，看來大家都沒有找到。」施戴子仍是不解，道：「你說他們明明會使這路劍法，又去找這劍譜作甚，真是奇哉怪也。」

　　勞德諾知道這位師弟腦筋遲鈍，往往一件極簡單的事情也是半天會不過意來，只是練功極勤，當真是勤能補拙，以武功而論，卻還勝過了許多同門師兄弟，便道：「四弟你倒想想，林遠圖當年既能打敗長青子，他的劍法自是十分高明的了。可是長青子當時記在心中而傳下來的辟邪劍法固然平平無奇，而余觀主今日親自目睹，林氏父子的武功更是殊不足道。這中間一定有甚麼不對頭的了。」施戴子問道：「甚麼不對頭？」勞德諾道：「那自然是林家的辟邪劍法之中，另有一套訣竅，劍的招式雖然不過如此，威力卻極強大，這套訣竅，林震南就沒有學到。」

　　施戴子想了一會，道：「原來如此，不過劍法口訣，都是師父親口傳授的。林遠圖死了幾十年啦，便是找到他的棺材，翻出他的死屍來，也沒有用了。」勞德諾道：「本派的規矩固是師徒口傳，不落文字，別家別派的武功卻未必都這樣。」施戴子道：「二師哥，我還是不明白，若在從前，他們要找辟邪劍的秘訣是有道理的，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要勝過辟邪劍法，自須明白其中的竅訣所在。可是眼下青城將林震南夫婦都已捉了去，福威鏢局在各地的分局給他挑得一乾二淨，還有甚麼仇沒報？就算辟邪劍法之中有秘訣，他們找了來又幹甚麼？」

　　勞德諾笑道：「四弟，青城派的武功，比之咱們五嶽劍派怎麼樣？」施戴子道：「我不知道。」過了一會，又道：「恐怕不及吧？」勞德諾道：「是了，恐怕是不及。但余觀主是何等心高氣傲之人，豈能久處人下？如果辟邪劍法中的確另有一套秘訣，這秘訣能使招數平平的辟邪劍法威力奇大，那麼將這秘訣用在青城劍法之上，卻又如何？」

　　施戴子呆了半晌，突然伸掌在桌上大力一拍，站起身來，叫道：「這才明白了！原來余滄海想當『萬劍盟主』！」他這麼用力一拍，一隻裝餛飩的青花碗給他震離板桌，摔向地下。高根明伸足一挑，托向碗底，將那碗輕輕巧巧的挑了起來，左手抄出，便已接住。那賣餛飩的老人忽然低聲道：「對頭找上來啦，還不快走？」

　　眾人聽得這老人突然間說出這等話來，都是吃了一驚。高根明急道：「是余滄海來了嗎？」那賣餛飩的老人將嘴一呶，不再說話，篤篤篤的將那竹片敲了起來……。

　　眾人一齊向街外望去，只見急雨之中，有十餘人快步奔來，腳步雖快，步聲卻甚細碎。這些人身上都披了油布雨衣，奔近之時，原來是一群尼姑。當先一人是個身材甚高的老尼姑，在茶館前一站，大聲喝道：「令狐冲，出來！」

　　勞德諾一見此人，當即起身，同時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勞德諾朗聲說道：「參見定逸師叔。」原來這老尼姑道號定逸，乃恆山白雲庵庵主，恆山派掌門定閒的師妹，不但恆山派中威名甚盛，武林中也是誰都忌憚她三分。只聽她又粗聲粗氣的叫道：「令狐冲躲到了那裏？給我滾出來。」聲音真比男子漢還粗豪幾分。

　　勞德諾道：「啟稟師叔，令狐師兄不在此處。弟子等一直在此相候，他尚未到來。」林平之在旁聽了，尋思：原來他們說了半天的大師哥名叫令狐冲，此人也真多事，不知怎地，卻又得罪這老尼姑了。

　　定逸目光在茶館中一掃，不見令狐冲在內，目光射到那少女臉上時，說道：「你是靈珊麼？怎地裝扮成這副怪相嚇人？」那少女笑道：「有惡人要和靈珊為難，只好裝扮了避他一避。」定逸道：「甚麼惡人膽敢太歲頭上動土？你對他說，甚麼事都是我定逸教你做的，叫他只管來跟我算賬好了。」那少女靈珊笑道：「多謝師叔了。師叔，不知大師哥怎地得罪了你老人家？我先磕頭，跟你陪罪，你老人家可別生氣。」說著便跪了下來。定逸伸手一攔，袍袖拂出，靈珊跪不下去。定逸哼了一聲道：「你華山派的門規越來越鬆了，老是縱容弟子，在外面胡鬧，此間事情一了，我親自上華山來評這道理。」靈珊急道：「師叔，你可千萬別去，大師哥最近挨了爹爹三十下棍子，打得他走路也走不動。你去跟爹爹一說，他又得挨六十棍，那不打死了他麼？」

　　定逸道：「這種畜生打死得越早越好。靈珊，你也來當面跟我撒謊！甚麼令狐冲走路也走不動，他走不動路，怎地會將我門下的小徒兒擄了去？」

　　她此言一出，華山群弟子都是臉上失色。靈珊更是急得幾乎要哭了出來，道：「師叔，師叔，不會的，大師哥再膽大妄為，也不敢冒犯貴派的師姊們，多半是有人造謠，在師叔面前挑撥。」定逸大聲道：「你還要賴？儀光，你在衡陽見到甚麼來？」一個中年尼姑走上一步，說道：「弟子在衡陽城中，親一眼見到令狐冲令狐師兄，和本派儀琳師妹一起在醉仙樓上飲酒。儀琳師妹顯然是受了令狐師兄的把持，不敢不飲，神情……神情十分苦惱。」

　　定逸早已知道此事，此刻第二次聽到，仍是一般的暴怒，伸掌在桌上重重的拍了一記，幾隻餛飩碗跳將起來，這次卻沒有人敢伸手去接，嗆啷啷數聲，在地下跌得粉碎。華山群弟子個個神色十分尷尬，均想大師兄這次行事也太過份，和一個叫化子一起喝酒不打緊，怎地拉了一個小尼姑公然在酒樓上喝酒？何況這尼姑是恆山派的弟子。定逸師太性烈如火，大師兄就算不給師父殺死，也非被逐出師門不可。

　　靈珊只急得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顫聲道：「師叔，儀光師姊一定是看錯了人。」儀光冷冷的道：「我不會看錯的，儀琳師妹是我同門，怎會看錯，令狐師兄那副樣子，也不會認錯人。」靈珊道：「那麼……那麼你為什麼不叫儀琳師姊下來？」儀光道：「我不敢。」靈珊道：「你怕我大師哥拉你一起飲酒麼？」眾人聽了，都覺好笑，卻誰都不敢笑。

　　定逸師太喝道：「靈珊，別胡說。」儀光道：「他們桌上另有一個人，我不敢見他。」靈珊問道：「是誰？」儀光道：「田伯光！」

　　眾人啊的一聲，都站了起來。原來這田伯光外號叫作「萬里獨行」，是黑白道上人人聞之頭痛無比的獨行大盜，此人武功極高，兼之機詐百出，來去飄忽，而出手又殘忍之極，姦淫擄掠，無惡不作。武林中的好漢數次大舉圍捕，他都隱匿不見其蹤，等到圍捕之人一散，他卻一個一個地去收拾，或偷襲或下毒，無數英雄好漢都命喪其手。這田伯光又是十分貪淫好色，稍有姿色的婦女落在他手中，鮮能得保貞潔，是以武林中人對之切齒，而女流之輩更是聞之膽落。

　　勞德諾道：「儀光師妹，你認得是田伯光那廝？」儀光道：「這人左額上有老大一塊青記，青記之上，生得長毛。」這青記和長毛，正是田伯光形相的特徵，江湖之上，可說無人不知，大家都說，幸好老天爺造人之時，尚有一念之仁，雖然造了田伯光這樣窮兇極惡之人出來，總是在他臉上安了個明顯的標記，好讓人一見便可提防，倘若他的相貌和常人一般無異，只怕在他手上遭殃之人更要多十倍了。

　　定逸大聲道：「令狐冲這畜牲居然和田伯光這種兇徒為伍，豈非墮落得不成樣子？你們師父就算護犢不理，我見了也不輕饒，非取他頸上首級不可。哼，人家怕這萬里獨行田伯光，我卻得跟他拚個你死我活。只是我得到訊息，仗劍趕去時，田伯光和令狐冲卻已挾制了儀琳去啦！」她說到後來，聲音已是甚為嘶啞，連連頓足，道：「哦，儀琳這孩子，儀琳這孩子！」白雲庵群弟子中，有人輕輕啜泣起來，均想儀琳師妹這嬌怯怯的模樣，落入此人之手，必無倖免，人人都為她傷心，勞德諾等也是心頭怦怦亂跳，均想：大師兄若是單獨和儀琳在酒樓飲酒，敗壞出家人的清譽，已是大違門規之舉，再和田伯光這種人交結，那更是罪無可逭了。

　　隔了良久，勞德諾才道：「師叔，只怕令狐師兄和田伯光也只是邂逅相遇，並無交結。令狐師兄這平日喝得醺醺大醉，神智迷糊，醉人幹事，作不得準……」定逸怒道：「酒醉三分醒，這麼大一個人，連是非好歹也不分麼？」勞德諾道：「是，是！只不知令狐師兄到了何處，師侄等急盼找到他，責以大義，先來向師叔磕頭謝罪，再行稟告我師父，重重責罰。」定逸怒道：「我來替你們管師兄的嗎？」突然間伸手抓住了靈珊的手腕，靈珊腕上便如套上了一個鐵箍，「啊」的一聲，驚叫出來，叫道：「師……師叔！」

　　定逸道：「你們擄了我儀琳去。我也擄你們一個弟子作抵。你們把我儀琳放出來還我，我便也放了靈珊！」一轉身，拉了靈珊便走。靈珊只覺上半身一片酸麻，身不由主，跌跌撞撞的跟著她走到街上。

　　勞德諾和梁發同時搶上，攔在定逸師太面前。勞德諾躬身道：「定逸師叔，我大師兄得罪了師叔，卻和小師妹無關，請師叔高抬貴手。」定逸道：「好，我就高抬貴手！」右臂抬起，橫掠了出去。勞德諾和梁發只覺一股極強的勁風逼將過來，氣為之閉，身不由主的向後直飛了出去，勞德諾背脊撞在茶館對面一家店舖的門板之上，喀喇一聲，門板撞斷了兩塊。梁發卻向那餛飩擔飛了過去，眼見他勢將把餛飩擔撞翻，鍋中滾水濺得滿身都是，非受重傷不可。只見那賣餛飩的老人伸出左手，在梁發背上一托，梁發登時平平穩穩的站定。

第九回　醉仙樓頭

　　定逸師太回過頭來，向那賣餛飩的老人瞪了一眼，道：「原來是你！」那老人笑道：「不錯，是我！師太的脾氣忒大了些。」定逸道：「你管得著麼？」便在此時，街頭有兩個人張著油紙雨傘，提著燈籠，快步奔來，叫道：「這邊是恆山派的神尼麼？」

　　定逸聽得那兩人稱呼自己為「神尼」，心頭一喜，道：「不敢，恆山定逸在此。尊駕何人？」那二人奔到臨近，只見他們手中所提燈籠上都寫著「劉府」兩個紅字。當先一人道：「晚輩奉敝業師之命，邀請定逸師伯和眾師姊，同到敝處奉齋，晚輩未得眾位來到衡山的訊息，不曾出城遠迎，恕罪恕罪。」說著便躬身行禮。定逸道：「不須多禮。兩位是劉三爺的弟子嗎？」那人道：「正是晚輩向大年，這是我師弟米為義，向師伯請安。」定逸極喜受人奉承，見向米二人執禮甚恭，心下先自喜歡道：「好，我們正要到府上拜訪劉三爺。」

　　向大年向著梁發等道：「這幾位是？」梁發道：「在下華山的梁發。」向大年欣然道：「原來是華山的『九鼎手』梁發三哥，久慕英名，請各位同到敝舍。我師父囑咐我們到處迎接各路英雄好漢，實因來的人多，簡慢之極，得罪了朋友，各位請吧。」這時勞德諾已走將過來，道：「我們本想會齊大師哥後，同來向劉三爺請安。」向大年道：「這位想必是勞二哥了。我師父當日稱讚華山派岳師伯座下眾位師兄們如何了得，令狐師兄更是傑出的英才。令狐師兄既然未到，眾位先去也是一樣。」勞德諾心想：「小師妹給定逸師叔拉了去，看樣子是不肯放的了，我們只有陪她一起去。」便道：「打擾了。」向大年道：「眾位勞步來到衡山，那是給我們臉上貼金，怎麼還說這些客氣話？請！請！」

　　定逸指著那賣餛飩的人道：「這一位你也請麼？」向大年朝那老人瞧了一會，突然有悟，躬身道：「原來是雁蕩山的何師伯到了，真是失禮，請，請何師伯駕臨敝舍。」原來這賣餛飩的老人，名叫何三七，是浙南雁蕩山的一位高手。他自幼以賣餛飩為生，學成武功後，仍是挑著副餛飩擔遊行江湖，這副餛飩擔可說是他標記，只是市鎮街巷中賣餛飩之人何止千千萬萬，若非素識，何處去找？但既賣餛飩而又是武林中人，那自是非何三七不可了。

　　何三七哈哈一笑，道：「正要打擾。」將桌上的餛飩碗收拾了。勞德諾道：「晚輩有眼不識泰山，何前輩莫怪。」何三七笑道：「不怪，不怪，你們來光顧我餛飩，是我衣食父母，何怪之有？十四碗餛飩，五文錢一碗七十文銅錢。」說著伸出了左掌。

　　勞德諾好生尷尬，不知何三七是否開玩笑。定逸道：「吃了餛飩就給錢啊，何三七又沒說請客。」何三七笑道：「是啊，小本生意，現銀交易，至親好友，賒欠免問。」勞德諾道：「是，是！」卻也不敢多給，數了七十文銅錢，雙手恭恭敬敬的奉上。何三七收了，轉身向定逸伸出手來，道：「你打碎了我兩隻餛飩碗，兩隻調羹，一共十二文，賠來。」定逸一笑，道：「小氣鬼，連出家人也要訛詐。儀光，賠了給他。」儀光數了十二文，也是雙手奉上。何三七接過，丟入餛飩擔旁直豎的竹筒之中，挑起擔子，道：「去吧！」

　　向大年向茶博士道：「這裏的茶錢，回頭再算，都記在劉三爺帳上。」那茶博士笑道：「哈，是劉三爺的客人，哈，我們請也請不到，哈，還算什麼茶錢？」

　　於是向大年當先領路，定逸拉著那華山派的少女，和何三七並肩而行，恆山派和華山派的群弟子跟在後面。林平之心想：「我就遠遠的跟著，且看是否能混進劉正風的家裏。」眼見眾人轉過了街角，便即起身走到街角，見眾人向北行去，顧不得大雨傾盆，挨著人家的屋簷下走去。過了三條長街，只見左首一座大宅，門口點著四盞大燈籠，十餘人手執火把，有的提著燈籠，正自忙著迎客。定逸、何三七等一行人進去後，又有好多賓客從長街兩頭走去。林平之大著膽子，走到門口。

　　這時正有兩批江湖豪客由劉門弟子迎著進門，林平之一言不發的跟了進去。知賓的只道他也是賀客，笑臉迎人，道：「請進，奉茶。」一踏進大廳，只聽得人聲喧嘩，原來廳上已有二百餘人分坐各處，自顧自談笑。林平之心中一定，尋思：「這裏這麼多人，誰也不會來留心我，只須找到青城派的那些惡徒，便能查知我爹爹媽媽的所在了。」當下在廳角暗處的一張小桌旁坐下，不久便有家丁送上清茶、麵點、熱毛巾。劉家對來賀的客人竟是一視同仁，招呼得甚是周到。

　　他放眼打量，只見恆山群尼圍坐在左側的一桌，華山群弟子圍坐在其旁另一桌，那少女也坐在那裏看來定逸已放開了她。但定逸自己和何三七卻不在其內。林平之的目光一桌一桌的掃將過去，突然間心中一震，胸口熱血上湧，只見方人智、于人豪兩個和一群人圍坐在兩桌之旁，顯然都是青城派的弟子了，但他父親和母親卻不知給他們囚禁在何處了。

　　林平之又悲又怒，又是擔心，深恐父母已遭了他們的毒手，只想將座位移近其旁，偷聽他們的說話但轉念又想，好容易混到了這裏，若是稍有輕舉妄動，給方人智他們瞧出了破綻，反為不美。

　　正在這時，忽然門口一陣騷動，幾名青衣漢子抬著兩塊門板，匆匆進來，門板上臥著兩人，身上蓋著白布，布上都是鮮血。廳上眾人一見，都搶近去看，便聽得有人說道：「是泰山派的！」「泰山派的地絕道人受重傷，還有一個是誰？」「是泰山掌門天門真人的弟子，姓董的，死了嗎？」「死了，你看這一刀從前胸砍到後背，那還不死！」

　　眾人喧擾聲中，一死一傷二人都抬到了後廳，便有許多人跟著進去。廳上眾人紛紛議論：「地絕道人是泰山派的高手，有誰這樣大膽，居然將他砍得重傷？」「能將地絕道人砍傷，自然是武功比他更高的好手，藝高人膽大，便沒有什麼希奇！」

　　大廳上眾人議論紛紛之中，向大年匆匆出來，走到華山群弟子圍坐的席上，向勞德諾道：「勞師兄，我師父有請。」勞德諾應道：「是！」，站起身來，隨著他走進內室，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一座花廳之中。

　　只見居中五張太師椅並列，四張倒是空的，只有東首一張上坐著一位身材魁梧的紅臉道人。勞德諾知道這五張太師椅是為五嶽劍派的五位掌門人而設，嵩山、恆山、華山、衡山四劍派掌門人卻沒到，那紅臉道人是泰山派的掌門天門道人。兩旁坐了十九位武林中的前輩，恆山派是定逸師太，青城派的余滄海，浙南雁蕩山的何三七都在其內。下首主位坐著一個身穿醬色繭綢袍子，矮矮胖胖，猶如財主模樣的中年人，正是主人劉正風了。勞德諾先向主人劉正風行禮，再向天門道人拜倒，說道：「華山弟子勞德諾，叩見天門師伯。」

　　那天門道人滿臉煞氣，似是心中鬱積著極大的憤怒要爆炸出來，左手在太師椅的靠手上重重一拍，問道：「令狐冲呢？」他這一句話，聲音極響，當真便如半空中打了個霹靂，連隔得甚遠的大廳上也都是聳然動容。那少女驚道：「三師弟，他們又在找大師哥啦。」梁發點了點頭，並不說話，過了一會，低聲道：「大家定些！大廳上各路英雄畢集，別讓人小覷了我華山派。」林平之坐得甚遠，也聽到了天門道人的暴雷一般的大怒之聲，心想：「他們又在找令狐冲啦。這個令狐老兒，闖下的亂子也真不少。」

　　勞德諾被天門道人這一聲積怒凝氣的大喝，只震得耳中嗡嗡作響，雙膝發軟。本來跪倒在地，過得一會才站起身來，說道：「啟稟師伯，令狐師兄和晚輩一行人在衡陽分手，約定在衡山相會，同到劉師叔府上來道賀，今天若是不到，相信明日定會來了。」天門道人怒道：「他還敢來？他還敢來？令狐冲是你華山派的掌門大弟子，總算是名門正派的人物，他和那聲名狼籍、無惡不作的田伯光在一起幹什麼了？」勞德諾道：「據弟子所知，大師哥和田伯光素不相識。大師哥平日就愛喝上三杯，多半不知對方便是田伯光，無意跟他湊在一起喝酒了。」

　　天門道人一頓足，站起身來，怒道：「你還在胡說八道，給令狐冲這狗崽子強辯。師弟，你……你說給他聽，你怎麼受的傷，令狐冲識不識得田伯光？」

　　兩塊門板停在西首地下，一塊門板上躺的是一具死屍，另一塊上臥著一個長鬚道人，乃是泰山派的地絕道人，只見他臉色慘白，鬍鬚上染滿了鮮血。那地絕道人受傷著實不輕，只是得到定逸所給恆山派治傷聖藥「天香斷續膠」敷治後，性命已然無礙，聽得師兄問起，便低聲道：「今兒早上……我……我和董師侄在衡山……山醉仙醉仙樓頭，見到令狐冲……還有田伯光和一個小尼姑……」他說到這裏，已有些喘不過氣來。

　　劉正風道：「地絕道兄，你不用再複述了，我將你剛才說過的話，跟他說便了。」轉頭向勞德諾道：「勞賢侄，你和令狐賢侄遠道光臨，來向我道賀，我對岳師兄和諸位賢侄的盛情，感激之至。只不知令狐賢侄如何和田伯光那廝結識上了，咱們須得查明真相，倘若真是令狐賢侄的不是，咱們五嶽劍派本是一家，自當好好勸他一番才是……」天門道人怒道：「什麼好好勸他！清理門戶，取其首級。」

　　勞德諾見了天門道人怒不可遏的神情，心頭著實害怕，但見余滄海與定逸師太二人一個笑嘻嘻的，滿臉幸災樂禍的模樣，一個則惡狠狠的在旁助長天門道人之威，心想：「大師哥不在，我便是本派的掌門弟子，可不能墮了師父的名頭。」便道：「各位和我師父均是知交，我師父對犯了過失的弟子素來不加輕饒。」他轉頭向余滄海道：「余師叔可證明弟子此言不虛。」

　　他這句話倒是著實厲害。余滄海哼的一聲，並不答話，他知勞德諾這句話意存威脅，倘若再說下去，別人問起，不免要提到令狐冲如何將青城派兩名弟子踢下樓去之事。劉正風道：「岳師兄門規極嚴，咱們還有不知道的麼？只是這次令狐賢侄卻也太過份了些。」天門道人怒道：「你還稱他『賢侄』？賢，賢，賢，賢他個屁！」他一句話出口，便覺在定逸師太這女尼之前吐言不雅，未免有失自己一派大宗師的身份，但說也說了，已無法收回，怒氣沖沖，「波」的一聲，重重噓了口氣，坐入椅中。

　　勞德諾道：「劉師叔，此事到底真相如何，還請師叔賜告。」劉正風道：「適才地絕道兄說道：今日大清早，他和天門道兄的弟子董百城賢侄上衡陽醉仙樓喝酒，上得酒樓，便見到三個人坐在樓上大吃大喝。這三個人，便是淫賊田伯光，令狐師侄，以及定逸師太的高足儀琳小師父了。地絕道兄一見，便覺十分礙眼，這三人他本來都不認得，只是從服飾之上，得知一個是華山派弟子，一個是恆山派弟子。定逸師太莫惱，儀琳是被人強迫，身不由主，那是顯而易見的。地絕道兄說那田伯光是個三十來歲的華服男子，一時想不到此人是誰，後來聽令狐師侄開口說道：『田兄，來，再乾一杯！你輕功獨步天下，酒量卻比我差上三分了。』他既姓田，又說輕功獨步天下，瞧這形貌，正是江湖上傳說的萬里獨行田伯光，那是決計不會錯的了。地絕道兄是個嫉惡如仇之人，他見這三人同桌共飲，自是心頭火起。」

　　勞德諾心想：「醉仙樓頭，三人共飲，一個是惡名昭彰的淫賊，一個是出了家的小尼姑，另一個卻是咱們華山派的大弟子，那確是不倫不類之至。」劉正風道：「他接著聽那田伯光道：『我田伯光獨往獨來，橫行天下，生平最瞧不起的便是那些自稱名門正派的欺世盜名之徒。令狐兄，你雖是華山派弟子，卻還有三分豪氣，跟你喝一場酒，卻也不枉了。來，咱們鬥鬥酒，我的酒量至少也比你好上一倍。小尼姑，你陪咱們喝，不喝，我就灌……』」劉正風說到這裏，勞德諾向他瞧了一眼，又瞧瞧地絕道人，臉上露出懷疑之色。劉正風登時會意道：「地絕道兄重傷之餘，自沒說得這般清楚連貫，我給他補上一些，但大意不錯。地絕道兄，是不是？」地絕道人道：「正……正是，不錯，不錯！」

　　劉正風道：「地絕道兄當時便忍耐不住，拍桌罵道：『你是淫賊田伯光麼？武林之中，人人欲殺你而甘心，你卻在這裏自報姓名，卻不是活得不耐煩了？』田伯光這廝驕傲得緊，說了幾句得罪地絕道兄的話，地絕道兄拔出兵刃上去動手，想是他俠義為懷，殺賊心切，鬥了數百回合後，一不留神，竟給田伯光使卑鄙手段，在他胸口砍了一刀。董賢侄奮身救護師叔，竟給田伯光殺了。少年英雄，命喪奸人之手，實在可惜。當時令狐冲始終坐在一旁，竟未出手相助，未免有失我五嶽劍派結盟的義氣。天門道兄所以著惱，便是為此。」

　　天門道人怒道：「甚麼五嶽劍派結盟的義氣，那也罷了，咱們學武之人，這是非之際，總得分個明白，和這樣一個淫賊……這樣一個淫賊……」氣得臉如巽血，似乎一叢長鬚每一根都要豎將起來，忽聽得門外有人說道：「師父，弟子有事啟稟。」天門道人聽得是徒兒王崑的聲音，便道：「進來！甚麼事？」

　　一個三十來歲，英氣勃勃的青年走了進來，先向主人劉正風行了一禮，又向其餘眾前輩行禮，然後轉向天門道人說道：「師父，人清師叔傳了訊息來，說道他率領本門弟子，在衡山搜尋田伯光、令狐冲兩個淫賊，不見其蹤跡……」勞德諾聽他居然將自己大師哥也歸入「淫賊」之列，大是臉上無光，但大師哥確是和田伯光混在一起，又有甚麼法子？只聽那王崑續道：「但在衡山城外，卻發現一具屍體，胸口中了一劍，那口劍是令狐冲那淫賊的……」天門道人急問：「死者是誰？」王崑的眼光轉向余滄海，說道：「是余師叔門下的一位師兄，當時咱們都不識得，這屍首搬到了衡山城裏之後，才有人識得原來是羅人傑羅師兄……」

　　余滄海「啊」的一聲站了起來，叫道：「是人傑？屍首呢？」只聽得門外有人接口道：「在這裏。」余滄海此人極是沉得住氣，雖然乍聽噩耗，死者又是本門中「英雄豪傑」四大弟子之中的羅人傑，卻仍是不動聲色，說道：「煩勞賢侄，將屍首抬了進來。」門外有人應道：「是！」兩個人抬著一塊門板，走了進來，只見門板上那屍體的胸口，插著一柄利劍。這劍自死者小腹插入，斜刺而上。一柄三尺長劍，留在體外的不足一尺，顯然這劍尖已插到了死者的咽喉，這等自下而上的狠辣招數，武林中人倒還真少見。

　　王崑說道：「人清師叔帶了訊來，說道他還在搜查兩名淫賊，最好這裏的師叔、師伯們有一兩位前去相助。」定逸和余滄海齊聲說道：「我去！」便在此時，門外傳進來一個嬌嫩的聲音，叫道：「師父我回來啦！」定逸臉色一變，喝道：「是儀琳？給我滾進來！」眾人目光一齊望向門口，要瞧瞧這個公然與兩個淫賊在酒樓上飲酒的小尼姑，到底是怎麼一個人物。

　　門帘掀處，眾人眼前陡然一亮，只見這小尼姑清秀絕俗，容色照人，果然是一個絕麗的美人兒。她還只十六七歲年紀，身形婀娜，卻是裹在一襲寬大的緇衣之中，仍是掩不住娉婷之態。但見她走到定逸身前，盈盈拜倒，叫道：「師父……」兩字一出口，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定逸沉著臉道：「你做……你做的好事？怎地回來？」儀琳哭道：「師父，弟子這一次……這一次險些兒不能再見著你老人家了。」她說話的聲音十分嬌媚，人人心中不禁的想道：「這樣一個美女，怎麼去做了尼姑？」只見她兩隻纖纖小手抓住了定逸的衣袖，白得猶如透明一般，王崑和兩名抬了羅人傑屍體進來的年青弟子，不由自主的心中為之一動。

　　余滄海只是向她瞥了一眼，便不再看，目光只是停在羅人傑身上那柄利劍之上，見到柄上飄著青色的絲穗，近劍柄處的鋒刃之上，刻著「華山令狐冲」五個小字。他目光轉處，見勞德諾腰間佩劍，一模一樣也是飄著青色絲穗，突然間欺身近前，左手一伸便向他雙目中插了過去，指風凌厲，剎那間指尖已觸到他眼皮。

　　勞德諾大驚之下，急使一招「舉火撩天」，高舉雙手去格。余滄海一聲冷笑，左手轉了個極小的圈子，已將他雙手抓在掌中，跟著右手伸出，刷的一聲，拔出了他的長劍。勞德諾雙手入於彼掌，一掙之下，對方屹然不動，長劍的劍尖卻已對準了自己胸口，驚呼：「不……不關我事！」余滄海看那劍刃，見上面刻著「華山勞德諾」五字，字體大小，與另一柄劍上的一模一樣。他手腕一沉，將劍尖指著勞德諾的小腹，陰森森的道：「這一劍斜刺而上，是貴派華山劍的什麼招法？」

　　勞德諾額頭冷汗涔涔而下，顫聲道：「我……我們華山劍法沒……沒有這一招。」余滄海心中本也有些奇怪，致羅人傑於死這一招，長劍自小腹刺入，劍尖直至咽喉，難這令狐冲俯下身去，自下而上的反刺？他殺人之後，又為什麼不拔出長劍，故意留下證據？哼，顯然他是有意跟青城派挑釁來著。忽聽得儀琳說道：「余師伯，手下留情，令狐大哥這一招，用的多半不是華山劍法。」

　　余滄海轉過身來，臉上猶似罩了一層寒霜，向定逸師太道：「師太，你聽聽令高徒的說話，她叫這惡賊作什麼？」定逸怒道：「我沒耳朵麼？要你來提醒。」要知道定逸師太生平最是護短，明知是自己錯了，也要強辯到底。她聽得儀琳叫令狐冲為「令狐大哥」，心頭早已有氣，余滄海只須遲得片刻說這句話，她已然開口大聲申斥，但偏偏他搶先說了，她反而轉過來迴護徒兒，說道：「她順口這麼叫，又有什麼干係？我五嶽劍派結義為盟，五派門下，大家都是師兄弟，有什麼希奇了？」言下之意，竟是說你青城派不在五嶽劍派之列，我根本便瞧你不起。

　　余滄海如何不明白她話中含意，當即冷笑道：「好，好！不知令狐冲是不是五嶽劍派的門下！」丹田中內力上湧，左手一推，內力外吐，將勞德諾推了出去，砰的一聲，重重撞在牆上，屋頂灰泥，登時簌簌而落，喝道：「你這傢伙難道是好東西了？一路上鬼鬼祟祟的窺探於我，存的是什麼心？」勞德諾給他這一撞，五臟六腑似乎都要翻了轉來，伸手在牆上強行支撐，只覺雙膝酸軟得猶如灌滿了黑醋一般，只想坐倒在地。但想到師門聲名，說什麼也要強行撐住，聽得余滄海這麼說，心中更是暗暗叫苦：「原來我和小師妹暗中察看他們行跡，畢竟被這老奸巨猾的矮道士給發覺了。」

　　定逸道：「儀琳，來，你怎地失手給他們擒住，清清楚楚的給師父說。」說著拉了她手，便向廳外走去，眾人心中都十分明白，這樣美貌之極的一個小尼姑，落入了田伯光這種採花淫賊手中，那裏還能保得清白？其中經過情由，自不便在旁人之前吐露，定逸師太是要將她帶到無人之處，再行詳細查問。

　　突然間青影一晃，余滄海閃到門前，擋住了出路，道：「此事涉及兩條人命，便請儀琳小師父在此間說。」他頓了一頓，又道：「董百城賢侄是五嶽劍派中人，五派門下，大都是師兄弟，給令狐冲殺了，泰山派或許可以不怎麼介意。我這徒兒羅人傑，可沒資格與令狐冲兄弟相稱。」他辭鋒咄咄，竟是直駁定逸適才的言語，定逸是個性如烈火之人，平日連師姊定閒也容讓他三分，如何肯給余滄海這般擋住去路？聽了這幾句話後，兩條淡淡的柳眉便即向上豎起。

　　知道定逸師太脾氣之人，見她雙眉這麼一豎，便要動手。她和余滄海都是當今武林中一流高手，兩人一交上手，片刻間可就接難分上下，而且這事登時便鬧大了。劉正風急忙搶步上前，一揖到地，說道：「兩位大駕光臨劉某舍下，都是在下的貴客，千萬衝著我這小小面子，別傷了和氣。卻是劉某招呼不周，請兩位莫怪。」說著連連作揖，定逸師太哈的一聲笑，道：「劉三爺說話倒也好笑，我自生牛鼻子的氣，跟你有甚麼相干？他不許我走，我偏要走。你若不攔著我的路，要我留著，倒也可以。」

　　余滄海對定逸原也有幾分忌憚，真的和她交手，本來無必勝把握，而且她師姊定閒為人雖是隨和，武功之高，卻是眾所周知，今日就算勝了定逸，她掌門師姊絕不能撇下不管，事情一做了出來，不免後患無窮，當即也是哈哈一笑，道：「貧道只盼儀琳小師父和大夥兒言明真相，余滄海是甚麼人，豈敢阻攔恆山派白雲庵主的道路？」說著身形一晃，歸位入座。定逸師太道：「你知道就好。」拉著儀琳的手，也回歸己座，道：「到底那一天跟你失散後，後來事情怎樣？」她生怕儀琳年幼無知，將貽羞師門之事也都說了出來，忙加上一句：「只揀要緊的說，沒相干的，就不用囉唆。」

　　儀琳應道：「是！弟子沒做甚麼有違師訓之事，只是求師父作主，去殺了田伯光這惡賊，給弟子作主。他……他……他……」定逸點頭道：「是了，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我定當殺田伯光和令狐冲那兩個惡賊……」儀琳奇道：「令狐大哥。他……他……」突然垂下淚來，嗚咽道：「他……他已經死了！」

　　眾人聽了，都是一驚。天門道人大聲道：「他怎麼死的？是誰殺死他的？」儀琳道：「就是這……這個青城派的……的壞人。」伸手指著羅人傑的屍體。

　　天門道人聽說令狐冲已死，胸中怒氣全消。余滄海更不禁的感到得意，心想：「原來令狐冲這惡棍竟是給人傑殺的。如此說來，他二人是併了個同歸於盡。好，人傑這孩子，我早知他有種，果然沒墮了我青城派的威名。」他瞪視儀琳，冷笑道：「你五嶽劍派的都是好人，我青城派的便是壞人了。」儀琳垂淚道：「我……我不知道。我不是說你余師伯，我只是說他。」說著又向羅人傑的屍身一指。

　　定逸向余滄海道：「你惡狠狠的嚇唬孩子幹甚麼？儀琳，不用怕，這人怎麼壞法，你都說出來好了，師父在這裏，有誰難為你？」說著向余滄海白了一眼。余滄海道：「出家人不打訛語。小師父，你敢對著觀音菩薩立一個誓嗎？」他害怕儀琳受了師父的指使，將羅人傑的行為說得十分不堪，自己這弟子既已和令狐冲同歸於盡，死無對證，只有聽儀琳一面之辭了，儀琳道：「我對師父，絕不撒謊。」跟著向外跪了下來，雙手合什，垂眉說道：「弟子儀琳，向師父和眾位師伯叔稟告，絕不敢有半句不盡不實的言語，菩薩神通廣大，垂憐鑒察。」眾人聽她說得誠懇，又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心中都對她生了好感，一個黑鬚書生一直在旁靜聽，一言不發，此時卻插口說道：「小師父既這般立誓，自是誰也信得過了。」原來這鬚生姓聞，人人都叫他聞先生，叫甚麼名字，卻是誰也不知，只知他是陝南人，一對判官筆使得出神入化，乃是點穴打穴的高手，定逸道：「牛鼻子聽見了麼？聞先生都這般說，還有甚麼假的？」

　　眾人目光都射向儀琳臉上，但見她雖是秀色照人，然而恰似明珠美玉，純淨無瑕，即是余滄海心中，也想：「看來這小尼姑倒不是個說謊之人。」這時花廳上寂靜無聲，只候儀琳開口說話。

　　只聽她說道：「昨日下午，我隨了師父和眾師姊去衡陽，行到中途，天上下起雨來，下嶺之時，我腳底一滑，伸手在山壁上扶了一下，手掌上弄得滿是泥濘青苔。到得嶺下，我去山溪裏洗手，突然之間，我看到溪水中在我的影子之旁，多了一個男子的影子。我吃了一驚，急忙站起，背心上一痛，已被他點中了穴道。我害怕得很，想要呼叫師父來救我，但已叫不出聲來。那人將我身子提起，放在山洞之中。我看清楚了他的相貌，見他並不兇惡，才放寬了些心。過了好一會，聽得三位師姊分在三個地方叫我：『儀琳，儀琳，你在那裏？』那人只是笑，低聲道：『她們若是找到這裏，我一起都捉了！』三位師姊到處尋找，又走回了頭。

　　「那人不聽見聲音，便拍開了我的穴道。我當即向山洞外逃走，那知這人的身法比我快得多，我急步外衝，沒想到他早已擋在山洞口，我一頭撞在他的胸口。他哈哈大笑，說：『你還逃得了麼？』我向後躍退，抽出長劍，便想向他刺去，但想這人也沒傷害我，出家人慈悲為本，何苦傷他性命？因此這一劍就沒刺出。我說：『你攔住我幹甚麼？你再不讓開，我這劍就要……刺傷你了。』那人只是笑，說道：『師父，你良心倒好，你捨不得殺我，是不是？』我道：『我跟你無怨無仇，何必殺你！』那人道：『那很好啊，那麼坐下來談談。』我說：『師父師姊在找我呢，再說，師父不許我隨便跟男人說話。』那人道：『你說都說了，多說幾句，少說幾句，又有甚麼分別？』

　　「我說：『快讓開吧，你知不知道我師父很厲害的？他老人家見到你這樣無禮，說不定把你兩條腿也打斷了。』他說：『你要打斷我兩條腿，我就讓你打。你師父嘛，她這樣老，我可沒胃口。』……」

　　定逸喝道：「胡鬧！這些瘋話，你也記在心裏。」她知道這個小弟子天真爛漫，不明世事，於男女之情，更是半點不知，那淫賊說這些污言穢話，她根本不懂，是以照樣在大庭廣眾之間搬述出來。眾人聽了，無不忍俊不禁，只是礙著定逸師太，誰也不敢露出半點笑容。

　　儀琳道：「他是這樣說的啊。」定逸道：「好啦，這些瘋話，無關要緊，不用提了，你只說怎麼撞到華山派的令狐冲。」儀琳道：「是。這人折斷了我的劍後……」定逸道：「他折斷你的劍？」儀琳道：「是啊，他又說了許多話，只是不讓我出去，說我……我生得好看，要我陪他睡……」定逸喝道：「住嘴！小孩子家口沒遮攔，這些話也說得的？」儀琳道：「是他說的，我可沒有應啊，也沒陪他睡覺……」定逸喝聲更響：「住口！」便在此時，抬著羅人傑屍身進來的一名青城派弟子再也忍耐不住，哈的一聲，笑了出來。定逸大怒，抓起几上茶碗，一揚手，一碗熱茶便向他潑了過去，這一潑之中，使上了恆山嫡傳內力，既迅且準，那弟子不及閃避，一碗熱茶都潑在他的臉上，痛得哇哇大叫。余滄海怒道：「你這是幹甚麼？說便可以說，笑卻不許笑！橫蠻之至！」

　　定逸師太斜眼道：「恆山定逸蠻了幾十年啦，你今日才知？」說著提起那隻空茶碗，便欲向余滄海擲去。余滄海正眼也不向她瞧，反而轉過了身子。定逸師太見他一番有恃無恐的模樣，又素知青城派掌門武功了得，倒也不敢造次，緩緩放下茶碗，向儀琳道：「說下去！那些沒要緊的話，別再囉唆。」

　　儀琳道：「是了，師父。我要從山洞中出來，那個人卻一定攔著不放。眼看天色黑了，我心裏焦急得很，一劍便向他刺去。我還是不想殺他，只是要嚇他一嚇。師父，我使的是一招『金針渡劫』，不料他左手搶了過來，抓向我……我身上，我吃了一驚，右手中的長劍便給他奪了去。那人武功好生厲害，右手拿著劍柄，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劍尖，輕輕一扳，卡的一聲，便將我這柄劍扳斷了一寸來長的一截。」定逸道：「扳斷了一寸來長的一截？」儀琳道：「是。」定逸和天門道人對望了一眼，二人心下明白，那田伯光若是將長劍從中折斷，可說毫不稀奇，但以二指之力，扳斷一柄純鋼劍寸許一截，指力之強，可說是非同小可。天門道人一伸手，從一名弟子腰間拔出一柄長劍，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劍尖，輕輕一扳，卜的一聲，扳斷了寸許長的一截，問道：「是這樣麼？」儀琳道：「原來師伯也會！不過他那截斷劍的斷口，比師伯扳的還平整些。」天門道人哼的一聲，將斷劍還入弟子的劍鞘之中，左手隨手在桌几上一拍，一段寸許來長的斷劍頭，平平嵌入几面，瞧上去倒似是高手匠人鑲嵌的一般。儀琳拍手道：「師伯這一手好功夫，我猜那惡人田伯光一定不會了。」突然間她神色黯然，垂下眼皮，輕輕嘆息了一聲，說道：「唉，可惜師伯那時沒有幫忙，否則令狐大哥也不會身受重傷了。」天門道人道：「甚麼身受重傷？你不是說他已經死了麼？」儀琳道：「是啊，令狐大哥因為身受重傷，才會給青城派那個惡人羅人傑害死。」余滄海聽她稱田伯光為「惡人」，稱自己的弟子也是「惡人」，竟將青城門下與那臭名昭彰的淫賊相提並論，不禁又哼了一聲。

　　眾人見儀琳一雙妙目之中，淚水滾來滾去，眼見便要哭出聲來，誰也不敢去問她。她雖是定逸的弟子，但天門、劉正風、聞先生、何三七等一干長輩，心中都不自禁的對她生出愛憐之意，倘若她不是出家的尼姑，好幾個人都想伸手去拍拍她背脊，摸摸她頭頂的加以慰撫了。儀琳伸衣袖拭了拭眼淚，哽咽道：「那惡人田伯光只是逼我，伸手扯我衣裳。我反掌打他，兩隻手卻都被他捉住了。就在這時候，洞外忽然有人笑了起來，哈哈哈，笑三聲，停一停。田伯光厲聲問道：『是誰？』外面那人又是哈哈哈的連笑了三次。田伯光罵道：『識相的便給我滾得遠遠。田大爺發作起來，你可沒命啦！』而那人又是哈哈哈的笑了三聲。田伯光不去理他，又來扯我的衣裳，山洞外那人卻又笑了起來。那人一笑，田伯光就發怒，我真盼那人快來救我，可是那人知道田伯光厲害，不敢進山洞來，只是在山洞外笑個不停。

第十回　詳述經過

　　「田伯光怒極，點了我的穴道，呼的一聲，竄了出去，但那人早就躲了起來。田伯光找了一遍，找他不到，又回進洞來，剛走到我身邊，那人便在山洞外哈哈的笑了起來。我覺得有趣，忍不住也笑了出來。」

　　定逸師太橫了他一眼，道：「那有甚麼有趣了？自己正在生死關頭，虧你還笑得出來？」

　　儀琳臉上微微一紅，道：「是，弟子也想不該笑的，不過當時不知怎樣的，竟然便笑了。田伯光伏下身子，悄悄走到洞口，只待他再一笑，便衝了出去。不想洞外那人機警得很，竟也不發出半點聲息，田伯光一步步的往外移，我想那人若是給他擒住，可就糟了，眼見田伯光正要衝出，我便叫了起來：『小心，他出來啦！』那人在遠處哈哈哈的笑了三聲，說道：『多謝你，不過他追不上我。他輕身功夫不行。』」眾人均想，田伯光號稱「萬里獨行」，輕身功夫之了得。江湖上罕有其匹，那人居然膽敢說他「輕身功夫不行」，自是故意要激怒於他。

　　只聽儀琳續道：「田伯光這惡人突然回身，在我臉上重重扭了一把，我痛得大叫，他便竄了出去，叫道：『狗賊，你我來比比輕身功夫！』那知道這一下他可上了當，原來那人早就躲在山洞旁邊，田伯光一衝出，他便溜了進來，低聲道：『別怕，我來救你。他點了你何處穴道？』我說：『「肩貞」「環跳」！你是那一位？』他道：『解了穴道再說。』便伸手替我在肩貞與環跳兩穴推宮過血。」定逸師太聽到這裏，不禁皺起了眉來，心想男女授受不親，何況你是個女尼，環跳穴是在大腿之上，給一個男人伸手推拿，實在大大的不妥，只是當時事在危急，穴道不解，難以逃走，不免失身在田伯光之手，兩害相權取其輕，武林人士，也顧不得這許多了，當下假裝沒想到此節，不加詢問。只聽儀琳又道：「不料田伯光這惡人指力十分厲害，封閉我穴道後，那人雖是用力推拿，始終解不開，耳聽得田伯光呼嘯連連，又追回來了。我說：『你快逃，他一回來，可要殺死你了。』他說：『五嶽劍派，同氣連枝，師妹有難，焉能不救？』」

　　定逸道：「他也是五嶽劍派的？」儀琳道：「師父，他就是令狐大哥令狐冲啊。」

　　定逸和天門、余滄海、何三七、聞先生、劉正風等都「哦」了一聲，勞德諾吁了口長氣。這花廳上眾人，有些本已料到這人或許便是令狐冲，但要等儀琳親口說出，方能確定。

　　儀琳續道：「耳聽得田伯光嘯聲漸近，令狐大哥道：『得罪！』將我抱起，溜出山洞，躲在長草叢中。剛剛躲好，田伯光便進入山洞，他找不到我，就大發脾氣，破口大罵，罵了許多難聽的話，我也不懂是甚麼意思。他提了我那柄斷劍，在草叢中亂砍，幸好這天晚上下雨，星月無光，他瞧不見我們，但他料想我們逃不遠，一定躲在附近，因此不停手的砍削，有一次險得不得了，一劍從我頭頂掠過，只差得幾寸，他砍了一會，口中只是咒罵，向前砍削，一路找了過去。

　　「忽然之間，有些熱烘烘的水點一滴滴的落在臉上，同時我聞到一陣陣血腥氣。我吃了一驚，低聲問：『你受了傷麼？』他伸手按住我嘴，過了好一會，聽得田伯光砍草之聲越去越遠，他才低聲道：『不礙事。』放開了手。可是流在我臉上的熱血越來越多。我說：「你傷得很厲害，須得止血才好。我有『天香斷續膠』。」他道：『別出聲，一動就給那廝發覺了！』只是伸手去按住他的傷口。過了一會，田伯光又奔了回來，叫道：『哈哈，原來在這裏，我瞧見啦。站起身來！』我聽得田伯光已瞧見了我們，心中只是叫苦，便想站起身來，只是腿上動彈不得……」定逸師太道：「你上當啦，田伯光騙你們的，他可沒有瞧見你。」儀琳道：「是啊。師父，當時你又不在那裏，怎麼知道？」定逸道：「那有甚麼難猜？他若是真的瞧見了你們，過來一刀將令狐冲砍死便是，又何必大叫大嚷？可見令狐冲這小子也沒有見識。」儀琳搖頭道：「不，令狐大哥也猜到了的，他一伸手便按住了我嘴，怕我驚嚇出聲。田伯光叫嚷了一會，不聽到聲音，又去砍草找尋。

　　「令狐大哥待他去遠，低聲道：『師妹，咱們若能再挨得半個時辰，你被封穴道上氣血漸暢，我就可以給你解開。只是田伯光那廝一定轉頭又來，這一次恐怕再難避過。咱們索性冒險，進山洞躲一躲。』」她說到這裏，聞先生、何三七、劉正風三人不約而同的都擊了一下手掌。聞先生道：「好，有膽，有識！」儀琳道：「我聽說再要進山洞去，心裏很是害怕，但那時我對令狐大哥已很是欽佩，他既這麼說，總是不錯的，便道：『好！』他又抱起我，一竄進了山洞，將我放在地下。我說：『我衣袋裏有天香斷續膠，是治傷的靈藥，請你……請你取出來敷上傷口。』他道：『現在拿不大方便，等你手足能動之後，再給我吧。』他拔劍割下了一幅衣袖，縛在左肩。這時我才明白，原來他為了保護我，躲在草叢中之時，田伯光一劍砍在他的肩頭，他一動不動，一聲不哼，黑暗之中，田伯光居然沒有發覺。我心裏難過，不明白取藥有甚麼不方便……」定逸哼了一聲，道：「如此說來，令狐冲倒是個正人君子了。」

　　儀琳睜大了一雙清澈明亮的妙目，露出詫異色，道：「令狐大哥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人。他跟我素不相識，居然不顧自己安危，挺身而出，前來救我。」余滄海冷冷的道：「你跟他雖是素不相識，只怕他早就見過你的面子，否則焉有這等好心？」言下之意，是說令狐冲為了她異乎尋常的美貌，這才如此的奮不顧身。儀琳道：「不，他說從未見過我。令狐大哥絕不會對我撒謊，他決計不會！」這幾句話說得十分果決，聲音雖仍溫柔，卻是大有所斬釘截鐵之意。眾人為她一股純潔的堅信之意所動，無不跟著信了。余滄海心想：「令狐冲這廝大膽狂妄，如此天不怕、地不怕的胡作非為，多半是故意去和田伯光鬥上一鬥，好在武林中大出風頭。」

　　儀琳續道：「令狐大哥，紮好自己傷口後又在我肩貞環跳兩穴處給我推宮過血。過不多時，便聽得洞外刷刷刷的聲音越來越近，田伯光伸劍在草叢中亂揮亂砍，走到了山洞門口。我的心怦怦大跳，只聽他走進洞來，坐在地上，一聲不響，我屏住了呼吸，連氣也不敢透一口，突然之間，我肩貞穴上一陣劇痛，我出其不意，禁不住低呼了一聲。這一下可就糟了，田伯光哈哈大笑，大踏步向我走來，令狐大哥蹲在一旁，仍是不動。田伯光笑著說：『小綿羊，原來還是躲在山洞裏。』伸手來抓我身子，只聽得嗤的一聲響，他被令狐大哥刺中了一劍。

　　「可惜這一劍沒刺中他要害，田伯光向後一躍，拔出了腰間的佩刀，黑暗中呼的一聲，便向令狐大哥砍去，噹的一聲響，刀劍相交，兩個人便動起手來。他們誰也瞧不見誰，錚錚錚的拆了幾招，兩個人便都向後躍開。我只聽到他二人的呼吸之聲，心中怕得要命。」

　　天門道人突然插口問道：「令狐冲和他鬥了多少回合？」儀琳道：「弟子當時胡裏胡塗，實在不知他二人鬥了多久。只聽得田伯光笑道：『啊啊哈，你是華山派的！華山劍法，非我敵手。你叫甚麼名字？』令狐大哥道：『五嶽劍派，同氣連枝，華山也好，恆山也好，都是你這淫賊的對……』他話未說完，田伯光已攻了上去，原來他要引令狐大哥說話，好得知他處身的所在。兩人交手數合，令狐大哥『啊』的一聲叫，又受了傷。田伯光笑道：『我早說華山劍法不是我對手，便是你師父岳老兒親來，也鬥我不過。』令狐大哥卻不再睬他。

　　「先前我肩貞穴上一陣劇痛，原來是肩頭的穴道解了，這時環跳穴又痛了幾下，我支撐著慢慢爬起，伸手想去摸地上那柄斷劍。令狐大哥聽到聲音，喜道：『你穴道解開了，快走，快走。』我說：『華山派的師兄，我和你一起跟這惡人拚了！』他說：『你快走！我們二人聯手，也打他不過。』田伯光笑道：『你知道就好！何必枉自送了性命！喂，我倒佩服你是條英雄好漢，你叫什麼名字？』令狐大哥道：『你問我尊姓大名，說給你知卻也不妨。如此無禮詢問，老子睬也不來睬你。』師父，你說好笑不笑？令狐大哥又不是他爹爹，卻自稱是他『老子』。」定逸哼了一聲道：「這是市井中的粗口俗語，又不是真的『老子』！」

　　儀琳道：「啊，原來如此。令狐大哥又道：『師妹，你快到衡山去，咱們朋友都在衡山，諒這惡賊不敢上衡山找你。』我道：『我若是出去，他殺死了你怎麼辦？』令狐大哥道：『他殺不了我的！我纏住他，你還不快走！啊喲！』乒乓兩聲，兩人刀劍相交，令狐大哥又受了一處傷。他心中急了，叫道：『你再不走，我可要開口罵你啦！』這時我已摸到了田伯光拋下的斷劍，叫道：『咱們兩人打他一個。』田伯光笑道：『再好沒有！田伯光隻身單刀，會鬥華山恆山兩派。』令狐大哥真的罵起我來，說：『不懂事的小尼姑，你簡直胡塗透頂，還不快逃！你再不走，下次見到你，我打你老大的耳括子！』田伯光笑著說：『這小尼姑捨不得我，不肯走！』令狐大哥急了，叫道：『你到底去不去？』我道：『不去！』令狐大哥道：『你不走，我可要罵你師父啦：定閒這老尼姑是個老胡塗，教了你這小胡塗出來。』我道：『定閒師伯不是我師父。』他道：『好，你仍舊不走！我罵定逸這老胡塗……』」

　　定逸臉色一沉，模樣十分難看。儀琳忙道：「師父，你別生氣，他是為我好，並不是真的要罵你。我說：『我自己胡塗，可不是師父教的！』突然之間，田伯光欺向我身邊，一指向我點來，我在黑暗中揮劍亂砍，才將他逼退，令狐大哥道：『我還有許多難聽的話，要罵你師父啦，你怕不怕？』我說：『你別罵！咱們一起逃吧！』令狐大哥道：『你站在旁邊，礙手礙腳，我最厲害的華山劍法使不出來，你一出去，我便將這惡人殺了。』田伯光哈哈大笑，道：『你對這小尼姑倒是多情多義，只可惜她連你姓名也不知道。』我想這惡人這一句話倒是不錯，便道：『華山派的師兄，你叫甚麼名字呢，我去衡山跟師父說，說是你救了我的性命。』令狐大哥道：『快走，快走！怎地這等囉唆？我姓勞，名叫勞德諾！』」勞德諾聽到這裏，不由得一怔：「怎麼大師哥冒我的名？」

　　聞先生點頭道：「這令狐冲為善而不居其名，原是咱們俠義道的本色。」勞德諾卻想：「大師哥為人刁鑽古怪，此事定有另外用意。他一身卓越武功，卻命喪青城派羅人傑之手，當是可嘆可惜。」定逸師太向勞德諾望了一眼，自言自語：「這令狐冲好生無禮，膽敢罵我，哼，多半是他怕我事後追究，便將罪名推在別人頭上。」突然間她想起一事，向勞德諾瞪眼道：「喂，在那山洞中罵我老胡塗的，就是你了，是不是？」勞德諾見了她聲色俱厲的模樣，忙躬身道：「不，不！弟子萬萬不敢。」

　　劉正風微笑道：「定逸師太，那令狐冲冒他師弟勞德諾之名，是有道理的。這位勞賢侄帶藝投師，輩份雖低，年紀卻已不小，鬍子也這麼大把了，他足可做得儀琳師侄的祖父。」定逸聽他這麼一解釋，登時恍然，原來令狐冲倒是顧全儀琳的清譽。其時在山洞之中，一團漆黑，相互不見其面，儀琳脫身之後，與人說起救她的是華山派勞德諾，此人是這麼一個乾癟老頭子。旁人自無閒言閒語，這不但保全了儀琳的清白名聲，亦保全了恆山派的威名，言念及此，不得由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點頭道：「這小子想得周到。儀琳，後來怎樣？」

　　儀琳道：「那時我仍舊不肯走，我說：『勞大哥，五嶽劍派，同氣連枝，你為救我而涉險，我豈能遇難先遁？師父若知我如此沒有同道義氣，定然將我殺了。』」定逸拍掌叫道：「好，好，說得是，咱們學武之人，若是不顧江湖義氣，生不如死，不論男女，都是一樣。」眾人見她說得極是豪邁，均想：「這老尼姑的氣概，倒是不減鬚眉。」

　　儀琳續道：「可是令狐大哥卻大罵起來，說道：『混帳王八蛋的小尼姑，你在這裏礙手礙腳，教我施展不出華山派天下無敵的劍法來，我這條老命，注定是要送在田伯光手中了。原來你和田伯光串通了，故意來陷害於我。我……我勞德諾今天倒霉，出門遇見尼姑，而且是個絕子絕孫，絕他媽十八代子孫的混帳小尼姑，害得我空有一身無堅不摧、威力奇大的絕妙劍法，卻怕保不了這小尼姑性命，不能使將出來。罷了，罷了，田伯光，你一刀砍死我吧，我今日是認命啦！』」眾人聽得儀琳口齒伶俐，以清脆柔軟之音，轉述令狐冲這番粗俗無賴的說話，無不為之莞爾。只聽她又道：「我聽他這麼說，雖知他罵我是假，但想我在山洞之中，武藝低微，幫不了他忙，的確反而使他礙手礙腳，施展不出他精妙的華山劍法來……」定逸哼了一聲，道：「這小子胡吹大氣，他華山劍法也不過如此，怎能說是天下無敵？」

　　儀琳道：「師父，他是嚇唬嚇唬田伯光，好叫他知難而退啊。我聽他越罵越兇，只得說道：『勞大哥，我去了！後會有期。』他罵道：『滾你媽的臭鴨蛋，給我滾得越遠越好！一見尼姑，逢賭必輸，我從來沒見過你，以後也永遠不見你。老子生平最愛賭錢，再見你幹甚麼？』」定逸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厲聲道：「這小子混帳，你就該刺他幾個透明窟窿！那時你還不走？」儀琳道：「我怕惹他生氣，只得走了，一出山洞，就聽得洞裏乒乒乓乓，兵刃相交之聲大作。我想倘若田伯光勝了，他又會來捉我，若是那位『勞大哥』勝了，他出洞來見到了我，只怕害得他『逢賭必輸』，於是我咬了咬牙，提氣疾奔，想追上你老人家，請你去幫著收拾田伯光那惡人。」

　　儀琳突然問道：「師父，令狐大哥後來不幸喪命，是不是因為……因為見到了我，所以運氣不好？」定逸怒道：「什麼一見尼姑，逢賭必輸，全是胡說八道的鬼話，那也是信得的？這裏這許多人，都見到了我們師徒啦，難道他們一個個運氣都不好。」眾人聽了，都是臉露微笑，卻是誰都不敢笑出聲來。

　　儀琳道：「是。我奔到天明時，已望見了衡陽城，心中略定，尋思多半可以在衡陽見到師父，那知就在此時，田伯光追了上來。我一見到他，腳也軟了，奔不幾步，便給他抓住。我想既是他追到這裏，那位華山派的勞大哥一定在山洞中給他害死了，心中說不出的難受。田伯光見道上行人很多，倒也不敢對我無禮，只說：『你跟著我，便不對你動手動腳。若是倔強不聽話，我即刻把你衣服剝得精光，教這許多人都笑話你。』我嚇得不敢反抗，只有跟著他進城，來到那家酒樓醉仙樓前，他說：『小師父，你是天上仙姑下凡。這裏是醉仙樓，上去喝個大醉，大家快活快活吧。』我說：『出家人不用葷酒，這是我白雲庵的規矩。』他說：『你白雲庵的規矩多著呢，當真守得這麼多？待會我還要叫你大大的破戒。什麼清規戒律，都是騙人的。你師父……你師父……』。」她說到這裏，偷眼瞧了定逸一眼，不敢說下去，定逸道：「這惡人的胡說，不必提他，你只說後來怎樣。」儀琳道：「是。後來我說：『你瞎三話四，我師父從來不躲了起來，偷偷喝酒吃狗肉。』」眾人一聽，忍不住都笑。儀琳雖不轉述田伯光的言語，但從這句答話之中誰都知道田伯光是誣指定逸躲了起來，偷偷喝酒吃狗肉。定逸將臉一沉，心道：「這孩子便是實心眼兒，說話不知避忌。」

　　儀琳續道：「這惡人伸手抓住我衣襟，說：『你不上樓去陪我喝酒，我就扯爛你衣服。』我沒法子，只好跟他上去。這惡人叫了些酒菜，他也真壞，我說吃素，他偏偏叫的都是牛肉、豬肉、雞肉、魚啊這些葷菜。他說我若不吃，他要撕爛我衣服。

　　「正在這時，有一個人走上酒樓來，腰懸長劍，臉色蒼白，滿身都是血跡，便往我們那張桌旁一坐，一言不發，端起我面前酒碗中的酒，一口喝乾。他自己斟了一碗，又一口喝乾，再斟一碗，舉碗向田伯光道：『請！』向我道：『請！』自己喝乾了。我一聽到他的聲音，不由得又驚又喜，原來他便是在山洞中救我之人，謝天謝地，他沒有給田伯光害死，只是身上到處是血，他為了救我，受傷可著實不輕。

　　「田伯光向他上上下下的打量，道：『是你！』他道：『是我！』田伯光向他大拇指一豎，讚道：『好漢子！』他也向田伯光大拇指一豎，讚道：『好刀法！』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一同喝了碗酒。我很是奇怪，他二人昨晚還打得這麼厲害，怎地此刻忽然變了好朋友？

　　「田伯光道：『你不是勞德諾！勞德諾是個糟老頭子，那有你這般瀟灑！』那人一笑，道：『我不是勞德諾。』田伯光一拍桌子，道：『是了，你是華山令狐冲。素聞華山首徒矯矯不群，敢作敢為，是江湖上的一號人物。』令狐大哥這時便承認了，笑道：『豈敢！令狐冲是你手下敗將。見笑得緊。』田伯光道：『不打不相識，咱們便交個朋友如何？令狐兄既看中了這個美貌小尼姑在下讓給你便是。重色輕友，豈是我輩所為？』」

　　定逸臉色發青，只是道：「這惡賊該死之極，該死之極！」儀琳泫然欲泣，道：「師父，令狐大哥忽然罵起我來啦。他說：『這小尼姑臉上全無血色，整日所吃的都是青菜豆腐，相貌決計好不了。田兄，我生平一見尼姑就生氣，恨不得殺盡天下的尼姑！』田伯光笑問：『那又為什麼？』令狐大哥道：『不瞞田兄說，小弟生平有一嗜，那是愛賭如命，只需瞧見了牌九骰子，連自己姓什麼也忘記了，可是只要一見尼姑，這一天就不用賭啦，碰到什麼輸什麼，當真是屢試不爽。不但是我一人，凡是華山派的師兄弟們，個個都是這樣。所以咱們華山弟子，一見恆山派的師伯、師叔、師姊、師妹們，臉上雖是恭恭敬敬，心中無不大叫倒霉！』」

　　定逸大怒，一反手，拍的一聲，便是清清脆脆的打了勞德諾一個耳括子。她出手又快又重，勞德諾無可閃過，只覺頭腦一陣暈眩，險險便欲摔倒。劉正風笑道：「定逸師太，怎地沒來由生這氣？令狐賢侄為了要救令高足，所以才跟田伯光這般胡說八道，花言巧語，你怎地信以為真了？」定逸一怔道：「你說他是為了救儀琳？」劉正風道：「我是這麼猜想。儀琳師侄，你說是不是？」

　　儀琳又是眼圈一紅，道：「令狐大哥是很好的，就是……就是說話太過粗俗無禮。師父生氣，我不敢往下說了！」定逸道：「你說出來！一字不漏的說出來，我要知道他安的是好心，還是歹意，這傢伙倘若是個無賴浪子，便算死了，我也要跟岳老兒算帳。」儀琳囁囁了幾句，不敢往下說，定逸道：「說啊，不許為他諱忌，是好是歹難道咱們還分辨不出？」儀琳道：「是！令狐大哥又道：『田兄，咱們學武之人，一生是在刀尖上討生活，雖是武藝高強的佔便宜，但歸根結底，終究是在碰運氣，你說是不是？遇到武功差不多的對手，生死存亡，便講運道了。別說這小尼姑瘦得小雞也似的，提起來沒三兩重，就算是天仙下凡，我令狐冲正眼也不瞧她。一個人畢竟是性命要緊，重色輕友固然不對，重色輕生那更是大傻瓜一個。這小尼姑啊！萬萬碰她不得。』

　　「田伯光笑道：『令狐兄，我只道你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子，怎麼一提到尼姑，便偏有這許多忌諱？』令狐大哥道：『嘿，我一生見了尼姑之後，倒的霉實在太多，又不由得我不信。你想，昨天晚上我還是好端端的，連這小尼姑的面也沒見過，只不過聽到了她說話的聲音，就給你在身上砍了三刀，險些兒喪了性命。這不算倒霉，什麼才是倒霉？』田伯光哈哈大笑，道：『這倒說的是。』令狐大哥道：『田兄，我不跟尼姑說話，咱們男子漢大丈夫，喝酒便喝個痛快，你叫這小尼姑滾蛋吧！我良言勸你，你若是碰她一碰，你就交上了華蓋運，以後在江湖上到處都碰釘子，除非你自己出家去做和尚。這「天下三毒」，你怎麼不遠而避之？』

　　「田伯光問道：『什麼是「天下三毒」？』令狐大哥臉上現出詫異之色，道：『你連天下三毒都不知道？常言道得好：「尼姑砒霜金線蛇，有膽無膽莫碰他！」這尼姑是一毒，砒霜又是一毒，金線蛇又是一毒，天下三毒之中，又以尼姑居首。咱們五嶽劍派中的男弟子們，都是常常掛在口上說的。』」定逸大怒，伸手在茶几上重重一拍，破口罵道：「放他娘的狗臭……」

　　定逸本來要罵「放他娘的狗臭屁」，但到得最後關頭，這個「屁」終於忍住了不說。勞德諾吃過她的苦頭，本來就遠遠的避在一旁，見她滿臉脹得通紅，又移遠了一步。

　　劉正風嘆道：「令狐賢侄雖是一番好意，但如此信口開河，未免過份了些。不過話又得說回來，跟田伯光這種大惡徒打交道，若非說得像煞有介事，可也真不易騙得他相信。」儀琳道：「劉師叔，你說那些言語，卻是令狐大哥故意捏造出來騙那姓田的？」劉正風道：「自然是了。五嶽劍派之中，那有這種既無聊，又無禮的說話？再過一日，便是劉某金盆洗手的大日子，我說什麼也要圖個吉利，倘若大夥兒對貴派真有什麼顧忌，劉某怎肯恭恭敬敬的邀請定逸師太和眾位賢侄光臨舍下？」定逸聽了這幾句話，臉色略和，哼了一聲，罵道：「這小子一張臭嘴，不知是那個缺德之人調教出來的。」她言下之意，自是將令狐冲的師父華山掌門給罵上了。

　　劉正風道：「師太不須著惱。田伯光那廝，武功是很厲害的了。令狐師侄鬥他不過，眼見儀琳小師父身處極大危難之中，只好編造些言語出來，騙得這惡賊放過了她。想那田伯光行走江湖，踏遍了天下，豈能輕易受騙？世俗之人無知，對出家的師太們有些偏見，也是事實，令狐師侄便乘機而下說詞了。」定逸轉頭向儀琳道：「田伯光因此而放了你？」

　　儀琳搖頭道：「沒有，田伯光當時有些猶豫，一時好似拿不定主意，向我瞧了兩眼，說道：『多謝令狐兄相助的美意，這小尼姑嘛，反正咱們見也見到了，且讓她在這裏陪著便是。』令狐大哥道：『嘿嘿，多見一刻，多一分倒霉。胃口大倒，胃口大倒。』就在這時，鄰桌上有個青年男子突然拔出長劍，搶到田伯光的面前，大聲喝：『你……你就是田伯光嗎？』田伯光道：「怎樣？」那年輕人道：「殺了你這淫賊！」一劍向田伯光刺去，看他劍招，是泰山派的劍法，就是這一位師兄。」說著手指躺在門板上的那具身屍。

　　她頓了一頓，便說繼續道：「田伯光並不站起，側身避過，說道：『令狐兄，這人是泰山派的，你幫不幫他？』令狐大哥道：『五嶽派，同氣連枝，自然要幫。』田伯光道：『你們華山、泰山、恆山三個人聯手，也打我不過。』令狐大哥道：『打不過也要打。』說著便拔出劍來，這時那年輕人已向田伯光刺了七八劍，都給他一一讓過。那年輕人向令狐大哥吐了口唾沫，罵道：『我五嶽劍派之中，焉有你這種淫徒惡賊？』跟著，一劍竟向令狐大哥刺去。令狐大哥一躍退後避開了這劍，一劍卻向田伯光後心刺去。那時我拔出半截斷劍，也向田伯光夾攻。但這惡人武功當真厲害，他身子一晃之間已多了一柄單刀，笑道：『坐下，坐下，喝酒，喝酒！』將單刀還入刀鞘之中。那位泰山派的師兄，不知何時胸口已中了他一刀，鮮血直冒，他眼睛瞪著田伯光，身子搖晃了幾下，倒向樓板。」她說到這裏，目光轉回地絕道人，道：「這位泰山派的師伯一縱身便搶到了田伯光面前，一聲猛喝，出劍疾攻。這位師伯的劍招自是十分了得，但田伯光仍是不站起身，坐在椅中，拔刀招架。這位師伯攻了十七八劍，田伯光擋了十七八招，一直坐著，沒有起身。」天門道人臉色漸漸沉了下來，道：「師弟，這惡賊的武功當真如此了得？」

　　天門道人問這句話時，眼睛瞧向躺在門板的師弟。地絕道人一聲長嘆，臉上本來已無半點血色，此時更加猶如死人一般的慘白，緩緩將頭轉了開去。眾人均知此是不答之答，乃是默認田伯光的武功確是十分了得，各人的目光又都轉向儀琳，靜候她接續說下去。

　　儀琳續道：「那時候令狐大哥揮出長劍，突然間向田伯光疾刺一劍。田伯光迴過單刀，將他這一劍擋開，身子向後一晃，終於站了起來。」定逸道：「你又說得不對了。難道地絕道人連刺他十七八劍，他都不用起身，令狐冲只刺他一劍，他便須站起來。」儀琳道：「那田伯光是有解釋的，他說：『令狐兄，我當你是朋友，你以兵刃攻我，我若仍是坐著不動，那是瞧你不起。我武功雖比你高，心中卻敬你為人，因此不論勝敗，都須起身招架。對付這牛鼻子卻又不同。』令狐大哥哼了一聲，道：『承你青眼，令狐冲臉上貼金。』嗤嗤嗤向他連攻三劍，師父，這三劍去勢凌厲得很，劍光將田伯光的上盤盡數籠罩住了……」

　　定逸點頭道：「這是岳老兒的得意之作，叫什麼『長江三疊浪』，據說是第二劍比第一劍的勁道狠，第三劍又勝過了第二劍。那田伯光如何拆解？」廳上眾人，個個都知華山劍法中「長江三疊浪」這連環三招的了得，均欲知道田伯光的應付之道。只聽儀琳道：「那田伯光接一招，退一步，連退了三步，喝采道：『好劍法！』轉頭向地絕師叔道：『牛鼻子，你為什麼不上來夾攻？』原來令狐大哥一出絕招，地絕師叔便站在一旁，並不上前相助。

　　「地絕道人冷冷的道：『我乃泰山派的正人君子，豈肯與淫邪人聯手？』我忍不住了，說道：『你莫冤枉了這位令狐師兄，他是好人！』地絕師叔冷笑道：『他是好人？嘿嘿，他是和田伯光同流合污的大大好人！』突然之間，地絕師叔『啊』的一聲大叫，雙手按住了胸口，臉上神色十分古怪。田伯光還刀入鞘，說道：『坐下，坐下，喝酒，喝酒。』我見地絕師叔雙手十指的指縫中，不絕的滲出鮮血來，不知田伯光使了什麼神奇的刀法，我沒見到他伸臂動手，地絕師叔胸口已中了一刀，這一刀當真比電光還快，我嚇呆了，只道：『別……別殺他！』田伯光笑道：『小美人兒說不殺，我就不殺！』地絕師叔按住傷口，衝下了樓梯，令狐大哥起身想追下去相救。田伯光道：『令狐兄，坐下喝酒，這牛鼻子驕傲得緊，寧死不會要相幫，又何苦自討沒趣？』令狐大哥苦笑著搖搖頭，一連喝了兩碗酒。

　　「田伯光道：『這牛鼻子道人，在泰山派中也算是一等高手，我一刀砍得不算慢，他居然能及時身子向後縮了三寸，這一刀居然砍他不死。天下英雄中能逃過我這一刀的，這位地絕道人還是第一個，好，好武藝，泰山派的玩藝還有兩下子。令狐兄，這牛鼻子不死，以後你的麻煩可就多了。』令狐大哥笑道：『我一生之中，麻煩天天都有，管他的，喝酒，喝酒。田兄，你跟我動手，我便避不了。』田伯光笑道：『剛才倒是留了情，那是報答你在昨晚山洞中不殺我的情誼。』我聽了好生奇怪，如此說來，昨晚山洞中兩人相鬥，倒還是令狐大哥佔了上風，饒了他性命。」眾人聽到這裏，臉上又都現出不以為然的神色，均覺令狐冲不該和這種十惡不赦的淫賊拉交情。

　　儀琳續道：「當時令狐大哥便道：『昨晚山洞之中，在下已盡全力，藝不如人，為何敢說劍下留情？』田伯光哈哈一笑，說道：『當時你和這小尼姑躲在山洞之中，這小尼姑發出聲息，被我查覺，可是你卻屏住呼吸，我萬萬料不到另外有人窺伺在側。我拉住了這小尼姑，當時便要破了她的清規戒律，你若是等得片刻，待我心無旁騖之時，一劍刺出，定可取了我的性命，令狐兄，你又不是十一二歲的少年，其間輕重，豈有不知？我知你是堂堂丈夫，不願施此暗算，所以那一劍嘛，嘿嘿，只是在我肩頭輕輕這麼一刺。』

　　「令狐大哥道：『我若是多待片刻，這小尼姑豈非受了你的污辱？我跟你說，我雖是見了尼姑便生氣，但恆山派總是五嶽劍派之一。你欺到我們頭上來，卻是容你不得。』田伯光笑道：『話是如此，然而你這一劍若再向前送得三四寸，我一條臂膀就此廢了，何以你這一劍刺中我後，卻又縮去？』令狐大哥道：『我是華山弟子，豈能暗箭傷人？你先在我肩頭砍了一刀，我便在你肩頭還了一劍，大家扯個直，再來交手，堂堂正正，誰也不佔誰的便宜了。』田伯光哈哈大笑，道：『好，我交了你這個朋友，來來來，喝一碗。』令狐大哥道：『武功我不如你，酒量卻是你不如我。』田伯光道：『酒量不如你嗎？那也未見得，咱們便來比上一比。來，大家先喝十大碗再說。』令狐大哥眉頭一皺，道：『田兄，我知道你也是個不佔人便宜的好漢，這才跟你賭酒，那知大謬不然，令我好生失望。』

　　「田伯光斜眼看他，問道：『我如何佔你便宜了？』令狐大哥道：『你明知我討厭尼姑，一見尼姑便周身不舒服，胃口大倒，如何還能跟你賭酒？』田伯光又大笑起來，道：『令狐兄，我知你千方百計，要救這小尼姑，可是我田伯光愛色如命，既是看上了這千嬌百媚的小尼姑，說什麼也不放他走。你要我放她，唯有一個條件。』令狐大哥道：『好，你說出來吧，上刀山，下油鍋，我令狐冲認命了，皺一皺眉頭，不算好漢。』

　　「田伯光嘻嘻的斟滿了兩碗酒，道：『你喝了這碗酒，我跟你說。』令狐大哥端起酒碗，一口喝乾，揚了揚酒碗，道：『乾！』田伯光也喝了那碗酒，笑道：『令狐兄，在下既當你是朋友，就當按照江湖上的規矩，朋友妻，不可戲。你若答應娶這小尼姑……小尼姑……』」儀琳說到這裏，雙頰暈紅如火，把頭低了下去，聲音越說越小，到後來宛若蚊鳴，細不可聞。

第十一回　對坐比鬥

　　定逸伸手在桌上一拍，道：「胡說八道，越說越下流了。後來怎樣？」儀琳細聲道：「那田伯光口出胡言，笑嘻嘻的說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答應娶她……娶她為妻，我即刻放她，還向她作揖陪罪，除此之外，萬萬不能。』令狐大哥呸的一聲，道：『你要我倒足一世霉麼？此事再也休提。』田伯光那廝又胡說了一大篇，說什麼留起頭髮，就不是尼姑，還有許多教人說不出的瘋話，我掩住耳朵，不去聽他。令狐大哥道：『住嘴！你再開這種無聊玩笑，令狐冲當場便給你氣死。你不放她，咱們便來決一死戰。』田伯光笑道：『講打，你是打我不過的！』令狐大哥道：『站著打，我不是你對手。坐著打，你便不是我對手。』」

　　眾人先前聽儀琳述說，田伯光如何坐在椅上，一直沒站起來，卻一連擋架了泰山派高手地絕道人十七八招凌厲的攻勢，則他善於坐著而鬥，可想而知，令狐冲居然說：「站著打，我不是你對手；坐著打，你不是我對手。」這句話，自是為了故意激惱他而說。何三七點頭道：「遇上了這種惡徒淫賊，先將他激得暴跳如雷，然後乘機下手，倒也不失為一條妙計。」

　　儀琳續道：「可是那田伯光聽了這幾句話後，卻也不生氣，只是笑嘻嘻的道：「令狐兄，田伯光佩服你的豪氣膽識，可不是你的武功。」令狐大哥道：「令狐冲佩服你的，乃是你站著打的快刀，卻不是坐著打的刀法。」田伯光哈哈大笑，道：『你這個可不知道了，少年之時，我腿上得過寒疾，有超過兩年功夫，我坐著習練刀法，坐著打正是我的拿手好戲。適才我和那泰山派的牛……牛……道人拆招，倒不是輕視於他，只是我坐著使刀使得慣了，也就懶得站將起來。令狐兄，這一門功夫，你是不如我的。』

　　令狐大哥說道：『田兄，你這個可不知道了。你不過少年之時為了腿患寒疾，坐著練了兩年刀法，時候再多，也不過兩年，我別的功夫不如你，這坐著使劍，卻比你強。我天天坐著練劍。』」她說到這裏，眾人目光向勞德諾瞧去，要知道此言是否屬實，各人均想：「可不知華山派武功之中，有這樣一門練法。」勞德諾笑著搖了搖頭，道：「大師哥騙騙他的，敝派沒這一門功夫。」儀琳道：「田伯光臉上露出詫異之色，道：『當真有這回事？在下這不是孤陋寡聞了，倒想見識見識華山派的坐……坐……什麼劍法啊？』令狐大哥笑道：『這些劍法不是我恩師所授，是我自己創出來的。』田伯光一聽，登時臉色一變，道：『原來如此，令狐兄大才，令人好生佩服。』」眾人均知田伯光何以動容。要知武林之中，要新創一路拳法劍法，當真是談何容易，若非武功既高，又有過人的才智學識，絕難別開蹊徑，另創新招。像華山派這種開山立派數百年的名門大派，本派武功的一招一式，無不經過千錘百鍊，要將其中一招稍加變易，也是艱難之極，何況另創一套劍派？勞德諾心想：「原來大師哥暗中創了一套劍法，怎地不跟師父說，難道他想自立門戶不成？是了，多半他受了師父杖責，心中不忿，有意脫離華山一派，免得多受屈辱。」

　　只聽儀琳嘆道：「當時令狐大哥嘻嘻一笑，道：『這種劍法臭氣沖天，有何值得佩服之處？』田伯光大感詫異，問道：『怎地臭氣沖天？』我心中也是好生奇怪，劍法最多是不高明，那有什麼香氣臭氣。只聽得令狐大哥道：『不瞞田兄說，我每天早晨出恭，坐在茅廁之中，到處蒼蠅飛來飛去、好生討厭，於是我提起劍來，擊刺蒼蠅，初時刺之不中，久而久之，熟能生巧，出劍便刺到蒼蠅，漸漸心神領會，從這些擊刺蒼蠅的劍招之中，悟出一套劍法來。使這套劍法之時，一直是坐著出恭，豈不是臭氣有點難聞麼？』

　　「他說到這裏，我忍不住便笑了出來，這位令狐大哥真是滑稽，天下那有這樣練劍的。田伯光聽了，卻臉色鐵青，道：『令狐兄，我當你是個朋友，你出此言，未免欺人太甚，你當我田伯光是茅廁中的蒼蠅，是不是？好，我便領教領教你的這路……你這路……』」

　　眾人聽到這話，都是暗暗點頭，要知高手比武決勝，倘若心意浮躁，可說是先自輸了三成，令狐冲這種言語，顯然意在激怒對方，現在田伯光發怒，那是第一步已中計了。定逸問道：「後來卻又如何？」

　　儀琳道：「令狐大哥笑嘻嘻的道：『在下練這路劍法之時，只是為了好玩，絕無與人爭勝拚鬥之意，田兄千萬不可誤會，小弟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將田兄當作是茅廁裏的蒼蠅。』我聽他說到茅廁裏的蒼蠅，忍不住又笑了一聲。田伯光更加惱怒，抽出單刀，放在桌上，說道：『好，咱們便大家坐著，比上一比。』我見到他眼中露出兇光，心中很是害怕，這田伯光顯然已動殺機，要將令狐大哥殺了。

　　「令狐大哥笑道：『坐著使刀使劍，你沒我功夫深，你是比不過我的。令狐冲今日新交了田兄這個朋友，又何必傷了兩家和氣？再說，令狐冲堂堂丈夫，不肯在自己最擅勝場的功夫上佔朋友的便宜。』田伯光道：『這是田伯光自甘情願，不能說是你佔了我便宜。』令狐大哥道：『如此說來，田兄是一定要比？』田伯光道：『一定要比！』令狐大哥道：『一定要坐著比！』田伯光道：『對了，一定要坐著比！』令狐大哥道：『好，既是如此，咱們得訂下一個規條，勝敗未決之時，那一個先站了起來，便算是輸了。』田伯光道：『不錯！勝敗未決之時，那一個先站起身來，便算是輸了。』

　　「令狐大哥又問：『輸了的便怎樣？』田伯光道：『你說如何便如何？』令狐大哥道：『待我想一想。有了。第一，比輸之人，今後見到這個小尼姑，不得再有任何無禮的言語行動，一見到她，便得上前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說道：小師父，弟子田伯光拜見。』田伯光道：『呸！你怎知一定是我輸了？要是你輸呢？』令狐大哥道：『我也是一樣，是誰輸，誰便得改投恆山派門下，做定逸老師太的徒孫，做這個小尼姑的徒弟。』師父，你想令狐大哥說得滑稽不滑稽？他二人比武，怎地輸了要改投恆山派門下？我又怎能收他們做徒弟？」她說到這裏，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她一直愁容不展，此刻微現笑靨，更增秀色。

　　定逸道：「這些江湖上的漢子，什麼話都說得出，你又怎地當認真？這令狐冲存心是在激怒田伯光。」她說到這裏，抬起頭來，微閉雙目，思索令狐冲用什麼法子能夠取勝，倘若他比武敗了，又如何自食其言？想了一會，自知自己的智力與這種無賴流氓相比，實在差得太遠，不必徒傷腦筋，便問：「那田伯光卻又如何回答？」

　　儀琳道：「田伯光見令狐大哥說得這般有恃無恐，臉上現出遲疑之色，我料他有一些擔心了，大概在想：莫非令狐冲坐著使劍，有過人之長？令狐大哥又激他：『倘若你決意不肯改投恆山派門下，那麼咱們也不用比了。』田伯光怒道：『胡說八道！好，就是這樣，輸了的拜這小尼姑為師！』我道：『我可不能收你們做徒弟，我功夫不配，再說，我師父也不許，我恆山派中個個都是尼姑，怎能夠……怎能夠……』令狐大哥將手一揮，道：『我和田兄商量定的，你不收也得收，那由得你作主？』他轉頭問田伯光道：『第二，輸了之人，就得舉刀一揮，自己做了太監。』師父，不知道什麼是舉刀一揮，自己做了太監？」

　　她這麼一問，眾人都笑了起來，定逸卻也忍不住好笑，一時嚴峻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道：「那些流氓的粗話，好孩子，你不懂就不用問，沒什麼好事。」儀琳道：「噢，原來是粗話。我本來想有皇帝就有太監，沒什麼了不起。田伯光聽了這話後，斜眼向著令狐大哥道：『令狐兄，你當真有必勝的把握？』令狐大哥道：「這個自然！站著打，我令狐冲在普天下武林之中，排名第三十九，坐著打，排名第二！』田伯光甚是好奇，問道：『你第二？第一是誰？』令狐大哥道：『那是魔教教主東方不敗！』」儀琳一提到「魔教教主東方不敗」八個字，眾人臉色卻是為之一變。

　　儀琳察覺到廳上空氣突然異樣，既感詫異，又有些害怕，深恐自己說錯了話，問道：「師父，這話不對麼？」定逸道：「你別提這人的名字。田伯光卻怎麼說？」儀琳道：「田伯光當時點了點頭，道：『你說東方教主第一，我無異言，可是閣下自居排名第二，未免有些自吹自擂。難道你還勝得過尊師岳先生？』令狐冲大哥道：『我是說坐著打啊。站著打，我師父排名第六，我是三十九，跟他老人家又差得遠了。』田伯光點頭道：『原來如此！那麼站著打，我排名第幾？這又是誰排的？』令狐大哥道：『這是一個大秘密，田兄，我跟你言語投機，說便跟你說了，可千萬不能洩漏出去，否則卻要惹起武林中老大一場風波。三個月之前，我五嶽劍派的五位掌門師尊在華山聚會，談論當今武林名手的高下，五位師尊一時高興，便將普天下眾高手排了一排。田兄，不瞞你說，五位師尊對你的人品罵得一錢不值，說到你的武功啊，大家認為還真不含糊，站著打，天下可以排列第十四。』」

　　天門道人和定逸師太齊聲說道：「令狐冲胡說八道，那有此事？」儀琳道：「原來令狐大哥是騙他的。田伯光也有些將信將疑，但他說道：『五嶽劍派掌門人領袖武林，一字之褒，榮於華袞。田伯光排名第十四，哈哈，那是過獎了。令狐兄，你是否當著五位掌門人之面，施展你那套臭不可聞的茅廁劍法，否則他們何以許你天下第二？』令狐大哥笑道：『這茅廁劍法嗎？當眾施展，太過不雅，如何敢在五位尊師面前獻醜？這路劍法姿勢難看，可是十分厲害。令狐冲曾和邪派魔教中的高人談論，大家認為除了東方教主之外，天下無人能敵。

　　『不過田兄，話又得說回來，這路劍法雖然了得，除了出恭時擊刺蒼蠅之外，卻無實用，你想想，當真與人動手比武，又有誰肯大家坐著不動？就算我和你約好了非坐著比不可，等到你一輸，你自然老羞成怒，站起身來，你站著的天下第十四，輕而易舉，便能將我這坐著的天下第二一刀殺了。所以哪，你這天下第十四是真的，我這天下第二卻是徒有虛名，毫不足道。』

　　「田伯光冷哼一聲道：『令狐兄。你這張嘴當真會說。你又怎知我坐著打一定會輸給你，又怎知我會老羞成怒，站起來殺你？』令狐大哥道：『你若答應輸了之後不來殺我，那麼做太……太監之約，也可不談，免得你絕子絕孫，沒了後代，好吧，廢話少說，這就動手！』他手一掀，將一桌子連酒壺、酒碗都掀得飛了出去，兩個人就是面對面的坐著，一個手中提了把刀，一個手中握了柄劍。令狐大哥道：『進招吧！是誰先起身來，屁股離開了椅子，誰就輸了。』田伯光道：『好，瞧是誰先站起身來！』他二人剛要動手，田伯光向我瞧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說道：『令狐兄，我服了你啦。原來你暗中伏下人手，今日存心來跟田伯光為難。我和你坐著相鬥，誰都不許離開椅子，別說你的幫手一擁而出，單是這小尼姑在我背後動手動腳，說不定便逼得我站起身來。』

　　「令狐大哥也是哈哈大笑，道：『只教有一人插手相助，便算是令狐冲輸了。小尼姑，你盼我打勝呢還是打敗？』我道：『自然盼你打勝。你坐著打，天下第二，絕不能輸了給他。』令狐大哥道：『好，那麼你請吧！走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這麼一個光頭女人站在我眼前，令狐冲不用打便輸了。』他不等田伯光出言阻止，刷的一劍便向他刺了過去。

　　「田伯光還了一刀，笑道：『佩服，佩服，好一條救小尼姑脫身的妙計。令狐兄，你當真是個多……多情種子。只是這一場凶險，冒得忒也大了些。』我那時方才明白，原來令狐大哥一再說誰先站起身來誰輸，乃是要我有機會逃走。田伯光身子不能離椅，自然無法來捉我了。』眾人聽到這裏，對令狐冲這番苦心，都是不禁讚嘆。他武功不及田伯光，除此之外，確無什麼良策可以讓儀琳脫身。

　　定逸道：「什麼『多情種子』等等，都是粗話，以後口中不可提及，連心裏也不許想。」儀琳垂目低眉，道：「是，原來也是粗話，弟子知道了。」定逸道：「那你就該立即走路啊，倘若田伯光將令狐冲殺了，你便又難逃毒手。」儀琳道：「令狐大哥一再催促，我只得向他拜了拜，說道：『多謝令狐師兄救命之恩。』轉身下樓，剛去到樓梯口，只聽得田伯光喝道：『中！』。我一回頭，兩點鮮血飛了過來，濺在我的臉上，原來令狐大哥肩頭中了一刀。

　　「田伯光笑道：『怎樣？你天下第二的劍法，我看也是稀鬆平常！』令狐大哥道：『這小尼姑還不去，我怎能打勝過你？那是我命中注定要倒大霉。』我想令狐大哥討厭尼姑，我留著不去，只怕真的害了他性命，只得急速下樓，一到酒樓之下，但聽樓上刀劍之聲相交不絕，田伯光又大喝一聲『中！』

　　「我大吃一驚，心想令狐大哥又給他砍中了一刀，不敢再上樓去觀看，只得從樓旁攀援而上，到了酒樓屋頂，伏在瓦上從窗子裏向內張望，只見令狐大哥仍是持劍狠鬥，身上濺滿了鮮血，田伯光卻是一處也沒受傷。

　　「又鬥了一陣，田伯光又喝一聲：『中！』一刀砍在令狐大哥的左臂，收刀笑道：『令狐兄，我這一招是刀下留情！』令狐大哥笑道：『我自然知道，你落手稍重，我這條臂膀便給你砍下來啦！』師父，在這當口，他居然還笑得出來。田伯光道：『你還打不打？』令狐大哥道：『當然打啊，我又沒站起身來。』田伯光道：『我勸你認輸，站了起來吧。咱們說過的話不算數，你不用拜那小尼姑為師啦。』令狐大哥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過的話，豈有不算數的？』田伯光道：「天下硬漢子我見過多了，令狐兄這等人物，田伯光今日第一次見到，好！咱們不分勝敗，兩家罷手如何？』令狐大哥笑嘻嘻的瞧著他，並不說話，身上各處傷口中的鮮血，不斷滴向樓板，嗒嗒有聲。

　　「田伯光拋下單刀，正要站起，突然想到一站起身便算輸了，身子只這麼一晃，便又坐實，總算沒離開椅子。令狐大哥笑道：『田兄，你可機靈得很啊！』」

　　眾人聽到這裏，都是情不自禁的「唉」的一聲，為令狐冲可惜。儀琳繼續說道：「田伯光拾起單刀，說道：『我要使快刀了，再遲得片刻，那小尼姑便要逃得不知去向，追她不上了。』我聽他說還要追我，只嚇得渾身發抖，又擔心令狐大哥遭了他的毒手，不知如何是好，我忽地想起，令狐大哥所以拚命和他纏鬥，只是為了救我，唯有我去自刎在他二人面前，方能使令狐大哥不死。當下我拔出腰間的斷劍，正要湧身躍入酒樓，突然間只見令狐大哥身子一晃，連人帶椅跌下地來，又見他雙手據地，慢慢爬了開去，那雙椅子壓在他的身上。他受傷甚重，一時掙扎著站不起來。

　　「田伯光甚是得意，笑道：『怎麼？坐著打天下第二，爬著打天下第幾？』一面說，一面站起身來。令狐大哥也是哈哈一笑，道：『你輸了！』田伯光笑道：『你輸得如此狼狽，還說是我輸了？』令狐大哥伏在地下，道：『咱們先前怎麼說來？』田伯光道：『咱們約定坐著打，是誰先站起身來，屁股離了椅子……便…便…便…』他連說了三個『便』字，再也說不下去，手指著令狐大哥，原來這時他方才醒悟。自己已上了當。他自己已經站起，令狐大哥可兀自未曾起立，屁股也未離開椅子，模樣雖然狼狽，依著約定的言語，卻算是勝了。」

　　眾人聽到這裏，忍不住拍手大笑，連聲叫好。只余滄海哼了一聲：「這無賴小子，跟田伯光這種淫賊去耍流氓手段，豈不丟了名門正派的臉面？」定逸怒道：「什麼流氓手段？大丈夫鬥智不鬥力。可沒見你青城派中有這等見義勇為的少年英俠？」她聽儀琳述說令狐冲奮不顧身，保全了恆山派的顏面，心下實是好生感激，先前怨怪令狐冲之意，早就丟到了九霄雲外。余滄海又哼了一聲，道：「好一個爬在地下的少年英俠！」定逸厲聲道：「你青城派……」

　　劉正風怕他二人又起衝突，忙打斷話頭，向儀琳道：「小師父，田伯光認不認輸？」儀琳道：「田伯光怔怔的站著，一時拿不定主意。令狐大哥叫道：『恆山派的小師妹，你下來吧，恭喜你新收了一位高足啊！』原來我在屋頂窺探，他早知道了。田伯光這人雖惡，說過了的話倒不抵賴，那時他本可上前一刀將令狐大哥殺了，回來再來對付我，但他卻大聲叫道：『小尼姑，我跟你說，下次你再敢見我，我一刀便將你殺了。』我本來就不想收這個惡人做徒弟，他這麼說，我正是求之不得。田伯光說了這句話，將單刀往身上刀鞘裏一插，大踏步下了酒樓。我這才敢跳進樓去，將令狐大哥扶了起來，取出天香斷續膠，給他敷上傷口，我一數，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竟有十三處之多……」

　　余滄海忽然插口道：「定逸師太，恭喜恭喜！」定逸道：「恭什麼喜？」余滄海道：「恭喜你新收了一位武功卓絕，天下揚名的好徒孫！」定逸大怒，一拍桌子，便欲站起。天門道人道：「余觀主，這可是你的不對了。咱們玄門清修之士，豈可開這無聊玩笑？」余滄海一來自知理屈，二來對天門道人十分忌憚，當下轉過了頭，只作沒有聽見。

　　儀琳續道：「我替令狐大哥敷了藥，再想去給地絕師叔敷藥，忽然間樓梯上腳步聲響，上來了兩個人，都是青城派的，其中之一便是那惡人羅人傑了。他看看我，看看令狐大哥，眼光又轉過來看我，神色之間，甚是無禮。」

　　眾人均想，羅人傑乍然見到令狐冲滿身鮮血，和一個尼姑坐在酒樓之上，自然會免得不以為然，神色顯得無禮，那也是不足為奇了。只聽儀琳續道：「令狐大哥向他瞧了一眼，忽然問我：『師妹，你可知青城派最擅長的是什麼功夫？』我道：『不知道，聽說青城派高明的功夫多得很。』令狐大哥道：『不錯，青城派高明的功夫很多，但其中最高明的一招，嘿嘿，免傷和氣，不說也罷。』說著向那羅人傑又瞪了一眼，羅人傑搶將過來，喝道：『最高明的是什麼？你倒說說看？』令狐大哥笑道：『我本來不想說，你一定要我說，是不是？那是一招「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羅人傑伸手在桌上一拍。喝道：『胡說八道，什麼叫做「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從來沒聽見過！』

　　「令狐大哥笑道：『這是貴派的看家招式，怎地沒聽見過？你轉過身來，我演給你瞧。』羅人傑知他意存嘲諷，一拳便向令狐大哥打了過去。令狐大哥站起來想避，但實在失血過多，半點力氣也沒有了，身子一晃，復又坐倒，給他一拳打在鼻上，鮮血長流。羅人傑第二拳又待再打，我忙伸掌格開，道：『不能打！他身受重傷，你沒瞧見麼？你欺負之人算是什麼英雄好漢？」』羅人傑罵道：『小尼姑見了小賊生得瀟灑，動了凡心啦！讓開。你不讓開，連你也打了。』我說：『你敢打我，我告訴你師父余觀主去。』他說：『哈，你不守清規，破了淫戒，天下人個個打得。』左手向我一探，我伸手格時，沒料到他這一下是虛招，突然間他右手伸出，在我左頰上捏了一把，還哈哈大笑。我又氣又急，連出三掌，卻都給他避開了。

　　「令狐大哥道：『師妹，你別動手，我運一運氣，那就成了。』我轉頭瞧他，只見他臉上半點血色也沒有，就在那時，羅人傑奔將過去，又要打他，令狐大哥忽然間飛出一腿，踢在他的屁股之上。這一腿又快又準，巧妙之極。那羅人傑站立不定，滾下樓去。令狐大哥低聲道：『師妹，這就是他青城派最高明的招數，叫做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屁股向後，是專門給人前踢的，平沙落……落雁，你瞧像不像？』我本想笑，可是見他臉色越來越差，很是擔心，道：「你歇一歇，別說話。」我見他傷口又流出血來，顯然是剛才踢這一腳太過用力，又將傷口弄破了。

　　「那羅人傑跌下樓後立即又奔了上來，手中已多了一柄劍，喝道：『你是華山令狐冲，是不是？』令狐大哥笑道：『貴派高手向我施展這一招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的，閣下已……已是第三人，無怪……無怪……』他一面說，一面咳嗽。我怕羅人傑害他，也抽出劍來，在旁守護。羅人傑向他同伴道：『黎師弟，你對付這小尼姑。』那人應了聲，一抽劍便向我攻了過來，我只得出劍招架。只見羅人傑一劍一劍向令狐大哥刺去，令狐大哥勉力舉劍招架，形勢十分危殆。這時我聽得地絕師叔在叫：『住手，住手，都是自己人！』但羅人傑始終不應。

　　「又打幾招，令狐大哥的長劍跌了下來。羅人傑一劍刺出，撞在他的胸前。笑道：「你叫我三聲青城派的爺爺，我便饒了你性命。」令狐大哥笑道：「好，我叫，我叫！我叫了之後，你傳不傳我貴派那招屁股向後平沙……」他這句話沒說完，羅人傑這惡人，長劍往前一送，便刺入了令狐大哥胸口，這惡人當真好毒辣的心腸……」

　　儀琳說到這裏，晶螢的淚水從她面頰上滾滾流下，她哽咽繼續說道：「我……我……我見到這等情狀，撲過去阻擋，但那羅人傑的利劍，已刺……刺進了令狐大哥的胸膛。」一時之間，花廳上靜寂無聲。余滄海只覺射向自己臉上的許多眼光之中，充滿著鄙夷和憤恨之意，待要說幾句話，卻不知說什麼才好，過了一會，才道：「你這番言語，未免不盡不實。你既說羅人傑已殺了令狐冲，怎地羅人傑又會死在他的劍下？」

　　儀琳道：「令狐大哥中了那劍後，卻笑了笑，向我低聲道：『小師妹，我……我有個大秘密！說給你聽。那福……福威鏢局的辟……邪劍譜，是在…是在……』他聲音越說越低，我再也聽不見什麼，只見他嘴唇在動……」余滄海聽她提到福威鏢局的辟邪劍譜，登時為之一凜，不由自主的神色十分緊張，問道：「在什麼……」他本想問「在什麼地方」，但隨即想起，這句話萬萬不能當眾相詢，當即縮住了口，但心中撲通撲通的亂跳，只盼儀琳年幼無知，當場便說了出來，否則事後定逸師太一加詳詞，知道了其中的重大關連，那是無論如何不會讓自己與聞機密了。

　　只聽儀琳繼續道：「羅人傑對那什麼劍譜，好像十分關心，走將過來，俯低身子，要聽令狐大哥說那劍譜是在什麼地方，突然之間，令狐大哥抓起掉在樓板上的那口劍，一抬手刺入了羅人傑的小腹之中。這惡人仰天一交跌倒，手足抽搐了幾下，再也爬不起來。原來……原來……師父……令狐大哥是故意騙他走近，好殺他報仇。」她述說完了這段往事，精神再也支持不住，身子晃了幾晃，暈了過去。定逸師太伸出手臂，攬住了她腰，向余滄海怒目而視。

　　眾人默然不語，想像醉仙樓那場驚心動魄的格鬥。在天門道人、聞先生、何三七等高手眼中瞧來，令狐冲、羅人傑等人的武功未必有什麼了不起，但這場鬥殺如此變幻慘酷，卻是江湖上罕聞的淒厲場面，而從儀琳這樣一個秀美純潔的妙年女尼口中說來，更是顯然並無半點誇大虛妄之處。天門道人向地絕道人道：「師弟，當時你是親眼目睹的了？」地絕道人道：「令狐冲和羅人傑，都是一般的心狠手辣，終於鬥了個同歸於盡。」

　　余滄海目光轉向勞德諾，臉色鐵青，冷冷的道：「勞賢侄，我青城派到底何處得罪了貴派，以致令師兄一再無端生事，向我青城弟子挑釁？」勞德諾搖頭道：「弟子不知。那是令狐師哥和貴派羅兄私人的鬥爭，和青城、華山兩派的交情，絕不相干。」余滄海笑道：「好一個絕不相干，你倒推得乾乾淨淨……」

　　話猶未畢，忽聽得豁喇一聲，西首紙窗被人撞開，飛進一個人來。廳上眾人都是高手，應變奇速，分向兩旁一讓，各出拳掌護身，還未看清進來的人是誰，豁喇一響，又飛進一個人來。這兩個人伏在地下，動也不動。但見兩人都是身穿青色長袍，乃是青城派弟子的服色打扮，袍上臀部之處，清清楚楚的各印著一個泥水的腳印。只聽得窗外有人朗聲說道：「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

　　余滄海身子一晃，雙掌劈出，跟著身隨掌勢，竄出窗外，這一下去勢快極，左手在窗格上一按，已借勢上了屋頂，左足站在屋簷，前後左右數丈方圓之地，都在他目光籠罩之下。

　　余滄海眼觀四方，但見夜色沉沉，雨絲如幕，更無一個人影。他心念一動：「此人定然伏在左近，絕無可能在這瞬息之間，便即逸去無蹤。」知道此人是個勁敵，一伸手，拔了長劍，展開身影，在劉府四周迅捷無倫的遊走了一圈。其時除了天門道人自重身份，仍是坐在原座不動之外，其餘定逸師太、何三七、聞先生、劉正風、勞德諾等都已躍上了屋頂，眼見一個身材矮小的道人提劍捷行，黑暗中劍光耀眼，幻作了一道白色光圈，對余滄海輕身功夫之高，眾人心下無不暗暗佩服。

　　余滄海奔行雖快，但劉府四周屋角，樹木，草叢各處，沒一處能逃過他的眼光。他一圈盤過，又躍入花廳，只見兩名弟子仍是伏在地下，屁股上那兩個清清楚楚的腳印，便似是江湖上千萬人的恥笑，正在譏嘲青城派丟盡了顏面。余滄海伸手將一名弟子一拉，翻過身來，發覺是弟子申人俊，另一個不必翻身，從他腦後已可見到一部鬍子，自是與申人俊焦孟不離的吉人通了。他伸手在申人俊臂下的穴道上拍了兩下，問道：「著了誰的道兒？」申人俊張口欲語，卻是發不出半點聲息。余滄海吃了一驚，適才他這麼兩拍，似乎是輕描淡寫，其實已運上了青城派的上乘內力，但申人俊被封的穴道居然無法解開，則對方功夫之深，顯然是在自己之上，余滄海人雖矮小，鬥志卻是極強，一發覺遇到了極厲害的勁敵，非但毫不氣餒，反而精神為之一振，當下潛運功力，將內力深深自申人俊背心的「靈台穴」中輸了進去。

　　過了好一會，申人俊才結結巴巴的叫道：「師……師父。」余滄海不答，又輸了一陣內力。申人俊道：「弟……弟子沒見到對手是誰。」余滄海道：「他在那裏下的手？」申人俊道：「弟子和吉師弟兩個，同到外邊解手，弟子只覺後心一麻，便著了這龜兒子的道兒。」余滄海臉一沉，道：「人家是武林高手，不可胡言謾罵。」申人俊道：「是。」

　　余滄海一時想不透對方是什麼路子，一抬頭，只見天門道人臉色木然，對此事似是全不關心，尋思：「他五嶽劍派同氣連枝，人傑殺了令狐冲，看來連天門這廝也將我怪上了。」突然想起：「下手之人只怕尚在大廳之中。」當即向申人俊招了招手，快步走進大廳。廳上眾人正在紛紛議論，兀自在猜測一名泰山派弟子，一名青城派弟子死於非命，到底是誰下的毒手，突然見到余滄海進來，這人身高不逾五尺，卻自有一股武學宗匠的氣度，不怒自威，目光都射向他去。

　　余滄海的眼光逐一向眾人臉上掃去。廳上眾人都是武林中第二輩的人物，他雖然所識者不多，但一看各人的服色打扮，十之八九便已知他屬於何門何派，料想任何門派的第二代弟子之中，絕無內力如此深厚的好手，此人若在此間，定是個矯矯不群的異人。他一個一個的看去，突然之間，兩道鋒銳如刀的目光停在一個人身上。

　　這人形容醜陋之極，臉上肌肉扭曲，又貼了幾塊膏藥，背脊高高隆起，是個駝子。余滄海陡然憶起一人，不由得大吃一驚：「莫非是他？聽說此人隱居在極北苦寒之地，素不涉足中原，又和五嶽劍派沒有什麼交情，怎會來參與劉正風的金盆洗手之會？但若不是他，武林中又那有第二個相貌如此醜陋的駝子？倘若真是他，那可辣手之極。」

　　大廳上眾人的目光，也隨著余滄海而射向那駝子，好幾個熟知武林舊事的前輩，都已不自禁的驚嘆起來。劉正風搶出上前，一揖到地，說道：「不知尊駕光臨，有失禮數，實是罪該萬死。」

　　其實那個駝子，卻那裏是什麼武林異人了？便是福威鏢局少鏢頭林平之，他喬裝成了駝子，深恐被人認出來，一直低頭兜身，縮在廳角落裏，若不是余滄海逐一認人，誰也不會注意到他。這時眾人目光突然齊集其身，林平之登時大為窘迫，忙站起來向劉正風還禮，說道：「不敢，不敢！」劉正風知道那位前輩高手是塞北人士，但眼前此人說的卻是南方口音，年歲也相差甚遠，不由得心中起疑，但素知那駝子行為神出鬼沒，不可以常理測度，仍是恭恭敬敬的說道：「在下劉正風，不敢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林平之從未想到有人會來詢問自己姓名，囁嚅了幾句，道：「在下姓木。」這個「木」字，乃是他將「林」字拆開而得，不料他隨口一句姓木，誤打誤撞，許多人又都「哦」的一聲，原來那位塞北高手，果真便是姓木。世上姓木之人極少，何況又是相貌醜陋的駝子？劉正風又道：「木先生光臨衡山，劉某當真是臉上貼金……木大俠如何稱呼？」他看出林平之年歲甚輕，同時臉上那些膏藥，顯是在故意掩飾本來面貌，絕非那位成名已垂數十年的「塞北明駝」木高峰。

　　林平之從未聽見過「塞北明駝木大俠」的名字，但他為人甚是機警，聽得劉正風語氣之中，對那姓木之人十分尊敬，余滄海在旁側目而視，神情甚是不善，自己但須稍露行跡，只怕立時便會斃於他的掌下，此刻情勢緊迫，只好隨口敷衍，暫且搪塞過去，說道：「塞北明駝木大俠嗎？嘿嘿，那是……那是在下的長輩。」他想那人既有「大俠」之稱，當然可以說是「長輩」。

　　余滄海眼見廳上更無別個異樣之人，料想弟子申人俊和吉人通二人，定是此人下的手，倘若塞北明駝木高峰親來，自己確是頗有忌憚，這人不過是木高峰的弟子，卻何懼於他？是他先來向青城派生事，余滄海一生素來不向人低頭，豈能白白的咽下這口氣去？當即冷冷的道：「青城派和塞北木先生素無瓜葛，不知什麼地方開罪了閣下？」

第十二回　塞北明駝

　　林平之和這矮小道人面對面的站著，想起這些日子來家破人散，父母被擒，迄今不知生死，全是因這矮小道人而起，雖知他武功高過自己百倍，但胸口熱血上湧，忍不住便要拔出兵刃向他刺將過去。然而這些日來多歷憂患，他已非復當年那個鬥雞走馬的紈褲少年，當下強抑怒火，說道：「青城派好事多為，木大俠路見不平，自要伸手。他老人家古道熱腸，最愛路見不平，鋤強扶弱，又何必管他開罪不開罪？」劉正風等人一聽，心上不由得暗暗好笑，要知塞北明駝木高峰武功雖高，人品卻是頗為低下，這「木大俠」三字，只是當著他面隨口叫的，其實以他為人而論，別說「大俠」兩字夠不上，連一個「俠」字，也是天高地遠。此人最趨炎附勢，見風使舵，十分的不顧信義，只因他武功高強，為人機警，若是跟他結下了仇，那是防不勝防，因此人人對他敬而遠之，武林人士心中，忌憚畏懼則有之，卻無人真的對他有什麼尊敬之意。

　　劉正風聽林平之這麼說，更信他是木高峰的弟子，生怕余滄海出手傷了他，木高峰此人不通情理，出名的難纏，這種冤家卻是結不得，當即笑道：「余觀主，木兄，兩位既來到舍下，都是在下的貴客，便請瞧著劉某的薄面，大家喝杯和氣酒，來人哪，酒來！」早有家丁們轟聲答應，斟過酒來。

　　余滄海對眼前這個年輕駝子雖是不懼，但想到江湖上傳說「塞北明駝」木高峰的種種陰毒無賴事跡，實是不敢貿然破臉，眼見劉府家丁斟上酒來，卻不出手去接，要看對方如何行動。林平之心中又是氣惱，又是害怕，但畢竟是憤慨之情，佔了上風，心想：「說不定此刻我爹媽已遭這矮道人的毒手，我寧可一掌被你斃於當場，也絕不能跟你共飲。」他瞪視著余滄海，目光中發出怒火，也不伸手去取酒杯，他本來還想辱罵幾句，可也懾於對方之威，不敢罵出聲來。

　　余滄海見他對自己滿是敵意，怒氣上沖，一伸手，便施展擒拿法，抓住了他的手腕，說道：「好，好，好！劉三爺說得不錯，衝著劉三爺的金面，誰都不能在劉府上無禮。木兄弟，咱們親近親近。」林平之先是用力一掙，沒能掙脫，聽得他最後一個「近」字一出口，只覺手腕上一陣劇痛，腕骨格格作響，立即便會給他捏得粉碎。余滄海凝力不發，要逼迫林平之討饒。那知林平之心中對他懷著深仇大恨，腕上雖是痛入骨髓，卻是哼也沒哼一聲。劉正風站在旁邊，眼見得他額頭黃豆大的汗珠已滴滴的滲將出來，但仍是神氣如常，若無其事，對這青年人的硬氣，倒不禁有些佩服，說道：「余觀主！」正想打圓場替他二人和解，忽聽得一個尖銳的聲音說道：「余觀主，怎地興緻這麼好，欺侮起木高峰的孫子來著？」眾人一齊轉頭，只見廳口站著一個圓圓肥胖的駝背矮子，這人臉上坐滿了白瘢，東一塊西一塊的都是青記，記上卻又生了黑毛，實是醜陋之極，身材臃腫，卻又極矮，加上一個高高隆起的駝背，宛然便是一個圓圓的肉球，廳上眾人大都沒見過木高峰的廬山真面，這時聽他自報姓名，又見到這副怪相，無不聳然動容。

　　那知這矮胖子身材雖是十分臃腫，行動卻敏捷無倫，沒見到他如何移步，眾人眼睛一花，這肉球已滾到了林平之身邊，在他肩上拍了拍，道：「好孫子，乖孫兒，你替爺爺大吹大擂，說甚麼行俠仗義，鋤強扶弱，爺爺聽在耳裏，可受用得很哪！」說著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他第一次拍肩，林平之只感全身一震，余滄海手臂上也是一熱，險些便放開了手，但隨即又運功力，牢牢抓住。木高峰見一拍之下，沒將余滄海的五指震脫，不由得微感吃驚：「瞧不出這青城小道士倒有兩下子。」一面跟林平之說話，一面潛運內力，第二下拍在他的肩頭之時，已是使上十成功力。林平之眼前一黑，喉頭發甜，一口鮮血湧到了嘴裏，他強自忍住，骨嘟一聲，將鮮血吞入了腹中。余滄海虎口欲裂，再也捏不住，只得放開了手，退了一步，心道：「這駝子心狠手辣，果然名不虛傳，他為了震脫我手指，居然寧可讓他孫子身受內傷。」林平之哈哈一笑，向余滄海道：「余觀主，你青城派的武功也稀鬆平常，比之這位塞北明駝木大俠，那可是差得遠了，我瞧你不如改投木大俠門下，請他點撥幾招，也可……也可……有點兒進……進益。」

　　林平之身受內傷，說這番話時心情激盪，只覺五臟便如倒了轉來，終於支撐著說完，身子已是搖搖欲墮。余滄海道：「好，你叫我改投木先生的門下，學一些本事，余滄海正是求之不得，你自己是木先生門下，本事一定很高的了，在下倒先要領教領教。」他這幾句話說得甚是機靈，指明向林平之挑戰，卻要木高峰袖手旁觀，不得參預。

　　木高峰向後退了兩步，笑道：「小孫子，只怕你修為尚淺，不是青城派掌門的對手，一上去就給他斃了。爺爺難得生了你這樣一個又駝又俊的好孫子，可不捨得你給人殺了。你不如跪下向爺爺磕頭，叫爺爺代你出手如何？」

　　林平之向余滄海瞧了一眼，心想：「我若貿然上前和這姓余的動手，他怒火大熾之下，只怕當真一招之間就會給他殺了。身既不存，又談什麼報父母之仇。可是我林平之堂堂男子，豈能平白無端的去叫這駝子作爺爺？我自己受他羞辱不要緊，連累爺爺也受此奇恥大辱，終身抬不起頭來，日後如何在江湖上立足？我若是向他一跪，那擺明是托庇於『塞北明駝』的宇下，再也不能自立了。」

　　他心神不定，全身微微發抖，伸出左手，扶住桌上。余滄海道：「我瞧你就是沒種！要叫人代為出手，磕幾個頭，又打什麼緊？」他隱隱瞧出林平之和木高峰之間的關係有些特別，顯然木高峰並非真的是他爺爺，否則為什麼林平之只稱他「前輩」，始終沒叫過一聲「爺爺」。他故意以言語相激，要林平之沉不住氣而親自出手，那便大有迴旋的餘地。林平之心念電轉，想起這些日來福威鏢局受到青城派的種種欺壓，一幕幕的恥辱，在腦海中紛至沓來的流過，尋思：「昔年韓信曾受胯下之辱，到後來終於登壇拜將，成不世的功業。大丈夫小不忍則亂大謀，只須我日後真能揚眉吐氣，今日受一些折辱又有何妨？」當即轉過身來，屈膝向木高峰跪倒，連連磕頭，說道：「爺爺，這余滄海濫殺無辜，搶劫財物，武林中人人得而誅之。爺爺須當主持公道，為江湖上除此大害。」

　　這麼一來，木高峰和余滄海都是大出意料之外，誰也想不到這年輕駝子居然肯磕頭哀求。要知武林中人個個爭名好勝，寧受千刀之苦，也不肯低頭，何況是在這大庭廣眾之間。群豪都道這年輕駝子便是木高峰的孫子，便算不是真的親生孫兒，也是徒孫、侄孫之類，只有木高峰才知道此人與自己絕無半點瓜葛，而余滄海雖瞧出其中大有破綻，卻也猜測不到兩者真正的關係，只知林平之這聲「爺爺」叫得極為勉強，多半是為了貪生怕死而發。

　　木高峰哈哈大笑，說道：「好孫兒，乖孫兒，怎麼？咱們真的要玩玩嗎？」他口中是在稱讚林平之，但面對余滄海，那兩句「好孫兒，乖孫兒」，便似是對著他而呼叫一般。余滄海更是憤怒，但知今日這一戰，不但關係到自己的生死存亡，更與青城一派的興衰榮辱大有關連，當下暗自凝神戒備，淡淡一笑，道：「木先生有意在眾位朋友之前一炫絕世神技，令咱們大開眼界，貧道只有捨命陪君子了。」適才木高峰這兩下拍肩震手，余滄海已知他內力深厚，遠在自己之上，而且內力之運使，十分霸道，一旦正面相攻，定如雷霆疾發，排山倒海一般的撲來，當下打定主意，在最初一百招之中，只守不攻，先立於不敗之地，然後待敵之可勝。

　　青城派的武功本屬玄門正宗的一支，擅於以柔克剛。余滄海氣沉丹田，尋思：「今日我只求打個平手，若能與這駝子鬥個不分勝敗，青城派已足在天下英雄之前揚眉吐氣，素聞這駝子十分自負，他一時勝我不得，便會心浮氣躁的搶攻，到得一百招後，說不定便能找到他的破綻。」木高峰見這矮小道人身材便如孩童一般，提在手裏只怕還不到八十斤，然而站在當地，猶如淵渟嶽峙，自有一派大宗師的氣度，顯然內功修為頗深，心想：「這小道士果然有些鬼門道，青城派歷代名手輩出，這牛鼻子為其掌門，絕非泛泛之輩，駝子今日倒不可陰溝裡翻船，一世英名，付於流水。」他為人向來十分仔細，一時倒不敢貿然發招。

　　群雄見兩個矮子相互凝目而視，臉上均已收起了微笑，均知一場酷烈的大戰便將發於頃刻。天門道人、定逸師太等對余滄海素無好感，蓋青城派不在五嶽劍派結盟之列，平日青城弟子有意無意之間，總是對五嶽劍派意存輕視，雖不敢當面譏諷或是詆毀，卻從來不說半句推重或是頌揚的言語。至於木高峰在武林中聲名極劣，雖然並不為非作歹，和五嶽劍派結仇，但五嶽劍派中第一輩的高手，都認定他是一個卑鄙小人，更是不屑為伍。因之不論二人誰勝誰敢，天門道人等均是不加關心，內心深處，都隱隱有幸災樂禍之意，但願他二人鬥得越兇越好。只有劉正風是主人身份，在旁極力勸阻，木余二人均是大有身份的高手，誰先退讓，誰便是明明遜了一籌，二人心中實在均不願作此莫名其妙的比武，只是形勢已成，非出之一戰不可了。

　　便在二人蓄勢待發之際，突然間呼的一聲響，兩個人從後竄了出來，砰的一聲，落在地下。這兩人一落地後，面朝地下，直挺挺的躺著，一動也不動。但見這兩人身穿青袍，臀部處各有一個腳印，只聽得一個女童的清脆聲音叫道：「這是青城派的看家本領『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

　　余滄海大怒，一轉頭，不等看清是誰說話，循聲辨向，一晃身飛躍過去，只見一個綠衫女童站在席邊，一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臂。那女童大叫一聲「媽呀！」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余滄海吃了一驚，本來聽她口出侮辱之言，狂怒之下，不及細思，認定青城派兩名弟子又著了道兒，定是與她有關，這一抓手指上使力甚重，待得聽她哭叫，才想此人不過是一個小小女孩，如何可以下重手對待，當著天下英雄之前，豈不是大失青城掌門的身份，急忙放手。豈知那女童越哭越響，叫道：「你抓斷了我骨頭，媽呀，我手臂斷啦！嗚嗚，好痛，好痛！嗚嗚。」這青城掌門身經百戰，對付過無數大風大浪，可是如此尷尬的場面卻從來沒遇見過，眼見千百道目光都射向自己，而目光之中，均有責難甚至鄙視之色，不由得臉上發紅，手足無措，低聲道：「別哭，別哭，手臂沒斷，不會斷的。」

　　那女童哭道：「已經斷了，你欺侮人，大人打小孩，好不要臉，好痛啊，嗚嗚嗚，嗚嗚嗚！」眾人見這女童約莫十二三歲年紀，穿著一身翠綠的衣衫，皮膚雪白，一張圓圓的臉蛋，甚是清秀可愛，無不對她生出同情之意，幾個粗魯之人已喝了起來：「揍這牛鼻子！」「打死這矮道士！」

　　余滄海狼狽之極，知道自己犯了眾怒，不敢反唇相稽，只是低聲道：「小妹妹，對不起，我瞧瞧你的手臂，看傷了沒有？」說著便欲去持她衣袖。那女童叫道：「不，不，別碰我。媽媽，媽媽，這矮道士打斷了我的手臂。」余滄海正感無法可施，人叢中走出一名青袍漢子，正是青城派中最機靈的方人智。他向那女童道：「小姑娘裝假，我師父的手連你的衣袖也沒碰到，怎會打斷了你的手臂？」那女童大叫：「媽媽，又有人來打我了！」

　　定逸師太在旁早已看得大怒，搶步上前，伸掌便向方人智臉上拍去，喝道：「大欺小，好不要臉。」方人智伸臂欲擋，那知定逸師太正是要誘他伸出手臂，右手疾探，抓住了他的手掌，左手手臂一靠，壓向他上臂和小臂之間相交的手肘關節，這一下只教壓實了，方人智的手臂立斷。余滄海迴手一指，點向定逸後心，這正是攻敵之所必救。定逸的手臂已靠上了方人智的肘骨，眼見余滄海手指已然點到，只得放開方人智，迴手拍了一掌。余滄海不欲和她相鬥，說聲：「得罪了！」躍開了兩步。

　　定逸平素最愛美秀的女童，當即握住那女童的手，柔聲道：「好孩子，那裏痛？給我瞧瞧，我給你治療。」一摸她的手臂，並未斷折，先放了心，拉起她的衣袖，只見一條雪白粉嫩的圓臂之上，清清楚楚的留下四條鳥青的手指印。定逸大怒，向方人智喝道：「撒謊小賊，你師父沒碰到她手臂，那麼這四個指印是誰捏的？」那女童道：「是烏龜捏的，是烏龜捏的。」一面說，一面指著余滄海的背心。

　　突然之間，群雄轟然大笑，有的笑得口中茶水都噴了出來，有的笑彎了腰，大廳之中，盡是鬨笑之聲。

　　余滄海不知眾人笑些什麼，心想那女童罵自己是烏龜，不過是孩子家受了委屈隨口詈罵，又有什麼好笑了？只是人人對著自己發笑，卻也不禁狼狽。方人智一聳身，搶到余滄海背後，從他衣服上揭下一張紙來，隨手團上一團。余滄海接了過來，展開一看，卻見紙上畫著一隻大烏龜，自是那女童乘自己不覺，貼在自己的背後的了。余滄海羞憤之下，心中一凜：「這隻烏龜，自是早就繪好了的。別人要在我背心上作什麼手腳，絕無可能，定是那女童大哭大叫，乘我心慌意亂之際，便即貼上，如此說來，暗中定是有大人指使。」他轉眼向劉正風瞧了一眼，心想：「這女孩自是劉家的人，原來劉正風是暗中在給我搗鬼。」

　　劉正風給他這麼瞧了一眼，立時明白，知他怪上了自己，當即走上一步，向那女童道：「小妹妹，你是誰家的孩子？你爹爹媽媽呢？」這兩句問話，一來是向余滄海表白，二來自己心中確也起疑，要知道這孩子是何人帶來。那女童道：「我爹爹媽媽有事走開了，叫我乖乖的坐著不要動，說一會兒便有把戲瞧，有兩個人會飛出去躺著不動，說是青城派的看家本領，叫什麼『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果然好看！」說著拍起手來。她臉上晶瑩的淚珠兀自未曾拭去，這時卻笑得甚是燦爛。

　　眾人一見，不由得都樂了，明知那是陰損青城派的，眼見那兩名青城弟子兀自躺著不動，直挺挺的大暴青城派的醜。余滄海伸手到一名弟子身上拍了拍，只覺觸手生涼，不由得吃了一驚。

　　在那花廳之中，兩名弟子被人踢到，雖不能動，卻不受傷，此刻這兩名弟子身上都是一片冰涼。余滄海暗叫：「不好，這兩人遭了毒手。」將那弟子翻過身來，只見他臉露詭異微笑，一探鼻息，已然死去多時，余滄海一見這笑容，當真如見鬼魅，饒是他善能鎮定，手指已然不自禁的發抖。要知這詭異微笑他十分熟悉，正是他青城派絕技「摧心掌」殺人之後死者臉上的狀貌，其實這笑容並非真笑，乃是「摧心掌」一發之後，裂人心肺，中掌者劇痛之下，臉上肌肉痙攣形成這等古古怪怪的笑容。天下武林之中，只有「摧心掌」能令死者臉上現出這等容顏，由此看來，這兩名弟子竟是死於本門之手。

　　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時說不出話來。林平之突然叫道：「摧心掌，摧心掌，那是青城派自己的武功。」他福威鏢局中有不少鏢頭和趟子手死於這路掌法之下，死者臉上這等詭異的笑容，他是看也看得熟了，入腦奇深，是以首先叫了出來。群豪之中，另有好幾個人識得這「摧心掌」之特徵，也跟著說道：「是摧心掌！」「原來是青城派同門相殘，死在自己人的手裏。」

　　余滄海心亂如麻地低聲向方人智道：「先抬了下去。」方人智向幾名同門一招手，幾個青城派弟子奔了出來，將兩個同門的屍體抬了出廳。那女童忽然說道：「青城派的人真多！死了一個，有兩個人抬！死了兩個，有四個人抬。」余滄海鐵青著臉，向那女童道：「你爺爺姓什麼？」剛才這幾句話，是你爺爺教的麼？」要知那女童這兩句話，實在甚是陰損，若非大人所教，他小小年紀，決計說不出來。那女童笑道：「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二四得八，二五得十……」不住口的背起九九乘數表來。余滄海道：「我問你啊！」聲音十分嚴厲。那女童嘴一扁，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將臉藏在定逸師太的懷裏。定逸輕輕拍她背心，安慰她道：「別怕！別怕，乖孩子，別怕。」轉頭向余滄海道：「你管教不善，自己弟子自相殘殺，一口氣沒處出，卻來嚇唬孩子麼？」

　　余滄海哼的一聲，不去理她，那女童從定逸懷中伸頭出來，笑道：「老師父，二二得四，兩個人死了四個人抬，二三得六，三個人死了就得六個人抬，二四得八……」沒再說下去，已是格格的笑了起來。眾人覺得這女孩動不動便哭，哭了之後隨即破涕為笑，如此忽哭忽笑，本來是七八歲孩童的事，這女孩看模樣已有十三歲，身材還生得甚高，何況每一句話卻在陰損余滄海，顯然不是天真爛漫的孩童之言，暗中另行有人指使，那是絕無可疑的了。

　　余滄海大聲說道：「大丈夫行為光明磊落，那一位朋友跟貧道過不去的，儘可現身，這般鬼鬼祟祟的藏頭露尾，指使一個小孩子來說些無聊言語，算是那一門子英雄好漢？」他身子雖矮，這幾句話發自丹田，中氣充沛，說來甚是雄壯，入耳嗡嗡作響，群豪聽了，不由自主的肅然起敬，一改先前輕視的神態。他說完話後，大廳中一片靜寂，無人答話。

　　隔了好一會，那女童忽道：「老師父，他問是那一門子的英雄好漢？他青城派是不是英雄好漢？」定逸是恆山派的前輩人物，雖對青城派不滿，不願公然詆毀整個門派，只含糊其辭的答道：「青城派……青城派上代，是有許多英雄好漢的。」那女童又問：「那麼現在呢？還有沒有英雄好漢剩下來？」

　　定逸將嘴向余滄海一呶，道：「你問這位青城派的掌門道長吧！」那女童道：「掌門道長，倘使人家受了重傷，動彈不得，有人上去欺侮他，你說那個人是不是英雄好漢？」她此言一出，不但余滄海心頭怦的一跳，凡是先前在花廳中曾聽儀琳述說羅人傑刺殺令狐冲經過之人，盡皆一凜，均想：「莫非這小姑娘和華山派有關？」勞德諾卻想：「這小姑娘說這番話，明明是為大師哥抱不平來著。她卻是誰？」他為了怕小師妹傷心，匆忙之間，尚未將大師兄的死訊告知同門。大廳上眾人之中，又以儀琳最為激動，全身發抖，心中對那小姑娘感激無比。這一句話，她早就想向余滄海責問，只是她生性和善，又素來敬上，余滄海說什麼總是前輩，這句話便問不出口，此刻那小姑娘代自己說出了心頭的言語，忍不住胸口一酸，眼淚便撲簌簌掉了下來。

　　余滄海道：「這一句話，是誰教你問的？」那女童道：「青城派有一個羅人傑，是道長的弟子吧？他見人家受了重傷，那受傷的又是個大大的好人，這羅人傑不去救他，反而上去刺他一劍，你說這羅人傑是不是英雄好漢？這是不是道長教他的本事？」這幾句話雖是出於一個小姑娘之口，但她說得爽脆利落，大有咄咄逼人之意，余滄海無言可答，又厲聲道：「到底是誰指使你來問我？你父親是華山派的是不是？」那女童轉過了身子，向定逸道：「老師父，他這麼嚇唬人，算不算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算不算是英雄好漢？」定逸嘆了口氣，道：「這個我可就說不上來了。」眾人愈聽愈奇，那女童先前的那些話，多半是大人暗中教了她說的，但剛才這兩句問話，明明是抓住了余滄海的話柄而發問，譏刺之意，十分辛辣，顯是她隨機應變，出於己口，瞧不出她小小年紀，竟是這般厲害的腳色。

　　儀琳淚眼模糊之中，看到了這小姑娘苗條的背影，心念一動：「這個小妹妹我是見過的，是在那裏見遇的呢？」側頭一想，登時記起：「是了，昨日醉仙樓頭，她也在那裏。」腦海之中，昨天的情景逐步自朦朧而清晰起來。昨日早晨，她被田伯光威逼上樓，酒樓上本有七八張桌旁坐滿了酒客，後來泰山派的二人上前挑戰，田伯光砍死了一人，那些酒客們便嚇得一鬨而散，酒保也不敢再上來送菜斟酒，可是在臨街的一角之中，一張小桌旁坐著二人，直到令狐冲被殺，自己抱著令狐冲的屍體下樓，那二人始終沒離開桌子。當時她心中怔忡不定，諸種事端紛至沓來，那有心緒去留神坐在這小桌旁的二人是誰，此刻見到那女童的背影，其腦海中殘留的影子，一加印證，清清楚楚的記得，昨日坐在小桌旁的二人之中，其中之一人便是這個小姑娘。她背向自己，所以只記得她的背影，昨日她穿的是淡黃衫子，若不是此刻背轉身子，說什麼也記不起來。

　　可是另外一人是誰呢？她只記得那是個男人，那是確定無疑的，是老是少，什麼打扮，那是什麼都記不得了。大廳上眾人的目光聚集在余滄海和那女童身上，儀琳心中，卻已全部沉浸在昨日的情景之中，眼前似乎又出現了令狐冲的笑臉，他在臨死之頃，怎樣誘騙羅人傑過來，怎樣一劍刺入了敵人的腹中。她抱著令狐冲的屍體跌跌撞撞的下樓，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糊裏糊塗的出了城門，糊裏糊塗的在道上亂走……。

　　只覺得手中所抱的屍體漸漸冷了下去，她一點不覺得沉重，也不知道悲哀，更不知要將這屍體抱到什麼地方，突然之間，她來到了一個荷塘之旁，荷花開得十分鮮艷華美，她胸口似乎被一個大鎚撞了一撞，再也支持不住，連著令狐冲的屍體一齊摔倒，就此暈了過去。

　　等到慢慢醒轉，只覺日光耀眼，她急忙伸手去抱屍體，卻抱了個空。她一驚躍起，只見仍是在那荷塘之旁，荷花仍是一般的鮮艷華美，可是令狐大哥的屍體呢？卻已影蹤不見。她十分驚惶，繞著荷塘奔了一圈，找不到半點屍體到了何處的頭緒。回顧自己身上衣衫，血跡斑斑，顯然並不是夢，險些兒又再暈去，定了定神，四下裏又尋了一遍，這具屍體竟如生了翅膀般飛得無影無蹤。荷塘中塘水甚淺，她下水去掏了一遍，那有什麼蹤跡？這樣，她到了衡山，問到了劉府，找到了師父，心中卻無時無刻，不在詢問：「令狐大哥的屍體到那裏去了？有人路過，搬了去麼？給野獸拖了去麼？」想到他為了相救自己而喪命，自己卻連他屍身也不能照顧周全，如果真是給野獸拖去吃了，自己實在不想活了。其實，就算令狐冲的屍身好端端地完整無缺，她也是不想活了。忽然之間，她心底深處，隱隱冒出來一個念頭，那是她不敢去想的念頭。這念頭在過去一天之中，曾出現過幾次，她立即強行壓下，心中只想：「我怎地如此不定心？怎會這般的胡思亂想？當真是荒謬絕倫！不，決計沒這會子事。」可是這時候，這念頭不由她再壓，清清楚楚出現在她心中：「當我抱著令狐大哥的屍身之時，我心中最是反常。我只盼一輩子抱著他的身子，在一個人也沒有的道上胡亂行走。我說什麼也要將他的屍身找回來，那是為了什麼？是不忍他的屍身給野獸吃了麼？不！不是的。我要抱著他的屍身在道上亂走，在荷塘邊靜靜的獃著。我為什麼暈去？真是該死！我不該這麼想，師父不許，菩薩也不容，這是魔念，我不該著了魔，可是，可是令狐大哥的屍身呢？」

　　她心頭一片混亂，一時似乎見到令狐冲嘴角邊的微笑，那樣漫不在乎的微笑，一時又見到他大罵「倒霉的小尼姑」那副鄙夷不屑的臉色。她胸口劇痛起來，像是刀子在剜割一般……。

　　余滄海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勞德諾，這個小女孩是你們華山派的，是不是？」勞德諾道：「不是，這個小妹妹，弟子今日還是初見，她不是敝派的。」余滄海道：「好，你不肯認，也就算了。」突然間手一揚，青光一閃，一柄飛錐向儀琳射了過去，喝道：「小師父，那是什麼？」

　　儀琳正在呆呆出神，沒想到余滄海竟會向自己發射暗器，這飛錐來勢甚緩，破空之聲卻急，儀琳心中突然感到一陣快意：「他殺了我最好，我本就不想活了，殺了我最好！」心中更無半分逃生之念，眼見那飛錐緩緩飛來，好幾個人聲齊警告：「小心暗器！」可是她一點也不想閃避，更不想伸手接，不知為了什麼，反而覺得說不出的平安喜悅，只覺活在這世上苦得很，難以忍受的寂寞淒涼，這飛錐能殺了自己，那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定逸將那女童輕輕一推，飛身而前，擋在儀琳的身前，別瞧她老態龍鍾，這一下飛躍可是快得出奇，那飛錐去勢雖緩，終究是一件暗器，定逸後發先至，居然能及時伸手去接。

　　眼見定逸師太一伸手便可將鐵錐接住，豈知那鐵錐飛至她身前約莫兩尺之處，陡地向下一沉，拍的一聲，掉在地下。定逸師太若是伸出手去，本可輕輕易易的便手到拿來，但瞧這飛錐來勢，儘可舉掌當胸待暗器到達，這才翻掌接住，顯得輕鬆自在得多，這才是名家高手的風範，不料余滄海這一下用力十分特異，算準了飛錐到她身前二尺，便即力盡而墮，其間力道輕重，固是算得準確無比，而用心更是詭詐。定逸一手接了個空，那是在人前輸了一招，不由得臉上微微一紅，卻又不能就此發作。便在此時，只見余滄海又是手一揚，將一紙團向那女童臉上擲了過去。這紙團，便是那女童繪了烏龜的那張紙搓成的。

　　定逸心念一動：「牛鼻子發這飛錐，原來用意是要將我引開，並非有意去傷儀琳。」眼見這小小紙團去勢甚是勁急，比之適才的那柄飛錐勢道還更凌厲，內家高手，飛花摘葉均可傷人，這紙團若是擲中在女童臉上，那是非教她受傷不可，其時定逸站在儀琳的身畔，這一下變起倉卒，不及過去救援，只叫得一個「你」字，只見那女童已抬起右手，食指向那紙團一彈，嗤的一聲響，紙團竟是碎作千百片小紙片，在她身前一丈之處，如蝴蝶般四散飛舞，群豪中便有二十餘人忍不住叫起好來。

第十三回　群玉院中

　　可是定逸、余滄海以及天門道人、劉正風、聞先生、何三七等一干高手，臉色卻突然顯得異乎尋常的難看。余滄海道：「嘿嘿，小姑娘，你這手『百鳥朝鳳』，可使得俊得很哪。」定逸等人的目光，一時都牢牢釘在女童臉上，聽她如何回答。眾高手均知「百鳥朝鳳」乃是魔教的一項絕技，練到深時，能一招之間，同時殺傷十人八人，招數毒辣，實是難以閃避。這女童小小年紀，功夫當然沒練到家，但若假以時日，她彈的又不是紙團而是毒砂之類劇毒暗器，數丈方圓的籠罩之下，千百粒細砂突然撲到，只怕再強的高手，也會登時送了性命。正派中人談到魔教時，對這門功夫均感頭痛，苦無善法抵擋，自是無不憎惡。那料到這樣一個粉裝玉琢般的女孩，竟會使這門既毒、又厲害的武功。

　　那女童嘻嘻一笑，道：「誰說這是『百鳥朝鳳』？我媽媽說，這功夫叫做『一指禪』，只不過我沒學會，再練二十年，那就差不多啦。可是怎麼又等得到二十年？那時候啊，我頭髮都白了，牙齒也掉啦，還使什麼『一指禪』的功夫？」天門道人和定逸對望一眼，臉上都現出驚異之色。定逸道：「你說這是『一指禪』神功？那麼你媽媽是東海紫竹島上的嗎？」那女童又是嘻嘻一笑，道：「是與不是，你自己去猜，我媽媽吩咐的，咱們的來歷，可千萬不能跟人家說。」天門等人雖然久聞魔教中「百鳥朝鳳」這一招之名，但到底是怎生模樣，卻是誰也沒有見過，何況這女童功夫沒練得到家，其間真偽，甚難分辨。至於「一指禪」功則是東海紫竹島鏡月神尼的絕技，聽說向來不傳外人，這女童既然會使，自與鏡月神尼有極深的淵源了。鏡月神尼久已是武林中傳遍眾口的絕世高人，誰也比她不起。雖然這女童所說不知是否屬實，卻寧可信其是，不可信其非，何必沒來由的去得罪這一位猶如神龍莫測的世外高人？一霎時間，天門等人都是「哦」的一聲，臉色由厭惡變為尊重，余滄海臉上卻是青一陣，白一陣，陰晴不定。

　　定逸師太本來最喜相貌秀麗的小姑娘，何況這女童又說與東海紫竹島頗有淵源，大家同為佛門一脈，絕不能讓她給余滄海欺侮了，但想余滄海為一派宗師，為人也是出名的難纏，一味跟他硬頂，亦無好處，便向儀琳道：「儀琳，這小妹妹的爹爹媽媽不知到那裏去了，你陪她找找去，免得沒人照顧，給人家欺壓。」儀琳應道：「是！」走近去拉住了那女童的手。那女童向她笑了笑，一同走出廳去。余滄海知道阻攔無用，只是冷笑一聲，不再理會。儀琳和那女童到了廳外，問道：「小妹妹，你貴姓，叫甚麼名字？」那女童嘻嘻一笑，道：「我姓令狐，單名一個冲字。」儀琳心頭怦的一跳，將臉沉了下來，道：「我好好問你，你怎地開我的玩笑？」那女童笑道：「怎麼開你玩笑了？難道只有你朋友叫得令狐冲，我便叫不得？」儀琳嘆了口氣，心中一酸，忍不住眼淚又掉了下來，道：「這位令狐大哥於我有救命的大恩，終於為我而死，我……我也不配做他的朋友。」剛說到這裏，只見兩佝僂著背的人，一矮一高，匆匆從廳外的走廊裏走過，正是塞北明駝木高峰和林平之。那女童又是暗嘻一笑，道：「天下真有這般巧事，有這麼一個醜得怕人的老駝子，又有這麼一個小駝子。」儀琳聽她取笑旁人，心下甚煩，說道：「小妹子，你自己去找你爹爹媽媽，好不好？我頭痛得很，身子不舒服。」那女童笑道：「頭痛不舒服，都是假的，我知道，你聽我冒令狐冲的名頭，心裏便不痛快。好姊姊，你師父叫你陪我的，怎能撒下我便不管了？要是我給壞人欺侮了，你師父非怪責你不可。」

　　儀琳道：「你本事比我大得多，心眼兒又靈巧，連余觀主那樣天下聞名的大人物都栽在你手裏。你不去欺侮人家，人家已經謝天謝地啦，誰又敢來欺你？」那女童格格而笑，拉著儀琳的手道：「好姊姊，你是在損我啦。剛才若不是你師父護著我，這牛鼻子早就打到我了。好姊妹，我姓曲，叫著非煙。我祖父和爹媽都叫我非非，你也叫我非非好啦。」儀琳聽她說了自己真實姓名，原先的惡感便即消了，只是奇怪她何以知道自己牽記著令狐冲，以致提到他名字，拿來開玩笑？多半自己在花廳中向師父等述說昨日各事經過之時，這精靈古怪的小姑娘躲在窗外偷聽去了，當下說道：「好，非非，咱們去找你爹爹媽媽去吧，你猜他到了那裏去啦？」曲非煙道：「我早知道他們到了那裏。你要找，你自己去找，我可不去。」

　　儀琳奇道：「怎地你自己不去？」曲非煙道：「我年紀這麼小，怎肯便去？你卻不同，你傷心難過，恨不得早早去了是。」儀琳心下一凜，道：「你說你爹爹媽媽……」曲非煙道：「我爹爹媽媽去世很久很久了。你要找他們，便到陰世去。」儀琳甚是不快，道：「你爹爹媽媽既已去世，怎可拿這事來開玩笑？再見，我回去啦。」曲非煙一伸手，抓住了她左腕脈門，央求道：「好姊姊，我一個兒孤苦伶仃的，沒人陪我玩兒，你就陪我一會兒。」儀琳給她一抓住脈門，只覺半身酸麻，不由得暗暗吃驚，心想這小姑娘的武功確是在自己之上，又聽她說得可憐。便道：「好吧，我就陪你一會兒，可是你不許再說無聊的笑話。」曲非煙笑道：「有些話你以為無聊，我卻以為有聊得緊，這是各人想法不同。儀琳姊姊，你不如不做尼姑，好不好？」

　　儀琳聽她說到這句話，不禁為之愕然，向後退了一步，曲非煙也順勢放脫了她手，笑道：「做尼姑有什麼好？魚蝦不能吃，牛肉羊肉也不能吃。姊姊，你生得這般美貌，剃了光頭，便大大減色，若是留起一頭烏溜溜的長髮，那才叫好看呢。」儀琳聽她說得天真，笑道：「我們身入空門，四大皆空，那裏還管他皮囊色相的美惡。」曲非煙側過了頭，仔細端相儀琳的臉，其時雨勢稍歇，烏雲推開，淡淡的月光從雲中斜射下來，在她臉上朦朦朧朧鋪了一片銀光，更增秀麗之氣，便嘆了口氣，道：「怪不得人家這樣想念你呢。」儀琳臉色一紅，道：「你說什麼？非非，你開我玩笑，我可要去了。」曲非煙笑道：「好啦，我不說了。姊姊，你給我些天香斷續膠，我要去救一個人。」

　　儀琳奇道：「你去救誰？」曲非煙笑道：「這個人要緊得很，這會兒可不能跟你說。」儀琳道：「妹子要傷藥去救人性命，本該給你，只是師父曾有嚴訓，這天香斷續膠調製不易，若是壞人受了傷，卻不能救他。」曲非煙道：「姊姊，若是有人無理用難聽的話罵你師父，這人是好人還是壞人？」儀琳道：「這人罵我師父，自然是壞人了，那裏還好得了？」曲非煙笑道：「這可奇了。有一個人張口閉口的說，見了尼站就倒大霉，逢賭必輸，他既罵你師父，又罵了你，可是你偏偏將大半盒天香斷續膠都搽在他身上……」儀琳不等她說完，已是臉色一變，回頭便走。曲非煙身子一晃，攔在她的身前，張開了雙手，只是笑，卻不讓她過去。

　　儀琳突然間心念一動：「是了。昨日醉仙樓頭，她和另一個男人一直坐著，直到令狐大哥死於非命，我抱著他屍首奔下酒樓，似乎她還在那裏。這一切經過，其實她早瞧在眼裏了，也不用偷聽我的說話。她……她……會不會一直跟在我後面呢？」想要問她一句話，卻又脹紅了臉，說不出口，曲非煙道：「姊姊，我知道你想問我『令狐大哥的屍首到那裏去啦？』是不是？」儀琳道：「正是，妹子若能見告，我……我……當真是感激不盡。」

　　曲非煙道：「我自己是不知道，但有一個人知道，這人身受重傷，性命危在頃刻之間，姊姊若能用天香斷續膠救活了他性命，他便能將令狐大哥的屍首所在跟你說。」儀琳道：「你自己真的不知？」曲非煙道：「我曲非煙若是得悉令狐冲死屍的所在，教我明天就死在余滄海的手裏，被他用劍尖在身上刺出十七八個窟窿來。」儀琳忙按住她嘴道：「我信了，不用發誓。那人是誰？」曲非煙道：「那人可是好人，救不救在你。我們要去的地方，也不是什麼善地。」儀琳一心要尋到令狐冲的屍首，便是刀山劍林，也去闖了，管他什麼善地不善地，點頭道：「咱們這就去吧。」兩人走到大門口，見門外兀自下雨，門旁放著數十柄油紙雨傘，便命儀琳各取了一把，出門向東北角上行去。其時已是深夜，街上行人稀少，兩人走過，深巷中便有一兩隻狗兒吠了起來。儀琳見曲非煙一路走向偏僻狹窄的小街中，心中只是掛念著令狐冲屍身的所在，也不去理會她帶著自己走向何處，只見她閃身進了一條窄窄的弄堂，左邊一家門首挑著一盞小紅燈籠。曲非煙走到那人家之前，敲了三下門，便有人從院子中走出來，將門開了，探頭出來。曲非煙在那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又塞了一件物事在他手中。那人便道：「是，是，小姐請進。」

　　曲非煙回頭招了招手，儀琳跟了進去，經過那人身邊時，只見那人身穿綢袍，頭髮梳得光光地，見到儀琳時，臉上露出詫異之極的神色。那人搶到前頭領路，過了一個天井，掀開東西廂房的門帘道：「小姐，師父，這邊請坐。」門帘開處，撲鼻是一股脂粉的香氣。儀琳一進門後，見房中放著一張大床，床上鋪著繡花的錦被和枕頭。湖南的湘繡馳名天下，那錦被上繡的是一對戲水鴛鴦，顏色燦爛，栩栩欲活。儀琳自幼在白雲庵中出家，蓋的是青布粗被，一生之中從未見過如此華麗的被褥，只看了一眼，便轉過了頭。只見几上點著一根紅燭，紅燭旁是一面明鏡，一隻梳粧箱子。床前地下兩對繡花拖鞋，一對男的，一對女的，並排而置。儀琳突的一跳，抬起頭來，眼前出現了一張緋紅的臉蛋，嬌羞靦靦，正是自己映在鏡中的容顏。

　　門帘掀開，一個笑咪咪的僕婦走了進來，奉上香茶。這僕婦衣衫甚窄，妖妖嬈嬈顯得十分風騷。儀琳見到這等情景，心中越來越是害怕，低聲問曲非煙道：「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曲非煙笑了笑，俯身在那僕婦耳邊說了一句話，那僕婦應道：「是。」伸手抿住了嘴，嘻的一笑，扭扭捏捏的走了出去。儀琳心道：「這女人裝模作樣的，必定不是好人。」正欲再問曲非煙時，忽聽得門外有個男人聲音哈哈一笑，這笑聲甚是熟悉。儀琳一驚站起，伸手去拔腰間佩劍時，卻拔了個空，不知何時這佩劍已被人取去了。那人大笑之中，掀開門帘走了進來。

　　這人一見到儀琳，笑聲頓歇，臉上神色尷尬之極。這時儀琳一顆心更是怦怦亂跳，原來進來之人非別，竟是「萬里獨行」田伯光。她心中只是連珠價的叫苦：「糟糕，糟糕！我上了曲非煙這小鬼的當啦。怪不得她說什麼那人想念得我好苦……」田伯光呆了一呆，立即轉身。曲非煙道：「且住！怎麼一見我便逃？」田伯光搶步出了門外，說道：「我不能見這……這位小師父。」曲非煙哈哈大笑，說道：「田伯光，你這人好生不顧信義，你曾和令狐冲打賭，是你輸了，便當拜這位小師父為師。怎地見了師父，既不磕頭，又不恭恭敬敬的上前叫聲『師父』，那……那是什麼規矩？」田伯光道：「此事再也休提，我是上了令狐冲的大當。非非，你怎麼到這種地方來啦？快去，快去，女孩兒家，怎麼到妓院裏來胡鬧？」

　　儀琳聽到「妓院」二字，心中更是怦的一跳，幾乎便欲暈了過去。她見了這屋中的擺設排場，早就隱隱感到頗為蹺蹊，卻萬萬想不到這竟是一所妓院。她雖不十分明白妓院到底是什麼所在，但卻聽人說過，妓女乃是天下最淫賤的女子，任何男人只須有錢，便能叫妓女相陪。自己給曲非煙帶了到妓院中來，卻不是要自己做妓女麼？心中一急，險險便哭了出來，幸好田伯光一見到自己便去，不敢過來相逼，似乎還有一線生機。

　　只聽曲非煙笑道：「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這妓院你來得，我為什麼便來不得？」田伯光在門帘之外，頓足說道：「你爺爺若是知道你在這裏，非殺了我不可，求求你，好非非，乖非非，別開這種古怪玩笑，快快帶了這位小師父走吧。你只要立刻就走，不論要我幹什麼，我都依你。」曲非煙笑道：「我偏偏不走，衡山城中，就是這間房好看，今晚我和儀琳姊姊要在這裏睡覺。」

　　田伯光急道：「你到底去是不去？」曲非煙笑道：「我是自然不去，你怎麼樣？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不去，便不去。」田伯光道：「你又不是大丈夫，乖非非，你快去吧！明兒我去找三件好的玩意兒來給你玩。」曲非煙道：「呸，我希罕什麼玩意兒？我跟爺爺說，是田伯光把我帶到這裏來的。」田伯光連連頓足，道：「我可沒得罪你啊，你撒這個謊，可坑死我啦。你有良心沒有？」曲非煙笑道：「你來問我有沒有良心。田伯光，你有良心沒有？怎地見了自己師父，頭也不磕，轉身便溜？」田伯光道：「好啦，算是我的不是，非非，你到底要我幹什麼？」曲非煙道：「我是為你好，叫你做大丈夫，說過的話，應當算數。快滾進來，向你的師父磕頭。」田伯光躊躇道：「這個……這個……」

　　儀琳道：「我不要他磕頭，也不要見他，他……不是我的徒弟。」田伯光忙道：「非非，你聽，這位小師父根本就不要見我。」曲非煙道：「好，算你的。我跟你說，我適才來時，有兩個小賊鬼鬼祟祟的綴著我們，你去給打發了。我和你師父在這裏睡覺，你就在外看守著，誰也不許進來打擾我們。到得明天，我絕不跟爺爺說便是。」田伯光顯然很怕她爺爺，無可奈何地道：「好吧，你說過的話可要算數。」曲非煙格的一笑道：「我又不是大丈夫，說過的話算數也可以，不算數也可以。」

　　田伯光突然提聲喝道：「小賊，好大膽子。」只聽得屋頂上，啷啷兩聲響，兩件兵刃掉在瓦上。跟著有人「啊」的一下，長聲慘呼，又聽得得腳步聲響，一人飛快的逃去了。田伯光道：「殺了一個，是青城派的小賊，另一個逃去了。」曲非煙道：「你真沒用，怎地讓他逃了。」田伯光道：「那人我不能殺，是……是恆山派的女尼。」曲非煙笑道：「原來是你師伯，那自然不能殺。」儀琳卻是大吃一驚，低聲道：「是我師姊？那怎麼好？」曲非煙道：「咱們這就去瞧那個受傷之人，你若是怕你師父見怪，立刻回去，卻也不妨。」儀琳沉吟道：「反正已經來了，咱們便瞧瞧那人去。」

　　曲非煙一笑，去到床邊，伸手在牆上一推，一扇門輕輕開了，原來牆上裝有暗門。曲非煙招招手，先行走了進去。儀琳只覺這妓院更顯詭秘，只得大著膽子跟進，裏面又是一房，卻無燈火，借著從暗門中透進來的燭光，可以看到這房甚小，也有一張床，帳子低垂，依稀似乎睡得有人。儀琳走到門邊，便不敢再進去。曲非煙道：「姊姊，你用天香斷續膠給他治傷吧！」儀琳遲疑道：「他……他當真知道令狐大哥屍首的所在？」曲非煙道：「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我可說不上來。」儀琳急道：「你……你剛才說他知道的。」曲非煙笑道：「我又不是大丈夫，說過了的話不算數可以不可以？你若是願意試一試，不妨便給他治傷，否則的話，你即刻掉頭便走，誰也不會來攔阻於你。」

　　儀琳心想：「無論如何要找到令狐大哥的屍首，就算只有一線機會，也不能放過了。」便道：「好，我給他治傷。」回到外房去拿了燭台，走到內房的床前，揭開帳子，只見一人仰天而臥，臉上覆了一塊綠色錦帕，一呼一吸，錦帕便微微顫動。儀琳見不到他臉，心下稍安，回頭問道：「他什麼地方受了傷？」曲非煙道：「在胸口，傷口很深，差一點兒便傷到了心臟。」

　　儀琳輕輕揭開蓋在那人身上的薄被，只見那人袒裸著胸膛，胸口好大一個傷口，鮮血已然止住，但傷口甚深，顯是十分凶險，儀琳定了定神，心道：「無論如何，我得救活他的性命。」將手中燭台交給曲非煙拿著，伸手在那人創口四周輕輕按了按，然後點了他三處穴道。曲非煙低聲道：「止血的穴道早點過了，否則那裏活得到這時候。」儀琳點點頭，發覺那人傷口四處穴道早閉，而且點得十分巧妙，遠非自己所能，於是緩緩抽出塞在他傷口中的棉花，豈知棉花一經取出，鮮血又噴了出來。儀琳在師門曾學過救傷的本事，左手按住傷口，右手便將天香斷續膠塗到傷口之上。再將棉花塞入。這天香斷續膠乃恆山派治傷聖藥，白雲庵定逸師太一派所調製的，比之紫霞庵專門所製，更是靈效。這一塗上傷口，過不多時，血便止了。儀琳聽得那人呼吸急促，實不知他是否能活，忍不住便道：「這位英雄，貧尼有一事請教，還望英雄不吝賜教。」

　　那人哼了一聲，突然之間，曲非煙身子一側，燭台傾斜，燭火登時熄滅，室中一片漆黑。曲非煙叫了聲「啊喲」，道：「蠟燭熄了。」儀琳伸手不見五指，心下甚慌，尋思：「這種不乾不淨的地方，豈是出家人來得的？我及早問明令狐大哥屍身的所在，立時便得離去。」又道：「這位英雄，你現下痛得好些了嗎？」那人哼了一聲，並不回答。曲非煙道：「他在發燒，你摸摸他額頭，燒得好生厲害。」儀琳還未回答，一隻右手已被曲非煙捉住，按到了那人額上。這時本來遮在他面上那塊錦帕已給曲非煙拿開，儀琳只覺觸手之處，猶如火炭，不由得起了惻隱之心，道：「我還有內服的傷藥，須得給他服下才好。非非，你把蠟燭點亮了。」曲非煙道：「好，你在這裏等著，我去找火。」儀琳聽他說要走開，心中急了，忙拉住她袖子，道：「不，不，你別去，留了我一個兒在這裏，那怎麼辦？」曲非煙低低笑了一聲，道：「你把內服的傷藥摸出來吧。」

　　儀琳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打開瓶塞，倒了三粒藥丸出來，托在掌中，道：「傷藥取出來啦。你給他吃吧。」曲非煙道：「黑暗之中，別把傷藥掉了，人命關天，可不是玩的。姊姊，你不敢留在這裏，那麼我在這裏待著，你出去點火。」要儀琳獨自在妓院中亂闖，更是不敢，她忙道：「不，不！我不去。」曲非煙道：「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你把傷藥塞在他口裏，餵他喝幾口茶，不就得了？黑暗之中，他又見不到你是誰，怕什麼啊？喏，這是茶杯，小心接著，別倒翻了。」儀琳慢慢伸出手去，接過了茶杯，躊躇了一會，心想：「師父常道，出家人慈悲為本，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算此人不知令狐大哥屍首的所在，既是危在頃刻，我也當救他。」於是緩緩伸出右手，手背先碰到那人額頭，翻過手掌，將三粒內服治傷的「白雲熊膽丸」塞在那人口中。那人知覺未失，張口含了，待儀琳將茶杯送到口邊時，喝了幾口，含含糊糊的似是說了聲「多謝」。

　　儀琳道：「這位英雄，你身受重傷，本當安靜休息，只是我有一件急事請問。有一位令狐冲令狐俠士為人所害，他屍首……」那人「啊」的一聲，道：「你……問令狐冲……」儀琳道：「正是！閣下可知這位令狐冲英雄的遺體落在何處？」那人迷迷糊糊的道：「什……什麼遺體？」

　　儀琳道：「是啊，閣下可知令狐冲令狐俠士的遺體落於何方？」那人含糊說了幾個字，但聲音極低，全然聽不出來。儀琳又問了一遍，將耳朵湊近那人的臉孔，只聽得那人呼吸甚促，要想說什麼話，卻始終說不出來。儀琳突然想起：「本門的天香斷續膠和白雲熊膽丸效驗甚著，藥性卻也極猛，尤其服了白雲熊膽丸後，往往要昏暈半日，那正是療傷的緊要關頭，我如何在這時逼問於他？」她心腸甚是仁慈，輕輕嘆了口氣，從帳子中鑽頭出來，扶著床前一張椅子，便即坐倒，低聲道：「待他好一些再問。」曲非煙道：「姊姊，這人性命無礙麼？」儀琳道：「但願他能痊癒才好，只是他胸前這傷口實在太深。非非，這一位……到底是誰？」

　　曲非煙並不答覆，過了一會，說道：「我爺爺說，你什麼事情都看不開，是不能做尼姑的。」儀琳奇道：「你爺爺認得我？他……他老人家怎知道我什麼事情都看不開？」曲非煙道：「昨日在醉仙樓頭，我爺爺帶著我，看你們和田伯光打架。」儀琳「啊」了一聲，道：「跟你在一起的，是你爺爺？」曲非煙笑道：「是啊，昨日爺爺和我都改了裝，所以田伯光這壞蛋沒認出來。他最怕我爺爺，要是知道我爺爺便坐在旁邊，他早就逃到二百里之外去了。」儀琳心想：「既然如此，當時只須你爺爺一現相，便將田伯光嚇走，令狐大哥那裏會死於非命？」但她臉嫩，這種埋怨旁人的話卻說不出口。曲非煙道：「你心中一定在怪我爺爺，既然他能嚇走田伯光，為什麼卻儘在旁看熱鬧，害得你的令狐大哥慘死在敵人劍下，是不是？」儀琳不會說謊，心頭一酸，哽咽道：「都是我不好。前天我若不去山溪裏洗手，不給田伯光捉去，就不會害到令狐大哥，我……我怎敢怪你爺爺？」

　　曲非煙道：「你不怪我爺爺最好，他最不喜歡人家怪他。我爺爺說，要瞧瞧田伯光是不是真的壞到了家，是否打不過人家就賴。姊姊，嘻嘻。」她說到這裏，突然笑了起來，道：「你那個令狐大哥，一張嘴巴也真會說，他說他坐著打天下第二，我爺爺真的有些相信，還以為他真有一套什麼出恭時練的劍法，還以為田伯光鬥不過他呢，嘻嘻。」黑暗之中，儀琳瞧不見她的臉，但想像起來，定是滿臉都是笑容，曲非煙愈是笑得歡暢，儀琳心頭卻愈酸楚。

　　曲非煙續道：「後來田伯光逃走了，爺爺說這小子沒出息，既然答應輸了拜你為師，就應當磕頭拜師啊，怎地可以混賴？」儀琳道：「令狐大哥不過使個巧計，卻也不是真的贏了他。」曲非煙道：「姊姊，你良心真好，田伯光這小子如此欺侮你，你還給他說好話。令狐大哥給人刺死後，你抱著他的屍身亂走。我爺爺說：『這小尼姑是個多情種子，這一下只怕要發瘋，咱們跟著瞧瞧。』於是我們二人跟在你後面，見你抱著這個死人，一直不捨得放下。我爺爺說：『非非，你瞧這小尼姑多麼傷心，令狐冲這小子若是不死，小尼姑非還俗嫁給他做老婆不可。』」

　　儀琳羞得滿臉通紅，黑暗中只覺耳根子和脖子都在發燒，曲非煙忽道：「姊姊，我爺爺的話對不對？」儀琳道：「我實在過意不去，害死了人家。我真盼死的是自己，而不是他。倘若菩薩慈悲，能叫我死了，去換得令狐大哥還陽，我…我…我便是墮入十八重地獄，萬劫不能超生，我也是心甘情願。」她說這幾句話時聲音誠懇之極。便在這時，床上那人忽然輕輕呻吟了一下。

　　儀琳喜道：「他……他醒轉了，非非，你去問他，可好些了沒有？」曲非煙道：「為什麼要我去問！你自己沒生嘴巴！」儀琳微一遲疑，便去到床前，隔著帳子問道：「這位英雄，你可……」一句話沒說完，只聽那人又呻吟了幾聲，儀琳尋思：「他此刻苦痛難當，我怎可煩擾於他！」稍立片刻，聽得那人呼吸逐漸均勻，顯是藥力發作，又已入睡。

　　曲非煙低聲道：「姊姊，你為什麼願意為令狐冲而死，你當真是這麼喜歡他？」儀琳道：「不，不！非非，我是出家人，你別再說這種褻瀆佛祖的話。令狐大哥和我素不相識，卻為了救我而死，我……我只覺萬分的對他不起。」曲非煙道：「只要他能活轉來，你什麼事都肯為他做？」儀琳道：「不錯，我便是再死一千次，也是毫無怨言。」曲非煙突然提高聲音，笑道：「令狐大哥，你聽著，儀琳姊姊親口說了……」儀琳怒道：「你開什麼玩笑？」曲非煙並不理會，繼續大聲道：「她說，只須你沒死，她什麼事都肯答應你。」儀琳聽她說話語氣，又不似開玩笑模樣，登時感到一陣極大的惶惑，心中怦怦亂跳，只道：「你……你……」

　　突然間只聽得咯咯兩聲，眼前一亮，曲非煙已打著了火，點燃了蠟燭，揭開帳子，笑著向儀琳招了招手。儀琳慢慢走近，驀地裏腦中一陣暈眩，身子向後便倒。曲非煙伸手在她背後一推，教她不致倒下，笑道：「我早知你會大吃一驚，姊姊，你看他是誰？」儀琳道：「他……他……」聲音十分微弱，幾乎連氣也透不過來。原來睡在床上的那人，雖然雙目緊閉，但長方的臉，劍眉薄唇，正便是當日醉仙樓頭的令狐冲。儀琳伸手緊緊抓住了曲非煙的手臂，顫聲道：「他……他沒有死？」曲非煙笑道：「他現在還沒有死，但若你的傷藥無效，便要死了。」儀琳急道：「不會死的，他一定不會死的。他……他沒有死！」驚喜逾恆，突然哭了起來，曲非煙奇道：「咦，怎麼他沒有死，你卻又哭了。」儀琳雙腳發軟，再也支持不住，伏在床前，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說道：「我好喜歡。非非，真是多謝你了。原來，原來是你救了……救了令狐大哥。」曲非煙道：「是你自己救的，我可沒有這麼大的本事，我又沒天香斷續膠。」

　　儀琳突然省悟，慢慢站起身來，拉住曲非煙的手，道：「是你爺爺救的，是你爺爺救的。」便在此時，外邊高處突然有人叫道：「儀琳，儀琳！」正是定逸師太的聲音，儀琳吃了一驚，待要答應。曲非煙一吹氣，吹熄了手中蠟燭，左掌翻轉，已按住了儀琳的口，在她耳邊低聲道：「這是什麼地方？別答應。」

　　一霎時間，儀琳六神無主，她知道自己身在妓院之中，處境十分尷尬，但明明聽見師父呼喚而不答應，卻是一生之中從所未有之事。只聽得定逸又大聲叫道：「田伯光，快給我滾出來！你把儀琳放出來。」

　　只聽前廳房中田伯光哈哈大笑，笑了一陣，才道：「這位是恆山派白雲庵前輩定逸師太麼？晚輩本當出來拜見，只是身邊有幾個俏佳人相陪，未免失禮，這就兩免了。哈哈，哈哈！」跟著有四五個女子一齊吃吃而笑，聲音甚是淫蕩，正是妓院中的妓女，有的還呢聲說：「好相公，別理她，再親我一下，嘻嘻，嘻嘻。」

　　幾個妓女淫聲蕩語，越說越響，顯是故意在氣走定逸的。定逸大怒，喝道：「田伯光，你再不滾出來，非把你碎屍萬段不可。」田伯光笑道：「我不滾出來，你要將我碎屍萬段，我若是滾了出來，你也要將我碎屍萬段，那還是不滾出來吧！定逸師太，這種地方，你出家人是來不得的，還是及早請回。令高徒不在這裏，她是一位戒律精嚴的小師父，怎麼會到這裏來？豈不是奇哉怪也？」

　　定逸怒叫：「放火，放火，把這狗窩子燒了，瞧他出不出來？」田伯光笑道：「定逸師太，這地方是衡山縣著名的所在，叫作『群玉院』，你把它放火燒了不打緊，有分教：江湖上眾口喧傳，都道湖南省的煙花之地『群玉院』，給恆山派白雲庵定逸師太一把火燒了，人家一定要問：『定逸師太是位年高德劭師太，怎地到這種地方去呀？』別人便道：『她是找徒弟去了！』人家又問：『什麼？恆山派白雲庵的弟子怎會到群玉院去？』這麼你說一句，我說一句，於貴派的聲譽，可大大不妙。我跟你說，萬里獨行田伯光天不怕，地不怕，天下就只怕令高足一人。一見到她，我遠而避之還來不及，怎麼還敢去惹她？」

　　定逸心想這話倒也不錯，但自己的弟子回報，明明見到儀琳走入了這座屋子之中，她又被田伯光所傷，難道還有什麼假的？她只氣得五竅生煙，將屋瓦踹得一塊粉碎，一時卻無計可施。突然間對面屋上一個冷冷的聲音問道：「田伯光，我弟子彭人騏，可是你害死的？」卻是青城掌門余滄海到了。

　　田伯光道：「失敬，失敬！連青城掌門也大駕光臨，衡山群玉院以此名聞天下，生意滔滔，再也應接不暇了。有一個小子是我殺的，劍法平庸，有些像是青城派招數，至於是不是叫什麼彭人騏，也沒功夫去問他。」余滄海道：「好！」只聽得颼的一聲響，身子已穿入房中，但聽得乒乒乓乓，兵刃相交聲密如聯珠，余滄海和田伯光已在房中交起手來。定逸師太站在屋頂，聽著二人兵刃撞擊之聲，心下暗暗佩服：「田伯光那廝果然有些真實功夫，這幾下快刀快劍，居然和青城掌門鬥了個勢均力敵。」

　　驀地間砰的一聲大響，兵刃相交聲登時止歇，儀琳握著曲非煙的手，掌心中都是冷汗，不知田余二人相鬥，到底誰勝誰敗。按理說，田伯光數次欺辱於她，該當盼望他被余滄海打敗才是，但在她內心，竟然是盼望余滄海為田伯光所敗，最好余滄海快快離去，師父也快快離去，讓令狐冲在這裏養傷。他此刻正在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若是給余滄海衝將進來，一驚之下，創口再裂，那是非死不可。

　　卻聽得田伯光的聲音在遠處響起，叫道：「余觀主，房中地方太小，手腳施展不開，咱們到曠地之上，大戰三四百回合，瞧瞧到底是誰厲害。若是你打勝，這個千嬌百媚的小粉頭玉寶兒便讓給你，若是你輸了，這玉寶兒可是我的。」他言語之中，竟是說余滄海和他相鬥，乃是爭風吃醋，為了爭奪「群玉院」中一個妓女叫作什麼玉寶兒的。他田伯光早就聲名狼籍，出入妓院便和飲茶喝酒一般，毫不希奇。余滄海卻是武林中一派宗匠，如何能和這等無行浪子相提並論？適才在房中相鬥，頃刻間拆了五十餘招，田伯光刀法精奇，攻守俱有法度，余滄海自忖對方武功實不在自己之下，若是再鬥三四百招，可也並無必勝把握。

　　一霎時間，四下裏便如死一般的寂靜。儀琳似乎聽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之聲，湊頭過去，在曲非煙耳邊輕輕問道：「他……他們會不會進來？」其實曲非煙的年紀比她輕著好幾歲，但當這情急之際，儀琳一切全沒了主意，倒如自己變成了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女孩子一般。曲非煙並不回答，伸出手去，按住了她嘴。

　　忽聽得劉正風的聲音說道：「余觀主，田伯光這廝作惡多端，必無好死，咱們要收拾他，也不用忙在一時。這間妓院藏垢納污，兄弟早就有心將之搗了，待我去問。大年，為義，大夥進去搜搜，一個人也不許走了。」劉門弟子向大年和米為義齊聲答應。接著聽得定逸師太急促傳令，吩咐眾弟子將這座屋子四周上下團團圍住。她們是出家的女尼，不便闖進妓院中去，既有劉正風率人去搜，那是再好不過。

　　儀琳越來越是惶急，只聽得劉門眾弟子大聲呼叱，一間間房的查將過來，劉正風和余滄海在旁監督，向大年和米為義諸人將妓院中的龜頭鴇兒打得殺豬價叫。青城派的群弟子眼見又有一個同門死在田伯光刀下，雖然師父親自出馬，也只能將他逐走。未能殺之報仇，一口氣無處可出，將妓院中的傢俬用俱，茶杯酒壺，乒乒乓乓的打得落花流水。耳聽得劉正風諸人已查到了西廂房中，轉眼便將過來，儀琳急得幾欲暈去，心想：「師父前來救我，我卻不出聲答應，在妓院之中，和一個男人深夜同處一室。雖然他是身受重傷。但衡山派、青城派這許多男人一湧而進，我便是有一百張嘴巴，也洗刷不了自己的清白。如此連累恆山派的清名，我……我如何對得起師父和眾位師姐？」一伸手，拔出佩劍，便往自己頭頸中揮去。

第十四回　華山門下

　　曲非煙左手一翻，抓住了她手腕，喝聲道：「使不得！我和你衝出去。」忽聽得悉瑟有聲，令狐冲在床上坐了起來，低聲道：「點亮了蠟燭！」曲非煙道：「幹甚麼？」令狐冲道：「我叫你點亮了蠟燭！」聲音中頗含威嚴。曲非煙便不再問，取火刀火石打著了火，點燃了燭火。燭光之下，儀琳見到令狐冲臉色白得猶如死人，忍不住低低驚呼了一聲。

　　令狐冲指著床頭自己的那件大氈，道：「給我披在……在身上。」儀琳全身發抖，俯身取了過來，披在他的身上。令狐冲右手執住前襟，掩住了胸前的血跡和傷口，道：「你們兩人，都睡在床上。」曲非煙忽然嘻嘻一笑，道：「好玩，好玩！」拉著儀琳，便鑽入了被窩之中，這時外邊諸人都已見到了這間房中的燭火，紛紛說道：「到那邊去搜搜。」蜂擁而來。令狐冲提一口氣，搶過去掩上了門，橫上門閂，回頭向床上一看，回身走到床前，揭開帳子。道：「都鑽進被窩去！」

　　儀琳道：「你……你別動，小心傷口。」令狐冲伸出左手，將她的頭推入被窩之中，右手卻將曲非煙的一頭長髮拉了出來，散在枕頭之上。只這麼一推一拉，自知傷口的鮮血又在不絕引流，雙膝一軟，坐在床沿之上。這時房門上已有人擂鼓般敲打，有人叫道：「狗娘養的，開門！」跟著砰的一聲，有人將房門踢開，三四個人同時搶將進來，當先一人正是青城弟子洪人雄。他一見令狐冲，大吃了一驚，叫道：「令狐……令狐冲……」向後退了一步。向大年和米為義並不識得令狐冲，但均知他已為羅人傑所殺，聽得洪人雄叫出他的名字，都是心頭一震，不約而同的向後退去。各人睜大了雙眼，瞪視著他。

　　令狐冲慢慢站了起來，道：「你們……這許多人……」洪人雄道：「令狐……令狐冲，原來……原來你沒死？」令狐冲冷冷的道：「那有這般容易便死？」

　　余滄海越眾而前，道：「你便是令狐冲了？好，好！」令狐冲向他瞧了一眼，並不回答。余滄海道：「你在這妓院之中，幹什麼來著？」令狐冲哈哈一笑，道：「這叫做明知故問。在妓院之中還幹什麼來著？」余滄海冷冷的道：「素聞華山派門規甚嚴，你是華山掌門大弟子，『君子劍』岳先生的嫡派傳人，卻偷偷來嫖妓宿娼，好笑啊好笑！」令狐冲道：「華山派門規如何，是我華山的事，用不著旁人來瞎操心。」

　　余滄海見多識廣，見他臉無血色，身子還在發抖，顯是身受重傷的模樣，莫非其中有詐？心念一轉之際，尋思：「恆山派那小尼姑說他已為人傑所殺，其實這廝並未斃命，顯然那小尼姑是撒謊騙人。聽她語氣之中，令狐大哥長，令狐大哥短，叫得脈脈含情，說不定他二人已結下了私情。有人見到那小尼姑來到這妓院之中，此刻卻又蹤影全無，只怕便是給這廝藏了起來。哼，他五嶽劍派自負是武林中的名門正派，瞧我青城派不起，我若是將那小尼姑揪將出來，不但羞辱了華山、恆山兩派，連整個五嶽劍派也是面目無光，從此叫他們不能在江湖上誇口說嘴。」目光四下一轉，不見房中更有別人，心想：「只怕那小尼姑便藏在床上。」向洪人雄道：「人雄，揭開帳子瞧瞧，多半床上有好把戲可看。」洪人雄道：「是！」上前兩步，他吃過令狐冲的苦頭，情不自禁的向他望了一眼。令狐冲道：「你活得不耐煩了？」洪人雄窒了一窒，但有師父撐腰，也不如何懼他。刷的一聲，拔出了長劍。令狐冲向余滄海道：「你要幹什麼？」余滄海道：「恆山派走失了一名女弟子，有人見到她是在這座妓院之中，咱們要查一查。」

　　令狐冲道：「五嶽劍派之事，也勞你青城派來多管閒事？」余滄海道：「今日之事，非查明白不可。人雄，動手！」洪人雄應道：「是！」長劍一伸，挑開了帳子。

　　儀琳和曲非煙互相摟抱，躲在被窩之中，將令狐冲和余滄海的對話，一句句都聽得清清楚楚，心頭只是叫苦，全身瑟瑟發抖，聽得洪人雄挑開帳子，更是嚇得魂飛天外。

　　帳子一開，眾人目光都射到床上，只見一條繡著鴛鴦的錦被之中，裹得有人，枕頭上舞著長長的萬縷青絲，那錦被不住顫動，顯是被中人十分害怕。余滄海一見到枕上的長髮，好生失望，顯然被中之人並非那個光頭小尼姑了，看來令狐冲這廝果然在宿娼。令狐冲冷冷的道：「余觀主，聽說你是童子出家，一生從未見過光身赤裸的女子，自己又不敢宿娼嫖妓，何不叫你弟子揭開被窩開開眼界？」

　　他這句話是以進為退，說得十分冒險，料想余滄海是一派掌門，自負身份，不敢當著許多人故意去看一個全身不穿衣衫的妓女。余滄海大怒，喝道：「放你的狗屁！」右掌呼的一聲劈出，令狐冲側身一閃，避開了掌風，畢竟重傷之下，轉動不靈，余滄海這一掌，又劈得凌厲，被他掌風邊緣一掃，站立不定，一交倒在床上，他用力一撐，又站了起來，一張口，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身子搖晃一下，又噴出一口鮮血，余滄海欲待再出手，窗外忽然有人叫道：「以大欺小，好不要臉！」

　　那「好不要臉」四字最後一個「臉」字尾聲未絕，余滄海已然右掌轉回，劈向窗格去，身隨掌勢，到了窗外。房內燭光照映出來，只見一個醜臉駝子，正欲往牆角邊逃去。余滄海喝道：「站住了！」

　　那駝子正是林平之所扮。他在劉正風府中與余滄海朝相之後，乘著曲非煙出現，余滄海全神注視到那女童身上，便即悄悄溜了出來。剛到走廊之中，木高峰已挨到他的身前，在他駝背上輕輕一拍，笑道：「假駝子，做駝子有什麼好？幹麼你要冒充是我徒子徒孫？」林平之情知此人脾氣古怪，武功又是極高，稍一對答不善，便是殺身之禍，但適才在大廳之中，自己稱他為「木大俠」，又說他行俠仗義，並未得罪於他，只須繼續如此說，諒來也不致惹他生氣，便道：「晚輩曾聽許多人言道：『塞北明駝』木大俠英名卓著，最喜急人之難，扶危解困。晚輩一直好生仰慕，是以不知不覺之中，扮裝成木大俠的模樣，萬望恕罪。」木高峰哈哈一笑，道：「什麼急人之難，扶危解困，當真胡說八道。」他明知林平之是在撒謊，但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江湖上武功越高之人，越是好名。木高峰在武林中素來極無人緣，人家便是當面奉承，也只說他武功如何高強，見識如何卓越之類，從來無人如林平之這般稱他自行俠仗義。他心下高興。側頭向林平之端相了一會，道：「你叫什麼名字？是那一個的門下？」

　　林平之道：「晚輩其實姓林，無意之間冒認了前輩的姓氏。」木高峰冷笑道：「什麼無意之間？你只是想拿你爺爺的名頭來招搖撞騙。余滄海乃一派掌門，伸一根手指兒也立時將你斃了，你這小子居然敢衝撞於他！膽子可謂不小。」林平之一聽到余滄海的名字，胸口熱血上湧，大聲道：「晚輩但教有一口氣在，定須手刃了這奸賊。」

　　木高峰奇道：「余滄海跟你有何怨仇？」林平之略一遲疑，心道：「憑我一己之力，難救得爹爹媽媽，索性再拜他一拜，求他援手。」當下雙膝跪倒，磕頭道：「晚輩父母落入這奸賊之手，懇求前輩仗義相救。」木高峰皺起眉頭，連連搖頭，道：「沒有好處之事，木駝子是向來不做的，你爹爹是誰？救了他於我有什麼利益？」正說到這時，忽聽門邊有人壓低了聲音說話，語氣甚是緊張，說道：「快稟報師父，青城派又有一人給人家殺了，恆山派有人受了傷逃回來。」

　　木高峰道：「你的事慢慢再說，眼前有一場熱鬧好看，你想開眼界，便跟著同去。」林平之心想：「只須陪在他的身邊，便有機會求他。」當即說道：「是，是。老前輩到那裏晚輩自當追隨。」木高峰道：「咱們把話說在頭裏，木駝子不論什麼事，總須對自己有好處才幹。你若想單憑幾頂高帽子，便叫你爺爺去惹麻煩上身，這種話少提為妙。」林平之唯唯喏喏，含糊答應。忽聽得木高峰道：「他們去了，跟著我來。」林平之只覺右腕上一緊被他伸手抓住，身子一輕，已然騰身而起，猶似足不點地般在衡山街上奔馳。到得那妓院「群玉院」中，木高峰低聲道：「別作聲！」便和他挨在一株樹後，窺看院中眾人動靜。余滄海與田伯光交手，劉正風等率人搜查群玉院，令狐冲挺身而出等情形，他二人一一都聽在耳裏。待得余滄海又欲擊打令狐冲時，林平之再也忍耐不住，將「以大欺小，好不要臉」這八個字叫了出來。

　　林平之叫聲一出口，自知魯莽，一轉身便欲躲藏，那知余滄海來得快極，一聲「站住了」，力隨聲至，掌力已將林平之全身籠住，只須一發，便能震得他五臟碎裂，骨骼齊折，只是見到他形貌後，對木高峰有所忌憚，一時含力不發，冷笑道：「原來是你！」眼光向林平之身後丈許之外的木高峰射去，說道：「木駝子，你幾次三番，指使小輩來跟我為難，到底是何用意？」

　　木高峰哈哈一笑，道：「這人自認是我小輩，木駝子卻沒認他。他自姓林，我自姓木，這小子跟我有甚麼干係？余觀主，木駝子不是怕你，只是犯不著做冤大頭，給一個無名小輩做擋箭牌。若是做一做擋箭牌有甚麼好處，木駝子權衡輕重，這算盤打得響，做便做了。可是眼前這般全無進益的蝕本買賣，卻是決計不做的。」余滄海一聽，心中一喜，便道：「此人既和駝兄無干係，貧道不必再領你的顏面了。」積蓄在掌心中的力道正欲發出，忽聽窗內有人說道：「以大欺小，好不要臉。」余滄海回過頭來，只見一人憑窗而立，正是令狐冲。

　　余滄海怒氣更增，但「以大欺小，好不要臉」這八個字，卻正是說中了要害，眼前這二人顯然武功遠不如己，若欲殺卻原只一舉手之勞，但「以大欺小」那四個字，卻是無論如何逃不過的，既是「以大欺小」，那下面「好不要臉」四字便也順理成章的了。但若如此輕易饒了二人，這口氣如何便嚥得下去？他冷笑一聲，向令狐冲道：「你的事，以後我給你師父算賬。」回頭向林平之道：「小子，你是何門何派屬下？」林平之忽道：「狗賊，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此刻還來問我？」余滄海心下奇怪：「我幾時識得你這醜八怪了？甚麼害得你家破人亡，此話從何說起？」但四下裏耳目眾多，不欲細問，回頭向弟子洪人雄道：「人雄，你先將這小子宰了，再將令狐冲擒下。」既命弟子出手，自談不上「以大欺小」了。洪人雄應道：「是！」拔劍上前。

　　林平之伸手去拔佩劍，但甫一提手，洪人雄的長劍寒光森然，已直指到了胸前。林平之叫道：「余滄海，我林平之……」余滄海一聽，吃了一驚，心道：「這醜八怪自稱林平之？」左掌急速拍出，掌風到處，洪人雄的長劍被震得一偏，從林平之右臂外掠過。余滄海道：「你說甚麼？」林平之道：「我林平之做了厲鬼，也找你索命。」余滄海道：「你……你是福威鏢局的林平之？」

　　林平之已將性命豁出了不要，既知此刻已然無法隱瞞，索性便堂堂正正死得痛快，雙手先撕下膏藥，嗤的一聲，將外衣撕開，解下了背上的包裹，朗聲道：「不錯，我便是福州福威鏢局的林平之。你兒子調戲良家姑娘，是我殺的。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爹爹媽媽，你……你……你將他們藏到那裏去了？」

　　令狐冲雙手按著窗檻，道：「余觀主，原來你有妻有子，我還道你童身清修，當真把你瞧得高了。木前輩，福威鏢局林家，有一套辟邪劍法的劍譜，得之者天下無敵，余觀主大為眼紅，所以……」說到這裏，再也支持不住，喉頭一甜，又欲吐血，強行忍住，踉踉蹌蹌的退後幾步，雙膝一軟便在床沿上坐倒。但隨即想起儀琳還藏在被窩之中，她是個冰清玉潔的出家人，自己如何可以坐在她睡著的床邊？伸手撐住床沿，又欲站起，可是再也沒半點力氣。

　　「塞北明駝」木高峰一聽到「福州福威鏢局林家的辟邪劍法劍譜得之者天下無敵」的言語，饒他見聞廣博，卻也不由得心頭為之大震。福威鏢局林家是否有一套辟邪劍譜，他並不知情，但福威鏢局名頭甚響，當年林遠圖以七十二路辟邪劍，一百單八路翻天掌，一十八枚銀羽箭揚威江湖之事，卻是頗有所聞，眼前這個假扮駝子的年青人顯然武功平平，未得祖傳功夫，但余滄海一聽說他是林平之，忙不迭的將洪人雄一劍格開，一副神情緊張的模樣，看來這年青人身上攜有一套什麼重要劍譜之事，多半不假，就算這劍譜上的功夫談不上什麼天下無敵，但青城派掌門既然對之如此重視，當然絕非泛泛之物，再說，就算不是劍譜，總也是十分貴重的物事。

　　木高峰並不能算是什麼大惡之人，但生性最是奸貪，愛佔便宜，一見在林平之身上大有好處，便絕不肯交臂失之，其時余滄海左臂長出，右掌已搭上林平之的右肩，手臂一縮，便要將他拉了過去。木高峰喝道：「且慢！」飛身而出，伸手搭上了林平之的左肩。

　　別瞧他雖是個背脊隆起的駝子，行動似是十分不便，那知他身形竟是極快，本來和林平之相距數丈，一個起落，竟已縱到了他身後，手掌剛剛碰到他的肩頭，便是向後一拉。

　　林平之初時給余滄海的手掌搭上了右肩，便如一把大鐵鉤搭上了自己身子一般，不由自主的給他向前拉去，突然之間，左肩上又有一把大鐵鉤搭了上來，向後拉去，全身骨骼登時格格作響，痛得幾欲暈了過去。

　　余滄海一見木高峰出手，知道自己這一拉之勢再不停住，非將林平之登時拉死不可，當即右手中長劍遞出，向木高峰刺過去，喝道：「木兄，撒手！」

　　木高峰左手一揮，噹的一聲響，將他長劍格開，手中已多了一個閃閃發出金光的大輪子，這輪子不住轉動，──輪周裝著八柄小刀。余滄海只覺長劍被擋開之手臂一麻，知道對方內力極是了得，當即展開劍法，嗤嗤嗤聲響不絕，片刻間向木高峰連刺了八九劍，說道：「木兄。你我無冤無仇，何必為這小子傷了兩家和氣？」木高峰轉動金輪，輪上利刀將余滄海的來劍一一格開。說道：「余觀主，適才大庭廣眾之間，這小子已向我磕過了頭，叫了我『爺爺』，這是眾目所見，眾耳所聞之事。在下與余觀主雖是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但你將一個叫我爺爺之人捉去殺了，未免太不給我臉，做爺爺的不能庇護孫子，以後還有那一個肯再叫我爺爺？」兩人一面說話，兵刃相交聲卻是叮噹不絕，越打越快。余滄海怒道：「木兄，此人殺了我的親生兒子，殺子之仇，豈可不報？」木高峰哈哈一笑，道：「好，衝著余兄的金面，就替你報仇便了，余兄，來來來，你向後拉。我也向後拉，一二三！大夥兒將這小子拉為兩片！」他說完這句話後，又是叫道：「一，二，三！」這「三」字一出口，掌上力道加強，林平之全身骨骼格格之聲更響。余滄海一驚，心想：「我若不放手，這小子立即便被拉殺了。」他是報仇事小，得劍譜事大，劍譜尚未得手，絕不能便傷了林平之性命，當即一鬆手，林平之立時便給木高峰拉了過去。

　　木高峰又是哈哈一笑，道：「多謝，多謝！余觀主當真夠朋友，夠交情，為了瞧在駝子面上，連這殺子大仇也肯不報了，江湖之上，如此重義之人，還真的沒第二位！」

　　余滄海冷冷的道：「木兄知道了就好。這一次在下相讓一步，可不再有第二次了。」木高峰笑嘻嘻的道：「那也未必。說不定余觀主義薄雲天，第二次又再容讓呢。」余滄海哼了一聲，左手一揮，道：「咱們走！」率領本門弟子，便即退走。定逸師太急於找尋儀琳，早已與恆山派群尼離開當場，向西搜了下去。劉正風向眾弟子道：「凡是來到衡山的賓客，安危榮辱，都是挑在咱們身上的擔子。恆山派這位小師父不明不白的失蹤，咱們非找到她不可。」當即向東南方搜去。片刻之間，群玉院外便只剩下木高峰和林平之二人。

　　木高峰笑嘻嘻的道：「你非但不是駝子，原來還是個長得挺俊的小子。小子，你也不用叫我爺爺啦，駝子瞧得你起，收你做徒弟如何？」林平之適才被他二人各以上乘內力一拉一扯，全身骨骼幾欲寸裂。疼痛難當，兀自未緩過氣來，聽木高峰這麼說，心想：「這駝子的武功高出我爹爹十倍，余滄海對他也頗為忌憚，我要向余滄海復仇雪恨，也只有拜他為師才有指望。可是他眼見那青城弟子使劍殺我，本來毫不理會，待聽到我家的辟邪劍譜，這才出手。此刻要收我為弟子什麼的，顯是不懷好意。」木高峰見他臉上有猶豫之色，又道：「塞北明駝的武功聲望，你是知道的了。迄今為止，我還沒收過一個弟子。天下好小子不是沒有，可是我瞧來瞧去總是不順眼。你拜我為師，駝子把一身武功傾囊相授，那時別說青城派的小子們不是你的對手，假以時日，要打敗余滄海亦有何難？小子，怎麼你還不磕頭拜師？」

　　他越是說得熱心，林平之越是起疑：「他若是真有愛惜我之心，為何適才抓住我的肩頭，用力拉扯，只想立時將我拉死？他料想余滄海為了那部劍譜，絕不能讓我此時斃命，因之將我奪了過來。如此心腸毒辣之人，我若拜他為師，林平之從此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五嶽劍派中儘多武功高強的正直之士，我欲求明師，該找那些前輩高人才是。這駝子武功再高，我也絕不拜他為師。」

　　木高峰見他仍是遲疑，心下怒氣漸增，暗道：「江湖之上，不知有多少人想拜我為師，甚至千方百計，想駝子認為記名弟子亦不可得。我自己開口要收你為徒，那是武林中千千萬萬人求之不得的大喜事，你居然在駝子面前搭架子。若不是為了那辟邪劍譜，我一掌便將你劈了。」但他是個城府極深之人，仍是笑嘻嘻道：「怎麼？你嫌駝子的武功不夠做你師父麼？」林平之見他突然之間，臉上掠過一陣怒色，霎時間滿面烏雲，神情極是猙獰可怖，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噤，只是木高峰的怒色一現即隱，立時又是笑嘻嘻的顯得和藹可親。林平之漸覺處境危險，若是不拜他為師，說不定他怒氣發作，立時便將自己殺了，當即道：「木大俠，你肯收晚輩為徒，那正是晚輩求之不得之事。只是晚輩學的是家傳武功，若是另投明師，須得家父允可，這一來是家法，二來也是武林中的規矩。」

　　木高峰點了點頭，道：「這話倒也有理。不過你這一點玩藝兒，根本說不上是甚麼功夫，你父親想來好極也有限。我老人家今日心血來潮，一時興起，要收你為徒，過得此刻，我未必再有此興緻了，這個機緣可遇不可求，你這小子瞧來似乎機伶，怎地如此胡塗？這樣吧，你先磕頭拜師。然後我去跟你爹爹說去，諒他也不敢不允。」

　　林平之心念一動，道：「木大俠，晚輩的父母落在青城派手中，生死不明，求木大俠去救了出來，那時晚輩感恩圖報，木大俠有什麼囑咐，自當遵從。」木高峰怒道：「什麼？你向我討價還價？你這小子有什麼了不起，爺爺非收你為徒不可？你居然來向我要挾，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林平之雙膝一屈，跪倒在地，說道：「什麼辟邪劍譜，晚輩全不知情。木大俠便是收了我為弟子，那也無用。但家父家母必定知道，木大俠只有救了晚輩的父母出來，才能阻止余滄海拿到那部劍譜。」他並不知那劍譜到底是什麼東西，但余滄海和木高峰這兩大高手既然都如此重視，料想必是事關重大，又道：「倘若余滄海得到了劍譜，武功說不定會超過木大俠，那時他來找你晦氣，木大俠只好東躲西避，豈不有趣？」

　　木高峰罵道：「放屁，放屁！那會有此事？你家的劍譜倘若真有這等神妙，怎地你父母又會給余滄海所擒？」他話是這麼說，但想到余滄海肯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讓步，不將殺子大仇撕成兩片，自是另有重大圖謀，像余滄海這樣的人，那會輕易上當？看來那辟邪劍譜，當真是部武功寶笈，這小子的話，其實甚是有理。見林平之仍是跪在地下，便道：「磕頭啊，三個頭磕下去，你便是我的徒弟了。徒弟的父母，做師父的焉有不關心之理？余滄海捉了我徒弟的父母，我去向他要人，名正言順，他怎敢不放？」

　　林平之救父母心切，心想：「爹爹媽媽在奸人手中，渡日如年，說什麼也得儘早將他們救了出來。我一時委屈，拜他為師，只須他救出我爹爹媽媽，天大的難事也擔當了。」正想就此磕下頭去，木高峰怕他反悔，伸手往他頭頂一按，掀將下去。

　　林平之本想磕頭，但給他這麼一掀，心中反感陡生，自然而然的頭頸一硬，不讓他按下去。木高峰怒道：「嘿，你不磕頭嗎？」手上加了一分勁道。林平之本來是個十分心高氣傲之人，為了搭救父母，已然忍受委屈，決意要磕頭，但木高峰這伸手一掀，弄巧反拙，激發了林平之的強硬本性，大聲道：「你答應救我父母，我便答應拜你為師，此刻要我磕頭，卻是萬萬不能。」木高峰道：「哈，萬萬不能？咱們瞧瞧，到底是不是萬萬不能？」手上又加了一分勁力。林平之腰板一挺，想站起身來，但木高峰一手加頂，便如千斤大石壓在頭上一般，卻那裏站得起來？他雙手撐地，用力掙扎，木高峰手上勁力又加了一分。林平之只聽得自己頸中骨頭又是格格作響。木高峰哈哈大笑，道：「你磕不磕頭？我手中再加一分勁道，你的頭頸便折斷了。」

　　林平之的頭被他一寸一寸的按將下去，離地面已不過半尺。林平之叫道：「我不磕頭，偏不磕頭！」木高峰道：「瞧你磕不磕頭？」手一沉，林平之的額頭又被他按低了兩寸。便在此時，林平之忽覺背心上微微一熱，一股柔和的力道傳入了他的體內，突然之間，頭頂的壓力一輕，雙手在地下一撐，便即站起。

　　這一下固然是大出林平之意料之外，而木高峰更是大吃一驚，他心念一動之際，已知適才衝開他手掌上勁道的這股柔和的內力，乃是華山派的「混元功」。雖然這股力道來得突然，自己猝不及防，以至給林平之站起，但這混元功顯然精純異常，柔和之中卻有源源不絕的後勁。

　　木高峰驚詫之下，將手掌又迅捷的按到了林平之的頭頂，這一次更是使上了他平生絕技「磁峰千斤力」一碰到林平之頭頂，只覺他頂門上又是一股混元功升起，兩者一震，木高峰只覺手臂發麻，胸口也隱隱作痛。他退後兩步，哈哈一笑，說道：「岳兄，怎地悄悄躲在牆腳邊開駝子的玩笑？」

　　猛聽得牆角後一人縱聲大笑，一位青衣書生輕袍緩帶，踱了出來，右手搖著一柄摺扇，笑著道：「駝兄，多年不見，丰采如昔，可喜可賀。」木高峰一見此人，果然便是華山派掌門「君子劍」岳不群，心中向來對他頗為忌憚，此刻自己正在出手欺壓一個武功平平的小輩，恰好給他撞見，而且出手相救，不由得大是尷尬。然而他是個老奸巨猾之人，渾不知羞恥為何物，當即笑嘻嘻的道：「岳兄，你越來越年輕了，駝子真想拜你為師，學一學這『陰陽採捕』之道。」岳不群「呸」的一聲，道：「你越來越無聊。故人見面，不敘契闊，卻來胡說八道。小弟又懂什麼這種邪門功夫了？」木高峰笑道：「你說不會採補功夫，誰也不信，怎地你六七十歲年紀，忽然返老還童，瞧起來倒像是駝子的孫兒一般。」

　　林平之當木高峰的手一鬆，便已跳將起來，眼見這書生頦下五柳長鬚，面如冠玉，一臉正氣，心中景仰之情，登時油然而生，知道適才是他出手相救，自己背心上那股柔和的熱氣，便是從他掌上發出，聽得木高峰叫他為「岳兄」，心念一動：「這位神仙一樣的人物，莫非便是這幾天大家不住掛在口上談論的華山派掌門岳先生？只是他瞧上去不過四十來歲，似乎年歲不像。」待聽木高峰讚他駐顏有術，登時想起：曾聽母親說起，武林中的高手內功練到深處，不但能長壽不老，簡直真能返老還童，這位岳先生，多半是有此功夫了。心下對他更是崇拜得五體投地。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木兄一見面便不說好話。木兄，這少年是個孝子，又是頗具俠氣，原堪造就，怪不得木兄喜愛。他今日種種禍患，全因當日在福州仗義相救小女靈珊而起，小弟實在不能袖手不理，還望木兄瞧著小弟薄面，高抬貴手。」木高峰臉上現出詫異神色，道：「什麼？憑這小子這一點點微末道行，居然能去救靈珊賢侄女？只怕這話要倒過來說，是靈珊賢侄女慧眼識英雄……」岳不群知他接下去定然沒有好話，便截住他話頭，說道：「江湖上同道有難，誰都該當出手相援，粉身碎骨是救，一言相助也是救，倒也不在乎武藝的高低。木兄，你如決意收他為徒，不妨讓這少年稟明了父母，再來投入貴派門下，豈不兩全其美？」

　　木高峰自知既有岳不群插手，今日之事是難以如願了。便搖了搖頭，道：「駝子一時興起，要收他為徒，此刻卻已意興索然，這小子便再磕我一萬個頭，我也不收了。」說著左腿忽起，拍的一聲，將林平之踢了個筋斗，摔出數丈之外。這一下卻也是大出岳不群的意料之外，全沒想到他說踢便踢，事先竟是沒半點朕兆，岳不群待要出手阻擱，林平之早已摔出，木高峰這一踢出腳之快，招式之奇，實是令人登興匪夷所思之感。好在林平之摔出之後，立即一躍而起，似乎並未受到重傷。岳不群道：「木兄，怎地跟孩子們一般見識？我說你倒是返老還童了。」

　　木高峰笑道：「岳兄放心，駝子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得罪了這位……你這位……哈哈……我也不知道是你這位什麼？再見，再見，想不到華山派如此威名，對於這部『辟邪劍譜』，卻也這等心儀。」一面說，一面拱手退開。岳不群搶上一步，大聲道：「木兄，你說什麼話來？」突然之間，臉上滿佈紫氣，只是那紫氣一現即隱，頃刻間又回復了白淨面皮。

　　木高峰一見到他臉上紫氣，心中不由得打了個突，尋息：「這是華山派的『紫霞功』啊，素聞這『紫霞功』是各派內功之冠，是以又有『王者功』之稱，數百年來，聽說華山派中從未有一人練成功過。岳不群這廝居然有此毅力，將這神功練成，駝子倒是得罪他不得。」臉上卻是不動聲色，仍是嘻嘻一笑，道：「我也不知『辟邪劍譜』是什麼東西，只是見青城余滄海不顧性命的欲得之而甘心，隨口胡謅幾句，岳兄不必介意。」說著掉轉身子，揚長而去。

　　岳不群瞧著他的背影在黑暗中隱沒，嘆了口氣，道：「武林中一等一的人才，偏生不學好。」突然間林平之奔將過來，雙膝一屈，跪倒在地，不住磕頭，道：「求師父收錄門牆，弟子恪遵教誨，嚴守門規，絕不敢有絲毫違背師命。」岳不群微微一笑，道：「我若收了你為徒，不免給木駝子背後說嘴，說我跟他搶奪徒弟。」林平之磕頭道：「弟子一見師父，說不出的欽佩仰慕，那是弟子堅決求懇。」說著連連磕頭。岳不群笑道：「好吧，我收你不難，只是你還沒稟明父母呢，也不知他們是否允可。」林平之道：「弟子得蒙恩收錄，家父家母歡喜都還來不及，絕無不允之理。」岳不群點了點頭，道：「起來吧！」回頭叫道：「德諾、阿發、珊兒，大家出來！」

　　只見牆角後走出一群人來，正是華山派的群弟子，原來這些人早就到了，岳不群命他們躲在牆內，直到木高峰離去，這才現身，以免人多難堪，令他下不了台。勞德諾等都欣然說道：「恭喜師父，收了一名前程遠大的師弟。」岳不群笑道：「平之，這幾位師哥，在那小茶館中，你早就見過了，大家正式見過吧。」老者是二師兄勞德諾，身形魁梧的漢子是三師兄梁發，腳伕模樣的四師兄施戴子，手中總是拿著個算盤的是五師兄高根明，六師兄六猴兒陸大有，那是誰都一見就不會忘記的人物，此外是七師兄陶鈞，八師兄英白羅是兩個年青弟子。林平之一一拜見了，忽然之間岳不群身後發出一陣格格的嬌笑之聲，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爹爹，我算是師姊，還是師妹？」

　　林平之一怔，認得這聲音即當日那個賣酒少女所發，華山門下人，都叫她作「小師妹」的，原來她竟是師父的女兒。只見半邊雪白的臉蛋從岳不群的青袍後面探了出來，一隻烏黑的左眼骨溜溜地轉了幾轉，打量了他一眼，又縮回岳不群身後。林平之大為奇怪：「那個賣酒少女容貌醜陋，滿臉都是麻皮，怎地變了這副模樣？」她乍一探頭，便即縮回，又在黑暗之中，無法看得清楚，但這少女容顏俏麗，卻是絕無可疑。

　　岳不群笑道：「這裏個個人入門比你遲，卻個個叫你小師妹，你這師妹命，那是坐定了的，那自然也是小師妹了。」那少女笑道：「不行，從今以後，我可得做師姊了。爹爹，林師弟叫我師姊，以後你再收一百個弟子，兩百個弟子，也都得叫我師姊了。」

　　她一面說，一面笑，從岳不群背後轉了出來，夜色矇朧之中，林平之依稀見到一張秀麗的瓜子臉兒，只是光線微弱，眉目卻看不清楚，但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射向他的臉上。林平之深深一揖，道：「岳師姊，小弟今日方蒙恩師垂憐收錄門下。先入門者為大，小弟自也是師弟了。」岳靈珊大喜，轉頭向父親道：「爹，這可是他自願叫我師姊的，卻不是我強逼於他。」岳不群笑道：「人家剛入我門下，你就說到『強逼』兩字。他只道我門下個個似你一般，以大壓小，豈不嚇壞了他？」說得眾弟子都笑了起來。

　　岳靈珊接著道：「爹，大師哥躲在這地方養傷，又給余滄海那臭道士打了一掌，只怕十分兇險，快去瞧瞧他。」岳不群雙眉微蹙，搖了搖頭，道：「根明、戴子，你二人去把大師哥抬了出來。」高根明和施戴子齊聲應諾，從窗口躍入房中，但隨即聽到他二人說道：「師父，大師哥不在這裏，房……房裏沒有人。」跟著窗中透出火光，他二人已點燃了蠟燭。岳不群眉頭皺得更加緊了，他不願身入妓院這種污穢之地，向勞德諾道：「你進去瞧瞧。」勞德諾道：「是！」走向窗口。岳靈珊道：「我也去瞧瞧。」岳不群反手抓住他的手臂，道：「胡鬧！這種地方你去不得。」岳靈珊急得幾乎要哭出聲來，道：「可是……可是大師哥身受重傷……只怕他有生死之險。」岳不群低聲道：「不用擔心，他敷了恆山派的『天香斷續膠』，還死不了。」岳靈珊又驚又喜，道：「爹，你……你怎麼知道？」岳不群道：「低聲，別多口！」

第十五回　心猿意馬

　　原來令狐冲重傷之餘，創口劇痛，但神智仍是十分清楚，耳聽得木高峰和余滄海爭執，眾人逐一退去，又聽得師父到來。他是個天不怕、地不怕之人，這世上便只懼怕師父一人，一聽到師父開口和木高峰說話，心想自己這番胡鬧到了家，不知師父會如何責罰，一時忘了創口的奇痛，掀開被窩，悄聲道：「大事不好，我師父來了，咱們快逃。」立時扶著牆壁，從房門中走了出去。曲非煙拉著儀琳，悄悄從被窩中鑽出，跟了出去，只見令狐冲搖搖晃晃，站立不定，忙搶上去左右扶住。令狐冲咬著牙齒，走過了一條走廊，料想師父耳目何等靈敏，只要一出去，立時便給他知覺，眼見右首是一間大房，當即走將進去，道：「將……將門窗關上。」曲非煙依言帶上了門，又將窗子關了。令狐冲再也支持不住，一躺上床，喘氣不止。三個人不作一聲，過了很久，才聽得岳不群的聲音遠遠說道：「他不在這裏了，咱們走吧！」令狐冲吁了口氣，又過一會，忽聽得有人躡手躡腳的在院中走來，低聲叫道：「大師哥，大師哥。」卻是陸大有的聲音。原來他關心令狐冲，待師父和一干同門走後，獨自又來尋找。令狐冲心道：「畢竟還是六猴兒有義氣。」正想答應，忽覺床帳簌簌抖動，卻是儀琳聽到了聲音，害怕起來。令狐冲心想：「我這一答應，累了這位小師父的清譽。」當下便不答應，耳聽得陸大有從窗外走過，一路「大師哥，大師哥」的呼叫，漸漸遠去，再無聲息。

　　曲非煙忽道：「喂，令狐冲，你會死麼？」令狐冲道：「我怎麼能死？我若是死了，大損恆山派的令譽，太對不住人家了。」曲非煙奇道：「為什麼？」令狐冲道：「恆山派的治傷靈藥，給我既外敷又內服？若是仍舊治不好，令狐冲豈非大大的對不住……對不住這位恆山派的小師父？」

　　儀琳見他傷得如此厲害，兀自在說這種笑話，既佩服他的膽氣，又稍為寬心，道：「令狐大哥，那余觀主又打了你一掌，我再瞧瞧你的傷口。」令狐冲支撐著要坐起身來。曲非煙道：「不用客氣啦，你這就躺著吧。」令狐冲只覺全身乏力，實在坐不起身，只得躺在床上。儀琳見他衣襟都是鮮血，當下顧不得男女之嫌，輕輕披開他長袍，取過臉盆架上掛著的一塊洗臉手巾，替他抹淨了傷口上的血跡，將懷中所藏的天香斷續膠盡數抹在他傷口之上。令狐冲笑道：「這麼珍貴的靈藥，浪費在我身上，未免可惜。」儀琳道：「令狐大哥為我受此重傷，別說區區藥物，就是……就是……」說到這裏，登感難以措詞，囁嚅一會，續道：「連我師父她老人家，也讚你是見義勇為的少年英俠，因此和余觀主吵了起來呢。」

　　令狐冲笑道：「讚倒不用了，只要不罵我，已經謝天謝地啦。」儀琳道：「怎……怎會罵你？令狐大哥，你須靜養十二個時辰，傷口不再破裂，那便無礙了。」曲非煙忽道：「儀琳姊姊，你在這裏陪著他，提防壞人又來加害。爺爺等著我呢，我這可要去啦。」儀琳急道：「不，不！你不能走。我一個人怎能耽在這裏？」曲非煙笑道：「令狐冲不是好端端在這裏麼？你又不是一個人。」說著轉身便走。儀琳大急，縱身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左臂，情急之下，使的竟是恆山派的擒拿手法，牢牢抓住了他的臂膀，道：「你……你別走！」曲非煙笑道：「哎喲，給我動武嗎？」儀琳臉一紅，放開了手，央求道：「好妹子，你陪著我。」曲非煙笑道：「好，好，好！我陪著你便是。令狐冲又不是壞人，你幹麼這般怕他？」

　　儀琳稍稍放心，道：「對不起，小妹子，我抓痛了你沒有？」曲非煙道：「我倒不痛。令狐冲卻好像痛得很厲害。」儀琳一驚，走到床前，掠過帳子看時，只見令狐冲雙目緊閉，已自沉沉睡去。她伸手一探他的鼻息，覺得呼吸勻淨，忽聽得曲非煙格的一笑，窗格一響。儀琳急忙轉過身來，只見她已然從窗中穿了出去，身法奇快，再也追趕不上。

　　儀琳大驚失色，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走到床前，說道：「令狐大哥，令狐大哥，她……她走了。」但其時藥力正在發作，令狐冲昏昏迷迷的，並不答話。儀琳全身發抖，竟是說不出的害怕，過了好一會，才過去將窗格拉上，心想：「我快快走吧，令狐大哥若是醒轉。跟我說話，都怎麼辦？」轉念又想：「他受傷如此厲害，此刻便是一個小童過來，隨手便能制他死命，我豈能不加照護，自行離去？」黑夜之中，只聽到遠處深巷中偶然傳來幾下犬吠之聲，此外一片靜寂，妓院中諸人早已逃之夭夭，似乎這世界上除了帳中的令狐冲外，更無一人。

　　她坐在椅上，一動也不敢動，過了良久，四處雞啼群起，天將黎明。儀琳又著急起來：「天一亮，便有人來了，那怎麼辦？」他自幼出家，一生全在定逸師太照料之下，全無處世應變的經驗，此刻除了焦急之外，想不出半點法子。正惶亂間，忽聽得腳步聲響，有三四人從巷子中走將過來，四下俱寂之際，那腳步聲特別清晰。這幾人來到群玉院門前，便停住了，只聽一人說道：「你二人搜東邊，我二人搜西邊，若是見到令狐冲，要拿活的。他身受重傷，抵抗不了。」

　　儀琳初時聽到人聲，驚惶萬分，待聽到那人說是為擒拿令狐冲而來，心中立時閃過一個念頭：「說什麼也要保得令狐大哥周全，絕不能讓他落入壞人手裏。」這主意一打定，驚恐之情立去，登時頭腦清醒了起來，搶到床邊，拉起褥子上的一條單被，將令狐冲身子一裹，抱了起來，吹滅燭火，輕輕推開房門，溜了出去。

　　這時也不辨東西南北，只是朝著人聲來處的相反方向急速行去，片刻間穿過一片菜圃，來到後門。只見門戶半掩，原來群玉院中諸人適才匆匆逃去，打開了後門便沒關上。她橫抱著令狐冲出後門從小巷中奔了出去，耳聽四下裏雞啼犬吠，亂成一團，奔得一會，便到了城牆邊，暗忖：「須得出城才好，衡山城中令狐大哥的仇人太多。」當即沿著城牆快步而行，行不多時，只見十餘名鄉農挑著青菜、冬瓜、蘿蔔之類，沿著青石板路過來，卻是附近農民挑進城來販賣的，儀琳低下了頭，從眾鄉農身畔掠過，到城門口時，急竄而出，其時天色尚未大明，守門的兵丁也未瞧得明白，眼前一花，儀琳早已去得遠了。

　　她一口氣奔出七八里，只是往荒山中急鑽，到後來再無路徑，到了一處陰森森的亂石山洞之中。她心神略定，低頭看看令狐冲時，只見他已醒轉，臉上露出了笑容，正注視著自己，她一見到令狐冲的笑容，心中一慌，雙手發顫，失手便將他身子掉了下去。她「啊喲」一聲，急使一招「敬捧三寶」，俯身伸臂，又將令狐冲托住，總算這一招使得甚快，沒將他摔著，但自己下盤不穩，一個踉蹌，向前搶了幾步，這才站住，說道：「對不住，你傷口痛嗎？」

　　令狐冲道：「不痛！小師妹，你歇一歇吧！」

　　儀琳適才為了逃避青城群弟子的追索，一心一意只想到如何才能使令狐冲不致遭到對方毒手，全沒念及自己的疲累，此刻一定下來，只覺全身四肢都欲散了開來一般，勉力將令狐冲輕輕放在草地之上，再也站立不定，一交坐倒，喘氣不止。令狐冲笑道：「你只顧急奔，忘了調勻氣息，那是學武……學武之人的大忌，這麼……這麼……咳咳……容易受傷。」儀琳臉上微微一紅，道：「多謝令狐大哥指點。師父本也教過我，一時心急，那便忘了。」她頓了一頓，問道：「你傷口痛得怎樣？」令狐冲道：「已不怎麼痛，略略有些麻癢。」儀琳大喜，道：「好啦，好啦，傷口麻癢，那便是痊癒之像，想不到你竟好得這麼快。」

　　令狐冲見她喜悅無限，心下也有些感動，笑道：「那是貴派靈藥之功。」忽然間嘆了口氣，恨恨的道：「只可惜我身受重傷，致受鼠輩之侮，適才若是落入了青城派那幾個小子手中，死倒不打緊，只怕還得飽受一頓折辱。」儀琳道：「原來你都聽見了？」想起自己抱著他奔馳了這麼久，也不知他從何時起便睜著眼睛在瞧自己，不由得臉如飛霞。

　　令狐冲不知她忽然害羞，只道她奔跑過久，耗力太多，說道：「師妹，你打坐片刻，以本門心法，調勻內息，免得受了內傷。」儀琳道：「是。」當即盤膝而坐，用師授心法，運動內息，但心意煩躁，始終無法寧靜，過不片刻，便睜眼向令狐冲瞧一眼，看他傷勢有何變化，又看他是否在瞧自己，看到第三眼時，恰好和令狐冲的目光相接。她嚇了一跳，急忙閉眼，令狐冲卻哈哈大笑起來。

　　儀琳雙頰暈紅，忸怩道：「為……為什麼……」令狐冲笑道：「你年紀小，坐功太淺，一時定不下神來，那就不必勉強。定逸師伯一定教過你，練功時過份勇猛精進，會有大礙，這等調勻內息，更須心平氣和才是。」他休息片刻，又道：「你放心，我元氣在漸漸恢復，青城派那些小子們再追來，咱們不用怕他，叫他們再摔一個……摔一個屁股向後……向後……」儀琳微笑道：「摔一個青城派的平沙落雁式。」令狐冲笑道：「不錯，妙極。什麼屁股向後，說來太過不雅，咱們就叫之為『青城派的平沙落雁式！』」說到最後幾個字，已有些喘不過氣來。

　　儀琳道：「你別多說話，再好好兒睡一會吧。」令狐冲道：「我恨不得立起身來，到劉師叔家去瞧瞧熱鬧去，唉，師父也到了，一定有大事要發生，否則師父他老人家絕不會親自出馬。」儀琳見他口唇發焦，眼眶乾枯，知他失血不少，須得多喝水才是，便道：「我去找些水給你喝。一定口乾了，是不是？」令狐冲道：「我見來路之上，左首田裏種有許多西瓜。你去摘幾個來吧。」儀琳道：「好。」站起身來，一摸身邊，一文也無，道：「令狐大哥，你身邊有錢沒有？」令狐冲道：「做什麼？」儀琳道：「去買西瓜呀！」令狐冲笑道：「買什麼？順手摘來便是。左近又無人家，種西瓜的人一定住得很遠，卻向誰買去？」儀琳囁嚅道：「不告而取，那是偷……偷盜了，師父說不行的。若是沒錢，向他們化緣，討一個西瓜，想來他們也肯的。」令狐冲有些不耐煩了，道：「你這小……」他本想罵她「小尼姑迂氣十足」，但想到她剛才出力相救，說到道「小」字便即停口。

　　儀琳見他臉上有厭惡之色，知他不快，不敢再說，依言向左首尋去，走出二里有餘，果見數畝瓜田，纍纍的生滿了西瓜，樹巔蟬聲在鳴，四下裏卻一個人影也無，尋思：「令狐大哥要吃西瓜。可是這西瓜乃有主之物，我怎可隨便偷人家的？」快步又走出里許，站到一個高崗之上，四下眺望，始終不見有人，連農舍茅屋也瞧不見一間，只得又退了回來站在瓜田之中，踟躕半晌，伸手待去摘瓜，又縮了回來，想起師父諄諄的清規戒律，絕不可偷盜他人之物，欲待退去，腦海中又出現了令狐冲唇乾舌燥的臉容，咬一咬牙，雙手合什，暗暗祝禱：「菩薩垂鑒，弟子非敢有意偷盜，實因令狐大哥……令狐大哥要吃西瓜。」轉念一想，又覺「令狐大哥要吃西瓜」這八個字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理由，心下焦急，眼淚已然奪眶而出，雙手捧住一個西瓜，向上一提，瓜蒂便即斷了。她心道：「人家救你性命，你便是為他墮入地獄，永受輪迴之苦，卻又如何，一人作事一身當，是我儀琳犯了戒律，這與令狐大哥無干。」捧起西瓜，回到令狐冲身邊。

　　令狐冲向來便如閒雲野鶴一般，於世俗的禮法戒條，從不瞧在眼裏，只覺儀琳這小尼姑年輕不懂事，渾沒想到她為了採摘這一個西瓜，心頭有這許多交戰，受了這樣多委屈，見她折了西瓜回來，心頭一喜，讚道：「好師妹，乖乖的小姑娘。」儀琳驀地聽到他這麼稱呼自己，心頭一震，險險便將西瓜摔在地下，急忙把起衣襟兜住。令狐冲笑道：「幹麼這等慌張？你偷西瓜，有人要捉你麼？」

　　儀琳臉上又是一紅，道：「不，沒有人捉我。」緩緩坐了下來。其時天色新晴，太陽從東方升起，只見令狐冲和她所坐之處是在山陰，日光照射不到，眼見滿山樹木為雨水洗得一片青蔥，山中清新之氣，撲面而來，儀琳定了定神，拔出腰間斷劍，見到劍頭斷折之處，猶如為寶刀所割，斷口極是整齊，心想：「田伯光這惡人武功如此了得，當日若不是令狐大哥捨命相救，我此刻焉能太太平平的仍然坐在這裏？」一瞥眼，見到令狐冲雙目深陷，臉上無半點血色，自忖：「為了他，我便再犯多大罪孽，也是始終無悔，偷一隻西瓜，卻又如何？」言念及此，犯罪之感盡去，用衣將斷劍抹拭乾淨，便將西瓜剖了開來。

　　西瓜一開，一股清香透出，令狐冲笑道：「好瓜！師妹，我想起了一個笑話。今年元宵，我們師兄妹相聚飲酒，靈珊師妹出了個燈謎，說是：『左邊一隻小狗，右邊一個傻瓜』打一個字兒。那時坐在她左邊的，是我六師弟陸大有，那便是昨晚來尋找我的那個師弟；我是坐在她右首。」儀琳微笑道：「她出這個謎兒，是取笑你和這位陸師兄了。」令狐冲道：「不錯，這個謎兒倒不難猜，便是我令狐冲的這個「狐」字，難得剛好六師弟坐在她左首，我坐在她右首。也真湊巧，此刻在我身旁，又是這邊一隻小狗，這邊一隻大瓜。」說著指指西瓜，又指指她。

　　儀琳笑道：「好啊，你繞彎兒罵我小狗。」將西瓜剖成一片一片，剔去瓜子，遞了一片給他。令狐冲接過咬了一口，只覺滿口香甜，幾口便吃完了。儀琳見他吃得歡暢，心下甚是喜悅，又見他仰臥著吃瓜，襟前汁水淋漓，便將第二片西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遞在他手裏，一口一塊，汁水便不再流到衣上。見他吃了幾塊，每次伸手來接，總是引臂牽動傷口，情不自禁，便將小塊西瓜餵在他的口裏。令狐冲吃了小半隻西瓜，才想起自己只顧口腹之慾，儀琳卻一口未吃，道：「你自己也吃些。」儀琳道：「等你吃夠了我再吃。」令狐冲道：「我夠了，你吃吧！」

　　儀琳早已覺得口渴，又餵了令狐冲幾塊，自己才將一塊西瓜放入口中，眼見令狐冲目不轉睛的瞧著自己，害羞起來，轉過身子，將背脊向著他。令狐冲忽然讚道：「啊，真是好看！」語氣之中，充滿了激賞之意。儀琳大羞，心想他怎麼忽然讚我好看，登時便想站起身來逃走，可是一時卻又拿不定主意，只覺全身發燒，羞得連頭頸中也紅了。

　　只聽得令狐冲又道：「你瞧，多美！見到了麼？」儀琳微微側身，見他伸手指著西首，順著他手指望去，只見遠處一道彩虹，從樹後伸了出來，七彩變幻，艷麗無方，這才知他說「真是好看」，乃是指這彩虹而言，適才是自己會錯了意，不由得又是一陣羞慚，只是這時的羞慚中微含失望，和先前又是忸怩，又是暗喜的心情卻頗有不同了。令狐冲道：「你仔細聽，聽見了嗎？」儀琳側耳細聽，但聽得彩虹之處，隱隱傳來有流水之聲，說道：「好像是瀑布。」

　　令狐冲道：「正是，連下幾日雨，山中自多瀑布，咱們過去瞧瞧。」儀琳道：「你……你還是安安靜靜的多躺一會兒。」令狐冲道：「這地方都是光禿禿的亂石，沒一點風景好看，還是去看瀑布的好。」

　　儀琳不忍拂他之意，便扶著他站了起來，突然之間，臉上又是一陣紅暈掠過，心想：自己曾抱過他兩次，第一次當他已經死了，第二次是危急之際逃命，這時他雖然身受重傷，但神智清醒，如何能再張臂相抱？他一意要到瀑布那邊去，莫非故意要自己再去抱他？

　　正猶豫間，卻見令狐冲已拾了一根斷枝，撐在地下，慢慢向前走去，原來自己又會錯了意。儀琳忙搶了過去，伸手扶住他的臂膀，心下自責：「我怎麼了？令狐冲大哥明明是個正人君子，今日我怎地心猿意馬，老是往歪路上想。總是我單獨和一個男子在一起，心下處處提防，其實他和田伯光雖然同是男子，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豈可相提並論？」

　　令狐冲這人也真硬朗，此時距受劍傷不過兩日，居然已能大步行走，步履雖然不穩，卻儘自支撐得住。走了一會，見到一塊大石，儀琳扶著他過去，坐著休息一陣，道：「這裏也不錯啊，你一定要去看瀑布麼？」令狐冲笑道：「我天生的賤脾氣，想到了的事，非做到不可。」儀琳道：「好吧。那邊風景好，你瞧著心裏喜歡，傷口也好得快些。」令狐冲微微一笑，拔步而行。兩個人緩緩轉過了一個山坳，便聽得轟轟的水聲，又行了一段路，水聲愈響，穿過一片松林後，只見一條白龍也似的瀑布，從山壁上瀉了下來。令狐冲喜道：「我華山的玉女峰側，也有一道瀑布，比這還大，形狀倒差不多，靈珊師妹常拉著我到瀑布旁練劍。她有時頑皮起來，還鑽進瀑布中去呢。」

　　儀琳聽他第二次提到「靈珊師妹」，突然醒悟：「他重傷之下，一定要到瀑布旁來，不見得是為了觀賞風景，卻是在想念他的靈珊師妹。」不知如何，心頭猛地一痛，便如給人重重一擊一般。只聽令狐冲又道：「有好幾次，她要我陪她在瀑布中練劍，說是水力沖激之下，練出來的劍法更有力道，弄得兩個人全身皆濕，有一次她失足滑倒，險險摔入下面的深潭之中，幸好我一把拉住了她，那一次真是危險。」

　　儀琳淡淡的道：「你有很多師妹麼？」令狐冲道：「我華山派共有七個女弟子，靈珊師妹是師父的女兒，其餘六個，都是師母收的弟子。」儀琳道：「嗯，原來她是岳師伯的小姐。她……她……她和你很談得來吧？」令狐冲慢慢坐了下來，道：「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十三年前蒙恩師收錄門下，那時靈珊師妹還只五歲，我比她大得多，常常抱了她出去採野果，捉兔子。我和她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師父師母沒有兒子，待我猶似親生兒子一般，靈珊師妹便等於是我的妹子。」儀琳道：「原來如此。」過了一會，道：「我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自幼便蒙恩師收留，從小就出了家。」

　　令狐冲道：「可惜，可惜！」儀琳頭向著他，目光中露出疑問的神色。令狐冲道：「你若是不在定逸師伯門下，我就可求師母收你為弟子，我們師兄弟姊妹人數很多，三十幾個人，大家很熱鬧的。功課一做完，各人結伴遊玩，師父師母也不怎麼管，你見到靈珊師妹，一定喜歡她，會和她做好朋友的。」

　　儀琳道：「可惜我沒這好福氣。不過，我在白雲庵裏，師父師姊們都待我很好，我……我……我也很快活。」令狐冲道：「是，是，我說錯了，定逸師伯劍法通神，我師父師母說起她老人家時，心是很佩服的。恆山派那裏不及我華山派了？」

　　儀琳道：「令狐大哥，那日你對田伯光說，站著打，田伯光是天下第十四，岳師伯是第六，那麼我師父是天下第幾？」令狐冲笑了起來，道：「我是騙騙田伯光的，那裏有這回事了？武功的強弱，每日都有變化，有的人進步了，有的人年老力衰退步了，那裏真能排天下第幾？田伯光這傢伙武功是高的，但說是天下第十四，卻也不見得。我故意把他排名排得高些，引他開心。」儀琳道：「原來你是騙他的。」她望著瀑布，出了會神，道：「令狐大哥，你說話常常騙人麼？」令狐冲嘻嘻一笑，道：「有些人我騙，有些人我便不騙。師父師母問我什麼事，便是要殺我頭，我也不敢相騙。」

　　儀琳「嗯」了一聲，道：「那麼你同門的師兄弟姊妹呢？」她本想問：「你騙不騙你的靈珊師妹？」但不知如何，竟是不敢如此直截了當的相詢。令狐冲笑道：「那要看是誰，又得瞧是什麼事。我們師兄弟常常鬧著玩，說話不騙人，又有什麼好玩？」儀琳終於問道：「連靈珊姊姊，你也騙她麼？」

　　令狐冲從未想過這件事，皺了皺眉頭，沉吟半晌，想起這一生之中，從未在什麼大事上騙過她，便道：「要緊事，自然絕不會騙她。玩的時候，哄哄她，說些笑話，自然是有的。」儀琳在白雲庵中，師父戒律甚嚴，又是不苟言笑，眾師姊個個冷口冷面的，雖然大家互相愛護關顧，但沒一個人說半句笑話，鬧著遊玩之事更是從所未有，她年紀甚輕，整個童年便在冷靜寂寞之中渡過，除了打坐練武之外，便是敲木魚唸經，這時聽到令狐冲說及華山派眾同門的熱鬧處，不由得悠然神往，尋思：「我若能跟著他到華山去玩玩，豈不有趣。」但隨即想起：「這一次出庵，便遇到如此大風波，只怕回府之後，師父再也不許我出門了。什麼到華山去玩玩，豈不是痴心妄想？」又想：「就算到了華山，他整日價陪著他的靈珊師妹，我什麼人也不識，又有誰來陪我玩？」心中忽然一陣淒涼，眼眶一紅，險險掉下淚來。

　　令狐冲卻全沒留神，瞧著瀑布，說道：「我和靈珊師妹正在鑽研一套劍法，借著瀑布之力的激盪，施展劍招。師妹，你可知那有什麼用？」儀琳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她聲音已有些哽咽，令狐冲仍是沒注意到，繼續說道：「咱們和人動手，對方倘若內功深厚，兵刃和拳掌中往往附有厲害的內力，無形有質，能將我們的長劍盪了開去。我和靈珊師妹在瀑布中練劍，就當水力的沖激是敵人的內力，不但要將敵人的內力擋開，還得借力打力，引對方的內力去打他自己。這套劍法遇到尋常對手時，看不出威力，一碰到內力淵深的高手，便大有施展的餘地了。」

　　儀琳見他說得興高采烈，不忍掃他的興，問：「你們練成了沒有？」令狐冲搖頭道：「沒有，沒有！自創一套劍法，談何容易，再說，我們也創不出什麼劍招，只不過想法子將師父所傳的本門劍法，在瀑布中擊刺而已。」他頓了一頓，伸手緩緩比劃了一下，喜道：「我又想到了一招，等得傷好後，回去可和靈珊師妹試試。」

　　儀琳輕輕的道：「你們這套劍法，叫什麼名字？」令狐冲笑道：「我本來說，這不能另立名目。但靈珊師妹一定要給取個名字，她說叫作『冲靈劍法』，因為那是我和她兩個人一起試出來的。」

　　儀琳輕輕的道：「冲靈劍法。冲靈劍法。嗯，這劍法中有你的名字，也有她的名字，將來傳之後世，人人都知道是你們……你們兩位合創的。」令狐冲笑道：「靈珊師妹鬧著玩，才這麼說的，其實憑我們這一點兒功夫火候，那有資格創什麼劍法？你可千萬不能跟旁人說，江湖上若是知道，豈不笑掉了人們的大牙？」儀琳道：「是，我絕不會對旁人說。」她停了一會，微笑道：「你自創劍法的事，人家早知道了。」令狐冲吃了一驚，道：「是麼？是靈珊師妹跟人說的？」儀琳笑了笑，道：「是你自己跟田伯光說的。你不是說自創了一套坐著刺蒼蠅的劍法麼？」令狐冲大笑，道：「我對他胡說八道，虧你都記在心裏。」

　　他這麼放聲一笑，牽動傷口，眉頭皺了起來。儀琳道：「啊喲，都是我不好，累得你傷口吃痛。快別說話了，安安靜靜的睡一會兒。」令狐冲閉上了眼睛，但只過得一會，便又睜了開來，道：「我只道這裏風景好，但到得瀑布旁邊，反而瞧不見那彩虹了。」儀琳道：「瀑布有瀑布的好看，彩虹有彩虹的好看。」令狐冲點了點頭，道：「你說得不錯，世上那有十全十美之事。一個人千辛萬苦的去尋求一件物事，等得到了手，也不過如此，而本來拿在手中的物事。卻反而拋掉了。」儀琳微笑道：「令狐大哥，你這幾句話，隱隱含有禪機，只可惜我修為太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若是師父聽了，定有一番解釋。」令狐冲嘆了口氣，道：「什麼禪機不禪機，我懂得什麼？唉，好倦！」慢慢閉上了眼睛，漸漸呼吸低沉，入了夢鄉。

　　儀琳守在他的身旁，輕輕拂動，替他趕開蠅蚊小蟲，坐了一個多時辰，摘了一根樹枝，心想：「待會他醒時，一定肚餓，這裏又沒什麼吃的，我再去採幾個西瓜，既可解渴，亦足充飢。」於是快步奔向西瓜田，又摘了兩個西瓜來。她生怕離開片刻，有敵人或是野獸來侵犯令狐冲，急急匆匆的趕回，見他兀自安安穩穩的睡著，這才放心，輕輕坐在他的身邊。

　　令狐冲睜開眼來，微笑道：「我以為你回去了。」儀琳奇道：「我回去？」令狐冲道：「你師父師姊們不是在找你麼？她們一定掛念得很。」儀琳從沒想到一去不回，但聽他這麼一說，確是頗為焦慮，又想：「明兒見到師父，不知他老人家會不會責怪？」令狐冲道：「小師妹，多謝你陪了我半天，我的性命已給你救活啦，你還是早些回去吧。」儀琳搖頭道：「不，荒山野嶺，你獨個兒耽在這裏，沒人服侍，那怎麼行？」令狐冲道：「你到得衡山劉師叔家裏，悄悄跟我的師弟們一說，他們就會過來照料我。」

　　儀琳心中一酸，暗想：「原來他是要他的靈珊師妹相陪，只盼我越快去叫她來越好。」再也忍耐不住，淚珠兒一滴一滴的落了下來。令狐冲見她忽然流淚，大為奇怪，道：「你……你……為什麼哭了？怕回去給師父責罵麼？」儀琳搖了搖頭。令狐冲又道：「啊，是了，你怕路上又撞到田伯光。不用怕，從今而後，他見了你便逃，再也不敢見你的面。」儀琳又搖了搖頭。令狐冲瞧到她摘回來的兩隻西瓜，登時省悟，道：「唔，你又為我犯了師門戒律，心中難受，是不是？那都是我的罪孽，跟你毫不相干。」儀琳只是搖頭，淚珠兒更是大滴大滴的落在衣襟之上。

第十六回　盟主旗令

　　令狐冲見她哭得更厲害了，心下大感不解道：「好，好，是我說錯了話，我跟你陪不是啦，小師妹，你別生氣。」儀琳聽他言語溫柔，心下稍慰，但轉念又想：「他說這幾句話，顯然是平時向他的小師妹陪不是陪慣了的，這般的低聲下氣，這時候卻順口說了出來。」突然間「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頓足道：「我又不是你的小師妹，你……你……你心中便是記著你那個小師妹。」這一句話既然說出了口，登時想起，自己是個出家人，怎可跟他說這種言語，未免大是忘形，不由得滿臉紅暈，忙轉過了頭。

　　令狐冲見她忽然臉紅，而淚水未絕，霎時之間，便如春日玫瑰，朝露未乾，嬌豔之色，難描難畫，心道：「原來她竟也是生得這般好看，倒不比靈珊妹子差呢。」怔了一怔，柔聲道：「你年紀比我小得多，咱們五嶽劍派，同氣連枝，見到了便是師兄弟姊妹，你自然是我小師妹啦。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你，請你跟我說，好不好？」儀琳道：「你也沒得罪我，我知道了，你是要我快快離開，免得瞧在眼中生氣，連累你倒霉。你說過的，一見尼姑，逢賭……」說到這裏，又哭了起來。

　　令狐冲不禁好笑，心想：「原來她是跟我算當日醉仙樓頭這筆舊帳，那確是非陪罪不可。」便道：「令狐冲真該死，口不擇言。那日醉仙樓頭，胡說八道，又得罪了貴派全體上下啦，該打，該打！」提起手來，拍拍兩聲，便打了自己兩個耳光。

　　儀琳急忙轉身，伸手攔住了他，道：「別……別打！……我……不是怪你。我……我只怕連累了你。」

　　令狐冲道：「該打之至！」左手揚起，拍的一聲，又打了自己一個耳光，這一次是打在左頰之上。儀琳急道：「我不生氣了，令狐大哥，你……你別打了。」令狐冲道：「你說過不生氣了？」

　　儀琳搖了搖頭。令狐冲道：「你笑也不笑，那不是還在生氣麼？」儀琳勉強笑了一笑，但突然之間，想起自己身世，忍不住悲從中來，淚水撲簌簌的落下，忙又轉過了身子。

　　令狐冲見她哭泣不止，當即長嘆一聲。儀琳慢慢止住了哭泣，幽幽的道：「你……你又為什麼嘆息？」令狐冲心下暗笑：「畢竟她是個小姑娘，也上了我這個當。」

　　原來他自幼和岳靈珊相伴，岳靈珊時時使個小性兒，生了氣不理人，千哄萬哄哄不好，不論跟她說什麼話，她都是不瞅不睬，令狐冲便裝模作樣，引起她的好奇心，反過來相問。儀琳一生之中，從未和人鬧過彆扭，自是一試便靈，落入了令狐冲所佈的圈套。令狐冲又是長嘆一聲，轉過了頭不語。

　　儀琳道：「令狐大哥，你生氣了麼？剛才是我得罪你，你……你別放在心上。」令狐冲道：「沒有，你沒有得罪我。」儀琳見他仍是面色憂愁，那知他腹中正在大是好笑，這副臉色全是假裝的，著急起來，道：「我害得你自己打了自己，我……我打還了賠你。」說著提起手來，拍的一聲，在自己右頰上打了一掌，第二掌待要再打，令狐冲急忙仰身坐起，伸手抓住了她手腕，但這麼一用力，傷口劇痛，忍不住輕哼了一聲。儀琳急道：「啊喲快……快躺下，別弄痛了傷口。」扶著他慢慢臥倒，一面自怨自艾：「唉，我真是蠢，什麼事情總是做得不對，令狐大哥，你……你痛得厲害麼？」

　　令狐冲的傷處痛得倒真是厲害，若在平時，他絕不承認，這時心生一計：「只有如此如此，我方能逗引她破涕為笑。」便皺起眉頭，大哼了幾聲。儀琳甚是惶急，道：「但願不……不再流血才好。」伸手摸摸他的額頭，過了一會，輕聲道：「痛得好些了麼？」令狐冲道：「還是很痛。」

　　儀琳愁眉苦臉，不知如何是好。令狐冲道：「唉，好痛，六……六師弟在這裏就好啦。」儀琳道：「怎麼？他身上有止痛藥麼？」令狐冲道：「是啊，他一張嘴巴就是止痛藥。以前我也受過傷，痛得十分厲害。六師弟最會說笑話，不停說笑，我聽得心中高興，就忘了傷口的痛楚。唉，他……他若是在這裏就好了，唉唷…怎麼這樣痛…這樣痛…」

　　儀琳大是為難，她在定逸師太門下，人人板起了臉誦經唸佛，坐功練劍，白雲庵中，一個月中難得聽到一兩句笑聲，要她說個笑話，那真是要命了，心想：「那位陸大有師兄不在這裏，他要聽笑話，只有我說給他聽了，可是……可是……我一個笑話也不知道。」突然之間，靈機一動，想起一件事來，道：「令狐大哥，笑話我是不會說，不過我在藏經閣中看到過一本經書，倒是很有趣的，叫做『百喻經』你看過沒有？」令狐冲搖頭道：「沒有，我從來不讀佛經的。」儀琳臉上微微一紅，道：「我真傻，問這種蠢話。你又不是佛門弟子，自然不會讀經書。」她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那部『百喻經』，是天竺國一位高僧伽斯那作的，裏面有許多有趣的小故事。」

　　令狐冲正是要引她說故事。忙道：「好啊，我最愛聽有趣的小故事，你說幾個給我聽。」

　　儀琳微微一笑，那「百喻經」中無數故事，忽然間一個個在她腦海中流過，便道：「好，我說那個『以犁打破頭喻』。以前，有一個禿子，頭上一根頭髮也沒有，他是天生的禿頭，可不是像我們那樣，因為出家才剃了光頭。這禿子和一個種田人不知為什麼爭吵起來，那種田人手中有一把耕田的犁，便舉起犁來，打那禿子，打得那禿子的頭頂流血破損。可是那禿子只是默然忍受，並不避開，臉上反是發笑。旁人見了，很是奇怪，問他為什麼不避開，反而發笑。那禿子笑道：『這種田人是個傻子，見我頭上無毛，以為是塊石頭，於是用犁來撞石頭。我若是逃避，豈不是教他變得聰明了？』」

　　她說到這裏，令狐冲大笑起來，道：「好故事，這禿子當真聰明得緊，便是給人打死，那也是無論如何不能避開的。」

　　儀琳見他笑得歡暢，道：「我再說個『醫與王女藥令率長大喻』。從前，有一個國王，生了一個公主。這國王很是性急，見嬰兒幼小，盼她快些長大，便叫了御醫來，要他配一服靈藥給公主吃，令她立即長大。御醫道：『靈藥是有的，不過搜配各種藥材，再加煉製，很花功夫。現在我把公主請到家中，同時加緊製藥，王上不可催逼。』國王道：『很好，我不催你就是。』御醫便抱了公主回家，每天向國王稟報，靈藥正在採集之中。過了十二年，御醫稟道：『靈藥製煉已就，今日已給公主服下。』於是帶領公主來到國王面前。國王見當年的一個嬰兒，已長成亭亭的少女，心中大喜，稱讚御醫醫道精良，一服靈藥，果然能令我女快高長大，命左右賞賜金銀珠寶，不計其數。」

　　令狐冲聽得又是哈哈大笑，道：「你說這國王性子急，其實一點也不性急，他不是等了十二年嗎？要是我作那御醫哪，只須一天功夫，便將那嬰兒公主變成個十七八歲，亭亭玉立的少女公主。」儀琳睜大了眼睛，道：「你用什麼法子？」令狐冲微笑道：「外搽天香斷續膠，內服熊膽回生散。」儀琳笑道：「那是治療金創之傷的藥物，怎能令人快高長大？」令狐冲道：「治不治金創，我也不管，只須你挺身幫忙便是了。」儀琳笑道：「要我幫忙？」令狐冲道：「不錯，我把嬰兒公主抱回家後，請四個裁縫……」儀琳更是奇怪，問道：「請四個裁縫幹什麼？」令狐冲道：「趕製新衣服。我要他們度了你的高矮趕製公主衣服一襲。第二日早晨，你穿了起來，頭戴玲瓏鳳冠，身穿百花錦衣，足登金繡珠履，這般儀態萬方，娉娉婷婷的去金鑾殿上，三呼萬歲，躬身下拜叫道：『父王在上，孩兒服了御醫令狐冲的靈丹妙藥之後，一夜之間，長了十八歲。』那國王見到這樣一位美麗可愛的公主，心花怒放，那裏還來問你真假。我這御醫令狐冲，自是重重有賞了。」

　　儀琳不住口的格格嘻笑，直聽他說完，已是笑得彎下了腰，伸不直身子，過了一會，才道：「果然比那『百喻經』中的御醫聰明得多，只可惜我……我這麼醜怪，半點也不像公主。」令狐冲道：「倘若你醜怪，天下便沒美麗的人了。古往今來，公主成千成萬，卻那有一個似你這般好看？」儀琳聽他直言稱讚自己，芳心竊喜，笑道：「這成千成萬的公主，你都見過了？」令狐冲道：「這個自然，我在夢中一個個都見過。」儀琳笑道：「你這人，怎麼做夢老是夢見公主？」令狐冲嘻嘻一笑，道：「日有所思……」但隨即想起，儀琳是個冰清玉潔，天真無邪的妙齡女尼，陪著自己說笑，已犯她師門戒律，自己如何可以跟她肆無忌憚的胡言亂語？言念及此，臉色登時一肅，假意打個呵欠。

　　儀琳道：「啊，令狐大哥，你倦了，閉上眼睡一忽兒。」令狐冲道：「好，你的笑話真靈，我傷口果然不痛了。」他要儀琳說笑話，本是要哄得她破涕為笑，此刻見她言笑晏晏，原意已遂，便緩緩閉上了眼睛。

　　儀琳坐在他的身旁，又再輕輕搖動樹枝，趕開蠅蚋，其時夏日正長，蟬鳴四野，遠處山溪中又傳來一陣陣蛙鳴。這些蠅蛙的鳴聲連綿不絕，猶如催眠的樂曲一般，儀琳只覺眼皮十分沉重，再也睜不開來，終於也迷迷糊糊的入了睡鄉。

　　睡夢之中，似乎自己穿了公主的華服，走進一座輝煌的宮殿，旁邊一個英俊青年攜著自己，依稀便是令狐冲，接著足下生雲，兩個人飄飄的飛上半空，心中正是說不出的甜美歡暢，忽然間一個女尼橫眉怒目，仗劍趕來，卻是師父，儀琳吃了一驚，只聽得師父喝道：「小畜生，你不守清規戒律，居然大膽去做公主，又和這浪子在一起廝混！」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拉了個空，霎時之間，眼前一片漆黑，令狐冲不見了，師父也不見了，自己在黑沉沉的烏雲中不住往下翻跌。儀琳嚇得大叫：「令狐大哥，令狐大哥！」只覺全身酸軟，手足無法動彈，半分掙扎不得。

　　叫了幾聲，一驚而醒，卻是南柯一夢，只見令狐冲睜大了雙眼，正瞧著自己。

　　儀琳看得暈紅了雙頰，怩忸道：「我……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卻是入睡時雙手壓在自己胸口，致生夢魘。令狐冲道：「你做了夢麼？」儀琳臉上又是一紅道：「也不知是不是？」一瞥眼間，見令狐冲臉上神色十分古怪，似是在強忍痛楚，忙道：「你……你傷口痛得很厲害麼？」令狐冲道：「還好！」卻是聲音發顫，過得片刻，額頭黃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的滲了出來，疼痛之劇，不問可知。

　　儀琳甚是惶急，只說：「那怎麼好？那怎麼好？」從懷中取出塊布帕，替他抹去額上汗珠，小指碰到他額頭時，猶似火炭。她曾聽師父說過，一人受了刀劍之傷後，若是發燒，情勢十分凶險，情急之下，不由自主的唸起經來：「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視其音聲，皆得解脫。若有持是觀世音菩薩名者。設入大火，火不能燒，是由菩薩威神力故。若為大水所漂，稱其名號，即得淺處……」她唸的是「妙法蓮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初時聲音發顫，唸了一會，心神逐漸寧定。令狐冲聽她語音清脆，起念越是沖和安靜，顯是對這經文的神通充滿了信心，只聽她繼續唸道：「若復有人，臨當被害，稱觀世音菩薩名者，彼所執刀杖，尋段段壞，而得解脫。若三千大千國土，滿中夜叉羅剎，欲來惱人，聞其稱觀世音菩薩名者，是諸惡鬼，尚不能以惡眼視之，況復加害？設復有人，若有罪、若無罪，杻械、枷鎖檢繫其身，稱觀世音菩薩名者，皆悉斷壞，即得解脫……」

　　令狐冲越聽越是好笑，終於「嘿」地一聲，笑了出來。儀琳奇道：「什……什麼好笑？」令狐冲道：「早知如此，我又學什麼勞什子的武功？有惡人仇人要來殺我害我，我……我只須口稱觀世音菩薩之名，惡人的刀杖斷成一段一段，豈不是平安……平安大吉。」儀琳正色道：「令狐大哥，你休得褻瀆了菩薩，心念不誠，唸經便無用處。」她繼續輕輕唸道：「若惡獸圍繞，利牙爪可怖，念彼觀音力，疾走無邊方。蚖蛇及蝮蝎，氣毒煙火然，念彼觀音力，尋聲自迴去。雲雷鼓掣電，降雹澍大雨，念彼觀音力，應時得消散。眾生被困厄，無量苦遍身，觀音妙智力，能救世間苦……」

　　令狐冲聽她唸得虔誠，聲音雖低，卻是全心全意的在向觀世音菩薩求救，似是整個靈魂都在向菩薩呼喊，要菩薩顯大神通，解脫自己的苦難，聲音中似乎在說：「觀世音菩薩，求求你免除令狐大哥身上的痛楚，把他的痛楚，都移到我的身上。我墮入輪迴也好，身入地獄也好，就是要求菩薩解脫令狐大哥的災難……」到得後來，令狐冲已聽不到經文的意義，只是聽到一個一個祈求禱告的聲音，是這麼的懇摯。這麼的熱烈。不知不覺，令狐冲眼中充滿了眼淚，他自幼沒了父母，師父師母雖然待他恩重，畢竟他太過頑劣，總是毒打多而慈情少，師兄弟姊妹間，人人敬他是大師兄，只是不敢拂逆他的意思，靈珊雖和他交好，但從來沒有對他如此關懷過，竟是這般寧願把世間千萬種苦難都放到自己身上，只是要他平安喜樂。

　　令狐冲一生嘻嘻哈哈，除了師父師母，對誰都不敬重，這時見到儀琳這般虔誠唸佛，為自己解難，不由得胸口熱血上湧，眼中望將出來，似乎儀琳全身隱隱發出了聖潔的光輝。

　　儀琳誦經的聲音越來越柔和，在她眼前，似乎真有一個手持楊枝，遍灑甘露，救苦救難的白衣大士，每一句「南無觀世音菩薩」都是在向菩薩虔誠祈求。令狐冲心中既是感激，又是安慰，不知不覺間高熱漸退，在那溫柔的唸佛聲中入了睡鄉。

　　這山野間是一片寧靜，但在衡山劉正風府上，卻是群雄畢集，演出了一場劍拔弩張，腥風血雨的大事，龍爭虎鬥。

　　且說岳不群收錄林平之於門牆後，率領眾弟子，逕往劉府拜會。劉正風得到訊息，又驚又喜，沒料到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君子劍」華山掌門居然會親身駕到，忙遠遠迎了出來，沒口子的道謝。岳不群極是謙和，滿臉笑容的致賀，和劉正風攜手走進大門。天門道人、定逸師太、余滄海、聞先生、何三七等也都降階相迎，各道寒暄，余滄海心中懷著鬼胎，尋思：「華山掌門親自到此，諒那劉正風也沒這般大的面子，必是為我而來。他五嶽劍派雖然人多勢眾，我青城派可也不是好惹的，岳不群若是口出不遜之言，我先問他令狐冲嫖妓宿娼，是什麼行逕，當真說翻了臉，也只好動手。」那知岳不群見到他時，一般的深深一揖，說道：「余觀主，多年不見，越發的清健了。聽說余觀主已練成了貴派天下獨步的『鶴唳九霄神功』當真是可喜可賀。」

　　余滄海吃了一驚，尋思：「我那『鶴唳九霄神功』確是已屆功德圓滿之境，但還差了三分火候，這老兒的消息倒是靈通得緊。」當著許多高手，總不能自暴其短，說道：「『鶴唳九霄神功』練是練得差不多了，卻還談不上『練成』二字。」他既是在給自己臉上貼金，只得含糊謙遜了幾句。天門道人、定逸師太等心下也都一涼，這些人都知「鶴唳九霄神功」是青城派威力奇大的武功，數百年來沒聽人練成過，還道早已失傳，沒想到這矮子道人居然暗中痛下苦功，練成了這項功夫，難怪他這幾日氣燄囂張，旁若無人，果然是有恃無恐。

　　說話之間，劉府中又有各路賓客陸續到來。這一天是劉正風「金盆洗手」的正日，到得巳時二刻，劉正風便返入內堂，由門下弟子招待客人。將近午時，二百餘位遠客流水般湧到，丐幫的副幫主張金鰲，鄭州六合門夏老拳師率領了三個女婿，川鄂三峽的神女峰的鐵姥姥、東海海砂幫的幫主沈吼、點蒼二友神刀白克、神筆盧西恩等等，先後到來。這些人有的互相熟識，有的只是慕名而從未見過面。天門道人和定逸師太分別在廂房中休息，不去和眾人招呼，心中均想：「劉正風是衡山派高手，怎地這般不知自重，去和江湖上許多沒來由之人結交，豈不是墮了我五嶽劍派的名頭？」只有岳不群名字雖然叫作「不群」，生性卻是十分的喜愛朋友，來賓中有許多籍籍無名之輩，或是名聲不甚清白之徒，只要過來和他說話，岳不群一樣和他們有說有笑，絲毫不擺出華山掌門，高人一等的架子來。

　　其時劉府的眾弟子指揮廚伏僕役，裏裏外外擺設了二百來席，劉正風的內弟快馬方千駒和劉門弟子向大年、米為義等人，肅請眾賓入席。依照武林中的地位聲望，泰山派掌門天門道人該坐首席，只是五嶽劍派結盟，天門道人和岳不群，定逸師太等有一半是主人，不便上坐，大家便群相退讓起來。

　　一眾武林前輩正自你推我讓，誰也不肯坐那首席之際，忽聽得門外砰砰兩聽銃響，跟作鼓樂之聲大作，又有鳴鑼喝道的聲音傳了進來，顯然是甚麼官府從門外經過。群雄一怔之下，只見劉正風穿著嶄新的熟羅長袍，匆匆從內堂奔出。群雄歡聲道賀，劉正風略一拱手，便走向門外，過了一會，但見他恭恭敬敬的陪著一個身穿公服的官員進來。群雄心下都感奇怪：「難道這官兒也是個武林高手？」眼見他雖是衣履惶然，但雙眼昏昏，一臉酒色之氣，顯然不是身具武功之人。岳不群等人則想：「劉正風是衡山的大紳士，平時免不了要結交官府，今日是他大喜的好日子，地方上的官員來敷衍一番，那也不足為奇。」

　　卻見那官員昂然直入，居中一站，身後的衙役右腿跪下，雙手高舉過頂，呈奉上一雙用黃緞覆蓋的托盤，盤中放著一個卷軸。那官員躬著身子，接過了卷軸，說道：「有聖旨到，劉正風聽旨。」

　　群雄一聽，都是吃了一驚：「劉正風金盆洗手，封劍歸隱，那是江湖上的事情，與朝廷有什麼相干？怎麼皇帝下起聖旨來？難道劉正風有逆謀大舉，給朝廷發覺了，那可是殺頭抄家誅九族的大罪啊。」各人不約而同的想到了這一節，登時便都站了起來，沉不住氣的便去抓身上的兵刃，料想這官員既來宣旨，劉府上下，一定已然密佈官兵，一場大廝殺已難避免，自己既和劉正風交好，絕不能袖手不理，再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己既來劉府赴會，自是逆黨中人，縱欲置身事外，又豈可得？頃刻之間，只待劉正風變色喝罵，眾人白刃交加，便將那官員斬為肉醬。那知劉正風竟是鎮定如恆，雙膝一屈，便跪了下來，向那官員連磕了三個頭，朗聲道：「微臣劉正風聽旨，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雄一見，無不愕然。那官員展開卷軸，唸道：「據湖南省巡撫呈衡山縣庶民劉正風，急公好義，功在桑梓，弓馬嫻熟，才堪大用，著實授參將之職，今後報效朝廷，不負朕望，欽此。」劉正風又磕頭道：「微臣劉正風謝恩，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站起身來，向那官員彎腰道：「多謝張大人栽培提拔。」那官員撚鬚微笑，道：「恭喜恭喜，劉將軍，此後你我一殿為臣，卻又何必客氣？」劉正風道：「小將本是一介草莽匹夫，今日蒙朝廷授官，固是皇上恩澤廣被，令小將光宗耀祖，卻也是當道恩相，巡撫大人和張大人的逾格栽培。」那官員笑道：「那裏那裏？」劉正風轉頭向方千駒道：「方賢弟，張大人的禮物呢？」方千駒道：「早就預備在這裏了。」轉身取過一隻圓盤，盤中是一個錦袱包裹。

　　劉正風雙手取過，笑道：「些些微禮，不成敬意，張大人哂納。」那張大人笑道：「自己兄弟，劉大人卻又這般多禮。」使個眼色，身旁的差役便接了過去。那差役接過盤子時，雙臂向下一沉，顯然盤中之物份量著實不輕，並非白銀而是黃金。那張大人眉花眼笑，道：「小弟公務在身，不克久留，來來來，斟三杯酒，恭賀劉將軍今日封官授職，不久又再升官晉爵，恩澤綿綿。」早有左右斟過酒來。張大人連盡三杯，拱了拱手，轉身出門。劉正風滿臉都是笑容，直送到大門之外。只聽鳴鑼喝道之聲響起，劉府又放炮相送。這一幕大出群雄意料之外，人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各人的臉色又是尷尬，又是詫異。

　　來到劉府的一眾賓客雖然並非黑道中人，也不是犯上作亂之徒，但在武林中各具名望，均是自視甚高的人物，對於官府，向來不瞧在眼中，此刻見劉正風趨炎附勢，給皇帝封一個「參將」那樣芝麻綠豆般的小小武官，便感激涕零，作出種種肉麻的神態來，心中都瞧他不起，有些人忍不住便露出鄙夷之色。年紀較大的來賓均想：「看這情形，他這頂官帽，是用金錢買來的，不知他花了多少黃金白銀，才買得了巡撫的保舉。劉正風向來為人正直，怎地臨到老來，利祿薰心，居然不擇手段的買個官來做做？」

　　劉正風走到群雄身前，滿臉堆歡，揖請各人就座。無人肯坐首席，居中那張太師椅便由它空著，左首坐的是年壽最高的六合門夏老拳師，右首坐的是丐幫副幫主張金鰲，要知張金鰲本人雖無驚人的藝業，但丐幫是江湖上的第一大幫，人人都敬他三分。群雄紛紛坐定，僕役上來獻菜斟酒，向大年端出一張茶几，上面鋪了錦緞。方千駒雙手捧著一雙金光燦爛，徑長尺半的黃金盆子，放在茶几之上，盆中已盛滿了清水。只聽得門外砰砰砰放了三聲銃，跟著是砰拍、砰拍的連放了八響大爆竹。

　　劉正風笑嘻嘻的走到廳中，抱拳團團一揖。群雄都站起還禮，劉正風朗聲說道：「眾位前輩英雄，眾位好朋友，眾位年青朋友。各位遠道光臨，劉正風實是臉上貼金，感激不盡。兄弟今日金盆洗手，從此不過問江湖上的事，各位想必已知其中原因。兄弟已受朝廷恩典，做一個小小官兒，常言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江湖上行事講究義氣，國家公事，卻須奉公守法，以報君恩。這兩者如有衝突，叫劉正風不免為難。從今以後，劉正風退出武林，我門下弟子如願改投別門別派，各任自便。劉某邀請各位到此，乃是請眾位好朋友作個見證。以後各位來到衡山，自然仍是劉某人的好朋友，只是武林中的種種恩怨是非，劉某卻恕不過問了。」說著又是一揖。

　　群雄心中早已料到他這一番說話，均想：「他一心想做官，那是人各有志，勉強不來。反正他也沒得罪我，從此武林中算沒了這號人物便是。」有的則想：「此舉實在有損衡山派的光采，想必衡山掌門莫大先生十分惱怒，所以竟沒到來。」更有人想：「五嶽劍派近年來領袖武林，到處行俠仗義，好生得人欽仰，劉正風卻做出這種事來。人家當面不敢說什麼，背後卻不免齒冷。」也有人幸災樂禍，尋思：「說什麼五嶽劍派乃俠義門派，一遇到高官厚祿，還不是巴巴的向官員磕頭？還提什麼『俠義』二字？」群雄各懷心事，一時之間，大廳上鴉雀無聲，本來在這等情景之下，各人應紛紛向劉正風道賀，恭維他什麼「福壽全歸」、「急流勇退」、「大智大勇」等等才是，可是二千餘人濟濟一堂，竟是誰也不說一句話。

　　劉正風絲毫不以為意，轉身向外，朗聲說道：「弟子劉正風蒙恩師收錄門下，授以武藝，未能張大衡山派門楣，十分慚愧。好在本門有莫師哥主持，劉正風庸庸碌碌，多劉某一人不多，少劉某一人不少，從今而後，劉某人金盆洗手，專心仕宦，卻也決計不用師傳武藝，以求升官進爵，至於江湖上的恩怨是非，門派爭執，劉某更加絕不過問。若違誓言，有如此劍。」右手一翻，從袍底抽出長劍，雙手一扳，拍的一聲，將劍鋒扳得斷成兩截。

　　他折斷長劍，順手讓兩截斷劍墮下，嗤嗤兩聲輕響，斷劍插入了青磚之中。群雄一見，皆盡駭異，自這兩截斷劍插入青磚的聲音中聽來，這口劍顯是砍金斷玉的利器，以手勁折斷一口尋常鋼劍，以劉正風這等人物，自是毫不希奇，但如此舉重若輕，毫不費力的折斷一口寶劍，則手指上功夫之純，實是武林中一流高手的造詣，聞先生嘆了口氣，道：「可惜，可惜！」也不知是他可惜這口寶劍，還是可惜劉正風這樣一位高手，竟然甘心去投靠官府。

　　劉正風臉露微笑，持起了衣袖，便欲伸手到金盆之中，雙手離有尺許，忽聽得大門外有人厲聲喝道：「且住！」

　　劉正風微微一驚，抬起頭來，只見大門口走進四個身穿黃衫的漢子來。這四人一進門後，分往兩邊一站，又有一名身材甚高的黃衫漢子從四人之間昂首直入。這人手中高舉一面五色錦旗，旗上綴滿了珍珠寶石，一展動處，發出燦爛寶光。許多人認得這面旗子的，心中都是一凜：「五嶽劍派盟主的令旗到了！」只見那人走到劉正風身前，舉旗說道：「劉師叔，奉五嶽盟主旗令，劉師叔金盆洗手大事，請暫行押後。」劉正風躬身說道：「盟主旗令，劉某自當遵行。」他頓了一頓，又道：「但不知盟主此令，是何用意。」那漢子道：「弟子奉命行事，實不知盟主之意旨，請劉師叔恕罪。」劉正風微笑道：「不必客氣。賢侄是千丈松史賢侄吧？」他臉上雖然露出笑容，但語音已是微微發顫，顯然這件事來得十分突然，以他如此多歷陣仗之人，也不免大為震動。

　　那漢子正是嵩山派門下的弟子千丈松史登達，他聽得劉正風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外號，心中不免得意，微微躬身，道：「弟子史登達拜見劉師叔。」他搶上幾步，又向天門道人、岳不群、定逸師太等人行禮，道：「嵩山門下弟子，拜見眾位師伯師叔。」其餘四名黃衣漢子同時躬身行禮。

　　定逸師太甚是喜歡，一面欠身還禮，口中說道：「你師父出來阻止這件事，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我是說呢，咱們學武之人，義氣為重，逍遙自在，去做什麼勞什子的官兒？只是我見到賢弟一切安排妥當，絕不肯聽老尼姑的勸，也免得多負一番唇舌。」劉正風大是臉上無光，說道：「當年我五嶽劍派結盟，約定攻守相助，維護武林中的正氣，遇上和五派有關之事，大夥兒須得聽盟主的號令。這面五色令旗，乃是我五派所共製，見令旗如見盟主，那原是不錯的。只不過在下今日金盆洗手，是劉某獨個兒的事，既沒違背了武林的道義規矩，更與五嶽劍派並不相干。眾位師兄弟和江湖朋友都在這裏，萬事都憑一個『理』字，劉某的私事，卻不受盟主旗令約束，請賢侄轉告尊師，劉某不奉旗令，請大師兄恕罪。」說著走向金盆。

第十七回　邪魔外道

　　史登達身子一晃，搶著攔在金盆之前，右手高舉錦旗，說道：「劉師叔，我師父千叮萬囑，務請師叔暫緩金盆洗手。我師父言道，五嶽劍派，同氣連枝，大家情若兄弟。我師父傳此旗令，既是顧全五嶽劍派的情誼，亦為了維護武林中的正氣，同時也為劉師叔的好。」劉正風哈哈一笑，道：「此事劉某倒是不明白了。大師兄倘若真有這一番好意，何以事先不加勸止？卻等劉某大宴賓客，才發旗令攔阻，那不是明著要劉某在天下英雄之前，出爾反爾，叫江湖上好漢恥笑於我？」

　　史達登道：「我師父囑咐弟子，言道劉師叔是衡山派鐵錚錚的好漢子，義薄雲天，武林中同道向來對劉師叔甚是尊敬，我師父心下也是十分欽佩，要弟子萬萬不可有絲毫失禮，否則嚴懲不貸。劉師叔大名播於江湖，這一節卻不必過慮。」劉正風微微一笑，道：「這是盟主過獎了，劉某焉有這等聲望？」定逸師太見二人僵持不決、忍不住又插口道：「劉賢弟，這事便擱一擱又有何妨，今日在這裏的，個個都是好朋友，又會有誰來笑話於你？就算有一二不知好歹之徒，妄肆譏評，縱然劉賢弟不和他計較，貧尼就先放他不過。」說著眼光在各人臉上一掃，大有挑戰之意，要看誰有這麼大膽，來得罪她五嶽劍派中的同道。

　　劉正風道：「既是定逸師太也這麼說，在下金盆洗手之事，延至明日午時再行。各位好朋友誰都不要走，在舍下多盤桓一日，待在下向嵩山派的眾位賢侄詳加討教。」史達登道：「多謝劉師叔。」放下令旗，躬身行禮。

　　便在此時，忽聽得後堂一個女子聲音叫道：「喂，喂，你這是幹什麼的？我愛跟誰在一起玩兒，你管得著麼？」群雄一怔，聽她口音便是早一日和余滄海大抬其槓的女童曲非煙。又聽得一個男子的聲音道：「你給我安安靜靜的坐著，不許亂說亂動，過得一會，我自然放你走。」曲非煙道：「哈，這倒奇了，這是你的家嗎？我喜歡跟劉家姊姊到後園子去捉蝴蝶，為什麼你攔著不許？」那人道：「好吧！你要去，自己去好了，請劉姑娘在這裏耽一會兒。」曲非煙道：「劉姊姊說見到了你便討厭，你快給我走得遠遠地。劉姊姊又不認得你，誰要你在這裏纏七纏八。」只聽得又有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妹妹，咱們去吧，別去理他。」那男子道：「劉姑娘，請你在這裏稍坐片刻。」

　　劉正風越聽越氣，尋思：「那裏來的大膽狂徒，到我家來撒野，在眾人之前，居然敢向我菁兒無禮？」這時二弟子米為義已聞聲趕到後堂，只見師妹劉菁和曲非煙手攜著手，站在天井之中，一個黃衫青年張開雙手，攔住了她二人。米為義一見那人眼色，認得是嵩山派的弟子，不禁心中有氣，咳嗽一聲，大聲道：「這位師兄是嵩山門下吧，怎不到廳上坐地？」那人轉過身來，乃是個二十七八歲的漢子，一臉強悍之色，道：「不用了，奉盟主號令，要看了劉家的眷屬，不許走脫了一人。」

　　這幾句話聲音並不甚響，但說得驕矜異常，大廳上群雄人人聽見，無不為之變色。

　　劉正風大怒，向史登達道：「這是從何說起？」史登達道：「萬師弟，出來吧，說話小心些。劉師叔已答應不洗手了。」後堂那漢子應道：「是！那就再好不過。」說著從後堂轉了出來，向劉正風微一躬身，道：「嵩山門下弟子萬大平，參見劉師叔。」劉正風氣得身子微微發抖，長聲說道：「嵩山派來了多少弟子，大家一齊現身吧！」

　　他一言甫畢，猛聽得屋頂上，大門外，廳角落，後院中，前後左右，數十人齊聲應道：「是，嵩山弟子參見劉師叔。」幾十個人的聲音同時叫了出來，聲既響亮，又是出其不意，群雄都是吃了一驚，但見屋頂上站著十餘人，一色的身穿黃衫。大廳中諸人卻是各種打扮都有，顯然是早就混了進來，暗中監視著劉正風，在二千餘人之中，誰都沒有發覺。

　　定逸師太第一個沉不住氣，大聲道：「這……這是什麼意思？太欺侮人了！」史登達道：「師伯恕罪。我師父傳下號令，說什麼也得勸阻劉師叔，不可讓他金盆洗手，深恐劉師叔不服號令，因此上多有得罪。」便在此時，後堂又走出十幾個人來，卻是劉正風的夫人，他的兩個幼子，以及劉門的七名弟子，每一人身後都有一名嵩山弟子手中都持著一柄匕首，抵住到夫人等人後心。原來這些人到得後院，將劉夫人以及劉門七弟子都制住了，反是萬大平對劉小姐特別客氣，只是叫她不可隨意走動，並未以武力脅持。

　　劉正風朗聲道：「眾位朋友在此，非是劉某一意孤行，左師兄如此相脅，劉某若是為威力所屈，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左師兄不許劉某金盆洗手，嘿嘿，劉某頭可斷，志不可屈。」說著上前一步，雙手便往金盆伸去，史登達叫道：「且慢！」令旗一展，攔在他的身前，劉正風左手一探，兩根手指往他眼中插去。史登達雙臂向上一格，劉正風左手縮回，右手兩根手指又往他眼中插去，史登達無可招架，只得向後退開。劉正風一將他逼開，雙手又伸向金盆，只聽得背後風聲颯然，有兩人撲將上來，劉正風更不回頭，左腿反彈而出，砰的一聲，將一名嵩山弟子遠遠踢了出去，右手辨聲一抓，已抓到另一名嵩山弟子的胸口，順勢一提，向史登達擲了過去，這兩下左腿反踢，右手反抓，便如背後生了眼睛一般，部位既準，動作又是快得出奇，確是內家高手，大非尋常。

　　他擊退兩人，嵩山群弟子一怔之下，一時無人再敢上來。站在他兒子身後的嵩山弟子叫道：「劉師叔，你不住手，我殺你公子了。」劉正風回過頭來，向兒子望了一眼，冷冷的道：「天下英雄在此，你敢動我兒一根毫毛，你數十名嵩山弟子盡皆身為肉泥。」此言倒不是虛聲恫嚇，這嵩山弟子倘若真是傷了他的幼子，定會激起公憤，群起而攻，眼前數十名嵩山弟子那就難逃公道。他一回身，雙手又向金盆中伸去。

　　眼見這一次再也無人能加阻止，突然間銀光一閃，一件細微的暗器破空而至，劉正風退後一步，只聽得叮的一聲輕響，那暗器打在金盆邊緣。金盆一側，掉下地來，嗆啷啷一聲響，盆子翻轉，盆底向天，滿盆清水都潑在地下。同時黃影晃動，屋頂上躍下一人，右足一起，往金盆底一踹，一隻金盆登時變成平平的一片。這人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瘦削異常，上唇留了兩撇鼠鬚，拱手說道：「劉師兄，奉盟主號令，不許你金盆洗手。」

　　劉正風識得此人是嵩山派掌門的第四師弟，姓費，單名一個彬字，一套大嵩陽手在武林中赫赫有名，瞧這情形，嵩山派今日傾巢而出，前來對付自己了。金盆既已被他踹爛，金盆洗手之舉已不可行，眼前之事是盡力一戰，還是暫且忍辱？霎時之間，心念電轉，尋思：「他嵩山派雖是執掌五嶽盟旗，如此咄咄逼人，難道這裏數千位英雄好漢，誰都不挺身出來說一句公道話？」當下拱手還禮，說道：「費師兄駕到，如何不來喝一杯水酒，卻躲在屋頂，受那日曬之苦？丁師兄、陸師兄兩位，想來也都到了，一齊都請出來吧。單是對付劉某，費師兄一人已綽綽有餘，若要對付這裏許多英雄豪傑，嵩山派只怕尚嫌不足，明的暗的，都是無用。」

　　費彬微微一笑，說道：「劉師兄何須出言挑撥離間？就算單是和劉師兄一人為敵，在下也抵擋不了適才劉師兄這一手『小落雁式』。嵩山派絕不敢和衡山派有什麼過不去，更不敢得罪了此間的那一位英雄，甚至於，連劉師兄也不敢得罪，只是為了武林中千百萬同道的身家性命，前來相求劉師兄不可金盆洗手。」

　　此言一出，廳上群雄盡皆愕然，均想：「劉正風是否金盆洗手，怎在會和武林中千百萬同道的身家性命相關？」果然聽得劉正風接口道：「費師兄此言，未免太也抬舉小弟了。劉某只是衡山派中一介庸手，五嶽劍派英才濟濟，多劉某一人不為多，少劉某一人不為少。劉某一舉一動，怎能涉及武林中千百萬同道的身家性命？」定逸師太又插口道：「是啊。劉賢弟金盆洗手，去做那芝麻綠豆官兒，老實說貧尼也大大的不以為然，可是人各有志，他愛升官發財，只要不害百姓，不壞了武林同道的義氣，旁人也不能強加阻止啊。我瞧劉賢弟也沒這麼大的本領，居然能害到許多武林同道。」

　　費彬道：「定逸師太，你是佛門中有道之士，自然不明白旁人的鬼蜮技倆。這件大陰謀倘若得逞，不但害到武林中不計其數的同道，而且普天下的善良百姓，都會大受流毒。各位請想一想，衡山派劉三爺是江湖上名頭多麼響亮的一位英雄，豈肯自甘墮落，去受那些骯髒狗官齷齪氣？劉三爺家財萬貫，那裏還貪圖升官發財？這中間自有不可告人的原因。」群雄均想：「這話倒也有理，我早在懷疑，以劉正風的為人，去做這麼一個小小武官，實在太過不倫不類。」

　　劉正風不怒反笑，道：「很好，很好，原來這件事中間，還有一個不可告人的大陰謀在。費師兄，你要血口噴人，也要看說得像不像。這件事我本來不想說，說出來是衡山派門戶之羞，既然事已如此，那也顧不得了，便請眾家好朋友評一評這個道理。丁師兄、陸師兄，便請一起現現身吧！」只聽得屋頂上東邊西邊，同時各有一人應道：「好！」黃影晃動，兩個人站到了廳口，這輕身功夫，便和剛才費彬躍下時一模一樣。站在東首的是個禿子，頭頂禿得發亮，一根頭髮也無，那是嵩山派掌門人的二師弟丁仲，西首那人卻如個癆病鬼，弓腰曲背，面黃肌瘦，餓得七八天沒吃飯一般，群雄認得他是當今嵩山派第一代人物中坐第三把交椅的黃面諸葛陸柏。這二人同時拱了拱手，道：「劉三爺請，眾位英雄請。」

　　丁仲、陸柏二人在武林中赫赫有名，群雄都站起身來還禮，眼見嵩山派的好手越來越多，各人心中都隱隱覺得，今日之事十分重大，只怕劉正風非吃大虧不可。定逸師太道：「劉賢弟，你不用膽心，天下事抬不過一個『理』字。別瞧人家人多勢眾，難道咱們泰山派、華山派、恆山派的朋友，都是來睜眼吃飯不管事的不成。」言下之意顯然是說，倘若嵩山派要恃強欺人，她恆山派第一個便要出手打抱不平，而天門道人、岳不群等人，也絕不會袖手不理。

　　劉正風苦笑道：「這件事說起來好生慚愧，本來是我衡山派內部的門戶之事，卻勞得諸位好朋友操心。劉某此刻心中已是清清楚楚，想必是我莫師兄到嵩山派大盟主那裏告了我一狀，說了我種種不是，以後嵩山派的諸位師兄來大興問罪，好好好，劉某向莫師哥認錯便是。」

　　費彬的目光在大廳上自東而西的掃射一周，他眼睛謎成一線，但精光燦然，顯得內功十分深厚，說道：「此事與莫大先生有關了？莫大先生請出來，大家說個明白。」他說了這幾句話後，大廳中寂靜無聲，過了半晌，卻不見「瀟湘夜雨」莫大先生現身。

　　劉正風苦笑道：「我師兄弟不和，那是武林眾所周知之事，卻也不須相瞞。小弟仗著先人遺蔭，家中較為寬裕。我莫師哥卻是貧寒之人。本來朋友都有通財之誼，何況是師兄弟？但莫師哥由此見嫌，絕足不上小弟之門，我師兄弟已有數年不說話，不見面，莫師哥今日自是不會光臨的了。在下心中所不服者，是大盟主只聽了我莫師哥的一面之辭，便派了這樣多位師兄們出來，對付小弟，連劉某的老妻子女，也都成為階下之囚，那……那……那未免是小題大做了。」

　　費彬向著史登達道：「舉起令旗。」史登達道：「是！」高舉令旗，往費彬身旁一放，費彬森然說道：「劉師兄，今日之事，與衡山掌門莫大先生全沒干係，你不須牽扯到他身上。左盟主吩咐了下來，要我們向你查明，劉師兄和魔教的東方不敗，暗中有什麼勾結？設下了什麼陰謀來對付我五嶽劍派，以及武林中一眾正派同道？」

　　此言一出，群雄登時聳然動容。魔教專門和白道中的英俠為難，雙方結仇數百年，纏鬥不休，互有勝敗，這廳上二千餘人中，少說也有一半曾身受魔教之害，有的父兄被殺，有的師長受戕，一提到魔教時，誰都切齒痛恨。五嶽劍派所以結盟，最大的原因便是為了對付魔教。要知魔教的內功外功，另成一路，名門正派的武功雖強，往往非其敵手，魔教教主東方不敗更有「百年來第一高手」之稱，他名字叫做「不敗」，確實是藝成以來，從未敗過一次，實是非同小可。這時群雄聽得費彬指責劉正風與魔教勾結，此事是真是假，確與各人身家性命有關，本來對劉正風同情之心，立時消失。劉正風道：「在下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魔教教主『東方不敗』一面，所謂勾結，所謂陰謀，卻是從何說起？」費彬側頭瞧著三師兄陸柏，等他說話。陸柏細聲細氣的道：「劉師兄，此話恐怕有些不盡不實。有一位魔教中的護法長老，名字叫作曲洋的，不知劉師兄是否相識？」

　　劉正風本來十分鎮定，但聽到他提起「曲洋」二字，臉色登時大變，口唇緊閉，並不答話，那禿子丁仲自進廳裏後從未出過一句聲，這時突然厲聲問道：「你識不識得曲洋？」他話聲洪亮之極，這七個字吐出口來，人人耳中嗡嗡作響。丁仲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但在各人眼中看來，似乎他突然高了數尺，顯得威猛無比。劉正風仍不置答，數千對眼光都集中在他臉上，在各人心中，都覺此時劉正風答與不答，都是一樣，他既然答不出來，那便等於默認了。過了良久良久，劉正風點頭道：「不錯！曲洋大哥，我不但識得，而且是我生平唯一知己，最要好朋友。」

　　霎時之間，大廳中嘈雜一片，群雄紛紛議論。劉正風這幾句話，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各人猜到劉正風若非抵賴不認，也不過承認和他曾有一面之緣，萬沒想到他竟然會說，這魔教長老是他的知交朋友。費彬臉上微現笑容，道：「你自己承認，那是再好也沒有，大丈夫一人作事一身當。劉正風，左盟主定下兩條路，憑你抉擇。」

　　劉正風宛如沒聽到費彬的說話，神色木然，緩緩的坐了下來，右手提起酒壺，斟了一杯，舉杯就唇，慢慢喝了下去。群雄見他綢衫的衣袖筆直下垂，不起半分波動，足見他定力高明之極，在這緊急的關頭，居然仍能絲毫不動聲色，那是膽色與武功兩者俱臻上乘，方克達此境地，兩者缺一不可，各人心中，無不暗暗佩服。

　　費彬朗聲說道：「左盟主言道，劉正風乃衡山派中不可多得的人才，一時誤交匪人，入了歧途，若是深自悔悟，我輩均是俠義道中的好朋友，豈可不與人為善，給他一條自新之路？你若是選擇了這條路，限你一個月之內，殺了魔教長老曲洋，提頭來見，則過往一概不咎，大家仍是好朋友，好兄弟。」群雄心想，正邪不兩立，魔教中的旁門左道之士，和俠義道的人物，見面就拚個你死我活，左盟主要劉正風殺了曲洋，自明心跡，那也不算是過份的要求。

　　劉正風臉上突然閃過一絲淒涼的笑容，說道：「曲大哥和我一見如故，傾盡相交。他和我會面十餘次，聯床夜話，偶然涉及門戶的異見，他總是深自歎息，認為雙方爭鬥，殊屬無謂。我和曲大哥相交，只是研討音律，他是七絃琴的高手，我喜歡吹簫，二人相見，大多時候均是琴簫相和，武功一道，從來不談。」他說到這裏，微微一笑，續道：「各位或者並不相信，但當今之世，劉正風以為撫琴奏樂，無人及得上曲大哥，而按孔吹簫，在下也絕不作第二人想。曲大哥雖是魔教中人，但自他琴音之中，我深知他性行高潔，大有光風霽月的襟懷。劉正風不但對他欽佩，抑且仰慕。劉某雖是一介鄙夫，卻決計不肯加害這位君子。」

　　群雄愈聽愈奇，萬料不到他和曲洋相交，竟然從音樂而起，欲待不信，但是他說得十分誠懇，實無半分作偽之態，均想江湖上奇行特立之士甚多，自來聲色迷人，劉正風耽於音樂，也非異事。知道衡山派底細的人又想：衡山派歷代高手，都喜音樂，當今掌門人莫大先生外號「瀟湘夜雨」便喜奏胡琴，有「琴中藏劍，劍發琴音」八字的外號，劉正風由吹簫而和曲洋相結交，自也大有可能。

　　費彬道：「你與曲魔頭由音律而結交，此事左盟主早已查得清清楚楚。左盟主言道：魔教中人包藏禍心，知道我五嶽劍派結盟之後，勢力大增，魔教難以對抗，這才千方百計的來想從中破壞，挑撥離間，無所不用其極。對年青弟子是以美色相誘，像劉師兄這等人，素來深守謹嚴，那便設法投你所好，派曲洋來從音律入手。劉師兄，你腦子須得清醒些，魔教過去害死過咱們多少人，怎地你受了人家鬼蜮技倆的迷惑，竟是毫不醒悟？」

　　定逸師太道：「是啊，費師弟此言不錯，魔教的可怕，倒不在武功陰毒，還在種種詭計，令人防不勝防。劉師弟，你是正人君子，上了卑鄙小人的當，那有甚麼關係？大夥兒一齊出手，把曲洋那魔頭一劍殺了，乾淨爽快之極。我五嶽劍派同氣連枝，千萬不可受魔教中壞人的挑撥，傷了同道的義氣。」天門道人也道：「劉師弟，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人所共見，知過能改，善莫大焉，你只須仗劍殺了那個姓曲的魔頭，俠義道中人，都會翹起大拇指，說一聲『衡山派劉正風果然是個善惡分明的好漢子。』我們做你朋友的，也都面上有光。」

　　劉正風並不置答，目光射到岳不群臉上，道：「岳大哥，你是位明辨是非的君子，這裏許多位武林高人都在逼我出賣朋友，你卻怎麼說？」岳不群道：「劉賢弟，倘若真是朋友，我輩武林中人，就為朋友兩脅插刀，也不會皺一皺眉頭。但魔教中那姓曲的，顯然是笑裏藏刀，口蜜腹劍，設法來投劉兄所好，那是最最陰毒的敵人。這種人若是也算是朋友，豈不是污辱了『朋友』二字？古人大義滅親，親尚可滅，何況這種算不得朋友的大魔頭，大奸賊？」

　　群雄聽他侃侃而談，都喝起采來，大聲說道：「岳先生之言，說得再是明白不過。對朋友自然要講義氣，對敵人卻是誅惡務盡，那有什麼義氣好講？」

　　劉正風嘆了口氣，待人聲稍靜，緩緩說道：「在下與曲大哥結交之初，早就料到有今日之事，最近默察情勢，猜想過不多時，我五嶽劍派和魔教便有一場大火拚，一邊是同盟的師兄弟，一邊是知交好友，劉某無法相助那一邊，因此才出此下策，今日金盆洗手，想要遍告天下同道，劉某從此退出武林，再也不與聞江湖上的恩怨仇殺，只盼置身事外，免受牽連。去捐了這個芝麻綠豆大的武官來做做，原是自污，以求掩人耳目。那想到左盟主神通廣大，劉某這一步棋，畢竟瞞不過他。」群雄一聽，這才恍然大悟，心中均道：「原來他金盆洗手，暗中含有這等深意，我本來說嘛，這樣一位衡山派的高手，怎麼會甘心去做這種芝麻綠豆小官。」劉正風一加解釋，人人都發覺自己果然早有先見之明。

　　費彬和丁仲、陸柏三人對視了一眼，均感得意：「若不是左師哥識破了你的奸計，及時攔阻，便給你得逞了。」只聽劉正風續道：「魔教和我俠義道的種種爭鬥仇殺，是是非非，一時也說之不盡。劉某只盼退出這種腥風血雨的鬥毆，從此歸老林泉，吹簫課子，做一個安份守己的良民，自忖這份心願，並不違犯本門的門規和五嶽劍派的盟約。」

　　費彬冷笑道：「若是人人都如你一般，危難之際，臨陣脫逃，豈不是任由魔教橫行江湖，流毒人間？你要置身事外，那姓曲的魔頭卻又如何不置身事外？」劉正風微微一笑，道：「曲大哥早已當著我的面，向他魔教祖師爺立下重誓，今後不論魔教和白道如何爭鬥，他一定置身事外，絕不插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費彬哈哈一笑，道：「好一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倘若咱們白道中人去犯了他呢？」劉正風道：「曲大哥言道，他當盡力忍讓，絕不與人爭強鬥勝，而且竭力彌縫雙方的誤會嫌隙。曲大哥昨天派人來跟我說，華山派弟子令狐冲為人所傷，命在垂危，是他出手給救活了的。」

　　此言一出，群雄又為之聳動，尤其華山派、恆山派以及青城派諸人，更是交頭接耳，議論了起來。華山派的岳靈珊忍不住問道：「劉師叔，我大哥在那裏？真的是……是那位姓曲的……姓曲的前輩給救治了的麼？」劉正風道：「曲大哥既這般說，自非虛偽，日後見到令狐賢侄，你可親自問他。」

　　費彬冷笑道：「那有什麼奇怪？魔教中人拉攏離間，什麼手段不會用？他千方百計的拉攏華山派的弟子。說不定令狐冲也會由此感激，要報答他的救命之恩，咱們五嶽劍派之中，又多一個叛徒了。」

　　劉正風雙眉一軒，昂然問道：「費師兄，你說又多一個叛徒，這個『又』字，是何用意？」費彬道：「啞子吃餛飩，心裏有數，又何必費事言明。」劉正風道：「哼，你是直指劉某是本派叛徒了。劉某結交朋友，乃是私事，旁人卻也管不著。劉正風不敢欺師滅祖，為禍門派，『叛徒』二字，原封奉還。」他本來恂恂有禮，便如一個財主鄉紳，有些小小的富貴之氣，又有些土氣，但這時突然顯出勃勃英氣，與先前大不相同。群雄眼見他處境十分不利，卻盡是與費彬針鋒相對的論辯，絲毫不讓，不禁佩服他的膽量。

　　費彬道：「如此說來，劉師兄第一條路是不肯走的了，決計不願誅妖滅邪，殺那大魔頭曲洋了？」劉正風道：「左盟主若有號令，費師兄不妨就此動手，殺了劉某的全家！」費彬道：「你不須有恃無恐，只道天下的英雄好漢在你家裏作客，我五嶽劍派便有所顧忌，不能清理門戶。」伸手向史登達一招，說道：「過來！」史登達道：「是！」走上三步。費彬從他手中接過五色令旗，高高舉起，說道：「劉正風聽著，左盟主有令，你若不應允在一月之內殺了曲洋，則五嶽劍派只好立時清理門戶，以免後患，斬草除根，絕不容情。你再想想吧！」

　　劉正風慘然一笑，道：「劉某結交朋友，貴在肝膽相照，豈能殺害朋友，以求自保？左盟主既不肯見諒，劉正風勢孤力單，又怎能與左盟主相抗？你嵩山派早就佈置好一切，只怕連劉某的棺材也給買好了，要動手便即動手，又等何時？」費彬將令旗一展，朗聲說道：「泰山派天門師伯，華山派岳師叔，恆山派定逸師太，衡山派的諸位師叔師侄，左盟主有言吩咐：自來正邪不兩立，魔教和我五嶽劍派，仇深似海，不共戴天。衡山派劉正風結交匪人，歸附仇敵，凡我五嶽同門，出手共誅之。接令者請站到左首。」天門道人站起身來，大踏步走到左首，正眼也不向劉正風瞧上一眼。原來天門道人的師父，當年便命喪魔教中一位女長老之手，是以他對魔教恨之入骨。他一走到左首，門下眾弟子自都跟了過去。

　　岳不群第二個站起，說道：「劉賢弟，你只須點一點頭，岳不群負責為你料理曲洋如何？你說大丈夫不能對不起朋友，難道天下便只曲洋一人是你朋友，我們五嶽劍派和這許多英雄好漢，便都不是你朋友了？這裏幾千位英雄好漢，武林同道，一聽到你劉賢弟要金盆洗手中無不千里迢迢的趕來，一番誠意的向你祝賀，總算夠交情了吧？曲洋這人縱然彈得一手好琴，難道你全家老幼的性命，五嶽劍派師友的恩誼，這裏千百位同道的交情，一併加將起來，還及不上曲洋一人？」劉正風緩緩搖了搖頭，說道：「岳師兄，你是讀書人，當知道大丈夫有所不為。你這番良言相勸，劉某甚是感激。人家逼我殺害曲洋，此事萬萬不能，正如若是有人逼我害你岳師兄，或是要我加害這裏任何那一位好朋友，劉某雖是全家遭難，卻也決計不會點一點頭。曲大哥是我至交好友，那是不錯，但岳兄何嘗不是劉某的好友？曲大哥若是有一句提到，要暗害五嶽劍派中劉某的那一位師友，劉某便鄙視他的為人，再也不當他是朋友了。」他這番話說得極是誠懇，群雄不禁為之動容，要知武林之中，義氣為重，劉正風這般顧全與曲洋的交情，這些江湖漢子心中禁不住暗自讚嘆。

　　岳不群搖頭道：「劉賢弟，你這話可不對了。劉賢弟顧全朋友義氣，原是令人佩服，卻未免不分邪正，不問是非，魔教作惡多端，殘害江湖上的正人君子，無辜百姓，劉賢弟只因一時琴簫投緣，便將全副身家性命都交了給他，可將『義氣』二字誤解了。」劉正風淡淡一笑，道：「岳大哥，你不喜音律，不明白小弟的意思。要知言語文字可以撒謊作偽，琴簫之音，卻是心聲，萬萬裝不得假。小弟和曲大哥相交，以琴簫唱和，心意互通，小弟願意以全副身家性命擔保，曲大哥是魔教中人，卻無一點一毫魔教的邪惡之氣。」

　　岳不群長嘆一聲，走到了天門道人身側。勞德諾、岳靈珊、陸大有等也都隨著過去。定逸師太雙眼望著劉正風，說道：「從今而後，我叫你劉賢弟還是劉正風？」劉正風臉露苦笑，道：「劉正風命在頃刻，師太以後也不會再叫我了。」定逸師太雙手合什，嘆道：「阿彌陀佛！」緩緩走向岳不群之側，道：「魔深孽重，罪過罪過。」座下弟子也跟了過去。

　　費彬朗聲說道：「這是劉正風一人之事，與其餘衡山派弟子並不相干，衡山派一家弟子，只要不甘附逆，都站到左首去。」大廳中一片寂靜，過了一會，有一年青漢子說道：「劉師伯，弟子們得罪了。」便有三十餘名衡山派弟子站到恆山派群尼身側，這些都是劉正風的師侄輩，而衡山派第一代的人物，這一次卻都沒來。費彬又道：「劉門親傳弟子，也都站到左首去。」向大年朗聲道：「我們受師門重恩，師尊有難，義不相負，劉門弟子，和恩師同生共死。」劉正風熱淚盈眶，道：「好，好！大年，你說這番話，已對得起師父了，你們都過去吧，師父自己結交朋友，和你們可沒干係。」米為義刷的一聲，拔出長劍，說道：「劉門一系，自非五嶽劍派之敵，今日之事，有死而已。那一個要害我恩師，先殺了姓米的。」說著便在劉正風身前一站，擋住了他。

　　費彬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左手一揚，嗤的一聲響，一絲銀光，電射而出。劉正風吃了一驚，伸手在米為義右膀上一推，內力到處，米為義向左撞出，那銀光卻向劉正風胸口射來。向大年護師心切，縱身而上，只聽他大叫一聲，那銀針正好射中他的心臟，立時氣絕身亡。

　　劉正風左手將他屍體抄起，探了探他的鼻息，回頭向丁仲道：「丁老二，是你嵩山派先殺了我弟子！」丁仲道：「不錯，是我們先動手，卻又怎樣？」劉正風一提向大年的屍身，運力向丁仲擲去。丁仲見他運勁的姿式，知道衡山派的內功大有獨到之處，劉正風是衡山派中一等一的高手，這一擲之勢，實是非同小可，當即暗提內力，準備接過屍身，再向他反擲過去。那知劉正風提起屍身，明明是要向前擲出，突然間身子往斜裏竄出，雙手一舉，將向大年的屍身送到費彬胸前。這一下來得好快，費彬出其不意，只得雙掌一立，運勁擋住屍身，便在此時，雙脅之下一麻，已被劉正風點了穴道。

　　劉正風一招得手，左手搶過他手中令旗，右手拔劍，橫架在他咽喉，任由向大年的屍身落在地下。這幾下兔起鶻落，變化快極，待得費彬受制，五嶽令旗被奪，眾人這才省悟，劉正風所使的，正是衡山派的絕技，叫做「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眾人久聞其名，這一次算是大開了眼界。

　　天門道人岳不群等雖也久聞這「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的大名，有的也曾在衡山派弟子臨敵使用時見過，但如劉正風這般使得出神入化，卻是從所未見，人人無不嘆為觀止，尤其費彬是嵩山派的高手，說到真實功夫，絕不在劉正風之下，是以劉正風這一下出擊，竭盡全力，更是虎虎可畏。要知這一套「百變千幻雲霧十三式」乃衡山派上代一位高手所創，這位高手以走江湖變戲法賣藝為生。那走江湖變戲法，仗的是聲東擊西，虛虛實實以幻人耳目。到得晚年，他武功愈高，變戲法的技能也是日增，竟將內家功夫使用到戲法之中，街頭觀眾一見，無不稱賞，後來更是一變，反將變戲法的本領滲入了武功，五花八門，層出不窮。這位高手生性滑稽，當時創下這套武功只是遊戲自娛，不料傳到後世，竟成為衡山派的三大絕技之一。

第十八回　趕盡殺絕

　　這套功夫變化雖然古怪，但臨敵之際，卻也並無太大的用處，要知高手過招，人人嚴加戒備，全身門戶，無不守備綦謹，這些幻人耳目的花招，多半是使用不上，因此衡山派傳徒之時，對這套功夫並不如何著重，如見徒弟是飛揚佻脫之人，便不傳授，以免他專務虛幻，於是正紮根基的踏實功夫反而欠缺了。劉正風是個深沉寡言之人，在師父手上學了這套功夫，平生從未一用，此刻臨急而使，居然一擊奏功，竟將嵩山派中這個大名鼎鼎的「大嵩陽手」費彬制服。他右手舉著五嶽劍派的盟旗，左手長劍架在費彬的咽喉之中，沉聲說道：「丁師兄、陸師兄、劉某斗膽，奪了五嶽令旗，也不敢向兩位要脅，只是向兩位求情。」

　　丁仲與陸相對望了一眼，均想：「費師弟受了他的暗算，只好且聽他有何話說。」丁仲道：「求什麼情？」劉正風：「求兩位轉告左盟主，准許劉某全家歸隱，從此不干預武林中的任何事務。劉某與曲洋曲大哥從此不再相見，與眾位師兄朋友，也……也就此分手。劉某攜帶家人弟子，遠走高飛，有生之日，絕足不履中原一寸土地。」

　　丁仲微一躊躇，道：「此事我和陸師弟又作不得主，須得歸告左師哥，求他的示下。」劉正風道：「這裏泰山、華山兩派掌門在此，恆山派有定逸師太，也可代她掌門師姊作主，此外，眾英雄好漢，俱可作個證見。」他眼光向眾人臉上掃過，沉聲道：「劉某向眾位朋友求這個情，讓我顧全朋友義氣，也得保家人弟子的周全。」定逸師太是個外剛內和之人，脾氣雖是暴躁，心地卻極慈祥，首先說道：「如此甚好，也免得傷了大家的和氣。丁師兄、陸師兄，咱們答應了劉賢弟吧。他既不再和魔教中人結交，又遠離中原，等於是世界上沒了這個人，又何必硬要多造殺孽？」天門道人點頭道：「這樣也好，岳賢弟，你以為如何？」岳不群道：「劉賢弟言出如山，他既這般說，大家都是信得過的。來來來，咱們化干戈為玉帛，劉賢弟，你放了費賢弟，大夥兒喝一杯解和酒，明兒一早，你帶了家人弟子，便離開衡山城吧！」

　　陸相卻陰森森的道：「泰山、華山兩派掌門都這麼說，定逸師太更是竭力為劉正風開脫，我們又怎敢違抗眾意？只是嵩山派的費師弟刻下遭受劉正風的暗算，我們若是就此答允，江湖上勢必人人言道，嵩山派是受了劉正風的脅持，不得不低頭服輸，如此傳揚開去，嵩山派臉面何存？」

　　定逸師太道：「劉賢弟是在向嵩山派求情，又不是威脅逼迫，『低頭服輸』四字，從何說起？」陸相哼了一聲，道：「狄修，準備著。」站在劉正風身後的嵩山派弟子狄修應道：「是！」手中短劍向前輕輕一送，直抵進劉子背心的肌肉。陸相仍是陰森森的道：「劉正風，你要求情，跟我們上嵩山去見左盟主。親口向他求情。我們奉命差遣，可作不得主。你即刻把令旗交還，放了我費師弟。」劉正風慘然一笑，向兒子道：「孩兒，你怕不怕死？」劉公子道：「孩兒聽爹爹的話，孩兒不怕！」劉正風道：「好孩子！」陸相喝道：「殺了！」狄修手中短劍往前一送，自劉公子的背心直刺入他的心窩，短劍跟著拔出，劉公子俯身倒地，創口中鮮血泉湧。

　　劉夫人大叫一聲，撲向兒子屍身。陸相又喝道：「殺了！」狄修手起劍落，又是一劍刺入劉夫人的背心。定逸師太大怒，呼的一掌，向狄修擊了過去，罵道：「禽獸！」丁仲搶上前來，也擊出一掌，雙掌相交，定逸師太掌力較弱，向後退了三步，胸口一甜，一口鮮血湧到了嘴中，她要強好勝，硬生生將這口血咽入口腹中。丁仲微微一笑，道：「承讓！」原來定逸師太本來不以掌力見長，何況適才這一掌她是擊向狄修，以長攻幼，本就未使全力，也不擬這一掌擊死了他，不料丁仲突然出手，他那一掌卻是凝聚了十成功力。雙掌陡然相交，定逸師太欲待再催內力，已然不及，丁仲的掌力如排山倒海般壓將過來，定逸師太受傷嘔血，大怒之下，第二掌待再擊出，一運力間，只覺丹田中痛如刀割，知道受傷已然不輕，眼前無法與抗，一揮手，怒道：「咱們去！」大踏步向門外走去，門下群尼也都跟了出去。

　　陸相喝道：「再殺！」兩名嵩山弟子推出短劍，又殺了兩名劉門弟子。陸相道：「劉門弟子聽著，若要活命，此刻跪地求饒，指斥劉正風之非，便可免死。」劉正風的女兒劉菁怒罵道：「奸賊，你嵩山派比魔教奸惡萬倍！」陸相喝道：「殺了！」萬大平提起長劍，一劍劈下，從劉菁右肩直劈至腰，史登達等嵩山弟子一劍一個，將早已點了穴道制住的衡山弟子都殺了。大廳上群雄雖然都是畢生在刀槍頭上打滾之輩，見到這等屠殺的慘狀，也是不禁心驚肉跳。有些前輩英雄本想站出來出言阻止，但嵩山派動手實在太快，稍一猶豫之際，廳上已然屍橫遍地，各人又想：自來邪正不兩立，嵩山派此舉雖然未免辣手，但並非出於報復對劉正風的私怨，而是為了對付魔教，縱然出手略為殘忍，亦是未可厚非。再者，其時嵩山派已然控制全局，連恆山派大名鼎鼎的定逸師太亦已鎩羽而去，眼見天門道人、岳不群等高手都不作聲，這是他五嶽劍派之事，旁人若是多管閒事，強行出頭，勢不免惹下殺身之禍，自是以明哲保身為是。

　　殺到這時，劉門徒弟子女都已殺戮殆盡，只剩下劉正風最心愛的幼子劉芹。這孩子今年十五歲，長得眉清目秀，聰明伶俐，黃面諸葛陸相早就探聽明白，劉正風對這幼子十分寵愛，此刻要在這孩子身上，向劉正風作最後一擊，於是向史登達道：「問這小子求不求饒？若不求饒，先割了他鼻子，再割耳朵，再挖眼珠，叫他零零碎碎的受苦。」史登達道：「是！」轉向劉芹，問道：「你求不求饒？」

　　劉芹臉色慘白，全身發抖。劉正風道：「好孩子，你哥哥姊姊死得何等英勇，死就死了，怕什麼？」劉芹顫聲道：「可是……可是……爹，他們要……要割我鼻子，挖……挖我眼睛……」劉正風哈哈一笑，道：「到這地步，難道你還想他們放過咱們麼？」劉芹道：「爹爹，你……你就答允殺了曲……曲伯伯……」劉正風大怒，喝道：「放屁，小畜生，你說什麼？」史登達舉起長劍，劍尖在劉芹鼻子前晃來晃去，道：「小子，你再不跪下求饒，我一劍削下來了。一……二……」他那「三」字還沒說出口，劉芹雙膝一屈，跪倒在地，求道：「別……別殺我……我……」

　　陸相笑道：「很好，饒你不難。你須得向天下英雄指斥劉正風的不是。」劉芹雙眼望著父親，目光中盡是哀求之意。劉正風一直甚是鎮定，雖見妻子兒女死在他的眼前，臉上肌肉亦是毫不牽動，這時卻是憤怒難以遏制，大聲喝道：「小畜生，你對得起你娘麼？」劉芹眼見母親、哥哥、姊姊的屍身躺在血泊之中，又見史登達的長劍仍是不斷在自己臉前晃來晃去，已是嚇得心膽俱裂，向陸相道：「求求你饒了我，饒了我爹爹。」陸相道：「你爹爹勾結魔教中的惡人，你說對不對？」劉芹低聲道：「不……不對！」陸相道：「這樣的人，該不該殺？」劉芹低下了頭，不敢答話。陸相道：「這小子不說話，一劍把他殺了。」史登達道：「是！」知道陸相這句話意在恫嚇，並不是真的要殺他，舉起了劍，作勢砍下。

　　劉芹忙道：「該……該殺！」陸相道：「很好！從今而後，你不是衡山派的人了，也不是劉正風的兒子，我饒了你的性命。」劉芹跪在地下，嚇得雙腿都軟了，竟是站不起來。群雄瞧著這等模樣，忍不住為他感到羞慚，有的人便轉過了頭不去看他。

　　劉正風長嘆一聲，道：「姓陸的，是你贏了！」右手一揮，將五嶽令旗向他擲去，同時左足一抬把費彬踢開，朗聲道：「劉某身敗名裂，也不須多傷人命了。」左手橫過長劍，便往自己頸中刎去。

　　便在這時，簷頭突然掠下一個黑衣人影，行動如風，一長臂，便抓住了劉正風的左腕，喝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去！」右手向後舞了一個圈子，拉著劉正風向外急奔。劉正風道：「曲大哥……你……」原來那黑衣人正是魔教長老曲洋。他道：「不用多說！」足下加勁，只奔得三步，丁仲、陸相、費彬三個人六掌齊出，分向他二人後心拍來。曲洋知道劉府中高手如雲，人人都是魔教的死敵，這一纏上，再也難以脫身。他向劉正風喝道：「快走！」出掌在劉正風背上一推，同時運勁於背，硬生生受了丁仲、陸相、費彬三大高手的拼力一擊。砰的一聲響，他身向外飛了出去。饒是他武功高強，但嵩陽派這三大高手的掌力何等了得，單是中了一人的掌力，已是難以抵受，何況六掌齊施？曲洋哇的一聲，一口鮮血急噴而出，回手一揮，一叢黑針如雨般散出。

　　丁仲叫道：「黑血神針，快避！」急忙向旁閃開，群雄見到這叢黑針，久聞魔教黑血神針的大名，無不驚心，你退我閃，亂成一團，饒是如此，只聽得「哎唷！」「不好！」十餘人齊聲叫了起來。原來廳上人眾太過密集，黑血神針又多又快，畢竟還是有許多人中了毒針，混亂聲中，曲洋與劉正風已逃得遠了。

　　且說令狐冲所受劍傷雖重，但得恆山派治傷聖藥天香斷續膠外敷，白雲熊膽丸內服，兼之他年輕力壯，內功又已具相當火候，在瀑布旁睡了一天兩晚後，創口已然癒合，這一天兩晚之中，肚腹飢餓，只是以西瓜為食。令狐冲求儀琳去捉魚射兔，她卻是說什麼也不肯，說道令狐冲這次死裏逃生，全憑菩薩保佑，最好是吃一年長素，向菩薩感恩，至於要她破戒殺生，卻是萬萬不可。令狐冲笑她迂腐無聊，可也無法勉強，只索罷了。

　　這日傍晚，兩人倚在石壁之上，望著草叢間流螢飛來飛去，點點星火，煞是好看。令狐冲道：「前年夏天，我曾捉了幾千隻螢火蟲兒，裝在十隻紗囊之中，掛在房裏，當真有趣。」儀琳聽到他說「裝在幾十隻紗囊之中」，心念一動，尋思他是個散漫不羈之人，絕不會去縫製幾十隻紗囊，說道：「是你的靈珊師妹叫你捉的，是不是？」令狐冲笑道：「你真聰明，猜得好準，怎知道是我師妹叫我捉的？」儀琳微笑道：「你性子這麼急，又不是小孩子了，怎會這般好耐心，去捉幾千隻螢火蟲來玩。」她頓了一頓，問道：「掛在房裏便怎樣？」令狐冲笑道：「師妹拿來掛在她帳子裏，說道滿床晶光閃爍，幾千幾萬顆星，她就像是睡在天上雲端裏，一睜眼，前後左右，都是星星。」儀琳道：「你師妹真會玩，偏你這個師哥也真肯湊趣，她就是要你去捉天上的星星，只怕你也肯。」

　　令狐冲笑道：「捉螢火蟲兒，原是為捉天上的星星而起。那天晚上我跟她一起乘涼，看到天上星星燦爛，師妹忽然嘆了一口氣，說道：『可惜過一會兒，便要去睡了，我真想睡在露天，半夜裏醒來，見到滿天星星都在向我眨眼睛，那多有趣。但媽媽一定不會答應。』我就說：『咱們捉些螢火蟲來，放在你蚊帳裏，不是像星星一樣嗎？』」儀琳輕輕道：「原來還是你想的主意。」令狐冲微微一笑道：「師妹說：『螢火蟲飛來飛去，撲在我臉上身上，討厭死了。有了，我去縫些紗子袋兒，把螢火蟲裝在裏面。』就這麼，她縫袋子，我捉飛螢，忙了整整一天一晚，只可惜只看得一晚，第二晚那些螢火蟲全都死了。」

　　儀琳身子一震，顫聲道：「幾千幾萬隻螢火蟲，都給害死了？你們……你們怎地如此……」令狐冲笑道：「你說我們殘忍得很，是不是？唉，你是佛門子弟，良心特別的好。其實螢火蟲兒一到天冷，還是會盡數凍死的，只不過早死幾天，那又有什麼干係？」儀琳隔了半晌，才幽幽的道：「其實世上每個人也都這樣，有的人早死，有的人遲死，或早或遲，終歸要死。佛家說每個人不免有生老病死之苦，大徹大悟，解脫輪迴，卻是談何容易？」令狐冲道：「是啊，所以你又何必念念不忘那些清規戒律，什麼不可以殺生，不可以偷盜。菩薩要是每一件都管，可真忙壞他了。」

　　儀琳側過了頭，不知說什麼好，便在此時，左首山側天空中一個流星一掠而過，在天空劃成了一道長長的光影。儀琳道：「儀靜姊姊說，有人看到流星，如果在衣帶上打一個結，同時心中許一個願，只要在流星隱沒之前先打好結，又許完願，那麼這個心願便能得償。你說是不是真的？」令狐冲笑道：「我不知道。咱們不妨試試，只不過恐怕手腳沒這麼快。」說著拈起了衣帶，道：「你也預備啊，慢得半分，便來不及了。」

　　儀琳拈起了衣帶，怔怔的望著天邊。夏夜流星甚多，片刻間便有一顆流星劃過長空，只是這流星一瞬即逝，儀琳的手指只動得一動，那流星便已隱沒。他輕輕「啊」了一聲，又再等待。第二顆流星自西至東，拖曳甚長，儀琳動作捷敏，竟爾打了個結。令狐冲喜道：「好，好！你打成了！老天爺保佑，一定教你得償所願。」儀琳嘆了口氣，道：「我只顧著打結，心中卻什麼也沒想。」令狐冲笑道：「那你快些先想好了吧，在心中先默念幾遍，免得到時顧住了打結，卻忘了許願。」

　　儀琳拈著衣帶，心想：「我許什麼願好？我許什麼願好？」向令狐冲望了一眼，突然暈紅雙頰，急忙轉開了頭。這時天上連續劃過了幾顆流星，令狐冲大呼小叫，不住的道：「又是一顆，咦，這顆好長，你打了結沒有？這次又來不及？」儀琳心亂如麻，內心深處，隱隱有一個渴求的願望，可是這願望自己想也不敢想，更不用說向老天爺祈求，一時之間，只覺說不出的害怕，卻又是說不出的喜悅。只聽令狐冲又問：「你想好了心願沒有？心裏可只許說一個心願，多了便不靈。」儀琳心底輕輕一說：「我要許什麼願？我要許什麼願？」眼見一顆顆流星從天邊劃過，她仰起了頭瞧著，竟是痴了。

　　令狐冲笑道：「你不說，我便猜上一猜。」儀琳急道：「不，不，你不許說。」令狐冲笑道：「那有什麼打緊？我猜三次，且看猜不猜得中。」儀琳站起身來，道：「你再說，我可要走了。」令狐冲哈哈大笑，道：「好，我不說。就算你心中想做恆山派掌門，那也沒什麼可害燥的。」儀琳一怔，心道：「他……他猜我想做恆山派掌門？我可從來沒這麼想過。」

　　忽聽得遠處錚錚幾聲，似乎有人彈琴。令狐冲和儀琳對望了一眼，都是大感奇怪：「怎地這山中野嶺，有人彈琴？」但聽那琴聲甚是優雅，過得片刻，有幾聲柔和的簫聲夾入了琴韻之中。七絃琴的琴音和平中正。夾著清幽的洞簫，更是動人，但聽那琴韻簫聲似在一問一答，同時漸漸移近。令狐冲湊身過去，在儀琳身邊低聲道：「這音樂來得古怪，只怕於我們不利，不論有什麼事，你千萬別出聲。」儀琳點了點頭，只聽琴音漸漸高亢，簫聲卻慢慢低沉下去，但簫聲低而不斷，有如遊絲隨風飄盪，卻是連綿不絕，更增迴腸盪氣之意。

　　只見山石之後，轉了三個人影出來，其時月亮被高山遮了，朦朦朧朧的瞧不清楚，三人二高一矮，高的是兩個男子，矮的是個女子。那兩個男子倚石而坐，一個撫琴，一個吹簫，那女子站在撫琴者的身側。令狐冲將頭縮到石壁之後，不敢再看，生恐給那三人發見。但聽琴簫悠揚，甚是和諧。令狐冲心道：「那瀑布便在旁邊，但流水轟轟，竟然掩不住柔和的琴簫之音，似乎撫琴吹簫的二人內功著實不淺。」忽聽瑤琴中突然發出鏘鏘之音，似有殺伐之意，一二聲尖銳的琴音傳入耳中，令人頗為心驚，但那簫聲仍是溫雅婉轉。

　　過了一會，琴聲也轉柔和，兩音忽高忽低，突然之間琴聲簫聲陡地一變，便如有七八具瑤琴，七八支洞簫同時在奏樂一般，令狐冲大感訝異：「怎地來了許多人？」偷偷探首一張，石壁旁仍是只有三人，原來撫琴吹簫之人，均是神乎其技，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一件樂器之中，奏出數種不同的樂聲。

　　琴聲簫聲雖是複雜，每一個聲音卻又抑揚頓挫，悅耳動聽。令狐冲只聽得血脈賁張，忍不住便要站起身來，又聽了一會，琴簫之聲又是一變，簫聲變了主調，那七絃琴只是叮叮噹噹的作為伴奏，只是琴音卻越來越高。令狐冲心中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陣酸楚，側頭看儀琳時，只見她淚水正涔涔而下。突然之間，錚的一聲急響，琴音立止，簫聲也即住。霎時間四下裏一片寂靜，唯見明月當空，樹影在地。

　　只聽一人緩緩說：「劉賢弟，你我今日畢命於此，那也是大數使然，只是愚兄未能及早出手，累得你家眷弟子，盡數殉難，愚兄心下實是不安。」另一個道：「你我肝膽相照，還說這些話幹麼……」儀琳聽到他的口音，心念一動，在令狐冲身邊低聲道：「是劉正風師叔。」他二人於劉正風府中發生如此大事，絕無半點知聞，忽見劉正風在這曠野中出現，另一人又說什麼「你我今日畢命於此」，什麼「家眷弟子，盡數殉難」，都是驚訝不已。只聽劉正風續道：「人生莫不有死，得一知己，死亦無憾。」另一人道：「劉賢弟，聽你曲中之意，卻猶有遺恨，莫不是為了令郎劉芹臨危之際，貪生怕死，羞辱了你的令名？」劉正風長嘆一聲，道：「曲大哥猜得不錯，這孩子我平日太過溺愛，少了教誨，沒想到竟是個沒半點氣節的軟骨頭。」另一人正是魔教長老曲洋說道：「有氣節也好，沒氣節也好，百年之後均歸黃土，又有什麼分別？愚兄早已伏在屋頂，本該及早出手，只是料想賢弟不願為我之故，與五嶽劍派的故人傷了和氣，是以遲遲不發，又誰知嵩山派為五嶽盟主，下手卻是如此毒辣。」

　　劉正風半晌不語，長長嘆了口氣，說道：「此輩俗人，怎懂得你我以音律相交的高情雅緻？他們以常情猜度，自是料定你我結交，將大不利五嶽劍派與俠義道的好漢。唉，他們不懂，須也怪他們不得。曲大哥，你是大椎穴受傷，震動了心脈？」曲洋道：「正是，嵩山派的大嵩陽手果然厲害，沒料到我背上挺受了這一擊，內力所及，居然將你的心脈也震斷了。早知賢弟也是不免，那一叢黑血神針倒也不必再發，多傷無辜，於事無補。」令狐冲聽得「黑血神針」四字，心頭一震：「這人難道是魔教中的高手？劉師叔又怎會和他結交？」

　　劉正風輕輕一笑，道：「傷及無辜，固是不幸，但你我卻也因此而得再合奏一曲，從今而後，世上再也無此琴簫之音了。」曲洋一聲長嘆，道：「昔日稽康臨刑，撫琴一曲，嘆息廣陵散從此絕響。嘿嘿，廣陵散縱然精妙，卻又那裏及得上咱們這一曲『笑傲江湖』？只是當年稽康的心情，卻也和你我一般。」劉正風笑道：「曲大哥剛才還甚達觀，卻又如何執著起來？你我今晚合奏，將這一曲『笑傲江湖』發揮得淋漓盡致。世上已有過這一曲，你我已奏過了這一曲，人生於世，夫復何恨？」曲洋輕輕拍掌道：「賢弟說得不錯。」過得一會，卻又嘆了口氣。

　　劉正風問道：「大哥卻又為何嘆息？啊，是了，定然是放心不下非非。」儀琳心念一動：「非非，就是那個非非？」果然聽得曲非煙的聲音：「爺爺，你和劉公公慢慢養好了傷，咱們找上門去，將嵩山派的惡徒一個個都斬盡殺絕，替劉婆婆他們報仇！」猛聽山石之後傳來一聲長笑。

　　笑聲未絕，只見山石後竄了一個黑影出來，青光一閃，一人站在曲洋與劉正風身前，手中已持著一柄長劍，正是嵩山派的嵩陽手費彬，嘿嘿一聲冷笑，說道：「女娃子好大的口氣，將嵩山派趕盡殺絕，世上那有這等稱心如意之事？」劉正風站起身來，說道：「費彬，你已殺我全家，劉某中了你師兄弟三人合力一掌，也已命在頃刻，你更有何求？」費彬哈哈一笑，道：「這女娃子說要趕盡殺絕，在下便是來趕盡殺絕啊！」

　　儀琳在令狐冲旁邊道：「非非和她爺爺是救你之人，咱們怎生想個法子，也救他們一救才好？」令狐冲不等她出口，早已在盤算如何設法解圍，以報答他祖孫的救命之德，只是一來費彬是嵩山高手，自己縱在未受重傷之時，亦已非其之敵，二來曲洋是魔教中人，自來正邪不兩立，華山派一向與魔教為敵，如何可以反助對頭？是以心中好生委絕不下。只聽劉正風道：「姓費的，你也算是名門正派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曲洋和劉正風今日落在你手中，要殺要剮，死而無怨，你去欺侮一個女娃娃，那算是什麼英雄好漢？非非，你快快走吧！」曲非煙道：「我陪爺爺和劉公公死在一塊，絕不獨生。」劉正風道：「快走，快走！我們大人的事，跟你孩子有什麼相干？」曲非煙道：「我不走，偏偏不走！」刷刷兩聲，從腰間拔出了兩柄短劍，身形一錯，擋在劉正風身前。

　　費彬見她拔劍，正合心意，笑道：「這女娃娃要將我們嵩山派趕盡殺絕，這不是來趕盡殺絕了麼？難道姓費的袖手任她宰割，還是掉頭逃走？」劉正風拉住曲非煙的手臂，急道：「快走，快走！」只是他受了大嵩陽手內力之震，心脈已斷，再加適才演奏了這一曲「笑傲江湖」，心力交瘁，雖是握住曲非煙的手臂，卻是半分力道也無。曲非煙輕輕一掙，掙脫了劉正風的手指，便在此時，眼前青光一閃，費彬的長劍刺到她面前。

　　曲非煙左手短劍一擋，右手劍跟著遞出。費彬嘿的一聲笑，長劍圈轉，拍的一聲，擊在她右手短劍上。曲非煙右臂酸麻，虎口劇痛，右手短劍登時脫手。費彬長劍一斜一挑，拍的一聲響，曲非煙左手短劍又被震脫，飛出數丈之外。費彬的長劍已指住她的咽喉，向曲洋笑道：「曲長老，我先把你令孫女的左眼刺瞎，再割去她的鼻子，再割了她右邊左邊……」曲非煙大叫一聲，向前一縱，將咽喉往費彬長劍上撞去。費彬手法好快，長劍一縮，曲非煙的身子便向他撞了過來。他左手食指陡出，一指點中她右肩，曲非煙翻身栽倒。費彬哈哈大笑，說道：「邪魔外道，作惡多端，便要死卻也沒這麼容易，還是先將你的左眼刺瞎了再說。」提起長劍，便要往曲非煙左眼刺落。

　　忽聽得身後有人喝道：「且住！」費彬吃了一驚，心想：「怎地身後有人到來，我竟然不知！」他不知令狐冲和儀琳早就隱伏在山石之後，一動不動，否則以他的功夫，絕無有人欺近而矇然不知之理？急速轉過身來，揮劍護身，月光之下，只見一個青年漢子雙手叉腰而立，臉上卻全無血色。費彬道：「你是誰？」令狐冲道：「小侄華山令狐冲，參見費師叔。」說著躬身行禮，身子一晃一晃，站立不定。費彬點頭道：「罷了！原來岳師兄的大弟子，你在這裏幹什麼？」

　　令狐冲道：「小侄為青城派弟子所傷，在此養傷，有幸拜見費師叔。」費彬哼了一聲，道：「你來得正好。這女娃子是魔教中的邪魔外道，該當誅滅，若是由我出手，未免顯得以大欺小，你把她殺了吧。」說著伸手向曲非煙指了指。令狐冲搖了搖頭，道：「這女娃娃的祖父和衡山派劉師叔結交，攀算起來，她比我也矮著一輩，若是小侄殺她，江湖上也道華山派以大壓小，傳揚出去，名聲甚是不雅。再說，這位曲前輩和劉師叔都已身負重傷，在他面前欺侮他們的小輩，絕非英雄好漢的行逕，這種事情，我華山派是絕對不會做的。」言下之意說得十分明白，華山派所不屑做之事，嵩山派若是做了，那麼顯然嵩山是大大不及華山了。

　　費彬雙眉揚起，目露凶光，道：「原來你和魔教妖人也在暗中勾結。是了，適才劉正風言道，這姓曲妖人曾為你治傷，救了你的性命，沒想到你堂堂華山弟子，這麼快也投了魔教。」手中長劍不住顫動，劍鋒上冷光一閃一閃，似是一劍便欲向令狐冲刺去。

　　劉正風道：「令狐賢侄，你和此事毫不相干，不必來淌這個渾水，快快離去，免得將來教你師父為難。」令狐冲哈哈一笑，道：「劉師叔，咱們自居俠義道，與那魔外道誓不兩立，這『俠義』二字，是何意思？欺辱身負重傷之人，算不算俠義？殘殺無辜幼女？算不算俠義？要是這種不要臉之事也都幹得出，和邪魔外道又有什麼分別？」曲洋嘆道：「這種事情，咱們魔教也是不做的。令狐兄弟，你自己請便吧，嵩山派愛幹這種事，且由他幹便了。」令狐冲笑道：「我才不走呢，我便是要瞧瞧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嵩山派大英雄大嵩陽手費大俠，是怎麼一副的大俠風範？」說著雙手抱胸，將背脊靠在一株松樹的樹幹之上。

　　費彬殺機陡起，獰笑道：「你以為用言語僵住我，便能逼我饒了這三個妖人？嘿嘿，當真是癡心夢想，費某殺三人是殺，殺四人也是殺。」說著踏上了一步，他雖見令狐冲身子搖搖晃晃，站立不定，但素聞華山派大弟子是君子劍岳不群的得意傳人，武功之高，不在別派第一代好手之下，眼前之事，關及嵩山派和自己的聲名，若是給他逃去，不但自己將被他說得一錢不值，同時泰山派和嵩山派之間，也將由此而生極大風波，只有爽爽快快的殺之滅口，方無後患。

　　令狐冲見到他獰惡的神情，也不禁吃驚，心下暗自盤算解圍之策，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說道：「費師叔，你是連我也要殺了滅口，是不是？」費彬道：「你聰明得緊，這句話一點不錯。」說著又向前逼近一步。突然之間，山石後又轉出一個妙齡女尼，說道：「費師叔，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眼下只有做壞事之心，真正的壞事還未做得出來，懸崖勒馬，猶未為晚。」這人正是儀琳。本來令狐冲囑她躲在山石之後，千萬不可讓人瞧見了，但她眼見令狐冲處境十分危殆，不及多想，還想以一片良言，勸得費彬罷手。

　　費彬卻也吃了一驚，道：「你是恆山派的，是不是？怎麼鬼鬼祟祟的躲在這裏？」儀琳臉上一紅，囁嚅道：「我……我……」曲非煙被點中穴道，躺在地下，動彈不得，口中卻叫了出來：「儀琳姊姊，我早猜到你和令狐大哥在一起。你果然醫好了他的傷，只可惜……只可惜咱們都要死了。」

　　儀琳搖頭道：「不會的，費師叔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大英雄大豪傑，怎會真的傷害受重傷之人和你這樣的小姑娘？」曲非煙嘿嘿冷笑，道：「他真是大英雄大豪傑麼？」儀琳道：「嵩山派是五嶽劍派的盟主，江湖上俠義道的領袖，不論做什麼事，自然要以俠義為先。」她說這幾句話，乃是一片誠意，須知她不明世務，全無機心，事事將旁人設想得極好，但在費彬耳中聽來，卻全成了嘰嘲之言，尋思：「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但教走漏了一個活口，費某從此聲名受污，縱然殺的是魔教妖人，但誅戮傷俘，非英雄豪傑之所為，勢必給人瞧得低了。」當下長劍一挺，指著儀琳道：「你既非身受重傷，也不是不會武功的小姑娘，我總殺得你了吧？」

　　儀琳大叫，道：「我……我……我？你為什麼要殺我？」費彬道：「你和魔教妖人勾勾搭搭，姊妹相稱，自己也成了妖人一路，自是容你不得。」說著踏上了一步，仗劍要向儀琳刺去。令狐冲雙掌一錯，攔在儀琳身前，叫道：「師妹快走，去請你師父來救命。」他知道當地甚是荒僻，不知何時才請得定逸師太到來，所以要儀琳去討救兵，只不過支使她開去，逃得性命。費彬長劍一晃，一劍向令狐冲右肩刺到。令狐冲斜身一避，費彬刷刷刷連環三劍，攻得他險象還生。儀琳見狀，抽出腰間斷劍，向費彬刺了過去，叫道：「令狐大哥，你身上有傷，快快退下。」費彬哈哈一笑，道：「小尼姑動了凡心啦，見到英俊少年，自己命也不要了。」一劍直斬，噹的一聲響，雙劍相交，儀琳手中斷劍登時脫手而飛。費彬長劍挑起，刺向她的心口。

　　這一劍又快又準，乃是嵩山劍法中的絕招之一。要知費彬眼見要殺的有五人之多，雖然除了儀琳一人之外，個個已無抵抗之力，但夜長夢多，只須走漏了一個，便有無窮後患，是以出手便下殺招。儀琳「啊」的一聲，欲待退讓，敵人劍尖已到了胸口。令狐冲和身撲上，左手雙指插向費彬眼珠，費彬的長劍若是繼續向前一送，雖可立時殺了儀琳，但自己雙眼卻也丟了，只得右足一使勁，向後扭開，長劍拖回時乘勢一帶，在令狐冲左臂上劃了長長一道口子。

　　令狐冲拚命一撲，救得儀琳的危難，卻也喘不過氣來，身子搖搖欲墜，儀琳搶上扶住，哽咽道：「讓他把咱們一起殺了！」令狐冲喘息道：「你……你快去……」曲非煙笑道：「傻子，到現在還不知人家心意？她要陪你一塊兒死……」一句話沒說完，費彬臉露獰笑，挺著長劍緩緩上了一步，跟著左足又踏前了一步。

第十九回　殺人滅口

　　令狐冲腦中甚是混亂：「儀琳師妹為什麼要陪我一塊死？我雖救過她，但她也救過了我，算得已補報了欠我之情。我和她又不是知交友好，只不過同是五嶽劍派中的師兄妹，雖有江湖上的道義，卻用不著以性命相陪啊。沒想到恆山派門下弟子，居然如此顧全武林義氣，定逸師太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眼見費彬又踏上了一步，長劍劍尖上的閃閃賣青光，耀人眼目，忽然之間，松樹之後飄出了幾聲幽幽的胡琴之聲，這幾下琴聲甚是淒涼，似是嘆息，又似是哭泣，跟著琴聲顫抖，發出瑟瑟的斷續之音，便如是一滴滴的小雨，落在樹葉上一般，費彬心頭一震：「瀟湘夜雨莫大先生到了。」

　　但聽那胡琴之聲越來越是淒苦，莫大先生卻始終不從樹後出來。費彬叫道：「是莫大先生？怎地不現身相見。」只聲得胡琴突然止歇，松樹後一個瘦瘦的人影走了出來。令狐冲久聞「瀟湘夜雨」莫大先生之名，但從未見過他面，這時月光之下，只見他骨瘦如柴，雙肩拱起，真如一個時時刻刻都會倒斃的癆病鬼，沒想到衡山派掌門，竟是這樣一個形容猥崽之人。莫大先生左手握著胡琴，向費彬拱了拱手道：「費師兄，左盟主好。」

　　費彬見他並無惡意，又知他和劉正風不睦，便道：「多謝莫大先生，俺師哥好。貴派的劉正風和魔教妖人結交，意欲不利我五嶽劍派，莫大先生，你說該當如何處置？」莫大先生向劉正風走近一步，森然道：「該殺！」這「殺」字一出口，寒光一閃，他手中已多了一柄又薄又窄的長劍，劍光起處，直刺費彬胸口。這一下出招極快，費彬大駭之下，急向後退，嗤的一聲，胸口已給利劍割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衣衫盡裂，胸口肌肉也給割傷了。

　　費彬又驚又怒，還劍相刺，但莫大先生一劍既佔了先機，後著綿綿而至，但見他一柄其薄如紙的利劍猶如一條靈蛇，顫動不絕，在費彬的劍光中穿來插去。費彬要待喝罵，但莫大先生劍招實在來得太快，逼得他連連倒退。曲洋、劉正風、令狐冲三人都是劍術行家，眼見莫大先生的劍招變幻如鬼魅，無不心驚神眩。劉正風和他同門學藝，做了數十年師兄弟，卻也萬萬料不到師兄的劍術竟是一精至斯，只見一點點鮮血從兩柄長劍間濺了出來，費彬騰挪閃躍，竭力招架，總是脫不出莫大先生的劍光籠罩，但見二人身周，鮮血濺成了一個紅圈，猛聽得費彬大叫一聲，向上躍起。莫大先生抽劍而退，將長劍又插入胡琴之中，轉身便走，一曲「瀟湘夜雨」，在松樹後響起，漸漸遠去。

　　費彬躍起後一交摔倒，胸口一道血箭如泉湧般向上噴出，原來適才激戰，他運起了嵩山派內力，胸口被莫大先生一劍刺中後，內力未消，將鮮血逼得從劍口中噴了出來，又是詭異，又是可怖。儀琳扶著令狐冲的手臂，嚇得心中突突亂跳，她雖學武多年，卻從未見過這等殺人的慘象。

　　眼見費彬臥在血泊之中，一動不動，已然斃命，曲洋嘆道：「劉賢弟，你曾說你師兄弟不和，沒想到他在你臨危之際，出手相救。」劉正風道：「我師哥行為古怪，教人好生難料。我和他不睦，絕不是為了什麼貧富之見，只是說什麼也性子不投。」曲洋搖了搖頭說道：「他劍法如此之精，但所奏胡琴一味淒苦，引人下淚，未免俗氣，脫不了市井的味兒。」劉正風道：「是啊，師哥奏琴往而不復，曲調又是儘量往哀傷的路上走。好詩好詞講究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好曲子何嘗不是如此？我一聽到他的胡琴，就想避而遠之。」令狐冲心想：「這二人耽於音樂，當真是入了道，在這生死關頭，還在研討什麼哀而不傷，什麼風雅俗氣。」只聽劉正風又道：「但說到劍法武功，我卻萬萬不及。平日我對他頗失恭敬，此時想來，實在好生慚愧。」曲洋點頭道：「衡山掌門，果然是名不虛傳。」曲非煙叫了起來：「爺爺，你給我解開穴道吧，咱們該得走了。」曲洋支撐著待要站起，但只欠了欠身，便又頹然坐倒，搖頭道：「我辦不了。」他轉頭向令狐冲道：「小兄弟，我有一個相求不知你能答允麼？」

　　令狐冲道：「前輩但有所命，無不遵從。」曲洋向劉正風望了一眼，說道：「我和劉賢弟醉心音律，以數年之功，創製一曲『笑傲江湖』，自信此曲之奇，千古所未有。今後數千年間，縱然世上再有曲洋，卻不見得又有劉正風，就算又有曲洋、劉正風一般的人物，卻又不見得二人生於同時，要兩個既精音律，又精內功之人，志趣相投，修為相若，一同創製此曲，實是千難萬難了。此曲絕響，我和劉賢弟在九泉之下，不免時發浩嘆。」他說到這裏，從懷中摸出一本冊子來，說道：「此是『笑傲江湖曲』的琴譜，劉賢弟另有一本簫譜，請小兄弟念著我二人一番心血，將這琴譜簫譜攜至世上，覓得傳人。」劉正風從懷中也取出一本冊子，笑道：「這『笑傲江湖曲』倘能流傳於世，我和曲大哥死也瞑目了。」

　　令狐冲躬身從二人手中接了過來，道：「二位放心，晚輩自當盡力。」他先前聽說曲洋有事相求，只道是十分艱難危險之事，那知只不過是要他找兩個人來學琴學簫，此事可說是易如反掌。

　　曲洋嘆了口氣，道：「小兄弟，你是正教中的名門大弟子，我本來不該託你，只是事在危急，迫不得已的牽累於你，莫怪莫怪。」轉頭向劉正風道：「兄弟，咱們這就可以去了。」劉正風道：「是！」伸出手來，兩人雙手相握，哈哈一聲長笑，閉目而逝。

　　令狐冲吃了一驚，叫道：「前輩，劉師叔。」伸手去探二人鼻息，已無呼吸。曲非煙見到令狐冲的臉色，叫道：「爺爺，爺爺！」令狐冲搖了搖頭。曲非煙顫聲道：「爺爺死了？」見令狐冲不語，知道爺爺確已逝去，哇的一聲，便哭了出來。儀琳將她抱在懷裏，慢慢的替她推宮過血，但她被費彬的大嵩陽手所點，儀琳功力有限，一時卻解不了她的穴道。

　　令狐冲久歷江湖，頗具見識，說道：「小師妹，咱們趕快將三個人的屍首埋了，免得再有人尋來，另生枝節。費彬為莫大先生所殺之事，千萬不可洩漏半點風聲。」他說到這裏，壓低了聲音，道：「此事若是洩漏出去，莫大先生自知是咱們三人說出去的，禍患可是不小。」儀琳道：「是。但若師父問起，我說不說？」令狐冲道：「跟誰都不能說。你一說，莫大先生來和你師父鬥劍，豈不糟糕？」儀琳想到適才所見莫大先生的劍法，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道：「我不說。」令狐冲慢慢俯身，拾起費彬的長劍，一劍又一劍的在費彬的屍體上戳了十七八個窟窿。儀琳心中不忍道：「大……大哥，他人都死了，何必還這般恨他，糟蹋他的屍身？」令狐冲笑道：「莫大先生的劍刃又窄又薄，行家一看費師叔的傷口，便知是誰下的手。我不是糟蹋他的屍身，是將他身上每一個傷口都通得亂七八糟，教誰也看不出線索。」

　　儀琳嘆了口氣，心想：「江湖之上，偏有這許多機心，真……真是難得很了。」見令狐冲拋下長劍，拾起石塊，往費彬的屍身上拋去，忙道：「你別動，坐下來休息，我來。」拾起石塊，輕輕放在費彬的屍身之上，倒似死屍尚有知覺，生怕壓痛了他一般。令狐冲確也累得傷口又在劇痛，於是倚石而坐，翻開曲洋的琴譜，只見前面十餘頁中，都是坐功的口訣，又繪著許多人體，身上註滿了經脈，此後又是掌法指法的訣要，到二十餘頁後，才是撫琴之法，以後小半則全是古古怪怪的奇字，竟是一字不識。

　　令狐冲於文字一道，本來所識有限，他不知七絃琴的琴譜本來都是奇形怪字，還道譜中文字古奧艱深，自己沒有試過，隨手將兩本冊手往懷中一揣，說道：「小師妹，你休息一會，便請將曲長老、劉師叔的遺體也掩埋了。」儀琳道：「是。」曲非煙聽到掩埋爺爺的屍身，又哭了起來。儀琳見她哭得傷心，陪著她垂淚。令狐冲仰起了頭，吁一口長氣，心想：「劉師叔結交朋友，將全副身家性命，都為朋友而送了，雖然結交的是魔教中長老，但兩人肝膽義烈，都不愧為鐵錚錚的好漢子，卻也令人欽佩。」正想到此處，忽見西北角上青光閃了幾閃，一眼看去甚是熟悉，正是本門高手和人鬥劍，他心中一凜，道：「小師妹，你陪著非非在這裏等我片刻，我過去一會兒便同來。」儀琳沒看到那青光，還道他走開是要解手，便點了點頭。

　　令狐冲撐著樹枝，走了十幾步，拾起費彬的長劍插在腰間，向著青光之處快步走去，走了一會，已隱隱聽到兵刃撞擊之聲，密如聯珠，鬥得甚是緊迫。令狐冲尋思：「本門那一位尊長在和人動手？居然鬥得這麼久，顯然對方也是高手了。」他伏低了身子，慢慢移近，耳聽得兵刃相交之聲相距不遠，當即躲在一株大樹之後，露出半邊臉去，向外一張，月光下只見一個儒生手執長劍端立當地，正是師父岳不群，一個矮小道人繞著他身手快速無倫的旋轉，手中長劍疾刺，每繞一個圈子，便刺出十餘劍，正是青城派掌門余滄海。

　　令狐冲陡然間見到師父和人動手，對手又是青城派掌門，不由得心下大是興奮，但見師父氣度閒雅，余滄海每一劍刺到，他總是隨手一格，余滄海轉到他身後，他並不跟著轉身，只是揮劍運氣護住後心。余滄海不絕進攻，揮劍越來越快，岳不群卻是只守不攻。令狐冲看得佩服，尋思：「師父在武林中人稱『君子劍』，果然蘊藉儒雅，即是與人動手過招，也是毫無霸氣。」又看了一會，再想：「師父所以能夠不動火氣，只因他劍術高出對方，這不但是由於風度甚高，更由於武功甚高之故。」岳不群極少和人動手，令狐冲見到他出手，只是和師母過招，向門人弟子示範，那只是假打，自不如此番真鬥的令他瞧得驚心動魄。又見余滄海每劍之出，都是發出極響的嗤嗤之聲，足見劍力之勁，令狐冲瞧得心下暗驚：「我一直瞧不起青城派的武功，那知道這矮道士如此了得，縱然我沒有受傷，也絕不是他對手，下次若是撞到他，倒須小心在意，還是儘早遠而避之的為妙。」

　　又瞧了一陣，只見余滄海越轉越快，變成一圈背影，繞著岳不群轉動，雙劍相交之聲，只因實在太快，已是上一聲和下一聲連成一片，再不是叮叮噹噹，而是化成了連綿的長聲。令狐冲心道：「倘若這幾十劍都是向我身上招呼，只怕我一劍也擋不掉，全身要給他刺上幾十個透明窟窿了。」眼見師父仍然不轉攻勢，不由得暗暗擔憂：「這矮道士出劍如此迅捷，我生平從所未見，師父不要一個疏神，敗在他的劍下。」猛聽得錚的一聲大響，余滄海如一枝箭向後平飛丈餘，隨即站立，不知何時已將長劍入鞘，一聲不響的站著。令狐冲吃了一驚，看師父時，只見他長劍也已入鞘，也是一聲不響的站著。他眼力雖然銳敏，卻也沒瞧出這場劇鬥到底誰勝誰敗，不知有否那一人受了內傷。

　　二人凝立半晌，余滄海冷哼一聲，道：「好，後會有期！」身形飄動，便向右側馳去。岳不群大聲喝道：「姓余的，你想一走了之麼？那林震南夫婦怎麼樣了？」說話時身形一幌，便也追了下去，餘音未了，兩人身影皆已杳然。

　　令狐冲從語意中知道師父武功勝過余滄海，心中暗喜，他傷病之軀，站得久了，不免感到吃力，心忖：「師父追趕余滄海去了，這兩位絕世高人，展開輕功，一追一逃，這一怔間，怕不已在數十里外！」他拄著樹枝，向前走去。樹隙中隱隱現出一堵紅牆，看來是座頹廢的廟宇，他正想找處地方歇息，便向那紅牆處行去。離廟尚有數丈，便聽破廟中有話聲傳出。

　　令狐冲立即停了腳步，閃身在旁，只聽得廟中一個蒼老而尖銳的聲音說道：「你只須將那辟邪劍譜的所在告知於我，我便替你誅滅青城派全派，為你夫婦報仇。」令狐冲在群玉院床上，曾聽到過這人說話，知道是塞北明駝木高峰，心下暗自驚訝：「此事大為不妥，給木高峰搶先了一步，林氏夫婦落入了他的手中，那又麻煩得緊。」只聽一個男子聲音說道：「我不知有什麼辟邪劍譜。我林家的辟邪劍法世代相傳，乃是口授，並無劍譜。」說這話的，自是福威鏢局的總鏢師林震南了，他頓了一頓，又道：「前輩願意為在下報仇，我自是感激不盡，只是青城派余滄海多行不義，日後必無好報，就算不為前輩所誅，也必死於另一位英雄好漢的刀劍之下。」

　　木高峰道：「如此說來，你是不肯說的了。『塞北明駝』的名頭，或許你也聽見過的。」林震南道：「木前輩威震江湖，誰人不知，那個不曉？」木高峰道：「很好，很好，很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很好」，哈哈一笑，又道：「威震江湖，那也未必，但姓木的下手狠辣，從來不發善心，想來你也聽到過。」林震南道：「木前輩意欲對林某用強，此事早在林某意料之中。莫說我林家並無辟邪劍譜，就算真的有，不論別人如何威脅利誘，也決計不會說將出來。林某遭青城派擒獲，無日不受酷刑，林某武功雖低，幾根硬骨頭還是有的。」木高峰點頭道：「是了，是了，是了！」令狐冲在廟外聽著，尋思：「什麼『是了，是了』？嗯，是了，原來如此。」他心思十分機敏，微一動念，已知木高峰連說三個「是了」是何用意。

　　果然聽得木高峰繼續說道：「是了，你自誇有硬骨頭，熬得住酷刑，那意思是說，你林家果然有一部辟邪劍法，不論青城派的矮鬼牛鼻子如何逼迫於你，你還是堅不吐露，倘若你林家根本就無辟邪劍譜，那麼你不吐露，只不過是無可吐露。談不上硬骨頭不硬骨頭，是了，你的辟邪劍譜是有的，就是說什麼也不肯交了出來。」他沉吟一會，嘆了口氣，道：「我瞧你啊，實在蠢得厲害。林總鏢頭，你為什麼堅絕不肯將劍譜交了出來，這劍譜於你半分好處也沒有，依我看來，這劍譜上所記錄的劍法，多半平庸之極，否則你為什麼連青城派的幾名弟子也鬥不過，這種家傳武功，不提也罷。」林震南道：「是啊，木前輩說得不錯，別說我沒有辟邪劍譜，就算真的有，這種稀鬆平帶，攻不足以誅奸，守不足以防身的三腳貓劍法，又怎入得木前輩眼目？」

　　木高峰笑道：「我只是好奇，那矮鬼牛鼻子如此興師動眾，苦苦逼你，看來其中真有什麼古怪之處。說不定那劍譜中所記錄的劍法精義，由於你資質魯鈍，無法領悟，豈不是埋沒了你林家祖上的英名？給我老人家看上一看，指出你林家辟邪劍法的好處來，教天下英雄盡皆知曉，豈不是於你林家的聲名大有好處？」林震南苦笑道：「木前輩一番好意，在下只有心領了，你不妨在我全身搜索，且看是否有那辟邪劍譜。」木高峰搖頭道：「那倒不用。你遭青城派擒獲，已有多日，只怕他們在你身上沒搜過十遍，也搜過八遍。林總鏢頭，我覺得你愚蠢得緊，你明不明白？」林震南道：「在下確是愚蠢得緊，不勞前輩指點，在下早有這番自知之明。」木高峰連連搖頭，道：「不對，你沒有明白。」

　　木高峰轉頭向林震南的夫人道：「或許林夫人能夠明白，也未可知，愛子之心，慈母往往勝過嚴父。」林夫人尖聲道：「你說什麼？那和我平兒又有什麼干係？平兒怎麼了？他……他在那裏？」木高峰道：「林平之這小子聰明伶俐，老夫一見就很是歡喜，這孩子倒也識趣，知道老夫功夫厲害，便拜在老夫門下。」令狐冲在廟外聽得，心中連罵：「老匹夫無恥之極，硬逼不成，便以花言巧語去騙林老伯的劍譜。」

　　豈知「知子莫若父」。林震南知道兒子性子剛強，不苟言笑，對這個胡說八道的駝子一定不會屈服，他武功再高，兒子也不肯拜他為師，於是說道：「原來我孩子拜了木前輩為師，那真是他的造化。我夫婦遭受酷刑，身受重傷，性命已在頃刻之間，盼木前輩將我孩兒喚來，和我夫婦見上一面。」木高峰道：「你要孩子送終，那也是人之常情，此事不難。」林夫人道：「平兒在那裏？木前輩，求求你。快將我孩子叫來，大恩大德，永不敢忘。」木高峰道：「好，這我就去叫，只是木高峰素來不受人差遣，我去叫你們兒子來，那是易如反掌之事，你們卻須將辟邪劍譜的所在，告知於我。」

　　林震南更知他是在撒謊。要知林震南武功雖然平平，但身任當世第一大鏢局的總鏢頭二十年，人情世故，自是精熟，尋思：「平兒倘若真的拜了他為師，他巴不得便帶了平兒來。這辟邪劍譜的所在，我寧死不肯告知旁人，正是為了自己兒子。平兒若到眼前，我夫婦臨終之際，豈有不對平兒說的？」於是嘆了口氣。道：「木前輩當真不信，那也無法。我夫婦命如髮絲，只盼和兒子再見上一面，眼見已是難以如願。如果真有什麼辟邪劍譜，老前輩不說，在下也會求老前輩轉告我的孩兒。」木高峰道：「是啊，我說你愚蠢，就是如此了。你死也不肯將劍譜的所在說了出來，那是何故？自然是為了林家的令譽，為了保全林家祖傳功夫。可是你死了之後，林家只剩下林平之一個孩兒，倘若連他也死了，世上徒有一本劍譜，卻無林家的子孫去練劍，這本劍譜留在世上，又有什麼用處？」

　　林夫人驚道：「我孩兒，我孩兒安好吧？」木高峰道：「此刻自然是安好無恙，你們將劍譜所在說了出來，我取到之後，保證交給你的孩兒，他看不明白，我還可從旁指點，免得像林總鏢頭一樣，鑽研了一世辟邪劍法，臨到老來，還是莫名其妙，一竅不通。那不是比之將你孩兒一掌劈死為高麼？」說著提起右手輕輕向丈餘之外的土地神像劈了一掌，掌風到處，喀喇喇一聲響，土地公公的神像登時垮了下來。林夫人更是驚慌，問道：「怎……怎麼將我孩兒一掌劈死？」木高峰哈哈一笑，道：「林平之是我徒兒，我要他活，他便活著，要他死，他便死了。我喜歡什麼時候將他一掌劈死，便提掌劈將過去。」說著順手一掌，將身前的一張神壇又劈得粉碎。

　　林夫人還欲再問，林震南道：「娘子，不用多說了。咱們孩兒未必是在他手中，否則的話，他怎地不將他帶來，在咱們面前威迫？」木高峰哈哈大笑，道：「我說你蠢，你果然蠢得厲害。『塞北明駝』要殺你的兒子，有什麼難處，就說此刻他不在我手中，我只須決心去找他來殺了，難道此事還辦不到，姓木的朋友遍天下，耳目眾多，要找你這個兒子，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喀喇一聲，提掌又將一張木几打得粉碎。

　　林夫人見到他掌力如此驚人，甚為駭然，低聲向林震南道：「相公，倘若他真要找我孩兒晦氣……」木高峰接口道：「是啊，你們說了出來，即使你夫婦已然性命難保，留下了林平之這孩子一脈香煙，豈不是好？」林震南哈哈一笑，道：「夫人，倘若我們將辟邪劍譜的所在說了給他聽，這駝子第一件事，便是去取劍譜，第二件事便是殺咱們的孩兒。倘若我們不說，這駝子要得劍譜，非保護平兒的性命周全不可，平兒一日不說，這駝子一日便不敢傷他。此中訣竅，不可不知。」他已然將心橫了，索性將木高峰稱為駝子。

　　林夫人被丈夫一點，登時明白，說道：「不錯，駝子，你立時把我們夫婦殺了吧。」令狐冲在廟外聽到此處，心想木高峰已然大怒，再不設法將他引開，林震南夫婦性命難保，當即朗聲道：「木前輩，華山派弟子令狐冲奉業師之命，恭請木前輩移駕，有事相商。」

　　木高峰舉起了手掌，正要往林震南頭頂擊落，突然聽得令狐冲在廟外朗聲說話，不禁吃了一驚。他生平極少讓人，但對華山掌門岳不群卻頗為忌憚，尤其「群玉院」外親身領略過岳不群「紫霞功」的厲害，知道這位岳掌門外貌雖是恂恂儒者，其實內功之高，深不可測。他向林震南夫婦威逼，自知這種事情深為名門正派所不齒，岳不群師徒多半已在廟外竊聽多時，心道：「岳不群叫我出去有什麼事情相商？還不是明著好言相勸，實則是冷嘲熱諷，損我一番。好漢不吃眼前虧，及早溜開的為是。」當即說道：「木某另有要事，不克奉陪，便請拜上尊師，何時有暇，請到塞北來玩玩，木某人掃榻恭候。」說著雙足一蹬，從殿中竄到天井，左足在地下輕輕一點，已然上了屋頂，跟著落於廟後，唯恐給岳不群攔住質問，一溜煙般走了。

　　令狐冲聽得他走遠，心下大喜，尋思：「這駝子原來對我師父如此怕得要死。他倘若真的不走，要向我動粗，倒是兇險得緊。」當下撐著樹枝，走進土地廟中，殿中黑沉沉地並無燈燭，但見一男一女兩個人影，半坐半臥的倚傍在一起，當即躬身說道：「小侄是華山派門下令狐冲，現與平之師弟已有同門之誼，拜上林伯父、林伯母。」林震南喜道：「少俠多禮，太不敢當，老朽夫婦身受重傷，難以還禮，恕罪恕罪。我那孩兒確是拜在華山派岳大俠的門下了嗎？」要知岳不群的名氣，在武林中比余滄海要響亮得多，林震南為了巴結余滄海，每年派遣鏢師到青城山去送禮，但岳不群等五嶽劍派的掌門人，林震南自知不配與他們結交，連送禮也不送，此刻眼見木高峰凶神惡煞一般，但一聽到華山派的名頭，立即逃之夭夭，自己兒子居然有幸拜入華山派門中，實是不勝之喜。

　　令狐冲道：「正是。那駝子木高峰想強收令郎為徒，令郎執意不允，那駝子正欲加害，我師父恰好經過，出手救了。令郎苦苦相求，要投入我門，師父見他意誠，又是可造之材，便答允了。適才師父和余滄海鬥劍，將他打得服輸。那余矮子迫不得已，只好吐露了伯父、伯母的所在。師父命小侄先來照料，相信師父和平之師弟不久便可到來。」林夫人聽得即可和兒子相見，口中不斷唸佛。林震南道：「但願……但願平兒即刻到來才好，遲了……遲了可來不及啦。」

　　令狐冲見他說話之時出氣多而入氣少，顯是命在頃刻，本來可用真氣相助，讓他支撐至師父到來，但自己也是受傷極重，無法運氣，只得說道：「林伯父，你且莫說話。我師父和余滄海算了賬後，便會來找你，他老人家必有醫治你的法子。」林震南苦笑了一下，閉上了雙目，過了一會，低聲道：「令狐賢弟，我……我……我是不成的了。平兒得在華山派門下，我實是大喜過望，…求你日後多……多加指點照料。」令狐冲道：「伯父放心，我們同門學藝，便如親兄弟一般。小侄今日受伯父重託，自當對林師弟加意照顧。」林夫人插口道：「令狐少俠的大恩大德，我……我夫婦便死在九泉之下，也必時時刻刻記得。」令狐冲道：「兩位凝神靜養，不可說話。」

　　林震南呼吸急促，斷斷續續的道：「請……請你告訴我孩子，福州葵花巷老宅地窖中的物事，是…是我林家祖傳之物，須…得好好保管，但……但他曾祖遠圖公留有遺訓，凡我子孫，不得啟視，否則有無窮禍患，…要他好好記住了。」令狐冲點頭道：「好，這幾句話我傳到便是。」林震南道：「多……多……多……」一個「謝」字始終沒說出口，已然氣絕。林夫人道：「令狐少俠，盼你叫我孩兒不可忘了父母的深仇。」側頭向廟中柱子的石階上用力撞去，她本已受傷不輕，這麼一撞，便亦斃命。

　　令狐冲嘆了口氣，心想：「余滄海和木高峰逼他吐露辟邪劍譜的所在，他寧死不說，到後來自知大限已到，才不得不託我轉言。但他們是怕我去取了他林家的劍譜，說什麼『不得啟視，否則有無窮禍患。』嘿嘿，你當令狐冲是什麼人了，會來覬覦你林家的劍譜？華山本門的武功，我一輩子已然學不周全，焉有餘力再去理會別派的劍法？再說，要是你林家的劍法真有過人之長，你夫婦又怎會落得這等下場？」當下靠在柱上，閉目養神。

　　過了小半個時辰，只聽廟門外岳不群的聲音說道：「冲兒，你在廟裏嗎？」令狐冲道：「是！」睜眼站起身來，只見天已黎明。岳不群緩步走了進來。他一見林氏夫婦的屍身，皺眉道：「死了？」令狐冲道：「是！」當下將木高峰如何逼迫，自己如何假師父之名將他嚇走，林氏夫婦如何不支逝世等情一一說了，將林震南最後的遺言也稟告了師父，岳不群沉吟片刻，道：「嗯，余滄海一番徒勞，作下的罪孽卻是不小。」令狐冲道：「師父，余矮子向你賠了罪麼？」岳不群道：「余觀主腳程快極，我追了半個時辰，沒能追上，反而越離越遠，便不追了。他青城派的輕功，確是勝我華山一籌。」他是彬彬君子，贏就贏，輸就輸，一派的光明磊落，令狐冲哈哈一笑，道：「他青城派屁股向後，逃之夭夭的功夫，原比別派為高。」岳不群臉一沉，道：「冲兒，你就是口齒輕薄，說話沒點正經，怎能作眾師弟師妹的表率。」令狐冲轉過了頭，伸了伸舌頭，應道：「是！」

　　岳不群道：「你答應便答應，怎地要伸一伸舌頭，豈不是其意不誠？」令狐冲道：「是！」他自幼由岳不群撫養長大，名是師徒，情若父子，岳不群恂恂儒雅，對眾弟子並不如何嚴厲，令狐冲向來也不如何怕他，笑問：「師父，你怎知我伸了伸舌頭？」岳不群哼了一聲，道：「你耳下肌肉牽動，不是伸舌頭是什麼，你無法無天，這一次可吃了大虧啦！嘿嘿！」

　　令狐冲笑道：「吃一次虧，學一次乖…」岳不群哼了一聲，道：「你已學乖成精，還不夠乖？」從懷中取出一枚火箭炮來，走到天井之中，晃火摺點燃了藥引，向上一擲，那火箭炮衝天飛上，砰的一聲響，爆上半天，幻成一把白銀色的長劍，在半空中停留了好一會，這才緩緩落下，下降十餘丈後，化成滿天流星。原來這是華山掌門召集門人的信號火箭，煙花中的銀色長劍，便是他外號「君子劍」的表記。過不到一頓飯時分，便聽得遠處有腳步聲響，向著土地廟奔來。岳不群道：「這是根明，他腳步輕飄有餘，沉著不足，眾弟子中以他足力最快，卻是難以及遠。」果然過不多時，高根明滴滴答答的搖晃著算盤，奔近廟外，叫道：「師父，你老人家在這裏麼？」要知從遠處望見火箭信號，只能夠約略得悉方位所在，卻無法確知必是在這土地廟中。岳不群道：「我在廟裏。」高根明進入廟來，躬身叫道：「師父！」見到令狐冲在旁，大喜道：「大師哥，你身子安好，咱們大夥兒可真登擔心得緊。」令狐冲見他喜悅之情十分真摯，心下不禁感動，微笑道：「總算命大，這一次沒死。」

　　說話之間，隱隱又聽到了遠處腳步之聲，這次卻是二人。岳不群問道：「是誰來了？」令狐冲道：「一個沉穩，一個輕捷，那是二師弟和六師弟。」岳不群點了點頭，道：「冲兒，你真聰明，一點便透，幾時學得一點德諾的沉穩，我可就放心了。」勞德諾和陸大有還沒進廟，三弟子梁發和四弟子施戴子的腳步也也已隱隱再來，又過了一盞茶功夫，七弟子陶鈞、八弟子英白羅，岳不群之女岳靈珊，以及方入門的林平之一同到來。

　　林平之一見到父母的屍身。撲上前去，伏在兩具屍身之上，放聲大哭。眾同門聽他哭得哀痛，無不慘然。岳靈珊見到令狐冲無恙，本是驚喜不勝，但見林平之如此傷痛，卻也不便即向令狐冲說什麼喜歡的話，走近身去，在他右手上輕輕一握，低聲道：「你……你沒事麼？」令狐冲道：「沒事！」

　　這幾日來，岳靈珊為這個大師哥擔足了心事，初時聽到他為青城派的羅人傑所害，已然狠狠哭了幾場，只是她知道這位大師哥聰明機警，本領極大，未必就會給青城派的弟子殺死，心中還存著五分指望，果然後來便得父親告知，大師哥其實未死，此番在土地廟中乍然相逢，數日來積蓄的激動再也難以抑制，突然間拉住他的衣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令狐冲輕拍其肩，低聲道：「小師妹，怎麼啦？有誰欺侮你，我去給你出氣！」岳靈珊不答，只是哭泣，哭了一會，心中舒暢，拉起令狐冲的衣袖來擦了擦眼淚，道：「你沒有死，你沒有死！」令狐冲搖頭道：「我沒有死！」岳靈珊道：「原來是恆山派的小尼姑騙人，嚇得我……嚇得我……」她本想說「嚇得我不想活了」，但這一句話真情流露。又是當著父親和眾同門之前，畢竟說不出口，想起這幾日中柔腸百結，心神熬煎之苦，忍不住眼淚撲簌簌的下流。

　　令狐冲道：「恆山派那位師妹倒也不是故意騙人，她當時只道我是真的死了。」岳靈珊抬起頭來，淚眼模糊的瞧著他，只見他容顏憔悴，更無半點血色，心下甚是憐惜，道：「大師哥，你這次……這次受傷可真是不輕，須得回山好好靜養才是。」

　　岳不群見林平之兀自伏在父母的屍身之上哀哀痛哭，說道：「平兒，暫且收起眼淚，料理你父母的喪事要緊。」林平之站起身來，應道：「是！」眼見父母死屍的臉上滿是慘痛之容，忍不住眼淚又簌簌而下，哽咽道：「爹爹，媽媽去世，連最後一面也見我不到，也不知……也不知他們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令狐冲道：「林師弟，令尊令堂去世之時，我是在這裏。他二位老人家要我照料於你，那是應有之義，倒也不須多囑。令尊另一句話，要我向你轉告。」林平之躬身道：「大師哥，大師哥……我爹爹媽媽去世之時，有你相伴，不致身旁連一個人也沒有，小弟……小弟實在感激不盡。」令狐冲道：「令尊令堂為青城派的惡徒狂加酷刑，逼問辟邪劍譜的所在，兩位老人家堅不吐實，以致被震斷了心脈。余滄海枉為一派宗師，這等行為卑污，定為天下英雄恥笑。」林平之咬牙切齒的道：「此仇不報，林平之禽獸不如。」提起一拳，重重擊在柱子之上。他武功雖然平庸，但因心中憤激，這一拳打得甚是有力，震得樑上灰塵簌簌的落將下來。

　　岳靈珊道：「林師弟，此事實由我身上起禍，你將來報仇，做師姊的絕不會袖手。」林平之躬身道：「多謝師姊。」岳不群嘆了口氣，尋思：「我華山派向來抱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宗旨，與武林中各門各派均無嫌隙。但自今而後，玉女峰畔只怕更無寧日了。唉，既是身涉江湖，要想事事都不得罪人，那是談何容易？」又想到劉正風一意要退出武林，畢竟難以如願，反而送了一命，心下不勝感慨。

第二十回　面壁思過

　　勞德諾道：「小師妹，林師弟，這樁禍事，既不是起因於大師哥踢倒兩名青城派弟子，也不是由於林師弟打抱不平而殺了余滄海的孽子，純係因余滄海覬覦林師弟的家傳辟邪劍譜而起。當年青城派掌門長青子，敗在林師弟曾祖遠圖公的辟邪劍法之下，就種下禍胎了。」岳不群道：「不錯。武林中爭強好勝，向來難免，一聽到有什麼武林秘笈，也不理會是真是假，人人便都不擇手段的去巧取豪奪。其實，以余觀主、塞北明駝那樣身份的高手，原不必更去貪圖你林家的劍譜。」林平之道：「師父，弟子家裏實在沒有什麼辟邪劍譜。這七十二路辟邪劍法，我爹爹手傳心授，要弟子用心記憶，倘若真有什麼劍譜，我爹爹就算不向外人吐露，卻絕無向弟子守秘之理。」岳不群點頭道：「我原不信另有什麼辟邪劍譜，否則的話，余滄海就不是你父親的對手，這件事再明白也沒有的了。」

　　令狐冲想起林震南的話來，心想：「林師弟的父親對我顯然也是放心不下，說什麼『若加揭視，禍患無窮』，劍譜是必定有的，哼，他將令狐冲看作什麼人了，豈難道我也是余滄海、木高峰那一類的無恥之徒。就算看到辟邪劍譜真的能從此武功天下第一，令狐冲也是不屑一顧。」便道：「林師弟，令尊的遺言說道，福州葵花巷……」岳不群心念一動：「余滄海卻也看中了辟邪劍譜，林震南的遺言，我一個字也不要入耳。」忙左手一擺，道：「這是平兒父親的遺言，你單獨告知平兒便了，旁人不必知曉。」令狐冲應道：「是。」岳不群道：「德諾、根明，你二人到衡山城中去買兩具棺木來。」

　　收殮林震南夫婦的事，直忙到當天晚間才了。勞德諾僱了人伕，將棺木抬到水邊，一行人乘了一艘大船，向西進發。

　　不一日到了華山玉女峰下。高根明和陸大有搶著上峰報訊，華山派其餘二十多名弟子都迎下峰來，拜見師父。林平之見這些弟子年紀大的已過四旬，年幼的不過十二、三歲，其中有六名女弟子，一見岳靈珊，便都咭咭咯咯的說個不休。勞德諾替林平之一一引見。華山派向來規矩，以入門先後為序，因此就算是年紀最幼的舒奇，林平之也得稱他一聲師兄。只有岳靈珊是例外，她是岳不群的女兒，無法列入門徒之序，只好按年紀稱呼，比她大的叫他師妹，比她小的叫師姊，她本來比林平之小著好幾歲，但一定爭著要做師姊，岳不群既不阻止，林平之便以「師姊」相稱。

　　上峰後，但見樹木清幽，鳥鳴嚶嚶，流水淙淙，一座座粉牆大屋四處散佈，依著山坡或高或低的構築。一個中年美婦人緩步走近，岳靈珊飛奔著過去，撲入她的懷中，叫道：「媽，我又多了個師弟。」一面笑，一面伸手指著林平之，林平之早聽師兄們說過，師娘岳夫人寧中則和師父本是同門師兄妹，劍術之精，不在師父之下，忙上前叩頭，說道：「弟子林平之叩見師娘。」岳夫人笑吟吟的道：「不用客氣啦，起來起來。」向岳不群笑道：「你下山一次，若不搜羅幾件寶貝回來，一定不過癮。這一次衡山大會，我猜想你至少要收三四個弟子，怎麼只收一個？」岳不群笑道：「你常說兵貴精不貴多，你瞧這一個怎麼樣？」岳夫人笑道：「就是生得太俊了，不像是練武的胚子。不如跟著你念四書五經，將來去考秀才，考狀元吧。」林平之臉上一紅，心想：「師娘見我生得文弱，便有輕視之意。我非努力用功不可，絕不能趕不上眾位師兄，教人家瞧不起。」岳不群笑道：「那也好啊。華山派中要是出一個狀元郎，那倒是千古佳話。」

　　岳夫人向令狐冲瞪了一眼，道：「又和人嘔氣打架受了傷，是不是？怎地臉色這樣難看？」令狐冲一路之上，已將劍傷養好了，只是元氣未復。他自幼由岳夫人撫養長大，岳夫人對他直如親生兒子一般，語氣中雖有斥責之意，心中卻是十分關切。令狐冲微笑道：「已經好得多了，這一次若不是命大，險些兒見不著師娘。」岳夫人又瞪了他一眼，道：「好教你得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輸得服氣麼？」令狐冲道：「田伯光那廝的快刀，冲兒抵擋不了，正要請師娘指點。」

　　萬里獨行田伯光的惡名，久已昭彰於世，人人都知他是個採花賊。岳夫人聽說令狐冲是傷於田伯光之手，臉色登時緩和，點頭道：「和田伯光這種惡賊打架，那好得很啊，我還道你又去惹事生非的闖禍呢。他的快刀怎麼樣？咱們好好的琢磨一下，下次跟他再打過。」岳夫人雖是模樣兒斯文，但一聽到打架，當年的豪情氣概絲毫不改。岳不群微笑不語，一路上來到華山的途中，令狐冲曾數次向他詢問破解田伯光的快刀之法，岳不群故意不說，要留待他回華山後向夫人討教，果然岳夫人一聽之下，登時興高采烈起來。

　　一行人走進岳不群所居的「退思軒」中，互道別來的種種遭遇。六個女弟子聽岳靈珊述說福州與衡山所見，大感豔羨。陸大有則向眾師弟大吹大師哥如何力鬥田伯光，如何手刃羅人傑，加油添醬，倒似田伯光被大師哥打敗，而不是大師哥給他打得一敗塗地一般。岳夫人坐在軒角的一張椅中，凝神瞧著令狐冲比劃田伯光的刀法，臉上神色甚是鄭重。

　　岳夫人寧中則見令狐冲又比劃了幾招，心下越來越是訝異：「世間竟有如此詭秘的刀法，真是匪夷所思。」令狐冲右手亂砍亂舞，斬了一十三刀，斜身改掌。岳夫人輕輕吁了口氣，搖了搖頭，道：「好厲害！」沉思半晌，問道：「田伯光這好似『亂披麻式』的連環一十三刀，你卻如何拆解？」令狐冲笑道：「他這刀法神妙無方，當時弟子只瞧得眼花撩亂，那裏還說得上拆解？」岳夫人道：「是啊，縱是武林中的一流好手，能在這一十三招亂刀下逃得性命的，只怕也是屈指可數。你這小子未必有抵擋這一路刀法的真功夫，只怕還是耍無賴，使詭計，混蒙了過去。」

　　令狐冲自幼由岳夫人撫養長大，他的性格本領，岳夫人豈有不知？令狐冲臉上一紅，微笑道：「弟子一見他使出這亂刀法的兩招，心中便暗暗叫苦：『此番性命休矣！』當即哈哈大笑。田伯光收刀不發，問道：『有什麼好笑！你擋得了我這十三式刀法麼？』弟子笑道：『原來大名鼎鼎的田伯光，竟然是我華山派棄徒，料想不到，當真料想不到！是了，定然你操守惡劣，給本派逐出了門牆。』田伯光道：『什麼華山棄徒，胡說八道。田某武功另成一家，跟你華山派有何關係？』弟子笑道：『你這路刀法，共有十三式，是不是？我便曾經見師父和師娘拆解過。那是我師娘在繡花時觸機想出來的，一招「穿針引線」，一招「天衣無縫」，又一招「織女飛渡」，還有一招叫作「嫦娥夜思」。』弟子一面說，一面屈指計數，繼續說道：『是了，一招「昭君出塞」，第七招「貂蟬拜月」，第八招「西施浣紗」一式中化出來的。你這樣雄糾糾的一個大漢，與我師娘嬌怯怯的模樣，東砍一刀，西斬一刀，便似國色無雙的西子，在溪水中浣紗，拿著一片輕紗，漂啊漂的，豈不令人好笑！……』」他一番話沒說完，岳靈珊和一眾女弟子早已忍耐不住，格格的笑了起來。

　　岳不群莞爾而笑，道：「胡鬧，胡鬧！」岳夫人「呸」了一聲，道：「你要亂嚼舌根，什麼不好說，卻把你師娘給拉拉扯扯上了？當真該打。」令狐冲笑道：「師娘有所不知，那田伯光甚是自負，聽得弟子將他比作女子，又把他這套神奇的刀法說成是師娘所創，他非辯個明白不可，絕不會當時便將弟子殺了。果然他將那套刀法慢慢的一招招使了出來，使一招問一句：『這是你師娘創的麼？』弟子故作神秘，沉吟不語，心中暗記他的刀法，待他一十三式使完，才道：『對不起，田兄，是小弟說錯了，田兄這套刀法，和我師娘所創的雖然大同，卻有小異，看來倒不是田兄從華山派偷師學得的。』田伯光道：『你擋不了我這套刀法，便花言巧語，拖延時刻，我豈有不知？令狐冲，你說貴派也有這套刀法，便請施展出來，好令田某開開眼界。』他說這幾句話時，目露兇光，顯得十分著惱。

　　「弟子說道：『敝派使劍不使刀，我師娘這套「飛繡神針劍」只傳女弟子，不傳男弟子。咱們堂堂男子漢大丈夫，搖搖擺擺的使出這種「飛繡神針劍」來，豈不教武林中的朋友好笑？』田伯光怒道：『好笑也吧，不好笑也吧，今日定要你親口承認，華山派中，其實並無這樣一套武功。令狐兄，田某佩服你是個丈夫，你……你……你……卻不該如此信口開河，戲侮於我。』」

　　岳靈珊插口道：「這等無恥惡賊，誰希罕他來佩服了？戲弄他一番，原是活該。」令狐冲道：「但我瞧他當時情景，若不將這套杜撰的『飛繡神針劍』試演一番，立時便有性命之憂，只得依著他的刀法，胡亂加上些扭扭捏捏的花招，演將出來。」岳靈珊笑道：「你這些扭扭捏捏的花招，使得像不像？」令狐冲笑道：「平時瞧你使劍使得多了，焉有不像之理？」岳靈珊不依道：「啊，你笑人家使劍扭扭捏捏，我三天不睬你。」

　　岳夫人一直在沉吟不語，這時才道：「珊兒，你將佩劍給大哥。」岳靈珊拔出長劍，倒轉劍把，交給令狐冲，笑道：「媽要瞧你扭扭捏捏使劍的那副鬼模樣。」岳夫人道：「冲兒。別理她胡鬧。當時你是怎生使來？」令狐冲知道師娘是要細看田伯光的刀法，當下接過長劍，向師父、師娘躬身行禮，道：「師父、師娘，弟子試演田伯光的刀招。」須知這是華山派的規矩，小輩在尊長面前使拳動劍，須得先行請示。岳不群點了點頭。令狐冲提劍一立，突然之間，絕無朕兆的接連劈出三劍，真是快似閃電，嗤嗤有聲，眾弟子都吃了一驚，幾名女弟子不約而同的「啊」了一聲。令狐冲一柄長劍使了開來，恍似雜亂無章，但在岳不群與岳夫人眼中，卻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劈刺每一砍削，無不既狠且準。倏忽之間，令狐冲收劍而立，向師父、師娘躬身行禮。

　　岳靈珊微感失望，道：「這樣快？」岳夫人點頭道：「須得這樣快才好。這一十三式快刀，每式有三四招變化，在這頃刻之間，使了四十餘招，當真是世間少有的快刀。」令狐冲道：「田伯光那廝使出之時，比弟子還快上數倍。」岳夫人和岳不群對望了一眼，心下均有驚嘆之意。岳靈珊道：「大師哥，怎地你一點也沒扭扭捏捏？」令狐冲笑道：「這些日來，我時時想著這套快刀，使出時自是迅速了些。當日在酒樓上向田伯光試演，卻無這般敏捷，為了取笑他，再加上許多裝模作樣的女人姿態，那是更加慢了。」岳靈珊笑道：「你怎生搔首弄姿？快演給我瞧瞧！」

　　岳夫人側過身來，從一名女弟子腰間拔出一柄長劍，向令狐冲道：「使快刀！」令狐冲道：「是！」嗤的一聲，以劍作刀，向岳夫人劈了過去，這一劍所劈方位奇特無比，乃是繞過岳夫人的身子，劍鋒向她的後腰勾了轉來，岳靈珊驚呼：「媽，小心！」岳夫人身子縱出，更不理會令狐冲從後刺來的一劍，手中長劍逕取令狐冲胸口，也是快捷無倫。岳靈珊又是一聲驚呼：「大師哥，小心！」令狐冲也不擋架，反劈一刀，說道：「師娘，他還要快得多。」岳夫人刷刷刷連刺三劍，令狐冲也還了三劍。兩個人都是以快打快，盡是進手招數，並無一招擋架防身。

　　瞬息之間，師徒倆已拆了二十餘招，林平之在一旁只瞧得目瞪口呆，心道：「大師哥行為瘋瘋癲癲，武功卻恁地了得，我以後須得片刻也不鬆懈的練功，才不致給人小看了。」便在此時，岳夫人嗤的一劍，劍尖已指住了令狐冲的咽喉。令狐冲無法閃避，道：「他擋得住。」岳夫人道：「好！」手中長劍抖動，數招之後，又指住了令狐冲的心口。令狐冲仍道：「他擋得住。」意思是說，我雖然擋不住，但田伯光的刀術快得多，這兩招都能擋住。

　　但見二人越鬥越快，令狐冲到得後來，已無暇再說「他能擋住」，每逢給岳夫人一劍制住，只是搖頭示意，表明這一劍仍是不能制得田伯光的死命，岳夫人一柄長劍使得興發，突然間一聲清嘯，劍鋒閃爍不定，圍著令狐冲身圍疾刺，銀光下舞，眾人看得眼也花了。猛地裏見她一劍挺出，直刺令狐冲的心口，當真是捷如閃電，勢若奔雷。令狐冲大吃一驚，叫道：「師娘！」其時長劍劍尖已刺破他的衣衫。只見岳夫人右手向前一送，長劍的護手碰到令狐冲的胸膛，眼見這一劍是在他身上對穿而過，直沒至柄。

　　岳靈珊驚呼：「娘！」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一片片寸來長的斷劍掉在令狐冲的腳邊。岳夫人哈哈一笑，縮回手來，只見她手中的長劍只剩下一個劍柄。岳不群笑道：「師妹，你內力精進如此，卻連我也瞞過了。」原來他夫婦是同門結褵，年輕時叫慣了口，成婚後仍是師兄妹相稱。岳夫人笑道：「大師兄過獎，雕蟲小技，何足道哉！」令狐冲瞧著地下一截截斷劍，心下駭然，才知師娘這一劍刺出時用足了全力，否則內力不到。出劍難以如此迅捷，但劍尖一碰到肌膚，立即把這一股渾厚的內力縮了轉來，將直勁化為橫勁，一震之下，將一柄長劍震得寸寸斷折，這中間內勁的運用之巧，實已臻於化境，嘆服之餘，道：「田伯光刀法再快，也決計逃不過師娘這一劍。」林平之見他一身衣衫前後左右都是窟窿，都是給岳夫人長劍刺破了的，心想：「世間竟有如此高明的劍術，我只須學得幾成，便能報得父母之仇。」又想：「青城派和木高峰都貪圖得到我家的辟邪劍譜，其實我家的辟邪劍法若和師娘的劍法相此，相去當真是不可以道里計了。」

　　岳夫人甚是得意，道：「冲兒，你既說這一劍能制得田伯光的死命，你好好用功，我便將這一劍傳了給你。」令狐冲道：「多謝師娘。」岳靈珊道：「媽，我也要學。」岳夫人搖了搖頭，道：「你內功還不到火候，這一劍是學不成的。」岳靈珊呶起了小嘴，心中老大不願意，道：「大師哥的內功比我也好不了多少，怎麼他能學，我便不能學？」岳夫人微笑不語，岳靈珊拉住父親衣袖，道：「爹，你傳我一門破解這一劍的功夫，免得大師哥學會這一劍後儘來欺侮我。」岳不群搖頭笑道：「你媽這一劍叫作『無雙無對寧氏一劍』天下無敵，我怎有破解的法門？」岳夫人笑道：「你胡謅甚麼，給我頂高帽戴不打緊，要是傳了出去，可給武林同道笑掉了牙齒。」要知岳夫人這一劍乃是臨時觸機而創出，其中包含了華山派的內功、劍法的絕詣，又加上她自己的巧心慧思，確是厲害無比，但並無甚麼名目。岳不群本想給取個名字叫作「無敵岳夫人劍」，然知道這位夫人心高氣傲，即是成婚之後，仍是喜歡武林同道叫她作「寧女俠」，不喜歡叫她作「岳夫人」，要知「寧女俠」三字是恭維她本身的本領作為，「岳夫人」三字卻不免有依傍一個大名鼎鼎的丈夫之嫌。她口中嗔怪丈夫胡說，心裏對「無雙無對寧氏一劍」這八個字，卻著實喜歡，暗讚丈夫畢竟是讀書人，給自己這一劍取了這樣一個好聽的名稱，當真是「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

　　岳靈珊道：「爹，你幾時也來創幾招『無比無敵岳家十劍』，傳給女兒，好和大師哥比拚比拚。」岳不群搖頭笑道：「不成，爹爹不及你媽聰明，創不出什麼新招！」

　　岳靈珊將小嘴湊到父親耳邊，低聲道：「你不是創不出，你是怕老婆，不敢創。」岳不群哈哈大笑，伸手在她臉上輕輕一扭，道：「胡說八道。」岳夫人道，「珊兒，別儘纏住爹胡鬧了。德諾，你去安排香燭，讓林師弟參拜本派列代祖師的靈位。」勞德諾應道：「是！」

　　片刻安排已畢，岳不群引著眾人來到後進的「祖先堂」上，林平之見堂上佈置肅穆，兩壁懸著一柄柄長劍，劍鞘黝黑，劍縷陳舊，料想是華山派前代各宗師的佩劍，尋思：「華山派今日在武林中這麼大的聲譽，不知道曾有多少奸邪惡賊，喪生在這些前代宗師的長劍之下。」岳不群在香案前先跪下來磕了四個頭，禱祝道：「弟子岳不群，今日收錄福州林平之為徒，願列代祖宗在天之靈庇佑，教林平之用功向學，潔身自愛，恪守本派門規，不讓墮了華山派的聲譽。」林平之聽師父這麼說，忙恭恭敬敬跟著跪下。岳不群站起身來，森然道：「林平之，你今日入我華山派門下，須得恪守門規，若有違反，以情節輕重處罰，罪大惡極者立斬不赦。本派在武林中立足百年，武功上雖然也和別派爭一日之短長，但一時的強弱勝敗，殊不足道。真正要緊的是，本派弟子，人人愛惜師門令譽，這一節你須得好好記住了。」林平之道：「是，弟子謹記師父教訓。」岳不群道：「令狐冲，背誦本派門規，好教林平之得知。」

　　令狐冲道：「是，林師弟，你聽好了。本派一戒，欺師滅祖，不敬尊長。二戒恃強欺弱，擅傷無辜。三戒奸淫好色，調戲婦女。四戒同門嫉妒，自相殘殺。五戒見利忘義，偷竊財物。六戒驕傲自大，得罪同道。七戒濫交匪類，勾結妖邪。這是華山七戒，本門弟子，一體遵行。」林平之道：「是，小弟謹記大師哥所揭示的華山七戒，努力遵行，不敢違犯。」岳不群微笑道：「好了，就是這許多，本派不像別派那樣，有許許多多清規戒律。只須好好遵行這七戒，時時記得仁義為先，做個正人君子，師父師娘就喜歡得很了。」林平之道：「是！」又向師父師娘叩頭，向眾師兄師姊作揖行禮。

　　岳不群道：「平兒，咱們先給你父母安葬了，讓你盡了人子的心事，這才傳授本門的基本功夫。」林平之熱淚盈眶，拜倒在地，道：「多謝師父，師娘。」岳不群伸手扶起，溫言道：「本門之中，大家親如家人，不論那一個有事，人人都是休戚相關，此後不須多禮。」

　　他轉過頭來，向令狐冲上上下下的打量，過了好一會才道：「冲兒，你這次下山，犯了華山七戒的多少戒條？」令狐冲心中一驚，知道師父平時對眾弟子十分親和慈愛，但若那一個犯了門規，卻是嚴責不貸，當即在香案前跪下，道：「弟子知罪了，弟子不聽師父、師娘的教誨，犯了第六戒驕傲自大，得罪同道的戒條，在醉仙樓上，殺了青城派的羅人傑。」岳不群哼了一聲，臉色甚是嚴峻。岳靈珊道：「爹，那是羅人傑來欺侮大師哥的，當時大師哥和田伯光惡鬥之後，身受重傷，羅人傑乘人之危，大師哥豈能待斃？」岳不群道：「不要你多管閒事。這件事還是由當日冲兒足踢兩名青城弟子而起。若無以前的嫌隙，那羅人傑好端端地怎會來乘冲兒之危？」岳靈珊忍不住又道：「大師哥足踢青城弟子，你已打了他屁股，責罰過了，前賬已清，不能再算。大師哥身受重傷，不能再挨棍子了。」

　　岳不群向女兒瞪了一眼，厲聲道：「此刻是論究本門戒律之事，你是華山弟子，休得胡亂插嘴。」岳靈珊極少見父親對自己如此疾言厲色，心中大受委屈，眼眶一紅，便要哭了出來。若在平時，岳不群縱然不理，岳夫人也要溫言慰撫，但此時岳不群是以掌門人身份，主持究理門戶戒律，當下並不理睬，向令狐冲道：「羅人傑乘你之危，大加折辱，你寧死不屈，原是男子漢大丈夫義所當為，那也罷了。可是你怎地出言對恆山派無禮，說什麼『一見尼姑，逢賭必輸』？又說連我也怕見尼姑？」岳靈珊噗嗤一聲，破涕為笑，道：「爹！」岳不群向她搖了搖手，卻也不再峻色相對了。

　　令狐冲道：「弟子當時是想要恆山派的那位師妹及早離去。弟子自知不是田伯光的對手，無法相救恆山派的那位師妹，可是她顧念同道義氣，不肯先退，弟子只得胡說八道一番，這種言語聽在恆山派的師伯、師叔耳中，確是極為無禮。」岳不群道：「你要儀琳師侄離去，用意雖是不錯，但什麼話不好說，偏偏要口出傷人之言，總是平素太過輕浮。這一件事，五嶽劍派中已然人人皆知，旁人暗中定然說你不是正人君子，責我管教無方。」令狐冲躬身道：「是，弟子知罪。」

　　岳不群又道：「你在群玉院中養傷，還可能迫於無奈，但你將儀琳師侄和魔教中那個小魔女藏在被窩裏，對青城派余觀主說道是衡山的煙花女子，此事冒著多大的危險？倘若事情敗露，我華山派聲名掃地還在其次，累得恆山派數百年清譽毀於一旦，咱們怎麼對得住人家？」令狐冲背上出了一陣冷汗，顫聲道：「這件事弟子事後想起，也是捏著偌大一把冷汗。原來師父早知道了。」岳不群道：「魔教的曲洋將你送至群玉院養傷，我是事後方知，但你命那兩個小女孩鑽入被窩之時，我已在窗外。」令狐冲道：「幸好師父知道弟子並非無行的浪子。」岳不群森然道：「倘若你真在妓院中宿娼，我早已取下你項上人頭，焉能容你活到今日？」令狐冲道：「是！」

　　岳不群臉色愈來愈是嚴峻，隔了半晌，才道：「你明知那姓曲的少女是魔教中人，何不一劍將她殺了？雖說她祖父於你有救命之恩，可是這魔教中人沽恩市義，挑撥我五嶽劍派的手段。你又不是傻子，怎地不知？人家救你性命，其實內裏伏有一極大陰謀。劉正風是何等精明能幹之人，卻也不免著了人家的道兒，到頭來鬧得身敗名裂，家破人亡。魔教這種陰險毒辣的手段，是你親眼所見。可是咱們從湖南來到華山，一路之上，我沒聽到你說過一句譴責魔教的言語。冲兒，我瞧人家救了你一命之後，你於正邪忠奸之分、之別這一點上，已然十分胡塗了。此事關涉到你今後安身立命的大關節，這中間可半分含糊不得。」

　　令狐冲回想那日荒山之夜曲洋和劉正風琴簫合奏，若說曲洋是包藏禍心，故意陷害劉正風，那是萬萬不像。岳不群見他臉色猶豫，顯然對自己的話並未深信，又問：「冲兒，此事關係到我華山一派的興衰榮辱，也關係到你一生的安危成敗，你不可對我有絲毫隱瞞。我只問你見到魔教中人，是否嫉惡如仇，格殺無赦？」令狐冲一時難以回答，怔怔的瞧著師父，不由得呆住了。

　　令狐冲心中，一個念頭不住盤旋：「日後我若見到魔教中人，是不是不問是非，拔劍便殺？」他自己實在不知道，師父這個問題，當真無法回答。岳不群注視他良久良久，見他始終不答，忍不住長嘆一聲，道：「這時勉強要你答話，也是無用。你此番下山，大損華山名譽，罰你面壁一年，將這件事從頭至尾深思熟慮一番。」令狐冲躬身道：「是，弟子恭領責罰。」岳靈珊道：「面壁一年？那麼這一年之中，每日面壁幾個時辰？」岳不群道：「什麼幾個時辰？每日自朝至晚，除了吃飯睡覺之外，便得面壁思過。」岳靈珊急道：「那怎麼成？豈不是將人也悶死了？難道連大小便也不許？」岳夫人喝道：「女孩兒家，說話沒半點斯文！」岳不群道：「面壁一年，有什麼希罕？當年你祖師犯過，便在這玉女峰上，面壁三年另六個月，寸步不曾下峰。」岳靈珊伸了伸舌頭，道：「那麼面壁一年，還算是輕的了？其實大師哥說『一見尼姑，逢賭必輸』，只是出於救人的好心，又不是故意罵人！」岳不群道：「正因為出於好心，這才罰他面壁一年，若是出於歹意，我不打掉他滿口牙齒，割了他的舌頭才怪。」岳夫人道：「珊兒不要囉唆爹爹啦。大師哥在玉女峰上面壁思過，你可不要去跟他聊天說話，否則爹爹成全他的一番美意，全教你給毀了。」

　　岳靈珊道：「罰大師哥在玉女峰上坐牢，還說是成全哪！不許我去跟他聊天，那麼大師哥寂寞心煩之時，有誰給他說話解悶？這一年之中，誰陪我練劍？」岳夫人道：「你陪他聊天說話，他還面什麼壁，思什麼過？這山上多少師兄師妹，隨便那一個都可和你切磋劍術。」岳靈珊側頭想了一會，又問：「那麼大師哥吃什麼呢？一年不下峰，豈不餓死了他？」岳夫人道：「你不用擔心，自會有人送飯菜給他。」

　　當日傍晚，令狐冲拜別了師父、師娘，攜了一柄長劍自行到玉女峰絕頂的一個危崖之上。這危崖之上有一個山洞，原是華山派歷代弟子，犯規後被送去囚禁受罰之所。崖上光禿禿地寸草不生，更無一株樹木，除了一個山洞外，一無所有，華山本來草木清華，景色極幽，但這危崖卻是華山的一個特殊例外，當年華山派的祖師以此危崖為懲罰弟子之所，主要便因此處無草無木，無蟲無鳥，受罰的弟子除面壁思過之外，心無旁騖。令狐冲進得山洞，只見地下一塊大石，已被坐得光溜溜地，心想：「數百年來，我華山派不知道有多少前輩高人曾在此處坐過，以致一塊粗糙的大石被坐得這等滑溜。令狐冲是今日華山派第一搗蛋鬼，這塊大石我不來坐，由誰來坐？」伸手拍了拍大石，說道：「石頭啊石頭，你寂寞了多年，今日令狐冲又來和你相伴了。」原來岳不群為人隨和，極少重責弟子，門人犯過通常只是訓斥，再重些的，或打手心，或罰杖責，如今令狐冲這般被罰面壁一年，那是從所未有之事。

　　令狐冲一坐到大石之上，雙眼離開石壁不過尺許，一睜開眼，便覺整座大山壁似乎都在向自己壓將過來，當下閉住了眼，尋思：「我日後見到魔教中人，是否不問是非，拔劍便將他們殺了？難道魔教之中，當真便無一個好人？但若他是好人，為什麼又加入魔教？就算一時誤入歧途，他也應當立即抽身退出才是，既不退出，便是甘心和妖邪為伍，禍害世人了。」

　　霎時之間，他腦海中湧現了許多情景，都是平時聽師父、師娘以及江湖上前輩述說魔教中人如何行兇害人的惡事：江西于老拳師一家二十三口，如何被魔教擒住了，活活的釘在大樹之上，連三歲孩兒也是不免，于老拳師的兩個兒子一直呻吟了三日三夜才死，濟南府龍鳳刀掌門人趙登魁娶兒媳婦，賓客滿堂之際，魔教中人闖將進來，將新婚夫婦的首級雙雙割了下來，放在前筵，說是賀禮；漢陽郝老英雄做七十大壽，各路好漢齊來祝壽，不料壽堂之下，被魔教埋了大量炸藥，點燃藥引，突然爆炸，英雄好漢炸死炸傷不計其數，本門紀師叔便在這一役中斷送了一條膀子，這是紀師叔親口所言，自然絕無虛假，想到這裏，他又記起兩年前在鄭州大路上所遇到嵩山派的一位孫師叔，他雙手雙足齊被截斷，兩眼也給挖出，口中不住大叫：「魔教害我，定要報仇！魔教害我，定要報仇！」那時嵩山派已有人到來接應，但孫師叔傷得這麼重，如何又能再活？令狐冲一想到他臉上那兩個滿是鮮血的眼孔，兩個小酒杯大的窟窿中不住淌出鮮血來，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心想：「魔教中人如此作惡多端，曲洋祖孫出手救我，定然不安好心。師父問我，日後見到魔教中人是否格殺不論，那還有什麼猶豫的，當然是拔劍便殺。」

第二十一回　蜜意柔情

　　他想通了這一節，心情登時十分舒暢，口中一聲長嘯，倒縱出去，在半空中輕輕巧巧的一個轉身，落下地來，站定腳步，這才睜眼，已見雙足剛好踏在危崖邊上，與崖緣相距只不過兩尺，若是適才縱起時用力稍大，落下時超前兩尺，那便墮入萬丈深谷之中，化為肉泥了。他這一閉目轉身，原是事先算定了的，要知他童心甚盛，極好嬉玩，既是打定主意，見到魔教中人出手便殺，心下更無煩惱，便來行險玩上一玩，他正想：「我膽子畢竟還不夠大，至少該得踏前一尺半，那才好玩。」忽聽得身後有人拍手笑道：「大師哥，好得很啊！」正是岳靈珊的聲音。令狐冲大喜，轉過身來，只見岳靈珊手中提著一隻飯籃，笑吟吟的道：「大師哥，我給你送飯來啦。」放下飯籃，走進石洞，轉身坐在大石之上，道：「你這下閉目轉身，十分好玩，我也來試一試。」令狐冲心想玩這種遊戲危險萬分，自己來玩也是隨時準備賠上一條性命，岳靈珊武功遠不及自己，力量稍一拿捏不準，立時便墮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待要阻止，但見她興緻甚高，便不說了，當即站在峰邊，岳靈珊極是好勝，一心要賽過大師哥，心中默念力道部位，雙足一點，身子縱起，也在半空中這麼輕輕巧巧的一個轉身，跟著向前竄出。她只盼比令狐冲站得更近峰邊，竄出時運力便大了一些，身子落下之時，突然害怕起來，睜眼一看，只見眼前便是深不見底的深谷，嚇得大叫了起來。令狐冲一伸手，拉住她的左臂，岳靈珊落下地來，只見雙足距崖邊約有一尺，確是比令狐冲趨前，她驚魂略定，笑道：「大師哥，我比你落得更遠。」

　　令狐冲見她駭得臉上血色全無，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笑道：「這個玩意下次可不能再玩了，師父、師娘知道了，非大罵不可，要是又罰我面壁一年，那可糟了。」岳靈珊定了定神退後兩步，笑道：「那我也得受罰，咱兩個就在這兒一同面壁，豈不好玩？可以比賽誰跳得遠了。」令狐冲道：「咱們天天一同在這兒面壁？」

　　令狐冲說了這句話時，向那小小的石洞瞧了一眼，不由得心頭一蕩：「我若得和小師妹在這危崖之上日夕不離的共居一年，豈不是神仙不若？唉，那有此事！」說道：「就只怕師父叫你在退思軒中面壁，一步也不許離開，那麼咱們就一年不能見面了。」岳靈珊道：「那不公平，為什麼你可以在這裏玩，卻將我關在退思軒中？」但想父親和母親絕不會容許自己日夜在這思過崖上陪伴大師哥，也就轉過了話頭，道：「大師哥，媽媽本來派六猴兒每天給你送飯，我對六猴兒說：『六師哥，每天在思過崖間爬上爬下，雖然你是猴兒，畢竟也是很辛苦，不如我來代勞，可是你用什麼謝我？』六猴兒道：『師娘派給我做的功夫，我可不敢偷懶。再說，大師哥待我最好，給他送一年飯，每天見上他一次，我心中才喜歡呢，什麼辛苦？』大師哥，你說六猴兒壞不壞？」

　　令狐冲笑道：「他說的倒也是實話。」岳靈珊又道：「六猴兒還說：『平時我想向大師哥多討教幾手功夫，你一來到，便過來將我趕開，不許我跟大師哥多說話。』大師哥，幾時有這樣的事啊，六猴兒當真胡說八道，他又說：「今後這一年之中，可只有我能上思過崖去見大師哥，你卻見不到他了。」我發起脾氣來，他卻不理我，後來……後來……」令狐冲笑道：「後來你拔劍嚇他？」岳靈珊搖頭道：「不是，後來我氣得哭了，六猴兒才過來央求我，讓我送飯來給你。」令狐冲瞧著她的小臉，只見她雙目微微腫起，果然是哭過來的，不禁心下甚是感動，暗想：「她待我如此，我便是為她死上百次千次，也是甘願。」

　　岳靈珊打開飯籃，取出兩碟菜餚，又將兩副碗筷取出，放在大石之上。令狐冲道：「兩副碗筷？」岳靈珊笑道：「我陪你一塊吃，你瞧，這是什麼？」從飯籃之底取出一個小小的酒葫蘆來。令狐冲嗜酒如命，一見有酒，站起來向岳靈珊深深一揖，道：「多謝你了！我正在發愁，只怕這一年之中沒酒喝呢。」岳靈珊拔開葫蘆塞子，將葫蘆送到令狐冲手中，笑道：「便是不能多喝，我每日只能偷這麼一葫蘆給你，再多只怕給娘發覺了。」

　　令狐冲慢慢將小葫蘆酒喝乾了，這才吃飯。華山派的規矩，門人在思過崖上面壁之時，茹素戒葷，因此廚房中給令狐冲所煮的，只是一碗青菜，一碗豆腐。岳靈珊想到自己在和大師哥共經患難，居然吃得津津有味。

　　兩人吃過飯後，岳靈珊又和令狐冲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了半個時辰，眼見天色已黑，這才收拾碗筷下山。

　　自此每日黃昏，岳靈珊便送飯上崖。令狐冲雖在這個寸草不生的危崖上獨居，倒也不感寂寞，一早起來，他便打坐練功，複習師授的武功劍法之外，更默思田伯光的快刀刀法，以及師娘所創的那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這「寧氏一劍」雖然只是一劍，卻是蘊蓄了華山派內功和劍法的絕詣。令狐冲自知內功和劍術的修為未到這個境界，勉強學步，只有弄巧成拙，是以每日裏加緊用功，進修本門的功夫。這麼一來，他雖被罰面壁思過，其實是壁既未面，過亦不思，除了黃昏時和岳靈珊聊天說話以外，每日心無旁騖，只是練功。如此過了二月有餘，華山頂上一日冷似一日，這天一早起來，北風怒號，到得午間，便下起雪來。

　　令狐冲見天上積雪如鉛，這一場雪勢將下得不小，心想：「山道險峻，這雪下到傍晚，地下便十分滑溜，小師妹不該再送飯來了。」可是自己處身在思過崖上，無法向下邊傳訊，心下甚是焦慮，只盼師父、師娘得知情由，出言阻止，尋思：「小師妹每日代六師弟給我送飯，師父、師娘豈有不知，只是故意不加理會而已。今日若再上崖，憑她的輕身功夫，若是一個不慎失足，便有性命之憂，料想師娘定然不許她上崖。」眼巴巴等到黃昏，每過片刻，便向崖下張望，眼見天色漸黑，岳靈珊果然是不來了。令狐冲呼了口氣，心道：「到得天明，六師弟定會給我送飯來，只求小師妹不要冒險。」正要入石洞安睡，忽聽得上崖的山路上簌簌聲響，岳靈珊在呼叫：「大師哥，大師哥……」

　　令狐冲又驚又喜，搶到崖邊，鵝毛般的大雪飄揚之下，只見岳靈珊一步一滑的走上崖來。令狐冲以師命所限，不敢下崖一步，只伸長了手去接她，直到岳靈珊的左手碰到他的右手，令狐冲抓住她一提，將她身子凌空提上崖來。暮色朦朧之中，只見她全身是雪，連頭髮也都白了，左額上卻撞破了老大一塊，像個小雞蛋般高高腫起，鮮血兀自在流。令狐冲道：「你……你……」岳靈珊小嘴一扁，似欲哭泣，道：「摔了一交，將你的飯籃掉到山谷裏去啦，你……你今晚可要挨餓了。」令狐冲又是感激、又是憐惜，提起衣袖，在她傷口上輕輕按了數下，道：「小師妹，山道這樣滑，你實在不該上來。」岳靈珊道：「我掛念你沒吃飯，再說……再說，我要見你。」令狐冲道：「倘若你因此掉下了山谷，教我怎對得起師父、師娘？」岳靈珊微笑道：「瞧你急成這副樣樣子！我不是好端端的麼？就可惜我不中用，快到崖邊時，卻把飯籃和酒葫蘆都摔掉了。」令狐冲道：「只求你平安，我便是十天不吃飯也沒要緊。」岳靈珊道：「上到一半時，地下滑得不得了。我提氣縱躍了幾下，居然躍上了五株松樹旁的那個陡坡，那時我真怕摔到了谷中。」

　　令狐冲道：「小師妹，你答應我，以後你千萬不叫為我冒險，倘若你掉了下去，我是非陪著你跳下不可。」岳靈珊雙目之中，突然流露出喜悅無限的光芒，道：「大師哥，其實你用不著急，我為你送飯而失足，那是自己不小心，你又何必心中不安。」令狐冲緩緩搖頭，道：「不是為了心中不安。倘若送飯的是六師弟，他因此而掉入谷中送了性命，我會不會也跳下谷去陪他？」他仍是緩緩搖頭，說道：「盡力奉養他的父母，照料他的家人，卻不會因此而跳崖殉友。」岳靈珊低聲道：「但若是我死了，你便不想活了。」令狐冲道：「正是。小師妹，那不是為了替我送飯，如果你是在替旁人送飯，遇到凶險，我也是決計不能活了。」岳靈珊緊緊握住他的雙手，心中柔情無限，低低叫了聲「大師哥」。令狐冲想張臂將她摟入懷中，卻是不敢，兩人四目交接，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一動也不動，大雪繼續飄下，逐漸，逐漸，似乎將兩人堆成了兩個雪人。

　　過了良久良久，令狐冲才道：「今晚你自己一個人可不能下崖去。師父、師娘知道你上來麼？最好能派人來接你下去。」岳靈珊道：「爹爹今早突然收到嵩山派左盟主的來信，說有要事商議，已和媽媽趕下山去啦。」

　　令狐冲道：「那麼有人知道你上崖來沒有？」岳靈珊笑道：「沒有，沒有，二師哥、三師哥、四師哥和六猴兒四個人跟了爹爹媽媽去嵩山，沒有人知道我會上崖來會你。啊！是了，林平之這小子見我上來的，但我警告了他，不許多嘴多舌，否則明兒我就揍他。」令狐冲笑道：「哎呀，師姊的威風好大。」岳靈珊笑道：「這個自然，難得有人叫我師姊，不擺擺架子，豈不枉了？不像是你，個個人都叫你大師哥，那就沒什麼希罕。」兩個人笑了一陣，令狐冲道：「那麼今晚是不能回去的了，只好在石洞裏躲一晚，明天一早下去。」

　　當下攜了她的手，走入石洞之中。那石洞甚是窄小，兩人僅可容身，已無多大轉動餘地。兩人相對而坐，東拉西扯的談到深夜，岳靈珊說話越來越含糊，終於合眼睡去。令狐冲深怕她著涼，解下自己外衣，蓋在她身上。洞外雪光映射進來，朦朦朧朧的可以看到她的小臉，令狐冲心中默念：「小師妹待我如此情重，自今而後，我便是為她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願。」他支頤沉思，自忖從小沒了父母，全仗師父師母撫養長大，對待自己猶如親生愛子一般，自己是華山派的掌門弟子，不但入門最早，而且武功之高，同輩師兄弟皆是望塵莫及，他日勢必要承受師父衣缽，執掌華山一派，而小師妹更待我如此，師門的厚恩，實是難報，只是自己天性佻脫不羈，時時惹得師父師母生氣，有負他二位的期望，此後須得痛改前非才是，否則不但對不起師父師母，連小師妹也對不起了。

　　他望著岳靈珊微微飄動的秀髮，正自出神，忽聽得她輕輕叫了一聲：「姓林的小子，你不聽話！過來，我揍你！」令狐冲一怔，見她雙目兀自緊閉了，側個身，又即呼吸勻淨，知道她剛才是說夢話來著，不禁好笑，心想：「她一做師姊，神氣得了不得，這些日子中，林師弟是給她呼來喝去，受飽了氣。她在夢中也不忘記罵人。」

　　令狐冲守護在她身旁，直到天明，始終不曾入睡。岳靈珊前一晚勞累了，睡到辰牌時分，這才醒來，見令狐冲正微笑著注視自己，當下打了個呵欠，報以一笑，道：「你一早便醒了。」令狐冲沒說一晚沒睡，笑道：「你做了個什麼夢？林師弟挨了你打麼？」岳靈珊側頭想了片刻，笑道：「你聽到我說夢話了，是不是？林平之這小子倔強得緊，便是不聽我的話，嘻嘻，我白天罵他，睡著了也罵他。」令狐冲笑道：「他怎麼得罪你了？」岳靈珊笑道：「我夢見叫他陪我去瀑布中練劍，他推三阻四的不肯去，我騙他走到瀑布旁，一把將他推了下去。」令狐冲笑道：「哎喲，那可使不得，這不是鬧出人命來嗎？」岳靈珊笑道：「這是做夢，又不是真的，你擔心什麼？還怕我真的殺了這姓林的小子麼？」令狐冲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白天裏定然真的想殺了林師弟，想啊想的，晚上便做起夢來。」

　　岳靈珊小嘴一扁，道：「這小子不中用得很，一套入門劍法練了三個月，還是沒半點樣子，偏生用功得緊，日練夜練，教人瞧得生氣。我要殺他，用得著想麼？提起劍來，一下子就殺了。」說著右手橫著一掠，作姿勢使出一招華山劍法。令狐冲笑道：「『白雲出岫』，姓林的人頭落地！」岳靈珊格格嬌笑道：「我要是真的使這招『白雲出岫』，可真非教他人頭落地不可。」

　　令狐冲笑道：「你做師姊的，師弟劍法不行，你該點撥點撥他才是，怎麼動不動揮劍便殺？以後師父再收弟子，都是你的師弟。師父收一百個弟子，給你幾天之中，殺了九十九個，那怎麼辦？」岳靈珊扶住石壁，笑得花枝招展，道：「你說得真對，我可只殺九十九，非留下一個不可。要是殺光了，誰來叫我師姊啊？」令狐冲笑道：「你若是殺了九十九個師弟，第一百個也逃之夭夭了，你還是做不成師姊。」岳靈珊笑道：「那時我就逼你叫我師姊。」令狐冲笑道：「叫師姊不打緊，只是你殺我不殺？」岳靈珊笑道：「聽話就不殺，不聽話就殺。」令狐冲笑道：「小師姊，求你劍下留情。」

　　令狐冲見大雪已止，生怕其餘師弟師妹們發覺不見了岳靈珊，若有風言蜚語，那可大大對不起這個小師妹了，說笑了一陣，便催她下崖。岳靈珊兀自戀戀不捨，道：「我要在這裏多玩一會兒，爹爹媽媽都不在家，悶也悶死了。」令狐冲道：「乖師妹，這幾日我又想出了幾招冲靈劍法，等我下崖之後，陪你到瀑布中去練劍。」說了好一會，才哄得她下崖。

　　當日黃昏，高根明送飯上來，說道岳靈珊受了風寒，發燒不退，臥病在床，卻記掛著大師哥，命他送飯之時，最要緊別忘了帶酒。令狐冲吃了一驚，極是耽心，知她昨晚摔那一交，受了驚嚇，恨不得飛下崖去探探她的病勢。他雖已餓了一天一晚，但拿起碗來，竟是喉嚨哽住了，難以下嚥。高根明知道大師哥和小師妹兩情愛悅，一聽到她有病，便焦慮萬分，勸道：「大師哥卻也不須太過擔心，昨日天下大雪，小師妹定是貪著玩雪，以至受了些涼。咱們都是修習內功之人，一點小小風寒，礙得了什麼，服一兩劑藥，那便好了。」豈知岳靈珊這場病卻生了十幾天，直到岳不群夫婦回山，以內功替她驅風除寒，這才漸漸痊癒，到得她又再上崖，卻是二十餘日之後了。兩人隔了這麼久見面，均是悲喜交集。岳靈珊凝望他的臉，驚道：「大師哥，你也生了病？怎地瘦得這般厲害？」令狐冲搖搖頭，道：「我沒生病，我……我……」岳靈珊陡地醒悟，突然哭了出來，道：「你……你是記掛著我，以致瘦成這個樣子。大師哥，我全好啦。」令狐冲握著她手，低聲道：「這些日來，我日日夜夜望著這條路，就只盼這一刻的時光，謝天地謝，你終於來了。」岳靈珊道：「我卻時時見到你的。」令狐冲奇道：「你時時見到我？」岳靈珊道：「是啊，我生病之時，一合眼，便見到你了。那一日發燒發得最厲害，媽說我老說囈語，儘是跟你說話。大師哥，媽知道了那天晚上我來陪你的事。」令狐冲臉上一紅，心下有些驚惶，道：「師娘有沒有生氣？」岳靈珊道：「媽沒生氣，不過……不過……」說到這裏，突然雙頰飛紅，不說下去了。令狐冲道：「不過怎樣？」岳靈珊道：「我不說。」令狐冲見她神態忸怩，心中一蕩，急忙鎮定心神，道：「小師妹，你大病初癒，不該這麼早便上崖來，你漸漸痊了，五師弟、六師弟給我送飯之時，每日都說給我聽的。」岳靈珊道：「那你為什麼還要這樣瘦？」令狐冲笑了笑，道：「你病一好，我即刻便胖了。」岳靈珊道：「你跟我說實話，這些日子中到底你每餐吃幾碗飯？六猴兒說你只喝酒，不吃飯，勸你也不聽，大師哥，你……為什麼不自己保重？」說到這裏，眼眶兒又紅了。

　　令狐冲道：「胡說，你莫只聽他，什麼事六猴兒都愛張大其辭，我那裏只喝酒不吃飯了？」說到這裏一陣寒風吹來，岳靈珊機伶伶的打了個寒戰。其時正當嚴冬，危崖四面受風，並無樹木遮掩，華山之顛本已十分寒冷，這危崖上更是冷得厲害，令狐冲忙道：「小師妹，你身子尚未大好，這時候千萬不能再著涼了，快快下崖去吧，等那一日出大太陽，你又十分壯健了，再來瞧我。」岳靈珊道：「我不冷。這幾天不是刮風，便是下雪，等大太陽才不知等到幾時呢。」令狐冲甚是焦急，道：「你再生病，那怎麼辦？我……我……」岳靈珊見他形容憔悴，心想：「我倘若真的再病，他也非病倒不可。在這危崖之上，無人服侍，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嗎？」只得道：「好，那麼我去了。你千萬保重，少喝些酒，每餐吃三大碗飯。我去跟爹爹說，你身子不好，該得補一補才是，不能老是吃素。」令狐冲微笑道：「我可不敢犯戒吃葷。我見到你病好，過不了三天，馬上便胖起來。好妹子，你下崖去吧。」

　　岳靈珊含情脈脈的瞧著他，雙頰暈紅，低聲道：「你叫我什麼？」令狐冲頗感不好意思，道：「我衝口而出，小師妹。你可別見怪。」岳靈珊道：「我為什麼見怪？我喜歡你這樣叫。」令狐冲心口一熱，只覺有一股強烈的衝動，要張臂將她摟在懷裏，但隨即心想：「小師妹是天神般的高貴姑娘，我豈可冒瀆於她？」忙轉過了頭，柔聲道：「你下崖之時，一步步的慢慢走，累了便歇一會，可別像平時那樣，一口氣奔下崖去。」岳靈珊道：「是！」慢慢轉過了身子，走到崖邊。令狐冲聽到她腳步聲漸遠，突然回過頭來，見岳靈珊站在崖下數丈之處，怔怔的瞧著他。兩人這般四目交投，凝視了良久良久，令狐冲道：「你慢慢走，卻該去了。」岳靈珊道：「是！」這才真的轉身下崖。

　　這一天中，令狐冲感到了生平從未經歷過的歡喜，坐在石上，忍不住自己笑出聲來，突然間縱聲長嘯，山谷鳴響，這嘯聲中似乎在叫喊：「我好喜歡，我好喜歡！」

　　第二日天又下雪，岳靈珊果然沒有再來，令狐冲從陸大有口中得知她復原甚快，一天壯健似一日，心下不勝之喜。過了二十餘日，岳靈珊提了一籃粽子，上得崖來，向令狐冲臉上凝視了一會，微笑道：「你沒騙我，果真是胖得多了。」令狐冲見她臉頰上隱隱透出血色，也笑道：「你也全然康復啦，小師妹，見到你這樣，我真開心。」岳靈珊道：「我這久沒來瞧你，大師哥，你怪我不怪？」令狐冲笑著搖頭。岳靈珊道：「我天天吵著要來給你送飯，可是媽說甚麼也不許，又說天氣冷，又說濕氣重，倒好似一上思過崖來便會送了性命一般。我說大師哥日日夜夜都在崖上，又不見他生病。媽說大師哥內功高強，我怎能和他相比。媽背後讚你呢，你高興不高興？」令狐冲笑著點了點頭，道：「我常想念師父、師娘，只盼能早點見到他兩位一面。」岳靈珊道：「昨兒我幫媽裹了一日粽子，心裏想，我能拿幾隻粽子來給你吃就好啦。那知道今日媽沒等我開口，卻說：『這籃粽子，你拿去給冲兒吃。』當真是意想不到。」

　　令狐冲喉頭一酸，心想：「師娘待我真好。」岳靈珊道：「粽子剛煮好，還是熱的，我剝兩隻給你吃。」提著粽子走進石洞，解開粽繩，剝開了粽殼。

　　令狐冲聞到一陣清香，見岳靈珊將剝開了粽子笑吟吟的遞過來，便接過咬了一口。粽子雖是素餡，但草菇、香菌、腐衣、蓮子、豆瓣等物混在一起，極是鮮美。岳靈珊道：「這草菇，小林子和我前日一起去採來的……」令狐冲問：「小林子？」岳靈珊笑了笑，道：「啊，是林師弟，最近我一直叫他小林子。前天他來跟我說，東邊向陽的松樹下有草菇，陪我一起去採了半天，卻只採了小半籃兒。雖然不多，滋味卻好，是不是？」令狐冲道：「當真鮮得緊，我險些連舌頭也吞了下去了。小師妹，你不再罵林師弟了嗎？」岳靈珊道：「為什麼不罵？他不聽話便罵。只是近來他乖了些，我便少罵他幾句。他練劍用功，有進步時，我也誇獎他幾句：『喏喏，小林子，這一招使得不錯，比昨天好得多了，就是還不夠快，再練，再練。』嘻嘻！」

　　令狐冲道：「你在教他練劍麼？」岳靈珊道：「嗯！他說的福建話，師兄姊們都聽不大懂，我去過福州，懂得他話，爹爹就叫我閒時指點他。大師哥，我不能上崖來瞧你，悶得緊，反正沒事，便教他幾招劍法。小林子倒也不笨，學得很快。」令狐冲笑道：「原來師姊兼做了師父，他自然不敢不聽你的話了。」岳靈珊道：「當真聽話，卻也不見得。昨天我叫他陪我去捉山雞，他便不肯，說那兩招『白虹貫日』和『天紳倒懸』還沒學好，要加緊練習。」令狐冲微感詫異，道：「他上華山來還只幾個月，便練到『白虹貫日』和『天紳倒懸』了？小師妹，本派劍法須按部就班，可不能躁進。」岳靈珊道：「你別擔心，我才不會亂教他呢。小林子要強好勝得很，日也練，夜也練，要跟他閒談一會，他總是說不了三句，便問到劍法上來。旁人要練三年的劍法，他半年便學會了。我拉他陪我玩兒，他總是不肯爽爽快快的陪我。」令狐冲默然不語，突然之間，心中湧現了一股說不出的煩擾，一隻粽子只吃了兩口，手中拿著半截粽子，感到一片茫然。

　　岳靈珊拉了拉他的衣袖，笑道：「大師哥，你把舌頭吞下肚去了嗎？怎地不說話了？」令狐冲一怔，將半截粽子送到口中，本來十分清香鮮美的粽子，粘在嘴裏，竟然無法下嚥。岳靈珊指住了他，格格嬌笑，道：「吃得這般性急，粘住了牙齒。」令狐冲臉上現出苦笑，努力把粽子吞下咽喉，心想：「我恁地傻，小師妹愛玩，我又不能下崖，她拉林師弟作伴，事屬尋常，我竟如此小氣，為此介意！」言念及此，登時心平氣和，笑道：「這隻粽子定是你裹的，特別裹得粘些，將我的牙齒和舌頭粘在一起。」

　　岳靈珊哈哈大笑，隔了一會，道：「可憐的大師哥，在這石崖之上，饞成這副樣子。」

　　岳靈珊下崖之後，過了十餘日又上崖來，這次卻是提了一小籃松子乾果。令狐冲早盼得頭頸也長了，這十幾日中，向送飯來的陸大有問起小師妹，陸大有神色總是有些古怪，說話不大自然。令狐冲心下起疑，仔細盤問，卻又問不出半點端倪，問得急了，陸大有便道：「小師妹身子很好，想是師父不許她上崖來，免得打擾了大師哥的功課。」他日等夜想，陡然見到岳靈珊，如何不喜？只見她神采奕奕，比生病之前更顯得嬌豔婀娜，心中不禁湧起一個念頭：「他身子早已大好了，怎地隔了這許多日子才上崖來？難道當真是師父、師娘不許？」

　　岳靈珊見到令狐冲後，臉上突然一紅，道：「大師哥，這麼多天沒來看你，你怪我不怪？」令狐冲道：「我怎會怪你？定然是師父、師娘不許你上崖來，是不是？」岳靈珊道：「是啊，爹爹逼著我練一套新的劍法，說這劍法變化繁複，我若是上崖來和你聊天，便分心了。」令狐冲道：「練什麼劍法啊？」岳靈珊道：「你倒猜一猜？」令狐冲道：「是『一字慧劍』？」岳靈珊道：「不是。」令狐冲道：「是『冥冥劍』？」岳靈珊仍是搖頭，笑道：「再猜？」令狐冲道：「難道是『淑女劍』？」岳靈珊伸了伸舌頭，道：「這是媽的拿手本領，我可沒資格去練『淑女劍』。告訴你，是『玉女劍十九式』！」言下甚是得意。

　　令狐冲微感吃驚，道：「你開始練『玉女劍十九式』了？嗯，的確是十分繁複的劍法。」言下登時釋然，要知道『玉女劍十九式』雖然只是一十九式，但若記不清楚，連一式也難以使全，以岳靈珊此時的功力而論，似乎還不該練此劍法。當日令狐冲和岳靈珊以及其他幾位師兄妹同看師父、師娘拆解這套劍法，師父連使各家各派的不同劍法進攻，師娘始終以這「玉女劍十九式」招架，一十九式玉女劍，居然和十餘種劍法的數百招高明劍招鬥了個旗鼓相當。當時眾弟子瞧得神馳目眩，大為驚歎，岳靈珊便央著母親要學。岳夫人道：「你年紀還小，一來功夫未臻，二來這套劍法太過傷腦勞神，總得到了二十歲再學。再者，這劍法專剋制別派劍招之用，如果單是由本門師兄妹跟你拆招，練來練去，變成專門剋制華山劍法了。冲兒的雜學很多，記得許多外家劍法，等他將來有空暇，再跟你拆招習練吧。」這件事過去已近兩年，其間一直沒提起，不料岳靈珊居然開始修習了。

　　令狐冲道：「難得師父有這股好興緻，每日跟你拆招。」原來華山派中，只有岳不群和令狐冲博識別家的劍法，岳靈珊既要練「玉女劍十九式」，那就非由岳不群親自出馬，每天跟她餵招不可。岳靈珊臉上又是微微一紅，道：「爹爹才沒功夫呢，是小林子在每天和我餵招練劍。」令狐冲奇道：「林師弟？他懂得許多別家劍法？」岳靈珊笑道：「他只懂得一種他家傳的辟邪劍法。爹爹說，這辟邪劍法威力雖然不強，但變招神奇，大有可以借鏡之處，我練『玉女劍十九式』，不妨由對抗辟邪劍開始。」

　　令狐冲道：「原來如此。」岳靈珊道：「大師哥，你不高興嗎？」令狐冲道：「沒有，我怎會不高興？你修習本門的一套上乘劍法，我為你高興還來不及呢，怎會不高興了？」岳靈珊道：「可是我見你臉上神氣，明明很不高興。」令狐冲強顏一笑，道：「你練到第幾式了？」

　　岳靈珊不答，過了好一會，道：「是了。大師哥，本來師娘答應叫你幫我餵招，現在要小林子餵，所以你不願意，是不是？可是，大師哥，你在崖上一時不能下來，我又心急著想早些練劍，所以不能等你了。」令狐冲哈哈大笑，道：「你又來說孩子話了。同門師兄妹，誰給你餵招都是一樣。」他頓了一頓，笑道：「我知道你寧可要林師弟給你餵招，不願要我陪你。」岳靈珊臉上又是一紅，道：「胡說八道！小林子的本領和你相比，那是相差十萬八千里了，要他餵招有什麼好？」

　　令狐冲一笑，心想：「林師弟入門才幾個月，就算他當真有絕頂的聰明，能有多大氣候？」當下鬱悶之情立去，笑道：「那麼，我來給你過幾招瞧瞧你的『玉女十九式』練得怎樣了。」岳靈珊大喜，笑道：「好極了，我今天……今天上崖來就是……」含羞一笑，拔出了長劍。令狐冲道：「你今天上崖來，便是要將新學的劍法試給我看，出手吧！」岳靈珊笑道：「大師哥，你劍法上一直強過我，可是等我練成了這路『玉女劍十九式』，就不會受你欺壓了。」令狐冲道：「我幾時欺壓過你了？當真冤枉了好人。」岳靈珊長劍一立，道：「你還不拔劍？」令狐冲笑道：「且不忙！」左手擺個劍訣，右掌迭地竄出，說道：「這是青城派的松風劍法，這一招叫做『松濤如雷』！」以掌作劍，向岳靈珊肩頭刺了過去。

　　岳靈珊斜身退步，揮劍往他手掌上格去，叫道：「小心了！」令狐冲笑道：「不用客氣，我擋不住時自會拔劍。」岳靈珊道：「你竟敢用空手鬥我的『玉女劍十九式』？」令狐冲笑道：「現下你還未練成。練成之後。我空手便不能了。」岳靈珊向來極是要強好勝，這些日子中苦練「玉女劍十九式」，自覺劍術大進。縱與江湖上一流高手相比，也已不輸於人，不料大師哥對己居然十分輕視，以一雙肉掌來鬥自己的「玉女劍十九式」，當下臉孔一板，道：「我劍下若是傷了你，你可莫怪，也不能跟爹爹媽媽說。」令狐冲笑道：「這個自然，你儘力施展，劍底若是留情，便顯不出真實本領。」說著左掌突然呼的一聲，劈了出去，喝道：「小心了！」岳靈珊吃了一驚，叫道：「怎……怎麼？你左手也是劍？」令狐冲剛才這一掌若是劈得實了，岳靈珊已然受傷，他迴力不發，笑道：「松風劍法中有一招「換手劍」，長劍或交左手，或交右手，教敵人防不勝防。」岳靈珊心頭一驚，道：「這麼古怪！看招。」回了一劍。

　　令狐冲見她這一劍來勢飄忽，似是「玉女劍」上乘招數，讚道：「這一劍很好，就是還不夠快。」岳靈珊道：「還不夠快？再快割下你的膀子。」令狐冲笑道：「你倒割割看。」右手成劍，削向她的左臂，岳靈珊心下著惱，運劍如風，將這數日來所練的「玉女劍十九式」一式式的使出來。她於這一十九式劍法，記到的還只有九式，而這九式之中，真正能用的還不過六式，但單只這六式劍法，已是頗具威力，劍鋒所指之處，真使令狐冲不能過份逼近。令狐冲繞著她身子遊鬥，每逢向前搶攻，總是給她以凌厲的劍招逼了出來，有一次向後急躍，背心竟在一塊凸出的山石上重重撞了一下。岳靈珊甚是得意，笑道：「還不拔劍？」

　　令狐冲笑道：「再等一會兒。」引著她將「玉女劍」一招招的使將出來，又鬥片刻，眼見她翻來覆去，所能使的只是六式，心下已是了然，突然間一個踏步上前，劈出一劍，喝道：「松風劍的第三煞手，小心了。」劍勢甚是沉重。岳靈珊見他一掌向自己頭頂劈到，急忙舉劍上撩，這一招正在令狐冲的意中，左手疾伸而前，中指彈出，噹的一聲，彈在長劍的劍刃之上。岳靈珊虎口劇痛，把捏不定，那劍脫手飛出，向上一躍，跟著滴溜溜的向山谷中直墮下去。岳靈珊臉色蒼白，呆呆的瞪著令狐冲，一言不發，上顎牙齒緊緊的咬住了下唇。

第二十二回　情海生波

　　令狐中心下怦怦而跳，暗道：「我怎麼了？我怎麼了？和小師妹比劍過招，已逾十年，可是從無一次如今日的下手不留情。我做事卻是越來越荒唐了。」岳靈珊轉頭向山谷瞧了一眼，叫道：「這把劍，這把劍！」令狐冲又是一驚，知道小師妹所用的長劍乃是一口斷金削鐵的利器，叫作「碧火劍」，三年前師父在浙江得來，小師妹一見之下愛不釋手，向師父連求數次，師父始終不給，直至今年她十八歲生日，師父才給了她當生日禮物，這一下墮入了萬丈深谷，再也難以取回，今次當真是鑄成大錯了。

　　岳靈珊見他神不守舍的站著，左足在地下蹬了幾下，轉身便走。令狐冲叫道：「小師妹。」岳靈珊更不理睬，直下崖去。令狐冲追回崖邊，伸手待要拉她手臂，手指剛碰到她衣袖，又自縮回，眼見她頭也不回的去了。

　　令狐冲悶悶不樂，尋思：「我往時對她諸多容讓，為何今日一指便彈去了她的寶劍？難道……難道因為師娘傳了她『玉女劍十九式』，我便心懷嫉忌麼？不，不，絕無此事。『玉女劍十九式』本是華山派女弟子的功夫，何況小師妹學的本領越多，我越是高興。唉，總是獨個兒在崖上過得久了，脾氣暴躁，只盼她明日又再上崖來，我好好給她陪不是。」

　　可是第二日岳靈珊並沒上崖，第三日，第四日仍是沒有上來。令狐冲接連三晚沒有合眼，心中翻來覆去的想了許多說辭，見到小師妹時如何道歉，但岳靈珊始終沒上崖來，卻也枉然，直過了十八日，她才和陸大有一同上來。令狐冲盼望了十八天，十八晚才見到她，心中有滿腔言語要說，偏偏陸大有在旁，無法出口。吃過飯後，陸大有知道令狐冲的心意，道：「大師哥，小師妹，你們多日不見了，在這裏多談一會，我把飯籃子先提下去。」岳靈珊笑道：「六猴兄，你想逃麼？一塊兒來一塊兒去。」說著便也站了起來。令狐冲道：「小師妹，我有話跟你說。」岳靈珊笑道：「好吧，大師哥有話說，六猴兒你也站著，聽大師哥教訓。」令狐冲搖頭道：「我不是教訓。你那口『碧火劍』……」岳靈珊搶著道：「我跟媽說過了，說是練『玉女劍十九式』之時，一個不小心，脫手將那口劍掉入了山谷之中，再也找不到了。我哭了一場，媽非但沒有罵我，反而安慰我，說下次再設法找一口好劍給我。這件事早過去了，又提它作甚？」說著雙手一伸，笑了一笑。

　　她愈是不當一回事，令狐冲愈是不安，道：「我受罰期滿，下崖之後，定到江湖上去尋一口好劍來還你。」岳靈珊笑道：「自己兄妹，老是記著一口劍幹什麼？何況那口劍確是我自己失手掉下山谷的，只怨我學藝不精，又怪得誰來？大家『個幾寧施，個必踢米』吧了！」說著格格笑了起來。令狐冲一怔，問道：「你說什麼？」岳靈珊笑道：「啊？你不知道，這是小林子常說的『各盡人事，各憑天命』，他口齒不正，我便學著取笑他，哈哈，『個幾寧施，個必踢米』！」

　　令狐冲心中又是一陣苦澀，突然想起：「那日小師妹使『玉女劍十九式』，我為什麼要用青城派松風劍和她對拆。莫非我心中存了對付林師弟的辟邪劍法之心？他林家福威鏢局家破人亡，全是傷在青城派手中，我是故意的譏刺於他？我何以這等刻薄小氣？」

　　令狐冲轉念又想：「那日在衡山群玉院中，我險些命喪在余滄海的掌力之下，全憑林師弟不顧自身安危的仗義執言，說將起來，他實於我有救命之恩。我以青城派松風劍法對付小師妹的『玉女劍十九式』，內心深處，不免有忌恨林師弟之意，有心顯示他林家的辟邪劍法不足一擊。」言念及此，不由得好生慚愧，吁了一口氣，道：「林師弟資質聰明，又肯用功，這幾個月來得小師妹指點劍法，想必進境異常迅速。可惜這一年中我不能下崖，否則他有恩於我，我該當好好助他練劍才是。」

　　岳靈珊秀眉一軒，道：「小林子怎地有恩於你了？我可從來不曾聽他說起過。」令狐冲道：「他自己自然不會說。」於是將當日情景詳細說了。岳靈珊出了會神，道：「怪不得爹爹常讚他為人很有俠氣，由此而在『塞北明駝』的手底下救了他出來。我瞧他傻呼呼的，原來他對你也曾挺身而出，拔刀相助。」說到這裏，禁不住嗤的一聲笑，道：「憑他這一點兒本領，居然救過華山派的大師兄，為華山掌門的女兒出頭，殺了青城派掌門人的親生愛子，單是這兩件事，已足以在武林中轟傳一時了，只是誰也料想不到，這樣一位愛打抱不平的大俠，嘿嘿，大俠！武功卻是如此的稀鬆平常。」

　　令狐冲道：「武功是可以練的，俠義之氣卻是與生俱來，人品高下，由此而分。」岳靈珊微笑道：「我聽爹爹和媽媽談到小林子時，也這麼說。大師哥，還有一樣氣，你和小林子也不相上下。」令狐冲道：「甚麼還有一種氣？脾氣麼？」岳靈珊笑道：「是傲氣，你兩個都驕傲得緊。」

　　陸大有突然插口道：「大師哥是一眾師兄妹的首領，有點傲氣是應該的，那姓林的是什麼東西，憑他也配上華山耍他那一份驕傲？」他語氣之中，竟是對林平之充滿了敵意。令狐冲不禁一愕，道：「六猴兒，林師弟什麼時候得罪你了。」陸大有氣憤憤的道：「他可沒得罪我，只是師兄弟們大夥瞧不慣這副德性。」岳靈珊道：「六師哥怎麼啦？你老是跟小林子過不去。人家是師弟，你做師哥的該當包涵點兒才是。」陸大有哼了一聲，道：「他安份守己，那就罷了，否則我姓陸的第一個便容不得他。」岳靈珊道：「他到底怎麼不安份守己了？」陸大有道：「他……他……他……」說了三個「他」字便不說下去了。岳靈珊道：「到底什麼事啊？這麼吞吞吐吐的。」陸大有道：「但願六猴兒走了眼，看錯了事。」岳靈珊臉上微微一紅，就不再問，和令狐冲說了些閒話。陸大有嚷著要走，岳靈珊便也和他一同下崖。

　　令狐冲站在崖邊，怔怔的瞧著他二人背影，直至二人轉過山坳，突然之間，山坳後面飄上來岳靈珊清亮的歌聲。這歌聲輕鬆活潑，令狐冲和她自幼一塊兒長大，曾無數次聽她唱歌，但這一首曲子卻是從未聽過，岳靈珊過去所唱，皆是陝西小曲，尾音吐得長長的，在山谷間悠然拖曳，這一首曲子卻猶似珠轉水濺，字字清圓。令狐冲用心聽她歌詞，依稀只聽到：「姊妹，上山採茶去」幾個字，但覺她發音古怪，十分之八九只聞其音，不辨其義。他心想：「小師妹幾時學了那首新歌，好聽得很啊，下次上崖來請她從頭唱一遍。」突然之間，他胸口忽如受了鐵鎚的重重一擊，猛地省悟：「這是福建山歌，是林師弟教她的！」

　　這一晚心思如潮，令狐冲再也無法入睡，耳邊便是響著岳靈珊那輕快活潑、語言難辨的山歌之聲。他幾番自怨自責：「令狐冲啊令狐冲，你往日何等瀟灑自在，今日只為了一首曲子，心中卻如此的擺脫不開，枉自為男子漢大丈夫了。」儘管自知不該，岳靈珊那歌聲卻總是在耳邊繚繞不去，令狐冲心頭痛楚，提起長劍，向著石壁亂砍亂削，但覺丹田中一股內力湧將上來，揮劍向前一迸，運力姿式，宛然便是岳夫人的那一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只聽得擦的一聲響，那劍竟爾直插入石壁之中。

　　令狐冲吃了一驚，自忖就算這幾個月中自己功力再進步得快，也絕無可能一劍刺入石壁，直沒至柄，那是何等精純渾厚的內力貫注於劍刃之上，才能使劍刃入石，如刺朽木，縱然是師父、師娘，也未必有此能耐。他呆了一呆，向外一拉，將劍拔了出來，手上登時感覺到，那石壁其實只是薄薄的一層，隔得兩三寸便是空處，原來石壁的彼端乃是空洞。令狐冲好奇心起，提劍又是一刺，拍的一聲，一口長劍竟爾折斷，原來這一次內勁不足，連兩三寸的石板也無法穿透。他罵了一句，到石洞外抬起一塊斗大的石頭，運力向石壁上砸去，砸得幾砸，石屑紛紛落下，聽那石頭相擊之聲，石壁後隱隱有回聲傳來，顯然其後有很大的空曠之處。他運力再砸，突然間砰的一聲響，那石頭穿過石壁，落在彼端的地下，但聽得砰砰之聲不絕，那石頭一路向下滾落，原來石壁之後是個斜坡。
　　令狐冲正自心緒不寧，發現石壁後別有洞天，霎時間便將滿腔煩惱拋在九霄雲外，又去拾了石頭來再砸，再砸不到幾下，腦袋已可從洞中伸入。他將石壁上的洞孔再砸得大些，點了個火把，鑽將進去，只見裏面是個窄窄的孔道，他低頭向下一看，突然間全身出了一陣冷汗，只見便在自己足旁，伏著一具骷髏。

　　他可萬萬想不到，這石壁的彼端居然會有這樣一具骷髏，定了定神，尋思：「莫非這是前人的墳墓？但這具骸骨怎地不好好的躺著，卻如此俯伏？瞧這模樣，這窄窄的孔道也不是墓道。」俯身看那骷髏，見他身上衣著也腐朽成為塵土，身旁放著兩柄大斧，在火把照耀之下，兀自燦然生光。他將一柄斧頭提將起來，入手甚是沉重，無虞四十來斤，將斧頭往身旁石壁上砍將下去，擦的一聲響，登時落下一大塊石頭來。令狐冲心中又是一怔：「這斧頭如此鋒利，大非尋常，定是一位武林前輩的兵器。」再看石壁上斧頭斧過之處，但見十分光滑，猶如刀切豆腐一般，又見旁邊也都是一片片利斧砍過的切痕，微一凝思，不由得呆了，舉火把一路向下走去，滿洞都是斧削的痕跡，心下驚駭無已：「原來這一條孔道，竟是這人用利斧砍將出來的。是了，他不知如何，被人囚禁在山腹之中，於是用利斧砍山，意圖破山而出，可是功虧一簣，離出洞只不過數寸，已然力盡而死。唉，這人命運不濟，一至於此。」走了好一陣，這條孔道仍是未到盡頭，又想：「這人開鑿了如此的山道，毅力之堅，武功之強，實是千古罕有。」不由得對他好生欽佩。

　　又走幾步，只見地下又有兩具骷髏，一具倚壁而坐，一具蜷成一團，令狐冲尋思：「原來被囚禁在山腹中，不止一人。」又想：「此處是我華山派根本重地，外人不易到來，難道這些骷髏，都是我華山派犯了門規的前輩被囚死在此地的麼？」

　　令狐冲又向前走了十餘丈，突然間見左側有光芒透射過來，順著甬道轉而向左，眼前出現了個極大的石洞，足可容得千人之眾，石洞右上角有個丈許方圓的大孔，天光便從這大孔中照進來。其時已是黎明，陽光雖未甚強，但石洞中種種已可看得清清楚楚，只見洞中又有七具骸骨，或坐或臥，身旁均有兵刃。五具骸骨旁放有長劍，其餘兩種兵刃形式即甚奇特，一具似是雷震擋，另一件則是生滿狼牙的三尖兩刃刀。令狐冲尋思：「使這兩件外門兵刃和那利斧之人，絕不是本門弟子。只有那五位使長劍的，才是本門前輩。」俯身拾起一柄劍來，卻見那劍較常劍為短，劍刃卻闊了一倍，人手也極沉重，心道：「這是泰山派的用劍，原來這是一位泰山派的前輩。」

　　再看其餘四柄長劍，一柄輕而柔軟，那是恆山派的兵刃；另一柄劍身彎曲，是衡山派所用三種長劍之一；又一柄劍刃不開鋒，只劍尖極是尖利，知道是嵩山派中某些前輩喜用的兵刃；第四柄劍的長短輕重，正是本門的常規用劍。他心下越來越是奇怪：「這五位前輩分屬五嶽劍派，怎地都死在此處？難道是與另外五個敵人爭鬥，因而同歸於盡麼？」舉起火把往山洞四壁察看，只見左壁山石上寫著十六個大字：「五嶽劍派，無恥下流，比武不勝，暗算害人。」每四個字一排，一共四排，每個字都有尺許見方，深入山石，是用極鋒利的兵刃刻入，深達三寸。十六個字寫得稜角四射，大有劍拔弩張之態。又見十六個大字之旁，更刻了無數小字，都是「卑鄙無賴」、「可恥已極」、「低能」、「懦怯」等等詛咒字眼，滿壁盡是罵人的語句。令狐冲看得甚是氣惱，心想：「原來這些人是被我五嶽劍派擒住了囚禁在此，滿腔氣憤，無可發洩，便在石壁上刻些罵人的話，這種行徑才是卑鄙無賴。」又想：「卻不知這些是什麼人？既與五嶽劍派為敵，自不是什麼好人了，只是為何各有一位五嶽劍派的前輩陪著他們同死？」舉起火把更往石壁上照看時，只見一行字刻著道：「范松趙鶴破恆山劍法於此。」這一行之旁是無數人形，每兩個人形一組，一個使劍而另一個使斧，粗略一計，少說也有六七百個人形，顯然是使斧的人形在破解使劍人形的劍法。

　　令狐冲心中怦然而動：「卻不知是否有破解我華山劍法的圖形？」果然便在這些人形之旁，赫然出現一行字跡：「張乘雲張乘風盡破華山劍法。」他一見之下，勃然大怒，心道：「無恥鼠輩，大膽狂妄已極。華山劍法精微奧妙，天下能抵擋得住的已是屈指可數，有誰膽敢說得上一個『破』字？更有誰膽敢說是『盡破』？」回手拾起泰山派的那柄重劍，運力便往這行字上砍去，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四濺，那個「盡」字被他砍去了一角，但便從這一砍之中，察覺石壁的石質堅硬異常，要在這石壁上繪圖寫字，雖有利器在手，卻也是十分不易。一凝神間，看到那行字旁一個圖形，使劍人形雖是草草數筆，線條甚是簡陋，但從姿形之中，可以明白看出，那正是本門基本劍法的一招「有鳳來儀」，劍勢飛舞而出，輕盈靈動。與之對拆人形手中持著一條直線形的兵刃，不知是代表棍棒或槍矛，但見這件兵刃之端直指對方劍尖，姿式卻十分笨拙。令狐冲嘿嘿一聲冷笑，尋思：「本門這招『有鳳來儀』內藏三個後著，豈是這一招笨招所能破解？」

　　但再看那圖中人手中所持的一條直線，恰是對準「有鳳來儀」這一招劍尖的去勢，而瞧那人的身形，雖似笨拙，笨拙之中卻含著有餘不盡、綿綿無絕之意。「有鳳來儀」這一招儘管有三個後著，可是那人這一條棍棒上隱隱含有六七種後著，大可對付得了「有鳳來儀」的諸種後著。令狐冲凝視著這個寥寥數筆的人形，心下不勝駭異，尋思：「本門這一招『有鳳來儀』招數本極簡單，但後著的威力無窮，敵手知機的便擋格閃避，倘若犯難破拆，非吃大虧不可，可是對方這一棍，簡直便能破了我們這招『有鳳來儀』，這……這……這……」漸漸的自驚奇轉為欽佩，內心深處，更不禁大有惶恐之情。

　　他呆立的凝視這兩個人形，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之間，右手上覺得一陣劇烈疼痛，卻是火把燃到盡頭，燒到了他的手上。他一甩手將火把拋開，其時石洞中已甚為明亮，他仍是瞧著這兩個人形，心想：「這使棍的若是功力和本門劍手相若，那麼本門劍手便有受傷之虞；要是對方功力稍高，則兩招相逢，本門劍手立時便得送命。這一招『有鳳來儀』……確確實實是給人破了，不管用了！」

　　他側頭再看第二組圖形時，見使劍的所使一招乃是本門的一招「蒼松迎客」。他精神為之一振，這一招他當年足足花了一個月時光才練得純熟，已成為他臨敵時的絕招之一，與人交手時只用過三次，每一次均是使出這一招時便即取勝，奠定戰局，他興奮之中不免有些惶恐，只怕這一招又為人所破，看那使棍的人形時，卻見他手中一共有五條棍子，分擊使劍人形下盤五個部位。令狐冲一怔：「怎地有五條棍子了？」但一看使棍人形的姿式，便即明白：「這不是五條棍子，是他在一剎那間連續擊出五棍，分取對方下盤五處。可是他快我快，他未必能有餘暇連出五棍。這招『蒼松迎客』畢竟破解不了。」正自得意，忽然間一呆，想到了一個道理：「他不是連出五棍，而是在這五棍的方位中任擊一棍，我卻如何躲避？」

　　他執起那柄本門的長劍，使出「蒼松迎客」那一招來，再細看石壁上圖形，想像對方一棍擊來，若是知道他定從何處攻出，自有對付之方，但他那一棍可以從五個方位中任何一個方位擊至，那時自己一劍已然刺在外門，勢在不及收回，除非這一劍先行將他刺死，否則自己下盤必被擊中，但對方既是高手，豈能期望一劍定能制彼死命？眼見敵人沉肩滑步的姿式，定能在間不容髮的情勢下避過自己這一劍，這一劍既給避過，反擊之來，自己可就避不過了。這麼一來，華山派的絕招「蒼松迎客」豈不是又給人破了？令狐冲回想到過去三次以這一招「蒼松迎客」取勝，倘若對方見過這石壁上的圖形，知道以此反擊，則對方不論使刀使劍，使棍使槍，如此還手，自己非死即傷，只怕今日世上早已沒有令狐冲這個人了。他越想越是心驚，額頭冷汗涔涔而下，自言自語：「不會的，不會的！要是『蒼松迎客』真有此法予以破解，師父怎會不知？怎能不向我警告？但他對這一招的精要訣竅實是所知極稔，眼見使棍人形這五棍之來，凌厲已極，雖只石壁上短短的五條線，每一線卻都似重重打在他腿骨脛骨上一般，令他全身都如麻痺了，竟是寸步難移。再看下去，石壁上所刻的劍招，盡是本門絕招，而對方均是以巧妙無倫、狠辣之極的招數破去，令狐冲越看越是心驚，待看到一招「驚濤拍岸」時，見對方棒棍的還招軟弱無力，純係守勢，不由得吁了口長氣，心道：「這一招你畢竟破不了啦。」記得去年臘月，師父眼見大雪飛舞，興緻甚高，聚集了一眾弟子，講論劍法，到最後施展了這一招「驚濤拍岸」出來，但見他一劍快似一劍，每一劍都閃中了半空中飄下來的一朵雪花，連師娘都鼓掌喝采，說道：「師哥，這一招我可服你了，華山派確是由你做掌門人。」當時師父笑道：「執掌華山一派門戶，憑德不憑力，未必一招劍法使得純熟些，便能做掌門了。」師娘刮臉羞他，笑道：「羞不羞？你那一門德行比我高了？」師父笑了笑，便不再說。師娘素不服人，常愛和師父爭勝，連她都服，則這招「驚濤拍岸」的厲害處，可想而知。

　　再看那使棍人形，但見他縮成一團，姿式極不雅觀，一副招架無方的挨打神態，令狐冲正覺好笑，突然之間，臉上笑容僵硬了起來，笑容轉成了恐怖，若是此刻有人在旁，見到他這副神態，定是大感驚懼。令狐冲目不轉瞬的凝視著那人手中所持的棍棒，越看越覺得這棍棒所處方位，實是巧妙到了極處。「驚濤拍岸」這一招中刺來的九劍，十劍，十一劍，十二劍……每一劍勢必都刺在這棍棒之上，這棍棒驟看之下若是極拙，卻乃極巧，形似奇弱，實則至強，當真達到了「以靜制動，以拙御巧」的極詣。

　　令狐冲瞧那條棍棒的招數，霎時之間，對本派武功信心全失，只覺縱然學到了師父一般爐火純青的劍術，遇到這使棍棒之人，那也是縛手縛腳，絕無防禦的餘地，如此說來，這種劍術學下去更有何用？難道華山派劍術當真是如此不堪一擊？眼見洞中這些骸骨腐朽已久，少說也有三四十年，何以五嶽劍派至今仍是稱雄江湖，沒聽說那一派劍法真的能為人破？但若說壁上這些圖形真是紙上談兵，卻又不然，他嫻熟華山劍法，深知若是陡然間遇上對方這種高明之極的招數，那是非一敗塗地不可。

　　他便如一個泥塑木雕的偶像傀儡一般，呆呆的站著不動，腦海之中，一個個念頭卻是層出不窮的閃過，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聽得有人在大叫：「大師哥，大師哥，你在那裏？」令狐冲一驚急從石洞中轉身而出，鑽過洞口到自己的山洞，只聽得陸大有向著崖外正在大叫。令狐冲從洞中縱了出來，轉到後崖的一塊大石之後，說道，「我在這裏打坐。六師弟，有甚麼事？」陸大有循聲過來，喜道：「大師哥在這裏啊！我給你送飯來，沒見到你，心裏很是著急。」原來令狐冲從黎明起始凝視石壁上的招數，心有專注，不知時刻之過，此時竟然已是傍晚。他居住的山洞是靜居思過之處，陸大有不敢擅入，那山洞甚淺，一瞧不見令狐冲在內，便到崖前崖後尋找，並未發見石壁上通向後洞的孔道。

　　令狐冲道：「我自在崖上，卻會到那裏去了？咦，你臉上怎麼了！」只見他右頰上敷了一大片草藥，血水從青綠的草藥糊中滲將出來，顯是受了不輕的創傷。陸大有道：「今早練劍不小心，迴劍時自己劃了一下，當真慚愧。」令狐冲見他神色之中，氣憤多於慚愧，料想必有別情，便道：「六師弟，到底是怎生受的傷？難道你連我也瞞麼？」

　　陸大有氣憤憤的道：「大師哥，不是我敢瞞你，只是怕你生氣，所以不說。」令狐冲道：「你臉頰是給誰刺傷的？」他心下暗自奇怪，本門師兄弟素來和睦，從無打架相鬥之事，若說山上來了外敵，卻又絕少可能。陸大有道：「今日早晨我和林師弟練劍，他剛學成了那招『有鳳來儀』，我一個不小心，給他劃傷了臉頰。」令狐冲道：「師兄弟們過招，偶有失手，事屬尋常，那也不用生氣。林師弟初學乍練，收發不能自如，須怪不得他。只是你未免太大意了。這招『有鳳來儀』威力不小，你該當小心應付才是。」陸大有道：「是啊，可是我怎料到這……這姓林的入門沒幾個月，便練成了『有鳳來儀』？我是拜師後第五年上，師父才要你傳我這一招的。」

　　令狐冲微微一怔，心想林師弟入門數月，便學成這招「有鳳來儀」，進度確是太過迅速，若非天縱聰明而有過人之能，則根基不穩，這等以求速成，於他日後練功反而大有妨礙，不知師父何以這般快的傳他。只聽陸大有又道：「當時我吃了一驚，出劍不夠鎮定，便給他一劍傷了。那知小師妹還在旁拍手叫好，說道：『六猴兒，你連我的徒弟也打不過，以後還敢在我面前逞英雄麼？』那姓林的小子自知不合，過來給我包紮傷口，卻給我踢了個觔斗。小師妹怒道：『六猴兒，人家好心來給你包紮，你怎地打不過人家，便老羞成怒了？』大師哥，原來是小師妹偷偷傳給姓林的那小子的。」

　　剎那之間，令狐冲心頭感到一陣強烈的酸苦，他知道這招「有鳳來儀」甚是難練，中間變化繁複，有種種訣竅，小師妹教會林師弟這招劍法，定是花了無數心機，不少功夫，這些日子中她不上崖來，原來整日便和林師弟在一起。他素知岳靈珊生性好動，極不耐煩做各種細磨功夫，為了要強好勝，她自己學劍尚有耐心，要她教人，卻是極難望其能悉心指點，現下居然將這招變化繁複的「有鳳來儀」教會了林平之，則對這位師弟的關心愛護，可想而知。他過了好一陣，心頭較為平靜，才淡淡的道：「你怎地去和林師弟練劍了？」

　　陸大有道：「昨日我和你說了那幾句話，小師妹聽了很不樂意，下峰時一路跟我嘮叨，今日一早便拉我去練劍，我毫無戒心，練劍便練劍，那知小師妹暗中教了姓林的小子好幾手絕招。我出其不意，中了他的暗算。」令狐冲越聽越是明白，定是這些日子中岳靈珊和林平之甚是親熱，陸大有和自己交好，看不過眼，不住的冷言譏刺，甚至向林平之辱罵生事，也不出奇，便道：「你罵過林師弟好幾次了，是不是？」陸大有氣憤憤的道：「這種卑鄙無恥的小白臉，我不罵他罵誰？他見我怕得很，我罵了他，從來不敢回嘴，一見到我，轉頭便去，沒想到……沒想到這小子竟是這般陰毒。哼！憑他能有多大氣候，若不是小師妹背後撐腰，這小子能傷得了我？」

　　令狐冲心中氣得到了極處，想起後洞石壁上那招專破「有鳳來儀」的絕招來，從地下拾起一根樹枝隨手擺了個姿式，便想將一招傳給陸大有，但轉念一想：「六師弟對那姓林的小子惱恨已極，此招既出，定然令他重傷，師父師娘追究起來，我們二人定受重責，此乃萬萬不可。」便道：「吃一次虧，學一次乖，以後別再上當，也就是了。自己師兄弟，過招時的小小勝敗，怎可放在心上。」

　　陸大有睜大了眼睛，向令狐冲瞪視，大聲道：「大師哥，我可以不在乎，你能不在乎麼？」令狐冲知他說的是岳靈珊之事，心頭感到一陣劇烈痛楚，臉上肌肉也扭曲了起來。陸大有一言既出，即知這句話大傷師哥之心，忙道：「我……我說錯了。」令狐冲握住他的手，緩緩的道：「你沒有說錯。我怎能不在乎？不過……不過……」隔了半晌，道：「六師弟，這件事咱們此後再也別提。」陸大有道：「是！大師哥，那『有鳳來儀』，你曾經教過我的。我一時不留神，才著了那小子的道兒。我一定好好的去練，用心去練，要教這小子知道，到底大師哥教的強，還是小師妹教的強。」令狐冲慘然一笑，說道：「那招『有鳳來儀』，嘿嘿，其實也算不了什麼。」陸大有見他神情落寞，只道小師妹冷淡了他，以致他心灰意懶，當下也不敢再說什麼。

　　令狐冲待陸大有去後，閉目養了會神，點了個松明火把，又到後洞去看石壁上的劍招。初時總是想著岳靈珊如何傳授林平之劍術，說什麼也不能凝神細看石壁上的圖形，壁上寥寥可數筆勾勒成的人形，似乎一個個都幻化為岳靈珊和林平之，一個在教，一個在學，神態極是親密。他眼前晃來晃去，都是林平之那俊美的相貌，不由得嘆了口長氣，心想：「林師弟相貌比我美十倍，年紀又比我小得多，比小師妹只大一兩歲，兩人自是容易說得來。」突然之間，瞥見石壁上圖形中使劍之人一劍刺出，運勁姿式，劍招去路，宛然便是岳夫人那一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令狐冲大吃了一驚，心道：「師娘那一劍明明是她自創，怎地石壁上早就刻下了？這可奇怪之極了。」

　　仔細再看圖形，才發覺石壁上這一劍和岳夫人所創的劍招之間，實有頗大的岐異之處，石壁上的劍招更加渾厚有力，更為樸實無華，顯然是出於男子的手筆，一劍既出，真正便只是一劍，不如岳夫人那一劍般暗藏無數後著，只因更為單純，也便更為凌厲。令狐冲暗暗點頭：「師娘所創這一劍，原來是暗合前人的劍意。其實那也並不奇怪，兩者都是從華山劍法的基本要旨中衍化出來，兩人的功力和悟性都差不多，自然會有大同小異的創製。」又想：「如此說來，這石壁上的種種劍招，有許多是連師父和師娘都不知道了。難道師父於本門的高深劍法，竟是沒有學全麼？」但見對手那一棍，也是挾勢直點，以棍端對準劍尖，一劍一棍，聯成了一條直線。

　　令狐冲看到這一條直線，情不自禁的叫道：「不好了！」手中火把落在地下，山洞中登時黑漆一團。他心中又是出現了極強的懼意，只是說：「那怎麼辦？那怎麼辦？」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一棍一劍既是針鋒相對，棍硬劍柔，雙方均是全力點出，則長劍非從中折斷不可。這一招雙方的後勁都是綿綿不絕，那棍棒不但會乘勢直點過去，而且劍上的後勁會反擊過去，直是無法可解。

　　便在此時，他腦海中又閃過了一個念頭：「當真無法可解？卻也不見得。兵刃既斷，對方棍棒疾點過來，其勢只有拋去斷劍，雙膝跪倒，要不然身子向前一撲，才能將棍上之勢消去。可是像師父、師娘這等大有身份的劍術名家，能使出這種姿式來麼？那自然是寧死不辱的了。唉，一敗塗地！」

　　他悄立良久，點起火把，在石壁上再看下去，只見劍招愈出愈奇，越來越精，最後這百餘招直是變幻難測，奧秘無方，但不論劍招如何厲害，對方的棍棒必有更加厲害的剋制之法。那華山派劍法的盡處，刻著使劍者拋棄長劍，俯首屈膝，跪在那使棍者的面前。令狐冲的胸中憤怒早已盡消，只是一片沮喪之情，雖覺使棍者刻此圖形未免驕傲刻薄，但華山派劍法被其盡破，再也無法與之爭雄，卻也是千真萬確，無可置疑。

　　這一晚間，他在後洞來來回回的不知繞了幾千百個圈子，他一生之中，確是從未受過這般巨大的打擊，心中只是想：「咱們自以為華山派武功名列五嶽劍派，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名門大派，其實本身武功，卻是如此的不堪一擊。石壁上的劍招，至少有千數是連師父、師娘也不知道的，但即是練成了本門的最高劍法，連師父也是望塵不及，卻又有何用？只要對方知道了破解之法，本門的最強高手還是要棄劍投降。倘若不肯服輸，那只有出之於自殺之一途了。」

　　徘徊來去，焦慮苦惱，竟不知東方之既白。天明之後，看看那跪地投降的人形，愈想愈是氣惱，提起劍來，便要往石壁上削去，劍尖將要及壁，突然動念：「大丈夫光明磊落，輸便是輸，贏便是贏，我華山派技不如人，有甚麼話可說？」拋下長劍，長嘆了一聲，再去看石壁上的其餘圖形時，只見嵩山、衡山、泰山、恆山四派的劍招，也被對手破得一敗塗地，其勢無可挽救，最後也是跪地投降。令狐冲資質十分聰明，在師門日久，見聞廣博，於嵩山各派的劍招雖然不能明其精深之處，但大致要義，卻都聽人說過，眼見石壁上所刻各派劍招，無一招不是十分高明凌厲之作，但每一招終是為對方所破。他驚駭之餘，心中充滿了疑竇：「范松、趙鶴、張乘風，張乘雲這些人，到底是甚麼來頭？怎地花下如許心思，在石壁上刻下破我五嶽劍派的劍招之法，自己在武林中卻是沒沒無聞？而我五嶽劍派，居然又得享大名至今？」

　　他心底隱隱覺得，五嶽劍法今日在江湖上自以為不可一世，實不免有點欺世盜名，至少也是僥倖之極。五家劍派中上上下下數千名師長弟子所以能夠立足，全仗著這石壁上的圖形未得洩漏於外，他心中忽然又生了一念：「我何不提起大斧，將石壁上的圖形全部砍得乾乾淨淨，不會在世上留下絲毫痕跡？那麼五嶽劍派的令名可得保了。只當我從未發見過這個後洞，那便是了。」他拾起大斧，看到石壁上種種奇妙的招數，這一斧終是砍不下去，沉吟良久，終於大聲說道：「掩耳盜鈴自欺欺人，豈是令狐冲所為。」

　　他走到洞前，想了半日，又到後洞去察看壁上圖形，這等忽前忽後，也不知走了多少次，眼見天色向晚，忽聽得腳步聲響，岳靈珊提了飯籃上來。令狐冲大喜，急忙迎到崖邊，叫道：「小師妹！」聲音也發顫了。岳靈珊不應，上得崖來，將飯籃往石桌上重重一放，一眼也不向他瞧，轉身便行。令狐冲大急，叫道：「小師妹，小師妹，你怎麼了？」岳靈珊哼的一聲，右足一點，縱身便即下崖，任由令狐冲一再叫喚：「小師妹，小師妹！」她始終不應一聲，也始終不回頭瞧他一眼。令狐冲心情激盪，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打開飯籃，但見一籃白飯，兩碗素菜一如往昔。他痴痴的瞧著，竟是不由得呆了。

　　這一晚他幾次三番想要吃飯，但只吃得一口，便覺口中乾澀，食不下嚥，終於停箸不食，尋思：「小師妹若是惱了我，何以親自送飯來給我？若是不惱我，何以一句話不說，眼角也不向我瞧一眼？難道是六師弟病了，以致要他送飯來？可是六師弟不送，五師弟、七師弟，八師弟他們也都能送飯，為什麼小師妹卻要自己上來？」他思潮起伏，推測岳靈珊的心情，卻把後洞石壁的武功置之腦後了。

第二十三回　怪招奪劍

　　次日傍晚，岳靈珊又送飯來，仍是一眼也不向他瞧，一句話也不向他說，下崖之時，卻大聲唱起福建山歌來。令狐冲更是心如刀割，尋思：「原來她是故意氣我來著。」

　　第三日傍晚，岳靈珊又是這般將飯籃在石桌上重重一放，轉身便走。令狐冲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小師妹，留步，我有話跟你說。」岳靈珊轉過身來，道：「有話請說。」令狐冲見她臉上猶如罩了一層嚴霜，竟沒半點笑意，喃喃的道：「你……你……你……」岳靈珊道：「我怎樣？」令狐冲道：「我……我……」他平時瀟灑倜儻，口齒伶俐，但這時只因心中對岳靈珊愛之彌切，竟然說不出話來。岳靈珊道：「你沒話說，我可要走了。」轉身便行。令狐冲大急，心想，這一去，要到明晚再來，今日不將話問明白了，這一晚心情煎熬，如何能挨得過去？何況瞧她這種情形，說不定明晚便不再來，甚至一個月也不來，也不出奇，情急之下，伸手便拉住她左手的衣袖。岳靈珊怒道：「放手！」用力一掙，嗤的一聲，登時將那衣袖扯了下來，露出白白的半條手膀。

　　岳靈珊又羞又急，一條裸的手膀竟是無處安放，要知古時女子，除了頭臉雙手之外，絕不能在人前裸露身之的任何部份，否則便是奇恥大辱。岳靈珊雖是學武之人，於小節不如尋常閨女般拘謹，但突然間裸露了這一大段臂膀，卻也是狼狽不堪，叫道：「你……大膽！」令狐冲忙道：「小師妹，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岳靈珊將右手袖子翻起，罩在左膀之上，厲聲道：「你到底要說什麼？」令狐冲道：「我便是心中不明白，為什麼你對我如此？當真是我得罪了你，小師妹便是拔劍在我身上刺十七八個窟窿，我……我也是死而無怨。」

　　岳靈珊笑道：「你是大師兄，咱們怎敢得罪你啊？還說什麼刺十七八個窟窿呢？你不拔劍刺人家十七八個窟窿，已經謝天謝地了。」令狐冲道：「我苦苦思索，當真想不明白，不知那地方得罪了師妹。」岳靈珊道：「你不明白！你叫六猴兒在爹爹媽媽面前告狀，你就明白得很了。」令狐冲大奇，道：「我叫六師弟向師父、師娘告狀了？告什麼狀了？告……告你麼？」岳靈珊道：「你明知爹爹媽媽疼我，告我也沒用，偏生這麼鬼聰明，去告了……告了……哼哼，還裝腔作勢呢，你難道真的不知道？」令狐冲心念一動，登時雪亮，卻愈增酸苦，道：「六師弟和林師弟比劍受傷，師父師娘知道了，因而責罰了林師弟，是不是？」心想：「只因師父師娘責罰了林師弟，你便如此生我的氣。」

　　岳靈珊道：「師兄弟比劍，一個失手，又不是故意傷人，爹爹卻偏袒六猴兒，狠狠罵了小林子一頓，又說小林子功力未到，不該學『有鳳來儀』這種招數，不許我再教他練劍。好了，是你勝利啦！可是……可是……我……我再也不來理你，永遠永遠不睬你！」

　　這「永遠永遠不睬你」七個字，原是平時岳靈珊和令狐冲鬧著玩時常說的言語，可是平日說這七個字時，她眼波流轉，口角含笑，那裏有半分「不睬你」之意？這一次卻是神色嚴峻，語氣之中，也是充滿了割絕的決心。令狐冲踏上一步，道：「小師妹，我……」他本想說道：「我確是沒叫六師弟去向師父師娘告狀。」但轉念又想：「我問心無愧，並未做過此事，何必為此向你哀懇乞憐？」說了一個「我」字，便沒接口說下去。岳靈珊道：「你怎樣？」令狐冲搖頭道：「我不怎麼樣！我只是想，就算師父師娘不許你教林師弟練劍，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又何必惱我到這等田地？」岳靈珊臉上一紅，道：「我便是惱你，我便惱你。你心中儘打壞主意，以為我不教林師弟練劍，每天便能陪你了。哼，我永遠永遠不睬你。」說著右足重重在地下一蹬，下崖去了。

　　這一次令狐冲卻不敢伸手去拉扯，滿腹氣苦，耳聽得崖下又響起了她清脆的福建山歌。他走到崖邊，向下望去，只見她苗條的背影正在山坳邊轉過，依稀見到她左膀攏在右袖之中，不禁擔起心來：「我扯破她的衣袖，她若將此事告知師父師娘，他二位老人家還道我對小師妹輕薄無禮，那……那……那便如何是好？這件事傳了出去。連一眾師弟師妹也都瞧我不起了。」但生性豁達，隨即心想：「我又不是真的對她輕薄。大丈夫我行我素，人家愛怎麼想，我管得著麼？」

　　雖然他對扯破岳靈珊衣袖之事不再擔心，但想到她只是為了不得對林平之教劍，居然如此惱恨自己，實不禁心中大為酸楚，初時還能自己寬慰解：「小師妹年輕好動，我既在崖上思過，無人陪她說話解悶，她便找上了年紀和她相若的林師弟作個伴兒，其實又豈有他意？」但隨即又想：「我和他一同長大，情誼何等深重？林師弟到華山來還不過幾個月，可是親疏厚薄之際，竟是這般不同。」言念及此，卻又氣苦。

　　這一晚，他從洞中走到崖邊，又從崖邊走到洞中，來來去去，不知走了幾千百次，次日又是如此。到得傍晚，卻是陸大有送飯上崖。他將飯菜放在石桌之上，將飯盛好，說道：「這……這冬菇是我昨天去給你採的，你試試味道看。」令狐冲不忍拂他之意，挾了兩隻冬菇來吃了，道：「很好。」其實冬菇滋味雖鮮，他口中何嘗感到了半分甜美之味？

　　陸大有笑嘻嘻的道：「大師哥，我跟你說一個好消息，師父師娘打從昨兒起，不許小林子跟小師妹學劍啦。」令狐冲冷冷的道：「你鬥劍鬥不過林師弟，便向師父師娘哭訴去了，是不是？」陸大有跳了起來，道：「誰說我鬥他不過了？我……我是為……」這到這裏，立時住口。令狐冲其實早已明白，雖然林平之憑著一招「有鳳來儀」，出其不意的傷了陸大有，但畢竟陸大有入門日久，林平之無論如何不是他的對手。他所以向師父師母告狀，實則雖是為了自己。令狐冲突然心想：「原來一眾師弟師妹，心中都在可憐我，都知道小師妹從此不跟我好了。只因六師弟和我交厚，這才設法幫我挽回。哼哼。大丈夫豈受人憐？」

　　突然之間，他怒發如狂，拿起飯碗菜碗，一碗碗的都投入了深谷中之中，叫道：「誰要你多事，誰要你多事？」陸大有大吃一驚，他對大師哥素來十分敬重佩服，不料竟是激得他如此惱怒，心中十分慌亂，不住倒退，道：「大……師哥。」令狐冲將飯菜盡數拋落深谷，餘怒未息，隨手拾起一塊塊石頭，不住投入深谷之中。陸大有道：「你有什麼不好？」陸大有嚇得又退了一步，囁嚅道：「我……我……我不知道！」令狐冲一聲長嘆，將手中石頭遠遠投了出去，拉住陸大有雙手，道：「六師弟，對不起，是我自己心中發悶，可不跟你相干。」

　　陸大有鬆了口氣，道：「我下去再給你送飯來。」令狐冲道：「不，不用了。這幾日我胃口不好。」陸大有見到石桌之上，昨日飯籃中的飯菜兀自完整不動，不由臉有憂色，道：「大師哥，你昨天也沒有吃飯？」令狐冲強笑一聲，道：「你不用管，這幾天我胃口不好。」陸大有不敢多說，次日還不到申牌時分，便提飯上崖，心想：「今日弄到了一大壺酒，又煮了兩味好菜，無論如何要勸大師哥多吃幾碗飯。」上得崖來，卻見令狐冲睡在洞中石上，神色甚是憔悴。他心中微驚，道：「大師哥，你瞧這是什麼？」提起酒葫蘆晃了幾晃，拔開葫蘆上的塞子，登時滿洞都是酒香。令狐冲愛酒如命，當即接過，骨嘟嘟的喝了半壺，讚道：「這酒可不壞啊。」陸大有甚是喜歡，道：「我給你裝飯。」令狐冲搖手道：「不，這幾天不想吃飯。」陸大有道：「只吃一碗吧。」說著給他滿滿裝了一碗。令狐冲見他一番好心，只得道：「好，我喝完了酒再吃飯。」

　　可是這一碗飯，令狐冲畢竟沒有吃。次日陸大有再送飯上來時，見這碗飯仍是滿滿的放在石桌之上，令狐冲卻是迷迷糊糊的睡著。陸大有見他雙頰潮紅，伸手一摸他的額頭觸手火燙，竟是在發燒。陸大有低聲道：「大師哥，你病了麼？」令狐冲道：「酒、酒，要喝酒。」陸大有雖是帶了酒來，卻不敢取給他，倒了一碗清水，送到他的口邊。令狐冲將大碗水都喝乾了。叫道：「好酒，好酒！」砰的一聲，重重倒在大石之上，兀自喃喃的叫道：「好酒，好酒！」

　　陸大有見他病勢不輕，心下甚是憂急，偏生師父師娘這日一早又有事下山去了，當即飛身下崖，去告知了勞德諾等眾師兄弟。岳不群雖有嚴訓，除了每日一次送飯外，不許門人上崖去和令狐冲相見，眼下他既有病，上去探病，諒亦不算犯規。但眾門人仍是不敢一同上崖，先由勞德諾和梁發兩人上去，次日再由施戴子和高根明上去。陸大有當日便告知岳靈珊，說道大師哥有病，眾同門要分批上崖探望。岳靈珊其時餘憤未息，道：「大師哥內功甚精，怎會有病？我才不上這個當呢。」

　　可是令狐冲這場病來勢著實兇狠，接連四日晚皆睡不醒。陸大有向岳靈珊苦苦哀求，請她上崖探視，差點便要跪在她的面前。岳靈珊心中也急了起來，和陸大有同上崖去，只見令狐冲雙頰深陷，蓬蓬的鬍子生得滿臉，渾不似平時瀟灑倜儻的模樣。岳靈珊心下歉疚，走到他的身邊，柔聲叫道：「大師哥，我來探望你啦，你別再生氣了，好不好？」

　　令狐冲神色漠然，睜大了眼睛向她瞧著，眼光中流露出迷茫之色，似乎對她並不相識。岳靈珊道：「大師哥，是我啊。你怎麼不睬我？」令狐冲仍是呆呆的瞪視，過了良久，閉眼睡著了，直至陸大有和岳靈珊離去，他始終沒再醒來。

　　他這場病直生了一個多月，這才漸漸痊可。這一個多月中，岳靈珊曾來探視了三次。第二次上令狐冲神智已復，見到時十分欣喜，第三次她再上崖來探病時，令狐冲已可坐起身來，吃了幾塊她帶來的點心。但自這次探病之後，她卻又絕足不來。令狐冲自能起身行走之後，每日中倒有大半天是在崖邊等待這位小師妹的倩影，可是每次見到的，總是陸大有佝僂著身子快步上崖的形相。

　　這日傍晚，令狐冲又在崖上凝目眺望。卻見兩個人形迅速異常的走上崖來，前面一人衣裙飄飄，是個女子。他見這二人輕身功夫好高，在危崖峭壁之間行走，如履平地，仔細一看，竟是師父和師娘。他大喜之下，縱聲高呼：「師父、師娘！」片刻之間，岳不群和岳夫人雙雙縱上崖來，岳夫人手中提著飯籃。依照華山歷來相傳的門規，弟子受罰在思過崖上面壁思過，同門師弟不得上崖與之交談，即是受罰者的徒弟，也不得上崖叩見師父，那知岳不群夫婦居然親自上崖，令狐冲自是不勝之喜，搶上拜倒，抱住了岳不群的雙腿，叫道：「師父、師娘，可想煞我了。」

　　岳不群眉頭微皺，他素知這個大弟子感情豐富，不善律己，那正是修習華山派上乘功夫的大忌。夫婦倆上崖之前，已向眾弟子問過令狐冲的病因，眾弟子雖未明言，但從各人言語之中，已推測到此病是因岳靈珊而起，待得叫女兒來細問經過詳情，從她吞吞吐吐、閃閃爍爍之言辭之中，知道得更是清楚。

　　這時眼見他真情流露，顯然在思過崖上住了半年，絲毫沒有長進，心下頗為不懌，哼了一聲。岳夫人伸手將他扶起，一雙妙目向他臉上凝視半晌，見他容色憔悴，大非往時神采飛揚的情狀，不由得心生憐惜，柔聲道：「冲兒，師父和我剛從關外回來，聽到你生了一場大病，現下可好得多了麼？」令狐冲胸口一熱，眼淚險些奪眶而出，說道：「已全好了。師父、師娘兩位老人家一路辛苦，你們今日剛回，卻便上來……上來看我。」說到這裏，心情激動，說話哽咽，轉過頭去擦了擦眼淚。

　　岳夫人從飯籃中取出一碗參湯，道：「這是關外野山人參熬的參湯，於身子大有補益，快喝了吧。」令狐冲想起師父、師娘萬里迢迢的從關外回來，攜來的人參第一個便給自己服食，心下感激，端起碗時右手微顫，竟將參湯潑了少許出來。岳夫人伸手過去，要將湯碗接過來餵他，令狐冲忙大口將參湯喝完了，道：「多謝師父、師娘。」

　　岳不群伸指過去，搭住他的脈搏，只覺弦滑振速，以內功修為而論，比之以前反而大大的退步了，更是不愉，淡淡的道：「病是好了！」過了片刻，又道：「冲兒，你在思過崖上這幾個月，到底在幹什麼？怎地內功非但沒有長進，反而後退了？」令狐冲俯首道：「是，師父師娘恕罪。」岳夫人微笑道：「冲兒生了一場大病，現下還沒全好，內力自不如前。難道你盼他越是生病，功夫越強麼？」

　　岳不群搖了搖頭，道：「我查考他的不是身體強弱，而是內力修為，這與生不生病無關。本門內功與別派不同，只須勤加修習，縱然是在睡夢之中，也是不斷進步。何況，冲兒修練本門內功已逾十年，若非身受外傷，便不應該再生病，總之是七情六慾不善控制之故。」岳夫人知道丈夫所說不錯，向令狐冲道：「冲兒，你師父向來諄諄告誡，要你用功練氣練劍，罰你在思過崖上獨修，也未必真是責罰，只盼你不受外事所擾，在這一年之內，不論內功和劍術都有突飛猛進，不料……不料……唉……」

　　令狐冲大是愧恐，低頭道：「弟子知錯了，今日起便當好好用功。」岳不群道：「武林之中，變故日多。我和你師娘近年來不斷四處奔波，眼見所伏禍胎難以消解，來日必有大難，心下實是不安。」他頓了一頓，又道：「你是本門大弟子，我和你師娘對你期望甚殷，盼你他日能為我們分任艱巨，光大華山一派。但你牽纏於兒女私情，不求上進，荒廢武功，可令我們失望得很了。」

　　令狐冲見師父臉上憂色甚深，更是愧懼交集，當即拜伏於地，道：「弟子……弟子該死，辜負了師父、師娘的期望。」岳不群伸手扶他起來，微笑道：「你既已知錯，那便是了。半月之後，再來考較你的劍法。」說著轉身便行。令狐冲叫道：「師父，有一件事……」待要稟告後洞石壁上圖形之事。岳不群揮一揮手，下崖去了。岳夫人低聲道：「這半月中須用功，熟習劍法。此事與你將來一生大有關連，千萬不可輕忽。」令狐冲道：「是。師娘……」又待再說石壁劍招之事，岳夫人笑著向岳不群背影指了指，搖了搖手，轉身快步追上了丈夫。

　　令狐冲自忖：「為什麼師娘說練劍一事與我將來一生大有關連，千萬不可輕忽？又為什麼師娘要等師父先走，這才暗中叮囑於我？莫非……莫非……」他想到了一件事，一顆心登時怦怦亂跳，雙頰發燒，再也不敢將這件事細想下去，內心深處，浮上了一個希望：「莫非師父師娘知道我是為小師妹生病，竟然要將小師妹許配於我？只是我必須好好用功，不論內功、劍術，都須能承受師父的衣缽。師父不便明言，師娘當我是親兒子一般，卻暗中叮囑於我，否則的話，還有甚麼事能與我將來一生大有關連？」

　　想到此處，登時精神大振，提起劍來，將師父所授劍法中最艱深的幾套練了一遍，可是後洞石壁上的圖形已深印他腦海之中，不論他使到那一招，腦子中自然而然的浮起了種種破解之法，他使到中途，停劍不發，尋思：「後洞石壁上這些圖形，這次沒來得及跟師父師娘說，半月後他二位再上崖來，細觀之後，必能解破我的種種疑竇。」岳夫人那一番話雖令他精神大振，可是這半日之中，他修習內功、劍術，卻無多大進步，習內功時心猿意馬，胡思亂想：「師父師娘如將小師妹許配於我，不知她自己是否願意？要是我真能和她結為夫婦，不知她對林師弟是否能夠忘情？其實，林師弟只不過初入師門，向她討教劍法，平時陪她說話解悶而已，兩人又不是真有情意，怎及得我和小師妹一同長大，十餘年來朝夕共處的情誼？那日我險些被余滄海一掌擊斃，全蒙林師弟出言解救，這件事我可終身不能忘記，日後自當善待於他。他若遇危難，我縱然捨卻自己性命，也當挺身相救。」

　　半個月晃眼即過，這日傍晚時分，岳不群夫婦又連袂來到思過崖上，同來的還有勞德諾、陸大有與岳靈珊三人。令狐冲見到小師妹也一起上來，在口稱「師父、師娘」之時，聲音也發顫了。岳夫人見他神采飛揚，氣色比之半個月前大不相同，含笑點了點頭，道：「珊兒，你替大哥裝飯，讓他吃得飽飽地練劍。」岳靈珊應道：「是。」打開飯籃，取出碗筷，滿滿裝了一碗白米飯，笑道：「大師哥，請用飯吧！」

　　令狐冲道：「多……多謝。」岳靈珊笑道：「怎麼？你還在發冷發熱？怎地說起話來聲音打顫？」令狐冲笑道：「沒……沒什麼。」心中卻道：「倘若此後朝朝暮暮，我吃飯時你能常在身畔，這一生之中，令狐冲更無他求。」這時那裏有心情吃飯，三扒二撥，便將一碗飯吃完了。岳靈珊笑道：「我再給你添飯。」令狐冲道：「多謝，不用了。師父、師娘在外邊等著。」

　　走出洞來，只見岳不群夫婦並肩坐在石上，夕陽從他二人身後照射過來，兩個人影拖得長長地，映在石崖之上。令狐冲走上前去，躬身行禮，想要說什麼，卻覺得什麼話都說來不妥，陸大有向他眨了眨眼睛，臉上大有喜色，令狐冲心想：「六師弟定是得到了訊息，在代我歡喜呢。」

　　岳不群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來轉去，過了好一刻，才道：「根明昨天從長安來，說道田伯光在長安做了好幾件大案。」令狐冲一怔，道：「田伯光到了長安？幹的多半不是好事了。」岳不群道：「那還用說？長安城霍家千斤莊你是知道的了？」令狐冲道：「是，弟子知道。霍莊主和師父交情很好，『鋼鞭鐵牌千斤重』武林中馳名已久。難道……難道田伯光到千斤莊上去生事了麼？」岳不群抬起頭來，望著天邊悠悠飄過的一團白雲，緩緩的道：「霍莊主的二小姐，大前天上吊死了。」令狐冲一聽田伯光在長安做案，早想到定是姦淫擄掠的勾當，可沒想到他竟是如此的膽大妄為，惹到了霍權霍莊主的頭上。

　　那霍權今年五十餘歲，左手鐵牌，右手鋼鞭，武功著實了得，武林中稱他「鋼鞭鐵牌千斤重」，並不是說他這兩件兵刃真有千斤之重，而是讚他外家功夫猛悍絕倫，兵刃上的力道重達千斤。岳不群說他二小姐上吊而死，自是為著受了田伯光的淫辱，只是礙著岳夫人和岳靈珊在旁，說得較為含蓄而已。令狐冲「啊」的一聲，怒道：「這廝當真是無惡不作，該殺之至。師父，咱們……」說到這裏，卻住口不言了，岳不群道：「怎麼？」令狐冲道：「這廝鬧到長安城來，分明沒將華山派瞧在眼裏。只是師父、師娘身份尊貴，不值得叫這惡賊來污了寶劍。弟子功夫卻還不夠，不是這惡賊的對手，何況弟子是有罪之身，不能下崖去找這惡賊。卻讓他在華山腳下如此橫行，實是令人可惱可恨。」岳不群道：「倘若你真有把握誅了這惡賊替霍莊主報得此仇，我自可准你下崖，將功贖罪，你將師娘所授那一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演來瞧瞧，這半年中，想也領略到了七八成，請師娘再加指點，未始便真的鬥不過那姓田的惡賊。」令狐冲一怔，心想：「師娘這一劍可沒傳我啊。」但一轉念間，已然明白：「那日師娘試演此劍，雖然沒正式傳我，但憑著我對本門功夫的造詣修為，當然該明白劍招中的要點。師父估計我在這半年之中，琢磨修習，應該學得差不多。」

　　令狐冲心中翻來覆去的說著：「無雙無對，寧氏一劍！無雙無對，寧氏一劍！」額頭上不自禁的滲出汗珠來，心中大是惶恐。要知他初上崖時，確是時時想著這一劍的巧妙之處，也曾一再的試演，但自從見到後洞石壁的圖形，發覺華山派的任何劍招都能為人所破，那一招「寧氏一劍」更是敗得慘不可言，自不免對這招劍法失去了信心，從此再也不去存想，那曾知道師父竟在這時候要自己試演，說要用這劍招去殺了田伯光，他實在想說：「這一招並不管用，會給人家破去的。」但當著勞德諾、陸大有等人之面，可不便指謫師娘這一招十分自負的劍法，岳不群見他神色有異，問道：「這一招你沒練成麼？那不要緊。這招劍法是我華山派武功的極詣，你內功火候未足，原也練不到家，假以時日，自可慢慢補足。」

　　岳夫人笑道：「冲兒，還不叩謝師父？你師父答應傳你『紫霞功』的心法了。」令狐冲心中一凜，道：「是！多謝師父。」正要跪倒，岳不群伸手阻住，笑道：「紫霞功是本門最高的內功心法，我所以不加輕傳，倒不是有所吝惜，只因一練此功之後，必須心無雜念勇猛精進，中途不可有絲毫耽擱，否則於練武功者便有大害，往往便走火入魔。冲兒，我要先瞧瞧你近半年來功夫的進境如何，再決定是否傳你這紫霞神功的口訣。」

　　勞德諾、陸大有、岳靈珊三人聽得大師哥將得「紫霞功」的傳授，臉上都露出艷羨之色。他三人均知道「紫霞功」威力極大，自來有「華山九功，第一紫霞」的說法，他們雖知本門之中，武功之強，無人及得上令狐冲的項背，日後必是他承受師門的衣缽，接掌華山派，但料不到師父這麼快便會將本門的第一神功傳授給他。陸大有道：「大師哥用功得很，我每日送飯上來，見到他不是打坐練氣，便是勤練劍法。」岳靈珊橫了他一眼，偷偷扮個鬼臉，心道：「你這六猴兒當面撒謊，只是想幫大師哥。」

　　岳夫人笑道：「冲兒，出劍吧！咱師徒三人去鬥田伯光，臨時抱佛腳，上陣磨槍，比不磨銳要好些。」令狐冲道：「師娘，你說我們三人去鬥田伯光？」岳夫人笑道：「你明著向他挑戰，我和你師父暗中幫你。不論是誰殺了他，都說是你殺的，免得武林同道說我和你師父失了身份。」岳靈珊拍手笑道：「那好極了。既有爹爹媽媽暗中相幫，女兒也敢向他挑戰，殺了他後，說是女兒殺的，豈不是好？」岳夫人笑道：「你眼紅了，想來撿這現成便宜，是不是？你大師哥出死入生，曾和田伯光這廝前後相鬥數百招，深知對方的虛實，憑你這點功夫，那裏能夠？再說，你好好一個女孩兒家，這惡賊之名，連口中也別提，更不必說和他見面動手了。」突然之間，嗤的一聲響，一劍刺到了令狐冲胸口。

　　她正對著女兒笑吟吟的說話，豈知剎那之間，已從腰間拔出長劍，直刺令狐冲的要害。令狐冲應變也是奇速，立即拔劍一擋，噹的一聲響，雙劍相交，令狐冲左足向後退了一步。岳夫人刷刷刷刷刷刷，連刺六劍，噹噹噹噹噹噹，響了六響，令狐冲一一架開，岳夫人喝道：「還招！」劍法一變，舉劍直砍，快劈快削，卻不是華山派的劍法。令狐冲當即明白，師娘是在施展田伯光的快刀，以便自己從中領悟到破解之法，誅殺強敵。

　　眼見岳夫人的出招越來越快，上一招與下一招之間，已無連接的蹤跡可尋，岳靈珊向父親道：「爹爹，媽媽這些招數，快是快得很了，只不過還是劍法，不是刀法。只怕田伯光的快刀，不會這般。」岳不群微微一笑，道：「田伯光武功了得，要以他的刀法出招，談何容易？你娘也不是真的模倣他的刀法，只是將這個『快』字，發揮得淋漓盡致而已。要除田伯光，要點不在如何破他刀法，而在設法剋制他刀招的迅速。你瞧，好！『有鳳來儀』！」他見令狐冲左肩微沉，左手劍訣斜引，右肘一縮，跟著便是一招「有鳳來儀」這一招用在此刻，實是恰到好處，心頭一喜，便大聲叫了出來。

　　不料這「儀」字剛出口，令狐冲這一劍卻刺得傾斜無力，並不能穿破岳夫人的劍網而前。岳不群輕輕嘆了口氣，心道：「這一招可使糟了。」岳夫人手下毫不留情，嗤嗤嗤三劍，只逼得令狐冲手忙腳亂。岳不群見他出招慌張，不成章法，隨手抵禦之際，十招中倒有三兩招不是本門劍術，不由得臉色越來越是難看。只是令狐冲的劍法雖然雜亂無章，卻還是把岳夫人凌厲的攻勢擋住了。他退到山壁之前，已無退路，漸漸展開反擊，忽然間得個機會，使出一招「蒼松迎客」，劍花點點，向岳夫人眉間鬢邊滾動閃擊。

　　岳夫人噹的一劍格開，急挽劍花護身，她知這招「蒼松迎客」含有好幾個厲害後著，令狐冲對這招習練有素，雖然不會真的刺傷了自己，但也著實不易抵擋，是以轉攻為守，凝神以待，不料令狐冲長劍斜擊，來勢既緩，勁道又弱，竟是絕無威脅之力。岳夫人叱道：「冲兒，用心出招，你在胡思亂想甚麼？」呼呼呼連砍了三劍，眼見令狐冲跳躍避開，叫道：「這招『蒼松迎客』成甚麼樣子？一場大病，當真生得像劍法全都還了師父？」令狐冲道：「是。」臉現愧色，還了兩劍。

　　勞德諾和陸大有見師父的神色越來越是不愉，心下均有惴惴之意，忽見得風聲獵獵，岳夫人滿場遊走，一身青衫化成了一片青影，劍光閃燦，再也分不出劍招。令狐冲腦中卻是混亂一片，種種念頭，此去彼來：「我若使『野馬奔馳』對方有那一招橫擋的精妙招法可破。我若使那招斜擊，我非身受重傷不可。」他一想到本門的那招劍法，不自禁的便想到石壁上破解這一招的法門，先前他使「有鳳來儀」和「蒼松迎客」，總是半途而廢，沒練得到家，便是由於想了這兩種的破法之破，心生懼意，自然而然的縮劍回守。

　　岳夫人使出快劍，原是引他用那「無雙無對，寧氏一劍」來破敵建功，可是令狐冲隨手拆解，非但心神不屬，簡直是一副膽戰心驚，魂不附體的模樣。她素知這徒兒膽氣極壯，自小便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目下這等拆招，卻是從所未見，不由得大是惱怒叫道：「還不使那一劍？」令狐冲道：「是！」提起長劍，一劍直刺出去，運勁之法，出劍招式，宛然便是岳夫人所創那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岳夫人叫道：「好！」知道這一招凌厲絕倫，不敢正攖其鋒，斜身閃開，迴劍一挑。令狐冲心中卻是在想：「這一招不成的，沒有用，一敗塗地。」突然間手腕一震，長劍脫手飛起，向天空直飛上去。令狐冲大吃一驚，「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岳夫人以內力震脫令狐冲手中長劍，跟著便是挺劍直出，向他疾刺過去，但見劍勢如虹，嗤嗤之聲大作，正是她那一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此招之出，比之當初創時，威力又大了許多，蓋她創成此招之後，心下甚是得意，每日裏總有一兩個時辰潛心思索，如何發招更快，如何內勁更強，務求一擊必中，敵人難以抵擋。她見令狐冲使這一招自己的得意之作，形貌雖似，實則卻是大異，當真是「畫虎不成反類犬」，將一招威力奇強的絕招，使得猥猥崽崽，拖泥帶水，十足是膿包模樣。她一怒之下，便將這一招使了出來。

　　岳夫人此劍之出，雖然並無傷害徒兒之意，但這一招威力實在太強，劍刃未到，劍力已將令狐冲全身籠罩住了，眼見他身前四面八方，俱是岳夫人的劍尖，無法閃避，無可擋架，無法反擊。岳不群暗叫一聲：「不好！」從女兒身邊抽出長劍，踏上一步，深恐妻子使得性發，收手不住，竟爾將令狐冲刺得重傷，其時情勢已是危急萬分，岳夫人的長劍只要再向前遞得半尺，岳不群便要搶上出劍擋格。他師兄妹功夫相差不遠，岳不群雖然稍勝，但岳夫人既佔機先，是否真能擋開，也是殊無把握，只盼令狐冲所受創傷較輕而已。

　　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令狐冲順手取過腰間劍鞘，身子一矮，沉腰斜坐，將劍鞘對準了岳夫人的來劍。這一招式，正是後洞石壁圖形中所繪，使棍者將棍棒對準對方來劍，棍劍聯成一線，雙方內力相對，長劍非斷折不可。令狐冲長劍被震脫手，跟著便見師娘勢若雷霆的攻將過來，他心中本已混亂之極，腦海中來來去去，盡是石壁上的種種招數，岳夫人這一劍他無可抗禦，為了救命，自然而然的便使出石壁上那一招來。來劍既快，他拆解亦速，這中間實無片刻思索餘地，又那有餘暇去找棍棒？隨手摸到腰間劍鞘，便將劍鞘對準岳夫人長劍，聯成一線。別說他隨手摸到的是長劍之鞘，即令是一塊泥巴，一根稻草，他也會使出這個姿式來，將之對準長劍，聯成一線。

　　此招一出，手臂上內勁自然形成，卻聽得擦的一聲響，岳夫人的長劍直插入劍鞘之中，原來令狐冲驚慌之際，來不及倒轉劍鞘，一握住劍鞘尾部，便和來劍相對，不料對準來劍的乃是劍鞘之口，沒能震斷岳夫人的長劍，那劍卻插入了鞘中。她吃了一驚，虎口劇痛，長劍脫手，竟被令狐冲用劍鞘奪去，令狐冲這一招含了好幾個後著，其時已然管不住自己，劍鞘挺出，點向岳夫人咽喉，而指向她咽喉頭要害的，正是岳夫人所使長劍的劍柄。

第二十四回　不速之客

　　岳不群在旁瞧得又驚又怒，長劍揮出，拍的一聲，擊在令狐冲的劍鞘之上。這一下他使上了「紫霞功」，令狐冲只覺全身一熱，騰騰騰連退三步，一交坐倒。那劍鞘連著鞘中長劍，斷成了七八截，掉在地下，便在此時，白光一閃，空中那柄長劍落將下來，插在土中，沒直至柄，當真說時遲，那時快，令狐冲長劍脫手，飛上半空，再回跌下來，只不過是頃刻之間的事，但岳夫人使「寧氏一劍」，令狐冲用劍鞘奪劍，岳不群震斷劍鞘，盡是在這頃刻之間發生。勞德諾、陸大有、岳靈珊三人只瞧得目為之眩，盡皆呆了。岳不群搶到令狐冲面前，伸出右掌，拍拍拍拍，接連打了四個耳光，怒聲喝道：「小畜生，幹甚麼來著？」

　　令狐冲頭暈腦脹，身子晃了晃，跪在地下，道：「師父、師娘，弟……弟子該死。」岳不群惱怒已極，喝道：「這半年之中，你在思過崖上思什麼過？練什麼功？」令狐冲道：「弟……弟子沒練……沒練什麼功。」岳不群厲聲又問：「適才你對付師娘這一招，是如何，如何胡思亂想而來？」令狐冲囁嚅道：「弟……弟子想也沒想，眼見危急，隨手……隨手便使了出來。」岳不群嘆了口氣，道：「我料到你是想也沒想，隨手便使了出來，正因如此，我才……我才這等惱怒。你可知自己已經走了邪路，眼見便會難以自拔麼？」令狐冲俯首道：「請師父指點。」

　　岳夫人過了良久，這才心神寧定，只見令狐冲給丈夫擊打之後，雙頰高高腫腫起，全成青紫之色，憐惜之情，油然而生，說道：「你起來吧！這中間的關鍵所在，你本來不知。」轉頭向丈夫道：「師哥，冲兒資質太過聰明，這半年之中，不見到咱二人之面，任他自行練功，果然走上了邪路。如今迷途未遠，及時糾正，也尚未晚。」岳不群點了點頭，向令狐冲道：「你起來。」令狐冲站起身來，瞧著地下斷成了七八截的長劍和劍鞘，心頭迷茫一片，不知何以師父和師娘都說自己練功走上了邪路。

　　岳不群向勞德諾等三人招了招手，道：「你們都過來。」勞德諾、陸大有、岳靈珊三人齊聲應道：「是。」走到他的身前。岳不群在石上坐下緩緩的道：「四十年前，本門功夫本來分為正邪兩途。」令狐冲等心下都是大為奇怪，均想：「華山派武功便是華山派武功了，怎地又有正邪之分？怎麼以前從來不曾聽師父說起過。」岳靈珊道：「爹爹，咱們所練的，當然都是正宗功夫了。」岳不群道：「這個自然，難道明知是旁門左道功夫，還會去練？只不過左道的一支，卻自認是正宗，指咱們一支才是左道。但日子一久，正邪自辨，旁門左道的一支終於煙消雲散，四十年來，不復存在於這世上了。」岳靈珊道：「怪不得我從來沒聽見過。爹爹，這旁門左道的一支既已消滅，那也不用去理會了。」

　　岳不群道：「你知道什麼？所謂旁門左道，也並非真的邪魔外道，那還是本門功夫，只是練功的著重點不同。我傳授你們功夫，最先教什麼？」說著眼光盯在令狐冲臉上。令狐冲道：「最先傳授運氣的口訣，從練內功開始。」岳不群道：「是啊！華山一派的功夫，要點是在一個『氣』字，內功一成，不論使拳腳也好，動刀劍也好，那是無往而不利，這是本門練功的正宗。可是本門前輩之中，另有一派人物，卻認為本門武功，要點在『劍』，劍術一成，縱然內功平平，也能克敵致勝。正邪之間的分岐，主要便在於此。」岳靈珊道：「爹爹，女兒有一句說話，你可不能著惱。」岳不群道：「什麼話？」岳靈珊道：「我想本門武功，內功固然要緊，劍術可也不能輕視。單是內功厲害，劍術如不到家，也顯不出本門功夫的威風。」岳不群哼了一聲，道：「誰說劍術不要緊了？要點在於主從不同。到底是內功為主。」岳靈珊道：「最好是內功劍術，兩者都是主。」岳不群怒道：「單是這句話，便已近魔道。兩者都為主，那便是說兩者都不是主。當年本門正邪之辯，曾鬧得天覆地翻。你這句話如在四十年前說了出來，只怕過不了半天，便已身首異處了。」

　　岳靈珊伸了伸舌頭，道：「說一句錯話，便要叫人家身首異處，那有這麼強兇霸道？」岳不群道：「我在少年之時，本門氣劍兩宗之爭，勝敗未決，像你這句話公然說了出來，氣宗固然要殺你。劍宗也要殺你。你說內功與劍術兩者並重，不分軒輊，氣宗固然認為你抬高了劍宗的身份，一般的大逆不道。」岳靈珊道：「誰對誰錯，那有什麼好爭，一加比較，豈不是正誤立判！」岳不群嘆了口氣，道：「四十多年前，咱們氣宗是少數，劍宗中的師伯、師叔佔了大多數。再者劍宗功夫易於速成，見效極快。大家都練十年，定是劍宗佔了上風，各練二十年，仍各擅勝場，不分上下，要到二十年之後，練氣宗功夫的才漸漸的越來越強，到得三十年時，練劍宗功夫的便再也不能望氣宗之項背了。然而要到二十餘年之後才真正分出高下，這二十餘年中雙方爭鬥之激烈可想而知。」

　　岳靈珊道：「到得後來，劍宗一支認錯服輸了，是不是！」岳不群搖頭不語，過了半晌，才道：「他們死硬到底，始終不肯服輸，雖然在玉女峰上大比劍時一敗塗地，卻個個……個個橫劍自盡。」令狐冲、岳靈珊等都是「啊」的一聲，輕輕驚呼。岳靈珊道：「自己師兄弟，比劍勝敗，打什麼緊！又何必如此看不開？」岳不群道：「那也不是師兄弟比劍這麼簡單。當年五嶽劍派爭奪盟主之位，說到人材之盛，武功之高，原以本派居首，只以本派內爭激烈，玉女峰上大比劍，死了十幾位前輩高手，這才將盟主之席，給嵩山派奪了去。推尋禍首，實是由於氣劍之爭而起。」

　　令狐冲等都連連點頭。岳不群道：「本派不當五嶽劍派的盟主，那也罷了；華山派威名受損，那也罷了，最關重大的，是派中師兄弟內鬨，自相殘殺。大家親如骨肉同門兄弟，你殺我，我殺你，慘酷不堪。今日回思當年人人自危的情景，兀自心有餘悸。」說著眼光轉向岳夫人臉上，令狐冲見她臉上肌肉微微一動，想是回憶起本派高手相互屠戮的往事，情不自禁的感到害怕。

　　岳不群緩緩解開衣衫，袒裸胸膛。岳靈珊驚呼一聲：「啊喲，爹爹，你…你…」但見他胸口橫過一條兩尺來長的傷疤，自左肩斜伸至右胸，傷疤雖然癒合已久，仍是作淡紅之色，想見當年受傷極重，只怕差一點便送了性命。令狐冲和岳靈珊都是自幼伴著岳不群長大，但直到今日，才知他身上有這樣一條傷疤。岳不群掩上衣襟，扣上布扣，說道：「當日玉女峰大比劍，我給本門師叔斬上了一劍，昏暈在地。他只道我已經死了，沒有再加理會。倘若他隨手補上一劍，嘿嘿！」岳靈珊笑道：「爹爹固然沒有了，我岳靈珊更加不知道在那裏。」

　　岳不群笑了笑，臉色隨即十分鄭重，道：「這是本門的大機密，誰也不許洩漏出去。別派人士，雖知華山派在一日之間，傷折了十餘位高手，但誰也不知真正的原因。我們只說是猝遇瘟疫侵襲，絕不能將這件門戶之羞，令人人知曉。其中的前因後果，今日所思不得不告知你們，實乃此事關涉太大。冲兒倘若沿著目前的道路走下去，不出三年，便是『劍重於氣』的局面，實是危險萬分，不但毀了你自己，毀了當年無數前輩用性命換來的本門正宗武學，連華山派也將給你毀了。」

　　令狐冲只聽得全身都是冷汗，俯首道：「弟子犯了大錯，請師父、師娘重重責罰。」岳不群喟然道：「本來嘛，你原是無心之過，不知者不罪，但想當年劍宗的諸位師伯、師叔，也是存著一番好心，要以絕頂武學，光大本門，只不過誤入岐途，陷溺既深，到後來便難以自拔了。今日我若不給你當頭棒喝，以你的資質性子，極易走上劍宗那種抄近路、求速成的邪途。」令狐冲道：「是！」岳夫人道：「冲兒，你適才用劍鞘奪我長劍這一招，是怎生想出來的。」

　　令狐冲慚愧無比，道：「弟子只求擋過師娘這凌厲之極的一擊，沒想到……沒想到……」岳夫人道：「這就是了。氣宗與劍宗孰高孰下，此刻你已必明白。你這一招固然巧妙，但一碰到你師父的上乘內功，再巧妙的招數也是無能為力。當年玉女峰上大比劍，劍宗的高手劍氣千幻，劍招萬變，但你師祖憑著練成了紫霞神功，以拙勝巧，以靜制動，盡敗劍宗的十餘位高手，奠定本門正宗武學千載不拔的根基。今日師父的教誨，大家須得深思體會？本門功夫以氣為體，以劍為用，氣是主，劍為從，練氣若是不成，劍術再強，總歸無用。」令狐冲、勞德諾等一齊躬身受教。岳不群道：「冲兒，我本想今日傳你紫霞功的入門口訣，然後帶你下山，去殺了田伯光那惡賊，這件事眼下可得擱一擱了。這兩個月中，你好好修習我以前傳你的練氣功夫。將那些旁門左道、古靈精怪的劍法盡數忘記，待我再行考核，瞧你是否真有進益。」說到這裏，突然聲色俱厲的道：「倘若你執迷不悟，繼續走劍宗的邪路，嘿嘿，重則取你性命，輕則廢去你全身武功，逐出門牆，那時再來苦苦哀求，卻是晚了。可莫怪我言之不預！」令狐冲道：「是，弟子決計不敢。」岳不群轉向女兒，道：「珊兒，你和大有二人，也都是性急鬼，我教訓你大師哥這番話，你二人當記住了。」陸大有道：「是。」岳靈珊道：「我和六師哥雖然性急，卻無大師哥這般聰明，自己創不出劍招，爹爹儘可放心。」岳不群哼了一聲道：「自己創不出劍招？你和冲兒不是曾想到創一套冲靈劍法麼？」

　　令狐冲和岳靈珊都是臉上一紅。令狐冲道：「弟子胡鬧。」岳靈珊笑道：「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小，甚麼也不懂，和大師哥鬧著玩的。爹爹怎麼也知道了呢？」岳不群道：「我門下弟子要自創劍法，自立門戶，做掌門人的若是矇然不知，豈不胡塗？」岳靈珊拉著父親袖子，笑道：「爹爹，你還在取笑人家！」令狐冲見師父的語氣神色之中，絕無絲毫說笑之意，不禁心中又是一凜。

　　岳不群站起身來，說道：「本門功夫練到深處，飛花摘葉，俱能傷人。旁人只道華山派以劍術見長，那未免小覷咱們了。」說著左手衣袖一捲，勁力到處，陸大有腰間的長劍從鞘中躍出。岳不群右手袖子跟著拂出，掠在劍身之上，喀喇喇幾聲響，那長劍竟爾斷為數截。令狐冲等見了，無不駭然。岳夫人雖與丈夫朝夕相處，卻也不知他內功之深，一至於斯，瞧著丈夫的眼光之中，盡是傾慕敬佩之意。岳不群道：「走吧！」與夫人首先下崖，勞德諾跟隨其後。令狐冲瞧著地下的兩柄斷劍，心中又驚又喜，尋思：「原來本門武學如此厲害，任何一招劍法在師父手底下施展出來，又有誰能破解得了？」

　　令狐冲又想：「後洞石壁上繪了種種圖形，註明五嶽劍法的諸絕招盡數為人破去。但五嶽劍派卻得享大名至今，始終巍然存於武林，原來諸劍派均有上乘氣功為根基，劍招上附以渾厚內力，可不是那麼容易破去了。此理本來尋常，只是我想得鑽入了牛角尖，竟爾忽略了，其實同是一招『有鳳來儀』，由林師弟劍下使出來或是由師父劍下使出來，豈可同日而語？石壁上使棍之人能破林師弟的『有鳳來儀』，卻破不了師父的『有鳳來儀』。」

　　他想通了這一節，數月來的煩惱一掃而空，雖然今日師父未以「紫霞功」相授，更沒有出言將岳靈珊許配，令狐冲卻絕無沮喪之意，反而由於對本門武功回復信心，精神為之大振，只是想到這半月來胡思亂想，痴心妄想，以為師父、師娘要將女兒許配於己，不由得面紅耳赤，暗自慚愧，心道：「幸好師父及時喝阻，我才不致誤入岐途，成為本門的罪人，當真是危險之極。」但覺師父擊打過的面頰兀自熱辣辣的疼痛，心中卻暗自慶幸，當下管束起意馬心猿，尋坐練功。

　　次日傍晚，陸大有送飯上崖，說道：「大師哥，師父、師娘今日一早上陝北去啦。」令狐冲微感詫異，道：「上陝北？怎地不到長安去？」陸大有道：「田伯光那廝在延安府又做了幾件案子，原來這惡賊不在長安啦。」令狐冲「哦」了一聲，心想師父、師娘出馬，田伯光定然伏誅，內心深處，微有惋惜之感，覺得田伯光好淫貪色，為禍世間，自是死有餘辜，但此人武功可也真高，與自己在醉仙樓頭交手，也不失為男兒漢的本色，只可惜專做壞事，成為武林中的公敵。

　　此後兩日之中，令狐冲勤習內功，將通向後洞的孔穴封了起來，別說不再去看石壁上的圖形，連心中每一憶及，也立即將那念頭逐走，避之唯恐不速。這日傍晚，他吃過飯後，打坐了一個更次，正欲就枕，忽聽得有人走上崖來，腳步聲迅捷，來人武功著實不低，他心中一凜：「人不是本門中人，他上崖來幹什麼？」從石桌上取過長劍，懸在腰間。片刻之間，那人已然上崖，大聲說道：「令狐冲，故人來訪。」令狐冲大吃一驚，來人竟然便是「萬里獨行」田伯光，心想：「師父、師娘正下山追殺於你，你卻如此大膽，上華山來幹什麼？」當即走到洞口，笑道：「田兄遠道過訪，當真是意想不到。」

　　只見田伯光肩上挑著一副擔子，從兩隻竹籮中各取出一大罈酒來，笑道：「聽說令狐兄在華山頂上坐牢，嘴裏一定淡出鳥來，小弟在長安謫仙酒樓的地窖之中，取得一百三十年陳酒，來和令狐兄共謀一醉。」令狐冲走近幾步，月光下只見兩隻極大的酒罈之上，果然貼著「謫仙酒樓」的金字紅紙招牌，那招紙和罈上篦箍均已十分陳舊，確非近物。他生性嗜酒，忍不住一喜，笑道：「將這一百斤酒挑上華山絕頂，這份人情可大得很啦！來來來，咱們便來喝酒。」從洞中取出兩隻大碗，田伯光已將罈上的泥封開了，一陣酒香直透出來，醇美絕倫，酒未沾唇，令狐冲人已有醺醺之意。

　　田伯光提起酒罈，先倒了一碗，道：「你嘗嘗，怎麼樣？」令狐冲舉起碗來，喝了一大口，大聲讚道：「真好酒也！」骨嘟骨嘟，登時將一大碗酒喝乾了，大拇指一翹，道：「天下名酒，世所罕有。」

　　田伯光笑道：「我曾聽人言道，天下名酒，北為汾鄉，南為紹興。最佳之汾酒不在山西而在長安，而長安醇，又以昔年李太白長日酒醉的『謫仙樓』為第一。當今之世，除了這兩大罈酒之外，更無第三罈了。」令狐冲奇道：「難道『謫仙樓』的地窖之中，只剩下這兩罈了？」田伯光笑道：「我取了這兩罈酒後，見地窖中尚有二百餘罈，心想長安城中的達官貴人，凡夫俗子，只須腰中有錢，便能上『謫仙樓』去，喝到這樣的美酒，那如何顯得華山派令狐大俠的矯矯不群，與眾不同？因此上乒乒乓乓，希里花拉，地窖中酒香四溢，酒漲及腰。」令狐冲又是吃驚，又是好笑，道：「田兄竟把二百餘罈美酒都打了個稀巴爛？」田伯光哈哈大笑，道：「天下僅此兩罈了，這份禮才有點貴重啊，哈哈，哈哈！」

　　令狐冲又倒了一碗酒，道：「多謝，多謝！」將一碗酒喝乾了，道：「其實田兄將這兩大罈酒從長安城挑上華山絕頂，這番辛苦，便已貴重之極，別說是天下第一的名釀，縱是兩罈清水，令狐冲也已感激不盡。」田伯光豎起右手拇指，大聲道：「大丈夫，好漢子！」令狐冲道：「田兄如何稱讚小弟？」田伯光道：「田某是個無惡不作的淫賊，在華山腳邊犯案纍纍，華山派上下無不欲殺之而後快，今日擔得酒來，令狐兄卻坦然而飲，不虞酒中有毒，也唯有如此胸襟的大丈夫，才配喝這天下名酒。」

　　令狐冲道：「田兄取笑了。昔年陸抗坦然服食敵將羊祜所遺湯藥，說道：『豈有酖人羊叔子哉？』小弟與田兄交手兩次，深知田兄品行十分不端，你我二人，難和昔年賢羊祜，陸抗相比，但暗中害人之事，卻不屑為。再說，田兄武功，比小弟高出甚多，真要取了小弟性命，拔刀相砍便是，有何難處？」田伯光哈哈大笑，說道：「令狐兄說得甚是。但你可知道兩大罈酒，卻不是徑行從長安挑上華山？我挑了這一百斤美酒，到陝北去做了一些案子，又到陝東去做了一些案子，這才上華山來。」令狐冲一驚，心道：「卻是為何？」略一凝思，便已明白，道：「原來田兄累犯大案，故意引開我師父、師娘，以便來見小弟，使的是個調虎離山之計。田兄如此不嫌煩勞，不知有何見教。」田伯光笑道：「令狐兄且請猜上一猜。」令狐冲道：「不猜。」斟了一大碗酒，說道：「田兄，你來華山是客，荒山無物奉敬，借花獻佛，你喝一碗天下第一的美酒。」田伯光道：「多謝。」將一碗酒喝乾了，令狐冲陪了一碗，兩人舉著空碗一照，哈哈一笑，一齊放下碗來。令狐冲突然右腿飛出，砰砰兩聲，將兩大罈酒都踢入了深谷，隔了良久，谷底才傳上來兩下悶響。

　　田伯光驚道：「令狐兄踢去酒罈，卻是為何了？」令狐冲道：「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田伯光，你作惡多端，濫傷無辜，武林之中，人人切齒，令狐冲敬你落落大方，不算是卑鄙猥崽之徒，才跟你喝了三大碗酒。見面之誼，至此而盡。別說兩大罈美酒，便是將普天下的珍寶堆在我面前，難道便能買得令狐冲做你朋友嗎？」刷的一聲，拔出長劍，叫道：「田伯光，在下今日再領教你快刀的高招。」

　　田伯光卻不拔刀，搖頭微笑，道：「令狐兄，貴派劍術精絕，只是你年紀還輕，火候未到，此刻要動刀動劍，畢竟還不是田某的對手。」

　　令狐冲想到那晚在山洞之中，以及翌日在醉仙樓頭的兩度交手，自己武功確是和他差得太遠，若不是最後忽使詭計，用言語僵住了他，早已命喪其手。此後一直回思對方的快刀刀法，也曾數次向師父、師娘請教，但顯然田伯光當日和自己相鬥之時，尚未盡展所長。就算經過幾個月的捉摸，對他的快刀刀法已頗有所知，但懂得越多，越是明白自己遠遠不及。他說：「你年紀輕輕，火候未到，此刻要動刀動劍，畢竟不是田某的對手」這句話中，實無半分誇大。令狐冲絕非鹵莽蠻幹的一勇之夫，聽了田伯光這句話後，點了點頭，道：「田兄此言不錯，令狐冲十年之內，無法殺得了田兄。」當下拍的一聲，將長劍還入了劍鞘。

　　田伯光哈哈一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令狐冲道：「令狐冲乃江湖上無名小卒，田兄不辭辛勞來到華山，想來不是為了取我頸上人頭。你我是敵非友，田兄有何所命，在下一概不允。」田伯光笑道：「你還沒聽到我的說話，便先拒卻了。」令狐冲道：「正是。不論你叫我做什麼事，我都絕不照辦。可是我又打你不過，在下足底抹油，這可要逃了。」說著身形一晃，便轉到了崖後。

　　不料他轉得快，田伯光比他更快，令狐冲只奔出數丈，便見田伯光已攔在他的面前。要知田伯光號稱「萬里獨行」，輕功之高，武林實所罕有。他刀法尤為了得，他十數年來作惡多端，俠義道幾次糾集人手，大舉圍捕，所以始終沒能傷到他一根毫毛，便是因他輕功絕佳之故。田伯光雙手一攔，令狐冲立即轉身，想要從前崖躍落，只奔了十餘步，田伯光已追上，在他面前伸手一攔，哈哈大笑。令狐冲退了三步，拔出長劍，叫道：「逃不了，只好打。我可要叫幫手了，田兄莫怪。」

　　田伯光笑道：「尊師岳先生若是到來，只好輪到田某足底抹油。可是岳先生與岳夫人此刻尚在陝東五百里外，來不及趕回相救。令狐兄的師弟、師妹人數雖多，叫上崖來，卻仍不是田某敵手，男的枉自送了性命，女的……嘿嘿，嘿嘿。」這幾下「嘿嘿」之聲，笑的大是不懷好意。令狐冲心中一驚，暗道：「就算思過崖離華山總堂甚遠，我就算縱聲大呼，師弟師妹們也無法聽見。何況這田伯光是出名的採花淫賊，倘若小師妹給他見到了，那裏還有倖理？我便是給他身上斬一千刀一萬刀，也不能出聲呼叫，免得小師妹受他污辱。」又想：「啊喲，好險！剛才我幸虧沒能逃走，否則田伯光必到華山總堂去找我，小師妹定然會給他撞見。小師妹這等花容月貌，落入了這萬惡淫賊眼中，我……我可萬死莫贖了。」

　　他向來狡譎多智，眼珠一轉，已打定了主意：「眼下只有跟他敷衍，拖延辰光，既難力敵，便當智取，只須拖到師父、師娘回山，那便平安無事了。」便道：「好吧，令狐冲打不過，又逃不掉，叫不到幫手……」雙手一攤，作個無可奈何之狀，意思是說你要如何便如何，我只有聽天由命了。

　　田伯光笑道：「令狐兄，你千萬別會錯了，只道田某要跟你為難，其實此事於你有大大的好處，將來你定會重重謝我。」令狐冲搖手道：「田兄是聲名狼籍的淫賊，不論這件事對我有多大好處，令狐冲潔身自愛，絕不跟你同流合污。」

　　田伯光笑道：「田某是聲名狼籍的採花大盜，令狐兄卻是武林中第一正人君子岳先生的得意弟子，自不能和我同流合污。只是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令狐冲道：「什麼叫做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田伯光笑道：「在衡陽醉仙樓頭，令狐兄和田某曾有同桌共飲之誼。」令狐冲道：「當年劉備也曾和大奸雄曹操青梅煮酒，共論天下英雄。同桌共飲，何足道哉？」田伯光道：「在衡山群玉院中，令狐兄和田某曾有同院共嫖之雅。」令狐冲呸的一聲，道：「其時令狐冲身受重傷，為人所救，暫在群玉院中養傷，怎說得上一個『嫖』字？」田伯光笑道：「可是便在那群玉院中，令狐兄卻和兩位如花似玉的少女，曾有同被共眠之樂。」

　　令狐冲心中一震，大聲道：「田伯光，你口中放乾淨些！令狐冲聲名清白，那兩位姑娘更是冰清玉潔。你這般口出污言穢語，我要不客氣了。」田伯光笑道：「你今日對我不客氣有甚麼用？你要維護華山的清白令名，當時對那兩位姑娘就該客氣尊重些，卻為何當著青城派、衡山派眾英雄之前，和這兩位姑娘大被同眠，上下其手，無所不為？哈哈，哈哈！」令狐冲大怒，呼的一聲，便向他拍出一掌，田伯光笑著避過，道：「這件事你要賴也賴不掉啦，當日你若不是在床上被中，對這兩個小姑娘大肆輕薄，為什麼她們今日會對你苦害相思？」

　　令狐冲心想：「這人是個無恥浪子，什麼話也說得出口，跟他這般莫名其妙的纏下去，不知他將有多少難聽的話說將出來。那日在醉仙樓頭，他中了我的詭計，此是他生平的奇恥大辱，唯有以此塞他之口。」當下不怒反笑，說道：「我道田兄千里迢迢的，到華山幹什麼來著，卻原來是奉了你師父儀琳小尼姑之命，送兩罈酒給我，以報答我代她收了這樣一個乖徒弟，哈哈，哈哈！」田伯光臉上一紅，隨即寧定，正色道：「這兩罈酒，是田某自己的一番心意，只是田某來到華山，確是與儀琳小師父有關。」令狐冲笑道：「師父便是師父，那裏還有什麼大師父，小師父之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難道你想不認帳麼？儀琳師妹是恆山派的名門高弟，你拜上了這樣一位師父，真是你的造化，哈哈！」

　　田伯光大怒，手按刀柄，便欲拔刀，但隨即忍住，冷冷的道：「令狐兄，你手上的功夫不行，嘴頭的功夫倒很厲害。」令狐冲笑道：「刀劍拳腳既不是田兄對手，只好在嘴上找些便宜。」田伯光道：「嘴上輕薄，田伯光甘拜下風。令狐兄這便跟我走吧。」令狐冲道：「不去！殺了我也不去！」

　　田伯光道：「你可知我要你到那裏去？」令狐冲道：「不知道！上天也好，入地也好，田伯光到那裏，令狐冲總之是不去。」田伯光緩緩搖頭，道：「我是來請令狐兄去見一見儀琳小師父。」令狐冲吃了一驚，道：「儀琳師妹又落入你這惡賊之手麼？你忤逆犯上，竟敢對自己師父無禮！」田伯光怒道：「田某師尊另有其人，說出來嚇你一跳，此後休得再將儀琳小師父牽扯在一起。」他神色漸和，又道：「儀琳小師父日思夜想，更是牽掛著令狐兄，在下當你是朋友，從此不敢對她再有半分失敬，這一節你倒可放心。咱們走吧！」令狐冲道：「不去！一千個不去，一萬個不去！」

　　田伯光微微一笑，卻不作聲。令狐冲道：「你笑什麼？你武功勝於我，便想唯力道是恃，將我擒下山去嗎？」田伯光道：「田某對令狐兄並無敵意，原不想得罪了尊駕，只是既然乘興而來，便不欲敗興而歸。」令狐冲道：「田伯光，你刀法甚高，要殺我傷我，確是不難，可是令狐冲可殺不可辱，最多性命送在你手，要想擒我下山，卻是萬萬不能。」

　　田伯光側頭向他斜眼，心想：「那日在山洞之中，醉仙樓頭，兩度和他交手，此人果然是勇悍絕倫，任性而為，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他是當真拚命，我殺他容易，擒他卻是為難。」說道：「我受人之託，請你去和儀琳小師太一見，實無他意，你又何必拚命？」令狐冲道：「我不願做的事，別說是你，便是師父、師娘、五嶽盟主、皇帝老子，也無法勉強。總之是不去，一萬個不去，十萬個不去。」田伯光道：「你既如此固執，田某只好得罪了。」刷的一聲，拔刀在手。

　　令狐冲怒道：「你存著擒我之心，早已得罪我了。這華山思過崖，便是今日令狐冲畢命之所。」說著一聲清嘯。

　　田伯光實無殺他之心，尋思：「這人寧死不屈，倒真不易對付。若是和他動手，我不能取他性命他卻招招拚命，於我大大的不利。」當下計上心來，說道：「令狐兄，你我無怨無仇，何必性命相搏？咱們不妨打一個賭。」令狐冲心中一喜：「要打賭，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我若是輸了，還可強詞奪理的抵賴。」口中卻道：「打什麼賭？我贏了固然不去，輸了也是不去。」田伯光微笑道：「華山派的開山大弟子，對田伯光的快刀刀法，居然怕得這等厲害，連三十招也不敢接。」令狐冲怒道：「怕你什麼？大不了給你一刀殺了。」田伯光道：「令狐兄，非是我小覷了閣下，只怕我這快刀，你三十招也接不下。只須你擋得住我快刀三十招，田某拍拍屁股，立即走路，再也不敢向你囉唆。但若田某僥倖在三十招內勝了你，你只好跟我下山，去和儀琳小師太會上一會。」

　　令狐冲心念電轉，腦海中將田伯光的刀法想了一遍，暗忖：「自從和他兩番相鬥之後，將他刀法的種種凌厲殺著，早已想過無數遍，又曾請教過師父、師娘。我只求自保，難道連三十招也擋不住？」喝道：「好，便接你三十招！」刷的一劍，向他攻了過去。他一出手便是本門劍法的殺著「有鳳來儀」，劍刃傾動，嗡嗡有聲，登時將田伯光的上盤盡數籠罩在劍光之下。

第二十五回　愈鬥愈強

　　田伯光讚道：「好劍法！」揮刀一格，退了一步。令狐冲道：「一招了！」跟著一招「蒼松迎客」，又攻了過去。田伯光又讚：「好劍法！」知道這一招之中，暗藏的後著甚多，不敢揮刀相格，斜身滑步，閃了開去。這一下避讓，其實並非一招，但令狐冲喝道：「兩招！」手下毫不停留，又攻了一招。

　　他連攻五招，田伯光或是格開，或是避過，始終沒有反擊，令狐冲卻已數到了「五」字。待得他第六招自下而上的反挑而至，田伯光大喝一聲，舉刀硬劈，刀劍相撞，令狐冲手中的長劍登時沉了下去，田伯光喝道：「第六招、第七招、第八招、第九招、第十招！」口中數一招，手下砍一刀，連數五招，鋼刀砍了五下，招數竟然並無變化，每一招都是當頭硬劈。

　　這幾刀一刀重似一刀，到得第六刀再下來時，令狐冲只覺全身都為對方刀上勁力所脅，連氣也喘不過來，奮力舉劍一架，錚的一聲巨響，刀劍相交，手臂麻酸，一柄長劍落下地來。田伯光第七刀又是一刀砍落，令狐冲雙眼一閉，不再理會。田伯光哈哈一笑，問道：「第幾招？」令狐冲睜開眼來，說道：「你刀法固比我為高，膂力內勁，也均遠勝於我，令狐冲非你之敵。」田伯光笑道：「這就走吧！」令狐冲搖頭道：「不去！」

　　田伯光臉色一沉，道：「令狐兄，田某敬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言而有信，三十招內令狐兄既輸了，怎麼又來反悔？」令狐冲道：「我本來不信你能在三十招內勝我，現下是我輸了，可是我沒有說輸招之後便跟你去。我說過沒有？」田伯光心想這句話原是自己說的，令狐冲倒確沒說過，當下將刀一擺，冷笑道：「你姓名中有個『狐』，果然是名副其實。你沒說過便怎樣？」令狐冲道：「適才在下輸招，是輸在力不如你，心中不服，待我休息片刻，咱們再比過。」田伯光道：「好吧，我要叫你輸得口服心服。」坐在石上，交叉了雙手，笑嘻嘻的瞧著令狐冲。

　　令狐冲尋思：「這惡賊定要我隨他下去，不知有何奸計，說什麼去見儀琳師妹，定非實情。他又不是儀琳師妹的真徒弟，何況儀琳師妹是恆山派出家清修的女尼，她恆山派戒律何等精嚴，又怎會和這惡名昭彰的採花大盜打什麼交道？只是我眼下給他纏上了，卻如何脫身才是？」想到適才他向自己連砍這六刀，刀法平平，勢道卻是沉猛無比，實不知如何拆解，心想：「只須能解得開他這一刀，要擋他三十招便不難了。」突然間心念一動：「那日荒山之夜，莫大先生力殺大嵩陽手費彬，那衡山劍法靈動難測，以此對敵田伯光，定然不輸於他。那後洞石壁之上，刻著有衡山劍法的種種絕招，我去學得三四十招，便可和田伯光拚上一拚了。」又想：「衡山劍法精妙無比，頃刻間豈能學會，終究是我的胡思亂想。」

　　田伯光見他臉色瞬息萬變，一時喜上眉梢，一時又悶悶不樂，笑道：「令狐兄，破解我這刀法的詭計，可想出來了麼？」令狐冲聽他將「詭計」二字說得特別響亮，不由得氣往上衝，大聲道：「要破你的刀法，又何必使用詭計？你在這裏囉哩囉唆，吵鬧不堪，令我心亂意煩，難以凝神思索，我到山洞裏好好想上一想，你可別來滋擾。」田伯光笑道：「你去苦苦思索便是，我不來吵你。」令狐冲聽他將「苦苦」二字又說得特別響亮，低低罵了一聲，走進山洞。

　　他點燃蠟燭，鑽入後洞，逕到刻著衡山派劍法的石壁前去觀看，但見一路路劍法變幻無方，若非親眼所見，真不信世間有如此奇變橫生的劍招，心想：「片刻之間要真的學會什麼劍法，絕無可能，我只揀幾種最為稀奇古怪的變化，記在心中，出去跟他亂打亂鬥，說不定可以攻他一個措手不及。」當下一面看，一面記，雖見每一招衡山派劍法均為敵方所破，但想田伯光絕不知此種破法，此點不必顧慮。

　　他一面記憶，一面手中比劃，學得二十餘招變化後，已花了大半個時辰，只聽田伯光的聲音在洞外傳來：「令狐兄，你再不出來，我可要衝進來了。」令狐冲提劍躍出，叫道：「好，我再接三十招！」

　　田伯光笑道：「這一次令狐兄若再敗了，那便如何？」令狐冲道：「也不是第一次敗了。多敗一次，又待怎樣？」說這句話時，手中長劍已如狂風驟雨般連攻七招。這七招都是他從後洞石壁上新學來的，果是極盡變幻之能事。田伯光沒料到他華山派劍法中有這樣的變化，倒給他鬧了個手足無措，連連倒退，到得第十招上，心下暗暗驚奇：「這人劍招變化極多，我若一味挨打，只怕轉眼便給他拆到第三十招。」當下呼嘯一聲，揮刀反擊，他刀上勢道雄渾，令狐冲劍法中的變化便不易施展，到得第十九招上，兩人刀劍一交，令狐冲長劍又被震飛。

　　令狐冲躍開兩步，叫道：「田兄只是力大，並非在刀法上勝我。這一次輸得不服，待我進去再想三十招劍法出來，跟你重新較量。」田伯光笑道：「令師此刻尚在五百里外，正在到處找尋田某的蹤跡，十天半月之內。未必便回華山，令狐兄施這拖搪之計，只怕無用。」令狐冲道：「要靠我師父來收拾你，算甚麼英雄好漢？我大病初癒，力氣不足，給你佔了便宜，單比招數，難道連你三十招也擋不住？」田伯光笑道：「我可不上你這個當。是刀法勝你也好，是膂力勝你也好，輸便是輸。贏便是贏，口舌上爭勝，復有何用？」令狐冲道：「好！你等著我，是男兒漢大丈夫，可別越想越怕，逃走下山，令狐冲卻不會來追趕於你！」田伯光哈哈大笑，退了兩步，坐在石上。

　　令狐冲回入後洞，尋思：「田伯光傷過泰山派的地絕道長、鬥過恆山派的儀琳師妹，適才我又以衡山派的劍法和他相鬥，但嵩山派的武功他未必知曉。」於是尋到刻著嵩山派武功的石壁，學了十餘招，心道：「衡山派的絕招，剛才還有十招未使，我給他夾在嵩山派劍法之中，再突然使幾招本門劍法，說不定便能鬥得他頭暈眼花。」不等田伯光相呼，便出洞和他相鬥。他劍招忽而嵩山，忽而衡山，到得要緊關頭，又將華山派的幾下絕招使了出來。田伯光連叫：「古怪，古怪！」但拆到二十二招時，終究還是連進三招，將刀鋒架在令狐冲咽喉之上，逼得他棄劍認輸。

　　令狐冲道：「第一次我只接得你十招，動腦筋想了一會，便接得你十八招，再想一會，已接得你二十一招。田兄，你怕不怕？」田伯光笑道：「我怕甚麼？」令狐冲道：「我不斷潛心思索，再想幾次，便能接得你三十招了。又多想幾次，便能反敗為勝了，那時我就算不殺你，你豈不是糟糕之極？」田伯光笑道：「田某浪蕩江湖，生平所遇對手之中，以令狐兄最為聰明多智，只可惜武功和田某還差著一大截，就算你進步神速，要想在幾個時辰之中便能勝過田某，天下絕無是理。」

　　令狐冲道：「令狐冲浪蕩江湖，生平所遇對手之中，以田兄最為膽大妄為，雖見令狐冲越戰越強，居然並不逃走，難得啊難得。田兄，少陪了，我再進去想想。」田伯光笑道：「請便。」令狐冲慢慢走入洞中，他口中跟田伯光胡說八道，似乎漫不在乎，其實心中卻越來越是擔憂：「他來到華山，定然包藏有極大的陰謀。他明知師父正要找他來加以誅殺，又怎有閒情來跟我拆招比武？將我制住之後，縱然不想殺我，也該點了我的穴道，令我動彈不得，卻何以一次又一次的放我？到底是何用意？」

　　他內心深處，隱隱覺到田伯光此番來到華山，實含有恐怖之極的大陰謀，但到底是什麼陰謀，卻是想破了頭也想不出，尋思：「倘若是要絆住了我，好讓旁人收拾我一眾師弟、師妹，又何不直截了當的殺我？那豈不乾脆容易得多？」以手支頤，思索半晌，一躍而起，心想：「今日之事，看來我華山派是遇上了極大的危難。師父、師娘不在山上，令狐冲是本門之長，這副重擔是我一個人挑了。不管田伯光有何圖謀，我須當竭盡心智，和他纏鬥到底。只要有機可乘，一劍將他殺了，又有何妨？」心念已決，又去觀察石壁上的圖形，這一次卻只揀最狠辣的殺著用心記憶。

　　待得步出山洞時，天色已明，令狐冲心中存下了殺人之念，臉上卻笑嘻嘻地，說道：「田兄，你駕臨華山，小弟沒盡地主之誼，實是萬分的過意不去。這場比武之後，不論誰輸誰贏，小弟當請田兄嘗一嘗本山的土釀名產。」田伯光笑道：「多謝了！」令狐冲笑道：「他日又在山下相逢，你我若再交手，卻是決生死的拚鬥，不能再如今日這般客客氣氣的以招數賭輸賭贏了。」田伯光笑道：「像令狐兄這般朋友，殺了實在可惜。只是我若不殺你，你武功進展神速，他日劍法比我為強之時，你卻不肯饒我這採花大盜了。」令狐冲笑道：「正是，如今日這般切磋武功，實是機會難得。田兄，小弟進招了，請你多多指教。」田伯光笑道：「不敢，令狐兄請！」令狐冲笑道：「小弟越想越覺不是田兄的對手。」一言未畢，一劍刺了過去，劍尖未到田伯光身前三尺之處，已然斜向左側，猛然迴刺，田伯光舉刀一擋，令狐冲不等劍鋒碰到刀刃，忽地從他下陰挑了上去。這一招陰狠毒辣，凌厲之極，田伯光吃了一驚，縱身一躍。令狐冲乘勢直進，刷刷刷三劍，每劍都是竭盡平生之力。攻向田伯光的要害。田伯光失了先機，登處劣勢，揮刀東擋西格，只聽得嗤的一聲響，令狐冲一劍從他右腿之側刺過，將他褲筒刺穿一孔，劍勢奇急，與他腿肉相去不及一寸。

　　田伯光左手砰的一拳，將令狐冲打了個觔斗，笑道：「令狐兄招招要取在下的性命，這是切磋武功的打法麼？」令狐冲一躍而起，笑道：「反正不論我如何盡力施為，終究是傷不了田兄的一根毫毛。」心下卻想：「你此刻既不想殺我，我便可不顧自身安危，只攻不守，自是大佔便宜。」笑嘻嘻的走上前去，笑道：「田兄左手拳的勁道可真不小啊！」田伯光笑道：「得罪了。」令狐冲笑道：「只怕已打斷了我兩根肋骨，也未可知。」越走越近，突然間劍交左手，反手刺出。

　　這一劍當真是匪夷所思，卻是恆山派的一招殺著。田伯光一驚之下，劍尖離他小腹已不到數寸，百忙中一個打滾避過。令狐冲居高臨下，連刺四劍，只攻得田伯光狼狽不堪，眼見再攻數招，便可將他一劍釘在地下，不料田伯光突然飛起左足，踢在他手腕之上，跟著鴛鴦連環，右足又已踢出，正中他的小腹。令狐冲長劍脫手，一交向後仰跌出去。田伯光一個打挺，撲上前去，將刀刃架在他咽喉之中，冷笑道：「好狠辣的劍法！田某險些將性命送在你手中，這一次服了嗎？」令狐冲笑道：「當然不服。咱們說好比刀劍，你卻連使拳腳。又出腿，這招數如何算法？」

　　田伯光放開了刀，冷笑道：「便是將拳腳合併計算，卻也沒足三十之數。」令狐冲躍起身來，怒道：「你在三十招內打敗了我，算你武功高強，那又怎樣？你要殺便殺，何以恥笑於我。你要笑便笑，卻何以要冷笑？」田伯光退了一步，道：「令狐兄責備得對，是田某錯了。」一抱拳，說道：「田某這裏誠意謝過，請令狐兄恕罪。」

　　令狐冲一怔，萬沒想到他大勝之餘，反肯陪罪，當下抱拳還禮，道：「不敢！」尋思：「禮下於人，必有所圖。他對我如此敬重，不知有何用意？」苦思不得，索性便開門見山的相詢，說道：「田兄，令狐冲心中有一事不明，不知田兄是否肯直言相告？」田伯光笑道：「田伯光事無不可對人言。奸淫擄掠，殺人放火之事，旁人要隱諱抵賴，田伯光做便做了，何賴之有？」令狐冲笑道：「如此說來，田兄倒是個光明磊落的好漢子。」田伯光笑道：「『好漢子』三字不敢當，總還是個言行如一的真小人。」

　　令狐冲道：「嘿嘿，江湖之上，如田兄這等人物，倒也罕有。請問田兄，你深謀遠慮，將我師父遠遠引開，然後來到華山，一意要我隨你同去，到底要我到那裏去？有何圖謀？」田伯光道：「田某早對令狐兄說過，乃是請你去和儀琳小師太見上一見，以慰她相思之苦。」令狐冲搖頭道：「此事太過怪誕離奇，令狐冲又非三歲小兒，豈能相信？」田伯光怒道：「田某敬你是英雄好漢，你卻當我是下三濫的無恥之徒。我說的話，你如何不信？難道我口中說的不是人話，卻是大放狗屁麼？田某若有虛言，連豬狗也不如。」

　　令狐冲見他說得十分真誠，實不由得不信，不禁大奇，道：「田兄拜那小師太為師之事，只是一句戲言，原當不得真，卻何以為了她，千里迢迢的來邀我下山？」田伯光神色頗為尷尬，道：「其中當然另有別情。憑她這點微末本事，怎能做得我的師父？」令狐冲心念一動，暗忖：「情之一字，實所難言。儀琳小師妹容貌秀麗，清雅絕俗，莫非田伯光當真對她動了真情，一番慾念，究爾化成了愛意麼？」說道：「田兄是否對儀琳小師太一見傾心，從此痛改前非，再也不做奸淫良家婦女的勾當了？」田伯光搖頭道：「你不要胡思亂想，那有此事？」令狐冲隨即想起：「沒幾天之前，他還在長安城中，害得千斤莊莊主霍權之女受辱自殺，這積惡如山的大盜，豈能改過遷善？」說道：「到底其中有何別情，還盼田兄見告。」

　　田伯光道：「這是田伯光倒霉之極的事，你何必苦苦追問？總而言之，田伯光若是請不動你下山，一個月之後，便將會死得慘不堪言。」令狐冲一驚，臉上卻是不動聲色，道：「天下那有此事？」田伯光捋起衣衫，袒裸胸膛，指著雙乳之下的兩枚錢大紅點，道：「田伯光遭人毒手，給人下了劇毒，被迫來邀你去見那小師太。若是請你不到，這兩塊紅點在一個月後便腐爛化膿，逐漸蔓延，全身都化為爛肉，從此無藥可治，要到三年六個月後，這才爛死。」他神色嚴峻，道：「令狐兄，田某跟你實說，不是盼你垂憐，乃是要你知道，不管你如何堅決拒卻，我卻是非請你去不可。你當真不去，田伯光甚麼事都做得出來。我平日本已無惡不作，在這生死關頭，更有甚麼顧忌？」

　　令狐冲尋思：「看來此事非假，我只須設法能不隨他下山，一月後他身上毒發，這個為禍世間的惡賊便除去了，倒不須我親手殺他。」當下笑吟吟道：「不知是那一位高手如此惡作劇，給田兄出了這樣一個難題？田兄身上所中的卻又不知是何種毒藥？說不定另有解毒之方，也未可知。」田伯光氣憤憤的道：「下毒之人，那也不必提了。令狐兄，我真要是請你不動，田某固然活不成，你也難以平安大吉。」令狐冲道：「這個自然，但田兄只須打得我口服心服，令狐冲念你如此武功，得來不易，隨你下山走一趟，也未始不可。田兄稍待，我可又要進洞去想想了。」

　　他走進山洞，心想：「那日我和他兩度交手，每一次拆招，都在三十招以外，怎地這一次反而退步了，說什麼也接不到他的三十招？」沉吟刻，已得其理：「是了，那日我為了救儀琳師妹，跟他性命相撲，管他拆的是三十招。還是四十招。眼下我口中不斷數著一招、兩招、三招，心中想著的只是如何接滿三十招，這般分心，劍法上自不免大大打了個折扣。令狐冲啊令狐冲，你怎如此胡塗？」想明白了這一節，精神為之一振，又去鑽研石壁上的武功。

　　這一次看的卻是泰山派劍法。泰山劍招以厚重沉穩見長，一時三刻之間，無論如何學不到其精髓所在，而其大開大闔的劍路，也非令狐冲所喜。他看了一會，正要走開，一瞥眼見到圖形中以短槍破解泰山劍法的招數，卻是十分的輕逸。他越看越是著迷，不由得沉浸其中，忘了時刻已過，直到田伯光等得實在不耐煩了，呼他出去，兩人這才又動手相鬥。

　　這一次令狐冲學得乖了，再也不去數那招數，一上手劍光霍霍，向田伯光攻去。田伯光見他劍招層出不窮，每進洞去思索一會，出來時便大有新意，卻也不敢怠慢。兩人以快打快，瞬息之間，已拆了不知若干招。突然間田伯光踏進一步，伸手快如閃電，已扣住了令狐冲的手腕，扭轉他的手臂，將劍尖指向他咽喉，只須再一使力向前一送，便能推得長劍在他喉頭一穿而過，喝道：「你輸了！」令狐冲手腕奇痛，口中卻道：「是你輸了！」田伯光道：「怎地是我輸了？」令狐冲道：「這是第三十二招。」田伯光道：「三十二招？」令狐冲道：「正是第三十二招！」田伯光道：「你口中又沒數。」令狐冲道：「我口中不數，心中卻數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是第三十二招。」其實，他心中又何嘗數了，三十二招云云，只是信口胡吹。

　　田伯光放開他手腕：「不對！你第一劍這麼攻來，我便如此反擊，你如此招架，我又這樣砍出，那是第二招。」他一刀一刀，將適才相鬥的招式，從頭至尾的複演一遍，數到伸手抓住令狐冲的手腕時，卻只二十八招，令狐冲見他記心如此了得。兩人拆招這麼快捷，他卻一招一式，記得清清楚楚，次序絲毫不亂，實是武林中罕見的奇才，不由得好生佩服，大拇指一翹，道：「田兄記心驚人，原來是小弟數錯了，我再去想過。」田伯光道：「且慢！令狐兄，這山洞之中，到底有何古怪，我要進去看看。洞裏是不是藏得有什麼武學秘笈？為何你進洞一次，出來後便奇招迭出，令人目不暇給？」說著便走向山洞。

　　令狐冲吃了一驚，心想：「若是給他見到石壁上的圖形，卻是大大的不妥。」臉上卻露出喜色，隨即又將喜色隱去，假裝出一副十分憂愁的容顏，雙手伸開攔住，說道：「洞中所藏，乃本門武學秘本，田兄非我華山弟子，可不能入內觀看。」田伯光見他臉上喜色一現即隱，其後的憂色顯得甚是誇張，多半是假裝出來的，心念一動：「他為何聽到我要進山洞去，登時便即喜動顏色？其後又假裝憂愁，顯是要掩飾內心真情，只盼我闖進洞去。那個洞之中，必是有甚麼對我大大不利的事物，多半是厲害之極的機關陷阱，或是他養馴了的毒蛇怪獸，我可不上這個當。」武功雖是田伯光為高，說到狡猾機智，令狐冲卻是遠勝了，他這以進為退之策，果然阻住了田伯光入洞。

　　話休絮煩，令狐冲進洞數次，又學了許多奇異招式，不但包括了五嶽劍派的絕招，而破解五派劍法的種種怪招，他也學了不少，只倉卒之間，難以融會貫通，現炒現賣，高明有限，始終無法擋得住田伯光快刀的三十招。田伯光也是個絕頂愛好武學之士，見他進洞去思索一會，出來後便怪招紛呈，精采百出，雖無大用，克制不了自己，但招式之妙，實是令人歎為觀止，心中固然越來越是大惑不解，卻也亟盼和他鬥得越久越好，俾得多見識一些匪夷所思的劍法。眼見天色過午。田伯光又一次將令狐冲制住後，驀地想起：「這一次他所使劍招，似乎大部份是嵩山派的，莫非山洞之中，竟有五嶽劍派的高手聚集。他每次進洞。便有高手傳他若干招式，叫他出來和我相鬥。啊喲，幸虧我沒有貿然闖進洞去。否則怎鬥得過五嶽劍派的一眾高手？」他心有所思，隨口問道：「他們怎麼不出來？」令狐冲道：「誰不出來？」田伯光道：「洞中教你劍法的那些前輩高手。」

　　令狐冲一怔之間，已明其意，哈哈一笑，道：「這些前輩，不……不願和田兄動手。」田伯光大怒，道：「哼，這些人沽名釣譽，自負清高，不屑和我淫賊田伯光過招，你叫他們出來，若是單打獨鬥，他名氣再大，也未必便是田伯光的對手。」令狐冲搖搖頭笑道：「田兄若是有興，不妨進洞向這十位前輩領教領教。他們對田兄的刀法，言下倒也頗為看重呢。」他知道田伯光在江湖上作惡多端，樹敵極眾，平素行事，向來是十分的謹慎小心，他既信洞內有十位高手，說甚麼也不會激得他闖進洞去。果然田伯光哼了一聲，道：「甚麼前輩高手，只怕都是些浪得虛名之徒，否則怎地一而再，再而三的傳你種種招式，始終連田某的三十招也擋不過？」他自負輕功了得，心想就算那十個高手一湧而出，我雖然鬥不過，逃總逃得掉，何況既是五嶽劍派的前輩高手，他們自重身份，絕不會聯手來對付自己。

　　令狐冲正色道：「那是由於令狐冲資質愚魯，內力膚淺，學不到這些前輩武功的精要。田兄口中可得小心些，莫要惹怒了他們。任是那一位前輩出手，田兄不等一月後毒發，轉眼便會在這思過崖上身首異處了。」田伯光道：「你倒說說看，洞中到底是那幾位前輩。」令狐冲神色極是詭秘，道：「這幾位前輩歸隱已久，早已不干頂外事，他們在這裏聚集，更和田兄毫不相干。別說這幾位老人家的名號不能外洩，就是說了出來，田兄也不會知道。不說也罷，不說也罷。」

　　田伯光見他神色古怪，顯是在極力的掩飾，說道：「嵩山、泰山、衡山，恆山四派，尚有些武功不凡的前輩高人，可是貴派之中，卻沒有甚麼耆宿留下來了。那是武林中眾所週知的事實。令狐兄信口開河，難入人信。」令狐冲道：「不錯，華山派中，確無前輩高人留存至今。當年敝派不幸為瘟疫侵襲，上一輩的高手凋零殆盡，華山派元氣大傷，否則的話，也決計不能讓田兄單槍匹馬的闖上山來，打得我華山派竟無招架之力。田兄之言甚是，山洞之中，的確並無敝派高手。」

　　田伯光既然認定他是在欺騙自己，他說東，當然是西，他說華山派並無前輩高手留存，事實上一定是有，思索半晌，猛然間想起一事，一拍大腿，道：「我想起來了！原來是風清揚風老前輩！」令狐冲根本不知風清揚是甚麼人，但不論田伯光說甚麼，自己只須力加否認，田伯光便會深信不疑，連忙搖手道：「田兄不可亂說。風……風……」他想「風清揚」的名字中有個「清」字，那是比師父「不」字輩還高兩輩的人物，接著道：「風太師叔祖歸隱多年，早已不知去向，也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尚在人世，怎麼會到華山來？田兄不信，最好自己到洞中去看看，那便真相大白了。」

　　田伯光越見他力邀自己進洞，越是不肯上這個當，心道：「他一聽到風清揚的名字，便如此驚慌。果然我所料不錯。聽說華山派前輩，當年在一夕之間盡數暴斃，只有風清揚一人其時不在山上，逃過了這場劫難，但屈指算來，他也有八十餘歲了，武功再高，也是精力日衰，我更有何懼？」說道：「令狐兄，咱們已鬥了一日一晚，再鬥下去，你終究是鬥我不過的，雖有你風太師叔祖不斷指點，終歸無用。你還是乖乖的隨我下山去吧。」

　　令狐冲正要答話，忽聽得身後有人冷冷的道，「若是我當真指點幾招，難道你還收拾不下這小子？」令狐冲大吃一驚，回過頭來，只見山洞裏站著一個白鬚青袍的老者，神氣憂鬱，臉如金紙，更無半點血色。令狐冲心道：「這位老先生是從那裏來的？怎地他站在我身後，我竟是沒半點知覺。」心下驚疑不定，只聽田伯光道：「你……你便是風老先生？」那老者嘆了口氣，說道：「難得世上居然還有人知道我風某的名字。」令狐冲心念電轉：「本派中還有一位前輩，我可從沒聽師父、師娘說過，倘若他是順著田伯光之言，隨口冒充，我上前參拜。豈不令天下好漢恥笑？再說，事情那裏真有這麼巧法？田伯光提到風清揚，便真有一個風清揚出來。」只聽那老者又嘆了口氣道：「令狐冲你這小子，實在也太不成器！我來教你。你先使一招『白虹貫日』，跟著便使『有鳳來儀』，再使一招『金雁橫空』，接下來使『截劍式』……」他口中滔滔不絕，一口氣說了三十招招式。

　　那三十招招式，令狐冲都曾學過，有幾招還當真是平常之極，師兄弟間過招尚且不用，以之對付田伯光，無論如何是威力不足，卻聽老者又道：「你遲疑甚麼？三十招一氣呵成，確是有些不易，你倒先試演一遍看。」他語音低沉，似是含有無限傷心，但語氣之中，自有一股威嚴。令狐冲心想：「便依言一試，卻也無妨。」當即使一招「白虹貫日」，這一招收招時劍尖指向天空，但第二招「有鳳來儀」，卻自是下而上的刺出，中間缺了一截，無法聯起來。

　　令狐冲使完第一招「白虹貫日」，劍尖朝天，第二招「有鳳來儀」便使不下去，不由得呆了一呆。那自稱風清揚的老者嘆了口氣，道：「蠢才，蠢才！無怪你是岳不群的弟子，拘泥不化，不知變通。劍術之道，講究如行雲流水，任意所之，欲上則上，欲下則下。你使完那招『白虹貫日』，劍尖向上，難道不會順勢拖下來嗎？劍招中沒有這等姿式，難道你不會別出心裁，隨手配合麼？」

　　這一言將令狐冲登時提醒，長劍一勒，跟著便自然而然的使出「有鳳來儀」，不等劍招變老，已轉變「金雁撲空」。這一招在頭頂劃過，一勾一挑，輕輕巧巧的變為「截劍式」，轉折之際，天衣無縫，心下甚是舒暢。當下依著那老者所說，一招一式的使將下去，使到「鐘鼓齊鳴」，收劍，堪堪正是三十招。那老者嘆了口氣，道：「對是對了，可惜斧鑿痕跡太重，也太笨拙。不過和高手過招固然不成，對付眼前這小子，只怕也將就了。上去試試吧！」令狐冲雖尚不信他便是自己的太師叔祖，但無論如何，這是一位武學高手，卻絕無可疑，當即向他躬身致敬，轉身向田伯光道：「田兄請！」

　　田伯光道：「我已見你使了這三十招，再和你過招，勝之不武。」令狐冲道：「田兄不願動手，那也很好，這就請便。在下要向這位老前輩多多請教，無暇陪伴田兄了。」田伯光大聲道：「那是什麼話？你不隨我下山，田某一條性命難道便白白送在你的手裏？」他轉面向那老者道：「風老前輩，田伯光是後生小子，不配和你老人家過招，你若出手，未免有失身份。」那老者點點頭，嘆了口氣，慢慢走到大石之前，坐了下來。田伯光大為寬慰，喝道：「看刀！」一刀向令狐冲砍了過去。

　　令狐冲側身閃避，還刺一劍，使的卻是適才那老者口中所說的第四招「截劍式」。他一劍既出，後著便源源傾瀉，劍法輕靈，所用招式有些是那老者提到過的，有些卻在那老者所說的三十招之外。他既頓悟了「行雲流水，任意所之」這八個字的精義，劍術登時大進，翻翻滾滾，和田伯光鬥了二百餘招，兀自未分勝敗，只是鬥到後來，氣力漸漸不足，田伯光大喝一聲，單刀直劈。令狐冲眼見難以閃避，一抖手，長劍指向他的胸膛。田伯光迴刀削劍，噹的一聲響，刀劍相交，他不等令狐冲抽劍，已然放開手中單刀，縱身而上，雙手扼住了他喉頭。令狐冲登時為之窒息，長劍也即脫手。田伯光道：「你不隨我下山，老子便扼死了你。」他本來和令狐冲稱兄道弟，言語甚是客氣，但這番二百餘招的劇鬥一過，打得性發，牢牢扼住他喉頭後，居然自稱「老子」起來。

　　令狐冲滿臉紫脹，搖了搖頭。田伯光咬牙道：「二百招也好，三百招也好，老子贏了，便要你跟我下山，他媽的三十招之約，老子不理了。」令狐冲想要哈哈一笑，只是給他十指扼住了喉頭，無論如何笑不出聲。忽聽得那老者嘆了口氣，道：「蠢才，蠢才！手中無劍，手指便是劍。那一招『金玉滿堂』，定要用劍才能使嗎？」

　　令狐冲腦海猶如電光一閃，當下更不思索，右手五指向前刺出，正是一招「金玉滿堂」，中指和食指戳在田伯光胸口「膻中穴」上。田伯光悶哼一聲，委頓在地，抓住令狐冲喉頭的十根手指登時鬆了。

　　令狐冲沒想到自己隨手這麼一戳，竟有偌大威力，將一個名動江湖的「萬里獨行」田伯光，輕輕易易的便點倒在地。他伸手摸摸自己給田伯光扼得十分疼痛的喉頭，只見這淫賊蜷縮在地，不住輕輕抽搐，不由得又驚又喜，霎時之間，對那老者欽佩到了極點，搶到他的身前，拜伏在地，叫道：「太師叔祖，請恕徒孫先前無禮。」說著連連磕頭，那老者淡淡一笑，道：「你再不疑心我是招搖撞騙了麼？」令狐冲磕頭道：「徒孫萬萬不敢。徒孫有幸，得能拜見本門前輩太師叔祖，實是萬千之喜。」

　　那老者風清揚道：「你起來。」令狐冲又磕了三個頭，這才站起，眼見那老者滿面病容，神色甚是憔悴，道：「太師叔祖，你肚子餓麼？徒孫洞裏藏得有些乾糧。」說著便欲去取。風清揚搖頭道：「不用！」瞇著眼向太陽望了望，輕聲道：「這日頭好暖和啊，有幾十年沒曬太陽了。」令狐冲好生奇怪，卻不敢問。風清揚向地下的田伯光瞧了一眼，道：「他給你一招戳中在膻中穴上，憑他功力，一個時辰後便會醒轉，那時仍會跟你死纏。你指作劍，三十招內將他打敗，他便自知不是你的敵手，只好乖乖下山去了。你制服他之後，須得逼他發下毒誓，關於我的事，絕不可洩漏一字半句。」令狐冲道：「徒孫便是用劍，也鬥他不過，怎能空手……空手……」風清揚嘆了口氣，幽幽的道：「一個時辰，那也夠了。你是岳不群的弟子，我本不想傳你武功，但我早已金盆洗手，不再與人動手過招，若不假手於你，難以逼他立誓守秘，你跟我進來。」說著走進山洞，從那孔穴中走進後洞，令狐冲跟了進去。

　　風清揚指著石壁，道：「壁上這些圖形，你大都已經看過記熟，只是使將出來，卻完全不是那一回事。岳不群那小子，當真是狗屁不通。你本是極好的美質良材，卻給他教得變成了蠢牛木馬。」令狐冲對師父向來極是敬愛，聽得風清揚辱及恩師，當即昂然說道：「太師叔祖，我不要你教了，我出去將田伯光一劍殺了便是。」風清揚一怔，已明其理，淡淡的道：「他數次將你打敗，並不傷你，你一佔上風，便即殺他。華山派的弟子，是這樣待人的嗎？你怪我罵你師父，好吧，以後我不提他便是，他叫我師叔祖，我稱他一聲『小子』，總稱得吧？」令狐冲道：「太師叔祖從此不再罵我恩師，徒孫自是恭聆教誨。」風清揚微微一笑，道：「倒是我來求你學藝了。」令狐冲躬身道：「徒孫不敢，請太師叔祖恕罪。」

第二十六回　獨孤九劍

　　風清揚指著石壁上華山派劍法的圖形，說道：「這些招數，確是本派劍法的絕招，其中泰半已經失傳，連岳……岳……嘿嘿……連你師父也不知道。只是招數雖妙，一招招分割來使，終究能給旁人破了……」令狐冲聽到這裏，心中一動，隱隱想到了一層劍術的至理，不由得臉上現出狂喜之色。風清揚道：「你明白了什麼？說給我聽聽。」令狐冲道：「太師叔祖是不是說，如果各招渾成，敵人便無法可破？」風清揚點了點頭，甚是歡喜，道：「我原說你資質不錯，果然悟性極高。這些魔教長老……」他一面說，一面指著石壁上使棍棒的人形。令狐冲道：「這是魔教中的長老？」風清揚道：「你不知道麼？這十具骸骨，便是魔教十長老了。」說著手指地下一具骸骨。

　　令狐冲奇道：「怎麼這魔教十長老都死在這裏？」風清揚道：「是我殺的！」魔教長老，個個都身負絕世武功，風清揚說這「是我殺的」四字，卻是經描淡寫之極，便如說捏死了十隻螞蟻，令狐冲心下駭然，問道：「為……為甚麼？」風清揚道：「再過一個時辰，田伯光便醒轉了，你儘問這些陳年舊事，還有時候學武功麼？」令狐冲道：「是，是，請太師叔祖指點。」風清揚嘆了口氣，道：「這些魔教長老，說來也均是聰明才智之士，竟將五嶽劍派中的高招，破得如此乾淨徹底。唉，可惜，可惜，殺了可惜。」

　　令狐冲心想：「剛才你還在責我耗廢時間，這會兒你自己卻來大嘆其氣。」他心中這麼想，臉上卻絲毫不露。風清揚道：「可惜他們不懂得，招數是死的，發招之人卻是活的。死招數破得再妙，遇上了活招數，卻是縛手縛腳，只有任人屠戮。這個『活』字。你要牢牢記住了。學招時要活學，使招時要活使。要是拘泥不化，便練熟了幾千萬手絕招，遇上了真正的高手，終究還是給人家破得乾乾淨淨。」令狐冲大喜若狂，他本是個飛揚跳脫的活潑少年，風清揚這幾句話，真是說得到了他心坎裏去，連稱：「是，是！須得活學活使。」風清揚道：「五嶽劍派中各有無數蠢才，以為將師父傳下來的劍招學得精熟，自然而然便成高手，哼哼，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熟讀了人家詩句，做幾首打油詩是可以的，但若不能自出機杼，能成大詩人麼？」他這番話，其實是連岳不群也罵在其中了，但令狐冲一來覺得其言十分有理，二來他並未直提岳不群的名字，也就沒有抗辯。

　　風清揚道：「活學活使，只是第一步。要做到出手無招，那才真是踏入了高手的境界。你說『各招渾成，敵人便無法可破』，這句話還只說對了一小半。不是『渾成』，而是根本無招。你一柄劍使得再渾成，只要有跡可尋。敵人便是有隙可乘。但如你根本並無招式，敵人如何來破你的招式？」令狐冲一顆心怦怦亂跳，心手發熱，喃喃的道：「根本無招，如何可破？根本無招，如何可破？」

　　風清揚道：「一個從未學過武功的常人，拿了劍亂揮亂舞，你見聞再博，也猜不到他下一劍要刺向何處，砍向何處。就算是劍術至精之人，也破不了他的招式，只因並無招式，『破招』二字，便談不上。只是不曾學過武功之人，雖無招式，卻會給人輕而易舉的打倒。真正上乘的劍術，則是能制人而不能為人所制。」他拾起地下的一根死人腿骨，隨手以一端對著令狐冲，道：「你如何破我這一招？」令狐冲不知他這一下是甚麼招式，一怔之下，便道：「這不是招式，所以破解不得。」

　　風清揚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了。但敵人使兵刃，動拳腳，他有招式，你只須知道破法，一出手便能破招制敵。」令狐冲道：「要是敵人也沒有招式呢？」風清揚道：「那麼他也是個一等一的高手了，二人任意出手，打到如何便如何，說不定是你高些，也說不定是他高些。」他嘆了口氣，道：「當今之世，這種高手是難找得很了，如能僥倖遇上一兩位，那是你畢生的運氣，我一生之中，也只遇上三位。」令狐冲問道：「是那三位？」

　　風清揚向他凝視片刻，微微一笑，道：「岳不群的弟子之中，居然有如此多管閒事，不肯專心學劍的小子，好極，妙極！」令狐冲臉上一紅，忙躬身道：「弟子知錯了。」風清揚笑道：「沒有錯，沒有錯。你這小子心思活潑，很對我的脾胃，只是現下時候不多了，你將這華山派的三四十招絕招融合貫通，設想如何，一氣呵成，然後全部將其忘了，忘得乾乾淨淨，一招也不可留在心中。待會和田伯光動手便以甚麼招數也沒有的華山劍法去和他打。」令狐冲應道：「是！」凝神去看石壁上的圖形。

　　過去數月之中，他早已將石壁上的各種武功觀看了十之八九，對本門劍法，尤其記得純熟，這時也不須再花時間學招，只須將一招招毫不連貫的劍法，設法串成一起。風清揚道：「一切須當順其自然。行乎其不得不行，止乎其不得不止，若是串不成一起，也就罷了，總之不可有半點勉強。」令狐冲應了，太師叔祖是吩咐要順乎自然，那便容易得緊，串得巧妙也罷，串得笨拙也罷，那三四十招華山派的絕招，片刻間便聯成了一片，只是要將這些招式融成一體，其間並無起迄轉折的刻畫痕迹可尋，那卻是十分為難了。他提著長劍，左削右劈，腦子中半點也不去想石壁圖形中的劍招，像也好，不像也好，只是隨意揮灑，有時使到十分順溜之處，自己心中亦不禁得意。

　　他從師練劍十餘年，每一次練習，總是全心全意的打起了精神，不敢有絲毫怠忽。蓋岳不群課徒極嚴，舉手提足之間，只要稍離了尺寸法度，他便立加糾正，每一個招式，總要練得十全十美，沒半點錯誤，方能得到他的點頭認可。令狐冲是開山門的弟子，他生來要強好勝，為了博得師父、師娘的讚許，練習每一招時是加倍的嚴於律己，不料風清揚教劍，卻全是一反舊道而行的，要他越是隨便越好，這正是投其所好，使劍時心中暢美難言，只覺比之痛飲數十年的美酒還要滋味無窮。正使得如痴如醉之時，忽聽得田伯光在外叫道：「令狐兄，請出來比武。」

　　令狐冲一驚，收劍而立，向風清揚道：「太師叔祖，我這亂揮亂削的劍法，能擋得住他的快刀麼？」風清揚搖頭道：「擋不住，還差得遠呢！」令狐冲驚道：「擋不住？」風清揚道：「要擋，自然擋不住，可是你何必要擋？」令狐冲一聽之下，登時省悟，心下大喜：「不錯，他為了求我下山，不敢殺我。不管他使甚麼刀招，我不必理會，只是自行進攻便了。」當即仗劍出洞。

　　只見田伯光橫刀而立，叫道：「令狐兄，你得風老前輩指點訣竅後，果然劍法大進，只是適才給你點倒，乃是一時疏忽，田某心中不服，咱們再來比過。」令狐冲：「好！」一劍歪歪斜斜的刺去，劍身搖搖晃晃，卻無半分勁力，田伯光大奇，心道：「這是甚麼劍招？」只見令狐冲長劍刺得過來，突然之間，右手向後一縮，向空處隨手刺了一劍，跟著劍柄向後疾收，似乎要撞到自己胸膛之上，那知忽然間手腕反抖，這一撞卻向側空外撞了過去。田伯光更是奇怪：「他莫非發瘋？」向他輕輕試劈一刀，令狐冲不避不讓，劍尖一挑，斜刺對方小腹。田伯光叫道：「古怪！」回刀擋格，不料令狐冲忽將長劍向天空拋了上去。田伯光仰頭看劍，砰的一聲，鼻上給令狐冲重重打了一拳，登時鮮血長流。

　　田伯光一驚之間，令狐冲以手作劍，疾刺而出，再次戳中在他的膻中穴，田伯光身子慢慢軟倒，臉上露出十分驚奇，又是十分憤怒的神色。令狐冲回過身來，風清揚招呼他走入洞中，道：「你又多了一個半時辰練劍，他二次被你點倒，受創較重，醒過來時沒第一次快。只不過下次再鬥，說不定他會使出拚命的打法，必須加倍小心在意，你去練練衡山派的劍法。」

　　話休絮煩，令狐冲得風清揚指點後，劍法中有招如無招，存招式之意，而無招式之形，當真是變化莫測，似鬼似魅，田伯光醒轉後，接連二次又被他打倒。眼見天色已晚，陸大有送飯上崖，令狐冲將點倒了的田伯光放在巖石之後，風清揚則在後洞不出。令狐冲道：「這幾日我胃口大好，六師弟明日多送飯菜上來。」陸大有見大師哥神采飛揚，與數月來鬱鬱寡歡的情形大不相同，心下甚喜，道：「好，明兒我提一大籃飯上來。」

　　陸大有下崖後，令狐冲解開田伯光穴道，邀他和風清揚及自己一同進食。風清揚只吃小半碗飯便飽了。田伯光憤憤不平，食不下嚥，一面扒飯，一面罵人，突然間左手使勁太大，拍的一聲，竟將一隻瓦碗捏成十餘塊，碗片飯粒，跌得身上地下都是。令狐冲哈哈大笑，道：「田兄何必和一隻飯碗過不去？」田伯光怒道：「他媽的，我是和你過不去。只因為我不想殺你，比武之際，你這小子只攻不守，這才佔盡了便宜，哼！哼！他媽的那小尼……小尼……」他顯是想罵儀琳那小尼姑，但不知怎的，話到口邊，沒再往下罵了。他連說了幾個「小尼，小尼」，叫道：「令狐冲，有種的再來鬥過。」令狐冲道：「好！」挺劍而上。

　　這一場惡鬥，打得甚是兇險，令狐冲又施故技，每當田伯光的單刀砍過來時並不拆解，另以巧招刺他。不料田伯光這次出手甚狠，刷刷兩刀，一刀砍中令狐冲大腿，一刀在他左臂上深深劃了一道口子，顯是鬧得惱了，雖不取他性命，卻要傷他四肢。令狐冲又驚又痛，劍法散亂，數招之後便給田伯光踢倒在地。田伯光甚是得意，將刀刃架在他喉頭，道：「還打不打？打一次便在你身上砍幾刀，縱然不殺你，也要你肢體不全，流乾了鮮血。」令狐冲笑道：「自然再打！就算令狐冲鬥你不過，難道我風師叔祖袖手不理，任你橫行？」田伯光道：「他是前輩高人，不會跟我動手。」一面說，一面收起單刀，心下竟也惴惴，生怕將令狐冲傷得如此厲害，風清揚一怒出手，也不必下手殺人，只須將自己逐下華山，那便糟糕之極了。

　　令狐冲撕下衣襟，裹好了兩處創傷，走進洞中，搖頭苦笑，道：「太師叔祖，他改變策略，當真砍殺啦！若是給他砍中右臂，使不得劍，可就難以勝他了。」風清揚道：「好在天色已晚，你約他明晨再鬥。今晚你不要睡，咱們窮一晚之力，我教你三招劍法。」令狐冲道：「三招？」心想只三招劍法，何必花一晚時光來教。風清揚道：「我瞧你人倒挺聰明的，也不知是真聰明，還是假聰明。倘若真的聰明，那麼這一個晚上，或許能將這三招劍法學會了。要是資質不佳，悟心平常，那麼……那麼……明天早晨你也不用再跟他打了，自己認輸，乖乖的跟他下山去吧！」

　　令狐冲聽太師叔如此說，料想這三招劍法非比尋常，定是十分難學，不由得激發了他要強好勝之心，昂然道：「太師叔祖，孫兒雖然資質愚魯，不能在一晚間學會這三招，寧可給他一刀殺了，絕不投降屈服，隨他下山。」風清揚笑了笑，道：「那便很好。」抬起了頭，沉思半晌，道：「一晚之間學會三招，未免強人所難，這第二招暫且用不著，咱們只學第一招和第三招。不過……不過……，第三招中的許多變化，乃是從第二招而來，好，咱們把有關的變化都略去，試試看是否管用。」他自言自語，沉吟一會，卻又搖頭。

　　令狐冲見他如此顧慮多端，不由得心癢難搔，知道一門武功越是難學，威力越是強大，只聽風清揚又喃喃的道：「第一招中的三百六十種變化若是忘記了一變，第三招便會使得不對，這倒有些為難了。」令狐冲聽得單是第一招便有三百六十種變化，登時吃了一驚，只見風清揚屈起手指，數道：「歸妹趨無妄，無妄趨同人，同人趨大有。甲轉丙，丙轉庚，庚轉癸。子丑之交，辰己之交，午未之交。風雷是一變，山澤是一變，水火是一變。乾坤相激，震兌相激，離巽相激。三增而成五，五增而成九……」越數越是臉上憂色重重，嘆道：「冲兒，當年我學這一招，便花了三個月時光，要你在一晚之間學會兩招，那是開玩笑了，你想：『歸妹趨無妄……』」說到這裏，便住了口，顯是神思不屬，過了一會，道：「剛才我說甚麼來著？」令狐冲道：「太師叔祖剛才說歸妹趨無妄，無妄趨同人，同人趨大有。」風清揚雙眉一軒，道：「你記性倒是不錯，後來怎樣？」令狐冲道：「太師叔祖道：『甲轉丙，丙轉庚，庚轉癸……』」一路背誦下去，竟然盡數背了出來。

　　風清揚大奇，道：「這獨孤九劍的總訣，你曾學過的？」令狐冲道：「孫兒沒學過，不知這叫做『獨孤九劍』。」風清揚問道：「你沒學過，怎麼會背？」令狐冲道：「我剛才聽得太師叔祖這麼唸過。」風清揚滿臉喜色，一拍大腿，道：「這就有法子了。一晚之間雖然學不全，但卻可以硬記，第一招不用學，第三招只學半招。你記著歸妹趨無妄，無妄趨同人，同人趨大有……」一路唸將下去，足足唸了九百餘字，才道：「你試背一遍。」令狐冲依言背誦，只錯了七八個字。風清揚糾正了，令狐冲第二次再背，便沒有錯。

　　風清揚甚是高興，道：「很好，很好！再背下面的口訣。」於是又傳了數百字口訣，待令狐冲記熟後，又傳數百字。那「獨孤九劍」的總訣足足有五千餘字，饒是令狐冲記性特佳，卻也花了一個多時辰。這才記得一字不錯。風清揚要他從頭至尾連背三遍，見他確已全部記住，說道：「這總訣是獨孤九劍的根本關鍵，你此刻雖是記住了，只是為求速成，全憑硬記，不明其中道理，日後甚易忘記。從今天起，須得朝夕唸誦。」令狐冲應道：「是！」

　　風清揚道：「九劍的第一招『總訣式』，有種種變化，用以體演這篇總訣，現下且不忙學。第二招是『破劍式』，用以破解天下各門各派的劍法，現下也不忙學，第三招『破刀式』，用以破解單刀、雙刀、柳葉刀、鬼頭刀、大砍刀、斬馬刀種種刀法。田伯光使的是單刀中的快刀法。今晚只學專門對付他刀法的這一部份。」

　　令狐冲聽得獨孤九劍中的第二招可破天下各門各派的劍法，第三招可破種種刀法，當真是又驚又喜，道：「這九劍如此神妙，孫兒直是聞所未聞。」風清揚道：「你師父是聽見過，只不過他不肯跟你們提起罷了。」令狐冲大感奇怪，問道：「卻是為何？」風清揚不答他這問題，道：「這『獨孤九劍』的第三招『破刀式』，講究以輕御重，以快制慢。田伯光那廝的快刀是快得很了，你卻要比他更快，那有什麼法子？似你這等少年，和他比快，原也可以，只是或贏或輸，無必勝把握。至於我這等糟老頭子，卻也要比他快，唯一的辦法，便是比他先出招。你料到他要出什麼招，卻搶在他的頭裏。敵人手還沒提起，你長劍的劍尖卻已指向他的要害，他再快也沒你快。」

　　令狐冲聽得連連點頭道：「是，是！這獨孤九劍的第三劍的武功，想來便是教人如何料敵機先。」風清揚拍手道：「對，對！孺子可教。『料敵機先』這四個字，正是第三劍的精要所在，任何人一招之出，必定有若干朕兆。他下一刀要砍向你的左肩，眼光自然會瞧向你左肩，如果這時他的單刀正在右下方，自然會提起刀來，劃個半圓，自上而下的斜向下砍。」於是將這第三劍中破快刀的種種變化，一種種向令狐冲剖析。令狐冲只聽得心曠神怡，突然間窺到了武學中一個聞所未聞的天地，便如一個鄉下少年，忽地置身於皇宮內院之中，目之所接，耳之所聞，莫不新奇萬端。

　　這第三劍變化繁複之極，令狐冲於一時之間，所能領會也只十之二三，其餘的便都硬記在心，一個教得起勁，一個學得用心，不知時辰之過，猛聽得田伯光在洞外大叫：「令狐兄，天光啦，睡醒了沒有？」令狐冲一呆，低聲道：「啊喲，天亮啦。」風清揚嘆道：「只可惜時候太過迫促，你學得極快，已遠過我的指望。這就出去跟他打吧！」令狐冲道：「是。」閉上眼睛，將這一晚所學大要，默默存想了一遍，突然睜開眼來，道：「太師叔祖，孫兒尚有一事未明，何以這種種變化，盡是進手招數，只攻不守？」風清揚道：「獨孤九劍，有進無退！當然招招都是進攻，攻敵之不得不守，那當然自己不用守了。創製這套劍法的獨孤求敗前輩，名字叫做『求敗』，他老人家畢生想求一敗而不可得，這劍法施展出來，天下無敵，又何必守？如果有人攻得他老人家迴劍自守，他老人家真要心花怒放，喜不自勝了。」

　　令狐冲喃喃的道：「獨孤求敗，獨孤求敗。」想像當年這位前輩仗劍江湖，無敵於天下，連找一個對手來逼得迴守一招都不可得，此番情境，實是令人可驚可佩，只聽田伯光又在洞外大叫：「快出來，讓我再砍你兩刀。」令狐冲一提長劍，叫道：「我來也！」風清揚皺眉道：「冲兒，今日時候不足，未能將這第三劍中的精微之處，詳加剖析。此刻出去和他接戰，有一事十分兇險。他若是上來一刀便將你右臂或右腕砍傷，那只有任他宰割，更無反抗之力了。這件事可真叫我擔心。」

　　令狐冲意氣風發，道：「孫兒盡力而為！」提劍出洞，立時裝出一副萎靡之狀，打了個呵欠，又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眼睛，道：「田兄起得清早，昨晚沒好睡嗎？」心中卻在盤算：「我只須過得眼前這個難關，再學幾個時辰，便永遠不怕他了。」

　　田伯光將單刀一舉，說道：「令狐兄，在下實在無意傷你，但你太也固執，說甚麼也不肯隨我下山。這般鬥將下去，逼得我要砍你十刀廿刀，使你遍體鱗傷，豈不是十分的對你不住？」令狐冲心念一動，說道：「倒也不須砍上十刀廿刀，你只須一刀將我右臂砍斷，要不然砍傷了我右手，令我使不得劍。那時你要殺要剮，豈不是悉隨尊便？」田伯光搖頭道：「我只是要你服輸，何必傷你右手右臂？」令狐冲心中大喜，說道：「只怕你口中雖這麼說，輸得急了，到頭來還是甚麼野蠻的毒招都使將出來。」田伯光道：「你不用激我。田伯光一來跟你無怨無仇，二來敬你是條有骨氣的漢子，三來真的傷你重了，只怕旁人要跟我為難，儘管放手，出招吧！」

　　令狐冲道：「好！田兄請。」田伯光虛晃一刀，第二刀跟著斜劈而出，刀光映日，勢道甚是猛惡。

　　令狐冲待要使用「獨孤九劍」中第三劍的變式予以破解，那知田伯光的刀法實在太快，甫欲出劍，對方刀法已轉，終是慢了一步。三招一過，他心中甚是焦急，暗叫：「糟糕，糟糕！新學的劍法竟然完全用不上，太師叔祖一定在罵我蠢才。」再拆數招，額頭汗水已是涔涔而下，不料令狐冲心中正在大叫不好，自田伯光眼中看出來，卻見到他劍法凌厲之極，每一招都是自己刀法的剋星，心下也是吃驚不小，尋思：「他這幾下劍法，明明已可將我斃了，何以故意的慢了一步？是了，他是手下留情，叫我知難而退。可是我雖然『知難』，苦在不能『而退』，非硬挺到底不可。」他心中這麼想，單刀劈出去時，勁力便不敢用足。兩人你忌憚我，我忌憚你，均是小心翼翼的拆解。

　　又鬥一會，田伯光刀法漸快，令狐冲應用獨孤氏第三劍的變式時，也漸趨純熟，只見刀劍之光閃爍，交手越來越快，田伯光大喝一聲，飛起一足，踹在令狐冲小腹之上。令狐冲身子向後跌出，心下動念好快：「我只須再有一日一夜的時刻，明日此時定能制他。」當即摔劍脫手，雙目緊閉，摒住呼吸，假作暈死之狀。

　　田伯光見他暈去，吃了一驚，只是深知他狡譎多智，不敢俯身去看，生怕他暴起襲擊，敗中求勝，當下橫刀身前，走近幾步，叫道：「令狐兄，怎麼了？」叫了幾聲，令狐冲才悠悠醒轉，氣息微弱，道：「咱們……咱們再打過。」支撐著要站起身來，左腿一軟，又復摔倒在地。田伯光道：「你是不行的了，不如休息一日，明兒隨我下山去吧。」令狐冲不置可否，伸手撐地，意欲站起，口中不住喘氣。田伯光更無懷疑，踏上一步，抓住他的右臂，扶了他起來。只是田伯光為人極是謹細，踏上一步時若有意、若無意的踏住了令狐冲落在地下的長劍，右手執刀護身，左手又正抓在令狐冲右臂的穴道之上，叫他無法行使詭計。令狐冲全身重量都掛在他的左手之上，顯得全然虛弱無力，口中卻兀自發怒：「誰要你討好？他奶奶的。」一面罵人，一面一跛一拐回入洞中。

　　風清揚微笑道：「你用這法子取得了一日一夜，卻是不費半點力氣，只不過有點卑鄙無恥。」令狐冲笑道：「對付卑鄙無恥之徒，說不得，只好用點卑鄙無恥的手段。」風清揚正色道：「但若對付正人君子呢？」令狐冲一怔道：「正人君子！正人君子！」一時答不出話來。

　　風清揚雙目炯炯，瞪視著令狐冲，森然問道：「若是對付正人君子，那便怎樣？」令狐冲道：「就算他真是正人君子，倘欲殺我，我也不能甘心就戮，到了不得已之時，卑鄙無恥的手段，也只好使之。」風清揚大喜，朗聲道：「好，好！你說這話，便不是假冒為善的偽君子。大丈夫行事，愛怎麼便怎麼，行雲流水，任意所之，甚麼武林規矩，門派教條，全都是放他媽的狗臭屁！」令狐冲微微一笑，不敢接話，風清揚這幾句話，當真是說到了他肺腑中去，只是平素華山派戒律特嚴，他又不敢公然附和風清揚的大膽言語，這幾句話是出於其口，傳入了師父岳不群耳中，四十記板子責罰是最輕的了。

　　風清揚伸出乾枯的手指，撫摸令狐冲的頭髮。微笑道：「岳不群門下，居然有你這等人才，這小子眼光是有的，倒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他所說的「這小子」自然指岳不群了。他拍拍令狐冲的肩膀，道：「小娃子很合我的心意，來來來，咱們把獨孤大俠的第一劍和第三劍再練上一些。」當下又將獨孤氏的第一劍訣擇要講述，待令狐冲領悟後，再將第三劍中有關變化，連講帶比，細加指點。令狐冲用心記憶，遇到不明之處，便即詢問。這一日時間充裕，學劍時不如前一晚之迫促，一劍一式均能闡演周詳。晚飯之後，令狐冲睡了兩個時辰，又再學招。

　　次日清晨，田伯光只道他早一日受傷不輕，竟未出聲索戰。令狐冲樂得在後洞繼續學劍，到得午末未初，獨孤氏第三劍的種種變化已盡數學全，風清揚道：「今日若是再打他不過，也不要緊。再學一日一晚，無論如何，明日必勝。」令狐冲應了，緩步走出洞來，見田伯光在崖邊眺望，假作驚異之色，說道：「田兄，怎麼你還不走？」田伯光道：「在下恭候大駕。昨日得罪，今日好得多了吧？」令狐冲道：「也不見得好，腿上給田兄所砍的這一刀，痛得甚是厲害。」田伯光笑道：「當日在衡陽相鬥，令狐兄傷勢再重，也不曾出過半句示弱之言。我深知你鬼計多端，如今是裝腔作勢，在下可不會上當。」令狐冲笑道：「這當已經上了，此刻就算醒覺，也來不及啦！田兄，看招！」劍隨聲出，刷的便是一劍，直刺其胸。田伯光舉刀一擋，卻擋了個空，令狐冲第二劍又刺了過來。田伯光讚道：「好快！」橫刀封架，令狐冲第三劍，第四劍又已刺出，口中說道：「還有快的。」第五劍，第六劍跟著刺出，這一攻一發，竟是一劍連著一劍，一劍快似一劍，連綿不絕，當真是學到了這獨孤劍法精要，「獨孤九劍，有進無退」，每一劍全是進攻之著。

　　十餘劍一過，田伯光膽戰心驚，不知如何招架才是，令狐冲刺一劍，他便退一步，刺得十餘劍，他已退到了崖邊。令狐冲攻勢絲毫不緩，刷刷刷刷連刺四劍，全是指向他要害之處。田伯光奮力擋開了兩劍，第三劍無論如何擋不開了，左足後退，卻踏了個空。他知道身後是萬丈深谷，這一跌下去直是屍首無存，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猛力一刀砍向地下，借勢穩住身子，令狐冲的第四劍已指在他的咽喉之上，田伯光臉色蒼白，令狐冲也是一言不發，劍尖始終不離他的咽喉，過了良久，田伯光怒道：「要殺便殺，婆婆媽媽作甚？」

　　令狐冲右手一縮，向後縱開數步，道：「田兄一時疏忽，給小弟佔了機先，不足為憑，咱們再打過？」田伯光哼了一聲，舞動單刀，狂風驟雨般攻將過來，心想：「這次由我先攻，可不能讓你佔便宜了。」

　　令狐冲眼見他鋼刀猛劈而至，長劍斜挑，逕刺他的小腹，自己上身一側，已避開了他的刀鋒，田伯光見他這一劍來得峻急，疾迴單刀，往他劍上砸去，自恃力大，只須刀劍相交，準能將他長劍砸飛。令狐冲只一劍便搶到了先著，第二劍、第三劍源源不絕的發出，每一劍都是又狠且準，劍尖刀刃，始終不離對手要害，田伯光擋架不及，只得又再倒退，十餘招過去，竟然重蹈覆轍，再度退到了崖邊。令狐冲一劍削下，逼他得提刀護住下盤，左手伸出，五指成劍，正好搶到空隙，五指指尖離他胸口膻中穴已不到兩寸，凝指不發。田伯光曾兩次被他以手指點中膻中穴，這一次若再點中，身子委倒時不再是暈在地下，卻要跌入深谷之中了，眼見他手指虛擬，顯是有意容讓。兩人僵持半晌，令狐冲又再向後躍開。

　　田伯光坐在石上，閉目養了會神，突然間一聲大吼，舞刀搶攻，一口鋼刀直上直下，勢道威猛之極。這一次他看準了方位，背心向著山，心想縱然再給你逼得倒退，也是退入山洞之中，說什麼也要決一死戰。令狐冲此刻已學齊了獨孤氏三劍的「破刀式」，於刀招的種種變化，盡數了然於胸，待他一刀砍至，側身向右，長劍便向田伯光左臂削去。田伯光迴刀相格，令狐冲的長劍早已改而刺他左腰。田伯光左臂與左腰相去不到一尺，但這一迴刀，守中帶攻，含有反擊之意，力道甚勁，急切間不及護腰，只得向右讓了半步。令狐冲長劍起處，刺向他的左頰，田伯光舉刀一擋，劍尖忽地已指向左腿。田伯光無法再擋，又再向右踏出一步。令狐冲一劍連著一劍，盡是攻他左側，逼他一步、又一步向右退讓，十餘步一跨，已將他逼向右邊石崖的盡頭。該處一塊大石壁阻住了退路，他背心靠住了巖石，舞起七八個刀花，再也不理令狐冲長劍如何來攻，耳中只聽得嗤嗤聲響，左手衣袖、左邊衣衫、左足褲管已被長劍連劃中了六劍。這六劍均是只破衣衫，不傷皮肉，但田伯光心中雪亮，這六劍的每一劍都能教自己斷臂折足，破肚開膛，到這地步，霎時間只覺萬念俱灰，哇的一聲，張嘴噴出一大口鮮血。

　　令狐冲接連三次將他逼到了生死邊緣，數日之前，此人武功還遠勝於己，此刻竟是生殺之權操於己手，而且勝來輕易，大是行有餘力，臉上不動聲色，心下卻已大喜若狂，待見他大敗之後，口噴鮮血，不由得歉疚之情油然而生，說道：「田兄，勝敗乃是常事，何必如此？小弟也曾折在你手下多次呢！」

　　田伯光拋下單刀，搖頭道：「風老前輩劍術如神，當世無人能敵，在下永遠不是你的對手了。」令狐冲替他拾起單刀雙手遞過，說道：「田兄說得不錯，小弟僥倖得勝，全憑風太師叔祖的指點。風太師叔祖想請田兄答應一件事。」田伯光不接單刀，慘然道：「田某命懸你手，有什麼好說的。」令狐冲道：「風太師叔祖隱居已久，不預世事，不喜俗人煩擾。田兄下山之後，請勿對人提起他老人家的事，在下感激不盡。」

　　田伯光冷冷的道：「你只須這麼一劍刺將過來，殺人滅口，豈不乾脆？」令狐冲退後兩步，還劍入鞘，說道：「當日田兄武藝遠勝於我之時，若是一刀將我殺了，焉有今日之事？在下請田兄勿予洩露我風太師祖的行蹤，乃是相求，不敢有絲毫脅迫之意。」田伯光道：「好，我答允了。」

　　令狐冲深深一揖，道：「多謝田兄。」田伯光道：「我奉命前來請你下山。田某有辱使命，此事可不能完。我是打你不過的了，卻未必便此罷休。令狐兄，再見了。」說著一抱拳，轉身便行。

　　令狐冲想到他身中劇毒，此番回去，不久便會毒發身亡，和他惡鬥數日，不知不覺之間，心中竟對他生出親近之意，一時衝動，脫口便想叫將出來：「田兄，我隨你下山便了。」但隨即想起，自己是待罪之身，在這崖上思過，不奉師命，絕不能下崖一步，何況田伯光是個作惡多端的採花大盜，這一隨他下山，變成了和他同流合污，將來身敗名裂，禍患無窮，話到口邊，又縮住了，眼見他下崖而去，當即回入山洞，向風清揚拜伏在地，說著：「太師叔祖不但救了孫兒性命，又傳了孫兒上乘劍術，此恩此德，永難報答。」

　　風清揚微笑道：「上乘劍術，上乘劍術，嘿嘿，還差得遠呢。」他微笑之中，大有寂寞淒涼的味道。令狐冲道：「孫兒斗膽，請太師叔祖將獨孤九劍的劍法，盡數傳授。」風清揚道：「你要學獨孤九劍，將來不會懊悔麼？」令狐冲一怔，心想將來何以會懊悔？一轉念間，心道：「是了，獨孤九劍並非本門劍法，太師叔祖是說只怕師父知道之後會見責於我。但師父本來不禁我涉獵別派劍法，曾說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會使一套青城派劍法，師父便知道的。再者，我從石壁的圖形之中，已學了不少恆山、衡山、泰山、嵩山各派的劍法，連魔教十長老的武功也已學了不少。既已記在心中，便難忘了。這獨孤九劍如此神妙，實是學武之人夢寐以求的絕世妙技，我天幸有此機緣，得蒙本門前輩指點傳授，如何可以交臂失之？」當即拜道：「這是孫兒的畢生幸事，將來只有感激，絕無懊悔。」

第二十七回　掌門之爭

　　風清揚道：「好，我便傳你。田伯光憤憤而去，絕不會就此甘心，但縱然再來，也必在十天半月之後。咱們時間大為充裕，須得從頭學起，紮好根基。」於是，將獨孤九劍第一劍的「總訣式」依著口訣次序，一句句的解釋，再轉以種種附於口訣的變化。令狐冲先前硬記口訣，未能通曉其中含義，這時得風清揚從容指點，每一刻都領悟到若干上乘武學的道理，每一刻都學到幾個奇巧奧妙的變化，不由得歡喜讚嘆，情難自己。

　　一老一少，便在這思過崖上傳習獨孤九劍的精妙劍法，自「總訣式」、「破劍式」、「破刀式」以至「破槍式」、「破鞭式」、「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而學到了第九劍「破氣式」。那破槍式包括破解長槍，大戟、齊眉棍、狼牙棒、白臘槍、禪杖、方便鏟種種長兵刃之法。破鞭式破的是鋼鞭、鐵鐧、點穴橛、拐子、蛾眉刺、匕首、板斧、鐵牌、八角鎚、鐵椎等等短兵刃，破索式則破的是長索、軟鞭、三節棍、鏈子槍、鐵鏈、漁網、飛鎚流星等等軟兵刃。雖只一劍一式，卻是變化無窮，學到後來，前後式融會貫通，更是威力大增。

　　最後這三劍，卻比以前六劍更是難學。「破掌式」破的是拳腳指掌上的功夫，對方既敢以空手來鬥自己的長劍，武功上自有極高的造詣，大凡武學高手，武功到了上乘境界，手中有無兵器，相差已是極微。天下的拳法、腿法、指法、掌法繁複無比，長拳短打，擒拿點穴，鷹爪虎爪，鐵沙神掌，種種武術，盡數包括在內。「破箭式」這個「箭」字，總羅各種暗器，練這一劍時，須得先學聽風辨器之術，不但要能以一柄長劍，擊開敵人發射來的種種暗器，還須借力反打，以敵人射來的暗器，反射敵人。至於第九劍「破氣式」，風清揚只是傳以口訣和修習之法，說道：「此式是為對付身具上乘內功之敵手而用，神而明之，存乎一心。獨孤前輩當年挾此劍橫行天下，欲求一敗而不可得，那是他老人家已將這套劍法使得出神入化之故。同是一門華山劍法，同是一招，使出來時威力強弱大不相同，這獨孤九劍，情形也自一般。你縱然學得了劍法，倘若使出時劍法不純，畢竟還是敵不了當世的高手，此刻你已得到了門徑。要想多勝少敗，再苦練二十年，勉強可和天下英雄好漢一較短長了。」

　　令狐冲越是學得多，越覺這九劍之中，變化無窮，不知要有多少時日，方能探索到其中全部秘奧，知太師叔祖要自己苦練二十年，絲毫不覺驚異，再拜受教，道：「孫兒倘能在二十年之中，通解獨孤老前輩當年創製這九劍的遺意，那是大喜過望了。」風清揚道：「你倒也不可妄自菲薄。獨孤大俠是個絕頂聰明之人，學他的劍法，要旨是在一個『悟』字，而不在死記硬記。等到通曉了這九劍的劍意，則無所施而不可，便是將全部變化盡數忘記，也不相干，臨敵之際，更是忘記得越是乾淨徹底，越是不受原來劍法的拘束。你資質甚好，正是學練這套劍法的材料。以後自己好好用功，我可要去了。」

　　令狐冲大吃一驚，道：「太師叔祖，你……你到那裏去？」風清揚道：「我本在這後洞之後居住，已經住了數十年，日前一時心喜，出洞來授了你這套劍法，只是盼望獨孤前輩的絕世武功不遭滅絕而已。怎麼還不回去？」令狐冲喜道：「原來太師叔祖便在後洞後面居住，那再好沒有了。孫兒正可朝夕侍奉，以解太師叔祖的寂寞。」風清揚微微一哂，道：「你跟我來瞧瞧。」

　　令狐冲隨著他走進後洞，只見他伸手在洞壁上推了幾下，一塊巖石緩緩向後讓開，露出一個洞穴。令狐冲進出這後洞數十次，萬沒想到原來後洞之後，更有一洞，但見風清揚踏步走進這個洞穴，他正想跟進，風清揚厲聲道：「抬頭看！」令狐冲抬起頭來，只見頭頂寫著七個白色大字：「過此洞者殺無赦。」一驚之下，便停了步，風清揚正色道：「這七個字是我寫的，誰也不能例外，你若行過此洞，立斃於我劍下！」令狐冲道：「太師叔祖，太……」卻見風清揚一伸手，便將巖石推上了。

　　令狐冲呆立良久，伸手在巖上輕輕一推，那巖石晃了幾晃，顯然只須稍加使力，便能將巖石推開，但他腦海中立時出現了「過此洞者殺無赦」七個白色大字，手臂一顫，手掌離開了巖石，心想：「太師叔祖既然有此嚴令，我自不可貿然進去，致觸他老人家之怒。」

　　令狐冲和風清揚相處十餘日，雖然聽他所談論指教的，只是劍法，他的議論風範，不但令自己十分欽仰，更是覺得親近之極，說不出的投機。風清揚是高了他三輩的太師叔祖，但令狐冲內心，卻隱隱然有一種平輩知己，相見恨晚的交誼，比之恩師岳不群，似乎反而親切得多，這場情愫在相處一起之時，倒也不怎麼覺得，此刻陡然分手，不由得大為悵惘，心想：「這位太師叔祖年輕之時，只怕性子和我差不多，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任性行事的性格。他教我劍法之時，總說是『人使劍法，不是劍法使人』，總說『人是活的，劍法是死的，活人不可被死劍法所拘』。這種道理千真萬確，卻為何師父從來不說？」

　　他微一沉吟，便想：「師父劍術如此高明，這種道理豈有不知？只是他知道我性子太過隨便，一說這種道理，只怕我得其所哉，練劍時便不能循規蹈矩，亂來一氣了。等到我將來劍術有了小成，師父自會給我詳加解釋。一眾師弟師妹們武功未到這個階段，自然更加不能明白這種上乘劍理，跟他們說了也是白饒。」想到這裏，忽然又想：「太師叔祖的劍術，自是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只可惜他老人家從來沒顯一下身手，令我大開眼界。比之師父，太師叔祖的劍法當然又高一籌了。」

　　他沉吟半日，似乎身患沉痾，尋思：「太師叔祖年紀一定大得很了，他一個人住在後洞，無人服侍，定是寂寞不便，卻何以在洞口寫了『進此洞者殺無赦』的字樣？就算不許旁人進去，怎地連我也不許？」他極想推開巖石，進去和風清揚說說話，但想到他適才口氣之嚴，神色之厲，終於不敢，嘆了口氣，提了長劍，出洞便練了起來。

　　那獨孤九劍名雖九劍，實則於天下武學，無所不包，令狐冲每練一次，便多了一些領悟，練了一個多時辰，順手使出一劍，竟是本門劍法中的「有鳳來儀」。他呆了一呆，搖頭苦笑，自言自語的道：「錯了！」跟著又使獨孤九劍的劍法，但過不多時，順手刺出一劍時又是「有鳳來儀」。他不禁心下發惱，尋思：「習慣中人，竟是如此厲害，只因本門劍法練得純熟，在腦子中印得根深蒂固，使劍時稍一滑溜，便將練熟了的本門劍招夾了進去，卻不是獨孤劍法了。」突然之間，腦海中電光一閃，想到了一件事：「太師叔祖叫我使劍時須當心無所滯，順其自然，既然要使本門劍法，有何不可？甚至便將衡山、泰山諸派劍法，魔教十長老的武功夾在其中，又有何不可，倘若硬要劃分，某種劍法可使，某種劍法不可使，那便是有所拘泥了。我且任意練，這想法對與不對，待太叔師祖出洞來時，再向他老人家請教。」

　　當下使開劍來，根基是獨孤九劍的劍法，若是順手，便將本門劍法，以及後洞石壁上種種精妙招數摻雜其中，這麼一來，練劍便不再是一樁苦事，只覺內中實有無窮的樂趣。只是五嶽劍派的劍法和魔教武功，兩者的根本道理完全相反，五嶽劍法講究圓熟輕盈，魔教武功卻處處生澀鈍拙，從厚重中見長，要將這兩者自然而然的融為一體，幾乎是絕不可能。他練了十餘次，始終是無法融合，擲劍長嘆，心道：「師父常說正邪不兩立，看來魔教武功果然邪僻，連正邪兩種武功也是勢不兩立，不能共處。」

　　令狐冲既是心無所滯，再也不去分辨那是什麼劍法，只是覺得順手，便將各種招數都混在獨孤九劍之中，但使來使去，總是那一招「有鳳來儀」使得最多。又使一陣，隨手一劍刺出，又是一招「有鳳來儀」，他陡然間心念一動：「要是小師妹見到我將這招『有鳳來儀』如此使法，不知有何話說？」他凝劍不動，臉上現出溫柔的微笑。這些日子來受田伯光之迫，全心全意的練劍，便是在睡夢之中，想的也是獨孤九劍的種種變化，岳靈珊的影子，竟然長久沒出現在他腦海之中，這時驀地裏想起，不由得相思之情，難以自己。但跟著又想：「卻不知她是否暗中又在偷偷教林師弟的劍法？師父命令雖嚴，小師妹卻向來大膽，恃著師娘寵愛，說不定又在教劍了。就算不教劍，朝夕相見，兩個人定是越來越好。」漸漸的，他臉上微笑轉成了苦笑，再到後來，連一絲笑意也沒有了。

　　他百無聊賴，慢慢收劍，忽聽得陸大有的聲音叫道：「大師哥，大師哥！」叫聲甚是惶急。令狐冲一驚，心念電閃：「啊喲不好，田伯光那廝敗退下山，說道心有不甘，莫非他打我不過，竟將小師妹擄劫了去，向我挾持？」急快搶到崖邊，只見陸大有一手提著飯籃，氣急敗壞的奔將上來，叫道：「大……大師哥，大……師哥，大……事不妙。」

　　令狐冲更是焦急，忙問：「怎麼？小師妹怎底麼了？」陸大有縱上崖來，將飯籃在大石上一放，道：「小師妹？小師妹沒事啊。糟糕，糟糕，我瞧事情不對。」令狐冲聽得岳靈珊無事，已放了一大半心，問道：「什麼事情不對？」陸大有氣喘喘的道：「師父、師娘回來啦。」令狐冲心中一喜道：「呸！師父、師娘回山來了，那不是好得很麼？怎麼叫做事情不對？」陸大有道：「不，不，你不知道。師父、師娘一回來，剛剛坐定，一杯茶還沒喝完，就有好幾個人拜山，嵩山、恆山、衡山、泰山四劍派中，都有人在內。」令狐冲道：「咱們五嶽劍派聯盟，嵩山派他們有人來見師父，那是平常得緊哪。」陸大有道：「不，不……你不知道，還有三個人跟他們一起上來，說是咱們華山派的，師父卻不叫他們師弟。」令狐冲微感詫異，道：「有這等事？那三個人怎生模樣？」陸大有道：「一個人很高很胖，說是姓封，叫什麼封不平，還有一個是個道人，另一個則是矮子，都叫什麼的，倒真是『不』字輩的人。」令狐冲點頭道：「或許是本門叛徒，早就清算了門戶的。」陸大有道：「是啊，大師哥料事如神。師父一見到他們，就很不高興，說道：『封兄，你們三位早已和華山派沒有瓜葛，又上華山來作甚？』那封不平道：『華山是你岳不群買下來的？就不許旁人上山？是皇帝老子封給你的？』師父哼了一聲，道：『各位要上華山遊玩，當然聽便，可是岳不群卻不是你師兄了，「岳師兄」三字，原封奉還。』那封不平道：『當年你使陰謀詭計，霸佔華山，將咱們趕下山去，這筆舊賬，今日可得算算。你不要我叫「岳師兄」，哼哼，算賬之後，你便跪在地下哀求我再叫一聲，也難求得動我呢。』」令狐冲「哦」了一聲，心想：「師父可真遇上了十分棘手的難題。」

　　陸大有又道：「咱們做弟子的聽得十分生氣，小師妹第一個便喝罵起來，不料師娘卻是脾氣忒也溫和，竟然不許小師妹出聲。師父顯然沒將這三個人放在心上，淡淡的道：『你要算賬？算什麼賬？是怎樣的算法？』那封不平大聲道：『你篡奪華山一派掌門之位，已三十年啦，到今天還做不夠？應該讓位了吧？』師父笑道：『各位大動陣仗的來到華山，即原來是想奪在下這掌門之位。那有什麼希罕？封兄自忖能當這掌門，在下自當奉讓。』那封不平道：『當年你是憑著陰謀詭計，奪去了這掌門之位，現下我已稟明五嶽盟主左盟主，奉得旗令，來掌華山一派。』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支小旗來，展將開來，果然便是五嶽旗令。」

　　令狐冲「啊」的一聲，怒道：「左盟主管得未免太寬了，咱們華山本門之事，可用不著他來管閒事。他有什麼資格能廢立華山派的掌門？」陸大有道：「是啊，師娘當時也就這麼說的，可是嵩山派那一個老頭兒，說是姓辛的，卻極力替那封不平撐腰，說道華山派掌門該當由他來當，和師娘爭執不休。泰山派、衡山派、恆山派的三個人，說來氣人，也都和封不平做一夥兒。他們四派聯群結黨，來和華山派為難來啦。大……大師哥，我瞧著情形不對，趕緊來給你報訊。」

　　令狐冲叫道：「師門有難，咱們做弟子的只教有一口氣在，說什麼也要給師父賣命。六師弟，走！」陸大有道：「對！師父見你是為他出力，一定不會怪你擅自下崖。」一句話沒說完，令狐冲已然飛奔下崖，只聽他道：「師父就算見怪，也不要緊。師父是彬彬君子，不喜和人爭執，說不定真的將掌門人之位讓給了旁人，那豈不是糟糕？」他一面說，一面展開輕功疾奔，陸大有跟隨不上，令狐冲最後幾句話便聽不清楚，連問：「什麼？什麼？」

　　突然之間，兩個人影一晃，擋在路心。那山道十分狹窄，一邊更下臨萬丈深谷，這二人突如其來的在山道上現身，突兀無比，令狐冲奔得正急，險險撞在二人的身上，急忙止步，和那二人相去已不過尺許。只見這二人一個臉上凹凹凸凸，另一個滿是皺紋，都是十分可怖，一驚之下，向後縱開丈餘，喝問：「是誰？」便在這時，驚覺背後也是兩張十分醜陋的臉孔，一張臉極闊極紅，一張卻是長長的馬臉，這兩張臉和他相距更不到半尺，兩人鼻子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子，令狐冲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向前踏出一步，卻見小道臨谷之處，又站著二人。這二人一張臉極黑，另一個卻是灰撲撲地全無血色，這二人四隻腳板都已懸空，身子卻筆直而立，處境危險之極，別說伸手相推，便是一陣山風吹來，只怕也將他二人吹入了崖下萬丈深谷。

　　在這霎息之間，令狐冲已被這六個怪人擠在不到三尺見方的一小塊山道之中，前面二人的呼吸直噴到他臉上，而後頸熱呼呼地，顯是後面二人的呼吸。左側二人站在險地，若是一時撞將過去，原是極易將之撞入深谷，但縱然摔死了這二人，自己仍是脫不出前後四人的包圍。他一伸手便欲拔劍，六個人各自跨上半步，往中間一擠，登時將他擠得絲毫無法動彈。只聽得陸大有在身後大叫：「喂，喂，你們幹什麼？」

　　令狐冲一生之中，從未遭逢過如此怪異之事，饒是他機變百出，在這剎那之間，也是嚇得沒了主意。這六個人如鬼如魅，似妖似怪，容顏固然可怖，行動更是詭異。令狐冲雙臂向外力張，要想推開身前的二人，但兩條手臂被那二人擠住，卻那裏推得出去？他心念電閃：「定是封不平他們一夥的惡徒。」口中叫道：「你們到底是誰？」驀地裏眼前一黑，一隻大布袋兜頭罩將下來，身子已在布袋中，只聽得有過尖銳的聲音說道：「不用怕，帶你去見小姑娘。」

　　令狐冲一聽，心道：「啊喲，原來是田伯光這廝的一夥。」大聲叫道：「你們不放我出來，我便拔劍自殺！立刻便死！令狐冲說到做到，寧死不屈。」一句話剛說完，便覺雙臂已被兩隻手掌牢牢握住，兩隻手掌直似鐵鉗，鉗得他好不疼痛。令狐冲空自學了獨孤九劍，熟知破解擒拿之法，但處此情境之下，縱有通天本領，卻也是半點施展不出，心中只是叫苦。只聽得又一人道：「乖乖小姑娘要見你，聽話些，你也是乖孩子。」又一人道：「死了不好，你若自殺，我整得你死去活來。」另一人道：「他死都死了，你還整得他死去活來。」先一人道：「你要嚇他，便不可說給他聽。他一聽見，便嚇不倒了。」先一人道：「我偏要嚇，你又待怎樣？」另一人道：「我說還是勸他聽話的好。」先一人道：「我說要嚇，便是要嚇。」另一人道：「我喜歡勸。」兩個人竟爾互相的爭執不休。

　　令狐冲身在袋中，又是驚駭，又是氣惱，聽他二人這般瞎吵，心想：「這六個怪人武功雖高，卻似乎愚蠢得緊。」當即叫道：「嚇也沒用，勸也沒用，你們不放我出來，我可要自己咬斷舌頭自殺了。」突覺臉頰上一痛，已被人伸手隔著布袋捏住雙頰，又是另一個聲音道：「這小子倔強得緊，咬斷了舌頭，不會說話，小姑娘可不喜歡。」又有一人道：「咬斷舌頭便死了，豈但不會說話而已！」另一人道：「未必便死。不信你倒咬咬看。」先一人道：「我說要死，所以不咬，你倒咬咬看。」另一人道：「我為甚麼要咬自己舌頭？有了，叫他來咬。」只聽得陸大有「啊」的一聲大叫，顯是給那些怪人捉住了，只聽那人喝道：「你咬斷自己舌頭，試試看，死還是不死？快咬，快咬！」陸大有叫道：「我不咬，我不咬！」

　　令狐冲突然大叫一聲，假裝疼痛之極，卻聽一個怪人道：「你假的，我捏住你的臉頰，你牙齒動不了。」令狐冲叫道：「放我出來，放我出來！」他臉頰被捏，上下顎難以自由移動，這「放我出來」四個字，叫得極是難聽。只聽得嗤嗤兩聲，布袋扯破，他兩條手臂均給兩個怪人從布袋的破孔中拉了出來，跟著眼前一亮，卻是一怪在布袋上扯了兩個小孔，讓他一望能視物。只見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道：「你答應不自殺，我便放你。」說著便鬆開了捏住他臉頰的右手。他身後的兩個怪人，卻兀自在逼迫陸大有，自咬舌頭以試驗斷舌後死是不死。陸大有大聲呼叫：「我不咬，咬了一定要死。」一人道：「不錯，咬斷舌頭定然要死，連他也這麼說。」另一人道：「他又沒死，作不得準。」另一人道：「他沒咬斷舌頭，自然不死。一咬，便死！」

　　令狐冲運勁雙臂，猛力一掙，手腕登時疼痛入骨，卻那裏掙得動分毫？眼見這六個怪人形相詭異之極，武功又如此的深不可測，饒是他聰明機變，一時之間竟也是不知所措，突然間情急智生，大叫一聲，假裝暈了過去。只聽三個怪人齊聲叫道：「啊喲！」一人道：「這人嚇死啦！」又一人道：「嚇不死的，那會如此沒用。」另一人道：「就算是死了，也不是嚇死的。」先一人道：「那麼是怎生死的？」陸大有只道大師哥真的給他們弄死了，放聲大哭。

　　一個怪人道，「我說是嚇死的。」另一人道：「你抓得太重，是抓死的。」又一人道：「到底是怎生死的？」令狐冲大聲道：「我自閉經脈，自殺死的！」

　　六怪見他突然開口說話，都嚇了一跳，隨即哈哈大笑，道：「原來沒死，他是裝死。」令狐冲道：「我不是裝死，我死過之後，又活轉來了。」一怪道：「你當真會自閉經脈？這功夫可難練得緊，你教教我。」另一怪道：「這自閉經脈之法，高深得很，這小子不會的，他是騙你。」令狐冲道：「你說我不會？我若是不會，剛才怎會自閉經脈而死？」那怪搔了搔頭，道：「這個有些奇了。」

　　令狐冲見這六怪武功雖是極高，腦子卻是魯鈍之至，便道：「你們再不放開我，我可又要自閉經脈啦，這一次死了之後，卻活不轉了。」抓住他的手腕的二怪登時鬆手，齊道：「你死不得，若是死了大大的不妙。」令狐冲道：「要我不死也可以，你們讓開路，我有要事去辦。」擋在他身前的二怪大搖其頭，道：「不行，不行。你得跟我們去見小姑娘。」令狐冲一提氣，身子縱起，便欲從二怪頭頂飛躍而過，不料二怪跟著躍高，動作快得出奇，兩個身子便如一堵飛牆，擋在他的身前。令狐冲和二怪身子一撞，便又掉了下來。他變化也是極快，身在半空之時，已伸手隔著布袋握住劍柄，手臂向外一掠，便欲抽劍，突然間肩頭一重，在他身後的二怪各伸一掌，分按他左右雙臂，他長劍出鞘一尺，便抽不出來。其時他雙臂雖在袋外，身子仍是套在布袋之中，腰間長劍自是也在袋內，他本想拔劍割袋，再以新學的獨孤九劍與之周旋。但按在他肩頭的兩隻手掌上各有數百斤力道，他身子登時矮了下去，別說拔劍，連站立也已有所不能。

　　二怪將他按倒後，說道：「抬了他走！」站在他身前的二怪各伸一手，隔袋抓住他足踝，便將他抬了起來。陸大有叫道：「喂，喂！你們幹什麼？」一怪道：「這人嘰哩咕嚕，殺了他！」舉掌便要往他頭頂拍落。令狐冲大叫：「殺不得，殺不得。」那怪人道：「好，聽你這小子的，不殺便不殺，點了他的啞穴。」竟不轉身，反手一指，嗤的一聲響，已點了陸大有的啞穴，陸大有正在大叫，但那「啊」的一聲突然從中斷絕。恰如有人拿一把剪刀將他的叫聲剪斷了一般，身子跟著縮成一團。令狐冲見他以絕頂氣功凌空點穴，認穴之準，勁力之強，比之一般高手以手指點穴尤有過之，不由得大為欽佩，喝采道：「好功夫！」那怪人大為得意，笑道：「那有什麼希奇，我還有許多好功夫呢，這就試演幾種給你瞧瞧。」若在平時，令狐冲原欲大開眼界，只是此刻掛念師父的安危，心下大為焦慮，叫道：「我不要看。」那怪人怒道：「你為什麼不看？我偏要你看。」縱身一躍，從令狐冲和抱著他的四名怪人頭頂飛越而過。他身材臃腫，但身子從半空橫過時，平掠而前，有如輕燕，姿式美妙已極。令狐冲生平從所未見，不由得脫口又讚：「好啊！」那怪人輕輕落在地下，微塵不起，轉過身來時，一張長長的馬臉上滿是笑容，道：「這不算甚麼，還有更好的呢。」此人年紀少說也有六七十歲，但性子恰似孩童一般，得人稱讚一句，便欲賣弄不休，武功之高明深湛與性格之幼稚淺薄，恰是兩個極端。

　　令狐冲心想：「師父、師娘正受困於大敵，對手有嵩山、泰山諸派好手相助，我便是趕去，也無濟於事，何不騙這幾個怪人前去，以解師父、師娘之危？」當即搖頭說道：「你們這點功夫，到這裏來賣弄，卻是差得遠了。」那馬臉人道：「甚麼差得遠？你不是給我們捉住了嗎？」令狐冲道：「我是華山派的無名小卒，捉住我還不容易？眼前山上聚集了嵩山、泰山、衡山、恆山各派好手，你們又豈敢去惹？」馬臉人道：「要惹便去惹，有甚麼不敢？他們在那裏？」那滿臉皺紋的老人道：「小姑娘只叫我們來捉令狐冲，沒有叫我們去惹甚麼嵩山、泰山派的好手。別生事了，這就走吧。」

　　令狐冲笑道：「對了，那個嵩山派的好手說道，他最瞧不起那個馬臉、紅臉、皺臉的老怪，一見到便要伸手將他像捏螞蟻般捏死了。只可惜那六個老怪一聽到他的聲音便遠遠逃去，說甚麼也找他們不到。」

　　六怪一聽，立時氣得哇哇大叫，抬著令狐冲的四怪將他身子放下，你一言我一語的道：「這人在那裏？快帶我們去，跟他們較量較量。」「甚麼嵩山派、泰山派，桃谷六仙還真不將他們放在眼裏。」「這人活得不耐煩了，膽敢要將桃谷六仙像捏螞蟻般捏死？」

　　令狐冲道：「你們自稱桃谷六仙，他口口聲聲的卻說桃谷六鬼，有時又說桃谷六小子。六仙哪，我勸你們還是遠而避之的為妙，這人武功厲害得很，你們打他不過的。」紅臉人大叫：「不行，不行，這就去打過明白。」那臉上凹凹凸凸的人道：「我瞧情形不妙，這嵩山派的高手既是出口大言，必有驚人的藝業。他叫我們作桃谷六小子，那一定是我們的前輩了，只怕鬥他不過，也是有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快快回去吧。」馬臉人道：「四哥最是膽小，打都沒打，怎知鬥他不過。」凸凹臉道：「倘若真是給他像捏螞蟻般捏死了，豈不倒霉？」令狐冲心下暗暗好笑：「這人武功高強，膽子卻是這等小法，當真是江湖上的人物無奇不有。我索性再激他一激。」便道：「是啊，要逃就得趕快，倘若給他得知訊息，追將過來，你們就逃不去了。」

　　凹凸臉一聽，飛身便奔，一晃之間便沒了蹤影。令狐冲吃了一驚，心想：「這人輕身功夫竟然如此了得，真是如鬼如魅，從所未見。他這等輕功，比之田伯光又高出十倍，他若是要逃，世上又有誰追他得上？既是身負絕世輕功，卻又何必要逃？唉，我言語說得太兇，將他們嚇走，倒是弄巧成拙了。」卻聽那馬臉人道：「四哥怕事，讓他逃走好了，咱們卻要去鬥鬥那嵩山派的高手。」其餘四怪都道：「去，去！去跟他拚個你死我活。」

　　那黑臉怪人一伸手，將套在令狐冲身上的布袋取了下來，道：「快帶我們去，且看他怎生將我們像捏螞蟻一般捏死了。」令狐冲道：「帶你們去是可以的，只是須得依我一件事。」皺臉人道：「什麼事？可依則依，不能依便不依。」令狐冲心想：「六怪之中，看來是這皺臉人最有腦子。」當下大聲說道：「我令狐冲堂堂男子漢，絕不受人脅迫。我只是聽那嵩山派的高手對你們六位大肆嘲諷，心懷不平，這才有意仗義帶你們去找他算賬，倘若你們仗著人多勢眾，硬要我做這做那，令狐冲死就死了，絕不依從。」

　　五個怪人同時拍手，道：「很好，你有骨氣，咱兄弟們很是佩服。」令狐冲道：「既是如此，我便帶你們去，只是見到他之時，不可胡亂說話，胡亂行事，免得武林中英雄好漢恥笑桃谷六仙淺薄幼稚，不明世務。一切須聽我吩咐，否則的話，你們大大丟我的臉，我可面上無光了。」他說過這幾句話，原只是意存試探，不料五怪聽了之後，沒口子的答應，齊聲道：「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咱們絕不能讓人家再說桃谷六仙淺薄幼稚，不明世務。」看來「淺薄幼稚，不明世務」這八字評語，桃谷六仙早就聽過許多遍了，心下深以為恥，令狐冲一說，正打中了他們心坎。

　　令狐冲點頭道：「好，那麼各位便請跟我來。」當下快步順著山道走去，五怪隨後跟來。行不到數里，只見那臉上凹凸不平的怪人在山巖後探頭探腦的張望，令狐冲心想此人膽小，須加激勵，便道：「嵩山派那老兒的武功比你差得遠，不用怕他，咱們大夥兒去找他算賬，你也一起去吧。」那人大喜，道：「好，我也去。」但隨即又問：「你說那老兒的武功和我差得遠，到底是我高得多，還是他高得多？」原來此人腦子雖然遲鈍，倒是十分的謹慎小心。令狐冲笑道：「當然是你高得多。剛才你脫身飛奔，輕功高明之極，那嵩山派的老兒無論如何追你不上。」凹凸臉大為高興，走到他的身旁，不過兀自不放心，道：「倘若他追上了我，那便如何？」令狐冲道：「我和你寸步不離，他若是膽敢追上了你，哼，哼！」手拉長劍之柄，出鞘半尺，拍的一聲，又推入了鞘中，道：「我便一劍將他殺了。」凹凸臉大喜，道：「妙極，妙極！你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數。」令狐冲道：「這個自然。只不過他若是追你，那便不殺他了。」凹凸臉笑道：「是啊，他追我不上，便由他去。」令狐冲暗暗好笑，心想：「你一發足奔逃，天下又有誰追得你上？」又想：「這六個老兒生性純樸，不是壞人，倒可交交。」說道：「在下久聞六位的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只不知六位尊姓大名。」

　　這句話其實甚是不通，既說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卻又說不知六位的尊姓大名，但六怪那想得此言矛盾，一聽到他說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個個便心花怒放。皺臉人道：「我是大哥是叫做桃根仙。」灰臉人道：「我是二哥，叫做桃幹仙。」凹凸臉道：「我不知是三哥還是四哥，叫做桃枝仙。」指著黑臉人道：「他不知是三哥還是四哥，叫做桃葉仙。」

　　令狐冲奇道：「怎麼你們二人自己也不知到底誰是三哥四哥？」桃枝仙道：「不是我二人不知道，是我爹爹媽媽忘了。」

第二十八回　桃谷六仙

　　令狐冲奇道：「怎地是你們爹媽忘了？」桃枝仙道：「爹爹媽媽生我們兩兄弟之時，記得誰大誰小，過了幾年，便忘記了，所以也不知到底誰是老三，誰是老四。」指著那黑臉人道：「他一定要爭做老三，我不叫他三哥，他便要和我打架，只好讓了他。」令狐冲笑道：「原來你們是兩兄弟。」桃枝仙道：「是啊，我們是六兄弟。」令狐冲心想：「有這樣的胡塗父母，難怪生了這樣胡塗的六個兒子來。」向其餘二人道：「這兩位卻又怎生稱呼？」那紅臉人道：「我是桃花仙。」那馬臉人道：「我是桃實仙。」令狐冲忍不住啞然失笑，心想：「桃花仙滿臉通紅，果然是顏如桃花，但五官這等醜陋，和『桃花』二字，無論如何不相稱。」桃花仙見他臉有笑容，喜道：「六兄弟之中，以我的名字最是好聽，誰都及不上我。」令狐冲笑道：「桃花仙三字，當真好聽，但桃根、桃幹、桃枝、桃葉、桃實，五個名字也都好聽得緊。妙極，妙極，如果我也有這樣美麗動聽的名字，我可要歡喜死了。」

　　桃谷六仙生性便如孩童一般，聽令狐冲稱讚他們的名字好聽，無不心花怒放，登時便覺他是天下第一好人，桃枝仙、桃實仙兩人，更是手舞足蹈起來。令狐冲笑道：「咱們這便去吧。」他本想叫六仙去解了陸大有的穴道，但想師父、師娘處境窘迫，越早過去解圍越好，這思過崖畔並無猛獸，這得幾個時辰，陸大有穴道自解，眼下不可更有耽擱。

　　從思過崖到華山派的祖先堂，山道有十七里之遙，但這七人腳程均快，片刻間便到。

　　一到祖先堂外，便見勞德諾、梁發、施戴子、岳靈珊、林平之等數十名師弟、師妹都站在堂外，均是憂形於色，各人見到大師哥到來，均是一喜。勞德諾迎了上來，悄聲道：「大師哥，師父和師娘在裏面見客。」令狐冲回頭向桃谷六仙打個手勢，叫他們站著不可作聲，低聲道：「這六位是我朋友，不必理會。我想去瞧瞧。」走到客廳的窗外，從窗縫中向內張望。本來岳不群、岳夫人見客，弟子在外窺探，甚是不敬，但此刻眾弟子均知本門眼前遇上了重大危難，對令狐冲此舉誰也不覺得不妥。

　　令狐冲向廳內瞧去，只見賓位上首坐著一個身材高大的蒼髯老者，太陽穴高高鼓起，顯是內外功修為均極高深，右手執著五嶽劍派的令旗。自是那個嵩山派的高手了。他下首坐著一個中年道人，一個三十來歲的尼姑，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從服飾瞧來，分別屬於泰山、恆山、衡山三派，更下手又坐著三人，也都是五六十歲年紀，腰間所佩長劍，均是華山派的兵刃，第一人滿臉戾氣，一張黃焦焦的面皮，想必是陸大有所說的那個封不平。師父和師娘則坐在主位相陪。桌上擺了清茶和點心。

　　只聽那衡山派的老者說道：「岳兄，貴派門戶之事，我們外人原是不便置喙。只是我五嶽劍派結盟聯手，共榮共辱，若有一派處事不善，為江湖同道所笑，其餘四派皆蒙其羞。適才岳夫人說道我嵩山、恆山、泰山、衡山四派不該多管閒事，這句話未免不對了。」令狐冲聽了他這幾句話，心下稍寬，尋思：「原來他們說了這半天，還是在爭執這件事，並沒有動手，幸好六師弟及時報訊，我沒來遲。」岳夫人道：「彭師兄這麼說，是咬定我華山派處事不當，連累貴派的聲名了？」

　　衡山派這姓彭的老者名叫彭連榮。他自稱不欲多管閒事。這次來到華山，他既非華山派的正主，又不是執掌五嶽盟旗的嵩山派人物，偏生是他言語最多，這時聽岳夫人這麼說，當下微微冷笑，說道：「素聞華山派寧女俠是太上掌門，往日在下也還不信，今日一見，才知果然是名不虛傳。」岳夫人大怒，說道：「彭師兄來得華山，總算是客，今日我可不便得罪，只不過衡山派一位成名的英雄，想不到卻會這般胡言亂語，下次見到莫大先生，倒要向他請教。」彭連榮冷笑道：「只因在下是客，岳夫人才不能得罪，倘若這裡不是華山，岳夫人便要揮劍斬我頸上的人頭了，是也不是？」岳夫人道：「這卻不敢，我華山派怎敢來理會貴派門戶之事？貴派中人和魔教勾結，自有嵩山派左盟主清理，不用敝派插手。」

　　她這幾句話極是厲害。衡山派劉正風和魔教長老曲洋雙雙死於衡山城外，江湖上皆知是嵩山派遣人所殺。她提及此事，一來揭衡山派的瘡疤，二來譏刺彭連榮不念本門師兄被殺之仇，反和嵩山派的人物同上華山，來和自己夫婦為難。果然彭連榮一聽此言，立時臉色大變，厲聲道：「岳夫人，古往今來，那一派中沒有不肖弟子？咱們今日來到華山，正是為了主持公道，相助封大哥清理門戶中的奸邪之輩。」岳夫人手按劍柄，森然道：「誰是奸邪之輩？拙夫岳不群外號人稱『君子劍』，閣下的外號叫作什麼？」

　　彭連榮臉上一紅，原來他正式的外號叫作「金眼鵰」武林中人背後都管他叫「金眼烏鴉」，說他多嘴多舌，惹人厭憎。這個不雅的外號雖然無人敢當面相稱，但日子一久了，不免傳入他的耳裡。岳夫人這麼一提，他自然知她指的絕不會是「金眼鵰」而是「金眼烏鴉」，不由得怒氣益增，大聲道：「哼，君子劍『君子』二字之上，只怕得加一個『偽』字。」

　　令狐冲聽他如此當面侮辱師父，再也忍耐不住，只是不知此人來歷，回頭問勞德諾道：「勞師弟，這人的匪號是什麼？」勞德諾帶藝投師，拜入華山派之前在江湖上歷練已久，多知武林中的掌故軼事，答道：「這老兒叫作『金眼烏鴉』！」令狐冲在廳外大聲叫道：「瞎眼烏鴉，有種的給我滾了出來！」

　　岳不群早聽得門外令狐冲和勞德諾的對答，心道：「怎地冲兒下峰來了？」當即斥道：「冲兒，不得無禮。彭師叔遠來是客，你怎可沒上沒下的亂說？」彭德榮氣得眼中如要噴出火來，華山大弟子令狐冲在衡山城中胡鬧的事，他是聽人說過的，當即罵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這在衡山城中嫖妓宿娼的小子！華山派門下果然是人才濟濟。」令狐冲笑道：「不錯，我在衡山城中嫖妓宿娼，結識的婊子姓彭！」岳不群怒喝：「你……你還在胡說八道。」令狐冲聽得師父動了真怒，不敢再說，但廳上嵩山派那蒼髯老者和封不平等已忍不住臉露微笑。

　　彭連榮倏地轉身左足一抬，砰的一聲，將一扇長窗踢得飛了出去，他不認得令狐冲，指著華山派群弟子喝道：「剛才說話的是那一隻畜生？」華山群弟子默然不語。彭連榮又罵：「他媽的，剛才說話的是那一隻畜牲？」令狐冲笑道：「剛才是你自己在說話，我怎知是什麼畜牲？」

　　彭連榮連受令狐冲的辱罵，不由得暴跳如雷。令狐冲說：「我在衡山城中嫖妓宿娼，結識的婊子姓彭」這句話，對他可羞辱殊甚，要知他是衡山派的湖南人，令狐冲如此說法，直是指他的家人為娼，至於說「我知道那是甚麼畜牲」，更是直斥其為禽獸了，五嶽劍派結盟，共敘輩份，彭連榮是令狐冲的尊長，居然受此無禮衝撞，那裏能忍得住？他大吼一聲，便向令狐冲撲將過去。

　　令狐冲見他來勢兇猛，向後蹤開，便欲拔劍，突然間人影一閃，廳堂中飄出一個人來，銀光閃爍，錚錚有聲，已然和彭連榮鬥在一起，正是岳夫人。她出廳，拔劍，擋架，還擊，幾件事一氣呵成，姿式又復美妙之極，雖是極快，旁人瞧在眼中卻是不見其快，但見其美。

　　岳不群道：「大家是自己人，有話不妨慢慢的說，何必動手？」幾句話說得不動聲色，緩步走到廳外，順手從勞德諾腰邊抽出長劍，一遞一翻，已將彭連榮和岳夫人兩柄長劍壓住。彭連榮運勁於臂，向上一抬，不料紋絲不動，竟是無法將岳不群的長劍挑動，登時臉上一紅，又再運氣。岳不群笑道：「我五嶽劍派同氣連枝，便如家人一般，彭師兄不必和小孩子們一般見識。」回過頭來，向令狐冲斥道：「你胡說八道，還不快向彭師伯賠禮？」

　　令狐冲聽了師父吩咐，不敢違拗，只得上前躬身行禮，說道：「彭師伯，弟子瞎了眼睛，不知輕重，便如臭烏鴉般啞啞亂叫，污衊了武林高人的令譽，當真是連畜牲也不如。你可別生氣，我不是罵你。臭烏鴉亂叫亂噪，咱們只當他是放屁！」他臭烏鴉長，臭烏鴉短的說個不休，誰都知他又是在罵彭連榮，旁人還可忍住，岳靈珊卻已咭的一聲，笑了出來。

　　岳不群感到彭連榮接連運了三次勁，微微一笑，收起長劍，交還給勞德諾。彭連榮劍上壓力陡然消失，手臂向上一舉，只聽得噹噹兩聲響，兩截斷劍掉在地下，他和岳夫人手中都只剩下了半截斷劍。他正在出力和岳不群相向，這時運勁正猛，半截劍向上疾挑，險險劈中了自己額角，幸好他膂力甚強，這才及時收住，但已鬧得手忙腳亂，面紅耳赤。

　　他當即怒喝：「你……你……兩個打一個！」但隨即想到，岳夫人的長劍也被岳不群以上乘內力壓斷，顯然岳不群這一手露得甚是漂亮，人人都看得出來，他只是勸架，請二人罷手，卻無偏袒。但雖是並無偏袒，妻子的長劍被丈夫壓並無關係，彭連榮這一下卻無論如何受不下了。他又道：「你……你……」突然在地下重重一頓，握著半截劍，頭也不回的奔下山去。

　　岳不群壓斷二人長劍之時，便已見到站在令狐冲身後的桃谷六仙，只覺這六人形相非常，心下甚感詫異，拱手道：「六位光臨華山，未曾遠迎，還望恕罪。」桃谷六仙瞪眼瞧著他，既不還禮，也不說話。令狐冲道：「這位是我師父，華山派掌門先生……」他一句話沒說完，封不平插口道：「是你師父，那是不錯，是不是華山派掌門，卻要走著瞧了。岳不群，你露的這手紫霞神功可帥得很啊，可是單憑這手紫霞神功，卻未必便當執掌華山，誰不知道，華山派是五嶽劍派之一，劍派劍法，自然是以劍為主。你一味練氣，那可是走入魔道，修習的可不是本門正宗心法了。」

　　岳不群道：「封兄此言太過。五嶽劍派所使的都是長劍，那固然不錯，可是不論那一門、那一派，都講究『以氣御劍』之道。劍術是外學，氣功是內學，須得內外兼修，武功方克得有小成。以封兄所言，倘若只是勤練劍術，遇上了內家高手，那便相形見絀了。」封不平冷笑道：「那也不見得。天下最佳之事，莫如九流三教、醫卜星相、四書五經、十八般武藝件件皆能，事事皆精，刀法也好，槍法也好，無一不是出人頭地。可是世人壽命有限，那能容得你每一門都去練上一練？一個人專練劍法，尚且難精，又怎能分心去練甚麼勞什子的內功？所謂『左手畫方，右手畫圓，則不能成規矩。』同時畫方畫圓尚且不能，更不必說同時練劍練氣了。我不是說練氣不好，只不過咱們華山派的正宗武學，乃是劍術。你要涉獵旁門左道的功夫，有何不可，去練魔教功夫，旁人也還管你不著，何況練氣？但尋常人貪多務得，練壞了門道，只不過是自作自受，並無大害，你眼下執掌華山一派，這般走上了歪路，卻是貽禍子弟，流毒無窮了。」

　　岳不群微笑道：「說道『貽禍子弟，流毒無窮』，卻也不見得。」封不平身旁那個矮子，突然大聲道：「為甚麼不見得？」他身形甚矮，說出話來卻是聲若洪鐘，他一直不開口，陡然間猶如石破天驚般說了一句話，人人都吃了一驚，只有岳不群練氣有素，內功深厚，臉上神色絲毫不變。那矮子見自己這一下百試百靈的「獅子吼」功夫，竟然沒能驚動岳不群，心頭著實有氣，更大聲的道：「你教了這麼一大批沒個屁用的弟子出來，還不是『貽禍子弟，流毒無窮』？」這幾句話，只震得各人耳鼓嗡嗡作響，甚是難受。

　　岳不群微笑道：「成兄，你這手『獅子吼』功夫，本是佛門的內家上乘功夫，倘若內功練得到了家，一聲喝將出來，萬人辟易，的是威力無窮。」這矮子姓成，名叫成不憂，取名含義，原是「仁者不憂」之意，但他偏偏的性如烈火，殊無半分「仁者」之象，「不憂」之狀，聽了岳不群這幾句話，心下一凜：「這傢伙倒是識貨，我從一位無名禪師那裏學來的這門功夫，他居然還能看得出來。」但這一凜之情立即過去，怒道：「你說我內功不純，這『獅子吼』沒練得到家，是也不是？」岳不群笑道：「不敢。不過『獅子吼』乃佛家神功，說到練得到家，談何容易？當今之世，只怕真正會這門功夫的高僧，也是寥寥可數。」

　　他每一句都說得心平氣和，一副彬彬有禮的君子模樣，但細一琢磨，都是在說這成不憂功夫平庸，成不憂性子甚急，腦筋卻轉得不快，呆了一呆之後，這才明白岳不群言中之意，突然間心頭大怒，刷的一聲，從腰間抽出長劍，大聲道：「封師兄說你所練的功夫是旁門左道，不配做華山派的掌門，我瞧著也是十分的不順眼，你到底是自動退位呢，還是吃硬不吃軟，要叫人打下位來？」

　　岳不群道：「成兄，你們『劍宗』一支，三十年前早已離開本門，自認不再是華山派弟子，何以今日又來生事？倘若你們自認功夫了得，不妨自立門戶，在武林中揚眉吐氣，將華山派壓了下來，岳某自也佩服。今日這等囉嗦不清，除了徒傷和氣之外，更有何益？」

　　成不憂大聲道：「岳師兄，在下和你無怨無仇，原本不需要傷這和氣，只是你霸佔華山派掌門之位，卻教眾弟子練氣不練劍，以致我華山派聲名日衰，你終究是推卸不了這個罪責。成某既是華山弟子，終不能袖手旁觀，置之不理。」令狐冲聽了這幾人言語，心道：「原來封不平和這矮子，都是本派『劍宗』的弟子。他們明明練功時走錯了路子，卻來怪我師父，當真是可嘆可笑。」只聽得岳不群道：「成兄，本門氣宗劍宗之爭，由來已久。當日兩宗玉女峰上比劍，勝敗既決，是非亦分。事隔數十年，三位又舊事重提，復有何益？」成不憂道：「當日比劍勝敗如何，又有誰見來？換言之，你這掌門之位得來不明不白，否則左盟主身為五嶽劍派的首領，怎麼他老人家也會頒下令旗，要你讓位？」岳不群搖頭道：「我想其中必有蹺蹊。左盟主向來見事極明，依情依理，絕不會突然頒下令旗，要華山派更易掌門。」成不憂指著五嶽劍派的令旗道：「難道這令旗是假的？」岳不群道：「令旗是不假，只不過令旗是啞巴，不會說話。」那嵩山派的蒼髯老者突然說道：「岳師兄說令旗是啞巴，難道我湯英鶚也是啞巴不成？」岳不群道：「不敢，茲事體大，在下當面謁左盟主後，再定行止。」那蒼髯老者湯英鶚陰森森的道：「如此說來，岳兄畢竟是信不過湯某的言語了？」

　　岳不群道：「不敢，就算左盟主真有此意，他老人家也不能單憑一面之辭，便傳下號令，總也需聽聽在下的言語才是。」成不憂道：「那有這麼許多囉唆的？說來說去，你這掌門人之位是不肯讓的了，是也不是？」他說了「不肯讓的了」這五個字後，刷的一聲，已然拔劍在手，待說那「是」字時便刺出一劍，說「也」字時刺出一劍，說「不」字時刺出一劍，「是也不是」四個字一口氣說出，手上便已連刺了四劍。

　　這四劍出招捷迅無倫那還不奇，四劍連刺卻是四種凌厲之極的不同招式，端的是極盡變幻之能事，第一劍穿過岳不群左肩上的衣衫，第二劍穿過他右肩衣衫，第三劍刺他左脅之旁的衣衫，第四劍刺他右脅旁衣衫。四劍均是前後一通而過，在他衣衫上刺了八個窟窿，好在劍刃都是從岳不群身旁貼肉掠過，相去不過半寸，卻沒傷到絲毫肌膚，這四劍招式之妙，出手之快，拿捏之準，勢道之烈，無一非已臻爐火純青之境。華山群弟子見了，盡皆失色，各人均想：「這四劍都是本派劍法的一路，只是從來沒見師父使過。『劍宗』高手，果然是不同凡響。」

　　但湯英鶚、封不平等人，心中對對岳不群更是佩服。眼見成不憂連刺四劍，每一劍都是狠招殺著，劍劍能致岳不群的死命。這四劍固然顯示了成不憂劍法之精，但岳不群始終臉露微笑，坦然而受，這養氣功夫，便非常人所能。再者成不憂等人來到華山，說明了要奪掌門之位，岳不群人再厚道，也不能不防對方暴起傷人，可是他不避不讓，漫不在乎的受了四劍，自是胸有成竹，只須成不憂一有加害之意，他便有剋制之道。在這間不容髮的瞬息之間，他居然能隨時出手護身克敵，則其武功遠比成不憂為高，自是可想而知。他雖未出手，但懾人之威，與出手致勝，殊無二致。

　　令狐冲心中，卻盡是在思索成不憂適才所刺出的四劍，眼見這四劍姿式雖奇，自己卻甚是熟悉，正是後洞石壁所刻下華山派諸絕招中的兩種招式，他將之二化為四，略加變化，似乎四招截然不同，其實只是兩招，心想：「這兩招有甚麼希奇？瞧他臉上神情，似乎得意得緊呢？」只聽岳夫人道：「成兄，拙夫總是瞧著各位遠來是客，一再容讓。你已在他衣上刺了四劍，再不知趣，華山派再尊敬客人，總也有個限度。」

　　成不憂於自己所刺這四劍甚是自負，雖見岳不群巍然不動，氣度大是可佩，但見岳夫人頗有駭然色變之態，顯然為自己劍法所懾，不由得傲心大盛，說道：「甚麼遠來是客，一再容讓？岳夫人你只須破得我這四招劍法，成某立即乖乖的下山，再也不敢上玉女峰一步。」他終究是見多識廣，雖然自負劍法了得，然見岳不群如此不動聲色，倒也不敢向他挑戰，是想岳夫人是女流之輩，向他挑戰，卻是萬無一失，只須激得她出手，定能將她制住，那時岳不群或是心有所忌，就此屈服，或是章法大亂，便易為封不平所乘了，說著長劍一立，道：「岳夫人請。寧氏女俠乃華山氣宗高手，天下知聞。劍宗成不憂今日領教女俠的氣功。」他這麼說，竟是揭明了要重作華山劍氣二宗的比拚。

　　岳夫人的脾氣遠比丈夫為剛，眼見成不憂這等咄咄逼人，再也忍耐不住，刷的一聲，抽出了長劍，還沒開口說話，令狐冲搶著道：「師娘，劍宗練功的法門誤入歧途，豈是本門正宗武學之可比？先讓弟子和他鬥鬥，若是弟子的氣功沒練得到家，再請師娘來打發他不遲。」他不等岳夫人的允可，已縱身攔在岳夫人身前，手中都握著一柄順手在牆邊撿起來的破掃帚。他將破掃帚一晃一晃，向成不憂道：「成師傅，你已不是本門中人，甚麼師叔師伯的稱呼，只好免了。你若是迷途知返，要重投本門，也不知我師父肯不肯收你。就算我師父肯收，本門規矩，先入師門為大，你也得叫我一聲師兄了，請請！」倒轉了掃帚柄，向他一指。

　　成不憂大怒，喝道：「臭小子胡說八道！你只須擋得住我適才四劍，成不憂拜你為師。」令狐冲搖頭道：「我不收你這個弟……」一句話沒說完，成不憂已叫道：「拔劍領死！」令狐冲道：「真氣所至，草木皆是利劍。對付成兄這幾招不成氣候的招數，又何必用劍？」成不憂道：「好，是你狂妄自大，可不能怨我出手狠辣！」岳不群和岳夫人知道這人武功比令狐冲可高得太多，一柄掃帚管得甚用？空手擋他利劍，兇險殊甚，當下齊聲喝道：「冲兒退開！」但見白光閃處，成不憂已一劍向令狐冲刺出，果然便是適才曾向岳不群刺過的那一招。他所以不變招式，一來這幾招正是他生平絕學，二來有言在先，三來自己舊招重使，那是讓對方有所準備，雙方各有所利，扯了個直，並非單是自己在兵刃上佔了便宜。

　　令狐冲向他挑戰之時，早已成竹在胸，想好了拆招之法，後洞石壁上所刻圖形，均是以奇門兵刃破劍，自己若是使劍，此刻獨孤九劍尚未練成，反而無必勝之方，這柄破帚卻正好當作雷霆擋，眼見成不憂一劍刺來，破掃帚便往他臉上掃了過去。

　　令狐冲這一下其實也真是危險，要知雷霆擋乃精鋼所鑄，掃上了原是不死也必受傷，如果他手中所持真是雷霆擋，這一掃妙到顛毫，對方須迴劍自救，但這把破掃帚卻有什麼脅敵之力？他內力平常，什麼「真力所至。草木即是利劍」云云，全是信口胡吹，這一掃帚便掃在成不憂臉上，最多不過劃出幾條血絲，有甚大礙？可是成不憂這一劍，卻在他身上穿膛而過了。只是他料想對手乃前輩名宿，絕不願自己這柄沾滿了雞糞泥塵的破掃帚在他臉上掃上一掃。縱然一劍將自己殺了，也難雪破帚掃臉之恥。果然眾人驚呼聲中，成不憂偏臉閃開，迴劍去斬掃帚。

　　令狐冲將破帚一捺，避開了這劍。成不憂被他一招之間即逼得迴劍自救，不由得臉上一熱，他可不知令狐冲破掃帚這一掃，其實是魔教十餘位高手長老不知花了多少時光，才創出來剋制他這一招的妙著，實是嘔心瀝血、千錘百練的力作，還道令狐冲亂打誤撞，竟亦破解了自己這一招。他惱怒之下，第二劍又已刺出，這一劍可並非按著原來次序，卻是本來刺向岳不群腋下的第四劍。令狐冲一側身，帚交左手，似是閃避他這一劍，那破帚卻如閃電般疾穿而出，指向成不憂的前胸。帚長劍短，帚雖後發，卻是先至，成不憂的長劍尚未圈轉，幾根掃帚上的竹絲，已然戳到了他的胸口。令狐冲叫道：「著」嗤的一聲響，長劍已將他破帚的帚頭斬落。但旁觀眾高手人人看得明白，這一招成不憂已然輸了，如果令狐冲所使的不是一柄竹帚，而是鋼鐵所鑄的雷霆擋，九齒釘拔耙、月牙鏟之類武器，成不憂胸口己受重傷。

　　對手若是一流高手，成不憂只好撒劍認輸，不能再胡纏下去，但令狐冲明明只是個二代弟子，自己敗在他一柄破掃帚下，顏面何存？當下更不思索，刷刷刷連刺三劍，盡是華山派的絕招，三招之中，倒有兩招是後洞石壁上所刻。另一招令狐冲雖未見過，但他自從學了獨孤九劍的「破劍式」後，於天下諸種劍招的破法，心中都已有了些頭緒，閃身避開了對方一劍之後，跟著便以石壁上棍棒破劍之法，以掃帚柄當棍棒使，一棍將成不憂的長劍擊歪，跟著舉棍直擊，向他劍尖撞了過去。

　　假若他手中所持是一根鑌鐵棍棒，則棍堅劍柔，長劍為雙方勁力所撞，立時折斷，那是破解對方這一招的妙法，使劍者更無解救之道。不料他在危急中順手使出，沒料到自己所持的只是一根竹棍，以竹棍遇利劍，當真是勢如破竹，擦的一聲響，長劍插進了竹棍之中，直沒至劍柄。令狐冲念頭轉得奇快，右手順勢一掌，橫擊帚柄，那掃帚挾著柄長劍，斜刺裏飛了出去。成不憂又羞又怒，左掌一翻，喀的一聲，正擊在令狐冲胸口。他是數十年的修為，令狐冲只不過仗著熟悉招數變化，以內力而論，如何是他的對手，身子向後一仰，立時翻倒，口中鮮血狂噴。

　　突然間人影閃動，成不憂雙手雙腳被人抬了起來，只聽他一聲慘呼，滿地鮮血內臟，一個人竟被拉成四截，兩隻手兩隻腳分持在四個形貌奇醜的怪人手裏，正是桃谷四仙將他活生生的分屍四片。這一變化俄頃，眾人嚇得呆了。岳靈珊見到這血肉模糊的慘狀，眼前一黑，登時暈倒。

　　這一下變故來得太也突然，饒是岳不群、封不平等皆是武林中見多識廣的大高手，卻也都驚得呆了。便在桃谷四仙撕裂成不憂的同時，灰臉的桃幹仙與馬臉的桃實仙二人搶起躺在地上的令狐冲，迅捷異常的向山下奔去。岳不群和封不平雙劍齊出、向桃花仙和桃葉二人背心刺去，只聽得錚錚兩響，雙劍如中鋼板，跟著拍拍兩聲，雙劍齊中折斷。桃谷四仙一齊展開輕功，頭也不回的去了。岳不群和封不平折劍之時，手上都是一震，只感到對方實非血肉之軀，不由得心下大駭，但隨即省悟，這兩個怪人背上定是負了鋼板鐵甲之類，否則怎能擋得住二大高手的劍刺。另一名華山劍宗好手高不惑擲出一枚甩手箭，嵩山派的蒼髯打出一枚飛錐。兩枚暗器均是去勢勁急，但聽得叮叮兩聲響，雖然都射中桃谷二仙的背心，卻無損二人分毫，瞬息之間，六人和令狐冲均已沒了蹤影。

　　湯英鶚和岳不群、封不平、高不惑等人面面相覷，眼見桃谷六仙去得如此快速，再也追趕不上，各人瞧著滿地鮮血和成不憂分成四塊的肢體，又是驚懼，又是憂愧。隔了良久，湯英鶚搖了搖頭，封不平也搖了搖頭。

　　且說令狐冲被成不憂一掌打得重傷，隨即被桃谷二仙抬著下去，未到半山，已經昏暈過去，醒轉來時，眼前只見一張馬臉，兩對眼睛凝視著自己，臉上充滿著關切之情。桃花仙見到令狐冲睜開眼睛，喜道：「醒啦，醒啦，這小子死不了啦。」桃實仙道：「當然死不了，給人輕輕的打上一掌，怎麼會死？」桃花仙道：「你倒說得稀鬆平常，這一掌打在你身上，自然傷不了你，打在這小子身上，說不定便打死了他。」桃實仙道：「他明明沒有死，你怎麼說打死了他？」桃花仙道：「我不是說一定死，我是說，或許會死。」桃花仙道：「他既然活轉，就不能再說『或許會死』。」桃花仙道：「我說都說了，你待怎樣？」桃實仙道：「那就證明你眼光不對，也可說你根本沒有眼光。」桃花仙道：「你既有眼光，道他決計死不了，剛才為甚麼唉聲嘆氣，滿臉愁容？」桃實仙道：「第一，我剛才唉聲嘆氣，不是擔心他死，是擔心小姑娘見了他這等模樣後為他擔心。第二，我從小就生成一張馬臉，既是馬臉，當然很長，臉孔長了，當然不會嘻嘻哈哈。」桃花仙道：「你既然知他一定不會死，就可以告知小姑娘不用擔心，小姑娘既然不擔心，你又擔心些甚麼？」桃實仙道：「第一，我叫小姑娘不擔心，她未必就聽我話，就算他聽了我話，偽裝不擔心，那麼我也便要擔心。第二，這小子雖然死不了，這傷著實不輕，說不定難好，那麼我自然也有點擔心。」

　　令狐冲聽他兄弟二人辯個不休，雖是聽著可笑，但顯然他二人對自己的生死實是關切，不禁頗為感激，又聽他二人口口聲聲說到「小姑娘為自己擔心」，想必那「小姑娘」便是恆山派的儀琳小師妹了，當下微笑道：「兩位放心，令狐冲死不了。」桃實仙道：「你聽，他自己說死不了，你剛才還說或許會死。」桃花仙道：「我說那句話之時，他還沒開口說話。」桃實仙道：「他既然睜開了眼睛，當然就會開口說話，誰都料想得到。」

第二十九回　真氣療傷

　　令狐冲心想二人這麼爭辯下去，不知幾時方休，笑道：「我本來是要死的，不過聽見兩位盼望我不死，我想桃谷六仙何等的聲威，你們要我不死，我怎敢再死？」桃花仙、桃實仙二人一聽，登時心花怒放，齊聲道：「我們跟大哥他們說去。」二人奔了出去，片刻之間，桃根仙等四人也都走進房來。六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休，有的自誇功勞，有的稱讚令狐冲不死的好，更有人說當時擔心令狐冲傷重，救人要緊，無暇去和嵩山派那老狗算賬，否則將他也是拉成四截，才出了心頭的一口惡氣。

　　令狐冲受了成不憂這一掌，其實傷勢著實不輕，他湊桃谷六仙之興，強提精神，和他們談笑了幾句，但隨即又暈了過去。迷迷糊糊之中，但覺胸口煩惡，全身氣血倒轉，說不出的難受，過了良久，神智漸復，只覺身子似乎在一隻大火爐中燒烤，忍不住呻吟出聲，聽得有人喝道：「別作聲。」令狐冲睜開眼來，但見桌上一燈如豆，自己全身赤裸，躺在地下，雙手雙腳分別被桃谷四仙抓住，另有二人，一個伸掌按住他小腹，一個伸掌按在他腦門的「百合穴」上。令狐冲駭異之下，但覺有一股熱氣從左足足心向上游去，經左腿、小腹、胸口、右臂而至右手掌心，另有一股熱氣則從左手掌心，向下游去，經左臂、胸口、心腹、右腿而至右足心。兩股熱氣交互盤旋，只蒸得他大汗淋漓，炙熱難當。

　　他知道桃谷六仙正在以上乘內功替自己療傷，心中好生感激，暗暗運起師父所授的華山派內功心法，以便加上一份力道，不料自己的一股內息剛從丹田中升起，小腹間便是突然劇痛，恰如一柄利刃插進了肚中，登時哇的一聲，鮮血狂噴。桃谷六仙齊聲驚呼：「不好了！」桃葉仙反手一掌，擊在令狐冲頭上，立時將他打暈。

　　此後令狐冲一直在昏迷之中，身子不絕的一時冷，一時熱，那兩股熱氣，也總是在四肢百骸間來回游走，有時更有數股熱氣，相互衝突激盪，越發的難當難熬。這一日頭腦間突然清涼了一陣，只聽得桃幹仙的聲音說道：「你們瞧，他大汗停了，是不是我的法子才是真行？我這股真氣，從中瀆而至風市、環跳，在他淵腋之間回來，必能治好他的內傷。」桃根仙道：「你還在胡吹大氣呢，前日倘若是不用我的法子，以真氣游走他足厥陰肝經諸經脈，這小子早已死定了，那裏還輪得你今日在他淵腋之間來回？」桃枝仙道：「不錯，不過大哥的法子，縱然將他治好了內傷，他雙足也是不能行走，總是美中不足，總還是我的法子好。這小子的內傷，是屬於心包絡，須得以真氣通他腎絡之焦。」桃根仙怒道：「你又沒鑽入過他身子，怎知他的內傷一定屬於心包絡？當真是胡說八道！」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執不休。桃葉仙忽道：「這樣以真氣在他淵腋間來回，恐怕不妥，還是先治他的足少陰腎經為是。」也不等旁人有何可否，立即伸手按住令狐冲左膝陰谷穴，一股熱氣，從穴道中透了進去。桃幹仙大怒，喝道：「哈，你又來跟我搗蛋啦，咱們便試一試，到底誰說得對。」當即催動內力，加強真氣。令狐冲又想作嘔，又想吐血、心裏連珠價只是叫苦：「糟了，糟了！這六人一片好心要救我性命，但六個人意見不同，各憑己法為我施醫，我令狐冲這次可倒足大霉了。」

　　他想出聲抗辯，叫六仙住手，苦在竟爾開口不得，只聽桃根仙道：「他胸口中掌，受了內傷，自然當以治他手太陽肺經為主。我們真氣貫注他中府、尺澤、孔最、列缺、太淵、少商諸穴，最是對症。」桃幹仙道：「大哥，別的事情我佩服你。這以真氣療傷的本領，卻是你不及我了。這小子全身發高燒，乃是陽氣太旺的實症，須得從他手太陽經入手。我決意通他商陽、合谷、手三里、曲池、迎香諸處穴道。」桃枝仙道：「錯了，錯了，錯之極矣。」桃幹仙怒道：「你知道甚麼？為甚說我錯之極矣？」桃根仙則十分高興，道：「究竟三弟醫理明白，知道我對二弟錯了。」桃葉仙道：「二哥固然錯了，大哥卻也沒有對。你們瞧，這小子雙眼發直，口唇顫動，偏偏不想說話……」（令狐冲心中暗罵：「我怎地不想說話？給你們用真氣內力在我身上亂通亂鑽，我怎麼還說得出話來？」）只聽桃葉仙繼續說道：「……那自然是頭腦發昏，心智胡塗，須得治他陽明胃經。」（令狐冲暗罵：「你才頭腦發昏，心智胡塗。」）他一聲甫畢，令狐冲便覺眼眶下凹陷處的四白穴上一痛，口角外日分處的地倉穴上一酸，跟著臉頰上大迎、頰車，以及頭上頭維、下關諸穴一陣劇痛，又是一陣酸癢，只攪得他臉上肌肉不住跳動。

　　桃枝仙道：「你整來整去，他還是不說話，我看倒不是他腦子有病，只怕乃是舌頭發強，這是裏寒裏虛的病症，我用內力來治他的隱白、太白、公孫、商丘、地機諸處穴道，只不過……只不過……倘若治不好，你們可不要怪我。」桃幹仙道：「治不好，人家性命也給你送了，怎可不怪你？」桃枝仙生性最是膽小，道：「怎麼不治？你明知他是舌頭發強，不治他足太陰脾經，豈不是見死不救？」桃枝仙道：「倘若治錯了，可糟糕得很了。」

　　桃花仙道：「治錯了糟糕，治不好也糟糕。其實這小子所受外傷，並不重要，咱們治了這許多時候始終治不好，我料得他定是害了心病，治療之策，須得從手心經著手。足見少海、通理、神門、少沖四個穴道，乃是關竅之所在。」桃實仙道：「昨天你說當治他足少陰胃經，今天卻又說手少陽心經了。少陽是陽氣初盛，少陰是陰氣甫生，一陰一陽，兩者截然相反，到底是那一種說法對？」桃花仙道：「由陰生陽，此乃一物之兩面，乃是一分二分之意。太極生兩儀，兩儀復合而為太極，可見有時一分為二，有時合二為一，少陽少陰，互為表裏，不能一概而論者也。」

　　令狐冲心中更是暗暗叫苦：「你在這與理辭奪理，胡說八道，卻是在將我的性命來當兒戲了。」殊不知桃谷六仙天真爛漫，六個人倒是一片好心要將令狐冲醫好，只是他們自己的內功雖然練得極深，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以之克敵制勝，原是不費吹灰之力，用來治病救人，可是一榻胡塗了。

　　桃實仙道：「試來試去，總是不行，我是決心一意孤行的了。」桃根仙，桃幹仙齊聲道：「怎麼一意孤行？」桃實仙道：「這顯然是一門奇症，既是奇症，使須從經外奇穴入手。我要以凌虛點穴之法，點他印堂，金律玉液，魚腰，百勞，腰奇和十二井穴。」桃根仙等齊道：「六弟，這個使不得，那可太過兇險。」

　　只聽得桃實仙一聲大喝：「什麼使不得？再不動手，這小子性命不保。」跟著印堂、金律、玉液魚腰、百勞、腰奇、十二井穴諸處穴道之中，便似有一把利刀戳了進去，痛不可當，令狐冲張嘴大叫卻呼喚不出半點聲音。便在此時，一道熱氣從足太陰脾經的諸處穴道中急劇流轉，跟著少陽心經的諸穴道中也出現熱氣，兩股真氣相互激盪。過不多時，又有三道熱氣分從不同經絡的各穴道中透入。

　　令狐冲心內氣苦，身體上更是難熬無比，以往桃谷六仙在他身上胡亂醫治，他昏昏迷迷，懵然不知，那也罷了，此刻苦在神智十分清醒，於六人的胡鬧，卻是全然的無能為力。只覺得這六道真氣在自己體內亂衝亂撞，肝膽、腎肺、心脾、胃、大腸、小腸、膀胱、心包、三焦、五臟六腑，到處成了六兄比拚真力之傷。令狐冲怒極，心中大喝：「我此次若得不死，日後必得將你這六個狗賊碎屍萬段。」如果細想，自知桃谷六仙純是一片好意，而且這般以真氣助他療傷，其實是大耗內力之舉，若不是有眾不同的交情，輕易不肯施為，可是此刻身體經歷如湯如沸，如煎如烤的折磨，當真是佛都有火，倘他能張口作聲，天下最惡毒的言語也都罵將出來了。

　　桃谷六仙一面各運真氣，各憑己意替令狐冲療傷，一面兀自爭執不休，卻不知這些日子之中，已令狐冲體內經脈攪得亂七八糟，全然不成模樣。令狐冲自幼研習華山派上乘內功，雖然修為並不深湛，但所學卻是名門正宗的內家功夫，根基紮得極厚，幸虧尚有這一點兒底子，才不被桃谷六仙的胡攪枉自送了性命。

　　桃谷六仙運氣一個多時辰，眼見令狐冲心跳微弱，呼吸越來越是低沉，轉眼便要氣絕身亡，都不禁擔心。桃枝仙第一個害怕起來，說道：「我不幹啦，再幹下去，弄死了他，這小子變成冤鬼，老是纏著我，不要嚇死了我。」一縮手，手掌便從令狐冲穴道上移開。桃根仙怒道：「要是這小子死了，第一個就怪你。他變成冤鬼，陰魂不散，總之是纏住了你。」桃枝仙大叫一聲，越窗而走，瞬息間不知去向。桃幹仙、桃實仙諸人次第縮手，有的皺眉，有的搖頭，均不知如何是好。

　　桃葉仙道：「看來這小子不行啦，那怎麼辦？」桃幹仙道：「你們去對小姑娘說，他給那個傢伙拍了一掌，抵受不住，所以死了。」桃根仙道：「說不說咱們以真氣醫他之事？」桃幹仙道：「這個萬萬說不得！」桃根仙道：「但若小姑娘又問，咱們為什麼不設法給他治傷。那便如何？」桃幹仙道：「既是如此，咱們便說醫是醫過了，只不過醫不好。」桃根仙道：「小姑娘豈不要怪桃谷六仙全無屁用，還不如六條狗子。」桃幹仙大怒，喝道：「小姑娘罵咱們是六條狗子，太也無理，我可受不了。」桃根仙道：「小姑娘又沒罵，是我說的。」桃幹仙怒道：「她既沒罵，你怎麼知道？」桃根仙道：「我是作一個比喻，她雖沒罵，說不定會罵的。」桃幹仙道：「也說不定會不罵。你這不是胡說八道麼？」桃根仙道：「這小子一死，小姑娘大大生氣，多半要罵。」桃幹仙道：「我說小姑娘一定放聲大哭，卻不會罵。」桃根仙道：「我寧可她罵咱們是六條狗子，不願見她放聲大哭。」

　　桃幹仙道：「她就算要罵，也不會罵咱們是六條狗子。」桃根仙問：「那罵甚麼？」桃幹仙道：「咱們六兄弟像狗子麼？我們一點也不像，說不定罵咱們是六條貓兒。」桃葉仙插嘴道：「呸，為甚麼罵咱們見六條貓兒？難道咱們像貓兒麼？」桃花仙加入戰團，說道：「罵人的話，又不必像。咱們六兄弟是人，小姑娘要是說咱們六個是人，那就不是罵了。」桃實仙道：「就算說是人，也不一定不是罵，她如說我們六個都是蠢人、壞人，總還是比六條狗子好。」桃實仙道：「如果那六條狗子是聰明狗，能幹狗、好狗、威風狗呢？到底是人好還是狗好？」

　　令狐冲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聽得他們如此爭執不休，忍不住好笑，不知如何，一股真氣一沖，竟能出聲：「六條狗子也比你們好得多！」

　　桃谷五仙一愕，還未說話，卻聽得桃枝仙在窗外問道：「為甚麼六條狗子也比咱們好？」桃谷五仙齊聲問道：「是啊，為甚麼六條狗子也比咱們好？」

　　令狐冲只想破口大罵，卻實在半分力氣也無，只聽得他說道：「你……你們送我……送我回華山去，只有……只有我師父能救……救……救我性命……」桃根仙道：「甚麼？只有你師父能救你性命？那你是說，桃谷六仙便救你不得？」令狐冲點了點頭，張大了口，再也說不出話來。桃葉仙道：「豈有此理？他師父有甚麼了不起？難道比咱們桃谷六仙還要厲害？」桃花仙道：「哼，叫他師父跟來咱們此拚！」桃幹仙道：「咱們四個人抓住他師父的兩隻手，兩隻腳，喀的一聲，撕成他四塊。」

　　桃實仙道：「連華山上一個個人都撕成了四塊。」桃花仙道：「連華山上的狗子貓兒、豬羊雞鴨、烏龜魚蝦，一隻隻都抓住四肢，撕成四塊。」

　　桃枝仙道：「魚蝦有甚麼四肢？怎麼抓其四肢？」桃花仙一愕，道：「抓其頭尾，上下魚鰭，不就成了？」桃枝仙道：「魚頭就不是魚的四肢。」桃花仙道：「那有甚麼干係，不是四肢就不是四肢？」桃枝仙道：「當然大有干係。既然不是四肢，那就證明你第一句話說錯了。」桃花仙明知自己給他抓住了痛腳，兀自強辯，道：「甚麼我第一句話說錯了？」桃花仙道：「你說，『連華山上的狗子貓兒、豬羊雞鴨、烏龜魚蝦、都抓住四肢，撕成四塊。』」桃花仙道：「我說過的，可是這句話不是我的第一句。今天我已說過幾千幾百句話，怎麼你說我這句話是第一句話？如果從我出娘胎算起，我不知說過幾萬萬句了，這更加不是第一句話。」

　　桃枝仙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桃幹仙道：「你說烏龜？」桃花仙道：「不錯，烏龜有前腿後腿，自然有四肢。」桃枝仙道：「可是咱們分抓烏龜的前後腿，四下一拉，怎麼能將之撕成四塊？」桃花仙道：「為甚麼不能？烏龜有甚麼本事，能擋得住咱們四人的一撕？」桃花仙道：「將烏龜的身子撕成四塊，那是容易，可是它那張硬殼呢？你若能抓住牠的四肢，連其硬殼也撕成四塊，若是不撕硬殼，那就成為五塊，不是四塊。二桃花仙道：「硬殼是一張，不是一塊，你說五塊，那就錯了。」桃根仙道：「烏龜殼背上共有十三塊格子，說四塊是錯，說五塊也錯。」

　　桃枝仙道：「我說的是撕成五塊，又不是說烏龜背上的格子共有五塊。你怎地如此纏夾不清？」桃根仙道：「你只將烏龜的身子撕成四塊，卻沒撕及烏龜的硬殼，撕成五塊云云，大有語病。不但大有語病，而且根本錯了。」桃葉仙道：「大哥，你這可又不對了。大有語病，就不是根本錯了，根本錯了，就不是大有語病，這兩者截然不同，豈可混為一談？」

　　令狐冲聽他們喋喋不休的爭辯，若不是自己生死懸於一線，當真要大笑一場，這些人言行雖是可笑，自己卻越聽越是煩惱。但轉念一想，這一下居然與這六個天地間從所未有的怪人相遇，也算是難得之奇，造化弄人，竟有這等滑稽之作，而自己躬逢其盛，人生於世，也算不枉了，真得浮一大白。言念及此，不禁豪興大發說，道：「我……我要喝酒。」

　　桃谷六仙一聽，立時臉現喜色，都道：「好極，好極！他要喝酒，那就死不了。」令狐冲呻吟道：「死得了也……也好，死……死不了也好。總之是先喝……喝個痛快再說。」

　　桃花仙道：「不錯，人生於世，若不喝酒，做什麼人？還不如做烏龜好了。」桃幹仙大怒，道：「你罵我不喝酒是烏龜？你我一母所生，我是烏龜，你就是王八。」桃花仙笑道：「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令狐冲聽他二人毫沒來由的又爭吵起來，忙道：「我……我要喝酒。不喝，就……就死。」桃枝仙道：「是，是！我去打酒來。」

　　過不多時，桃花仙便提了一壺酒進來。令狐冲此時已病得死去活來，聞到酒香，卻仍是精神大振，道：「你餵我喝。」桃枝仙將酒壺插在他口中，慢慢將酒倒入。令狐冲將一壺酒喝得乾乾淨淨，腦子更加機靈了，尋思：「這六個人愛戴高帽，只有如此如此。」便道：「我師父……平時常說：天下……大英雄，最厲害的是桃……桃……桃……一他連說三個「桃」字，故意不接下去。桃谷六仙心癢難搔，齊問：「天下大英雄最厲害的是桃什麼？」令狐冲點頭道：「是啊，是桃……桃……桃……」六仙齊聲道：「桃谷六仙！」令狐冲微微一笑，道：「正是。我師父又說，他恨不得和桃谷六仙一同喝幾杯酒，交個朋友，再請他六位……六位大……大……」桃谷六仙齊聲道：「六位大英雄！」令狐冲道：「是啊，再請他六位大英雄在眾弟子之前大獻身手，施展……施展平生絕技……」他說到這裏，呼吸不暢，便停住了。

　　桃谷六仙你一言，我一語的問：「那便如何？」「你師父怎知道咱們本事高強？」「華山派掌門，是個大大的好人哪，咱們可不能動華山的一草一木。」「那個自然，誰要動了華山的一草一木，咱們決計不能和他干休。」「咱們很願意和你師父交朋友，這就上華山去吧！」令狐冲正是要引他們說出「上華山」這三個字來，當即接口：「對，這就上華山去吧！」

　　桃谷六仙說幹便幹，立即抬起令狐冲動身。走了半天後，桃根仙突然叫起苦來：「啊喲，不對！小姑娘要咱們帶這小子去見她，怎麼咱們又帶他回華山去？」桃幹仙道：「這一次大哥說對了，咱們還是帶他先見了小姑娘，再上華山。」六人轉過身來，又向南行。令狐冲大急，道：「小姑娘要見的是活人呢還是死人？」

　　桃根仙道：「當然要見活的小子，不要見死的小子。」令狐冲道：「你們不送我上華山，我立即自絕經脈，再也不活了。」桃實仙喜道：「好啊，自絕經脈的高深內功如何練法，正要請教。」桃幹仙道：「你一練成這功夫，自己登時就死了，那有什麼練頭？」令狐冲氣喘喘的道：「那也是有用的，若是為人……為人所脅，生不如死，苦惱不堪，還不如自絕經脈來得……來得痛快。」

　　桃谷六仙一齊臉色大變，道：「小姑娘要見你，絕無惡意。咱們也不是脅迫於你。」令狐冲嘆道：「六位雖是一片好心，但我不稟明師父，得到他老人家的允可，那是寧死也不從命。」桃根仙道：「好了，好了！遲見早見，也不爭在這幾日，咱們送你回華山一趟便是。」

　　數日之後，一行七人又上了華山。在祖先堂二里外的七株蒼松下。華山弟子見到七人，飛奔回去報知岳不群。岳氏夫婦聽說這六個怪人擄了令狐冲後去而復回，不禁一驚，當即率領群弟子迎了出來。桃谷六仙來得好快，岳氏夫婦剛出祖先堂，便見這六人已從青石路上走來。其中二人抬著一個擔架，令狐冲躺在架上。岳夫人關切他的安危，搶過去看時，只見他雙頰深陷，臉色蠟黃，實是一副病入膏肓之象。岳夫人大驚，伸手一搭他脈搏，更覺脈象散亂，性命便在呼吸之間，叫道：「冲兒，冲兒！」令狐冲睜開眼來，低聲道：「師……師……師……」那「師娘」二字，始終沒能叫出口來。岳夫人眼淚奪眶而出，道：「冲兒，師娘與你報仇。」刷的一響，長劍出鞘，便欲向抬著擔架的桃花仙刺去。

　　岳不群叫道：「且慢。」拱手向桃谷六仙說道：「六位大駕光臨華山，不曾遠迎，還乞恕罪。不知六位尊姓大名，是何門派。」桃谷六仙一聽，又是憤恨，又是失望。他們本來聽了令狐冲的言語，只道岳不群真的對他六兄弟十分仰慕，那知他一出口。便詢問姓名，顯然對桃谷六仙一無所知。桃根仙道：「聽說你夫婦二人對我們六兄弟一向十分欽仰，如此說來，那是並無其事的了？」桃幹仙道：「你曾說天下大英雄中，最厲害的便是桃谷六仙。難道你不知我們便是桃谷六仙麼？」桃枝仙道：「你說恨不得和桃谷六仙一同喝幾杯酒，交個朋友。我們六兄弟今日上得山來，你既無歡欣之情，又無請我們喝酒之意，那麼先前之言，全是騙人的了。」

　　岳不群聽得莫名其妙，心想：「這六人自稱桃谷六仙，但妖氣怪氣則有之，周身形相，那裏有半分仙風貴骨？瞧他六人撕裂成不憂時出手之毒，定是左道中的高手。本來既然上得華山，便是賓客，請他們喝上幾杯，又有何妨？可是他們在華山上出手殺人，早已不敬主人，又怎能以賓客之禮相待？自來正邪不同道，這六人將冲兒折磨成這個樣子，焉是安著甚麼好心了？」當即冷冷的道：「各位自稱桃谷六仙，岳某凡夫俗子，沒敢和六位仙人結交。」

　　他這句話明明是譏刺嘲諷，桃谷六仙一聽之下，卻是大感快慰，都道他是在抬高六人的身份，齊道：「那也無所謂。咱們六仙和你徒弟是朋友，和你交個朋友也不妨。」桃實仙道：「你武功雖然低微，我們也不會看你不起，你放心好啦。」桃花仙道：「你武藝上有什麼不明白的，儘管問好了，桃谷六仙既當你是朋友，自會點撥於你。」

　　桃谷六仙天真爛漫，不明世務，說這幾何話純是一片好意，可是聽在岳不群這樣一位武學宗師的耳中，自是極大的侮辱。幸好岳不群是個彬彬君子，修養極好，心中雖已十分惱怒，臉上仍只是淡淡一笑，道：「這個多謝了。」桃幹仙道：「多謝是不必的。我們桃谷六仙既然當你是朋友，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桃實仙道：「我這就施展幾手，讓你們華山派上下，大家一齊大開眼界如何？」

　　岳夫人聽他們言語放肆，心下早已憤怒之極，這時再也忍耐不住，長劍一起。劍尖便已指向桃實仙的胸口，凝劍不發，叱道：「好，我來領教你兵刃上的功夫。」桃實仙笑道：「桃谷六仙向來不用兵刃，你既說仰慕我們的武功，此節如何不知？」岳夫人只道他這句話又是辱人之言，道：「我便是不知。」長劍陡地刺出。

　　岳夫人原是華山派氣宗中的高手，這一劍出手既快，劍上氣勢亦是凌厲無比。桃實仙本來對她沒半分敵意，全沒料到她說刺便刺，劍尖在瞬息之間已刺到了他心口，大驚之下，急忙閃身。但岳夫人這一劍實在來得太快，噗的一聲，透胸而入。桃實仙一掌擊出，打在岳夫人的肩頭。岳夫人身子一晃，退後兩步，脫手鬆劍，那長劍插在桃實仙胸中，兀自搖晃不絕。桃根仙等五人齊聲大呼。桃枝仙心驚膽戰，抱起桃實仙轉身便逃，身形一閃，便已在數十丈外。餘下四仙倏地搶上，迅速無倫的抓住了岳夫人雙手雙足，提了起來。

　　岳不群知道這四人跟著便是往四下一分，將岳夫人的身子撕成四塊，饒是他臨事不驚，當此情景之下。長劍向桃根仙和桃葉仙分刺之時，手腕竟也發顫。令狐冲身在擔架，眼見師娘處境凶險無比，也不知從那裏來的一股力道，一躍而起，大叫：「不得傷我師娘，否則我便自絕經脈。」這兩句話一叫出，口中鮮血狂噴，立時暈了過去。

　　桃根仙避開了岳不群的一劍，說道：「那小子要自絕經脈，這可使不得，饒了婆娘。」四仙放下岳夫人，牽掛著桃實仙的傷勢，四兄弟竟似心意相通，也不出言商量，不約而同的追趕桃枝仙和桃實仙而去。

　　岳不群和岳靈珊同時趕到岳夫人身邊，待要伸手相扶。岳夫人已一躍而起，驚怒交集之下，臉上更沒半點血色，身子不住發顫。岳不群低聲道：「師妹不須惱怒，咱們定當報仇。這六人是大勁敵，幸好你已殺了其中一人。」岳夫人驚魂略定，想起當日成不憂被這桃谷六仙分屍之時，一顆心反而跳得更加厲害了，道：「這……這……這……」說了三個「這」字竟爾再也說不出話來。岳不群知道妻子這次受驚著實不小，道：「珊兒，你陪媽媽進房去洗個臉，休息休息。」再去看令狐冲時，只見他臉上胸前，全是鮮血，呼吸低微，已是出氣多，入氣少，眼見難活了。

　　岳不群伸手按住他後心靈台穴，欲以深厚內力為他續命，甫一運氣，突覺他體內幾股詭奇之極的內力反擊出來，險險將自己手掌震開。岳不群紫霞神功已成，武林之中，以內力而論，算得是少有匹敵的高手，但令狐冲體內這幾股詭奇內力居然撞得他右臂為之一震，實令他大為駭異，他隨又發覺，這幾股古怪內力在令狐冲體內，竟然自行也在互相撞擊，衝突不休。

　　岳不群再伸掌按到令狐冲胸口的膻中穴上，掌心又是劇烈的一震，這一下令他驚駭更甚，但覺令狐冲體內這幾股真氣斜行逆生，正是旁門中極高的內功。每一股真氣雖較自己的紫霞神功略遜，但只須兩股合而為一，或是分進合擊，則自己便無可抵禦，再一仔細辨認，察覺他體內真氣共分六道，遊生於奇經八脈間的更是霸道之極，岳不群只怕自己大耗內力，不敢多按，撤掌尋思：「這真氣共分六道，自是那六個怪人注入冲兒體內的了。這六怪用心險惡，竟將各人內力分注六道經脈，要冲兒吃盡苦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要知桃谷六仙各憑己意替令狐冲治傷，結果將他身子成為六道真氣的角鬥之場。六仙修為相若，六道真氣難分強弱，相持不下，變成鬱積難宣的局面。這原是武林中從所未有的怪事，岳不群以常理相度，又那裏猜得到其中真正的緣由？

　　當下岳不群令高根明和陸大有將令狐冲抬入內室，自己去探視妻子。岳夫人雖是受驚不小，卻未受傷，這時坐在床緣，握住女兒之手，心中兀自怔忡不安，一見岳不群，便問：「冲兒怎樣？傷勢有礙嗎？」岳不群不語，隔了半晌，才道：「奇怪，奇怪！」岳夫人道：「怎麼奇怪？」岳不群將他體內有六道旁門真氣互鬥的情形說了。岳夫人道：「須得將這六道旁門真氣一一化去才是，只不知來得及否？」語氣之中，充滿了關切之情。岳不群抬頭沉吟，過了良久，道：「師妹，你說這六怪如此折磨冲兒，是何用意？」

　　岳夫人道：「想是他們要冲兒屈膝認輸，又或是逼問我派的甚麼機秘。冲兒當然寧死不屈，這六個醜八怪便以酷刑相加。」岳不群點頭道：「照說該是如此。可是我派並無甚麼機秘，這六怪和咱夫婦又是素不相識，並無仇怨。他們擒了冲兒而去，又再回來，卻是為何？」岳夫人道：「只怕是……」但隨即發覺自己的想法難以自圓其說，搖頭道：「不對的。」夫婦倆相視不語，各自皺起了眉頭來思索。

　　岳靈珊插嘴道：「我派雖無隱秘，但華山武功，天下知名。這六個怪人擒住了大師哥或許是逼問我派氣功和劍法的精要。」岳不群道：「此節我也曾想過，但冲兒內力修為，並不高明，這六怪內功甚深，一試便知。至於外功，六怪武功的路子和華山劍法無絲毫共通之處，更不會由此而大費周章的來加逼問。再說，若要逼問，就該遠離華山，慢慢施刑相迫，何以又帶他回山？」岳夫人聽他語氣越來越是肯定，和他多年夫婦，知他已將這個疑團解開，便問：「那到底是什麼緣故？」

　　岳不群臉色甚是鄭重，道：「借冲兒之傷，耗我內力。」岳夫人跳起身來，道：「不錯，不錯。你為了要救冲兒之命，勢必以內力替他化去這六道旁門真氣，待得大功將成之際，這六個醜八怪突然現身，以逸待勞，便盼能制咱們的死命。」她頓了一頓，又道：「幸好現下只剩五怪了。師哥，適才他們明明已將我擒住，何以聽得冲兒一喝，便又放了我？」想到先前的險事，兀自心有餘悸，不由得聲音發顫。岳不群道：「我便是由這件事而動疑，他們只是怕冲兒自絕經脈，這才放你。你想，若不是有重大圖謀，這六怪又何愛於冲兒的一條性命？」岳夫人喃喃的道：「陰險之極，毒辣之極。」

　　要知桃谷四仙撕裂成不憂，下手之狠，武林中罕見罕聞，華山派上下瞧在眼裏，無不大為震驚。此時桃谷六仙又將一個氣息奄奄的令狐冲帶上山來，不論是誰都會推斷六人不懷善意，倒不是岳不群夫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岳夫人又道：「如此說來，你是不能以內力去給冲兒療傷了。我內力雖然遠不如你，但盼能暫且助他保住性命。」說著便走向房門。岳不群叫道：「師妹！」岳夫人回過頭來。岳不群搖頭道：「不行的，沒有用。這六怪的旁門真氣甚是了得。」他知道妻子要強好勝，下面的話便不說了。岳夫人略一遲疑，回到床邊坐下，道：「只有你的紫霞功才能消解，是不是？那怎麼辦？」岳不群道：「眼下只有見一步，行一步，先給冲兒吊住一口氣再說，那也不用耗費多少內力。」

　　當下三人走進令狐冲躺臥的房中。岳夫人見他氣若遊絲，忍不住掉下眼淚來，伸手欲去搭他脈搏。岳不群伸出手去，握住了岳夫人的手掌，搖了搖頭，再放了她手，以雙掌抵住令狐冲雙掌的掌心，將一股練成了紫霞神功的內力，緩緩送將過去。這內力與令狐冲體內的真氣一碰，岳不群全身一震，臉上紫氣大盛，向後退開了一步。他微一凝神，丹田中提起一口真氣，臉上紫氣隨即隱去，向岳夫人使個眼色，夫婦倆並肩出房。岳靈珊待要跟去，岳不群舉掌示意，道：「你幫著照料大師哥。」

　　令狐冲忽然開口說話：「林……林師弟呢？」岳靈珊奇道：「你找小林子幹麼？」令狐冲雙目仍然緊閉，道：「他父親……父親臨死之時，有一句話要我轉……轉告於他。我……我是不成的了，快……快找他來。」岳靈珊眼中淚水滾來滾去，掩面奔出。岳不群低聲道：「這句話只怕事關重大，非得讓他說出來不可。」回到床邊，將紫霞真氣運到右掌掌心，再去按在令狐冲的靈台穴上。

　　華山派群弟子都守在門外。林平之一聽岳靈珊傳言，當即進房，走到令狐冲榻前，說道：「大師哥，你保重身子。」令狐冲道：「是……是林師弟麼？」林平之道：「正是小弟。」令狐冲道：「令……令尊逝世之時，我在他……他身旁，要我跟……跟你說……說……」說到這裏，聲色漸微。各人屏住呼吸，房中更無半點聲音。岳不群加運神功，令狐冲緩過一口氣來，道：「他說葵……葵花……」岳不群聽到「葵花」二字，不由得心頭一震，這般心念微分，便覺令狐冲體內的六股真氣，紛紛自六處經脈湧向靈台穴，勢道猛烈，幾乎又要將他手掌震開。岳不群急運功力，以一股渾厚之極的真氣從令狐冲靈台穴中推了進去。只聽令狐冲又道：「葵花巷……老宅……老宅中的物事，要……要好好照看。不過……不過千萬不可翻……翻閱，否則……否則禍患無窮……無窮……」林平之奇道：「葵花巷？我們福州可沒葵花巷啊，我家的舊宅也不在葵花巷。」令狐冲道：「我……就是這麼兩句話……這麼兩句話……」聲音又低了下去。岳不群察覺他體內的六道旁門真氣越來越是猛烈，自己縱然耗盡內力，也決計無法予以消解，當下縮回了手掌。岳夫人取出手帕，替他擦去了額頭的汗水。

第三十回　藉詞避禍

　　岳不群自練成紫霞神功以來，每天行功，身上從未滲過一點汗水，這時一抹額頭，竟是濕透了半塊手帕，連岳夫人也是大為駭然。岳不群問林平之道：「福州沒有葵花巷？可有桂花巷，或是甚麼聲音相似的地名？」林平之想了一會，道：「沒有。」岳夫人道：「那麼你家老宅在甚麼地方？」林平之道：「我曾祖從前住在向日坊，後來……」岳不群插口道：「向日坊，向日坊。向日葵，那便是葵花了，看來向日坊又名葵花巷。」林平之道：「是，多半是弟子年紀小，不知道向日坊的別名。打從我祖父手上，鏢局子翻建大了，我家就一直住在鏢局子裏。」岳不群道：「這就是了。」岳夫人道：「你爹爹說老宅中的物事，那是甚麼？」岳不群道：「這事慢慢再說。」向林平之和岳靈珊道：「你們陪著大師哥，他病情若是有變，立即稟告。」林岳二人答應了。

　　岳不群向夫人使個眼色，回入自己房中，掩上了門，低聲道：「師妹，你想那是甚麼物事？」岳夫人道：「他老宅中物事成千上萬，碗碗碟碟，我怎知是甚麼東西？」岳不群道：「他說的是『翻閱』二字。」岳夫人立時省悟，道：「啊，是了，是他家的『辟邪劍譜』。」岳不群道：「如果說的是『辟邪劍譜』。為甚遠林震南總鏢頭臨死時諄諄叮囑，千萬不可翻閱，否則禍患無窮？」岳夫人微笑道：「這個謎兒也不難猜。他林家的『辟邪劍法』稀鬆平常，就算學成了，那也是克敵不足，徒召殺身之禍，林震南所以只教他兒子保有祖物，卻不可學，他自身的經歷便是明證。」岳不群沉吟不語。岳夫人知道丈夫比自己見事明白得多，見他不置可否，多半是自己的想法錯了，道：「那麼到底是甚麼道理？他便是喜歡賣關子。」

　　岳不群道：「到底是甚麼道理，我可也想不通，當年平之的曾祖林遠圖前輩以七十二路辟邪劍法縱橫江湖，罕逢敵手，故老相傳，絕非虛偽。連青城派余滄海的師父長青子也敗在他的手下，則真正的辟邪劍法，絕非平之所演的這等凡俗。而且我疑心林震南總鏢頭所說的物事，恐怕尚不是指辟邪劍譜而言。」岳夫人道：「這事奇了，不是指辟邪劍譜，又是指甚麼？」岳不群翻開枕頭，取出一隻鐵盒，打開鐵盒，拿出一本錦面冊子來。岳夫人更是奇怪，道：「難道他林家也有『紫霞秘笈』？」岳不群微笑道：「這『紫霞秘笈』是我派不傳之秘，他林家怎麼會有？」翻開「紫霞秘笈」最後一頁，指著最後的十六個字道：「你看。」

　　岳夫人順著他手指看去，見那十六個字寫的是：「紫霞秘笈，入門初基。葵花寶典，登峰造極。」岳夫人和他同門學藝，師父雖未以這部「紫霞秘笈」相示，但成婚之後，夫婦間自是甚麼都不相瞞，岳夫人早已翻閱過許多遍。只是練這「紫霞神功」時禁忌既多，進境又是極緩，岳夫人於這種水磨功夫極不耐煩，練了幾月後毫無成績，便拋下不練了。這十六個字，她也早已見到過的，其時心想，連練「入門初基」的「紫霞秘笈」也練不成，還談甚麼「登峰造極」的「葵花寶典」？她素來粗枝大葉，當時看了之後，也不放在心上，此刻見丈夫說了出來，心念一動，脫口而出的道：「葵花寶典？福州城中的葵花巷，難道與葵花寶典有甚麼干係？這世上當真有一部葵花寶典麼？」

　　岳不群神色肅然，道：「這部『紫霞秘笈』，字字皆是本派第十四代祖師及師祖親筆所書，我一句一句的練將下來，其中確有無窮的妙境。最後這十六個字和秘笈其餘的字跡一模一樣，絕非虛假。」岳夫人嘆了口氣，道：「當世就算真有『葵花寶典』，定然艱深無比，只怕也是無人能夠練得成了。」岳不群道：「這個……」說了這兩字，便不往下說了。

　　岳夫人道：「師哥，這六怪既是伏下這條毒計，定然去而復來，你若和他們硬拚，雖然未必便輸，但若有個失閃，豈不是……豈不是……」岳不群搖頭道：「『未必便輸』四字，談何容易？以我夫婦敵他二人，不過打個平手，敵他三人，便已輸定了。他五人齊上，咱夫婦實無半分招架之力。」岳夫人本來也知自己夫婦並非這五怪的敵手，但知道丈夫近年來練成紫霞神功後，功力大進，總還存著個僥倖之心，這時聽他如此說，登時大為焦急，道：「那……那怎麼辦？難道咱們便束手待斃不成？」岳不群道：「師妹，你可別喪氣，大丈夫能屈能伸，勝負之數，並非決於一時。」

　　岳夫人道：「你說咱們逃走？」岳不群道：「不是逃走，是暫時避上一避。敵眾我寡，咱夫婦只有二人，如何敵得過他五人聯手？何況你已殺了一怪，咱們其實已經大佔上風，暫且避開，並不墮了華山派的威風。再說，只要咱們誰也不說，外人也未必知道此事。」岳夫人道：「我雖殺了一怪，冲兒性命難保，也只……也只扯了個直。冲兒……冲兒……」

　　令狐冲自幼由她撫養長大，便如親生兒子一般，想到他性命不保，不由得心中大為酸楚，哽咽著道：「師哥，就依你的話，咱們帶了冲兒一同走，慢慢設法替他治傷。」

　　岳不群沉吟不語。岳夫人急道：「你說不能帶了冲兒一起走？」岳不群道：「冲兒身上傷勢極重，帶了他趲程急行，不到半個時辰便送了性命。」岳夫人道：「那……那怎麼辦？當真沒法子救他性命了麼？」岳不群嘆了口氣，道：「唉，當日我一片誠心，要將紫霞神功傳授於他，豈知陰差陽錯，他竟會胡思亂想，使出古裏古怪的劍法來，誤入劍宗的魔道，才令我打消了傳授神功之意。當日他若是習了這部秘笈，即使只練得一二頁，此刻也已能自行調氣療傷，不致為這六道旁門真氣所困了。」

　　岳夫人立即站起，道：「事不宜遲，師哥，你立即去將紫霞神功傳他，就算他在重傷之下，無法全然領悟，總也勝於不練。」岳不群拉住她手，柔聲道：「師妹，我愛惜冲兒，和你並無二致。可是你想，我若是此刻將紫霞秘笈交了給他，這桃谷五怪轉眼便找上山來，冲兒無力自衛，咱華山派這部鎮山之寶的內功秘笈，豈不是一轉手便落入五怪手中？這些旁門左道之士得了我派的正宗內功心法，那還不如虎添翼，為禍天下，再也不可復制，我岳不群可真成為千古罪人了。」岳夫人心想丈夫之言無可辯駁，不禁怔怔的流下淚來。

　　岳不群道：「這五怪行事飄忽，人所難測，當真是事不宜遲。咱們立即動身。」說著將「紫霞秘笈」往懷中一揣，推門而出。只見岳靈珊便就在門外，說道：「爹爹，大師哥似乎……似乎不成了。」岳不群驚道：「怎麼？」岳靈珊道：「他口中胡言亂語，神智越來越是不清了。」岳不群問道：「他胡言亂語些什麼？」

　　岳靈珊臉上一紅，道：「我也不明白他胡言亂語些什麼？」原來令狐冲體內受桃谷六仙六道真氣的交攻煎逼，神智一時清醒，一時迷糊，昏昏沉沉之中，見到岳靈珊站在眼前，其時失卻了自制之力，便道：「小師妹，我……我想得你好苦，你是不是愛上了林師弟，再也不理我了。」岳靈珊萬不料他竟會當著林平之的面問出這句話來，不由得雙頰飛紅，忸怩之極，只聽令狐冲又道：「小師妹，我和你自幼一塊兒長大，一同遊玩，一同練劍，我……我實在不知什麼地方得罪了你。你惱了我，要打我罵我，便是用劍在我身上刺幾個窟窿，我也無半句怨言。只是你別這麼冷淡，不睬我……」這一番話，幾個月來在他心中不知已翻來覆去的想了多少遍，若在神智清醒之時，縱然只和岳靈珊一人獨處，也決計不敢說出口來。此時只覺飄飄盪盪的不知置身何處，什麼男女之嫌禮法之防，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竟將內心深處的言語，全都說了出來。

　　林平之覺得甚是尷尬，低聲道：「我出去一會兒。」岳靈珊道：「不，不！你在這裏瞧著大師哥。」奪門而出，奔到父母房外，正聽到父親說起以「紫霞秘笈」療傷之事。

　　岳不群道：「你傳我號令，大家在祖先堂上聚集。」岳靈珊應道：「是，大師哥呢？誰照料他？」岳不群道：「你叫大有照料。」岳靈珊應了，即去傳令。片刻之間，華山群弟子都已在祖先堂上按序站立。

　　岳不群在居中的交椅上坐下，岳夫人則坐在側位。要知若在內堂，夫妻一體，二人並坐，這祖先堂是華山歷代掌門人處分派中事務的所在，岳不群是掌門，岳夫人屬他管轄，只得側坐了。岳不群一瞥之間，見群弟子除令狐冲陸大有二人外，均已到齊，便道：「我派上代前輩之中，有一些人練功時誤入歧途，一味精練劍法，忽略了氣功。殊不知天下上乘武功，無不以氣功為根基，若是氣功練不到家，劍法再精終究不能登峰造極。可嘆這些前輩執迷不悟，自行其是，居然自成一宗，稱為華山劍宗，而指我正宗功夫為華山氣宗。氣宗和劍宗二宗之爭，遷延數十年，大大阻撓了我派的發揚光大，實堪浩嘆。」他說到這裏，長長嘆了口氣。岳夫人心道：「那五個怪人轉眼便到，你卻還在這裏慢條斯理的述說舊事，那才是實堪浩嘆呢！」向丈夫橫了一眼，卻不敢插嘴。

　　岳不群接著道：「氣劍二宗之爭，雖然劇烈，但正邪是非，最終必然分明。三十年前，劍宗一敗塗地，退出了華山一派，由為師執掌門戶，直至今日，相安無事。不料前數日竟有本派的棄徒劍宗封不平、成不憂等人，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騙信了五嶽劍派的盟主左盟主，手持令旗，來奪華山掌門之位。為師接任我派掌門多年，俗務紛紜，五派聚會，更是口舌甚多，早想退位讓賢，以便靜下心來，精研我派上乘氣功心法，有人肯代我之勞，原是求之不得之事。」他說到這裏，頓了一頓，五弟子高根明接口道：「師父，劍宗封不平這些棄徒，均已入了魔道，和魔教之徒不相上下。他們便要再入我門，也是萬萬不許，怎能任由他們痴心妄想的來接掌本派門戶？那豈不是要將我派毀於一旦嗎？」勞德諾、蔣發、施戴子等都道：「絕不容這些大膽狂徒的陰謀得逞。」

　　岳不群見眾弟子群情激昂，微微一笑，道：「我自己做不做這掌門，實是小事一件。只是劍宗的左道之士若是統率了我派，華山一派數百年來博大精純的武學毀於一旦，咱們死後有何面目去對本派的列代先輩？而華山派的名頭，從此也將在江湖上為人所不齒了。」勞德諾等齊道：「師尊之言甚是。」岳不群道：「單是封不平這幾個劍宗之士，那也殊不足慮，只是他們既請到了五嶽劍派的令旗，又勾結了嵩山、泰山、恆山、衡山各派的人物，倒是不可小覷了。因此上……」他目光向眾弟子一掃，說道：「咱們即日動身，上嵩山去見左盟主，和他評一評這個道理。」

　　眾弟子聽了，心頭都是一凜。嵩山派乃五嶽劍派之首，嵩山掌門左冷禪更是當今武林中第一位人物，武功固是出神入化，為人尤富智謀，機變百出，江湖上中聽到「左盟主」三字，無不惕然。岳不群居然要親上嵩山去「評理」，實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要知武林中所謂「評理」，並非單是「評」一「評」就算了事，一言不合，往往繼之以動武。眾弟子均想：「師父武功雖高，未必是左盟主的對手，何況嵩山派左盟主的師弟共有十餘人之多，武林中號稱『嵩山十三太保』，大嵩陽手費彬雖然逝世，也還剩下一十二人。這一十二人無一不是武功卓絕的高手，絕非華山派的第二代弟子所能對敵。咱們貿然上嵩山去生事，豈非太也鹵莽？」群弟子心中雖這麼想，但誰也不敢開口說話。

　　岳夫人性格暴躁，腦子卻是半點也不胡塗，一聽丈夫之言，立時暗暗叫好，心想：「師哥此計大妙，咱們為了逃避桃谷五怪，捨華山根本之地而遠走他方，江湖上日後必知此事，咱華山派顏面何存，但若上嵩山評理，旁人得知，反而欽佩咱們的膽識了。左盟主並非蠻不講理之人，上得嵩山未必便須拚死，儘有迴旋餘地。」當即說道：「正是，封不平他們持了五嶽劍派的令旗，上華山來囉唆，焉知這令旗不是偷來盜來？就算令旗真是左盟主所頒，咱們華山派自身門戶之事，他嵩山派也管不著。嵩山派雖然人多勢眾，左盟主武功蓋世，咱華山派卻也是寧死不屈。那一個膽小怕死，就留在這裏好了。」

　　群弟子聽師娘這麼說，那一個敢自承膽小怕死，都道：「師父師娘有命，弟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岳夫人道：「如此甚好，事不宜遲，大夥兒收拾收拾，半個時辰之內，立即下山。」

　　當下她又去探視令狐冲的病勢。見他氣息奄奄，命在頃刻，心下雖是悲痛，但此刻華山派大禍臨頭，桃谷五怪隨時都會來，絕不能為了令狐冲一人而令全派上下盡數覆滅，當即命陸大有將令狐冲移入後進小舍之中，好生照料，說道：「大有，我們為了本派百年大計上嵩山去向左盟主評理，此行大是凶險，只盼在你師父主持之下，得以伸張正義，平安而歸。冲兒傷勢甚重，你好生照看。若是有外敵來侵，你們儘且忍辱避讓，不必枉自送了性命。」陸大有含淚答應了。

　　他在山口躬身送了師父師娘和一眾師兄弟下山，悽悽惶惶的回到令狐冲躺臥的小舍，偌大一個華山絕頂，此刻只剩下一個昏昏沉沉的大師哥和孤孤零零的一個自己，眼見暮色漸深，不由得心生驚懼。

　　他到廚下去煮了一鍋粥，盛了一碗，扶起令狐冲來喝了兩口。喝到第三口時，令狐冲將粥噴了出來，白粥變成了粉紅之色，卻原來連胸中鮮血也噴出來了。陸大有甚是惶恐，扶著他重行睡倒，放下粥碗，望著黑沉沉的窗外只是發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但聽得遠處傳來幾下貓頭鷹的夜啼，朦朦朧朧的，更感怖意。陸大有心想：「聽人言道，夜貓子啼叫，是在數病人的眉毛，若是眉毛的根數給牠數清楚了，病人便死。」當即用手指醮些唾沫，去塗在令狐冲的雙眉之上，好教貓頭鷹難以數清，靜夜之中，越想越怕，不禁又用手指醮些唾沫，去塗寫了自己的眉毛。忽聽得上山的路上，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陸大有噗的一聲，吹熄爐火，拔出長劍，守在令狐冲床頭。但聽那腳步聲越奔越近，竟是直奔這小舍而來，陸大有嚇得一顆心幾乎要從脖子中跳將出來，暗道：「敵人竟知大師哥在此養傷，那可糟糕之極，我怎生護得大師哥周全？」忽聽得一個女子聲音低聲叫道：「六猴兒，你在屋裏嗎？」竟是岳靈珊的口音。

　　陸大有大喜，忙道：「是小師妹麼？我……我在這裏。」忙晃火摺去點油燈，興奮之下，竟將燈盞中的燈油潑了一手。岳靈珊推門進來，道：「大師哥怎麼了？」陸大有道：「又吐了好多血。」

　　岳靈珊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令狐冲的額頭，只覺著手火燙，皺眉道：「六猴兒，你也不給大師哥抹了口邊的血。」陸大有道：「是，是。」取過手巾要去揩抹。岳靈珊接了過來，輕輕替令狐冲抹了口邊鮮血。令狐冲突然說道：「多謝你，小……小師妹。」岳靈珊見他雙目緊閉，沒料到他竟會開口說話，不由得又驚又喜，道：「大師哥，你覺得怎樣？」令狐冲道：「六……六把刀子，在……在割切我的五臟六腑。」

　　岳靈珊從懷內取出一個布包來，低聲道：「大師哥，這是『紫霞秘笈』，爹爹說道……」令狐冲道：「紫霞秘笈？」岳靈珊道：「正是，爹爹說，你身上中了旁門高手的內力，須得以本派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來予以化解。六猴兒，你一個字一個字的讀給大師哥聽，你自己可不許練，否則給爹爹知道了，哼哼，你自己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陸大有大喜，道：「我是什麼胚子，怎敢練本門的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小師妹儘管放心好啦。恩師為了救大師哥之命，不惜破例以秘笈相授，大師哥這可有救了。」岳靈珊道：「這事你可對誰也不許說。這部秘笈，我是從爹爹枕頭底下偷出來的。」陸大有驚道：「你偷師父……師父的內功秘笈？他老人家發覺了那怎麼辦？」岳靈珊道：「什麼怎麼辦？難道還能將我殺了？至多不過罵我幾場，打我一頓。倘若由此救了大師哥，爹爹媽媽一喜歡，什麼也不計較了。」陸大有道：「是，是！眼前是救命要緊。」令狐冲忽道：「小師妹，你帶回去，還……還給師父。」岳靈珊奇道：「為什麼？我好不容易偷到秘笈，黑夜裏幾十里山道趕了回來，你為什麼不要？這又不是偷學功夫，那是救命啊。」陸大有也道：「是啊，大師哥，你也不用練全，練到把六怪的邪氣化除了，便將秘笈繳還給師父，那時師父多半便會將秘笈傳你，你是我派的掌門大弟子，這部紫霞秘笈不傳你又傳誰了？只不過是遲早之分，打什麼緊？」

　　令狐冲道：「我……我寧死不違師命。師父說過，我不能……不能學這紫霞神功。小……小師妹，小……小師妹……」他連叫了兩聲「小師妹」，一口氣接不上來，又暈了過去。

　　岳靈珊探他鼻下，雖是呼吸微弱，仍有氣息，嘆了口氣，向陸大有道：「大師哥這麼固執，難道爹爹真是見死不救，眼睜睜的讓他去死麼？我趕著要回去，天光時若是回不到客店，爹爹媽媽可要急死了。你勸勸大師哥，要他無論如何得聽我的話，修習這部紫霞秘笈。別……別辜負了我……」說到這裏，臉上一紅，道：「我這一夜奔波的辛苦。」陸大有道：「我一定勸他。小師妹，師父他們住在那裏？」岳靈珊道：「咱們在白馬驛的客店住。」陸大有道：「那已是六十里了，小師妹，這來回一百二十里的黑夜奔波，大師哥永遠不會忘記。」岳靈珊眼眶一紅，道：「我只盼他身子迅速復元，就心滿意足了。這件事他記不記得，有什麼相干？」說著雙手捧了「紫霞秘笈」，放在令狐冲的床頭，向他注視片刻，奔了出去。

　　又隔了一個時辰，令狐冲這才醒轉，眼沒睜開，便叫道：「小……師妹，小師妹。」陸大有道：「小師妹已經走了。」令狐冲大叫一聲：「走了？」突然坐起身來，一把抓住了陸大有胸口的衣服。陸大有嚇了一跳，道：「是，小師妹下山去了，她……她說若不在天光之前回到客店，只怕師父師娘擔心，大師哥，你躺下歇歇。」令狐冲對他的話聽而不聞，自言自語的道：「她……她走了，她和林師弟一起去了？」陸大有道：「她是和師父師娘在一起。」

　　令狐冲雙眼發直，向前瞪視，臉上肌肉抽搐。陸大有害怕起來，又不敢掙扎，只得低聲道：「大師哥，小師妹對你關心得很，半夜三更從白馬驛回山來，她一個小姑娘家，來回奔波一百二十里，對於這番情義，可重得緊哪。她臨去時千叮萬囑，要你無論如何，得修習這部紫霞秘笈，別辜負了她……她對你的一番心意。」令狐冲道：「他這樣說了？」陸大有道：「是啊，難道我還敢向你說謊？」

　　令狐冲力氣已衰，再也支持不住，仰後便倒，砰的一聲，後腦重重撞在炕上，卻也不覺疼痛。陸大有可又嚇了一跳，道：「大師哥，我讀給你聽。」拿起那部「紫霞秘笈」，翻開第一頁來，讀道：「凡人之患，在性暴、性淫、性奢、性酷、性賊。暴則氣奔而攻神，是故神擾而氣竭。淫則精漏而魂疲，是故精竭而魂消。奢則真離而魄穢，是故命近而靈失。酷則喪仁而自攻，是故性失而情虛。賊則心鬥而意亂，是故內戰而外絕。此五事者，皆是截身之刀鋸，剮命之斧斤矣。」

　　令狐冲道：「你在讀些什麼？」陸大有道：「那是紫霞秘笈的第一章。下面寫著道……」他繼續道：「舍爾五性，返諸柔善，閉諸淫，養汝神，放諸奢，從至儉，節伙食，去羶腥，鳴天鼓，飲玉漿，蕩華池，叩金粱，按而行之，當有小成。」令狐冲怒道：「這是我派不傳之秘，你胡亂誦讀，大犯門規，快快收起。」陸大有道：「大師哥，大丈夫事急之際，須當從權，豈可拘泥小節。眼見是救命要緊。我再讀給你聽。」上面只是第一章的總則，下面便詳敘氣功的練法，如何「鳴天鼓，飲玉漿」，又如何「蕩華池，叩金梁」。

　　令狐冲只聽得幾句，便知這確是「紫霞秘笈」真本，其中所說鳴天鼓、飲玉漿、蕩華池、叩金梁等語，小時偶爾曾聽師父師娘說起過，只是不明其意，此時一聽，才知是本派上乘內功中的種種關竅。他突然提高嗓子，大聲喝道：「住口！」

　　陸大有一呆，抬起頭來，道：「大師哥，你……你怎麼了？什麼地方不舒服？」令狐冲怒道：「我聽著你讀師父的內功秘笈，周身都不舒服。你是要陷我成為一個不忠不義之徒，是不是？」陸大有愕然道：「不，不，怎麼會不忠不義？」令狐冲道：「這部紫霞秘笈，當日師父曾攜到思過崖上，想要傳我，但發覺我練功的路子固然不合，資質……資質也是不對，這才改變了主意……主意……」他說到這裏，氣喘吁吁，很是辛苦。陸大有道：「這一次是為了救命，又不是偷練武功，那……那有什麼關係？」令狐冲道：「咱們做弟子的，是自己性命要緊，還是師父的旨意要緊？」陸大有道：「師父師娘要你活著，那是最最要緊的事了，何況……何況，師妹黑夜奔波，這一番情意，大師哥，你如何可以辜負了？令狐冲胸口一酸，淚水似欲奪眶而出，將臉轉向裏床，道：「正因為是她……是她拿來給我，我令狐冲堂堂丈夫，豈受人憐？」他這一句話一出口，不由得全身一震，心道：「原來我內心深處，是在怨恨小師妹和林師弟好，對我冷淡，令狐冲啊令狐冲，如何這等小氣？」但想到岳靈珊一到天明，便和林平之會合，遠征嵩山，一路上都是並肩而行，途中不知將說多少言語，不知將唱多少山歌，胸中酸楚無論如何難以消散。

　　陸大有道：「大師哥，你這可是想左了，小師妹和你自幼一起長大，你們……你們便如是親兄妹一般。」令狐冲心道：「我便不要和她作親兄妹一般。」只是這句話難以出口，卻聽陸大有續道：「我再讀下去，你慢慢聽著，一時記不住，我便多讀幾遍。凡人之患，在性暴、性淫、性奢、性酷……」令狐冲厲聲道：「不許讀。」陸大有道：「是，是，大師哥，為了盼你迅速痊癒，今日小弟只好不聽你的話了。違背師命的罪責，全由我一人承當。你執意不肯聽，是我執意讀給你聽的。這部紫霞秘笈，你一根手指頭都未碰過，秘笈上所錄的心法，你一個字也未曾瞧在眼裏，你有什麼罪過？你是臥病在床，這叫做身不由主，是我陸大有強迫你練的。凡人之患，在性暴、性淫、性奢、性酷、性賊……」跟著便滔滔不絕的讀了下去。

　　令狐冲待要不聽，可是一個字一個字鑽入耳來。他身體內六道真氣，兀自在衝突鼓盪，自制之力甚是薄弱，知道過不了幾個時辰，陸大有便會將這部「紫霞秘笈」從頭至尾的念完，自己縱然決心不練，卻也已負擔了偷窺師書的罪名。若是自己傷重而死，旁人不知自己決心不練，還道是練而不成，豈非更教旁人笑歪了嗎？陸師弟原是一片好心，要救自己，我反正要死，可不能由此而陷他於不義。

　　他突然之間，大聲呻吟。陸大有驚問：「大師哥，覺得怎樣？」令狐冲道：「你將我……我枕頭……枕頭墊一墊高。」陸大有道：「是。」伸出雙手去墊他枕頭。令狐冲一指倏出，凝聚力氣，正戳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

　　陸大有伸出雙手替令狐冲墊高枕頭，胸口門戶大開，再說又那裏料得到這位親若兄弟的大師哥竟會突然向自己下手，是以令狐冲雖在重病之中，仍是一戳即中。陸大有哼也沒哼一聲，便軟軟的垂在炕上。令狐冲苦笑道：「六師弟，這可對不住你了。你在炕上躺幾個時辰，穴……穴道自解。」他慢慢掙扎著起床，向那部「紫霞秘笈」凝神瞧了半晌，嘆了一口氣，走到門邊，提起倚在門角的那根門閂，當作拐杖，支撐著走了出去。陸大有大急，叫道：「大…大…到…到…到…那…那…去…去…」他心中想說：「大師哥，你到那裏去？」苦在要穴被制，給人重手點中，那裏還能開口？但令狐冲氣力微弱，這一點只能令他手足麻軟，並沒教他全身癱瘓。

　　令狐冲回過頭來，說道：「六師弟，令狐冲要走得遠遠地，離開這部『紫霞秘笈』越遠越好，別讓旁人見到我的屍身橫在秘笈之旁，說我偷練神功，未成而死……」說到這裏，心頭熱血翻湧，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出。他不敢再開口說話，只怕稍有耽擱，從此氣力衰敗，再也無法離開這間小舍，當下撐著門閂，一步一停，喘幾口氣，再向前行。他一來年青力壯，二來憑著一股強悍之氣的支持，終究還能邁步，慢慢遠去。

　　他拖得十餘丈，便拄閂喘息一會，大半個時辰之中，已行了半里有餘，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天旋地轉，身子便欲摔倒，忽聽得前面草叢之中，有人在大聲呻吟。令狐冲一凜，黑暗中看不見誰，心想在這華山絕頂的，自然是友非敵，問道：「是誰？」聽得那人大聲說道：「是令狐冲麼？我是田伯光。」跟著又大聲呻吟，顯是身受劇痛，令狐冲驚道：「田……田兄，你……怎麼了？」田伯光道：「我快死啦！令狐兄，請你做做好事，哎唷……哎唷……，一劍將我殺了。」他說話之中，夾雜著大聲呼痛，但語音仍是十分洪亮。令狐冲道：「你……你……受了傷麼？」雙膝一軟，一交摔倒，滾在路旁。田伯光吃了一驚，道：「你也受了傷麼？哎唷，哎唷，是誰害你的？」令狐冲道：「一言難盡。田兄……田…兄，卻又是誰傷了你？」田伯光道：「唉，不知道！」令狐冲道：「怎麼不知道？」田伯光道：「我正在這道上行走，忽然之間，兩隻手兩隻腳被人抓住，凌空提了起來，我也瞧不見是誰有這樣的神通，哎唷……」令狐冲笑道：「原來又是桃谷六仙。我…我也是給他們搞的。啊喲，田兄，你不是跟他們作一路麼？」田伯光道：「什麼作一路？」

　　令狐冲道：「你來邀我去見儀……儀琳小師妹，他…他們也來邀我去見……她……」一面說，一面喘氣。田伯光從草叢中爬了出來，搖頭罵道：「他媽的，當然不是一路。他們上華山來找一個人，問我這人在那裏。我問他們找誰，他們說，他們已經抓住了我，是他們問我，不應該是我問他們。如果是我抓住了他們。那就是我問他們，不是他們問我了，他們……哎唷……他們說，我若是有本事，不妨將他們抓了起來，那……那就可以問他們了。」

　　令狐冲哈哈大笑，笑得兩聲，氣息不暢，便笑不下去了。田伯光道：「我身子凌空，臉朝地下，便有天大本事，也不能將他抓起啊，真是他奶奶的胡說八道。」

　　令狐冲心想：「如此強辭奪理，纏夾不清，正是桃谷六仙的本色。」問道：「後來怎樣？」田伯光道：「我說：『我又不想問你們，是你們自己在問我。快放我下來。』其中一人說：『既將你抓了起來，若不將你撕成四塊，豈不損了我六位大英雄的威名？』另一人道：『撕成四塊之後，他還會說話不會？』一人道：『當然不會說話。咱們六兄弟將之撕成四塊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幾時聽到撕開之後，又會說話？」又一人道：『所以不說話，乃是我們不去問他之故。若是有事問他，諒他也不敢不答。』另一道：『他既已成為四塊，還怕什麼？還有什麼敢不敢的？難道還怕咱們將他撕成八塊？』先前一人道：『撕成八塊，此事非同小可，咱們的功夫，只怕還不到這個地步。』」

第三十一回　生死之交

　　田伯光斷斷續續的說來，虧他重傷之下，居然還能將這些胡說八道的話記得清清楚楚，想是當時實在印象太過深刻。令狐冲嘆道：「這六位仁兄，當真是世間罕見，我…我也是被他們害苦了。」

　　田伯光驚道：「原來令狐兄也是傷在他們手下？」令狐冲嘆道：「誰說不是呢！」田伯光道：「他們爭辯不休，我身子凌空吊著，不瞞令狐兄說，心中可真是害怕。我大聲說道：『若是將我撕成四塊，我是一定不會說話的了，就算口中會說，我心裏氣惱，也決計不說。』一人道：『將你撕成四塊之後，你的嘴巴在一塊上，心又在另一塊上，心中所想和口中所說，又怎能聯在一起？』令狐兄，你想這種言語，是否莫名其妙之極？我當下也給他們來個亂七八糟，叫道：『有事快問，再拉住我不放，我可要大放毒氣了。』一人問道：『什麼大放毒氣？』我說：『我的屁臭不可當，聞到之後，三天三晚吃不下飯，還得將三天之前吃的飯盡數嘔將出來。警告在先，莫謂言之不預也。』」令狐冲笑道：「這幾句話，只怕有些道理。」

　　田伯光道：「是啊，那四人一聽之後，不約而同的大叫一聲，將我身子重重往地下一摔，跳了開去。我躍將起來，只見六個古怪之極的老人各自伸手掩鼻，顯是怕我的屁臭不可當。令狐兄，你說這六個人叫什麼桃谷六仙？」令狐冲道：「正是，唉，可惜我沒田兄聰明，當時沒施這臭屁之計，將他們嚇退。田兄此計不輸於當年諸葛亮嚇退司馬懿的空城之計。」

　　田伯光乾笑兩聲，罵了一句「他奶奶的」，說道：「我知道這六個人不好惹，偏生兵刃又丟在你那思過崖上了，當下腳底抹油，便想開溜，不料這六個人手掩鼻子，像一堵牆子似的排成一排，擋在我的面前，嘿嘿，可誰也不敢站在我的身後。我一見衝不過去，立即轉身，那知這六個人動作猶似鬼魅，也不知怎的，竟又已轉將過來，擋在我的身前。我連轉幾次，閃避不開，當即一步一步的向後退。可是我向後倒退，被山壁阻住，這六個怪物高興得緊，呵呵大笑，又問：『他在那裏？這個人在那裏？』我問：『你們要找誰？』六個人齊聲道：『我們圍住了你，你無路逃走，必須回答我們的話。』其中一人道：『若是你圍住了我們，教我們無路逃走，那就由你來問我們，我們只好乖乖的回答了。』另一人道：『他只有一個人，怎能圍得住我們六人？』先前那人道：『假如他本領十分高強，以一勝六呢？』另中人道：『那也只是勝過我們，而不是圍住我們。』先一人道：『但若將我們堵在一個山洞之中，守住洞門，不讓我們出來，那不是圍住了我們嗎？』另一人道：『那是堵住，不是圍住。』先一人道：『但若他張開雙臂，將我們一齊抱住，豈不是圍了？』另一人道：『第一，世上無如此長臂之人；第二，就算世上真有，至少眼前此人就無如此長臂；第三，就算他將我們六人一把抱住，那就是抱，不是圍。』先一人愁眉苦臉，無可辯駁，卻偏又不肯認輸，呆了半晌，突然大笑，說道：『有了，他若大放臭屁，教我們不敢向外奔跑，以屁圍之，難道不是圍？』其餘四人一齊拍手，笑道：『對啦，這個人有法子將我們圍住。』

　　「我一聽他們如此說法，靈機一動，撒腿便奔，叫道：『我……我要圍你們啦。』料想他們怕我臭屁，不會再追，那知道這六個怪物行動比我田伯光快上十倍，我沒奔得兩步，已給他們揪住，立即將我按著坐在一塊大石之上，牢牢按住，令我就算真的放屁，臭屁也是不致外洩。」

　　令狐冲哈哈大笑，但笑得幾聲，便覺胸口熱血翻湧，再也笑不下去了。田伯光續道：「這六怪按住我後，一人問道：『屁從何出？』另一人道：『屁從腸出，自屬於陽明大經腸，點他商陽、合谷、曲池、迎香諸穴』他說了這話，隨手便點了我這四處穴道，出手之快，認穴之準，田某生平從所未見，當真令人好生佩服。他點穴之後，六個怪物都是嘆了口長氣，如釋重負，都道：『這臭……臭……臭屁蟲再也放不出臭屁了。」那點穴之人又問：『喂，那人究竟在那裏？你若是不說，我永遠不給你解穴，叫你有屁難放，脹不可當。』

　　「我心中想，這六個怪物武功如此高強，來到華山，自不會是找尋泛泛之輩。令狐兄，尊師岳先生夫婦其時不在山上，就算已經回山，自是在祖先堂中居住，一找便著。我思來想去，六怪所要找尋的，定是你太師叔風老前輩了。」

　　令狐冲心中一震，忙問：「你說了沒有？」田伯光大是不懌，道：「呸，你當田某是甚麼人了？田伯光貪花好色，江湖上名聲不佳，卻也止於貪花好色而已。田某既已答應過你，絕不洩漏風老前輩的行蹤，難道我堂堂男兒，是食言而肥之人嗎？」令狐冲道：「是是，小弟失言，田兄莫怪。」田伯光道：「你若再瞧我不起，咱們一刀兩斷，從今而後，誰也別當誰是朋友。」令狐冲默然，心想：「你是武林中眾所不齒的採花淫賊。誰又將你當朋友了？只是你數次可以殺我而沒下殺手，總算我還欠你的情。」黑暗之中，田伯光瞧不見他的臉色，只道他已然默諾，續道：「那六怪不住問我，我不耐煩起來，大聲道：『我知道這人的所在，可是偏偏不說，這華山山嶺連綿，峰巒洞谷，不計其數，我若是不說，你們一輩子也休想找得到他。』那六怪大怒，對我痛下折磨，我從此就給他們來個不理不睬。令狐兄，這六怪武功非同小可，你快去稟告風老前輩知曉，須得早作準備才是。」

　　令狐冲道：「田兄，不瞞你說，這桃谷六仙要找的是我，可不是我風太師叔。」田伯光全身一震，道：「你？他們找你幹甚麼？」令狐冲道：「他們和你一般，也是受了儀琳小師妹之託，來找我去見她一見？」田伯光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只是不絕發出「荷荷」之聲。

　　令狐冲知道桃谷六仙武功之高，令人匪夷所思，而內力真氣，更是強勁古怪。田伯光輕描淡寫的說一句「六怪對我痛加折磨」，其實這「痛加折磨」四字之中，不知包括了多少毒辣苦刑，多少難以形容的熬煎。自己此刻尚且在身受其酷，六怪對自己是一番好意的治傷，已然如此，他們逼迫田伯光說話，則手段之厲害，自是又狠上百倍了，耳聽得田伯光呻吟之聲，心下好生過意不去，說道：「你寧死不洩漏我風太師叔祖的行藏，真乃天下信人，令人可敬可佩。」田伯光嘆了口氣，道：「田某為武林中名門正派之士所不齒，今日得你一言相讚，死亦瞑目了。」

　　令狐冲心中一驚：「我師父師娘到處尋他，要取他首級，我卻反而出言稱讚於他。這句話若教師父師娘聽見了，他二位不知將生多大的氣？」只聽田伯光又道：「早知這六個怪人找的是你，我實該立即說與他們知曉，這六怪將你請了去，我跟隨其後，也不致劇毒發作，葬身於華山了。咦，你既落入六怪手中，他們怎地沒將你夾手夾腳的抬了去見那小師太？」令狐冲嘆了口氣，道：「總之是一言難盡。田兄，你說是劇毒發作，葬身於華山？」田伯光道：「我早就跟你說過，我身上給人下了劇毒，命我一月之內將你請去和那小師太會上一會，便給解藥解我之毒。眼下我既請你請不動，打又打不過，還給這六個怪物整治得遍體鱗傷，屈指算來，毒發之期也不過七日了。」

　　令狐冲問道：「那儀琳小師父現下是在何處？從此處去，不知有幾日之程？」田伯光大喜，問道：「你肯去了？」令狐冲道：「你曾數次饒我不殺，雖然你行為不端，令狐冲卻也不能眼睜睜的瞧著你為我毒發而死。當日你恃強相逼，我自是寧折不屈，但此刻情勢，卻又大不相同了。」田伯光道：「小師太住在川北，唉……」他嘆了口氣道：「若是咱二人身子安健，騎上快馬，七日七夜也趕到了。這時候兩個人都傷成這等模樣，別說七日，只怕七十天也到不了。」

　　令狐冲道：「反正我在山上也是等死，便陪你走一道。也說不定老天爺保佑，咱們在山下僱到輕車快馬，七天之間便抵達川北呢。」田伯光笑道：「田某生平作孽多端，不知已害死了多少好人，老天爺為甚麼要保佑我？除非老天爺當真是瞎了眼睛。」令狐冲笑道：「老天爺瞎眼之事也是有的。左右是死，試試那也不妨。」田伯光拍手道：「不錯，令狐兄，你的脾氣很對勁，我死在道上和死在華山之上，又有甚麼分別？下山去找些吃的，最是要緊，我給乾擱在這裏，每日只是撿生栗子吃，嘴裏可真是淡出鳥來。你能不能起身？我來扶你。」他口說「我來扶你」，但自己卻也掙扎不起來，令狐冲待要伸手相扶，手臂上又那有半點力氣？二人黑暗中氣息相聞，可便是動彈不得，越是使力，越是發不出勁。二人掙扎了好半天，終是無用，突然之間，不約而同的哈哈大笑。田伯光道：「田某縱橫江湖，生平無一知己，與令狐兄一齊死在這裏，倒也開心。」令狐冲笑道：「日後我師父見到我二人屍身，定道我二人一番惡鬥，同歸於盡。誰也料想不到我二人臨死之前，居然還稱兄道弟一番。」田伯光伸出手去，道：「令狐兄，咱們握一握手再死。」

　　令狐冲不禁遲疑，田伯光此言，明是要與自己結成生死之交的意思，但他是個聲名狼籍的採花大盜，自己卻是名門高徒，如何可以和他結交？當日在思過崖上數次勝他而不殺，還可說是報他數度不殺之德，但到今日還在和他一起廝混，未免太也說不過去，言念及此，一隻右手伸了一半，便伸不過去。田伯光不明他的心意，還道他受傷實在太重，連手臂也難以動彈，大聲道：「令狐兄，你放心好了。田伯光既是結交了你這個朋友，那是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便當同年同月同日死。你若是傷重先死，田某絕不獨活。」

　　令狐冲聽他說得誠摯，心中一凜，尋思：「這人倒很夠朋友，剛才這番言語，決計不假。」當即伸出手去，握住他右手，笑道：「田兄，你我二人相伴，死得倒不寂寞。」

　　這句話剛出口，忽聽得身後有人陰惻惻的一聲冷笑，跟著有人說道：「華山派氣宗首徒，竟是墮落至斯，卻去和江湖下三濫的淫賊結交。」田伯光喝道：「是誰？」令狐冲心中暗暗叫苦：「我命在頃刻，死了不打緊，卻連累師父的清譽，當真糟糕之極了。」黑暗之中，只見矇矇朧朧的一個黑影，站在身前，那人手執長劍，閃出忽大忽小的光芒，只聽那人冷笑道：「令狐冲，你此刻尚可反悔，拿這劍去，將這姓田淫賊殺了，無人能責你和他結交。」噗的一聲，將長劍插入地下。令狐冲見這劍劍身闊大，是嵩山派的用劍，便道：「尊駕是嵩山派的那一位？」那人道：「你眼力倒好，我是嵩山派大嵩陽手費四爺門下古昂。」令狐冲道：「原來是古師兄，一向少會。不知尊駕來到敝山，有何貴幹？」

　　古昂道：「掌門師伯命我到華山巡查！要看華山弟子是否果如外間傳言這般不堪，嘿嘿，想不到一上華山，便聽到你和這淫賊相交的肺腑之言。」田伯光罵道：「狗賊，你嵩山派有甚麼好東西了？自己不加檢點，卻來多管閒事？」古昂提起足來，砰的一聲，在田伯光頭上重重踢了一腳，喝道：「你死到臨頭，嘴裏還在不乾不淨。」田伯光卻兀自「狗賊、臭賊、直娘賊」的罵個不休。古昂若要取他性命，自是易過探囊取物，只是他偏要先行折辱令狐冲一番，冷笑道：「令狐冲，你和他臭味相投，是決計不殺他的了？」令狐冲大怒，朗聲道：「我殺不殺他，關你什麼事？你有種便一劍把令狐冲殺了，若是沒種，給我乖乖的挾著尾巴，滾下華山去吧。」古昂道：「你是決計不殺他，決計當這淫賊是朋友了？」令孤冲道：「不管我跟誰交朋友，總之是好過跟你交朋友。」田伯光哈哈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妙。」古昂道：「你想激怒了我，讓我一劍把你二人殺了，天下可沒這般便宜之事。我要將你二人衣服剝得赤赤條條地綁在一起，然後點了你二人啞穴，拿到江湖上示眾，說道一個大鬍子，一個小白臉，正在行那苟且之事，被我手到擒來。哈哈，你華山派岳不群假仁假義，裝出一副道學先生的模樣來唬人，從今而後，他還敢自稱『君子劍』麼？」

　　令狐冲一聽，登時氣得暈了過去。田伯光罵道：「直娘……」下面一個「賊」字沒出口，腰間穴道上已被古昂踢了一腳，登時啞口無聲。古昂嘿嘿一笑，伸手便去解令狐冲的衣衫。

　　忽然身後一個嬌嫩清脆的女子聲音說道：「喂，這位大哥，你幹什麼？」古昂微微一驚，回過頭來，只見一個女子身影，站在自己身後，便道：「你又在這裏幹什麼？」田伯光一聽到那女子聲音，心中大喜，叫道：「小……小師父，你來了好啦。這直娘賊要害…要害你的令狐大哥。」原來這女子正是儀琳。田伯光本來想說，「直娘賊要害我」，但隨即轉念，這一個「我」，在儀琳心中毫無份量，於是隨口改成了「你的令狐大哥」。

　　儀琳聽得躺在地下的居然便是「她的令狐大哥」，心中如何不急，立即縱身上前，叫道：「令狐大哥，是你嗎？」古昂見她全神貫注，對自己半點也無防備，左臂一屈，一指便往她脅下點去。手指正要碰到她的衣衫，突然間後領一緊，身子已被人高高提起，竟然離地數尺，古昂大駭，右肘向後撞去，卻撞了個空，跟著左足後踢，又踢了個空。他更是驚駭，雙手反將過去擒拿，便在此時，咽喉中已被一隻大手扼住，登時呼吸為艱，全身再也使不出半點力氣。

　　令狐冲悠悠轉醒，只聽得一個女子聲音在焦急地呼喚：「令狐大哥，令狐大哥！」依稀是儀琳的聲音。他睜開眼來，星光朦朧下，一張雪白的瓜子臉與自己臉頰相距不過一尺，卻不是儀琳是誰？只聽得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琳兒，這病鬼便是令狐冲麼？」令狐冲循聲向上瞧去，不由得嚇了一跳，只見一個極肥胖極高大的和尚，鐵塔也似的站在當地。這和尚少說也有七尺之高，身披一襲大紅袈裟，雖在黑夜之中，也見到殷紅似血。他左手平伸，將古昂凌空抓起。古昂四肢軟垂，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儀琳道：「爹，他……他便是令狐冲大哥，可不是病夫。」她說話之時，雙目仍是凝視著令狐冲，眼光中流露出愛憐橫溢的神情，似欲伸手去撫摸他的面頰，卻又不敢。令狐冲大奇，心道：「你是個小尼姑，怎地叫這大和尚做爸爸？和尚有女兒已是駭人聽聞，女兒是個小尼姑，那是更加奇怪了。」那胖大和尚呵呵笑道：「你日思夜想，掛念著這個令狐冲，我只道是個如何魁梧奇偉的好男兒，卻原來是躺在地下裝死，受人欺侮不能還手的小膿包。這種病夫，我可不要他做女婿。咱們別理他，這就走吧。」儀琳又羞又急，道：「誰日思夜想了？你……你就是胡說八道。你要走，你自己走好了。你不要……不要……」下面這「不要他做女婿」這幾個字，終究是不能出口。

　　令狐冲聽他既罵自己是「病夫」，又罵「膿包」，大是惱怒，說道：「你走就走，誰要你理了？」田伯光甚是焦急，叫道：「走不得，走不得！」令狐冲道：「為什麼走不得！」田伯光道：「我的解藥還在他身上，他一走，我豈不是嗚呼哀哉？」令狐冲道：「我說好陪你一起死，你毒發身亡，我立即自刎便是。」

　　那胖大和尚哈哈大笑，聲震山谷，說道：「很好，很好，很好。原來這小子倒是個有骨氣的漢子。琳兒，他很對我胃口。不過，有一件事咱們還得問個明白，他喝酒不喝？」儀琳還未回答，令狐冲已大聲道：「當然喝，為甚麼不喝？老子朝也喝，晚也喝，睡夢中也喝。你見了我喝酒的德性，包管氣死了你這戒葷，戒酒，戒殺，戒偷盜，戒撒謊的大和尚！」

　　那胖大和尚呵呵大笑，說道：「琳兒，你跟他說，爹爹的法名叫作什麼。」儀琳微笑道：「令狐大哥，我爹爹法名『不戒』，他老人家雖然身在佛門，但佛門種種清規戒律，一概不守，所以自己取了個法名叫作『不戒』。你別見笑，他老人家喝酒吃葷，殺人偷錢，什麼事都幹，而且還……還生了……生了個我。」說到這裏，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令狐冲朗聲道：「這樣的和尚，才教人瞧著痛快。」他一面說，一面掙扎著站起，總是力有未逮。儀琳忙伸手過去，扶他起來。她雖是個嬌怯怯的妙尼，畢竟是身負武功，別說扶他起來，便是將他整個人提將起來，亦非難事。

　　令狐冲笑道：「老伯，你既然什麼都幹，何不索性還俗，還穿這袈裟幹什麼？」不戒道：「這個你就不知道了。我正因為什麼都幹，所以這才做和尚的。我就像你這樣，愛上了一個美貌尼姑……」儀琳插口道：「爹，你又來隨口亂說了。」說這句話時，滿臉通紅，幸好黑夜之中，旁人瞧不清楚。不戒道：「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做就做了，人家笑話也好，責罵也好，我不戒和尚堂堂男子，又怕得誰來？」令狐冲和田伯光齊聲喝采，道：「正是！」

　　不戒聽得二人稱讚，大是高興，繼續說道：「這個美貌尼姑，便是她媽媽了。」令狐冲心道：「原來儀琳小師妹的爹爹是和尚，媽媽是尼姑。」不戒繼續道：「那時候我是個殺豬屠夫，愛上了她媽媽，她媽媽從來不睬我，我無計可施，只好去做和尚。當時我心裏想，和尚尼姑是一家人，尼姑不愛屠夫，多半會愛和尚。」儀琳啐道：「爹爹，你一張嘴便是沒遮攔，年紀這樣大了，說話卻還是像孩子一般。」不戒道：「難道我的話不對？不過我當時沒想到，做了和尚之後，可不能跟女人相好啦，連尼姑也不行，要和她媽媽相好，反而更加難了，不想做和尚啦。不料我師父偏偏說我生有什麼慧根，是真正的佛門子弟，不許我還俗，她媽媽也胡裏胡塗的被我真情感動，就這麼生了一個小尼姑出來。冲兒，你今日方便啦，要想同我這個小尼姑相好，不必做和尚。」

　　令狐冲大是尷尬，心想：「儀琳師妹其時為田伯光所困，我路見不平，拔劍相助。她是恆山派清修的女尼，如何能和俗人有什情緣瓜葛？她遣了田伯光和桃谷六仙來邀我相見，只怕是少年女子初次和男子相處，動了凡心，也是有的。這事我可得小心在意，務須及早引避，若是損及華山、恆山兩派的清譽，師父師娘怪責，不在話下，靈珊小師妹更將從此瞧我不起。」

　　儀琳大是忸怩不安，說道：「爹爹，令狐大哥早就有了意中人，如何會將旁人放在眼裏，你…你…你今後再也別提這事，沒的教人笑話。」

　　不戒道：「這小子另有意中人，氣死我也，氣死我也。」右臂一探，一隻蒲扇般的大手便往令狐冲胸口抓去。令狐冲站也站不穩，如何能夠相避，被他一把抓住，登時提了起來。不戒和尚左手抓住古昂後頸，右手抓住令狐冲胸口，雙臂平伸，便如挑擔般挑著兩人。

　　儀琳急叫：「爹爹，快放令狐大哥下來，你不放，我可要生氣啦。」不戒一聽女兒說到「生氣」兩字，登時怕得甚麼似的，將令狐冲放了下來，但口中兀自喃喃：「他又中意那一個美貌小尼姑了？真正豈有此理！」

　　他自己畢生愛上了個美貌尼姑，便道世間除了美貌尼姑之外，別無可愛之人。儀琳道：「令狐大哥的意中人，是他的師妹，岳靈珊小姐。」不戒大吼一聲，震得人人耳中嗡嗡作響，說道：「姓岳的姑娘，他媽的，有什麼可愛了？下次給我見到，一把捏死了她。」

　　令狐冲本就動彈不得，給他提在半空，便如是一隻破布袋般，軟軟垂下，心想：「這不戒和尚是個魯莽匹夫，和那桃谷六仙倒有異曲同工之妙。他說得出，做得到，真要傷害小師妹，那便如何是好？」儀琳大是焦急，叫道：「爹爹，令狐大哥受了重傷，你快設法給治好了。另外的事，慢慢再說不遲。」不戒和尚對女兒之言倒是奉命唯謹，道：「好，治傷就治傷，那有什麼難處？」隨手將古昂身子一拋，卻將令狐冲輕輕放了下來，大聲問道：「你受了什麼傷？」

　　令狐冲道：「我給人胸口打了一掌，那倒不要緊……」不戒既性急，又莽撞，不等他說話，便道：「胸口中掌，你又是練武之人，定是震傷了任脈……」令狐冲道：「我給桃谷……」不戒道：「任脈之中，並無甚麼桃谷。你華山派內功不精，不明其理。人身諸穴中，雖有合谷一穴之名，那是屬於手陽明大腸經，在拇指與食指的交界處，和任脈全無關係。好，我給你治任脈之傷。」令狐冲道：「不，不，那桃谷六……」不戒道：「甚麼桃谷六，桃谷七？全身諸穴，只有手三里，足三里，陽陰泉，絲空竹，那裏有桃谷六，桃谷七了。你不可胡言亂語。」隨手一指，點了他的啞穴，說道：「我以精純內功，通你任脈的承漿、天突、膻中、鳩尾、巨闕、中脘、氣海、石門、關元、中極諸穴，包你力到傷愈，休息七八日，立時變成個鮮龍活跳的小夥子。」

　　伸出兩隻蒲扇般的大手，右手按在他下顎的承漿穴上，左手按在他小腹的中極穴上，兩股真氣，從兩處穴道中透了進去，突然之間，這兩股真氣和桃谷六仙所留下的六道真氣一碰，他雙手險被震開。不戒大吃一驚，大聲「咦」的叫了起來。儀琳忙問：「爹，怎麼樣？」不戒道：「他身體內有幾道古怪真氣，一、二、三、四，共有四道，不對，又有一道，一共是五道，這五道真氣……啊哈，又多了一道。他媽的，居然有六道之多！只怕還有，哈哈，這可熱鬧之極了！好玩，好玩！我這兩道真氣，就跟你他媽的六道真氣鬥上一鬥！看看到底是誰厲害。再來好了，哼，沒有了，是不是？只有六道，我不戒和尚他奶奶的又怕你這狗賊的何來？」

　　他本是市井屠夫出身，入了佛門之後，除了「南無阿彌陀佛」六字之外，沒唸過一句經文，滿口粗言穢語，到老仍是絲毫不改。但見他雙手緊緊按住令狐冲的兩處穴道，自己頭上漸漸冒出白氣，初時尚還大呼小叫，後來內勁越運越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其時天色漸明，但見他頭頂白氣愈來愈濃，直如一團濃霧，將他一個大腦袋圍在其中。過了良久良久，不戒雙手一起，哈哈大笑，突然間笑聲中絕，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儀琳大驚，叫道：「爹爹，爹爹。」忙過去將他扶起，但不戒身子實在太重，只扶起一半，兩人又一起坐倒。但見不戒全身衣褲都已被汗濕透，口中不住喘氣，道：「我…我…他媽的…我…我…他媽的……」

　　儀琳聽他罵出聲來，這才稍稍放心，道：「爹，怎麼啦？你累得很麼？」不戒罵道：「他奶奶的，這小子之身體內有六道厲害的真氣，想跟老子……老子鬥法。他奶奶的，老子催動真氣，將這六道邪門怪氣都給壓了下去，嘿嘿，你放心，這小子死不了。」儀琳芳心大慰，回過臉去，果見令狐冲慢慢站起身來。田伯光笑道：「大和尚的真氣當真厲害，便這麼片刻之間，就治癒了令狐兄的重傷。」不戒聽他一讚，甚是喜歡，道：「你這小子作惡多端，本想一把捏死了你，總算你找到了令狐冲這小子有功，饒你一命，乖乖的給我滾吧。」

　　田伯光大怒，罵道：「什麼叫做乖乖的給我滾？他媽的大和尚，你說的是人話不是？你說一個月之內給你找到令狐冲，便給我解藥解毒，這時候又來賴了。田伯光一條命不算什麼，你不給解藥，便是豬狗不如的下三濫臭和尚。」說也奇怪，田伯光如此狠罵，不戒倒也並不惱怒，笑道：「瞧這小子怕死怕成這個模樣，生怕我不戒大師說話不算數，不給解藥。他媽的混小子，解藥給你。」說著伸手入懷，去取解藥，只是適才使力過度，一雙手不住顫抖，將瓷瓶拿在手中，幾次又掉在身上。儀琳伸手過去拿起，拔去瓶塞。不戒道：「給他三粒，服一粒後隔三天再服一粒，再隔六天後服第三粒，這九天中若是給人殺了，可不干大和尚的事。」田伯光從儀琳手中接過解藥，道：「大和尚，你逼我服毒，現下又給解藥，我不罵你已算客氣了，謝是不謝的。令狐兄，你和小師父一定有些言語要說，我去了，咱們後會有期。」說著一拱手，轉身走向下山的大路。令狐冲道：「田兄且慢。」田伯光道：「怎麼？」令狐冲道：「田兄，令狐冲數次承你手下留情，交了你這朋友。有一件事我可要忠言相勸。你若不改過，咱們這朋友可做不長。」田伯光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勸我從此不可再幹奸淫良家婦女的勾當。好，田某聽你的話，天下蕩婦淫娃，所在多有，田某貪花好色，也不必定要去逼迫良家婦女，傷人性命。哈哈，令狐兄，衡山群玉院中的風光，不是妙得緊麼？」

　　令狐冲和儀琳聽他提到衡山群玉院，不禁臉上一紅。田伯光哈哈大笑，邁步又行，腳下一軟，一個觔斗，骨碌碌的滾出老遠。他掙扎著坐起，取出一粒解藥，吞入腹中，情知毒性若不解除，此生別想走下華山。

　　適才不戒和尚將兩道強勁之極的真氣注入令狐冲體內，壓制了桃谷六仙的六道真氣，令狐冲只覺胸口煩惡盡去，腳下勁力暗生，心下甚是喜歡，走上前去，向不戒恭恭敬敬的一揖，道：「多謝大師，救了晚輩一命。」不戒笑嘻嘻的道：「謝倒不用謝，以後咱們是一家人了，你是我女婿，我是你丈人老頭，又謝甚麼？」

　　儀琳滿臉通紅，道：「爹，你……你又來胡說了。」不戒奇道：「咦！為甚麼胡說？你日思夜想的記掛著他，難道不是想嫁給他做老婆？就算嫁不成，難道不想跟他生個美貌的小尼姑？」儀琳啐道：「老沒正經，又誰……又誰……」

　　便在此時，只聽得山道上腳步聲響，兩個人攜手上山，正是華山派掌門岳不群和他女兒岳靈珊。令狐冲一見又驚又喜，忙迎將上去，叫道：「師父，小師妹，你們又回來啦，師娘呢？」

　　岳不群並不答話，向令狐冲瞧了一眼，臉上冷冰冰地，竟無一絲暖意，向不戒和尚一拱手，道：「這位大師上下如何稱呼？不知來自何處名山寶剎！光降敝處，有何見教？」不戒道：「我…我叫做不戒和尚，光降敝處，是…是找女婿來啦。」說著向令狐冲一指，他是屠夫出身，不懂文謅謅的客套，岳不群謙稱「光降敝處」，他也照樣說「光降敝處」。岳不群不明他的底細，又聽他說什麼「找女婿來啦」，只道是有意戲侮自己，心下甚是惱怒，只是他修養甚好，臉上不動聲色，道：「大師說笑了。」眼見儀琳一上來便向自己行禮，說道：「儀琳師侄，不須多禮。你來華山，是奉了師尊之命麼？」

　　儀琳臉上微微一紅，道：「不是。我…我…」說了兩個「我」字，底下不知如何措辭才是。岳不群不再理她，向田伯光道：「田伯光，你好大膽子，哼，好大膽子！」田伯光道：「這可未必。我跟你徒弟令狐兄很說得來，挑了兩擔酒上山，跟他喝個痛快，那也用不著多大膽子。」岳不群臉色愈益嚴峻，道：「酒呢？」田伯光道：「早在思過崖上跟他喝得乾乾淨淨了。」岳不群轉向徒兒，問道：「此言不虛？」令狐冲道：「師父，此中原委，說來話長，待徒兒慢慢稟告。」岳不群道：「田伯光來到華山，已有幾日？」令狐冲道：「約莫有二十天了。」岳不群道：「這二十天中，他一直便在華山之上？」令狐冲道：「是。」岳不群厲聲道：「何以不向我稟明？」令狐冲道：「那時師父師娘不在山上。」岳不群道：「我和你師娘到那裏去了？」令狐冲道：「到長安附近，去追殺田君。」

　　岳不群「哼」的一聲，道：「田君，哼，田君！你既知此人積惡如山，怎地不拔劍殺他？就算鬥他不過，也當給他殺了，何以貪生怕死，反而和他結交？」田伯光插嘴道：「是我不想殺他，他又有什麼法子？難道他鬥我不過，便在我面前拔劍自殺？」岳不群道：「在我面前，也有你說話的餘地？」向令狐冲道：「去將他殺了！」岳靈珊忍不住插口道：「爹，大師哥身受重傷，怎能與人爭鬥？」岳不群道：「難道人家便沒有傷？你擔什麼心，明擺著我在這裏，豈能容這惡賊傷我門下弟子？」他素知這個大弟子狡譎多智，生平嫉惡如仇，不久之前又曾在田伯光刀下受傷，若說竟去和這大淫賊結交為友，那是決計不會，料想他是鬥力不勝，便欲鬥智，田伯光身受重傷，多半便是這個大弟子下的手，因此雖聽令狐冲說和這淫賊結交，倒也並不真怒，只是命他過去將之殺了，既為江湖上除一大害，也成孺子之名。岳不群昨日下山之時，眼見令狐冲奄奄一息，命在頃刻，此時居然能起立行走，心下自是大為納罕，只是一時無暇詢問，這田伯光聲名狼籍，讓他多耽一會，也是沾污了華山的土地，是以命令狐冲立即拔劍除去，料得田伯光重傷之餘，縱然能與也是身受重傷的令狐冲相抗，卻抵擋不住自己輕輕的一下彈指。那知令狐冲卻道：「師父，這位田兄已答應弟子，從此痛改前非，再也不做污辱良家婦女的勾當。弟子知他言而有信，不如……」岳不群厲聲道：「你……你知他言而有信？跟這種罪該萬死的惡賊，也講言而有信？他這把刀下，傷過多少無辜人命？這種人不殺，我輩學武，所為何來？珊兒，將佩劍交給大師哥。」岳靈珊應道：「是！」拔出長劍，將劍柄向令狐冲遞去。

　　令狐冲好生為難，師父之命，他從來不敢違背，但田伯光確已答應改過遷善，此時殺他，未免不義。他心念電轉，便即從岳靈珊手中接過劍來，轉身搖搖晃晃的向田伯光走去，走出十幾步，假裝重傷之餘，突然間兩腿無力，左膝一曲，身子向前直撲出去，撲的一聲，長劍插入了自己左腿的小腿之中，連腿帶劍，釘在地下。這一下誰也意料不到，都是驚呼出來。儀琳和岳靈珊同時向他奔去。儀琳只跨出一步，便即停住，心想自己是佛門弟子，如何可以當眾向一個青年男子，這等情切關注？岳靈珊叫道：「大師哥，你怎麼了？」

　　令狐冲閉目不答。岳靈珊握住劍柄，將長劍拔起，創口中鮮血直噴。她隨手從懷中取出本門金創藥，敷在令狐冲腿上創口，一抬頭，猛見儀琳俏臉全無血色，滿臉是關注已極的神氣。岳靈珊心頭一震：「這小尼姑對大師哥竟是這等關心！」她提劍站起，道：「爹，讓女兒去殺了這惡賊。」

　　岳不群道：「你殺此惡賊，沒的壞了自己名頭。將劍給我！」須知田伯光淫賊之名，天下皆知。岳靈珊是個冰清玉潔的閨女，將來江湖傳言，人人都說田伯光死於岳家小姐之手，定有不肖之徒加油添醬，說什麼強姦不遂之類難以入耳的言語。岳靈珊聽父親這般說，當即將劍柄遞了過去。

　　岳不群卻不接劍，右手一拂，裹住了長劍。不戒和尚見狀，叫道：「使不得！」除下兩隻鞋子在手。但見岳不群袖力揮出，一柄長劍向著十餘丈外的田伯光激飛過去。不戒已然料到，雙手力擲，兩隻鞋子分從左右也是激飛而出。

第三十二回　雨夜血戰

　　劍重鞋輕，長劍又先揮出，但說也奇怪，不戒的兩隻僧鞋竟然後發先至，更而兜了轉來，搶在頭裏，分從左右勾住了劍柄，硬生生將那長劍拖轉，又飛出數丈，這才力盡，插在路中。兩隻僧鞋兀自掛在劍柄之上，隨著劍身搖晃不已。不戒叫道：「糟糕！糟糕！琳兒，爹爹今日為你女婿治傷，大耗內力，這把長劍竟然飛了一半便掉將下來。本來該當飛到你女婿的師父面前兩尺之處落下，這才嚇他一大跳，唉！和尚爹爹，這一回丟臉之極，難為情死了。」儀琳見岳不群臉色極是不善，低聲道：「爹，別說啦。」快步過去，在劍柄上取下兩隻僧鞋，拔起長劍，心下躊躇，知道令狐冲之意是不欲刺殺田伯光，若是將劍交還給岳靈珊，她又去向田伯光下手，豈不是傷了令狐冲之心？

　　岳不群以袖功將長劍揮出，滿擬定將田伯光一劍穿心而過，釘在地下，萬不料不戒和尚這兩雙僧鞋上竟有如許力道，而且他的勁力使得巧妙異常，兩隻僧鞋在半空中繞了個彎又兜將轉來，居然能拉回自己直擲而出的長劍。這和尚大叫大嚷，說道適才給令狐冲治傷，大耗內力，饒是如此，此人內力已遠比自己為強，雖然衣袖這一拂中未用上紫霞神功，若是用上了，未必便輸於和尚，但名家高手，一擊不中，怎能二次再試？他雙手一拱，鐵青著臉，道：「佩服，佩服。大師既是一意迴護這個惡賊，在下今日倒是不便下手了。大師意欲如何？」儀琳聽他說今日不會再殺田伯光，當即雙手橫捧長劍，走到岳靈珊身前，微微躬身，道：「姊姊，你……」岳靈珊哼的一聲，抓住劍柄，眼睛瞧也不瞧，順手擦的一聲，便還劍入鞘，手法乾淨利落之極。

　　不戒和尚呵呵大笑，道：「好姑娘，這一下手法可帥得很哪。」轉頭向令狐冲道：「小女婿兒，這就走吧。你師妹俊得很，你跟她在一塊兒，我可不大放心。」令狐冲道：「大師愛開玩笑，只是這種言語有損恆山、華山兩派令譽，還請住口。」不戒愕然道：「什麼？好容易找到你，救活了你性命，你不肯娶我女兒了？」令狐冲鐵青著臉道：「大師相救之德，令狐冲終身不敢或忘。儀琳師妹恆山派門規精嚴，大師再說這種無聊笑話，定閒、定逸兩位師太臉上須不好看。」不戒道：「琳兒，你……你……你這個女婿兒到底是怎麼搞的？這……這不是莫名其妙麼？」

　　儀琳雙手掩面，叫道：「爹，別說啦，別說啦！他自是他，我自是我，有……有……有什麼干係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向山下疾奔而去。不戒和尚更是摸不著頭腦，呆了一會，道：「奇怪，奇怪！見不到他時，拚命要見。見到他時，卻又不要見了。就跟她媽媽一模一樣，小尼姑的心事，真是猜想不透。」眼見女兒越奔越遠，當即追了下去。

　　田伯光支撐著站起身來，他服了不戒所給的解藥後，體內毒性稍減，向令狐冲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轉過身來，踉蹌下山。

　　岳不群待田伯光去遠，這才說道：「冲兒，你對這惡賊，挺有義氣啊，寧可自刺一劍，也不肯殺他。」令狐冲臉有慚色，知道師父目光極是銳利，適才自己這番做作，須瞞不過他，只得低頭說道：「師父，此人行止雖是不端，一來他已答應改過遷善，二來他數次曾將弟子制住，卻始終留情不殺。」岳不群冷笑道：「跟這種狼心狗肺的賊子也講道義，你這一生之中，苦頭有得吃了。」他對這個大弟子一向鍾愛，剛才他假裝跌倒，自刺其腿，明知是詐，只是此人從小便十分狡獪，岳不群知之已稔，也不十分追究，再加令狐冲對不戒和尚這番言語應對得體，頗洽己意，田伯光這樁公案，暫且便擱下了，伸手說道：「書呢？」

　　令狐冲見師父和師妹去而復返，便知盜書事發，師父回山追索，此事正是求之不得，說道：「在六師弟處。小師妹為救弟子性命，一番好意，師父請勿怪責。但未奉師父之命，弟子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伸手碰那秘笈一碰。秘笈上所錄神功，更是隻字不敢入眼。」岳不群臉色登和，微笑道：「原當如此。我也不是不肯傳你，只是本門面臨大事，時機緊迫，無暇從容指點，但若任你自習，只怕誤入歧途，反有不測之禍。」頓了一頓，續道：「那不戒和尚瘋瘋癲癲，內功倒頗高明，是他替你化解了身體內的六道邪門真氣麼？現下覺得怎樣？」令狐冲道：「弟子身體上煩惡盡消，種種炙熱冰冷之苦也已除去，不過周身沒半點力氣。」岳不群道：「重傷初癒，自是乏力。不戒大師的救命之恩，咱們該當圖報才是。」令狐冲應道：「是。」岳不群上得華山時，一直擔心遇上桃谷六仙，此刻不見其蹤，心下稍定，但也不願多所逗留，道：「咱們會同大有，一齊去嵩山吧。冲兒，你能不能長途跋涉？」令狐冲大喜，連聲道：「能，能，能！」師徒三人當下來到祖先堂旁的小舍外，岳靈珊快步在前，推門進內，突然間「啊」的一聲，尖叫出來，聲音中充滿了恐怖。

　　岳不群和令狐冲同時搶上兩步，向內望時，只見陸大有直挺挺的臥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令狐冲笑道：「師妹勿驚，是我點倒他的。」岳靈珊道：「倒嚇了我一跳，為什麼點倒了六猴兒？」令狐冲道：「他也是一番好意，見我不肯觀看秘笈，便唸誦秘笈上的經文給我聽，我阻止不住，只好點倒了他，他怎麼……」突然之間，岳不群「咦」的一聲，俯身一探陸大有的鼻息，又搭了搭他的脈搏，驚道：「他怎麼……怎麼會死了？冲兒，你點了他什麼穴道？」

　　令狐冲聽說陸大有竟然死了，這一下當真是嚇得魂飛天外，身子晃了幾晃，險些便欲暈去，顫聲道：「我……我……」伸手去摸陸大有的臉頰，觸手冰冷，死去已然多時，忍不住哭出聲來，叫道：「六……六師弟，你當真死了？」岳不群道：「書呢？」令狐冲淚眼模糊的瞧出來，不見了那部「紫霞秘笈」，也道：「書呢？」忙伸手到陸大有屍身的懷裏一搜，並無秘笈的影蹤，說道：「弟子點倒六師弟之時，依稀記得那部秘笈好端端的攤在桌上，怎麼會不見了？」岳靈珊在炕上、桌旁、門角、椅底，到處找尋，卻那裏有紫霞秘笈的蹤跡？

　　這部秘笈是華山派內功的無上典籍，一旦突然失蹤，岳不群心中如何不急？他細查陸大有的屍身，更無一處致命的傷痕，再在小舍前後與屋頂踏勘一遍，並無外人到過的絲毫蹤跡，尋思：「既無外人來過，那絕不是桃谷六仙或不戒和尚取去的了。」厲聲問道：「冲兒，你到底點的是甚麼穴道？」令狐冲雙膝一曲，跪在師父面前，道：「弟子生怕重傷之餘，手上無力，是以點的是膻中要穴，沒想到……沒想到竟然失手害死了六師弟。」一探手，拔出陸大有腰間的長劍，便往自己頸中刎去。岳不群伸指一彈，那長劍穿破窗格，遠遠的飛了出去，說道：「便是要死，也得先找到了紫霞秘笈。你把秘笈藏到那裏去了？」

　　令狐冲心下一片冰涼，心想：「師父竟然疑心我藏起了紫霞秘笈。」他呆了一呆，說道：「師父，這秘笈定是為人盜去，弟子說甚麼也要去追尋回來，一頁不缺，歸還師父。」岳不群心亂如麻，說道：「若是給人抄錄了，或是背熟了，縱然一頁不缺的得回原書，本門的上乘武功，也從此不再是獨得之秘了。」他頓了一頓，溫言說道：「冲兒，倘若是你取去的，你交了出來，師父不責備你便是。」

　　令狐冲呆呆的瞧著陸大有的屍身，憬然間仰天長笑，大聲道：「師父，弟子今日立下重誓，世上若有人偷窺了師父的紫霞秘笈，有十個弟子便殺他十個，有一百個便殺他一百個。師父倘若仍然疑心是弟子偷了，請師父舉掌擊斃便是。」

　　岳不群搖頭道：「你起來！你既說不是，自然不是了。你和大有向來交好，當然不是故意殺他。那麼這部秘笈，到底是誰偷了去呢？」眼望窗外，呆呆的出神。岳靈珊垂淚道：「爹，都是女兒不好，我……我自作聰明，偷了爹爹的秘笈，那知道大師哥固然決意不看，反而害了六師哥的性命。女兒…女兒說什麼也要去找回秘笈。」岳不群道：「咱們四下再找一遍。」這一次三個人將小舍中每一處都細細找過了，秘笈固是不見，也沒發現半點可疑的線索。岳不群道：「此事不可聲張，除了我對你娘說明之外，向誰也不能提及。咱們葬了大有，這就下山去吧。」

　　令狐冲見到陸大有屍體的臉，忍不住又是悲從中來，尋思：「同門諸師弟之中，以六師弟對我情誼最深，那知道一個失手，竟會將他點斃。這件事實在萬萬料想不到，即是我絲毫沒有受傷，這樣一指，也決計不會送了他的性命，難道只因我體內有了桃谷六仙的邪門真氣，因而出指異乎尋常麼？就算如此，那部紫霞秘笈卻何以又會不翼而飛？這中間的蹺蹊，當真猜想不透。師父既已對我起了疑心，辯白也是無用，說什麼也要將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那時再行自刎以謝六師弟便了。」他拭了拭眼淚，找把鋤頭，挖坑將陸大有的屍體葬了。若在平時，挖個泥坑原費不了多大力氣，可是此刻累得全身大汗，氣喘不已，還是岳靈珊在旁相助，這才安葬完畢。

　　三人來到白馬驛上，與岳夫人等相會。岳夫人見令狐冲不但霍然而愈，而且能夠隨伴前來，自是不勝之喜，但當岳不群悄悄告知他陸大有身亡，紫霞秘笈失蹤的訊息，岳夫人卻又淒然下淚。紫霞秘笈失蹤雖是大事，但在她想來，丈夫早已熟習，是否保有秘笈，已不大相干。可是陸大有為人隨和，人人都跟他交好，一旦慘亡，自是傷心難過。眾弟子不明緣由，只是見師父、師娘、大師哥、和小師妹四人都是神色鬱鬱，誰也不敢大聲談笑。

　　當下岳不群命勞德諾僱了兩輛大車，一輛由岳夫人和岳靈珊乘坐，另一輛由令孤冲躺臥其中養傷，一行向東朝嵩山進發。

　　一路無話，這日行到韋林鎮，天已將黑，一行人往鎮上客店投宿。但鎮上只有一家客店，已住滿了客人，華山派一行人頗有女眷，借宿不便。岳不群道：「咱們再趕一程路，到前面鎮上再說。」那知行不到三里路，岳夫人所乘的大車脫了車軸，無法再走。岳夫人和岳靈珊從車中出來步行。令狐冲道：「師娘，我傷勢已大好了，你和師妹坐這輛車。」一面說，一面從車中出來。

　　施戴子忽然指著東北角，說道：「師父，那邊樹林之中有座廟宇，咱們過去借宿可好？」岳夫人道：「就是女眷不便。」岳不群道：「戴子，你過去問一聲，若是廟中和尚不肯，那就罷了，不必強求。」施戴子應了，飛奔而去，過不多時，便奔了回來，遠遠叫道：「師父，是一座破廟，沒有和尚。」眾人大喜，均道：「那再好不過。」陶鈞、英白羅、舒奇等年幼弟子當先奔去。

　　岳不群、岳夫人等到得廟外時，只見東方天邊烏雲一層層的堆將上來，霎時間天色便已昏黑。岳夫人道：「幸好這裏有一座破廟，要不然途中非遇大雨不可。」走進大殿，只見殿上供的是一座青面神像，身披樹葉，手持枯草，原來是嘗百草的神農氏藥王菩薩。岳不群率領眾弟子向神像行了禮，還沒打開舖蓋，電光連閃，半空中忽喇喇的打了個霹靂，跟著黃豆大的雨點灑將下來，只打得瓦上刷刷直響。那破廟年久失修，到處漏水，眾人舖蓋也不打開了，各尋乾燥之地而坐。高根明、梁發和三名女弟子自去做飯。岳夫人道：「今年春雷響得好早，只怕年成不好。」

　　令狐冲在殿角中倚著鐘架而坐，望著街頭雨水傾倒下來，宛似一張水簾，心想：「倘若六師弟健在，大家有說有笑，那便開心得多了。」

　　若在平日，令狐冲必和岳靈珊、陸大有、高根明等人在一起說笑，但自陸大有去世後，他內心自咎，料想自己在世上已活不久長，極少再去和岳靈珊說話，有時見她和林平之在一起，更是避得遠遠的。他心中常想：「小師妹拚著給師父責罵，盜了紫霞秘笈來給我，足見對我情意殷殷。我既愛他，自是盼她一生快樂。我決意找到秘笈之後，便自刎以謝六師弟，豈可再去招惹於她？她和林師弟正是一對璧人，但願她將我忘得乾乾淨淨，我死之後，她眼淚也不流一滴。」心中雖這麼想，可是每當見到她和林平之並肩同行，娓娓而談之際，胸中實是酸楚難當。

　　這時藥王廟外大雨傾盆，眼見岳靈珊在殿上走來走去，幫著燒水做飯，她目光每次和林平之相對，兩人臉上都露出一絲微笑。這情景他二人只道旁人全沒注意，可是每一次微笑，從沒逃過令狐冲的眼去。他二人相對一笑，令狐冲心中便是一陣難受，想要轉過了頭不看，但每逢岳靈珊走過，他總是情不自禁的要向她瞥上一眼。

　　用過晚飯後，各人分別睡臥。耳聽得那雨一陣大，一陣小，始終不止，他心下煩亂，一時難以入睡，約莫過了一個時辰，聽得大殿上鼻息聲此起彼落，各人均已沉沉睡去，突然之間，西南方傳來一片馬蹄之聲，約有十餘騎之多，沿著大道馳來。令狐冲心中一凜：「黑夜之中，怎地有人冒雨奔馳？難道是衝著我們來麼？」他坐起身來，只聽岳不群低聲喝道：「大家別作聲。」過不多時，那十餘騎在廟外奔了過去。這時華山派諸人已全都醒轉，各人手持劍柄防敵，聽得馬蹄聲越過廟外，漸漸遠去，各人鬆了口氣，正欲重行臥倒，卻聽得馬蹄聲又兜了轉來。十餘騎馬來到廟外，一齊停住。只聽得一個清亮的聲音叫道：「華山派岳先生在廟裏麼？咱們有一事請教。」令狐冲是本門大弟子，向來由他出面應付外人，當即走到門邊，拔閂開門，說道：「夤夜之際，是那一路朋友過訪？」望眼過去，但見廟外一字排開十五騎人馬，有六七人手中提著孔明燈，一齊往令狐冲臉上照來。

　　黑暗之中六七盞燈同時照向眼來，不免耀眼生花，此舉極是無禮，只這麼一照，已顯得來人充滿了敵意。令狐冲睜大了眼睛，卻見來人個個頭上戴了個黑布罩子，只露出一對眼睛。這黑布罩子或作擋雨之用，但顯然更大用意是不欲以真面目示人。令狐冲心中一動：「這些人若不是素識，便是怕給我們記得了相貌。」只聽左首一人說道：「請岳不群先生出見。」

　　令狐冲道：「閣下何人？請示知尊姓大名，以便向敝派師長稟報。」那人道：「我們是何人，你也不必多問。你去跟你師父說，聽說華山派得到了福威鏢局的辟邪劍譜，要想借來一觀。」令狐冲氣往上衝，說道：「華山派自有本門武功，要別人的辟那劍譜何用？別說我們沒有得到，就算得到了，閣下如此無禮強索，還將華山派放在眼裏麼？」

　　那人哈哈大笑，其餘十四人也都跟著大笑，笑聲從曠野中遠遠傳了開去，聲音極是洪亮，顯然每一個人都是內功不弱。令狐冲暗暗吃驚：「今晚又遇上了勁敵，這一十五個人，看來人人都是好手，卻不知是甚麼來頭？」

　　眾人大笑聲中，只聽得一人朗聲說：「聽說福威鏢局姓林的那小子，已投入了華山派門下。素仰華山派君子劍岳先生劍術通神，獨步武林，對那辟邪劍譜，自是不值一顧。我們是江湖上無名小卒，斗膽請岳先生賜借一觀。」那十四人的笑聲呵呵不絕。但這一人的說話聲音，從笑聲中透了出來，仍然清晰洪亮，絲毫未為嘈雜之聲所掩，足見此人內功比之餘人又勝了一籌。令狐冲道：「閣下到底是誰？你……」只說得幾個字，卻是連自己也無法聽見，他心中一驚，隨即住口，暗忖：「難道我十多年來所練內功，居然一點也沒剩下？」他自下華山之後，曾數度按照本門心法修習內功，可是稍一運氣，體內便是雜息奔騰，無法控制，越想加以控制，越是氣悶難當，若不立停內息，登時便會暈了過去。練了數次，均是如此，當下便向師父請教，但岳不群只是冷冷的瞧了他一眼，並不置答。令狐冲當時即想：「反正我已命不久矣，又去練這內功作甚？」此後便不再練。近來身子一切復原，行動如常，不料此刻提氣說話，竟被對方的笑聲壓住了，一點聲音也傳不出去。

　　卻聽得岳不群清亮的聲音從廟中傳了出來：「各位均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怎地自謙是無名小卒？岳某素來不打誑語，林家辟邪劍譜，並不在我們這裏。」他說這幾句話時用上了紫霞神功，聽來似乎平平無奇，但夾在廟外十餘人的大笑聲中，廟裏廟外，無人不是聽得清清楚楚，他說得輕描淡寫，和平時談話殊無分別，比之那人力運中氣的大聲說話，顯然遠為自然，這番舉重若輕的功力，又是遠在那人之上了。

　　只聽得另一個粗聲說道：「你自稱不在你們這裏，卻到那裏去了？」岳不群道：「閣下憑麼甚麼資格問這句話？」那人道：「天下之事，天下人管得。」岳不群冷笑一聲，並不答話。那人粗聲說道：「姓岳的，你到底交不交出來？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不交出來，咱們只好動粗，要進來搜了。」岳夫人低聲道：「女弟子們站在一塊，背靠著背，男弟子們，拔劍！」刷刷刷刷聲響，眾人都拔出了長劍。

　　令狐冲站在門口，手按劍柄，還未拔劍，已有兩人一躍下馬，向他衝了過來。令狐冲身子一側，待要拔劍，只聽一人喝道：「滾開！」抬起右腿，將他踢了個筋斗，遠遠摔了出去。令狐冲直飛出數丈之外，跌在灌木叢中。他頭腦中一片混亂，心道：「剛才我明明施展擒拿手法，已勾住他的膀子，這一招『迴風拂柳』不但可以避開他這一踢，還能將他身子摔開。一拿一勾，絲毫不錯，何以竟未奏效？他這一踢，力道也不如何驚人，為什麼我下盤竟然輕飄飄的沒半點力氣？」他掙扎著待要坐起，突然之間，胸腹間熱血翻湧，七八道真氣盤旋來去，在他身體內相互衝突碰撞，教他便要移動一根手指，也是不能。

　　令狐冲大驚，想要張嘴大叫，卻是叫不出半點聲息，這情景便如著了夢魘，腦子甚是清醒，便是絲毫動彈不得。耳聽得兵器撞碰之聲錚錚不絕，師父，師娘，二師弟等人已衝到廟外，和七八個蒙面人鬥在一起，另有幾個蒙面人卻已闖進了廟內，一陣陣叱喝之聲，從廟門中傳出，還夾著幾下女子的呼叱聲音。這時雨勢又已轉大，幾盞孔明燈被拋在地下，發出淡淡黃光，映得劍光閃爍，人影亂晃。

　　過不多時，只聽得廟中傳出一聲女子的慘呼，令狐冲心中更是焦急，來攻之敵個個都是男子，這聲女子慘呼，自是師妹之中有人受了傷，眼見師父舞動一柄長劍，以一敵四，師娘則在和兩個敵人纏鬥。他知師父師娘劍術極精，雖是以少敵多，諒來不會落敗。二師弟勞德諾大聲吆喝，也是以一擋二，這兩個敵人均使單刀，從兵器撞碰之聲中聽出來，顯是膂力極是沉雄，時候一長，勞德諾勢非落敗不可。

　　他眼中見到己方三人，對抗敵方八人，形勢已然頗為險惡，但想像廟中情景，只怕更是兇險。進廟去的敵人共有七人，廟內師弟師妹人數雖眾，卻無一高手，耳聽得慘叫之聲連連，多半已有幾人遭了毒手。那七名敵人將眾師弟師妹屠戮一盡，再出來圍攻師父、師娘和勞師弟，那時師父、師娘最多也只僅以身免，要想殲敵報仇，卻是萬萬不能了。他心中越是焦急，越是使不出半分力氣，不住暗暗禱祝：「老天爺保佑，讓我有半個時辰恢復力道，令狐冲只須進得廟中，自當力護小師妹周全，我便是給敵人碎屍萬段，身遭無比酷刑，也是心甘情願。」他強自掙扎，又運內息，陡然間六道真氣，一齊向胸口上衝，跟著卻又兩道真氣自上而下，將這六道真氣壓了下去，登時全身空盪盪地，似乎五臟六腑，全都不知去向，肌膚血液，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令狐冲暗叫：「罷了，罷了！原來如此。」

　　這時他方才明白，原來桃谷六仙競以真氣替他療傷，六道真氣分從不同經脈中注入，內傷並未治好，這六道真氣即停留在他體內，鬱積難宣。倘若他修習華山派「紫霞秘笈」所教上乘內功，便能逐步將這六道邪門真氣逐步化去，偏生遇上了內功甚高而性子極躁的不戒和尚強行以兩道真氣，將桃谷六仙的真氣壓了下去，一時之間，似乎他內傷已癒，實則是他體內更多了兩道真氣，相互均衡抵制，使得他舊習內功半點也不留存，竟然變了廢人一個。他一想明此理，胸口一酸，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心想：「我遭此不測，等於是廢去了我全身武功，今日師門有難，我竟然出不了半分力氣。令狐冲身為華山派大弟子，眼睜睜的躺在地下，聽憑師父、師娘受人欺辱，師弟、師妹為人宰割，當真是枉自為人了。好，我去和小師妹死在一塊。」

　　他知道只消稍一運氣，牽動體內八道真氣，全身便無法動彈，當下氣沉丹田，絲毫不運內息，果然抬腿伸足，能夠移動四肢，當下慢慢站起身來，慢慢拔出長劍，一步一步的走進廟中。

　　一進廟門，撲鼻便聞到一陣血腥之氣，神壇上亮著兩盞孔明燈，想是敵人攜來，但見梁發，施戴子，高根明諸師弟，正自和敵人浴血苦戰，幾名師弟、師妹躺在地下，不知死活。岳靈珊和林平之正並肩和一個蒙面敵人相鬥，岳靈珊長髮披散，林平之左手執劍，顯然右手已為敵人所傷。那蒙面敵人手持一根短槍，使得矯夭靈活，變化莫測，林平之連使三招「蒼松迎客」才擋住了他的攻勢，但苦在所學劍法有限，只見敵人短槍一起，槍上紅纓抖開，耀眼生花，噗的一聲，林平之右肩又中了一槍。岳靈珊急刺兩劍，逼得敵人退開一步，叫道：「小林子，快去裹傷。」林平之道：「不要緊！」刺出一劍，腳步已然踉蹌。

　　那蒙面人一聲長笑，橫過槍柄，拍的一聲響，打在岳靈珊腰間。岳靈珊右手撤劍，痛得蹲下身去。令狐冲大驚，這時只是要護得她周全，甚麼也不顧了，當即持劍搶上，提氣一劍刺出，劍尖只遞出一尺，內息上湧，右臂登時軟軟的垂了下來。那蒙面人眼見劍到，本待側身閃避，然後還他一槍，預料這一搶既狠且準，可從令狐冲脅下直刺進他胸膛，那知他一劍刺本到半尺，手臂便垂了下來。那蒙面人微感詫異，一時不去細想，順勢橫掃一腿，將令狐冲從廟門中踢將出去。

　　令狐冲全身癱瘓，砰的一聲，摔在廟外的水潭之中。大雨兀自滂沱，他口中、眼中、鼻中、耳中，全是泥漿，一時無法動彈，卻見二師弟勞德諾已被人點倒，本來和他對戰的兩個敵人，分別去鬥岳不群夫婦。過不多時，廟中又擁出兩個敵人，變成岳不群獨鬥七人，而岳夫人力抗三敵的局面。只聽得岳夫人和一個敵人齊聲呼叱，兩人腿上都受了傷。那敵人退了下去，岳夫人眼前雖是少了一敵，但腿上被重重砍了一刀，受傷著實不輕，又拆得幾招，肩頭又被敵人刀背擊中，委頓在地。兩個蒙面人同時在她背心上點了幾處穴道，教她無法暴起傷人。

　　這時廟中群弟子相繼受傷，一一被人制服。來攻之敵顯是另有重大圖謀，只是將華山群弟子打倒擒獲，或點其穴道，卻並不傷性命。十五個人團團圍住岳不群四周，八名好手分站八方，與岳不群對戰，餘下七人手中各執孔明燈，將燈火射入岳不群眼中。華山派掌門內功雖深，劍術雖精，但對戰的八人無一不是好手，七道燈光射入眼中，更是令他難以睜眼。但他究是五嶽劍派中的一派之長，臨危不亂，明知今日華山派已然一敗塗地，勢將在這藥王廟中全軍覆沒，仍是仗劍守住門戶，氣力悠長，劍法精嚴，燈火射到之時，他眼便瞧向地下，那八個敵人一時倒也奈何他不得。

　　只聽一名蒙面人高聲叫道：「岳不群，你投不投降？」岳不群朗聲道：「岳某寧死不辱，要殺便殺。」那人道：「你不投降，我先斬下你夫人的右臂！」說著提起一柄厚背薄刃的鬼頭刀，在孔明燈照射之下，刀刃上發出幽幽藍光，刀鋒對住了岳夫人的肩頭。岳不群微一遲疑：「難道聽憑師妹被他們斷去一臂？」但隨即心想：「若是棄劍投降，一般的受他們欺凌虐辱，我華山派數百年的令名，豈可在我手中葬送？」突然間吸一口氣，臉上紫氣大盛，一劍向左首的漢子劈了過去。那漢子舉刀一擋，豈知岳不群這一劍上伴附著紫霞神功，力道勁強，那刀竟然被劍逼了回來，一刀一劍，同時砍在他右臂之上，竟是將他的右臂砍下了兩截，鮮血四濺，那人大叫一聲，摔倒在地。

　　岳不群一招得手，運劍嗤的一劍，又插入了另一名敵人的左腿，那人破口大罵，退了下去。和他對戰的少了二人，但餘下六人均是內外功俱臻上乘的好手，岳不群單打獨鬥，多半贏面較多，但六人聯手，他便抵敵不住了。驀地裏噗的一聲，他背心上中了一記鏈子錘，連攻三劍將敵人驅開，忍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蒙面眾敵齊聲歡呼：「岳老兒受了傷，累也累死了他！」和他對戰的六人眼見勝算在握，攻勢反而緩了，這一來，岳不群更無可乘之機。

　　冒雨夜襲的蒙面敵人，一共一十五人，其中三人為岳不群夫婦所傷，只一個被斬斷手臂的傷得極重，其餘二人傷腿，並無大礙，手中提著孔明燈，不住口的向岳不群嘲罵。岳不群聽他們口音，似是秦晉交界處的人氏，當地韋林鎮已靠近豫西，所說口音全然不同。這些人武功甚雜，顯然並非一個門派，但趨退之際，相互間又是默契甚深，並不是臨時聚在一起，到底是什麼來歷，心中實是猜想不透。最奇的是，這一十五人無一是弱者，以自己在江湖上見聞之博，不該一十五名武功好手竟然連一個人也認不出來，但偏偏便是摸不著半點頭腦。他拿得定這些人從來未和自己交過手，絕無仇冤，難道真是為了區區一本「辟邪劍譜」，便如此大舉來和華山派為難麼？

第三十三回　不甘屈辱

　　他心中思忖，手上卻是絲毫不懈，紫霞神功一施展出來，劍尖末端隱隱發出光芒，十餘招後，又有一名敵人肩頭中劍，手中鋼鞭跌在地。圈外另一名蒙面人搶了過來，替了他出去，這人手持鋸齒刀，兵刃極是沉重，刀頭有一彎鉤，只是想去鎖拿岳不群手中長劍。岳不群內力充沛，精神愈戰愈長，突然間左手反手一掌，打中了一人的胸口，喀喇一聲響，打斷了他兩根肋骨，那人雙手所持的鑌鐵懷杖登時震落在地。

　　不料這人勇悍絕倫，肋骨一斷，奇痛澈心，反而激發了他的狂怒之意，偶然間著地滾進，張開雙臂，便抱住了岳不群的左腿。岳不群吃了一驚，一劍往他背心劈落，旁邊早有兩柄單刀伸過來格開。岳不群行動快極，一劍未能砍落，右腳便往他下端踢去。那人是個擒拿好手，左臂長出，連他下右腿也抱住了，一滾之間，岳不群武功再強，也是無法站定，登時摔倒，其時之間，單刀、短槍、鏈子錘、長劍，種種長刃同時對準了他頭臉喉胸諸處要害、岳不群一聲歎息，鬆手撒劍，閉目待死，只覺腰間、脅下、喉頭、左乳各處，被人以金剛指力點了穴道，跟著兩個蒙面人扶著令他站起。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君子劍岳先生武功卓絕，果然是名不虛傳，我們合十五人之力對付你一人，還鬧得四五人受傷，這才勉強將你擒住，可算得無能，嘿嘿，佩服佩服！老朽若是和你單打獨鬥，那是鬥不過你的了。不過話得說回來，我們有十五人，你們卻有二十餘人，比較起來，還是你華山派人多勢眾，我們今晚是以少勝多，打垮了華山派，這一仗也算勝得不易，是不是？」其餘幾名蒙面人都道：「是啊，勝來著實不易。」那老者道：「岳先生，我們和你無冤無仇，今晚冒昧得罪，只不過想借那辟邪劍譜一觀。想這劍譜嗎，本非你華山派所有，你千方百計將福威鏢局的林家少年收入門下，目的也不過在覬覦這部劍譜。此事太也不夠光明正大，武林同道聽了，人人十分憤怒。老朽好言相勸，你還是獻了出來吧！」

　　岳不群大怒，說道：「岳某既然落入你手，要殺便殺，說這些廢話作甚？岳不群為人如何，江湖上眾皆知聞，你殺岳某容易，想要壞我名譽，卻是作夢！」一名蒙面人哈哈大笑，道：「壞你名譽不容易麼？你的夫人、女兒、和幾個女弟子都相貌不錯，我們不如大夥兒分了，娶了作小老婆！哈哈，這一下在武林中可就大名鼎鼎了。」其餘蒙面人都跟著大笑，笑聲中充滿著淫猥之意。

　　岳不群只氣得全身發抖，如此下流的一著棋子，卻是他從來不曾想到過的，只見幾名蒙面人將一眾男女弟子從廟中推了出來。眾弟子都被點中了穴道，有的滿臉是血，有的一到廟外，便即跌倒，顯是腿腳受傷。那蒙面老者說道：「岳先生，我們的來歷，或許你已經猜知，我們並不是武林中甚麼白道上的英雄好漢，沒甚麼事做不出來。眾兄弟有的好色成性，若是得罪了尊夫人和令愛，於你面上可不大光采。」

　　岳不群叫道：「罷了，罷了！閣下若是不信，儘管在我們身上搜索便是，且看有什麼辟邪劍譜！」一名蒙面人笑道：「我勸你還是自己獻出來的好，一個個搜將起來，搜到你老婆、閨女身上，未必有什麼好看。」

　　林平之大聲叫道：「一切禍事，都是由我林平之身上而起。我跟你們說，我福建林家，壓根兒沒什麼辟邪劍譜，信與不信，全由你們了。」說著從地下拾起一根被震落的鑌鐵懷杖，往自己額頭擊將下去。只是他雙臂已被點了穴道，出手無力，喀的一聲，懷杖雖然擊在頭上，只擦損了一些油皮，連鮮血也無，只是他此舉的用意，旁人均是十分明白，他是欲犧牲一己性命，表明並無什麼辟邪劍譜落在華山派的手中。

　　那蒙面老者笑道：「你這小子倒夠義氣，只是你師父徒有君子之名，卻無君子之實。姓林的小子，不如你改投在我門下，包你學成一身縱橫江湖的好功夫。」林平之罵道：「放你的屁，姓林的是堂堂華山門徒，豈能拜你這種卑鄙無恥的小人為師？」梁發大聲叫道：「說得好！我華山派……」他一言未畢，突然一個蒙面人喝道：「你華山派便怎樣？」橫揮一刀，將梁發的腦袋砍了下來，鮮血直噴。華山群弟子中，八九個人齊聲驚呼了出來。

　　岳不群腦海之中，種種念頭此起彼落，卻始終想不出這些人是甚麼來頭，聽老者所云，多半是黑道上的強人，或是甚麼為非作歹的幫會匪首，可是秦晉川豫一帶黑道白道上的人物，自己亦有所聞，絕無那一個山寨擁有如此眾多的好手。那人一刀便砍了梁發的腦袋，下手之狠，實是罕見。要知江湖上動武爭鬥，殺傷人命原是常事，但既已將對方擒住，絕少這般隨手一刀，便將人腦袋砍了下來。

　　那人一刀砍死梁發後，縱聲狂笑，走到岳夫人身前，將那柄染滿鮮血的鋼刀在半空中虛劈幾刀，在岳夫人頭頂掠過，相拒不過半尺。岳靈珊尖聲叫喚：「別……別傷我媽！」便暈了過去。岳夫人卻是女中豪傑，毫不畏懼，心想他若將我一刀殺了，免受其辱，正是求之不得之事，昂首罵道：「膿包賊，有種便將我殺了。」

　　便在此時，忽聽得東北角上又是一陣馬蹄聲響，數十騎馬奔馳而來。蒙面老者叫道：「什麼人？過去瞧了！」兩名蒙面人應道：「是！」一躍上馬，追了上去。卻聽得馬蹄奔馳過來，跟著乒乒乓乓幾下兵刃碰撞，有人叫道：「啊喲！」顯是來人和那兩名蒙面人交上了手，有人受傷落馬。

　　岳不群夫婦和華山群弟子知是來了救星，無不大喜，模模糊糊的燈光之下，只見三四十騎馬沿著大道，濺水衝泥，急奔而至，頃刻間在廟外勒馬，團團站定。馬上一人叫道：「是華山派的朋友。咦！這不是岳兄麼？」

　　岳不群往那說話之人臉上瞧去，不由得大是尷尬，原來此人便是數日之前持了五嶽令旗，來到華山絕頂的嵩山派第五太保，蒼髯鐵掌湯英鶚。站在他左首的，赫然便是華山派棄徒劍宗的封不平。此外那日來到華山的泰山派、恆山派、和衡山派的好手，也均在內，只是比之其時上山的，更多了不少人。孔明燈的黯淡光芒之下，影影綽綽，一時也認不得那許多。只聽湯英鶚道：「岳兄，那天你不接左盟主的令旗，左盟主甚是不快，特命他大公子奉了令旗，再上華山奉訪。不料深夜之中，竟會在這裏相見，可真是料不到了。」

　　岳不群順著他目光向右首瞧去，但見一匹高大神駿的黑馬之上，騎著一個三十來歲的高大漢子，一身黃衫，向他微微點了點頭，神情甚是冷傲。

　　岳不群知道嵩山派掌門人左冷禪生有二子，長子左飛英已深得乃父真傳，武功之高，足可與眾師叔並肩，想來此人便是左大公子了。自己與他父親平輩論交，他見到自己，該當叫一聲「世叔」才是，只是這麼一點頭，岳不群雖在難中，心下仍是頗為不忿。

　　那蒙面老者抱拳說道：「原來是嵩山派左大公子到了，幸會幸會。這位蒼髯英雄，想必是嵩山第五太保湯老英雄了。」湯英鶚道：「不敢，閣下尊姓大名，如何不肯以真面目相示？」蒙面老者道：「我們眾兄弟都是黑道上的無名小卒，幾個難聽之極的匪號說將出來，沒的污了左大公子、湯老英雄、以及各位武林高人的耳朵。衝著左大公子、湯老英雄的金面，大夥兒對岳夫人和岳小姐是不敢無禮的了，只是有一件事，卻要請各位主持武林中的公道。」

　　湯英鶚道：「是什麼事，不妨說出來大家聽聽。」那老者道：「這位岳不群先生，有個外號叫作君子劍，聽說平日說話，向來是滿口仁義道德，最講究武林規矩。可是最近卻出了一件事。福州福威鏢局給人挑了，總鏢頭林震南夫婦給人害了，尊駕想必早已知聞。」湯英鶚道：「是啊，聽說那是四川青城派幹的。」那老者連連搖頭，道：「江湖上雖是如此傳言，實情卻是未必。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人人都知道，福威鏢局林家有一部祖傳的辟邪劍譜，上面載有精微奧妙的劍法，練成之後，可以天下無敵。林震南夫婦所以被害，便是在於有人覬覦這部辟邪劍譜之故。」湯英鶚道：「那又怎樣？」那老者道：「林震南夫婦到底是何人所害，外人不知詳情，咱們只聽說，這個君子劍則使詭計，騙得林震南的兒子死心塌地的投入了華山派門下，那部劍譜，自然也帶入了華山派門中。大夥兒一推敲，都說岳不群工於心計，豪奪不成，便使巧取之計。想那姓林的小子有多大年紀？能有多大見識？投入華山派門中之後，還不是讓那老狐狸玩弄於股掌之上？乖乖的將那辟邪劍譜雙手獻上。」湯英鶚道：「那恐怕不見得吧，華山派劍法精妙，岳先生的紫霞神功，更是獨步武林，乃是最神奇的一門內功，如何會去貪圖別派的劍法？」那老者仰天打了個哈哈，道：「湯老英雄這是以君子之心，去度小人之腹了。岳不群有什麼精妙劍法？他華山派氣劍兩宗分家之後，氣宗霸佔華山，只講究練氣，劍法平庸幼稚之極。江湖上震於『華山派』三字的虛名，還道他們真有本領，其實呢，嘿嘿，嘿嘿……」

　　那老者冷笑了幾聲，繼道：「按理說，岳不群既是華山派掌門，劍術自必不差，可是眾位親眼目睹，眼下他是為我們幾個無名小卒所擒。我們一不使毒藥，二不用暗器，三不是以多勝少，乃是憑著真實本領，硬打硬拚，將華山派眾師徒收拾了下來。華山派氣宗的武功如何，那也可想而知了。岳不群當然有自知之明，他是急欲得到辟邪劍譜之後，精研劍法，以免徒負虛名，一到要緊關頭，就此出醜露乖。」湯英鶚點頭道：「這幾句話倒也在理。」那老者又道：「我們這些黑道上的無名小卒，說到功夫，原是不值眾位名家一哂，對那辟邪劍譜，也不敢起什麼貪心。不過以往十幾年中，承蒙福威鏢局的林總鏢頭瞧得起，每年都贈以厚禮，他的鏢車經過我們山下，眾兄弟賣他的面子，誰也不去動他一動。這次聽說林總鏢頭為了這部劍譜，鬧得家破人亡，大夥兒不由得動了公憤，因此上要和岳不群算一算這個帳。」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頓，環顧馬上的眾人，說道：「今晚駕到的，個個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英雄好漢，更有與華山結盟的五嶽劍派高手在內，這件事到底如何處置，聽憑眾位吩咐，在下無有不遵。」湯英鶚道：「這位兄台很夠朋友，我們領了這個交情。左賢弟，你瞧這件事怎麼辦？」

　　左飛英道：「華山派掌門人之位，依我爹爹說，該當由封先生執掌，岳不群今日又做出這種無恥卑鄙的事來，便由封先生自行清理門戶吧！」馬上眾人一齊說道：「左大公子斷得再明白沒有，華山派之事，該由華山派掌門人自行處理，也免得江湖上朋友說咱們越俎代庖。」

　　封不平一躍下馬，向眾人團團一揖，說道：「眾位給在下這個面子，實是感激不盡。敝派給岳不群竊居掌門人之位，搞得天怒人怨，江湖上聲名掃地，今日竟做出殺人之父、奪人劍譜、勒逼收徒種種無法無天的事來。在下無德無能，本來不配居華山派掌門之位，只是念著敝派列祖列宗創業艱難，實不忍華山一派在岳不群這不肖門徒手中煙飛灰滅，只得勉為其難，還盼眾位朋友今後時時指點督促。」說著又是抱拳作個四方揖。這時馬上乘客之中，已有七八人點了火把頭，雨尚未全歇，但已成為絲絲小雨。火把上閃閃光芒射到封不平臉上，現出得意非凡的神色。只聽他繼續說道：「岳不群罪大惡極，無可寬赦，須當執行門規，立即處死！鮑師弟，你為本派清理門戶，將叛徒岳不群夫婦殺了。」

　　一名五十來歲的漢子應道：「是！」拔出長劍，走到岳不群身前，獰笑道：「姓岳的，你敗壞本派，今日當有此報。」岳不群嘆了口氣，道：「好好！你劍宗為了爭奪掌門之位，居然設下這條毒計。鮑不棄，你今日殺我，日後在陰世有何面目去見華山派的列祖列宗？」鮑不棄哈哈一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你自己幹下了這許多罪行，我若是不殺你，你勢必死於外人之手，那反而不美了。」封不平喝道：「鮑師弟，多說無益，行刑！」

　　鮑不棄應道：「是！」提起長劍，手肘向後一縮，火把上紅光照到劍刃之上，忽紅忽碧，岳夫人叫道：「且慢！那辟邪劍譜，到底是在何處？捉賊捉贓，含血噴人，如何能服？」鮑不棄道：「好一個捉賊捉贓！」向著岳夫人走上兩步，笑嘻嘻的道：「那部辟邪劍譜，多半便是藏在你的身上，我可要搜上一搜，也免得你說我們含血噴人。」說著伸出左手，便要往岳夫人懷中摸去。

　　岳夫人腿上受傷後，又被點中了兩處穴道，眼看鮑不棄一隻骨節稜稜的大手往自己身上摸來，若是給他手指碰到了自己肌膚，實是奇恥大辱，靈機一動，大叫一聲：「左大公子！」左飛英沒料到她突然會叫自己，道：「怎樣？」岳夫人道：「令尊是五嶽劍派盟主，為武林表率，你卻任由這等無恥小人來辱我婦道人家，那是甚麼規矩？」左飛英道：「這個？」沉吟不語。岳夫人又道：「那惡賊一派胡言，說甚麼並非以多勝少，這兩個華山派的叛徒，若是單打獨鬥能勝得我丈夫岳先生，咱們將掌門之位雙手奉讓，死而無怨，否則須難塞武林中千萬英雄好漢的悠悠之口。」說到這裏，突然呸的一聲，一口唾沫向鮑不棄臉上吐了過去。鮑不棄和她相距甚近，這一下又是來得突然，竟是不及避讓，正中在雙目之間，大罵：「你奶奶的！」

　　岳夫人怒道：「你劍宗叛徒，武功低劣之極，不用我丈夫出手，便是我一個女流之輩，若不是給人暗算點了穴道，要殺你也是易如反掌。」左飛英道：「好！」雙腿一挾，胯下黑馬向前邁步，繞到岳夫人身後。他手中馬鞭揮出，拍拍拍三擊，鞭梢已擊中了岳夫人背上三處穴道，她只覺全身一震，被點的兩處穴道登時解了，不由得吃了一驚。左飛英任那黑馬兜了個圈子，回到原地，眾人已是震天價喝起采來。要知他馬鞭乃柔軟之物，無可著力，居然能以鞭梢來解人穴道，內勁之強，實是駭人聽聞，何況他隨手三揮，擊中三處穴道，認穴之準，更是罕見罕聞的絕技。

　　岳夫人四肢一得自由，知道左飛英是要自己與鮑不棄比武，眼前這一戰不但有關一家三口的生死，也將決定華山一派的盛衰興亡，自己若能將鮑不棄打敗，雖然未必便可化險為夷，至少是一個轉機，若是自己敗了，那是連話也沒說的，當即從地下拾起自己先前被擊落的長劍，橫劍當胸，立個門戶，便在此時，左腿一軟，險險跪了下去。原來她腿上受傷著實不輕，稍一用力，便是難以支持。

　　鮑不棄哈哈大笑，道：「你又說是婦道人家，又假裝腿上受傷，那還比什麼劍？就算勝了你，也沒有什麼光采！」岳夫人不願跟他多說一句，叱道：「看劍！」刷刷刷三劍，疾刺而出，劍刃上帶著內力，嗤嗤有聲，這三劍一劍快似一劍，全是指向對方的要害。鮑不棄退了兩步，叫道：「好！」岳夫人本可乘勢逼進，但她不敢移動大腿，站著不動。鮑不棄提劍又上，反擊過去，錚錚錚三聲，火光飛迸。鮑不棄這三劍攻得甚是狠辣，岳夫人一一擋開，第三劍隨即轉守為攻，疾刺敵人小腹。

　　岳不群站在一旁，眼見妻子腿傷之餘，力抗強敵，而鮑不棄劍招極是精妙，靈動變化，顯是遠在妻子之上。二人拆到十餘招後，岳夫人下盤呆滯，華山氣宗本來擅於內力克敵，但她受傷後氣息不勻，劍法上漸漸為鮑不棄所制。岳不群心中大急，見妻子劍招越使越快，心想：「他劍宗所長者在劍法，你卻以劍招與他相拆，那是以己之短，抗敵之長，這是非輸不可。」

　　其實這中間的關竅，岳夫人又何嘗不知，只是她腿上傷勢著實不輕，而且中刀之後，不久便被點中穴道，始終沒能緩出手來裹傷，直到此刻，兀自流血不止，如何能夠運氣克敵？這時全仗著一股精神支持，劍招上雖然絲毫不懈，勁力卻已在迅速減弱。數招之間，鮑不棄已然覺察到對方弱點，心中大喜，當下並不急切求勝，只是嚴留守住門戶。

　　令狐冲眼睜睜瞧著二人相鬥，但見鮑不棄劍路縱橫，純是使招不使力的打法，與師父所授，全然不同，心中一動：「怪不得本門分為氣宗、劍宗，原來兩宗武功所尚，果然是完全相反。」他慢慢支撐著站起身來，伸手摸到地下的一柄長劍，心想：「今日本門一敗塗地，但師娘和師妹清白的名聲，絕不能為奸人所污，看來師娘非此人之敵，待會我先殺了師娘，師妹，然後自刎，以全華山派的令名。」只見岳夫人劍法漸亂，突然之間長劍急轉，呼的一聲刺出，正是她那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這一劍勢道匹是凌厲，雖是重傷之餘，刺出時仍是虎虎有威。鮑不棄吃了一驚，向後急縱，僥倖躲開了這劍。岳夫人若是雙腿完好，乘勢追擊，敵人必無倖免，此刻卻是臉上全無血色，以劍拄地，喘息不已。

　　鮑不棄笑道：「怎樣？岳夫人，你力氣打完啦，可肯給找搜一搜麼？」說著左掌箕張，一步步的逼近，岳夫人待要提劍而刺，但右臂便似有千斤之重，說什麼也提不起來。令狐冲叫道：「且慢！」邁步走到岳夫人身前，叫道：「師娘！」便欲一劍將她刺死，以保她的清白。岳夫人目光中露出喜色，點頭道：「好孩子！」鮑不棄喝道：「滾開！」一劍向令狐冲咽喉挑去。

　　令狐冲眼見劍到，自先手上無半分力氣，若是伸劍相格，立時會給他將長劍擊飛，當下更不思索，提劍也向他喉頭刺去，是那個同歸於盡的打法，這一劍出招並不迅捷，但部位卻是妙到巔毫，正是「獨孤九劍」中「破劍式」的絕招。鮑不棄嚇了一跳，萬不料這個滿身泥污的少年，突然會使出這一招來，情急之下，著地打了個滾，直滾出丈許之外，躍起身來，這才避過了此招，但已驚險萬分，旁觀眾人見他躲得狼狽不堪，頭上、臉上、手上、身上，全身泥水淋漓，有的人忍不住笑出聲來。但仔細一想，又覺除了這麼一滾之外，實無其他妙法可以拆解此招。

　　鮑不棄聽到笑聲，羞怒更甚，連人帶劍，向令狐冲直撲過去。令狐冲心下甚是清明：「今日我不可運動絲毫內息，只是以太師叔祖所授的劍法，與之拆招。」那「獨孤九劍」的「破劍式」，他已練得甚是純熟，種種繁複神奇的拆法，全都了然於胸。

　　眼見鮑不棄勢如瘋虎的拚撲而前，早已看到他招式中的破綻，劍尖斜挑，指著他小腹。鮑不棄這般撲將過去，對方若是換作旁人，如不趨避，便須以兵刃擋架，因此鮑不棄小腹上雖是個空門，卻不必設法守禦。

　　豈知令狐冲不避不格，只是以劍尖斜指，候他自己將小腹撞到劍上去。鮑不棄身子躍起，雙足尚未著地，已然看到自己極難挽救的敗局，急忙揮劍往令狐冲的長劍上斬去。令狐冲早料到此著，右臂一提，長劍提起了兩尺，劍尖一抬，仍指著鮑不棄胸前。

　　鮑不棄這一劍斬出時，原是盼望與令狐冲長劍一交之後，不論對方內力強弱，都能借勢向外躍升，但萬不料令狐冲突然會在這要害關頭將劍尖向上一抬，鮑不棄一劍斬空，身子在半空中無可迴旋，口中哇哇大叫，便向令狐冲劍尖上直撞過去。封不平縱身而起，伸手往鮑不棄背心抓去，卻總是遲了一步，但聽得噗的一聲響，劍尖從鮑不棄肩胛一穿而過。

　　封不平一抓不中，拔劍已索向令狐冲的後頸。按照劍理，令狐冲須得向後魚躍，先避來劍，再乘機還招，但他體內真氣雜沓，內息混亂，半分內勁也無法運使，要向後這麼一躍實無力氣，無可奈何之中，只得又是使出「獨孤九劍」中的招式來，反手一劍刺出，指向封不平的肚臍。這一招看來似乎又是同歸於盡的拚命打法。但他的反手劍部位奇特，這一劍先刺入敵人肚臍，敵人的兵器才刺到他身上，這中間有了先後之差，雖是相距不過瞬息之間，但使劍者若是大高手，便能善於利用這瞬息之間的先後不同，傷敵而不為敵傷。

　　封不平在劍術上的造詣，實是當今第一流人物中寥寥可數的幾人之一，眼見自己這一劍敵人已絕難擋架。那知他隨手一劍，竟會刺向自己這個部位，他出招收招，隨心所欲，一見對方招數狠辣、立即向後退開，吸一口氣，登時連環七劍，一劍快似一劍，如風如雷。

　　令狐冲見對方劍勢凌厲，自己萬難抵敵，這時早已橫了心，將生死置之度外，心中所想的，只是風清揚在思過崖上所指點的種種劍法，有時腦中一閃，想到了後洞石壁上的劍招，也便順手使了出來，揮灑如意，與封不平片刻之間便拆了七十餘招，兩人的長劍始終沒有相碰，攻守抵抗，使的全是精微奧妙之極的劍法。旁觀眾人瞧得目為之眩，心下無不暗暗喝采，各人都聽到令狐冲喘息沉重，顯然力氣不支，但長劍上的神妙招數，卻始終是層出不窮，變幻無方。封不平全仗了力道較他為大，每逢招數無法抵擋時，便以長劍硬砍硬劈，明知他不會與自己鬥力而以劍擋劍，這麼一來，便從窘境中解脫了出來。

　　旁觀諸人中有不少是武學名家，眼見封不平的打法幾近無賴，忍不住心中不滿。泰山派的一個道士便說：「氣宗的徒兒劍法高，劍宗的師叔內力強，這到底是怎麼搞的？華山派的氣宗，劍宗，這可不是顛倒來玩了麼？」封不平臉上一紅，一柄長劍更是使得猶如疾風驟雨一般。一來他是華山派劍宗第一高手，劍術確是了得；二來令狐冲無力移動身子，只是勉強站立，失卻了許多可勝的良機；三來令狐冲初次使這「獨孤九劍」，便遭逢大敵，心中微有怯意，劍法又不純熟，便大大打了個折扣，是以酣鬥良久，一時仍是難分勝敗。

　　再拆三十餘招後，令狐冲發覺自己越是隨手亂使的一劍，對方越是難以抵擋，手忙腳亂，狼狽不堪，但若自己無意中在劍招中用上了本門華山派的劍法，或是後洞石壁上所刻的嵩山、衡山、泰山等派劍法，封不平卻乘勢反擊，將自己劍招破去。有一次封不平長劍連劃三個弧形，險些將自己右臂齊肩斬落，真是兇險之極。危急之中，風清揚的一句話突然在他腦海中響起：「你劍上無招，敵人便無法可破，無招勝有招，乃劍法之極詣。」

　　其時令狐冲與封不平，揮劍拚鬥，已逾百招，對「獨孤九劍」中的精妙招式。領悟越來越多，不論封不平以如何凌厲狼辣的劍法攻來，總是一眼便看到他招式中的破綻所在，隨手一劍，便迫得他非迴劍自保不可，再鬥一會，信心倍增，自忖對方劍法也不過爾爾，勝他亦非難事，待得突然間想到風清揚所說「以無招破有招」的要訣，剎那之間，在他腦海中流過了十幾種劍招。他輕吁一口長氣，斜斜刺出一劍，這一劍不屬於任何招式，甚至也不是獨孤九劍中「破劍式」的劍法，出劍似乎輕飄無力之極，但劍尖忽東忽西，連自己也不知指向何方。

　　封不平呆了一呆，心想：「這是什麼招式？」只因不識對方招式，便不知如何拆解，只得舞動長劍，護住了上盤。但令狐冲出劍原無定法，每一個動作均是隨機應變，對方既是護住了上盤，劍尖一顫，便刺向他腰間。封不平料不到他變招如此奇特，一驚之下，向後躍開三步。令狐冲無力跟著他縱躍，適才鬥了良久，雖然不動用半分真氣內息，但提劍劈刺，畢竟頗耗力氣，不由得左手撫胸，喘息不已。

　　封不平見他沒有追擊，如何肯就此罷手？隨即刷刷刷刷四劍，向令狐冲胸、腹、腰、肩四處連刺。令狐冲左手腕一抖，一劍向他左眼刺了過去。封不平大叫一聲，又是向後躍開了三步。

　　恆山派的一個中年女尼說道：「奇怪，奇怪！這位居士的劍法，令人好生佩服。」她所說：「這位居士的劍法」自不是指封不平這位居士的劍法，必是指令狐冲這位居士的劍法。封不平聽在耳裏，心道：「我以劍宗之長，圖入掌華山一派，倘若劍法上輸了給氣宗的一個徒兒，則做華山掌門的雄圖固是從此成為泡影，我勢必又將入山隱居，再也沒臉在江湖上拋頭露面了。」言念及此，暗叫：「到這地步，我再能隱藏甚麼？」仰天一聲清嘯，斜行而前，長劍橫削直擊，迅捷無比，出招未到五六招，劍勢中已發出隱隱的風聲。他出劍越來越快，風聲也是漸響。原來這套「狂風快劍」，是封不平在中條山中隱居十五年而創製出來的得意劍法，劍招一劍快似一劍，招式上激起的風聲，也是越來越強。封不平胸懷大志，不但要執掌華山一派，還想成了華山派掌門人之後，更進而為五嶽劍派的盟主，他所憑恃的，主要便是這一套一百單八式「狂風快劍」。這一套劍法既是他的看家本領，實不願在各家各派之前貿然顯露出來，須知一顯之後，便露了底，此後再和第一流高手相鬥，人家心中先有了成算，便難收出奇制勝之效。但此刻勢成騎虎，若不將令狐冲打敗，當時便即顏面無存，聲名掃地，縱然萬萬不願使這套劍法，實逼處此，也只好施展了。

　　這套「狂風快劍」果然是威力奇大，劍鋒上所發出的一股勁氣漸漸擴展，旁觀眾人只覺臉上手上，被這股疾風括得甚是疼痛，不由自主的向後退開，圍在兩人身周的那個圈子漸漸擴大，竟有了四五丈方圓。

　　此刻縱是嵩山、泰山、恆山、衡山諸派的高手，對封不平也不敢再稍存輕視之心，均覺這套劍法不但招數精奇，而且劍上氣勢凌厲，並非徒以劍招取勝，此人既有這等身手，要出掌華山一派，確是才具相稱。但見馬上眾人所持火把，火頭均被劍氣逼得向外飄去，劍上所發的風聲，尚有漸漸增大之勢，令狐冲若是以內力與他比拚，定然勝不過他浸淫十餘年的風雷之勢，華山派中，唯有岳不群一人的紫霞神功，才會較這「狂風快劍」中所含的內力為強。幸好令狐冲此時半點內力也無，只是當封不平的劍刃刺到之時，隨手一劍便將他迫開。封不平劍上的勢道再凌厲十倍，也牽動不到他的內力。

　　在旁觀眾人的眼中看來，令狐冲便似是百丈洪濤中的一葉小舟，狂風怒號，駭浪如山，一個又一個的滔天白浪向那小舟撲將過來，那小舟卻只是隨波上下，始終未為波濤所吞沒。封不平攻得越急，令狐冲越是領略到風清揚所指點的劍學精義。他初學獨孤九劍時，以田伯光為對手。田伯光的刀法在武林中本也頗具名望，但與封不平相較，卻又差得遠了。此刻他和武林中真正第一流高手鬥劍，對方又是盡展所長，不遺餘力，獨孤九劍的威力，原是在對方越強之時，越易顯現出來。要知獨孤求敗到得晚年之時，當世更無一人能擋得住他的十招，他劍法中的精要之處，若是以之對付庸手，倒不免顯得大材小用，殺雞而用牛刀了。

　　獨孤九劍中的變化繁複之極，令狐冲此時固未學全，即是學到了的，其中種種精奧之處，也不能隨意運用，但饒是如此，對付封不平的「狂風快劍」，已處於有勝無敗之地。他每鬥一刻，腦子中便有新的體會，尋思：「如此劍術名家，世上少有，我若是一劍將他傷了，以後只怕不易再遇到這等切磋劍法的良機。」他於劍上種種招數明白得越是透澈，自信之心越強，當下並不急於求勝，只是凝神觀看對方劍招中的種種變化。

　　「狂風快劍」中的一百單八招招式，片刻間便已使完，封不平見始終奈何他不得，心下極是焦躁，連聲怒喝，斜劈直折，猛攻過去，非要他出劍擋架不可。令狐冲長劍抖動，嗤嗤嗤嗤四聲輕響，封不平左臂、右臂、左腿、右腿上各已中了一劍，噹的一聲，長劍落在地下。令狐冲一來不想擊傷於他，二來手上無力，是以這四劍刺得均是甚輕。封不平受傷雖然不重，但以他如此身份，豈能再繼續纏鬥不休？霎時間臉色蒼白，說道：「罷了，罷了！」回身向左飛英拱手道：「左大公子，請你拜上令尊，便說在下對他老人家盛意，感激不盡。只是……只是技不如人，無顏……無顏……」說了兩次「無顏」，喉頭哽住了說不下去，又是一拱手，向外疾走，奔出十餘步後，突然站定，叫道：「那位少年，你劍法好生了得，在下拜服。但這等劍法，諒來岳不群也不如你。請教閣下尊姓大名，劍法是那一位高人所授？也好叫封不平輸得心服。」令狐冲道：「在下令狐冲，是恩師岳先生座下大弟子。區區劍法，僥倖勝得一招半式，何足道哉！」封不平一聲長嘆，聲音中充滿了淒涼落魄的況味，緩步走入了黑暗之中。

　　左飛英和湯英鶚對望了一眼，心下均想：「以劍法而論，自己多半不是封不平的對手，當然更非令狐冲之敵，若是一擁而上，亂劍分屍，自是立即可以將他殺了。但此刻各派好手在場，說什麼也不能有這種卑鄙的舉動。」兩人心意相同，都點了點頭。左飛英朗聲道：「令狐冲兄，閣下劍法高明，教人大開眼界，後會有期！」

　　湯英鶚道：「大夥兒這就走吧！」左手一揮，勒轉了馬頭。左飛英雙腿一挾，縱馬直馳而去，其餘各人也都跟隨其後，片刻間均已奔入黑暗之中，但聽得蹄聲漸遠漸輕。藥王廟外除了華山派眾人，便是那些蒙面客了。

　　那蒙面老者乾笑了兩聲，說道：「令狐少俠，你劍術高明，大家都是很佩服的。岳不群的功夫和你差得太遠，照理說，早就該由你來當華山派掌門人才是。今晚誰見了閣下的精妙劍法，原當知難而退，只是我們得罪了貴派，日後禍患無窮，今日須得斬草除根，欺侮你身上有傷，只好以多為勝了。」說著一聲呼嘯，其餘十四名蒙面人團團圍了上來。

第三十四回　有苦難言

　　當左飛英等一行人離去時，將火把都隨手拋在地下，一時未熄，但只照得各人下盤明亮，腰圍以上便瞧不清楚，十五個蒙面客的兵刃閃閃生光，一步步向令狐冲逼近。令狐冲適才酣鬥封不平，雖是未耗內力，亦已全身大汗淋漓。他之能夠勝過這位華山派劍宗高手，全仗學過獨孤九劍，在招數上著著佔了先機。此刻這十五個蒙面客手中持的是十五種不同兵刃，所使的自是十五種不同招數，同時向他身上攻來，如何能夠一一拆解？他內力全無，直縱三尺，橫躍半丈，便已無能為力，怎能在這十五名好手的分進合擊之下突圍而出？

　　他長嘆一聲，眼光向岳靈珊望去，知道這是自己臨死時最後的一眼，只盼能從岳靈珊的神色之中，得到一些慰藉，果見她一雙妙目，凝視著自己，眼光中流露出十分焦慮關切之情。令狐冲心中一喜，火光之中，卻見岳靈珊一隻纖纖素手垂在身邊，竟是和一隻男子的手相握，一瞥眼間，看到那男子正是林平之。華山派眾人本來為一眾蒙面客分別脅持，動彈不得，此時蒙面眾人齊向令狐冲進攻，林平之和岳靈珊自然而然的靠在一起，伸手相握。令狐冲胸口一酸，更無鬥志，便想拋下長劍，聽由宰割。

　　黑夜之中，但見那一十五名蒙面客慢慢逼近。這十五人憚於他適才惡鬥封不平的威勢，誰也不敢搶先發難。令狐冲緩緩轉身，只見這一十五人的三十隻眼睛，在面幕的洞孔中炯炯生光，便如是一對對野獸的眼睛一般。突然之間，他腦海中便如電光石火般閃過了一個念頭：「獨孤九劍之中，有一個招式專破各種暗器，任憑敵人以千箭萬弩射將過來，或是數十人以各種各樣的暗器向我攢射，只須使出這一招式，便能將千百件暗器同時擊落。」此刻危機頃刻便生，只聽得那蒙面老者喝道：「大夥齊上，亂刀分屍！」令狐冲更無餘暇再想，長劍倏出，劍尖顫動，向十五人的眼睛點去。只聽得「啊！」「哎唷！」「啊喲！」慘呼之聲不絕，跟著叮噹、嗆啷、乒乓，各種兵刃紛紛墮地。十五名蒙面客的三十隻眼睛被令狐冲在一瞬之間，以迅捷無倫的手法盡數刺中。他所用劍法本是為擊打多種暗器之用，此刻以之刺人眼目，居然亦收奇效。

　　他一刺之後，立即從人叢中衝了出去，一手扶住了勞德諾的肩頭，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晃晃，跟著「噹」的一聲響，手中長劍也落在地下。

　　但見那十五名蒙面客各以雙手按住眼睛，手指縫中不住滲出鮮血，有的蹲在地下，有的大聲號叫，更有的在泥濘中滾來滾去。

　　那獨孤九劍的招式，確是當得起「出神入化」四個字的形容，其中擊打千百種暗器的劍招，千點萬點，本有先後之別，但出劍實在太快，便似同時發出一般。這路劍招須得每刺皆中，若是有一刺疏漏了，敵人的暗器便射中了自己。因此上令狐冲刺出三十劍，三十劍便刺中了三十隻眼睛。其實這還是小焉者也，這劍法連萬箭蝗集也點撥得開，要刺中十五個人的眼珠，可說是輕而易舉之事了。

　　十五蒙面客被刺瞎了眼珠，眼前突然漆黑一團，又是疼痛難當，驚駭之下，只知按住自己眼睛，大聲呼號，若是稍一鎮定，繼續群起而攻，令狐冲非被十五人的兵刃斬成肉醬不可。但任你武功再高，驀然間雙睛被人刺瞎，又如何鎮定得下來？又怎能繼續向敵人進攻？這一十五人便似沒頭蒼蠅一般，亂闖亂走，不知如何是好。令狐冲在千鈞一髮的危機之中，出劍傷人，居然一擊成功，但看到這十五人的慘狀，心下卻不禁又是害怕，又是惻然而生憐憫之情。

　　岳不群喝道：「冲兒，將他們挑斷了腳筋，慢慢拷問。」令狐冲應道：「是……是……」俯身去拾長劍，那知適才使這一招時牽動了內力，全身只是發顫，說甚麼也無法抓起長劍，那蒙面老者叫道：「大夥兒右手拾起兵刃，左手拉住同伴腰帶，跟著我去！」十四名蒙面客正在手足無措之際，聽得那老者的呼喝，一齊俯身在地下摸索，不論碰到甚麼兵刃，都隨手拾了起來，也有人摸到兩件而有人一件也摸不到的，各人左手牽住同伴的腰帶，結成一串，跟著那老者七高八低的濺著泥濘而去。華山派眾人除令狐冲外，個個被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而令狐冲又是全身脫力，軟癱在地，眼睜睜瞧著這一十五名蒙面客明明已全無還手之力，卻無法將之留住。

　　岳不群道：「令狐冲令狐大俠，你還不解開我們的穴道，要大夥兒向你哀求不成？」令狐冲大吃一驚，道：「師……師父，你……你為甚麼跟弟子說笑？我……我立即給師父解穴。」掙扎著站起身來，搖搖晃晃的走到岳不群身前，問道：「師……師父，解甚麼穴？」岳不群心中惱怒之極，只道令狐冲故意放走那十五名蒙面客，又故意拖延，不即替自己解穴，怒道：「不用你費心了！」繼續暗運紫霞神功，衝盪被封的諸處穴道。他自被敵人點了穴道後一直以強勁內力衝聽不休，只是點他穴道之人大是高手，所使的暗勁極是厲害，而且被點的又是「玉枕」、「膻中」、「巨椎」、「肩貞」、「志堂」、「清冷淵」等幾處要緊大穴，經脈運行在這幾處要穴中被阻，紫霞神功威力大減，一時之間竟是衝解不開。

　　令狐冲此時手足上無半點力氣，比之一個三歲小兒恐怕猶為不如，想要替師父或師娘解穴，卻是半點力道也使不出來，勉強運力數次，每一次都是眼前金星亂舞，耳中嗡嗡作響，差一點兒便暈了過去，只得坐在岳不群身畔，靜候他自解穴道。這時大雨雖已變小，兀自淅瀝不休，各人身上早已內內外外的淋得濕透。眼見黑夜漸隱，雨也漸漸住了，各人面目慢慢由朦朧變為清楚。岳靈珊等內功較淺之人，只覺朝寒徹骨，難於抵受。岳不群頭頂白霧瀰漫，臉上紫氣大盛，忽然間一聲長嘯，全身穴道盡解。他一躍而起，雙手或拍或打，或點或捏，頃刻間將各人被封的穴道都解開了。

　　岳夫人和眾弟子穴道獲解後，有的站直身子，有的舒動筋骨，回思昨晚死裏逃生的情景，當真是恍如隔世。高根明、施戴子等看到梁發身首異處的慘狀，忍不住都是潸然落淚，幾名女弟子更是放聲哭了出來。眾人均道：「幸虧大師哥劍術通神，擊敗了這一批強豪，否則實是不堪設想。」高根明見令狐冲兀自躺在泥濘之中，過去將他扶起身來。

　　岳不群臉上不動聲色，淡淡的道：「冲兒，那一十五個蒙面人是甚麼來歷？」令狐冲道：「弟子……弟子不知。」岳不群道：「你識得他們嗎？交情如何？」令狐冲駭然道：「師父，弟子在此以前，從未見過其中任何一人。」岳不群道：「既是如此，為何我命你留了他們下來仔細拷問，你卻聽而不聞，置之不理？」令狐冲道：「弟子……弟子……實在全身乏力，半點力氣也沒有了，此刻……此刻……」說著身子搖幌，顯然單是站立也頗為艱難。

　　岳不群哼的一聲，道：「你做的好戲！」令狐冲額頭汗水涔涔而下，雙膝一曲，跪倒在地說道：「弟子自幼孤苦，承蒙師父師娘大恩大德，收留撫養，待弟子便如親生兒子一般。弟子雖然不肖，卻也絕不敢違背師父意旨，有意欺騙師父師娘。」岳不群道：「你不敢欺騙我和你師娘？那你這些劍法，哼哼，是從那裏學來的？難道真是夢中神人所授，突然間從天上掉下來不成？」令狐冲叩頭道：「弟子該死，只因傳授劍法這位前輩，曾要弟子答應，無論如何不可向旁人吐露這套劍法的來歷，即是以師父之尊，師娘之親，也是不得稟告。」

　　岳不群冷笑道：「這個自然，你的武功學到了這個地步，怎麼還將師父？師娘瞧在眼裏？我們華山派這點點兒微末功力，如何能當你神劍之一擊？那個蒙面老者不是說過麼？華山派掌門一席，早該由你接掌才是。」令狐冲不敢答話，祇是磕頭，心中思潮起伏：「我若不吐露風太師叔祖傳授劍法的經過，師父師娘終究不能原諒。但男兒漢須當言而有信，田伯光一個採花淫賊，在身受桃谷六仙種種折磨之時，尚自絕不洩漏風太師叔祖的行蹤。令狐冲受人大恩，絕不能背叛於他，我對師父師娘一片忠誠，耿耿之意，天日可表，暫受一時委屈，那又算得甚麼？」當下說道：「師父、師娘，弟子非是膽敢違抗師命，實是心有難言的苦衷。日後弟子去求想這位前輩，請他准許弟子向師父、師娘稟明經過，那時自然絲毫不敢有所隱瞞。」

　　岳不群道：「好，你起來吧！」令狐冲又叩兩個頭，待要站起，雙膝一軟，又即跪倒。林平之正在他的身畔，一伸手，將他拉了起來。岳不群冷笑道：「你劍法高明，做戲的本事更加高明。」令狐冲不敢回答，心想：「師父待我恩重如山，今日錯怪了我，日後終究會水落石出。此事太也蹊蹺，那也難怪他老人家心中生疑。」他雖受委屈，心中倒無絲毫怨懟之意。眾弟子有的生火做飯，有的就地掘坑，將梁發的屍首掩埋了。用過早飯後，各人從行李中取出乾衣，換了身上濕衣，大家眼望岳不群，今後行止如何聽批示下。各人心中均想：「是不是還要到嵩山去和左盟主評理？封不平既然敗於大師哥劍底，再也無顏來爭這華山派掌門人之位了。可是昨晚這一戰，雖然終究勝了，卻實在勝得尷尬之至。」

　　岳不群向夫人道：「師妹，你說咱們到那裏去？」岳夫人道：「嵩山倒不必去了。既然出來了，也不急急的就回華山。」她心中記著桃谷六仙，卻不敢便即回山。岳不群道：「左右無事，四下走走那也不錯，也好讓弟子增長些閱歷見聞。」岳靈珊大喜，拍手道：「好極，爹爹……」但想到梁發師哥甫死，立即如此欣喜，實在甚是不合，只拍了一下手，便即停住。岳不群微笑道：「提到遊山玩水，你最高興了。爹爹索性順你的性，珊兒，你說咱們到那裏去玩的好？」一面說，一面瞧向林平之。

　　岳靈珊道：「爹爹，既然說玩，那就得玩個痛快，走得越遠越好，別要走出幾百里路，又回家了。咱們到小林子家裏玩兒去。他說福建龍眼又大又甜，又有福橘、榕樹、水仙花……」岳夫人伸了伸舌頭，道：「從這裏到福建，萬里迢迢，咱們那有許多盤纏啊。莫不成華山派變成了丐幫，一路乞食而去。」林平之道：「師父，師娘，明天咱們便入河南省境，弟子外婆家是在洛陽。」岳夫人道：「嗯，你外祖父金刀無敵王元霸是洛陽人。」林平之道：「弟子父母雙亡，很想去拜見外公、外婆，稟告詳情。師父、師母和眾位師哥、師妹如肯賞光，到弟子外祖家盤桓數日，我外公、外婆必定大感榮寵。然後咱們一路慢慢遊山玩水，到福建舍下去走走。至於盤纏一節……」他頓了頓，說道：「一路上有弟子鏢局的分局，自有他們招呼供應，那倒不必掛懷。」

　　岳夫人自刺了桃實仙一劍之後，每日裏只是擔心桃谷四仙抓住四肢，登時全身麻木，無法動彈，更想到成不憂被他們撕成四片，遍地都是臟腑的慘狀，當真是心膽俱裂，已不知做了多少次惡夢。這次所以下山，雖以上嵩山評理為名，實則是逃難避禍。她見丈夫注目林平之後，林平之便邀請眾人赴閩，心想逃難是逃得越遠越好，自己和丈夫生平從未去過南方，到福建一帶走走倒也不錯，便笑道：「師哥，小林子管吃管住，咱們去不去吃他的白食啊？」岳不群微笑道：「福建莆田是南少林所在之地，自來便多武林高手，如能結交到幾位說得來的朋友，便不虛此行了。」

　　眾弟子聽見師父答應去福建遊玩，無不興高采烈，這些男女弟子之中，除勞德諾皆是未過三十，聽得長途南下遊覽，自是人人振奮。林平之和岳靈珊更是喜歡。這中間只令狐冲一人黯然神傷，尋思：「師父、師娘甚麼地方都不去，偏偏先要去洛陽會見林師弟的外祖父，再萬里迢迢的上福建去作客，不言而喻，自是將小師妹許配給他了。到洛陽是去見他家長輩，說定親事，到了福建之後，多半便在他林家完姻。我是個無爺無娘，無親無戚的孤兒，怎能和他分局遍天下的福威鏢局相比？他外公金刀無敵王元霸威震中原，師父平日說起來也是好生尊敬。林師弟去洛陽叩見外公、外婆，我跟了去卻算甚麼？」

　　眼見眾師弟、師妹都是笑逐顏開，將梁發師弟之慘死都丟到了九霄雲外，心下更是不愉，暗道：「今晚在甚麼地方投宿之後，我不如黑夜裏一個人悄悄的走了。難道我竟能隨著大眾，吃林師弟的飯，在林師弟的屋子中睡覺？再強顏歡笑，恭賀他和小師妹舉案齊眉，白首偕老？」

　　眾人啟程後，令狐冲跟隨在後，神困力乏，越走越慢，和眾人相距也是越來越遠。行到中午時分，他坐在路邊一塊石上喘氣，卻見勞德諾快步走了回來，道：「大師哥，你身子怎樣？走得很累吧？我等等你。」令狐冲道：「好，有勞你了。」勞德諾道：「師娘已在前邊鎮上僱了一輛大車，這就來接你。」令狐冲心下感激，暗思：「師父雖然對我起疑，師母仍是待我極好。」過不多時，那輛大車由騾子拉著，馳將過來，令狐冲上了大車。勞德諾在一旁相陪。這日晚上，投店住宿，勞德諾便和他同房。

　　如此一連兩日，勞德諾竟是和他寸步不離。令狐冲只道他顧念同門之道，照料自己有病之身，豈知第三日晚上，他正在床上合眼養神，卻聽得小師弟舒奇在房門口輕聲說話：「二師哥，師父問你，今日大師哥有甚麼異動？」勞德諾噓的一聲，低聲道：「別作聲，出去！」只這兩句話，令狐冲心下已是一片冰涼，才知師父對自己的疑忌實已非同小可，竟是派了勞德諾在暗中監視自己。只聽得舒奇躡手躡腳的走了開去。

　　勞德諾來到床前，察看他是否真的睡著。令狐冲心下大怒，登時便欲跳起身來，直斥其非，但轉念一想：「此事與他又有甚麼相干！他是奉了師命辦事，怎能違抗？」當下強忍著怒氣，假裝睡熟。勞德諾輕聲走出房去。

　　令狐冲知他必是去向師父稟報自己的動靜，不由得暗自冷笑：「我又沒做絲毫虧心之事，你們就是有十個人，一百個人對我日夜監視，令狐冲光明磊落，又有何懼？」他胸中憤激，牽動了內息，只感氣血翻湧，極是難受，伏在枕上，只是大聲喘息，隔了好半天，這才漸漸平息。他坐起身來，披衣穿鞋，心道：「師父既是不當我弟子看待，便似防賊一般提防，我留在華山中，還有甚麼意味，不如一走了之。將來師父明白我也罷，不明白也罷，一切由他去了。」

　　他自誤殺陸大有後，心中深自內疚，而岳靈珊的移情別戀，復令他創上加創，早就不想再在世上度日，這時知道師父派人對自己監視，更是自暴自棄。便在此時，只聽得窗外有人低聲說道：「伏著別動！」另一人低聲道：「好像大師哥起床下地。」這二人說話聲音極低極低，但這時夜闌人靜，令狐冲耳朵又好，竟是聽得清清楚楚，那是兩名年輕師弟，顯是伏在院子之中，防備自己逃走。令狐冲雙手抓拳，只捏得骨節格格直響，心道：「我若是此刻一走，反而顯得作賊心虛，好好，我偏偏不走，任憑你們如何對付我便了。」突然張嘴大叫：「店小二，店小二，拿酒來。」叫了好一會，店小二才答應了送上酒來。令狐冲喝了個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次日早晨由勞德諾扶入大車，還兀自叫道：「拿酒來，我還要喝！」數日後華山派人到了洛陽，在一家大客店中投宿了，林平之單身到外祖父家去。岳不群等眾人都換了乾淨衣衫。令狐冲自那日藥王廟外夜戰後，穿的那件泥濘長衫始終沒有換過，這日仍是滿身污穢，醉眼迷濛。岳靈珊拿了一件長袍，走到他身前，道：「大師哥，你換上這件袍子，好不好？」令狐冲道：「師父的袍子，幹麼給我穿？」岳靈珊道：「待會小林子請咱們到他家去，你換上爹爹的袍子吧。」令狐冲道：「到他家去，就非穿漂亮衣服不可？」說著向她上下打量。

　　只見岳靈珊上身穿著一件絲綢薄棉襖，下面是翠綠緞裙，臉上薄施脂粉，更增嬌艷，一頭青絲，梳得油光烏亮，鬢邊插著一朵珠花，令狐冲在記憶之中，往日只有過年之時，她才如此刻意打扮。他心中一酸，待要說幾句負氣之言，轉念一想：「男子漢大丈夫，何以如此小氣？」當時將那幾句話忍住不說。岳靈珊給他銳利的目光看得極是忸怩不安，道：「你不愛著，那也不用換了。」令狐冲道：「多謝，我不慣穿新衣，還是別換了吧。」岳靈珊不再跟他多說，將長袍拿回父親房中去。

　　只聽得門外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岳大掌門遠道光臨，在下不曾遠迎，當真是失禮之極。」岳不群和夫人對視一笑，心下甚喜，知道金刀無敵王元霸親自來客店相會，當即雙雙迎出去。只見那王元霸已有七十來歲年紀，滿面紅光，頦下一叢白鬚，飄在胸前，精神極是矍鑠，左手嗆啷啷的玩著兩枚鵝蛋大小的金膽。武林中人手玩鐵膽的甚是尋常，但均是鑌鐵或純鋼所鑄，王元霸手中所握的卻是兩枚黃澄的金膽，比之鐵膽固是重了一倍，而且大顯華貴之氣。他一見岳不群，便哈哈大笑，道：「幸會，幸會！岳大掌門名滿武林，小老兒二十年來無日不在思念，今日來到洛陽，當真是中州武林的大喜事。」一面說，一面握住了岳不群的右手連連搖幌，喜歡之情，十分真誠。

　　岳不群笑道：「在下夫婦帶了徒兒出外遊歷訪友，以增見聞，第一位要拜訪的，便是中州大俠，金刀無敵王老爺子。咱們這幾十個不速之客，可真來得魯莽。」王元霸大聲道：「『金刀無敵』這四個字，在岳大掌門面前，誰也不許提起。誰要提到了，那不是捧我，而是損我王元霸來著。岳先生，你收容我的外孫，恩同再造，咱們華山派和金刀門，從此便是一家，哥兒倆再也休分彼此。來來來，大家到家裏去，不住他一年半載的，誰也不許離開洛陽一步。岳大掌門，我老兒親自給你背行李去。」岳不群忙道：「這個可不敢當。」

　　王元霸回頭向身後兩個兒子道：「伯奮、仲強，快向岳師叔、岳師母叩頭。」王伯奮、王仲強齊聲應道：「是！」躬身下拜。岳不群夫婦忙跪下磕頭還禮，說道：「咱們平輩相稱，『叔父』二字，如何克當？就從平之身上算來，咱們也是平輩。」王伯奮、王仲強二人在豫鄂一帶武林中名頭甚響，對岳不群雖然素來佩服，但向他叩頭終究是心中不願，但是父命不可違，勉強跪倒，見岳不群夫婦叩頭還禮，心下甚喜。當下四人交拜了站起。

　　岳不群看二人時，見兄弟倆都是身材極高，只是王仲強要肥胖得多。兩人太陽穴高高鼓起，手上筋骨突出，顯然內外功造詣都是極高。岳不群向眾弟子道：「大家過來拜見王老爺子和二位師伯。金刀門武功威震中原，咱們華山派的上代祖師，向來對金刀門便十分推崇。今後大家得王老爺子和二位師伯指點，一定大有進益。」眾弟子齊聲應道：「是！」登時在客店的大堂中跪了一地。

　　王元霸笑道：「不敢當，不敢當！」伯奮、仲強各各還了半禮。

　　林平之站在一旁，將華山妹弟子一一向外公通名，說到岳靈珊時，王元霸笑嘻嘻的向岳不群道：「岳老弟，你這位令愛真是一表人才，可對了婆家沒有啊？」

　　岳不群笑道：「女孩兒年紀還小，再說，咱們武林之家，大姑娘家整日價也是動刀掄劍，甚麼女紅烹飪可都不會，又有誰家要她這樣的野丫頭？」王元霸笑道：「老弟說得太謙了，將門虎女，尋常人家的子弟自是不敢高舉的了。不過女孩兒家，學些閨門之事也是好的。」說到這裏，聲音放低了，頗為喟然。岳不群道他是想起了在湖南逝世的女兒，當即收起了笑容，應道：「是！」

　　王元霸為人極是爽朗，喪女之痛，隨即克制，哈哈一笑，說道：「岳老弟，你華山派內功，向稱五嶽劍派中第一，酒量必定驚人，我和你喝十大碗去。」說著挽了他手，走出客店。岳夫人、王伯奮、王仲強以及華山眾弟子在後相隨，一出店門，外邊車輛坐騎早已預準妥當。女眷坐車，男客乘馬，每一匹牲口都是鞍轡鮮明。自林平之去報訊到王元霸來客店肅客，還不到一個時辰，倉卒之間，車馬便已齊備，單此一節，便知金刀王家在洛陽的豪闊聲勢。

　　到得王家，但見朱紅漆的大門，門上兩個大銅環，擦得晶光雪亮，八名壯漢垂手在大門外侍候。一進大門，只見樑上懸著一塊黑漆大匾，寫著「見義勇為」四個金字，卻是河南省的巡撫所贈，原來王元霸不但是武林大豪，和當地官府也頗有交情。這一晚王元霸大排筵席，宴請岳不群師徒，自是不在話下，不但廣請洛陽武林中知名之士相陪，賓客之中還有不少的士紳名流，富商大賈。令狐冲是華山派大弟子，男賓中除岳不群外，便以他居長。眾人見他衣衫襤褸，神情萎靡，心下均是暗暗納罕，只是武林中獨特異行之士甚多，丐幫中的俠士高手，個個便是穿得破破爛爛，眾賓客心想此人既是華山派首徒，自非尋常，倒是誰也不敢瞧他不起。

　　令狐冲坐在第二席上，由王伯奮作主人相陪。酒過三巡，王伯奮見他神情冷漠，自己問他三句話，往往只回答一句，顯是對自己老大瞧不在眼裏，不由得暗暗生氣，當下談到武功上頭，旁敲側擊，提了幾個疑難請教。令狐冲唯唯否否，全不置答。其實他倒不是對王伯奮有何惡感，只是眼見王家如此豪奢，自己一個窮小子和之相比，當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林平之一到外公家，便即換上蜀錦長袍，他本來相貌十分俊美，這一穿戴，更是丰神如玉，令狐冲一見之下，更不由得自慚形穢，尋思：「莫說小師妹在山上時便已和他相好，就算她始終對我如昔，跟了我這窮光蛋又有什麼出息？」他一顆心來來回回，盡是在岳靈珊身上纏繞，不論王伯奮跟他說什麼話，自然都是聽而不聞了。王伯奮在中州一帶武林之中，人人對他趨奉唯恐不及，這一晚卻連碰了令狐冲這個年青人的幾個釘子，依著他平時心性，早就要發作，只是一來念著死去了的姊姊，二來見父親對華山派十分重視，當下強抑怒氣，連連向令狐冲敬酒。令狐冲酒到杯乾，不知不覺已喝了四十來杯。他本來酒量極宏，便是百杯以上也不會醉，但此時內功已失，大大打了個折扣，兼之酒入愁腸，加倍易醉，喝到五十餘杯時已大有醺醺之意。王伯奮心想：「你這小子不通人情世故，我外甥是你師弟，你就該當稱我一聲師伯或是世叔。你一聲不叫，那也罷了，對我卻是不瞧不睬。好，今日灌醉了你，叫你在眾人之前，大大出個醜。」

　　眼見令狐冲醉眼惺忪，酒意已有八分了，王伯奮笑道：「令狐老弟華山首徒，果然是英雄出在少年，武功高，酒量也高。來人哪，換大碗，給令狐爺倒酒。」王家家人轟聲答應，上來倒酒。令狐冲一生之中，人家給他斟酒，那可從未拒卻過，當下酒到碗乾，又喝了五六大碗，酒氣湧將上來，將身前的杯筷都拂到了地下。同席的人道：「令狐小俠醉了也。喝杯熱茶醒醒酒。」王伯奮笑道：「人家華山派掌門弟子，那有這麼容易醉的？令狐老弟，乾了！」又跟他斟了一碗酒。

　　令狐冲道：「那……裏醉？乾了！」舉起酒碗，骨嘟骨嘟的喝下，倒有半碗酒倒在衣襟之上，突然間身子一幌，張嘴大嘔，將腹中的酒菜盡數嘔了出來，淋淋漓漓吐滿了一桌。同席之入一齊驚避，王伯奮卻不住冷笑。他這麼一嘔，大廳上數百對眼光都向他射來。岳不群夫婦均是皺起了眉頭，心想：「這孩子便是上不得檯盤，在這許多賓客之前出醜。」勞德諾和林平之搶了過來，扶住他身子。林平之道：「大師哥，我扶你歇歇去！」令狐冲道：「我……我沒有醉，我還要喝酒，拿酒來。」林平之道：「是，是，拿酒來。」令狐冲醉眼斜視，道：「你……你……小林子，怎地不去陪小師妹？拉著我幹麼？」勞德諾低聲道：「大師哥，咱們歇歇去，這裏人多，別亂說話！」令狐冲怒道：「我亂說什麼了？師父派你來監視我，你……你找到了什麼憑據？」勞德諾生怕他醉後更加口不擇言，和林平之二人左右扶持，硬生生將他架入後進廂房中休息。

　　岳不群聽到他說「師父派你來監視我，你……你找到了什麼憑據？」這一句話，氣得臉也白了。王元霸笑道：「岳老弟，後生家酒醉後胡言亂語，理他作甚？來來來，喝酒！」岳不群強笑道：「鄉下孩子沒見過世面，倒教王老爺子見笑了。」

　　令狐冲這一醉，直到次日午後才醒，當時自己說過些什麼，卻一句話也不記得了。岳不群在席上聽了兩句話後，卻囑咐勞德諾此後不可跟隨令狐冲，只是暗中留神便是。令狐冲大醉後醒來，頭痛欲裂，卻見自己獨睡一房，臥具甚是清潔。他踱出房來，眾師弟一個也不見，一問下人，原來是在後面講武廳上和金刀門王家的眾弟子切磋武藝。令狐冲心道：「我跟他們混在一塊幹甚麼？不如到外面逛逛去。」當即揚長出門。

　　洛陽是歷代帝皇之都，規模宏偉。市肆卻不甚繁榮，令狐冲識字不多，於古代史事所知有限，見到洛陽城內種種名勝古跡，茫茫然不明其來歷，看得毫無興味，信步走到一條小巷之中，只見七八名無賴正在一家小酒店中賭骰子。他擠身進去，一摸身邊有幾兩碎銀子，掏將出來，便和他們呼么喝六的賭了起來。到得傍晚，便在這家小酒店中喝得醺醺而歸。

　　一連數日，他便和這這無賴賭錢喝酒，頭幾日手氣不錯，贏了幾兩，第四日上卻是一敗塗地，輸得乾乾淨淨。那些無賴便不許他再賭。令狐冲怒火上衝，只是一碗一碗的叫酒喝，喝得十幾碗，店小二道：「小夥子，你輸光了錢。這酒帳怎麼還？」令狐冲道：「欠一欠，明日來還。」店小二搖頭道：「小店本小利薄，至親好友，概不賒欠！」令狐冲大怒，喝道：「你欺侮小爺沒錢麼？」店小二笑道：「不管你是小爺、老爺，有錢便賣，無錢不欠。」令狐冲回顧自身，衣衫襤褸，原不似是個有錢人模樣，這時除了腰間一口長劍外，更無他物，當即將劍解了下來，往桌上一拋，說道：「給我去當舖裏當了。」旁邊一名無賴還想贏他的錢，忙道：「好！我給你去當。」捧劍而去。店小二便又端了兩壺酒上來。令狐冲喝乾了一壺，那無賴已拿了幾塊碎銀子回來，道：「一共當了三兩四錢銀子。」將銀子和當票都塞了給他，令狐冲一掂銀子，連三兩也不到，當下也不多言，又和眾無賴賭了起來。賭到傍晚，連喝酒帶輸，三兩銀子又是不知去向。

　　令狐冲向身旁一名無賴陳歪嘴道：「借三兩銀子來，贏了加倍還你。」陳歪嘴笑道：「輸了呢？」令狐冲道：「輸了？明日還你。」陳歪嘴道：「諒你這小子家裏也沒錢，輸了拿什麼來還？賣老婆麼？賣妹子麼？」令狐冲大怒，反手便是一記耳光，將他身前的幾兩銀子都搶了過來。陳歪嘴叫道：「反了，反了，這小子是強盜。」眾無賴本是一夥，一擁而上，七八個拳頭齊往令狐冲身上招呼。

　　若在平日，別說幾名只會一兩下三腳貓的青皮無賴，就是武林高手，也未必奈何得了他，但他手中無劍，又是力氣全失，空有一身武藝，卻是半點也施不出來，給幾名無賴按在地下，拳打足踢，當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片刻間便給打得鼻青目腫，遍體鱗傷。忽聽得馬蹄聲響，有幾乘馬經過身旁，馬上有人喝道：「閃開，閃開！」揮起馬鞭，將眾無賴打得一哄而散。令狐冲撲地摔倒，再也爬不起來。一個女子聲音突然叫道：「咦、這不是大師哥麼？」正是岳靈珊的聲音。另一人道：「我瞧瞧去。」林平之翻身下馬，扳過令狐冲的身子，驚道：「大師哥，你……你怎麼啦？」令狐冲搖了搖頭，苦笑道：「喝醉了…賭輸了！」林平之將他抱了起來，扶上馬背。

　　除了林平之、岳靈珊二人外，另有四乘馬，馬上騎的是王伯奮的兩個女兒和王仲強的兩個兒子，乃是林平之的表兄姊妹。他六人一早便出來在洛陽各處寺觀中遊玩，直到此刻才盡興而歸，那料到竟會在這小巷之中見令狐冲給人打得如此狼狽。那四人心中都大是訝異：「他華山派位列五嶽劍派，祖父平日提起，讚揚備至，前數日和他們眾弟子切磋武功，也確是各有不凡功夫。這令狐冲是華山首徒，怎地連幾個流氓地痞也打不過？」眼見他給打得鼻孔流血，又不是假的，這可真奇了？

　　令狐冲回到王元霸府中，將養了數日，這才漸漸康復，岳不群夫婦聽說他是和無賴痞子賭輸了打架，心中甚是氣惱，也不來看他。到第五日上，王仲強的小兒子王家駒興沖沖的走進房來，說道：「令狐大哥，我今日給你出了一口惡氣。那日打你的七個無賴，我都已找了來，狠狠的給抽了一頓鞭子。」

　　令狐冲對這件事其實並不介懷，淡淡的道：「那也不必了。那日是我喝醉了酒，本來是我的不是。」王家駒道：「那怎麼成？你是我家的客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我金刀王家的客人，怎能在洛陽城中教人打了不找回場子？這口氣若是不出，人家還能把我金刀王家瞧在眼裏麼？」

　　他左一個「金刀王家」，右一個「金刀王家」，倒似「金刀王家」乃是武林中權勢薰天的大豪門一般。

第三十五回　金刀王家

　　令狐冲內心深處，對「金刀王家」實在頗有反感，這幾日心中不快，忍不住脫口而出的說道：「對付幾個流氓混混，原是用得著金刀王家？」他話一出口，已然後悔，正想致歉，王家駒已然將臉沉了下來自道：「令狐兄，你這是什麼話？那日若不是我和哥哥用馬鞭子趕散了這七個流氓混混，你今日的性命還在麼？」令狐冲淡淡一笑，道：「原要多謝兩位的救命之恩。」王家駒聽他語氣，知他說的乃是反話，更是有氣，大聲道：「你是華山派掌門大弟子，連洛陽城中幾個流氓混混也對付不了，嘿嘿，旁人不知，豈不是要說你浪得虛名？」

　　令狐冲百無聊賴，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說道：「我虛名也沒有，『浪得虛名』四字，卻也談不上了。」便在這時，只聽得窗外有人說道：「兄弟，你和令狐兄在說些什麼？」門帷一掀，走進一個人來，卻是王仲強的長子王家駿。王家駒氣憤憤的道：「哥哥，我好意替他出氣，將那七個痞子找齊了，每個人狠狠給抽了一頓鞭子…不料……不料這位令狐大俠卻怪我多事呢。」王家駿道：「兄弟，你有所不知，適才我聽得岳師妹說道，這位令狐兄真人不露相，那日在藥王廟前，以一柄長劍，只是一招便刺瞎了一十五位一流高手的雙眼，當真是劍術如神，天下罕有，哈哈！」他最後哈哈一笑，笑得頗為輕浮，顯然是對岳靈珊之言，全然不信。王家駒跟著也是哈哈一笑，道：「想來那一十五位一流高手，比之咱們洛陽城中的流氓，武藝卻還差了這麼老大一截，哈哈，哈哈！」令狐冲也不動怒，嘻嘻一笑，抱住了自己右膝，輕輕的搖幌，竟是半點也沒將王氏兄弟瞧在眼裏。

　　王家駿這一次乃是奉了伯父和父親之命，前來盤問令狐冲。王伯奮、仲強兄弟本來叫他善言套問，不可得罪了客人，但他見令狐冲神情傲慢，漸漸的氣往上衝，說道：「令狐兄，小弟有一事請教。」聲音說得甚響。令狐冲道：「不敢。」王家駿道：「聽平之表弟言道，我姑丈姑母逝世之時，就只令狐兄一人在他二位身畔送終。」令狐冲道：「正是。」王家駿道：「我姑丈姑母的遺言，是令狐兄帶給了我平之表弟？」令狐冲道：「不錯。」王家駿道：「那麼我姑丈的辟邪劍譜呢？」

　　令狐冲一聽，霍地站了起來，大聲道：「你說什麼？」王家駿防他暴起動手，向後退了一步，道：「我姑丈有一部辟邪劍譜，托你交給平之表弟，怎地你至今仍未交出？」令狐冲聽他信口誣衊，只氣得全身發抖，顫聲道：「誰……誰說有一部辟……辟邪劍譜，托……托……托我交給林師弟？」王家駿笑道：「倘若並無其事，你又何必作賊心虛，說起話來也是膽戰心驚？」令狐冲強抑怒氣，說道：「兩位王兄，令狐冲在府上是客，你說這等話，是令祖、令尊之意，還是兩位自己的意思？」

　　王家駿道：「我不過隨口問問，又有什麼大不了的事？跟我爺爺、爹爹可全不相干。不過福州林家的辟邪劍法威震天下，武林中眾所知聞，突然之間，林姑丈逝世，他隨身珍藏的辟邪劍譜又不知去向，我們既是至親，自不免要查問查問。」令狐冲道：「是小林子叫你問的，是不是？他自己為什麼不來問我？」

　　王家駒嘿嘿嘿的笑了三聲，道：「平之表弟是你師弟，他又怎敢開口問你？」其實林平之從未向王氏兄弟提及過辟邪劍譜之事，王家駒這麼說，可教令狐冲心中對林平之又多了一層芥蒂。他冷笑道：「既有你洛陽金刀王家撐腰，你們現下可以一起逼問我啦。勞駕去叫他來吧。」王家駿道：「閣下是我家客人，『逼問』二字，那是擔當不起。我兄弟只是心懷好奇，這麼問上一句，令狐兄肯答固然甚好，不肯答呢，我們也是無法可施。」令狐冲點頭道：「我不肯答，你們無法可施，這就請吧！」

　　王氏兄弟面面相覷，沒料到他乾淨爽快，一句話就將門封住了。王家駒咳嗽一聲，另找話頭道：「令狐兄，你一劍刺瞎了一十五位高手的雙眼，這手劍招如此神奇，多半是從辟邪劍譜中新學來的吧？」

　　令狐冲大吃一驚，全身登時出了一陣冷汗，雙手忍不住發顫，心下一片雪亮：「師父師娘和眾師弟師妹不感激我救了他們性命，反而人人大有疑忌之意，我始終不明白是何緣故。原來如此，原來他們都認定我吞沒了林震南的辟邪劍譜。他們既是從來沒見過獨孤九劍，我又不肯洩露風太師叔祖傳劍的秘密，眼見我在思過崖上住了數月，突然之間，劍術大進，連劍宗封不平那樣的高手都敵我不過，若不是從辟邪劍譜中學到了奇妙高招，這劍法又從何處學來？風太師叔祖傳劍之事太過突兀，無人能料想得到，而林震南夫婦逝世之時又只我一人在側，人人都會猜想，那部武林高手大生覬覦之心的辟邪劍譜，必定是落入了我的手中。旁人這般猜想，並不希奇，只是師父師母一手撫養我長大，師妹和我朝夕與共，情若兄妹，我令狐冲是何等樣人，居然也信我不過。嘿嘿，可真是將人瞧得小了！」

　　他思念及此，臉上自然而然露出了憤慨不平之意。王家駒甚為得意道：「我一句話猜對了，是不是？那辟邪劍譜呢？我們也不想瞧你的，只是物歸原主，你將劍譜還了給林家表弟，也就是啦。」令狐冲搖頭道：「我從來沒見過甚麼辟邪劍譜。林總鏢頭夫婦曾先後為青城派和塞北明駝木高峰所擒，他身上若是有甚麼劍譜，旁人早已搜了出來。」王家駿道：「照啊，那辟邪劍譜何等寶貴，我姑丈姑母怎會隨身攜帶？自然是藏在一個萬分隱秘的所在。他們臨死之時，不忍劍譜就此湮沒，這才請你轉告平之表弟，那知道……那知道……嘿嘿！」王家駒道：「那知道你悄悄去找了出來，據為己有。」令狐冲越聽越是惱怒，本來不欲多辯，只是此事關連太過重大，不能蒙此污名，說道：「林總鏢頭倘若真有這麼一部神妙劍譜，他自己該當無敵於當世了，怎麼連幾個青城派的弟子也敵不過，竟然為他們所擒？」

　　王家駒道：「這個……這個……」一時張口結舌，無言以對。王家駿卻是個能言善辯之士，說道：「天下之事，無獨有偶。令狐兄學會了辟邪劍法，招法通神，可是連幾個流氓地痞也敵不過，竟然為他們所擒，那是什麼緣故？哈哈，這叫做真人不露相，示人以不解。可惜哪，令狐兄，你做得未免也太過份了一些，堂堂一名華山派的掌門大弟子，給洛陽城幾個流氓打得毫無招架之力，這番做作，任何人也難以相信。既是絕不可信，其中自然有詐。令狐兄，我勸你還是認了吧！」

　　按著令狐冲平日的性子，早就反唇相譏，只是此事太也湊巧，自己身處嫌疑之地，什麼「金刀王家」什麼王氏兄弟，他可半點也沒放在心中，卻不能讓師父、師娘、師妹三人對自己起了疑忌之心，當即莊容說道：「令狐冲生平從未見過什麼辟邪劍法。福州林總鏢頭的遺言，我也已一字不漏的傳話給了林師弟知曉。令狐冲若有欺騙隱瞞之事，罪該萬死，不容於天地之間。」說著叉手而立，神色凜然。

　　王家駿微笑道：「這等關涉武林秘笈的大事，假使隨口發了一個誓，便能遮掩了過去，令狐兄未免把人都當作傻子啦。」令狐冲強忍怒氣，道：「依你說該當如何？」王家駒道：「我兄弟斗膽，要在令狐兄身邊搜上一搜。」他頓了一頓，笑嘻嘻的道：「就算那日令狐兄給那七個流氓擒住了，動彈不得，他們也會在你身上裏裏外外的大搜一陣。」令狐冲冷笑道：「你們要在我身上搜檢，哼！當我令狐冲是小賊辦麼？」王家駿道：「不敢！令狐兄既說未取辟邪劍譜，又何必怕人搜檢？搜上一搜，身上並無劍譜，從此洗脫了嫌疑，豈不是好？」令狐冲點頭道：「好！你去叫林師弟和岳師妹來，好讓他二人作了個證人。」

　　王家駿生怕自己一走開，兄弟落了單，立刻便被令狐冲所乘，若二人同去，他自然會將辟邪劍譜收了起來，再也搜檢不到，說道：「要搜便搜，令狐兄若非心虛，又何必如此諸多推搪？」令狐冲心想：「我若是容你們搜查身子，只不過要在師父、師娘、師妹三人面前證明自己清白，你二人信得過我也好，信不過也好，令狐冲理會作甚？小師妹若不在場，豈容你二人的獸爪子碰一碰我的身子。」當下緩緩搖頭，道：「憑你二位，只怕還不配搜查我令狐冲！」

　　王氏兄弟越是見他不讓搜檢，越是認定他身上藏了辟邪劍譜，一來要在伯父與父親面前領功，二來素聞辟邪劍法好生厲害，這劍譜既是自己兄弟搜查出來，林表弟不能不借給自己兄弟閱看。王家駿向兄弟使個眼色，說道：「令狐兄，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大家傷了感情，卻沒什麼好看。」兩兄弟一面說，一面逼將過來。王家駒挺起胸膛，直挺過去，令狐冲伸手一擋，王家駒大聲道：「啊喲，你打人麼？」刁住他手腕，往下便是一壓。他生怕令狐冲學會辟邪劍譜後，當真劍法了得，自己兄弟非其之敵，是以這一刁一壓，使上了家傳的擒拿手法，更是連上了十成力道。

　　令狐冲臨敵應變的經驗極是豐富，一見他挺胸上前，便知他不懷好意，右手這一擋，原是藏了不少後著，給對方刁住手腕，本當轉臂斜切，轉守為攻，豈知自己內力全失之後，雖是照舊轉臂，卻發不出半點力道，只聽得喀喇一聲響，右臂關節中一麻，手肘已然被他壓斷，這才覺得徹骨之痛。

　　王家駒下手極是狠辣，一壓斷令狐冲右臂，跟著一抓一扭，將他左臂齊肩的關節拉脫了臼，說道：「哥哥，快搜！」王家駿伸出左腿，攔在令狐冲雙腿之前，防他飛腿傷人，伸手到他懷中，將各種零星物事一件件的掏了出來。突然之間，摸到一本薄薄的書冊，當即取出。二人同聲歡叫：「在這裏啦，在這裏啦，搜到了林姑丈的辟邪劍譜。」

　　王家駿、王家駒忙不迭的揭開那本冊子，只見第一頁上寫著「笑傲江湖之曲」六個篆字。王氏兄弟只是粗通文墨，這六個字若是楷書，倒也認得，一書作篆體，那便一個也不識得了。再翻遇十頁，但見一個個的均是奇文怪字，他二人不知這是瑤琴之譜，心中既已認定是辟邪劍譜，自是更無懷疑，大叫：「辟邪劍譜，辟邪劍譜！」王家駿道：「給爹爹瞧去。」拿了那部琴簫之譜，急奔出房。王家駒在令狐冲腰裏重重踢了一腳，罵道：「不要臉的小賊！」又在他臉上吐了一口唾沫。

　　令狐冲初時氣得幾乎胸膛也要炸了，但轉念一想：「這兩個小子無知無識，他祖父和父親卻不致是如此粗鄙，待會得知這是琴譜簫譜，非來向我賠罪不可。」只是雙臂脫臼，一陣陣疼痛難當，又想：「我內功全失，遇到街上的流氓無賴，也毫無抵抗之力，已成廢人一個，活在世上，更有何用？」他躺在床上，額頭不住冒汗，過了良久，只聽得腳步聲響，王氏兄弟快步回來。王家駿冷笑道：「去見我爺爺。」

　　令狐冲怒道：「不去！你爺爺不來向我賠罪，我去見他幹麼？」王家駿、家駒兄弟哈哈大笑。王家駒道：「我爺爺向你這小賊賠罪？發你的春秋大夢了！去，去！」兩人抓住令狐冲腰間衣服，將他提了起來，走出房外。令狐冲罵道：「金刀王家還自誇是俠義道呢，卻如此狂妄欺人，當真是卑鄙之極。」王家駿反手一掌，打得令狐冲滿口是血。令狐冲極是倔強，仍是罵聲不絕，給王氏兄弟提到後面花廳之中。

　　只見岳不群夫婦和王元霸分賓主而坐，王伯奮、仲強二人坐在王元霸下首。令狐冲兀自在大罵：「金刀王家，卑鄙無恥，武林中從未見過這等污穢骯髒的人家！」岳不群臉一沉，喝道：「冲兒，住口！」令狐冲聽到師父喝斥，這才止聲不罵，雙眼向著王元霸瞪目而視。王元霸手中拿著那部琴簫曲譜，說道：「令狐賢弟，這部辟邪劍譜，你是從何處得來的？」令狐冲仰天大笑，笑聲半晌不止。岳不群斥道：「冲兒，尊長問你，便當據實稟告，何以膽敢如此無禮？什麼規矩？」令狐冲道：「師父，弟子重傷之後，全身無力，這兩個小子如何對付我，嘿嘿，這是江湖上待客之道麼？」

　　王仲強道：「倘若是朋友住客，我們王家說什麼也不敢得罪。但你負人所託，將這部辟邪劍譜據為己有，這是盜賊之行，我洛陽金刀王家是清白人家，豈能再當他是朋友？」令狐冲道：「你祖孫三代，口口聲聲的說這是辟邪劍譜，可是你們見過辟邪劍譜沒有？怎知這便是辟邪劍譜？」王仲強一怔，道：「這部冊子從你身上搜了出來，岳師兄又說這不是華山派的武功書譜，卻不是辟邪劍譜是甚麼？」令狐冲氣極反笑，道：「你既說辟邪劍譜，便當它是辟邪劍譜好了。但願你金刀王家依樣照式，練成天下無敵的劍法，從此洛陽王家在武林中號稱刀劍雙絕，哈哈，哈哈！」

　　王元霸道：「令狐賢弟，小孫一時得罪，你也不必介意。人孰無過，知過能改，善莫大焉。你既把劍譜交了出來，衝著你師父的面子，咱們還能追究麼？這件事，大家此後誰也別提。我先給你接上了手膀再說。」說著下坐走向令狐冲，伸手去抓他左掌。令狐冲退後兩步，厲聲道：「且慢！令狐冲可不受你買好。」

　　王元霸愕然道：「我向你買甚麼好？」令狐冲道：「我令狐冲又不是木頭人，我的手臂你們愛折便折，愛接便接！」向左兩步，去到岳夫人面前，道：「師娘，我……我的手臂……」他不用多說，岳夫人已知其意，嘆了一口氣，將他左臂和右臂被扭脫的關節都給接上了。令狐冲雙臂只是關節脫臼，並不是骨骼折斷，凡是學過擒拿短打之人，必會接骨，因此岳夫人替他接上關節，那是毫不費力。

　　令狐冲道：「師娘，這明明是一本七絃琴的琴譜，洞簫的簫譜，他王家目不識丁，硬說是辟邪劍法的劍譜，天下居然有這等大笑話。」岳夫人道：「王老爺子，這本譜兒，給我瞧瞧成不成？」王元霸道：「岳夫人請看。」將曲譜遞了過去。岳夫人翻了幾頁，也是不明所以，說道：「琴譜簫譜我是不懂，劍譜卻曾見過一些，這部冊子，卻不像是劍譜。王老爺子，府上可有甚麼人會奏琴吹簫？不妨請他來看看，便知端的。」王元霸心下有些猶豫，只怕這真是琴譜簫譜，這個人可丟得夠瞧的，王家駒卻是個毛包，大聲道：「爺爺，咱們帳房裏的易師爺他會吹簫，去叫他來瞧瞧，也就是了。這明明是辟邪劍譜，怎麼會是琴譜簫譜？」王元霸道：「武林之中，武學秘笈的種類極多，有人為了守秘，怕人偷窺，故意將武功圖譜寫成曲譜模樣，那也是有的。這並不足為奇。」岳夫人道：「府上既有一位師爺會得吹簫，那麼這是劍譜還是簫譜，請他來一看便知。」王元霸無奈，只得命王家駒去請易師爺來。

　　那易師爺是個瘦瘦小小，五十來歲的漢子，頦下留著一部稀稀疏疏的鬍子，衣履甚是整潔。王元霸道：「易師爺，請你瞧瞧，這是不是尋常的琴譜簫譜？」易師爺打開琴譜來看了幾頁，搖頭道：「這個，晚生可不大懂了。」再看那簫譜時，臉上登時一亮，口中低聲哼了起來，左手兩根手指不住在桌上輕輕打著節拍。哼了一會，如又搖頭，道：「不對，不對！」跟著又哼了下去，突然之間，聲音拔高，忽又變啞，皺起了眉頭，道：「世上絕無此事，這個……這個……晚生實在難以明白。」

　　王元霸道：「這部書中，是否大有可疑之處？是否與尋常簫譜大不相向？」易師爺翻回到簫譜的首頁，道：「東翁請看，此處宮調，突轉變徵，實在大違樂理，而且簫上也吹不出來。這裏忽然又轉為角調，再轉羽調，那也是從所未見的曲調，洞簫之中，無論如何奏不出這等曲子的。」

　　令狐冲冷笑道：「是你不會吹，未見得別人也不會吹奏！」易師爺點頭道：「那也說得是，不過世上如果當真有人能吹奏這樣的調子，晚生佩服得五體投地，佩服得五體投地。除非是……除非是東城……」王元霸打斷他話頭，道：「你說這不是尋常的簫譜了？其中有些調子，根本無法在簫中吹奏出來？」易師爺點頭道：「是啊！大非尋常，大非尋常，晚生是決計吹不出的。除非是東城……」岳夫人道：「東城有那一位名師高手，能夠吹這曲譜？」易師爺道：「這個……晚生可也不能擔保，只是……只是東城的綠竹翁，他也會撫琴，又會吹簫，或許能吹得出，也不一定。他吹奏的洞簫，可比晚生要高明得多，實在是高明得太多，不能同日而語。」

　　王元霸道：「既非尋常的簫譜，這中間當然是大有文章了。」

　　王伯奮在旁一直靜聽不語，此刻忽然插口道：「爹，鄭州八卦刀的一部四門六合刀法，不也是記在一部曲譜之中麼？」王元霸一怔，隨即會意，知道兒子是在信口開河，鄭州八卦刀的掌門人莫星，與洛陽金刀王家是數代的姻親，他八卦刀門中可並無甚麼四門六合刀法，但料想華山派只是專研劍法，別派中有沒有這樣一種刀法，岳不群縱然再博，也未必盡曉，當即點頭道：「不錯，不錯，幾年前莫親家還提起過這件事。曲譜中記以刀法劍法，那是常有之事，一點也不足為奇。」

　　令狐冲冷笑道：「既是不足為奇，那麼請教王老爺子。這兩部曲譜中所記的劍法，是怎麼一副樣子。」王元霸道：「這個……唉，我女婿既已逝世，這曲譜中的秘奧，世上除了老弟一人之外，只怕再無第二人知道了。」原來王元霸不但武功卓絕，刀法精奇，而且說話處世，也是十分狠辣，這一句話兜了轉來，又咬定令狐冲是盜竊了辟邪劍譜的訣竅。

　　令狐冲若要辯白，原可說明「笑傲江湖」一曲的來歷，但這一洩露了根底，未免牽涉重大，不得不說到衡山派莫大先生如何殺死大嵩陽手費彬，師父知道此曲與魔教長老曲洋有關，勢必將之毀去，那麼自己受人之託，便不能忠人之事了，便道：「這位易師爺說這，東城有一位綠竹翁精於音律，何不拿這曲譜去請他品評一番。」王元霸搖頭道：「這綠竹翁為人古怪之極，瘋瘋癲癲的，對誰都是愛理不理。這種人說話，怎能信得？」

　　岳夫人道：「此事終須問個水落石出，冲兒是我們弟子，平之也是我們弟子，我們不能有偏袒，到底誰是誰非，不妨去請那綠竹翁評評這個道理。」她不便說這是令狐冲和金刀王家的爭執，而對爭端的一造換作了林平之。岳不群道：「是啊，易師爺，煩你派人用轎子去接了這位綠竹翁來如何？」

　　易師爺道：「這個老人家脾氣古怪得緊，別人有事求他，倘若他不願過問的，便是上門磕頭，也休想得他理睬，但若是他要插手，便推也推不開。」岳夫人點頭道：「這倒是我輩中人了，想來這位綠竹翁，是武林中的前輩了。師哥，咱們可孤陋寡聞得緊。」王元霸笑道：「那綠竹翁是個篾匠，只會編竹席，打篾席，那裏是武林中人了？只是他彈得好琴，吹得好簫，又會畫竹，很有人出錢來買他的畫兒，所以地方上對他頗為看重。」岳夫人道：「如此人物，來到洛陽可不能不見。王老爺子，便請勞動你的大駕，咱們同去拜訪一下這位風雅的蔑匠如何？」

　　岳夫人既是出口，王元霸不能不允，只得帶同兒孫，和岳不群夫婦以及華山派中的幾名弟子，同赴東城。易師爺在前領路，經過幾條小街，來到一條窄窄的巷子之中，巷子盡頭，好大一片綠竹叢，迎風搖曳，雅緻天然。

　　眾人剛踏進巷子，便聽見琴韻丁冬，有人正在撫琴，小巷中一片清涼寧靜，和外面的洛陽城宛然是兩個世界。岳夫人低聲道：「這位綠竹翁好會享清福啊！」便在此時，錚的一聲，一根琴絃忽爾斷絕，琴聲也便止歇，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佳客遠來，枉顧蝸居，不知有何見教。」易師爺道：「竹翁，有一本奇怪的琴譜簫譜，要請你老人家的法眼鑒定鑒定。」

　　綠竹翁道：「有簫譜要我鑒定，嘿嘿，可太瞧得起篾匠啦。」易師爺還未答話，王家駒搶著朗音說道：「金刀王家王老爺子過訪。」他抬了爺爺的招牌出來，料想爺爺是洛陽城中響噹噹的腳色，一個老蔑匠非立即出來迎接不可。那知綠竹翁冷笑道：「哼，金刀銀刀，不如我老篾匠的爛鐵刀有用。老篾匠不去拜訪王老爺，王老爺也不用來拜訪老篾匠。」王家駒大怒，大聲道：「爺爺，這老蔑匠是個不明事理的渾人，見他作甚？咱們不如回家去吧！」岳夫人道：「既然來了，請綠竹翁瞧瞧這部琴譜簫譜，卻也不妨。」王元霸「嘿」了一聲，易師爺便接過曲譜，走入了綠竹叢中。

　　只聽綠竹翁道：「好，你放下吧！」易師爺道：「請問竹翁，這真的是曲譜，還是甚麼武功秘訣，故意寫成了曲譜模樣？」綠竹翁道：「武功秘訣？虧你想得出！這當然是琴譜了！嗯。」只聽得琴聲響起，幽雅動聽。令狐冲聽了片刻，記得這正是當日劉正風所奏的曲子，人亡曲在，心下不禁淒然。

　　彈不多久，突然間琴音高了上去，越響越高，聲音尖銳之極，再高了幾個音，錚的一聲，琴絃又斷了一根。綠竹翁「咦」的一聲，道：「這琴譜好生古怪，令人難以明白。」王元霸祖孫五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臉上都有得色。只聽綠竹翁道：「我試試這簫譜。」跟著簫聲便從綠竹叢中傳了出來，初時悠揚動聽，情致纏綿，但低到某處時，縮聲便愈轉愈低，幾不可聞，再吹幾個音，簫聲便即啞了，波波波的十分雖聽。綠竹翁嘆了口氣，道：「易老弟，你是會吹簫的，這樣的低音如何能吹奏出來？這琴譜、簫譜未必是假，但撰曲之人卻在故弄玄虛，與人開個玩笑。你且回去，讓我仔細推敲推敲。」易師爺道：「是。」從綠竹叢中退了出來。

　　王仲強道：「那劍譜呢？」易師爺道：「劍譜？啊，綠竹翁要留著，說是要仔細推敲。」王仲強道：「你快去拿回來，這是珍貴無比的劍譜，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搶奪，如何能留在不相干之人的手中？」易師爺應道：「是！」正要轉身再入竹叢，忽聽得綠竹翁叫道：「姑姑，怎麼你出來了？」眾人都感奇怪。王元霸低聲問道：「綠竹翁多大年紀？」易師爺道：「七十幾歲，快八十了吧！」眾人心想：「一個八十老翁居然還有姑姑，這位老婆婆怕沒一百多歲？」只聽得一個女子應了一聲，聲音也不如何蒼老。綠竹翁道：「姑姑請看，這部琴譜簫譜可有些古怪。」那女子又嗯了一聲，琴音響起，調了調絃，停了一會，似是在將斷了的琴絃換去，又調了調絃，便奏了起來。初時所奏和綠竹翁相同，到後來越轉越高，那琴韻竟然履險如夷，舉重若輕，毫不費力的便轉了上去。令狐冲心喜下便狂，依稀是那天晚上傾聽劉正風奏琴的情景。

　　這一曲時而慷慨激昂，時而溫柔敦厚，令狐冲雖然不明樂理，但覺這位婆婆所奏，和劉正風所奏的，曲調雖同，曲趣卻是大有差別，這婆婆所奏的曲調和平中正，令人聽著，只覺音樂之美，卻無熱血如沸的興奮。奏了良久，琴韻漸緩，似乎那樂音在不住遠去，倒像奏琴之人走出了數十丈之遙，又走到數里之外，終於細微不可再聞。這一曲不是奏完了，而是遠得再也無法聽見。

　　王元霸、岳不群等一干人都全然不懂音樂，但心隨韻轉，不知不覺之間，全心都沉浸在琴音之中，似乎給那琴音帶得極遠極遠，當那聲音止歇之時，卻有一二下極低極細的簫聲，在琴音之旁響了起來。這簫聲迴旋婉轉，漸漸行近，恰如春日蛺蝶，在花間蹁躚起舞，極盡賞心悅目之致。王家駿、王家駒、岳靈珊等幾個年青人忍不住便要手舞足蹈起來。這簫聲忽高忽低，忽輕忽響，低到極處之際，幾個盤旋之後，又再低沉下去，雖是極低極細，每個音節仍是清晰可聞，絲毫不亂。如此吹簫良久，突然間簫聲中猶如繁花齊放，千紅萬紫，花團錦簇，更隔著間關鳥語，彼鳴我和，一枝簫中竟漸吹出了種種不同的聲音，漸漸的百鳥離去，百花凋謝，似是春殘花落，但聞雨聲蕭蕭，一片淒涼肅殺之象，跟著朔風怒號，大雪飄落，大地上一片沉寂，簫聲也即歇止。

　　那簫聲停頓良久，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直是難以相信七根絃琴和一根竹管之中，竟能奏出如許複雜的音樂來。岳夫人嘆了一口氣，衷心讚佩，道：「佩服，佩服！冲兒，這是什麼曲子？」令狐冲道：「這叫做『笑傲江湖之曲』，這位婆婆神乎其技，難得是簫琴盡皆精通。」岳夫人道：「這曲子譜得固然奇妙，但也須有這位婆婆那樣的琴簫絕技，才奏得出來。如此美妙的音樂，想來你也是生平首次聽見。」令狐冲道：「不！弟子當日所聞，卻比今日更為精采。」岳夫人道：「豈有此理！難道世上更有比這位婆婆撫琴吹簫還要高明之人？」令狐冲道：「比這位婆婆更加高明，倒是不見得。只不過弟子聽到的，是兩個人琴簫合奏，一人撫琴，一人吹簫，奏的便是這『笑傲江湖之曲』……」他一句話未說完，綠竹叢中傳出錚錚錚三響琴音，那婆婆的語音極低極低，隱隱約約的似乎聽得她說：「琴簫合奏，世上那裏去找這一個人去？」

　　只聽綠竹翁朗聲道：「易師爺，這確是琴譜簫譜，我姑姑適才吹奏過了，你拿回去吧！」易師爺道：「是！」走入竹叢之中，雙手捧著那部曲譜出來。綠竹翁又道：「這曲譜中所記樂曲之妙，世上罕有，此乃神物，不可落入俗人手中。你不會吹奏，千萬不得痴心妄想的硬學，否則於你無益有損。」易師爺道：「是！」將曲譜交了給王元霸。

　　王元霸親耳聽了琴韻簫聲，知道更無虛假，當即將這曲譜交還給令狐冲，說道：「得罪了！」令狐冲冷笑一聲，待要說幾句譏刺的言語，岳夫人向他搖了搖頭，令狐冲便忍住不說。王元霸祖孫五人面目無光，首先離去。岳不群等跟著也去。令狐冲卻捧著曲譜，呆呆的站著。岳夫人道：「冲兒，你不回去嗎？」令狐冲道：「弟子多耽一會便回去。」岳夫人道：「早些回去休息。你手臂剛脫過臼，不可用力。」令狐冲應道：「是。」

　　一行人去後，小巷中靜悄悄地一無聲息，偶然間風動竹葉，發出沙沙之聲。令狐冲看到手中那部曲譜，想起當日深夜劉正風和曲洋琴簫合奏，他二人得遇知音，創了這部神妙的曲譜出來。綠竹叢中這位婆婆雖能撫琴吹簫，曲盡其妙，可惜她只能分別吹奏，那綠竹翁便不能和她合奏，只怕這琴簫合奏的「笑傲江湖之曲」，從此便音斷響絕，更無第二次得聞了。

　　令狐冲又想：「劉正風師叔和曲長老一是正派高手，一是魔教長老，兩人一正一邪，勢如水火，但論到音韻，卻是心意相通，結成知交，終於共同創了這曲神妙絕倫的『笑傲江湖』出來。他二人攜手同死之時，顯是心中絕無遺憾，遠勝於我孤零零的在這世上，為師父所疑，為師妹所棄，而一個敬我愛我的師弟，卻又為我親手所殺。」想到陸大有的慘死，不由得悲從中來，眼淚一滴滴的落在那本曲譜之上，更是忍不住哽咽出聲。

　　從竹叢之中，綠竹翁的聲音又傳了出來：「這位朋友，為何哭泣？」令狐冲道：「晚輩自傷身世，又想起撰作此曲的兩位前輩之死，不禁失態，打擾老先生了。」說著轉身便行。綠竹翁道：「小朋友，我有幾句話請教，請進來談談如何？」令狐冲適才聽他對王元霸說話時語氣十分傲慢無禮，不料對自己一個無名小卒居然這等客氣，倒是大出意料之外，便道：「不敢，前輩有何垂詢，晚輩自當奉告。」當下緩步走進竹林之中。一條小徑在竹林中轉了好幾個彎，才見前面有五間小舍，左二右三，均是以粗竹子架成。只見一個老翁從右邊小舍中走將出來，笑道：「小朋友，請進來喝茶。」

　　令狐冲見這綠竹翁身子略形佝僂，頭頂稀稀疏疏的已無多少頭髮，大手大腳，精神卻是十分矍鑠，當下躬身行禮，道：「晚輩令狐冲，拜見前輩。」綠竹翁呵呵笑道：「老朽不過痴長幾歲，不用多禮，請進來，請進來。」令狐冲隨著他走進小舍，只見桌椅几榻，無一非竹所製，牆上懸著一幅墨竹，筆勢縱橫，墨跡淋漓，頗有森森之意。桌上放著一具瑤琴，一管洞簫，倒似是一位文人墨客的書房，那裏像是一個老篾匠的居室。綠竹翁從一陶茶壺中倒出一碗碧綠清茶，道：「請用茶。」令狐冲雙手接過，躬身謝了。綠竹翁道：「小朋友，這部曲譜，不知你從何處傳來？是否可以見告？」

　　令狐冲一怔，心想這部曲譜的來歷之中，包含著許多隱秘，是以連師父、師娘也未稟告。但當日劉正風和曲洋將這部曲譜交給自己，用意是要使此曲傳之後世，不便湮沒，這綠竹翁和他姑姑妙解音律，將這一曲奏得如此神韻俱顯，他二人年紀雖老，可是除了他二人之外，世上又那裏找得到第三個人來傳授此曲？就算世上另有精通音律的解人，自己命不久長，未必能有機緣遇到。他微一沉吟，便道：「撰寫此曲的兩位前輩，一位精於撫琴，一位雅擅吹簫，這二人結成知交，共同撰寫此曲，可惜遭逢大難，同時逝世。二位前輩臨死之時，將此曲交於弟子，命弟子訪覓傳人，免使此曲湮沒無聞，化為塵土。」他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又道：「適才弟子得聆前輩之姑姑的琴簫妙技，深慶此曲已逢真主，便請前輩將此曲譜收下，奉交婆婆，弟子不負撰作此曲者之託，完償了一番心願。」說著雙手恭恭敬敬的將曲譜呈上。

　　綠竹翁卻不便接，道：「我得先行請示姑姑，不知她肯不肯收。」只聽得左邊小舍中傳來那位婆婆的聲音道：「令狐先生高義，概以妙曲見惠，咱們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只不知那兩位撰曲前輩的大名，可能見告否？」令狐冲道：「前輩垂詢，自當稟告。撰曲的兩位前輩，一位是劉正風劉師叔，一位是曲洋曲長老。」那婆婆「啊」的一聲，顯得十分驚異，道：「原來是他二人。」

　　令狐冲道：「前輩認得劉曲二位麼？」那婆婆並不逕答，沉吟半晌，說道：「劉正風是衡山派中高手，曲洋卻是魔教長老，雙方乃是世仇，如何會合撰此曲？此中原因，令人好生難以索解。」令狐冲雖未見過那婆婆之面，但聽了她彈琴吹簫之後，只覺她是個又清雅又慈和的前輩高人，絕對不會欺騙出賣了自己，聽她言及劉曲來歷，顯是武林同道，當即源源本本的將劉正風如何金盆洗手，嵩山派左盟主如何下旗令阻止，劉曲二人如何荒郊合奏，如何為大嵩陽手費彬所殺，二人臨死時如何委託自己尋覓知音傳曲等情，一一照實說了。那婆婆一言不發的傾聽。

第三十六回　隱世高人

　　令狐冲說完之後，那婆婆又問：「這明明是一部曲譜，那金刀王元霸卻何以說是武功秘笈？」令狐冲當下又將林震南夫婦如何為青城派及木高峰所傷，如何請其轉囑林平之，王氏兄弟如何起疑等情說了。那婆婆道：「原來如此。」她頓了一頓，說道：「此中情由，你若是跟你師父師娘說了，豈不免去許多無謂的疑忌？我是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何以你反而對我直言無隱？」令狐冲道：「弟子自己也不明其中原因。想是聽了前輩雅奏之後，對前輩高風，大為傾慕，更無絲毫猜疑之意。」那婆婆道：「那麼你對你師父師娘，反而有猜疑之意麼？」令狐冲心中一驚，道：「弟子萬萬不敢，只是……恩師心中，對弟子卻是大有疑意，唉，這也是怪恩師不得。」那婆婆道：「我聽你說話，中氣大是不足，少年人不該如此，卻是何故？最近是生了大病呢，還是曾受重傷？」令狐冲道：「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那婆婆道：「竹賢侄，你帶這位少年到我窗下，待我搭一搭脈。」綠竹翁道：「是。」引令狐冲走到左邊小舍的窗邊，命他將左手從細竹窗簾下伸將進去。那竹席之內，又隔了一層輕紗，令狐冲只是隱隱約約的見到有個人影，五官面貌卻是一點也無法見到，只覺有三根冷冰冰的手指搭到了自己腕脈之上，這三根手指的指尖卻是輕軟柔膩，不似老婦人的肌膚。那婆婆只搭得片刻，便驚「噫」了一聲，道：「奇怪之極。」過了半晌，才道：「換了右手。」

　　她搭完兩手脈搏後，良久無語。令狐冲微微一笑，道：「前輩不必為弟子生死擔憂。弟子自知命不久長，一切早已置之度外。」那婆婆道：「你何以自知命不久長？」令狐冲道：「弟子誤殺師弟，遺失了師門的紫霞秘笈，只盼早日找回秘笈，繳奉師父，便當自殺以謝師弟。」那婆婆道：「紫霞秘笈？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物事。你又怎地誤殺了師弟？」令狐冲當下又將桃谷六仙如何為己治傷，如何六道真氣在體內交戰，如何師妹盜了師門秘笈來為自己治傷，如何自己拒絕而師弟陸大有強自誦讀，自己如何將之點倒，如何下手太重而致其死命等情一一說了。

　　那婆婆聽完，突然說道：「你師弟不是你殺的。」令狐冲吃了一驚，道：「不是我殺的？」那婆婆道：「你真氣不純，點那兩個穴道，決計殺不了他。你師弟是旁人殺的。」令狐冲喃喃的道：「那是誰殺了陸師弟？」那婆婆道：「偷盜秘笈之人雖然未必一定便是害你師弟之人，但兩者之間，多少會有些牽連。」

　　令狐冲吁了口長氣，登時令他胸口移去了一大石。他本是個十分聰明之人，當時原也已經想到，自己輕輕點了陸大有兩處穴道，怎能制其死命？只是內心深處隱隱覺得，就算陸大有不是自己點死，卻也是為了自己而死，男子漢大丈夫豈可推卸罪責，尋些藉口來為自己開脫？這些日子來岳靈珊對她神情冷淡，他傷心失望之餘，頓感全無生趣，一心只是往一個「死」字上去想，但此刻那婆婆一提，登時令他生出憤慨之情：「報仇、報仇！必當替陸師弟報仇！」

　　那婆婆又道：「你說體內有六道真氣相互交戰，可是我覺你脈象之中，卻有八道真氣，那是何故？」令狐冲哈哈大笑，將不戒和尚替自己治病的情由說了。那婆婆道：「閣下性情開朗，脈息雖亂，並無衰竭之象。我再彈琴一曲，請閣下品評如何？」令狐冲道：「前輩眷顧，弟子衷心銘感。」那婆婆嗯了一聲，琴韻又再響起。這一次的曲調和是柔和之至，宛如一人輕輕歎息，又似是朝露暗潤花瓣，曉風低拂柳梢，令狐冲聽不多時，眼皮便越來越是沉重，心道：「睡不得，我在聆聽前輩的撫琴，倘若睡著了，豈非大大的不敬？」但心中雖是極力提醒，睡魔卻終是難以抵抗，不久眼皮合攏，再也睜不開來，身子軟倒在地，便即睡著了。睡夢之中，仍是隱隱約約聽到柔和的琴聲，似是有一隻溫柔的手在撫摸自己頭髮，像是回到了童年，在師娘的懷抱之中，受她親熱憐惜一般。

　　過了良久良久，琴聲止歇，令狐冲便即一驚而醒，即爬起身來，不禁大是慚愧，說道：「弟子該死，弟子該死，不專心聆聽前輩雅奏，卻竟爾睡著了，當真好生惶恐。」那婆婆道：「你不用自責。我適才奏曲，原有催眠之意，盼能為你調理體內的真氣。你倒試自運動內息，煩惡之情，可減少了些麼？」令狐冲大喜，道：「多謝前輩。」當即盤膝坐在地下，潛運內息，只覺那八股真氣仍是相互衝突，但以前那種胸口立時熱血上湧，便欲嘔吐的情景卻已大減，可是只運得片刻，又已頭暈腦脹，身子一側，倒在地下，綠竹翁從窗中望見，忙趨前扶起，將他扶入房中，睡了大半個時辰，頭暈方止。

　　那婆婆道：「桃谷六仙和不戒大師功力深厚，所種下的真氣，非我淺薄琴音所能調理，反令閣下多受痛楚，甚是過意不去。」令狐冲忙道：「前輩說那裏話來？得聞此曲，弟子已大為受益。」只見綠竹翁提起筆來，在硯池中醮了些墨，在紙上寫道：「何不請其傳授此曲，終身受益。」令狐冲登時省悟，道：「弟子斗膽求請前輩傳授此曲，以便弟子自行慢慢調理。」綠竹翁臉上現出喜色，連連點頭。

　　那婆婆並不即答，過了片刻，才道：「你撫琴之技，已到如何程度，請奏一曲我聽如何？」令狐冲臉上一紅，說道：「弟子從未學過，一竅不通，要從前輩學此高深琴技實是冒昧，還請恕弟子狂妄之過。」令狐冲為人本來狂傲，除了對師父，師娘，小師妹三人之外，對誰都無甚禮貌，但自從聽了那婆婆所奏的琴簫，又聽她言語謙和，高雅溫文，不知不覺的十分恭敬，當下向綠竹翁長揖到地，道：「弟子這便告辭。」那婆婆道：「閣下慢走。承你慨贈妙曲，愧無以報，閣下傷重難愈，亦令人思之不安。竹侄，你明日以奏琴之法傳授令狐少君，倘若他有耐心，能在洛陽久耽，則我這一曲『清心普善咒』便傳了給他亦自不妨。」

　　次日清晨，令狐冲便來小巷竹舍中學琴。綠竹翁取出一張焦尾桐琴，授以音律，說道：「樂律十二律，是為黃鍾、大呂、太簇、夾鐘、姑洗、中呂、蕤賓、林鍾、夷則、南呂、無射、應鐘。此是自古有之，據說當年黃帝命伶倫為律，聽鳳凰之鳴而製十二律。琴七絃具宮、商、角、徵、羽五音，一絃為黃鍾，三絃為宮調，五調則為慢角、清商、宮調、慢宮、及蕤賓調。」當下依次詳加解釋。令狐冲雖於音律向來一竅不通，但他是個絕頂聰明之人，一點便透，言語音調、過耳不忘。綠竹翁甚是喜歡，當即授以指法，教他試奏一曲極短的「碧霄吟」。令狐冲學得幾遍，便即純熟，彈奏出來，竟爾洋洋然有青天一碧，萬里無雲的空闊氣象。

　　一曲既終，那婆婆在隔舍聽了，忍不住驚嘆一聲，說道：「令狐少君，你學琴如此聰明，只怕不久便能學我的『清心普善咒』了。」綠竹翁道：「姑姑，這位令狐兄弟今日初學，但這一曲『碧霄吟』，琴中意象，竟已比侄兒為高。」令狐冲謙謝道：「前輩過獎了，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弟子才能如前輩這般彈奏那『笑傲江湖之曲』。」

　　那婆婆失聲道：「你……你也想彈奏那『笑傲江湖之曲』麼？」令狐冲臉上一紅，道：「弟子昨日聽得前輩琴簫雅奏，心下甚是羨慕，那當然是痴心妄想，連綠竹前輩尚且不能彈奏，弟子又那裏夠得上？」那婆婆不語，過了半晌，低聲道：「倘若你能彈奏，自是大佳……。」只聽後來語音越說越低，細不可聞，隨後是輕輕的一聲歎息。

　　如此一連十餘日，令狐冲一早便到小巷竹舍中來學琴，直至傍晚始歸，中飯也在綠竹翁處吃，雖是青菜豆腐，卻比王家的大魚大肉吃得更有滋味。有幾日綠竹翁出去編織竹器，便由那婆婆親自教導，到得後來，令狐冲漸漸覺得自己所提的種種疑難，綠竹翁常自無法解答，須得那婆婆親自指點。那婆婆相貌如何，令狐冲卻始終未見過一面，但聽她語音輕柔，倒似是位大家的千金小姐，那像陋巷貧居的一個婆婆？料想她雅善音樂，自幼深受薰治，因之連說話的聲音也好聽了，至老不變。

　　這日那婆婆傳授了一曲「有所思」，這是漢時古曲，節奏宛轉，令狐冲聽了數遍，依法撫琴，他心中不知不覺想起當日和岳靈珊兩小無猜，同遊共樂的情景，又想到瀑布中練劍，思過崖上送飯，小師妹對自己的柔情蜜意，但不知如何，中間加了個林平之出來，小師妹對待自己竟是一日冷淡過一日。他心中淒楚，突然之間，琴調一變，竟爾出現了幾下福建山歌的曲調，正是岳靈珊那日下崖時所唱。

　　他一驚之下，立時住手不彈。那婆婆溫言道：「這一曲『有所思』，你本來奏得極好，意與情融，深得曲理，想必你自己心中想到了往昔之事。只是忽然出現閩音，曲詞似是俚歌，令人大為不解，卻是何故？」

　　令狐冲本是個開朗豁達之人，這番心事在胸中鬱積已久，那婆婆這十餘日來又是對他極好，忍不住便將自己苦戀岳靈珊而為她所棄之事，一一傾吐出來。他只說開頭，便再難抑止，竟是原原本本的對那婆婆說了，便將她當作是自己的祖母，母親，或是親姊姊妹妹一般。待得說完，這才大感慚愧，說道：「婆婆，弟子的無聊心事，嘮嘮叨叨的說了這半天，真是……真是……」

　　他說了幾個「真是」，再也接不下去了。那婆婆道：「『緣』之一事，不能強求。古人道得好：『各有因緣莫羨人』，令狐少君，今日雖然失意，他日未始不能另有佳偶。」令狐冲大聲道：「弟子今生今世，是再也不娶的了。」那婆婆不再說話，琴音輕輕，奏了起來，卻便是那曲「清心普善咒」。令狐冲聽後片刻，便已昏昏欲睡。那婆婆止了琴音，說道：「自今日起，我授你此曲，大概有十日之功，便可學完。此後每日彈奏一遍，往時功力雖然不能盡復，多少總會有些好處。」令狐冲應道：「是。」那婆婆當即傳了曲譜指法，令狐冲用心記憶。

　　如此學了兩日，第三日上，令狐冲又欲到小巷去學琴，勞德諾忽然匆匆過來，說道：「大師哥，師父吩咐，咱們明日要走了。」令狐冲一怔，道：「明日走了？我……我……」想要說「我的琴曲還沒學全呢」，這句話到得口邊，卻又縮回。勞德諾道：「師娘叫你收拾收拾，明兒一早動身。」令狐冲答應了，當下快步來到綠竹小舍，向婆婆道：「弟子明日要告辭了。」那婆婆一怔，半晌不語，隔了良久，才輕輕道：「去得這麼急！你……你這一曲還沒學全呢。」

　　令狐冲道：「弟子也是這麼想。只是師命難違，再說，咱們異鄉為客，也不能在人家家中久居。」那婆婆道：「那也說得是。」當下傳授曲調指法，與往日無異。令狐冲是個性情中人，與那婆婆相處多日，雖然從未見過她一面，但從琴音說話之中，知她對自己頗為關懷，無異親人。只是這婆婆生性冷淡，偶然說了一句關懷之言，立即雜以他語，顯是不欲令對方知道心意。這世上本來對令狐冲最為關心的是岳不群夫婦，岳靈珊與陸大有四人，現下陸大有已死，岳靈珊全心全意放在林平之身上，師父師母對他又有了疑忌之意，他覺得真正的親人，倒是綠竹翁和那婆婆二人了。這一日幾次三番，他想跟綠竹翁陳說，要在這小巷中留居，既學琴簫，又學竹匠之藝，不再回歸華山派中，但一想到岳靈珊的倩影，終是割捨不下，心想：「小師妹就算不理我不睬我，我每日只見她一面，縱然只見到她的背影，聽她說話的聲音，也是好的。何況她又沒不睬我？」

　　傍晚臨別之際，對綠竹翁和那婆婆甚有依戀之情，走到婆婆窗下，跪倒拜了幾拜，依稀見竹簾之中，那婆婆卻也跪倒還禮，聽她說道：「我雖傳你琴技，但此是報答你贈曲之德，令狐少君為何行此大禮？」令狐冲道：「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聆前輩雅奏。令狐冲但教不死，定當再到洛陽，拜訪婆婆和竹翁。」心中忽想：「他二人年紀老邁，不知還有幾年可活，下次我來洛陽，未必再能見到。」言下想到人生如夢如露，不由得聲音便哽咽了。那婆婆道：「令狐少君，臨別之際，我有一言相勸。」令狐冲道：「是，前輩教誨，令狐冲不敢或忘。」

　　但那婆婆始終不說話，過了良久良久，才輕聲說道：「江湖風波險惡，多多保重。」令狐冲：「是。」心中一酸，躬身向綠竹翁告別，只聽得左首小舍中琴聲響起，奏的正是那「有所思」的古曲。次日岳不群等一行人告別了王元霸，坐舟北上。王元霸祖孫五人直送到洛水之畔，盤纏酒菜，致送得十分豐盛。

　　自從那日王家駿、王家駒兄弟折斷了令狐冲的手臂後，令狐冲和王家祖孫不再交言，此刻臨別，他也只是翻起了一雙白眼，對他五人漠然而視，似乎眼前壓根兒便無一個金刀王家一般。岳不群對這個大弟子甚感頭痛，知他素來生性倔強，若是硬要他向王元霸行禮告別，他當時師命難違，勉強順從，事後多半會去向王家尋仇搗蛋，反而多生事端，是以他自行向王元霸一再稱謝，於令狐冲的無禮神態，裝作不見。

　　令狐冲冷眼旁觀，見王家大箱小箱，大包小包，送給岳靈珊的禮物最多。一名名僕婦走上船來，呈上禮物，說道這是老太太送給岳姑娘路上吃的，又說什麼這是大奶奶送給姑娘路上穿的，二奶奶送給姑娘船中戴的，簡直便將岳靈珊當作了親戚一般。岳靈珊欣然道謝，說道：「啊喲，我那裏穿得了這許多，吃得了這許多！」

　　正熱鬧間，忽然一名敝衣老者走到船邊，叫道：「令狐少君！」令狐冲一看，正是綠竹翁，不由得一怔。綠竹翁道：「我姑姑命我將這個包裹交給令狐少君。」說著雙手奉上一個長長的包裹。那包裹卻以白花的藍布所包，令狐冲躬身接過，說道：「前輩厚賜，弟子拜領。」說著連連作揖。

　　王家駿、王家駒兄弟見他對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蔑匠如此恭敬，而對名滿江湖的金刀無敵王家爺爺卻是正眼也不瞧上一眼，自是心中十分有氣，若不是礙著岳不群夫婦和華山派眾師兄弟姊妹的面子，二人又要將令狐冲拉了出來，狠狠打他一頓，方出胸中惡氣。眼見綠竹翁交了那包裹後，從船頭踏上跳板，要回到岸上，兩兄弟使個眼色，分從左右向綠竹翁擠了過去。二人一使左肩，一使右肩，只要輕輕這麼一拉，這個乞丐般的老頭，還不摔下洛水之中？雖然岸邊水淺，淹不死他，卻也是大大的削了令狐冲的面子。令狐冲一見，叫道：「小心！」正要伸手去抓二人，陡然想起自己功力全失，別說這一下抓不住王氏兄弟，就算抓上去了，那也是全無用處。說時慢，那時快，他只一怔之間，眼見王氏兄弟已撞到了綠竹翁身子。王元霸叫道：「不可！」他在洛陽是有家有業之人，與尋常武人大不相同。他兩個孫兒年青力壯，若是將這個衰翁一撞撞死了，官府查究起來那可是後患無窮。偏生他坐在船艙之中，正和岳不群說話，來不及出手阻止，猛聽得波的一聲響，兩兄弟的肩頭已撞上了綠竹翁身子。跟著兩條人影飛起，撲通撲通兩響，王氏兄弟分從左右摔入洛水之中，那老翁的身子便如是一個打足了氣的皮球一般，王氏兄弟撞將上去，立即彈了出來，他自己卻渾若無事，仍是顫巍巍的一步步從跳板走到岸上。

　　王氏兄弟一落水，船上登時一陣大亂，立時便有水手跳下水去，救了二人上來。此時方當春寒，洛水中雖已解凍，河水卻仍是十分寒冷。王氏兄弟不識水性，已喝了好幾口河水，凍得牙齒打戰，十分狼狽。王元霸一看之下，驀地裏大吃一驚，只見兩兄弟的四條胳臂，都是在肩關節和肘關節虛脫了臼，便如當日二人折斷令狐冲的胳臂一模一樣。四條手背軟垂垂的懸在身邊，兩個人口中都在破口大罵。王仲強見二子吃虧，身子一縱，躍上岸去，搶在綠竹翁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綠竹翁仍是弓腰曲背，低著頭慢慢走去。王仲強喝道：「何方高人，到洛陽王家顯身手來著？」綠竹翁便如不聞，繼續前行，慢慢走到王仲強身前。舟中眾人的眼光都射在二人身上，但見綠竹翁一步步的上前，王仲強卻是微張雙臂，站在路中，漸漸的二人越來越近，相距自一丈而至五尺，自五尺而至三尺，綠竹翁又踏前一步，王仲強喝道：「去吧！」伸出雙手，往他背上抓落。

　　眼見他雙手手指剛要碰到綠竹翁背脊，突然之間，他一個高大的身形騰空而起，飛出數丈。眾人驚呼聲中，他在半空中翻了半個觔斗，穩穩的站在地上。倘若二人分從遠處急速奔至，相撞時有一人如此飛了出去，倒也不奇，奇是奇在王仲強站著不動，而綠竹翁極慢極慢的一步步走近，卻陡然間將他震飛，數十對眼睛都是凝神而望，但即是連岳不群、王元霸這等高手，也絲毫瞧不出他是用何手法將人震得飛出數丈之外。只是王仲強落下之時，身形穩實，絕無半分狼狽之態，不會武功之人還道他是自行躍起，顯了一手輕功，一些家丁轎夫竟然都拍手喝彩，大讚王家二老爺武功了得。

　　王元霸初見綠竹翁不動聲色的將兩個孫兒震得四條手臂脫臼，心下已是十分驚訝，自忖這等功力自己雖然也有，但使出之時定然十分威猛霸道，絕不能如老匠人那麼舉重若輕，待見他將兒子震飛時，心下已非驚異而是大為駭然。他知自己次子已全得自己武功真傳，一手單刀固然使得沉穩狠辣，而拳腳上功夫和內功修為，也已不弱於自己壯年之時，但二人一招未交，便給對方震飛，那是生平從所未睹之事，眼見兒子吃了這虧，又欲奔上去動手，忙叫道：「仲強，過來！」

　　王仲強轉過身來，輕輕躍上船頭，吐了口唾沫，道：「這老兒，多半會使妖法！」王元霸低聲問道：「身上不覺得怎樣？沒受傷麼？」王仲強搖了搖頭。王元霸心下盤算，憑著自己本事，未必對付得了這個老人，若是要岳不群出手相助，勝了也不光采，索性不提此事，含糊過去，反正那老人手下留情，沒將兒子震倒震傷，已然給了自己面子。眼見綠竹翁緩緩遠去，心頭實是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尋思：「這老兒自是令狐冲的朋友，只因孫兒折斷了他兩條胳臂，他便來震斷他二人的胳臂還帳。我在洛陽稱雄一世，難道到得老來，反要摔一個大觔斗麼？」這時王伯奮已將兩個侄兒手臂關節脫臼處接上，兩乘轎子將兩個濕淋淋的少年抬回府中換衣休息。

　　王元霸眼望岳不群，說道：「岳先生，此人是何來歷？老朽老眼昏花，可認不出這位高人。」岳不群道：「冲兒，他是誰？」令狐冲道：「他便是綠竹翁啊。」王元霸和岳不群同時「哦」的一聲。原來那日他們雖曾同赴小巷，卻未見綠竹翁之面，而唯一識得綠竹翁的易師爺，在府門口送別後，未到碼頭來送行，是以誰都不識得此人。岳不群指著那藍布包裹，道：「他給了你些甚麼？」令狐冲道：「弟子不知。」打開包裹，露出一具瑤琴來，琴身沉舊，顯是數百年以上的古物，琴尾刻著兩個篆字「燕語」。另有一本冊子，封面上寫著「清心普善咒」五個簪花小楷。令狐冲胸口一熱，「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岳不群目不轉瞬的凝視著他，問道：「怎麼？」令狐冲道：「這位前輩不但給了我一個瑤琴，還抄了琴譜給我。」他翻開琴譜，但見每一頁都密密麻麻的寫滿了簪花小楷，除了曲調之外，詳細列明指法、絃法，以及撫琴的種種關竅，紙張墨色，均是全新，顯是那婆婆剛寫就的。令狐冲想到這位前輩對自己如此眷顧，心下十分感動。眼中淚光瑩然，差點便掉下淚來。

　　王元霸和岳不群見這冊子上所書，確然全是撫琴之法，雖然心下起疑，卻也無語可說，岳不群道：「這位綠竹翁真人不露相，原來是武林中的一位高手。冲兒，你可知他是那一家那一派的。」他料想令狐冲縱然知道，也不會據實以答，只是這人武功太高，若是不問明底細，心下終是不安，果然令狐冲說道：「弟子只是跟隨這位前輩學琴，實不知他身負武功。」

　　當下岳不群夫婦向王元霸拱手作別，起篙解纜，一艘大船向北駛行。那船一離洛陽後，眾弟子便都紛紛議論起來，有的說那綠竹翁武功深不可測，有的卻說這老兒未必有什麼本領，王氏兄弟自己不小心才摔入洛水之中，王仲強只是不願與這種又老又貧的老頭子一般見識，這才躍起相避。令狐冲坐在後梢，也不去聽眾師弟師妹談論，自行翻閱琴譜，按照書上所示，以指按絃，生怕驚吵了師父師娘，卻不敢彈奏出聲。岳夫人眼見那船順風順水，行駛甚速，想到綠竹翁的詭異形貌，心中思潮起伏，走到船頭，觀賞風景。看了一會，忽聽得丈夫的聲音在耳畔說道：「師妹，你瞧那綠竹翁是什麼門道？」

　　這句話正是岳夫人要問丈夫的，他雖先行問起，岳夫人仍是問道：「你瞧他是什麼門道？」岳不群道：「這老兒行動詭異，手不動，足不抬，便將王家父子三人震得離身數丈，多半不是正派武功。」岳夫人道：「不過他對冲兒並無惡意，也不像真的要對王金刀生事。」岳不群嘆了口氣，道：「但願此事就此了結，否則王老爺子一生令名，只怕未必有好結果呢。」他隔了半晌，又道：「咱們雖然走的是水道，大家仍是小心點的好。」岳夫人道：「你說會有人到船上來挑釁？」岳不群搖了搖頭，道：「咱們一直是蒙在鼓裏，到底那晚這一十五名蒙面客是什麼路道，還是不明所以。咱們在明而敵人在暗，前途未必會是很太平呢。」岳不群自執掌華山一派的門戶以來，從未遇到過什麼重大挫折，近月來是深覺前途多艱，但到底敵人是誰，有什麼圖謀，自己卻半點摸不著底細，正因為如此，愈是無著力處愈是心事重重。

　　他夫婦倆叮囑弟子日夜嚴加提防，不料舟自鞏懸附近入河，順流東下，竟無半點意外。離洛陽越遠，眾人越是放心，提防之心也漸漸懈了。這一日將到開封，岳不群夫婦和眾弟子談起開封府的武林人物。岳不群道：「開封府雖是大都，但武風不盛，像華老鏢頭，海老拳師，豫中三英這些人物，在武林中連二流腳色也夠不上。咱們在開封玩玩名勝古跡便是，不用拜客訪友，免得驚動了人家。」岳夫人微笑道：「開封府卻有一位大大有名的人物，師哥怎地忘了？」岳不群道：「大大有名？你說是……是誰？」岳夫人笑道：「醫一人，殺一人，殺一人，醫一人，醫人殺人一樣多，蝕本生意絕不做，那是誰啊？」

　　岳不群微笑道：「『殺人名醫』平一指，那自是大大的有名，不過咱們便是去拜訪他，他老人家也未必肯見。」岳靈珊奇道：「媽，什麼叫做『殺人名醫』？既會殺人，又怎會是名醫？」岳夫人微笑道：「這位平老先生，是武林中的一個怪……一位奇人。他醫道高明之極，當真是著手成春，據說不論是多麼沉重的疾病傷勢，只要他答應醫治，那便沒有治不好的。不過他有一個奇怪脾氣。他說世上人多人少，老天爺和閻羅王心中自然有數。如果由於他醫好許多人的病痛，以致死的人少了，未免活人太多而死人太少，對不起閻羅王。日後他自己死了之後，就算閻羅王不加理會，判官小鬼一定要和他為難，只怕在陰間日子很不好過。」

　　眾弟子聽到這裏，都笑了起來。岳夫人繼道：「因此他立下一個誓願，凡是救活了一個人，便須殺一個人來抵數。又如他殺了一個人，又必定要救活一個人來彌補。聽說他醫寓之中，掛著一幅大中堂，寫明：『醫一人，殺一人；殺一人，醫一人，醫人殺人一樣多，蝕本生意絕不做』。他說這麼一來，老天爺固然不會怪他殺傷人命，閻羅王也不會怨他搶了陰世地府的生意。」眾弟子又都大笑。岳靈珊道：「這位平一指大夫，倒是有趣得緊。怎麼他又取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名字？他只有一根手指麼？」岳夫人道：「好像不是一根手指的。師哥，你可知他為什麼取這個名字？」

　　岳不群道：「平大夫十指俱全，他自稱『一指』，意思說殺人醫人，俱只一指。要殺人，點人一指便死了，要醫人，也只用一根手指搭脈。」岳夫人道：「啊，原來如此。那麼他的點穴功夫一定是厲害得很的了？」岳不群道：「真正和這位平大夫動手過招的，也沒幾個。武林中的好手均知他醫道高明之極，說不定有那一天會上門去求他，因此上誰也不敢得罪他。但若不是迫不得已，也不敢貿然請他治病。」岳靈珊道：「為什麼？」岳不群道：「倘若是武林中人請他治病療傷，他一定要求治病之人先行立下重誓，病好傷愈之後，須得依他吩咐，去殺一個他所指定之人，這叫做一命抵一命。倘若他要殺的是個不相干之人，倒也罷了，要是他指定去殺的，竟是求治者的至親好友，甚或是父兄妻兒，那豈不是為難之極？」眾弟子均道：「這位平大夫，那可邪門得緊了。」岳靈珊道：「大師哥，這麼說來，你的傷是不能去求他醫治的了。」

　　令狐冲一直倚在後梢的艙門邊，聽師父師娘述說「殺人名醫」平一指的怪癖，聽小師妹這麼說，淡淡一笑，道：「只怕他治好我傷之後，叫我來殺了我的小師妹。」華山群弟子都笑了起來，岳靈珊笑道：「這位平大夫跟我無冤無仇，為什麼要你殺我？」她轉頭向著父親，問道：「爹，這位平大夫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岳不群道：「聽說他行事喜怒無常，亦正亦邪，說不上是好人，也不能算是壞人，說得好些，是個奇人，說得壞些，便是個怪人了。」

　　岳靈珊道：「只怕江湖上傳言，誇大其事，也是有的，到得開封府，我倒想去拜訪這位平大夫。」岳不群和岳夫人齊聲喝道：「千萬不可胡鬧。」岳靈珊見父親和母親的臉色都是十分鄭重，心頭微微一驚，道：「為什麼？」岳不群道：「你想惹禍上身麼？這種人都見得的？」岳靈珊道：「見上一見也會惹禍上身了？我又不是去求他治病，怕甚麼？」岳不群臉一沉，道：「咱們出來是遊山玩水，可不是惹事生非。」岳靈珊見父親動怒，便不敢再說了，但對這個「殺人名醫平一指」，卻是充滿了好奇之心。

　　次日午後，舟至開封，但到府城之中尚有一截路。岳不群笑道：「開封府西南有一個地方，是咱岳家當年大出風頭之所，倒是不可不去。」岳靈珊拍手笑道：「好啊，知道啦，那是朱仙鎮，是岳鵬舉爺爺大破金兀朮的地方。」凡是學武之人，對抗金衛國的岳飛無不極之敬仰，朱仙鎮是昔年岳飛鏖戰之地，自是誰都想去瞧瞧。岳靈珊第一個躍上了碼頭，叫道：「咱們快去朱仙鎮，再趕到開封城中吃晚飯。」眾人紛紛上岸，令狐冲卻坐在後梢不動。岳靈珊叫道：「大師哥，你不去麼？」

　　令狐冲失了內力之後，一直倦怠困乏，懶於走動，心想各人上岸遊玩，自己正好乘機學那「清心普善咒」，又見林平之站在岳靈珊身畔，神態親熱，更是心冷，便道：「我沒力氣，走不快。」岳靈珊道：「好吧，你在船裏歇歇，我到開封給你打幾斤好酒來。」令狐冲眼見她和林平之並肩而行，快步走在眾人前頭，心中一酸，登覺那「清心普善咒」學會之後，即使真能治好自己的沉重內傷，卻又何必去治？這琴又何必去學？望著那黃河中的濁流滾滾東去，一霎時間，只覺人生千百年間的悲苦，一齊都湧向胸間，這一牽動內力，丹田小腹立時大痛。

第三十七回　殺人名醫

　　岳靈珊和林平之指點風物，細語喁喁，卻另是一般心情。岳夫人扯了扯丈夫的衣袖，低聲道：「珊兒和平兒年輕，這般男女同行，在山野間渾沒要緊，到了大城市之中，卻是不妥，咱二老陪陪他們吧。」岳不群一笑，道：「你我年紀已然不輕，男女同行便渾沒要緊了。」岳夫人哈哈一笑，搶上幾步，走到女兒身畔。四個人腳底都是極快，問明途徑後，逕向朱仙鎮而去。

　　將到鎮上，只見路旁有座大廟，廟額上寫著「楊將軍廟」四個金字。岳靈珊道：「爹，我知道啦，這是楊再興將軍的廟，他誤走小商河，被金兵射死的。」岳不群點頭道：「正是。楊將軍為國捐軀，令人好生敬仰，咱們進廟去瞻仰遺容，跪拜英靈。」眼見其餘眾弟子相距尚遠，四人不待等齊，先行進廟，只見楊再興的神像粉面銀鎧，英氣勃勃。岳靈珊心道：「這位楊將軍生得好俊！」轉頭向林平之瞧了一眼，心下暗生比較之意。

　　便在此時，忽聽得廟外有人說道：「我說楊將軍廟供的一定是楊再興。」岳不群夫婦聽得聲音，臉色均是一變，同時伸手去摸劍柄，卻聽得另一人道：「天下姓楊的將軍甚多，怎麼一定是楊再興？說不定是後山金刀楊老令公，又說不定是楊六郎，楊七郎？」又有一人道：「單是楊家將，也未必是楊令公，楊六郎，楊七郎，說不定是楊文廣呢？」另一人道：「為甚麼不能是楊四郎？」先一人道：「楊四郎投降番邦，絕不會起一座廟來供他。」另一人道：「你譏刺我排行第四，就會投降番邦，是不是？」先一人道：「你排行第四，跟楊四郎有甚麼相干？」另一人道：「你排行第五，楊五郎五台山出家，你又為甚麼不做和尚？」先一人道：「我做和尚，你便得投降番邦。」

　　岳不群夫婦聽到最初一人說話之聲，便知是桃谷諸怪到了，待聽他數人纏夾不清的爭辯，更無懷疑，當即打個手勢，和女兒及林平之一齊躲入神像之後。他夫婦躲在左首，岳靈珊和林平之躲在右首。只聽得桃谷諸怪在廟外不住口的爭辯，卻竟不進來看個明白。岳靈珊心下暗暗好笑：「那有什麼好爭的，到底是楊再興還是楊五郎，進來瞧瞧不就是了？」

　　岳夫人傾聽外面說話之聲，只是五人，心想那桃實仙果然是被自己刺死了，自己和丈夫所以遠離華山，乃是躲避這桃谷諸怪，防他們上山報仇，不料狹路相逢，還是在這裏碰上了，雖然尚未見到，但勞德諾等轉眼便到，如何能逃得過？只聽五怪愈爭愈烈，終於有一人道：「咱們進去瞧瞧，到底這廟供的是什麼臭菩薩。」五個人一湧而進，一個人大聲叫了起來：「啊哈，你瞧，這裏不明明寫著『楊公再興之神』，這當然是楊再興了。」說話的乃是桃枝仙。

　　桃幹仙搔了搔頭，道：「這裏寫的是『楊公再』，又不是『楊再興』，原來這個楊將軍姓楊，名字叫做公再，唔，楊公再，楊公再，好名字啊好名字。」桃枝仙大怒，大聲道：「這明明是楊再興，你胡說八道，怎麼叫做楊公再。」桃幹仙道：「這裏寫的是『楊公再』，可不是『楊再興』。」桃根仙道：「那麼『興之神』三個字是什麼意思？」桃幹仙道：「『興之神』這三字難道是我寫的？既然不是我寫的，我怎知是什麼意思？」桃葉仙道：「興，就是高興，興之神，是精神很高興的意思，楊公再這姓楊的小子，死了有人供他，精神當然很高興了。」桃根仙點頭道：「很是，很是。」桃花仙道：「我說這裏供的是楊七郎，果然不錯，我桃花仙大有先見之明。」桃枝仙怒道：「是楊再興，怎麼是楊七郎了？」桃幹仙也怒道：「是楊公再，又怎麼是楊七郎了？」

　　桃花仙道：「三哥，楊再興排行第幾？」桃枝仙搖頭道：「我不知道。」桃花仙道：「楊再興排行第七，是楊七郎。二哥，楊公再排行第幾？」桃幹仙道：「從前我知道的，現在忘了。」桃花仙道：「我倒記得，他排行也是第七，所以是楊七郎。」桃根仙道：「這神倘若是楊再興、便不是楊公再，如果是楊公再，便不是楊再興。怎麼又是楊再興，又是楊公再？」桃葉仙道：「大哥你有所不知。這個『再』字，是甚麼意思？『再』，便是再來一個之意，一定是兩個人而不是一個人，所以既是楊公再，又是楊再興。」餘下四人連連點頭，都道：「此言甚是有理。」突然之間，桃枝仙又說道：「你說名字中有一『再』字，便要再來一個，那麼楊七郎名字中有個七字，豈不是要再來七個？」桃葉仙道：「是啊，楊七郎有七個兒子，那是眾所周知之事！」桃根仙道：「然則名字中有個千字便生一千個兒子，有個萬字，便生一萬個兒子？」五個人越扯越遠，岳靈珊幾次要笑出聲來，卻都強自忍住。桃谷五怪又爭了一會，桃幹仙忽道：「楊七郎啊楊七郎，你只要保祐咱們六弟不死，老子向你磕幾個頭也是不妨。我這裏先磕頭了。」說著跪下磕頭。岳不群夫婦一聽，互視一眼，臉上均有喜色，心想：「聽他言下之意，那怪人雖然中了一劍，卻尚未死。」桃枝仙道：「倘若六弟死了呢？」桃幹仙道：「我便將神像打得稀爛，再在爛泥上撒一泡尿。」

　　桃花仙道：「就算你把楊七郎的神像打得稀巴爛，又撒上一泡尿，就算再拉上一堆屎，卻又怎地？六弟死都死了，你磕了頭，總之是吃了虧啦！」桃枝仙道：「言之有理，這頭且不忙磕，咱們去問個清楚，到底六弟的傷治得好呢還是治不好。治得好再來磕頭，治不好便來拉尿？」桃根仙道：「倘若治得好，不磕頭也治得好，這頭便不用磕了。倘若治不好，不拉尿也治不好，這尿便不用拉了。」桃葉仙道：「六弟治不好，咱們大家便不拉尿？不拉尿，豈不是要脹死？」桃幹仙突然放聲大哭，道：「六弟要是活不成，大夥兒不拉尿便不拉尿，脹死便脹死。」其餘四人都是大哭起來。桃枝仙忽然哈哈大笑，道：「六弟倘若不死，咱們白哭一場，豈不吃虧？去去去，去問個明白，再哭不遲。」桃花仙道：「這句話大有語病，六弟倘若不死，『再哭不遲』四個字便用不著了。」五個人一面爭辯，快步出廟。

　　岳不群道：「那人到底死活如何，事關重大，我去探個虛實。師妹，你和珊兒他們在這裏等我回來。」岳夫人道：「你孤身犯險，沒有救應，我和你同去。」說著搶先出廟。岳不群過去每逢大事，總是夫妻聯手，此刻聽妻子這麼說，知道拗不過她，也不多言。兩人出廟後，遙遙望見桃谷五怪從一條小路轉入一個山樹。兩人不敢太過逼近，只是遠遠跟著，好在五人爭辯之聲甚響，雖然遠，卻聽得清楚五人的所在，沿著那條山道，經過十幾株大柳樹，只見一條小溪之畔有幾間瓦屋，桃谷五怪的爭辯聲直響入那座瓦屋之中。岳不群輕聲道：「從屋後繞過去。」

　　夫婦倆展開輕功，遠遠向右首奔出，又從里許之外兜了轉來。那瓦屋之後又是一排柳樹，兩人隱身在柳樹之後，猛聽得桃谷五怪齊聲怒叫：「你殺了六弟啦！」「怎……怎麼剖開了他的胸膛？」「要你這狗賊抵命。」「把你的胸膛也給剖了開來。」「啊喲，六弟，你死得這麼慘，我……我們永遠不拉尿，跟著你一齊脹死。」岳不群大驚，均想：「怎麼有人剖了他們六弟的胸膛？」兩人彎腰走到窗下，從窗縫向屋內望去。其時暮色已深，屋內明晃晃的點了七八盞燈，只見屋子中間放著一張大床。床上仰臥著一個全身赤裸的男子，這人胸口已被人剖開。鮮血直流，雙目緊閉，似已死去多時，瞧他面容，正是那日在華山頂上被岳夫人刺死的桃實仙。桃谷五怪圍在他的身旁，指著一個矮胖子大叫大嚷。

　　這矮胖子身高不過四尺，但橫闊幾乎也有四尺，腦袋極大，生一撇鼠鬚，搖頭晃腦，形相十分滑稽。他雙手都是鮮血，右手持著一柄雪亮的短刀，刀上也染滿了鮮血。他雙目直瞪桃谷五怪，過了一會，才沉聲道：「放屁放完了沒有？」桃谷五怪齊聲道：「放完了，你有什麼屁放？」那矮子道：「這活死人胸口中劍，你們給他敷了金創藥，千里迢迢的抬來求我救命。你們路上走得太慢，創口結疤，經脈都對錯了，要救他性命是可以的，不過經脈錯亂，救活後武功全失，而且下半身癱瘓，無法行動。這樣的廢人，醫好了有何用處？」桃根仙道：「雖是廢人，總比死人好些。」那矮子怒道：「我要就不醫，要就全部醫好，醫成一個廢人，老子顏面何在？不醫了，不醫了，你們把這死屍抬去吧，老子決心不醫了，氣死我也，氣死我也！」

　　桃根仙道：「你說『氣死我也』，怎麼又不氣死？」那矮胖子雙目直瞪著他，冷冷的道：「我早就給你氣死了。你怎知我沒有死？」桃幹仙道：「你既無醫好我六弟的本事，何以又剖開了他的胸膛？你…你…你…」那矮胖子仍是冷冷的道：「我的外號叫作什麼？」桃幹仙道：「你的狗屁外號有道是『殺人名醫！』」岳不群夫婦心中一凜，對望了一眼，均想：「原來這個形相古怪的矮胖子，居然便是大名鼎鼎的『殺人名醫』，不錯，普天下醫道之精，據說以這平一指為第一，那怪人身受重傷，他們來求他醫治，原是在情理之中。」

　　只聽平一指冷冷的道：「我既號稱『殺人名醫』，殺個把人，又有什麼希奇？」桃花仙道：「殺人有什麼難？你只會殺人，不會醫人，枉稱了這『名醫』二字。」平一指道：「誰說我不會醫人？我將這活死人的胸膛剖開，經脈重行接過，醫好之後，內外武功和未受傷時一模一樣，這才是殺人名醫的手段。」桃谷五怪大喜，齊聲道：「原來你能救活六弟，那可錯怪你了。」桃根仙道：「你怎……怎麼還不動手醫治？六弟的胸膛給你剖開了，一直流血不止，再不醫治，便來不及了。」平一指道：「殺人名醫是你還是我？」桃根仙道：「自然是你，那還用問？」平一指道：「既然是我，你怎知來得及來不及？再說，我剖開他胸膛後，本來早就在準備醫治，你們五個討厭鬼來囉唆不休，我怎麼醫法？我叫你們去楊將軍廟玩個半天，再到牛將軍廟，張將軍廟去玩玩，為什麼這麼快便回來了？」桃幹仙道：「快動手治傷吧，是你自己在囉唆，還說我們囉唆呢。」平一指又瞪目向他凝視，突然大喝一聲：「拿針線來！」

　　桃谷五仙和岳不群夫婦都給他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大喝嚇得吃了一驚，只見一個高高瘦瘦的婦人走進屋來，手中端著一隻盤子，一言不發的放在桌上。這婦人四十來歲年紀，臉上全無血色，眼睛深陷，似是身患重病。平一指道：「你們求我救活這人，可知我的規矩？」桃根仙道：「當然知道。不論要殺什麼人，你吩咐下來好了，我們六兄弟無不遵命。」平一指道：「那就是了，現在我還沒想到要殺那一個人，等想到了，再跟你們說。你們通統給我站在一旁，不許出一句聲，只要發出半點聲息，我即停手，這人是死是活，我可再也不管了。」桃谷五怪生平不受人氣，而且要他們乖乖的站著不出一句聲，那可比什麼都難受。

　　六兄弟自幼同房而睡，同桌而食，只怕是在睡夢之中，也要爭辯個不休。這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個個都是滿腹言語，須得一吐方快，只是手足情深，想到只須說一個字，便送了六弟的性命，唯有竭力忍住，連咳嗽也不敢咳出聲來。

　　平一指取過一口大針，穿上了一條透明的粗線，將桃實仙胸口的剖開處縫了起來，別瞧他十根手比又粗又短，便似十根胡蘿蔔一般，但動作竟是靈巧之極，運針如飛，片刻間將一條九寸來長的傷口縫上了。桃實仙早已昏迷了過去，絕不出聲。平一指反手從許多瓷瓶中取出這種藥粉，那種藥水，紛紛敷在傷口之上。又撬開桃實仙的牙根，灌下了幾種藥水，然後用濕布抹去他身上的鮮血。那高瘦婦人一直在旁相助，遞針遞藥，動作也極是熟練。

　　平一指向桃谷五仙瞧了瞧，眼見五人唇動舌搖，個個急欲說話，便道：「此人還沒有活，等他活了過來，你們再說話吧。」五人張口結舌，神情極是尷尬。平一指「哼」了一聲，坐在一旁。五個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誰都沒有說話，那婦人則將針線刀圭等物移了出去。岳不群夫婦躲在窗外，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此刻屋內鴉雀無聲，窗外只須稍有動靜，屋內諸人立時便會察覺。

　　寂靜之中，忽聽得鄰室一個嘶啞的聲音說道：「師弟，醫活了人沒有？」平一指道：「當然醫活了，難道還會醫死嗎？」只聽得板門呀的一聲推開，走進一個胖子來。這人比平一指稍高，滿頭白髮，滿臉皺紋。他走到桃實仙身旁，突然之間，伸掌在桃實仙頭頂「百會穴」上重重一擊。六個人「啊」的一聲，同時驚呼出來。這六個人中五個是桃谷五仙，另一個竟是躺臥在床的桃實仙。他一聲呼叫，便即坐起，罵道：「你奶奶的，為甚麼打我頭頂？」那白髮老者罵道：「你奶奶的，老子不用真氣通你百會穴，你能好得這麼快麼？」桃實仙道：「你奶奶的，老子好得快好得慢，跟你又有什麼相干？」那白髮老人道：「你奶奶的，老子要和我師弟商量要事，你老是不能起身，豈不是叫老子等得不耐煩？」桃實仙道：「你奶奶的，老子走就走，希罕麼？」一骨碌站起身來，邁步便行。桃谷五仙見他說走就走，好得如此迅速，都是又驚又喜，跟隨其後，出門而去。

　　岳不群夫婦心下駭然，均想：「平一指的醫術果是驚人，而他師兄的內力亦是非同小可，適才在桃實仙頭頂百會穴上這一拍，定是以渾厚內力注入其體，這才能令他立時甦醒。」二人微一猶豫，只見桃谷六仙已去得遠了，而那白髮老人與平一指已在室內坐定。既知這二人內功高深，岳不群夫婦便不敢立即離去，剛才若和桃谷六仙同時離開，屋內二人多半不會察覺，此時卻須另候機會了。

　　只聽那白髮老人問道：「你要叫桃谷六怪去殺什麼人？」平一指道：「還沒想出來，師哥，你說叫他們去殺了誰好？」那白髮老人道：「我怎知你胸中的鬼主意？」他頓了頓道：「我猜你定欲利用他六人，助你到千秋宮去取寶，是不是？」平一指哼了一聲，道：「千秋宮去取寶？你白髮童子要去千秋宮，世上還有誰敢跟你爭的？」岳不群聽到這裏，向妻子點了點頭。心道：「原來這人便是白髮童子任無疆。聽說此人殺人不眨眼，出名的心狠手辣，只是近二十年來好久沒聽到他的名字了，卻不知他便是殺人名醫平一指的師兄。」岳夫人卻不知白髮童子的來歷，但見丈夫臉上肌肉微微一動，眼中露出戒懼的神色，便知道白髮老人的來歷不小，滿心想問，卻是不敢開口。

　　白髮童子嘻嘻一笑，手舞足蹈，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道：「師弟，上一次千秋宮開宮，我的龍象掌還剛剛開始練，自知進不了宮，苦苦等了三十年，好容易等到今日，那自然是要去試一試的？其實，與你同去卻也不妨，咱哥兒倆聯手，聲勢比我獨個兒大得多。」平一指道：「算了，算了，我不去千秋宮，咱二人還有兄弟之情。若是我一起此心，只怕還沒有離開朱仙鎮，已命喪在你龍象掌之下。世上又沒第二個殺人名醫，我頭頂給你擊上一掌，誰來給我醫啊？」

　　任無疆道：「中了我龍象掌之人，就算你是殺人名醫親自醫治，也未必救治得活。」平一指道：「是啊，殺人容易救人難，原是千古不易之理。」任無疆道：「這也不能一概而論，要看想殺的是誰，想救的又是誰。想殺我白髮童子，只怕就不怎容易。」平一指道：「是極！是極！否則江湖之上，不知有多少人想將你千刀萬段，可是我的任師兄，還是活到白了頭髮，看樣子還有七八十年好活。」任無疆呵呵大笑，道：「我今年七十四歲，再活七八十年，豈不是變成老妖怪了？」平一指道：「師哥，我這就要去給一個人治病，你有無興緻跟我出去走走。」任無疆笑道：「在你這三間小屋裏呆著，悶也把我悶死了，跟你出去走走也好。」兩個人邊談邊行。到了另一間屋中。

　　岳不群向妻子打個手勢，兩人立即輕手輕腳的走開，直到離那屋子數十丈處，這才快步疾行。岳夫人道：「那白髮童子的內功，似乎比那殺人名醫要強得多，師哥，這兩人到底是甚麼門派的？」岳不群道：「聽說平一指的師父是在伏牛山隱居的一個老道士，甚麼門派來歷，武林中誰也不知。」岳夫人道：「瞧他二人行事，直是邪多於正。」岳不群道：「桃谷六怪也在這裏，這開封府是個是非之地，咱們及早離去吧，不用跟他們歪纏了。」岳夫人哼的一聲，只覺畢生之中，近幾個月來所受委屈特多，丈夫以五嶽劍派一派掌門之尊，竟然是在東躲西避，天下雖大，竟似無一容身之所。他夫婦間雖然無話不談，但話題一涉及此事，便老遠的避了開去，以免二人同感尷尬。

　　不多時兩人回到楊將軍廟，只見岳靈珊、林平之和勞德諾諸弟子均在後殿相候，各人神色甚是不安。岳不群道：「回船去吧！」眾人均已得知桃谷五怪便在當地，誰也沒有多問，便即匆匆回舟。勞德諾知道師父心意，逕向船家說道：「咱們要辦的事很是緊急，不能在開封府多耽了，這就拔錨開船吧。」船家大是奇怪，道：「在開封府一晚也不停？黃河水急，黑夜行船，十分危險，還是明天早早開船的為是。也不爭再多耽擱一晚。」勞德諾取出一錠五兩重的銀子，交給船家，道：「你立即開船，賞你這錠銀子。」船家見這一夥客人不論男女，個個身上帶劍，勢在非允不可，當下謝了一聲，接過銀子，懶洋洋走到船頭去拔篙。

　　便在這時，只聽得桃谷五仙的聲音大叫：「令狐冲，令狐冲，你在那裏？」岳不群夫婦及華山群弟子臉色一齊大變，只見七個人匆匆奔到碼頭邊，桃谷五仙之外，便是任無疆與平一指。桃谷五仙認得岳不群夫婦，遠遠望見，便即大聲歡呼，五個人縱身一躍，齊向船上跳來。岳夫人拔出長劍，向桃根仙胸口刺了過去。岳不群不等她劍招使老，也已長劍出手，噹的一聲，卻是將妻子的劍刃壓了下去，跟著左手一探，將她長劍抓了過來，低聲道：「不可魯莽！」他估量敵情，桃谷五怪同時躍到，即便能傷得一二人，終究非其之敵。只覺船頭微微一沉，桃谷五仙已站在船頭。桃根仙大聲道：「令狐冲，你躲在那裏。怎地不滾出來？」令狐冲大怒，道：「我怕你們甚麼？為甚麼要躲？」突然之間，船身向左一側，一眾女弟子都尖聲叫了出來。

　　船身向左傾側，登時便有河水灌了進來，幸好那船一側之後，便又向右邊側了過去，不住的左右搖晃，只見船頭又多了二人，一個是殺人名醫平一指，另一個便是他師兄白髮童子任無疆。這二人都是又矮又肥的胖子，每個人少說也有二百來斤。但這艘船船身甚巨，載重數萬斤，這四五百斤重且加上去，本來極難撼動，船身所以傾側，自是由於師兄弟二人同時使上了「千斤墮」之類的高深內功。岳不群心下暗自吃驚：「我和師妹剛回舟中，他二人跟著也來了，莫非是發現我二人在窗外偷窺的蹤跡？桃谷五怪已是極難對付，再加上這兩個辣手人物，岳不群夫婦的性命，今日只怕要送在開封府了。」

　　只聽平一指道：「那一位是令狐兄弟？」言辭居然甚為客氣，令狐冲慢慢走到船頭，道：「在下令狐冲，不知兩位尊姓大名，有何見教？」平一指向他上下打量，說道：「有人託我來治你之傷。」一伸手，已然抓住他的手腕，一根食指搭在他脈搏之上，突然間雙眉一軒，「咦」的一聲，過了一會，眉頭慢慢皺了攏來，又是「啊」的一聲，仰頭向天，左手不住搔頭，喃喃的道：「奇怪，奇怪。」隔了良久，伸手去搭令狐冲另一隻手的脈搏，突然間打了個噴嚏，說道：「古怪得緊，老夫生平從所未見。」

　　桃根仙忍不住說道：「那有什麼奇怪？他心經受傷，我早已用內力真氣替他治過了。」桃幹仙道：「你還在說他心經受傷，明明是肺經不妥，若不是我用真氣通他肺經諸穴道，這小子那裏活得到今日？」桃枝仙、桃葉仙、桃花仙三人也是紛紛大發謬論，各執一辭，自居大功。平一指突然大喝：「放屁，放屁！」桃根仙怒道：「到底是你放屁，還是我五兄弟放屁？」平一指道：「是你六兄弟放屁！令狐兄弟體內，有兩道較強真氣，似乎是不戒和尚所注，另有六道較弱真氣、多半是你們六個大位傻瓜了。」岳不群夫婦對望了一眼，心道：「這平一指，果然名不虛傳，他一搭脈搏，察覺冲兒體內有八道不同真氣，那倒不奇，奇在他居然能說得出來歷，知道其中兩道真氣來自不戒和尚。」

　　桃幹仙怒道：「為甚麼我們六人的較弱，不戒賊禿的較強？明明是我們的強，他的弱！」平一指冷笑道：「好不要臉，他一個人的真氣，壓住了你們六個人的，難道還是你們較強？」桃花仙死不認輸，伸出一根手指，假意也去搭令狐冲右手的脈搏，道：「以我搭脈所知，乃是桃谷六仙的真氣，將不戒和尚的真氣壓得無法動……」突然之間，他大叫一聲，那根手指猶如被人咬了一口，急縮不迭，叫道：「哎唷，他媽的！」平一指哈哈大笑，十分得意。眾人均知他是以上乘內功借著令狐冲的身子傳力，狠狠的將桃花仙震了一震。

　　平一指笑了一會，臉色一沉，道：「你們都給我在船艙裏等著，誰都不許出聲。」桃葉仙道：「我是我，你是你，為什麼要聽你的話？」平一指道：「你們立過誓，要給我殺一個人，是不是？」桃枝仙道：「是啊，我們只答應替你殺一個人，沒答應聽你的話。」平一指道：「聽不聽話，原在你們。但若我叫你們去殺了桃谷六仙的桃實仙，你們意下如何？」桃谷五仙齊聲大叫起來：「豈有此理，你剛剛救活了他，怎麼又叫我們去殺他？」平一指道：「你們五人，向我立過甚麼誓？」桃根仙道：「我們答應了你，若是你救活了我們的兄弟桃實仙，你吩咐我們去殺一個人，不論要殺的是誰，都須照辦，不得推卸。」平一指道：「不錯。我救活了你們兄弟沒有？」桃根仙道：「救活了！」平一指道：「他是不是人？」桃根仙道：「他當然是人，難道還是鬼？」平一指道：「好了，我叫你們去殺一個人，這個人便是桃實仙！」桃谷五仙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覺此事太也匪夷所思。平一指道：「你們倘若真的不願去殺桃實仙，那也可以通融。你們到底聽不聽我的話？我叫你到船艙裏去乖乖的坐著，誰都不許亂說亂動。」桃根仙等五人連連答應，一晃眼間，五個人均已雙手按膝，端莊而坐，要有多規矩便有多規矩。

　　令狐冲道：「平前輩，聽說你給人治病救命，有個規矩，救活之後，要那人代你殺卻一人。」平一指道：「不錯，確是有這個規矩。」令狐冲道：「晚輩不願替你殺人，所以你也不用給我治病。」平一指聽了這話，「哈」的一聲。任無疆則是「哼」的一聲。平一指又自頭至腳的向令狐冲打量一番，似乎在察看一件希奇古怪的物事一般，隔了半晌，才道：「第一，你的病很重，我治不好。第二，就算治好了，自有人答應給我殺人，不用你親自出手。」令狐冲雖然自從岳靈珊移情別戀之後，已覺了無生趣，但忽然聽得這位號稱有再生之能的名醫判斷自己的病已無法治癒，心中卻不禁感到一陣淒涼。

　　任無疆道：「師弟，是誰託你給這小哥兒治病來著？是什麼人有這麼大的面子，居然請得動『殺人名醫』到病人的住處來出診？」平一指搖了搖頭，道：「我治不好他的病，心下慚愧得很，還說他作甚？」任無疆道：「你連死了九成的人都能醫，他又不是死人，怎麼會治不好？」平一指道：「他身體內有八道異種真氣，驅不出、化不掉、降不服、壓不住，是以為難。」任無疆道：「有這麼厲害！」雙手抓住令孤冲的脈搏，片刻之間，便即放開，重重哼了一聲。

　　平一指道：「令狐兄弟，我受人之託治你治病，不是我不肯盡力，實在你的病因與真氣內力有關，非針灸藥石所能奏效，在下行醫以來，從未遇到過這等病象，無能為力，十分慚愧。」他一面說，一面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十粒朱紅色的丸藥，說道：「這十粒『鎮心理氣丸』，多含名貴藥材，製練不易，你每十天服食一粒，可延百日之命。」令狐冲雙手接過，說道：「多謝。」平一指轉過身來，正欲上岸，忽然又回頭道：「瓶裏還有兩粒，索性都給了你吧。」令狐冲不接，道：「前輩如此珍視，這藥大自有奇效，不如留著救人。晚輩多活十日八日，於人於己，均無什麼好處。」平一指側頭又瞧了他一會，道：「生死置之度外，確是大丈夫本色。怪不得。」向任無疆一點頭，兩人一同躍上岸去，片刻間走得沒了影蹤。他二人說來便來，說去便去，竟將一個華山派掌門人岳不群視若無物。岳不群好生有氣，只是船艙中還坐著五個要命的瘟神，如何打發，可煞費周章。只見五仙坐著一動也不動，眼觀鼻，鼻觀心，便似老僧入定一般。若命船家開船，勢必將五個瘟神一齊帶走，若是不開船，不知他五人坐到什麼時候，又不知是否會暴起傷人，以報岳夫人刺傷桃實仙的一劍之仇。

　　岳不群心下好生為難，料不定桃谷五怪將有什麼行動。勞德諾、岳靈珊等親眼見過他們手撕成不憂的兇狀，此刻思之猶有餘悸，各人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向五人瞧去。令狐冲回身走進船艙說道：「喂，你們在這裏幹什麼？」桃根仙道：「乖乖的坐著，什麼也不幹。」令狐冲道：「我們要開船了，你們請上岸吧。」桃幹仙道：「平一指平大夫吩咐，叫我們在這船艙中乖乖的坐著，不許亂說亂動，否則便要我們去殺了我們的兄弟。所以我們便乖乖的坐著，不敢亂說亂動。」令狐冲忍不住好笑，道：「平大夫早就上岸去了，你們也可亂說亂動了！」桃花仙搖頭道：「不行，萬一他瞧見我們亂說亂動，那可大事不妙。」

　　忽聽得岸上有個嘶嘎的聲音叫道：「五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在那裏？」桃根仙道：「他是在叫我們。」桃幹仙道：「為甚麼是叫我們？我們怎會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人又叫道：「這裏又有一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平大夫剛給他治好了傷，你們要不要？若是不要，我就丟下黃河裏去餵大王八了。」桃谷五仙一聽，呼的一聲，五個人並排從船艙中縱了出去，站在岸邊。只見那個相助平一指縫傷的中年婦人筆挺站著，左手平伸，提著一個擔架，桃實仙便躺在架上。

　　瞧不出這婦人滿臉病容，力氣倒也真大，一隻手提了個百來斤的桃實仙再加上木製擔架，竟是全沒當作一會事。桃根仙忙道：「當然要的，為什麼不要？」桃幹仙道：「你出口傷人，為什麼要說我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桃實仙躺在擔架之上，說道：「瞧你相貌，也未必比我們高明得了多少。」原來桃實仙經平一指縫好了傷口，服下靈丹妙藥，又經任無疆在頂門一拍，輸入真氣，立時起身行走，但畢竟失血太多，行不多時，便又暈倒，給那中年婦人提了轉去。他受傷雖重，口頭上仍是堅絕不肯讓人，忍不住要和那婦人爭辯幾句。

　　那婦人冷冷的道：「你們可知平大夫生平最怕的是什麼？」桃谷六仙齊道：「不知道，他怕什麼？」那婦人道：「他最怕老婆！」桃谷六仙哈哈大笑，道：「他這麼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居然怕老婆，哈哈，可笑啊可笑！」那婦人冷冷的道：「有什麼可笑？我就是他老婆！」桃谷六仙立時不作一聲。那婦人道：「我有什麼吩咐，他不敢不聽。我要殺什麼人，他便會叫你們去殺。」桃谷六仙齊道：「是，是！不知平夫人要殺什麼人？」那婦人的眼光向船艙中射去，從岳不群看到岳夫人，又從岳夫人看到岳靈珊，每個人都給她看得心中發毛，各人均知，只要這個形容醜陋，全無血色的婦人向誰一指，桃谷五仙立時便會將這人撕了，縱是岳不群這樣的高手，只怕也是難逃毒手。

　　那婦人的眼光慢慢收了回來，又轉向桃谷六仙臉上瞧去，六兄弟也是心中怦怦亂跳。那婦人「哈」的一聲，桃谷六仙齊道：「是，是！」那婦人又是「哼」的一聲，桃谷六仙又是一齊說道：「是，是！」那婦人道：「此刻還未想到要殺之人。不過平大夫說，這船中有一位令狐冲令狐先生，是他十分敬重之人。你們須得好好服侍他，直到他死為止，他說什麼，你們便聽什麼，不得有違。」桃谷六仙皺眉道：「服侍到他死為止？」

　　平夫人道：「不錯，服侍他到死為止。不過已不過百日之命，在這一百日中，你們須得事事聽他吩咐。」桃谷六仙聽說令狐冲已不過再活一百日，登時都高興起來，都道：「服侍他一百天，倒也不是難事。」令狐冲道：「平前輩一番美意，晚輩感激不盡。只是晚輩不敢勞動桃谷六仙照顧，便請他們上岸，晚輩這可要告辭了。」平夫人臉上冷冰冰的沒半點喜怒之色，說道：「平大夫言道，令狐兄弟的內傷，是這六個混蛋害的，不但送了令狐兄弟一條性命，而且使得平大夫無法醫治。大失面子，不能向託他之人交代，非重重責罰這六個混蛋不可。平大夫本來要他們依據誓言，殺死自己一個兄弟，現下從寬處罰，要他們服侍令狐兄弟。」她頓了一頓，又道：「這六個混蛋若是不聽令狐兄弟的話，平大夫知道了，立即取他六人中一人的性命。」

　　桃花仙道：「令狐兄的傷既是由我們而起，我們服侍他一下，何足道哉，這叫做大丈夫恩怨分明。」桃枝仙道：「男兒漢為朋友雙脅插刀，尚且不辭，何況照料一下他的傷勢？」桃實仙道：「我的傷勢本來需人照料，我照料他，他照料我，有來有往，大家便宜。」這桃谷六仙心中早就答應了平一指的吩咐，只是生性要強好勝，口頭上的虧卻是無論如何不吃。桃根仙一拍大腿，說道：「古人聽得朋友有難，千里赴義，我六兄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他還在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平夫人卻白了白眼睛，逕自去了。

　　桃枝仙和桃幹仙提了擔架，躍入船中，桃根仙等跟著躍入，叫道：「開船，開船！」令狐冲見其勢無論如何不能拒卻他六人同行，便道：「六位桃兄，你們要隨我同行，那也未始不可，但對我師父師母，必須恭敬有禮，這是我第一句吩咐。你們若是不聽，我不要你們服侍了。」桃葉仙道：「桃谷六仙本來便是彬彬君子，天下知名，別說是你師父師母，就算是你的徒子徒孫，我們也是禮敬有加。」令狐冲聽他居然自稱是「彬彬君子」，忍不住好笑，向岳不群道：「師父，這六位桃兄想乘咱們坐船東行，師父意下如何？」

　　岳不群心想，這六人目前已不致向華山派為難，雖然同處一舟，不免是心腹之患，但瞧情形也無法將他們趕走，好在這六人武功雖強，為人卻是瘋瘋癲癲，若以智取，未始不能對付，便點頭道：「好，他們要坐船，便坐著不妨，只是我生性愛靜，不喜聽他們爭辯不休。」桃幹仙道：「岳先生此言錯矣，人生在世，為何有一張嘴巴？這張嘴除了吃飯，還須說話的。又為何有兩隻耳朵，那自是聽人說話之用，你若是生性愛靜，便辜負了老天爺造你一張嘴巴兩隻耳朵的美意。」岳不群知道只須和他一接上口，他五兄弟的五張嘴巴一齊加入，不知要嘈到甚麼地步，打架固是打他們不過，辯論也是辯他們不贏，當即微微一笑，說道：「船家，開船！」

　　桃葉仙道：「岳先生，你要船家開船，便須張口出聲，若真生性愛靜，該當打手勢叫他開船才是。」桃幹仙道：「船家在後梢，你在中艙。你打手勢，船家看不見，那也枉然。」桃根仙道：「他難道不能到後梢去打手勢麼？」桃花仙道：「倘若船家不懂他的手勢，將『開船』誤作『翻船』，豈不糟糕？」

第三十八回　極品美酒

　　桃谷六仙爭辯聲中，船家已拔錨開船。岳不群夫婦不約而同的向令狐冲望了一眼，向桃谷六仙瞧了一眼，又互相你瞧著我，我瞧著你，心中所想的是同一件事：「平一指說受人之託來給冲兒治病，從他言話中聽來，那個託他之人在武林中地位甚高，以致他雖將華山派掌門人沒瞧在眼裏，對華山派的一個弟子，卻偏偏甚是客氣。到底是誰託了他治冲兒治病？」若在往日，他夫婦早就將令狐冲叫了過來，細問端詳，但此刻師徒間不知不覺已生出許多隔閡，二人均知還不是向令狐冲探問的時候。

　　順風順水，舟行甚速，這晚停泊之處，離蘭封已不甚遠。船家做了飯菜，端在木几之上。各人正要就食，忽聽得岸上有人朗聲說道：「借問一聲，華山派諸位英雄是乘這艘船的麼？」岳不群還未答話，桃枝仙已搶著說道：「桃谷和華山的諸位英雄好漢，都在船上，有什麼事？」那人歡然道：「這就好了，咱們在這裏已等了一日一夜。快，快，拿過來。」只見十多名大漢分成兩行，從岸旁的一個茅棚中走出，每個人手中都捧著一隻朱漆匣子。一個空手的藍衫漢子走到船前，躬身說道：「敝上得悉令狐少俠身子欠安，甚是掛念，本當親來探候，只是實在來不及趕回，特命小人奉上一些菲禮，請令狐少俠賞收。」一眾大漢紛紛走上船頭，將十餘隻匣子都放在船上。

　　令狐冲奇道：「實上不知是那一位？如此厚賜，令狐冲愧不敢當。」那漢子道：「令狐少俠福澤深厚，定可早日康復，還請多多保重。」說著躬身行程，率領一眾大漢逕自去了。令狐冲道：「也不知是誰給我送禮，可真希奇古怪。」桃谷五仙生就猴子般的性情，早就忍耐不住，道：「先打開瞧瞧。他不是說開匣便知麼？」五個人七手八腳，將一隻隻朱漆匣子的蓋揭開，只見有的匣中裝滿了精緻點心，有的是薰雞火腿之類的下酒之物，更有人參、燕窩、銀耳、首烏之類珍貴滋補的藥材。最後兩盒卻裝滿了小小的金錠銀錠，顯是以備令狐冲路上花用，單是這兩盒金銀，便足供華山派眾人吃用數年，不愁盤纏匱乏。桃谷五仙也不客氣，見到糖果蜜餞，水果點心，便抓起來塞入口中，大叫：「好吃，好吃！」可是翻遍了十幾隻匣子，既無信件名刺，亦無花紋表記，到底送禮之人是誰，卻無半分線索可尋。

　　令狐冲向岳不群道：「師父，這件事弟子可真摸不著半點頭腦。這送禮之人既不像是有惡意，也不似是開玩笑。」說著捧了點心，先敬師父師娘，再分給眾師弟師妹。岳不群道：「你有江湖上的朋友是住在這一帶的麼？」令孤冲沉吟半晌，搖頭道：「沒有。」便在此時，只聽得馬蹄聲響，有八乘馬沿河疾馳而來，有人叫道：「華山派令狐少俠是在這裏麼？」桃谷六仙紛紛叫道：「在這裏，在這裏？有甚麼好東西送來？」

　　那人叫道：「敝幫幫主得知令狐少俠來到蘭封，又聽說令狐少俠喜喝上幾杯，命小人物色到十六罈陳年美酒，專程趕來，請令狐少俠品評品評。」那八乘馬奔到近處，果見每一匹馬的鞍上都掛著兩罈酒。酒罈上有的寫著「極品貢酒」，有的寫「三鍋良汾」，更有的寫「紹興狀元紅」，十六罈酒竟似各各不同。

　　令狐冲見了這許多美酒，那比送什麼給他都喜歡，忙走上船頭，拱手說道：「恕在下眼拙，不知貴幫是那一幫？兄台尊姓大名？」那漢子笑道：「敝幫幫主再三囑咐，不得向令狐少俠提及敝幫之名。他老人家言道，這一點小小禮物，實在太過菲薄，再提出敝幫的老字來，實在是不好意思。」他左手一揮，馬上乘客便將一罈罈美酒搬了下來，放上船頭。岳不群在船艙中凝神細看這八名漢子的身手，只見個個都是十分矯捷，一手提一隻酒罈，輕輕一躍、便上了船頭，只是這八人是什麼武功家數，卻看不出來，但顯然八人並非同一門派，看來同是一帶的幫眾，倒是不假。八個人將十六罈酒送上船頭後，各人躬身向令狐冲行禮，便即上馬而去。

　　令狐冲笑道：「師父，這件事可真奇怪了，不知是誰跟弟子開這個玩笑，送了這許多罈酒來？」岳不群沉吟道：「莫非是田伯光？又莫非是不戒和尚？」令狐冲道：「不錯，這兩人行事古裏古怪，或許是他們也未可知。喂！桃谷六仙，有大批好酒在此，你們喝不喝？」桃谷六仙笑道：「美酒當前，豈有不喝之理？」桃枝仙、桃花仙二人捧起兩罈酒來，伸掌拍去泥封，倒在碗中，果然是香氣撲鼻，六個人也不和令狐冲客氣，自行骨嘟嘟的喝酒。令狐冲也去倒了一碗，捧到岳不群面前，道：「師父，你請嚐嚐，香氣似乎不錯。」岳不群微微皺眉，「嗯」的一聲。勞德諾道：「師父，防人之心不可無。這酒不知是誰送來，焉知酒中沒有古怪。」岳不群點點頭，道：「冲兒，還是小心些兒的好。」令狐冲一聞到醇美的酒香，饞涎欲滴，那裏還忍耐得住，笑道：「弟子已然命不久長，這酒中有毒無毒，於弟子也無多大分別。」雙手捧碗，幾口喝了個乾淨，伸舌舐了舐上唇下唇，讚道：「好酒，好酒！」

　　只聽得岸上也有人大聲讚道：「好酒，好酒！」令狐冲舉目往聲音來處望去，只見柳樹之下，有個衣衫襤褸的落魄書生，右手搖著一柄破扇，仰頭用力嗅著從船上飄上去的酒氣，說道：「果然是好酒！」令狐冲笑道：「這位兄台，你沒品嚐此酒，怎知此酒美惡？」那書生道：「這是藏了六十二年的二鍋頭汾酒，在下一聞米氣，便知酒味。」令狐冲大喜道：「兄台若是不嫌，便請過來喝幾杯如何？」那書生搖頭晃腦的說道：「你我素來不相識，萍水相逢，一聞酒香，已是干擾，如何再敢叨兄美酒，那是萬萬不可，萬萬不可。」令狐冲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聞兄之言，知兄是酒國前輩，在下正要請教，便請上舟，不必客氣。」

　　那書生慢慢踱將過來，深深一揖，說道：「晚生姓祖，祖宗之祖，當年祖逖聞雞起舞，那便是晚生的遠祖了，晚生雙名千秋，千秋者，千秋萬歲之意。不敢請教兄台尊姓大名。」令狐冲道：「在下複姓令狐，單名一個冲字。」那祖千秋道：「姓得好，姓得好，這名字也好！」一面說，一面從跳板走上船頭，令狐冲微微一笑，心想：「我請你喝酒，便什麼都好了。」當即斟了一碗酒，遞給祖千秋，道：「請喝酒！」只見這祖千秋已有五十來歲年紀，焦黃面皮，雙眼無神，疏疏落落的幾根鬍子，衣襟上一片油光，兩隻手伸了出來，十根手指甲中都是黑黑的污泥。

　　祖千秋見令狐冲將一碗酒遞了過來，卻不便接，說道：「令狐兄雖有好酒，卻無好器皿，可惜啊可惜。」令狐冲道：「旅途之中，只有些粗碗粗盞，祖先生將就著喝些。」祖千秋搖頭道：「萬萬不可，萬萬不可。你對酒具如此馬虎，於飲酒之道，顯是未明其中三昧。飲酒須得講究酒具，喝什麼酒，便用什麼酒杯。喝汾酒，當用玉杯，唐人有詩云：玉碗盛來琥珀光。可見玉碗玉杯，能增酒色。」令狐冲道：「正是。」祖千秋又道：「關外白酒，酒昧甚佳。只可惜少了一股芳冽之氣，最好是用犀角之杯，盛之而飲，如此則醇美無比，須知玉杯增酒之色，犀杯增酒之香，古人誠不我欺。」

　　令狐冲生平最好的便是這杯中之物，祇是他結交的向來多是江湖豪士，能分辨酒之美惡，已是十分難得，那裏有人能談論玉杯，犀杯？此刻聽得祖千秋侃侃而談，大有茅塞頓開之感。祇聽他又道：「至於飲葡萄酒嘛，當然要用夜光杯了，古人詩云：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這夜光杯，乃是稀世珍物，極為難得，只是葡萄美酒作艷紅之色，我輩鬚眉男兒飲之，未免豪氣不足。那夜光杯能發閃光，更有一樁奇處，葡萄美酒盛入之後，立即化作血色，飲酒如飲血，岳武穆詞云：『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豈不壯哉！」令狐冲連連點頭，他讀書甚少。聽得祖千秋引證詩詞，於文義不甚了了，只是「笑談渴飲匈奴血」一句詞，確是豪氣干雲，令人胸懷大暢。

　　祖千秋又道：「至於這高粱美酒，乃是最古之酒，禹時儀狄作酒，禹飲而甘之，那便是高粱酒。飲這高粱酒，須用青銅之爵，始有古意。至於那米酒呢，上佳米酒，其味甘美，當用大斗飲之，方有酒意。」令狐冲道：「在下草莽之人，不明白這酒漿和酒具之間，有這許多講究。」祖千秋拍著一隻寫著「百草美酒」字樣的酒罈說道：「這百草美酒，乃採集百花百草，浸入美酒之中，故氣味芳香，如行春郊，令人未飲先醉。飲這百草酒，須用古藤杯。百年古藤，彫而成杯，以飲百草酒，則大增芳香之氣。」

　　令狐冲道：「百年古藤，倒是很難得的。」祖千秋正色道：「令狐兄言之錯矣，百草美酒比之百年古藤，可更為難得。」令狐冲道：「原來如此，在下無知，承先生指教。」岳不群一直在留神聽那祖千秋說話，聽他言辭誇張，卻又似有理，眼見桃枝仙、桃幹仙等捧起了另一罈百草美酒，倒得滿桌淋漓，全沒當是十分珍貴的美酒，岳不群雖不嗜飲，卻聞酒香撲鼻，甚是醇美，情知那確是上佳的好酒，桃谷六仙如此糟蹋，未免可惜。祖千秋又道：「飲這紹興狀元紅，須用古瓷杯，最好是北宋瓷杯，南宋瓷杯勉強可用，但已有衰敗氣象，至於明瓷，則不免小氣了。飲梨花酒，當用翡翠杯。白樂天杭州春望詩云：紅袖織凌誇柿葉，青旗沽酒趁梨花。你想，杭州酒家賣這梨花酒，掛的是青旗，映得那梨花酒分外精神，飲這梨花酒之時，自然也當是翡翠杯了。飲這玉露酒，當用琉璃杯。玉露酒中有如珠細泡，盛在透明的琉璃杯中而飲，方可見到玉露酒與他酒不同之處。」他在片刻之間，將一十六罈共八種美酒的酒具，源源本本說了出來。忽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嘟嘟嘟，吹法螺！」

　　說話之人正是岳靈珊，她伸著右手食指，刮自己右頰，意思說祖千秋胡說八道。岳不群道：「珊兒不可無禮，這位祖先生說的，大有道理！」岳靈珊道：「什麼大有道理？喝一點酒助助興，那也罷了，成日成晚的喝酒，又有這許多講究，豈是英雄好漢之所為？」祖千秋搖頭晃腦的道：「這位姑娘，言之差矣。漢高祖劉邦，是不是英雄？當年他若不是大醉之後，劍斬白蛇，如何能成漢家數百年基業？樊噲是不是好漢？那日鴻門宴上，樊將軍盾上割肉，大斗喝酒，豈非壯士哉？」岳靈珊哼了一聲，道：「真是規規矩矩的好人，便不怎麼飲酒。」

　　祖千秋舉扇連搖道：「言之差矣，言之差哉。漢書有云：『酒者天之美祿。帝王所以頤養天下。享祀所福，扶衰養疾，百禮之會，非酒不行。』古人說道：『堯舜千鐘，孔子百觚，子路嗑嗑，尚飲十榼。』古之聖賢，無不能飲也。」桃幹仙突然說道：「言之差哉，言之差哉！」祖千秋一愕，道：「請問何以在下言之差哉？」桃幹仙道：「剛才你說，酒乃禹時儀狄所造，堯舜在禹之前，又怎說『堯舜千鐘』？」祖千秋一怔，一時無話可答。岳靈珊笑道：「嘟嘟嘟，吹法螺！」祖千秋道：「儀狄所造，乃高粱麥酒，而堯舜飲的，或許是米酒。麥酒，亦未可知。」船中眾人均知他是強辯奪理，都大笑起來。

　　令狐冲笑道：「先生既知此是美酒，又說英雄好漢，非酒不歡，卻何以不飲？」祖千秋道：「我早已說過，若無佳器，徒然糟蹋了美酒。」桃幹仙道：「你胡吹大氣，說什麼翡翠杯，夜光杯，世上那有這種酒杯？就算真的有，也不過一隻兩隻，又有誰能一起齊備了的？」祖千秋道：「品酒的雅士，當然具備。似你們這等牛飲驢飲，自然甚麼粗杯粗碗都能用了。」桃葉仙道：「你是不是雅士？」祖千秋道：「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三分風雅是有的。」桃谷六仙哈哈大笑，道：「那麼喝這八種美酒的酒杯，你身上帶了幾隻？」祖千秋道：「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每樣一隻是有的。」桃谷六仙笑道：「牛皮大王，牛皮大王！」桃枝仙道：「我跟你打個賭，你若身上有這八隻酒杯，我一隻一隻都吃下肚去。你若是沒有，那又如何？」祖千秋道：「那就罰我將這些酒杯酒碗，也是一隻隻都吃下肚去！」桃谷六仙齊道：「妙極，妙極，且看他怎生……」

　　一句話沒說完，只見祖千秋伸手入懷，摸了一隻酒杯出來，光潤柔和，竟是一隻羊脂白玉之杯。桃谷六仙吃了一驚，沒再說下去，只見他一隻又一隻，不斷從懷中將酒杯取了出來，果然是翡翠杯、犀角杯、古藤杯、青銅爵、夜光杯、琉璃杯、古瓷杯無不具備。他取出八隻酒杯後，還繼續不斷的取出，有的是金光燦爛的金杯，有的是鏤刻精緻的銀杯，有的是花紋斑斕的石杯，更有象牙杯、虎齒杯、牛皮杯、竹筒杯、楊木杯等等，或大或小，種種不一。眾人只瞧得目瞪口呆，誰也料想不到這窮酸懷中，竟然會藏了這許多酒杯。祖千秋向桃枝仙道：「怎樣？」

　　桃枝仙臉色慘然，道：「我輸了，我吃八隻酒杯便是。」拿起那隻羊脂白玉杯，格的一聲，咬成兩截，跟著在口中咭咭格格的一陣咀嚼，嚼得粉碎，便吞下肚中。

　　眾人見他說吃當真便吃，將一隻羊脂白玉杯嚼得稀爛，吞下肚去，無不駭然。桃枝仙一伸手，又去拿那隻翡翠杯，祖千秋左手一撩，去切他脈門，桃枝仙右手一沉，反拿祖千秋手腕，祖千秋中指一彈，彈向他掌心的「勞宮穴」，桃枝仙愕然縮手，道：「他不給我吃了？」祖千秋道：「在下服了你啦，這八隻酒杯，就算你都已吃下肚去便是。你有這股狠勁，我可捨不得了。」眾人又都大笑。

　　岳靈珊初時對桃谷六仙甚是害怕，但相處時日稍久，只覺他們未露兇悍之氣，而行事說話，甚為滑稽可親，便大著膽子，向桃枝仙道：「喂，這隻玉杯的味道好不好？」桃枝仙舐唇哂舌，嗒嗒有聲，說道：「苦苦的，有什麼好吃？」

　　祖千秋皺起了眉頭，道：「給你吃了一隻玉杯，可壞了我的大事，唉，沒了玉杯，這汾酒用什麼杯來喝才是？只好用一隻石杯來將就將就了。」他取過石杯，由懷中掏出一塊手巾來，裏裏外外的拭抹不已，只是那塊手巾又黑又濕，不抹倒也罷了，這麼一抹，顯然是越抹越髒。他抹了半天，才將石杯放在桌上，八隻一列，將其餘金杯、銀杯等都收入懷中，然後將汾酒、葡萄酒、紹興酒等八種美酒，分別斟入八隻杯裏，吁了一口長氣，向令狐冲道：「令狐仁兄，這八杯酒兒，你逐一喝下，然後我陪你喝八杯。咱們再來細細品評，且看和你以前所喝之酒，有何不同？」令狐冲道：「好！」端起石杯，將酒一口喝下，只覺一股辛辣之氣，直鑽入腹中。不由得心中一驚，尋思：「這酒味怎地如此古怪？」

　　祖千秋道：「我這些酒杯，實是飲者至寶。只是膽小之徒，嘗到酒味有異，喝了第一杯後，第二杯便不敢再喝了。古往今來，能夠連飲八杯者，絕無僅有。」令狐冲心想：「就算酒中有毒，令狐冲早就命不久長，給他毒死便毒死，何必輸這口氣？」當即端起酒杯，又連飲兩杯，只覺一杯極苦而另一杯甚澀，絕非美酒之味，再拿起第四杯酒時，桃枝仙忽然叫道：「啊喲，不好，我肚中發燒，有團炭火。」祖千秋笑道：「你硬生生將我一隻羊脂酒杯吃下肚中，豈有不肚痛之理？快些多吃瀉藥，瀉了出來，若是瀉不出，只好去請殺人名醫平大夫開肚剖腸取出來了。」

　　令狐冲心念一動：「他這八隻酒杯之中，必有怪異。桃枝仙吃了那隻玉杯，就算玉堅不化，也不過肚中疼痛，那有發燒之理？嘿，大丈夫視死如歸，他的毒藥越毒越好。」一仰頭，又喝了一杯。岳靈珊忽道：「大師哥。這酒別喝了，那酒杯之中，說不定有毒。你刺瞎了那些人的眼睛，可須防人暗算報仇。」令狐冲淒然一笑，說道：「這位祖先生是個豪爽漢子。諒來也不會暗算於我。再說，他要殺我，一伸手便是，何必費這般大的勁？」當即又喝了兩杯。這第六杯酒又酸又鹹，更有些臭味，別說當不得「美酒」兩字，便連這個「酒」字，也決計加不上。他吞下肚中之時，不由得眉頭微微一皺。桃根仙見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忍不住也要試試，說道：「這兩杯給我喝了吧。」伸手去取第七杯酒。祖千秋將扇子往他手背上擊落，笑道：「慢慢來，輪著喝，每個人須得連喝八杯，方知酒中真味。」桃根仙見他扇子一擊之勢極是沉重，若是給擊中了，手骨也得折斷，一翻手便去抓他扇子，口中喝道：「我偏要先喝這杯，你待怎地？」

　　祖千秋的扇子本來摺成一條短棍，當桃根仙手指抓到之時，突然之間呼的一聲張開，扇緣便往他食指上揮去。這一下出其不意，桃根仙險被彈中，急忙縮手，食指上已是微微一麻，口中啊啊大叫，向後退開。祖千秋道：「令狐兄，你快些將這兩杯酒喝了……」一言未畢，桃花仙已伸掌去拿，祖千秋揮掌一格，這邊桃枝仙又伸手過來。祖千秋武功雖是不弱，但在桃谷五仙這一等一高手你一掌我一手的搶奪之下，要憑一人之力攔住他五人，卻是萬萬不能。眼見得攔住了桃枝、桃花二仙，而那邊桃葉仙嘻嘻而笑，左手伸出往一隻酒杯抓去，其勢已無法相阻，祖千秋急中生智，道：「原來桃谷六仙全無手足之情，你搶我奪，可笑啊可笑。」

　　桃谷六仙兄弟間都只相差一歲年紀，一生之中從未有一天分別，雖然日常爭辯，其實友愛之情極篤，聽祖千秋說他們「全無手足之情」，無不大怒，一齊停手，喝道：「放屁，放屁，放他媽的狗臭屁！」祖千秋笑道：「桃谷六仙之中，桃實仙因傷臥病，無法來搶喝美酒，你們置他於不顧，自行搶奪，豈不是全無手足之情？」

　　桃根仙一怔，隨即強辯道：「誰說自行搶奪了？我們搶了美酒，都是去給桃實仙喝的。」桃枝仙道：「正是，六弟受了傷，我們有美酒佳肴，自然先給他享用。」祖千秋搖頭道：「這八杯美酒，須得逐一飲下，八酒混入肚中，這才甘美無窮，世上無此奇味。若是只喝一杯，那便又臭又苦。你們搶這美酒，若是自飲，也不過自己上當而已，倒也罷了。但你們要搶來給桃實仙喝，欺他臥床不起，無法抗拒，迫他喝這又臭苦苦的怪酒，豈非全無手足之情？」

　　桃谷五仙又是一怔，桃花仙道：「誰說真的搶酒了？我們不過以搶酒為名，試試你手底下的武功如何？」桃幹仙道：「是啊！八杯酒當然要一起喝，我們桃谷六仙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難道這一點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不懂。令狐兄弟，你快快喝了。八杯齊飲，甘美無窮，古書上是有得說的。」桃葉仙忽來挑眼，問道：「什麼古書？」桃幹仙道：「不是四書，便是五經，管他什麼古書？」

　　桃枝仙道：「我們有桃谷六仙，他四書只有四書，五經只有五經，四五不及六，可見四書五經，是遠不如我們桃谷六仙了。」桃實仙道：「幸虧我身子硬朗，沒讓那婆娘一劍刺死，否則桃谷六仙變成了五仙，便和五經不相上下。」他雖說來有氣沒力，仍是不忘了自稱自讚。

　　在桃谷六仙胡說八道聲中，令狐冲已將餘下的兩杯酒喝進肚中，這兩杯酒臭倒是不臭，卻是一杯刺喉有如刀割，一杯藥氣刺鼻，這那裏是酒，比之放濃冽的草藥，其藥氣還更重了三分。桃谷六仙見他臉色怪異，都是極感好奇的瞧著他問道：「八杯酒喝下之後，味道怎樣？」祖千秋搶著道：「八杯齊飲，甘美無窮。古書上是有得說的。」桃幹仙道：「胡說八道！古書上那有這樣的話，是我隨機應變想出來的，你也跟著來抄襲。」祖千秋道：「你說得，我為甚麼說不得。」桃幹仙道：「說得說得。」突然之間，也不知他使了甚麼古怪暗號，四個人一齊搶上，分別抓住了祖千秋的四肢。饒是他武功十分了得，但桃谷六仙抓人手足的手法實在既怪且快，突如其來，似鬼似魅，教人難以閃避。

　　祖千秋給桃谷四仙抓住手足，提將起來。華山派眾人見過桃谷四仙手撕成不憂的慘狀，各人和祖千秋雖然素無瓜葛，忍不住都驚呼了出來。祖千秋心念電閃，知道四個人跟著便是運力往下一分，立即呼道：「酒中有毒，解藥在我身上。」桃谷四仙都已喝了不少酒。聽得「酒中有毒」四字，不由得都怔了一怔。祖千秋所爭的正是四人這一陣片刻之間的猶疑，突然大叫一聲：「放屁，放屁！」桃谷四仙只覺手中一滑，登時便抓了個空，跟著「砰」的一聲巨響，船篷頂上穿了個大孔，祖千秋破篷而遁，不知去向。桃根仙和桃枝仙雙手空空，桃花仙和桃葉仙手中，卻各多了一隻臭襪，一隻沾滿了爛泥的臭鞋。

　　桃谷五仙身法也是快極，一晃之下，齊到岸上，但那祖千秋卻已影蹤不見。五人正要展開身法去追，忽聽得長街盡頭有人呼道：「祖千秋你這壞蛋臭東西，快還我藥丸來，少了一粒，我抽你筋，剝你的皮！」那人一面呼叫，一面迅速奔來。桃谷五仙聽到有人罵祖千秋是壞蛋臭東西，正是替他們出了心中一口惡氣，都要瞧瞧這位如此夠朋友之人是怎麼樣一號人物，當即停步不追，往那人瞧去。但見一個肉球，氣喘呼呼的滾來，越滾越近，才看清楚原來是一個極矮胖的矮胖子。此人頭頸是絕對沒有，一顆極扁極闊的腦袋安在雙肩之上，便似初生下地之時，給人重重當頭一鎚，打得他腦袋橫寬，臉頰口鼻全都變了形。眾人一見，無不暗暗好笑，均想：「那平一指和任無疆都是矮胖子，但和此人相比，卻是全然小巫見大巫了。」平、任二人，不過矮而橫闊，此人卻腹背俱厚，兼之手足短到了極處，只有前臂而無上臂，只有小腹而無大腹。

　　此入來到船前，雙手一張，老氣橫秋的問道：「祖千秋這臭賊躲到那裏去了？」桃根仙笑道：「這臭賊逃走了，他腳程好快，你這麼慢慢滾啊滾的，定然追他不上。」那人睜著圓溜溜的小眼，向他一瞪，哼了一聲，突然大聲叫道：「我的藥丸，我的藥丸！一雙足一彈，一個肉球衝入船艙之中，嗅了幾嗅，抓起桌上一隻空著的酒杯，移近鼻端聞了一下，登時臉色大變。他的臉容本就十分難看，這一變臉，更是奇形怪狀，難以形容。令狐冲從他神色之中，看得出他是傷心到了極處。只見他將餘下七隻酒杯逐一拿起，嗅了幾嗅，說道：「我的藥丸！」說了八句「我的藥丸」哀苦之情更是不忍卒睹，忽然往地下一坐，放聲大哭。

　　桃谷五仙聽他大哭，更是好奇，一齊圍在他身旁，問道：「為甚麼哭？」「是祖千秋欺侮你嗎？」「你不用難過，咱們找到這臭賊，把他撕成四塊，給你出氣。」

　　那人哭道：「我的藥丸給他和酒喝了，便是殺了他，也沒用啦。」令狐冲心念一動，道：「那是什麼藥丸？」那人垂淚道：「我前後足足花了一十二年時光，採集千年人參、伏苓、首烏、靈脂、熊膽、三七、麝香種種珍貴之極的藥物，九蒸九曬，製成八顆起死回生的『續命八丸』，卻給祖千秋這天殺的偷了去，混酒喝了。」令狐冲更是心驚，道：「這八顆藥丸，味道可是相同？」那人道：「當然不同。有的極臭，有的極苦，有的入口如刀割，有的辛辣如火灸。只要吞服了這『續命八丸』，不論多大的內傷外傷，定然起死回生。」

　　令狐冲一拍大腿，叫道：「糟了，糟了！這個祖千秋將你這續命八丸偷了來，不是自己吃，而是……而是……」那人道：「而是怎樣？」令狐冲道：「而是混在酒裏，騙我吞下了肚中。我…我事實不知酒中有這許多珍貴藥丸，還道他是下毒呢。」那人大怒，罵道：「下毒，下毒！下你奶奶個毒！當真是你吃了我這續命八丸？」令狐冲道：「那個祖千秋在八隻酒杯之中，裝了美酒給我飲下，確是有的入口如刀割，有的舌頭如火灸。什麼藥丸，我可沒有瞧見。」那人瞪眼向令狐冲凝視，突然之間一聲大叫，身子彈起，便向令狐冲撲了過去。桃谷五仙見他神色不善，早有提防，他身子剛剛縱起，桃谷四仙出手如電，拉住他的四肢。令狐冲叫道：「別傷他性命！」可是說也奇怪，那人雙手雙足被桃谷四仙拉住了，他四肢反而縮攏，更似一個圓球。桃谷四仙大奇，一聲呼喝，將他四肢拉了開來，但見這人的四肢越拉越長，手臂大腿，都從身體中伸展出來，當真便如是一隻烏龜，四肢給人從殼裏拉了出來一般。

　　令狐冲又叫：「別傷他性命！」桃谷四仙手勁稍鬆，那人的四肢立時縮攏，又成了一個圓球。桃實仙躺在擔架之上，大叫：「有趣，有趣，這是什麼功夫？」桃谷四仙使勁向外一拉，那人的手足又長了幾尺。岳靈珊等女弟子瞧著，無不失笑。桃根仙道：「喂，我們將你身子手足拉長，可俊得多啦。」那人大叫：「啊喲，不好！」桃谷四仙一怔，齊道：「怎麼？」手上勁力略寬，那人四肢猛地一縮，從桃谷四仙手中滑了出來，砰的一聲響，船底已給他撞破一個大洞，從河水中逃走了。眾人齊聲驚呼，只見河水不絕從破洞中冒將上來。

　　岳不群叫道：「各人取了行李物件，躍上岸去。」船底之洞有四尺方圓，河水湧進極快，過不多時，船艙中水已齊膝。好在那船泊在岸邊，各人都上了岸。船家愁眉苦臉，不知如何是好。令狐冲道：「你不用發愁，這船值得多少銀子，由我加倍賠你便是。」他心中卻是好生奇怪：「我和那祖千秋素不相識，為什麼他要盜了如此珍貴的藥物，來騙我服下？」微一運氣，只覺丹田中一團火熱，但體內的八道真氣，仍是衝突來去，不能聚集。

　　當下勞德諾去另雇一船，將各物搬了上去。岳不群覺得當地怪人甚多，來意不明，不如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只是天色已黑，河道曲折，不便夜航，只得在船中歇了。桃谷五仙兩次失手，給祖千秋和那肉球人逃走，實是生平罕有之事，六個人雖然拚命自吹自擂，往自己臉上貼金，但說到後來，總見有點不能自圓其說，喝了一會悶酒，也便睡了。

　　岳不群睡在被窩之中，聽得河水拍岸，思湧如潮，翻來覆去，難以入睡，心想：「那祖千秋和那肉球一樣的人，身法怪異，武功著實不弱，不知如何，竟會找上了冲兒？」

　　他一會兒想到本派氣劍二宗之爭，一會兒想到那晚藥王廟外令狐冲以神奇劍法刺瞎了一十五名高手的雙眼，又過了大半個時辰，迷迷糊糊的正要睡著，忽聽得岸上刷刷刷幾聲響，由遠而近。他耳音極是靈敏，一聽之下，便知有兩個輕功高強之人奔將過來。當即翻身坐起，從船窗縫中向外望去，月光之下，只見兩個人影迅速異常的奔來，突然間其中一人右手一舉，兩人都在數丈外站定。

　　岳不群知道這二人若是有什說話，語音必低，當即吸一口氣，運起「紫霞神功」。這神功一運起，不但遇敵偷襲之時周身起反應，而且耳目加倍靈敏，視力及遠，聽覺也是大異尋常，只聽其中一人說道：「就是這一艘船，桅桿上已插了一面小旗，不會弄錯的。」另一人道：「好，咱們就去回報師伯、師哥！」先一人道：「怎麼？」另一人道：「咱們『毒聖門』幾時跟華山派結上了樑子啊？為什麼師伯要這般大張旗鼓的截攔他們？」

　　岳不群聽到「毒聖門」三字，吃了一驚，略一疏神，紫霞神功的效力便減，那二人說話的語音又是極低，竟聽不到先一人如何回答，待得再運神功，卻聽得腳步聲漸遠，二人竟然走了。岳不群久聞「毒聖門」之名，知道那是三湘五澤間的一個門派，這門派中的弟子武功還不怎樣，卻是善於使毒，令人防不勝防，往往殺人於無形之間，端的厲害無比。這「毒聖門」的掌門人姓諸名不凡，有個奇特外號，叫作「毒不死人」，所以稱作「毒不死人」，據說他下毒的本領超凡入聖，已臻化境，下毒而毒死人，那是人人都會之事，毫不稀奇，這個諸不凡偏要與眾不同，下毒之後，被毒者並不斃命，只是身上或如千刀萬剮，或如蟲蟻攢囓，總之是生不如死，卻又是求死不得，除了受他擺佈之外，更無別條道路可走。是以岳不群一聽到「毒聖門」三字，心下便是不寒而慄，尋思：「我華山派怎地和毒聖門結下了樑子？而且他們那個師伯還是要大張旗鼓的來跟我為難，到底是什麼原因？」想來想去，只有兩個緣由：其一，毒聖門是由劍宗封不平等人邀了出來，和自己過不去；其二，是令狐冲所刺瞎的一十五人之中，有毒聖門的門人弟子在內。

　　忽聽得岸上有一個女子聲音低聲說道：「到底你家裏有沒有什麼辟邪劍譜啊？」正是女兒岳靈珊的聲音，不必聽第二人說話，另一人自然是林平之了，不知何時，他二人竟爾到了岸上。岳不群心下恍然，知道女兒和林平之近來情愫日增，白天為防旁人恥笑，不敢過露形跡，如在深宵之中，在岸上幽期密約。他們學武之人，於這男女之防，原不似尋常人家這般嚴謹，何況二人皆未婚嫁，以後結成夫婦，也無不可，只是他號稱「君子劍」，向來以禮法自相期許，倘若女兒竟然逾矩越禮，和林平之做出不軌事來，豈不為武林中同道恥笑？若不是這晚發覺岸上來了敵人，這才運功偵查，否則運這紫霞神功頗耗內力，等閒不輕運用，不料除了查知敵人來歷之外，還發覺了女兒的秘密。

　　只聽林平之道：「我家辟邪劍法是有的，我早練給你瞧過了，劍譜卻真的沒有。」岳靈珊道：「那為什麼你外公和兩個舅舅，總是疑心大師哥盜了你的劍譜？」林平之道：「這是他們疑心，我可沒有疑心。」岳靈珊道：「哼，你倒是好人，讓人家代你疑心，你自己一點也不疑心。」林平之嘆了一口氣，道：「倘若我家真有什麼神妙劍譜，我福威鏢局也不致給青城派如此欺侮，鬧得家破人亡了。」岳靈珊道：「這句話也有理由。那麼你外公舅舅對大師哥起疑，你卻為什麼又不為他分辯？」林平之道：「到底爹爹媽媽說了什麼遺言，我可沒親耳聽見，要分辯也無從辯起。」岳靈珊道：「如此說來，你心中畢竟是有些疑心了。」

第三十九回　黃河老祖

　　林平之道：「千萬別說這等話，若是給大師哥知道了，豈不是傷了同門義氣？」岳靈珊冷笑一聲，道：「偏你便有這許多做作！疑心便疑心，不疑心便不疑心，換作是我，早就當面去問大師哥了。」她頓了一頓，又道：「你的脾氣和爹爹倒也真像，兩個人心中都對大師哥犯疑，猜想他暗中拿了你家的劍譜……」林平之插嘴道：「師父也在犯疑？」岳靈珊嗤的一笑，道：「你自己若不犯疑，何以用上這個『也』字？我說你和爹爹的性格兒一模一樣，就管肚子裏做功夫，嘴裏卻是一句不提。」

　　突然之間，華山派坐船旁的一艘船中傳出一個破鑼般的聲音喝道：「不要臉的小畜生，背後瞎說是非，令狐冲是英雄好漢，豈是你們誹謗得的！」他這幾句話聲聞數十丈外，不但河上各船乘客均從夢中驚醒，連岸上樹頂宿鳥，也都紛紛叫噪。只見那船中躍起一個巨大的人影，疾向林平之和岳靈珊坐處撲去，月光之下，宛似一隻大鵬急掠而下。林岳二人上岸時未帶長劍，忙展開拳腳架式，以備抵禦。

　　岳不群一聽那人呼喝，便知此人內功造詣絕不在自己之下，而他這一撲一躍，更顯得外功也是深厚之極，眼見他向女兒攻去，情急之下，大叫：「手下容情！」一縱身破窗而出，也向岸上躍去，身在半空之時，已見那巨人一手一個抓了林平之和岳靈珊，向前奔出。岳不群大驚，右足一落地，立即提氣縱前，手中長劍跟著一招「白虹貫日」，向那人背心刺去，那人身材既極魁梧，腳步自也奇大，向前邁了一步，岳不群這劍便刺了個空。又是一招「中平劍」向前連出。那巨人正好大步向前，這一劍又刺了個空。岳不群雖是驚訝，但見此人手中提了二人之後，雖具神力，究已不能展開輕功飛奔，只不過仗著腿長步大，奔跑迅速而已，自己終究追趕得上，當下吸一口氣，快步奔行，登時便和那巨人接近了數尺。

　　他心下尋思：「你若不放下珊兒，平兒，我這一劍便要在你身上刺個窟窿。」口中一聲清嘯，叫道：「留神了！」他出招正大光明，不施暗襲，是以在武林中得了個「君子劍」的外號。這一招「清風送爽」刺出之前，也是先行示警，好叫對方有所提備。豈知那巨人直如不聞，竟是毫不理睬，眼見這一劍離他背心已不過一尺，突然間勁風起處，兩根手指向他雙眼中插將過來。

　　此處正是長街盡頭，一幢房屋遮住了月光，岳不群應變奇速，一發覺屋角邊隱伏有厲害敵人偷襲，立即身子一偏，未見敵人，先已還了一劍。敵人一低頭，欺身而進，舉手扣他肚腹的「中脘穴」。岳不群飛腳踢出，那人滴溜溜打個轉，攻他背心。岳不群更不回身，反手劍刺出，招數既快且準。那人又已避開，縱身取他咽喉。岳不群心下惱怒：「這人好生無禮，竟敢以一雙肉掌對我長劍，而且招招進攻，今晚若再失手，岳不群那裏還有面目立身於武林之中？」當下提起精神，一招一式，法度謹嚴無比，鬥到十餘招後，劍上已隱隱有風雷之聲，顯是將渾厚內功注入了劍招。那人連攻三招，待岳不群一退，忽地跳出圈子，拱手說道：「華山劍法，名不虛傳。後會有期。」轉身欲行。岳不群喝道：「且慢，在下尚有言語請教。」一劍向他頭頂削去。

　　那人頭一低，避過此劍，不料岳不群這一劍乃是虛招，長劍削到一半，便已收轉，疾刺那人胸口。那人其勢已無法避讓，向前一撲，直欺入岳不群懷中，長劍剛好從他背上平平擦過，相去不過數寸。當此之時，岳不群只須手腕一沉，便能將他齊腰斬為兩截。但其時他雙手已攻向岳不群丹田要穴，迫得他急須自救，無暇傷敵，但見他長劍圈轉，倏地挑上，刺向對方額頭。那人變招也真迅捷，伸指在長劍上一彈。岳不群劍招靈動，長劍微歪，乘勢改刺為削，嗤的一聲響，將那人頭上的一頂帽子削了下來，露出一個光頭。原來那人竟是個和尚。

　　那和尚雙足一蹬，向後疾射而出。岳不群手中長劍給他一彈，當時便覺手臂酸麻，那知道酸麻之感越來越是厲害，正待發足追趕，突覺五指僵硬，長劍向地下跌落。他左手急伸，抓住了劍柄，月光下只見右手五根手指都腫了起來，不由得心下駭然。便這麼耽擱得片刻，岳夫人提劍趕到，見丈夫神色有異，忙問：「珊兒呢？」岳不群左手持劍一指，道：「追！」夫婦兩人向那巨人去路追了出去，不多時便見道路交叉，不知敵人走的是那一條路。岳夫人大急，拔劍在道旁的大樹上猛砍。岳不群道：「擄劫珊兒之人是冲兒的朋友，諒來不致加害於她。咱們去問冲兒，便知端的。」岳夫人點頭道：「不錯，那人大聲叫嚷，說珊兒平兒污衊冲兒，不知是什麼緣故。」岳不群道：「還是和辟邪劍譜有關。」

　　夫婦回到船邊，只見令狐冲和眾弟子都站在岸上，神情甚是關切。岳不群和岳夫人走進中艙，正要叫令狐冲來問，只見桌上燭台下壓了一張白紙，上書：「五霸崗前，奉還令愛，紫霞神功，好極有限。」那十六個字便用燭台上蠟燭芯的煙炭所書。岳不群將紙一團，放入了懷中，問船家道：「這裏到五霸崗，有多少路？」那船家道：「明兒一早開船，過銅瓦廂、九赫集，便到東明。那五霸崗在東明集之東，挨近荷澤，是河南和山東兩省交界之地。爺台若是要去，明日天黑，也就到了。」岳不群嗯了一聲，心想：「對方約我到五霸崗相會，此約不能不去，可是前去赴會，卻注定了是有敗無勝的局面。」正自躊躇，忽聽得岸上有人叫道：「他媽巴羔子的桃谷六鬼，我鍾馗爺爺捉鬼來啦。」

　　桃谷六仙一聽之下，如何不怒？除桃實仙躺著不能動彈，其餘五人一齊躍上岸去。只見說話之人頭戴一頂尖帽，手中持著一面白布大旗，迎風招展，旗上寫著：「專捉桃谷六鬼」六個大字。那人一見五人躍上，轉身便走，口中大叫：「桃谷六鬼膽小如鼠，決計不敢過來。」桃根仙等怒吼連連，快步急追。這人輕功甚是了得，幾個人頃刻間便隱入了黑暗之中。

　　岳不群道：「師妹，這是調虎離山之計，大家上船。」勞德諾等剛要上船，岸邊一個圓圓的人形滾將過來，一把抓住了令狐冲的胸口，叫道：「跟我去！」正是那個肉球一般的矮胖子。令狐冲被他一把抓住，全無招架之力，只有束手待擒。忽然間呼的一聲響，屋角邊又有一人衝了出來，飛腳向肉球人踢丟，卻是桃枝仙，原來桃枝仙武功甚高而膽子極小，見到白旗上的大字後，不敢隨著眾兄弟一齊追趕，自行躲在屋角之後，待見肉球人擒了令狐冲，情勢不妙，只得挺身來救。

　　肉球人見桃枝仙衝到，立即放下令狐冲，身子一晃，已躍到桃實仙床前，右足伸出，作勢往他胸膛上踏去。桃枝仙大驚，叫道：「勿傷我兄弟。」肉球人道：「老頭子愛傷便傷，你管得著嗎？」桃枝仙如飛般縱入船艙，連人帶床板，將桃實仙抱在手中。那肉球人其實只是要將他引開，反身一縱，又已將令狐冲抓住，抗在肩上，飛奔而去。桃枝仙心想：「平大夫叫我們照料這個令狐冲，他給人擒去，我們日後如何交代？」若是放下桃實仙不顧，又拍他傷病之中，無力抗禦來襲敵人，當即雙臂將他橫抱，隨後追去。

　　岳不群向妻子打個手勢，說道：「你照料一眾弟子，我追上去瞧瞧。」岳夫人點了點頭。二人均知眼下強敵環伺，若是夫婦倆一同出去追敵，只怕滿船男女弟子，都會陷於敵手。

　　這肉球人和桃枝仙的輕功在伯仲之間，各人抱了一人，奔跑之際，自不能如空手時的迅捷。岳不群展開輕功，漸漸追上，只聽得桃枝仙大呼小叫，要那肉球人將令狐冲放了下來，否則決計不和他善干罷休。桃實仙身子雖是動彈不得，一張口可是不肯閒著，不絕的和桃枝仙爭辯，說道：「大哥、二哥他們不在這裏，你就是追上了這個肉球，也無法奈何得了他。既然奈何不了他，則絕不和他善干罷休云云，那也只是虛聲恫嚇而已。」桃枝仙道：「就算虛聲恫嚇，也有嚇阻敵人之效，總之比不嚇為強。」桃實仙道：「我看那肉球人奔跑迅速，腳下絲毫沒有慢了下來，嚇阻二字中這個『阻』字，未免不大妥當。」那桃枝仙的內力也當真了不得，手中抱著一人，嘴裏爭辯不休，但腳下奔跑之速，竟是毫未拖延。岳不群暗暗驚異：「這六個怪人的武功不知是什麼家數。幸好他們瘋瘋癲癲，行事說話不近人情，否則必成武林中極難纏的勁敵。」

　　三個人一條線般向東北角奔跑，道路越來越是崎嶇，不絕上山。岳不群突然想起：「別要這肉球人在山谷裏暗中伏下了高手，特地引我入伏？那可兇險得緊。」停步微一沉吟，只見那肉球人已抱了令狐冲奔向山坡上一間瓦屋，越牆而入。桃枝仙抱著桃實仙，也即越牆而入，驀地裏一聲大叫，顯是中計受陷。岳不群欺到牆邊，只聽桃實仙道：「我早跟你說，叫你小心些，你瞧，現在給人家用漁網縛了起來，像是一條大魚，有甚麼風光？」

　　桃枝仙道：「第一，是兩條大魚，不是一條大魚。第二。你幾時叫過我小心些？」桃實仙道：「小時候我一起和你去偷人家牆內樹上的石榴，我叫你小心些，難道你忘記了？」桃枝仙道：「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跟眼前的事有甚麼相干？」

　　桃實仙道：「當然有相干。那一次你不小心，摔了下去，給人家捉住揍了一頓，結果大哥，二哥，四哥他們一齊趕到，才將那一家人殺得乾乾淨淨。這一次你又不小心，又給人家捉住了。」

　　桃枝仙道：「那有什麼要緊？最多大哥、二哥他們一齊趕到，又將這家人殺得乾乾淨淨。」那肉球人突然冷冷的道：「你這桃谷二鬼轉眼便死，還想在這裏殺人。不許說話，好讓我耳根清淨些。」

　　只聽得桃枝仙和桃實仙都是荷荷的響了幾下，便不出聲了，顯是那肉球人在他二人口中塞了什麼麻核桃之類，他們開口不得。岳不群側耳傾聽，牆內好半天沒有聲息。他繞到圍牆之後，見牆外有株大棗樹。岳不群一躍上了棗樹，向牆內望去，見裏面是間小小瓦屋，和那圍牆相距約有一丈。他想桃枝仙一躍入內即被漁網縛住，多半這一丈的空地上裝有機關埋伏，當下隱身在棗樹的枝葉濃密之處，運起「紫霞神功」，凝神傾聽，只聽得那肉球人低沉著聲音問道：「祖千秋那老賊到底跟你有何淵源。」

　　跟著聽得令狐冲道：「祖千秋這人，今兒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說不上什麼淵源。」肉球人怒道：「事到如今，還在說謊！可知你已落入我的掌握，我要你死得慘不堪言。」

　　令狐冲笑道：「你的靈丹妙藥給我無意中吃在肚裏，你自然要大發脾氣。只不過你的丹藥實在也不見得有甚靈妙，我服了之後，可不起半點效驗。」肉球人怒道：「見效那有這樣迅速的？須知病來似山倒，病去如抽絲。這藥力須得在三天之後，這才慢慢見效。」令狐冲笑道：「你要殺我，儘管動手，反正我全身無力，全無抗禦之能。」

　　肉球人道：「哼，你想痛痛快快的死，可沒這麼容易！我先得問個清楚。他奶奶的，祖千秋是我老頭子幾十年的老朋友，這一次居然賣友，其中定有別因。你華山派在我『黃河老祖』眼中看來，不值半文錢，他當然不是為了你是華山弟子的緣故，才盜了我的『續命八丸』給你。當真是奇哉怪也，怪哉奇也！」他一面自言自語，一面頓足有聲，十分生氣。

　　令狐冲道：「閣下的外號原來叫作『黃河老祖』失敬啊失敬。」肉球人怒道：「胡說八道！我一個人怎做得來『黃河老祖』！」令狐冲道：「為什麼一個人做不來？」肉球人道：「『黃河老祖』一個姓老，一個姓祖，當然是兩個人了，這個也不懂，真是蠢才。祖宗祖千秋，我老爺老頭子姓老，兩人居於黃河沿岸，所以合稱『黃河老祖』」

　　令狐冲問道：「怎麼一個叫老爺，一個叫祖宗？」肉球人道：「你孤陋寡聞，不知世上有姓老姓祖之人。我姓老，單名一個『爺』字，字頭子，人家不是叫我老爺，便叫我老頭子……」令狐冲忍不住笑出聲來，道：「那個祖千秋，便姓祖名宗了？」

　　肉球人老頭子道：「是啊。」他頓了一頓，說道：「咦！你不知祖千秋的名字，如此說來，可能真的跟他沒什麼淵源了。啊喲，不對，你是不是祖千秋的兒子？」

　　令狐冲更是好笑，說道：「我怎麼會是他的兒子？他姓祖，我複姓令狐，怎麼拉扯得上一塊？」老頭子喃喃自語：「真是古怪。我費了無數心血，偷搶拐騙，這才配製成了這『續命八丸』，原是要用來治我寶貝乖女兒之病的，你既不是祖千秋的兒子，他為什麼要偷了我這丸藥給你服下？」令狐冲聽到這裏，這才恍然，道：「原來老先生這些丸藥，是用來治令愛之病的，給在下誤服了，當真是萬分的過意不去。不知令愛患了甚麼病，何不請『殺人名醫』平大夫設法醫治？」

　　老頭子呸呸連聲，道：「誰不知道有病便要請平一指醫治？他有個規矩，治好一人，須得殺一人抵命。我怕他不肯治我女兒，先去將他老婆家中一家八口盡數殺了，他才不好意思，不得不悉心替我女兒診斷，查出我女兒一離娘胎，便有怪病，所以開了這張『續命八丸』的藥方出來。否則我又不是醫生，怎懂得採藥製煉的法子？」

　　令狐冲愈聽愈奇，道：「前輩既去請平大夫醫治令愛之病，又怎能殺了平大夫岳家的全家？」老頭子道：「你這人笨得要命，不點不透。平一指仇家本來不多，這幾年來又早被他的病人殺得精光了。平一指生平最恨之人，是他岳母，只因他怕老婆，不便親自殺他岳母，所以由我出手代勞。我殺了他岳母全家之後，平一指十分喜歡，這才悉心診治我女兒之病。」令狐冲道：「原來如此。其實前輩的丹藥雖靈，對我的疾病卻不對症，不知令愛病勢現下如何，重新再覓丹藥，可來得及嗎？」老頭子怒道：「我女兒最多再拖一年半載，便一命嗚呼了，那裏還來得及去再覓這種靈丹妙藥？現下無可奈何，只有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他端過一張椅子，推令狐冲坐了。取出一根繩索，將他手足牢牢縛在椅上，撕爛他的衣衫，露出了胸膛口的肌膚。令狐冲問道：「你要幹什麼？」老頭子獰笑道：「不用心急，待會便知。」連人帶椅，將他抱了起來，穿過兩間房，掀起了棉帷，走進了一間房中。

　　令狐冲一進房中，便覺悶熱異常，但見那房的窗縫都用棉紙牢牢糊住，當真是密不通風。房中生著兩隻大炭火盆，床上錦帳低垂，滿房都是藥氣。老頭子將椅子在床前一放，掀開帳子，柔聲說道：「怡兒，今天覺得怎樣？」只見鵝黃色的緞枕之上，躺著一張更無半點血色的臉蛋，一頭三尺來長的秀髮，散在一張黃色的綢被之上。那姑娘約莫十七八歲年紀，雙眼緊閉，睫毛甚長，低聲叫道：「爹！」卻不睜眼。

　　老頭子道：「怡兒，爹爹給你煉製的『績命八丸』已經大功告成，今日便可服用了，你吃了之後，毛病便好，就可起床玩耍。」那少女嗯的一聲，似乎並不怎麼關切。令狐冲見到那少女病勢如此沉重，心下更是過意不去，又想：「老頭子對他女兒十分愛憐，無可奈何之中，只好騙騙她了。」老頭子扶著女兒上身，道：「你坐起一些好吃藥，這藥得來不易，可別糟蹋了。」那少女慢慢坐了起來，老頭子拿了兩個枕頭，墊在她背後。那少女睜眼見到令狐冲，十分詫異。兩顆骨溜溜的眼珠不住轉動，只是向令狐冲臉上瞧去，道：「爹，他……他是誰？」

　　老頭子微笑道：「他麼？他不是人，他是藥。」那少女茫然不解，道：「他是藥？」老頭子道：「是啊，他是藥。那『續命八丸』藥性太過猛烈，我兒服食不宜，所以先由他服了，再刺他之血，供我兒服食，最為適富。」那少女「嗯」的一聲，閉上了眼睛。

　　令狐冲一聽老頭子之言，又驚又怒，正欲破口大罵，轉念一想：「我吃了這個姑娘的救命靈藥，雖非有意，總之是我壞了大事，害了他的性命。何況我本就不想活了，以我之血，救她性命，贖我罪衍，有何不可？」當下悽然一笑，並不說話。老頭子站在他身旁，只待他一出聲叫罵，立即點他啞穴，豈知令狐冲竟是神色泰然，不以為意，倒也大出他意料之外。原來令狐冲自岳靈珊移情別戀之後，本已心灰意懶，這晚聽得那大漢大聲斥責岳靈珊和林平之，說他二人誹謗自己，又親眼見到岳林二人在岸上樹底密約相會，更覺了無生趣，於自己生死，早已全不掛懷。

　　老頭子問道：「我要刺你心頭熱血，為我女兒治病了，你怕是不怕？」令狐冲淡淡的道：「那有什麼可怕的？」

　　老頭子側目凝視令狐冲，果然見他毫無懼怕的神色，說道：「刺出你心頭之血，你便性命不保了，我有言在先，可別怪我沒告知你。」令狐冲淡淡一笑，道：「每個人到頭來終於要死的，早死幾年，遲死幾年，又有什麼分別？我的血能救得姑娘之命，那是再好不過，勝於我白白的死了，對誰都沒有好處。」他猜想岳靈珊得知自己死訊，只怕非但毫不悲戚，說不定還要罵聲：「活該！」不禁大生自憐自傷之意。老頭子大拇指一翹，道：「這等不怕死的好漢，老頭子生平倒是少見，只可惜我女兒若不飲你的血便難以活命，否則真想就此饒了你。」

　　他到灶下端了一盆熱氣騰騰的沸水出來，右手執了一柄尖刀，左手用手巾在熱水中浸濕了，敷在令狐冲心口。正在這時，忽聽得祖千秋的聲音在外面叫道：「老頭子，老頭子，快開門，我有件好東西送給你的小怡姑娘。」老頭子眉頭一皺，右手刀子一劃，將那熱手巾割成兩半，將一半塞在令狐冲口中，說道：「甚麼好東西了？」放下刀子和熱水，出去開門，將祖千秋放進屋來。

　　祖千秋道：「老頭子，這一件事你如何謝我？當時事情緊急，又找你不到。我只好取了你的『續命八丸』，騙他服下，倘若你自己知道了，也必會將這些靈丹妙藥送去，可是他就未必肯服。」老頭子怒道：「胡說八道……」祖千秋將嘴湊到他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老頭子突然跳起身來，大聲道：「有這等事？你…你…可不是騙我？」祖千秋道：「我騙你作甚？我打聽得千真萬確。老頭子，咱們是幾十年的交情，知己之極，我辦的這件事，合了你心意吧？」老頭子道：「不錯，不錯！該死，該死！」

　　祖千秋奇道：「怎地又是不錯，又是該死？」老頭子道：「你不錯，我該死！」祖千秋更加奇了，道：「你為什麼該死？」老頭子一把拖了他手，直入女兒房中，向令狐冲納頭便拜，道：「令狐公子，令狐大人，令狐爺爺，小人豬油蒙住了心，今日得罪了你。幸好天可憐見，祖千秋及時趕到，倘若我一刀刺死了你，便將老頭子全身肥肉熬成脂膏，也贖不了萬分之一的罪愆。」說著連連叩頭。

　　令狐冲口中塞著半截手巾，荷荷作聲，說不出話來。祖千秋心細，忙將手巾從他口中挖了出來，問道：「令狐公子，你怎地到了此處？」令狐冲忙道：「老前輩快快請起，這等大禮，我可愧不敢當。」老頭子道：「常言道：不知者不罪，小老兒不知令狐公子和我大恩人有這等淵源，多多冒犯，唉，唉，該死！胡鬧透頂，就算我有一百個女兒，個個都要死，也不敢讓令狐公子流半點鮮血救她們性命。」祖千秋睜大了眼，道：「老頭子，你將令狐公子綁在這裏幹什麼？」老頭子道：「唉，總之是我倒行逆施，胡作非為，你少問一句行不行？」祖千秋又問：「這盆熱水，這把尖刀放在這裏又幹什麼來著？」只聽得拍拍拍拍幾聲，老頭子舉起手來，力批自己雙頰。他的臉頰本就肥得有如一個圓球，這幾下著力擊打，更是腫脹不堪。令狐冲道：「種種情事，晚輩如在五里霧中，實不知半點因由，還望兩位前輩明示。」老頭子和祖千秋匆匆忙忙解開了他身上綁縛，說道：「咱們一面喝酒，一面細談。」令狐冲向床上的少女望了一眼，道：「令嬡的病勢，不致便有變化麼？」

　　老頭子道：「沒有，不會有變化。就算有變化，唉，這個……那也是……」他口中嘮嘮叨叨，也不知說些什麼，將令狐冲和祖千秋讓到廳上，倒了三碗酒，又取些花生、豆乾、蠶豆之類來下酒，恭恭敬敬的舉起酒碗，敬了令狐冲一碗。令狐冲一口飲了，只覺酒味清淡，和舟中那一十六罈美酒，可不能同日而語，但比之在祖千秋酒杯中盛過的酒味，卻又好上十倍。

　　老頭子說道：「令狐公子，老朽胡塗透頂，得罪了公子，唉，這個……真是……」一臉惶恐之色，不知說甚麼話，才能表達心中歉意。祖千秋道：「令狐公子大人大量，也不會怪你。再說，你這『續命八丸』倘若有些效驗，對令狐公子的身子真有補益，那麼你反有功勞了。」那老頭子道：「這個……這個……功勞是不敢當，祖賢弟，還是你的功勞大。」祖千秋笑道：「我取了你這八顆丸藥，只怕於小怡姑娘身子有妨，這一些人參，給她補一補吧。」說著俯身取過一隻竹簍，打開蓋子，掏出一把把的人參來，有粗有細，看來沒有十斤，也有八斤。

　　老頭子道：「從那裏弄了這許多人參來？」祖千秋笑道：「自然是從藥材舖中借來的了。」老頭子哈哈大笑，道：「劉備借荊州，不知何日還。」令狐冲見老頭子雖是強作歡容，卻掩不住眉間愁悶，說道：「老先生，祖先生，你兩位要醫我之病，雖是一番好意，但一個欺騙在先，一個擄綁在後，未免太不將在下瞧在眼裏了。」老祖二人一聽，當即站起，連連作揖，齊道：「令狐公子，老朽罪該萬死。不論公子如何處罰，老朽都是罪有應得。」令狐冲道：「好，我有事不明，須請直言相告。請問二位到底是衝著誰的面子，才對我這等相敬？」老祖二人相互瞧了一眼，祖千秋道：「公子爺心中當然知道。那一位的名字，恕我們不敢提及。」

　　令狐冲道：「我的的確確不知。」他暗自思忖：「是風太師叔祖麼？是不戒大師麼？是田伯光麼？是綠竹翁麼？可是細細想來，又都不像。」祖千秋道：「公子爺，你問這件事，我和老兄二人是決計不敢答的，你就殺了我們，也不會說。你公子爺心中自然知道，又何必定要咱們說了出來？」令狐冲見他語氣十分堅決，顯是不論如何逼問，都是決計不說的了。便道：「好，你們既然不說，我心下怒氣不消。老先生，你將我綁在椅上，嚇得我魂飛魄散，我也要綁你二人一綁，說不定我心中不開心，一尖刀把你們的心肝給挖了出來。」老祖二人又是對望一眼，道：「公子爺要綁，我們自是不敢反抗。」

　　老頭子去端過兩隻椅子，又取了七八條粗索來。兩人先用繩索將自己雙足在椅腳上牢牢縛住，然後雙手放在背後。道：「公子請縛。」二人心下均想：「這位少年未必真要綁我們出氣，多半是開開玩笑。」那知令狐冲取過繩索，當真將二人雙手反背轉好，提起老頭子的尖刀，說道：「我內力已失，不能用手指點穴，又怕你們運力掙扎，只好用刀柄敲打，封了你二人的穴道。」當下倒轉尖刀，用刀柄花二人的環跳、天柱、少海等處穴道中用力敲擊，封住了二人穴道。老頭子和祖千秋面面相覷，大是詫異，心中不自禁的生出恐懼之情，不知令狐冲用意何在。只聽他說道：「你們在這裏等一會。」轉身出廳。

　　令狐冲握著那柄尖刀，走到那少女的房外，咳嗽一聲，說道：「老……唔，小怡姑娘，你身子怎樣？」他本待叫她「老姑娘」，但想這少女年紀幼小，雖然姓老，稱之為「老姑娘」總是不大妥當，聽得祖千秋叫她為小怡姑娘，便也如此稱呼。小怡姑娘「嗯」的一聲，並不回答。令狐冲掀開棉帷，走進房去，只見她兀自坐著，靠在枕墊之上，半睡半醒，雙目微睜。令狐冲走近兩步，見她臉上肌膚便如透明一般，雪白的肌肉下現出一條條青筋，似乎可見血管中血液隱隱流動。只是房中寂靜無雙，風息全無，好像她體內的鮮血，正在一滴滴的凝結成膏，她呼出來的氣息，呼出一口便少了一口。

　　令狐冲長長嘆了口氣，心道：「這位姑娘本來可活，給我誤服丹藥而害了她。我反正是要死了，多活幾天，少活幾天，又有什麼分別？」取過一隻瓷碗放在几上，伸出左腕，右手舉刀在碗脈上橫斬一刀，鮮血泉湧，向碗中直流下去。他見老頭子先前取來的那盆熱水仍是冒著熱氣，當即放下尖刀，右手抓些熱水，淋在傷口之上，使得傷口鮮血不致迅速凝結。頃刻之間，已注滿了大半碗。

　　小怡姑娘迷迷糊糊中聞到一陣血腥氣，睜開眼來，見到令狐冲手腕上鮮血直淋，一驚之下，大叫了一聲。老頭子和祖千秋在廳中聽見小怡的叫聲，不知令狐冲對她在幹什麼，兩個人你瞧著我，我瞧著你，心中各有許多話要說，卻是誰也不敢先開口。

　　令狐冲見碗中鮮血將滿，端到小怡床前，就在她嘴邊，道：「快喝了，血中含有靈藥，能治你之病。」小怡道：「我……我怕，我不喝。」令狐冲流了一碗血後，只覺腦中空盪盪地，四肢軟弱無力，心想：「她害怕不喝，這血豈不是白流了？」左手抓過尖刀，喝道：「你若是不飲，我一刀刺死了你。」將尖刀的刀尖直抵到她喉頭。小怡怕了起來，只得張嘴將一碗鮮血一口口的都喝了下去，幾次煩惡欲嘔，看到令狐冲的尖刀閃閃發光，竟是嚇得不敢作嘔。令狐冲見她喝乾了一碗血，自己腕上傷口鮮血已然凝結，心想：「我服了老頭子的『續命八丸』，從血液中進入小怡腹內的，只怕不到十分之一，待我大解小解之後，不免所失更多，須得儘早再餵她幾碗鮮血，直到我不能動彈為止。」當下再割右手腕脈，放了大半碗鮮血，又去餵小怡飲。小怡皺起了眉頭，道：「你……你別迫我，我真的不行了。」令狐冲道：「不行也得行，快喝，快。」小怡道：「你……你為什麼這樣？你這樣做，好傷自己身子。」令狐冲苦笑道：「我傷身子打什麼緊，我只要你好。」

　　桃枝仙和桃實仙二人被老頭子所裝的漁網所縛，越是掙扎，漁網收得越緊，到得後來，兩人手足要移動數寸也是有所不能。兩人身不能動，耳目卻仍十分靈敏，口中更是爭辯不休。當令狐冲將老祖二人縛住後，桃枝仙猜他一定要將二人殺了，桃實仙則猜他一定先來釋放自己兄弟，那知二人空爭半日，所料全然不中，令狐冲去走進了小怡房中。小怡的閨房密不通氣，二人在房中的說話之聲，只能隱隱約約的傳了少些出來。桃枝仙、桃實仙、岳不群、老頭子、祖千秋五人內力都甚為了得，但令狐冲在小怡房中到底幹什麼事，五人只好隨意想像，突然間聽得小怡一下尖聲大叫，五人臉色登時都為之大變。

　　桃枝仙道：「令狐冲一個大男人，走到人家閨女房中去幹什麼？」桃實仙道：「你聽！那姑娘害怕之極，說道：『我……我怕！』令狐冲說：『你若是不……，我一刀刺死你。』他說『你若是不……』不什麼？」桃枝仙道：「那還有什麼好事？自然是逼迫那姑娘做他的老婆。」桃實仙道：「哈哈，可笑之極、那矮冬瓜胖皮球的女兒，當然也是個矮冬瓜，胖皮球，令狐冲為什麼要逼她做老婆？」桃枝仙道：「蘿蔔青菜，各人所愛，說不定令狐冲特別喜歡肥胖女子，一見肥女，便即魂飛天外。」桃實仙道：「你聽，你聽，那肥女求饒了，說甚麼『你別迫我，我真的不行了。』」桃枝仙道：「不錯。令狐冲這小子卻是霸王硬上弓，說道：『不行也得行，快，快！』」

　　桃實仙道：「為甚麼令狐冲叫她快些，快甚麼？」桃枝仙道：「你沒娶過老婆，是童男之身，自然不懂。」桃實仙道：「難道你就娶過了，不害燥！」桃枝仙道：「你明知我沒娶過，幹麼又來問我？」桃實仙大叫：「喂，喂，老頭子，令狐冲在逼你女兒做老婆，你幹麼見死不救？」桃枝仙道：「你管甚麼閒事？你又怎知那肥女要死，說甚麼見死不救？」

　　老頭子和祖千秋給縛在椅上，又給封了穴道，聽得房中小怡驚呼和哀求之聲，二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二人心下本已起疑，聽得桃谷二仙在院子中大聲爭辯，祖千秋道：「老兄，這件事非阻止不可，沒想到令狐冲如此好色，只怕闖出了大禍。」老頭子道：「唉，糟蹋了我小怡，那還罷了，卻……卻對不起人家。」祖千秋道：「你聽，你聽。你的小怡對他生了情意，她說道：『你這樣做，好傷自己身子。』令狐冲說甚麼？你聽到沒有？」老頭子道：「他說：『我傷身子打甚麼緊？我只是要你好！』他……他奶奶的，這兩個小傢伙。」祖千秋哈哈大笑，道：「老……老兄，恭喜，恭喜！」老頭子怒道：「恭你奶奶個喜！」祖千秋道：「你何必發怒，恭喜你得了個好女婿！」老頭子大叫一聲，喝道：「別再胡說！這件事傳揚出去，你我還有命麼！」他說這兩句話時，聲音中含著極大的驚恐。祖千秋道：「是，是！」聲音卻也打顫了。

　　岳不群處身在牆外樹上，隔得更遠，雖是運起了「紫霞神功」，也只聽到一鱗半爪，桃谷二仙和老祖二人的說話不絕傳入耳中，只道令狐冲當真乘人之危，對小怡姑娘大肆非禮，後來再聽老祖二人的對答，心想令狐冲瀟灑風流，那小怡姑娘若與乃父相像，是個胖皮球一般的醜女，則失身之後對其傾倒愛慕，亦非奇事了。岳不群初聞令狐冲強迫小怡之事，便擬衝入房中阻止，但轉念一想，這些人連令狐冲在內個個詭秘怪異，不知有何圖謀，還是不可魯莽，靜觀其變，當下強自抑制，繼續傾聽。

　　忽聽得小怡又尖叫道：「別，別…這麼多血，求求你…」突然牆外有人叫道：「老頭子，桃谷四鬼給我撇掉啦。」波的一聲輕響，有人從牆外躍入，推門進內，正是那個手持白旗去逗引桃谷四仙的漢子。他一見老頭子和祖千秋都給綁在椅上，吃了一驚，叫道：「怎麼啦！」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精光燦然的匕首，手臂幾下揮舞，已將兩人手足上所綁的繩索割斷。

　　房中小怡尖聲驚叫：「你……你……求求你……不能再這樣了。」那漢子聽小怡叫得緊急，驚道：「小怡姑娘！」向房門衝了過去。老頭子出手極快，一把拉住了他手臂，喝道：「不可進去！」那漢子一怔之下，停住了腳步。只聽得院子中桃枝仙道：「我想矮冬瓜得了令狐冲這樣一個女婿，定是歡喜得緊。」桃實仙道：「令狐冲快要死了，一個半死半活的女婿。得了有什麼歡喜？」桃枝仙道：「他女兒也快死了，一對夫妻一般的半死半活。」只聽得房中砰的一聲，什麼東西倒在地下，小怡又是叫了起來，聲音雖然微弱，卻充滿了驚惶之意，叫道：「爹，爹快來！」

　　老頭子聽得女兒呼叫，搶進房去，只見令狐冲倒在地下，一隻瓷碗合在胸口，上身全是鮮血，小怡斜倚在床，嘴邊也都是血。祖千秋和那漢子站在老頭子身後，望望令狐冲，望望小怡，滿腹都是疑竇。小怡道：「爹，這……這個人割了許多血出來，逼我喝了兩碗……他……他還要割……」老頭子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忙俯身扶起令狐冲，只見他右手腕脈處的傷口中，鮮血兀自汩汩的流個不住。

　　他一衝出房，取了金創藥來，心慌意亂之下，雖在自己屋中，還是額頭在門框上撞得腫起了一個大瘤，門框卻被他撞塌了半邊。桃枝仙只道他在毆打令狐冲，叫道：「喂，老頭子，令狐冲是桃谷六仙的好朋友，你可不能再打。若是打死了他，我們桃谷六仙非將你全身肥肉撕成一條條不可。」桃實仙道：「錯了，錯了！」桃枝仙道：「什麼錯了？」桃實仙道：「他若是全身瘦肉，自可撕成一條一條，那全是肥肉，一撕便成一團一塌胡塗的膏油，如何撕成一條一條？」

第四十回　五仙教主

　　老頭子也不理會他二人胡說八道，忙將金創藥在令狐冲手腕上傷口處敷好，再在他胸腹間幾處穴道上推拿良久，令狐冲這才悠悠轉醒。老頭子驚魂略定，道：「令狐公子，你……這件事當真叫咱們粉身碎骨，也是……唉……也是……」祖千秋也道：「令狐公子，老頭子剛才縛住了你，全是一場誤會，你怎地當真了？豈不是令他無地自容？」令狐冲微微一笑，道：「在下的內傷非靈丹妙藥所能醫治，祖前輩一番好意，取了老前輩的『續命八丸』來給在下服食，那實…實在是糟蹋了……」他說到這裏，只因失血過多，一陣暈眩，又昏了過去。老頭子將他抱起身來，走出女兒閨房，橫臥在自己房中的睡床之上，愁眉苦臉的道：「那怎麼辦？那怎麼辦？」

　　祖千秋道：「令狐公子失血極多，只怕性命已在頃刻之間，咱三人便以畢生修為，將內力注入他體內如何？」老頭子道：「自該如此。」輕輕扶起令狐冲身子，右掌掌心貼在他背心大椎穴，甫一運氣，便是全身一震，喀喇一聲響，他所坐的一張木椅給他壓得稀爛。原來他這一下觸動了令狐冲體內所蓄桃谷六仙與不戒和尚的真氣。那七人的內力何等厲害，老頭子自是抵受不住。

　　桃枝仙哈哈大笑，道：「令狐冲的內傷，便因咱六兄弟以內力給他療傷而起，這矮冬瓜居然又來學樣，令狐冲豈不是傷上加傷，傷之又傷，傷之不已！」桃實仙道：「你聽，這喀喇一聲響，定是矮冬瓜給令狐冲的內力震了出來，撞壞了甚麼東西。令狐冲的內力，便是我們的內力，矮冬瓜又吃了桃谷六仙一次苦頭！妙哉！妙哉！」

　　桃谷二仙說話甚響，黃河老祖和那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老頭子嘆了口氣，道：「唉，令狐公子若是不醒，我老頭子只好自殺了。」那漢子道：「且慢。」突然放大喉嚨，叫道：「坐在牆外棗樹上的那一位，可是華山派掌門人岳不群先生嗎？」

　　岳不群大吃一驚，身子一晃，險些從樹上掉將下來，心道：「原來我的行蹤早就給他見到了。」只聽那漢子又叫：「岳先生，遠來是客，何不進來見面？」岳不群極是尷尬，只覺進去固是不妙，其勢又不能老是坐在樹上不動。那漢子道：「令高足令狐公子暈了過去，請你一起來參詳參詳。」岳不群咳嗽一聲，一縱身，越過了院子中丈餘空地，落在滴水簷下的走廊之上。老頭子已從房中走了出來，拱手道：「岳先生，請進。」岳不群道：「在下掛念小徒安危，可來得魯莽了。」老頭子道：「那是在下該死。唉，倘若……倘若……」桃枝仙大聲道：「你不用擔心，令狐冲死不了的。」老頭子大喜，問道：「你怎知他不會死？」桃枝仙道：「他年紀比你小得多，也比我小得多，是不是？」老頭子道：「是啊。那又怎樣？」桃枝仙道：「年紀老的人先死呢，還是年紀小的人先死？自然是老的先死了。你還沒有死，我也沒有死，令狐冲又怎麼會死？」老頭子本道他有獨到之見，豈知又來胡說一番，只有苦笑。

　　岳不群走入房中，只見令狐冲暈倒在床，心想：「我若不露一手紫霞神功，可教這幾人輕視我華山派了。」當下暗運神功，臉向裏床，以便臉上紫氣顯現之時無人瞧見，伸掌按到令狐冲背心大椎穴上。他早知令狐冲體內真氣運行的情狀，當下並不用力，只是以微量內力緩緩輸入，覺得他體內真氣生出反激，手掌便和他肌膚離開了半寸，停得片刻，又將手掌按了上去。果然過不多時，令狐冲便即悠悠醒轉，叫道：「師父，你……老人家來了。」

　　老頭子見岳不群毫不費力，便將令狐冲救轉，心下大是佩服。岳不群尋思：「此處是非之地，不能多耽，又不知舟中夫人和眾弟子如何。」拱手說道：「多承諸位對我師徒禮敬有加，愧不敢當，這就告辭了。」老頭子道：「是，是！令狐公子身子違和，唉，咱們本當好好接待才是，眼下卻是不便，實在是失禮之至，還請兩位原恕。」岳不群道：「不用客氣。」黯淡的燈光之下，見那漢子一雙眸子炯炯發光，心念一動，拱手道：「這位朋友尊姓大名？」祖千秋笑道：「原來岳先生不識得咱們的夜貓子無計可施計無施。」

　　岳不群心中一驚，暗道：「夜貓子計無施？此人三十年前便已名震武林，據說他天賦異稟，黑夜視物，如同白晝，行事忽善忽惡，或邪或正，是個極厲害的人物，怎地會和老頭子等人攪在一起？」忙拱手道：「久仰計師傅大名，當真是如雷貫耳，今日有幸得見。」計無施微微一笑，道：「咱們今日見了面，明日還要在五霸崗見面啊。」岳不群又是一驚，雖覺初次見面，不便向人探詢詳情，但女兒被擄，骨肉關心，說道：「在下不知什麼地方得罪了這裏武林中的朋友，想必是路過貴地，未曾拜候，實是禮數不週。小女和一個姓林的小徒不知給那一位朋友叫了去，計先生可能指點一二麼？」計無施微笑道：「是麼？這個可不大清楚了。」

　　岳不群向計無施探詢女兒下落，本已大大委曲了自己掌門人的身份，聽他不置可否，心下雖是又惱又急，其勢卻已不能再問，當下淡淡的道：「深夜滋擾，甚以為歉，這就告辭了。」將令狐冲扶了起來，伸手欲抱。老頭子一矮身，從他兩師徒之間探頭上來，將令狐冲搶著抱了過去，道：「令狐公子是在下請來，自當由在下恭送回去。」說著抓了一張薄被，蓋在令狐冲身上，生怕他受了風寒，這才大踏步往門外走出。

　　桃枝仙叫道：「喂，我們這兩條大魚，放在這裏，成什麼樣子？」老頭子沉吟道：「這個…」心想縛虎容易縱虎難，若是將他兩兄弟放了，他桃谷六仙前來生事尋仇，卻是難以抵擋。令狐冲知他心意，道：「老前輩，請你將他們二位放了，桃谷二仙，你們以後也請勿向老祖二位尋仇生事，大家化敵為友如何？」桃枝仙道：「單是我們二位，也無法向他們尋仇生事。」令狐冲道：「那自是包括桃谷六仙全體在內了。」桃實仙道：「不向他們尋仇生事，那是可以的，說到化敵為友，卻是不行，絕對不行。」老頭子和祖千秋都哼了一聲，心下均想：「我們不過衝著令狐公子的面子，才不來跟你們計較，難道當真怕了你桃谷六仙不成？」令狐冲道：「卻是為何？」桃實仙道：「桃谷六仙和他們黃河老祖本來無怨無仇，根本不是敵人，既非敵人，這『化敵』便如何化起？所以啊，要結成朋友，倒也不妨，要化敵為友，可無論如何化不來了。」眾人一聽，都是哈哈大笑。祖千秋俯下身去，解開了漁網上的活結。原來這漁網乃人髮，野蠶絲，純金絲所絞成，堅韌異常，寶刀利劍亦不能斷，陷身入內後若非得人解救，否則越是掙扎，勒得越緊。桃枝仙站起身來，拉開褲子，便在漁網上撒尿。祖千秋驚問：「你……你幹什麼？」桃枝仙道：「不在這臭網上撒一泡尿，難消老子心頭之氣。」當下七個人回到河邊碼頭。岳不群遙遙望見勞德諾和高根明二弟子仗劍守在船頭，知道眾人無恙，便放了一半心。老頭子將令狐冲送入船艙，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地，道：「公子爺義薄雲天，老朽感激不盡。此刻暫且告辭，不久便當再見。」

　　令狐冲在路上一震，迷迷糊糊的又欲暈去，也不知他說些甚麼話，只嗯了一聲。岳夫人等見這肉球人前倨後恭，對令狐冲如此尊敬，無不大為詫異。

　　老頭子和祖千秋深怕桃根仙等回來，不敢在船邊多所逗留，向岳不群一拱手，便即告辭。桃枝仙向祖千秋招招手，道：「祖兄慢去。」祖千秋道：「幹什麼？」桃枝仙道：「幹這個！」身子一側，一肩向他懷中拉了過去。這一拉去勢奇快，兩人相距既近，又是出其不意，祖千秋無可閃避，只得急運內力，硬接他這一撞，霎時之間，氣充丹田，肚腹已是堅如鐵石。只聽得喀喇，霹啪，叮叮，錚錚十幾種聲音齊響，桃枝仙已倒退在數丈之外，哈哈大笑。

　　祖千秋大叫：「啊唷！」探手入懷，摸出無數碎片來，或瓷或玉，或竹或木，原來他懷中所藏的二十餘隻酒杯，這麼一撞之下盡數粉碎。他既是痛惜，又是惱怒，手一揚，數十片碎片向桃枝仙激射過去。桃枝仙早就有備，閃身避開，叫道：「令狐冲叫咱們化敵為友，他的話可不能不聽，咱們須得先成敵人，再做朋友。」

　　祖千秋窮數十年心血搜羅來的這些酒杯，給桃枝仙一撞之下盡數化為碎片，如何不怒？本來還待追擊，聽得桃枝仙這麼一說，當即止步，乾笑幾聲，道：「不錯，化敵為友，化敵為友。」和老頭子、計無施二人轉身而行。令狐冲迷迷糊糊之中，還是掛念著岳靈珊的安危，說道：「桃枝仙，你請他們不可……不可傷害我岳師妹。」桃枝仙應道：「是。」大聲說道：「喂！喂！老頭子，夜貓子，祖千秋幾個朋友聽了，令狐冲說，叫你們不可傷害他的寶貝師妹。」計無施等本已走遠，聽了此言，二人停步低聲商量了片刻，這才離去。

　　岳不群剛向夫人述說幾句在老頭子家中的見聞，忽聽得岸上大呼小叫，桃根仙等四人回來。四個滿嘴吹噓，說那手持白旗之人給他們四兄弟擒住了，已撕成四塊。桃實仙哈哈大笑，說道：「厲害，厲害。四位哥哥端的了得。」桃枝仙道：「你們將那人撕成了四塊，可知他叫甚麼名字麼？」桃幹仙道：「他死都死了，管他叫甚麼名字？難道你便知道？」桃枝仙道：「我自然知道。他姓計，名叫計無施，還有個外號，叫作夜貓子。」桃葉仙拍手道：「這姓固是姓得好，名字也取得妙，原來他倒有先見之明，知道日後給桃谷六仙擒住之後，定是無計可施，逃不了被撕成四塊的命運，所以取了這個名字。」

　　桃實仙道：「這夜貓子計無施，功夫當真出類拔萃，世所罕有！」桃根仙道：「是啊，他功夫實在了不起，若不是遇上桃谷六仙，憑他的輕身功夫，在武林中也算得是一把好手。」桃實仙道：「輕身功夫倒也罷了，給撕成四塊之後，他居然能自行拚起，死後還魂，行動如常。剛才還到這裏來說了一會子話呢。」

　　桃根仙等才知謊話拆穿，但四人也不以為意，都是臉上假裝現出驚異之色。桃花仙道：「原來這計無施還有這種功夫，那倒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佩服，佩服。」桃根仙道：「將撕成四塊的身子自行拚湊，片刻間行動如常，聽說從前本有這樣一門功夫，叫做甚麼『化零為整大法』，只是失傳已久，想不到這計無施居然學會了，確是武林異人，下次見到，可以跟他做個朋友。」他一謊既穿，次謊遂生，兄弟六人均不知羞恥為何物，隨口胡說，洋洋得意。岳不群和岳夫人相對發愁，愛女被擄，連對頭是誰也不知道，想不到華山派威名數百載，卻在黃河邊上栽了這樣一個大觔斗，可是怕眾弟子害怕，臉上卻還是半點不露聲色。夫婦倆也不商量種種疑難不解之事，只是心中暗自琢磨，一條大船之中，便聽得桃谷六仙在胡說八道。

　　過了大半個時辰，天色將曙，忽聽得岸上腳步聲響，不多時有兩乘轎子抬到岸邊。當先一名轎夫朗聲說道：「令狐冲公子吩咐，不可驚嚇岳姑娘。敝上多有冒昧，還請令狐冲公子勿罪。」四名轎夫將轎子放下，轉身向船上行了一禮，便即轉身而去。只聽得轎中岳靈珊的聲音叫道：「爹，媽！」岳不群夫婦又驚又喜，躍上岸去掀開轎帷，果然是愛女好端端的坐在轎中，只是腿上被點了穴道，行動不得。另一頂轎中坐的，正是林平之。岳不群伸手在女兒環跳、脊中、委中幾處穴道上拍了幾下。岳靈珊「啊」的一聲尖叫，神情極是痛楚，腿上被封的穴道卻是不解，跟著低聲道：「爹，他說這是他獨門點穴手法，爹爹解不開的。」

　　岳不群問道：「那人是誰？」岳靈珊道：「是那個又高又大的大個子啊。他……他……他…」連說了三個「他」字，嘴巴一扁，忍不住要哭。岳夫人輕輕摸地的頭髮，將她抱了起來，走入船艙，低聲問道：「可受了委曲嗎？」岳靈珊給母親一問，索性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岳夫人大驚，心想：「那些人路道不正，珊兒落在他們手裏好幾個時辰，不知是否受了凌辱？」忙問：「怎麼了？跟媽說不要緊。」岳靈珊只是哭個不停。岳夫人更是驚惶，船中人多，不敢再問，將女兒橫臥於榻，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岳靈珊忽然大聲哭道：「媽，這大個子罵我，嗚，嗚，嗚！」

　　岳夫人一聽，如釋重負，微笑道：「給人家罵幾句，便這麼傷心？」岳靈珊哭道：「他舉起手掌，還假裝要打我，嚇我。」岳夫人笑道：「好啦，好啦，下次見到，咱們罵還他，嚇還他。」岳靈珊道：「我又沒說大師哥壞話，小林子更加沒說。那大個子強兇霸道，他說平生最不喜歡的事，便是聽到有人說令狐冲的壞話。我說我也不喜歡，他說，他一不喜歡，便要把人煮來吃了。媽，他說到這裏，便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嚇我。嗚嗚嗚。」岳夫人道：「這人真壞。冲兒，那大個子是誰啊？」令狐冲神智未曾十分清醒，聽師娘叫他，便道：「大個子嗎？我……我……我……」

　　這時林平之也已由高根明抱入船艙之中，插口道：「師娘，那大個子和那和尚當真吃人肉的，倒不是空言恫嚇。」岳夫人一驚，道：「他二人都吃人肉？你……你怎知道？」林平之道：「那和尚問我辟邪劍譜的事，問了一會，從懷中取出一塊東西來啃，吃得津津有味，還拿到我嘴邊，問我要不要吃。原來……原來是一隻人的手掌。」岳靈珊大叫一聲，道：「你……你先前怎地不說？」林平之道：「我怕你受驚，不敢跟你說。」

　　岳不群忽道：「啊，我想起來了。這是『漠北雙熊』。那大個兒皮膚很白，那和尚則皮膚很黑，是不是？」岳靈珊道：「是啊，爹，你認得他們？」岳不群搖頭道：「我不認得。只是聽人說過，塞外漠北有兩名劇盜，一個叫白熊，一個叫黑熊。倘若事主自己攜貨而行，漠北雙熊不過搶了財物，也就算了若是有鏢局子保鏢，那麼雙熊往往將保鏢的煮來吃了，還道練武之人，肌肉結實，吃起來加倍有咬口。」岳靈珊又是「啊」的一聲尖叫。岳夫人道：「師哥你也真是的，甚麼『吃起來加倍的有咬口』這種話也說得出口，不怕人作嘔。」岳不群微微一笑，頓了一頓，才道：「從沒聽說漠北雙熊進過長城，怎地這一次到黃河邊上來啦？冲兒，你怎會認得漠北雙熊的？」

　　令孤冲道：「漠北雙雄？」他只道「雙雄」二字定是英雄之雄，卻不料是熊羆之熊，呆了半晌，道：「我不認得啊。」岳靈珊忽道：「小林子，那和尚要你咬那隻手掌，你…你咬了沒有？」林平之道：「我自然沒咬。」岳靈珊道：「你不咬就罷了，若是咬過一口，哼哼，瞧我以後還睬不睬你？」

　　桃幹仙在外艙忽然說道：「天下第一美味，莫過於人肉，小林子一定偷吃過了，只是不肯承認而已。」桃葉仙道：「他若是沒吃，先前為什麼不說，到這時候才拼命抵賴？」

　　林平之自遭大變後，行事言語均是十分穩重，聽得桃幹仙、桃葉仙這麼說，一怔之下，無以對答。桃花仙道：「這就是了。他不聲不響，便是默認。岳姑娘，這種人吃了人肉不認，為人極不誠實，豈可托終身？」桃根仙道：「你與他成婚之後，他日後必定與第二個女子勾勾搭搭，回家來你若問他，他定是抵賴不認。」桃葉仙道：「更有一樁危險萬分之事。他吃人肉吃出癮來，他日你和他同床而臥，睡到半夜，忽然手指奇痛，又聽得喀喇，喀喇的咀嚼之聲，一查之下，你道是什麼？卻原來這小林子在吃你的手指。岳姑娘，一個人連腳趾在內，也不過二十根，今天吃幾根，明天吃幾根，好容易便將他十根手指，十根腳指都吃了。」原來桃谷六仙受了平一指的囑咐，要聽令狐冲的言語。這六兄弟雖然好辯成性，為人卻是毫不蠢笨，令狐冲和岳靈珊之間落花有意，流水無意的情狀，他六人早就瞧在眼裏，此時捉到林平之的一點岔子，竟爾大肆挑撥離間。

　　岳靈珊伸手指塞在耳朵，叫道：「你們胡說八道，我不要聽，我不要聽。」桃根仙道：「岳姑娘，你喜歡嫁給這個小林子做老婆，倒也不妨，不過有一門功夫，卻是不可不學。這門功夫和你一生關係極大，若是錯過了機會，日後定是追悔無及。」岳靈珊聽他說得鄭重，問道：「什麼功夫，這麼要緊？」桃根仙道：「那個夜貓子計無施，有一門『化零為整大法』，日後你的耳朵、鼻子、手指、腳指給小林子吃在肚裏，若是你身具這門功夫，那也不懼，儘可剖開他肚子，取了出來，拚在身上，化零為整。」

　　桃谷六仙胡說八道聲中，坐船已是拔錨解纜，向黃河下游駛去。其時曙色初現，曉霧未散，河面上一團團白霧，罩在滾滾濁流之上，放眼不盡，令人胸襟為之一暢。船行無多時，白霧中忽然衝出一葉小舟，貼著華山派的坐船而行。這小舟行駛極快，一晃眼間便趕在華山坐船之前，依稀聽得船中有女子唱歌之聲。只是那歌聲極輕極柔，幾不可聞。岳不群和岳夫人對望了一眼，均覺這艘小舟有些古怪。

　　過了小半個時辰，太陽漸漸升起，照得河水中金蛇亂舞，忽見一艘小舟興起風帆，迎面駛來，其時吹的正是東風，那小舟的青色帆篷吃飽了風，舟身又是極輕，飛也似的溯河而上。岳不群凝目望去，只見青色的帆布上繪著一隻白色的人腳，再細看時，那人腳纖纖美秀，顯是一隻女子的素足。華山群弟子都談論起來，說道：「怎地在帆上畫一隻腳，這可奇怪之極了！」桃枝仙道：「這多半是漠北雙熊的船。啊唷，岳夫人、岳姑娘，你們娘兒們可得小心，這艘船上的人講明了要吃女人腳。」岳靈珊啐了一口，心中卻也不由得有些驚惶。

　　那小船片刻間便攻到面前，船中又是隱隱有歌聲傳出。這一次眾人卻是聽得十分清楚，這歌極是輕柔，濃膩無方，簡直不但是歌，慨似歎息，又似呻吟，令人一聽之下便即怦然心動。華山派一眾青年男女登時忍不住面紅耳赤，聽那歌聲一轉之下，更像是男女歡合之音，喜樂無限，狂放不禁。岳夫人罵道：「那是什麼妖魔鬼怪？」

　　小舟中忽有一個女子聲音膩聲道：「華山派令狐公子可在船上？」岳夫人低聲道：「別理她！」那女子說道：「咱們好想一睹令狐公子丰采，能賜見麼？」

　　這女子音聲嬌柔得宛轉，蕩人魂魄，華山派舟中所有男子固然為之心動，連素來瞧不起女人的桃谷六仙也不禁手足酸軟，甚至岳夫人等一眾女子亦覺心神盪漾。小舟中的女子說了這句話後，從艙中一躍而出，站在船頭。只見她身穿藍布印白花的衫褲，自胸至膝圍著一條繡花圍裙，色彩燦爛，輝煌無比，耳上垂著一對極大的黃金耳環，足足有酒杯口大小。那女子約莫廿七八歲年紀，肌膚微黃，雙眼極大，黑如點漆，腰中一根彩色腰帶被疾風吹而向前，當真是神采飛揚，雙腳卻是赤足。這女子風韻雖也甚佳，但聞其音而見其人，卻覺聲音之嬌美，遠過於其容貌了。

　　說話之間，華山坐船順流而下，和那小舟便要撞上，卻見那小舟一個轉折，掉過頭來，風帆跟著卸下，便和大船並肩而行。那女子臉帶微笑，似有嘲弄之意，瞧她裝束，絕非漢家女子。岳不群心中一動，陡然間想起一事，問道：「這位姑娘可是雲南五仙教藍教主屬下嗎？」那女子格格一笑，道：「你倒有眼光，只不過猜對了一半。我是雲南五仙教的，卻不是藍教主屬下。」岳不群站到船頭，拱手道：「在下請教姑娘貴姓，河上枉顧，有何見教？」那女子笑道：「苗家女子，不懂你拋書袋的說話，你再說一遍。」岳不群道：「請問姑娘，你姓甚麼？」那女子笑道：「你早知道我姓甚麼，又來問我。」岳不群道：「在下不知姑娘姓甚麼，這才請教。」那女子笑道：「你這麼大年紀啦，鬍子也這麼長了，明明知道我姓甚麼，偏偏又要賴。」她這幾句話說得頗為無禮，只是她言笑晏晏，神色可親，並無相侮之意。岳不群對她仍是執禮甚恭，說道：「姑娘取笑了。」那女子笑道：「岳掌門，你姓甚麼啊？」

　　岳不群道：「姑娘知道在下姓岳，卻又明知故問。」岳夫人見那女子身形婀娜，言語輕佻，心下甚是不喜，低聲道：「別理睬她。」岳不群左手伸到自己背後，搖了幾搖，示意岳夫人不可多言。

　　桃根仙道：「岳先生在背後搖手，那是甚麼意思？嗯，岳夫人叫他不可理睬那個女子，岳先生卻見那女子既美貌，又風騷，偏偏不聽老婆的話，非理睬她不可。」那女子笑道：「多謝你啦，你說我既美貌，又風甚麼的，我們苗家女子，那有你們漢人的小姐太太們生得好看？」似乎她不懂「風騷」二字中含有污衊之意，聽人讚她美貌，登時容光煥發，十分歡喜，又向岳不群道：「那麼為什麼你知道我姓什麼了，卻又明知故問？」

　　桃幹仙道：「岳先生不聽老婆的話，有何後果？」桃花仙道：「後果必定不佳。」桃幹仙道：「岳先生人稱『君子劍』原來也不是真的君子，早知道人家姓什麼了，偏偏明知故問，沒話找話，跟人家多對答幾句也是好的。」岳不群給桃谷六仙說得甚是尷尬，心想這六人口沒遮攔，不知有多少難聽的話將出來，給一眾男女弟子聽在耳中，算什麼樣子？」可又不能和他們當真，當即向那女子拱了拱手，道：「便請拜上藍教主，說道華山岳不群請問她老人家安好。」

　　那女子睜著一對圓圓的大眼，眼珠骨溜溜的轉了幾轉，滿臉詫異之色，道：「你為什麼叫我『老人家』，難道我已經很老了嗎？」岳不群大吃一驚，道：「姑娘……你……你便是雲南五仙教的藍教主？」

　　眾人聽得岳不群的聲音之中充滿了驚駭，都是十分詫異，勞德諾卻大聲叫了出來：「……你……你是五仙教的藍教主？」原來華山派坐船之中，除了岳不群外，就數勞德諾最為見多識廣。他知道五仙教是個極為陰險狠辣的教派。「五仙」云云，只是美稱，江湖中人背後提起，都是稱之為五毒教。其實百餘年前，這教派的真正名稱便叫作五毒教，創教教祖和教中重要人物，都是雲貴川湘一帶的苗人。後來有幾個漢人入了教，說起「五毒」二字不雅，這才改為「五仙」。這五仙教中的教眾善於使瘴、使蠱、使毒，與「毒聖門」南北並稱。五仙教中教眾苗人為多，使毒的心計不及毒聖門中門下之士，但詭異古怪之處，卻尤為匪夷所思，江湖中人傳言，毒聖門使毒，雖是使人防不勝防，可是中毒之後，細推其理，終於能恍然大悟，但中了五仙教的毒後，即是下毒者向你細加解釋，你往往還是搖頭不信，可見其詭秘奇特非常理所能測度。

　　眾人目光一齊向那女子瞧去。那小舟是在華山坐船右側，並肩而駛。華山船中眾人擠向右邊觀看，輕重不均，船身也側向了一邊。只聽那女子笑道：「我便是藍鳳凰，你不是早知道了麼？我跟你說我是五仙教的，可不是藍教主的屬下。五仙教中，除了藍鳳凰自己，又有那一個不是藍鳳凰的屬下？」說了這幾句話，跟著便格格笑了起來。

　　桃谷六仙附掌大笑，齊道：「岳先生真笨，人家明明跟他說了，他還是纏夾不清。」其實說到「纏夾不清」，舉世無出桃谷六仙之右，可是他們偏偏將此「美譽」放在旁人身上。

　　岳不群只知五仙教的教主姓藍，聽她這麼說了，才知是叫做藍鳳凰，瞧她一身花花綠綠的打扮，確是一頭鳳凰似的。其時漢人女子將姓名深加隱藏，唯恐旁人知曉，但苗家女子卻無這許多顧忌，大河之上，當眾自呼，絲毫無忸怩之態。只是她神態雖是落落大方，語音卻仍是嬌媚之極。

　　岳不群拱手道：「原來是藍教主親身駕臨，岳某多有失敬，不知藍教主有何見教？」藍鳳凰笑道：「我瞎字不識，教你什麼啊？除非你來教我。瞧你這副打扮模樣，倒真像是個教書先生，你想教我讀書，是不是？我笨得很，你們漢人鬼心眼兒多，我可學不會。」岳不群心道：「不知她是裝傻，還是真的不懂『見教』二字。瞧她神情，似乎不是裝模作樣。」便道：「藍教主，你有甚麼事？」

　　藍鳳凰笑道：「令狐冲是你師弟呢，還是你徒弟？」岳不群道：「是在下的弟子。」藍鳳凰道：「嗯，我想瞧瞧他成不成？」岳不群道：「小徒正在病中，神智未曾清醒，大河之上，不便拜見教主。」藍鳳凰睜大了一雙圓圓的眼睛，道：「拜見？我不是要他拜見我啊，他又不是我五仙教屬下，幹麼要他拜我？再說，他是人家……嘻嘻……人家的好朋友，他就是要拜我，我也不敢當。聽說他割了自己的血，去給老頭子的女兒喝，救人家姑娘的性命，這樣有情有義之人，咱們苗家女子最是佩服，所以我要見見。」

　　岳不群沉吟道：「這個……這……」藍鳳凰道：「他身上有傷，我是知道的，又割出了這許多血。不用叫他出來了，我自己過來吧。」岳不群忙道：「不敢勞動教主大駕。」

　　岳不群待要阻止，藍鳳凰輕輕一躍，已縱身來到了華山坐船的船頭。岳不群見她身法輕盈，但說有如何了不起的武功，卻也不見得，當即退後兩步，身子卻仍是擋在船艙入口之處，心下好生為難。他素知五仙教十分難纏，若是和她結上了怨仇，她不惜全教覆沒，也要和你死拚到底，跟這種邪教拼鬥，又不能全仗真實武功，所以一上來他對藍鳳凰十分客氣，便是為此。這時藍教主親臨，在理不該阻擋，可是這樣一個周身都是千奇百怪毒物之人進入了船艙，不知用意是善是惡，可也真的收心不下。他身子並不讓開，叫道：「冲兒，藍教主要見你，快出來見過。」心想叫令狐冲出來在船頭一見，最為妥善。

　　但令狐冲失了這許多血後，神智兀自未復，雖聽得師父大聲呼叫自己，只是輕聲答應：「是！是！」身子動了幾下，竟是坐不起來。藍鳳凰道：「他受傷甚重，怎能出來？河上風大，再受了風寒可不是玩的。我進去瞧瞧他。」說著邁步便向艙門口走去。她走上幾步，離岳不群已不過四尺。岳不群聞到一陣極濃烈的花香，只得身子一側，藍鳳凰已走進船艙。

　　外艙中桃谷五仙盤膝而坐，桃實仙則臥在床上。藍鳳凰笑道：「你們是桃谷六仙嗎？我是五仙教教主，你們是桃谷六仙。大家都是仙，是自家人啊。」桃根仙道：「不見得，我們是真仙，你是假仙。」桃幹仙道：「就算你也是真仙。我們是六仙，比你多了一仙。」藍鳳凰笑道：「要比你們多一仙，那也容易。」桃葉仙道：「怎麼多一仙法？你的教改為七仙教麼？」藍鳳凰道：「我們只有五仙，沒有七仙。可是叫你們桃谷六仙變成桃谷四仙，不就比你們多一仙了麼？」桃花仙怒道：「叫桃谷六仙變成四仙，你要殺死我們二人？」藍鳳凰笑道：「殺也可以，不殺也可以。聽說你們是令狐冲的朋友，那麼就不殺好了，不過你們不能吹牛皮，說比我五仙教還多一仙。」桃幹仙叫道：「偏要吹牛皮，你又怎樣？」一瞬之間，桃根、桃幹、桃葉、桃花四人已抓住她的手足，剛要提起，突然四人同時「啊」的一聲驚呼，鬆手不迭。每個人攤開手掌，瞧著掌中之物，臉上現出恐怖異常的神情。岳不群一眼看到，不由得全身發毛，背上登時出了一陣冷汗。原來桃根仙、桃幹仙二人手中各有一條綠色大蜈蚣，桃葉仙、桃花仙二人手中，則各有一條花紋斑斕的大蜘蛛。四條毒蟲身上都生滿長毛，令人一見便欲作嘔。這四條毒蟲只是微微抖動，並未咬囓桃谷四仙，倘若已經咬了，事已如此，倒也不再令人生懼，正因將咬未咬，卻制得桃谷四仙不敢稍動。藍鳳凰隨手一拂，四隻毒蟲都被她收了去，霎時不見，也不知給她藏在身上何處。她不再理會桃谷六仙，又向前行。

第四十一回　水蛭轉血

　　令狐冲和華山派一眾男弟子都在中艙。這時中艙和後艙之間的夾板已然拉上，岳夫人和眾女弟子都回入了後艙。藍鳳凰的眼光在各人臉上打了個轉，走到令狐冲床前，低聲叫道：「令狐公子，令狐公子！」聲音溫柔之極，令人聞之，當真是迴腸盪氣，難以自己。她雖然叫的是令狐冲，可是旁人聽在耳裏，都覺她叫的似乎便是自己，忍不住便要出聲。給她這兩聲一叫，艙中一眾男弟子倒有一大半臉紅耳赤，全身顫抖。

　　令狐冲緩緩睜開眼來，低聲道：「你……你是誰？」藍鳳凰道：「我是你好朋友的朋友，所以也是你的朋友。」令狐冲「嗯」的一聲，又閉上了眼睛。藍鳳凰道：「令狐公子，你失血雖多，但不用怕，不會死的。」令狐冲昏昏沉沉，並不答話。藍鳳凰伸手到令狐冲被中，將他的右手拉了出來，搭他脈搏，皺了皺眉頭，忽然探頭出艙，一聲唿哨，嘰哩咕嚕的說了好幾句話。她說的是苗人言語，艙中諸人均不明其意。過不多時，眾人眼前一亮，四個苗女走了進來。

　　這四個苗女都是十八九歲年紀，穿的一色是藍布印花的衣衫，腰中縛著一條繡花腰帶，各人手中都拿著一隻五寸見方竹織盒子。岳不群微微皺眉，心想五仙教門下所持之物，定然不是好東西，單是藍鳳凰一人，身上已是蜈蚣、蜘蛛，藏了不少，這四個苗女公然捧了盒子進船，只怕天下大亂了，可是對方未曾露出敵意，卻又不便阻攔。四名苗女走到藍鳳凰身前，低聲說了幾句。藍鳳凰一點頭，四名苗女便打開了盒子。眾人心下都十分好奇，急欲瞧瞧盒中藏的是什麼古怪物事，只有岳不群適才見過桃谷四仙掌中的生毛毒蟲，心想這盒中物事，最好是今生永遠不要見到。便在頃刻之間，奇事陡生。

　　只見四個苗女各自捲起自己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跟著又捲起褲管，直至膝蓋以上。華山派一眾男弟子無不看得目瞪口呆，怦怦心跳。岳不群暗叫：「啊喲，不好！這些邪教女子要施邪術，以色慾引動我門下弟子。那藍鳳凰說話的聲音如此淫邪，這當兒施展妖法，我門下眾弟子內力修為未足，定力不夠，自是難以抵禦。」不自禁的手按劍柄，心想這些五仙教徒若是施展邪法，說不得只好出劍對付。

　　四名苗女捲起衣袖褲管後，藍鳳凰也慢慢捲起了褲管。岳不群使眼色，命眾弟子退到外艙，以免為邪術所惑，但只有勞德諾和施戴子二人退了出去，其餘各人或是呆立不動，或是退了幾步，又再走回。岳不群氣凝丹田，將紫霞神功運了起來，臉上紫氣大盛，心想五仙教盤踞天南垂二百年，惡名絕非倖致，必有狠毒厲害的邪法，此時是其教主親身施法，更是非同小可，若不以紫霞神功護住心神，只怕稍有疏虞，便著了她的道兒。眼見這些苗女赤身露體，不知羞恥為何物，自己著邪中毒後倘若喪了性命，也還罷了，只怕是心神被迷，當眾出醜，那華山派聲名掃地，可就陷於萬劫不復之境了。

　　只見四名苗女伸手從竹盒之中，取出一物，那物蠕蠕而動，果是毒蟲。這些苗女將那毒蟲放在自己赤裸的腿上，那毒蟲便即附著，並不跌落。岳不群定睛一看，卻原來並非毒蟲，而是水中常見的吸血水蛭，只是這水蛭比尋常的大了一倍有餘。藍鳳凰也取了一隻隻水蛭出來，放在自己臂上腿上，不多一會，五個人的臂上腿上爬滿了水蛭，總數少說也有兩百餘條。眾人都看得呆了，不知她五人是何用意。岳夫人本在後艙，聽得中艙中眾人你一聲「啊」，他一聲「噫」，充滿了詫異之情，忍不住輕輕推開艙板，眼見這五個苗女如此情狀，不由得也是「啊」的一聲驚呼。

　　藍鳳凰微笑道：「不用怕，咬不著你的。你……你是岳先生的老婆嗎？聽說你劍法很好，是不是？」岳夫人勉強笑了笑，並不答話，覺得她問自己是不是岳先生的老婆，問得太過粗俗，又問自己是否劍法很好，此言若是另一人相詢，對方縱是惡意，也當謙遜幾句，可是這藍鳳凰顯是不大懂得漢人習俗，如說自己劍法很好，未免自大，但要是說劍法不好，說不定她便信以為真，小覷了自己，還是不答為上藍鳳凰也不再問，只是安安靜靜的站著。岳不群全神戒備，只待這五個苗女一有異動，擒賊擒王，先制住了藍鳳凰再說。船艙之中，一時誰也不再說話。只聞到華山眾弟子粗重的呼吸之聲，過了良久，只見五個苗女臂上腿上的水蛭身體漸漸腫脹，隱隱現出紅色。岳不群知道這些水蛭一遇人獸身子，便以口上吸盤牢牢吸住，吮吸鮮血，非得吸飽，絕不肯放。只是水蛭吸血之時，被吸者並無多大知覺，僅略感麻癢，農夫在水田中耕種，往往被水蛭釘在腿上，吸去不少鮮血而不自知，他暗自沉吟：「藍教主叫水蛭吸血，不知是何用意？多半五仙教徒行使邪法，須用自己鮮血。看來這些水蛭血一吸飽，便是她行法之時。」

　　卻見藍鳳凰輕輕揭開蓋在令狐冲身上的棉被，從自己手臂上拔下一隻吸滿了八九成鮮血的水蛭，放在令狐冲頸中的血管之上。那水蛭尚未全飽，咬住了令狐冲的血管，又再吮吸。藍鳳凰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拔開瓶塞，伸出右手小指的尖尖指甲，從瓶中挑了一些白色粉末出來，灑了幾滴在水蛭身上。那四名苗女解開令狐冲衣襟，又捲他衣袖褲管，將自己身上的水蛭一隻隻拔了下來，轉放在他胸腹臂腿各處。片刻之間，兩百餘隻水蛭已附著在令狐冲身上。藍鳳凰不斷挑取藥粉，在每隻水蛭身上分別灑上少些。

　　說也奇怪，這些水蛭在五名苗女身上之時，越吸越脹，這時卻漸漸縮小。岳不群恍然大悟，長長舒了一口氣，心道：「原來藍教主所行的是轉血之法，以水蛭為媒介，將她們五人身上的鮮血，轉入了冲兒的血管之中。這些白色粉末不知是何物所製，竟然能逼令水蛭倒吐鮮血，當真是神奇之極。」他想明白了這一點，緩緩放鬆了本來緊握著劍柄的五根手指。

　　船艙中雖然仍是寂靜無聲，但和適才激烈爭鬥一觸即發的氣勢卻已大不相同。又過一會，只聽得嗒的一聲輕響，一條吐乾了腹中血液的水蛭掉在席上，扭曲了幾下，便即僵死。藍鳳凰拾了起來，從窗口拋入河中。水蛭一條條被投入河中，不到一頓飯時分，水蛭拋盡，令狐冲本來焦黃的臉孔，卻微微有了些血色。那二百多條水蛭所吸而轉注入令狐冲體內的鮮血，總數當逾一大碗，雖不能補足他所失之血，卻已令他轉危為安。岳不群和夫人對望了一眼，均想：「這個苗家女子以一教之尊，居然不惜以己鮮血，補入冲兒體內。她和冲兒素不相識，絕非對他有了情意。她自稱是冲兒的好朋友的朋友，冲兒幾時又結識下這樣大有來頭的一位朋友？」

　　藍鳳凰見令狐冲臉色好轉，再搭他脈搏，察覺振動加強，心下甚喜，柔聲問道：「令狐公子，你覺得怎樣？」令狐冲於一切經遇雖非全部明白，卻也知這女子是在醫治自己，但覺精神已好得多，說道：「多謝姑娘，我……我好得多了。」藍鳳凰道：「你瞧我老不老？是不是很老了？」

　　令狐冲道：「誰說你老了？你自然不老。要是你不生氣，我就叫你一聲妹子啦？」藍鳳凰大喜，臉色便如春花初綻，大增嬌艷之色，微笑道：「你真是好。怪不得，怪不得，這個不把天下男子瞧在眼裏的人，對你也會這樣好，所以啦……唉……」令狐冲笑道：「你若是說我好，為什麼不叫我一聲『令狐大哥』？」藍鳳凰臉上微微一紅，叫道：「令狐大哥。」令狐冲笑道：「好妹子，乖妹子！」令狐冲此人生性倜儻，不拘小節，與素以「君子」自命的岳不群大不相同。他神智略醒，便知藍鳳凰喜歡別人道她年輕美貌，聽她直言相詢，明知年紀比自己大，卻也張口就叫她「妹子」。這倒不是他存心輕薄，有調戲之意，只是他覺得和陌生女子說說笑話，討好幾句，並無害處，何況她出力相救自己，讚人幾句，令她高興的言語。果然藍鳳凰一聽之下，十分開心。但岳不群和岳夫人都不禁皺起眉頭，心想，冲兒一隻腳已踏入棺材之中，生死未卜，卻便和這種淫邪女子相言調笑，實是個難以救藥的浮滑少年。

　　藍鳳凰笑道：「大哥，水蛭用光啦，今兒晚再去捉些來，明兒再給你轉血。你……你想吃甚麼？我去拿些點心給你吃，好不好？」令狐冲道：「點心倒不想吃，祇是想喝酒。」藍鳳凰道：「這個容易，我們有自釀的『五寶花蜜酒』，你倒試試看。」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苗語，四名苗女應命而去，片刻從小舟取過八瓶酒來，開了一瓶倒在碗中，登時滿船都是花香酒香。令狐冲道：「好妹子，你這酒嘛，花香太重，蓋住了酒味，那是女人家喝的酒。」藍鳳凰笑道：「花香非重不可，否則有毒蛇的腥味？」令狐冲奇道：「酒中有毒蛇腥味？」藍鳳凰道：「是啊。我這酒叫作『五寶花蜜酒』，自然要用『五寶』了。」令狐冲問道：「什麼叫『五寶』？」藍鳳凰道：「五寶是我們教裏的五種寶貝，你瞧瞧吧。」說著端過兩隻空碗，倒轉酒瓶，將瓶中的酒都倒了出來，只聽得咚咚輕響，有幾條小小的物事隨酒落入碗中。船中好幾名華山弟子見到，登時駭聲而呼。

　　她將酒碗拿到令狐冲眼前，只見酒色極清，純白如泉水，酒中浸著五條小小的毒蟲，一是黑蛇，一是蜈蚣，一是蜘蛛，一是蝎子，另有一隻指頭大的小蟾蜍。令狐冲嚇了一跳，道：「酒中為什麼放這……這種毒蟲？」藍鳳凰呸了一聲，道：「這是五寶，別毒蟲……毒蟲的亂叫。大哥哥，你敢不敢喝？」令狐冲苦笑道：「這……五寶，我可有些害怕。」

　　藍鳳凰拿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笑道：「我們苗家人的規矩，若是請朋友喝酒吃肉，朋友不喝不吃，那朋友就不是朋友啦。」令狐冲接過酒碗，骨嘟骨嘟的將一碗酒都喝下肚中，連那五條毒蟲也是一口吞下。他膽子雖大，卻也不敢去咀嚼其味了。

　　藍鳳凰大喜，伸手摟住他的頭頸，便在他臉頰上親了兩親。她嘴唇上搽的胭脂，在令狐冲臉上印了兩個紅印，笑道：「這才是好哥哥呢。」令狐冲一笑，一瞥眼間，見到師父嚴厲的眼色，心中一驚，暗道：「糟糕，糟糕。我大膽妄為，在師父師娘面前這般胡鬧，非給師父痛罵一場不可。」藍鳳凰又斟了一大碗，連著酒中所浸的五條小毒蟲，送到岳不群面前，笑道：「岳先生，我請你飲酒。」

　　岳不群見到酒中所浸蜈蚣、蜘蛛等一干毒蟲，已是一陣噁心，跟著便聞到濃烈的花香之中，隱隱混著難以言宣的腥臭，忍不住便欲嘔吐，左手一伸，便往藍鳳凰持著酒杯的手上推去。不料藍鳳凰竟然並不縮手，眼見自己手指便要碰到她的手背，想起「男女授受不親」的話來，手至中途，突然停住。藍鳳凰笑道：「怎地做師父的，反沒徒兒大膽？華山派的眾位朋友，那一個喝了這杯酒兒？」

　　霎時之間舟中寂靜無聲。藍鳳凰一手舉著酒杯，卻是無人接口。藍鳳凰嘆了口氣道：「華山派中除了令狐冲外，更無一個英雄好漢。」忽聽得一個清朗的聲音喝道：「拿來，給我喝！」卻是林平之的說話。他腿上穴道未解，躺在榻上，無法動彈。藍鳳凰雙眉一軒，笑道：「原來……」她只說了這兩個字，岳靈珊喝道：「小林子，你吃了這髒東西，就算不毒死，以後也別想我再來睬你。」藍鳳凰將酒杯拿到林平之面前，笑道：「你喝了吧！」林平之囁嚅道：「我……我不喝了。」聽得藍鳳凰長聲大笑，不由得脹紅了臉，道：「我不喝這酒，可……可不是怕死。」

　　藍鳳凰笑道：「我當然知道，你是怕這個美貌姑娘從此不睬你。你不是膽小鬼，你是多情漢子，哈哈，哈哈。」走到令狐冲身前，說道：「大哥，回頭見。」將酒杯在桌上一放，一揮手，帶著四個苗女走出船艙，縱回小舟。只聽得甜膩的歌聲飄在水面，順流向東，漸遠漸輕，那小舟搶在頭裏，遠遠的去了。

　　岳不群道：「將這些酒瓶酒杯都摔入河中。」勞德諾應道：「是！」走到桌邊，手指剛碰到酒瓶，突然間身子一晃，摔在艙板之上，將酒瓶打得粉碎。岳不群驚道：「怎麼？」勞德諾道：「師父，我中了毒。」岳不群登時省悟，道：「酒瓶上有毒！」衣袖一拂，一股勁風到處，將桌上的酒瓶酒杯，一古腦兒送出窗去，摔在河裏，驀地裏胸口一陣煩惡，忍不住要嘔吐，強自運氣忍住，卻聽得哇的一聲，林平之已大吐起來。

　　跟著這邊廂哇的一聲，那邊廂又是嗽的一響，人人都捧腹嘔吐，連外艙的桃谷五仙和船梢的梢公水手也均不免。岳不群強忍了半日，終於再也忍耐不住，也便嘔吐起來。各人雖將胃中食物吐了個乾乾淨淨，再無剩餘，嘔吐卻仍是不止，不住的嘔出酸水，到後來連酸水也沒有了。仍是喉癢心煩，難以止歇。均覺腹中若是有物可吐，反比這等空嘔舒服得多。岳靈珊捧住肚子，道：「大師哥。你……你好，這妖女給了你解藥。只有……只你一個不嘔。」這船中前前後後數十個人。果然只有令狐冲一人不嘔。

　　令狐冲道：「我沒服解藥啊。難道那杯毒酒便是解藥？」桃根仙道：「誰說不是呢？那妖女見你生得俊，喜歡了你。」桃枝仙道：「我說不是因為他生得俊，而是因為他讚那妖女年輕貌美。」桃花仙道：「那也要他有膽量喝那毒酒，吞了那五條毒蟲。」桃葉仙道：「他雖然不嘔。焉知不是腹中有了五條毒蟲之後，中毒更深？」

　　桃幹仙道：「啊喲不得了，令狐冲喝那毒酒，咱們沒有阻攔，若是因此斃命，平大夫追究起來，那便如何是好？」桃實仙道：「令狐冲若死，咱們高飛遠走，諒那平一指也找咱們不到。」

　　桃谷六仙不住嘔吐，卻也不捨得少說幾句。岳不群眼見駕船的水手也是嘔吐不已，那船在河中東歪西斜，甚是危險，立即縱到後梢，把住了舵，將船向南岸駛去。畢竟他內功深厚，運了幾次氣，胸中煩惡之意漸消。那船慢慢的靠岸，他縱到船頭，提起鐵錨摔到岸邊。這隻鐵錨無慮二百來斤，平素要兩名水手才抬得動。船夫見岳不群是個文弱書生模樣，不但將這隻大鐵錨一手提起，而且一拋數丈，不禁為之咋舌。只不過他咋舌也沒咋多久，跟著又捧腹大嘔。眾人紛紛上岸，跪在水邊痛飲河水，喝滿了一腹河水，又嘔將出來，如此數次，這才嘔吐漸止。

　　這河岸是個荒僻所在，除了長草沙礫，一無所有，遠見數里之東屋宇鱗比，是個市鎮，岳不群道：「船中餘毒未淨，那是乘坐不得的了。咱們到那鎮上再說。」桃幹仙揹著令狐冲，桃枝仙揹著桃實仙，當先便行。華山派男女弟子分別負了勞德諾、林平之、岳靈珊三人，齊往那市鎮行去。

　　到得鎮上，桃幹仙和桃枝仙不約而同的走進一家飯店，將令狐冲和桃實仙往椅上一放，叫道：「拿酒來，拿菜來，拿飯來！」令狐冲一瞥眼間，見到一人，不由得一怔，原來那是個矮小道人，正是青城派掌門人余滄海。

　　若在平時，他和余滄海狹路相逢，必有一番爭鬥，但此時這個青城掌門顯是身處重圍之中。只見他坐在一張小桌之旁，桌上放著酒壺酒杯，三碟小菜，另有一柄閃閃發光的出鞘長劍。圍著那張小桌的卻是七條長凳，每條長凳上坐著一人。這些人有男有女，貌相都是頗為兇惡，各人凳上均置有兵刃。七件兵刃奇形怪狀，沒一件是尋常刀劍。七個人一言不發，凝視余滄海。那青城掌門甚為鎮定，左手端起酒杯飲酒，衣袖竟是沒絲毫顫動。

　　桃根仙道：「這矮道人心中在害怕，不過裝作不害怕。」桃枝仙道：「他當然在害怕，七個人打一人，他非輸不可。」桃幹仙道：「他若是不怕，為何左手舉杯，不用右手？當然是空著右手，以備用劍。」余滄海哼了一聲，將酒杯從左手交到右手。桃花仙道：「他聽到二哥的說話，可是眼睛不敢向二哥瞄上一瞄，那就是害怕。他倒不是怕二哥，而是怕一個疏神，七個敵人同時進攻，他就得給分成八塊。」桃葉仙格的一笑，道：「這矮道人本就矮小，分成八塊，豈不是更矮小。」

　　令狐冲和余滄海雖然大有芥蒂，但眼見他在強敵環攻之下，不願乘人之危，更增他的艱險，說道：「六位桃兄，這位道長是青城派的掌門。」桃根仙道：「是青城派掌門便怎樣？是你的朋友麼？」令狐冲道：「在下不敢高攀，不是我的朋友。」桃幹仙道：「不是你朋友便好辦。咱們有一場好戲看。」桃葉仙拍桌叫道：「拿酒來，拿菜來。老子要一面喝酒，一面瞧人把矮道人切成八塊。」桃實仙道：「我跟你打個賭，一定是切成九塊，不是八塊。」桃葉仙道：「為什麼？」桃實仙道：「你瞧那頭陀使兩柄虎頭彎刀，他一個人要多切一塊。」令狐冲道：「大家別說話，咱們兩不相幫，可是也別分散了青城掌門余觀主的心神。」桃谷六仙當下不再說話，笑嘻嘻、眼睜睜的瞧看余滄海。令狐冲卻逐一打量圍住他的七人。

　　只見一個頭陀長髮垂肩，頭上戴著一個閃閃發光的銅箍，束著長髮，身邊放著一對彎成半月形的虎頭戒刀。他身旁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頭髮花白，滿臉晦氣之色，身邊放的是一根短短的鐵棒。再過去是一僧一道，僧人身披血也似紅的僧衣，燦爛奪目，身邊放著一缽一鈸，均是純鋼所鑄，那鋼鈸的邊緣鋒銳異常，顯是一件厲害武器，那道人身材極是高大，長棍上放的是個八角狼牙錘，看上去斤兩極重。道人右側的長梯之上，箕踞著一個中年化子，衣服污穢破爛，頭頸和肩頭盤了兩條青蛇，蛇頭作三角之形，長信伸縮不已，他並無其他兵刃，看來便以這兩條蛇勝敵。其餘二人是一男一女，男的瞎了左眼，女的瞎了右眼，那還不奇，奇在男的又少了條左腿，女的則少了條右腿，兩人身邊都倚有一條拐杖，杖身燦然發出黃澄澄之色，這兩條拐杖形狀一模一樣，杖身甚粗，倘若真是黃金所鑄，份量便著實不輕，瞧這一男一女都是四十來歲年紀，身子似是弱不禁風，偏偏攜了如此粗重的拐杖，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只見那頭陀伸出雙手，去握住了一對戒刀的刀柄。那乞丐從頸中取下一條青蛇，盤在臂上，蛇頭對準了余滄海。那和尚左手拿起了鋼鈸。那道人提起了狼牙錘。那中年婦人也將鐵棒拿在手中。眼見各人便要同時進襲，余滄海哈哈一笑，說道：「倚多為勝，原是邪魔外道的慣技，我余滄海又有何懼？」

　　那眇目男子忽道：「姓余的，咱們並不想殺你。」那眇目女子道：「不錯，你只須將那辟邪劍譜乖乖的交了出來，咱們客客氣氣的放你走路。」岳不群、令狐冲、林平之等聽她突然提到「辟邪劍譜」，都是一怔，沒料想到這七個人圍住了余滄海，竟然是要向他索取辟邪劍譜。師徒三人你向我瞧一眼，我向你瞧一眼，均想：「難道這部辟邪劍譜，當真便是落在余滄海的手中？」

　　那中年婦人冷冷的道：「跟這矮子多說甚麼，先宰了他，再搜他身上。」眇目女子道：「說不定他藏在甚麼隱僻之處，宰了他而搜不到，豈不糟糕。」那中年婦女嘴巴一扁，道：「搜不到便搜不到，也不見得有什麼糟糕。」她說話時含糊不清，大為漏風，卻原來滿口牙齒都已落光，那眇目女子道：「姓余的，我勸你好好的獻了出來。這部劍譜又不是你的，在你手中已有這許多日子，你讀也讀熟了，背也背得出了，死死的霸著，又有何用？」

　　余滄海一言不發。他知道這七個敵人無一好鬥，今日已到了生死的大關頭，氣凝丹田，全神貫注，那三個人的說話，竟是一句也沒聽進耳中，那僧人大喝一聲，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可是誰也不懂他說的什麼，只見他站起身來，左手持缽，右手持鈸，全身鼓勁，便欲向余滄海撲了過去。便在此時，忽聽得門外有人哈哈哈的笑了幾聲，走進一個眉花眼笑的人來。

　　這人身穿繭綢長袍，頭頂半禿，一部黑鬚，肥肥胖胖，滿臉紅光，神情十分的和藹可親。他右手中拿著個翡翠鼻煙壺，左手則是一柄一尺來長的摺扇，衣飾華貴，是個富商模樣。他進店後見到眾人，怔了一怔，笑容立歛，但立即哈哈哈的笑了起來，拱手道：「幸會，幸會！想不到當世的英雄好漢，都聚集到這裏了。當真是三生有幸。」

　　這人高舉右手，向余滄海打個招呼，道：「什麼好風把青城派余觀主吹到河南來啊？久聞青城派的『鶴唳九霄神功』是武林中一絕，說不定今日咱們可以大開眼界了。」余滄海全神運功，既沒見到他進來，更沒聽到他的說話。這人向眇目的男女拱手笑道，「好久沒見『桐柏雙奇』在江湖上行走了，這幾年可發了大財哪。」那眇目男子微微一笑，道：「那裏有游大老闆發的財大。」敢情這富商姓游。這人哈哈哈連笑三聲，道：「兄弟是空場面，左手來，右手去，單是兄弟的外號，便可知兄弟只不過是面子好看，內裏卻是空虛得很。」

　　桃枝仙忍不住問道：「你的外號叫什麼？」那人向桃枝仙瞧去，「咦」的一聲，略覺驚訝，原來他見桃谷六仙形貌奇特，卻認不出他六人的來歷，隨即連連拱手，大聲說道：「不得了，了不得，連華山派的大掌門『君子劍』岳先生，岳夫人也到了，最近岳先生一劍刺瞎一十五名強敵，當真是名震江湖，無人不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好劍法，好劍法。」他說得十分真切，便如親眼目睹一般。岳不群「哼」了一聲，與此人素不相識，可不便向他詳加解釋。那人又道：「早知岳先生、余觀主兩位掌門人要來，兄弟該當遠遠迎接才是……」桃枝仙問道：「你外號叫作什麼？為什麼內裏空虛得很？」

　　那人嘻嘻一笑，道：「兄弟有個難聽的外號，叫作『滑不留手』，大家說兄弟愛結交朋友。為了朋友，兄弟是千金立盡，毫不吝惜，雖然賺得錢多，但金銀卻在手中留不住的。」岳不群驀地省起，道：「啊，原來是『滑不留手』游迅游兄，久仰久仰。」那人連連拱手，道：「華山掌門居然也知道賤名，游某真是光榮得緊。」岳夫人道：「這位游朋友，好像另外還有一個外號。」游迅道：「是麼？兄弟卻是不知。」突然間有個冷冷的聲音說道：「油浸泥鰍，滑不留手。」卻是那沒牙齒的老婦在說話。

　　桃花仙道：「不得了，了不得，泥鰍已是滑溜之極，再用油來一浸，又有誰能抓得他住？」游迅笑道：「這是江湖上朋友抬愛，稱讚兄弟的輕功造詣不差，好像泥鰍一般敏捷，其實慚愧得緊，這一點功夫，實是不足掛齒。張夫人，你老人家近來清健啦，游某問你好。」說著深深一揖。那老婦人張夫人白了他一眼，道：「油腔滑調，給我走開些。」這游迅卻是脾氣極好，一點也不生氣，向那乞丐道：「雙龍神乞嚴兄，你那兩條青龍，可越來越矯捷活潑了。」那乞丐名叫嚴三星，外號本來叫作「雙蛇惡乞」，但游迅卻隨口將他叫作「雙龍神丐」，既將雙蛇改為雙龍，又將這個「惡」字改為「神」字。嚴三星本來極為兇悍，一聽之下，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長髮頭陀名叫仇松年，那僧人法名西寶，那道人道號玉靈，游迅也均知這三人來歷，隨口捧了幾句。他嘻嘻哈哈，片刻之間，便將劍拔弩張的局面弄得和緩了好多。岳不群心道：「早就聽說山東有個『油浸泥鰍』，是武林中一個難以形容的怪人，卻原來是如此模樣。」忽聽得桃葉仙叫道：「喂，油浸泥鰍，你怎地不讚我六兄弟武功高強，本事了得？」游迅笑道：「這個……這個自然是要讚的……」豈知他一句話沒說完，雙手雙腳已被桃根、桃幹、桃枝、桃葉四仙牢牢的抓在手中，將他提了起來。

　　桃谷四仙將游迅身子一提起，一時並未使勁拉扯，游迅急忙讚道：「好功夫，好本事，如此武功，古今罕有。」本來世人都喜在頭上戴一頂高帽，而桃谷六仙更是喜歡旁人奉承，一聽游迅連讚三句，自是不願立即將他撕成四塊。桃根仙、桃枝仙齊聲問道：「何以如此武功，古今罕有？」游迅道：「兄弟的外號叫作『滑不留手』，老實說，本來是誰也抓不到兄弟的。可是四位一伸手，便將兄弟手到擒來，一點不滑，一點不溜，四位手上功夫之厲害，當真是古往今來，罕見罕聞。兄弟此後行走江湖，定要將六位高人的名號到處宣揚，以便武林中人，個個知道世上有如此了不起的人物。」

　　桃根仙等大喜，當即將他放下，張夫人冷冷的道：「滑不留手，名不虛傳。這一回豈不是又叫人抓住再放了？」游迅道：「這個……這個是六位高人的武功太過了得，令人不自禁的大起敬仰之情，只可惜兄弟孤陋寡聞，不知六位前輩之名號如何稱呼？」桃根仙道：「我們兄弟六人，名叫『桃谷六仙』。我是桃根仙，他是桃幹仙。」將六兄弟的名號逐一說了。游迅拍手道：「妙極，妙極。這『仙』之一字，和六位的武功再配合沒有，若非如此神乎其技，超凡入聖的功夫，那有資格稱到這一個『仙』字？不錯，名副其實，果然是應該稱作『桃谷六仙』，六位倘若不是稱為『桃谷六仙』，蒼頡當初便不該造這『仙』字。」桃谷六仙大喜，齊道：「你這人有腦筋，有眼光，是個大大的好人。」

　　張夫人瞪視余滄海，說道：「姓余的，那辟邪劍譜，你到底交不交出來？」余滄海加緊運氣，仍是毫不理會。游迅說道：「啊喲，你們在爭什麼？爭辟邪劍譜？據我所知，這部劍譜可不在余觀主手中啊。」張夫人道：「據你所知，這劍譜是在誰的手中？」游迅道：「此人大大的有名，說將出來，只怕嚇壞了你。」頭陀仇松年大聲喝道：「快說！你若是不知，便給我出去！」游迅笑道：「這師傅遮莫多吃了些燒烤，卻偌大的火氣，兄弟武功平平，消息卻是十分靈通。江湖上有什麼秘密訊息，要瞞過兄弟的千里眼，順風耳，可不大容易。」桐柏雙奇、張夫人等認得他的，均知此言倒是不假，這游迅好管閒事，無孔不入，武林中有什麼是他所不知道的事，確是不多，當下齊聲說道：「你賣什麼關子？那辟邪劍譜，到底是在誰的手中？」游迅笑嘻嘻的道：「各位知道兄弟的外號叫作『滑不留手』，錢財左手來，右手去，這幾天實在窮得要命。各位都是大財主，拔一根汗毛，也比兄弟的腿子粗。兄弟好容易得到一些難得的消息，當真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常言道得好，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好消息嘛，自當贈於財主。兄弟所賣的不是關子，而是消息。」

　　張夫人道：「好，一不做，二不休，咱們先把余滄海殺了，再逼這游泥鰍說話。動手！」她「動手」二字一出口，只聽得叮叮噹噹幾下兵刃迅速之極的相交。張夫人等七人一齊離開了長凳，各挺兵刃和余滄海拆了幾招。七個人一擊即退，仍是團團的將余滄海圍住。只見西寶和尚和頭陀仇松年腿上鮮血直流，余滄海長劍交在左手，右肩上道袍破碎，不知是給誰重重的擊中了一下。張夫人叫道：「再來！」七個人又是一齊攻上，叮叮噹噹的響了一陣，七人又再後退，仍是將余滄海圍在核心。

　　只見張夫人臉上中劍，左邊自眉心至下頦，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余滄海的左臂卻被砍了一刀，似是頭陀仇松年的虎頭彎刀所砍。他左手已無法使劍，將長劍又再交到右手，只是右肩本已受傷，這七人第三次進攻，那是非給他們亂刀分屍不可。玉靈道人一揚狼牙錘，朗聲說道：「余觀主，咱二人是三清一派，勸你投降了吧！」余滄海哼了一聲，右手長劍一舉，可是只舉到一半，手臂無力，便垂了下來。張夫人形貌似是個衰邁婦人，為人卻是兇悍得緊，也不去抹臉上的鮮血，提起手中鐵棒，對準了余滄海，叫道：「再……」

　　她一個「上」字尚未出口，忽聽得有人喝道：「且慢！」一人幾步走進圈中，站在余滄海身邊，說道：「各位以七對一，未免太不公道，何況那位游老闆說過，辟邪劍譜確是不在余觀主手中？」這人正是令狐冲。但仇松年等都不認得這個滿臉病容的少年。張夫人低沉著嗓子問道：「你是什麼人？要陪他送死不成？」她容貌本來令人見之生怖，受傷之後，更是難看。令狐冲道：「陪他送死倒是不想。我見這事太過不平，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大家不用打了吧。」仇松年道：「將這小子一起宰了。」玉靈道人道：「你是誰？如此膽大妄為，替人強行出頭。」令狐冲嘆了一口氣，道：「我叫令狐冲，倒不是替人……」一句沒說完，只聽桐柏雙奇、雙蛇惡乞，張夫人等一齊都叫了起來：「你……你便是令狐公子？」令狐冲道：「在下山野少年，不敢稱『公子』二字。各位識我的一個朋友麼？」一路之上，許多高人奇士對他尊敬賣好，都說是由於他的一個朋友之故，令狐冲想破了腦袋，也猜不出什麼時候交上了這樣一個神通廣大的朋友，一聽這七個人如此說法，料想又是衝著這位神奇朋友而賣他面子了。果然玉靈道人放下手中的八角狼牙錘，打個稽首，恭恭敬敬的道：「我們七人得到訊息，日夜不停的趕來，便是要想一識尊範。適才多有得罪，公子勿怪。」張夫人將那鐵棒往懷中一揠，說道：「我們不知余觀主是公子的朋友，對他可太過放肆，幸好大家只受了一點微傷。」余滄海哼了一聲，噹的一聲響，長劍掉在地下，原來他肩頭給玉靈道人的八角狼牙錘重重擊了中下，一根大骨碎裂了一半，受傷著實不輕，勉力支撐了一會，到後來也無力拿劍。他見挺身而出替他解圍的居然是令狐冲，不禁大是奇怪，他性子倔強，說道：「令狐冲這小子可不是我朋友。」

　　雙蛇惡乞道：「令狐公子不是你朋友，那再好也沒有了，我們正要宰了你。」他話是這般說，但知令狐冲不願他們殺了余滄海，所以並不上前動手。

　　「滑不留手」游迅走到令狐冲面前，哈哈哈笑了三聲，道：「兄弟從東方來，聽得不少江湖朋友提到令狐公子的大名，心中好生仰慕，兄弟得知幾十位幫主、教主、洞主、島主要在五霸岡上和公子相會，這就忙不迭的趕來湊這熱鬧，想不到運氣真好，卻搶先見到了公子。放心，不要緊，這一次帶到五霸岡上的靈丹妙藥，沒一百種也有九十九種，公子所患的小小疾患，不足道哉，不足道哉！哈哈哈，很好，很好。」伸出右手，拉住了令狐冲的手連連搖晃，顯得親熱無比。

　　令狐冲吃了一驚，道：「甚麼數十位教主、幫主、洞主、島主、甚麼一百種靈丹妙藥，在下可全不明白。」游迅哈哈哈的笑了幾聲，道：「令狐公子不必過慮，這中間的原由，兄弟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信口亂說。公子儘管放心，哈哈哈，兄弟要是胡說八道，就算公子爺不會見怪，落在旁人耳中，姓游的有幾個腦袋？游迅再滑上十倍，這腦袋瓜子終於也非給人揪下來不可。」張夫人道：「你說不敢胡說八道，卻又儘提這事作甚？五霸岡上有何動靜，待會令狐公子自當親眼見到，又何必要你先來多嘴？我問你，那辟邪劍譜，到底是在何人手中？」游迅笑嘻嘻的伸出手來，道：「給一百兩銀子，我便說給你知道。」張夫人呸的一聲，道：「你前世就沒見過銀子，甚麼都是要錢，要錢，要錢！」桐柏雙奇的眇目男子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向游迅投了過去，道：「一百兩只多不少，快說！」游迅接過銀子，在手中掂了一掂，道：「多謝了。來，咱們到外邊去，我跟你說。」那眇目男子道：「為甚麼到外邊去？你就在這裏說，好讓大家聽聽。」眾人齊道：「是啊，是啊！那又有甚麼秘密了？」游迅連連搖頭，道：「不成，不成，我要一百兩銀子，是每個人一百兩，可不是將這樣一個大消息只賣一百兩銀子。如此大賤賣，世上焉有此理？」

第四十二回　五霸岡上

　　那眇目男子右手一擺，仇松年、張夫人、雙蛇惡乞、西寶僧等都圍將上來，霎時間將他圍在核心，便如適才對付余滄海一般。張夫人冷冷的道：「這人號稱滑不留手，對付他可不能用手，大家使兵刃。」玉靈道人提起八角狼牙錘，在空中呼的一聲響，劃了個圈子，說道：「不錯，瞧他的腦袋是否滑不留錘。」眾人瞧瞧他錘上的狼牙又尖又利，閃閃生光，再瞧瞧游迅細皮白肉，油滋烏亮的腦袋，確是不禁為他的腦袋擔憂。

　　游迅道：「令狐公子，適才你片言為余觀主解圍，卻何以厚彼而薄此，對游某人身遭大難，等如不聞不見？」令狐冲笑道：「你若不將邪辟劍譜的所在說了出來，在下也要插手相助張夫人他們了。」張夫人等七人齊聲歡呼，叫道：「妙極，妙極也請令狐公子出手。」

　　游迅嘆了口氣，道：「好，我說就是，你們各歸各位啊，圍著我幹甚麼？」張夫人道：「對付滑不留手，只好加倍小心些。」游迅又是嘆了口長氣，道：「這叫做自作孽，不可活。我游迅為甚麼不等在五霸岡上看熱鬧，卻自己到這裏送死？」張夫人道：「你到底說不說？」游迅道：「我說，我說，我為甚麼不說？咦，東方教主，你老人家怎地大駕光臨？」他最後這兩句說得聲音極響、同時目光向著店外西首直瞪，臉上充滿了不勝駭異之情，眾人一驚之下，都順著他眼光向西瞧去，只見長街上一人慢慢走近，手中提了一隻菜簍子，乃是個市井菜販，那裏是威震天下的東方不敗東方教主？

　　眾人回過頭來，那游迅卻已不知去向，這才知道是上了他的大當。張夫人、仇松年、玉靈道人都破口大罵起來，情知他輕功了得，為人又是精靈之極，既是脫身，就再難捉他得住。

　　令狐冲大聲道：「原來那辟邪劍譜是游迅游兄得了去，真料不到是在他的手中。」眾人齊問：「當真？是在游迅手中？」

　　令狐冲道：「那當然是在他手中了，否則他為甚麼堅不吐實，卻又拚命逃走？」他說得聲音極響，說到後來，已感氣衰力竭。忽聽得游迅在門外大聲道：「令狐公子，你為何要冤枉於我？」隨即又走進門來。張夫人，玉靈道人等大喜，各人身形一晃，立即將他圍住。玉靈道人笑道：「你中了令狐公子的計也！」游迅愁眉苦臉，道：「不錯，不錯，倘若這句話傳將出去，說道游迅得了辟邪劍譜，游某人今後那裏還有一天安寧的日子好過？江湖之上，不知有多少人要找游某人的麻煩。我便是有三頭六臂，那也抵擋不住。令狐公子，你當真了得，只一句話，便將滑不留手捉了回來。」令狐冲微微一笑，心道：「我有甚麼了得？只不過我也曾給人這麼冤枉過而已。」他不由自主，眼光向岳靈珊瞧去。岳靈珊也正在瞧他。兩個人目光相接，都是臉上一紅，迅速將臉轉開。張夫人道：「游老兄，剛才你是去將辟邪劍譜藏了起來，免得給我搜到，是不是？」游迅叫道：「苦也，苦也！張夫人，你這麼說，存心是要游迅死無葬身之地了。各位請想，那辟邪劍譜若是在我手中，游迅必定使劍，而且一定劍法極高，至少也有這位青城派松風觀余觀主那麼厲害，何以我身上一不帶劍，二不使劍，三來武功又是奇差呢？」眾人一想此言倒也不錯，聽他言語中又將禍事嫁到余滄海身上，忍不住都又向這個身受重傷的矮小道人瞧去。

　　桃根仙道：「你得到辟邪劍譜，未必便有時候去學，就算學了，也未必學得會，就是學會了，也未必能使得出。你身上無劍，或許是丟了，或許是給人奪了。」桃幹仙道：「再說，你手中那柄扇子，便是一柄短劍，剛才你這麼一指，就是辟邪劍譜中的劍招。」桃枝仙道：「是啊，大家瞧，他摺扇斜指，明是辟邪劍法第五十九招『指打奸邪』，劍尖指著何人，便是要取何人性命。」這時游迅手中摺扇，正好指著仇松年。這莽頭陀一聞之下，不及細想，虎吼一聲，雙手戒刀便向游迅砍將過去。游迅身子一側，叫道：「他是說笑，喂喂喂你可別當真！」只聽得噹噹噹噹四聲響，仇松年左右雙刀各砍了兩刀，卻都給游迅撥開，從那扇子撥刀的聲音中聽來，他那摺扇果然是純鋼所鑄。別瞧他肥肥白白，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身法卻竟是敏捷異常，而摺扇輕輕一點之下，仇松年的虎頭彎刀都給盪開在數尺之外，足見他武功遠在那長髮頭陀之上，只是身陷七人的包圍之中，不敢反擊而已。

　　桃花仙道：「這一招是辟邪劍法中第三十二招『烏龜放屁』，嗯，這一招架開一刀，是第二十五招『甲魚翻身』。」眾人均想桃谷六仙性愛胡言亂語，也不把他們的說話當真。令狐冲道：「游先生，那辟邪劍譜倘若確然不是在你手中，那麼是在誰的手中？」張夫人，玉靈道人等都道：「是啊，快說。是在誰的手中？」

　　游迅哈哈一笑，道：「我所以不說，只是想多賣幾千兩銀子，你們這等小氣，定要省錢，好，我便說了，只不過你們聽在耳裏，卻是癢在心裏，半點也無可奈何。那辟邪劍譜啊，是在那位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藝高望重的老前輩手中。」眾人齊問：「誰？在誰的手中？」游迅道：「我把這個人說將出來，可嚇你們一大跳，只怕你們後悔不迭。」張夫人森然道：「有什麼可後悔的？除死無大事，難道問一句辟邪劍譜在誰人手裏，便能將人打入十八重地獄不成？」游迅又嘆了口氣，道：「打入十八重地獄，倒是不會。只是聽到在那個主兒手中，大家既不肯死了這條心，可又無可奈何，豈不是苦惱之極？這個主兒啊，和這裏華山派掌門人岳先生倒是大有淵源。」眾人一聽，都向岳不群望去。岳不群微微一笑，心道：「且聽你胡說些什麼。」

　　游迅道：「那辟邪劍譜若是為旁人所得，倒還有幾分指望，現下偏偏是在這一位主兒手中，那就……那就……咳咳，這個……」眾人屏息凝氣，聽他述說辟邪劍譜得主的名字，忽聽得馬蹄聲急，夾著車聲轔轔，從街上疾馳而來，登時打斷了游迅的話聲。玉靈道人道：「快說，是誰得到了劍譜？」游迅道：「我當然是要說的，卻又何必性急？」只聽車馬之聲到得飯店之外，倏然而止，有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令狐公子在這裏嗎？敝幫派遣車馬，特來迎接大駕。」令狐冲急欲知道辟邪劍譜的所在，以便洗刷師父、師娘、師弟、師妹對自己的疑心，卻不答覆外面的說話，繼續向游迅道：「有外人到來，你快快說吧！」游迅道：「公子鑒諒，有外人到來，這可不便說了。」

　　忽聽得街上馬蹄聲急，又有七八騎疾馳而至，來到店前，也即止住，一個雄偉的聲音說道：「黃老幫主，你是來迎接令狐公子的嗎？」那老人道：「不錯。司馬島主怎地也來了？」那雄偉的聲音哼了一聲，接著腳步之聲甚是沉重，一個魁梧之極的身形走進店來。長髮頭陀仇松年本來身材已是十分高大，但和此人一比，卻又遠遠不及。玉靈道人說道：「司馬島主，你也來了？」那司馬島主又哼了一聲，大聲道：「那一位是令狐公子，這便請去五霸岡上和群雄相見。」

　　令狐冲只得拱手說道：「在下令狐冲，不敢勞動司馬島主大駕。」那司馬島主道：「小人名叫司馬大，只因小人自幼生得身材高大，所以父母給取了這一個名字。令狐公子叫我司馬大好了，要不然便叫阿大，什麼島主不島主，阿大可不敢當。」令狐冲道：「不敢。」伸手向著岳不群夫婦道：「這兩位是我師父師娘。」司馬大抱拳道：「久仰。」隨即轉過身來，說道：「小人迎接來遲，公子勿怪。」本來岳不群的名字威震武林，不論是誰聽到了都要肅然起敬，若是當面見到，更不免要心頭一震，可是這司馬大以及張夫人，仇松年，玉靈道人等一干人，全部對令狐冲十分恭敬，而對岳不群顯然是絲毫不以為意，就算略有敬意，也完全瞧在令狐冲臉上，這等神情，流露得十分明顯。岳不群身為華山派掌門人二十餘年，向受江湖中人極大的尊敬，可是這一批人雖然對他並未表示敵意，卻是對他不加重視，這比之當面斥罵，似乎更令他心中恚怒。幸好「君子劍」岳先生修養極好，臉上沒顯出半分惱怒之色。

　　這時那姓黃的幫主也已走了進來。這人已有八十來歲年紀，一部白鬚，直垂至胸，精神卻是矍鑠。他向令狐冲微微彎腰，說道：「令狐公子，小人幫中的兄弟們，就在左近一帶討口飯吃，卻沒好好接待公子，當真是罪該萬死。」岳不群聽了這幾句話，不禁心頭一震：「莫非是他？」

　　他早知黃河下游有個天河幫，幫主黃伯流成名已五十餘年，是中原武林中的一位前輩耆宿，只是他幫規鬆懈，幫眾良莠不齊，作奸犯科之事所在難免，這天河幫的聲名就不見得怎麼高明。但天河幫人多勢眾，幫中好手也著實不少，是齊魯豫鄂之間的一大幫會，難道眼前這個老兒，便是號令數萬幫眾的「銀髯蛟」黃伯流？假若是他，又怎會對令狐冲這個初出道的少年如此恭敬？

　　岳不群心中的疑團只存得片刻，便即打破，只聽那「雙蛇惡乞」嚴三星道：「銀髯老蛟，你是地頭蛇，對咱們這些外來朋友，可也得招呼招呼啊。」這白鬚老兒果然便是「銀髯蛟」黃伯流，他哈哈一笑，道：「若不是托令狐公子的福，又那裏請得動這許多奇人異士的大駕？眾位來到豫東魯西，都是天河幫的嘉賓，那自然是要接待的。五霸岡上敝幫已備了酒席，令狐公子和眾位朋友這就動身如何？」令狐冲見小小一間飯店上中擠滿了人，這般聲音嘈雜，游迅絕不會吐露機密，好在適才大家這麼一鬧，師父、師妹他們對自己的懷疑之意當會大減，日後終於會水落石出，倒也不急欲洗刷，便向岳不群道：「師父，咱們去不去？請你示下。」

　　岳不群見令狐冲對自己與前無別，但所有聚集在五霸岡上的，顯然無一個正派之士，自來薰蕕不同器，清濁不同流，自己是聲名清白之人，如何可和他們混在一起？雖然從眼前情形看來，這些人未必會不利於華山派，但這些奸邪之徒，頗似欲以恭謹之禮，誘引冲兒入夥。衡山派劉正風前車之轍，一與邪徒接近，終不免身敗名裂。可是在目前情勢之下，這「不去」二字，又如何說得出口？

　　正猶豫間，游迅說：「岳先生，此刻五霸岡上，熱鬧得緊哩！多位洞主、島主，都是十幾年，二三十年沒有在江湖上露臉的了。大家都是為令狐公子而來。你調教了這樣一位文武全才，英雄了得的少俠出來，不但岳先生臉上大有光采，華山派三個字，在武林中也是從此十分響亮，誰也不敢正眼相覷了。那五霸岡嗎，當然是要去的囉。岳先生大駕不去，豈不叫眾人大為掃興？」岳不群尚未答話，司馬大和黃伯流二人已將令狐冲半扶半抱的擁了出去，扶入一輛大車之中。仇松年、嚴三星、桐柏雙奇、桃谷六仙等紛紛一擁而出。岳不群和夫人相對苦笑，均想：「這一干人只要冲兒去。咱們去不去，他們也不放在心上。」岳靈珊道：「爹，咱們也瞧瞧去，看那些怪人跟大師哥到底在耍些什麼花樣。」岳不群點了點頭，走出門外。適才大嘔了一場，未進飲食，落足時竟然虛飄飄地，真氣不純，心中不由得暗驚：「那五毒教藍鳳凰的毒藥當真厲害。」司馬大和黃伯流等眾人乘來許多馬匹，當下都讓給岳不群、岳夫人、張夫人、仇松年、桃谷六仙等一干人乘坐。華山派的幾名男弟子無馬可騎，便與天河幫的幫眾、長鯨島司馬大島主的部屬一同步行，向五霸岡進發。那五霸岡正當魯豫兩省交界之處，東臨山東的荷澤定陶，西當河南的東明。這一帶地勢平坦，甚多沼澤，那五霸岡也不甚高，只是略略有些山嶺而已。一行車馬向東疾馳，行不數里，便有數騎馬向西迎來，馳到令狐冲的大車之前，翻身下馬，高聲向令狐冲致意，言語禮數，都是十分恭順，聽他們自報姓名，卻又均是江湖上來頭不小的人物。

　　將近五霸岡時，趨前迎接的人愈來愈多。這些人自報姓名，令狐冲也記不得這許多。大車停在一座高岡之前，只見那岡上黑壓壓的一片大松林，一條山路曲曲折折上去。黃伯流將令狐冲從大車中扶了出來。早有兩名大漢抬了一乘軟轎，在道旁相候。令狐冲見自己若是坐轎，而師父、師娘、師妹卻都步行，心中不安，道：「師娘，你坐轎吧，弟子自己能走。」岳夫人笑道：「他們迎接的只是令狐冲公子，可不是你師娘。」展開輕功，搶步上岡。這時岳靈珊和林平之被點的穴道，隔了六個時辰後，已自行通解，岳不群伸手托在女兒右肘之下，也快步走上岡去。令狐冲無奈，只得坐入轎中。

　　那轎子抬到樹上松林間的一片空地之中，只見東一簇，西一堆，都是挺胸凸肚，形相怪異之人。這些人一窩蜂般湧將過來，有的道：「這位便是令狐公子嗎？」有的道：「這是小人祖傳的治傷靈藥，大有起死回生之功。」有的道：「這是在下二十年前在長白山中挖到的老年人參，已然成形，請令狐公子收用。」有一人道：「這七個人，是魯東六府中最有本事的名醫，在下都請了來，讓他們給公子把把脈。」但見這七個名醫都給粗繩縛住了手，連成一串，便如耍猴子一般愁眉苦臉，神情憔悴，那裏有半分名醫的模樣？顯是給這人硬捉來的，「請」之一字，只是說得好聽而已。又有一人挑著兩隻大竹籮，說道：「濟南府中的名貴藥材，小人每樣都拿了一些來。公子要用甚麼藥材，小人這裏備得都有，以免臨時湊手不及。」

　　令狐冲見這些人裝束奇特，神情悍惡，顯然都不是善良之輩，只是對自己卻是一片摯誠，絕無可疑。他一生之中，那裏有這許多人突然對他如此關懷，不由得心中大是感激。他本是個至性至情之人，近來迭遭挫折，死活難言，更是易受感觸，胸口一熱，竟爾流下淚來，抱拳說道：「眾位朋友，令狐冲何德何能，竟承各位……各位如此眷顧，當真……當真是無……無法報答……」他言語哽咽，難以卒辭，便即拜了下去。群雄都道：「這可不敢當！」「折殺小人了！」也都跪倒還禮。霎時之間，五霸岡上千餘人一齊跪倒，便只華山派岳不群師徒與桃谷六仙直立不跪。岳不群師徒不敢在群豪之前挺立，都側身避開。免有受禮之嫌。那桃谷六仙不明禮法，卻指著群豪嘻嘻哈哈，胡言亂語。

　　令狐冲和群豪對拜了數拜，站起來時，臉上已是熱淚縱橫，心下暗道：「不論這些朋友此來是何用意，令狐冲今後為他們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天河幫幫主黃伯流道：「令狐公子，請到前邊草棚中休息。」當下引著他和岳不群夫婦走進一座草棚之中。那草棚乃是新搭，棚中桌椅俱全，桌上放了茶壺、茶杯。黃伯流一揮手間，便有幫中部屬斟上酒來，又有人送上乾牛肉、火腿、雞腿、鴨肫之類下酒之物，可見這些人深知令狐冲好酒。令狐冲端起酒杯，走到棚外，朗聲說道：「眾位朋友，令狐冲和各位初見，須當共飲此杯。只是荒山之上，酒水不齊。咱們此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杯酒，算咱們好朋友大夥兒一齊喝了。」說著右手一揚，將一杯酒向天潑了上去，登時化作千萬顆酒滴，四下飛濺。群豪歡聲雷動，齊聲道：「令狐公子說得不錯，大夥兒此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岳不群在他身後聽得此言，尋思：「冲兒一時衝動，便和這些來歷不明的奸惡之徒說什麼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他們奸淫擄掠，打家劫舍，你也和他有福同享？我正派之士要剿滅這些惡徒，難道你便和他們有難同當？」

　　只聽令狐冲又道：「眾位朋友何以對令狐如此眷顧，在下半點不知。但知道也好，不知也好，眾位有何為難之事，便請明示。大丈夫光明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只須有用得著令狐冲處，在下刀山劍林，絕不敢辭。」他想這些人和自己從不相識，卻對自己這等結交，自必有一件大事要自己相助，反正自己總是要答應他們的，當真辦不到，也不過一死而已。若是生性謹慎之人，就算極重義氣，也總要先問問人家要自己幫什麼忙，這才權衡輕重，明辨是非，然後決定答應或不答應。但令狐冲是個倜儻不羈的少年，不論對方有何所求，先答應了再說。黃伯流道：「令狐公子說那裏話來？眾位朋友得悉公子駕臨，大家心中仰慕，都想瞻仰丰采，所以不約而同的聚集在這裏。又聽說公子身子不大舒服，所以或請名醫，或覓藥材，對公子卻是絕無所求。其實咱們這些人相互間大都只是聞名，有的還不大和睦呢，大家並非一夥，只是公子既說今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家就算不是好朋友，也要做好朋友了。」群豪齊道：「正是！黃幫主的話一點不錯。」

　　這時那牽著七個名醫之人走將過來，說道：「公子請到草棚之中，由這七個人診一診脈如何？」令狐冲心想：「平一指平先生如此大的本領，也說我的傷患已無藥可治，你這七個名醫，又瞧得出什麼來？」只是礙於他一片好意，微微一笑，道：「兄台便放了他們吧，諒他們也逃不了。」那人道：「公子說放，就放了他們。」伸手一拉一扯，拍拍拍六聲響，登時把麻繩拉斷成了七截。這條麻繩比兩根手指還粗，但他隨手一拉，便即拉斷，足見膂力之強。那人道：「若是治不好令狐公子，把你們的頭頸也都拉斷了。」七個醫生有的道：「小……小人盡力而為，不過天下……天下可沒有包醫之事。」有的道：「瞧公子神完氣足，那定是藥到病除。」幾個人搶上前去，便替他搭脈。

　　忽然間棚口有人喝道：「都給我滾出去，這種庸醫，有個屁用？」令狐冲一看，正是「殺人名醫」平一指到了，喜道：「平先生，你也來啦，我本想這些醫生沒什麼用。」平一指左足一起，砰的一聲，將一個醫生踢出草棚，右足一起，砰的一聲，又將一個醫生踢出草棚。那捉了醫生來的漢子對平一指甚是敬畏，喝道：「當世第一大名醫平大夫到了，你們這些傢伙還膽敢在這裏獻醜？」砰砰兩聲，也將兩名醫生踢了出去，餘下三名醫生連跌帶爬的奔出草棚。那漢子陪笑道：「令狐公子，平大夫，在下多有冒昧，你……」那知平一指左足一抬，砰的一聲，又將那漢子踢出了草棚。這一下大出令狐冲的意料之外，不禁為之愕然。

　　平一指一言不發，坐了下來，伸手搭住他右手的脈搏，再過良久，又去搭他左手脈搏，如此切換不休。眼見他皺起眉頭，閉起雙眼，只是苦苦思索，令狐冲說道：「平先生，凡人生死有命，令狐冲傷重難治，先生已兩番費心，在下感激不盡。只怕先生不須再勞心神了。」

　　這時草棚以外，喧嘩大作，鬥酒猜拳之聲此起彼伏，顯是天河幫為盡地主之誼，已然運到酒菜，供群豪暢飲。令狐冲於數年前曾參與五嶽劍派之會。那一次在泰山舉行，泰山派也曾大宴與會的盟友，但酒菜固然清淡樸素，五嶽劍派一眾師徒，更是一片肅然，連說話也不高聲，更不必說猜拳行令，轟然鬧酒了。令狐冲當時頗覺索然無味，次日下得山來，便在濟南一家小酒店中招了一批素不相識的酒徒，劇飲半日，大醉一場，給師父知道之後，受了一頓痛責。此刻平一指正在用心給他搭脈治病，他卻神馳棚外，只有去和群豪大大的熱鬧一番。可是平一指交互搭他手上脈搏，似是永無盡止之時，他暗自尋思：「這位平大夫名字叫做平一指，自稱治人只用一指搭脈，殺人也只用一指點穴，可是他此刻和我搭脈，豈只一指？幾乎連十根手指也用上了。」

　　只聽得豁喇一聲，一個人探頭進來，正是桃幹仙，說道：「令狐冲，你怎地不來喝酒？」令狐冲道：「這就來了，你等著我，可別自己搶著喝飽了。」桃幹仙道：「好！平大夫，你趕快些吧。」說著將頭縮了回去，咕的一聲，吞了一大口酒，讚道：「此酒不錯。」

　　平一指緩緩將手縮回，閉著眼睛，右手一根食指在板桌上輕輕敲擊，顯是困惑難解，又過良久，睜開眼來，說道：「令狐公子，你體內有七種不同真氣，相互衝突，既不能宣洩，亦不能降服。這不是中毒受傷，更不是風寒濕熱，所以非針灸藥石之所能治。」令狐冲道：「是。」平一指道：「自從那日在朱仙鎮上給公子瞧脈之後，在下已然思得一法，行險僥倖，以圖一逞，要邀集七位內功極高之士，同時施為，將公子體內這七道不同真氣，一舉消除。這七位朋友，在下已然邀得六位在外，群豪中再請一位，本來毫不為難。可是適才與公子搭脈，察覺情勢又有變化，更加複雜異常。」令狐冲「嗯」了一聲。

　　平一指道：「過去數日之間又有三種大變。第一，公子服食了數十種大補的燥藥，其中有人參、首烏、芝草、伏苓等等珍奇藥物。這些補藥的製煉之法，卻是用來給純陰女子服食的。」令狐冲「啊」的一聲，道：「正是如此，前輩神技，當真古今罕有。」平一指道：「公子何以去服食這種補藥？想必是為庸醫所誤了，可恨可惱。」令狐冲心想：「祖千秋偷了老頭子的『續命八丸』來給我吃，原是一番好意，他那知道補藥有男女之別？若是說了出來，平大夫定然責怪於他，還是為他隱瞞的為是。」說道：「那是晚輩自誤，須怪不得別人。」平一指道：「你身體並不是氣虛，恰恰相反，乃是真氣太多，突然之間又服了這許多補藥下去，那可如何得了？便如黃河水漲，本已成災，治河之人不謀宣洩，反將洞庭、鄱陽之水倒灌入河，豈有不釀成大災之理？只有先天不足，虛弱無力的少女服這種補藥，才有補益。偏偏是公子服了，唉，大害大害！」令狐冲心想：「只盼老頭子的女兒小怡姑娘喝了我的血後，身子能夠痊可。」平一指又道：「第二個大變，是公子突然大量失血。依你目下病體，怎可再和人爭鬥動武？如此好勇鬥狠，豈是延年益壽之道？唉，人家對你這等看重，你卻不知自愛。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又何必逞快於一時？」說著連連搖頭。

　　平一指說這些話時，臉上現出大不以為然的神色，倘若他所治的病人不是令狐冲，縱然不是一巴掌打將過去，那也是聲色俱厲，破口大罵了。令狐冲道：「前輩指教得是。」平一指道：「單是失血，那也罷了，這也不難調治，偏偏你又去和雲南五毒教的人混在一起，飲用了他們的五仙大補藥酒。」令狐冲道：「是五仙大補藥酒？」平一指道：「這五仙大補藥酒，是五毒教祖傳秘方所釀，所浸的五種小毒蟲，珍奇無匹，據說每一條小蟲都要數十年才培養得成，酒中另外又有數十種奇花怪草，中間頗有生剋之理。服了這藥酒之人，百病不生，諸毒不浸，陡增十餘年功力，原是當世最神奇的補藥，老夫心慕已久，恨不得一見，藍鳳凰這女子守身如玉，從來不對任何男子假以辭色，偏偏將她教中如此珍貴的藥酒給你服了。唉，風流少年，到處留情，豈不知反而自受其害！」

　　令狐冲只有苦笑，說道：「藍教主和晚輩只是在黃河舟中見過一次，蒙她以五仙藥酒相贈，此外……此外可更無其他瓜葛。」平一指厲聲道：「更無其他瓜葛，然則雲南點蒼派柳葉劍江飛虹，又為什麼伏劍自殺？」令狐冲吃了一驚，道：「江飛虹江前輩，聽說他劍法輕盈靈動，是點蒼派中近年來傑出的好手，卻何以伏劍自殺，那…那…」平一指道：「是你害死他的！」令狐冲更是吃了一驚，道：「晚輩和這位江前輩素不相識……如何……」平一指道：「是我親眼所見，難這還有假的？這個江飛虹，乃是受我所邀請的七大高手之一，本來是要救你來的。為什麼七大高手只到了六個？難道我平一指請人幫忙，人家會不賣我面子，不肯前來？豈有此理！只因為江飛虹死了，才少了一個，知不知道？你…你…你恩將仇報，我偏偏在殫精竭慮，要救你性命，真是他媽的老胡塗了。」

　　令狐冲見他鬚髮俱張，神情極是激動，只有默然不語。平一指隔了半晌，說道：「這件事本來也怪你不得，都是藍鳳凰這妖女不好。江飛虹老弟劍法內功都是武林中第一流的，人才既生得俊，又是我殺人名醫平一指的朋友，他看中了藍鳳凰，單相思了十年，要娶她為妻，那有什麼配不上她了？不料藍鳳凰這妖女一口拒絕，說道她是五仙教教主，決計不嫁人的。不嫁人那也罷了，卻為什麼又當眾叫你『大哥』？她雲南苗女，這『大哥』二字，是只叫情人的。旁人不知道，江飛虹是雲南人，怎會不知？他一聽到五毒教中的人傳了出來，說他們教主叫你『大哥』，氣憤之下，在道上便仗劍抹了脖子。唉，令狐公子，你心中既然有了意中人，怎麼又去和藍鳳凰勾勾搭搭？給你心中那個人知道了，豈不是又另生事端？少年人風流成性，大大的不安。」

　　令狐冲只有苦笑的份兒，心想：「我隨口叫藍教主一句『妹子』，卻生出這樣的大禍來，這位江前輩為此而死，教人好生過意不去。藍教主為我注血，給我飲酒，小師妹親眼所見。別說藍教主和我之間全無男女情意，縱然有了，小師妹心中只掛念著小林子，又怎會著意，怎會另生事端？」

　　平一指又道：「藍鳳凰給你喝五仙大補藥酒，當然是了不起的大情意。可是這一來補上加補，都便是害上加害。又何況這酒雖能大補，亦有大毒。哼，他媽的亂七八糟！」

　　令狐冲聽他如此亂罵，覺得此人太過不講道理，但見他臉色慘淡，胸口不住起伏，顯是對自己傷勢關切之極，心下又覺歉仄，說道：「平前輩，藍教主也是一番好意……」平一指怒道：「好意，好意！哼，天下庸醫殺人，又有那一個不是好意？你知不知道，每天庸醫害死的人數，比江湖上死於刀下的人可要多得多了？」令狐冲道：「這也大有可能。」平一指道：「什麼大有可能？確確實實是如此。那藍鳳凰只不過手中有幾張祖傳秘方，既不明醫道，又不懂藥理，便來胡亂醫人。你此刻血中含有劇毒，若要一一化解，便和都七道真氣大起激撞，只怕三個時辰之內便送了你性命。」

　　令狐冲心想：「我血中含有劇毒，倒不一定是飲了那五仙酒之故。藍教主和那四名苗女給我注血，用的是她們身上之血。這些人日夕和奇毒之物為伍，飲食中也含有毒物，血中不免有毒，只是她長期習慣了，不傷身體。這件事可不能跟平前輩說，否則他脾氣更大了。」說道：「這藥理，精微深奧，原非常人所能通解。」

　　平一指嘆了口氣道：「倘若只不過是誤服補藥，誤飲藥酒，我還是有辦法可治。這第三個大變，卻令我束手無策了。唉。都是你自己不好！」令狐冲道：「是，都是我自己不好。」平一指道：「這數日之中，你何以心灰意懶，不想再活？到底受了什麼重大委曲？上次在朱仙鎮我跟你搭脈，察覺你傷勢重，病況雖奇，但你心脈旺盛，有一股勃勃生機，現下卻連這一股生機也沒有了，卻是何故？」他問及此事，令狐冲不禁悲從中來，心想：「師父師娘對我便如父母一般，小師妹從小和我一起長大，向來情好極篤，不料連他們三人也疑心我偷了辟邪劍譜，則我生在世上，更有什麼樂趣？」平一指不等他回答，道：「搭你脈象，這又是情孽牽纏。其實天下女子言語無味，面目可憎，最好是避而遠之，真正無法躲避，才只有極力容忍，虛與委蛇。你怎地如此想不通，反而對她們日夜想念？這可大大的不是了。」

　　令狐冲心想：「你的夫人，固然是言語無味，面目可憎，但天下女子卻並非個個如此。你以自己之心將天下女子一概論之，當真好笑。」平一指又道：「所以啊，江飛虹老弟和你都是陷入了魔障，難以自拔……」

　　正說到這裏，桃花仙雙手拿了兩大碗酒，走到竹棚口，說道：「喂，平大夫，怎地還沒有治好？」平一指臉一沉，道：「治不好的了！」桃花仙一怔：「治不好，那你怎麼辦？」轉頭向令狐冲道：「不如出來喝酒吧。」令狐冲道：「好！」平一指怒道：「不許去！」桃花仙嚇了一跳，轉身便走，兩碗酒潑得滿身都是。

　　平一指道：「令狐公子，你這傷勢要徹底治好，就算大羅金仙，只怕也是難以辦到，但要延得數月以至數年之命，也未始不能。可是必須聽我的話，第一須得戒酒；第二必須收拾起心猿意馬，女色更是萬萬沾染不得，別說沾染不得，連想也不能想；第三不能和人動武。這戒酒、戒色、戒鬥三件事若能做到，那麼或許能多活一二年。」令狐冲哈哈大笑。平一指道：「有什麼可笑？」令狐冲道：「大丈夫在世，會當暢情適意，連酒也不能喝，女人不能想，人家欺侮到頭上不能還手，還做什麼人？不如及早死了，來得爽快。」

　　平一指厲聲道：「我一定要你戒，否則我治不好你的病，豈不是聲名掃地？」令狐冲伸出手去，按在他右手手背之上，說道：「平前輩，你一番美意，晚輩感激不盡，只是生死有命，前輩醫道雖精，也是難救必死之人，治不好我的病，於前輩聲名絲毫無損。」豁啦一聲，又有一人探頭進來，卻是桃根仙，大聲道：「令狐冲，你的病治好了嗎？」令狐冲笑道：「平大夫醫道精妙，果然把我治好了。」桃根仙道：「妙極，妙極。」進來拉了他袖子，說道：「去喝酒，去喝酒。」令狐冲向平一指深深一揖，道：「多謝前輩費心。」

　　平一指也不還禮，口中低聲喃喃自語。桃根仙道：「我原說一定會醫得好。他是『殺人名醫』，他醫好一人，要殺一人，若是醫不好一人，那又怎麼辦？豈不是攪不明白了。」令狐冲笑道：「胡說八道！」兩人手臂相挽，走出棚外。

　　只見竹棚外東一簇，西一群，群豪四下聚集轟飲。令狐冲一路走將過去，有人斟酒過來，便即酒到杯乾，心想：「聚在五霸岡上這些人物，在江湖上似乎聲名均不甚佳，可是瞧他們豪邁率真，並無絲毫虛偽做作之態，和他們交朋友，卻是爽快得多。反正我已沒幾日壽命，又何必苦苦去守華山派的清規戒律？」他性子向來不羈，此刻想到大限將屆，更是沒將種種禮法規條放在眼中。群豪來到五霸岡上，原是來瞻仰他的丰采，但見他逸興遄飛，和人人都是十分投機，心下無不歡喜，都道：「令狐公子果是豪氣干雲，令人心折。」

第四十三回　琴韻心聲

　　令狐冲接著連喝了數十碗酒，忽然想起平一指來，斟了一大碗酒，口中大聲唱：「人生得意須盡歡……」走進竹棚之中，說道：「平前輩，我敬你一碗酒。」燭光搖晃之下，只見平一指形容大變。令狐冲一驚，酒意登時醒了三分，細看他時，原來一頭烏髮，突然間變得雪白，臉上更是皺紋深陷，幾個時辰之中，竟然老了一二十年。只聽他喃喃說道：「醫好一人，要殺一人，醫不好人，我怎麼辦？」

　　令狐冲熱血上湧，大聲道：「前輩何必為此耿耿於心？」平一指道：「醫不好人，那便殺我自己，否則叫什麼殺人名醫？」突然間站起身來，身子晃了幾晃，口中噴出幾口鮮血，撲地倒了。令狐冲大驚，忙去扶他時，只覺他呼吸已閉，竟然死了。令狐冲將他身子抱在懷內，不知如何是好。耳聽得竹棚外轟飲之聲越來越響，心下不禁一片淒涼。

　　突然間一個人悄悄走了進來，低聲道：「令狐公子！」令狐冲一看，乃是祖千秋，道：「祖前輩，平大夫死了。」祖千秋對這事竟是不怎麼在意，匆匆道：「令狐公子，我求你一件事，若是有人問起，請你說從來沒見過祖千秋之面，好不好？」令狐冲一怔，問道：「為什麼？」祖千秋道：「倒沒有什麼，只不過……只不過……咳，再見，再見。」說著匆匆走出棚去。

　　他前腳走出竹棚，跟著便走進一人，卻是司馬大，向令狐冲道：「令狐公子，在下有個不情之請，若是有人問起那些人在五霸岡上聚會，請公子勿提在下的名字，在下這可感激不盡。」令狐冲道：「是。這卻是為何？」司馬大身材十分高大，突然間神色甚是忸怩，便如孩童做了錯事，忽然給人捉住一般，道：「這個……這個……。」

　　令狐冲道：「令狐冲既是不配做閣下的朋友，自是從此不敢高攀的了。」司馬大臉色一變，突然雙膝一屈，拜了下去，說道：「公子說這等話，可折殺俺了。俺求你勿提來到五霸岡上之事，只是為免旁人生氣，公子忽然見疑，俺剛才說過的話只當是司馬大放屁。」令狐冲忙伸手扶起，道：「司馬島主何以行此大禮？請問島主，你到五霸岡上見我，何以會令旁人生氣？此人既對令狐冲如此痛恨，儘管衝著在下一人來好了……」司馬大連連搖手，微笑道：「公子越說越不成話了。這人對公子疼愛還來不及，那裏有什麼痛恨之理？唉，小人粗胚一個，不會說話，再見，再見。總而言之，司馬大交了你這個朋友，以後你有什麼差遣，只須傳個訊來，火裏火去，水裏水去，若是皺一皺眉，司馬大祖宗十八代都是烏龜王八蛋。」說著一拍胸口，大踏步走出竹棚。

　　令狐冲好生奇怪，心想：「此人對我一片血誠，絕無可疑。卻何以他到五霸岡上見我，會令人生氣？而生氣之人偏偏並不恨我，居然還對我極好，天下焉有這等怪事？若是當真對我極好，這許多江湖上的朋友跟我結納，他須得喜歡才是。」突然間想起一事，心道：「啊，是了，多半此人是正派中的前輩，對我甚有愛護之意，卻不喜我結交這些旁門左道的豪客。其實像司馬島主這種人乾脆爽快，什麼地方不好了？」

　　只聽得竹棚外一人輕輕咳嗽，低聲叫道：「令狐公子。」令狐冲聽得是黃伯流的聲音，道：「黃幫主，請進來。」黃伯流走進棚來，道：「令狐公子，有幾位朋友要俺向公子轉言，他們身有急事，須得立即趕回去料理，不及向公子親自告辭，請你原諒。」令狐冲道：「不用客氣。」果然聽得竹棚外喧嘩之聲漸減，已走了不少人。黃伯流吞吞吐吐的說道：「這件事，咳，當真是咱們做得魯莽，大夥兒一來是好奇；二來是想獻個殷勤，想不到……本來嘛，人家臉皮子薄，不願張揚其事，咱們這些莽漢粗人，誰都不懂。藍教主又是苗家姑娘，這個……」

　　令狐冲聽他前言不對後語，半點摸不著頭腦道：「黃幫主是不是要我不可對人提及五霸岡上之事？」黃伯流乾笑幾聲，神色極是尷尬，道：「別人可以抵賴，黃伯流是賴不掉的了。天河幫在五霸岡上款待公子，說什麼也只好承認。」令狐冲哼了一聲，道：「你請我喝一杯酒，也不見得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賴不賴的？」黃伯流忙陪笑道：「公子千萬不可多心。唉，老黃生就副茅包脾氣，若是事先問問俺嫂子，要不然問問俺閨女，也不會得罪了人家自己還不知道。唉，俺這粗人十七歲上就娶了媳婦，只怪俺媳婦命短，死得太早，連累俺對女人家的心事摸不上半點邊兒。」

　　令狐冲心想：「怪不得師父說他們旁門左道，原來這種人說話有些顛三倒四。他請我喝酒，居然要問他嫂子、閨女。」黃伯流又道：「事已如此，也就是這樣了。公子，你說早就認得老黃，和我是幾十年的老朋友，好不好？啊不對，就說和我已有八九年交情，你十七八歲時就跟老黃一塊兒賭錢喝酒。」令狐冲笑道：「在下八歲那一年，就跟你賭過骰子，喝過老酒，你怎地忘了？到今日不是整整二十年的交情？」

　　黃伯流一怔，隨即明白他說的乃是反話，苦笑道：「公子怎地說，自是再好不過。只是……只是黃某二十年前偷雞摸狗，做的是見不得人的小竊勾當，公子那裏會跟俺交朋友，嘿嘿……這個……」令狐冲道：「黃幫主直承其事，足見光明磊落，在下非在二十年前交了你這位好朋友不可。」黃伯流大喜，大聲道：「好好，咱們是二十年前的朋友。」突然間想起一事，回頭一望，立即放低聲音，道：「公子保重，你良心好，眼前雖然有病，終能治好，何況……何況竹林聖姑神通廣大……啊喲！」他大叫一聲，轉頭便走，再也不敢有片刻停留。

　　令狐冲心道：「什麼竹林聖姑神通廣大？當真叫人如墮五里霧中。」只聽得馬嘶之聲，漸漸遠去，五霸岡上喧嘩聲盡數止歇，和半個時辰前鬧成一片的情景迥然不同。他向平一指的屍體呆望半晌，走出棚來，猛地裏吃了一驚，但見岡上靜悄悄地，竟無一個人影。他本來只道群豪就算不再鬧酒，又有人離岡他去，卻也不會走得乾乾淨淨，一個人不剩，他提高嗓子叫道：「師父，師父！」只聽得隱隱有些回聲，無人答應。他再叫：「二師弟，三師弟！」仍無人答應。

　　此時天色尚未明亮，眉月斜照，微風不起，偌大一座五霸岡上，竟然便只有他一人。眼見滿地都是酒壺、碗碟，此外帽子、披風、外衣、衣帶等等，四下散置，足見群豪去得匆匆，連東西也不及收拾。他更是奇怪：「他們走得如此倉促，倒似有什麼洪水猛獸突然掩來，非趕快逃走不可。這些本來似乎均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忽然間卻又變得膽小異常，真是令人難以索解。師父、師娘、小師妹他們，卻又到那裏去了？要是此間真有什麼凶險，怎地又不招呼我一聲。」驀然間心中感到一陣淒涼，只覺天地雖大，卻無一人關心他的安危，一個時辰之前，有這許多人競相向他結納討好，此刻雖以師父、師娘之親，也對他棄之如遺。

　　他心口一酸，體內幾道真氣便湧將上來，身子晃了晃，一交摔倒在地。他掙扎著要想爬起，可是呻吟了幾聲，半點使不出力道。他閉目養神，休息片刻，第二次又再支撐著想爬了起來，不料這一次使力太大，耳朵中嗡的一聲，眼前一黑，便即暈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迷迷糊糊中隱隱聽到幾下柔和的琴聲，神智漸復，那琴聲優雅緩慢，入耳之後，激盪的心情便即平復，正是洛陽城中那位婆婆所彈的「清心普善咒」。令狐冲恍如漂浮於大海茫茫之中，忽然見到一座小島，情神一振，也不知從那裏來的力氣，便即站了起來，聽那琴聲，正是從竹棚中傳出，當下一步一步的走將過去，只見竹棚之門已然掩上。

　　令狐冲走到竹棚之前六七步處，便即止步，心想：「聽這琴聲，正是洛陽城綠竹巷中那位婆婆到了。在洛陽之時，她不願我見她面目，此刻我若不得她許可，如何可以貿然推門進去？」當下躬身說道：「令狐冲參見前輩。」那琴聲丁東丁東的響了幾下，曳然而止。令狐冲雖不明琴音之意，但聽在耳中說不出的舒服，只覺世上畢竟還有一人關懷於他，正在安慰於他，心中大是感激。忽聽得遠遠有人說道：「有人彈琴，那些旁門左道的邪賊還沒走光。」

　　又聽得一個十分宏亮的聲音說道：「這些妖邪淫魔居然膽敢到河南省來撒野，還把咱們瞧在眼裏麼？」他說到這裏，更提高嗓子，喝道：「是那一些混帳王八蛋在五霸岡上胡鬧，通統給我報上名來！」他中氣充沛，聲震四野。五霸岡地勢遠較周遭平原為高，他這兩句話遠遠傳了出去，極具威勢。令狐冲聽了，心道：「難怪司馬大，黃伯流他們嚇得立時逃走，確是有正派中的高手前來挑戰生事。」心下隱隱覺得，司馬大、黃伯流等人忽然溜得一乾二淨，未免太沒有男子漢氣概，但來者既能震懾群豪，自必是武功異常高超的前輩，心想：「他們問起我來，倒是難以對答，不如避一避的為是。」當即走到了竹棚之後，又想：「棚中只是一位年老婆婆，料他們也不會和她為難。」這時竹棚中琴聲也已止歇。

　　只聽得腳步聲響，三個人一路走上岡來，其中二人腳步十分沉重，另一人卻是極輕，若非細聽，幾是落地無聲。三人上得岡後，都是「咦」的一聲，顯是對岡上寂靜無人的情景大為詫異。那聲音宏亮的人說道：「王八羔子們都到那裏去了？」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道：「他們聽說少林派的二大高手上來除奸驅魔，自然都挾了尾巴逃走啦。」另一人哈哈大笑，道：「好說，好說！那多半是仗了崑崙派譚兄的聲威。」三個人齊聲大笑。都聲音宏亮之人的笑聲也是震得令狐冲耳鼓嗡嗡作響，內力之厚，實是世所罕有。令狐冲心道：「原來兩個是少林派的，一個是崑崙派的。少林派數百年來一直是武林中的領袖，單是少林一派，聲威便比我五嶽劍派聯盟為高，實力恐亦較強。師父常說崑崙派劍法獨樹一幟，兼具沉雄輕靈之長。這兩派並肩聯手，確是厲害，說不定他們三人還只是前鋒，後面還有大援。可是師父、師娘如又何必避開？」轉念一想，便即明白：「是了，我師父是正派的掌門人，和黃伯流這些聲名不佳之人混在一起，見到少林、崑崙的高手，未免尷尬。」

　　只聽那崑崙派姓譚的說道：「適才還聽得岡上有彈琴之聲，那人卻又躲到何處去了？辛兄、易兄，這中間只怕另有古怪。」那聲音宏大的姓辛之人道：「正是，還是譚兄細心，咱們搜上一搜，揪他出來。」那姓易的道：「我到竹棚中去瞧瞧。」

　　他走向竹棚數步，便聽得棚中一個清亮的女子聲音說道：「賤妾一人獨居，夤夜之間，男女不便相見。」令狐冲一聽，心頭一震：「果然便是洛陽城的那位婆婆。」那姓辛的道：「是個女的。」姓易的道：「適才是你彈琴麼？」那婆婆道：「正是。」那姓易的道：「你再彈幾下聽聽。」那婆婆道：「素不相識，豈能逕為閣下撫琴？」姓辛的道：「哼，有什麼希罕？諸多推搪，竹棚中定然另有蹺蹊，咱們進去瞧瞧。」姓易的道：「你說是孤身女子，半夜三更的，卻在這五霸岡上幹什麼？十之八九便是和那些妖邪一路的。咱們進來搜了。」說著大踏步便往竹棚門口走去。

　　令狐冲一聽，氣往上衝，從隱身處閃了出來，擋在竹棚門口，喝道：「且住！」那三人沒料到突然會有人閃出，都是微微一驚，但三人不知在刀山劍林中打過多少滾，見只一個單身少年，自亦不以為意。那姓辛的大聲喝道：「少年是誰？鬼鬼祟祟的躲在黑處，幹什麼來著？」令狐冲道：「在下華山派令狐冲，參見少林、崑崙派的前輩。」說著向三人深深一揖。

　　那姓辛的哼了一聲，道：「是華山派的？你卻到這裏幹什甚麼來了？」令狐冲挺直腰板，只見這姓辛的身子倒不如何魁梧，只是胸口凸出，有如一鼓，無怪說話聲音如此響亮。另一個中年漢子和他穿著一式的黃色長袍，自是他同門姓易之人。那崑崙派姓譚的背懸一劍，寬袍大袖，神態頗為瀟灑。那姓易的道：「你既是正派中弟子，怎地會在五霸岡上？」

　　令狐冲先前聽他們王八羔子的亂罵，心頭早就有氣，當即說道：「三位前輩也是正派中人，卻不也在五霸岡上？」那姓譚的哈哈一笑，道：「說得好，你可知竹棚中彈琴的女子，卻是何人？」令狐冲道：「那是一位年高德劭，與世無爭的婆婆。」那姓易的斥道：「胡說八道。這女子聲音稚嫩，顯然年紀甚輕，甚麼婆婆不婆婆了？」令狐冲笑道：「這位婆婆，說話聲音好聽，那有甚麼希奇？她的侄兒也比你要老上二三十歲，別說婆婆自己了。」姓易的道：「讓開！我們自己進去瞧瞧。」令狐冲雙手一伸，道：「婆婆說過，夤夜之間，男女不便相見。她和你們又不相識，毫沒來由的又見什麼？」姓易的袖子一拂，一股勁力疾捲過來，令狐冲此時內力全失，毫無抵禦之能，撲地摔倒。姓易的沒料到他竟無半點武功，倒是一呆，道：「你是華山弟子？只怕吹牛。」說著提足走向竹棚。

　　令狐冲站起身來，臉上已被地下石子擦出了一條血痕，說道：「婆婆不願跟你們相見，怎可無禮？在洛陽城中，我曾跟婆婆說了好幾日話，卻也沒見到她一面。」那姓易的道：「這小子，說話沒上沒下，你再不讓開，是不是想摔一大交？」令狐冲道：「少林派是武林中聲望最高的名門大派，兩位定是少林派中的俗家高手。這位前輩想來也必是崑崙派中赫赫有名之輩，黑夜之中卻來欺侮一個手無寸鐵的年老婆婆，豈不教江湖上好漢笑話？」那姓易的喝道：「偏有你這麼多廢話。」

　　左手突出，拍的一聲，在令狐冲左頰上重重打了一掌。令狐冲內力雖失，但一見他右肩微沉，便知他左手要出掌打人，急忙閃避，卻是腰腿不由使喚，這一掌終於是無法避開，身子打了兩個轉，眼前一黑，坐倒在地。

　　那姓辛的道：「易師弟，這人不會武功，不必跟他一般見識。妖邪之徒早已逃光，咱們走吧！」那姓易的道：「魯豫之間的左道妖邪突然都聚集在五霸岡上，頃刻間又散得乾乾淨淨。聚得固然古怪，散得也是奇怪。這件事非查個明白不可。在這竹棚之中，多半能找到一些端倪。」說著，伸手便去推竹棚之門。

　　令狐冲站起身來，手中已然多了一柄長劍，說道：「易前輩。竹棚中這位婆婆於在下有恩，我只須有一口氣在，絕不許你冒犯於她老人家。」那姓易的哈哈大笑，道：「你憑什麼？便憑手中這口長劍麼？」令狐冲道：「晚輩武藝低微，怎能是少林派高手之敵？只不過萬事抬不過一個理字。你要進竹棚，先得殺了我。」那姓辛的道：「易師弟，這小子倒有骨氣，是條漢子，由他去吧。」那姓易的笑道：「聽說你華山派劍法頗有獨得之秘，還有什麼劍宗，氣宗之分。你是劍宗呢，還是氣宗，又還是什麼屁宗？哈哈，哈哈？」他這麼一笑，那姓辛的，姓譚的跟著也大笑起來。令狐冲朗聲道：「恃強逞暴，叫什麼名門正派？你當真是少林弟子，只怕吹牛。」

　　那姓易的大怒，右掌一立，便要向令狐冲胸口拍將過去。眼見這一掌之下，令狐冲便要立斃當場，那姓辛的說道：「且住！令狐冲，若是名門正派的弟子，便不能和人動手嗎？」令狐冲道：「既是正派中人，每一出手，總得說出個名堂。」那姓易的緩緩伸出手掌，道：「我說一二三，數到三字，你再不讓開，我便打斷你三根肋骨。一！」令狐冲微微一笑，說道：「打斷三根肋骨，何足道哉！」那姓易的大聲數道：「二！」那姓辛的道：「小朋友，我這位師弟，說過的話一定算數，你快快讓開吧。」令狐冲微笑道：「我這張嘴巴，說過的話也一定算數。令狐冲既還沒死，豈能讓你們對婆婆無禮？」說了這句話後，知道那姓易的一掌便將擊到，暗自運了口氣，將力道貫到右臂之上，但胸口登感劇痛，眼前只見千千萬萬顆金星亂飛亂舞。

　　那姓易的喝道：「三！」他左足踏上一步，眼見令狐冲背靠竹棚板門，嘴角邊微微冷笑，毫無讓開之意，右掌便即拍出。令狐冲只感呼吸一窒，對方掌力已然襲體，手中長劍遞出，對準了他的掌心。這一劍方位時刻，拿捏得妙到顛毫，那姓易的一掌拍出，竟然來不及縮手，嗤的一聲響，跟著「啊」的一聲大叫，長劍的劍尖竟然從他掌心直通而過。他急忙縮臂回掌，又是嗤的一聲將手掌從劍鋒上拔了出來，但已有七八寸的劍鋒透過他掌肉。這一下受傷極重，那姓易的一躍退開數丈，左手從腰間拔出長劍，叫道：「賊小子裝傻，原來武功好得很啊。我……我跟你拼了。」

　　要知這姓易的是當今少林派中第二代的好手，拳掌劍法，俱已得少林派的真傳，適才令狐冲長劍一起，並未遞劍出招，單是憑著方位和時刻的拿捏，即令他手掌自行送到他的劍尖之上，竟然無法避開，劍法上的造詣，實是到了高明之極的境界。辛、易、譚三人都是使劍的好手，如何瞧不出來？那姓易的劍交左手，心中雖是氣惱之極，卻也已不敢貿然輕敵，刷刷刷連攻三劍，卻都是試敵的虛招，每一招均是劍至中途，便即縮回。

　　那晚令狐冲在藥王廟外連傷一十五名好手的雙目，當時內力雖然亦已失卻，終不如目前這般又連續受了三次大損，幾乎抬臂舉劍亦是有所不能。眼見那姓易的連發三下虛招，劍尖不絕顫抖，顯是少林派的上乘劍法，說道：「在下絕無得罪三位前輩之意，只須三位離此他去，在下願誠心陪罪。」那姓易的哼了一聲，道：「此刻求饒，已然遲了。」長劍疾刺，直指令狐冲的咽喉。

　　令狐冲先前左頰上受了他一掌，知道自己身子行動不便，這一劍無可躲避，當即一劍刺出，後發而先至，噗的一聲響，正中他右手手腕要穴。那姓易的五指一張，長劍掉在地下。其時東方曙光已現，那姓易的眼見自己手腕上鮮血一點點的滴在地下綠草之上，竟不信世間有這等事，過了半晌，才長嘆一聲，掉頭便走。那姓辛的叫道：「易師弟！」隨後趕去。

　　那姓譚的側目向令狐冲凝視片刻，道：「閣下當真是華山弟子？」令狐冲身子搖搖欲墜，道：「正是！」那姓譚的瞧出他已身受重傷，雖然劍法精妙，但只須再挨得一會，不用相攻，他自己便會支持不住，眼前正是有個大便宜可撿。

　　這姓譚的心想：「適才少林派的兩名好手一傷一走，栽在這個華山派的少年手下。我若是將他打倒，擒去少林寺，交給掌門方丈發落，不但給了少林派一個極大的人情，而且崑崙派在中原也大大的露臉。」當即踏上一步，微笑道：「少年，你劍法不錯，跟我比一下拳掌上的功夫。卻是如何。」

　　令狐冲一見他神情，便已測知他的心思，心想這奸滑之徒，遠比少林派那姓易的更是可惡，提起長劍，一劍便往他肩頭刺去。豈知劍到中途，手臂已全然無力，噹的一聲響，長劍落地，那姓譚的大喜，呼的一掌，拍正在令狐冲胸膛，掌力甚是沉重，令狐冲哇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兩人相距極近，這口鮮血，對準這個姓譚的直噴過去。那姓譚的側頭急閃，卻已有少些噴在他的臉上，更有數滴濺入了他的口中。他嘴裡嘗到一股血腥之氣，也不在意，深恐令狐冲拾劍反擊，右掌一起，又欲拍出，突然間一陣昏暈，立時摔倒在地。

　　令狐冲見他忽在自己垂危之時摔倒，甚是奇怪，卻不知他體內受五毒教藍鳳凰及四名苗女注血，那服了五仙花露毒酒，血中含有劇毒，全仗數種劇毒相互克制中和，才於性命無礙，但這些毒血濺入了那姓譚的口中，他卻是抵受不住。總算濺入他口中的毒血數量極微，才不令他立時斃命。

　　其時日光從東方斜照過來，只見那姓譚的臉上顯出一層黑氣，肌肉不住扭曲顫抖，模樣甚是詭異恐怖。令狐冲道：「你妄用真力，害人反而害己。」

　　游目四顧，五霸岡上更無一個人影，樹梢百鳥聲喧，地下卻散滿了酒肴兵刃，種種情狀，說不出的古怪。他伸袖抹拭口邊血跡，說道：「婆婆，別來福體安康。」那婆婆道：「公子此刻不可勞神，請坐下休息。」令狐冲確已全身更無半分力氣，當即依言坐下。只聽得竹棚內琴聲響起，宛如一股清泉，在身上緩緩注入了四肢百骸，令狐冲全身輕飄飄地，更無半分著力處，便似飄上了雲端，置身於棉絮一般的白雲之上。

　　過了良久良久，琴聲越來越低，終於細不可聞，也不知已於何時止歇。令狐冲精神一振，站起身來，深深一揖，道：「多謝婆婆神奏，令晚輩大得補益。」那婆婆道：「你捨命力抗強敵，讓我不致受辱於傖徒，該我謝你才是。」令狐冲道：「婆婆說那裡話來？此是晚輩義當該為之事。」那婆婆半晌不語，琴上發出輕輕的仙翁、仙翁之聲，似是手撥琴絃，暗自沉吟，有甚麼事好生難以委決，過了好一會，問道：「你……你這要上那裡去？」

　　她問到這一句話，令狐冲登時胸口熱血上湧，只覺天地雖大，卻無容身之所，不由得連聲咳嗽，好容易咳嗽止息，才道：「我……我無處可去。」那婆婆道：「你不去尋你師父、師娘？不去尋你的師弟，師……師妹他們了？」令狐冲道：「他們……他們不知到那裡去了，我傷勢沉重，尋不著他們。就算尋著了，唉！」一聲長嘆，心道：「就算尋著了，卻又怎地？他們也不要我了。」那婆婆道：「你既受傷不輕，何不尋一處風物佳勝之所，登臨山水，以遣襟懷？卻也強於徒自悲苦。」令狐冲哈哈一笑，道：「婆婆說得是，令狐冲於生死之事，本來也不怎麼放在心上。晚輩這就別過，下山遊玩去也！」說著向竹棚一揖，轉身便走。

　　他走出三步，只聽得那婆婆道：「你……你這便去了嗎？」令狐冲站住了，道：「是。」那婆婆道：「你傷勢不輕，孤身行走，旅途之中，乏人照料，卻是不大妥當。」令狐冲聽得那婆婆言語之中，頗為關切，心頭又是一熱，說道：「多謝婆婆掛懷。令狐冲之傷，是治不好的了，早死遲死，死在何處，也無多大分別。」那婆婆道：「嗯，原來如此。只不過……只不過……」隔了好一會，才道：「你走了之後，若是那兩個少林派的僧徒又來囉唆，卻不知如何是好？這個崑崙派的譚迪人，一時昏暈，醒來之後，只怕他又會找我的麻煩。」令狐冲道：「婆婆、你要到那裏去？我護送你一程如何？」那婆婆道：「本來甚好，只是中間有個極大難處，生怕連累了你。」令狐冲道：「連累了我？令狐冲的性命是婆婆所救，那有甚麼連累不連累的？」那婆婆嘆了口氣，說道：「我有個厲害的對頭，尋到洛陽綠竹巷來跟我為難，我避到了這裏，看來朝夕之間，他又會追蹤而至。你傷勢未愈，不能跟他動手，我只想找個十分隱僻的所在，暫時避他一避，等約齊了幫手，再跟他算帳。可是要你護送我吧，一來你自己身上有傷，二來你一個鮮龍活躍的少年，陪著我這個老太婆，豈不悶壞了你？」令狐冲哈哈大笑，道：「我道婆婆有甚麼事難以委決，卻原來是如此區區小事。你要到那裏，我送你到那裏便是，不論是天涯海角，只要我還沒死，總是護送婆婆前往。」那婆婆甚是喜歡，道：「如此生受你了。當真是天涯海角，你都送我去？」令狐冲道：「不錯，不論是天涯海角，令狐冲都隨婆婆前往。」

　　那婆婆道：「這可另有一個難處。」令狐冲道：「卻是什麼？」那婆婆道：「我的相貌十分醜陋，不管是誰見到，都會驚駭欲絕，所以我不願以真面目示人。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不論在何等情景之下，都不許向我看上一跟，不能瞧我的臉，不能瞧我身子手足，也不能瞧我的衣服鞋襪。」令狐冲道：「晚輩心中尊敬婆婆為人，感激婆婆對我關懷，至於婆婆容貌如何，那有什麼干係？」那婆婆道：「你既不能答應此事，那你便自行去吧。」令狐冲忙道：「好好！我答應婆婆就是，不論在何等情景之下，絕不正眼向婆婆看上一眼。」那婆婆道：「連我的背影也不許看。」令狐冲心想：「難道連你的背影也是醜陋不堪？世上最難看的背影，若不是侏儒，便是駝背，那也沒有什麼。我和你一同長途跋涉，連背影也不許看，只怕有些不易。」

　　那婆婆聽他遲疑不答，道：「你辦不到麼？」令狐冲道：「辦得到，辦得到。要是我瞧了婆婆一眼，我剜了自己的眼睛。」那婆婆道：「你自己記著便好。你在前面走，我跟在你後面。」令狐冲道：「是！」邁步向岡下走去，只聽得腳步之聲細碎，那婆婆在後面跟了上來。走出數丈，那婆婆遞了一根樹枝過來，道：「你撐著慢慢走，把這樹枝當作拐杖。」令狐冲道：「是。」他撐著樹枝，一路下岡，倒也並不如何吃力。走了一程，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婆婆，那崑崙派這姓譚的你知道他名字？」那婆婆道：「嗯，這譚迪人是崑崙派第二代弟子中的第三把好手，劍法上學到了他師父的六七成功夫，比起他大師兄、二師兄來，卻差得很遠。那少林派的大個子辛國樑，劍法也比他強些。」

　　令狐冲道：「原來那大聲漢子叫做辛國樑，這人倒似還講道理。」那婆婆道：「他師弟叫做易國梓，那就無賴得緊了。你一劍穿過他右掌，一劍刺傷他左腕，這兩劍，可帥得很哪。」令狐冲道：「那是出於無奈，唉，這一下跟少林派結了樑子，可是後患無窮。」那婆婆道：「少林派便怎樣？咱們未必便鬥他們不過。我可沒想到那譚迪人會用掌打你，更沒想到你會吐血。」令狐冲道：「婆婆，你都瞧見了？那譚迪人不知如何會突然暈倒？」那婆婆道：「你自己也不知道麼？你血中有不少五毒教的劇毒，都是藍鳳凰這妖女給你服下的，譚迪人口中濺到你的毒血，自是抵受不住。」

　　令孤冲恍然大悟「哦」了一聲，道：「我反而抵受得住，也真奇怪。我跟那藍教主無冤無仇，不知她何以要下毒害我？」那婆婆道：「誰說她要害你了？她是對你一片好心，哼，妄想治你的傷來著。要你血中有毒而你性命無礙，原是她五毒教的拿手好戲。」令狐冲道：「是，我原想藍教主並無害我之意。」那婆婆道：「她當然並無害你之意，要對你好也來不及呢？」令狐冲微微一笑，又問：「不知那譚迪人會不會死？」那婆婆道：「那要瞧他的功力如何了。不知濺入他口中的毒血是多是少？」

　　令狐冲想起譚迪人中毒後臉上的神情，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又走出數十丈後，突然間想起一事，叫道：「啊喲，婆婆，請你在這兒等我一等，我得回岡上去。」那婆婆道：「幹什麼？」令狐冲道：「平大夫為我而死，他的遺體在岡上尚未掩埋。」那婆婆道：「不用回去啦，我已把他屍體化了，埋了。」令狐冲道：「啊，原來婆婆已將平大夫安葬了。」那婆婆道：「也不是甚麼安葬。我是用藥將他屍體化了。在那竹棚之中，難道叫我整晚對著一具難看的屍首？」令狐冲「嗯」了一聲，只覺這位婆婆種種行事，都是出人意表，平一指對自己有恩，他身死之後，該當好好將他入土安葬才是，但這婆婆卻用藥化去他的屍體，越想心下越是不安，可是用藥化去屍體有甚麼不對，卻又說不上來。行出數里，已到了岡下平陽之地。那婆婆道：「你張開手掌！」令狐冲應道：「是！」心下奇怪，不知她又有甚麼花樣，當即依言伸出手掌，張了開來，只聽得噗的一聲輕響，一件細物從背後拋將過來，投入掌中，卻是一顆黃色藥丸，約有小指頭大小。那婆婆道：「你吞了下去，到那棵大樹下坐著歇歇。」令狐冲道：「是。」將藥丸放入口中，吞了下去，那婆婆道：「我是仗著你的神妙劍法，要你護送脫險，這才用藥物延你性命，免得你突然身死，我便少了個衛護之人。可不是對你……對你有甚麼好心，更不是設法救你之命，你記住了。」令狐冲又應了一聲，走到樹下，倚樹而坐，只覺丹田中一股熱氣，暖烘烘的湧將上來，似是無數精力，送入全身各處臟腑經脈。他暗自凝思：「這顆藥丸明明是於我身子大有補益，卻偏偏那婆婆不承認對我有什麼好心，只說不過是利用於我而已。世上只有利用別人而不肯承認的，那有並非利用而硬要說是利用之理？」又想：「適才她將這顆藥丸擲入我的手掌，能使藥丸入掌而不彈起，顯是使上了極高內功中的一股沉勁。她武功比我高強得多，又何必要我衛護？唉，她愛這麼說，我便聽她這麼辦就是。」

　　令狐冲坐得片刻，便站起身來，道：「咱們走吧。婆婆，你累不累？」那婆婆道：「我疲倦得緊，再歇一忽兒。」令狐冲道：「是。」心思：「上了年紀之人，憑他多高的武功，精力總是不如少年。我只顧自己，可太不體恤婆婆了。」當下重行坐倒。又過了好半晌，那婆婆才道：「走吧！」令狐冲應了，當先而行，那婆婆仍是跟在後面。

　　令狐冲服了那顆藥丸後，步履登覺輕快得多，依著那婆婆的指示，儘是往荒僻的小路上走。行了將近十里，已轉入頗為崎嶇的山道，轉過一個山坳，忽聽得有人大聲說道：「大夥兒趕緊吃飯，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數十人齊聲答應。令狐冲停住腳步，只見山澗邊的一片草地之上，數十條漢子圍坐著正自飲食。便在此時，那些漢子也已見到了令狐冲，有人說道：「是令狐公子！」令狐冲依稀認了出來，這些人昨晚都曾到過五霸岡上，正要出聲招呼，突然之間，數十人都是鴉雀無聲，一齊瞪眼瞧著他的身後。

　　這些人的臉色都是十分古怪，有的人甚是害怕，有的則是惶惑失措，似乎驀地裏遇上了一件難以形容，難以應付的怪事一般。令狐冲一見這等情狀，登時便想轉過頭去，瞧瞧自己身後到底有什麼事端，令得這數十人在霎時之間便如泥塑木彫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他立即驚覺：這些人所以如此，乃是看到了那位婆婆，而自己曾答應過她，決計不向她瞧上一眼。他急忙扭過頭來，使力過巨，連頭頸也扭得痛了，好奇之心大起：「為什麼他們一見婆婆，便若是驚惶？難道婆婆當真形相怪異之極，人世所無？」

第四十四回　水中倒影

　　忽見一名漢子提起割肉的匕首，對準自己雙眼刺了兩下，登時鮮血長流。令狐冲大吃一驚，叫道：「你幹甚麼？」那漢子大聲道：「小人三天之前便瞎了眼睛，甚麼東西也瞧不見。」又有兩名漢子拔出短刀，自行刺瞎了雙眼，都道：「小人瞎眼已久，甚麼都瞧不見了。」令狐冲驚奇萬狀，眼見其餘的漢子紛紛拔出匕首鐵錐之屬，要刺瞎自己眼睛，忙叫：「喂，喂！且慢。有話好說，可不用刺瞎自己啊，那……那到底是什麼緣故？」一名漢子慘然道：「小人本想立誓，絕不敢有半句多口，只是生怕難以取信。」令狐冲叫道：「婆婆，你救救他們，叫他們別刺瞎自己眼睛了。」

　　那婆婆道：「好，我信得過你們。東海之上，有座蟠龍島，你們有人知道麼？」一個老者道：「在福建泉州東南五百多里之處，有座蟠龍島，聽說人跡不至，極是荒涼。」

　　那婆婆道：「正是這座小島，你們即日動身，到蟠龍島上去玩玩吧，這一輩子，也不用回中原來啦。」數十名漢子齊聲答應，臉上均現喜色，說道：「咱們即刻便走。」有人又道：「咱們一路之上，絕不跟外人說半句話。」那婆婆道：「你們說不說話，關我什麼事？」那人道：「是，是！小人胡說八道。」提起手來，在自己臉上用力擊打。那婆婆道：「去吧！」數十名大漢發足狂奔，三名刺瞎了眼的漢子則由旁人攙扶，頃刻之間，走得一個不剩。令狐冲心下駭然，尋思：「這婆婆單憑一句話，就將他們發配到東海中的荒島之上，一輩子不許回來。這些人反而歡天喜地，如得大赦，這中間的原故，可真教人難以索解了。」

　　令狐冲默不作聲的向前行走，心頭思潮起伏，只覺身後跟隨著的那位婆婆，實是生平從所未見，從所未聞的怪人，思忖：「只盼一路前去，不要再遇見五霸岡上的朋友。他們一番熱心，為治我的病而來，若是給婆婆撞見了，不是刺瞎雙目，便是罰去千里外的荒島充軍，豈不是冤枉？」

　　行得七八里，道路越來越是崎嶇，忽聽得背後有人大聲叫道：「前面走的便是令狐冲。」這人叫聲響亮之極，一聽便知是少林派那個辛國樑到了。那婆婆道：「我不想見他，你跟他敷衍一番。」令狐冲應道：「是。」只聽得唰的一聲響，身旁灌木一陣搖晃，那婆婆鑽入了樹叢之中。只聽辛國樑說道：「師叔，那令狐冲身上有傷，走不快的。」其時相隔尚遠，但辛國樑的話聲實在太過宏亮，雖是隨口一句，令狐冲也聽得清清楚楚。他心道：「原來他不只一人，還有個師叔同來。」當下索性便不再走，坐在道旁相候。

　　過了一會，只聽得腳步聲響，幾個人走將過來，辛國樑和易國梓都在其中，另有兩個僧人，一個中年漢子。那漢子和易國梓走在最後。那兩個僧人一個年紀甚老，滿臉都是皺紋，另一個則是四十來歲，手中持著一柄方便鏟。

　　令狐冲站起身來，深深一揖，說道：「華山晚輩令狐冲，參見少林派諸位前輩，請教前輩上下，怎生稱呼。」易國梓怒喝：「小子……」那老僧道：「老衲法名方生。」那老僧一說話，易國梓登時住口，但怒容滿臉，顯是對適才受挫之事，心下氣憤已極。令狐冲躬身道：「參見大師。」方生點了點頭，和顏悅色的道：「少俠不用多禮。尊師岳先生可好？」

　　令狐冲初時聽到他們來勢洶洶的追到，心下甚是惴惴，待見方生和尚說話神情，是個有道高僧模樣，知道「方」字輩的僧人，是當今少林寺中的第一代人物，與住持方丈方證大師是師兄弟，料想他不會如易國梓這般蠻不講理，心中登時一寬，恭恭敬敬的道：「多謝大師垂詢，敝業師安好。」方生道：「這四個都是我師侄。這僧人法名覺月，這是黃國柏師侄，這是辛國樑師侄。辛易二人，你們是會過面的了。」令狐冲道：「是，令狐冲參見四位前著。晚輩身受重傷，行動不便，禮數不周，請眾位前輩原諒。」易國梓哼了一聲，道：「你身受重傷！」方生道：「你當真身上有傷？國樑，是你打傷他的嗎？」令狐冲道：「一時誤會，那算不了什麼。易前輩以袖風摔了晚輩一交，又擊了晚輩一掌，好在一時不致便死，大師卻也不用深責易前輩了。」他口齒便給，一上來便說自己身受重傷，又將全部責任推在易國梓身上，料想方生是位前輩高僧，不能再容這四個師侄跟自己為難，又道：「種種情事，辛前輩在五霸岡上都親眼目睹，既是大師佛駕親臨，晚輩已有了好大面子，絕不敢在敝業師面前提起便是。大師放心，晚輩雖然傷重難愈，此事卻不致引起五嶽劍派和少林派的糾紛。」這麼一說，倒像是自己傷重難愈，全是易國梓的過失了。

　　易國梓道：「你……你……你胡說八道，你本來就已受傷，跟我有什麼干係？」令狐冲嘆了口氣，道：「這件事，易前輩，你可是說不得的，若是傳了出去，豈不於少林清譽大大有損。」辛國樑、黃國柏和覺月三人都是微微點了點頭。

　　各人心下明白，少林派「方」字輩的僧人，輩份甚尊，雖說與五嶽劍派門戶各別，但上輩敘將起來，比之五嶽劍派各派的掌門人，還長了一輩，因此辛國樑，易國梓等人，也比令狐冲輩份高。易國梓和令狐冲動手，本已有以大壓小之嫌，何況他少林派有師兄弟二人在場，而令狐冲只是孤身一人？更何況令狐冲在動手之前已然受傷？少林派門規綦嚴，易國梓倘若真的將華山派一個後輩打死，縱不處死抵命，那也是非廢去武功，逐出門牆不可，易國梓念及此節，不由得臉都白了。

　　方生道：「少俠，你過來，我瞧瞧你的傷勢。」令狐冲走近身去。方生伸出右手，握住令狐冲的手腕，手指在他「大淵」「經渠」兩處穴道上一搭，登時覓得他體內生出一股希奇古怪的內力，一震之下，便將手指彈開。方生心中一震，他是當今少林第一代高僧中有數的好手，竟會給這少年的內力彈開手指，實是匪夷所思之事。他那知令狐冲體內已蓄有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七人的真氣，他武功雖強，但在絕無防範之下，究竟也擋不住這七個高手的合力。他「哦」的一聲，雙目向令狐冲瞪視，緩緩的道：「少俠，你不是華山派的。」

　　令狐冲道：「晚輩確是華山派弟子，是敝業師岳先生所收的第一個門徒。」方生道：「那麼後來你又怎地跟從旁門左道之士，練了一身邪派武功？」易國梓插口道：「師叔，這小子所使的，確實是邪派武功，半點不錯，他賴也賴不掉。剛才咱們還見到他身後跟著一個女子，怎麼躲將起來了？鬼鬼祟祟的多半不是好東西。」令狐冲聽他出言辱及那婆婆，氣往上衝，喝道：「你是名門弟子，怎地出言無禮？婆婆她老人家就是不願見你，免得生氣。」易國梓道：「你叫她出來，是正是邪，我師叔法眼無訛，一望而知。」令狐冲道：「你我爭吵，便是因你對我婆婆無禮而起，這當兒還在胡說八道。」

　　覺月一直旁觀不語，這時接口道：「令狐少俠，適才我在山岡之上，望見跟在你身後的那個女子步履十分輕捷，不似是年邁之人。」令狐冲道：「我婆婆是武林中人，自然步履輕捷，那有什麼希奇？」

　　方生搖了搖頭，道：「覺月，咱們是出家人，怎能硬要拜見人家的長輩女眷？好吧，令狐少俠，此事中間疑竇甚多，老衲一時也參詳不透，看來你身上若是有傷，亦非我易師侄出手所致。咱們今日在此一會，也是有緣，青山不改，盼你早日痊癒，後會有期。」令狐冲心下敬佩：「少林高僧，果然是氣度不凡。」當即躬身說道：「晚輩有幸得見大師……」一語未畢，突然間刷的一聲響，易國梓長劍出鞘，喝道：「在這裏了！」連人帶劍，撲入了那婆婆藏身的灌木之中。

　　方生叫道：「易師侄，休得無禮！」只聽得呼的一聲，易國梓從灌木叢中又飛身出來，一躍數丈，拍的一聲響，直挺挺的摔在地下，仰面向天，手足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了。方生等都是大吃一驚，只見他臉上血肉模糊，五官已然稀爛，似乎是被鐵椎，銅鎚之類重物所擊。他手中兀自抓著那柄長劍，卻早已氣絕。

　　辛國樑、黃國柏、覺月三人齊聲怒喝，各挺兵刃，縱身撲向灌木叢去。方生雙手一張，僧袍肥大的衣袖伸展開來，一股柔和的勁風將三人一齊擋住。

　　方生將辛國樑三人擋住後，向著灌木叢朗聲說道：「是黑木崖那一位道兄在此？」但見數百株灌木一無動靜，更無半點聲息。方生又道：「敝派與黑木崖諸位道兄素無糾葛，道兄何以對敝派易師侄驟下毒手？」灌木中仍是無人答話。令狐冲暗自思忖：「方生大師口口聲聲提及『黑木崖』三字，我可從來沒聽見到黑木崖的名字，那是甚麼來頭？」

　　只聽方生大師又道：「老衲昔年和東方教主曾有一面之緣。道友既然出手殺了人，雙方是非，今日須作了斷。道友何不現身相見？」令狐冲心頭一震：「東方教主？莫非是魔教的教主東方不敗？此人號稱是當世第一高手，難道這位婆婆竟然是魔教中人？」可是那婆婆藏身在灌木叢中，始終不加理睬，方生道：「道友既是一定不肯賜見，恕老衲無禮了！」說著雙手向後一伸，兩隻袍袖中登時鼓起一股勁氣，向前一推之際，只聽得喀喇喇一聲響，數十株灌木從中折斷，枝葉紛飛。便在此時，呼的一聲響處，一個人影從灌木叢中躍將出來。

　　令狐冲急忙轉身，只聽得辛國樑和覺月齊聲呼叱，兵刃撞擊之聲如暴雨灑窗，既密且疾，顯是那婆婆與方生等已鬥了起來。其時正當已牌時分，日光斜照，令狐冲為守信約，心下雖是焦慮，卻也不敢回頭去瞧四人打鬥的情景，猛然間只見地下黑影晃動，顯是方生等四人將那婆婆圍在垓心。方生手中並無兵刃，覺月使的是方便鏟，黃國柏使刀，辛國樑使劍，那婆婆使的則是一對極短的短兵刃，似是匕首，又似是蛾眉刺，那兵刃既短且薄，又似透明，單憑日影，認不出是何種兵器。那婆婆和方生都不出聲，辛國樑等三人卻是大聲吆喝，聲勢甚是驚人。

　　令狐冲叫道：「有話好說，你們四個大男人圍攻一位年老婆婆，成什麼樣子？」黃國柏冷笑道：「年老婆婆，嘿嘿，這小子睜著眼睛說夢話。」一語未畢，只聽得方生叫道：「黃……留神！」黃國柏「啊」的一聲大叫，似是受傷不輕。令狐冲心下駭然：「這婆婆好厲害的武功！適才方生大師以袖風擊斷眾木，內力之強，武林罕有，可是那婆婆以一敵四，居然還佔到上風。」跟著覺月也是「啊」的一聲大叫，砰的一聲巨響，一柄卅餘斤的方便鏟脫手飛出，越過令狐冲的頭頂，落在數十丈外，噹的一聲巨響，擊在一塊大青石上，火花和碎石四下飛濺，那方便鏟的柄也彎了轉來。

　　地下晃動的黑影這時已少了兩個，黃國柏和覺月都已倒下，只有方生和辛國樑二人仍在纏鬥。方生說道：「善哉！善哉！你下手如此狠毒，連殺我師侄三人。老衲只好全力和你周旋一番了。」噹噹噹幾下急響，顯是方生大師已用上了兵刃。令狐冲覺得背後的勁風越來越是凌厲，逼得他一步又一步的向前邁步，否則便會站立不定。

　　方生大師一用到兵刃，果然是少林高僧，武功非同小可，戰局當即截然改觀。令狐冲隱隱聽到那婆婆的喘息之聲，似乎有些內力不濟。方生大師道：「拋下兵刃！我也不來難為你，你隨我去少林寺，稟明方丈師兄，請他發落便是。」那婆婆不答，向辛國樑急攻數招，辛國樑抵擋不住，跳出圈子，待方生大師接過。辛國樑定了定神罵道：「賊婆娘，今日若不將你斬成肉漿，我少林派還能在武林中立足？」舞動長劍，又攻了上去。

　　又鬥了片刻，但聽得兵刃撞擊之聲漸緩，但勁風呼呼，卻是越來越響。方生大師說道：「你內力非我之敵，我勸你快快拋下兵刃，跟我去少林寺，否則再支持得一會，非受嚴重內傷不可。」那婆婆哼了一聲，突然間「啊」的一聲呼叫，令狐冲後頸中覺得有些水點濺了過來，伸手一摸，只見手掌中血色殷然，原來濺到頭頸中的竟是血滴。方生大師又道：「善哉，善哉！你已受傷，更加支撐不住了。」辛國樑怒道：「這婆娘是邪魔妖女，師叔快下手斬妖，給三位師弟報仇。對付妖邪，豈能慈悲？」

　　耳聽得那婆婆呼吸急促，腳步踉蹌，隨時都能倒下，令狐冲心道：「婆婆叫我隨伴，原是要我保護於她，此時她身遭大難，我豈可不理？雖然方生大師是位有道高僧，那姓辛的也是個直爽漢子，終不成讓婆婆毀在他們的手下？」刷的一聲，抽出了長劍，朗聲說道：「方生大師，辛前輩，請你們手下留情，回少林寺去吧，否則晚輩可要得罪了。」辛國樑喝道：「妖邪之輩，一併誅卻。」呼的一劍，向令狐冲背後刺了過來。令狐冲生怕見到婆婆，不敢轉身，只是往旁邊一讓。那婆婆叫道：「小心！」但辛國樑是少林派中二代好手，豈能讓令狐冲逃了開去？令狐冲側身，辛國樑的長劍跟著也斜著刺至。方生叫道：「善哉！」只道這一劍要從令狐冲背後直通至他前腳，對穿而過，卻聽得辛國樑「啊」的一聲大叫，身子飛了起來，從令狐冲左肩外斜斜向外飛出，摔在地下，也是一陣抽搐，便即斃命，不知如何，竟是遭了那婆婆的毒手。便在此時，砰的一聲響，那婆婆身上中了方生大師的一掌，向後摔倒。

　　令狐冲大驚，側身一劍，向方生刺了過去，這一劍去勢的方位巧妙已極，逼得方生向後躍開。令狐冲跟著又是一劍，方生舉兵刃一擋，令狐冲縮回長劍，已和方生大師面對著面，見他所用兵刃原來是一根三尺來長的舊木棒。他心頭一怔，尋思：「沒想到他的兵刃只是這麼一根短短的木棒。這位少林高僧內力太強，我若不以劍術將他制住，婆婆無法活命。」當即上刺一劍，下刺一劍，跟著又是上刺兩劍，所用劍法，都是風清揚所授當年劍魔獨孤求敗的劍招。

　　他這幾招劍法一施展，方生大師登時臉色大變，說道：「你……你……你……」令狐冲不敢稍有停留，自知本身絕無絲毫內力，只要有半點空隙給對方的內力攻了過來，自己固是立斃，那婆婆也會給他擒回少林寺處死，當下心中一片空明，將「獨孤九劍」的數千種奧妙變式，任意所之的使了出來。

　　獨孤求敗當年縱橫武林，打遍天下無敵手，欲求一敗而不可得，劍法之妙，自是鬼神莫測，若不是令狐冲一來內力已失，二來劍法中的種種精微之處尚未全部領悟，否則方生大師武功再高，也難擋到十招以外。方生大師不住倒退，令狐冲只覺胸口熱血上湧，手臂酸軟難當，使出去的劍招越來越是疲弱。方生猛裏大喝一聲：「撒劍！」左掌按向令狐冲胸口，右手中的短棒擊向他的右臂。令狐冲手臂本已乏力，一劍刺出，劍到中途，手臂便沉了下去。若是換作旁人，這一招中破綻大露，等於是將性命交給了對方，但他的劍法本無規範可尋，亦無所謂虛實，隨心所欲，無可無不可。他長劍下沉，仍是刺了出去，可是這麼一來，已然略慢，方生大師何等功夫，左掌飛出，已按中他胸口，但他慈悲為懷，勁力不吐，問道：「你是誰的門下……」便在此時，令狐冲長劍的劍尖也已刺入他的胸口。他對這位少林高僧甚是敬仰，但覺劍尖和對方肌膚相觸，急忙用力一收，將劍縮回。這一下用力過巨，身子向後一仰，坐倒在地，口中鮮血不住的汨汨外流。

　　方生大師按住胸膛傷口，微笑道：「好劍法，少俠若不是劍下留情，老衲的性命早已不在了。」他對自己掌下留情之事，卻是不提，說了這句話後不住咳嗽。原來令狐冲雖然及時收劍，長劍終於還是刺入了他的胸膛數寸，受傷著實不輕。令狐冲一手支地，垂頭道：「冒犯……前輩……對不住了。」方生大師微笑道：「沒想到華山風清揚前輩的絕妙劍法，居然世上尚有傳人。老衲當年曾受過風前輩的大恩，今日之事，老衲……老衲無法自作主張。」慢慢伸手到僧袍之中，摸出一個紙包，打了開來，裏面有兩顆龍眼大小的丸藥，說道：「這是少林寺的療傷靈藥，你服下一丸。」微一遲疑，又道：「另一丸給了那個女子。」令狐冲笑道：「晚輩的傷治不好啦，還服甚麼藥！另一顆大師你自己服吧。」方生大師搖了搖頭，道：「不用。」將兩顆藥放在令狐冲身前，瞧著覺月，辛國樑等四具屍體，神色淒然，舉起手掌，輕聲誦唸經文，漸漸的容色轉和，到後來臉上竟似籠罩了一層聖光，當真唯有「大慈大悲」四字，方足形容。

　　方生大師唸畢經文，向令狐冲道：「少俠，風前輩劍術的傳人，絕非妖邪一派，你俠義心腸，按理不應橫死。只是你身上所受之傷極是怪異，非藥石可以療治，須當修習高深內功，方能保命。依老衲之見，你隨我去少林寺，由老衲稟明掌門方丈，將少林派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相授，當能療你內傷。」他咳嗽了幾聲，又道：「修習這內功心法，講究『緣法』，老衲自己便於此無緣。少林寺掌門方丈方證師兄胸襟廣大，或能與少俠有緣，傳此心法。」

　　令狐冲道：「多謝大師好意，待晚輩護送婆婆到達平安的所在，倘若僥倖未死，當來少林寺拜見大師和掌門方丈。」方生道：「你……你叫她婆婆？少俠，你是名門正派的弟子，不可和妖邪一流為伍。老衲好言相勸，少俠還須三思。」令狐冲道：「男子漢一言既出，豈能失信於人？」方生大師嘆了口氣，道：「好！老衲在少林寺等候少俠到來。」向覺月等四人的屍體看了一眼，道：「四具臭皮囊，葬也罷，不葬也罷，離此塵世，一了百了。」轉過身子，緩緩的去了。

　　那婆婆待他走出幾步，說道：「令狐冲，你跟這老和尚去吧。他說能療你內傷，少林派的內功心法當世無匹，你為什麼不去？」

　　令狐冲道：「我說過護送婆婆，自然護送到底。」那婆婆道：「你身上有傷，還護送什麼？」令狐冲笑道：「你也有傷，大家走著瞧吧！」那婆婆道：「我是妖邪外道，你是名門弟子，別跟我混在一起，沒的敗壞了你名門正派的名譽。」令狐冲道：「我本來就沒名譽，管他旁人說什短長？婆婆，你待我甚好，令狐冲可不是不知好歹之人。你此刻身受重傷，我若是捨你而去，還算是人麼？」

　　那婆婆道：「倘若我此刻身上無傷，你便捨我而去了，是不是？」令狐冲一怔，笑道：「婆婆若是不嫌我後生無知，要我相伴，令狐冲便在你身畔談談說說。只是我這人生性粗魯，任意妄為，只怕用不了幾天，婆婆便不願跟我說話了。」那婆婆嗯了一聲。令狐冲反過手掌，將方生大師那顆藥丸遞了過去，道：「這位少林高僧當真了不起，婆婆，你殺他門下弟子四人，他反而省下治傷靈藥給你，寧可自己不服。」那婆婆道：「這些人自居名門正派，假惺惺作好人，我才不瞧在眼裏呢。」令狐冲道：「婆婆，你把這顆藥服下吧。我服了之後，確是覺得胸腹間舒服了些。」那婆婆應了一聲，卻不來取。

　　令狐冲道：「婆婆……」那婆婆道：「眼前只有你我二人，怎地『婆婆，婆婆』的叫個不休？少叫幾句成不成？」令狐冲笑道：「是。少叫幾句，有什麼不成？你怎麼不把這顆藥服了？」那婆婆道：「你既說少林派的療傷靈丹好，說我給你的傷藥不好，那你何不將老和尚這顆藥一併吃了？」令狐冲道：「啊喲，我幾時說過你的傷藥不好，都不是冤枉人嗎？再說，少林派的傷藥好，正是要你服了，可以早些有力氣走路。」那婆婆道：「你嫌陪著我氣悶，是不是？那你自己儘管走啊，我又沒留著你。」令狐冲心想：「怎地婆婆此刻脾氣這樣大，老是跟我鬧彆扭？是了，她受傷不輕，身子不適，脾氣自然大了，原也怪不得她。」笑道：「我此刻是半步也走不動了，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何況……何況……哈哈……」那婆婆怒道：「何況什麼？又哈哈什麼？」

　　令狐冲笑道：「哈哈，就是哈哈，何況，我就算能走我也不想走，除非你跟著我一起走。」他本來對那婆婆說話甚是恭謹有禮，但她亂發脾氣，不講道理，他也就放肆起來，豈知那婆婆卻不生氣，突然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什麼心事，令狐冲道：「婆婆……」那婆婆道：「又是婆婆，你一輩子沒叫過人『婆婆』是不是，這等叫不厭？」令狐冲笑道：「從此之後，我不叫你婆婆了，那我叫你什麼？」那婆婆不語，過了一會，道：「便只咱二人在此，又叫什麼了？你一開口，自然就是跟我說話，難道還會跟第二人說話不成？」令狐冲笑道：「有時候我喜歡自言自語，你可別誤會。」那婆婆哼了一聲；道：「說話沒點正經，難怪你小師妹不要你。」

　　這句話可刺中了令狐冲心中的創傷，他胸口一酸，不自禁的想道：「小師妹不喜歡我而喜歡林師弟，莫非當真為了我說話行事，沒點正經，以致她不願以終身相托？是了，林師弟循規蹈矩，確是個正人君子模樣，跟我師父再像也沒有，別說小師妹，倘若我是女子，也當喜歡他而不要這個無行浪子令狐冲。唉，令狐冲啊令狐冲，你一生喝酒胡鬧，不守門規，當真是不可救藥之至。我跟採花大盜田伯光結交，在衡陽妓院中睡覺，小師妹一定大大的不高興。」

　　那婆婆聽他不說話了，道：「怎麼？我這句話傷了你嗎？你生氣了，是不是？」令狐冲道：「沒生氣。你說得對，我說話沒點正經，行事也沒點正經，難怪小師妹不喜歡我，師父師娘也都不喜歡我。」那婆婆道：「你不用難過，你師父、師娘、小師妹不喜歡你，難道……難道世上便沒旁人喜歡你了？」她這句話說得甚是溫柔，充滿了慰藉之意。

　　令狐冲心下大是感激，胸口一熱，喉頭似是塞住了，說道：「婆婆你待我這麼好，就算世上再無別人喜歡我，也……也沒有什麼。」那婆婆道：「你就是一張嘴甜，說話教人高興，難怪連五毒教藍鳳凰那樣的人物，也會為你顛倒。好啦，你走不動，我也走不動，今天只好在那邊山崖之下歇宿，也不知今日會不會死。」令狐冲微笑道：「今日不死，也不知明日會不會死。明日不死，也不知後日會不會死。」那婆婆道：「少說廢話。你慢慢爬過去，我隨後過來。」令狐冲道：「你若是不服了老和尚這顆藥丸，我恐怕一步也爬不動。」

　　那婆婆道：「又來胡說八道了。我不服藥丸，為什麼你便爬不動？」令狐冲道：「半點也不是胡說。你不服藥，身上的傷不易好，沒情神彈琴，我心中一急，那裏還有力氣爬過去？別說爬過去，連躺在這裏也沒力氣。」那婆婆嗤的一聲笑，道：「躺在這裏也得力氣？」令狐冲道：「這個自然。這裏是一片斜坡，我若不使力氣，登時滾了下去，摔入山澗之中，不摔死也淹死了。」那婆婆嘆了口氣，道：「你身受重傷，朝不保夕，偏偏還有這麼好興緻來說笑。如此憊懶傢伙，世所罕有。」令狐冲將那藥丸輕輕向後一拋，道：「你快吃了吧。」

　　那婆婆道：「哼，凡是自居名門正派之徒，就沒一個好東西，我若是吃了少林派的藥丸，沒的污了我嘴。」令狐冲「啊喲」一聲大叫，身子用力向左一側，順著斜坡，骨碌碌的便向山澗滾了下去。那婆婆大吃一驚，叫道：「小心！」可是令狐冲繼續向下滾動，這斜坡並不甚陡，卻是極長，令狐冲滾了好一會才滾到澗邊，手腳力撐，便止住了。那婆婆叫道：「喂，喂，你……你怎麼啦？」令狐冲臉上、手上給地下尖石割得鮮血淋漓，忍住疼痛，並不出聲。那婆婆叫道：「好啦，我吃了老和尚的臭藥丸便是，你……你上來吧。」

　　令狐冲道：「說過了的話，可不能不算。」其時二人相距已遠，令狐冲中氣不足，話聲不能及遠。那婆婆隱隱約約的只聽到那些聲音，卻不知他說些什麼，問道：「你說什麼？」令狐冲道：「我……我」氣喘不已。那婆婆道：「快上來！我答應你吃藥丸便是。」

　　令狐冲顫巍巍的站了起來，想要爬上斜坡，但順勢下滾甚易，再爬將上去，當真是難如登天，只走得兩步，腿上一軟，一個踉蹌，撲通一聲，當真摔入了山澗之中，那婆婆居高眺望，見到他摔入山澗，心中一急，便也順著斜坡滾將下來，滾到令狐冲身畔，左手一探，抓住了他的左足踝。那婆婆喘息幾下，伸出右手，抓住他的背心，將他濕淋淋的提了起來。令狐冲已喝了好幾口澗水，眼前金星亂舞，定了定神，只見清澈的澗水之中，映上來兩個倒影，一個妙齡姑娘抓著自己背心。他呆了一呆突然聽得身後那姑娘「哇」的一聲，吐了一大口鮮血，熱烘烘的都吐在他頸中，同時伏在他的背上，便如癱瘓了一般。

　　令狐冲感到那姑娘柔軟的軀體，又覺她一頭長髮，拂在他的臉上，不由得心下一片茫然。再看水中倒影時，見到那姑娘的半邊臉蛋，眼睛緊閉，睫毛甚長，雖然倒影瞧不清楚，但顯然容貌秀麗絕倫，不過十七八歲年紀。他奇怪之極：「這姑娘是誰？怎地忽然有這樣一位姑娘前來救我。」

　　水中倒影，背心感覺，都在跟他說這姑娘已然暈了過去，令狐冲想要轉過身來，將她扶起，但全身軟綿綿地，連抬一根手指也無力氣。他猶似身入夢境，看到清溪中秀美的容顏，恰又如似在仙境中一般。過了良久良久，只聽得背後那姑娘嚶嚀一聲，緩緩睜開眼來，說道：「你到底是嚇我呢，還是真的不想活了？」

　　令狐冲一聽她說話之聲，不由得大吃一驚，這聲音便和那婆婆一模一樣，他駭異之下，身子發顫，道：「你……你……你……」那姑娘道：「你什麼？我偏不吃老和尚的臭丸藥，你尋死給我看啊。」令狐冲道：「婆婆，原來你是一位……一位美麗的小……小姑娘。」那婆婆驚道：「你怎麼知道？你……你這說話不算數的小子，你偷看過了？」一低頭，見到山澗中自己清清楚楚的倒影，正依偎在令狐冲的背上，登時羞不可抑的掙扎著要站起來，剛站直身子，膝間一軟，又摔在他的懷中。

　　其時兩人誰都沒有力氣，支撐了幾下，又欲暈倒，只得躺在澗邊不動。令狐冲心中奇怪之極，道：「你為甚麼裝成個老婆婆來騙我？冒充是我長輩，害得我……害得我……」那姑娘道：「害得你甚麼？」令狐冲的目光和她臉頰相距不到一尺，只見她肌膚白得便如透明一般，隱隱透出來一層暈紅，說道：「害我婆婆長，婆婆短的一路叫你。哼，真不害羞，你做我妹子也還嫌小，偏想做人家婆婆！要做婆婆，再過八十年啦。」

第四十五回　情意綿綿

　　那姑娘噗嗤一笑道：「我幾時說過自己是婆婆了？是你自己叫的。你不住口的叫『婆婆』，剛才我還在生氣呢，叫你不要叫，你偏要叫，是不是？」令狐冲心想這話倒是不假，但被她騙了這麼久，自己成了個大傻瓜，心下總是不忿，道：「你不許我看你的臉，就是存心騙人。倘若我跟你面對面，難道我還會叫你婆婆？你在洛陽就在騙我啦，串通綠竹翁那老頭子，要他叫你姑姑。他都這麼老了，你既是他的姑姑，我豈不是非叫你婆婆不可？」那姑娘笑道：「綠竹翁的師祖，是我爸爸的哥哥，那麼綠竹翁該當叫我甚麼？」令狐冲一怔，遲遲疑疑的道：「那你真是綠竹翁的姑姑？」那姑娘笑道：「綠竹翁這小子又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人物，我為甚麼要冒充他姑姑？」令狐冲嘆了一口氣，道：「我真傻，其實早該知道了。」

　　那姑娘笑問：「早該知道甚麼？」令狐冲道：「你說話聲音這樣好聽，世上那有八十歲的婆婆話聲這般清脆嬌嫩的？」那姑娘笑道：「我聲音又粗糙，又嘶啞，就像是烏鴉一般，難怪你當我是個老太婆。」令狐冲道：「你的聲音像烏鴉？唉，時世不大同了，今日世上的烏鴉，原來叫聲比黃鶯兒還好聽。」那姑娘聽他稱讚自己，臉上一紅，心中大樂，笑道：「好啦，令狐公公，令狐爺爺。你叫了我這麼久『婆婆』，我也叫還你幾聲。這可不吃虧，不生氣了吧？」

　　令狐冲笑道：「你是婆婆，我是公公，咱們公公婆婆，豈不是……」他生性不羈，口沒遮攔，正要說「豈不是一對兒」，突見那姑娘雙眉一蹙，臉有怒色，急忙住口。那姑娘怒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令狐冲道：「我說咱們做了公公婆婆，豈不是……豈不是都成為武林中的前輩高人？」

　　那姑娘明知他是故意改了口，卻也不便相駁，只怕他越說越是難聽。她倚在令狐冲懷中，聞到他身上強烈的男子氣息，心中煩亂已極，要想掙扎著站起身來，說什麼也沒力氣，紅著臉道：「喂，你推我一把！」令狐冲道：「推你一把幹什麼？」那姑娘道：「咱們這樣子……這樣子……成什麼樣子？」令狐冲笑道：「公公婆婆，那便這個樣子。」那姑娘哼的一聲，厲聲道：「你再胡言亂語，瞧我不殺了你！」令狐冲一凜，想起她迫令數十名大漢自剜雙目，往東海蟠龍島上充軍之事，不敢再跟她說笑，隨即想起：「她小小年紀，一舉手間，便殺了少林派的四名弟子，武功如此高強，行事又這等狠辣，真令人難信就是眼前這位嬌滴滴的姑娘。」

　　那姑娘聽他不出聲，道：「你又生氣了，是不是？堂堂男子漢，氣量恁地窄小。」令狐冲道：「我不是生氣，我是心中害怕，怕給你殺了。」那姑娘笑道：「你以後說話規規矩矩，誰來殺你了。」令狐冲嘆了口氣，道：「我生來就是個不能規規矩矩的脾氣，這叫做無可奈何，看來命中注定，非給你殺了不可。」那姑娘一笑，道：「你本來叫我婆婆，對我恭恭敬敬地，那就很乖很好，以後仍是那樣便了。」令狐冲搖頭道：「不成！我既知你是個小姑娘，便不能再當你是婆婆了。」那姑娘道：「你……你……」說了兩個「你」字，忽然臉上一紅，不知心中想到了什麼事，便住口不說了。令狐冲低下頭來，見到她嬌羞之態，動人無邪，心中一蕩，便湊過去在她臉頰上吻了一吻。那姑娘吃了一驚，突然生出一股力氣，反過手來，拍的一聲，在令狐冲臉上重重打了個巴掌，跟著躍起身來。但她這一躍之力甚是有限，身在半空，力道已洩，隨即摔下，又跌在令狐冲懷中，全身癱軟，再也無法動彈了。

　　她只怕令狐冲再肆輕薄，心下甚是焦急，說道：「你再這樣…這樣無禮，我立刻……立刻宰了你。」令狐冲笑道：「你宰我也好，不宰我也好，反正我命不長了。我偏偏再要無禮。」那姑娘大急，道：「我…我…我…」卻是無法可施。令狐冲奮起力氣，輕輕扶著她肩頭，自己向旁側身滾了開去，笑道：「你便怎樣？」說了這句話，連連咳嗽，咳出好幾口血來。要知令狐冲只是率直任性，膽大妄為，卻並不是輕薄好色之徒，一時情動，吻了那姑娘一下，心中便即後悔，給她打了一掌後，更是自知不該，雖然仍舊嘴硬，卻再也不敢和她相依相偎了。

　　那姑娘見他自行滾遠，倒是大出意料之外，見他用力之後又再吐血，內心暗暗歉仄，只是臉嫩，難以開口說幾句道歉的話，柔聲問道：「你……你胸口很痛，是不是？」令狐冲道：「胸口倒不痛，另一處卻痛得厲害。」那姑娘問道：「什麼地方很痛？」關懷之情，見於顏色。令狐冲撫著剛才被她打過的臉頰，道：「這裏。」那姑娘微微一笑，道：「你要我陪不是，我……我就向你陪個不是好了。」令狐冲道：「是我不好，婆婆，你別見怪。」那姑娘聽他又叫自己「婆婆」，忍不住格格嬉笑。

　　令狐冲問道：「老和尚那顆臭藥丸呢？你始終沒吃，是不是？」那姑娘道：「來不及撿了。」伸指向斜坡上一指，道：「還在上面。」頓了一頓道：「我依你的，待會上去撿來吃下便是，不管他臭不臭的了。」兩個人一齊坐在斜坡，若在平時，飛身即上，此刻卻如是萬仞險峰一般，高不可攀。

　　二人向斜坡瞧了一眼，低下頭來，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同聲嘆了一口氣。那姑娘道：「我靜坐片刻，你莫來吵我。」令狐冲道：「是。」只見她斜倚澗邊，閉上雙目，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捏了個法訣，定在那裏便一動也不動了，心道：「她這靜坐的方法也是與眾不同，並非盤膝而坐。」待要寧靜休息片刻，卻是氣息翻湧，說甚麼也靜不下來，忽聽得閣閣閣幾聲叫，一隻肥大的青蛙從水澗跳了過來。

　　令狐冲大喜，心想折騰了這半日，早就餓得很了，這送到口邊來的美食，當真是再好不過，伸手便向青蛙抓去，豈知手上酸軟無力，一抓之下，竟抓了個空。那青蛙嗒的一聲，跳了開去。口中閣閣大叫，似是十分得意，又似嘲笑令狐冲無用。令狐冲嘆了口氣，偏生這澗邊青蛙甚多，跟著又過來兩隻，令狐冲仍是無法捉住。忽然腰下伸過來一隻纖纖素手，輕輕一挾，便將一隻青蛙捉住了，卻是那姑娘靜坐半晌，便能行動，雖然仍是乏力，捉幾隻青蛙可輕而易舉。令狐冲喜道：「妙極！咱們有一頓蛙肉吃了。」那姑娘微微一笑，一伸手便是一隻，頃刻間捕了二十餘隻。令狐冲道：「夠啦！你去拾些枯枝來生火，我來洗剝群蛙。」那姑娘依言去拾枯枝，令狐冲拔出長劍，將群蛙斬首除腸。

　　那姑娘笑道：「古人殺雞用牛刀，今日令狐大俠以獨孤九劍殺青蛙。」令狐冲哈哈大笑，道：「獨孤大俠九泉有靈，得知傳人如此不肖，用他的劍法來殺青蛙，當真要活活氣……」說到這個「氣」字立即住口，心想獨孤求敗逝世已久，怎說得上「氣死」二字？那姑娘笑道：「令狐大俠……」令狐冲手中拿著青蛙，連連搖晃，道：「大俠二字，萬不敢當。天下那有殺青蛙的大俠？」那姑娘笑道：「古時有屠狗英雄，今日豈可無殺蛙大俠？喂，你這獨孤九劍神妙得很哪，那個少林派的老和尚也鬥你不過。他說傳你這劍法之人是他恩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令狐冲道：「傳我劍法的師長，是我華山派的前輩。」那姑娘道：「這位前輩劍術通神，怎地江湖上不聞他的名頭？」令狐冲道：「這……這……我答應過他老人家，絕不洩漏他的行跡。」那姑娘道：「哼，希罕麼？你就是告訴我，我還不要聽呢。你可知我是甚麼人？是甚麼來頭？」令狐冲搖頭道：「我不知道。我連姑娘叫甚麼名字也不知道。」那姑娘道：「你把事情隱瞞了不跟我說，我也不跟你說。」令狐冲道：「我雖不知道，卻也猜到了八九成。」那姑娘臉上微微變色，道：「你猜到了？怎麼猜到的？」

　　令狐冲道：「現在還不知道，到得晚上，便清清楚楚啦。」那姑娘更是驚奇，問道：「怎地到得晚上便清清楚楚？」令狐冲道：「我抬頭來看天，看天上少了那一顆星，便知姑娘是甚麼星宿下凡了。姑娘生得像天仙一般，凡間那有這樣的人物？」那姑娘臉上一紅，「呸」的一聲。心下卻是十分喜歡，道：「你又來胡說八道了。」

　　這時她已將枯枝生了火，把洗剝了的青蛙串在一根樹枝之上，在火堆上燒烤，蛙油落在火堆之中，發出嗤嗤之聲，香氣一陣陣的冒出。她望著火堆中冒起的青煙，輕輕的道：「我名字叫做盈盈。說給你聽，也不知你以後會不會記得。」

　　令狐冲道：「盈盈，這名字好聽得很啊。我若是早知道你叫盈盈，便不會叫你婆婆了。」盈盈道：「為什麼？」令狐冲道：「盈盈二字，明明是個小姑娘的名字，自然不是老婆婆。」盈盈笑道：「我將來真的成為老婆婆，又不會改名字仍舊叫作盈盈。」令狐冲道：「你不會成為老婆婆的，你這樣美麗，到了八十歲，仍舊是個美得，不得了的小姑娘。」盈盈笑道：「那不變成了妖怪啦？」隔了一會，正色道：「我把名字跟你說了，可不許你隨便亂叫。」令狐冲道：「為什麼？」盈盈道：「不許就是不許，我不喜歡。」令狐冲伸了伸舌頭道：「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行，將來誰做了你的……」說到這裏，見她沉下臉來，當即住口。

　　盈盈哼的一聲。令狐冲道：「你為什麼生氣？我說將來誰做了你的徒弟，可有得苦吃了。」他本來想說「丈夫」、但一見情勢不對，改為「徒弟」。盈盈自然知道原意，道：「你這人既不正經，又不誠實，三句話中，倒有兩句話顛三倒四。我……我不會強要人家怎樣，人家愛聽我的話就聽，不愛聽呢，也由得他。」令狐冲笑道：「我愛聽你的話。」這句話中也實帶有三分調笑之意，盈盈秀眉一蹙，似要發作，但隨即滿臉暈紅，轉過了頭。一時之間兩人誰也不作聲，忽然聞到一陣焦臭，盈盈一聲「啊喲」，卻原來手中一串青蛙都燒得焦了。

　　盈盈嗔道：「都是你不好。」令狐冲笑道：「你該說虧得我逗你生氣，才烤了這樣精采的焦蛙出來。」取下一隻燒焦了的青蛙來，撕下一條腿放入口中一陣咀嚼，連聲道：「好極，好極！如此火候才是恰到好處，甜中帶苦，苦盡甘來，這般美味，可說當世第一。」盈盈給他逗得格格而笑，也吃了起來。令狐冲搶著將最焦的蛙肉自己吃了，把並不甚焦的部分都留了給盈盈。

　　二人飽餐了一頓後，和暖的太陽照在身上，大感困倦，不知不覺間都合上眼睛睡著了。二人一晚未睡，又受了傷，這一覺睡得甚是沉酣。令狐冲在睡夢之中，發覺自己正和岳靈珊在瀑布中練劍，忽然多了一人，卻是林平之，跟著自己便和林平之在瀑布中鬥劍。但自己雙手半點力氣也沒有，拼命想使風清揚所授的「獨孤九劍」，偏偏一招也想不起來，只覺得林平之一劍又一劍的刺在自己心裏、腹上、頭上、肩上，又見岳靈珊在哈哈大笑。他又驚又怒，大叫：「小師妹、小師妹！」

　　叫了幾聲，自己驚醒過來，只聽得一個溫柔的聲音道：「你夢見小師妹了，她對你怎樣？」令狐冲兀自驚魂未定，道：「有人要殺我，小師妹不睬我。」盈盈嘆了口氣，道：「你額頭上都是汗水。」令狐冲伸袖拂拭，忽然一陣涼風吹來，不禁打了個寒噤，但見繁星滿天，已是中夜，原來這一覺睡得甚久。

　　令狐冲神智一清，心下便即坦然，哈哈一笑，正要說話，突然盈盈一伸手，按住了他的嘴，低聲道：「有人來了。」令狐冲立即閉嘴，卻聽不見甚麼聲息，過了好一會，才聽得遠處有腳步聲傳來。又過一會，聽得一人說道：「這裏還有兩個死屍。」這一次令狐冲認了出來，說話的乃是祖千秋，隨即想起，先一人是夜貓子無計可施計無施，另一人道：「啊，這是少林派中的和尚。」乃是老頭子發現了覺月的屍身。

　　盈盈慢慢縮轉了手，只聽得計無施道：「這三人也都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怎地都屍橫於此？咦，這人是辛國樑，我認得他的，乃是少林派的外功好手，死得好慘。」祖千秋道：「是誰有這樣的大本事，一舉將少林派的四名好手殺了？」老頭子囁嚅道：「莫非……莫非是黑木崖上的人物？甚至……甚至於是東方教主自己？」計無施道：「瞧這等人的傷勢，倒也甚像。咱們趕緊把這四具屍體埋了，免得給少林派中人瞧出蹤跡。」祖千秋道：「倘若真是黑木崖人物所下的手，他們也就不怕給少林派知道。說不定故意遺屍於此，向少林派示威。」計無施道：「若是要示威，不會將屍首留在這荒野之地了。咱們若非湊巧經過，這屍首給鳥獸吃了，也未必會發現。換作我啊，要示威，便將屍首懸在通都大邑，寫明是少林派的弟子，這才教少林派面上無光。」祖千秋道：「夜貓子此言不錯，多半是黑木崖人物殺了這四人後，又去追敵，來不及掩埋屍首。」

　　跟著便聽得一陣挖地之聲，三人用兵刃掘地，準備埋屍。令狐冲心道：「這三人和黑木崖東方教主定是大有淵源，否則不會費這力氣。」忽聽得拍拍拍數聲，老頭子道：「夜貓子，人都死了，你還砍他們幹什麼？」計無施笑道：「你倒猜上一猜。」祖千秋笑道：「夜貓子心思細密。他防少林派遣人出來查察，將屍首掘了出來，從屍首的傷勢之上，便可推知是誰下的毒手。」老頭子道：「正是，砍得越爛越好。」計無施道：「辛國樑辛兄，夜貓子和你曾有一面之交，佩服你慷慨豪爽，是個英雄好漢，今日卻不得不將你屍身砍得稀爛。莫怪，莫怪！唉，可惜，可惜！」他一面嘆息，一面提刀砍屍。三人將四具屍首砍成數十塊後，這才推入坑中。

　　令狐冲心想：「這些人心狠手辣，當真邪得可以。那夜貓子既佩服辛國樑是條漢子，便不該如此殘害他的遺體。」一轉頭，朦朧的夜色之中，見到盈盈正自微笑。那笑容說不出的動人，但聽到人家正在碎屍而笑，又笑得如此可愛，未免太也不稱。

　　忽聽得祖千秋「咦」的一聲，道：「這是什麼，一顆丸藥？」計無施用力嗅了幾嗅道：「這是少林派的治傷靈藥，大有起死回生之功，定是從這幾個少林弟子的衣袋裏掉出來的了。」祖千秋道：「你怎知道？」計無施道：「二十幾年前，我在一個少林老和尚處見過。」祖千秋道：「既是治傷靈藥，那可妙極。老兄，你拿去給小怡姑娘服了，治她的病。」老頭子道：「多謝，多謝。我女兒的死活，也管不了這許多，咱們趕緊去找令狐公子，送給他服。」令狐冲聽到這裏，心頭一陣感激，尋思：「這是盈盈掉下的藥丸。怎地去向老頭子要回來，給她服下？」只見盈盈微微一笑，扮個鬼臉，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真不信她便是手斃四名少林好手的女魔頭。

　　但聽得一陣拋石搬土之聲，三個人將死屍埋好。老頭子道：「眼下有一個難題，夜貓子，你幫我想想。」計無施道：「什麼難題？」老頭子道：「這當兒令狐公子一定是和……和聖姑她在一起。我送這顆藥丸去，非撞到聖姑不可。聖姑生氣把我殺了，也無所謂，只是這麼一來，定是沖撞了她，那可大大的不妙。」令狐冲向盈盈瞧了一眼，心道：「原來他們叫你聖姑，又對你怕成這個樣子。你為什麼動不動便殺人。」

　　計無施道：「今日咱們在道上見到的那三個瞎子，倒有用處。老兄，咱們明日一早追到那三個瞎子，要他們將藥丸送去交給令狐公子。他們眼睛是盲的，就算見到聖姑和令狐公子在一起，也無殺身之禍。」祖千秋道：「我心中卻在懷疑，只怕這三個人所以剜去眼睛，便是因為見到聖姑和令狐公子在一起之故。」老頭子一拍大腿，道：「不錯！若非如此，怎地三個人好端端地都瞎了雙目？這四名少林弟子，只怕也是運氣不好，無意中撞見聖姑和公子二人。」

　　三個人半晌不語，令狐冲心中疑團愈多，只聽得祖千秋嘆了口氣，道：「只盼令狐冲公子傷勢早愈，聖姑儘早和他成為神仙眷屬。他二人一日不成親，江湖上總是難得安寧。」令狐冲大吃一驚，偷眼向盈盈瞧去，夜色朦朧之中隱隱可見她臉上暈紅，目光卻是射出了惱怒之意。令狐冲生怕她躍將出去傷害了老頭子等三人，伸出右手，輕輕握住她左手，卻覺她全身都在顫抖，也不知是氣惱，還是害羞。

　　計無施道：「老兄，祖兄，聖姑聽說咱們聚集在五霸岡上，竟然生這麼大的氣。其實男歡女愛，理所當然。像令狐公子那樣英俊瀟灑的男子，也只有聖姑那樣美貌的姑娘才配得上，為什麼聖姑如此了不起的人物，卻也像世俗女子那般扭扭捏捏？她明明心中喜歡令狐公子，卻不許旁人提起，更不許人家見到，這不是……不是有點不近情理。」令狐冲心道：「原來如此。卻不知此言是真是假？」突然之間，覺得掌中盈盈的那隻小手一摔，要將自己手掌甩脫，急忙用力握住，生怕她一怒之下，立時便將計無施等殺了。

　　祖千秋道：「聖姑雖是黑木崖的三大弟子之一，武功高強，道術通玄，畢竟是個年輕姑娘。世上的年輕姑娘初次喜歡了一個男人，縱然心中愛煞，臉皮子總是薄的。咱們這次拍馬屁拍在馬腿上，雖是一番好意，還是惹得聖姑發惱，只怪大夥兒都是粗魯男人，不懂得女孩兒家的心事。五霸岡群豪聚會，拍馬屁聖姑生氣。這一回書傳了出去，可笑壞了名門正派中那些狗崽子們。」

　　老頭子朗聲道：「聖姑於大夥兒有恩，眾兄弟感恩報德，盼能治好了她心上人的傷，大丈夫恩怨分明，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有甚麼錯了？那一個狗崽子敢笑咱們，老子抽他的筋，剝他的皮。」令狐冲這時方才明白，一路上群豪如此奉承自己，都是為了這個名字叫作盈盈的聖姑，而群豪突然在五霸岡上一鬨而散，也為了聖姑不願旁人猜知自己的心事，在江湖上大肆張揚其事，因而生氣。他轉念又想：聖姑以一個年輕姑娘，能令這許多英雄豪傑來討好自己，自是一位驚天動地的人物，而自己和她相識，只不過在洛陽小巷中的隔簾傳琴，說不上有半點情愫，是不是有人誤會其意，傳言出去，以致讓聖姑大大的生氣呢？

　　只聽祖千秋道：「老頭子的話不錯，聖姑於咱們有大恩，只要能成就這段姻緣，令她一生快樂，大家就是粉身碎骨，也是死而無悔，在五霸岡上碰一鼻子灰，那算得什麼？只是……只是令狐公子乃華山派的首徒，和黑木崖勢不兩立，要結成這段美滿姻緣，恐怕這中間阻難重重。」計無施道：「我倒有一計在此。咱們何不將華山派的掌門人岳不群抓了來，以死相脅，命他主持這樁婚姻。」

　　祖千秋和老頭子道：「夜貓子此計大妙，事不宜遲，咱們立即動身，去將岳不群抓了來。」計無施道：「只是那岳先生乃是一派掌門，內功劍法，俱有極高的造詣。咱們對他動粗，第一難操必勝，第二就算擒住了他，他寧死不屈，卻又如何？」老頭子道：「那麼咱們只綁他老婆、女兒，加以威逼。」祖千秋道：「不錯！但此事須當做得隱秘，不可令旁人知曉，掃了華山派的顏面。令狐公子乃華山首徒，咱們得罪了他師父，他定然心下不快。」三個人商商量量，計議如何去擒拿岳夫人和岳靈珊。

　　突然之間，盈盈朗聲說道：「喂，三個膽大妄為的傢伙，快跟我滾得遠遠地，別惹你姑娘生氣。」令狐冲聽她忽然開口說話，嚇了一跳，使力抓住她手。計無施等三人自是更加吃驚。老頭子道：「是，是是小人……小人……小人……」連說了三聲「小人」，驚慌過度，再也接不下去。計無施道：「是！咱們胡說八道，聖姑可別當真。咱們明日便遠赴西域，再也不回中原來了。」令狐冲心想：「這一來，又是三個人給充了軍。」

　　盈盈道：「誰要你們到西域？我有一件事，你們三個給我辦一辦。」計無施等三人大喜，齊聲應道：「聖姑但請吩咐，咱們自當盡心竭力。」盈盈道：「我要殺一個人，一時卻找他不到。你們傳下話去，那一位江湖上的朋友殺了此人，我重重酬謝。」祖千秋道：「酬謝是不敢當，聖姑要取此人性命，咱兄弟三人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尋到了他。只不知這賊子是誰，竟敢得罪了聖姑？」盈盈道：「單憑你們三人，耳目不廣，須當立即傳言出去。」計無施應道：「是！是！」盈盈道：「你們去吧！」

　　祖千秋道：「是。請問聖姑要殺的，是那一個大膽惡賊？」盈盈哼了一聲，道：「此人複姓令狐，單名一個冲字，乃華山派門下的弟子。」

　　此言一出，四個人都是大吃一驚，誰都不敢作聲。過了良久，老頭子道：「這個……這個…」盈盈厲聲道：「這個甚麼？你們怕五嶽劍派，不敢動華山門下的弟子，是不是？」計無施道：「給聖姑辦事，別說五嶽劍派，便是玉皇大帝、閻羅老子，也敢得罪了。咱們去設法把這令狐冲擒了來，交給聖姑發落。老頭子，祖千秋，咱們去吧。」他心中想：「定是令狐冲在言語上得罪了聖姑，年輕人越是相好，越是易鬧彆扭，說不得，只好去將令狐公子請了來，由聖姑自己對付他。」

　　那知盈盈怒道：「誰叫你們去擒他了？這令狐冲若是活在世上，於我清清白白的名譽有損。早一刻殺了他，我便早一刻出了心中的惡氣。」祖千秋道：「聖姑……」盈盈道：「好，你們和令狐冲有交情，不願替我辦這件事，那也不妨，我另行遣人傳言便是。」計無施等三人聽她說得認真，再無懷疑，只得一齊躬身說道：「謹遵聖姑台命。」老頭子心中卻想：「令狐公子是個仁義之人，老頭子今日奉聖姑之命，不得不去殺他，殺了他後，老頭子也當自刎以殉。」

　　三個人轉身離去，越走越遠。令狐冲向盈盈瞧去，只見她低了頭沉思，心想：「原來她為保全自己名譽，要取我性命，那是什麼難事了？」說道：「你要殺我，自己動手便是，又何必勞師動眾？」緩緩拔出長劍，倒轉劍柄，遞了過去。

　　盈盈接過長劍，微微側頭，凝視著他，令狐冲哈哈一笑，將胸膛挺了一挺。盈盈道：「你死在臨頭，還笑什麼？」令狐冲道：「正因為死在臨頭，所以要笑。」盈盈提起長劍，手臂一縮，作勢便欲刺落，突然間轉過身去，用力一揮，將劍擲了出去。那長劍在黑暗中閃出一道寒光，噹的一聲，落在遠處地下。盈盈頓足說道：「都是你不好，教江湖上這許多人都笑話於我。倒似我一輩子……一輩子沒人要了，千方百計的要跟你相好。你……你……你有什麼了不起？累得我此後再也沒臉見人。」令狐冲又是哈哈一笑。盈盈怒道：「你還要笑我？還要笑我？」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這麼一哭，令狐冲心下登感歉然，柔情一起，驀然間恍然大悟：「她在江湖上位望甚尊，這許多豪傑漢子都是對她十分敬畏，自必向來甚是驕傲，又是女孩兒家，天生的靦腆，忽然間人人都說她喜歡了我，也真難免令她不快。她叫老頭子他們如此傳言，未必真要殺我，只不過是為了闢謠。她既這麼說，自是誰也不會疑心我跟她在一起了。」

　　他站起身來，柔聲說道：「果然是我不好，累得損及姑娘清名。在下這就告辭。」盈盈伸袖拭了拭眼淚，道：「你到那裏去？」令狐冲道：「信步所之，到那裏都好。」盈盈道：「你答應過要保護我的，怎地自行去了？」令狐冲微笑道：「在下不知天高地厚，說這些話，可教姑娘笑話了。姑娘武功如此高強，又怎需人保護？便有一百個令狐冲，也及不上姑娘。」說著轉身便走。盈盈急道：「你不能走。」令狐冲道：「為什麼？」盈盈道：「祖千秋他們已傳了言語出去，數日之間，江湖上便無人不知，那時人人都要殺你，這般步步荊棘，別說你身受重傷，就是完好無恙，也是難逃殺身之禍。」

　　令狐冲淡然一笑，道：「令狐冲死在姑娘的言語之下，那也不錯啊。」走過去拾起長劍，插入劍鞘，自忖無力走上斜坡，便順著山澗走去。盈盈眼見他越走越遠，追了上來，叫道：「喂，你別走。」令狐冲道：「令狐冲跟姑娘在一起，只有累你，還是去的好。」盈盈道：「你……你……」咬著嘴唇，心頭煩亂之極，見他始終不肯停步，又奔近幾步，說道：「令狐冲，你定要迫我親口說了出來，這才快意，是不是？」令狐冲奇道：「什麼啊？我可不懂。」盈盈又咬了咬口唇，說道：「我叫祖千秋他們傳言，乃是要你……要你永遠在我身邊，不許離開我一步。」說了這句話後，身子發顫，站立不穩。

　　令狐冲大是驚奇，道：「你……你要我陪伴？」盈盈道：「不錯！祖千秋他們把話傳出之後，你只有陪在我身邊，才能保全性命。沒想到你這不顧死活的小子，一點不怕，那不是……那不是我害了你麼？」令狐冲心下感激，尋思：「原來你當真是對我好，但對著那些漢子，卻又死也不認。」轉身走到她身前，伸手握住她雙手，入掌冰涼，只覺她兩隻掌心都是冷汗，低聲道：「你何苦如此？」盈盈道：「我怕。」令狐冲道：「怕什麼？」盈盈道：「怕你這傻小子不聽我話，當真要去江湖涉險，只怕過不了明天，便死在那些不值一文錢的臭傢伙手下。」令狐冲嘆道：「那些人都是血性漢子，對你又是極好，你為什麼對他們如此輕賤？」

　　盈盈道：「他們在背後笑我，又想殺你，還不是該死的臭漢子？」令狐冲忍不住失笑，道：「是你叫他們殺我的，怎能怪他們了？再說，他們也沒在背後笑你。你聽計無施，老頭子、祖千秋三人談及你時，語氣何等恭謹？那裏有絲毫笑話你了？」盈盈道：「他們口裏沒笑，肚子裏在笑。」令狐冲覺得這位姑娘蠻不講理，無法跟她辯駁，只得道：「好，你不許我走開，我便在這裏陪你便是。唉，給人家斬成十七八塊，滋味恐怕也不大好受。」盈盈聽他答應不走，登時心花怒放，答道：「甚麼滋味不大好受，簡直是難受之極。」

　　她說這話時，將臉側了過來。星星微光反映之下，她雪白的臉龐似乎發射出柔和的光芒，令狐冲心中一動：「這位姑娘其實比小師妹美貌得多，可是……可是……我心中怎地還是對小師妹念念不忘？」

　　盈盈卻不知他正想到岳靈珊，道：「我給你的那張琴呢？不見了，是不是？」令狐冲道：「是啊，路上沒錢使，我將琴拿到典當店裏去押了。」一面說，一面取下背囊，打了開來，捧出了瑤琴。盈盈見他包裹嚴密，足見對自己所贈之物極是重視，心下甚喜，道：「你一天要說幾句謊話，心裏才舒服？」接過琴來，輕輕撥弄，隨即奏起那曲「清心普善咒」來，問道：「你都學會了沒有？」令狐冲道：「差得遠呢。」靜聽她指下優雅的琴音，甚是愉悅。

　　聽了一會，覺得琴音與以前在洛陽城綠竹巷中所奏的頗為不同，如枝頭鳥喧，清泉迸發，丁丁東東的十分動聽，心想：「曲詞雖同，音節卻異，原來這『清心普善咒』尚有這許多變化。」忽然間錚的一聲，最短的一根琴絃斷了。盈盈皺了皺眉頭，繼續彈奏，過不多時，又斷了一根琴絃。

　　令狐冲聽琴曲中頗有煩躁之意，和「清心普善咒」的琴旨殊異其趣，正訝異間，琴絃拍的一下，又斷了一根。盈盈一怔，將瑤琴推開，嗔道：「你坐在人家身邊，只是搗亂，這琴那裏還彈得成？」令狐冲心道：「我安安靜靜的坐著，幾時搗亂過了？」但隨即明白：「她自己心猿意馬，便來怪我。」卻也不去跟她爭辯，臥在草地之上，閉目養神，疲累之餘，竟是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次日醒轉，見盈盈正坐在澗畔洗臉，又見她洗罷臉，用一隻梳子梳頭，皓臂如玉，長髮委地，不禁看得痴了。盈盈一迴頭，見他怔怔的呆望自己，臉上一紅，笑道：「瞌睡鬼，這時候才醒來。」令狐冲也有些不好意思，訕訕的道：「我再去捉青蛙，且看有沒有力氣。」盈盈道：「你躺著多歇一會兒，我去捉。」令狐冲掙扎著想要站起，卻是手足酸軟，稍一用力過份，胸口又是氣血翻騰，心下好生煩惱：「死就死，活就活，這般不死不活，廢人一個，別說人家瞧著累贅，自己也是討厭。」盈盈見他臉色不愉，安慰他道：「你這內傷未必當真難治。這裏甚是僻靜，左右無事，慢慢養傷，又何必性急？」

　　便在這山澗之畔，二人一住十餘日。盈盈的內傷早就好了，每日捕捉青蛙為食，卻見令狐冲一日消瘦一日，伸出手來，便似皮包骨頭一般。她彈奏琴曲撫其入睡，於他傷勢也已無半分好處。

　　令狐冲自知大限將屆，好在他是個豁達之人，也不引以為憂，每日裏仍與盈盈說笑，他心無所礙，說起笑話來反而更加放肆了。山澗之畔地處偏僻，自從計無施等三人那晚經過，此後更無人來，倒也落得清靜。盈盈本來自大任性，但想到令狐冲每一刻都會突然死去，對他便加意溫柔，竟然是千依百順的服侍，偶爾忍不住使些小性兒，也是立即懊悔，向他賠話。這一日她見令狐冲整天吃的都是青蛙，未免膩煩，出去捉了一隻雉雞來燒烤了，又採了十幾個鮮桃，兩人飽餐了一頓。

　　令狐冲只吃了兩個桃子，便感困頓，迷迷糊糊的竟爾睡著了。睡夢之中，似乎聽到一陣哭泣之聲，他微微睜眼，只見盈盈伏在他的胸邊，肩頭起伏，不住啜泣。令狐冲一驚，正要問她為何傷心，突然心下明白：「她知道我快死了，是以難過。」伸出左手，輕輕撫摸她的秀髮。盈盈知他已醒，更不回頭，卻是哭得更加大聲了。令狐冲強笑道：「別哭，別哭！我還有八十年好活呢，那有這麼快便去西天極樂世界。」盈盈哭道：「你一天比一天瘦，我……我……」令狐冲聽她說得又是誠摯，又是傷心，不由得大為感激，胸口一熱，只覺得天旋地轉，喉頭不住有血狂湧而出，便此人事不知。

　　這一昏迷，當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有時微有知覺，身子也如在雲端飄飄盪盪，過不多時，又暈了過去。如此時暈時醒，有時似乎有人在他口中灌水，有時又似有人用火在他周身燒炙。這一日神智略清，只聽得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是死是活，全瞧他的福緣了。」另一個男人嘆道：「唉，難說得很。」令狐冲要想睜眼看看說話的人是誰，可是眼皮沉重之極，說什麼也睜不開來，只聽得先一人道：「咱們盡力而為，不可失信於人。」跟著令狐冲便覺雙手手腕的脈門給人抓住了，各有一股炙熱之氣分從兩手脈門中注入自己體內，登時和自己體內所蓄真氣激盪衝突起來。他全身說不出的難受，只想張口呼喊，卻是叫不出半點聲音，這些時刻，真如身受千般折磨，萬種煎熬的酷刑。

　　如此昏昏沉沉的又不知過了多少時日，只覺每一次真氣入體，均比前一次苦楚略減，心下也明白了些，知道是有兩個內功極高之人在給自己治傷，心道：「難道是師父、師娘請了前輩高人來救我性命？盈盈卻到那裏去了？」

第四十六回　逐出師門

　　他疑團滿腹，這一日輸了真氣後，他忍不住說道：「多……多謝前輩，我……我是在那裏？」一睜眼，只見眼前一張滿是皺紋的臉，露著溫和的笑容。令狐冲覺得這張臉好生熟悉，但絕非師父，迷迷惘惘的看了他一會，忽然間認了出來，這人頭上光禿禿地，燒有九顆香疤，是個和尚，隱隱約約的想了起來，道：「你…你是方…方…大師。」那老僧微笑道：「你認得我了，我是方生。」令狐冲道：「是，是。你是方生大師。」這時他察覺是在一間斗室之中，桌上一燈如豆，發出淡淡的黃光，自己睡在榻上，身上蓋了棉被。

　　方生道：「你現在覺得怎樣？」令狐冲道：「我好些了。我……我是在那裏？」方生道：「你是在少林寺中。三個月來，第一次開口說話。」令狐冲大為好奇，道：「我……我在少林寺中？盈盈呢？我怎麼會到少林寺來？」

　　方生微笑道：「你神智剛清醒了些，不可多耗心神，以免傷勢更有反覆。一切事情，以後慢慢再說。」此後朝晚一次，方生來到斗室，以內力輸入他的體內，助其療傷。如此過了十餘日，令狐冲已能起床行走，但每次問及盈盈的所在，以及自己何以能來到寺中，方生總是笑而不言。

　　這一日，方生又替令狐冲輸了真氣，說道：「令狐少俠，目下你的性命算是保住了。但老衲功夫有限，始終無法化去你體內的異種真氣，眼前不過拖得一日算一日，只怕不過一年，你內傷又會大發，那時縱有大羅金仙，也難救你性命了。」令狐冲點頭道：「當日平一指平大夫對晚輩也是這麼說。大師盡心竭力，相救晚輩，我已感激不盡。一個人壽算修短，各有天命，大師功力再高，也不能逆天行事。」方生搖頭道：「當日我曾跟你說過，本寺主持方證師兄內功淵深，倘若和你有緣，能傳你『易筋經』秘術，則筋骨尚能轉移，何況換去體內的真氣？我這就帶你去拜見方丈，盼你好好對答。」

　　令狐冲素聞少林寺方丈方證大師的威名，心下甚喜，道：「有勞大師引見。就算晚輩無緣，不蒙方丈大師垂青，但能拜見這位當世高僧，也是十分難得的機緣。」當下隨著方生大師走出斗室。一到室外，登時陽光耀眼。他已許久未見太陽，陡然間眼前如此明亮，竟如是入了另一個天地，精神為之一爽。

　　他移步之際，仍是雙腿十分酸軟，但見那少林寺一座座殿堂均是構築宏偉，一路上遇到許多僧人，見到方生時均是避在一旁，合什低首，執禮甚恭。穿過了三條長廊，來到一間石屋之外，方生向屋外的小沙彌道：「方生有事求見方丈師兄。」小沙彌進去稟報了，隨即轉身出來，合什道：「方丈有請。」

　　令狐冲跟在方生之後，走進室去，只見一個身材矮小的老僧坐在中間一個蒲團之上。方生躬身行禮，說道：「方生拜見方丈師兄，引見華山派首徒令狐冲令狐少俠。」令狐冲當即跪了下去，叩首禮拜。方證方丈微微欠身右手一舉，說道：「少俠免禮，請坐。」令狐冲拜畢，在方生下首的蒲團上坐了，只見那方證方丈容色頗有愁苦之意，也瞧不出有多少年紀，心下暗暗納罕：「沒想到這位名震當世的高僧竟是如此的貌不驚人，若是在寺外相逢，有誰會料得到他是武林中第一大派的掌門。」

　　方生大師說道：「令狐少俠經過三個多月來調養，已好得多了。」令狐冲又是一驚：「原來我昏迷不醒，已有三個多月，我還道只是十多天的事。」方證道：「很好。」轉頭向令狐冲道：「少俠，尊師岳先生執掌華山一派，為人嚴正不阿，清名播於江湖，老衲向來是十分佩服的。」令狐冲道：「不敢。晚輩身受重傷，不知人事，多蒙方生大師相救，原來已三月有餘。我師父、師娘想必平安？」自己師父、師娘是否平安，本不該去問旁人，只是他心下掛念，忍不住脫口相詢。方生道：「聽說岳先生、岳夫人和華山群弟子，眼下都在福建。」令狐冲當即放寬了心，道：「多謝大師相告。」方證道：「聽方生師弟說道，少俠劍術精絕，已深得華山前輩風老先生『獨孤九劍』的真傳，實乃可喜可賀。風老先生歸隱已久，老衲只道他老人家已然謝世，原來尚在人間，令人聞之不勝之喜。」

　　令狐冲道：「是。」心想：「按照輩份，風太師叔原比這兩位少林高僧為尊，他們確應稱他老人家為前輩了。」方證雙目緊閉，緩緩說道：「少俠受傷之後，為人所誤，以致體內注有多種真氣，難以化去，方生師弟已為老衲詳告。老衲仔細參詳，唯有修習本派內功秘要『易筋術』，方能以本身功力，逐步化去，若以外力強加少俠之體，雖能延得一時之命，實則乃飲鳩止渴，其患更深。方生師弟三月來以內功救你之命，可是他的真氣注入你體內之後，你身體之中，可又多了一道異種真氣了。少俠試一運氣，便當自知。」令狐冲微一運氣，果覺丹田澎湃，若不可制，劇痛攻心，登時額頭汗水涔涔而下。

　　方生合什道：「老衲無能，致增少俠病苦。」令狐冲道：「大師說那裏話來？大師為晚輩盡心竭力，大耗清修之功，晚輩一世為人，實拜大師再造之恩。」方生道：「不敢。風老先生昔年於老衲有大恩大德，老衲此舉，亦不過報答風老先生之恩銘於萬一。」

　　方證抬起頭來，說道：「說什麼大恩大德，深仇大恨？恩德是緣，仇恨不可執著，恩德亦不必執著。塵世之事，皆如過眼雲煙，百歲之後，更有什麼恩德仇怨？」方生應道：「是，多謝師兄指點。」方證緩緩說道：「佛門子弟，慈悲為本，既是少俠負此內傷，自當盡心救解。那『易筋經』乃本寺開山祖師達摩老祖所創，禪宗二祖慧可大師得之於老祖的面壁之下，那慧可大師本來法名神光，是洛陽人氏，幼通孔老之學，尤精玄理。達摩老祖駐錫本寺之時，神光大師來寺請益，達摩老祖見他所學駁雜，自恃聽明，難悟禪理，當下拒不收納。神光大師苦求良久，始終未得其門而入，眼見不論如何求告，達摩老祖總是不允，當即提起劍來，將自己左臂砍斷了。」

　　令狐冲「啊」的一聲，心道：「這位神光大師竟是如此堅毅。」方證說道：「達摩老祖見他這等誠心，這才將他收為弟子，改名慧可，後來承受達摩老祖的衣缽，傳禪宗法統，隋朝封為『正宗晉覺大師』的便是。慧可二祖所得的『易筋經』，乃梵文所書，經義深奧，得到遺經時達摩老祖已經圓寂，無從請益。二祖心想，達摩老祖面壁九年，在石壁下遺留此經，雖然經文寥寥，必定非同小可，於是負經於背，遍歷名山，訪求高僧，譯解妙諦。但想二祖其時已是當世的得道高僧，他老人家苦思深慮而不可解，世上欲求智慧深湛更勝二祖的大德法師，那也是難得很了，因此歷時二十餘載，經文秘義，終未能彰。一日，二祖以絕大法緣，在四川蛾嵋山得晤梵僧般刺密諦，講談佛學，大相投機。二祖取出『易筋經』來，和般刺密諦共同研讀，二位高僧在峨媚金頂互相啟發，經七七四十九日，終於豁然貫通。」方生合什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方證方丈續道：「但那般刺密諦高僧所闡發的，大抵是神宗佛學，直至十二年後，二祖在長安道上遇上一位精通武功的年青人，談論三日三晚，才將『易筋經』中的武學秘奧，盡數領悟。」他頓了一頓，說道：「那位年青人，便是唐朝的開國大功臣，後來輔佐太宗，平定突厥，出將入相，爵封衛公的李靖。這位李衛公所以能建不世奇功，未始不是從『易筋經』中得到不少教益。」

　　令狐冲「哦」了一聲，心想：「原來『易筋經』有這等大來頭。」方證又道：「易筋經的功夫圓一身之脈絡，繫五臟之精神，周而不散，行而不斷、氣自內生，血從外潤。練成此經後，心動而力發，一攢一放，自然而施，不覺其出而自出，如潮之漲，似雷之發。少俠，練那易筋經，便如一葉小舟於巨濤之中，怒浪澎群之際，小舟自然拋高伏低，何嘗用力？若要用力，又那有力道可用？又從何處用起？」令狐冲聽得連連點頭，覺得其理和風清揚所說的劍理頗有暗合之處，果然是博大清深的武學。

　　方證又道：「只因這易筋經具如此威力，是以數百年來非其人不傳，非有緣不傳，縱然是本派出類拔萃的弟子，如無福緣，也不獲傳授。便如方生師弟，他武功既高，持戒亦復精嚴，乃是本寺了不起的人物，卻未獲上代師父傳授此經。」令狐冲說道：「此經不能貿然傳授，大師已說得甚是明白。晚輩無此福緣，不敢妄自干求。」方證搖頭道：「不然。少俠是有緣人。」

　　令狐冲聽了此言，心中怦怦亂跳，沒想到這項少林秘技，連方生大師這樣的少林高僧也未蒙傳授，自己卻是有緣。

　　方證緩緩的道：「佛門廣大，只渡有緣，少俠是風老先生『獨孤九劍』的傳人，此是一緣；少俠來到我少林寺中，此又是一緣；少俠不習易筋經便須喪命，方生師弟習之固為有益，不習亦無所害，這中間的分別又是一緣。」方生合什道，「令狐少俠福緣深厚，方生亦代為欣慰。」方證道：「這中間本來尚有一重障礙，此刻卻也跨過去了，自達摩老祖以來，這易筋經只傳本寺弟子，不傳外人，此例不能自老衲手中而破，因此少俠須得投我嵩山少林寺門下，為我少林派俗家弟子。」他頓了一頓，又道：「少俠若不嫌棄，便可屬老衲門下，為『國』字輩弟子，可更名為令狐國冲。」方生臉現喜色，說道：「恭喜少俠。我方丈師兄生平只收過兩名弟子，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少俠為我方丈師兄的關門弟子，不但得窺易筋經的高深武學，而我方丈師兄所精通的一十二般少林絕藝，亦可量才而授，那時少俠定可光大我門，在武林中放一異采。」

　　令狐冲站起身來，說道：「多承方丈大師美意，晚輩感激不盡，只是晚輩身屬華山門下，不便改投明師。」方證微微一笑，道：「我所說的障礙，便是指此而言。少俠，你眼下已不是華山弟子了，你自己只怕還不知道。」令狐冲吃了一驚，道：「我…我…怎麼已不是華山派門下。」

　　方證從衣袖中取出一封信來，道：「請少俠過目。」手掌輕輕一送，那信便向令狐冲身前平平飛來。令狐冲雙手接住，只覺得全身一震，不禁駭然：「這位方丈大師果然內功深不可測，單是憑藉這薄薄的一封信，居然也能傳過來這等渾厚的內力。幸虧我內力已失，若在往日運力一接，二力激盪，只怕我會給這股力道撞出數步。」只見那信上蓋著「華山派掌門之印」的朱鈐，上書「謹呈少林派掌門大師」的字樣，間架端正，筆劃凝重，正是師父岳不群的親筆。令狐冲心中隱隱感到大事不妙，雙手發顫，將信紙抽了出來，看了一遍，真難相信世上確有此事，又看一遍，登時天旋地轉，咕咚一聲，摔倒在地。

　　待得醒轉時，只見身在方生大師懷中，令狐冲悲從中來，忍不住放聲大哭。方生問道：「少俠何故悲傷？難道師尊有甚不測麼？」令狐冲將手中書函交給方生，哽咽道：「大師請看。」方生接了過來，只見信上寫道：

　　「華山派掌門岳不群頓首頓首，書呈少林派掌門大師座前：猥以不德，執掌華山門戶，久疏問候，乃闋清音。頃以敝派逆徒令狐冲，秉性頑劣，屢犯門規，比來更結交妖孽，與匪人為伍。不群無能，雖加痛懲，迄無顯效。為維繫武林正氣，茲將逆叛令狐冲逐出本派門戶。自今而後，該逆徒非復敝派弟子，若再有勾結淫邪，為禍江湖之舉，祈我正派諸友共誅之。臨書惶愧，言不盡意，祈大師諒之。」

　　方生看後，也是大出意料之外，想不出甚麼言語來安慰令狐冲，當下將書信交還方證，見令狐冲淚流滿臉，嘆道：「少俠，你與黑木崖上的人物交往，原是不該。」方證道：「諸家正派掌門人想必都已接到尊師此信，傳諭門下。你就算身上無傷，只須出得此門，江湖之上，步步荊棘，諸凡正派門下弟子，無不以你為敵。」令狐冲一怔，想起在那山澗之旁，盈盈也說過這麼一番話，此刻不但旁門左道之士個個要殺自己，而正派門下，也是人人以己為敵，當真是天下雖大，無容身之所了，又想起師恩深重，師父師娘於自己向來便如是父母一般，不僅有傳藝之德，更兼有養育之恩，不料自己任性妄為，竟給逐出師門，料想師父寫這些書信時，心中傷痛，恐怕更在自己之上。令狐冲又是傷心，又是慚愧，恨不得一頭便撞死在這斗室之內。

　　他淚眼模糊中，只見方證、方生二僧臉上均有憐憫之色，忽然間想起那日在衡山劉府，劉正風要金盆洗手，退出武林，只因結交了魔教長老曲洋，終於命喪嵩山派之手，可見正邪不兩立，連劉正風如此藝高勢大之人，尚且不免，何況自己這樣一個孤立無援，卑不足道的少年？更何況五霸岡上群邪聚會，鬧出這樣大的事來？

　　方證緩緩的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縱然是十惡不赦的奸人，只須心存悔悟，佛門亦是來者不拒。你年紀尚輕，一時失足，誤交匪人，難道就此便無自新之路？你與華山派的關連，已是一刀兩段，今後在我少林門下，痛改前非，再世為人，武林之中，諒來也不見得有什麼人能與你為難。」他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自有一股威嚴氣象。令狐冲心想：此時已是無路可走，若是托庇於少林派門下，不但能學到神妙內功，救了自己性命，而且以少林派的威名，江湖上確是無人敢向方證大師的弟子生事。

　　但便在此時，他胸中一股倔強之氣，勃然而興，心道：「大丈夫不能自立於天地之間，靦顏向別派托庇求生，算甚麼英雄好漢。江湖上千千萬萬人要殺我，就讓他們來殺好了。師父不要我，將我逐出了華山派，我便獨來獨往，卻又怎地？」言念及此，不由得熱血上湧，口中乾渴，只想喝他幾十碗烈酒，甚麼生死門派，盡數置之腦後，霎時之間，連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的岳靈珊，也變得如同陌路人一般。他站起身來，向方證及方生跪拜下去，恭恭敬敬的磕了幾個頭。二僧只道他是決意投入少林派，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令狐冲站起身來，朗聲說道：「晚輩既不容於師門，亦無顏改投別派。兩位大師慈悲，晚輩感激不盡，就此拜別。」方證不禁愕然，沒想到這少年竟是如此的泯不畏死。方生說道：「少俠，此事有關你生死大事，千萬不可意氣用事。」令狐冲嘿嘿一笑，轉過身來，走出了室門。他胸中充滿了一股不平之氣，步履竟是十分輕捷，大踏步的走出少林寺。寺中僧俗弟子見到他時，均感詫異，卻也不加阻攔。

　　令狐冲出得寺來，仰天長笑，笑聲中充滿了悲涼之意，心想：「正派中人人以我為敵，左道之士人人欲殺我而甘心，令狐冲多半難以活過今日，且看是誰取了我的性命。」一摸之下，囊底無錢，腰間無劍，連盈盈所贈的那具瑤琴也已不知去向，當真是一無所有，了無掛礙，便即走下嵩山。

　　行到傍晚時分，眼看離少林寺已遠，人既疲累，腹中也是甚為飢餓，尋思：「卻到那裏去找些吃的？」忽聽得腳步聲響，七八人自西方奔了過來。這幾人都是勁裝結束，身負兵刃，奔行甚急。令狐冲心想：「你們要殺我嗎？那就快些動手，免得我又麻煩去找飯吃。吃飽了反正也是死，又何必多此一舉？」當即在道中一站，雙手叉腰，大聲道：「令狐冲在此。要殺我的報上名來。」

　　那知道幾名漢子奔到他身前時，只向他瞧了一眼，便即繞身而過。一人道：「這人是個瘋子。」又一人道：「是，別要多生事端，耽誤了大事。」另一人道：「若給那廝逃了，可糟糕之極。」霎時之間，便奔得遠了。令狐冲心道：「原來他們去追拿另一個人。」這幾個人腳步聲方歇，西首傳來一陣馬蹄之聲，五乘馬如風般馳至，從他身旁掠過，馳出十餘丈後，忽然一乘馬兜了轉來，馬上騎著的是個中年婦人，說道：「客官，借問一聲，你可見到一個身穿白袍的老頭子嗎？這人身材瘦長，腰間佩一柄彎刀。」令狐冲搖頭道：「沒瞧見。」那婦人更不打話，圈轉馬頭，追趕另外四騎而去。

　　令狐冲心想：「難道他們都是去追拿這個身穿白袍的老頭子？左右無事，去瞧瞧熱鬧也好。」當下折而東行。走不到一頓飯時分，身後又有十餘人追了上來。這些人個個都是彪形大漢，一色青衣，背上都插著兩柄亮晃晃的鋼叉，顯是用於同一門派。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回頭問道：「兄弟，你可見到一個身穿白袍的老頭子麼？這人身材高瘦，腰掛彎刀。」令狐冲道：「沒瞧見。」

　　又走了一會，來到一處三岔路口，只聽得西北角上鸞鈴聲響，三騎馬疾奔而至，這三匹馬身高毛潤，極是神駿，馬上騎的都是二十來歲的青年。當先一人手揚馬鞭，說道：「喂，借問一聲，你可見到一個……」令狐冲接口道：「你要問一個身材高瘦，腰懸彎刀，穿一件白色長袍的老者，是不是？」三人臉露喜色，齊聲道：「是啊，這人在那裏？」令狐冲嘆了口氣道：「我沒見過。」當先那青年大怒，喝道：「沒的來消遣老子！你既沒見過，怎麼知道？」令狐冲微笑道：「沒有見過，便不能知道麼？」那青年提起馬鞭，正要向令狐冲頭頂劈將下來，另一個青年道：「二弟，別多生枝節，咱們快追。」那手揚馬鞭的青年哼的一聲，將鞭子在空中虛揮一記，縱馬奔馳而去。

　　令狐冲心想：「這些人看模樣都是武林健者，群去追尋一個白衣老者，不知為了何事？我去瞧瞧熱鬧，固是有趣，但若他們知道我便是令狐冲，定然當場便將我殺了。」言念及此，不由得有些害怕，但轉念又想：「眼下正邪雙方，都是亟欲取我性命，我躲躲閃閃，縱自苟延殘喘，多活得幾日，最後終究是難逃這一刀之厄，這種怕得要死的日子，多過一天又有甚麼好處？反不如隨遇而安，且看是撞在誰的手下便了。」當即隨著那三匹馬激起的煙塵，向前行去。

　　其後身後又有幾批人趕來，都向他探詢那「身穿白袍，身材高廋，腰懸彎刀」的老者。令狐冲心想：「這些人追趕那白衣老者，明明不知他在何處，走的卻均是同一方向，倒也奇怪。」

　　又行出里許，穿過一片松林，眼前突然出現一片平野，黑壓壓的站著許多人，少說也有六七百人，只是這片曠野實在太大，那六七百人置身其間，不過佔了中間小小的一點。一條筆直的大道通向人群，令狐冲便沿著那條大路向前。行到近處，見人群之中有一座小小涼亭，那群人圍著涼亭，相距約有數丈，卻不逼近。這涼亭本是這曠野中供行旅憩息之用，構築頗為簡陋，令狐冲再走近十餘丈，只見亭中赫然有個白衣老者，孤身一人，坐在一張板桌之旁飲酒，他是否腰懸彎刀，一時無法見到，他雖是坐著，仍幾乎有常人高矮，足見此人身材極高。令狐冲見他在群敵圍困之下，居然仍是好整以暇的飲酒，不由得敬仰無此，但覺生平所見所聞的英雄人物，再無一人如此人這般豪氣干雲。他慢慢行前，擠入了人群之中。那些人個個都是目不轉睛的望著那白衣老者，對令狐冲的來絲毫沒加留神。

　　令狐冲凝神向那老者瞧去，只見他頦下疏疏朗朗的一叢花白長鬚，垂在胸前，手中持著酒杯，眼睛望著遠處黃土大地和青天相接之所，對圍著他的眾人竟是正眼也不瞧上一眼，再看他腰間時，赫然正掛看一柄弧形的長刀。令狐冲不知這老者姓名來歷，不知何以有這許多武林中人要和他為難，更不知他是正是邪，只是欽佩他這股旁若無人的豪氣，又不知不覺間起了一番同病相憐，惺惺相惜之意，當下大踏步上前，朗聲說道：「前輩請了，你獨酌無侶，未免寂寞，我來陪你喝酒。」走入涼亭之中，向他一揖，便坐了下來。那老者轉過頭，兩道冷電似的目光向令狐冲臉上身上盤旋一圈，見他不持兵刃，臉有病容，是個素不相識的少年。心下微感詫異，鼻中哼的一聲，也不回答。令狐冲提起酒壺，先在老者面前的酒杯中斟了酒，又在另一隻杯中斟滿了酒，舉杯說道：「請！」咕的一聲，將酒喝乾了。那酒極烈，入口如刀割，便似無數火炭般流入腹中，令狐冲讚道：「好酒！」只聽得涼亭外一條大漢粗聲喝道：「兀那小子，快快出來。咱們要跟向老頭拚命，別在這裏礙手礙腳。」令狐冲笑道：「我自和向老前輩喝酒，礙你什麼事了？」又斟了一杯酒，咕的一聲，仰脖子倒入口中，大拇指一翹，道：「好酒！」

　　左首有個冷冷的聲音說道：「小子走開，別在這裏枉送了性命。咱們奉東方教主之命，擒拿叛徒向問天，旁人若來滋擾干撓，教他死得慘不堪言。」令狐冲向話聲來處瞧去，見說話的是個臉如金紙的瘦小漢子。

　　這瘦小漢子身旁，站著二三百名身穿青衣之人，其中有男有女，有僧有俗，衣衫均是青色，腰間帶子卻是各隨顏色均有。那瘦小漢子腰間所繫是一根土黃色帶子，這二三百人中便只他一人身繫黃帶。令狐冲驀地想起，那日在衡山城外見到的魔教長老曲洋，便穿的是這樣的青衣，依稀記得腰間所繫也是黃帶。那瘦子說是奉了東方教主之命追拿叛徒，那麼這些人都是魔教的教眾了，莫非這瘦子在魔教中品位和曲洋相等，也是長老之一？

　　他又斟了一杯酒，仰脖子乾了，讚道：「好酒！」向那白衣老者向問天道：「向老前輩，在下喝了你三杯酒，多謝多謝。」忽聽得東首有人喝道：「這小子是華山派棄徒令狐冲。」令狐冲晃眼瞧去，認出說話的是青城派大弟子侯人雄。這時看得仔細了，在他身旁的竟有不少是五嶽劍派中的人物。一名道士朗聲說道：「令狐冲，你師父說你和妖邪為伍，果然不錯。這向問天雙手染滿了英雄俠士的鮮血，你跟他在一起幹什麼？你再不給我滾開，大夥兒把你一起斬成了肉醬。」令狐冲道：「說話的是泰山派的師叔麼？在下和這位向前輩素不相識，只是你們幾百人圍住他一個人，那算是什麼樣子？五嶽劍派幾時又和魔教聯手了？正邪雙方一起來對付向前輩一人，豈不教天下英雄笑話？」那道士怒道：「咱們幾時和魔救聯手了？魔教追拿他們教下叛徒，咱們卻是替命喪在這惡賊手下的朋友們復仇。各幹各的，毫無關連！」令狐冲道：「好好好，只須你們單打獨鬥，我便坐著喝酒看熱鬧。」

　　侯人雄喝道：「你是什麼東西？大夥兒先將這小子斃了，再找姓向的算帳。」令狐冲笑道：「要斃我令狐冲一人，又怎用得著大夥兒動手？侯兄自己請上來便是。」侯人雄當日曾在酒樓之上，給令狐冲一腳踢下樓來，知道自己武功不如，還真不敢上前動手，他卻不知令狐冲內力已失，已是遠非昔比了。可是旁人似乎忌憚向問天了得，也不敢便此衝入涼亭。

　　那魔教中的瘦小漢子叫道：「姓向的，事已如此，識相的，乖乖的跟咱們去見教主，請他老人家發落，免得零碎受苦。你也是本教中的英雄，難道真要鬥一個血肉橫飛，好教旁人笑話麼？」向問天嘿的一聲，舉杯喝了一口，卻發出嗆啷一響。令狐冲見他雙手之間竟是繫著一根鐵鍊，不由得大為詫異：「原來他還是從牢籠中逃出來，連手上的束縛尚未去掉。」對他同情之心更盛，心想：「這人已無抗禦之能，我便助他抵擋一會，胡裏胡塗的在這裏送了性命便是。」當即站起身來，雙手在腰間一叉，朗聲道：「這位向前輩手上繫著鐵鍊，怎能跟你們動手？我喝了他老人家三杯好酒，說不得，只好助他抵禦強敵，誰要動姓向的，非得先殺了令狐冲不可。」

　　向問天見令狐冲瘋瘋癲癲，毫沒來由的強自出頭，不由得大感興趣，低聲道：「小子，你為什麼要幫我？」令狐冲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向問天道：「你的刀呢？」令狐冲道：「在下使劍，就可惜沒劍。」向問天道：「你劍法怎樣？你是華山派的，劍法恐怕也不怎麼高明。」令狐冲笑道：「原本不怎麼高明，加之在下身受重傷，內力全失，更是糟糕之至。」向問天道：「你這人莫名其妙。好，我去給你弄把劍來。」只見白影一晃，他已向群豪之中衝了過去。

　　霎時間刀光耀眼，十餘件兵刃都向他砍了過去。向問天斜刺穿出，向那泰山派的道士欺近。那道士一劍刺出，向問天身形一晃，閃到了他背後，左肘反撞，撲的一聲，撞中了那道士後心，雙手一揮，已將那道士手中的長劍捲在鐵鍊之中，同時右足一點，身子已如一支羽箭般射入涼亭。這幾下兔起鶻落，迅捷無比，正派群豪待要追擊，那裏還來得及？一名漢子追得最快，逼近涼亭不逾數尺，提起單刀，用力砍落，向問天背後如生眼睛，竟不回頭，反足一腳踢出，腳底踹中那人胸膛。那人大叫一聲，直飛出去，右手單刀這一砍之勢力道正猛，噗的一響，竟將自己右腿砍了下來。泰山派那道人有如中酒，晃了幾晃，軟軟的癱倒，口中鮮血不住湧出。只聽得魔教人叢中采聲如雷，數十人大叫起來：「向右使好俊的身手。」

　　向問天微微一笑，舉起雙手向魔教一抱拳，答謝采聲，手下鐵鍊嗆啷啷直響。他一甩手，那劍嗒的一聲，插入了板桌，說道：「拿去使吧。」令狐冲好生欽佩，心道：「這人旁若無人，果然身有驚人藝業。」卻不伸手拔劍，說道：「向前輩武功如此了得，又何必晚輩再來出醜。」一抱拳，說道：「告辭了。」向問天尚未回答，只見劍光閃爍，三柄長劍指向涼亭，卻是青城派中侯人雄等三名弟子攻了過來。三人三劍均是指向令狐冲，一劍指住他背心，兩劍指住他後腰，相距均是不到一尺。侯人雄喝道：「令狐冲，給我跪下！」這一聲喝後，長劍一挺，已刺到了令狐冲肌膚。

　　令狐冲心道：「令狐冲堂堂男子，今日雖無倖理，卻也不甘死在你青城派這些卑鄙之徒的劍下。」知道此刻自己後心已在三劍的籠罩之下，只須一轉身，那便一劍插入了胸膛，二劍插入小腹，當即哈哈一笑，道：「跪下便跪下！」右膝微屈，右手已拔起桌上長劍，迴手一揮，青城派三人的三隻手掌齊腕而斷，連著三柄長劍齊掉在地下。侯人雄等三人臉上登無血色，真難相信世上居然會有此事，呆了一呆，這才向後躍開。其中一名青城弟子只有十八九歲，痛得大聲號哭起來。

　　令狐冲心下歉然，說道：「兄弟，是你先要殺我！」向問天喝采道：「好劍法！」接著又道：「劍上無勁，內力太差。」令狐冲笑道：「豈但內力太差，簡直是毫無內力。」突然聽得向問天一聲呼叱，跟著嗆啷啷鐵鍊聲響，只見兩名青衣漢子已撲入涼亭，疾攻向問天。這二人一個手執繽鐵懷杖，另一手持鐵牌，都是極沉重的兵器，兩個人四件兵刃，和鐵鍊相撞之時，火星四濺。向問天連閃幾閃，欲待搶到那懷杖之人身後下手，但那人武功甚高，雙杖嚴密守護，每一招均是守勢，護住了周身要害，向問天雙手給鐵鍊縛住了，運轉不靈。只聽得魔教中一聲呼叱，又有二人搶入了涼亭。這二人均使八角銅鎚，直上直下的猛砸，虎虎有威。二人四鎚一到，那使雙懷杖的便轉守為攻。向問天在四人間穿來插去，身法靈動之極，卻也無法傷到四人。每當有隙可乘，將鐵鍊攻向一人時，其餘三人便奮不顧身的撲將過去，打法兇悍之極。堪堪鬥了十餘招，那身材瘦小的漢子喝道：「八槍齊上。」八名青衣漢子手提長槍，分從涼亭的四面搶上，東南西北，每一方均有兩桿長槍，抖起碗大槍花，疾朝向問天攢刺。向問天向令狐冲叫道：「小朋友，你快走吧！」

　　向問天喝聲未絕，八根長槍已齊向他身子刺了過去，不論他避向那一方，身上都是非被長槍刺中不可。便在此時，使鎚的二人將四柄銅鎚自他頭頂砸下，使懷杖的將雙杖掠地擊去，同時呼呼風聲，兩塊鐵牌勢挾勁風，向他臉上擊到，當真四面八方，無處不是殺手。要知向問天在魔教中地位甚高，武功之強，早已眾所週知，這些人奉教主之命前來擒拿，均知自己功夫和他差得太遠，若不將他打得重傷，要想拿他那是千難萬難，而要將他打傷，定須數人齊上，是以十二個魔教好手一搶上去，便各奮平生之力，下手毫不容情。人人均知和向問天交手，那是世間最兇險之事，多挨一刻，便是向鬼門關走近了一步。

　　令狐冲一見眾人如此蠻不講理的狠打，眼見向問天勢難脫出圈子，叫道：「好不要臉！」向問天突然轉身，迅速無比的旋轉起來，手上的鐵鍊甩將過來，撞得一眾兵刃叮叮噹噹直響。他身手便如一個陀螺，轉得各人眼也花了，只聽得噹噹兩聲大響，兩塊鐵牌撞上他的鐵鍊，穿破涼亭之頂，飛了出去。他這時更不去瞧對方來招，越轉越快，將八根長槍都盪了開去。魔教中領頭的長老喝道：「緩攻遊鬥，耗他力氣！」使槍的八人齊聲應道：「是！」退了一步，挺搶而立，只要向問天力氣稍衰，鐵鍊中露出空隙，這便搶攻而上。旁觀眾人稍有閱歷的都看了出來，向問天武功再高，也絕難長期的旋轉不休，如此打法，他終究會力氣耗盡，束手就擒。

　　向問天哈哈一笑，突然間身子一矮，呼的鐵鍊甩出，打在一名使銅鎚之人的腰間。那人「啊」的一聲大叫，左手銅鎚反撞過來，打中自己頭頂，登時腦漿迸裂。那八名使槍之人互有默契，八槍齊出，分刺向問天前後左右。向問天鐵鍊盪開了兩桿槍，但這八人槍法均了得，其餘六人槍便如六條毒蛇出洞，不約而同的刺向他左脅之下。

　　向問天暗叫：「我命休矣！」當此情景之下，他避得開一桿槍，避得開第二桿，避不開第三桿，更何況六槍齊發？令狐冲一瞥之下，也看到這六槍攢刺，向問天勢無可避，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風清揚在思過崖上所授「獨孤九劍」中的第四式「破槍式」，當這間不容髮之際，那裏還能多所思索？長劍閃出，只聽得噹啷一聲響，八桿長槍一齊跌落到地下，八槍跌落，卻發出噹啷一響，可見幾乎乃是同時跌落。令狐冲一劍分刺八人手腕，自有先後之別，只是劍勢實在太快，這八個人中劍的先後之別，幾乎已無法辨得出。

　　他長劍一發，勢難中止，跟著第五式「破鞭式」又再使出。這「破鞭式」只是一個總名，其中變化多端，舉凡鋼鞭、鐵鐧，點穴橛、判官筆、拐子、蛾眉刺、匕首、板斧、鎖牌、八角鎚、鐵椎等等短兵刃，皆能破解。此招既出，但見劍光連閃，兩根懷杖，兩柄銅鎚又皆跌落。十二名攻入涼亭的魔教教眾之中，除了一人為向問天所殺，一人鐵牌已然脫手之外，其餘十人皆是手腕中劍，兵刃脫落。十一人發一聲喊，狼狽逃歸本陣。

　　正派群豪情不自禁的都大聲喝采，叫道：「好劍法！」「好快的身手」「華山劍法，今日教人大開眼界。」

　　那魔教長老低沉而短促的發了句號令，立時便有五人攻入涼亭。一個中年婦人手持雙刀，舞成一團梨花，向令狐冲殺來。四名大漢圍攻向問天。那婦人刀法極快，令狐冲已無餘暇去看那四名大漢是何等樣人，使的是何種兵器。但見那婦人一刀護身，一刀攻人，左手刀攻擊時右手刀守禦，右手刀攻擊時左手刀便即守禦，她雙刀連使，那便是每一招均在攻擊，同時也是每一招均在守禦。大凡比武過招，不患攻人不狠，而患攻敵之時己方露出破綻，以致為敵所乘，所謂招數用老，便是此意。這婦人的刀法卻是武林中罕見的家數，守是守得牢固嚴密，攻亦攻得淋漓酣暢，刷刷刷刷四刀，令狐冲看不清來路，連退了四步。

第四十七回　仗義出手

　　便在這時，只聽得呼呼風響，似是有人用軟兵刃和向問天相鬥，百忙之中，令狐冲斜眼一瞥，卻見二人使鏈子鎚，二人使軟鞭，和向問天手上的鐵鏈鬥得正烈。那鏈子鎚上的鋼鏈甚長，甩將開來，橫及丈餘，好幾次從令狐冲頭頂越過，只鬥得數合，只聽得向問天罵道：「你奶奶的！」一名漢子說道：「向右使，得罪！」卻原來一根鏈手鎚上的鐵鏈已和向問天手上的鐵鏈纏住，便在這一瞬之間，其餘三人瞧出便宜，三般兵刃同時朝向問天身上擊來。向問天手上運勁，用力一拉，「嘿」的一聲開聲吐氣，將使鏈子鎚的拖了過來，正好擋在他的身前，兩根軟鞭，一枚鋼鎚盡數擊在那人背心之上。

　　令狐冲斜刺裏刺出一劍，劍勢飄忽，正中那婦人的左腕，卻聽得噹的一聲，長劍彎了一彎，那婦人手中柳葉刀竟不跌落，反而一刀橫掃過來。令狐冲一驚，隨即省悟：「她腕上戴了鋼製護腕，是以劍刺不入。」手腕一翻，長劍挑上，噗的一聲，刺入她左肩「肩貞穴」。那婦人一怔，但她極是勇悍，左肩雖是劇痛，右手仍是用力砍出。令狐冲長劍閃處，那婦人右肩的「肩貞穴」又再中劍，雙肩中劍的部位竟是不差分毫。她兵刃再也拿捏不住，使勁將雙刀向令狐冲擲去，只是雙臂使不出力道，兩柄刀只擲出一尺，便即落地。

　　令狐冲剛將那婦人制服，右首正派群豪中一名道人挺劍而上，鐵青著臉說道：「華山派中只怕沒這等妖邪的劍法。」令狐冲一見，知道他是泰山派中的長輩，想是他不忿適才同門為向問天所傷，是以上來找還場子。令狐冲雖為師父革逐，但自幼便在華山門下，五嶽劍派，同氣連枝，見到這位泰山派的前輩，自然而然的有恭敬之意，倒轉長劍、劍尖指地，抱拳說道：「弟子沒敢得罪了泰山派的師伯。」

　　那道人道號桑一，和天門、地絕等道人乃是同輩，只是並非一師所授。他冷冷的道：「你使的是什麼劍法？」令狐冲道：「弟子所使劍法，乃華山門下長輩所傳。」桑一道人哼了一聲：「胡說八道，不知是到那裏去拜了個妖魔為師，看劍！」一劍向他當胸刺到，劍光閃爍，長劍發出嗡嗡之聲，單只這一劍，便罩住了他胸口「或中」、「神藏」、「虛墟」、「神封」、「步廊」、「幽門」、「通谷」七處大穴，不論他閃向何處，總有一穴會被劍尖刺中。這一劍叫做「七星落長空」，乃是泰山派中劍法之精要所在，當年嵩山論劍，泰山派掌門天門道人使出這一招時，嵩山、華山、衡山、恆山四派高手無不歎服。

　　這一招刺出，對方只有身具極高輕功，立即倒縱出數丈之外，方可避過，但也必須識得這一招「七星落長空」，當他劍招甫發，毫不猶豫的飛快倒躍，方能免除劍尖穿胸之禍，而落地之後，又必須應付跟著而來的三招凌厲後著，一著狠似一著，連環相生，實所理當。桑一道人知道令狐冲劍法厲害，生怕一上來便被他所乘，是以出手第一劍即使上了這招「七星落長空」，自從泰山派前輩創了這招劍招以來，與人動手第一招即用者，當真是從所未有。

　　令狐冲見他劍光閃爍，籠罩住自己胸口諸處穴道，一驚之下，猛地裏想起在思過崖後洞的石壁之上，見過這一招數，當日自己曾學了來對付田伯光，只是學得不像，未能致勝，但這一招劍法的勢路，卻是了然於胸，這時劍氣森森，將及於體，更無思索餘暇，登時一劍直刺桑一的小腹。這一劍正是石壁上的圖形，乃魔教長老用以破解此招的劍法，粗粗看來，似是與敵人鬥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其實泰山派這一招「七星落長空」，分為兩節，第一節是以劍氣罩住敵人胸口七要穴，當敵人驚慌失措之際，再以第二節中的劍法擇一穴而刺。須知劍氣所罩，雖是七穴，但致敵死命，只是一劍。這一劍不論刺在那一穴中，都可克敵制勝，是以既不須同時刺中七穴，也不可能同時刺中七穴。招分兩節，本是這一招劍法的厲害之處，但當年魔教長老長期推敲，正從這厲害之處找出了弱點，待對方第一節劍法使出之後，疾攻其小腹，這一招「七星落長空」從中斷絕，招不成招。

　　令狐冲一劍刺出，桑一道人大驚失色，大叫一聲，只道對方長劍已經刺入自己小腹。他是泰山派中劍法高手，一見令狐冲劍法來路，當真是奧妙無倫，絕無可能再行格架，料想自己肚腹定是給他一劍洞穿，激鬥之際，也不知痛楚，腦中一亂，只道自己已經死了，登時摔倒在地。其實令狐冲劍尖將及他的小腹，便即凝招不發，心想對方是泰山派中前輩，和自己無怨無仇，何苦送了他的性命？那想到桑一道人大驚之下，竟爾嚇暈了過去。

　　泰山派門下餘人見到桑一倒地，均道是為令狐冲所傷，紛紛叫罵，五名青年道人挺劍來攻。這五人都是桑一的門人，心急師仇，五柄長劍猶如狂風暴雨般疾刺疾舞。令狐冲使出「獨孤九劍」中的劍法，長劍點了五點，五名道士手腕中劍，長劍嗆啷、嗆啷落地。五人呆了一呆，各自退開數步，祇見桑一道入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叫道：「刺死我了，刺死我了！」

　　五弟子見他身上無傷，口中祇是大叫，心下盡皆駭然，不知他是死是活。桑一道人叫了幾聲，身子一晃，又復摔倒。兩名弟子搶過來扶起，狼狽退開。

　　群豪見令狐冲只使半招劍法，便將泰山派中享譽二十餘年的高手桑一道人打得生死不知，無不心驚。這時圍攻向問天的又換了數人。兩個使劍的漢子是衡山派中人，雙劍起落迅速，找尋向問天鐵鍊中的空隙。另一個左手持盾，右手使刀，卻是魔教中的人物，這人以盾護體，展開地堂刀法，滾近向問天足邊，以刀砍他下盤。向問天的鐵鍊在他盾牌上連擊兩下，卻都傷他不到。盾牌下的鋼刀一伸一縮，招數甚是狠辣。

　　令狐冲心想：「這人盾牌護身，防守嚴密，但他一出刀攻人，自身便露出破綻，立時可斬他手臂。」要知「獨孤九劍」劍法最厲害之處，是在一眼即瞧出對方招數中的破綻，隨即以對方無可閃避招架的劍招攻入破綻，是以往往一招得手。他眼見向問天只須鐵鍊一沉，便可從盾牌之下捲入攻敵，坐失良機，深為可惜，忽聽得身後有人喝道：「小子，你還要不要性命？」這聲音雖然不響，但相距極近，離他耳朵似不過兩三尺。令狐冲一驚回頭，已和一人面對面而立，兩人的鼻子幾乎碰到，急待閃避時，那人雙掌已按住他胸口。冷冷的道：「我掌力一吐，教你肋骨盡折。」令狐冲心知他所說不虛，站定了不敢再動，連一顆心似也停止了跳動。那人雙目凝視著令狐冲，只因相距太近，令狐冲反而無法見到他的容貌，但見他雙目中神光炯炯，凜然生威，心想：「原來我死在這樣一個人手下。」想起生死大事終於有了個了斷，心下反而舒泰。那人初見令狐冲眼色中大有驚懼之意，但片刻之間，便現出一般漫不在乎的神情，如此臨死不懼，縱是武林中的前輩高人亦所難能，不由得起了欽佩之心，哈哈一笑，說道：「我偷襲得手，制你要穴，雖然殺了你，諒你死得不服。」雙掌一撤，退了三步。令狐冲這才看清，這人矮矮胖胖，面皮黃腫，約莫五十來歲年紀，兩隻手掌肥肥的又小又厚，一掌高，一掌低，擺著「大嵩陽手」的架式。令狐冲微笑道：「這位嵩山派前輩，不知尊姓大名。適才何以掌下留情？」

　　那人道：「在下孝感林厚。」他頓了一頓，道：「你劍法甚高，臨敵經驗卻是不足。」令狐冲道：「正是。林師伯好快的身手。」林厚道：「師伯二字可不敢當！」接著左掌一提，右掌一招便即劈出。他這人生得形相醜陋，但一掌出手，登時全身便如淵渟嶽峙，氣度凝重，說不出的好看。令狐冲見他周身竟無一處破綻，喝采道：「好掌法！」長劍斜挑。因見林厚掌法中並無破綻，這一劍便是守中帶攻，九分虛，一分實，只是嘗敵的試招。那「獨孤九劍」非同小可，令狐冲自從那日夜晚在藥王廟外刺瞎一十五人雙目以來，一劍既出，從未使過第二招，也從未取過守勢。此刻林厚竟然逼得他出劍自守，足見其掌法之純。但令狐冲一劍斜挑，林厚雙掌不論拍向那一個部位，掌心都會自行送到他劍尖之上，雙掌只拍出尺許，立即收掌躍開，叫道：「好劍法！」令狐冲道：「見笑了！」

　　林厚微一沉吟，喝道：「小心！」雙掌凌空推出，一股猛烈的掌風逼體而至。令狐冲暗叫：「不好！」他內力盡失，全仗精妙劍法制敵，林厚以雙掌發力遙擊，身子和他相距甚遠，無法以長劍擋架，剛要閃避，只覺一股寒氣襲上身來，忍不住機伶伶的打了個冷戰。原來林厚雙掌掌力不同，一陰一陽，陽掌先出，陰力卻是先行著體，林厚的外號叫作「大陰陽手」，這陰陽掌力，原是他最擅長的功夫。令狐冲只呆得一呆，一股炙熱的掌風撲到，擊得他幾乎窒息，身子晃了幾晃。

　　陰陽雙掌的掌力著體，本來更無倖理，但令狐冲內力雖失，體內真氣卻是充沛欲溢，既有桃谷六仙的真氣，又有不戒和尚的真氣，在少林寺中養傷，又得了方生大師的真氣，每一股都是渾厚之極。

　　這一陰一陽兩種掌力打在身上，令狐冲體內所積蓄的真氣自然而然發出反應之力，護住心脈內臟，不會損傷。只是真氣不同內力，僅能護身，卻不如修習而得的內力，能運用自如，以之傷敵，因此他全身震了幾震，說不出的難受，生怕林厚再以掌力擊來，提劍出了涼亭，一劍疾刺而出。林厚雙掌得手，只道令狐冲中了自己掌力之後，縱然不是立斃當場，也必重傷倒地，那知他竟是安然無恙，跟著又見劍光點點，指向自己掌心，驚異之下，雙掌交錯，一拍令狐冲面門，一拍他的小腹，掌力甫吐，突然間一陣劇痛連心，只見自己兩隻手掌疊在一起，都已穿在對方手中的長劍之上，竟不知是他用劍連刺自己雙掌，還是自己將雙掌擊到他的劍尖上去，但見左掌在下，右掌在上，劍尖從左掌的手背上透上二寸。林厚大叫一聲，用力一拔，倒躍而出，如飛的去了。令狐冲心下歉然，叫道：「得罪了！」他所使這一招，乃是「獨孤九劍」中「破掌式」的絕招之一，自從獨孤求敗逝世以後，百餘年來從未一現於江湖。

　　猛聽得砰蓬、喀喇之聲大作，令狐冲回頭一看，但見七八條漢子圍攻向問天，其中二人掌力凌厲，將那涼亭打得柱斷樑折，頂上椽子瓦片紛紛墮下。各人鬥得興發，瓦片落在頭頂，都是置之不理。便在這時，三名老者各挺兵刃，分從三面向令狐冲圍上，一人使一對精光閃亮的判官筆，一人使一柄厚背薄刃的紫金大刀，另一人卻是空手，雙手戴有一對手套。令狐冲尋思：「師父言道，凡是出戰時戴了手套之人，往往使用餵毒暗器，遇上了這類人物，務須小心在意。」他未及多想，一對判官筆已分點他左肩和右脅穴道，紫金大刀攔腰橫砍，令狐冲心頭有氣：「我和你素不相識，一上來竟使這等殺手，非將我攔腰斬成兩截不可。」長劍抖動，順著刀面削了下去，跟著反挑出來，那使刀的四指齊斷，一對判官筆卻拋上了天。他忌憚那戴著手套之人發射餵毒暗器，自己於「破器式」的功夫練得未純，若是遇上了千奇百怪的歹毒暗器，卻是應付不來，當即長劍又向那人右掌的掌心刺去。

　　長劍既出，既快且準，指向掌心便刺中掌心，可是劍尖微微一滯，竟是刺不進去。令狐冲吃了一驚。那人手掌翻轉，一把抓住了長劍，居然不懼劍鋒之利。令狐冲突然省悟：「他戴的是金絲手套。」用力一掙，卻那裏掙得脫？那人左掌倏出，砰的一聲，擊在令狐冲胸口，打得他身子飛了出去。他背心未曾著地，已有七八人追將過來，齊舉兵刃，要將他斬成肉醬，令狐冲笑道：「妙極！」笑聲未畢，忽覺腰間一緊，一根鐵鍊飛過來捲住了他身子，便如騰雲駕霧般給人拖著凌空而行。

　　救他性命的正是那魔教高手向問天，他受魔教和正教雙方圍攻迫擊，勢窮力竭之時，突然有這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出來打抱不平，自是大生知己之感。他識見高超，一見令狐冲退敵的手段，便知他劍法雖高，內力卻是極差，又乏實戰經驗，和正邪雙方這許多高手相鬥，終於會給人所殺，是以他一面和敵人周旋，卻時時留心令狐冲的戰況，一見他長劍被奪，胸口中掌，當即飛出鐵鍊，捲了他狂奔。他這一展開輕功，當真是疾逾奔馬，一瞬之間便已在數十丈外。

　　後面數十人飛步趕來，只聽得數十個喉嚨大聲呼叫：「天王老子逃了，天王老子逃了！」向問天大怒，突然回身，向前衝了幾步。追趕之人都是吃了一驚，一齊停步。一人下盤功夫較浮，輕功雖是極佳，但奔得性發，一時收足不住，直朝向問天衝將過來。向問天飛起左足，將他踢得向人叢躂了過去，低頭見到令狐冲口中兀自噴血，不禁哼了一聲，轉身又奔。眾人又隨後追來，但誰都不敢發力狂追，和他相距越來越遠。原來向問天外號叫作「天王老子」，為人最是踞傲，一生和人動手相鬥，打敗仗是有過的，卻從來沒逃過一次，當真是寧死不屈的性格。憑著他的輕功造詣，若要避開正教魔教雙方的追殺，原是易事，只是他不願避難逃遁，為敵所笑，方被困於涼亭之中。此刻為了令狐冲，這才作生平破天荒第一次的轉身而逃，心頭的氣惱已是達於極點。

　　他一面疾奔，一面盤算：「倘若只我一人，自當跟這些兔崽子拚個死活，好歹也要殺他幾十個人，出一出心中惡氣。老子自己是死是活，卻管他媽的！只是這少年和我素不相識，居然肯為我賣命，這樣的朋友，天下到那裏找去？為了好朋友而破例逃上一逃，這叫做義氣為重，只好壓一壓自己的脾氣。這些兔崽子陰魂不散，怎生擺脫他們才好？」奔了一陣，忽然想起一地，心頭登時一喜：「那地方極好！」轉念又想：「只是相去甚遠，不知有沒力氣奔得到那裏？不妨，我若無力氣，那些兔崽子們更無力氣。」抬頭一望太陽，辨明方向，斜刺裏橫越麥田，逕向東北角上奔去。

　　奔出十餘里後，又來到大路之上，忽有三匹快馬從身旁掠過，向問天罵道：「你奶奶的！」提氣疾衝，追到馬匹身後，一縱身，躍在半空，飛腳將馬上乘客踢落，跟著便落在馬背之上。他將令狐冲橫放在馬鞍橋上，鐵鍊橫揮，將另外兩匹馬上的乘客也都擊了下來。那二人筋折骨斷，眼見不活了，三個人都是尋常百姓，不是武林中人，只是適逢其會，遇上這個煞星，無端送了性命。乘客落地，兩匹馬仍是繼續奔馳。向問天將鐵鍊揮出，捲住了韁繩，這鐵鍊在他手中揮灑自如，輕重由心，倒似是一條極長的手臂一般。令狐冲見他濫傷無辜，不禁暗暗歎息。

　　向問天搶得三馬，精神大振，仰天哈哈大笑，說道：「小兄弟，那些兔崽子追咱們不上了。」令狐冲淡淡一笑，道：「今日追不上，明日又追上了。」向問天罵道：「他奶奶的，追他個屁！我將他們一個個殺得乾乾淨淨。」縱騎在大路上奔馳十餘里，轉入了一條通向東北方的山道。這山道通向山嶺，漸行漸高，到後來馬匹已不能行。向問天道：「你餓不餓？」令狐冲點點頭道：「你有乾糧麼？」向問天道：「沒乾糧，喝馬血！」跳下馬來，右手五指在馬頸中一抓，登時穿了一洞，血如泉湧。那馬長聲悲嘶，待要人立而起，但向問天左手按住了馬背，便如千斤之重壓在馬背，那馬竟是動彈不得。向問天湊口過去，骨嘟嘟的喝了幾口馬血，道：「你喝！」

　　令狐冲見到這等情景，甚是駭異。向問天道：「不喝馬血，怎有力氣再戰？」令狐冲道：「還要再打？」向問天道：「你怕了嗎？」令狐冲豪氣登生，哈哈一笑，道：「你說我怕不怕？」就口馬頸，只覺馬血衝向喉頭，當即嚥了下去。

　　那馬血初入口時，血腥刺鼻，但喝得幾口，也已不覺如何難聞，令狐冲連喝了十幾大口，直至腹中飽脹，這才離嘴，向問天跟著湊口上去喝血，喝不多時，那馬支持不住，一聲悲嘶，軟倒在地。向問天飛起一腿，將馬踢入了山澗之中。令狐冲不禁駭然，這匹馬如此龐然大物，少說也有六七百斤，但向問天隨意抬足，便將其毫不費力的踢出，腿上勁力固已可驚，而這等舉重若輕的功夫，更是難能。向問天跟著又將第二匹馬踢下，一轉身，呼的一掌，將第三匹馬的後腿硬生生切了下來，隨即又切了那馬的另一條後腿。只是雙手為鐵鍊所連，右掌切出時左手跟著移動，掌力雖然凌厲，姿式便不如何輕鬆自在。那馬嘶叫得震天價響，中了向問天一腿墮入山澗中時，兀自嘶聲不絕。

　　向問天道：「你拿一條腿！慢慢的吃，可作十日之糧。」令狐冲這才醒悟，原來他割切馬腿是作糧食之用，倒不是一味的殘忍好殺，當下依言取了一條馬腿。見向問天左手提了另一條馬腿逕向山嶺上行去，便跟在後面。向問天放慢了腳步，緩緩而行，但令狐冲內力全失，行不到半里，已遠遠落在後面，趕得氣喘吁吁，臉色發青。向問天只好停住了腳步等他。又行里許，令狐冲再也走不動了，坐在道旁歇足。向問天笑道：「兄弟，你這人倒是奇怪，內力如此差勁，但身中林厚這混蛋的大陰陽手掌力，居然若無其事，可叫人弄不明白。」令狐冲苦笑道：「那裏是若無其事了？我五臟六腑早給震得顛三倒四，已不知受了幾十種內傷，我自己也在奇怪，怎地到時候居然還不死？只怕隨時隨刻就會倒了下來，再也爬不起身。」向問天道：「既是如此，咱們便多歇一會。」令狐冲本想對他說明，自己命不長久，不必相候自己。致為敵人追上，但轉念一想，此人甚是豪邁，絕不肯拋下自己獨自逃生，若是說這種話，不免是將他看得小了。

　　向問天坐在山石之上，說道：「小兄弟，你內力是怎生失去的？」令狐冲微微一笑，道：「此事說來當真好笑。」當下將自己如何受傷，桃谷六仙如何為自己輸入療傷，後來不戒和尚又如何再在自己體內輸入兩種真氣等情簡略說了。向問天哈哈大笑，聲震山谷，說道：「這種怪事，我老向今日還是第一次聽見。」大笑聲中，只聽得遠處傳來一人的呼喝之聲：「向右使，你逃不掉的，還是乖乖的跟咱們去見教主吧。」

　　向問天仍是哈哈大笑，說道：「好笑，好笑！這桃谷六仙跟不戒和尚，都是天下一等一的胡塗蛋。」又再笑了三聲，突然間臉色沉了下來，罵道：「他奶奶的，眾混蛋追來了。」雙手一抄，將令狐冲抱在懷中，那隻馬腿不便再提，任其棄在道旁，抱了令狐冲提氣疾奔。這一下放足快跑，令狐冲便如騰雲駕霧一般，片刻間只見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果真是鑽入了濃霧之中，心想：「妙極，妙極！這一上山，那數百人便無法一擁而上，只須是一個個上來分批的單打獨鬥，我和這位向先生定能對付得了。」可是後面呼叫之士，卻竟然是越來越近，顯然追來之人也均是輕功高手，雖和向問天相較容有不及，但他手中抱了一人，長途奔馳之下，總不免慢了下來。向問天奔到一處轉角，將令狐冲放下，低聲道：「別作聲。」兩個人均是貼著山壁而立，片刻之間，便聽得腳步聲響，有人追近。

　　只見向問天全身都是緊貼山壁，後心已不露空隙。追來的兩人奔跑迅速，濃霧之中沒見到向問天和令狐冲二人，直至奔過二人身側，這才察覺，待要停步轉身，向問天雙掌推出，既狠且準，那兩人哼也沒哼，便掉下了山澗，過了一會，才騰騰兩下悶響，身子墮地。令狐冲心想：「這兩人墮下之時，怎地並不呼叫？是了，他兩人中了向先生掌力，尚未墮下，便早已死了。」

　　向問天嘿嘿一笑，道：「這兩個混蛋往昔耀武揚威，說甚麼『點蒼雙劍，劍氣沖天』，他奶奶的跌入山澗之中，爛個臭氣沖天，那才不錯。」

　　令狐冲曾聽到過「點蒼雙劍」的名頭，知他二人劍法另成一路，曾殺過不少黑道上的厲害人物，沒想到莫名其妙的死在這裏，連相貌如何也沒見到。向問天又抱起令狐冲，道：「此去仙愁峽，還有十來里路，一到了峽口，便不怕那些混蛋了。」他口中說話，腳下越奔越快。卻聽得腳步聲響，又有好幾個人追了上來。這時所行的山道途行向東，其側已無深澗，向問天不能重施故技，躲在山壁間偷襲，只有提氣直奔。

　　只聽得呼的一聲響，一枚暗器飛了過來，破空之聲甚是勁急，顯然那暗器份量甚重。向問天放下令狐冲，回過身來，伸手抄住，罵道：「姓何的，你也來蹚這渾水幹什麼？」濃霧中傳來一人聲音道：「你為禍武林，人人得而誅之，再接我一錐。」只聽得呼呼呼呼響聲不絕，他口說「一錐」，飛射而來的少說也有七八枚飛錐。令狐冲聽了這暗器破空的淒厲聲響，心下暗暗發愁：「風太師叔傳我的劍法雖可擊打任何暗器，但這飛錐上所帶勁力如此厲害，我長劍縱然將其擊中，但我內力全無，長劍勢必給他震斷。」只見向問天雙腿擺了馬步，上身前俯，神情甚是緊張，反不如在涼亭中被群敵圍困時那麼漫不在乎。一柄柄飛錐飛到他身前，便都沒了聲息，想必都給他收了去。

　　突然間響聲大盛，不知有多少飛錐同時擲出，令狐冲知道這是「滿天花雨」的暗器手法，但以此手法發射暗器，所用的定是金錢鏢，鐵蓮子等等細小暗器，這飛錐從破空之聲中聽來，每枚若無斤半，也有一斤，怎能數十枚同時發出？他聽到這驚人聲響，自然而然的身子往地下一伏，卻聽得向問天大叫一聲：「啊喲！」似是身受重傷。令狐冲大驚，縱身過去，擋在他的前面，急問：「向先生，你受了傷嗎？」向問天道：「我……我不成了，你……你……快走……」令狐冲大聲道：「咱二人同生共死，令狐冲絕不捨你獨生！」只聽得追敵大聲呼叫：「向問天中了飛錐！向問天中了飛錐！」白霧中影影綽綽，十幾個人影漸漸逼近。

　　便在此時，令狐冲覺得一股強勁無比的疾風從身右掠過，向問天哈哈大笑，前面十餘人紛紛倒地，卻原來他早將數十枚飛錐都接在手中，假裝中錐受傷，令敵人不備，隨即也以「滿天花雨」手法發射了出去。來追之敵本來均是身經百戰的高手，原不會輕易上當，但一來大霧瀰天，視界不明；二來令狐冲惶急之聲出於真誠，令對方聽了，更加深信不疑；三來向問天居然也能以「滿天花雨」手法發射如此沉重的暗器，大出追敵者意料之外，是以追在最前的十餘人或死或傷，竟無一人倖免。向問天抱起令狐冲，轉身又奔。

　　向問天道：「不錯，小兄弟，你倒講義氣。」他對人輕易不加讚許，說這句話，是真正把令狐冲當好朋友看待了，須知自己適才假裝身受重傷，裝得極像，令狐冲居然不肯捨己逃生，實在是好漢子的行徑。奔出二里有餘，敵人又漸漸追近，只聽得颼颼之聲不絕，暗器連續飛至。向問天竄高伏低的閃避，奔得更加慢了。又奔了數十丈，他將令狐冲放下，道：「我再來裝一次死。」令狐冲心想：「只怕他們學了乖，不會再上當。」口中卻不言語。不料向問天突然大喝一聲，衝入人叢之中，乒乒乓乓幾聲響，又再奔回，背上卻已負了一人。他將那人雙手用自己手腕上的鐵鍊繞住，將他負在背上，這才將令狐冲抱起，向前奔跑，笑道：「咱們多了塊活盾牌。」那人大叫：「別放暗器，別放暗器！」可是追敵置之不理，暗器發之不已。那人突然大叫一聲：「哎唷！」背心上被暗器打中。

　　向問天背負活盾牌，手抱令狐冲，仍是奔躍異常迅速。背上那人大聲叱罵：「王一崇，他媽的你不講義氣，明知我……哎喲，是袖箭，你奶奶的，容芙蓉你這騷狐狸，你……你借刀殺人。」只聽得噗噗噗之聲連響，那人叫罵之聲漸低，終於一聲不響。向問天笑道：「活盾牌變了死盾牌。」他不須顧忌暗器，提氣疾奔，轉了兩個山坳，說道：「到了！」吁了一口長氣，哈哈一笑，笑聲中充滿了歡愉之意，要知適才這十里山道，實是兇險萬分，是否能擺脫追敵，向問天心中也殊無把握。倘若只是他自己一人，倒也不將生死放在心上，可是手中抱了個令狐冲，而這少年對自己又是義氣深重，那便無論如何非救他性命不可，既生患得患失之情，神氣便不如往日之瀟灑了。

　　令狐冲一眼望去，心下微微一驚，眼前一條窄窄的石樑，通向一個萬仞深谷，所見到的石樑不過八九尺長，再過去便雲鎖霧封，不知盡頭。向問天低聲道：「小兄弟，白霧之中是一條鐵索，可別隨便踏上去。」令狐冲道：「是！」忍不住心驚：「這石樑寬不逾尺，下臨深谷，已是危險萬狀，再換作了鐵索，以我眼前功力，絕難渡過。」向問天從那「死盾牌」腰間抽了一柄長劍出來，遞給令狐冲，再將「盾牌」豎在身前，放開了纏在他手上的鐵鍊，靜待追敵。

　　只等了一盞茶時分，第一批追敵已然趕到，正魔雙方的人物均有。眾人見地形險惡，向問天作的是背水為陣之勢，倒也不敢逼近。過了一會，追敵越來越多，均聚在五六丈外，大聲喝罵，隨即暗器，飛蝗石，袖箭等紛紛打了過來。向問天和令狐冲縮在「盾牌」之後，什麼暗器都打他們不到。

　　驀地接一聲大吼，聲震山谷，一名莽頭陀手舞禪杖，向石樑衝來，那八九十斤的鑌鐵禪杖一招「橫掃千軍」，朝向問天腰間砸到。向問天一低頭，禪杖自頭頂掠過，相去尺許，跟著鐵鍊揮出，抽他胸骨。那頭陀這一杖用力極猛，無法收轉擋架，當即向上一躍閃避。不料向問天的鐵鍊急速移轉，捲住他的右足踝，乘勢向前一送，使的是借力打力之法，那頭陀立足不定，向前掙出，登時跌向深谷。向問天一抖一送，已將鐵鍊從他足踝放開。只聽那頭陀驚吼之聲慘厲之極，一路自深谷中傳將上來，眾人聽了，無不毛骨悚然，不自禁的又各退開幾步，似怕向問天將自己摔下。

　　僵持半晌，忽有二人越眾而出。一人手挺雙戟，另一個是個和尚，持一柄月牙鏟。兩人並肩齊上，雙戟一上一下，戳往向問天面門與小腹，那月牙鏟卻往他左脅推倒。這三件兵刃都是斤兩甚重，挾以渾厚內力，攻出時直是威不可當。二人看準了地勢，教向問天無法向旁踏出，非以鐵鍊硬接硬格不可。果然向問天鎖鍊揮出，噹噹噹三響，將雙戟和月牙鏟盡數砸開，四件兵刃上發出點點火花，那是硬碰硬的打法，更無取巧餘地，人叢中采聲大作。

　　那二人手中兵刃被鐵鍊盪開，隨即又攻了上去，噹噹噹三響，四件兵刃再度相交。那和尚和那漢子晃了一晃，向問天卻是穩穩站住。他不等敵人緩過氣來，大喝一聲，揮鐵鍊擊了出去。二人分舉兵刃擋住，又是爆出噹噹噹三聲急響。那和尚大吼一聲，拋去月牙錘，口中鮮血狂噴。那漢子高舉雙戟，朝向問天刺去。向問天挺直胸膛，不擋不架，哈哈一笑，只見雙戟刺到離他胸口半尺之處，忽然軟軟的垂了下來，那漢子順著雙戟落下之勢，俯伏於地，就此一動不動，竟是被向問天的硬勁活生生震死。

　　聚在山峽前的群豪相顧失色，無人再敢上前。向問天道：「兄弟，咱們跟他們耗上了，你坐下歇歇。」說著自己坐了下來，抱膝向天，對眾人正眼也不瞧上一眼。忽聽得有人朗聲說道：「大膽妖邪，竟敢如此小視天下英雄。」四名道人挺劍而上，走到向問天面前，四劍一齊橫轉，說道：「站起來交手。」向問天嘿嘿一笑，道：「是姓向的惹了你們武當派甚麼事了？」左首一名道士說道：「邪魔外道為害江湖，我輩修真之士伸張正義，除妖滅魔，責無旁貸。」向問天笑道：「好一個除妖滅魔，責無旁貸！你們身後邊這許多人中，有一半是魔教中人，怎地不去除妖滅魔了？」那道人道：「先誅首惡！」向問天仍是抱膝而坐，舉頭望著天上浮雲，淡淡的道：「原來如此，不錯，不錯！」

　　突然之間一聲大喝，身子縱起，一條鐵鍊如深淵騰蛟，疾向四人橫掃而至。這一下奇襲來得突兀之至，總算這四名道人都是武當派的高手，倉卒中三名道士一齊長劍下豎，擋在腰間，第四名站在最右手的道士長劍刺出，指向向問天咽喉。只聽得拍的一聲響，三柄長劍一齊被鐵鍊打彎，向問天一側頭，避開了這一劍。但那道人劍勢如風，連環三劍，逼得向問天無法緩手，其餘三道人退了開去，換了長劍又再來鬥。四道劍勢相互配合，宛似一個小小的劍陣。

　　武當派劍法向來馳名天下，講究以柔克剛，遇強愈強，四柄長劍夭矯飛舞，忽分忽合，劍劍不離向問天的要害，群豪中有識之士都瞧了出來，向問天舞動鐵鍊時必須雙手齊動，遠不及單手運使的靈便。武當四道的打法乃是以招術求勝，時間一長，向問天定要落敗。

　　令狐冲瞧得一會，也知情勢不對，從向問天右側踏上一步，一劍刺出，疾取一道的脅下。這一劍出招的方位古怪之極，那道士萬難避開，噗的一聲，脅下已然中劍。令狐冲心念電閃：「武當和少林齊名，向來在江湖上聲名極佳，我助向先生解圍，卻不可傷這道士性命。」劍尖甫刺入對方肌膚，立刻迴劍，但臨時強縮，劍招便不精純，那道士手臂一壓，竟是不顧痛楚，強行將他的長劍挾住。

　　令狐冲長劍回拖，登時將那道人的手臂和脅下都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便這麼緩得一緩，另一名中年道人一劍擊了過來，砸在令狐冲劍上。令狐冲手臂一麻，便欲放手撒劍，但心中想，兵器一失，便即成了廢人，拼命抓住劍柄，只覺劍上勁力一陣陣的傳來，疾攻自己心脈。

　　第一名道士先前脅下中劍，受傷不重，但他以手臂挾劍，給令狐冲長劍拖回時所到的口子，卻是深及見骨，鮮血狂湧，無法再戰。其餘兩名道人這時已在令狐冲背後，正和向問天激鬥，二道劍法精奇，雙劍聯手，守得嚴謹異常。向問天接鬥數招，便退後一步，一連退了十餘步，已身入白霧之中。二道繼續前攻，半柄長劍已在霧中。石樑彼端群豪之中突然有人縱聲大叫：「小心，再過去便是鐵索橋！」這「橋」字剛出口，只聽得二道齊聲慘呼，身子向前一衝，鑽入了白霧，顯是身不由主，給向問天拖了過去。那慘呼聲迅速下沉，從橋上傳入谷底，霎時之間便即無聲無息。向問天哈哈大笑，從白霧中走將出來，驀見令狐冲身子搖搖欲墜，不禁吃了一驚。

　　當令狐冲在涼亭中以「獨孤九劍」的精妙劍法連續傷人之時，那武當道士眼中看來，自知以劍法而論，自己絕非其敵，但也瞧出他內力平平，是以四人議定，務當設法和他比拚內力。此刻將內力源源不絕的攻將過去，別說令狐冲此時內力全失，即在平時，究竟修為日淺，也非這個已練了三十餘年武當內家心法的道人之可比，幸好他體內真氣充沛，雖然無力反攻，一時倒也不致給他以內力震傷震死，但這些真氣均不能供其自由運轉，體內氣血亂翻亂湧，眼前金星飛舞，腦海中已是白茫茫的一團。忽覺背心「大椎穴」上一股熱氣湧入，手上的壓力立時一輕，令狐冲精神一振，知道向問天在以渾厚內力相助自己，但隨即察覺，這股內力既不渾厚，亦非以之與對方相抗，卻是在將對方攻來的內力導引向下，自手臂傳至腰脅，又傳至腿腳，隨即在地下消失得無影無蹤。令狐冲大為驚喜，從未想到內功之中，居然有這樣一門奇特巧妙的功夫，那便等於是外功中的「四兩撥千斤」之法，用極小量內力，將對方的內力導之入地。想那大地承載萬物，不論多大的力道加於其上，都無法動搖其分毫。那道人已察覺到不妙，大喝一聲，撤劍後躍，叫道：「吸星妖法，吸星妖法！」

第四十八回　孤山梅莊

　　群豪聽到「吸星妖法」四字，有不少人臉上便即變色，倒是一些年紀輕輕之人並不如何駭怕，看來這些人所以不怕，倒不是膽大，而是根本不知「吸星妖法」有何可怕之處。向問天哈哈一笑，說道：「不錯，這是吸星大法，那一位有興緻的便上來試試。」

　　魔教中那名黃帶長老嘶聲說道：「向右使已和吸……吸星老怪勾結，咱們回去稟告教主，再行定奪。」魔教人眾答應了一聲，一齊轉身，一百多人中登時散去了一半。其餘正教中人低聲商議了一會，便有人陸陸續續的散去，到得後來，只剩下寥寥十餘人。只聽得一個清朗的聲音說道：「向右使，令狐冲，你們和吸星老怪勾結，墮入萬劫不復之境，此後武林朋友對付爾等，更不必考慮手段是否正當。這是你們自作自受，事到臨頭，可別後悔。」向問天笑道：「姓向的做事，幾時後悔過了？你們數百人圍攻我等二人，難道便是正當手段了？嘿嘿，可笑啊可笑。」

　　向問天側耳傾聽，察知來追之敵確已遠去，低聲說道：「這群人必定去而復回。向問天逃一次是逃，逃兩次也是逃，咱們索性便躲上一躲。兄弟，你伏在我背上。」令狐冲見他神情鄭重，當下也不多問原由，便伏在他的背上。向問天彎下腰來，左足慢慢伸落，竟是向深谷中爬去。令狐冲心頭微微一驚，只見向問天鐵鍊一揮，捲住了山壁旁伸出的一棵樹，先試了試那樹甚是堅牢，吃得住兩人的體重，這才輕輕向下縱落，兩人身子懸在半空。向問天晃了幾晃，找到踏腳之所，當即手腕迴力，自相反方向甩去，那鐵鍊自樹幹上滑落，便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向問天雙手在筆直的山壁上一按，稍稍定了一定，那鐵鍊已捲向腳底一塊凸出的大石，兩人身子便又向下沉了丈餘。

　　如此不住向下沉落，有時山壁上既無樹木，又無凸出的石塊，絕無可容手足之處，向問天便即行險，貼在山壁之上，徑自向下滑溜，一溜十餘丈，越滑越快，但只須稍有可資借力之處，他便施展神功，或以掌拍，或以足踏，延緩下溜之勢。令狐冲只瞧得驚心動魄，但覺得如此滑下深谷，其兇險之處，實不下於適才的激鬥，但他向來大膽，心想這等平生罕歷之奇，險固極險，若非遇上向問天這等奇人，只怕百世也是難逢，是以當向問天雙足踏上谷底時，他反覺微微失望，恨不得這山谷更深數百丈才好，抬頭往上一望，只見谷口盡是白雲，那石樑已成了極細的一條黑影。

　　令狐冲道：「向先生……」向問天伸出手來，按住他嘴，左手食指向上一指。令狐冲隨即醒悟，知道追敵果然去而復來，極目望去，看不到石樑上有何人影。向問天放開了手，將耳朵貼在山壁之上傾聽，過了好一會，才微笑道：「死屍們走光了。」令狐冲奇道：「死屍？」向問天道：「不錯，三年之內，這六百七十八人都將成為死屍。哼，天王老子向問天從來只有追人，不給人追，這一次迫得老子破了例，我不將他們一個個都殺了，向問天還顏面何在？正教魔教中圍在涼亭外的，一共七百零九人，咱們殺了三十一人，還剩下六百七十八人。」令狐冲道：「六百七十八人？你怎能記得清楚？三年之內，又怎殺得了這許多人？」

　　向問天道：「那還不容易？找到了頭子一問，小腳色都問出來了。這六百七十人之中，我現在記得的有五百卅二人，其餘一百多人，總打聽得出。」令狐冲心下駭然：「他在涼亭中似是漫不在乎，卻將眾仇敵認得清清楚楚。此人不但武功過人，機智絕倫，記心之強，也是世所罕有。」說道：「向先生，三年之中殺這許多人，那不是太殘忍了麼？他們七百多人鬥你一個，終究奈何你不得，反而傷折了數十人。你大名播於天下，這當兒早耳傳武林，天王老子的名頭半點也不受損傷。這些人嘛，我看卻也不用理會了。」

　　向問天哼的一聲，道：「他七百零九人鬥的不是我一個，而是鬥咱們兩個。若不是你出手相助，這會兒向問天早就給他們斬成了肉醬。此仇不報，何以為人？」他轉頭瞪著令狐冲，道：「你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姓向的卻是旁門妖邪，咱們門道不同。你於我有救命之恩，姓向的不是不知。但若就此要姓向的幹這個，不幹那個，卻是萬萬不能。這六百七十八人，姓向的非殺不可。」

　　令狐冲哈哈一笑，說道：「向先生，晚輩適逢其會，和先生聯手，跟正教魔教雙方群豪周旋一場，居然得能不死，實是僥天之倖。向先生說什麼救命不救命，當真……咳咳，當真是……」向問天接口道：「當真是胡說八道之至，是也不是？」令狐冲笑道：「晚輩可不敢說向先生胡說八道，但若說晚輩有救命之功，卻是大大的不對了。」向問天道：「姓向的說過了的話，從來不改口。我說你於我有救命之恩，便有救命之恩。」令狐冲知道此人生性固執，當下笑了笑，便不再辯。

　　向問天道：「你可知這些狗娘養的為何去而往回？」令狐冲道：「晚輩正要請教。」向問天道：「什麼晚輩、長輩、先生學生的，教人聽了好不耐煩。我是魔教中的光明右使，本教中人便叫我向右使。你不是魔教中人，不能如此叫法。乾乾脆脆，你叫我向兄，我叫你兄弟便了。」令狐冲道：「這個晚輩卻是不敢。」向問天大怒，喝道：「好，你見我是魔教中人，瞧我不起。你救過我性命，老子這條命在與不在，那是稀鬆平常之至，你瞧我不起，咱們先來打上一架。」令孤冲笑道：「打架倒是不必，向兄既是執意如此，小弟自當從命。」心下尋思：「我連田伯光這等採花大盜也結交為友，多交一個向問天又有何妨？再說這人表現灑脫，真是一條鐵錚錚的好漢子，我令狐冲本來就喜歡這等人物。」當即俯身下拜，說道：「向兄在上，受小弟一禮。」

　　向問天哈哈大笑，說道：「普天之下，與向某稱兄道弟的，就只兄弟你一人，兄弟你可要記好了。」令狐冲笑道：「小弟受寵若驚之至。」依照武林中慣例，二人結義為兄弟，至少也當撮土為香，立誓他日有福共享，有難同當，但他二人均是放蕩不羈之人，經此一戰，都覺意氣相投，肝膽相照，這些磕頭結拜的繁文褥節，誰都不放在眼裏，說是兄弟，便是兄弟了。

　　向問天自幼便是獨往獨來，便如天馬行空一般，這次認了一個兄弟，心下甚是喜歡，說道：「可惜這裏沒有好酒，否則咱們一口氣喝他媽的幾十杯，那才痛快。」令狐冲道：「正是，小弟喉頭早已饞得發癢，哥哥這一提，可更加不得了。」向問天向上一指，道：「那些狗崽子還沒遠去，咱們只好在這谷底熬上幾日。兄弟，適才那武當山的牛鼻子以內力攻你，我以內力相助，將那牛鼻子的內力怎樣了？」令狐冲道：「哥哥似是將那道人的內力都引入了地下。」向問天一拍大腿，喜道：「不錯，不錯。兄弟的悟心真好。我這門功夫，是自己無意中想出來的，武林中無人得知，我給取個名字，叫做『吸功入地小法。』」令狐冲道：「這名字倒也奇怪。」向問天道：「這門功夫和那武林中人人聞之色變的『吸星大法』相比，直如小巫之見大巫，所以只好稱為『小法』。我功夫只是移花接木，借力打力的小技，將對方的內力導入地下，使之不能為害自己，於自己可半點也沒好處。再者，這功夫只有當對方相攻之時方能使用，卻不能拿來攻敵傷人，對方當時但覺真氣內力源源外洩，不免大驚失色，過不多時，便即復元。我料到他們必定去而復回，因那武當派的牛鼻子功力一復，便知我這『吸功入地小法』只是個唬人的玩意見，其實不足為懼。你哥哥素來不喜搞這些騙人的技倆，所以從來沒有用過。」

　　令狐冲笑道：「天王老子向問天從來不逃，從不騙人，今日為了小弟，卻是兩者都破了戒。」向問天嘿嘿一笑，道：「從來不騙人卻是未必，只是像武當派松紋道人這種小腳色，你哥哥可還真不屑騙他。」他頓了一頓，笑道：「兄弟你可得小心些，說不定那一天哥哥要騙你一騙。」兩人相對大笑，只怕給上面的敵人聽見，聲音雖然不響，卻是笑得甚為歡暢。

　　鬥了這大半日，二人腹中均是甚為飢餓，這深谷之底，除了青草苔蘚，一無所有，兩人只好倚在小石之旁，閉目養神。令狐冲疲累已極，不久便睡著了。睡夢之中，忽見盈盈手持三隻烤熟了的青蛙，遞在他的手裏，說道：「你忘了我麼？」令狐冲大聲道：「沒有忘，沒有忘！你……你到那裏去了？」他只說了這句話，便見盈盈的影子忽然隱去。他叫道：「你別去！我有很多話跟你說。」眼前只見刀槍劍戟，紛紛殺來，他大叫一聲，醒了過來。只聽向問天笑嘻嘻的道：「夢見了情人麼？要說很多很多的話？」

　　令狐冲滿臉通紅，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說了什麼夢話給向問天聽了去。向問天道：「兄弟，你要見情人，只有養好了傷，治好了病，才能去找她。」令狐冲道：「我……我沒情人。再說，我的傷是治不好的。」向問天道：「我欠了你一命，雖是自己兄弟，總是心中不舒服，非還你一條命不可。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定可治好你的傷。」令狐冲雖說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但因無可奈何，只好淡然處之，但古往今來，除非決意自盡，否則只要有一線生機，任何人都會竭力掙扎。他聽向問天說自己之傷可治，此言若從旁人口中說出，未必能信，但向問天實有過人之能，武功之高，除了太師叔祖風清揚外，生平從所未睹，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份量之重，無可言喻，心頭登時湧起一股喜悅之情，道：「我…我…」說了兩個「我」字，卻接不下話去。

　　這時一彎冷月，從谷口照射下來，清光遍地，谷中雖仍是陰森森地，但在令狐冲眼中瞧出來，便如是滿眼陽光。向問天道：「咱們去見一個人。這人脾氣十分古怪，事先不能讓他知情。兄弟，你如信得過我，一切便由我安排。」令狐冲道：「那有什麼信不過的？哥哥是要設法治我之傷，這是死馬當活馬醫，本來是沒有指望之事。治得好是謝天謝地，治不好是理所當然。」向問天伸舌頭舐了舐嘴唇，道：「那條馬腿不知丟到那裏去了？他媽的，殺了這許多兔崽子，山谷裏卻是一個也不見。」令狐冲見他這副神情，知他是想尋死屍來吃，心下駭然，不敢多說。

　　次晨醒來，向問天道：「兄弟，咱們在這裏挨下去，非去找死屍來吃不可，可是昨天跌在這小谷中的，個個又老又韌，怕沒什麼鮮味。我猜你吃起來胃口不會太好。」

　　令狐冲忙道：「簡直是半點胃口也沒有。」向問天笑道：「咱們只好覓路出去。我先給你的相貌改上一改。」到山谷底去抓了些爛泥，塗在他的臉上，隨即伸手在自己下巴上一揉，神力到處，髮子盡脫，雙手再在自己頭上一陣搓揉，滿頭花白頭髮脫得乾乾淨淨，變成了一個油光精滑的禿頭。令狐冲見他頃刻之間，相貌便全然不同，又是好笑，又是佩服。向問天又去抓些爛泥來，加大自己鼻子，敷腫雙頰，此時便是對面細看，也再難辨認。

　　向問天在前覓路而行，他將雙手攏在衣袖之中，遮住了繫在雙手上的鐵鍊，只要不出手，誰也認不出這個禿頭胖子便是那矍鑠瀟灑的天王老子向問天。二人在山谷中穿來穿去，到得午間，在山坳裏見到一株毛桃，桃子雖是尚青，入口酸澀，兩人卻也顧不得這許多，採來飽餐了一頓。休息了一個多時辰，又再前行，到黃昏時，向問天終於尋到了出谷的方位，但須翻越一個數百尺的峭壁。他將令狐冲負於背上，一口氣騰越而上。峭壁外一條鳥道蜿蜒於長草之間，雖然景物荒涼，卻再不如那深谷一般，是連鳥獸之跡也絲毫不見的絕地了。

　　次日清良，兩人逕向東行，到得一處市鎮之上，向問天從懷中取出一片金葉子，叫令狐冲去一家銀舖兌成了銀子。然後投店借宿。向問天叫了一桌酒席，命店小二送來一大罈酒，和令狐冲二人痛飲了半罈，飯也不吃了，一個伏案睡去，一個爛醉於床，直到次日紅日滿窗，這才先後醒轉，兩人相對一笑，回想當日涼亭與石樑上的惡鬥，直如隔世。

　　向問天道：「兄弟，你在此稍候，我出去一會。」這一去竟是一個多時辰。令狐冲正自擔憂，生怕他遇上了敵人，卻見他雙手大包小包，挾了許多東西回來，手腕間的鐵鍊也已不知去向，想是叫鐵匠給鑿開了。向問天打開包裹，一包包都是華貴的衣飾，說道：「咱二人都扮成大富商的模樣，越是闊綽越好。」當下和令狐冲二人裏裏外外，換得煥然一新。出得店時，店小二牽過兩匹鞍轡鮮明的高頭大馬過來，也是向問天買來的。二人乘馬而行，緩緩向東。行得數日，令狐冲感到累了，向問天便僱了大車給他乘坐，到得運河邊上，索性棄車乘船，折而南行。一路之上，向問天流水般花錢，身邊的金葉子似乎永遠用不完。到得江蘇境內，過了長江後，運河兩岸市肆繁榮，向問天所買的衣飾越來越是華貴，令狐冲也不多問，一切聽由他安排。舟中長日，向問天談些江湖上的軼事趣事。此人博聞強記，當今武林之中，不但成名人物無人不知，甚至連華山派中勞德諾、施戴子這些第二輩的弟子，他居然也能說得出每個人的出身來歷，武功強弱。只把令狐冲聽得目瞪口呆，佩服不置。

　　舟行非是一日，這一天將到杭州，向問天和令狐冲又改從陸行，買了兩匹駿馬，乘馬進了杭州城。那杭州古稱臨安，南宋時建為都城，向來是個好去處，進得城來，一路上行人比肩，笙歌處處。令狐冲跟著向問天來到西湖之畔，但見碧波如鏡，垂柳拂水，景物之美，直如神仙境地。令狐冲道：「常聽人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州沒有去過，不知端的，今日親見西湖，這天堂之譽，確是不虛了。」向問天一笑，縱馬來到一個所在，那地方和外邊湖水隔著一條長堤，更是幽靜。兩人下了馬，將坐騎繫在湖邊的柳樹之上，向山邊的石級上行去。向問天似是到了舊遊之地，路徑甚是熟悉。轉了幾個彎，遍地都是梅樹，老幹橫斜，枝葉茂密，想像初春梅花盛開之日，香雪如海，定然觀賞不盡。

　　穿過一大片梅林，走上一條闊逾五尺的青石板大路，來到一座朱門白牆的大莊院外，行到近處，只見大門外寫著「梅莊」兩個大字，旁邊署著「虞允文題」四字。令狐冲讀書不多，不知虞允文是南宋破金的大功臣，但覺這幾個字儒雅之中透著勃勃英氣。

　　向問天走上前去，抓住門上擦得精光雪亮的大銅環，提了起來，正要敲將下去，忽然想起一事，回頭低聲說道：「一切聽我安排。」令狐冲點了點頭，心想：「這座梅莊，顯是杭州城大富之家的寓所，難道所住的竟是一位當世名醫麼？」只聽得向問天將銅環敲了四下，停一停，再敲兩下，停一停，敲了五下，停一停，又敲三下，然後放下銅環，退在一旁。

　　過了半晌，大門緩緩打開，並肩走出兩個家人裝束的老者來。令狐冲一見，不由得吃了一驚，這二人目光如電，太陽穴高高鼓起，步履穩重，直是兩位內功淵深的武學大匠氣象，卻如何在這裏幹這僕從廝養的賤役？左首那人躬身說道：「兩位駕臨敝莊，有何貴幹？」向問天道：「嵩山門下，華山門下弟子，有事求見江南四友，四位前輩。」那人道：「我家主人向不見客。」說著便欲關門。向問天從懷中取出一物，展了開來，令狐冲又是一驚，只見他手中之物寶光四耀，乃是一面五色錦旗，上面鑲滿了珍珠寶石。令狐冲當日在衡山劉正風家中見過，知道這是嵩山派左盟主的五嶽令旗，那日劉正風要金盆洗手，嵩山弟子千丈松史登達曾持此旗來加以阻止。這令旗所到之處，猶如左盟主親到，五嶽劍派門下師長弟子，無不凜遵持旗者的號令。

　　令狐冲心下隱隱覺得不安，猜想向問天此旗定是來歷不正，說不定還是殺了嵩山派中重要人物而搶來的，他自稱是嵩山弟子，又不知有何圖謀？只是自己答應過一切聽他安排，只好一言不發，靜觀其變。

　　那兩名家人見了此旗，神色微變，齊聲說：「嵩山派左盟主的令旗？」向問天道：「正是。」右首那家人道：「江南四友和五嶽劍派素不往來，便是左盟主親到，我家主人也未必……未必……嘿嘿。」他下面的話便不說下去，意思卻甚是明顯：「便是左盟主親到，我家主人也未必肯予接見。」只是嵩山派左盟主畢竟位高望重，這家人不願口出輕侮之言，但他顯然認為「江南四友」的身份地位，比之左盟主又高得多了。令狐冲心道：「這『江南四友』是何等樣人物？倘若他們在武林之中真有這等大來頭，怎地從沒聽師父、師娘提過他四人的名字？我在江湖之上行走，多聽人講到當世武林中的前輩高人，卻也不曾聽到有人提及『江南四友』四字。」

　　向問天微微一笑，將五嶽令旗收入懷中，說道：「我左師侄這面令旗，不過是拿來唬人的。江南四位前輩是何等樣人，也不會將這令旗放在眼裏……」令狐冲心道：「你說『左師侄』？居然冒充是左盟主的師叔。當真越來越不成話了。」只聽向問天繼續說道：「只是在下一直無緣拜見江南四位前輩，拿這面令旗出來，不過作為信物而已。」兩位家人「哦」了一聲，聽他話中將江南四友的身份抬得甚高，臉色便和緩了下來。一人道：「閣下是左盟主的師叔？」向問天又是一笑，道：「正是。在下是武林中的無名小卒，兩位自是不識了。想當年丁兄在祁連山下單掌劈四霸，一劍伏雙雄；施兄在湖北橫江救孤，一柄紫金八卦刀殺得青龍幫一十三名大頭子血濺漢水江頭，這等威風，在下記憶猶新。」

　　那兩個家人打扮之人，正是一個姓丁，一個姓施，歸隱梅莊之前原是江湖上兩個行事十分辣手的半正半邪人物。他二人一般的脾氣，做了事後，絕少留名，是以武功雖高，名字卻少有人知。向問天所說的那兩件事，正是他二人生平的得意傑作，一來對手甚強，而他二人以寡敵眾，勝得乾淨利落；二來這兩件事都是曲在對方，二人所作的乃是行俠仗義的好事，這種義舉他二人生平所為者甚是寥寥。大凡做了好事，雖不想故意宣揚，為人所知，但若是給人無意中知道，畢竟心中竊喜，亦是人情之常。丁堅和施令威二人聽得向問天居然提及他二人二十餘年前的所作生平最得意之事，不由得臉上露出喜色。

　　丁堅微微一笑，道：「小事一件，何足掛齒？閣下見聞倒是廣博得很。」向問天道：「武林中沽名釣譽之徒甚眾，而身懷真材實學，做了大事不願宣揚的清高之士，卻是難得，『一字電劍』丁大哥和『八方風雨』施三哥的名頭，在下仰慕已久。當我聽得左師侄說道有事須來杭州向江南四友請教，在下雖然歸隱已久，但想江南四友未必見得肯，但若能見到『一字電劍』和『八方風雨』二位，便算不虛此行，因此上便答允到杭州來走一趟。左師侄說道，倘若是他自己親來，只怕四位前輩不肯接見，因他近年來在江湖上名頭太響，恐怕前輩們瞧他不起，倒是在下素來不在外走動，說不定還不怎麼惹厭。哈哈，哈哈。」丁施二人聽他既捧江南四友，又大大的捧了自己二人，亦是甚為高興，陪他哈哈哈的笑了幾聲，見這禿頭胖子面目雖是可憎，但言談舉止，頗具器度，確不是平常人物，心下也多了幾分敬意。

　　施令威心下已決定代他傳報，轉頭向令狐冲道：「這一位是華山派門下？」向問天搶著道：「這一位風兄弟，是當今華山掌門岳不群的師叔。」令狐冲聽他信口胡言，早已猜到他要給自己捏造一個名字和身份，卻決計料不到他說自己是恩師的師叔。令狐冲雖然諸事漫不在乎，但要他冒認是恩師的長輩，究竟心中不安，忍不住身子一震，幸好他臉上塗了厚厚的黃粉，震驚之情卻是絲毫不露。

　　丁堅和施令威相互瞧了一眼，心下均有些起疑：「這人其實年紀雖是瞧不出來，多半未過四十，怎能是岳不群的師叔。」要知向問天雖替令狐冲施了易容之術，將他面貌扮得甚是蒼老，但畢竟難以使他變成一個老者，若是強加化裝，反易露出馬腳，他當即接口道：「這位風兄弟年紀比岳不群還小了幾歲，卻是風清揚師叔獨門劍法的唯一傳人。」

　　丁堅「啊」的一聲，他是使劍的名家，聽得令狐冲精於劍法，忍不住技癢，只是見這人滿臉黃腫，形貌猥瑣，實不像是個精擅劍法之人。華山派前輩人物中是否有個風清揚，他也不大清楚，至於風清揚的劍法如何，他更加不知了。他向施令威望去，施令威點了點頭。丁堅道：「不知二位大名如何稱呼。」向問天道：「在下姓童，名叫童化金。這位風兄弟，大名是上二下中。」丁施二人都拱了拱手，道：「久仰，久仰。」向問天暗暗好笑，自己叫童化金，便是銅化金之意，以銅化金，自然是假貨了，這「二中」二字卻是將「冲」字拆開來的。武林中並沒這樣兩個人，他二人居然說「久仰，久仰」，不知從何「仰」起？

　　丁堅說道：「兩位請進廳上用茶，待在下去稟告敝上，見與不見，卻是難言。」向問天笑道：「兩位和江南四友名雖主僕，情若兄弟。四位前輩可不會不給丁施二兄的面子。」丁堅微微一笑，讓在一旁。向問天便即邁步入內，令狐冲跟了進去。走過一個大天井，那天井左右各植兩棵老梅，枝幹如鐵，極是蒼勁。施令威請二人就座，自己站著相陪，丁堅則進內稟報。向問天見施令威站著，自己踞坐，未免對他不敬，但他在梅莊乃是僕役，不能請他也坐，當下說道：「風兄弟，你瞧這一幅畫，寥寥數筆，力道可厲害著呢。」一面說，一面站起來走到那幅懸在廳中的大中堂之前。

　　令狐冲和他同行多月，知他雖是十分聰明機智，於文墨書畫卻不擅長，這時忽然讚起畫來，自是另有深意，當即應了一聲，走到畫前。只見那畫中繪的是一個仙人的背面，墨意淋漓，筆力雄偉，令狐冲雖不懂畫，卻也知乃是一幅力作，又見畫上題款是：「丹青生大醉後潑墨」八字，筆法森嚴，一筆筆便如長劍的刺劃。令狐冲道：「童兄，我看了畫上這個『醉』字，便十分喜歡，這八個字之中，倒似是包著一套極高明的劍術。」原來他看了這八個字的筆法和那畫中仙人的手勢衣摺，不由自主的便想到思過崖後洞石壁上所刻的一種劍法，只覺筆路劍意，極有類似之處。當日他為了邀鬥田伯光，將石壁上的種種武功看得極熟，此刻一見圖畫，便有似曾相識之感。

　　向問天尚未答話，施令威在他二人身後說道：「這位風兄果然是劍術名家。我家主人丹青先生說道：那日他大醉之後繪此一畫，無意中將他劍法蘊蓄於內，那是他生平最得意之作，酒醒之後再也繪不出來。風兄居然能從此畫中看出劍意，丹青先生定當引為知己。我進去告知丹青先生。」說著喜孜孜的走了進去。

　　向問天咳嗽一聲，道：「風兄弟，原來你懂得書畫。」令狐冲道：「我什麼也不懂，胡謅幾句，碰巧撞中。這位丹青先生若和我談書論畫，可要我出醜了。」剛說了這句話，忽聽得一人大聲說道：「他從我畫中看出了劍法來？這人在那裏？他……他的眼光可了不起啊。」叫嚷聲中，走進一個人來。這人髯長及腹，左手拿著一隻酒杯，臉上醺醺然大有醉意。施令威跟在其後，說道：「這兩位是嵩山派的童爺和華山派的風爺。這位是梅莊四主人丹青先生。四莊主，這位風爺一見莊主的丹青筆畫，便說其中含有一套高明的劍術。」

　　那四莊主丹青生斜著一隻醉眼，向令狐冲端相一會，道：「你懂得畫？會使劍？」他這兩句話，問得甚是無禮，令狐冲見他左手所持酒杯乃是一隻翠綠欲滴的翡翠杯，猛地裏想起祖千秋在黃河舟中所說的話來，說道：「白樂天杭州喜望詩云；紅柚識稜誇柿葉，青旗沽酒趁梨花。飲梨花酒當用翡翠杯，四莊主果然是喝酒的大行家。」

　　要知令狐冲沒讀過多少書，什麼詩詞歌賦，全然不懂，但他生性十分聰明，於別人說過的話，實有過耳不忘之才，這時逕將祖千秋的話搬了過來。丹青生一聽，雙眼睜得大大的，突然一把抱住了令狐冲，大叫道：「啊哈，好朋友到了。來來來，咱們喝他三百杯去，風兄弟，老夫好酒、好畫、好劍，人稱三絕，三絕之中，以酒為首，丹青次之，劍道居未。」

　　令狐冲大喜，心想：「丹青我是一竅不通。我是來求醫治傷，終不成跟人家比劍動手。這喝酒嗎，那是求之不得。」當即跟著丹青生向內進走去。穿過一道迴廊後，來到西首一間房中。門帷掀開，便是一陣撲鼻酒香。令狐冲自幼嗜酒，賞鑒甚精，一聞到這酒香，便道：「好啊，這兒有二鍋頭的汾酒。唔，這百草酒只怕已有七十五年，那猴兒酒更是難得。」他一聞到猴兒酒的酒香，登時想起六師弟陸大有來，忍不住心中一酸。

　　丹青生附掌大笑，叫道：「妙極，妙極，風兄弟一進我酒室，便將我所藏三種最佳名釀報了出來，當真是大名家，了不起，了不起。」令狐冲只見室中琳瑯滿目，到處都是酒罈，酒瓶，酒葫蘆，酒杯，說道：「前輩所藏，豈止名釀三種而已。這紹興女兒紅固是極品，這西域吐魯番的葡萄酒，四蒸四釀，在當世也是首屈一指的了。」丹青生又驚又喜，問道：「我這吐魯番四蒸葡萄酒密封於木桶之中，老弟怎地也嗅得出來？」令狐冲微笑道：「這種好酒，即使是藏於地下數丈的地窖之中，也掩不住它的酒香。」丹青生叫道：「來來來，咱們便來喝這四蒸四釀葡萄酒。」將屋角落中一隻木桶搬了出來。那木桶已然舊得發黑，上面彎彎曲曲的寫著許多西域文字，木塞上用火漆封住，火漆上蓋了印，顯得極為鄭重。丹青生握住木塞，輕輕往上一拔，登時滿室酒香。施令威向來滴酒不沾唇，聞到這股甘冽的酒氣，不禁有些醺醺之意。丹青生揮手笑道：「你出去，你出去，可別醉倒了你。」將三隻酒杯並排放了，拍起酒桶，便往杯中斟去。那酒殷紅如血，酒高於杯緣，卻不溢出半點。向問天心中喝一聲采：「此人武功好生了得，抱住這百來斤的大木桶向小小酒杯中倒酒，居然齊口而止，實是難能。」丹青生將木桶挾在脅下，左手舉杯，道：「請，請！」雙目凝視令狐冲的臉色，瞧他嗜酒之後的神情。令狐冲舉杯喝了半杯，大聲辨味，只是他臉上塗了厚粉，瞧上去一片漠然，似乎不甚喜歡。丹青生心下惴惴：「難道這位酒中大行家竟以為我這桶酒平平無奇麼？」

　　令狐冲閉目半晌，睜開眼來，說道：「奇怪，奇怪！」丹青生問道：「什麼奇怪？」令狐冲道：「此事難以索解，晚輩可當真不明白了。」丹青生眼中閃動著十分喜悅的光芒，道：「你問的是……」令狐冲道：「這酒晚輩生平只在長安城中喝過一次，雖是醇美之極，酒中卻有微微的酸味。據酒莊中的老師傅言道，那是運來之時沿途巔動之故。這四蒸四釀的吐魯番葡萄酒，多搬動一次，便減色一次，想從吐魯番到杭州，不知有幾萬里路，可是前輩此酒，竟然絕無酸味，這個……」丹青生哈哈大笑，得意之極，說道：「這是我的不傳之秘。我是用三招劍法，向西域劍豪莫花爾徹換來的秘訣，你想不想知道？」令狐冲搖頭道：「晚輩得嘗此酒，已是心滿意足，前輩這秘訣，卻不敢多問了。」丹青生道：「喝酒，喝酒。」又倒了三杯，他見令狐冲不問這秘訣，不禁心癢難搔，道：「其實這秘訣說出來不值一文，可說毫不希奇。」令狐冲知道自己越不想聽，他越是要說，忙搖手道：「前輩千萬別說。你這三招劍招定然非同小可。以如此重大代價換來的秘訣，晚輩輕輕易易的便學了去，於心何安？常言道：無功不受祿……」丹青生道：「你陪我喝酒，說得出此酒的來歷，便是大大的功勞了。這秘訣你非聽不可。」

　　令狐冲道：「晚輩得蒙前輩接見，又賜以極品美酒，已是感激無比，怎可……」丹青生道：「我願意說，你就聽好了。」向問天勸道：「四莊主一番美意，風兄弟你不用推辭了。」丹青生道：「對，對！」他笑咪咪的道：「我再考你一考，你可知這酒已有多少年份？」令狐冲將杯中酒乾了，辨味多時，道：「這酒另有一個怪處，似乎已有一百二十年，又似只有十二三年。新中有陳，陳中有新，比之尋常百年以上的美酒，另有一股風味。」

第四十九回　江南四友

　　向問天眉頭微蹙，心道：「這一下可獻醜了。一百二十年和十二三年，相差百年以上，怎能相提並論。」他生怕丹青生聽了不愉，卻見這老兒哈哈大笑，一部大鬍子吹得筆直，笑道：「好兄弟，果然厲害。我這秘訣，便在於此。我跟你說，那西域劍豪，莫花爾徹送了我十罈三蒸三釀的一百二十年吐魯番美酒，用二十匹大宛良馬馱到杭州來，然後我依法再加一蒸一釀，十罈美酒，釀成一桶。屈指算來，正是十二年半以前之事。這美酒歷關山萬里而不酸，酒味陳中有新，新中有陳，便是在此。」向問天和令狐冲一齊鼓掌，道：「原來如此。」令狐冲道：「能釀成這等好酒，便是以十招劍法去換，也是值得。前輩只用三招去換，那是佔了天大便宜了。」

　　丹青生更是喜歡，道：「老弟真是我的知己。當日大哥、二哥都埋怨我以劍招換酒，令我中原絕招，傳入了西域。三哥雖然笑而不言，心中恐怕他是不以為然。只有老弟才明白我是佔了便宜，好，咱們再喝一杯。」

　　令狐冲又喝了一杯，道：「四莊主，此酒另有一個喝法，可惜眼下無法辦到。」丹青生忙問道：「什麼喝法？為什麼辦不到？」令狐冲道：「吐魯番是天下最熱之地，聽說當年玄奘到天竺取經，途經火焰山，便是吐魯番了。」丹青生道：「是啊，那地方真是熱得可以。一到夏天，大家整日浸在冷水桶中，還是難熬。到得冬天，卻又奇寒徹骨。正因如此，所生葡萄才與眾不同。」令狐冲道：「晚輩在長安城中喝此酒之時，適逢隆冬，酒莊中那位老師傅拿了一大塊冰來，將酒杯放於冰上。這美酒一經冰鎮，另有一番滋味。此刻正當初夏，這冰鎮美酒的奇味，便品嘗不到了。」

　　丹青生道。「我在西域之時，不巧也是夏天，那莫花爾徹也說過冰鎮美酒的妙處。老弟，那容易，你就在我這裏住上大半年，到得冬天，咱們同來品嘗。」他頓了一頓，皺眉道：「只是要人等上這許多時候，實是心焦。」向問天道：「可惜江南一帶，並無練『寒冰掌』、『陰風爪』一類純陰功夫的人物，否則……」他一言未畢，丹青生叫道：「有了，有了！」說著放下酒桶，興沖沖的走了出去。令狐冲朝向問天瞧去，滿腹疑竇，向問天含笑不語。

　　過不多時，丹青生拉了一個極高極瘦的老者進來，說道：「二哥，這一次無論如何要你幫幫忙。」令狐冲見這人眉清目秀，只是臉色白中泛青，似乎是一具僵屍模樣，令人一見之下，心中便感到一陣涼意。丹青生給二人引見了，原來這老者是梅莊二莊主黑白子，他頭髮極黑而皮膚極白，果然是黑白分明。黑白子冷冷的道：「幫什麼忙？」丹青生道：「請你露一手化水成冰的功夫，給我這兩位好朋友瞧瞧。」

　　黑白子翻著一雙黑白分明的怪眼，冷冷的道：「雕蟲小技，何足掛齒？沒的叫人家笑話。」丹青生道：「二哥，不瞞你說，這位風兄弟道，吐魯番葡萄酒以冰鎮之，飲來別有奇趣。這大熱天，卻到那裏找冰去？」黑白子道：「這酒香醇之極，何必更用冰鎮？」令狐冲道：「吐魯番是酷熱之地……」丹青生道：「是啊，熱得緊！」令狐冲道：「當地所生葡萄雖佳，卻不免有些暑氣。」丹青生道：「是啊，那是免不了的。」令狐冲道：「這種暑氣帶入了酒中，過得百年，雖然暑氣大減，但善於品味之人，仍舊可以察覺酒中有一股辛辣之意。」丹青生道：「是極，是極！老弟不說，我還道是我蒸酒之時火頭太旺，可錯怪了那個御廚了。」令狐冲問道：「什麼御廚？」丹青生笑道：「我只怕蒸酒時火候不對，糟塌了這十罈美酒，特地到北京皇宮之中，將皇帝老兒的御廚抓了來生火蒸酒。」黑白子搖頭道：「當真是小題大做。」

　　令狐冲笑道：「原來如此。若是尋常的英雄俠士，喝這烈酒時多一些辛辣之氣，原亦不妨。但二莊主、四莊主隱居於這風景秀麗的西湖邊上，何等清高，和武林中的粗人大不相同。這酒一經冰鎮，去其火氣，便和二位高人的身份相配了。」向問天道：「好比下棋，力鬥搏殺，那是第九流的棋品，一二品的高棋卻是入神坐照……」黑白子怪眼一翻，抓住他肩頭，急問：「你也會下棋？」向問天道：「在下生平最喜下棋，可惜棋力不高，於是走遍中原，訪尋棋譜。三十年來，古往今來的名局，胸中倒記得不少。」黑白子問道：「記得那些名局？」向問天道：「比如王質在爛柯山遇仙所見的棋局啦，劉仲甫在驪山遇仙對奕的棋局啦，王積薪遇狐仙婆媳的對局啦……」

　　他話未說完，黑白子已連連搖頭，道：「這些神話，焉能信得？更那裏真有棋譜了？」說著鬆手放開了他肩頭。向問天道：「在下初時也道這是好事之徒編造的故事，但二十五年前見到了劉仲甫和驪山仙姥的對奕圖譜，著著精譬，實非常人所能，這才死心塌地，相信確非虛言。前輩於此道也有所好麼？」丹青生哈哈大笑，一部大鬍子又直飄起來。向問天故作不解，問道：「前輩如何發笑？」丹青生道：「你問我二哥喜不喜歡下棋，哈哈哈，我二哥道號黑白子，你說他喜不喜歡下棋？二哥之愛棋，便如我愛酒。」向問天道：「在下胡說八道，當真是班門弄斧了，二莊主莫怪。」

　　黑白子道：「你當真見過劉仲甫和驪山仙姥對奕的圖譜？我在前人筆記之中，見過這則記載，說道劉仲甫是當時國手，卻在驪山之麓，給一個鄉下老媼殺得大敗，登時嘔血數升，這局棋譜，便稱為『嘔血譜』，難道世上真有這局嘔血譜？」他進室來時，神情甚是冷漠，此刻卻是十分的熱切。向問天道：「在下廿五年之前，曾在四川成都一處世家舊宅之中見過，只因這一局實在殺得太過驚心動魄，雖然事隔廿五年，全數一百一十二著，倒還著著記得。」

　　黑白子道：「一共一百一十二著？你倒擺來給我瞧瞧。來來，到我棋室中去擺局。」

　　丹青生伸手攔住，道：「且慢！二哥，你不給我製冰，說什麼也不放你走。」說著捧過一隻白瓷盆，盆中盛滿了清水。黑白子嘆道：「四兄弟各有所痴，那也叫無可如何。」伸出右手食指，插入了瓷盆之中。

　　只見水面上浮起一絲絲白氣，過不多時，瓷盆邊上起了一層白霜，跟著水面結成一片片薄冰，這些冰越結越厚，只一盞茶時分，一瓷盆清水都化成了寒冰。向問天和令狐冲都是大聲喝采。向問天道：「這『黑風指』的功夫，聽說武功中失傳已久，卻原來二莊主……」丹青生搶道：「這不是『黑風指』，叫做『玄天指』，和『黑風指』的霸道功夫，又有上下床之別。」他一面說，一面將四隻酒杯放在冰上，在杯中倒了葡萄酒。眼見酒面上冒出幾絲白氣，令狐冲道：「行了！」

　　丹青生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果覺既厚且醇，更無半分異味，再加一股清涼之意，沁人心脾，大聲讚道：「妙極！我這酒釀得好，風兄弟品得好，二哥的冰製得好。你呢？」他向著向問天，笑道：「你在旁一搭一擋，搭擋得好。」

　　黑白子將酒隨口飲了，也不理會酒味好壞，拉著向問天的手，道：「去，去！擺劉仲甫的『嘔血譜』給我看。」向問天一扯令狐冲的袖子，令狐冲會意，道：「在下也去瞧瞧。」丹青生道：「那有甚麼好看？還不如在這裏喝酒。」令狐冲道：「咱們一面喝酒，一面看棋。」說著跟了黑白子和向問天而去。丹青生無奈，只得挾著那隻大酒桶跟入棋室。

　　只見好大一間房中，除了一張石几，兩隻軟椅之外，空盪盪地一無所有，石几上刻著縱橫十九道棋路，對放著一盒黑子，一盒白子。這棋室中除了几椅棋子之外不設一物，當是免得對局者分心。

　　向問天走到石几之前，在「平部」六三路放了一枚黑子，然後在九三路放一枚白子，在六五路放一枚黑子，在九五路放一枚白子，如此不住置子，放到第六十六子時，雙方纏鬥極烈。黑白子只瞧得額頭汗水涔涔而下。令狐冲暗暗納罕，眼見他適才以「玄天指」化水成冰，那是何等高強的內功修為，奕棋只是小道，他卻瞧得滿頭大汗，可見事不關心，關心則亂，此人愛棋成痴，向問天多半是揀正了他這弱點進襲。

　　黑白子見向問天良久不放下一步棋子，耐不住問道：「下一步怎樣？」向問天微笑道：「這是關鍵所在，以二莊主高見，該當如何？」黑白子苦思良久，沉吟道：「這一子嗎？斷又不妥，連也不對，衝是衝不出，做活卻又活不成。這……這……這…」他手中拈著一枚黑子在石几上輕輕敲擊，良久良久，這一手始終無法下去。這時丹青生和令狐冲已各飲了十七八杯葡萄美酒。

　　丹青生見黑白子的臉色越來越青，道：「童老兄，這是『嘔血譜』，難道你真要我二哥想得嘔血不成？下一步怎麼下，爽爽快快說出吧。」向問天道：「好！這第六十七子，下在這裏。」於是在「上部」七四路下了一子。黑白子拍的一聲，在大腿上重重一拍，叫道：「好，這一子下在此處，確是妙著。」向問天微笑道：「劉仲甫此著，自然精采，但那也只是人間國手的妙棋，和驪山仙姥的仙著相比，卻又大大不如了。」黑白子忙問：「驪山仙姥的仙著，卻又如何？」向問天道：「二莊主不妨想想看。」

　　黑白子想了半日，總覺敗局已成，難以反手，道：「既是仙著，我輩凡夫俗子怎想得出來？童兄不必賣關子了。」向問天微笑道：「這一著神機妙算，當真只有神仙才想得出來。」

　　黑白子是個善變之人，也就精於揣度對方心意，眼見向問天不將這一局棋爽爽快快的說出，好教人癢難心搔，料想他定是有所企求，便道：「童兄，你將這一局棋說與我聽，我也不會白聽了你的。」令狐冲心想：「莫非向大哥知道這位二莊主的『玄天指』神功能治我之病，才兜了這樣一個大圈子來求他？」向問天抬起頭來，哈哈一笑，說道：「在下和風兄弟對四位莊主絕無所求。二莊主此言，可將我二人瞧得小了。」黑白子深深一揖，道：「在下失言，這裏謝過。」

　　向問天和令狐冲還禮。向問天道：「我二人來到梅莊，乃是要和四位莊主打一個賭。」黑白子和丹青生齊聲道：「打一個賭？打什麼賭？」向問天道：「我賭梅莊之中，無人能在劍法上勝得過這位風兄弟。」黑白子和丹青生一齊轉看令狐冲。黑白子神色漠然，不置可否。丹青生卻哈哈大笑起來，說道：「打什麼賭？」

　　向問天道：「倘若是我們輸了，這一幅圖送給四莊主。」說著解下負在背上的包袱，打了開來，裏面是兩個卷軸。他打開一個卷軸，乃是一幅極為陳舊的圖畫，右上角題著「北宋范中立谿山行旅圖」十字，一座高山衝天而起，墨韻凝厚，氣勢雄峻之極。令狐冲雖然不懂繪畫，也知這幅山水真是精絕之作，但見那山森然高聳，雖是紙上的圖畫，也令人不由自主的興高山仰止之感。丹青生大叫一聲。「啊喲！」雙眼牢牢的釘住了那幅圖畫，目光再也移不開來，隔了良久，才道：「這是北宋范寬的真跡，你……你……卻從何處得來？」

　　向問天微笑不答，伸手慢慢將卷軸捲起。丹青生道：「且慢！」在他手臂上一拉，要阻他捲畫，豈知手掌碰到他手臂之上，一股柔和而渾厚的內力湧將出來，將他手掌輕輕彈開。向問天卻如一無所知，將卷軸捲好了。丹青生心下好生詫異，他剛才扯向問天的手臂，生怕撕破了圖畫，手上並未如何用力，但對方內勁這麼一彈，卻顯示了極上乘的內功，而且顯然尚自行有餘力。他暗暗佩服，說道：「老童，原來你武功如此了得，只怕不在我四莊主之下。」向問天道：「四莊主取笑了。梅莊四位莊主除了劍法之外，那一門功夫都是當世無敵。我童化金無名小卒，如何敢和四莊主相比？」丹青生臉一沉，道：「你為什麼說『除了劍法之外』？難道我的劍法還當真不及他？」

　　向問天微微一笑，道：「二位莊主，請看這一幅書法如何？」將另一個卷軸打了開來，卻是一幅筆走龍蛇的狂草。丹青生奇道：「咦，咦，咦！」連說三個「咦」字，突然張口大叫：「三哥，三哥！你的性命寶貝來了！」這一下呼叫聲音響極，牆壁門窗都為之震動，椽子上灰塵簌簌而落，加之這聲叫喚突如其來，向問天和令狐冲都是吃了一驚。

　　只聽得遠處有人說道：「什麼事大驚小怪？」丹青生叫道：「你再不來看，人家收了起來，可叫你後悔一世。」外面那人道：「你又覓到什麼冒牌貨的書法了，是不是？」門帷掀起，走進一個人來。這人矮矮胖胖，頭頂禿得油光滑亮，寸髮不生，右手提著一枝大筆，衣衫上都是墨跡。他走近一看，突然雙目直瞪，凝住了呼吸，道：「這……這是真跡……真是唐朝……唐朝張旭的『率意帖』，假…假…假不了！」

　　帖上的草書大開大闔，便如一位武林高手展開輕功，竄高伏低，雖是行動迅捷，卻不失高雅的風致。令狐冲在十個字中還識不到一個，但見帖尾寫滿了題跋，蓋了不少圖章，其中許多人都是官銜甚高，料想此帖的是非同小可。丹青生道：「這位是我三哥禿筆翁，他取此外號，乃是因他性愛書法，寫禿了千百枝筆，卻不是因他頭頂光禿禿地。這一節千萬不可弄錯。」令狐冲微笑應道：「是。」眼見那禿筆翁伸出右手食指，順著那率意帖中的筆路一筆一劃的臨空鉤勒，臉上神情如醉如癡，對向問天和令狐冲二人固是一眼不瞧，連丹青生的說話也顯然渾沒聽在耳中。

　　令狐冲突然之間，心頭一震：「向大哥此舉，只怕全是早有預謀。記得我和他在那涼亭中初會，他背上便有這麼一個包裹。」但轉念又想：「當時包袱之中，未必藏的便是這兩個卷軸，說不定他為了來求梅莊的四位莊主治我之病，途中當我在某店中休息之時，出去買來，甚或是偷來搶來。嗯，多半是偷盜而得，這等無價之寶，又那裏買得到手？」耳聽得那禿筆翁臨空寫字，指上發出極輕微的嗤嗤之聲，內力之強，和黑白子各擅勝場，又想：「我的內傷乃因桃谷六仙及不戒大師而起，這梅莊三位莊主的內功，似乎頗在桃谷六仙和不戒大師之上，那大莊主說不定更加厲害。再加上向大哥，五人合力，或許能治我之傷了。但願他們不致大耗功力才好。」

　　向問天不等禿筆翁寫完，便將率意帖收了起來，包入包裹之中。禿筆翁向他愕然而視，過了良久，說道：「換什麼？」向問天搖頭：「自什麼都不能換。」禿筆翁道：「二十八招石鼓打穴筆法！」黑白子和丹青生齊聲叫道：「不行！」禿筆翁道：「行，為什麼不行？能換得張旭這幅狂草真跡到手，我那二十八招石鼓打穴筆法又何足惜？」向問天搖頭道：「不行！」禿筆翁急道：「那你為什麼拿來給我看？」向問天道：「就算是在下的不是，三莊主只當從來沒看過便是。」禿筆翁道：「看已經看過了，怎能只當從來沒看過？」向問天道：「三莊主真的要得這幅張旭真跡，亦是不難，只須和我們打一個賭。」禿筆翁忙問：「賭什麼？」

　　丹青生道：「三哥，此人有些瘋瘋癲癲。他說賭我們梅莊之中，無人能勝得這位華山風朋友的劍法。」禿筆翁道：「若是有人勝得了這位朋友，那便如何？」向問天道：「若是梅莊之中，不論那一個人勝得我風兄弟手中長劍，則在下將這幅張旭真跡率意帖奉送三莊主，將那幅范寬真跡谿山行旅圖奉送四莊主，還將在下心中所記神仙鬼怪所下的圍棋名局三十局，一一錄出，送給二莊主。」禿筆翁道：「我們大哥呢？你送他甚麼？」向問天道：「我這位兄弟身上，有一部古往今來，無雙無對的琴譜，叫做『笑傲江湖之曲』，便送給大莊主。」禿筆翁等三人聽了倒不怎樣，令狐冲卻是大吃一驚：「他……他怎麼知道我有這部『笑傲江湖』的琴譜？」黑白子道：「我等雖不知這『笑傲江湖之曲』有何妙處，但自棋、書、畫三份賭注類推，這琴譜自必也是非同小可之物。倘若我梅莊之中，果然無人能勝得風兄弟，我們要賠什麼賭注？」丹青生笑道：「這位風兄精通酒理，劍法也必高明，可是他年紀輕輕。難道我梅莊之中，嘿嘿，這可太笑話了。」

　　這幾句話說得含含糊糊，但意思卻甚是明顯，他絕不相信令狐冲竟能勝得梅莊中所有的高手，只是令狐冲精於品酒，他對之深具好感，言語便不存輕蔑之意。令狐冲本來和向問天有約在先，一切聽由他安排，但事情演變至斯，覺得向問天做得太也過份，何況自己內力全失，如何是梅中這些高人的對手？便道：「童大哥愛說笑話，區區螢燭之光，怎敢和梅莊諸位莊主的旭日爭輝？」向問天笑道：「這幾句客氣話當然是要說的，否則別人當你狂妄自大，目無尊長了。」

　　禿筆翁似乎沒將二人的言語聽在耳裏，喃喃吟道：「『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四弟，那張旭雖稱『草聖』，乃草書之聖，那三句詩，是杜甫『飲中八仙歌』的。此人又是『飲中八仙』之一，你看了這率意帖，可以想像當年他酒酣筆落的情景，唉，當真是天馬行空，不可羈勒，好字，好字！」丹青生道：「是啊，此人既愛喝酒，自是個大大的好人，寫的字當然也不會差的了。」禿筆翁道：「韓愈品評張旭時說道：『喜怒窘窮，憂悲愉快，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於心，必於草書焉發之。』此公正是我輩中人，不平有動於心，發之於草書，有如仗劍一揮，不亦快哉。」他提起手指，又臨空書寫，寫了幾筆，隨：「喂，你打開來再給我瞧瞧。」向問天搖了搖頭，笑道：「三莊主取勝之後，這張帖便是你的了，此刻何必心急？」

　　黑白子善於奕棋，思路周詳，未算勝，先慮敗，又問：「倘若梅莊之中確是無人勝得這位風兄的劍法，咱們又輸什麼賭注？」向問天道：「我早已說過，咱們來到梅莊，不求一事，不求一物。風兄弟只不過來到天下武學的巔峰之所，與當世高手印證劍法。倘若僥倖得勝，咱們轉身便走，甚麼賭注都不要。」黑白子道：「哦，這位風兄是求揚名來了。一劍連敗『江南四友』，自是名動江湖。」向問天搖頭道：「二莊主料錯了。今日梅莊印證劍法，不論誰勝誰敗，若有一字漏洩於外，我和風兄弟天誅地滅，乃是狗屎不如之輩。」

　　丹青生道：「好，好！說得爽快。這房間甚是寬敞，我便和風兄弟來比劃兩手。你的劍呢？」向問天笑過：「來到梅莊，怎敢攜帶兵刃？」丹青生放大喉嚨，叫道：「拿兩把劍來！」

　　外邊有人應了一聲，接著丁堅和施令威各捧一劍，走到丹青生面前，躬身奉上。丹青生接了一劍，道：「這劍給他。」施令威道：「是！」雙手托著另一把劍，走到令狐冲面前。令狐冲覺得此事甚為尷尬，轉頭去瞧向問天。向問天道：「梅莊四莊主劍法通神，風兄弟，你便學得一招一式，那也是終身受用不盡。」

　　令狐冲眼見當此情勢，這劍已不得不比，只得伸出雙手，將長劍接了過來。黑白子忽道：「四弟且慢。這位童兄打的賭，是賭我們梅莊之中，無人勝得風兄。丁堅也會使劍，他也是梅莊中人，倒也不必一定你四弟親自出手。」

　　原來黑白子越聽向問天說得有恃無恐，越覺此事不妥，當下決定要丁堅先行出手試招，心想他外號叫作「一字電劍」，劍法著實了得，何況他在梅莊只是家人身份，縱然輸了，也無損梅莊令名，這風二中劍法的虛實，便可得知。

　　向問天道：「是，是。只須梅莊之中，有人勝得我風兄弟的劍法，便算是我們輸了，也不一定是四位莊主親自出手。這位丁兄，江湖上人稱『一字電劍』，劍招之快，世所罕見。風兄弟，你先領教這位丁兄的一字電劍，也是好的。」丹青生將長劍一拋，笑道：「你打輸了，罰你喝三大碗酒。」丁堅一躬身，接住長劍，向令狐冲道：「丁某領教風爺的劍法。」刷的一聲，將劍拔了出來。令狐冲當下也拔劍出鞘，將劍鞘放在石几之上。

　　向問天道：「三位莊主，丁兄，咱們是印證劍法，可不用較量內力。」黑白子道：「那自然是點到為止。」向問天道：「風兄弟，你可不得使出絲毫內力。咱們較量劍法，招數精熟者勝，粗疏者敗，你華山派的氣功，在武林中是有名的，你若是以內力取勝，便算是咱們輸了。」令狐冲心中暗暗好笑：「向大哥知我沒半分內力，卻用這些言語擠兌人家。」便道：「小弟的內力使將出來，教三位莊主和丁施二兄笑掉了牙齒，自然是半分也不敢使。」向問天道：「咱們來到梅莊，乃是一片誠意，風兄弟若再過謙，對四位前輩反而不夠虔敬了。你華山派的『紫霞神功』遠勝於我嵩山派內功，這是眾所周知之事。風兄弟，你站在我這兩隻腳印之中，雙腳不可移動，和丁兄試試劍招如何？」

　　他說了這幾句話，身子往旁邊一讓，只見地下四方青磚之上，出現了兩個腳印，深及兩寸。原來他適才說話之時，潛運內力，竟是在堅實的青磚之上，硬生生踏出了兩個腳印。黑白子，禿筆翁、丹青生三人齊聲喝采：「好功夫！」要知向問天口中說話，不動聲色的將內力運到了腳底，而踏出的足印之中，並無青磚碎粉，兩個足印又是一般深淺，平平整整，便如細心雕刻出來一般。丹青生等只道他是試演內功，這等做作雖然不免有些膚淺，非高人所為，但畢竟神功驚人，令人欽佩，卻不知他另有一番深意。原來他宣揚令狐冲內功較己為高，自己內功已如此了得，令狐冲自然更加厲害，則對方和他過招之時，便不致行使內力，以免自取其辱。再者令狐冲除了劍法之外，其他武功一無可取，輕功縱躍，絕非其長，讓他雙足踏在足印之中，只是施展劍法，便可藏拙了。

　　丁堅聽他要令狐冲雙足踏在腳印之中再和自己比劍，顯然對自己大有輕蔑之意，心下不禁惱怒，但這等踏磚留痕的功力，實非自己所能，也不禁暗自駭異，尋思：「他們膽敢來向四位莊主挑戰，自非泛泛之輩。我若能和這人鬥個平手，也保全了孤山梅莊的令譽。」要知丁堅昔年甚是狂傲，但後來遭逢強敵，逼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苦不堪言，幸得「江南四友」出手相救，解了他的困厄，他才投身梅莊，甘為廝養，當年的悍勇凶焰，早已收斂殆盡了。令狐冲舉步踏入了向問天的足印，微笑道：「丁兄請！」丁堅道：「有僭了！」長劍一揮，嗤的一聲輕響，眾人眼前便見一道長長的電光疾閃而過，他在梅莊歸隱十餘年，當年的功夫竟是絲毫沒有擱下。但令狐冲所學的「獨孤九劍」，乃是古往今來至高無上的劍法，獨孤求敗以此劍法橫行天下，從未一敗，非但從未一敗，到得晚年，連勉強與他對得十招之人也不可得。獨孤求敗英雄寂寞，鬱鬱以終，而這套劍法，卻經風清揚而傳到了令狐冲。

　　這「一字電劍」每一招之出，皆如閃電橫空，令人一見之下，驚心動魄，先自生了怯意。當年丁堅乃是敗在一個盲眼獨行大盜手下，只因對手眼盲，聽聲辨形，這一字電劍的懾人聲勢便無所施其技。此刻他將劍法施展出來，霎時之間，滿室都是電光，耀人眼目。

　　但這一字電劍只出得一招，令狐冲便瞧出了其中三個老大破綻。丁堅並不急於進攻，只是長劍連削，似是對來客盡了禮敬之道，真正用意卻是要令狐冲神馳目眩之餘，難以抵擋他的後著。不料他使到第五招時，令狐冲已看出了他劍法中的十八個破綻，當下說道：「得罪！」長劍斜斜指出，其時丁堅一劍正自左而右急掠而過，令狐冲的劍鋒距他手腕尚有二尺六七寸左右，但丁堅這一掠之勢，正好將自己手腕送到他劍鋒上去。這一掠勁道太急，其勢已無法收轉，旁觀五人個個都是高手，不約而同的叫道：「小心！」黑白子手中正扣著黑白兩枚棋手，待要擲出擊打令狐冲的長劍，以免丁堅手腕切斷，但想：「我若出手相助，那是以二敵一，梅莊擺明是輸了，以後也不用比啦。」心中只一遲疑，丁堅的手腕已橫過了空中這二尺六七寸的距離，向劍鋒上直削過去。

　　施令威大叫一聲：「啊喲！」那知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刻間，令狐冲手腕輕輕一轉，將劍鋒側了過來，拍的一聲響，丁堅的手腕擊在劍鋒的平面之上，竟是絲毫無損。丁堅呆了一呆，這才知對方手下留情，便在這頃刻之間，自己已撿回了一隻手掌，此腕一斷，終身的武功便是廢了，他全身都是冷汗，躬身道：「多謝風大俠劍下留情。」令狐冲躬身還禮，說道：「不敢！承讓了。」

　　黑白子、禿筆翁、丹青生見令狐冲長劍這麼一轉，免得丁堅血濺當場，心下都是大生好感。丹青生親自斟滿了一杯酒，說道：「風兄弟，你劍法精奇，我敬你一杯。」

　　令狐冲道：「不敢當。」接過來喝了。丹青生陪了一杯，又在令狐冲杯中斟滿，說道：「風兄弟，你宅心仁厚，保全了丁堅的手掌，我再敬你一杯。」令狐冲道：「那是碰巧，何足為奇？」雙手捧杯喝了。丹青生又陪了一杯。他再斟了一杯，說道：「這第三杯，咱倆誰都別先喝，我跟你玩玩，誰輸了，誰喝這酒。」令狐冲笑道：「那自然是我喝的，不如我先喝了。」丹青生搖手道：「別忙，別忙！」將這杯放在石几上，從丁堅手中接過長劍，道：「風兄弟，你先出招。」

　　令狐冲喝酒之時，心下已在盤算：「他自稱第一好酒，第二好畫，第三好劍，這劍法必定是極精的。我看大廳上他所畫的那幅仙人圖，所用筆法，便如是華山思過崖後洞中石壁所刻的一路劍法。這路劍法自是甚為精妙，但我既已知其劍路，應付當亦不難。」當即躬身說道：「四莊主，請你多多容讓。」丹青生道：「不用客氣，出招。」令狐冲道：「遵命！」長劍一起，一劍便向他肩頭刺去。

　　這一劍歪歪斜斜，似是全無力氣，更是不成章法，天下劍法之中，根本無這樣一招。丹青生愕然道：「那算什麼？」要知他腹笥甚廣，於各家各派劍招的奧妙所在，可說是十知七八，既知令狐冲是華山派弟子，心中一直在思忖華山派的諸路劍法，豈知這一劍之出，竟和他心中所想，渾不是這麼一回事。

　　令狐冲跟風清揚學劍，除了學得古今獨步的「獨孤九劍」之外，更領悟到「以無招勝有招」這劍學中的精義。這項要旨和「獨孤九劍」相輔相成，「獨孤九劍」本是精微奧妙，達於極點，但畢竟一招一式，尚有跡可尋，待得令狐冲再將「以無招勝有招」的劍理一加運用，那便更加的空靈飄忽，令人難以捉摸。須知天下不論那一家那一派的劍法，均有招數，便有破綻，但若根本並無招式，對方又如何破起？是以他一劍刺出，丹青生心中一怔，立覺自己若是出劍擋架，說什麼也擋不開，架不了，只得向後退了兩步。

　　令狐冲一招迫得丁堅棄劍認輸，黑白子和禿筆翁雖然暗讚他劍法了得，卻也並不如何驚奇，心想他既敢來梅莊挑戰，若是連梅莊的一名僕役也鬥不過，那未免太過笑話了，待見丹青生被他一劍逼得退出兩步，無不心中駭然。

　　丹青生退出兩步後，立即踏上兩步。令狐冲跟著一劍刺出，這一次刺向他左脅，仍是隨手刺出，不成章法。丹青生橫劍一格，想要擋開，但雙劍尚未相交，立時察覺，自己右脅下門戶大開，對方乘虛攻來，實是無可挽救，這一格萬萬不可，危急中迅即變招，雙足一彈，向後縱開了丈許。他喝一聲：「好劍法！」毫不停留又撲了上來，這時連人帶劍，向令狐冲疾刺，勢道甚是威猛。

　　令狐冲看出他右臂彎處是個極大破綻，長劍遽出，削他右肘。丹青生中途若不變招，仍是如此刺出，則右肘先已被令狐冲削了下來。右肘既斷，長劍自非落地不可。幸好他武功也真了得，百忙中手腕一沉，長劍刺向地下，借著地下這一股反激之力，一個觔斗翻出，穩穩的落在兩丈之外，其時背心和牆壁已相去不過數寸，如果這個觔斗翻出時用力稍巨，背心重重撞在那牆上，可大失高人的身份了。饒是如此，這一下避得太過狼狽，丹青生的臉上已泛起了紫紅之色。

　　他是豁達豪邁之人，絕不老羞成怒，反而哈哈一笑，左手大拇指一豎，叫道：「好劍法！」舞動長劍，一招「白虹貫日」，跟著變「春風楊柳」，又變「騰蛟起鳳」，三劍一氣呵成，似乎沒見他腳步移動，但這三招使出之時，劍尖已及令狐冲面門。

　　令狐冲斜劍一拍，壓在他劍脊之上，這一拍時刻方位，拿捏得分毫不錯，其時丹青生長劍遞到此處，精神氣力，全是集中於劍尖之上，劍脊處卻無半分力道。只聽得的一聲輕響，丹青生手中長劍沉了下去。令狐冲的長劍向外一吐，指向他的胸口。丹青生「啊」的一聲，向左側縱開。

　　他左手捏個劍訣，右手長劍又攻將過來，這一次乃是硬劈硬砍，當頭一劍砍落，口中叫道：「小心了！」他並不想傷害令狐冲，但這一劍「玉龍倒懸」勢道極是凌厲，對方若是不察，自己一個收手不住，只怕當真砍傷了他。令狐冲應道：「是！」長劍自下而上的倒挑上去，刷的一聲，劍鋒貼著他劍鋒斜削而上。丹青生這一劍倘若乘勢砍下，劍鋒未及令狐冲頭頂，對方長劍的劍刃已先削落了他握劍的五根手指，眼見對方長劍順著自己劍鋒滑將上來，這一招無可破解，只得左掌向地下用力一按，一股掌力擊在地下，蓬的一聲響，身子向後躍起，已在丈許之外。他尚未站定，長劍已在身前連劃三個圓圈，幻作三個白色的光圈。

　　這幾個白色光圈便如是有形之物，凝在空中停得片刻，然後緩緩向令狐冲身前移將過去。這幾個劍氣化成的光圈驟視之似不及一字電劍的凌厲，但劍氣滿室，寒風襲體，人人都察覺到這路劍法實是非同小可。令狐冲長劍伸出，從兩個光圈中刺了進去，那正是丹青生第一招力道已逝，第二招勁力未生之間的一個空隙。丹青生「咦」的一聲，退了開去，那些劍氣光圈跟著他退開，但隨即見那些光圈陡然往裏一縮，跟著向外脹大之際，立時便向令狐冲湧了過去。令狐冲手腕一抖，一劍刺出，丹青生又是「咦」的一聲，向後退開。如此倏進倏退，丹青生攻得越快，退得也是越快，片刻之間，他攻了一十一招，退了一十一次，眼見他鬚髯俱張，劍光大盛，映得他臉上罩了一層青氣，一聲斷喝。數十個大大小小的光圈齊向令狐冲襲到。那是丹青生劍法中登峰造極之作，將數十招劍法合而為一。這數十招劍法每一招均有殺著，每一招均有變化，聚而為一，端的是繁複無比，生平對敵時只用過三次，自也是勝了三次，令狐冲以簡御繁，一劍平胸刺出，直指丹青生的心口。丹青生又是一聲大叫，用力向後躍出，砰的一聲，重重坐在那隻石几之上，跟著嗆踉一聲響，几上酒杯震於地下，打得粉碎。他哈哈大笑，說道：「妙極！妙極！風兄弟，你劍法比我高明得太多。來，來，來！敬你三杯酒。」

第五十回　劍法無敵

　　黑白子和禿筆翁素知這位四弟劍法造詣之高，眼見他攻擊一十六劍，令狐冲雙足不離向問天所踏出的足印，卻將這一位「江南四友」中的劍術名家逼退了一十七次，劍法之高，實是令人駭然。

　　丹青生斟了酒來，和令狐冲對飲三杯，說道：「江南四友之中，以我武功最低，我雖服輸，二哥、三哥卻不肯服。多半他們都要和你試試。」令狐冲道：「咱二人拆了十幾招，四莊主一招未輸，如何說是分了勝敗？」丹青生搖頭道：「第一招便已輸了，以後這一十六劍，都是多餘的。大哥說我風度不夠，果真一點不錯。」令狐冲笑道：「管他什麼風度不風度，只要酒量好便成。」丹青生笑道：「是，是，咱們再喝酒。」他向來於劍術上十分自負，今日輸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後輩手中，居然不氣惱，這等豁達氣度，向問天和令狐冲都是不禁為之心折。

　　禿筆翁向施令威道：「施管家，煩你將我的那桿禿筆拿來。」施令威應了，出去拿了一件兵刃進來，雙手遞上。令狐冲一看，見是一桿精鋼所鑄的判官筆，長一尺六寸，奇的是那判官筆筆頭，竟然縛有一束沾了墨的羊毛，恰如是一枝寫字用的大筆。尋常判官筆的筆頭原是作點穴之用，他這兵刃卻以柔軟的羊毛為筆頭，點在人身穴道之上，如何能克敵制勝？想來他武功固是另有一套家數，而內力又必渾厚之極，內力到處，雖是羊毛亦能傷人。禿筆翁將兵刃取在手裏，微笑道：「風兄，你仍是雙足不離這足印麼？」

　　令狐冲急忙退後兩步，躬身道：「不敢。晚輩向前輩請教，何敢托大？」丹青生點頭道：「是啊，你跟我比劍，站著不動是可以的，跟我三哥比就不行了。」禿筆翁舉起判官筆，微笑道：「我這幾路筆法，是從名家帖中變化出來。風兄文武全才，自必看得出我筆法的路子。風兄是好朋友，我這禿筆之上，便不蘸墨了。」

　　令狐冲微微一怔，心想：「你若不當我是好朋友，筆上便要醮墨，筆上醮墨，卻又怎地？」他不知禿筆翁臨敵時這兵刃上所醮之墨，乃以數十種特別藥材煎熬而成，著人肌膚之後，永洗不脫，墨痕深印，刀刮不去，當年武林中的高手和「江南四友」對敵，最感頭痛的便是這個禿筆翁，往往一不小心，便給他在臉上畫個圓圈，打個交叉，甚或是寫上一兩個字，那便終身見不得人，寧可給人砍上一刀，斬去一臂，也勝於給禿筆翁在臉上塗抹。禿筆翁見令狐冲和丁堅及丹青生動手時出劍頗為忠厚，是以筆上也不醮墨了。令狐冲雖不明其意，但想總是對自己客氣，便躬身道：「多感盛情。晚輩識字不多，三莊主的筆法，晚輩定然不識。」

　　禿筆翁微感失望，道：「你不懂書法？好吧，我先跟你解說。我這一套筆法，叫做『裴將軍詩』，是從顏真卿所書詩帖中變化出來，一共二十三字，每字三招至十六招不等，你聽好了：『裴將軍！大君制六合，猛將清九垓。戰馬若龍虎，騰凌何壯哉！』」令狐冲道：「是！多承指教。」心中卻想：「管你什麼詩詞、書法，反正我是一概不懂。」禿筆翁大筆一起，向令狐冲左頰連點三點，正是那「裴」字的起首三筆，這三點乃是虛招，大筆一舉，正要自上而下的劃將下來，令狐冲長劍遞出，制其機先，疾刺他右肩。禿筆翁迫不得已，橫筆一封，令狐冲長劍已縮了回來。兩人兵刃並未相交，所使的均是虛招，但禿筆翁這路「裴將軍詩筆法」第一式，便只使了一半招，無法使全。他大筆架了個空，立時使出第二式。令狐冲見到他判官筆一動，不等他筆尖遞出，長劍便已攻其必救。禿筆翁迴筆封架，令狐冲又已縮回，禿筆翁這第二式，仍只使了半招。

　　禿筆翁一上手便給他連封二式，自己一套十分得意的筆法無法使出，甚感不耐，便如一個善書之人，提筆剛寫了一筆，旁邊便有一名頑童來捉他筆桿，拉他手臂，教他始終無法好好寫一個字。禿筆翁心想：「我將這首『裴將軍詩』先唸給他聽，他知道我的筆路，制了我機先，以後各招可不能順著次序來。」大筆在空中一點，自右上角至左下角彎曲而下，勁力充沛，筆尖所劃的乃是個「如」字的草書。令狐冲長劍遞出，指向他右脅。禿筆翁吃了一驚，將判官筆反挑，砸他長劍，令狐冲這一刺其實並非真刺，只是擺個姿式，禿筆翁又只使了半招。他這筆草書之中，本來灌注了無數精神力氣，突然間中途轉向，不但筆路為之一窒，同時內力改道，只覺丹田中一陣氣血翻湧，說不出的難受。

　　他呼了口氣，判官筆急舞，要使「騰」字那一式，但仍只半招，便給令狐冲攻得迴筆拆解。禿筆翁好生惱怒，喝道：「好小子，便只搗亂。」判官筆使得更加快了，可是不管他如何騰挪變化，每一個字的筆法最多寫得兩筆，便給令狐冲封死，無法再寫下去。他大喝一聲，筆法為之一變，不再如適才那麼恣肆流動，而是筆法凝重，但鋒芒角出，劍拔弩張，大有波磔意態。令狐冲不知他這路筆法乃是取意於蜀漢大將張飛所書的「八濛山銘」，但也看出此時筆路與先前已大不相同。他不理對方使的是什麼招式，總之是見他判官筆一動，便攻其虛隙。禿筆翁哇哇大叫，不論如何變招，總是只使得半招，無論如何使不全一招。

　　他筆法又變，使的是「懷素自敘帖」中草書，筆路流動，更是匪夷所思，心想：「懷素的草書本已十分的難以辨認，我草中加草，諒你這小子識不得我這自創的狂草。」他那知令狐冲別說草書，便是端端正正的真楷，也識不了多少，他只道令狐冲能搶先制住自己，由於揣摸到了自己的筆路，其實在令狐冲眼中所見，純是兵刃的路子，乘瑕抵隙，祇是攻擊對方招數中的破綻而已。禿筆翁這路狂草仍是每一招只使得半招，心中鬱怒越積越甚，突然間大叫一聲：「不打了，不打了！」向後縱開，提起丹青生那桶酒來，倒了一大灘在地下，將大筆往酒中一醮，便在白牆上寫了起來，寫的正是那首「裴將軍詩」。二十三個字筆筆精神飽滿，尤其那個「如」字，直猶破壁飛去。他寫完之後，才鬆了口氣，哈哈大笑，側頭欣賞壁上殷紅如血的大字，說道：「好極！我生平書法，以這幅字最佳。」

　　他越看越是得意，道：「二哥，你這間棋室給我住吧，我捨不得這幅字，只怕從今而後，再也寫不出這樣的好字了。」黑白子道：「可以。反正我這間屋中除了一張棋枰之外，什麼也沒有，就是你不要，我也得搬地方，對著你這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怎麼還能靜心下棋？」禿筆翁搖頭晃腦，自稱自讚：「便是顏魯公復生，也未必寫得出。」轉頭向令狐冲道：「兄弟，全靠你逼得我滿肚筆意，無法施展，這才突然間從指端一湧而出，成此天地間從所未有的傑構。你的劍法好，我的書法好，這叫做各有所長，不分勝敗。」向問天道：「正是，各有所長，不分勝敗。」丹青生道：「還有，全仗我的酒好！」

　　黑白子道：「我這個三弟天真爛漫，癡於揮毫書寫，倒不是比輸了不認。」向問天道：「在下理會得。反正咱們所賭，只是梅莊中無人能勝過風兄弟的劍法。就算雙方不分勝敗，這賭注咱們也沒有輸。」黑白子點頭道：「正是。」伸手到石几之下，抽了一塊方形的鐵板出來。這鐵板比几面略小，上面刻著十九道棋路，原來是一塊鐵鑄的棋枰。他抓住鐵枰之角，說道：「風兄，我以這塊棋枰作兵刃，領教你的高招。」向問天道：「聽說二莊主這塊棋枰是一件寶物，能收諸種兵刃暗器。」黑白子向他深深凝視，說道：「童兄當真博聞強記。佩服，佩服。其實我這兵刃並非寶物，乃是磁鐵所製，用以吸住鐵製的棋子，當年舟中馬上和人對奕，顛簸之際，不致亂了棋路。」向問天道：「原來如此。」令狐冲聽在耳裏，心想：「幸得向大哥指教，否則一上來長劍給他棋盤吸住，不用打便輸了。和此人對敵，可不能讓他棋盤和我長劍相碰。」當下長劍一提，說道：「請二莊主指點。」黑白子道：「不敢，風兄的劍法高明，在下生平未睹。請進招！」

　　令狐冲隨手虛削，長劍在空中彎彎曲曲的蜿蜒而前。黑白子一怔，心想：「這是什麼招數？」眼見劍尖指向自己咽喉，當即舉枰一封。令狐冲撥轉劍頭，刺向他的右肩，黑白子又是舉枰一擋。令狐冲一劍不等刺實，便已縮回，一劍刺向他的小腹。黑白子又是一封，心想：「再不反擊，如何爭先？」下棋講究一個先手，比武過招也講究一個先手，黑白子精於棋理，自然深通爭先之道，當即舉起棋枰，向令狐冲右肩疾砸下來，這棋枰二尺見方，厚達二寸，乃是一件甚為沉重的兵刃。

　　這玄鐵又遠重於凡鐵，若是給他砸在劍上，就算鐵枰上無吸鐵的磁性，長劍也非給他砸斷不可。令狐冲身子略側，一劍從他右脅下刺去。黑白子本來是提枰進攻，就見對方這一劍刺來，雖是不成招法，所攻之處卻是務須照應，當即斜枰封他長劍，同時又即向前推出。這一招「大飛」，原是守中有攻，只要令狐冲應得這招，後著便是源源而至，殊不知令狐冲竟是不理，長劍斜挑。和他搶攻。黑白子這一把守中帶攻之作只有半招起了效應，棋枰橫擋，純取守勢。令狐冲一劍又是一劍，連攻四十餘劍。黑白子左擋右封，前拒後禦，守得連水也滴不進去，但兩人拆了四十餘招，黑白子便是守了四十餘招，竟然騰不出手來還擊。

　　禿筆翁、丹青生、丁堅、施令威四人只看得目瞪口呆，眼見令狐冲的劍法既非絕快，更不威猛凌厲，變招之際，亦無什麼特別的巧妙所在，但每一劍刺出，總是教黑白子左支右絀，不得不防守自己的破綻。要知任何高手和人動手比武，不論使何招數，必有破綻，只是若能搶先，早一步取了對方的要害，那麼自己的破綻便不成為破綻，縱有千百處破綻，亦是無礙。可是黑白子和令狐冲動手，自己棋枰一動，對方的劍尖便指向了自己露出的破綻，他是武學大師，一見對方劍尖所向，便料到這一劍刺來有何後果，四十餘招之中，對方攻得緊密無比，自己連半手也緩不出來反擊，便如是和一個比自己棋力為高之人對局，棋差一著，縛手縛腳，對下四十餘子，每一子都是給對方佔了棋枰中最關鍵的所在。

　　黑白子眼見敗局已成，如此鬥將下去。縱然再拆一百招，二百招，自己仍將處於挨打而不還手的局面，心想：「今日若不行險，以圖一逞，我黑白子一世英名，化為流水。」橫過棋枰，疾揮出去，逕砸令狐冲的左腰。令狐冲仍是不閃不避，長劍先刺他小腹。這一次黑白子卻不將棋枰收回護體，仍是順勢砸將過去，似是決意拚命，要打個兩敗俱傷，待他長劍刺到時，左手食中二指伸出，往他劍刃上挾去。原來他練就「玄天指」神功，這兩根手指上注以內勁，實不下於另有一件厲害的兵刃。

　　旁觀五人見他行此險著，都是「咦」的一聲，均覺這等打法已不是比武較藝，而是生死相搏，倘若他一挾不中，那便是劍刃穿腹之禍。在這一霎之間，五個人手心中都是捏了把冷汗。

　　眼見黑白子的兩根手指將要碰到劍刃，挾得中或是挾不中，都將有一人重傷或是斃命。若是挾中了，令狐冲的長劍無法刺出，那麼棋枰便擊在他腰間，其勢已無可閃避。若是一挾不中，甚至雖然挾中而二指之力阻不住劍勢，那麼長劍一通而前，黑白子縱欲後退，亦已不及。便在黑白子的手指和劍刃將觸未觸之際，那長劍的劍尖突然一昂，指向了他咽喉。

　　這一下變招出於人人意料之外，古往今來武學之中，絕不可能有這麼一招。如此一來，先前刺向小腹的一劍竟是虛招，高手相搏而使這種虛招，直如兒戲。可是此招雖為劍理所無，畢竟在令狐冲手下使了出來。一劍上挑，疾刺咽喉，黑白子的棋枰如繼續前砸，這一劍定然先刺穿了他的喉頭。

　　黑白子大驚之下，右手奮起平生之力，將棋枰凝住不動，他善於奕理，腦中靈機一動，料到對方的心意，如果自己的棋枰頓住不砸，對方的長劍也不會刺將過來。

　　果然令狐冲見他棋枰不再進擊，長劍便也凝住不動，劍尖離他咽喉不過一寸，而棋枰離令狐冲腰間，也不過二寸而已。兩人相對僵持，全身肌肉沒半分顫動。此刻二人雖然毫不動彈，但在旁觀眾人看來，情景比適才激鬥更是兇險得多。局勢雖是僵持，其實令狐冲己佔了全面上風。要知那棋枰乃是重物，至少也須相隔數尺之遙運力擊下，方能傷敵，此時和令狐冲身子只隔二寸，縱然大力向前一推，也傷他不得，但令狐冲的長劍只須輕輕一送，便送了對方性命。雙方處境之優劣誰也瞧得出來。

　　向問天笑道：「此亦不敢先，彼亦不敢先，這在棋理之中，乃是『雙活』。二莊主果是大智大勇。和風兄弟鬥了個不分勝敗。」令狐冲長劍一撤，退開兩步，躬身道：「得罪。」

　　黑白子微微一笑，道：「童兄取笑了。什麼不勝不敗，風兄劍術精絕，在下是一敗塗地。」丹青生道：「二哥，你的棋子暗器，乃是武林中一絕，三百六十一枚黑白子射將出去，無人能擋，何不試試這位風兄弟破暗器的功夫？」

　　黑白子心中一動，見向問天微微點頭，轉頭向令狐冲瞧去，只見他不動聲色，忖道：「此人劍法之高，我生平未睹，當今之世，只怕只有那人才勝得他過。瞧他二人神色之間有恃無恐，我便再使暗器，看來也只多出醜一次而已。」當即搖了搖頭，笑道：「我既已認輸，還比甚麼暗器？」禿筆翁只是掛念那幅張旭所書的「率意帖」，道：「童兄，你再將那帖借我瞧瞧。」向問天微笑道：「只等大莊主勝了我風兄弟，此帖便屬三莊主所有，縱然連看三日三夜，也由得你了。」禿筆翁道：「我連看七日七夜！」向問天道：「好，便連看七日七夜。」禿筆翁心癢難搔，道：「二哥，我去請大哥出手，好不好？」黑白子道：「你二人在這裏陪客，我跟大哥說去。」丹青生道：「對，對！風兄弟，咱們喝酒。唉，這罈好酒，給三哥糟蹋了不少。」說著倒酒入杯，黑白子轉身出外。禿筆翁怒道：「什麼糟蹋了不少？你這酒喝入肚中，化尿拉出，那及我粉壁留書，萬古不朽。酒以書傳，千載之下，有人看到我的書法，才知世上有過你這罈吐魯番紅酒。」丹青生舉起酒杯，向著牆壁，說道：「牆壁啊牆壁，你生而有幸，能嚐到四太爺手釀的美酒，縱然沒有我三哥在你臉上寫字，你…你…你也萬古不朽了。」令狐冲笑道：「比之這堵無知無識的牆壁，晚輩更是幸運得多了。」說著舉杯乾了。

　　向問天在旁陪得兩杯，就此停杯不飲。丹青生和令狐冲卻是酒到杯乾，越喝興緻越高，一直喝了十七八杯，黑白子這才出來，說道：「風兄，我大哥有請，請你留步。童兄便在這裏再喝幾杯如何？」言下之意，顯是只請令狐冲一人。向問天一愕，心想：「令狐兄弟年輕，無甚見識，他一人去比武，只怕誤事。但二莊主既如此說，終不成硬要跟去。」只得輕輕嘆了口氣道：「在下無緣拜見大莊主，實是終身之憾。」黑白子道：「童兄請勿見怪。我大哥隱居已久，向來不見外客，只是聽到風兄劍術當世無雙，心生仰慕，這才邀請一見，可絕不敢對童兄有不敬之意。」向問天道：「豈敢，豈敢。」令狐冲當下將長劍放在石几之上，跟著黑白子走出棋室，穿過一道走廊，來到一個月洞門前。

　　只見月洞門的額上寫著「琴心」兩個藍字，這二字用藍色琉璃砌成，筆致蒼勁，當是出於禿筆翁的手筆了。過了月洞門後，是一條清幽的花徑，兩旁修竹珊珊，花徑的鵝卵石上生滿青苔，顯得平素少有人行。走完這條花徑後，來到三間石屋之前。石屋前後植著七八株高大的蒼松，遮得四下裏都陰沉沉地，更見幽靜。黑白子輕輕推開屋門，低聲道：「請進。」

　　令狐冲一進屋門，鼻中便聞到一股檀香。黑白子道：「大哥，華山派的風兄來了。」內室走出一個老者，拱手道：「風兄駕臨敝莊，未克遠迎，恕罪恕罪。」令狐冲見這老者約有六七十歲年紀，骨瘦如柴，臉上的肉都凹了進去，真如一具骷髏，但雙目卻是炯炯有神，忙躬身道：「晚輩來得冒昧，請前輩恕罪。」那人道：「好說，好說。」黑白子道：「我大哥道號黃鍾公，風兄想必早已知聞。」令狐冲道：「久仰四位莊主的大名，今日拜見清顏，實是有幸。」心中卻道：「向大哥當真開玩笑，事先全沒跟我說及，只是要我一切聽他安排。現下他又不在我身邊，倘若這位大莊主出下什麼難題，不知如何應付才是。」

　　黃鍾公道：「聽說風兄是華山派前輩風老先生的傳人，劍法如神。老朽對風老先生的為人和武功，向來是十分仰慕的，只可惜緣慳一面。前些時江湖之中傳聞，說道風老先生已經仙去，老朽甚是悼惜。今日得見風老先生的嫡系傳人，也算是大慰平生之願了。不知風兄是風老先生的子侄麼？」令狐冲心下好生為難，尋思：「風太師叔祖有言叮囑，叫我不可洩漏他老人家的行蹤。我的劍法是他老人家所傳，不知向大哥又從何處得知。他在這裏大肆張揚不算，還說我也姓風，未免大有招搖撞騙之嫌，我若是直陳真相，卻又不妥。」只得含混說道：「我是他老人家的後輩子弟。晚輩資質愚魯，受教日淺，他老人家的劍法，晚輩學不到十之一二。」黃鍾公嘆了口氣，道：「倘若你真只學到他若人家劍法的十之一二，而我三個兄弟卻都敗在你的劍下，風老先生的造詣，可真是深不可測了。」令狐冲道：「三位莊主和晚輩均只隨意過了幾招，並未分什麼勝敗。便已住手。」黃鍾公點了點頭，皮包骨頭的臉展露出一絲笑意，道：「年輕人不驕不躁，十分難得。」

　　他見令狐冲一直站著說話，便道：「請坐，請坐。」令狐冲和黑白子剛坐好，便有一名垂髻童子捧上三杯清茶。黃鍾公道：「聽說風兄有一部琴譜，叫做『笑傲江湖之曲』，精微奧妙，世所罕有，這件事可真麼？老朽頗喜音樂，古譜之中，卻未聽見有這麼一部琴曲。」

　　令狐冲道：「這部琴譜，乃是近人之作。」心想：「向大哥謊話連篇，騙得他們慘了。我看孤山梅莊這四位莊主均非常人，而且是來求他們治我傷病，可不能再賣甚麼關子。當日劉正風和曲洋兩位前輩將這琴譜交於我手，原是怕他二人的嘔心瀝血之作湮沒於人世，這位大莊主既愛彈琴，何不便給他瞧瞧。」當下便將那琴譜從懷中掏了出來，離座而起，雙手奉上，說道：「大莊主請觀。」

　　黃鍾公欠身接過，說道：「是近人之作麼？老朽隱居已久，孤陋寡聞，原來當世出了一位音樂大師，老朽竟是不知。」言下卻是大有不信之意。他翻開第一頁來，說道：「這是琴簫合奏之譜，唔，曲子很長啊。」只瞧得片刻，臉上便已變色。

　　他右手翻閱琴譜，左手五根手指在桌上作出挑撚按捺的撫琴姿式，只翻得兩頁，便抬起了頭呆呆出神，自言自語的道：「這裏曲調變角變徵，如此迅捷，真能在琴上彈奏得出嗎？」令狐冲道：「確能彈奏得出。」

　　黃鍾公雙目直視，問道：「你何以得知？你會彈麼？」令狐冲搖頭道：「晚輩自然不會，只是我曾聽兩個人彈過。第一位彈琴之人，是和另一人的簫聲合奏的，他二位便是撰作此曲的了。」黃鍾公道：「另一個彈琴之人呢？」令狐冲聽他問到盈盈，胸口一熱，道：「另一位是個女子。」黃鍾公道：「是女子？她……她多大年紀了？」

　　令狐冲心想盈盈最惱旁人在背後說她和自己相識，絕不願讓黃鍾公知曉，便道：「那人的確實年齡，晚輩也不大清楚，當初我見她之時，是叫他作『婆婆』的。」黃鍾公「啊」的一聲，道：「你叫她婆婆？那麼是個老婆婆了？」令狐冲道：「晚輩當時隔著簾子聽這位婆婆彈琴，沒能見到她的面容，想起未必是個年老婆婆。」想到將盈盈這樣一個少女當作老太婆，一路叫她「婆婆」而此刻不知伊人何處，心頭又覺好笑，又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惆悵。

　　黃鍾公眼望窗外，出了一會神，才幽幽的問道：「這位婆婆的琴，彈得很好麼？」令狐冲道：「彈得極好。她也曾教我彈琴，只可惜我連一曲也沒學全。」黃鍾公急問：「她……她教你彈的是什麼曲子？」

　　令狐冲心想：「我若是說出『清心普善咒』的名字來，只怕給他猜到了就是盈盈。」便道：「晚輩性子不近音樂，曲調固然忘了，連曲子的名字也沒記住。」黃鍾公喃喃自語：「多半不會是她，她……她怎麼還會在人世？」又問：「那位婆婆此刻是在何處？」令狐冲嘆了口氣，道：「我若知道。那就好了。一天晚上我昏暈了過去，她便離我而去，從此就不知她到了什麼地方。」黃鍾公突然站起身來，說道：「你說在一天晚上，她突然離你而去，就此不知所終？」令狐冲黯然點頭。黑白子一直不語，眼見黃鍾公有些神不守舍，只怕他犯了舊病，當下插口道：「這位風兄弟和嵩山派的一位童兄到來。說道梅莊之中，若是有人能勝得他的劍法……」黃鍾公道：「嗯，定須有人能勝得他的劍法，他才肯將這部『笑傲江湖之曲』借我抄錄，是也不是？」黑白子道：「是啊，我們三個都敗下陣來，若非大哥出馬，我孤山梅莊，嘿嘿……」黃鍾公淒然一笑，道：「你們既然不成，我也不成。」黑白子道：「我們三人怎能和大哥相比？」黃鍾公道：「老了，不中用啦。」

　　令狐冲起站身來，雙手捧過琴譜，恭恭敬敬的說道：「寶劍贈烈士。此譜的撰作之人，當日原囑晚輩設法覓到雅擅音律的高士，將此譜奉贈，以免他二人的精心佳構湮沒不傳。大莊主道號『黃鍾公』，自是此道高手。自今而後，此譜歸大莊主所有。」

　　黃鍾公和黑白子都是為之一愕。黑白子在棋室之中，見向問天大賣關子，十分刁難，將人引得心癢難搔，卻料不到這個「風二中」竟是十分的慷慨。他是善奕之人，便想令狐冲此舉乃是佈了個陷阱，要引黃鍾公上當，但一時又瞧不出破詐在何處。黃鍾公也不便接，說道：「無功不受祿。你我素無淵源，焉可受你這等厚禮禮？二位來到敝莊，到底有何見教，還盼坦誠相告。」

　　令狐冲心想：「到底向大哥同我到梅莊來是何用意，他來此之前，一字未提。以我推測，當是求梅莊中的四位莊主替我療傷，但他所安排，處處透著十分詭秘，而這四位莊主又均是異行特立之士，說不定不能跟他們明言。反正我確是不知向大哥來此有何所求，我直言相告，並非有意欺人。」便道：「晚輩乃是跟隨童大哥前來寶莊，實不相瞞，踏入寶莊之前，晚輩既未得聞四位莊主的大名，亦不知世上有『孤山梅莊』這位莊子。」他頓了一頓，又道：「這自是晚輩孤陋寡聞，不識武林中諸位前輩高人，二位莊主莫怪。」意思是說，並不是「梅莊」的名頭不響，而是自己所知實在太少。

　　黃鍾公向黑白子瞧了一眼，臉露微笑，說道：「風兄弟說得極是坦誠，老朽多謝了。老朽本來奇怪，我四兄弟隱居臨安，江湖上極少人知，五嶽劍派跟我兄弟更是素無瓜葛，怎地會尋上門來？如此說來，風兄弟確是不知我四人的來歷了？」令狐冲道：「晚輩甚是慚愧，還望二位莊主多賜指教。適才說甚麼『久仰四位莊主大名』，其實……其實……是……」

　　黃鍾公點了點頭，道：「這部琴譜，你是誠心送給老朽的？」令狐冲道：「正是。」黃鍾公道：「老朽要再問一句，老弟到底是受了何人囑托，送此琴譜於我？」令狐冲道：「這琴譜的撰曲之人，只是囑我覓人傳此琴譜，可沒指定要送給何人，大莊主既是知音，這琴譜可說是深慶得主了。」黃鍾公「哦」了一聲，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絲喜色。黑白子道：「你將琴譜送給我大哥，那位童兄可答應麼？」令狐冲道：「那兩幅書畫是童大哥的，這部琴譜卻是在下之物。」黑白子道：「原來如此。」

　　黃鍾公道：「風兄弟一番好意，老朽甚是感謝，但風兄弟既是有言在先，要本莊有人勝過你的劍法，老朽可不能白佔這個便宜。咱們便來比劃幾招如何？」令狐冲尋思：「剛才這位二莊主言道『我們三人怎能和大哥相比』，那麼這位大莊主的武功，當遠在他三人之上。這三位莊主武功卓絕，我全仗風太師叔祖所傳劍法佔了上風，若和大莊主交手，未必再能獲勝，沒來由的又何苦自取其辱？就算我勝得了他，又有甚麼好處？」便道：「我那位童大哥一時好事，說這種話，實是令人汗顏。四位莊主不責狂妄，晚輩已是十分感激，如何再敢和大莊主交手？」黃鍾公道：「你這人甚好，咱們較量幾招，點到為止，又有什麼干係？」回頭從壁上摘下一桿玉簫，又從几上捧起瑤琴，將玉簫交給令狐冲，道：「你以簫作劍，我用瑤琴為兵刃。」他微微一笑，道：「我這兩件樂器雖不敢說價值連城，卻也是世上難得之物，總不成拿來砸壞了。大家裝模作樣的擺擺架式罷了。」令狐冲只得將玉簫接了過來，只見那簫通身碧綠，竟是上好的翠玉，近吹口處有幾點朱斑，殷紅如血，更映得玉簫之碧。黃鍾公手中所持之琴顏色十分陳舊，當是數百年甚至是千年以上的古物，這兩件樂器只須輕輕一碰，勢必同時粉碎，自不能以之真的打鬥，眼見無可再推，雙手橫捧玉簫，道：「請大莊主指點。」黃鍾公道：「風老先生一代劍豪，所傳劍法定是非同小可。風兄請。」令狐冲提起簫來，輕輕一揮，風過簫孔，發出幾下柔和的樂音。黃鍾公右手在琴絃上撥了幾下，琴音響處，將瑤琴之尾向令狐冲右肩推來。

　　令狐冲聽到琴音，心頭微微一震，玉簫便緩緩點出，點的是黃鍾公肘後的「小海穴」。那瑤琴若不撞過來便罷，倘是撞向令狐冲肩頭，他肘後穴道勢必先被點上。黃鍾公倒轉瑤琴，向令狐冲腰間砸到，琴身遞出之時，又是撥絃發聲。令狐冲心想：「我若以玉簫相格，自是兩件名貴樂器一齊撞壞。他為了愛惜樂器，定將收轉瑤琴。但如此打法，未免跡近無賴。」當下玉簫轉了一個弧形，點向對方腋下的「天泉穴」。黃鍾公舉琴一封，令狐冲便將玉簫縮了回來。黃鍾公在琴上連彈數聲，樂音轉急。黑白子臉色微變，倒轉著身子退出室去，將室門隨手帶上。

　　原來黃鍾公在琴上撥絃發聲，並非故示閒暇，卻是在琴音之中灌注以上乘內力，用以擾亂敵人心神，對方的內力和這琴音一生共鳴，便不知不覺的為琴音所制。琴音舒緩，對方出招也跟著舒緩；琴音急驟，對方出招也跟著急驟。但黃鍾公琴上的招數卻和琴音截然相反。他手中出招快速而琴音加倍悠閒，對方勢必無法擋架。這等以琴音混入武功中的功夫，乃是武學中最高的境界，若到登峰造極之時，根本不用出招，單是琴音便能令敵人心神散亂，經脈倒轉，如痴如狂之下昏暈嘔血而斃。黃鍾公的修為雖是未到這等境地，但琴招和琴音交互為用，對方武術上的招數縱然勝他十倍，只須數招之內不能將他克制，最後終非落敗不可。黑白子深知黃鍾公這一套功夫的厲害，生怕自己內力受損，便退到室外。

　　他隔著一道板門，仍是隱隱聽到琴聲。但聽得那琴聲時緩時急，忽爾悄然無聲，忽爾錚然大響，心想：「這位風兄為人厚道，跟我三兄弟過招，始終未曾令人有絲毫難堪。大哥以『七絃無形劍』和他相鬥，定然將他殺得身受重傷，未免可惜。但若不出這門功夫，梅莊之中便無人勝得了他。『江南四友』臨老時折在華山派一名後進少年手下，情何以堪？這是迫不得已之舉，但願大哥別傷了他性命才好。」

　　只聽得那琴聲越彈越急，一聲聲隔著板門透了出來，黑白子心口氣血翻湧，說不出的難受，在外間亦存身不住，又退到了大門之外，再將大門關上。這琴音經過兩道的阻隔，已是幾不可聞，但偶而琴音高亢，透了幾聲出來，仍令他心跳加劇。他佇立良久，但聽得琴音始終不斷，心下越是詫異：「這位風兄劍法固是極高，內力竟也如此了得。怎地在我大哥『七絃無形劍』久攻之下，仍能支持得住？只是他強撐越久，身體受損越是厲害，倘若因此而死，咱們不免心中抱撼了。」正凝思間，聽得背後腳步聲響，轉過身來，只見禿筆翁和丹青生二人並肩而至。丹青生低聲問道：「怎樣？」黑白子道：「已鬥了很久，這少年還在強自支撐。我擔心大哥會傷了他性命。」丹青生道：「我去向大哥求個情，不能傷了這位好朋友。」黑白子搖頭道：「進去不得。」

　　便在此時，琴音錚錚大響，琴音響一聲，三個人便退出一步，琴音連響五下，三個人不住自主的退了五步。禿筆翁臉色雪白，定了定神，才道：「大哥原來已練成了『六丁開山』這一路無形劍法。這六音連續狠打猛擊，那姓風的血肉之軀如何抵受得了？」言猶未畢，只聽得又是錚的一聲大響。

　　這錚的一聲大響過去，跟著又是拍的一響，卻是琴絃斷絕之聲，而且這一響聲音極大，似是數絃齊斷。黑白子等吃了一驚，推開大門搶了進去，又再推開內室板門，只見黃鍾公呆立不語，手中瑤琴七絃皆斷，在琴邊垂了下來。令狐冲手持玉簫，站在一旁，躬身說道：「得罪！」顯而易見，這番比武又是黃鍾公輸了。黑白子等三人盡皆駭然，他三人皆知黃鍾公內力之強，乃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人物，歸隱之前已是罕逢敵手，經過這十餘年來的勤修苦練，更是精進非凡，不料仍會折在華山派這個少年手中，非若親見，當真難信。

　　黃鍾公苦笑道：「這位風兄劍法之精，固是老朽生平僅見，而內力造詣竟亦如此了得，實是可敬可佩。老朽『七絃無形劍』，本道當世無敵，那知在風兄手底，竟如兒戲一般。」令狐冲道：「晚輩勉力支撐，多蒙前輩手下留情。」黃鍾公長嘆一聲，頹然坐倒，神情蕭索，但覺多年苦練，竟是一無用處，心下沮喪達於極點。

　　令狐冲見他如此，意有不忍，尋思：「雖然瞧向大哥之意，似是不欲我內力已失之事讓他們知曉，以免他們得悉我受傷求治，便生阻礙，但大丈夫光明磊落，我不能佔他這個便宜。」便道：「大莊主，有一事須當明言。我所以不怕你琴上所發出的無形劍氣，並非由於我內力高強，而是因為晚輩身上實是一無內力之故。」黃鍾公一怔，站起身來，說道：「什麼？」令狐冲道：「晚輩多次受傷，內力盡失，是以對你琴音全無感應。」黃鍾公道：「當真？」令狐冲道：「前輩若是不信，一搭搭晚輩脈搏便知。」說著伸出了右手。

　　黃鍾公和黑白子都是大為奇怪，心想他來到梅莊，雖非明顯為敵，終究不懷好意，何以竟敢坦然伸手，將自己命脈交於人手？倘若黃鍾公借著搭脈的因頭，扣住他手腕上穴道，那他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是無從施展，只好任由對方宰割了。黃鍾公適才運出「六丁開山」神技，非但絲毫奈何不了令狐冲，而且最後七絃齊響，內力催到頂峰，竟致七絃齊斷，如此大敗，終是心有不甘，尋思：「你若引我手掌過來，想反扣我穴道，我就再跟你一拚內力便了。」當即伸出右手，緩緩向令狐冲右手腕脈上搭去。他這一伸手之中，暗藏「虎爪擒拿手」、「龍抓功」、「小十八拿」的三種上乘擒拿手法，不論對方如何變招，他至多拿不住對方手腕，卻絕不致為對方所拿，不料五根手指搭將上去，令狐冲竟是一動不動，毫無反擊之象。黃鍾公心下剛感詫異，便覺令狐冲脈搏微弱，弦數弛緩，確是內力盡失。他一呆之下，不禁哈哈大笑，說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可上了你當啦，上了你的當啦。」他口中雖說自己上當，神情卻是歡愉之極。

第五十一回　湖底黑牢

　　要知他那「七絃無形劍」乃是一種高深之極的武功，既然對人使用，對手自然也是武學高明之士，內力之強，不用多說。對手內力越強，對琴音所起感應也是越加厲害，萬不料令狐冲竟然半點內力也無，以致這「七弦無形劍」對他也就毫無作用。黃鍾公大敗之後，心灰意冷，待得知悉自己所以落敗，並非由於自己的絕技不行，自是忍不住大喜若狂。他抓住了令狐冲的手連連搖晃，笑道：「好朋友，好朋友，可你為什麼要將這秘密告知老夫？」

　　令狐冲笑道：「晚輩內力全失，適才比劍之時隱瞞不說，已經存心不良，怎可相欺到底？」黃鍾公捋鬚大笑，說道：「如此說來，我的『七絃無形劍』倒還不算是廢物，我只怕『七絃無形劍』變成了『斷絃無用』呢。」

　　黑白子忽道：「風兄，你坦誠相告，我兄弟俱都感激，但你豈不知自洩弱點，我兄弟若要取你性命，已是易如反掌？你劍法雖高，內力全無，終不能和我等相抗。」令狐冲道：「二莊主此言不錯。晚輩知道四位莊主是英雄豪傑，這才明言。」言下是說，既是英雄豪傑，豈能乘人於危。黃鍾公點頭道：「甚是，甚是。風兄弟，你來到敝莊有何用意，也不妨直言。我四兄弟跟你一見如故，只須力之所及，無不從命。」黑白子道：「你內力既失，想是受了重傷。在下有一至交好友，醫術如神，只是為人怪癖，輕易不肯為人治病，但衝著在下的面子，必肯為你施治。」禿筆翁道：「那『殺人名醫』平一指對我二哥向來……」令狐冲失聲道：「是平一指平大夫？」黑白子道：「正是，你也聽過他的名字是不是？」

　　令狐冲黯然道：「這位平大夫，數月之前，已在山東的五霸岡上逝世了。」黑白子「啊喲」一聲，驚道：「他……他死了？」丹青生道：「他什麼病都能治，怎麼醫不好自己的病？啊，他是給仇人害死的？」令狐冲搖了搖頭，對於平一指之死，心下一直甚是歉仄，說道：「平大夫臨死之時，還替晚輩把了脈，說道晚輩之傷，甚是古怪，他確是不能醫治。」黑白子聽到平一指的死訊，甚是傷感，坐著呆呆的不語，眼中流下淚來。

　　黃鍾公沉思半晌，道：「風兄弟，我指點你一條路子，對方肯不肯答允，卻是難言。我修一通書信，你持去見少林寺掌門方證大師，如他能以少林派內功絕技『易筋經』相授，你內力便有恢復之望。這『易筋經』本是他少林派不傳之秘，但方證大師昔年欠了我一些情，說不定能賣我的老面子。」令狐冲聽他二人一個介紹平一指，一個指點去求方證大師，都是十分對症，而且均是全力推介，可見這兩位莊主不但見識超人，而對自己也是一片熱誠，不由得心下感激，說道：「這『易筋經』神技，方證大師只傳本門弟子，而晚輩卻不便拜入少林門下，此中甚有難處。」他深深一揖，說道：「四位莊主的好意，晚輩有生之日，自當銘誌不忘。死生有命，晚輩身上之傷，也不怎麼打緊，倒教四位掛懷了。晚輩這就告辭。」

　　黃鍾公道：「且慢。」轉身走進內室，過了片刻，手中拿著一個瓷瓶出來，道：「這是昔年先師所賜的兩枚藥丸，補身療傷，頗有良效。送了給小兄弟，也算是你我相識一場的一點小意思。」令狐冲見瓷瓶的木塞極是陳舊，心想這是他師父的遺物，保存至今，自必珍貴無比，忙道：「這是前輩的尊師所賜，非同尋常，晚輩不敢拜領。」黃鍾公搖了搖頭，說道：「我四人絕足江湖，早就不與外人爭鬥，療傷聖藥，也用它不著。我兄弟既無門人，亦無子女，你推辭不要，這兩枚藥丸我只好帶進棺材裏去了。」

　　令狐冲聽他說得淒涼，只得鄭重道謝，接了過來，告辭出門。黑白子、禿筆翁、丹青生三人陪他同到棋室。向問天見四人臉色均甚鄭重，心念一轉，已知令狐冲和大莊主比劍又是勝了。

　　倘是大莊主得勝，黑白子固是仍然不動聲色，但禿筆翁和丹青生二人必定意氣風發，一見面就會伸手來取那幅張旭的書法和范寬的山水，他善於揣摸旁人心思，雖然明知令狐冲得勝，仍是假意問道：「風兄弟，大莊主指點了你劍法嗎？」令狐冲道：「大莊主功力之高，人所難測，但適逢小弟內力全失，對大莊主瑤琴上所發內力不起感應。天下僥倖之事，莫過於此。」丹青生瞪眼對向問天道：「這位風兄弟為人誠實，什麼都不隱瞞。你卻說他內力遠勝於你，教我大哥上了這大當。」向問天笑道：「風兄弟內力未失之時，確是遠勝於我啊。我說的是從前，可沒說現在。」禿筆翁哼的一聲，道：「你不是好人！」

　　向問天拱了拱手，向黑白子道：「既是梅莊之中，無人勝得了我風兄弟的劍法，就此告辭。」轉頭向令狐冲道：「咱們走吧。」令狐冲抱拳躬身，說道：「四位莊主隆情高誼，晚輩感激不盡，日後若有機緣，當再造莊拜見。」丹青生道：「風兄弟，你不論那一日想來喝酒，隨時駕臨，這位童兄嘛，嘿嘿，嘿嘿。」向問天微笑道：「在下酒量甚窄，自不敢再來自討沒趣了。」說著又拱了拱手，拉著令狐冲的手走了出去。黑白子等一直送了出來。向問天道：「三位莊主請留步，不勞遠送。」禿筆翁道：「哈，你道我們是送你嗎。我們送的是風兄弟。若是你童兄一人來此，我們一步也不送呢。」向問天笑道：「原來如此。」

　　黑白子等直送到大門之外，這才和令狐冲珍重道別，禿筆翁和丹青生對著向問天直瞪眼，恨不得將他背上那個包袱搶了下來。向問天攜著令狐冲的手，步入柳蔭深處，離梅莊已遠，笑道：「那位大莊主琴上所撥的『無形劍氣』十分厲害，兄弟，你如何取勝？」令狐冲道：「原來大哥一切早知就裏。幸好我內力盡失，否則只怕此刻性命已經不在了。大哥，你跟這四位莊主有仇麼？」向問天道：「沒有仇啊。我跟他們從未會過面，怎說得上有仇？」

　　忽聽得有人叫道：「童兄，風兄，請你們轉來。」令狐冲轉過身來，只見一個人影快速無比的竄到了身前，正是丹青生。他手中還拿一隻酒碗，碗中盛著大半碗酒，這等迅速奔行而酒漿毫不濺出，輕功之強，實是罕見。向問天道：「四莊主匆匆趕來，有何見教？」丹青生道：「風兄弟，我有半瓶百年以上的竹葉青，你若不嘗一嘗，甚是可惜。」說著將酒碗遞了過去。令狐冲接過酒碗，只見那酒碧如翡翠，盛在碗中，宛如深不見底，一股酒香，極是醇厚，讚道：「果是好酒。」喝一口，讚一聲：「好！」一連四口，將半碗酒喝乾了，道：「這酒輕靈厚重，兼而有之，當是揚州、鎮江一帶的名釀。」丹青生道：「正是，那是鎮江金山寺的大和尚送給我的。他寺中共有六瓶，稱為金山寺的鎮寺之寶。風兄弟，我那裏還有幾種好酒，請你去品評品評如何？」

　　令狐冲日來對「江南四友」甚生好感，頗有親近之意，二來有好酒可喝，如何不喜，當下轉頭向著向問天，瞧他意向。向問天道：「兄弟，四莊主邀你去喝酒，你就去吧。至於我呢，三莊主和四莊主見了我就生氣，我就那個嘿嘿，嘿嘿。」丹青生笑道：「我幾時見你生氣了，一起去，一起去。你既是風兄弟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了。」

　　向問天還待推辭，丹青生左臂挽住了他手臂，右臂挽住了令狐冲，笑道：「去去，再去喝幾杯。」令狐冲心想：「我們告辭之時，這位四莊主對向大哥神色甚是不善，怎地忽又親熱起來？莫非他念念不忘向大哥背上包袱中的書畫，另行設法謀取麼？」

　　三人回到梅莊，禿筆翁等在門口，喜道：「風兄弟又回來了，妙極，妙極。」四人重行回到棋室之中。丹青生斟上各種美酒和令狐冲暢飲，黑白子卻始終沒有露面。

　　眼見天色將晚，禿筆翁和丹青生似是在等什麼人，不住斜眼向門口張望。向問天告辭了幾次，他二人總是全力挽留。令狐冲並不理會，只是喝酒。向問天看了看天色，笑道：「二位莊主若不留我們吃飯，可要餓壞我這飯桶了。」禿筆翁道：「是，是！」大聲叫道：「丁管家，快安排筵席。」丁堅在門外答應了。便在此時，室門推開，黑白子走了進來，向令狐冲道：「風兄弟，敝莊另有一位朋友，想請教你的劍法。」禿筆翁和丹青生一聽此言，同時跳起身來，喜道：「大哥答允了？」令狐冲心想：「那人和我比劍，須先得到大莊主的允可。他們留著我在這裏，似是二莊主在向大莊主商量，求了這麼久，大莊主方始答允。那麼此人不是大莊主的子侄後輩，便是他的下屬，難道他的劍法竟比大莊主還要高明麼？」轉念一想，暗叫：「啊喲不好，他們此刻知我內力全無，自己是顧全身份，不便出手，若是派一名後輩或是下屬來跟我動手，專門和我比拚內力，豈不是立時取了我性命？」但隨即又想：「這四位莊主都是光明磊落的英雄俠士，豈能做這等卑鄙的行徑？但三莊主、四莊主愛那兩幅書畫若狂，二莊主貌若冷靜，對那些棋局卻也是不到手便難以甘心，為了這些書畫棋局而行此下策，亦非事理之所無。若是有人真欲以內力傷我，我先以劍法刺傷他的關節要害。」

　　在這一霎時之間，他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黑白子道：「風兄弟，勞你駕再走一趟。」令狐冲道：「若以真實功夫而論，晚輩連三莊主、四莊主都非敵手，更不用說大莊主、二莊主了。孤山梅莊四位前輩武功卓絕，只是和晚輩杯酒相投，這才處處眷顧容讓。晚輩一些粗淺劍術，實在不必再獻醜了。」

　　丹青生道：「風兄弟，那人的武功當然比你高，不過你不用害怕，他……」黑白子截住他的話頭，說道：「敝莊之中，尚有一個精研劍術的前輩名家，聽說風兄弟的劍法如此了得，說甚麼也要較量幾手，還望風兄弟再比一場。」令狐冲甚是躊躇，心想再比一場，說不定被迫傷人，便和「江南四友」翻臉成仇，說道：「四位莊主待晚輩極好，若是再比一場，也不知這位前輩脾氣如何，倘是鬧得不歡而散又或者晚輩傷在這位前輩劍底，豈不是壞了和氣？」丹青生笑道：「沒關係，不……不……」黑白子又搶著道：「不論怎樣，我四人絕不會怪你風兄弟。」向問天道：「好吧，再比試一場，又有何妨？我可有些事情，不能多耽擱了，須得先走一步。風兄弟，咱們到廣州府見。」

　　禿筆翁和丹青生齊聲道：「你要先走，那怎麼成？」禿筆翁道：「除非你將張旭的書法留下了。」丹青生道：「風兄弟輸了之後，又到那裏去找你取書畫棋譜？不成，不成，你再耽一忽兒。丁管家，快擺筵席哪！」

　　黑白子道：「風兄弟，我陪你去。童兄，你先請用飯，咱們過不多久，便回來陪你。」向問天連連搖頭，道：「這場比賽，你們志在必勝，我風兄弟劍法雖高，臨敵經驗卻淺，我若不在旁掠陣，這場比試縱然輸了，也是輸得心不甘服。」黑白子道：「童兄此言是何用意？難道我們還會使詐不成？」向問天道：「孤山梅莊四位莊主乃是豪傑之士，在下久仰威望，那是十分信得過的。但風兄弟要去和另一人比劍，在下實不知梅莊中除了四位莊主之外，竟然另有一位高人？請問二莊主，此人是誰？在下若知這人和四位莊主一般，也是光明磊落的英雄俠士，那就放心了。」

　　丹青生道：「此人武功名望，和我四兄弟相比，那是只高不低。」向問天道：「武林之中，名望能和四位莊主相埒的，屈指寥寥可數，諒來在下必知其名。」禿筆翁道：「這人的名字，卻不便跟你說。」向問天道：「那麼在下定須在旁觀戰，否則這場比試便作罷論。」丹青生道：「你何必如此固執？我看童兄臨場，於你有損無益，此人隱居已久，不喜旁人見到他的面貌。」向問天道：「那麼風兄弟又怎麼和他比劍？」黑白子道：「雙方都戴上面幕，只露出一對眼睛，便誰也看不到誰了。」向問天道：「三位莊主是否也戴上面幕？」黑白子道：「是啊。這人脾氣古怪得緊，否則他便不肯動手。」向問天道：「那麼在下也戴上面幕便是。」黑白子躊躇半晌，道：「童兄既是執意要臨場觀鬥，那也只好如此，但請童兄答允一件事，自始至終，不可出聲。」向問天笑道：「裝聾作啞，那還不容易？」。

　　當下黑白子在前引路，向問天和令孤冲跟隨其後，禿筆翁和丹青生走在最後。令狐冲見他走的是通向大莊主居室的舊路，來到大莊主室外，黑白子在門上輕扣三響，推門進去。只見室中一人頭上已套了黑布罩子，瞧他衣衫，便是黃鍾公。黑白子走到他身前，俯頭在他耳邊低語數句。黃鍾公搖了搖頭，顯是不願向問天參與。黑白子又低語數句，黃鍾公仍是搖頭。黑白子點了點頭，轉頭道：「我大哥以為，比試劍法事小，若是惹惱了那位朋友，多有不便。比劍之事，就此作罷。」五個人躬身向黃鍾公行禮，告辭出室。丹青生氣忿忿的道：「童兄，你這人真是古怪，難道還怕我們一擁而上，欺侮這位風兄弟不成？你非要在旁觀鬥不可。鬧得好好一場比試，化作雲煙，豈不令人掃與？」

　　禿筆翁道：「二哥花了老大力氣，才求得我大哥答允，偏偏你又來搗蛋。」向問天笑道：「好啦，好啦，我便讓一步，不瞧這場比試啦。你們可要公公平平，不許欺騙我風兄弟。」黑白子等三人大喜，齊聲道：「你當我們是什麼人了？那有欺騙風兄弟之理？」向問天笑道：「我在棋室中等候。風兄弟，他們鬼鬼祟祟，不知玩什麼把戲，你可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千萬小心了。」令狐冲笑道：「梅莊之中，盡是高士，豈有行詭使詐之人？」丹青生笑道：「是啊，風兄弟那像你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向問天走出幾步，回頭招手道：「風兄弟，你過來，我得囑咐你幾句，可別上了人家的當。」令狐冲心道：「向大哥忒也小心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莫要騙我，也不這麼容易。」丹青生等笑了笑，走近身去。向問天拉住他手，令狐冲便覺他在自己手掌之中，塞了一個紙團。

　　令狐冲一捏之下，覺得紙團中有一枚硬物。向問天笑嘻嘻的拉他近前，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你見了那人之後，便跟他拉手親近，將這紙團中的一粒物事，偷偷塞在他手中。這事牽連重大，不可輕忽。哈哈，哈哈。」他說這幾句話之時，語氣甚是鄭重，但臉上始終帶著笑容，最後幾下哈哈大笑，和他的說話更是毫不相干。但黑白子等三人卻都道他說的乃是奚落自己三人的言語。丹青生道：「有甚麼好笑？風兄弟固然劍法高明，你童兄劍法如何，咱們可還沒請教。」向問天笑道：「在下的劍法稀鬆平常，可不用請教了。」說著搖搖擺擺的出外。

　　丹青生笑道：「好，咱們再見大哥去。」四人重行走進黃鍾公的琴堂。黃鍾公沒料到他們去而復回，已將頭上的罩子除去。黑白子道：「大哥，那位童兄終於給我們說服，答允不下去觀戰了。」黃鍾公道：「好。」拿起黑布罩子，又套在頭上。丹青生拉開木櫃，取了一隻黑布罩子出來，將其中一隻交給令狐冲，道：「這是我的，你戴著吧。大哥，我借你的枕頭套用用。」走進內室，過得片刻，出來時頭上已罩了一隻青布的枕頭套子，套上剪了兩個圓孔，露出一雙光溜溜的眼睛。黃鍾公點了點頭，向黑白子道：「二弟，帶兩柄木劍下去。」黑白子又打開木櫃，取了兩柄木劍出來。令狐冲心想：「他們怎地一再說是『下去』？難道那人住在什麼低窪之地？」黃鍾公轉頭向令狐冲道：「風兄弟，咱們去見一位朋友，跟你較量一下劍法。這場比試不論誰勝誰敗，請你對外人一句也別提起。」令狐冲道：「這個自然，晚輩先已說過，來到梅莊，絕非求名，豈有到外面胡說張揚之理？何況晚輩敗多勝少，也沒甚麼好說的。」

　　黃鍾公道：「那倒未必盡然，但相信風兄弟言而有信，不致外傳。不過，此後所見，請你也是一句不提，連那位童兄也不可告知，這件事做得到麼？」令狐冲躊躇道：「連童兄也不能告知？比劍之後，他定會問長問短，我若絕口不言，未免於友道有虧。」黃鍾公道：「那童兄也是個老於江湖之人，既知風兄弟已答應了老夫，大丈夫千金一諾，不能食言而肥，自也不致於強人所難。」令狐冲點頭道：「那也說得是，晚輩答應了便是。」

　　黃鍾公拱了拱手，道：「多謝風兄弟厚意。請！」令狐冲轉過身來，便往外去。那知丹青生向內室指了指，道：「在這裏面。」令狐冲一怔，大是愕然：「怎地在內室之中？」隨即省悟：「啊，是了！和我比劍之人乃是個女子，說不定是大莊主的夫人或是姬妾，所以他們堅絕不讓向大哥在旁觀看，既不許她見到我的相貌，又不許我見到她的真面目，自是男女有別之故。」想通了此節，種種疑因豁然而解，但一捏掌心中的紙團和其中那枚小小的硬物，便又尋思：「看來向大哥早知我是要去和這女子比劍。他自己急欲見她一面，既不可得，便要我傳遞書信和信物。這中間定有私情曖昧。向大哥和我雖是義結金蘭，但四位莊主待我甚厚，我若是傳遞此物，太也對不住四位莊主，這便如何是好？」又想：「向大哥和四位莊主都是五六十歲年紀之人，那女子定然也非年輕，縱有情緣牽纏，也是許久以前之事了，就算遞了這封信，想來也不會壞了那女子的名節。」沉吟之際，五個人已走進了內室。

　　室內一床一几，陳設甚是簡單。床上掛了一頂紗帳，甚是陳舊，已呈黃色。几上放著一張短琴，通體黝黑，似是鐵製。令狐冲心想：「這一切事情推演，似乎均是向大哥先行安排好了的。唉，他情深若斯，我豈可不助他償了這個心願？」要知令狐冲生性灑脫，於名教禮教之防，向來便不放在心上，內心之中，隱隱似乎那個女子便是小師妹岳靈珊，她嫁了師弟林平之，自己則是向問天，隔了數十年後，千方百計的又想去和小師妹見上一面，會面竟不可得，則傳遞一樣昔年的信物，聊表情愫，也足慰數十年的相思之苦。他心下又想：「向大哥擺脫魔教，不惜和教主及教中眾兄弟翻臉，多半也是為了這個舊情人之故。」

　　他心涉遐想之際，黃鍾公已掀開床上的被褥，再將床板揭了起來，下面卻是一塊鐵板，上有銅環。黃鍾公握住銅環，向上一提，一塊三尺闊、五尺長的鐵板應手而起，露出一個長大方洞。這鐵板厚達半尺，顯然甚是沉重，他將之平放在地上，說道：「此人的居所有些奇怪，風兄弟請跟我來。」說著便向洞中躍入，雙足落地後頭頂便即隱沒。黑白子道：「風兄弟先請。」令狐冲跟著躍下，只見下面牆壁上點著一盞油燈，發出淡黃色光茫，置身之所，似是個地道。他跟著黃鍾公向前行去，黑白子等三人依次理下。行了約莫二丈，前面已無去路，黃鍾公從懷中取出一串鑰匙，插入了一個匙孔，轉了幾轉，向內推動。只聽得軋軋聲響，一扇石門緩緩開了。令狐冲見那石門便如是一塊大岩石相似，少說也有兩尺來厚，心下越感驚異，而對向問天卻又多了幾分同情之意，尋思：「他們將這女子關在地底，自然是強加囚禁，違其本願。這四位莊主似是仁義豪傑之士，卻如何幹這種卑鄙的勾當？」他隨著黃鍾公走進石門，地道一路向下傾斜。走出數十丈後，又來到一扇門前，黃鍾公又取出鑰匙，將門開了，這一次卻是一扇極厚的鐵門。地勢不斷的向下傾斜，只怕已深入地底百丈有餘。這地道轉了幾個彎，前面又出現一道門。令狐冲心下暗暗冷笑：「我還道梅莊四位莊主琴棋書畫，乃是高人雅士，那知竟然私設地牢，將人關在這等暗無天日所在。」他初下地道時，對四人並無提防之意，此刻卻不免大起戒心，暗自慄慄：「他們跟我比劍不勝，莫非引我來到此處，也要將我囚禁於此？這地道中機關門戶，重重疊疊，當真是插翅難飛。」可是雖有戒備之意，但前有黃鍾公，後有黑白子、禿筆翁、丹青生，自己手中一件兵器也沒有，明知對方用心不善，卻也是無可奈何。

　　第三道門戶卻是由四道門夾成，一道鐵門後，一道釘滿了棉絮的木門，其後又是一道鐵門，又是一道釘棉的板門。令狐冲尋思：「為甚麼兩道鐵門之中要夾兩道釘滿棉絮的板門？是了，想來被囚之人內功十分厲害，這棉絮是吸去她的掌力，以防她要破鐵門。」此後連行走數十丈，不見再有門戶，地道隔老遠才有一盞油燈，有些地方油燈已熄，更是一片漆黑，要摸索而行十餘丈，才又見燈光。令狐冲覺得在這地道之中呼吸極是不暢，壁上和足底潮濕之極，突然之間，想起一事：「啊喲，那梅莊是在西湖之旁，走了這麼遠，只怕已是深入西湖之底的中心。一個人給囚於湖底，自然無法自行脫困，別人便要設法搭救，也是不能，倘若擊穿牢壁，湖水便即灌入。」

　　再前行數丈，地道突然收窄，必須弓身而行，越向前行，彎腰越低。令狐冲聽得身後丹青生發出詛罵之聲，想是他身材高大，如此彎腰俯行，加倍的不舒服。走了一盞茶時分，黃鍾公停了下來，接著發出噹噹噹的聲響，似是他用什麼物事擊打一扇鐵門，過了一會，又聽得鑰匙旋轉之聲，呀的一聲響，鐵門推開。黃鍾公晃亮火摺，點著了壁上的油燈，微光之下，只見前面鐵門上現出一孔，約莫一尺見方，那鐵門仍是緊緊關著，適才鐵門推開之聲，原來開的只是那方孔上的小鐵門。這扇小鐵門，想是傳遞飲食之用了。

　　黃鍾公對著那方孔朗聲道：「任兄，黃鍾公四兄弟拜訪你來啦。」令狐冲一呆，尋思：「怎地大莊主叫他任兄？難道裏面所囚的不是女子？」但裏面竟然無人答應。黃鍾公又道：「任兄，我們久疏拜候，甚是歉仄，今日特來告知一件大事。」室內一個濃重的聲音罵道：「去你媽的大事小事，有屁就放，沒屁放給我滾得遠遠地。」

　　令狐冲大是驚奇，先前的種種設想，霎時之間全部推翻，這口音不但是個老年的男子，而且出話粗俗，簡直是個市井俚人。只聽黃鍾公說道：「先前我們只道當今之世，劍法之高，自以任兄為第一，豈知大謬不然。今日有一人來到梅莊，我們四兄弟固然不是他的敵手，任兄的劍法和他一比，那也是有如小巫見大巫了。」令狐冲道：「原來他是坦言語相激，要那人和我比劍。」那人哈哈大笑，道：「黃鍾公，你們四個小雜種鬥不過人家，便激他來和我比劍，想我替你們料理了這個強敵，是不是？哈哈，打的倒是如意算盤，只可惜我廿年不動劍，劍法早已忘了。小雜種，夾著尾巴給我滾蛋吧。」令狐冲心下駭然：「此人機智無比，料事如神，一聽黃鍾公之言，便已算到，實是江湖上罕見的人材。」

　　黑白子道：「大哥，任先生本來不是此人的敵手。他說梅莊之中，無人勝得過他，這句話原是不錯。咱們不用跟任先生多說了。」那姓任的喝道：「你激我有什麼用？姓任的難道還能為你們梅莊這四個小雜種辦事？」黑白子道：「此人劍法得自華山派風清揚老先生的真傳。大哥，聽說任先生當年縱橫江湖，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風老先生一個人。任先生有個外號，叫什麼『望風而逃』這個『風』字，便是指風清揚風老先生而言，此言可真？」那姓任的哇哇大叫，罵道：「放屁，放屁，臭不可當。」丹青生道：「二哥錯了。」黑白子道：「怎地錯了？」丹青生道：「你說錯了一個字。任先生的外號不是叫『望風而逃』，而是叫『聞風而逃』你想，任先生如果望見了風老先生，二人相距已不甚遠，風老先生還容得他逃走嗎？只有一聽到風先生的名字，立即拔足便奔，急急如喪家之犬……」禿筆翁道：「忙忙似漏網之魚！」丹青生道：「這才得保首領，直至今日啊。」那姓任的不怒反笑，說道：「四個小雜種給人家逼得已無容身之所，無可奈何，這才想到老夫。老夫若是中了你們的詭計，那也不姓任了。」黑白子嘆了口氣，道：「風兄弟，這位任先生一聽到你這個『風』字，已是魂飛魄散，心膽俱裂。這劍是不用比了，我們承認你當世劍法第一便是。」

　　令狐冲雖然發見那人並非女子，先前種種推想全部錯了。但見他深陷牢籠之中，顯然年月已是極久，同情之心，不禁油然而生，從黃鍾公等人的語氣之中，推想這人武功必然極高，聽黑白子如此說，忙道：「二莊主此言差矣，風老先生和晚輩談論劍法之時，對這位……這位任老先生極是推崇，說道當世劍法，他只佩服任老先生一人，他日晚輩若有機緣拜見任老先生，務須誠心誠意，恭恭敬敬的請他老人家指教。」

　　此言一出，黃鍾公等四人都是愕然。那姓任的卻十分得意，呵呵大笑，道：「小朋友，你這話說得很對，風清揚並非泛泛之輩，也只有他，才識得我劍法的精妙所在。」黃鍾公道：「風…風老先生知道他…他是在這裏？」令狐冲信口胡吹，說道：「風老先生只道任老先生歸隱在名山勝地。他老人家教晚輩練劍之時，常常提及任老先生，說道練這種劍招，是用來和任老先生之傳人對敵的，世上若無任老先生，這種繁難的劍法根本就不必學。」他此時對梅莊四莊主頗為不滿，是以這幾句話頗有奚落之意，心想這姓任的一代豪傑，卻被囚禁於這暗無天日的所在，定是中了暗算。梅莊四莊主所使手段之卑鄙，那是不問可知了。

　　那姓任的道：「是啊，小朋友，風清揚果然有見識。你將梅莊這幾個傢伙都打敗了，是不是？」令狐冲道：「我的劍法既是風老先生親手所傳，除非是你任老先生自己，又或是你的傳人，常人自然不是敵手。」他說這幾句話，那是公然和黃鍾公等人過不去了。他越感這地底黑牢中潮濕鬱悶，心中越是對四個莊主氣惱，只覺在此處耽得片刻，已是如此難受，他們將這樣一位大英雄關在這潮濕的所在，一關便是數十年，當真殘忍無比，心想你們便將我當場殺了，我也要諷刺你們一番。黃鍾公等聽在耳裏，自是老大沒趣，但他們確是比劍而敗，那也無可如何。黑白子老謀深算，卻另有一種想法，尋思這人不肯和令狐冲比劍，縱以言語相激，也是無用，看來令狐冲另有深意，似是故意討好於他，再逗他比劍，聽得丹青生說了個「風」字，便扯扯他的衣袖，叫他不可打岔。

　　那人道：「很好，很好，小朋友，你替我出了胸中一口惡氣。你怎樣打敗了他們？」令狐冲道：「梅莊中第一個和我比劍的，是個姓丁的朋友，叫什麼『一字電劍』丁堅。」那人道：「此人劍法華而不實，但以劍光唬人，並無真實本領，你根本不用出招傷他，只須將劍鋒擺在那裏，他自己會將手指、手腕、手臂送到你劍鋒上來，自己切斷。」

　　五人一聽，盡皆駭然，不約而同的都「啊」了一聲。那人問道：「怎樣？我說得不對嗎？」令狐冲道：「說得對極了，前輩便似親眼所見一般。」那人笑道：「好極，他割斷了五根手指還是一隻手掌？」令狐冲道：「晚輩將劍鋒側了一側。」那人道：「不對，不對，對付敵人有什麼客氣？你心地仁善，將來必吃大虧。第二個是誰跟你對敵？」

　　令狐冲道：「那四莊主。」那人道：「嗯，老四的劍法當然比那個什麼『一字屁劍』高明些，但也高不了多少。他見你勝了丁堅，定然上來便使他的得意絕技，哼哼，那叫什麼劍法啊？是了，叫作『潑墨披麻劍法』，什麼『白虹貫日』、『騰蛟起鳳』，又是甚麼『春風楊柳』。」

　　丹青生聽他將自己的得意劍招說得絲毫不錯，更加駭異。令狐冲道：「四莊主的劍法，其實也算得高的，只不過攻人之際，破綻太多。」那人呵呵一笑，說道：「老風的傳人果然有兩下子，你一語破的，將他這路『潑墨披麻劍法』的致命弱點說了出來。他這路劍法之中，有一招自以為最厲害的殺手，叫做『玉龍倒懸』，仗劍當頭硬砍，他不使這劍便罷，若是使將出來，撞到老風的傳人，只須將長劍順著他劍鋒滑了上去，他的五根手指便都給披斷了，手上的鮮血，便如潑墨一般的潑下來了。這叫做『潑血披指劍法』，哈哈，哈哈。」令狐冲道：「前輩料事如神，晚輩果是在這一招上勝他，只是晚輩跟他無冤無仇，四莊主又曾以美酒相饗，這五根手指嗎，倒是不必披下來了，哈哈，哈哈。」丹青生的臉色早氣得又紅又青，當真是名副其實的「丹青生」，只是頭上罩了一個枕套，誰也瞧不出來。

　　那人道：「禿頭老三善使判官筆，他這一手字寫得好像三歲小孩子一般，偏生要附庸風雅，武功之中，居然自稱包含了書法名家的筆意。嘿嘿，小朋友，要知臨敵過招，那是生死繫於一線的大事，全力相搏，尚恐不勝，那裏還有閒情逸致，講究什麼鍾王碑帖？除非對方武功跟你差得太遠，你才能將他玩弄於掌股之間，只要雙方武功相若，你再用判官筆來寫字，那是將自己的性命雙手獻給敵人了。」令狐冲道：「前輩之言是極，這位三莊主和人動手，確是太過托大了一點。」禿筆翁初時聽那人如此說，極是惱怒，但越想越覺他的說話有理，自己將書法融化在判官筆的招數之中，雖是好玩，筆上的威力其實已然大減，令狐冲若不是手下留情，十個禿筆翁也給他斃了，想到此處，不由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那人笑道：「要勝禿頭老三，那是很容易的。他的判官筆法本來相當可觀，就是太過狂妄，偏要在武功中加上什麼書法。嘿嘿，高手過招，所爭的只是尺寸之間，他將自己性命來鬧著玩，居然活到今日，也算得是武林中的一樁奇事。禿頭老三，近二十年來你縮頭不出，沒到江湖上行走，是不是？」禿筆翁哼了一聲。並不答話，心中又是一寒，自忖：「他的話一點不錯，這二十年中我若在江湖上闖盪，焉能活到今日？」

　　那人道：「老二玄鐵棋盤上的功夫，那可是真材實料了，一動手攻人，一招快似一招，勢如疾風驟雨，等閒之輩，確是不易招架。小朋友，你怎樣破他，說來聽聽。」令狐冲道：「這個『破』字，晚輩是不敢當的，只不過我一上來就跟二莊主對攻，第一招便讓他取了守勢。」那人道：「很好。第二招呢？」令狐冲道：「第二招晚輩仍是搶攻，二莊主又取了守勢。」那人道：「很好。第三招怎樣？」令狐冲道：「第三招仍是我攻他守。」那人道：「了不起。黑白子的玄鐵棋枰當年威震大江南北，只須有人擋得他驚天動地的三招連環，黑白子便饒了他不殺，此人在武林中就此出人頭地，一舉成名。小朋友居然逼得他連守三招，很好，第四招他怎生反擊？」令狐冲道：「第四招還是晚輩攻擊，二莊主守禦。」那人道：「老風的劍法當真如此高明？以我所料，便是老風親自動手，雖然勝得黑白子，卻也不能逼得他在第四招上仍取守勢啊。第五招一定是他攻了？」令狐冲道：「第五招攻守之勢並未改變。」

　　那姓任的「哦」的一聲，半晌不語，隔了好一會，才道：「你一共攻了幾劍，黑白子這才回擊？」令狐冲道：「這個……這個…招數倒記不起了。」黑白子道：「風弟兄劍法如神，自始至終，黑白子未能還得一招。他攻到四十餘招時，我自知不是敵手，這便推枰認輸。」那人「啊」的一聲大叫，說道：「豈有此理？風清揚雖是華山派劍宗出類拔萃的人才，但華山劍宗的劍法有其極限。我絕不信華山派之中，古往今來有那一人能連攻黑白子四十餘招，逼得他無法還手。」黑白子道：「任兄還很瞧得起在下，只是這位風兄弟青出於藍，劍法之高，早已遠遠超越華山劍宗的範圍。」那人道：「很好，小朋友，我很想見識見識你的劍法。」令狐冲道：「前輩不可上他們的當。江南四友只想引你和我比劍，其實暗中另有所圖。」

第五十二回　被困牢籠

　　那人道：「有何圖謀？」令狐冲道：「他們和我的一位朋友打了個賭，若是梅莊之中，有人勝得了晚輩的劍法，我那朋友便要輸幾件物事給他們。」那人道：「輸幾件物事？嗯，想必是罕見的琴譜棋譜，又或是前代的什麼書畫真跡？」令狐冲道：「前輩料事如神。」那人道：「我只瞧瞧你的劍法，並非真的過招，再說，我也未必能勝得了你。」令狐冲道：「前輩要勝過晚輩，那是十拿九穩之事，但須請四位莊主先答應一件事。」那人道：「什麼事？」令狐冲道：「前輩勝了晚輩手中長劍，給他們贏得那幾件稀世珍物，四位莊主便須大開牢門，讓前輩得恢復自由。」

　　禿筆翁和丹青生齊聲道：「這個萬萬不能。」黃鍾公哼了一聲。那人笑道：「小朋友有些異想天開。是風清揚教你的嗎？」令狐冲道：「風老先生絕不知前輩囚於此間，晚輩更是萬萬料想不到。」黑白子忽道：「風兄弟，這位任兄叫甚麼名字？武林中的朋友叫他甚麼外號？他原是那一派的掌門？為何囚於此間？你都曾聽風老先生說過麼？」

　　黑白子突如其來的連問了四個問題，令狐冲卻是一個也答不出來。先前令狐冲連攻四十餘招，黑白子還能守了四十餘招，此刻對方連發四問，有如急攻四招，令狐冲卻是一招也守不住，囁嚅半晌，道：「這個倒沒聽風老先生說起過，我……我確是不知。」黑白子道：「是啊，量你也不知曉，你若是得知其中原由，也不會要我們放他出去了。此人若是得離此處，武林中天翻地覆，不知將有多少英雄俠士命喪其手，江湖之上，從此將無寧日。」那人哈哈大笑，道：「正是！江南四友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讓老夫身脫牢籠，再說，他們也不過奉命在此看守，只是四名小小的獄卒而已，他們那裏有權放脫老夫？小朋友，你說這句話，可是將他們的身份抬得太高了。」令狐冲心想：「此中種種干係卻我是半點也不知道，當真是一說話便錯，露了馬腳。」

　　黃鍾公道：「風兄弟，你見這地牢陰暗潮濕，心下對這位任兄大起同情之意，而對咱兄弟甚是不忿，這是你的俠義心腸，老夫也不怪你。你可知道，這位任兄若是重入江湖，單是你華山一派，少說也得死去一大半人。任兄，我這話不錯吧。」那人笑道：「不錯，不錯。華山派的掌門人還是岳不群吧？此人一臉孔假正經，只可惜他剛做掌門，我便失手遭了暗算，否則早就將他的面皮撕了下來。」

　　令狐冲心頭一震，岳不群雖將他逐出師門，並又傳書天下，將他當作正派武林人士的公敵，但師父師母自幼將他撫養長大的恩德，一直對他有如親兒的情義，卻令他感懷不忘，此時聽得這姓任的如此肆言侮辱自己師父，不禁怒喝：「住嘴！我師……」下面這個「父」字將到口邊，立即忍住，記起向問天帶自己來到梅莊，是讓自己冒認是師父的師叔，對方善惡未明，可不能向他們吐露真相。那姓任的自不知他這一聲怒喝的真意，繼續笑道：「華山門中，我瞧得起的人當然也有。風老是一個，小朋友你是一個。還有一個你的後輩，叫什麼『華山玉女』寧……寧什麼則的。啊！是了，叫作寧中則。這個小姑娘倒也慷慨豪邁，是個人物，只可惜嫁了給岳不群，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令狐冲聽他將自己師娘叫作「小姑娘」，不禁啼笑皆非，只好不加置答，總算他對師娘頗有好評，說她是個人物。那人道：「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令狐冲道：「晚輩姓風，名叫二中。」那人道：「華山派姓風的人，都不會差。你進來吧！我領教領教風老的劍法。」他本來稱風清揚為「老風」，後來改了口，稱為「風老」，想是令狐冲所說的言語令他頗為歡喜，愛屋及烏，言語中對風清揚也客氣了起來。

　　令狐冲好奇之心早已大動，極想瞧瞧這人是怎生模樣，武功又如何高明，便道：「晚輩一些粗淺劍法，在外面唬唬人還勉強可以，到了前輩跟前，實是不足一笑。但任老先生是人中龍鳳，既到此處，焉可不見？」丹青生挨近前來，在耳畔低聲說道：「兄弟，此人武功十分怪異，手段又是陰毒無比。你跟他比劍是不妨，但千萬不能跟他比拚內力。」他說到此處，「啊」的一聲，歡然道：「這倒不怕，你本來並無內力。原來由於這樣，大哥才答應你跟他比劍。」他說得聲音極低，但關切之情，顯示出於至誠。令狐冲心頭一動：「這位四莊主對我很夠義氣啊！適才我說話譏刺於他，他非但毫不記恨，反而真的關懷我的安危。」不由得暗自慚愧。那人在室內說道：「進來，進來。他們在外面鬼鬼祟祟的說些什麼？小朋友，江南四醜不是好人，每一句話都是叫你上當。」

　　他故意將「江南四友」說成了「江南四醜」。令狐冲心中好生難以委決，不知到底那一邊才是好人，自己該當相助誰人才是。

　　黃鍾公從懷中取出另一枚鑰匙，在鐵門的鎖孔中轉了幾轉。令狐冲只道他開了鎖後，便會推開鐵門，那知他退在一旁，黑白子走上前去，從懷中取出一條鑰匙，在另一個鎖孔中轉了幾轉。然後禿筆翁和丹青生分別各出鑰匙，插入鎖孔轉動。令狐冲恍然省悟：「原來這位前輩身份如此重要，四位莊主各懷鑰匙，要用四條鑰匙分別開鎖，這鐵門才能打開。他江南四友恍若兄弟，四個人便如是一人，難道互相還信不過嗎？」又想：「適才那位前輩言道，江南四友只不過受人所命，看守住他，有如獄卒相似，根本無權放他。說不定四人分掌四條鑰匙之舉，是委派他們那人所規定的法子。聽這些鑰匙轉動之聲，極是窒滯，鎖孔中顯是生滿了鐵銹。這道鐵門，也不知有多少時日沒打開了。」丹青生轉過了鑰匙後，拉住鐵門搖了幾搖，運勁向內一推，只聽得嘰嘰格格一陣響，那門向內開了數寸。

　　鐵門一開，丹青生隨即向後躍開。黃鍾公等三人同時躍退丈許。令狐冲不由自主的跟著退了幾步。那人呵呵大笑，說道：「小朋友，他們怕我，你卻又何必害怕？」令狐冲道：「是。」走上前去，伸手向鐵門上推去。只覺門樞中鐵銹生得甚厚，花了好大力氣才將鐵門推開兩尺，一陣霉氣，跟著撲鼻而至。丹青生走上前來，將兩柄木劍遞了給他。令狐冲拿在左手之中。禿筆翁道：「兄弟，你拿盞油燈進去。」從牆壁上取下一盞油燈。令狐冲伸右手接了，走入室中。

　　只見那囚室不過丈許見方，靠牆一榻，榻上坐著一人，長髮垂至胸前，鬍子滿臉，再也瞧不清他的面容，只是頭髮鬚眉都是深黑之色，全無斑白。令狐冲躬身說道：「晚輩今日有幸拜見任老前輩，還望多加指教。」那人笑道：「不用客氣，你來解我寂寞，可多謝你啦。」令狐冲道：「不敢。這盞燈放在榻上吧？」那人道：「好！」卻不伸手來接。令狐冲心想：「囚室如此窄小，兩個人處身其間，要轉動也不容易，如何比劍？」當下走到榻前，放下油燈，隨手將向問天交給他的那個紙團和一枚硬物，輕輕塞在那人手中。那人微微一怔，接了這紙團，朗聲說道：「喂，你們四個傢伙，進不進來觀戰？」黃鍾公道：「地勢狹隘，容身不下。」那人道：「好！小朋友，帶上了門。」令狐冲道：「是！」轉身將鐵門推上了。那人站起身來，身上發出一陣輕微的嗆啷之聲，似是一根根細小的鐵鍊自行碰撞作聲。他伸出右手，從令狐冲手中接過一柄木劍，嘆道：「老夫二十年不動兵刃，不知當年所學的劍法還記不記得。」令狐冲見他手腕上果是套著一個鐵圈，圈上連著鐵鍊通到身後牆壁之上，再看他另一隻手和雙足，也都有鐵鍊和身後牆壁相連，一瞥眼間，見四壁青油油地發出閃光，原來四周牆壁均是鋼鐵所鑄，心想他手足上的鐵鍊和銬鐐，想必也都是純鋼之物，否則這鍊子不粗，難以繫住他這等武學高人。

　　那人將木劍在空中處劈一劍，這一劍自上而下，只不過移動了兩尺光景，但斗室之中，竟然嗡嗡之聲大作。令狐冲讚道：「老前輩，好深厚的功力？」那人轉過身去，似是要解開纏住了的鐵鍊，令狐冲隱約見到，他已打開紙團，見到所裝的硬物，在閱讀紙上的字跡。令狐冲退了一步，將腦袋擋住鐵門上的方孔，使得外邊四人瞧不見那人的情狀。那人將鐵鍊弄得噹噹發聲，身子微微發顫，似是讀到紙上所書寫的字後，神情極是激動，但片刻之間，便轉過身來，一雙眸子中陡然間精光大盛，說道：「小朋友，我雙手雖是行動不便，未必便勝不過你？」令狐冲道：「晚輩末學後進，自不是前輩的對手。」

　　那人道：「好，你連攻黑白子四十餘招，逼得他無法反擊一招，現下便在我身上試試。」令狐冲道：「晚輩大膽了。」長劍一挺，向那人刺了過去，正是先前攻擊黑白子時所用的第一招。

　　那人讚道：「很好！」一劍刺出，斜刺令狐冲左胸，竟然是守中帶攻，攻中有守，乃是一招攻守兼備的凌厲劍法。黑白子在方孔中向內觀看，一見之下，忍不住大聲叫道：「好劍法！」那人笑道：「今日算你們四個傢伙運氣，叫你們大開眼界。」便在此時，令狐冲第二劍早已刺到。

　　那人木劍揮轉，指向令狐冲的右肩，仍是一招守中帶攻，攻中有守的精妙之著。令狐冲心中一凜，只覺他這一劍之中，竟無半分破綻，無法仗劍直入，制其要害，只得橫劍一封，但這一封之時，劍尖斜指，仍是含有刺向對方小腹的含意。那人嘿嘿一笑，道：「此招極妙。」迴劍旁掠，消解了令狐冲這一劍。

　　二人你一劍來，我一劍去，霎時之間拆了二十餘招，但兩柄木劍始終未曾碰過一碰。令狐冲只覺對方劍法變化繁複無比，自己自從學了「獨孤九劍」以來，從未遇到過如此強敵，對方的劍法之中，自始至終，竟無分毫瑕隙可尋。他謹依風清揚所授「以無招勝有招」的要旨，任意變幻。那「獨孤九劍」中的「破劍式」雖只一式，但其中於天下各門各派劍法要義兼收並蓄，無所不包，雖是「無招」，卻是以「普天下劍法之招數為根基」。那人眼見令狐冲劍招層出不窮，每一變化均是從所未見，仗著經驗豐富，見聞廣博，兼之機變過人，一一予以化解，但拆到四十餘招之後，出劍已略感窒滯。他將內力慢慢運到木劍之上，一劍之出，竟是隱隱具有風雷之聲。

　　但「獨孤九劍」之奇妙，絕不在和對方比拚內力，不論敵手的內力如何深厚，到了這「獨孤九劍」精微的劍法之下，盡歸落空。可是令狐冲學成劍法以來，第一次心中生出懼怕之意，數次遇到險著，雖然仗著精妙劍法化解，背上卻已出了一身冷汗。其實那人心中，驚懼之意更是厲害，數次看來必定可以得手，已將令狐冲迫得處於絕境，除了棄劍認輸之外，更無他法，但令狐冲總是突出怪招，非但將顯然已經無可救藥的困境解脫，而且乘機反擊，招數之凌厲，實是匪夷所思。

　　黃鍾公等四人擠在鐵門之外，從方孔中向內觀看。那方孔實在太小，只容兩人同看，而且那二人也須得是一用左眼，一用右眼。兩個人看了一會，便讓開給另外兩人觀看。初時四人見到那人和令狐冲相鬥，劍法之奇，令人不勝讚嘆，看到後來，兩人劍法的妙處已然無法領略。有時黃鍾公看到一招之後中苦苦思索其中精要的所在，想了良久，方始領會，但其時二人早已另拆了十餘招，這十餘招到底如何拆法，他是全然的視而不見了，駭異之餘，尋思：「原來這位風兄弟劍法之精，一至於斯。適才他和我比劍，其實只用了一成的力道。別說他身無內力，我瑤琴上的『七絃無形劍』奈何他不得，就算他內力充沛，我這無形劍又怎奈何他得了？他一上來只須連環三劍，我當時便得丟琴認輸。若是真的性命相搏，他第一劍便能刺瞎了我的雙目。」

　　那「獨孤九劍」乃是敵強愈強，敵人若是武功不高，這「獨孤九劍」的精要之處反而發揮不出來。此時令狐冲所遇的，乃當今武林中一位驚天動地的人物，武功之強，已到了常人所不可思議的境界，一經他的激發，「獨孤九劍」中種種奧妙精微之處，這才發揮得淋漓盡致。

　　獨孤求敗若是復生，能遇到這樣的對手，也當是歡喜不盡。須知使這「獨孤九劍」，除了劍訣劍術之外，有極大一部份依賴使劍者的靈悟，一到自由揮灑，更無規範的境界，使劍者天生的聰明智慧越高，劍法也是越高，每一場比劍，便如是大詩人靈感到來，作出了一首詩相似。

　　再拆了四十餘招後，令狐冲出招越來越是得心應手，許多妙詣竟是風清揚也未曾指點過的，遇上了這敵手的精奇劍法，那「獨孤九劍」中自然而然的生出相應招數，與之抗禦。

　　他心中懼意盡去，也可說全心傾注於劍法之中，更無恐懼或是歡喜的餘暇。那人接連變換了八種上乘劍法，有的攻擊凌厲，有的招數連綿，有的小巧迅捷，有的威猛沉穩。但不論他如何變招，令狐冲總是對每一路劍法應付裕如，竟如這八種劍法，每一種他都是從小便拆解純熟一般。那人橫劍一封，喝道：「小朋友，這劍法到底是誰傳的？諒來風老並無如此本領。」

　　令狐冲微微一怔，說道：「這劍法若非風老先生所傳，世上更有那一位高人能夠傳授？」那人道：「這也說得是。再接我這路劍法。」一聲長嘯，一劍倏地劈出。令狐冲斜劍刺出，逼得他收劍迴擋。那人口中連連呼喝，竟似是發了瘋一般。口中呼喝越急，出劍也是越快。

　　令狐冲覺得他劍法倒也無甚奇處，只是他的呼喝卻是震得自己心煩意亂，勉強收束心神，和他劍法拆解。突然之間，那人石破天驚般一聲狂嘯，令狐冲耳中嗡的一響，耳鼓都似被他震破，腦中一陣暈眩，登時人事不知，倒在地下。

　　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覺腦袋痛得猶如裂了開來，耳中仍如雷霆大作，轟轟之聲不絕。他眼睜一線，瞧出來漆黑一團，更不知身在何處，支撐著想要站起，渾身更無半點力氣。他心中想：「我一定是死了，給埋在墳墓中了。」一陣傷心，一陣焦急，又自暈了過去。

　　第二次醒轉時仍是頭腦劇痛，耳中的響聲卻輕了許多，只覺得身下又涼又硬，似是臥在一塊鋼鐵之上，伸手去摸，果然覺得是塊鐵板，右手這麼一動，竟然發出一聲「嗆啷」輕響，同時覺得手上有甚麼冰冷的東西縛住，伸左手去摸時，也是發出嗆啷一響，左手竟也有物縛住。他心下又驚又喜，喜的是自己似乎並沒有死，驚的卻是身為鐵鍊所繫，顯然陷入和那姓任前輩同一不幸處境。他用力抬起左手一摸，果覺手上繫的是根細細的鐵鍊，雙足微一動彈，立覺足腕上也繫了鐵鍊。

　　他睜眼出力凝視，黑漆漆的一團，什麼也看不到，心想：「我暈去之時，是在和任老先生比劍，不知如何中了江南四友的暗算，看來也是被囚於西湖之底的地牢中了。但不知是否和任老前輩囚於一處。」當即叫道：「任老前輩，任老前輩。」叫了兩聲，不聞絲毫聲息，他害怕更甚，縱聲大叫：「任老前輩，任老前輩！」黑暗中只聽到自己嘶嘎而焦急的叫聲，這聲音立即撞了回來，震得他耳鼓又是隱隱作痛。他呆了一呆，大叫：「大莊主！四莊主！你們為什麼關我在這裏？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可是任憑他叫破了喉嚨，除了他自己的叫喊之外，始終沒聽到半點別的聲息。

　　令狐冲破口大罵：「你們這些卑鄙無恥的小人，難道真想將我在這裏關一輩子嗎？」想到要像任老先生那樣在這裏給關一輩子，霎時之間，心中充滿了絕望。他本來是個天不怕、地不怕之人，危難之際，連生死也置之度外，但想到要一生給囚於這湖底的黑牢之中，不由得全身毛髮皆豎。

　　他越想越是害怕傷心，又是張口大叫，只聽得叫出來的聲音竟是變成了號哭，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然淚流滿面，嘶啞著嗓子叫道：「你梅莊中這四個……這四個卑鄙狗賊，我…我…令狐冲他日得脫牢籠，把你們…你們…你們的眼睛刺瞎，把你們雙手雙足都割了……割了下來。我出了這黑牢之後……」突然之間，他靜了下來，一個聲音在他心中大叫：「我能出了這黑牢麼？我能出了這黑牢麼？任老前輩如此神通都不能出去，我……我怎能出去？」心中一陣焦急，哇的一聲，噴出了幾口鮮血，又是暈了過去。

　　他每昏暈一次，身子便虛弱一次，昏昏沉沉之中，似乎聽得喀的一聲響，跟著亮光耀眼，令狐冲驀地驚醒，一躍而起，卻沒記得雙手雙足均已被鐵鍊縛住，兼之全身乏力，只躍起尺許，便砰的一聲，重重摔了下來，四肢百骸似乎都斷折了一般。他久處暗中，陡見光亮，眼睛原是不易睜開，但他生怕這一線光明稍現即隱，就此失去了脫困的良機，雖是眼睛刺痛，仍是使力睜得大大地，瞪著光亮來處。

　　那亮光是從一個尺許見方的洞孔中透射進來，令狐冲隨即發覺，那任老前輩所居黑牢的鐵門之上，有一方孔，與此細孔一模一樣，再一瞥間，自己果然也是處身於這樣的一間黑牢之中。他大聲叫嚷起來：「快放我出去，黃鍾公、黑白子，你們這些卑鄙的狗賊，有膽的就放我出去。」

　　當他獨處暗中之時，忍不住痛哭流淚，但一見敵人到臨，胸中英雄之氣便即激發，不論敵人如何折磨虐待自己，絕不稍示怯意。只見一隻大木盤子在方孔中慢慢伸了進來，盤上放了一大碗飯，飯上堆著些菜餚，另有一個瓦罐，當是裝著湯水。令狐冲一見之下，更是惱怒，心想：「你們送飯菜給我，那是要將我在此長期拘禁了。」大聲罵道：「四個狗賊，你們要殺便殺，要剮便剮，沒的來消遣大爺。」只見那隻木盤停著不動，顯是要令狐冲伸手去接，這囚牢極是狹隘，他只須稍稍欠身，便可長臂接到，但他憤怒已極，伸出手去，用力一擊，嗆噹噹幾聲響，飯碗和瓦罐掉在地下打得粉碎，飯菜湯水潑得滿地都是。那隻木盤卻沒打落，慢慢縮了出去。

　　令狐冲狂怒之下，撲到方孔之上，只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者左手提燈，右手拿著木盤，正在緩緩轉身。這老者滿臉都是皺紋，衰老已極，卻是從來沒見過的。令狐冲叫道：「你去叫黃鍾公來，叫黑白子來，那四個狗……狗賊，有種的就來跟大爺決個死戰。」那老者毫不理睬，彎腰曲背，一步步的走遠。令狐冲大叫：「喂，喂，你……你聽見沒有？」不論他如何呼叫，那老者竟是頭也不回的走了。令狐冲眼見他的背影在地道轉角處消失，燈光也逐漸黯淡，終於瞧出去一片漆黑。過了一會，隱隱聽得門戶轉動之聲，再聽得木門和鐵門依次關上，地道中便又黑沉沉地，既無一絲光亮，亦無半分聲息。

　　令狐冲腦中又是感到一陣暈眩，凝神半晌，緩緩躺在床上，尋思：「這送飯的老者定是奉有嚴令，不得跟我交談。我向他叫嚷也是無用。」又想：「這牢房和任老前輩所居一模一樣，看來梅莊的地底築有不少黑牢，不知囚禁著多少英雄好漢。我若能和任老前輩通上消息，又或是能和那一個被囚於此的難友連絡上了，同心合力，或有脫困的機會。」想到此節，當下伸手往牆壁上敲去。

　　只聽得牆壁上噹噹幾響，乃是鋼鐵的聲音，回音既重且沉，顯然隔牆並非空房，而是極厚的實土。令狐冲走到另一邊牆前，伸手在牆上敲了幾下，傳出來的亦是極重實的聲響，他仍不死心，坐回床上，伸手向身後敲去，聲音仍是如此。他摸著牆壁，細心將三面牆壁都敲遍了，除了裝有鐵門的那面牆壁之外，似乎這間黑牢竟是孤零零的深埋在數十丈深的地底。這地底當然另有囚室，至少也有一間囚禁那姓任老者的地牢，只是既不知那間地牢是在甚麼方位，亦不知和自己處身所在的牢房相距多遠。

　　他倚在壁上，將昏暈過去以前的情景仔仔細細的想了一遍，只記得那老者劍招越使越急，口中呼喝越來越響，自己便突然昏暈了過去，至於如何為江南四友所擒，如何送入這牢房監禁，那便一無所知了。他想：「這四個莊主表面上仁義道德清高非凡，連日常遣興的也是琴棋書畫，當真是非同小可的高人雅士，但暗地裏卻是卑鄙齷齪，無惡不作。武林中這一類小人所在多有，原是不足為奇。所奇的是，這四個人對於琴棋書畫這四門東西，確似喜愛出自真誠，若要假裝，那也假裝不出。那禿筆翁在牆上寫那首『裴將軍詩』，大筆淋漓，卻絕非尋常武人所能。」又想：「師父曾經說道：真正大奸大惡之徒，定然是聰明才智之士。此話果然不錯，這江南四友所設下的奸計，果然是令人難以破解。其實我一跳進黃鍾公床上的那個地道入口，就已身陷羅網，縱然其時發覺，要想抽身而退，也已來不及了。」

　　忽然之間，他叫了一聲：「啊喲！」情不自禁的站了起來，心中怦怦亂跳：「向大哥卻怎樣了？不知是否也遭了他們毒手？」尋思：「向大哥聰明機變，看來對這江南四友的為人早有所知，他縱橫江湖，身為魔教的光明右使，自不會輕易著他們的道兒。只須他不為江南四友所囚，定會設法救我。我縱然被囚在地底之下萬丈深處，以向大哥的本事，自有法子救我出去。」想到此處，不由得大為寬心，嘻嘻一笑，自言自語的道：「令狐冲啊令狐冲，你這人忒也膽小無用，適才竟然嚇得大哭起來，若是給人知道了，我這顏面往那裏擱去？向大哥就算救了我出去，我也不能再在江湖上立足存身了。」

　　他心中一寬，慢慢站了起來，登時覺得又餓又渴，心想：「可惜剛才大發脾氣，將好好一碗飯一罐水都打翻了，若不吃得飽飽地，向大哥前來救我出去之後，那有力氣來和這江南四狗廝殺？哈哈，不錯，江南四狗！這等奸惡小人，那配稱為江南四友？這江南四狗之中，黑白子不動聲色，最為陰沉，這一切詭計多半是他安排下的。我脫困之後，第一個便要殺了他。四狗之中，丹青生較為老實，便饒了他命，卻又何妨？只是他的窖藏美酒，卻非給我喝個乾淨不可了。」

　　一想到丹青生所藏的美酒，他便是口渴如焚，心想：「我不知已昏了多少時候，怎地向大哥還不來救？」

　　忽又想：「啊喲不好！以向大哥的武功，若是單打獨鬥，勝這江南四狗自是綽綽有餘，但如他四人聯手，向大哥便難操必勝之算，縱然向大哥大奮神勇，將四人都殺了，要覓到這地道的入口，卻也是千難萬難。誰又料想得到，牢房的入口竟會在黃鍾公的床上的席子底下？」

　　他心中焦急了一陣，轉念又想：「向大哥是何等樣人？他神通廣大，當日在那涼亭之中，以一人之力而對敵正邪雙方數百名英雄好漢，雙手更是縛在鐵銬之中，卻也凜然不懼，何況對付梅莊這江南四狗？」只覺體困神倦，便躺了下來，忽而心想：「這位任老前輩武功之高，只在向大哥之上，而絕不在他之下，而機智閱歷，看來和向大哥也是在伯仲之間，以他這等人物，尚自受禁，為什麼向大哥便一定能勝？自來光明磊落的君子，多受小人暗算，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向大哥隔了這許多時候仍是不來救我，只怕他也是身遭不測了。」

　　如此胡思亂想，不覺昏昏睡去，一覺醒來時，睜眼漆黑，也不知已是何時，尋思：「憑我自己之力，是無論如何不能脫困的。如果向大哥也遭了他們暗算，又有誰人能來搭救？師父已傳書天下，將我逐出華山一派，正派中人自然不會來救。盈盈，盈盈……」一想到盈盈，精神為之一振，當即坐了起來，心想：「盈盈曾叫老頭子他們在江湖上揚言，務須將我殺死，那些旁門左道之士，自然也不會來救我的了。可是盈盈她自己呢？如果她知道我被禁於此，定然會前來相救。她自己本事雖不及向大哥，但邪道中人肯聽她號令的人極多，她只須傳一句話出去，嘻嘻……」忽然之間，忍不住笑了出來，心想：「這姑娘臉皮子薄得要命，最怕旁人說她喜歡了我，就算她決意來救，也定然是孤身前來，絕不肯叫幫手。而且若是有人知道她前來救我，這人還多半性命難保。唉，姑娘家的心思真是好教人難以捉摸。像小師妹……」

　　此刻他所遭不幸，已是達於極點，但一想到岳靈珊，心頭便驀地一痛，只覺傷心絕望之意，又是深了一層，霎時之間，不由得萬念俱灰：「我……我為什麼只想有人前來救我？這時候說不定小師妹已然和林師弟拜堂成親，我便是脫困而出，在這世上做人又有什麼意味？還不如便在這黑牢中給囚禁一輩子，什麼都不知道的好。」想到在地牢中被囚，倒也有許多好處，登時便不怎麼焦急，竟然反而有些洋洋自得之意。

　　但這種自得其樂的心情挨不了多久，但覺飢渴難忍，想起昔日在酒樓中大碗飲酒，大塊吃肉的樂趣，總覺還是脫困出去要好得多，心想：「小師妹和林師弟成親卻又如何？反正我是給人家欺侮得夠了。我一身內力全失，早是廢人一個，平大夫說我已然活不了多久，小師妹就算想要嫁我，我也不能娶她，難道我叫她終身為我守寡嗎？」但在他內心深處，總是覺得：倘若岳靈珊真要嫁他，他固是不會答允，可是岳靈珊另行愛上了林平之，卻又是令他痛心之極。最好……最好……最好怎麼樣？

　　「最好小師妹仍舊和以前一樣，最好是這一切事都沒有發生，我仍和她在華山的瀑布中練劍，林師弟沒有到華山來，我和她永遠這樣快快活活的過一輩子，唉，田伯光，桃谷六仙，儀琳師妹……」他一想到恆山派的小尼儀琳，臉上登時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心想：「這位儀琳師妹，現在不知怎樣了？她如果知道我被禁於此，一定焦急得很，她師父收到了我師父的信後，當然是不許她來救我，但她……她會求她的父親不戒和尚設法。說不定還會邀同桃谷六仙，一齊前來。唉，這七個人亂七八糟，說什麼也成不了事。只不過……有人來救，總是勝於無人理我。」

　　想起桃谷六仙的纏七夾八，黑暗中令狐冲不由得嘻嘻一笑，當和他們共處之時，對這六兄弟不免有些輕視之意，但這時恨不得他們也是在這牢房內作伴，從前認為莫名其妙的怪話，這時如能聽到，那實是仙樂綸音一般了，想了一會，又復睡去。

　　黑獄之中，不知時辰，矇矇朧朧間，又見微光從那方孔中射了進來。令狐冲大喜，當即坐起身來，一顆心怦怦亂跳：「不知是誰來救我了？」但這場喜歡維持不了多久，隨即聽到緩慢滯重的腳步之聲，顯然便是那送飯的老人。他頹然臥倒，叫道：「叫那四個狗賊來，看他們有沒臉見我？」只聽得腳步聲漸漸走近，燈光也漸明亮，跟著一隻木盤從方孔中伸了進來，盤上仍著放一大碗米飯，一隻瓦罐。那老人並不說話，只是將木盤遞了進來，等他去接。

　　令狐冲早餓得肚子乾癟，而喉頭乾渴，更是難忍，微一躊躇，便將木盤接了過來。那老人木盤放手，轉身便行。令狐冲叫道：「喂，喂，你慢走，我有話問你。」那老人毫不理睬，但聽得踢躂、踢躂，拖泥帶水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燈光也即隱沒。令狐冲詛咒了幾聲，提起瓦罐，將口就到瓦罐嘴上便喝，罐中果是清水。他一口氣喝了半罐，這才吃飯，飯上堆著菜餚，黑暗中辨別滋味，當是些蘿蔔、豆腐之類。

　　如此在牢中挨了七八日，每天那老人總是前來送飯一次，跟著接去早一日的碗筷、瓷罐，以及盛便溺的罐子。不論令狐冲跟他說甚麼話，他臉上總是絕無半分表情。也不知是第幾日上，令狐冲一見燈光，便撲到方孔之前，抓住了木盤，叫道：「你為甚麼不說話？到底聽見了我的話沒有？」這時他和那老人挨得近了，猛地裏吃了一驚，只見那老人雙目翻白，眼光十分呆滯，顯然是個瞎子。那老人一手指了指自己耳朵，搖了搖頭，表示自己耳朵是聾的，跟著張開口來。

　　令狐冲一見之下，更是驚得呆了，只見他口中舌頭只剩下半截，模樣極是恐怖。他「啊」的一聲大叫，說道：「你的舌頭給人割去了？是梅莊這四名狗莊主下的毒手？」那老人並不答話。慢慢將木盤遞了進來，顯然，他聽不到令狐冲的話，就算聽到了，也是無法回答。

第五十三回　吸星大法

　　令狐冲心頭驚怖，直等那老人去遠，兀自靜不下心來吃飯，那老人被割去了半截舌頭的模樣，一直出現在他眼前。他躺在床上，心中發了個重誓：「這江南四狗如此可惡，令狐冲終身不能脫困，那便罷了，有一日我得脫牢籠，務當將這四狗一個割去舌頭、鑽聾耳朵，刺瞎眼睛……」突然之間，他內心深處出現了一絲光亮：「啊，是了，他們為什麼如此計算於我？莫非那人…那些人……」想起那日深夜在藥王廟中，他以長劍刺瞎了一十五名漢子的雙目，這些人來歷如何，始終不知：「難道他們將我囚於此處，是為了報當日之仇麼？」想到這裏，忍不住嘆了口長氣，胸中積蓄多日的惡氣，登時消了大半，尋思：「我刺瞎了一十五人的雙目，他們設計報仇，也是應當。」

　　他氣憤漸平，日子也便容易過了些。黑獄中日夜不分，自是更不知已被囚了多少日子，只覺過一天便熱一天，想是已到夏天。小小一間囚室中沒半絲風息，自是濕熱難當。這一日實在熱得受不住了，令狐冲扯起衣衫，除下褲子，赤條條的睡在床上。

　　他手足上都縛了鐵鍊，衣褲無法全部除掉，只是將衣衫拉上，褲子褪下。又將鐵板床上所舖的破席捲起，赤身裸體的睡在鐵板之上，登時感到一陣清涼，大汗漸消，不久便睡著了。睡了個把時辰，那鐵板給他身子煨熱，迷迷糊糊的向裏挪去，換了個較涼的所在，左手按在鐵板之上，忽然覺得鐵板上似乎刻著甚麼花紋，其時睡意正濃，也不加理會。這一覺睡得甚是暢快，醒轉來時，頓覺精神飽滿。過不多時，那老人又送飯來了。令狐冲對他甚為同情，每次他托木盤從方孔中送進來，必定去捏捏他手，或是在他手背上輕拍數下，表示謝意，這一次仍是如此。他接了木盤，縮臂回轉，突然之間，在微弱的燈光之下，只見自己左手的手背上凸起了四個字，清清楚楚的乃是「我行被困」四字。令狐冲大是奇怪，一時想不清這四個字的來由，微一沉吟，忙放下木盤，伸手去摸床上鐵板時，原來鐵板上竟然刻滿了字跡，密密麻麻的也不知有多少字。他登時明白，這鐵板上的字是早就刻下了的，只因前時床上有席，所以未曾發覺，昨晚天氣實在太熱，赤身在鐵板上睡臥，手背上才印了這四個字，反手在背上、臀上摸了摸，不由得啞然失笑，觸手之處，盡是凸起的字跡。每個字約有銅錢大小，印痕甚深，字跡卻頗為潦草。

　　其時送飯老人已然遠去，他喝了幾大口水，顧不得吃飯，伸手便從頭去摸鐵床上的字跡，他慢慢一個字、一個字的摸索下去，口中輕輕讀了出來：「老夫生平快意恩仇，殺人如麻，囚居湖底，亦是應有之報。唯老夫任我行被困……」他讀到這裏，心想：「原來『我行被困』這四字是在這裏印出來的。」繼續摸將下去，那字跡寫道：「……於此，一身通天徹地神功，不免與老夫枯骨同朽，後世小子，不知老夫之能，亦憾事也。」

　　令狐冲停手不摸，抬起頭來，心想：「老夫任我行！老夫任我行。刻這些字跡之人，自是叫做任我行。原來這人也是姓任，不知與任老前輩有無干係？」又想：「這地牢不知建成已有多久，說不定刻字之人早在數十年或數百年前逝世，亦未可知。」

　　他繼續摸將下去，那些字跡寫道：「茲將老夫神功精義要旨，留書於此，後世小子習之，行當縱橫天下，老夫死且不朽矣。第一，坐功……」以下所刻，便均是調氣行功的種種法門。令狐冲自習「獨孤九劍」之後，於武功之中，只喜劍法，而自身內力既失，一摸到「坐功」二字，便自悵然，只盼以後字跡之中，留有一門奇妙劍法，不妨便在黑獄之中，習以自遣，雖然脫困之望越來越是渺茫，但坐困牢房，若不尋些事情做做，日子是更加難過了。

　　可是他摸著鐵板，所摸到的字跡，盡是「呼吸」、「意守丹田」、「氣轉金井」、「任脈」等等修習內功的用語，一直摸到鐵板盡頭，也尋不著一個「劍」字。令狐冲好生失望，心想：「什麼通天徹地的神功？這不是跟我開玩笑麼？什麼武功都好，我就是不能練內功，一提內息，立時胸腹之間氣血翻湧，我練內功，那是自找苦吃。」不由得嘆了口長氣，端起飯碗來吃飯，心中卻想：「這個任我行不知是什麼人物？他口氣好狂，什麼通天徹地，縱橫天下，似乎世上更無敵手。原來這個地牢，專是用來囚禁武學高手的。」

　　當發現鐵板上的字模時，令狐冲原有老大一陣興奮，但隨即摸到這許多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所載，乃是修習內功的法門，不由得意興索然，心想：「老天真是弄人，我沒尋到這些字跡，倒還好些。」又想：「那個任我行如果確如他在鐵板上留書所寫，功夫如此了得，何以仍是被困於此，無法得脫？可見這地牢當真固密，縱然你有天大的本事，一入牢籠，只可慢慢在這裏等死了。」當下拋開鐵板上的字跡，不再加以理會。

　　但杭州一到炎暑，全城猶如蒸籠一般。那地牢深處湖底，不受日曬，本該蔭涼得多，但一來不通風息，二來潮濕無比，身居其中，另有一股困頓。令狐冲每日都是脫光了衣衫，睡在鐵板之上，一伸手便摸到那些字跡，不知不覺之間，已將其中許多句子記在心中了。

　　一日他睡在床上，心中在想：「不知師父、師娘、小師妹他們現時是在何處？已回到華山沒有？」忽聽得遠遠傳來腳步之聲。這聲音既輕且快，和那送飯老人的腳步聲全然不同。令狐冲在牢中多日，已不怎麼熱切的盼望有人來救，突然聽到這腳步聲音，不由得驚喜交集，本想一躍而起，卻覺全身無力，竟是睡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只聽那腳步聲極快的便走到了鐵門之外，跟著那扇小方門打了開來。令狐冲屏息凝氣，不發出半點聲息。

　　只聽得門外有人說道：「任兄，這幾天天氣好熱，你身子好吧？」聲一入耳，令狐冲便認出是黑白子的口音，倘若此人是一個多月以前到來，令狐冲定然破口大罵，甚麼惡毒的言語都會說了出來，但經過這些日的囚禁，已然火氣大消，沉穩得多，又想：「他為甚麼叫我任兄？是走錯了牢房麼？」當下默不作聲。只聽黑白子道：「有一句話，我每隔兩個月便來問你一次。今天是七月初一，我問你的還是那一句話，你到底答應不答應？」

　　令狐冲心下暗暗好笑：「這人果然是走錯了牢房，以為我是任老前輩了，怎地如此胡塗？」但隨即心中一凜：「梅莊這四個莊主之中，顯以黑白子最精明幹練，如是禿筆翁、丹青生，說不定還會走錯了牢房，黑白子心思縝密，怎會弄錯？其中必有緣故。」當下仍是默不作聲。只聽黑白子道：「任兄，你一世英雄了得，何苦在這地牢之中和腐土同朽？只須你答應了我這件事，我言出如山，自當助你脫困。」

　　令狐冲心中怦怦亂跳，腦海中轉過了無數念頭，卻摸不到半點頭緒，黑白子來跟自己說這幾句話，實不知是何用意。只聽黑白子問道：「你到底答不答應？」令狐冲知道眼前是個脫困的機會，不論對方有何歹意，總是比不死不活，不明不白的困在這裏好得多，但無法揣摸到對方用意的所在，生怕答錯了話，致令良機坐失，只好仍是不答。

　　黑白子嘆了口氣，道：「任兄，你為甚麼不作聲？上次我帶那姓風的小子來跟你比劍，你在我三位兄弟面前，絕口不提我向你問話之事，足感盛情。我想任兄經過那一場比劍，當年的豪情勝概，不免在心中又活了起來吧？外邊的天地多少廣闊，任兄出得黑牢，普天下的男女老幼，任兄要殺那一個便殺那一個，無人敢與任兄違抗，豈不是痛快之極？你答應我這件事，於任兄又是絲毫無損，卻為何十二年來總是不肯答應？」

　　令狐冲聽他語音誠懇，確似是將自己當作了那位姓任的前輩，心下更是起疑，只聽黑白子又說了一會話，翻來覆去只是求自己答應那件事。令狐冲意欲獲知其中詳情，料想自己只須一開口，情形立時會糟，只好默不作聲。黑白子嘆了口氣，道：「任兄固執如此，只好兩個月後再見。」他忽然輕輕笑了幾聲，道：「任兄這一次沒有破口大罵我，看來已有轉機，這兩個月中，請任兄再好好思量吧。」說著轉過身來，向外行去。

　　令狐冲著急起來，他這一出去，須得再隔兩月再來，在這黑獄中渡日如年，怎能再等得兩個月？等他走出幾步，便即壓低嗓子粗聲說道：「你……你求我答應甚麼事？」黑白子一聽，轉身一縱，便已到了方孔之前，行動之迅捷，直如飛鳥一般，說道：「任兄，你肯答應了嗎？」令狐冲轉身向著牆壁，將手掌蒙在口上，含糊不清的道：「答應什麼事？」黑白子道：「十二年來，每年我都有六次冒險來到此處，求任兄答應，任兄怎地明知故問？」令狐冲哼的一聲，道：「我忘記了。」黑白子道：「我求任兄將那大法的秘要傳授在下，在下學成之後，自當放任兄出去。」令狐冲尋思：「他是真的將我認作是那位姓任前輩？還是另有陰謀詭計？」一時無法得知他的真意，只得又模模糊糊的咕嚕幾句，連他自己都不知說的是什麼話，黑白子自然更加聽不明白了，連問：「任兄答不答應？任兄答不答應？」令狐冲道：「你言而無信，我才不上這個當呢。」

　　黑白子道：「任兄要在下作什麼保證，才能相信？」令狐冲道：「你自己說好了。」黑白子道：「任兄定是擔心傳授了這大法的秘要之後，在下食言而肥。不放任兄出去，是不是？這一節我自有安排。總是教任兄信得過便是。」

　　令狐冲道：「什麼安排？」黑白子道：「你到底答不答應？」令狐冲腦中念頭轉得飛快：「他求我傳大法的秘要，我又有什麼大法的秘要可傳？但不妨聽聽她有什麼安排。他若真能放我出去，我便將鐵板上那些秘訣說給他聽，管他有用無用，先騙一騙他再說。」黑白子聽他不答，又道：「任兄將這方法傳我之後，我便是任兄門下的弟子了。貴教弟子欺師滅祖，向來須受剝皮凌遲之刑，數百年來，無人能逃得過。在下何敢不放任兄出去？」令狐冲哼的一聲，道：「原來如此。」黑白子道：「那麼任兄是答應了？」語氣之中，流露出驚喜之極的心情。令狐冲道：「三天之後，你來聽我回話。」黑白子道：「任兄今日答應了便是，何必在這黑牢中多耽三天？」令狐冲心想：「他比我還心焦得多，且多挨三天再說，看他到底有何詭計。」當下重重哼了一聲，顯得甚為惱怒。黑白子道：「是，是！三天之後，我再向……你老人家請教。」他不再口稱「任兄」，而說「你老人家」，竟然認定對方是答應收自己為弟子了。

　　令狐冲聽得他走出地道，關上了三道門，心頭思潮起伏：「難道他真是將我錯認為那位姓任的前輩？此人心思縝密，怎會鑄此大錯？」

　　突然間想起一事：「莫非黃鍾公早已窺知他的秘密，暗中將任前輩囚於別室，卻將我關在此處？不錯，這黑白子十二年來，每隔兩月便來一次，焉知行蹤不給人察覺？這定是黃鍾公暗中佈下了機關。」

　　突然之間，想起了黑白子適才所說的一句話來：「貴教弟子欺師滅祖，向來須受剝皮凌遲之刑，數百年來，無人能逃得過。」尋思：「貴教？什麼教？難道是魔教，莫非那姓任的前輩是魔教中人？唉，魔教中人又怎地？魔教中又不是沒有好人。那位曲洋曲長老，還有我那向大哥，豈非均是魔教中人？」這件事在腦中一閃即過，並沒再去多想，只是琢磨著兩件事：「黑白子此舉出於真情，還是作偽？三天之後他再來問我，那便如何答覆？」

　　這一天之中，東猜西想，種種古怪的念頭都轉到了，想破了頭也無法猜到黑白子的真意，到後來疲極入睡。一覺醒轉之後，第一件事便想：「倘若向大哥在此，他見多識廣，頃刻間便能料到黑白子的用意所在。那位姓任的老前輩智慧之高，顯是更在向大哥之上……啊喲……」他脫口叫了一聲，站起身來。睡了這一覺之後，腦子已然十分清醒，心道：「十二年來，任老前輩始終沒有答應他，自然是由於情知此事答應不得。他是何等樣人，豈不知其中利害關節？」但隨即又想：「任老前輩是不能答應他，我可不是任老前輩，卻又有什麼不能？」他心底情知此事甚為不妥，中間含有極大的凶險，但脫困之心極切，只要能有機會逃出這黑牢，什麼禍害都不放在心上了，當下打定了主意：「三天之後黑白子再來問我，我便答應了他，將鐵板上這些練氣的秘訣傳授於他，看他如何，隨機應變便是。」於是摸著鐵板上的字跡，默默記誦，心想：「我須當自行讀熟教他時脫口而出，他便不會起疑。只是我口音和那任老前輩相差太遠，只好拚命壓低嗓子。是了，我大叫兩日，把喉嚨叫得啞了，到那時再說得加倍含糊，他當不易察覺。」

　　他讀一會口訣，便大叫大嚷一會，好在這黑牢深處地底，門戶重疊，便在牢裏大放炮仗，外面也是聽不到半點聲息，令狐冲知道自己喊得再響，也決計無人會來理會。他放大了喉嚨，一會大罵江南四友，一會唱歌唱戲，唱到後來，自己覺得實在難聽，不禁大笑一場，便又去記誦鐵板上的口訣，突然之間讀到幾句話：「丹田之中，常如空箱，恆似深谷，空箱可以貯物，深谷可以容水。若有內息，散之於任脈諸穴。」這幾句話以前也曾摸到過好幾次，只是以前心中對這些練氣的法門存著厭惡之意，字跡過指，從來不去思念其中的含義，此刻突覺大為奇怪：「師父從前教我修習內功，基本要義在於充氣丹田，丹田之中須當內息密實，越是渾厚，內力越強。為什麼這口訣卻說丹田之中不可存絲毫內息？丹田中若無內息，內力從何而來？任何練功的法門都不會如此，這不是跟人開玩笑麼？嘿嘿，黑白子此人卑鄙無恥，我便將這法門傳他，教他上一個當也是好的。」

　　一路摸索鐵板上的字跡，一路尋思，琢磨字跡中的含意，只覺起初數百字，都是教人如何散功，如何化去自身的內力，令狐冲越來越是駭然，心想：「天下有那一個肯如此蠢笨，將自己畢生勤修苦練而成的內力設法化去？除非他是決意自盡了。若要自盡，橫劍抹脖子便是，何必如此費事這樣化散內功，所用的功夫竟比修積內功還要艱難，練成了又有什意思？」想了一會，不由得大是沮喪：「黑白子一聽這些口訣和法門，便知是消遣他的，怎肯上當？看來這條計策是行不通的了。」

　　他越想越是煩惱，口中翻來覆去的只是唸看那些口訣：「丹田有氣，散之任脈，如竹中空，似谷缸虛……」唸了一會，心中有氣，搥床大罵：「他媽的，這人在這黑牢之中，給關得怒火難消，卻安排這等詭計來捉弄旁人。」罵了一會便睡著了。睡夢之中，似覺自己坐在床上，正在照著鐵板上的口訣練功，什麼丹田有氣，散之任脈，便有一股內息，緩緩向任脈中流動，四肢百骸，竟是說不出的舒服。

　　過了好一會，他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覺得丹田中的內息仍在向任脈流動，突然間心念一動：「啊喲，不好，我內力如此不絕流出，豈不是轉眼變成個廢人？」一驚之下，坐了起來，內息登時從任脈中轉回，只覺氣血翻湧，頭暈眼花，良久良久之後，這才定下神來。驀地裏想起一事，不由得驚喜交集，心道：「我所以傷重難愈，全是由於體內積蓄了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七八道異種真氣，以致連平一指平大夫那樣的名醫，也無法為我醫治。少林寺方丈方證大師言道，只有修習『易筋經』，才能將這些異種真氣逐步化去。但這鐵板上所刻內功秘要，不就是教我如何化去自身內力嗎？哈哈，令狐冲，你這人真是蠢笨之極，別人怕內力消失，你卻是怕內力無法消失。有此妙法，練上一練，那是何等的美事？」

　　他適才在睡夢中練功，乃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清醒時不斷唸誦口訣，腦中所想，盡是鐵板上的練功法門，入睡之後，不知不覺的依法練了起來，但畢竟思緒紛亂，並非全然照著這些法門而行，這時他精神一振，重新將那些口訣和練法用手摸了一遍，心下想得明白，這才盤膝而坐，循序修習。只練得一個時辰，便覺長期鬱積在丹田中的異種真氣，已有一部份散入了任脈，雖然未能驅出體外，但氣血翻湧的苦況卻已然大減。

　　他站起身來喜極而歌，卻覺歌聲嘶嘎，甚是難聽，原來早一日大叫大嚷以求喊啞喉嚨之舉，居然已收功效，忍不住便哈哈大笑起來，心道：「任我行啊任我行，你留下這些口訣法門，想要害人，那知道撞在我的手裏，反而於我有益無害，你死而有知，只怕要氣得你大翹鬍子吧！哈哈，哈哈。」練功之後，腹中加倍感到飢餓，好容易等到那老人送了飯來，當即狼吞虎嚥，頃刻間吃了個乾乾淨淨，隨即坐在床上，再行練功。如此毫不間歇的散功，只覺多練一刻，身子便舒服一些，心想：我將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真氣盡數散去之後，再照師父所傳的法子，重練本門內功。雖然一切從頭做起，要花上不少功夫，但我這條性命，只怕就此撿回來了。如果向大哥終於來救我出去，江湖之上，豈不是另有一番天地？」忽爾又想：「師父既將我逐出華山派，我又何必再練華山派的內功？武林中各家各派的內功甚多，我便跟向大哥學，又或是跟盈盈學，卻又何妨？」

　　想到心熱之處，不由得手舞足蹈起來。次日吃了那碗飯後，心中仍是十分興奮，左手稍一用力，只聽得格喇喇幾聲響，一隻粗瓦碗竟在他手中碎成了數十片。令狐冲吃了一驚，隨手又是一捏，那些瓦片竟是碎成了細粒。他手掌張開，只聽得叮叮噹噹一陣響，瓦粒落在鐵板之上，便如下冰雹相似。他呆在當地，一時莫明所以。

　　忽聽得黑白子的聲音在門外說道：「前輩功力蓋世，確是天下一人，在下不勝欣羨。」原來不知不覺之間，三日之期已屆，令狐冲正驚於自己捏碎飯碗，手上勁力如此宏大，連黑白子來到門外亦未察覺，聽了他說話後，一時仍是會不過意來，只因輕輕一捏，便將一隻瓦碗捏成粉碎之舉，太也匪夷所思。黑白子道：「前輩只這麼一捏，便將飯碗捏成細粒，這一手若是抓在敵人身上，敵人還有命麼？哈哈，哈哈！」

　　令狐冲心想：「他此言不錯。」當下也是哈哈，哈哈的乾笑幾聲。黑白子道：「前輩今日興緻高，便收弟子入門如何？」令狐冲尋思：「我收他為弟子，教他這些口訣？……嗯，我只練得一兩天，功力便如此厲害，看來這鐵板上的口訣法門倒不是開玩笑的。黑白子所求的，便是這些法門，但他練成之後，是否真的會放我出去？他一開門進來，發現是我風二中而不是那位姓任的前輩，自是立時翻臉。再說就算傳他功夫的真是任前輩，黑白子練成之後，多半會設法將他害死，譬如在飯菜中下毒之類。是了，這黑白子要下毒害死我，當真易如反掌，他練成了功夫，怎會將我放出，任前輩十二年來所以不肯傳他，自是為此了。」

　　黑白子聽他不答，只怕事情又起變化，說道：「前輩傳功之後，弟子即去拿美酒肥雞，來孝敬前輩。」令狐冲被囚多日，每日吃的都是青菜豆腐，一聽到「美酒肥雞」，不由得饞涎欲滴，道：「好，你先去拿美酒肥雞來，我吃了之後，心中一高興，或許便傳一些功夫。」黑白子本想以此為餌，誘他傳功，但他偏要先吃美酒肥雞，若是定要他先傳功夫，說不定他一怒之下，又不肯傳了，忙道：「好好，我去取美酒肥雞來。不過今天是不成了，明日如有機緣，弟子自當取來奉獻。」令狐冲道：「今日為什麼不成？」黑白子道：「來到此處，須得經過我大哥的臥室，只有乘著我大哥外出之時，才能……才能………」令狐冲嗯了一聲，便不言語了。黑白子記掛著黃鍾公回到臥室。不敢多耽，便即告辭而去。

　　令狐冲一伸手，摸到床上那些細碎的瓦粒，心想：「這功夫怎地如此厲害？只練一兩天，便有如此奇效，若是練到一月以上，豈不是便能……便能……」突然之間，他大叫一聲，跳了起來，原來他想到了：「若是練到一月以上，便能扯斷鐵鍊，打破鐵門，衝將出去。」但這歡喜之情隨即消失，心中想到：「倘若這功夫真是如此了得，那任我行自己又怎地衝不出去？」他心中轉著念頭，右手幾根手指伸到左腕的鐵圈之中，用力一扳，他並沒想真能扯開鐵圈，那鐵圈竟然張了開來，又扳了幾下，左腕竟然從鐵圈中脫出。

　　令狐冲驚喜交集，一摸那鐵圈，原來中間有一斷口，但若自己內力未復，圈上雖有斷口，也扳不開來。他伸左手將右腕上的鐵圈也扳開了，跟著除去箍在兩雙足腕上的鐵圈，每一個鐵圈上都有斷口。鐵圈既已除下，鐵鍊隨之脫除，身上已無束縛。他好生奇怪：「為什麼每一個鐵圈上都有斷口？這樣的鐵圈，怎能鎖得住人？」次日那老人送飯來時，令狐冲就著燈光一看，只見鐵圈的斷口處呈青白之色，顯是新切開的，不由得更是奇怪。

　　再見這些斷口處有一條條極細的鋼絲鋸紋，顯然是有人用一條極細的鋼絲鋸子，將腳鍊手銬上四個鐵圈都鋸了開來，斷口處閃閃發光，並未生銹，顯然鋸斷鐵圈之事發生於不久以前，更奇怪的是，何以這些鐵圈又合了攏來，套在自己手足之上，莫非……莫非……他心中想：「這件事推想起來，多半有人暗中在設法救我。這地牢如此隱密，外人決計無法入來，救我之人當然是梅莊中的人物，想來他不願這等對我暗算，因此在我昏迷不醒之時，暗中用鋼絲鋸子將腳鐐手銬鋸開了。此人自不肯和梅莊中餘人公然為敵，只有覷到機會，再來放我出去。」

　　想到此處，登時精神大振，心想：「這地道的入口處是在黃鍾公的臥床之下，如是黃鍾公想救我，隨時可以動手，不必耽擱這許多時光。黑白子當然不會。禿筆翁和丹青生二人之中，丹青生和我深有同好，交情與旁人大不相同。十之八九，是丹青生這個好朋友了。」再想到黑白子明日來時如何應付，已然打定了主意：「我只是和他虛與委蛇，騙他些酒肉吃。教他些假功夫，有何不可？哈哈，哈哈！」

　　他隨即又想：「丹青生隨時會進來放我出去，須當乘此機會，趕快將鐵板上的口訣法門記熟於心。」於是摸著鐵板上的字跡，口中誦讀，心中記憶。先前摸到這些字跡時，並不在意、此時真要記誦得絕無錯失，倒也大非易事，心想這些上乘功夫的法門，一字之錯，往往令得練功者人鬼殊途，成敗逆轉，只要練得稍有不對，走火入魔乃是勢所必然。出此牢後，幾時再有機會重來對照？因此非記得沒半點錯漏不可。他唸了一遍又一遍，不知讀了幾多遍，幾乎倒背也背得出了，這才安心入睡。

　　睡夢之中，果見丹青生前來打開牢門，放他出去，令狐冲一驚而醒，待覺是南柯一夢，卻也並不沮喪，心想：「他今日不來救，只不過未得其便，不久自會來救。」想起出牢之後，這鐵板上的口訣法門若是給黑白子發見了，豈不是讓他白白的便宜？這人如此惡毒，練成這神功後只有增其兇焰。當下摸著字跡，又從頭至尾的讀了十遍，拿起除下的鐵銬，便將其中的字跡刮去了十幾個字。

　　這一天黑白子居然並未前來，令狐冲也不在意，照著口訣法門，繼續修習。其後數日，黑白子始終沒來。令狐冲自覺練功大有進境，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留在自己體內的異種真氣，已有六七成從丹田中驅了出來，散之於任督諸脈，心想只須持之有恆，自能盡數驅出。他每日誦讀口訣數十遍，刮去鐵板上的字跡數十字，自覺力氣越來越大，用鐵銬刮削鐵板，當真花不了多大力氣。如此又過了一月有餘，令狐冲雖在地底，亦覺得炎暑之成漸減，心想：「冥冥之中果有天意，我若是冬天被囚於此，絕不會發見鐵板上的字跡。說不定熱天未到，丹青生已將我救了出去。」正想到此處，忽聽得甬道中又傳來了黑白子的足步之聲。

　　令狐冲本來臥在床上，當下輕輕轉過身來，面向裏壁，只聽得黑白子走到門外，說道：「任……任老前輩，真是十分對不起。這一個多月來，我大哥一直足不出戶。在下每日裏焦急萬狀，只盼來跟你老人家請安問候，總是不得其便。你……你老人家千萬不要見怪才好。」一陣酒香雞香，從方孔中傳了進來。

　　令狐冲這許多日子滴酒未沾，一聞到酒香，那裏還忍得住，轉身說道：「把酒菜拿來給我吃了再說。」黑白子道：「是，是。前輩這是答應傳我內功的秘訣了？」令狐冲道：「每次你送三斤酒，一隻雞來，我便傳你四句口訣，等我喝了三千斤酒，吃了一千隻雞，這內功的口訣也傳得差不多了。」黑白子道：「這樣未免太慢，只怕日久有變。晚輩每次送六斤酒，兩隻雞，前輩每次便傳八句口訣如何？」令狐冲笑道：「你倒貪心得緊，那也可以。拿來，拿來。」

　　黑白子托著木盤，從方孔中遞將進去，盤上果是一大壺酒，一隻肥雞。令狐冲心想：「我未傳口訣，你總不能先毒死我。」提起酒壺，骨嘟嘟的便喝喝。這酒其實並不甚佳，但這時喝在令狐冲口裏，卻當真是醇美無比，一口氣便喝了半壺，跟著撕下一條雞腿，大嚼起來，頃刻之間，將一壺酒，一隻雞吃得乾乾淨淨，他拍了拍肚子，讚道：「好酒，好酒。」黑白子笑道：「前輩吃了肥雞美酒，便請傳授口訣了。」他就此不提拜師之事，只當對方喝酒吃雞之餘，一時記不起了。令狐冲索性也不提此事，說道：「好，這幾句口訣，你牢牢記住了：『奇經八脈，中有內息，聚之丹田，會於膻中。』這四句口訣，你懂得解麼？」那鐵板上原來的口訣是說：「丹田內息，散於四肢，膻中之氣，分注八脈。」他故意將之倒轉來。黑白子一聽，覺得這四句口訣平平無奇，乃是練氣的普通法門，說道：「這四句，在下領會得，請前輩再傳四句。」

　　令狐冲心想：「這四句經我一改，變成尋常之極，他自感不足了，須當唸四句十分古怪的，嚇唬嚇唬他。」於是說道：「今天是第一日，索性多傳四句，你記好了：『震裂陽維，塞絕陰蹻，八脈齊斷，神功自成。」黑白子大吃一驚，道：「這……這……這人身的奇經八脈若是斷絕，那裏還活得成？這……這四句口訣，晚輩可真是不明白了。」令狐冲道：「這等神功大法，若是人人都能領會，那還有甚麼希奇？這中間自然有許多精微奇妙之處，常人不易索解。」黑白子聽到這裏，越來越覺他說話的語氣，所用辭句，與那姓任之人實是大不相同，不由得疑心大起。原來前兩次令狐冲說話極少，辭語又是十分含糊，這一次吃了酒後，精神振奮，說話一多，黑白子又是個十分機警之人，登時便生了疑竇。只是他萬萬料想不到牢房中所關的並不是那姓任的前輩，還道他有意捏造口訣，戲弄自己，說道：「你說『八脈齊斷，神功自成』，難道前輩自己，這奇經八脈都已斷絕了嗎？」

　　令狐冲道：「這個自然。」他從黑白子語氣之中，聽出他已起了疑心，不敢跟他多說，道：「全部傳完，你融會貫通，自能明白。」說著將酒壺放在盤上，從方孔中遞將出去，黑白子伸手來接。令狐冲突然啊喲一聲，身子向前一衝，噹的一聲，將頭撞在鐵門之上。黑白子道：「怎樣了？」他這等武功高強之人，反應極快，一伸手，已探入方孔，抓住木盤，生怕酒壺掉在地下摔碎。

　　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令狐冲左手翻上，抓住了他右手手腕，笑道：「黑白子，你瞧瞧我到底是誰？」黑白子大驚之下說道：「你…你…」嗒的一聲，撞翻了燭台。

　　令狐冲將木盤遞出去之時，並未有抓他手腕的念頭，待在微光之下，見到黑白子的手掌在方孔外一晃，只待接他木盤，突然之間，心中起了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只覺自己在這裏囚禁多日，全是出於這人的狡計，若能將他手腕扭斷了，也足稍出心中的惡氣，又想他出其不意的給自己抓住，定然大吃一驚，這人如此奸詐，嚇他一跳，又有何不可？也不知是出於報復之意，還是出於一時童心大盛，便這麼假裝摔跌，引得他伸手進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黑白子本來也是個十分機警之人，只是這一下實在是太過突如其來，事先沒半點朕兆，待得心中微覺不妥，手腕已被對方抓住，只覺對方五根手指便如是一隻鐵箍，牢牢的扣住了自己手腕上「內關」「外關」兩處穴道，當即手腕一旋，反打擒拿，噹的一聲大響，左足三根足趾立時折斷，痛得啊啊大叫，何以他右手手腕被扣，左足的足趾部會折斷，豈非說來甚奇？原來黑白子心中於對方向來深自敬憚，這時手腕被扣，立即想到只怕便有性命之憂，是以忙不迭的使出生平絕技大擒拿手中的一招「蛟龍出淵」。這一招乃是左手手腕被人扣住時所用，右手向內一奪，左足無影無蹤的疾踢而出，這一腳勢道厲害無比，正中敵人胸口，非將他踢得當場吐血不可。敵人若是高手，知所趨避，那便須立時放開他的手腕，否則無法躲得過他當胸的一腳。令狐冲所長者只是劍法，拳腳上的功夫在華山派中都不算是強手，師弟勞德諾就比他高強得多，若和黑白子這種高手相搏，更是差得太多。黑白子這一招「蛟龍出淵」使了出來，那右手向內一奪只是虛招，教敵人全力注意於自己右手，左足踢出時肩不沉，腰不轉，絕無踢腿之狀，令狐冲固然看他不出，就是料到了，這一腿也是躲不開，除非長劍在手，才能以劍法克制。也是事出倉卒，黑白子急於脫困，沒想到他和對方之間，隔了一道厚厚的鐵門，這一招「蛟龍出淵」確是使對了，這一腳也是踢得部位既準，力道又是凌厲之極，只可惜噹的一聲響，踢在鐵門之上。令狐冲聽到鐵門這一聲大響，這才明白，自己全仗鐵門保護，才逃過了黑白子如此厲害的一腳，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道：「再踢一腳，踢得也這樣重，我便放你。」

第五十四回　黑木令牌

　　突然之間，黑白子覺得自己右腕上「內關」「外關」兩處穴道中，內力源源外洩，不由得想起生平最害怕的一件事來，登時魂飛天外，一面運力凝氣，一面哀聲求告：「老……老前輩，你……你……」他不說話還好，每說一個字，內力便大量湧出，只得閉口不言，但內力還是不住向外傳去。令狐冲本來練了鐵板上的功夫之後，丹田中已然如竹之虛，如谷之空，這時覺得丹田中有氣注入，卻也並不在意。

　　只覺黑白子一隻手不住顫抖，似是害怕之極，心中氣他不過，索性要嚇他一嚇，道：「我傳了你功夫，你便是本門弟子了，你欺師滅祖，該當何罪？」黑白子但覺內力愈洩愈快，勉強凝氣，還暫時能止得住，但口鼻畢竟需要呼吸，一呼一吸之際，內力便大量外洩，這時早已忘了足趾上的疼痛，只求這隻手能從方孔中脫了出來，縱然少了一隻手一隻腳也是甘願，一想到此處，伸手便去腰間拔劍。

　　他身子這麼一動，手腕上「內關」「外關」兩處穴道便如開了兩個大缺口，登時全身內力湧出，有如河水決堤，再也難以堵截。黑白子知道只須再挨得一刻，自己全身內力便盡數被對方吸去，當下留力抽出腰間長劍，咬緊牙齒，舉將起來，便欲將自己這條手臂砍斷。但這麼一使力，內力奔瀉而出，耳朵中嗡的一聲，便暈了過去。

　　令狐冲抓住他手腕，只不過想嚇他一嚇，最多也是狠狠的扭他一把，以出心中積忿，沒料到他竟會嚇得如此的魂不附體，以致暈去，哈哈一笑，便鬆開了手。他這一鬆手，黑白子身子倒下，一隻手便從方孔中縮回。令狐冲腦中突如電閃般晃過一個念頭，急忙抓住他的手掌，幸好動作迅捷，及時拉住，心想：「我何不用鐵銬將他銬住，逼迫黃鍾公們放我？」當下使力將黑白子的手臂拉近，沒料想這時自己勁力奇大，用力一拉之下，黑白子的腦袋從方孔中鑽了進來，呼的一聲，整個身子都進了牢房。

　　這一下真是大出令狐冲意料之外，他一呆之下，暗罵自己愚不可及，這洞孔有二尺見方，只要腦袋通得過，身子便亦通得過，黑白子既能進來，自己何嘗不能出去？以前四肢為銬鍊所繫，自是無法越獄，但銬鍊早已暗中給人鋸開，卻為何不逃？想到這裏，又忖：「丹青生暗中給我鋸斷了銬鍊，日日盼望我逃走，想必心焦之極了。」原來他發覺銬鍊已為人鋸斷之時，正是練功之隙，全副精神，都貫注練功，而且其時鐵板上的功訣尚未背熟，自不願就此離去，只因內心深處不願便即離開這座牢房，所以也未曾想到逃獄。

　　此刻黑白子既給扯進牢房，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當即匆匆除下黑白子和自己身上的衣衫，對調了穿好，連黑白子那頭罩也套在頭上，心想：「出去時就算遇上旁人，他們也只道我便是黑白子。」又將黑白子的手足都銬在銬鍊的鐵圈之中，用力一捏，鐵圈收緊，深陷入肉。黑白子痛得醒了過來，呻吟出聲。令狐冲笑道：「咱哥兒倆扳扳位，那老頭兒每天會送飯送水來，不用怕挨餓。」黑白子呻吟道：「任…任老前輩……你…你的吸星大法……」令狐冲那日在荒郊和向問天聯手抗敵，聽得對方人群之中，有人叫過「吸星大法」四字，這時又聽黑白子說起，便問：「甚麼吸星大法？」黑白子道：「我…我…該…該死……」說了這幾個字，精神不繼，喉頭只發出「哦哦」之聲，再也說不出話來。

　　令狐冲脫身要緊，當下也不去理他，從方孔中探頭出去，兩隻手臂也伸到了洞外，手掌在鐵門上輕輕一推，身子射出，穩穩站在地下，只覺丹田中又積蓄了大量內息，頗不舒服。他可不知這些內力乃是從黑白子身上吸來，只道久不練功，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內力又回到丹田之中。但這時無暇練功，只盼儘快離開這黑獄，當下提了黑白子留下的油燈從地道中走將出去。

　　地道中門扉都是虛掩，黑白子本來要待自己出去時再行上鎖，這一來，令狐冲便毫不費力的脫離了牢籠。他邁過一道道堅固的門戶，想起這些在黑牢中的日子，真是如同隔世，突然之間，對於黃鍾公他們也不怎麼懷恨了，但覺身得自由，便什麼都不在乎。

　　走到了地道盡頭，拾級而上，頭頂便是一塊鐵板，他側身一聽，上面並無聲息。自從經過這次失陷之後，他一切小心謹慎得多了，並不立即衝上，站在鐵板之下等了好一會，仍沒聽得任何聲息。確知黃鍾公當真不在臥室之中，這才輕輕托起鐵板，縱身而上。

　　他從床上的孔穴中了躍出來，放好鐵板，拉上蓆子，躡手躡足的走將出來，忽聽得身後一人陰惻惻的道：「二弟，你一個人下去幹什麼？」令狐冲一驚回頭，只見黃鍾公、禿筆翁、丹青生三人各挺兵刃，已將自己圍在核心。他不知黑白子十餘年來進入地牢，另有秘門密道，其實並不經過黃鍾公的臥室，他卻從原路回出，觸動了機關訊號，將黃鍾公等引來，只是他戴著頭罩，穿的又是黑白子的長袍，無人認他得出。

　　令狐冲一驚之下，說道：「我…我…」黃鍾公道：「我甚麼？我看你神情不正，早料到你是要去求任我行教你練那吸星妖法，哼哼，當年你發過甚麼誓來？」令狐冲心中混亂，不知是暴露自己真相好呢，還是冒充黑白子到底，一時拿不定主意，拔出腰間黑白子那柄長劍，向禿筆翁疾刺過去。禿筆翁怒道：「好二哥，當真動刀子嗎？」舉筆一封，沒料到黑白子這一劍只是虛招，乘他舉筆封架時，發足奔出。黃鍾公等三人直追出來。

　　令狐冲提氣疾奔，片刻間便奔到了大廳之中。黃鍾公大叫：「二弟，二弟，你到那裏去？」令狐冲不答，仍是拔足飛奔，突見迎面一人站在大門正中，說道：「二莊主，請留步！」令狐冲奔得正急，收足不住，砰的一聲，撞在他的身上。這一衝之勢好急，那人老大一個身子直飛出去，摔在數丈之外。令狐冲忙中一看，見是一字電劍丁堅，直挺挺的橫在當地，身子倒確是作「一字」之形，只是和「電劍」二字卻拉不上干係了。

　　令狐冲足不停步的向小路上奔去。黃鍾公等一到莊子門口，便不再追來。令狐冲只是揀荒僻的小路飛奔，不多時便發覺到了一處無人的山野，顯是離城已遠，不知不覺間竟然已奔出了不少路。說也奇怪，他如此迅捷的飛奔，停下來時竟是既不疲累，也不氣喘，比之受傷之前，似乎功力尚有勝過。他除下頭上的罩子，聽到淙淙水聲，口中正渴，當下循聲過去，來到一條山溪之畔，正要俯身去捧水喝，水中映出一個人來，頭髮蓬鬆，滿臉鬍子，神情甚是醜怪。

　　令狐冲吃了一驚，隨即啞然失笑，自己在獄中囚居數月，從不梳洗，自然是如此齷齪了，霎時之間，只覺全身奇癢，當下除去外袍，跳在溪水中好好洗了個澡，心想：「身上的老泥便沒半擔，也會有三十斤。」渾身上下洗得乾淨，喝飽清水後，將頭髮挽在頭頂，水中一照，只覺虯髯俊目，頗有一副英武之態，與先前面白無鬚的少年令狐冲固自不同，而與經向問天化裝後的擁腫模樣更是沒半點相似之處，心想：「梅莊是個什麼所在？何以要將那位姓任的前輩囚在地牢之中？須得仔仔細細的去打探明白。倘若那位任前輩乃是身遭暗算，我自須設法將他救出。只是他自稱脫困之後，要大殺武林中人，到底此人是好是歹，須得先行弄清楚了，不可魯莽行動。」又想：「我這等模樣，只須換過一身衣衫，便是逕行到梅莊，黃鍾公他們也認我不出。」

　　穿衣之際，覺得胸腹間氣血不暢，當下盤膝坐在溪邊，行功片刻，便覺丹田中的內息己散入奇經八脈之中，丹田之內又是如竹之空，似谷之虛了。他不知自己其實已練成了當世第一等厲害的功夫，適才抓住黑白子的手腕，已將他畢生修習的內功吸了過來，貯入自己丹田之中，再這麼散入奇經八脈，那便是將黑白子的內力作為己用，陡然間增加了一位高手的功力，自是精神大振了。眼見天色將黑，腹中又有些飢餓，一摸黑白子長袍的衣袋之中，並無銀兩，卻有一個翡翠鼻煙壺，碧綠可愛，是件名貴的古董。當下整了整衣衫，望見杭州城中炊煙四起，便下山向城中行去，找了家客店投宿，叫酒叫肉，吃了一飽，當晚好好安睡一宵。次晨將那鼻煙壺到當舖中去押了幾十兩銀子，購買衣衫鞋襪，全身換上了，臨鏡一照，居然自己也不認得自己了，忽想：「倘若小師妹見到我這等模樣，不知會怎樣想？唉！我大難不死，再世為人，何以總是念念不忘的記著小師妹？」

　　走出客店，信步所之，來到了西湖之畔，只見臨湖好大一家酒樓，酒旗臨風招展，寫著「宋氏樓」三個大字。令狐冲酒癮大起，當即邁步走進酒樓、在臨湖一個座頭上坐了，店小二斟上酒來。令狐冲喝了一口，乃是十二年的陳紹狀元紅，也算是一流美酒。其時炎夏初過，沿岸湖中盡是田田蓮葉，清風拂面，遠眺一湖碧水，心情極是舒暢，尋思：「昨日此時，我還被關在這湖底的黑獄之中，今日卻已身得自由，在此飲酒觀景。老天待我，可也是不薄了。」

　　他酒興一起，喝了一斤又是一斤，店小二不住手的一壺壺打上來，只讚：「這位客官好大的酒量！」正喝間，只聽得腳步聲響，樓梯上走上來四個人。令狐冲一瞥之間，心下便是一凜，只見這四個人的目光都是精光四射，顯然都是武功極高的人物。這四人中三個是五六十歲的老者，另一個則是個中年婦人。四個人服色都是頗為樸素，除了背上各負包袱外，腰間也未攜有兵刃。

　　其中一個老者身材特高，在樓梯口一站，顧盼之際，極是威武。他向令狐冲瞧了一眼，轉頭道：「這裏倒也乾淨，便在這裏吃吧。」其餘三人道：「很好！」四個人在臨湖的另一張桌旁坐了。店小二過去招呼，那知這四人貌相雄壯，居然既不喝酒，也不吃肉，叫的都是素菜，再要了六斤麵條。

　　這四人吃飯時一言不發，只是吃飽了便算了事，對於菜餚滋味的美惡，似是全不在意。店小二過去殷勤招呼，說道：「這味炒素什錦是我們廚子的拿手好菜，妙在全用素菜，吃來卻有鵝肝、豬腰、鴨肫三種不同的滋味，四位以為如何？」一個粗壯的漢子聲道：「素菜就是素菜，要什麼豬肝、牛肝的味道？」令狐冲聽他說話是山東口音，心想：「這四個人不知是那一家那一派的？來到杭州不知有何事幹？」他心中掛念著要去設法搭救那姓任之人，不願多生事端，只想用完酒飯，便即下樓，那知這四個人吃得極快，幾大碗麵條一扒而過，結帳下樓，也不給小費。那店小二嘮嘮叨叨的大為不滿，說道：「好小氣的北佬，當真一個小錢也捨不得花。」他說了之後，想到令狐冲也是北方人，忙陪笑道：「你老人家別多心，我可不是說你。你大吃大喝，那可全然不同。」令狐冲笑道：「大吃大喝，成了個酒囊飯袋，有什麼好？」付鈔下樓，在杭州城中三街六巷，到處遊逛了一會。晚間又在另一處酒樓喝了一頓酒，這才回店睡覺。睡到三更時分，推窗而出，越過圍牆，逕向西湖孤山而去。他輕功本來平平，但練了那鐵板神功後，不但步履輕健，便這麼隨意一縱一躍，也是達到了生平從來所不敢想像的境界。黑夜疾行，竟是靜悄悄地連自己的腳步聲也聽不到，令狐冲急行之際，猛地止步，柳樹之下，見到自己的黑影，心下不由得一驚：「我到底是人是鬼？是不是在地牢中給人害死了，以致成了鬼魂？為什麼奔跑起來，如此輕飄飄的不化半分力氣？」

　　伸右手捏了捏左手，明明覺得疼痛，自己又覺好笑，心想：「那鐵板神功實是古怪，只練得這麼一個多月，便有如此進境，再練下去，不是變成了妖怪嗎？」他不知鐵板上所載的練功法門，最難的一步是要人散去全身內力，使得丹田中一無所有。散功是否有成，乃是這門功夫的成敗關鍵，只要散得不盡，或行錯了穴道，立時便會走火入魔，輕則全身癱瘓，從此成了廢人，重則經脈逆轉，七孔流血而亡。這門功夫創成已達數百年，但能夠練成的卻是寥寥無幾，實是散功這一步太過艱難之故。令狐冲卻是佔了極大的便宜，他自己的內力已然全失，原無所有，要散便散，不花半點力氣，在旁人是最艱難最凶險的一步，在他竟是不知不覺間便邁過去了。旁人練此功夫，往往花上十年、二十年的苦功，將全身內力一分一分的散去，戰戰兢兢，唯恐有失，但十之八九，仍是功虧一簣，以傷亡告終。他卻是機緣巧合，於無意中得之，自然覺得這門功夫效力奇大而練成太易，其間太過不稱，以致連自己也不相信了。

　　散功之後，又須吸取旁人的真氣，貯入自己丹田之中，再依法驅入奇經八脈以供己用。這一步本來也是十分艱難，須知已將自己內力散盡，再要吸取旁人真氣，豈不是以卵擊石，徒然自行送了性命？除非真有對他十分愛護的師友親人，願意以本身真氣相贈，助其成功。但這門功夫陰損惡毒，修習成功之後，害人利己，為禍極大，修習者極少是正人君子。本身既是奸惡之徒，想有人捨己相助，那也是困難之極，自來練這門功夫之人，都是散功一成之後，暗使狡計，將人灌醉、迷倒，或是予以綁縛、擊暈，再設法盜取他的真氣。令狐冲其間卻又有巧遇，他身上原已有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七人所注的八道異種真氣，既豐且勁，一經依法驅入經脈，立生奇效，是以隨手一捏飯碗，碗片立時粉碎，便如是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七個人同時使力一般。再後來無意中抓住了黑白子，又將他身上的內力吸了過來。他陡然之間將八位高手的內力收為己用，自是覺得勁力大得不可思議。其中桃谷六仙、不戒和尚的真氣只是其本人的一部份，但這七人武功甚高，雖只一部份亦已極為厲害，再加他在少林寺時，方證大師設法替他治病之時，也注入了一部份少林寺神功。這時候他內力之強，環顧當世武林之中，已是少有其匹，只是他自己全然不明所以，自相駭怪而已。他在當地滴溜溜的打了個轉，吸一口氣，身子竟自冉冉升起。他吃了一驚，「啊」的一聲叫，氣息一濁，身子又再墮下，伸手搔了搔頭皮，自言自語：「奇哉怪也！奇哉怪也！」

　　他身未落地，乘勢拔出腰間長劍，隨手刺出，手腕略抖，嗤的一聲輕響，長劍還鞘，這才左足落地，抬起頭來，只見五片柳葉緩緩從空中飄將下來。原來適才這一劍刺出，已然分別刺中了五片柳葉的葉蒂。令狐冲長劍二次出鞘，在空中轉了個弧形，只見劍光大盛，五片柳葉都收到了劍刃之上。他縮回長劍，左手從劍刃上取過一片柳葉，心下說不出的又是歡喜，又是奇怪。在湖畔悄立片時，陡然間心中一陣酸苦：「我這身功夫，師父師娘是無論如何教不出來的了。可是……可是我寧可像從前一樣，內力劍法，一無足取，卻在華山門中逍遙快樂，勝於這般在江湖上孤身一人，做這遊魂野鬼。」

　　自覺有生以來，武功從未如今日之高，卻從未如今日這般寂寞淒涼。過去數月被囚於地牢，孤身一人那是當然之理。此刻身得自由，卻仍是孤零零地深夜在湖畔遊蕩，他天生愛好熱鬧，喜友好酒，雖然發覺武功突增，但歡喜之情漸消，清風之中，冷月之下，心中竟是倜倀無限。

　　呆立半晌，心道：「唉，人人都不睬我，只好到梅莊地牢中去瞧瞧那個性任的前輩，倘若他立下重誓，出困後不害好人，不妨將他救了出來。」

　　當下認明路徑，向梅莊行去，片刻間上了孤山，便到了梅莊之側，從斜坡上穿林近莊，耳聽得莊中靜悄悄地，輕輕一躍便進了圍牆。只見幾十間房子都是黑沉沉地，只有右側一間屋子的窗子中透出燈光，當下提氣悄步走到窗下，但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黃鍾公，你知罪麼？」聲音十分嚴厲。

　　令狐冲大是奇怪，心想以黃鍾公如此身手，居然會有人對他用這種口吻說話，於是矮下身子，從窗縫中向內張去，一見之下，心中怦然一動：「原來是你們！」只見四個人分坐在四張椅中，正是日間在宋氏酒樓中所見的那四人。黃鍾公、禿筆翁、丹青生站在四人之前，背向窗外。令狐冲瞧不見他三人的神情，但一坐一站，顯然尊卑有別。只聽黃鍾公道：「是，屬下知罪。四位長老駕臨，屬下未曾遠迎，罪甚罪甚。」那高身裁的老者冷笑道：「哼，遠迎不遠迎，那有甚麼罪了？你是在裝腔。黑白子呢？怎麼不來見我？」令狐冲暗暗好笑，心想：「黑白子給我關在地牢之中，黃鍾公他們卻當他已經逃走了。」黃鍾公道：「四位長老，屬下管教不嚴，這黑白子性情乖張，近來大非昔比，這幾日竟是不在莊中。」那老者道：「嗯，不在莊中？不在莊中？」黃鍾公道：「是！」

　　那老者雙目瞪視著他，突然間眼中精光大盛，說道：「黃鍾公，教主命你們駐守梅莊，是叫你們在這裏彈琴喝酒，繪畫玩兒，是不是？」黃鍾公躬身道：「屬下四人奉了教主教旨，在此看管要犯。」那老者道：「這就是了。那要犯看管得怎樣了？」黃鍾公道：「啟稟長老，那要犯拘禁地牢之中。十二年來屬下寸步不離梅莊，不敢有虧職守。」那老者道：「很好，很好。你們寸步不離梅莊，不敢有虧職守。如此說來，那要犯仍是拘禁在地牢之中了？」黃鍾公道：「正是。」

　　那老者抬起頭來，眼睛望著天花板，突然之間打個哈哈，登時天花板上灰塵簌簌而落。他隔了片刻，說道：「你帶我們去瞧瞧那名要犯。」黃鍾公道：「四位原諒。當日教主嚴旨，不論何人，均不許探訪要犯，違者……違者……」那老者一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塊東西來，高高舉起，跟著便站起身來。其餘坐著的三人也即站起，狀貌甚是恭謹。令狐冲凝目瞧去，只見那物長約半尺，是塊枯焦的黑色木頭，上面雕刻有花紋文字，看來十分詭異。黃鍾公等三人躬身說道：「教主黑木令牌駕到，屬下謹奉教旨。」那老者道：「好，你去將那要犯帶上來。」黃鍾公躊躇道：「那要犯手足鑄於精鋼銬鍊之中，無法……無法提至此間。」

　　那老者冷笑道：「直到此刻，你還在強辭奪理，意圖欺瞞。我問你，那要犯到底是怎樣逃出去的？」黃鍾公驚道：「那要犯……那要犯逃出去了？絕…絕無此事。此人好端端的是在地牢之中，怎…怎能逃得出去？」那老者道：「嗯，那你是不肯實說的了？」慢慢走近身去，突然間一伸手，在黃鍾公肩頭一拍。禿筆翁和丹青生同時退了兩步，但他們行動固是十分迅捷，那老者出手更快，拍拍兩聲，禿筆翁和丹青生的右肩也被他先後拍中。

　　丹青生一聲叫道：「鮑長老，我們犯了甚麼罪？怎地你用這等…這等毒手對付我們？」叫聲中既有痛楚之意，又顯得大是憤怒。

　　那老者嘴角垂下，緩緩的道：「教主命你們在此看管要犯，給那要犯逃了出去，你們該不該死？」黃鍾公道：「那要犯倘若真的逃走，屬下自是罪該萬死，可是……可是他好端端的在地牢之中。鮑長老濫施毒刑，可教我們心中不服。」他說話之時身子略側，令狐冲在窗外見到額角上黃豆大的汗珠不住的滲將出來，心想這鮑長老適才這麼一拍，定是十分厲害，以致連黃鍾公這等武功之人，也是抵受不住。

　　那老者道：「你們親自再到地牢去看看，倘若那要犯確然仍在牢中，我……哼……我鮑大楚給你們三位磕頭賠罪，立時給你們解了這藍砂手之刑。」黃鍾公道：「好，請四位在此稍待。」當即和禿筆翁、丹青生走了出去。令狐冲見他三人走出房門時身子微微發顫，也不知是由於心下激動，還是由於身中藍砂手之故。他生怕給屋中四人發覺，不敢再向窗中張望，緩緩的坐下地去，尋思：「那個什麼教主命他們在此看守要犯，已看守了十二年，自然不是指我而言，當是指那位姓任的前輩了，難道他竟然已經逃了出去？他逃出地牢，居然連黃鍾公他們都不知道，確是神通廣大之至。不錯，他們一定不知，否則黑白子也不會將我錯認作了任前輩。」心想黃鍾公等細認之下，定會將黑白子認出來，這中間變化曲折甚多，想來又是希奇，又是好笑，又想：「他們卻為何將我也囚在牢中，多半是我和那姓任的前輩比劍之後，他們怕我出去洩漏了機密，是以將我關住。哼，這雖不是殺人滅口，和殺人滅口卻也相差無幾了。」

　　但聽四個人坐在室中，竟是一句話也不說，心想：「這四個人陰沉得很，既不喝酒，又不吃葷，做人有什麼樂處？那個教主是什麼教的？難道竟是魔教？魔教教主東方不敗乃當今武林中第一高手，武功天下第一，莫非這四人是魔教長老，所以黃鍾公等如此害怕？這樣說來，連黃鍾公他們也是魔教中人了。」他腦中不住胡思亂想，卻是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他和那四人雖有一牆之隔，但相距不過丈許之遙，只須呼吸稍重，立時會給他們察覺了。

　　萬籟俱寂之中，忽然傳來「啊」的一聲悲號，聲音中充滿痛苦和恐懼之意，靜夜聽來，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令狐冲聽得是黑白子的叫聲，不禁暗自歉仄，雖然他為了暗算自己而遭此報，但他落在鮑大楚諸人手中，那定是凶多吉少了。跟著聽得腳步聲響，漸漸走近，黃鍾公等走進了屋中。令狐冲又湊眼到窗縫上去張望，只見禿筆翁和丹青生分在左右扶著黑白子。黑白子臉上一片灰色，雙目茫然無神，與先前所見的精明強幹情狀，全然不同。

　　黃鍾公躬身說道：「敢……敢稟四位長老，那要犯果然……果然是走了。屬下在四位長老跟前領死。」他似是明知已然無倖，說話的聲音頗為鎮定，反不如先前的激動。鮑大楚森然道：「你說黑白子不在莊中，怎地他又出現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黃鍾公道：「種種原由，屬下實在是莫名其妙。唉，玩物喪志，此事都是屬下四人耽溺於琴棋書畫之中，以致給人窺到了這老大弱點，深謀遠慮的定下了奸計，將那人……將那人劫了出去。」

　　令狐冲心下也是一片茫然，尋思：「原來那姓任的前輩卻也逃走了，他們當真不知？」只聽鮑大楚道：「我四人奉了教主命旨，前來查明那要犯脫逃的真相。你們若是據實稟告，確無分毫隱瞞，那麼……那麼我們或可向教主代你們求情，請教主慈悲發落。」黃鍾公長長嘆了口氣，道：「就算教主慈悲，四位長老眷顧，屬下又怎有面目再活在世上？只是其中原委曲折，屬下若是不知道明白，縱然死了也不瞑目。鮑長老，教主……教主他老人家是在杭州麼？」鮑大楚長眉一軒，道：「誰說他老人家是在杭州？」黃鍾公道：「然則那要犯昨天剛逃走，教主他老人家怎地立時便知道了？立即便派遣四位長老前來梅莊？」鮑大楚哼的一聲，道：「你這人越來越胡塗啦，誰說那要犯是昨天逃走的？」黃鍾公道：「那人確是昨天中午越獄的，當時我三人還道他是黑白子，沒想到他移花接木，將黑白子關在地牢之中，穿了黑白子的衣冠衝將出來。這件事三弟、四弟固然看得清清楚楚，還有那丁堅，給他一撞之下，肋骨斷了十幾根……」鮑大楚轉頭向其餘三位長老瞧去，皺眉道：「這人胡說八道，不知說些什麼。」一個肥肥矮矮的老者說道：「咱們是上月初八得到訊息……」一面說，一面屈指計算，道：「到今日是第二十一天。」

　　黃鍾公猛退兩步，砰的一聲，背脊重重撞在牆上，道：「絕……絕無此事！我們的的確確，親眼見到他昨天逃出去的。」他走到門口，大聲叫道：「施令威，將丁堅抬了出來。」施令威在遠處答應道：「是！」

　　鮑大楚走到黑白子身前，抓住他胸口，將他身手提將起來，只見他手足軟軟的垂了下來，似乎全身骼骨俱已斷絕，只剩下一個皮囊。那個又瘦又黑的老者說道：「不錯，這是中了那廝的吸星大法，將全身精力都吸乾了。」鮑大楚問道：「你是什麼時候著了他的道兒？」黑白子道：「我…我…的確是昨天，那廝…那廝抓住了我右腕，我…我便半點動彈不得，只好由他擺佈。」鮑大楚甚為迷惑，道：「那便怎樣？」黑白子道：「他將我從那方孔中拉進牢去，除下我衣衫換上了，又…又將足鍊手銬都套在我手足之上，然後從那方孔中鑽…鑽了出去。」

　　鮑大楚皺眉道：「昨天？怎能夠是昨天？」那瘦小老者道：「那足鍊手銬是怎地弄斷的？」黑白子道：「我…我…我實在不知道。」禿筆翁道：「屬下細看過足鍊手銬的斷口，是用極厲害的鋼絲鋸子鋸斷的。銬鍊原為精鋼所鑄，這等厲害的鋼絲鋸子，不知那廝何處得來？」說話之間，施令威已引著兩名家人將丁堅抬了進來。他躺在一張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張薄被。

　　鮑大楚揭開被子，伸手在他胸口輕輕一按，丁堅長聲大叫，顯是十分痛楚，鮑大楚點點頭，揮了揮手，施令威和兩名家人將丁堅抬了出去。鮑大楚道：「這一撞之力果然了得，顯然是那廝所為。」坐在左面那中年婦人一直沒開口，這時突然說道：「鮑長老，倘若那廝確是昨天才越獄逃走，那麼上月初，咱們得到的訊息，只怕是假的了。那廝的伴黨在外面故佈疑陣，令咱們人心搖動。」她年紀雖然已經不小，但說話聲音仍是頗為嬌媚動聽。鮑大楚搖頭道：「不會是假的。」那婦人道：「不會假？」鮑大楚道：「薛香主一身金鐘罩，鐵布衫的精練功夫，尋常刀劍也砍他不入，可是給人五指插入胸膛，將一顆心硬生生的挖了出去，除了這廝之外，當世更無第二人……」令狐冲正聽得出神，突然之間，肩頭有人輕輕一拍，這一拍事先更無半點朕兆，他一驚之下，回過頭來，只見兩個人站在他的身後。這二人臉背月光，瞧不見他們的面容。一個人向他招了招手，道：「兄弟，咱們進去。」正是向問天的聲音。

　　令狐冲大喜，低聲道：「向大哥！」他二人這兩句話聲音雖輕，屋中各人已然聽見。鮑大楚喝道：「什麼人？」只聽得一人哈哈大笑，聲震屋瓦，乃是發自向問天身旁的人口中。這笑聲在令狐冲耳中嗡嗡作響，只覺胸腹間氣血翻湧，說不出的難過。那人邁步向前走去，遇到牆壁，雙手一推，轟隆一聲響，牆上登時穿了一個大洞，那人便走了進去。向問天伸手挽住令狐冲的右手，並肩走進屋去。

　　鮑大楚等四人早已站起，手中各執兵刃，臉上神色極是緊張。令狐冲急欲看到這人是誰，只是他背向自己，但見他身材甚高？一頭黑髮，穿的是一襲青衫。

　　鮑大楚道：「原……原來是任……任前輩到了。」那人哼了一聲，踏步而前，鮑大楚、黃鍾公等自然而然退開了兩步，那人轉過身來，往中間的椅中一坐，這張椅子，正是鮑大楚適才坐過的，令狐冲這才看清楚他的相貌，只見他一張長長的臉孔，臉色雪白，更無半分血色，眉目清秀，只是臉色實在白得怕人，便如剛從墳墓中出來的僵屍一般。他伸手對向問天和令狐冲招招手，道：「向兄弟，令狐冲兄弟，過來請坐。」令狐冲一聽到他聲音，不禁驚喜交集，道：「你……你是任前輩？」那人微微一笑，道：「正是。你劍法可高明得緊啊。」令狐冲道：「你果然已經脫險了。今天……今天……」

　　那人笑道：「今天你想來救我脫困，是不是？哈哈，哈哈，向兄弟，你這位兄弟很夠朋友啊。」

　　向問天拉著令狐冲的手，讓他在那人右側坐了，自己坐在那人左側，說道：「令狐兄弟肝膽照人，真是當世的堂堂血性男兒。」那人笑道：「令狐兄弟，委屈你在西湖底下的黑牢住了三個月，我可是抱歉得很哪，哈哈，哈哈！」這時令狐冲心中已隱隱知道了些端倪，但還是未能全然明白。

　　那姓任的笑吟吟的瞧著令狐冲，說道：「你雖為我受了三月牢獄之災，但機緣巧合，練成了我刻在鐵板上的吸星大法，嘿嘿，那也足以補償而有餘了。」令狐冲奇道：「那鐵板上的神功，就是你……你刻下的？」那人微笑道：「若不是我刻的，世上更有何人懂這吸星大法？」向問天道：「兄弟，任教主的吸星神功，當今之世，便只你一個傳人，實是可喜可賀。」令狐冲道：「任教主？」向問天道：「原來你到現下還不明任教主的身份，這一位便是朝陽神教的任教主，他名諱是上我下行，你可曾聽見過嗎？」

　　令狐冲知道「朝陽神教」就是魔教，只不過他本教之人自稱為朝陽神教，教外之人便稱之為魔教，但魔教教主向來便是東方不敗，怎地又出來一個任我行？他囁嚅道：「任…任教主的名諱，我是在那鐵板上摸到的，卻不知他是教主。」

　　那身材瘦削的老者突然喝道：「他是什麼教主了？我朝陽神教的教主，普天下皆知乃是東方教主。這姓任的反教作亂，早已除名，逐出了我教門牆。向問天，你附逆為非，不怕身受凌遲之慘刑麼？」那任我行緩緩轉過頭來，凝視著他，說道：「你叫做秦邦偉，是不是？」那瘦小老人道：「不錯。」任我行道：「我掌執教中大權之時，你是在江西任青旗旗主是不是？」那秦邦偉道：「正是。」任我行嘆了口氣，道：「你現在身列本教十長老之位了，升得好快哪。東方不敗為什麼這樣看重你？你是武功高強呢，還是辦事能幹？」秦邦偉道：「我盡忠本教，遇事向前，二十年來積功而升為長老。」任我行道：「那也是很不錯的了。」

　　突然間他身子一晃，欺到鮑大楚身前，左手一探，便向他咽喉中抓去。鮑大楚大駭，右手單刀已不及揮過來砍對方手臂，只得左手手肘一抬，護住咽喉，同時左足退後一步，右手單刀順勢劈了下來。這一守一攻，只在一剎那間完成，守得嚴密，攻得凌厲，的是武學高人的手法。但任我行右手還是快了一步，鮑大楚單刀尚未砍落，已抓住他的胸口，嗤的一聲響，撕破了他的長袍，將一塊物事從他懷中抓了出來，正是那塊黑木令牌。他右手一翻，已抓住了鮑大楚的右腕。將他手腕扭了轉去。只聽得噹噹噹三聲響聲，卻是向問天遞出長劍，向秦邦偉以及其餘兩名長老各遞了一招。三長老各舉兵刃相架。向問天攻這三招，只是阻止他們出手救援鮑大楚，三招一過，鮑大楚已全在任我行的掌握之中。

　　任我行微笑道：「我的吸星大法尚未施展，你想不想嘗嘗滋味？」鮑大楚是魔教中資歷甚深，見聞極廣之人，在這一瞬之間，已知若不投降，便送了性命，除此之外更無第二條路好走。他決斷也是極快，說道：「任教主，我鮑大楚自今而後，效忠於你。」任我行道：「當年你曾立誓向我效忠，何以後來反悔？」鮑大楚道：「求任教主准許屬下戴罪圖功，將功贖罪。」任我行道：「好，吃了這顆丸藥。」放開他手腕，伸手入懷，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枚火紅色的藥丸，向鮑大楚拋去。鮑大楚一把抓過，看也不看，便吞入了腹中。秦邦偉失聲道：「這……這是『三尸腦神丹』？」任我行點點頭，道：「你說得不錯，這正是『三尸腦神丹』！」

第五十五回　魔教教主

　　任我行又從瓷瓶中倒了六粒火紅色的「腦神丹」出來，隨手往桌上擲去。這六顆丹丸在桌上滴滴溜溜的轉個不停，不但並不滾下桌面，而且中間一顆，周圍圍著五顆，儘管轉動，相互距離始終不變，任我行道：「你們知道這『三尸腦神丹』的厲害嗎？」鮑大楚道：「服了教主的腦神丹後，便當死心塌地，永遠聽從教主驅使，否則丹中所藏尸蟲便由僵伏而活動，鑽而入腦，咬囓腦髓，痛楚固不必說，更且行事狂妄顛倒，比瘋狗尚且不如。」任我行道：「你說得甚是。你既知我這腦神丹的靈效，卻何以大膽吞服？」鮑大楚道：「屬下自今而後，永遠對教主忠心不二，這腦神丹便再厲害百倍，也和屬下並不相干。」

　　任我行哈哈一笑，道：「很好，很好。這裏的藥丸那一個願服？」黃鍾公和禿筆翁、丹青生面面相覷，料想鮑大楚之言當不會假。秦邦偉等久在魔教，更早就知道這「三尸腦神丹」中裏有尸蟲，平時並不發作，一無異狀，但若到了每年端午節的午時不服任我行的藥物，原來剋制尸蟲的藥物藥性一過，那尸蟲便脫伏而出，一經入腦，其人行動如妖如鬼，再也不可以常理測度。理性一失，連父母妻子也會咬來吃了，當世毒物，無逾於此。眾人正躊躇間，黑白子忽然大聲道：「教主慈悲，屬下先服一枚。」說著掙扎著走到桌邊，伸手去取丹藥。

　　任我行袍袖輕輕一拂，黑白子立足不定，仰天一交摔了出去，砰的一聲，腦袋重重撞在牆上。任我行冷笑道：「你功力已失，廢人一個，沒的糟蹋了我的靈丹妙藥。」他轉頭說道：「秦邦偉、王誠、桑三娘，你們不願服我這靈藥，是不是？」那中年婦人桑三娘躬身道：「屬下誓願自今而後，向教主效忠，永無貳心。」另一個肥肥胖胖老者王誠也道：「屬下謹供教主驅策。」兩個人走到桌邊，伸手各取一枚丸藥，吞入了腹中。原來他二人對任我行向來十分忌憚，一見他脫困復出，已然嚇得心膽俱裂，積威之下，再也不敢反抗。那秦邦偉卻是從中級頭目升上來的，任我行掌教之時，他在江西管轄數縣之地，還沒資格領教過這位前任教主的厲害手段，眼見王誠和桑三娘走過去取藥服食，叫道：「少陪了！」雙足一點，穿窗而出。

　　任我行哈哈一笑，也不起身阻攔，待他身子已縱出窗外，左手一揮，袖中倏地竄出一條紅色長鞭，眾人眼前一花，只聽得秦邦偉「啊」的一聲叫，那長鞭從窗口中縮轉，已然捲住秦邦偉的左足，倒拖了回來。這長鞭鞭身極細，還沒一根小指頭粗，但秦邦偉給捲住了左足足踝，只有在地下翻滾的份兒，竟然無法起立，任我行道：「桑三娘，你取一枚腦神丹，將外皮小心剝去了。」

　　桑三娘應道：「是」。從桌上拿了一枚丹藥，伸出尖尖的手指，將外面一層紅色藥殼剝了下來，露出裏面灰色的一枚小圓球。任我行道：「餵他吃了下去。」桑三娘道：「是。」走到秦邦偉身前，叫道：「張口！」秦邦偉一轉身，呼的一掌，向桑三娘劈去。他本身武功雖較桑三娘略遜，但相去也不甚遠，可是足踝給任我行的長鞭捲住，穴道受制，手上勁力已打了個大大折扣。桑三娘左足踢他手腕，右足一起，拍的一聲，踢中了他的胸口，左足鴛鴦連環，跟著在他肩頭踢了一腳，左手捏住他臉頰，右手便將那枚脫殼藥丸塞入他的口中。

　　秦邦偉的左足給紅色長鞭捲住，全身受制，桑三娘連踢三腳，踢中了他三處穴道，登時動彈不得。他嘴巴給桑三娘捏開，塞入了那枚『三尸腦神丹』！拚命的想吐了出來，卻那裏能夠？桑三娘伸右手在他喉頭一捏，咕的一聲響，那藥丸已然吞了下去。令狐冲見桑三娘這幾下手腳兔起鶻落，十分的乾淨利落，即似平日習練有素，專門逼人服藥，心想：「這婆娘手腳伶俐得緊！」他不知桑三娘擅於短打擒拿的功夫，若是和人近身搏鬥，縱然武功較她高出一籌之人，稍一疏神，也往往為她所乘。此刻她初次歸附任我行，自是抖擻精神，施展生平絕技，一來是賣弄手段，二來是向新主表示效忠之意。

　　任我行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桑三娘站起身來，臉上神色不動，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眾人聽了鮑大楚之言，知道「三尸腦神丹」中藏有僵伏的尸蟲，全仗藥物剋制，桑三娘所剝去的紅色藥殼，想必是克制尸蟲的藥物了。

　　任我行目光向黃鍾公等三人瞧去，顯是問他們服是不服，禿筆翁一言不發，走過去取過一粒丹藥服下。丹青生口中喃喃自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終於也過去取了一粒丹藥吃了。黃鍾公臉色慘然，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正是那本「笑傲江湖之曲」，走到令狐冲身前，說道：「尊駕武功固高，智謀又富，設此巧計將這任我行救了出去，嘿嘿，在下佩服得緊。這本琴譜，害得我四兄弟身敗名裂，原物奉還。」說著舉手一擲，將琴譜投入了令狐冲懷中。令狐冲一怔之際，只見他轉過身來，走向桌邊，心下不禁頗為歉仄，尋思：「相救這位教主，全是向大哥的計謀，事先我可半點不知。但黃鍾公他們心中恨我，也是情理之常，我可無法分辯了。」忽聽得黃鍾公輕哼一聲，身子慢慢軟垂下去。

　　禿筆翁和丹青生齊叫：「大哥！」搶過去將他扶起，只見他心口插了一柄匕首，雙目圓睜，卻已氣絕。禿筆翁和丹青生連叫：「大哥，大哥！」哭了出來。王誠喝道：「黃某不遵教主令旨，畏罪自盡，須當罪加一等。你們兩個又吵些什麼？」丹青生滿臉怒容，轉過身來，便欲向王誠撲將過去，和他拼命。王誠道：「怎樣？你想造反麼？」丹青生想起已然服了三尸腦神丹，此後不得稍有違抗任我行的意旨，一股怒氣登時消了，只是低頭拭淚。

　　任我行道：「把屍首和這廢人都攆了出去，取酒菜來，今日我和向兄弟、令狐兄弟要共謀一醉。」禿筆翁道：「是！」抱了黃鍾公的屍身出去，跟著便有家丁上來擺陳杯筷，共設了六個座位，鮑大楚道：「擺三副杯筷！咱們怎配和教主共座？」一面帶著收拾。任我行道：「你們也辛苦了，且到外面喝一杯去。」鮑大楚、王誠、桑三娘一齊躬身，道：「謝教主恩典。」慢慢退將出去。令狐冲見黃鍾公自盡，心想此人倒是位義烈漢子，想起那日他要修書舉薦自己去見少林方證大師，求他治病，對己也是一番好意，不由得有些傷感。卻聽向問天笑道：「兄弟，你怎地機緣巧合，學到了教主的吸星大法？此事倒要你說來聽聽。」令狐冲便將如何如何自行修習，如何無意中練成等情，一一說了。向問天笑道：「恭喜，恭喜，這種種機緣！缺一不成。這真乃有心栽花花不發，無意插柳柳成蔭。」說著舉起酒杯，一口乾了。

　　任我行和令狐冲都舉杯乾了。任我行笑道：「此事說來也是險極。我當初在那鐵板上刻這套練功秘訣，未必是存著甚麼好心。神功秘訣雖然是真，但若非我親加指點，助其散功，依法修習者非走火入魔不可，能避過此劫者千百無一。令狐兄弟居然能夠練成，也真是天意了。」令狐冲心中捏了把冷汗，道：「幸好……」他本想說「幸好我將這些秘訣都鏟去了。」但轉念之間，心想他花了這麼大力氣將神功秘訣留傳下來害人，若知已被自己鏟去，怕要生氣，當下改口道：「幸好我內力全失，否則真是不堪設想。向大哥，任教主到底怎生脫困而出，兄弟至今仍是不明所以。」

　　向問天笑嘻嘻的從懷中取出一物，塞在令狐冲手中，道：「這是甚麼？」令狐冲覺得入手之物是一枚堅硬的圓球，正是那日他要自己拿去交給任我行的，攤開手掌，見是一枚鋼球，球上嵌有一粒小小的鋼珠。令狐冲一撥鋼珠，覺那鋼珠能夠轉動，輕輕轉得幾轉，便拉了一條極細的鋼絲出來。這鋼絲一端連在鐵珠之上。鋼絲上都是鋸齒，卻原來是一把打造得精巧之極的鋼絲鋸子。令狐冲恍然大悟，道：「原來教主手足上的銬鐐，是用此物鋸斷的。」任我行笑道：「我在幾聲大笑之中運上了上乘功力，將你們五個人盡皆震倒，隨即鋸斷銬鐐。你後來怎樣對付黑白子，當時我便怎樣對付你了。」令狐冲笑道：「原來你跟我換了衣衫，將銬鐐套在我手足之上，難怪黃鍾公等沒有察覺。」向問天道：「本來此事也不易瞞過黃鍾公和黑白子，但他們醒轉之後，教主和我早已出了梅莊。黑白子他們見到我留下的棋譜書畫，各人歡喜得緊，又那裏會疑心到獄中人已經掉了包。」令狐冲道：「大哥神機妙計，人所難及。」心想：「原來你一切早已安排妥當，投這四人所好，引其入彀。只是教主脫困已久，何以遲遲不來救我？」

　　向問天一辨神色，便猜到了他心意，笑道：「兄弟，教主脫困之後，有許多大事要辦，可不能讓對頭得知，只好委屈你在西湖底下多住幾天，咱們今日便是救你來啦。好在你因禍得福，練成了不世神功，總算有了補償。哈哈哈，做哥哥的給你賠不是了。」說著在三人酒杯中都斟滿了酒，自己一口喝乾。任我行哈哈大笑，道：「我也陪一杯。」令狐冲生性豁達，況且事已過去，也不再介意，笑道：「賠甚麼不是？我得多謝兩位才是。我本來身受內傷，無法醫治，練了教主的神功後，這內傷竟也霍然而愈，得回了一條性命。」三個人縱聲大笑，甚是高興。

　　喝得十幾杯酒後，令狐冲覺得這位任教主談吐豪邁，識見非凡，確是一位生平罕見的大英雄，大豪傑，不由得大是心折，先前見他對付秦邦偉和黃鍾公、黑白子，手段未免過份毒辣，但聽他談論了一會後，頗信英雄處事，有不能以常理測度者，本來所存的不平之意，逐漸淡去。任我行喝了杯酒，道：「兄弟，我對待敵人，出手極狠，御下又是極嚴，你或許不大看得慣。但你想想，我在西湖湖底的黑牢中關了多久？你在牢中耽過，知道這生活的滋味。人家待我如何？對於敵人叛徒，難道能心慈的麼？」令狐冲點頭稱是，忽然想起一事，站起身來，說道：「我有一事相求教主，盼望教主能夠答允。」任我行道：「什麼事？」

　　令狐冲道：「想我當日初見教主，曾聽黃鍾公言道，教主若是脫困重入江湖，單是華山一派，少說便會死去一大半人。又聽教主言道，若是見到我師父，欲令他大大難堪。教主功力通神，倘欲和華山派為難，無人能夠抵擋……」任我行道：「我聽向兄弟說，你師父已然傳言天下，將你逐出了華山派的門牆。我去將他們大大折辱一番，索性就此滅了華山一派，將之在武林中除名，豈非替你出了心中的一口惡氣？」

　　令狐冲搖頭道：「在下自幼父母雙亡，蒙恩師、師娘收入門下，撫養長大，名雖師徒，情同父子。師父將我逐出門牆，一來確是我的不是，二來只怕也有些誤會，在下可萬萬不敢怨怪恩師。」

　　任我行微笑道：「如此說來，岳不群對你無情，你倒不肯對他不義了？」令狐冲道：「在下要求教主的，便是請你寬容大量，別和我師父、師娘，以及華山派門下的師弟、師妹們為難。」任我行沉吟道：「我得脫黑牢，你出力甚大，但我傳了你吸星大法，救了你的性命，兩者已然相抵，誰不虧負誰。我重入江湖，未了的恩仇大事甚多，可不能對你許下什麼諾言，以後行事，未免縛手縛腳。」令狐冲聽他這麼說，竟是非和岳不群為難不可，不由得焦急之情，見於顏色。

　　任我行哈哈一笑，道：「兄弟，你且坐下。今日我在世上，只有向兄弟和你二人，才是真正親信之人，你有事求我，總也有個商量處。這樣吧，你答應我一件事，我便答應你今後見到華山派中師徒，只要他們不是對我不敬，我便不去惹他。縱然要教訓他們，也當瞧在你的面上，手下留情三分。你說如何？」

　　令狐冲大喜，道：「教主有何囑咐，在下無有不允。」任我行道：「我和你二人結為金蘭兄弟，今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向兄弟升為我朝陽神教的光明左使，你便為我教的光明右使。你意下如何？」

　　令孤冲一聽，登時愕然，萬沒料到他要自己加入魔教。他自幼便聽師父和師娘說及魔教的種種奸邪惡毒事跡，自己雖被逐出門牆，只想閒雲野鶴，在江湖上做個無門無派的散人便了，若要自己身入魔教，卻是萬萬不能，一時之間心中亂成一團，無法回答。任我行和向問天兩對眼睛凝視著他，霎時之間，室中更無半點聲息。

　　過了好一會，令狐冲才道：「教主美意，想我令狐冲乃末學後進，如何敢和教主比肩稱兄道弟？再說，在下雖已不屬華山一派，尚盼師父能夠回心轉意，收回成命……」任我行淡淡一笑，道：「你雖叫我教主，可是此刻性命朝不保夕，教主二字，也只是說來好聽而已。今日普天之下，人人都知朝陽神教的教主，乃是東方不敗。此人武功之高，絕不在我之下，權謀智計，更是遠勝於我。他麾下人才濟濟，單憑我和向兄弟二人，要想從他手中奪回教主之位，當真是以卵擊石，痴心妄想之舉。你不願和我結為兄弟，原是明哲保身的美事。來來來，咱們杯酒言歡，這種話再也休提了。」

　　令狐冲道：「教主的權位如何被東方不敗奪去，又如何被囚在黑牢之中，種種情事，在下全然不明，不知兩位能賜告否？」任我行搖了搖頭，淒然一笑，說道：「湖底一居十二年，甚麼名利權位，本當瞧得淡了。嘿嘿，偏偏年紀越老，越是心熱。」

　　他滿滿斟了一杯酒，一口乾了，哈哈一聲長笑，笑聲中卻是滿含蒼涼之意。向問天道：「兄弟，那日東方不敗派出多人追我，手段之辣，你是親眼見到的了。若不是你仗義出手，我早已在那涼亭中給他們砍為肉醬。你心目中尚有正教魔教之分，可是那日他們數百人聯手，圍殺你我二人，那裏還分甚麼正教魔教？其實事在人為，正教中固有好人，何嘗沒有卑鄙奸惡之徒？魔教中壞人確是不少，但等咱們三人掌了大權，好好整頓一番，將那些作惡多端的敗類給清除了，豈不教江湖上豪傑之士揚眉吐氣？」令狐冲點頭道：「大哥之言，也說得是。」

　　向問天道：「想當年教主對待東方不敗，猶如手足一般，提拔他為教中的光明左使，教中一應大權，都交了給他。其時教主潛心修習這吸星大法，要將其中若干小小的缺陷都糾正過來，教中日常事務，便無暇多管。不料那東方不敗狼子野心，面子上對教主十分恭敬，什麼事都不敢違背，暗中卻在培植自己勢力，假借許多藉口，將忠於教主的部屬，或是撤革，或是處死，數年之間，教主的親信竟然凋零殆盡。教主是個忠厚至誠之人，見東方不敗處處恭謹小心，而本教在他手中也算一切井井有條，始終沒加懷疑。」

　　任我行嘆了口氣，道：「向兄弟，這件事我實在好生抱愧，你曾對我進了數次忠言，叫我提防，可是我對東方不敗信任太過，忠言逆耳，反怪你對他心懷嫉忌，言下責你挑撥離間，多生是非，以至你一怒而去，高飛遠走，從此不再見面。」

　　向問天道：「屬下絕不敢對教主有何怨怪之意，只是眼見情勢不對，那東方不敗部署周密，發難在即，屬下若是隨侍教主身畔，非先遭了他的毒手不可。雖然為本教殉難，亦是應份之事，但屬下思前想後，總覺還是先行避開為是。倘若教主能洞燭他的奸心，令他逆謀不逞，那自是上上大吉，否則屬下身在外地，嚴加監視，至少也教他心有顧忌，不敢太過放肆。」

　　任我行點頭道：「是啊，可是我當時怎知道你的苦心？見你不辭而行，心下大是惱怒，其時練功正在緊要關頭，險險出了亂子。那東方不敗卻來大獻殷勤，勸我不可煩惱。這一來，我更加中了他的奸計，竟將本教的秘籍『葵花寶典』傳了給他。」

　　令狐冲聽到『葵花寶典』四字，不由自主的「啊」了一聲。向問天道：「兄弟，你也知道『葵花寶典』麼？」令狐冲道：「我曾聽師父說起過『葵花寶典』的名字，知道是一部博大精深的武學秘笈，可沒想到這部寶典原來是在教主手中。」任我行道：「數百年來，『葵花寶典』一直是朝陽神教的鎮教之寶，歷來均是上代教主傳給下一代的教主。其時我修習吸星大法廢寢忘食，簡直沉浸其中，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了，教主之位，便想傳給東方不敗。所以將『葵花寶典』傳給他，原是向他表示得十分明白，不久之後，我便會以教主之位相授。唉，東方不敗原是個十分聰明之人，這教主之位明明已交在他的手中，他為什麼這樣心急，不肯等到我正式召開總壇，正式公布於眾？偏偏要幹這叛逆篡位的險事？」他皺起了眉頭，似乎直到此刻，對這件事還是弄不明白。向問天道：「他一來是等不及，不知教主到何時才正式相傳；二來是不放心，只怕突然之間，大事有變。」

　　任我行道：「其實他一切已經佈置妥當，卻怕什麼突然之間大事有變？當真是令人好生難以索解。我在黑牢中靜心思索，對他的種種奸謀，固是一一想得明白，只是他何以迫不及待的忽然發難，至今仍是想他不過。本來嘛，他對你心中頗有所忌，怕我說不定將教主之位傳了給你。但你既然不辭而別，已去了他眼中之釘，儘管慢慢的等下去好了。」向問天道：「就是東方不敗發難那一年，端午節晚上大宴，小姐在席上說過的一句話，教主還記得麼？」任我行搔了搔頭，道：「端午節？小令令小孩子家，說過什麼話啊？那有什麼干係？我可全不記得了。」

　　向問天道：「教主別說小姐是小孩子，可是她聰明伶俐，心思之巧，實不輸於大人，那一年小姐是八歲吧？她在席上點點人數，忽然問你：『爹爹，怎麼咱們每年端午節喝酒，一年總是少一個人？』你怔了怔說道：『什麼一年少一個人？』小姐說道：『我記得去年有十個人，前年有十一個，大前年有十二個。再往前我可不知道了。今年，一、二、四、五……咱們只剩下了九個人。』」任我行嘆了口氣，道：「是啊，當時我聽了小令令這句話，心下很是不快。早一年東方不敗處決了郝賢弟，再早一年丘長老不明不白的死在甘肅，此刻想來，自也是東方不敗暗中所安排的毒計了。再先一年，文長老被革出教，受華山派、恆山派、衡山派三派高手圍攻而死，此事起禍，自也是在東方不敗身上。唉，小令令小孩子家，無意中吐露真言，當時我猶如身在夢中，竟自不悟。」

　　他頓了一頓，喝了口酒，又道：「不瞞你說，向兄弟，其時我修習吸星大法雖然已在十年以上，在江湖上這神功大法也是大有聲名，正教中人，聞者無不喪膽，可是我自己卻知這神功大法之中，有幾個重大的缺陷，初時不覺，其後禍患便會顯露出來。這幾年中我已然深明其患，知道若不及早補救，終有一日會得毒火焚身，那些吸取而來的他人功力，會得突然向我反噬，吸來的功力愈多，反撲之力愈大。那時候我身上已積聚了二十餘名正教中高手的功力，只是這二十餘名正教高手分屬七八派，所練功力各不相同。我須得設法將之融合為一，以為己用，否則總是心腹大患。那幾年中，我日思夜想，所掛心的便是這一件事。那日端午節大宴席上，我雖在飲酒談笑，心中卻兀自在推算陽蹻二十二穴和陽維三十二穴，在這五十四個穴道之間，如何使內息遊走自如，既可自陽蹻入陽維，亦可自陽維入陽蹻。因此小令令的說話，我聽過了心下雖是不愉，但片刻間便也忘了。」

　　向問天道：「屬下也是一直十分奇怪。教主向來機警萬分，別人只須說半句話，便知他心意，十拿九穩，從不失誤。可是在那幾年中，不但對東方不敗的奸謀全不察覺，而且日常……日常……咳……」任我行微笑道：「而且日常渾渾噩噩，神不守舍，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是也不是？」向問天道：「是啊。小姐說了那句話後，東方不敗哈哈一笑，說道：『小姐，你愛熱鬧，是不？明年咱們多邀幾個人來一起喝酒便是。』他說話時滿臉堆歡，可是我從他眼光之中，卻看出滿是疑慮之色。他必定猜想，教主早已胸有成竹，眼前只不過假裝痴呆，試他一試。他素知教主精明，料想對這樣明顯的事，絕不會不起疑心。」

　　任我行皺起眉頭，道：「原來小令令那日在端午節大宴中說過這句話，此刻經你一提，我依稀記得，似乎確有此言，可是這十二年來，我卻從未記起過，東方不敗聽了那幾句話，焉有不大起疑心之理？」向問天道：「再說，小姐一天天長大，越來越是聰明，等她成年之後，教主或許會將大位傳她，便在一二年間，只怕便給她識破了機關。東方不敗所以不敢多等，寧可冒險發難，其理或在於此。」任我行連連點頭，嘆了口氣，道：「唉，此刻若是小令令在我身邊，咱們多了一人，也不致如此勢孤力弱了。」

　　向問天轉過頭來，向令狐冲道：「兄弟，教主適才言道，他這吸星大法之中，含有重大的缺陷。以我所知，教主雖在黑牢中被囚十二年，大大受了委屈，可是由此脫卻俗務羈絆，潛心思索，已然解破了這神功大法中的秘奧。教主，是也不是？」任我行摸摸他濃密的黑髯，哈哈一笑，極是得意，說道：「正是。從此而後，吸到別人的功力盡為我用！再也不用擔心這些異種真氣突然反撲了，哈哈，哈哈！令狐兄弟，你深深吸一口氣，可覺得後腦玉枕穴和胸口膻中穴中，是否有真氣鼓盪，猛然竄動？」令狐冲依言吸了口氣，果覺玉枕穴和膻中穴兩處穴道之中，有真氣隱隱流竄，不由得臉色微變。任我行道：「你不過初學乍練，還不怎麼覺得，可是當年我尚未解破這秘奧之時，這兩處穴道中真氣撞擊，當真是天翻地覆，令人好生難以忍受。外面雖是靜悄悄地一無聲息，我耳中卻是聽得萬馬奔騰之聲，有時又似一個個焦雷，轟轟發發，一個響似一個。唉，若不是我身體中有如此重大的變故，那東方不敗的謀逆焉能得逞？」

　　令狐冲知他所言不假，又知向問天和他說這番話，用意是要自己向他求教，但若自己不允加入朝陽神教，求教之言，自是說不出口，心想：「練了他這吸星大法之後，原來是吸取旁人功力以為己用。這種功夫自私陰毒，我決計不練，以後也決計不用。至於我體內的異種真氣無法化除，本來便已如此，我這條性命本是撿來的。我令狐冲是頂天立地的鐵錚錚漢子，豈能為了貪生怕死，以致大違素願？」

　　當下轉過話題，說道：「教主，在下有一事不明，還想請教。在下曾聽師父言道，那『葵花寶典』乃武學中至高無上的秘笈，練成了寶典中的武學，固是無敵於天下，而且長生延年，壽至期頤。教主何以不練那寶典中的武功，卻去練那甚為……甚為兇險的吸星大法？」任我行淡淡一笑，道：「此中原由，便不足為外人道了。」令狐冲臉上一紅，道：「是，在下冒昧了。」

　　向問天站起身來，朗聲說道：「兄弟，教主年事已高，你大哥也比他小不了幾歲。你若是入了本教，他日教主的繼承人，非你莫屬。就算你嫌朝陽神教的聲名不好，難道不能在你手中力加整頓，為天下人造福麼？」他左手拿過酒杯，重重在桌上一放，右手提起酒壺，斟滿了一杯酒，說道：「數百年來，我朝陽神教和正教諸派為仇，向來勢不兩立。你若是不入我教，內傷難愈，性命不保，固不必說，只怕你師父師娘的華山派……嘿嘿，教主此時神功蓋世，要使華山派師徒盡數覆滅，華山一派從此在武林中除名，卻也不是虛言，你我兄弟一場，你若聽我良言相勸，便請乾了此杯。」

　　這番話原也入情入理，可是既威脅，又利誘，直是逼得他非入朝陽教不可，令狐冲聽進耳中，登時胸口熱血上湧，朗聲說道：「大哥、教主，我無意中學得教主的神功大法，這種功夫，我此後若是無法忘記，有生之日，也決計不向旁人施用。華山派開派數百年，當有自存之道，未必別人一舉手間便能予以覆滅。至於在下自己這條性命，早已不怎麼看重，生死有命，且由他去。今日言盡於此，後會有期。」說著站起身來，向二人一拱手，轉身便走。向問天欲再有話說，令狐冲早已去得遠了。

　　出得梅莊，重重吐了口氣，初秋涼風吹在身上，甚是適意暢懷，一抬頭，只見一鉤殘月，斜掛柳梢，遠處湖水中映出月亮和浮雲的倒影，江南山水清柔，和華山的雄奇險峻，大不相同。令狐冲走到湖邊，悄立片時，心想：「任教主眼前的大事，當是去向東方不敗算帳，奪回教主之位，自不會去尋華山派的晦氣。但若師父師娘以及師弟妹們不知內情，撞上了他，那可非遭毒手不可。我須得儘早告知，好讓他們有所防備。」隨即想到師父傳書武林，將自己逐出了師門，胸口不禁又是一酸，但師父師娘待他猶如親生父母一般，心中只是難過，並不怨恨，又想：「我將任教主逼我入教之事，向師父師娘稟明，他們當能明白，我並非有意和魔教中人結交，說不定能夠收回成命，只罰我去思過崖上面壁三年，那便好了。」一想到重入師門有望，精神為之一振，心想：「林師弟的鏢局子叫作福威鏢局，杭州府是通都大邑，該有分局，明日去打聽一下。」當下回到客店，越牆而入，店中竟無一人知覺，就枕安眠之時，雞聲四起，東方已然發白了。

　　這一覺睡到午時方醒，心想在未見師父師娘之前，別要顯了自己本來面目，何況盈盈曾叫祖千秋等傳言江湖，要取自己性命，還是喬裝改扮，免惹麻煩，卻扮作什麼樣子才好？他一面沉吟，一面從房中踱了出來，剛走到天井之中，突然間豁喇一聲，一盆水向他身上潑了過來。此時令狐冲身手何等矯捷，立時倒縱開去，那盆水便潑了個空。只見一個軍官手中正拿著一隻木臉盆，向著他怒目而視，粗聲道：「走路也不帶眼睛？你不見老爺在倒水嗎？」

　　令狐冲氣往上衝，心想天下居然有這等橫蠻之人，眼見這軍官四十來歲年紀，相貌倒也頗為威武，一身服色，似是個校尉，腰中掛了把腰刀，挺胸凸肚，顯是平素作威作福慣了的。那軍官喝道：「還瞧什麼？不認得老爺麼？」令狐冲靈機一動：「扮成這個軍官，倒也有趣。我大模大樣的在江湖上走動，武林中朋友誰也不會來向我多瞧一眼。」那軍官喝道：「笑什麼？你奶奶的，有什麼好笑？」原來令狐冲想到得意處，臉上不禁露出微笑。

　　令狐冲走到櫃台前付了房飯錢，低聲問道：「那位軍爺是什麼來頭？」那掌櫃的愁眉苦臉的道：「誰知他是什麼來頭？他自稱是北京城來的，只住了一晚，服侍他的店小二倒已吃了他三記耳光。好酒好肉叫了不少，也不知給不給房飯錢呢。」令狐冲點了點頭，走到客店附近的一家茶館中，泡了壺茶，慢慢喝著。

　　等了小半個時辰，只聽得馬蹄聲響，那軍官騎了匹棗紅馬，從客店中出來，馬鞭揮得拍拍作響，口中大聲吆喝：「讓開，讓開，你奶奶的，還不快走。」

　　幾個行人讓得稍慢，給他馬鞭抽去，但聽得呼痛之聲不絕。令狐冲早已付了茶錢，站起身來，跟在那軍官的馬後，眼見他出了西門，向西南大路上馳去，奔得數里，路上行人漸稀。令狐冲加快腳步，搶到馬前，右手向上一揚。那馬吃了一驚，噓溜溜一聲叫，人立起來，那軍官險些掉下馬來。幸呼他騎術甚精，拉韁踹鐙，身子離鞍。令狐冲喝道：「你奶奶的，走路不帶眼睛麼？這畜生險些踹死了老子。」他不開口那軍官已然大怒，這三聲一罵，那軍官自是怒不可遏，待那馬前足落地，刷的一鞭便向令狐冲頭上抽了下去。

　　令狐冲見大道上不便行事，叫聲「啊喲」，一個踉蹌，抱頭便向小路上逃去。那軍官怎肯就此能休，一躍下馬，匆匆將馬繫在一棵樹上，便向令狐冲追去。令狐冲叫道：「啊喲，我的媽啊。」逃入了樹林之中。那軍官大叫大嚷的追來，突然間脅下一麻，咕咚一聲，栽倒在地。令狐冲左足踏在他的胸口，笑道：「你奶奶的，本事如此不濟，怎能行軍打仗？」在他懷中一搜，掏了一隻大信封出來，上而蓋有「兵部尚書大堂正印」的朱紅大印，寫著「告身」兩個大字，打開信封，抽了一張厚紙出來，卻是兵部尚書的一張委任令，寫明委任河北滄州游擊吳天德升任福建泉州府參將，剋日上任。令狐冲笑道：「原來是位參將大人，你便是吳天德麼？」

　　那軍官給他踏住了胸口，動彈不得，一張臉皮已然脹得發紫，喝道：「快快放我起來，你…你…大膽妄為，侮辱朝延命官，不…不怕王法嗎？」他口中雖然吆喝，氣勢卻已餒了。令狐冲笑道：「老子沒了盤纏，想借你的衣服去當一當。」反掌在他頭頂一拍，那軍官登時暈了過去。令狐冲迅速剝下他的衣服，心想這人如此可惡。教他多受些罪，將他內衣內褲一起剝下，全身剝得赤條條地，一絲不掛。一提他的包袱，竟是重甸甸地，打開來一看，竟有好幾百兩銀子，還有三隻金元寶，心想：「這都是他搜刮來的民脂民膏，難以物歸原主，只好讓我吳天德參將大人拿來買酒喝了，哈哈，哈哈。」想到後來，不禁笑出聲來。當下脫去自己衣衫，將那參將的軍服、皮靴、腰刀、包裹都換到了自己身上，撕爛自己衣衫，將那參將反手綁了，再在他口中塞滿了爛泥，這才走到大路之上，縱身上馬，舉鞭一揮，喝道：「讓開，讓開，你奶奶的，走路不帶眼睛嗎？哈哈，哈哈！」長笑聲中，向南疾馳而去。

　　當晚在餘杭城中投店口掌櫃的和店小二「軍爺前，軍爺後」的，招呼得極是周到。令狐冲次晨向掌櫃的問明了去福建的通路，賞了一兩銀子，掌櫃的和店小二恭恭敬敬的直送出店門之外。令狐冲心想：「總算你們時運好，遇上了我這位冒牌參將，若是真參將吳天德來投宿，你們可有苦頭吃了。」一路向南進發，到金華府，處州府後，南方口音已和中州大異，甚難聽懂。好在人人見他是軍官，都捲了舌頭跟他說官話，也無甚難處。他一生手頭從未有過這許多錢，喝起酒來，盡情暢懷，頗為自得其樂，只是體內的異種真氣只是逼向各種經脈之中，半分也沒驅出體外，時時突然間湧向丹田，令他頭暈眼花煩惡欲嘔，只得依照任我行在鐵板上所刻的法門，將之驅離丹田。只要異種真氣一離丹田，立即精神奕奕，舒暢無比。

　　當日他離開梅莊之時，曾向任我行及向問天慨然言道：「我無意中學得教主的神功大法，這種功夫，我此後若是無法忘記，也決計不向旁人施用。」此話說來容易，但當七八個人的異種真氣在身體之內造反，氣血翻湧，萬難忍耐之時，也只好依照任我行的法門，將之驅入諸處經脈穴道了。如此每練一次，自知功力便深了一層，卻也是陷溺了一層，好在這只是向自己施用，卻也不是自食其言。

第五十六回　仙霞嶺上

　　一路南行，這日已入了仙霞嶺山脈，山道崎嶇，漸行漸高，好在胯下坐騎乃是一匹駿馬，雖行山路，仍是頗為迅速。行到中午時分，只見前面路上有三個漢子也在向南而行，腳程甚快，顯是武林中人。令狐冲不欲多生事端，叫道：「三位勞駕，借光，借光。」緩緩催馬上前。那三個人回頭來，見是一名軍官，瞧他服色打扮，職位還頗不低，其時軍人在民間橫行不法，這人居然出語謙下，倒是難得，當即避在一旁。令狐冲在馬上拱了拱手，說道：「得罪。」那三人也即抱拳還禮，說道：「好說！」

　　令狐冲騎馬過了三人身邊，一瞥之間，見到這三人中一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雙眉倒吊，嘴角卻是向上翹起，另外兩個都是二十來歲的青年，其中一人相貌頗為俊美。兩個年輕人腰間都懸了一把單刀，那老者沒見帶甚麼兵刃。江湖之上，武人甚多，令狐冲也不在意，馳出二十餘里後，來到一間飯舖，當下進內打尖，叫店主人宰了一隻大公雞，打了兩斤酒。慢慢喝著酒，等他燒雞煮飯。

　　店主人剛將雞毛拔得乾淨，尚未下鍋，那三條漢子也已到來，和令狐冲點了點頭，坐了下來。那老者見到這隻光雞，說道：「店家，也給咱們煮兩隻雞來，有牛肉便切兩盤。」說的卻是中州口音。店主人道：「啊喲，這可難了，眼下店裏只有這一隻雞，這位軍爺已經要了，牛肉可沒有，蒸兩斤臘肉好不好？」那老者皺眉道：「咱們不吃豬肉，好吧，有雞蛋給炒一大盤來。」店主人道：「雞蛋剛剛吃完了，真是不巧。」

　　令狐冲心想：「他們不吃豬肉，那是清真教門的了。」便道：「這位兄台，這隻雞讓給你們，我吃臘肉好了。」那老者笑道：「軍爺真是好人，那可不敢當。」令狐冲道：「那有什麼要緊？大家是北方老鄉，出門在外幫個小忙是應該的。」三條漢子拱手道謝，也喝起酒來。

　　大公雞下鍋後，不久雞香便透了出來。忽聽得門外格支、格支聲響，有幾輛雞公車推到店前，五名腳伕袒著胸膛，走進店來。瞧那車上裝的都是鹽包，份量著實不輕。五名漢子大汗淋漓，坐在當風的桌前，拿著手中草帽，不住扇風。一名漢子說道：「好香，店家，有雞是不是？來兩隻，要肥的。」店主人笑道：「早知道今日生意這麼好，前日在市集就多買幾隻雞了。對不住，店裏只有一隻雞，是這位軍爺要了的。這位軍爺真好，卻又讓給了這三位客官。」

　　那漢子向令狐冲瞧了一眼，又向那老者及兩名青年瞪了一眼，說道：「死在臨頭，還吃什麼雞？不如早些兒逃命要緊。」

　　兩個青年一聽，登時勃然大怒，按刀站起。其中身材粗壯的那人喝道：「你放什麼屁？」

　　一個肥肥矮矮的腳伕笑道：「你們魔教的狗崽子，鬼鬼祟祟的到這裏來，幹什麼來著？」那老者向兩名青年瞧了一眼，哼的一聲，沉聲道：「原來都是道上的朋友，是向咱們尋……」一句話沒說完，突然間身影晃動，拍拍兩聲，兩名腳伕背上已然各中一掌，身子便即癱了下來。

　　令狐冲吃了一驚，他拳腳功夫本來平平，沒瞧出這老者使的是什麼手法，出手竟然如此迅捷毒辣。只聽得「啊」的一聲大喝，那店主人縱身而出，雙手各握一柄精光閃亮的匕首，向那老者撲了上去，餘下三名腳伕也均從鹽車中抽出兵刃，和那魔教的兩名青年動上了手，只聽得四下裏吆喝之聲不絕，牆角裏，樹林中，山石後湧出了二十餘人，紛紛搶到飯店門口。令狐冲更是心驚：「原來這裏埋伏了這許多人。」

　　那老者身手十分滑溜，一閃身避開了那店主人，搶到腳伕身後，雙掌起處，又擊倒了兩人。他掌力之凌厲，實不下於鋼刀寶劍，著體便即殺人。只見寒光一閃，門外一名道人長劍挺出，向那老者刺了過去。令狐冲心道：「是泰山派的和風師叔到了。」這和風道人在泰山派中排名第四，武功之高，卻僅次於掌門人天門道人。他一出手便是連環四劍，迫得那老者退了兩步。那老者一雙肉掌上下翻飛，在劍光中穿來拆去，竟是絲毫不落下風。令狐冲心想：「這魔教教下確是濟濟多士，人才極眾，難怪正教各門派數百年來始終滅他不得。眼前這個老者，便是第一流的高手。」

　　和風道人著著進迫，那老者又退了幾步，突然反手一掌，擊在身後那店主人胸口。他發這一掌時，並未回頭，但背後宛如掛了眼睛一般，擊得部位極準，他一掌得手，身子一矮，已繞到那店主人身後，又在他背後拍了一掌，那店主人身子飛起，撲向和風道人。和風道人向旁一閃，那老者已然竄入了後堂。和風道人和另外二人仗劍追了進去。店堂中十餘人刀劍齊舉，已然將那相貌俊美的青年劈死。有人叫道：「那個狗崽子可別宰了，留下活口。」那粗壯青年揮刀惡鬥，身上已受了六七處傷，卻是毫不畏懼，直是困獸猶鬥。突然右腿上被人用鋼鞭重重一擊，俯身倒地。三個人撲將上去，將他手足踏住。

　　只聽得山後有吆喝之聲，卻是和風道人和另外兩名高手追了那老者下去。令狐冲見那老者背影一閃，便已隱入了林中，輕功極高，料想和風道人他們追他不上。果然過了一會，和風道人等三人氣憤憤的奔回。一個四十來歲的矮子在地下吐了口濃痰，罵道：「他媽的，魔教的妖人沒旁的本事，便是逃得快。」當眾人在店堂中鬥得熱鬧之時，令狐冲一直縮在一旁，裝作十分害怕之狀。他看出這些人都是泰山派中的弟子，和風道人是他們首領，二十餘人中有七名道者，其餘都是俗家弟子，其中八九人頗為面熟，他以前曾經見面。自從離杭州後，十餘日中始終未曾剃鬚，滿臉鬍子，料想他們未必認得出自己，只是未曾喬裝易容，總是冒險，當下低下了頭，不敢向他們正眼相覷，泰山派中道俗見他嚇得手足發抖，便有一人道：「軍爺，這些魔教中的妖人，白日行兇殺人，你是親眼見到的了。這事不和你相干，你趕快上路吧。」令狐冲道：「是！是！我……我……這就走。」匆匆出了店門，上馬便行，心下尋思：「這些人到福建來幹什麼？可跟我華山派有關麼？」

　　給雙方這麼一場毆殺，令狐冲一餐飯便沒吃成，仙霞嶺上人煙稀少，再行出二十餘里後，始終沒見到人家。令狐冲眼見天色已晚，採些野菜聊以裹腹，只見樹旁有個小洞，頗為乾燥，不致為蟲蟻所擾，於是將馬繫在樹上，讓其自行吃草，找些乾草來舖在洞裏，準備在洞裏過夜，其時趕路已嫌太遲，而睡覺卻又太早，只覺丹田中氣血不舒，當即坐下行功。那任我行所授的神功大法初練時尚不覺得怎樣，但習練次數每多一次，便多受一次羈糜，越來越覺滋味無窮，直練了一個更次，但覺全身舒泰，飄飄欲仙，直如身入雲端一般。他吐了口長氣，站起身來，不由得苦笑，心想：「那日我問任教主，他既有武功絕學的『葵花寶典』在手，何以還要練這吸星大法，他不肯置答。此中情由，這時我卻明白了。原來這吸星大法一經上手，便成附骨之蛆，再也無法罷手。」想到此處，不由得暗暗心驚：「曾聽師娘言道，苗人養蠱，亦是如此，一養之後，縱然明知其害，也是難以捨棄，若不放蠱害人，那蠱蟲便會反噬其主，將來我可別成為養蠱的苗人才好。」

　　他走出山洞，但見繁星滿天，四下裏蟲聲唧唧，忽聽得山道之上，有人行來，其時相距尚遠，但他內力既強，耳音便亦及遙，心念一動之際，當即過去將馬韁放開了，在馬臀上輕輕一拍，那馬便緩緩走向山坳之中。他隱身樹後，過了好一會，只聽得山道上腳步聲越行越近，人數著實不少，星光之下，見一行人均穿青衣，其中一人腳步特別迅捷，正是日間在小飯店中與泰山派相鬥的那個老者，其餘高高矮矮，共有三十餘人都默不作聲的隨在其後。令狐冲心想：「他們此去向南入閩，莫非是和我華山派有關？難道是奉了任教主之命，去跟師父師娘為難？」待一行人去遠後，當下悄悄跟隨其後。

　　行出數里後，山路突然陡峭，兩旁山峰筆立，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山路，已是兩人不能並肩而行，眼見那三十餘人排成一字長蛇，向山道上爬去。令狐冲心想：「我有跟著爬上去，這些人居高臨下，只須有一人偶一回頭，便見到了我。」於是閃入草叢之中，要等他們上了高坡，從南坡下去，這才追趕上去。那知這行人將到坡頂，突然間散了開來，分別隱在山石之後，頃刻之間，藏得一個人影也不見了。

　　令狐冲吃了一驚，第一個念頭是：「他們已見到了我。」但隨即知道不是，尋思：「他們在此埋伏，要襲擊上坡之人。是了，此處地勢絕佳，上坡之人若是事先不知，這些魔教教眾陡然發難，不免難逃毒手。他們是要伏擊泰山派的和風師叔他們。五派聯手，同氣共枝，我可須得去警告他們一聲。」當下悄悄在草叢中爬了開去，一直爬到遠離山道，這才從亂石間飛奔下山，轉了幾個彎，回頭望不見那高坡，再轉到山道上向北而行。

　　他一路疾走，一路留神傾聽對面行人的腳步之聲，走出十餘里後，忽聽得左側高坡上傳來一個女子的尖銳聲音：「令狐冲這混帳東西，你還要為他強辯！」

　　黑夜之中，荒山之上，突然間聽到一個女子清清楚楚的叫出了自己名字，令狐冲膽子雖大，卻也不禁打了個冷戰，不由得全身毛骨悚然，心想：「是妖精還是鬼怪，怎麼在這裏叫我的名字？」

　　跟著又聽得一個女子的說話之聲，只是相隔既遠，話聲又低，聽不清她說些什麼，令狐冲好奇之心大起，向那高坡上望去，只見影影綽綽的站著二三十人，心想：「原來他們在說我，卻為何罵我是混帳東西？」當即身形一矮，鑽入了道旁的灌木叢中，繞到那高坡之後，弓腰疾行，來到一株大樹之後，只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師伯，令狐師兄行俠仗義……」只聽得這一句話，他腦海中便映出一張俏麗清秀的臉蛋來，胸口微微一熱，知道說話之人乃是恆山派的小尼姑儀琳。他心神一激動間，儀琳下面兩句話便沒聽見。

　　只聽先前那尖銳而蒼老的聲音怒道：「你年紀輕輕，這小腦袋卻恁地固執？難道華山派掌門岳先生的來書是假的？他師父傳書天下，將他逐出了門牆，說他與魔教中人勾結，還能冤枉他麼？咱們這次到福建去，勢必和魔教動手。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魔教中的奸徒只要遇上，大家可得加倍小心在意。我知道他以前救過你，他多半要憑著從前這一點點小恩小惠，向咱們暗算下手……」儀琳道：「師伯，那可不是小恩小惠，令狐師兄不顧自己性命……」那蒼老的聲音喝道：「你還叫令狐師兄？這人多半是個工於心計的惡賊，裝模作樣，騙你們小孩子家。江湖上人心鬼蜮，甚麼狡猾都有，你們年輕人沒見識，便是容易上當。」儀琳道：「師伯的吩咐，弟子怎敢不聽？不過……不過……令狐師……」底下個「兄」字終於沒說出口，硬生生的給忍住了。那老人道：「不過怎樣？」儀琳似是甚為害怕，不敢再說。

　　那老人道：「這一次五嶽劍派齊下福建，大家都知道是去取那福州林家的『辟邪劍譜』。那姓林的孩子已投入岳先坐門下，這劍譜若是為華山派所得，那是再好沒有。咱們恆山派向來大公無私，絕不貪圖人家之物，就算這劍譜落入了咱們手中，也當交還給那姓林的孩子，防的是別讓魔教乘火打劫，還有許多旁門左道之士，好比『塞北明駝』木高峰這些人，那劍譜若是落入了他們手中，那就為禍人間，流毒江湖。掌門人既將這副重擔放在我肩頭，命我率領大夥兒入閩，此事有關正邪雙方氣運消長，萬萬輕忽不得，我自非全力以赴不可。這劍譜若是落入魔教之手，這些妖魔歹徒武功大進，你我人人都是死無葬身之地。再過去三十里，便是浙閩交界之處，此後步步都有危機，今日大家辛苦些，連夜趕路，到廿八舖歇宿。好在泰山派的和風師叔已將魔教的先行宰了，咱們趕在頭裏，以逸待勞，魔教人眾大舉趕到之時，可又有惡鬥了。」只聽得數十個女子聲音齊聲答應。

　　令狐冲心想：「這人並非恆山派掌門，也不是儀琳師妹的師父，不知是恆山派中那一位前輩師太？她接到我師父傳書後，將我當作歹人，那也怪她不得。她只道自己趕在頭裏，殊不知魔教教眾已然埋伏在前。幸好給我發覺了，我怎生去告知她們才好？」

　　只聽那老人道：「我佛慈悲，不許輕開殺戒。只是世上多一個魔教的惡人，便多幾分殺孽。咱們誅殺惡人，正是為救善人。咱們須當體念菩薩救苦救難、大慈大悲之心，奮力降魔誅妖。」

　　眾女弟子齊聲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只聽那老人道：「這裏荒山之上，今晚我在這兒跟大家說明白了，一入閩境，四下裏可就是敵人。說不定飯店中的店小二，茶館裏的茶博士，都是魔教中的奸細。別說隔牆有耳，這草叢之中，也難免沒藏著敵人，自今而後，大夥兒絕不可提一句『辟邪劍譜』，連岳先生、令狐冲、東方必敗的名頭也不可提。」群女弟子齊聲應道：「是。」原來魔教的教主東方不敗神功無敵，自稱不敗，但正教中人提到他時，往往稱之為「必敗」，一音之轉，會有長自己志氣，滅敵人威風之意。

　　令狐冲聽她竟將自己的名字和師父及東方不敗相提並論，不禁臉上現出苦笑，心想：「我這無名小卒，何勞你恆山派前輩如此瞧得起？」只聽那老人道：「大夥兒這就走吧！」眾弟子又應了一聲，便見七名女弟子從高坡上疾馳而下，過了一會，又有七人奔下。恆山派的輕功另有一路，在武林中頗有聲名，前七人，後七人大袖飄飄，相距都是一般遠近，宛似結成了陣法一般，遠遠望去，美觀已極。再過一會，又有七人奔下。這些女子不是女尼，便是俗家女弟子，黑夜之中，一時難辨儀琳在那一陣中，眼前眾人均是向南而行，心想：「這些恆山派的師姊師妹雖各有絕技，但一上得那陡坡，雙峰夾道，魔教教眾忽施奇襲，勢必是傷亡慘重。」過不多時，恆山派眾弟子一批批都動身了，一共是五批，最後一批卻有八人，想來是多了那位帶隊的老人。

　　令狐冲摘了些青草，擠出草汁，搽在臉上，再挖些爛泥，在臉上手上塗抹一陣，料想就在白天，儀琳也認不得自己，當下繞到山道的左側，提氣追了上去。他輕功本來並不甚佳，但輕功高低，全然繫於內力強弱，他內力既強，隨意邁步都是一步跨出老遠。這一提氣急奔，頃刻間便追上了恆山派眾人。他怕那老人武功了得，聽到他奔行的聲息，是以兜了個大圈子，這才趕在眾人頭裏，一上山道後，奔得更加快了。耽擱了這許久，月亮已掛在中天，令狐冲來到陡坡之下，站定了靜聽，竟無半點聲息，心想：「若不是我親眼見到魔教教眾埋伏在這陡坡之兩側，又怎想得到此處竟是危機四伏，凶險無比。」

　　他慢慢走上陡坡，來到雙峰夾道之處的山口，離開魔教教眾埋伏處約有一里之遙，便坐了下來，尋思：「魔教中人多半已見到了找，只是他們生怕打草驚蛇，想來不會對我動手。」他等了一會，索性臥倒在地，過了好一會，隱隱聽到山坡下傳來了腳步之聲。令狐冲心下轉念：「最好引得魔教教眾來和我動手，只須稍稍打鬥一下，恆山派自然知道了。」於是喃喃說道：「老子生平最恨的便是暗箭傷人，有本事的何不真刀真槍，狠狠的打上一架？躲了起來，鬼鬼祟祟的害人，那是最無恥的卑鄙行逕。」他對著高坡，提氣說話，聲音雖不甚響，但藉著充沛內力遠遠傳送出去，料想魔教人眾定然聽到。

　　那知這些人真能沉得住氣，竟是毫不理睬，片刻之間，恆山派走在最前的七名女弟子已到了他身前。七弟子在月光下，見一名軍官伸開了四肢，睡在地下。這條山道便只容一人行過，兩旁均是峭壁，若要上坡，非跨過他身子不可，這些弟子只須輕輕一縱，便躍過了他身子，只是男女有別，七個女子在一個男人頭頂縱躍而過，未免太過無禮。

　　一名中年女尼朗聲說道：「勞駕，這位軍爺請借道。」令狐冲唔唔兩聲，忽然間鼾聲大作。那女尼法名儀和，性子卻是毫不和氣，眼見這軍官深更半夜的睡在當道，情狀已是十分突兀，而這等大聲打鼾，十九是故意做作，她強仰怒氣，說道：「你若不讓開，咱們可要從你身上跳過去了。」令狐冲鼾聲不停，迷迷糊糊的道：「這條路上妖魔鬼怪多得緊，可過去不得啊，唔唔，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儀和一怔，聽他這幾句話竟是意帶雙關。另一名女尼扯了扯她衣袖，七個人都退開了幾步。

　　一人悄聲道：「師姊，這人似乎有點古怪。」又一人道：「只怕他是魔教的奸人，在此向咱們挑戰來著。」另一人道：「魔教中人絕不會做朝廷的軍官，就算喬裝改扮，也當扮作別種裝束。」儀和道：「不管他！他再不讓道，咱們就躍了過去。」邁步上前，喝道：「你真是不讓，咱們可要得罪了。」令狐冲伸了個懶腰，慢慢坐起。他生怕給儀琳認了出來，臉向山坡，背脊對著恆山派眾弟子。他右手撐在峭壁之上，身子搖搖晃晃，似是喝醉了酒一般，說道：「好酒啊好酒！」便在此時，恆山派第二撥弟子已然到達。一名俗家弟子問道：「儀和師姊，這人在這裏幹甚麼來啦？」儀和皺眉道：「誰知道他了！」

　　令狐冲大聲道：「剛才宰了一條狗，吃得肚子發脹，酒又喝得太多，只怕要嘔，啊喲，不好，真的要嘔！」當下嘔聲不絕。眾女弟子都是愛潔之人，入了恆山派後就不茹葷酒，聽他如此，都掩鼻退開。令狐冲嘔了幾聲，即嘔不出甚麼。眾女弟子竊竊私議間，第三撥又已到了。只聽得一個清柔的聲音道：「這人喝醉了，怪可憐的，讓他歇一歇，咱們再走不遲。」令狐冲聽到這聲音，心頭微微一震，尋思：「儀琳小師妹心地當真良善。」儀和卻道：「這人故意在此搗亂，可不是安著好心！」邁步上前，喝道：「讓開！」伸掌往令狐冲左肩撥去。

　　令狐冲身手晃了晃，叫道：「啊喲，乖乖不得了！」跌跌撞撞的向上走了幾步。這幾步一走，局勢更是尷尬，他身子塞在窄窄的山道之中，後面的來人除非從他頭頂飛躍而過，否則再也無法超越。

　　儀和跟著上去，喝道：「讓開了！」令狐冲道：「是，是！」又走上幾步。他越行越高，將那上山的道路塞得越死，突然間大聲叫道：「喂，上面埋伏的朋友們留神了，你們要等的人正在上來啦，這一殺將出來，那可誰也逃不了！」

　　儀和等一聽，當即退回。一人道：「此處地勢奇險，若是敵人在此埋伏，忽施偷襲，倒是不易抵擋。」儀和道：「倘若有人埋伏，他怎會叫了出來？這是虛者實之，實者虛之，上面定然無人。咱們要是露出畏縮之意，可讓敵人笑話了。」另外兩名中年女尼齊聲道：「是啊！咱三人在前開路，師妹們在後跟來。」三人長劍出鞘，展開輕功，又奔到了令狐冲身後。令狐冲不住喘氣，說道：「這山坡可真陡得很，唉，老人家年紀大了，走不動啦。」一名女尼喝道：「喂，你讓在一旁，給我們先走行不行？」令狐冲道：「出家人火氣別這麼大，走得快是到，走得慢也是到，咳咳，唉，去鬼門關嗎，還是走得慢些兒的好。」那女尼道：「你這不是繞彎罵人嗎？」呼的一劍，從儀和身側刺出，指向令狐冲背心。

　　他只是想將令狐冲嚇得讓開，卻不是意圖傷人，是以這一劍將刺到他身子之時，便即凝力不發。令狐冲恰於此時轉過身來，一見一柄長劍指向了自己的胸口，大聲喝道：「你…你…你這是幹什麼來了？我是朝廷命官，你竟敢如此無禮，來人哪，將這女尼拿了下來。」憑他如何大聲吆喝，這荒山野嶺之上卻是無人睬他。幾名年輕的女弟子更是咭咭笑了起來，覺得他在這種地方還在硬擺官架子，實是滑稽之至。

　　一名尼姑笑道：「軍爺，咱們有要緊事，心急趕路，勞你駕往旁邊讓一讓。」令狐冲道：「什麼軍爺不軍爺？我是堂堂參將，你該當叫我將軍，才合道理。」七八個女弟子齊聲笑著叫道：「將軍大人，請你讓道。」令狐冲哈哈一笑挺胸凸肚，神氣十足，突然間腳下一滑，摔跌下來，眾弟子尖聲驚呼：「小心。」便有二人拉住了他的手臂。令狐冲又滑了一下，這才站定，罵道：「他奶……這地下這樣滑。地方官全是飯桶，也不差些民伕將小道給修一修。」他這麼一滑一跌，身子已縮在山壁中一處略略凹進的地方，眾女弟子一一展開輕功，從他身旁掠過。有人笑道：「地方官該得派一輛八人大轎，把將軍大人抬過嶺去，才是道理。」。有人道：「將軍是騎馬不坐轎的。」先一人道：「這位將軍與眾不同，騎馬只怕會摔跌下來。」令狐冲怒道：「胡說八道，我騎馬幾時摔跌過？上個月那該死的畜牲作老虎跳，我才從馬背上滑了一滑，摔傷膀子，那也沒有甚麼。」眾女弟子一陣大笑，如風般上坡。令狐冲眼見一個苗條身子一晃，正是儀琳，當即跟在她的身後。這一來，可將後面的人阻住了去路。幸好他雖是腳步沉重，氣喘呼呼，三步兩滑，又爬又跌，走得倒也快捷，後面的人又笑又埋怨，說道：「你這位將軍大人真是……唉，一天不知要摔多少跤！」

　　儀琳回過頭來，說道：「儀清師姊，你別催將軍了，他心裏一急，別真的摔了下去，這山坡陡得緊，摔下去可不是玩的。」令狐冲見到她一雙大眼，清澄明澈，猶如兩泓清泉，一張俏臉，在月光下秀麗無方，想起那日為了逃避青城派的追擊，她在衡山城中將自己抱了出來，自己也曾這般怔怔的凝視過她，突然之間，心底一股柔情升了起來，心想：「這高坡之上，伏得有強仇大敵要加害於她。我便是自己性命不在，也要保護她平安周全。」儀琳見到他雙目無神，神情醜陋，向他微微點頭，露出溫和的笑容，又道：「儀清師姊，這位將軍若要跌下去，你可趕快拉住他。」儀清笑道：「他這麼重，我怎拉得住他？」本來恆山派戒律甚嚴，這些女弟子輕易不與外人說笑，但一來令狐冲大裝小丑模樣，不住逗她們的樂子，二來四週並無長輩，黑夜趕路，說幾句無傷大雅的笑話，亦有振奮精神之效。

　　令狐冲怒道：「你們這些女孩子說話便不知輕重，我堂堂一位將軍，想當年在戰場上殺賊，這股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的模樣，你們若是瞧見了啊，嘿嘿，還不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區區山路，那裏瞧在我眼裏了，怎會跌下去？當真是信口開河之至……啊喲！不好！」腳下似乎踏到一塊小石子，身子便俯跌下去。這時他正在山道之中，若是滾跌下去，只怕會帶得恆山派許多人受傷。他伸出雙手，在空中亂揮亂抓，在他身後的幾名女弟子都尖聲叫了出來。

　　儀琳急忙回身，伸手一拉。令狐冲湊手過去，握住了她一隻溫軟的小手。儀琳運勁一提，令狐冲左手在地下一撐，這才站直身子，神情狼狽不堪，在他身後的幾名女弟子忍不住咭咭咯咯的直笑。令狐冲道：「我這皮靴走山路太過笨重，若是穿了你們的麻鞋，那就包管不會摔跤。再說，我只不過是滑了一滑，又不是真的摔交，那有什麼好笑了？」儀琳緩緩鬆開了手，說道：「是啊，將軍穿的馬靴走山道確是不大方便。」令狐冲道：「雖然不便，可威風得緊，若是像你們老百姓那樣，腳上穿雙麻鞋草鞋，可又太不體面了。」眾女弟子聽他死要面子，又都笑了起來。

　　這時後面幾撥人已絡繹到了山腳之下，而走在最先的將到坡頂。令狐冲大聲嚷道：「這一帶所在，偷窺摸狗的小賊最多，冷不防的便打人悶棍，搶人錢財。你們出家人身邊雖沒多大油水，可是辛辛苦苦化緣得來的銀子，卻也小心別讓人給搶了去。」儀清笑道：「有咱們大將軍在此，諒來小賊們也不敢前來太歲頭上動土。」令狐冲叫道：「喂，喂，小心了，我好像瞧見上面有人探頭探腦的。」一名女弟子道：「你這位將軍，當真囉唆，難道咱們還怕了幾個小毛賊不成？」一言甫畢，突然聽得兩名女弟子叫聲：「哎唷！」骨碌骨碌滾將下來。另有兩名女弟子急忙搶上，一把抱住。前面幾名女弟子叫了起來：「賊子放暗器，小心了！」叫聲未歇，又有一人滾將下來。儀和叫道：「大家伏低！小心暗器！」當下眾人都伏低了身子。令狐冲罵道：「大膽毛賊，你們不知本將軍在此麼？」儀琳拉拉他手臂，急道：「快伏低了！」

　　在前的女弟子掏出暗器，袖箭、鐵菩提紛紛向上射去，但上面的敵人隱伏石後，一個也瞧不見，這些暗器自然都落了空。

　　恆山派帶頭的定靜師太一聽得前面現了敵蹤，縱身急上，從一眾女弟子頭頂躍過，來到令狐冲身後時，呼的一聲也從他頭頂躍了過去。令狐冲叫道：「大吉利市！晦氣晦氣！」吐了幾口口水，只見她大袖飛舞，當先攻上，敵人的暗器嗤嗤的射來，有的釘在她衣袖之上，有的給她袖力激飛。她幾個起落，已然到了坡頂，左足剛踏上坡頂，忽然間風聲勁急，一條熟銅棍從頭頂砸將下來。一聽這兵刃劈風之聲，便知這條棍子十分沉重。定靜師太不敢硬接，身子一側，從棍旁竄過，卻見兩柄鏈子槍一上一下刺到，來勢勁急，使槍的竟是個中好手。定靜師太喝道：「無恥！」反手拔出長劍，一劍破雙槍，格了開去，但那熟銅棍又是攔腰掃來，原來敵人在這隘口上伏著三名好手，竟是不容她踏上坡頂一步。定靜師太以一敵三，絲毫不亂，長劍在棍上一搭，乘勢削了下去，一條鏈子槍卻已刺向她的右肩。只聽得山腰中幾名女弟子驚呼起來，跟著砰砰之聲大作，卻是敵人早已攀上了峭壁之頂，從上面將大石推將下來。

　　恆山派一眾女弟子擠在這窄道之中，竄高伏低，躲避大石，幸好這次入閩，所選的都是派中好手，輕功造詣均自不弱，饒是如此，也已有人被大石砸傷。定靜師太聽得眾弟子驚呼，退了兩步，叫道：「大家回頭，下坡再說！」她擋在後面斷後，以防敵人追擊。卻聽得轟轟之聲不絕，頭頂不住有大石擲下，接著聽得兵刃相交之聲，卻原來山腳下也伏得有敵人，待眾人上坡後，上面一發動，便現身堵住了眾人的退路。

　　當時便有訊息從下面傳了上來：「師伯，攔路的賊子功夫硬得很，衝不下去。」片刻間又有人傳訊上來：「兩位師姐身受重傷。」定靜師太大怒，喝道：「大膽賊子！」如飛奔下，眼見兩名青衫漢子手持金光閃閃的金刀，正逼得兩名女弟子不住倒退。定靜師太一聲呼叱，長劍疾向前刺，忽聽得呼呼兩聲，兩個拖著長鏈的鑌鐵八角鎚從下面飛將上來，直攻她的面門。定靜師太舉劍一撩，一枚八角鎚一沉，逕砸她的長劍，另一枚卻向上飛起，自下而上的壓將下來。定靜師太心中微微一驚：「好大的膂力。」要知這兩枚八角鎚每枚少說也有二十來斤，那人舉重若輕，能以軟鏈帶動鐵鎚，攻守任意，雙臂的勁力著實厲害。

　　如在平地之上，定靜師太也不會對這種硬打硬砸的武功放在心上，只須展開小巧功夫，便能從側搶攻，但這山道甚是窄小，除了正面衝下之外，別無他途。對方兩柄八角鎚舞得急處，但見兩團黑霧撲面而來，定靜師太空有一身精妙的劍術，竟是無法施展，只得一步步的倒退上坡。

　　猛聽上面「哎唷」之聲不絕，又有幾名女弟子給暗器射上，摔將下來。定靜師太定了定神，覺得還是坡頂的敵人武功稍弱，比較容易對付，當下又衝了上去，從眾女弟子頭頂躍過。越過令狐冲頭項時，他大聲叫道：「啊喲，幹甚麼啦，跳田雞嗎？這麼大年紀，還鬧著玩。你在我頭頂跳來跳去，人家還能賭錢麼？」定靜師太急於破敵解圍，沒將他的話聽在耳中，儀琳道：「對不住，我師伯不是故意的。」令狐冲兀自嘮嘮嗦嗦的埋怨：「我早說這裏有毛賊，你們就是不信。」心中卻道：「我只見魔教人眾埋伏在坡頂，卻原來山坡下也伏有好手。擠在這一條山道之上，恆山派人數雖多，卻施展不出手腳，這可大是棘手。」

第五十七回　暗箭難防

　　定靜師太將到坡頂，驀見杖影一晃，一條禪杖當頭壓將下來，卻原來敵人另調好手把守。定靜師太心想：「今日我若是衝不破此關，帶出來的這些弟子們只怕要覆沒於此。」身形一側，一劍斜刺，身子離那禪杖只不過數寸，便閃了過去，長劍和身撲到，急刺那手揮禪杖的胖大頭陀。這一招可說險到了極點，直是不顧性命，兩敗俱傷的打法。那頭陀猝不及防，收轉禪杖已自不及，嗤的一聲輕響，長劍從他脅下刺入。那頭陀悍勇已極，一聲大叫，手起一拳，竟將長劍打得斷成兩截，拳上自也是鮮血淋漓。

　　定靜師太叫道：「快上來，取劍！」儀和飛身而上，橫劍叫道：「師伯，劍！」定靜師太轉身去接，斜刺裏一柄鎚子槍攻向儀和，一柄鏈子槍刺向定靜師太。儀和只得揮劍擋格，那使鏈子槍之人著著進逼，又將儀和逼得退下了山道，那柄長劍竟然無法遞到定靜師太手中。跟著上面搶過三人，二人使刀，一人使一對判官筆，將定靜師太圍在核心。她凜然不懼，一雙肉掌上下翻飛，使開恆山派的絕技「天長掌法」，在四般兵刃間翻滾來去。她年近六旬，身子矯捷竟是不輸少年。魔教的四名好手以四敵一，竟然奈何不了這赤手空拳的一位老尼。儀琳口中輕輕叫道：「啊喲，那怎麼辦？那怎麼辦？」令狐冲大聲道：「這些小毛賊太不成話，讓道，讓道本將軍，要上去捉拿毛賊了。」儀琳道：「去不得！他們不是毛賊，都是武功很好的人，你一上去，他們便殺了你。」令狐冲胸口一挺，昂然道：「青天白日之下……」抬頭一看，天剛破曉，還說不上是「青天白日」，他也不以為意，繼續說道：「這般小毛賊攔路打劫，欺侮女流之輩，難道不怕王法麼？」儀琳心道：「我們可不是尋常的女流之輩，乃是身負武功的恆山派弟子，敵人也不是攔路打劫的小毛賊。雙方鬥了這許久，這位將軍還是瞧不出來，唉，他做官的人，當真不明白事情。」令狐冲大踏步上前，從一眾女弟子身旁硬擠了過去。眾女弟子只得緊貼石壁，讓他擦身而過。

　　令狐冲將走上坡頂，伸手去拔腰刀，拔了好一會，假裝拔不出來，罵道：「他奶奶的，這刀子硬是搗亂，要緊關頭卻生了銹。將軍刀銹，怎生拿賊？」儀和正挺劍和兩名魔教教眾劇鬥，聽他在身後嘮嘮叨叨，居然一把刀生了銹，拔不出來，又是生氣，又是好笑，叫道：「你快讓開，這裏危險！」他只這麼叫了一聲，微一疏神，一柄鏈子槍刷的一聲，刺向她肩頭，險險中槍。儀和向後一退，那人又是一槍刺到。

　　令狐冲叫道：「反了，反了！大膽毛賊，不見本將軍在此嗎？」斜身一閃，擋在儀和的身前。那使鏈子槍的漢子突見出現了一名軍官，不由得一怔，此時天色漸明，已是瞧得頗為清楚，見他服色打扮，確是朝廷命官模樣，當下提槍不發，槍尖指住了他胸口，喝道：「你是誰？剛才在下面大呼小叫，便是你這狗官麼？」令狐冲罵道：「你奶奶的，你叫我狗官？你才是狗賊！你們在這裏攔路打劫，本將軍到此，你們還不逃之夭夭，當真無法無天之至！本將軍拿住了你們，送到縣衙門去，每人打五十大板，打得你們屁股開花，每人大叫我的媽啊！」

　　他在這裏胡說八道，他身後的恆山派弟子個個聽得搖頭。令狐冲見定靜師太一時尚無敗象，而魔教教眾也不再向下發射暗器，大聲喝道：「大膽毛賊，快些跪下叩頭，本將軍看在你們家有八十歲老娘，或者還可從輕發落，否則的話，哼哼，將你們的狗頭一個個砍將下來……」恆山派眾弟子聽得都是皺眉，心中卻道：「這是個瘋子。」儀和走上一步，挺劍相護，若是敵人發槍刺他，便當出劍相架。

　　令狐冲又使勁拔刀，罵道：「你奶奶的，臨急上陣，這柄祖傳的寶刀偏偏生了銹，哼，我這刀若是不生銹哪，你的毛賊十個腦袋瓜子也都砍了下來。」那使槍漢子呵呵大笑，喝道：「去你的！」橫槍向令狐冲腰裏砸來。令狐冲一扯之下，連刀帶鞘都扯了下來，叫聲：「啊喲！」身子向前一撲，摔了下去。儀和叫道：「小心！」令狐冲摔跌之時，腰刀遞出，已使了「獨孤九劍」中的一招，刀鞘之頭正好點在那使槍漢子腰中要穴，那漢子哼也不哼，便已軟倒在地。

　　令狐冲拍的一聲，摔倒在地，掙扎著爬將起來，咦的一聲，道：「啊哈，你也摔了一交，大家扯個直，咱們再來打過。」儀和極是機伶，一把抓起那漢子，向後摔出，心想有了一名俘虜在手，事情總是易辦些。這時魔教中早有三人衝將過來，意圖救人。令狐冲叫道：「啊哈，乖乖不得了，小毛賊真要拒捕。」提起腰刀，指東打西，使的全然不成章法。可是那「獨孤九劍」本來便無招數，固可使得瀟灑優雅，但使得笨拙生硬，一樣的威力奇大，能夠克敵制勝，須知其要點乃在劍意而不在招式。

　　但見他腳步踉蹌，跌跌撞撞，一把連鞘之刀亂揮亂舞，忽然間收足不住，向一名教眾撞去，噗的一聲響，刀鞘之尖剛好撞正在那人小腹「氣海穴」上。那人吐了一口長氣，登時軟倒。令狐冲叫聲「啊喲」，向後一跳，刀柄又撞中一人肩後的「神堂穴」，那人一交摔倒，不住在地下打滾。令狐冲雙腳在他身上一絆，罵道：「他奶奶的！」身子直撞出去，刀鞘正好戳中在一名持刀的教眾身上。此人是圍攻定靜師太的三名好手之一，背心被撞，一柄刀脫手飛出。定靜師太見機極快，呼的一掌，擊在那人胸口。那人口噴鮮血，眼見是不活了。

　　令狐冲叫道：「小心，小心！」退了幾步，背心撞向那使判官筆之人。那人一筆向他背脊「神道穴」點去。令狐冲一個踉蹌，向前衝出，刀鞘到處，又有兩名教眾被點中了穴道。那使判官筆之人身手矯捷，向他疾撲而至。令狐冲大叫：「我的媽啊！」向前奔出，那人發足追來。令狐冲突然站定腳步，刀柄從腋下露出半截，那人全未料到他奔逃正速之際，忽然會站定不動，他武功雖高，變招卻已不及，急衝之下，將自己胸腹交界處的「通谷穴」撞上了令狐冲向後伸出的刀柄。那人臉上露出古怪之極的神情，對適才之事似是絕不相信，可是身子卻慢慢軟倒下去。

　　令狐冲轉過身來，只見坡頂的打鬥已然住手，恆山派眾弟子一小半已然上坡，正和魔教眾人對峙而立，餘人正自迅速上來。他大聲叫道：「小小毛賊，見到本將軍在此，還不跪下投降，真是奇哉怪也之極。」手舞刀鞘，大叫一聲，向魔教人叢中衝了進去。魔教教眾瞧不破他的來頭，登時刀槍交架。恆山派眾弟子待要上前相助，卻見令狐冲大叫：「厲害，厲害，好兇狠的毛賊！」已從人叢中奔了出來。他腳步沉重，奔跑時拖泥帶水，一不小心，砰的摔了一跤，刀鞘彈將起來，擊在自己額頭之上，登時暈了過去。但他在魔教人叢中一入一出，又已刺倒了五名好手。

　　雙方見他如此，無不驚得呆了。儀和、儀清雙雙搶上，叫道：「將軍你怎麼啦？」令狐冲雙目緊閉，詐作不醒。

　　魔教中領頭的老人眼見片刻之間，己方死了一人，更有十一人被這瘋瘋癲癲的軍官點倒，適才見這軍官衝入陣來，自己連出兩招要想拿他，都反而險些被他刀鞘點中要穴，此人武功之高，實是深不可測，又見己方被點倒的十一人之中，五人已被恆山派擒住，今日無論如何討不了好去，當即朗聲說道：「定靜師太，你們中了暗器的弟子，要不要解藥？」

　　定靜師太見己方中了暗器的幾名弟子個個昏迷不醒，傷處肌肉發黑，流出來的都是黑血，知道暗器淬有劇毒，一聽他這句話，已明其意，道：「拿解藥來換人！」那人點了點頭，低語數句，便有一名教眾拿了一個瓷瓶，走到定靜師太身前，微微躬身。定靜師太接過瓷瓶，厲聲道：「解藥若是有效，自當放人。」那老人道：「好，恆山定靜師太，當非食言而肥之人。」將手一招，二人奔過來抬起死者的屍體，另有二人奔過去將那使判官筆之人扶起，眾人齊從西側山道下坡，頃刻之間，走得一個也不剩了。

　　令狐冲悠悠醒轉，叫道：「好痛！」摸了摸腫起一個硬塊的額頭，奇道：「咦，那些毛賊呢？都到那裏去啦？」

　　儀和嗤的一笑，道：「你這位將軍真是希奇古怪，剛才幸虧你衝入敵陣，胡打一通，那些小毛賊居然給你嚇退了。」令狐冲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大將軍出馬，果然是八面威風，與眾不同。小毛賊望風披靡，哎唷……」伸手一摸額頭，登時苦起了臉。儀清道：「將軍，你可砸傷了嗎？咱們有傷藥。」令狐冲道：「沒傷，沒傷！大丈夫馬革裏屍，也是閒事……」儀和抿嘴笑道：「只怕是馬革裹屍吧，什麼叫馬革裏屍？」儀清橫了她一眼，道：「你就是愛挑眼，這會兒說這些幹什麼？」令狐冲道：「咱們北方人，就讀馬革裏屍，你們南方人讀法有些不同。」儀和轉過了頭，笑道：「我們可也是北方人。」

　　定靜師太將解藥交給了身旁弟子，囑她們救治中了暗器的同門，走到令狐冲身前，躬身施禮，說道：「恆山老尼定靜，不敢請問少俠高姓大名。」令狐冲心中一凜：「這位恆山派前輩果然眼光厲害，瞧出我年紀不大，又是冒牌將軍。」當下抱拳還禮，說道：「師太請了，本將軍姓吳，官名天德，天恩浩蕩之天，道德文章之德，官拜泉州府參將之職，這就去上任也。」定靜師太心想：「這人身負絕世武功，絕不會甘心做朝廷的鷹犬。但他既如此說，自是不願以真面目示人。今日我恆山派免遭覆沒之厄，全是這位少俠所救，大恩大德，今後不知如何報答才是。」說道：「古人言道：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山。原來將軍是一位大隱於朝的高人。將軍武功深不可測，老尼久歷江湖，卻瞧不出將軍的師承門派，實是佩服。」

　　令狐冲哈哈大笑，說道：「老實說，我的武功確實是很厲害的，上打雪花蓋頂，下打老樹盤根，中打黑虎偷心……哎唷，哎唷。」他一面說，一面手舞足蹈，一拳打出，似乎用力過度，自己弄痛了關節，偷眼看儀琳時，見她吃了一驚，頗有關切之意，心想：「這位小師妹良心真好，倘若知道是我，不知她心中有何想法？」定靜師太自然明知他是做作，微笑道：「將軍既是真人不露相，貧尼只有朝夕以清香一炷，禱祝將軍福體康健，萬事如意了。」令狐冲道：「多謝多謝，你求求菩薩，保佑我升官發財，逢賭必贏，小老婆娶足十個，兒子女兒，生他奶奶的成群結隊，哈哈哈哈！」大笑聲中，拱了拱手，揚長而去。

　　恆山派群弟子望著他腳步蹣跚的向南行去，圍著定靜師太，嘰嘰喳喳的齊聲問：「師伯，這人是什麼來頭？」「他是真的瘋瘋癲癲，還是假裝的？」「他是不是武功很高，還是不過運氣好，誤打誤撞的打中了敵人？」「我瞧他不像將軍，好像年紀也不大，是不是？」

　　定靜師太嘆了口氣，轉頭去瞧身中暗器的眾弟子，見她們敷了解藥後，黑血轉紅，脈搏加強，已無險象，她恆山派原有治傷的靈藥，自能善後，當下解開了五名魔教教眾的穴道，令其自去，說道：「大夥兒到那邊樹下坐著休息。」

　　她獨自在一塊大岩石畔坐下，閉目沉思：「這人衝入魔教陣中之時，魔教領頭的長老向他動了手，但他仍能在頃刻之間，點倒五人，所用招式，竟是絲毫沒顯示他的家數門派。當世武林之中，居然有這樣厲害人物，他該當是那一位高人的弟子？這樣的人物是友非敵，實是我恆山派的大幸了。」

　　她沉吟半晌，命弟子取過筆硯及一張薄絹，提筆寫了一信，說道：「儀質，取信鴿來。」儀質是定靜師太的嫡傳弟子，答應一聲，從背上所負竹籠之中，取出一隻信鴿。定靜師太將那薄絹捲成細細的一條，塞入一個小竹洞中，蓋上了蓋子，再澆了火漆，用鐵絲縛在鴿子的左足之上，臉色凝重，心中默禱，將信鴿往上一擲。那鴿兒便振翅北飛，越飛越高，越飛越遠，頃刻間成為一個小小的黑點。

　　定靜師太自寫書以至放鴿，每一行動均是十分遲緩，和她適才力戰群敵時矯捷若飛的情狀全然不同。她仰望著那個小黑點，直至在白雲深處隱沒不見，但她兀自抬頭仰望。眾人誰都不敢出聲，知道適才這一戰，雖有那個小丑般的將軍來插科打諢，其實局面凶險之極，各人都可說是死裏逃生，定靜師太寫這封信，定是將這一戰的情況，去告知掌門人定閒師太了。

　　隔了良久，定靜師太向一名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招了手。那少女立即站起，走到她的身前，低聲叫道：「師父！」定靜師太輕輕撫了撫她頭上頭髮，說道：「絹兒，你剛才怕不怕？」那少女點了點頭，道：「怕的。幸虧這位將軍勇敢得很，將這些惡人打跑了。」定靜師太微微一笑，道：「這位將軍不是勇敢得很，而是武功好得很。」那少女道：「師父，他武功好得很麼？我瞧他出招亂七八糟，一不小心，把刀鞘砸在自己頭上，怎麼一把刀，又會生銹，從鞘中拔不出來？」

　　眾弟子見定靜師太和小師妹秦絹說話，慢慢都圍了上來。原來這秦絹是定靜師太所收的關山門弟子，聰明伶俐，最得師父的憐愛。恆山派眾女弟子之中，出家的尼姑約佔六成，其餘四成則是俗家弟子，有些是已經嫁人的中年婦人，五六十歲的婆婆也有，秦絹是恆山派中年紀最小的一個了。

　　儀和插口道：「他出招那裏亂七八糟了？那都是假裝出來的。將上乘武功掩飾得一點不露痕跡，那才叫高明呢！師伯，你看這位將軍是甚麼來頭？那一家那一派的？」定靜師太緩緩搖頭，道：「我若猜得到一二成，也不會如此擔心了。這人的武功，只能以『深不可測』四字形容之，其餘的我一概不知。」

　　秦絹拉住她衣袖，說道：「師父，你擔心什麼？為什麼要擔心？那位將軍不是幫助咱們把敵人給打跑了麼？」定靜師太嘆了口氣，道：「敵人若是明刀明槍的來和咱們交戰，咱們一點不怕，打得贏便將敵人打逃，打不贏便給敵人殺了，那有什麼可擔心的。但若咱們給蒙在鼓裏，就像盲了眼一樣，那不免步步驚心，不知下一步踏將下去，踏到的到底是實地，還是浮冰，又還是一個萬丈深淵，你說擔不擔心？」

　　秦絹點了點頭，道：「師父，你這封信，是寫給掌門師叔的。是不是？馬上能到麼？」定靜師太道：「鴿兒到蘇門白雲庵換一站，從白雲庵到濟南妙相庵又換一站，再在老河口清靜庵換一站，四隻鴿兒接力，當可送到恆山了。」儀和道：「幸好咱們沒有損折人手，那幾位師姊妹敷了解藥，過得兩天，相信便無大礙。」定靜師太抬頭沉思，沒聽到她的話，突然向站在人叢外的儀琳道：「儀琳，你說那令狐冲的武功不及田伯光，幾次打他不過，是不是？」儀琳一怔，雙頰漸漸暈紅。

　　她一聽到別人提及令狐冲的名字，便不禁心中怦怦亂跳，似乎做了什麼虧心事給人捉住一般，可是內心深處。卻又感到無比甜蜜，最好旁人日日夜夜不住口的提他。定靜師太見她雙頰暈紅，神態忸怩，心想：「這小妮子一聽到令狐冲的名字，便是模樣古怪，莫非動了凡心？」又道：「我問你是不是？」儀琳微微一驚抬頭說道：「是啊，令狐師兄的武功確是不及田伯光，他出手救我，身上便給田伯光砍了好幾刀，險險送了性命。」定靜師太點了點頭，自言自語的道：「令狐冲深知我五嶽劍派的底細，此人和魔教勾結，確是為禍不小，若不是他洩漏消息，魔教又怎知咱們這時候過仙霞嶺？」

　　儀琳急道：「師伯，他……他……令狐師兄可也不知咱們這時候過仙霞嶺啊。」定靜雙目盯住了她，道：「他不知道？你又如何得知。」儀琳道：「令狐師兄此刻不知到了何處，說不定是在塞北，又或許是在關東。他又怎會和魔教勾結，加害咱們？」定靜師太哼了一聲，面色不善，道：「儀琳，你是出家人，六根清靜，早已皈依我佛，若是誤入了歧途，那可悔之晚矣。」儀琳合什稽首，低垂道：「弟子不敢。」定靜師太見她長長的睫毛下閃動著淚珠晶瑩，覺得自己說話太過嚴厲了些，心中起了憐惜之意，拍拍她的肩頭，道：「敵人遠遁，諒他們一時不敢再來進犯。大家乍逢大敵，只怕也累得很了，便在這裏吃些乾糧，到那邊樹蔭下睡一忽兒。」大家答應了，便有人支起鐵架，烹水泡茶。原來恆山派這次南下，行蹤極是機密，晝宿宵行，數十人南來，江湖人物均不知情，魔教人眾竟然得知訊息，在此伏擊，是以定靜師太加倍的震驚。

　　眾人睡了幾個時辰，用過了午餐，定靜師太見受傷的弟子仍是神情委頓，說道：「咱們行跡已露，以後不用晚間趕路了，受傷的人也須休養，咱們今晚在廿八舖歇宿。」從這高坡上一路下山，行了三個多時辰，到了廿八舖，那是浙閩間的交通要衝，是仙霞嶺上行旅的必經之所，進得鎮來，已然暮色蒼茫，可是鎮上一個人也無。儀和道：「福建風俗真是奇怪，這麼早大家便睡了。」定靜師太道：「咱們且找一家客店投宿。」原來恆山派和武林中各地尼庵均是互通聲氣，但廿八舖並無尼庵，不能前去掛單，只得找客店投宿，所不便的是俗人對尼姑頗有忌諱，認為見之不吉，往往多惹閒氣，但一眾女尼受之已慣，也從來不加計較。

　　但見一家家店舖都是上了門板，廿八舖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也有幾百家店舖，可是一眼望去，竟是一座死鎮，落日餘暉未盡，廿八舖的街上已如深夜一般。眾人在街上轉了個彎，便見一家客店前挑出一個白布招子，寫著「仙安客店」四個大字，卻是大門緊閉，靜悄悄地沒半點聲息。當下便有一名女弟子鄭萼上前敲門。這鄭萼是俗家弟子，一張圓圓的臉蛋常帶笑容，能說會道，很討人家歡喜，一路上凡有與人打交道之事，總是派她出馬，免得旁人一見尼姑，便生拒卻之心。

　　鄭萼敲了幾下門，停得片刻，又敲幾下，但過了良久，竟是無人應門。鄭萼叫道：「店家大叔，請開門來。」她聲音清亮，又是習武之人，聲音頗能及遠，便是隔著幾重院子，也當聽見了，可是客店中竟無一人出來應門，情形顯得甚是突兀。

　　儀和走上前去，附耳在門板上一聽，店內竟無半點聲息。她轉頭說道：「師伯，店內沒人。」定靜師太隱隱覺得有些不對，眼見店招甚新，門板也是洗刷得十分乾淨，絕非歇業不做的模樣，說道：「過去瞧瞧，這鎮上客店，該當不止這一家。」

　　向前走出百餘門面，又有一家「南安客店」，可是鄭萼前去拍門時，竟然一模一樣，無人答應。鄭萼道：「儀和師姊，咱們進去瞧瞧。」儀和道：「好！」兩人越牆而入。鄭萼叫道：「店裏有人嗎？」不聽有人回答，兩人當即拔劍出鞘，並肩走進客堂，再到後面廚房、馬廄、客房各處一看，果是一人也無，但桌上、椅上未積灰塵，連桌上一把茶壺中的茶也尚有微溫。鄭萼打開了大門，讓定靜師太等人進來，將情形說了，各人都是嘖嘖稱奇。

　　定靜師太道：「你們七人一隊，分別到鎮上各處去瞧瞧，打聽一下到底是何緣故。七個人不可離散，一有敵蹤便吹哨為號。」眾弟子答應了，分別快步行出，客堂之上便只剩下定靜師太一人。初時尚聽到眾弟子的腳步之聲，到後來竟是半點聲息也無，這廿八舖鎮上，靜得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偌大一個數百家人家的鎮甸，人聲固是俱寂，連雞鳴犬吠之聲也聽不到半點，實是大異尋常。

　　過了一會，定靜師太突然擔心起來：「別要魔教佈下了陷阱，女弟子們無多大江湖閱歷，說不定給他們一網打盡。」她走到門口，只見東北角人影晃動，西首又有幾個人躍入人家屋中，都是本派弟子，她心中稍定，又過一會，眾弟子便絡繹回報，都說鎮上並無一人。儀和道：「別說沒人，連畜生也沒一隻。」儀清道：「看來鎮上各人離去不久，許多屋中箱籠打開，大家把值錢的東西都帶走了。」定靜師太點點頭，問道：「你們以為怎樣？」儀和道：「弟子猜想，是魔教的妖人驅散了鎮民，不久便會大舉來攻。」定靜師太道：「不錯！這一次魔教妖人要跟咱們明槍交戰，那好得很啊，你們怕不怕？」眾弟子齊聲道：「降魔滅妖，乃我佛門弟子的天職。」定靜師太道：「咱們便在這客店中宿歇，做飯飽餐一頓再說。先試試水米蔬茶之中有無毒藥。」

　　恆山派會餐之時，本是不許說話，這一次各人更是豎起了耳朵，傾聽外邊的聲息。第一批吃過後，出去替換外邊守衛的弟子進來吃飯。儀清忽然想到一計，道：「師伯，咱去將許多屋中的燈燭都點了起來，教敵人不知咱們的所在。」定靜師太道：「這疑兵之計甚好。你們七個人去點燈。」

　　她從大門中望出去，只見大街西首許多店舖的窗戶之中，一處處透了燈光出來，再過一會，東首許多店舖的窗中也有燈光透出。大街上燈火處處，便是沒半點聲息。定靜師太一抬頭，見到天邊一鉤新月，心下默禱：「菩薩保佑，讓我恆山派諸弟子此次得能全身而退。弟子定靜若能復歸恆山，從此青燈禮佛，再也不動刀劍了。」定靜昔年叱吒江湖，著實幹下了不少轟轟烈烈的事跡，但昨晚仙霞嶺上這一戰，局面之凶險，此刻思之猶有餘悸，所擔心的是率領著這許多弟子，倘若是她孤身一人，便面臨可怖十倍的情境，她也不會放在心上，心下又再默禱：「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若是我恆山諸人此番非有損折不可，只讓弟子定靜一人身當此災，諸般殺孽報應，只由弟子一人承當。」

　　便在此時，忽聽得東北角傳來一個女子聲音大叫：「救命，救命哪！」萬籟俱寂之中，這尖銳的聲音特別凌厲。定靜師太微微一驚，聽這聲音，並非本派弟子，凝目向東北角望去，並未見到什麼動靜，隨見儀清等七名弟子向東北角上奔去，自是前去察看。過了良久，不見儀清等回報。儀和道：「師伯，弟子和六位師妹過去瞧瞧。」定靜點了點頭，儀和率領六人，向東北角上奔卻。黑夜中劍光閃爍，不多時便即隱沒。

　　隔了好一會，忽然那女子聲音又尖叫起來：「殺了人哪，救命救命。」恆山派群徒面面相覷，不知那麼出了甚麼事，何以儀清、儀和兩批人過去這多時，始終未來回報，若說遇上了敵人，卻又不聞打鬥之聲。但聽那女子一聲聲的高叫「救命」，恆山派群徒均具俠義心腸，大家瞧著定靜師太，候她發令派人再去施救。定靜師太道：「于嫂，你老成持重，帶領六名師妹前去，不論甚麼事，即刻派人回報。」那于嫂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原是恆山白雲庵中服侍定閒師太的傭婦。後來定閒師太見她忠心能幹，收為弟子，此次隨同定靜師太出來，卻是第一次闖蕩江湖。

　　于嫂躬身答應，帶六名姊妹，向東北方而去。可是說也奇怪，這七個人去後，仍如石沉大海一般，有去無回。定靜師太內心越來越驚，猜想敵人佈下了陷阱，誘得這廿一名弟子前去，一一擒住，又等片刻，仍無半點動靜，那高呼「救命」之聲卻也不再響了。定靜師太道：「儀質儀真，你們十四個人留在這裏，照料受傷的師姊、師妹，不論見何古怪，總是不可離開客店，以免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之計。」儀質、儀真二人躬身答應。定靜師太道：「餘人都跟著我來。」

　　這時跟在她身畔的，只是鄭萼、儀琳、秦絹三名年輕弟子，她抽出長劍，當先向東北角奔去。東北角上一排房屋，黑沉沉地既無燈火，亦無聲息，定靜師太厲聲喝道：「魔教妖人，有種的便出來決個死戰，在這裏裝神弄鬼，是甚麼英雄好漢？」她頓了片刻，屋中無人回答。她飛起一腿，向身畔一座房屋的大門上踢去。喀喇一聲，門閂斷截，大門向內彈開，屋內黑沉沉地，也不知有人沒人。定靜師太不敢貿然闖進，叫道：「儀和、儀清、于嫂，你們聽到我聲音麼？」她叫聲遠遠傳了開去，過了片刻，遠處傳來一些輕微的回聲，回聲既歇，便又是一片靜寂。

　　定靜師太回頭道：「你們三人緊緊跟隨著我，不可離開。」提劍繞著這一排房屋奔行一周。沒瞧見絲毫異狀，左足一蹬，縱身上屋，凝目四望，其時微風不起，樹梢俱定，冷月清光舖在瓦面之上，這情景便如昔日在恆山白雲庵中，午夜出來步月時所見一般，只是在恆山是一片寧靜，此刻卻是蘊藏著莫大的詭秘和殺氣。定靜師太空有一身武功，敵人始終沒有露面，當真是束手無策，她又是焦躁，又是後悔：「早知魔教妖人鬼計多端，可不該派她們分批過來……」突然間心中一凜，左手一拍，縱下屋來，展開輕功，急馳回到南安客店，叫道：「儀質、儀真，見到什麼沒有？」可是客店之中，竟然無人答應。她疾衝進內，店內已無一人，原來睡在榻上養傷的幾名弟子也都已不知去向。

　　這一下定靜師太修養再好，卻也無法鎮定了，眼前劍尖在燭光下不住躍動，閃出一絲絲青光，知道自己握著長劍的手已忍不住顫抖。臨敵驚惶，乃是學武之人的大忌，定靜師太內功武術，俱臻上乘，原不該忽現此象，倘若十名高手團團將她圍住，自知絕無生路，她手指頭也不會有一根抖動，但恆山派數十名女弟子突然之間無聲無息的就此失蹤，便如中了敵人妖術一般，她但覺唇乾舌燥，一霎那間，全身筋骨俱軟，竟爾無法移動。

　　但這等癱軟之狀只是頃刻間的事，她吸了一口氣，在丹田中一加運轉，立即精神大振，在客店各處房舍庭院中迅速轉了一圈，再回到前庭時，只見一株桂花樹下有一隻鞋子。拾起一看，見是一隻青布女履，正是本派中人所穿，布鞋尚有微溫，顯是本派弟子被擄時所遺，所奇者相隔不遠，卻聽不到絲毫呼喚吆喝之聲。

　　她定了定神，叫道：「萼兒，絹兒，你們來瞧瞧，這是那個師姊的鞋子。」可是黑夜之中，只聽到自己的叫聲，鄭萼、秦絹和儀琳三人均無應聲。定靜師太暗叫：「不好！」急衝出門，叫道：「萼兒、絹兒、儀琳，你們在那裏？」門外月光淡淡，那三個小徒兒也已影蹤不見。當此大變，定靜師太不驚反怒，一躍上屋，叫道：「魔教妖人，有種的便來決個死戰，裝神弄鬼，成什麼樣子？」

　　她連呼數聲，四下裏靜悄悄地絕無半點聲音。她不住口的大聲叫罵，但這廿八舖偌大一座鎮甸之中，似乎便只剩下她一人。她是出家的尼姑，心下雖怒，罵得終究頗為斯文，稍稍粗俗之言便罵不出口，正無法可施之際，忽然靈機一動，朗聲說道：「魔教眾妖人聽了，你們再不現身，那便證明東方不敗只是個無恥膽怯之徒，不敢派人和我正教正面為敵。什麼東方不敗，只不過是東方必敗而已。東方必敗，有種敢出來見見老尼嗎？東方必敗，東方必敗，我料定你便是不敢。」她知道魔教中上上下下，對教主奉若神明，若有人辱及教主之名，教徒聞聲而不出來捨命維護教主的榮譽，在教規中是罪大惡極之事。果然她叫了幾聲「東方必敗」，突見幾間屋中湧出七人，悄沒聲的一齊躍上屋頂，四面將她圍住。

　　敵人一現身形，定靜師太心中便是一喜，心想：「你們這些妖人終究給我罵了出來，便將我亂刀分屍，也勝於這般鬼影也見不到半個。」可是這七人手中既不攜兵刃，口中也是一言不發，只是站在她的身周。定靜師太怒道：「我那些女弟子呢，將她們綁架到那裏去了？」那七人仍是默不作聲。

　　定靜師太見站在西首的兩人年紀均有五十來歲，臉上肌肉便如僵了一般，不露出半分喜怒之色，她順一口氣，道：「好，看劍！」一劍向西北角上那人胸口刺了過去。

　　她身在重圍之中，自知這一劍無法當真刺到他，這一刺只是虛招，一劍刺到中途，便當收回。眼前那人可也當真了得，他料到定靜師太這劍只是虛招，竟如不聞不見，不閃不避。但武功高強之人，每一招都是虛虛實實，並無定規，虛可變實，實可轉虛。定靜師太見他毫不理會，本擬收回的這一劍刺到中途卻不收回了，力貫右臂，逕自便疾刺過去。卻見身旁兩個人影一閃，兩個人各伸雙手，往她左肩、右肩插落。

　　定靜師太身形一側，疾如飄風般轉了過來，攻向東首一個身形甚高之人。那人滑開半步，嗆啷一聲，兵刃出手，卻是一面沉重的鐵牌，舉牌往她劍上砸去。定靜師太長劍早已圈轉，嗤的一聲，刺向身左一名老者。那老者伸出左手，逕來抓她劍身，月光下隱隱見他手上似是戴有一隻黑色手套，料想乃是刀劍不入之物，這才敢赤手來奪長劍。

　　轉戰數合，定靜師太已和七名敵人中的五人交過了手，只覺這五人無一不是武功甚強的好手，若是單打獨鬥，甚或以一敵二，定靜師太絕不畏懼，還可佔到七八成贏面，但七人齊上，只要稍有破綻空隙，旁人立即補上，她變成只有挨打，絕難還手的局面。

　　越鬥下去，她越是暗暗心驚，這七人顯是練成了一種陣法，進退趨避之際，七個人便如一人，相互之際非但絕不衝撞，而且攻的攻，守的守，十四條手臂一同使將出來，她便如是和一個生有十四隻手的怪物打鬥一般。她心中又想：「魔教中有那些出名人物，十之八九我都早有所聞，這些妖人的武功家數，所用兵刃，我五嶽劍派中人並非不知。但這七人無一不是從所未見，亦是從所未聞的人物，半點不知他們是什麼來頭。魔教近年中原來勢力膨脹若此，竟然有這許多身份隱秘的高手為其所用。」

　　堪堪鬥到六七十招，定靜師太左支右絀，已然氣喘吁吁，料想今日勢將命喪廿八舖中，一瞥眼間，忽見瓦面上多了幾個蹲伏的人影，共有十餘人之多。這些人顯然早已隱伏在此，初時顧住對敵，全未發覺，但搏鬥良久，月光西斜，那些人影越來越長，終於突然察覺。她暗叫：「罷了，罷了，眼前這七人我已對付不了。再有這些敵人窺伺在側，定靜今日大限難逃，與其落入敵人手中，苦受折辱，不如早些自尋了斷。佛門雖戒自戕，但這是戰陣之上力盡而死。可不是我自殘生命。身死殊不足惜，只是所帶出來的數十名弟子盡數葬送，九泉之下，卻是愧對恆山派的列位先人了。」心念已決，刷刷刷疾刺三劍，將敵人逼開兩步，忽地倒轉長劍，向自己心口插了下去。

　　劍尖將及胸膛，突然噹的一聲大響，手腕劇烈一震，長劍竟爾盪了開去，只見一個男子手中也是持劍，站在自己身旁，叫道：「定靜師太勿尋短見，嵩山派朋友在此！」只聽得兵刃撞擊之聲急響，伏在暗處的十餘人紛紛躍出，和那魔教的七人鬥了起來。定靜師太死中逃生，精神為之一振，當即仗劍上前追殺。但見嵩山那些人使開本門劍法，以二對一，魔教的七人立處下風。那七人眼見寡不敵眾，一聲呼哨，突然從南方退了下去。

　　定靜師太持劍疾追，忽然風聲響處，屋簷數十枚暗器同時發出，破空之聲極是強勁。定靜師太想起昨日仙霞嶺上魔教餵毒暗器的厲害，不敢托大，舉起長劍，凝神將攢射過來的數十枚暗器一一拍打開去。黑夜之中，唯有微微的星月之光，她使開恆山派劍法，大袖飄飄，長劍飛舞，但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數十枚暗器給她盡數擊落。

第五十八回　乘人之危

　　這是恆山劍法的精要之所在，也只有她如此數十年的修為，才能情神凝一，不讓有一枚暗器觸及肌膚。只是給暗器這麼一阻，那魔教七人卻逃得遠了。只聽得身後一人喝道：「恆山萬花劍法果然精妙絕倫，今日可教人大開眼界。」

　　定靜師太長劍入鞘，緩緩轉過身來，剎那之時，由動入靜，適才還在矯健劇鬥的武林健者，變成了一位謙和仁慈的有道老尼。她雙手合什行禮，說道：「多謝鍾師兄解圍。」原來她認得眼前這個中年男子，乃是嵩山派左掌門的師弟，姓鍾名鎮，外號人稱「九曲劍」。這倒不是他所用兵刃是彎曲的長劍，而是恭維他劍法變幻無方，人所難測。這鍾鎮當年在泰山日觀峰五嶽劍派大會時，定靜師太曾和他有一面之緣，所以認得，其餘十幾名嵩山人物中，她也有五人認識。鍾鎮抱拳還禮，微笑道：「定靜師太以一敵七，力鬥魔教的『七星使者』，果然劍法高超，佩服佩服。」

　　定靜師太尋思：「原來這七個傢伙叫什麼『七星使者』。」她不願顯得孤陋寡聞，當下也不再問，心想日後慢慢打聽不遲，既然知道了他們的名份，那就好辦。這時嵩山派餘人一一過來行禮，有二人是鍾鎮的師弟，其餘便是低一輩弟子。定靜師太還禮罷，說道：「說來慚愧，我恆山派這次來到福建，所帶出來的數十名弟子，突然在這鎮上失蹤。鍾師兄你們各位是幾時來到廿八舖的，可見到一些線索以供老尼追查麼？」須知定靜師太是恆山掌門定閒師太的師姊，位份既高，生性又是十分高傲，想到嵩山派這些人早就隱伏在旁，卻要等到自己勢窮力竭，橫劍自盡，這才出手相助，顯然是要自己先行出醜，再來顯他們的威風，心下甚是不悅，只是數十名女弟子突然失蹤，實在事關重大，不得不向他們打聽一聲，倘若是她個人之事，她寧可死了，也不會出口向這些人相求，此時向鍾鎮問到這一聲，那已是委曲之至了。

　　鍾鎮淡淡一笑，說道：「魔教妖人此次有備而來，他們詭計多端，深知師太武功卓絕，力敵難以取勝，便暗設陰謀，將貴派弟子盡數擒了去。師太也不用著急。魔教雖然大膽，料來也不敢立時加害貴派諸位師妹。咱們下去詳商救人之策便是。」說著左手一伸，請她下屋。

　　定靜師太心想到底這些女弟子們給擒到了何處，自己沒有分毫頭緒，而且憑一己之力無論如何是救她們不出來了，小不忍則亂大謀，眼前只好忍氣吞聲，受這姓鍾的一些閒氣，總是將這些弟子們救脫虎口，最為要緊，當下點了點頭，一躍落地。

　　鍾鎮等跟著躍下，他向西走去，說道：「在下引路。」走出數十丈後折而向北，來到那家仙安客店之前，推門進去，說道：「師太，咱們便在這裏詳商對策。」他兩名師弟一個叫做「神鞭」鄧八公，另一個叫「錦毛獅」高克新，三人引著定靜師太走進一間寬大的上房之中，點上了蠟燭，分賓主坐下。弟子們獻上茶後，退了出去，高克新便將房門關上了。

　　鍾鎮說道：「鄧師弟和高師弟久慕師太劍法是恆山派第一……」定靜師太搖頭道：「不對，我劍法不及掌門師妹，也不及定逸師妹。」鍾鎮微笑道：「師太不須過謙。我兩位師弟素仰英名，企盼見識見識師太神妙的劍法，以致適才救緩來遲，其實絕無惡意，我們在這裏謝過，師太請勿怪罪。」定靜師太心意稍平，見三人都站起來抱拳行禮，便也合什還禮，道：「好說。」鍾鎮待她坐下，說道：「我五嶽劍派結盟之後，同氣連枝，原是不分彼此。只是近年來大家見面的時候少，好多事情又沒聯手共為，致令魔教坐大，氣焰日甚。」

　　定靜師太「嘿」的一聲，心道：「你這話是譏刺我恆山派麼？」原來此番恆山派眾人南下入閩，事先並未知會嵩山派掌門，但也不是恆山一派為然，華山、泰山諸派，亦未向嵩山掌門告知。須知五嶽劍派聯盟，只是遇上大事時聯手共行，本派諸種事務，原無一一稟報左盟主的規定。鍾鎮又道：「左掌門日常言道，合則力強，分則力弱。我五嶽劍派若是合而為一，魔教固非咱們敵手，便是少林、武當這些在武林中享譽已久的名門大派，聲勢也遠遠不及咱們了。他老人家有一個心願，想將咱們有如一盤散沙般的五嶽劍派，合成一個單一而十分強大的『五嶽派』。不知師太意下如何？」

　　定靜師太長眉一軒，道：「貧尼在恆山派中乃是閒人，素來不理白雲庵庵內庵外之事。鍾師兄所提的大事，該當去跟我掌門師妹說才是。眼前最要緊的，乃是設法將敝派失陷了的女弟子們救將出來。其餘種種，儘可從長計議。」鍾鎮微笑道：「師太放心，這件事既教嵩山派給撞上了，恆山派的事便是我嵩山派的事，說什麼也不能讓貴派諸位師妹們受委屈吃虧。」定靜師太道：「那是多謝了。但不知鍾兄有何高見？有何把握說這一句話？」鍾鎮微笑道：「師太親身在此，恆山派第二高手，難道還怕了魔教的幾名妖人？再說，咱們師兄弟和幾名師侄，自也當盡心竭力，倘若仍是奈何不了魔教中這幾個二流腳式，嘿嘿，那也未免太不成話了。」定靜師太聽他說來說去，始終不著邊際，心下又是焦躁，又是氣惱，站起身來，說道：「鍾兄這般說，自是再好不過，咱們這便去吧！」

　　鍾鎮道：「師太那裏去！」定靜師太道：「去救人啊！」鍾鎮問道：「到那裏去救人？」這一問之下，定靜師太不由啞口無言，頓了一頓，道：「我這些弟子們失蹤不久，定然便在左近，越是耽誤得久，那就越是難找了。」鍾鎮道：「據在下所知，魔教在離廿八舖不遠之處，有一巢穴，貴派的師妹們，多半已被囚禁在那裏，依在下……」定靜師太忙問：「這巢穴是在何處？咱們便去救人。」

　　鍾鎮緩緩的道：「魔教有備而發，咱們貿然前去，若是一個疏虞，說不定人還沒救出來，先著了他們的道兒。依在下之見，還是計議定當，再去救人，較為妥善。」定靜師太無奈，只得又坐了下來，道：「願聽鍾兄高見。」

　　鍾鎮道：「在下此次奉掌門師兄之命，來到福建，原是有一件大事要和師太會商。此事有關中原武林氣運，牽連我五嶽劍派的盛衰，實是非同小可之舉。待大事商定，其餘救人等等，那只是舉手之勞。」定靜師太道：「那不知是何大事？」鍾鎮道：「那便是在下適才所提，將五嶽劍派合而為一之事了。」

　　定靜師太霍地站起，臉色發青，道：「你……你…你這……」鍾鎮微笑道：「師太千萬不可有所誤會，還道在下乘人之危，逼迫師太答允此事。」定靜師太怒道：「你自己說了出來，就免得我說。這不是乘人之危，那是什麼？」鍾鎮道：「貴派是恆山派，敝派是嵩山，貴派之事，敝派雖然關心，畢竟刀劍頭上拼命之事，在下縱然願意為師太效力，也不知眾位師弟、師侄們意下如何。但若兩派合而為一，是自己的事，便不容推委了。」

　　定靜師太道：「照你說來倘若我恆山派不允與貴派合併，嵩山派對恆山眾弟子失陷之事，便要袖手旁觀了？」鍾鎮道：「話可也不是這麼說。在下奉掌門師兄之命，趕來跟師太商議這件大事，其他的事嘛，未得掌門師兄的命令，在下可不敢胡亂行事，師太莫怪。」定靜師太氣得臉都白了，冷冷的道：「兩派合併之事，貧尼可作不得主，就算是我答允了，我掌門師妹不允，也是枉然。」鍾鎮將上身移近尺許，低聲道：「只須師太答允了，到時候定閒師太非允不可。自來每一門每一派的掌門，十之八九由最長的弟子執掌，師太論德行、論武功、論入門先後，原當執掌恆山門戶才是……」

　　定靜師太左掌倏起，拍的一聲，擊在桌子角上，那板桌的一角登時給她擊下，厲聲道：「你想來挑撥離間麼？我師妹出任掌門，原係我向先師力求而致。定靜若是要做掌門，當年早就做了，還用得著旁人來攢掇唆擺？」鍾鎮嘆了口氣，道：「掌門師兄之言，果然不錯。」定靜師太道：「他說什麼了？」鍾鎮道：「我此番南下之前，掌門師兄言道：『恆山派定靜師太人品甚好，武功也是極高，就可惜不識大體。』我問他何以說師太不識大體。他道：『我素知定靜師太為人，她生性清高，不愛虛名，又不喜愛處理俗務，你跟她去說兩派合併之事，必定會碰個老大釘子。只是這件事實在牽涉太廣，咱們是知其不可而為之，倘若定靜師太只顧自己一人享那清閒之福，不顧正教中數千人的生死安危，那是武林的大劫難逃，那也是無可如何了。』」

　　定靜師太站起身來，說道：「你種種花言巧語，在我跟前全是無用。你嵩山派這種行徑，不但是乘人之危，簡直是落井下石。」鍾鎮道：「師太此言差矣。師太若是瞧在武林同道的份上，毅然挑起重任，促成我嵩山，恆山兩派合併，進而再說動泰山、華山、衡山三派加入，則我嵩山派必定力舉師太出任『五嶽派』掌門。可見我師兄一心為公，絕無半分私意……」定靜師太連連搖手，道：「你再說下去，沒的污了我的耳朵。」雙掌一起，身子未到，掌力先至，砰的一雙大響，兩扇木板脫臼飛出，她身形一晃，便到了門外，足不停步的走出了仙安客店。

　　出得門來，金風撲面，定靜師太熱辣辣的臉上感到一陣清涼，尋思：「那姓鍾的說道：魔教在廿八舖左近有一巢穴，本派的女弟子們都失陷在那裏。不知此言有幾分真，幾分假？」她踽踽獨行，其時月亮將沉，一條長長的黑影映在青石板上，竟是說不出的淒涼。走出數丈後，忽地停步，心想：「憑我一人之力，說什麼也不能救出眾弟子了。古來英雄豪傑，無不能屈能伸。我何不暫且答允了那姓鍾的？待眾弟子獲救之後，我立即自刎以謝，教他落一個死無對證。就算他怪我食言，一應污名，都由我定靜承擔便了。」要知武林中成名的人物若是憑一時剛勇，決絕任性，那是十分常見，但要委曲求全，忍辱負重，卻是為難得多了。

　　她長嘆了一聲，回過身來，緩緩向仙安客店走去，忽聽得長街彼端有個男子的聲音大聲吆喝：「喂，店小二，快開門來，本將軍趕了一夜路，可要喝酒住店了。」正是昨日在仙霞嶺上所遇那個泉州府參將吳天德的聲音。定靜師太一聽，便如一個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條大木材。

　　來到仙安客店的正是令狐冲，他在仙霞嶺上助了儀琳的一臂之力，心下甚是得意，而儀琳居然沒認出是他，心下更是得意，鬧了一晚，精神卻不感疲累，當即快步趕路，到了廿八舖鎮上。其時飯店剛打開門，他走進店去，大喝一聲：「拿酒來！」店小二見是一位將軍，何敢怠慢，斟酒做飯，殺雞切肉，好好的款待他飽餐了一頓。令狐冲喝得微醺，心想：「魔教這次大受挫折，定不甘心，十九又會去向恆山派生事。這位定靜師太有勇無謀，不是魔教的對手，我暗中須得照顧著他們才是。」結了酒飯帳後，便到仙安客店中開房睡覺。

　　睡到下午，剛睡醒了起身洗臉，忽聽得街上有人大聲吆喝：「亂石崗黃風寨的強人今晚要來洗劫廿八舖，見人便殺，見財便搶，大家這便趕快逃命吧！」片刻之間，吆喝聲東邊西邊到處響起。店小二在他房門上擂得震天價響，叫道：「軍爺，軍爺大事不好了！」令狐冲罵道：「你奶奶的，什麼大事不好了？」店小二道：「軍爺，軍爺，亂石崗黃風寨的大王們，今晚要來洗鎮，家家戶戶都在逃命了。」令狐冲打開房門，罵道：「你奶奶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那裏有什麼強盜了？本將軍在此，他們敢放肆麼？」店小二苦著臉道：「那些大王，可兇……兇狠得緊，他……他們又不知將軍你……你在這裏。」令狐冲道：「你去跟他們說去。」店小二道：「小……人可不敢去說，沒的給強人將腦袋瓜子給砍了下來。」令狐冲道：「亂石崗黃風寨在什麼地方？」店小二道：「離廿八舖有二百多里路，兩年前來打劫過一次，殺了六七十人，燒了一百多間屋子，那可夠厲害了。將軍，你…你雖然武藝高強，可是雙拳難敵四手，山寨裏大王爺不算，單小嘍囉便有三百多人。」令狐冲罵道：「你奶奶的，三百多便怎樣？本將軍在千軍萬馬的戰陣之中，可也七進七出，八進八出。」店小二道：「是，是！」轉身快步而出。

　　只聞得鎮上已是亂成一片，呼兒喊娘之聲四起。令狐冲走到門外，只見已有數十人背負包裹，手提箱籠，向南逃去。令狐冲心想：「此處是浙閩交界之地，杭州和福州的將軍都管不到，致令強盜作亂，為害百姓。我泉州府參將吳天德大將軍既然撞上了，可不能袖手不理，將那些強盜頭子殺了，也是一件功德。這叫作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奶奶的，有何不可，哈哈！」他想到此處，忍不住笑出聲來，叫道：「店小二，拿酒來。本將軍要喝飽了酒殺賊。」但其時店中住客、掌櫃的、掌櫃的大老婆、二姨太、三姨太、以及店小二、廚子都已紛紛奪門而出，唯恐走得慢了一步，給強人撞上了。令狐冲叫聲再響，也是無人理會。

　　令狐冲無奈，只得自行到灶下去取酒，坐在大堂之上，倒酒獨酌，但聽得鎮上人聲漸靜，喝得三碗酒後，什麼「阿毛的娘啊，你拿了被頭沒有？」什麼「大寶，小寶，快走，強盜來啦！」這些惶急驚怖的聲音，一個個都消失了，鎮上無半點聲息。

　　令狐冲心想：「這次黃風寨的強人運氣不好，不知如何走漏了風聲，待得來到鎮上時，可什麼也搶不到了。」

　　這樣偌大一座鎮甸，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倒也是生平未有之奇。萬籟俱寂之中，忽聽得遠處馬蹄聲響，有四匹馬從西南方向廿八舖急馳而來。

　　令狐冲心道：「大王爺到啦，只是人數卻恁地寥寥？」耳聽得那四匹馬馳到了大街之上，馬蹄鐵和青石板相擊，發出錚錚之聲。一人大聲叫道：「廿八舖的肥羊們聽著，亂石崗黃風寨的大王有令，男的女的老的，通通站在大門以外，在門外的不殺，不出來的一個個給砍了腦袋。」一路呼喝，一路在大街上奔馳過來。令狐冲從門縫中向外一張，但見四人都是身穿黃色勁裝。四匹馬風地而過，見到的只是背影。令狐冲心念一動：「不對了，這四人騎在馬上的神態，顯是武功甚高，一個強盜窩中的小嘍囉，怎會有如此人物？」

　　他悄悄推門出來，在屋簷下挨著向前，走出十餘丈後，見一座土地廟側有一株極高的槐樹，枝葉茂盛，若是攀到樹頂，鎮上有甚麼事十之八九能瞧得見，當即縱身而上，右手抓住了一條樹幹，翻身上樹，爬到最高的一根橫枝上坐下。但聽得四下裏更無半點聲息。他越是等得久，越知其中必有蹊蹺，黃風寨先行的嘍囉來了這麼久，大頭子還沒到來，難道是派幾名嘍囉先來通風報信，好讓鎮上百姓逃個一空麼？

　　直等了大半個時辰，才隱約聽到人聲，卻是嘰嘰喳喳的女子聲音，令狐冲凝神聽得幾句，便知是恆山派的眾弟子到了，心想：「她們怎地這時候方到？是了，她們日間定是在山野中休息過了。」耳聽得她們到仙安客店打門，又到另一家客店打門，那家南安客店和那土地廟相距較遠，這些尼姑女人們進了客店後幹些什麼，說些甚麼，令狐冲便聽不到了。他心下隱隱覺得：「這多半是魔教人眾安排下的一個陷阱，專讓恆山派眾人上鉤。」當下他仍是隱身樹上，靜待其變。

　　過了良久，見到儀清等七人出來點燈，大街上許多店舖的窗戶中都透了燈光出來，又過一會，忽聽得東北角上有個女子聲音大叫：「救命！」令狐冲吃了一驚，心想：「啊喲不好，恆山派的弟子中了魔教毒手。」他料知魔教既是如此大張旗鼓的佈置下一切，絕非戕害一兩名女弟子便感心足，定是另有重大圖謀，當即從樹上一躍而下，落到了土地廟的屋頂，展開輕功，從屋頂上向東北角奔去。這廿八舖的房舍都是一間連著一間，這時他內力何等了得，輕功雖然不佳，但一口清氣提起，在屋頂之上奔行，不但迅捷異常，抑且並無半點聲息，霎時間便到了那女子呼救之處的屋外。他沿著牆壁輕輕落下地來，從窗縫中向內張去，屋內一片漆黑，並無燈火。但過得半晌，便只見七八名漢子貼牆而立，一個女子站在屋手中間，大叫：「救命，救命，殺了人哪！」令狐冲只見到她的側面，但見她臉上神色甚是淒厲，這番情景，顯然是候人前來上鉤。

　　果然她叫聲未歇，外邊便有一個女子喝道：「什麼人在此行兇？」那屋子大門並未關上，門一推開，便有七個女子竄了進來，當先一人正是儀清。這七人手中都執長劍，為了救人，進來甚急，突見那呼救的女子右手一揚，一塊約莫四尺見方的青布抖了起來，儀清等七人立時身子發顫，似是頭暈眼花，轉了幾個圈子，立即栽倒。令狐冲大吃一驚，心念電轉：「那女子手中這塊布上，定有極厲害的迷魂毒藥。我若是衝進去救人，定也著了她的道兒，只有暫且忍耐。」只見貼牆而立的漢子一擁而上，取出繩子，將儀清等七人的手足都綁縛住了。

　　過不多時，聽得外面聲響，一個女子尖聲喝道：「什麼人在這裏？」令狐冲在過仙霞嶺時，曾和這個急性子的小尼姑說過許多話，知道是儀和到了，心想：「你這人魯莽暴躁，這番又非變成一隻大粽子不可。」只聽得儀和又叫：「儀清師妹，你們在這裏麼？」接著砰的一聲，大門被人踢開，儀和等人兩個一排，並肩齊入。但見她七人一進門後，每兩人便使開劍花，分別罩住左右，以防敵人從暗中來襲，劍法綿密，敵人若要偷襲，幾乎絕不可能，料知那是恆山派事先教練好的一種防身之技。第七人卻是倒退入內，使劍護住後路。屋中眾人屏息不動，直等七人一齊進屋之後，那女子又展開青布，將七人都迷倒了。

　　跟著于嫂率領六人進屋，又被迷倒，前後二十一名恆山女弟子，盡數昏迷不醒，給綁縛了置在屋角之中。隔了一會，那女子又大叫：「救命，救命！」卻不見再有恆山派的人到來，只見屋角一個老者打了幾下手勢，眾人從後門悄悄退了出去。

　　令狐冲縱上屋頂，弓著身子跟去，正行之間，忽聽得前面屋上有衣襟帶風之聲，急忙在屋脊邊一伏，便見十來名漢子互打手勢，分別在一座大屋的屋脊邊伏下，和令狐冲藏身之處相距不過數丈。令狐冲溜著牆輕輕下來，只見定靜師太率領著三名弟子正向這裏趕來。令狐冲心道：「不好，這是調虎離山之計。留在南安客店中的那些小尼姑可要糟糕。」遙遙望見幾個人影向南安客店急奔過去，正想趕去看個究竟，忽聽得屋頂上有人低聲說道：「待會那老尼姑過來，你們七人在這裏纏住他。」這聲音正在他頭頂之上，令狐冲只須一移動身子，立時便給發覺，只得便在牆角後貼牆而立。

　　耳聽得定靜師太踢開板門，大叫：「儀和、儀清、于嫂，你們聽到我聲音嗎？」那叫聲遠遠傳了過去，又見她繞屋奔行，跟著縱上屋頂，卻沒進屋查察。令狐冲心想：「她幹麼不進去瞧瞧？一進去便見到廿一名女弟子被人綁縛在地。」隨即省悟：「她不進去倒好。魔教在那擒獲的二十一名恆山派女弟子身畔，定然又佈下迷魂毒藥，定靜師太若是上去解縛，非給迷倒了不可。」

　　眼見定靜師太東馳西奔，顯是六神無主，突然間她奔回南安客店，奔行奇速，身後三名女弟子追趕不上。但見街角邊轉出數人，黃布一揚，那三名女弟子又復栽倒，給人拖進了屋中，黑暗中隱隱約約見那三人中似有儀琳在內。令狐冲心念一動：「是否須當即去救了儀琳小師妹出來？」隨即又想：「我此刻一現身，便是一場大打，恆山派這許多人給魔教擒住了，投鼠忌器，可不能跟他們正面相鬥，還是暗中動手的為是。」

　　跟著便見定靜師太從南安客店中出來，在街上高聲叫罵，又縱上屋頂，大罵東方不敗，果然魔教人眾忍耐不住，有七人上前纏鬥。令狐冲看得幾招：尋思：「定靜師太劍術精湛，雖然以一敵七，一時不致落敗，我還是先去救了儀琳師妹的為是。」

　　當下閃身進了那屋，只見廳堂中有一人持刀而立，三個女子給綁住了，橫劍臥在他腳邊。令狐冲一躍而前，手起一劍，直刺其喉。那人尚未驚覺，已然送命。令狐冲不禁一呆：「我這一劍怎地如此快法？手剛伸出，劍尖已刺入了他咽喉？」

　　殊不知他自練成了任我行所傳的「吸星大法」之後，桃谷六仙。不戒和尚、黑白子等人留在他體內的真氣盡為其用，內功之強，直已到了連他自己也難以想像的境地。以此內力將「獨孤九劍」的劍法使將出來，自是威力無儔，這「吸星大法」的厲害之處，是令人在不知不覺中吸取敵人的內力，不知不覺間增長自己的功行。令狐冲原意是這一劍刺去，敵人舉刀一封，長劍便刺他雙腿「環跳穴」，教他栽倒在地，然後救人，不料對方竟無絲毫招架還手的餘暇，一劍便制了抽死命！

　　令狐冲心下微有歉意，拖開死屍，低頭一看，果見地下所臥的三個女子中有儀琳在內，伸手探了探她鼻息，覺得她呼吸調勻，除了昏迷不醒之外並無他礙，當即走到灶下，取了一勺冷水出來，潑了少許在她臉上。過得片刻，儀琳嚶嚀一聲，醒了轉來，她初時不知身在何地，微微睜開眼睛，突然省悟，當即一躍而起，想去摸身邊長劍時，才知手足被縛。險險又復跌倒。

　　令狐冲道：「小師太，別怕，那壞人已給本將軍殺了。」說著以劍割斷了她手足上的繩索。儀琳在黑暗中乍聞他的聲音，依稀便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個「令狐大哥」，又驚又喜，叫道：「你…你是令狐大……」這個「哥」字，沒說出口，便覺不對，只羞得滿臉通紅，囁嚅道：「你…你是誰？」令狐冲聽她已將自己認了出來，卻又改口，低聲道：「本將軍在此，那些小毛賊便不敢欺侮你們。」儀琳道：「啊，原來是吳將軍。我……我師伯呢？」令狐冲道：「她在外邊和敵人交戰，咱們便過去瞧瞧。」儀琳道：「鄭師姊、秦師妹……」從懷中摸出火摺一晃，見到二人臥在地下，說道：「嗯，她們都在這裏。」便欲去割她們手足上的繩索。令狐冲道：「別忙，還是去幫你師伯要緊。」儀琳道：「正是。」

　　令狐冲轉身出外，儀琳跟在他身後，沒走出幾步，只見七個人影如飛般竄了出去，跟著便聽得叮叮噹噹的擊落暗器之聲，又聽得有人大聲稱讚定靜師太劍法高強，定靜師太則認出對方是嵩山派的人物，不久見定靜師太隨著十幾名漢子走入仙安客店，令狐冲拉著儀琳的手，跟著潛入客店，站在窗外偷聽。

　　儀琳的右手給他一把握著，想要掙脫，卻想他將自己從魔窟中救了出來，握住自己的手，顯然也無惡意，若是強行掙脫，反而著了痕跡，只得且由他握著。但聽到定靜師太在屋中和鍾鎮說話，那姓鍾的口口聲聲要定靜師太先行答允恆山和嵩山兩派合併，才能助她去救人。儀琳雖無多大閱歷見識，卻也聽出鍾鎮顯是乘人之危，不懷好意，心下暗暗生氣。聽得定靜師太越說越怒，獨自從店中出來。

　　令狐冲待定靜師太走遠，便去仙安客店外打門大叫：「你奶奶的，本將軍要喝酒睡覺，你奶奶的店小二怎不開門？」定靜師太正在無法可施之際，聽得這位將軍的呼喝之聲，心下大喜，當即回來。儀琳當即迎了上去，叫道：「師伯！」定靜師太又是一喜，忙問：「剛才你在那裏？」儀琳道：「弟子給魔教妖人擒住了，是這位將軍救了我……」這時令狐冲已推開店門，走了進去。

　　只見大堂之上，點了兩枝明晃晃的蠟燭，鍾鎮陰森森的道：「什麼人在這裏大呼小叫，給我滾了出去。」

　　令狐冲破口大罵：「你奶奶的，本將軍乃堂堂朝廷命官，你膽敢出言衝撞？掌櫃的，老闆娘，店小二，快快給我滾出來。」嵩山派諸人聽他罵了兩句後，便大叫掌櫃的，老闆娘，顯然是色厲內荏，心中已大存怯意。鍾鎮心想正有大事在身，半夜卻撞來了這個狗軍官，低聲道：「把他點倒了，可別傷他性命。」錦毛獅高克新點了點頭，笑嘻嘻走上前去，說道：「原來是一位官老爺，這可失敬了。」令狐冲道：「你知道了就好，你們這些蠻子老百姓就是不懂規矩……」高克新笑道：「是，是！」閃身上前，伸出食指，往令狐冲腰間一戳。他認穴奇準，嵩山派的點穴功夫又是武林中一絕，這一指戳中「笑腰穴」後，對方本當大笑一陣，然後昏暈過去，人事不知，要直到十二個時辰過後方始醒轉。不料高克新的手指戳在他的身上，令狐冲只是「嘻」的一笑，說道：「你這人沒規沒矩，動手動腳的，跟本將軍開什麼玩笑？」

　　定靜師太其時和儀琳站在門口，見高克新以嵩山點穴手法點在令狐冲身上，他竟然是若無其事，不由得又驚又喜，心想此人武功高強若斯，這一次嵩山派那些乘人之危的傢伙非吃虧不可。高克新見一指點他不到，心下甚是奇怪，當即第二指又再點出，這一次勁貫食指，用上了十成力。令狐冲哈哈一笑，跳了起來，笑著罵道：「你奶奶的，在老子腰裏摸啊摸的，想偷銀子麼？你這傢伙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卻何以不學好？」高克新心想這人倒有些古怪，當下更不思索，左手一翻，便抓住了令狐冲的右腕，向右一甩，要將他拉倒在地。不料手掌一和他手腕相觸，只覺自己內力從掌心中傾瀉而出，再也收束不住，驚怖之下，想要大叫，可是張大了口，卻發不出半點聲息。原來令狐冲練成「吸星大法」後，自己雖不存心使用，卻自然而然具有吸取旁人功力的大能，倘若對方不運內力，只是和他親近拉手，又或是如他適才和儀琳援手同行，那便不致吸人內力，但只要對方運力加於其身，運多少內力，便有多少給他吸了過去。唯一辦法只有立即不運內力，倘若令狐冲並非存心吸他功力，內力便可停止不洩，否則愈是用力掙扎，內力失得愈快。

　　令狐冲察覺對方內力正注向自己體內，便如當日自己抓住了黑白子手腕的情形一般，心下一驚：「這種邪法可不能使用。」當即用力一摔，摔脫了他的手掌。

　　高克新呆了一呆，猶如遇到皇恩大赦，向後縱開，只覺全身軟綿綿的恰似大病初癒，叫道：「吸星大法，吸……吸星大法！」聲音嘶啞，充滿了驚怖之意。鍾鎮、鄧八公和嵩山派諸弟子同時躍將起來，齊問：「什麼？」高克新道：「這…這人會使……吸星大法。」但見青光亂閃，鏘鏘聲響，各人長劍一齊出鞘，神鞭鄧八公手握的卻是一條軟鞭。鍾鎮劍法最快，寒光一顫，劍尖便已疾刺令狐冲咽喉。

　　當高克新張口大叫之時，令狐冲便料到嵩山派諸人定是一擁而上，向自己鑽刺，眼見眾人長劍出手，當即取下腰刀，連刀帶鞘當作長劍使用，手腕抖動，向各人手背上點去。但聽得嗆啷、嗆啷響聲不絕，長劍落了一地。鍾鎮武功最高，手背上雖給他刀鞘頭擊中，長劍卻不落地，驚駭之下，向後躍開。其中鄧八公最為狼狽，鞭柄脫手，那軟鞭卻倒捲上來，捲在他頭頸之中，箍得他氣也透不過來。

　　鍾鎮背靠牆壁，險上已無半點血色，說道：「江湖上盛傳魔教前任教主復出，你…你…便是任教…任我行麼？」令狐冲笑道：「他奶奶的什麼任我行，任你行，本將軍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姓吳官諱天德的便是。你們卻是什麼崗，什麼寨的小毛賊啊？」鍾鎮雙手一拱，道：「閣下東山復起，鍾某自知不是敵手，後會有期。」身子突然縱起，破窗而出。高克新跟著躍出，餘人一一從窗中飛身出去，滿地長劍，誰也不敢去拾。令狐冲左手握刀鞘，右手握刀柄，作勢連拔數下，那把刀始終拔不出來，說道：「這刀真是銹得厲害，明兒得找個磨剪刀的給打磨打磨。」

　　定靜師太合什道：「吳將軍，咱們去救了幾個女徒兒出來如何？」令狐冲料想鍾鎮等人一去，再也無人抵擋得住定靜師太的神劍，說道：「本將軍要在這裏喝幾碗酒，老師太，你陪不陪我？」儀琳聽他又提到喝酒，心想：「這位將軍若是遇到令狐大哥，二人倒是一對酒友。」妙目向他偷看過去，卻見這將軍的目光也在向她凝望，臉上微微一紅，便低下了頭。定靜師太道：「恕貧尼不會喝酒，將軍，少陪了！」合什行禮，轉身而出。儀琳跟著出去，將出門口時忍不住轉頭又向他瞧了一眼，只見他起身找酒，口中說道：「他奶奶的，這客店裏的人都死光了，這會兒還不滾出來。」她心中想道：「黑暗之中，聽他口音依稀有些兒像令狐大哥，只是這位將軍出口粗俗，每一句話都帶個他甚麼的，那及令狐大哥斯文有禮？我……我居然會這樣胡思亂想，唉，當真……」

　　令狐冲找到了酒，將嘴就在酒壺上喝了半壺，心想：「這些尼姑、婆娘、姑娘們就要回來，嘰嘰喳喳，囉囉唆唆的說個沒完，一個應付不當，那可露了馬腳，還是溜之大吉的為好。這些人一個個的救醒，總得花上小半個時辰，肚子可餓得狠了，先得找些吃的。」將一壺酒喝乾，走到灶下，只見鑊中正煮一大鑊熱騰騰的白米飯，聞那氣息，卻是煮得焦了，料想是鍾鎮等一夥人煮的，盛了一碗，一面低頭去吃，一面到處找尋菜餚。只吃得幾口，忽聽得遠遠傳來儀琳尖銳的叫聲：「師伯，師伯，你在那裏？」聲音大是惶急。令狐冲左手端著飯碗，急衝出去，循聲而前，只見儀琳和兩個年輕姑娘站在長街之上，大叫：「師伯，師父！」令狐冲問道：「怎麼啦？」儀琳道：「我去救醒了鄭師姐和秦師妹，師伯掛念著眾師姐，趕著去找尋。我們三人出來，可又……不知她老人家到那裏去啦。」

　　令狐冲見鄭萼不過二十一二，秦絹年齒更稚，只是十五六歲年紀，心想：「這些年輕姑娘毫沒見識，恆山派派她們出來幹什麼？」微笑道：「我知道她們在那裏，你們跟我來。」當下快步向東北角上那間大屋走去，到得門外，一腳踢開大門，生怕那女子還在裏面。又抖迷魂藥害人，說道：「你們用手帕掩住口鼻，裏面有個臭婆娘會放毒。」當下左手捏住了鼻孔，嘴唇緊閉，直衝進屋，一到大堂之內，不禁一呆。本來大堂中躺滿了恆山派女弟子，這時卻已影蹤全無。他「咦」的一聲，見桌上有隻燭台，晃火摺點著了，大堂中空蕩蕩地，那裏還有人在？他迅捷異常在這大屋各處搜了一遍，沒見到絲毫端倪，心道：「這又是奇哉怪也！」

　　儀琳、鄭萼、秦絹三人眼睜睜的望著他，臉上充滿了疑惑。令狐冲道：「他奶奶的，你們這許多師姊們，都給一個會放毒的婆娘迷倒了，給綁了放在這裏，只這麼一轉眼功夫，怎地都不見啦？」鄭萼道：「吳將軍，你見到我們那些師姊給迷倒在這裏的麼？」令狐冲道：「昨晚我睡覺發夢，親眼目睹，見到許多尼姑婆娘，橫七豎八的在這大堂上躺了一地，怎會有錯？」鄭萼道：「你……你……」她本想說你做夢見到，怎能作得準？但知他喜歡信口胡言，說是發夢，其實是親眼見到，當即改口道：「將軍，你想他們都到那裏去了啦？」令狐冲沉吟道：「說不定什麼地方有大魚大肉，她們都去大吃大喝了，又或者什麼地方做戲文，她們在看戲。」他招招手道：「你們三個小妞兒，最好緊緊跟在我身後，不可離開，要吃肉看戲，卻也不忙在一時。」

第五十九回　臨終重託

　　秦絹年紀雖幼，卻也知周遭情勢甚是凶險，眾位師姊都已落入了敵人之手，這位將軍瞎說一通，全當不得真，只是恆山派數十人出來，只剩下了自己三個年輕弟子，除了聽從這將軍的吩咐之外，實在並無良策，當下和儀琳、鄭萼二人跟隨著他走到門外。

　　令狐冲自言自語：「難道我昨晚這個夢發得不準，眼花看錯了人？今晚非得再好好做過一個夢不可。」心下卻想：「這些恆山女弟子就算給人擄了去，怎麼定靜師太可又突然失了蹤跡？只怕她落了單，遭了敵人暗算，該當立即奔去追尋才是。但儀琳她們三個年輕女子，若是留在廿八舖，卻又大大不妥，只得帶了她們，一同去找到她們師伯。」說道：「咱們左右無多，這就去找找你們的師伯，看她在那裏玩兒，你們說好不好？」鄭萼忙道：「好啊，將軍武藝高強，見識過人，若不是你帶領咱們去找，只怕難以找到。」令狐冲笑道：「武藝高強，見識過人，這八個字，倒說得不錯。本將軍將來掛帥平番，升官發財，定要送一百兩白花花的銀子，給你們三個小妞兒買新衣服穿。」

　　他信口開河，快要走到了二十八舖盡頭，一躍上屋，四下望去。其時朝暾初上，白霧瀰漫，樹梢上煙霧靄靄，極目遠瞪，兩邊大路上一個人影也無。突然之間，見到南邊大路之中有一樣青色的物事，相距甚遠，看不清楚。只是一條空蕩蕩的大路上，路中心放了這樣一件物事，顯得頗為觸目。他縱身下屋，發足奔去，將那物拾起一看，卻是一隻青布女履，似乎便和儀琳所穿的一模一樣。

　　他站著等了一會，儀琳等三人跟著趕到。他將那女履交給儀琳，道：「是你的鞋子麼？怎麼落在這裏？」儀琳接過女履，明知自己腳上穿著鞋子，還是不自禁的向自己腳下瞧了一眼，見兩隻腳上好端端都穿著鞋子。鄭萼道：「這…這是我們師姊妹穿的，怎麼會落在這裏？」秦絹道：「定是那一位師姊給敵人擄去，在這裏掙扎，鞋子落了下來。」鄭萼道：「也說不定她故意留下一隻鞋子，好教我們知道。」令狐冲道：「不錯，你見識過人，武藝高強，咱們該向南追，還是向北？」鄭萼道：「自然是向南了。」

　　令狐冲發足向南疾奔，頃刻間便在數十丈外，初時鄭萼她們三人還和他相距不遠，但不多時他背影便成了一個黑點。令狐冲沿途察看，不時轉頭望著她們三人，唯恐相距過遠，救援不及，這三人又給敵人擄了去，奔出里許，便住足等候。

　　待得儀琳等三人追了上去，再又向前奔去，如此數次，已然奔出了十餘里，眼見前面道路崎嶇，兩旁樹木甚多，若是敵人在轉彎處設伏，將儀琳等擄了去，那可救援不及，又見秦絹久奔之下，已然雙頰通紅，知她年幼，不耐長途奔馳，當下放慢了腳步，大聲道：「他奶奶的，本將軍足登皮靴，這麼快跑，皮靴磨穿了底，可還真有些捨不得，咱們慢慢走吧。」

　　四人又走七八里路，奏絹突然叫道：「咦！」奔到一叢灌木之下，拾起了一頂青布帽子，正是恆山派眾女尼所戴的。鄭萼道：「將軍，我們那些師姊，確是給敵人擄了，從這路上去的。」三個姑娘一見走對了路。當下加快了腳步，令狐冲反而落在後面。

　　中午時分，四人在一家小飯舖打尖。飯舖主人見一個將軍帶了一名小尼姑，兩個年輕姑娘同行，心下甚是詫異，不免向他們細細打量。令狐冲拍桌罵道：「你奶奶的，有甚麼好看？和尚尼姑沒見過？」那漢子道：「是，是！小人不敢。」鄭萼心中一動，指著儀琳，笑道：「這位大叔，你可見到有幾個像這位小師太那樣的出家人，從這條路上過去嗎？」那漢子道：「好幾個是沒有，一個倒是有的。有一位老師太，可比這小師太年紀老得多了……」令狐冲道：「囉裏囉唆，一位老師太，難道還會比小師太年紀小？」那漢子道：「是，是。」鄭萼笑道：「那老師太怎樣啦？」那漢子道：「那老師太匆匆忙忙的問我，可見到有好幾個出家人，從這條路上過去。我說沒有，她就奔下去了，唉…這樣大的年紀，奔得可真快了，手裏還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寶劍，倒像是戲台上做戲的。」秦絹拍手道：「那是師父了，咱們快追。」令狐冲道：「不忙，吃飽了再說。」四人匆匆吃了飯，臨去時秦絹買了四個饅頭，說要給師父吃。

　　突然之間，令狐冲心中一酸：「她對師父如此孝心，我雖欲對師父盡孝，卻不可得。」此刻已在福建境內，與師父師娘相距不遠，心想：「我這麼一副德性，師父師娘定然認我不出，我就這麼去見他們一見，也免他們見到了我生氣。」

　　可是直到天黑，始終沒見到定靜師太的蹤跡。一眼望去，盡是長草密林，道路越來越窄，又走一會，草長齊眉，天又黑得極快，路也不大看得出了。令狐冲心想：「若能找到一二家農家，便可去借宿一宵，這種荒野之所，客店是休想的了。」眼見前面有棵大樹，當即奔將前去，一躍上樹，遊目四顧，全未見到半點人煙。突然之間，西北角上隱隱傳來有兵刃相交之聲。

　　他急忙躍下樹來，說道：「快跟我來，那裏有人打架，可有熱鬧瞧了。」秦絹道：「啊喲，莫不是我師父？」令狐冲循著聲音從長草叢中疾奔過去。只奔出數十丈，眼前忽地大亮，十數枝火把一齊點起，兵刃相交之聲卻更加響了。他加快腳步，奔到近處，只見數十人點了火把，圍成一個圈子，圈中一人大袖飛舞，長劍霍霍，力敵七人，正是定靜師太。圈子之外躺著數十人，一看服色，便知是恆山派的眾女弟子。令狐冲見所有人眾個個都蒙了面，當下一步步的走近。眾人都在凝神觀鬥，一時誰也沒發見他。令狐冲哈哈大笑，說道：「七個打一個，有什麼味兒？」

　　一眾蒙面人見他突然出現，都是一驚，倏地回過頭來，只有正在激鬥的七人恍若不聞，仍是圍著定靜師太，諸般兵刃往她身上招呼過去。令狐冲見定靜師太一件布袍上已有好幾灘鮮血，連臉上也濺了不少血，同時左手使劍，顯然右手已受重傷，自己若是遲來得半步，只怕她已給敵人亂刀分屍。這時人叢中已有人呼喝：「甚麼人？」兩條漢子手挺單刀，躍到令狐冲身前。

　　令狐冲喝道：「本將軍東征西戰，馬不停蹄，天天就是撞到你們小毛賊。來將通名，本將軍刀下不斬無名之將。」一名漢子笑道：「原來是個渾人。」一刀向令狐冲腿上砍來。令狐冲叫道：「啊喲，真的動刀子嗎？」身子一晃，已然衝入了戰團，提起刀鞘，拍拍拍連響了七響，擊在七人的手腕之上，七件兵器紛紛落地。跟著嗤的一聲響，定靜師太一劍插入了一名敵人的胸膛。原來那人突被擊落兵刃，駭異之下，不及閃避定靜師太這迅如雷電的這一劍。

　　定靜師太這一劍使了全力，竟將這人釘在地下。她身子晃了幾晃，再也支持不住，一交坐倒。秦絹叫道：「師父，師父！」奔過去撲在她的身上。

　　一名蒙面人舉起單刀，架在一名恆山派女弟子頸中，喝道：「退開三步，否則我一刀先殺了這女子！」令狐冲笑道：「很好，很好，退開便退開，那有什麼希奇？別說退開三步，三十步也行。」一刀忽地遞出，刀鞘頭戳在他的胸口，那人啊喲的一聲大叫，身子向後直飛出去。令狐冲和他相距本有兩丈之遙，但不知如何，手臂只一伸便戳中了他胸口，內力到處，將他震得飛出丈許。令狐冲料到自己這一戳定可將他點倒，叫他無法以恆山女弟子的性命相脅，卻沒料到自己內力竟然如此強勁，刀鞘頭一碰到他身子，便將他震了出去，自己卻也呆了一呆，順手揮過刀鞘，劈劈拍拍幾聲響，擊倒了三名蒙面漢子，喝道：「你們還不退開，我將你們一一擒來，送到官府裏去，每個人打你奶奶的三十大板。」

　　蒙面人的首領見到他武功之高，直是匪夷所思，料知今日已討不了好去，拱手道：「衝著任教主的金面，我們且讓一步。」左手一揮，喝道：「魔教任教主在此，大家識相些，這就走吧。」眾人抬起一具死屍和給點倒的三人，拋下火把，向西北方退走，頃刻間都隱沒在長草之中。

　　儀琳和鄭萼分別解開眾師姊的綁縛，這時秦絹已將本門的治傷靈藥服侍著師父服下。四名女弟子拾起地下的火把，圍在定靜師太四周。眾人見她傷重，誰都默不作聲。

　　定靜師太胸口不住起伏，緩緩睜開眼來，向令狐冲道：「你……你果然便是當年……當年魔教的…教主任……我行麼？」令狐冲搖頭道：「不是。」定靜師太閉上了眼睛，但見她出氣多，入氣小，顯然已是難以支持。她連喘幾口氣，突然厲聲道：「你若是任我行，我……我恆山派縱然一敗塗地，盡……盡數覆滅，也不……不要……」說到這裏，一口氣已然接不上來。令狐冲見她命在垂危，不敢再跟她胡說八道，說道：「在下這一點兒年紀，難道會是任我行麼？」定靜師太勉強睜雙目，瞧了他一眼，見他雖然鬍子蓬鬆，最多也不過三十來歲，道：「那麼你為什麼……為什麼會使吸星妖法？你是任我……的弟子…」

　　令狐冲想起在華山時師父、師娘日常說起的魔教種種惡行，這兩日來又親眼見到魔教偷襲恆山派的鬼蜮技倆，說道：「魔教為非作歹，在下豈能與之同流合污？那任我行，絕不是我的師父。師太放心，在下的恩師人品端方，行俠仗義，乃是武林中人所仰的前輩英雄。」定靜師太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似乎大為放心，斷斷續續的道：「我……我是不成的了，相煩足下將恆山派……這……這些弟子們，帶……帶……」她說到這裏，呼吸急促，隔了一陣，才道：「帶到福州無相庵中……安頓，我掌門師妹……日內……就會趕到。」

　　令狐冲道：「師太放心，你休養幾天，就會痊可。」定靜師太道：「你……你答應了嗎？」令狐冲見她雙眼凝望著自己，滿臉是切盼之色，唯恐自己不肯答應，便道：「師太如此吩咐，自當照辦。」定靜師太微微一笑，道：「阿彌陀佛，這副重擔，我……我本來……本來是不配挑的。少俠……你到底是誰？」令狐冲見她眼神渙散，呼吸極微，已是命在頃刻，不忍再瞞，湊嘴到她耳邊，悄聲道：「定靜師伯，晚輩是華山門下棄徒令狐冲的便是。」定靜師太「啊」的一聲，道：「你……你……」一口氣轉不過來，就此氣絕。

　　令狐冲叫道：「師太，師太。」探她鼻息，呼吸已停。恆山派群弟子放聲大哭，荒原之上，一片哀聲。幾枝火把掉在地下，逐次熄滅，四周黑沉沉地，更顯淒涼。

　　令狐冲心想：「定靜師太也算得是一代高手，卻遭宵小所算，命喪荒郊。她是個與人無爭的出家老尼，魔教卻何以總是放她不過？」突然之間，心念一動：「那蒙面人的首腦臨去之時！叫道：『魔教任教主在此，大家識相些，這就去吧！』魔教中人自稱本教為『朝陽神教』，聽到『魔教』一字，認為是污辱之稱，為甚麼這人卻口出『魔教』？他口中既提到『魔教』，那便不是魔教中人了。那麼這一夥人是甚麼來歷？」耳聽得眾弟子哭聲甚悲，當下也不去打擾，倚在一株樹旁，片刻便睡著了。

　　次晨醒來，見幾名年青弟子在定靜師太的屍身旁守護，年輕的姑娘、女尼們大都蜷縮著身子，睡在其旁。令狐冲心想：「要本將軍率領這一批女人趕去福州，當真是古裏古怪，不倫不類。好在我本也要去福州，率領是不必，我沿途保護便是。」當下咳嗽一聲，走將過去。于嫂、儀和、儀清、儀質、儀真等幾名為首的弟子都向他合什行禮，說道：「貧尼等得蒙大俠搭救。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師伯不幸遭難，圓寂之際重託大俠，此後一切還望吩咐，自當遵行。」她們都不再叫他作將軍，自然明白他這將軍是個冒牌貨了。

　　令狐冲道：「什麼大俠不大俠，難聽得很，你們如果瞧得起我，還是叫我將軍好了。」于嫂等互望了一眼，只得點頭。令狐冲道：「我前晚發夢，夢見你們給一個婆娘用毒樂迷倒，都躺在一間大屋之中，後來怎地到了這裏？」

　　儀和道：「我們給迷倒後人事不知，後來那些賊子用冷水澆醒了我們，鬆了我們腳下綁縛，將我們趕入了一條地道，出來時已在鎮外，一路足不停步的拉著我們快奔。走得慢一步的，這些賊子用鞭子抽打。天黑卻仍是不停，後來師伯追來，他們便圍住了師伯，叫她投降……」說到這裏，喉頭哽咽，哭了出來。

　　令狐冲道：「這些毛賊似乎不是魔教中人，一路之上，可聽出些什麼端倪麼？」儀和道：「他們……他們當然是魔教的妖人了，若不是魔教妖人，那會如此陰險狠毒，不講江湖義氣？」她心直口快，只道世上除了魔教中人之外，更無別的壞人。儀清卻道：「將軍，我聽到一句話，卻起了些疑心。」令狐冲道：「一句什麼話？」儀清道：「我聽得一個蒙面人說道：『五師兄吩咐，大家腳下加緊些，路上不可喝酒，以免誤事。到了福州之後，再請大家喝個痛快。』」令狐冲道：「此話不對，一路上有酒便喝，何必到了福州才喝？」儀清不理他打岔，說道：「貧尼心想，他們魔教中人，互相不稱兄道弟，又想魔教教眾戒葷戒酒，喝個痛快之言有些不對。」令狐冲心想：「這個小尼姑很是細心，頗有見識。」但口中卻道：「戒葷戒酒，最是不通。若是大家不喝酒，辛辛苦苦釀了酒出來幹甚麼？那些豬羊雞鴨，又何必生在世上？」

　　儀清不去跟他辯論吃葷吃酒之事，說道：「將軍，眼前之事，如何辦理，還望示下。」令狐冲搖頭道：「和尚尼姑的事情，本將軍一竅不通，要我吩咐示下，當真是瞎纏三官經了。本將軍升官發財，最是要緊，這就去也。」邁開大步，疾向北行。眾弟子大叫：「將軍，將軍！」令狐冲那去理會？但他轉過山坡後，便躲在一株樹上，等了約莫半個時辰，但見恆山眾女弟抬著定靜師太的屍身哭哭啼啼的上路。他速速跟在後面，暗中保護。

　　且喜一路無事，眾弟子將定靜師太收殮了，僱了伕子，將棺木運到福州。這麼一來，走得更加慢了。令狐冲直到眼見恆山一行人和那棺木進了福州城東的一座尼庵，而那尼庵的匾額確是寫著「無相庵」三字，這才噓了一口長氣，心想：「大將軍統率小尼姑，那是世上從所未有的奇事，幸喜這副擔子，總算是交卸了。我答應定靜師太，將她們帶到福州無相庵，這不是都進了無相庵麼？」

　　他轉過身來，走向大街，待要向行人打聽「福威鏢局」的所在，突見人叢中一個青衣漢子臉上神色十分古怪，急速轉頭，快步走開。令狐冲心念一動：「不對！這人為何一見我立刻避開？」他是個十分機警之人，隨即省悟：「是了！我在廿八舖內外兩番對敵，均是這副打扮，只怕道上傳言早已沸沸揚揚，說什麼魔教前任教主任我行復出，這麼長，這麼短，穿戴的便是這樣一副德行。這漢子是武林中人，說不定還是那晚蒙面人中之一，可將我認出來啦，那可須得另換裝束，否則極是不便。」當下便去投店住宿，到街上去買衣更換。

　　走了幾條街，沒見到有舊衣店，突然之間，一個極熟悉的聲音鑽進耳中：「小林子，你到底陪不陪我去喝酒？」

　　令狐冲一聽到這聲音，胸口一熱，腦中一陣暈眩。他千里迢迢的來到福建，為的就是想聽到這個聲音，想見到這聲音主人的臉龐。可是此刻當真聽見了，卻不敢轉過頭去。自己早已易容改裝，小師妹自然認不出來，但不知為了什麼緣故，一個人竟似泥塑木彫般呆住了，淚水不由自主的湧到眼眶之中，望出來模糊一片。只這麼一個稱呼，這麼一句話，便知小師妹跟林師弟十分親熱，想像他二人一路之上，不知享盡了多少旎綺的風光。

　　只聽得林平之說道：「我沒功夫。師父交下來的功課，我還沒練熟呢。」岳靈珊道：「這三招劍法，容易得緊。你陪我喝了酒後，我就教你其中的竅門，好不好呢？」林平之道：「師父，師娘吩咐過的，要咱們這幾天別在城裏胡亂行走，以免招惹是非。我說呢，咱們還是回去吧。」岳靈珊道：「難道街上逛一逛也不許麼？我就沒見到什麼武林人物。再說，就是有江湖豪客到來，咱們跟他河水不犯井水，又怕什麼了？」兩人一面說，一面漸漸走遠。

　　令狐冲倏地轉過身來，只見岳靈珊苗條的背影在左，林平之高高的背影在右，二人並肩而行。岳靈珊穿的是一件湖綠色衫子，下面是翠綠的裙子。林平之則是一件淡黃色的長袍。兩人衣履鮮潔，單看背影，便是一雙才貌相當的璧人。令狐冲胸口便如有什麼東西塞住了，幾乎是氣也透不過來。他和岳靈珊一別數月，雖然思念不絕，但今日一見，才知相愛之深。他手探腰刀之柄，恨不得抽出刀來，就此一刀橫頸自刎。突然之間，眼前一黑，只覺天旋地轉，登時一交坐倒。

　　長街之上，行人如鯽，眾人突見一名軍官坐倒在地，都圍了攏來，七張八嘴的詢問。令狐冲定了定神，慢慢站了起來，腦中兀自暈眩，心想：「我是永遠不能跟他二人相見的了。徒自苦惱，復有何益？今晚我留書一通，告知師父師娘，暗中見上他兩位老人家一面，從此遠赴異域，再不踏入中原一步。」伸臂推開行人，也不再去買衣改裝，回到店中喚酒大喝。他酒量本宏，但酒入愁腸，卻是易醉，只喝得三斤名酒，已是大醉，和衣倒在床上便睡。

　　睡到中夜醒轉，將店小二叫了進來，問明了「福威鏢局」的所在，要他取來筆硯，提筆寫了封信給岳不群夫婦，上款只寫「書奉華山掌門岳大俠岳夫人」，說明任我行重入江湖，將與華山派作對，此人武功奇高，務請小心在意，下款寫了「知名不具」四字。他故意將筆劃寫得歪歪斜斜，好教岳不群認不出來，只是語氣恭敬，顯得是一名武林後輩所書。寫罷書信，又將店小二叫了進來，一指將他點倒，便剝他身上衣衫。

　　那店小二睜大了眼睛，說不出的驚慌。令狐冲剝下他衣衫後，換在自己身上，將一身軍官裝束包成一包，挾在脅下，將三兩銀子拋在店小二身旁，喝道：「本將軍前來辦案拿賊，借你衣衫一用。你若是洩漏半點風聲，教那江洋大盜逃了，回頭就捉去當賊黨辦理。這三兩銀子除了房飯錢外，都賞給你。」店小二開口不得，不住的點頭。

　　令狐冲越牆而出，逕往福威鏢局奔去。這鏢局建構宏偉，極是易認，離客店又不甚遠，不多時便已見到鏢局外的兩根旗桿。旗桿上並未懸旗，想來林平之自從父母雙亡後，專心練武，不再重理舊業。他繞到鏢局後院，心想：「不知師父、師娘住在何處？此刻當已入睡，今晚先行投書，明日再來見他二位一面。」眼見鏢局中燈火盡熄，更無半點聲息。

　　便在此時，只見左邊牆頭人影一閃，一條黑影越牆而出，瞧身形是個女子。令狐冲幾個起落，繞到鏢局之前，只見這女子向西南角上奔去，所使輕功正是本門身法。他提氣追將上去，瞧那背影，依稀便是岳靈珊，心想：「小師妹半夜三更卻到那裏去？」

　　但見岳靈珊挨在牆邊，向前飛奔，令狐冲好生奇怪，跟隨其後。這時候他的功力比之這個小師妹已不知高出了多少，信步而行，便始終不即不離的在她身後二丈之遙，腳步輕盈，沒讓她聽到半點聲音。岳靈珊奔行一會，便回頭瞧瞧身後是否有人。但她回頭之時，左肩必先微微一沉，令狐冲早就搶著躲在牆邊，不給她發覺。福州城中街道縱橫，千門萬戶，岳靈珊東一轉，西一彎，這條路似是平素走慣了的，在岔路上從不有半分遲疑，直奔出二里有餘，在一座石橋之側，轉入了一條小巷子中。

　　令狐冲飛身上屋，只見她走到小巷頭，一縱身便躍進了一間大屋的牆內。這座大屋黑門白牆，牆頭盤著一株老藤，顯是將近百年的古物，但見屋內好幾處窗戶中都透出光來。岳靈珊走到東邊廂房窗下，湊眼到窗縫中向內一張，突然吱吱吱的尖聲鬼叫。

　　令狐冲見她如此隱秘的來此，料想這座屋必是敵人所居，她是前來窺敵，突然聽到她尖聲叫了起來，實是大出意料之外。但一聽到窗內那人說話之聲，隨即恍然。窗內那人說道：「師姊，你想嚇死我麼？嚇死了變鬼，最多也不過是和你一樣。」岳靈珊笑道：「臭林子，死林子，你罵我是鬼，小心我把你心肝挖了出去。」林平之道：「不用你挖，我自己挖給你看。」岳靈珊笑道：「好啊，你跟我說瘋話，我這就告訴娘去。」林平之笑道：「師娘若是問你，這句話我是什麼時候說的，在什麼地方說的，你怎去回答？」岳靈珊道：「我便說是今日午後未時，在練劍場上說的。你不用心練劍，卻儘跟我說這些閒話。」林平之道：「師娘一惱，定然把我關了起來，三個月不能見你的面。」岳靈珊道：「呸！好希罕麼？不見就不見！喂，臭林子，你還不開窗，幹什麼啦？」

　　林平之長笑聲中，呀的一聲，兩扇木窗推開。岳靈珊身子一縮，躲在一旁。林平之自言自語的道：「我還道是師姊來了，原來沒有人。」又將兩房窗慢慢關上。岳靈珊一縱身，從窗中跳了進去。

　　令狐冲蹲在屋角上，聽著兩人一句句的調笑，早已痴了，但聽得廂房中兩人笑作一團。這時窗子半掩，岳靈珊和林平之的影子映在窗紙之上，但見兩個人頭相距不過數寸，相偎相倚，笑聲卻漸漸低了。令狐冲輕輕嘆了口氣，正欲掉頭而去。只聽得岳靈珊道：「這麼晚還不睡，幹什麼來著？」林平之笑道：「我在等你啊。」岳靈珊笑道：「呸，說謊也不怕掉了大牙，你怎知我會來？」林平之道：「山人神機妙算，心血來潮，屈指一算，便知我的好師姊要大駕光臨。」岳靈珊道：「我知道啦，瞧你房中亂成這個樣子，定是又在找那部劍譜了，是不是？」

　　令狐冲已然走出幾步，突然聽到「劍譜」二字，心念一動，又回轉身來。只聽得林平之道：「這屋子幾個月來，上上下下也不知給我搜過幾遍了，連屋頂上瓦片也都一張張翻過了，就差著沒將牆上的磚頭拆下來瞧瞧……啊，師姊，這座舊屋反正也沒什麼用處了，咱們真的將牆頭都拆開來瞧瞧，好不好？」岳靈珊道：「這是你林家的屋子，拆也好，不拆也好，你問我幹什麼？」林平之道：「是林家的屋子，就得問你。」岳靈珊道：「為什麼？」林平之道：「不問你問誰啊？難道你……你將來不姓……不姓我這個……哼……哼……嘻嘻。」

　　只聽得岳靈珊笑罵：「臭林子，死林子，你討我便宜是不是？」又聽得拍拍作響，顯是她在用手拍打林平之。

　　他二人在屋內調笑，令狐冲心如刀割，本想即行離去，但那辟邪劍譜之事，只因林平之的父母臨死之時，只有自己一人在側，有幾句遺言要自己帶給林平之，可是由此卻蒙了冤枉。偏生自己後來得風太師叔傳授，學會了獨孤九劍的神妙劍法，華山門中，只怕人人都以為自己吞沒了辟邪劍譜，連素來知心的小師妹也大加懷疑。平心而論，此事原來怪不得旁人，自己上思過崖的那日，還曾與師娘對過劍來，便擋不住她那「無雙無對，寧氏一劍」，可是在崖上住得數月，突然劍術大進，而這劍法又與本門劍法大不相同，崖上並無外人到來，若不是自己得了別門的劍法秘笈，焉能精進若斯？而這別門的劍法秘笈，若不是林家的辟邪劍譜，又會是什麼？

　　他身處嫌疑之地，又因答應風太師叔，絕不洩漏他的行跡，實是有口難辯，中夜自思，師父所以如此決絕的將自己逐出門牆，雖說是由於自己與魔教妖人交結，但另一重要原因，多半認定自己吞沒辟邪劍譜，行止卑污，不容再列於華山派門下。此刻聽到岳、林二人談及劍譜，雖然耳聽他二人親暱調笑，也當強忍心酸，聽個水落石出。

　　只聽得岳靈珊道：「你已找了幾個月，既然找不到，劍譜自然不在這兒了，還拆牆幹甚麼？大師哥……大師哥隨口一句話，你也作得真的？」令狐冲又是心中一痛：「她居然還叫我『大師哥』！」林平之道：「大師哥傳我爹爹遺言，說道向陽巷舊宅中的祖先遺物，不可妄自翻閱。我想那部劍譜，縱然是大師哥借了去，暫不歸還……」令狐冲淒然冷笑，心道：「你倒說得客氣，不說我吞沒，即說是借了去暫不歸還，哼哼，那也不用如此委婉其詞。」只聽得林平之接著道：「但想『向陽巷舊宅』這五個字，卻不是大師哥所能編造得出的，定是我爹爹媽媽的遺言。大師哥和我家素不相識，又是從未來過福州，不會知道福州有個向陽巷，更不會知道我林家祖先的舊宅，是在向陽巷。即便是福州本地人，知道的也不多。」岳靈珊道：「就算確是你爹爹媽媽的遺言，那又如何？」林平之道：「大師哥轉述我爹爹的遺言，又提到『翻閱』什麼四書五經，或是什麼陳年爛帳，思來想去，必是與那部劍譜有關。小師姊，我想爹爹遺言中既然提到向陽巷舊宅，即使劍譜早已不在此處，在這舊宅中當也能發見一些端倪。」

　　岳靈珊道：「那也說得是。這些日子來，我見你總是精神不濟，晚上又不肯在鏢局小睡，一定要回到這裏，我不放心，所以過來瞧瞧。原來你白天練劍，又要強打精神陪我，晚間卻在這裏掏窩子。」林平之淡淡一笑，隨即嘆了口氣，道：「想我爹爹媽媽死得好慘，我倘若找到劍譜，能以林家祖傳劍法手刃仇人，方得慰爹爹媽媽在天之靈。」

　　岳靈珊道：「不知大師哥此刻在那裏？我能見到他就好了，定要代你向他索還劍譜。他劍法早已練得高明之極，這劍譜也當物歸原主啦。我說，小林子，你早死了這條心，不用在這舊屋子裏東翻西尋啦。就沒這劍譜，練成了我爹爹的紫霞神功，也報得了這仇。」

　　林平之道：「這個自然。只是我爹爹媽媽死得如此慘法，生前又遭人折磨侮辱，若能以我林家劍法報仇，那也是替爹爹媽媽出了一口氣。再說，本門這紫霞神功，向來只傳一名弟子，我入門最遲，縱然恩師、師娘眷顧，眾位師兄、師姊也都不服，定要說……定要說……」岳靈珊道：「定要說什麼啊？」

　　林平之道：「說我跟你好未必是真心，只不過瞧在紫霞神功的面上，討恩師、師娘的歡心。」岳靈珊道：「呸！旁人愛怎麼說，就讓他們說去，只要知道你是真心就行啦。」林平之笑道：「你怎知道我是真心。」岳靈珊拍的一聲，不知在他肩頭還是背上重重打了一下，啐道：「我知道你是假情假意，是狼心狗肺。」

　　林平之笑道：「好啦，來了這麼久，該回去啦，我送你回鏢局子，若是給師父、師娘知道了，那可糟糕。」岳靈珊道：「你趕我回去，是不是？你趕我，我就走，誰要你送了？」語氣之中，甚是不悅。令狐冲和她自幼一起長大，知她這時一定是噘起了小嘴，女孩兒家脾氣發作，輕嗔薄怒，卻另有一番繫人心處，心想：「這個林師弟真是奇怪，若是她來看我啊，便是天塌下來，我也不會讓她走。倒像小師妹對他死心塌地，而他卻是漫不在乎。」林平之道：「師父說道，魔教前任教主任我行重現江湖，聽說已到了福建境內，此人武功之高，人所難測，又兼行事心狠手辣。你深夜獨行，若是不巧遇上了他，那……那怎麼辦？」岳靈珊道：「哼，你送我回去，若是碰巧遇上了他，難道你便能殺了他，拿住他？」林平之道：「你明知我武功不行，又來取笑？我自然對付不了他，但只須跟你在一起，就是要死，也死在一塊。」

　　岳靈珊登時心軟，柔聲道：「小林子，我不是說你武功不行，你這般用功苦練，將來一定比我強。其實除了劍法還不怎麼熟練，要是真打，我可還真不是你對手。」林平之輕輕一笑，道：「除非你用左手使劍，或許咱們還能比比。」岳靈珊不想便去，又要討他喜歡，說道：「小林子，我幫你找找看。你對家裏的東西看得熟了，見怪不怪，或許我能見到些什麼惹眼的東西。」林平之道：「好啊，你就瞧瞧這裏又有什麼古怪。」

　　接著便聽得開抽屜、拉桌子的聲音，過了半晌，岳靈珊道：「這裏甚麼都平常得緊。你家裏可有甚麼異乎尋常的地方？」林平之沉吟一會，道：「異乎尋常的地方？沒有。」岳靈珊道：「你家的練武場在那裏？」林平之道：「也沒甚麼練武場。我曾祖創了鏢局子後，便搬到那裏去住。我祖父、叔祖父、父親，都是在鏢局子練的功夫。再說，我爹爹遺言中有『翻閱』二字，練武場中也沒有甚麼可翻閱的。」岳靈珊道：「對啦，咱們到你家的書房去瞧瞧。」林平之道：「我們是保鏢世家，只有帳房，沒有書房。帳房可也是在鏢局子裏。」

　　岳靈珊道：「那可真難找了。那在這座屋子中，有什麼可以翻閱的？」林平之道：「我琢磨大師哥的那句話，他說我爹爹命我不可翻閱祖宗的遺物，其實多半是叫我去翻閱這舊宅中祖宗的遺物。但這裏有什麼東西好翻閱呢？想來想去，只有我曾祖的一些佛經了。」岳靈珊跳將起來，拍手道：「佛經！那好得很啊，達摩老祖是武學之祖，佛經中藏有劍譜，可不是希奇的事兒。」

　　令狐冲聽到岳靈珊這般說，精神為之一振，心道：「林師弟若能在佛經中翻到那部劍譜，可就好了，免得他們再疑心是我吞沒了。」卻聽得林平之道：「我早翻過啦，不但是翻一遍兩遍，也不是十遍八遍，只怕一百遍也翻過了。我還到書舖子去買了金剛經、法華經、心經，來和曾祖父這些遺經逐字對照，確是一個字也不錯。那些佛經，便是尋常的佛經。」岳靈珊道：「那就沒什麼可翻的了。」她沉吟半晌，突然說道：「佛經的夾層之中，你可找過沒有？」林平之道：「夾層？我可沒想到。咱們這便去瞧瞧。」

第六十回　劍譜之謎

　　二人各持一隻燭台，手拉手的從廂房中出來，一直走向後院。令狐冲在屋面上跟了下去，眼見燭台上的火光從一間間房子的窗戶中透出來，最後到了西北角的一房之中。令狐冲跟著過去，輕輕縱下院子，湊眼到窗縫上向內張望，只見那小房子原來是座佛堂。居中懸著一幅達摩老祖的水墨畫，畫的卻是他的背面，那自是描寫他面壁九年的情狀了。佛堂靠西有個極陳舊的蒲團，桌上放著木魚、鐘磬，還有一疊佛經。令狐冲心想：「這位創辦福威鏢局的林前輩，當年威名遠震，手下傷過的綠林大盜定然不少，想來到得晚年，在這裏懺悔生平的殺業。」想像一位叱吒江湖的英雄豪傑，白髮蒼蒼之時，坐在這間陰沉沉的佛堂中敲木魚唸經，那心境可著實寂寞淒涼。岳靈珊取過一部佛經，道：「咱們把經書拆了開來，查一查夾層中可有物事。若是查不到，再將經書重行釘好便是。你說好不好？」林平之道：「好！」拿起一本佛經，拉斷了釘書的絲線，將書頁平攤開來，查看夾層之中可有字跡。岳靈珊拆開另一本佛經，一張張拿起來在燭光前映照。令狐冲瞧著她的背影，但見她皓腕如玉，左手上仍是戴著那隻翡翠鐲子，有時臉龐微側，與林平之四目交投，相對便是一笑，又去查看書頁，也不知是燭光照射，還是她臉頰暈紅，但見半邊俏臉，當真艷若春桃。令狐冲悄立窗外，卻是瞧得痴了。

　　二人拆了一本又是一本，堪堪便要將桌上八本佛經盡數過完，突然之間，令狐冲聽得背後輕輕一響。他身子一縮，回頭過來，只見兩條人影從南邊屋面上欺將過來，一打手勢，躍入院子之中，落地無聲，輕功甚高。其時令狐冲已然轉在另一處牆角，只見這二人都湊眼到窗縫之中，向內張望。

　　過了好一會，只聽得岳靈珊道：「都拆完啦，什麼都沒有。」語氣甚是失望，忽然她又說道：「小林子，我想到啦，咱們去打盆水來。」聲音聽得頗為興奮。林平之道：「幹什麼？」岳靈珊道：「我小時候曾聽爹爹說過個故事，說有人用一種從草中浸出來的酸液寫字，乾了之後，字便隱沒，若是浸濕了，字跡卻又重現。」令狐冲心中一酸，記得說這個故事時，岳靈珊還只八九歲，自己卻有十七八歲了。當年舊事，霎時間湧上心來，記得那一天自己和她去捉蟋蟀來打架，自己把最大最壯的蟋蟀讓給她，偏偏還是她的輸了，她大發脾氣，一腳將自己的蟋蟀踏死了，自己哄了地很久，她才回嗔作喜，兩個人同去請師父講故事。念及這些往事，淚水又湧到眼眶之中。

　　只聽林平之道：「對，不妨試一試。」轉身出來。岳靈珊道：「我和你同去。」

　　兩人手拉手的出來。躲在窗後的那二人屏息不動。過了一會，林平之和岳靈珊各捧了一盆水，走進佛堂，將七八張佛經的散頁浸在水中。林平之迫不及待的將一頁佛經提了起來，在燭光前一照，並不見到有何字跡。兩人試了二十餘頁，沒發見絲毫異狀。林平之嘆了口氣，道：「不用試啦，佛經中沒字。」

　　他剛說了這兩句話，躲在窗外那二人悄沒聲的繞到門口，推門而入。林平之喝道：「甚麼人？」那二人直撲進門，勢疾如風。林平之舉手待要招架，脅下已被人一指點中。岳靈珊一柄長劍只拔出了一半，敵人的兩隻手指已向她眼中插下，岳靈珊只得放脫劍柄，舉手一擋。那人右手連抓了三抓，三抓都是指向她的咽喉。岳靈珊大駭，退得兩步，背脊已靠在供桌邊上，無法再退。那人左手一掌向地天靈蓋劈落，岳靈珊雙掌向上震去，不料那人這一掌乃是虛招，右手一指點出，岳靈珊左腰中指，斜倚在供桌之上，已然無法動彈。

　　這一切令狐冲全是看在眼裏，但見林岳二人一時並無性命之憂，心想不忙出手相救，且看這二人是什麼來頭。只見這二人在佛堂中東張西望，一人提起地下蒲團，撕成兩半，另一人拍的一掌，將木魚劈成了七八片。林平之和岳靈珊既不能言，亦不能動，見到這二人掌力如刀，撕蒲團，碎木魚，顯然便是來找尋那辟邪劍譜，心中均想：「我們怎沒想到那劍譜或許會是藏在蒲團和木魚之中。」但見蒲團和木魚中並沒藏有物事，心下均是一喜。

　　那二人都是五十來歲年紀，只是一個禿頭，另一個卻是滿頭白髮。這二人行動十分迅疾，頃刻之間，便將佛堂中連供桌等物一一劈碎，直至無物可碎，兩人的目光都向懸掛著的那幅達摩老祖畫像瞧去。那禿頭老者左手伸出，便去抓那畫像，那白髮老者伸手一格，喝道：「且慢，你瞧他的手指！」

　　令狐冲、林平之、岳靈珊三人的目光卻向畫像瞧去，但見圖中達摩左手放在背後，似是捏著一個劍訣，右手食指指向屋頂。禿頂老者道：「手指有甚麼古怪？」白髮老者道：「不知道！且試試看。」身子縱起，雙掌蓬的一聲，對準了圖中達摩食指所指之處，擊向屋頂。

　　泥沙灰塵簌簌而落。禿頂老者道：「那有甚麼……」祇說了四個字，一團紅色的物事從屋頂洞中飄了下來，卻是一件和尚所穿的袈裟，白髮老者伸手接住，在燭光下一照，喜道：「在……在這裏了。」他大喜若狂，聲音也發顫了。禿頂老者道：「怎……怎麼？」白髮老者道：「你自己瞧。」

　　令狐冲在窗外凝目瞧去，祇見袈裟之上隱隱似寫滿了無數小字。禿頂老者道：「這難道便是辟邪劍譜？」白髮老者道：「十之八九，該是劍譜，哈哈，咱兄弟二人今日立此大功。兄弟，收了起來。」

　　禿頂老者喜得嘴也合不攏來，將袈裟小心摺好，放入懷中，左手向林岳二人指了指，道：「斃了嗎？」

　　令狐冲手持劍柄，只待白髮老者一露殺害林岳二人之意，立時搶入，先將這兩名老者殺了。那知那白髮老者說道：「劍譜既已得手，不必跟華山派結下深仇，讓他們去吧。」兩人並肩走出佛堂，越牆而出。

　　令狐冲也即躍出牆外，跟隨其後。兩名老者腳步十分迅疾。令狐冲生怕在黑暗之中走失了二人，加快腳步，和二人相距不過三丈。

　　那兩名老者奔行甚急，令狐冲便也加快腳步，突然之間，兩名老者倏地站住，轉過身來，眼前寒光一閃，令狐冲只覺右肩右臂一陣劇痛，竟是被對方砍中。這一下突然站定，突然轉身。突然出刀，來得當真便如雷轟電閃一般。令狐冲只是內力渾厚，劍法高明，這等臨敵應變的奇技快招，卻和第一流高手還差著這麼一大截。對方驀地裏出招，別說拔刀招架，連手指也不及碰到刀柄，身上已受重傷。

　　兩名老者的刀法快極，一招既已得手，第二刀跟著砍到。令狐冲大駭之下，身子向後躍出，幸好他內力奇厚，這倒退一躍，已在兩丈之外，跟著又是一縱，又躍出了兩丈。兩名老者見他重傷之下，倒躍如此快捷，也是吃了一驚，當即撲將上來。令狐冲轉身便奔，肩頭臂上初中刀之時還不怎麼疼痛，此時卻痛得幾欲暈倒，心想：「這二人盜去的袈裟，多半上面所寫的便是辟邪劍譜。我身蒙不白之冤，說甚麼也要奪了回來，去還給林師弟。」當下強忍疼痛，伸手去拔腰刀。

　　一拔之下，那刀只出鞘一半，竟爾拔不出來，卻原來右臂中刀之後，力氣半點也無法使出，耳聽得腦後風響，敵人一刀向自己頭頂砍落，當即提氣又是向前一躍，左手用力一扯，拉斷了腰帶，這才將腰刀握在手中，使勁一抖，將刀鞘摔在地下，堪堪轉身，但覺寒氣撲面，雙刀一齊砍至。

　　他又是倒躍一步，其時天色將明，但天明之前一刻，向來最是黑暗，除了刀光閃閃之外，睜眼不見一物。令狐冲所學的獨孤九劍，要旨是看到了敵人的招數的破綻所在，乘虛而入，此時敵人的身法招式全然無法見到，劍法便使不出來，只覺左臂上又是一痛，被敵人刀鋒割了一道口子。他知道今晚已然難以取勝，若不快逃，還須命喪刀下，只得斜刺一衝，向長街上奔了出去，左手握刀，將拳頭按住肩頭傷口，以免流血過多，不支倒地。

　　兩名老者追了一陣，眼見他腳步極快，追趕不上，好在劍法秘譜已然奪到，不願多生枝節，當即停步不追，轉身回去。令狐冲叫道：「喂，大膽賊子，偷了東西想逃嗎？」反而轉身追來，兩名老者大怒，又即轉身，揮刀向他砍去。令狐冲不和他們正面交鋒，返身又逃，心下暗暗禱祝：「有人提一盞燈籠過來，那就好了。」奔得幾步，心下靈機一動，一躍上屋，四下一望，但見左前方一間屋中燈光透出，當即向燈光處奔去。兩名老者卻又不上屋追趕。

　　令狐冲俯身拿起兩張瓦片，向二人投了過去，喝道：「你們盜了林家的辟邪劍譜，一個禿頭，一個白髮，便逃到天涯海角，武林好漢也要拿到你們，碎屍萬段。」拍剌剌一聲響，兩張瓦片在大街青石板上跌得粉碎。兩名老者聽他叫出「辟邪劍譜」的名稱，均想此人不殺，後患無窮，殺了此人之後，連那佛堂中的一雙青年男女也須趕去殺了滅口，當即上屋向他追去。

　　令狐冲只覺腳下發軟，力氣越來越弱，猛提一口氣，向燈光處狂奔一陣，突然間一個踉蹌，從屋面上摔了下來，急忙一個「鯉魚打挺」，翻身站起，靠牆而立。兩名老者輕輕躍下，分從左右掩上。那禿頂老者獰笑道：「老子放你一條生路，你偏生不走。」令狐冲見到他咧嘴而笑之時，口中只剩下三枚黃牙，模樣說不出的醜陋可佈。

　　令狐冲心頭一凜：「原來太陽出來了。」但見他禿頭之上，發出閃光，笑道：「兩位是那一家那一派的，為什麼定要殺我而甘心？」白髮老者低聲道：「跟他多扯甚麼？」單刀一舉，向令狐冲頭頂疾劈而下。那禿頂老者似覺不屑上前夾攻，按刀旁觀，令狐冲手中腰刀刺了出去，以刀作劍，只是這麼向前一刺，刀尖便刺中了白髮老者的咽喉。禿頂老者大吃一驚，舞刀直撲而前。令狐冲一刀削出，正中其腕，連刀帶手，一齊切了下來，隨即將刀尖指住他喉頭，喝道：「你二人到底是什麼門道的，說了出來，饒你一命。」那禿頂老者嘿嘿一笑，隨即淒然說道：「我兄弟橫行江湖，罕逢敵手，今日死在尊駕刀下，佩服佩服，只是不知尊駕高姓大名，我死了……死了也是個胡塗鬼。」

　　令狐冲見他雖是斷了一手，卻仍是氣概昂然，心下敬重他是條漢子，說道：「在下被迫自衛，其實和兩位素不相識，失手傷人，可對不住了。那件袈裟，閣下交了給我，咱們就此別過。」那禿頂老者說道：「禿鷹就算不肖，也不會向敵人投降。」左手一翻，一柄匕首插入自己心窩之中。

　　令狐冲心道：「這人寧死不屈，確是個人物。」俯身去他懷中掏那件袈裟，只覺一陣頭暈，知道是失血過多，當下撕下衣襟，胡亂紮住了肩頭和臂上的傷口，這才在禿頭老者懷中將那件袈裟取了出來。卻聽得拍的一聲響，一塊木條掉在地下。他抬起一看，只見那木條有半尺來長，半截燒焦，上面刻有許多希奇古怪的文字花紋。他認得這是魔教教主的令牌，叫作「黑木令牌」，當日在孤山梅莊之中，鮑大楚取出這塊令牌，黃鍾公等便奉令唯謹，不敢有絲毫反抗，可知此牌代表魔教教主權威，心想：「原來這兩名老者是魔教中人，為非作歹，殺了他們也不冤枉。」當下將袈裟和令牌都揣在懷中，心想魔教中人正在浙閩道上橫行不法，這塊令牌將來或有用處。

　　這時又覺一陣頭暈，當即吸了幾口氣，辨明方向，逕向林平之那向陽巷的舊宅走去。他走出數十丈，已感難以支持，心想：「我若倒了下來，不但性命不保，死後人家還道我是偷了辟邪劍譜，贓物在身，豈不是一世落了污名？」當下強自支撐，終於一步步走進了向陽巷中。但林家大門緊閉，林平之和岳靈珊又被人點倒，無人開門，要他此刻躍牆入內，卻無論如何無此力氣，只得打了幾下門，跟著飛起一腳，往大門上踢去。

　　這一腳大門沒有踢開，一下震盪。人卻暈了過去。

　　待得醒轉，只覺自身臥在床上，一睜眼便見到岳不群夫婦站在床前，令狐冲大喜，叫道：「師父，師娘……我……我……」心情激動，淚水不禁潸然而下，掙扎著坐起身來。岳不群不答，只問：「卻是怎麼會事？」令狐冲道：「小師妹呢？她…她平安無事嗎？」岳夫人道：「沒事！你…你怎麼到了福州？」畢竟女人心慈，她將令狐冲自幼撫養長大，待他猶如親子一般，此刻重見，不由得又是傷心，又是喜歡。

　　令狐冲道：「林師弟的辟邪劍譜，給魔教中人奪了去，我殺了那二人，搶了回來。」一摸懷中，那件袈裟已然不見，忙問：「那……那件袈裟？」岳夫人道：「這是平之的物事，該當由他收管。」令狐冲道：「正是。」

　　他轉頭向岳夫人道：「師娘，你和師父都好？眾位師弟師妹也都好？」岳夫人眼眶紅了，舉起衣袖拭了拭眼淚，道：「大家都好。」令狐冲道：「我怎麼到了這裏？是師父、師娘救我回來的麼？」岳夫人道：「我今兒早晨到平之的向陽巷舊宅去，在門外見到你暈在地下。」令狐冲「嗯」了一聲，道：「幸虧師娘到來，否則若是給魔教的妖人先見到，孩兒性命休矣。」他心中知道，岳夫人定是早起不見了岳靈珊，便趕到向陽巷去找尋，只是這件事可不便跟自己說起。

　　岳不群道：「你說殺了兩名魔教妖人，如何得知他們是魔教的？」令狐冲道：「弟子在他們身上搜出一面魔教教主的黑木令牌。」心下暗暗喜歡：「我奪回了林師弟的辟邪劍譜，師父、師娘、小師妹便不會再對我生疑，而我殺了這兩名魔教妖人，師父應當也不再怪我和魔教妖人勾結了。」那知岳不群臉色鐵青，哼了一聲，道：「你到這時候還在胡說八道，難道我是這樣容易受欺的麼？」

　　令狐冲大驚，忙道：「弟子不敢欺瞞師父。」岳不群森然道：「誰是你師父了？岳某人早跟你脫卻了師徒名分。」令狐冲從床上滾下地來，雙膝跪地，磕頭道：「弟子做錯了不少事，願領師父重責，只是……只是逐出門牆的責罰，務請師父收回成命。」

　　岳不群身子向旁一避，不受他的大禮，冷冷的道：「魔教任教主的小姐對你青眼有加，你早已和他們勾結在一起，還要我這師父幹什麼？」令狐冲奇道：「魔教任教主的小姐？師父此言不知從何說起？雖然聽說那任…任我行有個女兒，可是弟子從來沒有見過。」岳夫人道：「冲兒，到了此刻，你又何必再來說謊？」她嘆了口氣，道：「那位任小姐召集江湖上旁門左道之士，在山東五霸崗上給你醫病，武林中無人不知……」令狐冲大為駭異，道：「五霸崗上那位姑娘，她……她……盈盈……她是任教主的女兒？」岳夫人道：「你起來說話。」令狐冲慢慢站起身來，心下一片茫然，喃喃的道：「盈盈，她……是任教主之女？這……這從何說起？」

　　岳夫人怫然不悅，道：「為什麼對著師父、師娘之面，你還要說謊？」岳不群怒道：「誰是他師父、師娘了？」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擊，拍的一聲響，桌角登時掉下了一塊。

　　令狐冲惶恐道：「弟子絕不敢欺騙師父、師娘……」岳不群厲聲道：「你口中再叫一聲『師父、師娘』，我立時便將你斃了！」他怒喝之時，臉上紫氣一現，卻是動了真怒。令狐冲應道：「是！」伸手扶著床緣，臉上全無血色，身子已是搖搖欲墜，說道：「他們給我治傷療病，那是有的，可是……可是誰也沒有跟我說過，她……便是任教主的女兒。」岳夫人道：「你聰明伶俐，何等機靈，怎會猜想不到？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只這麼一句話，便調動了三山五嶽的左道奇士，個個爭著來給你治病。除了魔教的任小姐，又誰能有這樣的天大面子？」令狐冲道：「弟……我…我當時只道她是一位年老婆婆。」岳夫人道：「她易容改裝了麼？」令狐冲道：「沒有，只不過……只不過我當時一直沒見到她臉。」岳不群「哈」的一聲笑了出來，可是臉上卻無半分笑意。令狐冲腦中亂成一團，只是想：「難道盈盈當真是任我行的女兒？但那時任我行給囚在西湖底下，他的女兒又會有甚麼權勢？」

　　岳夫人嘆了口氣，道：「冲兒，你年紀大了，性格兒也變了。我的說話，你再也不放在心上啦。」令狐冲道：「師…師…我對你老人家的說話，可…可真是……」他想要說「我對你老人家的說話，可真不敢違背」，但事實是，師父、師娘一再命他不可與魔教中人結交，他卻並沒遵守這些囑咐。

　　岳夫人又道：「就算那個任教主的小姐對你好，你為了活命，讓她召人給你治病，或者說情有可原……」岳不群怒道：「甚麼情有可原？為了活命，那就可以無所不為麼？」他平時對這位師妹兼夫人向來彬彬有禮，當真是相敬如賓，但今日卻一再疾言厲色，打斷她的話頭，可見實是氣惱已極。岳夫人明白丈夫的心情，也不和他計較，繼續說道：「但為甚麼又和魔教的那個大魔頭向問天勾結在一起，殺害了不少我正教中的人士？你雙手染滿了正教人士的鮮血，你……你快快走吧！」

　　令狐冲背上一陣冰冷，想起那日在涼亭中和向問天聯手迎敵，自己雖未動手殺人，但在深谷之前，確有不少正教中人因自己而死，縱然說當其時惡鬥之際，自己若不殺人，便是被殺，乃是出於無奈，可是這筆血債，總是負在自己身上了。岳夫人道：「在五霸崗上，你得罪的人可也不少。冲兒，我從前視你有如我的親兒，但事到如今，你……你師娘無能，無法再包庇你了。」說到這裏，兩行珠淚從面頰上直流下來。

　　令狐冲道：「孩兒做錯了事。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絕不能讓華山派的名頭蒙污。兩位老人家大開法堂，邀集各家各派的英雄與會，將孩兒當場處決，以正華山派的門規便是。」岳不群長嘆一聲，說道：「令狐師傅，你今日倘若仍是我華山派門下弟子，此舉原也使得，你性命雖亡，我華山派清名得保，你我師徒之情尚在。可是我早已傳書天下，將你逐出門牆。你此後的所作所為，與我華山派何涉？我又有甚麼身份來處置你？除非是……嘿嘿，正邪勢不兩立，下次你若是為非作歹，撞在我的手裏，妖孽奸賊，人人得而誅之，那就容你不得了。」

　　正說到這裏，只聽得房外一人叫道：「師父，師娘。」卻是華山派二弟子勞德諾的聲音。岳不群道：「怎麼？」勞德諾道：「外面有人拜訪師父、師娘，說道是嵩山派的鍾鎮，還有他的兩個師弟。」岳不群道：「九曲劍鍾鎮，他也來福建了嗎？好，我便出來。」逕自出房。岳夫人向令狐冲瞧了一眼，眼色中充滿了柔情，似是叫他稍待，回頭尚有話說，當下也走了出去。

　　令狐冲對這位師娘自幼便當她是母親一般，見她越是對自己愛惜，心中越是懊悔，尋思：「種種情事總是怪我行事任性，是非善惡之際，把持不定。向大哥明明不是正人君子，我怎地不問情由，上前便幫他打架？我一死不足惜，可教師父、師娘沒臉見人。華山派門中出了這樣一個不肖弟子，連眾師弟、師妹們也都面上沒有光彩。」又想：「原來盈盈是任我行的女兒，怪不得老頭子、祖千秋他們對她如此尊崇。她隨口一句話，便將許多江湖豪士充軍到西域去，終身不得回歸中原。唉，我原該想到才是。武林之中，除了魔教的大頭腦，又有誰能有這等權勢？可是她和我在一起之時，除了脾氣有些古怪之外，嬌羞靦腆，跟尋常女孩兒家實在並無分別。」

　　正自思湧如潮，起伏不定，忽聽得腳步之聲細碎，一個人影閃進房來，正是他日思夜想，念茲在茲的小師妹。令狐冲叫道：「小師妹，你……」下面的話便接不下去了。岳靈珊道：「大師哥，快……快離開這兒，嵩山派的人來找你晦氣。」語氣甚是焦急。令狐冲一見到小師妹，天大的事也都置之腦後，什麼嵩山派不嵩山派，壓根兒便沒放在心上，雙眼怔怔的瞧她，當真是甜、酸、苦、辣，諸般滋味盡皆湧向心頭。

　　岳靈珊見他目不轉睛的望著自己，臉上微微一紅，道：「有個甚麼姓鍾的，帶著兩個師弟，說你殺了他們嵩山派的人，沿著街上血跡，一直追尋到這兒。」令狐冲一呆，道：「我殺了嵩山派的人？沒有啊。」

　　突然間砰的一聲，房門推開，岳不群怒容滿臉，走了進來，厲聲道：「令狐冲，你幹的好事！你殺了嵩山派屬下的武林前輩，卻來說是魔教妖人，欺瞞於我。」令狐冲奇道：「我…我殺了嵩山派屬下的武林前輩，這事…這事從何說起？」見岳夫人跟在岳不群身後，問道：「師…師…我可沒殺嵩山派門下的弟子。」岳不群怒道：「『白頭仙翁』卜沉，『禿鷹』沙天江，這兩人可是你殺的？」令狐冲聽到這二人的外號，記起那禿頂老者自殺之時，曾說過「禿鷹就算不肖，也不會向敵人投降」這句話，那麼另一個白髮老者，便是什麼「白頭仙翁」卜沉了，便道：「一個白頭髮的老人，一個禿頭老者，那確是我殺的。我…我可不知他們是嵩山派門下，他們使的是單刀，並非嵩山派武功。」

　　岳不群神色愈是嚴峻，道：「那麼這兩個人，確是為你害死了？」令狐冲道：「正是。」岳靈珊道：「爹，那個白頭髮和那個禿頂的老頭兒……」岳不群喝道：「出去，誰叫你進來的？我在這裏說話，要你插什麼嘴？」岳靈珊低下了頭，慢慢退出房去。令狐冲心下一陣淒涼，一陣喜歡：「師妹雖和林師弟要好，畢竟對我仍有情誼。她干冒父親申斥，前來向我示警，要我儘速避禍。」只聽岳不群冷笑道：「五嶽劍派各派的武功，你都明白麼？這卜沙二人，出於嵩山派的旁枝。你心存不規，不知用什麼卑鄙手段害死了他們，卻將血跡帶到了福威鏢局來。眼下嵩山派的鍾師兄便在外面，向我要人，你有什麼話說？」

　　岳夫人走進房來，說道：「他們又沒親眼見到是冲兒殺的？單憑幾行血跡，也不能認定殺人者便是咱們鏢局中的人。咱們給他們推個一乾二淨，那便是了。」岳不群道：「師妹，到了這時候，你還要包庇這個無惡不作的無賴子。我堂堂華山派掌門，豈能為了這小畜生說謊？你……你……你……。咱們若是這麼幹，那非搞到身敗名裂不可。」

　　令狐冲這幾年來，常想師父，師娘是師兄妹而結成眷屬，自己若能和小師妹也有這麼一天，那真是萬事俱足，更無他求，此刻見師父對師娘說話，竟是如此的聲色俱厲，心中忽想：「倘若小師妹是我妻子，她要幹什麼，我便由得她幹什麼，是好事也罷，是壞事也罷，我絕不會有半點拂逆她的意願。她便要我去幹十惡不赦的大壞事，我也不會皺一皺眉頭。」

　　岳不群雙目盯在令狐冲臉上，忽然見他臉露溫柔微笑，目光合情，射向站在房門口的女兒，當真是惱怒不可遏止，喝道：「小畜生，在這當兒，你心中還在打壞主意麼？」

　　岳不群這一聲大喝，登時亦教令狐冲從胡思亂想中醒了過來。他抬起頭來，只見師父臉上紫氣一現，舉起手掌便要往自己頭頂擊落，突然之間，他心中忽然感到一陣歡喜，只覺在這世上做人，實是說不出的苦澀無味，今日死在師父掌底，卻是痛痛快快的解脫，尤其是小師妹在旁看著自己被他父親一掌劈死，更是自己心底所求之事。他微微一笑，目光向岳靈珊瞧去，只待師父一掌打落。

　　但覺腦頂風生，岳不群一掌劈將下來，卻聽得岳夫人叫道：「使不得！」搶進房來，一指便往丈夫後腦「玉枕穴」上點去。他二人自幼同門學藝，相互拆招，已是熟極而流。岳夫人所點之處，乃是致命的要穴，岳不群自然而然回掌一格，岳夫人已閃身擋在令狐冲身前。原來她眼見救援不及，情急之下，使出殺招來攻丈夫之必救。岳不群臉色鐵青，怒道：「你……你幹甚麼？」岳夫人道：「冲兒，快……快走！」令狐冲搖頭道：「我不走，師父要殺我，讓他殺好了。我是罪有應得。」岳夫人頓足道：「有我在這裏，他殺不了你的，快走，快走，走得遠遠的，永遠別再回來。」岳不群道：「哼，他一走了之，外面廳上嵩山派那三人，咱們又如何對付？」令狐冲心道：「原來師父對那鍾鎮他們心存顧慮，我可須先得去替他打發了這三人。」朗聲說道：「好，我去見見他們。」說著大踏步往外走去。岳夫人叫道：「去不得，他們會殺了你的。」但令狐冲走得極快，一衝便衝到了大廳之上。

　　果見嵩山派的九曲劍鍾鎮、神鞭鄧八公、錦毛獅高克新三人大剌剌的坐在西首賓位。此刻令狐冲一來換上了店小二的衣服，二來岳夫人將他救回來之時，已替他抹去臉上血跡，擦去了本來用爛泥塗抹得浮腫的臉型，與廿八舖客店中夜間相逢時的模樣全不相同，是以鍾鎮等已然認他不出。令狐冲往對面的太師椅中一坐，冷冷的道：「你們三個，到這麼來幹甚麼？」

　　鍾鎮等三人突然見到這樣一個臉無血色的少年，身穿市井小人衣飾對自己如此無禮，都是勃然大怒。那錦毛獅高克新脾氣最是暴躁，喝道：「你是甚麼東西？」令狐冲笑道：「你們三個，是甚麼南北？」高克新一怔，心想：「怎叫做是什麼南北？」但想那定然不是什麼好話，怒道：「叫岳先生出來！憑你也配跟我們說話。」這時岳不群、岳夫人、岳靈珊以及華山派眾弟子，都已到了屏門之後，聽著令狐冲跟這三人對答。岳靈珊聽他問：「你們是什麼南北？」忍不住的好笑，只是知道眼前這三個嵩山派的高手武功厲害，大師兄既殺了他們的人，又對他們如此無禮，待會定要動手，未免凶多吉少，而父親、母親勢難插手相助，可不知如何是好，心中一發愁，又笑不出來。

　　令狐冲道：「岳先生是誰啊，你說的是華山派掌門，我正來尋他的晦氣。嵩山派有兩個不肖之徒，一個叫什麼白頭妖翁卜沉，一個叫禿梟沙天江，已經給我殺了。聽說嵩山派還有三個傢伙，躲在福威鏢局之中。我要岳先生交出人來，岳先生卻是不肯。氣死我也，氣死我也！」他縱聲大叫：「岳先生，嵩山派有三個無聊傢伙，一個叫爛鐵劍鍾鎮，一個叫小鬼鞭鄧八婆，還有一個癩皮貓高克新。請你快快交出人來，我要跟他們算帳。」岳不群等聽了，面面相覷，無不駭然。

　　岳不群和岳夫人等均知，令狐冲如此叫嚷，是要表明華山派與殺人之事無關，只是嵩山派這三人成名已久，那九曲劍鍾鎮更是了得。令狐冲受傷極重，只怕再站立一會便會倒下，何以這等膽大妄為，貿然上前挑戰？而聽他所嚷的言語，顯已知道鍾鎮等三人的來歷。那日夜戰，他舉劍連刺十五高手的雙眼，劍法確是非同小可，但九曲劍鍾鎮的武功身份，與那十五高手又自不同，何況令狐冲此刻身受重傷，如何能與人動手？

　　只見高克新一躍而起，長劍出鞘，便要向令狐冲刺去。鍾鎮卻是個甚工心計之人，他舉手一攔高克新，向令狐冲問道：「尊駕是誰？」令狐冲道：「哈哈，我認得你，你卻不認得我。你們嵩山派想將五嶽劍派合而為一，由你嵩山派吞併其餘四派。你們三個南北來到福建，一是要搶林家的辟邪劍譜，二是要戕害華山、恆山各派的重要人物。種種陰謀，可全給我知悉了，嘿嘿，好笑啊好笑！」岳不群和岳夫人對瞧了一眼，均想：「他這話倒未必全是無稽之談。」

　　鍾鎮道：「尊駕是那一派的人物？」令狐冲道：「我大廟不收，小廟不受，是個無主孤魂，荒山野鬼，絕不會來搶你們嵩山派的生意，你這可放心了吧？哈哈，哈哈。」他笑聲之中，充滿了淒涼之意。

　　鍾鎮道：「尊駕既非華山派的人物，咱們可不能騷擾了岳先生，這就借步到外面說話。」這幾句話說得甚是平淡，但目露兇光，充滿了殺機，顯是令狐冲揭了他的底，已決心加以誅卻。

第六十一回　師門恩怨

　　原來鍾鎮雖然自負，對岳不群也頗為忌憚，可不敢在福威鏢局中拔劍殺人，要將他引到鏢局之外再行動手。這句話正合令狐冲之意，他大聲叫道：「岳先生，你今後可得多加提防。魔教教主任我行復出，此人身有吸星大法，專吸旁人內力，他說要跟華山派為難。還有，嵩山派想併吞你華山派。你是彬彬君子，人家的狼心狗肺，卻是不可不防。」他此番來到福州，原是要向師父說這幾句話，說罷便即大踏步出門，鍾鎮等跟了出來。

　　令狐冲邁步走出福威鏢局，只見一群尼姑、婦女站在大門之外，正是恆山派中那批女弟子，鄭萼和儀和二人手持拜盒，走在前面，當是到鏢局來拜會岳不群、岳夫人，令狐冲一怔，急忙轉過頭來，不讓她們見到，但已和鄭萼她們打了個照面，好在儀琳一直在後，沒見到他面目，鍾鎮等三人出來時，鄭萼卻是認得他們，不禁一怔，停住了腳步。令狐冲心想：「這批尼姑、姑娘們既知我師父在此，自當前來拜會，有我師父、師娘照料，她們也不會吃虧了。」他不願給儀琳見到，斜刺裏便欲溜走。鍾鎮、鄧八公、高克新兵刃一齊出手，攔在他的面前，喝道：「你還想逃嗎？」這時岳不群、岳夫人和華山派眾弟子都來到門前，要看令狐冲如何對付鍾鎮等三人。令狐冲笑道：「我沒兵器，怎樣打法？」岳靈珊刷的一聲，拔劍出鞘，叫道：「大……」想將長劍擲將過去。岳不群左手兩指一伸，搭在她劍刃之上，搖了搖頭。岳靈珊急道：「爹！」岳不群又搖了搖頭。這一切全瞧在令狐冲眼裏，不由得心中大慰，心想：「小師妹對我畢竟還有昔日之情。」突然之間，好幾個人驚呼起來。

　　令狐冲情知必是有人偷襲，不及回頭，立即向前直縱而出。他內力奇厚，這一躍既高且速，但饒是如此，只覺腦後生風，一劍在背後直劈而下，剛才這一躍只須慢得剎那，又或是力道不足，躍得近了半尺，身子已給人劈成兩半，當真是凶險已達極點。便在此時，只聽得一聲呼叱，白光閃動，恆山派女弟子同時出手。七人一隊，分成三隊，七柄長劍指住一人，竟將鍾鎮等三人分別圍住。這一下拔劍、移步、圍敵、出招，動作也是迅捷無比，加之身法輕盈，極是美觀，顯是習練有素的陣法。每一柄長劍的劍尖指住對方一處要害，頭、喉、胸、腹、腰、背、脅，一個人身上七處要害，均被一柄長劍指住。陣法一成，七名女弟子便不再動。

　　適才出手向令狐冲偷襲的，便是鍾鎮。他劍法陰毒無比，所出招數，希奇古怪，人所難測，所以得了個「九曲劍」的外號。此人在嵩山派中也算得是一流高手，雖然劍法有些旁門左道，將嵩山派的劍法多加變化，專走陰損陰狠的路子，但逢敵多勝，又兼心思機靈，精明強幹，頗受掌門人左冷禪的重用。這次聽得令狐冲揭破他們嵩山派，意欲併吞四派的圖謀，當即乘其不備，忽施殺手，出手固是極毒，卻還是讓對方避了開去，而恆山派眾女弟劍陣一成，他武功雖強，可半點動彈不得，四肢百骸，只須那裏動上一動，料想便有一柄劍刺將過來。這七柄長劍未必都刺得著他，只須七柄劍中有一柄刺中，便已足送了他性命。

　　岳不群、岳夫人等不知恆山派與鍾鎮等在廿八舖中曾有一番過節，突見雙方動手，都是大為驚奇，眼見恆山派眾女弟所結劍陣甚是奇妙，廿一個人分成三堆，除了衣袖衫角在風中飄動，廿一柄長劍寒光閃閃，蘊藏著無限殺機。令狐冲嘴道：「妙極！這劍陣結得精采之至！」他所學的「獨孤九劍」，要旨所在便是專找對方武術招數中的破綻空隙，而自己的劍式卻無定法，乃至戰無不勝，所謂「以無招破有招」，此刻見到恆山劍陣凝式不動，七柄劍既攻敵，復自守，七劍連環，絕無破綻可尋，不由得大為讚嘆。原來這恆山劍陣以靜制動，既然一動不動，便無破綻可尋，宛然亦有「以無招破有招」之妙詣。恆山高手定靜、定閒、定逸三師太，武功中獨到之處，便是在這「靜、閒、逸」三字。只是這劍陣必須七人連使，同時以之制敵，必須頃刻間立即成陣，若是遇到一等一的高手，陣腳一亂，那便難免潰敗了。

　　鍾鎮眼見僵持不下，己方全然落於下風，突然哈哈一笑，說道：「大家是自己人，開甚麼玩笑？我認輸好不好？」噹的一聲，擲劍下地。圍住他的七人以儀和為首。她見對方擲劍認輸，當即長劍一抖，收了轉去。不料鍾鎮左足足尖在地下長劍的劍身上一點，那劍猛地跳起。鍾鎮手指尖一碰劍柄，劍身如電，驀地刺出。

　　儀和「啊」的一聲驚呼，右臂中劍，手中長劍嗆啷落地。鍾鎮長笑聲中，寒光連閃，恆山派眾弟子紛紛受傷，這麼一亂，鄧八公和高克新同時發動，眼見混戰之勢將成。令狐冲拾起儀和掉在地下的長劍，一劍揮出，但耳得嗆啷，啊，嘿，幾下聲響。高克新手腕被擊，長劍落地。鄧八公的軟鞭倒了轉來，圈在自己頭頸之中，鍾鎮手腕被劍背擊中，退了幾步，長劍總算還握在手中，但整條手臂已然酸軟無力。

　　只聽得兩個少女同時尖聲叫了起來，一個叫：「吳將軍！」一個叫：「令狐大哥！」叫「吳將軍」的乃是鄭萼。適才令狐冲擊退三人所使手法，與在廿八舖客店中對付這三人時所用劍招一模一樣，連高克新也茫然失措，鄧八公險些窒息，鍾鎮又驚又怒的神情也是殊無二致。當日鄭萼親眼見到令狐冲如此出招，他雖容貌衣飾已然大變，還是立即認了出來。另一個叫「令狐大哥」的卻是儀琳。她本來和儀真、儀質等六位師妹結成劍陣，圍住鄧八公。使這劍陣時每個人皆是全神貫注，雙目釘住敵人，絕不斜視，不但釘住敵人身子，而且目中所見，只是他身上一處要害，視頭則只見其頭，視胸則只見其胸，連敵人別處肢體都無法瞧見，其餘旁人自然更加無法見到了。所以直至劍陣散開，她才見到令狐冲，睽別經年陡然相遇，儀琳全身大震，險險暈了過去。

　　令狐冲真相既顯，已然無法隱瞞，笑道：「你奶奶的，你這三個傢伙太不識好歹，恆山派眾位師太饒了你們一命，你們居然恩將仇報。本將軍可實在太瞧著不順眼了。我…我…」說到這裏，突然腦中一暈，眼前發黑，咕咚倒地。

　　儀琳撲將上去，將他扶起，急叫：「令狐大哥，令狐大哥！」只見他肩頭、臂上，血如泉湧，急忙捲起他衣袖，取出本門治傷靈藥白雲熊膽丸塞入他的口中。鄭萼、儀真等取過天香斷續膠，替他搽上傷口。恆山眾大弟子既然認了他出來，個個感念他救援之德，當日若不是他出手相救，人人都已死於非命，不但慘死，說不定還會受賊子污辱，是以遞藥的遞藥，抹血的抹血，便在這長街之上，盡心替他敷治傷口，取布包紮。天下女子遇到這等緊急事態，自不免嘰嘰喳喳，七嘴八舌，圍住了議論不休，恆山派眾女弟雖是武學之士，卻也難免，或發嘆息，或示關心，或問何人傷我將軍，或曰兇手狠毒無情，言語紛紜，且雜「阿彌陀佛」之聲。

　　華山派眾人見到這等情景，盡皆詫異。岳不群心想：「恆山派向來戒律精嚴，可是這些女弟子不知如何，竟給令狐冲這無行浪子迷得七顛八倒，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不避男女之嫌，叫大哥的叫大哥，呼將軍的呼將軍。這小賊幾時又做過將軍了？當真是昏天黑地，一塌胡塗。怎地恆山派的前輩也不管管？」

　　鍾鎮向兩名師弟打個手勢，三人各挺兵刃，向令狐冲衝過去。三人均知此人不除，後患無窮，何況兩番失手在他劍底，乘他突然昏迷，正是誅卻此人的良機。

　　儀和一聲呼嘯，立時便有十四名女弟子排成一列，長劍飛舞，將鍾鎮等三人擋住。這些女弟子各別武功並不甚高，但一結成陣法，攻者攻，守者守，十四個人便擋得住四五名一流高手。

　　岳不群初時原有替雙方調解之意，只是種種事端皆是大出意料之外，既不知雙方何以結怨，又對嵩山、恆山雙方均生反感，心想暫且袖手旁觀，靜待其變。眼見恆山派的十四女弟子守得極是嚴密，鍾鎮等連連變招，始終無法攻近，高克新一個大意，攻得太前，反給儀清在大腿上刺了一劍，傷勢雖然不重，卻也已鮮血淋漓，甚是狼狽。

　　令狐冲迷迷糊糊之中，聽得兵刃相交之聲叮噹不絕，眼睜一線，見到儀琳的臉蛋上滿是焦慮的神色，口中在喃喃唸佛：「眾生被困厄，無量苦遍身，觀音妙智力，能救世間苦……」登時想起那日在衡山城外，自己受傷之後，她也是如此關懷，如此全神貫注的為自己禱祝，只是當時只有他二人在荒郊之中，今日四周卻不知有多少人，心想儀琳小師妹向來顧慮甚多，何以忽然如此大膽？再向她臉上瞧去，突然之間，心下省悟：「只因她全心全意的只關懷我一人的生死安危，她早忘了自己，也早忘了周遭另有旁人。什麼男女之嫌，出家人和俗家人之別，她是半點也想不到了。」

　　他心下感激，猛然抬頭，只見岳靈珊和林平之並肩而立，不知如何，竟是清清楚楚的見到他人雙手相握。令狐冲一聲長笑，站了起來，低低聲道：「小師妹，多謝你，將劍給我。」儀琳道：「你……你別……別……」令狐冲微微一笑，笑得甚是溫柔，從儀琳手中接過劍來，左手扶著她肩頭，搖搖晃晃的走將出去。儀琳本來擔心他的傷勢，但一覺自己的肩頭正在承擔著他身子的重量，登時勇氣大增，運力到右肩之上。

　　令狐冲從十四名女弟子間走將出去。第一劍揮出，高克新長劍落地，第二劍揮出，鄧八公軟鞭繞頸，第三劍噹的一聲，擊在鍾鎮的劍刃之上。鍾鎮知他劍法奇幻，自己絕非其敵，但見他站立不定，正是要憑內力將他兵刃震飛，是以這一劍揮去之時，運足了內勁，但雙劍只一碰，只覺自身內力從劍刃上突然急瀉而出，竟是收束不住。令狐冲卻是情神為之一振，卻原來他的吸星大法在不知不覺間功力日深，不須肌膚相觸，只要對方運起內勁攻來，這內力便會通過兵刃而傳了過來。

　　鍾鎮一驚之下，急收長劍，第二劍又即刺出。令狐冲看到他脅下空門大開，本來只須反擊一劍，即可制其死命，但手臂酸軟，力不從心，只得又格了一劍。鍾鎮又是內力急瀉，心跳不已。儀和叫道：「好不要臉，不像樣子。」鍾鎮大怒，鼓起平生之力，一劍刺出，劍到中途，陡然轉向，竟是向令狐冲身旁儀琳的胸口刺了過去。這一招虛虛實實，後著甚多，極是陰狠，令狐冲若是橫劍去救，他便迴劍刺其小腹，倘若不救，則這一劍真的刺中了儀琳，也要教令狐冲心神大亂，便可乘機猛下殺手。

　　眾人驚呼聲中，眼見劍尖已刺到儀琳胸口衣衫，令狐冲的長劍驀地翻過，壓在他劍刃之上。鍾鎮的長劍突然在半空中膠住不動，便如有幾隻強力的鐵鉗同時伸將過來，挾住了劍刃。鍾鎮用力前送，劍尖竟是無法向前推出分毫，劍刃卻向上緩緩弓起，彎成弧形，同時全身內力急傾而出。總算他見機極快，急忙撒劍，向後躍出，可是前力已失，後力未繼，身在半空，突然軟癱，拍的一聲，全身直撻下來。

　　他從空中如此背脊著地的直撻下來。渾似一個不會絲毫武功的常人，但見他雙手支撐在地下，慢慢爬起，但身子只起得一半，又側身摔倒，瞧這模樣，若非身受重傷，便是功力俱失。鄧八公和高克新搶過將他扶起，齊問：「師哥，怎麼了？」鍾鎮叫道：「原來他…他便是那個任我……我行！」叫聲嘶嘎，充滿了驚惶之意。他雙目盯注在令狐冲臉上，隨即想起年貌不符，一個數十年前威震武林的魔教教主任我行，絕不可能是這樣一個二十餘歲的青年。又道：「你是任我行的弟……弟子，會使吸星……吸星妖法……」高克新驚道：「師哥，你的內力給他吸去了？」鍾鎮道：「正是！」但身子一挺，又見內力漸增，原來令狐冲所習吸星大法，修為未深，不過化去了鍾鎮從劍上發出的內勁，並未真的吸去他全身內力，只是鍾鎮突覺內勁傾瀉而出，惶怖之下，以致摔得狼狽不堪。

　　鄧八公低聲道：「咱們去吧，日後再找回這場子。」鍾鎮將手一揮，大聲道：「魔教妖人，你使這種陰毒絕倫的妖法，那是與天下英雄為敵。姓鍾的今日不是你對手，可是我正教的千千萬萬好漢，絕不會屈服於你妖法的淫威之下。」朗聲道：「鄧師弟、高師弟，魔教巨妖復出，咱們稟告掌門人去。」說著轉過身來，向岳不群拱了拱手，說道：「岳先生，這個魔教妖人，跟閣下沒甚麼淵源吧？」岳不群哼了一聲，並不答話。鍾鎮在他面前也不敢如何放肆，說道：「真相若何，終當大白，後會有期。」帶著鄧高二人，逕自走了。

　　岳不群從大門的階石上走了下來，森然道：「令狐冲，你好，原來你學了任我行的吸星妖法。」令狐冲確是學了任我行這一項功夫，雖是無意中學得，但事實如此，無從置辯。岳不群厲聲道：「我問你是也不是？」令狐冲道：「是！」岳不群道：「自今而後，你是正教死敵。今日你身上有傷，我不來乘人之危，第二次見面，不是我殺了你，便是你殺了我。」側身向眾弟子道：「這人是你們的死敵，那一個對他再有昔日的同門之情，那便自絕於正教門下。大家聽到了沒有？」眾弟子答道：「是！」

　　岳不群見女兒嘴唇動了一下，想說甚麼話，說道：「珊兒，你雖是我女兒，卻也絕無例外。你聽到了沒有？」岳靈珊低聲道：「聽到了。」

　　令狐冲本已軟弱不堪，聽了這幾句話，只覺雙膝無力，噹的一聲，長劍落地，身子慢慢垂了下去。儀和站在其旁，伸臂托在他右脅之下，說道：「岳先生，這中間必有誤會，你沒查問明白，便如此絕情，那可忒也魯莽了。」岳不群道：「有甚麼誤會？」儀和道：「我恆山派眾人為魔教妖人所辱，全仗這位令狐吳將軍援手。他倘若是魔教教下，怎會來幫我們去和魔教為難？」她聽儀琳叫他「令狐大哥」，岳不群又叫「令狐冲」，自己卻只知道他是「吳將軍」，只好兩個名字一起叫了。岳不群道：「魔教妖人鬼計多端，你們可別上了他的當。貴派眾位南來，是那一位師太為首？」他想這些年輕的尼姑、姑娘們定為令狐冲的花言巧語所惑，只有見識廣博的前輩師太，方能識破他的奸計。儀和道：「師伯定靜師太，不幸為魔教妖人所害。」岳不群和岳夫人都「啊」的一聲，甚感驚惋。便在此時，長街彼端一個中年尼姑快步奔來，說道：「白雲庵信鴿有書傳到。」

　　那中年尼姑走到于嫂面前，從懷中掏出二個小小竹筒，雙手遞將過去。于嫂接了過來，拔開竹筒一端的小木塞，倒了一個紙捲出來，展開一看，驚道：「啊喲，不好！」恆山派眾弟子一聽到白雲庵有書信到來，早就紛紛圍攏，眼見于嫂神色驚惶，忙問：「怎麼？」「師父信上說什麼？」

　　于嫂道：「師妹你瞧。」將那紙捲遞給了儀清。儀清接了過來，讀道：「余與定逸師妹，被困龍泉鑄劍谷。」又道：「這是掌門師尊的……的血書。她老人家怎地到了龍泉？」儀真道：「咱們快去！」儀清道：「不知敵人是誰？」儀和道：「管他是什麼兇神惡煞，咱們急速趕去。便是要死，也和師父死在一起。」儀清為人穩重，心想：「師父和師叔武功何等了得，尚自被困，咱們這些人趕去，只怕無濟於事。」拿著血書，走到岳不群身前，躬身說道：「岳師伯，我們師父來信，說道：『被困於龍泉鑄劍谷。』請師伯念在五嶽劍派同氣連枝之誼，設法相救。」

　　岳不群接過書信，看了一眼，沉吟道：「尊師和定逸師太怎地會到浙南來？她二位武功卓絕，怎生會被敵人所困，這可奇了？這通書信，可是尊師的親筆麼？」儀清道：「確是我師父親筆。只怕她老人家已受了傷，倉卒之際，醮血書寫。」岳不群道：「不知敵人是誰？」儀清道：「多半是魔教中人，否則敝派也沒什麼仇敵。」岳不群斜眼向令狐冲瞧去，緩緩的道：「說不定是魔教妖人假造書信，誘你們去自投羅網。妖人鬼計層出不窮，不可不防。」儀和最是心急，朗聲叫道：「師父有難，事情急如星火，咱們快去救援要緊。儀清師妹，咱們速速趕去，岳師伯沒空，多求也是無用。」儀真也道：「不錯，若是遲到了一刻，那可是千古之恨。」眾人見岳不群推三阻四，不講江湖義氣，都是心頭有氣。

　　儀琳道：「令狐大哥，你且在福州那一家客店中養傷。我們去救了師父、師伯出來，再來探你。」令狐冲大聲道：「大膽毛賊又在害人，本將軍豈能袖手旁觀？大夥兒一同去救人便了。」儀琳道：「你……你身受重傷，又怎能趕路？」令狐冲道：「本將軍為國捐軀，馬革裹屍，何足道哉？去，去，快去。」眾弟子本無救師尊脫險的把握，有令狐冲同去，膽子便大了不少。儀真道：「既是如此，那可多謝你了。我們去找坐騎給你乘坐。」令狐冲道：「大家都騎馬，出陣打仗，不騎馬成什麼樣子？走啊走啊。」

　　儀清向岳不群、岳夫人躬身說道：「既是如此，晚輩等告辭。」儀和氣忿忿的道：「這種人跟他客氣什麼？徒然多費時刻，哼，全無義氣，浪得虛名！」于嫂喝道：「師妹，別多說啦！」

　　岳不群笑了笑，只當沒聽見。勞德諾聽她出言侮辱師父，閃身而出，喝道：「你嘴裏不乾不淨的說些什麼？我五嶽劍派本來同氣連枝，一派有事，四派共救。可是你們和令狐冲這魔教妖人勾結在一起，行事鬼鬼祟祟，我師父自要考慮周詳。你們先得把令狐冲這妖人殺了，表明清白。否則我華山派可不能跟你恆山派同流合污。」儀和大怒，踏上一步，手按劍柄，朗聲道：「你說什麼『同流合污』？」勞德諾道：「你們和魔教勾勾搭搭，那便是同流合污了。」

　　儀和怒道：「這位令狐大俠見義勇為，急人之難，那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丈夫，那像你們這種自居豪傑，其實卻是臨難苟免的偽君子！」岳不群外號叫作「君子劍」，華山門下最忌的便是「偽君子」這三字。勞德諾聽她言語中顯在譏諷師父，刷的一聲，長劍出鞘，直指儀和的咽喉。這一招正是華山劍法中的妙著「有鳳來儀」。儀和沒料到他竟會突然出手，不及拔劍招架，劍尖已及其喉。一聲驚呼，寒光閃動，七柄長劍已齊向勞德諾襲來。

　　勞德諾急忙迴劍招架，可是只架得開刺向自己的胸膛的一劍，嗤嗤聲響，恆山派的六柄長劍，已在他衣衫上劃了六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都有二三尺長。總算恆山弟子並沒想取他性命，每一劍都是及身而止，只有鄭萼功夫較淺，出劍輕重拿捏不準，劃破他右臂袖子之後，劍尖又刺入他右臂肌膚半寸。勞德諾大驚之下，急向後躍，拍的一聲響，從他懷中掉下一本冊子。日光照耀之下，人人瞧得清楚，只見冊子上寫著「紫霞秘笈」四字。

　　勞德諾臉色大變，急欲上前搶還。令狐冲叫道：「阻住他！」儀和這時已拔劍在手，刷刷刷連刺三劍。勞德諾舉劍架開，卻進不得一步。岳靈珊道：「爹，這本秘笈，怎地在二師哥身上？」令狐冲大聲道：「勞德諾，六師弟的性命，是你害的，是不是？」那日華山絕頂，六弟子陸大有被害，「紫霞秘笈」失蹤，始終是一絕大疑團，不料此刻恆山女弟子割斷了勞德諾衣衫的帶子，又劃破了他口袋，這本華山派鎮山之寶的內功秘笈，竟然掉了出來。

　　勞德諾道：「胡說八道。」突然間一矮身，向左疾衝，闖入了一條小胡同中，飛奔而去。令狐冲氣憤填膺，發足追去，只奔出幾步，身子一晃，倒在地下。儀琳和鄭萼奔過去將他扶起。岳靈珊將冊子拾了起來，交給父親，道：「爹，原來是二師哥盜了去的。」岳不群臉色鐵青，接過來一看，果然便是本派歷祖相傳的內功秘笈，幸喜書頁完整，未遭損壞，恨恨的道：「都是你不好，拿了去做人情。」儀和口舌上不肯饒人，大聲道：「這才叫同流合污呢！」

　　于嫂走到令狐冲跟前，問道：「令狐大俠，覺得怎樣？」令狐冲咬牙道：「我……我師弟給他害死了，可惜追他不上。」只見岳不群及眾弟子都轉身入內，掩上了鏢局大門，心想：「師父的大弟子學了魔教的陰毒武功，二弟子又是個戕害同門，偷盜秘本的惡賊，難怪他老人家氣惱！」說道：「尊師被困，事不宜遲，咱們火速去救人要緊。勞德諾這惡賊，遲早會撞在我手裏。」于嫂道：「你身上有傷，如此…如此…唉，我不會說…」她是傭婦出身，此時在恆山派中身份雖已不低，但知識有限，不知如何向他表示感激才好。

　　令狐冲道：「咱們快去騾馬市上買馬，不用還價，這裏有銀子。」將參將吳天德的金銀都取了出來。當下眾人趕到驃馬市上，見馬便買。但畢竟少了五匹，十個身量較輕的女弟子便二人共騎，出福州北門，向北飛馳。奔出十餘里，只見一片草地上有百餘匹馬放牧，看守的是六七名兵卒，當是軍營中的官馬。令狐冲道：「去把馬搶過來！」于嫂道：「這是軍馬，只怕不妥。」令狐冲道：「救人要緊，是皇帝的御馬也搶了，管他甚麼妥不妥。」

　　儀清道：「得罪了官府，只怕……」令狐冲大聲道：「救師父要緊，還是守王法要緊？去他奶奶的官府不官府！」儀和道：「正是。」令狐冲叫道：「把這些兵卒點倒了，拉了馬走。」他呼喚號令，自有一番威嚴。自從定靜師太逝世後，恆山派群弟子悽悽惶惶，六神無主，聽令狐冲這麼一喝，眾人便拍馬衝前，隨手點倒幾名牧馬的兵卒，將一匹匹馬都拉了過來。那些兵卒一生之中，從未見過如此無法無天的尼姑，只叫得一兩句「幹什麼？」「開什麼玩笑？」已然摔在地下動彈不得。

　　眾弟子搶到馬匹，嘻嘻哈哈，嘰嘰喳喳，大是興奮。大家貪新鮮，都躍到官馬之上，疾馳一陣。中午時分，來到一處市鎮上打尖，鎮民見一群女子尼姑帶了大批馬匹，其中卻混著一個男人，無不大為詫異。吃過素餐粉條，儀清取錢會帳，低聲道：「令狐師兄，咱們帶的錢不夠了。」令狐冲道：「鄭師妹，你和于嫂牽一匹馬去賣了，回來再想法子。」鄭萼答應了，牽了馬和于嫂到市上去賣。眾弟子掩嘴偷笑，均想：「于嫂倒也罷了，鄭萼這樣嬌滴滴的一個小姑娘在市上賣馬，那可也希見得很。」但鄭萼聰明伶俐，能說會道，來到福建沒多日，天下最難講的福建話居然已給她學會了幾百句，不久便賣了馬，拿了錢來付帳。

　　傍晚時分，在一個山坡上遙遙望見一個大鎮，屋宇鱗比，少說也有七八百戶人家。眾人到鎮上吃了飯，將賣馬錢會了鈔，已沒剩下多少。鄭萼興高采烈，笑道：「明兒咱們再賣一匹。」令狐冲低聲道：「你到街上打聽打聽，這鎮上最有錢的財主是誰，最壞的壞人是誰。」鄭萼點點頭，拉了秦絹同去。過了小半個時辰，回來說道：「本鎮只有一個大財主，姓白，外號叫做白剝皮，又開當舖，又開米行。這人外號叫做白剝皮，想來為人也好不了。」令狐冲笑道：「今兒晚上，咱們去跟他化緣。」鄭萼道：「這種人最是小氣，只怕化不到什麼錢米。」令狐冲微笑不語，隔了一會，說道：「大夥兒上路吧。」

　　眾人眼見天色已黑，但想師父有難，原該不辭辛勞，連夜趕路的為是，當即出鎮向北。行不數里，令狐冲道：「行了，咱們便在這裏歇歇。」眾人在山畔一條小溪邊坐地休息。儀琳一直跟在令狐冲身旁，有時臉露微笑，也不知她在想些什麼心事，卻始終沒跟令狐冲說什麼話，這時才道：「你……你傷口很痛吧？」令狐冲笑道：「不礙事。」閉目養神，過了大半個時辰，睜開眼來，向于嫂和儀和道：「你們兩位各帶六位師妹到白剝皮家去化緣，鄭師妹帶路。」于嫂、和儀和等心中奇怪，但還是答應了。

　　令狐冲道：「至少得化五百兩銀子，最好是二千兩。」儀和大聲道：「啊，那…那…這白剝皮怎麼肯？」令狐冲道：「至少得化五百兩銀子，最好是二千兩。咱們自己使一千，餘下一千便分了給鎮上窮人。」眾人這才恍然大悟，面面相覷。儀和道：「你…你是…是要咱們劫富濟貧？」令狐冲道：「是啊，咱們幾十個人，身邊湊起來也沒幾兩銀子，那可是窮得到了家啦，不去打劫富家來濟濟咱們這些貧民，那怎麼到得了龍泉鑄劍谷哪？」眾人聽到「龍泉鑄劍谷」五字，更無他慮，都道：「這就化緣去。」

　　令狐冲道：「這種化緣。恐怕你們從來沒化過，法子有點兒小小不同。你們進白剝皮家後，臉上用帕子蒙了起來，跟他化緣之時，也不用開口，見到金子銀子，隨手化了過來便是。」鄭萼笑道：「要是他不肯呢？」令狐冲道：「那就太也不識抬舉了。恆山派門下英傑，都是武林中非同小可之士，旁人便是用八人大轎來請，輕易也請不到你們上門化緣，是不是？白剝皮只不過是一個小小鎮上的土豪劣紳，在武林中有甚麼名堂位份？居然有一十五位恆山派高手登門造訪，大駕光臨，那不是給他臉上貼金麼？他倘若當真瞧你們不起，那也不妨跟他動手過招，比劃比劃。且看是白剝皮的武功厲害，還是咱們恆山派鄭師妹的拳腳了得。」

　　他這麼一說，眾人都笑了起來。群弟子中也有幾個老成持重如儀清等人，心下隱隱覺得不妥，暗想恆山派戒律精嚴，戒偷戒盜，這等化緣，未免犯戒，但儀和、鄭萼等已然快步而去，那些心下不以為然的，也已來不及再說甚麼。

　　令狐冲一回頭，只見儀琳一雙妙目正注視著自己，微微一笑，說道：「小師妹，你不贊成麼？」儀琳避開他眼光，低聲道：「我不知道。你說該這麼做，我…我想總是不錯的。」令狐冲道：「那日我想吃西瓜，你不也曾去田裏化了一個來嗎？」儀琳臉上一紅，想起了當日和他在曠野共處的那段時光，便在此時，天際一個流星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一閃而過。令狐冲道：「你記不記起心中許願的事？」儀琳低聲道：「怎麼不記得？」她轉過頭來，說道：「令狐大哥，這樣許願真的很靈。」令狐冲道：「是嗎？你許了甚麼願？」儀琳低頭不語，心中想：「我許過幾千幾百個願，盼望能再見你，終於又見到你了。」

　　突然之間，遠遠傳來馬蹄聲響，一騎馬自南方疾馳而來，正是來自于嫂、儀和她們一十五人的去路，但她們去時並未乘馬，難道出了甚麼事了？眾人都站了起來，向馬蹄聲來處眺望，只聽得一個女子聲音叫道：「令狐冲，令狐冲！」令狐冲一聽，心頭大震，那正是岳靈珊的聲音，叫道：「小師妹，我在這裏。」儀琳身子一頓，臉色蒼白，退開了一步。

　　黑暗中一騎白馬翻騰，急速奔來，奔到離眾人數丈之處，那馬一聲長嘶，人立起來，這才停住，顯是岳靈珊突然勒馬。令狐冲見她來得倉卒，暗覺不妙，叫道：「小師妹，師父、師母沒事嗎？」岳靈珊騎在馬上，月光斜照，雖只見到她半邊臉龐，卻也見到她鐵青著臉，只聽她大聲道：「誰是你的師父、師母？我爹爹媽媽跟你又有甚麼相干？」

　　令狐冲胸口猶如給人重重打了一拳，身子晃了一晃，本來岳不群對他十分嚴厲，但岳夫人和岳靈珊始終顧念舊情，沒令他難堪，此刻聽她如此說，不禁淒然道：「是，我已給逐出華山門牆，無福再叫師父、師娘了。」岳靈珊道：「你既知不能叫，又掛在嘴上幹甚麼？」令狐冲垂頭不語，心如刀割。

　　岳靈珊哼了一聲道：「拿來！」伸出了右手，令狐冲有氣沒力的道：「甚麼？」岳靈珊道：「到這時候還在裝腔作勢，能瞞了我麼？」突然提高嗓子，叫道：「拿來！」令狐冲搖頭道：「我不明白。你要甚麼？」岳靈珊道：「甚麼？林家的辟邪劍譜！」令狐冲大奇，道：「辟邪劍譜？你怎會向我要？」

　　岳靈珊冷笑道：「不問你要，卻問誰要？我問你，那件袈裟，是誰從林家舊宅中搶去的？」令狐冲道：「是嵩山派的兩個傢伙，一個叫作什麼『白頭仙翁』卜沉，一個叫『禿鷹』沙天江。」岳靈珊道：「這姓卜姓沙的兩個傢伙，是給誰殺了的？」令狐冲道：「是我。」岳靈珊道：「那件袈裟，又是誰拿了？」令狐冲道：「是我。」岳靈珊道：「那麼拿來！」

　　令狐冲道：「我受傷暈倒，蒙師……師…蒙你母親所救。此後這件袈裟，便不在我身上。」岳靈珊仰起頭來，打個哈哈，聲音中卻無半分笑意，說道：「依你說來，倒是我娘吞沒了？虧你說得出這種卑鄙無恥的話來！」令狐冲道：「我可沒說是你母親吞沒，老天在上，我令狐冲心中，可沒半分對你母親不敬之意。我只是說…只是說……」岳靈珊道：「甚麼？」令狐冲道：「你母親見到這件袈裟，得知是林家之物，自然交給了林師弟。」岳靈珊冷冷的道：「我娘怎會來搜你身上之物？就算要交還給林師弟，是你拼命奪來的物事，哼哼，你醒過來後。自己會交還麼？怎會不讓你做這個人情？」

　　令狐冲心想：「此言有理。難道這件袈裟又給人偷去了？」心中一急，背上登時出了一身冷汗，說道：「既是如此，其中必有別情。」將衣衫抖了一抖，道：「我全身衣物，俱在此處，你若是不信，儘可搜搜。」岳靈珊又是一聲冷笑，道：「你這人精靈古怪，拿了人家物事，難道會藏在自己身上？再說，你手下這許多尼姑和尚，不三不四的女人，那一個不會代你收藏？」

　　岳靈珊如此審犯人般對付令狐冲，恆山派群弟子早已聽得忿忿不平，待聽她如此說，便有幾個人齊聲叫了出來：「胡說八道！」「甚麼叫做不三不四的女人！」「這裏有甚麼和尚了？」「你自己才不三不四！」岳靈珊手持劍柄，大聲道：「你們是佛門弟子，糾纏著一個大男人，跟他日夜不離，那還不是不三不四？呸！好不要臉！」恆山群弟子大怒，刷刷刷之聲不絕，七八人都拔出了長劍。岳靈珊一按劍上簧扣，刷的一聲，長劍也已出鞘，叫道：「你們要倚多為勝，殺人滅口，儘量上來，岳姑娘怕了你們，也不是華山門下弟子了！」

　　令狐冲左手一揮，止住恆山群弟子，嘆了口氣道：「你始終見疑，我也是無法可想。勞德諾呢？你不問問他？他既會偷紫霞秘笈，說不定這件袈裟，也是給他盜去了？」岳靈珊大聲道：「你要我去問勞德諾，是不是？」令狐冲道：「正是！」岳靈珊喝道：「好，那你上來取我性命便是！你精通了林家的辟邪劍譜，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對手！」令狐冲道：「我…我怎會傷你？」岳靈珊道，「你要我去問勞德諾，你不殺了我，我怎能去陰世見著他？」令狐冲又驚又喜，道：「勞德諾他…他給師…師…給你爹爹殺了？」他知勞德諾帶藝投師，華山門下除了自己之外，要數他武功最強，若非岳不群親自動手，旁人也除不了他，此人害死陸大有，自己恨之入骨，聽說已死，倒是一件喜事。岳靈珊冷笑道：「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你殺勞德諾，為何不認？」令狐冲奇道：「你說是我殺的？倘若是我殺的，卻也不用不認，此人早就死有餘辜，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岳靈珊大聲道：「那你為什麼又要害死八師哥？他…他可沒得罪你什麼啊，你…你好狠心！」

第六十二回　火窟救人

　　令狐冲更是大吃一驚，顫聲道：「八師弟活潑伶俐，跟我向來很好，我……我怎會殺他？」岳靈珊道：「你……你自從跟魔教妖人勾結之後，行為反常，誰又知道你何以……何以要殺八師弟，你…你…」說到這裏竟自垂下淚來。令狐冲踏上一步，說道：「小師妹，你可別胡亂猜想。八師弟他年紀輕輕，和人無冤無仇，別說是我，誰都不會忍心加害於他。」岳靈珊柳眉突然上豎，厲聲道：「那你又為什麼忍心殺害林師弟？」

　　令狐冲大驚失色，道：「林師弟…他…他也死了？」岳靈珊道：「現下是還沒死，你一劍沒砍死他，可是…可是誰也不知他…他…能不能好。」說到這裏，又嗚咽起來。令狐冲舒了口氣，道：「他受傷很重，是嗎？他自然知道是誰砍他的，他怎麼說？」岳靈珊道：「世上又有誰像你這般狡猾？你在他背後砍他，他…他背後又沒生眼睛。」令狐冲心頭酸苦，氣不可遏，拔出腰間長劍，一提內力，運勁於臂，呼的一聲擲了出去。眼見那劍平平飛出，撞上一株徑長尺許的大烏柏樹，劍刃攔腰而過，將那大樹居中截斷。那半截大樹搖搖晃晃的摔將下來。砰的一聲大響，地下飛沙走石，塵土四濺。

　　岳靈珊道：「怎麼？你學會了魔教妖法，武功厲害，在我面前顯威風麼？」令狐冲搖頭道：「我若是要殺林師弟，不用在背後動手，更不會一劍砍他不死。」岳靈珊道：「誰又知道你心中打什麼鬼主意了？哼，定然是八師弟見到你的惡行，你這才要殺他滅口，還將他面目剁得稀爛，便如你對付二……勞德諾一般。」令狐冲沉下了氣，情知這中間定有一件自己眼下猜想不透的大陰謀，問道：「勞德諾的面目，也給人剁得稀爛了？」岳靈珊道：「你親手幹下的好事，難道自己不知道？卻來問我！」令狐冲道：「華山派門下，更有何人受到損傷？」岳靈珊道：「你殺了兩個，傷了一個，這還不夠麼？」

　　令狐冲聽她這般說，知道華山派中並無旁人受到傷害，心下略寬，尋思：「這是誰下的毒手？」突然之間，心中一涼，想起任我行在杭州孤山梅莊所說的話來，他說自己若是不允加入魔教，便要將華山派盡數屠滅，莫非他竟然到福州，開始向華山派動手？說道：「你…你快快回去，稟告你爹爹、媽媽，恐怕……恐怕是魔教的大魔頭在對華山派痛下毒手了。」岳靈珊扁了扁嘴，道：「不錯，的確是魔教的大魔頭在對我華山派痛下毒手。不過這個大魔頭，以前卻是華山派的，這才叫做養虎貽患，恩將仇報。」令狐冲只有苦笑，心想：「我答應去龍泉相救定閒、定逸兩位師太，可是我師父、師娘他們又面臨大難，這可如何是好？倘若真是任我行施虐，我自然也絕不是他敵手，但恩師、師娘有難，縱然我趕去徒然送死，無濟於事，也當和他們同生共死。事有輕重，情有親疏，恆山派的事，只好讓她們自己先行料理了。要是能阻擋了任我行，當再趕去龍泉赴援。」

　　他心意已決，說道：「昨晚自離福州之後，我跟恆山派的這些師姊師妹們一直在一起，怎能分身去殺八師弟、勞德諾？你不妨問問她們。」岳靈珊道：「哼，我問問她們？她們跟你同流合污，難道不會跟你圓謊麼？」恆山眾弟子一聽，又有七八人叫嚷起來。幾個出家人尚只分辯是非，言語還算客氣，那些俗家弟子卻罵得甚是尖刻。

　　岳靈珊勒馬退開丈餘，說道：「令狐冲，小林子他受傷極重，昏迷之中仍是掛念劍譜，你若是尚有半點人性，便該將劍譜還了給他。否則…否則…」令狐冲道：「你瞧我真是如此卑鄙無恥之人麼？」岳靈珊怒道：「你若不是卑鄙無恥，天下再也沒有卑鄙無恥之人了。」

　　儀琳在旁聽著二人對答之言，心中十分激動，這時再也忍耐不住，說道：「岳姑娘，令狐大哥對你好得很，他…他心中待你實在是真心誠意，你為什麼這樣兇的罵他？」岳靈珊冷笑道：「他對我好不好，你一個出家人，又怎麼知道了？」儀琳突然感到一陣驕傲，只覺得令狐冲受人冤枉誣蔑，自己縱然百死，也要為他辯白，至於門中清規戒律，日後師父如何責備，一時全部置之腦後，當即朗聲說道：「是令狐大哥親口跟我說的。」岳靈珊道：「哼，他連這種事也對你說。他…他就想對我好，這才出手加害林師弟。」令狐冲嘆了口氣，道：「儀琳師妹，不用多說了。貴派的天香斷續膠和白雲熊膽丸治傷大有靈效。請你給一點我師……給一點岳姑娘，讓她帶去救人治傷。」岳靈珊一抖馬頭，轉身而去，說道：「你一劍斬他不死，還想再使毒藥麼？我才不上你的當。令狐冲，小林子若是好不了，我…我…」說著急抽馬鞭。疾馳向南。令狐冲聽著隱隱蹄聲，心中茫然若失。

　　秦絹說道：「這女人這等潑辣，讓她那個甚麼小林子死了最好。」儀真道：「秦師妹，咱們身在佛門，慈悲為懷，此位姑娘雖然不是，卻也不可咒人死亡。」令狐冲心念一動，道：「儀真師妹，我有一事相求，想請你辛苦一趟。」儀真道：「令狐師兄但有所命，自當遵依。」令狐冲道：「不敢。那個姓林之人，是我的同門師弟，據那位岳姑娘說受傷甚重。我想貴派金創膏丸，靈驗無比……」儀真道：「你要我送藥去給他，是不是？好，我這就回福州城去。儀靈師妹，你陪我同去。」令狐冲拱手道：「有勞兩位師妹大駕。」儀真道：「令狐師兄一直跟咱們在一起，怎會去殺人了？這種冤枉，我等也須向岳先生分說分說。」令狐冲搖頭苦笑，心想師父只當我已然投入魔教麾下，無所不為，無惡不作，那還能信你們的話？眼見儀真、儀靈二人馳馬而去，心想：「她們對我的事如此熱心，我若是撇下她們回去福州，此心何安？何況定閒師太她們確是為敵所困，而任我行是否來到福州，我卻一無所知……」他慢慢走將過去，拾起斬斷大樹的長劍，忽然想起：「我說若要殺死林平之，何必背後斬他？又豈會一劍斬他不死？倘若下手之人是任我行，他更怎麼一劍斬他不死？那定然是另有其人了。只須不是任我行，我師父怕他何來？」

　　想到此節，心下登時一寬，只聽得遠處蹄聲隱隱，聽那馬匹的數目，當是于嫂她們化緣回來了。果然過不多時，一十五騎馬奔到跟前。于嫂說道：「令狐少俠，咱們化…化了不少金銀，可使不了…使不了這許多。」儀和笑道：「自己使不了，那便救濟窮人哪，這叫做劫富濟貧。」她轉頭向儀清道：「剛才道上遇到了個年輕女子，你們見到沒有？也不知是甚麼來頭，卻跟咱們動上了手。」令狐冲驚道：「跟你們動上了手。」儀和道：「是啊。黑暗之中，這女子騎馬衝來，一見到我們，便罵甚麼不三不四的尼姑，甚麼也不怕醜。」

　　令狐冲心下暗暗叫苦，忙問：「她受傷重不重？」儀和奇道：「咦，你怎知她受了傷？」令狐冲心想：「她如此罵你們，你又是這等火爆霹靂的脾氣，她一個對你們一十五人，豈有不受傷的？」又問：「她傷在那裏？」儀和道：「我先問她，為甚麼素不相識，一開口就罵人？她說：『哼，我才識得你們呢，你們是恆山派中一群不守清規的尼姑。』我說：『甚麼不守清規？胡說八道，你口裏放乾淨些。』她馬鞭一揚，不再理我，喝道：『讓開！』我伸手抓住了她馬鞭，也喝道：『讓開！』這樣便動起手來啦。」

　　于嫂道：「她拔劍出手，咱們便瞧出她是華山派的，黑暗之中當時看不清面貌，後來認出好像便是岳先生的小姐。我急忙喝阻，可是她手臂上已中了兩處劍傷，卻也不怎麼重。」儀和笑道：「我可早認出來啦。他們華山派在福州城中，對令狐大哥好生無禮，咱們恆山派有難，又是袖手不理，我有心要她吃些苦頭。」鄭萼道：「儀和師姐對這位岳姑娘可是手下留情，那一招『金針渡劫』砍中了她左膀，只是輕輕一劃，便收了轉來，若是真打哪，還不卸下了她一條手臂。」

　　令狐冲心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位小師妹心高氣傲，素來不肯認輸，今晚這一戰定然認為是畢生奇恥大辱，多半還要怪在自己頭上，一切都是運數使然，那也無可如何，好在她受傷不重。鄭萼聰明伶俐，早瞧出令狐冲對這位岳姑娘關心殊甚，說道：「咱們倘若早知是令狐師兄的師妹，就讓她罵幾句也沒甚麼，偏生黑暗之中，甚麼也瞧不清楚，日後見到，倒要好生向她陪罪才是。」儀和氣忿忿的道：「陪甚麼罪？咱們又沒得罪她，是她一開口就罵人，走遍天下，也沒這個道理。」令狐冲道：「幾位化到了緣，咱們走吧。那白剝皮怎樣？」他心中難過，不願再提岳靈珊之事，便岔開了話題。儀和等人說起化緣之事，大為興奮，登時滔滔不絕，還道：「平時向財主化緣，要化一兩二兩銀子也是難上加難，今晚卻化便是幾千兩。」鄭萼笑道：「那白剝皮躺在地下又哭又嚷，說道幾十年心血，一夜之間便化為流水。」秦絹笑道：「誰叫他姓白呢？他去剝人家的皮，搜刮財物，到頭來還是白白的一場空。」

　　眾人笑了一陣，但不久便想起師伯、師父她們被困，心情又沉重起來，不約而同的催馬疾馳。儀琳道：「令狐大哥，你別跑得太快，小心傷口。」令狐冲道：「這些外傷，也算不得甚麼，有你的靈丹妙藥，不久就好了。」儀琳心道：「我知道你最大的創傷，是在心裏。」

　　一路無話，數日後便到了浙南龍泉。令狐冲給卜沉和沙天江二人砍傷，流血雖多，畢竟只是皮肉之傷，他內力渾厚，兼之外服內敷恆山派的治傷靈樂，到得龍泉境內時已好了一半。眾弟子甚是心急，甫入浙境便打聽那鑄劍谷的所在、但沿途鄉人均無所知。到得龍泉城內，只見鑄刀鑄劍舖甚多，可是向任一家刀劍舖打聽，竟無一個鐵匠知道鑄劍谷的所在，眾人這可大急起來，再問可見到兩位年老尼姑，有沒聽到附近有人爭鬥打架。眾鐵匠都說並沒聽到有人打架，至於尼姑，那是常常見到的，城西水月庵中便有好幾個尼姑，卻也不怎麼老。

　　眾人問明水月庵的所在，當即馳馬前往，到得庵前，只見庵門緊閉。鄭萼上前打門，半天也無人出來。

　　儀和見鄭萼又打了一會門，沒聽見庵中有絲毫聲音，不耐再等，便即拔劍出鞘，越牆而入。儀清怕她有失，跟著躍了進去。儀和道：「你瞧這是什麼？」指著地下。只見院子中有七八枚亮晶晶的劍頭，顯是被人用利器削下來的。儀和叫道：「庵裏有人麼？」尋向後殿。儀清卻去拔閂開門，讓令狐冲和眾人進來。她拾起一枚劍頭，交給令狐冲道：「令狐師兄，這裏有人爭鬥過。」

　　令狐冲接過劍頭，見斷截處極是光滑，問道：「定閒、定逸兩位師伯使的可是寶劍麼？」儀清道：「她二位老人家都不使寶劍。我師父曾道，只須劍法練得到了家，便是木劍竹劍，也能克敵制勝，她老人家又道，寶刀寶劍太過霸道，稍有失手，便取人性命，殘人肢體……」令狐冲點頭道：「那就不是佛家的慈悲之道了，是不是？」儀清點了點頭。

　　只聽得儀和在後院叫道：「這裏又有劍頭。」眾人跟著走同後院，但見到處殿堂中的地下桌上，都積了灰塵。天下尼庵佛堂，必定灑掃得十分乾淨，既是這等塵封土積，那麼至少也有數日無人居住了。令狐冲等來到後院，只見好幾株樹木被利器劈斷，檢視斷截之處，當也已歷時多日。後門洞開，門板飛出在數丈之外，似是被人踢開。後用外一條小徑通向草山，走出十餘丈後便分為兩條岔路。

　　儀清叫道：「大夥兒分頭找找，且看有無異狀。」過不多時，秦絹在右首的岔路上叫了起來：「這裏有一枚袖箭。」又有一人跟著叫道：「鐵錐！有一枚鐵錐。」眼見這條小路通入一片丘嶺起伏的群山，眾人當即向前疾馳，沿途不時見到暗器和斷折的刀劍。突然之間，儀和「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從草叢中拾起一柄長劍，向令狐冲道：「本門的兵器！」令狐冲道：「定閒，定逸兩位師太和人纏鬥，定是向這裏過去。」眾人皆知掌門人和定逸師太定是鬥不過敵人，從這裏逃了下去，令狐冲如此說，只是措詞冠冕些而已，眼見一路上散滿了兵刃暗器，料想這一場爭鬥定然十分慘烈，事隔多日，不知是否還來得及相救，眾人均是憂憂忡忡，腳下越奔越快。

　　這條山路越走越是險峻，盤旋而上，繞入了後山，行得數里，遍地皆是亂石，已無道路可循，恆山派中武功較低的弟子如儀琳、秦絹等人已然墮後。又走一陣，山中更無道路，亦不再見有暗器等物指示方向，眾人正沒做理會處，突見左側山後有一陣濃煙向天升起。令狐冲道：「咱們快向那邊瞧瞧。」立時發足向該處奔去。但見那濃煙越升越高，繞過一處山坡後，只見眼前好大一個山谷，谷中烈焰騰空，柴草燒得劈拍作響。令狐冲隱身石後，回身揮手，叫儀和等人不可作聲，便在此時，聽得一個蒼老的男子聲音叫道：「定閒、定逸，今日送你們一起上西天，得證正果，不須多謝我們啦。」令狐冲心中一喜：「原來定閒、定逸兩位師太尚在人間，幸喜沒有來遲。」又有一個男子聲音叫道：「好好相勸加盟聯派，共襄大事，你們偏偏固執不聽，自今而後，武林之中可再沒恆山一派了。」先前那人叫道：「你們可怨不得人心狠手辣，只好怪自己頑固，累得許多年輕弟子都枉送了性命，實在可惜。哈哈，哈哈！」笑聲中充滿了得意之情。

　　這兩個男子的聲音一自西北方發出，一後東北角傳來。眼見谷中火頭越燒越旺，顯是定閒、定逸兩位師太已被困在火中，令狐冲執劍在手，提一口氣，長聲叫道：「大膽賊子，竟敢向恆山派眾師太為難，五嶽劍派的高手們四方來援，賊子們還不投降？」一面叫，一面便向山谷衝了下去。

　　一到谷底，便是柴草阻路，枯枝乾草堆得兩三丈高，令狐冲更不思索，湧身便從火堆中跳將進去。幸好火圈之中的柴草尚未燃著，他搶前幾步，見有兩座石窯，卻不見有人，便叫：「定閒、定逸兩位師太，恆山派的救兵來啦！」這時儀和、儀清、于嫂等眾弟子也在火圈外縱聲大呼、大叫：「師父、師伯，弟子們都到了。」跟著敵人呼叱之聲響起，兵刃相交之聲大作。只見窖洞門口一個高大的人影鑽了出來，滿身血跡，正是定逸師太，手中執著一柄長劍，當門而立，雖然衣衫破爛，臉有血色污，但這麼一站，仍是淵渟嶽峙，神威凜凜，絲毫不失一代高手的氣派。

　　她一見令狐冲，怔了一怔，道：「你……你是……」令狐冲道：「弟子令狐冲。」定逸師太道：「我正識得你是令狐冲……」令狐冲道：「弟子開路，請眾位一齊衝殺出去。」俯身拾起一根長枝，挑動燃著的柴草。定逸師太道：「你已投入魔教……」便在此時，只聽得一人喝道：「甚麼人在這裏搗亂！」刀光一閃，一刀隔著火光劈了下來。令狐冲眼見火勢甚烈，而定逸師太對自己大有見疑之意，竟是不肯隨己衝出，當此情勢，只有快刀斬亂麻，太開殺戒，方能救得眾人脫險，當即退了一步。那人一刀不中，第二刀又復砍下，令狐冲長劍一閃，嗤的一聲響，將他右臂連刀一齊斬落。卻聽得外邊一個女子尖聲慘叫，當是恆山派女弟子遭了毒手。

　　令狐冲一驚，急從火圈中躍出，但見山坡上東一團、西一堆，數百人已鬥得甚急。恆山派群弟子七人一隊，組成劍陣與敵人相抗，但也有許多人落了單，不及組成劍陣，已與敵人動上了手。組成劍陣的即使未佔上風，一時之間也是無礙，但人自為戰的便凶險百出，已有兩名女弟子在這頃刻之間屍橫就地。令狐冲雙目向戰場掃了一圈，只見儀琳和秦絹二人背靠背正和三名漢子相鬥。他一提氣，向她二人急衝過去，猛見青光閃動，一柄長劍往他胸口疾刺而至。令狐冲足下絲毫不停，一劍揮出，刺向那人咽喉，登即了帳。幾個起落，已奔到儀琳之前，一劍刺入一名漢子背心，又一劍從另一漢子脅下通入。第三名漢子舉起鋼鞭，正要往秦絹頭頂砸下，令狐冲長劍反迎上去，將他一條手臂齊肩卸落。儀琳臉色慘白，露出一絲笑容，說道：「阿彌陀佛，令狐大哥。」

　　令狐冲道：「你們站在這裏，可別走開。」眼見于嫂被兩名好手攻得甚急，縱身過去，刷刷兩劍，一中小腹、一斷右腕，敵方兩名高手又即報銷，一回身，長劍到處，三名正和儀和、儀清劇鬥的漢子在慘呼聲中到地不起。

　　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叫道：「合力料理他，料理了這廝。」三條灰影飛身撲至，三劍齊出，分指令狐冲咽喉、胸口和小腹。這三劍劍招精奇，勢道凌厲，實是第一流好手的劍法。令狐冲吃了一驚，心道：「這是嵩山派的劍法，難道他們竟是嵩山派的？」

　　高手過招，實無絲毫餘裕，他心中只這麼一動，敵人三柄長劍的劍尖已逼近他三處要害。令狐冲運起「獨孤九劍」中「破劍式」的要訣，一劍圈轉，將敵人攻來的三劍一齊化解了，劍意未盡，又將敵人逼得退開了兩步。只見左首是個胖大漢子，四十來歲年紀，頦下一部短鬚。居中是個乾瘦的老者，皮膚黝黑，雙目炯炯生光。他不及瞧第三人，斜身竄出，反手刷刷刷兩劍，刺倒了兩名正在夾攻鄭萼的敵人。那三人大聲吼叫，追了上來。令狐冲早已打定了主意：「這三人劍法甚高，一時三刻之際，無法打發了他們。纏鬥一久，恆山門下損傷必多。」他提起了內力，足下絲毫不停，東刺一招，西削一劍，長劍到處，必有一名敵人受傷倒地，甚或中劍身亡。

　　那三名高手大呼追來，可是和他始終相差丈許，追趕不及，只一盞茶功夫，已有四十餘名敵人死傷在令狐冲的「獨孤九劍」之下，果真是當者披靡，無人能擋得住他的一招一式。敵方頃刻間損折了四十餘人，強弱之勢登時逆轉。每殺傷得幾名敵人，恆山派女弟子便有數人緩出手來，轉去相助同門，原是以寡敵眾，反過來漸漸轉為以強凌弱，越來越佔上風。

　　令狐冲心想今日這一戰性命相搏，決計不能有絲毫容情，若不在極短時刻內殺退敵人，困在石窯中的定閒師太等人便無法脫險。他奔行如飛，忽而直衝，忽而斜進，足跡所到之處，一丈內的敵人無一能夠倖免，過不多時，又有二十餘人倒地。

　　餘下敵人尚有六七十名，眼見令狐冲如鬼如魅，直非人力所能抵擋，驀地裏發一聲喊，有二十餘人向樹叢中逃了進去。令狐冲再殺數人，其餘各人更無鬥志，也即逃了個乾乾淨淨，只有那三名高手仍是在他身後追逐，但相距漸遠，顯然也已大有怯意。令狐冲立定腳步，轉過身來，喝道：「你們是嵩山派的是不是？」

　　那三人急向後躍，一名高大漢子喝道：「閣下何人？」令狐冲不答，向于嫂等人叫道：「趕快撥開火路救人。」眾弟子用劍砍下樹枝，撲打燃著的柴草。儀和等幾名弟子已然躍進火圈。那些枯枝乾草一經著火，再也撲打不熄，但十餘人合力撲打之下、火圈中已開了一個缺口，只見儀和等人已扶了幾名奄奄一息的尼姑出來。

　　令狐冲問道：「定閒師太怎樣了？」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聽音說道：「有勞掛懷！」一個中等身材的老尼從火圈中緩步而出。但見她月白色的衣衫上既無血跡，亦無塵土，手中不持兵刃，只左手上拿著一串念珠，面目慈祥，神定氣閒。令狐冲大為詫異，心想：「這位定閒師太竟然如此鎮定，身當大難，卻沒半分失態，當真是名不虛傳。」當即躬身行禮，說道：「弟子令狐冲拜見師太。」定閒師太合什回禮，即道：「有人偷襲，小心了。」令狐冲應道：「是！」竟不回身，反手揮劍，噹的一聲，擋開了那胖大漢子刺過來的一劍，說道：「弟子赴援來遲，請師太恕罪。」噹噹連聲，又擋開背後刺來的兩劍。

　　這時火圈中又有十餘名尼姑出來。更有人背負屍體而出，定逸師太大踏步走出，厲聲罵道：「無恥奸徒，這等狼子野心……」她袍角著火，正向上延燒，她卻置之不理。于嫂過去替她撲熄。令狐冲道：「兩位師太無恙，實是萬千之喜。」

　　身後嗤嗤風響，三長劍同時刺將過來，令狐冲此刻不但劍法精妙，內功之強也是當世少有匹敵，一聽到這金刃劈風之聲，內力感應，自然而然知道敵招來路，長劍揮出，反刺敵人手腕。那三人武功極高，變招甚快，急閃避過，饒是如此，那高大漢子手背上還是被劃了一道口子，鮮血涔涔而下。令狐冲道：「兩位師太，想嵩山派是五嶽劍派之首，和恆山派同氣連枝，何以忽施偷襲，實是令人大惑不解。」定逸師太問道：「師姐呢？她怎麼沒來？」秦絹哭道：「我師父為奸人所害，力戰身……身亡……」定逸師太悲憤交集，罵道：「好賊子！」踏步上前，可是只走得兩步，身手一晃，便即坐倒，口中鮮血狂噴。

　　嵩山派的三名高手接連變招，始終奈何不了令狐冲分毫，眼見他背向己方，反手持劍，劍招已是神妙難測，倘若轉過身來，自己三人那裏能是他之敵？這三人心下暗暗叫苦，均想：「我等退走之時，何以不分為三路，卻擠在一起？」令狐冲劍招之出，對左首敵人攻其左側，對右首敵敢人攻其右側，逼得三人越擠越緊。他一柄長劍將三人圈住，連攻一十八劍，那三人擋了一十八招，竟無餘裕能還得一手。三人所使劍法，均是嵩山派的精妙招數，但在「獨孤九劍」的攻擊之下，全成了挨打不還手的局面。

　　令狐冲有心要逼得他們施展本門劍法，從此再也無可抵賴，眼見三人滿臉都是汗水，神情越來越是猙獰可怖，但劍法卻並無散亂，顯然每個人數十年的修為，確是大非尋常。

　　定閒師太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趙師兄、張師兄、馬師兄，我恆山派和貴派無怨無仇，你們三位何以如此苦苦相逼，竟要縱火燒窯，將我們燒成焦炭？貧尼不明，倒要領教。」那嵩山派的三名高手正是姓趙、姓張、姓馬，他三人極少在江湖上走動，只道身份十分隱秘，本就已給令狐冲迫得手忙腳亂，忽然聽定閒師太叫了自己的姓氏出來，都是一驚，嗆啷、嗆啷兩響，兩人手腕中劍，長劍落地。令狐冲劍尖指在那姓趙的矮小老者喉頭，喝道：「撒劍！」那老者長嘆一聲，說道：「天下居然有這等武功，這等劍法！趙某人栽在閣下劍底，卻也不算冤枉。」手腕一振，內力到處，手中長劍竟爾斷為七八截，紛紛掉在地下。令狐冲向後退開，儀和等七人各出長劍，將三人圍住。

　　定閒師太緩緩的道：「貴派意欲將五嶽劍派合而為一，併成一個五嶽派。貧尼以恆山派傳世數百年，不敢由貧尼手下中道而絕，拒卻了貴派的倡議，此事本來儘可從長計議，何以貧尼一有不從之意，各位即下毒手，如此行事，那不是太霸道了些嗎？」定逸師太道：「師姐跟他們多說什麼？一概殺了，免留後患，咳……咳……」她咳得幾聲，又大口吐血。那姓馬的高大漢子道：「我們是奉命差遣，內中詳情，一概不知……」那姓趙老者怒道：「任她們要殺要剮便了，你多說什麼？」

　　那姓馬的被他這麼一喝，便不再說，臉上頗有慚愧之意。定閒師太說道：「三位卅年前橫行冀北，後來突然消聲匿跡。貧尼還道三位已然大徹大悟，痛改前非，卻不料暗中投入了嵩山派，另有圖謀。唉，嵩山派左掌門一代高人，卻收羅了這許多左道……這許多江湖異士，和同道中人為難，真是居心……唉，令人大惑不解。」她是個宅心慈祥的有道之士，雖然當此大變，仍是不願出言傷人，說話自覺稍有過份，便即轉口，長嘆一聲，問道：「我師姐定靜師太，也是傷在貴派之手嗎？」那姓馬的初時言語中露了怯意，急欲挽回顏面，大聲道：「不錯，那是鍾鎮師弟……」那姓趙的老者「嘿」的一聲，向他怒目而視。那姓馬的才知失言，兀自說道：「事已如此，還隱瞞什麼？左掌門命我們兵分兩路，各赴浙閩幹事。」定閒師太唸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左掌門已然身為五嶽劍派盟主，位望何等尊崇，何必定要歸併五派，由一人出任掌門？如此大動干戈，傷殘同道，豈不為天下英雄所笑？」定逸師太厲聲道：「師姐，賊子野心，貪得無厭，…你……」一句話沒說完，口中一道血箭直噴出來。定閒師太揮了揮手，向那三人說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多行不義，必遭惡報，你們去吧！相煩三位奉告左掌門，恆山派從此不再奉左掌門號令，敝派雖然皆是孱弱女子，卻也絕不屈於強暴。左掌門併派之議，恆山派恕不奉命。」儀和叫道：「師伯，他們…他們…」定閒師太道：「撤了劍陣！」儀和道：「是！」長劍一舉，七個人收劍退開。

　　嵩山派三名高手萬料不到居然這麼容易便獲釋放，對定閒師太不禁心生感激，向她躬身行禮，轉身飛奔而去。其時火頭越燒越旺，嵩山派死傷的人眾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下。十餘名傷勢較輕的慢慢爬起走開，重傷的臥於血泊之中，眼見火勢便要燒到，無力相避，有的便大聲呼救，定閒師太道：「這事不與他們相干，皆因左掌門一念之差而起。于嫂，儀清，便救他們一救。」眾人知道這位掌門人素來慈悲，不敢違拗，當下分別去檢視嵩山派中死傷之輩，只要尚有氣息的，便扶在一旁取藥給之敷治。

　　定閒師太舉首向南，雙目中淚水滾滾而下，叫道：「師姐！」忽然身子晃了兩晃，向前直摔下去。眾人大驚，搶上扶起，只見她口中一道道鮮血流出。原來恆山派遭敵人圍攻，定閒、定逸兩位師太率領弟子且戰且走，逃入了這鑄劍谷的石窯之中，支持多日，力戰之下，既無飲食，又不得休息，早已心力交瘁，瀕於油盡燈枯之境，此刻強敵已退，又復傷悼定靜師太之逝，那是再也支持不住了。眾弟子或呼師伯，或叫師父，都是十分惶急，而定逸師太傷勢亦重，誰也不知如何是好。

　　令狐冲道：「此處火勢灸人，大夥兒到那邊休息。鄭師妹、秦師妹，你們七位去找野菜或什麼吃的，我看大夥兒都餓得很了。」儀清、鄭萼等分頭應命而去。過了不久，鄭萼秦絹用水壺裝了山水回來，服侍定閒、定逸以及受傷的眾位同門喝了。龍泉這一戰，恆山派弟子死了三十七人。眾弟子想起定靜師太和戰死了的師姐師妹，盡皆傷感，突然有人放聲大哭，餘人也都哭了起來，霎時之間，山谷中充滿了一片悲號之聲。

　　定逸師太突然厲聲喝道：「死的已經死了，怎地如此解脫不開？」眾弟子素知這位師太性如烈火，誰也不敢拗她之意，當下便收了哭聲，只是許多人兀是抽噎不止。定逸師太又道：「師姐到底如何遭難？萼兒，你口齒清楚些，給掌門人稟告明白。」

　　鄭萼應道：「是。」站起身來，將如何仙霞嶺中伏，得蒙令狐冲援手，如何廿八鋪為敵人迷藥迷倒被擒，如何定靜師太為嵩山派鍾鎮所脅，又受蒙面人圍攻，幸得令狐冲趕到殺退，而定靜師太終於傷重圓寂等情，一一說了。定逸師太道：「這就是了。嵩山派的賊子冒充魔教，脅迫師姐贊同併教之議。哼，用心好毒，用心好毒。倘若你們皆為敵人所擒，師姐便欲不答允，那也不可得了。」她說到後來，氣力不繼，聲音漸漸微弱，喘息了一會，又道：「師姐在仙霞嶺被圍攻，便知敵人不是易與之輩，信鴿傳書，要我們率眾來援，不料……不料這件事，也是落在敵人算中。」

　　定閒師太座下的二弟子儀文說道：「師叔，你請歇歇，弟子來述說咱們遇敵的經過。」定逸師太道：「有什麼經過？水月庵中敵人夜襲，乒乒乓乓的一直打到今日。」儀文道：「是。」仍是簡單敘述數日來遇敵的情景。原來當晚嵩山派大舉來襲，各人也都蒙面，冒充是魔教的教眾。本來恆山派倉卒受攻，當時大有覆沒之虞，幸好水月庵也是武林一脈，歷代相傳，庵中藏得五柄龍泉寶劍，主持清曉師太在危急中將劍分交定閒、定逸等禦敵。這些龍泉寶劍削鐵如泥，既將敵人兵刃削斷了不少，又傷了不少敵人，這才且戰且退，一直逃到了這山谷之中。這山谷舊產精鐵，數百年前原是鑄劍之所，後來精鐵採完，鑄劍的爐子搬往別處，只剩下幾座昔日煉焦的石窯。也幸得這幾座石窯，恆山派才得支持多日，未遭大難。但嵩山派久攻不下，堆積柴草，使起火攻毒計。倘若令狐冲等遲來半日，眾人是勢必無倖了。

　　定逸師太不耐去聽儀文述說往事，雙目瞪著令狐冲，突然說道：「你……你很好啊。你師父為什麼將你逐出門牆？還說你和魔教勾結？」令狐冲道：「弟子交遊不慎，當時確是結識了幾個魔教中的人物。」定逸師太哼了一聲，道：「像嵩山派這樣狼子野心，卻比魔教更加不如了。哼，正教中人，就一定比魔教好些嗎？」儀和道：「令狐師兄，我不是說你師父的是非，他…他明知我派有難，卻袖手旁觀，這中間…這中間…說不定他早贊成嵩山派的併派之議了。」令狐冲心中一動，覺得儀和之言也未嘗無理，但他自幼崇仰恩師，心中絕不敢對他存絲毫不敬的念頭，說道：「我恩師卻也不是袖手旁觀，多半他老人家另有要事在身……這個……」

　　定閒師太一直在閉目養神，這時緩緩睜開眼來，說道：「敝派數遭大難，均蒙令狐少俠援手，這番大恩大德……」令狐冲忙道：「弟子略效微勞，師伯之言，弟子可不敢當。」定閒師太搖了搖頭，道：「少俠何必過謙？岳師兄不能分身，派他大弟子來效力，那也是一樣。儀和，可不能胡言亂語，對尊長無禮。」儀和躬身道：「是，弟子不敢了。不過……不過令狐師兄是被逐出華山派，岳師伯已不要他了。他也不是岳師伯派來的。」定閒師太微微一笑，道：「你就是不服氣，定要辯個明白。」她素來慈祥，對弟子們從無疾言厲色。

　　儀和忽然嘆了口氣，道：「令狐師兄若是女子，那就好了。」定閒師太問道：「為什麼？」儀和道：「他已被逐出華山派，無所歸依，若是女子，便可改入我派。他和我們共歷患難，已是自己人一樣……」定逸師太喝道：「胡說八道，你年紀越大，說話越像個孩子。」定閒師太微微一笑，道：「岳師兄一時誤會，將來辨明真相，自會將令狐少俠重收門戶，正要倚仗令狐少俠呢。就算他不回華山，以他這樣的胸懷武功，就是自行創門立派，也非難事。」鄭萼道：「師伯說得真對。令狐師兄，華山派這些人對你這樣兇，你就自創一個……創一個令狐派給他們瞧瞧。哼，難道非回華山派不可，好希罕麼？」令狐冲臉現苦笑，道：「師伯獎飾之言，弟子何以克當？但願恩師日後能原恕弟子過失，得許重列門牆，弟子便更無他求了。」儀和心直口快，說道：「你更無他求？你小師妹呢？」

　　令狐冲搖了搖頭，岔開話頭，說道：「一眾殉難的師姐遺體，咱們是就地安葬呢，還是火化之後，將骨灰運回恆山？」定閒師太道：「正是。就將她們火化了吧！」她雖對世事看得透徹，但見這許多屍體橫臥地下，都是多年相隨自己的好弟子，說這句話時，聲音也不免哽咽了。眾弟子又有好幾人哭了出來。有些弟子死已數日，有的屍體還遠在數十丈外，眾弟子搬移同門屍身之時，無不痛罵嵩山派掌門居心險惡，手段毒辣。

第六十三回　情深恩重

　　待諸事就緒，天色已黑，當晚眾人便在荒山間露宿一宵。次晨眾弟子背負了定閒師太，定逸師太，以及受傷的同門，到了龍泉城內，改行水道，僱了四條烏篷船，向北進發。令狐冲生怕嵩山派又再在水上偷襲，隨著眾人北行。儀琳為了避嫌，竟不和他同乘一船。令狐冲每日裏跟儀和，鄭萼、秦絹、于嫂等人談談說說，舟行也頗不寂寞。定閒師太、定逸師太等受傷本來頗為不輕，幸好恆山派治傷丸散極具神效，過錢塘江後已脫險境。令狐冲心想：「恆山派此次元氣大傷，途中須得免生事端，儘量避開江湖人物的為是。」到得長江邊上，便即另行僱船，溯江西上，如此緩緩行去，預擬到得漢口後，受傷眾人便會好得十之六七，那時再捨舟登陸，折向北行，回歸恆山。

　　這一日來到鄱陽湖畔，舟泊九江口。其時所乘江船甚大，數十人共乘一船。令狐冲晚間在後梢和梢公水手同宿。睡到半夜，忽聽得江岸之上有人輕輕擊掌，擊了三下，停得一停，又擊三下。跟著西首一艘船上也有人擊掌三響，停得一停，再擊三下。這擊掌之聲本來極輕，但令狐冲內力既厚，耳音隨之極好，一聞異聲，立即從睡夢中醒覺，知道這是江湖上人物相互招呼的訊號。這些日來，他隨時隨刻注視水面上的動靜，防人襲擊，尋思：「不妨前去瞧瞧，若和恆山派無關那是最好，否則暗中便料理了，免得驚動定閒師太她們。」

　　凝目往西首的船隻上瞧去，果見一條黑影從數丈外躍起，到了岸上。令狐冲也是輕輕一縱，悄沒聲息的上岸，繞到東首排在江邊的一列大油簍之後，掩將過去，只聽一人說道：「那船上的尼姑們，果然是恆山派的。」令狐冲蹲下不動，只聽一人說道：「你說怎麼辦？今晚就動手呢，還是天亮後擺明了來幹？你可知恆山派到了幾個好手？」

　　另一人道：「我靜聽這些尼姑們說話，有人叫師父，有人叫師伯。『恆山三定』之中，定靜老尼已死在福建，那麼定閒、定逸這兩個老尼既然都在此處，那就不可輕舉妄動。十年之前，我在山東見過定逸老尼和人動手，雙掌翻飛，將三位綠林好漢齊都打斷了脊骨，掌力確是非同小可。聽說恆山掌門定閒老尼武功之高，尤在定逸之上。」那聲音較沉的道：「是啊，咱們須得趕去和大夥兒商議商議。」另一人道：「依我之見，咱們只要設法截住這批尼姑，不讓她們西上，也就是了。跟大夥兒商議，顯得咱哥兒倆自己太沒見識。」

　　令狐冲慢慢欺近，離說話的二人已不過丈許，星月微光之下，只見一人身材粗壯，滿臉鬍子，長得猶如刺蝟相似，另一人只見到側面，臉形又長又尖，不但是瓜子臉，而且是張葵花子臉。只聽這尖臉漢子說道：「單憑咱們白蛟幫，人數雖多，武功可及不上人家，明著動手是不成的。」那鬍子道：「誰說明著動手了？這些尼姑武功雖強，水上的玩藝兒卻未必成。明兒咱們駕船綴了下去，到得大江之上，跳下水去鑿穿了她們坐船，還不一一的手到擒來？」那尖臉漢子喜道：「此計大妙。咱哥兒立此大功，九江白蛟幫的萬兒在江湖上可響得很啦。不過我還是有一件事擔心。」那鬍子道：「擔心什麼？」那尖臉的道：「他們五嶽劍派結盟，說什麼五嶽劍派，同氣連枝。要是莫大先生得知，來尋咱們晦氣，白蛟幫可吃不了要兜著走啦。」

　　那鬍子道：「哼，這幾年來咱們受衡山派的氣，可也受得夠啦。這一次咱們若是不替朋友們出一番死力，下次有事之時，朋友們也不會出力相幫。這一番大事幹成之後，說不定衡山派也會鬧得個全軍覆沒，莫大先生又怕他何來？」那尖臉的道：「好，就是這個主意。咱們去招集人手，可得揀水性兒好的。」

　　令狐冲一竄而出，反轉劍柄，在那尖臉的後腦一撞，那人登時暈了過去。那鬍子一拳打來，令狐冲劍柄探出，登的一聲，正中他左邊太陽穴。那鬍子如陀螺般轉了幾轉，一交坐倒。令狐冲橫過長劍，削下兩隻大油簍的蓋子，提起二人，分別浸入了大油簍，油簍中裝滿了菜油，每一隻裝三百斤，原要次日裝船，運往下游去的。這二人一浸入油簍，登時油過口鼻，冷油一激，反而醒轉，骨嘟骨嘟的大口吞油。忽然背後有人說道：「令狐少俠，勿傷他們性命。」正是定閒師太的聲音。

　　令狐冲微微一驚，心想：「定閒師太何時到了身後，我竟沒知曉。」當下鬆開按在二人頭上的雙手，說道：「是！」那二人頭上一鬆，便欲躍出，令狐冲笑道：「別動！」伸劍在二人頭頂一擊，又將二人迫入了油簍。那二人屈膝而蹲，油及其頸，雙眼難睜，竟不知何以會處此狼狽境地。

　　只見一條灰影從船上躍將過來，卻是定逸師太，說道：「師姐，捉到了毛賊麼？」定閒師太道：「是九江白蛟幫的兩位堂主，令狐少俠跟他們開開玩笑。」她轉頭向那鬍子道：「閣下姓易還是姓齊？史幫主可好？」那鬍子正是姓易，奇道：「我…我姓易，你怎麼知道？咱們史幫主很好啊。」定閒微笑道：「白蛟幫易堂主、齊堂主江湖上人稱『長江雙飛魚』，鼎鼎大名，老尼早已如雷貫耳。」

　　原來定閒師太心細如髮，雖然平時極少出庵，但江湖上各門各派的人物，無一不是瞭如指掌。以這姓易的鬍子，這姓齊的尖臉漢子而論，在武林中只是第三四流的人物，但她一見到兩人的容貌，便猜到了他們的身份來歷。那尖臉漢子甚是得意，道：「如雷貫耳，那可不敢。」令狐冲手上一用力，用劍刃將他腦袋壓入了油中，又再鬆手，笑道：「我是久仰大名，如油貫耳。」那漢子怒道：「你……你……」便要破口罵人，卻又不敢。

　　令狐冲道：「我問一句，你們就老老實實答一句，若有絲毫隱瞞，叫你『長江雙飛魚』變成一對『油浸死泥鰍』」。說著將那姓易的鬍子也按到油中又浸了一下。這一次他先自有備，沒吞油入腸，但菜油從鼻孔中灌入，卻也是說不出的難受。定閒和定逸忍不住微笑，均想：「這年青人十分胡鬧頑皮。但這倒也不失為逼供的好法子。」

　　令狐冲問道：「你們白蛟幫幾時和嵩山派勾結了？是誰叫你們來跟恆山派為難的？」那鬍子道：「和嵩山派勾結？這可奇了。嵩山派英雄，咱們可一位也不識啊。」令狐冲道：「啊哈！第一句話你就沒據實回答。叫你喝油喝一個飽！」伸出長劍，平按其頂，將他按入油中，菜油沒其口鼻，露出了雙眼，骨碌碌的轉動，甚是狼狽。這姓易的鬍子雖非第一流的好手，武功原亦不弱，但令狐冲渾厚的內力自長劍傳到，便如千斤之重的大石壓在他頭頂，竟爾絲毫動彈不得，令狐冲向那尖臉漢子道：「你快說！你想做長江飛魚呢，還是想做油浸泥鰍？」那姓齊的道：「遇上了你這位英雄，想不做油浸泥鰍，可也辦不到了。不過易大哥可沒說謊，咱們確是不識得嵩山派的人物。再說，嵩山派和恆山派結盟，武林中人所共知，嵩山派怎麼叫咱們白蛟幫來跟……貴派過不去？」

　　令狐冲鬆開長劍，放了那姓易的抬起頭來，又問：「你說明兒要在長江之中，鑿沉恆山派的座船，用心如此險惡，恆山派到底什麼地方得罪你們了？」定逸師太後到，本不知令狐冲何以如此對待這兩名漢子，聽他一說，登時勃然大怒，喝道：「好賊子，想在長江中淹死我們啊。」她恆山派門下十之八九是北方女子，全都不會水性，大江之中若是坐船沉沒，那確不免身葬魚腹，想起來當真不寒而慄。那姓易的生怕令狐冲再將他的腦袋按入油中，搶先答道：「恆山派跟我們白蛟幫本來無怨無仇。我們九江碼頭上一個小小幫會，又有甚麼能耐來和五嶽劍派之一的恆山派結下樑子。只不過……只不過我想大家是佛門一脈，貴派向西而去，多半是前去應援，所以……這個……我們不自量力，起下了歹心，下次是再也不敢了。」

　　令狐冲越聽越是胡塗，問道：「甚麼叫做佛門一脈，西去赴援？說得不清不楚，莫名其妙。」那姓易的道：「是，是！少林派雖然不是五嶽劍派之一，但我想和尚尼姑都是一家人……」定逸師太喝道：「胡說！」那姓易的吃了一驚，自然而然身子一縮，吞了一大口油，膩住了口，半天說不出話來。定逸師太忍住了笑，向那尖臉漢子道：「你且說個明白。」那姓齊的道：「是，是！有一個『萬里獨行』田伯光，不知師太是否和他相熟？」定逸師太大怒，心想這「萬里獨行」田伯光，是江湖上惡名昭彰的採花淫賊，我如何會和他相熟。

　　定逸師太心想自己是佛門清修的出家人，這廝竟問自己是否和田伯光相熟，當真是極大的侮辱，右手一揚，便要往他頂門拍落。定閒師太伸左手一攔，道：「師妹勿怒，這二人在油中耽得久了，腦筋不大清楚，且別和他們一般見識。」問那姓齊的道：「田伯光怎麼了？」那姓齊的道：「『萬里獨行』田伯光田大爺，跟我們史幫主是好朋友。早幾日田大爺……」定逸師太怒道：「什麼田大爺？這等惡行昭彰的賊子，早就該將他殺了，你們反和他結交，足見白蛟幫就不是好人。」那姓齊的道：「是，是，是。」定逸師太問道：「我們只問你白蛟幫何以和恆山派為難，又牽扯上田伯光幹什麼了？」她為了田伯光昔時曾對自己的弟子儀琳非禮，一直未能殺之洩憤，心下頗以為恥，雖不願旁人再提及此人的名字。

　　那姓齊的道：「是，是。因為大夥兒要救任小姐出來，恐怕正教中人幫和尚的忙，所以我哥兒倆豬油蒙了心，打起了胡塗主意……」定逸師太聽得更是摸不著半點頭腦，嘆了口氣，道：「師姐，這兩個渾人，還是你來問吧。」定閒師太微微一笑，道：「任小姐，可便是朝陽神教前任教主的大小姐嗎？」令狐冲心頭一震：「他們說的是盈盈？」登時臉上變色，手心中出一陣汗。

　　那姓齊的道：「這個…這個我可不知道了。田大爺…不，那田…田伯光前些時來到九江，在我白蛟幫總舵跟史幫主喝酒，說道預期十二月十五，大夥兒要大鬧少林寺，去救任小姐出來。」定閒師太忍不住插嘴道：「大鬧少林寺？你們又有多大能耐，敢去太歲頭上動土？田伯光又怎地？」那姓齊的道：「是，是。我們自然是不成。」定閒師太道：「那田伯光腳程最快，只不過來往聯絡傳訊，是不是？這件事，到底是誰在從中主持？」

　　那姓易的一直沒開口，這時說道：「大家一聽任小姐給少林寺的賊……不，少林寺的和尚們扣住了，不約而同，都說要去救人，也沒甚麼人主持。」定閒師太說道：「你們就不怕朝陽神教嗎？」那姓易的道：「大夥兒想起任小姐的恩義，神教的東方教主就是要阻攔，那也管不得這許多了。大家說，便是為任小姐粉身碎骨，也是甘願。」一時之間，令狐冲心中生起了無數疑團：「他們說的任小姐，是不是便是盈盈？她為什麼會給少林寺的僧人們扣住？她既是魔教中人，旁人要去救她，為什麼魔教的東方教主反會加以阻攔？她小小年紀，平素有什麼恩義待人？為何這許多人一聽到她有難的訊息，便會奮不顧身的去相救？瞧這情形，定閒師太顯是所知比我為多，她不知將袖手不理呢，還是去相助少林寺？」只聽定閒師太說道：「你們怕我恆山派去相助少林派，所以要將我們的船鑿沉，是不是？」那姓齊的道：「正是，我們想和尚尼姑……這個那個……」定逸師太怒道：「什麼這個那個？」那姓齊的道：「是，是，是。這個……那個……小人不敢多說。小人沒有說什麼……」定閒師太道：「十二月十五之前，那你們白蛟幫也是要去少林寺了？」姓易姓齊二人齊道：「這可得聽史幫主號令。」姓齊的又道：「既然大夥兒都去，我們白蛟幫總也不能落在人家後面。」定閒師太問道：「大夥兒？到底有那些大夥兒？」那姓齊的道：「那田……田伯光說，浙西海沙幫、山東黑風會、湘西排教……」

　　他一口氣說了江湖上三十來個大大小小幫會的名字。此人武功平平，幫會門派的名稱記得倒熟。定逸師太皺眉道：「都是些不務正業的旁門左道人物，人數雖多，也未必是少林派的對手。」令狐冲聽那姓齊的所說人名之中，有天河幫的幫主「銀髯蛟」黃伯流，有長鯨島島主司馬大，還有幾人，也都是當日在五霸岡上會見過的，心下更無懷疑，他們所要救的定然是盈盈無疑，忍不住問道：「少林派到底為甚麼要扣住這位…這位任小姐？」那姓齊的道：「這可不知道了。多半是少林派的和尚們吃飽了飯沒事幹，故意找事來跟大夥兒為難。」

　　定閒師太道：「請二位回去拜上貴幫史幫主，便說恆山派定閒、定逸和這位朋友路過九江，沒來拜會史幫主，多有失禮，請史幫主包涵則個。我們明日乘船西行，請二位大度包容，別再派人來鑿沉我們的船隻。」她說一句，二人便說一句：「不敢。」定閒師太說完後，向令狐冲道：「月白風清，少俠慢慢領略江岸夜景。恕貧尼不奉陪了。」攜了定逸之手，緩步回舟。令狐冲知她有意相避，好讓自己對這二人仔細再加盤問，但一時之間，心亂如麻，竟想不出更有什麼話要問，在岸邊走來走去，又悄立良久，只見半鉤月亮映在江心，大江滾滾東去，月光顫動不已，猛然想起：「今日已是十一月下旬。他們下月十五要去少林寺，為時已然不多。少林派方證、方生兩位大師待我甚好，這些人為救盈盈而去，勢必和少林大動干戈，不論誰勝誰敗，雙方損折必多。我何不趕在頭裏，求方證方丈將盈盈放出，將一場血光大災化於無形，豈不甚好？」又想：「定閒、定逸兩位師太傷勢已痊癒了大半，這位定閒師太外表瞧來和平常一個老尼無異，其實所知既博，見識又極高超，實是武林中一位了不起的高人，由她率眾北歸，只要不再是遇到嵩山派這樣的大批強敵，應當不會有什麼應付不了的危難。只是我怎生向她們告辭才好？」這些日來，和這些尼姑、姑娘們共歷患難，眾人對他既恭敬，又親切，口中雖稱他為「令狐師兄」，其實待他便如是本門的一位師叔一般，突然要中途分手，頗感難以啟齒。

　　只聽得腳步聲細碎，兩個人緩緩走近，卻是儀琳和鄭萼二人。她二人走到離令狐冲二丈之處，叫了聲：「令狐大哥」，便停住了腳步。令狐冲迎將上去，說道：「你們也給驚醒了？」儀琳道：「令狐大哥，掌門師伯吩咐我們來跟你說……」說到這裏，聲音有些窒滯，推了推鄭萼，道：「你跟他說。」鄭萼道：「掌門師叔要你說的。」儀琳道：「你說也是一樣。」

　　鄭萼說道：「令狐大哥，掌門師叔說道，大恩不言謝，恆山派今後甚麼事都供你驅策。你若是要去少林寺救那位任大小姐，大家自當盡力效命。」令狐冲大奇，心想：「我又沒說要去相救盈盈，怎地定閒師太卻知道了？啊喲，是了！群雄在五霸岡上聚會，設法為我治病，那都是瞧在盈盈的份上，此事鬧得沸沸揚揚，江湖上盡人皆知。定閒師太連這兩個不成材的『長江雙飛魚』都知道，此事焉有不知？」想及此事，不由得臉上一紅。

　　鄭萼又道：「掌門師叔說道，此事最好雙方不要硬來。她老人家和定逸師叔兩位，此刻已經過江去了，要連夜趕赴少林寺，去向方丈大師求情放人，請令狐大哥帶同我們，緩緩前去。」

　　令狐冲聽了這番話，登時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舉目向長江中眺望，果見一葉小舟，掛起了一張小小白帆，正自向北航去，心中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又是感激，又覺慚愧，心想：「兩位師太既是佛門中有道大德，又是武林高人，她們肯親身去向少林派求情，原是再好不過，比之我這浪跡江湖、素行不端的一介無名小卒，面子是大上百倍了，多半方證方丈能瞧著二位師太的金面，肯將盈盈釋放。」想到此處，心下又是一寬，回過頭來，只見那姓易、姓齊的兀自在油簍子中探頭探腦，始終不敢爬將出來，心想這二人一片熱心，為的是去救盈盈，自己可將他們得罪了，頗覺過意不去，邁步上前，拱了拱手，說道：「在下一時魯莽，得罪了白蛟幫『長江雙飛魚』兩位英雄，實因事先未知其中緣由，還請恕罪。」說著深深一揖。

　　「長江雙飛魚」突然見他前踞後恭，大感詫異，急忙抱拳還禮，這一手忙腳亂，無數菜油飛濺出來，濺得令狐冲、儀琳、和鄭萼三人身上點點滴滴，都是油跡。令狐冲微笑著點了點頭，向儀琳和鄭萼道：「咱們走吧！」

　　回到舟中，恆山派眾弟子竟是絕口不提此事，連儀和、秦絹這些素來事事好奇之人，居然也不向令狐冲問一句話，自是定閒師太臨去之時已然囑咐，以免令狐冲尷尬，難以作答。令狐冲雖然暗自感激，但見到好幾名女弟子似笑非笑的臉色，卻又不免頗為狼狽，尋思：「她們這副模樣，心中可咬定盈盈是我的意中人了。其實我和盈盈之間，清清白白，從無有一句言語涉及男女之私。但她們不問，我又如何辯白？」

　　眼見恆山派最年輕的女弟子秦絹眼中閃著狡獪的光芒，忍不住便道：「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你……你們可別胡思亂想。」

　　秦絹笑道：「我胡思亂想什麼了？」令狐冲臉上一紅，道：「我猜也猜得到。」秦絹笑道：「猜到什麼？」令狐冲還未答話，儀和道：「秦師妹，別多說了，掌門師伯說過的話你忘了嗎？」秦絹抿嘴笑道：「是，是，我沒忘記。」令狐冲轉過頭來，避開她的眼光，只見儀琳坐在船艙一角，臉色蒼白，神情卻甚為冷漠，不禁心中一動：「她心中在想什麼？為什麼她不和我說話？」怔怔的瞧著她，忽然想到那日在衡山城外，自己受傷之後，她抱了自己在曠野中奔跑時的臉色，那時她又是關切，又是激動，渾不是眼前這般百事不理的模樣。為什麼？為什麼？

　　他癡癡相望。儀琳卻是垂眉低目，便如入定一般。儀和忽道：「令狐師兄！」令狐冲沒聽見，沒有答應。儀和大聲又叫：「令狐師兄！」令狐冲一驚，回頭應道：「嗯，怎麼？」儀和道：「掌門師伯說道，明日咱們或是改行陸道，或是仍走水路，悉聽令狐師兄的意思。」令狐冲心中只盼改行陸道，及早得知盈盈的訊息，但斜眼一視，只見儀琳長長的睫毛下閃動著淚水，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心想：「她們都道我心急要見盈盈，其實那有此事？」說道：「掌門師太叫咱們緩緩行去，還是仍舊坐船吧。諒來那白蛟幫也不敢對咱們怎地。」秦絹笑道：「你放心得下嗎？」令狐冲臉上微微一紅，尚未作答，儀和喝道：「秦師妹，小孩兒家，少說幾句行不行？」秦絹笑道：「行！有什麼不行？阿彌陀佛，我可不大放心。」

　　次晨舟向西行，令狐冲命舟子將船靠近岸旁航行，以防白蛟幫來襲，但直至湖北境內，一直沒有動靜。此後數日之中，令狐冲也不和恆山弟子多說閒話，每逢晚間停泊，便獨目一人上岸飲酒，喝得醺醺而歸。

　　這一日舟過夏口，折而向北，溯漢水而上，晚間停泊在漢水畔的一個小鎮雞鳴渡旁，令狐冲又上岸去。這雞鳴渡只寥寥二十來家店舖，他在一家冷酒舖中喝了幾斤酒，心中忽想：「小師妹的傷不知好了沒有？儀真、儀靈兩位師姐送去恆山靈藥，想來必可治好她的劍傷。林師弟的傷勢又不知如何？倘若林師弟竟致傷重不治，她又怎樣？」想到這裏，心下不禁一驚，尋思：「令狐冲啊令狐冲，你真是個卑鄙小人！你雖願小師妹早日痊癒，內心卻又似在盼望林師弟傷重而死？難道林師弟死了，小師妹便會嫁你不成？」自覺無聊，連盡了幾大碗酒，又想：「勞德諾和八師弟不知是誰殺的？那人為什麼又去暗算林師弟？唉，華山派接連損折多人，元氣可是大傷了。師父、師娘不知近來若何？」

　　端起酒碗，又是一飲而盡，小店之中無下酒物，隨手抓起幾粒鹹水花生，拋入口中，忽聽背後有人嘆了口氣，說道：「唉！天下男子，十九薄倖。」令狐冲轉過面來，向說話之人瞧去，搖晃的燭光之下，但見小酒店中除了自己之外，便只店角落裏一張板桌旁，有人伏案而臥。桌上放了酒壺、酒杯，那人衣衫襤褸，形狀猥瑣，不像是如此吐屬文雅之人。令狐冲也不理會，又喝了一碗酒，提起酒壺再斟時，壺中已然空了，只聽得背後那聲音又道：「人家為了你，給幽禁在不見天日之處，自己卻整天在脂粉堆中廝混，小姑娘也好，光頭尼姑也好，老太婆也好，照單全收。唉，可嘆啊可嘆。」

　　令狐冲知他說的是自己，卻不回頭，尋思：「這人是誰？他說『人家為了你，給幽禁在不見天日之處』，說的是盈盈嗎？為什麼盈盈是為了我而給人幽禁？」有意要多聽幾句，只聽那人又道：「不相干之輩，倒是多管閒事，說要去拚了性命將人救將出來。偏偏你要做頭子，我也要做頭子，人還沒救，自己夥裏倒已打得昏天黑地，一塌胡塗。這江湖上的事，老子可真沒眼瞧的了。」

　　令狐冲更不回頭，倒縱而出，跌坐在那人的對面，手中兀自拿著酒碗，說道：「在下多事不明，要請老兄指教。」那人仍是伏桌而臥，並不抬頭，說道：「唉，有多少風流，便有多少罪孽。恆山派的姑娘、尼姑們，今晚可要遭大劫了。」令狐冲更是心驚，站起身來，深深一揖，說道：「令狐冲拜見前輩，還望不吝指點。」突然見到那人凳腳旁倚著一柄胡琴，琴身深黃，久經年月，心念一動，已知此人是誰，當即拜了下去，說道：「晚輩令狐冲有幸拜見衡山莫師伯，適才多有失禮。」

　　那人抬起頭來，雙目如電，在令狐冲臉上一掃，正是衡山派掌門「瀟湘夜雨」莫大先生。他哼了一聲，說道：「師伯之稱，可不敢當。令狐大俠，這些日子可快活哪！」令狐冲躬身道：「莫師伯明鑒，弟子奉定閒師伯之命，隨同恆山派諸位師姐師妹前赴少林。弟子雖然無知，卻絕不敢對恆山師姐妹們有絲毫失禮。」莫大先生嘆了口氣，道：「請坐！唉，你怎不知江湖上人言紛紛，眾口鑠金？」

　　令狐冲苦笑道：「晚輩行事狂妄，不知檢點，連本門也不能容，江湖上的閒言閒語，卻也顧不得這許多了。」莫大先生冷笑道：「你甘心負浪子之名，旁人自也不來理你。可是恆山派數百年的清譽，敗在你的手裏，你也毫不動心嗎？江湖上沸沸揚揚，都說你一個大男人混在恆山派一群姑娘和尼姑中間。別說幾十位黃花閨女的名節給你敗壞了，甚至連……連那幾位苦守戒律的老師太，也給人作為笑柄，這……這可太不成話了。」

　　令狐冲跳起身來，手按劍柄，說道：「不知是誰造謠，說這些無恥荒唐的言語，請莫師伯告知。」莫大先生道：「你想去殺了他們嗎？江湖上說這些話的，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你殺得乾淨麼？哼，人家都羨慕你艷福齊天，那又有什麼不好了？」令狐冲頹然坐下，心道：「我做事總是不顧前，不顧後，但求自己問心無愧，卻沒想到累了恆山派眾位上下，這……這便如何是好？」莫大先生嘆了口氣，溫言道：「這五日裏，每天晚上我都到你船上窺探……」令狐冲「啊」的一聲，心想：「莫師伯接連五晚，來船窺探，我竟是半點不知，可算得是十分無能。」

　　莫大先生續道：「我見你每晚在後梢和衣而臥，別說對恆山眾弟子並無分毫無禮的行為，連閒話也不說一句。令狐世兄，你不但不是無行浪子，實是一位守禮君子。對著滿船如花似玉的姑娘，你竟絕不動心，不僅是一晚不動心，而且是數十晚始終如一。如你這般男子漢、大丈夫，當真是古今罕有，我莫大好生佩服。」大拇指一翹，右手握拳，在桌上重重一擊，說道：「來來來，我莫大敬你一杯。」說著便提起酒壺斟酒。

　　令狐冲道：「莫師伯之言，倒教小侄好生惶恐。小侄卻也不是不動心，只是覺得不該動心。不瞞莫師伯說，有時煩惱起來，到岸上妓院中去叫幾個粉頭陪酒唱曲，倒是有的。但恆山派同道的師妹，卻如何可以得罪？」莫大先生呵呵笑道：「光明磊落，這才是男兒漢的本色。我莫大若是年輕二十歲，教我晚晚陪著這許多姑娘，要像你這般守身如玉，那就辦不到，難得啊難得！來，乾了！」兩人舉碗一飲而盡，相對大笑。

　　令狐冲見莫大先生形貌落拓，衣飾寒酸，那裏像是一位威震江湖的一派掌門？但有時眼光一掃，立時便顯出英發勃勃的模樣，只是這等精悍之色一露即隱，又成為一個久困風塵的潦倒漢子，心想：「恆山掌門定閒師太慈祥平和，泰山掌門天門道長威嚴厚重，嵩山掌門左冷禪談笑風生，我恩師是位彬彬君子，這位莫師伯外表猥瑣平庸，似是個市井小人。但五嶽劍派的五位掌門人其實都是十分深沉之人，我令狐冲草包一個，可相他們差得遠了。」

　　莫大先生說道：「我在湖南早便聽到你和恆山派的尼姑混在一起，甚是詫異，心想定閒師太是何等樣的人物，怎容門下做出這等事來？後來聽得白蛟幫的人說起你們的行蹤，便趕了下來。令狐老弟，你在衡山群玉院中胡鬧，我莫大當時認定你只是個儇薄少年，是你後來助我劉正風師弟，我心中對你生了好感，只想趕將上來，善言相勸，不料發見後一輩英俠之中，竟有你老弟這樣了不起的少年英雄。很好，很好，來來來，咱們同乾三杯！」說著又斟酒和令狐冲對飲。

　　幾碗酒一下肚，一個寒酸落拓的莫大先生突然顯得逸興遄飛，連連呼酒，只是他酒量和令狐冲差得甚遠，喝得七八碗後，已是滿臉通紅，說道：「令狐老弟，我知你生平最喜喝酒。莫大無以為敬，只好陪你多喝幾杯。嘿嘿，武林之中，莫大肯陪他喝酒的，卻也沒有幾人。那日嵩山大會，座上有個大嵩陽手費彬。此人飛揚跋扈，不可一世，莫大越瞧越不順眼，當時便一滴不飲，此人居然還口出不遜之言，他臭妹子的，你說可不可惱？」令狐冲笑道：「是啊，這種人不自量力，橫行霸道，終究沒好下場。」莫大先生道：「後來聽說此人突然失了蹤，下落不明，不知到了何處，倒也奇怪。」

　　那日在衡山城外，令狐冲親眼見到莫大先生施展神妙劍法，將這大嵩陽手費彬殺了，他明明見到自己在旁親眼目睹，卻又說這幾句話，自是不願留下言語，便道：「嵩山派門下行事令人莫測高深，這費彬眼下說不定是在嵩山那一處山洞之中隱居了起來，靜修劍法，也未可知。」莫大先生眼中閃出一絲狡獪的光芒，微微一笑，拍案叫道：「原來如此，若非老弟提醒，我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其中的緣由。令狐老弟，你到底何以和恆山派的人混在一起？魔教的任小姐對你情深一往，你可千萬不能辜負她啊。」

　　令狐冲臉上一紅，說道：「莫師伯明鑒，小侄情境失意，於這男女之事，早已瞧得淡了。」說到這裏，胸口一酸，想起小師妹岳靈珊的往事來，眼中竟是充滿了淚水，他突然哈哈一笑，朗聲說道：「小侄本想看破紅塵，出家為僧，便怕出家人戒律太嚴，不准飲酒，這才沒去做和尚。哈哈，哈哈。」雖是大笑，笑聲中畢竟還是大有淒涼之意，過了一會，便敘述如何遇到定靜、定閒、定逸三位師太的經過，只是說到自己如何出手援救之事，每次都是輕描淡寫的隨口帶過。

　　莫大先生雙眼瞪著酒壺，呆呆的出神，過了半晌，才道：「左冷禪意欲吞併四派，聯成一個單一的大派，以便和少林、武當兩大宗派鼎足而三，分庭抗禮。他這密謀由來已久，雖是深藏不露，我卻已瞧出了一些端倪。操他奶奶的，他不許我劉師弟金盆洗手，暗助華山劍宗去和岳先生爭奪掌門之位，歸根結底，都是如此，只是沒想到他居然如此膽大妄為，竟敢對恆山派明目張膽的下手。」令狐冲道：「他倒也不是明目張膽，原本是假冒魔教，要逼得恆山派無可奈何之下，答應併派之議。」莫大先生點頭道：「不錯，他下一步棋子，當是去對付天門道長了。哼，魔教雖毒，卻也未必毒得過左冷禪。令狐兄弟，你現下已不在華山派門下，閒雲野鶴，無拘無束，也不必管他什麼正教魔教，我勸你和尚是不用做了，也不用為此傷心，將那位任大小姐救了出來，娶她為妻便是。別人不來喝你的喜酒，我莫大偏來喝你三杯。他媽的，怕他什麼？」他有時出言甚是文雅，有時卻又夾幾句粗俗俚語，說他是一派掌門，也真有些不像。令狐冲心想：「他只道我情場失意，乃是為了盈盈，但小師妹之事，也不便跟他提起。」便問：「莫師伯，到底少林派為什麼要拘留任小姐？」莫大先生張大了口，雙眼直視，臉上充滿了驚奇之狀，道：「少林派為什麼要拘留任小姐？你是真的不知，還是明知故問？江湖上眾人皆知，你……你……還問什麼？」

　　令狐冲道：「過去數月之中，小侄為人囚禁，江湖上之事，一無所聞。那任小姐曾殺過少林派中的四名弟子，原也是從小侄身上而起，只不知後來怎地失手，竟為少林派僧人所擒？」莫大先生道：「如此說來，你真是不明白其中的原委了。你身中奇異內傷，無藥可治，聽說旁門左道的好漢有數千人聚集五霸岡，為了討好這位任小姐而來醫你的傷，結果卻是人人束手無策，是也不是？」令狐冲道：「正是。」莫大先生道：「這件事轟傳江湖，都說令狐冲這小子不知幾生修來的福氣，居然得到黑木崖聖姑任大小姐的垂青，就算這傷病醫不好，也是不枉的了。」令狐冲道：「師伯取笑了。」心想：「老頭子，祖千秋他們雖是一番好意，畢竟行事太過魯莽，這等張揚其事，難怪盈盈生氣。」

　　莫大先生問道：「你後來怎地卻好了，是修習了少林派的『易筋經』神功，是不是？」令狐冲道：「不是。少林寺方丈方證確是一番好意，竟然慈悲為懷，不念舊惡，答應以少林派的無上內功相傳授，只是小侄不願改投少林派，而此少林神功又不能傳授派外之人，只好辜負了少林方丈的一番美意。」莫大先生道：「少林派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你其時已被逐出華山門牆，正好改投少林。那是千載難逢的機緣，卻為何連自己性命也不顧了？」令狐冲道：「小侄自幼蒙恩師、師娘收留，養育之恩，粉身難報，只盼日後恩師能許小侄改過自新，重列門牆，絕不願貪生怕死，另投別派。」

　　莫大先生點頭道：「這也有理。如此說來，你的內傷得癒，那是由於另一件機緣了。」令狐冲道：「正是。」莫大先凝視著他，說道：「少林派和你素無淵源，佛門中人雖說慈悲為懷，卻也不能貿然將本門的無上神功傳於外人，方證大師答應以『易筋經』相授，你真不知是何緣故麼？」令狐冲道：「小侄確是不知，還望莫師伯示知。」

　　莫大先生道：「好，江湖上都說，那日黑木崖任小姐親身背負了你，來到少林寺中，求見方丈，說道只須方丈救了你的性命，她便任由少林寺處置，要殺要剮，絕不皺眉。」

第六十四回　大張旗鼓

　　令狐冲「啊」的一聲跳了起來，將桌上一大碗酒都帶翻了，全身登時出了一陣冷汗，手足發顫，說道：「這…這…這…」腦海中一片混亂，想起當時自己身子一日弱似一日，一晚睡夢之中，聽到盈盈哭泣甚哀，說道：「你一天比一天瘦，我…我…」說得誠摯無比，自己心中感激，狂吐鮮血，就此人事不知，待得清醒，已是在少林寺的一間斗室之中，方生大師已費了無數心力為己施救。自己一直不知如何會到少林寺中，又不知盈盈到了何處，聽莫大先生這麼說，才知是盈盈捨命相救，不由得熱淚盈眶，跟著兩道眼淚，撲簌簌的直流下來。

　　莫大先生嘆道：「這位任小姐雖然出身魔教，但待你的至誠至情，卻是令人好生相敬。少林派中辛國樑、易國梓、黃國柏、和覺月禪師四大弟子，都是命喪她手。她去到少林，自無生還之望，但為了救你，她…她是全不顧己了。方證大師不願就此殺了她，卻也不能放她，因此將她囚禁在少林寺後的一座山洞之中。聖姑屬下那許多三山五嶽的人馬，自然都要去救她出來。聽說這幾個月中，少林寺沒一天安寧，擒到的人，少說也有一百來人了。」

　　令狐冲想起那日五霸岡上群豪競相討好盈盈的情景，又想起她只一現怒色，便有三名漢子自剜雙目，群豪既知她陷身少林，自是要奮不顧身的去救了，問道：「莫師伯，你剛才說，大家爭著要做頭子，自己夥裏已打得昏天黑地，那是怎麼一會事？」莫大先生嘆了口氣，道：「這些旁門左道的人物，平日除了聽從任大小姐的號令之外，個個狂妄自大，好勇鬥狠，誰也不肯服誰。這次上少林寺救人，大家知道少林寺是天下武學的祖宗，事情很是辣手。何況單獨去闖寺的，個個有去無回。因此上大家說要廣集人手，結盟而往。既然結盟，便須有個盟主，聽說這些日子來為了爭奪盟主之位，許多人動上了手，死的死，傷的傷，著實損折了不少人。令狐老弟，我看只有你急速趕去，才能制得住他們。你說什麼話，那是誰也不敢違拗的，哈哈，哈哈！」

　　莫大先生這麼一笑，令狐冲登時滿臉通紅，情知他這番話不錯，但群豪服了自己，只不過是瞧在盈盈的面上，而盈盈日後知道，一定要大發脾氣，突然間心念一動：「盈盈對我情意深重，可是她臉皮子薄，最惱的便是怕旁人笑話於她，說她對我落花有意，而我卻是流水無情。我要報答她這番厚意，務須教江湖上好漢都道，令狐冲對任小姐一往情深，為了她性命也不要了。我須孤身去問少林，救得出她來，那是最好，倘若救不出，也要鬧得眾所周知。」說道：「恆山派的定閒、定逸兩位師伯上少林寺去，便是向少林方丈求情，請他放了這位任小姐出來，以免釀成一場大動干戈的流血浩劫。」

　　莫大先生道：「怪不得，怪不得。我一直奇怪，為什麼定閒師太如此老成持重之人，居然放心由你陪伴一班姑娘尼姑，自己卻另行他往，原來是幫你去作說客去了。」令狐冲道：「莫師伯，小侄既知此事，著急得了不得，恨不得插翅飛去少林寺，瞧瞧兩位師太求情的結果如何，只是恆山派這些師姐師妹都是女流之輩，倘若途中遇上了什麼意外，可又難處。」莫大先生道：「你盡管去好了！」令狐冲喜道：「我先去不妨？」莫大先生不答，拿起倚在板凳旁的胡琴，伊伊呀呀的拉了起來。

　　令狐冲知道他既說自己儘可前去，那便是答應照料恆山派一眾弟子了，這位莫師伯識見非凡，遠在自己之上，不論他明保還是暗護，恆山派自可無虞，當即躬身行禮，說道：「深感大德。」

　　莫大先生笑道：「五嶽劍派，同氣連枝。我幫恆山派的忙，要你來謝甚麼？那位任小姐得知，只怕要喝醋了。」令狐冲道：「小侄這便就去，恆山派眾位師姐師妹，相煩莫師伯代為知照。」說著直衝出店，一凝步，向江中望去，只見坐船的窗中透出燈光，倒映在漢水之中，一條黃光，緩緩閃動。莫大先生的琴聲漸趨低沉，靜夜聽來，甚是淒清。他向北疾行，足不停步，一口氣奔了四十餘里，只覺內息悠長，竟是絲毫不覺疲累，天明時到了一座大鎮，便入一家麵店吃飯。湖北最出名的點心是豆皮，以豆粉製成粉條，甚是可口。令狐冲連盡三大碗牛肉豆皮，付帳出門，只見迎面走來一群漢子，其中一人又矮又胖，赫然便是「黃河老祖」之一的老頭子。他心中一喜，大聲叫道：「老頭子！你好啊。」老頭子一見是他，登時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神色古怪之極，遲疑半晌，刷的一聲，抽出了大刀。

　　令狐冲又向前迎了一步，說道：「祖千秋……」只說了三個字，老頭子一刀便向他砍將過來，可是這一刀雖然力勁勢沉，準頭卻是甚差，和令狐冲肩頭還差著七八寸，直削了下去。令狐冲嚇了一跳，向後躍開，叫道：「老先生，我……我是令狐冲！」老頭子道：「我當然知道你是令狐冲。眾位朋友聽了，聖姑當日會有令諭，不論那一人見到令狐冲，須將他殺了，聖姑自當重重酬謝。這一句話，大夥兒可都知道麼？」眾人轟道：「咱們都知道了。」眾人話雖如此說，但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臉上神氣甚是古怪，並無一人拔兵刃動手，有些人甚至笑嘻嘻地，毫無緊張之態。

　　令狐冲臉上一紅，想起那日盈盈要老頭子等傳言江湖，務須將自己殺了，在她一來是盼望自己再不離開她身邊，二來是要江湖上群豪知道，她任大小姐絕非痴戀令狐冲，反而恨他入骨。原來當時老頭子等傳言出去，眾人已然不信，待得她為救令狐冲之命，甘心代他赴少林寺就死，這件事由少林寺的俗家子弟無意中洩漏了出來，登時轟動江湖。人人固是讚她情深義重，心下卻也不免暗笑，覺得這位大小姐太也要強好勝，明明心中愛煞了人家，卻又不認，拚命掩飾，不免是欲蓋彌彰。這件事不但盈盈屬下那些左道旁門的好漢知之甚詳，連正派中人也多有所聞，日常閒談，往往引為笑柄。此刻群豪突然見到令狐冲出現，不禁為之愕然。

　　老頭子道：「令狐公子，聖姑雖然有令，叫我將你殺了，但你武功甚高，適才我這一刀砍你不中，承你手下留情，沒取我性命，足感盛情。眾位朋友，大家親眼目睹，咱們不願殺令狐公子，實在是殺他不了。我老頭子不行，當然你們大夥兒都是不行的了，是不是？」眾人哈哈大笑，說道：「這叫做不打不成相識。適才咱們一場驚心動魄的惡鬥，雙方打得筋疲力盡，誰也殺不了誰，只好不打。不妨大夥兒鬥鬥酒去。若是你們灌得令狐冲醉死了，日後見到聖姑，也好有個交代。」群豪捧腹狂笑，都道：「妙極，妙極！」有的還笑道：「聖姑只要咱們殺了令狐公子，可沒規定非用刀子不可。用上好美酒灌得醉死了他，那也是可以啊。這叫做不能力敵，便當智取。」群豪歡呼大叫，簇擁著令狐冲上了當地最大的一間酒樓，四十餘人坐滿了六張桌子。幾個人還沒坐定，便敲抬拍凳，大呼：「酒來！」令狐冲自在杭州梅莊和丹青生大喝了一次四蒸四釀的吐魯蕃葡萄美酒之後，一直未有機緣暢飲，縱然自斟自酌，大醉一場，也是索然無味，這時遇上這許多豪爽漢子，甚是高興，一坐定後，便問：「聖姑到底怎樣啦？這可急死我了。」群豪聽他關心盈盈，盡皆大喜。老頭子道：「大夥兒定了十二月十五，同上少林寺去接聖姑的芳駕。這些日子來，卻為了誰做盟主之事，大夥兒爭鬧不休，很傷了同道的和氣。令狐公子駕到，那是再好不過了。這盟主若不是你當，更有誰當？若是別人當了，就算接了聖姑出來，她老人家也必不喜。」一個白鬚老者笑道：「是啊。只要由令狐公子主持全局，縱然一時遇上阻難，接不到聖姑，她老人家只須得知訊息，心下也是喜歡。這盟主一席，天造地設，是由令狐公子來當的了。」

　　令狐冲道：「是誰當盟主，那是小事一件，只須救得聖姑出來，在下便是粉身碎骨，也所甘願。」這幾句話倒不是隨口胡謅，他心中感激盈盈為己捨身，若是要他為盈盈而死，那是一往無前，絕不用想第二次的事。只是若在平日，這種念頭在心中想想也就是了，不用向人宣之於口，此刻卻要拚命顯得多情多義，好叫旁人不去笑話盈盈。群豪一聽，更是心下大慰，覺得聖姑看中此人，眼光倒也不錯。

　　那白髮老者姓戚，單名一個高字，當即笑道：「原來令狐公子果然是位有情有義的英雄，若是如江湖上所訛傳那般，可教眾人心涼了。」令狐冲道：「這幾個月來，在下誤為奸人所算，身陷牢籠，江湖上之事，一概不知。但日夜思念聖姑，想得頭髮也白了。來來來，在下敬眾位朋友一杯，多謝各位為聖姑出力。」說著站起身來，舉杯一飲而盡。群豪也都乾了。

　　令狐冲道：「老先生，你說許多朋友在爭盟主之位，已然頗有損傷，事不宜遲，咱們便須立即趕去勸止。」老頭子道：「正是，祖千秋和夜貓子都已趕去了。他二人跟川西閔氏父子有心病，只怕這會兒早已打將起來了。」令狐冲道：「不知大夥兒都在何處？」老頭子道：「他們都在黃保坪聚會。」令狐冲道：「黃保坪？」戚高道：「那是在襄陽以西的荊山之中。」令狐冲道：「大夥兒便辛苦些，咱們快些吃飯喝酒，立即趕到黃保坪去。」

　　群豪在路上又遇到了兩批好漢，也都是去黃保坪的，三夥人相聚，已有一百餘人。令狐冲和老頭子並肩而行，問他道：「令愛小怡姑娘的病，可大好了？」老頭子道：「多承公子關懷，她雖沒怎麼好，可也沒怎麼壞。」令狐冲心中一直有個疑團，眼見餘人在身後相距數丈，便問：「眾位朋友都說聖姑於各位有大恩德。在下當真不明其中原因，聖姑小小年紀，怎能廣施恩德於這許多江湖朋友？」老頭子轉頭向他瞧了一眼，道：「公子真的不知其中緣由？」令狐冲搖頭道：「不知。」老頭子道：「公子不是外人，原本不須相瞞，只是大家向聖姑立過誓，不能洩漏此中機密。請公子恕罪。」令狐冲點頭道：「既是不便說，還是不說的好。」老頭子道：「日後由聖姑親口向公子說，那不是好得多麼？」令狐冲道：「但願此日越早到來越好。」群豪趕到黃保坪時，已是深夜，那群雄聚會之處，是在黃保坪以西的一處荒山。還在里許之外，便聽到人聲嘈雜，有人粗聲喝罵，有人尖聲叫嚷。令狐冲加快腳步，急奔過去，月光之下，只見群山圍繞的一塊大草坪上、黑壓壓的聚集著無數人眾，一眼望去，少說也有千餘人之多。只聽有人大聲說道：「盟主盟主，既然稱得這個『主』字，自然只好一人來當，你們六個人都要當，那還成什麼盟主？」另一說道：「我們六個人便是一個人，一個人便是六個人。你們都聽我六兄弟的號令，我六兄弟便是盟主了。你再囉裏囉唆，先將你撕成四塊再說。」令狐冲不用眼見其人，便知是「桃谷六仙」之一，只是他六兄弟說話聲音都差不多，卻分辨不出是六人中的那一個。

　　先前那人給他一嚇，登時不敢再說。但群雄對「桃谷六仙」顯然心中不服，有的在遠處叫罵，有的躲在黑暗中大聲嘻笑，更有人投擲石塊泥沙，亂成一團。

　　桃葉仙大聲嚷道：「是誰向老子投擲石塊？」黑暗中有人說道：「是你老子。」桃花仙怒道：「什麼？你是我哥哥的老子，也就是我的老子了？」有人說道：「那也未必！」登時數百人齊聲轟笑。桃花仙道：「為什麼未必？」另一人道：「這個我也不知道。我只生一個兒子。」桃根仙道：「你生一個兒子，跟我有什麼相干。」又一個粗嗓子的大聲笑道：「跟你沒相干，多半跟你兄弟相干了。」桃幹仙道：「難道跟我相干麼？」先一人笑道：「那得看相貌像不像。」桃實仙道：「你說跟我的容貌有些相似，出來瞧瞧。」那人笑道：「有什麼好瞧的，你自己照鏡子好了！」突然之間，四條人影迅捷異常的縱起，一撲向前，將那人從黑暗中抓了出來。原來這人又高又大，足足有三百來斤，給桃谷四仙抓住了四肢，竟是絲毫動彈不得。四人將他抓到月光底下一照，桃實仙道：「不像我，我那有這樣難看？老三，只怕有些像你。」桃枝仙道：「呸，我就比你難看嗎？天下英雄在此，不妨讓大夥兒品評品評。」群雄見二人都是五官不正，面貌醜陋，要說那一個更好看些，這番品評功夫可也真著實不易。眼見那大漢給四仙抓在手中，頃刻之間便會撕成四塊，人人慄慄危懼，誰也笑不出來。

　　令狐冲知道桃谷六仙的脾氣，一個不對，便會將這大漢撕了，朗聲說道：「桃谷六仙，讓我令狐冲來品評品評如何？」說著緩步從暗處走將出來。群雄一聽到「令狐冲」三字，登時聳動，千餘對目光都注集在他身上。令狐冲卻是目不轉睛的凝視著桃谷四仙，唯恐他們一時興起，便將這大漢撕裂，口中說道：「你們將這位朋友放下，我才瞧得清楚。」桃谷四仙對令狐冲頗有好感，當即將他放下。只見這條大漢身材雄偉已極，站在當地，便如一座鐵塔相似。只是他適才死裏逃生，已然嚇得魂不附體，臉如死灰，身子簌簌發抖。他明知如此當眾發抖實非英雄行徑，可是全身自己要抖，卻也勉強不來，要想說幾句撐門面之言，只是顫聲說道：「我…我…我…」令狐冲見他嚇得厲害，但此人五官倒也端正，向桃谷六仙道：「六位桃兄，你們的相貌和這位朋友全然不像，比他俊美得多了。桃根兄骨骼靈奇、桃幹兄身材魁偉、桃枝兄四肢修長、桃葉兄眉清目秀、桃花兄…這個…這個目如朗星，世所罕有，至於桃實兄呢，精神飽滿。任誰一見到六位，都知是行俠仗義的玉面英雄，英俊少……這個英俊中年。」他本來想說是「英俊少年」，但桃谷六仙都已五十開外，「少年」兩字，無論如何安不上去，只好說是「英俊中年」群雄一聽，盡皆大笑。

　　令狐冲道：「六位桃兄，你看我的話說得絲毫不錯，否則他們為甚麼不向我投擲石塊呢？」

　　老頭子親身吃過這六兄弟的苦頭，知道他們極不好惹，跟著湊趣，說道：「依在下之見，環顧天下英雄，武功高的固多，說到相貌，那是誰也比不上桃谷六仙了。」

　　桃谷六仙聽得令狐冲和老頭子都稱讚自己相貌俊美，都是大為高興。群豪跟著起轟。有的說：「豈僅俊美而已，簡直是風流瀟灑，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有的說：「潘安退避三舍，宋玉甘拜下風。」有的說：「武林中從第一到第六美男子，自當算他們六位。令狐公子最多排列第七。」桃谷六仙不知眾人是取笑自己，還道是真心稱讚，更是笑得合不攏嘴。桃枝仙道：「我媽當年說咱們六個是醜八怪，原來是說得不對。」有人笑道：「當然不對了，你們只有六個人，怎能成為醜八怪。」有人輕道：「加上他爹……」一句話沒說完，便給人掩住了嘴巴。

　　老頭子大聲說道：「眾位朋友，大夥兒運氣不小。令狐公子正要單槍匹馬，獨闖少林，去接聖姑出來，道上遇到了我們，聽說大夥兒在此，便過來和大家商議商議。我說呢，說到相貌之美，自然是桃谷六位第一……」，群雄一聲，又都轟笑。老頭子連連搖手，在眾人大笑聲中繼續說道：「可是這闖少林，接聖姑的大事，和相貌如何，干係也不太大。以在下之見，咱們公奉令狐公子為盟主，請他主持全局，發號施令，大夥兒一體凜遵，眾位意下如何？」

　　群雄人人知道聖姑是為了令狐冲而陷身少林，別說令狐冲武功卓絕，當日在河南和向問天聯手，大戰各路英雄之事早已轟動江湖，即令他真是手無縛雞之力，瞧在聖姑面上，也當奉他為主，是以聽到老頭子說，當即歡聲雷動，許多人都鼓掌叫好。

　　桃花仙突然怪聲說道：「咱們去迎接任大小姐，接了她出來，是不是給令狐冲做老婆？」

　　群雄對任小姐都是十分尊敬，聽桃花仙這麼說，雖覺他這話沒錯，卻誰也不敢公然稱是。令狐冲更是十分尷尬，心想盈盈待己情義深重，眾所周知，若是否認此說，不免掃了她的面皮，但如直認要娶她為妻，不但中間阻難重重，也不便如此直截了當的說將出來，只好默不作聲。桃葉仙道：「他又得老婆，又做盟主，那可太過便宜他了。我們去幫他救老婆，盟主卻要我們六兄弟來做。」桃根仙道：「正是，除非他本事強過我們，卻又當別論。」驀地裏桃幹、桃枝、桃根、桃實四人一齊動手，將令狐冲四肢抓住，抬在空中。他四人出手實在太快，事先又無半點朕兆，說抓便抓，令狐冲待要退避，手足已然入了四人掌握。群雄大叫：「使不得，快放手！」桃葉仙笑道：「大家放心，我們絕不傷他性命，只要他答應讓我們六兄弟做盟主……」

　　一句話沒說完，桃根、桃幹、桃枝、桃實四人忽地齊聲怪叫，忙不迭的將令狐冲拋下，嚷道：「啊喲，你……你使甚麼妖法？」原來令狐冲手足分別被四人抓住，也真怕四人傻頭傻腦，甚麼怪事都做得出來，別要真將自己撕了，當即運起地牢鐵板上所刻的「吸星大法」。桃谷四仙只覺內力源源從手掌心中外洩，越是運功相抗。內力奔瀉得越快，驚駭之下，立即撒手。令狐冲也即收起「吸星大法」，腰背一挺，穩穩站直。桃葉仙忙問：「怎麼？」桃根仙、桃枝仙齊道：「這……這人的功夫好奇怪，咱們可抓他不住。」群雄歡呼之聲大作，都道：「桃谷六仙。你們這次可服了麼？」桃根仙等四人說道：「我們抓他不住，自然服了，便讓令狐冲來當盟主好了。」

　　群雄見桃谷六仙竟然對令狐冲心悅誠服，雖是不明其中的緣由，卻都嘻笑歡呼。令狐冲道：「眾位朋友，咱們這次去迎接聖姑，兼且救援已然失陷的許多兄弟。想那少林寺乃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少林七十二絕技，數百年來馳名天下，任何門派都不能與之抗衡。但咱們人多勢眾，除了這裏已有千餘位英雄之外，尚有不少好漢前來，共圖義舉。咱們的武功就算不及少林寺的僧俗弟子，十個打一個，總也是贏了。」眾人轟叫：「對，對！難道少林寺的和尚們真有三頭六臂不成？」

　　令狐冲又道：「可是少林寺的大師們雖是留住了聖姑，卻也沒有為難於她。那幾位大師都是有道的高僧，慈悲為懷，令人好生相敬，咱仍縱然將少林寺毀了，只怕江湖上的好漢要說我們倚多為勝，不是英雄所為。因此依在下之見，咱們須得先禮後兵，如能說得少林寺讓了一步，對聖姑和其他朋友們不再留難，免得一場爭鬥，那是再好不過。」祖千秋道：「令狐公子之言，正合我意，若是當真動手，雙方死傷必多。」桃枝仙忽道：「令狐公子之言，卻不合我意，雙方若不動手，死傷必少，那還有甚麼趣味？」祖千秋道：「咱們既奉令狐公子為盟主，他發號施令，大夥兒自當聽從。」桃根仙道：「我們只說奉他為盟主，卻沒說須得聽從他的發號施令。」桃幹仙道：「不錯，這發號施令之事，還是由我們桃谷六仙來幹好了。」

　　群雄聽他六兄弟儘是無理取鬧，阻撓大事，心下均是發惱，許多人手按刀柄，只待令狐冲稍有示意，便即動手，要將這六人亂刀分屍，他六人武功再高，也擋不住數十人刀劍齊施。

　　祖千秋道：「盟主是幹什麼的？那自然是發號施令的了。他如不發號施令，那還叫什麼盟主？這個『主』字，便是發號施令之意。」桃花仙道：「既是如此，便單叫他一個『盟』字，少了那『主』字便了。」桃葉仙搖頭道：「單叫一個『盟』字，多麼彆扭。」桃幹仙道：「依我的高見，單是一個『盟』字既然彆扭，便可拆將開來，稱他為『明血』！」桃實仙叫道：「錯了！錯了『盟』宇拆將開來，下面不是『血』字，比『血』字少了一撇。那是什麼字？」

　　桃谷六仙都不識那器皿的「皿」字，群雄任由他們出醜，無人出聲指點。桃幹仙道：「少了一些，也還是血。好比我割你一刀，割得深，出的血多，那固然是血，倘若我顧念兄弟手足之情，割得很輕，出的血少，雖然少了一些，那仍然是血。」桃實仙怒道：「你割我一刀，就算割得輕，也不是顧念兄弟手足之情了。你為什麼要割我一刀？」桃幹仙道：「我可沒有割，我手裏也沒有刀。」桃花仙道：「如果你手真有刀呢？」

　　群雄聽他們越扯越遠，不禁怒喝：「安靜些，大家聽盟主的號令。」桃枝仙道：「他號令便號令好了，又何必安靜？」令狐冲不再理會，提高嗓子說道：「眾位朋友，屈指算來，離十二月十五還有十七日，大夥兒動身慢慢行去，到得嵩山，時候也差不多了。咱們這次可不是秘密行事，乃是大張旗鼓而去。明日咱們去買布製旗，寫明『天下英雄齊赴少林，恭迎聖姑』的字樣，再多買些皮鼓，一路敲擊前往，好教少林的僧俗弟子們聽到，先自心驚膽戰。」這些左道中的豪客十之八九都是好事之徒，聽他說要如此大鬧，都是不勝之喜，歡呼之聲，響斷山谷。

　　這些豪士之中，原有若干穩重之輩，但見絕大多數人都喜胡鬧，也只有不置可否，捋鬚微笑而已。

　　次日清晨，又有數十名豪士趕到聚會。令狐冲請祖千秋、計無施、老頭子三人去趕製旗幟，採辦皮鼓，到得中午時分，已寫就了數十面白布大旗，皮鼓卻只買到兩面。令狐冲道：「咱們便即起程，沿路經過城鎮，不停添購便是。」當即有人擂起鼓來，群豪齊聲吶喊，列隊向北進發。令狐冲見過恆山派弟子在仙霞嶺上受人襲擊的情形，於是派出七個幫會，兩幫在前作為前哨，兩幫左護，兩幫右衛，另有一幫殿後接應，餘人則是中軍大隊；又派漢水的神烏幫來回傳遞消息。神烏幫是本地的幫會，自鄂北以至豫南，皆是其勢力範圍，若有風吹草動，自能儘早得悉。群豪見他分派得井井有條，盡皆悅服凜遵。

　　行了數日，不斷有人來歸。這日將到武當山腳下。祖千秋道：「令狐公子，咱們經過武當山，該當偃旗息鼓呢，還是這般大張旗鼓的過去？」令狐冲道：「武當派是武林中的第二大派，聲勢之盛僅次少林。咱們這次去迎接聖姑，連少林派也不想得罪，自然更不想得罪武當派了，咱們還是避道而行，以示對武當派掌門人冲虛道長尊重之意。不知諸位意下如何？」老頭子道：「令狐公子怎麼說，便怎麼行。咱們只須接到聖姑，那便心滿意足，原不必旁生枝節，多樹強敵。若是耽擱了時日，就算將武當踏平了，又有何用？」令狐冲道：「如此甚好，便請傳下令去，偃旗息鼓，折向東行。」

　　當下群豪改道向東，行出四十餘里，神烏幫的兩名弟子騎著快馬趕來，報道：「十餘里外的山隘處，有數百名道士攔路，說道是武當派的，要和盟主說話。」令狐冲身畔的豪士登即大怒，都道：「武當派的牛鼻子們太也不識好歹！咱們給他們面子，這些牛鼻子還道是怕了他們。他奶奶的，衝過去再說！」令狐冲道：「大夥兒上去瞧瞧，且看他們有何話說。」當下縱馬上前，來到山隘口。打前哨的鳳尾幫和青龍會的幫眾分別站在兩旁，遙遙望見令狐冲，都叫了起來：「盟主到啦，盟主到啦！」

　　令狐冲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只見山隘前排著卅來名身穿青布道袍的道人，手中各執長劍，攔住了去路。令狐冲轉過身來，朗聲向群豪道：「眾位朋友聽了，武當派是武林中的名門大派，冲虛道長更是當世高人，大家千萬不可出言沖撞。有什麼言語，由在下一人應對便是。」他知所率的這一批豪士乃是烏合之眾，行為放誕，言語粗魯，事先若不加以約束，定然會得罪了對方。群豪聽他如此說，轟然答應。這批豪士在山道上迤邐行來，拉開了隊，前後長達數里。令狐冲說這幾句話時，提起了內力，數里之間，盡皆聽聞。

　　這一聲答應，由二千餘人齊聲發出，自是聲震四野。武當派群道聽了，不由得臉上變色。

　　令狐冲轉過身來，向群道抱拳說道：「在下會同諸位朋友，前赴少林寺，有事拜見方證大師，路過武當，深恐滋擾列位道長清修，是以避道而行。未上寶山拜候，列位恕罪則個。」

　　一名長鬚道人還劍入鞘，說道：「你便是華山棄徒，改投魔教的令狐冲嗎？」說話時神色固是傲態，出言更是無禮之極。

　　令狐冲本是個桀驁不馴，肆無忌憚之士，若在平日，聽這長鬚道士說話如此無禮，立即反唇相譏。但當在黃保坪月下荒山之間，得群豪擁為盟主之時，便已深自警惕：「眼前大事是去少林寺救了盈盈出來，我自身的一己好惡榮辱，全當置之度外，千萬不可一時性之所至，任意胡為，以至害了盈盈。」是以聽了這道人之言，心下雖是大怒，還是淡淡一笑，說道：「在下令狐冲，確是華山棄徒！」說到這「華山棄徒」四字之時，心中不禁一痛，心想：「原來江湖之上說到我令狐冲時，早已稱之為華山棄徒了。」接著又道：「但『改投魔教』四字，卻非事實。」

　　那長鬚道人道：「你既非改投魔教，何以甘為黑木崖的鷹犬，率領了這批魔教麾下的淫邪之徒，要去少林寺搗亂？」令狐冲尚未答話，桃根仙忽道：「你說我們是魔教麾下的淫邪之徒，難道你們便是魔教麾下的好人嗎？我看你鬍子太長，好也好不到那裏去？」他這個「去」字剛出口，桃幹、桃枝、桃葉、桃花四仙已飛身而起，將那長鬚道人手足抓起，提了起來。便在電光石火的同一瞬間，群道中飛出八柄長劍，六柄劍的劍尖分別抵住桃谷六仙的後心，另外兩柄劍一指令狐冲咽喉，一指他的小腹。這八名道人，八柄長劍來得快極，出劍之時也是互補破綻，八人便如一人。令狐冲一看他們出劍之勢，便知並無傷人之心，當下也不抵禦，任由兩劍虛指自身要害，心想只要二人真有害己之意，長劍略前遞，便可拔劍破解。只聽八道齊聲喝道：「放下！」

　　桃根仙等後心要害被劍尖抵住，情知已然討不了好去，桃花仙笑道：「放下便放下，那有甚麼希奇！小心，站好了！」四個人手上同時使勁，將那長鬚道人向上一拋。那道人只覺一股大力將自己身手托起，這一拋不知要拋向何處，說不定會將自身拋到了十餘丈外的樹巔，這個人可丟得大了。當即使個「千斤墮」，竭力向下一沉，與上拋之力相抗。不料桃谷四仙這一下運勁極是刁鑽古怪，初勁向上，後勁卻變而向下，其實乃是以四人合力，將他重重往下摔去。桃谷四仙合力，勁道已在千斤以上，再加上那道人自身所使的「千斤墮」，五人合力，無虞以一千五六百斤的力道，將他往下直摔。那道人察覺不妙，「啊喲」一聲大叫，已被重重的摔在山石之上，骨節折斷之聲格格可聞，口中鮮血狂噴。

　　令狐冲長劍出鞘，只聽得叮叮之聲連響，一劍將八劍格開。原來他一見那長鬚道人摔得如此狼狽，說不定當場便即斃命，那八名道人只怕便下毒手。桃谷六仙應變也是極快，敵劍離身，立即縱身逃開。桃實仙叫道：「好險，好險，好險！」桃枝仙道：「幸虧令狐公子跟我學過劍，學得了我的劍法。」桃根仙道：「胡說八道。他幾時跟你學過劍了？」桃枝仙道：「就算沒跟我學過，難道又跟你學過了？你也沒甚麼神氣！」桃葉仙道：「你瞧瞧，這劍法你使得出麼？」

　　令狐冲一劍架開八劍，那八名道人立即迅速遊走，東穿西拆，在令狐冲身周快捷異常的奔跑起來，一奔到他的背心，便即出劍遞招，不管是否刺中，腳下絲毫不停，你來我往，瞧得群豪眼也花了。

　　戚高叫道：「盟主小心，這是武當派的八卦劍陣！」

　　令狐冲以前在華山之時，曾聽師父說起過當世各家各派的劍法，武當派的「八卦劍法」，與恆山派的「七星劍法」有異曲同工之妙。他提劍隨手揮舞，將八名道人刺來的劍招一一格開，只見八人的劍招相輔相成，劍法之中竟是不現分毫空隙。令狐冲所習「獨孤九劍」的精要，是在一瞥之間便瞧出敵人招數中的破綻，以無招破有招，隨手一劍，即能克敵制勝。須知武林中人不論武功如何高明，招法如何精妙，出招收招之際，定然有空隙可尋，因之天下絕無破不得的招數。但這八道的劍法聯成一氣，每人的招數中雖然各有瑕疵，互相衛護之後，便已一一補淨，一時之間，竟然是破解不得。

第六十五回　武當山下

　　幸好這八道武功並不甚高，這套「八卦劍法」顯是從師父手中習得，使出來時只是依樣葫蘆，並無多大創見，八人互補之後，攻擊之力便即大減，劍招與劍招之間，少了一種靈氣。令狐冲一時雖破不得八人的劍法，但八道每一招刺出，也傷不了令狐冲。眼見八道越奔越快，旁觀的群豪有的頭暈眼花，有的暗暗為令狐冲擔心。戚高叫道：「他們八個人打一個，咱們也派七個人上去啊。」計無施叫道：「且慢，這八人徒仗腳下步法見長，劍法絕不是令狐公子的對手。」

　　這一句話登時提醒了令狐冲，心想：「他八人的劍法互相補救，腳下的步法可不能互相補救了。」當即朗聲叫道：「今日拜見武當派八卦劍法，果然是名不虛傳，在下佩服得緊。八位道長演劍已畢，便請退開。」他說一句話，手中格格兩劍，叮叮之聲，不絕於耳。但那八道鬥得興發，如何肯停？仍是一劍緊似一劍的向他刺去。令狐冲微微一笑，左手解下腰間劍鞘，向下斜伸出去，劍鞘之端點在地下。一名道人急奔過來，收足不住，便在劍鞘上一絆，一個踉蹌，向前直衝了出去，總算他下盤功夫練得甚穩，衝了幾步，便即凝住，沒有摔倒，但一人脫離了戰團，那「八卦劍陣」便即破了。令狐冲晃動劍鞘，豎在餘下七人步腳必至之處，只聽「啊喲」，「咦」，「噢」，呼聲不絕，七名道人中倒有五人在劍鞘上絆跌，或向東衝，或朝西奔，一剎那間，只剩下兩名道人，和令狐冲面對面的站著，手中長劍仍是作勢欲刺，卻不知是刺好還是不刺的好，旁觀群豪縱聲大笑。

　　那長鬚道人叫道：「師弟們且退！」他左手一揮，群道中又有三老道人緩步而出，和那長鬚道人分站東北、東南、西北、西南四個方位，將令狐冲圍在中間。那長鬚道人說道：「閣下近日來名震江湖，果然有幾下子，邪魔外道的古怪功夫，只是比劍之時，使那絆馬索的下三濫手段，卻不夠光明磊落。」令狐冲笑道：「這不是絆馬索，乃是絆人索。」桃花仙大笑道：「這長鬚老兒自居為馬，那又好笑了。」桃幹仙道：「牛鼻子，牛鼻子！令狐冲使的這一招，乃是絆牛索。」

　　長鬚道人長劍一舉，說道：「閣下徒逞口舌之能，算什麼英雄，只須勝得我四人手中長劍，武當派便不敢再行攔道。」令狐冲道：「請問道長道號上下？和冲虛道長又如何稱呼？」長鬚道人道：「你勝得我四人，便可過去，又何必多問？」一聲呼叱，四柄長劍從四個方位同時刺將過來。劍刃劈風之聲甚響，顯得四人手上勁力，比之適才八道是厲害得多了。

　　只拆得數招，令狐冲心下暗暗納罕：「曾聽師父言道，武當派武功素以陰柔見長，以柔剋剛，以圓制方。但這四個道人的劍法卻純是陽剛一路，足見外界所傳，未必與實情相符。武當劍法之中，也有陽剛的路子。」這四名道人的劍法遠較適才八道為高，只是相互配合之際，卻又不及八道的圓轉純熟。過不多時，令狐冲便看到了四人劍法中的破綻所在，嗤的一聲響，他長劍將一名道人的衣袖劃破。

　　那道人怔得一怔，令狐冲第二劍將另一名道人道袍的下襬割了下來，跟著長劍翻轉，第三名道人的頭髻中劍，頭髮散亂。他氣惱那長鬚道人出言不遜，有心要他出醜，刷刷兩劍，一刺小腹，一刺面門。

　　那時長鬚人提劍急擋，那知令狐冲這兩下都是虛招，待他沉劍下格，一劍割斷了他尺來長的鬍鬚，等那道人手忙腳亂的舉劍護住面門時，嗤的一聲輕響，道袍的腰帶和褲帶同時割斷。

　　令狐冲刷刷刷刷連刺四劍，那道人左格右擋，明知褲子溜下腳面，卻是鬆不出手去拉住褲子，左手雖是閒著，但令狐冲每一劍均攻向他左側，劍鋒距他左手不逾數寸，令他一隻手不住向後退縮。

　　旁觀群豪哈哈大笑。其餘三道均知令狐冲手下留情，不敢再戰，都即退開。那長鬚道人給落在腳面上的褲子絆了幾絆，險些摔倒，神情狼狽不堪，幸好他道袍甚長，遮住了下體，不致赤身出醜。

　　令狐冲笑道：「得罪了。」還劍入鞘，緩步退開。那長鬚道人怒極，一劍向令狐冲當胸刺去。令狐冲微笑不動，那道人的劍尖和他胸口相距尺許之時，一怔住手，心想對方武功和自己相去太遠，這一劍真是刺去，說不定對方不再容情，一怒之下，出劍反擊，便即取了自己的性命，呆了一呆，拋去長劍，俯身去拾褲子。群豪笑聲更響，站在山隘口的群道有的憤怒，有的大感羞慚。那長鬚道人轉過身來，左手拉住褲子，右手一揮，群道一言不發的便即退去。

　　群豪在大笑聲中紛讚令狐冲劍法了得。令狐冲此時卻已好生後悔，尋思：「我做事便是率性而行，不好好去想一想後果。今日雖然贏得痛快，可是武當派的顏面卻也給我掃得乾乾淨淨。這一下樹下了強敵，卻是何苦？」但他性子甚是豁達，後悔之情在心中一閃，便即消失。祖千秋笑道：「令狐公子劍術通神，今日大開眼界，可惜手邊無酒，否則須得喝上三大碗。」令狐冲聽他口說，酒癮大起，說道：「好，咱們到前面鎮上去喝個痛快。」

　　群豪人數既眾，大小城鎮之中均無偌大客店可供住宿，到得晚間，便在曠野露宿，次日眾人啟程向北，行得二十餘里後，前哨快馬來報：「敢稟盟主，前面山道上有三十餘具道士的屍身，好像就是昨天攔路的那些道人。」令狐冲吃了一驚，催馬前行，果見一道陡削的岔路之上，橫七豎八的躺著數十具屍首，那個被令狐冲割去了半部長鬚的道人也在其內。計無施道：「咦，盟主請看。」指著一株大樹。只見那樹的樹幹上削去了一片樹皮，用劍尖寫著八個大字：「奸徒冒名，罪不容誅。」筆致極是蒼勁。

　　祖千秋道：「原來這些道人不是武當派的。看來都是給武當派殺死的了。」老頭子道：「為甚麼要冒充武當派？不知他們又是甚麼來歷。當真是奇哉怪也！」

　　令狐冲突然心念一動，說道：「大家瞧瞧，昨日跟我鬥劍的那八名道人可在其內？」計無施、祖千秋等檢視各具屍體，果然不見那使「八卦劍陣」的八名道人。祖千秋道：「那是什麼緣故？令狐公子想必知道？」令狐冲道：「我也只是瞎猜而已。那八名道人的劍法雖不甚高，使得卻極純熟，劍法中無懈可擊，冒充之徒新學乍練，決計練不到這等造詣。」祖千秋道：「那麼這八名道人，卻是真的武當派了？」令狐冲道：「在下見識甚淺，不知武當派的劍法到底如何。只是這四個死道士的劍法，顯然各自不同，每個人的功夫都高，看來卻非同一門派。昨日我心中略略起疑，卻沒想到竟然是冒充的。」祖千秋道：「真的武當道侶卻和假的混在一起，這可令人大惑不解了。」計無施道：「以我之見，那八名武當道人，是給那些冒充的傢伙逼著來的。」

　　老頭子一拍大腿說道：「是了，夜貓子果然有見識。這些冒充的傢伙生怕露出馬腳，去找了一批貨真價實的武當道人來打頭陣，好教咱們不致起疑。」計無施道：「難道這些冒充的傢伙，竟是黑木崖教主派來的？」眾人聽到「黑木崖教主」五字，不由得均是臉色大變。令狐冲笑道：「不管是誰派來的，總之不是我們殺的。倘若真是武當派下的手，有武當派這樣一個強援，豈非甚佳？」

　　又行數日，離武當山已遠，一路倒是太平無事。這日傍晚時分，正行之際，只聽得蹄聲得得，迎面有一人騎了一頭毛驢過來，毛驢之後隨著二人，都是鄉農打扮，一個挑著一擔菜，另一個挑著一擔山柴。那毛驢又老又瘦，身上生滿了瘡，東爛一塊，西爛一塊，模樣醜陋之極。驢子背上騎著個老者，彎著背不住咳嗽，一身衣服上打滿了補釘。群豪一路行來，大呼小叫，聲勢甚壯，道上行人見到，早就避在一旁，以免惹禍。但這三人竟如視而不見，向群豪直衝過來。桃根仙罵道：「幹什麼的？」伸手一推，那毛驢一聲長嘶，摔了出去，掉在田中，喀的一聲，骨節折斷。驢背上的老者也摔倒在地，哼哼唧唧的，半天爬不起來。

　　令狐冲在華山門下之時，常聽師父教誨，須當鋤強扶弱，憐老卹貧，見這生病老漢給桃根仙推倒，好生過意不去，當即縱身過去，將他扶起，說道：「老丈，可摔痛了嗎？」那老者道：「這……這……這算什麼？我窮漢……」那兩名鄉農放下肩頭擔子，站在大路正中。挑菜的漢子說道：「這裏是武當山腳下，你們是什麼人，膽敢在這裏胡亂出手打人？」桃根仙道：「武當山腳下，那便怎地？」那漢子道：「武當山腳下，人人都會武功，你們外路人到這裏來撒野，那不是不知死活，自討苦吃嗎？」

　　群豪見這二人赤足穿著草鞋，面黃肌瘦，年紀都有五十來歲，這挑菜的說話時氣喘吁吁，中氣不足，居然自稱會武，登時有數十人大笑起來。桃花仙笑道：「你也會武功？」那漢子道：「武當山腳下，三歲孩兒也會打拳，五歲孩子就會使劍，那有甚麼希奇？」桃花仙指著那挑柴的漢子，笑道：「他呢？他會不會打拳？」那挑柴的漢子道：「我……我……小時候學過幾個月，有幾十年沒練，這功夫……咳咳，可都擱下了。」那挑菜的道：「武當派武功天下……第一，只要學過幾個月，你就不是對手。」桃葉仙笑道：「好，你練幾手給我們瞧瞧。」

　　那挑柴漢子道：「練什麼？練出來你們又不懂。」群豪轟然大笑，都道：「不懂也得瞧瞧。」挑柴漢子道：「唉，既是如此，我便練幾手，只不知是否還記得全？那一位大爺借把劍來。」當下便有一人笑著遞了把劍過去，那漢子接了過來，走到乾硬了的稻田中，東刺一劍，西劈一劍，便練了起來，使得三四下，忽然忘記了，搔頭凝思，又使了幾招。群豪見他使得全然不成章法，身手又是笨拙之極，無不捧腹大笑。

　　那挑菜漢子道：「有什麼好笑？我來練練，借把劍來。」接了長劍在手，便即亂劈亂刺，動作極快如發瘋一般，更是引人狂笑不已。令狐冲初時也是負手微笑，但看得幾招，不由得一驚，但見這兩個漢子的劍招一個遲緩，一個迅捷，可是劍法之中竟無半分破綻可尋。他二人的姿式固是難看之極，但一攻一守，令人實不知如何對付才好，尤其那挑柴漢子的劍法古樸渾厚，劍上的威力似乎只發揮得一成，其餘九成卻是蓄勢以待，後力無窮，耳聽得群豪哈哈大笑，當即跨上幾步，拱手說道：「今日拜見兩位前輩，得睹高招，實是不勝榮幸。這樣的高招，當真走遍天下也是不易見到的。」只是令狐冲說得語氣誠懇，群豪的說話顯然都是譏刺的反話。

　　兩名漢子收起長劍，那挑柴的瞪眼道：「你這小子，你看得懂我們的劍法麼？」令狐冲道：「不敢說懂。兩位劍法博大精深，這個『懂』字，那裏說得上？武當派劍法馳名天下，果是令人歎為觀止。」那挑菜漢子道：「你這小子，叫什麼名字？」令狐冲還未答言，群豪中已有人叫了起來：「什麼小子不小子的。這位是我們的盟主，令狐公子。」挑柴漢子側頭道：「令狐瓜子？不叫阿狗阿貓，卻叫什麼瓜子花生，名字難聽得緊。」令狐冲抱拳道：「令狐冲今日得見武當神劍，甚是佩服，他日自當上山叩見冲虛道長，謹致仰慕之誠。兩位尊姓大名，可能示知嗎？」挑柴漢子向地下吐了口濃痰，說道：「你們這許多人，嘩啦嘩啦的，打鑼打鼓，又是大出喪嗎？」

　　令狐冲情知這二人必是武當派高手，當下恭恭敬敬的躬身說道：「我們有一位朋友，給留在少林寺中，我們是去求懇方證方丈，請他老人家慈悲開恩。」挑菜漢子道：「原來不是大出喪，可是你們打壞了我伯伯的驢子，賠不賠錢？」令狐冲順手牽過三匹駿馬，道：「這三匹馬，自然不及前輩的驢子了，只好請前輩將就騎騎。晚輩們不知前輩駕到，大有衝撞，還請恕罪。」群豪見令狐冲神態越來越是謙恭，絕非故意做作，無不駭然。

　　挑菜漢子道：「你既知道我們的劍法了得，想不想試上一試？」令狐冲道：「晚輩不是兩位的敵手。」挑柴漢子道：「你不想試，我倒想試試。」歪歪斜斜的一劍便向令狐冲刺了過去。令狐冲見他這一劍籠罩了自己上身九處要害，的是精妙無比之作，叫道：「好劍法！」拔出長劍，反刺了過去。那漢子向著空處亂刺一劍，令狐冲長劍迴轉，也是削在空處。兩人連出七八劍，每一劍都是刺在空處，雙劍未曾一交。但那挑柴漢子卻是一步又一步的倒退。那挑菜漢子道：「瓜子花生，果然有點門道。」提起劍來，一陣亂刺亂削，在一剎那之間已接連劈了二十來劍。

　　但那二十幾劍每一劍都不是向令狐冲而劈，劍鋒所及，和他身子總還差著七八尺遠。令狐冲提起長劍，有時向挑柴漢虛點一式，有時向挑菜漢子空刺一招，劍尖離他們身子也均有七八尺遠。但說也奇怪，這兩名漢子一見他出招，便是神情緊張，或縱躍閃避，或舞劍急擋。群豪都是看得呆了，明明見令狐冲的劍尖離他們身子還有老大一截，而他出劍之時，又無半點勁風，絕非以無形劍氣之類攻入，為何這兩名漢子如此避擋唯恐不及？看到此時，群豪均已知道這兩名漢子絕非尋常樵子菜傭，而是身負深湛武功的高手，他們出招攻擊之時仍是一個呆滯，一個顛狂，但當閃避招架之際，身手卻是輕靈沉穩，兼而有之，非經數十年的苦練，難達如此造詣。

　　忽聽得兩名漢子齊聲呼嘯，劍法大變，挑柴漢長劍大開大闔，勢道雄渾，挑菜漢疾趨疾退，劍尖上幻出點點寒星。令狐冲手中長劍的劍尖微微上斜，竟不再動，一雙目光有時向賣柴漢瞪視，有時向賣菜漢斜睨。他目光到處，兩漢便即變招，或是大呼倒退，或是轉攻為守。計無施、老頭子等武功高強之士看了一會，已漸漸瞧出端倪，但見這兩個漢子所閃避衛護的，必是令狐冲目光所及之處，也正是他二人身上的要穴。只見挑柴漢舉劍相砍，令狐冲目光射他小腹處的「商曲穴」，那漢子一劍沒使老，當即迴過，擋在自己「商曲穴」上。這時挑菜漢向令狐冲作勢連刺，令狐冲目光看到他左頸的「天鼎穴」處，那漢子急忙低頭，一劍砍在地下，深入稻田的硬泥之中。倒似令狐冲的雙眼能解發射暗器，他說什麼也不讓對方的目光和自己「天鼎穴」相對。這兩名漢子如此又使了一會劍，二人都是大汗淋漓，頃刻間衣褲都汗濕了，直如從水中爬起來一般。

　　那騎驢的老頭一直在旁觀看，一言不發，這時突然咳嗽一聲，說道：「佩服佩服，你們退下吧！」兩名漢子齊聲應道：「是！」但令狐冲的目光還是盤旋往復，有如電閃，不離二人的身上要穴。二人一面舞劍，一面倒退，始終擺脫不了令狐冲的目光。那老頭道：「好劍法，令狐公子，讓老漢領教高招。」令狐冲道：「不敢當！」轉過頭來，向那老者抱拳行禮。

　　那兩名漢子至此方始擺脫了令狐冲目光的羈絆，同時向後縱出，便如兩頭大鳥一般，穩穩的飛出數丈之外。群豪忍不住喝了一聲采，他二人劍法如何，難以領會，但這一下倒縱，躍距之遠，身法之美，卻誰都知道乃是上乘功夫。

　　那老者咳嗽幾聲，說道：「令狐公子劍底留情，若是真打，你二人身上早已千孔百創了，那裏容得你們將一路劍法從容使完？快過來謝過了。」兩名漢子飛身過來，一躬到地，那挑菜漢說道：「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公子高招，世所罕有，適才閒言語無禮，公子恕罪。」令狐冲拱手還禮，說道：「武當劍法，的是神妙。兩位的劍招一陰一陽，一剛一柔，可是太極劍法嗎？」挑菜漢道：「卻教公子見笑了。我們使的是『兩儀劍法』，劍分陰陽，未能混而為一。」令狐冲道：「在下在旁觀看，勉強辨別一些劍法中的精微。要是當真出手相鬥，也未必真能乘隙而進。」那老頭道：「公子何必過謙？公子目光到處，正是兩儀劍法每一招的弱點所在。唉，這路劍法……這路劍法……」

　　那老者連說幾句「這路劍法」，不住搖頭，這才說道：「五十餘年前，武當派有兩位道長，在這路兩儀劍法上花了數十年心血，自覺劍法中有陰有陽，亦剛亦柔，唉！」他一聲長嘆，顯然是說：「那知遇到劍術高手，還是不堪一擊。」原來適才令狐冲和兩名漢子比劍，初時尚以劍尖虛指二人招式中的破綻之處，到得後來，他長劍也不須動，只是以目光瞧向二人劍法中起承轉合之間的空隙。那挑菜漢每出一招，便發覺對方銳利之極的目光，總是射向這一招中弱點的所在，越使越是心驚肉跳，令狐冲雖然站著一動不動，卻已使他二人汗流浹背，神疲力困了。

　　令狐冲恭恭敬敬的道：「這兩位大叔，在武當派中輩份想亦不高，劍術已如此精妙。武當派冲虛道長和其餘的一流高手，那更是令人難窺堂奧了。晚輩和眾位朋友這次路過武當山腳下，只因身有要事，未克上山拜見冲虛道長，此事一了，自當上真武觀來，向真武大帝與冲虛道長磕頭。」令狐冲為人本來狂傲，但適才見二人的劍法剛柔並濟，內中實有不少神奇之作，雖然找到了其中的破綻，但天下任何招式均有破綻，因之心下仍是好生佩服。他急於要救盈盈出來，不願另樹武當派這樣一個強敵，心中隱隱覺得，這老者定是武當門下的一流高手，因之這幾句話說得甚是誠摯。

　　那老者點頭道：「小小年紀，身負絕藝而不驕，也當真難得。令狐公子，你曾得華山風清揚前輩的親傳嗎？」令狐冲心頭一驚：「他目光好生厲害，竟然知道我所學的來歷。」躬身道：「晚輩有幸，曾學得風太師叔劍術的一些皮毛。」那老者微微一笑，道：「皮毛，皮毛！嘿嘿，風前輩劍術的皮毛，便已如此了得麼？」他轉過身去，從挑柴漢手中接過長劍，握在左手，說道：「我便領教一些風老前輩劍術的皮毛。」令狐冲道：「晚輩如何敢與前輩動手？」

　　那老者又是微微一笑，仍是弓腰曲背，身子緩緩向右轉動，左手持劍向上提起，劍身橫於胸前，左右雙掌掌心相對，如抱圓球。令狐冲見他長劍未出，已然蓄勢無窮，當下凝神注視。那老者左手劍緩緩向前劃出，成一弧形。令狐冲只覺一股森森寒氣，直逼過來，若不還招，已是勢所不能，說道：「得罪了！」看不出那老者劍法中破綻所在，只得虛點一劍。突然之間，那老者劍交右手，寒光一閃，向令狐冲頸中劃出。這一下快速無倫，旁觀群豪都是情不自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但他如此奮起一擊，令狐冲已看到他脅下是個破綻，一劍刺出，逕指他脅下「淵腋穴」。那老者長劍一立，噹的一聲響，雙劍相交，兩人都退開了一步。令狐冲但覺對方劍上有股綿勁，震得自己手中長劍嗡嗡作聲。那老者也是「咦」的一聲，臉上微現驚異之色。

　　一招相交之後，那老者又是劍交左手，在身前劃了兩個圓圈。令狐冲見他這幾下劍式勁道連綿，護住全身，竟無半分空隙，心下暗暗驚異：「我自臨敵以來，從未見過有那一個對手招式之中，是如此這般毫無破綻的。他若以此相攻，那可如何破法？」心下生了怯意，不由得額頭滲出一粒粒汗珠。

　　那老者右手捏著劍訣，左手劍不住抖動，突然向前平刺，劍尖急顫，看不出到底是攻向何處。

　　他這一招中籠罩了令狐冲上盤七大要穴，但他就因這一搶攻，令狐冲瞧出了他身上三處破綻。這些破綻不用盡攻，只攻一處已足制死命，長劍平平淡淡的刺出，指向那老者左眉。那老者若是繼續揮劍前刺，則左額必先中劍，待他劍尖再刺中令狐冲時，已然遲了一步。高手過招，只這釐毫之差，便制生死，決勝負，令狐冲雖然未必能逃得過對方的一擊，但逃得過的機緣也有一半，而對方卻是非送命不可。那老者劍招未曾使老，已然圈了轉來，令狐冲眼前突然出現幾個白色光圈，大圈小圈，正圈斜圈，閃爍不已，他眼睛一花，當即縮劍，又是一劍從對方劍圈中攻入。噹的一聲響，雙劍再交，令狐冲只感手臂一陣酸麻。

　　只見那老者劍上所幻的光圈越來越多，過不多時，似乎全身已然隱在無數光圈之中，這些光圈一個未消，另一個又生，但他長劍使得雖是極快，卻聽不到絲毫金刃劈風之聲，足見他劍上勁力，柔韌已極，達於化境。令狐冲瞧不出他劍法中的空隙，只覺有千百柄長劍護住了他的肌膚。令狐冲一顆心開始激烈跳動，自從學會「獨孤九劍」以來，第一次感到如此害怕，在敵人的招式中竟會瞧不出破綻，那是前所未有之事。便在此時，只見千百個光圈猶如浪潮一般，向自己身前緩緩湧將過來，他無法抵禦，只得向後退卻。他退一步，那些光圈便逼進一步，頃刻之間，已連退了七八步。

　　群豪眼見盟主戰況不利，已落下風，都是屏息而觀，手心中捏了把冷汗。桃根仙忽道：「那是什麼劍法？這是小孩子亂劃圈兒，我也會使。」桃花仙道：「我來劃圈，定然比他劃得還要圓些。」桃枝仙道：「令狐兄弟，你不用害怕，倘若你打輸了，我們把這老兒撕成四塊，給你出氣。」桃葉仙道：「此言差之極矣，第一，他是令狐盟主，不是令狐兄弟。第二，你又怎知道他害怕？」桃枝仙道：「令狐冲雖然做了盟主，年紀總還是比我小，難道一當盟主，便成為令狐哥哥、令狐伯伯，令狐爺爺，令狐老太爺了？」這時令狐冲又再倒退，群豪都是十分焦急，耳聽得桃谷六仙在一旁胡言亂語，更增惱怒。

　　令狐冲再退一步，波的一聲，左足踏入了一個水潭之中，心念一動：「風太師叔當日諄諄教導，說道天下武術千變萬化，神而明之，存乎一心，不論對方的招式如何精妙，只要是有招，便有破綻。獨孤大俠所傳下來的這路劍法，所以能打遍天下無敵手，便在能從敵招之中瞧出破綻。眼前這位前輩的劍法圓轉如意，竟無半分破綻，可是我瞧不出破綻，未必便真無破綻，只是我瞧不出而已。」他又退幾步，雙目凝視對方劍光所幻的無數圓圈，驀地心想：「說不定這圓圈的中心，便是破綻。但若不是破綻，我一劍刺入，給他長劍這麼一絞，手臂便登時斷了。」尋思：「今日鬥不過這位前輩，若是認輸，對方是有道之士，當然不會拿我怎樣，但此仗一敗，大夥兒心虛氣餒，那裏能去闖少林，救盈盈？」想到盈盈對自己情深義重，為她斷送一條手臂，又有何妨？內心深慮，竟覺能為她斷送一條手臂乃是十分快慰之事，又覺自己負她良多，也真需為她受到什麼重大傷殘，方能稍報深恩。

　　言念及此，內心深處倒似是十分渴望對方能將自己一條手臂斬斷似的，當下手臂一伸，長劍便從那老者的劍光圈中刺了進去，噹的一聲大響，令狐冲只感胸口劇烈一震，氣血翻湧，一隻手臂居然仍是完好。那老者退開一步，收劍而立，臉上神色十分古怪，既有驚詫之意，亦有慚愧之色，更帶著幾分惋惜之情，隔了良久，才道：「令狐公子劍法高明，膽識過人，佩服，佩服！」令狐冲此時方知，適才如此冒險一擊，其實已是找到了對方劍法的弱點所在，只是那老者劍法實在太高，光圈中心本是最兇險之處，他居然練得將破綻藏於其中，天下一萬名劍客之中，只怕難得有一個膽敢以身犯險，他一逞而成，心下暗叫：「僥倖僥倖。」只覺得一道道汗水從背脊流下，當即躬身說道：「前輩劍法通神，承蒙指教，晚輩得益非淺。」他這句話倒不是尋常的客套，這一戰於他武功的進益，確是大有好處，令他得知敵人招數中之最強處，竟然便是最弱處，最強處都能擊破，其餘自是迎刃而解了。高手比劍，一招而決。那老者既見令狐冲敢於從自己劍光圈中揮刃直入，以後也就不必再比。他向令狐冲凝視半晌，嘆了口氣，道：「令狐公子，老朽有幾句話跟你說。」令狐冲道：「是，恭聆前輩教誨。」那老者將長劍交給挑菜漢子，攜著令狐冲的手，往東側一棵大樹走去。令狐冲隨手將長劍拋在地下，和他並肩同行。

　　到得樹旁，和群豪已相去數十丈，雖可望見，談話之聲卻已傳不過去。那老者先在樹下坐了下來，指著樹旁一塊圓石，道：「坐下說話。」待令狐冲坐好，這才緩緩說道：「令狐公子，年青一輩人物之中，如你這般人才武功，那是少有得很了。」令狐冲道：「不敢。晚輩行為不端，聲名狼籍，不容於師門，怎配承前輩如此見重？」那老者道：「我輩武人，行事當求光明磊落，無愧於心。你的所作所為，雖然有時狂放大膽，不拘習俗，卻不失為大丈夫的行徑。我暗中派人打聽，沒查到你什麼真正的劣跡。江湖上的流言蜚語，未足為憑。」

　　令狐冲聽他如此為自己分辯，句句話都打進了心坎之中，不由得好生感激，又想：「這位前輩在武當派中必定位居尊要，否則怎會暗中派人查察我的為人行事。」那老者又道：「少年人鋒芒太露，往往在所難免。岳不群外貌謙和，度量其實甚窄……」令狐冲聽他評述師父的為人，當即站起身來，說道：「恩師待晚輩情若父母，晚輩不敢聞師之過。」那老者微微一笑，道：「你不忘本，那便很好。」忽然間臉色鄭重，道：「你習這『吸星大法』有多久了？」令狐冲道：「晚輩於半年前無意中習得，當初修習之時，實不知便是『吸星大法』。」

　　那老者點頭道：「這就是了！你我適才三次兵刃相交，我內力為你所吸，但我察覺你尚不善運用這項為禍人間的妖法。老朽有一言相勸，不知少俠能聽否？」令狐冲大是惶恐，道：「前輩金石良言，晚輩自當凜遵。」那老者道：「這吸星妖法臨敵交戰，雖是威力無窮，可是於修習者本身卻亦大大有害，功行越深，為害越烈。少俠如能臨崖勒馬，否則也當從此停止修習。據老朽所知，該妖功練到後來，連心地性格也會大變，心靈為其所制，種種胡作非為，竟無是非之別，那時可來不及救了。」

　　令狐冲當日在孤山梅莊之中，便曾聽任我行親口言道：自己習了「吸星大法」之後，將有極大後患，要自己答允參與魔教，這才將化解之法相傳，其時自己曾予堅拒，此刻聽這老者如此說，更信所言非虛，手心中又是出了一陣冷汗，說道：「前輩指教，晚輩絕不敢忘。晚輩明知此術不正，也曾決意不用以害人，只是身上既有此術，縱想不用，亦不可得。」那老者道：「有一件事，要少俠行來，恐怕甚難，但英雄豪傑，必須為人之所不能為。少林寺有一項絕藝『易筋經』，少俠想來曾聽見過了。」

　　令狐冲道：「正是。聽說這是當世至高無上的內功，即是少林派當今第一輩的神僧大師，也有未蒙傳授的。」

　　那老者道：「少俠這番率人前往少林，只怕此事不易善罷，不論那一邊得勝，雙方都將損折無數高手，實非武林之福。老朽不才，願意居間說項，請少林方丈慈悲為懷，將『易筋經』傳於少俠，而少俠則向眾人善為開導，就此散去，將一場大禍消弭於無形。少俠以為如何？」令狐冲道：「然則被少林所拘的任氏小姐卻又如何？」那老者道：「任小姐殺害少林弟子四人，又在江湖上興風作浪，為害人間。方證大師將她幽禁，卻不只是為了報本派私怨，主要還是出於為江湖同道造福的菩薩心腸。少俠如此人品武功，豈無名門閨女為配？何必拋捨不下這個魔教妖女，以致壞了聲名，自毀前程？」

　　令狐冲霍地站起，朗聲說道：「令狐冲受人之恩，必當以報。前輩美意，令狐冲卻不敢奉命。」那老者嘆了口氣，道：「少年人溺於美色，脂粉陷阱，原是難以自拔。」令狐冲躬身道：「晚輩告辭。」

　　那老者道：「且慢。老朽和華山派雖少往來，但岳先生多少也要給老朽一點面子，你若依我所勸，老朽與少林寺方丈一同拍胸口擔保，叫你重回華山派中。你信不信得過我？」令狐冲一聽，不由得心動，重歸華山原是他最大的心願，這老者武功如此了得，聽他言語，必是武當派中一位響噹噹的前輩腳色，他說可和方證方丈一同擔保，相信必能辦成此事。師父向來十分顧全同道的交誼，少林武當是當今武林中最大的兩個門派，這兩派的頭面人物出來說項，師父極難不賣這個面子。但自己回歸華山，日夕和小師妹相見，難道任由盈盈在少林寺後山陰寒的山洞之中受苦？想到此處，登時胸口熱血上湧，說道：「晚輩若不能將任小姐救出少林寺，枉自為人。此事不論成敗若何，晚輩若還留得命在，必當上武當山真武觀來，向冲虛道長和前輩叩謝。」

　　那老者嘆了口氣，道：「你不以性命為重，不以師門為重，不以聲名前程為重，一意孤行，便是為了這個魔教妖女，將來她若對你負心，反臉害你，你也不怕後悔嗎？」令狐冲道，「晚輩這條性命，是任小姐救的，將這條命還報了她，又有何足惜？」那老者點頭道：「好，那你就去吧！」

　　令狐冲又是躬身行禮，轉身回向群豪，說道：「走吧！」桃實仙道：「令狐公子，那老頭兒跟你比劍，怎麼沒分勝敗，便不比了。」要知適才二人比劍，確是勝敗未分，只是那老者情知勝不過令狐冲，便即罷手，旁觀眾人都瞧不出其中關竅所在。令狐冲道：「這位前輩劍法極高，再鬥下去，我也必佔不到便宜，不如不打了。」

　　桃實仙道：「令狐公子，你這就笨得很了。既然不分勝敗，再打下去，你就一定勝了。」令狐冲笑道：「那也不見得。」桃實仙道：「怎麼不見得？這老頭兒年紀比你老得多，力氣當然沒你大，時候一長，自然是你佔上風。」令狐冲心想：「他這幾句話倒不是纏夾胡鬧，居然有些見地。」還沒回答，只聽桃根仙道：「為甚麼年紀大的，力氣一定不大？」

　　令狐冲登時省悟，他桃谷六仙之中，桃根仙是大哥，桃實仙是二弟，桃實仙說年紀大的力氣不大，桃根仙便不答應。桃幹仙道：「如果年紀越小，力氣越大，那麼三歲孩兒的力氣最大了？」

　　桃花仙道：「這話不對，三歲孩兒力氣最大這個『最』字，可用錯了。兩歲孩兒比他力氣更大。」桃幹仙道：「你也錯了，一歲孩兒比兩歲孩兒力氣又要大些。」桃葉仙道：「還沒生出娘胎的胎兒，力氣最大。」

　　群豪一路向北，到得河南境內，突然有兩批豪士分從東西來會，共有二千餘人，這麼一來，總數已在四千以上。這四千餘人晚上睡覺倒還罷了，不論是何處荒山野嶺，都是倒頭便睡，這吃飯喝酒，卻是很大麻煩，接連數日，都是將沿途城鎮上的飯舖酒店，吃喝得鍋鑊俱爛，桌椅皆碎。卻是何故？原來群豪酒不醉，飯不飽，惱起上來，自是將一干飯舖酒店打得落花流水。

　　令狐冲眼見這數千江湖豪客兇橫暴戾，卻也皆是義氣極重的直性漢子，一旦少林寺不允釋放盈盈，雙方展開血戰，那當真是慘不忍睹了。他連日都在等待定閒、定逸兩位師太的回音，倘若憑著她二人的金面，方證方丈居然將盈盈放了出來，就可免去一場大廝殺的浩劫。可是屈指算來，距十月十五日只差三日，而離少林寺也已不過一百多里，始終沒得定閒、定逸二人的回音。這番江湖群豪北攻少林，乃是大張旗鼓而來，早已遠近知聞，對方一直沒任何動靜，倒似是有恃無恐一般，令狐冲和祖千秋、計無施等人談起，內心也頗感憂慮。這晚群豪在一片曠野上露營，四周都佈了巡哨，以防敵人晚間突來偷襲。寒風凜凜，天上鉛雲低垂，似乎要下大雪。群豪雖然身具武功，卻也覺寒氣難擋，方圓數里的大原灣上，燒起了一堆堆柴火。這些豪士皆是烏合之眾，並無軍令部勒，聚在一起，但聽得唱歌吆喝之聲，震動四野。更有人磨刀比劍，鬥拳摔角，吵嚷成一片。

第六十六回　被困少林

　　令狐冲心想：「最好不讓這些人真的到少林寺去。我何不先去向方證、方生兩位大師相求？要是能接到盈盈出來，豈不是天大的喜事？」想到此處，全身一熱，但轉念又想：「但若少林僧眾對我一人動手，將我擒住甚或殺死，我死不足惜，但無人主持大局，群豪勢必亂成一團，盈盈固然救不出來，這數千位血性朋友，說不定都會葬身於少室山上。我憑了一時血氣之勇誤此大事，如何對得住眾人？」他站起身來，但見一個個火堆烈焰上騰，火堆旁人頭湧湧，心想：「他們不負盈盈，我也不能負了他們。」

　　兩日之後，群豪來到少室山上，少林寺外。當日在五霸岡上聚會的英雄豪傑如黃伯流、藍鳳凰等盡皆到來，還有許許多多是令狐冲從未見過面的，少說也有六七千人眾。千餘面大皮鼓同時擂起蓬蓬之聲，當真是驚天動地。

　　群豪擂鼓及久，不見有一名僧人出來。令狐冲道：「止鼓！」號令傳下，鼓聲漸輕，終於慢慢止歇。令狐冲提一口氣，朗聲說道：「晚輩令狐冲，會同江湖上一眾朋友，前來拜訪少林寺方丈。敬請賜予接見。」這幾句話由充沛內力傳送出去，聲聞數里，方證方丈縱在少林後院，亦當聽聞。

　　但寺中寂無聲息，竟無半點回音。令狐冲又說了一遍，仍是無人應對。令狐冲道：「請祖兄奉上拜帖。」祖千秋道：「是。」持了事先預備好的拜盒，中藏自令狐冲以下群豪首領的名帖，來到大門之前，在門上輕叩數下，傾聽寺中寂無聲息，在門上輕輕一推，大門並未上閂，應手而開，向內望去，空蕩蕩地並無一人。他不敢擅自進內，回身向令狐冲稟報。令狐冲武功雖高，處事卻無閱歷，更無統率群豪的專才，遇到這等大出意料之外的情境，實不知如何是好，一時呆在當地，說不出話來。

　　桃根仙道：「廟裏的和尚都逃光了？咱們快些衝進去，見到光頭的便殺。」桃幹仙道：「你說和尚都逃光了，那裏還有光頭的人給你來殺？」桃根仙道：「尼姑不是光頭的嗎？」桃花仙道：「和尚廟裏，怎有尼姑？」桃根仙指著遊迅，道：「這個人既非和尚，亦非尼姑，卻是光頭。」桃幹仙道：「那你又為甚麼要殺他？」

　　計無施道：「咱們進去瞧瞧如何？」令狐冲道：「甚好，請計兄、老兄、祖兄、黃幫主四位陪同在下，進寺察看，請各位傳下令去，約束屬下弟兄，不得我的號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不得對少林僧人有任何無禮的言行，亦不可毀損少室山上的一草一木。」桃枝仙道：「當真拔一根草也不可以嗎？」令狐冲不去理他，心下焦慮，掛念盈盈不知如何，大踏步便向寺中走去。計無施等四人跟隨其後。

　　進得山門後，走上一道石級，過前院，經前殿，來到大雄寶殿，但見如來佛寶相莊嚴，地下桌上卻有一層薄薄的灰塵。祖千秋道：「難道寺中僧人當真都逃光了？」令狐冲道：「祖兄別說這個『逃』字。」五個人靜了下來，細細傾聽，所聽到的只是廟外數千豪傑的喧嘩，廟中卻無半點聲息。計無施低聲道：「預防少林僧佈下機關埋伏，暗算咱們。」令狐冲心想：「方證方丈，方生大師都是有道高僧，怎會行使詭計？但咱們這些旁門左道大舉來攻，少林僧跟我們鬥智不鬥力，也非奇事。」眼見偌大一座少林寺竟無一個人影，心底隱隱感到一陣極大的恐懼，不知他們將如何對付盈盈。

　　五個人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一步步向內走去，穿過兩重院子，到得後殿，突然之間，令狐冲和計無施同時停步，打個手勢。老頭子等一齊止步，令狐冲向西北角的一間廂房一指，輕輕掩將過去。老頭子等跟著過去，隨即聽到廂房中傳出一聲極輕的呻吟。令狐冲走到廂房之前，拔劍在手，伸手在房門上一推，身子側在一旁，以防房中發出暗器，那房門呀的一聲開了，房中又是一聲低呻。令狐冲探頭向房中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只見兩位老尼躺在地下，一人側面向外，正是定逸師太，眼見她臉無血色，雙目緊閉，似已氣絕身亡。他一個箭步搶了進去。祖千秋叫道：「盟主，小心。」跟著進內。令狐冲繞過躺在地下的二人身子，去看另一人時，果然便是恆山掌門定閒師太。

　　令狐冲俯身叫道：「定閒師太，定閒師太！」定閒師太緩緩張開眼來，初時神色呆滯，但隨即目光中閃過一絲喜色，嘴唇又動了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令狐冲身子俯得更低，說道：「是晚輩令狐冲。」

　　定閒師太嘴唇又動了幾下，勉強發出幾個聲音，令狐冲只聽到幾個「你…你…你…」，眼見她傷勢十分沉重，一時不知如何才好。定閒師太運了口氣，道：「你…你答應我…」令狐冲忙道：「是，是。師太但有所命，令狐冲縱然粉身碎骨，也當為師太辦到。」他想到定閒、定逸兩位師太為了自己，只怕要雙雙命喪少林寺中，不由得兩道淚水直滾而下。

　　定閒師太低聲道：「你……你一定能答應……答應我？」令狐冲道：「一定能夠答應。」定閒師太眼神中又閃過一道喜悅的光芒，說道：「你……你答應接掌……接掌恆山派門戶……」說了這幾個字，已是上氣不接下氣。令狐冲大吃一驚，道：「晚輩是男子之身，不能為貴派掌門。不過師太放心，貴派不論有何艱巨危難，晚輩自當盡力。」定閒師太緩緩搖了搖頭，道：「不，不是。我…傳你為恆山派…恆山派掌門人，你若…若不答應，我死…死不瞑目。」令狐冲心神大亂，只覺這實是件天大的難事，但眼見定閒師太命在頃刻，心頭熱血上湧，說道：「好，晚輩答應師太便是。」定閒師太嘴角露出微笑，低聲道：「多…多謝…恆山門下數百弟…弟子，今後都要累…累你了。」令狐冲道：「少林寺如此不通情理，何以竟對兩位師太痛下毒手，晚輩……」只見定閒師太將頭一側，閉上了眼睛。令狐冲大驚，伸手去探她鼻息時，已然氣絕。他心中傷痛，回身去摸了摸定逸師太的手，著手冰涼，已是死去多時。他是個至情至性之人，忍不住痛哭失聲。

　　老頭子道：「令狐公子，咱們必當為兩位師太報仇。少林寺的禿驢逃得一個不剩，咱們一把火將少林寺燒了。」令狐冲悲憤填膺，拍腿道：「正是！咱們一把火將少林寺燒了。」計無施道：「不行！不行！倘若聖姑目下給他們囚在寺中，豈不燒死了她？」令狐冲登時恍然，背上出了一陣冷汗，說道：「我魯莽胡塗，若不是計兄提醒，險些誤了大事。眼前該當如何？」計無施道：「少林寺千房百舍，咱們五人難以遍查，請盟主傳下號令，召喚二百位弟兄進寺搜查。」令狐冲道：「對，便請計兄出去召人。」計無施道：「是！」轉身出外。祖千秋道：「可千萬別讓桃谷六怪進來。」令狐冲將兩位師太的屍身扶起，放在禪床之上，跪下磕了幾個頭，心下默祝：「弟子必當盡力，為兩位師太報仇雪恨，光大恆山派門戶，以慰師太在天之靈。」站起身來，察看二人屍身上的傷痕，不見有何創傷，亦無血跡，卻不便揭開二人衣衫詳查，料想是中了敵人掌力，受內傷而亡。只聽得門外腳步聲響，那二百名豪士湧進來，分往各處查察。忽聽得們外有人說道：「令狐冲不讓我們進來，我們偏偏要進來，他又有什麼法子？」正是桃枝仙的聲音。令狐冲眉頭一皺，裝作沒有聽見。只聽得桃幹仙道：「來到名聞天下的少林寺，不進來逛逛，豈不冤枉？」桃花仙道：「進了少林寺，沒見到名聞天下的少林和尚，那更是冤枉。」桃枝仙道：「若是見到少林寺和尚，不和名聞天下的少林派武功較量較量，那可是冤枉透頂，無以復加了。」

　　只聽得六兄弟各說各的，走向後院，令狐冲和祖千秋、老頭子、黃伯流三人走出廂房，反手帶上了房門，但見群豪此來彼往，在少林寺中到處搜查。過得一會，便有人不斷來報，說道寺中和尚固然沒有一個，就是香火廟祝，也都不知去向。有人報道：寺中藏經、簿籍、用具都已移去，連碗盞也沒一隻。有人報道：寺中柴米油鹽，空無所有，連菜園中所種的蔬菜也拔得乾乾淨淨。令狐冲每聽一人稟報，心頭便低沉一分，尋思：「少林寺僧人佈置得如此周詳，縱是青菜也不留下一條，自然早將盈盈移往別處。天下如此之大，卻到那裏去找？」

　　過了一個多時辰，二百名豪士已將少林寺的千房百舍都搜了一遍，即令神像座底，匾額背後，也都查過了，便是片紙隻字也沒找到。有人得意洋洋的說道：「少林派是武林中第一名門大派，可是一聽到咱們來到，竟然逃之夭夭，那是千百年來從所未有之事。」有人說道：「咱們一下大顯威風，從此武林中人，再也不敢小覷了咱們。」有人卻道：「趕跑少林寺和尚固然威風，可是聖姑呢？咱們是來接聖姑，卻不是來趕和尚的。」群豪一聽到此人之言，有的垂頭喪氣，有的望著令狐冲聽他示下。

　　令狐冲道：「此事大出意料之外，誰也想不到少林僧人竟會捨寺而去。眼前之事如何辦理，在下可沒了主意。一人計短，二人計長，還請眾位各抒高見。」黃伯流道：「依屬下之見，找聖姑難，找少林僧易。少林寺僧眾不下千人，這些人總不會躲將起來，永不露面，咱們找到了少林僧，著落在他們身上說出聖姑芳駕的所在。」祖千秋道：「黃兄之言不錯。咱們便住在這少林寺中，難道少林派弟子竟會捨得這千百年的基業，任由咱們佔住？只要他們想來奪回此寺，便可向他們打聽聖姑的下落了。」有人道：「打聽聖姑的下落？他們又怎肯說？」老頭子道：「所謂打聽，只是說得客氣些而已，其實便是逼供。所以啊，咱們見到少林僧，須得只擒不殺，若是能將他們捉得十個八個來，怕他們不說嗎。」又一人道：「若是這些和尚倔強到底，偏偏不說，那又如何？」老頭子道：「那還不容易？請藍教主放些神龍、神物在他們身上，怕他們不吐露真相？」眾人點頭稱是。大家均知所謂「藍教主的神龍、神物」，那便是五毒教教主藍鳳凰的毒蛇、毒蟲了，這些毒物放在人身，咬嚙起來，又比任何苦刑都更厲害。藍鳳凰微微一笑，說道：「少林寺和尚久經修煉，我的神龍、神物制他們不了，也未可知。」

　　令狐冲卻想：「如此濫施刑罰，倒也不必。咱們卻只儘量捉拿少林僧人，捉到一百個後，以百換一，他們總得釋放盈盈了。」只聽得一個極響的聲音說道：「這半天沒吃肉，可餓壞我了。偏生廟裏沒和尚，否則捉個細皮白肉的和尚蒸他一蒸，也可解一解饞。」說話之人身材極是高大，正是「漠北雙熊」中的大個子白熊。群豪知他和另一個和尚黑熊愛吃人肉，雖然聽來汗毛直豎，但來到少室山上已有好幾個時辰，無飲無食，均感飢渴，有的肚子中已咕咕的響了起來。黃伯流道：「少林派使的是堅什麼清什麼之計。」祖千秋道：「堅壁清野。」黃伯流道：「正是。他們盼望咱們在寺中挨不住，就此乖乖的退下山去，可是天下那有這麼容易的事？」

　　令狐冲道：「不知黃幫主有何高見？」黃伯流道：「咱們一面派遣弟兄，下山打探少林僧的去向，一面派人採辦糧食，大夥兒便在寺中守……什麼待兔，以便大和尚們自投……自投什麼網。」這位黃幫主生平愛用成語，只是不大記得清楚，用起來也往往並不貼切。令狐冲道：「這個甚是，便請黃幫主傳下令去，派遣五百位精明幹練的弟兄們散於江湖，好歹也要打聽到少林僧眾的下落。採購糧食之事，也請黃幫主一手辦理。」黃伯流答應了，轉身出去。藍鳳凰笑道：「黃幫主可得趕著辦，要不然咱們的白熊、黑熊兩位餓得狠了，什麼都會吃下肚去。」黃伯流笑道：「老朽理會得。但漠北雙熊就算餓扁了肚子，也不敢動藍教主的一根手指頭兒。」

　　祖千秋見在寺中搜查的二百名豪士一個個聚集，說道：「寺中沒人的了，請大家辛苦一番，再到各處瞧瞧，且看有何異狀，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線索。」群豪轟然答應，又到各處察看。這次不是找人而是找尋線索，於是掘地者有之，挖磚者有之，差點就沒將寺牆拆垮，菩薩推倒。

　　令狐冲坐在大雄寶殿的一個蒲團之上，眼見如來佛像寶相莊嚴，臉上是一副憐憫慈悲之色，心想：「方證方丈果然是有道高僧，得知我們大舉而來，寧可自墮少林派的聲名，也不願率眾出戰，終於避開了這場大肆殺戮的浩劫。但他們何以又將定閒、定逸兩位師太害死。看來害死兩位師太的，多半是寺中的不肖僧人，當非出於方丈大師的主意。我當體會方證大師的善意，不可再率領大批人眾，去找少林僧人為難，須得另行設法相救盈盈才是。」

　　突然之間，一陣朔風從門中直捲進來，吹得神座前的帷子揚了起來，風勢猛烈，香爐中的香灰飛得滿殿都是。令狐冲步到殿口，只見天上密雲如鉛，北風甚緊，心想：「這早晚便要下大雪了。」心中剛轉過這個念頭，半空已有一片片雪花飄下，又忖：「天寒地凍，不知盈盈身上可有寒衣？少林派人多勢眾，佈置又如此周密。咱們這些人都是一勇之士，要想救盈盈出來，只怕是千難萬難了。」他負手背後，在殿前長廊上走來走去，一片片細碎的雪花飄在他頭上、臉上、衣上、手上，迅即溶去。又想：「定閒師太臨死之時，受傷雖重，神智仍很清醒，絲毫無迷亂之象，她卻何以要我去當恆山派的掌門？恆山派門下沒一個男人，聽說上一輩的掌門都是女尼，我一個大男人怎能當恆山派掌門？這話傳將出去，豈不教江湖上好漢都笑掉了下巴？唉，我既答應了她，自是不能食言，我行我素，旁人恥笑，又理他怎地。皇帝自來都是男人做，可是武則天要做女皇帝，還不是做了？」想到此處，胸中豪氣頓生。

　　便在此時，忽聽得半山處隱隱傳來一陣喊聲，過不多時，寺外的群豪都喧嘩起來。令狐冲心頭一驚，搶出寺門，只見黃伯流滿臉鮮血，奔將過來，肩上中了一枝箭，不住顫動，叫道：「盟主，敵……敵人把守了下山的道路，咱們這……這可自投那個網了。」令狐冲驚道：「是少林寺僧人嗎？」黃伯流道：「不是和尚，是俗家人，他奶奶的，咱們下山沒夠一里，便給一陣急箭射了回來，死了十幾名弟兄，傷的怕有七八十人。」只見數百人狼狽退回，中箭的著實不少。一時寺門外群豪亂成一團，都要衝下去決一死戰。

　　令狐冲又道：「敵人是何門派，黃幫主可瞧出些端倪麼？」黃伯流道：「我們沒能跟敵人近鬥，他奶奶的，弓箭厲害得很，還沒瞧清楚這些龜兒子的模樣，一枝枝箭便射了過來。」

　　祖千秋道：「看來少林派是故意佈下陷阱，乃是個甕中捉鱉之計。」老頭子道：「甚麼甕中捉鱉？豈不自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這是個……這是個誘敵深入之計。」祖千秋道：「好，就算是誘敵深入，咱們來都來了，還有甚麼可說的？這些和尚道士要將咱們一個個活生生的餓死在這少室山上。」白熊大聲叫道：「那可也未必辦得到。那一個跟我衝下山去？」登時便有千餘人轟然答應。

　　令狐冲道：「且慢！對方弓箭了得，咱們須得想個對付之策，免得枉自損傷。」計無施道：「在下倒有個主意，這和尚廟中別的沒有，蒲團有數千個之多。」這一言提醒了眾人，都道：「當作盾牌，當真是再好不過。」當下便有數百人衝入寺中，搬了許多蒲團出來。

　　令狐冲叫道：「以此擋箭，大夥兒便衝下山去。」計無施道：「盟主，下山之後在何地聚會，以後作何打算，如何設法搭救聖姑，現下都須先作安排。」令狐冲道：「正是。你瞧我臨事毫無主張，那裏能作什麼盟主。我想下山之後，大夥兒暫且散歸原地，各自分別訪查聖姑的下落，互通聲氣，再定救援之策。」計無施道：「那也只好如此。」當即將令狐冲之意大聲說了。那吃人肉的和尚黑熊叫道：「少林寺的禿驢們如此可惡，大夥兒把這鬼廟一把火燒了，再衝下去，跟他們拚個死活。」群豪轟然叫好。令狐冲連連搖手。說道：「聖姑眼下還受他們所制，大家可魯莽不得，免得聖姑吃了眼前虧。」眾人一想不錯，都道：「好，那就便宜了他們。」令狐冲道：「計兄，如何分批衝殺，請你分派。」

　　計無施見令狐冲確無統率群豪以應巨變之才，便也當仁不讓，朗聲說道：「眾位朋友聽了，盟主有令，大夥兒分為八路下山，東南西北四路，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又是四路。咱們只求突圍而出，卻也不須多所殺傷。」當下分派各幫各派，取何方向下山，每一路都有近千之眾。

　　令狐冲道：「正南方是上山的大路，想必敵人最多，祖兄，老兄，計兄，咱們先行從正南下山，牽制敵人，好讓其餘各路兄弟從容突圍。」計無施道：「很好。藍教主，咱們後會有期。」藍鳳凰笑道：「可不用這麼快便說後會有期，我也從正南方下山。」計無施微微一笑，道：「藍教主有百靈呵護，大夥兒可得託你的福了。」令狐冲拔劍在手，也不持蒲團，大踏步便向山下奔去。群豪見他一馬當先，齊聲吶喊，分從八方衝下山去。上山的道路本無八條之多，眾人奔躍而前，初時還分八路，到後來漫山遍野，蜂湧而下。

　　令狐冲奔得數里，便聽得一聲鑼響。突然間前面樹林中一陣箭雨，急射而至。他早有防備，使開獨孤九劍中的「破器式」，撥挑拍打，將迎面射來的羽箭一一撥開，腳下絲毫不停，向前衝去，卻聽得身後有人「啊」的一聲，卻是藍鳳凰左腿左胸同時中箭，倒在地下。令狐冲急忙轉身，將地扶起，說道：「我護著你下山。」藍鳳凰道：「你別管我，你…你…自己下山要緊。」這時羽箭仍如飛煌般攢射而至，令狐冲信手揮灑，盡數擋開。

　　他左手挽住了藍鳳凰的腰向山下奔去，猛聽得一聲呼喝，一柄大砍刀，兩條鑌鐵懷杖分從左右襲到。令狐冲長劍遞出，噹啷啷三響，對方三件兵刃分別落地，令狐冲已向下搶落數丈，風聲響處，後面又有三柄長槍攢刺過來。令狐冲扶著藍鳳凰，縱躍不便，只得使劍撥開。忽聽得後面老頭子「啊」的一聲大叫，顯是受傷。令狐冲回頭一望，祇見祖千秋和計無施回身上山，當是去救老頭子。他一時拿不定主意？該當衝下山去，還是回去接應眾人，只聽得一個女子喝道：「令狐冲，你越來越不成話啦！」

　　令狐冲吃了一驚，回過頭來，見說話之人赫然便是小師妹岳靈珊。她左手執著長劍，臉色鐵青，左側站著一人，長身玉立，正便是林平之。令狐冲又驚又喜，衝口而出：「小師妹，你沒事了？林師弟也好了！」岳靈珊哼了一聲，道：「誰是你的師弟師妹了？你率領妖邪，前來騷擾少林寶剎，還算得是人嗎？」令狐冲胸口猶如被大鐵椎猛擊一下，心想今日之事，已是無可辯解，其實也是不須辯解，從華山派眾人眼中看來，自己所作所為，無一不是荒唐透頂的事。岳靈珊長劍一擺，喝道：「令狐冲，今日正教的各門各派，已將少室山圍得鐵桶相似，你們這些妖魔外道，一個也休想逃下山去，你想走逃，先得過了我這一關。」令狐冲回頭一望，只見跟隨在自己身後的只不過五六十人，而滿山遍野都喊殺連天，遊目四顧，但見對方一群群、一隊隊或穿青衣，或服黃衫，或以紅布纏臂，或以白布綁頭，陣勢井然，進退有序，而自己這一方的江湖豪士，卻是狼奔豕突，人自為戰，不用戰，不用多看，便知勝敗之勢已成，登時心中閃過一個念頭：「少林派果然早已佈下陣勢，邀集正教的各門各派，要將我們圍殲於少室山上。眾兄弟既是難逃厄運，我也陪大夥兒一塊死便了。」

　　但心下隨即又想：「我死不足惜，盈盈卻永遠救不出來，我說甚麼也當將盈盈救了出來。」耳聽得四下裏刀槍之聲鏗然大作，叫殺聲、慘呼聲、叱罵聲此起彼伏，一咬牙，說道：「岳姑娘，你不放我下山，可要得罪了。」岳靈珊怒道：「你真要跟我動手麼？」令狐冲道：「我只要下山，並不想跟你動手。」岳靈珊道：「嵩山、泰山、衡山、華山各派的好手都已到了，還有少林派邀來的許許多多英雄好漢，你是走不了的，不如就此投降，讓我跟爹爹求求情……」突然她身後現出一人，厲聲說道：「令狐冲，你還不拋劍就縛？」正是華山掌門，君子劍岳不群。

　　令狐冲見是師父到了，心頭一震，師父積威之下，也不敢再說什麼，一手扶著藍鳳凰，轉身上山。岳不群長劍刺出，逕指他的後心。令狐冲提起內力，飛身上山，岳不群連刺三劍，始終離他後心差著一尺。令狐冲左臂雖是挽著藍鳳凰，但他內力充沛，竟然沒讓師父趕上。岳不群大怒，吸一口氣，運動紫霞神功，身子飛起，一劍便如流星趕月，勢挾勁風，向令狐冲後腰疾刺。令狐冲不願用長劍擋架，也是急提真氣，向上縱躍，但覺得師父劍上森森寒氣已然襲體，心念電轉：「不知這一劍是否逃得過？當真要死，死在師父劍下，也勝於給別人殺死。」便在此時，左足已然落地。卻聽得噹的一響，聲出背後。令狐冲雖不回頭，也知這一聲響乃是藍鳳凰用兵刃擋開了師父刺過來的一劍。他左足尖一點，身子已向前躍出數丈，這才回過頭來。岳不群如影隨形，長劍劍尖離他胸口又已不過一尺。藍鳳凰手中轉動一個爛銀也似的圓輪，徑不逾尺，也不知是甚麼兵器，噹的一聲響，將來劍格開。岳不群待再追擊，忽聽得身後一個聲音冷冷的道：「把劍拋下吧。」跟著便覺背心微微一痛，知道後心已然被制，不由得大悔。要知岳不群行事向來慎重，生平從未遭人暗算，此番眼見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大弟子與妖邪為伍，手中又摟了一個魔女，實在氣惱已極，恨不得一劍從他後心穿到前胸，按照劍理，每一劍原都可以刺中，殊不知令狐冲內力之高，實是匪夷所思，始終差著這麼七寸半尺，這一貪勝追擊，竟致身陷重圍而不知，一抬頭便見到少林寺門上的匾額：「少林古剎」四個大字，原來已追到了少林寺前。

　　他一怔之間，但見身旁已圍了七八人，各挺兵刃，圍著自己，只稍稍有動彈，立遭亂刀分屍，只得一鬆手，將長劍掉在地下。在他身後以判官筆制住他穴道的，正是夜貓子計無施，大聲叫道：「盟主，弟兄們衝不下去，傷亡已眾，還是叫大夥兒暫且退回，再作計較。」令狐冲只一瞥之間，便知敗勢已成，若是給對方衝殺上來，更是不可收拾，當下縱聲叫道：「大夥兒退回少林寺，大夥兒退回少林寺。」他內力充沛，這一叫喊，雖在數千人高呼酣戰之時，仍是四處皆聞。計無施、祖千秋等數十人齊聲呼喚：「盟主有令，大夥兒退回少林寺。」令狐冲叫道：「師父，多有得罪，這就請回吧。」只聽得一聲慘呼，有人受傷倒地，兩名泰山派的道人仗劍衝了上來。他一躍而前，長劍閃處，兩名道人手腕中劍，兵刃落地，當即轉身逃下。

　　群豪聽得呼聲，陸續退回，正教門下有人恃勇追上的，不是給令狐冲刺傷逃歸，便是在山上寡不敵眾，或死或傷，約莫一頓飯時分，山下噹噹鑼響，當是正教中鳴金收兵，號令門人不可追擊上山。少林寺前但聞一片咒罵聲、呻吟聲、叫喚聲，地下東一灘，西一片，盡是鮮血。計無施傳下號令，命八百名完好無傷之人分為八隊，守住了八方，以防敵人衝擊。來到少林寺的數千人眾，其中約有半數分屬門派幫會，各有統屬，尚有一些秩序，其餘數千人儘管武功不弱，卻皆是烏合之眾，這一仗敗了下來，更是亂成一團，各說各的，誰都不知下一步該當如何。

　　計無施向令狐冲道：「盟主，咱們這一次雖是衝不下去，但幸好擒到了華山派的掌門，留下了一個重要人質……」令狐冲驚道：「什麼？我師父還沒走嗎？」只見岳不群垂頭坐在地下，雙手軟垂，顯已被點了穴道，忙道：「計大哥，請你解開我師父的穴道。」計無施低聲道：「咱們處境十分危殆，盟主現下已非華山門下，不必再拘泥於師徒之情。」令狐冲大聲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計兄請瞧在下薄面，千萬不可得罪了我師父。」

　　岳不群呸的一聲，喝道：「要殺要剮，儘管動手，誰又是你這妖人淫賊的師父了？」計無施道：「如何？他不認你為徒，你又何必認他為師？」令狐冲搖搖頭，拾起掉在地下的長劍，給他插在腰間劍鞘之中，說道：「弟子罪該萬死。」

　　岳不群接過長劍，怒火填膺，只想一劍就從令狐冲心窩中刺了進去，只是明知他武功了得，這一劍未必能刺得他死，但就算刺死了他，四周敵人環伺，自己這條性命也非送在少室山上不可，雙目瞪著令狐冲，臉上充滿憤激之容。令狐冲見師父雙手發顫，目光中盡是怨毒，比之在半山中相遇時的牢視，恨意更增十倍，突然一陣衝動，低聲說道：「師父，你要殺我，儘管下手，我不會躲閃的。」岳不群鼻中一哼，大踏步下山。

　　祖千秋搖頭道：「令狐公子，你對他有情，他卻對你無義。我看他決意害你，日後再度相逢，須得加倍的小心在意。」令狐冲嘆了口氣，道：「大夥兒快去替受傷的弟兄們敷藥救治。」心想：「可惜恆山派的女弟子們不在山上，缺了治傷的靈藥。」轉念又想：「倘若恆山派眾人在此，是幫我呢，還是幫他們正教各派？那可難說得很了。」耳聽得群豪仍是喧擾不已，不由得意亂如麻，若是他獨自一人被困山上，早已衝了下去，死也好，活也好，也不放在心上，偏生自己是這群人的首領，這數千人的生死安危，全在自己一念之間，那可真教人為難了。眼見天色將暮，突然間山腰裏擂起鼓來，喊聲大作，令狐冲拔出長劍，搶到路口。群豪也是各執兵刃，要和敵人決一死戰。只聽得鼓聲越敲越急，敵人卻並不衝上。

　　過了一會，鼓聲立時止歇，群豪紛紛議論：「鼓聲停了，上來了。」「衝上來倒好，便殺他們一個落花流水，免得在這裏等死。」「他奶奶的，這些龜兒子便是要咱們在這裏餓死、渴死。」「龜兒子不上來，咱們便衝下去。」「只要衝得下去，那還用你多說。」

　　計無施悄聲對令狐冲道：「我看敵人的毒計，正是困死咱們。今晚若是不能脫困，再餓得一日一晚，大夥兒可無力再戰了。」令狐冲道：「不錯。咱們精選二三百位武功特強的朋友開路，黑夜中向下急衝，先打亂敵人的陣腳，其餘的便可一湧而下。」計無施道：「我看也只有如此。」便在此時，山腰裏鼓聲響起，跟著便有百餘人衝將上來。

　　群豪大聲呼喝，湧上去接戰，但攻上來的這一百餘人並非真的上來索戰，鬥不到一盞茶時分，一聲唿哨，便都退下山去。群豪放下兵刃，休息不到片刻，又是鼓聲響起，另有一批頭纏白布之人攻了上來，殺了一陣，又即退去。

　　計無施道：「盟主，敵人使的是疲兵之計，要擾得咱們難以安息。」令狐冲道：「正是。請計兄安排。」計無施傳下令去，若再有敵人衝上，只由把守山口的數百人接戰，餘人只管休息，不可理會。祖千秋道：「在下倒有個計較，咱們選定了三百人，等到半夜，敵人再來進攻，咱們便乘亂衝下。」令狐冲道：「極好，請祖兄去分別挑選，囑咐眾朋友，敵人陣腳一亂，便即猛衝。」

　　他巡視山頭，逐一去看各人的傷勢。老頭子和藍鳳凰所受箭傷著實不輕，幸喜尚無性命之憂。不到半個時辰，祖千秋回報三百人已挑選定當，都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以此精銳奮力下衝，敵人縱有數千人列隊攔阻，也擋不住這三百頭猛虎。令狐冲精神一振，跟著祖千秋走到西首山邊，只見那三百人一行，排得整整齊齊，便道：「眾位請坐下稍息，待到天黑片大夥兒下去決個死戰。」

　　這時候雪下得更大了，雪花如鳶毛般一大片一大片的飄將下來，地下已積了薄薄的一層，群豪頭上、衣上都飄滿了雪花。寺中連清水也無一滴，各人抓起地下積雪，捏成一團，送入口中聊以解渴。天色越來越黑，漸漸的即是兩人相對，瞧出去也是模糊一片。黑暗中聽得祖千秋道：「幸好今晚下雪，否則剛好十五，月光可亮得很呢。」

　　突然之間，四下裏萬籟無聲。少林寺寺內寺外聚塞著數千之眾，少室山自山腰以至山腳，正教中人只怕也近萬人，但不約而同的誰都沒有出聲，便有人想說話的，也為這寂靜的氣氛所懾，話到嘴邊都縮了回去，似乎只聽到雪花落在樹葉和叢草之上，發出輕柔異常的聲音。令狐冲心中忽想：「小師妹這時候不知在幹甚麼？」驀地裏山腰間傳上來一陣嗚嗚嗚的號角之聲，跟著四面八方喊聲大作。這一次似是敵人乘黑全力進攻，再不如適才那般虛張聲勢。

　　令狐冲長劍一揮，低聲道：「咱們衝下去。」向西北角上最崎嶇的山道搶先奔下，計無施、祖千秋，田伯光、漠北雙雄以及那三百名精選的豪士跟著衝了下去。

　　三百餘人一路衝下，前途均無阻攔。奔出里許後，祖千秋取出一枚大炮仗，晃火摺點燃了，砰的一聲響，射入半空，跟著火光一閃，拍的一聲巨響，炸了開來。這是通知山上群豪的訊號，寺中群豪也即殺出。令狐冲正奔之際，忽覺腳底一痛，踹著了一枚尖釘，他心知不妙，急忙提氣上躍，落在一株樹上，只聽得祖千秋等紛紛叫了起來：「啊喲，不好，地下有鬼！」各人腳底都踹到了向上聳起的尖釘，有的尖釘直穿過腳背，痛不可當。數十人繼續奮勇下衝，突然啊啊大叫，跌入一個陷坑之中，樹叢中伸出十幾枝長槍，便往坑中戳去，一時慘呼之聲，響遍山野。計無施叫道：「盟主快傳號令，退回山上！」令狐冲眼見這等情勢，顯然正教門派在山下佈置周密，若是貿然下衝，非全軍覆沒不可，當即縱聲叫道：「大夥兒退回少林寺，大夥兒退回少林寺。」

　　他從一株樹頂躍到另一株樹頂，將到陷坑之邊，長劍下掠，登時刺倒了三名長槍手，縱身下地，便落在一名長槍手身邊，料想此人立足之處必無尖釘，長劍使開，霎時間刺倒了七八人。其餘的長槍手發一聲喊，四下退走。落在陷坑中的四十餘人才一一躍起，但已有十餘人喪身坑中。群豪望出去漆黑一片，地下雖有積雪反光，卻不知何處佈有陷阱，各人不敢再向下衝，垂頭喪氣，一跛一拐的回到山上，幸好敵人並不乘勢來追。

　　群豪回入寺中，在燈燭光下檢視傷勢，十人中倒有九人的足底給刺得鮮血淋漓，人人破口大罵，顯然對方這幾個時辰中擂鼓吶喊，乃是掩飾在山腰裏挖坑佈釘的聲音。這些鐵釘長達一尺，有七寸埋在土中，三寸露在地面，尖利無比，若是滿山都佈滿了，怕不有數十萬枚，這許多利釘當然是事先預備好了的。敵人如此處心積慮，群豪中凡是稍有頭腦的，思之無不駭然。

　　計無施將令狐冲拉在一邊，悄聲說道：「令狐公子，大夥兒若要一齊全身而退，已是萬萬不能。咱們日思夜想，只是盼望救聖姑脫險，這件大事，只好請公子獨力承擔了。」令狐冲驚道：「你……你……是什麼意思？」

第六十七回　絕處逢生

　　計無施道：「我知道公子義薄雲天，絕不肯捨眾獨行。但人人在此就義，將來由誰來為大夥兒報此大仇？聖姑困於苦獄，又有誰去救她重出生天？」令狐冲嘿嘿一笑，說道：「原來計兄是要我獨自下山逃命，此事再也休提。大家死就死了，又怎能理會得這許多？世人有誰不死？咱們一起死了，聖姑困在獄中，將來也就死了。正教門派今日雖然得勝，過得數十年，他們還不是一個個都死了？勝負之分，也不過早死遲死之別而已。」計無施眼見勸他不聽，情知多說也是無用，但若今晚不是乘黑逃走，明日天一亮，敵人大舉來攻，那可再也沒有脫身之機了，不由得長嘆一聲。

　　忽聽得幾個人嘻嘻哈哈的大笑，越笑越是歡暢，豪群大敗之餘，坐困寺中，當真性命便在旦夕，居然還有人笑得這麼開心。令狐冲和計無施一聽，便知是桃谷六仙，均想：「世上也只有這六個怪物，死到臨頭，還是如此好笑。」只聽桃枝仙道：「天下竟有這樣的傻子，把好好的一雙腳，踏到鐵釘上去，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也。」桃葉仙道：「你們這些笨蛋，定是要試試到底腳板底厲害，還是鐵釘了得，哈哈，鐵釘穿足，味道可舒服得很吧？」桃花仙笑道：「你們要嘗嘗鐵釘的滋味，何不用個大鐵鎚，將鐵釘從腳背上自己鎚下去？哈哈哈，嘿嘿嘿，呵呵呵。」六兄弟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似乎天下滑稽之事，再也無過於此了。

　　群豪被鐵釘穿足的，本已痛得叫苦連天，偏生有如此不識趣之人在旁嘲笑，無不破口大罵。可是和桃谷六仙對罵，那是艱難無比之事，每一句話他都要和你辯個明白。你罵他「直娘賊」，他就問你為什麼是「直娘」而不是「彎娘」，你罵他「王八蛋」，他就苦苦追問為何不是「王七蛋、王九蛋」，而定要「王八蛋」。一時殿上嘈聲四起，有人抄起兵刃，便要動手。

　　令狐冲恐事情鬧得不可收拾，突然叫道：「咦，這是什麼東西？有趣啊有趣，古怪之極了！」桃谷六仙一聽，一齊奔了過來，問道：「什麼東西如此有趣？」令狐冲道：「我瞧見六隻老鼠咬住一隻貓，從這裏奔了過去。」桃谷六仙大喜，都道：「老鼠咬貓，我們可從來沒有見過。走向那裏去了？」令狐冲隨手一指，道：「向那邊過去了。」桃根仙拉住他手腕，道：「去，去每大夥兒都去瞧瞧。」群豪知道令狐冲是繞彎兒罵他們是六隻老鼠，他們居然信以為真，都是縱聲大笑。桃谷六仙卻簇著令狐冲，逕向後殿奔去。

　　令狐冲笑道：「咦，那不是嗎？」桃實仙道：「我怎地沒瞧見？」令狐冲有意將他們遠遠引開，免得和群豪爭鬧相鬥，當下信手亂指，七個人越走越遠。

　　桃幹仙砰的一聲，推開一間偏殿之門，裏面黑漆漆地一無所見。令狐冲笑道：「啊喲，六隻老鼠抬隻貓，鑽進洞裏去啦。」桃根仙道：「你可別騙人。」晃亮火摺，但見這房中空盪盪地一無所有，只是一尊佛像面壁而坐。桃根仙過去點燃了供桌上的油燈，說道：「那裏有洞？咱們把老鼠趕出來。」拿了油燈四下一照，卻是一個洞穴也沒有。桃枝仙道：「只怕是在菩薩的背後？」桃幹仙道：「菩薩的背後，就是咱們七人，難道咱們是老鼠麼？」桃枝仙道：「菩薩對著牆壁，他的背後，就是前面。」桃幹仙道：「你明明說錯了，偏不承認！背後怎麼會就是前面？」

　　桃花仙道：「是背後也好，前面也好，咱們拉開來瞧瞧。」桃葉仙、桃實仙齊道：「正是。」三個人伸手便去拉動佛像。令狐冲叫道：「使不得，這是達摩老祖。」他知達摩老祖乃少林寺的祖師，達摩是中土武學之祖，少林寺的武學所以領袖群倫，歷數百年而不衰，便是自達摩老祖一脈相承，達摩當年曾面壁九年，終於大徹大悟，所以寺中所供奉的佛像，也是面向牆壁。但桃花仙等野性已發，那去理會令狐冲的呼喚，三人一齊使勁，力道逾千斤，只聽得軋軋連聲，已將那達摩像扳了轉來，突然之間，七個人一齊大叫，只見眼前一塊鐵板緩緩升起，露出了一個大洞。只是鐵板的機括日久生銹，糾結甚固，在桃花仙等三人的大力拉扯之下，發出嘰嘰格格之聲，聞之耳刺牙酸。

　　桃枝仙叫道：「果然有個洞！果然有個洞。」桃根仙道：「我去把六隻老鼠揪了出來。」頭一低，已從洞中鑽了進去。桃幹仙等五人誰肯落後？紛紛鑽進。洞內似乎極大，六個人進去之後，但聽得腳步之聲，但隨即六個人哇哇叫喊，又奔了出來。桃枝仙道：「裏面黑漆漆地，深不見底。」桃葉仙道：「既是黑漆漆地，又怎知一定很深？說不定再走幾步，便到了盡頭呢。」桃枝仙道：「你既知再走幾步便到盡頭，為何不再走幾步，以便知道盡頭所在？」桃葉仙道：「我說的是『說不定』，卻不是『一定』，『說不定』與『一定』之間，大有分別。」桃枝仙道：「你既知是『說不定』，又何必多說？」桃根仙道：「吵甚麼？快點兩根火把，進去瞧瞧。」桃實仙道：「為甚麼只點兩根，點三根不可以麼？」桃花仙道：「既然點得三根，為什麼便點不得四根？」

　　六個人口中不停，手下行動卻也十分迅捷，片刻之間，已拆下桌腿，點起了四根火把，六個人便如小兒一般，你爭我奪，搶了火把，鑽入洞中。令狐冲尋思：「瞧這模樣，明明是少林寺的一條秘密地道。當日我在孤山梅莊被困，也是經過一條長長的地道。看來盈盈便是囚在其中。」思念及此，一顆心怦怦大跳，當即鑽入洞中，加快腳步，追了上去。這地道甚是寬敞，與梅莊地下的狹隘潮濕全然不同，只是洞中霉氣甚重，吸在胸中，極不舒服。他急奔一陣，已追到了桃谷六仙。只聽那桃實仙道：「那六隻老鼠怎地還是不見，只怕不是鑽到這洞裏來的。」桃枝仙道：「那麼咱們回出去，到別的地方找找。」桃幹仙道：「到了盡頭再回去卻也不遲。」六個人又行一陣，突然之間呼的一聲響，半空中一根禪杖當頭直擊下來。桃花仙走在最前，急忙向後一躍，重重撞在桃實仙胸前。只見一名僧人手執禪杖迅速踏入右邊山壁之中。桃花仙大怒，喝道：「你奶奶的，賊禿驢，卻躲在這裏暗算老爺。」伸手往山壁中抓去，呼的一聲響，左邊山壁中又有一條禪杖擊了出去。這一杖將桃花仙的退路盡數封死，他無可退避，只得向前縱出，左足剛落地，右側又有一條禪杖飛出。

　　這時令狐冲已看得清楚，使禪杖的僧人並非活人，乃是以機括操縱的鐵人，只是裝置得極妙，只要有人踏中了地下的機括，便有禪杖擊出，而且進退呼應，每一杖都是極精妙厲害之著。桃花仙抽出腰刀擋架，但聽得噹的一聲大響，腰刀給擊成了曲尺之形，原來禪杖份量極重，下擊之力更是沉猛無比。

　　桃花仙叫聲「啊喲」，著地滾倒，又有一柄禪杖摟頭擊了下來。桃根仙、桃枝仙各抽腰刀，搶過去相救兄弟，雙刀齊上，加之其時那禪杖下擊之勢已衰，這才擋住，不讓擊在桃花仙身上。但一杖甫過，二杖又至，桃幹仙、桃葉仙、桃實仙三人手足情深，三股風般撲將進去。五柄單刀使將開來，與兩壁擊來的禪杖鬥了起來。那些使禪杖的鐵和尚雖是死物，但當時裝置之人卻是心思機靈之極的大匠，若非本人身具少林絕藝，便是有少林高僧在旁指點，是以這些鐵和尚一杖既出，盡屬妙著，更有一樁極厲害處，鐵和尚的手臂和禪杖均係純鋼所鑄，數百斤的重量再加機括牽引，下擊力道之強，遠勝大力高手。桃谷六仙武功雖強，可是單刀碰到禪杖之上，直如蜻蜓撼石柱一般，頃刻間便彎曲斷折。六個人叫苦連天，要想退出，後路呼呼風響，盡是禪杖影子，但每向前踏出一步，又增添了幾個鐵和尚參與夾擊。

　　令狐冲眼見勢危，又看出這些鐵和尚的招數固是極精，每一招中均具極大破綻，當即抽出長劍刷刷兩劍，刺向兩個鐵和尚的手腕，只聽得噹噹兩聲，劍尖都刺在鐵和尚的手腕穴道，火花微濺，長劍卻彈了轉來。便在此時，猛聽得桃實仙啊的一聲大叫，已被禪杖擊中，倒在地下。令狐冲本已心下驚惶，這一來神智更亂，眼見禪杖晃動，想也不想，又是兩劍刺出，錚錚兩聲，仍是刺中了鐵和尚的要害，但這兩下劍術中的至精至妙之著，只是刮去了鐵和尚胸口和小腹上的一些鐵銹，頭頂風響，一杖罩將下來。令狐冲大驚，踏前閃避，左前方又是一杖擊到。

　　驀地裏眼前一黑，接著什麼也看不到了。原來桃谷六仙攜入四根火把，搶前接戰鐵和尚之時都拋在地下，這些火把其實便是燃著的桌腳，橫持在手時可以燒著，一拋落地，不久便即熄滅。令狐冲搶上之時，已有三根火把熄滅，避得幾杖時連第四根火把也熄滅了。他武功的精要之處在於看通敵人招數的來路，識破敵招中的破綻，先前長劍雖然刺不倒和尚，但仗著料知敵招來勢，一一閃避開去，此刻眼前一黑，登時全然的手足無措，接著左肩一陣劇痛，身子向前俯跌了下去，但聽得「啊喲」，「哼！」「我的媽啊！」喊叫連連，桃谷六仙一一都被擊倒。

　　令狐冲俯伏在地，只聽得背後呼呼風響，盡是禪杖掃掠之聲，一時之間，他便覺如在夢魘之中，全身絲毫動彈不得，心下惶怖已達極點，卻是全然的無能為力。但聽得風聲漸輕，嘰嘰格格之聲不絕，似是各個鐵和尚回歸了原位。忽然間眼前一亮，有人叫道：「令狐公子，你在這裏麼？」令狐冲大喜，叫道：「我…我在這裏……」但聽得自己的聲音微弱之極，幾乎不相信發自自己口中。他伏在地下，不敢稍動，只聽得腳步聲響，幾個人走了進來，聽得計無施「咦」的一聲，甚是驚奇。令狐冲道：「別…別過來…機關…機關厲害得緊。」

　　原來計無施等久候令狐冲不歸，心下掛念，一路尋將過來，在達摩堂中發現了地道的入口，眼見令狐冲和桃谷六仙橫臥於地，頭臉上盡是鮮血，無不駭然。祖千秋道：「令狐公子，你怎麼了？」令狐冲道：「站住別動，一動便觸發了機關。」祖千秋道：「是！我用軟鞭拖你出來可好？」令狐冲道：「最好不過！」祖千秋軟鞭甩出，捲住桃枝仙的左足，將他著地拖出。

　　要知桃枝仙躺在地道的最外處，祖千秋將他拉了出來，這才用軟鞭捲住令狐冲右足，叫聲「得罪了！」又將他拉出。如此陸續將餘下桃谷五仙都拉了出來，並未觸動機括，那些裝在兩壁的鐵和尚也就沒再躍出傷人。

　　令狐冲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忙去察看桃谷六仙。六個人肩頭，背上都被鋼杖擊傷，幸好六人皮粗肉厚，又以深淵內力相抗，受傷雖然不輕，卻無一致命，過不多時，一個個都醒轉了。桃根仙睜眼不見鐵和尚，便即吹牛：「這個鐵做的和尚好生厲害，可都教桃谷六仙給破了。」桃花仙倒還有三分自知之明，覺得不便盡居其功，說道：「令狐公子也有一點功勞，只不過功勞及不上我六兄弟而已。」令狐冲強忍肩頭疼痛，笑道：「這個自然，誰又及得上桃谷六仙了。」

　　祖千秋問：「公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令狐冲將情形簡略說了，道：「多半聖姑便給囚在其內。咱們怎生想個計較，將這些鐵和尚破了。」祖千秋向桃谷六仙瞧了一眼，道：「原來鐵和尚還沒破去。」桃幹仙道：「要破鐵和尚，復有何難？我們只是一時還不想出手而已。」桃實仙道：「是啊，桃谷六仙所到之處，無堅不摧，無敵不克。」計無施道：「不知這些鐵和尚到底怎樣厲害法，請桃谷六仙再衝進去引動機括，讓大夥兒開開眼界如何？」但桃谷六仙適才吃過苦頭，那肯再上前去領略那鋼杖飛舞，無處可避的困境。桃幹仙道：「眾位，貓捉老鼠，大家都見過了，可是老鼠咬貓，有人見過沒有？」桃葉仙道：「我們七個人，適才便見了，當真是大開眼界，畢生未睹。」他六兄弟另有一項絕技，遇上難題無法對答，那便顧左右而言他，將話題扯了開去。

　　令狐冲道：「請那一位到外邊去搬幾塊大石來，都須一二百斤的。」當下便有三人出去，搬了三塊大石進來，都是少林寺庭院中的假山石筍，每一塊至少有二百斤重。令狐冲端起一塊，運起內力，著地滾去。只聽得轟隆隆一聲響，引發機括，兩壁軋軋連聲，鐵和尚一個個閃將出來，眼前杖影晃動，呼呼風變不絕，一柄鋼杖越舞越快，過了良久，一個個鐵和尚才縮入石壁之中。群豪只瞧得目眩神馳，矯舌不下。

　　計無施道：「公子，這些鐵和尚有機括牽引，以在下之見，機括之力有時而盡，須得以絞盤絞緊機簧鐵鍊，鐵人方能再動。只須再用大石滾動幾次，機簧力道一盡，鐵和尚便不能動了。」令狐冲急於要救盈盈脫險，說道：「我看鐵和尚出杖之勢毫不緩慢，不知要再舞幾次，機簧力道方盡，再試七八次，天也亮了。那一位兄長有寶刀寶劍，請借來一用。」當即有人越眾而前，拔刀出鞘，道：「盟主，在下這口兵刃頗為鋒利。」令狐冲見那人高鼻深目，頦下一部黃鬚，似是西域人氏，接過那口刀一看，果然冷氣森森，大非尋常，道：「多謝了，要借兄長寶刀，去削鐵人，若有損傷莫怪。」那人笑道：「為接聖姑，大夥兒性命尚且不惜，刀劍是身外之物，何足道哉。」

　　令狐冲點了點頭，向前踏出，桃谷六仙齊叫：「小心！」令狐冲又踏出兩步，呼的一聲，一柄禪杖當頭擊下。這招式他已是第三次見到，毫不思索的舉刀一揮，嗤的一聲響，鐵和尚右腕應聲而斷，鐵手和鋼杖掉在地下。令狐冲讚道：「好寶刀！」

　　他初時尚恐這單刀不夠鋒利，不能一舉削斷鐵和尚的手腕，待見此刀削鐵如泥，實是希世奇珍，不由得精神大振，刷刷兩聲，又已削斷了兩隻鐵和尚的手腕。他以刀作劍，所使的全是「獨孤九劍」中的招數。這些鐵和尚不絕從兩壁進攻，但手腕一斷，禪杖跌落，兩隻手臂雖然仍是上下揮舞，但既無禪杖，也就全無威脅之力了。令狐冲眼見越向前行，鐵和尚所出的招數越是精妙，心下暗暗佩服，但畢竟是鐵鑄的死物，一招既出，破綻大露，手腕一斷之後，機括雖是不住作響，卻全成廢物了。群豪手執火把，跟隨其後，替他照明，削斷了百餘隻鐵手之後，石壁中再無鐵和尚躍出。有人一數，鐵和尚共是一百單八名之數。群豪在地道中齊聲歡呼，震得人人耳中嗡嗡作響。

　　令狐冲亟盼及早見到盈盈，接過一個火把，搶前而行，但卻一路也步步為營，生恐又觸上甚麼機關，地道不住向下傾斜，越走越低，直行出三里有餘，地道通入了幾個天生的洞穴，始終沒再遇到甚麼機關陷阱。突然之間，前面透過來淡淡的光芒，令狐冲快步搶前，一步踏出，足底一軟，竟是踏在一層積雪之上，同時一陣清新的寒氣灌入胸膛，身子竟然已在空處。他四下一望，黑沉沉的夜色之中，大雪紛飛飄落，跟著聽得淙淙水響，卻是處身在一條山溪之畔。霎時之間，心下好生失望，原來這地道並非通向囚禁盈盈之處。卻聽得計無施在身後說道：「大家傳下話去，千萬別出聲，多半咱們已在少室山下。」令狐冲心道：「難道咱們已然脫險？」

　　計無施道：「公子，隆冬之際，山上的溪流不會有水，看來咱們通過地道，已到了山腳。」祖千秋道：「是了，咱們誤打誤撞，找到了少林寺出寺的秘密地道。」令狐冲道：「那就快快傳話進去，要大夥兒從地道中出來。」計無施命眾人散開探路，再命數十人遠遠守住地道的出口，以防敵人陡然夾攻，若將地道的前後都給堵死，未及出來的兄弟可就生生困死了。

　　過不多時，已有探路的人回報，確是到了少室山山腳，處身之所是在後山，抬頭可以望到山頂的寺院。群豪均知尚有不少同伴未曾脫險，誰也不敢大聲說話。這時從地道中出來的豪客漸漸增多，跟著連傷者和死者的屍體已都抬了出來。群豪死裏逃生，雖不縱聲歡呼，但竊竊私議，無不喜形於色。

　　漠北雙熊中的黑熊說道：「盟主，那些龜兒子還道咱們仍在寺中，不如就去攻他們的屁股，斬斷龜兒子的尾巴，也好出一口胸中惡氣。」令狐冲搖手道：「咱們來到少林是為迎接聖姑，聖姑既然接不到，當再繼續尋訪，不必多所殺傷。」白熊道：「哼，好歹我要捉幾個龜兒子來吃了，否則給他們欺負得太過厲害。」令狐冲道：「請各位傳下號令，大夥兒分別散去，遇到正教門下，最好不要打鬥動粗。有誰聽到聖姑的消息，務須廣為傳佈。我令狐冲有生之日，不論經歷多大艱險，定要助聖姑脫困。寺中的兄弟可都出來了麼？」計無施走到地道出口之處，向內叫了幾聲，隔了半晌，又叫了幾聲，裏面無人答應，這才回報：「都出來了！」令狐冲童心忽起，說道：「咱們一齊大叫三聲，好教正教中人嚇一大跳。」祖千秋笑道：「妙極！大夥兒跟著盟主齊聲大叫。」令狐冲運起內力叫道：「大家跟著呼叫，一、二、三！『喂，我們下山來啦！』」

　　數千人跟著齊聲大叫：「喂，我們下山來啦！」令狐冲又叫：「你們便在山上賞雪吧！」群豪跟著大叫：「你們便在山上賞雪吧！」令狐冲再叫：「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群豪也都大叫：「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令狐冲笑道：「走吧！」忽然有人大聲叫道：「你們這批烏龜兒子王八蛋，去你奶奶的祖宗十八代！」數千人也跟著罵了起來：「你們這批烏龜兒子王八蛋，去你奶奶的祖宗十八代。」這等粗俗下流的罵人之聲，由數千人齊聲喊了出來，聲震山谷，當真是前所未有，駭人聽聞。令狐冲大聲叫道：「好啦，不用叫了，大夥兒走吧！」群豪喊得興起，跟著又叫：「好啦，不用叫了，大夥兒走吧！」眾人叫嚷了一陣，眼見半山裏並無動靜，天色漸明而大雪仍是紛紛飄落，有些人便漸漸散去。令狐冲心想：「眼前第一件大事，是要找到盈盈的所在，其次是須得查明定閒、定逸兩位師太是何人所害，要辦這兩件大事，該去何處才是？」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少林僧和正教中人一知我們都下了少室山，既是圍殲不成，自然都會回入少林寺去。說不定他們將盈盈帶在身邊。辦此二事，須回少林。」又想：「要混入少林寺中，人越少越好，可不能讓祖兄他們同行。」當將寶刀還了給那西域豪士，當下向祖千秋、計無施、老頭子、藍鳳凰、黃伯流等一干人作別，說道：「大家分頭努力，迎到聖姑之後，再行歡聚痛飲。」計無施道：「公子，你要到那裏去？」令狐冲道：「請恕小弟眼下不便明言，日後自當詳告。」眾人不敢多問，當即拱手而別。令狐冲展開輕功，竄入了樹林之中，隨即縱身上樹，以免在雪地裏留下足跡。他藏身在枝葉濃密之處，過了好半晌，耳聽得群豪喧嘩之聲漸歇，終於寂然無聲，料想各人已然散去，當下緩步回向地道的出道處，果然已無一人。那出口處是隱藏在兩塊大石之後，長草掩映，不知內情之人即使到了其旁，亦絕不會發現。令狐冲此時手中已無兵刃，在地下拾了一根樹枝，拗成四尺來長，拿在手中，又回入地道。

　　他快步前行，回到達摩堂中，側耳傾聽，只聽得前殿隱隱已有人聲，想來正教中人行事十分持重，一路緩緩查將過來，只怕有人佈下陷阱，中了機關。令狐冲運力雙臂，將達摩像慢慢推回原處，心下盤算：「要偷聽正教諸門派掌門人的談話，該躲在何處最好？少林寺中千房百舍，便不知他們將在那一間屋子中會商。」想起當日方生大師引著自己去見方丈，依稀記得方丈打坐的處所，當即奔出達摩堂，逕向後行。可是奔了一陣，少林寺中房舍實在太大，始終找不到方丈的禪房。耳聽得腳步聲響，外邊有十餘人走近，他處身之所乃是一座偏殿，殿上懸著一面金字木匾，寫著：「清涼境界」四字，四顧無處可以藏身，一縱身便鑽入了木匾之後。

　　耳聽得腳步聲漸近，有七八人走了進來。一人說道：「這些邪魔外道本事也真不小，咱們四下裏圍得鐵桶也似，居然還是給他們逃了下山。」另一人道：「看來少室山上有什麼地道秘徑，通向山下，否則這些人怎麼逃得出去？」又一人道：「地道秘徑是決計沒有的。小僧在少林寺出家二十餘年，可從來沒聽見有什麼秘密的下山路徑。」先前那人道：「既然稱得上秘徑，尋常人等也就不會知道啦。」

　　令狐冲聽這幾人對答之言，知道其中一人乃少林寺僧人，其餘數人當是少林派約來的幫手了。只聽那少林僧道：「就算小僧不知，難道我們當家方丈也不知道？寺中若有此秘徑地道，敝寺方丈事先自會知照各派首領，怎能容這些邪魔外道從容脫身？」另一人嘿嘿的笑了一聲。忽聽得一人大聲喝道：「甚麼人？給我出來！」

　　令狐冲大吃一驚：「原來我蹤跡他們發現了？」正想縱身躍出，忽聽得東側的木匾之後傳出哈哈一笑，一人說道：「老子透了口大氣，吹落了幾片灰塵，居然給你們見到了，眼光倒厲害得很哪！」這聲音甚是清亮，正是向問天的口音。令狐冲又驚又喜，心道：「原來向大哥早就躲在這兒，他屏息之技甚是了得，我在這裏多時，卻沒聽了出來。若不是灰塵跌落，諒來這些人也絕不會知覺……」便在這心念電轉之際，忽聽得嗒嗒兩聲，東西兩側忽有一人躍下。跟著有三人齊聲呼喝：「什……」「你……」「幹……」但這三人的呼喝之聲都只吐得一個字，隨即啞了。令狐冲忍不住探頭出去，只見大殿中兩條黑影飛舞，一人是向問天，另一人身材高大，卻是任我行。這兩人出掌無聲，但每出一掌，殿中便有一人倒下，頃刻之間，殿中倒下了八人，其中五人俯伏不動，三人則是仰面向天，都是雙目圓睜，神情十分可佈，臉上肌肉一動不動，顯然均被任向二人一掌擊斃。任我行微微一笑，說道：「盈兒，下來吧！」西首木匾之中，又有一人飄然而落，身形婀娜，正是多日不見的盈盈。

　　令狐冲心情大是激動，但見她身穿一身粗布衣衫，容色憔悴，全無血色。他正想躍下和她相見，任我行回過身來，向著他藏身之處搖了搖手。令狐冲不明其意，尋思：「他們先到，我藏身木匾之後，他們自是都知道了。任老先生叫我不可出來，卻是何意？」但剎那之間，他便明白了任我行的用意，只見殿門中幾個人快步搶進。他一瞥之下，見到了師父師娘岳不群夫婦和少林方丈方證大師，其餘尚有不少人眾。他不敢多看，立即縮頭匾後，一顆心劇烈跳動，心想：「盈盈他們陷身重圍，我……我縱然粉身碎骨，也要救她脫險。」只聽得方證大師說道：「阿彌陀佛！三位施主好厲害的七煞掌。女施主既已離去少林，卻何以去而復回？」盈盈道：「我何以去而復回，正要請方丈大師指教。」方證道：「此言老衲可不明原由。這兩位想必是黑木崖上的高手了，恕老衲眼生，無緣識荊，來到少林是客，便請坐下說話。」令狐冲心下暗暗佩服：「方證大師果是有道高僧，眼見本派弟子屍橫就地，竟然絲毫不動聲色，對付來襲殺人的對頭，仍是如此彬彬有禮。」

　　向問天道：「這位是朝陽神教任教主，在下向問天。」他二人在武林中的名頭，當真是響亮無比，只是退隱已久，方證大師、岳不群夫婦他們均不相識。眾人一聽到向問天這兩句話，便有數人輕輕「咦」的一聲，其餘各人卻是十分鎮定，心下雖然震驚，外形卻是絕不顯露。方證說道：「原來是任教主，向左使，光臨敝寺，老衲大感榮寵。不知兩位有何見教？」任我行道：「老夫不問世事已久，江湖上的後起之秀，都不識得了，不知這幾位小朋友都是些什麼人。」這幾句話，說得老氣橫秋之極。方證說道：「既是如此，待老衲替兩位引見。這一位是武當派掌門道長，道號上冲下虛。」

　　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貧道年紀或許比任先生大著幾歲，但執掌武當門戶，確是任先生退隱之後的事。後起是後起，這個『秀』字，可不敢當了。呵呵。」令狐冲一聽他的聲音，心想：「這位武當掌門道長的聲音好熟，我定然聽過他的說話。」隨即恍然：「啊喲！我在武當山下遇到三人，一個挑柴，一個挑菜，另一位騎驢的老先生，劍法精妙無比，原來竟然便是武當派掌門。」霎時之間，他心頭湧起了一陣自得之情，手心中微微出汗。要知武當派和少林派齊名數百年，一柔一剛，各擅勝場。五嶽劍派名頭雖響，與少林、武當卻總還差著一截。嵩山派掌門人左冷禪所以千方百計要將五派併而為一，創立一個五嶽派，其用意恐怕便在欲與少林武當鼎足而三。他突然得知自己居然戰勝了這位劍法獨步當時的冲虛道長，當真是喜不自勝。卻聽任我行道：「這位左大掌門，咱們以前是見過面的。左師傅，近年來你『大嵩陽神掌』又精進不少了吧？」令狐冲又是微微一驚：「原來嵩山派掌門左師伯也到了。」只聽一個柔和的聲音道：「聽說任先坐為屬下所困，蟄居多年，此番復出，實是可喜可賀。『大嵩陽神掌』已有十多年未用，只怕倒有一半忘記了。」任我行笑道：「江湖上那可寂寞得很啊。老夫一隱，就沒一人能和左兄對掌，可嘆啊可嘆。」左冷禪道：「江湖上武功與任先生相埒的，數亦不少，只是如方證大師，冲虛道長這幾位有德之士，絕不會無故來教訓在下就是了。」任我行道：「很好。幾時有空，要再試試你的新招。」左冷禪道：「自當奉陪。」聽他二人對答之言，顯然以前二人曾有一場劇鬥，誰勝誰敗，從言語中卻聽不出來。方證大師繼續說道：「這位是泰山掌門人天門道長，這位是華山派掌門人岳先生，這位便是岳夫人，當年的寧女俠，任先生想必知聞。」任我行笑道：「寧女俠我是知道的，岳什麼先生，可沒聽見過。」令狐冲心下不快，暗想：「我師父成名在師娘之先，他倘若二人都不知，那也罷了，卻絕無只知寧女俠，不知岳先生之理。他被困西湖湖底，也不過是近十年之事，那時我師父早就名滿天下。顯然他是在故意向我師父招惹。」岳不群淡然說道：「晚生賤名，原不足以辱任先生清聽。」任我行道：「岳先生，我向你打聽一個人，不知你可知他的下落。聽說此人從前是你華山派的門下。」岳不群道：「不知任先生要問的是誰？」任我行道：「此人仁義過人，智勇雙全，武功既高，人品又是世所罕有。有些睜眼瞎子妒忌於他，將他排擠，我姓任的卻和他一見如故，一心一意要將我這個寶貝女兒許配給他……」

　　令狐冲聽他說到這裏，心中怦怦亂跳，隱隱覺得即將有件十分為難之事出現。

　　只聽任我行續道：「這個年青人，有情有義，聽說我這個寶貝女兒給囚在少林寺中，便率領了數千位英雄豪傑，來到少林寺迎妻。只是一轉眼間，卻不知去向，我這個做泰山的，心下焦急之極，所以要向你打聽打聽。」岳不群仰天哈哈一笑，說道：「任先生神通廣大，怎地連自己的好女婿也弄得不見了？昨日在少室山上，在下倒見過一個年輕人，右手持劍，左手摟著一個美貌姑娘，聽說是甚麼五毒教的藍教主。任先生，你可得小心些，可別讓你的乘龍快婿給甚麼綠孔雀、藍鳳凰拐跑了。」

　　令狐冲心道：「師父為什麼這樣說？他明明見到藍姑娘中箭受傷，我是在救她性命，卻何以說得我如此不堪？是了，師父恨魔教入骨，認定他們個個不是好人，他決計不願我娶魔教教主之女為妻。」任我行、向問天、盈盈三人親眼見到令狐冲單身奔進殿來，藏身於木匾之後，對岳不群之言自是不信。任我行哈哈一笑，說道：「這個少年風流倜儻，到處留情，當真是名師出高徒，盡得師門真傳。」岳不群忍不住向妻子瞧了一眼。岳夫人明知丈夫規行矩步，是個方正君子，平素便對本門的女弟子也不多瞧一眼，任我行這麼說，自是一派胡言，見丈夫眼光射來，便對之微微一笑。岳不群轉過頭來，說道：「任先生所說的少年，是敝派棄徒令狐冲這小賊麼？」任我行笑道：「明明是珠玉，你卻當是瓦礫，老弟的眼光，可也差勁得很了。我說的這少年，正是令狐冲。哈哈，你罵他是小賊，不是罵我為老賊麼？」岳不群道：「這小賊貪戀女色，為了一個女子，竟然鼓動了江湖上一批旁門左道，狐群狗黨，來到天下武學之源的少林寺大肆搗亂，若不是嵩山左師兄安排巧計，這千年古剎，若是給他們燒成了白地，豈不是萬死莫贖的大罪？」向問天接口道：「岳先生此言差矣！別說令狐公子來到少林只是迎接任姑娘，絕無妄施搗亂之心，即令這批江湖朋友行為越軌，堂堂少林派好手逾千，難道不會護寺？你且瞧瞧，許多朋友們在少林寺中一日一夜，可損毀了一草一木？連白米也沒吃一粒，清水也沒喝一口。」忽然有人說道：「朋友們一來，少林寺中反而多了些東西。」令狐冲聽這人聲音尖銳，辨出是青城派掌門余滄海，心道：「這人也來了。」向問天道：「請問余觀主，少林寺多了些什麼？」余滄海道：「牛屎馬溺，遍地黃白之物。」當下便有幾個人笑了起來。令狐冲心下微感後悔：「我只約束兄弟不可損壞物事，卻沒想到叫他們不得隨地便溺。這些粗人拉開褲子便撒，可污穢了這清淨佛地。」

　　方證大師說道：「令狐公子屬下的眾位朋友光臨少林，老衲終日憂心忡忡，唯恐眼前出現火光燭天的慘狀。但眾位朋友於少林物多不損毫末，定是令狐公子瞧菩薩面上，極力約束所致，合寺上下，無不感激。日後見到令狐公子，自當親謝。余觀主戲謔之言，向先生不必介意。」

　　向問天道：「究竟人家是有道高僧，與眾不同，氣度胸襟，與什麼偽君子、什麼真小人，那是全然有別了。」方證又道：「老衲卻有一事不明，恆山派的兩位師太，何以竟會在敝寺圓寂？」盈盈「啊」的一聲尖叫，道：「什……什麼？定閒、定逸兩……兩位師太死了？」方證道：「正是。她兩位的遺體，在寺中發見，推想她兩位圓寂之時，正是眾位江湖朋友進入敝寺的時刻。難道令狐公子未及約束屬下，以致兩位師太眾寡不敵，命喪於斯麼？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盈盈道：「這……這可真奇了。那日小女子在貴寺後殿與兩位師太相見，蒙方丈大師慈悲，說道瞧在兩位師太面上，放小女子身脫牢籠……」令狐冲心下又是感激，又是難過：「定閒、定逸兩位師太向方丈求情，原來方丈果真是放了盈盈出去。只是她二人卻在這裏送了性命，確是為了我和盈盈而死。到底害死她二位的兇手是誰？我……我非為她二位報仇不可。」

　　只聽得盈盈道：「兩位師太帶同小女子離開少室山，第三日上，便聽說令狐……令狐公子率領江湖上朋友，到少林寺來迎接小女子。定閒師太言道：我們須得兼程前往，截住眾人，否則驚擾了少林寺的高僧，那可心中不安。但這天晚上，我們又遇上了一位江湖朋友，他說眾人從四面八方分道而來，定十二月十五聚集少林。兩位師太便即計議，說道江湖豪士龍蛇混雜，良莠不齊，只怕其中有不肖之徒乘機上少林寺搗亂，我們可太也對不起方丈大師。當下定閒師太吩咐小女子趕著去和他…和令狐公子相見，請眾人立即散去。兩位師太則重上少林，要在方丈大師座下效一臂之力，維護佛門福地的清淨。」

　　她娓娓說來，聲音清脆，吐屬優雅，只是想到兩位師太已死，語調中帶著幾分感傷之意，說到「令狐公子」之時，卻又掩不住靦腆之情。令狐冲在木匾之後聽著，不由得心情激盪。

第六十八回　狡計取勝

　　方證道：「阿彌陀佛！兩位師太一番好意，老衲極是感激。少林寺有難的訊息一傳出，正教各門派的同道不論識與不識，齊來援手，敝派實不知如何報答才好。幸得菩薩保佑，雙方未曾大動干戈，免去了一場流血浩劫。唉，兩位師太深得恆山派真傳，武林中少了這兩位健者，可惜，可嘆。」盈盈又道：「小女子和兩位師太分手之後，當天晚上便受敵劫持，寡不敵眾，為奸人所擒，又給囚禁了數日，待得爹爹和向叔叔將我救出，眾位江湖上的朋友卻已進了少林寺。向叔叔和我父女來到少林還不到半個時辰，既不知眾人如何離去，更不知兩位師太的死訊。」方證說道：「如此說來，兩位師太不是任先生和向左使所害了。」盈盈道：「兩位師太於小女子有相救的大德，小女子只有感恩圖報。倘若我爹爹和向叔叔遇上了兩位師太，雙方言語失和，小女子定當從中調解，絕不會不加勸阻。」方證道：「那也說得是。」

　　余滄海忽然插口道：「魔教中人行徑與常人相反，常人是以德報德，奸邪之徒卻是恩將仇報。」向問天道：「奇怪，奇怪！余觀主是幾時入的朝陽神教？」余滄海怒道：「什麼？誰說我入了魔教？」向問天道：「你說我神教中人恩將仇報，但余觀主恩將仇報之名播於天下，無人不知，如此說來，余觀主必是我的教友了。很好，很好，歡迎之至。」余滄海怒道：「胡說八道，亂放狗屁！」向問天怒道：「我說歡迎之至，乃是一番好意。余觀主卻罵我亂放狗屁，這不是恩將仇報，卻是什麼？可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個人一生一世恩將仇報，便在一言一動之中也流露了出來。」

　　方證怕他二人多作無謂的爭執，便道：「兩位師太到底是何人所害，咱們向令狐公子查詢，必可水落石出。但三位來到少林寺中，一出手便害了我正教門下八名弟子，卻不知又是何故？」任我行道：「老夫在江湖上獨往獨來，從無一人敢對老夫無禮。這八人對老夫大聲呼喝，叫老夫從藏身之處出來，豈不是死有餘辜？」方證道：「阿彌陀佛，原來只不過他八人呼喝了幾下，任先生就下此毒手，那豈不是太過了一些嗎？」任我行哈哈一笑，說道：「方丈大師說是太過，就算是太過好了。你對小女沒有留難，老夫承你情，這一次不跟你多辯，雙方就算扯直。」

　　余滄海道：「你……你……」他本想說：「你不與方證大師爭辯，雙方就算扯直，天下那有這等便宜事？」但看到任我行目光如電，想起他昔日的威名，心下怯意頓生，只說了兩個「你」字，便住口不往下說了。方證道：「任先生既說扯直，就算是扯直便了。只是三位來到敝寺，殺害八人，此事卻又如何了斷？」任我行道：「那又有甚麼了斷？我朝陽神教教下徒眾甚多，你們有本事，儘管也去殺八人來扯數便了。」方證道：「阿彌陀佛。胡亂殺人，大增罪孽。左施主，被害八人之中，有兩位是貴派門下的，你說該當如何？」

　　左冷禪尚未答話，任我行搶著說道：「人是我殺的。為甚麼你去問旁人該當如何，卻不來問我？聽你口氣，你們似是恃著人多，想把我三人殺來抵命，是也不是？」方證道：「豈敢？只是任先生復出，江湖上從此多事，只怕將有無數人命傷在施主手下，老衲有意屈留三位，在敝寺盤桓，誦經禮佛，教江湖上得以太平，三位意下如何？」任我行仰天大笑，說道：「妙，妙，這主意甚是高明。」方證續道：「令愛在敝寺後山駐足，本寺上下對她禮敬有加，供奉不敢有缺。老衲所以要屈留令愛，倒不在為本派已死弟子報仇，唉，冤冤相報，糾纏不已，豈是佛門弟子之所當？我派這幾名弟子死於令愛手下，也是前生的孽緣，只是……只是女施主殺孽太重，動輒傷人，若在敝寺修心養性，於大家都有好處。」任我行笑道：「如此說來，方丈大師倒是一番美意了。」方證道：「正是。只是此事引得江湖上大起風波，卻又非老衲始料之所及了。再說，令愛當日負令狐公子來寺求救，言明只須老衲肯救令狐公子的性命，她甘願為所殺本寺弟子抵命。老衲說道抵命倒是不必，但須在少室山上幽居，不得老衲許可，不得擅自離山。她當即一口答應。任小姐，這話可是有的？」

　　盈盈蒼白的臉上湧起一層紅暈，低聲道：「不錯。」余滄海冷笑道：「倒是有情有義得緊。只可惜這令狐冲行止不端，當年在衡陽城中嫖妓宿娼，貧道親眼所見，卻是辜負任大小姐一番恩情了。」向問天笑道：「是余觀主在妓院中親眼目睹，並未看錯？」余滄海道：「當然，怎會看錯？」向問天低聲道：「余觀主，原來你常逛窯子，倒是在下的同道。你在那妓院中的相好是誰？相貌可不錯吧？」余滄海大怒，喝道：「放屁，放屁！」向問天道：「好臭，好臭！」余滄海人緣本來甚壞，正教中人見他一再為向問天所窘，均是暗暗好笑，大有幸災樂禍之意，都想：「你去和魔教中人鬥口，他們這種人無惡不作，無話不說，那不是自討苦吃嗎？」

　　令狐冲在木匾之後，聽得方證大師親口說及當日盈盈負著自己上山求救的情景，心下好生感激，此事雖早已聽人說過，但從方證大師口中說出，而盈盈又直承其事，比之聞諸旁人之口，又自不同，不由得眼眶濕潤。方證說道：「任先生，你們便在少室山上隱居，大家從此化敵為友，只須你三位不下少室山一步，老衲擔保無人敢來向三位招惹是非。從此樂享清淨之福，豈不是皆大歡喜？」左冷禪、岳不群等聽方證大師說得十分誠摯，均想：「這位佛門高僧不通世務，當真迂得厲害。這樣三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想要說得他們自願給拘禁在少室山上，那可真異想天開之至了。」

　　任我行微笑道：「方丈的美意，想得面面俱到，在下原該遵命才是。」方證喜道：「那麼施主是願意留在少室山了。」任我行道：「不錯。只不過我們最多只能留上三個時辰，再多就不行了。」方證大為失望，道：「三個時辰？那有什麼用？」任我行笑道：「在下本來也想多留數日，與諸位朋友盤桓，只不過在下的名字取得不好，這叫做無可如何。」方證茫然道：「老衲這可不明白了。為什麼與施主的大號有關？」任我行道：「在下姓得不好，名字也不好。我姓了個任，又叫作我行。早知如此，當年叫作『你行』。那就方便得多了。現下已叫作『我行』，只好任著我自己性子，喜歡走到那裏，就走到那裏。」方證怫然道：「原來任先生是消遣老衲來著。」任我行道：「不敢，不敢。老夫於當世高人之中，心中佩服的沒有幾個，數來數去只有三個半，大和尚算得是一位。還有三個半，是老夫不佩服的。」

　　他這幾句話說得甚是誠懇，絕無譏嘲之意。方證合什道：「阿彌陀佛，老衲可不敢當。」眾人聽他說於當世高人之中，佩服三個半，不佩服三個半，心下都是十分好奇，連令狐冲在內，都想知道他所指的除了方證之外，更有何人。只聽一個聲音洪亮之人問道：「任先生，你還佩服那幾位？」任我行笑道：「抱歉得很，閣下不在其內。」那人道：「在下如何敢與方證大師比肩？自然是任先生所不佩服了。」任我行道：「我不佩服的三個半人中，你也不在其內。你再練卅年功夫，或許會讓我不佩服一下。」那人默然不語。眾人均想：「原來要叫你不佩服，卻也不易。」

　　方證道：「任先生所言，倒是頗為新穎。」任我行道：「大和尚，你想不想知道我佩服的是誰，不佩服的又是誰？」方證道：「正要敬聆施主的高論。」任我行道：「大和尚，你精研易筋經，內功己臻化境，但心地慈祥，不像老夫這樣囂張，那是我佩服的。」方證搖手道：「不敢當。」任我行道：「第二個我佩服的，是篡了我朝陽神教教主之位的東方不敗。」眾人都是「啊」的一聲，大出意料之外，大家都知他為東方不敗所算，囚禁多年，心中定然恨之入骨，那知他竟然心中對之佩服。任我行道：「老夫武功既高，心思又是機敏無比，只道普天下已無抗手，不料竟會著了東方不敗的道兒，險些兒葬身湖底永世不得翻身。東方不敗如此厲害的人物，老夫對他敢不佩服？」方證點頭道：「那也說得是。」任我行道：「第三位我佩服的，乃是當今華山派的絕頂高手。」眾人又是大出意料之外，他適才言語之中，對岳不群不留半分情面，那知他內心竟會對之頗為佩服。岳夫人突然說道：「你不用說這種反語，譏刺於人。」任我行笑道：「哈哈，岳夫人，你還道我說的是尊夫麼？他…他可差得遠了。我所佩服的，乃是劍術通神的風清揚風老先生。風老先生劍術比我高得多，非老夫所及，我是衷心佩服，並無虛假。」方證道：「難道風老先生還在人世麼？」他問這句話時，向任我行瞧瞧。又向岳不群與岳夫人瞧瞧。岳不群道：「風師叔祖於數十年前便已……便已歸隱，與本門始終不通消息。他老人家倘若尚在人世，那可真是本門的大幸。」任我行冷笑道：「風老先生是劍宗，你是氣宗。華山劍氣二宗勢不兩立。他老人家若在人世，於你何幸之有？」

　　岳不群給他這幾句搶白，臉上紅一陣，青一陣，心下怔忡不定，尋思：「這個魔頭人品雖是邪惡，但素聞他自負身份，從來不打誑語。難道風清揚確是尚在人世？」他本來修養極高，喜怒不形於色，但乍聞這件與本門關係密切的大事，終於掩不住不安之態。任我行笑道：「你放心。風老先生是世外高人，你還道他會希罕搶你這華山派掌門來做麼？」岳不群神情肅然，說道：「在下才德庸駑，若得風師叔祖耳提面命，那真是天大的喜事。任先生，你可能指點一條明路，讓在下去拜見風師叔祖，華山門下，盡感大德。」任我行搖頭道：「第一，我不知風老先生在那裏。第二，就算知道，也絕不跟你說。明槍好躲，暗箭難防。真小人容易對付，偽君子可叫人頭痛得很。」岳不群默然，他既是彬彬君子，自不會和冒犯他的人斤斤計較。

　　任我行側身過來，對著武當派掌門冲虛道長道：「老夫第四個佩服的，是牛鼻子老道。你武當派太極劍頗有獨到之妙，你老道卻潔身自愛，不去多管江湖上的閒事。只不過你不會教徒弟，武當門下沒有甚麼傑出人材，等你牛鼻子鶴駕西歸，太極劍法只怕要失傳。再說，你的太極劍法雖高，未必勝得過老夫，所以我只佩服你一半，算是半個。」冲虛道人笑道：「能得任先生佩服一半，貧道已是臉上貼金，多謝了！」

　　任我行道：「不用客氣。」轉頭向左冷禪道：「左大掌門，你不用臉上含笑，肚裏生氣，你雖不屬我佩服之列，但在我不佩服的三個半高人之中，閣下卻居其首。」左冷禪笑道：「在下受寵若驚。」任我行道：「你武功了得，心計也深，很合老夫的脾胃。你想合併五嶽劍派，要與少林、武當鼎足而三，才高志大，也算了不起，可是你鬼鬼祟祟，安排下種種詭計，不是英雄豪傑的行徑，可教人十分的不佩服。」左冷禪笑道：「在下所不佩服的當世三個半高人之中，閣下卻只算得半個。」任我行搖頭道：「拾人牙慧，全無創見，所以你不令人佩服了。」左冷禪笑道：「閣下東拉西扯，是在拖延時辰呢，還是在等救兵？」

　　任我行冷笑道：「你說這話，是想倚多為勝，圍攻我們三人嗎？」左冷禪道：「閣下來到少林，戕害良善，今日再想全身而退，可太把我們這些人不放在眼裏了。你說我們倚多為勝也好，不講武林規矩也好。你殺了我嵩山派門下弟子，眼放著左冷禪在此，今日要領教閣下高招。」任我行向方證道：「方丈大師，這裏是少林寺呢，還是嵩山派的下院？」方證道：「施主明知故問了，這自然是少林寺。」任我行道：「然則此間事務，是少林方丈作主，還是嵩山派掌門作主？」方證道：「雖是老衲作主，但眾位朋友不論有何高見，老衲都是要聽的。」任我行仰天打了個哈哈，說道：「不錯，果然是高見，明知單打獨鬥是輸定了的，便要群毆爛打。姓左的，你今日攔得住任我行，姓任的不用你動手，在你面前橫劍白刎。」

　　左冷禪冷冷的道：「咱們眼前十個人在此，攔你是攔不住，要殺你女兒，卻也不難。」方證道：「阿彌陀佛，殺人可使不得。」令狐冲心中怦怦亂跳，知道左冷禪所言確是實情，下面九人不是一派掌門，便是絕頂高手。任我行武功再高，最多不過全身而退。向問天是否能夠保命脫困，已是難言，盈盈是更加沒指望了。

　　任我行道：「那妙得很啊。左大掌門有個兒子。岳君子有個女兒。余觀主好像有幾個愛妾。天門道長沒有兒子女兒，心愛徒弟卻是不少。莫大先生有老父、老母在堂。崑崙派乾坤一劍震山子有個一脈單傳的孫子。還有這位丐幫的解大幫主呢，向左使，解幫主世上有甚麼捨不得的人啊？」向問天道：「聽說丐幫中的青蓮使者、白蓮使者兩位，雖然不姓解，卻都是解幫主的私生兒子。」任我行道：「你沒弄錯吧？咱們可別錯殺了好人？」向問天道：「錯不了，屬下已查問清楚。」任我行點頭道：「就算殺錯了，那也沒有法子。咱們殺他丐幫中三四十人，總有幾個殺對了的。」向問天道：「教主高見！」

　　他一提到各人的親屬，左冷禪、解幫主等無不凜然，情知此人言下無虛，眾人攔他是攔不住的，若是殺了他的女兒，他必以毒辣手段相報，自己至親至愛之人，只怕個個難逃他的毒手，思之不寒而慄。一時殿中鴉雀無聲，人人臉上變色。

　　隔了半晌，方證說道：「冤冤相報，無有已時，任施主，我們不傷任大小姐，卻要屈三位大駕，在少室山留居十年。」任我行道：「不行，我殺性已動，忍不住要將余觀主那四個如花如玉的愛妾一一殺了。岳先生的令愛，更是不容她活在世上。」令狐冲心下大驚，不知這個喜怒難測的大魔頭只不過是危言聳聽，還是真的要大開殺戒。

　　冲虛道人說道：「任先生，咱們來打個賭，你瞧如何？」任我行搖頭道：「老夫賭運不佳，打賭沒有把握，殺人卻有把握。殺高手沒有把握，殺高手的父母子女、大老婆小老婆卻挺有把握。」冲虛道人道：「那些人沒有甚麼武功，殺之不算英雄。」任我行道：「雖然不算英雄，卻可教我的對頭一輩子傷心，老夫就開心得很了。」冲虛道人道：「你自己沒了女兒，也沒甚麼開心。沒有女兒，連女婿也沒有了。你女婿不免去做人家的女婿，你也不見得有甚麼光采。」任我行道：「沒有法子，沒有法子。我只好將他們一古腦都殺了。誰教我女婿對不住我女兒呢？」

　　冲虛道人道：「這樣吧，我們不倚多為勝，你也不可胡亂殺人。大家公公平平，以武功決勝取。你們三位，和我們之中的三個人比鬥三傷，三賽兩勝。」方證忙道：「是極，冲虛道兄高見大是不凡。點到為止，不傷人命。」任我行道：「我們三人若是敗了，便須在少室山上留居十年，不得下山，是也不是？」冲虛道人道：「正是。若是三位勝了兩場，我們自是服輸，任由三位下山。這八名弟子，只好算是白死的了。」

　　任我行道：「我心中對你牛鼻子有一半佩服，覺得你所說的話，也有一半道理。那你們這一方是那三位出場？由我挑選成不成？」左冷禪道：「方丈大師是主，他是非下場不可的。老夫的功夫擱下了十幾年，也想試上一試。至於第三場嗎？這場賭賽既是冲虛道長出的主意，他終不成袖手旁觀，出個難題讓人家頂缸？只好讓他的太極劍法露上一露了。」他們這邊十人之中，雖然個個不是庸手，畢竟以方證大師、冲虛道人、和他自己三人武功最高。他一口氣便舉了這三個人出來，可說已立於不敗之地。盈盈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武功再高，修為也必有限，不論和那一位掌門相鬥，注定是要輸的。

　　方證大師、冲虛道人、左冷禪三人乃是正教中的三大高手，任誰一人的武功那不見得會在任我行之下，比之向問天，只怕都會高出半籌，三戰兩勝，贏面佔了七八成，甚至三戰三勝，也是五五之數。正教中人所擔心的，只是怕擒不住任我行，給他逃下山去，施出種種陰險毒辣的法子來戕害各人的家人弟子，只要是正大光明決戰，那就無所畏懼了。任我行搖頭道：「三戰兩勝，這個不妥，咱們只比一場。你們挑一位出來，我們這裏也挑一人，乾乾脆脆只打一場了事。」左冷禪道：「任兄，今日你們勢孤力單，處在下風。別說我們這裏十個人，已比你方多了三倍有餘，方丈大師一個號令出去，單是少林派一等一的高手，便有二三十位，其餘各派好手還不計在內。」任我行道：「所以你們要倚多為勝。」左冷禪道：「不錯，正是要倚多為勝。」任我行道：「不要臉之至。」左冷禪道：「無故殺人，才不要臉。」任我行道：「殺人一定要有理由？左大掌門，你吃葷還是吃素？」左冷禪哼了一聲道：「在下殺人也殺，幹麼吃素？」任我行道：「你每殺一人，死者都是罪有應得的了？」左冷禪道：「這個自然。」任我行道：「你吃牛吃羊，牛羊又有甚麼罪？」方證大師合十道：「阿彌陀佛，任施主這句話大有菩薩心腸。」左冷禪道：「方丈大師別上他的當。他將咱們這八個無辜喪命的弟子比作了牛羊。」任我行道：「蟲蟻牛羊，仙佛凡人，都是眾生。」方證又道：「阿彌陀佛。」左冷禪道：「任兄，你一意遷延時刻，今日是不敢一戰的了？」任我行突然一聲長嘯，只震得屋瓦俱響，供桌上的八枝蠟燭一齊暗了下來，待他嘯聲止歇，燭光這才重明。眾人給他這一嘯都是心頭怦怦而跳，臉上變色。任我行道：「好，姓左的，咱們就比劃比劃。」左冷禪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三戰兩勝，你們之中若有三個人輸了兩個，便得在少室山留十年。」任我行道：「也罷！三戰兩勝，我們這一伙人中，若有三個人輸了兩個，我們三人便在少室山上停留十年。」正教中人聽他受了左冷禪之激，居然答應下來，無不欣然色喜。

　　任我行道：「我就跟你比劃，向左使鬥余矮子，我女兒女的鬥女的，便向寧女俠請教。」左冷禪道：「不行。我們這邊由那三人出場，由我們自己來推舉，豈能由你指定。」任我行道：「一定要自己推舉，不能由對方指定？」左冷禪道：「正是。少林、武當兩大掌門，再加上區區在下。」任我行道：「憑你聲望地位，怎能和少林、武當兩大掌門相提並論？」左冷禪臉上一紅，這句話正說中了他的心病，道：「在下自是不敢和少林、武當兩大掌門相提並論，卻勉強可跟閣下鬥鬥。」任我行哈哈大笑：說道：「方證大師，在下向你討教少林神拳，配得上嗎？」方證道：「阿彌陀佛，老衲功夫荒疏已久，不是施主對手。只是老衲亟盼屈留大體，只好拿幾根老骨頭來挨挨施主的拳腳。」

　　左冷禪雖向任我行挑戰，心下可真沒有把握，深知對方的「吸星大法」善於吸人功力，自己這些年雖已練成了抵禦之法，非不得已，卻也不敢冒險輕試，見他竟向方證大師挑戰，固是擺明輕視了自己，心下卻是一喜，暗想：「我本來擔心你跟我鬥，讓向問天跟冲虛鬥，卻叫你女兒去鬥方證方丈。冲虛道人若有疏虞，我又輸了給你，那就糟了。」

　　要知近二十年來江湖上平靜無事，方證、冲虛這些大高手一直沒當眾出手。旁人只知他們功力通神，到底如何高明，卻是只能想像，從未親眼目睹。向問天大戰正教魔教群雄，當者披靡，這一戰中有嵩山、崑崙、青城門下好手參與，生還者回報師尊，言下猶有餘悸，是以左冷禪頗知向問天的了得。倘若任我行使出孫臏以下駟鬥上駟之策，擺明了讓他女兒輸給向有「天下第一高手」之稱的方證大師，假若冲虛道人年老力衰，已無當年之勇，竟不及年輕他十來歲的向問天，這一戰的勝敗，就難言得很了。是以一見方證應戰，他便不再多言，向旁退開了幾步。

　　任我行道：「方丈請。」雙袖一擺，抱拳為禮。方證合十還禮，道：「施主請先發招。」任我行道：「在下使的是朝陽神教正宗功夫，大師使的是少林派正宗武藝。咱們正宗對正宗，這一架原是要打的。」余滄海道：「呸！甚麼正宗？也不怕醜！」任我行道：「方丈，讓我先殺了余矮子，再跟你鬥。」方證忙道：「不可！」知道此人出手如電，若是如雷霆般一擊，說不定余滄海真的給他殺了，當下更不耽擱，輕飄飄拍出一掌，叫道：「任施主，請接掌。」

　　這一掌拍來，招式極其平淡，但掌到中途，忽然微微搖晃，登時一掌變兩掌，兩掌變四掌，四掌變八掌。任我行脫口叫道：「千手如來掌！」知道只須遲得頃刻，他便八掌變十六掌，進而幻化為三十二掌、六十四掌，當即以掌還掌，呼的一掌拍出，攻向方證右肩。方證左掌從右掌掌底穿出，仍是微微晃動，一變二、二變四的掌影飛舞。任我行身子躍起，呼呼還了兩掌。

　　令狐冲居高臨下，凝神細看，但見方證大師的掌法理幻莫測，每一掌擊出，甫到中途，已變為好幾個方位，掌法如此奇幻，直是生平從所未睹。任我行的掌法卻甚是質樸，出掌收掌，似乎顯得窒滯生硬，但不論方證大師的掌法如何離奇莫測，一當任我行的掌力送到，他必隨之變招，看來兩人旗鼓相當，功力悉敵。令狐冲拳腳上本來平平，這兩大高手所施展的乃當世最高深的掌法，他可看得莫名其妙，渾不明其中妙處，只是關心二人的勝敗，不由得全神貫注。看了一會，只見任我行突然雙掌平平推出，方證大師連退了三步，令狐冲心頭一驚，暗叫：「啊喲糟糕，方證大師要輸。」可是接著便見方證大師左掌劃了幾個圈子，右掌急拍，上拍下拍，左拍右拍，拍得幾拍，任我行便退了一步，再拍幾拍，任我行又退一步。令狐冲心道：「還好，還好！」

　　他輕輕吁出一口氣，心中忽想：「為甚麼我見方證大師要輸，便即心驚，見他扳回，反而喜歡？是了，方證大師是有道高僧，任教主畢竟是個左道之士，我心中善惡是非之念，總還是有的。」轉念又想：「可是任教主若輸，盈盈便須在少室山上囚禁十年，豈是我心中所願？」一時之間，連自己也不明白，內心只是隱隱覺得，任我行父女與向問天一入江湖，世上便即風波大作，但心中又想：「風波大作，又有甚麼不好？那不是很熱鬧麼？」

　　他眼光慢慢轉將過去，只見盈盈倚在一根柱上，嬌怯怯的一副弱不禁風模樣，秀眉微蹙，若有深憂，突然間憐念大盛，心想：「我怎忍讓她在此再給囚禁十年？她怎經得起這般折磨？」

　　令狐冲看不懂方證大師與任我行掌法中的精義，把眼光轉到了盈盈身上，見到她風姿楚楚，便想到她為了相救自己，甘願捨生的恩情，更想到自己一生之中，師友厚待者雖是不少，可沒一個人竟能如此甘願把性命來交託給了自己。令狐冲原是個性情中人，此時熱血上湧，只覺別說盈盈只不過是魔教教主的女兒，縱是十惡不赦之徒，也絕不辜負了她對自己的恩義。

　　殿上的十一對目光，卻都注視在方證大師和任我行的掌法之上，心下無不讚嘆。左冷禪心想：「幸虧任老怪是挑上了方證大師，否則他這似拙實巧的掌法，我便不知如何對付才好。本門的大嵩陽神掌與之相比，顯得招數太繁，變化太多，不如他這掌法的攻其一點，不及其餘。」

　　向問天卻想：「少林派武功享名千載，果然是非同小可。方證大師這『如來千手掌』，掌法雖繁，功力不散，那當真是千難萬難之事。若是教我遇上了，只好跟他硬拚內力，掌法上是比他不過的了。」岳不群、天門道人等各人心中，也均在以本身武功，與這二人的掌法相印證。

　　任我行酣鬥良久，漸覺方證大師的掌法開始緩慢下來，心下暗喜，尋思：「你掌法雖妙，終究是年紀老了，難以持久。」當即急攻數掌，劈到第四掌時，猛覺收掌時右臂血脈中麻了一麻，內力運轉，不甚舒暢，不由得心下大驚，知道這是自身內力的干擾，心想：「這老和尚所練的易筋經內功竟是如此厲害，掌力沒和我掌力相交，卻已在剋制我的內力。」心知再鬥下去，對方深厚的內力發將出來。自己便將處於下風，眼見方證大師左掌拍到，一聲呼喝，將左掌迅捷無倫的迎了上去，拍的一聲響，雙掌相交，兩人各自退了一步。

　　任我行只覺對方內力雖然柔和，卻是渾厚無比，自己使出了「吸星大法」，竟然吸不到他絲毫內力，心下更是驚訝。方證大師道：「善哉，善哉！」跟著右掌擊將過來。任我行又出右掌與之相交。兩人身子一晃，任我行但覺全身氣血都是晃了一晃。他疾退兩步，陡地轉身，右手已抓住了余滄海的胸口，左掌便往他天靈蓋疾拍下去。

　　這一下兔起鶻落，實是誰都料想不到的奇變，眼見任我行與方證大師相鬥，情勢漸居不利，按理說他力求自保尚且不及，那知竟會轉身去攻擊余滄海。這一著變得太奇太快，余滄海也是一代武學宗匠，若擺明了與任我行相鬥，雖然最後必敗，卻絕不致在一招之間便為他所擒。眾人「啊」的一聲，齊聲呼叫。方證大師身子躍起，猶似飛鳥般撲到，雙掌齊出，擊向任我行的後腦，這是武學中的「圍魏救趙」之策，攻敵之不得不救，旨在逼得任我行撤回擊向余滄頭頂之掌，反手自救。

　　眾高手一見方證大師在這瞬息之間使出這一掌，都是心中一動，大為佩服，卻來不及喝采，只是知道余滄海這條性命是有救了。豈知任我行這一掌固是撤了回來，卻不反手擋架，一把便抓住了方證大師的「膻中穴」，跟著右手一指，點中了他的心房。方證大師身子一軟，摔倒在地。眾人大驚之下，一齊擁了上去。

　　左冷禪一掌向任我行後心擊到。任我行反手一擊，喝道：「好，這是第二場。」左冷禪忽拳忽掌，忽指忽抓，在一剎之間已變了十來種招數。

　　任我行給他這一輪急攻，一時只有守禦的份兒。原來他適才和方證大師相鬥，最後這三招雖是用智，卻也使盡了平生之力，否則以少林派掌門人如此深厚的內功，如何能讓他一把抓住「膻中穴」？一指點中了心房？這幾招全力以搏，實孤注一擲之勢，左冷禪眼光何等高明，心想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不辭車輪戰之嫌，立即乘虛而上。

　　要知任我行所以勝得方證大師，純是使詐，他算準了對手心懷慈悲，自己突向余滄海痛下殺手，一來餘人相距較遠，縱欲救援也是不及，二來各派掌門與余滄海都無甚交情，絕不會干冒大險，捨生相救，只有方證大師卻定會出手。在此情境之下，這位少林方丈唯有攻擊自己，以解余滄海之困，但他對方證大師擊來之掌偏又不擋不格，反拿對方要穴。這一著又是險到了極處。那雙掌擊他後腦，不必擊實，掌風所及，便能使他腦漿迸裂，他反擒余滄海之時，便已拿自己性命來作此大賭，賭的是這位佛門高僧菩薩心腸，眼見雙掌可將自己後腦擊碎，便會收回掌力。但他身在半空，雙掌擊出之後隨即全力回收，縱是絕頂高手，胸腹之間內力亦必不繼，他一掌一點，果然將方證大師點倒。只是那渾厚的掌力所及，已掃得他後腦劇痛欲裂，一口丹田之氣竟是轉不上來。

第六十九回　三場比鬥

　　旁觀眾人對他如何取勝，都是瞧得清楚。冲虛道人將方證大師扶起，拍開他被封的穴道，嘆道：「方丈師兄一念之仁，反遭好人所算。」方證道：「阿彌陀佛。任施主心思機敏，鬥智不鬥力，老衲原是輸了的。」岳不群大聲道：「任教主行奸使詐，勝得毫不光明正大，非正人君子之所為。」向問天笑道：「我朝陽神教之中，也有正人君子麼？任教主若是正人君子，早就跟你同流合污了，還比試甚麼？」岳不群為之語塞。

　　只見任我行背靠木柱，緩緩出掌，將左冷禪的拳腳一一擋開。左冷禪乃五嶽劍派的盟主，向來十分自負，若在平時，絕不會當任我行力鬥少林派第一高手之後，又去向他索戰，佔這種便宜，未免為人所不齒，非一派宗師之所為。但任我行適才點倒方證大師，純是利用對方一片好心，勝得奸詐之極，正教各派掌門無不為之扼腕大怒。他奮不顧身的上前急攻，旁人均道他是激於義憤，至於是否車輪戰，卻是不予計及了。向問天見任我行一口氣始終緩不過來，搶到木柱之旁，說道：「左大掌門，你撿這便宜，可要臉麼？我來接你的。」左冷禪道：「待我打倒了姓任的，再跟你鬥，老夫還怕你車輪戰麼？」呼的一拳，向任我行擊出。任我行左手撩開，心中給左冷禪這句話激動了怒氣，冷冷的道：「憑你這點微末道行，便能擊倒任我行？向兄弟，退開！」向問天知道這位教主極是要強好勝，不敢違拗，說道：「好，我就暫且退開，只是這姓左的太也無恥，我踢他的屁股。」飛起一腳，便往左冷禪後臀踢去。

　　左冷禪怒道：「兩個打一個嗎？」斜身一讓。豈知向問天雖作飛腿之狀，這一腿竟沒踢出，只是右腳抬了起來，微微一動，乃是一招虛招。他見左冷禪上當，哈哈一笑，道：「孫子王八蛋才倚多為勝。」一縱向後，站在盈盈身旁。左冷禪這麼一讓，攻向任我行的招數緩了一緩。高手對招，相差原只一線，任我行得此餘暇，深深吸一口氣，內息暢通，登時精神為之大振。

　　任我行一得喘息，內力生自丹田，砰砰砰三掌劈將過去。左冷禪奮力化解，心下暗暗吃驚：「這老兒十多年不見，功力大勝往昔，今日若要贏他，可須全力從事。」兩人此番是二度相逢，一個是正教中絕頂高手，一個是魔教中蓋世英豪，這一次相鬥，乃是在天下頂尖兒人物之前決一雌雄。兩人將勝敗之數看得極重，可不像適才任我行和方證大師較量之時那樣和平。任我行一上來便使殺著，雙掌便如刀削斧劈一般，左冷禪忽拳忽掌，忽抓忽拿，更是極盡變化之能事。

　　兩人越鬥越快，令狐冲在木匾之後，當真是瞧得眼也花了。他看任我行和方證大師相鬥，只不過看不懂二人的招式精妙所在，但此刻二人身型招式快極，竟是連一拳一掌如何出，如何收，也看不明白。他轉眼去看盈盈時，只見她臉色雪白，雙眼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臉上卻無驚異或擔心的神態，似是對父親這場比拚心中早有勝算。令狐冲見她十分鎮定，又寬心了些，但見向問天的臉色卻是忽喜忽憂，一時驚疑，一時惋惜，一時攢眉怒目，一時咬牙切齒，卻似比他親自決戰猶為要緊。令狐冲心想：「向大哥的見識比盈盈自是廣博得多，他如此緊張，只怕任先生這一仗很是難贏。」慢慢斜眼過去，見到那邊廂師父和師娘並肩而立，其側是方證大師和冲虛道人。兩人身後一個是泰山派掌門天門道人，一個是衡山派掌門莫大先生。莫大先生來到殿中之後，始終未曾出過半分聲息，令狐冲竟不知他居然也在少林寺中，一見到他瘦瘦小小的身子，胸中登時感到一陣溫暖。青城派掌門余滄海獨個兒站在牆邊，手按劍柄，滿臉是憤怒之色。站在西側的一個是滿頭白髮的乞丐，當是丐幫幫主解風，另一個穿一襲青衫，模樣頗為瀟灑，當是崑崙派掌門乾坤一劍震山子了。這人雖外號叫做「乾坤一劍」，但背後卻插著兩把短劍，斜斜的露在左右肩頭。

　　令狐冲知道這九個人乃是當今正教中最強的好手，不論那一個都具有極深武功，若不是九個人都是全神貫注的在觀看戰場中二人相鬥，自己在匾後藏身這麼久，雖然竭力屏氣凝息，多半還是早已給下面諸人發覺了。他心下暗想：「下面聚集著這許多高人，尤其有師父、師娘在內，而方證大師，武當掌門，莫大先生這三位，更是我十分尊敬的人物。我在這裏悄悄偷聽他們說話，實在是不敬之極。雖說我是先到而他們後至，可是不論如何，總之是我在這裏竊聽，若是給他們發覺了，那當真是無地自容了。」他只盼任我行儘快再勝一場，三戰二勝，便可帶著盈盈從容下山，一等方證大師他們退出後殿，他急速趕下山去，便可和盈盈相晤了。

　　他一想到和盈盈對面相晤，不由得胸口一熱，連耳根子也熱烘烘地，自忖：「自今而後，我真的要和盈盈結為夫妻嗎？她待我情深義重，那是決計無可懷疑的了。可是我……可是我……」他隱隱覺得，這些日子來雖然時時想到盈盈，但每次念及，總是想到要報她相待之恩，要助她脫卻牢獄之災，要在江湖上大肆宣揚，是自己對她傾心，並非是她對己有意，免得江湖豪士譏嘲於她，令她尷尬羞慚。每當盈盈的倩影在腦海中出現之時，心中卻並不感到喜悅之情，溫馨無限之意，這和他想到小師妹岳靈珊纏綿溫柔的心意，卻是大不相同，對於盈盈，內心深處竟似乎有些懼怕。

　　他和盈盈初遇，一直當她是個年老婆婆。心中始終對她十分尊敬，其後見她舉手殺人，指揮群豪，從尊敬之中更參雜了三分厭惡，三分懼怕，直至得知她對自己頗有情意，這幾分厭憎之心才漸漸淡了，及後得悉她為自己捨身少林，那更是深深感激。可是感激之意雖深，卻並無親近之念，只盼能報答她的恩情，聽到任我行說自己是他女婿，不知如何，心底微感為難，竟是絲毫不見喜悅。說到容貌之美，盈盈遠在岳靈珊之上，但越是見到她的麗色，越覺她和自己相距極遠極遠。

　　他向盈盈瞧了幾眼，不敢再看，只見向問天雙手握拳，兩隻眼睛睜得極大，順著他目光去看任我行和左冷禪時，但見左冷禪已縮在殿角，任我行一掌一掌的向他劈將過去，每一掌都似開山大斧一般，威勢驚人。左冷禪全然處於下風，雙臂出招極短，攻不到一尺便即縮回，顯似只守不攻。突然之間，猛聽得任我行大喝一聲，雙掌向對方胸口推了過去。四掌相交，蓬的一聲大響，左冷禪背心撞在牆上，頭頂泥沙灰塵簌簌而落。令狐冲只感到身子搖動，藏身所在的那張木匾似乎便要跌落。他一驚之下，便想：「左師伯這番可要糟了。他二人比拚內力，任先生使出『吸星大法』，吸去他的內力，時間一長，那是非輸不可。」

　　卻見左冷禪右掌一縮，竟然以左掌單掌抵禦對方的力道，右掌成拳，隨即伸出食中二指，向任我行戳將過去。任我行一聲怪叫，急速躍開。左冷禪右手跟著點了過去。他連點三招，任我行連退三步。令狐冲看了這三招，心想：「左師伯這幾下招式好生怪異，不知是甚麼掌法？」只聽得向問天大聲叫道：「好啊，原來辟邪劍譜已落到了嵩山派手中。」令狐冲大奇：「難道左師伯所使的，竟是辟邪劍法？他手中可沒有長劍！」

　　經向問天一語點醒，令狐冲便即看明白左冷禪右手一點一刺，盡是劍術中的招數，他手中雖無長劍，以手作劍，使的卻盡是劍法。這一路劍法卻和普天下的劍法大異，只因人臂可以彎曲，他使的便如是一柄軟劍，一劍刺出，中途往往轉向，而手掌或成拳打，或以指戳，忽長忽短，令人捉摸不定。令狐冲所學的獨孤九劍可破天下任何兵刃拳腳，可是左冷禪所使的似劍非劍，似掌非掌，不屬於任何兵刃之列。令狐冲凝目觀看他招式中的破綻，一瞥之間，便見到六七個破綻，可是隨即發覺，這些破綻以劍而論，固可乘虛相攻，但若當作拳掌之學，卻又相攻不得，蓋他右手立即可以化劍為指，以擒拿法轉變招式，不但補去破綻，反而成為極厲害的進攻殺著。任我行武功深湛，對方只出得一招，便已得知他這套武功中的怪異所在，倉卒相遇，竟是想不出破解之法。

　　倘若對方共有二人，一人使劍，一人使掌，那倒容易對付，殊不知左冷禪的左手既是手掌又是長劍，或掌或劍，全憑其隨心所欲。方證大師、冲虛道長見識雖廣，但對左冷禪所使掌劍合一的武功，卻也是生平見所未見，閒所未聞，不自禁的臉上均現驚異之色。各人心中又各奇怪：「素聞任我行這老怪『吸星大法』擅吸對方內力，何以適才他二人四掌相交，左冷禪竟是安然無恙？難道他嵩山派的內功竟是不怕吸星妖法麼？」

　　旁觀眾高手固是十分驚異，任我行心下更是駭然。記得他在十餘年前和左冷禪交手時，雙方酣鬥正劇，未曾使用「吸星大法」，已然佔到上風。他以「吸星大法」對付敵手，一來近於邪術，未免勝之不武，二來每使一次，均是大耗自身功力，既然真實武功能夠取勝，便不須動用此術。但鬥到二百招外，眼見便可制住了左冷禪，突感心口奇痛，真力幾乎難以使用，當時心下驚駭無比，自知這是修練「吸星大法」的反擊之力，若在平時，自可靜坐運功慢慢化去，但其時正是勁敵當前，如何有此餘裕？正徬徨無計之際，忽見左冷禪身後出現了兩人，一是左冷禪的師弟大嵩陽手費彬，另一個便是泰山派掌門天門道人。

　　任我行機警過人，立即跳出圈子，哈哈一笑，說道：「說好單打獨鬥，原來你暗中伏有幫手，君子不吃眼前虧，咱們後會有期，今日爺爺可不奉陪了。」左冷禪自知敗局已成，對方居然自願罷戰，自是求之不得，他也不敢討嘴上便宜，說什麼「要人幫手的不是好漢」之類，只怕激惱了對方，真的再鬥下去，那麼一世英名不免付於流水了，當即說道：「誰教你不多帶幾名魔教的幫手來？這叫做自作孽，不可活。」任我行冷笑一聲，轉身便走。這一場鬥了下來，面子上似是未分勝敗，但任左二人內心均知自己的武功中具有極大弱點，自此分別苦練。

　　尤其任我行更知這「吸星大法」之中伏有莫大隱患，便似是附骨之蛆一般。他以「吸星大法」將對方的功力吸了過來，但門派不同，功力有異，將各種雜派功力吸在自身，若不及時化去作為己用，這些內力便會出其不意的發作出來，和他原有的內力相抗。他本身內功原本極高，向來一覺異派內功作怪，立時便可加以壓服，從未遇過凶險，但這一次異派內功造反，卻正是他大敵當前之時，既有外患，復生內憂，自是狼狽不堪。當年他所以能著了東方不敗的道兒，主因也在於他一心一意練功，要揣摩出一個法門來制服體內的異派內功，心無二用，乃致聰明一世的梟雄，竟連變生肘腋亦不自知。

　　他在西湖湖底一囚十年，潛心靜思，終於悟出了散去體內異派內功的法門，修習這「吸星大法」才不致有慘遭反噬之危。此番和左冷禪再度相逢，對方以手作劍，使出一套神奇莫測的掌劍功夫來，數招一過，聽向問天一旁呼喊，竟然便是武林中失傳已久的「辟邪劍法」，便知難以破解，當即運出「吸星大法」，與對方四掌相交，豈知一吸之下，竟然發覺對方內力空空如也，半分力道也無。任我行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他與高手對敵，這「吸星大法」前後用過一十二次。對方功力奇高，內力凝聚，一吸不能吸到，也曾遇上過兩次。但在瞬息之間將內力消得無影無蹤，教他的「吸星大法」無內力可吸，別說生平從所未遇，連做夢也沒想到過有這種奇事。

　　他又連吸了幾吸，始終沒摸到左冷禪內力的半點邊兒，驚駭之下，不敢再用，當即使出一套「急風驟雨掌」來，狂砍狠劈，威猛無儔。左冷禪以掌作劍，改取守勢。兩人又鬥了七八十招，任我行一掌劈將過去，左冷禪左手無名指一彈，彈他手腕，右手作劍，刺向他的左肋。任我行見他這一劍刺得狠辣，心想：「難道你這一招之中，竟又無內力？」當下微微斜身，似是閃避，其實卻故意露出空門，讓他刺中胸肋。

　　任我行將胸口露出空門之際，早已將「吸星神功」佈於胸口，心想：「你有本事深藏內力，不讓我吸星大法吸到，但你以指攻我，指上若無內力，那麼刺在我身上只當是給我搔癢。但若有分毫內力，那便非盡數給我吸來不可。」高手過招，一舉一動全是在心念電閃之間完成，他胸口微微露出空隙，噗的一聲響，左冷禪的掌劍已有兩根手指戳中他左胸的「天池穴」上。

　　旁觀眾人啊的一聲，齊聲叫了起來，但見左冷禪的手指在任我行的胸口微一停留。任我行全力運功，果然左冷禪的內力猶如河堤潰決，從自己「天池穴」中直湧進來。他心下大喜，加緊施為，對方內力越來越盛，突然之間，任我行身子一晃，只覺丹田中一股其冷逾冰的寒氣衝將上來，登時四肢百骸再也動彈不得，全身經脈俱停。左冷禪緩緩收指，一步步的緩緩退開，一言不發的瞪視著任我行，眾人看任我行時，但見他身子發顫，手足一動不動，便如是給人封了穴道一般。

　　盈盈驚叫「爹爹！」撲過去扶住他身子，只覺他手上肌膚冰涼徹骨，轉頭道：「向叔叔！」向問天縱身上前，伸掌在任我行胸口推拿了幾下，任我行才嘿的一聲，回過氣來，臉色鐵青，說道：「很好，這一著棋我倒沒想到。咱們再來比比。」左冷禪緩緩搖了搖頭。岳不群道：「勝敗已分，還比甚麼？任先生適才不是給左掌門封住了『天池穴』？」任我行呸的一聲，喝道：「不錯，是我上了當，這一場算我輸便是。」

　　原來左冷禪適才這一招大是行險，他以修練了十餘年的「寒玉真氣」注於雙指之上，拼著大耗內力，將計就計，便讓任我行吸了過去，不但讓他吸去，更是催動內力，急速注入對方穴道。他二人內力原本相差不遠，突然之間以如此充沛的內力注入任我行體內，而這內力又是至陰至寒之物，一瞬之間，任我行全身為之凍僵。左冷禪乘著他「吸星大法」一窒的瞬息之間，內力一催，就勢封住了他的穴道。穴道被封之舉，原只在第二三流武林人物動手之時才會出現，像任左二人那樣的高手過招決勝，絕不使用這一類平庸的招式。但左冷禪捨著大耗功力，竟然以第二三流的手段制勝，這一招雖是含有使詐之意，但若無極厲害的內力，卻也決計辦不到。

　　向問天眼光極是銳敏，知道左冷禪雖然得勝但已大損真元，只怕非花上幾個月時光，無法復元，當即說道：「適才左掌門說過，你打倒了任教主之後，再來打倒我。現下便請動手。」方證大師、冲虛道人等都看得明白，情知此刻二人若是動手，不但左冷禪非敗不可。而且數招之間便會給向問天送了性命，他自點中任我行之後，始終不敢開聲說話，可見內力消耗之重。但這一句話，左冷禪剛才確是說過了的，眼見向問天挑戰，難道是自食前言不成？

　　眾人正躊躇間，岳不群道：「咱們說過，這三場比試，那一方由誰出馬，由該方自行決定，卻不能由對方指名索戰。這一句話，任教主是答應過了的，是不是？任教主是大英雄、大豪傑，說過了的話豈能不算？」向問天冷笑道：「岳先生能言善辯，令人好生佩服？只不過你和『君子』二字，未免有些不稱。這般東拉西扯，倒似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了。」

　　岳不群淡淡的道：「自君子的眼中看出來，天下滔滔，皆是君子。自小人的眼中看來，世上無一而非小人。」這幾句話說得甚是冠冕堂皇。左冷禪則在慢慢移動身子，將背脊靠到柱上，以他此時的情狀，簡直要站立不倒也是十分為難，更不用說和人動手過招了。武當掌門冲虛道人走上兩步，說道：「素聞向左使人稱『天王老子』，實有驚天動地的能耐。貧道即將歸隱，臨去時最後一戰，若能以『天王老子』為對手，實感榮寵。」

　　他武當掌門何等身份，對向問天說出這等話來，那是將對方看得極重了。向問天在情在理，是難以推卻，便道：「恭敬不如從命。久仰冲虛道長的『太極劍法』天下無雙，在下捨命陪君子，只好獻醜。」抱拳行禮，退開了幾步，冲虛道人寬袍大袖，雙手一擺，稽首還禮。兩人相對而立，凝目互視，一時卻並不拔劍。

　　任我行突然說道：「且慢，向兄弟，你且退下。」一伸手，從腰間拔出了長劍。眾人見他取劍在手，心下均是駭然：「他適才雖敗了一仗，內力卻似並未耗損，竟然要連鬥三陣，再來接冲虛道長。」左冷禪更是驚詫，心想：「我苦練十多年的寒玉真氣傾注於他『天池穴』中，縱然是大羅金仙，只怕也得花上三四個時辰來加以化解。難道此人一時三刻之間便又能與人動手？」

　　其實此刻任我行丹田之中，猶似數十把小刀在亂攢亂刺，使盡了力氣，才將這幾句話說得平平穩穩，沒洩出半點痛楚之情。冲虛道人微笑道：「是任教主要賜教麼？咱們先前說過，雙方由那兩位出手，原是由每一方自定，任教主若要賜教，卻也不違咱們約定之議。只是，嘿嘿，貧道這個便宜卻佔得太大了。」任我行道：「在下拼鬥了兩位高手之餘，再與道長動手，未免是小覷了武當派享譽數百年的神妙劍法，在下雖然狂妄，卻還不致於如此。」冲虛道人心下甚喜，稽首道：「多謝了。」當他見到任我行拔劍在手之時，心下便十分躊躇，自忖以車輪戰勝得任我行，說不上有何光采，但此仗若敗，武當派在武林中可無立足之地了，聽他說不是自己動手，這才寬心。

　　任我行道：「冲虛道長在貴方是生力軍，我們這一邊也得出一個生力軍才是。令狐冲小弟弟，你下來吧！」眾人一聽此言，都是大吃一驚，順著他目光向頭頂的木匾望去。令狐冲更為驚訝，一時手足無措，狼狽之極，一遲疑問，料想無法再躲，只得湧身跳下，向方證大師跪倒在地，納頭便拜，說道：「小子擅闖寶剎，罪該萬死，謹領方丈責罰。」方證呵呵笑道：「原來是你。我細聽你呼吸勻淨，深得龜息之法，心下正是奇怪，不知是那一位高人光臨敘寺。請起，請起，行此大禮，可不敢當。」說著合什還禮。令狐冲心想：「原來他早知我藏在匾後了。」丐幫幫主解風忽道：「令狐冲，你來瞧瞧這幾個字。」他說話聲音嘶啞，極是難聽。令狐冲站起身來，順著他手指向一根木柱後看去，只見柱上刻著三行字。第一行是：「匾後有人。」第二行是：「我揪他下來。」第三行是：「且慢，此人內功亦正亦邪，未知是友是敵。」每一個字都是深入柱內，木質新露，自是方證大師和解風二人以指力在柱上所刻的了。令狐冲甚是驚佩，心想：「方證大師從我極微弱的呼吸之中，能辨別我武功家數，真乃神人。」隨即說道：「眾位前輩來到殿上之時，小子作賊心虛，未敢下來拜見，還望恕罪。」他料想此刻師父的臉色定是難看之極，那敢和他目光相接。解風笑道：「你作賊心虛，到少林寺偷甚麼來啦？」令狐冲道：「小子聞道任大小姐留居少林，斗膽前來接她出去。」解風笑道：「原來是偷老婆來著，哈哈，這不是賊膽心虛，這叫做色膽包天。」令狐冲道：「任大小姐有大恩於我，小子縱然為她粉身粹骨，亦所甘願。」解風嘆了口氣，說道：「可惜，可惜。好好一個年輕人，一生前途，卻為女人所誤。你若是不墮邪道，這華山派掌門的尊位日後還會逃得出你的手掌麼？」

　　任我行大聲道：「華山掌門，有甚麼希罕？將來老夫一命歸天，朝陽神教教主之位，難道還逃得出我乘龍快婿的手掌麼？」令狐冲吃了一驚，顫聲道：「不……不……不能……」任我行笑道：「好啦。閒話少說。冲兒，你就領教一下這位武當掌門的神劍。冲虛道長的劍法以柔克剛，圓轉如意，世間罕有，可要小心了。」他改口稱其為「冲兒」，當真是將他當作女婿了。令狐冲默察眼前情勢，雙方各勝一場，這第三場的勝敗，將決定是否能救盈盈下山。自己曾和冲虛道人比過劍，劍法上可以勝得過他，要救盈盈，那是非出場不可，當下轉過身來，向冲虛道人跪倒在地，拜了幾拜。冲虛道人一驚，急忙伸手相扶，道：「小兄弟何以行此大禮？」令狐冲道：「小子對道長好生相敬，迫於情勢，要向道長領教，心中不安。」冲虛道人哈哈一笑，道：「小兄弟忒也多禮了。」

　　令狐冲站起身來，任我行將長劍遞了過去。令狐冲接劍在手，劍尖指地，側身站在下首。冲虛道人舉目望著殿外天井中的天空，呆呆出神，心下盤算令狐冲的劍招。眾人見他始終不動，似是入定一般，都是十分奇怪。

　　過了良久，冲虛道人長吁一口氣，說道：「這一場不用比了，你們四位下山去吧。」此言一出，眾人盡皆駭然。解風道：「道長，這話是什麼意思？」冲虛道：「我想不出破解他的劍法之道，這一場比試，貧道認輸。」解風道：「兩位可還沒動手啊。」冲虛道：「半月之前，武當山下，貧道和他拆過三百餘招，那次是我輸了。今日再比，貧道仍舊要輸。」方證等都道：「有這等事？」冲虛道：「令狐小兄弟深得風清揚風前輩劍法真傳，貧道不是他的對手。」說著微微一笑，退了回去。任我行道：「道長虛懷若谷，令人好生佩服。老夫本來只佩服你一半，現下可佩服你七分了。」說是七分，畢竟還沒有十足。他向方證大師拱了拱手，道：「方丈大師，咱們後會有期。」令狐冲走到師父、師娘跟前，跪倒磕頭。岳不群冷冷的道：「可不敢當！」岳夫人心中一酸，淚水盈眶。

　　任我行一手牽盈盈，一手牽著令狐冲，道：「走吧！」大踏步走向殿門。解風，震山子，天門道人等自知武功不及冲虛道人，既然冲虛自承非令狐冲之敵，他們心下雖是將信將疑，卻也不敢貿然上前動手，自取其辱。任我行正要跨出殿門，忽聽得岳不群喝道：「且慢！」任我行回過頭來，說道：「怎麼？」岳不群道：「冲虛道長大賢不和小人計較，這第三場可還沒比。令狐冲，我來跟你比劃比劃。」令狐冲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不由得全身顫動，囁嚅道：「師父，我……我……你……你……怎能……」

　　岳不群的神情卻是泰然自若，說道：「人家說你蒙本門前輩風師叔的指點，劍術已深得華山派神髓，看來我也已不是你的對手。雖然你已被逐出本門，但在江湖上揚名立萬，使的仍是本門劍法。我管教不善，使得正教中各位前輩，都為你這不肖孩子嘔氣，若我不出手，難道讓別人來負此重任？我今天若是殺不了你，你就一劍將我殺了吧。」說到後來，聲色俱厲，刷的一聲，抽出長劍，喝道：「你我已無師徒之情，亮劍！」令狐冲退了一步，道：「弟子不敢！」

　　岳不群嗤的一劍，當胸平刺，正是華山派劍法中的一招「蒼松迎客」。令狐冲側身一避，並不拔劍。岳不群接連又刺兩劍，令狐冲又避開了。岳不群道：「你已讓我三招，算得已盡了敬長之義，這就拔劍。」任我行道：「冲兒，你再不還招，當真要將小命送在這兒不成？」令狐冲應道：「是。」從腰間拔出了長劍。他一劍在手，精神就定了一定，情知師父單憑劍法，決計殺不了自己，自己當然也決計不會傷了師父一根毫毛，但這場比試，是讓師父得勝呢，還是須得勝過師父？若在劍下故意容讓，輸了這一場，縱然自己身受重傷，也不打緊，可是任我行、向問天、盈盈三人卻得在少室山上苦受十年囚禁。方證大師固是有道高僧，但左冷禪和少林寺中其他僧眾，難保不對盈盈他們三人毒計陷害，說是囚禁十年，然是否得保性命，挨過這十年光陰，卻難說得很。若說不讓吧，自己自幼孤苦，得蒙師父、師娘教養成材，直與親生父母一般，大恩未報，又怎能當著天下英雄之前，將師父打敗，令他面目無光、聲名掃地？

　　這個天大的難題，當真無法索解，便在他心中猶豫不定之際，岳不群已展開華山劍法，急攻了二十餘招。令狐冲只是以師父從前所授的劍法擋架，要知那「獨孤九劍」每一劍都是攻人要害，一出劍往往便是殺著，是以一時不敢出手。他自習得「獨孤九劍」之後，見識大進，雖然使的只是尋常華山劍法，劍上所生的威力自然的與儔昔大不相同，岳不群連連催動劍力，始終攻不到令狐冲身前。

　　旁觀的人個個都是一流高手，一見令狐冲如此使劍，均知他有意相讓，並不是真的和岳不群相鬥。任我行和向問天相對瞧了一眼，目光之中都是深有憂色。兩人這時不約而同的想起那日在杭州孤山梅莊中的一幕來，其時任我行邀令狐冲參預朝陽神教，許他擔當光明右使之位，日後還可出任教主，又允授他秘訣，用以化解將來「吸星大法」中異種內力反噬的惡果。但這年輕人絲毫不為所動，足見他對師門十分忠義。此刻更見他對舊日的師父師娘神色恭謹之極，簡直岳不群便要一劍將他刺死，也是心所甘願。他每出一招一式，全是守勢，如此鬥下去焉有勝望？

　　任我行和向問天都是才智絕高之士，眼見局面凶險異常，卻想不出解救之策。目下情勢，不是令狐冲武功劍法不及對方，而是其中牽涉到師門恩義，憑著令狐冲的性子，他絕不肯勝過師父，更不肯當著這許多成名的英雄之前勝過師父。若不是他明知這一仗輸了之後，盈盈等三人便要在少室山囚禁，只怕拆不上十招，便已棄劍認輸了。任向二人徬徨無計，相對又望了一眼，目光中便只三個字：「怎麼辦？」

　　任我行轉過頭來，向盈盈低聲道：「你到對面去。」盈盈自是懂得父親的意思，他是怕令狐冲顧念昔日師門之恩，這一場比試要故意相讓，他叫自己到對面去，是要令狐冲見到自己之後，想到自己待他的情義，便會出力取勝。她輕輕嗯了一聲，卻不移動腳步。過了片刻，任我行見令狐冲不住後退，左臂微微發顫，更是焦急，又向盈盈道：「到對面去。」盈盈仍是不動，連「嗯」的那一聲也不答應。她心中在想：「我待你如何，你早已知道。你心中若是以我為重，決意救我下山，你自會取勝。你若是以師父為重，我便是拉住你衣袖哀哀求告，也是無用。我何必站到你的面前來提醒你？」盈盈為人，傲性極重，她覺得倘要自己有所示意之後，令狐冲再為自己打算，那是無味之極了。

　　令狐冲隨手揮灑，將師父攻來的劍招一一擋開。他若要還擊，早能逼得岳不群棄劍認輸，眼見師父劍招中破綻大露，始終不出手攻擊。岳不群早已明白他的心意，運起紫霞神功，將華山劍法發揮得淋漓盡致。他既知令狐冲不會還手，每一招便全是進手招數，不再顧及自己劍法中是否有破綻空隙。這麼一來，劍法威力何止大了一倍！旁觀眾人見他劍法精妙，又是佔盡了便宜，卻始終無法刺中令狐冲，又見令狐冲出劍有時有招，有時無招，而無招之時，長劍似在亂擋亂架，但每一次擋架均是曲盡其妙，輕描淡寫的更將岳不群巧妙的劍招化解了，越看心下越是佩服。

　　岳不群久戰不下，心下焦躁起來，突然想起一事，暗叫：「啊喲，不好！」心道：「這小賊不願負那忘恩負義的惡名，卻如此和我纏鬥，跟我一個時辰、兩個時辰的打將下去。他雖不來傷我，卻總是叫我難以取勝。這裏在場的個個都是目光如炬的高手，便在此時，也早已瞧出這小賊是在故意讓我。我不斷的死纏爛打，成什麼體統？那裏還像是一派掌門的模樣？這小賊是要逼得我知難而退，自行認輸。」

　　他一想到這一節，當即奮起全力，將紫霞神功都運到了劍上，呼的一劍，當頭直劈下去。令狐冲斜身一閃，避了開去。岳不群圈轉長劍，攔腰橫削。令狐冲縱身一躍，從劍上躍過。岳不群長劍反撩，疾刺他的後心，這一劍變招快極，令狐冲背後不生眼睛，勢在難以躲避。眾人「啊」的一聲，都叫了出來。令狐冲身在半空，既已無處借勢，再向前躍，回劍擋架也已不及，只見他突然向前伸出一劍，拍在身前數尺外的木柱之上，這一借力，身子便已躍到了木柱之後，噗的一聲響，岳不群長劍刺入了木柱之中。他長劍是柔軟之物，但內力貫於劍刃，這長劍竟是穿柱而過，劍尖和令狐冲身子相距不過數寸。眾人又都「啊」的一聲。這一聲叫喚，聲音中充滿了喜悅、欣慰和讚嘆之情，竟是人人都在為令狐冲喜歡，既佩服他這一下躲避巧妙到了極處，又慶幸岳不群終於沒刺中他，甚至連岳夫人、天門道人、解風、震山子等人，也是這般心情。岳不群施展平生絕技，連環三擊，竟然奈何不了令狐冲，又聽得眾人的叫喚，竟是都在同情對方，心下大是懊怒。要知這「奪命連環三仙劍」本是華山派劍宗的絕技，他氣宗弟子原是不知的。上次兩宗自殘，劍宗弟子曾以此劍法殺了好幾名氣宗好手，氣宗中的高手後來才對這三招劍法，詳加參研。

　　當氣宗弟子將劍宗的弟子屠戮殆盡，奪得華山派掌門之後，岳不群等幾個氣宗好手，仔細參詳劍宗的這三式高招「奪命連環三仙劍」。諸人想起當日拚鬥時這三式連環的威力，心下猶有餘悸，參研之時，各人均說這三招劍法乃是入了魔道，但求劍法精妙，卻忘了本派「以氣馭劍」的不易至理，大家嘴裏說得漂亮，心中卻是無不佩服。此刻岳夫人見丈夫突然使出這三招來，不由得大是驚駭，尋思：「他是華山氣宗的掌門弟子，當年兩宗相爭，同門相殘，便是為了由重氣功、重劍法的紛歧而起。他在這時居然使用劍宗的絕技，若是給人識破了，豈不是令人……令人輕視齒冷？唉，他既用此招，自是迫不得已，其實他非冲兒敵手，早已昭然，又何必苦苦纏鬥？」她有心上前勸阻，但此事關涉實在太大，並非單是本門一派之事，欲前又卻，手按劍柄，當真是憂心如焚。岳不群右手一提，從柱中拔出了長劍。令狐冲站在柱後，並不轉出。岳不群只盼他就此躲在木柱之後，不再出來應戰，算是怕了自己，也就顧全了自己的顏面。兩人相對而視，令狐冲低頭道：「師父，弟子不是你的敵手，咱們不用再比試了吧？」岳不群哼一聲。任我行道：「他師徒二人動手，無法分出勝敗。令狐冲有心讓他師父，只要不是瞎子，誰都瞧得出來。方丈大師，咱們這三場比試，雙方就算不勝不敗。老夫向你陪個罪，咱們就此別過如何？」岳夫人聽他這麼說，暗自舒了口長氣，心道：「這一場比試，咱們明明是輸了。任教主如此說，總算顧全到咱們的面子，如此了事，那是再好不過。」方證說道：「阿彌陀佛！任施主這等說，大家不傷和氣，足見高明，老衲自無異……」這個「議」字尚未出口，左冷禪忽道：「那麼咱們便任由這四個人下山，從此為害江湖，屠殺無辜了？任由他們八隻手掌佔滿千千萬萬人的鮮血，任由他們殘害父老孺子了？岳師兄以後還算不算是華山派掌門？」方證道：「這個……」只聽得嗤的一聲響，岳不群繞到柱後，一劍向令狐冲刺了過去。

　　令狐冲閃身一避，數招之間，二人又鬥到了殿心。岳不群快劍進擊，令狐冲或擋或避，又是纏鬥悶戰之局。再拆得十餘招，任我行笑道：「這場比試，勝敗終究是會分的，且看誰先餓死，再打得七八天，相信便有分曉了。」眾人覺得他這番話雖是誇張，卻也不無有理，如此打法，只怕幾個時辰之內，難有結果。任我行心想：「這岳老兒倘若老起臉皮，如此胡纏下去，他是立於不敗之地，說甚麼也不會輸的，可是冲兒只須有一絲半分疏忽。那便糟了，久戰下去，可於咱們不利。須得以言語法他一激。」便道：「向兄弟，今日咱們來到少林寺中，當真是大開眼界。」

　　向問天道：「不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盡集於此……」任我行道：「其中一位，更是了不起。」向問天道：「是那一位？」任我行道：「此人練就了一項神功，令人嘆為觀止。」向問天道：「是甚麼神功？」任我行道：「此人練的是金臉罩、鐵面皮神功。」向問天道：「屬下只聽過金鐘罩、鐵布衫，卻沒聽過金臉罩、鐵面皮。」任我行道：「人家金鐘罩鐵布衫功夫是周身刀槍不入，此人的金臉罩鐵面皮神功卻只練硬一張臉皮。」

第七十回　荒郊雪人

　　向問天道：「這金臉罩、鐵面皮神功，屬下倒是首次得聞，不知是那一門那一派的功夫？」任我行道：「這功夫說來非同小可，乃是西嶽華山，華山派掌門人，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君子劍岳不群岳先生所創。」向問天道：「素聞君子劍岳先生無功蓋世，劍術無雙，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之輩。這金臉罩、鐵面皮神功，將一張臉皮練得刀槍不入，不知又有何用途？」任我行道：「這用處可說之不盡。我們不是華山派門下弟子，其中訣竅，難以了然。」向問天道：「岳先生創下這路神功，從此名揚江湖，千秋萬載，永垂不朽的了。」任我行道：「這個固然。」他二人一搭一檔，便如說相聲一般，儘量的譏刺岳不群。岳夫人一張粉臉漲得通紅，恨不得便拔劍上前廝殺。岳不群卻似一句話也沒聽進耳中。他一劍刺出，令狐冲向左一避，岳不群側身向右，長劍向前斜揮，突然回頭，劍鋒猛地倒刺轉來，正是華山劍法中一招絕妙之招，叫作「浪子回頭」。令狐冲舉劍一擋，岳不群劍勢從半空中飛舞而下，正是一招「蒼松迎客」。那日令狐冲在華山思過崖後洞發現石壁上所刻的各派劍招，便有這一招在內。他長劍輕輕一揮，按照石壁上所刻的招式擋了開去。任我行和向問天同時「咦」的一聲，大是驚奇：「他怎地會使這一招？」

　　岳不群刷刷兩劍，令狐冲一怔，急退兩步，不由得滿臉通紅，叫道：「師父？」岳不群哼的一聲，又是一劍刺將過去，令狐冲再退了一步。旁觀眾人見令狐冲神情忸怩，狼狽萬狀，都是大惑不解，均想：「他師父這三劍平平無奇，有甚麼了不起？何以竟使令狐冲難以抵敵？」

　　原來岳不群所使的這三劍，乃是令狐冲和岳靈珊二人練劍時私下所創，二人給這套劍法取了個名字，叫作「冲靈劍法」，那是以二人的名字湊合而成。當時令狐冲一片痴心，只盼將來能和這位小師妹並締鴛盟，將「冲靈劍法」一路流傳下去。那時候岳靈珊對他也是極好，雖然不涉男女之私，但二人的情誼，與其餘一眾師兄妹大不相同。門下弟子若不得師父允可而私創武功，本是武林中的大忌，只有藝成滿師之後，師父許其下山便宜行事，那才可以另創新招。但令狐冲和岳靈珊創此劍法，只是為了一時好玩，絕無瞧不起師傳劍法而標新立異之意。二人心中都有一個孩子氣的念頭，覺得岳不群夫婦所傳的武功，其餘師兄妹都會，只有這一套「冲靈劍法」，天下卻只他二人會使，因此使到這套劍法時，內心都有絲絲甜意。他二人從未向同門吐露這樁秘密，更不敢向岳不群提起，不料岳不群突然之間，竟會在此時將這三招劍法使了出來，登時使令狐冲手足無措，又是羞慚，又是傷心，心道：「此刻小師妹對我，早已情斷義絕，你卻使出這套劍法來，叫我觸景生情，心神大亂。你要殺我，便殺好了。」一時之間，只覺活在世上了無情趣，不如一死了之，反而爽快。岳不群跟著又是一劍刺到，這一招卻是華山派「玉女劍十九式」中的一式「弄玉吹簫」。令狐冲熟知此招，迷迷糊糊中順手擋架。岳不群跟著使出下一式「蕭史乘龍」。這兩式相輔相成，姿式甚是曼妙，尤其「蕭史乘龍」這一式，長劍矯夭飛舞，直如神龍破空一般，卻又瀟灑蘊籍，頗有仙氣。當年令狐冲學此招式時，劍法雖然對了，卻一直沒學到其中一股典雅華貴的風姿，曾讓師父大大數說了一番。

　　當時岳不群曾將「蕭史乘龍」的故事說給他聽，說道春秋之時，秦穆公有女，小字弄玉，最愛吹簫，有一青年男子自名蕭史，乘龍而至，奏絲之技精妙入神，前來教弄玉吹簫，秦穆公便將愛女許配他為妻。後來夫妻二人雙雙仙去。所謂「乘龍快婿」，這古典便是由此而來。岳不群說道：「這蕭史既是仙人，又是秦穆公的女婿，自然是既有富貴氣，又有仙氣。這一招使將出來之時，須得富貴氣和仙氣兼而有之。像你這樣使招啊，路數雖然是對了，卻是既有市井氣，又有浪子氣，這不是『蕭史乘龍』，而是……而是……」其時岳靈珊適在旁邊，便接口道：「而是『朱亥屠狗』」三個人便大笑了一場。這番情景，令狐冲一直記得清清楚楚，當岳不群說到「秦穆公便將愛女許配他為妻」這句話時，他心中怦然而動，低下了頭，不敢去瞧師父，更不敢去瞧小師妹，而這招「蕭史乘龍」，後來也沒怎麼學好。每次練到這「玉女劍十九式」時，不自禁的總要想起這「乘龍快婿」的典故來，常想：蕭史和弄玉乘龍上天，何等逍遙快樂，其實就算不做仙人，只須夫妻雙雙在人間吹簫唱陪，快樂亦是不減登仙了。

　　此刻岳不群又使出這招「蕭史乘龍」來，令狐冲心下亂成一片，隨手擋架，只是想：「師父為甚麼要使這一招？他是要激得我神智錯亂，便乘機殺我麼？」只見岳不群使完這一招後，又使了三招「冲靈劍法」，隨即又是一招「浪子回頭」，一招「蒼松迎客」，三招「冲靈劍法」，跟著又是一招「弄玉吹簫」，一招「簫史乘龍」。高手比武過招，即是拚到千餘招以上，招式也不會重複，要知道一招能為對方所化解，第二次再使也是無用，反而給敵方熟知了自己的招式之後，乘隙而攻。此時岳不群將這幾招第二次重使，旁觀眾人均是大惑不解，心思機敏之人已猜到他必是含有深意，但到底是何用意，自是難以猜測了。

　　令狐冲見第二次又使這幾招劍法，待他第二次「蕭史乘龍」使罷，又使出三招「冲靈劍法」時，突然之間，腦海中靈光一閃，登時恍然大悟：「原來師父是以劍法點醒我。只須我棄邪歸正，浪子回頭，便可重入華山門下。」原來華山之上有數株古松，枝葉向下伸展，有如張臂歡迎上山的遊客一般，稱為「迎客松」。這招華山劍法「蒼松迎客」，便是從這幾株古松的形狀上變化而出。天下名山雖眾，卻無一山有這般形態的松樹，因之「蒼松迎客」這一招，乃是華山派所獨有。他想：「師父是說，我若重歸華山門戶，不但同門歡迎，連山上的松樹也會迎歡我了。」

　　隨即又想：「師父是說，不但我可重入華山門戶，他…他還可將小師妹配我為妻。師父使那數招『冲靈劍法』，明明白白的說出了此意，只是我胡塗不懂，他才又使『弄玉吹簫』、『蕭史乘龍』這兩招。」重歸華山和娶岳靈珊為妻，那是他心中兩個最大的願望，突然之間，師父當著天下高手之前，將這兩件事向他允諾了，雖非明言，但在這數招劍法之中，已說得清楚無比。令狐冲素知師父千金一諾，說過的話絕無及悔，他既答應自己重歸門戶，又將女兒許配自己為妻，那自是言出如山，一定會做到的事。霎時之間，喜悅之情充塞胸臆。

　　他自然知道岳靈珊和林平之情愛正濃，對自己不但已無愛心，且是大有恨意。但男女婚姻，全憑父母之命，做兒女的不得自主，千百年來皆是如此。岳不群既允將女兒許配於他，岳靈珊決計無可反抗。令狐冲心想：「我得重回華山門下，已是謝天謝地，更得與小師妹為偶，那實是喜從天降了。小師妹初時定然不樂，但我處處將順於她，日子久了，定然感於我的至誠，慢慢的回心轉意。」

　　他心下大喜，臉上自也笑逐顏開。岳不群又是一招「浪子回頭」，一招「蒼松迎客」，兩招連綿而至。劍招漸急，若不可耐，令狐冲猛地裏省悟：「師父叫我浪子回頭，當然不是口說無憑，乃是要我立刻棄劍認輸，這才將我重行收入門下。我得返華山，再和小師妹成婚，人生又復何求？但盈盈、任教主、和向大哥卻又如何？這場比試一輸，他們三人便得留在少室山上，說不定尚有殺身之禍。我貪圖自身快樂，負人一至於斯，那還算是人麼？」言念及此，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陣冷汗，眼中瞧出來也是模模糊糊，只見岳不群長劍一橫，在嘴外半尺處掠過，跟著便向他面前推來，正是一招「弄玉吹簫」。令狐冲心中又是一動：「我初識盈盈，乃是向她學琴，她對那琴簫合奏的『笑傲江湖』曲譜甚是喜愛。後來她傳我奏琴之技，授我『清心普善』之曲，倘若我日後學會奏琴，和她琴簫合奏這曲『笑傲江湖』，那時候她不是要吹簫嗎？小師妹待我如此寡情，我卻念念不忘於她，而對甘心為我而死的盈盈，我竟可捨之不顧，天下負心薄倖之人，還有更比得上我令狐冲嗎？」一時之間，心中只是想：「無論如何，我可不能負了盈盈對我的情義。」突然間腦中一暈，只聽得錚的一聲響，一柄長劍落在地下，旁觀眾人「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令狐冲身子晃了一晃，睜開眼來，只見岳不群向後躍開，滿臉怒容，右腕上鮮血涔涔而下，再看自己長劍時，劍尖上正有鮮血一點一滴的掉將下來。他大吃驚，才知適才心神混亂之際，隨手擋架岳不群攻來的劍招，不知如何，竟是使出了「獨孤九劍」中的劍法，刺中了岳不群的右腕。他立即拋去長劍，跪倒在地，說道。「師父，弟子罪該萬死。」

　　岳不群飛起一腿，正踢中他的胸膛。這一腿力道好不凌厲，令狐冲身子飛起，身在半空之時便已鮮血狂噴，只覺跟前一團漆黑，直挺挺的摔將下來，耳中隱約聽得砰的一聲，身子落地，卻已不覺疼痛，就此人事不知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漸覺身上有些寒冷，慢慢睜開眼來，只覺火光耀眼，又即閉上，只聽得盈盈歡聲叫道：「爹爹，他……他醒轉來啦。」卻沒聽到任我行回答的聲音。令狐冲再度睜開，只見盈盈一雙妙目，正凝視著自己，臉上充滿著喜悅之情。令狐冲便欲坐起，盈盈搖手道：「躺著再歇一會兒。」令狐冲一看周遭情景，見是處身在一個山洞之中，洞外生著一堆大火，這才記是給師父踢了一腳，問道：「我師父、師娘呢？」盈盈道：「你還叫他作師父嗎？天下也沒這般不要臉的師父。你一味讓他，他卻不知好歹，終於弄得下不了台，還這麼狠心踢你一腳。震斷了他腳骨，才是活該。」令狐冲驚道：「我師父震斷了腳骨？」盈盈微笑道：「沒震死他是客氣的呢？爹爹說，你對吸星大法還不會用，否則也不會受傷。」

　　令狐冲喃喃的道：「我刺傷了師父的手腕，又震斷了他的腳骨，真是……真是……」盈盈道：「你心中懊悔嗎？」令狐冲道：「我這樣做，實是大大的不該。當年若不是師父、師娘撫養我長大，說不定我早已死了，焉能得有今日？我恩將仇報，真是禽獸不如。」盈盈道：「他幾次三番痛下殺手，想要殺你，難道你不知道嗎？你如此讓他，也算已報了師恩。像你這樣的人，到那裏都不會死，就算岳氏夫婦不養你，你在江湖上做小叫化，也死不了。他把你逐出華山派，師徒間的情義早已斷了，還想他作甚？」說到這裏，慢慢放低了聲音，道：「冲哥，你為了我而得罪師父、師娘，我…我心裏……」說著低下了頭，暈紅雙頰。

　　令狐冲自和她相識以來，心中對她一直是又敬又懼，此刻卻見她露出了小兒女的靦腆神態，洞外的熊熊火光照在她臉上，直是明艷不可方物，不由得心中一蕩，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左手，嘆了口氣，不知說什麼才好。

　　盈盈柔聲道：「你為什麼嘆氣？你後悔識得我嗎？」令狐冲道：「沒有，沒有！我怎會後悔？你為了我，寧肯把性命送在少林寺裏，我…我…以後粉身碎骨，也報不了你的大恩。」盈盈抬起頭來，凝視他雙目，道：「你為什麼說這種話？你直到現下，心中還是在將我當作外人。」令狐冲內心感到一陣慚愧，在他心中，確然總是對她有一層隔膜，說道：「是我說錯了，自今而後，我要死心塌地的對你好。」盈盈眼光中突然閃出喜悅的光芒，道：「冲哥，你…你這是真心話呢，還是哄我？」令狐冲道：「我若是哄你，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盈盈的左手慢慢翻轉，也將令狐冲的手握住了，只見自出娘胎以來，以這一刻光陰最是難得，全身都是暖烘烘地，一顆心卻又如在雲端飄浮，但願天長地久，永恆如此。

　　過了良久，她才緩緩說道：「咱們武林中人，只怕是注定要不得好死的了。你日後若是對我負心，我也不盼望你天打雷劈，我…我…我寧可親手一劍刺死了你。」令狐冲心頭一震，萬料不到她竟會說出這一句話來，怔了一怔，才笑道：「我這條命是你救的，早就歸於你了。你幾時要取，隨時來拿去便是。」盈盈微微一笑，道：「人家說你是個浮滑無行的浪子，果然說話這般油腔滑調，沒點正經。也不知是什麼道理，我就是…就是喜歡了你這個輕薄浪子。」令狐冲笑道：「我幾時對你輕薄過了？你這麼說我，我可要對你輕薄了。」盈盈雙足一點，身子彈出數尺，沉著臉道：「我心中對你好，咱們可得規規矩矩的。你若當我是個水性女子，可以隨便欺我，那可看錯人了。」

　　令狐冲道：「我怎敢當你是水性女子？你是一位年高德劭，不許我回頭瞧一眼的婆婆。」盈盈噗嗤一笑，想起初識令狐冲之時，他一直叫自己為「婆婆」，神態恭謹之極，不由得笑靨如花，坐了下來，卻和令狐冲隔著有三四尺遠。令狐冲笑道：「你不許我對你輕薄，今後我仍是一直叫你婆婆好啦。」盈盈笑道：「好啊，乖孫子。」令狐冲道：「婆婆，我心中有……」盈盈道：「不許叫婆婆啦，待過得六十年，再叫不遲。」令狐冲道：「若是現下叫起，能一直叫你六十年，這一生可也不枉了。」盈盈心神盪漾，尋思：「當真得能和他廝守六十年，便天上神仙，也是不如的了。」

　　令狐冲見到盈盈的側面，見她鼻子微聳，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臉色甚是柔和，心想：「這樣美麗的姑娘，為甚麼江湖上成千成萬桀驁不馴的豪客，竟會對她又敬又畏，又甘心為她赴湯蹈火？」想要問一句話，卻覺在這時候說這種話未免大煞風景，欲言又止。盈盈道：「你想說甚麼話，儘管說好了。」令狐冲道：「我一直心中奇怪，為甚麼老頭子、祖千秋他們，對你怕得這麼厲害。」盈盈嫣然一笑，道：「我知道你若不問明白這件事，總是不放心。只怕在你心中，始終當我是個妖魔鬼怪。」令狐冲道：「不，不，我當你是位神通廣大的活神仙。」

　　盈盈微笑道：「你說不了三句話，便會胡說八道。其實你這人也不見得真的是浮薄無行，只不過愛油嘴滑舌，以致大家說你是個浪蕩子弟。」令狐冲道：「我叫你作婆婆之時，可曾油嘴滑舌嗎？」盈盈道：「那你一輩子叫我作婆婆好了。」

　　令狐冲道：「我要叫你一輩子，只不過不是叫婆婆。」盈盈臉上浮起一朵紅雲，心下甚甜，低聲道：「只盼你這句話，不是油嘴滑舌才好。」令狐冲道：「你怕我油嘴滑舌，這一輩子你給我煮飯，菜裏不放豬油豆油。」盈盈微笑道：「我可不會煮飯，連烤青蛙也烤焦了。」令狐冲想起那日二人在荒郊溪畔烤蛙之時，只覺此時此刻，又回到了當日的情景，臉上全是溫柔之色。盈盈低聲道：「只要你不怕我煮的焦飯，我便煮一輩子飯給你吃。」令狐冲道：「只要是你煮的，每日我便吃三大碗焦炭，卻又何妨？」盈盈輕聲道：「你愛說笑，儘管說一個夠。其實，你說話逗我歡喜，我也開心得很呢。」

　　兩人四目交投，半晌無語。隔了好一會，盈盈緩緩說道：「我爹爹本是朝陽神教的教主，你是早知道的了。後來東方不敗暗使詭計，把爹爹囚了起來。欺騙大家，說爹爹在外逝世，遺命要他接任教主。當時我年紀還小，那東方不敗又是機警狡猾，這件事做得不露半點破綻，我也沒有絲毫疑心。那東方不敗為了掩人耳目，對我特別客氣，我不論說甚麼，他從來沒一次駁回。所以我在教中，地位甚是尊榮。」令狐冲道：「那些江湖豪客，都是朝陽神教屬下的了？」盈盈道：「他們也不是我教的教眾，不過一向歸我教統屬，他們的首領也大都服過我教的『三尸腦神丹』。」

　　令狐冲「哼」的一聲。盈盈續道：「這『三尸腦神丹』服下之後，每年須服一次解藥，否則毒性發作，死得慘不堪言。東方叔叔…，不，東方不敗，我一直叫他叔叔，可叫慣了。他對那些江湖豪士十分嚴厲，小有不如他意，便扣住解藥不發，每次總是我去求情，討得解藥給了他們。」令狐冲道：「原來如此，你可是他們的救命恩人了。」

　　盈盈道：「也不是甚麼恩人。他們來向我磕頭求告，我可硬不了心腸，置之不理。只不過老是要我向東方不敗求情，實在太煩，前年春天，我叫那侄兒綠竹翁陪伴，出來遊山玩水，免得再管教中的閒事，不料卻發見了一樁奇事。不論我到甚麼地方，總有人知道我的蹤跡，一得不到解藥，便來向我哀求。我初時很奇怪，因為我到甚麼地方，只告知東方不敗一個人。我行蹤十分隱秘，居然還是有人知道，那自是只有東方不敗洩漏出去了。原來這也是他掩人耳目之策，他是要使人人知道，他對我十分尊敬。這樣一來，自然再也無人懷疑他的教主之位是篡奪來的。」

　　當日令狐冲在孤山梅莊之中，曾見魔教長老鮑大楚、秦邦偉等人一見任我行那幾顆火紅色的「三尸腦神丹」，登即嚇得魂不附體，當時鮑大楚言道：「服了教主的腦神丹後，便當死心塌地，永遠聽從教主驅使，否則丹中所藏尸蟲便由殭伏而活動，鑽而入腦，咬嚙腦髓，痛楚固不必說，更且行事狂妄顛倒，比瘋狗尚且不如。」後來和任我行、向問天二人一同飲酒，向問天在席間又說起這「三尸腦神丹」的厲害，說道這丹藥中裹有尸蟲，服下後平時並不發作，了無異狀，但若到了每年端午節午時，不服教主所賜藥物。原來剋制尸蟲的藥物藥性一過，那尸蟲便脫困而出，一經入腦，其人行動如妖如鬼，再也不可以常理測度，理性一失，連父母妻子也會咬來吃了，當世毒物，無逾於此。當時黃鍾公寧可自殺，也不肯吞服此丹，足見這丹藥之力，端的是霸道絕倫。原來群豪所以感激盈盈，乃是為了她助其解脫此困。盈盈又道：「來到少林寺的這數千豪客，當然並非都是服過我求來的解藥。但只要一名幫主受過我的恩惠，他屬下的幫眾自然也都承我的情了。再說，他們到少室山來，也未必真的是為了我，多半還是應令狐大俠的召喚，不敢不來。」說到這裏，抿嘴一笑。令狐冲嘆道：「你跟著我沒甚麼好處，這油嘴滑舌的本事倒是學會了三分。」盈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在朝陽神教之中，一生下地，人人便當她公主一般，誰也不敢違拗她半點，待得年紀愈長，更是頤指氣使，要怎麼便怎麼，從無一人敢和她說一句笑話。此刻和令狐冲如此笑謔，當真是生平從無此樂。

　　過了一會，盈盈微笑道：「你率領眾人到少林寺來接我，我自然喜歡。那些人貪嘴貪舌，背後都說我……說我對你好，而你卻是個風流浪子，到處留情，壓根兒沒將我放在心上……」說到這裏，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幽幽的道：「你這般大大的胡鬧一場，總算是給足了我面子，我……我就算死了，也不枉擔了這個虛名。」

　　令狐冲道：「你負我到少林寺求醫，我當時是一點也不知道，後來又給關在西湖底下，待得脫困而出，得悉情由，再來接你，已累你受了不少苦啦。」盈盈道：「我在少林寺後山，也沒受什麼苦。我獨居一間石屋，每隔十天，便有個老和尚給我送柴送米，除此之外，什麼人也沒見過，直到定閒、定逸兩位師太來到少林，方丈要我去相見，這才知道他根本就沒傳你易筋經，也沒給你治病。我當時發覺上了當。生氣得很，便罵那老和尚。定閒師太勸我不用著急，說你平安無恙，又說是你求她二位師太來向少林方丈求情的。」令狐冲道：「你聽她這麼說，才不罵他了？」

　　盈盈道：「少林寺的方丈聽我罵他，只是微笑，也不生氣，說道：『女施主，老衲當日要令狐少俠歸入少林門下，算是老衲的弟子，老衲便可將本門的「易筋經」內功相授，助其驅除體內的異種真氣，但他堅絕不允，老衲也是無法相強。再說，你當日揹負他上……當日他上山之時，奄奄一息，下山時內傷雖然未癒，卻已能步履如常，少林寺對他總也不無微功。』我想他這番話倒也有理，我說：『那你為什麼留我在山？出家人不打誑語，那不是騙人麼？』」令狐冲道：「是啊，他們可不該瞞著你。」盈盈道：「這老和尚說起來卻又是一片道理。他說留我在少室山，是盼望以佛法化去我的什麼暴戾之氣，當真胡說八道之至。」

　　令狐冲道：「是啊，你又有甚麼暴戾之氣了？」盈盈笑道：「你不用說好話討我喜歡。我暴戾之氣當然是有的，不但有，而且相當不少。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對你發作。」令狐冲道：「承你另眼相看，那可多謝了。」

　　盈盈道：「當時我對老和尚說：『你年紀這麼大了，欺侮我們年紀小的，也不怕醜。』老和尚笑道：『那日你自願在少林寺捨身，以換令狐少俠這條性命。我們雖沒治癒令狐少俠，可也沒要了你的性命。衝著恆山兩位師太的金面，你這就下山去吧。』就這麼著，我跟恆山派兩位師太下山來了。後來在山下遇到一個叫甚麼萬里獨行田伯光的，說你已率領了數千人到少林寺來接我。兩位師太言道：少林寺有難，她們不能袖手，而且群豪是你率領，我又已下山，她們要趕上山來，向你說明，免得雙方動手。不料兩位心地慈祥，武功極高的前輩，竟會死在少林寺中。」說著長長的嘆了口氣。

　　令狐冲嘆道：「不知是誰下的毒手。兩位師太身上並無傷痕，連如何喪命也不知道。」盈盈道：「有傷痕的，怎麼沒有傷痕？我和爹爹、向叔叔在寺中見到兩位師太的屍身，我曾解開她們衣服察看，見到二人心口都有一粒針孔大的紅點，乃是被人用毒針刺傷而死。」令狐冲「啊」的一聲，跳了起來，道：「毒針？武林之中，有誰是使毒針的？」

　　盈盈搖頭道：「爹爹和向叔叔見聞極廣，可是他們也不知道。爹爹又說，這針並非毒針，乃是一件兵刃，刺人要害，致人死命，只是刺入定閒師太心口那一針略略偏斜了些。」令狐冲道：「是了。我見到定閒師太之時，沒有斷氣。這針既然還是當心刺入，那就並非暗算，而是正面交鋒。那麼害死兩位師太的，定是武功絕頂的高手了。」盈盈道：「我爹爹也這麼說。既有了這點線索，要找到兇手，想亦不難。」令狐冲伸掌在山洞的洞壁上用力一拍，大聲道：「盈盈，我二人有生之年，定當為兩位師太報仇雪恥。」盈盈道：「正是。」

　　令狐冲倚著石壁坐了下來，但覺四肢運動如常，胸口也不疼痛，竟似沒受過傷一般，說道：「這可奇了，我師父踢了我這一腿，好像沒傷到我什麼。」盈盈道：「我爹爹說，你練了他的吸星大法之後，體內已吸到不少別人的內力，內功之強，早已勝你師父數倍。當時你所以受傷吐血，只不過不肯運力和你師父相抗而已，但有內功護體，受傷畢竟甚微。爹爹給你推拿了幾次，激你自身的內力療傷，這會兒早就好了。只是你師父的腿骨居然會斷，那倒是奇事一件。爹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這中間的原由。」令狐冲道：「我內力雖強，師父這一腿踢來，我內力反震，害得他老人家折斷腿骨，為甚麼奇怪？」盈盈道：「不是的。爹爹說，吸自外人的內力雖可護體，但必須自加運用，方能傷人，比之自己練成的內力，畢竟還是遜了一籌。」

　　令狐冲道：「原來如此。」他不大明白其中道理，也就不去多想，只是害得師父受傷，實是負咎良深，心想：「小師妹因我之故，給儀和師妹砍傷，師父不但受傷，更是當著天下眾高手之前失盡了面子。這番罪孽，再也難贖。」一時之間，兩人相對默然，偶然聽到洞外柴火燃燒時輕微的爆裂之聲，但見洞外大雪飄揚，比在少室山上之時，雪下得更大了。

　　便在這萬籟俱寂之際，令狐冲突然聽得山洞外西首有幾下呼吸粗重之聲，當即凝神傾聽，盈盈內功遠不及他，沒聽到這聲息，但見了他的神情，便問：「聽到了什麼？」令狐冲道：「剛才我聽到一陣喘氣之聲，不知是誰走近。你爹爹呢？」他聽那聲音，倘若是人，也必武功低微，不足為慮。盈盈道：「爹爹和向叔叔說出去蹓躂蹓躂。」說這句話時，臉上又是一紅，她知道父親心意，乃是故意避開，好讓令狐冲醒轉之後，和她細敘離情。這時令狐冲又聽到了幾下喘息，道：「咱們出去瞧瞧。」兩人走出洞來，見向任二人踏在雪地裏的足印已給大雪遮了一半。令狐冲指著那兩行足印道：「這喘息聲正是從那邊傳來。」兩人順著足跡，行了里許，轉過一處山坳，突見雪地之中，任我行和向問天並肩而立，卻是一動也不動。兩人吃了一驚，並肩搶了過去。盈盈叫道：「爹！」伸手去拉任我行的左手，剛和父親的肌膚相接，全身便是一震，只覺一股冷入骨髓的寒氣從他手上透了過來，登時機伶伶的打個冷戰，叫道：「爹，你……你怎麼了？」一句話沒說完，已是全身戰慄，牙關震得格格作響，她心中卻已明白，父親中了左冷禪的「寒玉真氣」之後，一直強自抑制，此刻卻終於鎮壓不住，寒氣發作了出來。向問天是在以全身功力助她父親抵擋寒氣侵襲。

　　令狐冲初時並不明白，白雪的反光之下，只見任向二人臉色極是凝重，跟著任我行又重重喘了幾口氣，才知適才所聞的喘息之聲，竟然是他所發。但見盈盈身子顫動，冷得厲害，忍不住伸手去握她左手，頃刻之間，也是一陣寒氣鑽入了體內。他登時恍然，任我行中了敵人的陰寒內力，正在全力散發，當即依照西湖底鐵板上所刻散功之法，將鑽進體內的寒氣緩緩化去。任我行得他相助，心中登時一寬。要知向問天和盈盈內功雖均高強，卻和他所習並非一路，只能以內力助他和寒氣相抗，卻不能令寒氣散去。他自己正將全副真力和寒氣抗禦，以免全身凍結為冰，再無餘力散發寒氣，堅持既久，越來越覺吃力。令狐冲這運功之法卻是釜底抽薪之道，將「寒玉真氣」從他體內一絲絲的抽將出來，散之於外，令他所中寒毒一分分的減少。

　　四個人手牽手的站在雪地之中，便如僵硬了一般，大雪紛紛落在四人頭上臉上，逐漸逐漸，將四個人的頭髮、眼睛、鼻子、衣服都蓋了起來。令狐冲一面運功，一面暗自奇怪：「怎地雪花落在臉上，竟爾不融？」他不知左冷禪所練的「寒玉真氣」厲害之極，散發出來的寒氣遠比冰雪寒冷。此時他四人身子肌膚之冷，已若堅冰，只是臟腑血液才保有暖氣，是以雪花落在身上，竟是絲毫不融，比之落在地下還積得更快。

　　如此過了良久良久，天色漸明，大雪還是不斷落下。令狐冲擔心盈盈嬌女弱質，受不起這寒氣長期侵襲之苦，只是任我行體內的寒毒並未去盡，雖然喘息之聲已不再聞，卻不知此時是否便可罷手，罷手之後是否另有他變。他拿不定主意，只好繼續助任我行散功，好在從盈盈的手掌中覺到，她肌膚雖冷，身子卻早已不再顫抖，從自己掌心之中，可以覺察到她手掌上脈膊的細微跳動。這時他雙眼上早已積了數寸白雪，只是隱隱覺察到天色明亮，卻什麼東西也無法看到。

　　令狐冲心無旁騖，不住加強運功，只盼及早為任我行化盡體內的陰寒之氣，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間東北角上遠遠傳來馬蹄之聲。那馬蹄聲越來越近，聽得出是一騎前，一騎後，跟著便聽得一人在大聲呼叫：「師妹，師妹，你聽我說。」令狐冲雙耳之外雖是堆滿了白雪，仍舊聽得分明，那正是師父岳不群的聲音。但聽得兩騎馬絲毫不停，又聽得岳不群叫道：「你不明其中緣由，便即亂發脾氣，你聽我說啊。」跟著聽得岳夫人叫道：「我自己不高興，關你甚麼事了？又有甚麼好說的。」聽兩人叫喚和馬匹奔跑之聲，顯是岳夫人乘馬在前，岳不群乘馬在後追趕。

　　令狐冲甚是奇怪，心想：「師娘向來脾氣甚好，不和師父吵嘴，這一次不知為甚麼師父竟然得罪了她。」但聽得岳夫人那乘馬越奔越近，突然間她「咦」的一聲，跟著坐騎噓哩哩一聲長嘶，想必是她突然勒馬止步，那馬人立了起來。過不多時，岳不群縱馬趕到，說道：「這曠野之中，居然有人堆了四個雪人，師妹，你瞧這四個雪人堆得很像，是不是？」岳夫人哼的一聲，似是餘怒未息，但對四個雪人也頗感興趣。令狐冲剛想：「這曠野之中，那裏有四個雪人了？」隨即明白：「我們四人全身堆了白雪，早已臃腫不堪，以致師父、師娘把我們當作了雪人。」他童心未泯，覺得這件事實在好笑之極。

　　岳不群道：「這雪地裏沒有足印，這四個雪人堆了有好幾天啦。師妹，你瞧，這其中似乎三個是男的，一個是女的。」岳夫人道：「我看也差不多，又有什麼男女之別了？」一聲吆喝，催馬欲行。岳不群伸手拉住她坐騎的轡頭，說道：「師妹，你為什麼性子這樣急？這裏左右無人，咱們從長計議，豈不是好？」岳夫人道：「又有什麼性急性緩的了。我自回華山去。你愛討好左冷禪，你獨自上嵩山去吧。」岳不群道：「誰說我愛討好左冷禪了？我好端端的華山掌門不做，幹麼要向嵩山派低頭？」岳夫人道：「是啊！我便是不明白，你為什麼好端端的華山派掌門不做，偏偏要向左冷禪低首下心，聽人家的指使？雖說他是五嶽劍派的盟主，可也管不著我華山派的事。五個劍派合而為一，這武林中還有華山派的字號嗎？當年師父將華山派掌門之位傳給你，曾說什麼話來？」岳不群道：「恩師是要我發揚光大華山一派的門戶。」岳夫人道：「是啊。你若將華山派歸入了嵩山，怎對得住泉下的恩師？常言道得好，寧為雞口，毋為牛後。華山派雖小，咱們儘可自立門戶，不必去依傍旁人。」

　　岳不群嘆了口氣，道：「師妹，恆山派定閒、定逸兩位師太的武功，和咱們二人相較，誰高誰下？」岳夫人道：「沒有比過。我看也差不多。你問這個又幹甚麼了？」岳不群道：「我也看是差不多，這兩位師太在少林寺中喪身，顯然是給左冷禪害的。」令狐冲聽到這裏，心頭一震，他本來也疑心是左冷禪作的手腳，否則別人也沒有這麼好的功夫，少林、武當兩派掌門武功雖高，但均是有道之士，絕不會幹這害人的勾當。

　　岳夫人道：「是左冷禪害的，那又如何？你若是拿到了證據，便當邀集天下武林的英雄，齊向左冷禪問罪，以替兩位師太伸冤雪恨才是。」岳不群又嘆了口氣，道：「一來沒有證據，二來又是強弱不敵。」

　　岳夫人道：「什麼強弱不敵？咱們把少林派方證方丈，武當派冲虛道長兩位都請了出來主持公道，左冷禪又敢怎麼樣了？」岳不群嘆了口氣道：「就只怕方證方丈他們還沒請到，咱夫妻已如恆山派那兩位師太一樣了。」岳夫人道：「你說左冷禪下手將咱二人害了？哼，咱們既在武林中立足，那又顧得了這許多？前怕虎，後怕狼的，還能在江湖上混麼？」令狐冲聽得師娘如此說，心下暗暗佩服：「師娘雖是女流之輩，豪氣尤勝鬚眉。」

　　岳不群道：「咱二人死不足惜，可有什麼好處？左冷禪暗中下手，咱二人死得不明不白，結果他還不是開山立派，創成了那五嶽劍派，說不定他還會捏造個難聽的罪名，加在咱們頭上呢。」岳夫人沉吟不語。岳不群又道：「咱們夫婦一死，華山門下的群弟子盡成了左冷禪刀下魚肉，那裏還有反抗的餘地？不管怎樣，咱們總得給珊兒想想。」岳夫人唔了一聲，似已給丈夫說得心動，隔了一會，才道：「就算咱們暫且不揭破左冷禪的陰謀，待機而動，那你為什麼將平兒家傳的『辟邪劍譜』給了左冷禪？那不是紂為虐，令他如虎添翼嗎？」岳不群道：「這也是我的權宜之計，若不送他這部武林之士夢寐以求的劍譜，難以令他相信我誠心和他攜手。他越是對我沒加疑心防範，咱們行事越是方便，一旦時機成熟，便可揭露他的陰謀，與天下英雄一同撲殺此獠了。」

第七十一回　往事如煙

　　突然之間，令狐冲頭上震動了幾下，不覺吃了一驚，正是有人伸掌在他頭頂拍擊，心道：「不好，咱們行藏給識破了。任教主寒毒尚未去盡，師父、師娘再向我動手，那便如何是好？」只覺得盈盈手中傳過來的內力也是劇震數下，料想任我行也是心神不定，但頭頂給麼輕輕拍了幾下後，便不再有甚麼動靜，卻聽得岳夫人道：「昨天你和冲兒動手，連使『浪子回頭』、『蒼松迎客』、『弄玉吹簫』、『蕭史乘龍」這四招，那是什麼意思？」岳不群嘿嘿一笑，道：「這小賤人人品雖然不端，畢竟是你我親手教養長大，眼看他入歧途，實在可惜，只要他浪子回頭，我便許他重歸華山門戶。」岳夫人道：「這意思我理會得。可是另外那兩招呢？」岳不群道：「你心中早已知道，又何必問我？」岳夫人道：「倘若冲兒肯棄邪歸正，你就答應將珊兒許配他為妻，是也不是？」岳不群道：「不錯。」岳夫人道：「你當時這樣向他示意，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呢，還是確有此意？」

　　岳不群不語，令狐冲又感到頭頂有人輕輕敲擊，當即明白，岳不群是一面心中沉思，一面伸手在雪人的頭上敲拍，倒不是識破了他四人的行藏。只聽岳不群道：「大丈夫言出如山，我既然答應了他，自無反悔之理。」岳夫人道：「他對那魔教的妖女十分迷戀，你豈有不知？」岳不群道：「不，他對那妖女敬畏則有之，迷戀卻未必。平日他對珊兒那般情景，和對那妖女大不相同，難道你瞧不出來？」岳夫人道：「我自然也瞧出了。你說他對珊兒仍然並未忘情？」岳不群道：「豈但並未忘情，簡直是……簡直是相思入骨。他一明白了我那幾招劍招的用意之後，你不見他那一股喜從天降，心花怒放的神氣？」岳夫人道：「正因為如此，所以你是以珊兒為餌，要引他上鉤？要引得他為了珊兒之故，故意輸了給你？」

　　令狐冲雖是耳盈積雪，卻仍舊聽得出師娘這幾句話中，充滿著憤懣和譏刺之意。這等語氣，那是他從來沒聽見過的。岳不群夫婦向來視他如子，平素說話，在他面前亦無避忌。岳夫人性子較急，在家務細事上，偶爾向丈夫衝撞幾句，也屬常有的，但遇上門戶弟子之事，她總尊重丈夫的掌門身份，絕不違拗其意。此刻如此說法，足見她心中已是不滿之極。

　　岳不群長嘆一聲，道：「連你也不能明白我的用意，旁人自然更加不必說了。我一己的得失榮辱事小，華山派的興衰成敗卻是事大。倘若我終能勸服令狐冲，教他重歸華山，那可是一舉四得，大大的美事。」岳夫人道：「什麼一舉四得？」岳不群道：「令狐冲不知憑著什麼緣份，得到風師叔祖的傳授，學得一手精妙劍法。他若是重歸華山，我華山派聲威大振，名揚天下，這是第一樁大事。左冷禪吞併華山派的陰謀固然難以得逞，連泰山、恆山、衡山三派也得保全，這是第二樁大事。他重歸正教門下，令魔教不但去了一個得力臂助，反而多了一個大敵，正盛邪衰，這是第三樁大事。師妹，你說是不是呢？」

　　岳夫人被他說得意動，道：「那第四樁呢？」岳不群道：「這第四樁啊，冲兒是我二人一手教養成人，我夫婦膝下無兒，向來當他親生孩兒一般。他誤入歧途，我實是痛心非凡。我年紀已不小了，這世上的虛名，又何足道？只要他真能改邪歸正，咱們一家團圓，融融洽洽，豈不是大大的喜事？」令狐冲聽到這裏，不由得熱淚盈眶，登時便想叫了出來：「師父、師娘！」但覺得手掌中所握盈盈的手輕輕一顫，這兩聲才沒叫出口來。

　　岳夫人道：「珊兒和平兒情投意合，難道你忍心硬生生將他二人拆開，令珊兒終身遺恨？」岳不群道：「我這是為了珊兒好。」岳夫人道：「為珊兒好？平兒勤勤懇懇，規規矩矩，有什麼不好了？」岳不群道：「平兒雖然用功，可是和令狐冲相比，那是天差地遠了，這一輩子拍馬也追他不上。」岳夫人道：「武功強便是好丈夫嗎？我很盼望冲兒能改邪歸正，重入本門。但他見異思遷，輕浮好酒，可不能誤了珊兒的終身。」令狐冲聽到這在，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陣冷汗，尋思：「師母說我『見異思遷，輕浮好酒』，這八字確是的評。可是……可是倘若我真能娶小師妹為妻，難道我會辜負她嗎？不，萬萬不會。」

　　只聽岳不群又嘆了口氣，道：「反正我枉負心機，令狐冲這小賊陷溺已深，咱們這些話，也都是白說了。師妹，你還生我的氣麼？」岳夫人不答，過了一會，道：「你腿上痛得厲害？」岳不群道：「這只是外傷，將養一兩個月，也就好了。我敗在小賊劍下，已無面目見人，咱們這就回華山去吧。」岳夫人嘆了口氣，但聽得二馬踏雪之聲，漸漸遠去。

　　一時之間，令狐冲心亂如麻，反覆思念師父師娘二人適才的說話，竟然忘了運功，突然一股寒氣從手心中湧來，不禁機伶伶的打個冷戰，只覺全身奇寒徹骨，急忙運功抵禦，一時運得急了，忽覺內息在左肩之處阻住，無法流通。他心下大急，強自提氣運功。殊不知內息運行，首重自然，他練這「吸星大法」，只是依據鐵板上所刻要訣，無師自通，種種細微之處，未得明師指點，登時越運越僵。

　　先是左臂漸漸僵硬，跟著這麻木之感覺隨著經脈而通至左脅、左腰，順而向下，逐步整條左腿也麻木了，令狐冲便想大呼「救命！」但一張口，發覺口唇已然無法動彈。便在此時，只聽得馬蹄聲響，又有兩匹馬馳近。有人說道：「這裏蹄印雜亂，爹爹和媽媽當曾在這裏停留。」正是岳靈珊的聲音。令狐冲又驚又喜，心道：「怎地小師妹也來了？」聽得另一人道：「師父腿上有傷，別要出了什麼岔子，咱們快隨著蹄印追去。」卻是林平之的聲音。令狐冲心道：「是了，雪地之中，馬蹄印痕甚是清晰。小師妹和林師弟是追尋師父、師娘，一路這麼尋了過來。」岳靈珊忽然叫道：「小林子，你瞧這四個雪人兒多好玩，手拉手的站成一排。」林平之道：「附近好像沒人家啊，怎地有人到這裏堆雪人玩兒？」岳靈珊笑道：「咱們也堆兩個雪人玩玩好不好？」林平之道：「好啊，堆一個男的，一個女的，也要手拉手的。」岳靈珊翻身下馬，捧起雪來便要堆砌。林平之道：「咱們還是找尋師父、師娘要緊。找到他二位之後，慢慢再堆雪人玩不遲。」岳靈珊道：「你便是掃人家的興。爹爹腿上雖然受傷，騎在馬上，便如不傷一般無異。再有媽媽在旁，還怕有人得罪他們麼？他兩位老人家雙劍縱橫江湖之時，你都還沒生下來呢。」林平之道：「話是不錯。不過師父、師娘還沒找到，咱們卻在這裏貪玩，總是心中不安。」岳靈珊道：「好吧，就聽你的。不過找到了爹媽，你可得陪我堆兩個很好看很好看的雪人。」林平之道：「這個自然。」令狐冲心想：「我料他必定會說：『就像你那樣好看。』又或是說：『要堆得像你那樣好看，可就難了。」不料他只說『這個自然』，就算了事。」轉念又想：「林師弟穩重厚實，那像我這樣輕佻？小師妹若是要找陪她堆雪人，便有天大的事兒，我也置之腦後了。偏生小師妹就服他的，雖然不願意，卻半點不使小性兒，沒鬧彆扭，那裏像她平時對我這樣？嗯，林師弟身子是大好了，不知那一劍是誰砍他的，小師妹卻把這筆帳算在我的頭上。」

　　他全神貫注的傾聽岳靈珊和林平之說話，忘了自身的僵硬，豈知這一來，正合了「吸星大法」行功秘訣中的要旨：「無所用心，渾不著意。」左腿和左腰的麻木反而漸漸減輕。須知道「吸星大法」便與其他上乘內功一般，越是勉強，越是難成。修習一切上乘內功，最最凶險之事，無過於奮力強求，走火入魔，往往由此而生，務須有如漫不經意的修習，火候一熟，悟心一生，自然水到渠成。這項訣竅，卻是湖底鐵板上所未曾刻上的。

　　只聽得岳靈珊道：「好，雪人便不堆，我卻要在這四個雪人上寫幾個字。」刷的一聲，拔出了長劍。令狐冲又是一驚：「她若用劍在我們四人身上亂刺，那可糟了。」要想出聲叫喚，揮手阻止，苦於口不能言，手不能動。但聽得嗤嗤幾聲輕響，她已用劍尖在向問天身外的積雪上劃字，一路劃將過來，劃到了令狐冲身上。好在她劃得並不甚深，沒破雪見衣，更沒傷到令狐冲的皮肉。令狐冲尋思：「不知她在我們身上倒了些甚麼字？」

　　岳靈珊柔聲道：「你也來寫幾個字吧。」林平之道：「好！」接過劍來，也在四個雪人身上到了幾個字。

　　林平之以劍劃字，也是自右而左，至令狐冲身上而止。令狐冲愈感好奇：「不知林師弟又刺了甚麼字？」只聽岳靈珊道：「對了，咱二人定要這樣。」良久良久，兩人默然無語。令狐冲更是好奇，尋思：「一定要怎麼樣？只有他二人走了之後，任教主身上的寒氣去淨，我才能從積雪中掙出來看。啊喲不好，我身子一動，積雪跌落，他們刻的是甚麼字可就看不到了。倘若四人同時行動，更加一個字也無法見到。」

　　又過一會，只聽得遠處隱隱傳來一陣馬蹄之聲，相隔尚遠，但顯是向這邊奔來。林岳二人一時並未察覺。令狐冲聽那蹄聲共有十餘騎之多，心道：「多半是本派其餘的師弟妹們來啦。」馬蹄聲越奔越近，但林岳二人似乎始終未曾在意。令狐冲聽得那十餘騎從東北角上奔來，到得兩里之外，有七匹馬向西馳去，列成橫隊之後這才繼續馳至，顯然是截住了林岳二人的去路。令狐冲心道：「來人不懷好意！」突然之間，岳靈珊驚呼：「啊喲，有人來啦？」跟著颼颼兩聲響，有兩枝長箭射來，兩匹馬齊聲悲嘶，中箭倒地。

　　令狐冲心道：「來人武功不弱，用意更是歹毒。二百餘步外箭無虛發，先射死小師妹和林師弟的坐騎，教他們無法遠走。」只聽得十餘人哈哈大笑，縱馬逼近，岳靈珊驚呼一聲，退後了一步。只聽得一人笑道：「嘿嘿，一個小弟弟，一個小妹妹，你們那一家，那一派的門下啊？」林平之朗聲道：「在下華山門下林平之，這位是我師姊姓岳。眾位素不相識，何故射死了我們的坐騎？」那人笑道：「華山門下？嗯，你們師父，便是那個比劍敗給徒兒的，什麼君子劍岳先生了？」令狐冲心頭一痛：「我累得師父給旁人如此恥笑，當真是罪孽深重。」林平之道：「令狐冲素行不端，累犯門規，早在一年之前便已逐出門牆。」他意思說，師父雖然比劍輸了給他，只是輸於外人，並非輸給本門弟子。

　　那人笑道：「這個小妞兒姓岳，是岳大掌門的什麼人？」岳靈珊怒道：「關你什麼事了？你射死我的馬，賠我馬來。」那人笑道：「瞧她這副浪勁兒，多半是岳不群的小老婆了。」旁邊十餘人都轟然大笑起來。令狐冲一聽此言，暗自吃驚：「此人吐屬粗鄙，絕非正派人物，只怕要對小師妹不利。」林平之道：「閣下是江湖前輩，何以說話如此不乾不淨？我師姐乃我師父的令愛千金。」那人笑道：「原來是岳不群的大小姐，當真是浪得虛名，浪得虛名。」旁邊一人又道：「盧大哥，為甚麼浪得虛名？」那人道：「我曾聽人言道，岳不群的女兒相貌標緻，乃是後一輩人物中的美女，一見之下，卻也不過如此。」另一人笑道：「這妞兒相貌稀鬆平常，卻是細皮白肉，脫光了瞧瞧，只怕不差。哈哈，哈哈！」十幾個人又都大笑起來，笑聲之中，充滿淫穢之意。

　　岳靈珊、林平之、令狐冲一聽如此無禮的言語，登時大怒。林平之拔出長劍，說道：「你們再出無恥之言，林某誓死周旋。」那人笑道：「你們瞧，這兩個奸夫淫婦，在雪人上寫了什麼字啊？」林平之聽到「奸夫淫婦」四字，那裏還忍耐得住？嗤的一聲響，便揮劍直刺。令狐冲聽得乒乒乓乓聲響，有兩人躍下馬來，跟他動上了手，跟著岳靈珊也挺劍上前。七八名漢子同時叫道：「我來對付這妞兒。」

　　又有一名漢子笑道：「大家別爭，誰也輪得到。」乒乒乓乓幾聲響，岳靈珊也和敵人動上了手。猛聽一名漢子一聲怒吼，叫聲中充滿了痛楚，當是中劍受傷。一名漢子道：「這妞兒下手好狠，史老三，我跟你報仇。」兵刃相交聲中，岳靈珊叫道：「小心！」噹的一聲大響，跟著林平之哼了一聲。岳靈珊叫道：「小林子！」似是林平之受了傷。有人叫道：「將這小子宰了吧！」那帶頭的道：「別殺他，捉活的。拿了岳不群的女兒女婿，不怕那偽君子不聽咱們的。」令狐冲凝神傾聽，只聞金刃劈空之聲呼呼而響，岳靈珊一柄劍使得甚急，突然間噹的一聲，又是拍的一響。一名漢子罵道：「他媽的，臭小娘。」令狐冲忽覺有人靠在自己身上，聽得岳靈珊喘息甚促，正是她靠在自己這個「雪人」之上，叮噹數響，一名漢子歡聲叫道：「還不拿住你？」岳靈珊「啊」的一聲驚叫，不再聞兵刃相交之聲，眾漢子卻都哈哈大笑也來。令狐冲感覺到岳靈珊被人拖開，又聽她叫道：「放開我！放開我！」一人笑道：「閔老大，你說她一身細皮白肉，老子可就不信，咱們剝了她衣衫瞧瞧。」眾人鼓掌歡呼。林平之罵道：「狗強……」拍的一聲，給人踢了一腳，跟著嗤的一聲響，竟是布帛撕裂之聲。令狐冲耳聽小師妹為賊人所辱，那裏還顧得任我行體內的寒毒是否已經驅盡，使力一掙，從積雪中躍了出來，右手拔出腰間長劍，左手便去抹眼上積雪。豈知左手竟是不聽使喚，無法動彈。眾人驚呼聲中，他伸右臂在眼前一抹，眼一見光，長劍遞出，已有三名漢子咽喉中劍。他迴過身來，刷刷兩劍，又已刺倒二人，眼見一名漢子拿住了岳靈珊雙手，將她雙臂反在背後，另一名漢子拔刀欲待迎敵，令狐冲一劍從那拔刀漢子左脅下刺入，右肩處穿出，左腿一抬，將那人踢開，長劍從屍身中拔了出來，耳聽得背後有人偷襲，竟不回頭，長劍反手抖動，一共兩劍，刺中了背後二人的心房，跟著順手一劍，從岳靈珊身旁掠過，直穿拿住她雙手那人的咽喉。那人雙手一鬆，撲在岳靈珊肩頭，喉頭血如泉湧。那人比岳靈珊高出了一個頭，創口中鮮血流得她滿頭滿臉。

　　他連殺九人，僅是瞬息之間的事，餘下八人竟是嚇得呆了。那帶頭的一聲吆喝，舞動雙鐵牌疾向令狐冲頭頂砸到。令狐冲長劍一抖，從他兩塊鐵牌間的空隙中穿入，直刺他左眼，那人大叫一聲，向後便倒。令狐冲回過頭來，橫削直刺，又殺了三人。餘下四人嚇得心膽俱裂，發一聲喊，四下走了。令狐冲叫道：「你們辱我小師妹，一個也休想活命。」追上二人，長劍急揮，將二人腦袋削了下來。這二人奔行正急，腦袋落地，腳下未停，兩個無頭人仍是奔出十餘步這才倒地。

　　眼見餘下二人一個向東，一個向西，他疾奔往東，使勁一擲，長劍幻作一道銀光，從那人後腰插入，這一擲勁道實在太大，竟將那人牢牢釘在地下。令狐冲運起內力，向西首那人追去，奔行十餘丈後，已追到了那人身後，一伸手，這才發覺手中竟無兵刃。他運力於指，向那人背心戳去。那人背上一痛，回刀砍來。令狐冲拳腳上功夫極是平平，適才這一指雖是戳中敵人，但不知運力之法，竟是傷不了他，但見他一刀砍到，不由得心下發慌，急忙閃避，見他右脅下是個老大破綻……。

　　令狐冲眼見敵人脅下露出如此破綻，左手便是一拳，直擊過去，不料左臂只是微微一動，壓根兒便抬不起手，敵人的一刀即已砍向面前。令狐冲大駭之下，急向後躍。那漢子舉刀猛撲。令狐冲沒了兵刃，不敢和他對敵，只得向岳靈珊逃去。岳靈珊拾起地下長劍，叫道：「大師哥，接劍！」將長劍擲了過來。令狐冲右手一抄，接住了劍，轉過身子，哈哈一笑。那漢子正將單刀舉在半空，作勢欲待砍下，一見到他手中長劍閃爍，登時嚇呆了，一柄刀竟爾砍不下來。

　　令狐冲慢慢走近，那漢子全身發抖，再也支持不住，單刀落地，雙膝一屈，跪在雪地之中。令狐冲道：「你辱我師妹，須饒你不得。」一劍刺去，指在他咽喉之上，心念一動，走近一步，低聲問道：「寫在雪人上的，是些什麼字？」那漢子顫聲道：「是…是…『海枯…海枯石爛，兩…情…情不…不渝。』」自從世上有了「海枯石爛，兩情不渝」這八個字以來，說得如此膽戰心驚，喪魂落魄的，只怕這是破題兒第一遭了。令狐冲呆了呆，道：「嗯，是海枯石爛，兩情不渝。」長劍一送，刺入他的咽喉，回過身來，只見岳靈珊正在扶起林平之。兩人滿臉滿身都是鮮血。林平之站直了身手，向令狐冲抱拳道：「多謝令狐兄相救之德。」令狐冲道：「那算得甚麼！你傷得不重嗎？」林平之道：「還好！」令狐冲指著地下兩行馬路印痕，道：「師父、師娘，向此而去。」林平之道：「是。」岳靈珊牽過敵人留下的兩匹坐騎，翻身上馬，道：「咱們找爹爹媽媽去。」林平之掙扎著上了馬。岳靈珊縱馬馳過令狐冲身邊，將馬一勒，向他臉上望去。

　　令狐冲抬起頭來，見她凝視著自己，也望著她的雙眼。岳靈珊道：「我……我……」說了兩個「我」字，一回頭，提了提韁繩，兩騎馬隨著岳不群夫婦坐騎所留下的蹄印，向西北方而去。令狐冲怔怔的瞧著他二人背影沒在遠處樹林之後，慢慢轉過身子，只見任我行、向問天、盈盈三人都已抖去身上積雪，在凝望著他。

　　令狐冲喜道：「任教主，我……我沒累到你的事？」任我行苦笑道：「我的事沒累到，你自己可糟得很了。你的左臂怎麼樣？」令狐冲道：「一時經脈不順，氣血不通，竟是不聽使喚。」

　　任我行皺眉道：「這件事有點兒麻煩，咱們慢慢再想法子。你救了岳家大小姐，總算報了師門之德，從此誰也不欠誰的情。向兄弟，盧老三怎地越來越不長進，幹起這些卑鄙齷齪的事來？」向問天道：「我聽他口氣，似是要將這兩個年青人擒回黑木崖去。」任我行道：「難道是東方不敗的主意？他跟這偽君子又有甚麼樑子了？」

　　令狐冲指著雪地中橫七豎八的屍首，道：「這…這些人是東方不敗的屬下？」任我行道：「是我的屬下。」令狐冲點了點頭，心道：「東方不敗篡奪朝陽神教教主之位，這些人自不該算是他的屬下。」盈盈道：「爹爹，他的手臂怎麼了？」任我行笑道：「你別心急！乖女婿給爹爹驅除寒毒，泰山老兒自當設法治好他的手臂。」說著呵呵大笑。向問天笑道：「令狐兄弟，剛才情勢當真凶險得緊，若不是你及時來援，那真是不堪設想。」任我行雙目瞪視令狐冲，瞧得他甚感尷尬。

　　盈盈忽道：「爹爹，你休說這等言語。冲哥自幼和華山岳小姐青梅竹馬，一同長大，適才冲哥對岳小姐那樣的神情，你難道還不明白麼？」任我行笑道：「那偽君子是甚麼東西？他的女兒怎能和我的女兒相比？再說，這岳姑娘早已另外有了心上人，這等水性的女子，冲兒今後也不會再將她放在心上。小孩子時候的事，怎作得準？」盈盈道：「冲哥為了我，大鬧少林，天下知聞，又為了我而不願重歸華山，單此兩件事，女兒已經心滿意足，其餘的話，不用提了。」

　　任我行知道女兒十分的要強好勝，令狐冲既未提出求婚，雖不願強人所難，心想此事也只是遲早間的事，日後要向問天作媒，再行正式提婚便了，當下又是哈哈一笑說道：「很好，很好，終身大事，慢慢再談。冲兒，打通左臂經脈的秘訣，我先傳你。」於是將他招往一旁，將如何運氣，如何通脈的法門說了，要他聽後複述一遍，確已記憶無誤，又道：「你助我驅除寒毒，我教你通暢經脈，咱倆仍是兩不虧欠。要令左臂經脈復元，須得七日時光，可不能躁進。」令狐冲應道：「是。」任我行招招手，叫向問天和盈盈過來，說道：「冲兒，那日在孤山梅莊，我邀你入我朝陽神教，當時你一口推卸。今日情勢已大不相同，老夫舊事掛重提，這一次你再也不會推阻了吧？」令狐冲躊躇未答，任我行又道：「你習了我的吸星大法之後，他日後患無窮，體內異種真氣發作之時，當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老夫說過的話，絕無反悔，你若不入本教，縱然盈盈嫁你，我也不能傳你化解之道。就算我女兒怪我一世，我也是這一句話。我們眼前的大事，是去向東方不敗算帳，你是不是隨我們同去？」令狐冲道：「教主莫怪，晚輩今生今世，絕不入朝陽神教。」這幾句話朗朗說來，竟是斬釘截鐵，絕無轉圜餘地，任我行等三人一聽，登時變色。向問天道：「那卻是為何？你瞧不起朝陽神教嗎？」令狐冲指著雪地上十餘具屍首，道：「朝陽神教中盡是這些人，晚輩雖然不肖，卻也羞與為伍。再說，晚輩已答應了定閒師太，要去當恆山派的掌門。」任我行、向問天、盈盈三人臉上，露出怪異之極的神色。令狐冲不願入教，並不如何出奇，而他最後這一句話，當真是奇峰突起，三個人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任我行伸出食指，指著令狐冲的臉，突然之間哈哈大笑，這笑聲之響，直震得周遭樹上的積雪簌簌而落。他笑了好一陣，才道：「你……你……你要去當尼姑？去做尼姑們的掌門人？」令狐冲道：「不是當尼姑，是去當恆山派掌門人。定閒師太臨死之時，親口求我，晚輩若不答應，老師太死不瞑目。定閒師太是為我而死，晚輩明知此事勢必駭人聽聞，卻是無法推卻。」任我行仍是笑聲不絕。盈盈道：「定閒師太是為了女兒而死的。」令狐冲向她瞧去，眼光中充滿了感激之意。任我行慢慢止住了笑聲，道：「你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令狐冲道：「不錯。定閒師太是受我之託，因此喪身。」任我行點頭道：「那也好！我是老怪，你是小怪。不行驚世駭俗之事，何以成驚天動地之人？你去當大小尼姑的掌門人吧。你這就上恆山去？」令狐冲搖頭道：「不！晚輩上少林寺去。」任我行微微一奇，隨即明白，道：「是了，你要將兩個老尼姑的屍首送回恆山。」

　　任我行轉頭向盈盈道：「你是要隨冲兒一起上少林寺去吧？」盈盈道：「不，我隨著爹爹。」任我行道：「對啦，終不成你跟著他上恆山庵堂裏去做尼姑。」說著呵呵呵的笑了幾聲，只是笑聲中充滿了苦澀之意。令狐冲一拱到地，說道：「任教主，向大哥，盈盈，咱們就此別過。」轉過身來，大踏步的去了。他走出十餘步，回頭說道：「任教主，你們何時上黑木崖去？」任我行道：「這是本教教內之事，可不勞外人掛心。」他知道令狐冲問這句話，意欲屆時拔刀相助，共同對付東方不敗，當即一口拒卻。令狐冲點了點頭，從雪地裏拾起一柄長劍，掛在腰間，轉身而去。

　　他辨明了方向，邁開大步，逕向少室山而行，傍晚時分，又到了少林寺外，向知客僧說明來意，要將定閒、定逸兩位師太的遺體迎歸恆山。知客僧進內寺稟報，過了一會，出來說道：「方丈言道：兩位師太的法體已然火化，本寺僧眾正在誦經恭送兩位師太往生西方極樂。兩位師太的骨灰，咱們將派人送往恆山。」

　　令狐冲一想此言倒也在理，自己總不能自認是恆山派的掌門，當下走到正在為兩位師太做法事的偏殿之中，向兩具骨灰罈跪倒，恭恭敬敬的磕了幾個頭，心中暗暗禱祝：「令狐冲有生之日，定助恆山一派發揚光大，不負了師太的付託。」

　　方證方丈既不接見，令狐冲逕和知客僧作別，便即出寺，到得山下，大雪兀自未止，當晚在一家農家中借宿。次晨又向北行，在一處市集中買了一匹馬代步，且喜天已放晴。他左臂血脈未曾暢通，每日只行七八十里，便即住店，依著任我行所授法門，緩緩打通經脈，十日之後，左臂經脈已然運行如常。又行數日，這一日午間在一家酒樓中喝酒，其時家家戶戶正在預備過年，磨年糕、辦年貨、貼窗花、做新衣，眼見街上人來人往，甚是忙碌。令狐冲自斟自飲，心想：「往年在華山之上，師娘早已督率眾師弟妹到處打掃，小師妹也已剪了不少窗花，人人喜氣洋洋。今年我卻孤零零的在這裏喝這悶酒。」正煩惱間，忽聽樓梯上腳步聲響，有人說道：「口乾得狠了，在這裏喝上幾杯，倒也不差。」另一人道：「就算口不乾，喝上幾杯，難道就差了？」又一人道：「喝酒歸喝酒，口乾歸口乾，兩件事豈能混為一談？」又一人道：「越是喝酒口越乾，兩件事非但不能混為一談，而且是截然相反。」令狐冲一聽，不用聽說話聲音，便知是桃谷六仙到了，心中大喜，叫道：「六位桃兄，快快上來，跟我一起喝酒。」

　　突然之間呼呼聲響，桃谷六仙一齊飛身上來，六個人搶到令狐冲身旁，伸手抓住了他，紛紛叫嚷：「是我先見到他的。」「是我先抓到他。」「是我第一個說話，令狐公子才聽到我的聲音。」「我若不說到這裏喝酒，怎能見得到他？」令狐冲大是奇怪，笑道：「你們六個又搗甚麼鬼了？」

　　桃花仙奔到酒樓窗邊，大聲叫道：「小尼姑，大尼姑，老尼姑，我桃花仙找到令狐公子啦，快拿一千兩銀子來。」桃枝仙跟著奔將過去，叫道：「是我桃枝仙第一個發見他，大小尼姑，快拿銀子來。」桃根仙和桃實仙各自抓住令狐冲一條手臂，兀自叫嚷：「是我尋到的！」「是我！是我！」

　　只聽得長街彼端有個女子高聲叫道：「找到了令狐大俠麼？」桃實仙道：「是我找到了令狐冲，快拿錢來。」桃幹仙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桃根仙道：「對，對！小尼姑若是賴帳，咱們便將令狐冲藏了起來，不給她們。」桃枝仙道：「怎樣藏法？將他關起來，不給小尼姑們見到麼？」

　　說話之間，樓梯上腳步聲響，搶上幾個人來，當先一人正是恆山派的弟子儀和，後面跟著四個尼姑，兩個年輕姑娘，卻是鄭萼和秦絹。七個人一見令狐冲，臉上均現喜容，有的叫「令狐大俠」，有的叫「令狐大哥」，也有的叫「令狐公子」的。桃幹仙等一齊伸臂，攔在令狐冲面前，說道：「不給一千兩銀子，可不能交人。」令狐冲笑道：「六位桃兄，那一千兩銀子，卻是如何？」桃枝仙道：「剛才我們見到她們，她們問我有沒有見到你。我說暫時沒有見到。過不多時便能見到了。」秦絹道：「這位大叔當面撒謊，他說：『沒有啊，令狐冲身上生腳，他這會兒多半到了天涯海角，我們怎見得到？』」桃花仙道：「不對，不對，我們早有先見之明，早就算到會在這裏見到令狐冲。」

　　令狐冲笑道：「我猜到啦，這幾位師妹有事尋我，託六位相幫尋訪，你們便開口要一千兩銀子，是也不是？」桃幹仙道：「我們開口討一千兩銀子，這是漫天討價，他們若是會做生意，便當著地還錢才是。那知她們大方得緊，這個小尼姑說道：『好，只要找到令狐大俠，我們便給一千兩銀子。』這句話可是有的？」儀和道：「不錯，六位相幫尋訪到了令狐大哥，我們恆山派答應奉上紋銀一千兩便是。」

　　霎時之間，六隻手掌伸了出來，桃谷六仙齊道：「拿來。」儀和道：「我們出家人，出門時身上怎會帶這許多銀子？相煩六位隨我們到恆山去取。」她只道桃谷六仙定然怕麻煩，豈知六個人竟是一般的心思，齊聲說道：「很好，我們便跟你們上恆山去，免得你們賴帳。」令狐冲道：「恭喜六位發了大財哪，將區區在下賣了這麼大價錢。」桃谷六仙拱手道：「託福，託福！沾光，沾光！」

　　卻見儀和等七人臉上慘然變色，一齊向令狐冲拜下去。令狐冲驚道：「各位何以行此大禮？」急忙還禮。儀和道：「弟子儀和等參見掌門人。」令狐冲道：「你們都知道了？大家起來好說話。」桃根仙道：「是啊，跪在地下，說話可多不方便。」令狐冲站起身來，道：「六位桃兄，我現下身屬恆山派，和這些本門弟子有事商議，請六位在一旁喝酒，不可打擾，以免你們這一千兩銀子拿不到手。」桃谷六仙本來要大大的囉唆一番，聽到最後一句話，當即住口，走到靠街窗口的一張桌旁坐下，呼酒叫菜。

　　儀和等站起身來，想到定閒、定逸兩位師太慘死，不禁都痛哭失聲。桃花仙道：「咦，奇怪，奇怪，好端端的說話，怎麼哭將起來？」令狐冲向他怒目而視，桃花仙嚇得伸手按住了口。儀和哭道：「那日令狐大哥……不，掌門人你上岸喝酒，沒再回船，後來衡山派的莫大師叔來向我們諭示，說你到少林寺去見掌門師叔和定逸師叔去了。大夥兒一商量，都說不如也往少林寺來，以便和兩位師叔及你相聚。不料行到中途，便遇到幾十個江湖豪客，聽他們高談闊論，大講你如何率領群豪攻打少林寺，如何將少林派數千僧眾盡數嚇跑之事。」

　　儀和道：「有一個大頭矮胖子，說是姓老，他說……他說掌門師叔和定逸師叔兩位，在少林寺中為人所害。掌門師叔臨終之時，要你……要你接任本門掌門，你已經答允了的。這一句話，當時許多人都親耳聽見……」她說到這裏，已是泣不成聲，其餘六名弟子也都抽抽噎噎的哭泣。令狐冲嘆道：「定閒師太當時確是命我肩擔這個重任，但想我是個年青男子，聲名又是極差，人人都知我是個無行浪子，如何能做恆山派的掌門？只不過眼見當時情勢，我若不答應，定閒師太死不眼目。唉，這可為難得緊了。」

　　儀和道：「我們……我們大夥兒都盼望你……盼望你來執掌恆山門戶。」鄭萼道：「掌門師叔，你領著我們出死入生，不止一次的救了眾弟子性命。恆山派眾弟子，人人都知你是位正人君子。雖然你是男子，但本門門規之中，也沒不許男子做掌門那一樣。」有個中年尼姑儀文說道：「大夥兒聽到兩位師叔圓寂的消息，自是不勝之悲，但得悉由掌門師叔你來接掌門戶，恆山一派不致就此覆滅，心中均感安慰。」儀和道：「我師父給人害死了，兩位師叔又給人害死，恆山派中『定』字輩的三位師長，數月之間先後圓寂，我們可連兇手是誰也不知道。掌門師叔，你來做掌門人那是最好不過，若不是你，也不能給我們三位師長報仇。」令狐冲點頭道：「為三位師太報仇雪恨的重擔，我自當一力負起。」秦絹道：「你給華山派趕了出來，現下卻來做恆山派掌門。西嶽北嶽，武林中並駕齊驅，以後你見到岳先生，也不用叫他做師父啦，最多稱他一聲岳師兄便是。」她年紀幼小，說出話來尚帶三分天真，令狐冲臉現苦笑，心道：「我可沒面目再去見這位『岳師兄』了。」

　　鄭萼道：「我們聽知兩位師叔的噩耗後，兼程趕往少林寺，途中又遇上了莫大師叔。他說你已不在寺中，要我們趕快尋訪你掌門師叔。」秦絹道：「莫大師叔說道，越早尋著你越好，若是遲了一步，你給人勸得入了魔教，正邪雙方，水火不相容，恆山派可就少一位掌門人啦。」鄭萼向她白了一眼，道：「秦師妹便口沒遮攔。掌門師叔怎會去入魔教？」秦絹道：「是，不過莫大師叔可真的這麼說。」令狐冲心想：「莫師叔對事情推算得極準，我沒參與朝陽神教，相差也只一線之間。當日任教主若不是以內功秘訣相誘，而是誠誠懇懇的邀我加入，我感到情面難卻，又瞧在盈盈的份上，說不定會答應料理了恆山派大事之後，便即加盟。」說道：「因此上你們便定下一千兩銀子的賞格，到處捉拿令狐冲了。」

　　秦絹破涕為笑，道：「捉拿令狐冲？我們怎敢啊。」鄭萼道：「當時大家聽了莫大師叔的吩咐後，便分成七人一隊，尋訪掌門師叔，要請你早上恆山，處理派中大事。僥倖今日見到桃谷六仙，他們出口要一千兩銀子。只要尋到掌門師叔，別說一千兩，就是要一萬兩，我們也會設法去化了來給他們。」令狐冲微笑道：「我做你們掌門，別的好處沒有，向貪官污吏，土豪劣紳化緣要銀子，這副本事大家定有長進。」七名弟子想起那日在福建向白剝皮化緣之事，悲苦少抑，忍不住都臉露微笑。令狐冲道：「好，大家不用擔心，令狐冲既然答應了定閒師太，說過的話不能不算。恆山派的掌門人我是做定了。咱們吃飽了飯，這就上恆山去吧。」

　　飲酒之時，令狐冲去和桃谷六仙共席，問起六人要這一千兩銀子何用。桃根仙道：「夜貓子計無施窮得要命，若沒一千兩銀子便過不了日子，我們答應給他湊乎湊乎。」桃幹仙道：「那日在少林寺中，我們兄弟跟計無施打了個賭……」桃花仙搶著道：「結果自然是計無施輸了，這小子怎能贏了我們兄弟？」令狐冲心道：「你們和計無施打賭，輸的定然是你們。」問道：「不知賭的是什麼事？」桃實仙道：「打賭的這件事，可和你有關。我們料定你一定不會做恆山派掌門，不……不……」桃花仙道：「是夜貓子料定你必定不做恆山派掌門，而我們則說，大丈夫言而有信，你答應那老尼姑做恆山派掌門，天下英雄，盡皆知聞，那裏還能抵賴？」桃枝仙道：「夜貓子說道，令狐冲浪蕩江湖，不久便要娶魔教的聖姑做老婆，那肯去和老尼姑、小尼姑蘑菇？」

第七十二回　恆山掌門

　　令狐冲心想：「夜貓子對盈盈十分敬重，那會口稱『魔教』？定是桃谷六仙將言語顛倒了來說。」道：「於是你們便賭一千兩銀子？」桃根仙道：「不錯，當時我們想是贏定了的。計無施又道，這一千兩銀子可得正大光明掙來，不能去偷去搶。我說這個自然，桃谷六仙還能去偷去搶麼？」桃葉仙道：「今天我們撞到這幾個尼姑，她們打起了鑼到處找你，說要請你去當恆山派掌門，我們自然是贏定了。」令狐冲微笑道：「你們想到夜貓子要輸一千兩銀子，太過可憐，所以要去掙一千兩銀子來給他，好讓他輸給你們？」桃谷六仙齊聲道：「正是，正是。你料事如神。」桃葉仙道：「和我們兄弟料事的本領也就相差不遠。」

　　眾人用畢酒飯後，便往恆山進發，不一日到了山下。派中弟子早已得到訊息，齊在山腳下恭候，見到令狐冲都拜了下去。令狐冲忙即還禮。說起定閒、定逸兩位師太逝世之事，無不傷感。令狐冲見儀琳雜在眾弟子之中，容色憔悴，別來大見清減，問道：「儀琳師妹，近來你身子不適麼？」儀琳眼圈兒一紅，道：「也沒什麼。」頓了一頓，又道：「你做了我們掌門人可不能再叫我做師妹啦。」

　　一路之上，儀和等都叫令狐冲作「掌門師叔」。他叫各人改口，眾人總是不允，此刻聽儀琳又是這般叫，當即朗聲說道：「眾位師姊師妹，令狐冲承本派前掌門師太遺命，前來執掌恆山一派門戶，其實是無德何能，絕不敢當。」眾弟子紛紛說道：「掌門師叔肯負此重任，實是恆山派的大幸。」令狐冲道：「不過大家須得允我一件事，我方可正式就任。」儀和等道：「掌門人有何吩咐，弟子等無有不遵。」令狐冲道：「我只做你們的掌門師兄，卻不做掌門師叔。」儀和、儀真、儀文等諸大弟子低聲商議了幾句，回稟道：「掌門人既是如此謙遜，自當從命。」令狐冲喜道：「如此甚好。」

　　當下眾人共上恆山。眾人腳程雖快，但自山腳來到見性峰峰頂，卻也花了大半日時光。恆山派的主庵無色庵乃是一座小小庵堂，庵旁有三十餘間瓦屋，眾弟子都散居於瓦屋之中。和構築宏偉的少林寺相較，無色庵直如螻蟻之比大象。令狐冲來到庵中，只見殿堂上供著白衣觀音的神像，四下裏一塵不染，陳設卻見十分簡陋，想不到威震江湖的恆山派主庵，竟然質樸若斯。

　　令狐冲先向觀音神像跪拜了，由于嫂引導，來到定閒師太日常靜修之所，但見四壁蕭然，地下一個舊蒲團，旁邊一個敲陷了大半的白木魚，此外一無所有。令狐冲是個愛熱鬧之人，嗜酒多欲，如何能叫他在這止水般的斗室中清修？若是將酒罈子、熟狗腿之類搬到這靜室來，未免太過褻瀆了定閒師太，當下向于嫂道：「我雖來做恆山掌門，但既不出家，又不做尼姑，派中師姊師妹們都是女流，我一個男子，住在這庵中諸多不便。請你在遠處搬空一間屋子，我和桃谷六仙到那邊居住，較為妥善。」于嫂道：「是。峰西有三間大屋，原是客房，以供本派女弟子的父母們上峰探望時住宿之用。掌門人若是合意，便暫且住在那邊如何？咱們日後再為掌門人另建新居。」令狐冲喜道：「那再好沒有了，又另建甚麼新居？」他心下尋思：「難道我一輩子真當這恆山派的掌門人？一在派中選到合適的人選，只要群弟子都服她的，我這掌門人之位傳了給她，我拍拍屁股走路，到江湖上逍遙快樂去也。」

　　來到峰西的客房之中，只見床褥桌椅，便和鄉間的富農人家相似，雖然仍是粗陋，卻已不似定閒師太的居所中那樣空盪盪地一無所有。令狐冲道：「咦，桃谷六仙到那裏去了？」于嫂道：「他們在後院中喝酒。」令狐冲喜道：「這山上有酒？」這件事可令他喜出望外。于嫂微笑道：「不但有酒，而且有好酒。儀琳小師妹聽說掌門人要上恆山來，跟我說若無好酒，只怕你這掌門人做不長，我們連夜派人下山，買得有數十罈好酒在此。」令狐冲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本派人人清苦，為我一人太過破費，那可說不過去。」儀清微笑道：「那日向白剝皮化來的銀子，用著還剩下許多。賣了那幾十匹官馬，掌門師兄便喝十年二十年，酒錢也足夠了。」

　　當晚令狐冲和桃谷六仙痛飲一頓，次日清晨便和于嫂、儀清、儀和等人商議如何迎回兩位師太的骨灰，如何設法為三位師太報仇。儀清道：「掌門師兄接任此位，須得公告武林中同道才是，也須得遣人告知五嶽劍派的盟主左師伯。」儀和怒道。「呸，我師父就是他嵩山派這批奸賊害死的，兩位師叔多半是他們下的毒手，告知他們幹甚麼？」儀清道：「這禮數不可或缺，待得咱們查明確實，倘若三位師尊當真是嵩山派所害，那時在掌門師兄率領之下，自當大舉向他們問罪。」令狐冲點頭道：「儀清師姊之言有理。只是這掌門人嘛，做就做了，卻不用行甚麼典禮啦。」他記得幼年之時，師父接任華山掌門，繁文褥節，著實不少，上山來道賀觀禮的武林同道，不計其數；又想起衡山派劉正風「金盆洗手」，衡山城中也是群豪畢集。恆山派和華山、衡山齊名，自己出任掌門，到賀的人若是寥寥無幾，未免丟臉，但若到賀之人極多，眼見自己一個大男人做一群女尼的掌門人，又未免可笑。儀清明白他的心意，說道：「掌門師兄既是不願驚動武林中朋友，那麼屆時不請客上山觀禮也就是了。但咱們總得定下一個正式就任的日子，知會四方。」令狐冲心想恆山派畢竟是五嶽劍派之一，掌門人就任若是太過草草，不免有損恆山派的威名，當下點頭稱是。儀清取過一本曆本，翻閱半晌，說道：「二月十六、三月初八、三月二十七，這三天都是黃道吉日，大吉大利。掌門師兄你瞧那一天合適？」

　　令狐冲素來不信什麼黃道吉日，黑道凶日那一套，心想這典禮越是舉行得早，上山來參預的人越少，那就可免了不少尷尬狼狽，說道：「正月裏有好日子嗎？」儀清道：「正月裏好日子不少，但均是利於出行、破土、婚姻、開張等等的，要到二月裏，才有利於『接印、坐衙』的好日子。」令狐冲笑道：「我又不是做官，甚麼接印坐衙？」儀和笑道：「你不是做過大將軍嗎？做掌門人，也是接印。」令狐冲不願拂逆眾意，道：「既是如此，那便定在二月十六吧。」當下分派弟子，前赴少林寺迎回兩位師太的骨灰，向各門派分送通知。他向下山的諸弟子一再叮囑，千萬不可張揚其事，又道：「你們向各派掌門人稟明，定閒師太圓寂，大仇未報，恆山眾弟子在居喪期內，不行甚麼掌門人就任的大典，請勿遣人上山觀禮道賀。」

　　打發了下山傳訊的諸弟子後，令狐冲心想：「我既做恆山掌門，恆山派的劍法武功，可得好好揣摩一下才是。」當下召集留山的眾弟子，命各人試演劍法武功，自入門的基本功夫練起，最後是儀和、儀清兩名大弟子拆招，施展恆山劍法中最上乘的招式。令狐冲見恆山派劍法綿密嚴謹，長於守禦，而往往在最令人出其不意之處，突出殺著，劍法靈動有餘，凌厲不足，那正是適於女子所使的武功。恆山派代代均是女流，自不及男子所練的武功那樣威猛兇悍了。他自學過「獨孤九劍」之後，在任何敵手的招數之中，均可瞧出破綻，以此而觀恆山劍法，可說是破綻極少的劍法之一，若言守禦之嚴，僅遜於武當派的「太極劍法」，但偶爾忽出攻招，卻又在「太極劍法」之上。恆山一派在武林中卓然成家，自有其獨到處。他又想起那日在華山思過崖後洞石壁之上，曾刻有一套恆山劍法，變招之精奇，遠在儀和、儀清所使的劍法之上，但縱是這一套劍法，亦為人所破，恆山派日後要在武林中發揚光大，其基本劍術顯然尚須好好改進才是。又想起曾見定靜、定閒、定逸三位師太與人動手，內功渾厚，劍招老辣，遠非儀和諸弟子所及，看來這三位師太的功夫，尚有一大半未能為諸弟子所習得，三位師太在數月間先後謝世，那許多精妙功夫，只怕就此失傳了。

　　儀和見他呆呆出神，對諸弟子的劍法不置可否，便道：「掌門師兄，我們的劍法你自是瞧不入眼，還請多多指點。」令狐冲道：「有一套恆山派的劍法，不知三位師太傳過你們沒有？」當下從儀和手中接過劍來，將後洞石壁上所刻的恆山劍法，一招招的使了出來。他使得甚慢，好讓眾弟子看得分明。使不數招，群弟子便都喝采，但見他每一招均包含了本派劍法的精要，可是變化之奇，招數之妙，卻比所學的每一套劍法都高明得不知多少，一招一式，人人瞧得血脈賁張，心曠神怡。這套劍招刻在石壁之上，乃是死的，令狐冲使動之時，將一招招串連在一起，其中轉折連貫之處，不免加上一些自出新意的創作。一套劍法使罷，群弟子轟然喝采，一齊俯身拜服。儀和道：「掌門師兄，這明明是我們恆山派的劍法，可是我們從未見過，不知你從何處學來？」令狐冲道：「我是從一個山洞之中的石壁上看來的。你們若是願學，便傳了你們如何？」群弟子大喜，連聲道謝。這日令狐冲便傳了她們三招，將這三招中奧妙之處細細分說，命各弟子自行練習。

　　劍法雖只三招，但這三招博大精深，縱是儀和、儀清等大弟子，也得七八日功夫，才略明其中精要所在，至於鄭萼、儀琳、秦絹等人，更是不易領悟了。到第九日上，令狐冲又傳了她兩招劍法。這一套石壁上的劍法，招數本是寥寥，卻也花了一個多月時光，才大致授完，至於是否能融會貫通，那得瞧各人的修為與悟性了。這一個多月之中，下山傳訊的眾弟子陸續回山，大都面色不愉，向令狐冲回稟時說話吞吞吐吐。令狐冲也不細問，情知她們必是受人譏嘲羞辱，說她們一群尼姑，卻要個男子來做掌門，只是好言安慰幾句，要她們分別向師姊學習所傳劍法，遇有不明之處，便親自再加指點。

　　華山派那通書信，是由于嫂與儀文兩名老成持重之人送去的。華山和恆山相距不遠，按理該當早回，但往南方送信的弟子都已歸山，于嫂和儀文卻一直沒有回來。眼見二月十六將屆，始終不見于嫂和儀文的影蹤，當下又派了兩名弟子儀光，儀明前去接應。群弟子料想各門各派無人上山道賀觀禮，也不準備賓客的食宿，只是大家除草洗地，將數十座屋子灑掃得乾乾淨淨，各人又均縫製新衣新鞋。鄭萼等替令狐冲縫了一件青布長袍，以待這日接任時穿著。

　　二月十六日清晨，令狐冲起床後出來，只見見性峰上每一座屋子前都是掛燈結綵，佈置得喜氣洋洋。恆山派一眾女弟子心細，連一紙一線之微，也是安排得十分妥貼。令狐冲又是慚愧，又是感激，心道：「因我之故，累得兩位師太慘死，她們非但不來怪我，反而對我如此看重。令狐冲若不能為三位師太報仇，當真是枉自為人了。」望著遠處山頭積雪，正自沉思，忽聽得山道上有一大群人喧嘩之聲。

　　這見性峰上向來清靜，從無有人如此吵嚷。桃谷六仙雖然係終日嘰咕不休，卻也不這等大呼小叫。正詫異間，只聽得腳步聲響，數百人湧將上來，當先一人叫道：「恭喜令狐公子，你今日大喜啊。」這人又矮又肥，正是老頭子，他身後計無施、祖千秋、以及黃伯流、游迅、漠北雙熊等一干人竟然都到了。

　　令狐冲又驚又喜，忙迎上前去，說道：「在下受定閒師太遺命，不得不來執掌恆山派門戶，沒敢驚動眾位朋友。怎地大夥兒都到了？」這些人都是跟隨令狐冲攻打過少林寺的，經過一場生死搏鬥，已然是患難之交。大家紛紛搶將過來，將令狐冲圍在中間，十分親熱。老頭子道：「大夥兒聽得公子已將聖姑接了出來，人人均是十分歡喜。公子出任恆山掌門，此事早已轟傳江湖，大夥兒豈有不知？今日若不上山道喜，那可真該死之極了。」這些人豪邁爽快，與令狐冲意氣相投，三言兩語之間，已是笑成一片。令狐冲自上恆山之後，對著這一群尼姑、姑娘，說話行事，無不極盡拘束，只偶爾和桃谷六仙說說笑話，但說不了三句話便纏夾不清。越說越亂。此刻陡然間遇上這許多老友，自是不勝之喜。黃伯流道：「我們是不速之客，恆山派未必備有我們這批粗胚的飲食，酒食飯菜，這就挑上山來了。」令狐冲喜道：「那再好也沒有了。」心想：「這情景倒似當年五霸岡上的群豪大會。」說話之間，又有數百人走上山來。計無施笑道：「公子，咱們是自己人，不用客氣。你那些斯斯文文的女弟子，也招呼不來我們這些渾人。大家自便，誰也不招呼誰最好。」

　　這時見性峰上已喧鬧成一片。恆山眾弟子絕未料到竟然有這許多賓客到賀，均各興奮，只有見識廣博的老成弟子，才覺來賀的這些客人都有些不倫不類，雖有不少出名人物，卻均是邪派中的高手，也有許多是綠林英雄，黑道豪客。恆山派向來門規極嚴，群弟子人人潔身自愛，縱然同是正教之士，平素也少交往，對這些左道旁門的人物，那更是絕不理睬，不料今日卻是一窩蜂的湧到了見性峰上來。但眼見掌門人和他們抱腰拉手，神態親熱之極，也只好心下暗中嘀咕而已。

　　到得午間，數百名漢子挑了雞鴨牛羊，酒菜飯麵來到峰上。令狐冲心思：這見性峰上供奉白衣觀音，自己一做掌門人，便即大魚大肉，殺豬宰羊，未免對不住恆山派上代祖宗，當下命下灶漢子走下數十丈，在山腰間埋灶造飯。可是一陣陣酒肉香氣飄將上來，群尼唯有暗暗皺眉。

　　群豪用過中飯後，團團在見性峰主庵前的曠地上坐定。令狐冲坐在西首之側，數百名女弟子依著長幼之序，站在他的身後。忽聽得絲竹聲響，一群樂手吹著簫笛，走到峰上。中間兩名黑衣老者大踏步走上前來，左首一名老者朗聲說道：「朝陽神教東方教主，委派左右光明使者，前來祝賀令狐大俠榮任恆山派掌門。恭祝恆山派發揚光大，令狐掌門威震武林。」此言一出，群豪都是「啊」的一聲，轟然叫了起來。

　　這些左道之士，多多少少均與魔教有些瓜葛，其中頗有人還服了東方不敗的「三尸腦神丹」，一聞「東方教主」四字便是嚇得心驚膽戰。群豪大都識得這兩個老者，左首一人叫作「黃面尊者」賈布，右首那人複姓上官，單名一個雲字，外號叫做「鵰俠」。賈布與上官雲二人是東方不敗左右最得力的助手，武功之高，遠在一般門派的掌門人與幫主、總舵主之上。這「黃面尊者」賈布本是河北黃沙幫的幫主，數十年來橫行河朔，手下不知殺過多少英雄好漢，後來為東方不敗收服，才歸入朝陽神教，成為他手下第一員大將。這一次東方不敗派了他二人親來，對令狐冲可說是給足面子了。群豪一見二人到來，一大半便都站起了身來。

　　令狐冲上前相迎，說道：「在下與東方教主素不相識，有勞二位大駕，愧不敢當。」他見那「黃面尊者」賈布一張瘦臉蠟也似黃，可是兩邊太陽穴高高鼓起，便如藏了一枚核桃相似。那「鵰俠」上官雲長手長腳，一對眸子精光燦然，顧盼之際猶如冷電，足見二人內功均是極高。

　　賈布說道：「令狐大俠今日大喜，東方教主說道原該親自前來道賀才是。只是教中俗務羈絆，無法分身，令狐掌門勿怪才好。」令狐冲道：「不敢。」心想：「瞧東方不敗這副排場，任教主自是尚未奪回教主之位，不知他和向大哥、盈盈三人安危如何？」賈布側過身來，將左手一擺，說道：「一些薄禮，是東方教主的小小心意，請令狐掌門哂納。」絲竹聲中，百餘名漢子抬了四十口朱漆大箱上來。每一口箱子都由四名壯漢抬著，瞧各人腳步沉重，箱子中所裝物事著實不輕。

　　令狐冲忙道：「兩做大駕光臨，令狐冲已感榮寵，如此重禮，卻是萬萬不敢拜領。還請上覆東方教主，說道令狐冲多謝了。恆山弟子山居清苦，也不需用這些華貴的物事。」賈布說道：「令狐掌門若不笑納，在下與上官兄弟可為難得緊了。」

　　他略略側頭，向上官雲道：「兄弟，你說這話對不對？」上官雲道：「對！」他說話聲音洪亮之極，這一個「對」字，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大概他知道自己喉嚨太大，是以平素說話不多，上峰以來，只說了這麼一個字。令狐冲心下暗自為難，尋思：「恆山派是正教門派，和你魔教勢同水火，就算雙方不打架，也不能結交為友。再說，任教主和盈盈就要去跟東方不敗算帳，我怎能收你的禮物？」便道：「兩位兄台請覆上東方先生，所賜萬萬不敢收受。兩位若是不肯將原禮帶回，在下只好遣人送到貴教總壇來了。」賈布微微一笑，道：「令狐掌門可知這四十口箱中，裝的是甚麼物事？」令狐冲道：「在下自然不知。」賈布笑道：「令狐掌門看了之後，一定再也不會推卻了。這四十口箱子中所裝，其實也並非全是東方教主的禮物，有一部分原是該屬令狐掌門所有，我們抬了來，只是物歸原主而已。」令狐冲大奇，道：「是我的東西？那是甚麼？」賈布踏上一步，低聲道：「其中大多數是任大小姐留在黑木崖上的衣衫首飾和常用之物，東方教主命我們送來，以供任大小姐應用。另外也有一些，是教主送給令狐大俠和任大小姐的薄禮。許多物事混在一起，分也分不開，令狐掌門也不用客氣了，哈哈，哈哈。」

　　令狐冲是個豁達隨便之人，向來不拘小節，見東方不敗送禮之意甚誠，其中又有許多是盈盈的衣物，卻也不便堅拒，跟著哈哈一笑，說道：「如此便多謝了。」只見一名女弟子快步過來，稟道：「武當派冲虛道長親來道賀。」令狐冲吃了一驚，忙迎到峰前，只見冲虛道人帶著八名弟子，走上峰來。令狐冲躬身行禮，說道：「有勞道長大駕，令狐冲感激不盡。」冲虛道人笑道：「老弟榮任恆山掌門，貧道聞知，不勝之喜。聽說少林寺方證、方生兩位大師也要前來道喜，不知他們兩位到了沒有？」令狐冲更是驚訝，道：「這……這……」便在此時，只見山道上走上來一群僧人，當先二人大袖飄飄，正是方證和方生二位大師。方證大師叫道：「冲虛道兄，你腳程好快，可比我們先到了。」令狐冲迎下山去，叫道：「兩位大師親臨，令狐冲何以克當？」方生大師笑道：「少俠，你曾三入少林，我們到恆山來回拜一次，那也是禮尚往來啊。」

　　令狐冲將一眾少林僧和武當道人迎上峰來。峰上群豪見少林、武當兩大門派的掌門人親身駕到，心下無不駭然。賈布與上官雲對望了一眼，站在一旁，對方證、方生、冲虛等人上峰，只作視而不見。令狐冲招呼方證大師和冲虛道人上座，暗自尋思：「記得師父當年接任華山派掌門，少林派和武當派的掌門人並未到來，只是遣人到賀而已。其時我雖年幼，不知有那些賓客，但師父、師娘後來跟眾弟子講述當年就任掌門時的風光，也從未提過有少林、武當的掌門人大駕光臨。今日他二位同時到來，難道真的是向我道賀，還是別有用意？」

　　這時上峰來的賓客絡繹不絕，大都是當日曾參與攻打少林寺之役的群豪。接著崑崙派、點蒼派、峨嵋派、崆峒派、丐幫、各大門派幫會，均派有人來呈上各派掌門人、幫主的賀帖和禮物。令狐冲見賀客眾多，心下釋然：「他們都是瞧著恆山派和定閒師太的臉面，才來道賀，可不是憑著我令狐冲的面子。」

　　只是嵩山、華山、衡山、泰山四派卻未有派人來賀。耳聽得砰砰砰三聲巨響，乃是吉時已屆的號炮，令狐冲抱拳向眾人團團一揖，朗聲說道：「恆山派前任掌門定閒師太不幸遭人暗算，與定逸師太同時圓寂。令狐冲秉承定閒師太遺命，接掌恆山一派的門戶，承眾位前輩、眾位朋友不棄，大駕光臨，恆山上下，實感榮寵。」磬鈸聲中，恆山派的群弟子列成兩行，魚貫而前，居中是儀和、儀清、儀真、儀質四名大弟子。四名大弟子走到令狐冲面前，躬身行禮。令狐冲長揖還禮。

　　儀和說道：「四件法器，乃恆山派創派之祖曉風師太所傳，向由本派掌門人接管，新任掌門人令狐師兄便請收領。」令狐冲應道：「是。」這四名弟子將手中法器依法交了過來，乃是一卷經書，一個木魚，一串念珠，一柄短劍。令狐冲見到木魚，念珠，不由得有些發窘，只好伸手接過，雙眼視地，不敢與觀禮群豪的目光相接。儀清展開一個卷軸，說道：「恆山派四大戒律，一戒妄殺無辜，二戒暴亂行兇，三戒犯上忤逆，四戒結交奸邪。掌門師兄須當身體力行，督率弟子，一概凜遵。」令狐冲應道：「是！」心想：「那三戒倒也罷了，這不得結交奸邪那一戒，可不易遵行了。今日上峰來的賓客，倒有一大半是左道旁門之士。」儀真道：「便請掌門師兄入庵，叩拜歷代掌門祖師的遺像。」令狐冲道：「是！」！

　　正欲轉身，忽聽得山道上有人大聲叫道：「五嶽劍派左盟主有令，令狐冲不得擅篡恆山派掌門之位。」叫聲甫息，五個人飛奔而至，後面又跟著數十人。當先五人手中各執一面錦旗，正是五嶽劍派的盟旗。五人奔至令狐冲身前七八丈處站定，居中那人矮矮胖胖，面皮黃腫，五十來歲年紀，令狐冲認得此人姓林名厚，外號「大陰陽手」，是嵩山派的一名好手，當日在河南荒郊曾和他交過手，長劍透他雙掌而過，是結下了極深樑子的，當下說道：「原來是林兄。」

　　林厚將手中錦旗一展，說道：「恆山派是五嶽劍派之一，須遵左盟主號令。」令狐冲微笑道：「令狐冲接掌恆山門戶之後，是否還加盟五嶽劍派，可得好好商議商議。」這時其餘數十人已然奔近，卻是華山、衡山、泰山、嵩山四派的弟子。華山派的八人均是令狐冲當年的師弟，衡山、泰山、嵩山三派的，令狐冲也有一些認得。這數十人分成四列，手按劍柄，默不作聲。林厚說道：「恆山一派，向由出家的女尼執掌門戶，令狐冲身為男子，豈可壞了恆山派數百年來的規矩？」令狐冲道：「規矩是人所創，也可由人所改，這是本門自己之事，可與旁人並不相干。」群豪之中，已有人向林厚叫罵起來：「他恆山派的事，要你嵩山派來多管閒事？」「你奶奶的，給我滾吧！」「什麼五嶽盟主，狗屁的盟主，好不要臉。」林厚向令狐冲道：「這些口出污言之人，在這裏幹什麼來著？」令狐冲道：「這些兄台都是在下的朋友，是上峰來觀禮的。」

　　林厚道：「這就是了。恆山派四大戒律，第四條是什麼？」令狐冲心道：「你存心跟我過不去，我便來跟你強辯。」說道：「恆山四大戒律，第四是戒結交奸邪。像林兄這樣的人，令狐冲是決計不會和你結交的。」群豪一聽，登時轟然大笑起來，都道：「奸邪之徒快快滾吧！」

　　林厚略略轉身，向方證大師和冲虛道人說道：「兩位掌門是當今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人所共仰，今日須請兩位說句公道話。令狐冲招攬了這許多妖魔鬼怪來到恆山之上，是不是壞了恆山派不得結交奸邪這一條門規？眼見恆山派這樣一個歷時已久，享譽甚隆的名門正派，兩位是否坐視不理？」方證方丈咳嗽一聲，道：「這個…這個…唔……」心想此人的話倒也在理，這裏廣場上所坐的，果然極大多數是旁門左道之士，難道要令狐冲將他們都逐下山去不成？

　　忽聽得山道上傳來一個女子清脆的叫聲：「朝陽神教任大小姐到！」令狐冲大是驚喜，衝口而出：「盈盈也來了！」走到山崖邊上，只見兩名大漢抬著一乘青呢小轎，健步如飛的走上客來，小轎之後跟著四名青衣女婢。林厚大聲道：「連魔教的大人物也到了，那還不是結交奸邪麼？」群豪聽得盈盈到來，十個中倒有八個湧向山道去迎接，歡聲雷動。嵩山、華山等各派弟子見了這等聲勢，均想敵眾我寡，若是對方翻臉動手，這局面可不易收拾。但見群豪擁著那頂小轎，來到廣場之中，放下小轎。轎帷掀開，走出一個身穿淡綠衣衫的艷美少女來，正是盈盈。群豪大聲歡呼：「聖姑，聖姑！」一齊躬身行禮。瞧這些人的神情，對盈盈又是敬畏，又是感佩，喜歡之情發出自心底。

　　令狐冲走上幾步微笑道：「盈盈，你也來啦！」盈盈微笑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怎能不來！」他眼光四下一掃，從場中每個人的臉上掠過，向方證與冲虛二人微微躬身，叫道：「方丈大師，掌門道長，小女子有禮。」方證和冲虛一齊還禮，心下卻想：「她和令狐冲再好，今日也不該來，這可叫令狐冲更加為難了。」

　　林厚大聲叫道：「這一個姑娘，是黑木崖魔教中的重要人物，令狐冲，你說是也不是？」令狐冲道：「是又怎樣？」林厚道：「恆山派四大戒律，規定不得結交奸邪。你若不與這些妖邪人物一刀兩斷，便做不得恆山派掌門。」令狐冲道：「做不得便做不得，那又有什麼要緊。」盈盈向他瞧了一眼，目光中深情無限，心想：「你為了我，什麼都不在乎。」問道：「這位朋友是什麼來頭？憑著什麼來過問你恆山派之事？」令狐冲道：「他自稱是嵩山派左掌門派來的，手中拿的，便是左掌門的令旗。別說這是左掌門的一面小小令旗，就是左掌門自己親至，又怎能管得了我恆山派的事。」盈盈點頭道：「不錯。」想起那日少林寺比武，左冷禪千方百計的為難，寒玉真氣又使爹爹身受重傷，險些兒性命不保，不由得心中十分有氣，說道：「誰說這是五嶽劍派的盟旗？他是來騙人的……」一言未畢，身子一晃，左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劍，疾向林厚胸口刺去。

　　林厚萬料不到這樣一個嬌怯怯的美貌女子說打便打，事先更沒半點朕兆，出手如電閃，一劍便刺了過來，拔劍招架已是不及，只得側身閃避。他更沒料到盈盈這一招乃是虛招，身子略轉之際，右手一鬆，一面錦旗已給對方奪了過去。盈盈身手不停，連刺五劍，連奪了五面錦旗，所使的劍招身法一模一樣，五招皆是如此，可是出手實在太快，不容對方有留神的餘裕，手到旗來，轉到了令狐冲身後，笑道：「冲哥，這旗果然是假的。那裏是五嶽劍派的令旗了，這是五仙教的五毒旗啊。」

　　她將手中五面錦旗張了開來，人人看得明白，五面旗上分別繡著青蛇、蜈蚣、蜘蛛、蝎子、蟾蜍五樣毒物，色彩鮮明，奕奕如生，那裏是五嶽劍派的令旗了？林厚等人只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老頭子、祖千秋等群豪大聲喝采。人人均知盈盈奪到令旗之後，立即便掉了包，將五嶽令旗換了五毒旗，只是她手腳實在太快，誰也沒有看清楚她掉旗之舉。

　　盈盈叫道：「藍教主！」人群中一個身穿苗家裝束的美女站了出來，笑道：「在！聖姑有何吩咐？」正是五仙教教主藍鳳凰。盈盈道：「你教中的五毒旗，怎會落入嵩山派手中！」藍鳳凰笑道：「這幾個嵩山弟子，都是我教下女弟子的好朋友，想必是他們甜言蜜語，將我教中的五毒旗騙了去玩兒。」盈盈道：「原來如此。這五面旗兒，便還了你吧。」說著將五面旗子擲將過去。藍鳳凰笑道：「多謝。」將旗子接了。

　　林厚罵道：「無恥妖女，在老子面前使這掩眼的妖法，快將令旗還來。」盈盈笑道：「你要五毒旗，不會向藍教主去討嗎？」林厚無法可施，向方證和冲虛道：「方丈大師，冲虛道長，請你二位德高望重的前輩主持公道。」方證道：「這個……唔……不得結交奸邪，恆山戒律中原是有這麼一條的，不過……不過……今日江湖上朋友前來觀禮，令狐掌門也不能閉門不納，太不給人家面子……」林厚突然指人群中一人，大聲道：「他……他……像他這樣的人，也是令狐冲的朋友？」

　　眾人順著他手指瞧去，只見他所指之人身材魁梧，正是「萬里獨行」田伯光，人人均知他是個惡名昭彰的採花巨盜。林厚厲聲說道：「田伯光，你到恆山幹什麼來著？」田伯光道：「在下是拜師來著。」林厚奇道：「拜師？」田伯光道：「正是。」走到儀琳面前，跪下磕頭，叫道：「師父，弟子田伯光請安。」儀琳羞得滿臉通紅，側身避過，道：「你……你……」眾人見田伯光這樣一條大漢，竟向儀琳這樣一個文秀美麗的小尼姑磕頭，口稱師父，無不大為奇怪。這其中原由，只有令狐冲一人知道，但想當時一句戲言，如何能當得真？又何必當眾向她瞌頭，大叫師父？

　　盈盈笑道：「田師傅有心改邪歸正，另投明師，那是再好不過。方證大師，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個人只要改過遷善，菩薩便會給他一條自新之路，是不是？」方證喜道：「正是！田師傅投入恆山派，從此嚴守門規，那是武林之福。」盈盈大聲道：「眾位聽了，咱們今日到來，都是來投恆山派的。只要令狐掌門肯收留，咱們便都是恆山弟子了，恆山弟子，怎能算是妖邪？」

　　令狐冲恍然大悟：「原來盈盈早料到我做恆山掌門有這樣大難關，特地邀了這樣一大群人來投恆山。」又想：「我身為眾女弟子的掌門，正感十分尷尬，若是派中有許多男弟子，那便無人恥笑了。」當即朗聲問道：「儀和師姊，本派之中，又有不許收男弟子這條門規麼？」儀和道：「不許收男弟子的門規倒是沒有，不過……不過……」她腦子一時轉不過來，總覺派中突然多了這許多男弟子出來，總是大大的不妥。令狐冲道：「眾位要投入恆山派，那是再好不過。但也不必拜師。恆山派另設……一個……唔……一個『恆山別院』，安置各位，那邊通元谷，便是一個極好去處。」

第七十三回　密商大計

　　那通元谷在見性峰之側，相傳唐時仙人張果老曾在此煉丹。恆山大石上有蹄印數處，歷代相傳為張果老所騎驢子踏出。如此堅強的花崗石居然有驢踏之痕深印，若不是仙人遺跡，何以生成？唐玄宗封張果老為「通元先生」，通元谷之名，便由此而來。這通元谷和峰上主庵相距雖然不遠，但由谷至峰，山道絕險。令狐冲要將這批江湖豪客安置在通元谷中，自有令他們男女隔絕之意。方證大師聽令狐冲如此說，點頭說道：「如此甚好。這些朋友們歸入了恆山派，受恆山門規約束，當真是武林中一件大大的美事。」林厚見方證大師也如此說，知道今日已無法阻止令狐冲出任恆山掌門，只得傳達左冷禪的第二道命令，咳嗽一聲，朗聲說道：「五嶽劍派盟主有令：三月十五清晨，五嶽劍派各派弟子群集嵩山，選出五嶽派的掌門人，務須依時到達，不得有誤。」令狐冲道：「五嶽劍派併為一派，是誰的主意？」林厚道：「嵩山、泰山、華山、衡山四派，均已一致同意。你恆山派若是獨持異議，那便是和四派相抗，只有自討苦吃了。」他轉身向泰山派等人問道：「你們說是不是？」站在他身後的數十人齊聲道：「正是。」林厚一陣冷笑，轉身便走。藍鳳凰笑著道：「林老師，你失了旗子，回去怎麼向左盟主交待啊？不如我還了你吧！」說著右手一揮，將一面錦旗擲了過去。林厚失去令旗，心下正自發愁，眼見一面小旗勢挾勁風飛來，心想：「這是你的五毒旗，又不是五嶽令旗，我要來幹什麼？」心念甫轉之際，那旗已飛向面前，戳向他的咽喉，當即伸手抄住。突然間「啊」的一聲大叫，將旗擲下，只覺手掌心猶似烈火燒炙一般疼痛，提手一看，掌心已成淡紫之色，知道旗桿上餵有劇毒，已受了五毒教的暗算，不由得又驚又怒，罵道：「妖女……」藍鳳凰笑道：「你叫一聲『令狐掌門』，向他求情，我便給你解藥，否則你這條手臂要整個兒爛斷。」林厚素知五毒教使毒的厲害，一猶豫間，但覺掌心麻木，知覺漸失，心想我畢生功力，全在兩掌，若是爛斷了手臂，便成廢人，情急之下，只得叫道：「令狐掌門，你……你……」藍鳳凰笑道：「求情啊。」林厚道：「令狐掌門，在下得罪了你，求……求你賜給解……解藥。」令狐冲微笑道：「藍姑娘，可憐見兒的，給他解藥吧！」藍鳳凰一笑，向身畔一名苗女揮手示意。那苗女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紙小包來，走上幾步，拋給了林厚。林厚伸手接過，在群豪轟笑聲中疾趨下峰。

　　令狐冲朗聲道：「眾位朋友，大夥兒既願在恆山別院居住，可得遵守我派的戒律。這戒律其實也不難守，只是第四條不得結交奸邪，有些麻煩。但自今而後，大夥兒都算是恆山派的人，恆山派弟子自然不是奸邪。不過和派外人士交友時，卻得留神些了。」群豪轟然稱是。令狐冲又道：「你們要喝酒吃肉，也無不可，可是吃葷之人，過了今日，便不能到這見性峰上來，連我自己在內，須得一體遵行。」方證大師合什道：「善哉，善哉！清淨佛地，原是不可褻瀆了。」令狐冲笑道：「好啦。這掌門人，算是做成了。大家肚子也餓啦，快開素齋來，我陪少林方丈、武當掌門和各位前輩用飯。到得明日，再和各位喝酒。」當日素齋用畢，方證大師說道：「令狐掌門，老衲和冲虛道兄二人有幾句話，想和掌門人商議。」令狐冲應道：「是。」心想：「當今武林中二大門派的掌門人親身來到恆山，必有重要話說。這見性峰上龍蛇混雜，不論在那裏說話，都是不免隔牆有耳。」當下吩咐儀和、儀清等弟子分別招待賓客，向方證、冲虛二人說道：「下此峰後，磁窯口側有一座山，叫作翠屏山，峭壁如鏡，山有懸空寺，乃恆山勝景。二位前輩若有雅興，令狐冲導往一遊如何？」冲虛道人道：「久聞翠屏山懸空寺建於北魏年間，於松不能掛，猿不能攀之處，發偌大願力，憑空建寺，正欲一開眼界。」

　　當下令狐冲引著二人下見性峰，趨磁窯口，來到翠屏山下，仰頭一望，但見飛閣二座，聳立峰頂，其如仙人樓閣，豎於雲端，方證大師嘆道：「造此樓閣之人真是妙想天開，果然是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了。」三人展開輕功，緩步登山，來到懸空寺中。那懸空寺共有樓閣二座，皆高三層，凌虛數十丈，相距數十步，二樓之間，聯以飛橋。寺中有一年老僕婦看守打掃，見到令狐冲等三人到來，瞠目以視，既不招呼，也不行禮。令狐冲於十多日前曾偕儀和、儀琳等人來過，知道這僕婦又聾又啞，什麼事也不懂，當下也不理睬，逕和方證，冲虛來到飛橋之上。

　　那飛橋闊僅數尺，若是常人登臨，放眼四周皆空，雲生足底，有如身處天上，自不免心目俱搖，手足如廢，但三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反覺臨此勝境，胸襟大暢，方證和冲虛向北望去，於飄緲煙雲之中，隱隱見到一些城郭，磁窯口雙峰陡東，一水中流，形勢極是雄峻。方證說道：「古人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裏的形勢，確是如此了。」冲虛道：「北宋年間楊老令公守三關，鎮兵於此，這原是兵家必爭的要塞。始見懸空寺，覓得鬼斧神工，驚詫古人的毅力，但看到這五百里開鑿的山道，懸空寺又是渺不足道了。」令狐冲奇道：「道長，你說這數百里山道，都是人工開鑿出來的？」冲虛道：「史書記載，魏道武帝天興元年克燕，將兵自中山歸平城，發卒數萬人鑿恆嶺，通直道五百餘里，這磁窯口，便是這直道的北端了。」方證道：「所謂直道五百餘里，當然大多數是天生的。北魏皇帝發數萬兵卒，只是將其間阻道的山嶺鑿開而已，但縱是如此，工程之大，也令人矯舌不下了。」

　　令狐冲笑道：「無怪乎有這許多人想做皇帝。他只要開一句口，數萬兵卒便將阻路的山嶺給他鑿了開來。」冲虛道：「權勢這一關，古來多少英雄豪傑，都是難過。別說做皇帝了，今日武林中所以風波迭起，紛爭不已，還不是為了那『權勢』二字。」令狐冲心下一凜，尋思：「他說到正題了。」便道：「晚輩不明，還望二位指點。」

　　方證道：「令狐掌門，今日嵩山派的林老師率眾前來，為的是甚麼？」令狐冲道：「他傳達左盟主的號令，不許晚輩接任恆山掌門之位。」方證道：「左盟主為何不許你做恆山掌門？」令狐冲道：「在少林寶剎之中，晚輩得罪了他，他心下對晚輩甚是痛恨。他要將五嶽劍派併而為一，晚輩又曾阻撓他的大計。」方證問道：「你為何阻撓他的大計？」令狐冲一呆，一時頗感難以回答。

　　令狐冲順口說道：「我為何要阻撓他的大計？」方證又問：「你以為五嶽劍派合而為一，這件事不妥麼？」令狐冲道：「晚輩當時也沒想過此事妥與不妥。只是嵩山派為了要脅恆山派答允，假扮魔教教眾，劫擄恆山弟子，圍攻定靜師太，所使手段太過卑鄙。晚輩剛巧遇上此事，甚是不平，是以出手相助。晚輩心想，五嶽劍派合併之舉倘是美事，嵩山派何不正大光明的與各派掌門商議，卻要幹這鬼鬼祟祟的行徑？」冲虛點頭道：「你所見不差，左冷禪此人心懷叵測，要做武林中的第一人。自知難以服眾，只好暗使陰謀。」方證嘆了口氣，道：「左盟主文才武略，確是武林中的傑出人物，五嶽劍派之中，原無第二人比得他上。不過他抱負太大，急欲壓倒武當、少林兩派，未免有些不擇手段。」冲虛道：「少林派向為武林領袖，數百年來眾所公認。少林之次，便是武當，更其次是崑崙，峨嵋、崆峒諸派。令狐賢弟，一個門派創建成名，那是數百年來英雄豪傑花了無數心血累積而成，一套套的武功家數，都是一點一滴，千錘百煉的積聚起來，絕非是一朝一夕之功。五嶽劍派在武林崛起，只不過是近六七十年的事，雖然興得快，家底總是不及崑崙、峨嵋，更不用說和少林派博大精深的七十二絕藝相比了。」令狐冲點頭稱是，冲虛又道：「各派之中，偶而也有一二才智之士，雄霸當時，但憑他一人之力，終難壓倒各家各派的豪傑，左冷禪一任五嶽劍派的盟主，方證大師就料到武林中從此多事。近年他的所作所為，果然證明方證大師的先見。」方證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冲虛道：「左冷禪當上五嶽劍派盟主，那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要將五派歸一，由他自任掌門。五派歸一之後，實力雄厚，便可隱然與少林、武當成為鼎足而三之勢。那時他會進一步蠶食崑崙、峨嵋、崆峒、青城諸派，一一將之合併。那是第三步。然後他會向朝陽神教啟釁，率領少林、武當諸派，一舉將朝陽神教挑了，這是第四步。」令狐冲內心隱隱感到一陣懼意，說道：「這種事情頗為難辦，他何以要花偌大心力？」冲虛道：「人心難測，世上之事，不論多麼難辦，總是有人去試上一試。你瞧，這五百里山道，不是有人鑿開了？這懸空寺，不是有人建成了？左冷禪若能滅了朝陽神教，在武林中已是唯我獨尊之勢，再要吞併武當，收拾少林，亦非難事。」方證又唸了一句：「阿彌陀佛。」令狐冲道：「原來左冷禪是想天下武林之士，個個遵奉他的號令。」冲虛哈哈一笑，道：「正是，那時候只怕他想做皇帝了，做了皇帝之後，又想長生不老，萬壽無疆了。這叫做『人心不足蛇吞象』，自古以來，皆是如此。英雄豪傑之士，絕少有人能逃得過這個『權位』的關口。」

　　令狐冲默然，一陣北風疾颳過來，不由得機伶伶的打了個寒噤，說道：「人生數十年，但貴適意，又何苦此？左冷禪要消滅朝陽神教，吞併少林武當，不知將殺多少人，流多少血？」冲虛雙手一拍，說道：「照啊，咱們三人身負重任，須得阻止左冷禪，不讓他野心得逞，以免江湖之上，遍地血腥。」令狐冲悚然道：「道長這等說，可教晚輩大是惶恐。晚輩見識淺陋，謹奉二位前輩的教誨。」

　　冲虛說道：「那日你率領群豪，赴少林寺迎接任大小姐，不損少林寺一草一木，方丈大師很承你的情。」令狐冲臉上微微一紅，道：「晚輩胡鬧，甚是惶恐。」冲虛道：「你走了之後，左冷禪等人也分別告辭，我卻又在少林寺中住了七日，和方丈大師日夜長談，深以左冷禪的野心勃勃為憂。後來咱們分別接到你老弟出任恆山派掌門的訊息，決定親自上恆山來，一來是向老弟道賀，二來是商議這件大事。」令狐冲道：「兩位如此抬舉，晚輩確不敢當。」

　　冲虛道：「那姓林的傳來左冷禪的號令，說道三月十五清晨，五嶽劍派上下人眾齊集嵩山，推選五嶽派的掌門人。此舉原早在方丈大師的意料之中，只是咱們沒想到左冷禪會如此性急而已。他說推選五嶽派掌門人，倒似五嶽劍派合而為一之事已成定局。本來照我們推想，衡山莫大先生脾氣怪僻，是不會附和左冷禪的。泰山天門道兄性子剛烈，也決計不肯屈居人下。令師岳先生外圓內方，對華山一派的道統看得極重，左冷禪要他取消華山派的名頭，岳先生應該是據理力爭。只有恆山一派，三位前輩師太先後圓寂，一眾女弟子無力和左冷禪抗爭，說不定會就此屈服。不料定閒師太當真是位女中英傑，她臨死之時，胸中已有成算，竟能破除成規，將掌門人一席重任，交託在老弟手中。只要泰山、衡山、華山、恆山四派聯手，不允併成五嶽派，左冷禪為禍江湖的陰謀便不能得逞了。」

　　令狐冲道：「然而瞧著林厚今日來傳令的聲勢，似乎泰山、衡山、華山三派均已受了左冷禪的挾制。」冲虛點頭道：「正是，而令師岳先生的動向，也令方丈大師和貧道大惑不解。聽說福州林家有一名子弟，拜在令師門下，是不是？」令狐冲道：「正是。這林師弟名叫林平之。」冲虛道：「他祖傳有一部辟邪劍譜，江湖上傳言已久，均說譜中所載劍法，威力極大，老弟想來必有所聞。」令狐冲道：「是。」當下將如何在福州向陽巷中尋到一件袈裟，如何嵩山派有人謀奪，自己如何受傷暈倒等情說了。

　　冲虛沉吟半晌，道：「按情理說，令師見到了這件袈裟，自會交給你林師弟。」令狐冲道：「可是後來我師妹又向我追討辟邪劍譜。那日在少林寺中，左冷禪和任教主比藝較量之時，以指作劍，向問天向大哥聲稱這是辟邪劍法。晚輩是井蛙之見，實不知左冷禪所使，是否真是辟邪劍法，要向二位前輩請教。」

　　冲虛向方證瞧了一眼，道：「方丈大師，其中原委，請你向令狐老弟解說吧。」方證點了點頭道：「令狐掌門，你可到聽過『葵花寶典』的名字？」令狐冲道：「我師父曾提起過，他老人家說道，『葵花寶典』是武學中至高無上的秘笈。可是失傳已久，不知下落。後來晚輩又聽任教主說道，他曾將『葵花寶典』傳給了東方不敗，然則這部『葵花寶典』，目前是在朝陽神教手中了。」方證搖頭道：「這只是半部，而不是一部。」令狐冲應道：「是。」他心想武林中如果有什麼重大的隱秘之事，這兩位前輩若是不知，旁人更不會知道了，料知即將有一件武林中的大事，從方證大師口中透露出來。

　　方證抬起頭來，望著悠悠從天空飄過的白雲，說道：「華山派有氣宗、劍宗之分，一派分為兩宗，那是什麼緣故？」令狐冲道：「晚輩不明，請前輩指點。」

　　方證道：「華山派前輩，曾因氣宗、劍宗之分，大動干戈，自相殘殺，這一節你是知道的了。」令狐冲道：「是。只是我師父亦未詳加教誨。」方證點頭道：「本派中師兄弟同室操戈，實非美事，是以岳先生不願多談。華山派所以有氣宗、劍宗之分，據說也是因那部『葵花寶典』而起。」他頓了一頓，緩緩說道：「這部『葵花寶典』，武林中向來都說，是一雙夫妻所合著。至於這一對前輩高人姓甚名誰，已是無可查考，有人說，男的名字中有一『葵』字，女的名字中有一『花』字，所以合稱『葵花寶典』，但這多半也只是猜測之詞。大家只知道，這對夫妻初時恩愛甚篤，後來卻因故反目。這對夫妻撰作『葵花寶典』之時，年方壯盛，武功如日中天，反目之後，從此避不見面，而一部武功秘笈，也就分為兩部，歷來將那男子所著的秘笈稱為乾經，女子所著的稱坤經。」

　　令狐冲道：「原來『葵花寶典』分為乾坤二部。晚輩今日是首次得聞。」方證道：「經分乾坤，那也只是武林中某一些人的說法，也有人稱之為『天書、地書』、『陽錄、陰錄』的，總之原書上並無標籤，任由後人隨意稱呼了。二百餘年來，事情也十分湊巧，始終並無一人同時讀通了乾坤二經，將寶典中的武功融會貫通，若說沒有機緣，卻也不然。百餘年前，乾坤二經都曾歸福建莆田少林寺下院所有，其時莆田少林寺方丈紅葉禪師，乃是一位大智大慧的了不起人物，依照他老人家的武功悟性，該當通解乾坤二經才是，但據他老人家的弟子說道，紅葉禪師並未通解全書。」

　　令狐冲道：「看來這部寶典內部深奧無比，即是紅葉禪師這樣的聰明智慧之士，也難以全部領悟。」方證大師點頭道：「是啊。老衲和冲虛道兄都無這等緣法，無福見到寶典，否則雖不敢說修習寶典的功夫，看上一看，知道其中所載到底是些什麼高深莫測的秘訣，也是好的。」冲虛微微一笑道：「大師卻動塵心了。咱們學武之人，不見到寶典則已，若是見到，定然會廢寢忘食的研習參悟，結果不但誤了清修，反而空惹一身煩惱。咱們沒有緣份見到，其實倒是福氣。」

　　方證哈哈一笑，道：「道兄說得是，老衲塵心不除，好生慚愧。」他轉頭又向令狐冲道：「故老相傳，乾經與坤經中所載武功的基本法門，所走路子，不但大異其趣，而且是截然相反。據說華山派有兩位師兄弟，曾有一個機緣到莆田少林寺作客，不知如何，竟然看到了這部『葵花寶典』。」令狐冲心想：「『葵花寶典』既屬莆田少林寺所有，自是秘不示人。華山派這兩名師兄弟能夠見到，定是偷看。方證大師說得客氣，不提這個『偷』字而已。」方證又道：「其時匆匆之中，二人不及同時遍閱全書，當下二人分讀，一個人讀一部，後來回到華山，共同參悟研討。不料二人將書中功夫一加印證，竟然是牛頭不對馬嘴，越說越是鑿柄，二人又深信對方讀錯了書，只有自己見的才是真經。既然越說越離得遠，二人就分別自練，這樣一來，華山派就分為氣宗、劍宗，兩個本來親逾同胞骨肉的師兄弟，到後來竟然變成了對頭冤家。」令狐冲道：「這兩位前輩師兄弟，想來便是閔肅和朱子風兩位華山前輩了。」

　　原來閔肅是華山氣宗之祖，朱子風則是劍宗之祖。華山一派分二宗，那也是許多年前之事了。方證道：「正是。閔朱二位不得紅葉禪師允可，私閱『葵花寶典』之事，紅葉禪師不久便即發覺。他老人家知道這部寶典中所載武學，太過博大精深，他自己以數十載之功，尚且難以通曉，閔朱二人囫圇吞棗的趕讀，一知半解，定然後患無窮，當下派遣他的得意弟子渡元禪師，前往華山，勸諭閔朱二位，不可修習寶典中的武學。

　　令狐冲道：「想來閔朱二位前輩並未聽從。」方證道：「仔細想來，那也怪不得閔朱二人。想我輩學武之人，一旦得窺精深武學的秘奧，如何肯不修習？老衲清靜數十載，一旦想到寶典的武學，也不免起了塵念，冲虛道兄適才以此見笑，何況是尋常武師了？不料渡元禪師此一去，卻又生出一番事來。」令狐冲道：「難道閔朱二位對渡元禪師有所不敬嗎？」方證搖頭道：「那倒不是。渡元禪師上得華山，閔朱二人對他好生相敬，承認偷看了『葵花寶典』，一面深致歉意，一面卻以經中所載武學，向他請教。殊不知渡元禪師雖是紅葉禪師的得意弟子，寶典中的武學卻是未蒙傳授。閔朱二人只道他定然精通寶典中所載的學問，那想得到紅葉禪師另有深意？當下渡元禪師並不點明，聽他們背誦經文，隨口解釋，心下卻是暗自記憶。那渡元禪師武功本極高明，又是絕頂機智之人，聽到一句經文，便以己意演繹幾句，居然也說來頭頭是道。」

　　令狐冲道：「這樣一來，渡元禪師反從閔朱二位那裏，得悉了寶典中的經文？」方證點頭道：「不錯。不過閔朱二人所記的，本已不多，經過這麼一轉述，不免又打了折扣。據說渡元禪師在華山之上住了八日，這才作別，但從此卻也沒再回莆田少林寺去。」令狐冲奇道：「他不再回去？卻到了何處？」方證道：「當時就無人得知了。不久紅葉禪師就收到渡元禪師的一通書信，說道他凡心難抑，決意還俗，無面目再見師父云云。」令狐冲大為奇怪，心想此事當真出乎意料之外。

　　方證道：「由於這一件事，紅葉禪師和華山派之間，生了許多嫌隙，而華山弟子偷窺『葵花寶典』之事，也流傳於外，又隔數十年，遂有魔教十長老攻華山之舉。」令狐冲道：「魔教十長老攻華山，弟子可沒聽見過。」方證道：「算來那時候連你師父也還沒出世呢。魔教十長老攻華山，為的是這部『葵花寶典』，其時華山一派勢孤力弱，無力與魔教相抗，當下與泰山、嵩山、恆山、衡山四派結盟，五嶽劍派之名，便由此而起。第一次在華山腳下大戰，魔教十長老鎩羽而去，但五年之後，十長老精研了五嶽劍派的劍法之後，捲土重來……」令狐冲聽到這裏，突然想起在思過崖後洞所見的骷髏，以及石壁上所刻的武功劍法，不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方證道：「怎麼？」令狐冲臉上一紅，道：「打斷了方丈的話頭，恕罪則個。」方證點了點頭，道：「這一次十長老有備而來，對五嶽劍派劍術中的精妙之著，都想好了破解之法。二次決鬥，五嶽劍派著實吃了虧，聽說有一部傳抄的『葵花寶典』，就此落入了魔教之手，只是那魔教十長老，卻也不得生離華山，想像那一場惡戰，定是慘烈非凡。」

　　令狐冲聽方證大師這般說，立時想起華山思過崖後洞中的那些骷髏來，心想：「難道這些骷髏，便是魔教十長老的遺骸麼？否則他們為什麼在洞壁上題字，痛罵我五嶽劍派？」冲虛見他呆呆出神，問道：「你曾聽岳先生說過這件事嗎？」令狐冲道：「沒有。不過晚輩曾在華山思過崖的一個石洞之中，見到許多具骷髏，又見到石壁上刻下的若干題字。」冲虛道：「有這等事？題字中寫些什麼？」令狐冲道：「有十六個大字，寫的是『五嶽劍派，無恥下流，比武不勝，暗算害人。』此外還有許多小字，都是咒罵五嶽劍派卑鄙無賴。不要臉等等。」冲虛道：「華山派怎地容得這些謾罵誹謗的字跡留在石壁之上，這倒奇了。」令狐冲道：「這石洞是晚輩無意中發見的，旁人均不知道。」當下將如何發見這石洞的經過說了，又說那使斧之人以利斧開山數百丈，卻只相差不到一尺，力盡而死，毅力可佩，而命運之蹇，著實令人可嘆。方證大師道：「使斧頭的？難道是十長老中的『大力神魔』范松？」令狐冲道：「正是，正是！石壁上刻有一行字，說『范松趙鶴破恆山派劍法於此』。」方證道：「趙鶴？他是十長老中的『飛天神魔』，他是不是使雷震擋的？」令狐冲道：「這個晚輩卻不知道，但石洞中地下，確有一具雷震擋。我記得石壁上題字記道，破了華山劍法的，是兩個姓張的，叫什麼張乘風，張乘雲。」方證道：「果然不錯，『金猴神魔』張乘風，『白猿神魔』張乘雲，乃是兄弟二人，據說所使兵刃乃是熟銅棍和鑌鐵棍。」令狐冲道：「正是。石壁上圖形，確是以棍棒破了我華山派的劍法，設想之奇，令人嘆服。」方證道：「從你所見者推想，似乎魔教十長老中了五嶽劍派的埋伏，被誘入山洞之中，囚禁了起來，無法脫身。」令狐冲道：「晚輩也這麼想，因此上這些人心懷不平，既在石壁上刻字痛罵五嶽劍派，又刻下破解五派劍法的法門，好使後人得知，他們並非戰敗，只是誤中機關而已。不過骷髏之旁，尚有好幾柄長劍，卻是五嶽劍派的兵刃。」方證出了一會神，道：「那就難以推想了，說不定是十長老從五嶽劍派門下的手中奪來的。你在後洞中所見，一直沒跟人說起過？」

　　令狐冲道：「晚輩發見了後洞中的奇事之後，變故迭生，一直沒機緣向師父、師娘提起此事。」冲虛道：「你劍法如此精妙，便是從石壁的那些圖形中學來了？」令狐冲道：「那倒不是。晚輩的劍法，除了師父岳先生啟蒙教導之外，是風太師叔祖傳授。」方證和冲虛點了點頭。三個人說了半天話，太陽快下山了，照映得半天皆紅。方證道：「魔教十長老雖在華山送命，但華山派閔肅、朱子風，二人手錄的『葵花寶典』，還是給魔教中人奪了去。任教主說傳給東方不敗的，便是那部手錄本了。這部手錄本是不齊全的，本上所錄，只怕還不及林遠圖之所悟。」方證道：「嗯，林遠圖便是你林師弟的曾祖，福威鏢局的創辦人，以七十二路辟邪劍法鎮懾群小的便是他了。」令狐冲道：「這位林前輩，也曾得見『葵花寶典』嗎？」方證道：「他……他……他便是渡元禪師，便是紅葉禪師的弟子。」令狐冲身子一震，道：「原來如此。這可……這可……」方證道：「渡元禪師本來姓林，還俗之後，便復了本姓。」

　　令狐冲道：「原來林師弟的曾祖父，以七十二路辟邪劍法威震江湖的林前輩，便是這位渡元禪師，那真是……那真是料想不到。」那天晚上在衡山城外破廟之中林震南臨死時的情景，驀地裏湧上心頭。方證道：「渡元就是遠圖，這位前輩禪師還俗之後，復了原姓，卻將他法名顛倒過來，取名為遠圖，後來娶妻生子，創立鏢局，在江湖上轟轟烈烈的幹了一番事業。這位林前輩立身甚正，吃的雖是鏢局子飯，但行俠仗義，急人之難，他不在佛門，行的卻是佛門之事。一個人只要心地好，心即是佛，是否出家，那也沒多大分別。紅葉禪師當然不久便知道這位林鏢頭便是他的得意弟子，但聽說師徒之間，以後也沒來往。」令狐冲道：「這位林前輩從華山派的閔朱二位前輩口中，獲知『葵花寶典』的精要，不知那『辟邪劍譜』又從何而來？而他傳下來的辟邪劍法，卻又不甚高明？」方證向冲虛道：「道兄，劍法之道，你是大行家，比我懂得多了，這中間的道理，你向令狐少俠說說。」冲虛笑道：「你這麼說，若非多年知己，老道可要生氣，怪你取笑我了。當今劍術之精，又有誰及得上令狐少俠？」方證道：「令狐少俠劍術雖精，劍道上的學問，卻遠不及你。大家是自己人，無話不說，那也不用客氣。」冲虛嘆道：「其實以老道之所知，與劍道中浩如煙海的學問相比，那只是太倉一粟而已。」他向令狐冲道：「今日林家的辟邪劍法平平無奇，而當年林遠圖前輩以此劍法威震江湖，卻是確定不移之事實。當年青城派掌門長青子，號稱三陝以西，劍法第一，卻也敗在林前輩手下，那是眾所周知的。今日青城派的劍法，可就比福威鏢局的辟邪劍法強得太多，其中一定別有原因。這個道理，老道已想了很久，其實，學劍之士，人人都想過這個道理。」

　　令狐冲道：「林師弟家破人亡，父母雙雙慘死，便是由於這個疑團難解而起。」冲虛道：「正是。辟邪劍法的威名太甚，而林震南的武功太低，這中間的差別，自然而然令人推想，定然是林震南太蠢，學不到家傳武功。進一步便想，倘若這劍譜落在我手中，定然可以學到當年林遠圖那輝煌顯赫的劍法。老弟，百餘年來以劍法馳名的，原不只林遠圖一人。但少林、武當、峨嵋、崑崙、青城以及五嶽劍派諸派，後代各有傳人，旁人決計不會去打他們的主意，只因林震南武功低微，那好比一個三歲娃娃，手持黃金，在鬧市之中行走，誰都會起心搶奪了。」令狐冲道：「這位林前輩既是紅葉禪師的高足，然則他在莆田少林寺中，早已學到了一身驚人武功，什麼辟邪劍法，說不定只是他將少林派劍法略加變化而已，未必真的另有劍譜。」冲虛道：「這麼想的人，本來也是不少。不過辟邪劍法確與少林派武功截然不同，任何學劍之士，一見便知。嘿嘿，起心的人雖多，終究還是青城矮子臉皮最老，他先下手為強，居然是第一個動手。可是余矮子臉皮雖厚，腦筋卻笨，那裏及得上你師父岳先生不動聲色，坐收巨利。」

　　令狐冲臉上變色，道：「道長，你……你說什麼？」冲虛微微一笑，道：「那林平之拜入了你華山門下，辟邪劍譜自然跟著帶進來了。聽說岳先生有個獨生愛女，也要許配你那林師弟，是不是？果然是深謀遠慮。」

　　冲虛道人初時說到岳不群不動聲色「坐收巨利」之時，令狐冲聽他辱及師尊，心下頗為忿怒，但及後又聽他說到師父「深謀遠慮」，突然想起，那日師父派遣二師弟勞德諾化裝成一老翁，攜帶小師妹到福州城外開設酒店，當時不知師父的用意，此刻想來，自是為了針對福威鏢局。又想林震南武功平平，師父如此處心積慮，若說不是為了辟邪劍譜，又為了什麼？只是師父所用的策略乃是巧取，不像余滄海和木高峰那樣豪奪罷了。他隨即又想：「小師妹是個年輕閨女，師父為什麼她要拋頭露面，長期在福州城外開設酒店？」想到這裏，不由得心頭湧起一陣寒意，突然之間省悟：「師父要將小師妹許配給林師弟，其實是在他二人相見之前，早就有這個安排了。」

　　方證和冲虛見他臉上陰晴不定，神氣甚是難看，知他向來尊敬師父，這番話頗傷他臉面。方證道：「這些言語，也只是老衲與冲虛這兒閒談之時，妄加推測。尊師為人方正武林中向有君子之稱。只怕我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冲虛微微一笑。

　　令狐冲心下一片混亂，只盼冲虛所言非實，但內心深處，卻知道他每一句話都說的是實情，過了一會，問道：「那日在少林寺中，左盟主和任教主相鬥之時，以指作劍，向問天大哥說道這是辟邪劍法。其中緣由，還請道長賜教。」冲虛道人搖了搖頭，道：「這道理我也推想不出，說不定左冷禪威逼令師，將劍譜強奪了去，也或許令師以劍譜與左冷禪共同參悟。左冷禪武功見地，俱比令師為高，二人若是共參，於令師也是大有益處。再說，左冷禪以指作劍所使的劍法，是否就是辟邪劍法，我們也難以確定。」令狐冲道：「林師弟家傳的辟邪劍法，我們華山門下卻是人人見過的。那日左盟主所使，有幾招似乎相同，有幾招卻又大異。」他想到那日林震南在破廟中臨死時的言語，道：「林師弟的父親林家世伯，胸襟不廣，他要我傳話，卻又怕我偷看他家的劍譜。」

　　冲虛道：「他要你傳什麼話了？」令狐冲道：「林家世伯受了青城派的虐待，又受塞北明駝木高峰的逼供，弟子見到他時，已是氣息奄奄。他要弟子傳話給林師弟，說道福州向陽巷老宅地窖中的物事，是他家祖傳之物，要他好好保管。這物事便是那件上載辟邪劍譜的袈裟……啊是了，原來林遠圖前輩本是和尚，所以他向陽巷老宅之中，有一佛堂，而那劍譜，又書寫在一件袈裟之上。」冲虛道：「猜想起來，他在華山與閔肅、朱子風兩位前輩探討葵花寶典，一字一句，記在心裏，當時他尚是禪師，到得晚上，便筆錄在裟袈之上。」令狐冲道：「說也好笑，那林世伯卻又加上一句，說道遠圖公留有遺訓，凡我子孫，不得啟視，否則有無窮禍患，要他好好記住了。他顯然是放心不下，怕我霸佔了他家祖傳的物事，以『無窮禍患』來嚇人。」冲虛道：「他這句話，後來跟你林師弟說了沒有？」令狐冲道：「我答應把話傳到，自是照辦。」方證道：「時至今日，這部葵花寶典上所載的武學秘奧，魔教手中有一些，令師岳先生手上有一些，似乎嵩山派左盟主手中也有一些，怕只怕左冷禪心有不足，得知所見並非全豹，要想滅了魔教，吞併少林，將整部葵花寶典都收歸嵩山，武林中就此多事了。」

　　令狐冲道：「兩位前輩識見非凡，就那日少林寺中之所見，左冷禪出招的手法之中，當真已雜有『葵花寶典』的武功了嗎？」方證沉吟片刻，向冲虛道：「道兄高見如何？」冲虛道：「我們僧道二人，都未見識過『葵花寶典』，但若憑常理推斷，嵩山派劍法中固然無法化出這等招式，而左冷禪自己，憑空也創想不出。」方證道：「正是。只不過左冷禪縱然看到了『葵花寶典』，或是『辟邪劍譜』，所領悟者也屬有限，是以也對付不了任教主。下月十五他召集五嶽劍派齊集嵩山，推選掌門，令狐少俠有何高見？」令狐冲微笑道：「那有甚麼推選的？掌門人之位，自然是非左冷禪莫屬了。」方證道：「令狐少俠便不加反對嗎？」令狐冲道：「他嵩山、泰山、衡山、華山四派早已商會，我恆山派孤掌難鳴，縱然反對，只恐也是枉然。」方證道：「以老衲之見，少俠一上來該當反對五派合併，理正辭嚴，他嵩山派未必說得人心盡服。倘有五派合併之議已成定局，掌門人一席，便當以武功決定。少俠若是全力施為，劍法上當可勝得過左冷禪，索性便將這掌門人之位搶在手中。」令狐冲呆了一呆，道：「我……我……」冲虛道：「老道和方丈大師曾商議良久，均覺老弟是個直性子人，又於名利一關，看得甚淡，你倘若做了五嶽派的掌門人，老實說，五嶽派不免門規鬆弛，眾弟子行為放縱，未必是武林之福……」令狐冲哈哈一笑，道：「道長說得真對，要我去管束別人，那如何能夠？上樑不正下樑歪，我令狐冲自己，便是個好酒貪杯的無行浪子。」冲虛道：「浮滑無行，為害不大，野心勃勃，可害得人多了。老弟若做五嶽派掌門，第一，不會大動干戈，想去滅了魔教；第二，不會來吞併我少林、武當；第三，大概吞併峨嵋、崑崙諸派的興緻，老弟也不會太高。」方證微笑道：「老衲和冲虛道兄如此打算，雖說是為江湖同道造福，一半也是自私自利。」冲虛道：「打開天窗說亮話，老和尚老道士來到恆山，一來是為老弟捧場，二來是為正邪雙方萬千同道請命。」方證合什道：「阿彌陀佛，這殺劫一起，可不知伊於胡底了。」

　　令狐冲沉吟道：「兩位前輩如此吩咐，令狐冲本來不敢推辭，但兩位明鑒，晚輩後生小子，做這恆山掌門，已是狂妄之極，再做五嶽派掌門，只怕給天下英雄笑掉了牙齒。這麼看，做五嶽派掌門，晚輩萬萬不敢，但三月十五這一天，晚輩一定到嵩山去大鬧一場，說甚麼要左冷禪做不成五嶽派掌門。令狐冲成事不足，搞搗亂或許還行。」冲虛道：「一味搗亂，也不成話，倘若事勢所逼，你非做掌門不可，那時卻不能推辭。」令狐冲只是搖頭。

　　冲虛道：「你若不跟左冷禪搶，當然是他做了掌門，那時五派歸一，左掌門手操生殺之權，第一個自然來對付你。」令狐冲默然，嘆了口氣，道：「那也無可奈何。」冲虛道：「就算你一走了之，他捉你不到，左冷彈對付你門下的弟子，卻也不會客氣。定閒師太交在你手上的這許多弟子，你任由她們聽憑左冷禪宰割麼？」令狐冲伸手在欄干一拍，大聲道：「不能。」冲虛又道：「那時你華山派的師父、師娘、師弟、師妹，左冷禪奸詐深刻，一定也容他們不得。數年之間，他們一個個大禍臨頭，你也忍心不理嗎？」

　　令狐冲心頭一凜，退後兩步，向方證與冲虛二人深深作揖，說道：「多蒙二位前輩指點，否則令狐冲不自努力，貽累多人。」方證、冲虛行禮作答。方證道：「三月十五，老衲、冲虛道兄率同本門弟子，前赴嵩山，為令狐少俠助威！」冲虛道：「他嵩山派若有什麼不軌異動，我們少林、武當兩派自當出手制止。」令狐冲大喜，道：「得有二位前輩在場，主持大局，諒那左冷禪也不敢胡作非為。」

　　三人計議已罷，雖覺前途多艱危，但心下既有成算，便覺寬懷。冲虛笑道：「咱們回去吧！新任掌門人突然不見，只怕大家已在擔心。」三人轉過身來，剛走得七八步，突然間三人同時停步，令狐冲喝道：「甚麼人？」他察覺天橋彼端傳來許多人的呼吸之聲，顯然懸空寺左首的靈龜閣中伏得有人。他一聲呼喝甫罷，只聽得砰砰砰幾聲響，靈龜閣的幾扇窗戶同時被人擊飛，窗口中露出十餘枝長箭的箭頭，對準了三人。便在此時，身後神蛇閣的窗門也為人擊飛，窗口中也有十餘人彎弓搭箭，對準三人。

第七十四回　中伏遇險

　　方證、冲虛、令狐冲三人乃是當世武林中頂尖高手，雖然對準他們的強弓硬弩，非尋常弓箭之可比，而伏在窗後的箭手料想也非庸手，但這等局面，畢竟奈何不了三人。只是身處二閣之間的天橋之上，下臨萬丈深淵，既不能縱躍而下，而天橋身僅數尺之窄，亦無迴旋餘地，加之三人身上均未攜帶兵刃，猝遇變故，心下倒也不免吃了一驚。

　　令狐冲身為主人，斜身一閃，已擋在二人身前，喝道：「大膽鼠輩，怎地不敢現身？」只聽一人喝道：「射！」三人舞袖揮擋，卻見窗中射出十七八道黑色水箭。這些水箭竟是從前頭上射將出來，原來長箭並非射人用的羽箭，而是內有機括，用以射水，水箭斜射向天，顏色烏黑，在夕陽反照之下，顯得詭異之極。令狐冲等三人跟著便聞到一陣奇臭。這臭氣既似腐爛的屍體，又似大批死魚死蝦，三人雖然內功均高，但奇臭入鼻，忍不住便要作嘔。十餘道水箭射入天空後，化作雨點，紛紛灑將下來，有些落在欄干之上，片刻之間，木欄干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孔，端的是厲害無比。方證和冲虛雖然見多識廣，卻也從未見過這等猛烈的毒水，若是羽箭暗器，他三人即是手中沒有兵刃，也能以袍袖運氣擋開，但這等遇物即爛的毒水，實是無可奈何，身上只須沾上一點一滴，只怕便腐爛至骨。二人對視一眼，都見到對方臉上變色，眼中微露懼意，要令這二大掌門眼中顯露懼意，那可真是難得之極了。一陣毒水射過，窗後那人朗聲說道：「這陣毒水是射向天空的，若是射向三位身上，那便如何？」只見十七八枝長箭的箭頭慢慢斜下，又平平的指向三人。這天橋不過二十餘丈，左端與靈龜閣相連，右端與神蛇閣相連，雙閣之中均伏有毒水機弩，若是兩邊機弩齊發，三人縱有天大的神通，也是難以逃生了。

　　令狐冲聽得這人的說話聲音，微一凝思，便已記起，說道：「東方教主派人前來送禮，送的好禮！」原來伏在靈龜閣中說話之人，正是東方不敗派來送禮道賀的那個賈布。他聽得令狐冲辨明了自己口音，哈哈一笑，說道：「令狐公子好聰明，認出了在下口音。聰明人不吃眼前虧，既是在下暗使卑鄙詭計，佔到了上風，令狐公子便暫且認輸如何？」

　　這「黃面尊老」賈布把話說在頭裏，自稱是「卑鄙詭計」，倒免得令狐冲出言指責他了。令狐冲氣運丹田，朗聲長笑，山谷為之鳴響，說道：「我和少林、武當兩位前輩在此閒談，只道今日上山來的都是好朋友，沒作防範的安排，可著了賈兄的道兒。此刻便不認輸，也不可得了。」賈布道：「如此甚好。東方教主素來尊敬武林中的前輩，看重後起之秀的少年英俠。何況任大小姐自幼跟東方教主一起長大，便看在任大小姐面上，我們也不敢對令狐公子無禮。」令狐冲哼了一聲，並不答話。方證和冲虛當令狐冲和賈布對答之際，察看周遭情勢，要尋覓空隙，冒險一擊，只是前後水槍密密相對，僧道二人同時出手，當能掃除得十餘枝水槍，但若要一股盡殲，卻是萬萬不能，只須有一枝水槍留下發射毒水，三人便均難保性命。僧道二人對望了一眼，眼光中所示心意都是說：「不能輕舉妄動。」只聽賈布又道：「既然令狐公子願意認輸，那是再好不過。我和上官兄弟下山之時，東方教主吩咐下來，要請公子和少林寺方丈，武當掌門道長，同赴黑木崖敝教總壇盤桓數日。此刻三位同在一起，那是再好不過，咱們便即起行如何？」令狐冲又是哈了一聲，心想天下那有這樣的便宜事，己方三人只要一離開天橋，制住賈布、上官雲和他一干手下，只是反掌之事。果然賈布跟著便道：「只不過三位武功太高，若是行到中途，忽然改變主意，不願去黑木崖了。我們可無法交差，吃罪不起，因此斗膽向三位借三隻右手。」令狐冲道：「借三隻右手？」賈布道：「正是，請三位各自砍下右手，那我們就放心得多了。」

　　令狐冲又是哈哈一笑，道：「原來如此。東方不敗是怕了我們三人的武功劍術，因此佈下了這個圈套，只要我們砍下了自己右手，使不了劍，他便高枕無憂了。」賈布道：「高枕無憂倒不見得。任我行少了公子這樣一位強援，那便勢孤力弱得多。」令狐冲道：「閣下說話倒坦率得很。」賈布道：「在下是真小人。」他提高嗓子，說道：「方丈大師，掌門道長，兩位是寧可捨卻一臂呢，還是甘願把性命拚在這裏？」冲虛道：「好，東方不敗要借手臂，我們把手臂借給他便是。只是我們身上不帶兵刃，要割手臂，卻有些為難。」

　　他這個「難」字剛脫口，窗口中寒光一閃，一個鋼圈擲了出來。這鋼圈直徑近尺，邊緣鋒利，圈中有一橫條作為把手，乃是外門的短打兵刃，若是一對，便是「乾坤圈」之類了。令狐冲站在最前，伸手一抄，接了過來，不由得微微苦笑，心想這賈布真是極工心計，這鋼圈外緣鋒利如刀，一轉之下，便可將手臂割斷，但舞動起來，不論舞得如何迅捷，總因兵刃太短，無法擋開飛射過來的水箭。

　　賈布厲聲喝道：「既是答應，快快下手！別要拖延時刻，妄圖救兵到來。我叫一、二、三！若不斷臂，毒水齊發。一！」令狐冲低聲道：「我向前急衝，兩位跟在我身後！」冲虛道：「不可！」賈布叫道：「二！」令狐冲左手將鋼圈一舉，心想：「方證大師和冲虛道長是我恆山客人，說什麼也不能讓他二位受傷害。他『三』字一叫出口，我擲出鋼圈，舞動袍袖衝上，只要毒水都射在我身上，他二位便有機會乘隙脫身。」只聽得賈布叫道：「大家預備，我要叫『三』了！」

　　便在賈布這「三」字一出口之際，只聽得靈龜閣中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喝道：「且慢！」跟著似有一團綠雲冉冉從閣頂飄落，擋在令狐冲身前，正是盈盈。令狐冲急叫：「盈盈，退後！」盈盈反過左手，在身後搖了搖，叫道：「賈叔叔，黃面尊者在江湖上好響的萬兒，怎地幹起這等沒出息的勾當來啦！」賈布道：「這個……大小姐，你……退開，別淌混水。」盈盈道：「你在這裏幹甚麼來著？東方叔叔叫你和上官叔叔來送禮給我，你怎地受了嵩山派左冷禪的賄賂，竟來對恆山掌門無禮？」賈布道：「誰說我受了左冷禪的賄賂？我奉有東方教主密令，捉拿令狐冲送交總壇。」盈盈道：「你胡說八道。教主的黑木令在此。教主有令：賈布密謀不軌，一體教眾見之即行擒拿格殺，重重有賞！」說著右手高高舉起，果然是一根黑木令牌。賈布大怒，喝道：「放箭！」盈盈道：「東方教主叫你殺我嗎？」賈布道：「你違抗教主令旨……」盈盈叫道：「上官叔叔，你將叛徒賈布拿下，你便升作光明左使。」賈布位居上官雲之上，上官雲自負武功較他為高，本來有些心病，一聽盈盈的呼喚，不禁登感遲疑。他自然知道盈盈是前任教主之女，東方教主向來對她十分尊重，雖然聽說任教主重入江湖，謀復教主之位，料想東方教主和任大小姐之間定將不少糾葛，但要他此刻指揮部屬向盈盈發射毒水，卻是萬萬不能。賈布又叫：「放箭！」他那些部屬一直視盈盈有若天神，又見她手中持有黑木令，卻如何敢對她無禮？

　　正僵持間，靈龜閣下忽然有人叫道：「火起，火起！」紅光一閃，黑煙衝上，正是樓閣底下著了火。盈盈叫道：「賈布，你好狠心，為何放火燒死你的老部下？」賈布怒道：「胡說八……」盈盈叫道：「快下去救火！」向前衝去，令狐冲、方證、冲虛三人乘勢奔前。這三個人是何等的身手，盈盈現身之後造成了這一空隙，三人立即一衝而前，破窗而入。

　　三人一衝入閣內，毒水機弩即已無所施其技。令狐冲搶到真武大帝座前，提起一隻燭台，右臂一振之下，蠟燭飛出。他知道毒水實在太過厲害，祇須身上濺到一點，那便後患無窮，眼見方證、冲虛二人掌劈足踢，下手毫不容情，霎時之間已料理了七八人，他提起燭台，當作劍使，手臂一抬，便刺入了一人咽喉，頃刻間殺了六人。

　　賈布與上官雲這次來到恆山，共攜帶四十口箱子，每口箱子二人扛抬，一共有八十名漢子。這八十人其實均是朝陽神教中的得力教眾，雖非第一流高手，武功卻均頗為了得。四十人分布於懸空寺四周，其餘四十人便取了裝在箱中的機弩，分自神蛇閣、靈龜閣中出襲。令狐冲等三人片刻間將賈布手下的二十人屠戮殆盡，毒水機弩散了一地。賈布手持一對判官筆，正和盈盈手中一長一短的雙劍鬥得正緊。

　　令狐冲和盈盈交往，初時是聞其聲而不見其人，隨後是見其威懾群豪而不知其所由，感其深情而不知其所蹤。當日她手殺少林弟子，力鬥方生大師，令狐冲也只是見其影而不見其形，直至此刻，才是初次正面見到她和人相鬥。只見她身形輕靈，倏來倏往，劍招攻人，部位奇特，長短劍或虛或實，極盡飄忽，雖然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便在眼前，令狐冲心中，仍是覺得飄飄緲緲，如煙如霧。

　　那「黃面尊者」賈布所用的一對判官筆尺寸雖無異狀，但份量顯然極重，揮舞之際，發出有似鋼鞭鐵戟一般的聲息。盈盈的雙劍始終不和他一對判官筆相碰。賈布的筆招每一招都指向盈盈身上各處大穴，但總是差之毫釐。

　　方證大師喝道：「孽障，還不撤下兵刃就擒？」賈布鬥得興發，雙筆歸一，疾向盈盈喉頭戳了過去。令狐冲吃了一驚，生怕盈盈避不開這一招，手中燭台刺出。嗤嗤兩聲響，刺在賈布雙手腕脈之上。賈布把捏不定，判官筆脫手，此人甚是悍勇，雙掌一起，向令狐冲胸口撲將過來。方證大師斜刺裏穿上，一舉臂間，兩隻手掌將他雙掌拿住了。賈布使力掙扎，卻是不知如何，竟然無法脫出方證大師的手掌，他飛起一腿，向方證下陰踢去，這一招甚是毒辣，方證嘆一口氣，雙手輕輕向外一送，賈布站立不住，身子向外直飛出去，穿門而出。只聽得叫聲慘厲，久久不絕，越叫越遠，跌入翠屏山外深谷之中。令狐冲向盈盈一笑，道：「虧得你來相救！」盈盈微笑道：「總算及時趕到！」縱聲叫道：「撲熄了火！」閣下有人應道：「是！」原來樓閣下起火，乃是以硫磺硝石之屬燒著茅草，用以擾亂賈布心神，並非真的起火。盈盈走到窗口，向對面神蛇閣叫道：「上官叔叔，賈布抗命，自取其咎，你率領部屬下閣來吧，我不跟你為難。」上官雲道：「大小姐，你可得言而有信。」盈盈道：「我向本教歷代神魔發誓，只要上官雲聽我號令，我絕不加害於他，若違此誓，教三尸蟲食我腦髓而死。」這是朝陽神教中最重的毒誓，上官雲一聽，便即放心，率領了二十名部屬，走下閣來。

　　令狐冲等四人走下靈龜閣，只見老頭子、祖千秋等數十人已候在閣下。令狐冲問盈盈道：「你怎知賈布他們前來偷襲？」盈盈道：「東方不敗那有這等好心，會誠心來給你送禮？我初時還道這四十口箱子之中，藏著什麼詭計，後來見賈布鬼鬼祟祟，領著從人到這邊來，我起了疑心，帶老先生他們一起過來瞧瞧。那些守在翠屏山的飯桶居然不許我們上山，一下子便露出了馬腳。」老頭子、祖千秋等盡皆大笑。「鵰俠」上官雲低下了頭，臉上有慚愧色。

　　盈盈道：「上官叔叔，今後你是跟我呢，還是跟東方不敗？」上官雲臉上變色，在這頃刻之間，要他決定背叛東方教主，那可極是為難。盈盈道：「朝陽神教十長老之中，已有六位長老服了我爹爹給他們的三尸腦神丹。這一顆丹丸，你服是不服？」說著伸出手掌，一顆殷紅色的藥丸，在她手掌中滴溜溜的打轉。上官雲顫聲道：「大小姐，你說本教十大長老之中，已有六位長老……六位長老……」盈盈道：「不錯，你從未跟過我爹爹辦事，這幾年跟隨東方不敗，並不算是背叛我爹爹。你若能棄暗投明，我自己固然定當借重，我爹爹自也另眼相看。」上官雲向四周一瞧，心想：「我若不投降，眼見得便命喪當場，既然十長老中已有六長老歸順了任教主，大勢所趨，我上官雲也不能獨自向東方教主效忠。」當下毅然上前，從盈盈掌中取過三尸腦神丹，嚥入腹中，說道：「上官雲蒙大小姐不殺之恩，今後奉命驅使，不敢有違。」一面說，一面躬身行禮。盈盈笑道：「今後咱們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多禮？你手下這些兄弟，自然也跟著你吧？」

　　上官雲轉頭向二十名部屬瞧去。那些漢子見首領已降，且已服了三尸腦神丹，當即向盈盈拜伏於地，說道：「願聽聖姑差遣，萬死不辭。」這時群豪已撲熄了火，盈盈收服上官雲，盡皆慶賀，要知上官雲在朝陽神教中武功既高，職位又尊，既是歸降了盈盈，於任我行奪回教主之事，助力極大。方證和冲虛見事已平息，當即告辭下山。令狐冲送出數里，這才互道珍重而別。

　　盈盈與令狐冲並肩緩緩回見性峰來，說道：「大哥，東方不敗此人行事陰險毒辣，適才你已親見。我爹爹和向大哥刻下正在向教中故舊遊說，要他們重投舊主。欣然順服的自然最好，不肯歸降的便一一解決，以削東方不敗的勢力。東方不敗這當兒也已展開反攻，他派遣賈布和上官雲來向你下手，便是一著極厲害的棋子。只因我爹爹和大哥行蹤隱秘，東方不敗無法找到他們，若能傷害了你，我……我……」說到這裏，臉上微微一紅，轉過了頭。其時暮色蒼茫，晚風吹動她的柔髮，從後腦向雙頰邊飄起。令狐冲見到她雪白的後頸，心中一蕩，尋思：「她對我一往情深，天下皆知，連東方不敗也想到要擒拿了我，向她要脅，再以此要脅她爹爹。適才懸空寺天橋之上，她明知毒水中人即死，卻擋在我身前，唯恐我受傷。有妻如此，令狐冲復有何求？」伸出雙臂，便往她腰中抱去。

　　盈盈嗤的一笑，身子一側，令狐冲便抱了個空，要知令狐冲劍法雖精，內力渾厚，於拳腳、擒拿、輕身等等功夫，卻是差得遠了。盈盈雖然背心向他，但令狐冲一動，她便知其意，側身閃開，笑道：「一派掌門大宗師，如此沒規矩嗎？」令狐冲笑道：「普天下掌門人之中，以恆山派掌門最為莫名其妙，貽笑大方了。」盈盈正色道：「大哥，你為什麼這樣說？連少林方丈，武當掌門對你也禮敬有加，還有誰敢瞧你不起？你師父將你逐出華山門牆，你可別永遠將這件事放在心頭，自覺愧對於人。」盈盈這幾句話，正說中了令狐冲的心事，他生性雖然豁達，但於逐出師門之事，卻是一直既慚愧又痛心，這時不由得長嘆一嘆，低下了頭。

　　盈盈拉住他手，道：「大哥，你身為恆山掌門，已於天下英雄之前，揚眉吐氣。恆山華山兩派向來齊名，難道堂堂恆山派掌門，還及不上一個華山派的弟子嗎？」令狐冲道：「多謝你相勸。只是我總覺做尼姑頭兒，有些尷尬可笑。」盈盈道：「今日已有千餘名英雄好漢投入恆山派麾下，以聲勢而論，除了嵩山派尚可和你較量一下外，五嶽劍派之中，泰山、衡山、華山三派，那裏及得上你？」令狐冲道：「這件大事，我還沒謝你呢。」盈盈微笑道：「謝什麼？」令狐冲道：「你怕我做尼姑頭兒不大體面光采，於是派遣手下好漢，都投歸恆山。若不是聖姑有令，這些放蕩不羈，桀驁不馴的江湖朋友，肯乖乖的來受我約束？」盈盈抿嘴一笑，道：「那也不盡然，你做他們的盟主，攻打少林寺，大夥兒都很服你呢。」

　　兩人談談說說，離主庵已近，已隱隱聽到群豪笑語喧嘩之聲。盈盈停步道：「大哥，咱們暫且分手，待爹爹大事已定，我再來見你。」令狐冲胸口突然一熱，說道：「你去黑木崖嗎？」盈盈道：「是。」令狐冲道：「我和你同去。」盈盈目光中放出十分喜悅的光采，卻緩緩搖頭。

　　令狐冲道：「你不要我同去？」盈盈道：「你今天剛做恆山派掌門，便和我一起去辦朝陽神教的事。雖說恆山派新掌門行事令人莫測高深，這樣幹，未免過份了些吧？」令狐冲道：「對付東方不敗，那是艱危之極的事，我難道能置身事外，任由你去涉險？」盈盈道：「那些江湖漢子住在恆山別院之中，難保他們不向恆山派的姑娘們囉嗦。」令狐冲道：「只須你去傳個號令，諒他們便有天大膽子，再也不敢。」盈盈喜道：「好，你願和我同去，我代爹爹多謝了。」令狐冲笑道：「咱二人你謝我，我謝你的，幹麼這樣客氣？」盈盈嫣然一笑，道：「以後我對你不客氣，可別怪我。」

　　二人回到見性峰上，分別向眾弟子吩咐。令狐冲命諸弟子勤練武功。盈盈則叮囑群豪，過了今天之後，若是有人踏上見性峰一步，上左足砍左足，上右足砍右足，雙足都上便兩腿齊砍，次日清晨，令狐冲、盈盈、上官雲帶同倖存的二十名教眾，和眾人別過，向黑木崖進發。

　　那黑木崖是在河北境內，由恆山而東，不一日到了平定州。令狐冲和盈盈一路都坐在大車之中，車帷低垂，以防為東方不敗的耳目知覺。當晚盈盈和令狐冲在平定州客店之中歇宿。該地和朝陽神教總壇相去不遠，城中頗多教眾來往，上官雲派遣四名得力部屬在客店前後把守，不許閒雜人等行近。

　　晚膳之時，盈盈陪著令狐冲小酌三杯。店堂中火盆裏的熊熊火光映在盈盈臉上，大增嬌艷。令狐冲連喝了三大碗酒，說道：「盈盈。你爹爹那日在少林寺中，說道他於當世豪傑之中，佩服三個半人，其中以東方不敗居首。此人既能從你爹爹手中奪得教主之位，自是個才智之士，江湖上又傳言道，天下武功以東方為第一，不知此言真假如何？」盈盈道：「東方不敗這廝極工心計，那是不必說了。武功到底如何，我卻不大了然，只因近幾年來我極少見到他的面。」令狐冲點頭道：「近幾年你在洛陽城中綠竹巷住，自是少見其面。」盈盈道：「那倒也不盡然。我雖在洛陽城住，每年總回黑木崖一兩次，但回到黑木崖，往往也見不著東方不敗。聽教中長老說，這些年來，越來越難見到教主。」令狐冲道：「身居高位之人，往往裝神弄鬼，令人不易見到，以示與眾不同。」盈盈道：「這自然是一個原因，但我猜想他是在苦練『葵花寶典』上的功夫，不願教中的事務打擾他的心神。」令狐冲道：「你爹爹曾對我說，當年他日夕苦思『吸星大法』中化解異種真氣之法，不理教務，這才讓東方不敗篡奪了權位，難道東方不敗又來重蹈覆轍麼？」盈盈道：「東方不敗自從不親教務之後，教中事務，這些年來可說是那姓楊的小子大權獨攬了。這小子不會奪東方不敗的權，重蹈覆轍之舉，似乎不用擔心。」令狐冲道：「姓楊的小子？那是誰啊？怎地我從來沒聽見過？」盈盈臉上忽然現出忸怩之色，微笑說：「說起來沒的污了口。教中知情之人誰也不提，教外之人誰也不知，你自然不會聽見了。」令狐冲好奇之心大起，道：「好妹子，你便說給我聽聽。」盈盈道：「那姓楊的叫做楊蓮亭，只二十來歲年紀、武功既低，又無辦事才幹，但近來東方不敗卻對他寵信得很，真是莫名其妙。」說到這裏，臉上一紅，嘴角微斜，顯得甚是鄙夷。

　　令狐冲恍然道：「啊，這姓楊的是東方不敗的男寵了，原來他雖是英雄，卻喜歡……喜歡孌童。」盈盈道：「別說啦，我不懂東方不敗搗甚麼鬼。總之他把甚麼事兒都交給楊蓮亭去辦，教裏很多兄弟都害在這姓楊的手上，當真該殺……」突然之間，窗外有人笑道：「這話錯了，咱們該得多謝楊蓮亭才是。」盈盈喜叫：「爹爹！」快步過去開了門。任我行和向問天走進房來，二人都穿著莊稼漢的衣服，頭上的破氈帽遮住了大半張臉，若非聽到聲音，當真是見了面也認不出來。令狐冲上前廝見，命店小二重整杯筷，再加酒菜。

　　任我行道：「這些日子來我和向兄弟聯絡教中舊人，竟出乎意料之外的容易。十個中倒有八個不勝之喜，均說東方不敗近年來倒行逆施，已近於眾叛親離的地步。尤其那楊蓮亭以教中一個無名小卒，只因巴結上了東方不敗，大權在手，作威作福，將教中不少功臣斥革的斥革，害死的害死。若不是限於教中嚴規，早已有人起來造反了。那姓楊的幫著幹了這樁大事，豈不是須得多謝他才是？」盈盈道：「正是。」又問：「爹爹，你們怎知我們到了？」任我行笑道：「向大哥已和上官雲打了一架，後來才知他已歸降了你。」盈盈道：「向叔叔，你沒傷到他吧？」向問天微笑道：「要傷到上官鵰俠，可不是易事。」正說到這裏，忽聽得外面噓溜溜、噓溜溜的哨子聲響，靜夜中聽來，令人毛骨悚然。

　　盈盈道：「難道東方不敗知道我們到了？」轉向令狐冲解說：「這哨聲是教中捉拿刺客、叛徒的訊號，本教之眾一聞訊號便當一體戒備，奮勇拿人。」

　　過了片刻，聽得四匹馬從長街上奔馳而過。馬上乘者大聲傳令：「教主有令：風雷堂長老童百熊勾結敵人，謀叛本教，立即擒拿歸壇，如有違抗，格殺勿論。」盈盈失聲道：「童伯伯！那怎麼會？」只聽得馬蹄聲漸遠，號令一路傳了下去。朝陽神教在這一帶囂張得很，簡直沒把地方官放在眼裏。任我行道：「東方不敗消息倒也靈通，咱們前天和童老會過面。」盈盈呼了口氣，道：「童伯伯也答應幫咱們？」任我行搖頭道：「他怎肯背叛東方不敗？我和向兄弟二人跟他剖析利害，說了半天，最後童老說道：『我和東方兄弟是過命的交情，兩位不是不知，今日跟我說這些話，那是分明瞧不起童百熊，把我當作了是出賣朋友之人。東方教主近來受小人之惑，幹了不少錯事，但就算他身敗名裂，我姓童的也絕不會做半件對不起他的事。姓童的不是兩位敵手，要殺要剮便請動手。』這位童老，果然是老薑越老越辣。」令狐冲讚道：「好朋友，好漢子！」盈盈道：「他既不答應幫咱們，東方不敗又怎地要拿他？」向問天道：「這就叫做倒行逆施了。東方不敗年紀沒怎麼老，行事卻已顛三倒四。像童老這麼對他忠心耿耿的好朋友，普天下那裏找去？」

　　任我行拍手笑道：「東方不敗和童老翻臉，咱們的大事是必成的了，來，乾一杯！」四個人一齊舉杯喝乾。盈盈向令狐冲道：「這位童伯伯是本教元老，昔年曾有大功，教中上下，人人對他甚是尊敬。他向來和爹爹不對，跟東方不敗卻是交情極好。按情理說，他便犯了再大的過失，東方不敗也會賣他的面子。」

　　任我行道：「東方不敗捉拿童百熊，黑木崖上自是吵翻了天，咱們乘這時候上崖，那是最好不過。」向問天道：「咱們請上官兄弟一起來商議商議。」任我行點頭道：「甚好。」向問天轉身出房，隨即和上官雲一起進來。上官雲一見任我行，便即躬身行禮，道：「屬下上官雲，參見教主，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任我行笑道：「上官兄弟，素聞你是個不愛說話的硬漢子，怎地今日初次見面，卻說這等話？」上官雲一愣，道：「屬下不明，請教主指點。」盈盈道：「爹爹，你聽上官叔叔說『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這句話很是突兀，是不是？」任我行道：「什麼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當我是秦始皇嗎？」

　　盈盈微笑道：「這是東方不敗想出來的玩意兒，他要教下屬眾每個人見到他時都說這句話，就是他不在跟前，教中兄弟們互相見面之時，也須這麼說。那還是不久之前搞的花樣。上官叔叔說慣了，對你也這麼說了。」任我行點頭道：「原來如此。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那倒想得挺美，但又不是神仙，那裏有千秋萬載的事？上官兄弟，聽說東方不敗下了令要捉拿童老，料想黑木崖上甚是混亂，咱們今晚便上崖去你說如何？」上官雲道：「教主令旨英明，算無遺策，燭照天下，造福萬民，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屬下謹奉令旨，忠心為主，萬死不辭。」任我行心下暗自嘀咕：「江湖上多說『鵰俠』上官雲武功既高，為人又極耿直，怎地說起話來滿口諛詞陳腔濫調，直似個不知廉恥的小人？難道江湖上傳聞多誤，他只是浪得虛名？」想及此處，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盈盈笑道：「爹爹，咱們要混上黑木崖去，第一自須易容改裝，別讓人給認了出來。可是更要緊的，卻得學會一套黑木崖上的切口，否則你開口便錯。」任我行道：「什麼叫做黑木崖上的切口？」盈盈道：「上官叔叔說的什麼『教主令旨英明，算無遺策』，什麼『屬下謹奉令旨，忠心為主，萬死不辭』等等，便是近年來在黑木崖上流行的切口這一套，都是楊蓮亭那廝想出來奉承東方不敗的。他越聽越是喜歡，到得後來，只要有人不是這麼說，便成為大逆不道的罪行，說得稍有不敬，立時便有殺身之禍。」任我行道：「你見到東方不敗之時，也說這些狗屁嗎？」盈盈道：「身在黑木崖上，不說又有甚麼法子？女兒所以常在洛陽城中住，便是聽不得這些教人臉紅的言語。」任我行道：「上官兄弟，咱們之間，今後這一套全都免了。」上官雲道：「是。教主指示聖明，歷百年而常新，垂萬世而不替，如日之光，布於天下，屬下自當凜遵。」盈盈抿著嘴兒，不敢笑出聲來。

　　任我行道：「你說咱們該當如何上崖才好？」上官雲道：「教主胸有成竹，神機妙算，當世無人能及萬一。教主座前，屬下如何敢參議？」任我行道：「東方不敗商教中大事之時，也是無人敢發一言嗎？」盈盈道：「東方不敗才智超群，別人原不及他的見識。就算有人想到什麼話，誰也不敢亂說，免遭飛來橫禍。」任我行嘆了口氣，道：「原來如此。上官兄弟，東方不敗命你去捉拿令狐冲，當時如何指示？」上官雲道：「他說捉到令狐大俠，重重有賞，捉拿不到，提頭來見。」任我行笑道：「很好，你就綁了令狐冲去領賞。」

　　上官雲退了一步，說道：「令狐大俠是教主愛將，有大功於本教，屬下何敢得罪？」任我行笑道：「東方不敗的居處，甚是難上，你綁縛了令狐冲去黑木崖，他定要傳見。」盈盈笑道：「此計大妙，咱們便扮作上官叔叔的下屬，一同去見東方不敗。只要見到他面，大夥兒抽兵刃齊上，不管他是否練成了『葵花寶典』，總之是雙拳難敵四手。」向問天道：「令狐兄弟最好是假裝身受重傷，手足上綁布帶，染些血跡，咱們幾個人用擔架抬著他，一來好叫東方不敗不防，二來擔架之中可以暗藏兵器。」任我行道：「甚好，甚好。」

　　只聽得長街彼端傳來馬蹄聲響，有人大呼：「拿到風雷堂主了，拿到風雷堂主了！」盈盈向令狐冲招了招手。兩人走到客店大門之後，只見數十人騎在馬上，高舉火把，擁著一個身材魁梧的老者疾馳而過。那老者鬚髮俱白，滿臉是血，當是經過一番劇戰。他雙手被綁在背後，雙目炯炯，有如要噴出火來，顯是心中憤怒已極。盈盈低聲道：「五六年前，東方不敗見到童伯伯時，熊兄長，熊兄短，親熱得不得了，那想到今日竟會反臉無情。」

　　過不多時，上官雲已取來了擔架事物。盈盈將令狐冲的手臂用白布包紮了，吊在他頭頸之中，宰了口羊，將羊血灑得他滿身都是。任我行和向問天都換上教下兄弟的衣服，盈盈也換上男裝，塗黑了臉，飽餐之後，帶同上官雲的部屬，向黑木崖進發。

　　離平定州西北四十餘里，山石殷紅如血，一片長灘，水流湍急，那便是有名的猩猩灘。自猩猩灘更向北行，兩邊石壁如牆，僅有一道寬約五尺的石道可以通行。一路上朝陽神教的教眾把守得極是嚴密，但一見到上官雲，都是十分恭謹。一行人經過三處山道，又來到一處水灘之前，上官雲放出響箭，對岸搖過來三艘小船，將一行人接了過去。令狐冲暗想：「朝陽神教數百年的基業，果然是非同小可。若不是上官雲作內應，咱們要從外邊攻入，那可是談何容易？」

　　到得對岸，一路上山道極是陡峭。上官雲等在過渡之時便已棄馬不乘，這時在松柴火把的照耀之下，盈盈自始至終，守在擔架之側，手中持著雙劍，全神監視。要知這一路上山地勢極險，抬擔架之人若是拚著性命不要，將擔架往萬丈深谷中一拋，令狐冲的性命不免喪於宵小之手了。

　　到得總壇時天尚未明，上官雲命人向東方不敗急報，說道已然奉行教主令旨，成功而歸。過了一會只聽得半空中銀鈴聲響，上官雲立即站起，恭恭敬敬的等候。盈盈拉了任我行一把，低聲道。「教主令旨到，快站起來。」任我行心下咕嘀：「怎知是東方不敗令到？」當即站起，放眼瞧去，只見總壇中一干教眾在這剎那間突然都站在原地不動，便似忽中邪魔一般。那銀鈴之聲從高而下的響將下來，十分迅速，待得鈴聲小歇，眾人這才恢復行動。一名身穿黃衣的教眾走將進來，雙手展開一幅黃布，讀道：「朝陽神教文成武德，仁義英明教主東方令曰：賈布、上官雲遵奉令旨，成功而歸，殊堪嘉尚，著即帶同俘虜，上崖進見。」上官雲躬身道：「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令狐冲見了這情景，暗暗好笑：「這不跟戲台上太監宣讀聖旨一樣嗎？」

　　上官雲喝道：「教主賜屬下進見，大恩大德，永不敢忘。」他屬下眾人一齊說道：「教主賜屬下進見，大恩大德，永不敢忘。」任我行、向問天等隨著眾人動動嘴巴，肚中暗暗咒罵。

　　當下一行人沿著石級向崖上行去，經過了三道鐵閘，每處鐵閘之前，均有人喝問當晚口令，檢查腰牌。到得一道大石門前，只見兩旁刻著兩行大字，左首是「文成武德」，右首是「仁義英明」，橫額上刻著「中興聖教」四個大紅字。過了石門後，只見地下放著一隻大竹簍，足可裝得八九石米。上官雲喝道：「把俘虜抬進去。」和任我行、向問天、盈盈二人同時彎腰，抬了擔架，進入竹簍，只聽得鈴聲響動，那竹簍緩緩升高。原來上有絞索絞盤，將竹簍絞了上去。

　　這竹簍不住上升，令狐冲抬頭向上張望，只見頭頂有數點火星，那黑木崖著實高得厲害。盈盈伸出右手，握住了他左手。黑夜之中，可以見到一片片輕雲從頭頂飄過，再過一會，身入雲霧，俯視簍底，但見黑沉沉的一片，連燈火也望不到了。

　　過了良久良久，竹簍才停。上官雲等抬著令狐冲踏出竹簍，向左走了數丈，又抬進了另一隻竹簍，原來崖頂太高，中間有三處絞盤，共分四次才絞到崖頂。令狐冲心想：「東方不敗住得這樣高，屬下教眾要見他一面自是為難之極。」好容易到得崖頂，太陽已高高升起。只見日光從東方射來，照在一座漢白玉的巨大牌樓之上，牌樓上四個金色大字寫：「澤被蒼生」，太陽光一照，發出閃閃金光，不由得令人肅然起敬。令狐冲心想：「東方不敗這副排場，武林中確是無人能及，少林嵩山，俱不能望其項背，華山恆山，那更是差得遠。他胸中大有學問，可不是尋常的草莽豪雄。」任我行道：「澤被蒼生，哼！」只聽得上官雲朗聲叫道：「屬下光明右使上官雲，奉教主之命，前來進謁。」

　　右首一間小石屋中出來四人，都是身穿紫袍，走了過來，為首一人道：「恭喜上官右使立了大功，賈左使怎地沒來？」上官雲道：「賈左使力戰殉難，已報答了教主的大恩。」那人道：「原來如此，然則上官右使立時便可升級了。」上官雲道：「若蒙教主提拔，絕不敢忘了老兄的好處。」那人聽他答應行賄，眉花眼笑的道：「咱們可先謝謝你啦。」他向令狐冲瞧了一眼笑道：「任大小姐瞧中的，便是這小子嗎？我還道是潘安宋玉一般的容貌，卻也不過如此。上官左使，請這邊走。」上官雲道：「教主還沒提拔我，可別叫得太早，若是傳進了教主耳中，那可吃罪不起。」那人伸了伸舌頭，當先領路。

　　從那牌樓到大門之前，是一條筆直的石板大路。進得大門後，另有兩名紫衣人將五人引入後廳，說道：「楊管家要見你，你在這裏等著。」上官雲道：「是！」垂手而立。

　　過了良久，那「楊管家」，始終沒有出來，而上官雲一直站著，不敢就座。令狐冲尋思：「這位上官右使在教中職位著實不低，可是上得崖來，人人沒將他放在眼裏，倒似一個廝養侍僕也比他威風些。那楊管家是甚麼人？多半便是那個楊蓮亭了，原來他只是個管家，可是朝陽神教大名鼎鼎的光明右使，竟要恭恭敬敬的站著，靜候他到來，東方不敗當真是欺人太甚！」

　　又過良久，才聽得腳步聲響，從步聲之中，聽到這人行得甚快，但腳步虛浮，無甚內功。一聲咳嗽，從屏風後面轉出一個人來。令狐冲斜眼向他瞧去，只見這人約莫三十來歲年紀，穿一件棗紅色緞面皮袍，身形魁梧，滿臉虯髯，形貌極為雄健。

　　令狐冲尋思：「盈盈說東方不敗對此人甚是寵信，又說二人之間，關係曖昧，我總道是個姑娘一般的美男子，那知竟是個彪形大漢，那可大出意料之外了。」只聽這人說道：「上官右使，你大功告成，擒了令狐冲而來，教主極是喜歡。」聲音低沉，甚是悅耳動聽。

　　上官雲躬身道：「那是託賴教主的洪福，楊總管事先的詳細指點，屬下只是遵照教主的令旨行事而已。」

第七十五回　黑木崖上

　　那楊蓮亭走到擔架之旁，向令狐冲臉上瞧去。令狐冲目光散渙，嘴巴微張，裝得一副身受重傷後的痴呆模樣。楊蓮亭道：「這人死樣活氣的，當真便是令狐冲，你可沒弄錯？」

　　上官雲道：「屬下親眼見到他接恆山派掌門之位，並沒弄錯。只是他給賈左使點了三下重穴，又中了屬下兩掌，受傷甚重，一年半載之內，只怕是不易復原的了。」楊蓮亭笑道：「你將任大小姐的心上人打成這副模樣，小心她找你拼命。」上官雲道：「屬下忠於教主，旁人的好惡，也顧不得這許多了。若是得能為盡忠於教主而死，那是屬下畢生之願，全家皆蒙榮寵。」

　　楊蓮亭道：「很好，很好。你這番忠心，我必告知教主知道，教主定是重重有賞。風雷堂主背叛教主，犯上作亂之事，想來你已知道了？」上官雲道：「屬下不知其詳，正要向總管請教。若有差遣，屬下奉命便行，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楊蓮亭在椅中一坐。嘆了口氣，說道：「童百熊這老兒，平日仗著教主善待於他，一直倚老賣老，把誰都不放在眼裏。近年來他暗中營私結黨，陰謀造反，我早已瞧出了端倪，不想他越來越是無法無天，竟然去和反教大逆任我行勾結，真是豈有此理。」上官雲道：「他竟去和那……那姓任的勾結嗎？」說這句話時聲音發顫，顯然心中大為震驚。

　　湯蓮亭道：「上官右使，你為什麼怕得這樣厲害？那任我行也不是什麼三頭六臂之徒，教主昔年便將他玩弄於掌心之中，擺佈得他服服貼貼。他不來黑木崖便罷，若是膽敢到來，還不是像宰雞一般的宰了。」上官雲道：「是，是。只不知童百熊如何暗中和他勾結？」楊蓮亭道：「童百熊和任我行偷偷相會，長談了幾個時辰，還有一名反教的大叛徒向問天在側。那是有人親眼目睹的。他跟任我行、向問天這兩個大叛徒有什麼好談的？那自是密謀反叛教主了。這童百熊回到黑木崖來，我問他有無此事，他竟然一口認了！」上官雲道：「他竟然一口承認，那自然不是冤枉的了。」楊蓮亭道：「我問他既和任我行見過面，為何不向教主稟報？他說：『任老弟瞧得起我姓童的，跟我客客氣氣的說話。他當我是朋友，我也當他是朋友。朋友之間說幾句話，有什麼了不起？』我問他：『任我行重入江湖，意欲和教主搗亂，這一節你不是不知。他既對不起教主，你怎可還當他是朋友？』他可回答得更不成話了，他說：『只怕是教主對不起人家，未必是人家對不起教主！』」上官雲道：「胡說八道！教主義薄雲天，對待朋友是最厚道的，怎會對不起人？」

　　上官雲這幾句話，在楊蓮亭聽來，自是指東方不敗而言，令狐冲等人卻知他是在討好任我行了，只聽他又道：「屬下既是決意向教主效忠，有那個鼠輩膽敢言語中對教主稍有無禮，我上官雲決計放他不過。」

　　這幾句話，其實是當面在罵楊蓮亭，可是他那裏知道。笑道：「很好，教中眾兄弟若是都能像你上官右使一般，對教主忠心耿耿，何愁大事不成？你辛苦了，這就下去休息吧。」上官雲一怔，道：「屬下很想見見教主。屬下每見教主金面一次，便覺精神大振，做事特別有勁，全身發熱，似乎功力修為陡增十年。」楊蓮亭道：「教主很忙，恐怕沒空見你。」上官雲探手懷中，伸了出來，掌心中多了十來顆珍珠，走上幾步，低聲道：「楊總管，屬下這次出差，弄到了這十八顆珍珠，盡數孝敬了總管，只盼總管讓我見見教主，教主一喜歡，說不定升我的職，那時再當重重酬謝。」

　　楊蓮亭皮笑肉不笑的道：「自己兄弟，又何必這麼客氣？那可多謝你了。」放低了喉嚨道：「教主座前，我盡力替你多說好話，勸他升你做光明左使便了。」

　　上官雲連連作揖，道：「此事若成，上官雲終身不敢忘了教主和總管的大恩大德。」楊蓮亭道：「你在這裏等著，待教主空了，便叫你進去。」上官雲道：「是，是，是！」將珍珠塞在他的手中，躬身退下。楊蓮亭站起身來，大模大樣的進內去了。

　　又過良久，二個紫衫侍者走了出來，居中一站，朗聲說道：「文成武德，仁義英明教主有令：著上官雲帶同俘虜進見。」上官雲道：「多謝教主恩典，願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左手一擺，跟著那紫衫人向後進走去，任我行和向問天、盈盈抬了令狐冲跟在後面。

　　一路進去，走廊上排滿了執戟武士，一共進了三道大鐵門，只見一道長廊，數百名武士排列兩旁，手中各挺一把明晃晃的長刀，交叉平舉。上官雲等從陣下弓腰低頭而過，數百柄長刀中只要有一柄突然砍落，那便不免身首異處了。

　　任我行、向問天等身經百戰，自不將這些武士放在眼裏，但在見到東方不敗之前先受如許屈辱，心下暗自不忿，均想：「東方不敗待屬下如此無禮，如何能令人為他盡忠效力？一干教眾所以沒有反叛，只是迫於淫威，不敢輕舉妄動而已。東方不敗輕視天下豪傑之士，焉得不敗？」

　　走完刀陣，來到七座門前，那門前懸著厚厚的帷幕。上官雲伸手推幕，走了進去，突然之間寒光閃動，八桿槍分從左右交叉向他疾刺，四桿搶在他胸前掠過，四桿搶在他背後掠過，相去均是不過數寸。

　　令狐冲看得明白，吃了一驚，伸手去握藏在大腿繃帶下的長劍，卻見上官雲站立不動，朗聲道：「屬下光明右使上官雲，參見文成武德，仁義英明教主！」

　　殿裏有人說道：「進見！」八名執槍武士便即退開。令狐冲這才明白，原來這八槍齊出，還是嚇唬人的，倘若進殿之人心懷不軌，眼前八槍刺到，立即抽兵刃招架，那便陰謀敗露了。

　　進得大殿，令狐冲心道：「好長的長殿！」這座殿堂闊不過三十來尺，縱深卻有三百來尺，只見長殿彼端高設一座，座位中坐著一個長鬚老者，那自是東方不敗了。殿中無窗，殿口點著明晃晃的蠟燭，東方不敗身邊卻燃著兩朵忽明忽暗的火燄，相距既遠，火光又暗，此人相貌如何便瞧不清楚。

　　上官雲便在階下跪倒，說道：「教主文成武德，仁義英明，中興聖教，澤被蒼生，屬下光明右使上官雲叩見教主。」東方不敗身旁的紫衫侍從大聲喝道：「你屬下小使，見了教主為何不跪？」

　　任我行是個十分沉得住氣之人，心想：「時刻未到，便跪你一跪，又有何妨？待會抽你的筋，剝你的皮。」當即低頭跪下。向問天和盈盈見他都跪了，也即跪倒。

　　上官雲道：「屬下那幾個小使朝思暮想，只盼有幸一觀教主金面，今日得蒙教主賜見，真是他們祖宗十八代積的德，一見到教主，喜歡得渾身發抖，忘了跪下，教主恕罪。」

　　楊蓮亭站在東方不敗身旁，說道：「賈左使如何力戰殉教，你且說來。」上官雲道：「賈左使和屬下奉了教主令旨，都說我二人身受教主培養提拔，大恩難報。此番教主又將這件大事交在我二人身上，想到教主平時的教誨，我兩人心中的血也要沸騰了……」令狐冲躺在擔架之上，心中暗罵：「肉麻，肉麻，上官雲的外號之中，總算也有個『俠』字，說這等話居然臉不紅，耳不赤，不知人間有羞恥事。」

　　便在此時，聽得身後有人大聲叫道：「東方兄弟，當真是你派人將我捉拿嗎？」這人聲音蒼老，但內力充沛，一句話說了出去，回音從大殿中震了回來，顯得威猛之極，料想此人便是風雷堂堂主童百熊了。

　　楊蓮亭道：「童百熊，在這成德堂上，怎容得你大呼小叫，見了教主，為何不跪？膽敢不稱頌教主的文武聖德？」童百熊仰天大笑，說道：「我和東方兄弟交朋友之時，那裏有你這小子了？當年我和東方兄弟出死入生，共歷患難，你這乳臭小子生也沒生下來，那輪得到你來和我說話？」

　　令狐冲側過頭去，此刻看得清楚，但見他鬚髯戟張，臉上肌肉牽動，圓睜雙眼，臉上鮮血已然凝結，神情十分可怖。他雙手雙足都銬在鐵銬之中，拖著極長的鐵鍊，說到憤怒處，雙手擺動，鐵鍊發出錚錚之聲。任我行本來跪著不動，一聽到鐵鍊之聲，在西湖底被囚的種種苦況突然間湧上心頭，再也剋制不住，身子顫動，便欲發難，卻聽得楊蓮亭道：「在教主面前膽敢如此無禮，實是狂妄已極。你暗中和反教大叛徒任我行勾結，可知罪嗎？」

　　童百熊道：「任教主是本教前任教主，身患不治重症，退休隱居，這才將教務交到東方兄弟手中，怎說得上是反教大叛徒？東方兄弟，你明明白白說一句，任教主怎麼反教，怎麼背叛本教了？」

　　楊蓮亭道：「任我行疾病治癒之後，便應回歸本教，可是他卻去少林寺中和少林、武當、嵩山諸派的掌門人勾勾搭搭，那不是反教謀叛是什麼？他為什麼不前來參見教主，恭聆教主的指示？」

　　童百熊哈哈一笑，道：「任教主是東方兄弟的舊上司，武功見識，未必在東方兄弟之下，東方兄弟，你說是不是？」楊蓮亭大聲喝道：「別在這裏倚老賣老了，教主對人義薄雲天，不來跟你一般見識。你若深自懺悔，明日在總壇之中，向眾兄弟說明自己的胡作非為，教主還可以網開一面，饒你不死。否則的話，後果如何，你自己也知道。」

　　童百熊笑道：「姓童的年近八十，早已活得不耐煩了，還怕什麼後果？」楊蓮亭喝道：「帶人來！」紫衫侍者應道：「是！」只聽得鐵鍊聲響，押了十餘人上殿，有男有女，還有幾個七八歲的孩兒。

　　童百熊一見到這干人進來，登時臉色大變，暴喝道：「楊蓮亭，大丈夫一身作事一身當，你拿我的兒孫來幹什麼？」他這一聲呼喝，直震得各人耳鼓中嗡嗡作響。

　　令狐冲見居中而坐的東方不敗身子震了一震，心想：「這人良心未曾盡泯，見童百熊如此情急，不免心動。」楊蓮亭笑道：「教主寶訓第三條是什麼？你讀來聽聽！」童百熊大聲「呸」了一聲，並不答話。楊蓮亭道：「童家各人聽了，那一個知道教主寶訓第三條的，唸出來聽聽。」

　　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說道：「文成武德，仁義英明教主寶訓第三條：對敵須狠，斬草除根，男女老幼，不留一人。」楊蓮亭道：「很好，很好，小娃娃，十條教主寶訓，你都背得出嗎？」那男孩道：「都背得出。一天不讀教主寶訓，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讀了教主寶訓，練武有長進，打仗有氣力。」

　　楊蓮亭笑道：「很對，這話是誰教你的？」那男孩道：「爸爸教的。」楊蓮亭指著童百熊道：「他是誰？」那男孩道：「是爺爺。」楊蓮亭道：「你爺爺不讀教主寶訓，不聽教主的話，反而反對教主，你說怎麼樣？」那男孩道：「爺爺不對。每個人都應該讀教主寶訓，聽教主的話。」

　　楊蓮亭向童百熊道：「你孫兒只是個十歲娃娃，尚且明白道理，你這大把年紀，怎地反而胡塗了？」童百熊道：「我只跟姓任的、姓向的二人說過一陣子話，他們要我反對教主，我可沒有答應。童百熊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絕不會做對不起人的事。」他看到全家十餘口長幼全被拿來。口氣不由得軟了下來。楊蓮亭道：「你若是早這麼說，也不用這麼麻煩了。現下你知錯了麼？」童百熊道：「我沒有錯，我沒反教，更沒反對教主。」楊蓮亭嘆了口氣，道：「你既不肯認錯，我可救不得你了。左右，將他家屬帶下去，從今天起，不得給他們吃一粒米，喝一口水。」幾名紫衫侍者應道：「是！」押了十餘人便行。童百熊叫道：「且慢！」向楊蓮亭道：「好，我認錯便是。是我錯了，求教主網開一面。」楊蓮亭冷笑道：「剛才你說什麼來？你說什麼和教主共歷患難之時，我生都沒生下來，是不是？」童百熊忍氣吞聲，道：「是我錯了。」楊蓮亭道：「是你錯了？這麼說一句話，那可容易得緊啊。你在教主之前，為何不跪？」童百熊道：「我和教主當年是八拜之交，數十年來向來平起平坐。」他突然提高嗓子說道：「東方兄弟，你眼見老哥哥受盡折磨，怎地不開口，不說一句話？你要老哥哥下跪於你，那容易得很，只要你說一句話，老哥哥便為你死了，也不皺一皺頭。」

　　東方不敗坐著一動不動，一時大殿之中寂靜無聲，人人都望著東方不敗，等他開口，可是隔了良久，他始終沒有出聲。童百熊叫道：「東方兄弟，這幾年來，我要見上你一面也難。你隱居起來，苦練『葵花寶典』，可知不知道教中故舊星散，大禍便在眉睫嗎？」東方不敗仍是默不作聲。童百熊道：「只要是你親口吩咐，我便向你下跪。你殺我不打緊，折磨我不打緊，可是將一個威震江湖數百年的朝陽神教毀了，那可是千古罪人。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是練功走了火，不會說話了，是不是？」楊蓮亭喝道：「胡說八道，跪下了。」兩名紫衫侍者飛腳往他膝彎裏踢去。

　　只聽得砰砰兩聲響，跟著兩聲大叫，兩名紫衫侍者腿骨斷折，向後摔了出去，口中狂噴鮮血。這童百熊內力的是非同小可，兩名侍者被他反震之力震得身受重傷，躺在地下。已是奄奄一息。

　　童百熊叫道：「東方兄弟，我要聽你親口說一句話，死也甘心。你不出一聲，三年有餘，教中兄弟人人都已動疑。」楊蓮亭怒道：「動什麼疑？」童百熊大聲道：「疑心教主遭人暗算，給服了啞藥。為什麼他不說話？為什麼他不說話？」楊蓮亭冷笑道：「教主金口，豈為你這種反教叛徒輕開？左右，將他帶了下去！」八名紫衫侍者應聲而上。

　　童百熊大呼：「東方兄弟，我要瞧瞧你，是誰害得你不能說話？」雙手舞動，鐵鍊揮起，雙足拖著鐵鍊，便向東方不敗搶去。幾名侍者見他神威凜凜，不敢向他逼進。楊蓮亭大叫：「拿住他，拿住他！」殿下武士只在門口高聲吶喊，不敢上殿，原來朝陽神教中立有嚴規，教眾若是攜帶兵刃踏上成德殿一步，那便是十惡不赦的死罪。東方不敗站起身來，便欲轉入後殿。

　　童百熊叫道：「東方兄弟，別走，別走！」加快腳步。只是他雙足給鐵鍊繫住，行走不快，心中一急，向前摔了出去。畢竟他是個武功極高之人，身子向前這一摔，乘勢連翻了幾個筋斗，跟著便向前一撲，和東方不敗相去已不過百尺之遙。楊蓮亭急叫：「大膽叛徒，行刺教主！」任我行眼見東方不敗閃避之狀顯得行動極為顢頇，而童百熊一時趕他不上，從懷中摸出三枚銅錢，運力於掌，呼的一聲，向東方不敗擲了過去。盈盈叫道：「動手吧！」

　　令狐冲一躍而起，從繃帶中抽出長劍。向問天從擔架的木棍中抽出兵刃，分交任我行和盈盈，跟著用力一抽，擔架下的繩索原來是一條軟鞭。四個人展開輕功，搶將上去。只聽得東方不敗「啊」的一聲叫，額頭上中了一枚銅錢，鮮血涔涔而下。

　　總算任我行發射這三枚銅錢時和他相距甚遠，擲中他額頭時力道已盡，所受的只是一些肌膚輕傷。但以東方不敗號稱武功當世第一的身份，居然連這樣的一枚銅錢也避不開，自是情理之所無。

　　任我行哈哈大笑，叫道：「這東方不敗是假貨。」向問天刷的一鞭，捲住了楊蓮亭的雙足，一拖之下便將他拖倒了。東方不敗掩面狂奔。令狐冲長劍一指，喝道：「站住！」豈知這東方不敗急奔之下，不會改足，身子便向劍尖上撞去。令狐冲急忙縮劍，任我行撲將過來，一把抓住了東方不敗的後頸，將他提到殿口，大聲道：「眾人聽著，這傢伙假冒東方不敗，禍亂我朝陽神教，大家看清了他的嘴臉。」

　　但見這人五官相貌，和東方不敗實在十分相似，只是此刻狼狽惶急，和東方不敗平素那種泰然自若，胸有成竹的神態，卻是有天壤之別了。眾武士面面相覷，都是驚惶得說不出話來。

　　任我行大聲道：「你叫什麼名字？不好好說，我把你腦袋砸得稀爛。」那人全身發抖，上下牙齒相擊，格格作響，說道：「小…小…人…人…叫…叫…叫…叫…」不住說那「叫」字，到底叫作什麼，卻是始終說不出口。向問天已點了楊蓮亭數處穴道，將他拉到殿口，喝道：「這人到底叫什麼名字？」楊蓮亭昂然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來問我？我認得你是反教叛徒向問天。朝陽神教早將你革逐出教，你怎有資格重回黑木崖來？」

　　向問天冷笑道：「我上黑木崖來，便是為了收拾你這奸徒！」右掌一起，喀的一聲，將他左腿小腿骨斬斷了。豈知這楊蓮亭武功平平，為人卻居然極是硬朗，喝道：「你有種便將我殺了，這等折磨老子，算什麼英雄好漢？」向問天笑道：「有這等便宜的事？」手起掌落，喀的一聲響，又將他右腿小腿骨斬斷，左手一抖，將他抖在地下。

　　楊蓮亭雙足著地，小腿上的斷骨戳將上來，疼痛不可言喻，他臉色雪白，竟然哼也不哼一聲。向問天左手大拇指一翹，讚道：「好漢子，我不再折磨你便了。」在那假東方不敗肚子上輕輕一拳，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那人「啊」的大叫，說道：「小……小……人……名……名叫……包……包……包……」向問天道：「你姓包，是不是？」那人道：「是……是……是……包……包……包……」結結巴巴的半天，也沒說出叫包什麼名字。

　　令狐冲等卻聞到一陣奇臭，只見他褲腳管下有水流出，卻是嚇得屎尿直流。任我行道：「事不宜遲，咱們去找東方不敗要緊！」提起那姓包漢子，大聲道：「你們大家都瞧見了，此人冒充東方不敗，擾亂我教，咱們這就要去查明真相。我是你們的前任教主，你們認不認得？」

　　眾武士均是二十來歲的青年，從未見過任我行，自是不熟。自東方不敗接任教主之後，手下親信揣摩到他心意，相誡不提前任教主之事，因此這些武士連任我行的名字也沒聽見過，倒似朝陽神教創教數百年，自古至今便是東方不敗當教主一般。眾武士面面相覷。不敢接話。

　　上官雲大聲道：「東方不敗多半早給楊蓮亭他們害死了。這位任教主，便是本教教主。自今而後，大夥兒須得盡忠於任教主。」說著便即向任我行跪下，說道：「屬下參見任教主，願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眾武士認得上官雲是本教光明右使，乃教中職位極高的大人物，見他向任我行參拜，又親眼見到東方教主確是有人冒充，而權勢顯赫的楊蓮亭被人折斷雙腿，拋在地下，更無半分反抗之力，當下也即一齊向任我行跪倒，齊聲道：「願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這些陳腔濫調他們每日都說上好幾遍，說來自是順口純熟之至。

　　任我行哈哈大笑，一時之間，志得意滿，說道：「你們嚴守上下黑木崖的道路，不准任何人上崖下崖。」眾武士齊聲答應。這時向問天已呼過紫衫侍者，將童百熊的銬鍊打開。

　　童百熊關心東方不敗的安危存亡，抓起楊蓮亭的後頸，道：「你……你……你一定害死了我那東方兄弟，你……你……」心情激動，喉頭哽咽，兩行老淚流將下來。

　　楊蓮亭雙目一閉，不去睬他。童百熊一個耳光打好過去，喝道：「我那東方兄弟到底怎樣了？」向問天忙叫：「下手輕些！」可是已經不及，這個耳光打在楊蓮亭臉上，童百熊只使了三成力，卻已將他打得暈了過去。童百熊拼命搖晃他身子，楊蓮亭雙眼翻白，便似死了一般。任我行向一干紫衫侍者道：「有誰知道東方不敗下落的，儘速稟告，重重有賞。」連問三句，無人答話，不由得心下登時感到一陣淒涼之意。他在西湖湖底被囚十餘年，朝夕除了練功之外，便是想像脫困之後，如何折磨東方不敗，由此而體會復仇的快意。那知道今日來到黑木崖上，卻發覺東方不敗是個假貨，看來真的東方不敗早不在人世，否則以此人的機智武功，如何容得楊蓮亭如此胡作非為，另派一人來冒充於他？」

　　他向數十名散站殿周的紫衫侍者瞧去，只見有些人顯得恐懼，有些惶惑，有些卻隱隱現著狡譎之色。任我行失望之餘，心情十分煩躁，喝道：「你們這些傢伙明知東方不敗是假的，卻夥同楊蓮亭欺騙教下兄弟，個個罪不容誅！」身子一晃，欺將過去，拍拍拍拍四聲輕響，手掌到處，四名紫衫侍者哼也不哼一揮，便即斃命。其餘侍者駭然驚呼，向後退開。任我行獰笑道：「想逃！逃到那裏去？」拾起地下從童百熊身上解下來的銬鐐鐵鍊，向人叢中猛擲過去。他這一擲之勁何等厲害，登時血肉橫飛，又有七八人斃命。任我行哈哈大笑，道：「跟隨東方不敗的，一個都活不了！」

　　盈盈見父親舉止有異，大有狂態，叫道：「爹爹！」過去牽住了他的手。卻見眾侍者中走出一人，跪下說道：「啟稟教主，東方教……東方不敗其實未死！」任我行一聽，大喜若狂，搶過去抓住他肩頭，道：「東方不敗沒死？」那人道：「是！是！」大叫一聲，暈了過去，卻原來任我行激動之下，用力過巨，竟然捏碎了他雙肩的肩骨。任我行將那人身子搖了幾搖，這人始終沒有轉醒。他轉頭向眾侍者道：「東方不敗在那？快些帶路！遲得片刻，一個個都殺了。」一名侍者跪下說道：「啟稟教主，東方不敗所居的處所，十分隱秘，只有楊蓮亭知道如何開啟秘門。咱們把這姓楊的反教叛徒弄醒過來，他能帶引教主前往。」任我行道：「快取冷水來！」這些紫衫侍者都是十分伶俐之徒，立即飛奔去取了一盆冷水來，潑在楊蓮亭頭上。只見他慢慢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向問天道：「姓楊的，我敬重你是條硬漢，不來折磨於你。此刻黑木崖上下通路早已斷絕，東方不敗如非身有雙翼，否則無法逃脫，你不如帶我們去找他，男子漢大丈夫，何必藏頭露尾？大家爽爽快快的作個了斷，豈不痛快？」楊蓮亭冷笑道：「東方教主已練成金剛不壞之身，豈怕你們這幾個妖魔小醜？你這麼說，倒合我的胃口，好，我就帶你們去見他。」向問天對上官雲道：「上官兄，我二人暫且做一下轎夫，抬這傢伙去見東方不敗。」說著抱起楊蓮亭，將他放在擔架之上。

　　上官雲道：「好！」和向問天二人抬起了擔架。楊蓮亭道：「向裏面走！」向問天和上官雲抬著他在前領路。任我行、令狐冲、盈盈、童百熊四人跟隨其後。

　　一行人走到成德殿後，經過一道長廊，到了一座花圃之中，走入西首一間小石屋。楊蓮亭道：「推左首牆壁。」童百熊伸手一堆，那牆原來是活的，露出一扇門來。裏面尚有一道鐵門。楊蓮亭從身邊摸出一串鑰匙，交給童百熊，打開了鐵門，裏面是一道地道。

　　眾人從地道一路向下。任我行心想：「東方不敗這廝將我關在西湖湖底，那知道報應不爽，他自己也是身入牢籠。這條地道，比之孤山梅莊的好不了多少。」那知轉了幾個彎，前面豁然開朗，露出天光。眾人突然聞到一陣花香，胸襟為之一爽。

　　從地道中走了出去，竟是置身於一個極精緻的小花園中，紅梅綠竹，青松翠柏，佈置得極具匠心，池塘中數對鴛鴦悠游其間，池旁有四隻白鶴。眾人萬料不到經過這樣一個黑越越的地道之後，居然會見到這等美景，心下無不暗暗稱奇。繞過一片假山，卻見一大片花圃之中，盡是深紅和粉紅的玫瑰，爭芳兢艷，嬌麗無儔。

　　盈盈側頭向令狐冲瞧去，見他臉孕笑容，甚是喜悅，低聲問：「你說這裏好不好？」令狐冲微笑道：「咱們把東方不敗趕跑後，我和你在這裏住上幾個月，你教我彈琴，那才叫快活呢。」盈盈道：「你這話可不是騙我？」令狐冲道：「就怕我學不會，婆婆可別見怪。」盈盈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卻見向問天和上官雲抬著楊蓮亭已走進一間精緻的小舍，令狐冲和盈盈忙跟著進去。一進門便聞到一陣濃洌的花香，只見房中掛著一幅錢起所繪的仕女圖，椅上鋪了繡花錦墊。令狐冲心想：「這是女子的閨房，怎地東方不敗住在裏？是了，這是他愛妾之所居，這教主身處溫柔鄉中，不願處理教務了。」只聽得內室一人說道：「蓮弟，你帶誰一起來了？」這聲音尖而脆，似是男子，又似是女子，令人一聽，不由得汗毛直豎。楊蓮亭道：「是你的老朋友，他非見你不可。」

　　內室那人道：「你為什麼帶他來？這裏只有一個人才能進來，除了你之外，我誰也不愛見。」最後這幾句，說得嗲聲嗲氣，顯然是女子聲調，但聽聲音卻顯然是男人。

　　任我行、向問天、盈盈、童百熊、上官雲等個個和東方不敗十分熟悉，聽這聲音宛然是他，只是恰如捏緊喉嚨學唱花旦一般。各人面面相覷，均感駭異。

　　楊蓮亭嘆了口氣，道：「不行啊，我不帶他來，他便要殺我，我若不見你一面而死，那可是畢生之恨。」房內那人尖聲道：「有誰這樣大膽，敢欺侮你？你叫他進來！」

　　任我行作個手勢，示意各人進去。上官雲掀起繡著一叢牡丹的錦緞門帷，將楊蓮亭抬進，眾人跟著入內。只見房內佈置得花團錦簇，東首一張梳粧檯畔坐著一人，身穿一件粉紅衣衫，左手拿著一個繡花棚架，右手持著一枚繡花針，抬起頭來，臉有詫異之色。

　　這人見到眾人進來，臉上的驚訝神韻，卻遠不如任我行等人之甚。眾人認得這人明明便是奪取了朝陽神教教主之位，十餘年來號稱武功天下第一的東方不敗，可是此刻他剃光了鬍鬚，臉上竟然施了脂粉，身上那件衣衫式樣男不男，女不女，顏色之妖，便是穿在盈盈身上，似乎也顯得太嬌艷、太刺眼了些。這樣一位驚天動地，威震當世的武林怪傑，竟然躲在閨房之中刺繡，若非親眼所見，說出來當真誰也不信。任我行本來滿腔怒火，這時卻也忍不住好笑，喝道：「東方不敗，你在裝瘋嗎？」東方不敗尖聲道。「是任教主！我早料到是你！蓮弟，你……你怎麼了？是給他打傷了嗎？」撲到楊蓮亭身旁，把他抱了起來，輕輕放在繡床之上。

　　那床上繡花的綢被，薰得噴香。東方不敗臉上一副愛憐無限的神情，連問：「痛得厲害嗎？」又道：「只是斷了腿骨，不要緊的，你放心好啦，我立刻給你接好。」慢慢給他除下了鞋襪，拉過繡被，蓋在他身上，便似一個賢淑的妻子服侍丈夫一般。

　　眾人見了這等情景，不由得相顧駭然，人人想笑，只是這情狀太過詭異，似乎充滿了陰森森的妖氣鬼氣，卻又笑不出來。東方不敗從身邊摸出一塊綠綢手帕，緩緩替楊蓮亭拭去額頭的汗水和泥污。

　　楊蓮亭怒道：「大敵當前，你跟我這般婆婆媽媽幹什麼？你能打發得了敵人，再跟我親熱不遲。」東方不敗微笑道：「是！是！你別生氣，一定是腿上痛得厲害，是不是？真叫人心疼。」

　　任我行、向問天等人也算是一等一見多識廣之人，然而如此怪事，卻也是從所未見。男風孌童固是所在多有，但東方不敗以堂堂教主，何以竟會甘扮婦女？顯然此人定是瘋了。楊蓮亭對他聲色俱厲，他卻是顯得十分的「溫柔嫻淑」，人人既感奇怪，又有些噁心。

　　童百熊忍不住踏步上前，叫道：「東方兄弟，你……你到底在幹什麼？」東方不敗抬起頭來，陰沉著臉，問道：「傷害我蓮弟的，也有你在內嗎？」童百熊道：「你為什麼受這楊蓮亭擺弄？他叫一個人冒充了你，任意發號施令，胡作非為，你可知道麼？」

　　東方不敗道：「我自然知道，蓮弟是為我好，對我體貼。他知道我無心處理教務，代我操勞，那有什麼不好？」童百熊指著楊蓮亭道：「這人要殺我，你也知道麼？」

　　東方不放緩緩搖頭，道：「我不知道。蓮弟既要殺你，一定是你不好。那你為什麼不讓他殺了？」童百熊一怔，仰起頭來，哈哈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悲憤之意，笑了一會，才道：「他要殺我，你便讓他殺我，是不是？」東方不敗道：「蓮弟喜歡幹什麼，我總是想法子給他辦到。當世只有他一人真正待我好！我也只待他一個好。童大哥，咱們同過患難，一向是過命的交情，不過你不應該得罪蓮弟啊。」

　　童百熊滿臉脹得通紅，大聲道：「我還道你是失心瘋了，原來你心中明白得很，知道咱們是好朋友，一向是過命的交情。」東方不敗道：「正是。你得罪我，那沒有什麼。得罪蓮弟，卻是不行。」童百熊大聲道：「我已經得罪他了，你待怎地？這奸賊想殺我，可是未必能夠如願。」東方不敗伸手輕輕撫摸楊蓮亭的頭髮，道：「蓮弟，你想殺了他嗎？」楊蓮亭怒道：「快快動手，婆婆媽媽的，令人悶煞。」東方不敗笑道：「是！」轉頭向童百熊道。「童兄，今日咱們恩斷義絕，須怪不了我。」

　　童百熊來此之前，早已從殿下武士手中取了一柄單刀，聽東方不敗如此說，退了兩步，抱刀在手，立個門戶。他素知對方武功了得，此刻雖見他瘋瘋癲癲，畢竟不敢輕視，抱元守一，凝視對方。

　　東方不敗陰森森的一笑，嘆道：「這可真教人為難了！童兄，想當年在太行山之陽，潞東七虎向我圍攻。其時我練功未成，又被他們忽施偷襲，右手受了重傷，眼見命在頃刻，若不是你捨命相救，做兄弟的那裏活得到今日？」童百熊哼了一聲，道：「你竟還記得這些舊事。」東方不敗道：「我怎麼不記得？當年我用藥物迷倒任教主後，為烈火堂堂主羅古德發覺，幸虧你一刀將羅堂主殺了滅口，我才大事得成，你真是我的好兄長。」童百熊向任我行瞥了一眼，臉上變色，說道：「只怪我當年胡塗。」

　　東方不敗搖頭道：「不是胡塗，是你對我義氣深重。我十一歲上就識得了你。那時我家境貧寒，全蒙你多年救濟。我父母故世後無以為葬，那喪事也是你代為料理的。」童百熊左手一擺，道：「過去之事，提來幹麼？」東方不敗嘆道：「那可不得不提。童大哥，做兄弟的不是沒有良心，不顧舊日恩義，只怪你得罪了我蓮弟。他要取你性命，我這叫做無法可施。」

　　童百熊大叫：「罷了，罷了！」突然之間，眾人只覺眼前有一團粉紅色的物事一閃，似乎東方不敗的身子動了一動。但聽得噹的一聲響，童百熊手中單刀落地，跟著身子晃了幾晃。

　　只見童百熊張大了口，突然之間，身子向前直撲下去，俯伏在地，就此一動也不動了。他摔倒時雖只一瞬之間，但任我行等高手均已看得清楚，他眉心，左右太陽穴，鼻下人中四處大穴上，都有一個細小紅點，微微有血滲出，顯是被東方不敗用手中的繡花針所刺。

　　任我行等個個武功卓絕，但當此情景之下，竟然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幾步。令狐冲將盈盈左手一扯，自己擋在她的身前。一時之間，房中寂靜如死，誰也沒喘一口大氣。

　　各人固然素知東方不敗武功極高，但決計想像不到他竟會高到這等地步，能以極細極短的一枚繡花針，迅速無倫的在童百熊頭上連刺四處死穴。他武功之奇固是不可思議，而口中正在追憶這位生死之交對自己的種種好處，一轉眼間，立即可以下手殺了這個至交，心腸之險毒，更是令人膽為之落。

　　任我行緩緩拔出長劍。說道：「東方不敗，恭喜你練成了『葵花寶典』上的武功。」東方不敗道：「任教主，這部『葵花寶典』是你傳給我的。我一直念著你的好處。」任我行冷笑道：「是嗎？所以你將我關在西湖湖底，教我不見天日。」東方不敗道：「我沒有殺你，是不是？只須我發下號令，叫梅莊四友不送水給你喝，你能捱得十天半月嗎？」任我行道：「這樣說來，你待我還算不錯了？」

　　東方不敗道：「正是。我讓你在杭州西湖頤養天年。常言道得好，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西湖風景，那是天下有名的了，孤山梅莊，更是西湖景色絕佳之處。」

　　任我行哈哈一笑，道：「原來你讓我在西湖湖底的黑牢中頤養天年，可要多謝你了。」東方不敗嘆了口氣，道：「任教主，你待我的種種好處，我永遠記著。我在朝陽神教之中，本來只是風雷堂主座下第三枝香的副香主，你提拔於我，連年升我的職。甚至連本教大典『葵花寶典』，也傳了給我，指定我將來接替你為本教教主。此恩此德，東方不敗永不敢忘。」令狐冲向地下童百熊的屍橫瞧了一眼，心想：「你剛才不斷讚揚童堂主對你的好處，突然之間，對他猛下殺手。現下你又想對任教主重施故技了。他可不會上你這個當。」

　　只是東方不敗出手實在太過迅速，如電閃，如雷轟，事先又無半分朕兆，當真教人防不勝防。令狐冲以長劍劍尖指住了他胸口，只要他四肢微動，立即便挺劍疾刺，只有先攻而制他死命，若是讓他佔了先機，這房中又將有一人殞命了。任我行、向問天、上官雲、盈盈四人均是目不轉瞬的注視著他，以防他暴起發難。只聽東方不敗又道：「初時我一心一意想做朝陽神教的教主，想什麼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以致處心積慮的謀你的位，翦除你的羽翼。向兄弟，我這番計謀，可瞞不過你。朝陽神教之中，除了任教主和我東方不敗之外，要算你是個人才了。」

第七十六回　東方不敗

　　向問天手握軟鞭，屏息凝氣，竟是不敢答話。東方不敗嘆了口氣，道：「我初當教主，原也意氣風發，只想好好有番作為，說什麼文成武德，中興聖教，當真是不要臉的胡吹法螺，直到後來修習『葵花寶典』，才逐步悟到了人生的妙諦，煉丹服藥，數年之後，終於明白了天人化生，萬物滋長的要道。」

　　來人聽他尖著嗓子說這番話，漸漸的手心出汗，只覺這人說話有條有理，腦子十分清楚，但是這副不男不女的妖異模樣，令人越看越是心中發毛。

　　東方不敗的目光緩緩轉到盈盈臉上，問道：「任大小姐，這幾年來我待你怎樣？」盈盈道：「你待我很好。」東方不敗又嘆了口氣，幽幽的道：「很好是談不上，只不過我一直很羨慕你。一個人生而為女子，已比臭男子幸運百倍，何況你這般千嬌百媚，青春年少。我若得能和你易地而處，別說是朝陽神教的教主，就算是皇帝老子，我也不做。」令狐冲笑道：「你若和任大小姐易地而處，要我愛上你這個老妖怪，可有點不容易！」任我行等聽他這麼說，都是一驚。

　　只見東方不敗雙目凝視著他，眉毛漸漸豎起，臉色發青，說道：「你是誰？竟敢如此對我說話，膽子可謂不小。」這幾句話聲音尖銳之極，想見他已憤怒無比。

　　令狐冲天生大膽，對什麼正經事都是漫不在乎，明知危機已迫在眉睫，卻也不放在心上，笑道：「是鬚眉男兒漢也好，是千嬌百媚的姑娘也好，我最討厭的，是男扮女裝的老旦。」東方不敗尖聲道：「我在問你，你是誰？」令狐冲笑道：「我叫令狐冲。」

　　東方不敗道：「啊！你便是令狐冲。我早想見你一見。聽說任大小姐愛煞了你，為了你連頭都割得下來，可不知是如何一位英俊的郎君。哼，我看也是平平無奇，比起我那蓮弟來，可差得遠了。」

　　令狐冲笑道：「在下沒什麼好處，勝在用情專一。這位楊君，雖是英俊，就可惜太過喜歡拈花惹草，到處留情……」東方不敗突然大吼：「你……你這混蛋，胡說什麼？」一張臉脹得通紅，突然間撲上前來，拈起繡花針便向令狐冲疾刺。

　　令狐冲早瞧出東方不敗和楊蓮亭之間頗有不可告人的曖昧，有意要惹他動怒。須知武學高手臨敵之際若是心神不定，武功便打了個折扣，東方不敗大怒之下，刺出這一針時果然略有心浮氣粗。

　　令狐冲刷的一劍，向他咽喉間刺將過去，這一劍刺得極快，方位又是拿捏得極準，東方不敗若不縮身，立即便會利劍穿喉。但便在此時，令狐冲只覺左頰上微微一痛，跟著手中長劍向左盪開。

　　卻原來東方不敗出手之快，實是不可思議，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他已用針在令狐冲臉上刺了一下，跟著縮回手臂，用針擋開了令狐冲這一劍。幸虧令狐冲這一劍刺得也是極快，又是攻敵之所不得不救，東方不敗這一針才刺得偏了，沒刺中他的人中要穴。

　　只是東方不敗以一根繡花針輕輕一撥，便將令狐冲手中長劍撥得直盪了開去，眾人都是「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武學中雖有「四兩撥千斤」的功夫，但至少也得有四兩才行，這枚繡花針長不逾寸，幾乎是風吹得起，落水不沉，竟能撥開令狐冲的長劍，此人武功之高，當真是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

　　令狐冲一驚之下，知道今日是遇到了生平從所未見的強敵，只要給對方有施展手腳的餘暇，自己便是性命不保，當即刷刷刷刷連刺四劍，都是指向敵人的要害。

　　東方不敗「咦」的一聲，讚道：「劍法很高啊。」左一撥，右一撥，上一撥，下一撥，將令狐冲刺來的四劍盡數撥開。令狐冲大喝一聲，一劍當頭直砍下去。東方不敗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拈住繡花針，向上一舉，擋住來劍，長劍便砍不下去。

　　令狐冲手臂微感酸麻，但見紅影閃處，似有一物向自己左目戳來。此刻既已不及擋架，又不及閃避，百忙中長劍顫動，也向東方不敗的左目急刺，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這一下劍刺左目，已是幾近無賴，殊非高手可用的招數，但令狐冲所學的「獨孤劍法」本無招數，他為人又是隨隨便便，素來不以高手自居，危急之際，更是不暇細思，但覺左邊眉心微微一痛，東方不敗已跳了開去，避了他這一劍。

　　令狐冲知道自己左眉已為他繡花針所刺中，幸虧他要閃避自己長劍這一刺，繡花針才失了準頭，否則一隻眼睛已給他刺瞎了，駭異之餘，長劍便如疾風驟雨般狂刺亂劈，不容對方緩出手來還擊一招。

　　任我行和向問天見情勢不對，一挺長劍，一揮軟鞭，同時上前夾擊。這當世三大高手並肩而戰，縱然是千軍萬馬，也擋他們不住，但東方不敗兩根手指拈著一枚繡花針，在三人之間穿來插去，行動如電，竟是沒半分敗象。上官雲拔出單刀，衝上助戰，變成以四鬥一的局面，鬥到酣處，猛聽得上官雲大叫一聲，單刀落地，一個觔斗翻了出去，雙手按住右目，卻原來這隻眼睛已被東方不敗刺瞎。

　　令狐冲見任我行和向問天二人攻勢凌厲，東方不敗已緩不出手來向自己攻擊，當下展動長劍，儘是往他身上各處要害刺去。本來以武當掌門冲虛道長劍術如此高明之士，也擋不住他「獨孤九劍」的疾攻，但東方不敗的身形如鬼如魅，飄忽來去，直似輕煙。

　　令狐冲每一劍刺去，都是攻向他的空隙，可是他身法實在太快，劍尖劍鋒總是和他身子差著數寸，便給他閃了開去。這情景便如密閉的房中似刀劍砍擊飛燕麻雀一般，燕雀雖是不懂武功招數，卻總能在毫厘之差的空隙中避開。忽聽得向問天「啊」的一聲叫，跟著令狐冲也是「嘿」的一聲，二人身上均為東方不敗所刺中。任我行所練的「吸星大法」功力雖深，可是東方不敗一來身法快極，難與相觸，二來所使兵刃乃是一根繡花針，又不能從針上吸他的內力。又鬥片刻，任我行也是「啊」的一聲叫，胸口、喉頭都受到針刺，幸好其時令狐冲攻得正急，東方不敗急謀自救，以致一針刺偏了準頭，另一針刺得雖準，卻只深入數分，未能傷到敵手。

　　四個人圍攻東方不敗，未能碰到他一點衣衫，而四個人都受了他的針刺。盈盈在旁觀戰，越來越擔心：「不知他針上是否餵有毒藥，若是針上有毒，那可不堪設想！」東方不敗身子越轉越快，只見房中一團紅影滾來滾去。任我行、向問天、令狐冲連聲吆喝，聲音中透著又是憤怒，又是惶急。

　　盈盈暗想：「我若是加入混戰，只有阻手阻腳，幫不了忙，那又如何是好？看來東方不敗以一敵三，還能取勝。」一瞥眼間，只見楊蓮亭已坐在床上，凝神觀鬥，滿臉關切之情。盈盈心念一動，慢慢移步走向床邊，突然左手短劍一起，嗤的一聲，刺在楊蓮亭右肩。楊蓮亭猝不及防，大叫了一聲。盈盈跟著又是一劍，斬在他的大腿之上。

　　楊蓮亭這時已知她用意，是要自己呼叫出聲，分散東方不敗的心神，強忍疼痛，竟是一聲也不哼。盈盈怒道：「你叫不叫？我把你手指一根根的斬了下來。」長劍一顫，果是斬落了他右手的一根手指。不料楊蓮亭十分硬氣，雖是傷口劇痛，卻沒發出半點聲息。

　　但他第一聲呼叫已傳入東方不敗耳中。他一瞥眼見盈盈站在床邊，正在折磨楊蓮亭，心中如何不急，罵道：「死丫頭！」身子便如一團紅雲，向盈盈撲將過去。

　　盈盈頭一側，也不知是否能避開東方不敗刺來的這一針。令狐冲、任我行雙劍向東方不敗背上疾戳。向問天刷的一鞭，向楊蓮亭頭上砸去。東方不敗不顧自己生死，反手一針，刺入了向問天胸口。

　　向問天只覺全身一麻，軟鞭落地，便在此時，令狐冲和任我行兩柄劍都插入了東方不敗後心。東方不敗身子一顫，撲在楊蓮亭身上。任我行大喜，拔出劍來，以劍尖指住他後頸，喝道：「東方不敗，今日終於教你落在我的手裏。」

　　盈盈驚魂未定，雙腿發軟，身子搖搖欲墜。令狐冲搶過去扶住，只見一行鮮血，從她左頰流了下來。盈盈卻道：「你可受了不少傷。」伸袖在令狐冲臉上抹了一抹，只見袖上斑斑點點，都是鮮血。

　　令狐冲雖非對著鏡子，也知自己臉上給繡花針刺傷多處。但見東方不敗背上兩處傷口中鮮血狂湧，受傷極重，他口中卻在呼叫：「蓮弟，蓮弟，這批奸人折磨於你，好不狠毒！」

　　楊蓮亭怒道：「你往日自誇武功蓋世，為什麼殺不了這幾個奸賊？」東方不敗道：「我……我……」楊蓮亭怒道：「我什麼？」東方不敗道：「我已盡力而為，他們幾個人，武功都高得很。」突然間他身子一晃，滾在地下。任我行怕他乘機躍起，一劍斬在他左腿之上。

　　東方不敗苦笑道：「任教主，最後終於是你勝了，是我敗了。」任我行哈哈大笑，道：「你這大號，可得改一改吧？」東方不敗搖頭道：「那也不用改，東方不敗既然落敗，也不會再活在世上。」他本來說話聲音極尖，此刻卻變得低沉起來，又道：「若是單打獨鬥，你是不能打敗我的。」

　　任我行微一猶豫，道：「不錯，你武功比我為高，我佩服你。」東方不敗道：「令狐冲，你劍法極高，但若單打獨鬥，也打不過我。」令狐冲道：「正是。其實我們便是四人聯手，也打你不過，只不過你顧著那姓楊的，這才分心受傷。閣下武功極高，不愧『天下第一』四字，在下十分敬佩。」

　　東方不敗微微一笑，道：「你二位能這麼說，足見男子漢大丈夫氣概。啊，冤孽，冤孽，我練那『英花寶典』，煉丹服藥，又照著寶典上的秘方，自宮練氣，漸漸的鬍子沒有了，說話聲音變了，性子也變了。我竟是不愛女子，卻……卻把心意放在楊蓮亭這種鬚眉男子身上，那……那不是奇怪得緊嗎？練這『葵花寶典』，也不知是禍是福，倘若我生為女兒身，那就好了。任教主，我……我就要死了，我求你一件事，請……你請你務必允准。」任我行道：「什麼事？」東方不敗道：「請你饒了楊蓮亭一命，將他逐下黑木崖去便是。」任我行笑道：「我要將他千刀萬刺，分一百天凌遲處死，今天割一根手指，明天割半根腳趾。」東方不敗叫道：「你……你好狠毒！」猛地縱起身來，向任我行撲去。

　　他重傷之餘，行動已遠不如先前靈敏，但這一撲之勢仍是威猛驚人。任我行一劍直刺，從他前胸通到後背，但便在此時，東方不敗手指一彈，那枚繡花針飛了出去，插入了任我行右目。

　　任我行撤劍後躍，砰的一聲，背脊撞在牆上，喀喇喇一響，一座牆被他撞塌了半邊。盈盈忙搶前瞧父親右眼，只見那枚繡花針正插在瞳仁之中，幸好其時東方不敗手勁已衰，否則這針直貫入腦，不免性命難保，但這隻眼珠，恐怕終不免是廢了。

　　盈盈伸出右手，以兩根手指去抓繡花針的針尾，但那針兒刺入甚深，露出在外者不過一分，實無措手之處。她轉過身來，拾起東方不敗所拋下的繡花繃子，抽了一根絲線，纖手款款輕送，穿入針鼻，這才拉住絲線，向外一拔。任我行大叫一聲，那繡花針帶著幾滴鮮血，掛在絲線之下。任我行怒極，飛起一腿，猛向東方不敗的屍身上踢去。那屍身飛將起來，砰的一聲響，撞在楊蓮亭頭上。任我行盛怒之下，這一腿踢出時便足了勁力，東方不敗和楊蓮亭兩顆腦袋一撞，腦漿迸裂。他得誅大仇，重奪朝陽神教教主之位，可是也由此而失了一隻眼睛，一時喜怒交迸，仰天長笑，聲震屋瓦。但笑聲之中，卻也充滿了憤怒之意。上官雲道：「恭喜教主，今日誅卻大逆，從此我教在教主庇蔭之下，威揚四海。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任我行笑罵：「什麼千秋萬載！」忽然覺得倘然真能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那確是人生至樂之事，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來。這一次大笑，那才是真的稱心暢懷，志得意滿。這教主之位失而復得，比之當年順理成章的當上教主，得來固然更是艱辛，其中更充滿著淒涼的況味，只是苦鬥而後勝，更覺這場勝利之可貴。

　　向問天給東方不敗一針刺中左乳下穴道，全身麻了好一會，此刻四肢才得自如，也道：「恭喜教主，賀喜教主！」任我行笑道：「這一役誅奸復位，你實佔首功。」轉頭向令狐冲道：「冲兒的功勞自然也不在小。」令狐冲見到盈盈皎白如玉的臉頰上一道殷紅的血痕，想起適才惡戰，實是心有餘悸，道：「若不是盈盈去對付楊蓮亭，要殺了這東方不敗，可當真不易。」他頓了一頓，又道：「幸好他繡花針上沒有餵毒。」盈盈身子一頓，低聲道：「別說啦。這不是人，是個妖怪。唉，我小的時候，他常常抱著我去山上採果子遊玩，卻變得如此下場。」

　　任我行伸手到東方不敗衣衫袋中，摸出了一本薄薄的冊頁來。這冊頁極是陳舊，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他握在手中，揚了一揚，說道：「這本冊子，便是『葵花寶典』了，上面註明，『欲練真功，引刀自宮』，老夫不會傻得去幹這傻事……」他突然沉吟道：「可是這寶典上所載的武功，實在厲害，任何學武之人，一見之後絕不會不動心。那時候幸好我已學得『吸星大法』，否則跟著去練這寶典上的害人功夫，卻也難說。」他在東方不敗屍身上又踢了一腳，笑道：「饒你奸詐似鬼，也猜不透老夫傳你『葵花寶典』的用意。你野心勃勃，意存跋扈，難道老夫瞧不出來嗎？哈哈，哈哈！」令狐冲心中一寒：「原來任教主以『葵花寶典』傳他，當初便沒存善意。兩人爾虞我詐，各懷機心。」見任我行右目中不絕流出鮮血，再一張嘴狂笑，顯得十分的面目猙獰，心下更是感到一陣驚怖。任我行伸手到東方不敗胯下一摸，果覺他的兩枚睪丸已然割去，笑道：「這部『葵花寶典』若是教太監去練，那是再好不過。」將那「葵花寶典」放在雙掌中一搓，功力到處，一本原已十分腐舊的冊頁登時化作碎片。他雙手一揚，許多碎片隨風吹到了窗外。盈盈吁了一口氣，道：「這種害人東西，毀了最好！」令狐冲笑道：「你怕我去練麼？」盈盈滿臉通紅，碎了一口，道：「說話就沒半點正經。」

　　盈盈取出金創業，替父親及上官雲敷了眼上的傷。各人臉上被刺的針孔，一時也難以計算。盈盈對鏡一照，只見左頰上劃了一道血痕，雖是極細，傷癒之後，只怕仍要留下痕跡，不由得鬱鬱不樂。

　　令狐冲道：「你佔盡了天下的好處，未免為鬼神所妒，臉上小小破一點相，那便後福無窮。」盈盈道：「我佔盡了什麼天下的好處？」令狐冲道：「你聰明美貌，武功高強，父親是朝陽神教教主，自己又為天下豪傑所敬服。兼之身為女子，東方不敗就羨慕得不得了。」盈盈給他逗得噗嗤一笑，登時將臉上受傷之事擱在一旁。

　　當下任我行等五人，從東方不敗的閨房中出來，經過地道，回入殿中。任我行傳下號令，命各堂堂主，各枝香的香主，齊來會見。他坐入教主的座位，笑道：「東方不敗這廝倒是有不少鬼主意，高高坐著，下屬和他相距既遠，敬畏之心自是油然而生。這叫做什麼殿啊？」

　　上官雲道：「啟稟教主，這叫作『成德殿』，那是頌揚教主文成武德之意。」任我行呵呵而笑，道：「文成武德，文武全才，那可不容易哪。」他口中說不容易，心裏卻已覺得：「文成武德，天下捨我其誰？」他向令狐冲招手，道：「冲兒，你過來。」令狐冲走將近來。任我行道：「冲兒，當日我在杭州，邀你加盟本教。其時我光身一人，甫脫大難。所許下的種種諾言，你都未必能信，此刻我已復得教主之位，第一件事便是舊事重提……」說到這裏，右手在椅子扶手上拍了幾拍，說道：「這個位子，遲早都是你坐的，哈哈，哈哈！」令狐冲道：「教主，盈盈待我恩重如山，你要我做什麼事，原是不該推辭。只是我已答應下了人，有一件大事要辦，加盟神教之事，卻是不能應命。」

　　任我行雙眉漸漸豎起，陰森森的道：「這世上不聽我吩咐之人，會有什麼下場，你該知道！」盈盈移步上前，挽住令狐冲的手，道：「爹爹，今日是你重登大位的好日子，何必為這種小事傷神，他加盟本教之事，慢慢再說不遲。」任我行側著一隻左目，向二人斜睨，鼻中哼了一聲，道：「盈盈，你是要丈夫不要老父了，是不是？」

　　向問天在旁陪笑道：「教主，令狐兄弟是位少年英雄，性子執拗得很，待屬下慢慢開導於他……」正說到這裏，殿外有十餘人朗聲說道：「水火堂屬下堂主、副堂主，五枝香香主、副香主參見文成武德、仁義英明任教主。教主中興聖教，澤被蒼生，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任我行喝道：「進殿！」只見十餘條漢子走進殿來，一排跪下。

　　任我行以前當朝陽神教教主，與教下部屬兄弟相稱，相見時只是抱拳拱手而已，突見眾人跪下，當即站起，將手一擺，道：「不必……」心下忽想：「無威不足以服眾。當年我教主之位為奸人篡奪，便是待人太過仁善之故。這跪拜之禮既是東方不敗定下，我也不必取消。」當下將「多禮」二字縮住了不說，跟著坐了下來。過不多時，又有一批人上崖參見，這次再向他跪拜時，任我行便不再站起，只點了點頭。令狐冲這時已退到殿口，與教主的座位相距己遙，燈光又暗，遠遠望去，任我行的容貌已是頗為朧朦，心下忽想：「坐在這位子上的，是任教主還是東方不敗，抑或是假東方不敗，卻有什麼分別？」

　　只聽得各堂堂主和香主讚頌之辭越說越響，顯然這些人心中懷著極大恐懼，自知過去十餘年中忠於東方不敗，為他盡力，文字和言語之中，更不免有得罪前任教主之處，今日任教主重登大位，若是算起舊帳來，可不免身首異處了。更有一干新進，從來不知任我行是何人，他們知道只須大力奉承東方不敗和楊蓮亭，便可升職免禍，料想換了一個教主仍是如此，當下大聲頌揚，以求引起新教主的注意。

　　令狐冲站在殿口，太陽光從他背後射來，殿外一片明朗，陰暗的長殿之中卻是近百人伏在地下，口吐頌辭。他見到這般情景，心下說不出厭惡，尋思：「盈盈對我如此，她若是真要我加盟朝陽神教，我原非順她之意不可。只要等得我去了嵩山，阻止左冷禪當上五嶽派的掌門，對方證大師和冲虛道長二位有了交代，再在恆山派中選出女弟子來接任掌門，我身獲自由，加盟神教，也可商量，可是要我學這些人那樣，豈不是枉自為人？我日後娶盈盈為妻，向任教主磕頭跪拜，原是應有之義，可是朝朝夕夕說什麼『中興聖教，澤被蒼生』，什麼『文成武德，仁義英明』，男子漢大丈夫整日價說這些無恥的言語，當真沾污了英雄豪傑的清白，我當初只道這些玩意兒只是東方不敗與楊蓮亭所想出來折磨人的手段，但瞧這情形，任教主聽著這些諛詞，竟欣然自得，絲毫不覺得肉麻？」

　　他心下又想：「當日在華山思過崖後洞石壁之上，見到魔教十大長老所刻下的武功，魔教前輩之中，著實有不少英雄好漢，若非如此，朝陽神教焉能與正教抗衡數百年，互爭雄長，始終不衰？即以當世之士而論，向大哥、上官雲、賈布、童百熊、孤山梅莊中的江南四友，那一個不是奇材傑出之士？

　　「東方不敗和任教主自己，更是不必說了。以這樣一群豪傑之士，每日向一個人跪拜，口中唸唸有辭，心底暗暗詛咒，言者無恥，受者無禮。這等屈辱天下英雄，如何能成大事？能夠受得下這等屈辱的若不是暗中另有圖謀，那便是毫無骨頭，毫無骨氣之人了。」

　　只聽得任我行呵呵大笑的聲音從長殿彼端傳了出來，說道：「你們以前都在東方不敗手下服役，所幹過的事，本教主暗中早已查得清清楚楚，一一登錄在案。但本教主寬大為懷，既往不咎，今後只須大家盡忠本教主，本教主自當善待爾等，共享榮華富貴。」

　　瞬時之間，殿中頌聲大作，都說教主仁義蓋天，胸襟如海，大人不計小人過，眾部屬自當謹奉教主令旨，忠字當頭，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立下決心，為教主盡忠到底。

　　任我行待眾人說了一陣，聲音漸漸靜了下來，又道：「但若有那一人膽敢作逆造反，不服令旨，那便嚴懲不貸。一人有罪，全家老幼凌遲處死。」眾人齊聲道：「屬下萬萬不敢。」令狐冲聽這些人話聲顫抖，顯是心中十分害怕，暗道：「任教主還是和東方不敗一樣，以恐懼之心威懾教眾。眾人面子上恭順，心底卻是憤怒不服，這個『忠』字，從何說起？」

　　只聽得有人向任我行揭發東方不敗的罪惡，說他如何忠言逆耳，偏信楊蓮亭一人，如何亂殺無辜，禍亂神教。又有一人說他敗壞本教教規，亂傳黑木令，強人服食三尸腦神丸。另有一人說他賞罰有私，愛聽恭維的言語，飲食窮侈極欲，吃一餐飯往往宰三頭牛、五口豬、十口羊。

　　令狐冲心想：「一個人食量再大，又怎食得三頭牛、五口豬、十口羊？他定是宴請朋友或是部屬的與眾同食。東方不敗身為一教之主，宰幾頭牛羊，又怎算是什麼大罪？」但聽各人所提東方不敗罪名，越來越多，也是越來越加瑣碎。有人罵他喜怒無常，哭笑無端，有人罵他愛穿華服，深居不出。

　　更有人說他見識膚淺，愚蠢胡塗，另有一人卻說他武功低微，全仗裝腔作勢嚇入，其實沒半分真實本領。令狐冲尋思：「你們指罵東方不敗如何如何，我也不知你們說得對與不對，可是適才我們以五敵他一人，個個死裏逃生，險些兒命喪他繡花針下，倘若東方不敗武功低微，世上更無一個武功高強之人了。當真是胡說八道之至。」接著又聽得一人說東方不敗荒淫好色，近幾年更是變本加厲，強搶民女，淫辱教眾的妻女，生下私生子無數。

　　令狐冲心想：「東方不敗為練『葵花寶典』中的奇功，早已自宮，便如太監一般，什麼淫辱婦女，生下私生子無數，哈哈，哈哈！」他想到這裏，再也忍耐不住，不由得笑出聲來。他生性向來爽朗，這一縱聲大笑，登時聲傳遠近，長殿中各人一齊轉過頭來，向他怒目而視。

　　盈盈知道他闖了禍，搶過來挽住了他手，道：「冲哥，他們在說東方不敗的事，沒什麼聽的，咱們到崖下逛逛去。」令狐冲伸了伸舌頭，笑道：「別惹你爹爹生氣，說不定他要砍我的腦袋。」當下二人並肩而出，經過那座漢白玉的牌樓，從竹籃中掛了下去。

　　二人俱倚著坐在竹籃之中，眼見輕煙薄霧從身旁飄過，瞬時之間，似與黑木崖上長殿中的情景隔了另一個世界。令狐冲向黑木崖上望去，但見日光照在那漢白玉牌樓上，發出閃閃金光，心下感到一陣快慰：「我終於離此而去，昨晚的事情便如做了一場惡夢。從此而後，說什麼也不再踏上黑木崖來。」

　　盈盈道：「冲哥，你在想什麼？」令狐冲道：「你能和我一起去嗎？」盈盈臉上一紅，道：「我們……我們……」令狐冲道：「什麼？」盈盈低頭道：「我們又沒成婚，我……怎能跟著你去？」令狐冲道：「以前你不也曾和我一起在江湖行走？」盈盈道：「那是迫不得已，何況，也因此而惹起了不少閒言閒語。剛才爹爹說我……說我只向著你，不要爹爹了，若是跟著你去，爹爹一定大大的不高興。爹爹受了這十幾年牢獄之災，性子似乎很有些怪異，我想好好的陪陪他。只要你此心不渝，今後咱們相聚的日子可長著呢。」說到最後這兩句話，聲音細微，幾不可聞。恰好一團白雲飄來，將竹籃和他二人都裹在雲中。令狐冲望來時但覺朦朦朧朧，盈盈雖是偎倚在他身旁，可是和她相距卻又似極遠，好像身在雲端，伸手不可觸摸。

　　竹籃到得崖下，二人跨出籃外。盈盈低聲道：「你這就要去了？」令狐冲道：「嵩山掌門左冷禪邀集五嶽劍派於三月半聚會，推選五嶽派的掌門。他野心勃勃，將不利於天下英雄。嵩山之會，我是必須去的。」盈盈點了點頭，道：「冲哥。左冷禪劍法非你敵手，但你須提防他詭計多端。」令狐冲應道：「是。」盈盈道：「我本該跟你一起去，只不過我是魔教妖女，若和你同上嵩山，有礙你的大計。」她頓了一頓，黯然道：「待得你當上了五嶽派的掌門，名震天下，咱二人正邪不同道，那……那……那可更加難了。」令狐冲握住她手，柔聲道：「到這時候，難道你還信不過我？」盈盈淒然一笑，道：「信得過。」隔了一會，幽幽的道：「只是我覺得，一個人武功越練越高，在武林中名氣越來越大，往往性子會變。他自己並不知道，可是種種事情，總是和從前不同了。東方叔叔是這樣，我擔心爹爹，說不定也會這樣。」令狐冲微笑道：「你爹爹不會去練那『葵花寶典』上的武功，那寶典早已給撕得粉碎，便是想練，也不成了。」盈盈道：「我不是說武功，是說一個人的性子。東方叔叔就是不練『葵花寶典』，他當上了朝陽神教的教主，大權在手，生殺予奪，自然而然的會狂妄自大起來。」

　　令狐冲道：「盈盈，你擔心別人，卻永遠不必為我擔心。我生就一副浪子性格，永不會裝模作樣。就算我狂妄自大，在你面前，永遠永遠就像今天這樣。」盈盈嘆了口氣，道：「那就好了。」

　　令狐冲拉近她身子，輕輕摟了摟她，說道：「我這就向你告辭。嵩山的大事一了，我便來尋你，自此而後，咱二人也不分開了。」盈盈眼中一亮，閃出異樣的神采，低聲道：「但願你事事順遂，早日前來。我……我在這裏日日夜夜望著。」令狐冲道：「是了！」伸嘴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盈盈滿臉飛紅，嬌羞無限，伸手推開了他。令狐冲哈哈大笑，牽過馬來，縱馬出了朝陽神教。

　　不一日回到恆山，守望的恆山弟子望見了，報上山去，群弟子下來迎接。不多時居於恆山別院中的群豪也一窩蜂似的湧過來相見。令狐冲問起別來情況。祖千秋道：「啟稟掌門人，男弟子住在別院，沒一人膽敢上主峰去，日日勤練武功，規矩得很。」

　　令狐冲喜道：「那就極妙。」儀和笑道：「他們確是誰也沒上主峰來，至於是否規矩得很，卻是未必。」令狐冲問：「怎麼？」儀和道：「我們在主庵之中，白天晚上，總是聽得通元谷中喧嘩無比，沒片刻安靜。」令狐冲哈哈大笑，道：「要這些朋友們有片刻安靜，那可很是為難了。」

　　屈指計來，離三月十五嵩山之會已無多日，當下他向眾人說道：「那日我就任恆山掌門，嵩山派有個姓林名厚之人到來，手攜什麼五嶽令旗，要我於三月十五到嵩山去聚會，大夥兒都聽見了？」

　　桃根仙道：「是啊，理也別睬，理也別睬。掌門人，請你給我一枝五嶽令旗，我拿到嵩山去，叫他掌門人到恆山來。」桃枝仙道：「他若是不來，那便如何？」桃根仙道：「你說那便如何？」桃葉仙道：「嗤拉劈拍哩！」雙手做個向外拉扯的姿勢，意思是說將左冷禪拉成四塊。眾人都大笑起來。

　　令狐冲笑道：「他說五嶽劍派各派掌門人在那一天都要會聚嵩山。倘若咱們把嵩山掌門人叫到恆山來，請他喝酒吃飯，那不是便宜他了？而且又不熱鬧。我倒有一妙計在此，不如咱們大夥兒都上嵩山去，吃他的，喝他的，一千多人吃窮了他，那不是有趣得多？」

　　群豪在這通元谷中閒居，早已感到氣悶，聽令狐冲這麼說，登時大聲歡呼，掌聲如雷。令狐冲笑道：「到了嵩山之後，大家喝酒吃飯，可不許含糊，好讓人家說一聲，恆山派吃飯喝酒的本事可莫不小。」計無施笑道：「那麼恆山弟子豈不是都成了酒囊飯袋？」令狐冲笑道：「好教左冷禪越想越肉痛。」

　　當晚令狐冲在通元谷中，和群豪縱酒痛飲，喝得爛醉如泥，本來言定次日動身，前赴嵩山，可是酒醒之時，日已過午，一切都未收拾定當，只得順延一日。可是一眾女弟子卻已等得心焦萬分。到第二日早晨，令狐冲才率同一眾女弟子和恆山別院中的群豪，向嵩山進發。

　　在路非止一日，這一晚眾人在黃河邊上歇宿。次日清晨令狐冲一覺醒來，只覺四下裏靜悄悄地，與平日大不相同。早一日晚上他和群豪鬥酒，睡得甚沉，這時心下暗暗覺得不妙：「昨晚喝得大醉，女弟子們可別著了敵人的道兒？」當即披了件長衣，推門出外，叫道：「儀琳、儀清，你們在那裏？」儀琳應聲出來，道：「大師哥，甚麼事？」令狐冲見到儀琳，心下稍慰，道：「你們都沒事麼？」儀琳道：「很好啊，沒甚麼事？」這時儀清也過來了，笑道：「大師哥，你那些朋友們昨晚不知喝了幾罈酒，到這時候竟是一個也沒起身。」

　　令狐冲舉頭一看太陽，已是辰牌時分，道：「一個也沒起來嗎？」儀琳微笑道：「一個也沒有，可真有點兒奇怪。」她說這句話時神情甚是輕鬆，令狐冲卻覺情勢不對，這千餘豪雄決計不會人人大醉，一個也不曾起身，何況這些人中滴酒不入口的也有二三十人。他心中一凜，搶到群豪聚居的那座大祠堂前，伸手一推大門，那門仍是關著。他不及撞門，飛身入內，只見祠堂內靜悄悄地一人也無，大庭桌上卻端端正正放著一張紙。

　　令狐冲心中怦怦亂跳，取紙一看，只見上面寫道：「令狐公子，屬下等頃接神教黑木令，任教主有令，命眾人即刻回歸黑木崖，不得有片刻延誤，亦不得告知公子。咱們只好告辭了，抱歉抱歉。」下面寫著「計無施、祖千秋、老頭子與眾兄弟同拜上」。

第七十七回　不可不戒

　　令狐冲看到這信，心下雖是感到一陣悵惘，驚懼之心卻登時消去。他本來預計會見到遍地鮮血，千餘名群豪盡遭毒手，屍體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下，此刻得知原來是被任我行下令召去，頗覺寬慰，但隨即又想：「任教主為什麼突然下黑木令將眾人召去？又不許我得知？那自是心中對我大為不滿了。他要我加盟朝陽神教，我沒有答應。在長殿之外，他們痛罵東方不敗，我卻又縱聲大笑，自是得罪了他。老頭子這些人中，有許多服了三尸腦神丹，一見到黑木令，自是嚇得魂飛魄散，不敢違拗，連夜上黑木崖去了。這件事盈盈若是知道，必定生氣，但願她別和她爹爹吵嘴才好。」

　　這時儀和、儀清、儀琳等也都躍進祠堂，得悉群豪突然間不告而別，都是頗為駭異。儀和道：「大師哥，這些人走了倒好，在恆山派中，反而攪得天下大亂，叫人日日夜夜，提心吊膽。」儀清道：「任教主召喚他們回去，自有深意。咱們到嵩山去，為的是推選五嶽派的掌門人，這個掌門人，將來是要和魔教作對為敵的。他魔教的部屬參與推選，那算什麼樣子？」鄭萼也道：「不錯，他們走了好得多。否則的話，如果大家推選大師哥做五嶽派掌門人，嵩山派的人一定會持異議，他們說恆山派中有這些魔教人士，恆山派掌門怎能為五嶽派之首？」

　　令狐冲微微一笑，心想：「你們都不喜歡和這些粗魯漢子為伍，心中早在憎厭他們了，只是先前礙於我的面子，不便明言而已。他們自行離去，你們正是得其所哉。」

　　忽聽得西邊廂房中喀喇一聲，接著砰砰幾聲響，儀和叫道：「甚麼？」搶過去踢開房門，只見一張床上有幾個男人疊成一團，正是桃谷六仙。她又是驚訝，又是好笑，叫道：「大師哥，快來。」令狐冲已從她身後見到桃谷六仙的狼狽情形，忙走進房中，將放得最上的桃根仙抱了下來，見他口中塞有一個麻核桃，便給他挖了出來。桃根仙立時破口大罵：「你奶奶的，你十八代祖宗個個不得好死，十八代灰孫子個個生下來沒屁股眼……」令狐冲笑道：「喂，桃根仙大哥，我可沒得罪你啊。」桃根仙道：「他媽的，我可不是罵你。你瞧，這狗娘養的，良心可真壞，老子見了他，可得將他撕成八塊、十六塊、三十四塊……」

　　令狐冲道：「你罵誰？」桃根仙道：「他奶奶的，老子跟你喝酒，喝得好好的，忽然伸手點了老子的穴道，好像堆柴草一般堆在一起，祖千秋和老頭子不是東西，他祖宗十八代個個眼睛上生大疔瘡……」令狐冲這才明白，原來桃谷六仙不是魔教麾下，不理任我行的黑木令，老頭子他們生怕六兄弟向令狐冲洩漏消息，是以冷不防的點中了他們穴道，塞住了他們的嘴巴。當下令狐冲將第二名桃花仙抱下取出了他口中的麻核。這麻核只取出一半，桃花仙已是嘰哩咕嚕的說話，待得麻核離口，桃花仙便道：「大哥，你說得不對，八塊的一倍是十六塊，十六塊的一倍是三十二塊，你怎麼說是三十四塊？」桃根仙道：「我偏偏喜歡說三十四塊。卻又怎地？我又沒說是一倍？我心中想的是一倍加二。」桃根仙道：「為甚麼一倍加二？那可沒有道理。」

　　兩個人身上的穴道尚未解開，只是嘴巴一得自由，立即辯了起來。令狐冲笑道：「兩位且別吵，昨晚是怎麼會事？」桃根仙道：「我怎麼知道？咱們正在好好喝酒，忽然腰裏一麻，我六兄弟同時給六個龜兒子點中了穴道，開玩笑也不是這樣開的。」桃花仙道：「那些龜兒子呢？咱們去捉了他們來，拚個你死我活。」桃根仙道：「甚麼叫你死我活？我們又不是和令狐公子拚命，你又不是和我拚命？應該說拼個『他死我活』！」令狐冲笑道：「趕快解開這幾位的穴道要緊，他們可給彆得狠了。」當下伸手替桃花仙解了穴道，走出房外，以免聽他六兄弟纏夾不清的爭吵。

　　鄭萼笑問：「大師哥，這六兄弟在幹甚麼？」秦絹笑道：「他們是在疊羅漢。」不料桃根仙和桃花仙武功甚高，耳音極靈，桃花仙卻已罵了起來：「小尼姑，胡說八道，誰說我們是在疊羅漢？」秦絹笑道：「我可不是小尼姑。」桃花仙道：「你和小尼姑們在一起，那也就是小尼姑了。」秦絹道：「令狐掌門跟我們在一起，他也是小尼姑嗎？」鄭萼笑道：「你和我們在一起，那你們六兄弟也都是小尼姑了。」桃根仙和桃花仙無言以對，互相埋怨起來，都說是對方不好，以致弄得自己也變成了小尼姑。

　　令狐冲和儀和等在房外等了好半晌，始終不見桃谷六仙出來。令狐冲又推門入內，卻見桃花仙笑吟吟的走來走去，始終沒給五兄弟解開穴道。令狐冲哈哈大笑，忙伸手給五人都解了穴道，急速退出房外，但聽得砰砰、喀喇之聲大作，房中已打成一團。

　　令狐冲笑嘻嘻的走開，轉了個彎，便到了田邊小路之上，但見一株桃樹，生滿了蓓蕾，只待春風一至，便即盛開，心想：「這桃花何等嬌艷，可是桃谷六仙卻又這等顛三倒四，和桃花可拉不上半點干係。」行了幾步，尋思：「任教主突然將這些人都召回黑木崖，行事如此隱秘，不讓我知曉，可見他對我甚是惱怒。盈盈夾在這中間，定是令她十分為難了。」他臉上笑容慢慢消失，隱隱現出愁意，不自禁的嘆了口氣。

　　忽聽得身後有個女子聲音說道：「令狐大哥，你很不開心嗎？」令狐冲轉過身來，見是儀琳，臉上滿是關懷之容。他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只是這許多朋友忽然間不告而別，我覺得有些冷清清地。」儀琳道：「這些人都聽任大小姐的話，任大小姐又對你極好。他們對你不起，難道不怕任大小姐生氣？」令狐冲道：「任大小姐的父親現下是朝陽神教的教主，他們非聽他號令不可，否則身體內的三尸蟲發作起來，那可不是玩的。」儀琳輕聲道：「我問你一句話，成不成？」令狐冲微笑道：「當然成啊，什麼事？」儀琳道：「到底你是喜歡任大小姐多些，還是喜歡你那位姓岳的小師妹多些？」

　　令狐冲一怔，微感忸怩，道：「你怎麼忽然問起這件事來？」儀琳道：「是儀和、儀清師姐她們叫我問的。」令狐冲更感奇怪，微笑道：「她們出家人怎地問這些話？」儀琳低下了頭，道：「令狐大哥，你小師妹的事，我從來沒跟旁人說過。不過儀和師姊劍傷岳小姐，雙方生了嫌隙，以致咱們兩位師姐上華山去，報知你接任恆山掌門之訊。卻讓華山派給扣了起來。」令狐冲微微一驚，道：「是啊，我一直在擔心，怎地她二人去了華山後，始終是音訊全無。原來是給扣了起來。你怎麼知道？」

　　儀琳忸怩道：「是那田……田伯光說的。」令狐冲道：「你的徒兒？」儀琳道：「正是。你去了黑木崖後，師姊們叫他上華山去探聽訊息。」令狐冲點頭道：「田伯光輕功了得，打探消息，不易為人發覺。他見到你那兩位師姐？」儀琳道：「是的。不過華山派看守得很嚴，他無法相救，好在兩位師姐也沒吃苦。再說我寫給他的條子上說，千萬不可得罪了華山派，更加不得動手傷人，以免惹你生氣。」令狐冲微笑道：「你寫了條子對他說，倒像是個師父的派頭！」儀琳臉上一紅，道：「我在見性峰，他在通元谷，有事通知他，只好寫了條子，叫佛婆送去給他。」令狐冲笑道：「是了，我是說笑話。田伯光又說些什麼？」儀琳道：「他說見到一場喜事，你從前的師父招女婿……」突然之間，只見令狐冲臉色大變，她心下驚恐，便停了口了。

　　令狐冲喉頭哽住，呼吸艱難，喘著氣道：「你說好啦，不……不要緊。」他聽到自己的語音乾澀，幾乎不像是自己說的話。儀琳道：「令狐大哥，你別難過。儀和、儀清師姐她們都說，任大小姐雖是魔教中人，但容貌既美，武功又高，那一點都比岳小姐強上十倍。」令狐冲苦笑道：「我難過什麼？小師妹有個好好的歸宿，我喜歡還來不及呢。他……他……田伯光見到我小師妹……」說到這裏，聲音十分嘶啞，儀琳道：「田伯光說華山玉女峰上掛燈結綵，熱鬧得很，各門各派中有不少人到賀。岳先生又沒通知咱們恆山派，竟把咱們當作敵人看待。」

　　令狐冲點了點頭，儀琳又道：「于嫂和儀文師姊好意去華山邀客。他們不派人送禮，不來祝賀你接任掌門，那也罷了，何以卻將邀客的使者扣住了不放？」令狐冲呆呆出神，沒回答她的話。儀琳又道：「儀和和儀清兩位師姊說，他華山派行事不講道理，咱們也不能對他們太客氣了。在嵩山見到了，咱們該當眾質問，叫他們放人。」令狐冲又點了點頭。儀琳見他失神落魄的模樣，嘆口氣，道：「令狐大哥，你自己保重。」緩步走開。令狐冲見她漸漸走遠，忽然想起一事，喚道：「師妹！」儀琳停步回頭。

　　令狐冲問道：「和我師妹成親的，是……是……」儀琳點頭道：「是，是那個姓林的。」

　　她快步走到令狐冲面前，拉住他右手衣袖，說道：「大哥，那姓林的沒一點及得上你。岳小姐是個胡塗人，才肯嫁給他，師姊們怕你生氣，一直沒敢跟你說。可是再過幾天，便上嵩山了，多半會遇上岳小姐和她丈夫，那時你見到她改了裝，穿著新媳婦的打扮，說不定……說不定……有礙大事。大家都說，若是任大小姐在你身邊那就好了。眾師姊叫我來勸勸你，別把那個胡塗的岳姑娘放在心上。」令狐冲臉露苦笑，心想：「她們都關心我，怕我傷心難受，所以一路上對我加意殷勤。每日裏祖千秋他們和我喝酒說笑，賭錢唱曲，興緻比之往日更是加了十倍，多半也是儀和她們授意的。」忽然覺得手背上有幾滴水點落了上去，一側頭，只見儀琳眼中淚水一滴滴的落將下來，奇道：「你……你怎麼了？」

　　儀琳道：「我怕見到你傷心的…傷心的模樣，大哥，你若是要哭，就哭出聲來好了。」令狐冲哈哈一笑，道：「我為什麼要哭？令狐冲是個無行浪子，為師父師娘所不齒，早給逐出了師門。小師妹怎會…怎會……哈哈，哈哈！」他縱聲大笑，發足往山道上奔去。這一番奔馳，一直奔出了五十餘里，到了一處荒無人跡的所在，只覺悲從中來，不可抑制，撲在地下。放聲大哭起來。哭了好一會，心中才稍感舒暢，尋思：「我這時回去，雙目紅腫，若教儀和她們見了，不免笑話於我，不如晚上再回吧。」但轉念又想：「我久出不歸，她們定然擔心。此處離嵩山不遠，別要生出甚麼事來。大丈夫要哭便哭，要笑便笑。令狐冲苦戀岳靈珊，人人皆知。她棄我有若敝屣，我若不傷心，那反是矯情作假了。」當下又放開跑步，回到恆山派眾弟子定居之處，只見儀和、儀清各弟子正散在各處找尋，見他回來，無不喜動顏色。客店之中早已安排了酒菜，令狐冲自斟自飲，大醉之後，伏案而睡。

　　數日後到了嵩山腳下，離會期尚有兩天。等到三月十五正日，令狐冲率同眾弟子，天未明便啟程上山，走到半山，涼亭中有四名身穿黃衫的嵩山弟子上來迎接，對令狐冲執禮甚恭，說道：「嵩山末學後進恭迎恆山令狐掌門大駕，敝派左掌門在山上恭候。」又說：「泰山、衡山、華山三派的師伯叔和師兄們，昨天便都已到了，令狐掌門和眾師姊到來，那是再好不過。」

　　令狐冲一路上山，只見山道上打掃乾淨，每過數里，便有幾名嵩山弟子備了茶水點心，迎接賓客，足見嵩山派這次準備得甚是周到，但也由此可見，左冷禪對這五嶽派掌門之位是勢在必得，絕不容有人阻攔。

　　行得里許，忽聽得身後有人大聲叫道：「阿琳，阿琳！」儀琳喜道：「是爹爹。」轉身叫道：「爹爹，爹爹。」但見山道上大踏步走來一個身材魁梧之極的和尚，正是儀琳的父親不戒和尚，他身後又有一個和尚。兩人行得甚快，片刻間已走近身來。

　　不戒大聲道：「令狐公子，你受了重傷居然不死，還做了我女兒的掌門人，那可好得很啊。」令狐冲笑道：「那是託大師的福……」突然見到不戒和尚身後的那名僧人，只覺相貌極熟，一時卻想不起是誰，一怔之下，才認出這和尚竟然便是萬里獨行田伯光，不由得大為驚奇，衝口而出的道：「是…是田？」那作僧人打扮之人正是田伯光，他微微苦笑，躬身向儀琳行禮，道：「參…參見師父。」儀琳也是詫異之極，道：「你…你怎地出了家？是假扮的嗎？」不戒大師洋洋自得，笑道：「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的的確確是個和尚。不可不戒，你法名叫作甚麼，說給你師父聽。」田伯光苦笑道：「師父，太師父給我取了個法名，叫甚麼『不可不戒』。」儀琳奇道：「甚麼不可不戒，那有這樣長的名字？」

　　不戒道：「你懂得甚麼？佛經中菩薩的名字要多長便有多長。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名字不長嗎？他的名字只有四個字，怎會長了？」儀琳點頭道：「原來如此。他怎麼出了家？爹，是你收了他做徒弟嗎？」不戒道：「不是。他是你的徒弟，我是他祖師爺。不過你是小尼姑，他拜你為師，若不做和尚，於恆山派的清名有礙。所以我勸他做了和尚。」儀琳笑道：「甚麼勸他？爹爹，你定是硬逼他出家，是不是？」不戒道：「他是自願，出家是不能逼的。這人甚麼都好，就是一樣不好，所以我給他取的法名叫作不可不戒。」儀琳臉上微微一紅。明白了爹爹用意。他知田伯光這人貪花好色。最愛姦淫婦女，不知怎樣給她爹爹捉住了，饒他不殺，卻有許多古怪的刑罰加在他身上，這一次居然硬逼他做了和尚。只聽不戒大聲道：「我法名叫不戒，甚麼清規戒律，一概不守。可是這田伯光在江湖上做的壞事太多，倘若不戒了這一樁壞事，怎能在你門下？令狐公子也不喜歡啊。他將來要傳我衣缽，所以他法名之中，也應當有不戒二字。」忽聽得一人說道：「不戒的弟子叫作不可不戒，不可不戒將來收了弟子，法名叫作甚麼？」正是桃谷六仙到了，問話的是桃枝仙。

　　桃實仙道：「不可不戒的弟子，法名中自須有不可不戒四字，可以稱為『當然不可不戒』。」桃枝仙問道：「那麼『當然不可不戒』的弟子，法名又叫作甚麼？」

　　令狐冲見桃谷六仙一到，又見田伯光處境尷尬，便攜了他手，道：「我有幾句話問你。」田伯光道：「是。」二人加緊腳步，搶出了數丈，如聽得背後桃根仙在道：「他法名可以叫作『理所當然不可不戒』。」用伯光苦笑道：「令狐掌門，我投在太師父門下的事，你不知道嗎？」令狐冲道：「經過情形，不大清楚。」田伯光道：「那日我和你打賭，說道我輸了，便要拜小師太為師。」令狐冲笑道：「當時只是一句笑話，說甚麼也料不到你居然會當了真。初時我還怕你不懷好意，很防著你，後來才發覺你居然痛改前非。田兄，決心改過，那是大丈夫的行逕，那可不容易得很。」

　　田伯光道：「那日在下來到華山，相請公子，便是奉了我太師父不戒大師之命。不過其時不便明言已。」令狐冲恍然道：「原來如此。我可不知田兄和不戒大師早便相識。」田伯光道：「卻不是早便和識。在下與公子在湖南分手之後，說來慚愧，老毛病發作，在長沙城中，黑夜裏摸到一家富戶小姐的閨房之中。掀開紗帳，伸手一摸，卻摸到一個光頭。」令狐冲笑道：「不料是個尼姑。」田伯光苦笑道：「不，是個和尚。」令狐冲哈哈大笑道：「小姐的香閨之中，繡被之內，睡著個和尚，想不到這位小姐偷漢，偷的卻是個和尚。」田伯光搖頭道：「那位和尚，便是太師父了。原來我白天在這家人家左近踩盤子，給太師父瞧在眼裏。他老人家料到我不懷好意，跟這家人家說了，叫小姐躲了起來，他老人家睡在床上等我。」

　　令狐冲笑道：「田兄這一下就吃了苦頭。不戒大師武功高得很啊。」田伯光苦笑道：「那還用說嗎？在下生平從未吃過這樣的苦頭。」令狐冲道：「想來不戒大師定是打得田兄死去活來，又或是點了你的大穴，令你疼痛不堪，麻癢難熬。」

　　田伯光搖頭道：「都不是的。」他回頭向身後一看，見十餘丈內並無旁人，才道：「公子，我的事不能瞞你，可是若教別人知道了，田伯光寧可自刎，也不能受這羞辱。」令狐冲忙道：「田兄不必提及此事，我只知道不戒大師懲戒了你一番，也就是了。我輩學武之人，這色戒原是大忌，田兄聽從了不戒大師的金玉良言，那是再好不過。」田伯光道：「太師父命我一定要對公子明言，否則頗有不便。」令狐冲道：「有這等事？那麼我聽了之後，絕不向任誰提起便了。」

　　田伯光道：「多謝公子。公子可知在下用的是甚麼暗器？」令狐冲道：「這倒不知。我和田兄數度交手，田兄的快刀打得我沒招架之功，你自始至終就沒使上暗器。」田伯光從懷中取出一枝柚箭，托在掌中，道：「這是在下所練的暗器，平時帶在身上，卻也頗少使用。」令狐冲見這枝袖箭長約五寸，箭身甚細，以純鋼打就，顯比尋常袖箭為重，卻也並無特異之處。田伯光道：「當時我一伸手摸到太師父的腦袋，便知不妙，跟著小腹上一麻，已給點中了穴道。太師父點了燈，跳下床來，問我要死要活。我自知一生作惡多端，終有一日遇到報應，既是落入人手，那是死得越爽快越好，當下便道：『要死！』太師父大為奇怪，問我：『為甚麼要死？』我說：『我不小心給你制住，難道還能想活嗎？』太師父臉孔一板，道：『你說不小心給我制住，倒像若是小心些，便不會給我制住了。好！』他說了這『好』字，一伸手所便解開了我的穴道。

　　「我坐了下來，問道：『有甚麼吩咐？』他說：『你帶得有刀，幹麼不向我砍？你生得有腳，幹麼不跳窗逃走？』我說：『姓田的男子漢大丈夫，豈是這等無恥小人？』他哈哈一笑，道：『你不是無恥小人，你答應拜我女兒為師，怎地賴了？』我大是奇怪，問道：『你女兒？』他道：『在那酒樓之上，你和那華山派的小伙子打賭，輸了便拜我女兒為師，難道那是假的？我坐在酒樓窗口喝酒，你們的說話，我從頭至尾都聽見了。』我道：『原來如此。那個小尼姑是你和尚的女兒，那倒奇了。』他道：『有甚麼奇了？』」

　　令狐冲笑道：「這件事本來頗為奇怪，人家是生了兒女再做和尚，不戒大師卻是做了和尚再生女兒，他法名叫作不戒，那便是什麼清規戒律都不遵奉之意。」田伯光道：「當時我說：『打賭之事，乃是戲言，如何當得真？這場打賭是我輸了，那不錯，我不再去騷擾那位小師太，也就是了。』太師父道：『那不行。你說過要拜師，一定得拜師。你非拜我女兒為師不可。』我見他糾纏不清，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當下一個『倒踩三疊雲』，從窗口中跳了出去。在下自以為輕功了得，太師父定是追趕不上，不料只聽得背後腳步聲響，太師父直追了下來。我叫道：『大和尚，剛才你沒殺我，我此刻也不殺你。你再追來，我可要不客氣了。」

　　「太師父哈哈笑道：『你怎生不客氣？』我道：『放暗器了！』我右手向後一甩，嗤的一聲，射出了一枝袖箭。太師父雖在黑暗之中，但聽聲辦器，一伸手便接住了袖箭，說道：『放暗器也沒用。」我越奔越快，可是他陰魂不散，一直跟在我的身後。我給他趕得急了，拔刀翻身，一刀向他砍了過去。但太師父的武功也真高強，他以一雙肉掌和我拆招，封得我的快刀無法遞進招去，拆到四十餘招後，他一把抓住了我的後頸，跟著又將我的單刀奪了下來，問我：『服了沒有？』我說：『服了，你殺了我吧！』他道：『我不殺你。我要刺瞎了你的眼睛，教你以後見到女人，分不出美醜，再也不起色心。啊喲，不對，你這大色鬼，瞎了眼睛之後，一樣的貪花好色，姦淫美女固是不好，奸淫七八十歲的老太太一樣不對。我斬了你的雙腿，教你做不了壞事。』我說：『你乾脆將我殺了，何必囉裏囉唆？」

　　「他道：『你這人倒是乾脆。你是我女兒的徒弟，倘然我斷了你手腳，我女兒的徒弟武功大差，她臉上也沒光采。怎生教你以後做不得採花大盜才好，有了！』他突然將我點倒，將我那枝袖箭刺入了我那話兒之中，又將袖箭打了個圈兒，哈哈大笑，說道：『你這採花淫賊，從今以後，你可做不得那採花勾當了吧？』」令狐冲又是好笑，又是驚駭，道：「有這等事？這大和尚可真是異想天開。」

　　田伯光苦笑道：「豈不是異想天開？當時我痛得死去活來，險險暈了過去。我罵他：『死賊禿，你要殺便殺，為何用這惡毒法兒折磨你老子？』他笑道：『這有什麼惡毒？給你害死的無辜女子，已有多少？我跟你說，以後我見到你，便要查察，若是這袖箭脫了出來，我給你另插兩枝，下次見到倘若又是給你除了，那便插上三枝。除一次。加一枝』。」令狐冲捧腹大笑。田伯光頗有愧色。令狐冲道：「田兄莫怪，小弟並無譏笑之意，只是此事太過匪夷所思。」田伯光道：「誰說不是呢。他給我敷上金創藥，命我在客店中將養。後來他得知我師父記掛著你，於是便命我到華山來邀你和她相見。」

　　令狐冲這才恍然，原來田伯光當日到華山來邀自己下山，乃是出於不戒大師之意，其時他受不戒之制，滿腹是難言之隱，甚麼都無法明說，那裏料想得到這中間竟有這許多過節。他又想：「儀琳小師妹想要見我。那是為了甚麼？當日在衡山附近，我和她共歷患難，此後見面，都是和旁人在一起。她對我感恩，那是可想而知的了，但除此之外，是否尚有別情？」

　　令狐冲又不是傻子，儀琳對他情深一往，他如何不知？只是一來儀琳是出家人，二來年紀幼小，料想這些閒情稍經時日，也便收拾起了，是以在仙霞嶺上和她重逢，此後自閩至魯，始終未曾跟她單獨說過什麼話。他做了恆山派掌門人後，更是大避嫌疑，心想自己名聲早就不佳，於世人毀譽原是絲毫不放在心上，但自己受定閒師太重託，可不能壞了恆山派的清名，是以除了向恆山女弟子傳授劍法之外，平日均與別院中的群豪在一起。此刻聽田伯光說到往事，儀琳對自己的一番柔情，驀地裏湧上心頭。

　　只聽田伯光又道：「不知怎的，太師父倒和我很是投緣。他雖如此折磨我，平日卻待我不差，說我雖拜了師，師父沒傳我甚麼武功，對我不起，他要代女傳技，於是傳了我不少功夫。」令狐冲道：「這可恭喜田兄了。」田伯光道：「後來我們聽到你做了恆山派掌門人，太師父便教我投恆山來幫你。前幾日，有人在道上認了我出來，叫我是『採花大盜』，跟我動手。太師父把那人嚇走了，跟著便要我落髮做和尚，給我取個法名，叫做『不可不戒』。他要我向公子說明此事，以免公子責怪我師父。」令狐冲道：「我為什麼要責怪你師父？沒這回子事。」田伯光道：「太師父說：每次見到我師父，她總是更瘦了一些，臉色也是越來越壞，問起她時，她總是流眼淚，一句話也不說。太師父說：一定是你公子欺侮了她。」令狐冲驚道：「沒有啊！我待你師父是挺好的，從來沒重言重語說過她一句。再說，她什麼都好，我怎會責罵她？」

　　田伯光道：「就是你從來沒罵過她一句，所以我師父要哭了。」令狐冲道：「這個我可不明白了。」田伯光道：「太師父為了這件事，曾狠狠打了我一頓。」令狐冲搔了搔頭，心想這位不戒大師之胡纏瞎攪，與桃谷仙實有異曲同工之妙。田伯光道：「太師父說：他當年和太師母做了夫妻後，時時吵嘴，越是罵得兇，越是恩愛。你不罵我師父，就是不想娶她為妻。」令狐冲道：「這個……你師父是出家人，我可從來沒想過這件事。」田伯光道：「我也這樣說過，太師父大大生氣，便打了我一頓。他說：我太師母本來是尼姑，他為了要娶她，才做和尚。如果出家人不能做夫妻，世上怎會有我師父這個人？如果世上沒我師父，又怎會有我？」令狐冲忍不住好笑，心想你比儀琳小師妹年紀大得多，兩樁事怎能拉扯在一起？田伯光又道：「太師父還說：如果你不是想跟我師父做夫妻，為什麼要做恆山派掌門？他說：恆山派這許多尼姑之中，可沒一個比我師父更美貌的。你不為我師父，卻為了什麼？」

　　令狐冲心下暗暗叫苦不迭，心想：「不戒大師當年為要娶一個尼姑為妻，才做和尚，他只道普天下人個個和他一般的心腸。這句話若是傳了出去，豈不是糟了？」

　　田伯光苦笑道：「太師父問我：我師父是不是世上最美貌的女子。我說：『就算不是最美，那也是美得很了。』他一拳打落了我兩枚門牙，大發脾氣，說道：『為什麼不是最美？如果我女兒不美，你為什麼當日意圖對她非禮？令狐冲這小子為什麼捨命救她？』我連忙說：『最美，最美。太師父你老人家生下來的姑娘，豈有不是天下最美貌之理？』他聽了這話，這才高興，大讚我眼光高明。」

　　令狐冲微笑道：「儀琳小師妹本來相貌甚美，也難怪不戒大師誇耀。」田伯光喜道：「公子，你也說我師父相貌甚美，那就好啦。」令狐冲奇道：「為什麼那就好啦？」田伯光道：「太師父交了一件好差使給我，說道著落在我身上，要我設法叫你……叫你……」令狐冲道：「叫我什麼？」

　　田伯光笑道：「叫你做我的師公。」令狐冲一呆，嘆了口氣，道：「田兄，不戒大師愛女之心，無微不至。然而這樁事情，你也明知是辦不到的。」田伯光道：「是啊。我說那可難得很，說你曾為了神教的任大小姐，率眾攻打少林寺。我說：『任大小姐的相貌雖然及不上我師父的一成，可是令狐公子和她有緣，已給她迷上，旁人也是無法可施。』公子，在太師父面前，我不得不這麼說，以便保留幾枚牙齒來吃東西，你可別見怪。」

　　令狐冲微笑道：「我自然明白。」田伯光道：「太師父說道：『這件事他也知道，他說那很好辦，想個法子將任大小姐殺了，不讓你知道。那就成了。』我忙說不可，若是害死了任大小姐，令狐公子一定橫劍自刎。太師父道：『這也說得是。令狐冲這小子死了，我女兒要守活寡，豈不倒霉？這樣吧，你去跟令狐冲這小子說，我女兒嫁給他做二房，也無不可。』我說：「太師父你老人家堂堂千金，豈可如此委屈？』他嘆了口氣，說道：『你不知道，我這個姑娘嫁不成令狐冲，早晚便死，定然活不久長。』他說到這裏，突然流下淚來。公子，這是父女天性，真情流露，那可不是假的。」

　　令狐冲想起這些日來每次見到儀琳，確是見她日漸瘦損，只道她道路困頓，卻原來是為相思所苦，這件事可難辦了。田伯光道：「太師父流了一會眼淚，忽然揪住我頭頸，罵我：『臭小子，都是你搞出來的事。那日若不是你對我女兒非禮。令狐冲便不會出手相救，我女兒就不致瘦成這個樣子。』我道：『那倒不然。我師父美若天仙。當日徒孫就算不對她無禮。令狐冲也會上前去勾勾搭搭。』」令狐冲皺眉道：「田兄，你這幾句話可未免有點過份了。」

　　田伯光笑道：「我知道太師父的脾氣，若不是這麼說，他決計不會放我。果然他一聽之下，便即轉怒為喜，放了我下來，道：『臭小子，那日我在酒樓上見到你和令狐冲打架，他打你不過，你卻砍得他遍體鱗傷，要不是你非禮的是我女兒，老子早就將你腦袋捏扁了。』」令狐冲心想自稱「老子」的和尚，天下倒是少有，道：「你對他女兒無禮，他反而高興？」田伯光道：「那也不是高興，他讚我有眼光。」令狐冲不禁為之莞爾。

　　田伯光道：「令狐公子，太師父對我的吩咐我都對你說了。我知道這件事中頗有難處，尤其你是恆山派掌門，更是犯忌。不過我勸你對我師父多說幾句好話，讓她高興高興，將來再瞧著辦吧。」令狐冲點頭道：「是了。」說話之間，前面又有幾名嵩山弟子追將上來，和令狐冲見禮，說道：「少林、武當、崑崙、峨嵋、峒崆、青城各派的掌門人和前輩名宿，今日都要聚會嵩山，參與五嶽派推選掌門人的大典，崑崙派和青城派的師弟都已經到了。令狐掌門來得正好，大家都在山上候你駕到。」這幾人眉宇之間頗有傲色，聽他們語氣，顯然認為五嶽派掌門一席，說甚麼也脫不出嵩山掌門的手掌心。

　　行了一程，忽聽得水聲如雷，樹巔兩條玉龍直掛下來，雙瀑並瀉，屈曲迴旋。飛躍奔逸。眾人自瀑布之側上峰。引導的弟子說道：「這叫作勝觀峰。令狐掌門，你看比之恆山景物，卻又如何？」令狐冲道：「恆山靈秀而嵩山端嚴，各具妙景。」那弟子道：「嵩山位天下之中，在漢唐二朝邦畿之內，原是天下群山之首。令狐掌門請看，這等氣象，無怪歷代帝王均建都於嵩山之麓了。」其意似說嵩山為群山之首，嵩山派也當為諸派的領袖。令狐冲微微一笑，道：「不知我輩江湖豪士，與帝皇官吏拉得上什麼干係？左掌門時常結交官府嗎？」那弟子臉上一紅，便不再說了。

　　由此而上，山道越來越險，引導的弟子一路指點，說：「這是青岡峰，青岡坪。這是大鐵梁峽，小鐵梁峽。」鐵梁峽之右盡是怪石，其左則是萬仞深壑，渺不見底。一名弟子拾起一塊大石拋下壑去，大石和山壁相撞，初時轟然如雷，其後聲音極小，終至杳不可聞。田伯光道：「老兄，今日來到嵩山的有多少人啊？」那漢子道：「少說也有二千人了。」田伯光道：「每一個客人上山，你們都投一塊大石示威，過不多時，這山谷可讓你們嵩山派給填滿了。」那漢子哼了一聲，並不答話。轉了一個彎，突然間雲霧迷濛，山道上有十餘名漢子手執長劍，攔在當路口。有一人陰森森的道：「令狐冲幾時上來？朋友們若是見到，跟我瞎子說一聲。」

　　令狐冲見說話之人鬚髯似戟，臉色陰森可怖，一雙眼卻是瞎的，再看其餘各人時，卻見個個都是瞎子，不由得心中一凜，朗聲道：「令狐冲在此，閣下有何見教？」他一說「令狐冲在此」五字，那十幾名瞎子立時齊聲大叫大罵，挺著長劍，都要撲將過來，都罵：「令狐冲賊小子，你害得我好苦，今日這條命給你拼了。」

　　令狐冲登時省悟：「那晚華山派荒廟遇襲，我以新學的獨孤九劍傷了不少敵手的眼睛。那些前來襲擊之人，自是嵩山派所遣的了，想不到今日在此處重會。」眼見地勢險惡，這些人倘若真是和自己拼命，只要給其中一人抱住，不免一齊墮下萬丈深谷。又見引路的嵩山弟子嘴角含笑，一副幸災樂禍之意。令狐冲道：「這些瞎朋友，是嵩山派門下的弟子嗎？」

　　一名嵩山弟子道：「他們不是敝派的，卻不知如何和令狐掌門有偌大仇恨？今日是推選五嶽派掌門的好日子，令狐掌門若給這群瞎朋友推下了深谷，就算同歸於盡，那可不免大煞風景了。」令狐冲微微笑道：「正是，請閣下便即下令，叫他們讓路。」那漢子笑道：「還是請令狐掌門自行打發的好。」

　　忽聽得一人大聲喝道：「老子先打發了你再說。」正是不戒和尚。他大踏步走上前來，一伸手，抓住兩名嵩山弟子，向眾瞎子投將過去，叫道：「令狐冲來也。」眾瞎子揮劍亂砍亂劈，總算那兩名嵩山弟子武功著實不低，身在半空，仍能拔劍抵擋，大叫：「是嵩山派自己人，快讓開了。」

　　眾瞎子急忙閃避，亂成一團，不戒搶上前去，又將二人抓住，喝道：「你不叫這些瞎子們讓開，老子把你這兩個混蛋拋了下去。」雙臂運勁，將二人向天投去。這不戒和尚臂力雄健無比。這兩名嵩山弟子每個都有百來斤重，給他投向半空，直飛上七八丈，登時魂飛魄散，齊聲慘呼，只道這一次定是跌入了下面萬丈深谷，頃刻間便成為一團肉泥了。

　　不戒和尚待他二人下落，雙臂齊伸，又抓住了二人後頸，說道：「要不要再來一次？」一名漢子忙道：「不……不要了！」另一名嵩山弟子為人甚是乖覺，大聲叫道：「令狐冲，你往那裏逃？眾位盲朋友，快追，快追！」十餘名瞎子聽了，信以為真，拔腳便奔。田伯光怒道：「令狐掌門的名字，也是你們隨便叫得的嗎？」一伸手，便是拍拍兩記耳光。大聲呼喚：「令狐大俠在這裏令狐掌門在這裏！那一個瞎子有種，便過來領教他的劍法。」眾瞎子初時受了嵩山派諸弟子的慫恿，又想到雙目被令狐冲刺瞎的仇怨，滿腔憤怒，便在山道上守候，但聽得兩名嵩山弟子的慘呼，不由得一陣寒心，跟著在山道上胡亂來往奔馳，雙目又不見物，一時無所適從，茫然站立。

　　令狐冲、不戒、田伯光及恆山諸弟子從眾瞎子身畔走過，更向上行，陡見雙峰中斷，天然現出一個門戶，疾風從斷絕處吹出，雲霧隨風撲面而至。田伯光喝道：「這叫作什麼所在？怎地變啞巴了？」那嵩山弟子苦著臉道：「這叫作朝天門。」眾人折向西北，又上了一段山路，忽聽得鼓樂聲響起，但見峰頂的曠地之上黑壓壓地，聚集著數千人。引路的數名嵩山弟子加快腳步，上峰報訊，令狐冲等跟著上峰。

第七十八回　封禪台上

　　只見左冷禪身披土黃色布袍，率領了二十名弟子，拱手相迎。令狐冲此刻雖是恆山掌門，但先前一直叫他「左師伯」，畢竟是後輩，當下行禮，道：「晚輩令狐冲拜見嵩山掌門。」左冷禪道：「多日不見，令狐世兄丰采尤勝往昔。世兄英俊年少而執掌恆山門戶，開武林中自古未有之局面，可喜可賀。」這左冷禪向來冷口冷面，不論心中如何高興，臉上定是冷冰冰地不露半分歡容，這時口中說「可喜可賀」，臉上神色，卻絕無絲毫「可喜可賀」的模樣。

　　令狐冲明白他言語中皮裏陽秋，說什麼「開武林中自古未有之局面」，其實是諷刺他以男子而做群尼的領袖，說道：「晚輩奉定閒師太遺命，執掌恆山門戶，志在為兩位師太復仇雪恨。報仇大事一了，自當退位讓賢。」他說著這幾句話時，雙目緊緊和左冷禪的目光相對，瞧他臉上是否現出慚色，抑或有憤怒憎恨之意，即見左冷禪臉上連肌肉也不牽動一下，說道：「五嶽劍派，向來同氣連枝，今後五派歸一，定閒、定逸兩位師太的血仇，不單是恆山之事，也是我五嶽派之事。令狐兄弟有志於此，那是好得很了。」他頓了一頓，道：「泰山天門道兄、衡山莫大先生、華山岳先生，以及前來觀禮道賀的武林朋友都已到達，請過去相見吧。」令狐冲道：「是。少林方證大師和武當冲虛道長到了沒有？」

　　左冷禪淡淡的道：「他二位住得雖近，但自持身份，不免要擺擺架子，那是不會來的了。」令狐冲點了點頭。便在此時，忽見山道上兩名黃衣弟子疾奔而上，那是全力快跑，顯是身有急事。這二人輕功雖不甚佳，但從二人急趨而上的神態瞧來，料到山下發生了甚麼大事，峰頂上諸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都向這二人瞧去。過不多時，那人奔到左冷禪身前，抱拳說道：「恭喜師父，少林寺住持方證大師，武當派掌門冲虛道長率領門人弟子，正上山來，向我五嶽派道賀。」左冷禪道：「他二位老人家也來了？那可客氣得很啊。這須得下去迎接了。」聽他語氣，竟似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但令狐冲見到他左手衣袖微微顫動，心中喜悅之情畢竟是難以盡掩。在嵩山絕頂之上的群雄一聽到少林方證大師，武當冲虛道長到了，登時聳動，大家跟在左冷禪之後，迎下山去。令狐冲和恆山弟子避在一旁，讓來人下山。只見泰山派天門道人，衡山派莫大先生以及丐幫幫主、青城派掌門松風觀觀主余滄海等等前輩名宿，果然都已到了。令狐冲和眾人一一拱手見禮，忽見黃牆之後轉出一群人來，正是師父、師娘和一眾師弟師妹。他心中一酸，快步搶前，跪下磕頭，說道：「令狐冲拜見兩位老人家。」他不敢口稱「師父、師娘」，也不敢自稱「弟子」，但跪拜之禮，與平素一般無異。

　　岳不群身子一側，冷冷的道：「令狐冲掌門何以行此大禮？那不是笑話奇談嗎？」令狐冲拜畢站起，退立道側。岳夫人眼圈一紅，道：「聽說你當了恆山派掌門。以後只須不再胡鬧，也未始不能安身立命。」岳不群冷笑道：「他不再胡鬧？那是日頭從西方出來了。這恆山派掌門能當到今日，也心滿意足了吧？」

　　令狐冲道：「今日嵩山之會，瞧左冷禪師伯的用意，似是要五嶽劍派合化為一，合成一個五嶽派，不知二位老人家意下如何？」岳不群道：「你意下如何？」令狐冲道：「弟子……」岳不群微笑道：「『弟子』二字，那是不用提了，你若是還念著昔日華山之情，那就……那就……」令狐冲自被逐出華山門牆以來，從未見過岳不群對己如此和顏悅色，不由得大喜，忙道：「你老人家有何吩咐，弟子……不，晚輩無有不遵。」岳不群點頭道：「我也沒甚麼吩咐。只不過我輩學武之人，最講究的是這『恩義』二字。當日你不能再在華山派留下去，並不是我和你師娘狠心，不能原宥你的過失，實在你是犯了武林的大忌。我雖將你自幼撫養長大，待你有如父子，卻也不能徇私。」

　　令狐冲聽到這裏，眼淚涔涔而下，哽咽道：「師父的大恩，弟子粉身碎骨，也是難以報答。」岳不群輕拍他的肩頭，意示安慰，又道：「那日在少林寺中，鬧到我師徒二人兵刃相見，我所使的那幾招劍招，其中實含深意，盼你回心轉意，重入我華山門牆，但你堅執不從，可令我好生心灰。」令狐冲垂首道：「弟子該死。那日在少林寺中胡作非為，實有說不出的苦衷。如得重列師父門牆，原是弟子畢生大願。」岳不群微笑道：「這句話，只怕有些口是心非了。你身為恆山一派掌門，指揮號令，一任己意，那是何等的風光，何等的自在，又何必重列我夫婦門下？」說著向岳夫人瞧了一眼。

　　令狐冲聽得岳不群口氣鬆動，竟有重新收留自己為弟子之意，這良機如何肯失，雙膝一屈，便即跪下，道：「師父，師娘，弟子罪大惡極，今後自當痛改前非，遵奉師父師娘的教誨。只盼師父師娘慈悲，收留弟子。」

　　只聽得山道上人聲喧嘩，群雄簇擁著方證大師和冲虛道人上得山來。岳不群低聲道：「你起來，這件事慢慢商量不遲。」令狐冲大喜，又磕了個頭，道：「多謝師父、師娘！」這才站起身來。岳夫人又悲又喜，說道：「你小師妹和你林師弟，上個月在華山成……成了親。」她口氣頗有些擔憂，生怕令狐冲所以如此急切的要重回華山，只是為了岳靈珊，一聽到她嫁人的訊息，就算不發作吵嚷，那也非大失所望不可。

　　令狐冲胸口又是一酸，微微側頭，向岳靈珊瞧去，只見她已改作了少婦打扮，身上衣飾頗為華麗，但容顏一如往昔，並無新嫁娘那種容光煥發的神情。她目光和令狐冲一觸，突然間滿臉通紅，低下頭去。令狐冲胸口便如給大鐵鎚重重打了一鎚，霎時間眼前金星亂冒，身子搖晃，站立不定，耳中隱隱似聽得有人說道：「令狐掌門，你是遠客，反先到了。少林寺和峻極禪院近在咫尺，老衲卻來得遲了。」令狐冲覺得有人伸手扶住了自己左臂，定了定神，睜開眼來，見方證大師笑容可掬的站在身前，忙道：「是，是！」拜了下去。

　　左冷禪朗聲道：「大夥兒不用多禮了，否則幾千人拜來拜去，拜到明天也拜不完，請進禪院坐地。」群雄轟然道好。嵩山絕頂，古籍稱為「峻極」，那峻極禪院便在嵩山絕頂，本是一座大寺，但近百年來已成為嵩山派掌門的住所。左冷禪的名字中雖有一個「禪」字，卻非佛門弟子，其武功反較近於道家。群雄進得禪院，但見院子中古柏森森，大殿雖也極大，比之少林寺的大雄寶殿卻有不如，只進來一千餘人，已連院子中也站滿了，後來者幾無插足之地。左冷禪朗聲道：「我五嶽劍派今日聚會，承蒙武林中同道友好賞臉，光臨者極眾，大出在下意料之外，以致諸般供應，頗有不足，招待簡慢，還望各位勿怪。」群豪中有人大聲道：「不用客氣啦，只不過人太多，這裏站不下。」左冷禪道：「由此更上百步，乃是古時帝皇封禪嵩山的封禪台，地勢極是寬闊，本來極好，只是咱們布衣草莽，來到封禪台上議事，流傳出去，有識之士未免要譏刺諷嘲，說咱們太過僭越了。」

　　原來古代帝皇為了表彰自己功德，往往有封禪泰山、或封禪嵩山之舉，向上天呈表遞文，乃是國家的盛事。這些江湖上的豪傑，那裏懂得封禪是怎麼一回事？只覺擠在這大殿中氣悶之極，別說坐地，連呼口氣也呼不暢快，紛紛說道：「咱們又不是造反做皇帝，既有這等好所在，何不便去？旁人愛說閒話，去他媽的！」說話之間，已有數人衝出院門。左冷禪道：「既是如此，大夥兒便去壇下相見。」

　　令狐冲心想：「左冷禪事事預備得十分周到，遇到商議大事之際，反讓眾人擠得難以轉身，天下寧有是理？他自是早就想眾人去封禪台，只是覺得不好意思自己出口，卻由旁人倡議而已。」又想：「這封禪台不知是甚麼玩意？他說和皇帝有關，他引大夥兒去封禪台下，難道真是以皇帝自居麼？方證大師和冲虛道長說他野心極大，混一了五嶽劍派之後，便圖吞併朝陽神教，再進行併吞少林武當，嘿嘿，他和東方不敗倒是知己，志同道合得很，『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他一言不發的跟著眾人，向上走到封禪台下，尋思：「聽師父的口氣，他是肯原宥我的過失，准我重回他門下了。為甚麼師父從前十分嚴厲，今日卻是臉色甚好？是了，多半他打聽之下，得知我在恆山行為端正，絕無穢亂恆山門戶，心中喜歡。小師妹嫁了林師弟，他二位老人家對我又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再加上師娘暗中力勸，師父這才回心轉意。今日又是左冷禪力圖吞併四派的日子，師父身為華山掌門，自是要竭力抗禦。他待我好一些，我就可以和他聯手，力保華山一派自存於江湖之上。這一節，我自當盡力，不負他老人家的期望。」

　　那封禪台為大麻石所建，每一塊大石都是鑿得極是平整，想像當年帝皇為了祭天祀福，不知驅使幾許石匠，始成此巨構。令狐冲再細看時，見有些石塊上斧鑿之印甚新，雖然已以泥苔塗抹，仍可看出乃是新近補上，顯然這封禪台以年深月久，頗見毀敗，左冷禪曾命人修整一番，只是著意掩飾，不免欲蓋彌彰，反而令人推測其居心不善。群豪來到這嵩山絕頂，都覺胸襟大暢，這絕巔獨立天心，萬峰在下，其時雲開日朗，纖翳不生。令狐冲向北望去，見到成皋玉門，黃河有如一線，西向隱隱見到洛陽伊闕，東南兩方皆是重重疊疊的山峰。只聽得三個老者向右南方指指點點，說道：「這是大熊峰，這是小熊峰，兩峰筆直並峙的是雙圭峰，那三峰插雲的便是三尖峰了。」另一位老者道：「這一座山峰，便是少林寺所在的少室山。那日我到少林去。很覺得少室之高，但從此而望，少林寺原來是在嵩山腳下。」三名老者都大笑起來。令狐冲瞧這三人服色打扮，並非嵩山派中人，口中卻說這等言語，以山為喻，推崇嵩山，菲薄少林，再瞧這三人雙目炯炯有光，內力大是了得，看來左冷禪這次已約了不少幫手，若是有變，則出手的不僅僅是嵩山一派而已。

　　只見左冷禪正在邀請方證大師與冲虛道長登上封禪台去，方證笑道：「我們兩個方外的昏庸老朽之徒，今日到來只是觀禮道賀，卻不用上台做戲，丟人現眼了。」左冷禪笑道：「方丈大師如何說這等話，那不是太過見外了嗎？」冲虛道：「賓客們都已到來，左掌門便請勾當大事，不用老是陪著我們這兩個老傢伙了。」左冷禪道：「遵命。」當下拾級走上封禪台。上了數十級，距台頂尚有丈許，他站在石級上，朗聲說道：「眾位朋友請。」這嵩山絕頂山風甚大，群豪又散處在四下裏觀賞風景，可是左冷禪這一句話卻是清清楚楚的傳入了各人耳中。眾人一齊轉過頭來，圍到石級之下。左冷禪抱拳說道：「眾位朋友瞧得起左某惠然駕臨嵩山，在下感激不盡。眾位朋友來此之前，想必已然風聞，今日乃是我五嶽劍派協力同心，歸併為一派的好日子。」台下數百人齊聲叫了起來：「是啊，是啊，恭喜恭喜。」左冷禪道：「多謝了。想我五嶽劍派向來同氣連枝，百餘年來攜手結盟，早便如同一家，兄弟忝為五派盟主，亦已多歷年所。只是近年來武林中出了不少大事，兄弟與五嶽劍派的前輩師兄們商量，均覺若非聯成一派，統一號令，則來日大難，只怕不易抵擋。」忽聽得會下有人冷冷的道：「不知左盟主和那一派的前輩師兄們商量過了？怎地我莫某人不知其事？」說話的正是衡山派掌門人莫大先生。他此言一出，足見衡山派是不贊成合併的了。左冷禪道：「兄弟適才說道武林中出了不少大事，五派非合而為一不可，其中的一件大事，便是咱們五派中人，自相殘殺戕害，不顧同盟的義氣。莫大先生，我嵩山派的弟子大嵩陽手費師弟，在衡山城外喪命，有人親眼目睹，說是你莫大先生下的毒手，不知此事可真？」莫大先生心中一凜：「我殺這姓費的，只有令狐冲、恆山派一名小尼、以及曲洋的孫女親眼所見，難道他們竟然走漏風聲？」其時台下數千道目光，都是望在莫大先生臉上。莫大先生神色自若，搖頭道：「並無其事，諒莫某這一點點微末道行，怎殺得了大嵩陽手？」

　　左冷禪冷冷一笑，道：「若是正大光明的單打獨鬥，莫大先生原是未必能殺得了我費師弟，只是當日衡山郊外，圍攻我費師弟的，除了莫大先生與令師弟劉正風外，還有北嶽恆山派的弟子，西嶽華山派的弟子，更有魔教中的長老曲洋和他孫女兒。」他說這幾句話時，莫大先生不由得背上陣陣發毛，尋思那日在荒郊殺死費彬，在場的除了師弟劉正風、曲洋祖孫之外，尚有令狐冲和恆山派的女弟子儀琳，不知如何竟然洩漏了風聲，想必是年輕人不知輕重，吐露了當時真相，這麼一來，衡山與嵩山已成死仇，今日是否能生下嵩山，也是難以預卜。令狐冲聽左冷禪這麼說，也是暗自心驚。卻聽得左冷禪續道：「今日我五嶽劍派聯盟合派，乃是我五派創派百餘年來的大事。莫大先生，你我均是一派之主，當知大事為重，私怨為輕。只要於我五派有利，個人的恩怨也只好擱在一旁了。莫兄，這件事你也不用太過擔心，費師弟是我師弟，等我五派合併之後，莫兄和我也是師兄弟了。死者已矣，活著的人又何必再逞兇殺，多造殺孽？」他這番話聽來平和，其實卻是咄咄逼人，意思是說，倘若莫大先生贊同合派之義，那麼殺死費彬之事一筆勾銷，否則自是非算不可。他雙目瞪視莫大先生，問道：「莫兄，你說是不是呢？」莫大先生哼了一聲，當下不置可否。

　　左冷禪皮笑肉不笑的微微一笑，道：「南嶽衡山派於併派之議，是無異見了。東嶽泰山派天門道兄，貴派意思如何？」天門道人站身來，聲若洪鐘的說道：「泰山派自祖師爺東靈道長創派以來，幾達二百年。貧道無德無能，不能發揚光大泰山一派，可是這二百年的基業，說甚麼也不能自貧道手中斷絕。這併派之議，萬萬不能從命。」突然泰山派中一名穿青色道袍的白髮道人站了起來，說道：「天門師侄此言差矣。泰山一派，上下共有四百餘眾，可不能為了你一個的私心，阻撓了利於全派的大業。」眾人見這白鬚道人臉色枯槁，說話的中氣卻仍是十分充沛。有人識得他的，便在低聲私語：「他是玉璣子，是天門道人的師叔。」

　　天門道人臉色本就甚是紅潤，聽得玉璣子這麼說，更是脹得滿臉通紅，大聲道：「師叔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師侄自從執掌泰山門戶以來，那一件事不是為了本派的聲譽基業著想？我反對五派合併，正是為了保存泰山一派，那又有什麼私心了？」玉璣子嘿嘿一笑，道：「五派合併，行見五嶽派聲勢大盛，五嶽派門下弟子，那一個不沾到光？只是師侄你這掌門人，卻做不成了。」天門道人怒氣更盛，大聲道：「我這掌門人，做不做有什麼干係？只是泰山一派，說什麼也不能在我手中給人吞併。」玉璣子道：「你嘴上說得漂亮，心中卻就是為了放不下掌門人的名位。」天門道人怒道：「你真道我是如此私心？」一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柄黑黝黝鐵鑄短劍，大聲道：「從此刻起，我這掌門人是不做了。你要做，你去做去！」這柄短劍貌不驚人，卻是泰山派創派祖師東靈道人的遺物，百多年代代相傳，已成為泰山派掌門人的信物。群雄見他師叔侄二人說得如此劍拔弩張，都是凝神以觀，屏息傾聽。

　　玉璣子退了一步，冷笑道：「你倒捨得？」天門道人怒道：「為什麼捨不得？」玉璣子道：「既是如此，那就給我！」右手疾探，已抓住了天門道人的手中的鐵劍。天門道人全沒料到他竟會真的取劍，一怔之下，那鐵劍已被玉璣子夾手奪了過去。他不及細思。刷的一聲，抽出了腰間長劍。玉璣子飛身退開，兩條青影晃處，兩名老道仗劍齊上，攔在天門道人面前，齊聲喝道：「天門，你以下犯上忘了本門的戒條麼？」天門道人看這二人時，卻是玉磬子、玉音子二位師叔。他氣得全身發抖，叫道：「二位師叔，你們親眼瞧見了，玉璣……玉璣師叔剛才幹甚麼來！」

　　玉音子道：「我們確是親眼瞧見了。你把本派掌門人的職位，傳給了玉璣師兄，退位讓賢，那也好得很啊。」玉磬子道：「玉璣師兄既是你師叔，眼下又是你掌門人，你仗劍行兇，對他無禮，這是欺師滅祖，犯上作亂的大罪。」天門道人道：「我是一時氣話，本派掌門人之位，豈能如此草草……草草傳授，就算要讓人，他…他……他媽的，我也絕不能傳給玉璣。」他急怒之餘，竟是口出穢語。玉音子道：「你說這種話，配不配當掌門人？」

　　泰山派人群中一名中年道人大聲說道：「本派掌門向來是俺師父，你們幾位師叔祖在搗什麼鬼？」這中年道人法名建除，是天門道人的第二弟子。跟著又有一人站起來喝道：「天門師兄將掌門人之位交給了俺師父，這裏嵩山絕頂數千對眼睛都見到了，數千對耳朵都聽到了，難道是假的？天門師兄剛才說道：『從此刻起，我這掌門人是不做了，你要做，你去做去！』你沒聽見嗎？」說這話的，卻是玉璣子的弟子。天門道人是泰山派的長門弟子，他這一門聲勢本來最盛，但他七八個師叔暗中聯手，突然同時向他排擠，這樣一來，泰山派來到嵩山的二百來人中，倒有一百六十餘人和他敵對。一時之間，泰山派眾人吵成一片，數十人齊聲大呼：「舊掌門退位，新掌門接替！舊掌門退位，新掌門接替。」玉璣子將手中鐵劍高高舉起，說道：「這是東靈祖師爺的神兵。『見此鐵劍，如見東靈』，咱們該不該聽祖師爺的遺訓？」一百多名道人大聲呼道：「掌門人說得對！」又有人叫道：「逆徒天門犯上作亂，不守門規，該當擒下發落。」

　　令狐冲見了這般情勢，料想均是左冷禪暗中佈置，天門道人性子暴躁，受不起激，三言兩語，便墮入了彀中。此時敵方聲勢大盛，天門又乏應變之才。徒然暴跳如雷，卻是一籌莫展。令狐冲舉目向華山派人群中望去，只見師父負手而立，臉上絲毫不動聲色，心想：「玉璣子他們這等搞法，師父自是大大的不以為然，但他老人家目前並不想插手干預，當是暫且靜觀其理。我一切唯他老人家馬首是瞻便了。」只見玉璣子左手揮了幾揮，泰山派的一百六十餘名道人突然散開，拔出長劍，將其餘五十多名道人圍在核心，被圍的道人，自然都是天門座下的徒子徒孫了。天門道人怒吼：「你們真要打嗎？那就來拼個你死我活。」玉璣子朗聲道：「天門聽著：泰山掌門有令，叫你棄劍降服，你服不服東靈祖師爺的鐵劍遺訓？」天門怒道：「呸，誰說你是本門掌門人了？」玉璣子又道：「天門座下諸弟子，此事與你們無干，大家拋下兵刃，過來歸順，那便概不追究，否則嚴懲不貸。」

　　建除道人大聲說道：「你若能對祖師爺的鐵劍立下重誓，絕不讓祖師爺當年辛苦締造的泰山派在江湖中除名，那麼大家擁你為本派掌門，原也不妨。但若你一當掌門，立即將本派出賣給嵩山派，那可是本派千古罪人，你……死了也無面目去見祖師爺。」玉音子道：「你後生小子，憑甚麼跟我們『玉』字輩的前人說話？五派合併，嵩山派還不是一樣的除名。五嶽派這『五嶽』二字，就包括泰山在內，又有甚麼不好了？」天門道人道：「你們暗中搞鬼，都給左冷禪收買了。哼，哼！要殺我可以，要我答應歸降嵩山，那是萬萬不能。」玉璣子道：「你們不服掌門人的鐵劍號令，小心頃刻間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天門道人叫道：「忠於泰山派的弟子們，今日咱們死戰到底，血濺嵩山。」站在他身周的群弟子齊聲呼道：「死戰到底，絕不投降。」他們人數少，但個個臉上現出堅毅之色。玉璣子倘若揮眾圍攻，一時之間未必能將他們殺了，這封禪台旁聚集了數千位英雄好漢，少林派方證大師、武當派冲虛道人這些前輩高人，絕不能讓他們以眾欺寡，幹這屠殺同門的慘事。玉璣子、玉磬子、玉音子等數人面面相覷，一時拿不定主意。

　　忽聽得左側遠處有一人懶洋洋的道：「老子走遍天下，英雄好漢見得多了，然而說過了話立刻就賴的狗熊，倒是少見。」眾人一齊向聲音來處瞧去，只見一個麻衣漢子斜倚在一塊大石之旁，左手拿著一頂范陽斗笠，當扇子般在面前煽風。這人身材極瘦極長，瞇著一雙細眼，一臉是不以為然的神氣。眾人都不知他的來歷，也不知道他這幾句話是在罵誰。只聽他又道：「你明明把掌門人讓了給人家，難道說過的話便是放屁？你名字中這個『天』字，只怕得改一改，改個『屁』字，那才相稱。」玉璣子等才知他是在相助己方，都笑了起來。

　　天門怒道：「是我泰山派自己的事，用不著旁人多管閒事。」那麻衣漢子仍是懶洋洋的道：「老子見到不順眼之事，那閒事便不得不管。今日五嶽劍派的好日子，你這牛鼻子卻在這裏拔劍使刀，大呼小叫，敗人清興，當真是放屁之至。」突然眾人眼一花，只見這麻衣漢子躍起身來，迅捷無比的衝進了玉璣子等人的圈子，左手斗笠一起，便向天門道人頭頂劈落。天門道人竟不招架，一劍往他胸口刺去。那人倏地一撲，從天門道人的胯下鑽過，右手據地，身子倒了轉來，砰的一聲，在天門道人背心上重重踢了一腳。這幾下招數怪異之極，峰上群英畢至，各負絕藝，但這漢子所使的招數，眾人卻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天門猝不及防，登時給他踢中了穴道。天門身側的幾名弟子各挺長劍向那漢子刺去，那漢子哈哈一笑，抓住天門後心，擋向長劍，眾弟子縮劍不迭。那漢子喝道：「再不拋劍，我把這牛鼻子的腦袋給扭了下來。」說著右手揪住了天門頭頂的頭髮。天門空負一身武功，給他制住之後，竟是無法動彈，一張紅臉變得鐵青，瞧這情勢，那漢子只消雙手用力一扭，天門的頸骨立時會給他扭斷了。

　　建除道：「閣下忽施偷襲，不是英雄好漢之所為。不知閣下尊姓大名。」那人左手一揚，拍的一聲，打了天門道人一個耳光，懶洋洋的道：「誰對我無禮，老子便打他師父。」天門道人的眾弟子見師尊受辱，無不又驚又怒，各人挺著長劍，只消同時攢刺，這麻衣漢子當場便得變成一隻刺蝟，但天門道人為他所制，投鼠忌器，誰也不敢妄動。一名青年叫道：「……你這狗畜生……」那漢子舉起手來，拍的一聲，又打了天門一記耳光，說道：「你教出來的弟子，便只會說髒話嗎？」

　　突然之間，天門道人哇的一聲大叫，口中一股鮮血直噴了出來。那漢子吃了一驚，待要放手，已然不及。天門腦袋一轉，和他面對著面。天門口中鮮血兀自向外狂湧，霎時之間，那漢子滿頭滿臉都是鮮血，便在同時，天門道人雙手環轉，抱住了他的頭頸，但聽得喀的一聲，那人的頸骨竟被天門硬生生的折斷。天門道人右手一抬，那人直飛了出去，拍的一聲響，跌在數丈之外，扭得幾下，便已死去，天門道人身材本便魁梧，這時更是神威凜凜，只是滿臉都是鮮血，令人見之生佈。過了一會，他猛喝一聲，身子一側，倒在地下，竟已氣絕。原來他被這漢子制著，又是當眾連遭侮辱，氣憤難當，竟是甘捨己命，運內力衝斷經脈，由此而解開被封的穴道，奮力一擊，殺斃敵人，但自己經脈俱斷，也是活不成了。

　　天門座下眾弟子齊叫「師父」搶去相扶，見他氣絕，登時大哭起來。

　　人叢中忽然有人說道：「左掌門，你派了『東海雙惡』這種人物來對付天門道長，未免太過份了吧？」眾人向說話之人瞧去，見是個形貌猥瑣的老者，有人認得他名叫何三七，常常挑了副餛飩擔，出沒三湘五澤市井之間。被天門道人擊斃的那個細長漢子到底是何來歷，誰也不知，聽何三七說，卻是「東海雙惡」之一。「東海雙惡」是何來頭，知道的人卻也不多。

　　左冷禪道：「這可笑話奇談了，這位季兄，和在下今天是初次見面，怎說是在下所派？」何三七道：「左掌門和『東海雙惡』或許相識不久，但和雙惡的師父『白板煞星』，交情定是大非尋常了。」這「白板煞星」四字一出口，人叢中登時轟的一聲。令狐冲依稀記得許多年前師娘曾提到「白板煞星」的名字。那時岳靈珊還只六七歲，不知為什麼事哭鬧不休，岳夫人嚇她道：「你再哭，『白板煞星』來捉你去了。」令狐冲便問：「『白板煞星』是什麼人？」岳夫人道：「『白板煞星』是一個大惡人，專捉愛哭的小孩子去咬來吃了。這人沒有鼻子，臉孔是平的，好像一塊白板那樣。」當時岳靈珊一害怕，便不哭了。令狐冲想起往事，凝目向岳靈珊望去，只見她眼望遠處青山，若有所思，眉目之間微帶愁容，顯然沒留心到何三七提及「白板煞星」這名字，恐怕幼時岳夫人所說的話，也早忘了。

　　令狐冲心想：「小師妹新婚燕爾，林師弟是她心中所愛，該當十分喜歡才是，又有什麼不如意事了？難道是小夫婦兩個鬧彆扭嗎？」眼見林平之站在她的身邊，臉上神色頗為怪異，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令狐冲又是一驚：「這是什麼神氣？我似是在那一個人臉上見過的。」但在什麼地方見過，卻想不起來。

　　只聽得左冷禪道：「玉璣道兄，恭喜你接任泰山派掌門。於五嶽劍派合併之議，道兄高見若何？」眾人聽得左冷禪不答何三七的問話，顧左右而言他，那麼於結交「白板煞星」一切，是默認不辯了。

　　玉璣子手執鐵劍，得意洋洋的說道：「五嶽劍派併而為一，於我五派上下人眾，只有好處，並無害處。只有像天門道人那樣自私心太重之人，貪名戀棧，不顧公益，那才會創議反對。左盟主，在下執掌泰山派門戶，於五派合併的大事，全心全意贊成。泰山全派，決在你老人家麾下效力，跟隨你老人家之後，發揚光大五嶽派的門戶，若是有人惡意阻撓者，我泰山派首先便容他們不得。」他說了這番話後，泰山派中百餘人轟然應道：「泰山派全派盡數贊同併派，有人妄持異議，泰山全派誓不與之干休。」這些人齊聲高呼，雖然人數不多，但聲音整齊，倒也是群山鳴響。看來這些人事先早就練過了的，否則縱然大家贊同併派，也絕不會每一字都說得一模一樣，又聽玉璣子的語氣，對左冷禪老人家前、老人家後的，恭敬萬分，顯然左冷禪若不是暗中早已給了他極大好處，那便是曾以毒辣手段，制得他服服貼貼，不敢有絲毫動彈。天門道人座下的徒眾眼見師尊慘死，大勢已去，只好默不作聲，有人咬牙切齒的低聲咒詛，有人握緊了拳頭，心中暗暗立誓，終有一日要殺了左冷禪，玉璣子，為師父報仇雪恥。

　　左冷禪朗聲道：「我五嶽劍派之中，衡山、泰山兩派，已然贊同併派之議，看來這是大勢之所趨，既然併派一舉乃有百利而無一害，我嵩山派自也當追隨眾位之後，共襄大舉。」令狐冲心下冷笑：「這件事全是你一人策劃促成，嘴裏卻說得好不輕鬆漂亮，居然還是追隨眾人之後，倒像別人在創議，而你不過是依附眾意而已。」只聽左冷禪又道：「五派之中，已有三派同意併派，不知華山與恆山二派如何？恆山派前掌門定閒師太數次和在下談起，對併派一事，她老人家是極力贊成的，定靜、定逸兩位師太，也均持此見。」

　　突然之間，人叢中一個女子清脆的聲音說道：「左掌門，這話就不對了。我們掌門人和兩位師伯師叔圓寂之前，對併派之議痛心疾首，極力反對。她們三位老人家所以先後不幸逝世，就是為了反對併派。你怎地可以擅加己見於她三位老人家身上？」眾人齊向說話之人瞧去，見是個面目娟秀的青年女子，乃是恆山派的弟子鄭萼。

　　左冷禪道：「你們師父見識高遠，老謀深算，乃是我五嶽劍派中最最了不起的人物，老夫生平最為佩服。定閒師太雖是女流，但武功之強，見識之高，我輩鬚眉男兒也是大大不及，只可惜在少林寺中不幸為奸徒所害。倘若她老人家今日尚在，這五嶽派掌門一席，那是非她莫屬了。」他頓了一頓，又道：「當日在下與定閒、定靜、定逸三位師太談及併派之事，在下就曾極力主張，併派之事不行便罷，若是如議告成，則五嶽派的掌門一席，必須請定閒師太出任。當時定閒師太雖然謙遜力辭，但在下全力擁戴，後來定閒師太也就不怎麼堅辭了。唉，可嘆，可嘆，這樣一位女英雄竟然大功未成而身先死，喪身少林寺中，實是令人不勝嘆息。」他連續兩次提及少林寺，言語之中，隱隱是將害死定閒師太的罪責加在少林寺來了，就算害死她的不是少林派中人，但少林寺為武學聖地，居然有人能在其中害死這樣兩位武學高人，則少林派縱非串謀，也逃不了縱容兇手、疏於防範之責。

　　忽然有個粗糙的聲音說道：「左掌門此言差矣，當日定閒師太跟我說道，她老人家本來是想推舉你做五嶽派掌門的。」左冷禪心頭一喜，向那人瞧去，見那人生得獐頭鼠目，相貌十分古怪，不知是誰，但身穿黑衫，乃是恆山派中的人物，他身旁又站著五個容貌類似、衣飾相同之人，卻不知道六人便是桃谷六仙。他心中雖喜，臉上不動聲色，說道：「這位尊兄高姓大名？定閒師太當時雖有這等言語，但在下與他老人家相比，那是萬萬不及。」

　　先前說話之人乃是桃根仙，他咳嗽一聲，說道：「我是桃根仙，這五個都是我的兄弟。」左冷禪道：「久仰，久仰。」桃枝仙道：「你久仰我們甚麼？是久仰我們的武功高強呢，還是久仰我們見識不凡？」左冷禪心想：「胡說八道，原來是個渾人。」但念在桃根仙為自己捧場的份上，便道：「六位武功高強，見識不凡，我都是久仰的。」

　　桃幹仙道：「我們的武功，那也沒有甚麼，六人齊上，比你左盟主高些，單打獨鬥，那就差得遠了。」桃花仙道：「但說到見識，卻可真比你左掌門高得不少。」左冷禪皺起眉頭，哼了一聲，道：「是嗎？」桃花仙道：「半點不錯。當日定閒師太便這麼說。」桃葉仙道：「定閒師太和定靜師太、定逸師太三位老人家在庵中閒話，說起五嶽劍派合併之事。定逸師太說道：『五嶽劍派若不併派便罷，倘要併派，須得請嵩山派左冷禪先生來當掌門。』這一句話，你信不信？」左冷禪道：「那是定逸師太瞧得起在下，我可有些不敢當。」桃根仙道：「你別忙歡喜。定靜師太卻道：『環顧宇內的英雄好漢，嵩山派左掌門也算得是位人物，倘若要他來當五嶽派的掌門人，倒也是一時之選，只不過他私心太重，胸襟太窄，不能容物，如果是他當掌門，我座下這些女弟子的苦頭可吃得大了。』」桃幹仙接著道：「定閒師太便說：『以大公無私而言，倒有六位英雄在此。他們不但武功卓絕，而且見識不凡，足可當得五嶽派的掌門人。』」

　　左冷禪冷笑道：「六位英雄？是那六位？」桃花仙道：「不敢，那便是我們六兄弟了。」此言一出，山上數千人登時都轟笑起來。這些人雖然大半不識桃谷六仙，但瞧他們形貌古怪，神態滑稽，這時更自稱英雄，說甚麼「武功卓絕，見識不凡」，自是忍不住好笑。

　　桃枝仙道：「當時定閒師太一提到『六位英雄』四字，定靜、定逸兩位師太即便想到是我們六兄弟。當下一齊鼓掌喝采。那時候定逸師太說甚麼？兄弟，你記得嗎？」桃實仙道：「我當然記得。那時候在三人鼓掌喝采聲中，定逸師太說道：『桃谷六仙比之少林寺的方證大師，見識是差一些了。比之武當派的冲虛道長，武功也是有所不及了。但在五嶽劍派之中。無人能及。兩位師姐，你們以為如何？』定靜師太便道：『我卻以為不然。定閒師妹的武功見識，不在桃谷六仙之下，只可惜咱們是女流之輩，要做五嶽派掌門，領導五嶽派二千餘名英雄好漢，總是不便。所以啊咱們還是推舉桃谷六仙的為是。』」

　　令狐冲越聽越是好笑，情知桃谷六仙是在故意與左冷禪搗亂。但左冷禪既妄造死者的言語，桃谷六仙依樣葫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左冷禪倒是無法可施。

　　嵩山上群雄之中，除了嵩山一派以及少數為左冷禪所籠絡的人物之外，對於五嶽併派一舉，大都頗具反感。有的高瞻遠矚之士如方證方丈、冲虛道長等人，深恐左冷禪羽翼一成，便即為禍江湖；有的眼見天門道人慘死而左冷禪咄咄逼人，深感憎惡；更有的料想五嶽併派之後，五嶽派聲勢大張，自己這一派不免相形見絀；而如令狐冲等人，料得定閒師太等三位有道女尼是為左冷禪所害，只盼誅他報仇，自然敵意更盛。眾人耳聽得桃谷六仙胡說八道，卻又說得似模似樣，左冷禪幾乎無法與他辯駁，大都笑吟吟的頗以為喜，年青的更笑出聲來。

　　忽然有個粗豪的聲音說道：「桃谷六怪，恆山派定閒師太說這些話，有誰聽到了？」桃根仙道：「那是恆山派的幾十名弟子親耳聽到的。鄭姑娘，你說是不是？」鄭萼忍住笑，說道：「不錯。左掌門，你說我師父贊成五派合併，那些言語，又是誰聽到了？恆山派的師姊師妹們，左掌門說的話，有誰聽見咱們師尊說過沒有？」數十名女弟子齊聲答道：「沒聽見過。」有人大聲道：「多半是左掌門自己捏造出來的。」更有一名女弟子道：「和左掌門相比起來，我師父還是對桃谷六仙推許多些。我們隨侍她們三位老人家多年，豈有不知道師尊心意之理？」

第七十九回　妙話如珠

　　眾人轟笑聲中，桃枝仙大聲道：「照啊，我們沒說謊，是不是？後來定閒師太又道：『五派合併，掌門人只有一個，他桃谷六仙共有六人，卻是請誰來當的好？』兄弟，定靜師太卻怎麼說啊？」桃花仙道：「這個……噫，是了，定靜師太說道：『五派雖然併而為一，但泰山、衡山、華山、恆山、嵩山這東南西北中五嶽，卻是併不到一塊的。左冷禪又不是玉皇大帝，難道他還能將五座大山搬在一起嗎？請桃谷六仙中的五兄弟分駐五山，勝下一個做總掌門也就是了。』定逸師太道：『師姊此見甚是。原來桃谷六仙的父母當年甚有先見，知道日後左冷禪要合併五嶽劍派，所以生下他六兄弟來，既不是五個，又不是七個，佩服啊佩服。』」群雄一聽，登時笑聲震天。

　　左冷禪籌劃這一場五嶽併派，原擬辦得莊嚴隆重，好教天下英雄齊生敬畏之心，不料斜刺裏鑽了這六個憊懶傢伙出來，插科打諢，將一個盛大的典禮搞得好似一場兒戲，心下之惱怒實非言語所能形容，只是他乃嵩山之主，可不能隨便發作，只好強忍氣惱，暗暗打定了主意：「一待大事一成，若不殺了這六個無賴，我可真不姓左了。」

　　桃實仙突然放聲大哭，叫道：「不行，不行，我六兄弟自出娘胎，從來寸步不離，這一做五嶽派掌門，從此要分駐五嶽，那可不幹，萬萬的不幹。」他哭得情意真切，恰似五嶽派掌門名位已定，他六兄弟面臨生離死別之境了。桃幹仙道：「六弟不須煩惱，咱們六人是不能分開的，兄弟固然捨不得，做哥哥的也是捨不得。但既然眾望所歸，這五嶽派掌門非我們六兄弟來做不可，我們只好反對五嶽派合而為一了。」桃根仙等五人齊聲說道：「對，對，五嶽劍派一如現狀，併他作甚？」桃實仙破涕為笑，說道：「就算真的要併，也得五嶽派中將來有了一位大英雄大豪傑，比我六兄弟聲威更隆，人望更高，也如我兄弟那樣的眾望所歸。有這樣的人來做掌門，那時再併不遲。」

　　左冷禪眼見再與這六個傢伙糾纏下去，只有越鬧越糟，須以快刀斬亂麻手法，截斷他們的話頭，當下朗聲說道：「恆山派的掌門，到底是你們六位大英雄呢，還是另有其人？恆山派的事，你們六位大英雄作得了主呢，還是作不了主？」桃枝仙道：「我們六拉大英雄要當恆山派掌門，本來也無不可。但想到嵩山派掌門是你老弟，我們六人一當恆山掌門，便得和你姓左的相提並論，未免有點，嘿嘿，這個……」桃花仙道：「和他相提並論，我們六位大英雄當然是大失身份，所以這恆山派掌門人之位，只好請令狐公子來勉為其難了。」

　　左冷禪只氣得七竅生煙，冷冷的道：「令狐公子，你是恆山派掌門，於貴派門下，卻不好生約束，任由他們在天下英雄之前胡說八道，出醜露乖。」令狐冲道：「這六位桃兄說話天真爛漫，心直口快卻不是瞎造謠言之人。他們轉述本派先掌門定閒師太的遺言，當比派外之人的胡說八道靠得住些。」左冷禪哼了一聲，道：「五嶽劍派今日併派，貴派想必是要獨持異議了？」令狐冲搖頭道：「恆山派卻也不是獨持異議。華山派掌門岳先生，乃是在下啟蒙傳藝的恩師，在下今日雖然另歸別派，卻不敢忘了昔日恩師的教誨。」左冷禪道：「嗯，這麼說來，你仍是聽從華山岳先生的話？」令狐冲道：「不錯，我恆山派與華山派並肩攜手，協力同心。」

　　左冷禪轉頭瞧向華山派，說道：「岳先生，令狐掌門不忘你舊日對他的恩義，可喜可賀。閣下於五派合併之舉，贊成也罷，反對也罷，令狐掌門都唯你馬首是瞻。但不知閣下尊意若何？」岳不群道：「嗯。承左盟主詢及，在下雖於此事曾細加考慮，但要作一極為妥善周詳的抉擇，卻亦不易。」一時峰上群雄的數千對目光都向他望去，許多人心下均想：「衡山派勢力孤弱，泰山派內鬨分裂，以致不足與嵩山派相抗。此刻華山、恆山兩派聯手，當可與嵩山派一較短長了。」

　　只聽岳不群說道：「我華山創派一百餘年，這中間曾有氣宗、劍宗之爭。眾位武林前輩，自然都是知道的了。在下念及當日兩宗自相殘殺的慘狀，至今兀自不寒而慄……」令狐冲想：「師父曾說，華山氣劍二宗之爭，乃是本派門戶之羞，實不足為外人道，何以他此刻卻當著天下英雄公然談論？」又聽得岳不群語聲尖銳，聲傳數里，每說一句，遠處均有回音，心想：「師父修習『紫霞神功』，又到了更高的境界，說話聲音內力的運用，均與從前不同了。」

　　只聽岳不群繼續說道：「因此在下深覺武林中宗派門戶，分不如合。千百年來，江湖上仇殺鬥毆，不知有多少武林同道死於非命，推原溯因，泰半是因門戶之見而起。在下常想，倘若武林之中並無門戶宗派之別，天下一家，人人皆如同胞手足，那麼種種流血慘劇，十成中至少可以減去了九成。

　　「英雄豪傑不致盛年喪命，世上也少了許許多多無依無靠的孤兒寡婦。」他這番話中充滿了悲天憫人之情，極大多數人都是不禁點頭。有人低聲說道：「華山岳不群人稱『君子劍』，果然名不虛傳，深具仁者之心。」

　　岳不群續道：「可是各家各派武術源流不同，修習之法大異，要武學之士不分門戶派別，那是談何容易。」

　　方證大師合什而道：「善哉，善哉！岳居士這番言語，宅心仁善。武林中人只要都如岳居士這般想法，天下的腥風血雨，刀兵紛爭，便都泯於無形了。」岳不群道：「大師過獎了。在下的一些淺見，少林寺歷代高僧大德，自然早已想到過。以少林寺在武林中的聲望地位，登高一呼，各家各派中的高明卓識之士，聞風響應，千百年來必能有所建樹。可是直至今日，江湖上仍是派別眾多，或明爭，或暗鬥，無數家財性命，都耗費於一時的意氣之中。既然歷來高明之士，都知門戶派別的紛歧大有禍害，為什麼不能痛下決心，予以消除？在下大惑不解，於此事苦思多年，直至前幾日，才恍然大悟，領會了箇中的開竅所在。此事關係到武林全體同道的盛衰氣運，在下不敢自秘，謹提出請各位指教。」群雄都道：「請說，請說。」「岳先生的見地，定然是很高明的。」「不知到底是什麼原因？」「要清除門戶派別之見，那可是難於登天了！」

　　岳不群待人聲一靜，繼續說道：「在下沉心思索，發覺其中的道理，原來在於一個『急』字與『漸』字之間的差別。歷來武林中的有心人，盼望消除門戶派別，往往操之過急，要一舉而將天下所有宗派門戶之間的界限，盡數消除。殊不知積重難返，武林中的宗派，大者數十，小者過千，每一個門戶都有數十年乃至數百年的傳統，要一舉而消除之，確是難於登天。」

　　左冷禪道：「以岳先生的高見，要消除宗派門戶之別，那是絕不可能了？如此說來，豈不令人失望？」岳不群搖頭道：「雖然艱難萬分，卻也非絕無可能。在下適才言道，其間差別，在於緩急之不同。常言道得好，欲速則不達，只須方針一變，天下同道協力以赴，期之以五十年，一百年，絕無不成之理。」左冷禪嘆道：「五十年，一百年，這裏的英雄好漢，十之八九是屍骨已寒了。」岳不群道：「吾輩只須盡力，事功是否成於我手，卻是不必計較。所謂前人種樹後人涼，咱們只是種樹，讓後人得享清涼之福，豈非美事？再說，五十年、一百年乃是期於大成，若說小有成就，則十年八年之間，也頗有足觀了。」

　　左冷禪道：「十年八年便有小成，那倒很好。卻不知如何共策進行？」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左盟主眼前所行，便是大有福於江湖同道的美事。咱們要一舉而泯滅門戶宗派之見，那是無法辦到，但各家各派如擇其地域相近，武功相似，又或相互交好，儘量合併，則門戶宗派在十年八年之內便可減少一大半。咱們五嶽劍派合成五嶽派，就可為各家各派樹一範例，成為武林中千古艷稱的盛舉。」

　　他此言一出，眾人都叫了起來：「原來華山派也贊成五派合併。」令狐冲更是大吃一驚，心道：「料不到師父竟然贊成併派。我說過恆山派唯華山派馬首是瞻，師父說贊成併派，我可不能食言了。」他心中焦急，舉目向方證大師與冲虛道人望去，只見二人都搖了搖頭，臉上神色頗為沮喪。

　　只聽左冷禪道：「嵩山派贊成五派合併，老實說，本來只是念到眾志成城的道理，只覺合則力強，分則力弱。但今日聽了岳先生一番大道理，令在下茅塞頓開，方知原來五派合併，於武林前途，有這等重大關係，卻不單單是於我五派有利之事了。」

　　岳不群道：「我五派合併之後，如欲張大己力，以與各家門派爭雄鬥勝，那麼只有在武林中增多風波，於我五嶽劍派或有好處，但於江湖同道，卻是禍多於福了。因此併派的宗旨，必須著眼於『息爭解紛』四字之上。在下推測同道友好的心情，或以為我五派合併之處，於別派或有不利，此點諸位大可放心。」群雄聽了他這幾句話，有的似是鬆了口氣，有的卻仍是將信將疑。

　　左冷禪道：「如此說來，華山派是贊成併派無疑了？」岳不群道：「正是。」他頓了頓，眼望令狐冲，說道：「恆山派令狐掌門，以前曾在華山門下，在下與他，曾有二十年師徒之誼。他出了華山門牆之後，承他不棄，仍是念念不忘昔日在下對他的情誼，盼望與在下終於同居一派。在下今日已答應於他，要同歸一派，亦非難事。」說到這裏，臉上露出笑容。

　　令狐冲胸口一震，登時醒悟：「他答應我重歸他門下，原來並非重回華山，而是五派合併之後，我和師父、師娘又在一派之中，那也好得很啊。」又想：「聽師父適才言道：五派合併，宗旨當在『息爭解紛』四字，如果真是如此，五派合併倒是好事而非壞事了。看來前途之吉凶，是在這個五嶽派是照我師父的宗旨去做呢，還是照左冷禪的宗旨去做。如果我華山、恆山兩派協力同心，再加上衡山派，以及泰山派中的一些道友，我們三派半對抗他嵩山及泰山派的半數，未始不能佔到贏面。」

　　他心下正在思潮起伏，聽得左冷禪道：「恭賀岳先生與令狐掌門，自今日起，賢師徒重歸同一門派，那正是天大的喜事。」跟著群雄之中，便有數百人齊聲鼓掌叫好。

　　突然間桃枝仙大聲道：「這件事不妥，不妥，大大的不妥。」桃幹仙道：「為什麼不妥？」桃枝仙道：「這恆山派的掌門，本來是我六兄弟做的，是不是？」桃幹仙等五人齊聲應道：「是！」桃枝仙道：「後來我們客氣，所以讓給了令狐冲來做，是不是？讓給令狐冲做，有一個條件，便是要他為定閒、定靜、定逸三位師太報仇，是不是？如果他不為三位師太報仇，他這掌門人便做不成了，是不是？」他問一句，桃幹仙等五人都答道：「是！」桃枝仙道：「可是殺害定閒師太她們三人的，便在五嶽劍派之中，依我看來，多半便是一個不是姓左，便是姓右之人，又或是不左不右，姓中之人，如果令狐冲加入了五嶽派，和這個姓左姓右又或姓中之人，變成了同門師兄弟，如何還可動刀動槍，為定閒師太報仇？」桃谷五仙齊聲道：「半點也不錯。」

　　左冷禪心下大怒，尋思：「你這六個傢伙如此當眾辱我，再留你們多活幾個時辰，只怕更將有不少胡言亂語說了出來。」只聽桃根仙又道：「如果他不替定閒師太報仇，便做不得恆山派掌門，是不是？如果他不是恆山派掌門，便拿不得恆山派的主意是不是？如果他拿不得恆山派的主意，那麼恆山派加入五嶽劍派與否，便不能由令狐冲來說話了，是不是？」他問一句，桃谷五仙又齊聲答一句：「是！」桃實仙道：「一派不能無掌門，令狐冲既然不能做恆山派掌門，便須另推高明，是不是？恆山派中有那幾個人武功卓絕，識見不凡，當年定閒師太早有定評，是不是？」

　　桃實仙這麼問，他五兄弟便都答一聲：「是！」問的人聲音越來越響，答的人也是越答越加起勁。與會的群雄一來確是覺得好笑，二來見到有人與嵩山派搗蛋，多少不免有些幸災樂禍的心情，頗有人跟著起鬨，數十個人隨著桃谷五仙齊聲道：「是！」

　　當岳不群贊成五派合併之後，令狐冲心中便即大感混亂，這時聽桃谷六仙來胡說八道，內心深處，竟是頗覺喜歡，似乎這六兄弟替自己解開了一個難題，但再聽一會，突然覺得奇怪，心想：「桃谷六仙說話素來纏夾，前言不對後語，可是來到嵩山之後，每一句話竟都含有深意。剛才這些言語，似是強辭奪理，可是事先早有伏筆，教人難以辯駁，和他們平素亂扯一頓的情形大不相同。難道暗中另有高人在指點嗎？」

　　只聽得桃花仙道：「恆山派這六位武功卓絕，見識不凡的大英雄是誰，各位不是蠢人，想來也必知道，是不是？」百餘人笑聲齊聲應道：「是？」桃花仙道：「天下是非自有公論，公道自在人心，請問各位，這六位大英雄是誰？」二百餘人在大笑聲中說道：「自然是你們桃谷六仙了。」

　　桃根仙道：「照啊，如此說來，恆山派掌門的位子，我們六兄弟只好當仁不讓，勉為其難，德高望重，眾望所歸，水到渠成，水落石出，高山滾鼓，門戶大開……」他越說越是不知所云，群雄無不捧腹大笑。嵩山派中便有不少人大聲吆喝起來：「你六個傢伙在這裏搗什麼亂？跟我滾下山去。」桃枝仙道：「奇哉怪也，你們嵩山派千方百計的要搞五派合併，我恆山派的六位大英雄賞光來到嵩山，你們居然要趕我們下去。我們六位大英雄一走，恆山派其餘的小英雄、女英雄們跟著也都下了嵩山，你們這五派合併，便稀哩呼嚕，搞不成了。好！恆山派的朋友們，咱們都下去，讓他們搞四派合併。左冷禪愛做四嶽派掌門，便由他做去。咱們恆山派可不湊這個熱鬧。」

　　儀和、儀清等女弟子對左冷禪恨之入骨，聽桃枝仙這麼一說，立時齊聲答應，說道：「咱們走吧！」左冷禪一聽，登時發急，尋思：「恆山派一走，五嶽派變了四嶽派。自古以來，天下便是五嶽，絕無缺一而成四嶽之理。就算四派合併，我當了四嶽派的掌門，說起來也無光采。非但沒有威風，反而成為武林中的笑柄了。」當即說道：「恆山派的眾位朋友，有話慢慢商量，何必急在一時？」

　　桃根仙道：「是你的狐群狗黨，蝦兵蟹將要趕我們下去，可不是我們自己要走。」左冷禪哼了聲，向令狐冲道：「令狐掌門，咱們學武之人，說話一諾千金，你說過要以岳先生的意旨為依歸，那可不能說過了不算。」令狐冲舉目向岳不群望去，只見他滿臉是殷切之狀，不住向自己點頭。令狐冲轉頭又望方證大師和冲虛道人，卻見他二人連連搖頭。正沒做道理外，忽聽得岳不群道：「冲兒，我和你向來情若父子，你師娘更是待你不薄，難道你就不想和我們言歸於好，就同從前那樣嗎？」

　　令狐冲聽了這句話，霎時之間熱淚盈眶，更不思索，朗聲說道：「師父，師娘，孩兒所盼望的便是如此。你們贊同五派合併，孩兒不敢違命。」他頓了頓，又道：「可是，三位師太的血海深仇……。」

　　岳不群朗聲道：「恆山派定閒、定靜、定逸三位師太不幸遭人暗算，武林同道，無不痛惜。今後咱們五派合併，恆山派的事，也便是我岳某人的事。眼前首要急務，莫過於查明真兇，然後以咱們五派之力，再請此間所有武林同道協助，那兇手便是金剛不壞之身，咱們也把他砍成了肉泥。冲兒，你不用過慮，這兇手就算是我五嶽派中的頂尖兒人物，咱們也決計放他不過。」他這番話大義凜然，說得又是斬釘截鐵，絕無迴旋餘地，恆山派中的一眾女弟子登時喝采。儀和高聲叫道：「岳先生之言不錯。尊駕若能主持大局，替我們三位師尊報得血海深仇，恆山上下，無不深感大德。」

　　岳不群道：「這事著落在我身上，三年之內，岳某人若不能為三位師太報仇，武林同道便可說我是無恥之徒，卑鄙小人。」他此言一出，恆山派女弟子更是大聲歡呼，別派人眾也不禁鼓掌喝采。

　　令狐冲尋思：「我雖決心為三位師太報仇，但要限定時日，卻是不能。大家疑心左冷禪是兇手，但如何能夠證明？就算將他制住逼問，他也決計不肯承認。師父何以能說得這般肯定？是了，他老人家定已確知兇手是誰，又拿到了確切證據。則三年之內，自能對付他了。」他先前隨同岳不群贊成併派，還怕恆山派的弟子們不願，此刻見她們大聲歡呼，無人反對，登時心中為之一寬，朗聲道：「如此極好。我師父岳先生已然說過，只要查明戕害三位師太的真兇是誰，就算他是五嶽派中的頂兒尖兒人物，也決計放他不過。左掌門，你贊同這句話嗎？」左冷禪冷冷的道：「這句話很對啊，我為甚麼不贊同？」令狐冲道：「今日天下英雄在此，大夥兒都聽見了，只要查到害死三位師太的主兇是誰，是他親自下手也好，是指使門下弟子所幹的也好，不論他是甚麼尊長前輩，人人得而誅之。」群雄之中，倒有一半人轟聲附和。

　　左冷禪待人聲稍靜，說道：「五嶽劍派之中，東嶽泰山，南嶽衡山，西嶽華山，北嶽恆山，中嶽嵩山，五派一致同意併派。那麼自今而後，這五嶽劍派的五個名字，便不再在武林出現了。我五派的門人弟子，都成為新的五嶽派門下。」他左手一揮，只聽得山左山右，鞭炮之聲大作，跟著砰拍、砰拍之巨響不絕，許多大炮仗升入天空，慶祝「五嶽派」正式開山立派。群雄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臉上都露出笑容，心中均想：「左冷禪預備得如此周到，五嶽劍派合派之舉，自是勢在必行。倘若今日合派不成，這嵩山絕頂，只怕腥風血雨，非有一場大廝殺不可。」峰上硝煙瀰漫，紙屑紛飛，鞭炮聲越來越響，誰都無法說話，直過了良久良久，鞭炮聲方歇。

　　便有若干江湖豪士紛紛向左冷禪道賀，看來這些或是嵩山派事先邀來助拳的，或是眼見五嶽合派已成，左冷禪聲勢大張，當即搶先向他奉承討好的。左冷禪口中不住謙遜，冷冰冰的臉上居然也露出一二絲笑容。

　　忽聽得桃根仙說道：「既然五嶽劍派併成了一個五嶽派，我桃谷六仙也就順其自然，這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左冷禪心道：「這六怪來到峰上之後，只有這句話才像人話。」桃幹仙道：「不論那一門派，都有個掌門人。這五嶽派的掌門人，由誰來當好？如果大夥一致推選桃谷六仙，我們也只好當仁不讓了。」桃枝仙道：「適才岳先生言道：五派合併，乃是為了武林的公益，不是為謀私利。既是如此，雖然當這五嶽派掌門責任繁重，我六兄弟也只好勉為其難了。」桃葉仙長長嘆了口氣，道：「大夥兒都這麼熱心，我六兄弟焉可袖手旁觀，不為江湖上同道出一番力氣？」他六人你吹我唱，便似眾人已然公舉他六兄弟作了五嶽派掌門人一般。

　　嵩山派中一名身穿土黃色布衫的老者大聲說道：「是誰推舉你們作五嶽派掌門人了？這般瘋瘋癲癲，也不怕羞？」嵩山派中登時許多人都鼓噪起來，有一人說：「今日若不是五派合併的大喜日子，將你們六個瘋子的十二條腿都砍了下來。」又有一人說：「令狐掌門，這六個瘋子儘是在這裏胡鬧，你也不管。」桃花仙大聲道：「你叫令狐冲作『令狐掌門』，你舉他為五嶽派掌門人嗎？適才左冷禪說過，恆山派啦，華山派啦，這些名字在武林中從此不再留存，你既叫他作令狐掌門，心中自然認為他是五嶽派掌門人了。」

　　桃實仙道：「要令狐冲做五嶽派掌門，雖然比我六兄弟是差著一籌，但不得已而求其次，也可將就將就。」桃根仙提高嗓子，叫道：「嵩山派提名令狐冲為五嶽派掌門人，大夥兒以為如何？」只聽得數百名女子嬌聲叫好，那自然都是恆山派的女弟子了。嵩山派中一名老者只因順口叫了聲「令狐掌門」，給桃谷六仙抓住了話柄，不由得尷尬萬分，滿臉通紅，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說：「不，不！我…我不是……不是這個意思。」

　　桃幹仙道：「你說不是這個意思，那麼定然認為非由桃谷六仙出馬不可了。閣下既如此抬愛，我六兄弟是卻之不恭，居之有愧。」桃枝仙道：「這樣吧，咱們不妨先做上一年半載，使得大局已定，再退位讓賢，亦自不妨。」桃谷五仙道：「對，對，這也不失為折衷之策。」

　　左冷禪冷冷的道：「六位說話真多，在這嵩山絕頂放言高論，將天下英雄視若無物，讓別人也來說幾句話行不行？」桃花仙道：「行，行，為甚麼不行？有話請說，有屁請放。」他說了這「有屁請放」四字，一時之間，竟是誰也沒有出聲，免得一開口就變成了放屁。過了好一會，左冷禪才道：「眾位英雄，請各抒高見，這六個瘋子胡說八道，大家不必理會，免得掃了清興。」桃谷六仙六鼻齊吸，嗤嗤有聲，說道：「放屁甚多，不算太臭。」嵩山派中站出一名老者，朗聲道：「五嶽劍派同氣連枝，聯手結盟，近年來均由左掌門為盟主。左掌門統率五派已久，威望素著，今日五派合併，自然由左盟主為我五嶽派掌門人，若是換作旁人，有誰能服？」桃花仙道：「不對，不對，五派合併，乃是推陳出新的盛事，這個掌門人嘛，也得破舊立新，除舊更新，換一個新人。」

　　桃實仙道：「正是。倘若仍由左冷禪當掌門，那是換湯不換藥，沒半分新氣象，然則五派又何必合併？」桃枝仙道：「這五嶽派的掌門人，誰都可以做，就是左冷禪不能做。」桃實仙道：「以我高見，不如大家輪流來做，一個人做一天，今天你做，明天我做，個個有份，絕不落空。那叫做公平交易，老少無欺，貨真價實，皆大歡喜。」桃根仙道：「這法子倒也太妙，那應當由年紀最小的小姑娘輪起。我推恆山派的秦絹秦家小妹妹做五嶽派今天的掌門人。」

　　恆山派一眾女弟子情知桃谷六仙如此說法，旨在和左冷禪搗蛋，都是大聲叫好。千餘名事不關己、只盼越亂越好之輩，也便隨著起鬨。一時嵩山絕頂又是亂成一團。泰山派一名老道朗聲說道：「五嶽派掌門一席，自是推選一位德才並備、威名素著的前輩高人擔任，豈有輪流來做之理？」這人語聲高亢，雖在一片嘈雜之中，旁人仍是聽得清清楚楚。桃枝仙道：「德才兼備，威名素著？夠得上這八字考語的，武林中除了桃谷六仙之外，我看也只有少林寺的方丈方證大師了。」每當桃谷六仙說話之時，旁人無不嘻笑，誰也沒當他們是一回事，但此刻桃枝仙提到方證大師的名字，頃刻之間，嵩山絕頂之上的數千人變得鴉雀無聲。要知方證大師武功高強，為人正直，數十年來人所共仰，而少林派聲勢極盛，又是武林中的第一門派，這「德才兼備，威名素著」八個字加在他的身上，那是誰也沒有異議的。

　　桃根仙大聲道：「少林寺方證方丈，算不算是德才具備，威名素著？」數千人齊聲應道：「算得！」桃根仙道：「好了，那是眾口一詞，眾望所歸。比之我們桃谷六仙的眾望所歸，方證大師的眾望所歸，那是更加眾望所歸些。既是如此，這五嶽派的掌門人，便請方證大師擔任。」嵩山派與泰山派中當下便有不少人叫道：「胡說八道！方證大師自是少林派的掌門人，跟我們五嶽派有什相干！」

　　桃根仙道：「剛才這位老道說要請一位德才兼備，威名素著的前輩高人來做掌門，我好容易找到了一位，這位方證大師難道不是德才兼備？難道不是威名素著？又難道不是前輩高人？依你們所說，方證大師是後輩低人？真正豈有此理！那一個膽敢說方證大師是後輩低人，不要他做掌門人，我桃谷六仙跟他拼命。」桃幹仙道：「方證大師做掌門已做了幾十年，少林派的掌門人也做得，為甚麼五嶽派的掌門人便做不得？那一個大膽狂徒，敢說方證大師不會做掌門人，不配做掌門人？」

　　泰山派的玉璣子皺眉道：「方證大師德高望重，那是誰都敬重的。可是今日我們是在推選五嶽派的掌門人，方證大師乃是客人，怎可將他老人家拉扯在一起？」桃幹仙道：「我們不能推選方證大師做五嶽派掌門人，原來為了少林派和五嶽派無關。」玉璣子道：「正是。」桃幹仙道：「少林派為甚麼和五嶽派無關？我說關係大得很呢！五嶽派是那五派？」玉璣子道：「閣下是明知故問了，五嶽派便是嵩山、泰山、衡山、華山、恆山五派。」桃花仙和桃實仙齊聲道：「錯了，錯了！適才左冷禪言道，五嶽劍派合併之後，甚麼嵩山派，泰山派之名不再留存，怎地你又重提五派之名？」桃葉仙道：「足見他對原來宗派念念不忘，戀派成狂，一有機緣，便圖復辟，要重建泰山派的雄風，再整日觀峰的威名。」群雄中不少人都笑出聲來，均想：「莫看桃谷六仙瘋瘋癲癲，但只要有人說錯了半句話，立即給他們抓住，再也難以脫身。」

　　要知桃谷六仙打從兩三歲起能說話以來，便即互相辯駁不休，專捉兄弟中說話的漏洞，數十來來習以為常，再加上六個腦袋齊用，六張嘴巴齊開，旁人焉是他六兄弟的對手？玉璣子給他們說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只道：「五嶽派中有了你們六個寶貝，也叫倒霉。」

　　桃花仙道：「你說五嶽派倒霉，那是瞧不起五嶽派，不願自居於五嶽派之中了。」桃實仙道：「我們五嶽派今天第一日開山立派，你便立心詛咒，說他倒霉。五嶽派將來張大門戶，要在武林中揚眉吐氣，與少林、武當鼎足而三，成為江湖上人所共仰的大門派。玉璣道長，你為什麼不存好心，今天來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桃葉仙道：「足見這個玉璣道人身在五嶽，心在泰山，只盼我們這五嶽派開派不成，第一天便摔個大觔斗，如此用心，我五嶽派如何容得了他？」

　　江湖上學武之人，過的是在刀口上舐血的日子，於這吉祥兆頭，忌諱最多。各人聽得桃谷六仙道麼一說，均覺言之有理，玉璣子在今天這種好日子中說五嶽派倒霉，確是大大不該。玉璣子自知說錯了話，當下默不作聲，心下暗自氣惱。桃幹仙道：「我說少林派和嵩山有關，玉璣道人卻說無關。到底是有關無關？是你對還是我對？」玉璣道人氣憤憤的道：「你愛說有關，便算有關好了。」桃幹仙道：「哈，天下之事，抬不過一個理字。少林寺是在那一座山中？嵩山派又是在那一座山中？」桃花仙道：「少林寺在少室山，嵩山派在太室山，少室太室，都屬嵩山，是不是？為什麼說少林派與嵩山無關？」這一句倒確非強辭奪理，群雄聽得都是點頭。

　　桃枝仙道：「適才岳先生言道，各派合併，可以減少江湖上的門戶紛爭，他所以贊成五嶽併派，便是為此。他又言道，各派可擇武功相近，或是地域相鄰，互求合併。說到地域之近，無過於少林和嵩山。兩大門派，同在一山之中。少林派和嵩山派若不合併，那麼岳先生的說話，未免怕有點幾近放…放……放那個……一種氣了。」群雄聽得他強行將那個「屁」字忍住，都是哈哈大笑起來，心中卻都覺得，少林和嵩山合併，未免匪夷所思，可是桃枝仙的說話，卻也是言之成理，並非胡鬧。

　　桃幹仙道：「方證大師眾望所歸。本來大夥兒要請他老人家當五嶽派掌門人，只是有人提出，這位大師不屬五嶽派，那麼只須少林與五嶽派合併，成為一個少林五嶽派，方證大師便可成為這個新派的掌門人了。」桃根仙道：「正是，當今之世，要找一位比方證大師更合適的掌門人，那是誰也沒有法子。」桃實仙道：「我桃谷六仙服了方證大師，難道還有旁人不服的？」桃花仙道：「若有人不服的，不妨站出來，和我桃谷六仙較量較量。打贏了桃谷六仙，不妨再和方證大師較量較量。打贏了方證大師，再和少林派中達摩堂、羅漢堂、戒律院、藏經閣的眾位大師高手較量。打贏了少林派達摩堂、羅漢堂、戒律院、藏經閣的眾位大師高手，可以再和武當派的冲虛道長較量較量……」桃實仙道：「五哥，怎麼要和武當派的冲虛道長較量較量？」桃花仙道：「武當派和少林派的兩位掌門人是過命的交情，同榮共辱。有人打贏了少林派的方證大師，武當派的冲虛道長豈有不出頭之理？」桃實仙道：「正是，一點兒也不錯，打贏了武當派的掌門冲虛道長，再來和我們桃谷六仙較量較量。」

　　桃根仙道：「咦，他和我們桃谷六仙已經較量過了，怎麼又要較量較量？」桃實仙道：「第一次我們打輸了，桃谷六仙難道就此甘心認輸？自然是死纏爛打，陰魂不散，跟那些臭王八蛋再來較量較量。」群雄聽了，盡皆大笑，有的怪聲叫好，有的隨者起鬨。玉璣子心頭惱怒，再也不可抑止，縱身而出，叫道：「桃谷六怪，我玉璣子便是不服，要和你們較量較量。」桃根仙道：「咱們大夥兒都是五嶽派門下，動起手來，豈不是自相殘殺？」玉璣子道：「你們說話太多，神憎鬼厭。五嶽派門下少了你們六個人，大家樂得眼目清涼，耳根清淨。」桃幹仙道：「好啊，你是動了殺機，想殺我們六兄弟了？」玉璣子哼了一聲，給他來個默認。桃枝仙道：「今日我五派合併，第一天你泰山派便動手殺了我恆山派的六大高手，五嶽派今後怎說得上齊心協力，和衷共濟？」

　　玉璣子心想此言倒是不錯，今日倘若公然殺了這六人，只怕以後紛爭無窮，恆山派中好手不少，勢必有人為他六兄弟出頭，當下強忍怒氣，道：「你們既知道要齊心協力，和衷共濟，那麼有礙大局的胡說八道，以後便不可再說。」桃葉仙道：「倘若是有益於光大五嶽派前途，有利於全體武林同道的好話呢？」玉璣子冷笑道：「哼，諒你們也說不出那種話來！」桃花仙道：「五嶽派的掌門人由誰來當，這件事是不是與我派前途，武林同道的禍福大有關連！我六兄弟苦口婆心，想推舉一位眾望所歸的前輩高人來當掌門，你總是存了私心，想叫一個給你三千兩黃金。四個美女的人來做掌門。」玉璣子大怒，道：「那還不是胡說八道？誰說有人給了我三千兩黃金，四個美女？」桃花仙道：「嗯，我說錯了數目，也是有的，不是三千兩，定是四千兩了。不是四名美女，那麼不是三名，便是五名。是誰給你，難道你不知道嗎？你想推舉誰做掌門，便是誰給你了。」

　　玉璣子刷的一聲，拔出了長劍，喝道：「你再胡言亂語，我便叫你血濺當場。」桃花仙哈哈一笑，昂首挺胸，向他走了過去，說道：「你用卑鄙手段，害死了泰山派掌門人天門道人，還想繼續害人嗎？你有種便叫我血濺當場。天門道人已給你害得血濺當場，戕害同門，原是你的拿手好戲，你倒在我身上試試看。」他一面說，一面步步向玉璣子走去。玉璣子長劍挺出，厲聲喝道：「停步！你再向前走一步，我便不客氣了。」桃花仙笑道：「難道你現在對我客氣得很嗎？這嵩山絕頂，又不是你玉璣子私有之地，我偏偏要邁邁方步，東走西行，你又管得著我？」說著又向前走了幾步，和玉璣子相距已不過數尺。玉璣子看見他醜陋的臉孔，露出一副焦黃牙齒，咧嘴而笑，厭憎之情大生，長劍一挺。嗤的一聲響，便向桃花仙胸口刺去。

　　桃花仙急忙一閃，罵道：「臭賊，你真……真打啊！」那知玉璣子已深得泰山派劍術的精髓，一劍既出，二劍隨至，劍招速疾無倫。桃花仙說話之間，已連避了他四劍。但玉璣子劍招越來越快，桃花仙想要抽出腰間短劍招架，竟是緩不出手來，但見劍光閃爍之中，噗的一聲響，桃花仙左肩中劍，便在此時，玉璣子長劍脫手，飛上半天，跟著身子離地，雙手雙腳已被桃根、桃幹、桃枝、桃葉四仙分別抓住。這一下兔起鶻落，變化迅速之極，但見黃影一閃，挾著一道劍光，有人一劍向桃枝仙頭頂砍落。桃實仙早已護持在旁，伸劍架住。那人又是一劍向桃根仙胸口刺去。桃花仙抽劍擋開，看那人時，正是嵩山派掌門左冷禪。

　　左冷禪早知桃谷六仙雖然說話亂七八糟，身上卻實負驚人藝業，當年在華山絕頂，曾將華山派的劍宗高手撕成四截，一見玉璣子為他六兄弟所擒，知道只要相救稍遲，玉璣子立遭裂體之厄，是以自己雖是主人身份，實不宜隨便出手，當此危急之際，也只得拔劍相救。他兩劍急攻桃枝仙和桃根仙，用意是在迫使二人放手退避，不料桃谷六仙相互配合得猶如天衣無縫，四人抓住敵人的手腳，餘下二人便在旁護持，左冷禪這兩劍，分別給桃實仙和桃花仙架開了。其時玉璣子生死繫於一線，在這一霎之間，左冷禪以桃實仙、桃花仙出劍相架的招式與內力之中，知道要迫退二人，至少須在六招以外，待得拆到六招，玉璣子早給四人撕裂了，當下長劍圈轉，劍光閃爍。只聽得玉璣子大叫一聲，腦袋摔在地下。桃根仙、桃枝仙手中握著一隻斷手，桃幹仙手中握著一支斷腳，只有桃葉仙手中所握著的那隻腳，仍是連在玉璣子身上。原來左冷禪知道無法在這瞬息之間迫得桃谷六仙放手，只有當機立斷，砍斷了玉璣子的雙手和一隻足踝，使得桃谷四仙無法將他撕成四截，那也是毒蛇螫手，壯士斷腕之意。左冷禪切斷了他三肢，料想桃谷六仙不會再難為這個廢人，當即冷笑一聲，退了開去。

第八十回　比武奪帥

　　桃枝仙道：「咦，左冷禪，你送玉璣子以黃金美女，要他助你做掌門，為什麼反來斷他手腳，是想殺他滅口嗎？」桃枝仙道：「他怕我們把玉璣子撕成四塊，所以出手相救，那全是會錯意了。」桃實仙道：「自作聰明，可嘆可笑。我們抓住玉璣子，只不過跟他開開玩笑，今日是五嶽劍派的好日子，又有誰敢胡亂殺人了？」桃花仙道：「玉璣子想殺我，但我們念及同門之誼，怎能殺他？只不過將他拋上天空，摔將下來，又再接住，嚇他一嚇，左冷禪出手如此魯莽，腦筋胡塗得緊。」

　　桃葉仙拖著玉璣子，走到左冷禪身前，鬆開了玉璣子的左腳，連連搖頭，說道：「左冷禪，你下手太過毒辣，怎地將一個好好的玉璣子傷成這般模樣，他沒了雙手，只有一隻獨腳，今後叫他如何做人？」左冷禪怒氣填膺，心想：「剛才我只要出手遲得片刻，玉璣子早給你們撕成了四塊，那裏還有命在？這會兒卻來說這風涼話、只是無憑無據，一時卻說不明白。」

　　桃根仙道：「左冷禪要殺玉璣子，一劍刺死了他，倒也乾淨，卻斷了他雙手一足，叫他不生不死，當真殘忍，可說是大大的不仁。」桃幹仙道：「大家都是五嶽派中的同門，便有甚麼事過不去，也可好好商量，為甚麼下手如此毒辣？沒半點同門的義氣。」嵩山派中一名老者大聲道：「你們六個怪人，動不動便將人撕成四塊。左掌門出手相救玉璣子道長，正是瞧在同門的份上，你們卻來胡說。」桃枝仙道：「我們明明跟玉璣子開玩笑，左冷禪卻信以為真，真假難辨，是非不分，那是不智之極。」桃葉仙道：「男子漢大丈夫，一人作事一身當，你既然傷了玉璣子，便當直承其事，卻又閃閃縮縮，意圖抵賴，竟無半分勇氣。殊不知這嵩山絕頂，數千位英雄好漢，眾目睽睽，個個見到玉璣子的手足是你砍斷，難道還能賴得了嗎？」桃花仙道：「不仁、不義、不智、不勇，五嶽派的掌門人，豈能由這樣的人來充當嗎？左冷禪，你也未免太過異想天開了。」

　　其實左冷禪若不以精妙絕倫的劍法斬斷玉璣子的雙手一足，這個做了泰山派掌門只不過一個時辰的道人，當時便被撕成四截了。封禪台旁的頂兒尖兒高手自然都看出來，心下不免稱讚左冷禪劍法精妙，應變神速。但桃谷六仙如此振振有辭的說來，旁人卻也難以辯駁。知道左冷禪吃了冤枉的，肚裏暗自好笑，沒看出其中原由的，均覺左冷禪此舉若非過於魯莽，便是十分的兇狠毒辣，臉上均有不滿之色。

　　令狐冲與桃谷六仙相處日久，深知他們的為人，尋思：「今日桃谷六仙在這裏所說的話，句句擊中左冷禪的要害。他六兄弟怎能如此有此智計？多半暗中另行有人指點。當下慢慢走近桃谷六仙身旁，想察看到底是那位高人隱身其側，但見桃谷六仙聚在一起，身邊並無旁人，五兄弟正在手忙腳亂的替桃花仙肩頭止血。令狐冲轉過頭來，向西首瞧，耳中忽然傳來細若蚊鳴的聲音：「冲郎，你是在找我嗎？」

　　令狐冲一聽之下，不由得又驚又喜，那聲音雖細，但清清楚楚，正是任盈盈的聲音。他微微側頭，向聲音來處瞧去，只見一名身材臃腫的虯髯大漢倚在一塊大石之旁，懶洋洋的伸手在頭上搔癢。在這嵩山絕頂之上，如這般的虯髯大漢少說也有二三百人，誰都沒加注意，令狐冲略一凝神，突然從那大漢的眼光之中，看到了一絲又狡獪又嫵媚的笑意。他大喜之下，向她走將過去。盈盈傳音說道：「別過來，那可拆穿了西洋鏡。」這聲音如一縷細絲，遠遠傳來，潛入他的耳中。令狐冲當即停步，心想：「原來你有這樣的傳音功夫，定然又是你父親的一項秘傳了。」在這一霎之間，立時明白：「原來桃谷六仙所說的那些言語，都是你教他們的，難怪這六個粗人，居然講出甚麼不仁不義，不智不勇的話來？」心下喜悅，忍不住要發洩，便大笑道：「桃谷七仙的話，當真有理。我本來只道桃谷只有六仙，那知道還有一位又聰明、又美麗的七仙女桃萼仙子！」

　　群雄聽得令狐冲開口，說的卻是如此不倫不類的言語，盡皆愕然。盈盈傳音道：「這當口事關重大，你是恆山派掌門，可別胡說八道。左冷禪此刻狼狽萬分，正是你當五嶽派掌門的好機會。」令狐冲心中一凜，暗道：「盈盈喬裝改扮來到嵩山，原來要助我當五嶽派掌門。她是朝陽神教教主之女，乃是此間正教門下的死敵，若是給人發覺了，那可危險之極。她干冒奇險，一心助我在武林中得享大名，對我如此深情，我……我……我真不知如何報答？」

　　只聽得桃根仙道：「方證大師這樣的前輩高人，你們不願讓他做掌門人，玉璣子斷手斷腳，左冷禪不仁不義，自然都不能做掌門了。我們便推舉一位劍術之精，當世第一的少年英雄，來做五嶽派掌門人。有那一個不服，不妨來領教領教他的劍法。」他說到這裏，左掌攤開，向令狐冲一擺。

　　桃幹仙道：「這位令狐少俠，原是恆山派掌門，與華山派岳先生淵源極深，跟衡山派莫大先生又是好友。五嶽劍派之中，已有三派是一定擁戴他的了。」桃枝仙道：「泰山派門下的群道並非都是胡塗蟲，自然也是擁戴他的多，反對他的少。」桃葉仙道：「左冷禪，你若是不服，便和令狐冲比比劍法，誰贏了，誰做五嶽派掌門。這叫做比武奪帥！」

　　此次來到嵩山的群雄，除了五嶽劍派門下以及方證大師，冲虛道人這等有心之人外，大都是存著瞧熱鬧之心。此刻各人均知五派合併，已成定局，爭奪之鵠的，當在掌門人一席。這些江湖上好漢最怕的是長篇大論的爭執，適才桃谷六仙跟左冷禪瞎纏，只因說得有趣，還不算太氣悶，但若個個如岳不群那麼滿口仁義道德，說到太陽落山還是沒了沒完，那可悶死人了，是以眾人一聽到桃葉仙說出「比武奪帥」四字，登時轟天價叫好起來。這些漢子上得山來，只盼見到許多高手真刀真槍的對打，天門道人自戕斃敵，左冷禪劍斬三肢，這兩幕看得人驚心動魄，可說此行已然不虛，但如五嶽派中眾高手為爭奪掌門人而大戰一場，好戲紛呈，那可看得更加過癮了。因此群雄自在封禪台旁聚會以來，以這次叫好最為真誠熱烈。

　　令狐冲心想：「我曾答應方證大師和冲虛道長，力阻左冷禪為五嶽派掌門，以免他為禍武林。只要師父做了掌門，他老人家大公無私，自然人人心悅誠服。除了他老人家之外，五嶽劍派中，又有誰配當此重任？」當下朗聲說道：「眼前有一位最適於當五嶽派掌門的前輩，怎地大家忘了？五嶽派若不由君子劍岳先生來當掌門，那裏還找得出第二位來？岳先生武功既高，識見更是超卓，他老人家為人仁義，眾所周知，否則怎地會得了『君子劍』三字的外號？我恆山弟子誠意推舉岳先生為五嶽派掌門。」他說了這番話，華山派的群弟子登時大聲鼓掌喝采。

　　嵩山派中有人說道：「岳先生雖然不錯，比之左掌門卻總是遜著一籌。」又有人道：「以我之見，五嶽派掌門當然由左掌門來當，另外設四位副手，由岳先生、莫大先生、令狐少俠，玉……玉……玉……那個玉磬子或是玉音子道長分別擔任，那就妥當得很了。」桃枝仙叫道：「玉璣子還沒死呢，他斷了兩隻手，一隻腳，你們就不要他了？」桃葉仙道：「比武奪帥，比武奪帥！誰的武功高，誰就做掌門！」千餘名江湖漢子跟著叫嚷：「對！對！比武奪帥，比武奪帥！」

　　令狐冲心想：「今日的局面，必須將左冷禪打倒，斷了嵩山派眾人的指望，否則我師父永遠做不了五嶽派的掌門。」當下仗劍而出，叫道：「左先生，天下英雄在此，眾口一辭，要咱們比武奪帥，在下和你二人拋磚引玉，先來過過招如何？」他暗自尋思：「左冷禪的陰寒掌力甚是厲害，自己可不是他的對手，但劍法中決計不會輸他。贏了左冷禪之後，再讓給師父，誰也沒有話說。就算莫大先生要爭，他也未必勝得了師父。泰山派的兩大高手一死一傷，不會有什麼好手剩下了。就算自己劍法也不是左冷禪的對手，但也得在千餘招之後方才落敗，大耗他內力之後，師父再下場跟他相鬥，那便頗有勝望。」他揮長劍虛劈兩劍，說道：「左先生，咱們五嶽劍派的門下，人人都會使劍，在這劍上分勝敗便了。」他這麼說，那是先行封住了左冷禪的口，免得他提出要比拳腳，比掌法。

　　群雄紛紛喝采：「令狐少俠快人快事，就在劍上比勝敗。」「勝者為掌門，敗者作弟子，公平交易，最妙不過。」「左先生，下場去比劍啊。有甚麼顧忌，怕輸麼？」「說了這半天話，有甚麼屁用？早就該動手打啦。」

　　一時嵩山絕頂之士，群雄的叫嚷越來越響，須知人數一多，人人跟著大眾起鬨，縱然平素極為老成持重之輩，也是忍不住大叫大吵。這些人本來只是左冷禪邀來的賓客，五嶽派由誰出任掌門，如何決定掌門之席位誰屬，本來跟他們毫不相干，他們原也無由置喙，但這股聲勢一成，竟然喧賓奪主，變得若不比武，這掌門人確是無法決定了。

　　令狐冲見眾人附和己見，心下大喜，叫道：「左先生，你如不願和在下比劍，那麼當眾宣佈絕不當這五嶽派的掌門人，那也不妨。」群雄大聲叫道：「比劍，比劍！不比的不是英雄，乃是狗熊！」吵嚷聲中，忽然有一個清亮的聲音拔眾而起，說道：「各位都願五嶽派掌門人一席，以比武之法決定，既是眾意如此，我們也不能拂逆了眾位的美意。」說話之人正是岳不群。群雄叫道：「岳先生言之不差，比武奪帥，比武奪帥。」

　　岳不群道：「比武奪帥，原也是一法，只不過我五嶽劍派合而為一，本意是減少門戶紛爭，以求武林中同道和睦友愛，因此比武紛爭只可點到為止，一分勝敗便須住手，切不可傷殘性命。適才泰山派天門道兄，玉璣道兄一死一傷，令我好生傷悼，這可大違我五派合併的本意了。」眾人聽他說得頭頭是道，都靜了下來。有一大漢說道：「點到為止固然好，但刀槍不生眼睛，真有死傷，那也是自己晦氣，怪得誰來？」又有一人道：「若是怕死怕傷，不如躲在家裏抱娃娃，又何必來奪這五嶽派的掌門人？」群雄都轟笑起來。岳不群道：「話雖如此，總是以不傷和氣為妙。在下有幾點淺見，說出來請各位參詳參詳。」有幾個人叫道：「快動手打，又說些什麼？」也有人道：「別瞎搗亂，且聽岳先生說甚麼話。」先前那人道：「誰瞎搗亂了？你回家問你大妹子去！」那邊跟著也對罵了起來，雙方言語越說越粗俗。岳不群道：「那一個有資格參與比武奪帥，可得有個規定……」他一出聲說話，便將口出污言穢語之人的聲音壓了下去。只聽他繼續說道：「比武奪帥，這帥是五嶽派之帥，因此若不是五嶽派門下，不論他有通天本領，可也不能見獵心喜，一時手癢，下場角逐。否則的話，爭的是『天下武功第一』的名號，卻不是為決定五嶽派掌門了。」群雄都道：「對，對，不是五嶽派門下，自然不能下場比武。」也有人道：「大夥兒亂打一起，爭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可也不錯啊。」但這人如此說，顯是胡說，旁人也沒加理會。

　　岳不群續道：「至於如何比武，方不致傷殘人命，不致傷了同門的和氣，請左先生一抒宏論。」左冷禪冷冷的道：「既是動手比武，一定要不可傷殘人命，不得傷了同門和氣，那可為難得緊。不知岳先生有何良策？」岳不群道：「在下以為，最好是請方證大師、冲虛道長、丐幫幫主、青城派余觀主，幾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出作公證。誰勝誰敗，由他們幾位評定，免得比武之人纏鬥不休。咱們只分高下，不決生死。」方證大師道：「善哉善哉！『只分高下，不決生死』，這八個字，便消弭了無數血光之災，左先生意下如何？」左冷禪道：「原來的五嶽劍派五派，每一派只能派出一人比武奪帥，否則每一派都出數百人，不知比到何年何月，方有結局。」

　　群雄雖覺五嶽劍派每派出一人比武，五派便只有五人，未免不大熱鬧，但這五派若是掌門人出手，他本派中人絕不會有人向他挑戰，只聽得嵩山派中數百人大聲附和，旁人自然也無異議。桃枝仙忽道：「泰山派的掌門人是玉璣子，難道由他這個斷手斷足的牛鼻子來比武奪帥麼？」桃葉仙道：「他斷手斷足，為什麼便不能參與比武？他還剩下一隻獨腳，大可起飛腿踢人。」群雄聽了，無不大笑。

　　泰山派的玉音子怒道：「你這六個怪物，害得我玉璣師兄成了殘廢，還在這裏出言笑人，終須有人叫你們一個個也都斷手斷足。有種的，便來跟你道爺單打獨鬥，比試一場。」說著挺劍而出，站在當場。這玉音子身形高瘦，氣宇軒昂，這麼出來一站，便如嶽峙淵渟，道袍隨風飄動，更顯得神采飛揚。群雄見了，不少人大聲喝采。

　　桃根仙道：「泰山派中，由你出來比武奪帥嗎？」桃葉仙道：「是你的同門公舉的呢，還是你自告奮勇？」玉音子道：「跟你又有什麼相干了？」桃葉仙道：「當然相干。不但相干，而且大大的相干，相干之至。如果泰山派是公舉你出來比武奪帥，那麼你落敗之後，泰山派中第二人便不能再來比武了。」玉音子道：「第二人不能出來比武，那便如何？」忽然間泰山派中一人說道：「我們可沒答應一派只出一人。如果玉音子師弟敗了，泰山派另有好手，自然可再出手。」正是玉磬子。桃花仙道：「哈哈，另有好手，只怕便是閣下了？」玉磬子道：「不錯，說不定便是你道爺。」桃實仙叫道：「大家請看，泰山派中又起內鬨，天門道人死了，玉璣道人傷了，這玉磬、玉音二人，又爭著做泰山派的新掌門。」這句話確是說中了玉磬、玉音二人的心意。玉音子道：「胡說八道！」玉磬子卻冷笑聲數聲，並不說話。桃花仙道：「泰山派中，到底是那一個出來比武？」玉磬子和玉音子齊聲道：「是我！」桃根仙道：「好，你們哥兒倆自己先打一架，且看是那一個強些。嘴上說不清，打架定輸贏。」

　　玉磬子越眾而出，揮手說道：「師弟，你且退下，可別惹得旁人笑話。」玉音子道：「為什麼會惹得旁人笑話？玉璣師兄身受重傷，我自要替他報仇雪恨。」玉磬子道：「你要替他報仇雪恨呢，還是比武奪帥？」玉音子道：「憑咱們這點兒微末道行，還配當五嶽派掌門嗎？那還不是痴心妄想？我泰山派上下，早就一致主張請嵩山左盟主為五嶽派掌門，我哥兒倆又何必出來獻醜？」玉磬子道：「既是如此，你且退下，泰山派目前以我居長。」玉音子冷笑道：「哼，你雖居長，可是平素所作所為，服得了人嗎？上下人眾，都聽你話麼？」

　　玉磬子勃然變色，厲聲道：「你說這話，是何用意？你不理長幼之序，欺師滅祖，本派門規第一條怎麼說？」玉音子道：「哈哈，你可別忘了，咱們此刻都已是五嶽派門下，大夥兒同年同月同時一齊入五嶽派，有什麼長幼之序？五嶽派門規還未訂下，又有什麼第一條、第二條？你動不動提出泰山派門規來壓人，只可惜這當兒只有五嶽派，沒有泰山派了。」玉磬子給他說得無言可對，左手食指指著玉音子弟子，氣得只是說：「你……你……你……」

　　千餘名漢子齊聲大叫：「上去打啊，那個本事高強，打一架便知道了。」玉磬子手中長劍不住晃動，卻不上前，原來他雖是師兄，但平素沉溺酒色，武功劍法比之玉音子已大有不如。此後五嶽劍派合併，但五嶽派人眾必將仍然分居五嶽，每一處名山定有一人為首。玉磬子、玉音子二人自知本事與左冷禪差得甚遠，原無作五嶽派掌門的打算，但頗想回歸本山之後，便為泰山之長。這時群雄慫恿之下，兩個師兄弟勢必兵戎相見，玉磬子可不敢貿然動手，只是在天下英雄之前為玉音子所屈，心中卻也不甘。一時之間，竟是僵持不決。

　　突然人群之中一個尖利的聲音說道：「我看泰山派武功的精華，你二人誰都摸不著半點邊兒，偏有這麼厚臉皮在這裏爭吵，虛耗天下英雄的好時光。」

　　眾人向說話之人瞧去，是個長身玉立的青年，相貌極是俊美，只是臉色青白，嘴角邊微帶冷嘲，正是華山派的林平之。有人識得他的，便叫了出來：「這是華山派岳先生的新女婿。」令狐冲心中一凜：「林師弟向來甚是拘謹，不多說話，不料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竟在天下英雄之前，出言譏諷這兩個道人。」適才玉磬子、玉音子二道與玉璣子狼狽為奸，逼死了泰山派掌門人天門道人，以向左冷禪討好，令狐冲心中對二道極是不滿，聽得林平之如此辱罵，甚是喜慰。

　　玉音子道：「我摸不著泰山派武功的邊兒，閣下倒摸到了？卻要謂閣下施展幾手泰山派武功，好讓天下英雄開開眼界。」他特別將「泰山派」三字，說得極響，意思是說，你是華山派弟子，武功再強，也只是華山派的，絕不會連我泰山派的武功也會練。不料林平之冷笑一聲道：「泰山派武功博大精深，豈是你這等認賊為父，戕害同門的不肖之徒所能領略……」他這句話還沒說完，岳不群喝道：「平兒，玉音道長乃是長輩，不得無禮！」林平之應道：「是！」

　　玉音子怒道：「岳先生，你調教的好徒兒、好女婿！連泰山派的武功如何，他也能來胡言亂語。」突然一個女子的聲音道：「你怎知他胡言亂語？」只見一個俊俏的少婦越眾而出，長裙拂地，衣帶飄風，鬢邊插著一朵小小的紅花，正是岳靈珊。她背上負著一柄長劍，右手反過去握住劍柄，說道：「我便以泰山派的劍法，會會道長的高招。」玉音子認得她是岳不群的女兒，又知岳不群贊同五派合併，頗受左冷禪器重，倒也不敢得罪了她，微微一笑，道：「岳姑娘大喜，貧道沒有來賀，討一杯喜酒喝，難道為此生我的氣了嗎？貴派劍法精妙，貧道向來是十分佩服的。但華山門人居然也會使泰山派劍法，貧道今日還是首次得聞。」

　　岳靈珊秀眉一軒，道：「我爹爹要做五嶽派掌門人，自然五嶽劍派每一派的劍法都得研究研究。否則就算他打贏了四派掌門人，那也只是華山派獨佔鰲首，算不得是五嶽派真正的掌門人。」她此言一出，群雄登時轟動，有人大聲道：「難道泰山、衡山、嵩山、恆山四派的武功，岳先生也都會嗎？」岳不群朗聲道：「小女信口開河，小孩兒家的話，眾位不可當真。」岳靈珊卻道：「嵩山左師伯，如果你能以泰衡華恆四派劍法，分別打敗我四派好手，咱們自然服你做五嶽派掌門。否則你嵩山派的劍法就算獨步天下，也不過嵩山派的劍法高明而已。」

　　群雄均想：這話自是不錯。如果有人精擅五嶽劍派的劍法，以他來做五嶽派掌門，自是再合適不過。可是五嶽劍派每一派的劍法，都是數百年來經無數好手嘔心瀝血積聚而成。縱得名師傳授，經數十年苦練，也未必能對每一派劍法的精要融合而貫通之。說要精擅五嶽劍法，那未免是大言不慚了。左冷禪心中卻想：「岳不群之女何以說這番話？其中定然另有用意。難道岳不群確是痰迷了心竅，想跟我爭奪這五嶽派掌門人之位嗎？」

　　只聽得玉音子道：「原來岳先生已然精通五派劍法，那可是自從盤古氏開天闢地以來，從所未有的大事。貧道便請岳姑娘指點指點泰山派的劍法。」岳靈珊道：「甚好！」刷的一聲，從背上劍鞘中拔出了長劍。玉音子心下大是生氣，尋思：「我比你父親還長著一輩，你這女娃娃居然敢向我拔劍！」他只道自己這麼一說，岳不群定然會出手阻攔，就算真要動手，華山派中也只有岳不群夫婦才堪與自己伸劍匹敵，豈知岳不群只是搖頭嘆息，說道：「小孩子家不知天高地厚，玉音、玉磬兩位前輩，乃是泰山派的一等一好手，你要用泰山派劍法跟他們過招，那不是自討苦吃嗎？」玉音子一瞥眼間，只見岳靈珊右手長劍斜指向下，左手五指正在屈指而數，從一數到五，握而成拳，又將拇指伸出，次而食指，終至五指全展，跟著又屈拇指而屈食指，再屈中指。他心下暗吃一驚：「這女娃娃怎地懂得這一招『岱宗如何』？」

　　要知這一招「岱宗如何」乃是泰山派劍法中最高深的一招劍法，其要旨不在右手劍招，而在左手的冥數。左手不住屈指計算，算的是敵人所站方位、身形長短、兵刃大小，以及日光所照高低等等，計算極為繁複，一經算準，一劍擊出，無不中的。玉音子曾由師父指撥過其中劍意，心想要在頃刻之間，將這種種數目盡皆算得清清楚楚，自知無此本領，其時並未深研，聽過便罷，而他師父對此術其實也未精通，只說：「這招『岱宗如何』使起來太過艱難，似乎不切實用，實則威力無儔，你既無心詳參，那是與此招無緣，也只好算了。只可惜本派這一招博大精深，世無其匹的劍招，從此便要失傳了。」當時玉音子見師父並未勉強自己苦練苦算，暗自欣喜，此後在泰山派中也從未見人練過，不料事隔數十年，竟見岳靈珊這樣一個年輕少婦使了出來，霎時之間，額上出了一片汗珠。他從未聽師父說過如何對付此招，只道自己既然不練，旁人也絕不會使這奇招，自無需設法拆解，豈知世事之奇，竟有大出意料之外者。

　　情急智生，自忖：「我急速改變方位，竄高伏低，她自然算我不準。」當即長劍一晃，向右滑出三步，一招「朗月無雲」，轉過身來，身子一矮，斜刺一劍，離岳靈珊右肩尚有五尺，便已圈轉，跟著一招「峻嶺回馬」，去勢奇疾而收劍極快。只見岳靈珊右手長劍的劍尖不住晃動，左手五指仍是伸屈不定，玉音子當下展開劍勢，身隨劍走，左邊一拐，右邊一彎，越轉越急。這一路劍法叫做「泰山十八盤」，乃泰山派昔年一位名宿見到泰山三天門下十八盤處羊腸詰曲，五步一轉，十步一迴，勢甚險峻，因而融入劍法之中，與八卦門的「八卦遊身掌」有異曲同工之妙。那泰山的「十八盤」處越盤越高，越去越險，這路劍招也是越轉越加狠辣，每一劍似乎均要在岳靈珊身上對穿而過。

　　可是玉音子雙目所注，總是在岳靈珊左手的五根手指上，但見她纖纖素手，五根玉蔥不住伸屈，實不知她心中計算得如何模樣，生怕自己若下殺手，對方立下反擊。昔年師父有言：「這一招『岱宗如何』，也可說是我泰山劍法之宗，擊無不中，殺人於無形。劍法而到這地步，已是超凡入聖。你師父也不過是略知皮毛，真要練到精絕，那可是談何容易？」他想到師父這些話，背上冷汗一陣陣的滲了出來。

　　那泰山「十八盤」，俗有「緩十八、緊十八」之分，即十八處盤旋較緩，而另外十八處盤旋甚緊，一步高一步，所謂「後人見前人履底，前人見後人髮頂」。泰山派這路劍法，純從泰山這一條陡道的地勢中化出，也是忽緩忽緊，迴旋曲折。

　　眼見他這路劍法將要使完，岳靈珊長劍倏地刺出，一連五劍，每一劍的劍招皆是蒼然有古意。玉磬子失聲叫道：「『五大夫劍』！」原來泰山有古松五株，相傳為秦時所封之「五大夫松」，扎枝斜出，蒼翠相掩。玉磬子、玉音子的師伯祖曾由此而悟出一套劍法來，便稱之為「五大夫劍」。這套劍法招數古樸，內藏奇變，天門真人這一系的弟子學得頗為熟練，玉璣、玉磬、玉音他們這一系，卻只是略知大意了。岳靈珊聽得他叫出了劍法名字，突然身子一軟，一劍向他刺將過去，叫道：「這也是你泰山派的劍法嗎？」

　　玉磬子急忙舉劍相架，叫道：「『來鶴清泉』，如何不是泰山劍法？」岳靈珊道：「是泰山劍法就好！」刷的一聲，反手砍向玉音子。玉磬子道：「石關迴馬！」岳靈珊道：「劍招名字，你記得倒熟。」長劍展開，刷刷刷三劍，只聽得玉音子「啊」的一聲大叫，右胸口中了一劍。玉磬子一個踉蹌，右膝一屈，跪了下來，急忙以劍支地撐起，力道用得狂了，劍尖又剛好撐在一塊麻石之上，拍的一響，長劍斷為兩截，口中兀自說道：「『快活三！』」岳靈珊一聲冷笑，將長劍反手掃入背上劍鞘。旁觀群雄已轟然叫起好來。這樣一位年輕美貌的少婦，竟在舉手投足之間，以泰山派劍法將兩位泰山派高手殺敗，劍法之妙實令人看得心曠神怡，這一番采聲，當真是山谷鳴響。左冷禪與嵩山派中的幾名高手對望了一眼，心下均是大為疑慮，暗想：「這女娃娃所使的確是泰山劍法，而劍招之奇，更是從所未見。雖然劍法不甚純粹，雜意甚濃，但老練狠辣，絕非這個女娃娃自己所能琢磨而得，定然是岳不群暗中練就了。要練成這路劍法，不知要花多少時日，岳不群如此處心積慮，令人可畏。」

　　令狐冲眼見岳靈珊因這幾招劍法破敵，心下一片迷茫，忽聽得背後有人低聲道：「令狐公子，這幾招劍法是你教她的。」令狐冲回過頭來，見說話的是田伯光，便搖了搖頭。田伯光微笑道：「那日在華山頂上，你和我動手，記得便曾使過這一招來鶴清什麼的，只不過那時你還沒使熟。」令狐冲神色茫然，宛如不聞。當岳靈珊一出手，他便瞧了出來，她所使的，乃是華山思過崖後洞石壁上所刻的泰山派劍法。這些劍招威力奇大。但自己在後洞石壁上發現劍招石刻之事，並未與人提過，當日離開思過崖，記得已將後洞的洞口掩好，岳靈珊怎會發見？轉念又想：「我既能發見後洞，小師妹當然也能發見。何況我已在無意中打開了洞口，小師妹是容易找得多了。」

　　令狐冲當年在華山思過崖後洞，見到石壁上所刻五嶽劍法的精要，以及魔教諸長老破解各家劍法的法門，雖於所刻招數記得頗熱，但這些招數叫作什麼名字，卻是全不知情。眼見岳靈珊最後二劍使得猶似行雲流水，大有善御者駕輕車而行熟路之快意，三劍之間擊傷泰山派兩名高手，將石壁上的劍招發揮得淋漓盡致，心下也是暗自讚嘆。又聽得玉磬子說了「快活三」三字，想起當年曾隨師父去過泰山，過水簾洞後，一條長長的山道斜坡，名為「快活三」，意思說連續三里，順坡而下，走起來十分快活，想不到這連環三劍，竟是從這條斜坡化出。

　　只見一個瘦瘦的老者緩步而出，說道：「岳先生精擅五嶽劍派各派劍法，實是武林中從所未有的大事。老朽潛心參研本派劍法，有許多處所無法明白，今日正好向岳先生請教。」他左手拿著一把撫平得晶光發亮的胡琴，右手從琴柄中抽出一柄劍身極細的短劍來，正是衡山派掌門人莫大先生。此人雖是貌不驚人，在江湖上卻是威名素著。群雄適才又聽得左冷禪言道，嵩山派好手大嵩陽手費彬便死在他的劍下，均想：難道岳靈珊以泰山劍法傷了兩名泰山派高手，又能以衡山劍法與他對敵？

　　岳靈珊躬身說道：「莫師伯手下留情。侄女胡亂學得幾手衡山派劍法，請莫師伯指點。」莫大先生口說「今日正好向岳先生請教」，原是向岳不群索戰，不料岳靈珊一句話便接了過去，還言明是用衡山派劍法。莫大先生微笑道：「很好，很好！了不起，了不起！」岳靈珊道：「侄女如敵不過師伯，再由我爹爹下場。」莫大先生喃喃的道：「敵得過的，敵得過的！」短劍慢慢指出，突然間在空中一顫，發出嗡嗡之聲，跟著便是嗡嗡兩劍。岳靈珊舉劍招架，莫大先生的短劍如鬼如魅，竟然已繞到了岳靈珊背後。岳靈珊急忙轉身時，耳邊只聽得嗡嗡兩聲，眼前有一團頭髮飄過，卻是自己的頭髮已被莫大先生削了一截下來。

　　她大急之下，心念電轉：「他這是手下留情，否則適才這一劍已然殺了我。他既不傷我，便可和他對攻。」當下更不理會對方劍勢來路，刷刷兩劍，分向莫大先生小腹與額頭刺去。莫大先生心中微微一驚，心道：「這兩招『泉鳴芙蓉』，『鶴翔紫蓋』，確是我衡山派的絕招，這小姑娘如何學得了去？」他心下吃驚，手中絲毫不緩，奮力抵擋。要知他和岳靈珊對劍，一上手便以變幻劍法佔了先機，豈知岳靈珊眼見不敵，竟使出後輩女子的撒嬌打法來。她明知莫大先生不會使殺手傷他，便對砍來劍招不加理會，逕以厲害招數反擊。她可不理莫大先生的劍招，莫大先生知不能不理她的殺著，這一加理會，可真有些不易對付。衡山七十二峰，以芙蓉、紫蓋、石廩、天柱、祝融五峰為最高，衡山派劍法之中，也有五路劍法，分別以這五峰為名。剛才莫大先生所接的兩招，均是「一招包一路」的劍法。什麼叫「一招包一路」？原來「芙蓉劍法」一路三十六招，招招各具殺手，而「泉鳴芙蓉」這一招，卻是將三十六招中的奧妙之處融會而化入一招。「鶴翔紫蓋」也是如此，以一招劍法而聚四十八招「紫蓋劍法」之精華。將三十六招或四十八招招數，聚集於一招之中，這一招威力之強，可想而知。這兩招劍法都是守中有攻，攻中有守，極盡變幻之能事。

　　眾人只聽得錚錚錚之聲不絕，不知岳靈珊與莫大先生那一個是攻，那一個是守，也不知二人已拆解了幾招。莫大先生好容易將這兩招接過，岳靈珊跟著又是一招「石廩書聲」，一招「天柱雲氣」莫大先生連連倒退，到得那「天柱雲氣」最後半招使出來時，他自知無法抵擋，斜刺撲出，手中短劍舞成一團白光，向左側急砍急刺，這些劍招並未指向岳靈珊，只不過眩人耳目，掩飾自己的窘態。

第八十一回　往事如煙

　　原來衡山派的「天柱劍法」主要從雲霧中變化出來，極盡詭奇之能事，動向無定，不可捉摸。七十二招「天柱劍法」，莫大先生自己就只學會了五十三招，她再以「一招包一路」，將這七十二招劍法在一招之中使了出來，自己縱然不致命喪當場，那也非出醜露乖不可。別看莫大先生行事古古怪怪，其實為人最是穩重，向來謀定而後動。他聽岳靈珊說她父親已精通五嶽劍法，又見她確以泰山劍法刺傷玉磬子、玉音子二人，心想她是否會使衡山劍法，非親手試她一試不可，料想她小小年紀，就算真的會使衡山劍法，又會有多大火候？但若與岳不群過招比劍，那就是凶險之極了，所以趕著下場。雙劍一交，自己便佔先機，那知道自己手下容情，卻給她連使奇招，險些兒難以招架。到得後半招「天柱雲氣」使將出來時，他見機得快，不架而走。所謂不架而走，那是說得好聽，其實是打不過而逃跑，只是他劍法變化繁複，一面逃走，一面東刺西削，使得旁觀者眼花撩亂，不知他已是在使三十六策中的上上之策。

　　莫大先生知道衡山五大神劍之中，除了「泉鳴芙蓉」、「鶴翔紫蓋」、「石稟書聲」、「天柱雲氣」之外，最厲害的一招叫做「雁迴祝融」。衡山五高峰中，以祝融峰最高，這招「雁迴祝融」，在衡山五神劍中也是最為精深。莫大先生當年只聽師長說過衡山五神劍的故事，神奇之處，簡直不可思議，但到底劍招如何，誰也沒有見過。當年師長說過「一招包一路」的道理，可是像「石稟劍法」。「天柱劍法」這些劍法，單是分別學練其中招式，已是繁複無比，無法盡皆精熟，再要將這許多招數、變化、後著、衍式一齊融成一招之中，恐怕那也不過說說而已，世上焉有此事？不料今日與岳靈珊一接手。竟赫然見到故老相傳最神奇的「一招包一路」。他心中雖是驚駭，但畢竟久歷江湖，仍是十分鎮定，知道岳靈珊必有奇遇，學到了這幾路神妙的劍法。可是所學卻定然不精，否則這些奇招使出來，自己怎能還逃得過她長劍的一擊？他腳下躲閃，心念急轉：「她雖學到了奇招，看來只會呆使，不會隨機應變，與我拆解。說不得，只好冒險跟她拼上一拼，否則莫大今後也不用再在江湖上混了。」

　　眼見岳靈珊腳步微一遲疑，知道她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到底要追趕呢還是不追，莫大先生暗叫：「慚愧，畢竟年輕人沒見識。」岳靈珊以這招「天柱雲氣」逼得莫大先生轉身而逃，他雖然掩飾得高明，似乎未呈敗象，但武功高明之士，人人都已見到他不敵而走的窘態。倘若岳靈珊哈哈一笑，說道：「莫師伯，承讓！」勝敗便已分了。莫大先生何等身份地位，豈能敗了一招之後，再轉身與這後輩女子纏鬥？可是岳靈珊竟然猶豫，就莫大先生言，那真是難得之極的良機。

　　但見岳靈珊笑靨甫展，櫻唇微張，正要說話，莫大先生手中短劍嗡嗡作響，向她直撲了過去。這幾下急劍，莫大先生乃是畢生功力之所聚，劍發琴音，光環亂轉，霎時之間已將岳靈珊裹在一團劍光之中。岳靈珊一聲驚呼，向後連退了幾步，但莫大先生既有適才之失，豈容她緩出手來，施展那招「雁迴祝融」。他手中短劍越使越快，即是一等一的高手，也已看不清他劍勢的來路，群雄又是為岳靈珊擔憂，又是讚嘆莫大先生劍法高明，均想：「衡山掌門劍法變幻，實有鬼神莫測之機。」其實以劍法本身而論，莫大先生這套「雲霧幻劍」，威力遠不及岳靈珊適才所使的那些「泉鳴芙蓉」，「鶴翔紫蓋」等劍法。只是他使得純熟，將一路本質較次劍法中的潛力盡數發揮了出來，不像岳靈珊那樣，只學到了上乘劍法的皮毛，未能通其神髓。再加「雲霧幻劍」使動時有如雲捲霧湧，其精要處乃在外形，在旁觀者看來，不由得目為之眩，若不是群雄覺得莫大先生頗有以長凌幼，以男欺女之嫌，采聲早已大作。

　　當岳靈珊使出「泉嗚芙蓉」等幾招時，令狐冲更無懷疑，她這幾路劍法，是從華山思過崖後洞的石壁上學來，眼見她只還了一招，便佔上風，尋思：「小師妹為甚麼會到思過崖去？師父、師娘對她甚是疼愛，當然不會罰她在這荒僻的危崖上靜坐思過。就算她犯了甚麼重大過失，師父、師娘也不過是嚴加責罰而已。思過崖與華山主峰相距既遠。地形又極凶險，別說是師父的愛女，即令是一個尋常女弟子，也不會罰她孤零零的去住在崖上。難道是林師弟被罰到崖上思過，小師妹每日去送飯送茶。便像她從前待我那樣嗎？」他想到此處，不由得心口一熱。

　　又想：「林師弟沉默聲言，循規蹈矩，宛然便是一位『小君子劍』，正因此而得到師父、師娘和小師妹的歡心，怎會犯錯，而被罰到崖上思過？不會，不會，決計不會。」猛然想起：「難道小師妹……小師妹……」在他內心深處，突然浮起了一個念頭，可是這念頭自覺太過荒唐，剛浮到腦海之中，便即壓下，一時心中恍恍惚惚，到底這是個什麼念頭，自己也不大清楚。一個虯髯漢子慢慢走近他身旁，一雙妙目凝視著他臉，輕輕說道：「你……你在想甚麼？」令狐冲一驚，從迷惘中醒了過來，不由得面紅過耳，道：「我……我……」便在此時，只聽得岳靈珊「啊」的一聲驚呼，手中長劍飛上天空，左足一滑，仰跌在地。莫大先生手中短劍伸出，指向她的左肩，笑道：「侄女請起，不用驚慌！」

　　突然間拍的一聲響，莫大先生手中短劍斷折，卻是岳靈珊從地下拾起了兩塊圓石，左手圓石砸在莫大先生劍上，那短劍劍身甚細，一砸之下，立即斷成兩截，跟著岳靈珊右手的圓石向外急擲。莫大先生兵刃斷折，吃了一驚，又見她將一塊圓石向外擲出，行動甚奇，不明其意，陡然之間砰的一聲，跟著喀喇幾響，那圓石竟然飛了轉來，撞在莫大先生右胸。他胸口肋骨登時有數根撞斷，一張口，鮮血直嘖。

　　這幾下變幻莫測，岳靈珊的動作又是快得甚奇，每一下卻又乾淨利落，人人都看得呆了。只見劍光閃爍，岳靈珊的長劍從空中插在莫大先生身旁一尺之處的土中。他重傷之餘，竟是不知閃避。

　　這劍插入土中，不住晃動，倘若差得尺許，那便插入莫大先生身上了。人人都看得分明，莫大先生佔了先機之後，並不趕盡殺絕，只說：「侄女請起，不用驚慌。」那原是長輩和晚輩過招佔勝後應有之義。可是岳靈珊拾起圓石所使的那兩招，那才真正有鬼神莫測之機。只有令狐冲一人這才明白，岳靈珊這兩招乃從後洞石壁上學來，正是當年魔教長老破解衡山劍法的絕招。只是石壁上所刻人形，所使的乃是一對銅鎚。岳靈珊以圓石當銅鎚使，若是拆招久戰，當然不行，但一招間擲出飛回，只要練成了運力之法，圓石與銅鎚並無二致。

　　岳不群飛身入場，拍的一聲，打了岳靈珊一個耳光，喝道：「莫大師伯明明讓你，你何敢對他老人家無禮？」彎腰扶起莫大先生，說道：「莫兄，小女不知好歹，小弟抱歉之至。」莫大先生苦笑道：「將門虎女，果然不凡。」說了這兩句話，又是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出。衡山派兩名弟子奔了出來，將他扶回。岳不群怒目向女兒瞪了一眼，退在一旁。令狐冲見岳靈珊左邊臉頰登時腫起，留下了五個手指印，足見她父親這一掌打得著實不輕。岳靈珊眼淚涔涔而下，可是嘴角微撇，神情頗為倔強。令狐冲陡然想起：「從前我和她同在華山，她有時頑皮，受到師父師娘的責罵，心中委屈，便是這麼一副又可憐又可愛的神氣。那時我必千方百計的哄得她喜歡，小師妹最開心的，莫過於和我比劍而勝，只不過我必須裝得似模似樣，似乎真的偶一疏忽而給她佔了先機，絕不能讓她看出是故意讓她……」想到這裏，腦海中一個本來十分模糊的念頭，突然之間，顯得清晰異常：「她怎麼會到思過崖去？多半她是在婚前婚後，思念昔日我對她的深情，因而孤身來到崖上，緬懷舊事。後洞的入口我本是用石子封砌好了的，若非在崖上長久逗留，不易發見。如此說來，她在崖上所留時間不短，去了也不止一次。」他轉頭向林平之瞥了一眼，尋思：「林師弟和她新婚，該當喜氣洋洋，心花怒放才是。為甚麼他始終神色鬱鬱？小師妹給她父親當眾打了一掌，他做丈夫的既不過去勸慰，也無關心之狀，未免大過不近人情。」

　　他想到岳靈珊為了掛念自己而到思過崖去追憶往昔，雖然只是他自己的猜測，可是在他腦海之中，已出現了岳靈珊如何在崖上淚如雨下，如何痛悔嫁錯了林平之，如何為了辜負自己的一片深情而傷心不已。一抬頭，只見岳靈珊正在彎腰拾劍，淚水滴在青草之上，一根青草因淚水的滴落而彎了下去，令狐冲胸口一陣衝動：「我當然要哄得她破涕為笑。」在他眼中看出來，這嵩山絕頂的封禪台側，已成為華山的玉女峰，數千江湖好漢，只不過是一棵棵樹木，便只一個他刻骨相思、傾心而戀的意中人，為了受到父親的責打而在哭泣。他一生之中，曾哄過她無數次，今日怎可置之不理？

　　他大踏步而出，說道：「小師……小……」隨即想起，要哄得她喜歡，必須真打，一顆心撲通撲通的跳動，說道：「你勝了泰山、衡山兩派掌門人，劍法非同小可。我恆山派心下不服，你能以恆山派劍法，和我較量較量？」岳靈珊拔劍在手，緩緩轉身，一時卻不抬頭，似在思索甚麼，過了好一會，這才慢慢抬起頭來，突然間臉上一紅。令狐冲道：「岳先生本領再高，居然能盡通五嶽劍派各派的劍法，我可難以相信。」岳靈珊抬起頭來，說道：「你本來也不是恆山派的，今日為恆山掌門，不是也精通了恆山派劍法嗎？」令狐冲自被逐出華山門牆以來，曾和她晤面多次，只有此刻她才是首次不是惡聲相向，突然之間，胸中湧上了一陣喜歡，心道：「我一定要裝得像，不可讓她瞧出來我是故意容讓。」說道：「『精通』二字可不敢說。但我在恆山多時，恆山派劍法應當習練。此刻我以恆山派劍法領教，你也當以恆山派劍法拆解。倘若所使劍法不是恆山一派，那麼雖勝亦敗，你意下如何？」他說這幾句話，心下已是打定了主意，自己劍法比她高得多，那是眾所周知之事，若是假裝落敗，別人固然看得出，連岳靈珊也不會相信，只有鬥到後來。自己突然在無意之間。以一招「獨孤九劍」或是華山派的劍法將她擊敗，那時雖然取勝，亦作敗論，人人不會懷疑。

　　岳靈珊道：「好，咱們便比劃比劃！」長劍在半空中劃了個半圈，斜斜向令狐冲刺去。只聽得恆山派一群女弟子中同時響起了「咦」的一聲。群雄之中便有不識得恆山派劍法的，聽得這些女弟子這一聲驚呼，而呼叫中顯是充滿了欽佩之意，也知道岳靈珊這招確是恆山劍法，而且招式著實不凡。原來她所使的，正是思過崖後洞的招式，而這招式，卻是令狐冲曾傳過恆山派女弟子的。

　　恆山派劍法以圓轉為形，綿密見長，每一招劍法中都隱含陰柔之力，與人對敵之時，往往十招中有九招都是守勢，只有一招才乘虛突襲。要知恆山門下，數百年來都是女尼，所使的劍法自與別派大不相同，任何人只要看得幾招，立時便辨認了出來。令狐冲與恆山派弟子相處已久，定閒、定靜、定逸三大恆山高手的劍法，他也親眼見過，這時施展出來的，招招成圓，餘意不盡，顯然已深得恆山派劍法的精髓。方證大師、冲虛道長、丐幫幫主、左冷禪等人於恆山劍法均是熟識已久，眼見令狐冲雖非恆山派出身，卻將恆山劍法使得中規中矩，於極平凡的招式中暗蓄鋒芒，深合恆山派武功「綿裏藏針」的要訣，無不暗讚。什麼叫做「綿裏藏針」之訣？須知恆山門下歷來均以女尼為主，出家人慈悲為本，女流之輩更不宜常常妄動刀劍，事武只是為了防身。這「綿裏藏針」訣，便如是一團棉絮，其中暗藏鋼針。旁人若是不加觸犯，那棉絮輕柔溫軟，於人無忤，但若以手力捏，棉絮中所藏鋼針便刺入手掌，而鋼針刺入深淺，非決於鋼針，而決於手掌上使力的大小。使力小則受傷輕，使力大則受傷重。這武功要訣，本源使出於佛家的因果報應，孽緣自作，善惡由心之意。令狐冲學過「獨孤九劍」後，於各式武功皆能明其要旨。他所使劍法原是重意不重招，這時所使的恆山劍法，方位變化均是與原來招式頗有歧異，但恆山劍意卻清清楚楚的顯了出來。各家高手雖然識得恆山劍法，但所知的只是大要，於細微曲折處的差異自是不知，是以見到令狐冲的劍意，均想：「這少年身為恆山掌門，果然不是倖致！原來早得定閒、定靜諸位師太的真傳。」只有恆山派門下弟子如儀和、儀清等人，才看出他所使招式與師傅並不相符。但招式雖異，本門劍法的含意卻只有體會得更加深切。令狐冲和岳靈珊二人所會的恆山派劍法，均是從思過崖後洞中學來，只是令狐冲一來劍法根底比岳靈珊強得太多，二來他與恆山派的師徒相處日久，所知恆山派劍法的範圍，自非岳靈珊所及。二人一交上劍，若不是令狐冲故意相讓，只在數招之間便即勝了。拆到三十餘招後，岳靈珊從石壁上學來的劍招已窮，只好從頭再使。好在這套劍法精妙繁複，使動時圓轉如意，一招與一招之間絕無半分斧鑿之痕，從第一招到第三十六招，便如是一氣呵成的一式大招。她劍招重複，除了令狐冲也學過石壁劍法之外，誰也看不出來。

　　岳靈珊的劍招使得極是緊密，令狐冲依法與之拆解。兩人所學劍招相同，俱是恆山派劍法的精華，打來絲絲入扣，極是悅目動人。旁觀群雄看得高興，忍不住喝采。有人道：「令狐冲是恆山派掌門，這路劍法使得如此精采，也不算稀奇。岳家姑娘明明是華山派的，怎麼也會使恆山劍法？」有人道：「令狐冲本來也是岳先生的門下。還是華山派的大弟子呢，否則他怎麼也會使這路劍法了？若不是岳先生一手親授，兩個人怎會拆解得這等合拍？」又有人道：「岳先生精通華山、泰山、衡山、恆山四派劍法，看來於嵩山劍法也必熟悉。這五嶽派掌門人一席，那是非他莫屬了。」另一人道：「那也不見得。嵩山左掌門的劍法比岳先生高得多。武功之道，貴精不貴多，你就算於天下武功，無所不會，通通都是三腳貓，又有什麼用處？左掌門單是一路嵩山劍法，便能擊敗岳先生的四派劍法。」先一人道：「你又怎麼知道了？當真是大言不慚。」那人怒道：「什麼大言不慚？你有種，咱們便來賭五十兩銀子。」先一人道：「什麼有種沒種？咱們賭一百兩。現銀交易，輸了賴的便是恆山派門下。」那人道：「好，賭一百兩！什麼恆山派門下？」先一人道：「那個賴的，便是尼姑！」那人「呸」的一聲，在地下吐了一口痰。這時岳靈珊出招越來越快，令狐冲瞧著她婀娜的身形，想起昔日同在華山試劍的情景，漸漸的神思恍惚，不由得痴了，眼見她一劍刺到，順手還了一招。不想這一招並非恆山派劍法，岳靈珊一怔，低聲道：「青梅如豆！」跟著還了一劍，削向令狐冲額間。令狐冲也是呆了一呆，低聲道：「柳葉似眉。」

　　他二人於一路所拆的恆山劍法，只知其式而不知其名，適才交換的這兩招，卻不是恆山劍法，而是兩人在華山練劍時共創的「冲靈劍法」。「冲」是令狐冲，而「靈」是岳靈珊，是二人覺得好玩而共同鑽研出來的劍術。令狐冲的天份比師妹高得多，不論做甚麼本都喜不拘成法，別創新意，所以這劍法雖說是二人共創，但十之七八是令狐冲想出來的。當時二人武功造詣尚淺，這劍法中也無甚麼厲害的招式，只是二人常在無人處拆解，練得卻是十分純熟。令狐冲無意間使了一招「青梅如豆」岳靈珊便還了一招「柳葉似眉」。兩人原無深意，可是突然之間，臉上都是一紅。令狐冲手上不緩，還了一招「霧中初見」，岳靈珊隨手便是一招「雨後乍逢」。這套劍法。二人在華山時不知拆過多少遍，但怕岳先生、岳夫人知道後責罵，從不讓第三人知曉，此刻卻情不自禁，在天下英雄之前使了出來。

　　兩人這一接上手，頃刻間便拆了十來招，不但令狐冲已然回到了昔日華山練劍的情景之中，連岳靈珊心裏，也漸漸忘卻了自己此刻乃是已嫁之身，是在數千江湖漢子之前，為了父親的聲譽而出手試招，眼中所見，只是這個倜儻瀟灑的大師哥，正在和自己試演二人合創的劍法。令狐冲見她臉上神色越來越是柔和，眼中射出喜悅的光芒，顯然已將適才給父親打了記耳光的事淡忘了，心想：「今天我見她一直鬱鬱不樂，容色也是十分憔悴，現下卻高興起來了。唉，但願這套冲靈劍法有千招萬招，一生一世也使不完。」自從他在思過崖上聽得岳靈珊口哼福建小調以來，只有此刻，這位小師妹才像從前這樣待他，不由歡喜無限。又拆了二十來招，岳靈珊長劍削向他的左腿，令狐冲左足飛起，踢向她的劍身。岳靈珊劍身一沉，便砍向他足面。令狐冲長劍急攻她右腰，岳靈珊劍刃斜轉，噹的一聲，雙劍相交，正好與他長劍相碰，雙劍震了起來，二人同時挺劍急刺向前，同時疾刺對方咽喉，出招迅疾無比。瞧這雙劍去勢，誰都無法挽救，勢必要同歸於盡，旁觀群雄都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卻聽得錚的一聲輕響，雙劍劍尖在半空中抵住了，濺出星星火花，兩柄長劍彎成弧形，跟著二人雙手向前一推，借力飄了開去。這一下變化誰都料想不到，這兩把長劍竟有如此巧法，居然在疾刺之中，會在半空中相遇而劍尖相抵，這種情景，便有數千數萬次比劍，也難得碰到一次，而他二人竟然在生死繫於一線之際碰到了。

　　殊不知雙劍如此在半空中相碰，在旁人是數千數萬次比劍不會遇上一次，他二人卻是練了數千數萬次要如此相碰，而終於練成了的。這一招劍法，必須二人同使，兩人出招的方位力道又須拿捏得分毫不錯，雙劍才會在迅疾互刺的之間劍尖相抵，劍身彎成弧形。這劍法以之對付旁人，自無半分克敵制勝之效，在令狐冲與岳靈珊，卻是一件又艱難又有趣的玩意，二人練成招數之後，更進一步練得劍尖相碰，濺出火花。當他二人在華山上練成這一招時，岳靈珊曾問，這一招應當叫做什麼。令狐冲道：「你說叫做什麼才好？」岳靈珊笑道：「雙劍疾刺，簡直是不顧性命，叫作『同歸於盡』吧？」令狐冲道：「同歸於盡，倒似你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還不如叫作『你死我活！』」岳靈珊笑道：「為什麼我死你活？你死我活才對。」令狐冲道：「我本來說是『你死我活』。」岳靈珊道：「你啊我啊的，纏不清楚，這一招誰都沒死，便叫作『同生共死』好了。」令狐冲拍手叫好，但岳靈珊一想到「同生共死」這四個字太過親熱，一撤劍掉頭便跑了。旁觀群雄見二人在必死之境中逃了出來，真是驚險無比，手中無不捏了把冷汗，連那一聲喝采也都忘了。那日在少林寺中，岳不群與令狐冲拔劍動手，為了勸他重歸華山門下，也曾使過幾招「冲靈劍法」，但這一招卻沒有使過。要知岳不群雖曾在暗中窺看二人練劍，得知冲靈劍法的招式，但並未花下心血時間去練這招既無聊又無用的「同生共死」。因此連方證、冲虛、左冷禪等人見到這一招時，也都大吃一驚。盈盈心中的驚駭，更是不在話下。只見他二人飛身躍開，卻都是嘴角含笑，姿態神情，便似包裹在一團和熙的春風之中。兩人挺劍再上，隨即又鬥在一起。二人在華山創制這套劍法時，師兄妹間情投意合，互相依戀，因之劍招之中，也是好玩的成份多而兇殺的意味少。此刻二人對劍，不知不覺之間，均是回想到從前的情景，出劍轉慢，眉間眼角，漸漸流露出昔日青梅竹馬的柔情。突然間人叢中「嘿」的一聲，有人冷笑。岳靈珊一驚，聽得出這是丈夫林平之的笑聲，心中一寒：「我和大師哥如此打法，那可不對。」長劍一圈，自下而上，斜斜撩出一劍，勢勁力疾，姿式極是美妙，卻是華山派「玉女劍十九式」中的一式。林平之那一聲冷笑，令狐冲也聽見了，眼見這冷笑聲過去，岳靈珊立即變招，來劍毫不容情，再不像適才使冲靈劍法時那樣充滿了纏綿之意。他胸口一酸，種種往事，霎時間都湧向心頭：他想起自己被師父罰去思過崖面壁思過，小師妹每日給自己送飯，一日大雪，二人竟在山洞共處一宵；又想起小師妹生病，二人相別日久，各懷相思之苦，但便在此時，不知如何，林平之竟討得了她的歡心，自此之後，兩人之間隔膜日深一日；又想起那日小師妹學得師娘所授的「玉女劍十九式」後，來崖上與自己試招，自己心中酸苦，出手竟不容讓……

　　這許許多多念頭，都是一瞬之間在他腦海中閃過，便在此時，岳靈珊一劍向他撩來。令狐冲腦中混亂，左手急伸，中指彈出，錚的一聲輕響，正好彈在她長劍之上，岳靈珊把捏不住，長劍脫手乍出，直射上天。令狐冲一指彈出，暗叫一聲「糟糕」，只見岳靈珊神色苦澀，似乎勉強要笑，卻那裏笑得出來？當日令狐冲在思過崖上。便是以這麼一彈，將她寶愛的「碧火劍」彈入深谷之中，二人由此而生芥蒂，不料今日又是舊事重演。這些日子來，他有時靜夜自思，知道所以彈去岳靈珊的長劍，其實是自己在喝林平之的醋，激情洶湧，難以克制，自不免自怨自艾。那知道今日聽得林平之的冷笑之聲，眼見岳靈珊神態立變，自己又是舊病復發。當日在思過崖上，他一指已能將岳靈珊手中長劍彈脫，此刻身上內力，與其時相去已不可道里計，但見那長劍直衝上天，一時竟不落下。他心念電閃：「我本要敗在小師妹手裏，哄得她歡喜。現下我卻彈去了她手中長劍，那是故意在天下英雄之前削她面子，難道我竟以這種卑鄙手段，去報答小師妹待我的情義？」一瞥之間，只見那長劍正自半空中向下射落，當即身子一晃，叫道：「好恆山劍法！」似是竭力閃避，其實卻是將身子往劍尖湊將過去，但聽得噗的一聲響，那長劍從他右肩後直插了進去。令狐冲身子向前一撲，那長劍竟將他身子釘在地下。

　　這一下變故來得突兀無比，群雄發一聲喊，無不驚得呆了。岳靈珊驚道：「你……大師哥……」只見一名虯髯漢子衝將上來，拔出長劍，抱起了令狐冲。但見令狐冲肩背上傷口中鮮血狂湧，那漢子抱了他退在一旁，早有恆山派十餘名女弟子圍了上去，競相取出傷藥給他救治。岳靈珊不知他生死如何，奔過去想看。突然劍光晃動，兩柄長劍攔住去路，一名尼姑喝道：「好狠心的女子！」岳靈珊一呆，退了幾步，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聽得岳不群縱聲長笑，朗聲說道：「珊兒，你以泰山、衡山、恆山三派劍法，力敗三派掌門，也算難得！」

　　岳靈珊最後一招長劍脫手，群雄明明見到是給令狐冲伸指彈落，但令狐冲為她長劍所傷，卻也是事實俱在，無庸置辯。這一招到底是否恆山劍法，誰也說不出來。其實他二人以冲靈劍法相鬥之時，旁人早已看得摸不若頭腦，最後這一招變生不測，誰都為這突如其來的結局所震驚，這時聽岳不群稱讚女兒以三派劍法打敗三派掌門，想來岳靈珊這招長空落劍定然也是恆山劍法了。雖然也有人心中懷疑，覺得這幾招與恆山劍法的劍意大異其趣，但無法說得出其來龍去脈，也不便公然出言與岳不群頂撞。

　　岳靈珊拾起地下的長劍，只見劍身上血跡殷然。她心中怦怦亂跳，只是想：「不知他性命如何？只要他能不死，我便……我便……」到底怎樣，自己可也說不上來。眾人見她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均想她以一弱質女子，力敗三派掌門，自是大耗內力，這時候當然支持不住了。

　　只聽得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華山一派，在岳先生精心鑽研之下，連泰山、衡山、恆山諸派的劍法也都通曉，不但通曉，而且是精絕，實是令人讚嘆不已。這五嶽派掌門一席，若不是岳先生來擔任，普天下更選不出第二位了。」說話之人白鬚飄揚，正是丐幫的幫主。丐幫自來是江湖中潛力極強的一個大幫會，丐幫幫主如此說，等閒之人自不敢貿然而持異議。

　　忽聽一人冷森森的道：「岳姑娘精通泰山、衡山、恆山三派劍法，確是難能可貴，若能以嵩山劍法勝得我手中長劍，我嵩山全派自當奉岳先生為掌門。」說話的正是左冷禪。他一面說，一面走到場中，左手在劍鞘上一按，嗤的一聲響，長劍自行在劍鞘中躍出，飛了上來。但見青光一閃，長劍上騰，他右手伸處，挽住了劍柄。這一手悅目之極，而左手一按劍鞘，便能以內力逼出長劍，其內功之深厚。真是罕見罕聞。嵩山門下弟子固然大聲歡呼，別派豪雄也是尖聲雷動。岳靈珊道：「我……我只出十三劍，十三劍內若是勝不得左師伯……」左冷禪心中大怒：「你這小女娃敢公然接我劍招，已是大膽之極，居然還限定十三招，你如此說，直是將我姓左的視若無物。」當下冷冷的道：「倘若你十三招內取不了姓左的項上人頭，那便如何？」岳靈珊道：「我……我怎能是左師伯的對手？我只不過學到十三招嵩山派劍法，是爹爹親手傳我的，想在左師伯手下印證印證。」左冷禪哼了一聲，岳靈珊道：「我爹爹說，這一十三招嵩山劍法，雖是嵩山派的高明招數，但在我手下使將出來，只怕一招之間，便給左師伯震飛了長劍，要再使第二招也是艱難。」左冷禪又是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岳靈珊初說之時，聲音發顫，也不知是酣鬥之餘力氣不足，還是與左冷禪這樣一位武林中大豪面對面說話，不禁心中害怕，但說到此時，聲音漸漸平靜，續道：「我對爹爹說：『左師伯是嵩山派中第一高手，那當然絕無疑問，但他未必是我五嶽劍派中的第一高手。就算他武功再高，也未必能如爹爹這樣，精通五嶽劍派五派的劍法。』我爹爹說道：『精通二字，談何容易？為父的也不過粗知皮毛而已。你若是不信，以你這初學乍練，三腳貓般的嵩山劍法，去抵擋左師伯威震天下的嵩山劍法，能擋住三招，我就誇你是乖女兒了。』」

　　左冷禪仍是冷冷一笑，說道：「如果你在三招之內將左某擊敗，那你更是岳先生的乖女兒了。」岳靈珊道：「左師伯劍法通神，乃嵩山派數百年罕見的奇材，侄女剛得爹爹傳授，學得幾招嵩山劍招，如何敢有此妄想？爹爹叫我接左師伯三招，侄女卻妄圖接得一十三招，且看是否能夠如願。」左冷禪心想：「別說一十三招，若是我教你接到了三招，姓左的都是面目無光。」伸出左手姆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握住了劍尖，右手一鬆，那長劍突然彈了起來，劍柄在前，不住晃動，說道：「進招吧！」

　　左冷禪露了這手絕技，群雄登時為之聳動。用左手使劍，已然極不順手，但他竟是以三根手指握住劍尖，以劍柄對敵，這比之空手入白刃更要艱難十倍，須知以手指握住劍尖，劍刃只須稍受震盪，便割傷了自己手指，那裏還用得力來？他使出這手法，固然對岳靈珊十分輕蔑，心中卻也大是惱怒，存心要以驚世該俗的神功威震當場。岳珊靈見他如此握劍，心中不禁一寒，尋思：「他這是什麼武功，爹爹可沒教過。」畢竟左冷禪威名太大，她以一個後輩與他仗劍相對，心下隱隱生了怯意，又想：「事已如此，怕有何用？」百忙中向恆山派群弟子瞥了一眼，見她們仍是圍成一團，沒聽見哭聲，料想令狐冲受傷雖重，性命卻是無礙。當下長劍一立，舉劍過頂，彎腰躬身，一招「萬岳朝宗」，正是嵩山劍法的嫡系正宗。這一招含意甚是恭敬，嵩山群弟子見了，都是轟的一聲，頗感滿意，原來嵩山門下弟子和本派長輩拆招，必須先使此招，意思說並非敢和前輩動手，只是請你老人家指教。左冷禪微一點頭，心道：「你居然會使此招，總算是乖覺的，看在這一招面上，我不讓你太過出醜便了。」

　　岳靈珊一招「萬岳朝宗」使罷。突然間劍光一吐，長劍化作一道白虹，向左冷禪直刺過來。這一招端嚴雄偉，正是嵩山劍法的精要所在，但這劍術招數，饒是左冷禪於嵩山派劍法「內八路，外九路」、一十七路長短、單雙各路劍法盡皆通曉。卻也從來沒有見過。他心頭一驚：「這一招是什麼招數？我嵩山派一十七路劍法之中，似乎沒一招比得上，這可奇了。」他不但是嵩山派的宗師，亦是當代武學大家，一見到本派這一招雄奇精奧的劍招，自要看個明白。眼見岳靈珊這一劍刺來，內力並不強勁，只須刺到自己身前八寸之內，自己以手指彈劍一擋，立時將她長劍震飛，不妨看清楚這一招的後著，是否尚有古怪變化。但見岳靈珊這一劍刺到他胸口尚有一尺，便已縮轉，一斜身，長劍圈轉，向他左肩削了下去。這一劍似是嵩山劍法中的「千古人龍」，但「千古人龍」清雋過之，無其古樸，又似是「疊翠浮青」，但較之「疊翠浮青」，勝其輕靈而輸其雄傑，也有些像是「玉井天池」，可是「玉井天池」威儀整肅，這一招在岳靈珊這樣一個年輕女子劍下使將出來，另具一股端麗之態。

　　左冷禪眼光何等敏銳，對嵩山劍法又是畢生浸淫其間，每一招每一式的精粗利弊，縱是最最細微曲折之處，也無不了然於胸，這時突然見到岳靈珊這一招中蘊藏了嵩山劍法中數大名招的長處，似乎尚能補足各招中所含破綻，不由得手心發熱，又是驚奇，又是喜歡，便如見到從天上掉下來一件寶貝一般。

　　左冷禪在二十四歲上，便已學會了嵩山派一十五路劍法，二十九歲時再學會一路，最後一路劍法，則是他本師逝世之後自己依據劍譜學的。這數十年來，他去蕪存菁，將本劍法中種種不夠狠辣的招數，不夠堂皇的姿式，一一修改，使得這一十七路劍法，招招完美無缺。他雖未創設新的劍路，卻算得是整理嵩山劍法的大功臣。此刻陡然間見到岳靈珊所使的嵩山劍法，不但是自己前所未知，而且比之現有的嵩山劍法中各種劍招，顯得更為博大精深，不由得歡喜讚嘆，看出了神。倘若這劍法是在一個勁敵手下使出，比如是任我行或令狐冲，又或是方證大師、冲虛道人，左冷禪自當全神貫注的迎敵，縱見對方劍招精絕，也只有竭力應付，那有餘暇來細看敵手的劍法？但岳靈珊內力低淺，殊不足畏，真到危急關頭，隨時可以震去她的長劍，當下打起精神，只是觀察她劍勢縱橫的法度變化。但見岳靈珊一招跟著一招，每一招有一招的奧妙，每一式有一式的奇幻，左冷禪雖然聰明過人，一時之間卻也記不得這許多。群雄見二人比劍，岳靈珊長劍飛舞，每一招都是離對方身子一尺而止，似是故意容讓，又似是心存畏懼，左冷禪卻呆呆不動，臉上神色忽喜忽憂。倒像是失魂落魄一般。如此比武，卻是從所未見。群雄你望望我，我瞧瞧你，都是驚奇不已。只有嵩山派門下群弟子，個個目不轉瞬的凝神觀看，生怕漏過了一招半式。原來岳靈珊這幾招嵩山劍法，正是從思過崖後洞石壁上學來。石壁上所刻的招式雖然內容精深，畢竟是死的，未能極盡變化。岳靈珊依樣葫蘆的使勁，在左冷禪這些高手看來，所有前招後著，自行在腦中加以補足，越想越覺無窮無盡，而武功見識較淺的門人，也能領略其殺著之威，開闔之奇。

　　那石壁所刻的嵩山劍法，原只一十三招，岳靈珊堪堪將這一十三招使完，第十四招又是從頭使起。左冷禪心念一動：「再看下去呢，還是將她手中劍震飛？」這兩件事在他都是輕而易舉，若要繼續觀看，岳靈珊劍招再高，畢竟也傷他不得；要震飛她的兵刃，那也只是舉手之勞。可是要在這兩件事中作一抉擇，卻大非易易。霎時之間，在他心中打過了無數念頭：「她這些嵩山劍法如此奇妙，過了此刻，日後只怕再也沒機緣見到。要殺了傷了這小妮子容易，可是這些劍法，又從何處得見？我又怎能去求岳先生試演？但若我容她繼續使將下去，顯得左某人奈何不了華山派門下的一個年輕女子，於我臉面何存？啊喲，只怕已過了一十三招！」一想到「一十三招」這四字，領袖武林的念頭登時壓倒了鑽研武學的心意，左手三根手指一轉，手中長劍翻了上來，噹的一聲響。與岳靈珊的長劍一撞，只聽得喀喀喀十餘聲輕響過去，岳靈珊手中只剩了一個劍柄，劍刃寸斷。折成數十截掉在地下。岳靈珊縱身一躍，倒退數丈，朗聲道：「左師伯，侄女在你老人家面前，已使了幾招嵩山劍法？」左冷禪閉住雙目，將岳靈珊所使的那些劍招，一招招在心中回想了一遍，睜開眼來，說道：「你使了一十三招！很好，不容易。」岳靈珊躬身行禮，道：「多承左師伯手下留情，得讓侄女在你面前班門弄斧，使了一十三招嵩山劍法。」

　　左冷禪以絕世神功，震斷了岳靈珊手中長劍，群雄無不嘆服。只是岳靈珊先前有言，要在左冷禪面前施展一十三招嵩山劍法，大多數人想來，就算她能使得三招，也已不易，這一十三招，決計無法使到，不料左冷禪忽似心智失常，竟容她使到第十四招上，方始出手。各人心下暗自駭異，有人還想到了歪路上去，只道左冷禪是個好色之徒，見到對手是個美貌少婦，便給她迷得失魂落魄。

　　嵩山派中一名老者走了出來，朗聲說道：「左掌門神功蓋世，眾所共見，兼且雅量高致，博大能容。岳家這位大小姐學得我嵩山派劍法的一些皮毛，便在他老人家面前妄自賣弄。左掌門直等她技窮，這才一擊而將之制服。足見武學之道，貴精不貴多，不論那一門那一派的武功，只須練到登峰造極之境，皆能在武林中矯然自立……」他說到這裏，群雄都不禁點頭。要知他這番話正打中了各人的心坎。嵩山絕頂這些江湖漢子，除了少數高手之外，所學的均只一派武功，那老者說武學貴精不貴多，眾人自表贊同，這些人於這個「精」字是否能夠做到，那是難說得很，至於「多」，那是決計多不了的。

　　只聽那老者繼續說道：「這位岳大小姐仗著一點小聰明，當別派同道練劍之時，暗中窺看，偷學到了一些劍法，便自稱是精通五嶽劍派的各派劍法。其實各派武功均有秘傳的師門心法，窺見到一些招式的外形，如何能說到『精通』二宇？」群雄又是點頭，均想：「偷學別派武功，原是武林中的大忌。這筆帳其實該當算在岳不群頭上。」那老者續道：「倘若一見到旁人使出幾下精妙的招式，便學了過來，自稱是精通了這一派的武功，武林之中，那裏還有甚麼獨門秘技，還有甚麼難能絕招？你偷我的，我偷你的，豈不是一塌胡塗？」他說到這裏，群雄中便有許多人轟笑起來。岳靈珊以衡山劍法打敗莫大先生，以恆山劍法打敗令狐冲，對方不免有容讓之意，但她以泰山劍法力敗玉音子和玉磬子，卻是真真實實的功夫，絕無取巧虛假，只是不願見到旁人通曉各派武功，乃是人同此心，所以那老者這麼一說，登時便有件多人隨聲附和，倒不僅以嵩山弟子為然。

第八十二回　如此君子

　　那老者見附己者人眾，神情極是得意，提高了嗓子說道：「所以哪，這五嶽派掌門一席，實是非左掌門莫屬，也由此證明，一家之學而練到爐火純青的境地，那可比貪多嚼不爛的大雜燴高明得多了。」他這幾句話，直是明指岳不群而言。嵩山派中便有數十名年青弟子跟著叫好起鬨。那老者說道：「五嶽劍派之中，若有誰自信武功勝得了左掌門的，便請出來，一顯身手。」他接連說了兩遍，無人接腔。本來桃谷六仙必定會出來胡說八道一番，但此時盈盈正急於救治令狐冲，再也無暇指點桃谷六仙去跟嵩山派搗蛋。桃根仙等六人面面相覷，一時拿不定主意，該當如何才好。

　　那老者道：「既然無人同左掌門挑戰，左掌門眾望歸，便請出任我五嶽派的掌門人。」左冷禪假意謙遜，說道：「五嶽派中人才濟濟，在下無德無能，可不敢當此重任。」那老者道：「五嶽派掌門一席，位高任重，左掌門只好勉為其難，替五嶽派門下千餘弟子造福，也替江湖同道盡力。請左掌門登壇。」只聽得鑼鼓之聲大作，爆竹又是連串響起，都是嵩山弟子早就預備好了的。

　　爆竹噼啪聲中，嵩山派眾弟子以及左冷禪邀來助陣壯威的朋友齊聲吶喊：「請左掌門登台，請左掌門登台！」左冷禪縱起身子，輕飄飄的落在封禪台上。他身穿黃色的布袍，其時夕陽正要下山，日光斜照，映射其身，顯得金光燦爛，大增堂皇氣象。他抱拳轉身，向台下眾人作了個四方揖，說道：「既承眾位朋友推愛，在下若是再不答允，出任艱巨，倒顯得過於保身自愛，不肯為武林同道盡力了。」嵩山門下數百人歡聲雷動，大力鼓掌。忽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左師伯，你震斷了我的長劍，便算是五嶽派的掌門人嗎？」說話的正是岳靈珊。左冷禪道：「天下英雄在此，大家原說好比武奪帥。岳小姐若是能震斷我手中長劍，則大夥兒奉岳小姐為五嶽派掌門，亦無不可。」岳靈珊道：「要勝過左師伯，我自然無此能耐，但咱們五嶽派中，武功勝過左師伯的，未必就沒有了。」

　　左冷禪在五嶽派諸人之中，真正忌憚的只有令狐冲一人，眼見他與岳靈珊比劍而身受重傷，登時心頭便如放下一塊大石，這時聽岳靈珊如此說，便道：「以岳小姐之見，五嶽派中武功劍法勝過在下的，是令尊呢、令堂呢，還是尊夫？」嵩山群弟子又都轟笑起來。岳靈珊道：「我夫君是後輩，恐怕比之左師伯要遜一籌。我媽媽的劍法自可與左師伯旗鼓相當。至於我爹爹，當然比左師伯要高明得多了。」嵩山群弟子怪聲大作，有的猛吹口哨，有的頓足擂地。左冷禪轉過頭去，對著岳不群說道：「岳先生，令愛對閣下的武功，倒是推評得很呢。」岳不群道：「小女孩兒口沒遮攔，左兄不必當真。在下的武功劍法，比之少林方證大師，武當冲虛道長，以及丐幫幫主諸位前輩英雄，那可是望塵莫及。」左冷禪臉上登時變色。岳不群提到方證大師等三人，便是不提左冷禪的名字，人人都聽了出來，那顯是自承比他高明。嵩山派中那老者便道：「比之左掌門卻又如何？」岳不群道：「在下和左兄神交多年，相互推重。嵩山華山兩派劍法。各擅勝場。數百年來從未分過高下。韓兄這一句話，在下可難答得很了。」原來那老者姓韓，以他說話的氣派，在嵩山派中位份著實不低，只是江湖上識得他的人卻是不多。

　　那姓韓老者道：「聽岳先生的口氣，倒似乎自以為比左掌門還強著些兒。」岳不群道：「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較量武功高低，自古賢者所難免，在下久存向左師兄討教之心。只是今日五嶽派新建，掌門人選未定，在下若和左師兄比劍，倒似是來爭做這五嶽派掌門一般，那不免惹人閒話了。」左冷禪道：「岳兄勝得在下手中長劍，五嶽派掌門一席，自當由岳兄承當。」岳不群搖手道：「武功高的，未必人品也高。在下就算勝得了左兄，也不見得能勝過五嶽派中其餘的高手。」他口中說得謙遜，但每一句話扣得極緊，始終認為自己比左冷禪高著一籌。左冷禪越聽越怒，冷冷的道：「岳兄『君子劍』三字，名震天下。『君子』二字，人所共知。這個『劍』字到底如何，卻是耳聞者多，目睹者少。今日天下英雄畢集，便請岳兄露一手高明劍法，也好讓大夥兒開開眼界！」許多人都大叫起來：「到台上去打，到台上去打。」「光說不打，算什麼英雄好漢？」

　　岳不群雙手負在背後，默不作聲。左冷禪在籌謀合併五嶽劍派之時，於四派中高手的武功根底，早已了然於胸，自信四派中無一能勝得過自己，這才不遺餘力的推動其事。否則若有人武功強過於他，那麼五嶽劍派合併之後，掌門人一席反為旁人奪去，那豈不是為誰辛苦為誰忙，為他人作嫁衣裳？岳不群劍法高明，修習「紫霞神功」造詣已頗不低，那是他所素知的。還是在少林寺中見到他與令狐冲相鬥，細看之下，大為放心，知他劍法雖精，畢竟非自己敵手。再見他腳踢令狐冲，反而震斷了自己右腿，更知他內功修為亦不過爾爾，凡是內功精深之人，發力擊人，縱然傷不到對方，也絕不會反傷己身。這時聽得他父女倆口出大言，心想：「你不過暗中學到了五嶽劍派的一些絕招，便狂妄自大起來。你若在和我動手之際，突然之間使將出來，倒可嚇人一跳，可是偏偏行錯了一著棋，叫你女兒先使，我既已有備，復有何用？」眼見他始終沒有上台比劍之意，心想：「此人極工心計，若不當著一眾豪傑之前打得他從此抬不起頭來，則此人留在我五嶽派中，必有後患。」當即說道：「岳兄，天下英雄都請你上台，一顯身手，怎地不給人家面子？」岳不群道：「左兄既如此說，在下恭敬不如從命。」當下一步一步，從封禪台的石級走上台去。群雄見有好戲可看，都鼓掌叫好。

　　岳不群來到台上，拱手說道：「左兄，你我今日已份屬同門，只是眾位英雄要小弟獻醜，只好勉力奉陪。咱們切磋武藝，點到為止，如何？」左冷禪道：「兄弟自當小心，盡力不要傷到了岳兄。」嵩山派的門人叫了起來：「還沒打就先討饒，不如不用打了。」「刀劍不生眼睛，一動上手，誰保得了你不死不傷？」「若是害怕，趁早乖乖的服輸下台，也還來得及。」岳不群微微一笑，朗聲道：「刀劍不生眼睛，一動上手，難保有死有傷，這話確是不錯。」他轉頭向著華山派群弟子說道：「華山門下眾人聽著：我和左師兄是切磋武藝，絕無仇怨，倘若左師兄失手殺了我，或是打得我身受重傷，乃是激鬥之中，不易拿捏分寸，大夥兒不可對左師伯心懷仇恨，更不可與嵩山門下尋仇生事，壞了我五嶽派同門的義氣。」岳靈珊等都高聲答應。左冷禪聽他如此說。倒頗出於意料之外。說道：「岳兄深明大義，以本派義氣為重，那好得很啊。」岳不群微笑道：「我五派合併為一，那是十分艱難的大事。倘若因我二人論劍較技，傷了和氣，五嶽派中同門紛爭，那可和併派的原意背道而馳。」左冷禪道：「不錯！」心想：「此人心下已生怯意，我正可乘勢一舉而將其制服。」

　　高手比武，內勁外招固是重要，而勝敗之分，往往只差在一時氣勢之盛衰，左冷禪見他示弱，心下暗暗歡喜，刷的一聲響，抽出了長劍。這一下長劍出鞘，竟是聲震山谷。原來他潛運內力，使長劍出鞘之時，劍刃與劍鞘內壁不住相撞，震盪而發巨聲。不明其理之人，無不駭異。嵩山門人又大聲喝起采來。岳不群將長劍連劍鞘從腰間解下，放在封禪台一角，這才慢慢將劍抽了出來。單是從二人拔劍的聲勢姿式看來，這場比劍可說高下已分，大可不必比了。

　　令狐冲給長劍插入肩胛，自背直透至前胸，對穿而過，受傷自是極重。盈盈看得分明，心急之下，顧不得掩飾自己身份，搶過去拔起長劍，將他抱起。恆山派眾女弟子紛紛圍了上來。儀和取出「熊膽回生散」，一瓶子的藥末盡數倒在令狐冲口裏。盈盈早已伸指點了他前胸後背傷口四周的穴道，止住鮮血迸流。儀清和鄭萼分別以「天香斷續膠」搽在他傷口上。恆山派的天香斷續膠與熊膽回生散乃是武林中治金創的至寶聖藥，傷者若非當場氣絕身亡，只須施救及時，極具靈驗。這些藥物採集甚難，製煉更是不易，原是十分珍貴的物品，但掌門人受傷，群弟子那裏還會吝惜？敷藥唯恐不多，將千金難買的靈藥，當作石灰爛泥一般，厚厚的塗在他身上。令狐冲受傷雖重，神智仍是清醒，見到盈盈和恆山弟子的情急關切，心下登感歉仄：「為了哄小師妹一笑，卻累得盈盈和恆山派眾師妹如此為我擔驚受怕。」當下強露笑容，說道：「不知怎地，一個不小心，竟讓……竟讓這劍給傷了。不……不要緊的，不用……用……」盈盈道：「別作聲。」她雖是儘量放粗了喉嚨，但畢竟女音難掩。恆山弟子聽得這個虯髯漢子話聲嬌嫩，均感詫異。令狐冲道：「我……我瞧瞧……瞧瞧……」儀清應道：「是。」將擋在他身前的兩名師妹拉開，讓他觀看岳靈珊與左冷禪比劍。此後岳靈珊施展一十三招嵩山劍法，左冷禪震斷她的劍刃，以及左冷禪與岳不群同上封禪台，他都模模糊糊的看在眼裏。

　　岳不群拔出長劍，轉過身來，臉露微笑，與左冷禪相距約有二丈。其時群雄盡皆屏息凝氣，一時嵩山絕頂之上，寂靜無聲。令狐冲卻隱隱聽到一個極低的聲音在誦唸經文：「若惡獸圍繞，利牙爪可怖，念彼觀音力，疾走無邊方。蚖蛇及蝮蝎，氣毒煙火然，念彼觀音力，尋聲自迴去。雲雷鼓掣電，降雹澍大雨，念彼觀音力，應時得消散。眾生被困厄，無量苦遍身，觀音妙智力，能救世間苦……」這唸經的聲音極輕極輕，幾不可聞，但令狐冲只聽到了幾個字，聽到這唸經聲中所充滿著的虔誠和熱切之情，便知道是儀琳又在為自己向觀世音祈禱，求懇這位救苦救難的菩薩解除自己的苦楚。許多日子以前，在衡山城郊，儀琳曾為他誦唸這篇經文，他並未轉頭去看，但儀琳那含情脈脈的眼光，溫雅秀美的容貌，清清楚楚的出現在眼前。這時他背倚在盈盈軟綿綿的身上，耳中聽著儀琳唸經的聲音，心中湧起一片柔情。只是想：「不但是盈盈。還有這儀琳小師妹。她們都將我看得比她們自己性命還重，我縱然粉身碎骨，也是難以報答她們的深恩。」左冷禪見岳不群橫劍當胸，左手捏了個劍訣，似是執筆寫字一般，知道這一招華山劍法中的「詩劍會友」，是華山派師徒與同道友好過招動手之時所使的起手式，意思是文人交友，是聯句和詩；武人交友，便當切磋武藝。使了這招出來，那是表明和對手絕無怨仇敵意，比劍只決勝敗，不可性命相搏。左冷禪嘴角邊也現出一絲微笑，說道：「不必客氣。」心想：「岳不群號稱君子，我看還是偽君子的成份較重。他對我不露絲毫敵意，未必真是好心，一來是心中害怕，二來是叫我去了戒懼之意，漫不經心，他便可突下殺手，打我一個措手不及。」

　　左冷禪左手向外一分，右手長劍向右掠出，使的是嵩山派劍法「開門見山」。他使這一招，意思是說要打便打，不用假惺惺的裝腔作勢，那也含有諷刺對方是偽君子之意。岳不群如何不明他這一招的含意？當下吸一口氣，長劍中宮直進，劍尖不住顫動，劍到中途，忽然轉而向上，乃是華山劍法的一招「背山隱隱」，端的是若有若無，變幻無方。左冷禪一劍自上而下的直劈下去，直有石破天驚的氣勢。旁觀的群豪中不少人都「咦」的一聲，叫了出來。原來嵩山劍法中並無這一招，左冷禪乃是借用了拳掌中的一個招式，以劍為掌，突然使出。這一招「獨劈華山」，甚是尋常，凡是學過拳腳的無不通曉。五嶽劍派數百年聲氣互通，嵩山劍法中別說並無此招，就算本來就有，礙在華山派的名字，也當捨棄不用，或是變換其形。此刻左冷禪卻有意化成劍招，自是存心要激怒岳不群。高手對敵，若有一方中懷鬱怒，心浮氣粗，那便先輸了一半，群豪自然都明白這個道理。嵩山劍法原以氣勢雄偉見長，這一招「獨劈華山」，招式雖是平平無奇，但呼的一聲響，從空中疾劈而下，確有開山裂石的聲勢，將嵩山劍法之所長發揮得淋漓盡致。岳不群側身讓開，斜刺一劍，還的是一招「古柏森森」。左冷禪見他法度嚴謹，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正是久戰長鬥的策略，對自己這兩招「開門見山」與「獨劈華山」中的含意，絕未顯出慍怒，心想此人確是勁敵，我若再輕視於他，亂使新招，別讓他佔了先機，當下劍自左而右急削過去，正是一招嵩山派正宗劍法「天外玉龍」。嵩山群弟子都學過這一招。可是有誰能使得這等奔騰矯夭，氣勢雄渾？但見他一柄長劍自半空中橫過，劍身似曲似直，長劍本身便如一件活物一般。采聲大作。

　　別派群雄來到嵩山之後，但見嵩山派門人又打鑼鼓，又放爆竹，左冷禪不論說什麼話，都是鼓掌喝采，大聲附和，人人心中多多少少均有些厭惡之情。但此刻聽到嵩山弟子又是喝采，卻覺這些采聲實是理所當然，將自己心意也喝了出來。蓋左冷禪這一招「天外玉龍」，將一柄死劍使得如靈蛇，如神龍，不論是使劍或是使別種兵刃的，無不讚嘆。泰山、衡山等派中的名宿高手，本來對左冷禪並不甚服的，一見此招之後，心下均是暗自慶幸：「幸虧此刻在封禪台上和他對敵的，是岳不群而不是我！」只見左岳二人各使本派劍法，鬥在一起。嵩山劍氣象森嚴，往往似千軍萬馬奔馳而來，長槍大戟。黃沙千里；華山劍輕靈機巧，便如春日雙燕飛舞柳間，高低左右，迴轉如意。岳不群一時雖未露敗象，但封禪台上劍氣縱橫，嵩山劍法佔了八成攻勢。岳不群的長劍儘量不與對方兵刃相接觸，只是閃避遊鬥，眼見他劍法雖然機靈。但單仗一個「巧」字，終究非嵩山劍法堂堂之陣，正正之師的敵手。

　　左冷禪自起心合併五派，便收羅了華山派劍宗的好手成不憂等，暗中指使，命他們去和岳不群為難，一來是削弱華山派的勢力，二來是派遣得力門人弟子，從旁察看岳不群武功的精要所在，然後詳細回報。華山劍宗數次滋擾雖未得逞，左冷禪卻已摸到了岳不群武功的根底，那原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意思，此次比劍，在他原是成竹在胸，勝券在手。

　　似他二人這等武學宗師，比劍之時自無一定理路可循。左冷禪將一十七路嵩山劍法夾雜在一起使用。岳不群所用劍法較少，但華山劍法以變化繁複見長，近百招內，左冷禪雖大佔上風，卻也無法一擊取勝。再拆了二十餘招，左冷禪右手長劍一舉，左手突然一掌擊出，這一掌籠罩了對方上盤三十六處要穴，岳不群若是閃避，立時便受劍傷。只見他臉上紫氣大盛，也伸出左掌，與左冷禪擊來的一掌相對，砰的一聲響，雙掌相交。岳不群身子彈開，左冷禪卻是端立不動。岳不群叫道：「這掌法是嵩山派嫡系武功嗎？」令狐冲見他二人對掌，「啊」的一擊叫了出來，極是關切。他知道左冷禪這陰寒掌法厲害無比，以任我行內功之深厚，中了這掌力之後，發作時情勢仍是十分兇險，竟使得四個人都變成了雪人。岳不群的內功決計不及任我行，只要再對數掌，就算當場沒有凍僵，那也定然抵受不住。

　　左冷禪笑道：「這是在下自創的掌法，將來要在五嶽派中選擇用功的弟子，量才傳授。」岳不群道：「原來如此，那可要向左兄多討教幾招。」左冷禪道：「甚好。」心想：「他華山派的『紫霞神功』倒也了得，接了我的『寒冰神掌』之後，居然說話聲音並不顫抖。」當下舞動長劍，向岳不群刺了過去。岳不群仗劍封住，數招之後，砰的一聲，又是雙掌相交。岳不群這一次卻不退開，長劍圈了轉來，向左冷禪腰間削去。左冷禪豎劍一擋，左掌加運內勁，向他背心上直擊而下，這一掌居高臨下，勢道奇勁。岳不群反轉左掌一托，拍的一聲輕響，雙掌第三次相交。岳不群矮著身子，向外飛了出去。左冷禪喝罵道：「好奸賊，不要臉！」話聲中充滿了憤怒。

　　群雄明明見到岳不群吃了虧，他躍出後腳下微見踉蹌，似是站立不定，但左冷禪何以如此怒罵，誰都不明其中原因。原來二人第三次交掌，左冷禪左手掌心之中突覺一陣劇痛，待得岳不群躍開，舉手一看，只見掌心之中已刺了一個小孔，隱隱有黑血滲出。他又驚又怒，心想岳不群在左掌中暗藏毒針，冷不防的在自己掌心中刺了一針，滲出鮮血既現黑色，自是針上餵毒，想不到此人號稱「君子劍」，行事卻如此卑鄙。他吸一口氣，右手伸指在自己左肩上點了三點，不讓毒血上行，心想：「左冷禪是何等樣人。這區區毒針能奈何得了我？只是此刻須當速戰，可不能讓他拖延時刻了。」當下長劍疾風驟雨般攻了過去。岳不群揮劍還擊，劍招也是極為狠辣猛惡。這時候暮色蒼茫，封禪台上二人鬥劍不再是較量高下，竟是性命相搏，台下人人都瞧了出來。方證大師說道：「善哉，善哉！怎地突然之間，戾氣大作？」

　　數十招過去，左冷禪見對方封得嚴密，心下焦躁起來，劍力越運越勁。岳不群左支右絀，似是抵擋不住，突然間劍法一變，劍刃忽伸忽縮，招式詭奇絕倫。台下群雄大感詫異，有人在低聲相詢：「這是什麼劍法？」問者盡管問，答者卻是無言可對。只是搖頭。左冷禪一聲冷笑，心道：「我料到你最後定要使出看家法寶來，殊不知我這早就有備。你這『辟邪劍法』對付旁人有用，在左某面前卻是班門弄斧。」

　　令狐冲倚在盈盈身上，突然見到師父使出的劍法既快又奇，與華山派劍法大相逕庭，心下甚是詫異，一轉眼間，卻見左冷禪劍法一變，所使劍招的路子與師父竟然極為相似。數招之後，他便想到那日在少林寺中，左冷禪與任我行相鬥之時以掌作劍，招數奇特，其時向問天曾叫了出來：「辟邪劍法！」此刻師父和左冷禪所用的，正便是當日左冷禪掌上的武功，難道他二人以之相鬥的竟然都是辟邪劍法？

　　一霎時間，他不由得思潮起伏，尋思自己所以被逐出華山派，雖說是由於自己與盈盈他們魔教中人結交，但另一主因，實由師父疑心吞沒辟邪劍譜而起。這時他眼見岳不群的劍法與左冷禪相似到了極處，二人攻守趨避，配合得天衣無縫，便如同門師兄弟數十年來同習一套劍法，這時相互在拆招一般，如果左冷禪使的是辟邪劍法，那麼岳不群使的當然也是辟邪劍法了。他心想：「多半師父最近尋得了劍譜，與師弟他們一同修習。可是左冷禪怎麼又會使這套劍法？是了，這劍譜先前被左冷禪盜了去，師父又設法奪了回來，倘若真是如此，那可大大不妙。劍法相同，左冷禪卻修習較久，造詣自然較深，兩人如此相鬥，師父處境定然不利。」

　　果然封禪台上二人相鬥的情景與他猜測相符，左冷禪著著進逼，岳不群不住倒退。令狐冲最善於查察旁人武功中的破綻，眼見師父劍招中的漏洞越來越大，情勢越來越是兇險，不由得大是焦急。

　　台下群雄眼見二人所使劍法真是生平從所未睹，無不駭異。待得左冷禪勝勢已定，嵩山派群弟子大勢吶喊起來。左冷禪一劍快似一劍，見對方劍法散亂，十招之內便可將他手中兵刃擊飛，不禁心中暗喜，手上更是連連催勁。果然他一劍橫削，岳不群舉劍一擋，手上勁力大是微弱，左冷禪迴劍一撩，岳不群把捏不住，長劍直飛上天。嵩山派弟子歡聲雷動。那知岳不群空手猱身而上，擒拿點拍，攻勢竟是凌厲之極。他身形飄忽，有如鬼魅，轉了幾轉，移步向西，出手之奇之快，直是匪夷所思。左冷禪大駭，叫道：「這……這……這……」奮劍招架。岳不群的長劍落了下來，插在台上，誰都沒加理會。

　　盈盈叫道：「東方不敗，東方不敗！」令狐冲也已看了出來。此時師父所使的，正是當日黑木崖上東方不敗持繡花針和他四人相鬥的功夫。他受傷雖重，但驚奇之下，竟然忘了劇痛，不由自主的站起身來。旁邊一隻小手伸了過來，托在他的腋下，他竟全然不覺。有一雙妙目怔怔的瞧著他，他也茫無所知。這時嵩山絕頂之上，數千對眼睛，只有一雙眼睛才不瞧左岳二人相鬥，自始至終，儀琳的眼光，未有片刻離開過令狐冲的身子，別說岳不群與左冷禪相鬥，就算嵩山絕頂的數千人群相混戰，她恐怕也會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猛聽得左冷禪一聲長叫，岳不群倒縱出去，站在封禪台的西南角，離台邊不到一尺，身子搖晃，似乎便要摔下台去。左冷禪右手舞動長劍，越使越急，使的盡是嵩山劍法，一招接一招，護住了全身前後左右的要穴。但見他劍法精奇，勁力威猛，每一招都激得風聲虎虎，許多人都喝起采來。然見左冷禪只是自行舞劍，並不向岳不群進攻，情形似乎有些不對。

　　他的劍招只是守禦，絕非向岳不群攻擊半招，如此使劍，但似是獨自在練功一般，那裏是應付勁敵的打法？突然之間，左冷禪一劍刺出，停在半空，不再收回，微微側頭，似在傾聽什麼奇怪的聲音。便在此時，許多眼光敏銳之人卻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只見兩道極細的血線，從左冷禪雙眼中流下，橫過他面頰，直掛到下頦。人叢中有人說道：「他眼睛瞎了！」這一聲說得並不甚響，左冷禪卻大怒起來，叫道：「我沒有瞎，我沒有瞎！那一個狗賊說我瞎了？岳不群，岳不群你這奸賊，你有種的就過來和你爺爺再戰三百回合。」他越叫越響，聲音中充滿了憤怒、痛楚和絕望，便似是一頭猛獸受了致命重傷，臨死時全力嗥叫。岳不群站在台角，只是微笑。人人都看了出來，左冷禪確是雙眼給岳不群刺瞎了。

　　只有令狐冲和盈盈，才對如此結局不感詫異。岳不群長劍脫手，此後所使的招術，便和東方不敗的武功大同小異。那日在黑木崖上，任我行、令狐冲、向問天、盈盈四人聯手和東方不敗相鬥，尚且不敵，直到盈盈轉而攻擊楊蓮亭，這才僥倖得手。饒是如此，任我行還是被刺瞎了一隻眼睛。岳不群身形之飄忽迅捷，比之東方不敗是略有不如，但單打獨鬥，左冷禪非輸不可，果然一瞬之間，他雙目便被針刺瞎。令狐冲見師父得勝，心下並不感到喜悅，反而突然之間，竟有一陣說不出的害怕。他從小見到岳不群時，尊敬之中含有親切，雖然師父不怒自威，他從來不敢在師父面前放肆，但內心深處，對師父之摯愛實勝於敬畏。即使師父將他逐出門牆，他也深知自己行事乖張任性，實是罪有應得，只盼師父師娘寬恕，從未生過半分怨艾之意。但這時見到師父大袖飄飄的站在封禪台邊，神態儒雅瀟灑，不知如何，心中竟是起了一種強烈的憎恨。或許由於岳不群所使的武功，令他想到了東方不敗的怪模怪樣，也或許他覺得師父勝得殊不正大光明，他呆了一呆，只覺傷口一陣劇痛，便即頹然坐倒。盈盈和儀琳同時伸手扶住，齊問：「怎樣？」令狐冲搖了搖頭，勉強露出微笑，道：「沒……沒什麼。」

　　只聽得左冷禪又在叫喊：「岳不群，你這奸賊，有種的便過來決一死戰，躲躲閃閃的，真是無恥小人！你……你過來，過來再打！」嵩山派中那姓韓老者說道：「你們去扶師父下來。」兩名大弟子應道：「是！」飛身上台，說道：「師父，咱們下去吧！」左冷禪叫道：「岳不群，你不敢來嗎？」一名弟子伸手去扶，說道：「師……」突然間寒光一閃，左冷禪長劍一劍從他左肩直劈到右腰，跟著劍光帶過，另一名大弟子齊胸而斷。這一劍，劍勢之凌厲，端的是匪夷所思，只是閃電般一亮，兩名嵩山派的大弟子已被劈成了四截。台下群雄齊聲驚呼，盡皆駭然。左冷禪劍術之精，從這一劈中充分顯示了出來，而適才岳不群能跟他對拆劍招，固守不敗，確也大非尋常。岳不群緩步走到台中，拔起長劍，說道：「左兄，我見你已成殘廢，不來跟你一般見識。到了此刻，你還想跟我爭這五嶽派掌門嗎？」左冷禪慢慢提起長劍，劍尖對準了他胸口。群雄但見劍上鮮血一滴一滴的滾在地下，人人都是手心中捏一把汗，不知左冷禪這一劍是否刺出，若是刺出，岳不群是否抵擋得住。但見左冷禪右手衣袖鼓了起來，猶似吃飽了風的帆篷一般，可是左手衣袖平平垂下，與尋常無異，足見他全身勁力都集中到右臂之上，內力鼓盪，連衣袖都欲脹裂，真是非同小可。這一劍若是刺出，自是雷霆萬鈞之勢。岳不群長劍當胸，劍刃微微顫動。發出一片閃閃光芒，竟似閒暇。可是他臉上紫氣愈來愈濃，一張臉全成紫色，顯然也已將「紫霞神功」發揮到了極致，以備抵擋左冷禪這乾坤一擲的猛擊。

　　在左冷禪凝氣欲發的一刻之間，他心中無數念頭紛去沓來，料想這一劍若是不能直刺入岳不群胸口，只要給他擋開，甚或閃避了過去，自己雙眼已盲，那便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兒，想到自己花了無數心血，籌劃五派合併，料不到最後霸業為空，功敗垂成，反而讓豎子成名，突然間心中一酸，熱血上湧，哇的一聲，一口鮮血直噴出來。岳不群不敢稍動，只怕腳步一移，洩了這口真氣，那便擋不住對方的劍擊。當下滿頭滿臉盡為左冷禪的鮮血所污。鮮血不住從他身上劍上下滴，群雄無不驚怖。左冷禪右手一抖，長劍自中而斷，隨即拋下斷劍，仰天哈哈大笑，笑聲遠遠傳了出去，山聲為之鳴響。長笑聲中，他轉過身來，大踏步下台，去到台邊時左腳一踏空，但心中早就有備，右足踢出，飛身下台。嵩山派的幾名親信弟子搶過去，齊叫：「師父，咱們一齊動手，將華山派上下斬為肉泥。」左冷禪朗聲道：「大丈夫言而有信，既說是比武奪帥，各憑本身武功爭勝，岳先生武功遠勝左某，大夥兒自當奉他為掌門，豈可更有異言？」他雙目初盲之時，驚怒交集，不由得破口大罵，但略一寧定，便即恢復了武學大宗師的身份氣派。群雄見他拿得起，放得下，的是一代豪雄，心下無不佩服。否則以嵩山派人數之眾，邀約的幫手之盛，又佔了地利，若是與華山派群毆亂鬥，岳不群武功再高，只怕也是非吃大虧不可。

　　五嶽劍派和來到嵩山看熱鬧的人群之中，自有不少趨炎附勢之徒，聽左冷禪這麼說，登時大聲歡呼起來：「岳先生當五嶽派掌門！岳先生當五嶽派掌門！」華山派的一門弟子自是叫喊得更加起勁，只是這樣一個變故太過出於意料之外，華山門人簡直難以相信自己親目所睹，親耳所聞乃是真事。岳不群提起衣袖，抹去了臉上血污，走到台邊，拱手說道：「在下與左師兄比武較藝，原盼點到為止。但左師兄武功太高，震去了在下手中長劍，危急之際，在下但求自保，下手失了分寸，以致左師兄雙目受損，令人心中好生不安。」台下有人說道：「刀劍不生眼睛，那能保得絕無損傷。」另一人道：「閣下沒有趕盡殺絕，足見仁義。」岳不群道：「不敢！」他拱手不語，也無下台之意。台下有人叫道：「那一個想做五嶽派掌門，上台去較量啊。」另一人道：「那一個招子太亮，上台去請岳先生刺了出來，也無不可。」數百人齊聲叫喊：「岳先生當五嶽派掌門，岳先生當五嶽派掌門！」

　　岳不群待人聲稍靜，朗聲說道：「既是眾位抬愛，在下也不敢推辭。五嶽派今日新創，百廢待舉，在下只能總領其事。衡山的事務仍請莫大先生主持。恆山事務仍由令狐冲令狐賢弟主持。泰山事務請玉磬、玉音兩位道長共向主持。嵩山派的事務嘛，左師兄眼睛不便，卻須斟酌……」

　　岳不群頓了一頓，眼光向嵩山派人群中射去，緩緩說道：「依在下之見，便請韓天鵬韓師兄會同方師兄，一同主理日常事務。」那姓韓老者大出意料之外，說道：「這個……這個……」嵩山門人與別派人眾也都甚是詫異，這韓天鵬適才一直出言與岳不群為難，冷嘲熱諷，甚是無理，不料岳不群居然不計前嫌，指定他主領嵩山派的事務。嵩山門人本來對左冷禪雙目被刺一本極為忿忿，許多人仍是俟機生事。但聽岳不群派韓天鵬為嵩山派之首。不由得氣憤稍平。岳不群道：「咱們五嶽劍派合派若不和衷同濟，那麼五派合併云云，也只徒有虛名而已。大家今後都是份屬同門，再也休分彼此。在下無德無能，暫且執掌本門門戶，種種興革，還須眾兄弟從長計議，在下不敢自專。現下天色已晚，各位都辛苦了，便請到嵩山本院休息，喝酒用飯！」群雄齊聲歡呼，紛紛奔下峰去，岳不群下得台來，方證大師、冲虛道人等都過來向他道賀。方證和冲虛本來擔心左冷禪混一五嶽派後，野心不息，更欲吞併少林武當，為禍武林。各人素知岳不群乃謙謙君子，由他執掌五嶽一派門戶，自是大為放心，因之各人的道賀之意均是十分誠懇。方證大師低聲道：「岳先生，據老衲淺見，嵩山門下只怕頗有人心懷叵測，欲對施主不利。常言道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施主身在嵩山，可須小心在意。」岳不群道：「是，多謝方丈大師指點。」方證又道：「少室山與此相距只是咫尺之間，呼應極易。」岳不群深深一揖，道：「大師美意，岳某銘感五中。」他又向冲虛道人、丐幫幫主等說了幾句話，隨即快步走到令狐冲跟前，說道：「冲兒，你的傷不礙事麼？」自從他將令狐冲逐出華山以來，這是第一次如此和顏悅色的叫他「冲兒」。令狐冲卻是心中一寒，顫聲道：「不……不打緊。」岳不群道：「你便隨我同去華山養傷，和你師娘聚聚如何？」如在幾個時辰之前岳不群提出此事，令狐冲自是大喜若狂，應允之不暇，但此刻心下竟是大為躊躇，頗有些怕上華山。岳不群道：「怎麼樣？」令狐冲道：「恆山派的金創藥好，弟子……弟子養好了傷，再來拜見師父師娘。」岳不群側頭凝視他臉，似要從他臉色之中，查察他真正的心意，過了好一會，才道：「那也好！你安心養傷，盼你早來華山。」令狐冲道：「是！」掙扎著想站起身來行禮。岳不群伸手扶住他右臂，溫言道：「不用啦！」令狐冲身子一縮，臉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懼意。岳不群哼的一聲，眉頭閃過一陣怒氣，但隨即微笑，嘆道：「你小師妹還是跟從前一樣，出手不知輕重，總算沒傷到你要害！」說著慢慢轉過身來。數丈外有數百人等著，待岳不群走近，紛紛圍攏，簇擁著下峰。他既是五嶽派掌門，在武林中是何等的聲勢名望，自有不少江湖豪士過來奉承結納。令狐冲目送著師父的背影在山峰邊消失，各派人眾也都走下峰去，忽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偽君子！」他不知道句話是恆山派中那一個人所說，但這三個字正打入了他心坎，在這時候，更沒另外三個字能更明白的說出他心中所感。一位他素來感激、敬重、愛戴的恩師，突然之間，將戴在臉上的假面具撕了下來，露出一張陰險毒辣、猙獰可怖的臉孔。

　　眼見天色漸黑，封禪台旁除了恆山派外，已無旁人，儀和說道：「令狐大哥，咱們也下去嗎？」令狐冲道：「咱們便在這裏過夜，好不好？」他只覺和岳不群離開得越遠越好，雅不欲再到嵩山本院和他見面。他此言一出，恆山派許多女弟子都歡呼起來，竟是人同此心，誰都不願下去。當日在福州城中，她們得悉師長有難，曾求華山派赴援，岳不群不顧「五嶽劍派，同氣連枝」之義，一口拒絕，恆山弟子對此一直耿耿於懷。今日令狐冲又為岳靈珊所傷，自是人人氣憤，待見岳不群奪得了五嶽派掌門之位，各人均是不服，在這封禪台旁露宿一宿，倒是耳目清淨。儀清道：「令狐師兄不宜多動，在這裏靜養最好。只是這位大哥……」說時眼望盈盈。令狐冲笑道：「這位不是大哥，是任大小姐。」盈盈一直扶著令狐冲，聽他突然洩露自己身份，不由得大羞，急忙抽身站起。令狐冲不防，身子向後便仰。儀琳站在他身旁，一伸手，托住他的左肩，叫道：「小心了！」儀和、儀清等早知盈盈和令狐冲戀情深摯，非比尋常，一個為情郎少林寺捨命，一個為她率領江湖豪士攻打少林，那是轟動江湖的大事，武林中無人不知，一聽得眼前這個虯髯大漢竟然便是朝陽神教的任大小姐，都是驚喜交集，有的更「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恆山弟子向來甚少涉足江湖，與朝陽神教亦無多大怨仇，大家心目中早就將這位任大小姐當作是未來的掌門夫人，廝見之下，甚是親熱。當下儀和等取出乾糧、清水，分別吃了，便在封禪台旁和衣而臥。

　　令狐冲重傷之餘，神困力竭，不久便即沉沉睡去。睡到中夜，忽聽得遠處有個女子聲音喝道：「什麼人？」令狐冲雖受重傷，內力修為極厚，一聽之下，便即醒轉，知是在外巡查守夜的恆山弟子盤問來人，聽得有人答道：「五嶽同門，華山岳先生座下弟子。」正是林平之的聲音。守夜的恆山弟子問道：「夤夜來此，為了何事？」林平之道：「在下約得有人在封禪台下相會，不知眾位師姊在此休息，多有得罪。」言語倒是甚為有禮。便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西首傳了過來：「姓林的小子，你在這裏伏下五嶽派同門，想倚多為勝，找老道的麻煩嗎？」令狐冲聽得分明，說話的乃是青城派掌門，松風觀觀主余滄海，心下微微一驚：「林師弟與余滄海有殺父殺母的大仇，約他來此，當是索還這筆血債了。」林平之道：「恆山眾師姊在此歇宿，我事先並不知情。咱們另覓處所了斷，免得騷擾了旁人清夢。」余滄海哈哈大笑，說道：「免得騷擾清夢？你擾都擾了，卻在這裏裝濫好人。有這樣的岳父，便有這樣的女婿。你有甚麼話，爽爽快快的說了，大家好安穩睡覺。」林平之冷冷的道：「要安穩睡覺，你這一生是別妄想了。你青城派來到嵩山的，連你共有廿四人。我約你一齊前來相會，為何只來三人？」

　　余滄海仰天大笑，說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叫我這樣那樣麼？你岳父新任五嶽派掌門，我是瞧在他臉上，才來聽你有什麼話說。你有什麼屁，趕快就放，要動手打架，那便亮劍，讓我瞧瞧你林家的辟邪劍法，到底有什麼長進。」令狐冲慢慢坐起身來，月光之下，只見林平之和余滄海相對而立，相距約有三丈。令狐冲心想：「那日我在衡山負傷，這余矮子想一掌將我擊死，幸得林師弟仗義，挺身而出，這才救了我一命。倘若當日余矮子一掌打在我身上，令狐冲焉有今日？林師弟入我華山門下之後，武功自是大有進境，但與余矮子這一代宗師相比，畢竟尚有不逮。他約余矮子來此，想必師父、師娘定然在後相援。但若師父師娘不來，我自也不能袖手旁觀。」只聽余滄海冷笑道：「你若是有種，便該單人匹馬，上我青城山來尋仇，這才算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行徑，卻鬼鬼祟祟的約我到這裏來，又在這裏伏下一批尼姑，好一齊向老道下手，可笑啊可笑。」儀和第一個忍不住了，朗聲說道：「姓林的小子跟你有恩有仇，和我們恆山派有甚麼相干？你這矮道人便會胡說八道。你們儘可拚個你死我活，咱們只是看熱鬧。你心中害怕，可不用將恆山派拉扯在一起。」她不知當年林平之曾救過令狐冲的性命，只是她對岳靈珊大大不滿，愛屋及烏，恨屋也及烏，連帶的將岳靈珊的丈夫也討厭上了。

第八十三回　英雄末路

　　余滄海與左冷禪一向交情不壞，此次左冷禪又先後親身寫了三封信，堅邀他上山觀禮，兼壯盛勢。余滄海來到嵩山之時，料定左冷禪定然會當五嶽派掌門，所以雖與華山派門人有仇，也不放在心上，那知這五嶽派掌門一席，竟會給岳不群奪了去，直是始料所不及，當時覺得在嵩山殊無意味，即晚便欲下山。群雄從嵩山絕頂下來之時，林平之去到他的身旁，低聲相約，要他今晚子時，在封禪台畔相會。林平之說話雖輕，措詞神情，卻是極度傲慢無禮，令他難以推託。余滄海尋思：他華山派新掌五嶽派門戶，氣燄不可一世，但你羽翼未豐，五嶽派內四分五裂。我也不來怕你，只是要提防他邀約幫手，對己群起而攻。他處事向來謹細，故意赴約稍遲，跟在林平之身後，看他是否有大批幫手，不料查察之下，林平之竟是孤身上峰赴約。他暗暗心喜，原來帶齊了青城派門人，當下只帶了兩名上峰弟子，以免被對方小覷了，其餘門人則散布峰腰，一見到有人上峰應援，便即發聲示警。上得峰來，卻見封禪台旁有多人睡臥，林平之固是大為驚奇，余滄海更是暗皺眉頭，心想：「三十老娘，倒繃嬰兒。我只去查他有無帶同大批幫手上峰，沒想到他大批幫手早在峰頂相候。老道身入伏中，又得籌劃脫身之計。」

　　他素知恆山派的武功劍術絕不在青城之下，雖然三位前輩師太圓寂，令狐冲又身受重傷，此刻恆山派中人材凋零，並無高手，但畢竟人多勢眾，若是數十名尼姑結成劍陣圍攻，那可辣手得緊。待聽得儀和如此說，雖然她直呼自己為「矮子」，好生無禮，但言語之中，顯是兩不相助，不由得心中為之一寬，說道：「你們兩不相助，那是再好不過。大家不妨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且看我青城派的劍術，與華山劍法相較卻又如何。」他頓了一頓，又道：「你們別以為岳不群僥倖勝得嵩山左師兄，他的劍法便如何了不起。就算他劍法在五嶽派裏是第一，武林中各家各派，各有各的絕技，華山劍法也未必就真的獨步天下。以我看來，恆山劍法，就比華山高明告多。」他這幾句話一來是挑撥離間，二來是討好恆山弟子，要她們真的置身事外，不可相助林平之。只須自己和這姓林的小子單打獨門，那便有九成九的勝算把握。他這幾句話的絃外之音，恆山門人如何聽不出來，儀和說道：「你們兩個，要打便爽爽快快的動手，半夜三更在這裏嘰哩咕嚕，擾人清夢，未免太不識相。」余滄海心下暗怒，尋思：「今日老道要對付姓林的小子，沒空來跟你們這些些臭尼姑算帳。日後你恆山門人在江湖上撞在老道手中，總教你們有苦頭吃。」余滄海這人為人極是小氣，一向又是自尊自大慣了的，武林後輩見到他若不恭恭敬敬的奉承，他已老大不高興，儀和如此說話，倘在平時，早就大發脾氣了。

　　林平之走上兩步說道：「余滄海，你為了覬覦我家劍譜。害死我父母雙親，我福威鏢局中數十口人丁，都死在你青城派手下，這群血債，今日要你鮮血來償。」余滄海氣往上衝，大聲道：「我親生孩兒死在你這小畜生手下，你便是不來找我，我也要將你這小狗千刀萬剮。你托庇華山門下，以岳不群為靠山。難道就躲得過了？」嗆啷一聲。長劍出鞘。這日正是十五，皓月當空。但見他身子雖矮，劍刃卻長。月光與劍光映成一片，融融如水，在他身前晃動。只這一拔劍，氣勢便大是不凡，恆山弟子均想：「這矮子成名已久，果然非同小可。」林平之仍不拔劍，又走上兩步，與余滄海相距只是丈餘，側頭瞪視著他，眼睛中如欲迸出火來。余滄海見他並不拔劍，心想：「你這小子倒也托大，此刻我只須一招『碧淵騰蛟』，長劍挑起，便將你自小腹而至咽喉，劃一道兩尺半的口子。只不過你是後輩，我可不便先行動手。」喝道：「你還不拔劍？」他蓄勢以待，只須林平之手按劍柄，長劍抽動，不等他長劍出鞘，這一招「碧淵騰蛟」便剖了他肚子。在恆山弟子看來，只能讚他出手迅捷，可不能說他突然偷襲。

　　令狐冲眼見余滄海手中長劍的劍尖不住點動，叫道：「林師弟，小心他刺你小腹。」林平之一聲冷笑，驀地裏一衝上前，當真是動如脫兔，一瞬之間與余滄海相距已不到一尺，兩人的鼻子幾乎要碰在一起。這一衝招式之怪，無人想像得到，而行動之快，更是難以形容。他這麼一衝，余滄海的雙手，右手中的長劍，都已到了對方的背後。他長劍無法彎過來戳刺林平之的背心，而林平之左手已拿住了他右肩，右手卻按在他心房之上，只覺「肩井穴」上一陣酸麻，右臂竟無半分力氣，長劍便欲脫手。

　　林平之一招制住強敵，手法之奇，似是猶勝岳不群戰勝左冷禪時所使的招式，但其路子卻是一模一樣。令狐冲轉過頭來，和盈盈四目交視，不約而同的說道：「東方不敗！」兩人都從對方的目光之中，看到了驚恐和惶惑之意。顯然，林平之這一招，便是東方不敗當日在黑木崖上所使的功夫。

　　林平之右掌蓄力不吐，月光之下，只見余滄海眼光中突然露出極大的恐懼，他心中說不出的快意，只覺若是一擊將這大仇人震死了，未免太過便宜了他。便在此時，只聽得遠處岳靈珊的聲音響了起來：「平弟，平弟！爹爹叫你今日暫且饒他。」她一面呼喚，一面奔上峰來。見到林平之和余滄海面對面的站著，不由得一呆。她搶前幾步，見林平之一手已拿住余滄海的要穴，一手按在他的胸口，便噓了口氣，說道：「爹爹言道，余觀主今日是客，咱們不可難為了他。」

　　林平之哼的一聲，搭在余滄海「肩井穴」的左手加催內勁。余滄海穴道中酸麻加甚，但隨即覺察到對方內力實在平平無奇，苦在自己要穴被制，否則以內功修為而論，和自己可差得遠了，一時之間，心下悲怒交集，明明對方武功稀鬆平常，再練十年也不是自己對手，偏偏一時疏忽，竟為他怪招所乘，一世英名固然付諸流水，而且他要報父母大仇，多半不聽師父的吩咐，便即取了自己性命。

　　岳靈珊道：「爹爹叫你今日饒他性命。你要報仇，還怕他逃到天邊去嗎？」林平之提起左掌，拍拍兩聲，打了余滄海兩個耳光。余滄海怒極，苦在對方右手仍是按在自己心房之上，他內力雖然不濟，但稍一用勁，便能震壞自己心脈，這一掌將自己就此震死，倒也一了百了，最怕的是他以第四五流的內功，震得自己死不死，活不活，那就慘了。在一剎那間他權衡輕重利害，竟是不敢稍有動彈。

　　林平之打了他兩記耳光，一聲長笑，身子倒縱出去，已離開他有三丈遠近，側頭向他瞪視，一言不發。余滄海挺劍欲上，但想自己以一代宗主，一招之間便落了下風，眾目睽睽之下若再上前纏鬥，那是痞棍無賴的打法，較之比武而輸。更是羞恥百倍，雖是跨出了一步，第二步卻不再踏出。眼見林平之一聲冷笑，轉身便走，竟也不去理睬妻子。岳靈珊頓了頓足，一瞥眼見到令狐冲坐在封禪台之側，當即走到他身前，說道：「大師哥，你……你的傷不礙事吧？」令狐冲一見到這小師妹，心中便怦怦亂跳，說道：「我……我……我……」儀和道：「你放心，死不了！」岳靈珊聽而不聞，眼光只是望著令狐冲，低聲道：「那劍脫手，我……我不是有心傷你的。」令狐冲道：「是，我當然知道，我當然知道，我當然知道。」他向來豁達灑脫，但在這小師妹面前，竟是呆頭呆腦，變得木頭人一樣，連說了三句「我當然知道」，直是不知所云。岳靈珊道：「你受傷很重，我十分的過意不去，但盼你不要見怪。」令狐冲道：「不，不會，我當然不會。」岳靈珊幽幽嘆了口氣，低下了頭，輕聲道：「我去啦！」令狐冲道：「你……你要去了嗎？」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岳靈珊低頭慢慢走開，快下峰時，她站定腳步，轉身說道：「大師哥，恆山派來到華山的兩位師姐。爹爹說我們多有失禮，很對不起。我們一回華山，立即向兩位師姐陪罪，恭送她們下山。」

　　令狐冲道：「好，很好，很好！」目送她走下山峰，背影在松樹後消失，忽然想起，當時在思過崖上，她時時給自己送酒送飯，離去之時，她總是這麼依依不捨，總得想些說話出來，多講幾句，直到後來她移情於林平之，情景才變。

　　他心中回思往事，情難自己，忽聽得儀和一聲冷笑，說道：「這女子有什麼好？三心二意，待人沒半點真情，跟咱們的任大小姐相比，給人家提鞋兒也不配。」令狐冲一驚，這才想起盈盈便在身邊，自己對小師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當然都給她瞧在眼裏，不由得臉上一陣發熱。只見盈盈倚著封禪台的一角，似在打盹，心想：「只盼她是睡著了才好。」但盈盈是個如此精細之人，怎會在這當兒睡著？令狐冲這麼想，明知是自己在欺騙自己，訕訕的想找幾句話來跟她說，卻又不知說什麼好。

　　對付盈盈，令狐冲可立刻聰明起來，這時候既是無話可說，最好的法子便是什麼話都不說，但更好的法子，是要她將心思轉到別的件事上，不去想剛才的事，當下慢慢躺倒，睡倒後忽然輕輕哼了一聲，顯得觸到背上的傷痛。盈盈果然十分關心，低聲問：「碰痛了嗎？」令狐冲道：「不要緊。」伸過手去，握住了她手。盈盈想要甩脫，但令狐冲抓得很緊。她生怕使力之下，扭痛了他的傷口，且由他握著，令狐冲失血極多，疲困殊甚，過了一會，迷迷糊糊的也就睡著了。

　　次晨醒轉，已是紅日滿山，眾人怕驚醒了他，都沒敢說話。令狐冲坐起身來，覺到仍是握著盈盈的手，向他微微一笑。盈盈滿臉通紅，將手抽回了。令狐冲道：「咱們回恆山去吧！」這時田伯光已砍下樹木，做了個擔架，當下與不戒和尚二人抬起令狐冲，走下峰來。眾人行經嵩山本院時，只見岳不群站在門口，滿臉堆笑的相送，岳夫人和岳靈珊卻不在其旁。令狐冲道：「師父，弟子不能向你老人家叩頭告別了。」岳不群道：「不用，不用。等你養好傷後，咱們再行詳談。我做這五嶽派掌門，沒甚麼得力之人匡扶，今後仗你相助的地方正多著呢。」令狐冲勉強一笑。不戒和田伯光抬著他行走如飛，頃刻間走到遠了。山道之上。盡是這次來嵩山聚會的群豪。到得嵩山腳下，眾人僱了幾輛騾車，讓令狐冲盈盈等人乘坐。傍晚時分，來到一處小鎮，只見一家小茶館的竹棚下坐滿了人，都是青城派的人眾，余滄海也赫然在內。他見到恆山弟子到來，臉上變色，轉過身子，裝作不見。這小鎮上別無茶館飯店，恆山眾人便在對面屋簷下的石階上坐下休息、鄭萼和秦絹到茶館中去張羅熱茶，給令狐冲飲用。

　　一壺水還沒煮滾，只聽得馬蹄聲響，大道上塵土飛揚，兩乘馬急馳而來。到得鎮前，雙騎勒定，馬上一男一女，正是林平之和岳靈珊夫婦。林平之叫道：「余滄海，你明知我不肯干休，為何不趕快逃走？」令狐冲在騾車中聽得林平之的聲音，問道：「是林師弟他們追上來了？」盈盈捲起車帷，讓他觀看車外情景。余滄海坐在板凳之上，端起了一杯茶，一口口的呷著，並不理睬，將一杯茶喝乾，才道：「我正要等你前來送死。」林平之道：「好！」這「好」字剛出口，突然間拔劍下馬，反手一劍刺出，跟著飛身上馬，一擊吆喝，和岳靈珊二人並騎而去。站在街邊的一名青城弟子胸口鮮血狂湧，慢慢倒下。

　　林平之這一劍出手部位之奇，真是令人難以想像。他拔劍下馬，顯是向余滄海攻去。余滄海對他的劍法內功，並不放在眼內，見他拔劍相攻，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心下暗喜，料定一和他鬥劍，便可取其性命，以報昨晚封禪台畔的奇恥大辱，日後岳不群便來找自己的晦氣，理論此事，那也是將來的事了。那料到對方的這一劍竟會在中途轉向，刺死一名青城弟子，便即策馬馳去。余滄海驚怒之下，躍起追擊，但對方二人所乘坐騎甚是神駿，奔行迅速，再也追趕不上。林平之這一劍的變化，也使令狐冲看得撟舌不下，心想：「這一劍若是向我刺來，倘若我手中沒有兵刃。那也是決計無法抵擋，非給他刺死不可。」他自忖以劍術而論，林平之和自己相差極遠，可是對於適才這一招，自己卻確無拆解之方。

　　余滄海指著林平之馬後的飛塵，頓足大罵，可是林平之和岳靈珊早已去得遠了，那裏還聽得到他的罵聲？他滿腔怒火，無處發洩，轉身罵道：「你們這些臭尼姑，明知姓林的要來，便先行過來為他助威開路。好，姓林的小畜生逃走了，有膽子的，便過來決一死戰。」

　　恆山群弟子中儀和的性子最是暴躁，一聽之下，當即抽出長劍，說道：「要打便打，誰還怕了你不成？」恆山弟子比青城派人數多上數倍，兼之有不戒和尚、盈盈、桃谷六仙、田伯光等好手在內，若是打將起來，青城派絕非對手。雙方強弱懸殊，余滄海不是不知，但他狂怒之下，雖是向來老謀深算，這時竟也按捺不住。令狐冲道：「儀和師姊，別理會他。」盈盈潛運內功，向桃谷六仙低聲說了幾句話。桃根仙、桃幹仙、桃枝仙、桃葉仙四人突然間飛身而起，撲向繫在馬棚上的一匹馬。

　　那馬便是余滄海的坐騎。只聽得一聲嘶鳴，桃谷四仙已分別抓住那馬的四條腿，四下裏一拉。豁啦一聲巨響，那馬竟被撕成了四片，臟腑鮮血，到處飛濺。這馬腿高身壯，竟然被桃谷四仙以空手撕裂，四人膂力之強，實是罕見。青城派弟子無不駭然變色，連恆山門人也是嚇得心下怦怦亂跳。

　　盈盈說道：「余老道，姓林的跟你有仇。我們兩不相幫，只是袖手旁觀，你可別牽扯上我們。若是要打，你們不是對手，大家省些力氣吧。」余滄海一驚之下，氣勢怯怯，刷的一聲，將長劍還入鞘中，說道：「咱們既是河水不犯井水，大家各走各路，你們先請吧。」盈盈道：「那可不行，我們得跟著你們。」余滄海眉頭一皺，道：「那為什麼？」盈盈道：「實不相瞞，那姓林的劍法大怪，我們要看清楚。」令狐冲心頭一凜，盈盈這句話正說中了他的心事，林平之劍術之奇，連「獨孤九劍」也無法破解，確是非看個明白不可。余滄海道：「你要看那小子的劍法，跟我有什麼相干？」這句話一出口，便知是說錯了，他心下一片雪亮，情知自己與林平之仇深似海，林平之絕不會只殺一名青城弟子，就此罷手，定然又會前來尋仇。恆山派來人便是要看林平之如何使劍，如何來殺戮他青城派的人眾。

　　任何學武之人，一知有奇特的武功，定以一睹為快，恆山派人人使劍，自不肯放過這大好機會。只是他們跟定了青城派、倒似青城派已成待宰的羔羊，只看屠夫如何操刀一割，世上欺人之甚，豈有更逾於此？他心下大怒，便欲反唇相譏，話到口邊，終於強行忍佔，鼻孔中哼了一聲，心道：「這姓林的小子可不過忽使怪招，卑鄙偷襲，兩次都攻我一個措手不及，還道他有什麼真實本領嗎？好，你們跟定了，叫你們看得清楚，瞧道爺怎地一劍一劍，將這小畜生斬成肉醬。」他彎過身來，回到涼棚中坐定，拿起茶壺來斟茶，只聽得嗒嗒嗒之聲不絕，卻是右手發抖，茶壺蓋震動作聲。適才林平之拔劍在他身前，他鎮定如恆，慢慢將一杯茶呷乾，渾沒將大敵當前當一會事，可是此刻心中不住說：「為什麼手掌發抖？為什麼手掌發抖？」勉力運氣寧定，這茶壺蓋總是不住的發響。他門下弟子只道是師父氣得厲害，其實余滄海內心深處，已知道自己定在是害怕之極，林平之這一劍若刺向自己，根本就抵擋不了。

　　盈盈此時已作女裝，與恆山派一眾女弟子在一起，誰也不覺她有何特異處，她獨自坐在一輛騾車之中，經常與令狐冲的騾車離得遠遠地。雖然她與令狐冲的戀情早已天下知聞，但她靦腆之情，竟不稍減，恆山女弟子替令狐冲敷傷換藥，她正眼也不去瞧。鄭萼、秦絹等知她心意，不斷將令狐冲傷勢情形說給她聽，盈盈只是微微點頭，不置一辭，臉上也不露關切的神色，她見余滄海坐下喝茶，當即回到自己的騾車之中。

　　余滄海喝了一杯茶後，心神竟是不能寧定，吩咐眾弟子將死去的弟子抬了，到鎮外荒地掩埋，餘人便在這涼棚中宿歇。鎮上居民遠望見這一夥人鬥毆殺人，早已嚇得家家閉門，誰敢過來瞧上一眼？

　　令狐冲坐在車中，細思林平之這一招劍法，覺得劍招本身並無什麼特異，只是來得太過突兀，事先竟無半分朕兆，這一招不論向誰攻出，就算是絕頂高手，只怕也是難以招架。當日在黑木崖上圍攻東方不敗，他手中只拿著一枚繡花針，可是四大高手竟然無法與之相抗，此刻細想，並非由於東方不敗內功奇高，也不是由於招數極巧，只是他行動如電，攻守趨退，全是出於別人意料之外。林平之在封禪台旁制住余滄海，適才出劍刺死青城弟子，武功路子，便與東方不敗一模一樣，而岳不群刺瞎左冷禪雙目，顯然也便是這一路功夫，難道這便是「辟邪劍法」嗎？

　　念及此處，不由自禁的輕輕說道：「辟邪，辟邪！那辟什麼邪？這些功夫本身便邪門得緊。」心下又想：「當今之世，要對付這門劍法，恐怕只有風太師叔祖。我傷癒之後，可得再上華山，去向風太師叔祖請教，求他老人家指點破解之法。」轉念又想：「東方不敗已死，岳不群是我師父，林平之是我師弟，他二人決計不會用這劍法來對付我，然則又何必去鑽研破解這路劍法的法門？」又想：「東方不敗的武功，自是從『葵花寶典』而來，師父和林師弟的武功，則是『辟邪劍法』，是了，那日方證大師敘述這兩路功夫的來龍去脈，原來同出一源，只是……只是……」他心中突然想起一事，猛地坐起身來，一動之下，騾車一震，傷口登時奇痛，忍不住哼了一聲。

　　儀琳站在車旁，忙問：「你要喝茶嗎？」令狐冲道：「不，小師妹，你去請任姑娘過來。」儀琳應道：「是。」過了一會，盈盈隨她過來，淡淡問道：「什麼事？」令狐冲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爹爹曾說，你教中這部『葵花寶典』，是他傳給東方不敗的。當時我總道『葵花寶典』上所載的功夫，不及你爹爹自己修習的神功，因此你爹爹傳給了他，可是……」盈盈道：「可是我爹爹的功夫，後來顯然不及東方不敗了是不是？」令狐冲道：「正是。這其中緣由，我可大惑不解了。」要知學武之人，若是見到一部武學奇書，絕無自己不學而傳給旁人之理，就算是父子、夫妻、師徒、兄弟、至親至愛之人，也不過是共同修習。捨己為人，那可大悖常情了。盈盈道：「這件事我也問過爹爹。他說：第一，這部寶典上的武功是學不得的，學了大大有害。第二，他也不知寶典上的武功學成之後，竟有如此厲害。」令狐冲道：「學不得的？學不得的？那為甚麼？」盈盈臉上一紅，道：「為甚麼學不得，我那裏知道？」她頓了一頓，又道：「東方不敗如此下場，有什麼好？」令狐冲「嗯」了一聲，內心隱隱覺得，師父似乎正在走上東方不敗的路子。他這次雖敗左冷禪，奪到五嶽派掌門人之位，令狐冲一點也不覺得有甚麼喜歡。「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黑木崖上所見所聞的那些諛辭，在他心中，正在漸漸與岳不群連在一起。盈盈低聲道：「你要靜靜的養傷，別胡思亂想，我去睡了。」令狐冲道：「是。」掀開車帷，只見月光如水，映在盈盈的臉上，突然之間，心下只覺十分的對她不起。盈盈慢慢轉過身去，忽道：「你那林師弟，穿的衣衫好花。」說了這句話，走向自己騾車。令狐冲微覺奇怪，心想：「她說林師弟穿的衣衫好花，那是什麼意思？林師弟剛做新郎，穿的是新婚時的衣服，那也沒什麼稀奇。這些女孩子，不注意人家的劍法，卻去留神人家的衣衫，真是有趣。」他一閉眼，腦海中出現的只是林平之那一劍刺出時的閃光，到底林平之穿的是甚麼花式的衣衫，那可半點也想不起來。

　　睡到中夜，遠遠聽得馬蹄聲響，有兩乘馬自西方奔來，令狐冲坐起身來，掀開車帷，但見恆山弟子和青城人眾，一個個都醒了轉來。恆山派眾弟子立即七個一群，結成了劍陣，站定方位，凝立不動，守住定閒師太當年所傳「靜以待變」的遺法。青城派人眾卻一個個拔出長劍，有的衝向路口，有的背靠土牆，遠不若恆山派弟子的鎮定。只見大路上兩乘馬急奔而至，月光下望得明白，正是林平之夫婦，林平之叫道：「余滄海，你為了想偷學我林家的辟邪劍法，害死了我父母。現下我一招一招的使給你看，可要瞧仔細了。」他將馬一勒，飛身下馬，長劍負在背上，快步向青城人眾走來。令狐冲一定神，見他穿的是一件淡黃衫子，夜中瞧來，成為月白色，袍角和衣袖上都繡了深黃色的花朵，金線滾邊，腰中繫著一條金帶，走動時閃閃生光。果然是十分華麗燦爛，心想：「林師弟本來十分樸素，一做新郎，登時大大不相同了。那也難怪，少年得意，娶得這樣的媳婦，自是興高采烈，要盡情的打扮一番了。」

　　昨晚在封禪台側，林平之空手襲擊余滄海，正是這麼一副模樣，此時青城派豈容他故技重施。余滄海一聲呼喝，便有四名弟子挺劍直上，兩把劍分刺他左胸右胸，兩把劍分自左右橫掃，斬其雙腿。桃花仙和桃實仙看得心驚，忍不住呼叫，一個叫道：「小子，小心！」另一個叫道：「小心，小子！」

　　林平之雙手伸出，迅速無比的一托，跟著手臂回轉，在斬他下盤的兩名青城弟子手肘上一推，只聽得四聲慘呼，兩人倒了下來。這兩人本以長劍刺他胸膛，但給他一托之後，長劍迴轉，竟然插入了自己小腹。林平之叫道：「辟邪劍法，第二招和第三招，看清楚了吧？」轉身上鞍，縱馬而去。青城人眾驚得呆了，竟沒上前追趕，看另外兩名弟子時，只見一人的長劍自下而上的刺入對方胸膛，另一人也是如此。這二人均已氣絕，但右手仍然緊握劍柄，是以二人相互連住，仍是直立不倒。林平之這一托一推的手法，令狐冲看得分明，又是驚駭，又是佩服，心道：「高明之極，這確是劍法，不是擒拿。」

　　月光映然之下，只見余滄海一個矮矮的人形站在四具屍體之旁，呆呆出神。青城派群弟子圍在他的身局，離得遠遠地，誰都不敢說話。隔了良久良久，令狐冲從車中望出去，見余滄海仍是站立不動，他的影子卻漸漸拉得長了，這情景說不盡的詭異。有些青城弟子已走了開去，有些坐了下來，余滄海仍是僵了一般。令狐冲心中突然有一陣憐憫之感，覺得這位青城派的一代宗匠給人制得一籌莫展，束手待斃，不自禁的代他難過。

　　睡意漸濃，便合上了眼，睡夢之中忽覺騾車馳動，跟著聽得吆喝之聲，原來已然天明，眾人啟行上道。他從車帷中望出去，只見一條筆直的大道之上，青城派師徒有的乘馬，有的步行，瞧著他們的背影，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之感，便如是一群待宰的牛羊，自行走入屠場一般。他想：這群人都知林平之定會再來，也都知道決計無法與之相抗，若是分散逃走，青城一派就此算是毀了。難道林平之找上青城山去，松風觀中竟然無人出來應接？中午時分到了一處大鎮甸上，青城人眾在酒樓中吃喝，恆山派群徒便在對面的飯館中打尖。隔街望見青城師徒大塊肉大碗酒的大吃，群尼都是默不作聲。各人都知道，這些人命在旦夕之間，多吃得一頓便好一頓。

　　行到未牌時分，來到一條江邊，只聽得馬蹄聲響，林平之夫婦又縱馬馳來。儀和一聲口哨，恆山人眾都停了下來。其時紅日當空，但見兩騎馬沿江奔至。馳到近處，岳靈珊先勒定了馬，林平之卻繼續前行。余滄海一揮手，弟子一齊轉身，沿江南奔。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余矮子，你逃到那裏去？」雙腿一夾，縱馬衝將過來。余滄海猛地裏回身一劍，劍光如虹，向林平之臉上刺了過去。林平之沒料到對方劍勢如此厲害，急忙拔劍擋架。余滄海一劍緊似一劍，身子忽而縱躍，忽而伏低，瞧不出他以一個六十左右的老者，矯健猶勝少年，手上劍招全採攻勢。八名青城弟子長劍揮舞，圍繞在他馬前馬後，卻不向馬匹身上砍斬。令狐冲看得幾招，便明白了余滄海的用意。林平之劍法的長處在於變化莫測，捷逾雷電，此刻他身在馬上，這長處便大大打了個折扣。若要驟然進攻。只能身子前探，胯下的坐騎可不能像他一般趨退若神，令人難以防備。這八名青城弟子結成劍網，圍在馬匹周圍，旨在令他不能下馬，只須他身在馬上，那就未必是余滄海的對手。令狐冲心想：「青城掌門果非凡庸之輩，這法子極是厲害。」令狐冲凝神觀看林平之的劍法，但見他劍法變幻，甚是奇妙，但余滄海儘自抵敵得住，又看了數招，他目光不由自主的射向遠處的岳靈珊身上，突然間全身一震，大吃了一驚，只見六名青城弟子已圍住了她，將她慢慢擠向江邊。便在此時，她所乘馬匹肚腹中劍，長聲悲嘶，跳將起來，將岳靈珊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岳靈珊身子一側，架開了削來的兩劍，站起身來，但六名青城弟子奮力進攻，猶如拼命一般。這六人都是青城派中的好手，岳靈珊雖然學過華山思過崖後洞石壁上所刻的五派劍法，青城派的劍法，卻沒有學過。她學得五嶽劍法的奇招，以泰山劍法對付泰山派好手，以衡山劍法對付衡山派好手，對方驚駭之餘，頗具先聲奪人的鎮懾之勢，但以之對付青城弟子，卻無此效。

　　令狐冲只看得數招，便知岳靈珊無法抵擋這青城六弟子的捨命進攻，正焦急時，忽只聽得「啊」的一聲長叫，一名青城弟子的左臂被岳靈珊以一招巧招削斷。令狐冲心中一喜，只盼這六名弟子被這一招嚇退，豈知不但其餘五人沒倒退半步，連那斷了左臂之人，也如發狂一般向岳靈珊撲去。岳靈珊見他全身浴血，神色可怖有如惡獸，嚇得連退數步，一腳踏空，跌到了江邊的碎石灘上。令狐冲驚呼一聲「啊喲！」叫道：「不要臉，不要臉！」忽聽盈盈說道：「那日咱們對付東方不敗，也就是這個打法。」令狐冲一想不錯，那日黑木崖之戰，己方四人已然敗定，幸虧盈盈轉而進攻楊蓮亭，分散了東方不敗的心神，才致他死命。此刻余滄海所使的，正便是這個計策，他們如何擊斃東方不敗，余滄海自然不知，只是情急智生，想出來的法子竟然不謀而合。料想林平之見到愛妻遇險，定然分心，自當回身去救，不料向他瞧去時，卻見他自一招一招的和余滄海相鬥，全不理會妻子已然身處奇險之中。

　　那六名青城弟子知道青城一派的存亡，以及自己每一個人的生死，都決於是否能在這一役中將對手殺死或是擒獲，是以招招進逼。那斷臂之人已拋去長劍，著地打滾，向岳靈珊小腿抱去。岳靈珊大驚，叫道：「平弟，平弟，快來助我！」林平之道：「余矮仔要瞧辟邪劍法，讓他瞧個明白，死了也好眼閉！」一劍接著一劍，已壓得余滄海透不過氣來。他展開辟邪劍法，劍招越變越巧，雖然身在馬上，但單仗劍法之精奇，也已逼得余滄海怒吼連連，神情越來越是狼狽。原來林平之的武功倒不僅以身形靈動，進退莫測見長，這辟邪劍法的劍招本身，便遠在余滄海苦練數十年的青城劍法之上。令狐冲大怒，喝道：「你…你…你…」他本來還道林平之給余滄海纏住了，分不出手來相救妻子，聽他這麼說，竟是沒將岳靈珊的安危放在心上，所重視的只是如何將余滄海戲弄個夠。這時陽光極烈，遠遠望見林平之嘴角微斜，臉上露出又是興奮又是痛恨的神色，想見他心中充滿了復仇的快意。若說像貓兒捉到了老鼠，要先殘酷折磨，再行咬死，貓兒對老鼠卻絕無這般痛恨和惡毒。只聽得岳靈珊又叫：「平弟，平弟，快來！」聲嘶力竭，已然緊急萬狀。林平之道：「就來啦！你再支持一會兒，我得把辟邪劍法使全了，好讓整看個明白。這余矮子跟我們原沒冤仇，派人到福建來，只是為了這一部『辟邪劍譜』，總得讓他把這套劍法有頭有尾的看個分明，你說是不是？」他慢條廝理的說話，顯然不是說給妻子聽，而是在對余滄海說，還怕對方不明白，又加了一句：「余矮子，你說是不是？」但見他身法美妙，一劍一指，極盡邪雅，神態之中，竟是大有華山派女弟子，所學「玉女劍十九式」的風姿。令狐冲原是企欲觀看他辟邪劍法的招式，以便潛思破解之道，此刻他向余滄海展示全豹，正是再好不過的機會。但令狐冲全心掛念岳靈珊，那有心情去看林平之的劍招？就算料定日後林平之定會以這路劍招來殺了他，也絕無餘裕去細看一招。耳聽得岳靈珊連聲急叫，再也忍耐不住，說道：「儀和，儀清師姊，你們去救一救岳姑娘。她……她抵擋不住了。」儀清應道：「我們說過兩不相助，只怕不便出手。」

　　要知武林中人最講究的是「信義」二字，比較起來，「義」字確比「信」宇更要緊三分，但名門正派之士，說過了的話無論如何不能不算。有些旁門左道的人物，行為儘管無惡不作，但一言既出，卻也是死而無悔，這食言而肥之事，在江湖上頗為人所不齒。令狐冲聽儀和這麼說，知道確是實情，昨晚在封禪台側，她們就已向余滄海說得明白，絕不插手，如果此刻有人上前相救岳靈珊，那確是大大損及恆山一派的令譽，不由得心中大急，說道：「這……這……」盈盈突然一縱身，躍到江邊，腰間一探，手中已多了一柄半月形的彎刀，朗聲說道：「你們瞧清楚了，我是朝陽神教任教主之女，任盈盈便是。你們六個大男人，合手欺侮一個女流之輩，可教人看不過去。任姑娘路見不平，這樁事得管上一管。」令狐冲見盈盈出手，不禁大喜，叮了一口長氣，只覺傷口劇痛，坐倒車中。

　　青城六弟子對盈盈之來，全不理睬，仍是拚命向岳靈珊進攻。岳靈珊退得幾步，噗的一聲，左足踩入了江水之中。她不識水性，一足入水，心中登時慌了，劍法更是散亂，便在此時，只覺左肩一痛，被敵人刺了一劍。那斷臂人乘勢撲上，抱住了她的右腿。岳靈珊一劍砍下，中其背心，但那斷臂人雙臂使勁，牢不放鬆。岳靈珊眼前一黑，暗叫：「我命休矣！」遙見林平之斜斜刺出一劍，左手捏著劍訣，在半空中劃個弧形，正自好整以暇的賣弄劍法。她心頭一陣氣苦，險些暈去，突然間眼前兩把長劍飛起，跟著撲通、撲通聲響，兩名青城弟子摔入了江中。

　　岳靈珊意亂神迷，摔倒在地。盈盈舞動彎刀，十餘招間，餘下三名青城弟子盡皆受傷，兵刃脫手，只得退開。盈盈一腳將那垂死的獨臂人踢開，將岳靈珊拉起，只見她下半身浸入江中，裙子盡濕，衣裝上濺滿了鮮血，當下扶著她走上江岸，只聽得林平之叫道：「我林家的辟邪劍法，你都看清楚了嗎？」劍光閃處，圍在他馬旁的兩名青城弟子眉心中劍。他一提韁繩，那馬從正在倒下去的二人身上躍過，馳了出來。余滄海筋疲力竭，那敢追趕？林平之縱馬馳到岳靈珊和盈盈的身邊，向妻子道：「上馬！」岳靈珊突然之間，心中說不出的厭惡，寧可立時死了，也不顧再跟他在一起，向他怒目而視，過了一會，咬牙說道：「你自己去好了。」林平之道：「你呢？」岳靈珊道：「你管我幹什麼？」林平之向恆山派群弟子瞧了一眼，冷笑一聲，雙腿一挾，絕塵遠去。

　　盈盈渾沒料到林平之對他這新婚妻子竟會如此絕情，說道：「林夫人，你到我車中歇歇。」岳靈珊淚水盈眶，竭力忍住了讓眼淚流下，嗚咽道：「我……我不去。你……你為什麼要救我？」盈盈道：「不是我救你，是你大師哥令狐冲要救你。」岳靈珊心中一酸，再也忍耐不住，眼淚湧出，說道：「你……你借我一匹馬。」盈盈道：「好。」轉身去牽了一匹馬過來。岳靈珊道：「多謝，你……你好福氣。」躍上馬背，勒住馬頭，轉向東行，走的竟是和林平之相反的方向，似是回向嵩山。

　　余滄海見她從身旁馳過，頗覺詫異，但也沒加理會，心想：「過了一夜，這姓林的小畜生又會來殺我們幾人，要將眾弟子一個個都殺了，叫我孤零零的一人，然後再向我下手。」

　　令狐冲不忍再看余滄海這等模樣，說道：「走吧！」趕車的應道：「是！」一聲吆喝，鞭子在半空中虛擊一記，拍的一響，騾子拖動車子，向前行去。令狐冲「咦」的一聲。他見岳靈珊向東回轉，心中自然而然的想隨她而去，不料騾車卻向西行。他心中一沉，卻不能吩咐騾車折向東行，掀開車帷向後望去，早已瞧不見她的背影，登時心頭甚是沉重：「她身上受傷，孤身獨行，無人照料，那便如何是好？」

　　忽聽得儀琳說道：「她回去嵩山，到她父母身邊，甚是平安，你可不用擔心。」令狐冲心下一寬，道：「是。」心想：「這個小師妹心細得很，不論我想什麼，她都猜得到。」

　　次日中午，一行人在一家小飯店中打尖。這飯店其實算不上是甚麼店，只是大道旁的幾間草棚，放上幾張板桌，供過往行人喝茶買飯。恆山派人眾湧到，飯店中便沒這許多米，好在眾人帶得有米，連鍋子碗筷等等也是一應俱備，當下便在草棚旁埋鍋造飯。

　　令狐冲在大車中坐得久了，甚是氣悶，在恆山派金創藥內服外敷之下，傷勢也已頗有進展，儀琳、儀清二人攜扶了，下車來在草棚中坐著休息。他眼望東邊，心想：「不知小師妹會不會來？」

　　只見大道上塵土飛揚，一群人從東而至，正是余滄海等一行。青城派人眾來到草棚外，也即坐下做飯打尖，余滄海獨自坐在一張板桌之旁，一言不發，呆呆出神。顯然他自知命運已然注定，對恆山派眾人不再迴避忌憚，當真是除死無大事，不論恆山派眾人瞧見他如何死法，都沒甚麼相干。

　　余滄海坐下不久，果然西首馬蹄聲響，一騎馬緩緩行來，馬上乘客穿了一襲錦衣，正是林平之。他在草棚外勒定了馬，只見青城派眾人對他正眼也不瞧上一眼，各人自顧煮飯的煮飯喝茶的喝茶。這情形倒是大出他意料之外，當下哈哈一笑，說道：「你們不動手，我一樣的要殺人。」他躍下馬來，在馬臀上一拍，那馬踱了開去，自去吃草。

　　他見草棚中尚有兩張空著的板桌，便去一張桌旁坐下。他一進草棚，令狐冲便聞到一股極香的香氣，原來林平之的服色考究之極，全身衣衫上都薰了香。但見他帽子上綴著一塊翠玉，手上戴了隻紅寶石的戒指，每一隻鞋上都縫著兩枚珍珠，直是家財萬貫的豪富公子打扮，那裏像是個武林人物？

第八十四回　報仇雪恨

　　令狐冲心想：「他家裏本來開福威鏢局，原是個極有錢的少爺。在江湖上吃了幾年苦，現下學成了本事，那是要好好享用一番了。」只見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雪白的綢帕，輕輕抹了抹了臉。他本來相貌十分俊美，這幾下取帕、抹臉、抖衣的行動，簡直便如是戲台上的做戲的花旦。林平之坐定後，淡淡的道：「令狐兄，你好！」令狐冲點了點頭，道：「你好！」林平之側過頭去，見一名青城弟子捧了一壺熱茶上來，給余滄海斟茶，突然間氣往上衝，說道：「你叫于人豪，是不是？當年到我家來殺人，便有你的份兒。你便化成了灰，我也認得。」于人豪將茶壺往桌上重重一放，倏地回身，手按劍柄，退後兩步，說道：「我是于人豪，你待怎地？」他說話聲音雖粗，卻是語音發顫，臉色鐵青。林平之微微一笑，道：「英雄豪傑，青城四秀，你排第三，可沒半點豪傑的氣概，可笑，可笑。」

　　「英雄豪傑，青城四秀」，指的是青城四名後起之秀的弟子，乃是侯人英、洪人雄、于人豪、以及羅人傑四人。其中羅人傑已在湘南醉仙樓頭為令狐冲所殺。侯人英和洪人雄二人卻都隨侍在余滄海之側。林平之又冷笑一完，說道：「那位令狐兄曾道：『狗熊野豬，青城四獸』，他將你們比作野獸，那還是看得起你們了。依我看來，哼哼，只怕是禽獸也不如。」于人豪氣得臉色更是青了，手按劍柄，這把劍卻始終沒拔將出來。便在此時，忽然東首傳來馬蹄聲響，兩騎馬快奔而至，來到草棚前，前面一人勒住了馬。眾人回頭一看，有的人「咦」的一聲，叫了出來。原來前面一匹馬上坐的是個身材又肥又矮的駝子，正是外號人稱「塞北明駝」的木高峰。後面一匹馬上所乘的卻是岳靈珊。

　　令狐冲一見到岳靈珊，胸口一熱，心中大喜，卻見岳靈珊雙手被縛背後，坐騎的韁繩也是牽在木高峰手中，顯是被他擒住了，逼著她跟來的，忍不住便要發作，但轉念又想：「她丈夫在這裏，又何必要我外人強行出頭？若是她丈夫不理，那時再設法相救不遲。」

　　林平之見到木高峰到來，當真是如同天上掉下寶貝來一般，喜悅不勝，尋思：「害死我爹爹媽媽的，也有這駝子在內，不料陰差陽錯，今日他竟會自己送將上來，真叫做老天爺有眼。」

　　木高峰卻不識得林平之。那日在衡山劉正風家中，二人雖曾相見，但林平之裝作了個駝子，臉上用膏藥貼得東一塊，西一塊，與此刻這樣一個玉樹臨風般的美少年，那是渾不相同了。木高峰轉頭向岳靈珊道：「難得有許多朋友在此，咱們走吧。」他見到青城和恆山兩派人眾，心下頗有些忌憚，料想有人會出手相救岳靈珊，不如及早遠離的為是。他一聲吆喝，縱馬欲行，岳靈珊一聲「啊喲」，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原來早一日她受傷獨行，想回到嵩山爹娘身畔，但行不多時，便遇上了木高峰。這駝手心眼兒極窄，那日與岳不群較量內功不勝，林震南夫婦被他救了去，心下引為奇恥大辱，後來又聽得林震南的兒子林平之投入華山門下，又娶岳不群之女為妻，料想這部「辟邪劍譜」，自然也帶入了華山門下，更是氣惱萬分。五嶽派開宗立派，他也得到了消息，只是五嶽劍派中人素來瞧他不起，左冷禪也沒給他請柬。他心中氣不過，伏在嵩山左近，只待五嶽派門人下山，若是成群結隊，有師同行，他便不露面，只要有人落了單，他便暗中料理幾個，以洩心中之憤。但見群雄紛紛下山，都是數十人、數百人同行，欲待下手，不得其便，好容易見到岳靈珊單騎奔來，當即上前截住。

　　以岳靈珊此刻本領，木高峰已勝不了她多少，但她肩頭受傷，木高峰忽施偷襲，佔了先機，終於被他所擒。木高峰聽她口出恫嚇之言，說是岳不群的女兒，更是心花怒放，當下想定了主意，要將她藏在一個隱秘之所，再要岳不群用「辟邪劍譜」來換人。一路上縱馬急行，不料在這草棚中撞見了青城、恆山兩派人眾。岳靈珊心想：「此刻若教他將我帶走了，那裏還有人來救我？」顧不得肩頭傷勢，斜身從馬背上摔了下來。木高峰罵道：「他媽的！」躍下馬來，俯身往岳靈珊背上抓去。令狐冲心想林平之絕不能眼睜睜的瞧著妻子為人所辱，定然會出手相救，那知林平之從左手衣袖中取出一柄摺扇，輕輕搧了搧。其時三月天時，北方冰雪初銷，那裏用得著扇子？他這麼裝模作樣，顯然只不過故示閒暇。木高峰抓岳靈珊的背心，說道：「小心摔著了。」手臂一舉，又將岳靈珊放回馬鞍上，自己躍上馬背，又欲縱馬而行。林平之說道：「姓木的，這裏有人說道，你的武功十分稀鬆平常，你以為如何？」

　　木高峰一怔，眼見林平之獨自坐了一桌，既不似青城派的，也不似是恆山派的，一時摸不清他的來路，便問：「你是誰？」林平之微笑道：「你問我幹甚麼？說你武功稀鬆平常的，又不是我。」木高峰道：「是誰說的？」林平之拍的一聲，對扇子合了攏來，向余滄海一指，道：「便是這位青城派的余觀主。他最近看到了一路武功秘訣，乃是天下劍法之最，好像是叫作『辟邪劍法』。」木高峰一聽到「辟邪劍法」四字，精神登時一振，斜眼向余滄海瞧去，只見他手中捏著一隻茶杯，呆呆出神，對林平之的話似是聽而不聞，一時料不定林平之的話是真是假，但「辟邪劍譜」的下落，他一直十分關心，絕不能聽得訊息，竟可置之不理，便道：「余矮子，恭喜你見到辟邪劍法啊，這可不是假話吧？」余滄海道：「不假，在下確是從頭至尾，一招一式都見到了。」木高峰又驚又喜，從馬背上一躍而下，坐到余滄海的桌畔，說道：「聽說這套劍譜是給華山派的岳不群得了去，你又怎地見到了？」余滄海道：「我沒見到劍譜，只是見到有人使這路劍法。」木高峰道：「哦，原來如此。辟邪劍法有真有假，福州福威鏢局的後人，就學得了一套他媽的辟邪劍法，使出來可教人笑掉了牙齒。你所見到的，想必是真的了？」余滄海道：「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使這路劍之人，便是福州福威鏢局的後人。」木高峰哈哈大笑，說道：「枉為你是一派宗主，這劍法的真假也不分。福威鏢局的那個林震南，不就是死在你手下的嗎？」余滄海道：「辟邪劍法的真假，我確是分不出。你木大俠見識高明，定然是分得出了。」

　　木高峰素知這矮道人武功見識，俱是武林中第一流的人才，忽然說這等話，定是別有深意，他嘿嘿的乾笑數聲，環顧四周，只見每個人都在瞧著他，神色甚是古怪，倒似自己說錯了極要緊的話一般，便道：「若是給我見到，好歹總分拚得出。」余滄海道：「木大俠要看，那也不難。眼前便有人會使這路劍法。」木高峰心中一凜，眼光又向眾人一掃，見到林平之神情最是漫不在乎，說道：「是這少年會使嗎？」余滄海道：「佩服佩服！木大俠的眼光果有獨到之處，一眼便瞧了出來。」

　　木高峰上上下下的打量林平之，見他服飾華麗，便是個家財豪富的公子哥兒，心想：「余矮子這麼說，定然有甚麼陰謀詭計要對付我。好漢不吃眼前虧，不用跟他們糾纏，及早動身的為是，只要不放走這姓岳的姑娘，不怕岳不群不拿劍譜來贖人。」當即打個哈哈，說道：「余矮子，多日不見，你還是愛開玩笑。駝子今日身上有事，恕不奉陪了。辟邪劍法也好，辟魔劍法也好，駝子從來就沒放在心上。再見了。」這句話一說完，身子彈起，已落在馬背之上。

　　他這麼肉球一般的一個駝子，一縱上馬，身法竟是敏捷之極。便在這時，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似是見到林平之躍了出去，攔在木高峰的馬前，但隨即又見他摺扇輕搖，坐在板桌之旁，似乎從未離座。眾人正詫異間，木高峰一聲吆喝，催馬便行。但令狐冲、盈盈、余滄海這等高手，卻清清楚楚見到林平之確曾伸手向木高峰的坐騎點了兩點，定是做了手腳，果然那馬奔出幾步，驀地一頭撞在草棚的柱上。這一撞力道極大，半邊草棚登時塌了下來。余滄海一躍而起，飛出棚外。令狐冲與林平之等人的頭上都落滿了麥稈茅草。儀琳伸手替令狐冲撥開頭上柴草。林平之雙目瞪視著木高峰，但見他微一遲疑，從馬背上縱下，放開了韁繩。那馬衝出幾步，又是一頭撞在一株大樹之上，只聽得一聲長嘶，倒在地下，頭上滿是鮮血。這馬的行動如此怪異，顯是雙眼盲了，那自是林平之適才以快速無倫的手法刺瞎了馬眼。林平之收攏摺扇，慢慢撥開自己左肩的茅草，說道：「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那可危險得緊哪！」

　　木高峰哈哈一笑，說道：「你這小子囂張狂妄，果然有兩下子。余矮子說你會使辟邪劍法，不妨便使給老爺瞧瞧。」他坐騎給林平之刺瞎，竟然不怒反笑，實在很沉得住氣。林平之道：「不錯，我確是要使給你看。你為了想看我家的辟邪劍法，害死了我爹爹媽媽，罪惡之深，與余滄海也不相上下。」

　　木高峰心中大吃一驚，沒想到眼前這個公子哥兒，便是林震南的兒子，暗自盤算：「他膽敢如此向我挑戰，當然是有恃無恐，他五嶽劍派已聯成一派，這些恆山派的臭尼姑，自是他的幫手了。」心念一動，回手便向岳靈珊抓去，心想：「敵眾我寡，這小娘兒原來是他老婆，挾制了她，這小子還不服服貼貼嗎？」突然背後風聲微動，一劍劈到。木高峰斜身閃開，卻見這一劍竟是岳靈珊所劈。原來盈盈已割開了縛在她手上的繩索，解開了她身上被封的穴道。岳靈珊一劍將木高峰逼開，只覺傷口劇痛，穴道被封了這麼久，四肢酸麻，心下雖怒，卻也不再追擊。

　　林平之冷笑道：「枉為你也是成名多年的武林人物，竟是如此無恥。你若想活命，爬在地下向爺爺磕三個響頭，叫三聲『爺爺』，我便讓你多活一年，一年之後，再來找你如何？」那日在衡山劉正風家中，林平之化裝成一個駝子，曾向木高峰磕頭，叫了他三聲「爺爺」。當時他血仇在身，此舉實是忍辱負重，雖然其時易容改裝，無人得知是他，但在他實是奇恥大辱，無時無刻不耿耿於懷。此刻絕藝已成，自須將往日的大小怨仇，一樁樁、一件件的細細清算。

　　木高峰仰天打個哈哈，說道：「木爺爺活了這麼多年，狂妄之人也見過了不少，像你這小子那麼老臉皮的，今日還是第一次得見。你便是向我磕三個響頭，叫三聲『爺爺』，爺爺還不能饒了你的小命呢。」他可不知這少年其實早已向他磕過頭，叫過「爺爺」。他慢慢抽出長劍來，向余滄海道：「余矮子，你們道士對尼姑，自己打自己，這小子便交給我了。」他只怕恆山派群尼出手，心想余滄海也是林平之的大敵，倘若青城能牽制恆山派，難道林平之這樣一個年輕小子，自己還真鬥他不過？

　　余滄海道：「恆山派的人早就說過，他們是兩不相助。適才救了岳大小姐這位姑娘，卻不是恆山派的。」其實恆山派所謂兩不相助，只是指青城而言，與木高峰又並不相干。余滄海故意拉扯上了，好讓木高峰放手對付大敵。木高峰一聽大喜，說道：「那是再好不過，木駝子當年和恆山派的幾位師太們也有數面之緣，對於定逸師太的英風俠骨，向來是仰慕得很的。今日之事，是這小子找上了我，可不是我去找他。恆山派的眾位朋友，便請在旁作了見證，以免日後江湖上傳聞有誤，說道木駝子以大壓小。」說著較慢抽出了長劍。他這把劍的模樣可奇特得緊，彎成一個弧形，人駝劍亦駝，乃是一柄駝劍。林平之摺扇一指，左手撩起袍角，走出草棚直向木高峰走去。風過處，人人都聞到一陣香氣。忽聽得啊啊兩聲響，青城派中于人豪、方人智臉色大變，胸口鮮血狂湧，倒了下去。旁人都是不禁的驚叫了出來，明明眼見他要出手對付木高峰，不知如何，竟會拔劍刺死了于方二人。他拔劍殺人之後，立即還劍入鞘，除了令狐冲等幾個絕頂高手之外，但覺寒光一閃，就沒瞧清楚他如何拔劍，更不用說揮劍殺人了。

　　「萬里獨行」田伯光原以快刀見稱於世，橫行江湖，仗的便是刀法中這一個「快」字，他凝目注視林平之，見他在一瞬之間出劍收劍，揮灑如意，絕非自己所能，更難得的是他雙目始終瞪視著木高峰，長劍一顫，于方二人便即了帳，不由得又是佩服，又是暗生懼意。

　　木高峰慢慢彎低身子。他背脊本駝，這時下頦離地已不過兩尺。林平之微微冷笑，一步步向他走去。突然間木高峰大吼一聲，有如狼嗥，身子撲前，駝劍倒了個弧形、向林平之脅下勾到。林平之扇交左手，長劍拔出，反刺他前胸。這一劍後發先至，既捷且準，木高峰又是一聲大吼，身子彈了出去，只見他胸前棉襖破了一道大縫，露出胸膛上的一叢黑毛。林平之這一劍只須遞前兩寸，木高峰登時便是破胸開膛之禍。眾人「哦」的一聲，無不駭然。

　　木高峰這一招死裏逃生，可是這人兇悍之極，竟是毫不畏懼，吼聲連連，連人和劍撲將上來。

　　林平之適才一劍不中，也是大出意料之外，心想：「這駝子成名多年，果非倖致。」刷刷兩劍，刺了出去，只聽得噹噹兩聲，都給他的駝劍擋了開去。林平之一聲冷笑，長劍出招越來越快。木高峰竄高伏低，將一柄駝劍使得便如是一個劍光組成的鋼罩，將身罩在其內。林平之長劍刺入，有時和他駝劍相觸，手臂便是一陣酸麻，頗然對方內力可比自己強太多，稍有不慎，長劍還會給他震飛。這麼一來，出招時便不敢托大，看準了他空隙再以快劍進襲。但木高峰只是自行使劍，一柄駝劍運轉得風雨不透，竟然不露絲毫空隙。林平之劍法雖高，一時卻也奈何他不得。但如此打法，林平之畢竟是立於不敗之地，縱然無法傷得對方，木高峰可並無還手的餘地。各高手都看了出來，只須木高峰一有還擊之意，劍網便會擊出空隙，林平之快劍的一擊之下，他絕無拆擋之能。這般運劍如飛，最耗內力，每一招都是用盡全力，方能使前一招與後一招如水流不斷，前力與後力相續。可是不論是內力如何深厚的高手，終不能永耗不竭。在那駝劍所交織的劍網之中，木高峰吼聲不絕，忽高忽低，吼聲和劍招相互配合，確也是神威凜凜。林平之幾次想要破網直入，總是給駝劍擋了出來。

　　余滄海觀看良久，只見劍網的圈子忽然縮小了半尺，顯然木高峰的內力漸有不繼之象。他一聲清嘯，提劍而上，刷刷急攻三劍，盡是指向林平之背心要害。林平之迴劍擋架。木高峰駝劍揮出，疾削林平之的下盤。若按武林中的常理，余滄海與木高峰兩個成名前輩，合力夾擊一個少年，那是大失面子之事。但恆山派眾人一路看到林平之戕殺青城弟子，下手狠辣，絕不容情，余滄海非他敵手，這時見到二大高手，合力而攻，心中均不感到奇怪，反覺那是十分自然之事。木余二人若不聯手，如何抵擋得了林平之那鬼神莫測的劍招？木高峰劍招一變，有攻有守，林平之心下反而暗喜，堪堪拆到二十餘招，他左手一圈，倒轉扇柄，晃得幾晃，迅捷無比的刺了出去，那扇子柄上突出一枝寸半長的尖針，一針刺在木高峰右腿的「環跳穴」上。木高峰吃了一驚，駝劍急掠，但林平之的出手總是比他快少許，只覺左腿穴道上也是一麻。他不敢再動，狂舞駝劍護身，但雙腿漸漸無力，不由自主的跪下來。林平之哈哈大笑，說道：「你這時候跪下磕頭……」噹噹兩聲，架開了余滄海攻來的兩招，續道：「未免是遲了！」噹的一聲，架開一劍，還了一招。木高峰雙腿跪倒，手中駝劍絲毫不緩，仍是向敵人急砍急刺。他情知已然輸定，每一招都是欲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拼命打法。初戰時他只守不攻，此刻卻變成只攻不守，豁出了性命不要，林平之一時倒也奈何他不得。余滄海知道時不我與，若不在五十餘招內勝得對手，木高峰一倒，自己是孤掌難鳴，一柄劍使得有如狂風驟雨一般。突然間只聽得林平之一擊長笑，他雙眼一黑，再也瞧不見甚麼，跟著雙肩一涼，兩條手臂離身飛出。

　　只聽得林平之狂笑而道：「我不殺你，讓你既無手臂，又無眼睛，一個人獨闖江湖。你的弟子，家人，我卻要殺得一個不留，教你在這世上只有仇家，並無親人。」余滄海只覺斷臂處劇痛難當，心中卻是十分明白：「他如此處置我，那可比一劍殺了我殘忍萬倍。我這等活在世上，便是一個絲毫不會武功之人，也可盡情凌辱折磨於我。」他辨明聲音，一頭向林平之懷中撞了過去。

　　林平之哈哈一笑，側身退開。不料他大仇得報，大喜之餘，未免不夠謹慎，這一退正退到了木高峰身邊。木高峰一劍狂揮而來，林平之豎劍擋開，突然間雙腿一緊，已被木高峰牢牢抱住。林平之吃了一驚，眼見四下裏數十名青城弟子都撲將上來，雙腿一掙之下，掙不脫木高峰手臂猶似鐵圈一般的緊箍，當下一劍向他背上駝峰直刺下去。驀地裏波的一聲響，他駝峰的破孔中激射而出一股黑水來，腥臭難當。這一下變生不測，林平之自然的雙足一蹬，欲待躍開閃避，卻忘了一雙腿已被木高峰抱住，登時滿臉都被臭水噴中，只痛得大叫起來。原來這些臭水竟是劇毒之物，那料得到在他駝背之中，竟然暗藏毒水皮囊？他左手擋住了臉，閉著雙眼，揮劍在木高峰身上亂砍亂斬。

　　這幾劍出手快極，木高峰絕無閃避之餘裕，實則他也不想閃避，只是牢牢抱住林平之的雙腿。便在這時，余滄海憑著二人叫喊之聲，辨別方位，撲將上來，張嘴便咬，一口咬在林平之右頰之上，再也不放。三個人纏成一團，都是神智半清半迷。青城派眾弟子提劍便向林平之身上斬去。

　　令狐冲在車中看得分明，初時大為驚駭，待見林平之被纏，青城群弟子提劍上前，顧不得自己身上有傷，急從車中躍出，從地下血泊中拾起一柄長劍，刷刷數劍，都刺在青城群弟子持劍的手腕之上。但聽得叮噹之聲不絕，青城弟子手中長劍紛紛跌落。儀和、儀琳、鄭萼等恆山弟子見令狐冲出手，一齊持劍擁上，圍在令狐冲身周衛護，將青城弟子隔開。但聽得木高峰狂吼之聲漸歇，林平之兀自一劍又一劍的往他背上插落。余滄海全身是血，始終咬住了林平之的面頰。

　　令狐冲救得林平之性命後，但覺全身虛弱，搖搖欲晃。儀和忙伸手扶住。恆山群弟子見到林、余、木三人纏成一團的情景，心下害怕，誰都不敢伸手拆解，過了好一會，林平之左手用力一推，將余滄海身子推得飛了出去，他同時一聲慘呼，顯得痛楚難當，但見右頰上血淋淋的現出一洞，竟被余滄海硬生生的咬了一塊肉去。木高峰早已氣絕，卻仍是牢牢抱住林平之的雙腿。林平之左手摸準了他手臂的所在，提劍一劃，割斷了他的兩條手臂，這才得脫糾纏。恆山群弟子見到他神色可怖，不由自主的都倒退了幾步。青城弟子紛紛擁到師父身旁施救，也不再來理會那個強仇大敵了。

　　忽聽得青城群弟子哭叫：「師父，師父，你老人家死不得！」「師父死了，師父死了！」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我報了仇啦，我報了仇啦！」恆山弟子又退後幾步。儀和扶著令狐冲回入大車之中，儀清與鄭萼解開他傷處繃帶，再給他敷藥。

　　岳靈珊慢慢走到林平之身畔，說道：「平弟，恭喜你報了大仇。」林平之仍是狂笑不已，說道：「我報了仇啦，我報了仇啦。」岳靈珊見他緊閉著雙目，道：「你眼睛怎樣了？那些毒水得洗一洗。」林平之一呆，身子一晃，險些摔倒。岳靈珊伸手托在他腋下，兩個人一步一拐的走入草棚之中，端了一盤清水，從他頭上淋將下去，林平之大叫一聲。這叫聲極是慘厲，顯然痛楚難當，連站在遠處的青城弟子們也不禁嚇了一跳。令狐冲道：「小師妹，你拿些傷藥去，給林師弟敷上。扶他到我們的大車中休息。」岳靈珊道：「多……多謝。」林平之突然大聲道：「不要！要他賣甚麼好！姓林的是死是活，跟他有甚麼相干？」令狐冲一怔，心想：「我幾時得罪過你了？為甚麼你這麼恨我？」岳靈珊柔聲道：「恆山派的治傷靈藥，天下有名，難得……」林平之怒道：「難得什麼？」岳靈珊嘆了口氣，又將一盆清水輕輕從他頭頂淋下。這一次林平之卻只哼了一聲，咬緊牙關，沒再大叫，說道：「你一直說他好，他對你這般關心，為什麼不就此跟了他去？你還理我幹麼？」

　　他此言一出，恆山群弟子相顧失色。眾人皆知令狐冲顧念昔時師門恩義，是以當這兩舊日的同門師弟妹有難之際，奮不顧身的出手相援。眾人眼見林平之的性命是為他所救，何以竟說出這種不顧顏面的話來？儀和第一個忍不住了，大聲道：「人家捨命救你，你何以出此無恥之言？」儀清忙拉了拉袖子，勸道：「師妹，他傷得這麼樣子，心情不好，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儀和怒道：「呸！我就是氣不過……」這時岳靈珊拿了一塊手帕，正在輕輕按林平之面頰上的傷口。林平之突然間右手用力一推，這一推竟是使足了全力。岳靈珊沒有防備，全身摔了出去，砰的一擊，撞在草棚外的一堵土牆之上。令狐冲大怒，喝道：「你……」但隨即想起，他二人已是夫妻，夫妻間口角爭執，甚至打架，旁人也不便干預，何況聽林平之的言語，顯是對自己已頗有疑忌之意，自己一直苦戀這位小師妹，林平之當然知道，他重傷之際，自己更不能介入其間，當下喝了這一聲「你」宇，便即強行忍住，但全身已氣得發抖。

　　林平之雙眼雖然不能見物，各人的話聲卻是聽得清清楚楚，冷笑道：「我說話無恥？到底是誰無恥了？」他手指草棚之外，說道：「這姓余的矮子、姓木的駝子，他們想得我林家的辟邪劍法，便出手硬奪，害死我父親母親，雖然兇狠毒辣，也不失為江湖上惡漢光明磊落的行徑，那像……那像……」他回身指向岳靈珊，續道：「那像你的父親君子劍岳不群，卻以卑鄙奸猾的手段，來謀取我的劍譜。」岳靈珊正扶著土牆，慢慢站起，聽他這麼說，身子一顫，復又坐倒，顫聲道：「那…那有此事？」林平之冷笑道：「無恥賤人！你父女倆串謀好了，引我上鉤，華山派掌門的岳大小姐，下嫁我這窮途末路，無家可歸的小子，那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我林家的辟邪劍譜。劍譜既已用到了手，還要我姓林的幹甚麼？」岳靈珊「啊」的一聲，哭了出來，哭道：「你……你冤枉好人，我若有此意，教我……教我天誅地滅。」林平之道：「你們暗中設下奸計，我初時蒙在鼓裏，毫不明白。此刻我雙眼盲了，反而突然間看得清清楚楚。你父女倆若非別有存心，為甚麼……為甚麼，哼，我二人成婚之後你卻待我如此？難道……哼，我也不用多說了，你自己心中明白。」岳靈珊臉上微微一紅，道：「這……這又怪不得我。你……你……」她慢慢走到他身畔，說道：「你別胡思亂想，我對你的心，跟從前沒半點分別。」林平之哼了一聲。岳靈珊道：「咱們回去華山，好好養傷。你眼睛好得了也罷，好不了也罷。我岳靈珊有三心兩意，教我……教我死得比這余滄海還慘。」林平之冷笑道：「也不知你心中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便對我這等花言巧語。」岳靈珊不再理他，向盈盈道：「姊姊，我想跟你借一輛大車。」盈盈道：「自然可以。要不要請兩位恆山派的姊姊送你們一程？」岳靈珊不住嗚咽，道：「不……不用了，多……多謝。」盈盈拉過一輛車來，將騾子的鞭繩交在她手裏。岳靈珊輕輕扶著林平之的手臂，道：「上車吧！」林平之顯是極不願意，但雙目不能見物，實是寸步難行，遲疑了一會，終於躍入車中。岳靈珊咬牙跳上趕車的座位，向盈盈點了點頭，鞭子一揮，趕車向西北行去，向令狐冲卻一眼也不瞧。令狐冲目送大車越走越遠，呆呆的不動，心中一酸，眼淚便欲奪眶而出，心想：「林師弟雙目已盲，小師妹又受了傷。他二人無依無靠，漫漫長路，如何是好？若是途中遇上青城派弟子前來尋仇，怎生抵敵？」

　　眼見青城派群弟子裹了余滄海的屍身，向西南方行去，雖然和林平之、岳靈珊所行的方向相反，焉知他們行得十數里後，不會折而向北，又向林岳二人趕去？令狐冲心中琢磨著林平之和岳靈珊二人適才那一番話，只覺中間實藏著無數隱情，夫婦間的恩怨愛憎，雖非外人所得與聞，但林岳二人婚後定非和諧，似可斷言，想到小師妹青春年少，父母愛如掌珠，同門師兄弟對她無不敬之重之，卻受林平之這等折辱，不自禁的淚水雙流。

　　當日眾人只行出十餘里，便即在一所破祠堂中歇宿。令狐冲睡到半夜，好幾次均為噩夢所纏，昏昏沉沉間只聽得一縷微聲鑽入耳中，有人在叫：「冲郎，冲郎！」令狐冲嗯了一聲，醒了過來，只聽得盈盈的聲音道：「你到外面來，我有話說。」她使的是傳音之術，聲音雖近，人早在門外。令狐冲忙即坐起，緩步走到祠堂之外，只見盈盈坐在石級上，雙手支頤，眼望雲中半現的月亮。令狐冲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而坐。夜深人靜，四下裏半點聲息也無。過了好一會，盈盈道：「你在掛念小師妹？」令狐冲道：「是。許多情由，令人好生難以明白。」盈盈道：「你擔心她受丈夫欺侮？」令狐冲嘆了口氣，道：「他夫妻倆的事，旁人又怎管得了？」盈盈道：「你是怕青城弟子趕去向他們生事？」令狐冲道：「青城弟子痛急師仇，又見到他夫婦已然受傷，趕去意圖加害，那也是情理之常。」盈盈道：「你怎地不設法前去相救？」令狐冲又嘆了口氣，道：「聽林師弟的口氣中，他對我頗有嫌忌之心。我雖好意援手，只怕更傷了他夫妻間的和氣。」盈盈道：「這是其一。你心另有顧慮，生怕令我不快，是不是？」令狐冲點了點頭，伸出手去握住她的左手，只覺她手掌甚涼，柔聲道：「盈盈，在這世上，我只你一人，倘若你我之間也生了什麼嫌隙，那做人還有什麼意味？」

　　盈盈緩緩將頭倚了過去，靠在他的肩頭，說道：「你心中既這樣想，你我之間，又怎會生什麼嫌隙？事不宜遲，咱們就追趕前去，別要為了避什麼嫌疑，致遺終生之恨。」令狐冲瞿然而驚，想到「致遺終生之恨」這幾字，似乎眼見數十名青城派弟子正在擁到林平之岳靈珊所乘的大車之旁，數十柄明晃晃的長劍正在向車中戮刺而進，不由得身子子一顫。盈盈道：「我去叫醒儀和、儀清兩位姊姊，你吩咐她們自行先回恆山，咱們暗中護送你小師妹一程，再回白雲庵去。」

　　儀和與儀清見令狐冲傷勢未癒，頗不放心，然見他心志已決，急於救人，也不便多勸，只得奉上一大包傷藥，送著他二人上車馳去。當令狐冲向儀和、儀清吩咐之時，盈盈站在一旁，彎過了頭，不敢向儀和、儀清瞧上一眼，心想自己和令狐冲孤男寡女，同車夜行，只怕為她二人所笑，直到騾車行出數里，這才吁了口氣，頰上紅潮漸退。她辨明了道路，向西北而行，此去華山，只是一條官道，料想不會岔失。拉車的是匹健騾，腳程甚快，靜夜之中，只聽得車聲轔轔，蹄聲得得，更無別般聲息。令狐冲心下好生感激，尋思：「她為了我，什麼都肯做。她明知我牽記小師妹，便和我同去保證。這等紅顏知己，令狐冲不知是前生幾世修來？」盈盈趕著騾子，疾行數里，又緩了下來，說道：「咱們暗中保護你師妹師弟，他們若是遇上危難，咱們被迫出手，最好不讓他們知道。我看咱們還是易容改裝的為是。」令狐冲道：「正是。你還是扮成那個大鬍子吧！」盈盈搖搖頭道：「不行了。在封禪台側我現身扶你，你小師妹已瞧在眼裏了。」令狐冲道：「那改成什麼才好？」盈盈伸鞭指著前面一間農舍，道：「我去偷幾件衣服來，咱二人扮成一……一……兩個鄉下兄妹吧。」她本想說「一對」，話到口邊，覺得不對，立即改為「兩個」。令狐冲卻已聽了出來，知她最害羞，不敢隨便出言說笑，只是微微一笑。

　　盈盈正好轉過頭來，見到他的笑容，臉上一紅，道：「有甚麼好笑？」令狐冲微笑道：「沒甚麼？我是在想，倘若這家鄉下人家沒年輕女子，只是一位老太婆，一個孩兒。那我又得叫你婆婆了。」盈盈噗嗤一笑，想起當日和令狐冲初識，他一直叫自己婆婆，心中感到無限溫馨，躍下騾車，飛身向那農舍奔去。眼見她輕輕躍入牆中，跟著有犬吠之聲，但只叫得一聲，便無聲息，想是給盈盈一腳踢暈了。過不多時，見她捧了一包衣物，奔了出來，回到騾車之畔，似笑非笑的瞧著令狐冲。突然間將衣物往車中一拋，伏在車轅之上，哈哈大笑起來。令狐冲提起幾件衣服，月光下看得分明，竟然便是老農夫和老農婦的衣服，尤其那件農婦的衫子十分寬大，鑲著白底青花的花邊，式樣甚是古老，非年輕農家姑娘或媳婦所穿。盈盈所偷的衣物之中。還有男人的帽子，女裝的包頭，還有一根旱煙筒。盈盈笑道：「你是一半神仙，猜到這鄉下人家有個婆婆，只可惜沒有孩兒……」說到這裏，便紅臉不說了。令狐冲微笑道：「原來他們是兄妹二人，這兩兄妹當真要好，一個不娶，一個不嫁，活到七八十歲，還是住在一起。」盈盈笑著碎了一口，道：「你明知不是的。」令狐冲道：「不是兄妹麼？那可奇了。」

　　盈盈忍不住好笑，當下在騾車之後，將老農婦的衫裙罩在衣衫之上，又將包頭包在自己頭頂，雙手在道旁抓些泥塵，抹在自己臉上，這才幫著令狐冲換上老農的衣衫。令狐冲和她臉頰相距不過數寸，但覺她吹氣如蘭，不由得心中一蕩，便想伸手摟住她親上一親，只是想到她為人極是端正，半點猥褻不得，江湖豪士只見到和自己在一起，便給她充軍充入大洋之中的荒島，永遠不得回歸中原，若是冒犯了她，惹她生氣，有何後果那又難以料想，當即收攝心神，一動也不敢動。

　　他眼神突然顯得異樣，隨又克制之態，盈盈都瞧得分明，微笑道：「乖孫子，婆婆這才疼你。」伸出手掌，將滿掌泥塵往他臉上抹去。令狐冲閉住眼睛，只感她掌心溫軟柔滑，在自己臉上輕輕的抹來抹去，說不出的舒服，只盼她永遠的這麼撫摸不休。過了一會，盈盈道：「好啦，黑夜之中，你小師妹一定認不出，只是小心別開口。」令狐冲道：「我頭頸中也得抹些塵土才是。」

　　盈盈笑道：「誰瞧你頭頸了？」隨即會意，令狐冲是要自己伸手去撫摸他頭頸，彎起中指，在他額頭輕輕打個爆栗，回身坐在車夫位上，一聲呼哨，趕騾便行，突然間忍不住好笑，越笑越響，竟然彎住了腰，身子難以坐直。令狐冲微笑道：「你在那鄉下人家見到了什麼？」

第八十五回　自宮練劍

　　盈盈笑道：「不是見到了好笑的事。那老公公和老婆是……是夫妻兩個……」令狐冲笑道：「原來不是兄妹，是夫妻兩個。」盈盈道：「你再跟我胡鬧，不說了。」令狐冲道：「好，他們不是夫妻，是兄妹。」盈盈道：「你別打岔，成不成？我跳進牆去，一隻狗叫了起來，我便一掌將狗子拍暈了。那知這麼一叫，便將那老公公和老婆婆吵醒了。老婆婆說：『阿毛爹，別是黃鼠狼來偷雞。』老公公說：『老黑又不叫了，不會有黃鼠狼的。』老婆婆忽然笑了起來，說道：『只怕那黃鼠狼學你從前的死樣，半夜三更摸到我家裏來時，總帶一塊牛肉騾肉餵狗。』」令狐冲微笑道：「這老婆婆真壞，她繞著彎兒罵你是黃鼠狼。」他知盈盈最是靦腆，她說到那老農夫婦當年的私情之事，自己只有假裝不加注意，她或許還會說下去，否則自己言語中只須帶上一點兒情意，她立時便住口了。

　　盈盈笑道：「那老婆婆是在說他們沒成親時的事……」說到這裏，挺腰一提韁繩，騾子又快跑起來。令狐冲道：「沒成親時怎樣啦？他們一定規矩得很，半夜三更就是一起坐在大車之中，也一定不敢抱一抱，親一親。」盈盈呸了一聲，不再說了。令狐冲道：「好妹子，親妹子，他們說些甚麼，你說給我聽。」盈盈一言不發，黑夜之中，但聽得騾子的四隻蹄子打在官道之上，清脆悅耳。令狐冲向外望去，只見月色如水，瀉在一條又寬又直的官道上，輕輕薄霧，籠單在道旁樹梢，騾車緩緩駛入霧中，遠處景物便看不分明，但見到盈盈的背脊，也裹在一層薄霧之中。其時，正當初春，野花香氣忽濃忽淡，微風拂面，說不出的歡暢。令狐冲久未飲酒，此刻情懷，卻正如微醺薄醉一般。

　　盈盈雖不說話，臉上一直帶著微笑，她在回想那農舍中這對老農夫婦的談話，老公公道：「那一晚屋裏半兩肉也沒有，只好到隔壁人家偷一隻雞殺了，拿到你家來餵你的狗，那隻狗叫什麼啊？」老婆婆道：「叫大花！」老公公道：「對啦，叫大花。他吃了半隻雞，乖乖的一聲不出，你爹爹媽媽什麼也不知道。咱們的阿毛，就是這一晚有了的。」老婆婆道：「你就知道自己快活，也不理人家死活。後來我肚子大了，爹爹把我打得死去活來。」老公公道：「幸虧你肚子大了，否則你爹怎肯把你嫁給我這窮小子？那時候哪，我巴不得你肚子快大！」老婆婆忽然發怒，罵道：「你這死鬼，原來你是故意的，你一直瞞著我，我……我絕不能饒你。」老公公道：「別吵，別吵！阿毛也生了孩子啦，你還吵什麼？」當下盈盈生怕令狐冲記掛，不敢多聽，偷了衣服物品便走，在桌上放了一大錠銀子。她輕手輕腳，這一對老夫婦一來年老遲鈍，二來說得興起，竟是渾不知覺。盈盈想著他二人的說話，突然間面紅過耳，慶幸好得是在黑夜之中，否若教令狐冲見到自己臉色，那真不用做人了，她不再催趕騾子，那騾子漸漸放慢慢腳步，行了一程，轉了個彎，來到一個大湖之畔。湖旁都是垂柳，圓圓的月影倒映湖中，湖面水被微動，銀光閃閃。盈盈輕聲道：「冲哥，你睡著了嗎？」令狐冲道：「我睡著了，我在做夢。」盈盈道：「你做什麼夢？」令狐冲道：「我夢見自己帶了一大塊牛肉，摸到黑木崖上，去餵你家的狗。」盈盈笑道：「你人不正經，做的夢也不正經。」

　　兩人並肩坐在車中，望著湖水，令狐冲伸過右手，按在盈盈左手的手背之上。盈盈的手微微一頓，卻不縮回。令狐冲心想：「若得永遠如此，不再見武林中的腥風血雨，便是叫我做神仙，也沒這般快活。」盈盈道：「你心中在想什麼？」令狐冲將適才心中所想說了出來。盈盈反轉左手，握住了他右手，說道：「冲郎，我真是快活。」令狐冲道：「我也是一樣。」盈盈道：「你率領群豪攻打少林寺，我雖然感激，可沒此刻喜歡。倘若我是你的好朋友，陷身少林寺中，你為了江湖上的義氣，也會奮不顧身前來救我。可是這時候你只想到我，沒想到你小師妹……」

　　她提到「你小師妹」四字，令狐冲全身一震，暗叫：「糟糕，咱們得快些趕去才是。」盈盈輕輕的道：「直到此刻我才相信，在你心目之中，你會看我多些，念著你小師妹少些。」她輕拉韁繩，將騾子的頭轉了過來，騾車從湖畔回上了大路，揚鞭一擊，騾子登時快跑起來。

　　這一口氣直趕出了二十餘里，騾子腳力已疲，這才放緩腳步。轉了兩個彎，前面一望平陽，官道旁都種滿了高粱，溶溶月色之下，便似是一塊極大極大的綠綢，平鋪於大地。極目遠眺，忽見官道彼端有一輛大車停著不動。令狐冲道：「這輛大車，便似是林師弟他們的。」盈盈道：「咱們慢慢上去瞧瞧。」任由騾車緩步向前，與前車越來越近。行了一會，只見騾車之旁另有一人步行，竟是林平之，而那騾車也向前移了幾步，那趕車之人，看背影便是岳靈珊了。

　　令狐冲好生詫異，伸手勒韁，不令騾子向前，低聲道：「那是幹什麼？」盈盈道：「你在這裏等著，我過去瞧瞧。」若是趕車上前，立時便給對方發覺，須得施展輕功，暗中偷窺。令狐冲很想同去，但傷勢未愈，輕功提不起來，只得點頭道：「好。」

　　盈盈一躍下車，隨即鑽入了高粱叢中。她先逕向西行，直行出里許，這才折而向北。高粱生得極密，一入其中，便在白天也看不到人影，只是其時高粱稈子尚矮，葉子也未茂密，若是直身行走，不免露頭於外。她彎腰疾趨，將到官道時，放慢了腳步，辨明蹄聲的所在，在高粱叢中與岳靈珊的大車並肩而前。只聽得林平之說道：「我的劍譜已盡數交給你爹爹了，自己沒藏下一招半式，你又何必苦苦的跟著我？」岳靈珊道：「你老是疑心我爹爹圖你的劍譜，當真好沒來由。你憑良心說，你初入華山門下，那時又沒甚麼劍譜，可是我早就跟你……跟你很好了，難道也是別有居心嗎？」林平之道：「我林家的辟邪劍法天下知名，許多人曾在我爹爹身上搜查不得，自然會來找我。我怎知你不是受了爹爹媽媽的囑咐，故意來向我賣好？」岳靈珊嗚咽道：「你真要這麼想，我又有什麼法子？」林平之氣忿忿的道：「莫非是我錯怪了你？這辟邪劍譜，你爹爹不是終於從我手中得去了嗎？我先得劍譜也好，後得劍譜也好，結果總是一樣。誰都知道，要得辟邪劍譜，總須向我這姓林的小子身上打主意。余滄海、木高峰，哼哼，岳不群，有什麼分別了？只不過岳不群成則為王，余滄海、木高峰敗則為寇而已。」

　　岳靈珊怒道：「你如此出言損我爹爹。當我是什麼人了？若不是……若不是……哼哼……」林平之站定了腳步，大聲道：「你要怎樣？若不是我瞎了眼，受了傷，你便要揮劍殺我，是不是？我一雙眼睛又不是今天才瞎的。」岳靈珊道：「原來你當初識得我，跟我要好，就是瞎了眼睛。」林平之道：「正是。我怎知你到福州來開小酒店，竟然會如此深謀遠慮，心中念念不忘的，便只是一部辟邪劍譜？青城派那姓余的小子欺侮你，其實你武功比他高得多，可是你假裝不會，引得我出手。哼，林平之你這早瞎了眼睛的渾小子，一手三腳貓的功夫，居然膽敢行俠仗義，憐香惜玉，你是爹娘的心肝兒肉，他們若非有重大圖謀，怎肯讓你到外邊拋頭露面，幹這當爐賣酒的低三下四勾當？」岳靈珊道：「爹爹本是派二師哥去福州的。是我想下山來玩兒，一定要跟著二師哥去。」

　　林平之道：「你爹爹管治門人弟子，如此嚴厲，倘若他認為不妥，任你跪著哀求三日三夜，也決計不會准許。自然因為他信不過二師哥，這才派你在旁監視。」岳靈珊默然，心想林平之的猜測，也非全然沒有這理，隔了一會，說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總之我到福州之時，從未聽見過辟邪劍譜四字。爹爹只說，青城派人眾大舉東行，只怕於我派不利，這才派這二師哥和我暗中查察。」林平之嘆了口氣，似乎心腸軟了下來，說道：「好吧，我便再信你一次。可是我已變成這個樣子，你跟著我又有甚麼意思？你我僅有夫妻之名，並無夫妻之實，你還是處女之身，這就回頭……回頭到令狐冲那裏去吧！」

　　盈盈在高粱叢中，一聽到「你我僅有夫妻之名，並無夫妻之實，你還是處女之身」這一句話，不由得吃了一驚，心道：「那是甚麼緣故？」但隨即羞得滿面通紅，連脖子中也熱了，心想：「女孩兒家去偷聽人家夫妻的私話，已是大大不該，心中卻又去想那是什麼緣故，真是……真是……」一轉身，回頭便行，但只走得幾步，好奇心大盛，再也按捺不住，當即停步，側耳又聽，只是心下害怕，卻不敢回到先前站立之處，這樣和林岳二人便相隔遠了一些，但二人說話之聲，仍是清晰耳。

　　只聽得岳靈珊幽幽的道：「我只和你成親三日，便知你心中恨我極深，雖和我同房，卻不肯和我同床。你既然這般恨我，又何必……何必……娶我。」林平之嘆了口氣，說道：「我沒有恨你。」岳靈珊道：「你不恨我？那為什麼日間你假情假意，對我親熱之極，一到晚上回到房中，連話也不跟我說一句？爸爸媽媽幾次三番查問你待我怎樣，我總是說你很好。很好，很好……哇……」說到這裏，突然縱聲大哭。林平之一躍而上大車，雙手握住她肩膀，厲聲道：「你說你爹媽幾次三番的查問，要知道我待你怎樣，此話當真？」岳靈珊道：「自然是真的，我騙你幹麼？」林平之問道：「明明我待你不好，從來沒跟你同床。那你又為什麼說很好？」岳靈珊泣道：「我既然嫁了你，便是你林家的人了。只盼你不久便回心轉意。我對你一片真心，我……我怎可編排自己夫君的不是？」林平之半晌不語，只是咬牙切齒，過了好一會，才慢慢的道：「我只道你爹爹顧念著你，對我還算手下留情，豈知全仗你從中遮掩。你若不是這麼說，姓林的早就死在你華山之巔了。」岳靈珊搖頭道：「那有此事？夫妻倆新婚，便有些小小不和，做岳父的豈能為此而將女婿殺了？」

　　林平之恨恨的道：「他要殺我，不是為我待你不好，而是為我學了辟邪劍法。」岳靈珊道：「這件事我可真不明白了。你和爹爹這幾日來所使的劍法，古怪之極，可是威力卻又強大無比。爹爹奪得五嶽派掌門，你又殺了余滄海、木高峰，難道……難道這便是辟邪劍法嗎？」林平之道：「正是！這便是我福州林家的辟邪劍法！當年我曾祖遠圖公以這七十二路劍法威懾群邪，創下『福威鏢局』的基業，天下英雄，無不敬仰，便是由此。」他說到這件事時，聲音也響了起來，語音中充滿了得意之情。

　　岳靈珊道：「可是……可是，你一直說沒學這套劍法。」林平之道：「我怎麼敢說？令狐冲在福州搶到了那件袈裟，天網恢恢，還是逃不了，錄著劍譜的這件袈裟，卻落入了你爹爹手中……」岳靈珊尖聲叫道：「不，不會的！爹爹說，劍譜給大師哥拿了去，爹爹逼他還給你，他說甚麼也不肯。」林平之哼的一聲冷笑。岳靈珊又道：「大師哥劍法如神，連爹爹也敵他不過，難道，他所使的不是辟邪劍法？不是從你家的辟邪劍譜學的？」

　　林平之又是一聲冷笑，道：「令狐冲雖然奸猾，比起你爹爹來，可又差得遠了。再說，他的劍法亂七八糟，怎能和我家的辟邪劍法相比？在封禪台側比武，他連你也比不過，重傷在你劍底，哼哼，又怎能和我家的辟邪劍法相比？」岳靈珊低聲道：「他是故意讓我的。」林平之冷笑道：「他對你的情義可深著哪。」這句話若是早一日聽見，盈盈真會氣得暈去，可是今宵兩人良夜共車，湖畔清談，已然心意相照，盈盈心中反而感到一陣甜意，心想：「他從前確是對你很好，可是現下卻待我好得多了。這可怪不得他，不是他對你變心，實在你欺侮他太狠了。」

　　只聽岳靈珊道：「原來大師哥所使的，不是辟邪劍法，那為什麼爹爹一直怪他偷了辟邪劍譜去？那日爹爹將他逐出華山門牆，宣佈他罪名之時，那也是一條大罪。這麼說來，我……我可錯怪他了。」林平之冷笑道：「有什麼錯怪不錯怪的？令狐冲又不想奪我的劍譜，實則他確是已經奪去了，只不過強盜遇著賊爺爺，他重傷之後，暈了過去，你爹爹從他身上搜了出來，乘機賴他偷了去，以資掩人耳目，這叫做賊喊捉賊……」岳靈珊怒道：「什麼賊不賊的，說得這麼難聽！」林平之道：「你爹爹做這種事，就不難聽，卻不許我說。」岳靈珊嘆了口氣，說道：「那日在向陽巷中，這件袈裟是給嵩山派的壞人奪了去的，大師哥殺了這二人，將袈裟奪回，未必是想據為己有。大師哥這人氣量大得很，從小就不貪圖旁人的物事。爹爹說他取了你的劍譜，我一直心中有些懷疑，只是爹爹既這麼說，又見他劍法突然大進，精妙莫測，這才不由得不信。」

　　盈盈心道：「你能說這幾句話，不枉了冲郎愛你一場。這辟邪劍法陰狠險毒，便是送給冲郎，他也不會要。」林平之道：「他這麼好，你為什麼又不跟他去？」岳靈珊道：「平弟，你到此刻，還是不明白我的心。大師哥和我從小一塊兒長大，在我心中，他便是我親哥哥一般。我對他敬重親愛，只當他是兄長，從來沒當他是情郎。自從你來華山之後，我和你說不出的投緣，只覺一刻不見，心中也是拋不開，放不下，我對你的心意，永永遠遠也不會變。」

　　林平之道：「你和你爹爹原有些不同，你……你更像你媽媽。」他語氣轉為柔和，顯然對於岳靈珊的一片真情，心中已頗為感動。兩人半晌不語，過了一會，岳靈珊道：「平弟，你對我爹爹成見很深，你們二人今後在一起也不易和好的了。我是嫁雞……我……我總之是跟定了你。咱們還是遠走高飛，找個隱僻之地，快快活活的過日子。」林平之冷笑道：「你倒想得挺美。我這一殺余滄海、木高峰，已鬧得天下皆知，你爹爹自然知道我已學了辟邪劍法，他怎能容得我在世上？」

　　岳靈珊嘆口氣，道：「平弟，你說我爹爹謀你的劍譜，事實俱在，我也不能為他辯白。但你口口聲聲說他定要殺你，只為了你學過辟邪劍法，天下焉有是理？這辟邪劍譜本是你家之物，你學這劍法，乃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我爹爹就算再不通情理，也絕不能為此殺你。」林平之道：「你這麼說，只因為你既不明白你爹爹為人，也不明白這辟邪劍譜甚麼東西。」岳靈珊道：「我雖是對你死心塌地，可是對你的心，我實在也不明白。」林平之道：「是了，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何必要明白？」說到這裏，語氣又暴躁起來。

　　岳靈珊不敢再跟他多說，道：「咱們走吧！」林平之道：「到那裏去？」岳靈珊道：「你愛到那裏，我也到那裏。天涯海角，總是和你在一起。」林平之道：「你這話當真？將來不論如何，可都不要後悔。」岳靈珊道：「我決心和你好，決意嫁你，早就打定了一輩子的主意，那裏還會後悔？你的眼睛受傷，又不是一定治不好，就算真的難以復元，我也是永遠陪著，服侍你，直到我倆一起死了。」她這番話說得情意甚是真摯。盈盈在高粱叢中聽著，對岳靈珊頓生好感，覺得她其實是個很好的姑娘，只是遭際不幸，有時行事未免乖張。

　　林平之哼了一聲，似乎仍是不信。岳靈珊道：「平弟，你心中仍然疑我。我……我……今晚什麼都交了給你，你……你總信得過我了吧。我倆今晚在這裏洞房花燭，要做真正的夫妻，從今而後，做……真正的夫妻……」她聲音越說越低，到後來已幾不可聞。盈盈又是一陣奇窘，心想：「到了這時候，我再聽下去，以後還能做人嗎？」當即緩步移開，肚裏暗罵：「這岳姑娘真不要臉，在這陽關大道之上，怎能……怎能……呸！」猛聽得林平之一聲大叫，聲音甚是淒厲，跟著喝道：「滾開！別過來！」

　　盈盈大吃一驚，心道：「幹什麼了？為什麼這姓林的這麼兇？」跟著便聽得岳靈珊哭了出來，林平之喝道：「走開，走開！走得遠遠的，我寧可給你父親殺了，不要你跟著我。」岳靈珊哭道：「你這樣輕賤於我……到底……到底我做錯了什麼……」林平之道：「我……我……」頓了一頓，又道：「你………你……」但又住口不說。岳靈珊道：「你心中有什麼話，儘管說個明白。倘若真是我錯了，即或是你怪我爹爹，不肯原諒，你明白說一句，也不用你動手，我立即橫劍自刎。」刷的一聲響，拔劍出鞘。林平之又道：「我……我……」過了一會，長嘆一聲，道：「這不是你錯，其實是我自己不好。」岳靈珊抽抽噎噎的哭個不停，又羞又急，又是氣苦。林平之道：「好，我跟你說了便是。」岳靈珊泣道：「你打我也好，殺我也好，就別這樣教人家不明不白。」

　　林平之道：「你既對我並非假意，我也就明白跟你說了，好教你從此死了這心。」岳靈珊道：「為甚麼？」林平之道：「為甚麼。我林家的辟邪劍法，在武林中自是大大有名的了，余滄海和你爹爹都是一派的掌門，自身原以劍法見長，卻也要千方百的來謀我家的劍譜，可是我爹爹的武功卻何以如此不濟？他任人欺凌，全無反抗之能，那又為甚麼？」岳靈珊道：「或者因為公公他老人家天性不宜習武，又或者自幼體弱。武林世家的子弟，也未必個個武功高強的。」林平之道：「不對。我爹爹就算劍法不行，也不過是學得不到家，內功根底淺，劍法造詣差。可是他所教我的辟邪劍法，壓根兒就是錯的，從頭至尾，就不是那一會事。」

　　岳靈珊道：「這……這可就奇得很了。」林平之道：「其實說穿了，也不奇怪。你可知我曾祖遠圖公，本來是甚麼人？」岳靈珊道：「不知道。」林平之道：「他本來是個和尚。」岳靈珊道：「原來是出家人。有些武林英雄，在江湖上創下了轟轟烈烈的事業，臨到老來看破世情，出家為僧，也是有的。」林平之道：「不是。我曾祖不是老了才出家，他是先做和尚，後來再還俗的。」岳靈珊道：「英雄豪傑，少年時做過和尚，也不是沒有。明朝開國皇帝，太祖朱元璋，小時候便曾在皇覺寺中為僧。」盈盈心想：「岳姑娘知道丈夫心胸窄，沒一句話敢得罪他，這還罷了，還不住口的寬慰於他。」只聽岳靈珊又道：「咱們曾祖遠圖公少年時曾出過家，想必是公公對你說的了。」

　　林平之道：「我爹爹從未說過，恐怕他也不會知道，我家向陽巷老宅的那座佛堂，那一晚我是和你一起去過的了。」岳靈珊道：「是。」林平之道：「這辟邪劍譜，為甚麼抄錄在一件袈裟之上？只因為他是一座廟中的和尚，見到劍譜之後，偷偷的抄在袈裟之上，然後盜了出來。他還俗之後，在家中仍是起了一座佛堂，沒敢忘了禮敬菩薩。」岳靈珊道：「你的推想很有道理。可是，也說不定是有一位高僧，將劍譜傳給了遠圖公，這套劍譜，本來就是寫在袈裟上的。遠圖公得到這套劍譜，手段本就光明正大。」

　　林平之道：「不是的。」岳靈珊道：「你既這麼推測，想必不錯。」林平之道：「不是我推測，是遠圖公親筆寫在袈裟上的。」岳靈珊道：「啊，原來如此。」林平之道：「他在劍譜之末註明，他原在寺中為僧，無意間得見此譜，抄於袈裟之上而攜出。他鄭重警誡，這劍法太過陰損毒辣，修習者必會斷子絕孫。尼僧習之，已然不甚相宜，大傷佛家慈悲之志，俗家人更萬萬不可研習。」岳靈珊道：「可是他自己竟又學了。」林平之道：「當時我也如你這麼想，這劍法就算太過毒辣，不宜修習，可是遠圖公習了之後，還不是一般的娶妻生子，傳種接代。」岳靈珊道：「是啊。不過也可能是他先娶妻生子，後來再學劍法。」林平之道：「決計不是。天下習武之人，任你如何英雄了得，定力如何高強，見到這劍譜上的第一招，絕不可能不會依法試演一招。試了第一招之後，絕不會不試第二招；試了第二招了，更不會不試第三招。不見劍譜則已，一見之下，定然著迷，再也難以自拔，非從頭至尾修習不可。就算明知將有極大禍患。那也是一切都置之腦後了。」

　　盈盈聽到這裏，心想：「爹爹曾道，這辟邪劍譜，其實和我教的葵花寶典同出一源，基本原理並無二致，無怪岳不群和這林平之的劍法，竟然和東方不敗如此近似。」又想：「爹爹說這那葵花寶典上的功夫習之有損無益。他知道學武之人一見到內容精深的武學秘籍，縱然明知習之有害，卻也會陷溺其中，難以自拔。他根本自始就不翻看寶典，那自是最明智的上上之策。」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那他為甚麼傳給了東方不敗？」想到這一節，更無別種理由，自然而然的會推斷：「原來當時爹爹已瞧出東方不敗包藏禍心，傳他寶典，乃是有意陷害於他。向叔叔卻還道爹爹顢頇懵懂，給東方不敗蒙在鼓裏，空自著急。其實以爹爹如此精明厲害之人，怎會長期的如此胡塗？只不過人算不如天算，東方不敗竟然先下手為強，將爹爹捉了起來，囚入西湖湖底。總算他心地還不是壞得到家，倘若那時一刀竟將爹爹殺了，爹爹那裏還有報仇雪恨的機會？其實咱們能殺了東方不敗，那也是僥倖之極的事，若無冲郎在旁援手，爹爹、向叔叔、和我三人，一上來就給東方不敗殺了。又若無楊蓮亭這奸人在旁，亂他心神，東方不敗仍是不敗。」

　　想到這裏，不由得對東方不敗覺得有些可憐，又想：「他囚禁了我爹爹之後，待我著實不薄，禮數周到。我在朝陽神教之中，便和公主娘娘無異。今日我親生的爹爹身為教主，我反無昔時的權柄風光。唉，我今日已有了冲郎，還要那些勞什子的權柄風光幹甚麼？」

　　她自幼給任我行、東方不敗二人寵得慣了，行事不免頗為任性乖張，對群豪頤指氣使，大作威福，只道是理所當然，但當一片柔情深繫在令狐冲身上之後，整個性子突然變了，溫柔斯文，大具和順之德。

　　她心中回思往事，想到父親的心計深沉，不由得暗暗心驚：「直到今天，爹爹還是沒答應將散功之術傳授冲郎。他體內吸了別人的異種真氣，不加發散，禍胎越結越巨，遲早必生大患。爹爹說道，只須他入了我教，不但立即傳他此術，還宣示教眾，以他為教主的承繼之人，可是冲郎偏偏不肯低頭屈從，當真是為難得很。」一時喜，一時憂，悄立於高粱叢中，雖說是思潮雜沓，但想來想去，總是歸結在令狐冲身上。

　　這時林平之和岳靈珊二人也是默默無言。過了好一會，聽得林平之說道：「遠圖公是在寺廟中見到劍譜的，他一見之後，當然立即就練。」岳靈珊道：「這套劍法就算真有禍患，自然也絕不會立即發作，總是在練了十年八年之後，才有不良後果。遠圖公娶妻生子，自是在禍患發作之前的事了。」林平之道：「不……是……的。」這三個字拖得很長，可是語意中並無絲毫猶疑，頓了一頓，道：「我初時也如你這般想，只過得幾天，便知不然。遠圖公娶妻生子，是在得到劍譜之前。」岳靈珊「啊」的一聲，便不言語了。

　　林平之道：「那時候他自然還是在當和尚。和尚不能娶妻，生子卻是可以的。我爺爺若是遠圖公的親生兒子，那便是個私生子。」岳靈珊道：「那……那……那也不打緊。」林平之道：「遠圖公所以要離寺還俗，想必就為了此事。當是私情敗露，不得不走。」岳靈珊道：「遠圖公是大英雄、大豪傑。威震天下，恐怕……恐怕不會這樣吧。」

　　林平之冷冷的問道：「為甚麼？」岳靈珊道：「英雄豪傑，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遠圖公見到了劍譜之後，或許能強自忍住，並不即練，待得娶妻生子，再行修習。」林平之道：「我的忍耐本事怎麼樣？」岳靈珊道：「你……你當然很好。」林平之道：「那日在衡山劉正風家中，我假扮駝子，向木高峰磕頭，叫他爺爺，只為我有大仇在身，須得忍辱負重。」岳靈珊道：「昔年越王勾踐被拘吳國，曾為吳王嘗糞，日後畢竟滅吳雪恥。大丈夫能忍胯下之辱，英雄好漢，原當如此，遠圖公雖然不凡，卻未必有你這般耐心。」林平之道：「我見到劍譜之時，和你好事已近，我幾次三番想要等到和你成親之後，真正做了夫妻這才起始練劍，可是劍譜中所載的招式法門，非任何習武之人所能抗拒，我終於自宮習劍……」岳靈珊失聲道：「你……你自……自宮練劍？」林平之陰森森的道：「正是。這辟邪劍譜的第一道法訣，那便是：『武林稱雄，揮劍自宮』。」岳靈珊道：「那……我為甚麼？」她聲音低沉，已是沒半分力氣。林平之道：「這辟邪劍法自練內功入手，若不自宮，一練之下，立即慾火如焚，登時走火入魔，僵癱而死。」岳靈珊道：「原來如此。」語音如蚊，幾不可聞。盈盈心中也道：「原來如此。」這時她方才明白，何以東方不敗以一代梟雄，統率群豪，卻身穿婦人裝束。拈針繡花，而對楊蓮亭這樣一個虯髯魁梧，俗不可耐的臭男人，卻又如此著迷，原來為了練這辟邪劍法，他已成了不男不女之身。

　　只聽得岳靈珊輕輕啜泣，道：「然則……然則我爹爹……也是……也是像你這樣……」林平之道：「既練此劍法，又何能例外？你爹爹身為一派掌門，若是有人知道他揮劍自宮，傳將出去，豈不是貽笑江湖？是以他若是知我習過這劍法，非殺我不可。他幾次三番查問我對你如何，便是要確知我有無自宮。假如當時你稍有怨懟之情，我這條性命早已不保了。」岳靈珊道：「現下他是知道了？」林平之道：「我殺余滄海，殺木高峰，數日之內，便將傳遍武林。」言下甚是得意。岳靈珊道：「如你之言，只怕我爹爹真的放你不過，咱們到那裏去躲避才好？」

　　林平之失望道：「咱們？你既知我這樣，還願跟著我？」岳靈珊道：「這個自然。事勢所逼，你也無可奈何，當年司馬遷身受宮刑，發憤著書，大為後人敬仰。那也沒有什麼。平弟，我對你的一片心意，始終……始終如一。你的身世甚是可憐……」她一句話沒說完，突然「啊」的一聲叫，躍下車來，似是給林平之推了下來。只聽得林平之怒道：「我不要你可憐，誰要你可憐了？你吳王勾踐、司馬遷的，說了一大批古人，跟我姓林的有什麼相干？林平之劍術已成，甚麼也不怕。岳不群要來追殺我，須先勝得我手中之劍。」岳靈珊不語，只聽林平之道：「等我眼睛好了之後，林平之雄霸天下，甚麼岳不群、令狐冲，甚麼方證和尚、冲虛道士，都不是我的對手。」盈盈心下暗怒：「等你眼睛好了，哼，你的眼睛好得了嗎？」她本來對林平之遭際不幸，頗有惻然之意。待得聽到他對妻子這等無情無義，又聽他這等狂妄自大，不禁頗為不齒。又聽得岳靈珊嘆了口氣，道：「你也得先找個地方，暫避一時，將眼睛養好了再說。」林平之道：「我自有對付你爹的法子。」

　　岳靈珊道：「這件事既然說來難聽，你自然不會說，爹爹也不用擔心於你。」林平之冷笑道：「哼，對你爹爹的為人，我可比你明白得多。明天我一見到有人，立即便說及此事。」岳靈珊道：「那又何必？你這不是……」林平之道：「何必？這是我保命全身的法門。我逢人便說，不久自然傳入了你爹爹耳中。岳不群既知我已然說了出來，那便不必殺我滅口，他反而要千方百計的保全我性命。」岳靈珊道：「你的想法真是稀奇。」林平之道：「有甚麼稀奇？你爹爹是否自宮，一眼是瞧不出來的，他鬍子落了，大可用漆黏上去，旁人不免將信將疑，但若我忽然不明不白的死了，人人都會說是岳不群所殺，這叫做欲蓋彌彰。」岳靈珊嘆了口氣，知他所料不錯，只是這樣一來，父親不免聲名掃地，但如設法阻止，看來這一著確是他保命全身極有效的計策，如因此而害了他性命，卻怎生是好？林平之道：「我就算眼睛盲了，心卻不盲。我縱然雙眼從此不能見物，父母大仇得報，一生也絕不後悔。當日令狐冲傳我爹爹遺囑，說向陽巷老宅中祖宗的遺物，千萬不可翻看，這是曾祖傳下來的遺訓。現下我是細看了，雖然沒遵照祖訓，卻報了父母之仇。若非如此，旁人從此都道我林家的辟邪劍法浪得虛名，福威鏢局都是欺世盜名之徒。」岳靈珊道：「當時爹爹和你都疑心大師哥，說他取了你林家的辟邪劍譜，說他捏造公公的遺言……」林平之道：「就算是我錯怪了他，卻又怎地？當時連你自己，也不是一樣的疑心？」岳靈珊輕輕嘆息一聲，說道：「你和大師哥相識未久，如此疑心，也是人情之常，可是爹爹和我，卻不該疑他。世上真正信得過他的，只有媽媽一人。」盈盈心道：「誰說只有你媽媽一人？」林平之冷笑道：「你娘也真喜歡令狐冲。為了這小子，你父母不知口角了多少次？」岳靈珊訝道：「我爹爹媽媽為了大師哥口角？我爹媽是從來不爭執的，你怎麼知道？」林平之冷笑道：「從來不口角？那只是裝給外人看看而已。連這種事，岳不群也戴起偽君子的假面具。親耳聽得清清楚楚的，難道會假？」岳靈珊道：「我不是說假，只是十分奇怪。怎麼我沒聽到，你倒聽到了？」林平之道：「現下與你說知，也不相干。那日在福州，嵩山派的二人搶了那袈裟去，而那二人又給令狐冲殺死，這袈裟自然是令狐冲得去了。可是當他身受重傷，昏迷不醒之際，我搜他身上，袈裟卻已不知去向。」岳靈珊道：「原來在福州城中，你已搜過大師哥身上。」林平之道：「正是，那又怎樣？」岳靈珊道：「沒有甚麼。」盈盈心想：「這位岳姑娘以後跟著這奸狡兇險的小子，這一輩子的苦頭可有得吃了。」忽然又想：「我在這裏這麼久了，冲郎一定掛念。」側耳傾聽，卻不聞有何聲息，料想他定當平安無事。只聽林平之續道：「袈裟既不在令狐冲身上，它是給你爹娘取了去。從福州回到華山，我潛心默察，你爹爹掩飾得也真好，竟是半點端倪也瞧不出來。你爹那時得了病，當然，誰也不知道他是一見袈裟上的辟邪劍譜之後，立即便自宮練劍。旅途之中眾人聚居，我不敢去窺探你父母的動靜，一回華山，我每晚都躲在你爹娘臥室之側的懸崖上，要從他們的談話之中，查知劍譜的所在。」岳靈珊道：「你每天晚上都躲在那懸崖上？」

　　林平之道：「正是。」岳靈珊又重複問了一句：「每天晚上？」盈盈聽不到林平之的回答，想來他是點了點頭。只聽得岳靈珊嘆道：「你真有毅力。」林平之道：「為報大仇，不得不然。」原來岳不群在華山絕頂的住所，築於天聲峽畔，那天聲峽下臨萬丈深淵，乃是個幽極險極的所在。常人只道岳不群夫婦性愛清靜，得以潛心武學，其實岳不群心中另有打算。自華山一派分為劍宗氣宗，氣宗一支將劍宗同門屠戮殆盡，岳不群之師出任掌門，再將掌門之位傳入他的手中。岳不群常慮劍宗遺士前來偷襲報仇，因此居於這極險之處，自峰側到達天聲峽，只有一條羊腸小徑可通。換作旁人，原亦難近，只是林平之乃岳氏夫婦心中的乘龍快婿，華山弟子早已周知，任誰見到他上天聲峽去，都不會有絲毫疑心。

　　只聽林平之道：「我接連聽了十幾晚，都沒聽到甚麼異狀。有一天晚上，聽得你媽媽說道：『師哥，我覺得你近來神色不對，是不是練那紫霞神功有些兒麻煩？可別太求精進，惹出亂子來。』」你爹笑了一聲，道：『沒有啊，練功順利得很。」你媽道：『你別瞞我，為什麼你近來說話的嗓子變了，又尖又高，倒像女人似的。』你爹道：『胡說八道，我說話向來就是這樣。』我聽得他說這句話，嗓聲就尖得很，確像是個女子在大發脾氣。

　　「你媽道：『還說沒變？你一生之中就從來沒有對我這樣說過話。師哥，你心中有甚麼解不開的事，不妨對我明言。我倆夫婦多年，你何以瞞我？』你爹：『有甚麼解不開的事？嗯，嵩山之會不遠，左冷禪竟意圖吞併四派，其心昭然若揭，我為此煩心，那也是有的？』你媽道：『我看還不止於此。』你爹又生氣了，尖聲道：『你便是瞎疑心，此外更有甚麼？』你媽道：『我說了出來，你可別發火，我知道你是冤枉了冲兒。』你爹說道：『冲兒？他和魔教中人交往，和魔教那個姓任的姑娘結下私情，天下皆知，又有甚麼冤枉的？』」盈盈聽他轉述岳不群之言，提到自己，臉上微微一熱，但隨即心中湧起一股柔情。

　　只聽林平之續道：「你媽說道：『他和魔教中人結交，自是沒冤枉他，我說你冤枉他偷了平兒的辟邪劍譜。』你爹道：『難道劍譜不是他偷的？他劍術突飛猛進，比你我還要高明，你又不是沒見過。』你媽道：『這是他另有際遇，我斷定他沒有拿辟邪劍譜。冲兒任性胡鬧，不聽你我的教訓，那是有的。但他自小光明磊落，絕不做偷偷摸摸的事。自從珊兒跟平兒要好，將他撇下之後，他這等傲性之人，便是由平兒雙手將劍譜奉送給他，他也決計不收。』」盈盈聽到這裏，心中說不出的喜歡，真盼當時便摟住了岳夫人，好好感謝她一番，心想不枉你將冲郎從小撫養到大，華山全派，只有你一人才真正明白他的為人，又想單憑她這幾句話，他日若有機緣便須好好報答她才是。林平之續道：「你爹哼了一聲，道：『你這麼說咱們將令狐冲這小子逐出門牆，你倒似好生後悔。』你媽道：『他犯了門規，你執行祖訓，清理門戶，無人可以非議。但你說他結交左道，罪名已經夠了，何必再冤枉他偷盜劍譜，其實你比我還明白得多，你明知他沒拿平兒的辟邪劍譜。』你爹叫了起來：『我怎麼知道？我怎麼知道？』」

第八十六回　無情無義

　　林平之的聲音也是既高且銳，模倣岳不群尖聲怒叫，靜夜之中聽來，有如厲梟夜啼，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隔了一會，才聽他續道：「你媽媽緩緩的說道：『我自然知道，只因為這部劍譜，是你取了的。』你爹怒聲吼叫：『你……說……是……』但只說了幾個字，突然住口。你媽聲音十分平靜，說道：『那日冲兒受傷昏迷，我替他止血治傷之時，見到他身上有件袈裟，寫滿了字，均是劍法之類。第二次替他換藥，那件袈裟已然不見，其時冲兒仍然昏迷未醒。這段時候，房中除了你我二人，並無別人進來。那件錄有劍譜的袈裟，可不是我拿的。』你爹幾次插口說話，但均只含糊不清的說了一兩個字，便沒再說下去。你媽媽語聲漸轉柔和，說道：『師哥，我華山一派劍術自有獨到的造詣，紫霞神功的氣功更是不凡，以此與人爭雄，自亦足以樹名聲於江湖，原不必再去另學別派的劍術。只是近來左冷禪野心大熾，圖併四派。華山一派在你手中，說甚麼也不能淪亡於他手中。咱們聯絡泰山、恆山、衡山三派，到時以四派鬥他一派，我看還是佔了六成贏面，就算真的不勝，大夥兒轟轟烈烈的劇鬥一場，將性命送於嵩山，到了九泉之下，也不致愧對華山的列祖列宗。』」盈盈聽到這裏心下暗讚：「這位岳夫人確是女中鬚眉，比她丈夫可有骨氣多了。」

　　只聽岳靈珊道：「我媽這幾句話，可說得很有道理呀。」林平之冷笑道：「可是其時你爹爹已拿了我的劍譜，早已開始修習，那裏還肯聽師娘的勸？」他突然稱一句「師娘」，足見在他心中，對岳夫人還是不失敬意。他繼續說道：「你爹爹那時說道：『你這話當真是婦人之見。逞這種匹夫之勇，徒然送了性命，於事全無補益，死了之後，未必就有臉去見華山派的列祖列宗。』

　　「你媽半晌不語，嘆了口氣，才道：『你苦心焦慮，為了保全本派，有些事我也不能怪你。只是……只是那辟邪劍法練之有損無益，否則的話，為甚麼林家子孫都不學這劍法，以致被人家逼得走投無路？我勸你還是懸崖勒馬，及早別學了吧。』你爹爹大聲道：『你怎知我在學辟邪劍法？你……你……在偷看我嗎？』你媽道：『我何必偷看這才知道。』你爹大聲道：『你說，你說！』他說得聲嘶力竭，話音雖響，卻顯得頗為氣餒。

　　「你媽道：『你說話的聲音就全然變了，人人都可以看得出來，難道你自己不覺得？』你爹還在強辯：『我向來便是如此。』你媽道：『每天早晨，你被窩裏總是落下了許多鬍鬚……』你爹尖叫一聲：『你瞧見了？』語音甚是驚怖。你媽道：『我早瞧見，一直不說。你黏的假鬚，能瞞過旁人，怎能瞞得過和你同處十餘年的師妹，又和你做了二十年夫妻的枕邊之人？』你爹見事已敗露，無可再辯，隔了良久，問道：『旁人還有誰知道了？』你媽道：『沒有。』你爹問道：『珊兒呢？』你媽道：『她不會知道的。』你爹道：『平之自然也不知了。』你媽道：『不知。』你爹道：『好，我聽你的勸，這件袈裟，明兒咱們設法交給平之，再慢慢想法替令狐冲洗刷明白。這路劍法，我今晚也不練了。』你媽十分歡喜，說道：『那當真再好也沒有。不過這劍譜是有損於人，豈可讓平兒見到？還是毀去了的為是。』」

　　岳靈珊道：「爹爹當然不肯答應了。要見他肯毀去劍譜，一切……一切都不會是這個樣子。」林平之道：「你猜錯了。你爹爹當時說道：『很好，我將劍譜立即毀去！』我一聽此言，大吃一驚，當時便想出聲阻止，這劍譜是我林家之物，管他有益有害，你爹爹可無權毀去。便在此時，只聽得窗子呀的一聲打開，我急忙縮頭，眼前紅光一閃，那件袈裟飄將下來，跟著窗子又即關上。跟著那袈裟從我身旁飄過，我伸手一抓，相差了丈許，沒能抓上。其時我只知父母之仇是否能報，全將生死置之度外，我右手搭在崖上，左腳拼命向外一勾，只覺得腳尖碰到袈裟，立即踢將回來，更是幸運得緊，竟將那袈裟勾到，沒落入天聲峽下的萬仞深淵中。」

　　盈盈聽他說得驚險，心想：「你若沒能將袈裟勾到，那才真是幸好得緊吧。」岳靈珊道：「媽媽只道爹爹將劍譜擲入天聲峽中，其實爹爹早將劍法記熟，那件袈裟於他已然無用，反而讓你因此而學得了劍法，是不是？」林平之道：「正是。」岳靈珊道：「那是天意如此。冥冥之中，老天爺一切早有安排，要你由此而報公公婆婆的大仇。那……那也很好。」她說了這句話，便不言語了。

　　林平之道：「可是有一件事。我這幾天來幾乎想破了頭，也是難以明白。為甚麼左冷禪也會使辟邪劍法。」岳靈珊「嗯」了一聲，語音甚是冷漠，顯然對左冷禪會不會使辟邪劍法，全然沒放在心上。林平之續道：「你沒學過這路劍法，不知其中的奧妙所在。那一日左冷禪與你爹爹在封禪台大戰，鬥到酣處，兩人使的全是辟邪劍法。只不過左冷禪在前三十六招，使的尚頭頭是道，三十六招之後，越來越是不對。每一招竟似要輸給你爹爹，總算他劍術根底奇高，每逢極險之處，急變劍招，但始終脫不出辟邪劍法的範圍，終於給你爹爹刺瞎了雙眼。倘若……嗯……倘若他使嵩山劍法，被你爹爹以辟邪劍法所敗，那並不希奇。辟邪劍法無敵於天下，原非嵩山劍法所能敵。他學會了辟邪劍法，面臨大敵之際，非使不可，那也不奇。我想不通的是，左冷禪這辟邪劍法何處學來，何以又學得似是而非？」他說的最後起幾句話，顯是在潛心思索，說話遲疑不定。

　　盈盈心想：「沒有甚麼可聽的了，左冷禪的辟邪劍法，多半是從我教偷學去的。東方不敗的辟邪劍法比岳不群還厲害得多，你若見了，管教你有三個腦袋，一起都想破了，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她正欲悄悄退開，便在此時，忽聽得遠處馬蹄聲響，有二十餘騎在官道上急馳而來。盈盈生怕令狐冲有失，急展輕功，趕到大車之旁，說道：「冲郎，有人來了！」

　　令狐冲笑道：「你又在偷聽人家殺了雞餵狗，是不是？可聽了這麼久？」盈盈呸了一聲，想到剛才岳靈珊確是便要在這大車之中，要和林平之「做真正夫妻」不由得滿臉發燒，說道：「他們……他在說修習……修習辟邪劍法的事。」令狐冲道：「你說話吞吞吐吐，一定另有古怪，快上車來，說給我聽。」盈盈道：「不上來！好沒正經。」令狐冲笑道：「怎麼好沒正經？」盈盈道：「不知道！」這時蹄聲更加近了，令狐冲道：「聽人數是青城派沒死完的弟子，果真是跟著報仇來啦！」

　　令狐冲坐起身來，說道：「咱們慢慢過去，時候也差不多了。」盈盈道：「是。」她知道令狐冲對岳靈珊關心之極，既知敵人來襲，若不親眼見到她脫險，縱是瞬息的時刻也不能過。即令他受傷再重，也是非過去不可，任何勸阻均屬無用，何況任由他一人留在車中，自己出手救人，也不放心。當下扶著他跨下車來。

　　令狐冲左足踏地，傷口覺痛，身子一側，碰了碰車轅。拉車的騾子一直悄無無息，大車一動，只道是趕牠行走，頭一昂，便欲嘶叫。盈盈快劍一揮，將騾頭一劍切斷，乾淨俐落之極。令狐冲輕聲讚道：「好！」他不是讚她劍法快捷，以她這等武功高明之人，快劍一揮，騾頭便落，原不希奇，難得的是當機立斷，竟不讓騾子發出半點聲息。至於以後如何拉車，如何趕路，那是另一回事了。

　　令狐冲慢慢行了幾步，只聽得來人的蹄聲又近了些，當即加快步子。盈盈尋思：「他要搶在敵人頭裏，走得快了，不免牽動傷口。我若是伸手抱他負他，豈不羞人？」輕輕一笑，說道：「冲郎，可要得罪了。」不等令狐冲回答，右手抓住他背後腰帶，左手抓住他衣領，將他身子提了起來，展開輕功，從高粱叢中疾行而前。令狐冲又是感激，又是好笑。心想自己堂堂一個恆山派掌門，被她這生如提嬰孩般抓在手裏，若是教人見了，當真顏面無存，但若非如此，只怕給青山派人眾先到，小師妹立遭凶險，她此舉顯然是深體自己心意。

　　盈盈奔出數十步，來人馬蹄聲也近了許多。她探頭向高粱叢外一望，祇見黑暗之中，一列火把高舉，沿著大道馳來，說道：「這些人膽子不小，竟是燃了火把追人。」令狐冲道：「他們是拚死一擊，什麼都不顧了，啊喲不好！」盈盈也想起，說道：「青城派要放火燒車。」令狐冲道：「咱們上去截住了，不讓他過來。」盈盈道：「不用心急，要救兩個人，總還辦得到。」令狐冲知道盈盈武功了得，青城派中余滄海已死，餘下諸人殊不足道，當下也放寬了心。

　　盈盈抓著令狐冲，走到離岳靈珊的大車十餘丈外停下，低聲道：「你安安穩穩的坐著別動。」

　　祇聽得岳靈珊在車中說道：「敵人快到了，果然是青城派中的鼠輩。」林平之道：「你怎知道？」岳靈珊道：「他們欺我夫妻受傷，竟是人人手執火把追來，呸，肆無忌憚之極。」林平之道：「個個手執火把？」岳靈珊道：「正是。」林平之久經患難，心思縝密，可比岳靈珊機靈得多，忙道：「快下車，鼠輩要放火燒車！」岳靈珊一想不錯，道：「是！否則要這許多火把幹甚麼？」一躍下車，伸手握住林平之的手。林平之跟著也躍了下來。兩人走出數丈，伏在高粱叢中，與令狐冲、盈盈兩人所伏之處，祇相距數丈。令狐冲、盈盈雙手緊握了一握，再也不敢說話。

　　蹄聲震耳，青城派眾人馳近大車，截住了去路，餘人將大車團團圍住。一人叫道：「林平之，你這狗賊，做烏龜公？怎地不伸出頭來？」眾人聽得車中靜寂無聲，有人道：「祇怕是下車逃走了。」祗見一個火把劃過黑暗，擲向大車。忽然間車中伸出一隻手來，接住了火把，反擲過來。青城眾人大轟，叫道：「狗賊在車裏！狗賊在車裏！」

　　車中突然有人伸手出來，接住火把反擲，令狐冲和盈盈自是大出意料之外，想不到這大車之中另有強援。岳靈珊卻更大吃一驚，她和林平之說了這許久話，全沒想到車中竟有旁人，眼見這人擲出火把，手勢極勁，武功顯是頗高。青城弟子擲出的火把共有八個，那人一一接住，一一還擲，雖然沒有傷人，餘下的青城弟子卻再也不敢投擲火把了，只是遠遠圍著大車，齊聲吶喊。有人叫道：「龜兒子不敢下車，多半也是受了傷。」火光下人人瞧得明白，那隻手乾枯焦黃，青筋突起，是老年人之手，絕非林平之或岳靈珊。

　　眾人猶豫半晌，眼見車中並無動靜，各人這次趕來，乃是不顧性命的要為師報仇，義無反顧，雖見情勢有變，凶險大增，卻也決計不能退，突然間發一聲喊，二十餘人一湧而上，各挺長劍，向大車中插去。只聽得波的一聲響，一人從車頂躍出，手中長劍閃爍，竄在青城派弟子之後，長劍揮動，兩名青城弟子登時倒地。只見這人身披黃衫，似是嵩山派的打扮，臉上卻蒙了一塊青布，只露出精光閃閃的一雙眼珠。這人身形甚長，出劍奇快，數招之下，又有兩名青城弟子中劍倒地。

　　令狐冲和盈盈雙手一握，心中想的都是同一個念頭：「這人使的又是辟邪劍法。」但瞧他身形，絕不是岳不群。這世上除了岳不群、林平之、左冷禪三人之外，居然還有第四人會使辟邪劍法，自是令人大為詫異。岳靈珊低聲道：「平弟，這人使的，似乎便是你的劍法。」林平之「咦」的一聲，問道：「他……他也會使我的劍法？你可沒看錯？」說話之間，青城派又有三人中劍，但令狐冲和盈盈都已瞧了出來，這人所使劍招雖是辟邪劍法，但進退之際，既與東方不敗相去甚遠，亦不及岳不群和林平之的神出鬼沒，只是他本身武功甚高，遠勝青城諸弟子，加上辟邪劍法的奇妙變化，以一敵眾，仍是大佔上風。岳靈珊道：「他劍法似乎和你相同，只是出手沒你快。」林平之吁了口氣，道：「出手不快，便不合我家劍法的精義。可是……可是，他是誰？為甚麼會使這劍法？」

　　酣鬥聲中，青城弟子中又有一人被他長劍貫胸，那人大喝一聲，抽劍出來，將另一人攔腰斬為兩截。餘人心膽俱寒，向後退開。那人又是一聲呼喝，衝出兩步。青城弟子中突然有人「啊」的一聲叫，轉頭便奔，餘人洩了氣，一窩蜂的都走了。有的兩人一騎，有的不及乘馬，步行飛奔，剎那時走得不知去向。那人顯也頗為疲累。長劍拄地，緩緩喘氣。令狐冲和盈盈從他喘息之中，知道此人適才一場劇鬥，為時雖暫，卻已大耗內力，多半還是受了頗重的暗傷。

　　這黃衫老人喘息半晌，提起長劍，緩緩插入劍鞘，說道：「林少俠、林夫人，在下奉嵩山左掌門之命，前來援手。」只聽他語音極低，嗓聲嘶啞，每一個字都是含糊不清，只是口中含物，又似舌頭少了一截，聲音從喉中發出。林平之道：「多謝閣下拔刀相助，不敢請教高姓大名。」一面說，一面和岳靈珊從高粱叢中走了出來。那人說道：「左掌門得悉少俠與夫人為奸人所算，受了重傷，命在下陪同兩位，覓地養傷，擔保令岳無法找到。」令狐冲、盈盈、林平之、岳靈珊均想：「左冷禪怎會知道？」這時地下有七八個火把仍在燃燒，火光躍動，明暗不定。

　　林平之道：「閣下美意，在下甚是感激。養傷一節，在下自能料理，卻不敢煩勞尊駕了。」那老人道：「少俠雙目為塞北明駝毒液所傷，不但復明甚難，而且此人所使毒藥極為陰狠古怪，若不由左掌門親施刀圭藥石，只怕……只怕……哼，少俠的性命亦自難保。」林平之自中了木高峰的毒水後，雙目和臉上均是麻癢難當，恨不得伸指將自己眼珠挖了出來，以強大耐力，方始強行克制，知道此人所言非虛，沉吟道：「在下和左掌門無親無故，左掌門如何這等眷愛？閣下若不明言，在下難以奉命？」

　　那老人嘿嘿一笑，說道：「同仇敵愾，那便如同有親有故一般了。左掌門的雙目為岳不群所傷，閣下雙目受損，推尋源由，禍端也是從岳不群身上而起。岳不群既知少俠已修習辟邪劍法，少俠便是避到天涯海角，他也非追殺你不可。他此時身為五嶽派掌門，權勢薰天，少俠一人如何能與之相抗？何況……何況……嘿嘿，岳不群的親生愛女，便朝夕陪在少俠身畔，少俠便有通天本領，也難防床頭枕邊的暗算……」

　　岳靈珊突然大聲道：「二師哥，果然是你！」她這一聲叫了出來，令狐冲全身登時一震。他聽那老者說話，聲音雖然十分含糊，但語氣聽來甚熟，發覺是個相稔之人，聽岳靈珊一叫，登時省悟，此人果然便是勞德諾。只是先前曾聽岳靈珊說道：「勞德諾已在福州為人所殺。」萬萬想不到是他，然則岳靈珊先前所云的死訊並非事實。

　　只聽那老者冷冷的道：「小丫頭倒機警，認出了我的聲音。」他不再以喉音說話，語音清晰，確是勞德諾。林平之道：「二師哥，你在福州假裝為人所殺，然則……然則八師兄是你所殺的了？」勞德諾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岳靈珊大聲道：「他……他……林平之背上這一劍，也是你砍的了，我一直還冤枉了大師哥。哼，你做得好事，你殺了一人，將他面目剁得稀爛，把你的衣服套在死人身上，人人都道你是給人害死了。」勞德諾道：「你所料不錯，若非如此，我突然失蹤，豈不為岳不群所疑？只是林少俠背上這一劍，卻不是我砍的。」岳靈珊道：「不是你？難道另有旁人？」

　　勞德諾冷冷的道：「那也不是旁人，便是你的令尊大人。」岳靈珊叫道：「胡說！自己幹下了壞事，卻來含血噴人。我爹爹好端端地為什麼要砍平弟？」勞德諾道：「只因為那時候你爹爹已從令狐冲身上得到了辟邪劍譜。這劍譜是林家之物，岳不群第一個要殺的，便是你的平弟。林平之若是活在世上，你爹爹怎能夠修習辟邪劍譜？」

　　他說了這幾句話後，岳靈珊一時無語，在她內心，知道這幾句話甚是有理，但想到父親竟會對林平之忽施暗算，總是不願相信。她連說幾句「胡說八道」之後，說道：「我爹爹要害平弟，難道一劍會砍他不死？」林平之忽道：「這一劍，確是岳不群砍的，二師哥可沒說錯。」岳靈珊道：「你……你……你也這麼說？」

　　林平之道：「岳不群一劍砍在我背上，我受傷極重，情知無法還手，倒地之後，立即裝死不動，那時我還不知暗算我的竟是岳不群，可是昏昏迷迷之中，聽到八師哥的聲音，他叫了聲：『師父！』八師哥一句『師父』，救了我的性命，卻送了他自己的性命。」岳靈珊驚道：「你說八師哥也……也……也是我爹爹殺的？」

　　林平之道：「當然是啦！我只聽得八師哥叫了『師父』之後，隨即一聲慘呼。我也就暈了過去，人事不省。」勞德諾道：「岳不群本想在你身上再補一劍，可是我在暗中窺伺，當下輕輕咳嗽了一聲。岳不群不敢逗留，立即回入屋中。林兄弟，我這聲咳嗽，也可說是救了你的性命。」

　　岳靈珊道：「如果……如果我爹爹真要害你，以後……以後機會甚多，他怎地又不動手了？」林平之冷冷的道：「我此後步步提防，教他沒下手的機會。那倒多虧了你，我成日和你在一起，他想殺我，就沒這麼方便。」岳靈珊哭道：「原來……原來……你所以娶我，只是……只不過是將我當作一面擋箭牌。」

　　林平之不去理她，向勞德諾道：「勞兄，你幾時和左掌門結交上了？」勞德諾道：「左掌門是恩師，我是他老人家的第三弟子。」林平之道：「原來你改投了嵩山派門下。」勞德諾道：「不是改投嵩山門下。我一向便是嵩山門下，只不過是奉了恩師之命，投入華山，用意是在查察岳不群的武功，以及華山派中的種種動靜。」

　　令狐冲恍然大悟。這勞德諾帶藝投師，本門中人都是知道的，只是他所演示的原來武功，駁雜平庸，似是雲貴一帶旁門所傅，萬料不到竟是嵩山高弟。原來左冷禪意圖吞併四派，蓄心已久，早就伏下了棋子，那麼勞德諾殺陸大有，盜紫霞神功的秘譜，自是順理成章，再也沒有什麼希奇了。只是師父為人機警之極，居然也會給他瞞過。

　　林平之沉思片刻，說道：「原來如此，勞兄將紫霞神功和辟邪劍譜從華山門中帶到嵩山，使左掌門習到這路劍法，此功不小。」令狐冲和盈盈都是暗暗點頭，心道：「左冷禪和勞德諾所以會使辟邪劍法，原來由此。林平之的腦筋倒也動得甚快。」

　　勞德諾道：「不瞞林兄弟說，你我二人，連同我恩師，可都栽在岳不群這惡賊手中了。這人陰險無比，咱們都中了他的毒計。」林平之道：「嘿，我明白了。勞兄盜去的辟邪劍譜，乃是假的，是岳不群所偽造，所以左掌門和勞兄所使的辟邪劍法有些不大對頭。」勞德諾咬牙切齒，說道：「若非如此，封禪台上比劍，我恩師怎會輸在岳不群這惡賊手下？那……那劍譜上，漏記了許多主要的關鍵，以致劍法雖妙，修習內功的法門卻付闕如。」

　　林平之嘆了口氣，道：「修習這劍法的內功，也沒什麼好處。」他心下明白，岳不群取得袈裟後，錄成副本，卻略去了「引刀自宮，武林稱雄」等等修習內功的要訣，左冷禪和勞德諾所習的只是劍法，無相應的內功與之配合，自是威力大遜。

　　勞德諾憤憤的道：「原來我混入華山門下，岳不群自始便即發覺，只是不動聲色，反觀我的作為，他故意將假劍譜讓我盜去，使我恩師所習劍法不全。一到生死決戰之際，他引我恩師使此劍法，以真劍法對假劍法，自是手操勝券了。否則五嶽派掌門之位，如何能落入他手。」

　　林平之嘆了口氣，道：「岳不群奸詐凶險，你我都墮入了他的彀中。」勞德諾道：「我恩師是個十分明白事理之人，雖然給我壞了大事，卻無一言一語責怪於我，可是我做弟子的其心何安？我硬是拚著上刀山、下油鍋，也要殺了岳不群這奸賊為恩師報仇雪恨。」這幾句話激噴而出，顯得心中怨毒奇深。

　　林平之嗯了一聲，暗自沉吟。勞德諾又道：「我恩師壞了雙眼，此時隱居嵩山西峰。這西峰之上，另有十來位壞了雙目之人，都是給岳不群與令狐冲害的。林兄弟隨我去見我恩師，你是福州林家辟邪劍門的唯一傳人，自然便是辟邪劍門的掌門，我恩師自是以禮相待，好生相敬。你雙目能夠治癒，那是最好，否則和我恩師隱居在一起，共謀報此大仇，豈不甚妙？」這番話說得林平之怦然心動，心想自己雙目為毒液所染，早知復明無望，他所謂治癒云云，原不過是安慰的說法，大家都是失明之人，同病相憐，敵愾同仇，原是再好不過，只是素知左冷禪手段厲害，突然對自己這樣好，必然另有所圖，便道：「左掌門一番好意，在下卻不知何以為報。勞兄是否可以先加明示？」意思是說，你們的價錢，不妨便開了出來，看我是否能夠接納？

　　勞德諾哈哈一笑，說道：「林兄弟是明白人，大家以後精誠合作，自當坦然以告。我在岳不群那裏取了一本不盡不實的劍譜去，累我師徒大上其當，心中有所不甘。我一路上見到林兄弟大施神威，以奇妙無比的劍法殺木高峰，誅余滄海，青城小醜，望風披靡，顯是已得辟邪劍譜的真傳，愚兄好生佩服，抑且飽羨得緊……」林平之已明其意，說道：「勞兄之意，是要我將辟邪劍譜的真本取出來讓貴師徒過目？」勞德諾道：「這是林兄弟家傳秘本，外人原不該妄窺。只是咱們歃血結盟，要合力撲殺岳不群。林兄弟雙目若然完好，年青力壯，自亦不懼於他。以今日局面，倘若我恩師及愚兄都學到了辟邪真劍，才有誅殺岳不群的指望，林兄弟莫怪。」

　　林平之心想：自己雙目失明，實不知何以自存。何況此刻自己若不答應，勞德諾便即用強，殺了自己和岳靈珊二人，還是將劍譜奪了去。心念一轉，便道：「左掌門和勞兄願與在下結盟，在下是高攀了。在下家破人亡，失明殘廢，雖是由余滄海而起，但岳不群的陰謀亦是主因，要誅殺岳不群之心，在下與賢師徒一般無異。你我既然結盟，這辟邪劍譜，在下何敢自秘，自當取出供賢師徒參閱。」

　　勞德諾大喜，道：「林兄弟慷慨大量，我師徒得窺辟邪劍譜真訣，自是感激不盡，今後林兄弟便是我嵩山派永遠的上賓。你我情同手足，再也不分彼此。」林平之道：「多謝了。在下和勞兄到得嵩山之後，立即便將劍譜真訣，源源本本的背了出來。」勞德諾道：「背了出來？」

　　林平之道：「正是。勞兄有所不知，這劍譜真訣，本由我家曾祖遠圖公錄於一件袈裟之上。這件袈裟給岳不群盜了去，他才得窺我家劍法。後來陰錯陽差，這袈裟又落在我手中。小弟生怕岳不群發覺，將劍譜苦記背熟之後，立即將袈裟毀去。若是將袈裟藏在身上，有我這樣一位賢妻相伴，姓林的焉能活到今日？」

　　岳靈珊在旁聽著，一直不語，聽到他如此譏諷，不由得又哭了起來，泣道：「你……你……」勞德諾曾聽到他夫妻在車中對話，情知林平之所言非虛，便道：「如此甚好，咱們便同回嵩山如何？」林平之道：「好。」勞德諾道：「須當棄車乘馬，改行小道，否則途中撞上了岳不群，咱們可還不是他的對手。」他略略側頭，問岳靈珊道：「小師妹，你是幫父親呢，還是幫丈夫？」

　　岳靈珊收起了哭聲，說道：「我是兩不相幫，我……我是個苦命人，明日去落髮出家，爹爹也罷，丈夫也罷，從此不再見面了。」林平之道：「你到恆山出家，正是得其所哉。」岳靈珊怒道：「林平之，當日你走投無路之時，若非我爹爹救你，你早已死在木高峰的手下，焉能得有今日？就算我爹爹對你不起，我岳靈珊可沒對你不起。你說這話，那是什麼意思？」林平之道：「什麼意思？我是要向左掌門表明心跡。」聲音極是兇狠。

　　突然之間，岳靈珊「啊」的一聲慘呼，顯是遭人加害。令狐冲和盈盈同時叫道：「不好！」從高粱叢中躍了出來。令狐冲大叫：「林平之，別害小師妹。」令狐冲易容改裝，黑夜之中，勞德諾原是認他不出，這一聲呼喝，勞德諾認得他的聲音，登時魂飛天外。他此刻最怕的，便是岳不群和令狐冲二人，當即抓住林平之的左臂，一躍上了一匹青城弟子騎來的馬匹，雙腿力挾，縱馬狂奔。令狐冲掛念著岳靈珊的安危，不暇追敵，只見岳靈珊倒在大車的車夫座位上，胸口插了一柄長劍，探她鼻息，已是奄奄一息。

　　令狐冲大叫：「小師妹，小師妹。」岳靈珊道：「是……是大師哥麼？」令狐冲喜道：「是……是我。」伸手想去拔劍。盈盈急忙伸手一格，道：「拔不得。」令狐冲見那劍深半尺，顯是造成了致命之傷，這一拔出來，立即令她氣絕而死，眼見無救，心中大慟，哭了出來，叫道：「小……小師妹！」

　　岳靈珊道：「大師哥，你陪在我身邊，那很好。平弟……平弟，他去了嗎？」令狐冲咬牙切齒，哭道：「你放心，我一定殺了他，給你報仇。」岳靈珊道：「不，不，他眼睛看不見，你要殺他，他不能抵擋。我……我……我要到媽媽那裏去。」令狐冲道：「好，我送你去見師娘。」盈盈耳聽她說話聲音越來越微。命在頃刻，不由得也流下淚來。

　　岳靈珊道：「大師哥，你一直待我很好，我……我對你不起。我……我……我就要死了。」令狐冲垂淚道：「你不會死的，咱們能設法治好你。」岳靈珊道：「我……我這裏痛……痛得很。大師哥我求你一件事，你……千萬要答應我。」令狐冲握住她左手，道：「你說，你說，我一定答應。」岳靈珊嘆了口氣，道：「你……你……不肯答應的……而且……而且也太委屈了你……」聲音越來越低，呼吸也越是微弱。

　　令狐冲道：「我一定答應的，你說好了。」岳靈珊道：「你說什麼？」令狐冲道：「我一定答應的，你要我辦什麼事，一定給你辦到。」岳靈珊道：「大師哥，我的丈夫……平弟……他……他……瞎了眼睛……很是可憐……你知道麼？」令狐冲道：「是，我知道。」岳靈珊道：「他在這世上，孤苦伶仃，大家都欺侮……欺侮他。大師哥……我死了之後，請你盡力照顧他，別……別讓人欺侮了他……」

　　令狐冲一怔，料想不到林平之竟下毒手殺妻，岳靈珊命在垂危，還是不能忘情於他。令狐冲此時恨不得將林平之抓來，將他千刀萬剮，日後要饒了他性命，也是千難萬難，如何能答應她去盡力照顧這負心的惡賊？

　　岳靈珊緩緩的道：「大師哥，平弟……平弟他不是真的要殺我……他怕我爹爹……要投靠左冷禪，只好……只好刺我一劍……」

　　令狐冲怒道：「這等自私自利，忘恩負義的惡賊，你……你還念著他？」岳靈珊道：「他……他不會存心殺我的，只不過……只不過一時失手罷了。大師哥……我求求你，求求你照顧他……」這時月光斜照，映在她的臉上，只見她目光散亂無神，一對眸子全不如平時的澄澈明亮，雪白的腮上濺著幾滴鮮血，殷紅如胭脂，臉上全是求懇的神色。

　　令狐冲想起過去十餘年中，和這個小師妹在華山各處小峰峽谷中攜手共遊，有時她要自己做什麼事，臉上也曾露出過這般祈懇的神氣，不論這些多麼艱難，多麼違反自己的心願，可從來沒拒卻她過一次。此刻的求懇之中，卻又充滿了哀傷，她明知自己頃刻間便要死去，再也沒機會向令狐冲要求什麼，這是最後一次的求懇，也是最迫切的一次求懇。霎時之間，令狐冲胸中熱血上湧，明知只要一答應，今後不但受累無窮，而且要強迫自己做許多絕不願做之事，但眼見岳靈珊這等哀怨的神色和語氣，當即點頭道：「是了，我答應便是，你放心好了。」盈盈在旁聽了，忍不住插嘴道：「你……你怎可答應？」

　　岳靈珊緊緊握著令狐冲的手，道：「大師哥，多……多謝你……我……我這可放心……放心了。」她眼中忽然發出光采，嘴角邊露出微笑，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令狐冲見到她這等神情，心想：「能見到她這般開心，就算是天下最大最重的艱難困苦，也值得為她抵受。」

　　忽然之間，岳靈珊輕輕唱起歌來，令狐冲胸口如受重擊，聽她唱的正是福建山歌，聽到她口中吐出了「姊妹，上山採茶去」的曲調，那是林平之教她的福建山歌。當日在思過崖上心痛如絞，便是為了聽到她口唱這山歌。她這時又唱了起來，自是想著當日與林平之在華山兩情相悅的甜蜜時光。她聲音越來越低，漸漸鬆開了抓著令狐冲的手，終於手掌一張，慢慢閉上了眼睛，山歌止歇，也停住了呼吸。

　　令狐冲心中一沉，似乎整個世界忽然間都死了，想要放聲大哭，卻又哭不出來。他伸出雙手，將岳靈珊的身子抽了起來，輕輕叫道：「小師妹，小師妹，你別怕，我抱你到你媽媽那裏去，沒有人再欺侮你了。」盈盈見到他背上殷紅一片，顯是傷口破裂，鮮血不住滲出，衣衫上的血跡越來越大，但當此情景，又不知如何勸他才好。令狐冲抱著岳靈珊的屍身，昏昏沉沉的邁出了十餘步，口中只是說：「別怕，別怕！我抱你去見師娘。」突然間雙膝一軟，撲地摔倒，就此人事不知了。

　　迷糊之中，耳際聽到幾下丁冬，丁冬的清脆琴聲，心中登時為之一爽，跟著琴聲宛轉往復，只覺得這曲調甚是熟習，聽著更是說不出的受用。他只覺全身沒半點力量，連眼皮也不想睜開，只盼永遠永遠聽這琴聲不斷。這琴聲果然是絕不停歇的響了下去，聽得一會，令狐冲迷迷糊糊的又睡著了。

　　待得二次醒轉，耳中聽得的仍是這清幽的鳴琴之聲，鼻中更聞到芬芳的花香。他慢慢睜開眼來，觸眼盡是花朵，紅花、白花、黃花、紫花，堆滿在眼前，心想：「這是什麼地方？」聽得琴聲幾個轉折，正是盈盈常奏的「清心普善咒」，側過頭來，見到盈盈的背影，坐在地下，正自撫琴。他漸漸看清楚了置身之所，似乎是在一個山洞之中，陽光從洞口射進來，自己躺在一堆柔軟的草上。

　　令狐冲想要坐起身，身下所墊的青草簌簌作聲。琴聲曳然而止，盈盈回過頭來，滿臉都是喜色。她慢慢走到令狐冲身畔坐下，凝望著他，臉上愛憐橫溢。剎那之間，令狐冲心中充滿了幸福之感，他知道自己為岳靈珊慘死而暈了過去，盈盈將自己救到這山洞之中，心下突然又是一陣難過，但逐漸逐漸，從盈盈的眼神中感到了無比溫馨。兩人脈脈相對，良久無語。

　　令狐冲伸出左手，輕輕撫摸盈盈的手背，忽然間從花香之中，聞到一些烤肉的香氣。盈盈拿起一根樹枝，樹枝上穿著一串烤熟了的青蛙，微笑道：「又是焦的！」令狐冲哈哈大笑了起來。兩人都想到了那日在溪邊捉蛙燒烤的情景。兩次吃蛙，中間已經過了無數變故，但終究兩人還是相聚在一起。

　　令狐冲笑了幾聲，心中一酸，又掉下淚來。盈盈扶著他坐了起來，指著山外一個新墳，低聲道：「珊姑娘便葬在那裏。」令狐冲含淚道：「多……多謝你了。」盈盈緩緩搖了搖頭，道：「不用多謝。各人有各人的緣份，也有各人的冤孽。」令狐冲心下暗感歉仄，道：「盈盈，我對小師妹始終不能忘情，盼你不要見怪。」盈盈道：「我自然不怪。如果你真是個浮滑少年，負心薄倖，我也不會這樣看重你了。」她低聲道：「我開始……開始對你傾心，便因在洛陽綠竹巷中，隔著竹簾，你跟我說怎樣戀慕你的小師妹。珊姑娘原是個好姑娘，她…她便是和你無緣。如果你不是從小和她一塊兒長大，多半她一見你之後，便會喜歡你的。」

　　令狐冲沉思半晌，搖了搖頭，道：「不會的。小師妹崇仰我師父，她喜歡的男子，要像她爹爹那樣端莊嚴肅，沉默寡言。找只是她的遊伴，她從來……從來不尊重我。」盈盈道：「或許你說得對。正好林平之就像你師父一樣，一本正經，卻滿肚子都是機心。」令狐冲嘆了口氣，道：「小師妹臨死之時，還不信林平之是真的要殺她，還是對他全心相愛，那……那也很好。她並不是傷心而死。我想過去看看她的墳。」

第八十七回　恩盡義絕

　　盈盈扶著他手臂，走到山洞之外，只見那墳雖以亂石所堆成，卻砌得甚是整齊，殊非草草，足見盈盈頗花了一番功夫，心下暗暗感激。只見墳前豎了一根削去了枝葉的樹幹，樹皮上用劍尖刻著幾個字：「華山女俠岳靈珊姑娘之墓」。令狐冲又是怔怔的掉下淚來，說道：「小師妹或許喜歡人家叫她林夫人。」盈盈道：「林平之如此無情無義，岳姑娘泉下有靈，明白了他的歹毒心腸，不會願做林夫人了。」心道：「你不知她和林平之的夫妻有名無實，並不是什麼夫妻。」令狐冲道：「那也說得是。」只見四周山峰環抱，處身之所乃是在一個山谷之中，樹林蒼翠，遍地山花。枝頭啼鳥唱和不絕，乃是個十分清幽的所在。盈盈道：「咱們便在這裏住一些時候，一面養傷，一面伴墳。」令狐冲道：「好極了。小師妹一個人在這荒野之地，她就算是鬼，也很膽小的。」盈盈聽他說話甚痴，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

　　兩人便在這翠谷之中住了下來，烤蛙摘果，倒也清淨自在。令狐冲所受的只是外傷，既有恆山派的治傷靈藥，兼之內功深厚，養了二十餘日，傷勢也痊癒了七八成，盈盈每日教他奏琴，令狐冲本極聰明，潛心練習，進境也是甚速。這日清晨起來，只見岳靈珊墳上茁發了幾枚青草的嫩芽。

　　令狐冲怔怔的瞧著這幾枚草芽，心想：「小師妹墳上也生青草了，她在墳中，卻又不知如何？」忽聽得背後傳來幾聲清幽的簫聲，他回過頭來，只見盈盈坐在一塊岩石之上，手中持簫，正自吹奏，所奏的便是「清心普善咒」，他走將過去，見那簫乃是根新竹，自是盈盈用劍削下竹枝，穿孔調律，製成了這枝洞簫。他聽了幾聲，當即搬過瑤琴，盤膝坐在山洞之口，跟著她的曲調奏了起來，漸漸的潛心曲中，更無雜念，一曲既罷，只覺精神大爽。兩人相對一笑，同時站起身來。令狐冲知道盈盈這幾日來盡心竭力，要自己節哀養傷，感激之情，又深了一層。

　　盈盈道：「這曲『清心普善咒』你已練得熟了，從今日起，咱們來練那『笑傲江湖之曲』如何？」令狐冲道：「這曲如此難奏，不知什麼時候才跟得上你。」盈盈微笑道：「這曲曲旨深奧，我也有許多地方不明白。但這曲子有一個特異之處，何以如此，難以索解，只若是二人同奏，互相啟發，比之一人獨自摸索，進步一定要快得多。」令狐冲拍手道：「是了，當日我聽衡山派劉師叔，與魔……與朝陽神教的曲長老合奏此曲，琴簫之聲共起鳴響，確是動聽無比。這一首曲子，據劉師叔說，原是為琴簫合奏而作的。」盈盈道：「你撫琴，我吹簫，咱們慢慢一節一節的練將下去。」令狐冲微笑道：「只可惜這是簫，不是瑟，琴瑟和諧，我就好了。」盈盈臉上一紅，道：「這些日子沒聽你說風言風語，只道是轉性了，卻原來還是一般。」令狐冲做個鬼臉，知道盈盈性子最是靦腆，雖然荒山空谷，孤男寡女相對，卻從來不許自己言行稍有越禮，再說句笑話，只怕她要大半天不理自己，當下湊過去看她展開的琴簫之譜，靜心聽她解釋，學著奏了起來。

　　撫琴鼓瑟之道原非易事，但一來令狐冲秉性聰明，二來有師指點，三來當日在洛陽綠竹巷中，就已起始學奏，此後每逢閒日，便即習練，時日既久，自有進境。此後十餘日中，兩人耳鬚廝磨，合奏琴簫，這青松環繞的翠谷，便是世間的洞天福地，將江湖上的刀光血影，漸漸都淡忘了。兩人都覺得若能在這翠谷中偕老以終，再也不被捲入武林中鬥毆仇殺之中，那可比甚麼都快活了。

　　可是世間之事，豈能盡如人意？這一日午後，令狐冲和盈盈合奏了大半個時辰，忽覺心煩意亂，無法寧靜，接連奏錯了幾處，心中著急，指法更加亂了。盈盈道：「你累啦，休息一會兒再說。」令狐冲道：「累倒不累，不知怎的，覺得有些煩躁。我去摘些桃子來，晚上再練琴。」盈盈道：「好，可別走遠了。」

　　令狐冲知道這山谷東南有許多野桃樹，其時桃實已熟，當下分草拂樹，行出八九里，來到桃樹之下，輕輕一縱起時已摘了兩枚桃子，二次縱起時又摘了四枚。眼見桃子已然熟極，樹下已掉了不少，今日若不摘下，數日間便會盡數自落，在地下爛掉，當下一口氣摘了摘了百餘枚，心想：「我和盈盈吃了桃子之後，將桃核種在山谷四周，數年之後，桃樹長成，翠谷中桃花燦爛，那可多美？」忽然間想起桃谷六仙來：「這山谷四周種滿了桃樹，豈不成為桃谷？我和盈盈豈不是變成桃谷二仙？日後我和她生下六個兒子，那不是小桃谷六仙？」

　　又想：「那小桃谷六仙若是便如那大桃谷六仙一般，說話纏夾不清，豈不糟糕？」想到這裏，正欲縱聲大笑，忽聽得遠處樹叢中簌的一聲響。令狐冲這些日來勤練琴韻，內功大進，這一聲響其實是在百丈之外，他已聽得清清楚楚，立即伏低，心想：「老是吃烤蛙野果，嘴也膩了，聽這聲音多半是隻野獸，若能捉到一隻羚羊野鹿，也好教盈盈驚喜一番。」思念未定，便聽得腳步聲響，竟是兩個人行走之聲。令狐冲吃了一驚：「這荒谷之中，如何有人，定是衝著盈盈和我來了。」便在此時，聽得一人說道：「你沒弄錯嗎？岳不群那廝確會向這邊來？」令狐冲驚訝更甚：「他們是追我師父來了，那是甚麼人？」只聽一個聲音低沉之人道：「史香主四周都查察過了。他女兒突然在這一帶失蹤，各處市鎮碼頭，水陸兩道，都不見這小妞兒的縱跡，定然是躲在這一帶山谷中養傷。岳不群早晚便會尋來。」令狐冲心中一酸，尋思：「原來他們知道小師妹受傷，卻不知她已經死了。我和盈盈在這兒安渡日月，享那清閒之福，那面自是有不少人在尋覓她的下落。尤其是師父師娘，怎能置之不理？若不是這山谷十分偏僻，早就該尋到這裏了。」只聽那聲音蒼老之人道：「倘若你所料不錯，岳不群早晚會到此處，咱便在山谷入口處設伏。」那聲音低沉之人道：「就算岳不群不來，咱們佈置好了之後，也能引他過來。」那老者拍了兩下手掌，道：「此計大妙，薛兄弟，瞧你不出，倒還是智多星呢。」那姓薛的笑道：「葛長老說得好。薛沖蒙你老人家提拔，你老人家有什麼差遣，自當盡心竭力，報答你老的恩典。」令狐冲這才恍然：「原來是朝陽神教的。那是盈盈的手下了。今日師父武功大進，他們人數再多，也絕不是師父的敵手。最好他們走得遠遠地，自己打自己的，別來搔擾我和盈盈。」又想：「師父精明機警，武林中無人能及，憑你們這點能耐，想要誘我師父上當，那真是魯班門前弄大斧了。」

　　忽聽得遠處有拍拍拍的擊了三下手掌，那薛沖道：「杜長老他們也到了。」葛長老也是拍拍拍的擊了三下。但聽得腳步聲響，四個人快步奔來，其中二人腳步沉滯，顯是輕功甚低，奔到近處，令狐冲又聽了出來，這二人顯是抬著一件什麼物事。

　　葛長老喜道：「杜老弟，抓到岳家那小妞兒了？功勞不小。」一個聲音洪亮之人笑道：「岳家倒是岳家的，是大妞兒，可不是小妞兒。」葛長老「咦」了一聲，顯是驚喜交集，道：「怎……怎……拿到了岳不群的老婆？」

　　令狐冲這一驚非同小可，立時便欲撲出救人，但隨即記起身上沒有帶劍。他手無長劍，武功便不敵尋常高手，心下暗暗著急，只聽那杜長老道：「可不是嗎？」葛長老道：「岳夫人劍法了得，杜兄弟怎地將她拿到？啊，定是使了迷藥。」杜長老笑道：「這婆娘失魂落魄，來到客店之中，想也不想，倒了一碗茶便喝。人家說岳不群的老婆寧中則如何了不起，卻原來是草包一個。」令狐冲心下惱怒，暗道：「我師娘聽說愛女受傷失蹤，數十天遍尋不獲，自然是心神不定，這是愛女心切，那裏是草包一個？你們辱我師娘，待會教你們一個個都死於我劍下。」尋思：「怎能奪到一柄長劍就好了。沒有劍，是刀也行。」只聽那葛長老道：「咱們既將岳不群的婆娘拿到在手，事情就大大的好辦了。杜兄弟，眼下之計，是如何將那岳不群引來。」杜長老道：「引來之後，卻又如何？」

　　葛長老微一躊躇，道：「咱們以這婆娘作為人質，逼他棄劍投降。那岳不群夫妻情深，決計不敢反抗。」杜長老道：「葛兄之言有理，怕只怕這岳不群心腸狠毒，夫妻間情不深，義不重，那可有些棘手。」葛長老道：「這個……這個……薛沖薛兄弟，你看如何？」薛沖道：「在兩位長老之前，原輪不上小人說話……」

　　正說到這裏，忽聽得西首又有一人接連擊掌三下，這三下擊掌傳聲及遠，顯然擊掌之人內功著實不淺。杜長老道：「包長老到了。」便在頃刻之間，兩個人自西首如飛而至，行動快極。葛長老道：「莫長老也到了。」令狐冲暗暗叫苦：「瞧這二人來勢，比之這葛杜二人武功更高。我只教有兵刃在手，原亦不懼，赤手空拳，那可為難。」只聽葛杜二長老齊聲說道：「包莫二兄也到了，當真再好不過。」葛長老又道：「杜兄弟立了一件大功，拿了岳不群的婆娘。」一名老者喜道：「妙極，妙極！兩位辛苦了。」葛長老道：「那是杜兄弟的功勞。」那老者道：「大家奉教主之命出來辦事，不論是誰的功勞，都是託教主之洪福。」葛長老道：「正是，全仗教主指揮得當。」令狐冲聽那葛長老的聲音有些耳熟，心想：「莫非當日在黑木崖上曾經見過？」他運起內功可以聽到各人說話，只是相距頗遠，卻不敢探頭查看。他知道四位長老都是魔教中的高手，自己稍一動彈，只怕便給他們查覺了。

　　葛長老道：「包莫二兄，我正和杜兄弟在商議，怎生誘得岳不群到來，擒他到黑木崖去。」另一名長老道：「你們想到了什麼計較？」令狐冲聽他話聲之中頗帶威嚴，自是包長老了，這人的聲音聽來也熟，多半也是見過面的。葛長老道：「我們一時還沒想到什麼良策，包莫二兄到來，定有妙計。」包長老哼了一聲。莫長老道：「五嶽劍派在嵩山封禪台爭奪掌門，岳不群以精妙劍法，刺瞎左冷禪雙目，威震嵩山，五嶽劍派之中，再無人敢上台向他挑戰。聽說這位君子劍已得了林家辟邪劍法的真傳，直是非同小可，咱們須得想個萬全之策，可不能小覷了他。」杜長老道：「正是。咱們四人合力齊上，雖然未必便輸於他，卻也無必勝之算。」莫長老道：「包兄，你胸中想已算定，便請說出來如何？」

　　包長老道：「我雖已想到一計，但平平無奇，只怕三位見笑了。」莫葛杜三長老齊道：「包兄是本教智囊，想的計策，定是好的。」包長老道：「這條計策，其實是個笨法子。咱們掘個極深的陷坑，上面舖了樹枝青草，不露絲毫痕跡，然後點了這婆娘的要穴，將她放在坑邊，再引岳不群到來。他見妻子倒地，自必上前相救，咕冬……撲通……喲喲不好……」他一面說一面打手勢，三名長老、薛沖、及其他三名教眾，都哈哈大笑來。

　　莫長老笑道：「包兄此計大妙，咱們自當埋伏在旁，不等岳不群跌下陷坑，四件兵刃立即封住坑口，不讓他有機會上躍。否則這人武功高強，怕他沒跌入陷坑底，便躍了上來。」包長老沉吟道：「可是中間尚有難處。」

　　莫長老道：「什麼難處？啊，是了，包兄怕這岳不群劍法詭異，跌入陷阱之後，咱們仍是封他不住？」包長老道：「莫兄料得甚是。這次教主派咱們辦事，所對付的是個合併了五嶽劍派的高手。生死成敗，實所難料。咱們若得為教主殉身，原是十分榮耀之事，只不過損了神威與教主的威名。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以我之見，咱們還須在陷阱之中，加上些物事。」杜長老道：「包老之言，大合我心。這『百花消魂散』，兄弟身邊帶得不少，大可盡數撒在陷阱上的樹枝草葉之中。那岳不群一入陷阱，立時會深深吸一口氣……」四人說到這裏，又都大聲笑了起來。包長老道：「事不宜遲，便須動手。這陷阱卻設在何處最好？」葛長老道：「自此向西三里，一邊是參天峭壁，一邊是下臨深淵，唯有一條小道可行，岳不群不來則已，否則定要經過這條小道。」包長老道：「甚好，大家過去瞧瞧。」說著拔足便行，餘人都隨後跟去。

　　令狐冲心道：「他們挖掘陷阱，非一時三刻所能辦妥，我得趕快去通知盈盈，取了長劍，再來救師娘不遲。」待魔教眾人走遠，悄悄循原路回去，行出數里，忽聽得嗒嗒嗒的掘地之聲，心想：「怎麼他們是在此處掘地？」藏身樹後，探頭一張，果見四名魔教的教眾在弓身掘地，此刻相距近了，見到一人的側面，心下微微一凜：「原來這人便是當年在杭州孤山梅莊中見的鮑大楚。什麼包長老不長老，卻是鮑長老。那日任我行在西湖脫困，第一個收服的魔教長老，便是這鮑大楚。」令狐冲見過此人以一掌制服黃鍾公，知他身具極高的武功。岳不群出任五嶽派掌門，擺明了要和魔教為難，魔教自是不能坐視，任我行派這鮑大楚出來對付岳不群，卻也是適當的人選。眼見這四人用以掘地的仍是一對鐵戟，一對鋼斧。那是兩件戰陣用的兵刃，以之掘地，極不合適，自是各人出來只預備與人過招交手，沒帶鐵鏟、鋤頭之類的物品。四個人以鐵戟鋼斧斫鬆了土，便用手扒土，抄了出來，如此挖掘，甚是不便，總算四人武功均高，掌力不弱，以手掌代替鐵鏟，挖掘起來也是十分快捷。這些人在此掘土，阻住了令狐冲的去路，他想：「他們明明說要那邊峭壁旁挖掘陷阱，何以改在此處？」微一凝思，已明其理：「峭壁旁都是岩石，一時三刻之際，那能挖出一個陷阱來？這葛長老是個無智之人，隨口瞎說。」但這麼一來，卻令他無法回去取劍了。

　　忽聽葛長老笑道：「岳不群年紀已經不小，娶的老婆居然還是這般年輕貌美。」杜長老笑道：「你說她年紀輕嗎？我瞧早四十出頭啦。葛兄若是有興，待拿住了岳不群，稟明教主，便要了這婆娘如？」葛長老笑道：「要了這婆娘，那可不敢，拿來玩玩，倒是不妨。」

　　令狐冲大怒，心道：「你們這群無恥狗賊，膽敢辱我師娘，待會一個個教你們不得好死。」只聽葛長老笑得甚是猥褻，忍不住探頭張望，只見這葛長老伸出手來，在岳夫人臉頰上擰了一把。岳夫人被點要穴，無法反抗，一聲也不能出，魔教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杜長老笑道：「葛兄這般猴急，你有沒膽子就在這裏玩了這個婆娘？」令狐冲怒不可遏，立時便欲衝出，不管自己手中無劍，要和這些魔教奸人拼個死活。

　　只聽葛長老淫笑道：「玩這婆娘，有甚不敢，但若壞了教主大事，老葛便有一百個腦袋不夠砍。」鮑大楚冷冷的道：「如此最好。葛兄弟、杜兄弟，你兩位輕功好，便去引那岳不群到來，預計再過一個時辰，這裏一切便可佈置就緒。」葛杜二長老齊聲應道：「是！」縱身向北而去。

　　二人去後，空谷之中便聽得挖地之聲，偶爾莫長老指揮幾句。令狐冲躲在草叢之中，大氣也不敢透，心想：「我這麼久沒回，盈盈定然掛念。她若是循聲尋來，自會救我師娘。這些魔教中的長老，見到任大小姐到來，何敢違抗？衝著任教主、向大哥、和盈盈的面子，我能不與魔教人眾動手自是再好不過。」想到此處，反覺越是久等越好，那好色的葛長老既已離去，師娘也無受辱之虞。

　　耳聽得眾人掘好陷阱，在陷阱放入柴草，又撒了迷魂毒藥，再在上邊蓋以亂草，鮑大楚等六人分別躲入了陷阱旁的草叢之中，靜候岳不群到來。令狐冲看準了身旁一塊大石，打定了主意：「一等師父過來，若有跌入陷阱之危，我當將此大石投於陷阱上的柴草，師父一見，自然不會上當。」其時已是初夏，幽谷中蟬聲此起彼和，偶有啼鳥飛鳴樹巔，此外更無別般聲音。令狐冲和鮑大楚等都側耳傾聽岳不群和葛杜二長老的腳步之聲。

　　過去良久，忽聽得遠處「啊」的一聲叫，乃是女子聲音，令狐冲聽得明白，正是盈盈的叫聲，心道：「盈盈發見了外人到來，不知見的是我師父，還是葛杜二長老？」跟著聽得腳步聲響，一前一後，奔近前來，聽得盈盈不住叫喚：「冲郎，冲郎，你師父要殺你，千萬不可出來。」令狐冲大吃一驚：「師父為什麼要殺我？」只聽盈盈又叫：「冲郎快走，你師父要殺你。」她全力呼喚，顯是要令狐冲聞聲遠走。叫喚聲中，只見盈盈頭髮散亂，手中提著一柄長劍，快步奔來，岳不群空著雙手，在後追趕。

　　眼見盈盈再奔出十餘步，便會踏入陷阱，令狐冲和鮑大楚等均是十分焦急，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之間，岳不群電閃而出，左手拿住了盈盈後心，右手已抓住她雙手手腕，將她雙臂反在背後，盈盈登時動彈不得，手一鬆，長劍掉在地下。岳不群這一手出手極快，令狐冲和鮑大楚等固是不及救援，盈盈本來武功也是極高，竟無閃避抗拒之能，一招間便給他擒住。

　　令狐冲大驚，險些叫出來聲來。盈盈仍在叫喚：「冲郎快走，你師父要殺你！」令狐冲熱淚湧入眼眶，心想：「她只顧念我的危險，全不念及自己。」

　　岳不群左手一鬆，隨即伸指在盈盈背上點了幾點，封了她的穴道，讓她委頓在地，便在此時，一眼見到岳夫人躺在地下，一動也不動。他也不動聲色，四下察看，不見異狀，他為人機警之極，眼見妻子橫臥於地，四周定然隱伏危機，卻不走近察看，淡淡的道：「任大小姐，令狐冲這惡賊殺我愛女，你也有一份嗎？」令狐冲又是大吃一驚，心道：「師父說我殺了師妹，這話從何說起？」只聽盈盈道：「你女兒是林平之殺的，跟令狐冲有甚麼相干？你口口聲聲說令狐冲殺你愛女，當真是冤枉好人。」岳不群哈哈一笑，道：「林平之是我女婿，難道你不知道？他們新婚燕爾，何等恩愛，豈有殺妻之理？」

　　盈盈道：「林平之投靠嵩山派，為了取信於左冷禪，表明確是與你勢不兩立，所以將你女兒殺了。」岳不群又是哈哈一笑，說道：「這話全是胡說八道。嵩山派？這世上那裏還有嵩山派？嵩山一派早已併入五嶽派之中，武林之中，嵩山派已然除名，林平之如何去投靠嵩山派？再說，左冷禪是我屬下，林平之又不是不知，他不追隨身為五嶽派掌門的岳父，卻去投靠一個瞎了雙眼，自身難保的左冷禪，天下再蠢的蠢人，也不會幹這種事。」盈盈道：「你不相信，那也由得你。你找了林平之，問他自己好了。」

　　岳不群的聲音突轉嚴峻，說道：「眼前我要找的不是林平之，而是令狐冲，江湖上人人都道，令狐冲對我女兒非禮，我女兒力拒淫賊，被殺身亡。你編了一大篇謊話出來，為令狐冲隱瞞，顯是與他狼狽為奸。」盈盈哼了一聲，嘿嘿一聲冷笑。岳不群道：「任大小姐，令尊身為朝陽神教教主，我對你原來不會難為你，但為了逼迫令狐冲出來，說不得，只好在你身上加一點小小刑罰。我要先斬去你左手手掌，然後斬去你右手手掌，再斬去你的左腳，再斬去你的右腳。令狐冲這惡賊若還有半點良心，便該現身。」盈盈大聲道：「料你也不敢，你動我身上一根頭髮，我爹爹將你五嶽派殺得雞犬不留。」岳不群笑道：「我不敢嗎？」說著從腰間劍鞘之中，慢慢抽出劍來。

　　令狐冲再也忍耐不住，從草叢中衝了出來，叫道：「師父，令狐冲在這裏。」盈盈啊了一聲，忙道：「快走，快走！他不敢傷我的。」令狐冲搖了搖頭，走近幾步，說道：「師父……」岳不群厲聲道：「小賊，你還有臉叫我『師父』？」令狐冲目中含淚，雙膝跪地，說道：「皇天在上，令狐冲對岳姑娘向來敬重，絕不敢對她有分毫無禮。令狐冲受你夫婦養育的大恩，你要殺我，便請動手。」盈盈大急，叫道：「冲郎，這人半男半女，早已失了人性，你還不快走！」岳不群臉上突然現出一股陰森森的殺氣，轉向盈盈，道：「你說這話，是何意思？」盈盈道：「你為了練辟邪劍法，自……自……己搞得半死半活，早如鬼怪一般。冲郎，你記得東方不敗麼？他們是瘋子，你別當他們是常人。」她一心只盼令狐冲趕快逃走，明知如此說話，岳不群定然放不過自己，卻也顧不得了。岳不群冷冷的問道：「你這些怪話，是從何處聽來？」盈盈道：「是林平之親口說的，你偷盜林平之的辟邪劍譜，你當他不知道麼？你將那件袈裟投入峽谷，其時林平之躲在你窗外，伸手撿了去，所以他……他也練成了辟邪劍法，若非如此，他怎能殺得木高峰余滄海？他怎樣練成辟邪劍法，自然知道你怎樣練成的。冲郎，你聽這岳不群說話的聲音，就像女子一般。他……他和東方不敗一樣，早已失卻常性了。」她聽到林平之和岳靈珊在大車中的說話，令狐冲卻沒有聽到，是以忙不迭的提醒令狐冲，要他知道眼前的人並不是什麼武林中的宗師掌門，只不過是個失卻常性的怪人而已，與瘋子豈可講什麼恩義交情？

　　岳不群眼中殺氣大盛，說道：「任大小姐，我本想留你一條性命，但你說話如此胡鬧，卻是容你不得了，你死了之後，可不要怪我。」盈盈叫道：「冲郎，快走，快走！」令狐冲知道師父出手快極，長劍一顫之下，盈盈便沒了性命……

　　眼見岳不群長劍提起，作勢便欲刺出，令狐冲大叫道：「要殺人便殺我，休得傷她。」岳不群轉過頭來，冷笑道：「你學得一點三腳貓的劍法，便以為能橫行江湖麼？拾起劍來，教你死得心服。」令狐冲道：「萬萬不敢……不敢與師……與你動手。」岳不群大聲道：「時至今日，你還裝腔作勢幹什麼？那日在黃河舟中，五霸岡上，你勾結一班旁門左道，故意削我面子，其時我便決意殺你，隱忍至今，乃是便宜了你。在福州你落入我手中，若不是礙著我的夫人，早教你這小賊見閻王去了。當日一念之差，反使我女兒命喪在你這淫賊之手。」令狐冲道：「我沒有……我沒有……」

　　岳不群怒喝：「拾起劍來！你若能勝得我手中長劍，便可立時殺我，否則我也絕不饒你。這魔教妖女口出胡言，我先廢了她！」說著舉劍便往盈盈頸中斬落。

　　令狐冲眼見勢危，左手拾了一塊石子，便往岳不群胸上投去，著地一滾，拾起盈盈掉在地下的長劍，一劍刺向岳不群的右腋，倘若岳不群這一劍是刺向令狐冲，他便束手就戮，並不招架，但岳不群聽得盈盈揭破自己的秘密，盛怒之下，不及細思，這劍竟是向她斬落，令狐冲卻是說什麼也不能袖手。他見到岳不群腋下是個極大的破綻，那是攻其所不得不救。岳不群橫劍一擋，令狐冲急攻三劍，已是拼命的打法，岳不群退開兩步，心下暗暗驚異。要知令狐冲學得獨孤九劍之後，又因種種機緣而體內積聚了數大高手的內力，這些內力在劍招上發揮了出來，只震得岳不群手臂隱隱發麻。

　　令狐冲將對手一一逼開，反手便去解盈盈的穴道。盈盈叫道：「別管我，小心！」白光一閃，岳不群一劍已然刺到。令狐冲見過東方不敗、岳不群、林平之三人的劍法，知道對方一劍刺出，劍招中雖有破綻，但來劍如鬼如魅，迅捷無倫，待得看清楚來招破綻，乘隙反擊，自身早已中劍，當下一劍反挑，疾刺岳不群的小腹。岳不群雙足一彈，向後反躍，罵道：「好狠的小賊！」其實岳不群雖將令狐冲自幼撫養長大，竟不明白他的為人，倘若他不理令狐冲的反擊，適才這一劍直刺到底，已然取了令狐冲的性命。令狐冲用的雖是兩敗俱傷，同歸於盡的打法，實則他心中念念不忘師門恩義，絕不會真的一劍刺入師父小腹，岳不群以己之心度人，立即躍開，失卻了一個傷敵的良機。

　　岳不群數招不勝，出劍更快，令狐冲打起精神與之周旋。初時他尚想若是敗在師父手下，自己死了固不足惜，但盈盈也必為他所殺，而且盈盈出言傷他，死前定遭慘酷折磨，是以奮力酣鬥。拆到數十招後，岳不群變招繁複，令狐冲凝神接戰，漸漸的心中一片空明，眼光所注，只是對方長劍的一點劍尖。要知獨孤九劍，敵強愈強。那日在西湖湖底的囚室之中，他與任我行比劍，任我行武功之高，世所罕有，但不論任我行的劍招如何騰挪變化，他的獨孤九劍之中，定有相應的招數隨時衍生出來，或攻或守，曲盡其妙。

　　此番接戰，令狐冲已學得吸星大法，內力神功，比之當日湖底論劍，又已大進。岳不群所學的辟邪劍法劍招雖然怪異，但畢竟修習的時日甚淺，遠不及令狐冲練習獨孤九劍之久，與東方不敗之所學相比，那是更加不如了。

　　鬥到一百五六十招後，令狐冲出劍已不思索，實則以岳不群劍招之快，令狐冲亦已無思索之餘地。林家的辟邪劍法雖然號稱七十二招，但每一招各有數十著變化，一經推廣，變化繁複之極。若是換作旁人，縱不頭暈眼花，也必為這萬花筒一般的劍法所迷，無所措其手足，但令狐冲所學的獨孤九劍全無招式可言，隨敵招之來而自然應接。敵招若只一招，他也只有一招，敵招有千招萬招，他也有千招萬招。在岳不群眼中看來，只覺對方劍法之繁，更是遠勝自己，只怕再鬥三日三夜，也仍有新招出來。一想到此處，不由得心下暗生怯意，又想：「任家這妖女揭破了我練劍的秘密，今日若不勝得此二人，此事傳入江湖，我焉有臉面再為五嶽派的掌門？已往種種籌謀，盡數付於流水了。」心下一焦急，劍招出得更加狠了。可是高手相鬥，最講究的是氣定神閒，心中不滯一物，他慮意一生，劍招便略有窒礙。辟邪劍法原是以快取勝，百餘招急攻未能奏效，劍法上的銳氣不免頓挫，再加心神微分，長劍的威力便即大減。令狐冲心念一動，已瞧出了對方劍法中破綻的所在。

　　他獨孤九劍的要旨，是在看清敵手武功中的破綻，不論是拳腳刀劍，任何一招之中，必有破綻，乘虛而入，一擊取勝。那日在黑木崖上與東方不敗相鬥，東方不敗只握一枚繡花針，可是身如電閃，快得無與倫比，雖然身法與招數之中，確是仍有破綻可尋，但這破綻瞬息即逝，待得見到破綻，那破綻已然不知去向，決計無法批亢擣虛，攻敵之弱。是以合令狐冲、任我行、向問天，盈盈四大高手之力無法勝得了一枚繡花針。此後見到這劍法，是岳不群與左冷禪相鬥，其後是林平之與木高峰、余滄海、青城群弟子相鬥。他這些日來苦思破解這劍招之法，總是有一難題，無法解答，那便是對方劍招太快，待其露出破綻，這破綻立即逝去，難加攻擊。

　　此刻堪堪與岳不群鬥到將近二百招時，只見他一劍揮來，右腋下露出破綻。岳不群這一招先前已經使過，本來以他劍招之變化複雜，在二百招內不該重複，但畢竟重複了一次，數招之後，岳不群長劍橫削，左腰間露出破綻，這一招又是重複使出。令狐冲心想：「他這辟邪劍法雖有破綻，極快之下，破綻便不成其為破綻。然而劍招中雖無破綻，劍法中的破綻卻終於露了出來。這破綻便是劍招不免重複。」

　　須知天下任何劍法，不論如何繁複多變，終究有使完之時，若是還不能克敵制勝，那麼先前使過的劍招自不免再使一次。不過一般名家高手，所精的劍法總有十路八路，每路數十招，招招有變，極少有使到千餘招後仍未分勝敗。岳不群所會的劍法雖眾，但華山劍法令狐冲都是學過的，其餘劍法明知不能取勝，要打倒令狐冲，非使辟邪劍法不可。他數招重複，令狐冲便已想到了取勝之機，心下暗喜。

　　岳不群見到他嘴角邊露出微笑，卻是暗暗吃了一驚：「這小賊為什麼要笑？難道他已有勝我的法子？」當下潛運內力，忽進忽退，繞著令狐冲身子亂轉，劍招猶如狂風驟雨一般，竟是越來越快。盈盈躺在地下，連岳不群的身影也瞧不清楚，只看得胸口煩惡，便如暈船一般，只欲作嘔。

　　又鬥得十餘招後，只見岳不群左手前指，右手向後一縮，令狐冲知道他那一招要第三次使出。其時久鬥之下，令狐冲新傷初癒，已感神困力倦，情知局勢凶險無比，在岳不群這如雷靂，如電閃的快招攻擊之下，只要稍有疏虞，自己固是送了性命，更令盈盈大受荼毒，是以一見他這一招又將使出，立即長劍一送，看準了對方右腋之上，斜斜刺將過去，方位所指，正是岳不群這一招破綻所在。

　　原來辟邪劍法劍招太快，令狐冲雖是看清楚了對方每一招破綻之所在，總是趕不上乘虛攻擊，其後悟到了其間的訣竅，一見岳不群這一招第三次再使，不待他這一招使出，自己一劍便朝他腋下刺去。兩招劍招同時發出，正是料敵機先，制敵之虛的意思。岳不群這一招雖快，只因令狐冲一劍搶在頭裏，因此辟邪劍法尚未變招，對方劍招已刺到腋上，岳不群一聲尖叫，聲音中充滿了又驚又怒，又是絕望之意。

　　令狐冲劍尖刺到對方腋下，猛然間聽到他這一下尖銳的叫喊，立時驚覺：「我鬥得昏了，他是師父，如何可以傷他？」當即凝劍不發，說道：「勝敗已分，咱們快救了師娘，這就……這就分手了吧！」岳不群臉如死灰，道：「好！」令狐冲拋下長劍，回頭去看盈盈，突然之間，岳不群一聲大喝，長劍便如一條毒蛇般彈了起來，直刺令狐冲左腰，這一劍部位甚是惡毒，令狐冲驚駭之下，忙伸手去拾長劍，那裏還來得及，噗的一聲，一劍已插入他後腰。

　　岳不群大喜，拔出劍來，跟著又是一劍斬下，令狐冲急忙就地一滾，滾開數尺。岳不群搶上來又是一劍，令狐冲又是一滾，噹的一聲，一劍砍在地下，與他腦袋相去不過數寸。岳不群提起長劍，一聲獰笑，將劍高高舉起，踏上一步，正待這一劍便將令狐冲腦袋砍落。他大吃一驚，慌忙吸一口氣，右足著地，待欲縱起，剎那間天旋地轉，已是人事不知，騰的一聲，重重落入陷阱之中。

　　令狐冲死裏逃生，左手按著後腰的傷口，掙扎著坐了起來。只聽得草中有數人同時叫道：「大小姐！聖姑！」幾個人奔了出來，正是鮑大楚、莫長老等六人。令狐冲勉力走到盈盈身邊，問道：「他……他封了你那幾處穴道？」盈盈道：「你……你……你不礙……不礙事麼？」她驚駭之下，說話顫抖，難以自己，只聽到牙關相擊，格格作聲。令狐冲道：「死不了，別……別怕。」盈盈大聲道：「將這惡賊斬了！」鮑大楚應道：「是！」令狐冲忙道：「別傷他性命！」盈盈見他情急，道：「好，快……快擒住他。」

　　她不知陷阱中已佈有蒙藥，只怕岳不群又再縱上，各人不是他的對手。鮑大楚道：「遵命！」他不敢說這陷阱自己所掘，否則何以大小姐為岳不群所困之時，各人貪生怕死，竟不敢出來相救，此事追究起來，勢將擔當老大干係。他屏住呼吸，倒轉刀柄，在岳不群頭上重重一擊，就算他未為蒙藥所迷，這一擊也當使他昏迷半天，這才伸手掀住岳不群的後領，將他提了起來，出手如風，連點他身上十二處大穴，又取出繩索，將他手足緊緊綁縛。蒙藥、擊打、點穴、綑縛，連加了四道束縛，岳不群本領再大，也是難以逃脫了。令狐冲和盈盈凝眸相對，如在夢寐。

　　隔了好久，盈盈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令狐冲伸過手去，摟住了她，這番死裏逃生，只覺人生從未如此之美，慢慢問明了她被封穴的所在，替她推穴解開，一眼瞥見師娘仍是躺在地上，叫聲「啊喲！」忙過去扶起，解開她的穴道，叫道：「師娘，多有得罪。」

　　適才一切情形，岳夫人都清清楚楚的瞧在眼裏，她深知令狐冲的為人，對岳靈珊自來敬愛有加，便當她是天上神仙一般，絕不敢有絲毫得罪，連一句重話也不會對她，若說為她捨命，倒是毫不希奇，至於逼姦不遂，將之殺害，簡直是荒謬絕倫。何況眼見他和盈盈如此情義深重，豈能更有異動。

　　他出劍制住丈夫，忍手不殺，而丈夫卻對他忽施毒手，行逕卑鄙，縱是左道旁門之士，亦不屑為，堂堂五嶽派掌門，竟然出此手段，當真令人齒冷，剎那之間，只覺心灰意冷，淡淡的問令狐冲道：「冲兒，珊兒真是給林平之害死的？」

　　令狐冲心中一震，淚水滾滾而下，哽咽道：「弟子……我……我……」岳夫人道：「他不當你是弟子，我卻仍舊當你是弟子。如果你願意，我仍然是你師娘。」令狐冲心中感激，拜伏在地，叫道：「師娘！師娘！」岳夫人撫摸他的頭髮，眼淚也流了下來，緩緩的道：「那麼這位任大小姐也說得不錯，林平之學了辟邪劍法，去投靠左冷禪，所以害死了珊兒。」令狐冲道：「正是。」岳夫人道：「你轉過身來，我看看你的傷口。」令狐冲應了一聲，轉過身來。岳夫人撕破他背上衣衫，點了他傷口四周的穴道，說道：「恆山派的傷藥，你還有麼？」令狐冲道：「有的。」盈盈到他懷中摸了出來，交給岳夫人。岳夫人揩拭傷口血跡，敷上傷藥。從懷中取出一條潔白的手絹，按在他的傷口之上，又在自己裙子上撕下布條，替他包紮好了。令狐冲向來當岳夫人是母親，見她如此對待自己，心下大慰，劍傷雖重，竟也忘了疼痛。

第八十八回　重返恆山

　　岳夫人道：「將來殺林平之為珊兒報仇，這件事自然是你去辦了。」令狐冲道：「小師妹……小師妹……臨終之時，要孩兒照料林平之，孩兒已答應了她，這件事……這件事可為難得緊。」岳夫人長長嘆了口氣，道：「冤孽！冤孽！」又道：「冲兒，你以後對人，不可心地太好了！」令狐冲道：「是！」突然覺得後頸中有熱熱的液汁流下，回過頭來，只見岳夫人臉色灰白，吃了一驚，叫道：「師娘，師娘！」站起身來，扶住岳夫人時，只見她胸前插了一柄匕首，對準心臟刺入，已然氣絕斃命。令狐冲驚得呆了，張嘴欲叫，卻是一點聲音也叫不出來。盈盈也是驚駭無已，畢竟她對岳夫人並無多大情誼，只是驚訝悼惜，並不如何傷心，當即扶住了令狐冲。過了好一會，令狐冲才哭出聲來。

　　鮑大楚見他二人少年情侶，遭際大故，定有許多情話要說，不敢在旁打擾，提起了岳不群，和莫長老等遠遠退了開去。令狐冲道：「他……他們要拿我師父怎樣？」盈盈道：「你還叫他師父？」令狐冲道：「叫順了。師娘為什麼要自盡？她為……為什麼要自殺？」盈盈恨恨的道：「自然是為了岳不群這奸人了。嫁了這樣卑鄙無恥的丈夫，若不殺他，只好自殺。咱們快殺了岳不群，給你師娘報仇。」令狐冲躊躇道：「你說要殺了他？他終究曾經是我師父。」

　　盈盈道：「他雖是你師父，曾於你有養育之恩，但他數度意欲害你，恩仇之際，已是一筆勾銷，你師娘對你的恩義，你卻未報。你師娘難道不是死在他的手中嗎？」令狐冲嘆了口氣，淒然道：「師娘的大恩，那是終身難報的了。就算岳不群和我之間恩仇已了，我總是不能殺他。」盈盈道：「沒有人要你動手。鮑大楚！」她提高嗓子，叫了一聲。

　　鮑大楚大聲答應：「是，大小姐。」和莫長老等過來。盈盈道：「是我爹爹差你們出來辦事的嗎？」鮑大楚垂手道：「是，教主令旨，命屬下同葛、杜、莫三位長老，帶領十名兄弟，設法捉拿岳不群回壇。」盈盈道：「葛杜二人呢？」鮑大楚道：「他們於兩個多時辰之前，出去誘引岳不群到來，至今未見，只怕只怕……」盈盈道：「你搜一搜岳不群身上。」鮑大楚應道：「是！」過去搜檢。

　　只見他從岳不群懷中取出一面錦旗，那是五嶽劍派的盟旗，又有一本薄薄的冊子，十幾兩金銀，另有兩塊銅牌。鮑大楚聲音憤激，道：「啟稟大小姐，葛杜二長老果然已遭了這廝毒手，這是二位長老的教牌。」說著提起腳來，重重踢了岳不群一腳，喀的一聲響，踢斷了他一根臂骨。令狐冲大聲道：「不可傷他。」

　　盈盈道：「拿些冷水來，澆醒了他。」薛沖取過腰間水壺，拔開壺塞，將冷水淋在岳不群頭上。過了一會，岳不群呻吟一聲，睜開眼來，只覺臂骨劇痛，又呻吟了一聲。盈盈道：「姓岳的，本教葛杜二長老，是你殺的。」鮑大楚拿著那兩塊銅牌，在手中拋了幾拋，錚錚有聲。

　　岳不群眼見身入敵手，料知無倖，罵道：「是我殺的。魔教邪徒，人人得而誅之。」鮑大楚本欲再踢，但想令狐冲跟教主交情極深，又是大小姐未來的夫婿，他既說過「不可傷他」，便不敢違命。盈盈冷笑道：「你自負是正教掌門，可是幹出來的事，比我們朝陽神教教下邪惡百倍，還有臉來罵我們是邪徒。連你夫人也對你痛心疾首，寧可自殺，也不願再和你做夫妻，你還有臉活在世上嗎？」岳不群罵道：「小妖女胡說八道，我夫人明明是你害死的，卻說她是自殺。」

　　盈盈道：「冲郎，你聽他說的話，可有多麼無恥。」令狐冲道：「盈盈，我想求你一件事。」盈盈道：「你要我放他，只怕是縱虎容易縛虎難。此人心計險惡，武功高強，日後再找上你，咱們未必再有今日這般幸運。」令狐冲道：「今日放他，我和他師徒之情已絕。他的劍法我已全盤了然於胸，他膽敢再找上來，我出手不容情，教他決計討不了好去。」

　　盈盈明知令狐冲絕不容自己殺他，只要他此後不再顧念舊情，對岳不群也就不懼，道：「好，今日咱們就饒他一命。鮑長毛、莫長老，你們到江湖之上，將咱們如何饒了岳不群之事，四處傳播。又說岳不群為了練那邪惡劍法，自殘肢體，不男不女，好教天下英雄，眾所知聞。」鮑大楚和莫長老同聲答應。岳不群臉如死灰，雙眼中閃動惡毒光芒。

　　盈盈道：「你心中恨我，難道我就怕了？」長劍幾揮，割斷了綁縛住他的繩素，走近身去，解開了他背上的一處穴道，右手手掌按在他的口上，左手在他後腦上一拍。岳不群口一張，只覺嘴中已多了一枚丸藥，同時覺得盈盈右手食指已堵住了自己的鼻孔，登時氣為之窒。

　　盈盈替岳不群割斷綁縛，解開身上被封穴道之時，背向令狐冲，遮住他的眼光，以丸藥塞入岳不群口中，令狐冲也就沒有瞧見，只道她看在自己份上，放了師父，心下甚慰。岳不群鼻孔被塞，張嘴吸氣，盈盈手上勁力一送，登時將那枚丸藥順著氣流迸入他的腹中，將嘴湊在他耳邊，低聲道：「你若將這丸吐了出來，我立使小重手，點斷你的三陰六脈。」

　　岳不群一吞入這枚丸藥，只嚇得魂不附體，料想這是魔教中最最厲害的「三尸腦神丹」，早就聽人說道，服了這丹藥後，每年端午節必須服食解藥，以制住丹中所裹尸蟲，否則那尸蟲鑽入腦中，嚼食腦髓，痛楚固不必言，而且狂性大發，連瘋狗也有所不如。他又知魔教中確有一門小重手點斷三陰六脈的手法，受害者全身筋脈俱斷，便如是個沒有骨頭之人一般，成為一團軟肉，偏生又不斃命。饒是他足智多謀，臨危不亂，此刻落入人手，卻也是頭上汗出如漿，臉如土色。

　　盈盈站直身子，說道：「冲郎，他們下手太重，這穴道點得很狠，餘下兩處穴道，稍待片刻再解，免得他難以抵受。」令狐冲道：「多謝你了。」盈盈嫣然一笑，心道：「我暗中做了手腳，雖是騙你，卻是為了你好。」過了一會，料知岳不群腹中丸藥漸化，已無法運功吐出，這才再替她解開餘下的兩處穴道，又在他耳邊低聲道：「每年端午節之前，你上黑木崖來，我有解藥給你。」

　　岳不群聽她如此說，確知適才所服當真是「三尸腦神丹」了，不由得全身發抖，道：「這……這是三……三戶……」盈盈格格一笑，大聲道：「不錯，恭喜閣下。這種靈丹妙藥，製煉極為不易，我教下只身居高位，武功卓超的頭挑人物，才有資格服食，鮑長老，是不是？」鮑大楚躬身道：「謝教主的恩典，這神丹曾賜屬下服過，屬下忠心不二，奉命唯謹，服了神丹後，教主信任有加，實有說不盡的好處。」令狐冲一驚，道：「你給我師……給他服了三尸腦神丹？」盈盈笑道：「是他自己忙不迭的張口吞食的，多半他肚子餓得狠了，什麼東西都吃，岳不群，以後你出力保護冲郎和我的性命，於你大為有益。」岳不群心下恨極，但想：「倘若這小妖女遭逢意外，給人害死，我……我可就慘了。甚至她性命還在，受了重傷，端午節之前不能回到黑木崖，我又到那裏去找她？」想到這裏，怕得又是發起抖來，雖然一身神功，竟是難以鎮定。令狐冲嘆了口氣，心想盈盈出身魔教，行事果然帶著三分邪氣，但此舉其實是為了自己著想，可也怪不得她。

　　盈盈向鮑大楚道：「鮑長老，你回黑木崖去回稟教主，說道堂堂五嶽派掌門君子劍岳先生，已誠心歸服我教，服了教主的神丹，再也不會反叛。」鮑大楚先前見令狐冲和岳不群，心下正自發愁，不知回歸總壇之後，教主是否怪責，待見岳不群被逼服食「三尸腦神丹」登時大喜，料知教主得報之後，定有重賞，當下喜孜孜的應道：「全仗大小姐主持，大功告成，教主他老人家必定十分喜歡。」盈盈道：「岳先生既歸我教，那麼於他名譽有損之事，外邊也不能提了。他服食神丹之事，更是半句不可洩漏。此人在武林中地位極高，智計過人，武功了得，教主日後必有用他之處。」鮑大楚應道：「是，謹遵大小姐吩咐。」

　　令狐冲見到岳不群這等狼狽的模樣，不禁惻然，雖然此番意欲相害，下手狠辣，但過去二十年中，自幼至長，皆由他和師娘養育成人，自己一直當他是父親一般，突然間反臉成仇，心中甚是難過，要想說幾句話相慰，喉頭便如哽住了一般，竟是說不出來。

　　盈盈道：「鮑長老、莫長老，兩位回到黑木崖上，為我問爹爹安好，問向叔叔好，待得……待得他……他令狐公子傷癒，我們便回總壇來見爹爹。」若是換作了另一位姑娘，鮑大楚定要說：「盼公子早日康復，和大小姐回黑木崖來，大夥兒好儘早討一杯喜酒喝。」對於年少情侶，此類言語極為討好，但對盈盈，他卻那裏敢說這種話？向二人正眼也不敢瞧上一眼，低頭躬身，板起了臉，唯唯答應，一副誠惶誠恐的神氣，生怕盈盈疑心他腹中偷笑。這位姑娘為了怕人嘲笑她和令狐冲相愛，曾令不少江湖豪客受累無窮，那是武林中眾所周知之事。他不敢多耽，當即向盈盈和令狐冲告辭，帶同眾人而去，告別之時，對令狐冲的禮貌比之對盈盈更加敬重了三分。他知道越是對令狐冲禮敬有加，盈盈越是喜歡。他老於江湖，歷練人情，這些地方便不吃虧。

　　盈盈見岳不群木然而立，說道：「岳先生，你也可以去了。尊夫人的遺體，你帶去華山安葬嗎？」岳不群搖了搖頭，道：「相煩二位，便將她葬在小山之旁吧！」說著竟不向二人再看一眼，快步而去，頃刻間已在樹叢之後隱沒，身法之快，實所罕見。

　　令狐冲和盈盈四目交投，經過適才這場禍變，兩人間的恩愛又深了一層，盈盈縱體入懷，兩人相擁在一起。

　　黃昏時分，兩人將岳夫人的遺體在岳靈珊墓旁葬了，令狐冲又是大哭了一場。次日清晨，盈盈說道：「冲郎，你傷口怎樣？」令狐冲道：「這一次傷得並不太重，不用擔心。」盈盈道：「那就好了。咱倆住在這裏，已為人所知。我想等你休息幾天，咱們換一個地方。」

　　令狐冲道：「那也好。小師妹有她媽媽相伴，也不怕了。」盈盈從懷中取了一本冊子出來，正是鮑大楚從岳不群身上搜出來的，說道：「這本辟邪劍譜，累得你華山門中家破人亡，實是個大大的禍胎。」說著將那冊子撕得粉碎，在岳夫人和岳靈珊的墓前燒了。

　　令狐冲嘆道：「我師父一生正直，為了練這邪門劍法，這才性情大變。」盈盈道：「你說得是，這不是辟邪劍法，該叫作『邪門劍法』才對。這劍譜流傳江湖，遺害無窮。咱們毀了一部，在林平之心中尚有一部，不過我猜想他不會全本錄給左冷禪和勞德諾看。林平之這小子心計甚深，豈肯心甘情願的將這劍譜給人？」令狐冲道：「左冷禪和林平之雙眼都盲了，林平之真要傳這劍法，也只是口授，不用手錄，但勞德諾眼睛不瞎，卻佔了便宜。這三人都是十分的聰明深沉之人，聚在一起勾心鬥角，不知結果如何。以二對一，林平之怕要吃虧。」

　　盈盈道：「你真要設法保護林平之嗎？」令狐冲瞧著岳靈珊的墓，說道：「我實不該答應小師妹去保護林平之。這人豬狗不如，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如何又能去幫他？只是我答應過小師妹的，若是食言，她在九泉之下，也是難以瞑目。」盈盈道：「她活在世上時，不知道誰真的對她好，死後有靈，應該懂了。她不會再要你去保護林平之的！」

　　令狐冲搖頭道：「那也難說，小師妹對這林平之一往情深。明知他對自己存心加害，卻也不忍他身遭災禍。」盈盈心想：「這話倒是不錯，換作了我，不管你待我如何，我總是全心全意的待你好。」

　　令狐冲在山谷中又將養了十餘日，新傷也已好了七八成，眼見岳靈珊墓上青草已長，當下在兩個墓前行了禮，與盈盈相偕離去。

　　此處仍是在河南境內，二人不願被人認出，仍是喬裝改扮，化裝為一個鄉農，一個農家姑娘。令狐冲掛念著恆山派的一干女弟子，說道須到恆山一行，將掌門之位傳給儀清，此後心無掛礙，便可和盈盈浪跡天涯，擇地隱居了。盈盈道：「那林平之的事，你又如何向你過世的小師妹交代？」令狐冲搔頭道：「這是我最頭痛的事，你最好別要提起，待我見機便是。」盈盈微微一笑，不再說了。

　　二人僱了大車，逕向北行。不一日到了山西省境，離恆山尚有七八日路程，這一晚二人在昇平鎮上借宿。一路之上，盈盈甚是固執，定要和令狐冲在兩家客店中分別而住。令狐冲知她臉嫩，最怕給熟人撞見，惹起閒言閒語，心想：「我和你在荒山野嶺中同住數十日，旁人要說閒話，早已說了。何況我和你日後總是夫婦之份，又何必理人家說甚短長？」但這種事情，只好由她，也不跟她違拗。好在這昇平鎮是晉南大鎮，鎮上有好幾家客店，二人仍是分店而居。

　　睡到半夜，忽聽得有幾個人在低聲爭辯。客店中半夜三更仍有人吵鬧，原是常事，令狐冲也不在意，卻聽得一個人粗聲粗言，連說了幾句「恆山派」。他本來睡得迷迷糊糊，然一聽到「恆山派」三字，立時警覺，側耳傾聽。說話之人隔著院子，住在對面的一座客房之中，大家都壓低了嗓子說話，但令狐冲內功精進，這一留神細聽，便聽得清清楚楚，只聽得一個中年女子的聲音說道：「咱們在恆山別院住了這麼久，說來其實也是恆山派座下之人。今日回去攻打恆山派，如何對得住令狐公子？」

　　令狐冲吃了一驚，背上不禁出了一陣冷汗，心想：「他們是恆山別院中人？要去攻打恆山派，卻是為何？天可憐我，卻教我聽見了。」只聽那粗嗓子的道：「張夫人，你們女人家就是婆婆媽媽，咱們雖然在恆山別院中住過，咱們可不是尼姑，怎能說是恆山派中人？令狐公子跟咱們素無瓜葛，大夥兒所以捧他，還不是瞧著聖姑的臉面。令狐公子姦殺華山派岳姑娘，聽說聖姑氣惱得很，早已不理他了。」

　　令狐冲一聽到「張夫人」三字，登時記起，這干人最初是在黃河邊上遇到的，一夥共有七人，除了張夫人外，尚有桐柏雙奇、長髮頭陀仇松年、西寶和尚、玉靈道人、以及「雙蛇惡乞」嚴三星。這七人為了要得辟邪劍譜，曾圍攻青城掌門余滄海，其後也曾隨己去攻打少林寺，在恆山別院居住。那粗嗓子的，便是頭陀仇松年了。

　　張夫人道：「江湖上這種流言，十九是假，恆山派多少青年女尼，令狐公子沒半分淫邪之行，又怎會去強姦岳姑娘？何況聖姑比岳姑娘美貌十倍，對他如此傾心。這種謠言，聽著沒的污了雙耳。」仇松年笑道：「你們婦道人家，就不懂得男人的心了。男人有了一個，又想第二個。聖姑就再美百倍，也難保令狐冲不對第二個姑娘起心。」

　　張夫人道：「不論你怎麼說，要我去殺令狐公子的手下人，我總是不幹。」「雙蛇惡乞」嚴三星道：「你真的不幹，那也難以勉強。不過張夫人你可別忘記，岳先生持有黑木崖教主的黑木令牌，他明是五嶽派掌門，暗中已歸附了朝陽神教，他差遣咱們，乃是奉了任教主之命。」仇松年道：「事成之後，他答允以辟邪劍譜相授。岳先生外號君子劍，武林中向來有名，常言道得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別人能言而無信，岳先生怎能說過了話不算？他辛辛苦苦數十年掙來的外號，絕不輕易捨卻。」張夫人沉吟半晌，道：「既是如此，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就是。」其餘六人歡聲叫好。

　　玉靈道人說道：「張夫人既無異議，那是再好也沒有，不管令狐冲是否姦殺岳姑娘，就算聖姑仍是喜歡他，他終究也會是朝陽神教中的教侶，難道他敢違抗教主的黑木令？大夥兒滅了恆山派，他就是要怪責，也是怪教主和岳先生，可還怪不到咱們頭上。」仇松年道：「岳先生說，他是仔仔細細揀過了，才決定派那些人去恆山臥底，又不是恆山別院中每一個人都有份派去。先行的那幾批，這會兒想來都已到了恆山。」

　　西寶和尚道：「這個自然。恆山別院中這許多人，若是每個都派，每個人都得傳授辟邪劍法，那麼這路劍法也就沒什麼希罕了。」玉靈道人道：「不，不，不是的。岳先生道，事成之後，那辟邪劍法只傳咱們七人，還有那個滑不留手游迅。除了這八人之外，誰也不傳，教咱們可得嚴守秘密，否則人人求他，他便難以應付。」眾人都道：「是，是！」

　　張夫人道：「那滑不留手游迅油腔滑調，岳先生為什麼看中了他？」玉靈道人道：「這個我可不知道了。想來這游迅花言巧語，討得了岳先生的歡心，又或是替他辦事有功。」七人接下去談的，已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大家心意已一，越談越是投機，說道七個人學成了辟邪劍法後，七人聯手，大可橫行江湖。岳不群一人已如此了得，何況七人？談到後來，大聲叫喚店小二取酒菜來，竟是要痛飲達旦。

　　令狐冲暗自沉吟：「他們說我師父手持黑本令牌，差他們去覆滅恆山派。難道這幾日中，師父已歸附了朝陽神教，想來多半不會。嗯，那鮑大楚身上有黑木令牌，看來師父在途中殺了他，取了這面令牌。師父在山谷中被擒受辱，心頭自是十分氣惱，這些事為鮑大楚等人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師父一來是洩憤，二來是滅口，一出山谷，立時便將這干人殺了，取了他們的令牌。若是我遭此處境，那也非殺他們不可。」

　　又想：「然則師父為什麼要去毀滅恆山派？是了，我是恆山掌門，他既鬥我不過，一口惡氣無處好出，乘著我受傷未癒，一舉便將恆山派挑了，好教我聲名掃地。他被盈盈逼迫服食『三尸腦神丹』，此後終身受制於這小姑娘，提心吊膽，做人有何樂趣？反正他愛妻愛女都已死了，在這世上更無牽掛，不如到恆山去大殺一場，然後自刎而死，免得長受盈盈的欺侮折辱。」

　　他為岳不群設身處地，覺得如此幹法，正是十分順理成章。想到此處，對岳不群不禁有些同情。再想：「我若將此事告知盈盈，她定然大怒，再也不肯將解藥給我師父。眼前之計，莫如將這些到恆山臥底的左道旁門之徒，先行逐下山來，然後再設法應付師父。」

　　令狐冲又想：「這些人說是分批前往恆山臥底，定要等得大夥到齊之後，一舉下手，眼前恆山尚無危險，明日再跟盈盈商議不遲。」當下不再去聽仇松年、張夫人一干人縱酒談笑，自行安枕就睡。

　　次晨一早便到盈盈的客店之中，和她共用早餐，尋思：「為了師父的安全，此事眼前不能告知盈盈。好在那些左道之士都是她的手下，誰也不敢對她有何異動。她雖是不知究理，也無危險。」一面吃麵，一面說道：「我和你還未拜堂成親！」只說了這句話，盈盈登時羞得滿臉通紅，嗔道：「誰和你拜堂成親了？」

　　令狐冲微笑道：「將來總是要成親的。你若不願，我捉住了你拜堂。」盈盈似笑非笑的道：「大清早起，就來說這瘋話。」令狐冲笑道：「終身大事，最是正經不過。盈盈，那日在山谷之中，我忽然想起，日後和你做了夫妻，不知生幾個兒子好。」盈盈站起身來，秀眉微蹙，道：「你再說這些話，我不跟你一起去恆山啦。」令狐冲笑道：「好，好，我不說，我不說。因為那山谷中有許多桃子，這山谷倒像是桃谷，若是有六個小鬼在其間鬼混，豈不是變成了小桃谷六仙？」盈盈道：「那裏來六個小鬼。」一言出口，便即省悟，那又是令狐冲在說風話，白了他一眼，低頭吃麵，心中卻是十分甜蜜。令狐冲道：「我和你同上恆山，有些心地齷齪之徒，還以為我和你已成夫妻，在他自己的髒肚子裏胡說八道，只怕你不高興。」

　　這一言說中了盈盈的心事，道：「正是。好在我現下跟你這般打扮，旁人見了，未必認得出。」令狐冲道：「你這般花容月貌，不論如何改扮，總是驚世駭俗。旁人一見，心下暗暗喝采：『嘿，好一個美貌的鄉下姑娘，怎地跟著這一個傻不愣登的臭小子，豈不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仔細多看上幾眼，不免認出這朵鮮花原來是朝陽神教的任大小姐，這堆牛糞呢，自然是大蒙任小姐垂青的令狐冲了。」盈盈笑道：「閣下大可不用如此謙虛。」令狐冲道：「以我之見，咱們這次去恆山，我先不以本來面目示人，喬裝成個毫不起眼之人，暗中察看。如果恆山之上太平無事，我便獨自現身，將掌門之位傳了給人，然後和你在什麼秘密地方相會，一同下山，神不知，鬼不覺，豈不是好？」

　　盈盈聽他這麼說，知道他明白自己性情，所以如此體貼，不由得芳心大慰，笑道：「那好極了，不過你上恆山去，尤其是去見那些師太，只好自己剃光了頭，也扮成位師太，旁人才不起疑。冲郎，來，我就給你喬裝改扮，你好成個小尼姑，倒是俊俏得緊。」令狐冲連連搖手，道：「不成，不成。一見尼姑，逢賭必輸。令狐冲扮成尼姑，今後可倒足了大霉，那決計不成。」盈盈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卻偏有這許多忌諱。我非剃光你的頭不可。」

　　令狐冲笑道：「扮尼姑是不必了，但要上見性峰，扮女人倒是勢在必行。只是我一開口說話，就給聽出來是男人，我倒有個計較。你記得恆山磁窯口翠屏山懸空寺中的一個人嗎？」盈盈一沉吟，拍手道：「妙極妙極，懸空寺中有個又聾又啞的僕婦，咱們在懸空寺上打得天翻地覆，她半點也聽不到。問她什麼，她只是呆呆的瞧著你。你想扮成這人？」令狐冲道：「正是。」盈盈笑道：「好，咱們去買衣衫，就給你喬裝改扮。」

　　盈盈用二兩銀子向一名鄉婦買了一頭長髮，細心梳好了，裝在令狐冲頭上，再讓他換上農婦裝束，宛然便是個女子，再在臉上塗上黃粉，畫上七八粒黑痣，右顆邊貼了塊膏藥，將他臉皮扯而向下，半邊眉毛便吊了下來。令狐冲對鏡一看，連自己也認不出來。盈盈笑道：「外形是像了，神氣卻還不似，須得裝作痴痴呆呆，笨頭笨腦的模樣。最要緊的是，旁人若是突然在你身後大聲嚇你，千萬不能露出馬腳。」令狐冲笑道：「痴呆神氣最是容易不過，笨頭笨腦，原是令狐冲的本色。」

　　這一路之上，令狐冲便裝作又聾又啞的僕婦，先行練習起來，以免遇到外人時露出馬腳。二人不再投宿客店，只在破廟野祠中倒宿。盈盈時時在他身後突發大聲，令狐冲竟充耳不聞。不一日到了恆山腳下，約定七日之後在懸空寺畔聚頭。令狐冲獨自上見性峰去，盈盈便在附近遊山玩水。

　　到得見性峰峰頂，已是黃昏時分，令狐冲尋思：「我若逕行入庵，儀清、鄭萼、儀琳師妹她們心細的人多，察看之下，不免犯疑。我還是暗中窺探的好。」當下找個荒僻的山洞，睡了一覺，醒來時月已中天，這才奔往見性峰主峰無色庵。他來到牆邊，見一扇窗中透出燈光，悄悄行近，伸指沾了些唾沫，濕破窗紙，湊眼向內張望，見是一間四壁肅然的小房，正是定閒師太昔年靜修之所，木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前供著三塊靈位，卻是定閒、定靜、定逸三位師太的靈位。令狐冲見到這等淒涼的景象，不由得心中一酸。

　　便在此時，只聽得錚錚錚數響，正是長劍互擊之聲，令狐冲心中一動：「來了敵人，仇松年他們動手了嗎？」一摸身邊暗藏的短劍，縱身向劍聲處奔去。那兵刃撞擊之聲，是從無色庵旁十餘丈外的一閣瓦屋中發出，只見瓦屋窗中也透出燈光。令狐冲奔到屋旁，只聽得兵刃撞擊聲更加密了，湊眼從窗縫中一張，登時放心，卻原來是儀和與儀琳兩師姊妹正在練劍，儀清和鄭萼二人站著旁觀。儀和與儀琳所使的，正是自己先前所授，乃是學自華山思過崖後洞石壁上的恆山劍法。只見二人劍法均已頗為純熟。鬥到酣處，儀和手中長劍越使越快，儀琳略一疏神，儀和一劍刺出，直指前胸，儀琳回劍欲架，已然不及，「啊」的一聲輕叫，儀和長劍的劍尖已指在她心口，微笑道：「師妹，你又輸了。」

　　儀琳甚是慚愧，低頭道：「小妹練來練去，總是沒甚麼進步。」儀和道：「比之上次已有進步了，咱們再來過。」長劍在空中虛劈一招。儀清道：「小師妹累啦，就和鄭師妹去睡吧，明日再練不遲。」儀琳道：「是。」收劍入鞘，向儀和、儀清行禮作別，拉了鄭萼的手推門出外。她轉過身時，令狐冲見她容色憔悴，心想：「這個小師妹心中總是不快樂。」

　　儀和掩上了門，和儀清二人相對搖了搖頭，待聽得儀琳和鄭萼腳步聲已遠，說道：「我看小師妹總是靜不下心來。心猿意馬，是咱們修道人的大忌，不知怎生勸勸她才好。」儀清道：「勸是很難勸的，總須自悟。」儀和道：「我知道她為甚麼不能心靜，她心中老是想……」儀清搖手道：「佛門清淨之地，師姊別說這等話。若不是為了急於報師父的大仇。讓她慢慢自悟，原亦不妨。」

　　只聽儀和說道：「師父當年曾說，世上事功緣會，皆須順其自然，半分勉強不得，尤其收束心神，更須循序漸進，若是著意經營，反墮入魔障。我看小師妹外和內熱，乃是性情中人，身入空門，於她實不相宜。」儀清嘆了口氣，道：「這一節我也何嘗沒有想到，只是……只是一來我派終須有佛門中人接掌門戶，令狐師兄曾一再建言，他代掌門戶只是一時權宜之計，更要緊的是，岳不群這惡賊害死師父、師叔……」令狐冲聽到這裏，登時大吃一驚：「怎地是我師父害死她們師父、師叔？」

　　只聽儀清續道：「此仇若不急報，咱們做弟子的寢食難安。」儀和道：「我只有比你更心急，好，趕明兒我加緊督促練劍便了。」儀清道：「常言道：欲速則不達。卻別逼她太過狠。我看小師妹近日的精神越來越差。」儀和道：「是了。」兩師姐妹收起兵刃，吹滅燈火，入房就寢。儀清雖是師妹，但計劃周詳，儀和每事都聽從她的主意。

　　令狐冲悄立窗外，心下疑思不解：「為什麼她們說我師父害死了她們的師父師叔？又為什麼為報師仇，為了有人接掌恆山門戶，便督促小師妹日夜勤練劍法？」他凝思半晌，不明其理，慢慢走開，心想：「我怎麼設法去問問小師妹才是。」猛見地下自己的一條影子緩緩晃動，抬頭望月，只見月亮斜掛樹梢，心中陡然閃過一個念頭，險些「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心道：「我早該想到了。為什麼她們早就明白此事，我卻一直沒有想到？」

　　他閃身到近旁小屋的牆外，靠牆而立，以防恆山派中有人見到自己的身影，這才靜心思索。他細細回思當日在少林寺中定閒、定逸兩位師太斃命的情狀，其時檢視之下，二位師太身上並無傷痕，並非受了內傷，更不是中毒窒息，何以致死，甚是奇怪。只是男女有別，因不便解開她們衣衫，詳查傷處。後來離少林寺出來，在雪野山洞之中，盈盈卻說在少林寺時，曾解開二位師太的衣衫查傷，見到二人心口都有一粒針孔大的紅點，乃是被人用毒針刺傷而死。當時我跳了起來，說道：「毒針？武林之中，有誰是使毒針的？」那時盈盈和他對答的言語，一句句在他腦海中湧了出來。盈盈說道：「爹爹和向叔叔見聞極廣，可是他們也不知道。爹爹又說，這針並非毒針，乃是一件兵刃，刺入要害，致人死命。祇是刺入定閒師太心口那一針略略偏斜了些。」我說：「是了，我見到定閒師太之時，她還沒有斷氣。這針既是當胸刺入，那就並非暗算，而是正面交鋒。那麼害死兩位師太的，定是武功絕頂的高手了。」盈盈道：「我爹爹也這麼說：既有了這條線索，要找到兇手，想亦不難。」當時我伸掌在山洞石壁上用力一拍，大聲道：「盈盈，我二人有生之年，定當為兩位師太報仇雪恨。」盈盈道：「正是。」令狐冲雙手反按牆壁，身子不禁發抖，心想：「其時東方不敗已死，能使一枚小針而致這兩位高手師太的死命，若不是練了葵花寶典的，便是練了辟邪劍法的，左冷禪所練的辟邪劍法是假的，餘下來只有我師父和林平之二人。那時候林師弟初得劍譜未久，未必已練成劍法……」他回想當日在少林寺外遇到林平之與岳靈珊的情景，心道：「不錯，那時候林平之說話未變雌聲，不管他是否已得劍譜，那辟邪劍法總是尚未練成。」想到此處，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知道其時能以一枚細針，正面交鋒而致恆山派兩大高手死命的，除岳不群外，更無旁人，又想起岳不群處心積慮，要做五嶽派的掌門，竟能讓勞德諾在門下十餘年之久，不揭穿他的面目，末了讓他盜了一本假劍譜去，由此輕輕易易的刺瞎左冷禪雙目。定閒、定逸兩位師太極力反對各派合併，岳不群乘機下手將其除去，少了併派的一大阻力，自是在情理之中。

　　他又想到當時在山洞中和盈盈的對話。那日在少林寺中，他給岳不群重重踢了一腳，他並未受傷，岳不群腿骨反斷，盈盈大覺奇怪。她說她父親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其中原因，蓋令狐冲吸了不少外人的內功，固足護體，但必須自加運用方能傷人，不及自己練成的內功，不須運使，自能將對方攻來的力道反彈出去。此刻想來，岳不群自是故意做作，存心做給左冷禪看的，那條腿若非假腿，便是自己以內力震斷，好讓左冷禪瞧在眼裏，知道他武功不過爾爾，不足為患，便可放手進行併派。其實左冷禪花了無數心血，做到五派合併，到得頭來，卻還是為人作嫁，給人一伸手就將便宜撿了去。

第八十九回　陰謀已敗

　　他想明白了此節，尋思：「不管師父如何想害我，二十年的養育之恩，畢竟非同小可，我自己自是不能殺他，但恆山群弟子要為師報仇，我亦不能阻攔。只不過師父武功今非昔比，儀和、儀清她們不管怎生用功，這一世總是及不上我師父的了。我授她們的幾招劍法雖精，又豈是辟邪劍法之敵？」又想：「小師妹此刻已經睡了，半夜三更的，不能去找她說話，且到恆山別院去瞧瞧，仇松年、張夫人他們一夥人到了沒有。」

　　那別院是在通元谷中，雖說也在恆山，與見性峰相距卻有數十里之遙。令狐冲展開輕功，在小道上疾奔，到得通元谷時，天已大明。他走到小溪之旁，向溪水中照了一照，又細看身上衣衫鞋襪，一無破綻，這才走向別院。他繞過正門，欲從邊門入院，剛到門邊，便聽得一片喧嘩之聲。昔日群豪在此聚居，令狐冲每日裏和他們賭博飲酒，這恆山別院便在深夜，也是鬧聲不休，後來任我行傳令，命眾人離去，那通元谷中這才鴉雀無聲。此刻聽到群豪聚鬨，他不喜反憂，尋思：「這些人此番重來，意欲不利於恆山，若是無法將他們勸走，非動武不可，不免反臉成仇了。」令狐冲和這些人數度聚會，意氣頗為相投，想到說不定真要動手殺人，頗感鬱鬱。只聽得門內許多人大聲喧叫：「真是古怪！他媽的，是誰幹的好事？」「什麼時候幹的？怎麼神不知，鬼不覺，手腳可真是乾淨利落！」「這幾人武功也不壞啊，怎地著了人家道兒，哼也不哼一聲。」令狐冲聽得這些嘈嚷，知道發生了怪事，從邊門中挨了進去，只見院子中和走廊上站滿了人，人人都是眼望一株公孫樹的樹梢。

　　令狐冲抬頭一看，登時心下納罕，只見那株高達數丈的公孫樹樹枝上，吊縛著八人，正是仇松年、張夫人、西寶和尚、玉靈道人這七人，另外一人衣衫華麗，認得是那外號叫作「滑不留手」的游迅。這八人均是被點了穴道，四肢反縛，吊在樹枝上盪來盪丟。八個人神色之尷尬，實是世所罕見，除了隨風飄盪，卻是半分動彈不得。

　　兩條丈餘長的黑蛇，在八個人人身上蜿蜒遊走，那自是「雙蛇惡乞」嚴三星的隨身法寶了。這兩條蛇盤到嚴三星身上，倒也沒有甚麼，遊到仇松年身上時，這些人又是害怕，又是厭惡，苦在動彈不得。只見人叢中躍起一人，正是夜貓子「無計可施」計無施。他右手持了一柄匕首，割斷了吊著「桐柏雙奇」的繩索。這兩人從空中摔下，樹下有人伸手接住，放在地上，卻是那矮矮胖胖的老頭子。片刻之間，計無施將八人都救下來，解開了各人被封的穴道。仇松年等一得自由，立時破口大罵，出言之污穢粗俗，那也不必細表，卻見眾人都是眼睜睜的瞧著自己，有的微笑，有的驚奇，有人說道：「已！」有人說道：「陰！」有人說道：「小！」有人說道：「命！」張夫人一側頭，只見仇松年等七人額頭上都用硃筆寫著一個字，有的「已」字，有的「陰」字，料想起來，自己額頭也必有字，當即伸手去抹。祖千秋已推知就裏，將八人額頭的八個字串連起來，說道：「陰謀已敗，小心狗命！」餘人一聽不錯，紛紛說道：「陰謀已敗，小心狗命。」

　　游迅等人老奸巨滑，已明其理，只有那西寶和尚，大聲罵道：「甚麼陰謀已敗，你好好的，小心誰的狗命？」玉靈道人急忙搖手阻止，在掌心中吐了一大口唾沫，伸手去擦額角上的字。令狐冲在旁看得暗暗稱奇，尋思：「原來暗中已有高手，點破了他們的陰謀，若是不用我出手，那是再好不過了。」

　　祖千秋道：「游兄，不知八位如何中了旁人的暗算，能不吝賜告嗎？」那游迅微微一笑，道：「說來慚愧，在下昨晚睡得甚甜，不知如何，竟給人點了穴道，吊在這高樹之上，下手的惡賊多半使用『五更雞鳴還魂香』之類的迷藥，否則兄弟本領不濟，遭人暗算，那就罷了，像玉靈道長、張夫人這些智勇兼備的人物，如何也著了道兒？」張夫人哼了一聲，道：「正是如此。」不願與旁人多說，忙入內照鏡洗臉，玉靈道人都跟了進去。群豪在外議論不休，嘖嘖稱奇，都道游迅之言不盡不實。有人道：「大夥兒數十人在堂內睡覺，若放迷香，該當人人迷倒才是，怎會只迷他們幾個？」眾人猜想那「陰謀已敗」的陰謀，不知是何所指，種種揣測都有，莫衷一是。

　　令狐冲在旁聽著，也不甚慰：「倘若這些人共同參與其事，自然均知那是什麼陰謀，就算假裝不知，那也絕不至於說之不休。看來受我師父之命前來幹事的，只是其中一小部份而已。又不知將那八人倒吊高樹的那位高手是誰？」只聽得有人笑道：「幸虧桃谷六怪今番沒到，否則又有得樂子了。」另一人道：「你怎知不是桃谷六仙暗中幹的？這六兄弟古裏古怪，多半是他們做的手腳。」

　　祖千秋搖頭道：「不是，不是，決計不是。」先一人道：「祖兄如何得知？」祖千秋笑道：「桃谷六仙武功雖高，肚子裏的墨水卻是有限得很，別說額上八字寫不到這麼好，那『陰謀』二字，擔保他們就不會寫。」群豪哈哈大笑，均說言之有理。各人談的都是適才這件趣事，沒人對令狐冲這呆頭呆腦的僕婦多瞧上一眼。令狐冲心想：「有誰神色不正，默不作聲，便有與聞其事之嫌。」當下拿了一塊抹布，在大堂上低頭揩抹灰塵，暗暗察看各人動靜。

　　在恆山別院中的群豪，令狐冲大都熟識，有些天生沉默寡言，那就難以瞧出端倪，有些原本粗獷豪爽的，這時忽然滿懷心事，或是閃閃縮縮起來，多半便有可疑。他一一默誌在心，尋思：「參與陰謀之人，似乎只不過一二成而已。一旦發難，餘人定持異議，單是別院中的朋友，便足可將他們制住。由此看來，恆山弟子倒是無慮，反要留神這些參與陰謀之人先在別院中翦除異己，不免有許多好朋友要遭了毒手。今日有這八人給如此公然一吊，那是給大家一個警告，好讓大夥兒加倍留神。」

　　這日午後，忽聽得有人在外大叫：「奇事，奇事，大家來瞧啊！」群豪湧了出去。令狐冲慢慢跟在後面，只見別院右首數里許之外，有數十人圍著，群豪急步奔去。他走到近處，只見眾人正在七張八嘴的議論，有十餘人坐在山腳下，面向山峰，顯是被點中穴道，動彈不得，山壁上用黃泥寫著八個大字，又是「陰謀已敗，小心狗命。」那黃泥水兀自未乾，當是寫下未久。群豪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該當解穴救人。當下有人將那十餘人轉過身來，赫然有愛吃人肉的漠北雙熊在內，另外二人卻是魔教中的長老鮑大楚和莫長老。令狐冲微微一驚，心道：「原來鮑莫二長老未死，然則我師父的黑木令，不是從他們手中得來了。」計無施走上前去，在漠北雙熊背上推拿了幾下，解開了他們啞穴，但餘穴不解，仍是讓他們動彈不得，說道：「在下有一事不明，可要請教。諸問二位到底參與了甚麼密謀，大夥兒都想知道。」群豪都道：「對，對！有甚麼陰謀，說出來大家聽聽。」黑熊破口大罵：「操他奶奶的十八代祖宗，有什麼陰謀，陰他媽龜兒子的謀！」祖千秋道：「那麼眾位是給誰點倒，總可以說出來讓大夥兒聽聽了。」白熊道：「老子知道就好了。老子好端端在山邊散步，背心一麻，就著了烏龜孫子王八蛋的道兒。是英雄好漢，就該真刀真槍的打上一架，在人家背後偷襲，算什麼人物？」祖千秋道：「兩位既不肯說，也就罷了。這件事既已給人揭穿，我看是幹不成了，只是大夥兒不免多留心留心。」有人大聲道：「祖兄，他們不肯吐露，就讓他們在這山腳邊餓上三天三夜。」另一人道：「不錯，解鈴還由繫鈴人，你放了他們，那位高人若是將你怪上了，也將你點倒吊起來，可不是玩的。」計無施道：「此二言不錯。眾位兄台，在下不是袖手旁觀，實在是有點膽寒。」黑熊、白熊對望了一望，都大罵起來，只是罵得不著邊緣，可也不敢公然罵計無施這一干人的祖宗，否則自己動彈不得，對方若要動粗，卻無還手之力。

　　計無施笑著拱拱手，說道：「眾位請了。」轉身便行。餘人圍著指指點點，說了一會子話，慢慢都散開了。這群人中自有漠北雙熊的同夥，只是當此情景之下，若是公然出手相助，不免自暴身份。

　　令狐冲慢慢踱回，剛到院外，只聽得裏面又有人叫嚷嬉笑。但一抬頭間，但見公孫樹上又倒吊著二人，凝神一看，一人是萬里獨行田伯光，另一個卻是不戒和尚。他心下大奇：「不戒大師是儀琳小師妹的父親，田伯光是小師妹的弟子。他二人說什麼也不會起心顛覆恆山派。恆山派若是有難，他們反會奮力援手。怎地也給人吊在樹上？」一見到不戒和尚與田伯光給倒吊在公孫樹上，令狐冲心中原來十分確定的設想，突然間給全部推翻。一剎那間，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不戒大師天真爛漫，與人無忤，怎會給人倒吊高樹，定是有人和他惡作劇了，要擒不戒大師，只怕非一人之力，多半便是桃谷六仙。」但一轉念間，想到祖千秋先前的言語，說桃谷六仙寫不出「陰謀」二字，確也甚是有理。他滿腹疑竇，慢慢走進院子去，在群豪喧嘩嬉笑聲中，只見不戒和尚與田伯光身上，都垂著一條黃帶，上面寫得有字。不戒和尚身上那條帶上寫道：「天下第一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徒。」田伯光身上那條帶子寫道：「天下第一大膽妄為，辦事不力之人。」令狐冲第一個念頭，便是：「這兩條布條子掛錯了。不戒和尚怎會是『好色無厭之徒』？這『好色無厭』四個字，應該送給田伯光才是。至於『大膽妄為』四字，送給不戒和尚或許還貼切，他不戒殺，不戒葷，做了和尚，敢娶尼姑，那自是大膽妄為了，不過『辦事不力』，又不知從何說起？」但見兩根布條分別繫在二人頸中，垂將下來，又不像是匆忙中掛錯了的。

　　群豪指指點點，笑語詳論，大家也都說：「這位田伯光貪花好色，天下聞名，這位大和尚怎能蓋過他去？」計無施與祖千秋低聲商議，均覺大是蹊蹺，他二人知道不戒和尚和令狐冲交情甚好，須得將二人救下來再說。當下計無施縱身上樹，將二人手足上被縛的繩索割斷，不戒與田伯光都是垂頭喪氣，和仇松年、漠北雙熊等人破口大罵的情狀全然不同。計無施低聲問道：「大師怎地也受這無妄之災？」不戒和尚搖了搖頭，將那布條緩緩解了下來，望著布條上的字，看了半晌，突然間頓足大哭。

　　這一下變故，當真大出群豪意料之外，眾人語聲頓絕，都是呆呆的瞧著他。只見他雙拳搥胸，越哭越是傷心。田伯光勸道：「太師父，你也不用難過。咱們失手遭人暗算，定要找了這個人來，將他碎屍萬段……」他一言未畢，不戒和尚反手一掌，將他打得直跌出丈許之外，幾個踉蹌，險險摔倒，半邊臉頰登時高高腫起，足見這一掌力道極是厲害。只聽不戒和尚罵道：「臭賊！咱們給吊在這裏，那是罪有應得，你……你……你好大的膽子，想殺死人家啊。」田伯光不明就裏，聽得太師父如此說，那麼擒住自己之人定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竟連太師父也不敢得罪他半分，只得唯唯稱是。不戒和尚呆了一呆，又搥胸哭了起來，突然間反手一掌，又向田伯光打去。田伯光身法極快，身子一側，避開了這一掌，叫道：「太師父！」不戒和尚一掌沒打中，也不再追擊，順手返過掌來，拍的一聲，打在院中的一張石凳之上。這張石凳以花崗石砌成，他一掌之下，只擊得石屑紛飛，他左手一掌，右手一掌，又哭又叫，越擊越是用力，十餘掌後，雙掌上鮮血淋漓，石凳也給他擊得碎石亂崩。忽然間喀喇一聲，石凳裂為四塊。

　　群豪眼見他掌力如此驚人，無不駭然，誰也不敢哼上一聲，若是他盛怒之下，找上了自己，一擊在頭上，誰的腦袋能如石凳般堅硬？祖千秋、老頭子、計無施三人面面相覷，半點摸不著頭腦。田伯光眼見不對，說著：「眾位請照看著我太師父。我去相請師父。」

　　令狐冲尋思：「我雖已喬裝改扮，但儀琳小師妹心細，別要給她瞧出了破綻。」他扮過軍官，扮過鄉農，但都是男人，這次扮成女人，實在說不出的彆扭，心中絕無自信，生怕露出了馬腳。當下去躲在後園的一間柴房之中，心想：「漠北雙熊等人兀自被封住穴道，猜想計無施、祖千秋等人之意，當是晚間去竊聽這些人的談論。我且好好睡上一覺，半夜裏也去聽上一聽。」他一夜未睡，這時已倦得狠了，耳聽得不戒和尚號啕之聲不絕，又是驚奇，又是好笑，迷迷糊糊的便入睡。

　　醒來時天已入黑，到廚房中去找些冷飯菜來吃了，卻又無人理會，又等了良久，耳聽到人聲漸寂，於是繞到後山，慢慢踱到漠北雙熊等人被困之處，隔河遠遠便蹲在草叢之中，側耳傾聽。不久便聽得前邊呼吸之聲此起彼伏，少說也有二十來人散在四周，心中暗暗好笑：「計無施他們想到要來偷聽，旁人也想到了，聰明人也真不少。」又想：「計無施畢竟了得，他只解了漠北雙熊這兩個吃人肉粗胚的啞穴，卻不解鮑大楚等人的啞穴，否則漠北雙熊一開口說話，便會給鮑大楚這等精明能幹之輩制止。」只聽得白熊不住口的在詈罵：「他奶奶的，這山邊蚊子真多，真要把老子的血吸光了才高興，我操你臭蚊蟲的十八代祖宗。」黑熊笑道：「蚊子只是叮你，卻不來叮我，不知是什麼緣故。」白熊罵道：「你的血臭的，連蚊子也不吃。」黑熊笑道：「我寧可血臭，好過給幾百隻蚊子在身上叮。」白熊又是「直娘賊，龜兒子」的大罵起來。令狐冲心想身子動彈不得，給千百隻蚊子在身上吸血，這滋味可真不好受。白熊罵了一會，說道：「穴道解開之後，老子第一個便找夜貓子算帳，把這龜蛋點了穴道，將他大腿上的肉一口口咬下來生吃。」黑熊笑道：「我寧可吃那些小尼姑們，細皮白肉，嫩得多了。」白熊道：「岳先生說過，尼姑們要捉到華山去，可不許吃的。」黑熊笑道：「幾百個尼姑，吃掉三四個，岳先生也不會知道。」白熊突然高聲大罵：「烏龜兒子王八蛋！」黑熊怒道：「你不吃尼姑便不吃，幹麼罵人？」白熊道：「我罵蚊子，又不是罵你。」令狐冲正覺得好笑，忽聽得背後草叢中腳步聲響，有人慢慢走近，心想：「這人別要踏到我身上來才好。」那人對準了他走來，走到他身後，蹲了下來，忽然輕輕拉他的袖子。令狐冲微微一驚，心道：「那是誰？難道認了我出來？」回過頭來，朦朧月光之下，見到一張清麗絕俗的臉龐，正是儀琳。他又驚又喜，心想：「原來我的行跡早給她識破了。要扮女人，畢竟不像。」儀琳頭一側，小嘴努了努，緩緩站起身來，仍是拉著他的衣袖，示意要和他到遠處說話。

　　令狐冲無奈，見她輕輕向西行去，便跟在她身後。兩人一言不發，逕向西行。儀琳沿著一條狹狹的山道，走出了通元谷，忽然說道：「你又聽不見人家說話，擠在這是非之地，那可危險得緊。」她幾句話似乎並不是向他而說，只是自言自語。令狐冲一怔，心道：「她說我聽不見人家說話，那是甚麼意思？她說的是反話，還是真的認我不出。」又想儀琳從來不跟自己說笑，那麼多半是認不出了。只見她折而向北，漸漸向著磁窯口走去，轉過了一個山坳，來到了一條小溪之旁。

　　儀琳輕聲道：「我們老是在這裏說話，你可聽厭了我的話嗎？」跟著輕輕一笑，說道：「你從來就聽不見我的話，啞婆婆，倘若你能聽見我的說話，我就不會跟你說了。」令狐冲聽儀琳說得如此誠摯，才知她確是將自己認作懸空寺中那個又聾又啞的僕婦。他童心大起，心道：「我且不揭破，聽他跟我說些什麼。」儀琳牽著她衣袖，走到一株大柳樹下的一塊長石之旁，坐了下來。令狐冲跟著坐下，側著身子，背向月光，好教儀琳瞧不見自己的臉，尋思：「難道我真的扮得很像，連儀琳也瞞過了？是了，黑夜之中，只須有三分相似，她便不易分辨，盈盈的易容之術，倒真也了得。」

　　儀琳望著天上彎彎眉月，幽幽嘆了口氣。令狐冲忍不住想問：「你小小年紀，為甚麼有這許多煩惱？」但終於沒有出聲。儀琳輕聲道：「啞婆婆，你真是好，我常常拉著你來，向你訴說我的心事，你從來不覺得厭煩，總是耐心的等著，讓我愛說多少，便說多少。我本來不該這樣麻煩你，但你待我真好，便像我自己親生的娘一般。我沒有娘，倘若我有個媽媽，我敢不敢向她這樣說呢？」令狐冲聽到她說是向自己傾訴心事，隱隱覺得不妥，心想：「她要說什麼心事？我騙她吐露內心秘密，可太也對不住她，還是快走的為是。」當即站起身來。儀琳拉著她的袖子，說道：「啞婆婆，你……你要走了嗎？」聲音中充滿失望之情。令狐冲向她望了一眼，只見她神色淒楚，眼光中流露出懇求之意，不由得心下軟了，尋思：「小師妹形容憔悴，滿腹心事，若是無處傾訴，老是悶在心裏，早晚要生重病。我且聽她說說，只要她始終不知是我，也不會害羞。」當下又緩緩坐了下來。

　　儀琳伸手按住他脖子，說道：「啞婆婆，你真是好，就陪我多坐一會兒，你不知我心中多悶。」令狐冲心想：「令狐冲這一生可交了婆婆運，先前將盈盈錯認作是婆婆，現下又給儀琳錯認作是婆婆。我叫了人家幾百聲婆婆，現在，她叫還我幾聲，算是好人有好報。」他這人生性挑撻，自來不脫輕浮之氣，把什麼正經事不當作一會事。儀琳誠誠懇懇的跟他說話，他肚裏卻暗暗好笑，忍不住要笑出聲來。儀琳道：「今兒我爹爹險些兒上吊死了，你知不知道？他給人家吊在高樹之上，又給人在身掛了張條兒，說他是『天下第一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徒』。我爹爹一生，心中就只有我媽媽一人，什麼好色無厭，那是從何說起？那人一定胡裏胡塗，將本來要掛在田伯光身上的布條，掛錯在爹爹身上了。其實就算掛錯了，拿來掉過來就是，可用不著上吊自盡哪。」令狐冲又是吃驚，又是好笑：「怎麼不戒大師要自盡？她說他險些兒上吊死了，那麼定是沒死。這張布條上寫的，都不是好話，既然拿了下來，怎麼去掉轉來掛在身上？這位小師妹天真爛漫，真是不通世務之至。」儀琳說道：「田伯光趕到見性峰來，偏偏給儀和師姊撞見上，說他擅闖見性峰，不問三七二十一，提劍就砍，差點沒要了他的性命，可也真是危險。」令狐冲心想：「我說過別院中的男子，若是不得我號令，任誰不許上見性峰。田兄名聲素來不佳，儀和師姊又是個急性子人，一見之下，自然動劍。只是田兄武功比她高得多，儀和可殺不了他。」

　　他正想點頭同意，但立即警覺：「不論她說甚麼話，我贊同也好，反對也好，絕不可點頭或搖頭。那個啞婆婆絕不會聽到她說什麼話。」儀琳續道：「田伯光待得說清楚，儀琳和師姊已砍了十七八劍，幸好他手下留情，沒真的殺了她。我一得到消息，忙趕到通元谷來，卻已不見爹爹，一問旁人，都說他在院子中又哭又鬧，生了好大的氣，誰也不敢去跟他說話，後來就不見了。我在通元谷中四下尋找，終於在後山一個山坳裏見到了他，只見他高高掛在樹上。我著急得很，縱上樹去，見他頭頸中有一條繩，勒得快斷氣了，真是菩薩保佑，幸好及時趕到。我將他救醒了之後，他抱著我大哭。我見他頭頸之中，仍是掛著那張布條，上面寫的仍是『天下第一負心薄倖』什麼的。我說：『爹爹，這個人真壞，吊了你一次，又吊你第二次。掛錯了布條，他又不掉轉來。』

　　「爹爹一面哭，一面說道：『不是人家吊，是我自己上吊的。我……我不想活了。』我勸他說：『爹爹，那人定是突然之間，向你偷襲，你不小心著了他的道兒，那也不用難過。咱們找到他，叫他講個道理出來，他若說得不對，咱們也將他吊了起來，將這張布條，掛在他的頭頸裏。』爹爹道：『這張布條是我的，怎可掛在旁人身上？天下第一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徒，乃是我不戒和尚。難道還有人勝得過我的？小孩兒家，就會瞎說。』啞婆婆，我聽他這麼說，心中可真奇了，問道：『爹爹，這張布條沒掛錯麼？』爹爹說：『自然沒掛錯。我……我對不起你娘，所以立刻要懸樹自盡，你不用管我，我真的是不想活了。』」令狐冲記得不戒和尚曾對他說過，他愛上了儀琳的媽媽，只因她是個尼姑，所以為她而出家做和尚。和尚娶尼姑，真是希奇古怪之至。這樁因緣，日久定是有變。他說他對不起儀琳的媽媽，想必是後來移情別戀，所以才自認是「負心薄倖、好色無厭」，想到此節，心下漸漸有些明白了。

　　儀琳道：「我見爹爹哭得傷心，也哭了起來。爹爹反而勸我，說道：「乖孩子，別哭，別哭。爹爹若是死了，你孤苦伶仃的在這世上，又有誰來照顧你？』他這樣說，我哭得更加厲害了。」她說到這裏，眼眶中淚珠瑩然，神情極是淒楚，又道：「爹爹說：『好啦，好啦！我不死就是，只不過也太對不住你過世的娘。」我問：『到底你怎樣對不住我娘。』爹爹嘆了口氣，道：『你娘本是個尼姑，你是知道的了。我一見到你娘，就愛得她發狂，說什麼要娶她為妻。你娘說：『阿彌陀佛，起這種念頭，也不怕菩薩嗔怪。』我說：『菩薩要怪，就只怪我一人。』你娘說：『你是俗家人，娶妻生子，理所當然。我身入空門，六根清淨，再動凡心，菩薩自然要責怪了，可怎會怪到你？』我一想不錯，是我決意要娶你娘，可不是你娘一心想嫁我，若是讓菩薩怪上了她，累她死後在地獄中受苦，我如何對得住她？所以我去做了和尚。菩薩自然先怪我，就算下地獄，咱們夫妻也是一塊兒去。』」令狐冲心想：「不戒大師確是個情種，原來為了要擔負菩薩的責怪，這才去做和尚，既是如此，不知後來又怎會變心？」

　　儀琳續道：「我就問爹爹：『後來你娶了媽媽沒有？』爹爹說：『自然娶成了，否則怎會生下你來？千不該，萬不該，那日你生下來才三個月，我抱了你在門口曬太陽。』我說：『曬太陽又有什麼不對了？』爹爹說：『事情也真不巧，那時候有個美貌少婦，騎了馬經過門口，看見我大和尚抱了個女娃娃，覺得有些奇怪，向咱們瞧了幾眼，讚道：『好美的女娃娃！』那自然是讚你了，我心中一樂，說道：『你也美得很啊。』那少婦向我瞪了一眼，問道：『你這女娃娃是那裏偷來的？』我說：『什麼偷不偷的？是我和尚自己生的。』那少婦眉毛一豎，發脾氣了，罵道：『我好好問你，你幾次三番向我取笑，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我說：「取什麼笑？難道和尚不是人，就不會生孩子？你不信，我就生給你看。」那知道那女人脾氣大得很，從背上拔出劍來，便向我肩頭刺來，那不是太不講道理嗎？』」

　　令狐冲聽到這裏，心想：「不戒大師直言無忌，說的都是真話，但聽在人家耳裏，不免都成為無禮調笑，他既然娶妻生女，怎地又不還俗？大和尚抱了個女娃娃，原是不倫不類。」儀琳道：「我說：『這位太太可也太兇了。我明明是你生的，又沒騙她，幹麼好端端地便拔劍刺人？』爹爹道：『是啊，當時我一閃避開，說道：「你怎地不分青紅皂白，便動刀劍？這女娃娃不是我生的，難這是你生的？」那女人脾氣更大了，向我連刺三劍。我看她劍法是華山派的。』」令狐冲一怔，心想：「是華山派的？」

　　儀琳道：「我一聽是華山派的，便想：難道是令狐大哥的小師妹岳姑娘麼？她的脾氣可大得很。但隨即知道不對，岳姑娘跟我年紀差不多，那時我剛生下三個月，她也還是個嬰兒了。爹爹說：『她幾劍刺我不中，出劍更快了，我當然不管她，就怕她傷到了你，她刺到第八劍上，我飛起一腳，將她踢了個觔斗。她站起身來，大罵我：「不要臉的惡和尚，無恥下流，調戲婦女！」就在這時候，你媽媽從河邊洗了衣服回來，站在旁邊聽著。那女人罵了幾句，氣憤憤的騎馬去了，掉在地上的劍也不要了，我轉頭跟你娘說話。她一句也不答，只是哭泣。我問她為什麼事，她總是不睬，第二天早晨，你娘就不見了。桌上有一張紙，寫著八個字。你猜是什麼字？那便是『負心薄倖，好色無厭』這八個字了。我將你抱在懷裏，到處找她，可那裏找得到。』我說：『媽媽聽了那女人的話，以為你真的調戲了她。』爹爹說：『是啊，那不是冤枉嗎？可是後來我想想，那也不全是冤枉，因為當時我見那個女人，心中便想：「這女子生得好俊。」你想，我既然娶了你媽媽做老婆心中卻讚別個女人美貌，不但心中讚，口中也讚，那不是負心薄倖，好色無厭麼？』」令狐冲心道：「原來儀琳師妹的媽媽醋勁兒這般厲害，當然這中間大有誤會，但問個明白，不就沒事了？」儀琳道：「我說：『後來找到了媽媽沒有？』爹爹說：『我到處去找，可那裏找得到？我想你媽是尼姑，一定去了尼姑庵中，一處處庵堂都找遍了，你師父定逸師太見你生得可愛，心中歡喜，那時你又在生病，便叫我將你寄養在庵中，免得我帶著你在外奔波，送了你一條生命。』」一提到定逸師太，儀琳又不禁淒然，說道：「我從小沒了媽媽，全仗師太撫養長大，可是師父給人害死了，害死她的卻是令狐大哥的師父，你瞧這可有多為難。令狐大哥跟我一樣，也是自幼沒了媽媽，由他師父撫養長大的。不過他比我還要苦些，不但沒了媽媽，連爹爹也沒有。他自然敬愛他的師父，我若是將他師父殺了，為我師父報仇，令狐大哥可不知有多傷心。我爹爹又說：他將我寄養在無色庵中之後，找遍了天下的尼姑庵，後來連蒙古、西藏、關外、西域，最偏僻的地方都找到了，始終沒打聽到半點我娘的音訊，想起來，我娘定是怪我爹爹調戲女人，第二天便自盡了。啞婆婆，我媽媽出家時，是在菩薩面前發過誓，身入空門之後，絕不再有情緣牽纏，可是終於拗不過爹爹，嫁了給他，剛生下我不久，便見他調戲女人，給人罵『無恥下流』，當然生氣。她是個性子十分剛烈的女子，自己以為一錯再錯。只好自盡了。」

　　令狐冲心道：「原來這中間尚有這許多過節。」儀琳道：「我問爹爹，那個華山派的女人害人不淺，卻不知是誰。爹爹說：『這女人說來也有點小名氣，那便是岳不群的老婆。我拾起她掉在地下的長劍，見劍柄上刻著「華山寧中則」五個字。我找你媽媽找不到，心中氣不過，便去華山尋岳夫人，想殺了她出氣。到了華山，見她抱了個女娃兒，正在給孩子說故事唱歌，我見那女娃兒生得可愛，想到你來，終於不忍下手，便饒了她。』啞婆婆，那個女娃娃，便是令狐大哥的小師妹岳姑娘了。令狐大哥很喜歡他的小師妹，那自然是個可愛的娃娃。」令狐冲想起岳夫人和岳靈珊這時都已長眠在那青山翠谷之中，心頭不禁大痛。儀琳道：「我爹爹說明白這件事，我才知道他為什麼看到『天下第一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徒』這布條時，如此傷心。我說：『媽媽寫了這張字條罵你，你時時拿給人家看麼？怎麼別人竟會知道？』爹爹道：『當然沒有，我誰也沒說。這種事說了出來，好有光采嗎？這中間有鬼，一定是你媽媽的鬼魂找上了我，她要尋我報仇，恨我玷污了她清白，卻又去調戲旁的女子，否則掛在我身上的布條旁的不寫，怎麼偏偏就寫上這八個字？我知道她是在向我索命，很好，我就跟她去就是了。反正我到處找她不到，到陰世去和她相會，那也正是求之不得。可是我身子太重，上吊了片刻，繩子便斷了，第二次再上吊，繩子又斷了。我想拿刀抹脖子，那刀子明明在身邊的，忽然又找不到了，真是想死也不容易。』我說：『爹爹，你弄錯啦，菩薩保佑，叫你不可自盡，所以繩子會斷，刀子會不見。否則等我找到時，你早已死啦。』爹爹說那也不錯，多半菩薩罰我在世上還得多受些苦。我說：『先前我還道是田伯光的布條跟你掉錯了，所以你生這麼大的氣。』爹爹說：『怎麼會掉錯？田伯光以前對你無禮，那不是「膽大妄為」？我叫他去做媒，要令狐冲這小子來娶你，他推三阻四，總是辦不成，那還不是「辦事不力」？這八字評語掛在他身上，真是再合適也沒有了。』我說：『爹爹，你再叫田伯光去幹這種無聊之事，我可要生氣了。令狐大哥先前喜歡的是他小師妹，後來喜歡了魔教的任大小姐。他雖然待我很好，但從來就沒將我放在心上。』」令狐冲聽她這麼說，心下頗覺歉然，儀琳對自己一片痴心，初時還不覺得，後來卻漸漸明白了，但自己確然如她所說，先是喜歡岳家小師妹，後來將一腔情意，轉到了盈盈身上，亡命江湖，少有想到儀琳的時刻。

　　儀琳道：「爹爹聽我這麼說，忽然生起氣來，大罵令狐大哥，說道：『令狐冲這小子，有眼無珠，當真連田伯光也不如。田伯光還知道我女兒美貌，令狐冲卻是天下第一大笨蛋。』他罵了許多粗話，難聽得很，我也學不上來。他說：『天下第一大瞎子是誰？不是左冷禪，而是令狐冲。左冷禪眼睛雖然給人刺瞎了，令狐冲可比他瞎得更厲害。』啞婆婆，爹爹這樣說是很不對的，他怎麼可以這樣罵令狐大哥？我說：『爹爹，岳姑娘和任大小姐都比女兒美貌百倍，孩兒怎麼及得上人家？再說，孩兒已然身入空門，只是感激令狐大哥捨命相救的恩德，以及他對我師父的好處，孩兒才時時念著她。我媽媽說得對，皈依佛門之後，便當六根清淨，再受情緣牽纏，菩薩是要責怪的。」

　　「爹爹說：『身入空門，為什麼就不可以嫁人？如果天下的女人都身入空門，再也不嫁人生兒子，世界上的人都沒有了。你娘是尼姑，她可不是嫁了給我，又生下你來嗎？』我說：『爹爹，咱們別說這件事了，我……我寧可當年媽媽沒生下我這個人來。』」她說到這裏，聲音又有些哽咽。過了一會，才道：「爹爹說，他一定要去找到令狐大哥，叫他娶我。我急了，對他說，若是他對令狐大哥提這句話，我永遠不跟他說一句話，他到見性峰來，我也絕不見他。田伯光若是向令狐冲提這種無聊的言語，我要跟儀清、儀和師姊她們說，永遠不許他踏入恆山半步。爹爹知道我說得出做得到，呆了半晌，嘆了一口氣，一個人走了。啞婆婆，爹爹這麼一去，不知甚麼時候再來看我？又不知他會不會再自殺？真是叫人掛念得緊。後來我找田伯光，叫他跟著爹爹，好好照料他，說完之後，看到有這許多人偷偷摸摸的走到通元谷外，躲在草叢之中，不知幹甚麼，我悄悄跟著過去瞧瞧，卻見到了你。啞婆婆，你不會武功，又聽不見人家說話，躲在那裏，若是給人家見到了，那是很危險的，以後可千萬別再跟著人家去躲在草叢裏了。你還道是捉迷藏嗎？」令狐冲聽到這裏，險些兒「嘻」的一聲笑了出來，心想：「這個小師妹孩子氣得很，只當人家也是孩子。」儀琳道：「這些日子中，儀和、儀清兩位師姊總是督著我練劍。秦絹小師妹跟我說，她曾聽到儀和、儀清好幾位師姊商議，大家說，令狐大哥將來一定不肯做恆山派掌門，岳不群是我們的殺師大仇，我們自然不能併入五嶽派，奉他為我們掌門，所以大家叫我做掌門人。啞婆婆，我當時可半點也不相信。但秦師妹賭咒發誓，說一點也不假。她說，幾位師姊們言道，恆山派儀字輩的群尼之中，令狐大哥對我最好，若是由我做掌門，定然最合令狐大哥的心意。她們暗中所以推舉我，全是為了令狐大哥。她們盼我練好劍術，殺了岳不群，那時做恆山派掌門，誰也沒有異議了。她這樣解釋，我才相信了。不過這恆山派的掌門，我怎麼做得來？我的劍法再練十年，也及不上儀和、儀清師姊她們，要殺岳不群，那是更加辦不到了。我本來心中已亂，想到這件事，心下更加亂了。啞婆婆，你瞧我怎麼辦才是？」令狐冲這才恍然：「她們所以如此日以繼夜的督率儀琳練劍，原來是盼將來繼我之位，接任恆山派掌門，實是用心良苦，可也是對我的一番厚意。」

　　儀琳幽幽的道：「啞婆婆，我常常跟你說，我日裏想著令狐大哥，夜裏想著令狐大哥，做夢的時候，也總是想著他。我想到他為了救我，全不顧自己性命；想到他受傷之後，我抱了他奔逃；想到他跟我說笑，要我說故事給他聽；更常常想到在衡山縣那個什麼群玉院中，我……我……跟他睡在一張床上，蓋了同一條被子。啞婆婆，我明知你聽不見，所以跟你說這些話也不害羞。我若是不說，整天憋在心裏，可真要發瘋了。我跟你說一會話，輕輕叫著令狐大哥的名字，心裏就有幾天舒服。」她頓了一頓，輕輕叫道：「令狐大哥，令狐大哥。」

　　這兩聲叫喚情致纏綿，當真是蘊藏刻骨相思之意，令狐冲聽在耳裏，不由得身子一震。他知道這位小師妹對自己極好，卻想不到她小小心靈中包藏著的深情，竟是如此驚心動魄，心道：「我若不是已有盈盈，萬萬不能相負，真要便娶了這個小師妹，她待我這等情意殷殷，令狐冲今生如何報答得來？」

　　儀琳輕輕嘆息，說道：「啞婆婆，爹爹不明白我，儀和、儀清師姊她們他不明白我。我想念令狐大哥，只是忘不了他。我明知這是不應該的，一個身入空門的女尼，怎可念念不忘的對一個男人日思夜思，何況他還是本門的掌門人？我日日求觀音菩薩救我，請菩薩保佑我忘了令狐大哥。我早晨敲木魚唸經，晚上又敲木魚唸經，經上說應當勘破世間色相，須知綺年玉貌，青鬢紅顏，到頭來皆成白骨骷髏；榮華富貴，賞心樂事，只不過春夢一場。經上的話自然都對，可是……可是……我就不知道怎麼辦？若是師父在世，我就求她老人家指點一條明路，今兒早晨唸經，唸著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的名字，我心中忽然在求菩薩，請菩薩保佑令狐大哥無災無難，逢凶化吉，保佑他和任家大小姐結成美滿良緣，白頭偕老，一生一世都是快快活活。令狐大哥若是一生都快活，那就好得很了。我忽然想，為什麼我求菩薩這樣，求菩薩那樣，菩薩聽著也就煩了，不知該答應我甚麼事才好。從今而後，我只求菩薩保佑令狐大哥一世快樂逍遙，他喜歡快樂逍遙，無拘無束，但盼任大小姐將來不要管著他才好。」

第九十回　傾吐心思

　　她說得誠摯之極，當真全心全意，就是在盼令狐冲逍遙快樂。她牽著令狐冲的衣袖，抬頭望了望月亮，道：「我得回去了，你也回去吧。」從懷中取出兩個饅頭來，塞在令狐冲手中，道：「啞婆婆，今天為甚麼你不瞧我，你不舒服麼？」待一會，見令狐冲不答，自言自語道：「你又聽不見，我卻偏要問你，可真是傻了。」慢慢轉身去了。令狐冲坐在石上，瞧著她的背影隱沒在黑暗之中，回思她適才所說的那番話，一句句在心中流過，不由得痴了，想到迴腸盪氣之處，當真是難以自己。

　　也不知坐了多少時候，彎過頭來向溪水中望了一眼，不覺吃了一驚，只見水中兩個倒影，並肩坐在石上。他只道眼花，定睛一著，明明是兩個倒影，霎時間他背上出了一陣冷汗，竟然不敢回頭。

　　從溪水中的影子看來，那人在身後不過二尺，只須一出手立時便制了自己死命，但他竟是嚇得呆了，不知向前縱出。這人無聲無息的來到身後，自己全無知覺，武功之高，難以想像，登時便起了個念頭：「鬼！」想到是鬼，心頭更是湧起一股涼意，呆了半晌，才又向溪水中瞧去。溪水流動，月下倒影，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楚，但見兩個影子一模一樣，都是穿著寬襟大袖的女子衣衫，頭上梳髻，也是殊無分別，竟然便是自己的化身。令狐冲越來越驚，一顆心只怕要跳到口腔中來，突然之間，也不知從那裏來的一股勇氣，猛地裏轉過頭來，和那「鬼魅」面面相對。

　　這一看清楚，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眼見這人是個中年女子，依稀認得便是懸空寺中那個又聾又啞的僕婦，但她如何來到自己身後，自己渾不覺察，實在奇怪之極。他懼意大消，訝異之情卻是絲毫不減，說道：「啞婆婆，原來是你，這可嚇了我一大跳。」但聽得自己的聲音發顫，看來雖說不怕，心中還是在害怕。只見那啞婆婆頭髻上橫插一根荊釵，穿一件淡灰色布衫，竟和自己打扮全然相同，他說道：「你別見怪，盈盈記性真好，記得你穿戴的模樣，給我這一喬裝改扮，便和你是雙胞妹妹一樣了。」

　　他見啞婆婆神色木然，既無怒意，亦無喜色，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麼，尋思：「這人古怪得緊，我扮成她的模樣，給她看見了，這地方不宜多耽。」當即站起身來，向啞婆婆一揖，說道：「夜深了，就此別過。」轉身向來路走去。只走出七八步，突見迎面站著一人，攔住了去路，便是這啞婆婆，卻不知她使什麼身法，這等無影無蹤，無聲無息的閃了過來。東方不敗在對敵時身形猶如電閃，快速無倫，但總尚有形跡可尋，這個婆婆卻便如是突然間從地下湧出來一般。

　　令狐冲大駭之下，知道今晚確是遇到高人，自己什麼人都不扮，偏偏扮成了她的模樣，確是不免惹她生氣，當下又是深深一揖，說道：「婆婆，在下多有冒犯，這就去改了裝束，再來懸空寺中謝罪。」那啞婆婆仍是神色木然，不露絲毫喜怒之色。令狐冲道：「啊，是了！你聽不到我說話。」俯身伸指，在地上寫道：「對不起，以後不敢。」站起身來，見那啞婆婆仍是呆呆站立，對地下的字望也不望。令狐冲指著地下的字，大聲道：「對不起，以後不敢！」那婆婆一動也不動，當真便如是廟裏泥塑木雕的菩薩一般。令狐冲心道：「糟糕，只怕她不識字！」連連作了幾個揖，比劃手勢，作解衣除髮之狀，又抱拳示歉，但那婆婆不知是不明其意，還是不加理睬，總是紋絲不動。令狐冲無計可施，搔了搔頭皮，道：「你不懂，我可沒法子了。」側過身子，從那婆婆身畔繞過。

　　他左足一動，那婆婆身子又是一晃，已擋在他身前。令狐冲暗吸一口氣，說道：「得罪！」向右跨了一步，突然間飛身而起，向左側竄了出，左足剛落地，卻見那婆婆已擋在身前，攔住了去路。他這樣數次，越來越快，但那婆婆寸步不離，始終擋在他的面前。令狐冲急了，眼見那婆婆仍是擋路，伸出左手，向她肩頭推去，手指將要碰到她肩頭，忽然一隻乾瘦的手掌疾斬而下，切向他的手腕。

　　令狐冲急忙縮手，饒是他縮得極快，但那婆婆的一根小指已在他手背劃過，只感有如刀割般的疼痛。他自知理虧，不敢和這婆婆相鬥。只盼及早脫身，當下一低頭，意欲從她身側閃過，但身形甫動，只覺掌風颯然，那婆婆已是一掌從頭頂劈到。令狐冲斜身一讓，可是這一掌來得好快，拍的一聲，肩頭已然中掌。那婆婆身子也是一晃，原來這一擊之間，令狐冲體內的「吸星大法」生出反應，竟將這一掌之力吸了過去。那婆婆倏然左手伸出，兩根雞爪般又瘦又尖的指尖向他眼中插來。

　　令狐冲大駭，忙低頭避過，這一來，背心登時露出老大破綻，若是給人一拳一掌，吃虧不小，幸好那婆婆也怕了他的「吸星大法」，竟是不敢乘隙擊下，右手一彎，向上勾起，仍是挖他的眼珠。顯然她是打定了主意，專門攻擊他眼珠，不論他的「吸星大法」如何厲害，手指入眼，總是非瞎不可，柔軟的眼珠也絕不會吸取旁人功力。令狐冲伸臂一格，那婆婆迴轉手掌，五指成抓，抓向他的左眼。令狐冲一經伸左手去格，那婆婆右手食指插向他的左耳耳朵。這幾下兔起鶻落，勢道快極，每一招都是古裏古怪，似是鄉下潑婦與人打架一般，可是既陰毒又快捷，數招之間，已逼得令狐冲連連倒退。他拳腳上功夫本不甚高，若不是那婆婆防著他的「吸星大法」，不敢和他手腳相碰，令狐冲早已接連中掌了。

　　又拆數招，令狐冲知道自己拳腳上功夫和她差得極遠，若不出劍，今晚已難以脫身，當即伸手入懷去拔短劍。但他右手剛碰到劍柄，那婆婆已知道他的用意，出招快如閃電，連攻了七八招，令狐冲左閃右避，便是沒餘暇拔劍。他見那婆婆出招越來越是毒辣，明明無怨無仇，卻顯是硬生生要將他眼珠挖了出來，知道今晚局面已是凶險之極，突然大喝一聲，左掌遮住了自己雙眼，右手再度入懷拔劍，拚著給她打上一掌，踢上一腳，也要將短劍拔了出來。

　　便在此時，頭上一緊，頭髮已給她抓住，跟著雙足離地，身子已給她提起，跟著天旋地轉，身子在半空中急疾轉動，卻原來那婆婆抓著他頭髮，將他甩得身子平飛，越來越快。令狐冲大叫：「喂，喂，你幹甚麼？」伸手亂抓亂打，想去拿她手臂，突然左右腋下一麻，已給她點中了穴道，跟著後心。後腰、前胸、頭頸幾處穴道中都給她點中了，全身麻軟，再也動彈不得。那婆婆兀自不肯停手，將他身子當作一個流星鎚相似，不絕旋轉，令狐冲只覺耳際呼呼風響，心想：「我一生遇到過無數奇事，但像此刻這般倒霉，變成了一個大陀螺給人玩弄，卻也從所未有。」那婆婆直轉得他滿天星斗，幾欲昏暈，這才停手，拍的一聲，將他重重摔在地下。令狐冲本來對她並無敵意，這時給她弄得半死不活，自是心下大怒，思道：「臭婆娘當真不知好歹，我若是一上來就拔劍，早在你身上戳了幾個透明窟窿。」那婆婆冷冷的瞧著他，臉上仍是木然全無喜怒之色。令狐冲心道：「打是打不來了，若不罵個爽快，未免太也吃虧。但此刻給她制住，如果她知我在罵人，自然有苦頭給我吃。」當即想到了一個主意，笑嘻嘻地罵道：「賊婆娘，臭婆娘，老天爺知道你心地壞，所以給你造得天聾地啞，不會笑，又不會哭，像白痴一樣，便是做豬做狗，也勝過卻你這般。」他越罵越惡毒，臉上也就越是笑得歡暢。他本來只是假笑，是笑給那婆婆看的，好讓她不疑心自己是在罵她，但罵到後來。見那婆婆全無反應，此計已售，不由得大為得意，竟是哈哈大笑起來。那婆婆慢慢走到他身邊，左手伸出，一把抓住他頭髮，向前拖去。她漸行漸快，令狐冲穴道被點，知覺不失，身子在地下碰撞磨擦，好不疼痛，口中叫罵不停，要笑卻是笑不出來了。那婆婆拖著他直往山上行去，令狐冲側頭察看地形，見她行了一會，轉而向西，竟是往懸空寺而去。令狐冲這時早已知道，不戒和尚、田伯光、漠北雙熊、鮑大楚、仇松年等人，多半都是她做的手腳，要神不知，鬼不覺的突然將人擒住，除了她如此高明的身手，旁人也難以做到，只是自己曾來過懸空寺，見了這聾啞婆婆，竟是一無所覺，可說極笨。連方證大師、冲虛道長這等大行家，見了她也不起疑，這啞婆婆的掩飾功夫，實在是做得極好。他轉念又想：「這婆婆若是將我好像不戒大師他們那樣，高高掛在通元谷的公孫樹上，又在我身上掛一塊布條，說我是天下第一大淫棍之類，我身為恆山派掌門，又穿著這樣一身不倫不類的女人接束，這個人可丟得大了。幸好她是拖我去懸空寺，讓她在寺中吊打一頓，不致公然出醜，也就罷了。」他天性豁達，想到今天雖然倒霉，但不致在恆山別院中高掛示眾，倒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又想：「不知她是否知曉我的身份，莫非瞧在我恆山掌門的份上，這才優待三分？」

　　一路之上，山石將他撞得全身皮肉之傷不計不數，好在臉孔向上，還沒傷到五官。到得懸空寺中，那婆婆將他拖入大殿，關上了寺門，一直向飛閣上拖去，直拖上左首靈龜閣的最高層，那正是當日令狐冲和方證大師、冲虛道人二人在此計議過大事的。令狐冲叫聲：「啊喲，不好！」那靈龜閣外是一座飛橋，下臨萬丈深淵，那婆婆只怕要將自己掛在飛橋之上。這懸空寺人跡罕至，十天半月中難得有人到來，這婆婆若是將自己掛在那裏活生生的餓死，這滋味可未必好受。

　　那婆婆將他在閣中一放，逕自下閣去了。令狐冲躺在地下，推想這惡婆娘到底是什麼來頭，竟無半點頭緒，料想起來，必是恆山派的一位前輩名手，便如是于嫂一般的人物，說不定當年是服侍定靜、定閒等人之師父的。她不知如何得知了仇松年等人顛覆恆山派的陰謀，所以將他們吊了起來。想到此處，心下略寬：「我既是恆山掌門，她總有些香火之情，不會對我太過為難。」但轉念又想：「我扮成了這副模樣，只怕她認我不出。倘若她以為我也是張夫人一流，故意扮成了她的樣子，前來臥底，意圖不利於恆山，不免對我『另眼相看』，多給我些苦頭吃，那又糟得很了。」也不聽見樓梯上腳步響聲，那婆婆又已上來，手中多了一條繩索，將令狐冲手腳反縛了，她又從懷中取出一塊黃布條子，掛在他頸中。令狐冲好奇心大起，要想看看那布條上寫些甚麼，可見便在此時，雙眼一黑，已給她用黑布蒙住了雙眼。令狐冲心想：「這婆婆好生機靈，明知我急欲看那布條，卻不讓看。這人心思聰明，遠勝常人。」又想：「令狐冲是個無行浪子，天下知名，這布條上自不會有甚麼好話，不用看也知道。」只覺手腕腳踝上一緊，身子騰空而起，已給高高懸掛在橫樑之上。令狐冲怒氣沖天，又大罵起來，他雖愛胡鬧，卻也心細，尋思：「我一味亂罵，畢竟難以脫身，須當慢慢運氣，打通穴道，待得一劍在手，便可將她也制住了，高掛起來，再在她頭頸中掛個黃布條子，那布條上寫甚麼字好？天下第一大惡婆！不好，稱她天下第一，說不定她心中反而喜歡，我寫『天下第十八惡婆』，讓她想破了腦袋，也猜不出排名在她之上的那十七個惡婆，究竟是甚麼人。」側耳傾聽，不聞呼吸之聲，這婆婆已下閣去了。

　　掛了好幾個時辰，令狐冲已餓得肚中咕咕作聲，但運氣之下，穴道漸通，心下正自暗喜，忽然間身手一晃，砰的一聲，重重摔在樓梯之上，竟是那婆婆放鬆了繩索。但她何時重來，自己渾沒半點知覺，那婆婆扯開了蒙在他眼上的黑布，令狐冲頸中穴道未通，無法低頭看那布條，只見到最底下一字是個「娘」字。他暗叫「不好！」心想她寫了這個「娘」，定然當我是個女人，她寫我是淫徒、浪子，都沒甚麼，將我當作女子，那可大大的糟糕，只見那婆婆從桌上取過一隻碗來，心想：「她給我喝水還是喝湯？最好是喝酒！」突然間頭上一陣滾熱，大叫一聲：「啊喲！」這碗中盛的竟是熱水，照頭淋在他的頭頂！令狐冲大罵：「賊婆娘，你幹麼？」只見她從懷中取出一柄剃刀，令狐冲吃了一驚，但聽得嗤嗤聲響，頭皮微痛，那婆婆竟在給他剃頭。令狐冲又驚又怒，不知這瘋婆子幹些甚麼，過不多時，一頭頭髮已給剃得乾乾淨淨，心想：「好啊，令狐冲今日做了和尚。啊喲，不對，我身穿女裝，那是做了尼姑。」突然間心中一寒：「盈盈本來開玩笑說叫我扮作尼姑，這一言成懺，只怕大事不妙。說不定這惡婆已知我是何人，認為大男人做恆山派掌門大大不妥，不但剃了我頭，還要……還要將我閹了，教我無法穢亂佛門清淨之地。這種女人忠於恆山，發起瘋來，甚麼事都做得出。令狐冲今日要遭大劫，可別去練辟邪劍法。」那婆婆剃完了頭，將地下的頭髮掃得乾乾淨淨。令狐冲心想事勢緊急，疾運內力，猛衝被封的穴道。正覺被封的幾處穴道有些鬆動，忽然背心、後腰、肩頭幾處穴這一麻，又給她補了幾指。令狐冲長嘆一聲，連「惡婆娘」三字也不想罵了。

　　那婆婆取下他頸中布條，放在一旁，令狐冲這才看見，布條上寫道：「天下第一大瞎子，不男不女惡婆娘。」他登時暗暗叫苦：「原來這婆娘裝聾作啞，她是聽得見說話的，否則不戒大師說我是天下第一大瞎子，她怎會知道？若不是不戒大師跟女兒說話時她在旁偷聽，便是儀琳跟我說話之時，她在旁偷聽，說不定兩次她都偷聽了。」當即大聲道：「不用假扮了，你不是聾子。」但那婆婆仍是不理，逕自伸手來解他衣衫。令狐冲大驚，叫道：「你幹甚麼？」也不知那婆婆是真的聽不見，還是聽而不聞，嗤的一聲響，將令狐冲身上一件女服撕成兩半，扯了下來。令狐冲驚叫：「你若是傷我一根毫毛，我將你斬成肉醬。」轉念一想：「她將我滿頭頭髮都剃了，豈只是傷我毫毛而已。」

　　那婆婆取過一塊小小的磨刀石，蘸了些水，將那剃刀磨了又磨，伸指一試，覺得滿意了，放在一旁，從懷中取要一個瓷瓶，只見瓶上寫著「天香斷續膠」五字。令狐冲數度受傷，都曾用過這恆山派的治傷靈藥「天香斷續膠」，一見到這瓷瓶，不用看瓶上的字，也知是此傷藥，另有一種「白雲熊膽丸」，用以內服。果然那婆婆跟著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赫然便是「白雲熊膽丸」，令狐冲眼見所料不錯，心下暗暗叫苦。那婆婆再從懷中取出了幾條白布條子出來，乃是裹傷用的繃帶。令狐冲舊傷已癒，別無新傷，那婆婆如此安排，擺明是要在他身上新開一兩個傷口了。

　　那婆婆安排已畢，雙目凝視令狐冲，隔了一會，將他身子提起，放在板桌之上，又是神色木然的瞧著他。令狐冲身經百戰，縱然身受重傷，為強敵所困，亦無所懼，此刻面對著這樣一個老婆婆，卻是說不出的害怕。那婆婆慢慢拿起剃刀，燭火映上剃刀，光芒閃動，令狐冲額頭的冷汗一滴滴的落在衣襟之上。突然之間，他心中閃過了一個念頭，更不細思，大聲道：「你是不戒和尚的老婆！」那婆婆身子一驚，退了一步，說道：「你…怎……麼……知……道？」聲音乾澀，一字一頓，便如是小兒初學說話一般。令狐冲初說那句話時，腦中未曾細思，經她這麼一問，才去想自己為甚麼知道，冷笑一聲，道：「哼，我自然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心下卻在迅速推想：「我為甚麼知道？我為甚麼知道？是了，她掛在不戒大師頸中的字條上寫『天下第一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徒』這『負心薄倖、好色無厭』八個字，除了不戒大師自己之外，世上只有他妻子方才知曉。」大聲道：「你心中還是念念不忘這個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徒，否則他去上吊，為甚麼你要割斷他上吊的繩子？他要自刎，為甚麼你要偷了他的刀子？這種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徒，讓他死了，豈不乾淨？」

　　那婆婆冷冷的道：「讓他死得這等爽快，豈不便宜了他？」令狐冲道：「是啊，讓他這十幾年中，心急如焚，從關外找到藏邊，從漠北找到西域，到處找你，你卻一個人躲在這裏享清福，那才寫意！」那婆婆道：「他這是罪有應得，他既已娶我為妻，為甚麼又去調戲別的女子？」令狐冲道：「誰說他調戲了？人家瞧你的女兒，他也瞧了瞧人家，又有甚麼不可以？」那婆婆道：「娶了妻之人，再瞧女人，便不可以。」令狐冲覺得這人無理可喻，說道：「你是嫁過人的女人，為甚麼又瞧男人？」那婆婆怒道：「我幾時瞧過男人了，胡說八道！」令狐冲道：「你現在不是正瞧著我嗎，難道我就不是男人？不戒和尚只不過瞧了人家幾眼，你卻拉過我頭髮，摸過我的頭皮。我跟你說，男女授受不親，你只要碰一碰我身上的肌膚，便是犯了清規戒律，幸好你只碰到我頭皮，沒摸到我臉，否則觀音菩薩一定不會饒你。」他想這女人少在外間走動，不通世務，須得嚇她一嚇，免得她用剃刀在自己身上亂割。

　　那婆婆道：「我斬下你的手腳腦袋，也不用碰到你身子。」令狐冲道：「要斬我手腳腦袋，只管請便。」那婆婆冷笑道：「要我殺了你，可也沒這般容易。現下有兩條路擺在你面前，任你自擇。一條是你快快娶儀琳為妻，別害得她傷心憔悴，消瘦而死。你若擺臭架子不答應呢，我就閹了你，叫你做個不男不女的怪物。你不娶儀琳，也就娶不得第二個不要臉的壞女人。」

　　令狐冲道：「儀琳固然是個好姑娘，難道世上除了她之外，別的姑娘都是不要臉的壞女人？」那婆婆道：「差不多了，好也好不到那裏去。你到底答不答應？快快說來。」她十多年來裝聾作啞，久不說話，口舌已大不靈便，說了這會子話，言語才比先前流暢了些。

　　令狐冲道：「儀琳小師妹是我好朋友，她若知道你如此逼我，她可要生氣的。」那婆婆道：「你娶了她為妻，她喜歡得很，甚麼氣都消了。」令狐冲道：「她是出家人，發過誓不能嫁人的。一動凡心，菩薩便要責怪。」那婆婆道：「倘若你做了和尚，菩薩便不只怪她一人了。我給你剃頭，難道是白剃的麼？」令狐冲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原來你給我剃光了頭，是要我做和尚，以便娶小尼姑為妻。你老公從前這樣幹，你也就叫我依樣葫蘆。」那婆婆道：「正是。」令狐冲笑道：「天下光頭禿子多得很，剃光了頭並不就是和尚。」那婆婆道：「那也容易，我在你腦門上燒幾個香疤便是。禿頭並不一定是和尚，禿頭而又燒香疤，那總是和尚了。」說著便要動手。令狐冲忙道：「慢來，慢來。做和尚要人家心甘情願，那有強迫之理？」那婆婆道：「你不做和尚，便做太監。」令狐冲心想：這婆婆瘋瘋癲癲，只怕甚麼事都做得出，須得先施援兵之計，說道：「你叫我做太監之後，忽然我回心轉意了，想娶儀琳小師妹為妻，那怎麼辦？不是害了我二人一世嗎？」那婆婆怒道：「咱們學武之人，做事爽爽快快，一言而決，又有甚麼三心兩意，回心轉意的，太監便太監。男子漢大丈夫，怎可拖泥帶水？」令狐冲笑道：「做了太監，便不是男子漢大丈夫了。」那婆婆怒道：「咱們在談論正事，誰跟你說笑話？」

　　令狐冲心想：「儀琳小師妹溫柔美貌，對我又是深情一片，若得娶她為妻，原是人生幸事。但我心早已屬於盈盈，豈可負她？這婆婆如此無理見逼，大丈夫寧死不屈。」說道：「婆婆，我問你，一個男子漢負心薄倖，好色無厭，好是不好？」那婆婆道：「那何用多問？這種人比豬狗也不如，枉自為人。」令狐冲道：「是了。儀琳小師妹人既美貌，對我又好，為甚麼我不娶她為妻？只因我早與另一位姑娘已有婚姻之約。這位姑娘待我恩重如山，令狐冲就算全身皮肉都給你割爛了，我也絕不負她。若是辜負了她，豈不是變成了天下第一的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徒？不戒大師這個『天下第一』的稱號，便讓我令狐冲給搶過來了。」那婆婆道：「這位姑娘，便是魔教的任大小姐，那日魔教教眾在這裏將你圍住了，便是她出手相救的，是不是？」令狐冲道：「正是，這位姑娘，你是親眼見過的。」那婆婆道：「那容易得很，我叫這個姑娘拋棄了你，算是她對你負心薄倖，不是你對她負心薄倖就是。」令狐冲道：「她絕不會拋棄我的，她肯為我捨生，我也肯為她捨生，我不會對她負心，她也絕不會對我負心。」那婆婆道：「只怕事到臨頭，也由不得她。恆山別院中臭男人多得很，隨便找一個來做她丈夫就是了。」令狐冲怒道：「胡說八道！」那婆婆道：「你說我辨不到嗎？」走出門去，只聽得隔房開門之聲，那婆婆重又同進房來，手中提著一個女子，手足被縛，正便是盈盈。

　　令狐冲大吃一驚，沒料到盈盈竟也已落入這婆娘的手中，見她身上並無受傷的模樣，才略略寬心，叫道：「盈盈，你也來了。」盈盈微微一笑道：「你們的說話，我都聽見啦。你說絕不對我負心薄倖，我聽著很是喜歡。」那婆婆喝道：「在我面前，不許說這種不要臉的話。小姑娘，你要和尚呢，還是要太監？」盈盈臉上一紅，道：「你的話才真難聽。」那婆婆道：「我仔細想了一想，要令狐冲這小子拋了你，另娶儀琳，他是決計不肯的了。」令狐冲大聲喝采：「你開口說話以來，這句話最有道理。」那婆婆道：「那我老人家做做好事，就讓一步，便宜了令狐冲這小子，讓他娶了你們兩個。他做和尚，兩個都娶，做太監，一個也娶不成。只不過成親之後，你可不許欺侮我的乖女兒。你們兩頭大，不分大小。你年紀大著幾歲，就讓儀琳叫你姊姊好了。」令狐冲道：「我……」他只說了個「我」字，啞穴一麻，已給她點得說不出話來。那婆婆跟著又點了盈盈的啞穴，說道：「我老人家決定了的事，不許你們囉裏囉唆的打岔。讓你娶兩個如花如玉的老婆，還有什麼話好說？哼，不戒這老賊禿，有什麼用？見到女兒害相思病，空自乾著急，我老人家一出手就馬到成功。」說著飄身出房。

　　令狐冲和盈盈，相對苦笑，說話固不能說，連手勢也不能打。令狐冲凝望著她，其時朝陽初升，日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桌上的紅燭兀自未熄，不住晃動，輕煙的影子輾過盈盈皓如白玉的臉，更增秀麗之色。只見她的眼光射向拋在地下的剃刀，板凳上放著的藥瓶和繃帶，臉上露出嘲弄之意，顯然在取笑他：「好險，好險！」但立即眼光轉開，低垂下來，臉上罩了一層紅暈，知道這種事固然不能說，連想也不能想。令狐冲見到她嬌羞無邪，似乎是做了一件大害羞事而給自己捉到一般，不禁心中一蕩，不由自禁的想：「倘若我此刻身得自由，而她卻不能動彈，我就要過去抱她一抱，親她一親。她再害羞些，卻也逃不了。」只見她眼光慢慢轉將上來，與令狐冲的眼光一觸，趕快避開，粉頰上紅暈本已漸消，突然間又是面紅過耳。令狐冲心想：「我對盈盈定是堅貞不二。那惡婆娘逼我和儀琳成親，為求脫身，只好暫且敷衍敷衍，待得她解了我穴道，一劍在手，還怕她怎的？這惡婆娘拳腳功夫雖好，和左冷禪、任教主他們相比，那還差得很遠。劍上功夫，決計不是我敵手。她勝在輕手輕腳，來去無聲，突施偷襲，教人猝不及防。若是真打，盈盈會勝她三分，連不戒大師也會比她強些。」他想得出神，眼光一轉，只見盈盈又在瞧著自己，這一次她不再害羞，顯是沒再想到太監的事。見她眼光斜而回上，嘴角含笑，那是在笑自己的光頭，不想太監而在笑和尚了。令狐冲哈哈大笑，可是沒能笑出聲來，但見盈盈笑得更加歡喜了，忽見她眼珠轉了幾轉，露出狡獪的神色，左眼眨了一下，又眨一下。令狐冲未明她的用意，只見她左眼又是眨兩下，心想：「連眨兩下，那是什麼意思？啊，是了，她在笑我要娶兩個老婆。」當即左眼眨了一下，收起笑容，臉上神色甚是嚴肅，意思說：「只娶你一個，絕無二心。」盈盈微微搖頭，左眼又眨了兩下，意思似是說：「娶兩個就兩個好了！」

　　令狐冲也搖了搖，左眼眨了一眨。他想將頭搖得大力些，以示堅決，只是周身穴道被點得太多，難以出力，臉上神氣，卻已是誠摯之極。盈盈微微點頭，眼光又轉到剃刀上去，再緩緩搖了搖頭。令狐冲雙目凝視著她。盈盈的眼光慢慢移轉，和他相對。

　　兩人相隔丈許，四目交視，忽然間心意相通，只覺會不會說話都是一樣，反正於對方的情意明白得很，更無絲毫懷疑，非但娶不娶儀琳無關緊要，是和尚是太監無關緊要，兩個人死也好，活也好，既已有了兩心如一的此刻，便已心滿意足，眼前這一刻便是天長地久，縱然天崩地裂，這一刻也已拿不去，銷不掉了。兩人脈脈相對，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聽得樓梯上腳步聲響，有人走上閣來，兩人這才從情意纏綿、消魂無限之境中醒了過來。只聽得一個少女清脆的聲音道：「啞婆婆，你帶我來幹什麼？」正是儀琳的聲音。並聽得兩人走進隔房，坐了下來，那婆婆慢慢的道：「你別叫我啞婆婆，我不是啞的。」儀琳一聲尖叫，極是驚訝，顫聲道：「你……你……你……你不……不啞了？你好了？」那婆婆道：「我從來就不是啞巴。」儀琳道：「那……那麼你也不聾，聽……聽得見我……我的話？」語聲之中，顯出極大的驚恐。那婆婆道：「孩子，你怕什麼？聽得見你的話，那不更好麼？」令狐冲首次聽到她語氣之中，流露了幾分溫情，顯得她的心畢竟不是石頭，在跟親生女兒說話時，終於露出了愛憐之意。但儀琳仍是十分驚惶，顫聲道：「不、不，我要去了！」那婆婆道：「你再坐一會，我有件很要緊的事跟你說。」儀琳道：「不，我……我不聽。你騙我，我只當你聽不見，我……我才跟你說那些話，你騙我。」她語聲哽咽。已是急得哭了出來。

　　那婆婆輕拍她的肩膀，柔聲道：「好孩子，別擔心。我不是騙你，我怕你悶出病來，讓你說了出來，心裏好過些。我來到恆山，一直扮作又聾又啞，誰也不知道，並不是故意騙你。」儀琳抽抽噎噎的哭泣。那婆婆又柔聲道：「我有一件最好的事跟你說，你聽了一定很歡喜。」儀琳道：「是我爹爹的事嗎？」那婆婆道：「你爹爹，哼，我才不管他呢，是你令狐大哥的事。」儀琳顫聲道：「你別提……別提他，我……我永遠不跟你提他了。我要去唸經啦！」那婆婆道：「不，你耽一會，聽我說完。你令狐大哥跟我說，他心裏其實愛你得緊，愛你比愛那個魔教的任小姐，還要勝過十倍。」令狐冲向盈盈瞧了一眼，心下暗罵：「臭婆娘，撒這漫天大謊！」儀琳嘆了口氣，道：「你不用哄我。我初識得他時，令狐大哥只愛他小師妹一人，愛得要命，心裏頭便只一個小師妹。後來他小師妹對他不起，嫁了別人，他就只愛任小姐一人，也是愛得要命，心裏頭便只一個任小姐。」令狐冲和盈盈目光相接，心頭均是甜蜜無限。那婆婆道：「其實他一直在偷偷喜歡你，只因為你是出家人，他又是恆山派掌門，不能露出這個意思來。現下他下了大決心，許下大願心，決意要娶你，所以先落髮做了和尚。」儀琳又是一聲驚呼，道：「不……不……不會的，不可以的，不能夠！你……你叫他別做和尚。」那婆婆嘆道：「來不及啦，他已經做了和尚。他說，不管怎麼，一定要娶你為妻。若是娶不成，他就自盡，要不然就去做太監。」儀琳道：「做太監？太監是什麼？」那婆婆倒是難以向她解釋太監是什麼意思，哼了一聲，道：「太監是服侍皇帝、皇后的低三下四之人。」儀琳道：「令狐大哥最是心高氣傲，不願受人拘束，他怎肯去服侍皇帝、皇后？我看他連皇帝也不願做，別說去服侍皇帝了。他當然不會做太監。」那婆婆道：「做太監也不是真的去服侍皇帝、皇后，那只是個比喻。做太監之人，是不會生養兒女的。」儀琳道：「我可不相信。令狐大哥日後和任大小姐成親，自然會生好幾個小寶寶。他二人都這麼好看，生下來的兒女，一定可愛得很。」令狐冲斜眼相視，但見盈盈雙頰暈紅，嬌羞中喜憐不勝。那婆婆生氣了，大聲道：「我說他不會生兒子，就是不會生。別說生兒子，娶老婆也不能。他發了毒誓，非娶你不可。」儀琳道：「我知道他心中只有任大小姐一個。」那婆婆道：「他任大小姐也娶，你也娶。懂了嗎？一共娶兩個老婆。這世上的男人三妻四妾都有，別說娶兩個了。」儀琳道：「不會的。一個人心中愛了什麼人，他就只想到這個人，朝也想，晚也想，吃飯時候想，睡覺時候也想，怎能夠又去想第二個人？好像我爹爹那樣，自從我媽媽走了之後，他走遍天涯海角，到處去尋他。天下女子多得很，如果可以娶兩個女人，我爹爹怎地又不另娶一個？」那婆婆默然，似乎覺得她的話倒也有些道理，嘆了口氣，道：「他……他從前做錯了事，後來心中懺悔，也是有的。」儀琳道：「我要去啦。婆婆，你若是向旁人提到令狐大哥他……他……他要娶我什麼的，我……我可能不活了。」那婆婆道：「那為什麼，他是非娶你不可。你難道不喜歡麼？」儀琳道：「不，不！我心中時時想著他，時時向菩薩求告，要菩薩保佑他逍遙快活，只盼他無災無難，得如心中所願，和任大小姐成親。婆婆，你不懂的，我只是盼他心中喜歡，他心中喜歡，我自然就喜歡了。」那婆婆道：「他若是娶不成你。他就絕不會快活，這做人也沒有樂趣了。」儀琳道：「都是我不好，只道你聽不見，向你說了這許多令狐大哥的話。他是當世的大英雄，大豪傑，我只是個小尼姑，他說過的，『一見尼姑，逢賭必輸』，見了我都是倒霉的，怎會娶我？我皈依佛門，該當六根清淨，再也不能想這種事。婆婆，你以後提也別提，我……我以後也絕不見你了。」

　　那婆婆急了，道：「你這小丫頭莫名其妙。令狐冲已為你做了和尚，他說非娶你不可，若是菩薩責怪，那就責怪他。」儀琳輕輕嘆了口氣，道：「他和我爹爹也一般想麼？一定不會的。我媽媽聰明美麗，性子和順，待人再好不過，是天下最好的女人。我爹爹為她做和尚，那是應該的，我……可連媽媽的半分兒也及不上。」令狐冲心下暗笑：「你這媽媽聰明美麗固然不見得，性子和順更是不要談起。和你自己相比，你媽媽才半分兒不及你呢。」那婆婆道：「你怎麼知道？」儀琳道：「我爹爹每次見我，總是說媽媽的好處，說她溫柔斯文，從來不罵人，不發脾氣，一生之中，連螞蟻也沒踏死過一隻。天下所有最好的女人加在一起，也及不上我媽媽。」那婆婆道：「他……他真的這樣說？只怕是……是假的。」說這兩句話時聲音微顫，顯是心中頗為激動，儀琳道：「當然是真的，我是他女兒，爹爹怎麼會騙我？」

　　霎時之間，靈龜閣中寂靜無聲，那婆婆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儀琳道：「啞婆婆，我去了。我今後再也不見令狐冲大哥啦，我只是每天求觀世音菩薩保佑他。」只聽得腳步聲響，她輕輕的走下樓去。

　　過了良久良久，那婆婆似乎從睡夢中醒來，低低的自言自語：「他說我是天下最好的女人？他走遍天涯海角，到處在找我？那麼，他畢竟不是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徒了？」突然間提高嗓子，叫道：「儀琳，儀琳，你在那裏？」但儀琳早已去得遠了。那婆婆又叫了兩聲，不聞應聲，急速搶下樓去。她趕得十分急促，但腳步聲仍是細微如貓，幾不可聞。

　　令狐冲和盈盈你瞧著我，我瞧著你，一時間百感交集。陽光從窗中照射過來，剃刀上一閃一閃發光，令狐冲心想：「想不到這場厄難，竟會如此渡過？」忽然間聽得懸空寺下隱隱有人說話之聲，相隔遠了，聽不清楚。過得一會，聽得有人走近寺來，令狐冲叫道：「有人！」這一聲叫出，他才知自己啞穴已解，原來人身上啞穴點得最淺，他內力較盈盈為厚，竟然先自解了。盈盈點了頭。令狐冲想欲伸展手足，兀自動彈不得，低聲道：「只怕是敵人，須得快快解開穴道。」盈盈又點了點頭，側耳傾聽。但聽得有七八個人大聲說話，走進懸空寺來。令狐冲心道：「但盼他們到神蛇閣去才好，多挨得一刻，我穴道便有望解開。」可是事與願違，那幾人竟是拾級走上靈龜閣來。

　　只聽一人粗聲粗氣的道：「這懸空寺中鬼也沒有一個，卻搜甚麼？可也忒煞小心了。」正是頭陀仇松年。令狐冲微微一驚：「是他？他為甚麼到這裏搜？難道他們竟已得了手。」聽得西寶和尚道：「上邊有令，還是照辦的好。」幾個人一面說，一面走上了二樓。令狐冲急速運氣衝穴，可是他的內力主要得自旁人，內力雖厚，卻不能運用自如，越是著急，穴道越是難解。但聽得嚴三星道：「岳先生說成功之後，將辟邪劍譜傳給咱們，我看這話有九分靠不住。這次來恆山立功之人如此眾多，咱們又沒出甚麼大力氣，他憑甚麼要單單傳給咱們？」說話之間，幾個人已上了三樓，一推門，見到令狐冲和盈盈二人手足被縛吊在樑上，齊聲呼叫出來，呼聲之中充滿著驚奇之意。

　　「滑不留手」游迅道：「任大小姐怎地在這裏？唔，還有一個和尚。」張夫人道：「誰敢對任大小姐如此無禮？」走到盈盈身邊，便解去她的綁縛。游迅道：「張夫人，且慢，且慢！」張夫人道：「甚麼且慢？」游迅道：「讓我好好想一想，瞧任大小姐的模樣，似乎是給人綁得動彈不得，那可有點奇哉怪也。」玉靈道人突然叫道：「咦，這個不是和尚，是……是令狐掌門，令狐冲令狐公子。」

　　幾個人一齊轉頭，向令狐冲瞧去，登時將他認了出來。這八個人素來對盈盈仍是敬畏，對令狐冲也是十分忌憚，當下面面相覷，一時沒了主意。嚴三星和仇松年突然同時說道：「大功一件。」玉靈道人道：「正是。他們抓到些小尼姑，有甚麼希罕？拿到恆山派的掌門，那才是大大的功勞。」張夫人伸出了手，一時卻不縮回，道：「那怎麼辦？」八個人心中轉的都是一般念頭：「若是將任大小姐放了，別說拿不到令狐冲，咱們幾個人立時便性命不保，那怎麼辦？」

　　但在盈盈積威之下，若說不去放她卻又是萬萬不敢。游迅笑嘻嘻的道：「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兩句話，恐怕是不錯的，唔，唔，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不做君子，那也罷了，不做大丈夫，未免可惜！可惜！」玉靈道人道：「你說是乘機下手，殺人滅口？」游迅道：「我沒說過，是你說的。」張夫人厲聲道：「聖姑待咱們恩重，誰敢對她不敬，我第一個就不答應。」仇松年道：「你這時候放了她，她還會領咱們的情？她又肯讓咱們擒拿令狐冲？」張夫人道：「咱們好歹也入過恆山派的門，欺師叛門，是謂不義。」說著伸手便去解盈盈之縛。

第九十一回　桐柏雙奇

　　仇松年厲聲喝道：「住手！」張夫人怒道：「你說話大聲，嚇唬人嗎？」仇松年刷的一聲，戒刀出手。張夫人動作極是迅捷，懷中抽出短刀，將盈盈手足上的繩索兩下割斷。她想盈盈武功極高，眼前這些人都不是她的對手，只須解開她的綁縛，七人便是群起而攻，也無所懼。刀光閃處，仇松年一刀已砍了過來。張夫人短刀嗤嗤有聲，連刺三刀，將仇松年逼得退了兩步。餘人見盈盈綁縛已解，心下均有懼意，退到門旁，便欲一擁出門，但見盈盈掉在地下，竟不躍起，才知她穴道被點，又都回來。

　　游迅笑嘻嘻的道：「我說呢，大家是好朋友，為甚麼要動刀子，那不是太傷和氣嗎？」仇松年叫道：「任大小姐穴道一解，咱們還能有命？」持刀又向張夫人撲去，戒刀對短刀，登時打得極是激烈。別瞧仇松年身高力大，戒刀又極沉重，但在張夫人貼身肉搏之下，這頭陀竟是佔不到絲毫便宜。游迅笑道：「別打，別打，有話慢慢商量。」拿著摺扇，走近拆勸。仇松年喝道：「滾開，別礙手礙腳！」游迅笑道：「是！是！」轉過身來，突然間右手一抖，張夫人一聲慘呼，游迅手中那柄鋼骨摺扇已從她喉頭插入。游迅笑道：「大家自己人，我勸你別動刀子，你一定不聽，那不是太不講義氣了嗎？」摺扇一抽，張夫人喉頭鮮血疾噴出來。

　　這一著大出各人意料之外，仇松年一驚退開，罵道：「他媽媽的，這龜兒子原來是幫我。」游迅笑道：「不幫你，又幫誰？」彎過身來，向盈盈道：「任大小姐，你是任教主的千金，大家瞧在你爹爹份上，都讓你三分。不過大家對你又敬又怕，還是為了你有『三尸腦神丹』的解藥。把這解藥拿了過來，你聖姑也是不足道了。」六人都道：「對，對，拿了她解藥，殺了她滅口。」玉靈道人道：「大夥兒先得立一個誓，這件事若是有人洩漏半句，那便讓『三尸神丹』毒發身亡。」這幾人眼見已非殺盈盈不可，但一想到任我行，無不驚怖，這事若是洩漏了，江湖雖大，那可無容身之所。當下七個人一齊起誓。令狐冲知道他們這誓一起畢，便會動刀殺了盈盈，急運內功在幾處被封穴道上衝了幾衝，卻全無反響。他心中一急，向盈盈瞧去，只見她一雙妙目凝望自己，眼神中全無懼色，當即心中一寬：「反正總是要死，我二人同時畢命，也好得很。」仇松年道：「你動手啊。」游迅道：「仇松年向來行事爽快，最有英雄氣概，還是請仇兄動手。」仇松年罵道：「你不動手，我先宰了你。」游迅笑道：「仇兄既是不敢，那麼嚴兄出手如何？」仇松年罵道：「你奶奶的，我為甚麼不敢？今日老子就是不想殺人。」玉靈道人道：「不論是誰動手都是一樣，反正沒有人會說出去。」西寶和尚道：「既然都是一樣，那麼道兄出手好了。」嚴三星道：「有甚麼推三阻四的？既然誰也信不過誰，大夥兒都拔出兵刃來，一齊往任大小姐身上招呼。」這些人都是窮凶極惡之輩，臨到決意要殺她了，還是不敢對她有何輕侮的言語。游迅道：「且慢，讓我先取了解藥在手再說。」仇松年道：「為甚麼讓你先取？你拿在手中，便要脅旁人，讓我來取。」游迅道：「給你拿了，誰敢說你不會要脅？」

　　玉靈道人道：「別挨時候了！挨到她穴道解了，那可糟糕，先殺人，再分藥！」刷的一聲，拔出了長劍，餘人紛紛取出兵刃，圍在盈盈身周。盈盈眼見大限已到，目不轉瞬的瞧著令狐冲，想著這些日子來和他同過的甜蜜辰光，嘴邊現出了溫柔的微笑。

　　嚴三星叫道：「我叫一二三，大家同時下手，一、二、三！」他「三」字一出口，七件兵刃同時向盈盈身上遞去，那知寒光閃閃，七件兵刃遞到盈盈身邊半尺之處，不約而同的都停住不前。仇松年罵道：「膽小鬼，幹麼不敢殺過去？就想旁人殺了她，自己不落這個罪名！」西寶和尚道：「你膽子倒大得很，你的戒刀可也沒砍下！」原來七個人心中各懷鬼胎，均盼旁人先將盈盈殺了，自己的兵刃上不用濺血，要殺這一個向來敬畏之人，可著實不易。仇松年道：「咱們再來！這一次誰的兵刃再停著不動，那便是罵龜兒子王八蛋，婊子養的，豬狗不如，我來叫一二三。一……二……」這「三」字尚未出口，令狐冲道：「辟邪劍法！」這七人一驚，立即回頭，倒有四個人齊與問道：「甚麼？」這七人這些時候來，日思夜想，便是這部辟邪劍譜。岳不群以辟邪劍法在封禪台上刺瞎左冷禪，早已轟傳武林，這七人更是艷羨不止，一聽到劍法之名，忍不住要看個明白，生怕劍譜突然出現，給旁人搶了去。

　　令狐冲道：「辟邪劍法，劍術至尊。先練劍氣，再練劍神。氣神基定，劍法自精。劍氣如何養，劍神如何生？奇功兼妙訣，皆在此中尋。」他唸一句，七人向他移近半步，唸得六七句，七個人都已離開盈盈身畔，走到他身邊去。仇松年聽他住口不唸，問道：「這……這便是辟邪劍譜嗎？」令狐冲道：「不是辟邪劍譜，難道是邪辟劍譜？」仇松年道：「你再唸下去。」令狐冲唸道：「練氣之道，首在意識，凝意集思，心田無塵……」唸到這裏，便不唸了。西寶和尚催道：「唸下去，唸下去。」玉靈道人卻是口舌微動，一面唸誦，一面用心記憶：「練氣之道，首在意識，凝意集思，心田無塵。」其實令狐冲從未見過辟邪劍譜上的文字，他所唸的，卻那裏是辟邪劍譜了，那只是華山劍法的歌訣，將「華山之劍，至輕至靈」這八個字改成了「辟邪劍法，劍術至尊」而已。這本是岳不群所傳的「氣宗」歌訣，所以有甚麼「先練劍氣，再練劍神」的詞句。否則令狐冲讀書不多，文意都不甚通，倉卒之際，如何能出口成章，這等似模似樣？但仇松年等人一來沒聽過華山劍法的歌訣，二來心中念念不忘於辟邪劍法，已如入魔一般，一聽有人背這辟邪劍法的歌訣，個個神魂顛倒，那裏還有餘暇來細思劍譜的真假？

　　令狐冲繼續唸道：「辟邪劍出，殺個乾淨……」這「殺個乾淨」四字，是他信口胡謅的，華山劍訣中並無這等說法，他唸到此處，說道：「這個，這個……下面好像是『殺不乾淨，劍法不靈』，又好像不是，可有點記不清楚了。」西寶和尚等齊問：「劍譜在那裏？」令狐冲道：「這劍譜……那可絕不是在我身上。」一面說，一面眼望自己腹部。這句話當著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一言既出，兩隻手同時伸入他懷中摸去，一隻是西寶和尚的，一隻是仇松年的。突然間兩人齊聲慘叫，西寶和尚腦漿迸裂，仇松年背上一枝長劍貫胸而出，卻是分別遭了嚴三星和玉靈道人的毒手。

　　嚴三星冷笑道：「大夥兒辛辛苦苦找這辟邪劍譜，好容易劍譜出現，這兩個龜蛋卻想獨佔，天下有這等便宜事？」砰砰兩聲，飛腿將兩人屍體踢了開去。令狐冲初時假裝唸那辟邪劍譜，只是眼見盈盈命在頃刻，情急智生，將眾人引開，只盼拖延時刻，自己或是盈盈被點的穴道得能解開，沒想到此計甚是靈驗，不但引開了七人，而且逗得他們自相殘殺，七人中只剩下了五人，不由得暗暗心喜。

　　游迅道：「這劍譜是否真在令狐冲身上，誰也沒有瞧見，咱們自己先行砍殺起來，未免太心急了些……」他一言未畢，嚴三星已翻著怪眼，惡狠狠的瞪著他，說道：「你說我們心急，你很是不服是不是？只怕你想獨吞劍譜了？」游迅道：「獨吞是不敢，誰又想學這位小和尚的榜樣，腦袋瓜子開花，有甚麼好玩？不過既是到了這裏，這部天下聞名的劍譜，大夥兒一齊開開眼界，總是想的。」桐柏雙奇齊聲道：「不錯，誰也不能獨吞，要瞧便一起瞧。」

　　這五個人心中，誰都存著獨吞劍譜的念頭，只是眼見情勢如此，只要一人現出了意圖獨吞之舉，其餘四人立時群起而攻，不免立時命喪當場。這五人中游迅和玉靈道人較工心計，打的都是一般的主意：「我且不動手，只是在旁監視，最好讓他們四人你爭我奪，殺個四敗俱傷，我最後出手，便可不勞而獲。」嚴三星道：「好，那麼你去這小子懷中將劍譜取出來。」游迅搖頭微笑，說道：「在下絕無獨吞之意，也不敢先睹為快。嚴兄取了出來，讓在下瞧了幾眼，那就心滿意足了。」嚴三星向玉靈道人道：「那麼你去取！」玉靈道人道：「還是嚴兄伸手的好。」嚴三星向桐柏雙奇二人望去，二人也都搖了搖頭。五個人心中都甚明白，伸手到令狐冲懷中去取劍譜，後心就是賣給人家，這四人若加偷襲，絕對防守不了，而且四人一定會加攻擊，不論是誰伸手，這人總之非死不可。嚴三星怒道：「你們四個龜蛋心中想的是甚麼好主意，難道我不明白？你們想老子去取劍譜，乘機害了老子，姓嚴的可不上這個當。姓游的，你去拿。」游迅退了一步，摺扇輕搖，笑道：「恕不從命。」嚴三星尋思：「若是和他動手，不論誰勝誰敗，都是便宜了另外三人，而且這姓游的奸詐狡猾，武功亦高，自己也未必能勝。」一時倒是沒了主意。五個人面面相覷，登成僵持之局。令狐冲生怕他們又去加害盈盈，說道：「你們不用忙，讓我再記記看看，嗯，辟邪劍出，殺個乾淨，殺不乾淨，劍法不靈……不對，不對，劍法不靈，何必獨吞？糟糕，糟糕，這劍譜深奧得很，說甚麼也記不全。」

　　令狐冲在那裏胡說八道，那五人一心一意志在得到劍譜，聽不出這劍訣中的破綻，反而更加心癢難搔。嚴三星將手中單刀一揚，喝道：「要我去這小子懷中取那劍譜，也是不難。你們四人都退到門外去，免得龜兒子不存好心，我一伸手，刀劍拐杖，便招呼到老子後心。」桐柏雙奇一言不發，便退到了門外。游迅笑嘻嘻的也退了出去。玉靈道人略一遲疑，退了幾步。嚴三星喝道：「你兩雙腳都站到門檻之外去。」玉靈道人道：「你吆喝什麼？老子愛出便出去，不愛出去，你管得著嗎？」話雖如此，終於還是走到了門檻之外。四人目不轉睛的監視著他，料想這靈龜閣懸空而築，若要脫身，樓梯是必經之途，不怕他取得劍譜之後飛上天去。嚴三星轉過身來，背向令狐冲，兩眼卻瞧著門外的四人，唯恐他們暴起發難，向自己襲擊，反轉左手，到令狐冲懷中摸索，摸了一會，不覺有何書冊，當下將單刀橫咬在口，左手抓住令狐冲胸口，伸右手去摸。左手只這麼一使勁，登時覺得自己體內的內力突然外洩，他一驚之下，急忙縮手，那隻手卻如黏在令狐冲肌膚上一般，竟然縮不回來。他越加吃驚。急忙運力外奪，不運力倒也罷了，越是運起勁力，內力外洩越是迅速。他拚命掙扎，這內力便如河堤決口般奔瀉此去。

　　令狐冲在西湖獄底，曾以吸星大法無意間吸得黑白子的內力，此刻當危急之際，又有敵人的內力源源自至，心中大喜，說道：「你何必制住我心脈？我將劍訣背給你聽便是了。」嘴唇亂動，作說話之狀。玉靈道人等在門外見了，還道他真在誦劍譜，自己一句也聽不到，豈不太也吃虧，當即一湧而入，搶到令狐冲身前。令狐冲道：「是了，這本便是劍譜，你取出來給大家瞧瞧吧！」可是嚴三星的左手黏在他身上，那裏伸得出來？玉靈道人只道嚴三星已抓住了劍譜，不即取出，自是意欲獨吞，當即伸手也往令狐冲懷中抓去，一碰到令狐冲的肌膚，內力外洩，一隻手又被黏住了。

　　令狐冲叫道：「喂，喂，你們兩個人不用爭，將劍譜撕爛了，大家都看不成！」便在此時，桐柏雙奇互相使了個眼色，黃光閃處，兩根黃金拐杖當空擊下，嚴三星和玉靈道人登時腦漿迸裂而死。兩人一死，內力消散，兩隻手中從令狐冲身上脫落，屍橫就地。

　　令狐冲突然間得到二人的內力，這是來自被封穴道之外的勁力，不因穴道被封而有窒滯，自外向內一加衝擊，被封的穴道登時解了。他原來的內力何等深厚，微一使力，手上所綁的繩索立即崩斷，伸手入懷，握住了短劍的劍柄，說道：「劍譜是在這裏，那一位來取吧。」桐柏雙奇腦筋遲鈍，對他雙手脫縛竟是不以為異，聽他說願意交出劍譜，大喜之下一齊伸手來接。突然間白光一閃，拍拍兩聲，兩人的右手一同齊腕而斷，手掌落地。兩人一聲慘叫，向後躍開。令狐冲雙腿崩斷腳上繩索，飛身躍在盈盈面前，向游迅道：「劍法一靈，殺個乾淨，游兄，你要不要瞧瞧這劍譜？」

　　饒是游迅老奸巨猾，這時也是嚇得面如土色，顫聲道：「謝謝，我……我不要瞧了。」令狐冲笑道：「不用客氣，瞧一瞧那也不妨。」伸左手在盈盈背心和腰間推拿數下，解開了她被封的穴道。

　　游迅全身簌簌的抖個不住，說道：「令狐公…公子…令狐大…大…大俠，你…你…你」說了三個「你」字，突然雙膝一屈，跪倒在地，說道：「小人自知罪該萬死，多說…多說也是無用，聖…聖姑和掌門人但有所命，小人火裏火裏去，水裏水裏去，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令狐冲笑道：「聽說朝陽神教中有幾顆三尸腦神丸，剝了外皮服下，其味無窮。」游迅連連磕頭，說道：「聖姑和掌門人寬宏大量，武林中眾所週知，今日讓小人…小人將功贖罪，小人定當往江湖之上，宣揚兩位的聖德……不，不！不……」他一說到「聖德」二字，這才想起，自己在驚惶之中又闖了大禍，盈盈最惱的就是旁人在背後說她和令狐冲的短長，待要收口，已然不及。盈盈見桐柏雙奇並肩而立，兩人雖都斷了一隻手掌，血流不止，但臉上竟無懼色，問道：「你二人是夫妻麼？」桐柏雙奇男的叫作周狐桐，女的叫作吳柏英，兩人雖非正式夫妻，但二十年來攜手江湖，寸步不離，其實就是夫妻了。周狐桐道：「今日落在你手，要殺要剮，我二人不會皺一皺眉頭，你多問什麼？」盈盈心下很喜歡他的傲氣，冷冷的道：「我問你們二人是不是夫妻。」吳柏英道：「我和他並不是正式夫妻，但二十年來，比人家正式夫妻還更要好些。」盈盈道：「你二人之中，只有一人可以活命。你二人都少了一手一足，又少了…」想到自己父親和他二人一樣，也是少了一隻眼睛，便不說下去了，頓一頓，道：「你二人這就動手，殺了對方，剩下的一人便自行去吧！」桐柏雙奇齊聲道：「很好！」黃光閃動，二人翻起黃金拐杖，便往自己額頭擊落。

　　盈盈叫道：「且慢！」右手長劍，左手短劍同時齊出，往二人拐杖上格去，錚錚兩聲，只覺肩臂皆麻，雙劍險險脫手，才將兩根拐杖格開，但左手勁力較弱，吳柏英的拐杖還是擦到了額頭，登時鮮血長流。周狐桐大聲道：「我殺了自己，聖姑言出如山，即便放你，有何不好？」吳柏英道：「當然是我死你活，那又有什麼可爭的？」盈盈點頭道：「很好，你二人夫妻情重，我好生相敬，兩個都不殺。快將斷手處傷口包了起來。」兩人一聽大喜，拋下拐杖，搶上去為對方包紮傷口。盈盈道：「但有一事，你兩個須得遵命辦理。」周吳二人齊聲答應。盈盈道：「下山之後，即去拜堂成親。兩個人在一起，不做夫妻，成……成……」她本想說「成什麼樣子」，但立即想到自己和令狐冲在一起，也未拜堂成親，不由得滿臉飛紅。周吳二人對望了一眼，一齊躬身相謝。

　　游迅道：「聖姑大恩大德，不但饒命不殺，還顧念到你們的終身大事。你小兩口兒當真福命不小。我早知聖姑她老人家待下屬最好。」盈盈道：「你們這次來恆山，是奉何人之命？有何圖謀？」游迅道：「小人是受了華山岳不群那狗頭的欺騙，他說是奉了神教任教主的黑木令旨，將恆山群尼一齊擒拿到黑木崖去，聽由任教主發落。」盈盈道：「你們說大功告成，到底怎樣了？」游迅道：「有人在山上的幾口井中都下了迷藥，將恆山派的眾位師父一起都迷倒了，別院中許多未知內情的人，也都給迷倒了。這當兒已然首途往黑木崖去。」令狐冲忙問：「可殺傷了人沒有？」

　　游迅答道：「殺死了八九個人，都是別院中的。他們沒給迷倒，動手抵抗，便給殺了。」令狐冲問：「是那幾個人？」游迅道：「小人叫不出他們名字。令狐大俠你老……老人家的朋友可都不在其內。」令狐冲點點頭，放下了心。盈盈道：「咱們下去吧。」令狐冲道：「好。」拾起地下西寶和尚所遺下的長劍，笑道：「見到那惡婆娘，可得好好跟她較量一下。」游迅道：「多謝聖姑和令狐掌門不殺之恩。」盈盈道：「何必這麼客氣？」左手一揮，短劍脫手飛出，噗的一聲，從游迅胸口插入，這外號「滑不留手」，一生奸猾的游迅登時斃命。

　　兩人並肩走下樓來，空山寂寂，唯聞鳥聲。盈盈向令狐冲瞧了一眼，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令狐冲嘆道：「令狐冲削髮為僧，從此看破世情，身入空門，女施主，咱們就此別過。」盈盈明知他是說笑，但情之所鍾，關心過切，不由得身子一頓，抓住他手臂，道：「冲郎，你別…別跟我說這種笑話，我……我……」適才她飛劍殺游迅，眼睛也不眨一下，這時語聲中卻現懼意。令狐冲心下感動，左手在自己光頭上打了個爆栗，嘆道：「但世上既有這樣一位如花似玉的娘子，大和尚只好還俗。」盈盈嫣然一笑，道：「我只道殺了游迅之後，武林中便無油腔滑調之徒，從此耳根清淨，不料……嘻嘻！」令狐冲笑道：「你摸一摸我這光頭，那也是滑不留手。」盈盈臉上一紅，啐了一口，道：「咱們說正經的。恆山群弟子上了黑木崖後，再要相救，那是千難萬難，而且也大傷我父女之情……」

　　令狐冲道：「更加是大傷我翁婿之情。」盈盈橫了他一眼，心中卻是甜甜的甚為受用。令狐冲道：「事不宜遲，咱們得趕將上去，攔路救人。」盈盈道：「趕盡殺絕，別留下活口，別讓我爹爹知道，也就是了。」她走了幾步，嘆了口氣。令狐冲明白她的心事，這等大事要瞞過任我行的耳目，那是談何容易，但自己既是恆山派掌門，恆山門人被俘，如何不救？她是打定主意向著自己，縱違父命，也是在所不惜了。他想事已至此，須當有個了斷，伸出左手去握住了她右手。盈盈微微一掙，但見四下裏更無一人，便讓他握住了手。令狐冲道：「盈盈，你的心事，我很明白。此事勢將累你父女失和，我很是過意不去。」盈盈微微搖頭，道：「爹爹若是顧念著我，便不該對恆山派下手。我推想他對你倒非心存惡意。」令狐冲登時省悟，說道：「是了。你爹爹拿了我門人，要脅迫我加盟朝陽神教。」盈盈道：「正是。爹爹其實很喜歡你，何況你又是他神功大法的唯一傳人。」令狐冲道：「我絕不願加盟神教，甚麼『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甚麼『文成武德，澤被蒼生』這些肉麻話，我聽了就要作嘔。」盈盈道：「我知道，所以從來沒勸過你一句。如果你入了神教，將來做了教主，一天到晚聽這種恭維肉麻話，那就…那就不會是現在這樣子了。爹爹重上黑木崖後，一個人很快就變了。」令狐冲道：「可是咱們也不能得罪你爹爹。」伸出右手，將她左手也握住了，說道：「盈盈，救出恆山門人之後，我和你立即拜堂成親也不必理會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和你退出武林，封劍隱居，從此不問外事，專生兒子。」盈盈初時怔怔的聽著，臉上暈紅，心下喜極，聽到最後一句話時，吃了一驚，運力一掙，將他雙手掙開了。

　　令狐冲笑道：「做了夫妻，難道不生兒子？」盈盈嗔道：「你再胡說八道，我三天不跟你說話。」令狐冲知她說得到，做得到，伸了伸舌頭，道：「好，笑話少說，趕辦正事要緊。咱們得上見性峰去瞧瞧。」兩人展開輕功，逕上見性峰來，只見無色庵中已無一人，眾弟子所居之所也是只餘空房，衣物零亂，刀劍丟了一地。幸好地下並無血跡，似未傷人。兩人又到通元谷別院中察看，也不見有人。桌上酒餚雜陳，令狐冲酒癮大發，卻那敢喝上一口，說道：「肚子餓得狠了，快到山下去喝酒吃飯。」到得山下時已是未牌時分，好容易找到一家小飯店，這才吃了個飽。盈盈撕下令狐冲長衣上的一塊衣襟，替他包在頭上。令狐冲笑道：「這才像樣，否則大和尚拐帶良家少女，到處亂闖，太也不成體統。」兩人辨明去黑木崖的路徑，提氣疾趕，奔出一個多時辰，忽聽得山後隱隱傳來一陣陣喝罵之聲，停步一聽，似是桃谷六仙。兩人當即尋聲趕去，漸漸聽得清楚，果然便是桃谷六仙。盈盈悄聲道：「不知這六個寶貝在跟誰爭鬧？」兩人轉過山坳，隱身樹後，只聽得桃谷六仙口中吆喝，圍住了一人打鬥得甚是激烈。那人倏來倏往，身形快極，唯見一條灰影在六兄弟間穿插來去，竟然便是儀琳之母，懸空寺中假裝聾啞的那個婆婆。跟著拍拍聲響，桃根仙和桃實仙哇哇大叫，都給她打中了一記耳光。令狐冲大喜，低聲道：「六月債，還得快，我也來剃她的光頭。」手按劍柄，只待桃谷六仙不敵，便躍出報仇。

　　但聽得拍拍之聲密如聯珠，六兄弟人人給她打了好多下耳光。桃谷六仙怒不可遏，只盼抓住她手足，將她撕成四塊，但這婆婆行動快極，如鬼如魅，幾次似乎一定抓住了，卻總是差著數寸，給她避開，順手又是幾記耳光。但那婆婆也瞧出六人厲害，只怕使勁稍過，打中一二人後，便給餘人抓住。又鬥一陣，那婆婆知道難以取勝，展開雙掌，劈劈拍拍打了四人四記耳光，突然向後躍出，轉身便奔。她奔馳如電，一剎那間已在十餘丈外，桃谷六仙齊聲大呼，再也追趕不上。

　　令狐冲橫劍而出，喝道：「往那裏逃？」白光閃動，一劍指向她的咽喉。這一劍直攻要害，那婆婆吃了一驚，伸手來抓他長劍。令狐冲斜劍刺她右肩，那婆婆無可閃避，只得向後急退兩步。令狐冲又是一劍，逼得她又退了一步。他一劍在手，那婆婆如何是他之敵？刷刷刷三劍，迫得她連退五步，若要取性命，這婆婆早已一命嗚呼了。桃谷六仙歡呼聲中，令狐冲長劍劍尖已指往她胸口。便在此時，桃根仙等四人一撲而上，抓住了她四肢，提將起來。令狐冲喝道：「別傷她性命！」桃花仙提掌往她臉上打去。令狐冲喝道：「將她吊起來再說。」桃根仙道：「是，拿繩來，拿繩來。」

　　但六人身邊均無繩索，荒野之間更無找繩索處，桃花仙和桃幹仙四頭尋覓，突然間手中一鬆，那婆婆一掙而脫，在地下一滾，衝了出去，正想奔跑，突覺背上微微刺痛，令狐冲笑道：「站著罷！」長劍劍尖輕戳她後心肌膚。那婆婆萬沒料到他劍術如此之精，不由得駭然變色，只得站住不動。

　　桃谷六仙奔將上來，六指齊出，分點了那婆婆肩脅手足的六處穴道。桃幹仙摸著給那婆婆打得腫起了的面頰，伸手便欲打還她耳光。令狐冲心想看在儀琳的面上，不應讓她受毆，說道：「且慢，咱們將她吊了起來再說。」桃谷六仙一聽要將她高高吊起，大為歡喜，當下便去剝樹皮搓繩。令狐冲問起六人和她相鬥的情由。桃枝仙道：「咱六兄弟正在這裏大便，便得興高采烈之際，忽然這婆娘狂奔而來，問道：『喂，你們見到一個小尼姑沒有？』她說話好生無禮，又打斷了咱們大便的興緻……」盈盈聽他說得骯髒，皺了眉頭，走了開去。令狐冲笑道：「是啊，這婆娘最是不通人情世故。」桃枝仙道：「咱們自然不理她，叫她滾開。這婆娘出手便打人，大夥兒就這樣打了起來。令狐兄弟，若不是你及時趕到，差些兒還讓她給逃了去。」桃花仙道：「那倒未必，咱們讓她先逃幾步，然後追上，教她空歡喜一場。」桃實仙道：「桃谷六仙手下，不逃無名之將，那一定是會捉回來的。」桃根仙道：「這是貓捉老鼠之法，放他逃幾步，再撲上去捉回來。」令狐冲知他們死要面子，從不認輸，笑道：「一貓捉六鼠尚且捉到了，何況六貓捉一鼠，那自是手到擒來。」桃谷六仙聽得令狐冲附和其說，無不大喜。說話之間，已用樹皮搓成了繩索，將那婆婆手足反縛了，吊在一株高樹之上。

　　令狐冲提起長劍，在那樹上一掠而下，削下七八尺長的一片，提劍在樹幹上劃了七個大字：「天下第一醋罈子。」桃根仙問道：「令狐兄弟，這婆娘為甚麼是天下第一醋罈子，她喝醋的本領十分了得麼？我偏不信，咱開放她下來，我就跟她此劃比劃！」令狐冲笑道：「醋罈子是罵人的話。桃谷六仙英雄無敵，義薄雲天，文才武略，世上少有，豈是這惡婆娘所能及？那也不用比劃了。」桃谷六仙最愛聽恭維的言語，六個咧開了嘴合不攏來，都說：「對，對，對！」

　　令狐冲道：「現在我問六位桃兄，你們到底見到儀琳師妹沒有？」桃枝仙道：「你問的是恆山派那個美貌小尼姑嗎？小尼姑沒見到，大和尚倒見到兩個。」桃幹仙道：「一個是小尼姑的爸爸，一個是小尼姑的徒弟。」令狐冲問道：「在那裏？」桃葉仙道：「這二人過去了約莫一個時辰，本來約我們到前面鎮上喝酒。我們說大便完了就去，那知這惡婆娘娘前來纏夾不清。」令狐冲心念一動道：「好，你們慢慢來，我先去鎮上。」他知道盈盈愛潔，不願跟這六兄弟在一起，當即和盈盈快步而行。盈盈笑道：「你沒剃光她的頭髮，總算是瞧在儀琳小師妹的份上，報仇只報三分。」

　　行出十餘里後，到了一處大鎮甸上，尋到第二家酒樓，便見不戒和尚與田伯光二人據案而坐。二人一見令狐冲和盈盈，「啊」的一聲，跳將起來，不勝之喜。不戒忙叫添酒添菜。令狐冲問起見到有何異狀。田伯光道：「我在恆山丟了這樣一個大醜，沒臉再耽下去，求著太師父急急離開。那通元谷中是再也不能去了。」令狐冲心想如此說來，他們尚不知恆山弟子被擄之事，要救恆山弟子而不讓任我行知道是自己與盈盈下手，那麼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當下向不戒和尚道：「大師，我拜託你辦一件事，行不行？」不戒道：「行啊，有什麼不行？」令狐冲道：「不過此事十分機密，你這位徒孫可不能參與其事。」

　　不戒道：「那還不容易？我叫他走得遠遠地，別來礙老子的事就是了。」令狐冲道：「此去向東南十餘里處，一株高樹之上，有人給綁了起來，高高吊起……」不戒怒道：「他媽的，又是那狗娘養的幹的好事。」令狐冲微微一笑，心想：「你是在當面罵我了。」說道：「那人是我的朋友，請你勞駕去救他一救。」不戒道：「那還不容易？小兄弟，你自己怎地不救他？」令狐冲道：「不瞞你說，這是個女子。」他向盈盈努努嘴，道：「我和任大小姐在一起，多有不便。」不戒哈哈大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怕任大小姐喝醋。」盈盈向他二人瞪了一眼，令狐冲一笑，說道：「那個女人的醋勁兒才大著呢，當年她丈夫向一位夫人瞧了一眼，讚了一句，說那夫人美貌，那女人就此不告而別，累得她丈夫天涯海角，找了她十幾年。」不戒越聽眼睛睜得越大，說道：「這…這…這…」喘息之聲，也是越來越響。令狐冲道：「聽說她丈夫找到現在，還是沒有找到。」正說到這裏，桃谷六仙嘻嘻哈哈的走上樓來。不戒恍若不見，雙手緊緊抓住了令狐冲的手臂，道：「當……當真有這回事？」令狐冲道：「她跟我說，她丈夫若是找到了她，便是跪在面前，她也不肯回心轉意。所以你一放下她，她立刻就跑。這女子身法快極，你一眨眼，她就溜得不見了。」不戒道：「我…我絕不眨眼，絕不眨眼。」令狐冲道：「我又問她，為什麼不見丈夫。她說她丈夫是天下第一負心薄倖、好色無厭之徒，見了也是枉然。」

　　不戒大叫一聲轉身欲奔，令狐冲一把拉住，在他身邊低聲道：「我教你一個秘訣，她就逃不了啦。」不戒又驚又喜，呆了一呆，突然雙膝跪地，鼕鼕鼕磕了三個響頭，說道：「令狐兄弟，不，令狐掌門，令狐祖宗，令狐師父，你快教我這秘訣，我…我拜你為師。」令狐冲忍笑道：「不敢，不敢，快快請起。」拉了他起來，在他耳邊低聲道：「你從樹上放她下來，可別鬆她綁縛，更不可解她穴道，抱她到客店之中，住了一間店房。你倒想想，一個婦道人家，怎麼樣才不會逃出店房？」不戒伸手搔頭，道：「這個可不大明白。」令狐冲道：「你剝光她的衣衫。她赤身露體怎敢逃出店去？」不戒大喜，叫道：「好計，好計，師父，你大恩大德……」也不等話說完，呼的一聲，從窗子中跳落街心，飛奔而去。桃根仙道：「咦，這和尚好生奇怪，他幹什麼去了？」桃枝仙道：「他定是尿急，迫不及待。」桃葉仙道：「那他為什麼要向令狐兄弟磕頭，大叫師父？難道年紀這麼大了，拉尿也要人家教嗎？」桃花仙道：「拉尿跟年紀大小，有何干係？莫非三歲小兒拉屎，便要人教？」盈盈知道這六人再說下去多半沒有好話，向令狐冲一使眼色，走下樓去。令狐冲道：「六位桃兄，素聞六位酒量如海，天下無敵，你們慢慢喝，兄弟量淺，少陪了。」桃谷六仙聽他稱讚自己酒量，大喜之下，均想若不喝上幾罈，未免有負雅望，大叫：「先拿六罈酒來！」「你酒量跟我們自然差得遠了。」「你們先走吧，等我們喝夠，只怕要等到明天這個時候。」令狐冲只一句話，便擺脫了六人的糾纏，走到樓下，盈盈抿嘴笑道：「你撮合人家夫妻，功德無量，只不過教他的法兒，未免……未免……」說著臉上一紅，轉過了頭。

　　令狐冲笑嘻嘻的瞧著她，只不作聲。兩人步出鎮外，走了一段路後，令狐冲只是臉帶微笑，不住瞧她。盈盈嗔道：「瞧甚麼？沒見過麼？」令狐冲笑道：「我是在想，那惡婆娘將我吊在樹上，我一報還一報，將她吊在樹上。她剃光了我頭髮，我叫她丈夫剝光她衣服，那也是一報還一報。」盈盈嗤的一笑，道：「這也叫做一報還一報。」令狐冲笑道：「只盼不戒大師不要鹵莽，這次夫妻倆破鏡重圓才好。」盈盈笑道：「你小心著，下次再給那惡婆娘見到，你可有得苦頭吃了。」令狐冲笑道：「我助她夫妻重逢，她多謝我還來不及呢。」說著又向盈盈瞧了幾眼，笑了一笑，神色甚是古怪。盈盈道：「又笑什麼了？」令狐冲道：「我在想不戒大師夫妻重逢，不知說些什麼話。」盈盈道：「那你怎地老是瞧著我？」忽然之間明白了令狐冲的用意，這浪子在想不戒大師在客店之中，脫光了他妻子的衣衫，他心中想的是此事，卻眼睜睜的瞧著自己，用心之不堪，可想而知，霎時間紅暈滿頰，揮手便打。

　　令狐冲側身一避，笑道：「女人打老公，便是惡婆娘！」正在此時，忽聽得遠處噓溜溜的一聲輕響，盈盈認得乃是本教教眾相互傳訊的哨聲，左手食指豎起，按在唇上，右手做個手勢，便向哨聲來處奔去。兩人奔出數十丈，只見一名酒保打扮的人正自西向東奔來。當地地勢空曠，無處可避。那人見了盈盈，怔了一怔，忙上前行禮，說道：「神教教下天風堂副香主易中，拜見聖姑，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盈盈點了點頭，接著東首走出一個矮小的老者，身穿土黃衣衫，打扮得便如鄉下的土財主模樣，快步走近，也向盈盈躬身行禮，說道：「秦鵬飛參見聖姑，教主中興聖教，澤被蒼生。」盈盈和這秦鵬飛甚熟，知道他是十大長老之一，說道：「秦長老，你也在這裏。」秦鵬飛道：「小人奉教主之命，在這一帶打探消息。易香主，可探聽到甚麼訊息？」易中道：「啟稟聖姑、秦長老，今天一早，屬下在臨風驛見到嵩山派的一百餘人，由左冷禪的兒子左飛英率領，前赴華山。」秦鵬飛道：「他們果然是赴華山。」盈盈道：「嵩山派人眾，去華山幹甚麼？」秦鵬飛道：「教主他老人家得到訊息，華山派岳不群自從做了五嶽派掌門之後，便欲不利於我神教，日來正自召集五嶽劍派各派門人弟子，前赴華山。看他的用意，似是要向我黑木崖大舉進襲。」盈盈道：「有這等事？」心想：「這秦鵬飛老奸巨猾，擒拿恆山門人之事，多半便是他奉了爹爹之命，在此主持。他卻將這事推得乾乾淨淨。只是那易中所說的話，似非臨時捏造，看來中間另有原由。」又道：「令狐公子是恆山派掌門，怎地他不知此事，那可有些奇了。」秦鵬飛道：「屬下查得泰山、衡山兩派的門人，已陸續前赴華山，只恆山派未有動靜。向左使昨天傳來號令，說道鮑大楚鮑長老率同下屬，已進恆山別院查察動靜，命屬下就近與之連絡。屬下正在等鮑長老的訊息。」盈盈和令狐冲對望一眼，心下大疑，均想：「鮑大楚混入恆山別院，確是實情，這秦鵬飛並未隱瞞此事，難道他所說非假？」秦鵬飛向令狐冲躬身行禮，說道：「小人奉命行事，請令狐掌門恕罪則個。」令狐冲抱拳還禮，說道：「我和任大小姐，不日便要成婚……」盈盈滿面通紅，「啊」的一聲叫，卻也不否認。令狐冲續道：「秦長老是奉我岳父大人之命，我們做小輩的自當擔待。」秦鵬飛和易中滿面堆歡，笑道：「恭喜二位。」盈盈一轉身走開。秦鵬飛道：「向左使一再叮囑鮑長老和在下，不可對恆山門人無禮，只能打探訊息，決計不得動粗，屬下自當凜遵。」突然他身後有個女子聲音笑道：「令狐公子劍法天下第一，向左使叫你們不可動武，那是為你們好。」令狐冲一抬頭，只見樹叢中走出一個女子，正是五毒教的教主藍鳳凰。笑道：「藍教主！」藍鳳凰向令狐冲道：「大哥，你也好。」轉頭向秦鵬飛道：「你向我拱手便拱手，卻為什麼要皺起了眉頭？」秦鵬飛道：「不敢。」他知道這女子周身毒物，極不好惹，搶前幾步，向盈盈道：「此間如何行事，請聖姑示下。」盈盈道：「你們照著教主令旨辦妥便了。」秦鵬飛躬身道：「是。」與易中二人向盈盈等三人行禮道別。

　　藍鳳凰待他二人去遠，說道：「恆山派的尼姑們都給人拿去了，你們還不去救？」令狐冲道：「我們正從恆山追趕來，一路上卻沒見到蹤跡。」藍鳳凰道：「這不是去華山的路，你們走錯了路啦。」令狐冲道：「去華山？她們是給擒去了華山？你瞧見了？」藍鳳凰道：「昨天早晨在恆山別院之中，我喝到茶水有些古怪，也不說破，看別人紛紛倒下，也就假裝給迷藥迷倒。」令狐冲笑道：「向五仙教藍教主使藥，那不是魯班門前弄大斧嗎？」藍鳳凰嫣然一笑，道：「這些王八蛋當真有點不識好歹，是不是？」令狐冲道：「你不還敬他們幾口毒藥？」藍鳳凰道：「那還有客氣的？有兩個王八蛋還道我真的暈倒了，過來想動手動腳，當場便給我毒死了。餘人嚇得再也不敢過來，說道我就算死了，也是周身劇毒。」說著格格而笑。令狐冲道：「後來怎樣？」藍鳳凰道：「我想瞧他們搗什麼鬼，就假裝一直昏迷不醒。後來這批王八蛋從見性峰上，擄了許多小尼姑下來，領頭的卻是你的師父岳先生。大哥，我瞧你這個師父很不成樣子，那日在少林寺外你救我性命，他一心便想殺你。現下你是恆山一派的掌門，他卻率領手下，將你的徒子徒孫，老尼姑小尼姑一古腦兒都捉了去，豈不是存心拆你的台？」

第九十二回　喋血華山

　　令狐冲默然，心知藍鳳凰是苗家女子，心直口快，絕無虛言。藍鳳凰道：「我瞧著氣不過，當場我想毒死了他。後來想想，不知你意下如何，真要毒死他，也不忙在一時。」令狐冲道：「你顧著我的情面，可多謝你啦。」藍鳳凰道：「那也沒甚麼。我聽他們說，乘著你不在恆山，快快動身，免得給你回山時撞到。又有人說，這次不巧得很，你不在山上，否則一起捉了去，豈不少了後患？哼哼！」令狐冲道：「有你大妹子在場，他們想要拿我，可沒這麼容易。」藍鳳凰甚是得意，笑道：「那是他們運氣好，倘若他們膽敢動你一根毫毛，我少說也毒死他們一百人。」她轉頭向盈盈道：「任大小姐，你別喝醋。我只當他親兄弟一般。」盈盈臉上一紅，心知她是個天真坦率之人，微笑道：「令狐公子也常向我提到你，說你待他真好。」藍鳳凰大喜，道：「那好極啦，我還怕他在你面前不敢提我的名字呢。」

　　盈盈問道：「你假裝昏迷，怎地又走了出來？」藍鳳凰道：「他們怕我身上有毒，都不敢來碰我。有人說不如一刀將我殺了，又說放暗器射我幾下，可是口中說得起勁，誰也不敢動手，一窩蜂的便走了。我綴了他們一程，見他們確是去華山，便出來到處找尋大哥，告知你們這訊息。」令狐冲道：「這可真要多謝你啦，否則我們趕去黑木崖，撲了個空，待得回頭再找，那些老尼姑、小尼姑、不老不小的中尼姑，可都已經吃了大虧啦。事不宜遲，咱們便去華山。」三人當下折而向西，兼程急趕，但一路之上竟無見到半點線索。令狐冲和盈盈都是心下嘀咕，均想：「一行數百之眾，一路行來，定然有人瞧見，飯舖客店之中，也必留下形跡，難道他們走的不是這條路？」

　　第三日上，在一家小飯舖中見到了四名衡山派門人。這四人都是衡山派的第二代弟子，未曾參與嵩山之會，不認得令狐冲等人，但令狐冲等一看他們的服色打扮，便知其門派來歷，暗中綴上了一聽，他們說話果然是去華山的。瞧他們興高采烈的模樣，倒似山上有批金銀珍寶，等候他們去拾取一般。聽得其中一人說道：「幸好黃師兄夠交情，傳來訊息，又虧得咱在河南，就近趕去，只怕還來不及。老家那些師兄弟們，這次可錯過良機了。」另一人道：「咱們不可托大，還是越早趕到越好。這種事情，時時刻刻都有變化。」令狐冲想要知道他們這麼性急趕去華山，到底有何圖謀，但這四人始終一句也不提及。藍鳳凰道：「要不要將他們毒倒了，拷問一番？」令狐冲想起衡山掌門莫大先生待自己甚厚，不便欺侮他的門人，說道：「咱們儘快趕上華山，一看便知，卻不須打草驚蛇。」藍鳳凰道：「正是。」三人展開腳程，趕過了四名衡山弟子，這四人見一男二女都是年紀輕輕，腳程好快，心下都是驚異不置。

　　數日後三人到了華山腳下，其時已是黃昏，令狐冲自幼在華山長大，於周遭地勢自是極為熟悉，說道：「咱們從後山小徑上山，不會遇到人。」華山之險，五嶽中為最，後山小徑是更峭極峻極，一大半竟無道路可行。好在三人都是武功高強，險峰峭壁，一般的攀援而上，饒是如此，到得華山絕頂卻也是四更時分了。令狐冲帶著二人，逕往大堂，只見黑沉沉一片並無燈火，伏在窗下一聽，亦無聲息，再到群弟子聚居之處一查，屋中竟似無人。令狐冲推窗進去，晃火摺一看，房中果然空盪盪地，桌上地下都積了灰塵，連查數房，都是如此，顯然華山群弟子並未回山。藍鳳凰不大是味兒，說道：「難道我上了那些王八蛋的當？他們說來華山，卻去了別處？」令狐冲心下驚疑不定，想起那日攻入少林寺，也是撲了個空，其後卻迭遇兇險，難道岳不群這番又施故智？但此刻己方只有三人，縱然被圍，脫身也是極易，只怕他們將恆山子弟囚在極隱之處，這幾日一耽擱，再也找不到了。

　　三個人凝神傾聽，唯聞松濤之聲，竟是幽靜出奇。藍鳳凰道：「咱們分頭找找，一個時辰之後，再在這裏相會。」令狐冲道：「好！」他想藍鳳凰使毒本事高明之極，沒有人敢加傷害，但還叮囑一句：「旁人你也不怕，但若是遇到我師父，他出劍奇快，須得小心！」

　　藍鳳凰見他說得懇切，昏黃燈火之下，關心之意，見於顏色，不由得心中感動，道：「大哥，我自理會得。」推門而出。

　　令狐冲帶著盈盈，又到各處去查察一遍，連天琴峽岳不群夫婦的居室也查到了，始終不見一人。令狐冲道：「這事當真蹊蹺，往日我們華山派師徒全體下山，這裏也總留下看門掃地之人，怎地此刻山上一人也無？」最後一處來到岳靈珊的居室。那屋子便在天琴峽之側，和岳不群夫婦的住所相隔甚遠。令狐冲來到門前，想起昔時和這位小師妹青梅竹馬，攜手共遊，今日卻是艷骨長埋，再也無可得見，熱淚盈眶，他伸手推了推門，板門閂著，一時猶豫不定。盈盈一躍過牆，拔開門閂，將門開了。兩人走進室內，點著了桌上蠟燭，只見床上桌上也都積滿了灰塵，房中四壁蕭然，連女兒家梳裝鏡奩之物也無。令狐冲心想：「小師妹與林師弟成婚後，自是另有新房，不再在這裏住，日常用物，都帶過去了。」隨手拉開抽屜，只見抽屜中放的都是小竹筏、石彈子、布玩偶、小木馬等等玩物，每一樣物事，不是令狐冲給她做的，便是當年兩人一起玩過的，難為她整整齊齊，盡數好好的收在這裏。令狐冲心頭一痛，再也忍耐不住，淚水撲簌簌的直掉下來。他慢慢關好抽屜，轉身便欲出房，卻見盈盈對著牆壁，正在看懸掛著的一幅字。令狐冲走近兩步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一首詩，詩云：

　　「星使追還不自由，雙童捧上綠瓊丹。九枝燈下朝金殿，三素雪中傳玉樓。鳳女顛狂成久別，月娥孀獨好同遊。當時若愛韓公子，埋骨成灰恨未休。」

　　令狐冲文理並不甚通，於詩中所說的什麼「鳳女」「月娥」這些典故全然不懂，但於最後兩句卻是入目心驚，喃喃唸道：「當時若愛韓公子，埋骨成灰恨未休。韓公子，那是誰？」盈盈道：「這是她錄寫李商隱的詩。」令狐冲道：「李商隱？」盈盈道：「那是唐期的詩人。詩中說的是一個女道士，她當年如果愛了韓公子，嫁了他，便不會這樣孤單寂寞，抱恨終生了。」

　　令狐冲心中一驚，說道：「埋骨成灰恨未休！不錯，小師妹埋骨成灰，心中卻仍是抱恨無窮。可是她當時快做新娘子，為甚麼要抄寫這種詩？」盈盈道：「這是她寫的字嗎？」令狐冲道：「正是！」

　　兩人吹滅燭火，走出屋來。盈盈道：「冲郎，這華山之上，有一處地方和你大有關係，你帶我去瞧瞧。」令狐冲道：「嗯，你說的是思過崖。好，咱們去看一看。」當下在前帶路，逕赴思過崖來。這地方令狐冲走得熟了，雖然路程不近，但兩人走得極快，片刻間便到了。

　　上得崖來，令狐冲攜住盈盈的手，說道：「我在這山洞……」只說五字，便聽錚錚兩響，洞中傳出兵刃相交之聲。兩人都是吃了一驚，快步奔近，跟著便聽得有人大叫一聲，顯是受了傷，聲音依稀是莫大先生。令狐冲道：「似乎是莫大師伯，快去瞧瞧。」兩人拔出兵刃，搶進洞去，前洞無人，但通向後洞的洞中卻透出火光。令狐冲關懷莫大先生，一縱身便進了後洞，不由得心中打了個突，但見洞中點著數十根火把，少說也有百來人，各人都在凝神觀看山壁上所刻的劍招和武功家數。人人專心致志，竟無半點聲息。令狐冲和盈盈聽得莫大先生慘呼之時，料定一衝入洞之後，洞內若非黑漆一團，則出現在眼前的定是血肉橫飛的慘烈搏鬥，豈知洞內火把照映，如同白晝，滿洞站著了人，靜觀壁上的石刻。這後洞地勢頗寬，雖是站著百餘人，尚不見如何擠迫，只是這許多人鴉雀無聲，如同僵斃了一般，陡然看見，不免心中都打了個突。盈盈身子微向右靠，右肩和令狐冲左肩相並。令狐冲轉過頭來，只見她臉色雪白，眼中略有懼意，便伸出左手，輕輕摟住她腰，只見這些人衣飾各別，一凝神間，便瞧出是嵩山、泰山、衡山三派的門人弟子。其中有些是頭髮花白的中年人，也有白鬚蒼蒼的老者，顯然這三派中許多名宿前輩也已在場，華山和恆山兩派的門人卻不見在內。

　　令狐冲略一凝神，已明其意，這三派人士分別聚觀，各不混雜，嵩山派人士在觀看壁上嵩山派的劍招，泰山與衡山兩派均分別觀看己派的招數。他忽然想起道上所遇的那四名衡山弟子，說道得到訊息，趕來華山，當真是莫大的運氣，自是得悉華山後洞石壁刻有衡山派精妙劍招，衡山門下無不心癢難搔，立刻要趕來看個究竟，而留在衡山的師兄弟無此眼福，自不免要大嘆緣慳一面了。他四下一看，不見莫大先生，洞中也絕無爭鬥之狀，可是適才兵刃相交和那一聲慘呼，絕非聽錯，難道他是在後洞山道中遭了暗算，要進後洞山道，須得穿過人群，這些人中衡山派門人與己無仇，嵩山和泰山兩派中只怕有不少人要和自己為難，他們若是認出了盈盈，更有偌大的不便，當即在她耳邊低聲說道：「你守在洞口，我進去瞧瞧。」盈盈點了點頭。他話聲雖輕，但在一片寂靜之中聽來，卻宛如呼喝一般，當下便有四五人轉過頭來，向他怒目而視。但石壁上招數太過誘人，這幾人向他瞧了一眼，均怕良機消逝，又轉頭去看石壁上的圖樣。令狐冲放輕了腳步，從人叢中走過去，似乎聽到自己一顆心在怦怦亂跳，轉念一想：「石壁上這些劍招，我早已了然於胸，招數雖妙，皆非獨孤九劍之敵。別說他們乍見新學，未能盡曉，就算都學會了，又怎能奈何得我？」想到此處，精神為之一振，當即大步邁出。

　　忽然間身後有人厲聲喝道：「你不是嵩山弟子，如何來瞧這圖形？」令狐冲轉過身來，只見一名身穿土黃衫子的老者，向著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人怒目而視，手中長劍斜指其胸。那中年人笑道：「我幾時瞧這圖形了？」那老者道：「你還想賴？你要偷學嵩山劍，那也罷了，何以細看那些破我嵩山劍法的招數？」令狐冲知道石壁上除刻著五嶽劍派的精妙招數之外，另有當年魔教十長老所刻的破解之法，所有破法，盡是五嶽劍招的剋星，將五嶽劍派這些精妙招數，打得一敗塗地。石壁上的五嶽劍招，本已較五嶽派現存者高明得多，但即使學會了這些高招，仍是不免為魔教十長老所創的破法所制。此刻有人在觀看剋制嵩山的劍法的招數，自是大遭嵩山一派之忌了。

　　那老者如此一呼喝，登時便有四五名嵩山門人慢慢走近，站在那中年人四周，露刃相向。那中年人道：「我於貴派劍法一竅不通，看了這些破法，又有何用？」那老者陰森森的道：「你看這劍法，便是不懷好意。」那中年人手按劍柄，說道：「五嶽派掌門岳先生盛情高誼，准許咱們來觀摩石壁上的劍法，可沒限定那一些劍法准看，那一些不准看。」那老者道：「你意圖不利我嵩山派，那便容你不得。」那中年人道：「五派歸一，此刻只有五嶽派，那裏更有嵩山派？若不是五派歸一，岳先生也不會容許閣下在華山石洞之中觀看劍法。」此言一出，那老者登時語塞。一名嵩山弟子突然伸手在那中年人肩後重重一推，喝道：「你倒嘴利得很。」那中年人一反手，勾住他的手腕，向外一甩，那嵩山弟子一個踉蹌，直摔出去。便在此時，泰山派中忽然有人大聲喝道：「你是甚麼人？穿了我泰山派的服色，混在這裏偷看泰山劍法。」只見一名身穿泰山派服色的少年急奔向外，洞門邊閃出一人，喝道：「站住了，甚麼人在此搗亂？」那少年一劍刺出，跟著身子疾衝而前。攔門者左手伸出，抓他眼珠，那少年急退一步。攔門者右手如風，又是插向他眼珠。那少年長劍在外，難以招架，只得又退了一步。攔門者橫掃一腿，那少年縱起閃避，砰的一聲，胸口登時中了一掌，口吐鮮血，後面奔上兩名泰山派弟子，將其擒住。

　　其時嵩山派中已有四名門人圍住那中年人，四把長劍霍霍閃動，急攻而前。那中年人劍法極是凌厲，但非五嶽劍派中人，幾名旁觀的嵩山弟子叫了起來：「這傢伙不是五嶽劍派的，是混進來的奸細。」兩起打鬥一生，寂靜的山洞之中，立時大亂。

　　令狐冲心想：「乘著眾人亂成一團，立即去尋找莫大先生。」當即側身走向地道，只走出數步，忽聽得轟隆隆一聲大響，猶如山崩地裂一般。眾人齊聲驚呼。令狐冲大吃一驚，急忙轉身，只見山洞口泥石紛落，洞中塵土飛揚，他顧不得去找莫大先生，急欲奔向盈盈，只是來人亂走亂竄，刀劍亂舞，滿眼盡是塵土，瞧不見盈盈身在何處。他從人叢中擠了過去，閃身避開三次不知從何處砍來的刀劍，搶到洞口，不由得叫一聲苦，不知高低，只見一塊數萬斤重的大石掉在洞口，將那山洞牢牢堵死，倉皇一瞥之下，似乎無出入的孔隙。他大叫：「盈盈，盈盈！」似乎聽得盈盈在遠處答應了一聲，那聲音好像來自地道的入口之處，只是百餘人大叫大嚷，無法聽清，心想：「盈盈怎地到了地道口邊？」一轉念間，立時省悟：「是了，那大石掉下之時，盈盈站在洞口，她不顧自己逃命，只是掛念著我。我衝向山洞口去找她，她衝進來到地道口找我。」當下轉身又到地道口來。

　　洞中原有數十根火把，當那大石掉下之時，眾人一亂，火把有的丟棄，有的落地，已然熄滅了大半，再加上滿洞塵土，望出去黃濛濛的一片。只聽眾人駭聲驚叫：「洞口給堵死了，洞口給堵死了！」又有人怒叫：「是岳不群這奸賊的陰謀！」另一人道：「正是，這奸賊騙咱們來看他媽的劍法……」數十人一齊伸手去推那大石，但這大石便如一座小山一般，雖然數十人一齊使力，卻那裏推得動分毫？又有人叫道：「快，快從地道中出去。」早有人想到此節，二十餘人你推我擁，擠在地道口邊。那地道是當年魔教的大力神魔以巨斧所開，只容一人進入，二十餘人擠在一起，如何走得進去？這一亂，火把又熄滅了十餘根。人群中兩名大漢用力擠向旁人，衝向地道之口，並肩而前。但地道口甚窄，兩人砰的一撞，誰也無法進去。右首那人左手揮處，左首大漢一雙慘呼，胸口已為一柄匕首插入，右首的大漢順手將他推開，便鑽入了地道之中，餘人你推我擁，均想跟入，要知各人眼見山洞出口為巨石堵死，除了一條地道之外，更無其他出路。這山洞的石壁之上雖然刻得有上乘武功的招式，但若是給封死在洞中，武功再妙，復有何用？忽然有人驚叫起來：「死人骨頭，死人骨頭！」手中高舉一條死人大腿骨，在濛濛黃光中不住晃動，更是陰森森的令人毛髮俱豎。令狐冲不見盈盈，正自惶急，聽到那人叫喊，知道這是當年魔教十長老遺下的骸骨，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魔教十長老空有一身通天徹地的武功，卻中了暗算，葬身於此，我和盈盈，今日不知能否得脫此難。這件事倘若真是我師父安排，那可兇險得緊。」眼見眾人在地這口推擁，焦躁之下，心中突然動了殺機：「這些傢伙礙手礙腳，須得將他們一個個都殺了，我和盈盈方得從容脫身。」手持劍柄，抽劍便欲殺人，只見一個少年雙手亂抓自己頭髮，全身發抖，臉如土色，顯然是害怕之極，令狐冲憐憫之念陡盛，尋思：「我和他乃是一同遭人暗算的難友，該當同舟共濟才是，怎可殺他洩憤？」長劍已抽出了一尺，當下拍的一聲響，還劍入鞘。

　　只聽得地道口二十餘人縱聲大叫：「快進去！」「怎麼不動了？」「爬不進去嗎？」「拖他出來！」只見那爬進地道口的大漢雙足在外，似乎裏面也是此路不通，可是卻也不肯退出。兩個人一俯身，分執那大漢雙足，用力向外一拉。突然間數十人齊聲驚呼，拉出來的竟是一具無頭屍體，頸口鮮血直冒，這大漢的首級竟然在地道內給人割去了。便在此時，令狐冲見到山洞角落中有一個人坐在地下，昏黑火光下依稀便是盈盈，他大喜之下，奔將過去，只跨出兩步，便撞到人群。他用力擠迫，但這時群豪已然亂極，各人均如失卻了理性，沒頭蒼蠅般亂竄，有的揮劍狂砍，有的搥胸大叫，有的相互扭打，有的在地下爬來爬去。令狐冲又走出一步，雙足便給人牢牢抱住。他伸手在那人頭上猛擊一掌，那人慘叫一聲，卻不肯放手。令狐冲喝道：「你再不放手，我殺你了。」突然間小腿上一麻，竟然給那人張口咬住。令狐冲又驚又怒，眼見眾人皆如瘋了一般，山洞中火把越來越少，只有兩根尚自點燃，卻已掉在地下，無人執拾。他大聲叫道：「拾起火把，拾起火把！」卻有一名胖大道人哈哈大笑，抬起腳來，踏熄了一根火把。令狐冲抽出長劍，將咬住他小腿那人攔腰斬斷，突然間眼前一黑，什麼也看不見了，卻原來最後一枝火把也已熄滅。火把一熄，洞中群豪驀然間鴉雀無聲，均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手足無措，片刻之間狂呼哭喊之聲大作。令狐冲心想：「今日的局面已然有死無生，天幸是和盈盈死在一起。」念及此節，心下不懼反喜，對準了盈盈的所在，摸將過去。走出數步，斜刺裏忽然有人奔將過來，猛力和他一撞。這人內力既高，這一撞之勢又是十分凌厲。令狐冲給他撞得跌出兩步，轉了半個圈子，急忙轉身，又向盈盈所坐之處慢慢走去，耳中所聞，盡是呼喝哭叫，數十柄刀劍劈舞碰撞。

　　眾人身處黑暗，心情惶急，大都已頻臨半瘋半狂，人人自危，便均舞動兵刃，以求自保。有些老成持重，或是定力極高之人，原可鎮靜應變，但旁人兵刃亂舞，山洞中擠了這許多人，黑暗中又無可閃避，除了也舞動兵刃護身之外，更無他法。但聽得兵刃碰撞、慘呼大叫之聲不絕，跟著有人呻吟咒罵，自是發於傷者之口。

　　令狐冲耳聽得身周都是兵刃劈風之聲，他劍法再高也是無法可施，每一瞬間都會被不知從那裏砍來的刀劍所傷。他心念一動，立即抽出長劍，也舞動護住上盤，一步一步摸向洞壁，只要摸到了石壁，靠壁而行，便可避去許多危險，適才見到似是盈盈的那個人形又是倚壁而坐，這般摸將過去，當可和她會合。從他站立之處走向石壁相距雖只數丈，可是刀如林，劍如雨，當真是寸寸兇險，步步驚魂。令狐冲心想：「若是死在一位武林高手的劍底，那是心甘情願。現下情勢，卻是隨時都會莫名其妙的嗚呼哀哉，殺死我的，說不定只是個會些三腳貓把式的笨蛋。縱是獨孤大俠復生，遇上這等情景，那也是一籌莫展。」一想到獨孤求敗，心中陡地一亮：「是了，今日的局面，不是我給人莫名其妙的殺死，便是我將人莫名其妙的殺死。多殺一人，我給人殺死機會的便少了一分。」長劍一抖，使出「獨孤九劍」中的「破器式」來，向前後左右點出。這「破器式」乃為破解敵人暗器之用，就算萬箭齊發，也射不到他。「破器式」的劍式一使開，便聽得身前幾人啊啊慘叫，跟著感到長劍又刺入一人身子，忽聽得「啊」的一聽呼，是個女子聲音。令狐冲大吃一驚，手一軟，長劍險險跌出，心下怦怦亂跳：「莫非是盈盈，難道我殺了盈盈！」縱聲大叫：「盈盈，盈盈，是你嗎？」

　　可是那女子再無半點聲息。本來盈盈的聲音，他聽得極熱，這一聲輕呼是不是她發出，原是極易分辨，但山洞中萬聲齊作，這女子一聲呼叫又是甚輕，他關心過切，腦子亂了，只覺似乎是盈盈，又似乎不是她。他再叫了幾聲，仍是不聞答應，俯身去摸地下，突然間不知從何處飛來一腳，重重踢中他的臀部。令狐冲向前直飛，身在半空之時，左腿上一痛，又給人打了一鞭。

　　他伸出左手，曲臂護頭，砰的一聲，手臂連頭一齊撞上山壁，落了下來，只覺頭上、臂上、腿上、臀上，無處不痛，全身骨節似欲散開一般。他定了定神，又叫了兩聲「盈盈」，自己聽得聲音嘶啞，好似哭泣一般。他心下氣苦，大叫：「我殺了盈盈，我殺了盈盈！」揮動長劍，上前連殺數人。喧鬧聲中，忽聽得錚錚兩聲響，正是瑤琴之音。這兩聲琴音雖輕，但聽在令狐冲耳裏，直如霹靂一般驚心動魄。他狂喜之下，大叫：「盈盈，盈盈！」一個衝動，便欲向琴音奔去，但隨即明白，琴音來處相距甚遠，這十餘丈路走將過去，比之在江湖上行走十萬里還兇險百倍，要走完這十幾丈路而居然能得不死，實是難上加難。這琴音會是發自盈盈，她既健在，自己可不能貿然送死，如果兩人不能手挽手的齊死，在九泉之下將飲恨無窮了。他退回兩步背脊靠住石壁，心想：「這所在安全得多。」忽覺風聲勁急，有人揮舞兵刃，疾衝過來。令狐冲一劍刺出，但長劍甫動，心中便知不妙。

　　「獨孤九劍」的精義，在於一眼見到對方招式中的破綻，便即乘虛而入，後發先至，一招制勝，但在這漆黑一團的山洞之中，連敵人也見不到，何況他的招式？更不必說他招式中的破綻，「獨孤九劍」便成無用之物。令狐冲長劍只遞出一尺，急忙向左一避，只聽得喀喇一啊，跟著砰的一聲，又是「啊」的一聲慘叫，推想起來，定是那人兵刃先撞在石壁，折斷的兵刃卻刺入了他身子。

　　令狐冲呆了一呆，耳聽得那人更無聲息，料想已死，尋思：「在黑暗之中，我劍術縱高，亦與庸手無異，只好暫且忍耐，俟機再和盈盈相聚。」但聽得兵刃舞動聲和叫喊聲已弱了不少，自是在這片刻之間，已有多人傷亡。他以長劍急速在身前揮動，組成一道劍網，以防突然有人攻至，那瑤琴聲時斷時續，不成曲調，令狐冲又擔心起來：「莫非盈盈是受了傷？又不然彈琴的並不是她？」

　　過得良久，呼喝聲漸漸止了，只是地下有不少在呻吟咒罵，偶爾有兵刃相交吆喝之聲，均是發自山洞靠壁之處。令狐冲心道：「剩下來沒死的，都已靠壁而立。這些人必是武功較高，心思較細的好手。」他忍不住叫道：「盈盈，你在那裏？」對面琴聲錚錚數響，似是回答。令狐冲飛身而前，左足落地時只覺足底一軟，踏在一人身上，跟著風聲勁急，地下一柄兵刃撩將上來，總算他內力奇厚，雖然見不到對方兵刃的來勢，卻也能及時察覺，左足一使勁，倒躍退回石壁，尋思：「地下躺滿了人，有的受傷未死，可走不過去。」但聽得風聲呼呼，都是背靠石壁之人在舞動兵刃護身，這一刻時光中，又有幾人或死或傷。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眾位聽了，咱們中了岳不群的奸計，身陷絕地，該當同心協力，以求脫險，不可亂揮兵器，自相殘殺。」許多人齊聲應道：「正是，正是！」令狐冲聽這聲音，似有三十餘人，這些人都已身靠石壁，站立不動，一來本就較為鎮靜，二來一時暫無性命之憂，便能冷靜下來想上一想。那老者道：「貧道是泰山派的玉鐘子，請各位收起刀劍。大夥兒便在黑暗之中撞到別人，也絕不可出手傷人。眾位朋友，能答應嗎？」眾人轟然說道：「正該如此。」便聽得兵刃揮舞之聲停了下來，擦擦聲響，紛紛將刀劍還入鞘中。有幾人還在舞動刀劍的，隔了一會，也都先後住手。

　　玉鐘子道：「再請大夥兒發個毒誓。若是在山洞中出手傷人的，那便葬身於此，再也不能重見天日。貧道泰山玉鐘子，先立此誓。」餘人一齊跟他立了誓，各人均想：「這位玉鐘子道長極有見識。大夥若是同心協力，或者尚得脫此險，否則像適才這般亂砍亂殺，非同歸於盡不可。」玉鐘子道：「很好！請各位自報姓名。」當下便有人道：「在下衡山派某某。」「在下泰山派某某。」「在下嵩山派某某。」果然均是三派中大有來頭的前輩名手。眾人說了後，令狐冲道：「在下恆山派令狐冲。」群豪「哦」的一聲，道：「恆山掌門令狐大俠在此，那好極了。」言語中都是大有欣慰之意。令狐冲心想：「我是糟極了，有什好極了？」他心中自然明白，群豪知他武功高強，有他在一起，自是多了幾分脫險之望。

　　玉鐘子道：「請問令狐掌門，貴派何以只是掌門孤身一人來？」這人老謀深算，疑他暗中意欲不利於眾人。令狐冲出身於華山，是岳不群的首徒，此事天下皆知。困身於這山洞絕地的，華山與恆山兩派數百弟子中，只有他一人，未免惹人生疑。令狐冲道：「在下另有一個同伴……」忍不住又叫：「盈……」只叫得一個「盈」字，立即想起：「盈盈是神教教主的獨生愛女，正邪雙方，自來勢同水火，不可在這事上另生枝節。」當即住口。玉鐘子道：「那幾位身邊帶有火摺的，先將火把點燃起來。」眾人大聲歡呼：「是極，是極！」「大家都胡塗了，怎地不早想到？」「快點火把！」其實適才這一番大混亂中，人人只求自保，那有餘暇去點火把？只須火光一現，立時便給旁人殺了。

　　但聽得噠噠數響，有人取出火刀火石打火，數點火星爆了出來，黑暗中特別顯得明亮，紙媒一點燃，山洞中又是一陣歡呼。令狐冲一瞥之間，只見山洞石壁周圍都站滿了人，身上臉上都濺滿了鮮血，有的手中握著刀劍，兀自在前緩緩揮動，這些人自是特別謹慎小心，雖聽大家發了毒誓，卻信不過旁人。令狐冲邁步向對面山壁走去，要去找尋盈盈，突然之間，人叢中有人大喝一聲：「動手！」七八人手揮長劍，從地道口殺了出來。群豪大叫：「什麼人？」紛紛抽出兵刃抵禦，幾個回合之間，點燃了的火把又已熄滅。令狐冲一個箭步，躍向對面石壁，只覺右首似有兵刃砍來，黑暗中不知如何抵擋，只得往地下一撲，噹的一聲響，一柄單刀砍上石壁。他想：「此人未必真欲殺我，黑暗中但求自衛而已。」當下伏地不動，那人虛砍了幾刀，也就住手。

　　只聽有人叫道：「將一眾狗崽子們盡殺了，一個活口也別留下！」十餘個聲音一答應，跟著六七個人叫了起來：「是左冷禪！左冷禪！」又有人叫道：「師父，弟子在這裏！」令狐冲聽那發號施令的聲音確是出於左冷禪之口，心想：「怎麼他在這裏？如此看來，是這老賊佈置這個陷阱，並不是我師父。」岳不群雖然數次意欲殺他，但二十多年來師徒而兼父子的親情，在他心中已是根深蒂固，無法泯滅，一想到此行奸謀的並非岳不群，便不自禁的感到欣慰，只覺若是死在左冷禪手下，比給師父害死是快活百倍了。

　　只聽左冷禪陰森森的道：「虧你們還有臉叫我師父？沒稟明我，便擅自到華山來，欺師叛門，我門下豈容得你們這些惡徒？」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師父，弟子得到訊息，華山思過崖的石洞中刻有本派的精妙劍招，生怕回山稟明師父之後再來，往返費時，石壁上劍招已為旁人毀去，是以忙不迭的趕來。看了劍法之後，自然立即回山，將劍招內容，一一向師父陳明。」左冷禪道：「你欺我雙目失明，早已不將我瞧在眼內，學到精妙劍法之後，還會認我是師父嗎？岳不群要你們立誓效忠於他，才讓你們入洞來觀看劍招，此事可是有的？」那嵩山弟子道：「是，弟……弟子該死，但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咱們五嶽劍派合而為一，他是掌門人，聽他號令，也……也是應當的。沒料到這奸賊行此毒計，將我們都困在這裏。」又一人道：「師父，請你老人家領我們脫困，大家去找岳不群這奸賊算帳。」

　　左冷禪哼了一聲，說道：「你打的好如意算盤。」他頓了頓，又道：「令狐冲，你也到了這裏？卻是來幹甚麼了？」令狐冲道：「這是我的故居，我要來便來，閣下卻是來幹什麼了？」左冷禪冷冷的道：「死到臨頭，對長輩還是這般無禮。」令狐冲道：「你暗使陰謀，陷害天下英雄，人人得而誅之，還算是我長輩？」左冷禪道：「平之，你去將他宰了！」黑暗中有人應道：「是！」正是林平之的聲音。

　　令狐冲心下暗驚：「原來林平之也在這裏。他和左冷禪都是瞎了眼的，這些日子來，他們定已熟習盲目使劍，以耳代目，聽風辨器之術自是練得極精。在黑暗之中，形勢倒轉，變成了我是瞎子，他們反而不是瞎子，卻如何是他們之敵？」但覺背上冷汗直流下來，只得一聲不出，盼望他們不知自己所在。

　　只聽林平之道：「令狐冲，你在江湖上呼風喚雨，出盡了風頭，今日卻死在我的手裏，哈哈，哈哈！」笑聲中充滿了陰森森的寒意，一步步走將過來。適才令狐冲和左冷禪對答，站立之處，已給林平之聽得清清楚楚。山洞中一片寂靜，唯聞林平之腳步之聲，他每跨出一步，令狐冲便知自己是向鬼門關走近了一步。

　　突然間有人叫道：「且慢！這令狐冲刺瞎了我雙目，叫我從此不見天日，我…我…讓我來殺這惡賊。」十餘人隨聲附和，一齊走將過來，令狐冲心頭一震，知道這便是當日夜間在破廟之外，為自己刺瞎了雙目的一十五人，那日前赴嵩山參預五派歸一之時，在嵩山道上曾遇到過。這群人瞎眼已久，以耳代目的本事自必更為高明，一個林平之已然抵禦不了，再加上這一十五人，那更加不是對手了。耳聽得腳步聲響，他一提氣，悄悄向左首滑開幾步，但聽得達達達數響，已有幾柄長劍刺在他先前站立處的石壁之上。幸好這十餘人同時進攻，步聲雜沓，將他的腳步聲掩蓋了，誰也不知他已移向何處。

　　令狐冲俯下身來，在地下摸到一柄長劍，向前擲了出去，只聽得前面「啊」的一聲叫，有人給劍鋒刺中。那十餘人一齊衝將過去，兵刃聲響起，和人們鬥了起來。只聽得呼叫之聲不絕，片刻間有六七人中刀斃命。這些人本來武功均甚不弱，但黑暗中目不見物，那就絕非這群瞎子的對手。令狐冲乘著呼聲大作，更向左滑行數步，摸到石壁上無人，悄悄蹲了下來，尋思：「左冷禪帶了林平之和這群瞎子到來，原是要仗著黑暗無光之便，群殲我等。他是深謀遠慮，早就佈置下這個陷阱了。只是他如何知此處有這樣一個山洞？」一轉念間，便已恍然：「是了！當日小師妹在封禪台側，以此處石壁上所刻的絕招，大敗泰山、衡山兩派高手。她既然到這裏來過，林平之自然知道了。」

第九十三回　梟獍授首

　　只聽林平之叫道：「令狐冲，你不敢現身，縮頭縮尾，算什麼好漢？」令狐冲怒氣上衝，忍不住便要挺身而出，和他決個死戰，但立時按捺住了，心想：「大丈夫能屈能伸，豈可跟他逞這血氣之勇？我沒找到盈盈，絕不能這般輕易就死。」又想：「我曾答應小師妹，要照料這個林平之，若是衝出去和他搏鬥，給他殺了固然不值得，將他殺了也是不對。」左冷禪道：「將山洞中所有叛徒，盡數殺了，諒那令狐冲也無處可躲！」頃刻之間，兵刃相交聲和呼喊之聲大作。

　　令狐冲蹲在地下，一時倒無人向他攻擊。他側耳傾聽，留神是否有盈盈的聲音，尋思：「盈盈聰明心細，遠勝於我，此刻危機四伏，自然不會再發琴音，只盼適才這一劍不是刺中她才好。」只聽得群豪與眾瞎子鬥得甚是劇烈，一面惡鬥，一面喝罵，時聞「滾你奶奶的」之聲。

　　這「滾你奶奶的」五字，聽來甚是刺耳，通常罵人，總是說「去你媽的」，有時也有人罵「滾你媽的王八蛋」，卻絕少有人用「滾你奶奶的」五字，尋思：「難道這是那一省特別的罵人土語？」再聽片刻，發覺這「滾你奶奶的」五字，往往是兩人同罵，而這五字一出口之後，兵刃相交聲便即止歇，若是一人喝罵，那便打鬥不休。他一想之下，便即明白：「原來那是眾瞎子辨別同道的暗語。」黑暗中亂砍亂殺，難分友敵，眾瞎子定是事先約好，出招之時先罵一句「滾你奶奶的」。兩人齊罵，便是同伴，否則便可殺戮。這五字向來無人使用，不知暗語的敵人絕不會以此罵人。他一想明此點，當即站起身來持劍當胸，但聽得「滾你奶奶的」之聲越來越多，兵刃相交聲和呼喝聲漸漸止歇，顯是泰山、衡山、嵩山三派已給殺戮殆盡。令狐冲一直沒聽到盈盈的聲音，既擔心她先前給自己殺了，又欣幸沒遭到眾瞎子的毒手，又想：「嵩山弟子得悉華山的石洞之中，有本派精妙劍招，趕來瞧瞧，亦是人情之常，只不過來不及先行稟告，左冷禪便將他趕盡殺絕，未免太過辣手。他用意自是要取我性命，既然無法一一分辨，索性連他門下只犯了這一點點小過的弟子也都殺了。」

　　又過片刻，打鬥聲已然止歇。左冷禪道：「大夥兒在洞中交叉來去，砍殺一陣。」眾瞎子答應了，但聽得劍聲呼呼，此來彼往。有兩柄劍砍在令狐冲身前，令狐冲舉劍架開，沙啞者嗓子罵了兩聲「滾你奶奶的」，居然無人察覺，約莫過了一盞茶時分，除了眾瞎子的叫罵與劍聲外，更無別的聲息。令狐冲卻急得幾乎哭了出來，只想大叫：「盈盈，盈盈你在那裏？」左冷禪喝道：「住手！」眾瞎子收劍而立。左冷禪哈哈大笑，說道：「一眾叛徒，都已清除，這些人好不要臉，為了想學劍招，居然向岳不群這惡賊立誓效忠。令狐冲這小賊，自然也是命喪劍底了一哈哈！哈哈！令狐冲，令狐冲，你死了沒有？」

　　令狐冲屏息不語。左冷禪道：「平之，今日除了你平生最討厭之人，那可志得意滿了吧？」林平之道：「全仗左兄神機妙算，巧計安排。」令狐冲心道：「他和左冷禪兄弟相稱。左冷禪為了要得他的辟邪劍譜，對他可客氣得很啊。」左冷禪道：「若不是你知道另有秘道進這山洞，咱們難以手刃大仇。」林平之道：「只可惜混亂之中，我沒能親手殺了令狐冲這小賊。」令狐冲心想：「我從來沒得罪過你，何以你對我如此憎恨？」左冷禪低聲道：「不論是誰殺他，都是一樣。咱們快些出去。料想岳不群這當兒正在山洞之外，乘著天色未明，咱們一擁而上，黑夜中大佔便宜。」林平之道：「正是！」只聽得腳步聲響，一行人進了地道，腳步聲漸漸遠去，過得一會，便無聲息了。令狐冲低聲道：「盈盈，你在那裏？」忽聽得頭頂有人低聲道：「我在這裏，別作聲！」令狐冲喜極，雙足一軟，坐倒在地。

　　當眾瞎子揮劍亂砍之時，最安全的地方莫過於躲在高處，讓長劍刺殺不到，這原是一個極淺顯的道理，但眾人面臨生死關頭，神智一亂，竟然計不及此。盈盈縱身躍下，令狐冲搶將上去，將她接在懷裏。兩人都是喜極而泣。令狐冲輕吻她的面頰。低聲道：「剛才可真嚇死我了。」盈盈在黑暗中亦不閃避，輕輕的道：「你罵人『滾你奶奶的』，我卻聽得出是你的聲音。」令狐冲忍不住笑了出來，問道：「你一點也沒受傷嗎？」盈盈道：「沒有。」令狐冲道：「先前我聽著琴聲，倒不怎麼擔心。後來琴音一絕，我又刺中了一個女子，那可真不知如何是好。」盈盈輕笑道：「我的聲音和人家的聲音你都分辨不出，還虧你說一直想著我呢。」令狐冲笑道：「該打，該打！」拿起她的手來，輕擊自己面頰。

　　盈盈微笑道：「我早躍到了上面、生怕給人察覺，又不能出聲招呼你，只好投擲一枚枚銅錢，擊那留在地下的瑤琴，盼你省悟。」令狐冲笑道：「原來如此，你嫁了這樣一個蠢材，也算是任大小姐倒足了大霉。我一直奇怪，倘若是你弄瑤琴，怎麼會不彈一句『清心普善咒』，又或是『笑傲江湖』之曲？」盈盈讓他摟抱著，說道：「我若能在黑暗中用金錢鏢擊打瑤琴，彈出曲調，那變成仙人了。」令狐冲笑道：「你本來就是仙人。」盈盈聽他語含調笑，身子一掙，便欲說開他的懷抱，令狐冲卻緊緊抱住了她肩頭，問道：「後來又怎地不發錢鏢彈琴了？」盈盈笑道：「我窮得要命，身邊沒多少錢，投得幾次，就沒錢了。」令狐冲嘆道：「可惜這山洞之中既無錢莊，又無當鋪，任大小姐沒錢使，竟然無處挪借。」盈盈又是一笑，道：「後來我連頭上金釵，耳上珠環都發出了。待得那些瞎子動手殺人，他們耳音靈得多，我可再也不敢投擲什麼。」

　　突然之間，地道口有人陰森森的一聲冷笑。令狐冲和盈盈都是「啊」的一聲驚呼，令狐冲左手環抱盈盈，右手抓起地下長劍，喝道：「什麼人？」只聽一人冷冷的道：「令狐大俠，是我！」正是林平之的聲音。但聽得地道中腳步聲響，顯是一群瞎子去而復回。令狐冲暗罵自己太粗心大意，心想左冷禪老奸巨猾，怎能說去便去？定是伏在地道之中，竊聽山洞內動靜，自己若是孤身一人，原可跟他耗上一些時候，再謀脫身，只是和盈盈二人都是相互關懷太切，劫後重逢，喜極忘形，再也沒想到強敵極可能並未遠去，而是暗伺於外。盈盈伸手在令狐冲腋下一提，低聲道：「上去！」兩人同時躍起。盈盈先前曾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歇足，知道這塊凸岩的所在，黑暗中候準了勁道，穩穩落上。令狐冲卻踏了個空，身子又向下落。盈盈右手抓住他手臂，將他拉了上去。這塊凸岩只不過三四尺見方，兩人擠在一起，極難站穩。令狐冲心想：「盈盈見機好快，咱二人居高臨下，便不易為眾瞎子所圍攻。」

　　只聽左冷禪道：「兩個小鬼躍到了上面。」林平之道：「正是！」左冷禪道：「令狐冲，你在上面躲一輩子嗎？」令狐冲不答，心想我一出聲，便讓你們知道了我立足之處。他右手持劍，左手環抱著盈盈的纖腰。盈盈左手握著短劍，右手伸過來也抱住了他腰。兩人心下大慰，但覺既能聚在一起，就算立時死了，亦無所憾。只聽得左冷禪大聲喝道：「你們的眼珠子是誰刺瞎的，難道忘了嗎？」十餘名瞎子齊聲大吼，躍起來揮劍亂刺。令狐冲和盈盈一聲不響，眾瞎子都刺了個空，待得第二次躍起時，一名瞎子已撲到凸岩數尺之外。令狐冲聽得他躍起的風聲，一劍刺出，正中其胸。那瞎子大叫一聲，摔下地來。這麼一來，眾人已知他二人藏身的所在，六七人同時躍出，揮劍刺出。令狐冲和盈盈在黑暗中雖不見眾瞎子身形，但那凸岩離地三丈有餘，有人躍近時風聲甚響，極易辨別，不比在平地時敵刃之來難辨方位，兩人各出一劍，又刺死了二人。眾瞎子仰頭叫罵，一時不敢再上來攻擊。

　　僵持片刻，突然間風聲勁急，有兩人分從左右躍起，令狐冲和盈盈出劍擋刺，錚錚兩聲，四劍在空中相交。令狐冲只覺右臂一酸，長劍險險脫手飛出，知道來襲的便是左冷禪本人。盈盈「啊」的一聲，肩頭中劍，身子一晃。令狐冲左臂忙運力拉住她時，那兩人二次躍起，又再擊來。令狐冲長劍刺向攻擊盈盈的那人，雙劍一交，那人長劍變招快極，順著劍鋒削下來。令狐冲知道對手定是林平之，不及擋架，百忙中頭一低，俯身讓過，只覺冷風颯然，林平之一劍削向盈盈。他身在半空中，憑著一躍之勢竟然連變三招，這辟邪劍法實是凌厲無倫。令狐冲生怕他傷到盈盈，一躍而下，背靠石壁，揮劍亂舞。猛聽得左冷禪一聲長笑，挺劍而進，噹的一聲響，又是長劍相交。令狐冲身子一震，覺得有股內力從長劍中傳了過來，不由得機伶伶的打個冷戰，驀地想起那日任我行和左冷禪在少林寺中相鬥，以「吸星大法」吸了他的內力，豈知左冷禪的陰寒內力十分厲害，險些兒便將任我行凍死。此刻他故技重施，可不能上他的當，急忙運力向外一送，一股大力湧來，不由自主的手指一鬆，長劍脫手飛出。

　　令狐冲一身本領，全在一柄長劍，兵刃既失，其餘武功便不足道，當即俯身彎腰，伸手往地下摸去，心想山洞中死了百餘人，滿地都是兵器，隨便拾起一柄刀劍，都可以當得一時，自己和盈盈在這山洞中變成了兩個瞎子，受這幾十名瞎而不瞎之人圍攻，原無倖存之理，但無論如何，總是不甘任由宰割。他一摸之下，摸到的是個死人臉蛋，冷冰冰的又濕又黏，自是滿手都是鮮血了，急忙摟著盈盈退了兩步，錚錚兩聲，盈盈揮短劍架開了刺來的兩劍，跟著呼的一響，盈盈手中短劍又被擊飛。令狐冲大急，俯身又是一摸，入手似是根短棍，危急中那容細思，只覺勁風撲面，有劍削來，當即舉棍一擋，咯的一聲響，那短棍被敵劍削去了一截。他一低頭讓過長劍，突然之間，眼前出現了幾星光芒。這幾星光芒極是微弱，但在這黑漆一團的山洞之中，便如是天際現出一顆明星，敵人身形劍光，隱約可辨。他和盈盈不約而同的一聲歡呼，眼見左冷禪又一劍刺到，他舉短棍便往左冷禪咽喉挑去，那正是敵人劍招中破綻的所在。不料左冷禪眼睛雖瞎，應變仍是奇速，一個「鯉躍龍門」，向後倒縱了出去，口中大聲咒罵。

　　盈盈一彎腰，拾起一柄長劍，從令狐冲手裏接過短棍，將長劍交了給他，舞動短棍，洞中閃動點點青光。令狐冲精神大振，生死關頭，出手豈能容情，罵一句「滾你奶奶的」，刺死一名瞎子。

　　他手中出劍可比嘴裏罵人迅速得多，只罵了六聲「滾你奶奶的」，已將洞中十三名瞎子盡數刺死。有幾個瞎子腦筋較為遲鈍，聽他大罵「滾你奶奶的」，心想既是自己人，何必再打？還沒想明白一半，已然咽喉中劍，滾向鬼門關去見他奶奶去了。左冷禪和林平之不明其中道理，齊問：「有火把？」令狐冲喝道：「正是！」向左冷禪連攻三劍。左冷禪聽風辨器，三劍擋開，令狐冲但覺手臂酸麻，又是一陣寒氣從長劍傳將過來，一轉念間，當即凝劍不動。左冷禪聽不到他的劍聲，心下大急，疾舞長劍，護住周身要穴。令狐冲仗著盈盈手中短棍頭上發出的微光，慢慢轉過劍來，慢慢指向林平之的右臂，一寸寸的伸將過去。林平之側耳傾聽他劍勢來路，可是令狐冲這劍是一寸寸的緩緩遞去，那裏聽得到半點聲音？眼見劍尖和他上臂相差不過半尺，突然向前一送，嗤的一聲，林平之上臂筋骨齊斷。

　　林平之大叫一聲，長劍脫手，撲將上來。令狐冲刷刷兩聲，分刺他左右兩腿。林平之於大罵聲中摔倒在地。令狐冲回過身來，凝望左冷禪，極微弱的光芒之下，但見他咬牙切齒，神色猙獰可佈。他長劍上的絕招妙著雖是層出不窮，但在「獨孤九劍」之下，無處不是破綻。令狐冲心想：「此人是挑動武林風波的罪魁禍首，須容他不得！」突然間一聲清嘯，長劍起處，左冷禪眉心、咽喉、胸口三處一一中劍。令狐冲躍開兩步，挽住了盈盈的手，只見左冷禪呆立半晌，撲地而倒，手中長劍倒轉過來，刺入自己小腹，對穿而出。兩人定了定神，去看盈盈手中那根短棍時，光芒太弱，竟是看不清楚。兩人身上均無火摺，令狐冲生怕林平之又再反撲，在他腰間踢了一腳，點了他的穴道，這才去死人身掏摸火刀火石，連摸三人，懷中都是空空如也，登時想起，罵道：「滾你奶奶的，瞎子自然不會帶火刀火石。」摸到第五個死人，才尋到了火刀火石，打著了火點燃紙媒，兩人同時「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只見盈盈手中握著的竟是一根白骨，一頭已被削尖，盈盈一呆之下，將白骨摔在地下，笑罵：「滾你……」只罵了兩個字，覺得出口不雅，抿嘴住口。令狐冲恍然大梧，道：「盈盈，咱們兩條性命，都是神教這位前輩搭救的。」盈盈問道：「神教的前輩？」令狐冲道：「當年神教的十位長老攻打華山，給封在這山洞之中，無法脫身，飲恨而終，遺下了十具骷髏。這根大腿骨，不知是那一位長老的。我無意中拾起來一擋，天幸又讓左冷禪削去了一截，死人骨頭中有鬼火磷光，才使咱二人瞎子開眼。」盈盈吁了口長氣，向那根白骨躬身道：「原來是本教前輩，可得罪了。」令狐冲又取過幾根紙媒，將火點旺，再點燃了兩根火把，道：「咱們快出去！」回身拉住了林平之胸口，向地道中走去。盈盈知他答應過岳靈珊要照料林平之，俠義道中人物言出如山，對於岳靈珊臨終時的囑咐，他更不會有負所托，當下也不說什麼，只拾起山洞角落裏那具已打穿了幾個洞的瑤琴，跟隨其後。只走出幾步，便見到一具死屍躺在地下，卻是衡山派的莫大先生，左手握著胡琴，右手握著一柄極薄極細的短劍。莫大先生額上、臉上、胸口、腹部都是血肉模糊的創傷，想必在這狹隘的山道之中，受眾瞎子圍攻而死。令狐冲想起這位莫師伯對自己愛護有加，不幸慘死於此，心下甚是難過，將他屍身扶在一邊，躬身說道：「莫師伯，晚輩出洞之後，必再回來好好安葬你老人家的遺體。」他二人從山道中一步步走將出去。令狐冲提劍戒備，心想左冷禪極工心計，既將山洞的出口堵死，必定派人守住山道，以備再有人將他堵在洞內。那知走到山道盡頭，更不再見有人。這山道令狐冲曾走過數十次，地形極熟，輕輕推開遮住山道出口的石板，陡覺陽光耀眼，原來在山洞中出死入生的惡鬥良久，不覺時光之過，天早已亮了。他見外洞中空蕩蕩地並無一人，當即拉了林平之縱身而出，盈盈跟著出來。令狐冲手中有劍，眼中見光，身在空處，那才算是真正的出了險境，一口新鮮空氣吸入胸中，當真是說不出的舒暢。盈盈道：「從前你師父罰你在這裏思過，就住在這個石洞裏麼？」令狐冲笑道：「正是。你看怎麼樣？」盈盈微微一笑，道：「我看你思的不是過，而是你那……」她本想說「你那小師妹」，但想岳靈珊已死，何必重提，惹他傷心，當即住口。

　　令狐冲道：「我這劍法，是風太師叔祖傳的，不知他老人家是否仍是住在左近，又不知他身子是否安健。這些時候在江湖上東闖西盪，劍法上有許多不明處，真想再請他老人家指點指點。」盈盈道：「我爹爹曾說，當今之世，只有你風太師叔祖，才比他劍法高明，提起風老先生時心中佩服得緊。咱們快去參見。」令狐冲還劍入鞘，放下林平之，挽住了盈盈的手，並肩出洞。

　　剛出洞口，突然間頭頂黑影一晃，似有什麼東西落將下來，令狐冲和盈盈同時縱起閃避，豈知已然不及，一張極大的漁網兜頭竟將兩人罩住。兩人大吃一驚，忙拔劍去割那漁網，一割之下，不知那漁網是何物製成，卻是紋絲不動。便在此時，又有一張漁網從高處撒下，罩到二人身上，只見山洞頂上躍下一人，手中握著繩索，用力拉扯，將漁網收緊。令狐冲脫口叫道：「師父！」原來那人卻是岳不群。

　　岳不群雙手使勁，將漁網越收越緊。令狐冲和盈盈便如兩條大魚一般，給纏在網裏，初時尚能掙扎，到後來已然動彈不得。盈盈驚惶之下，不知如何是好，一瞥眼間，忽見令狐冲臉帶微笑，神情甚是得意，心想：「莫非他有脫身之法？」岳不群獰笑道：「小賊，你得意洋洋的從山洞中出來，可沒料到大禍臨頭吧？」令狐冲道：「那也沒甚麼大禍臨頭之可言。一個人總要死的，和我愛妻死在一起，那就開心得很了。」盈盈這才明白，原來他臉露喜容，只是為了可和自己同死。令狐冲道：「你要殺我，只能便這樣殺死我二人，可不要將我夫妻分開，一一殺死。」岳不群怒道：「小賊，死在眼前，還在說嘴！」將繩索又在他二人身上繞了幾轉，綑得緊緊地。令狐冲道：「你待我當真不錯，明知我二人不願分開，便用繩索縛得我夫妻如此緊法。你從小將我養大，明白我的心意，這世上的知己，也只有你岳先生一人了。」他口中胡說八道，只盼拖延時刻，看有什麼方法能夠脫險，又盼風清揚能突然現身相救。

　　岳不群冷笑道：「小賊，從小便愛胡說八道，這賊性兒至今不改。我先割了你的舌頭，免得你死後再進拔舌地獄。」左足飛起，在令狐冲腰眼中踢了一腳，登時點了他的啞穴，令他做聲不得，隨道：「任大小姐，你要我先殺他呢，還是先殺你？」盈盈道：「你愛先殺誰，便先殺誰，又有什麼分別？我身邊三尸腦神丹的解藥，可只有三顆。」岳不群一聽到「三尸腦神丹的解藥」八字，登時臉上變色。他本來打的主意，是將令狐冲和盈盈先行殺死，再到她身上搜解藥，要知他對這二人甚是忌憚，令狐冲會「吸星大法」，更令他刻刻驚心。雖然候準了良機，在他二人甫脫險境，欣然出洞，最不提防之際突撒金絲漁網，將他二人罩住，但只要二人不死，總是有突遭反噬之危。他自被盈盈逼著吞服「三尸腦神丹」後，日思夜想，只是如何取得解藥，此刻聽盈盈說她身上只有三顆解藥，那麼將他二人殺死後，自己也只能活三年，而且三年之後尸蟲入腦，狂性大發，死得苦不堪言，此事倒是煞費思量。

　　他雖是養氣功夫極好，卻也忍不住雙手微微顫動，說道：「好，那麼咱們做一個交易。你將製煉解藥之法跟我說了，我便饒你二人不死。」盈盈一笑，淡然道：「小女子雖然年輕識淺，卻也知道君子劍岳先生的為人。閣下若是言而有信，也不會叫作君子劍了。」岳不群道：「你跟著令狐冲沒得到什麼好處，就學到了貧嘴貧舌。那製煉解藥之方，你是決計不肯說的了？」盈盈道：「自然不說。三年之後，我和冲郎在鬼門關前恭候大駕，只是那時閣下五官不全，面目全非，也不知是否認得。」

　　岳不群背上登時感到一陣涼意，明白她所謂「五官不全，面目全非」，是指自己毒發之時，若非全身腐爛，便是自己將臉孔抓得稀爛，思之當真不寒而慄，怒道：「就算面目全非，那也是你早我三年。我也不殺你，只是割去你的耳朵鼻子，在你雪白的臉蛋上劃他十七八道劍痕，且看你多情多義的冲郎，是不是還愛你這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醜八怪。」刷的一聲，抽出了長劍。

　　盈盈「啊」的一聲，驚叫了出來。她死倒不怕，但若教岳不群給毀得鬼怪一般，讓令狐冲瞧在眼裏，實在是畢生大恨。令狐冲雖給點了啞穴，手足尚能動彈，明白盈盈的心意，以手肘碰了碰她，隨即伸起右手兩根手指，往自己眼中插去，盈盈又是「啊」的一聲，急叫：「冲郎，不可！」

　　岳不群並非真的就此要毀盈盈的容貌，只不過以此相脅，逼她吐露解藥的藥方，令狐冲若是自壞雙目，這一步最厲害的棋子便無效了。他出手迅疾無比，左臂一探，隔著漁網便抓住了令狐冲的右腕，喝道：「住手！」兩人肌膚一觸，岳不群便覺自己身上的內力向外直瀉，叫聲「啊喲！」忙欲掙脫，但自己手掌卻似和令狐冲手腕黏住了一般。令狐冲一翻手，抓住了他手掌，催動「吸星大法」，將岳不群的內力源源不絕的吸將過來。岳不群大驚之下，右手揮劍往他身上斬去。令狐冲手一抖，拖過他的身子，這一劍便斬在地下。岳不群內力疾瀉而出，第二劍待欲再砍，已是疲軟無力，幾乎連手臂也抬不起來。他勉力舉劍，將劍尖對準令狐冲的眉心，手臂和劍不斷顫抖，慢慢插將下來。

　　盈盈大驚之下，想伸指去彈岳不群長劍的劍身，只是她雙臂都壓在令狐冲身下，漁網又纏得極緊，雖是出力掙扎，卻也難以抽出手來。令狐冲左手給盈盈壓住了，也是移動不得，情急智生，當即在眉心間運起「吸星大法」，只盼劍尖一碰到自己眉心，便經由長劍而吸去岳不群的內力，使得長劍不致刺入。但是否得能生效，事出無奈，勝於束手待斃了。眼見劍尖慢慢刺將下來，忽想：「我以慢劍之法殺左冷禪，傷林平之，此刻師父也以此法殺我，算得是報應好快。」

　　岳不群只覺內力飛快消逝，長劍的劍尖和令狐冲眉心相去也只數寸，心下又是焦急，又是歡喜，只盼這一劍殺得了他，縱然已失的內力無法收轉，卻也可以保存小半，不妨從頭再練。忽然身後一個少女的聲音尖聲叫道：「你幹什麼？快撤劍！」腳步聲起，一人奔近，岳不群眼見劍尖只須再沉數寸，便能殺了令狐冲，此時自己生死也是繫於一線，如何肯即罷手？拚著餘力，使勁一沉，劍尖已觸到令狐冲眉心，便在此時，後心一涼，一柄長劍自他背後直刺至前胸。

　　那少女叫道：「令狐大哥，你沒事吧？」正是儀琳。令狐冲答不出話來。盈盈道：「小師妹，令狐大哥沒事。」儀琳喜道：「那才好了！」怔了一怔，驚道：「是岳先生！我…我殺了他！」盈盈道：「不錯。恭喜你報了殺師的大仇。請你解開漁網的繩索，放我們出來。」儀琳道：「是，是！」她雖是學武之人，但生性十分膽小，眼見岳不群俯在地下，劍傷處鮮血滲出，嚇得全都身軟了，顫聲道：「是……是我殺了他？」抓起繩索想解，雙手祇是發抖，使不出力，說什麼也解不開來。忽聽得左首有人說道：「小尼姑，你殺害尊長，今日教你難逃公道！」一名黃衫老者仗劍奔來，正是勞德諾。令狐冲暗叫：「不好！小師妹不是這惡賊的對手！」盈盈道：「小師妹，快拔劍抵擋。」儀琳一呆之下，從岳不群身上拔出長劍，勞德諾刷刷刷三劍快攻，儀琳擋了三劍，第三劍從她左肩掠過，劃了一道口子。

　　眼見勞德語劍招越使越快，有幾招依稀便是辟邪劍法的劍路，只是學得沒有到家，僅略具其形，出劍之迅疾，和林平之也還相差甚遠。勞德諾經驗老到，劍法並兼嵩山、華山兩派之長，新近又學了些辟邪劍法，儀琳原本不是他的對手。好在儀和、儀清等盼她接任恆山掌門，這些日子來督導她勤練令狐冲所傳的恆山派劍法絕招，武功確有進境，而勞德諾學得一些辟邪劍法後，急欲試招，將一些乍學未精的新招，夾在嵩山、華山兩派的劍法中使掙出來，反而駁雜不純，使得原來的劍法打了個折扣。

　　儀琳初上手時見敵人劍法極快，心下驚慌，第三劍上便傷了左肩，但想自己若是敗了，令狐冲和盈盈未脫險境，勢必立時遭難，心想他要殺令狐大哥，不如先將我殺了，既抱必死之念，出招時便奮不顧身。勞德諾遇上她這等拚命的打法，一時倒是難以取勝，口中亂罵：「小尼姑，你他媽的好狠！」

　　盈盈眼見儀琳憑著一鼓作氣，雖可勉力支持，但鬥得久了，仍將落敗，當下滾動身子，抽出左手，解開了令狐冲的穴道，伸手入懷，摸出短劍。令狐冲叫道：「勞德諾，你瞧你背後是什麼東西？」

　　勞德諾經驗老到，既在與人作生死之戰，自不會憑令狐冲這麼一喝，便轉頭去看，以致給敵人以可乘之機。他對令狐冲的呼喝置之不理，加緊進擊。盈盈握著短劍，想要從漁網孔中擲出，但儀琳背向己方，和勞德諾近身而搏，若是準頭稍偏，擲中了她，那可大大的不妙。忽聽得儀琳「啊」的一聲，左肩又中了勞德諾一劍。第一次受傷甚輕，這一劍卻深入數寸，青草地下登時濺上鮮血。令狐冲叫道：「猴子，猴子，啊，這是六師弟的猴子。乖猴兒，快撲上去咬他，這是害死你主人的惡賊。」

　　勞德諾為了盜取岳不群的「紫霞神功」秘笈，確是殺死了華山派的六弟子陸大有。這個華山六弟子經常帶著一隻小猴兒，放在肩頭，寸步不離，身死之後，這隻猴兒也就不知去向。此刻他聽到令狐冲呼喝，不由得心中發毛，「這畜生倘若真的撲上來咬我，倒是礙手礙腳。」側身反手一劍，向身後砍去，卻見身後岩石邊有六七隻猴子跳來跳去，和他相距尚遠，也不知其中是否有陸大有所養的那隻在內。便在這時，盈盈短劍脫手，呼的一聲擲出，直取其後頸。勞德諾應變甚快，一伏身，那短劍從他頭頂飛了過去，突覺左腳足踝上一緊，被一根繩索纏上了，繩索向後一拉，登時身不由主的撲倒。卻原來令狐冲眼見事勢緊迫，勞德諾伏低避劍，良機難失，來不及解開漁網，便將漁網上的長繩甩將出去，纏住他左足，將他拉倒。令狐冲和盈盈齊叫：「快殺，快殺！」儀琳手起一劍。便往勞德諾頭上砍落。但她既慈祥，又膽小，初時殺岳不群，只是為了要救令狐冲，情急之下，揮劍直刺，渾沒想到要殺人，此刻一劍將要砍到勞德諾頭上，心中一軟，劍鋒異偏，擦的一聲響，卻砍在他的右肩。勞德諾琵琶骨立被砍斷，長劍脫手，他生怕儀琳第二劍又再砍落，忍痛跳將起來，掙脫漁網繩索，飛也似的向崖下逃去。

　　突然崖邊衝上二人，當先一個女子喝道：「喂，剛才是你罵我女兒嗎？」正是儀琳之母，在懸空寺中假裝聾啞的那個婆婆。勞德諾飛起一腿，向她踢去，但那婆婆身手之快，難以形容，側身一避，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記耳光，喝道：「你罵『你他媽的好狠』。她的媽媽就是我，你就罵我？」令狐冲叫道：「截住他，截住他，別讓他走了！」那婆婆伸掌本欲往勞德諾頭上擊落，聽得令狐冲這麼呼喝，氣往上衝，叫道：「天殺的小鬼，我偏偏放他走了！」側身一讓，在勞德諾屁股上踢了一腳。勞德諾如得大赦，直衝下山。那婆婆身後跟著一人，正是不戒和尚，他笑嘻嘻的走近，說道：「什麼地方不好玩，怎地鑽進漁網裏來玩啦？」儀琳道：「爹，快解開漁網，放了大哥和姊姊。」那婆婆沉著臉道：「這小賊的帳還沒跟他算，不許放！」令狐冲哈哈大笑道：「夫妻上了床，媒人丟過牆，你們夫妻團圓，怎不謝謝我這個大媒？」那婆婆想起令狐冲作弄她的恨事，在他的身上踢了一腳，罵道：「我謝你一腳！」令狐冲笑著叫道：「桃谷六仙，快來救我！」

　　那婆婆最是忌憚桃谷六仙，聽他叫喊，吃了一驚，回轉頭來。這時令狐冲已從漁網孔中伸出手來，解開了繩索的死結，讓盈盈鑽了出來，自己待要出來，那婆婆喝道：「不許出來！」

　　令狐冲笑道：「不出來就不出來。漁網之中，別有天地。大丈夫能縮能伸，縮則進網，伸則出網，何足道哉，我令狐……」他正想胡說八道下去，一瞥見岳不群伏屍於地，雖則他數度想害死自己，但二十年來將自己撫養成人，畢竟恩義甚重，若不是為了一部辟邪劍譜，也絕不致師徒翻臉成仇，想到此處，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心頭甚是沉重，突然間熱淚盈眶，跟著淚水便直瀉下來。

　　那婆婆不知他的心情，兀自在發怒，罵道：「小賊！我不狠狠揍你一頓，難消心頭之恨！」左掌一揚，便向令狐冲右頰擊去。儀琳叫道：「媽，別…別……」令狐冲右手一抬，手中已多了一柄長劍，卻是當他瞧著岳不群的屍身呆呆出神之際，盈盈塞在他手中的。他長劍一指，刺向那婆婆的右肩要穴，逼得她退了一步。那婆婆見他竟敢還手，更加生氣，身形如風，掌劈拳擊，肘撞腿掃，頃刻間連攻七八招。令狐冲身在漁網之中，長劍隨意揮灑，每一劍都是指向那婆婆的要害，只是每當劍尖將要碰到她身子時，立時縮轉。這「獨孤九劍」施展開來，天下無敵，令狐冲若不容讓，那婆婆早已死了七八次。又拆數招，那婆婆長嘆一聲，自知自己武功和他差得甚遠，住手不攻，臉上神色極是難看。不戒和尚勸道：「娘子，大家是好朋友，何必生氣？」那婆婆怒道：「要你多嘴幹什麼？」一口氣無處可出，便欲發洩在他身上。令狐冲拋下長劍，從漁網中鑽了出來，笑道：「你要打我出氣，我讓你打便了？」那婆婆提起手掌，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令狐冲哈哈一笑，竟不閃避。那婆婆怒道：「你幹麼不避？」令狐冲笑道：「我避不開，有什麼法子？」那婆婆呸的一聲，左掌已然提起，卻不再打下了。盈盈拉著儀琳的手，道：「小師妹，幸得你及時趕到相救。你怎麼來的？」儀琳道：「我和眾位師姊，都給他（說著向岳不群的屍身一指）……他的手下人捉了來，我和三位師姐給關在一個山洞之中，剛才爹爹和媽媽救了我出來。爹爹、媽媽、和我，還有那個『不可不戒』和那三位師姊，大家分頭去救其餘眾位師姊。我走到崖下，聽得上面有人說話，似是令狐大哥的聲音，便趕上來瞧瞧。」盈盈道：「我和他各處找尋，一個人也沒見到，卻原來你們是給關在山洞之中。」令狐冲道：「剛才那個黃袍老賊是個極大的壞人，給他逃走了，那可心有不甘。」拾起地下長劍，道：「咱們快追。」

　　一行五人走下思過崖來，行不多久，便見田伯光和七名恆山派弟子從山谷中攀援而上，其中便有儀清在內。相會之下，各人甚是欣喜。令狐冲心想：「這華山之上，我算得極熟，怎不知這山谷下邊另有山洞？田兄乃是外人，他反而知道，這可奇了？」拉一拉田伯光的袖子，兩人墮在眾人之後。令狐冲道：「田兄，華山的幽谷之中，另有秘洞，連我也不知道，你卻找尋得到，令人好生佩服。」

　　田伯光微微一笑，道：「那也沒什麼稀奇。」令狐冲道：「啊，是了，原來你擒住了華山弟子，逼問而得。」田伯光道：「那倒不是。」令狐冲道：「然則你何以得知，倒要請教。」田伯光神色忸怩，微笑道：「這事說來不雅，不說也罷。」令狐冲更加好奇了，不聞不快，笑道：「你我都是江湖上的浮浪子弟，又有什麼雅了？快說來聽聽。」田伯光道：「在下說了出來，令狐掌門請勿見責。」令狐冲笑道：「你救了我派中的眾位師姊師妹，多謝你還來不及，豈有見怪之理？」田伯光低聲道：「不瞞令狐掌門說，在下一向有個壞脾氣，你是知道的了。自從太師父剃光了我頭，給我取個法名叫作『不可不戒』之後，那色戒自是不能再犯……」令狐冲想到不戒和尚懲戒他的古怪法子，不由臉露微笑。田伯光知道他心中在想什麼，臉上一紅，續道：「但我從前學到的本事，卻沒忘記。不論相隔多遠，只要有女子聚居之處，在下……在下便覺察得到。」令狐冲大奇，道：「那是什麼法子？」田伯光道：「我也不知是什麼法子，好像能夠聞到女人身上的氣息，與男人不同。」

　　令狐冲哈哈大笑，道：「田兄真是天才。」田伯光道：「慚愧，慚愧！」令狐冲笑道：「田兄這本事，原是多做壞事，歷練而得，想不到今日用來救我恆山派的弟子。」盈盈轉過頭來，想問他什麼事好笑，但見田伯光神色鬼鬼祟祟，料想不是好事，便即住口。田伯光突然停步，道：「這左近似乎又有貴派弟子。」他用力嗅了幾嗅，向山坡下的草叢中走去，低頭尋找，過了一會，一擊歡呼，叫道：「在這裏了！」他所指之處堆了十餘塊大石，每一塊都有二三百斤重，當即搬開了一塊。不戒和令狐冲過去相助，片刻間將十幾塊大石都搬開了，底下是塊青石板。三人合力將石板掀起，露出一個洞來，裏面躺著幾個尼姑，果然都是恆山派的弟子。儀清和儀敏忙跳下洞去，將同門扶了出來，扶出幾人後，裏面尚有，每一個都已奄奄一息。眾人趕快將被囚的恆山弟子拉出，只見儀和、鄭萼、秦絹等均在其內，這地洞中竟藏了三十餘人，再過得一兩天，只怕盡數會死在其內。令狐冲想起師父下手如此狠毒，不禁為之寒心，讚田伯光道：「田兄，你這項本事當真非同小可，這些師姊妹們深藏地底！你嗅得出來，實在令人好生佩服。」田伯光道：「那也沒什麼希奇，幸好其中有許多俗家的師叔師伯……」令狐冲道：「師叔師伯？啊，是了，你是儀琳小師妹的弟子。」田伯光道：「倘若被囚的都是出家的師叔伯們，我便查不出了。」令狐冲道：「原來俗家人和出家人也有分別。」田伯光道：「這個自然。俗家女子身上有脂粉香氣。」令狐冲這才恍然。眾人七手八腳的施救，儀清、儀琳等用帽子舀來山水，一一灌飲。幸好那山洞有縫隙可以通氣，恆山眾弟子又都練有內功，雖然被囚數日，尚不致有性命之憂。儀和等修為較深的，飲了些水後，神智便先恢復。令狐冲道：「咱們救出的還不到三股中的一股，田兄，請你大顯神通，再去搜尋。」那婆婆橫眼瞧著田伯光，心下甚是懷疑，問道：「這些人給關在這裏，你怎知道？多半囚禁她們之時，你便在一旁，是不是？」田伯光忙道：「不是，不是！我一直隨著太師父，沒離開他老人家身邊。」那婆婆臉一沉，道：「你一直隨著他？」田伯光暗叫不妙，心想他老夫婦破鏡重圓，一路上又哭又笑，又打罵，又親熱，都給自己暗暗聽在耳裏，這位太師娘老羞成怒，那可十分糟糕，忙道：「這大半年來，弟子一直隨著太師父，直到十天之前，這才分手，好容易今日又在華山相聚。」

　　那婆婆將信將疑，問道：「然則這些尼姑給關在這地洞之中，你又怎知道？」田伯光道：「這個……這個……」一時找不到飾辭，正發窘間，忽聽得山腰間數十枝號角同時嗚嗚吹起，跟著鼓聲蓬蓬，便如是到了千軍萬馬一般。眾人都是愕然。盈盈在令狐冲耳邊低聲道：「是我爹爹到了！」令狐冲「啊」了一聲，想說：「原來是我岳父大人大駕光臨。」但內心隱隱覺得不妥，這句話便沒說出口。皮鼓擂了一會，號角聲又再響起，那婆婆道：「是官兵到來麼？」突然間鼓聲和號角聲同時止歇，有七八人齊號喝道：「朝陽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任教主駕到！」這七八人都是功力十分深厚的內家高手，齊聲喝了出來，登時山谷鳴響，群山之間，四處回聲傳至：「任教主駕到！任教主駕到！」威勢懾人，不戒和尚等都是為之變色。回音未息，便聽得無數聲音齊聲叫道：「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任教主中興聖教，壽與山齊！」聽這聲音，少說也有二三千人。四下裏又是一片回聲：「中興聖教，壽與山齊，中興聖教，壽與山齊！」這數千人放大喉嚨齊聲叫喊，直有驚天動地之威。

　　過了一會，叫聲止歇，四下裏一片寂靜，有人朗聲說道：「朝陽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任教主有令：五嶽劍派掌門人暨門下諸弟子聽著：大夥齊赴朝陽峰石樓相會。」他朗聲連說了三聲，稍停片刻，又道：「十二堂正副香主，率領座下教眾，清查諸峰諸谷，把守要道，不許閒雜人等胡亂行走。不奉號令者格殺不論！」

第九十四回　大失所望

　　登時便有二三十人齊聲答應。令狐冲和盈盈對望了一眼，心下明白，他號令清查諸峰諸谷，把守要道，意思是逼令五嶽劍派諸人非去朝陽峰會見任教主不可。那婆婆怒道：「他憑什麼在這裏大呼小叫？我偏偏不去見他，卻又怎地？」令狐冲心想：「他是盈盈之父，我不久便要和盈盈成婚，終須去見他一見。」當下向儀和、儀清等人道：「咱們同門師姊妹尚有多人未曾脫困，請這位田兄帶路，儘快去救了出來。任教主是任小姐之父，想來也不致怎樣為難咱們。我和任小姐先去東峰，眾位師姊妹都會齊後，大夥到東峰相聚。」儀和、儀清、儀琳等都答應了，隨著田伯光去救人。

　　那婆婆道：「我偏不去見他，瞧這姓任的如何對我格殺勿論。」令狐冲知她性子執拗，難以相勸，就算勸得她和任我行相會，說不定言語衝撞了他，反為不美，當下向不戒和尚夫婦行禮告別，與盈盈向東峰行去。華山最高的三座山峰為東峰、南峰、西峰，尤以東西兩峰為高。東峰正名叫作朝陽峰，任我行所以選定此峰和五嶽劍派群豪相會，自是另有深意。兩人並肩而行。令狐冲道：「你爹爹叫五嶽劍派眾人齊赴朝陽峰，難道諸派人眾這會兒都在華山嗎？」盈盈道：「五嶽劍派之中，岳先生、左冷禪、莫大師伯三位掌門人都在今天一日之中逝世，泰山派沒聽說有誰當了掌門人，五大劍派中其實只剩下你一個掌門人了。」令狐冲道：「五派精英，除了恆山派外，其餘大都已死在思過崖後洞之內，而恆山派眾弟子又都困頓不堪，我怕……」盈盈道：「你怕我爹爹乘此機會，要將五嶽劍派一網打盡？」令狐冲點點頭，嘆了口氣，道：「其實不用他動手，五嶽劍派也早已沒剩下多少人了。」

　　盈盈也嘆了口氣，道：「我爹爹這次確是算得很精。岳先生誘騙五嶽劍派好手到華山來看石壁劍招，企圖消除各派中武功高強之士。以便他穩做五嶽派掌門人，別派無人能和他相爭。不料左冷禪乘機邀集一批瞎子，想在黑洞中殺他。」令狐冲道：「你說左冷禪想殺的是我師父，不是我？」盈盈道：「他料不到你會來的。你劍術高明之極，早已超越石壁上所刻的招數，自不會到這洞裏來觀看劍招。咱們走進山洞，只是碰巧而已。」令狐冲道：「你說得是。其實左冷禪和我也沒什麼仇怨，他雙眼給我師父刺瞎，五嶽派掌門之位又給奪去，那才是切齒之恨。」盈盈道：「想來左冷禪事先一定安排了什麼計策，要誘岳先生進洞，然後乘黑殺他，又不知如何，這計策給岳先生識破了，他反而守在洞口，撒漁網罩人。當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眼下左冷禪和你師父都已去世，這中間的原由，只怕無人得知了。」

　　令狐冲淒然點了點頭。盈盈道：「岳先生誘騙五嶽劍派諸高手到來，此事很久以前便已下了伏筆。那日在嵩山比武奪帥，你小師妹岳小姐施展泰山、衡山、嵩山、恆山各派的精妙劍招，四派高手，無不目睹，自是人人心癢難搔。只有恆山派的弟子們，你已將石壁上劍招相授，她們並不希罕。泰山、衡山、嵩山三派的門人弟子，當然到處打聽岳小姐這些劍招從何得來。岳先生暗中稍漏口氣，約定日子，開放後洞石壁，這三派的好手，還不爭先恐後的湧來？」令狐冲道：「咱們學武之人，一聽到何處可以得高妙武功，就算干冒生死大險，也是非來不可的，尤其是本派的高招，那更加是不見不休。所以像莫大師伯那樣隨隨便便，與世無爭的高人，卻也會喪生洞中。」盈盈道：「岳先生料想你恆山派不會到來，是以另行安排，用迷藥將眾人蒙倒，一起擒到華山來。」令狐冲道：「我不明白師父為什麼這般大費手腳，把我門下這許多弟子擒上山來，路遠迢迢，很容易出事，當時便將她們都在恆山上殺了，豈不乾脆？」他頓了一頓，說道：「啊，我明白了，殺光了恆山弟子，五嶽派中便少了恆山一嶽。師父要做五嶽派掌門人，少了恆山派，他這五嶽派掌門人非但美中不足，簡直名不副實。」

　　盈盈道：「這自是一個原因，但我猜想另有一個更大的原因。」令狐冲道：「那是什麼？」盈盈道：「最好當然是能夠擒到你，便可和我換一樣東西。否則的話，將你門下這些弟子們盡數擒來，向你要挾，我不能袖手旁觀，那樣東西也只好給他。」令狐冲恍然，一拍大腿，道：「是了。我師父是要三尸腦神丹的解藥。」盈盈道：「岳先生被逼吞食這藥之後，自是日夜不安，急欲解毒。五嶽派掌門人固然重要，但藥毒一日不解，一日難以安心。他知道只有從你身上打算，才能取得解藥。」令狐冲道：「這個自然。我是你的心肝寶貝，也只有用我來向你換解藥。」

　　盈盈啐了一口，道：「他用你來向我換藥，我才不換呢。那解藥藥材採集極難，製煉更是不易，那是無價之寶，豈能輕易給他。」令狐冲道：「常言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盈盈紅暈滿頰低聲道：「老鼠上天平，自稱自讚，也不害羞。」說話之間，兩人已走上一條極窄的山道。

　　這山道筆直向上，甚是陡峭，兩人已不能並肩而行。盈盈道：「你先走。」令狐冲道：「還是你先走，若是掉下來，我便抱住你。」盈盈道：「不，你先走，還不許你回頭瞧我一眼，婆婆說過的話，你非聽不可。」說著笑了起來。令狐冲道：「好，我就先走。若是我摔下來，你可得抱住我。」盈盈忙道：「不行，不行。」生怕他假裝失足，跟自己鬧著玩，當下先上了山道。盈盈見他雖然說笑，卻是神情鬱鬱，一笑之後，又現淒然之色，知他對岳不群之死甚難釋然，一路上順著他說些笑話，以解愁悶。

　　轉了幾個彎，已到了玉女峰上，令狐冲指給她看，那一處是玉女的洗臉盆，那一處是玉女的梳裝台。盈盈情知這玉女峰定是他和岳靈珊當年常遊之所，匆匆一瞥便即快步走過，也不細問。再下一個坡，便是上朝陽峰的小道。只見山嶺上一處處都站滿了崗哨，朝陽神教的教眾衣分七色，隨著旗幟指揮，秩序井然，和昔日黑木崖上的布置相較，另有一番森嚴氣象。令狐冲心下暗暗佩服：「任教主胸中，果是大有學問。那日我率領數千人來攻打少林寺，弄得亂七八糟，一塌胡塗，那及神教這等如身使臂，如臂使指，數千人猶如一人？東方不敗自也是一個十分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後來神智錯亂，將教中大事都交了給楊蓮亭，黑木崖上便徒見肅殺，不見威勢了。」朝陽神教的教眾見到盈盈，都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對令狐冲也是極盡禮敬。旗號一級級的自峰下打到峰腰，再打到峰頂，報與任我行得知。

　　令狐冲見那朝陽峰自山腳下起，直到峰頂，每一處險要之所都佈滿了教眾，少說也有二千來人。這一次朝陽神教傾巢而出，看來還招集了不少旁門左道之士，共襄大舉。五嶽劍派的眾位掌門人就算一個也不死，五派的好手又都聚在華山，事先倘若未加周密佈置，倉卒應戰，只怕也是敗多勝少，此刻人才凋零，那更是絕不能與之對抗的了。眼見任我行這等聲勢，定是意欲不利於五嶽劍派，反正事已至此，自己獨木難支大廈，一切只好聽天由命，行一步算一步。任我行真要殺盡五嶽劍派，自己也不能苟安偷生，只好仗劍奮戰，恆山派弟子一齊死在這朝陽峰上便了。他生性豁達，雖然聰明伶俐，卻不工心計，並無處大事，應劇變之才，眼見恆山全派盡已身入羅網，也想不出甚麼保派脫身之計，一切順其自然，聽天由命。又想盈盈和任教主是骨肉之親，她最多是兩不相助，絕不能幫著自己，出甚麼計較來對付自己父親。當下對朝陽峰上諸教眾弓上弦、刀出鞘局面，只是視若無睹，和盈盈說些不相干的笑話，或是指點華山風物勝景，向她解說。

　　盈盈心中，卻已是愁腸百結，她不像令狐冲那樣拿得起，放得下，一路上思前想後，苦無良策，尋思：「冲郎是個天不怕、地不怕之人，天塌下來，他也只當被蓋。我總得幫他想個法子才好。」料想父親率眾大舉而來，絕無好事，只好隨機應變，且看有無兩全其美的法子。兩人緩緩上峰，一踏上峰頂，猛聽得號角響起，砰砰砰放銃，跟著絲竹鼓樂之聲大作，竟是盛大歡迎貴賓的安排。令狐冲低聲道：「岳父大人迎接東床嬌客回門來啦！」盈盈白了他一眼，心下甚是愁苦：「這人什麼都不放在心上，這當口還有心思說笑。」只聽得一人縱聲長笑，朗聲說道：「大小姐，令狐兄弟，教主等候你們多時了。」一個身穿紫袍的瘦長老者邁步近前，滿臉堆歡，握住了令狐冲的雙手，正是向問天。令狐冲和他相見，也是十分欣喜，說道：「向大哥，你好，我常常念著你。」向問天笑道：「我在黑木崖上，常常聽到你威震武林的好消息，為你乾杯慶祝，少說也已喝了十大罈酒。快去參見教主。」攜著他手，向石樓行去。那石樓是在東峰之上，巨石高聳，天生成一座高樓一般，石樓之東便是朝陽峰絕頂的仙人掌。那仙人掌是五根擎天而起的大石柱，連掌共高三十餘丈，中指最高，只見指頂放著一張太師椅，一人端坐椅中，便是任我行了。盈盈走到仙人掌前，仰頭叫了聲：「爹爹！」令狐冲躬身下拜，說道：「晚輩令狐冲，參見教主。」任我行呵呵大笑，說道：「小兄弟來得正好，咱們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禮。今日本教會見天下英雄，先敘公誼，再談家事。賢……賢弟一旁請坐。」令狐冲聽他說到這個「賢」字時頓了一頓，似是想叫出「賢婿」來，只是名分未定，改口叫了「賢弟」，瞧他心中，於自己和盈盈的婚事十分贊成，又說什麼「咱們都是一家人」，什麼「先敘公誼，再談家事」，顯是將自己當作了家人。他心中喜歡，站起身來，突然之間，丹田中一股寒氣直衝上來，全身便似陡然間墮入了冰窖，身手一顫，忍不住發抖。盈盈吃了一驚，搶上幾步，問道：「怎樣？」令狐冲道：「我……我……」竟是說不出話來。

　　任我行雖是高高在上，和他相距三十餘丈，但目光銳利，問道：「你和左冷禪交過手了嗎？」令狐冲點了點頭。任我行笑道：「不礙事。你吸了他的寒玉真氣，待會散了出來，便沒事了。左冷禪怎地還不來？」盈盈道：「左冷禪暗設毒計，要加害令狐大哥和我，已給令狐大哥殺了？」任我行「哦」了一聲，他坐得甚高，見不到他的臉色，但這一聲之中，顯是充滿了失望之情。盈盈明白他的心意，他今日大張旗鼓，威懾五嶽劍派，要將五派上下，盡數壓伏，左冷禪是他生平大敵，無法親眼見到他屈膝低頭，不免大是遺憾。她伸左手握住令狐冲的右手，助他驅散寒氣。令狐冲的左手卻給向問天握住了。兩人同時運功，令狐冲便覺身上寒冷漸漸消失。那日任我行和左冷禪在少林寺中相鬥，吸了他不少寒玉真氣，以致雪地之中，和令狐冲、向問天、盈盈三人同時成為雪人。但這次令狐冲只是長劍相交之際，略吸左冷禪的真氣，為時極暫，所受寒氣也頗有限，過得片刻，便不再發抖，說道：「好了，多謝！」

　　任我行道：「小兄弟，你一聽我召喚，便上峰來，很好，很好！」轉頭對向問天道：「怎地其餘四派人眾，到這時還不見到來？」語氣之中，頗為不悅。向問天道：「待屬下再行催喚！」左手一揮，便有八名黃衫老者，一列排在峰前，齊聲喚道：「朝陽神教文成武德，澤彼蒼生任教主有令：泰山、衡山、華山、嵩山四派上下人等，速速上朝陽峰來相會。各堂香主儘速催請，不得有誤。」這八名老者都是內功深厚的高手，齊聲呼喝，聲音遠遠傳了出去，諸峰盡聞。但聽得東南西北各處，有數十個答應：「遵命。望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那自是朝陽神教各堂香主的應聲了。

　　任我行微笑道：「令狐掌門，且請一旁就座。」令狐冲見仙人掌的西首排著五張椅子，每張椅上都輔了錦緞，分為黃青紅白黑五色，錦緞各繡著一座山峰。北嶽恆山尚黑，黑緞上用白色絲線繡的正是見性峰。眼見繡工精緻，單是這一張椅披，便顯得朝陽神教這一次佈置周密之極。五嶽劍派之中，本以中嶽嵩山居首，北嶽恆山居末，但座位的排列卻倒了轉來，恆山派掌門人的座位放在首席，其次是西嶽華山，嵩山派的卻排在最後，自是任我行抬舉自己，有意恥辱左冷禪了。反正左冷禪、岳不群、莫大先生三人均已逝世，令狐冲也不謙讓，躬身道：「告坐！」坐入那張黑緞為披的椅中。

　　當下朝陽峰上眾人靜寂寂的等候。過了良久，向問天又指揮那八名黃衫老者再叫喚了一遍、仍不見有人上來。向問天道：「這些客人不識抬舉，遲遲不來參見教主，先招呼自己人上來吧！」那八名黃衫老者齊聲喚道：「五湖四海、各島各洞、各幫各寨、各山各堂，諸位兄弟都上朝陽峰來，參見教主。」他們這「主」字一出口，山峰側登時轟雷也似的叫了出來：「遵命！」這喊聲聲震山谷，令狐冲不禁嚇了一跳，聽這聲音，少說也有二三萬人。這些人暗暗隱伏，不露出半點聲息，猜想任我行的原意，是要待五嶽劍派人眾到齊之後，再出其不意的將這數萬人喚了出來，以駭人聲勢，壓得五嶽劍派再也不敢興反抗之念。霎時之間，朝陽峰四面八方湧上無數人來。人數雖多，卻不發出半點喧嘩。各人分立各處，看來事先早已操演純熟。上峰來的只是二三千人，均是幫主、寨主、洞主、島主等等左道綠林中的首領，其餘屬下，自是在峰腰相候了。這些人或受朝陽教管轄，或一向與之互通聲氣。當日令狐冲率領群豪攻打少林寺，這些人大都曾經參加。他一瞥之下，眼見藍鳳凰、祖千秋、老頭子、計無施等都在其內。這些人目光和令狐冲相接，都是微笑示意，卻誰也不出聲招呼，除了沙沙的腳步聲外，數千人來到峰上，更無別般聲息。向問天右手高舉，劃了個圓圈。數千人一齊跪倒，齊聲說道：「江湖後進參見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聖教主，聖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數千人齊聲高呼，這些人個個都是武功高強之士，用力呼喚，一個人足可抵得十個人的聲音。最後說到「聖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之時，神教教眾，以及聚在山腰裏的群豪也都一齊叫了起來，這聲音當真是驚天動地。

　　任我行巍坐不動，待眾人呼畢，舉手示意，說道：「眾位辛苦了，請起！」數千人齊聲說道：「謝聖教主！」一齊站了起來。令狐冲心想：「當時我初上黑木崖，見到教眾奉承東方不敗那種肉麻作嘔。不料任教主當了教主，竟是變本加厲，教主之上，還要加上一個『聖』字，變成了聖教主。只怕文武百官見了當今皇上，高呼『我皇萬歲萬萬歲』也不會如此卑躬屈膝。我輩學武之人，向以英雄豪傑自居，如此見辱於人，還算是甚麼頂天立地的好男兒？」一想到此處，不由得氣往上衝，突然之間，丹田中一陣劇痛，眼前發黑，幾乎暈去。他雙手抓住椅柄，咬得下唇出血，知道自從學了「吸星大法」後，雖然立誓不用，但在黑暗山洞之中，給岳不群漁網罩住之後，生死繫於一絲，只好將這邪法使了出來，自己卻已大受其害。他強行克制，使得口中不發呻吟之聲，滿頭大汗，全身發顫，臉上的肌肉扭曲，顯得痛苦之極的神情，卻是人人可以看得出來。祖千秋等都目不轉睛的瞧著他，甚是關懷。盈盈走到他身後，低聲道：「冲郎，我在這裏。」若是在無人之處，她早已握住他手細加慰護了，但在群豪數千對眼睛注視之下，她只能說這麼一聲。令狐冲回過頭來，向她瞧了一眼，心下稍覺好過了些。他想起那日任我行在杭州跟他說過的話來，說這他學了這「吸星大法」後，得自旁人的異種真氣聚在體內，總有一日要發作出來，發作時一次厲害過一次。任我行當年所以給東方不敗篡了教主之位，便因困於體內的異種真氣，苦思化解之法，以致將餘事盡數置之度外，才為東方不敗所乘。任我行囚於西湖湖底十餘年，潛心鑽研，悟得了化解之法，卻要令狐冲加盟朝陽教，方能授他此術。

　　其時令狐冲堅不肯允，乃是自幼受師門教誨，深信正邪不兩立，絕不肯與魔教同流合污。這些日子來見到左冷禪和師父等正教大宗師的所作所為，其奸詐兇險處，比之魔教亦不遑多讓，待和盈盈訂盟後，這正邪之分，倒是看得淡了。有時心想，倘若任教主定要我入教，才肯將盈盈許配於我，那麼馬馬虎虎入教，也就是了。他本性便隨遇而安，什麼事都不認真，入教也罷，不入教也罷，原也算不上什麼大事。但那日在黑木崖上，見到一眾豪傑好漢對東方不敗和任我行兩位教主如此卑屈，口中說的盡是言不由衷的肉麻奉承，不由得大起反感，心想倘若我入教之後，也過這種奴隸般的日子，當真枉自為人了。大丈夫生死有命。苟生乞憐之事，令狐冲可決計不幹。此刻見到任我行作威作福，排場似乎比皇帝還要大著幾分，心想當日你在湖底黑獄之中，是如何一番光景，今日卻將普天下英雄折辱得人不像人。是無恥已極。正思念間，忽聽得一人朗聲說道：「啟聖教主，恆山派門下眾弟子來到。」只見儀和、儀清、儀琳等一干恆山弟子，相互扶持，走上峰來。不戒和尚夫婦和田伯光卻也跟在後。朝陽教中一名長老說道：「眾位朋友請去參見聖教主。」儀清等見令狐冲坐在一旁，知道任我行是他未來的岳丈，心想雖然正邪不同，但瞧在令狐冲面上，以後輩之禮相見便了。當下走到仙人掌前，躬身行禮，說道：「恆山派後學弟子，參見任教主！」那長老喝道：「跪下磕頭！」儀清朗聲道：「我們是出家人，拜佛、拜菩薩、拜師父，不拜凡人！」那長老大聲道：「聖教主不是凡人，他老人家是神仙聖賢，便是佛，便是菩薩！」儀清轉頭向令狐冲瞧去。令狐冲搖了搖頭，儀清道：「要殺便殺，恆山弟子，不拜凡人！」

　　不戒和尚哈哈大笑，說道：「說得好，說得好！」向問天怒道：「你是那一門那一派的？到這裏來幹甚麼？」他眼見恆山派弟子，不肯向任我行磕頭，勢成僵局，若是為難這干弟子，於令狐冲臉上便不好看，當即去對付不戒和尚，以分任我行之心，將磕頭不磕頭之事混過去便是。不戒和尚笑道：「和尚是大廟不收，小廟不要的野和尚，無門無派，聽見這裏有人聚會，便過來瞧瞧熱鬧。」向問天道：「今日朝陽神教在此會見五嶽劍派，閒雜人等，不得在此囉唆，你下山去吧！」向問天這麼說，那是衝著令狐冲的面子，可算得已頗為客氣，他見不戒和尚和恆山派群尼同來，料想和恆山派有些瓜葛，不欲令他過份難堪。不戒笑道：「這華山又不是你們魔教的，我要來便來，要去便去，除了華山派師徒，誰也管我不著。」這「魔教」二字，大犯朝陽教之忌，武林中人雖在背後常提「魔教」，但若非公然為敵，當著面絕不以此相稱。不戒和尚心直口快，說話肆無忌憚，聽得向問天喝他下山，十分不快，那管對方人多勢眾，竟是毫無懼色。向問天轉向令狐冲道：「令狐兄弟，這癲和尚和貴派有何干係？」令狐冲胸口小腹正痛得死去活來，聽向問天如此相詢，道：「這……這位不戒大師……」任我行聽不戒公然口稱「魔教」，極是氣惱，只怕令狐冲說出和這和尚大有淵源，可就不便殺他，不等令狐冲說畢，便即喝道：「將這瘋僧斃了！」八名黃衣長老齊聲應道：「遵命！」八人拳掌齊施，便向不戒攻了過去。不戒叫道：「你們恃人多嗎？」只說得幾個字，八長老已然攻到。那婆婆罵道：「好不要臉！」竄入人群，和不戒和尚靠著背，舉掌迎敵。那八長老都是朝陽教中第一等的人才，武功與不戒和那婆婆均在伯仲之間，以八對二，數招間便佔上風。田伯光拔出單刀，儀琳提起長劍，加入戰團。但他二人武功顯是遠遜，八長老中二人分身迎敵，田伯光仗著刀快，尚能抵得一陣，儀琳卻被對方逼得氣都喘不過來。

　　令狐冲彎腰左手按著肚子，右手抽出長劍，叫道：「且……且慢！」長劍顫動，連出八招，迫退了四名長老，轉過身來，又是八劍。這一十六招「獨孤劍法」，每一招都指向各長老的要害之處。八名長老給他逼得手忙腳亂，都退了開去。令狐冲俯身蹲在地下說道：「任……任教主，瞧在我面上，讓……讓他們……」下面兩個「去吧」，再也說不出口。任我行見了這等情景，料想他體內異種真氣發作，心知女兒非此人不嫁，自己原也愛惜他的人才，自己既無兒子，便盼他將來接任神教教主之位，當下點了點頭，說道：「既是令狐掌門求情，今日便網開一面。」向問天身形一晃，雙手連揮，已點了不戒夫婦、田伯光和儀琳四人的穴道。他出手之快，實是神乎其技，那婆婆雖然身法如電，竟也逃不開他的手腳。令狐冲驚道：「向……向……」向問天笑道：「你放心，聖教主已說過網開一面。」他轉頭道：「來八個人！」便有八名青衫教徒越眾而出，躬身道：「謹奉向左使吩咐！」向問天道：「四個男的，四個女的。」當下四名男教徒退下，四名女教徒走上前來。向問天道：「這四人出言無狀，本應殺卻。聖教主寬大為懷，瞧著令狐掌門臉面，不予處分。將他們背到峰下，解穴釋放。」八人恭身答應。向問天低聲道：「是令狐掌門的朋友，不得無禮。」那八人應道：「是！」背負著四人，下峰去了。令狐冲和盈盈見不戒等四人逃過了殺身之厄，都是舒了口長氣。令狐冲道：「多……多謝！」蹲在地下，再也站不起來。要知他適才連攻一十六招，雖將八名長老逼去，但這八名長老個個武功精湛，他這劍招又不能傷到他們，使這一十六招雖只瞬息間事，卻也已大耗精力，胸腹間疼痛更是厲害。向問天暗暗擔心，臉上卻不動聲息，笑道：「令狐兄弟，有點不舒服麼？」他和令狐冲當年力鬥群雄，義結金蘭，雖然相聚日少，但這份交情卻是生死不渝。他攜住令狐冲的手，扶他到椅上坐下，暗輸真氣，助他抗禦體內真氣的劇變。令狐冲心想自己身有「吸星大法」，向問天如此做法，無異是讓自己吸取他的功力，忙用力掙脫他手，說道：「向大哥，不可！我……我已經好了。」任我行說道：「五嶽劍派之中，只有恆山一派前來赴會。其餘四派眾師徒竟敢不上峰來，咱們可不能再客氣了。」便在此時，一名黃衫長老快步奔上峰來，走到仙人掌前，躬身說道：「啟稟聖教主：在思過崖山洞之中，發現數百具屍首。嵩山派掌門人左冷禪、衡山派掌門人莫大均在其內，尚有嵩山、衡山、泰山諸派好手，不計其數，似是自相殘殺而死。」任我行「哦」的一聲，道：「衡山派莫大也死了，沒看錯嗎？」那長老道：「屬下親眼檢視，並未看錯。泰山派的玉磬子、玉鐘子等也在其中。」任我行大是不快，說道：「這……這從何說起？」那長老又道：「在那山洞之外，又有一具屍首？」任我行忙問：「是誰？」那長老道：「屬下檢視之後，確知是華山派掌門，也就是新近奪得五嶽派掌門之位的君子劍岳不群岳先生。」他知道令狐冲將來在本教中勢將執掌重權，而岳不群是他受業師父，所以提到時言語中就比較客氣了些。其實適才令狐冲單劍逼開八長老，一來固是他劍法精妙，二來也是八長老不願與他對敵，否則以八長老武功之強，令狐冲劍法再妙，就算終於能將他們逼開，卻也不能在一十六招之間，便即得手。

　　任我行聽得岳不群也已死了，不由得茫然若失，問道：「是…是誰殺死他的？」那長老道：「屬下在思過崖山洞中檢視之時，聽得後洞口有爭鬥之聲，出去一看，見是一群華山門人和泰山派的道人在劇烈相鬥，都說對方害死了本派師父。雙方打得很是厲害，死傷不少。後來雙方沒剩下多少人了，已均拿在峰下，聽由聖教主發落。」任我行道：「岳不群是給泰山派殺死？泰山派中那有如此好手？」

　　恆山派中儀清朗聲道：「不！岳不群是我恆山派中一位師妹殺死的。」任我行道：「是誰？」儀清道：「她不在此處。岳不群害死我派掌門師父和定逸師叔，本派上下，無不恨之切骨。今日菩薩保佑，借著本派一個武功低微的小師妹之手，誅此元凶巨惡，為本派兩位不幸遇害的師尊報仇雪恨。」任我行道：「嗯，原來如此，那也算得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他語氣之中。顯得意興十分蕭索。

　　向問天和眾長老等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心下均感甚是沒趣。此番朝陽教到華山來，事先佈置得十分周密，不但全數好手召集屬下各幫、各寨、各洞、各島的英雄豪傑，齊集赴會，擬一舉而將五嶽劍派盡數收伏。就算五派不肯降服，也當由朝陽教出手聚而殲之。後此任我行和朝陽教威震天下。再挑了少林、武當兩派，正教中更無一派能與抗手，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基業，便於今日在華山朝陽峰上轟轟烈烈的奠下了。不料左冷禪、岳不群、莫大先生以及泰山派中的幾名前輩，盡皆自相殘殺而死，計四派的後輩弟子也沒剩下多少。任我行慮精殫神的一番周密策劃，到頭來竟然落空。任我行越想越怒，大聲道：「將五嶽劍派那些還沒死光的狗崽子，都給我押上峰來。」那長老應道：「是！」轉身下去傳令。

　　令狐冲體內的異種真氣鬧了一陣，漸漸安靜下來，聽得任我行說「五嶽劍派那些還沒死光的狗崽子」，雖然他用意非在罵自己，但恆山派畢竟也在五嶽劍派之列，心下老大沒趣。過了一會，只聽吆喝之聲響起，朝陽教的兩名長老率領教眾，押著嵩山、泰山、衡山、華山四派的廿三名弟子，來到峰上。華山派弟子本來不多，嵩山、泰山、衡山三派，這次來到華山的好手，十九都已戰死。這廿三名弟子不但都是無名之輩，而且個個身上帶傷，若非朝陽教教眾扶持，根本就無法走上峰來。

　　任我行一見大怒，不等各人走近，喝道：「要這些狗崽子幹什麼？帶了下去，帶了下去！」那兩名長老應道：「謹遵聖教主令旨。」將廿三名受傷的四派弟子又帶下峰去。任我行空口咒罵了幾句，突然哈哈長笑，說道：「這五嶽劍派叫做天作孽，不可活，不勞咱們動手，他窩裏反自相殘殺，從此江湖之上，再也沒他們的字號了。」向問天和十長老一齊躬身說道：「這是聖教主洪福齊天，跳樑小醜，自行殞滅。」向問天又道：「五嶽劍派之中，恆山派卻是一枝獨秀，矯矯不群，那都是令狐掌門領導有方之故。今後恆山派和咱們神教同氣連枝，共享榮華，恭喜聖教主得了一位少年英俠之中舉世無雙的人才，作為臂助。」任我行哈哈大笑，道：「正是，向左使說得好。令狐小兄弟，從今日起，你這恆山一派可以散了。門下的眾位師太，願意到我們黑木崖去，固是歡迎得緊，否則仍留恆山，那也不妨。這恆山下院，算是你副教主的一枝親兵吧，哈哈，哈哈！」他仰天長笑，聲震山谷。

　　眾人聽到「副教主」三字，都是一呆，隨即歡聲雷動，四面八方都叫了起來：「令狐大俠當神教副教主，那是好極了！」「恭喜聖教主得個好幫手！」「恭喜聖教主，恭喜教主得個好幫手！」「恭喜聖教主，恭喜副教主！」「聖教主萬歲，副教主九千歲！」朝陽教的教眾眼見令狐冲既將作教主之婿，又當了副教主，他日教主之位自然非他莫屬，知他為人隨和，日後各人多半不必再像目前這般日夕惴惴，唯恐得罪了教主，或為人陷害，至惹殺身之禍。其餘江湖豪士有一大半曾隨令狐冲攻打少林寺，和他同過患難，又或受過盈盈的賜藥之恩，對任我行這決定人人都是衷心贊成。

　　向問天笑道：「恭喜副教主，咱們先喝一次歡迎你加盟的喜酒，跟著便喝你跟大小姐成親的喜酒。這叫做好事成雙，喜上加喜。」令狐冲心中卻是一片迷惘，只知此事萬萬不可，卻不知如何推辭才是；又想自己若是力辭不就，盈盈結褵之望便此絕了，任我行一怒之下，自己便有殺身之禍。自己死不足惜，恆山全派弟子，只怕一個個都會喪身於此。該當立即推辭呢，還是暫且答應下來，讓恆山眾弟子脫了臉再說？他緩緩轉過頭去，向恆山派眾弟子瞧去，只見有的臉現怒色，有的垂頭喪氣，有的大是惶惑，不知如何是好。只聽得一名長老說道：「咱們以聖教主為首副教主為副，挑少林，克武當，崙崑、蛾嵋不攻自下，青城、崆峒更早不成氣候。聖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副教主壽比南山，福澤無窮！」

　　令狐冲心中本來好生委絕不下，聽那長老贈了自己八個字頌詞，甚麼「壽比南山，福澤無窮」，比之任我行的「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似乎是差了一級，但也不過是「九千歲」與「萬歲」之別，若是當了副教主，這八字頌詞，只怕永遠是跟定了自己，想到此處，覺得十分滑稽，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這一聲笑顯是大有譏刺之意，人人都聽了出來，霎時間朝陽峰上一片寂靜。向問天道：「令狐掌門，聖教主以副教主之位相授，那是普天下武林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快去謝過了。」令狐冲心中突然一片明亮，再無猶豫，從椅中站了起來，對著仙人掌朗聲說道：「任教主，晚輩有兩件大事，要向教主陳說。」任我行微笑道：「但說不妨。」令狐冲道：「第一件，晚輩受恆山派前掌門定閒師太的重託，出任恆山掌門，縱不能光大恆山門戶，也絕不能將恆山一派帶入朝陽教中，否則將來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見定閒師太？這是第一件。第二件乃是私事，我求教主將令愛千金，許配於我為妻。」

　　眾人聽他說到第一件事時，覺得事情要糟，但聽他跟著說的第二件事，竟是公然求婚，無不相顧莞爾。任我行哈哈一笑，道：「第一件容易辦，你將恆山派掌門之位，交於一位師太接充便是。你自己加盟神教，至於恆山派是否加盟，儘可以從長計議。第二件呢，你和盈盈情投意合，天下皆知，我當然答應將她配你為妻，那又何必擔心，哈哈，哈哈！」朝陽教中人人隨聲附和，都大聲歡笑起來。

　　令狐冲轉頭向盈盈瞧了一眼，見她紅暈雙頰，臉露喜色，待眾人笑了一會，朗聲說道：「承教主美意，邀晚輩加盟貴教，且以高位相投，但晚輩是個素來不會守規矩之人，若入了貴教，定然壞了教主大事。仔細思量，還望教主收回成議。」任我行心中大怒，冷冷的道：「如此說來，你是決計不入神教的了？」令狐冲道：「正是！」這兩個字說得斬釘截鐵，絕無半分轉圜餘地，群豪聽了，不禁都為之變色。任我行道：「你體內積貯的異種真氣，今日已發作過了，此後多則半年，少則三月，又將發作，從此一次比一次厲害，化解之法，天下只有我一人知道。」令狐冲道：「當日在杭州梅莊之中，教主已言及此事。晚輩適才嘗過這異種真氣發作為患的滋味，那確是猶如身歷萬死。但大丈夫涉足江湖，生死苦樂，原也計較不了這許多。」任我行哼了一聲，道：「你倒說得嘴硬。今日你恆山派都在我掌握之中，我便一個也不放你們活著下山，那也是易如反掌。」令狐冲道：「恆山派中雖然大都是女流之輩，卻也無所畏懼，教主要殺，咱們誓死周旋便是。」儀清伸手一揮，恆山派眾弟子都站到了令狐冲身後。儀清朗聲道：「大夥唯掌門之命是從，死無所懼。」眾弟子齊道：「死無所懼！」鄭萼道：「反正敵眾我寡，我們又入了圈套，江湖上好漢知道我恆山派今日如何力戰不屈，大夥兒雖死亦香。」任我行怒極，仰天大笑，說道：「今日殺了你們，倒說我暗設埋伏，以計相害。令狐冲，你帶領門人弟子回去恆山，一個月內我必親上見性峰來。那時恆山之上若能留下一條狗，一隻雞，算是我姓任的沒種。」朝陽教教眾大聲吶喊：「聖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殺得恆山之上，雞犬不留！」

　　這時以朝陽教的聲勢，要上見性峰去屠滅恆山派，較之此刻立即動手，相差者也不過多一番跋涉而已。不論恆山派回去之後如何佈置防備，朝陽教定能將之殺得乾乾淨淨。以前五嶽劍派和朝陽教為敵，五派互為支援，一派有難，四派齊至，雖是如此。數十年來也只能維持一個不勝不敗的局面。五派中雖然不斷有雄才偉略之士出來，意圖一舉而毀了朝陽教，卻是始終不能成功。目下五嶽劍派中只剩下一派，自是決計無法和朝陽教相抗。這一節恆山派眾人心下無不了然，朝陽教眾人也均明白。任我行說要將恆山派殺得雞犬不留，絕非大言。其實在任我行心中，此刻已另有一番計較，令狐冲劍術雖精，畢竟孤掌難鳴，恆山一派，已不足為患。他掛在心上的，其實是少林與武當兩派，心想令狐冲回去，定然向少林與武當求援，這兩派也必盡遣高手，上見性峰去相助。他偏偏不攻恆山，卻出其不意的突襲武當，再在少室山與武當山之間設下三道厲害的埋伏。武當山與少林寺相距不過數百里，武當有事，自然就近通知少林。這時少林寺的高手一大半已去了恆山，餘下的定然傾巢而出，前赴武當。那時朝陽教一舉挑了少林派的根本重地，先將少林寺燒了，然後埋伏盡起，前後夾擊，將赴武當應援的少林僧眾殲滅，再重重圍困武當山，卻不即進攻。等到恆山上的少林、武當兩派好手得知訊息，千里奔命，趕來武當，朝陽教以逸待勞，半路伏擊，定可得手。此後攻武當，滅恆山，已是易如反掌了。這人計謀深沉，實是武林中百年難見的人才，在這霎時之間，已定下除滅少林、武當兩大勁敵的大計，在心中反覆盤算，料想十九可成。令狐冲不肯入教，雖是削了自己臉面，但正因此一來，反而成就了朝陽神教一統江湖的大業，心中的喜歡，實是難以形容。令狐冲向盈盈道：「盈盈，你是不能隨我去的了。」盈盈早已珠淚盈眶，這時再也不能忍耐，淚水從面頰上直流下來，說道：「我若隨你而去恆山，乃是不孝，倘若負你，又是不義。孝義難以兩全，冲郎，冲郎，自今而後，勿再以我為念。反正……」令狐冲道：「怎樣？」盈盈道：「反正你已命不久長，我也絕不會比你多活一天。」令狐冲笑道：「你爹爹已親口將你許配於我。他是千秋萬載，一統江湖教主，豈能言而無信？我就和你在此拜堂成親，結為夫妻如何？」

　　盈盈一怔，她雖早知令狐冲是個膽大妄為，落拓不羈之徒，卻也料不到他竟會說出這等話來，不由得滿臉通紅，說道：「這…這如何可以？」令狐冲哈哈大笑，說道：「那麼咱們就此別過。」他深知盈盈的心意，待任我行率領攻打恆山，將自己殺死之後，她必自殺殉情，此事勢所必然，無法勸阻。倘若此刻她能破除世俗之見，竟與自己在這朝陽峰上結成夫妻，那麼同歸恆山，得享數日燕爾新婚之樂，然後攜手同死，更無餘恨。但此舉太過驚世駭俗，我浪子令狐冲固可行之不疑，卻絕非這位拘謹靦腆的任大小姐所肯為，何況這麼一來，更令她負了不孝之名。當下哈哈一笑，向任我行抱拳行禮，又和向問天及諸長老作個四方揖，說道：「令狐冲在見性峰上，恭候諸位大駕！」說著轉身便走。

第九十五回　巧計埋伏

　　向問天道：「且慢！取酒來！令狐兄弟，今日不大醉一場，更無後期。」令狐冲笑道：「妙極，妙極，向大哥確是我平生的知己。」朝陽教此番來到華山，安排周密，百物具備，向問天一聲「酒來」，便有屬下教眾捧過幾罈酒來，打開罈蓋，斟在碗中。向問天相令狐冲各乾了一碗。

　　人叢中走出一個矮胖子來，卻是老頭子，說道：「令狐公子，你大恩大德，小老兒永矢不忘，今日來敬你一碗。」說著舉起碗喝乾。他只是朝陽教轄管的一名江湖散人，和向問天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語。令狐冲今日不肯入教，公然得罪任我行，老頭子這樣一個小腳色居然敢來向他敬酒，只怕轉眼間便有殺身之禍，他重義輕生，自是已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群豪見他如此大膽，無不心下暗暗佩服。跟著祖千秋、計無施、藍鳳凰、黃伯流等人一個個過來敬酒。令狐冲酒到碗乾，直喝得醺醺大醉，眼見來敬酒的好漢仍是絡繹不絕，心想：「這許多朋友如此瞧得起我，令狐冲這一生也不枉了。」舉起大碗，說道：「眾位朋友，令狐冲已是不勝酒力，今日不能喝了。眾位來攻打恆山之時，我在恆山腳下斟滿美酒，大家喝醉了再打！」說著將手中一碗酒乾了。群豪齊叫：「令狐掌門，快人快語！」有人叫道：「喝醉了酒，胡裏胡塗亂打一場，倒也有趣。」令狐冲將酒碗往地下一擲，跌跌撞撞的往峰下走去。儀清、儀和等恆山群弟子隨跟下峰。當群豪和令狐冲飲酒之時，任我行只是微笑不語，心中卻在細細盤算，在少林武當之間的三道埋伏，將當如何安排；如何佯攻恆山，方能引得少林武當高手前去赴援；攻武當時如何圍開一面，好讓武當派中有人出外向少林寺求援；又須做得如何似模似樣，方能令得對方最工心計之人，也瞧不破其中機關。待得令狐冲大醉下山，他破武當、克少林的種種細節，在心中已然盤算就緒。又想：「這些傢伙當著我面，竟敢向令狐冲小子敬酒，這筆帳慢慢再算。目前用人之際，暫且隱忍不發，待得少林、武當、恆山三派齊滅之後，今日向令狐冲敬酒之人，一個個都沒好下場。」忽聽得向問天道：「大家聽了：聖教主明知令狐冲倔強頑固，不受抬舉，卻仍好言相勸，固然是聖教主寬大為懷，愛惜人才，但另有一番深意，卻非令狐冲這一介莽夫所能知。咱們今日不費吹灰之力，滅了嵩山、泰山、華山、衡山四派，朝陽神教，威名大振！」諸教眾齊聲呼叫：「聖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向問天待眾人叫聲一停，續道：「武林之中，尚有少林、武當兩派，是本教的心腹之患，聖教主正要著落在令狐冲身上，安排巧計，掃落少林，誅滅武當。聖教主算無遺策，成竹在胸。他老人家算定令狐冲不肯入教，果然是不肯入教。大家向令狐冲敬酒，亦是出於聖教主的囑咐！」教眾一聽，心中均道：「原來如此！」又都大叫：「聖教主秋萬載，一統江湖。」

　　原來向問天和任我行共事多年，深知他的為人，自己一時激於義氣，向令狐冲敬酒，此事定為他所不喜，自己倒還罷了，其餘眾人跟著敬酒，勢不免有殺身之禍，眼見任我行臉色陰晴不定，當即編了一番言語出來，以全他顏面，也盼憑著這幾句話，能救得老頭子、計無施諸人的性命。向問天這麼一說，適才之事非但於任我行的威嚴一無所損，反而更顯得他高瞻遠矚，料事如神。

　　任我行聽向問天如此說法，心下甚喜，暗想：「畢竟向左使隨我多年，明白我的心意。然而他雖知我要掃蕩少林，誅滅武當，如何滅法，他終究是猜想不到了。這個大方略此後一步步的行將出來，事先連他也不讓知曉。」一名長老大聲說道：「聖教主智珠在握，天下大事，都早在他老人家的算計之中，他老人家說甚麼，大夥兒就幹甚麼，再也沒有錯的。」另一名長老道：「聖教主只要小指頭兒抬一抬，咱們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萬死不辭。」又一人道：「為聖教主辦事，就算死十萬次，也比胡裏胡塗活著，快活得多。」又一人道：「眾兄弟都說，一生之中，最有意思的就是這幾天了，咱們每天都能見到聖教主。見聖教主一次，渾身有勁，心頭火熱，勝於苦練內功十年。」另一人道：「聖教主光照天下，猶似我朝陽神教澤被蒼生，又如大旱天降下的甘霖。人人見了歡喜，心中感恩不盡。」又有一人道：「古往今來的大英雄、大豪傑、大聖賢中，沒一個能及得上聖教主的。孔夫子的武功那有聖教主高強？關王爺是匹夫之勇，那有聖教主的智謀？諸葛亮計策雖高，叫他提一把劍來，跟咱們聖教主比比劍法看？」諸教眾齊聲喝采，叫道：「孔夫子、關王爺、諸葛亮，誰都比不上我們神教的聖教主！」

　　一名長老道：「咱們神教一統江湖之後，把天下文廟中的孔夫子神像搬出來，又把天下武廟中關王爺的神像請出來，請他們兩位讓讓位，供上咱們聖教主的長生祿位！」另一名長老道：「聖教主活一千歲，一萬歲，咱們的子子孫孫。十八代的灰孫子，都在聖教主麾下聽由他老人家驅策。」眾人齊聲高叫：「聖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任我行聽著屬下教眾諛詞如潮，雖然有些言語未免荒誕不經。但聽在耳中，著實受用，心想：「這些話其實也沒錯。諸葛亮武功固然非我敵手，他六出祁山，未建尺寸之功，說到智謀，難道又及得上我了？關雲長過五關、斬六將，固是神勇，可是若和我單打獨鬥，又怎能勝得我的『吸星大法』？孔夫子弟子不過三千，我屬下教眾何止三萬？他率領三千人，淒淒惶惶的東奔西走，絕糧在陳，束手無策。我率數萬之眾，橫行天下，從心所欲，一無阻難。孔夫子的才智和我任我行相比，卻又差得遠了。」但聽得「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之聲震動天地。站在峰腰的江湖豪士跟著齊聲吶喊，四周群山均有回聲。他躊躇滿志，站起身來。教眾見他站起，一齊拜伏在地。霎時之間，朝陽峰上一片寂靜，更無半點聲息。任我行哈哈大笑，說道：「但願千秋萬載，永如今……」說到那「今」字，突然聲音啞了。他一運氣，要將下面那個「日」字說了出來，只覺胸口抽搐，那「日」字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他右手按胸，要將一股湧上喉頭的熱血壓將下去，只覺頭腦暈眩，眼前陽光耀眼。

　　諸教眾聽他一句話沒說完，忽然聲音嘶啞，都是吃了一驚，抬起頭來，只見他臉上肌肉扭曲，顯得極是痛楚，身子一晃，一個倒栽蔥直摔下來。向問天叫道：「教主！」盈盈叫道：「爹爹！」一齊搶上，雙雙接住。任我行身子抖了幾抖，便即氣絕。

　　自古英雄聖賢、元惡大憝，莫不有死。

　　令狐冲大醉下峰，直至午夜方醒。酒醒時始知身在曠野之中，恆山群弟子遠遠坐著守衛。令狐冲頭痛欲裂，想起自今而後，只怕和盈盈再無相見之期，不由得心下大痛。

　　一行人來到恆山見性峰上，設了定閒、定靜、定逸三位師太的靈位，祭告大仇已報。眾人料想朝陽教旦夕間便來攻山，一戰之後，恆山派定必覆滅，好在勝負之數，早已預知，大家反而放寬胸懷，無所擔心。不戒和尚夫婦、儀琳、田伯光等四人在華山腳下便已和眾人相會，一齊來到恆山。令狐冲料知不戒夫婦必不肯捨了女兒，自行避難，也就不加相勸。眾人均想，就算勤練武功，也不過多殺得幾名朝陽教的教眾，於事並無補益，所以大家索性連劍法也不練了。虔誠之人每日裏勤唸經文，餘人就滿山遊玩。恆山派本來戒律精嚴，晨課晚課，絲毫無怠，這些日子中卻得輕鬆自在一番。

　　過得數日，見性峰上忽然來了十名僧人，為首的卻是少林寺的方丈方證大師。令狐冲正在主庵中自斟自飲，擊桌唱歌，自得其樂，忽聽方證大師到來，不由得又驚又喜，匆忙搶出來相迎。方證大師見他赤著雙腳，鞋子也來不及穿，滿臉酒氣，微笑道：「古人倒履迎賓，總還記得穿鞋。令狐冲掌門不履相迎，待客之誠，更勝古人了。」令狐冲躬身行禮，說道：「方丈大師光降，令狐冲不曾遠迎，實深惶恐。方生大師也來了。」方生微微一笑。令狐冲見其餘八名僧人都是白鬚飄動，叩問法號，果然均是少林寺方字輩的高僧。令狐冲將眾位高僧迎入庭中，在蒲團上就座。這主庵本是定閒師太清修之所，向來一塵不染，自從令狐冲入居後，滿屋都是酒罈、酒杯，亂七八糟。令狐冲臉上一紅，道：「小子無狀，眾位大師勿怪。」方證微笑道：「老僧今日拜山，乃為商量要事而來，令狐掌門不必客氣。」他頓了一頓，說道：「聽說令狐掌門為了維護恆山一派，不受朝陽教副教主之位，固將性命置之度外，更甘願割捨任大小姐這樣生死同心的愛侶，武林同道，無不欽仰。」

　　令狐冲一怔，心想：「我不願為了恆山一派而牽累武林同道，不許本派弟子將此事洩漏出去，以免少林、武當諸派來援，大動干戈，多所殺傷。不料方證大師還是得到了訊息。」說道：「大師謬讚，令人好生慚愧。晚輩和朝陽教任教主私人之間，恩怨糾葛甚多，種種情由，一時說之不盡。有負任大小姐厚意，事出無奈，大師不加責備，反蒙獎飾，晚輩何以克當？」方證大師道：「聽說任教主在外揚言，要率眾來和貴派為難。今日嵩山、泰山、衡山、華山四派俱已式微，恆山一派別無外援，令狐掌門卻不遣人來敝寺傳訊，莫非當我少林派僧眾是貪生怕死，不顧武林義氣之輩麼？」令狐冲站起身來，說道：「晚輩萬萬不敢。當年晚輩不自檢點，和朝陽教中首腦人物結交，今日種種禍事，皆由此起。晚輩自思一人作事一人當，連累恆山全派，已然心中不安，如何再敢驚動大師和冲虛道長？倘若少林、武當兩派仗義來援，損折人手，晚輩之罪，可萬死莫贖了。」方證微笑道：「令狐掌門此言差矣。魔教要毀我少林武當與五嶽劍派，百餘年前便存此心，其時老衲都未出世，和令狐掌門又有何干？」

　　令狐冲點頭道：「先師昔常教誨，自來正邪不兩立，魔教和我正教各派，連年相鬥，仇怨極重。晚輩識淺，只道雙方各讓一步，便可化解，殊不知任教主與晚輩淵源雖深，到頭來終還須兵戎相見。」方證道：「你說雙方各讓一步，便可化解，這句話本來是不錯的。朝陽教和我正教各派連年相鬥，其實也不是為了甚麼非拚個你死我活的原因，只是雙方首領都想獨霸武林，意欲撲滅對方。那日老衲與冲虛道長，令狐掌門三人在懸空寺中晤談，深以嵩山左掌門混一五嶽劍派為憂，便是怕他這獨霸武林的野心。」說著嘆了口長氣，緩緩的道：「聽說朝陽教教主有句話說甚麼『千秋萬載，一統江湖』，既存此心，武林中如何更有寧日？須知江湖之上，派別不同，武功亦異，宗旨行事，好惡大相逕庭。一統江湖，萬不可能。」令狐冲深然其說，道：「方丈大師說得甚是。」方證道：「朝陽教任教主既說一個月之內，要將恆山之上殺得雞犬不留。他言出如山，絕無更改。現下少林、武當、崑崙、峨嵋、崆峒各派的好手，都已聚集在恆山腳下了。」令狐冲吃了一驚，「啊」的一聲，跳起身來，說道：「有這等事？諸派前輩來援，晚輩矇然不知，當然該死之極，不……不知方丈大師何以得知朝陽教要攻恆山？」方證道：「老衲接到一位前輩的傳書，方才得悉。」令狐冲道：「前輩？」心想方證大師在武林中輩份極高，如何更有人是他的前輩。方證微微一笑，道：「這位前輩，是華山派的名宿，曾經教過令狐掌門劍法的。」

　　令狐冲大喜，叫道：「風太師叔！」方證道：「正是風前輩。這位風前輩派了六位朋友到少林寺來，示知令狐掌門當日在朝陽峰上的言行。這六位朋友雖然說話有點纏夾不清，不免有些囉唆，但說了幾個時辰，老衲耐心聽著，到後來終於也明白了。」說到這裏，忍不住微笑，令狐冲笑道：「是桃谷六仙？」方證笑道：「正是桃谷六仙。」令狐冲大喜，道：「到了華山後，我便想去拜見風太師叔，但諸種事端，紛至沓來，直至下山，始終沒能去向他老人家磕頭。想不到他老人家暗中都知道了。」方證道：「這位風前輩行事如神龍見首不見尾。他老人家既在華山隱居，朝陽教在華山這般肆無忌憚的橫行，他老人家豈能置之不理？好像桃谷六仙在華山胡鬧，給風老前輩擒住了，關了幾天，後來就命他們到少林寺來傳書。」令狐冲心想：「桃谷六仙給風太師叔擒住之事，一定隱瞞不說，但東拉西扯之際，一定還是免不了露出口風。」說道：「不知風太師叔要咱們怎麼辦？」方證道：「風老前輩的信中，寫得很是謙虛，只說聽到有這麼一回事，特地命人通知老衲，又說令狐掌門是他老人家心愛的弟子，這番在朝陽峰上力拒魔教之邀，他老人家瞧著很是歡喜，要老衲推愛照顧。其實令狐掌門武功勝老衲十倍，『照顧』二字，是他老人家言重了。」令狐冲心下感激，躬身道：「方丈大師照顧晚輩，早已非止一次。」

　　方證道：「不敢當。老衲既知此事，別說風老前輩有命，自當遵從，單憑著貴我兩派的淵源，令狐掌門與老衲的交情，也不能袖手。何況此事關涉正教各派的生死存亡，朝陽教若是毀了恆山，難道能放過少林、武當各派？因此也立即發出書信，通知各派，集齊恆山，和朝陽教決一死戰。」

　　令狐冲那日自華山朝陽峰下來，已是心灰意懶，眼見朝陽教這等聲勢，恆山派絕非其敵，只等任我行那一日率眾來攻，恆山派上下奮力抵抗，一齊戰死便是。雖然也有人獻議向少林、武當諸派求救，但令狐冲只問得一句：「就算少林、武當兩派一齊來救，能擋得住魔教的攻擊嗎？」獻議之人便即啞口無言。令狐冲又道：「既是無法救得恆山，又何必累得少林、武當徒然損折不少高手？」在他內心，又實在不願和任我行、向問天等人相鬥，和盈盈共結連理之望既絕，不知不覺便生出一種自暴自棄的念頭，只覺活在世上索然無味，還不如早早死了的乾淨。此刻見方證受了風清揚之託，大舉來援，精神為之一振，但真要和朝陽教中這些人拚死相鬥卻還是提不起興緻。

　　方證又道：「令狐掌門，出家人慈悲為懷，老衲絕不是好勇鬥狠之徒。此事如能善罷，自然再好也沒有，但咱們讓一步，任教主進一步，今日之事，並不是咱們不肯讓，而是任教主非將我正教各派盡教誅滅不可。除非咱們人人向他磕頭，高呼『聖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阿彌陀佛！』」他在「聖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十一字之下，加上一句「阿彌陀佛」，聽來十分滑稽，令狐冲不禁笑了出來，說道：「正是。晚輩一聽到什麼『聖教主』，什麼『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全身便起雞皮疙瘩。晚輩喝酒三十碗不醉，多聽得幾句『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忍不住頭暈眼花，當場便會醉倒。」方證微微一笑，道：「他們朝陽教這種咒語，當真厲害得緊。」他頓了一頓，又道：「風前輩在朝陽峰上，見到令狐掌門頭暈眼花情景，特命桃谷六仙帶來一篇內功口訣，要老衲代傳令狐掌門。桃谷六仙說話夾纏不清，口授內功秘訣，倒是條理分明，十分難得。便請令狐掌門帶路，赴內堂傳授口訣。」令狐冲恭恭敬敬的領著方證大師來到一間靜室之中。這是風清揚命方證代傳口訣，猶如太師叔本人親臨一般，當即向方證跪了下去，說道：「風太師叔待弟子恩德如山。」方證也不謙讓，受了他跪拜，說道：「風前輩對令狐掌門期望極厚，盼你依照口訣，勤加修習。」令狐冲道：「是，弟子遵命。」當下方證將口訣一句句唸了出來，令狐冲用心記誦。這口訣也不甚長，前後只數百字。方證一遍唸畢，要令狐冲心中暗記，過了一會，又唸了一遍。前後一共唸了五次，令狐冲從頭背誦，記憶無誤。

　　方證道：「風前輩所傳道內功心法，雖只寥寥數百字，卻是博大精深，非同小可。咱們叨在知交，恕老衲直言。令狐掌門劍術雖精，於內功一道，似乎並不擅長。」令狐冲道：「晚輩於內功所知只是皮毛，大師不棄，還請多加指點。」方證點頭道：「風前輩這內功心法，和少林派內功自是頗為不同，但天下武功殊途同歸，其中根本要旨，亦無大別。令狐掌門若不嫌老衲多事。便由老衲試加解釋。」令狐冲知他是當今武林中數一數二的高人，得他指點，無異是風太師叔親授，風太師叔所以託他傳授，當然亦因他內功精深之故，忙躬身道：「晚輩恭聆大師教誨。」方證道：「不敢當！」當下將那內功心法一句句的詳加剖析，又指點種種吸呼、運氣、吐納、搬運之法。令狐冲背那口訣，本來只是強記，經方證大師這麼一加剖析，這才知每一句口訣之中，都包含著無數精奧的道理。

　　令狐冲悟性原來極高，但這些內功的精要每一句都足供他思索半天，好在方證大師不厭求詳的細加說明，令他登時窺見了武學中另一個從未涉足的奇妙境界。他嘆了口氣，說道：「方丈大師，晚輩這些年來在江湖上大膽妄為，實因不知道自己淺薄，思之驚為汗顏。雖然晚輩命不久長，無法修習風太師叔所傳的精妙內功。但古人好像有一句話，說什麼早上聽見大道理，晚上死了也不要緊，是不是這樣說的？」方證道：「朝聞道，夕死可矣！」令狐冲道：「是了，便是這句話，我聽老師說過的。今日得聆大師指點，真如瞎子開了眼一般，就算更無日子修練，也是一樣的喜歡。」

　　方證道：「我正教各派，俱已聚集在恆山左近，待得朝陽教來攻，大夥兒和之周旋，也未必會輸。令狐掌門何必如此氣沮？這內功心法自非數年之間所能練成，但練成一日有一日的好處，練一時有一時的好處。這幾日左右無事，令狐掌門不妨便練了起來。乘著老衲在貴山打擾，正好共同參研。」令狐冲道：「大師盛情，晚輩感激不盡。」方證道：「這當兒只怕冲虛道兄也已到了，咱們出去瞧瞧如何？」令狐冲忙站起身來，說道：「原來冲虛道長大駕到來，當真怠慢。」當下和方證大師二人回到外堂，只見佛堂中已點了燭火。二人這番傳功，足足花了四個多時辰，天色早已黑了。

　　只見三位老道坐在蒲團之上，正和方生大師等說話，其中一人正是冲虛道人，一見方證和令狐冲出來，忙起立行禮。令狐冲拜了下去，說道：「恆山有難，諸承道長千里來援，敝派上下，不知何以為報。」冲虛道人忙即扶起，笑道：「老道來了好一會啦，得知方丈大師正和小兄弟在內室參研內功精義，不敢打擾。小兄弟現買現貨，學到精妙內功，待任我行上來，便在他身上使使，教他大吃一驚。」令狐冲道：「這內功心法博大精深，晚輩數日之間，那裏學得會？聽說峨嵋、崑崙、崆峒諸派的前輩，也都到了，該當請上山來，共議大計才是，不知眾位前輩以為如何？」

　　冲虛道：「他們躲得極是隱秘，以防為任老魔頭手下的探子所知，若請大夥兒上山，只怕洩漏了消息。咱上山來時，也都是化裝了的，否則貴派子弟怎地不先來通報？」令狐冲想起和冲虛道人初遇之時，他化裝成一個騎驢的老者，另有兩名漢子相隨，其實也均是武當派中的高手，可是當時一點也瞧不出來。細看之下，認得另外兩位老道，便是昔日在湖北道上曾和自己比過劍的那兩個漢子，躬身笑道：「兩位道長好精的易容之術，若非冲虛道長提及，晚輩竟是想不起來。」那兩個老道那時扮著鄉農，一個挑柴，一個挑菜，氣喘吁吁，似乎全身是病，此刻卻是精神奕奕，只不過眉目，還依稀認得出來。

　　冲虛指著那扮過挑柴漢子的老道說：「這位是清虛師弟。」指著那扮挑菜漢子老道說：「這位是我師侄，道號成高。」四人相對大笑，清虛和成高道：「令狐掌門好高明的劍術。」冲虛道：「我和這位師弟師侄，劍術是算不得很精，但他們年輕之時，曾在西域住過十幾年，卻各學得一項特別本事，一個精擅機關削器之術，一個則是善製炸藥。」令狐冲道：「那是世上少有的本事了。」冲虛道：「令狐兄弟，我帶他們二人來，另有一番用意。盼望他們二人能給咱們辦一件大事。」

　　令狐冲不解，隨口應道：「辦一件大事？」冲虛道：「老道不揣冒昧，帶了一件物事來到貴山，請令狐兄弟過目。」他為人灑脫，不如方證之拘謹，所以一個稱他為「令狐兄弟」，另一個卻叫他「令狐掌門」。令狐冲滿腹狐疑，要看他從懷中取出什麼物事來。冲虛笑道：「這東西著實不小，懷中可放不下。清虛師弟，你叫他們拿進來吧。」清虛答應了出去，不久便引進四個鄉農模樣的漢子來，各人赤了腳，都挑著一擔菜。清虛道：「見過令狐掌門和少林寺方丈。」那四名漢子一齊躬身行禮。令狐冲知他們必是武當派中身份不低的人物，當即客客氣氣的還禮。清虛道：「取出來，裝起來吧！」四名漢子將擔中的青菜蘿蔔取出，下面露出幾個包袱，打開包袱，是許多木條、鐵器、螺釘、機簧之屬。四個人行動極是迅速，將這些傢伙拚嵌鬥合，片刻間裝成了一張太師椅子。令狐冲更是奇怪，尋思：「這張太師椅中裝了這許多機關彈簧，不知有何用處，難道是以供修練內功之用？」

　　椅子裝成後，四人從另外兩個包袱中取出椅墊、椅套、放在太師椅上。靜室之中，霎時間光彩奪目，但見那椅套以淡黃錦緞製成，金黃色絲線繡了九條金龍，捧著中間一個剛從大海中升起的太陽，左邊八個字是「中興聖教，澤被蒼生」，右邊八個字是「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那九條金龍固是張牙舞爪，神采如生，這十六個字更是銀鉤鐵劃，令人瞧著說不出的舒服。在這十六個字周圍，綴了不少明珠、鑽石、和及諸種翡翠寶石。這庵堂向來樸實，突然之間滿室盡是珠光寶氣。令狐冲拍手喝彩，想起冲虛適才說過，清虛曾在西域學得一手製造機關削器的本事，便道：「任教主見到這張寶椅，那是非坐一下不可。椅中機簧發作，是不是送了他的性命？」冲虛低聲道：「任我行應變神速，行動如電，椅中雖有機簧，他只要一覺不妥，立即躍起，須傷他不到。這張椅子腳下，裝有藥引，通到一堆火藥之中。」

　　他此言一出，令狐冲和少林寺諸僧均是臉上變色。方證口唸佛號：「阿彌陀佛！」冲虛又道：「這機簧的好處，在於有人隨便一坐，並無事故，一定要坐到一炷香時分，藥引這才引發。那任我行為人多疑，又極精細，突見恆山見性峰上有這樣一張椅子，一定不會立即就坐，定是派手下人先坐上去試試。這椅套上既有金龍捧日，又有甚麼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字樣。魔教中的頭目誰也不敢久坐，而任我行一坐上去之後，又一定捨不得下來。」令狐冲道：「道長果然設想周到。」冲虛道：「清虛師弟又另有佈置，倘若任我行竟是不坐，叫人揭開椅套、椅墊，甚或拆開椅子瞧瞧，只要一拆動，一樣的引發機關。成高師侄這次帶到寶山來的，共有二萬斤炸藥。毀壞寶山靈景，那恐怕是在所不免的了。」

　　令狐冲心中一寒，尋思：「二萬斤炸藥，這許多火藥一引發，玉石俱焚，任教主固被炸死，盈盈和向大哥也是不免。」冲虛見他臉色有異，說道：「魔教揚言要將貴派盡數殺害，滅了恆山之後，自即來攻我少林武當，生靈塗炭，大禍難以收拾。咱們設此毒計對付任我行，用心雖險，但除此魔頭，用意在救武林中千千萬萬性命。」方證大師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為救眾生，卻也須辟邪降魔。殺一獨夫而救千人萬人，正是大慈大悲的行徑。」他說這幾句話時神色十分莊嚴，一眾老僧老道都站起身來，合十低眉，齊聲道：「方丈大師說得甚是。」

　　令狐冲也知他所言極合正理，朝陽教要將恆山派殺得雞犬不留，正教各派設計將他炸死，那是天經地義之事，無人能說一句不是。只是要殺死任我行，他心中已是頗為不願，要殺向問天，更是寧可自己先死，至於盈盈的生死，反而不在顧慮之中。總之兩人生死與共，倒不必多所操心。

　　眼見眾人的目光都射向自己，微一沉吟，說道：「事已至此，朝陽教逼咱們無路可去，冲虛道長這道計策，恐怕是傷人最少的了。」冲虛道：「令狐兄弟說得不錯。『傷人最少』四字，正是我輩所求。」令狐冲道：「晚輩年輕識淺，今日恆山之事，便請方證大師、冲虛道長二位主持大局。晚輩率領本派弟子，同供驅策。」冲虛笑道：「這個可不敢當。你是恆山之主，我和方丈師兄豈可喧賓奪主？」令狐冲道：「此事絕非晚輩謙退，實在非謂二位主持不可。」方證道：「令狐掌門之意甚誠，道兄也不必多所推讓。眼前大事由我三人共同為首，但由道兄發號施令，以總其成。」冲虛再謙虛了幾句，也就答應了，說道：「上恆山的各處通道，咱們均已伏下人手，魔教何日前來攻山，事先必有音訊。那日令狐兄弟率領攻打少林寺，咱們由左冷禪策劃，擺下個空城計……」令狐冲道：「晚輩胡鬧，惶恐之至。」冲虛笑道：「想不到昨日之敵，反為今日之友。咱們再擺空城計。那是不行的了，勢必啟任我行之疑。以老道淺見，恆山全派均在山上抵禦，少林和武當兩派，也各選數十人出手。明知魔教來攻，少林和武當倘若竟然無人來援，大違常情，任我行這老賊定會猜到其中有詐。」

　　方證和令狐冲都道：「正是。」冲虛道：「其餘崑崙、峨嵋、崆峒諸派，卻不必露面，大夥兒都隱伏在山洞之中。魔教來攻之時，恆山、少林、武當三派人手便竭力相抗，必須打得似模似樣。咱三派出手的要都是第一流人才，將對方殺得越多越好，自己須得儘量避免損折。」方證嘆了口氣，道：「朝陽教高手如雲，此番有備卻至，這一仗打下來，雙方死傷必眾。」冲虛道：「咱們找一處懸崖峭壁，安排下長繩鐵索，鬥到分際，眼見不敵，一個個便從長繩縋入深谷，讓敵人難以追擊。任我行大獲全勝之後，再見到這張寶椅，當然得意洋洋的坐了上去去，炸藥一引發，任老魔便有天大的本領，那也是插翅難逃。跟著恆山八條上山的通道之上，三十二處地雷同時爆炸，朝陽教教眾，再也無法下山了。」

　　令狐冲道：「三十二處地雷？」冲虛道：「正是。成高師侄從明日一早起，便將在八條登山的要道之中，每一條路道擇四個最險要的所在，埋藏強力地雷。地雷一炸，上山下山，道路全斷。魔教教眾有一萬人上山，教他們餓死一萬；二萬人上山，餓死二萬。咱們學的是左冷禪之舊計，但這一次卻不容他們從地道中脫身了。」令狐冲道：「那一次能從少林寺逃脫，確也是僥倖之極。」他突然想起一事，「哦」的一聲。冲虛問道：「令狐兄弟可覺安排之中，有何不妥？」令狐冲道：「晚輩心想，任教主來到恆山之上，見了這張寶椅，自然十分喜歡。但他也必奇怪，何以恆山派特製了這樣一張椅子，繡上『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這八個字？此事若不弄明白，只怕任教主未必就會上當。」冲虛道：「這一節老道也想過了。其實任老魔頭坐不坐這張椅子，也非關鍵之所在，咱們另外暗伏藥引，一樣的能引發炸藥。只不過當他正在得意洋洋的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之際，突然間禍生足底，更足成為武林中談助罷了。」令狐冲道：「那也說得是。」成高道人道：「師叔，弟子有個主意，不知是否可行？」冲虛笑道：「你便說出來，請方丈大師和令狐掌門指點。」成高道：「聽說令狐掌門和任教主的小姐原有婚姻之約，只因正邪不同道，才生梗阻。倘若令狐掌門派兩位恆山弟子去見任教主，說道瞧在任大小姐面上，特地覓得巧手匠人，製成一張寶椅，送給任教主乘坐，盼望兩家休戰言和。不管任教主是否答應，但當他上了恆山，見到這張椅子之時，也就不會起疑了。」冲虛拍手笑道：「此計大妙，一來……」令狐冲搖頭道：「不成！」冲虛一怔，知道討了個沒趣，道：「令狐兄有何高見？」令狐冲道：「任教主要殺我恆山全派，我就盡力擔當，智取力敵，皆無不可。他來殺人，咱們就炸他，可是我絕不說假話騙他。」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更無迴旋餘地。冲虛道：「好！令狐兄弟光明磊落，令人欽佩。咱們就這麼辦。任老魔頭生疑也好，不生疑也好，只要他上恆山來意圖害人，便叫他大吃苦頭。」當下各人商量了禦敵的細節，如何抗敵，卻何掩護，如何退卻，如何引起炸藥地雷，一一都相量定當。冲虛極是心細，生怕臨敵之際，負責引發炸藥之人遇害，另行派定副手。

　　當晚方證、冲虛諸人便在見性峰上宿了。次日清晨，令狐冲引導眾人到各處細察地形地勢，清虛和成高二人選定了埋炸藥、安藥引、佈地雷、伏暗哨的各處所在。冲虛和令狐冲選定了四處絕險之所，作為退路。方證、冲虛、令狐冲、方生四人，各守一處，不讓敵人迫近，以待禦敵之人盡致縋著長索退入深谷，這才最後入谷，然後揮劍斬斷長索，令敵人無法追擊。

　　當日下午，武當派中又有數十人扮作鄉農、樵子，絡繹上山，在清虛和成高指點之下，安藏炸藥。恆山派女弟子把守各處山口，不令閒人上山，以防朝陽教派出探子，得悉機密。如此忙碌了三日，均已就緒，靜候朝陽教到來。屈指計算，離任我行朝陽峰之會將近一月，此人出言必踐，定不誤期。這幾日中，冲虛、成高等人甚是忙碌，令狐冲反極清閒，每日裏默唸方證轉授的內功口訣，依法修習，遇有不明之處，便向方證請教。這日下午，儀和、儀清、儀琳、鄭萼、秦絹一眾女弟子在練劍廳練劍，令狐冲在旁指點。眼見秦絹年紀雖小，對劍術的要旨卻是極有悟心，讚道：「秦師妹聰明得緊，這一招已得了訣竅，只不過……」一句話沒說完，突然丹田中一陣劇痛，登時天旋地轉，暈倒在地。眾弟子大驚，搶上相扶，齊問：「怎麼了？」令狐冲知道又是體內的異種真氣發作，苦於說不出話。眾弟子正亂間，忽聽得撲簌簌、一聲響，兩隻白鴿直飛進廳來。眾弟子齊叫：「啊喲！」

　　原來恆山派中養得許多信鴿，當日定閒師太在福建遇敵，定閒、定逸二師太被困龍泉鑄劍谷，均曾遣信鴿求救。眼前飛進廳來這兩頭信鴿，乃守在山下的本派弟子所發。鴿背塗有紅色顏料。一見之下，便知是朝陽教大敵攻到了。自從方證大師、冲虛道長來到恆山後，眾弟子見有強援到來，一切佈置就緒，原已寬心，不料正在這緊急關頭，令狐冲卻會病發暈倒，卻是大大的意外。儀清叫道：「儀質，儀文二師妹，快去稟告方證大師和冲虛道長。」二人應命而去。儀清又道：「儀和師姊，請你撞鐘。」儀和點了點頭，飛身出廳，奔向鐘樓。只聽得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鐺，三長兩短的清越鐘聲，從鐘樓上響起，傳遍全峰，跟著通元谷、懸空寺、黑龍口各處寺庵中的大鐘，也緩緩的響了起來。方證大師事先吩咐負責撞鐘之人，一有敵警，便以三長兩短的鐘聲示訊，但鐘聲必須舒緩有緻，以示閒適，不可一聽到敵人到來，便在鐘聲中顯得驚慌張皇。只是儀和乃心急之人，法名中雖有一個「和」字，行事卻一點也不和，鐘聲之中，還是流露了急促之意。恆山派、少林派、武當派三派人手，當即依照事先安排，分赴各處，以備迎敵。為了減少傷亡，從山腳下見到見性峰頂的各處通道，均是無人把守，索性門戶大開，讓敵人來到峰上之後，再行接戰。鐘聲停歇後，峰上峰下便即鴉雀無聲。崑崙、峨嵋、崆峒諸派來援的高手，都伏在峰下十分隱僻之處，只待朝陽教教眾上峰之後，一得號令，便截住他們的退路。冲虛為了防備洩漏機密，於山道上埋藏地雷之處，並不告知諸派人士。要知朝陽教神通廣大，在崑崙派門人弟子之中暗伏內奸，刺探消息，亦非奇事。令狐冲耳中聽得鐘聲，知道朝陽教大舉攻山，小腹之中卻如千萬把刀正在亂攢亂刺，只痛得抱住肚皮，在地上不住打滾。儀琳和秦絹二人嚇得臉上全無血色，當真是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儀清道：「咱們扶著令狐掌門去無色庵，且看方證和冲虛道長是何主意。」當下于嫂和另一名老尼姑伸手托在令狐冲脅下，半架半抬，將他扶入無色庵中。

　　剛到庵門，只聽得峰下砰砰砰砰號炮之聲不絕，跟著號角嗚嗚，鼓聲冬冬，朝陽教果然是以堂堂之陣前來攻山。方證和冲虛已得知令狐冲病發，從庵中搶了出來。冲虛道：「令狐兄弟，你儘可放心。我已和凌虛師弟代我掩護武當派退卻，掩護貴派之責，由老道負之。」令狐冲點頭示謝，方證道：「令狐掌們還是先行退入深谷，以免一與敵人動上了手，便有疏虞。」令狐冲忙道：「萬萬……萬萬不可！拿……拿劍來！」冲虛也勸了幾句，但令狐冲執意不允，畢竟是恆山之主，旁人也不便勉強。

　　忽然間鼓角之盛止歇，只聽得叫聲如雷，教眾高喊：「聖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聽這聲音，至少也有四五千人之眾。方證、冲虛、令狐冲三人相顧一笑。儀敏捧著令狐冲的長劍，遞將過去。令狐冲伸手欲接，右手不住發抖，竟是拿不穩劍。儀敏將劍掛在他腰帶之上，忽聽得鎖吶之聲響起，吹奏的音樂甚為悅耳動聽，並無殺伐之音。有數人一齊朗聲說道：「朝陽教聖教主，欲上見性峰來，和恆山派令狐掌門相會。」正是朝陽教諸長老齊聲而道。

　　方證說道：「朝陽教先禮後兵，咱們也不可太小氣。令狐掌門，便讓他們上峰來如何？」令狐冲點了點頭，便在此時，腹中又是一陣劇痛，無可奈何之際，姑且以風清揚的內功心法一試，可是練這內功的初步法門，係導引體內的真氣，盤旋丹田，其時他體內十數股異種真氣正自糾纏衝突，攪擾不清，再加導引盤旋，那無異是引刀自戕，痛上加痛，但反正已痛到了極點，當下也不及細思後果，便依法盤旋。果然真氣撞擊之下，比小腹中內家高手的氣功掌力更為難當，但盤旋一下，十餘股真氣便如是細流歸支流、支流匯大川，隱隱似有軌道可循，雖然劇痛如故，卻已不是亂衝亂撞，衝擊之處，心下已先有知。只聽得方證緩緩說道：「恆山派掌門令狐冲、武當派掌門冲虛道人，少林派掌門方證，恭候朝陽教任教主大駕。」他聲音並不甚響，緩緩說來，卻是送得極遠，直達峰下。朝陽教合十長老的聲音，大聲叫喊，才將聲音送上峰上，方證只是隨口說出，聽來平平淡淡，其實內力之深，可說是當世無儔。

　　令狐冲暗運內功心法有效，索性盤膝坐下，目觀鼻，鼻觀心，左手撫胸，右手按腹，依照方證轉授的法門，練了起來。

第九十六回　惡有惡報

　　他練這心法只不過數日，雖有方證日加解說，畢竟修為極淺，但調理引導之下，那十股異種真氣竟能漸漸歸聚。他不敢稍有怠忽，凝神致志的引氣盤旋，初時聽得鼓樂絲竹之聲，到後來卻甚麼也聽不到了。方證見令狐冲專心練功，臉露微笑，耳聽得鼓樂之聲大作，朝陽教教眾叫道：「朝陽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聖教主，大駕上恆山來啦！」過了一會，鼓樂之聲漸漸移近。上見性峰的山道甚長，朝陽教教眾腳步雖快，走了好一會，鼓樂聲也還只到山腰。伏在恆山各處的正教門下之士，心中都在暗罵：「臭教主好大的架子，又不是死人，吹吹打打的幹甚麼了？」預候迎敵之人心下更是怦怦亂跳，各人本來預計，魔教教眾殺上山來，便即躍出惡鬥一場，殺得一批教眾後，敵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強，便循長索而退入深谷。卻不料任我行裝模作樣，好似皇帝御駕出巡一般，吹吹打打的來到峰上，各人心弦反扣得更緊。過了良久，令狐冲覺得丹田中異種真氣給慢慢壓了下去，痛楚漸減，心中一分神，立時想起：「是任教主要上峰來？」「啊」的一聲，跳起身來。方證微笑道：「好些了嗎？」令狐冲道：「動上了手嗎？」方證道：「還沒有來呢！」令狐冲道：「好極！」刷的一聲，拉出了劍。卻見方證、冲虛等手上均無兵刃。儀和、儀清等女弟子排成數行，隱伏恆山劍陣之法，長劍卻兀自尚在腰間，這才想起任我行尚未上山，自己未免過於張皇，哈哈一笑，還劍入鞘。

　　只聽得鎖吶、鐘鼓之聲停歇。響起了簫笛、胡琴的細樂，心想：「任教主花樣也真多，細樂一作，他老人家是大駕上峰來啦。」越見他古怪多端，越是覺得肉麻。果然細樂聲中，兩行朝陽教的教眾一對對的並肩走上峰來。眾人眼前一亮，但見一個個教眾均是穿著嶄新的綠色錦袍，腰繫白帶，鮮艷奪目，前面一共四十人，每人手中都托著一張盤子，盤上鋪了緞子，不知放著些甚麼東西。這四十人腰間竟未佩劍，不知兵刃暗藏何處。那四十名錦衣教眾一上峰後，便遠遠站定。跟著走上一隊二百人的細樂隊，也都是一身錦衣，簫管絲絃，仍是不停吹奏。其後上來的是號手、鼓手、大鑼小鑼，鐃鈸鐘鈴，一應俱全。令狐冲看得有趣，心想：「待會打將起來，有鑼鼓相和，豈不是如同戲台上做戲一般？」

　　鼓樂聲中，朝陽教教眾一隊隊的上來。這些人顯是按著名堂分列，衣服顏色也各不同，黃衣、綠衣、藍衣、黑衣、白衣，一隊隊的花團錦簇，比之做戲賽馬，衣飾還更光鮮，只是每人腰間各繫了一條白帶。上峰來的卻有三四千之眾。冲虛尋思：「若是乘他們立足未定，便一陣衝殺，我們較佔便宜。但對方裝神弄鬼，要來甚麼先禮後兵。我們若即動手，倒未免小氣了。」眼見令狐冲笑嘻嘻的不以為意，方證則視若無睹，不動聲色，心想：「我若顯得張皇，那是定力不夠了。」各教眾分批站定後，上來十位長老，五個一邊，分站左右。音樂聲突然一歇，十位長老齊聲說道：「朝陽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聖教主駕到。」便見一頂藍呢大轎抬上峰來。這轎子由十六名轎伕抬著，移動既快且穩。一頂轎子便如是一位輕功高手，輕輕巧巧的便上到峰來，足見這一十六名轎伕個個身懷不弱的武功。令狐冲定眼一看，只見那轎伕之中，竟有祖千秋、黃伯流、計無施等人在內。若不是老頭子身子太矮，無法和祖千秋等一起抬轎，那麼他必被迫做一名轎伕了。令狐冲氣往上衝，心想：「祖千秋他們均是當世豪傑，任教主卻迫令他們做抬轎子的賤事。如此奴役天下英雄，當真令人氣炸了胸膛。」大轎之旁，左右各有一人，左首的是向問天，右首的卻是個老者。這老者面熟得緊，令狐冲一怔，記得乃是洛陽城中教過他彈琴的綠竹翁。這人叫盈盈作「姑姑」，以致自己誤以為盈盈乃是個年老婆婆。自從離了洛陽後便沒再跟他相見，今日卻跟了任我行上見性峰來。他一顆心怦怦亂跳，尋思：「何以不見盈盈？」突然間想起一事，眼見朝陽教教眾人人腰繫白帶，似是服喪一般，難道盈盈眼見父親率眾攻打恆山，苦諫不聽，竟然自殺死了？

　　他忍不住一衝而前，朝著向問天道：「向大哥，任姑娘呢？」向問天點了點頭，道：「令狐兄弟，你好！」令狐冲又問：「任姑娘怎地不來？」向問天道：「待會你便知道了。」令狐冲只得退回原處。

　　見性峰上雖是聚著數千之眾，卻是鴉雀無聲。那頂大轎停了下來，眾人目光都射向轎帷，只待任我行出來。忽聽得無色庵中傳出一聲喧笑之聲，一人大聲說道：「快讓開，好給我坐了！」另一人道：「大家別爭，自大至小，輪著坐坐這張九龍寶椅！」正是桃花仙和桃枝仙的聲音。方證、冲虛、令狐冲等人立時駭然變色。桃谷六仙不知何時闖進了無色庵中，正在爭坐這張九龍寶椅，坐得久了，引動藥引，那便如何是好？冲虛忙搶進庵中。只聽他大聲喝道：「快起來！快起來，這張椅子是朝陽教任教主的，你們坐不得！」桃谷六仙的聲音從庵中傳將出來：「為什麼坐不得？我偏要坐！」「你起來，好讓我坐了！」「這椅子坐著真舒服，又軟又有彈性，好像是坐在一個大胖子的屁上一般！」「你坐過大胖子的屁麼？」令狐冲心知桃谷六仙爭著坐那九龍寶椅，你坐一會，他坐一會，終將壓下機簧，引發埋藏於無色庵下的數萬斤炸藥，見性峰上朝陽教和少林、武當、恆山派群豪，勢必玉石俱焚。他初時便欲衝進庵中制止，但不知怎的，內心深處卻似乎是盼望那炸藥炸將起來，反正盈盈已死，自己也不想活了，大家一瞬之間同時畢命，豈不乾淨？一瞥眼間，驀地見到儀琳的一雙俏目，正在凝望自己，但和自己眼光一接，立即避開，心想：「儀琳小師妹年紀還這樣小，卻也給炸得屍骨無存，豈不可惜？但人孰無死，就算今日大家安然無恙，再過得一百年，此刻見性峰上的每一個人，還不都成為白骨一堆？」

　　只聽得桃谷六仙還在爭鬧不休：「你已坐了第二次啦，我一次還沒坐過。」「我第一次剛坐上去，便給拉了下來，那可不算。啊喲！做甚麼？」「喂，我有一個主意，咱們六兄弟一起擠在這張椅子之上，且看坐不坐得下？」「妙極，妙極！大家擠啊，哈哈！」「你先坐！」「你先坐，我坐在上面！」「大的坐上面，小的坐下面！」「不行，自然大的先坐，年紀越小，坐得最高！」

　　方證大師眼見危機只在頃刻之間，可又不能出聲勸阻，洩漏了機關，當即快步入殿，大聲說道：「貴客在外，不可相鬧，別吵！」這「別吵」二字，卻是運起了少林派至高無上內功「金剛禪獅子吼」功夫，一股內家勁力，對準了桃谷六仙噴去。冲虛道長只覺腦中一暈，險些摔倒。桃谷六仙卻已同時昏迷不醒。冲虛大喜，出手如風，先將六人從椅上提開，隨即點了六人穴道，都推到了觀音供桌底下，側身在椅旁一聽，幸喜並無異聲，自覺手足發軟，滿頭大汗，只要方證再遲得片刻進來，藥引一發，那是人人同歸於盡了。他和方證並肩出來，說道：「請任教主進庵奉茶！」可是轎帷文風不動，轎中始終沒有動靜。冲虛大怒，心想：「老魔頭架子恁大，我和方證大師、令狐掌門三人，在當今武林之中，位望何等崇高，站在這裏相候，你竟是不理不睬！」若不是九龍椅中伏有機關，他便長劍出手，挑開轎帷，立時和任我行動手了。他又說了一遍，轎中仍是無人答應。向問天彎下腰來，俯耳轎邊，聽取轎中人的指示，連連點頭，站直身子後說道：「朝陽神教任教主說道，少林寺方證大師，武當山冲虛道長兩位武林前輩在此相候，極不敢當，日後自當親赴少林，武當相謝賠罪。」方證和冲虛都是哼了一聲，知道他話中說得客氣，其實是說日後必來掃蕩少林、武當。向問天又道：「任教主說道，教主今日來到恆山，是為和令狐掌門相會而來，單請令狐掌門一人，在庵中相見。」說著作個手勢，十六名轎伕便將轎子抬入庵中觀音堂上放下。向問天和綠竹翁陪著進去，卻和眾轎伕一起退了出來，堂中便只留下一頂轎子。

　　冲虛心想：「其中有詐，不知轎子之中，藏有什麼機關。」向方證和令狐冲瞧去。方證心地樸實，不善應變，不知如何才是，臉現迷惘之色。令狐冲道：「任教主既欲與晚輩一人相見，便請兩位在此稍候。」冲虛低聲道：「小心在意。」令狐冲點了點頭，大踏步走進庵中。那無色庵只是一座小小瓦屋，觀音堂中如有人大聲說話，外面聽得清清楚楚，只聽得令狐冲道：「晚輩令狐冲拜見任教主。」

　　卻不聽見任我行說什麼話，跟著令狐冲突然「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冲虛吃了一驚，只怕令狐冲遭了任我行的毒手，一步跨出，便欲衝進相援，但隨即心想：「令狐兄弟劍術之精。當世無對，他進庵時攜有長劍，不致一招間便為任老魔頭所制。倘若真的不幸遭了毒手，我便奔進去動手，也已救不了他。任老魔頭沒殺令狐兄弟，那是最好，否則讓他獨自一人留在觀音堂中，必去九龍椅上坐坐，我衝將進去，反而壞了大事。」一時心中忐忑不寧，尋思：「任老魔頭這會兒只怕已坐到了椅上，再過片刻，觸發藥引，這見性峰的山頭都會炸去半個。我若是此刻便即趨避，未免顯得懦怯，給向問天這些人瞧了出來，立即出聲示警，不免功敗垂成。但若炸藥一發，身手再快，來不及閃避，那可如何是好？」

　　他本來計算周詳，朝陽教一攻上峰來，便如何接戰，如何退避，預計任我行坐上九龍椅之時，少林、武當、恆山三派人眾均已退入了深谷。不料朝陽教一上來竟不動手，來個甚麼先禮後兵，任我行更要和令狐冲單獨在庵中相會，全是事先算不到的變局。他雖饒有智計，一時之間竟感張皇失措。

　　方證大師也知局面緊急，亦是掛念令狐冲的安危，但他修為既深，胸襟亦極通達，只覺生死榮辱，禍福成敗，其實也並不是太了不起的大事，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到頭來結局如何，冥冥之中，往往自有安排，實非一己所能強求。所以他內心雖然隱隱覺得不安，卻是淡然置之，當真炸藥炸將起來，屍骨為灰，那也是圓寂之一法，又何懼之有？九龍椅下埋藏炸藥之事，行得極是機密，除方證、冲虛、令狐冲之外，動手埋藥的清虛、成高等數人，此刻都在峰腰中相候，只待峰頂一炸，便即引發地雷。見性峰上餘人均是不知。少林、武當、恆山三派人眾，只等任我行和令狐冲在無色庵說僵了動手，大家便拔劍對付朝陽教教眾。冲虛守候良久，不見庵中有何動靜，更無聲息，當即運起內功，傾聽聲息，隱隱聽到似乎是令狐冲低聲說了句甚麼話，他心中一喜：「原來令狐兄弟安然無恙。」心情一分，內功便不精純，一時再也聽不到什麼，又擔心適才只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心有所欲，便耳有所聞，未必真是令狐冲的聲音，否則為什麼再也聽不到他說話之聲了？又過了好一會，卻聽得令狐冲叫道：「向大哥，請你來陪送任教主出庵。」向問天應道：「是！」和綠竹翁二人率領了一十六名轎伕走進無色庵去，將那頂藍呢大轎抬了出來。站在庵外的朝陽教教眾一齊躬身，說道：「恭迎聖教主大駕。」那頂轎子抬到原先停駐之處，放了下來。向問天道：「呈上聖教主贈給少林寺方丈的禮物。」便有兩名錦衣教眾托了盤子，走到方證面前，躬身奉上盤子。方證見一隻盤子中放的是一串沉香念珠，另一隻盤子中是一部手抄的古經，封皮上寫的乃是梵文，識得乃是「法華經」，不由得心中一陣狂喜。他精研佛法，於「法華經」更有心得，只是所讀到的只是東晉時高僧鳩摩羅什的中文譯本，其中頗有難解之處，生平渴欲一見梵文原經，以作印證，中原無處可覓，此刻一見，當真是歡喜不盡，合什躬身，說道：「阿彌陀佛，老僧得此寶經，感激無量！」方證恭恭敬敬的伸出雙手，將那部梵文「法華經」捧起，然後取過念珠，說道：「敬謝任教主厚賜，實不知何以為報。」向問天道：「敝教教主說道，敝教對天下英雄無禮之處，方丈大師不加怪責，敝教已是感激不盡。」側頭說道：「呈上聖教主贈給武當派掌門道長的禮物。」又有兩名錦衣教眾應聲而出，走到冲虛道人面前，躬身奉上盤子。

　　那二人還沒走近，冲虛便見一隻盤子中橫放著一柄長劍，待二人走近時凝神一看，只見那長劍劍鞘銅綠斑斕，乃是一柄古劍，上面以銅絲嵌著兩個篆文「真武」。冲虛一見，忍不住「啊」的一聲。他知道武當派創派之祖張三丰先師所用的佩劍，名叫「真武劍」，向來是武當派鎮山之寶，於八十餘年之前，被朝陽教的幾位高手長老夜襲武當山，連同張三丰手書的一部「太極拳經」，都一併盜了去。

　　當時一場惡鬥，武當派中死了三名一等一的好手，雖然也毀了朝陽教五名長老，但一經一劍卻未能奪回。這是武當派的奇恥大辱，八十餘年來，每一代的掌門臨終時留下遺訓，必定是奪還此經此劍。但黑木崖壁壘森嚴，近數十年又是聲勢極盛，武當派數度明奪暗盜，均是無功而還，反而每次都送了幾條性命在黑木崖上，想不到此劍竟會在見性峰上出現。他一斜眼看另一張盤子時，盤中赫然是一部手書的冊頁。紙色早已轉黃，封皮上寫著「太極拳經」。冲虛道人在武當山見過不少張三丰師祖的手書遺跡，一見便知這「太極拳經」確是真跡。他雙手發顫，握住劍柄，輕輕抽出半截，發覺寒氣撲面。他知道三丰師祖到晚年時劍術如神，輕易已不使劍，即使迫不得已與人動手，也只用尋常鐵劍、木劍，這柄「真武劍」是他中年時所用的兵刃，掃蕩群邪，威震江湖，卻是一口極鋒銳的利器。他兀自生怕給任我行騙了，再翻開那「太極拳經」一看，果然無一不是三丰師祖所書。他將經書放還盤中，跪倒在地，向一經一劍磕了八個頭，才站起，說道：「任教主寬洪大量，使武當祖師爺的遺物重回真武觀，冲虛粉身難報。」將一經一劍接了過來，心中激動，雙手顫個不住。向問天道：「敝教教主言道，敝教昔日得罪了武當派，好生慚愧，今日原璧歸趙，還望武當派上下見諒。」冲虛道：「任教主可說得太客氣了。」

　　向問天又道：「呈上聖教主贈給恆山派令狐掌門的禮物。」方證和冲虛均想：「他送給我們的是如此厚禮，不知送給令狐掌門的又是什麼寶貴禮品。」卻見這次上來的共有二十名錦衣教眾，每人手中也都托著一隻盤子，走到令狐冲身前。只見盤中所盛，卻是袍子、帽子、鞋子、酒壺、酒杯、茶碗之類日常用具，雖然均是十分精緻，卻絕無出奇。只有一隻盤子中放著一根玉簫，一隻盤子中放著一具古琴，較為珍貴，但和贈給方證、冲虛的禮相比，卻是不可同日而語了。令狐冲拱手道：「多謝。」命恆山派于嫂等收了過來。向問天道：「敝教教主言道，此番來到恆山，諸多滋擾，甚是不當。恆山派每一位出家的師太，致送新衣一襲，長劍一口，每一位俗家的師姊師妹，致送飾物一件，長劍一口，還請笑納。敝教又在恆山腳下購置良田三千畝，奉送無色庵，作為庵產。這就告辭。」說著向方證、冲虛、令狐冲三人深深一揖，轉身便行。

　　冲虛叫道：「向先生！」向問天轉過身來，笑問：「道長有何吩咐？」冲虛道：「承蒙貴教主厚賜，無功受祿，心下不安。不知……不知……」他連說了三個「不知」，再也接不下口去，他想問的是「不知是何用意」，但是這句話畢竟問不出口。向問天笑了笑，抱拳道：「物歸原主，理所當然。道長何必不安？」一轉身，喝道：「教主起駕！」當下樂聲奏起，十名長老開道，一十六名轎伕抬起藍呢大轎，走下峰去。其後是號角隊、金鼓隊、細樂隊，更後是各堂教眾披著服色，先後走下峰去。

　　冲虛和方證一齊望向令狐冲，均想：「任教主何以改變了主意，其中原由，只有你方才知情。」但令狐冲的臉色卻一點也看不來，但見他似乎有些歡喜，又有些哀傷。耳聽得朝陽教教眾走了一會，樂聲便即止歇，甚麼「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呼聲也不再響起，竟是耀武揚威而來，偃旗息鼓而去。冲虛忍不住，問道：「令狐掌門，任教主忽然示惠，想必是衝著你的面。不知……不知」他自是想問「不知跟你說了什麼」，但隨即心想，這其中的原由，如果令狐冲願說，自然會說，若是不願說，多問反為不妥，是以說到兩個「不知」又縮住了口。令狐冲道：「兩位前輩原諒，適才晚輩已答允了任教主，其中原由，暫且不便見告。但其中亦無大不了的隱秘，兩位日久自知。」方證哈哈一笑，說道：「一場大禍消弭於無形，實是武林之福，看任教主今日的舉止，於我正教各派實無敵意，化解了無量殺劫，實乃可喜可賀。」冲虛無法探知其中原由，實是心癢難搔，但聽方證這麼說，也覺甚有理由，說道：「不是老道過慮，只是朝陽教詭詐百出，咱們還是小心些為妙。說不定任教主得知咱們有備，生怕引發炸藥，是以今日故意賣好，待咱們毫不在意，然後再加偷襲。以二位之見，是否會有此一著？」方證道：「這個……人心難測，原也不可不防。」令狐冲搖頭道：「不會的…一定不會。」冲虛道：「令狐掌門認定不會，那是再好也沒有了。」遇了一會，山下報上訊來。朝陽教一行已退過山腰，守路人眾沒接到訊號，是以未加截殺。亦未引發地雷。冲虛命人通知清虛，成高將連接於九龍椅及各處地雷藥引都割斷了。

　　令狐冲請方證、冲虛二人回入無色庵，在觀音堂中休息。方證翻閱梵文「法華經」。冲虛撫弄一會「真武劍」，讀幾行「太極拳經」，實是喜不自勝，心下的疑竇也漸漸忘了。突然之間，供桌下有人說道：「啊，盈盈，是你！」另一人道：「冲郎，你…你…你…」正是桃谷六仙的聲音。令狐冲「啊」的一聲驚叫，從椅中跳了起來。只聽得供桌下不斷發出聲音：「冲郎，我爹爹，他……他老人家已過世了。」「怎麼會過世的？」「那日在華山朝陽峰上，你下峰不久，我爹爹忽然從仙人掌上摔了下來。向大哥和我接住了他身子，只過片刻，便即斷氣。」「那…那那……有人暗算他老人家麼？」「不是的，向大哥說，他老人家年紀大了，在西湖底下又受了這十幾年苦，近年來以十分霸道的內功。強行化除體內的異種真氣，實在是大耗真元。他老人家是天年已盡。」「當真想不到。」「當日在朝陽峰上，向大哥與十長老會商，一致舉我接任朝陽教的教主。」「原來任教主是任大小姐，不是任老先生。」

　　方證和冲虛聽得又驚又喜。適才桃谷六仙爭坐九龍椅，方證以「獅子吼」佛門無上內功將之震倒。冲虛生怕洩漏機密，將六人點了穴道後便塞入供桌之下。不料六人內功也頗深厚。不多時便即醒轉，將令狐冲和「任教主」的對話一字不漏的都聽了去，此刻又一字不漏的照說出來。方證和冲虛一聽到任我行已死，盈盈接了朝陽教教主之位，其餘種種，自是無不立時恍然。盈盈所以贈送二人重禮，送給令狐冲的卻是衣履用品，那是二人文定的禮物，自當如此。只聽得桃谷六仙還在你一句、我一句的說個不休：「冲郎，今日我上恆山來看你，若是教人知道了，不免惹人笑話。」「那又有什麼要緊？你就是會怕羞。」「不，我不要人家知道。」「好吧。我答應你不說便是。」「再說，朝陽教和恆山派、少林派、武當派化敵為友，我也不要讓人家說是我的主意。江湖上好漢一定會說，因為我……跟你……跟你的緣故，連一場大架也不打了，說來可多難為情。」「嘻嘻，我倒不怕。」「你臉皮厚，自然不怕。爹爹故世的信息，朝陽教瞞得很緊，外間只道是我爹來到恆山之後，跟你談了一會，就此和好了。這於我爹爹的聲名也有好處。待我回到黑木崖後，再行發喪。」「是，我這女婿可得來磕頭弔孝了。」「你能夠來，當然最好。那日華山朝陽峰上，我爹爹本來已親口許了我們的婚事，不過……不過那得我服滿之後……」令狐冲聽他六人漸漸說到他和盈盈安排成親之事，這些話可不能讓方證和冲虛二位前輩聽到，當即大喝一聲：「桃谷六仙，你們再不出來，在桌底下胡說八道，我剝你們的皮，抽你們的筋。」卻聽得桃幹仙幽幽嘆了口氣，學著盈盈的語氣說道：「我卻擔心你的身子。爹爹沒傳你化解異種真氣的法門，其實就是傳了，也不管用。爹爹他自己，唉！」桃幹仙逼緊著嗓子，說得極盡哀傷，方證、冲虛、令狐冲三人聽著，亦不禁頗有淒測之意。任我行一代怪傑，雖然生平惡行不少，但如此下場，亦令人為之嘆息。令狐冲對任我行的心情更是奇特，雖憎他作威作福，橫行霸道，卻也不禁佩服他的文武才略，尤其他肆無忌憚，獨行其是的性格，倒和自己頗為相投，只不過自己絕無「一統江湖」的野心而已。

　　冲虛心想再說下去，於令狐冲面上須不好看，笑道：「六位桃兄，適才多有得罪。不過你們的話也說得夠了，倘若惹得令狐掌門惱了，點了你們的『終身啞穴』，只怕犯不著。」桃谷六仙大驚，齊問：「什麼『終身啞穴』？」冲虛笑道：「那『終身啞穴』一點，一輩子就成了啞巴，再也不會說話，吃飯喝酒，倒還可以。」桃谷六仙齊嚷：「說話第一、吃飯喝酒尚在其次。」冲虛道：「你們剛才的話，一句也說不得的。令狐掌門，你就瞧在方丈大師和老道的面上，別點他們的『終身啞穴』。方丈大師和老道負責擔保，他六位在供桌底下偷聽到你和任大小姐的說話，絕不洩漏片言隻字。」桃花仙道：「冤枉，冤枉，我們不是自己躲在供桌底下的！」桃實仙道：「我們又不是自己要偷聽，聲音鑽進耳朵來，又有什麼法子？」桃枝仙道：「要點『終身啞穴』也點你的！」

　　冲虛道：「你們聽便聽了，誰也不來多管，聽了之後亂說，那可不成。」桃谷六仙齊道：「好，好！我們不說，我們不說。」桃根仙道：「不過朝陽教聖教主那兩句八字經改了，說不說得？」令狐冲大喝：「說不得，更加說不得！」桃枝仙嘰哩咕嚕：「不說就不說，偏你和任大小姐說得，我們就說不得。」冲虛心下納悶：「朝陽教的那句八字經改了？八字裡自然是『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那八個字。任大小姐當了教主，想一統江湖了，卻不知改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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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之後，杭州西湖孤山梅莊掛燈結綵，陳設得花團錦簇，這天正是令狐冲和任盈盈成親的好日子。這時令狐冲已將恆山派掌門之位交給了儀清接掌。儀清極力想讓給儀琳，說道儀琳手刃恆山派大仇，為師時雪恨，該當接任掌門之位。但儀琳說什麼也不肯，急得當眾大哭。畢竟還是依著令狐冲之議，由儀清掌理恆山門戶。盈盈也已辭去朝陽教教主之位，交由向問天接任。向問天雖是個桀驁不馴的人物，卻無吞併正教諸派的雄心，數年來江湖上倒也太平無事。這日來到梅莊賀喜的江湖豪士擠滿了杭州一城。行罷大禮，酒宴過後鬧新房時。群豪定要新郎、新娘出劍演一演劍法。當世皆知令狐冲劍法精絕，賀客中卻有一大半未曾親眼見過。令狐冲笑道：「今日動刀使劍，未免太煞風景。在下和新娘合奏一曲如何。」群豪齊聲喝采。當下令狐冲取出瑤琴、玉簫，將玉簫遞給盈盈。盈盈不揭霞帔，伸出纖纖素手，接過簫管，引宮按商，和令狐冲合奏起來。兩人所奏的正是那「笑傲江湖」之曲。令狐冲想起初聆此曲，乃是在衡山城外荒山之中，聽得衡山派劉正風和朝陽教長老曲洋合奏。二人相交莫逆，只因教派不同，難以為友，終於雙雙斃命，留下了這首曲子。今日自己得與盈盈成親，教派之異不復得能阻擋，比之撰曲之人，自己幸運得多了。又想劉曲二人合撰此曲，原有彌教派之別，消積年之仇的深意，此刻夫婦合奏。終於完償了劉曲兩位前輩的心願。想到此處，琴簫奏得更是和諧。群豪大多不懂音韻，卻無不聽得心曠神怡。一曲既畢，群豪紛紛喝采，喧嘩聲中退出新房。喜娘請了安，反手掩上房門。令狐冲笑道：「盈盈，不想……」伸手輕輕揭開罩在她臉上的霞帔。盈盈嫣然一笑，紅燭照映之下，當真是人美如玉，突然間喝道：「出來！」令狐冲一怔，心想：「什麼出來？」盈盈笑喝：「再不出來，我用水淋了！」只見床底下鑽出六個人來，正是桃谷六仙。六人躲在床底，只盼聽到新郎、新娘的說話，好在大廳上去向群豪誇口。令狐冲心神俱醉之際，沒再留神。盈盈心細，卻聽到了他六人壓得極細的呼吸之聲。令狐冲哈哈大笑，說道：「六位桃兄。險些兒又上了你們的當！」

　　桃谷六仙走出新房，張開喉嚨大叫：「千秋萬載，永為夫婦！千秋萬載，永為夫婦！」冲虛正在花廳上和方證談心，聽得桃谷六仙的叫聲，不禁莞爾一笑，三年來壓在心中的啞謎，此時方始揭開。原來那日令狐冲和盈盈在觀音堂中山盟海誓，桃谷六仙卻道是改了朝陽教的八字經。

　　四個月後，正是草長花穠的暮春季節。令狐冲和盈盈新婚燕爾，攜手共赴華山。令狐冲要帶同妻子，去拜見太師叔祖風清揚，叩謝他傳劍授功之德。可是兩人踏遍了華山五峰三嶺，各處幽谷，始終沒發見風清揚的蹤跡。令狐冲心下怏怏不樂。盈盈道：「太師叔祖是世外高人，當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不知又到那裏雲遊去了。」令狐冲嘆道：「太師叔祖固然劍術通神，他老人家的內功修為也算是當世無雙。這三年半來，我修習他老人家所傳的內功，幾乎已將體內的異種真氣化除淨盡。」盈盈道：「那可得多謝少林寺的方證大師了。咱們既見不到風太師叔，明日就動身去少林寺，向方證大師叩頭道謝。」令狐冲道：「方證大師代傳神功，多所解說引導，便好比是半個師父，原該去謝。」盈盈抿嘴笑道：「冲郎，你到今日還是不明白，你所學的，便是少林派的『易筋經』內功。」

　　令狐冲「啊」的一聲，跳起身來，說道：「這……這便是『易筋經』？你怎知道？」盈盈笑道：「當日聽你說，這內功是風太師叔叫桃谷六仙帶口訊，告知方證大師的。我心下生疑，尋思這內功精微奧妙，修習時若有釐毫之差，輕則走火入魔，重則送了性命，如何能叫桃谷六仙代帶口訊？桃谷六仙纏夾不清，又怎說得明白？後來一問這六位仁兄，他們一口咬定確有其事。但要他們背誦幾句，一個說早已忘得乾乾淨淨，一個說只能告知方證老和尚，不能說給別人聽。六個人各說得幾句，更是前言不對後語，破綻百出。後來露出口風，抵賴不得，才說是方證大師為了救你性命，卻不願讓你得知，才假託風太師叔傳功，你若問起，叫他們代為隱瞞。」令狐冲張大了口。半晌做聲不得。盈盈又道：「但風太師叔叫他們傳訊，卻是有的，只是叫他們告知方證大師，說朝陽教要攻打恆山，請少林、武當兩派援手。」令狐冲道：「你也壞得夠了，早知此事，卻至今日，才說出來。」盈盈笑道：「那日在少林寺中，你脾氣倔強得很，方證大師要你拜師，改投少林，便傳你『易筋經』神功，但你說什麼也不肯，一拂袖子便出了山門。方證大師若是再提傳授『易筋經』之事，生怕你老脾氣發作，寧可性命不要，也不肯學，那豈不是糟了？所以他只好假託風太師叔之名，讓你以為這是華山派本門內功，自是學之無礙。」令狐冲道：「啊，是了，你一直不跟我說，也怕我牛脾氣發作，突然不練了？現下得知我異種真氣化解殆盡，這才吐露真相。」盈盈又抿嘴笑了笑，道：「你這硬脾氣，大家知道是惹不得的。」令狐冲嘆了口氣，拉住她手，說道：「盈盈，當年你將性命捨在少林寺，為的是要方證大師傳我『易筋經』，雖然你沒死，方證大師卻認定是答應了你的事沒辦到。他是武林前輩，最重言諾，終於還是將這門神功傳了給我。這是你用性命換來的功夫，就算我不顧死活，難道…難道一點也不顧到你，竟會恃強不練嗎？」盈盈低聲道：「我原該想到的，只是心中害怕。」令狐冲道：「咱們明天便下山去少林寺，既然學了『易筋經』，只好到少林寺出家做和尚去了。」盈盈知他說笑，說道：「你這野和尚大廟不收，小廟不要，少林寺的清規戒律嚴謹得很，沒半天便將你這酒肉和尚亂棒打出來。」兩人攜手而行，一路閒談。只見盈盈不住東張西望，似乎在找尋什麼，問道：「你在尋什麼？」盈盈道：「不跟你說，等找到了你自然知道。這次來到華山，沒能拜見風太師叔，固是遺憾之極，但若見不到那人，卻也可惜。」令狐冲奇道：「咱們還要見一個人，那是誰？」盈盈微笑不答，道：「你將林平之關在梅莊地底的黑牢之中，確是安排得十分聰明。你答應過你小師妹，要照顧林平之的一生，他在黑牢之中，有飯吃，有衣穿，誰也不會去害他，確實是照顧了他一生。我對你另一位朋友，卻也想出了一種特別的照顧法子。」令狐冲更是奇怪了，心想：「我另一位朋友？卻又是誰？」知道妻子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他既不肯說，多問也是無用。

　　當晚二人在令狐冲的舊居之中，對月小酌。令狐冲雖是面對嬌妻，但想起往事，心下仍是不禁頗有感傷之志，飲了十幾杯酒，正微有酒意，盈盈突然面露喜色，放下酒杯，低聲道：「是了，咱們去瞧。」令狐冲聽得對面山上有幾聲猴啼，不知盈盈說的是誰來了，跟著走出屋去向盈盈循著猴啼之聲，快步奔到對面山坡之上。月光下只見七八隻猴子聚在一起。華山猴子甚多，令狐冲也不以為意，卻見群猴之中，赫然有一個人，凝目一看，竟是勞德諾。他喜怒交集，轉身便欲往屋中取劍。盈盈拉住他手臂，低聲道：「咱們走近些，再看看清楚。」二人再奔近十餘丈，只見勞德諾夾在兩隻極大的馬猴之間，給兩隻馬猴拖來拖去，竟似身不由主。他一身武功，但對兩隻馬猴，卻是全無反抗之力。令狐冲心下駭然，低聲道：「那是什麼緣故？」盈盈笑道：「你只管瞧，慢慢再跟你說。」

　　猴子性躁，跳上縱下，沒半刻安定。勞德諾給左右兩隻馬猴東拉西扯，偶然發出幾許吼叫，兩隻馬猴便伸爪往他臉上抓去。令狐冲看得明白，原來勞德諾的右手和右邊馬猴的左腕相連，左手和左邊的馬猴的右腕相連，顯然是以鐵銬之類扣住了的。令狐冲這時明白了大半，問道：「這是你的傑作了？」盈盈笑道：「怎麼樣？」令狐冲道：「你廢了勞德諾的武功？」盈盈道：「那倒不是，是他自己作孽。」群猴聽得人聲，嗡嗡連聲，帶著勞德諾翻過山嶺而去。令狐冲本欲殺了勞德諾為陸大有報仇，但見他身受之苦，遠過於一劍加頸，也就任其自然，心下頗感復仇之快意，心想：「這人老奸巨猾，為惡遠在林師弟之上，原該讓他多吃一些苦頭。」說道：「原來這幾日來，你一直要找他來給我瞧瞧。」

　　盈盈道：「那日我爹爹來到朝陽峰上，這廝便來奉承獻媚，說道得了『辟邪劍法』的劍譜，前來獻給爹爹。爹爹問他有何用意，他說想當朝陽教的一名長老。爹爹沒空跟他多說，叫人將他看管起來。後來爹爹逝世，大夥兒忙成一團，誰也沒去理他，將他帶到黑木崖。過了十幾天，我才想起這件事來，叫他來一加盤問，卻原來他自練『辟邪劍法』不得其法，竟自己將一身武功盡數廢了。這人是害你六師弟的兇手，而你六師弟生平愛猴子，所以我叫人覓了兩隻大馬猴來，跟他鎖在一起，放在華山之上。」說著伸過手去，扣住令狐冲的手腕，嘆道：「想不到我任盈盈竟也終身和一隻大馬猴鎖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說著盈盈一笑，嬌柔無限。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