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長春服輸
第十二回　亢龍有悔
第十三回　五湖廢人
第十四回　桃花島主
第十五回　神龍擺尾
第十六回　九陰真經
第十七回　雙手互搏
第十八回　三道試題
第十九回　洪濤群鯊
第二十回　竄改經文

《射鵰英雄傳二》金庸

《二○一七年八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十一回　長春服輸

　　沙通天見師弟危殆，躍起急格，擋開了梅超風這一抓，兩人手腕相交，都感臂酸心驚。這時左邊嗤嗤連聲，彭連虎的連珠錢鏢也已襲到。梅超風順手把侯通海身子往錢鏢上擲去，「啊唷」一聲大叫，侯通海身上中鏢。黃蓉百忙中叫道：「三頭蛟，恭喜發財，得了這麼多銅錢！」沙通天見這一擲勢道十分勁急，師弟撞到地下，必受重傷，倏地飛身過去，伸掌在他腰間向上一托。侯通海猶如紙鷂般飛了起來，待得再行落地，那已是自然之勢，他一身武功，這般摔一交便毫不相干。只不過左手給這股勢道甩了起來，揮拳打出，手臂長短恰到好處，又是重重的打在三個肉瘤之上。

　　梅超風擲人、沙通天救師弟，都只是眨眼間之事，侯通海肉瘤上剛剛中拳，彭連虎的錢鏢又已陸續向梅超風打到，同時歐陽克、梁子翁、沙通天從前、後、右三路攻來。

　　梅超風聽音辨形，手指連彈，只聽得錚錚錚錚一陣響過，數十枚錢鏢分向歐陽、梁、沙、彭四人射去。她同時問道：「甚麼叫做攢簇五行？」郭靖道：「東魂之木、西魄之金、南神之火、北精之水、中意之土。」梅超風道：「啊喲，我先前可都想錯了。甚麼叫做和合四象？」郭靖道：「藏眼神、凝耳韻、調鼻息、緘舌氣。」梅超風喜道：「原來如此。那甚麼叫五氣朝元？」郭靖道：「眼不視而魂在肝、耳不聞而精在腎、舌不吟而神在心、鼻不香而魄在肺、四肢不動而意在脾，是為五氣朝元。」

　　「和合四象」、「五氣朝元」這些道家修練的關鍵性行功，在「九陰真經」中一再提及，然而經中卻未闡明行功的法門，梅超風苦思十餘年而不解的秘奧，一旦得郭靖指點而恍然大悟，教她如何不喜？當下又問：「何為三花聚頂？」她練功走火，關鍵正在此處，是以問了這句話後，凝神傾聽。郭靖道：「精化為氣、氣化為神……」

　　梅超風留神了他的話，出手稍緩。前後敵人都是名家高手，她全神應戰，時候稍長都要落敗，何況心有二用？郭靖剛只說得兩句，梅超風左肩右脅同時中了歐陽克和沙通天的一掌，她雖有一身橫練功夫，也感劇痛難當。

　　黃蓉本擬讓梅超風擋住各人，自己和郭靖就可溜走，那知郭靖卻被她牢牢纏住，變作了她上陣交鋒的一匹戰馬，再也脫身不得，心裏又著急，又生氣。梅超風再拆數招，已全然落於下風，情急大叫：「喂，你那裏惹了這許多厲害對頭來？師父呢？」這時心情甚是矛盾，既盼師父立時趕到，親眼見她救護師妹，隨即出手打發了這四個厲害的對頭，但想到師父的為人處事，又不禁毛骨悚然，但願永遠不再遇到他。

　　黃蓉道：「他馬上就來。這幾個人怎是你的對手？你就是坐在地下，他們也動不了你一根寒毛。」只盼梅超風受了這奉承，要強好勝，果真放了郭靖。那知梅超風左支右絀，早已有苦難言，每一剎那間都能命喪敵手，如何還能自傲托大？何況她心中尚有不少內功的疑難要問，說甚麼也不肯放開郭靖。

　　再鬥片刻，梁子翁長聲猛喝，躍在半空。梅超風覺到左右同時有人襲到，雙臂橫揮出去，猛覺頭上一緊，一把長髮已被梁子翁拉住。黃蓉眼見勢危，發掌往梁子翁背心打去。梁子翁右手迴撩，勾她手腕，左手卻仍拉住長髮不放。梅超風揮掌猛劈。梁子翁只覺勁風撲面，只得鬆手放開她頭髮，側身避開。

　　彭連虎和她拆招良久，早知她是黑風雙煞中的梅超風，後來見黃蓉出手助她，罵道：「小丫頭，你說不是黑風雙煞門下，撒的瞞天大謊。」黃蓉笑道：「她是我師父？教她再學一百年，也未必能夠。」彭連虎見她武功家數明明與梅超風相近，可是非但當面不認，而且言語之中對梅超風全無敬意，不知是甚麼緣故，不禁大感詫異。

　　沙通天叫道：「射人先射馬！」右腿橫掃，猛往郭靖踢去。梅超風大驚，心想：「這小子武藝低微，不能自保，只要給他們傷了，我行動不得，立時會被他們送終。」一聲低嘯，伸手往沙通天腳上抓去，這一來身子俯低，歐陽克乘勢直上，一掌打中她背心。梅超風哼了一聲，右手一抖，驀地裏白光閃動，一條長鞭揮舞開來，登時將四人遠遠逼開。

　　彭連虎心想：「不先斃了這瞎眼婆子，要是她丈夫銅屍趕到，麻煩可大了！」原來陳玄風死在荒山之事，中原武林中多不知聞。「黑風雙煞」威名遠震，出手毒辣，無所不至，縱是彭連虎這等兇悍之徒，向來也是對之著實忌憚。

　　梅超風的毒龍銀鞭本是厲害之極，四丈之內，當者立斃，但沙通天、彭連虎、梁子翁、歐陽克均非易與，豈肯就此罷手？躍開後各自察看鞭法。突然之間，彭連虎幾聲唿哨，著地滾進。梅超風舞鞭擋住了三人，已顧不到地下，耳聽郭靖失聲驚叫，心想大勢去矣，左臂疾伸，向地下拍擊。

　　黃蓉見郭靖遇險，想要插手相助，但梅超風已將長鞭舞成一個銀圈，卻那裏進得了鞭圈？然見她單手抵擋彭連虎，實在招架不住，形勢極為危急，只得高聲大叫：「大家住手，我有話說。」彭連虎等那裏理睬？

　　※※※

　　她正待提高嗓子再叫，忽聽得圍牆頂上一人叫道：「大家住手，我有話說。」黃蓉回頭看時，只見圍牆上高高矮矮的站著六個人，黑暗之中卻看不清楚面目。彭連虎等知道來了旁人，但不知是友是敵，此時惡鬥方酣，誰都住不了手。

　　牆頭兩人躍下地來，一人揮動軟鞭，一人舉起扁擔，齊向歐陽克打去。那使軟鞭的矮胖子叫道：「採花賊，你再往那裏逃？」

　　郭靖聽得語聲，心中大喜，叫道：「師父，快救弟子！」

　　這六人正是江南六怪。他們在塞北道上與郭靖分手，跟蹤白駝山的八名女子，當夜發覺歐陽克率領姬妾去擄劫良家女子。江南六怪自是不能坐視，當即與他動起手來。歐陽克武功雖高，但六怪十餘年在大漠苦練，功夫已大非昔比。六個圍攻他一人，歐陽克吃了柯鎮惡一杖，又被朱聰以分筋錯骨手扭斷了左手的小指，只得拋下已擄到手的少女，落荒而逃，助他為惡的姬妾卻被南希仁與全金發分別打死了一人。六怪送了那少女回家，再來追尋歐陽克。那知他好生滑溜，遶道而行，竟是找他不著。六怪知道單打獨鬥，功夫都不及他，不敢分散圍捕，好在那些騎白駝的女子裝束奇特，行跡極易打聽，六人一路追蹤，來到了趙王府。

　　黑夜中歐陽克的白衣甚是搶眼，韓寶駒與南希仁一見之下，立即上前動手，忽聽到郭靖叫聲，六人都是又驚又喜，朱聰等凝神再看，見圈子中舞動長鞭的赫然竟是鐵屍梅超風，她坐在郭靖肩頭，看來郭靖已落入她掌握之中。這一下自是大驚失色，韓小瑩當即挺劍上前，全金發滾進鞭圈，一齊來救郭靖。

　　彭連虎等忽見來了六人，已感奇怪，而這六人或鬥歐陽、或攻鐵屍，是友是敵，更是分不清楚。彭連虎住手不鬥，仍以地堂拳法滾出鞭圈，喝道：「大家住手，我有話說。」這一下吆喝聲若洪鐘，各人耳中都是震得嗡嗡作響。梁子翁與沙通天首先退開。

　　柯鎮惡聽了他這喝聲，知道此人了得，當下叫道：「三弟、七妹，別忙動手！」韓寶駒等聽得大哥叫喚，均各退後。

　　梅超風也收了銀鞭，呼呼喘氣。黃蓉走上前去，說道：「你這次立的功勞不小，爹爹必定喜歡。」雙手向郭靖大打手勢，叫他將梅超風身子擲開。

　　郭靖會意，知道黃蓉逗她說話是分她之心，叫道：「三花聚頂是精化為氣，氣化為神，神化為虛，好好記下了。」梅超風潛心思索，問道：「如何化法？」忽覺身子騰空而起。卻是郭靖乘她凝思內功訣竅之際，雙手使力，將她拋出數丈，同時提氣拔身，向後躍開。他身未落地，只見明晃晃、亮晶晶，一條生滿倒鉤的毒龍銀鞭已飛到眼前。韓寶駒叫聲：「不好！」軟鞭倒捲上去，雙鞭相交，只覺虎口劇震，手中軟鞭已被毒龍鞭強奪了去。

　　梅超風身子將要落地，伸手一撐，輕輕坐下。她聽了柯鎮惡那聲呼喝，再與韓小瑩等一過招，知是江南七怪到了，心中又恨又怕，暗想：「我到處找他們不到，今日卻自行送上門來，若是換了另日，那正是謝天謝地，求之不得，但眼下強敵環攻，我本已支持不住，再加上這七個魔頭，今日是有死無生了。」牙齒一咬，打定了主意：「梁老怪等和我並無仇怨，今日決意與七怪同歸於盡，拚得一個是一個。」手握毒龍鞭，傾聽七怪動靜，尋思：「七怪只來了六怪，另一個不知埋伏在那裏？」她可不知笑彌陀早已被她丈夫害死。

　　江南六怪與沙通天等都忌憚她銀鞭厲害，個個站得遠遠地，不敢近她身子四五丈之內，一時寂靜無聲。

　　朱聰低聲問郭靖道：「他們幹麼動手？你怎麼幫起這妖婦來啦？」郭靖道：「他們要殺我，是她救了我的。」朱聰等大惑不解。

　　彭連虎叫道：「來者留下萬兒，夜闖王府，有何貴幹？」柯鎮惡冷冷的道：「在下姓柯，我們兄弟七人，江湖上人稱江南七怪。」彭連虎道：「啊，江南七俠，久仰，久仰。」

　　沙通天怪聲叫道：「好哇，七怪找上門來啦。我老沙正要領教，瞧瞧七怪到底有甚麼本事。」他聽得七怪的名字，立即觸起四徒受辱之恨，身形一幌，搶上前來。他見柯鎮惡眼瞎、韓小瑩是個女子、全金發身材瘦削、韓寶駒既矮且胖、朱聰卻又文謅謅的不似武林人物，只有南希仁氣概軒昂，他不屑與餘人動手，呼的一掌，逕向南希仁頭頂劈下。南希仁把扁擔往地下一插，出掌接過，數招一交，便見不敵。韓小瑩挺著長劍，全金發舉起秤桿，上前相助。

　　彭連虎大喝一聲，飛身而起，來奪全金發手中的秤桿。全金發秤桿上的招數變化多端，見彭連虎夾手來奪兵刃，當下秤桿後縮，兩端秤錘秤鉤同時飛出，饒是彭連虎見多識廣，這般怪兵刃倒也沒有見過，使了招「怪蟒翻身」避開對方左右打到的兵刃，喝道：「這是甚麼東西？市儈用的調調兒也當得兵器！」全金發道：「我這桿秤，正是要秤你這口不到三斤重的瘦豬！」彭連虎大怒，猱身直上，雙掌虎虎風響，全金發那裏攔阻得住？韓寶駒見六弟勢危，他雖失了軟鞭，但拳腳功夫也是不凡，揮拳飛足，與全金發雙戰彭連虎。但以二對一，兀自抵敵不住。

　　柯鎮惡掄動伏魔杖，朱聰揮起白摺扇，分別加入戰團。柯朱二人武功在六怪中遠超餘人，以三敵一，便佔上風。

　　那邊侯通海與黃蓉也已鬥得甚是激烈。侯通海武功本來較高，但想到這「臭小子」身穿軟蝟甲，連頭髮中也裝了厲害之極的尖刺，拳掌不敢碰向她身子，更是再也不敢去抓她頭髻。黃蓉見他畏怯，便仗甲欺人，橫衝直撞。侯通海連連倒退，大叫：「不公平，不公平。你脫下刺蝟甲再打。」黃蓉道：「好，那麼你割下額頭上三個瘤兒再打，否則也不公平。」侯通海怒道：「我這三個瘤兒又不會傷人。」黃蓉道：「我見了噁心，你豈不是大佔便宜？一、二、三，你割瘤子，我脫軟甲。」侯通海怒道：「不割！」黃蓉道：「你還是割了，多佔便宜。」侯通海怒道：「我不上你當，說甚麼也不割！」

　　歐陽克見戰況不利，尋思：「先殺了跟我為難的這六個傢伙再說。那妖婦反正無法逃走，慢慢收拾不遲。」他存心要炫耀武功，雙足一點，展開家傳「瞬息千里」上乘輕功，斗然間已欺到了柯鎮惡身旁，喝道：「多管閒事，叫你瞎賊知道公子爺的厲害。」右手進身出掌，柯鎮惡抖起杖尾，那知右腦旁風響，打過來的竟是他左手的反手掌。柯鎮惡低頭避過，一杖「金剛護法」，猛擊過去，歐陽克早在另一旁與南希仁交上了手。他東竄西躍，片刻之間竟向六怪人人下了殺手。

　　梁子翁的眼光自始至終不離郭靖，見歐陽克出手後六怪轉眼要敗，當下雙手向郭靖抓去。郭靖急忙抵擋，卻那裏是他對手，數招一過，胸口已被拿住。梁子翁右手抓他小腹。郭靖情急中肚子疾向後縮，嗤的一聲，衣服撕破，懷中十幾包藥給他抓了去。梁子翁聞到氣息早知是藥，隨手放在懷裏，第二下跟著抓來。

　　郭靖奮力掙脫他拿在胸口的左手五指，向梅超風奔去，叫道：「喂，快救我。」梅超風心想：「玄門內功之中，我還有許許多多未曾明白。」當下喘氣道：「過來抱住我腿，不用怕這老怪。」郭靖卻知抱住她容易，再要脫身可就難了，不敢走近，只是繞著她身子急奔。

　　梁子翁見郭靖已進了梅超風長鞭所及的範圍，仍然緊追不捨，只是提防長鞭襲擊。梅超風聽明了郭靖的所在，銀鞭抖處，驀地往他雙腳捲去。

　　黃蓉雖與侯通海相鬥，但佔到上風之後，一半心思就在照顧郭靖，先前見他被梁子翁拿住，只是相距過遠，相救不得，心中焦急無比，後來見他奔近，梅超風長鞭著地飛來，郭靖無法閃避，情急之下，飛身撲向鞭頭。梅超風的銀鞭遇物即收，乘勢迴扯，已把黃蓉攔腰纏住，將她身子甩了起來。黃蓉在半空中喝道：「梅若華，你敢傷我？」

　　梅超風聽得是黃蓉聲音，吃了一驚：「我鞭上滿是尖利倒鉤，這一下傷了小丫頭，師父更加不能饒我。一不做，二不休，左右是背逆師門，殺了小丫頭再說。」抖動長鞭，將黃蓉拉近身邊，放在地下，滿以為鞭上倒鉤已深入她肉裏，那知鞭上利鉤只撕破了她外衫，並未傷及她身子分毫。黃蓉笑道：「你扯破我衣服，我要你賠！」梅超風聽她語聲中毫無痛楚之音，不禁一怔，隨即會意：「啊，師父的軟蝟甲自然給了她。」心中一寬，便道：「是我的不是，定要好好賠還給小妹子一件新衫。」

　　黃蓉向郭靖招手，郭靖走近身去，離梅超風丈許之外站定。梁子翁忌憚梅超風厲害，不敢逼近。

　　那邊江南六怪已站成一個圈子，背裏面外，竭力抵禦沙通天、彭連虎、歐陽克、侯通海的攻擊，這是六怪在蒙古練成的陣勢，遇到強敵時結成圓陣應戰，不必防禦背後，威力立時增強半倍。但沙、彭、歐陽三人武功實在太強，六怪遠非敵手，片刻間已然險象環生，不久韓寶駒肩頭受傷。他知若是退出戰團，圓陣便有破綻，六兄弟和郭靖性命難保，只得咬緊牙關，勉力支持。彭連虎出手最狠，對準韓寶駒連下毒手。

　　郭靖眼見勢危，飛步搶去，雙掌「排雲推月」，猛往彭連虎後心震去。彭連虎冷笑一聲，揮掌掠開，只三招間，郭靖便已情勢緊迫。黃蓉見他無法脫身，情急之下，忽然想起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那句話來，大聲叫道：「梅超風，你盜去了我爹爹的『九陰真經』，快快交給我去送還爹爹！」

　　梅超風一凜，卻不回答。歐陽克、沙通天、彭連虎、梁子翁四人不約而同的一齊轉身向梅超風撲去。四人都是一般的心思：「九陰真經是天下武學至高無上的秘笈，原來果然是在黑風雙煞手中。」這時四人再也顧不到旁的，只盼殺了梅超風，奪取九陰真經到手。

　　梅超風舞動銀鞭，四名好手一時之間卻也欺不進鞭圈。黃蓉見只一句話便支開了四名強敵，一拉郭靖，低聲道：「咱們快走！」

　　便在此時，忽見花木叢中一人急步而來，叫道：「各位師傅，爹爹有要事請各位立即前去相助。」那人頭頂金冠歪在一邊，語聲極為惶急，正是小王爺完顏康。

　　彭連虎等一聽，均想：「王爺厚禮聘我等前來，既有急事，如何不去？」當即躍開。但對九陰真經均是戀戀不捨，目光仍是集注於梅超風身上。完顏康輕聲道：「我母親……母親給奸人擄了去，爹爹請各位相救，請大家快去。」原來完顏洪烈帶領親兵出王府追趕王妃，奔了一陣不見蹤影，想起彭連虎等人神通廣大，忙命兒子回府來召。完顏康心下焦急，又在黑夜之中，卻沒見到梅超風坐在地下。

　　彭連虎等都想：「王妃被擄，那還了得？要我等在府中何用？」隨即又都想到：「原來六怪是行調虎離山之計，將眾高手絆住了，另下讓人劫持王妃。九陰真經甚麼的，只好以後再說。這裏人人都想得經，憑我的本事，決難獨敗群英而獨吞真經，還是日後另想計較的為是。」當下都跟了完顏康快步而去。

　　梁子翁走在最後，對郭靖體內的熱血又怎能忘情？救不救王妃，倒也不怎麼在意，只是人孤勢單，只得恨恨而去。郭靖叫道：「喂，還我藥來！」梁子翁怒極，回手一揚，一枚透骨釘向他腦門打去，風聲呼呼，勁力凌厲。

　　朱聰搶上兩步，摺扇柄往透骨釘上敲去，那釘落下，朱聰左手抓住，在鼻端一聞，道：「啊，見血封喉的子午透骨釘。」

　　梁子翁聽他叫破自己暗器名字，一怔之下，轉身喝道：「怎麼？」朱聰飛步上前，左掌心中托了透骨釘，笑道：「還給老先生！」梁子翁坦然接過，他知朱聰功夫不及自己，也不怕他暗算。朱聰見他左手袖子上滿是雜草泥沙，揮衣袖給他拍了幾下。梁子翁怒道：「誰要你討好？」轉身而去。

　　郭靖好生為難，就此回去罷，一夜歷險，結果傷藥仍未盜到；若是強去奪取，又不是敵人對手，正自躊躇，柯鎮惡道：「大家回去。」縱身躍上圍牆。五怪跟著上牆。韓小瑩指著梅超風道：「大哥，怎樣？」柯鎮惡道：「咱們答應過馬道長，饒了她的性命。」

　　黃蓉笑嘻嘻的並不與六怪廝見，自行躍上圍牆的另一端。梅超風叫道：「小師妹，師父呢？」黃蓉格格笑道：「我爹爹當然是在桃花島。你問來幹麼？想去桃花島給他老人家請安嗎？」梅超風又怒又急，不由得氣喘連連，停了片刻，喝道：「你剛才說師父即刻便到？」黃蓉笑道：「他老人家本來不知你在這裏，我去跟他一說，他自然就會來找你了。放心好了，我不會騙你的。」

　　梅超風怒極，雙手一撐，忽地站起，腳步蹣跚，搖搖擺擺的向黃蓉衝去。原來她強練內功，一口真氣行到丹田中竟然回不上來，下半身就此癱瘓。她愈是強運硬拚，那股真氣愈是阻塞，這時急怒攻心，渾忘了自己下身動彈不得，竟發足向黃蓉疾衝，一到了無我之境，一股熱氣猛然湧至心口，兩條腿忽地又變成了自己身子。

　　黃蓉見她發足追來，大吃一驚，躍下圍牆，一溜烟般逃得無影無蹤。梅超風突然想起：「咦，我怎麼能走了？」此念一起，雙腿忽麻，一交跌倒，暈了過去。

　　六怪此時要傷她性命，猶如探囊取物一般，但因曾與馬鈺有約，當下攜同郭靖，躍出王府。韓小瑩最是性急，搶先問道：「靖兒，你怎麼在這兒？」郭靖把王處一相救、赴宴中毒、盜藥失手、地洞遇梅等事略述一遍，楊鐵心夫妻父子等等關目，一時也未及細說。朱聰道：「咱們快瞧王道長去。」

　　※※※

　　楊鐵心和妻子重逢團圓，說不出的又喜又悲，抱了妻子躍出王府。

　　他義女穆念慈正在牆下焦急等候，忽見父親雙臂橫抱著個女子，心中大奇：「爹，她是誰？」楊鐵心道：「是你媽，快走。」穆念慈大奇，道：「我媽？」楊鐵心道：「悄聲，回頭再說。」抱著包惜弱急奔。

　　走了一程，包惜弱悠悠醒轉，此時天將破曉，黎明微光中見抱著自己的正是日思夜想的丈夫，實不知是真是幻，猶疑身在夢中，伸手去摸他臉，顫聲道：「大哥，我也死了麼？」楊鐵心喜極而涕，柔聲道：「咱們好端端地……」

　　一語未畢，後面喊聲大振，火把齊明，一彪人馬忽剌剌的趕來，當先馬軍刀槍並舉，大叫：「莫走了劫持王妃的反賊！」

　　楊鐵心見四下並無隱蔽之處，心道：「天可憐見，教我今日夫妻重會一面，此時就死，那也是心滿意足了。」叫道：「孩兒，你來抱住了媽。」

　　包惜弱心頭驀然間湧上了十八年前臨安府牛家村的情景：丈夫抱著自己狼狽逃命，黑夜中追兵喊殺，此後是十八年的分離、傷心、和屈辱。她突覺昔日慘事又要重演，摟住了丈夫的脖子，牢牢不肯放手。

　　楊鐵心眼見追兵已近，心想與其被擒受辱，不如力戰而死，當下拉開妻子雙手，將她交在穆念慈懷裏，轉身向追兵奔去，揮拳打倒一名小兵，奪了一枝花槍。他一槍在手，登時如虎添翼。親兵統領湯祖德腿上中槍落馬，眾親兵齊聲發喊，四下逃走。楊鐵心見追兵中並無高手，心下稍定，只是未奪到馬匹，頗感可惜。

　　三人回頭又逃。這時天已大明，包惜弱見丈夫身上點點滴滴都是血跡，驚道：「你受傷了麼？」楊鐵心經她一問，手背忽感劇痛，原來剛才使力大了，手背上被完顏康抓出的十個指孔創口迸裂，流血不止，當時只顧逃命，也不覺疼痛，這時卻雙臂酸軟，竟是提不起來。包惜弱正要給他包紮，忽然後面喊聲大振，塵頭中無數兵馬追來。

　　楊鐵心苦笑道：「不必包啦。」轉頭對穆念慈道：「孩兒，你一人逃命去吧！我和你媽就在這裏……」穆念慈甚是沉著，也不哭泣，將頭一昂，道：「咱們三人在一塊死。」包惜弱奇道：「她……怎麼是我們孩兒？」

　　楊鐵心正要回答，只聽得追兵愈近，猛抬頭，忽見迎面走來兩個道士。一個白鬚白眉，神色慈祥；另一個長鬚如漆，神采飛揚，背上負著一柄長劍。楊鐵心一愕之間，隨即大喜，叫道：「丘道長，今日又見到了你老人家！」

　　那兩個道士一個是丹陽子馬鈺，一個是長春子丘處機。他二人與玉陽子王處一約定在中都聚會，共商與江南七怪比武之事。師兄弟匆匆趕來，不意在此與楊鐵心夫婦相遇。丘處機內功深湛，駐顏不老，雖然相隔一十八年，容貌仍與往日並無大異，只兩鬢頗見斑白而已。他忽聽得有人叫喚，注目看去，卻不相識。

　　楊鐵心叫道：「十八年前，臨安府牛家村一共飲酒殲敵，丘道長可還記得嗎？」丘處機道：「尊駕是……」楊鐵心道：「在下楊鐵心。丘道長別來無恙。」說著撲翻地就拜。丘處機急忙回禮，心下頗為疑惑，原來楊鐵心身遭大故，落魄江湖，風霜侵蝕，容顏早已非復舊時模樣。

　　楊鐵心見他疑惑，而追兵已近，不及細細解釋，挺起花槍，一招「鳳點頭」，紅纓抖動，槍尖閃閃往丘處機胸口點到，喝道：「丘道長，你忘記了我，不能忘了這楊家槍。」槍尖離他胸口尺許，凝住不進。丘處機見他這一招槍法確是楊家正宗嫡傳，立時憶起當年雪地試槍之事，驀地裏見到故人，不禁又悲又喜，高聲大叫：「啊哈，楊老弟，你還活著？當真謝天謝地！」楊鐵心收回鐵槍，叫道：「道長救我！」

　　丘處機向追來的人馬一瞧，笑道：「師兄，小弟今日又要開殺戒啦，您別生氣。」馬鈺道：「少殺人，嚇退他們就是。」丘處機縱聲長笑，大踏步迎上前去，雙臂長處，已從馬背上揪下兩名馬軍，對準後面兩名馬軍擲去。四人相互碰撞，摔成一團。丘處機出手似電，如法炮製，跟著又手擲八人，撞倒八人，無一落空。餘兵大駭，紛紛撥轉馬頭逃走。

　　突然間馬軍後面竄出一人，身材魁梧，滿頭禿得油光晶亮，喝道：「那裏來的雜毛？」身子幌動，已竄到丘處機跟前，舉掌便打。丘處機見他身法快捷，舉掌擋格，拍的一聲，兩人各自退開三步。丘處機心下暗驚：「此人是誰？武功竟然如此了得？」

　　豈知他心中驚疑，鬼門龍王沙通天手臂隱隱作痛，更是驚怒，厲吼聲中，掄拳直上。丘處機不敢怠慢，雙掌翻飛，凝神應敵。戰了十餘合，沙通天光頭頂上被丘處機五指拂中，留下了五條紅印。他自己雖然見不到紅印，但頭頂熱辣辣的微感疼痛，知道空手非這道士之敵，當即從背上拔出鐵槳，器沉力勁，一招「蘇秦背劍」，向丘處機肩頭擊去。丘處機施開空手入白刃之技，要奪他兵刃。可是沙通天在這鐵槳上已有數十載之功，陸斃猛虎，水擊長蛟，大非尋常，一時竟也奪他不了。

　　丘處機暗暗稱奇，正要喝問姓名，忽聽得左首有人高聲喝道：「道長是全真派門下那一位？」這聲音響如裂石，威勢極猛。丘處機向右躍開，只見左首站著四人，原來彭連虎、梁子翁、歐陽克、侯通海已一齊趕到。丘處機拱手道：「貧道姓丘，請教各位的萬兒。」

　　丘處機威名震於南北，沙通天等互相望了一眼，均想：「怪不得這道士名氣這樣大，果然了得。」彭連虎心想：「我們已傷了王處一，與全真派的樑子總是結了。今日合力誅了這丘處機，正是揚名天下的良機！」提氣大喝：「大家齊上。」尾音未絕，已從腰間取出判官雙筆，縱身向丘處機攻去。他知對方了得，一出手就使兵刃，痛下殺手，上打「雲門穴」，下點「太赫穴」。這兩下使上了十成力，竟無絲毫留情之處。

　　丘處機心道：「這矮子好橫！身手可也當真不凡。」刷的一聲，長劍在手，劍尖刺向彭連虎右手手背，劍身已削向沙通天腰裏，長劍收處，劍柄撞向侯通海脅肋要穴的「章門穴」，一招連攻三人，劍法精絕。沙彭二人揮兵刃架開，侯通海卻險被點中穴道，好容易縮身逃開，但臀上終於給重重踹了一腳，俯身撲倒，說也真巧，三個肉瘤剛好撞在地下。梁子翁暗暗心驚，猱身上前夾攻。

　　歐陽克見丘處機被沙通天和彭連虎纏住，梁子翁又自旁夾攻，這便宜此時不揀，更待何時？左手虛揚，右手鐵扇咄咄咄三下，連點丘處機背心「陶道」、「魂門」、「中樞」三穴，眼見他已難以閃避，突然身旁人影閃動，一隻手伸過來搭住了扇子。

　　馬鈺一直在旁靜觀，忽見同時有這許多高手圍攻師弟，甚是詫異，見歐陽克鐵扇如風，疾攻師弟，當即飛步而上，逕來奪他鐵扇。他三根手指在鐵扇上一搭，歐陽克便感一股渾厚的內力自扇柄上傳來，心下驚訝，立時躍後退開。馬鈺也不追擊，說道：「各位是誰？大家素不相識，有甚麼誤會，儘可分說，何必動粗？」他語音甚是柔和，但中氣充沛，一字字清晰明亮的鑽入各人耳鼓。

　　沙通天等鬥得正酣，聽了這幾句話不禁都是一凜，一齊罷手後躍，打量馬鈺。

　　歐陽克問道：「道長尊姓？」馬鈺道：「貧道姓馬。」彭連虎道：「啊，原來是丹陽真人馬道長，失敬，失敬。」馬鈺道：「貧道微末道行，『真人』兩字，豈敢承當？」

　　彭連虎口中和他客套，心下暗自琢磨：「我們既與全真教結了樑子，日後總是難以善罷。這兩人是全真教主腦，今日乘他們落單，我們五人合力將他們料理了，將來的事就好辦了。只不知附近是否還有全真教的高手？」四下一望，只楊鐵心一家三口，並無道人，說道：「全真七子名揚當世，在下仰慕得緊，其餘五位在那裏，一起請出來見見如何？」

　　馬鈺道：「貧道師兄弟不自清修，多涉外務，浪得虛名，真讓各位英雄見笑了。我師兄弟七人分住各處道觀，難得相聚，這次我和丘師弟來到中都，是找王師弟來著，不意卻先與各位相逢，也算有緣。天下武術殊途同歸，紅蓮白藕，原本一家，大家交個朋友如何？」他生性忠厚，全沒料到彭連虎是在探他虛實。

　　彭連虎聽說對方別無幫手，又未與王處一會過面，見馬鈺殊無防己之意，然則不但能倚多取勝，還可乘虛而襲，笑咪咪的道：「兩位道長不予嫌棄，真是再好沒有。兄弟姓三，名叫三黑貓。」馬鈺與丘處機都是一愕：「這人武功了得，必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三黑貓的名字好怪，可從來沒聽過。」

　　彭連虎將判官筆收入腰間，走近馬鈺身前，笑吟吟的道：「馬道長，幸會，幸會。」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要和他拉手。馬鈺只道他是善意，也伸出手來。兩人一搭上手，馬鈺突感手上一緊，心想，「好啊，試我功力來啦。」微微一笑，運起內勁，也用力捏向彭連虎手掌，突然間五指指根一陣劇痛，猶如數枚鋼針直刺入內，大吃一驚，急忙撒手。彭連虎哈哈大笑，已倒躍丈餘。馬鈺提掌看時，只見五指指根上都刺破了一個小孔，深入肌肉，五縷黑線直通了進去。

　　原來彭連虎將判官筆插還腰間之際，暗中已在右手套上了獨門利器毒針環。這針環以精鋼鑄成，細如麻線，上裝五枚細針，餵有劇毒，只要傷肉見血，五個時辰內必得送命。這毒針環戴在手上，原本是在與人動手時增加掌上威力，教人中掌後挨不了半天。他又故意說個「三黑貓」的怪名，乘馬鈺錯愕沉吟之際便即上前拉手，好教他不留意自己手上的花樣。武林中人物初會，往往互不佩服，可是礙著面子卻不便公然動手，於是就伸手相拉，似乎是結交親近，實則便是動手較量，武功較差的被捏得手骨碎裂、手掌瘀腫，或是痛得忍耐不住而大聲討饒，也是常事。馬鈺只道他是來這套明顯親熱、暗中較勁的江湖慣技，怎料得到他竟然另有毒招，兩人同時使力，剎那間五枚毒針刺入手掌，竟是直沒針根，傷及指骨，待得驀地驚覺，左掌發出，彭連虎早已躍開。

　　丘處機見師兄與人好好拉手，突地變臉動手，忙問：「怎地？」馬鈺罵道：「好奸賊，毒計傷我。」跟著撲上去追擊彭連虎。丘處機素知大師兄最有涵養，十餘年來未見他與人動手，這時一出手就是全真派中最厲害的「三花聚頂掌法」，知他動了真怒，必有重大緣故，當即長劍揮動，繞左迴右，竄到彭連虎面前，刷刷刷就是三劍。

　　這時彭連虎已將雙筆取在手裏，架開兩劍，還了一筆，卻不料丘處機左手掌上招數的狠辣殊不在劍法之下，反手撩出，當判官筆將縮未縮的一瞬之間，已抓住筆端，往外急崩，喝道：「撒手！」這一崩內勁外吐，含精蓄銳，非同小可，不料對方也真了得，手中兵刃竟然未給震脫。丘處機跟著長劍直刺，彭連虎只得撤筆避劍。丘處機右劍左掌，綿綿而上。彭連虎失了一枝判官筆，右臂又是酸麻難當，一時折了銳氣，連連退後。

　　這時沙通天與梁子翁已截住馬鈺。歐陽克與侯通海左右齊至，上前相助彭連虎。丘處機勁敵當前，精神大振，掌影飄飄，劍光閃閃，愈打愈快。他以一敵三，未落下風，那邊馬鈺卻支持不住了。他右掌腫脹，麻癢難當，毒質漸漸上來。他雖知針上有毒，卻料不到毒性竟如此厲害，知道越是使勁，血行得快了，毒氣越快攻心，當即盤膝坐地，左手使劍護身，以內力阻住毒素上行。

　　梁子翁所用的兵刃是一把掘人參用的藥鋤，橫批直掘、忽掃忽打，招數幻變多端。沙通天的鐵槳更是沉重凌厲。數十招之後，馬鈺呼吸漸促，守禦的圈子越縮越小，內抗毒質，外擋雙敵，雖然功力深厚，但內外交征之下，時候稍長，大感神困力疲。

　　丘處機見師兄坐在地下，頭上一縷縷熱氣裊裊而上，猶如蒸籠一般，心中大驚，待要殺傷敵人，前去救援，但被三個敵手纏住了，那能緩招救人？侯通海固然較弱，歐陽克卻內外雙修，出招陰狠怪異，武功尤在彭連虎之上。瞧他武學家數，宛然便是全真教向來最忌憚的「西毒」一路功夫，更是駭異。他心中連轉了幾個念頭：「此人是誰？莫非是西毒門下？西毒又來到中原了嗎？不知是否便在中都？」這一來分了精神，竟爾迭遇險招。

　　楊鐵心自知武功與這些人差得甚遠，但見馬丘二人勢危，當即挺起花槍，往歐陽克背心刺去。丘處機叫道：「楊兄別上，不可枉送了性命！」語聲甫畢，歐陽克已起左腳踢斷花槍，右腳將楊鐵心踢倒在地。

　　正在此時，忽聽得馬蹄聲響，數騎飛馳而至。當先兩人正是完顏洪烈與完顏康父子。

　　完顏洪烈遙見妻子坐在地下，心中大喜，搶上前去，突然金刃劈風，一柄刀迎面砍來。完顏洪烈側身避開，見使刀的是個紅衣少女。他手下親兵紛紛擁上，合戰穆念慈。

　　那邊完顏康見了師父，暗暗吃驚，高聲叫道：「是自家人，各位別動手！」連喚數聲，彭連虎等方才躍開。眾親兵和穆念慈也各住手。完顏康上前向丘處機行禮，說道：「師父，弟子給您老引見，這幾位都是家父禮聘來的武林前輩。」

　　丘處機點點頭，先去察看師兄，只見他右掌全黑，忙捋起他袍袖，只見黑氣已通到了上臂中部，不由得大驚：「怎地劇毒如此？」轉頭向彭連虎道：「拿解藥來！」彭連虎心下躊躇：「眼見此人就要喪命，但得罪了小王爺可也不妥。卻救他不救？」馬鈺外敵一去，內力專注於抗毒，毒質被阻於臂彎不再上行，黑氣反有漸向下退之勢。

　　完顏康奔向母親，道：「媽，這可找到你啦！」包惜弱凜然道：「要我再回王府，萬萬不能！」完顏洪烈與完顏康同時驚問：「甚麼？」包惜弱指著楊鐵心道：「我丈夫並沒有死，天涯海角我也隨了他去。」

　　完顏洪烈這一驚非同小可，嘴唇向梁子翁一努。梁子翁會意，右手揚處，打出了三枚子午透骨釘，射向楊鐵心的要害。

　　丘處機眼見釘去如飛，已不及搶上相救，而楊鐵心勢必躲避不了，自己身邊又無暗器，情急之下，順手抓起趙王府一名親兵，在梁子翁與楊鐵心之間擲去。只聽得「啊」的一聲大叫，三枚鐵釘全打在親兵身上。梁子翁自恃這透骨釘是生平絕學，三枚齊發，決無不中之理，那知竟被丘處機以這古怪法門破去，當下怒吼一聲，向丘處機撲去。

　　彭連虎見變故又起，已決意不給解藥，知道王爺心中最要緊的是奪還王妃，忽地竄出，來抓包惜弱手臂。

　　丘處機颼颼兩劍，一刺梁子翁，一刺彭連虎，兩人見劍勢凌厲，只得倒退。丘處機向完顏康喝道：「無知小兒，你認賊作父，胡塗了一十八年。今日親父到了，還不認麼？」

　　完顏康聽了母親之言，本來已有八成相信，這時聽師父一喝，又多信了一成，不由得向楊鐵心看去，只見他衣衫破舊，滿臉風塵，再回頭看父親時，卻是錦衣玉飾，丰度俊雅，兩人直有天淵之別。完顏康心想：「難道我要捨卻榮華富貴，跟這窮漢子浪跡江湖？不，萬萬不能！」他主意已定，高聲叫道：「師父，莫聽這人鬼話，請你快將我媽救過來！」丘處機怒道：「你仍是執迷不悟，真是畜生也不如。」

　　彭連虎等見他們師徒破臉，攻得更緊。完顏康見丘處機情勢危急，竟不再出言勸阻。丘處機大怒，罵道：「小畜生，當真是狼心狗肺。」完顏康對師父十分害怕，暗暗盼望彭連虎等將他殺死，免為他日之患。又戰片刻，丘處機左臂中了梁子翁一鋤，雖然受傷不重，但已血濺道袍，一瞥眼間，只見完顏康臉有喜色，更是惱得哇哇大叫。

　　馬鈺從懷裏取出一枚流星，幌火摺點著了，手一鬆，一道藍焰直沖天空。彭連虎料想這是全真派同門互通聲氣的訊號，叫道：「老道要叫幫手。」又鬥數合，西北角不遠處也是一道藍焰沖天而起。丘處機大喜，叫道：「王師弟就在左近。」劍交左手，左上右落，連使七八招殺手，把敵人逼開數步。馬鈺向西北角藍焰處一指，道：「向那邊走！」楊鐵心、穆念慈父女使開兵刃，護著包惜弱急向前衝，馬鈺隨在其後。丘處機揮長劍獨自斷後，且戰且走。沙通天連使「移步換形」身法，想閃過他而去搶包惜弱過來，但丘處機劍勢如風，始終搶不上去。

　　行不多時，一行已來到王處一所居的小客店前。丘處機心中奇怪：「怎麼王師弟還不趕出來接應？」剛轉了這個念頭，只見王處一拄著一根木杖，顫巍巍的走過來。師兄弟三人一照面，都是一驚，萬料不到全真派中武功最強的三人竟會都受了傷。

　　丘處機叫道：「退進店去。」完顏洪烈喝道：「將王妃好好送過來，饒了你們不死。」丘處機罵道：「誰要你這金國狗賊饒命？」大聲叫罵，奮劍力戰。彭連虎等眼見他勢窮力絀，卻仍是力鬥不屈，劍勢如虹，招數奇幻，也不由得暗暗佩服。

　　楊鐵心尋思：「事已如此，終究是難脫毒手。可別讓我夫婦累了丘道長的性命。」拉了包惜弱的手，忽地竄出，大聲叫道：「各位住手，我夫妻畢命於此便了。」回過槍頭，便往心窩裏刺去，噗的一聲，鮮血四濺，往後便倒。包惜弱也不傷心，慘然一笑，雙手拔出槍來，將槍柄拄在地上，對完顏康道：「孩兒，你還不肯相信他是你親生的爹爹麼？」湧身往槍尖撞去。完顏康大驚失色，大叫一聲：「媽！」飛步來救。

　　丘處機等見變起非常，俱各罷手停鬥。

　　完顏康搶到母親跟前，見她身子軟垂，槍尖早已刺入胸膛，當下放聲大哭。丘處機上來檢視二人傷勢，見槍傷要害，俱已無法挽救。完顏康抱住了母親，穆念慈抱住了楊鐵心，一齊傷心慟哭。丘處機向楊鐵心道：「楊兄弟，你有何未了之事，說給我聽，我一力給你承辦就是。我……我終究救你不得，我……我……」心中酸痛，說話已哽咽了。

　　便在這時，眾人只聽得背後腳步聲響，回頭望時，卻是江南六怪與郭靖匆匆趕來。

　　江南六怪見到了沙通天等人，當即取出兵刃，待到走近，卻見眾人望著地下一男一女，個個臉現驚訝之色，一轉頭，突然見到丘處機與馬鈺，六怪更是詫異。

　　郭靖見楊鐵心倒在地下，滿身鮮血，搶上前去，叫道：「楊叔父，您怎麼啦？」楊鐵心尚未斷氣，見到郭靖後嘴邊露出一絲笑容，說道：「你父當年和我有約，生了男女，結為親家……我沒女兒，但這義女如我親生一般……」眼光望著丘處機道：「丘道長，你給我成就了這門姻緣，我……我死也瞑目。」丘處機道：「此事容易。楊兄弟你放心。」

　　包惜弱躺在丈夫身邊，左手挽著他手臂，惟恐他又會離己而去，昏昏沉沉間聽他說起從前指腹為婚之事，奮力從懷裏抽出一柄匕首，說道：「這……這是表記……」又道：「大哥，咱倆終於死在一塊，我……我好歡喜……」說著淡淡一笑，安然而死，容色仍如平時一般溫宛嫵媚。

　　丘處機接過匕首，正是自己當年在牛家村相贈之物，匕首柄上刻著「郭靖」兩字。楊鐵心向郭靖道：「盼你……你瞧在你故世的爹爹份上，好好待我這女兒……」郭靖道：「我……我不……」丘處機道：「一切有我承當，你……安心去罷！」楊鐵心本來只道再也找不著義兄郭嘯天的後人，這才有穆念慈比武招親之事。這一天中既與愛妻相會，又見到義兄的遺腹子長大成人，義女終身有託，更無絲毫遺憾，雙眼一閉，就此逝世。

　　郭靖又是難過，又是煩亂，心想：「蓉兒對我情深義重，我豈能另娶他人？」突然轉念，又是一驚：「我怎麼卻把華箏忘了？大汗已將女兒許配於我，這……這……怎麼得了？」這些日來，他時時記起好友拖雷，卻極少念及華箏。朱聰等雖覺此中頗有為難，但見楊鐵心是垂死之人，不忍拂逆其意，當下也未開言。

　　完顏洪烈千方百計而娶得了包惜弱，但她心中始終未忘故夫，十餘年來自己對她用情良苦，到頭來還是落得如此下場，眼見她雖死，臉上兀自有心滿意足、喜不自勝之情，與她成婚一十八年，幾時又曾見她對自己露過這等神色？自己貴為皇子，在她心中，可一直遠遠及不上一個村野匹夫，不禁心中傷痛欲絕，掉頭而去。

　　沙通天等心想全真三子雖然受傷，但加上江南六怪，和己方五人拚鬥起來，勝負倒也難決，既見王爺轉身，也就隨去。

　　丘處機喝道：「喂，三黑貓，留下了解藥！」彭連虎哈哈笑道：「你寨主姓彭，江湖上人稱千手人屠，丘道長失了眼罷？」丘處機心中一凜：「怪不得此人武功高強，原來是他。」眼見師兄中毒甚深，非他獨門解藥相救不可，喝道：「管你千手萬手，不留下解藥，休得脫身。」運劍如虹，一道青光向彭連虎刺去。彭連虎雖只賸下一柄判官筆，卻也不懼，當即揮筆接過。

　　朱聰見馬鈺坐在地下運氣，一隻右掌已全成黑色，問道：「馬道長，你怎麼受了傷？」馬鈺嘆道：「這姓彭的和我拉手，那知他掌中暗藏毒針。」朱聰道：「嗯，那也算不了甚麼。」回頭向柯鎮惡道：「大哥，給我一隻菱兒。」柯鎮惡不明他用意，便從鹿皮囊中摸出一枚毒菱，遞了給他。朱聰接過，見丘彭兩人鬥得正緊，憑自己武功一定拆解不開，又道：「大哥，咱倆上前分開他兩人，我有救馬道長的法子。」柯鎮惡點了點頭，朱聰大聲叫道：「原來是千手人屠彭寨主，大家是自己人，快快停手，我有話說。」一拉柯鎮惡，兩人向前竄出，一個持扇，一個揮杖，把丘彭二人隔開。

　　丘處機和彭連虎聽了朱聰的叫喚，都感詫異：「怎麼又是自己人了？」見兩人過來，也就分開，要聽他說到底是怎麼樣的自己人。

　　朱聰笑吟吟的向彭連虎道：「江南七怪與長春子丘處機於一十八年前結下樑子，我們五兄弟都曾被長春子打傷，而名震武林的丘道長，卻也被我們傷得死多活少。這樑子至今未解……」轉頭對丘處機道：「丘道長，是也不是？」丘處機怒氣勃發，心想：「好哇，你們要來乘人之危。」厲聲喝道：「不錯，你待怎樣？」

　　朱聰又道：「可是我們與沙龍王卻也有點過節。江南七怪一個不成器的徒兒，獨力打敗了沙龍王的四位高足。聽說彭寨主與沙龍王是過命的交情。我們得罪了沙龍王，那也算得罪了彭寨主啦。」彭連虎道：「嘿嘿，不敢。」朱聰笑道：「既然彭寨主與丘道長都跟江南七怪有仇，那麼你們兩家同仇敵愾，豈不成了自己人麼？哈哈，還打甚麼？那麼兄弟跟彭寨主可不也是自己人了麼？來，咱們親近親近。」伸出手來，要和他拉手。

　　彭連虎聽他瘋瘋癲癲的胡說八道，心道：「全真派相救七怪的徒弟，他們顯是一黨，我可不上你的當。要想騙我解藥，難上加難。」見他伸手來拉，正中下懷，笑道：「妙極，妙極！」把判官筆放回腰間，順手又戴上了毒針環。

　　丘處機驚道：「朱兄，小心了。」朱聰充耳不聞，伸出手去，小指輕勾，已把彭連虎指上毒針環勾了下來。彭連虎尚未知覺，已和朱聰手掌相握，兩人同時使勁，彭連虎只覺掌心微微一痛，急忙掙脫，躍開舉手看時，見掌心已被刺了三個洞孔，創口比他毒針所刺的要大得多，孔中流出黑血，麻癢癢的很是舒服，卻不疼痛。他知毒性愈是厲害，愈不覺痛，只因創口立時麻木，失了知覺。他又驚又怒，卻不知道如何著了道兒，抬起頭來，只見朱聰躲在丘處機背後，左手兩指提著他的毒針環，右手兩指中卻捏著一枚黑沉沉的菱形之物，菱角尖銳，上面沾了血漬。

　　須知朱聰號稱妙手書生，手上功夫出神入化，人莫能測，拉脫彭連虎毒針環，以毒菱刺其掌心，於他只是易如反掌的末技而已。

　　彭連虎怒極，猱身撲上。丘處機伸劍擋住，喝道：「你待怎樣？」

　　朱聰笑道：「彭寨主，這枚毒菱是我大哥的獨門暗器，中了之後，任你彭寨主號稱『連虎』，就算你是連獅連豹、連豬連狗，連盡普天下的畜生，也活不了兩個時辰。」侯通海道：「彭大哥，他在罵你。」沙通天斥道：「別多說，難道彭大哥不知道？」朱聰又笑嘻嘻的道：「好在彭寨主有一千隻手，我良言相勸，不如斬去了這隻手掌，還剩下九百九十九隻。只不過閣下的外號兒得改一改，叫作『九九九手人屠』。」彭連虎這時感到連手腕也已麻了，心下驚懼，也不理會他的嘲罵譏諷，不覺額現冷汗。

　　朱聰又道：「你有你的毒針，我有我的毒菱，毒性不同，解藥也異，你如捨不得這『千手人屠』的外號，反正大家是自己人，咱哥兒倆就親近親近，換上一換如何？」彭連虎未答，沙通天已搶著道：「好，就是這樣，拿解藥來。」朱聰道：「大哥給他罷。」柯鎮惡從懷裏摸出兩小包藥，朱聰接過，遞了過去。丘處機道：「朱兄，莫上他當，要他先拿出來。」朱聰笑道：「大丈夫言而有信，不怕他不給。」

　　彭連虎左手伸入懷裏一摸，臉上變色，低聲道：「糟了，解藥不見啦。」丘處機大怒，喝道：「哼，你還玩鬼計！朱兄，別給他。」朱聰笑道：「拿去！我們是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說給就給。全真七子，江南七怪，說了的話自然算數。」

　　沙通天知他手上功夫厲害，怕又著了他道兒，不敢伸手來接，橫過鐵槳，伸了過來。朱聰把解藥放在槳上，沙通天收槳取藥。旁觀眾人均各不解，不明白朱聰為甚麼坦然給以解藥，卻不逼他交出藥來。沙通天疑心拿過來的解藥不是真物，說道：「江南七俠是響噹噹的人物，可不能用假藥害人？」

　　朱聰笑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把毒菱還給柯鎮惡，再慢吞吞的從懷裏掏出一件件物事，只見有汗巾、有錢鏢、有幾錠碎銀子、還有一個白色的鼻烟壺。彭連虎愕然呆了：「這些都是我的東西，怎麼變到了他身上？」原來朱聰右手和他拉手之際，左手妙手空空，早已將他懷中之物掃數扒過。朱聰拔開鼻烟壺塞子，見裏面分為兩隔，一隔是紅色粉末，另一隔是灰色粉末，說道：「怎麼用啊？」

　　彭連虎雖然悍惡，但此刻命懸一線，不敢再弄奸使詐，只得實說：「紅色的內服，灰色的外敷。」朱聰向郭靖道：「快取水來，拿兩碗。」

　　郭靖奔進客店去端了兩碗淨水出來，一碗交給馬鈺，服侍他服下藥粉，另用灰色藥粉敷在他掌上傷口，另一碗水要拿去遞給彭連虎。朱聰道：「慢著，給王道長。」郭靖一怔，依言遞給了王處一。王處一也是愕然不解，順手接了。

　　沙通天叫道：「喂，你們兩包藥粉怎麼用啊？」朱聰道：「等一下，別心急，一時三刻死不了人。」卻從懷裏又取出十多包藥來。郭靖一見大喜，叫道：「是啊，是啊，這是王道長的藥。」一包包打開來，拿到王處一面前，說道：「道長，那些合用，您自己挑罷。」王處一認得藥物，揀出田七、血竭等四味藥來，放入口中咀嚼一會，和水吞下。

　　梁子翁又是氣惱，又是佩服，心想：「這骯髒書生手法竟是如此了得。他伸手給我拍一下衣袖上的塵土，就把我懷裏的藥物都偷了去。」轉過身來，提起藥鋤一揮，喝道：「來來來，咱們兵刃上見個輸贏！」朱聰笑道：「這個麼，兄弟萬萬不是敵手。」

　　丘處機道：「這一位是彭連虎寨主，另外幾位的萬兒還沒請教。」沙通天嘶啞著嗓子一一報了名。丘處機叫道：「好哇，都是響噹噹的字號。咱們今日勝敗未分，可惜雙方都有人受了傷，看來得約個日子重新聚聚。」彭連虎道：「那再好沒有，不會會全真七子，咱們死了也不閉眼。日子地段，請丘道長示下罷。」丘處機心想：「馬師兄、王師弟中毒都自不輕，總得幾個月才能完全復原。譚師弟、劉師弟他們散處各地，一時也通知不及。」便道：「半年之後，八月中秋，咱們一邊賞月，一邊講究武功，彭寨主你瞧怎樣？」

　　彭連虎心下盤算：「全真七子一齊到來，再加上江南七怪，我們可是寡不敵眾，非得再約幫手不可。半年之後，時日算來剛好。趙王爺要我們到江南去盜岳飛的遺書，那麼乘便就在江南相會。」說道：「中秋佳節以武會友，丘道長真是風雅之極，那總得找個風雅的地方才好，就在江南七俠的故鄉吧。」丘處機道：「妙極，妙極。咱們在嘉興府南湖中烟雨樓相會，各位不妨再多約幾位朋友。」彭連虎道：「一言為定，就是這樣。」

　　朱聰說：「這麼一來，我們江南七怪成了地頭蛇，非掏腰包請客不可。你們兩家算盤可都精得很，千不揀、萬不揀，偏偏就揀中了嘉興，定要來吃江南七怪的白食。好好好，難得各位大駕光臨，我們這個東道也還做得起。彭寨主，你那兩包藥，白色的內服，黃色的外敷。」這時彭連虎已然半臂麻木，適才跟丘處機對答全是強自撐持，再聽朱聰嘮嘮叨叨的說個沒了沒完，早已怒氣填膺，只是命懸人手，不敢稍出半句無禮之言，好容易聽到他最後一句話，忙將白色的藥粉吞下。柯鎮惡冷冷的道：「彭寨主，七七四十九天之內不能喝酒，不能近女色，否則中秋節烟雨樓頭少了你彭寨主，可掃興得緊哪。」彭連虎怒道：「多謝關照了。」沙通天將藥替他敷上手掌創口，扶了他轉身而去。

　　完顏康跪在地下，向母親的屍身磕了四個頭，轉身向丘處機拜了幾拜，一言不發，昂首走開。丘處機厲聲喝道：「康兒，你這是甚麼意思？」完顏康不答，也不與彭連虎等同走，自個兒轉過了街角。

　　丘處機出了一會神，向柯鎮惡、朱聰等行下禮去，說道：「今日若非六俠來救，我師兄弟三人性命不保。再說，我這孽徒人品如此惡劣，更是萬萬不及令賢徒。咱們學武之人，品行心術居首，武功乃是末節。貧道收徒如此，汗顏無地。嘉興醉仙樓比武之約，今日已然了結，貧道甘拜下風，自當傳言江湖，說道丘處機在江南七俠手下一敗塗地，心悅誠服。」

　　江南六怪聽他如此說，都極得意，自覺在大漠之中耗了一十八載，終究有了圓滿結果。當下由柯鎮惡謙遜了幾句。但六怪隨即想到了慘死大漠的張阿生，都不禁心下黯然，可惜他不能親耳聽到丘處機這番服輸的言語。

　　※※※

　　眾人把馬鈺和王處一扶進客店，全金發出去購買棺木，料理楊鐵心夫婦的喪事。丘處機見穆念慈哀哀痛哭，心中也很難受，說道：「姑娘，你爹爹這幾年來怎樣過的？」

　　穆念慈拭淚道：「十多年來，爹爹帶了我東奔西走，從沒在一個地方安居過十天半月，爹爹說，要尋訪一位……一位姓郭的大哥……」說到這裏，聲音漸輕，慢慢低下了頭。

　　丘處機向郭靖望了一眼道：「嗯。你爹怎麼收留你的？」穆念慈道：「我是臨安府荷塘村人氏。十多年前，爹爹在我家養傷，不久我親生的爹娘和幾個哥哥都染瘟疫死了。這位爹爹收了我做女兒，後來教我武藝，為了要尋郭大哥，所以到處行走，打起了……打起了……『比武……招親』的旗子。」丘處機道：「這就是了。你爹爹其實不姓穆，是姓楊，你以後就改姓楊罷。」穆念慈道：「不，我不姓楊，我仍然姓穆。」丘處機道：「幹麼？難道你不信我的話？」穆念慈低聲道：「我怎敢不信？不過我寧願姓穆。」丘處機見她固執，也就罷了，以為女兒家忽然喪父，悲痛之際，一時不能明白過來，殊不知不能明白過來卻是他自己。穆念慈心中另有一番打算，她自己早把終身付託給了完顏康，心想他既是爹爹的親生骨血，當然姓楊，自己如也姓楊，婚姻如何能諧？

　　王處一服藥之後，精神漸振，躺在床上聽著她回答丘處機的問話，忽有一事不解，問道：「你武功可比你爹爹強得多呀，那是怎麼回事？」穆念慈道：「晚輩十三歲那年，曾遇到一位異人。他指點了我三天武功，可惜我生性愚魯，沒能學到甚麼。」王處一道：「他只教你三天，你就能勝過你爹爹。這位高人是誰？」穆念慈道：「不是晚輩膽敢隱瞞道長，實是我曾立過誓，不能說他的名號。」

　　王處一點點頭，不再追問，回思穆念慈和完顏康過招時的姿式拳法，反覆推考，想不起她的武功是甚麼門派，愈是想著她的招術，愈感奇怪，問丘處機道：「丘師哥，你教完顏康教了有八九年吧？」丘處機道：「整整九年零六個月，唉，想不到這小子如此混蛋。」王處一道：「這倒奇了！」丘處機道：「怎麼？」王處一沉吟不答。

　　柯鎮惡問道：「丘道長，你怎麼找到楊大哥的後裔？」

　　丘處機道：「說來也真湊巧。自從貧道和各位訂了約會之後，到處探訪郭楊兩家的消息，數年之中，音訊全無，但總不死心，這年又到臨安府牛家村去查訪，恰好見到有幾名公差到楊大哥的舊居來搬東西。貧道跟在他們背後，偷聽他們說話，這幾個人來頭不小，竟是大金國趙王府的親兵，奉命專程來取楊家舊居中一切傢俬物品，說是破凳爛椅，鐵槍犁頭，一件不許缺少。貧道起了疑心，知道其中大有文章，便一路跟著他們來到了中都。」

　　郭靖在趙王府中見過包惜弱的居所，聽到這裏，心下已是恍然。

　　丘處機接著道：「貧道晚上夜探王府，要瞧瞧趙王萬里迢迢的搬運這些破爛物事，到底是何用意。一探之後，不禁又是氣憤，又是難受，原來楊兄弟的妻子包氏已貴為王妃。貧道大怒之下，本待將她一劍殺卻，卻見她居於磚房小屋之中，撫摸楊兄弟鐵槍，終夜哀哭；心想她倒也不忘故夫，並非全無情義，這才饒了她性命。後來查知那小王子原來是楊兄弟的骨血，隔了數年，待他年紀稍長，貧道就起始傳他武藝。」

　　柯鎮惡道：「那小子是一直不知自己的身世的了？」

　　丘處機道：「貧道也曾試過他幾次口風，見他貪戀富貴，不是性情中人，是以始終不曾點破。幾次教誨他為人立身之道，這小子只是油腔滑調的對我敷衍。若不是和七位有約，貧道那有這耐心跟他窮耗？本待讓他與郭家小世兄較藝之後，不論誰勝誰敗，咱們雙方和好，然後對那小子說明他的身世，接他母親出來，擇地隱居。豈料楊兄弟尚在人世，而貧道和馬師哥兩人又著了奸人暗算，終究救不得楊兄弟夫婦的性命，唉！」

　　穆念慈聽到這裏，又掩面輕泣起來。

　　郭靖接著把怎樣與楊鐵心相遇、夜見包惜弱等情由說了一遍。各人均道包惜弱雖然失身於趙王，卻也只道親夫已死，到頭來殉夫盡義，甚是可敬，無不嗟嘆。

　　各人隨後商量中秋節比武之事。朱聰道：「但教全真七子聚會，咱們還擔心些甚麼？」馬鈺道：「就怕他們多邀好手，到時咱們不免寡不敵眾。」丘處機道：「他們還能邀甚麼好手？這世上好手當真便這麼多？」

　　馬鈺嘆道：「丘師弟，這些年來你雖然武功大進，為本派放一異彩，但年青時的豪邁之氣，總是不能收斂……」丘處機接口笑道：「須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馬鈺微微一笑，道：「難道不是麼？剛才會到的那幾個人，武功實不在我們之下。要是他們再邀幾個差不多的高手來，烟雨樓之會，勝負尚未可知呢。」丘處機豪氣勃發，說道：「大師哥忒也多慮。難道全真派還能輸在這些賊子手裏？」馬鈺道：「世事殊難逆料。剛才不是柯大哥、朱二哥他們六俠來救，全真派數十年的名頭，可教咱師兄弟三人斷送在這兒啦。」

　　柯鎮惡、朱聰等遜謝道：「對方使用鬼蜮伎倆，又何足道？」

　　馬鈺嘆道：「周師叔得先師親傳，武功勝我們十倍，終因恃強好勝，至今十餘年來不明下落。咱們須當以此為鑒，小心戒懼。」丘處機聽師兄這樣說，不敢再辯。江南六俠不知他們另有一位師叔，聽了馬鈺之言，那顯是全真派頗不光采之事，也不便相詢，心中卻都感奇怪。王處一聽著兩位師兄說話，一直沒有插口，只是默默思索。

　　丘處機向郭靖與穆念慈望了一眼，道：「柯大哥，你們教的徒弟俠義為懷，果然好得很。楊兄弟有這樣一個女婿，死也瞑目了。」

　　穆念慈臉一紅，站起身來，低頭走出房去。王處一見她起身邁步，腦海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縱身下炕，伸掌向她肩頭直按下去。這一招出手好快，待得穆念慈驚覺，手掌已按上她右肩。他微微一頓，待穆念慈運勁抗拒，勁力將到未到之際，在她肩上一扳。鐵腳仙玉陽子王處一是何等人物，雖然其時重傷未癒，手上全無內力，但這一按一扳，正拿準了對方勁力斷續的空檔，穆念慈身子搖幌，立時向前俯跌下去。王處一左手伸出，在她左肩輕輕一扶。穆念慈身不由主的又挺身而起，睜著一雙俏眼，驚疑不定。

　　王處一笑道：「穆姑娘別驚，我是試你的功夫來著。教你三天武功的那位前輩高人，可是只有九個手指、平時作乞丐打扮的麼？」穆念慈奇道：「咦，是啊，道長怎麼知道？」王處一笑道：「這位九指神丐洪老前輩行事神出鬼沒，真如神龍見首不見尾一般。姑娘得受他的親傳，當真是莫大的機緣。委實可喜可賀。」穆念慈道：「可惜他老人家沒空，只教了我三天。」王處一嘆道：「你還不知足？這三天抵得旁人教你十年二十年。」穆念慈道：「道長說得是。」微一沉吟，問道：「道長可知洪老前輩在那裏麼？」王處一笑道：「這可難倒我啦。我還是二十多年前在華山絕頂見過他老人家一面，以後再沒聽到過他的音訊。」穆念慈很是失望，緩步出室。

　　韓小瑩問道：「王道長，這位洪老前輩是誰？」王處一微微一笑，上炕坐定。丘處機接口道：「韓俠女，你可曾聽見過『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這句話麼？」韓小瑩道：「這倒聽人說過的，說的是當世五位武功最高的前輩，也不知是不是。」丘處機道：「不錯。」柯鎮惡忽道：「這位洪老前輩，就是五高人中的北丐？」王處一道：「是啊。中神通就是我們的先師王真人。」

　　江南六怪聽說那姓洪的竟然與全真七子的師父齊名，不禁肅然起敬。

　　丘處機轉頭向郭靖笑道：「你這位夫人是大名鼎鼎的九指神丐之徒，將來又有誰敢欺侮你？」郭靖漲紅了臉，想要聲辯，卻吶吶的說不出口。

　　韓小瑩又問：「王道長，你在她肩頭一按，怎麼就知她是九指神丐教的武藝？」

　　丘處機向郭靖招手道：「你過來。」郭靖依言走到他身前。丘處機伸掌按在他肩頭，斗然間運力下壓。郭靖曾得馬鈺傳授過玄門正宗的內功，十多年來跟著六怪打熬氣力，外功也自不弱，丘處機這一下竟按他不倒。丘處機笑道：「好孩子！」掌力突然鬆了。郭靖本在運勁抵擋這一按之力，外力忽鬆，他內勁也弛，那知丘處機快如閃電的乘虛而入，郭靖前力已散，後力未繼，被丘處機輕輕一扳，仰天跌倒。他伸手在地下一捺，隨即跳起。眾人哈哈大笑。朱聰道：「靖兒，丘道長教你這一手高招，可要記住了。」郭靖點頭答應。

　　丘處機道：「韓俠女，天下武學之士，肩上受了這樣的一扳，倘若抵擋不住，必向後跌，只有九指神丐的獨家武功，卻是向前俯跌。只因他的武功剛猛絕倫，遇強愈強。穆姑娘受教時日雖短，卻已習得洪老前輩這派武功的要旨。她抵不住王師弟的一扳，但決不隨勢屈服，就算跌倒，也要跌得與敵人用力的方向相反。」

　　六怪聽了，果覺有理，都佩服全真派見識精到。朱聰道：「王道長見過這位九指神丐演過武功？」王處一道：「二十餘年之前，先師、九指神丐、黃藥師等五位高人，在華山絕頂論劍。洪老前輩武功卓絕，卻極貪口腹之慾，華山絕頂沒甚麼美食，他甚是無聊，便道談劍作酒，說拳當菜，和先師及黃藥師前輩講論了一番劍道拳理。當時貧道隨侍先師在側，有幸得聞妙道，好生得益。」柯鎮惡道：「哦，那黃藥師想是『東邪西毒』中的『東邪』了？」

　　丘處機道：「正是。」轉頭向郭靖笑道：「馬師哥雖然傳過你一些內功，幸好你們沒師徒名份，否則排將起來，你比你夫人矮著一輩，那可一世不能出頭啦。」郭靖紅了臉道：「我不娶她。」丘處機一愕，問道：「甚麼？」郭靖重複了一句：「我不娶她！」丘處機沉了臉，站起身來，問道：「為甚麼？」

　　韓小瑩愛惜徒兒，見他受窘，忙代他解釋：「我們得知楊大爺的後嗣是男兒，指腹為婚之約是不必守了，因此靖兒在蒙古已定了親。蒙古大汗成吉思汗封了他為金刀駙馬。」

　　丘處機虎起了臉，對郭靖瞪目而視，冷笑道：「好哇，人家是公主，金枝玉葉，豈是尋常百姓可比？先人的遺志，你是全然不理的了？你這般貪圖富貴，忘本負義，跟完顏康這小子又有甚麼分別？你爹爹當年卻又如何說來？」

　　郭靖很是惶恐，躬身說道：「弟子從未見過我爹爹一面。不知我爹爹有甚麼遺言，我媽也沒跟我說過，請道長示下。」

　　丘處機啞然失笑，臉色登和，說道：「果然怪你不得。我就是一味鹵莽。」當下將十八年前怎樣在牛家村與郭楊二人結識、怎樣殺兵退敵，怎樣追尋郭楊二人、怎樣與江南七怪生隙互鬥、怎樣立約比武等情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郭靖此時方知自己身世，不禁伏地大哭，想起父親慘死，大仇未復，又想起七位師父恩重如山，真是粉身難報。

　　韓小瑩溫言道：「男子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將來你將這情由告知大汗，一夫二女，兩全其美，有何不可？我瞧成吉思汗自己，一百個妻子也還不止。」

　　郭靖拭淚道：「我不娶華箏公主。」韓小瑩奇道：「為甚麼？」郭靖道：「我不喜歡她做妻子。」韓小瑩道：「你不是一直跟她挺好的麼？」郭靖道：「我只當她是妹子，是好朋友，可不要她做妻子。」

　　丘處機喜道：「好孩子，有志氣，有志氣。管他甚麼大汗不大汗，公主不公主。你還是依照你爹爹和楊叔叔的話，跟穆姑娘結親。」不料郭靖仍是搖頭道：「我也不娶穆姑娘。」

　　眾人都感奇怪，不知他心中轉甚麼念頭。韓小瑩是女子，畢竟心思細密，輕聲問道：「你可是另有意中人啦？」郭靖紅了臉，隔了一會，終於點了點頭。韓寶駒與丘處機同聲喝問：「是誰？」郭靖囁嚅不答。

　　韓小瑩昨晚在王府中與梅超風、歐陽克等相鬥時，已自留神到了黃蓉，見她眉目如畫，丰姿綽約，當時暗暗稱奇，此刻一轉念間，又記起黃蓉對他神情親密，頗為迴護，問道：「是那個穿白衫子的小姑娘，是不是？」郭靖紅著臉點了點頭。

　　丘處機問道：「甚麼白衫子、黑衫子，小姑娘、大姑娘？」韓小瑩沉吟道：「我聽得梅超風叫她小師妹，又叫她爹爹作師父……」

　　丘處機與柯鎮惡同時站起，齊聲驚道：「難道是黃藥師的女兒？」

　　韓小瑩拉住郭靖的手，問道：「靖兒，她可是姓黃？」郭靖道：「是。」韓小瑩一時茫然無言。柯鎮惡喃喃的道：「你想娶梅超風的師妹？」

　　朱聰問道：「她父親將她許配給你麼？」郭靖道：「我沒見過她爹爹，也不知她爹爹是誰。」朱聰又問：「那麼你們是私訂終身的了？」郭靖不懂「私訂終身」是甚麼意思，睜大了眼不答。朱聰道：「你對她說過一定要娶她，她也說要嫁你，是不是？」郭靖道：「沒說過。」頓了一頓，又道：「用不著說。我不能沒有她，蓉兒也不能沒有我。我們兩個心裏都知道的。」

　　韓寶駒一生從未嘗過愛情滋味，聽了這幾句話怫然不悅，喝道：「那成甚麼話？」韓小瑩心中卻想起了張阿生：「我們江南七怪之中，五哥的性子與靖兒最像，可是他一直在暗暗喜歡我，卻從來只道配我不上，不敢稍露情意，怎似靖兒跟那黃家小姑娘一般，說甚麼『兩個心裏都知道，我不能沒有她，她不能沒有我』？要是我在他死前幾個月讓他知道，我其實也不能沒有他，他一生也得有幾個月真正的歡喜。」

　　朱聰溫言道：「她爹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你知道麼？要是他知道你偷偷跟他女兒相好，你還有命麼？梅超風學不到他十分之一的本事，已這般厲害。那桃花島主要殺你時，誰救得了你？」郭靖低聲道：「蓉兒這樣好，我想……我想她爹爹也不會是惡人。」韓寶駒罵道：「放屁！黃藥師惡盡惡絕，怎會不是惡人？你快發一個誓，以後永遠不再和這小妖女見面。」江南六怪因黑風雙煞害死笑彌陀張阿生，與雙煞仇深似海，連帶對他們的師父也一向恨之入骨，均想黑風雙煞用以殺死張阿生的武功是黃藥師所傳，世上若無黃藥師這大魔頭，張阿生自也不會死於非命。

　　郭靖好生為難，一邊是師恩深重，一邊是情深愛篤，心想若不能再和蓉兒見面，這一生怎麼還能做人？只見幾位師父都是目光嚴峻的望著自己，心中一陣酸痛，雙膝跪倒，兩道淚水從面頰上流下來。

　　韓寶駒踏上一步，厲聲道：「快說！說再也不見那小妖女了。」

　　突然窗外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喝道：「你們幹麼這般逼他？好不害臊！」眾人一怔。那女子叫道：「靖哥哥，快出來。」

　　郭靖一聽正是黃蓉，又驚又喜，搶步出外，只見她俏生生的站在庭院之中，左手牽著汗血寶馬。小紅馬見到郭靖，長聲歡嘶，前足躍起。韓寶駒、全金發、朱聰、丘處機四人跟著出房。郭靖向韓寶駒道：「三師父，就是她。她是蓉兒。蓉兒不是妖女！」

　　黃蓉罵道：「你這難看的矮胖子，幹麼罵我是小妖女？」又指著朱聰道：「還有你這骯髒邋遢的鬼秀才，幹麼罵我爹爹，說他是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朱聰不與小姑娘一般見識，微微而笑，心想這女孩兒果然明艷無儔，生平未見，怪不得靖兒如此為她顛倒。韓寶駒卻勃然大怒，氣得唇邊小鬍子也翹了起來，喝道：「快滾，快滾！」黃蓉拍手唱道：「矮冬瓜，滾皮球，踢一腳，溜三溜；踢兩腳……」郭靖喝道：「蓉兒不許頑皮！這幾位是我師父。」黃蓉伸伸舌頭，做個鬼臉。韓寶駒踏步上前，伸手向她推去。黃蓉又唱：「矮冬瓜，滾皮球……」突然間伸手拉住郭靖腰間衣服，用力一扯，兩人同時騎上了紅馬。黃蓉一提韁，那馬如箭離弦般直飛出去。韓寶駒身法再快，又怎趕得上這匹風馳電掣般的汗血寶馬？

　　※※※

　　等到郭靖心神稍定，回過頭來，韓寶駒等人面目已經看不清楚，瞬息之間，諸人已成為一個個小黑點，只覺耳旁風生，勁風撲面，那紅馬奔跑得迅速之極。

　　黃蓉右手持韁，左手伸過來拉住了郭靖的手。兩人雖然分別不到半日，但剛才一在室內，一在窗外，都是膽戰心驚，苦惱焦慮，惟恐有失，這時相聚，猶如劫後重逢一般。郭靖心中迷迷糊糊，自覺逃離師父大大不該，但想到要捨卻懷中這個比自己性命還親的蓉兒，此後永不見面，那是寧可斷首瀝血，也決計不能屈從之事。

　　小紅馬一陣疾馳，離燕京已數十里之遙，黃蓉才收韁息馬，躍下地來。郭靖跟著下馬，那紅馬不住將頭頸在他腰裏挨擦，十分親熱。兩人手拉著手，默默相對，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但縱然一言不發，兩心相通，相互早知對方心意。

　　隔了良久良久，黃蓉輕輕放下郭靖的手，從馬旁革囊中取出一塊汗巾，到小溪中沾濕了，交給郭靖抹臉。郭靖正在呆呆的出神，也不接過，突然說道：「蓉兒，非這樣不可！」黃蓉給他嚇了一跳，道：「甚麼啊？」郭靖道：「咱們回去，見我師父們去。」黃蓉驚道：「回去？咱們一起回去？」

　　郭靖道：「嗯。我要牽著你的手，對六位師父與馬道長他們說道：蓉兒不是妖女……」一面說，一面拉著黃蓉的小手，昂起了頭，斬釘截鐵般說著，似乎柯鎮惡、馬鈺等就在他眼前：「師父對我恩重如山，弟子粉身難報，但是，但是，蓉兒……蓉兒可不是小妖女，她是很好很好的姑娘……很好很好的……」他心中有無數言辭要為黃蓉辯護，但話到口頭，卻除了說她「很好很好」之外，更無別語。

　　黃蓉起先覺得好笑，聽到後來，不禁十分感動，輕聲道：「靖哥哥，你師父他們恨死了我，你多說也沒用。別回去吧！我跟你到深山裏、海島上，到他們永遠找不到的地方去過一輩子。」郭靖心中一動，隨即正色道：「蓉兒，咱們非回去不可。」黃蓉叫道：「他們一定會生生拆開咱們。咱倆以後可不能再見面啦。」郭靖道：「咱倆死也不分開。」

　　黃蓉本來心中淒苦，聽了他這句勝過千言信誓、萬句盟約的話，突然間滿腔都是信心，只覺兩顆心已牢牢結在一起，天下再沒甚麼人、甚麼力道能將兩人拆散，心想：「對啦，最多是死，難道還有比死更厲害的？」說道：「靖哥哥，我永遠聽你話。咱倆死也不分開。」郭靖喜道：「本來嘛，我說你是很好很好的。」

　　黃蓉嫣然一笑，從革囊中取出一大塊生牛肉來，用濕泥裹了，找些枯枝，生起火來，說道：「讓小紅馬息一忽兒，咱們打了尖就回去。」

　　兩人吃了牛肉，那小紅馬也已吃飽了草，兩人上馬從來路回去，未牌稍過，已來到小客店前。郭靖牽了黃蓉的手，走進店內。

　　那店伴得過郭靖的銀子，見他回來，滿臉堆歡的迎上，說道：「您老好，那幾位都出京去啦。跟您張羅點兒甚麼吃的？」郭靖驚道：「都去啦？留下甚麼話沒有？」店伴道：「沒有啊。他們向南走的，走了不到兩個時辰。」郭靖向黃蓉道：「咱們追去。」

　　兩人出店上馬，向南追尋，但始終不見三子六怪的蹤影。郭靖道：「只怕師父們走了另一條道。」於是催馬重又回頭。那小紅馬也真神駿，雖然一騎雙乘，仍是來回奔馳，不見疲態。一路打聽，途人都說沒見到全真三子、江南六怪那樣的人物。

　　郭靖好生失望。黃蓉道：「八月中秋大夥兒在嘉興烟雨樓相會，那時必可見到你眾位師父。你要說我『很好，很好』，那時候再說不遲。」郭靖道：「到中秋節足足還有半年。」黃蓉笑道：「這半年中咱倆到處玩耍，豈不甚妙？」郭靖本就生性曠達，又是少年貪玩，何況有意中人相伴，不禁心滿意足，當下拍手道好。

　　兩人趕到一個小鎮，住了一宵，次日買了一匹高頭白馬。郭靖一定要騎白馬，把紅馬讓給黃蓉乘坐。兩人按轡緩行，一路遊山玩水，樂也融融，或曠野間並肩而臥，或村店中同室而居，雖然情深愛篤，但兩小無猜，不涉猥褻。黃蓉固不以為異，郭靖亦覺本該如此。

　　這一日來到京東西路襲慶府泰寧軍地界，時近端陽，天時已頗為炎熱。兩人縱馬馳了半天，一輪紅日直照頭頂，郭靖與黃蓉額頭與背上都出了汗。大道上塵土飛揚，黏得臉上膩膩的甚是難受。黃蓉道：「咱們不趕道了，找個陰涼的地方歇歇罷。」郭靖道：「好，到前面鎮甸，泡一壺茶喝了再說。」

　　說話之間，兩乘馬追近了前面一頂轎子、一匹毛驢。見驢上騎的是個大胖子，穿件紫醬色熟羅袍子，手中拿著把大白扇不住揮動，那匹驢子偏生又瘦又小，給他二百五六十斤重的身子壓得一跛一拐，步履維艱。轎子四周轎帷都翻起了透風，轎中坐著個身穿粉紅衫子的肥胖婦人，無獨有偶，兩名轎夫竟也是一般的身材瘦削，走得氣喘吁吁。轎旁有名丫鬟，手持葵扇，不住的給轎中胖婦人打扇。黃蓉催馬前行，趕過這行人七八丈，勒馬回頭，向著轎子迎面過去。郭靖奇道：「你幹甚麼？」黃蓉叫道：「我瞧瞧這位太太的模樣。」

　　凝目向轎中望去，只見那胖婦人約莫四十來歲年紀，髻上插一枝金釵，鬢邊戴了朵老大紅絨花，一張臉盆也似的大圓臉，嘴闊眼細，兩耳招風，鼻子扁平，似有若無，白粉塗得厚厚地，卻給額頭流下來的汗水劃出了好幾道深溝。她聽到了黃蓉那句話，豎起一對濃眉，惡狠狠地瞪目而視，粗聲說道：「有甚麼好瞧？」黃蓉本就有心生事，對方自行起釁，正是求之不得，勒住小紅馬攔在當路，笑道：「我瞧你身材苗條，可俊得很哪！」突然一聲吆喝，提起馬韁，小紅馬驀地裏向轎子直衝過去。兩名轎夫大吃一驚，齊叫：「啊也！」當即摔下轎槓，向旁逃開。轎子翻倒，那胖婦人骨碌碌的從轎中滾將出來，摔在大路正中，扠手舞腿，再也爬不起來。黃蓉卻已勒定小紅馬，拍手大笑。

　　她開了這個玩笑，本想回馬便走，不料那騎驢的大胖子揮起馬鞭向她猛力抽來，罵道：「那裏來的小浪蹄子！」那胖婦人橫臥在地，口中更是污言穢語滔滔不絕。黃蓉左手伸出，抓住了那胖子抽來的鞭子順手一扯，那胖子登時摔下驢背。黃蓉提鞭夾頭夾腦的向他抽去。那胖婦人大叫：「有女強盜啊！打死人了哪！女強人攔路打劫啦！」黃蓉一不做、二不休，拔出峨嵋鋼刺，彎下腰去，嗤的一聲，便將她左耳割了下來。那胖婦人登時滿臉鮮血，殺豬似的大叫起來。

　　這一來，那胖子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下只叫：「女大王饒命！我……我有銀子！」黃蓉板起了臉，喝道：「誰要你銀子？這女人是誰？」那胖子道：「是……是我夫人！我……我們……她回娘家……回娘家探親。」黃蓉道：「你們兩個又壯又胖，幹麼自己不走路？要饒命不難，只須聽我吩咐！」那胖子道：「是，是，聽姑娘大王吩咐。」

　　黃蓉聽他管自己叫「姑娘大王」，覺得挺是新鮮，噗哧一笑，說道：「兩個轎夫呢？還有這小丫鬟，你們三個都坐進轎子去。」三人不敢違拗，扶起了倒在路中心的轎子，鑽了進去。好在三人身材瘦削，加起來只怕還沒那胖婦人肥大，坐入轎中卻也不如何擠迫。這三人連同郭靖和那胖子夫婦，六對眼睛都怔怔的瞧著黃蓉，不知她有何古怪主意。黃蓉道：「你們夫妻平時作威作福，仗著有幾個臭錢便欺壓窮人。眼下遇上了『姑娘大王』，要死還是要活？」這時那胖婦人早就停了叫嚷，左手按住了臉畔傷口，與那胖子齊聲道：「要活，要活，姑娘大王饒命！」

　　黃蓉道：「好，今日輪到你們兩個做做轎夫，把轎子抬起來！」那胖婦人道：「我……我只會坐轎子，不會抬轎子！」黃蓉將鋼刺在她鼻子上平拖而過，喝道：「你不會抬轎子，我可會割鼻子。」那胖婦人只道鼻子又已給她割去，大叫：「哎唷，痛死人啦！」黃蓉喝道：「你抬不抬？」那胖子先行抬起了轎槓，說道：「抬，抬！我們抬！」那胖婦人無奈，只得矮身將另一端轎槓放上肩頭，挺身站起。這對財主夫婦平時補藥吃得多了，身子著實壯健，抬起轎子邁步而行，居然抬得有板有眼。黃蓉和郭靖齊聲喝采：「抬得好！」

　　黃郭二人騎馬押在轎後。直行出十餘丈，黃蓉這才縱馬快奔，叫道：「靖哥哥，咱們走罷！」兩人馳出一程，回頭望來，只見那對胖夫婦兀自抬轎行走，不敢放下，兩人都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黃蓉道：「這胖女人如此可惡，生得又難看，本來倒挺合用。我原想捉了她去，給丘處機做老婆，只可惜我打不過那牛鼻子。」郭靖大奇，問道：「怎麼給丘道長做老婆？他不會要的。」黃蓉道：「他當然不肯要。可是他卻不想想，你說不肯娶穆姑娘，他怎地又硬逼你娶她？哼，等那一天我武功強過這牛鼻子老道了，定要硬逼他娶個又惡又醜的女人，叫他嘗嘗被逼娶老婆的滋味。」

　　郭靖啞然失笑，原來她心中在打這個主意，過了半晌，說道：「蓉兒，穆姑娘並不是又醜又惡，不過我只娶你。」黃蓉嫣然一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

　　正行之間，忽聽得一排大樹後水聲淙淙。黃蓉縱馬遶過大樹，突然歡聲大叫。郭靖跟著過去，原來是一條清可見底的深溪，溪底是綠色、白色、紅色、紫色的小圓卵石子，溪旁兩岸都是垂柳，枝條拂水，溪中游魚可數。

　　黃蓉脫下外衣，撲通一聲，跳下水去。郭靖嚇了一跳，走近溪旁，只見她雙手高舉，抓住了一尾尺來長的青魚。魚兒尾巴亂動，拚命掙扎。黃蓉叫道：「接住。」把魚兒拋上岸來。郭靖施展擒拿法抓去，但魚兒身上好滑，立即溜脫，在地上翻騰亂跳。

　　黃蓉拍手大笑，叫道：「靖哥哥，下來游水。」郭靖生長大漠，不識水性，笑著搖頭。黃蓉道：「下來，我教你。」郭靖見她在水裏玩得有趣，於是脫下外衣，一步步踏入水中。黃蓉在他腳上一拉，他站立不穩，跌入水中，心慌意亂之下，登時喝了幾口水。黃蓉笑著將他扶起，教他換氣划水的法門。

　　游泳之道，要旨在能控制呼吸，郭靖於內功習練有素，精通換氣吐納的功夫，練了半日，已略識門徑。當晚兩人便在溪畔露宿，次日一早又是一個教、一個學。黃蓉生長海島，自幼便熟習水性。黃藥師文事武學，無不精深，只水中功夫卻是遠遠不及女兒。郭靖在明師指點之下，每日在溪水中浸得四五個時辰，七八日後已能在清溪中上下來去，浮沉自如。

　　這一日兩人游了半天，興猶未盡，溯溪而上，游出數里，忽然聽得水聲漸響，轉了一個彎，眼前飛珠濺玉，竟是一個十餘丈高的大瀑布，一片大水匹練也似的從崖頂傾倒下來。

　　黃蓉道：「靖哥哥，咱倆從瀑布裏竄到崖頂上去。」郭靖道：「好，咱們試試。你穿上防身的軟甲罷。」黃蓉道：「不用！」一聲吆喝，兩人一齊鑽進了瀑布之中。那水勢好急，別說向上攀援，連站也站立不住，腳步稍移，身子便給水流遠遠沖開。兩人試了幾次，終於廢然而退。郭靖心中不服，氣鼓鼓的道：「蓉兒，咱們好好養一晚神，明兒再來。」黃蓉笑道：「好！可也不用生這瀑布的氣。」郭靖自覺無理，哈哈大笑。

　　次日又試，竟然爬上了丈餘，好在兩人輕身功夫了得，每次被水沖下，只不過落入下面深潭，也傷不了身子。兩人揣摸水性，天天在瀑布裏竄上溜下。到第八天上，郭靖竟然攀上了崖頂，伸手將黃蓉也拉了上去。兩人在崖上歡呼跳躍，喜悅若狂，手挽手的又從瀑布中溜了下來。

　　這般十餘天一過，郭靖仗著內力深厚，水性已頗不弱，雖與黃蓉相較尚自遠遜，但黃蓉說道，卻已比她爹爹好得多了。兩人直到玩得盡興，這才縱馬南行。

　　這日來到長江邊上，已是暮靄蒼茫，郭靖望著大江東去，白浪滔滔，四野無窮無盡，上游江水不絕流來，永無止息，只覺胸中豪氣干雲，身子似與江水合而為一。觀望良久，黃蓉忽道：「要去就去。」郭靖道：「好！」兩人這些日子共處下來，相互間不必多言，已知對方心意，黃蓉見了他的眼神，就知他想游過江去。

　　郭靖放開白馬韁繩，說道：「你沒用，自己去吧。」在紅馬臀上一拍，二人一馬，一齊躍入大江。小紅馬一聲長嘶，領先游去。郭靖與黃蓉並肩齊進。游到江心，那紅馬已遙遙在前。

　　天上繁星閃爍，除了江中浪濤之外，更無別般聲息，似乎天地之間就只他們二人。

　　再游一陣，突然間烏雲壓天，江上漆黑一團，接著閃電雷轟，接續而至，每個焦雷似乎都打在頭頂一般。郭靖叫道：「蓉兒，你怕麼？」黃蓉笑道：「和你在一起，不怕。」

　　夏日暴雨，驟至驟消，兩人游到對岸，已是雨過天青，朗月懸空。郭靖找些枯枝來生了火。黃蓉取出包裹中兩人衣服，各自換了，將濕衣在火上烤乾。

　　小睡片刻，天邊漸白，江邊農家小屋中一隻公雞振吭長鳴。

　　黃蓉打了個呵欠醒來，說道：「好餓！」發足往小屋奔去，不一刻腋下已挾了一隻肥大公雞回來，笑道：「咱們走遠些，別讓主人瞧見。」兩人向東行了里許，小紅馬乖乖的自後跟來。

　　黃蓉用峨嵋鋼刺剖了公雞肚子，將內臟洗剝乾淨，卻不拔毛，用水和了一團泥裹在雞外，生火烤了起來。烤得一會，泥中透出甜香，待得濕泥乾透，剝去乾泥，雞毛隨泥而落，雞肉白嫩，濃香撲鼻。

第十二回　亢龍有悔

　　黃蓉正要將雞撕開，身後忽然有人說道：「撕作三份，雞屁股給我。」

　　兩人都吃了一驚，怎地背後有人掩來，竟然毫無知覺，急忙回頭，只見說話的是個中年乞丐。這人一張長方臉，頦下微鬚，粗手大腳，身上衣服東一塊西一塊的打滿了補釘，卻洗得乾乾淨淨，手裏拿著一根綠竹杖，瑩碧如玉，背上負著個朱紅漆的大葫蘆，臉上一副饞涎欲滴的模樣，神情猴急，似乎若不將雞屁股給他，就要伸手搶奪了。郭黃兩人尚未回答，他已大馬金刀的坐在對面，取過背上葫蘆，拔開塞子，酒香四溢。他骨嘟骨嘟的喝了幾口，把葫蘆遞給郭靖，道：「娃娃，你喝。」

　　郭靖心想此人好生無禮，但見他行動奇特，心知有異，不敢怠慢，說道：「我不喝酒，您老人家喝罷。」言下甚是恭謹。那乞丐向黃蓉道：「女娃娃，你喝不喝？」

　　黃蓉搖了搖頭，突然見他握住葫蘆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一根食指齊掌而缺，心中一凜，想起了當日在客店窗外聽丘處機、王處一所說的九指神丐之事，心想：「難道今日機緣巧合，逢上了前輩高人？且探探他口風再說。」見他望著自己手中的肥雞，喉頭一動一動，口吞饞涎，心裏暗笑，當下撕下半隻，果然連著雞屁股一起給了他。

　　那乞丐大喜，夾手奪過，風捲殘雲的吃得乾乾淨淨，一面吃，一面不住讚美：「妙極，妙極，連我叫化祖宗，也整治不出這般了不起的叫化雞。」黃蓉微微一笑，把手裏剩下的半邊雞也遞給了他。那乞丐謙道：「那怎麼成？你們兩個娃娃自己還沒吃。」他口中客氣，卻早伸手接過，片刻間又吃得只賸幾根雞骨。

　　他拍了拍肚皮，叫道：「肚皮啊肚皮，這樣好吃的雞，很少下過肚吧？」黃蓉噗哧一笑，說道：「小女子偶爾燒得叫化雞一隻，得入叫化祖宗的尊肚，真是榮幸之至。」那乞丐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女娃子乖得很。」從懷裏摸出幾枚金鏢來，說道：「昨兒見到有幾個人打架，其中有一個可闊氣得緊，放的鏢兒居然金光閃閃。老叫化順手牽鏢，就給他牽了過來。這枚金鏢裏面是破銅爛鐵，鏢外撐場面，鍍的倒是真金。娃娃，你拿去玩兒，沒錢使之時，倒也可換得七錢八錢銀子。」說著便遞給郭靖。郭靖搖頭不接，說道：「我們當你是朋友，請朋友吃些東西，不能收禮。」他這是蒙古人好客的規矩。

　　那乞丐神色尷尬，搔頭道：「這可難啦，我老叫化向人討些殘羹冷飯，倒也不妨，今日卻吃了你們兩個娃娃這樣一隻好雞，受了這樣一個天大恩惠，無以報答。這……這……」郭靖笑道：「小小一隻雞算甚麼恩惠？不瞞你說，這隻雞我們也是偷來的。」黃蓉笑道：「我們是順手牽雞，你老人家再來順口吃雞，大家得個『順』字。」那乞丐哈哈大笑，道：「你們兩個娃娃挺有意思，可合了我脾胃啦。來，你們有甚麼心願，說給我聽聽。」

　　郭靖聽他話中之意顯是要伸手幫助自己，那仍是請人吃了東西收受禮物，便搖了搖頭。黃蓉卻道：「這叫化雞也算不了甚麼，我還有幾樣拿手小菜，倒要請你品題品題。咱們一起到前面市鎮去好不好？」那乞丐大喜，叫道：「妙極！妙極！」郭靖道：「您老貴姓？」那乞丐道：「我姓洪，排行第七，你們兩個娃娃叫我七公罷。」黃蓉聽他說姓洪，心道：「果然是他。不過他這般年紀，看來比丘道長還小著幾歲，怎會與全真七子的師父齊名？嗯，我爹爹也不老，還不是一般的跟洪七公他們平輩論交？定是全真七子這幾個老道不爭氣，年紀都活在狗身上了。」丘處機逼迫郭靖和穆念慈結親，黃蓉心中一直惱他。

　　三人向南而行，來到一個市鎮，叫做姜廟鎮，投了客店。黃蓉道：「我去買作料，你爺兒倆歇一陣子吧。」

　　洪七公望著黃蓉的背影，笑咪咪的道：「她是你的小媳婦兒罷？」郭靖紅了臉，不敢說是，卻也不願說不是。洪七公呵呵大笑，瞇著眼靠在椅上打盹。直過了大半個時辰，黃蓉才買了菜蔬回來，入廚整治。郭靖要去幫忙，卻給她笑著推了出來。

　　又過小半個時辰，洪七公打個呵欠，嗅了兩嗅，叫道：「香得古怪！那是甚麼菜？可有點兒邪門。情形大大不對！」伸長了脖子，不住向廚房探頭探腦的張望。郭靖見他一副迫不及待、心癢難搔的模樣，不禁暗暗好笑。

　　廚房裏香氣陣陣噴出，黃蓉卻始終沒有露面。

　　洪七公搔耳摸腮，坐下站起，站起坐下，好不難熬，向郭靖道：「我就是這個饞嘴的臭脾氣，一想到吃，就甚麼也都忘了。」伸出那只剩四指的右掌，說道：「古人說：『食指大動』，真是一點也不錯。我只要見到或是聞到奇珍異味，右手的食指就會跳個不住。有一次為了貪吃，誤了一件大事，我一發狠，一刀將指頭給砍了……」郭靖「啊」了一聲，洪七公嘆道：「指頭是砍了，饞嘴的性兒卻砍不了。」

　　說到這裏，黃蓉笑盈盈的托了一隻木盤出來，放在桌上，盤中三碗白米飯，一隻酒杯，另有兩大碗菜餚。郭靖只覺得甜香撲鼻，說不出的舒服受用，只見一碗是炙牛肉條，只不過香氣濃郁，尚不見有何特異，另一碗卻是碧綠的清湯中浮著數十顆殷紅的櫻桃，又飄著七八片粉紅色的花瓣，底下襯著嫩笋丁子，紅白綠三色輝映，鮮艷奪目，湯中泛出荷葉的清香，想來這清湯是以荷葉熬成的了。

　　黃蓉在酒杯裏斟了酒，放在洪七公前面，笑道：「七公，您嚐嚐我的手藝兒怎樣？」

　　洪七公那裏還等她說第二句，也不飲酒，抓起筷子便挾了兩條牛肉條，送入口中，只覺滿嘴鮮美，絕非尋常牛肉，每咀嚼一下，便有一次不同滋味，或膏腴嫩滑，或甘脆爽口，諸味紛呈，變幻多端，直如武學高手招式之層出不窮，人所莫測。洪七公驚喜交集，細看之下，原來每條牛肉都是由四條小肉條拼成。

　　洪七公閉了眼辨別滋味，道：「嗯，一條是羊羔坐臀，一條是小豬耳朵，一條是小牛腰子，還有一條……還有一條……」黃蓉抿嘴笑道：「猜得出算你厲害……」她一言甫畢，洪七公叫道：「是獐腿肉加兔肉揉在一起。」黃蓉拍手讚道：「好本事，好本事。」郭靖聽得呆了，心想：「這一碗炙牛條竟要這麼費事，也虧他辨得出五般不同的肉味來。」

　　洪七公道：「肉只五種，但豬羊混咬是一般滋味，獐牛同嚼又是一般滋味，一共有幾般變化，我可算不出了。」黃蓉微笑道：「若是次序的變化不計，那麼只有二十五變，合五五梅花之數，又因肉條形如笛子，因此這道菜有個名目，叫做『玉笛誰家聽落梅』。這『誰家』兩字，也有考人一考的意思。七公你考中了，是吃客中的狀元。」

　　洪七公大叫：「了不起！」也不知是讚這道菜的名目，還是讚自己辨味的本領，拿起匙羹舀了兩顆櫻桃，笑道：「這碗荷葉笋尖櫻桃湯好看得緊，有點不捨得吃。」在口中一辨味，「啊」的叫了一聲，奇道：「咦？」又吃了兩顆，又是「啊」的一聲。荷葉之清、笋尖之鮮、櫻桃之甜，那是不必說了，櫻桃核已經剜出，另行嵌了別物，卻嚐不出是甚麼東西。洪七公沉吟道：「這櫻桃之中，嵌的是甚麼物事？」閉了眼睛，口中慢慢辨味，喃喃的道：「是雀兒肉！不是鷓鴣，便是斑鳩，對了，是斑鳩！」睜開眼來，見黃蓉正豎起了大拇指，不由得甚是得意，笑道：「這碗荷葉笋尖櫻桃斑鳩湯，又有個甚麼古怪名目？」

　　黃蓉微笑道：「老爺子，你還少說了一樣。」洪七公「咦」的一聲，向湯中瞧去，說道：「嗯，還有些花瓣兒。」黃蓉道：「對啦，這湯的名目，從這五樣作料上去想便是了。」洪七公道：「要我打啞謎可不成，好娃娃，你快說了吧。」黃蓉道：「我提你一下，只消從『詩經』上去想就得了。」洪七公連連搖手，道：「不成，不成。書本上的玩意兒，老叫化一竅不通。」

　　黃蓉笑道：「這如花容顏，櫻桃小嘴，便是美人了，是不是？」洪七公道：「啊，原來是美人湯。」黃蓉搖頭道：「竹解心虛，乃是君子。蓮花又是花中君子。因此這竹笋丁兒和荷葉，說的是君子。」洪七公道：「哦，原來是美人君子湯。」黃蓉仍是搖頭，笑道：「那麼這斑鳩呢？『詩經』第一篇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以這湯叫作『好逑湯』。」

　　洪七公哈哈大笑，說道：「有這麼希奇古怪的湯，便得有這麼一個希奇古怪的名目，很好，很好，你這希奇古怪的女娃娃，也不知是那個希奇古怪的老子生出來的。這湯的滋味可真不錯。十多年前我在皇帝大內御廚吃到的櫻桃湯，滋味可遠遠不及這一碗了。」黃蓉笑道：「御廚有甚麼好菜，您說給我聽聽，好讓我學著做了孝敬您。」

　　洪七公不住口的吃牛條，喝鮮湯，連酒也來不及喝，一張嘴那裏有半分空暇回答她問話，直到兩隻碗中都只賸下十之一二，這才說道：「御廚的好東西當然多啦，不過沒一樣及得上這兩味。嗯，有一味鴛鴦五珍膾是極好的，我可不知如何做法。」

　　郭靖問道：「是皇帝請你去吃的麼？」洪七公呵呵笑道：「不錯，皇帝請的，不過皇帝自己不知道罷啦。我在御廚房的樑上躲了三個月，皇帝吃的菜每一樣我先給他嚐一嚐，吃得好就整盤拿來，不好麼，就讓皇帝小子自己吃去。御廚房的人疑神疑鬼，都說出了狐狸大仙啦。」郭靖和黃蓉都想：「這人饞是饞極，膽子可也真大極。」

　　洪七公笑道：「娃娃，你媳婦兒煮菜的手藝天下第一，你這一生可享定了福。他媽的，我年輕時怎麼沒撞見這樣好本事的女人？」言下似乎深以為憾。

　　黃蓉微微一笑，與郭靖就著殘菜吃了飯。她只吃一碗也就飽了。郭靖卻吃了四大碗，菜好菜壞，他也不怎麼分辨得出。洪七公搖頭歎息，說道：「牛嚼牡丹，可惜，可惜。」黃蓉抿嘴輕笑。郭靖心想：「牛愛吃牡丹花嗎？蒙古牛是很多，可沒牡丹，我自然沒見過牛吃牡丹。卻不知為甚麼要說『可惜，可惜』？」

　　洪七公摸摸肚子，說道：「你們兩個娃娃都會武藝，我老早瞧出來啦。女娃娃花盡心機，整了這樣好的菜給我吃，定是不安好心，叫我非教你們幾手不可。好罷，吃了這樣好東西，不教幾手也真說不過去。來來來，跟我走。」負了葫蘆，提了竹杖，起身便走。

　　郭靖和黃蓉跟著他來到鎮外一座松林之中。洪七公問郭靖道：「你想學甚麼？」

　　郭靖心想：「武學如此之廣，我想學甚麼，難道你就能教甚麼？」正自尋思，黃蓉道：「七公，他功夫不及我，常常生氣，他最想勝過我。」郭靖道：「我幾時生氣……」黃蓉向他使了個眼色，郭靖就不言語了。洪七公笑道：「我瞧他手腳沉穩，內功根基不差啊，怎會不及你？來，你們兩個娃娃打一打。」

　　黃蓉走出數步，叫道：「靖哥哥，來。」郭靖尚自遲疑，黃蓉道：「你不顯顯本事，他老人家怎麼個教法？」郭靖一想不錯，向洪七公道：「晚輩功夫不成，您老人家多指點。」洪七公道：「稍稍指點一下不妨，多指點可划不來。」郭靖一怔，黃蓉叫道：「看招！」搶近身來，揮掌便打。郭靖起手一架，黃蓉變招奇速，早已收掌飛腿，攻他下盤。洪七公叫道：「好，女娃子，真有你的。」

　　黃蓉低聲道：「用心當真的打。」郭靖提起精神，使開南希仁所授的南山掌法，雙掌翻合，虎虎生風。黃蓉竄高縱低，用心抵禦，拆解了半晌，突然變招，使出父親黃藥師自創的「落英神劍掌」來。這套掌法的名稱中有「神劍」兩字，因是黃藥師從劍法中變化而得。只見她雙臂揮動，四方八面都是掌影，或五虛一實，或八虛一實，真如桃林中狂風忽起、萬花齊落一般，妙在姿態飄逸，宛若翩翩起舞，只是她功力尚淺，未能出掌凌厲如劍。郭靖眼花繚亂，那裏還守得住門戶，不提防拍拍拍拍，左肩右肩、前胸後背，接連中了四掌，黃蓉全未使力，自也不覺疼痛。黃蓉一笑躍開。郭靖讚道：「蓉兒，真好掌法！」

　　洪七公冷冷的道：「你爹爹這般大的本事，你又何必要我來教這傻小子武功？」

　　黃蓉吃了一驚，心想：「這路落英神劍掌法是爹爹自創，爹爹說從未用來跟人動過手，七公怎麼會識得？」問道：「七公，您識得我爹爹？」

　　洪七公道：「當然，他是『東邪』，我是『北丐』。我跟他打過的架難道還少了？」黃蓉心想：「他和爹爹打了架，居然沒給爹爹打死，此人本領確然不小，難怪『北丐』可與『東邪』並稱。」又問：「您老怎麼又識得我？」

　　洪七公道：「你照照鏡子去，你的眼睛鼻子不像你爹爹麼？本來我也還想不起，只不過覺得你面相好熟而已，但你的武功卻明明白白的露了底啦。桃花島武學家數，老叫化怎會不識得？我雖沒見過這路掌法，可是天下也只有你這鬼靈精的爹爹才想得出來。嘿嘿，你那兩味菜又是甚麼『玉笛誰家聽落梅』，甚麼『好逑湯』，定是你爹爹給安的名目了。」

　　黃蓉笑道：「你老人家料事如神。你說我爹爹很厲害，是不是？」洪七公冷冷的道：「他當然厲害，可也不見得是天下第一。」黃蓉拍手道：「那麼定是您第一啦。」

　　洪七公道：「那倒也未必。二十多年前，我們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在華山絕頂比武論劍，比了七天七夜，終究是中神通最厲害，我們四人服他是天下第一。」黃蓉道：「中神通是誰呀？」

　　洪七公道：「你爹爹沒跟你說過麼？」黃蓉道：「沒有。我爹爹說，武林中壞事多，好事少，女孩兒家聽了無益，因此他很少跟我說。後來我爹爹罵我，不喜歡我，我偷偷逃出來啦。以後他永遠不要我了。」說到這裏，低下頭來，神色悽然。洪七公罵道：「這老妖怪，真是邪門。」黃蓉慍道：「不許你罵我爹爹。」洪七公呵呵笑道：「可惜人家嫌我老叫化窮，沒人肯嫁我，否則生下你這麼個乖女兒，我可捨不得趕你走。」黃蓉笑道：「那當然！你趕我走了，誰給你燒菜吃？」

　　洪七公嘆了口氣，道：「不錯，不錯。」頓了一頓，說道：「中神通是全真教教主王重陽，他歸天之後，到底誰是天下第一，那就難說得很了。」

　　黃蓉道：「全真教？嗯，有一個姓丘、一個姓王，還有一個姓馬的，都是牛鼻子道士，我瞧他們也稀鬆平常，跟人家動手，三招兩式之間便中毒受傷。」洪七公道：「是嗎？那都是王重陽的徒弟了。聽說他七個弟子中丘處機武功最強，但終究還不及他們師叔周伯通。」黃蓉聽了周伯通的名字微微一驚，開口想說話，卻又忍住。

　　郭靖一直在旁聽兩人談論，這時插口道：「是，馬道長說過他們有個師叔，但沒有提到這位前輩道長的名號。」洪七公道：「周伯通不是全真教的道士，是俗家人，他武功是王重陽親自傳授的。嘿，你這楞傢伙笨頭笨腦，你岳父聰明絕頂，恐怕不見得喜歡你罷？」郭靖從沒想到自己的「岳父」是誰，登時結結巴巴的答不上來。黃蓉微笑道：「我爹爹沒見過他。您老要是肯指點他一些功夫，我爹爹瞧在你老面上，就會喜歡他啦。」

　　洪七公罵道：「小鬼頭兒，爹爹的功夫沒學到一成，他的鬼心眼兒可就學了個十足十。我不喜歡人家拍馬屁、戴高帽，老叫化從來不收徒弟，這種傻不楞的小子誰要？只有你，才當他寶貝兒似的，挖空心思，磨著我教你傻女婿的武功。嘿嘿，老叫化才不上這個當呢！」

　　黃蓉低下了頭，不由得紅暈滿臉。她於學武並不專心，自己有這樣武功高強的爹爹，也沒好好跟著學，怎會打主意去學洪七公的功夫？只是眼見郭靖武藝不高，他那六個師父又口口聲聲罵自己為「小妖女」，恰好碰上了洪七公這樣一位高人，只盼他肯傳授郭靖些功夫，那麼郭靖以後見了六位師父和丘處機一班臭道士，也用不著耗子見貓那樣怕得厲害。不料洪七公饞嘴貪吃，似乎胡裏胡塗，心中卻著實明白，竟識破了她的私心。只聽他嘮嘮叨叨的罵了一陣，站起身來，揚長而去。

　　隔了很久，郭靖才道：「蓉兒，這位老前輩的脾氣有點與眾不同。」黃蓉聽得頭頂樹葉微響，料來洪七公已繞過松樹，竄到了樹上，便道：「他老人家可是個大大的好人，他本事比我爹爹要高得多。」郭靖奇道：「他又沒有顯功夫，你怎知道？」黃蓉道：「我聽爹爹說過的。」郭靖道：「怎麼說？」黃蓉道：「爹爹說，當今之世，武功能勝過他的就只有九指神丐洪七公一人，可惜他行蹤無定，不能常與他在一起切磋武功。」

　　洪七公走遠之後，果然施展絕頂輕功，從樹林後繞回，縱在樹上，竊聽他兩人談話，想查知這二人是否黃藥師派來偷學他的武功，聽得黃蓉如此轉述她父親的言語，不禁暗自得意：「黃藥師嘴上向來不肯服我，豈知心裏對我甚是佩服。」

　　他怎知這全是黃蓉捏造出來的，只聽她又道：「我爹爹的功夫我也沒學到甚麼，只怪我從前愛玩，不肯用功。現下好容易見到洪老前輩，要是他肯指點一二，豈不是更加勝過我爹爹親授？那知我口沒遮攔，說錯了話，惹惱了他老人家。」說著嗚嗚咽咽的哭將起來，她起初本是假哭，郭靖柔聲細語的安慰了幾句，她想起母親早逝，父親遠離，竟然弄假成真，悲悲切切的哭得十分傷心。洪七公聽了，不禁大起知己之感。

　　黃蓉哭了一會，抽抽噎噎的道：「我聽爹爹說過，洪老前輩有一套武功，當真是天下無雙、古今獨步，甚至全真教的王重陽也忌憚三分，叫做……叫做……咦，我怎麼想不起來啦！明明剛才我還記得的，我想求他教你，這套拳法叫做……叫做……」其實她那裏知道，全是信口胡吹。洪七公在樹頂上聽她苦苦思索，實在忍不住了，喝道：「叫做『降龍十八掌』！」說著一躍而下。

　　郭靖和黃蓉都是大吃一驚，退開幾步。只不過兩人齊驚，一個是真，一個是假。黃蓉道：「啊，七公，你怎麼會飛到了樹上？是降龍十八掌，一點不錯，我怎麼想不起？爹爹常常提起的，說他生平最佩服的武功便是降龍十八掌。」

　　洪七公甚是開心，說道：「原來你爹爹還肯說真話，我只道王重陽死了之後，他便自以為天下第一了呢！」向郭靖道：「你根柢並不比這女娃娃差，輸就輸在拳法不及。女娃娃，你回客店去。」黃蓉知道他要傳授郭靖掌法，歡歡喜喜的去了。

　　※※※

　　洪七公向郭靖正色道：「你跪下立個誓，如不得我允許，不可將我傳你的功夫轉授旁人，連你那鬼靈精的小媳婦兒也在內。」

　　郭靖心下為難：「若是蓉兒要我轉授，我怎能拒卻？」說道：「七公，我不要學啦，讓她功夫比我強就是。」洪七公奇道：「幹麼？」郭靖道：「若是她要我教，我不教是對不起她，教了是對不起您。」洪七公呵呵笑道：「傻小子心眼兒不錯，當真說一是一。這樣罷，我教你一招『亢龍有悔』。我想那黃藥師自負得緊，就算他心裏羨慕，也不能沒出息到來偷學我的看家本領。再說，他所學的路子跟我全然不同，我不能學他的武功，他也學不了我的掌法。」說著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右掌劃了個圓圈，呼的一聲，向外推去，手掌掃到面前一棵松樹，喀喇一響，松樹應手斷折。

　　郭靖吃了一驚，真想不到他這一推之中，居然會有這麼大的力道。

　　洪七公道：「這棵樹是死的，如果是活人，當然會退讓閃避。學這一招，難就難在要對方退無可退，讓無可讓，你一招出去，喀喇一下，敵人就像松樹一樣完蛋大吉。」當下把姿式演了兩遍，又把內勁外鑠之法、發招收勢之道，仔仔細細解釋了一通。雖只教得一招，卻也費了一個多時辰功夫。

　　郭靖資質魯鈍，內功卻已有根柢，學這般招式簡明而勁力精深的武功，最是合適，當下苦苦習練，兩個多時辰之後，已得大要。

　　洪七公道：「那女娃娃的掌法虛招多過實招數倍，你要是跟了她亂轉，非著她道兒不可，再快也快不過她。你想這許多虛招之後，這一掌定是真的了，她偏偏仍是假的，下一招眼看是假的了，她卻出你不意給你來下真的。」郭靖連連點頭。洪七公道：「因此你要破她這路掌法，唯一的法門就是壓根兒不理會她真假虛實，待她掌來，真的也好，假的也罷，你只給她來一招『亢龍有悔』。她見你這一招厲害，非回掌招架不可，那就破了。」

　　郭靖問道：「以後怎樣？」洪七公臉一沉道：「以後怎樣？傻小子，她有多大本事，能擋得住我教你的這一招？」郭靖甚是擔心，說道：「她擋不住，豈不是打傷了她？」洪七公搖頭歎息，說道：「我這掌力要是能發不能收，不能輕重剛柔隨心所欲，怎稱得上是天下掌法無雙的『降龍十八掌』？」郭靖唯唯稱是，心中打定了主意：「我若不是學到了能發能收的地步，可決不能跟蓉兒試招。」洪七公道：「你不信嗎，這就試試吧？」

　　郭靖拉開式子，挑了一棵特別細小的松樹，學著洪七公的姿勢，對準樹幹，呼的就是一掌。那松樹幌了幾幌，竟是不斷。洪七公罵道：「傻小子，你搖松樹幹甚麼？捉松鼠麼？撿松果麼？」郭靖被他說得滿臉通紅，訕訕的笑著。

　　洪七公道：「我對你說過：要教對方退無可退，讓無可讓。你剛才這一掌，勁道不弱，可是松樹一搖，就把你的勁力化解了。你先學打得松樹不動，然後再能一掌斷樹。」郭靖大悟，歡然道：「那要著勁奇快，使對方來不及抵擋。」洪七公白眼道：「可不是麼？那還用說？你滿頭大汗的練了這麼久，原來連這點粗淺道理還剛想通。可真笨得到了姥姥家。」又道：「這一招叫作『亢龍有悔』，掌法的精要不在『亢』字而在『悔』字。倘若只求剛猛狠辣，亢奮凌厲，只要有幾百斤蠻力，誰都會使了。這招又怎能教黃藥師佩服？『亢龍有悔，盈不可久』，因此有發必須有收。打出去的力道有十分，留在自身的力道卻還有二十分。那一天你領會到了這『悔』的味道，這一招就算是學會了三成。好比陳年美酒，上口不辣，後勁卻是醇厚無比，那便在於這個『悔』字。」

　　郭靖茫然不解，只是將他的話牢牢記在心裏，以備日後慢慢思索。他學武的法門，向來便是「人家練一朝，我就練十天」，當下專心致志的只是練習掌法，起初數十掌，松樹總是搖動，到後來勁力越使越大，樹幹卻越搖越微，自知功夫已有進境，心中甚喜，這時手掌邊緣已紅腫得十分厲害，他卻毫不鬆懈的苦練。

　　洪七公早感厭悶，倒在地下呼呼大睡。

　　郭靖練到後來，意與神會，發勁收勢，漸漸能運用自如，丹田中吸一口氣，猛力一掌，立即收勁，那松樹竟是紋絲不動。郭靖大喜，第二掌照式發招，但力在掌緣，只聽得格格數聲，那棵小松樹被他擊得彎折了下來。

　　忽聽黃蓉遠遠喝采：「好啊！」只見她手提食盒，緩步而來。

　　洪七公眼睛尚未睜開，已聞到食物的香氣，叫道：「好香，好香！」跳起身來，搶過食盒，揭開盒子，只見裏面是一碗燻田雞腿，一隻八寶肥鴨，還有一堆雪白的銀絲卷。洪七公大聲歡呼，雙手左上右落，右上左落，抓了食物流水價送入口中，一面大嚼，一面讚妙，只是唇邊、齒間、舌上、喉頭，皆是食物，那聽得清楚在說些甚麼。吃到後來，田雞腿與八寶鴨都已皮肉不剩，這才想起郭靖還未吃過，他心中有些歉仄，叫道：「來來來，這銀絲卷滋味不壞。」實在有些不好意思，加上一句：「簡直比鴨子還好吃。」

　　黃蓉噗哧一笑，說道：「七公，我最拿手的菜你還沒吃到呢。」洪七公又驚又喜，忙問：「甚麼菜？甚麼菜？」黃蓉道：「一時也說不盡，比如說炒白菜哪、蒸豆腐哪、燉雞蛋哪、白切肉哪。」

　　洪七公品味之精，世間稀有，深知真正的烹調高手，愈是在最平常的菜餚之中，愈能顯出奇妙功夫，這道理與武學一般，能在平淡之中現神奇，才說得上是大宗匠的手段，聽她這麼一說，不禁又驚又喜，滿臉是討好祈求的神色，說道：「好，好！我早說你這女娃娃好。我給你買白菜豆腐去，好不好？」黃蓉笑道：「那倒不用，你買的也不合我心意。」洪七公笑道：「對，對，別人買的怎能合用呢？」

　　黃蓉道：「剛才我見他一掌擊折松樹，本事已經比我好啦。」洪七公搖頭道：「功夫不行，不行，須得一掌把樹擊得齊齊截斷。打得這樣彎彎斜斜的，那算甚麼屁本事？這棵松樹細得像根筷子，不，簡直像根牙籤，功夫還差勁得很。」黃蓉道：「可是他這一掌打來，我已經抵擋不住啦。都是你不好，他將來欺侮起我來，我怎麼辦啊？」洪七公這時正在盡力討好於她，雖聽她強辭奪理，也只得順著她道：「依你說怎樣？」黃蓉道：「你教我一套本事，要勝過他的。你教會我之後，就給你煮菜去。」

　　洪七公道：「好罷。他只學會了一招，勝過他何難？我教你一套『逍遙遊』的拳法。」一言方畢，人已躍起，大袖飛舞，東縱西躍，身法輕靈之極。

　　黃蓉心中默默暗記，等洪七公一套拳法使畢，她已會了一半。再經他點撥教導之後，不到兩個時辰，一套六六三十六招的「逍遙遊」已全數學會。最後她與洪七公同時發招，兩人並肩而立，一個左起，一個右始，迴旋往復，真似一隻玉燕、一隻大鷹翩翩飛舞一般。三十六招使完，兩人同時落地，相視而笑，郭靖大聲叫好。

　　洪七公對郭靖道：「這女娃娃聰明勝你百倍。」郭靖搔頭道：「這許許多多招式變化，她怎麼這一忽兒就學會了，卻又不會忘記？我剛記得第二招，第一招卻又忘了。」洪七公呵呵大笑，說道：「這路『逍遙遊』，你是不能學的，就算拚小命記住了，使出來也半點沒逍遙的味兒，愁眉苦臉，笨手笨腳的，變成了『苦惱爬』。」郭靖笑道：「可不是嗎？」洪七公道：「這路『逍遙遊』，是我少年時練的功夫，為了湊合女娃子原來武功的路子，才抖出來教她，其實跟我眼下武學的門道已經不合。這十多年來，我可沒使過一次。」言下之意，顯是說「逍遙遊」的威力遠不如「降龍十八掌」了。

　　黃蓉聽了卻反而歡喜，說道：「七公，我又勝過了他，他心中準不樂意，你再教他幾招罷。」她自己學招只是個引子，旨在讓洪七公多傳郭靖武藝，她自己真要學武，儘有父親這樣的大明師在，一輩子也學之不盡。洪七公道：「這傻小子笨得緊，我剛才教的這一招他還沒學會，貪多嚼不爛，只要你多燒好菜給我吃。準能如你心願。」黃蓉微笑道：「好，我買菜去了。」洪七公呵呵大笑，回轉店房。郭靖自在松林中苦練，直至天黑方罷。

　　當晚黃蓉果然炒了一碗白菜、蒸了一碟豆腐給洪七公吃。白菜只揀菜心，用雞油加鴨掌末生炒，也還罷了，那豆腐卻是非同小可，先把一隻火腿剖開，挖了廿四個圓孔，將豆腐削成廿四個小球分別放入孔內，紮住火腿再蒸，等到蒸熟，火腿的鮮味已全到了豆腐之中，火腿卻棄去不食。洪七公一嚐，自然大為傾倒。這味蒸豆腐也有個唐詩的名目，叫作「二十四橋明月夜」，要不是黃蓉有家傳「蘭花拂穴手」的功夫，十指靈巧輕柔，運勁若有若無，那嫩豆腐觸手即爛，如何能將之削成廿四個小圓球？這功夫的精細艱難，實不亞於米粒刻字、彫核為舟。但如切為方塊，易是易了，世上又怎有方塊形的明月？

　　郭靖與黃蓉這些日來隨興所之，恣意漫遊，在客店中往往同住一房，但與洪七公在一起，便各自分住。洪七公奇道：「你們倆不是小夫妻麼？怎地不一房睡？」黃蓉一直跟他嬉皮笑臉的胡鬧，這時不禁紅暈雙頰，嗔道：「七公，你再亂說，明兒不燒菜給你吃啦。」

　　洪七公奇道：「怎麼？我說錯啦？」隨即笑道：「我老胡塗啦。你明明是閨女打扮，不是小媳婦兒。你小兩口兒是私訂終身，還沒經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拜過天地。那不用擔心，我老叫化來做大媒。你爹爹要是不答應，老叫化再跟他鬥上七天七夜，沒了沒完，纏得他非答應不可。」

　　黃蓉本來早在為此事擔心，怕爹爹不喜郭靖，聽了此言，不禁心花怒放。

　　※※※

　　次日天方微明，郭靖已起身到松林中去練「降龍十八掌」中那一招「亢龍有悔」，練了二十餘次，出了一身大汗，正自暗喜頗有進境，忽聽林外有人說話。一人道：「師父，咱們這一程子趕，怕有三十來里罷？」另一人道：「你們的腳力確是有點兒進步了。」郭靖聽得語音好熟，只見林邊走出四個人來，當先一人白髮童顏，正是大對頭參仙老怪梁子翁。郭靖暗暗叫苦，回頭就跑。

　　梁子翁卻已看清楚是他，喝道：「那裏走？」他身後三人是他徒弟，見師父追敵，立時分散，三面兜截上來。郭靖心想：「只要走出松林，奔近客店，那就無妨了。」飛步奔跑。梁子翁的大弟子截住了他退路，雙掌一錯，喝道：「小賊，給我跪下！」施展師門所傳關外大力擒拿手法，當胸抓來。郭靖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右掌劃了個圓圈，呼的一聲，向外推去，正是初學乍練的一招「亢龍有悔」。那大弟子聽到掌風勁銳，反抓回臂，要擋他這一掌，喀喇一聲，手臂已斷，身子直飛出六七尺之外，暈了過去。郭靖萬料不到這一招竟有偌大威力，一呆之下，拔腳又奔。

　　梁子翁又驚又怒，縱出林子，飛步繞在他前頭。郭靖剛出松林，只見梁子翁已擋在身前，大驚之下，便即蹲腿彎臂、劃圈急推，仍是這招「亢龍有悔」。梁子翁不識此招，但見來勢凌厲，難以硬擋，只得臥地打滾，讓了開去。郭靖乘機狂奔逃命。

　　梁子翁站起身來再追時，郭靖已奔到客店之外，大聲叫道：「蓉兒，蓉兒，不好了，要喝我血的惡人追來啦！」

　　黃蓉探頭出來，見是梁子翁，心想：「怎麼這老怪到了這裏？他來得正好，我好試試新學的『逍遙遊』功夫。」叫道：「靖哥哥，別怕這老怪，你先動手，我來幫你，咱們給他吃點兒苦頭。」

　　郭靖心想：「蓉兒不知這老怪厲害，說得好不輕鬆自在。」他心念方動，梁子翁已撲到面前，眼見來勢猛烈，只得又是一招「亢龍有悔」，向前推出。梁子翁扭身擺腰，向旁竄出數尺，但右臂已被他掌緣帶到，熱辣辣的甚是疼痛，心下暗暗驚異，想不到只隔數月，這小子的武功竟是精進如此，料來必是服用蝮蛇寶血之功，越想越惱，縱身又上。郭靖又是一招「亢龍有悔」。梁子翁眼看抵擋不住，只得又是躍開，但見他並無別樣厲害招術跟著進擊，忌憚之意去了幾分，罵道：「傻小子，就只會這一招麼？」

　　郭靖果然中計，叫道：「我單只這一招，你就招架不住。」說著上前又是一招「亢龍有悔」。梁子翁旁躍逃開，縱身攻向他身後。郭靖回過頭來，待再攻出這一招時，梁子翁早已閃到他身後，出拳襲擊。三招一過，郭靖只能顧前，不能顧後，累得手忙腳亂。

　　黃蓉見他要敗，叫道：「靖哥哥，我來對付他。」飛身而出，落在兩人之間，左掌右足，同時發出。梁子翁縮身撥拳，還了兩招。郭靖退開兩步，旁觀兩人相鬥。黃蓉雖然學了「逍遙遊」的奇妙掌法，但新學未熟，而功力究與梁子翁相差太遠，如不是仗著身上穿了軟蝟甲，早已中拳受傷，不等三十六路「逍遙遊」拳法使完，已然不支。梁子翁的兩個徒弟扶著受了傷的大師兄在旁觀戰，見師父漸漸得手，不住吶喊助威。

　　郭靖正要上前夾擊，忽聽得洪七公隔窗叫道：「他下一招是『惡狗攔路』！」

　　黃蓉一怔，只見梁子翁雙腿擺成馬步，雙手握拳平揮，正是一招「惡虎攔路」，不禁好笑，心道：「原來七公把『惡虎攔路』叫做『惡狗攔路』，但怎麼他能先行料到？」只聽得洪七公又叫：「下一招是『臭蛇取水』！」黃蓉知道必是「青龍取水」，這一招是伸拳前攻，後心露出空隙，洪七公語聲甫歇，她已繞到梁子翁身後。梁子翁一招使出，果然是「青龍取水」，但被黃蓉先得形勢，反客為主，直攻他的後心，若不是他武功深湛，危中變招，離地尺餘的平飛出去，後心已然中拳。

　　他腳尖點地站起，驚怒交集，向著窗口喝道：「何方高人，怎不露面？」窗內卻是寂然無聲，心中詫異之極：「怎麼此人竟能料到我的拳法？」

　　黃蓉既有大高手在後撐腰，自是有恃無恐，反而攻了上去。梁子翁連施殺手，黃蓉情勢又危。洪七公叫道：「別怕，他要『爛屁股猴子上樹』！」黃蓉噗哧一笑，雙拳高舉，猛擊下來。梁子翁這招「靈猿上樹」只使了一半，本待高躍之後凌空下擊，但給黃蓉制了機先，眼見敵拳當頭而落，若繼續上躍，豈非自行將腦門湊到她拳頭上去？只得立時變招。臨敵之際，自己招術全被敵方先行識破，本來不用三招兩式，便有性命之憂，幸而他武功比黃蓉高出甚多，危急時能設法解救，才沒受傷。再拆數招，托地跳出圈子，叫道：「老兄再不露面，莫怪我對這女娃娃無情了。」拳法斗變，猶如驟風暴雨般擊出，上招未完，下招已至，黃蓉固無法抵禦，洪七公也已來不及先行叫破。

　　郭靖見黃蓉拳法錯亂，東閃西躲，當下搶步上前，發出「亢龍有悔」，向梁子翁打去。梁子翁右足點地，向後飛出。黃蓉道：「靖哥哥，再給他三下。」說著轉身入店。

　　郭靖擺好勢子，只等梁子翁攻近身來，不理他是何招術，總是半途中給他一招「亢龍有悔」。梁子翁又好氣，又好笑，暗罵：「這傻小子不知從那裏學了這一招怪拳，來來去去就是這麼一下。」但儘管傻小子只會這麼一下，老怪物可也真奈何他不得。兩人相隔丈餘，一時互相僵住。

　　梁子翁罵道：「傻小子，小心著！」忽地縱身撲上。郭靖依樣葫蘆，發掌推出。不料梁子翁半空扭身，右手一揚，三枚子午透骨釘突分上中下三路打來。郭靖急忙閃避，梁子翁已乘勢搶上，手勢如電，已扭住他後頸。郭靖大駭，回肘向他胸口撞去，不料手肘所著處一團綿軟，猶如撞入了棉花堆裏。

　　梁子翁正要猛下殺手，只聽得黃蓉大聲呼叱：「老怪，你瞧這是甚麼？」梁子翁知她狡獪，右手拿住了郭靖「肩井穴」，令他動彈不得，這才轉頭，只見她手裏拿著一根碧綠猶如翡翠般的竹棒，緩步走來。梁子翁心頭大震，說道：「洪……洪幫主……」黃蓉喝道：「還不放手？」梁子翁初時聽得洪七公把他將用未用的招數先行喝破，本已驚疑不定，卻一時想不到是他，這時突然見到他的綠竹棒出現，才想起窗後語音，果然便是生平最害怕之人的說話，不由得魂飛天外，忙鬆手放開郭靖。

　　黃蓉雙手持棒走近，喝道：「七公說道，他老人家既已出聲，你好大膽子，還敢在這裏撒野，問你憑的甚麼？」梁子翁雙膝跪倒，說道：「小人實不知洪幫主駕到。小人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得罪洪幫主。」

　　黃蓉暗暗詫異：「這人本領如此厲害，怎麼一聽到七公的名頭就怕成這個樣子？怎麼又叫他作洪幫主？」臉上卻不動聲色，喝道：「你該當何罪？」梁子翁道：「請姑娘對洪幫主美言幾句，只說梁子翁知罪了，但求洪幫主饒命。」黃蓉道：「美言一句，倒也不妨，美言幾句，卻是划不來。你以後可永遠不得再跟咱兩人為難。」梁子翁道：「小人以前無知，多有冒犯，務請兩位海涵。以後自然再也不敢。」

　　黃蓉甚為得意，微微一笑，拉著郭靖的手，回進客店。只見洪七公面前放了四大盆菜，左手舉杯，右手持箸，正自吃得津津有味。黃蓉笑道：「七公，他跪著動也不敢動。」洪七公道：「你去打他一頓出出氣吧，他決不敢還手。」

　　郭靖隔窗見梁子翁直挺挺的跪著，三名弟子跪在他身後，很是狼狽，心中不忍，說道：「七公，就饒了他吧。」洪七公罵道：「沒出息的東西，人家打你，你抵擋不了。老子救了你，你又要饒人。這算甚麼？」郭靖無言可對。

　　黃蓉笑道：「我去打發。」拿了竹棒，走到客店之外，見梁子翁恭恭敬敬的跪著，滿臉惶恐。黃蓉罵道：「洪七公說你為非作歹，今日非宰了你不可，幸虧我那郭家哥哥好心，替你求了半天人情，七公才答應饒你。」說著舉起竹棒，拍的一聲，在他屁股上擊了一記，喝道：「去罷！」

　　梁子翁向著窗子叫道：「洪幫主，我要見見您老，謝過不殺之恩。」店中寂然無聲。梁子翁仍是跪著不敢起身。過了片刻，郭靖邁步出來，搖手悄聲道：「七公睡著啦，快別吵他。」梁子翁這才站起，向郭靖與黃蓉恨恨的瞧了幾眼，帶著徒弟走了。

　　黃蓉開心之極，走回店房，果見洪七公伏在桌上打鼾，當下拉住他的肩膀一陣搖幌，叫道：「七公，七公，你這根寶貝竹棒兒有這麼大的法力，你也沒用，不如給了我罷？」洪七公抬起頭來，打個呵欠，又伸懶腰，笑道：「你說得好輕鬆自在！這是你公公的吃飯傢伙。叫化子沒打狗棒，那還成？」

　　黃蓉纏著不依，說道：「你這麼高的功夫，人家只聽到你的聲音，便都怕了你，何必還要這根竹棒兒？」洪七公呵呵笑道：「傻丫頭，你快給七公弄點好菜，我慢慢說給你聽。」黃蓉依言到廚房去整治了三色小菜。

　　洪七公右手持杯，左手拿著一隻火腿腳爪慢慢啃著，說道：「常言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愛錢的財主是一幫，搶人錢財的綠林盜賊是一幫，我們乞討殘羹冷飯的叫化子也是一幫……」黃蓉拍手叫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那梁老怪叫你作『洪幫主』，原來你是乞兒幫的幫主。」

　　洪七公道：「正是。我們要飯的受人欺，被狗咬，不結成一夥，還有活命的份兒麼？北邊的百姓眼下暫且歸金國管，南邊的百姓歸大宋皇帝管，可是天下的叫化兒啊……」黃蓉搶著道：「不論南北，都歸你老人家管。」洪七公笑著點點頭，說道：「正是。這根竹棒和這個葫蘆，自唐末傳到今日，已有好幾百年，世世代代由丐幫的幫主執掌，就好像皇帝小子的玉璽、做官的金印一般。」

　　黃蓉伸了伸舌頭，道：「虧得你沒給我。」洪七公笑問：「怎麼？」黃蓉道：「要是天下的小叫化都找著我，要我管他們的事，那可有多糟糕？」洪七公嘆道：「你的話一點兒也不錯。我生性疏懶，這丐幫幫主當起來著實麻煩，可是又找不到託付之人，只好就這麼將就著對付了。」

　　黃蓉道：「因此那梁老怪才怕得你這麼厲害，要是天下的叫化子都跟他為難，可真不好受。每個叫化子在身上捉一個虱子放在他頭頸裏，癢也癢死了他。」洪七公和郭靖哈哈大笑。笑了一陣，洪七公道：「他怕我，倒不是為了這個。」黃蓉忙問：「那為了甚麼？」洪七公道：「約莫二十年前，他正在幹一件壞事，給我撞見啦。」黃蓉問道：「甚麼壞事？」洪七公躊躇道：「這老怪信了甚麼採陰補陽的邪說，找了許多處女來，破了她們的身子，說可以長生不老。」黃蓉問道：「怎麼破了處女身子？」

　　黃蓉之母在生產她時因難產而死，是以她自小由父親養大。黃藥師因陳玄風、梅超風叛師私逃，一怒而將其餘徒弟挑斷筋脈，驅逐出島。桃花島上就只賸下幾名啞僕。黃蓉從來沒聽年長女子說過男女之事，她與郭靖情意相投，但覺和他在一起時心中說不出的喜悅甜美，只要和他分開片刻，就感寂寞難受。她只知男女結為夫妻就永不分離，是以心中早把郭靖看作丈夫，但夫妻間的閨房之事，卻是全然不知。

　　她這麼一問，洪七公一時倒是難以回答。黃蓉又問：「破了處女的身子，是殺了她們嗎？」洪七公道：「不是。一個女子受了這般欺侮，有時比給他殺了還要痛苦，有人說『失節事大，餓死事小』，就是這個意思了。」黃蓉茫然不解，問道：「是用刀子割去耳朵鼻子麼？」洪七公笑罵：「呸！也不是。傻丫頭，你回家問媽媽去。」黃蓉道：「我媽媽早死啦。」洪七公「啊」了一聲，道：「你將來和這傻小子洞房花燭夜時，總會懂得了。」黃蓉紅了臉，撅起小嘴道：「你不說算啦。」這時才明白這是羞恥之事，又問：「你撞見梁老怪正在幹這壞事，後來怎樣？」

　　洪七公見她不追問那件事，如釋重負，呼了一口氣道：「那我自然要管哪。這傢伙給我拿住了，狠狠打了一頓，拔下了他滿頭白髮，逼著他把那些姑娘們送還家去，還要他立下重誓，以後不得再有這等惡行，要是再被我撞見，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聽說這些年來他倒也沒敢再犯，是以今日饒了他性命。他奶奶的，他的頭髮長起了沒有？」黃蓉格的一聲笑，說道：「又長起啦！滿頭頭髮硬生生給你拔個乾淨，可真夠他痛的了。」

　　※※※

　　三人吃過了飯。黃蓉道：「七公，現下你就算把竹棒給我，我也不敢要啦，不過我們總不能一輩子跟你在一起。要是下次再碰見那姓梁的。他說：『好，小丫頭，前次你仗著洪幫主的勢，用竹棒打我，今日我可要報仇啦。我拔光了你的頭髮！』那我們怎麼辦？先前靖哥哥跟這老怪動手，來來去去就只這麼一招『亢龍有悔』，威力無窮，果然不錯，可不是太嫌寒蠢了些麼？那老怪心裏定是在說：『洪幫主自己，武功確然深不可測，教起徒兒來卻平平無奇。』」

　　洪七公笑道：「你危言聳聽，又出言激我，只不過要我再教你們兩人功夫。你乖乖的多燒些好菜，七公總不會讓你們吃虧。」黃蓉大喜，拉著洪七公又到松林之中。

　　洪七公把「降龍十八掌」中的第二招「飛龍在天」教了郭靖。這一招躍起半空，居高下擊，威力奇大，郭靖花了三天工夫，方才學會。在這三天之中，洪七公又多嚐了十幾味珍饈美饌，黃蓉卻沒再磨他教甚麼功夫，只須他肯儘量傳授郭靖，便已心滿意足。

　　如此一月有餘，洪七公已將「降龍十八掌」中的十五掌傳給了郭靖，自「亢龍有悔」一直傳到了「龍戰於野」。

　　這降龍十八掌可說是外門武學中的巔峰絕詣，當真是無堅不摧，無固不破。雖然招數有限，但每一招均具絕大威力。北宋年間，丐幫幫主喬峰以此邀鬥天下英雄好漢，極少有人能擋得他三招兩式，氣蓋當世，群豪束手。這掌法傳到洪七公手上，當年在華山絕頂與王重陽、黃藥師等人論劍之時施展出來，王重陽等盡皆極為稱道。他本想只傳兩三招掌法給郭靖，已然足可保身，那知黃蓉烹調的功夫實在高明，奇珍妙味，每日裏層出不窮，使他無法捨之而去，日復一日，竟然傳授了十五招之多。郭靖雖然悟性不高，但只要學到一點一滴，就日夜鑽研習練，把這十五掌掌法學得頗為到家，只是火候尚遠為不足而已，一個多月之間，武功前後已判若兩人。

　　這日洪七公吃了早點，嘆道：「兩個娃娃，咱三人已相聚了一個多月，這就該分手啦。」黃蓉道：「啊，不成，我還有很多小菜沒燒給您老人家吃呢。」洪七公道：「天下沒不散的筵席，卻有吃不完的菜餚。老叫化一生從沒教過人三天以上的武功，這一次一教教了三十多天，再教下去，唉，那是乖乖不得了。」黃蓉道：「怎麼啊？」洪七公道：「我的看家本領要給你們學全啦。」黃蓉道：「好人做到底，你把十八路掌法全傳了他，豈不甚美？」洪七公啐道：「呸，你們小兩口子就美得不得了，老叫化可不美啦。」

　　黃蓉心中著急，轉念頭要使個甚麼計策，讓他把餘下三招教全了郭靖，那知洪七公負起葫蘆，再不說第二句話，竟自揚長而去。

　　郭靖忙追上去，洪七公身法好快，一瞬眼已不見了蹤影。郭靖追到松林，大叫道：「七公，七公！」黃蓉也隨後追來，跟著大叫。

　　只見松林邊人影一幌，洪七公走了過來，罵道：「你們兩個臭娃娃，儘纏著我幹甚麼？要想我再教，那是難上加難。」郭靖道：「您老教了這許多，弟子已是心滿意足，那敢再貪，只是未曾叩謝您老恩德。」說著跪了下去，砰砰砰砰的連磕了幾個響頭。

　　洪七公臉色一變，喝道：「住著。我教你武功，那是吃了她的小菜，付的價錢，咱們可沒師徒名分。」倏的跪下，向郭靖磕下頭去。

　　郭靖大駭，忙又跪下還禮。洪七公手一伸，已點中他脅下穴道。郭靖雙膝微曲，動彈不得。洪七公向著他也磕了四個頭。這才解開他穴道，說道：「記著，可別說你向我磕過頭，是我弟子。」郭靖這才知他脾氣古怪，不敢再說。

　　黃蓉嘆道：「七公，你待我們這樣好，現下又要分別了。我本想將來見到你，再燒小菜請你吃，只怕……只怕……唉，這件事未必能夠如願。」洪七公問道：「為甚麼？」黃蓉道：「要跟我們為難的對頭很多，除了那個參仙老怪之外，還有不少壞傢伙。總有一天，我兩個會死在人家手下。」洪七公微笑道：「死就死好了，誰不死呢？」

　　黃蓉搖頭道：「死倒不打緊。我最怕他們捉住了我，知道我曾跟你學過武藝，又曾燒菜給你吃，於是逼著我也把『玉笛誰家聽落梅』、『二十四橋明月夜』那些好菜，一味味的煮給他們吃，不免墮了你老人家的威名。」

　　洪七公明知她是以言語相激，但想到有人逼著她燒菜，而這等絕妙的滋味自己居然嚐不到，卻也忍不住大為生氣，問道：「那些傢伙是誰？」黃蓉道：「有一個是黃河老怪沙通天，他的吃相再也難看不過。我那些好小菜不免全讓他糟蹋了。」洪七公搖頭道：「沙通天有啥屁用？郭靖這傻小子再練得一兩年就勝過他了，不用怕。」黃蓉又說了藏僧靈智、彭連虎兩人的姓名，洪七公都說：「有啥屁用？」待黃蓉說到白駝山少主歐陽克時，洪七公微微一怔，詳詢此人出手和身法的模樣，聽黃蓉說後，點頭道：「果然是他！」

　　黃蓉見他神色嚴重，道：「這人很厲害嗎？」洪七公道：「歐陽克有啥屁用？他叔叔老毒物這才厲害。」黃蓉道：「老毒物？他再厲害，總厲害不過你老人家。」

　　洪七公不語，沉思良久，說道：「本來也差不多，可是過了這二十來年……二十來年，他用功比我勤，不像老叫化這般好吃懶練。嘿嘿，當真要勝過老叫化，卻也沒這麼容易。」黃蓉道：「那一定勝不過你老人家。」

　　洪七公搖頭道：「這也未必，大家走著瞧吧。好，老毒物歐陽鋒的姪兒既要跟你為難，咱們可不能太大意了。老叫化再吃你半個月的小菜。咱們把話說在前頭，這半個月之中，只要有一味菜吃了兩次，老叫化拍拍屁股就走。」

　　黃蓉大喜，有心要顯顯本事，所煮的菜餚固然絕無重複，連麵食米飯也是極逞智巧，沒一餐相同，鍋貼、燒賣、蒸餃、水餃、炒飯、湯飯、年糕、花卷、米粉、豆絲，花樣竟是變幻無窮。洪七公也打疊精神，指點郭黃兩人臨敵應變、防身保命之道。只是「降龍十八掌」那餘下的三招卻也沒再傳授。郭靖於降龍十五掌固然領會更多，而自江南六怪所學的武藝招術，也憑空增加了不少威力。洪七公於三十五歲之前武功甚雜，練過的拳法掌法著實不少，這時儘揀些希奇古怪的拳腳來教黃蓉，其實也只是跟她逗趣，花樣雖是百出，說到克敵制勝的威力卻遠不及那老老實實的十五招「降龍十八掌」了。黃蓉也只圖個好玩，並不專心致志的去學。

　　一日傍晚，郭靖在松林中習練掌法。黃蓉撿拾松仁，說道要加上竹笙與酸梅，做一味別出心裁的小菜，名目已然有了，叫作「歲寒三友」。洪七公只聽得不住吞饞涎，突然轉身，忽然輕輕「噫」的一聲，俯身在草叢中一撈，兩根手指挾住一條兩尺來長的青蛇提了起來。黃蓉剛叫得一聲：「蛇！」洪七公左拳在她肩頭輕輕一推，將她推出數尺之外。

　　草叢簌簌響動，又有幾條蛇竄出，洪七公竹杖連揮，每一下都打在蛇頭七寸之中，杖到立斃。黃蓉正喝得一聲采，突然身後悄沒聲的兩條蛇竄了上來，咬中了她背心。

　　洪七公知道這種青蛇身子雖然不大，但劇毒無比，一驚之下，剛待設法替她解毒，只聽得嗤嗤之聲不絕，眼前十餘丈處萬頭攢動，群蛇大至。洪七公左手抓住黃蓉腰帶，右手拉著郭靖的手，急步奔出松林，來到客店之前，俯頭看黃蓉時卻是臉色如常，心中又驚又喜，忙問：「覺得怎樣？」

　　黃蓉笑道：「沒事。」郭靖見兩條蛇仍是緊緊咬在她身上，驚惶中忙伸手去扯。洪七公待要喝阻，叫他小心，郭靖情急關心，早已拉住蛇尾扯了下來，見蛇頭上鮮血淋漓，已然死了。洪七公一怔，隨即會意：「不錯，你老子的軟蝟甲當然給了你。」原來兩條蛇都咬中了軟蝟甲上的刺尖，破頭而死。

　　郭靖伸手去扯另一條蛇時，松林中已有幾條蛇鑽了出來。洪七公從懷裏掏出一大塊黃藥餅，放入口中猛嚼，這時只見成千條青蛇從林中蜿蜒而出，後面絡繹不絕，不知尚有多少。郭靖道：「七公，咱們快走。」洪七公不答，取下背上葫蘆，拔開塞子喝了一大口酒，與口中嚼碎的藥混和了，一張口，一道藥酒如箭般射了出去。他將頭自左至右一揮，那道藥酒在三人面前畫了一條弧線。遊在最先的青蛇聞到藥酒氣息，登時暈倒，木然不動，後面的青蛇再也不敢過來，互相擠作一團。但後面的蛇仍然不斷從松林中湧出，前面的卻轉而後退，蛇陣登時大亂。

　　黃蓉拍手叫好。忽聽得松林中幾下怪聲呼嘯，三個白衣男子奔出林來，手中都拿著一根兩丈來長的木桿，嘴裏呼喝，用木桿在蛇陣中撥動，就如牧童放牧牛羊一般。黃蓉起初覺得好玩，後來見眼前盡是蠕蠕而動的青蛇，不禁嘔心，喉頭發毛，張口欲嘔。

　　洪七公「嗯」了一聲，伸竹杖在地下挑起一條青蛇，左手食中二指鉗住蛇頭，右手小指甲在蛇腹上一劃，蛇腹洞穿，取出一枚青色的蛇膽，說道：「快吞下去，別咬破了，苦得很。」黃蓉依言吞下，片刻間胸口便即舒服，轉頭問郭靖道：「靖哥哥，你頭暈麼？」郭靖搖搖頭。原來他服過大蝮蛇的寶血，百毒不侵，松林中青蛇雖多，卻只追咬洪七公與黃蓉兩人，聞到郭靖身上氣息，卻避之惟恐不及。

　　黃蓉道：「七公，這些蛇是有人養的。」洪七公點了點頭，滿臉怒容的望著那三個白衣男子。這三人見洪七公取蛇膽給黃蓉吃，也是惱怒異常，將蛇陣稍行整理，便即搶步上前。一人厲聲喝罵：「你們三隻野鬼，不要性命了麼？」

　　黃蓉接口罵道：「對啦，你們三隻野鬼，不要性命了麼？」洪七公大喜，輕拍她肩膀，讚她罵得好。

　　那三人大怒，中間那臉色焦黃的中年男子挺起長桿，縱身向黃蓉刺來，桿勢帶風，勁力倒也不弱。洪七公伸出竹杖往他桿上搭去，長桿來勢立停。那人吃了一驚，雙手向後急拉。洪七公手一抖，喝道：「去罷！」那人登時向後摔出，仰天一交，跌入蛇陣之中，壓死了十多條青蛇。幸而他服有異藥，眾蛇不敢咬他，否則那裏還有命在？餘下兩人大驚，倒退數步，齊問：「怎樣？」那人想要躍起身來，豈知這一交跌得甚是厲害，全身酸痛，只躍起一半，重又跌落，又壓死了十餘條毒蛇。旁邊那白淨面皮的漢子伸出長桿，讓他扶住，方始拉起。這樣一來，這三人那敢再行動手，一齊退回去站在群蛇之中。那適才跌交的人叫道：「你是甚麼人？有種的留下萬兒來。」

　　洪七公哈哈大笑，毫不理會。黃蓉叫道：「你們是甚麼人？怎麼趕了這許多毒蛇出來害人？」三人互相望了一眼，正要答話，忽見松林中一個白衣書生緩步而出，手搖摺扇，逕行穿過蛇群，走上前來。郭靖與黃蓉認得他正是白駝山少主歐陽克，只見他在萬蛇之中行走自若，群蛇紛紛讓道，均感詫異。那三人迎上前去，低聲說了幾句，說話之時，眼光不住向洪七公望來，顯是在說剛才之事。

　　歐陽克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之色，隨即寧定，點了點頭，上前施了一禮，說道：「三名下人無知，冒犯了老前輩，兄弟這裏謝過了。」轉頭向黃蓉微笑道：「原來姑娘也在這裏，我可找得你好苦。」黃蓉那裏睬他，向洪七公道：「七公，這人是個大壞蛋，你老好好治他一治。」洪七公微微點頭，向歐陽克正色道：「牧蛇有地界、有時候，有規矩、有門道。那有大白天裏牧蛇的道理？你們這般胡作非為，是仗了誰的勢？」

　　歐陽克道：「這些蛇兒遠道而來，餓得急了，不能再依常規行事。」洪七公道：「你們已傷了多少人？」歐陽克道：「我們都在曠野中牧放，也沒傷了幾人。」洪七公雙目盯住了他的臉，哼了一聲，說道：「也沒傷了幾人！你姓歐陽是不是？」歐陽克道：「是啊，原來這位姑娘已對你說了。你老貴姓？」黃蓉搶著道：「這位老前輩的名號也不用對你說，說出來只怕嚇壞了你。」歐陽克受了她挺撞，居然並不生氣，笑瞇瞇的對她斜目而睨。洪七公道：「你是歐陽鋒的兒子，是不是？」

　　歐陽克尚未回答，三個趕蛇的男子齊聲怒喝：「老叫化沒上沒下，膽敢呼叫我們老山主的名號！」洪七公笑道：「別人叫不得，我就偏偏叫得。」那三人張口還待喝罵，洪七公竹杖在地下一點，身子躍起，如大鳥般撲向前去，只聽得拍拍拍三聲，那三人已每個吃了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洪七公不等身子落地，竹杖又是一點，躍了回來。

　　黃蓉叫道：「這樣好本事，七公你還沒教我呢？」只見那三人一齊捧住了下頦，做聲不得，原來洪七公在打他們嘴巴之時，順手用分筋錯骨手卸脫了他們下頦關節。

　　歐陽克暗暗心驚，對洪七公道：「前輩識得家叔麼？」洪七公道：「啊，你是歐陽鋒的姪兒。我有二十年沒見你家的老毒物了，他還沒死麼？」歐陽克甚是氣惱，但剛才見他出手，武功之高，自己萬萬不敵，他又說識得自己叔父，必是前輩高人，便道：「家叔常說，他朋友們還沒死盡死絕，他老人家不敢先行歸天呢。」洪七公仰天打個哈哈，說道：「好小子，你倒會繞彎兒罵人。你帶了這批寶貝到這裏來幹甚麼？」說著向群蛇一指。

　　歐陽克道：「晚輩向在西域，這次來到中原，旅途寂寞，沿途便招些蛇兒來玩玩。」黃蓉道：「當面撒謊！你有這許多女人陪你，還寂寞甚麼？」歐陽克張開摺扇，搧了兩搧，雙眼凝視著她，微笑吟道：「悠悠我心，豈無他人？唯君之故，沉吟至今！」黃蓉向他做個鬼臉，笑道：「我不用你討好，更加不用你思念。」歐陽克見到她這般可喜模樣，更是神魂飄蕩，一時說不出話來。

　　洪七公喝道：「你叔姪在西域橫行霸道，無人管你。來到中原也想如此，別做你的清秋大夢。瞧在你叔父面上，今日不來跟你一般見識，快給我走罷。」

　　歐陽克給他這般疾言厲色的訓了一頓，想要回嘴動手，自知不是對手，就此乖乖走開，卻是心有不甘，當下說道：「晚輩就此告辭。前輩這幾年中要是不生甚麼大病，不遇上甚麼災難，請到白駝山舍下來盤桓盤桓如何？」

　　洪七公笑道：「憑你這小子也配向我叫陣？老叫化從來不跟人訂甚麼約會。你叔父不怕我，我也不怕你叔父。我們二十年前早就好好較量過，大家是半斤八兩，不用再打。」突然臉一沉，喝道：「還不給我走得遠遠的！」

　　歐陽克又是一驚：「叔叔的武功我還學不到三成，此人這話看來不假，別當真招惱了他，惹個灰頭土臉。」當下不再作聲，將三名白衣男子的下頦分別推入了臼，眼睛向黃蓉一瞟，轉身退入松林。三名白衣男子怪聲呼嘯，驅趕青蛇，只是下頦疼痛，口中發出來的嘯聲不免夾上了些「咿咿啊啊」，模糊不清。群蛇猶似一片細浪，湧入松林中去了，片刻間退得乾乾淨淨，只留下滿地亮晶晶的黏液。

　　黃蓉道：「七公，我從沒見過這許多蛇，是他們養的麼？」洪七公不即回答，從葫蘆裏骨嘟骨嘟的喝了幾口酒，用衣袖在額頭抹了一下汗，呼了口長氣，連說：「好險！好險！」郭靖和黃蓉齊問：「怎麼？」

　　洪七公道：「這些毒蛇雖然暫時被我阻攔了一下，要是真的攻將過來，這幾千幾萬條毒蛇猶似潮水一般，又那裏阻擋得住？幸好這幾個傢伙年輕不懂事，不知道老叫化的底細，給我一下子就嚇倒了。倘若老毒物親身來到，你們兩個娃娃可就慘了。」黃蓉道：「咱們擋不住，逃啊。」洪七公笑道：「老叫化雖不怕他，可是你們兩個娃娃想逃，又怎逃得出老毒物的手掌？」黃蓉道：「那人的叔叔是誰？這樣厲害。」洪七公道：「哈，他不厲害？『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你爹爹是東邪，那歐陽鋒便是西毒了。武功天下第一的王真人已經逝世，剩下我們四個大家半斤八兩，各有所忌。你爹爹厲害不厲害？我老叫化的本事也不小罷？」

　　黃蓉「嗯」了一聲，心下暗自琢磨，過了一會，說道：「我爹爹好好的，幹麼稱他『東邪』？這個外號，我不喜歡。」洪七公笑道：「你爹爹自己可挺喜歡呢。他這人古靈精怪，旁門左道，難道不是邪麼？要講武功，終究全真教是正宗，這個我老叫化是心服口服的。」向郭靖道：「你學過全真派的內功，是不是？」

　　郭靖道：「馬鈺馬道長傳過弟子兩年。」洪七公道：「這就是了，否則你短短一個多月，怎能把我的『降龍十八掌』練到這樣的功力。」

　　黃蓉又問：「那麼『南帝』是誰？」洪七公道：「南帝，自然是皇帝。」郭靖與黃蓉都感詫異。黃蓉道：「臨安的大宋皇帝？」洪七公哈哈大笑，說道：「臨安那皇帝小子的力氣，剛夠端起一隻金飯碗吃飯，兩隻碗便端不起了。不是大宋皇帝！那位『南帝』功夫之強，你爹爹和我都忌他三分，南火尅西金，他更是老毒物歐陽鋒的尅星。」郭靖與黃蓉聽得都不大瞭然，又見洪七公忽然呆呆出神，也就不敢多問。

　　洪七公望著天空，皺眉思索了好一陣，似乎心中有個極大難題，過了一會，轉身入店。只聽得嗤得一聲，他衣袖被門旁一隻小鐵釘掛住，撕破了一道大縫，黃蓉叫道：「啊！」洪七公卻茫如未覺。黃蓉道：「我給你補。」去向客店老闆娘借了針線，要來給他縫補衣袖上的裂口。

　　洪七公仍在出神，見黃蓉手中持針走近，突然一怔，夾手將針奪過，奔出門外。郭靖與黃蓉都感奇怪，跟著追出，只見他右手一揮，微光閃動，縫針已激射而出。

　　黃蓉的目光順著那針去路望落，只見縫針插在地下，已釘住了一隻蚱蜢，不由得拍手叫好。洪七公臉現喜色，說道：「行了，就是這樣。」郭靖與黃蓉怔怔的望著他。洪七公道：「歐陽鋒那老毒物素來喜愛飼養毒蛇毒蟲，這一大群厲害的青蛇他都能指揮如意，可真不容易。」頓了一頓，說道：「我瞧這歐陽小子不是好東西，見了他叔父必要挑撥是非，咱倆老朋友要是遇上，老叫化非有一件尅制這些毒蛇的東西不可。」黃蓉拍手道：「你要用針將毒蛇一條條的釘在地下。」洪七公白了她一眼，微笑道：「你這女娃娃鬼靈精，人家說了上句，你就知道下句。」

　　黃蓉道：「你不是有藥麼？和了酒噴出去，那些毒蛇就不敢過來。」洪七公道：「這只能擋得一時。我要練一練『滿天花雨』的手法，瞧瞧這功夫用在鋼針上怎樣。幾千幾萬條毒蛇湧將過來，老叫化一條條的來釘，待得盡數釘死，十天半月的耗將下來，老叫化可也餓死了。」郭黃二人一齊大笑。黃蓉道：「我給你買針去。」說著奔向市鎮。洪七公搖頭嘆道：「靖兒，你怎不教她把聰明伶俐分一點兒給你？」郭靖道：「聰明伶俐？分不來的。」

　　過了一頓飯功夫，黃蓉從市鎮回來，在菜籃裏拿出兩大包衣針來，笑道：「這鎮上的縫衣針都給我搜清光啦，明兒這兒的男人都得給他們媳婦嘮叨個死。」郭靖道：「怎麼？」黃蓉道：「罵他們沒用啊！怎麼到鎮上連一口針也買不到。」洪七公哈哈大笑，說道：「究竟還是老叫化聰明，不娶媳婦兒，免得受娘兒們折磨。來，來，來，咱們練功夫去。你這兩個娃娃，不是想要老叫化傳授這套暗器手法，能有這麼起勁麼？」黃蓉一笑，跟在他的身後。

　　郭靖卻道：「七公，我不學啦。」七公奇道：「幹麼？」郭靖道：「你老人家教了我這許多功夫，我一時也練不了。」洪七公一怔，隨即會意，知他不肯貪多，自己已說過不能再教武功，這時遇上一件突兀之事因而不得不教，那麼承受的人不免有些因勢適會、乘機取巧的意思，點了點頭，拉了黃蓉的手道：「咱們練去。」郭靖自在後山練他新學的降龍十五掌，愈自究習，愈覺掌法中變化精微，似乎永遠體會不盡。

　　※※※

　　又過了十來天，黃蓉已學得了「滿天花雨擲金針」的竅要，一手揮出，十多枚衣針能同時中人要害，只是一手暗器要分打數人的功夫，卻還未能學會。

　　這一日洪七公一把縫衣針擲出，盡數釘在身前兩丈外地下，心下得意，仰天大笑，笑到中途突然止歇，仍是抬起了頭，呆呆思索，自言自語：「老毒物練這蛇陣是何用意？」

　　黃蓉道：「他武功既已這樣高強，要對付旁人，也用不著甚麼蛇陣了。」洪七公點頭道：「不錯，那自是用來對付東邪、南帝、和老叫化的。丐幫和全真教都是人多勢眾，南帝是帝皇之尊，手下官兵侍衛更是不計其數。你爹爹學問廣博，奇門遁甲，變化莫測，仗著地勢之便，一個人抵得數十人。那老毒物單打獨鬥，不輸於當世任何一人，但若是大夥兒一擁齊上，老毒物孤家寡人，那便不行了。」黃蓉道：「因此上他便養些毒物來作幫手。」洪七公嘆道：「我們叫化子捉蛇養蛇，本來也是吃飯本事，捉得十七八條蛇兒，晚上趕出去放牧，讓蛇兒自行捉蛤蟆田雞，已經是很不容易了。那知道老毒物竟有這門功夫，一趕便趕得幾千條，委實了不起。蓉兒，這門功夫定是花上老毒物無數時光心血，他可不是拿來玩兒的。」黃蓉道：「他這般處心積慮，自然不懷好意，幸好他姪兒不爭氣，為了賣弄本事，先洩了底。」洪七公點頭道：「不錯，這歐陽小子浮躁輕佻，不成氣候，老毒物不知另外還有傳人沒有？這些青蛇，當然不能萬里迢迢的從西域趕來，定是在左近山中收集的。說那歐陽小子賣弄本事，也未必盡然，多半他另有圖謀。」黃蓉道：「那一定不是好事。幸得這樣，讓咱們見到了，你老人家便預備下對付蛇陣的法子，將來不致給老毒物打個措手不及。」

　　洪七公沉吟道：「但若他纏住了我，使我騰不出手來擲針，卻趕了這成千成萬條毒蛇圍將上來，那怎麼辦？」黃蓉想了片刻，也覺沒有法子，說道：「那你老人家只好三十六著了！」洪七公笑道：「呸，沒出息！撒腿轉身，拔步便跑，那算是甚麼法子？」

　　隔了一會，黃蓉忽道：「這可想到了，我倒真的有個好法兒。」洪七公喜道：「甚麼法子？」黃蓉道：「你老人家只消時時把我們二人帶在身邊。遇上老毒物之時，你跟老毒物打，靖哥哥跟他姪兒打，我就將縫衣針一把又一把的擲出去殺蛇。只不過靖哥哥只學了『降龍十八缺三掌』，多半打不過那個笑嘻嘻的壞蛋。」洪七公瞪眼道：「你才是笑嘻嘻的小壞蛋，一心只想為你的靖哥哥騙我那三掌。憑郭靖這小子的人品心地，我傳齊他十八掌本來也沒甚麼。可是這麼一來，他豈不是成了老叫化的弟子？這人資質太笨，老叫化有了這樣的笨弟子，給人笑話，面上無光！」

　　黃蓉嘻嘻一笑，說道：「我買菜去啦！」知道這次是再也留洪七公不住了，與他分手在即，在市鎮上加意選購菜料，要特別精心的做幾味美餚來報答。她左手提了菜籃，緩步回店，右手不住向空虛擲，練習「滿天花雨」的手法。

　　將到客店，忽聽得鸞鈴聲響，大路上一匹青驄馬急馳而來，一個素裝女子騎在馬上，奔到店前，下馬進屋。黃蓉一看，正是楊鐵心的義女穆念慈，想起此女與郭靖有婚姻之約，心中一酸，站在路旁不禁呆呆出神。尋思：「這姑娘有甚麼好？靖哥哥的六個師父和全真派牛鼻子道士卻都逼他娶她為妻。」越想越惱，心道：「我去打她一頓出出氣。」

　　當下提了菜籃走進客店，只見穆念慈坐在一張方桌之旁，滿懷愁容，店伴正在問她要吃甚麼。穆念慈道：「你給煮一碗麵條，切四兩熟牛肉。」店伴答應著去了。黃蓉接口道：「熟牛肉有甚麼好吃？」

　　穆念慈抬頭見到黃蓉，不禁一怔，認得她便是在中都與郭靖一同出走的姑娘，忙站起身來，招呼道：「妹妹也到了這裏？請坐罷。」黃蓉道：「那些臭道士啦、矮胖子啦、髒書生啦，也都來了麼？」穆念慈道：「不，是我一個人，沒和丘道長他們在一起。」

　　黃蓉對丘處機等本也頗為忌憚，聽得只有她一人，登時喜形於色，笑咪咪的上下打量，只見她足登小靴，身上穿孝，鬢邊插了一朵白絨花，臉容比上次相見時已大為清減，但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態，似乎更見俏麗，又見她腰間插著一柄匕首，心念一動：「這是靖哥哥的父親與她父親給他們訂親之物。」當下說道：「姊姊，你那柄匕首請借給我看看。」

　　這匕首是包惜弱臨死時從身邊取出來的遺物，楊鐵心夫婦雙雙逝世，匕首就歸了穆念慈。這時她眼見黃蓉神色詭異，本待不與，但黃蓉伸出了手走到跟前，倒也無法推托，只得解下匕首，連鞘遞過。

　　黃蓉接過後先看劍柄，只見上面刻著「郭靖」兩字，心中一凜，暗道：「這是靖哥哥之物，怎能給她？」拔出鞘來，但覺寒氣撲面，暗讚一聲：「好劍！」還劍入鞘，往懷中一放，道：「我去還給靖哥哥。」

　　穆念慈怔道：「甚麼？」黃蓉道：「匕首柄上刻著『郭靖』兩字，自然是他的東西，我拿去還給他。」穆念慈怒道：「這是我父母唯一的遺物，怎能給你？快還我。」說著站起身來。黃蓉叫道：「有本事就來拿！」說著便奔出店門。她知洪七公在前面松林裏睡覺，郭靖在後面山墺裏練掌，當下向左奔去。穆念慈十分焦急，只怕她一騎上紅馬，再也追趕不上，大聲呼喚，飛步追來。

　　黃蓉繞了幾個彎，來到一排高高的槐樹之下，眼望四下無人，停了腳步，笑道：「你贏了我，馬上就還你。咱們來比劃比劃，不是比武招親，是比武奪劍。」

　　穆念慈臉上一紅，說道：「妹妹，你別開玩笑。我見這匕首如見義父，你拿去幹麼？」

　　黃蓉臉一沉，喝道：「誰是你的妹妹？」身法如風，突然欺到穆念慈身旁，颷的就是一掌。穆念慈閃身欲躲，可是黃蓉家傳「落英神劍掌」變化精妙，拍拍兩下，脅下一陣劇痛，已被擊中。穆念慈大怒，向左竄出，回身飛掌打來，卻也迅猛之極。黃蓉叫道：「這是『逍遙遊』拳法，有甚麼希奇？」

　　穆念慈聽她叫破，不由得一驚，暗想：「這是洪七公當年傳我的獨門武功，她又怎會知道？」只見黃蓉左拳迴擊，右拳直攻，三記招數全是「逍遙遊」的拳路，更是驚訝，一躍縱出數步，叫道：「且住。這拳法是誰傳你的？」黃蓉笑道：「是我自己想出來的。這種粗淺功夫，有甚麼希罕？」語音甫畢，又是「逍遙遊」中的兩招「沿門托缽」和「見人伸手」，連綿而上。

　　穆念慈心中愈驚，以一招「四海遨遊」避過，問道：「你識得洪七公麼？」黃蓉笑道：「他是我的老朋友，當然識得。你用他教你的本事，我只用我自己的功夫，看我勝不勝得了你。」她咭咭咯咯的連笑帶說，出手卻是越來越快，已不再是「逍遙遊」拳法。

　　黃蓉的武藝是父親親授，原本就遠勝穆念慈，這次又經洪七公指點，更是精進，穆念慈那裏抵擋得住？這時要想捨卻匕首而轉身逃開，也已不能，只見對方左掌忽起，如一柄長劍般橫削而來，掌風虎虎，極為鋒銳，急忙側身閃避，忽覺後頸一麻，原來已被黃蓉用「蘭花拂穴手」拂中了後頸椎骨的「大椎穴」，這是人身手足三陽督脈之會，登時手足酸軟。黃蓉踏上半步，伸手又在她右腰下「志室穴」戳去，穆念慈立時栽倒。

　　黃蓉拔出匕首，嗤嗤嗤嗤，向她左右臉蛋邊連刺十餘下，每一下都從頰邊擦過，間不逾寸。穆念慈閉目待死，只感臉上冷氣森森，卻不覺痛，睜開眼來，只見一匕首戳將下來，眼前青光一閃，那匕首已從耳旁滑過，大怒喝道：「你要殺便殺，何必戲弄？」黃蓉道：「我和你無仇無怨，幹麼要殺你？你只須依了我立一個誓，這便放你。」

　　穆念慈雖然不敵，一口氣卻無論如何不肯輸了，厲聲喝道：「你有種就把姑娘殺了，想要我出言哀求，乘早別做夢。」黃蓉嘆道：「這般美貌的一位大姑娘，年紀輕輕就死，實在可惜。」穆念慈閉住雙眼，給她來個充耳不聞。

　　隔了一會，黃蓉輕聲道：「靖哥哥是真心同我好的，你就是嫁了給他，他也不會喜歡你。」穆念慈睜開眼來，問道：「你說甚麼？」黃蓉道：「你不肯立誓也罷，反正他不會娶你，我知道的。」穆念慈奇道：「誰真心同你好？你說我要嫁誰？」黃蓉道：「靖哥哥啊，郭靖。」穆念慈道：「啊，是他。你要我立甚麼誓？」黃蓉道：「我要你立個重誓，不管怎樣，總是不嫁他。」穆念慈微微一笑，道：「你就是用刀架在我脖子裏，我也不能嫁他。」

　　黃蓉大喜，問道：「當真？為甚麼啊？」穆念慈道：「我義父雖有遺命，要將我許配給郭世兄，其實……其實……」放低了聲音說道：「義父臨終之時，神智胡塗了，他忘了早已將我許配給旁人了啊。」

　　黃蓉喜道：「啊，真對不住，我錯怪了你。」忙替她解開穴道，並給她按摩手足上麻木之處，同時又問：「姊姊，你已許配給了誰？」

　　穆念慈紅暈雙頰，輕聲道：「這人你也見過的。」黃蓉側了頭想了一陣，道：「我見過的？那裏還有甚麼男子，配得上姊姊你這般人材？」穆念慈笑道：「天下男子之中，就只你的靖哥哥一個最好了？」

　　黃蓉笑問：「姊姊，你不肯嫁他，是嫌他太笨麼？」穆念慈道：「郭世兄那裏笨了？他天性淳厚，俠義為懷，我是佩服得緊的。他對我爹爹、對我都很好。當日他為了我的事而打抱不平，不顧自己性命，我實在感激得很。這等男子，原是世間少有。」

　　黃蓉心裏又急了，忙問：「怎麼你說就是刀子架在脖子裏，也不能嫁他？」

　　穆念慈見她問得天真，又是一往情深，握住了她手，緩緩說道：「妹子，你心中已有了郭世兄，將來就算遇到比他人品再好千倍萬倍的人，也不能再移愛旁人，是不是？」黃蓉點頭道：「那自然，不過不會有比他更好的人。」穆念慈笑道：「郭世兄要是聽到你這般誇他，心中可不知有多喜歡了……那天爹爹帶了我在北京比武招親，有人打勝了我……」黃蓉搶著道：「啊，我知道啦，你的心上人是小王爺完顏康。」

　　穆念慈道：「他是王爺也好，是乞兒也好，我心中總是有了他。他是好人也罷，壞蛋也罷，我總是他的人了。」她這幾句話說得很輕，但語氣卻十分堅決。黃蓉點了點頭，細細體會她這幾句話，只覺自己對郭靖的心思也是如此，穆念慈便如是代自己說出了心中的話一般。兩人雙手互握，並肩坐在槐樹之下，霎時間只覺心意相通，十分投機。

　　黃蓉想了一下，將匕首還給她，道：「姊姊，還你。」穆念慈不接，道：「這是你靖哥哥的，該歸你所有。匕首上刻著郭世兄的名字，我每天……每天帶在身邊，那也不好。」

　　黃蓉大喜，將匕首放入懷中，說道：「姊姊，你真好。」要待回送她一件甚麼貴重的禮物，一時卻想不起來，問道：「姊姊，你一人南來有甚麼事？可要妹子幫你麼？」穆念慈臉上一紅，低頭道：「那也沒甚麼要緊事。」黃蓉道：「那麼我帶你去見七公去。」穆念慈喜道：「七公在這裏？」

　　黃蓉點點頭，牽了她手站起來，忽聽頭頂樹枝微微一響，跌下一片樹皮來，只見一個人影從一棵棵槐樹頂上連續躍過，轉眼不見，瞧背影正是洪七公。

　　黃蓉拾起樹皮一看，上面用針劃著幾行字：「兩個女娃這樣很好。蓉兒再敢胡鬧，七公打你老大耳括子。」下面沒有署名，只劃了一個葫蘆。黃蓉知是七公所書，不由得臉上一紅，心想剛才我打倒穆姊姊要她立誓，可都讓七公瞧見啦。

　　兩人來到松林，果已不見洪七公的蹤影。郭靖卻已回到店內。他見穆念慈忽與黃蓉攜手而來，大感詫異，忙問：「穆世姊，你可見到我的師父們麼？」穆念慈道：「我與尊師們一起從中都南下，回到山東，分手後就沒再見過。」郭靖道：「我師父們都好罷？」穆念慈微笑道：「郭世兄放心，他們並沒給你氣死。」

　　郭靖很是不安，心想幾位師父定是氣得厲害，登時茶飯無心，呆呆出神。穆念慈卻向黃蓉詢問怎樣遇到洪七公的事。

　　黃蓉一一說了。穆念慈嘆道：「妹子你就這麼好福氣，跟他老人家聚了這麼久，我想再見他一面也不可得。」黃蓉安慰她道：「他暗中護著你呢，剛才要是我真的傷你，他老人家難道會不出手救你麼？」穆念慈點頭稱是。

　　郭靖奇道：「蓉兒，甚麼你真的傷了穆世姊？」黃蓉忙道：「這個可不能說。」穆念慈笑道：「她怕……怕我……」說到這裏，卻也有點害羞。

　　黃蓉伸手到她腋下呵癢，笑道：「你敢不敢說？」穆念慈伸了伸舌頭，搖頭道：「我怎麼敢？要不要我立個誓？」黃蓉啐了她一口，想起剛才逼她立誓不嫁郭靖之事，不禁暈紅了雙頰。郭靖見她兩人相互間神情親密，也感高興。

　　吃過飯後，三人到松林中散步閒談，黃蓉問起穆念慈怎樣得洪七公傳授武藝之事。穆念慈道：「那時候我年紀還小，有一日跟了爹爹去到汴梁。我們住在客店裏，我在店門口玩兒，看到兩個乞丐躺在地下，身上給人砍得血淋淋的，很是可怕。大家都嫌髒，沒人肯理他們……」黃蓉接口道：「啊，是啦，你一定好心，給他們治傷。」

　　穆念慈道：「我也不會治甚麼傷，只是見著可憐，扶他們到我和爹爹的房裏，給他們洗乾淨創口，用布包好。後來爹爹從外面回來，說我這樣幹很好，還嘆了幾口氣，說他從前的妻子也是這樣好心腸。爹給了他們幾兩銀子養傷，他們謝了去了。過了幾個月，我們到了信陽州，忽然又遇到那兩個乞丐，那時他們傷勢已全好啦，引我到一所破廟去，見到了洪七公老人家。他誇獎我幾句，教了我那套逍遙拳法，教了三天教會了。第四天上我再上那破廟去，他老人家已經走啦，以後就始終沒見到他過。」

　　黃蓉道：「七公教的本事，他老人家不許我們另傳別人。我爹爹教的武功，姊姊你要是願學，咱們就在這裏耽十天半月，我教給你幾套。」她既知穆念慈決意不嫁郭靖，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登時落地，覺得這位穆姊姊真是大大的好人，又得她贈送匕首，只盼能對她有所報答。穆念慈道：「多謝妹子好意，只是現下我有一件急事要辦，抽不出空，將來嘛，妹子就算不說教我，我也是會來求你的。」黃蓉本想問她有甚麼急事，但瞧她神色，此事顯是既不欲人知，也不願多談，當下縮口不問，心想：「她模樣兒溫文靦覥，心中的主意可拿得真定。她不願說的事，總是問不出來的。」

　　午後未時前後，穆念慈匆匆出店，傍晚方回。黃蓉見她臉有喜色，只當不知。用過晚飯之後，二女同室而居。黃蓉先上了炕，偷眼看她以手支頤，在燈下呆呆出神，似是滿腹心事，於是閉上了眼，假裝睡著。過了一陣，只見她從隨身的小包裹中取出一塊東西來，輕輕在嘴邊親了親，拿在手裏怔怔的瞧著，滿臉是溫柔的神色。黃蓉從她背後望去，見是一塊繡帕模樣的緞子，上面用彩線繡著甚麼花樣。突然間穆念慈急速轉身，揮繡帕在空中一揚，黃蓉嚇得連忙閉眼，心中突突亂跳。

　　只聽得房中微微風響，她眼睜一線，卻見穆念慈在炕前迴旋來去，虛擬出招，繡帕卻已套在臂上，原來是半截撕下來的衣袖。她斗然而悟：「那日她與小王爺比武，這是從他錦袍上扯下的。」但見穆念慈嘴角邊帶著微笑，想是在回思當日的情景，時而輕輕踢出一腳，隔了片刻又打出一拳，有時又眉毛上揚、衣袖輕拂，儼然是完顏康那副又輕薄又傲慢的神氣。她這般陶醉了好一陣子，走向炕邊。

　　黃蓉雙目緊閉，知道她是在凝望著自己，過了一會，只聽得她嘆道：「你好美啊！」突然轉身，開了房門，衣襟帶風，已越牆而出。

　　黃蓉好奇心起，急忙跟出，見她向西疾奔，當下展開輕功跟隨而去。她武功遠在穆念慈之上，不多時已然追上，相距十餘丈時放慢腳步，以防被她發覺。只見她直奔市鎮，入鎮後躍上屋頂，四下張望，隨即撲向南首一座高樓。

　　黃蓉日日上鎮買菜，知是當地首富蔣家的宅第，心想：「多半穆姊姊沒銀子使了，來找些零錢。」轉念甫畢，兩人已一前一後的來到蔣宅之旁。

　　黃蓉見那宅第門口好生明亮，大門前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燈籠上寫著「大金國欽使」五個扁扁的金字，燈籠下四名金兵手持腰刀，守在門口。她曾多次經過這所宅第，卻從未見過這般情狀，心想：「她要盜大金國欽使的金銀，那可好得很啊，待她先拿，我也來跟著順手發財。」當下跟著穆念慈繞到後院，一齊靜候片刻，又跟著她躍進牆去，裏面是座花園，見她在花木假山之間躲躲閃閃的向前尋路，便亦步亦趨的跟隨在後。只見東邊廂房中透出燭光，紙窗上映出一個男子的黑影，似在房中踱來踱去。

　　穆念慈緩緩走近，雙目盯住這個黑影，凝立不動。過了良久，房中那人仍在來回踱步，穆念慈也仍是呆望著黑影出神。

　　黃蓉可不耐煩了，暗道：「穆姊姊做事這般不爽快，闖進去點了他的穴道便是，多瞧他幹麼？」當下繞到廂房的另一面，心道：「我給她代勞罷，將這人點倒之後自己躲了起來，叫她大吃一驚。」正待揭窗而入，忽聽得廂房門呀的一聲開了，一人走進房去，說道：「稟報大人，剛才驛馬送來稟帖，南朝迎接欽使的段指揮使明後天就到。」裏面那人點點頭，「嗯」了一聲，稟告的人又出去了。

　　黃蓉心道：「原來房裏這人便是金國欽使，那麼穆姊姊必是另有圖謀，倒不是為了盜銀劫物，我可不能魯莽了。」用手指甲沾了點唾沫，在最低一格的窗紙上沾濕一痕，刺破一條細縫，湊右眼往內一張，竟然大出意料之外，裏面那男子錦袍繡帶，正是小王爺完顏康。他手中拿著一條黑黝黝之物，不住撫摸，來回走動，眼望屋頂，似是滿腹心事，等他走近燭火時，黃蓉看得清楚，他手中握著的卻是一截鐵槍的槍頭，槍尖已起鐵銹，槍頭下連著尺來長的折斷槍桿。

　　黃蓉不知這斷槍頭是他生父楊鐵心的遺物，只道與穆念慈有關，暗暗好笑：「你兩人一個揮舞衣袖出神，一個撫摸槍頭相思，難道咫尺之間，竟是相隔猶如天涯麼？」不由得咯的一聲，笑了出來。

　　完顏康立時驚覺，手一揮，搧滅了燭光，喝問：「是誰？」

　　這時黃蓉已搶到穆念慈身後，雙手成圈，左掌自外向右，右掌自上而下，一抄一帶，雖然使力甚輕，但雙手都落在穆念慈要穴所在，登時使她動彈不得，這是七十二把擒拿手中的逆拿之法，穆念慈待要抵禦，已自不及。黃蓉笑道：「姊姊別慌，我送你見心上人去。」

　　完顏康打開房門，正要搶出，只聽一個女子聲音笑道：「是你心上人來啦，快接著。」完顏康問道：「甚麼？」一個溫香柔軟的身體已抱在手裏，剛呆一呆，頭先說話的那女子已躍上牆頭，笑道：「姊姊，你怎麼謝我？」只聽得銀鈴般的笑聲逐漸遠去，懷中的女子也已掙扎下地。

　　完顏康大惑不解，只怕她傷害自己，急退幾步，問道：「是誰？」穆念慈低聲道：「你還記得我麼？」完顏康依稀認得她聲音，驚道：「是……是穆姑娘？」穆念慈道：「不錯，是我。」完顏康道：「還有誰跟你同來？」穆念慈道：「剛才是我那個淘氣的朋友，我也不知她竟偷偷的跟了來。」

　　完顏康走進房中，點亮了燭火，道：「請進來。」穆念慈低頭進房，挨在一張椅子上坐了，垂頭不語，心中突突亂跳。

　　完顏康在燭光下見到她一副又驚又喜的神色，臉上白裏泛紅，少女姿態十分可愛，不禁怦然心動，柔聲道：「你深夜來找我有甚麼事？」穆念慈低頭不答。完顏康想起親生父母的慘死，對她油然而生憐惜之念，輕聲道：「你爹爹已亡故了，你以後便住在我家罷，我會當你親妹子一般看待。」穆念慈低著頭道：「我是爹爹的義女，不是他親生的……」

　　完顏康恍然而悟：「她是對我說，我們兩人之間並無骨肉淵源。」伸手去握住她的右手，微微一笑。穆念慈滿臉通紅，輕輕一掙沒掙脫，也就任他握著，頭卻垂得更低了。完顏康心中一蕩，伸出左臂去摟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道：「這是我第三次抱你啦。第一次在比武場中，第二次剛才在房門外頭。只有現今這一次，才只咱倆在一起，沒第三個人在旁。」穆念慈「嗯」了一聲，心裏感到甜美舒暢，實是生平第一遭經歷。

　　完顏康聞到她的幽幽少女香氣，又感到她身子微顫，也不覺心魂俱醉，過了一會，低聲道：「你怎會找到我的？」穆念慈道：「我從京裏一直跟你到這裏，晚晚都望著你窗上的影子，就是不敢……」

　　完顏康聽她深情如斯，大為感動，低下頭去，在她臉頰上吻了一吻，嘴唇所觸之處，猶如火燙，登時情熱如沸，緊緊摟住了她，深深長吻，過了良久，方才放開。

　　穆念慈低聲道：「我沒爹沒娘，你別……別拋棄我。」完顏康將她摟在懷裏，緩緩撫摸著她的秀髮，說道：「你放心！我永遠是你的人，你永遠是我的人，好不好？」穆念慈滿心歡悅，抬起頭來，仰望著完顏康的雙目，點了點頭。

　　完顏康見她雙頰暈紅，眼波流動，那裏還把持得住，吐一口氣，吹滅了燭火，抱起她走向床邊，橫放在床，左手摟住了，右手就去解她衣帶。

　　穆念慈本已如醉如痴，這時他火熱的手撫摸到自己肌膚，驀地驚覺，用力掙脫了他的懷抱，滾到裏床，低聲道：「不，不能這樣。」完顏康又抱住了她，道：「我一定會娶你，將來如我負心，教我亂刀分屍，不得好死。」穆念慈伸手按住他嘴，道：「別立誓，我信得你。」完顏康緊緊摟住了她，顫聲道：「那麼你就依我。」穆念慈央求道：「別……別……」完顏康情熱如火，強去解她衣帶。

　　穆念慈雙手向外格出，使上了五成真力。完顏康那料到她會在這當兒使起武功來，雙手登時被她格開。穆念慈躍下地來，搶過桌上的鐵槍槍頭，對準了自己胸膛，垂淚道：「你再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完顏康滿腔情慾立時化為冰冷，說道：「有話好好的說，何必這樣？」

　　穆念慈道：「我雖是個飄泊江湖的貧家女子，可不是低三下四、不知自愛之人。你如真心愛我，須當敬我重我。我此生決無別念，就是鋼刀架頸，也決意跟定了你。將來……將來如有洞房花燭之日，自然……自能如你所願。但今日你若想輕賤於我，有死而已。」這幾句話雖說得極低，但斬釘截鐵，沒絲毫猶疑。

　　完顏康暗暗起敬，說道：「妹子你別生氣，是我的不是。」當即下床，點亮了燭火。

　　穆念慈聽他認錯，心腸當即軟了，說道：「我在臨安府牛家村我義父的故居等你，隨你甚麼時候……央媒前來。」頓了一頓，低聲道：「你一世不來，我等你一輩子罷啦。」這時完顏康對她又敬又愛，忙道：「妹子不必多疑，我公事了結之後，自當儘快前來親迎。此生此世，決不相負。」

　　穆念慈嫣然一笑，轉身出門。完顏康叫道：「妹子別走，咱們再說一會話兒。」穆念慈回頭揮了揮手，足不停步的走了。

　　完顏康目送她越牆而出，怔怔出神，但見風拂樹梢，數星在天，回進房來，鐵槍上淚水未乾，枕衾間溫香猶在，回想適才之事，真似一夢。只見被上遺有幾莖秀髮，是她先前掙扎時落下來的，完顏康撿了起來，放入了荷包。他初時與她比武，原係一時輕薄好事，絕無締姻之念，那知她竟從京裏一路跟隨自己，每晚在窗外瞧著自己影子，如此款款深情，不由得大為所感，而她持身清白，更是令人生敬，不由得一時微笑，一時歎息，在燈下反覆思念，顛倒不已。

第十三回　五湖廢人

　　黃蓉回到客店安睡，自覺做了一件好事，心中大為得意，一宵甜睡，次晨對郭靖說了。郭靖本為這事出過許多力氣，當日和完顏康打得頭破血流，便是硬要他和穆念慈成親，這時聽得他二人兩情和諧，心下也甚高興，更高興的是，丘處機與江南六怪從今而後，再也無法逼迫自己娶穆念慈為妻了。兩人在客店中談談講講，吃過中飯，穆念慈仍未回來。黃蓉笑道：「不用等她了，咱們去罷。」回房換了男裝。

　　兩人到市鎮去買了一匹健驢代步，繞到那蔣家宅第門前，見門前「大金國欽使」的燈籠等物已自撤去，想是完顏康已經啟程，穆念慈自也已和他同去了。

　　兩人沿途遊山玩水，沿著運河南下，這一日來到宜興。那是天下聞名的陶都，青山綠水之間掩映著一堆堆紫砂陶坯，另有一番景色。

　　更向東行，不久到了太湖邊上。那太湖襟帶三州，東南之水皆歸於此，周行五百里，古稱五湖。郭靖從未見過如此大水，與黃蓉攜手立在湖邊，只見長天遠波，放眼皆碧，七十二峰蒼翠，挺立於三萬六千頃波濤之中，不禁仰天大叫，極感喜樂。

　　黃蓉道：「咱們到湖裏玩去。」找到湖畔一個漁村，將驢馬寄放在漁家，借了一條小船，盪槳划入湖中。離岸漸遠，四望空闊，真是莫知天地之在湖海，湖海之在天地。

　　黃蓉的衣襟頭髮在風中微微擺動，笑道：「從前范大夫載西施泛於五湖，真是聰明，老死在這裏，豈不強於做那勞什子的官麼？」郭靖不知范大夫的典故，道：「蓉兒，你講這故事給我聽。」黃蓉於是將范蠡怎麼助越王勾踐報仇復國、怎樣功成身退而與西施歸隱於太湖的故事說了，又述說伍子胥與文種卻如何分別為吳王、越王所殺。

　　郭靖聽得發了獃，出了一會神，說道：「范蠡當然聰明，但像伍子胥與文種那樣，到死還是為國盡忠，那是更加不易了。」黃蓉微笑：「不錯，這叫做『國有道，不變塞焉，強者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者矯。』」郭靖問道：「這兩句話是甚麼意思？」黃蓉道：「國家政局清明，你做了大官，但不變從前的操守；國家朝政腐敗，你寧可殺身成仁，也不肯虧了氣節，這才是響噹噹的好男兒大丈夫。」郭靖連連點頭，道：「蓉兒，你怎想得出這麼好的道理出來？」黃蓉笑道：「啊喲，我想得出，那不變了聖人？這是孔夫子的話。我小時候爹爹教我讀的。」郭靖嘆道：「有許許多多事情我老是想不通，要是多讀些書，知道聖人說過的道理，一定就會明白啦。」

　　黃蓉道：「那也不盡然。我爹爹常說，大聖人的話，有許多是全然不通的。我見爹爹讀書之時，常說：『不對，不對，胡說八道，豈有此理！』有時說：『大聖人，放狗屁！』」郭靖聽得笑了起來。黃蓉又道：「我花了不少時候去讀書，這當兒卻在懊悔呢，我若不是樣樣都想學，磨著爹爹教我讀書畫畫、奇門算數諸般玩意兒，要是一直專心學武，那咱們還怕甚麼梅超風、梁老怪呢？不過也不要緊，靖哥哥，你學會了七公的『降龍十八缺三掌』之後，也不怕那梁老怪了。」郭靖搖頭道：「我自己想想，多半還是不成。」黃蓉笑道：「可惜七公說走便走，否則的話，我把他的打狗棒兒偷偷藏了起來，要他教了你那餘下的三掌，才把棒兒還他。」郭靖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我能學得這十五掌，早已心滿意足，怎能跟七公他老人家這般胡鬧？」

　　兩人談談說說，不再划槳，任由小舟隨風飄行，不覺已離岸十餘里，只見數十丈外一葉扁舟停在湖中，一個漁人坐在船頭垂釣，船尾有個小童。黃蓉指著那漁舟道：「烟波浩淼，一竿獨釣，真像是一幅水墨山水一般。」郭靖問道：「甚麼叫水墨山水？」黃蓉道：「那便是只用黑墨，不著顏色的圖畫。」郭靖放眼但見山青水綠，天藍雲蒼，夕陽橙黃，晚霞桃紅，就只沒有黑墨般的顏色，搖了搖頭，茫然不解其所指。

　　黃蓉與郭靖說了一陣子話，回過頭來，見那漁人仍是端端正正的坐在船頭，釣竿釣絲都是紋絲不動。黃蓉笑道：「這人耐心倒好。」

　　一陣輕風吹來，水波泊泊泊的打在船頭，黃蓉隨手盪槳，唱起歌來：「放船千里凌波去，略為吳山留顧。雲屯水府，濤隨神女，九江東注。北客翩然，壯心偏感，年華將暮。念伊蒿舊隱，巢由故友，南柯夢，遽如許！」唱到後來，聲音漸轉淒切，這是一首「水龍吟」詞，抒寫水上泛舟的情懷。她唱了上半闋，歇得一歇。

　　郭靖見她眼中隱隱似有淚光，正要她解說歌中之意，忽然湖上飄來一陣蒼涼的歌聲，曲調和黃蓉所唱的一模一樣，正是這首「水龍吟」的下半闋：「回首妖氛未掃，問人間英雄何處？奇謀復國，可憐無用，塵昏白扇。鐵鎖橫江，錦帆衝浪，孫郎良苦。但愁敲桂櫂，悲吟梁父，淚流如雨。」遠遠望去，唱歌的正是那個垂釣的漁父。歌聲激昂排宕，甚有氣概。

　　郭靖也不懂二人唱些甚麼，只覺倒也都很好聽。黃蓉聽著歌聲，卻呆呆出神。郭靖問道：「怎麼？」黃蓉道：「這是我爹爹平日常唱的曲子，想不到湖上的一個漁翁竟也會唱。咱們瞧瞧去。」兩人划槳過去，只見那漁人也收了釣竿，將船划來。

　　兩船相距數丈時，那漁人道：「湖上喜遇佳客，請過來共飲一杯如何？」黃蓉聽他吐屬風雅，更是暗暗稱奇，答道：「只怕打擾長者。」那漁人笑道：「嘉賓難逢，大湖之上萍水邂逅，更足暢人胸懷，快請過來。」數槳一扳，兩船已經靠近。

　　黃蓉與郭靖將小船繫在漁舟船尾，然後跨上漁舟船頭，與那漁人作揖見禮。那漁人坐著還禮，說道：「請坐。在下腿上有病，不能起立，請兩位恕罪。」郭靖與黃蓉齊道：「不必客氣。」兩人在漁舟中坐下，打量那漁翁時，見他約莫四十左右年紀，臉色枯瘦，似乎身患重病，身材甚高，坐著比郭靖高出了半個頭。船尾一個小童在煽爐煮酒。

　　黃蓉說道：「這位哥哥姓郭。晚輩姓黃，一時興起，在湖中放肆高歌，未免有擾長者雅興了。」那漁人笑道：「得聆清音，胸間塵俗頓消。在下姓陸。兩位小哥今日可是初次來太湖遊覽嗎？」郭靖道：「正是。」那漁人命小童取出下酒菜餚，斟酒勸客。四碟小菜雖不及黃蓉所製，味道也殊不俗，酒杯菜碟並皆精潔，宛然是豪門巨室之物。

　　三人對飲了兩杯。那漁人道：「適才小哥所歌的那首『水龍吟』情致鬱勃，實是絕妙好詞。小哥年紀輕輕，居然能領會詞中深意，也真難得。」黃蓉聽他說話老氣橫秋，微微一笑，說道：「宋室南渡之後，詞人墨客，無一不有家國之悲。」那漁人點頭稱是。黃蓉道：「張于湖的『六洲歌頭』中言道：『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也正是這個意思呢。」那漁人拍几高唱：「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連斟三杯酒，杯杯飲乾。

　　兩人談起詩詞，甚是投機。其實黃蓉小小年紀，又有甚麼家國之悲？至於詞中深意，更是難以體會，只不過從前聽父親說過，這時便搬述出來，言語中見解精到，頗具雅量高致，那漁人不住擊桌讚賞。郭靖在一旁聽著，全然不知所云。見那漁人佩服黃蓉，心下自是喜歡。又談了一會，眼見暮靄蒼蒼，湖上烟霧更濃。

　　那漁人道：「舍下就在湖濱，不揣冒昧，想請兩位去盤桓數日。」黃蓉道：「靖哥哥，怎樣？」郭靖還未回答，那漁人道：「寒舍附近頗有峰巒之勝，兩位反正是遊山玩水，務請勿卻。」郭靖見他說得誠懇，便道：「蓉兒，那麼咱們就打擾陸先生了。」那漁人大喜，命僮兒划船回去。

　　到得湖岸，郭靖道：「我們先去還了船，還有兩匹坐騎寄在那邊。」那漁人微笑道：「這裏一帶朋友都識得在下，這些事讓他去辦就是。」說著向那僮兒一指。郭靖道：「小可坐騎性子很劣，還是小可親自去牽的好。」那漁人道：「既是如此，在下在寒舍恭候大駕。」說罷划槳盪水，一葉扁舟消失在垂柳深處。

　　那僮兒跟著郭靖黃蓉去還船取馬，行了里許，向湖畔一家人家取了一艘大船，牽了驢馬入船，請郭黃二人都上船坐了。六名壯健船夫一齊扳槳，在湖中行了數里，來到一個水洲之前。在青石砌的碼頭上停泊。上得岸來，只見前面樓閣紆連，竟是好大一座莊院，過了一道大石橋，來到莊前。郭黃兩人對望了一眼，想不到這漁人所居竟是這般宏偉的巨宅。

　　兩人未到門口，只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後生過來相迎，身後跟著五六名從僕。那後生道：「家父命小姪在此恭候多時。」郭黃二人拱手謙謝，見他身穿熟羅長袍，面目與那漁人依稀相似，只是背厚膀寬，軀體壯健。郭靖道：「請教陸兄大號。」那後生道：「小姪賤字冠英，請兩位直斥名字就是。」黃蓉道：「這那裏敢當？」三人一面說話，一面走進內廳。

　　郭靖與黃蓉見莊內陳設華美，彫樑畫棟，極窮巧思，比諸北方質樸雄大的莊院另是一番氣象。黃蓉一路看看莊中的道路布置，臉上微現詫異。

　　過了三進庭院，來到後廳，只聽那漁人隔著屏風叫道：「快請進，快請進。」陸冠英道：「家父腿上不便，在東書房恭候。」三人轉過屏風，只見書房門大開，那漁人坐在房內榻上。這時他已不作漁人打扮，穿著儒生衣巾，手裏拿著一柄潔白的鵝毛扇，笑吟吟的拱手。郭黃二人入內坐下，陸冠英卻不敢坐，站在一旁。

　　黃蓉見書房中琳瑯滿目，全是詩書典籍，几上桌上擺著許多銅器玉器，看來盡是古物，壁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一個中年書生在月明之夜中庭竚立，手按劍柄，仰天長吁，神情寂寞。左上角題著一首詞：

　　「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遶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箏，知音少，絃斷有誰聽？」

　　這詞黃蓉曾由父親教過，知道是岳飛所作的「小重山」，又見下款寫著「五湖廢人病中塗鴉」八字，想來這「五湖廢人」必是那莊主的別號了。但見書法與圖畫中的筆致波磔森森，如劍如戟，豈但力透紙背，直欲破紙飛出一般。

　　陸莊主見黃蓉細觀圖畫，問道：「老弟，這幅畫怎樣，請你品題品題。」黃蓉道：「小可斗膽亂說，莊主別怪。」陸莊主道：「老弟但說不妨。」黃蓉道：「莊主這幅圖畫，寫出了岳武穆作這首『小重山』詞時壯志難伸、彷徨無計的心情。只不過岳武穆雄心壯志，乃是為國為民，『白首為功名』這一句話，或許是避嫌養晦之意。當年朝中君臣都想與金人議和，岳飛力持不可，只可惜無人聽他的。『知音少，絃斷有誰聽？』這兩句，據說是指此事而言，那是一番無可奈何的心情，卻不是公然要和朝廷作對。莊主作畫寫字之時，卻似是一腔憤激，滿腔委曲，筆力固然雄健之極，但是鋒芒畢露，像是要與大仇人拚個你死我活一般，只恐與岳武穆憂國傷時的原意略有不合。小可曾聽人說，書畫筆墨若是過求有力，少了圓渾蘊藉之意，似乎尚未能說是極高的境界。」

　　陸莊主聽了這番話，一聲長嘆，神色淒然，半晌不語。

　　黃蓉見他神情有異，心想：「我這番話可說得直率了，只怕已得罪了他。但爹爹教這首『小重山』和書畫之道時，確是這般解說的。」便道：「小可年幼無知，胡言亂道，尚請莊主恕罪。」

　　陸莊主一怔，隨即臉露喜色，歡然道：「黃老弟說那裏話來？我這番心情，今日才被你看破，老弟真可說得是我生平第一知己。至於筆墨過於劍拔弩張，更是我改不過來的大毛病。承老弟指教，甚是甚是。」回頭對兒子道：「快命人整治酒席。」郭靖與黃蓉連忙辭謝，道：「不必費神。」陸冠英早出房去了。

　　陸莊主道：「老弟鑒賞如此之精，想是家學淵源，令尊必是名宿大儒了，不知名諱如何稱呼。」黃蓉道：「小可懂得甚麼，蒙莊主如此稱許。家父在鄉村設帳授徒，沒沒無名。」陸莊主嘆道：「才人不遇，古今同慨。」

　　酒筵過後，回到書房小坐，又談片刻，陸莊主道：「這裏張公、善卷二洞，乃天下奇景，二位不妨在敝處小住數日，慢慢觀賞。天已不早，兩位要休息了罷？」

　　郭靖與黃蓉站起身來告辭。黃蓉正要出房，猛一抬頭，忽見書房門楣之上釘著八片鐵片，排作八卦形狀，卻又不似尋常的八卦那麼排得整齊，疏疏落落，歪斜不稱。她心下一驚，當下不動聲色，隨著莊丁來到客房之中。

　　客房中陳設精雅，兩床相對，枕衾雅潔。莊丁送上香茗後，說道：「二位爺台要甚麼，一拉床邊這繩鈴，我們就會過來。二位晚上千萬別出去。」說罷退了出去，輕輕掩上了門。

　　黃蓉低聲問道：「你瞧這地方有甚麼蹊蹺？他幹麼叫咱們晚上千萬別出去？」郭靖道：「這莊子好大，莊裏的路繞來繞去，也許是怕咱們迷了路。」黃蓉微笑道：「這莊子可造得古怪。你瞧這陸莊主是何等樣人物？」郭靖道：「是個退隱的大官罷？」黃蓉搖頭道：「這人必定會武，而且還是高手，你見到了他書房中的鐵八卦麼？」郭靖道：「鐵八卦？那是甚麼？」黃蓉道：「那是用來練劈空掌的傢伙。爹爹教過我這套掌法，我嫌氣悶，練不到一個月便擱下了，真想不到又會在這裏見到。」

　　郭靖道：「這陸莊主對咱們決無歹意，他既不說，咱們只當不知就是。」黃蓉點頭一笑，揮掌向著燭台虛劈，嗤的一聲，燭火應手而滅。

　　郭靖低讚一聲：「好掌法！」問道：「這就是劈空掌麼？」黃蓉笑道：「我就只練到這樣，鬧著玩還可以，要打人可全無用處。」

　　※※※

　　睡到半夜，忽然遠處傳來嗚嗚之聲，郭靖和黃蓉都驚醒了，側耳聽去，似是有人在吹海螺，過了一陣，嗚嗚之聲又響了起來，此起彼和，並非一人，吹螺之人相距甚遠，顯然是在招呼應答。黃蓉低聲道：「瞧瞧去。」郭靖道：「別出去惹事罷。」黃蓉道：「誰說惹事了？我是說瞧瞧去。」

　　兩人輕輕推開窗子，向外望去，只見庭院中許多人打著燈籠，還有好些人來來去去，不知忙些甚麼。黃蓉抬起頭來，只見屋頂上黑黝黝的有三四個人蹲在那裏，燈籠移動時亮光一閃，這些人手中的兵刃射出光來。等了一陣，只見眾人都向莊外走去，黃蓉好奇心起，拉著郭靖繞到西窗邊，見窗外無人，便輕輕躍出，屋頂之人並未知覺。

　　黃蓉向郭靖打個手勢，反向後行，莊中道路東轉西繞，曲曲折折，尤奇的是轉彎處的欄干亭榭全然一模一樣，幾下一轉，那裏還分辨得出東西南北？黃蓉卻如到了自己家裏，毫不遲疑的疾走，有時眼前明明無路，她在假山裏一鑽，花叢旁一繞，竟又轉到了迴廊之中。有時似已到了盡頭，那知屏風背面、大樹後邊卻是另有幽境。當路大開的月洞門她偏偏不走，卻去推開牆上一扇全無形跡可尋的門戶。

　　郭靖愈走愈奇，低聲問道：「蓉兒，這莊子的道路真古怪，你怎認得？」黃蓉打手勢叫他噤聲，又轉了七八個彎，來到後院的圍牆邊。黃蓉察看地勢，扳著手指默默算了幾遍，在地下踏著腳步數步子，郭靖聽她低聲唸著：「震一、屯三、頤五、復七、坤……」更不懂是甚麼意思。黃蓉邊數邊行，數到一處停了腳步，說道：「只有這裏可出去，另外地方全有機關。」說著便躍上牆頭，郭靖跟著她躍出牆去。黃蓉才道：「這莊子是按著伏羲六十四卦方位造的。這些奇門八卦之術，我爹爹最是拿手。陸莊主難得倒旁人，可難不了我。」言下甚是得意。

　　兩人攀上莊後小丘，向東望去，只見一行人高舉燈籠火把，走向湖邊。黃蓉拉了拉郭靖的衣袖，兩人展開輕功追去。奔到臨近，伏在一塊岩石之後，只見湖濱泊著一排漁船，人眾絡繹上船，上船後便即熄去燈火。兩人待最後一批人上了船，岸上全黑，才悄悄躍出，落在一艘最大的篷船後梢，於拔篙開船聲中躍上篷頂，在竹篷隙孔中向下望去，艙內一人居中而坐，赫然便是少莊主陸冠英。

　　眾船搖出里許，湖中海螺之聲又嗚嗚傳來，大篷船上一人走到船首，也吹起海螺。再搖出數里，只見湖面上一排排的全是小船，放眼望去，舟似蟻聚，不計其數，猶如一張大綠紙上濺滿墨點一般。大篷船首那人海螺長吹三聲，大船拋下了錨泊在湖心，十餘艘小船飛也似的從四方過來。郭靖與黃蓉心下納罕，不知是否將有一場廝殺，低頭瞧那陸冠英卻是神定氣閒，不似便要臨敵應戰的模樣。

　　過不多時，各船靠近。每艘船上有人先後過來，或一二人、或三四人不等。各人進入大船船艙，都向陸冠英行禮後坐下，對他執禮甚恭，座位次序似早已排定，有的先到反坐在後，有的後至卻坐在上首。只一盞茶功夫，諸人坐定。這些人神情粗豪，舉止剽悍，雖作漁人打扮，但看來個個身負武功，決非尋常以打魚為生的漁夫。

　　陸冠英舉手說道：「張大哥，你探聽得怎樣了？」座中一個瘦小的漢子站起身來，說道：「回稟少莊主，金國欽使預定今晚連夜過湖，段指揮使再過一個多時辰就到。這次他以迎接金國欽使為名，一路搜刮，是以來得遲了。」陸冠英道：「他搜刮到了多少？」那漢子道：「每一州縣都有報效，他麾下兵卒還在鄉間劫掠，我見他落船時眾親隨抬著二十多箱財物，看來都很沉重。」陸冠英道：「他帶了多少兵馬？」那漢子道：「馬軍二千。過湖的都是步軍，因船隻不夠，落船的約莫是一千名左右。」陸冠英向眾人道：「各位哥哥，大家說怎樣？」諸人齊聲道：「願聽少莊主號令。」

　　陸冠英雙手向懷裏一抱，說道：「這些民脂民膏，不義之財，打從太湖裏來，不取有違天道。咱們盡數取來，一半俵散給湖濱貧民，另一半各寨分了。」眾人轟然叫好。

　　郭靖與黃蓉這才明白，原來這群人都是太湖中的盜首，看來這陸冠英還是各寨的總頭領呢。

　　陸冠英道：「事不宜遲，馬上動手。張大哥，你帶五條小船，再去哨探。」那瘦子接令出艙。陸冠英跟著分派，誰打先鋒、誰作接應、誰率領水鬼去鑽破敵船船底、誰取財物、誰擒拿軍官，指揮得井井有條。

　　郭靖與黃蓉暗暗稱奇，適才與他共席時見他斯文有禮，談吐儒雅，宛然是一個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那知竟能領袖群豪。

　　陸冠英吩咐已畢，各人正要出去分頭幹事，座中一人站起身來，冷冷的道：「咱們做這沒本錢買賣的，吃吃富商大賈，也就夠啦。這般和官家大動干戈，咱們在湖邊還耽得下去麼？大金國欽使更加得罪不得。」

　　郭靖和黃蓉聽這聲音好熟，凝目看時，原來是沙通天的弟子，黃河四鬼中的奪魄鞭馬青雄，不知如何他竟混在這裏。

　　陸冠英臉上變色，尚未回答，群盜中已有三四人同聲呼叱。陸冠英道：「馬大哥初來，不知這裏規矩，既然大家齊心要幹，咱們就是鬧個全軍覆沒，那也是死而無悔。」馬青雄道：「好啦，你幹你們的，我可不搞這鍋混水。」轉身就要走出船艙。

　　兩名漢子攔在艙口，喝道：「馬大哥，你斬過雞頭立過誓，大夥兒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馬青雄雙手揮出，罵道：「滾開！」那兩人登時跌在一邊。他正要鑽出艙門，突覺背後一股掌風襲來，當即偏身讓過，左手已從靴筒裏拔出一柄匕首，反手向後戳去。陸冠英左手疾伸，將他左臂格在外門，踏步進掌。馬青雄右手撩開，左手匕首跟著遞出。兩人在窄隘的船艙中貼身而搏。郭靖當日在蒙古土山之上曾與馬青雄相鬥，初見陸冠英出手，料想他不易取勝，豈知只看得數招，但見陸冠英著著爭先，竟然大佔上風，心下詫異：「怎地這姓馬的忽然不濟了？啊，是了，那日在蒙古是他們黃河四鬼合力打我一個，此刻他四面是敵，自然膽怯。」殊不知真正原因，卻在於他得洪七公指點教導，幾近兩月。天下武學絕藝的「降龍十八掌」固然學會了十五掌，而這些時日中洪七公隨口點撥、順手比劃，無一而非上乘武功中的精義，盡為「江南七怪」生平從所未窺的境界。郭靖牢牢記在心中，雖然所領悟的不過十之一二，但不知不覺之間武功已突飛猛進，此刻修為，已殊不遜於六位師父，再來看馬青雄的武功，自覺頗不足道。

　　只見兩人再拆數招，陸冠英左拳斗出，砰的一聲，結結實實打在馬青雄胸口。馬青雄一個踉蹌，向後便倒。他身後兩名漢子雙刀齊下，馬青雄立時斃命。那兩名漢子提起他屍身投入湖中。

　　陸冠英道：「眾家哥哥，大夥兒奮勇當先。」群盜轟然答應，各自回船。片刻之間眾舟千槳齊盪，並肩東行。陸冠英的大船在後壓陣。

　　行了一陣，遠遠望見數十艘大船上燈火照耀，向西駛來。郭靖與黃蓉心想：「這些大船，便是那個段指揮使的官船了。」兩人悄悄爬上桅桿，坐在橫桁之上，隱身於帆後。只聽得小船上海螺吹起。兩邊船隊漸漸接近，一會兒叫罵聲、呼叱聲、兵刃相交聲、身子落水聲，從遠處隱隱傳來。又過一會，官船火起，烈焰沖天，映得湖水都紅了。郭黃知道群盜已經得手，果見幾艘小舟急駛而至，呼道：「官兵全軍覆沒，兵馬指揮使已經擒到。」陸冠英大喜，走到船頭，叫道：「通知眾家寨主，大夥兒再辛苦一下，擒拿金國欽使去者！」報信的小盜歡然答應，飛舟前去傳令。

　　郭靖和黃蓉同時伸出手來，相互一捏，均想：「那金國欽使便是完顏康了，不知他如何應付。」只聽得各處船上海螺聲此起彼和，群船掉過頭來，扯起風帆。其時方當盛暑，東風正急，群船風帆飽張，如箭般向西疾駛。

　　陸冠英所坐的大船原本在後，這時反而領先。郭靖與黃蓉坐在橫桁之上，陣陣涼風自背吹來，放眼望去，繁星在天，薄霧籠湖，甚是暢快，真想縱聲一歌，只見後面的輕舟快艇又是一艘艘的搶到大船之前。

　　舟行約莫一個時辰，天色漸亮，兩艘快艇如飛而來，艇首一人手中青旗招展，大呼：「已見到了金國的船隻！賀寨主領先攻打。」陸冠英站在船首，叫道：「好。」過不多時，又有一艘小艇駛回，報道：「金國那狗欽使手爪子好硬，賀寨主受傷，彭、董兩位寨主正在夾擊。」不多時，兩名嘍囉扶著受傷暈去的賀寨主上大船來。陸冠英正待察看賀寨主的傷勢，兩艘小艇又分別將彭、董兩位受傷的寨主送到，並說縹緲峰的郭頭領被金國欽使一槍搠死，跌入了湖中。陸冠英大怒，喝道：「金狗如此猖獗，我親去殺他。」

　　郭靖與黃蓉覺得完顏康為虎作倀，殺傷同胞甚是不該，卻又耽心他寡不敵眾，給太湖群盜殺死，穆念慈不免終身遺恨。黃蓉在郭靖耳邊悄聲道：「救他不救？」郭靖微一沉吟，道：「救他性命，但要他悔改。」黃蓉點點頭。只見陸冠英縱身躍入一艘小艇，喝道：「上去！」黃蓉向郭靖道：「咱們搶小艇。」

　　兩人正待縱身躍向旁邊一艘小艇，猛聽得前面群盜齊聲高呼，縱目望去，那金國欽使所率的船隊一艘艘的正在慢慢沉下，想是給潛水的水鬼鑿穿了船底。青旗招展中，兩艘快艇趕到稟報：「金狗落了水，已抓到啦！」陸冠英大喜，躍回大船。

　　過不多時，海螺齊鳴，快艇將金國的欽使、衛兵、隨從等陸續押上大船。郭靖與黃蓉見完顏康手腳都已被縛，兩眼緊閉，想是喝飽了水，但胸口起伏，仍在呼吸。

　　這時天已大明，日光自東射來，水波幌動，猶如萬道金蛇在船邊飛舞一般。陸冠英傳出號令：「各寨寨主齊赴歸雲莊，開宴慶功。眾頭領率部回寨，聽候論功領賞。」群盜歡聲雷動。大小船隻向四方分散，漸漸隱入烟霧之中。湖上群鷗來去，白帆點點，青峰悄立，綠波盪漾，又回復了一片寧靜。

　　※※※

　　待得船隊回莊，郭黃二人等陸冠英與群盜離船，這才乘人不覺，飛身上岸。群盜大勝之餘，個個興高采烈，那想得到桅桿上一直有人躲著偷窺。黃蓉相準了地位，仍與郭靖從莊後圍牆跳進，回到臥房。

　　這時服侍他們的莊丁已到房前來看了幾次，只道他們先一日遊玩辛苦，在房裏大睡懶覺。郭靖打開房門，兩名莊丁上前請安，送上早點，道：「莊主在書房相候，請兩位用過早點，過去坐坐。」兩人吃了些麵點湯包，隨著莊丁來到書房。

　　陸莊主笑道：「湖邊風大，夜裏波濤拍岸，擾人清夢，兩位可睡得好嗎？」郭靖不慣撒謊，被他一問，登時窘住。黃蓉道：「夜裏只聽得嗚嗚嗚的吹法螺，想是和尚道士做法事放焰口。」

　　陸莊主一笑，不提此事，說道：「在下收藏了一些書畫，想兩位老弟法眼鑒定。」黃蓉道：「當得拜觀。莊主所藏，定然都是精品。」陸莊主令書僮取出書畫，黃蓉一件件的賞玩。驀地裏門外傳來一陣吆喝，幾個人腳步聲響，聽聲音是一人在逃，後面數人在追。一人喝道：「你進了歸雲莊，要想逃走，那叫做難如登天！」陸莊主若無其事，猶如未聞，說道：「本朝書法，蘇黃米蔡並稱，這四大家之中，黃老弟最愛那一家？」黃蓉正要回答，突然書房門砰的一聲被人推開，一個全身濕淋淋的人闖了進來，正是完顏康。

　　黃蓉一拉郭靖衫角，低聲道：「看書畫，別瞧他。」兩人背轉了身子，低頭看畫。

　　原來完顏康不識水性，船沉落湖，空有一身武藝，只吃得幾口水，便已暈去，等到醒來，手足已被縛住。解到莊上，陸冠英喝令押上來審問。完顏康見一直架在後頸的鋼刀已然移開，當即暗運內勁，手指抓住身上綁縛的繩索，大喝一聲，以「九陰白骨爪」功夫立時將繩索撕斷了。眾人齊吃一驚，搶上前去擒拿，被他雙手揮擊，早跌翻了兩個。完顏康奪路便走，那知歸雲莊中房屋道路皆按奇門八卦而建，若無本莊之人引路，又非精通奇門生尅之變，休想闖得出去。完顏康慌不擇路，竟撞進陸莊主的書房來。陸冠英雖見他掙脫綁縛，知他決然逃不出去，也並不在意，只是一路追趕，及見他闖進書房，卻怕他傷及父親，急忙搶前，攔在父親所坐榻前。後面太湖諸寨的寨主都擋在門口。

　　完顏康不意逃入了絕地，戟指向陸冠英罵道：「賊強盜，你們行使詭計，鑿沉船隻，也不怕江湖上好漢笑話？」陸冠英哈哈一笑，說道：「你是金國王子，跟我們綠林豪傑提甚麼『江湖』二字？」完顏康道：「我在北京時久聞江南豪客的大名，只道當真都是光明磊落的好男子，哼哼，今日一見，卻原來……嘿嘿，可就叫作浪得虛名！」陸冠英怒道：「怎樣？」完顏康道：「只不過是一批倚多為勝的小人而已！」陸冠英冷笑道：「要是單打獨鬥勝了你，那你便死而無怨？」

　　完顏康適才這話本是激將之計，正要引他說出這句話來，立時接口：「歸雲莊上只要有人憑真功夫勝得了我，我束手就縛，要殺要剮，再無第二句話。卻不知是那一位賜教？」說著眼光向眾人一掃，雙手負在背後，嘿嘿冷笑，神態甚是倨傲。

　　一言方畢，早惱了太湖莫釐峰上的金頭鰲石寨主，怒喝：「老子揍你這番邦賊廝鳥！」搶入書房，雙拳「鐘鼓齊鳴」，往完顏康太陽穴打到。完顏康身子微側，敵拳已然擊空，右手反探，抓住了他後心，內勁吐處，把他肥肥一個身軀向門口人叢中丟了出去。

　　陸冠英見他出手迅辣，心中暗驚，知道各寨主無人能敵，叫道：「果然好俊功夫，讓我來討教幾招。咱們到外面廳上去吧。」眼見對方大是勁敵，生怕劇鬥之際，拳風掌力帶到父親與客人身上，三人不會武功，可莫受了誤傷。

　　完顏康道：「比武較量到處都是一樣，就在這裏何妨？寨主請賜招罷！」言下之意竟是：「不過三招兩式，就打倒了你，何必費事另換地方？」陸冠英心中暗怒，說道：「好，你是客，請進招罷。」完顏康左掌虛探，右手就往陸冠英胸口抓去，開門見山，一出手就以九陰白骨爪攻敵要害。陸冠英暗罵：「小子無禮，教你知道少莊主的厲害。」胸口微縮，竟不退避，右拳直擊對方橫臂手肘，左手二指疾伸，取敵雙目。

　　完顏康見他來勢好快，心頭倒也一震，暗道：「不意草莽之中，竟然有此等人物。」疾忙斜退半步，手腕疾翻，以擒拿手拿敵手臂。陸冠英扭腰左轉，兩手迴兜，虎口相對，正是「懷中抱月」之勢。完顏康見他出手了得，不敢再有輕敵之念，當下打疊起精神，使出丘處機所傳的全真派拳法。

　　陸冠英是臨安府雲棲寺枯木大師的得意弟子，精通仙霞門的外家拳法，那是河南嵩山少林寺的旁支，所傳也是武學正宗，這時遇到強敵，當下小心在意，見招拆招，遇勢破勢。他知完顏康手爪功夫厲害，決不讓他手爪碰到自己身子，雙手嚴守門戶，只見有隙可乘，立即使腳攻敵。外家技擊有言道：「拳打三分，腳踢七分。」又道：「手是兩扇門，全憑腳踢人。」陸冠英所學是外家功夫，腿上功夫自極厲害。兩人鬥到酣處，只見書房之中人影飛舞，拳腳越來越快。郭靖與黃蓉不願被他認出，退在書架之旁，側身斜眼觀戰。

　　完顏康久鬥不下，心中焦躁，暗道：「再耗下去，時刻長了，就算勝了他，要是再有人出來邀鬥，我那裏還有力氣對付？」他武功原比陸冠英高出甚多，只因在湖水中被浸，喝了一肚子水，委頓之下，氣力不加，兼之身陷重圍，初次遇險，不免心怯，這才讓陸冠英拆了數十招，待得精神一振，手上加緊，只聽得砰的一聲，陸冠英肩頭中拳。他一個踉蹌，向後倒退，眼見敵人乘勢進逼，陡然間飛起左腿，足心朝天，踢向完顏康心胸。這一招叫做「懷心腿」，出腿如電，極為厲害。

　　完顏康想不到敵人落敗之餘，尚能出此絕招，待得伸手去格，胸口已被踢中。這「懷心腿」是陸冠英自幼苦練的絕技，練時用繩子縛住足踝，然後將繩繞過屋樑，逐日拉扯懸吊，臨敵時一腿飛出，倏忽過頂，敵人實所難防。完顏康胸口一痛，左手颼的彎轉，五根手指已插入了陸冠英小腿，右掌往他胯上推去，喝道：「躺下！」陸冠英單腿站立，被他這麼猛推，身子直跌出去，撞向坐在榻上的陸莊主。

　　陸莊主左手伸出一黏，托住他背心，輕輕放在地下，但見兒子小腿上鮮血淋漓，從原來站立之地直到榻前一排鮮血直滴過來，又驚又怒，喝道：「黑風雙煞是你甚麼人？」

　　他這一出手、一喝問，眾人俱感驚詫。別說完顏康與眾寨主不知他身有武功，連他親生兒子陸冠英，也只道父親雙腿殘廢，自然不會武功，自己從小便見父親寄情於琴書之間，對他作為向來不聞不問，那知剛才救他這一托，出手竟是沉穩之極。黃蓉昨晚見到了他門楣上的鐵八卦，對郭靖說過，因此只有他兩人才不訝異。

　　完顏康聽陸莊主問起黑風雙煞，一呆之下，說道：「黑風雙煞是甚麼東西？」原來梅超風雖然傳他武藝，但她自己的來歷固然未曾對他言明，連真實姓名也不對他說，「黑風雙煞」的名頭，他自然更加不知了。

　　陸莊主怒道：「裝甚麼蒜？這陰毒的九陰白骨爪是誰傳你的？」完顏康道：「小爺沒空聽你囉唆，失陪啦！」轉身走向門口。眾寨主齊聲怒喝，挺起兵刃攔阻。完顏康連聲冷笑，回頭向陸冠英道：「你說話算不算數？」陸冠英臉色慘白，擺一擺手，說道：「太湖群雄說一是一，眾位哥哥放他走罷。張大哥，你領他出去。」

　　眾寨主心中都不願意，但少莊主既然有令，卻也不能違抗。那張寨主喝道：「跟我走罷，諒你這小子自己也找不到路出去。」完顏康道：「我的從人衛兵呢？」陸冠英道：「一起放他們走。」完顏康大拇指一豎，說道：「好，果然是君子一言，快馬一鞭。眾寨主，咱們後會有期。」說著團團一揖，唱個無禮喏，滿臉得意之色。

　　他轉身正要走出書房，陸莊主忽道：「且慢！老夫不才，要領教你的九陰白骨爪。」完顏康停步笑道：「那好極啦。」陸冠英忙道：「爹，您老人家犯不著跟這小子一般見識。」陸莊主道：「不用擔心，他的九陰白骨爪沒練到家。」雙目盯著完顏康，緩緩說道：「我腿有殘疾，不能行走，你過來。」完顏康一笑，卻不移步。

　　陸冠英腿上傷口劇痛，但決不肯讓父親與對方動手，縱身躍出房門，叫道：「這次是代我爹爹再請教幾招。」完顏康笑道：「好，咱倆再練練。」

　　陸莊主喝道：「英兒走開！」右手在榻邊一按，憑著手上之力，身子突然躍起，左掌向完顏康頂上猛劈下去。眾人驚呼聲中，完顏康舉手相格，只覺腕上一緊，右腕已被捏住，眼前掌影閃動，敵人右掌又向肩頭擊到。完顏康萬料不到他擒拿法如此迅捷奇特，左手急忙招架，右手力掙，想掙脫他的擒拿。陸莊主足不著地，身子重量全然放在完顏康這手腕之上，身在半空，右掌快如閃電，瞬息之間連施五六下殺手。完顏康奮起平生之力，向外抖甩，卻那裏甩得脫？飛腿去踢，卻又踢他不著。

　　眾人又驚又喜，望著兩人相鬥。只見陸莊主又是舉掌劈落，完顏康伸出五指，要戳他手掌，陸莊主手肘突然下沉，一個肘鎚，正打在他「肩井穴」上。完顏康半身酸麻，跟著左手手腕也已被他拿住，只聽得喀喀兩聲，雙手手腕關節已同時錯脫。陸莊主手法快極，左手在他腰裏一戳，右手在他肩上一捺，已借力躍回木榻，穩穩坐下。完顏康卻雙腿軟倒，再也站不起來。眾寨主看得目瞪口呆，隔了半晌，才震天價喝起采來。

　　陸冠英搶步走到榻前，問道：「爹，您沒事吧？」陸莊主笑著搖搖頭，隨即臉色轉為凝重，說道：「這金狗的師承來歷，得好好問他一問。」

　　兩名寨主拿了繩索將完顏康手足縛住。張寨主道：「在那姓段的兵馬指揮使行囊之中，搜出了幾副精鋼的腳鐐手銬，正好用來銬這小子，瞧他還掙不掙得斷。」眾人連聲叫好，有人飛步去取了來，將完顏康手腳都上了雙重鋼銬。

　　完顏康手腕劇痛，額上黃豆大的汗珠不住冒出來，但強行忍住，並不呻吟。陸莊主道：「拉他過來。」兩名頭領執住完顏康的手臂，將他拉到榻前。陸莊主給他裝上手腕關節，又伸手在他尾脊骨與左胸穴道各點了一指。完顏康疼痛漸止，心裏又是憤怒，又是驚奇，還未開言，陸冠英已命人將他押下監禁。眾寨寨主都退了出去。

　　陸莊主轉身對黃蓉與郭靖笑道：「與少年人好勇鬥狠，有失斯文，倒教兩位笑話了。」黃蓉見他的掌法與點穴功夫全是自己家傳的一路，不禁疑心更盛，笑問：「那是甚麼人？他是不是偷了寶莊的東西，累得莊主生氣？」陸莊主呵呵大笑，道：「不錯，他們確是搶了大夥兒不少財物。來來來，咱們再看書畫，別讓這小賊掃了清興。」陸冠英退出書房，三人又再觀畫。陸莊主與黃蓉一幅幅的談論山水布局、人物神態，翎毛草蟲如何，花卉瓜果又是如何。郭靖自是全然不懂。

　　中飯過後，陸莊主命兩名莊丁陪同他們去遊覽張公、善卷二洞，那是天下勝景，洞中奇幻莫名，兩人遊到天色全黑，這才盡興而返。

　　晚上臨睡時，郭靖道：「蓉兒，怎麼辦？救不救他？」黃蓉道：「咱們在這兒且再住幾天，我還摸不準那陸莊主的底子。」郭靖道：「他武功與你門戶很近啊。」黃蓉沉吟道：「奇就奇在這裏，莫非他識得梅超風？」兩人猜想不透，只怕隔牆有耳，不敢多談。

　　※※※

　　睡到中夜，忽聽得瓦面上有聲輕響，接著地上擦的一聲。兩人都是和衣而臥，聽得異聲，立即醒覺，同時從床上躍起，輕輕推窗外望，只見一個黑影躲在一叢玫瑰之後。那人四下張望，然後躡足向東走去，瞧這般全神提防的模樣，似是闖進莊來的外人。黃蓉本來只道歸雲莊不過是太湖群雄的總舵，但見了陸莊主的武功後，心知其中必定另有隱秘，決意要探個水落石出，當下向郭靖招了招手，翻出窗子，悄悄跟在那人身後。

　　跟得幾十步，星光下已看清那人是個女子，武功也非甚高，黃蓉加快腳步，逼近前去，那女子臉蛋微微一側，原來卻是穆念慈。黃蓉心中暗笑：「好啊，救意中人來啦。倒要瞧瞧你用甚麼手段。」只見穆念慈在園中東轉西走，不多時已迷失了方向。

　　黃蓉知道依這莊園的方位建置，監人的所在必在離上震下的「噬嗑」之位，「易經」曰：「噬嗑，亨，利用獄。」「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敕法。」她父親黃藥師精研其理，閒時常與她講解指授。她想這莊園構築雖奇，其實明眼人一看便知，那及得上桃花島中陰陽變化、乾坤倒置的奧妙？在桃花島，禁人的所在反而在乾上兌下的「履」位，取其「履道坦坦，幽人貞吉」之義，更顯主人的氣派。黃蓉心想：「照你這樣走去，一百年也找不到他。」當下俯身在地下抓了一把散泥，見穆念慈正走到歧路，躊躇不決，拈起一粒泥塊向左邊路上擲去，低沉了聲音道：「向這邊走。」閃身躲入了旁邊花叢。

　　穆念慈大吃一驚，回頭看時，卻不見人影，當即提刀在手，縱身過去。黃蓉與郭靖的輕身功夫高她甚遠，早已躲起，那能讓她找到？穆念慈正感彷徨，心想：「這人不知是好心壞心，反正我找不到路，姑且照他的指點試試。」當下依著向左走去，每到歧路，總有小粒泥塊擲明方向，曲曲折折走了好一陣子，忽聽得嗤的一聲，一粒泥塊遠遠飛去，撞在一間小屋的窗上，眼前一花，兩個黑影從身邊閃過，倏忽不見。

　　穆念慈心念一動，奔向小屋，只見屋前兩名大漢倒在地下，眼睜睜的望著自己，手中各執兵刃，卻便是動彈不得，顯已給人點了穴道。

　　穆念慈心知暗中有高人相助，輕輕推門進去，側耳靜聽，室中果有呼吸之聲。她低聲叫道：「康哥，是你麼？」

　　完顏康早在看守人跌倒時驚醒，聽得是穆念慈的聲音，又驚又喜，忙道：「是我。」

　　穆念慈大喜，黑暗中辨聲走近，說道：「謝天謝地，果然你在這裏，那可好極了，咱們走罷。」完顏康道：「你可帶有寶刀寶劍麼？」穆念慈道：「怎麼？」完顏康輕輕一動，手鐐腳銬上發出金鐵碰撞之聲。穆念慈上去一摸，心中大悔，恨恨的道：「那柄削鐵如泥的匕首，我不該給了黃家妹子。」

　　黃蓉與郭靖躲在屋外竊聽兩人說話。她心中暗笑：「等你著急一會，我再把匕首給你。」

　　穆念慈甚是焦急，道：「我去盜鐵銬的鑰匙。」完顏康道：「你別去，莊內敵人厲害，你去犯險必然失手，無濟於事。」穆念慈道：「那麼我揹你出去。」完顏康道：「他們用鐵鍊將我鎖在柱上，揹不走的。」穆念慈急得流下淚來，嗚咽道：「那怎麼辦？」完顏康笑道：「你親親我罷。」穆念慈跺腳道：「人家急得要命，你還鬧著玩。」完顏康悄聲笑道：「誰鬧著玩了？這是正經大事啊。」穆念慈並不理他，苦思相救之計。完顏康道：「你怎知我在這裏？」穆念慈道：「我一路跟著你啊。」完顏康心中感動，道：「你靠在我身上，我跟你說。」穆念慈坐在地下草蓆上，偎倚在他懷中。

　　完顏康道：「我是大金國欽使，諒他們也不敢隨便傷我。只是我給羈留在此，卻要誤了父王囑咐的軍國大事，這便如何是好？妹子，你幫我去做一件事。」穆念慈道：「甚麼？」完顏康道：「你把我項頸裏那顆金印解下來。」

　　穆念慈伸手到他頸中，摸著了印，將繫印的絲帶解開。完顏康道：「這是大金國欽使之印，你拿了趕快到臨安府去，求見宋朝的史彌遠史丞相。」穆念慈道：「史丞相？我一個民間女子，史丞相怎肯接見？」

　　完顏康笑道：「他見了這金印，迎接你都還來不及呢。你對他說，我被太湖盜賊劫持在這裏，不能親自去見他。我要他記住一件事：如有蒙古使者到臨安來，決不能相見，拿住了立即斬首。這是大金國聖上的密旨，務須遵辦。」穆念慈道：「那為甚麼？」完顏康道：「這些軍國大事，說了你也不懂。只消把這幾句話去對史丞相說了，那就是給我辦了一件大事。要是蒙古的使者先到了臨安，和宋朝君臣見了面，可對咱們大金國大大不利。」穆念慈慍道：「甚麼『咱們大金國』？我可是好好的大宋百姓。你若不說個清楚，我不能給你辦這件事。」完顏康微笑道：「難道你將來不是大金國的王妃？」

　　穆念慈霍地站起，說道：「我義父是你親生爹爹，你是好好的漢人。難道你是真心的要做甚麼大金國王爺？我只道……只道你……」完顏康道：「怎樣？」穆念慈道：「我一直當你是個智勇雙全的好男兒，當你假意在金國做小王爺，只不過等待機會，要給大宋出一口氣。你，你真的竟然會認賊作父麼？」

　　完顏康聽她語氣大變，喉頭哽住，顯是氣急萬分，當下默然不語。穆念慈又道：「大宋的錦繡江山給金人佔了一大半去，咱們漢人給金人擄掠殘殺，欺壓拷打，難道你一點也不在意麼？你……你……」說到這裏，再也說不下去，把金印往地下一擲，掩面就走。

　　完顏康顫聲叫道：「妹子，我錯啦，你回來。」穆念慈停步，回過頭道：「怎樣？」完顏康道：「等我脫難之後，我不再做甚麼勞什子的欽使，也不回到金國去了。我跟你隱居歸農，總好過成日心中難受。」

　　穆念慈嘆了口長氣，呆呆不語。她自與完顏康比武之後，一往情深，心中已認定他是個了不起的英雄豪傑。完顏康不肯認父，她料來必是另有深意；他出任金國欽使，她又代他設想，他定是要身居有為之地，想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為大宋揚眉吐氣。豈知這一切全是女兒家的痴情獃想，這人那裏是甚麼英雄豪傑，直是個貪圖富貴的無恥之徒。

　　她想到傷心之處，只感萬念俱灰。完顏康低聲道：「妹子，怎麼了？」穆念慈不答。完顏康道：「我媽說，你義父是我的親生父親。我還沒能問個清楚，他們兩人就雙雙去世，我一直心頭嘀咕。這身世大事，總不能不明不白的就此定局。」穆念慈心下稍慰，暗想：「他還未明白自己身世，那也不能太怪他了。」說道：「拿你金印去見史丞相之事，再也休提。我去找黃家妹子，取了匕首來救你。」

　　黃蓉本擬便將匕首還她，但聽了完顏康這一番話，氣他為金國謀幹大事，心道：「我爹爹最恨金人，且讓他在這裏關幾天再說。」

　　完顏康卻問：「這莊裏的道路極為古怪，你怎認得出？」

　　穆念慈道：「幸得有兩位高人在暗中指點，卻不知是誰。他們始終不肯露面。」

　　完顏康沉吟片刻，說道：「妹子，下次你再來，只怕給莊中高手發覺。你如真要救我，就去給我找一個人。」穆念慈慍道：「我可不去找甚麼死丞相、活丞相。」完顏康道：「不是丞相，是找我師父。」穆念慈「啊」了一聲。

　　完顏康道：「你拿我身邊這條腰帶去，在腰帶的金環上用刀尖刻上『完顏康有難，在太湖西畔歸雲莊』十三個字，到蘇州之北三十里的一座荒山之中，找到有九個死人骷髏頭疊在一起，疊成樣子是上一中三下五，就把這腰帶放在第一個骷髏頭之下。」穆念慈愈聽愈奇，問道：「幹甚麼啊？」

　　完顏康道：「我師父雙眼已盲，她摸到金環上刻的字，就會前來救我。因此這些字可要刻得深些。」穆念慈道：「你師父不是那位長春真人丘道長麼？他眼睛怎會盲了？」完顏康道：「不是這個姓丘的道人，是我另外一位師父。你放了腰帶之後，不可停留，須得立即離開。我師父脾氣古怪，如發覺骷髏頭之旁有人，說不定會傷害於你。她武功極高，必能救我脫難。你只在蘇州玄妙觀前等我便了。」穆念慈道：「你得立個誓，決不能再認賊作父，賣國害民。」完顏康怫然不悅，說道：「我一切弄明白之後，自然會照良心行事。你這時逼我立誓，又有甚麼用？你不肯為我去求救，也由得你。」

　　穆念慈道：「好！我去給你報信。」從他身上解下腰帶。

　　完顏康道：「妹子，你要走了？過來讓我親親。」穆念慈道：「不！」站起來走向門口。完顏康道：「只怕不等師父來救，他們先將我殺了，那我可永遠見不到你啦。」穆念慈心中一軟，嘆了口長氣，走近身去，偎在他懷中，讓他在臉上親了幾下，忽然斬釘截鐵的道：「將來要是你不做好人，我也無法可想，只怨我命苦，惟有死在你的面前。」

　　完顏康軟玉在懷，只想和她溫存一番，說些親熱的言語，多半就此令她回心轉意，終於答允拿了金印去見史丞相，正覺她身子顫抖，呼吸漸促，顯是情動，萬不料她竟會說出這般話來，只呆得一呆，穆念慈已站起離懷，走出門去。

　　出來時黃蓉如前給她指路，穆念慈奔到圍牆之下，輕輕叫道：「前輩既不肯露面，小女子只得望空叩謝大德。」說罷跪在地下，磕了三個頭。只聽得一聲嬌笑，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啊喲，這可不敢當！」抬起頭來，繁星在天，花影遍地，那裏有半個人影？

　　穆念慈好生奇怪，聽聲音依稀似是黃蓉，但想她怎麼會在此地，又怎識得莊中希奇古怪的道路？沿路思索，始終不得其解，走出離莊十餘里，在一棵大樹下打個盹兒，等到天明，乘了船過得太湖，來到蘇州。

　　※※※

　　那蘇州是東南繁華之地，雖然比不得京城杭州，卻也是錦繡盈城，花光滿路。南宋君臣苟安於江南半壁江山，早忘了北地百姓呻吟於金人鐵蹄下之苦。蘇杭本就富庶，有道是：「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其時淮河以南的財賦更盡集於此，是以蘇杭二州庭園之麗，人物之盛，天下諸城莫可與京。

　　穆念慈此時於這繁華景象自是無心觀賞，找了個隱僻所在，先將完顏康囑咐的那十三個字在腰帶上細心刻好，撫摸腰帶，想起不久之前，這金帶還是圍在那人腰間，只盼他平安無恙，又再將這金帶圍到身上；更盼他深明大義，自己得與他締結鴛盟，親手將這帶子給他繫上。痴痴的想了一會，將腰帶繫在自己衣衫之內，忍不住心中一蕩：「這條帶子，便如是他手臂抱著我的腰一般。」霎時間紅暈滿臉，再也不敢多想。在一家麵館中匆匆吃了些麵點，眼見太陽偏西，當即趕向北郊，依著完顏康所說路徑去找尋他師父。

　　愈走道路愈是荒涼，眼見太陽沒入山後，遠處傳來一聲聲怪鳥鳴叫，心中不禁惴惴。她離開大道，向山後墺谷中找尋，直到天將全黑，全不見完顏康所說那一堆骷髏骨的蹤影。心下琢磨，且看附近是否有甚麼人家，權且借宿一宵，明天早晨再找。當下奔上一個山丘，四下眺望，遙見西邊山旁有所屋宇，心中一喜，當即拔足奔去。走到臨近，見是一座破廟，門楣上一塊破匾寫著「土地廟」三字，在門上輕輕一推，那門砰的一聲，向後便倒，地下灰土飛揚，原來那廟已久無人居。她走進殿去，只見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的神像上滿是蛛網塵垢。她按住供桌用力掀了兩下，桌子尚喜完好，於是找些草來拭抹乾淨，再將破門豎起，吃了些乾糧，把背上包裹當作枕頭，就在供桌上睡倒。心裏一靜，立刻想起完顏康的為人，又是傷心，又是慚愧，不禁流下淚來，但念到他的柔情蜜意，心頭又不禁甜絲絲地，這般東思西想，柔腸百轉，直到天交二更方才睡著。

　　睡到半夜，矇矓中忽聽得廟外有一陣颼颼異聲，一凜之下，坐起身來，聲音更加響了。忙奔到門口向外望去，只嚇得心中怦怦亂跳，皓月之下，幾千條青蛇蜿蜒東去，陣陣腥味從門縫中傳了進來。過了良久，青蛇才漸稀少，忽聽腳步聲響，三個白衣男子手持長桿，押在蛇陣之後。她縮在門後不敢再看，只怕被他們發覺，耳聽得腳步聲過去，再在門縫中張望。此時蛇群過盡，荒郊寂靜無聲，她如在夢寐，真難相信適才親眼所見的情景竟是真事。

　　緩緩推開破門，向四下一望，朝著群蛇去路走了幾步，已瞧不到那幾個白衣男子的背影，才稍寬心，正待回廟，忽見遠處岩石上月光照射處有堆白色物事，模樣甚是詭異。她走近看時，低低驚呼一聲，正是一堆整整齊齊的骷髏頭，上一中三下五，不多不少，恰是九顆白骨骷髏頭。

　　她整日就在找尋這九個骷髏頭，然而在深夜之中驀地見到，形狀又如此可怖，卻也不禁心中怦怦亂跳。慢慢走近，從懷中取出完顏康的腰帶，伸右手去拿最上面的那顆髑髏，手臂微微發抖，剛一摸到，五個手指恰好陷入髑髏頂上五個小孔，這一下全然出乎她意料之外，就像髑髏張口咬住了她五指一般，伸手一甩，卻將骷髏頭帶了起來。她大叫一聲，轉身便逃，奔出三步，才想到全是自己嚇自己，不禁失笑，當下將腰帶放在三顆髑髏之上，再將頂端一顆壓在帶上，心想：「他的師父也真古怪，卻不知模樣又是怎生可怕？」

　　她放好之後，心中默祝：「但願師父你老人家拿到腰帶，立刻去將他救出，命他改邪歸正，從此做個好人。」心中正想著那身纏鐵索、手戴鐵銬、模樣英俊、言語動人的完顏康時，突覺肩頭有人輕輕一拍。她這一驚非同小可，當下不敢回頭，右足急點，已躍過了髑髏堆，雙掌護胸，這才轉身，那知她剛剛轉身，後面肩頭又有人輕輕一拍。

　　她接連五六次轉身，始終見不到背後人影，真不知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她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動，顫著聲音叫道：「你是誰？」身後有人俯頭過來在她頸上一嗅，笑道：「好香！你猜我是誰。」

　　穆念慈急轉身子，只見一人儒生打扮，手揮摺扇，神態瀟洒，正是在北京逼死她義父義母的兇手之一歐陽克。她驚怒交集，料知不敵，回身就奔。歐陽克卻已轉在她的面前，張開雙臂，笑吟吟的等著，她只要再衝幾步，正好撞入他的懷裏。穆念慈急收腳步，向左狂奔，只逃出數丈，那人又已等在前面。她連換了幾個方向，始終擺脫不開。

　　歐陽克見她花容失色，更是高興，明知伸手就可擒到，卻偏要盡情戲弄一番，猶如惡貓捉住老鼠，故意擒之又縱、縱之又擒的以資玩樂一般。穆念慈眼見勢危，從腰間拔出柳葉刀，刷刷兩刀，向他迎頭砍去。歐陽克笑道：「啊喲，別動粗！」身子微側，右手將她雙臂帶在外檔，左手倏地穿出，已摟住她纖腰。

　　穆念慈出手掙扎，只感虎口一麻，柳葉刀已被他奪去拋下，自己身子剛剛掙脫，立時又被他雙手抱著。這一下就如黃蓉在完顏康的欽使行轅外抱住她一般，對方雙手恰好扣住自己脈門，再也動彈不得。歐陽克笑得甚是輕薄，說道：「你拜我為師，就馬上放你，再教你這一招的法門，就只怕那時你反要我整日抱住你不放了。」穆念慈被他雙臂摟緊，他右手又在自己臉蛋上輕輕撫摸，知他不懷好意，心中大急，不覺暈去。

　　過了一會悠悠醒轉，只感全身酸軟，有人緊緊摟住自己，迷糊之中，還道又已歸於完顏康的懷抱，不自禁的心頭一喜，睜開眼來，卻見抱著自己的竟是歐陽克。她又羞又急，掙扎著想要躍起，身子竟自不能移動，張口想喊，才知嘴巴已被他用手帕縛住。只見他盤膝坐在地下，臉上神色卻顯得甚是焦慮緊張，左右各坐著八名白衣女子，每人手中均執兵器，人人凝視著岩石上那堆白骨骷髏，默不作聲。

　　穆念慈好生奇怪，不知他們在搗甚麼鬼，回頭一望，更是嚇得魂飛天外，只見歐陽克身後伏著幾千幾萬條青蛇，蛇身不動，口中舌頭卻不住搖幌，月光下數萬條分叉的紅舌波盪起伏，化成一片舌海，煞是驚人。蛇群中站著三名白衣男子，手持長桿，似乎均有所待，正是先前曾見到過的。她不敢多看，回過頭來，再看那九個髑髏和微微閃光的金環腰帶，突然驚悟：「啊，他們是在等他的師父來臨。瞧這神情，顯然是布好了陣勢向他尋仇，要是他師父孤身到此，怎能抵敵？何況尚有這許多毒蛇。」

　　她心下十分焦急，只盼完顏康的師父不來，卻又盼他師父前來大顯神通，打敗這惡人而搭救自己。等了半個多時辰，月亮漸高，她見歐陽克時時抬頭望月，心道：「莫非他師父要等月至中天，這才出現麼？」眼見月亮升過松樹梢頭，晴空萬里，一碧如洗，四野蟲聲唧唧，偶然遠處傳來幾聲梟鳴，更無別般聲息。

　　歐陽克望望月亮，將穆念慈放在身旁一個女子懷裏，右手取出摺扇，眼睛盯住了山邊的轉角。穆念慈知道他們等候之人不久就要過來。靜寂之中，忽聽得遠處隱隱傳過來一聲尖銳慘厲的嘯聲，瞬時之間，嘯聲已到臨近，眼前人影幌動，一個頭披長髮的女人從山崖間轉了出來，她一過山崖，立時放慢腳步，似已察覺左近有人。正是鐵屍梅超風到了。

　　梅超風自得郭靖傳了幾句修習內功的秘訣之後，潛心研練，只一個月功夫，兩腿已能行走如常，內功更大有進益。她既知江南六怪已從蒙古回來，決意追去報仇，乘著小王爺出任欽使，便隨伴南下。她每天子夜修練秘功，乘船諸多不便，因此自行每晚陸行，和完顏康約好在蘇州會齊。豈知完顏康已落入太湖群雄手中，更不知歐陽克為了要報復殺姬裂衣之辱，更要奪她的九陰真經，大集群蛇，探到了她夜中必到之地，悄悄的在此等候。

　　她剛轉過山崖，便聽到有數人呼吸之聲，立即停步傾聽，更聽出在數人之後尚有無數極為詭奇的細微異聲。歐陽克見她驚覺，暗罵：「好厲害的瞎婆娘！」摺扇輕揮，站起身來，便欲撲上，勁力方透足尖，尚未使出，忽見崖後又轉出一人，他立時收勢，瞧那人時，見他身材高瘦，穿一件青色直綴，頭戴方巾，是個文士模樣，面貌卻看不清楚。

　　最奇的是那人走路絕無半點聲息，以梅超風那般高強武功，行路尚不免有沙沙微聲，而此人毫不著意的緩緩走來，身形飄忽，有如鬼魅，竟似行雲駕霧、足不沾地般無聲無息。那人向歐陽克等橫掃了一眼，站在梅超風身後。歐陽克細看他的臉相，不覺打了個寒噤，但見他容貌怪異之極，除了兩顆眼珠微微轉動之外，一張臉孔竟與死人無異，完全木然不動，說他醜怪也並不醜怪，只是冷到了極處、呆到了極處，令人一見之下，不寒而慄。

　　歐陽克定了定神，但見梅超風一步步的逼近，知她一出手就是兇辣無倫，心想須得先發制人，左手打個手勢，三名驅蛇男子吹起哨子，驅趕群蛇湧了出來。八名白衣女子端坐不動，想是身上均有伏蛇藥物，是以群蛇繞過八女，逕自向前。

　　梅超風聽到群蛇奔行竄躍之聲，便知乃是無數蛇蟲，心下暗叫不妙，當即提氣躍出數丈。趕蛇的男子長桿連揮，成千成萬條青蛇漫山遍野的散了開去。穆念慈凝目望去，見梅超風臉現驚惶之色，不禁代她著急，心想：「這個怪女人難道便是他的師父嗎？」只見她忽地轉身，從腰間抽出一條爛銀也似的長鞭，舞了開來，護住全身，只一盞茶功夫，她前後左右均已被毒蛇圍住。有幾條蛇給哨子聲逼催得急了，竄攻上去，被她鞭風帶到，立時彈出。

　　歐陽克縱聲叫道：「姓梅的妖婆子，我也不要你的性命，你把九陰真經交出來，公子爺就放你走路。」他那日在趙王府中聽到九陰真經在梅超風手中，貪念大起，心想說甚麼也要將真經奪到，才不枉了來中原走這一遭。若能將叔父千方百計而無法取得的真經雙手獻上，他老人家這份歡喜，可就不用說了。

　　梅超風對他說話毫不理會，把銀鞭舞得更加急了，月色溶溶之下，閃起千條銀光。歐陽克叫道：「你有能耐就再舞一個時辰，我等到你天明，瞧你給是不給？」梅超風暗暗著急，籌思脫身之計，但側耳聽去，四下裏都是蛇聲，她這時已不敢邁步，只怕一動就踏上毒蛇，若給咬中了一口，那時縱有一身武功也是無能為力的了。

　　歐陽克坐下地來，過了一會，洋洋自得的說道：「梅大姊，你這部經書本就是偷來的，二十年來該也琢磨得透啦，再死抱著這爛本子還有甚麼用？你借給我瞧瞧，咱們化敵為友，既往不咎，豈不美哉？」梅超風道：「那麼你先撤開蛇陣。」歐陽克笑道：「你先把經本子拋出來。」這九陰真經刺在亡夫的腹皮之上，梅超風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那肯交出？打定了主意：「只要我被毒蛇咬中，立時將經文撕成碎片。」

　　穆念慈張口想叫：「你躍上樹去，毒蛇便咬你不到了！」苦於嘴巴被手帕縛住，叫喊不出。梅超風卻不知左近就有幾棵高大的松樹，心想這般僵持下去，自己內力終須耗竭，當下伸手在懷中一掏，叫道：「好，你姑奶奶認栽啦，你來拿罷。」歐陽克道：「你拋出來。」梅超風叫道：「接著！」右手急揚。

　　穆念慈只聽得嗤嗤嗤幾聲細微的聲響，便見兩名白衣女子倒了下去。歐陽克危急中著地滾倒，避開了她的陰毒暗器，但也已嚇出了一身冷汗，又驚又怒，退後數步，叫道：「好妖婆，我要你死不成，活不得。」

　　梅超風發射三枚「無形釘」，去如電閃，對方竟能避開，不禁暗佩他功夫了得，心中更是著急。歐陽克雙目盯住她的雙手，只要她銀鞭勁勢稍懈，便即驅蛇上前。這時梅超風身旁已有百餘條青蛇橫屍於地，但毒蛇成千成萬，怎能突圍？歐陽克忌憚她銀鞭凌厲，暗器陰毒，卻也不敢十分逼近。

　　又僵持了大半個時辰，月亮偏西，梅超風煩躁焦急，呼吸已感粗重，長鞭舞動時已不如先前遒勁，當下將鞭圈逐步縮小，以節勁力。歐陽克暗喜，驅蛇向前，步步進逼，卻也怕她拚死不屈，臨死時毀去經書，當下全神貫注，只待在緊急關頭躍前搶經。耳聽蛇圈越圍越緊，梅超風伸手到懷裏摸住經文，神色慘然，低低咒罵：「我大仇未復，想不到今夜將性命送在這臭小子的一群毒蛇口裏。」

　　突然之間，半空中如鳴琴，如擊玉，發了幾聲，接著悠悠揚揚，飄下一陣清亮柔和的洞簫聲來。眾人都吃了一驚。歐陽克抬起頭來，只見那青衣怪人坐在一株高松之巔，手按玉簫，正在吹奏。歐陽克暗暗驚奇，自己目光向來極為敏銳，在這月色如晝之際，於他何時爬上樹巔竟是全然沒有察覺，又見松樹頂梢在風中來回幌動，這人坐在上面卻是平穩無比。自己從小就在叔父教導下苦練輕功，要似他這般端坐樹巔，只怕再練二十年也是不成，難道世上真有鬼魅不成？

　　這時簫聲連綿不斷，歐陽克心頭一蕩，臉上不自禁的露出微笑，只感全身熱血沸騰，就只想手舞足蹈的亂動一番，方才舒服。他剛伸手踢足，立時驚覺，竭力鎮攝心神，只見群蛇爭先恐後的湧到松樹之下，昂起了頭，隨著簫聲搖頭擺腦的舞動。驅蛇的三個男子和六名姬人也都奔到樹下，圍著亂轉狂舞，舞到後來各人自撕衣服，抓搔頭臉，條條血痕的臉上卻露出獃笑，個個如痴如狂，那裏還知疼痛。歐陽克大驚，知道今晚遇上了強敵，從囊中摸出六枚餵毒銀梭，奮力往那人頭、胸、腹三路打去。眼見射到那人身邊，卻被他輕描淡寫的以簫尾逐一撥落，他用簫擊開暗器時口唇未離簫邊，樂聲竟未有片刻停滯。但聽得簫聲流轉，歐陽克再也忍耐不住，扇子一張，就要翩翩起舞。

　　總算他功力精湛，心知只要伸手一舞，除非對方停了簫聲，否則便要舞到至死方休，心頭尚有一念清明，硬生生把伸出去揮扇舞蹈的手縮了回來，心念電轉：「快撕下衣襟，塞住耳朵，別聽他洞簫。」但簫聲實在美妙之極，雖然撕下了衣襟，竟然捨不得塞入耳中。他又驚又怕，登時全身冷汗，只見梅超風盤膝坐在地下，低頭行功，想是正在奮力抵禦簫聲的引誘。這時他姬人中有三個功力較差的已跌倒在地，將自身衣服撕成碎片，身子卻仍在地上亂滾亂轉。穆念慈因被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雖然聽到簫聲後心神蕩漾，情慾激動，好在手足不能自主，反而安安靜靜的臥在地下，只是心煩意亂之極。

　　歐陽克雙頰飛紅，心頭滾熱，喉乾舌燥，內心深處知道再不見機立斷，今晚性命難保，一狠心，伸舌在齒間猛力一咬，乘著劇痛之際心神略分、簫聲的誘力稍減，立時發足狂奔，足不停步的逃出數里之外，再也聽不到絲毫簫聲，這才稍稍寬心，但這時已是精疲力盡，全身虛弱，恍若生了一場大病。心頭只是想：「這怪人是誰？這怪人是誰？」

　　※※※

　　黃蓉與郭靖送走穆念慈後，自回房中安睡。次日白天在太湖之畔遊山玩水，晚上與陸莊主觀畫談文，倒也閒適自在。

　　郭靖知道穆念慈這一去，梅超風日內必到，她下手狠辣，歸雲莊上無人能敵，勢必多傷人眾，與黃蓉商議道：「咱們還是把梅超風的事告知陸莊主，請他放了完顏康，免得莊上有人遭她毒手。」黃蓉搖手道：「不好。完顏康這傢伙不是好東西，得讓他多吃幾天苦頭，這般輕易便放了，只怕他不肯悔改。」其實完顏康是否悔改，她本來半點也不在乎。在她內心深處，反覺這人既是丘處機與梅超風「兩大壞蛋」的徒兒，那也不必改作好人了，與他不住鬥將下去，倒也好玩。只是他若不改，聽穆念慈口氣，決計不能嫁他，穆念慈既無丈夫，旁人多管閒事，多半又會推給郭靖承受，那卻可糟了，因此完顏康還是悔改的為妙。郭靖道：「梅超風來了怎麼辦？」黃蓉笑道：「七公教咱們的本事，正好在她身上試試。」郭靖知她脾氣如此，爭也無益，也就一笑置之，心想陸莊主對我們甚是禮敬，他莊上遭到危難之時，自當全力護持。

　　過了兩日，兩人不說要走，陸莊主也是禮遇有加，只盼他們多住一時。

　　第三天早晨，陸莊主正與郭黃二人在書房中閒坐談論，陸冠英匆匆進來，神色有異。他身後隨著一名莊丁，手托木盤，盤中隆起有物，上用青布罩住。陸冠英道：「爹，剛才有人送了這個東西來。」揭開青布，赫然是一個白骨骷髏頭，頭骨上五個指孔，正是梅超風的標記。

　　郭靖與黃蓉知她早晚必來，見了並不在意。陸莊主卻是面色大變，顫聲問道：「這……這是誰拿來的？」說著撐起身來。

　　陸冠英早知這骷髏頭來得古怪，但他藝高人膽大，又是太湖群豪之主，也不把這般小事放在心上，忽見父親如此驚惶，竟是嚇得面色蒼白，倒是大出意料之外，忙道：「剛才有人放在盒子裏送來的。莊丁只道是尋常禮物，開發了賞錢，也沒細問。拿到帳房打開盒子，卻是這個東西，去找那送禮的人，已走得不見了。爹，你說這中間有甚麼蹊蹺？」

　　陸莊主不答，伸手到骷髏頂上五個洞中一試，五根手指剛好插入。陸冠英驚道：「難道這五個洞兒是用手指戳的？指力這麼厲害？」陸莊主點了點頭，沉吟了一會，道：「你叫人收拾細軟，趕快護送你媽到無錫城裏北莊暫住。傳令各寨寨主，約束人眾，三天之內不許離開本寨半步，不論見歸雲莊有何動靜，或是火起，或是被圍，都不得來救。」陸冠英大奇，問道：「爹，幹甚麼呀？」

　　陸莊主慘然一笑，向郭靖與黃蓉道：「在下與兩位萍水相逢，極是投緣，本盼多聚幾日，只是在下早年結下了兩個極厲害的冤家，眼下便要來尋仇。非是在下不肯多留兩位，實是歸雲莊大……大禍臨頭，要是在下僥倖逃得性命，將來尚有重見之日。不過……不過那也是渺茫得很了。」說著苦笑搖頭，轉頭向書僮道：「取四十兩黃金來。」書僮出房去取。陸冠英不敢多問，照著父親的囑咐自去安排。

　　過不多時，書僮取來黃金，陸莊主雙手奉給郭靖，說道：「這位姑娘才貌雙全，與郭兄真是天生佳偶。在下這一點點菲儀，聊為他日兩位成婚的賀禮，請予笑納。」

　　黃蓉臉上飛紅，心道：「這人眼光好厲害，原來早已看出了我是女子。怎麼他知道我和靖哥哥還沒成親？」郭靖不善客套，只得謝了收下。

　　陸莊主拿起桌旁一個瓷瓶，倒出數十顆朱紅藥丸，用綿紙包了，說道：「在下別無他長，昔日曾由恩師授得一些醫藥道理，這幾顆藥丸配製倒化了一點功夫，服後延年益壽。咱們相識一番，算是在下一點微末的敬意。」

　　藥丸倒出來時一股清香沁人心脾，黃蓉聞到氣息，就知是「九花玉露丸」。她曾相幫父親搜集九種花瓣上清晨的露水，知道調配這藥丸要湊天時季節，極費功夫，至於所用藥材多屬珍異，更不用說，這數十顆藥丸的人情可就大了，便道：「九花玉露丸調製不易，我們每人拜受兩顆，已是極感盛情。」陸莊主微微一驚，問道：「姑娘怎識得這藥丸的名字？」黃蓉道：「小妹幼時身子單弱，曾由一位高僧賜過三顆，服了很是見效，因是得知。」陸莊主慘然一笑，道：「兩位不必推卻，反正我留著也是白饒。」黃蓉知他已存了必死之心，也不再說，當即收下。陸莊主道：「這裏已備下船隻，請兩位即速過湖，路上不論遇上甚麼怪異動靜，千萬不可理會，要緊要緊！」語氣極為鄭重。

　　郭靖待要聲言留下相助，卻見黃蓉連使眼色，只得點頭答應。黃蓉道：「小妹冒昧，有一事請教。」陸莊主道：「姑娘請說。」黃蓉道：「莊主既知有厲害對頭要來尋仇，明知不敵，何不避他一避？常言道：君子不吃眼前虧。」陸莊主嘆了口氣道：「這兩人害得我好苦！我半身不遂，就是拜受這兩人之賜。二十年來，只因我行走不便，未能去尋他們算帳，今日他們自行趕上門來，不管怎樣，定當決死一拚。再說，他們得罪了我師父，我自己的怨仇還在其次，師門大仇，決計不能罷休。我也沒盼望能勝得他兩人，只求拚個同歸於盡，也算是報答師父待我的恩義。」

　　黃蓉尋思：「他怎麼說是兩人？嗯，是了，他只道銅屍陳玄風尚在人間。但不知他怎樣與這兩人結的仇？這是他的倒霉事，也不便細問，另一件事卻好生奇怪。」當下問道：「陸莊主，你瞧出我是個女扮男裝，那也不奇，但你怎能知道我和他還沒成親？我不是跟他住在一間屋子裏麼？」

　　陸莊主給她這麼一問，登時窘住，心道：「你還是黃花閨女，難道我瞧不出來，只是這話倒難以說得明白。你這位姑娘詩詞書畫，件件皆通，怎麼在這上頭這樣胡塗？」正自思量如何回答，陸冠英走進房來，低聲道：「傳過令啦。不過張、顧、王、譚四位寨主說甚麼也不肯去，說道就是砍了他們的腦袋，也要在歸雲莊留守。」陸莊主嘆道：「難得他們如此義氣！你快送這兩位貴客走罷。」

　　黃蓉、郭靖和陸莊主行禮作別，陸冠英送出莊去。莊丁已將小紅馬和驢子牽在船中。郭靖在黃蓉耳邊輕聲問道：「上船不上？」黃蓉也輕聲道：「去一程再回來。」陸冠英心中煩亂，只想快快送走客人，布置迎敵，那去留心兩人私語。

　　※※※

　　郭黃二人正要上船，黃蓉一瞥眼間，忽見湖濱遠處一人快步走來，頭上竟然頂著一口大缸，模樣極為詭異。這人足不停步的過來，郭靖與陸冠英也隨即見到。待他走近，只見是個白鬚老頭，身穿黃葛短衫，右手揮著一把大蒲扇，輕飄飄的快步而行，那缸赫然是生鐵鑄成，看模樣總有數百斤重。那人走過陸冠英身旁，對眾人視若無睹，毫不理會的過去，走出數步，身子微擺，缸中忽然潑出些水來。原來缸中盛滿清水，那是更得加上一二百斤的重量了。一個老頭子將這樣一口大鐵缸頂在頭上，竟是行若無事，武功實在高得出奇。

　　陸冠英心頭一凜：「難道此人就是爹爹的對頭？」當下顧不得危險，發足跟去。

　　郭黃二人對望了一眼，當即跟在他後面。郭靖曾聽六位師父說起當日在嘉興醉仙樓頭與丘處機比武之事，丘處機其時手托銅缸，見師父們用手比擬，顯然還不及這口鐵缸之大，難道眼前這老人的武功尚在長春子丘處機之上？

　　那老者走出里許，來到了一條小河之濱，四下都是亂墳。陸冠英心想：「這裏並無橋樑，瞧他是沿河東行呢還是向西？」他心念方動，卻不由得驚得呆了，只見那老者足不停步的從河面上走了過去，身形凝穩，河水只浸及小腿。他過了對岸，將大鐵缸放在山邊長草之中，飛身躍在水面，又一步步的走回。

　　黃蓉與郭靖都曾聽長輩談起各家各派的武功，別說從未聽過頭頂鐵缸行走水面，就是空身登萍渡水，那也只是故神其說而已，世上豈能真有這般功夫？此刻親眼見到，卻又不由得不信，心中對那老者欽佩無已。

　　那老者一捋白鬚，哈哈大笑，向陸冠英道：「閣下便是太湖群雄之首的陸少莊主了？」陸冠英躬身道：「不敢，請教太公尊姓大名？」那老者向郭黃二人一指道：「還有兩個小哥，一起過來罷。」陸冠英回過頭來，見到郭黃跟在後面，微感驚訝。原來郭黃二人輕功了得，跟蹤時不發聲響，而陸冠英全神注視著老者，竟未察覺兩人在後。

　　郭黃二人拜倒，齊稱：「晚輩叩見太公。」那老者呵呵笑道：「免了，免了。」向陸冠英道：「這裏不是說話之所，咱們找個地方坐坐。」

　　陸冠英心下琢磨：「不知此人到底是不是我爹爹對頭？」當即單刀直入，問道：「太公可識得家父？」那老者道：「陸莊主麼？老夫倒未曾見過。」陸冠英見他似非說謊，又問：「家父今日收到一件奇怪的禮物，太公可知道這件事麼？」那老者問道：「甚麼奇怪禮物？」陸冠英道：「是一個死人的骷髏頭，頭頂有五個洞孔。」那老者道：「這倒奇了，可是有人跟令尊鬧著玩麼？」

　　陸冠英心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測，若要和爹爹為難，必然正大光明的找上門來，何必騙人撒謊？他既真的不知，我何不邀他來到莊上，只要他肯出手相助，再有多厲害的對頭也不足懼了。」想到此處，不覺滿臉堆歡，說道：「若蒙太公不棄，請到敝莊奉茶。」那老者微一沉吟道：「那也好。」陸冠英大喜，恭恭敬敬的請那老者先行。

　　那老者向郭靖一指道：「這兩個小哥也是貴莊的罷。」陸冠英道：「這兩位是家父的朋友。」那老者不再理會，昂然而行，郭黃二人跟隨在後。到得歸雲莊上，陸冠英請那老者在前廳坐下，飛奔入內報知父親。

　　過不多時，陸莊主坐在竹榻之上，由兩名家丁從內抬了出來，向那老者作揖行禮，說道：「小可不知高人駕臨，有失迎迓，罪過罪過。」

　　那老者微一欠身，也不回禮，淡淡的道：「陸莊主不必多禮。」陸莊主道：「敢問太公高姓大名。」老者道：「老夫姓裘，名叫千仞。」陸莊主驚道：「敢是江湖上人稱鐵掌水上飄的裘老前輩？」裘千仞微微一笑，道：「你倒好記性，還記得這個外號。老夫已有二十多年沒在江湖上走動，只怕別人早忘記啦！」

　　「鐵掌水上飄」的名頭早二十年在江湖上確是非同小可。陸莊主知道此人是湖南鐵掌幫的幫主，本來雄霸湖廣，後來不知何故，忽然封劍歸隱，時日隔得久了，江湖後輩便都不知道他的名頭，見他突然這時候到來，好生驚疑，問道：「裘老前輩駕臨敝地，不知有何貴幹？若有用得著晚輩之處，當得效勞。」

　　裘千仞一捋鬍子，笑道：「也沒甚麼大不了的事，總是老夫心腸軟，塵緣未盡……嗯，我想借個安靜點兒的地方做會功夫，咱們晚間慢慢細說。」陸莊主見他神色間似無惡意，但總不放心，問道：「老前輩道上可曾撞到黑風雙煞麼？」裘千仞道：「黑風雙煞？這對惡鬼還沒死麼？」陸莊主聽了這兩句話心中大慰，說道：「英兒，請裘老前輩去我書房休息。」裘千仞向各人點點頭，隨了陸冠英走向後面。

　　陸莊主雖沒見過裘千仞的武功，但素仰他的威名，知道當年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在華山絕頂論劍，也曾邀他到場，只是他適有要事，未能赴約，但既受到邀請，自是武功卓絕，非同小可，縱使不及王重陽等五人，諒亦相差不遠，有他在這裏，黑風雙煞是不能為惡的了，當下向郭靖及黃蓉道：「兩位還沒走，真好極了。這位裘老前輩武功極高，常人難以望其項背，天幸今日湊巧到來，我還忌憚甚麼對頭？待會兩位請自行在臥室中休息，只要別出房門，那就沒事。」

　　黃蓉微笑道：「我想瞧瞧熱鬧，成麼？」陸莊主沉吟道：「就怕對頭來的人多，在下照應不到，誤傷了兩位。好罷，待會兩位請坐在我身旁，不可遠離。有裘老前輩在此，鼠輩再多，又何足道哉！」黃蓉拍手笑道：「我就愛瞧人家打架。那天你打那個金國小王爺，真好看極啦。」

　　陸莊主道：「這次來的是那個小王爺的師父，本事可比他大得多，因此我擔了心。」黃蓉道：「咦，你怎麼知道？」陸莊主道：「黃姑娘，武功上的事兒，你就不大明白啦。那金國小王爺以手指傷我英兒小腿，便是用手指在骷髏頭頂上戳五個洞孔的武功。」黃蓉道：「嗯，我明白啦。王獻之的字是王羲之教的，王羲之是跟衛夫人學的，衛夫人又是以鍾繇為師，行家一瞧，就知道誰的書畫是那一家那一派的。」陸莊主笑道：「姑娘真是聰明絕頂，一點便透。只見我這兩個對頭奸惡狠毒，比之鍾王，卻是有辱先賢了。」

　　黃蓉拉拉郭靖的手，說道：「咱們去瞧瞧那白鬍子老公公在練甚麼功夫。」陸莊主驚道：「唉，使不得，別惹惱了他。」黃蓉笑道：「不要緊。」站起身便走。

　　陸莊主坐在椅上，行動不得，心中甚是著急：「這姑娘好不頑皮，這那裏是偷看得的？」只得命莊丁抬起竹榻，趕向書房，要設法攔阻，只見郭黃二人已彎了腰，俯眼在紙窗上向裏張望。

　　黃蓉聽得莊丁的足步聲，急忙轉身搖手，示意不可聲張，同時連連向陸莊主招手，要他過來觀看。陸莊主生怕要是不去，這位小姐發起嬌嗔來，非驚動裘千仞不可，當下命莊丁放輕腳步，將自己扶過去，俯眼窗紙，在黃蓉弄破的小孔中向裏一張，不禁大奇，只見裘千仞盤膝而坐，雙目微閉，嘴裏正噴出一縷縷的烟霧，連續不斷。

　　陸莊主是武學名家的弟子，早年隨師學藝之時，常聽師父說起各家各派的高深武學，卻從未曾聽說口中能噴烟霧的，當下不敢再瞧，一拉郭靖的衣袖，要他別再偷看。郭靖尊重主人，同時也覺不該窺人隱秘，當即站直身子，牽了黃蓉的手，隨陸莊主來至內堂。

　　黃蓉笑道：「這老頭兒好玩得緊，肚子裏生了柴燒火！」陸莊主道：「那你又不懂啦，這是一門厲害之極的內功。」黃蓉道：「難道他嘴裏能噴出火來燒死人麼？」這句話倒非假作痴呆，裘千仞這般古怪功夫，她確是極為納罕。陸莊主道：「火是一定噴不出來的，不過既能有如此精湛的內功，想來摘花採葉都能傷人了。」黃蓉笑道：「啊，碎挼花打人！」陸莊主微微一笑，說道：「姑娘好聰明。」

　　原來唐時有無名氏作小詞「菩薩蠻」一首道：「牡丹含露真珠顆，美人折向庭前過。含笑問檀郎：『花強妾貌強？』檀郎故相惱，須道『花枝好。』一向發嬌嗔，碎挼花打人。」這首詞流傳很廣，後來出了一樁案子，一個惡婦把丈夫兩條腿打斷了，唐宣宗皇帝得知後，曾笑對宰相道：「這不是『碎挼花打人』麼？」是以黃蓉用了這個典故。

　　陸莊主見裘千仞如此功力，心下大慰，命陸冠英傳出令去，派人在湖面與各處道路上四下巡邏，見到行相奇特之人，便以禮相敬，請上莊來；又命人大開莊門，只待迎賓。

　　到得傍晚，歸雲莊大廳中點起數十支巨燭，照耀得白晝相似，中間開了一席酒席，陸冠英親自去請裘千仞出來坐在首席。郭靖與黃蓉坐了次席，陸莊主與陸冠英在下首相陪。陸莊主敬了酒後，不敢動問裘千仞的來意，只說些風土人情不相干的閒話。

　　酒過數巡，裘千仞道：「陸老弟，你們歸雲莊是太湖群雄的首腦，你老弟武功自是不凡的了，可肯露一兩手，給老夫開開眼界麼？」陸莊主忙道：「晚輩這一點微末道行，如何敢在老前輩面前獻醜？再說晚輩殘廢已久，從前恩師所傳的一點功夫，也早擱下了。」裘千仞道：「尊師是那一位？說來老夫或許相識。」

　　陸莊主一聲長嘆，臉色慘然，過了良久，才道：「晚輩愚魯，未能好生侍奉恩師，復為人所累，致不容於師門。言之可羞，且不敢有玷恩師清譽。還請前輩見諒。」

　　陸冠英心想：「原來爹爹是被師父逐出的，因此他從不顯露會武，連我也不知他竟是武學高手。若不是那日那金狗逞兇傷我，只怕爹爹永遠不會出手。他一生之中，必定有一件極大的傷心恨事。」心中不禁甚是難受。

　　裘千仞道：「老弟春秋正富，領袖群雄，何不乘此時機大大振作一番？出了當年這口惡氣，也好教你本派的前輩悔之莫及。」陸莊主道：「晚輩身有殘疾，無德無能，老前輩的教誨雖是金石良言，晚輩卻是力不從心。」裘千仞道：「老弟過謙了。在下眼見有一條明路，卻不知老弟是否有意？」陸莊主道：「敢請老前輩指點迷津。」裘千仞微微一笑，只管吃菜，卻不接口。

　　陸莊主知道這人隱姓埋名二十餘年，這時突然在江南出現，必是有所為而來，他是前輩高人，不便直言探問，只好由他自說。

　　裘千仞道：「老弟既然不願見示師門，那也罷了。歸雲莊威名赫赫，主持者自然是名門弟子。」陸莊主微笑道：「歸雲莊的事，向來由小兒冠英料理。他是臨安府雲棲寺枯木大師的門下。」裘千仞道：「啊，枯木是仙霞派中的好手，那是少林一派的旁支，外家功夫也算是過得去的。少莊主露一手給老朽開開眼界如何？」陸莊主道：「難得裘老前輩肯加指點，那真是孩兒的造化。」

　　陸冠英也盼望他指點幾手，心想這樣的高人曠世難逢，只要點撥我一招一式，那就終身受用不盡，當下走到廳中，說道：「請太公指點。」拉開架式，使出生平最得意的一套「羅漢伏虎拳」來，拳風虎虎，足影點點，果然名家弟子，武功有獨到之處，打得片刻，突然一聲大吼，恍若虎嘯，燭影搖幌，四座風生。眾莊丁寒戰股慄，相顧駭然。他打一拳，喝一聲，威風凜凜，宛然便似一頭大蟲。便在縱躍翻撲之際，突然左掌豎立，成如來佛掌之形。原來這套拳法中包含猛虎羅漢雙形，猛虎剪撲之勢、羅漢搏擊之狀，同時在一套拳法中顯示出來。再打一陣，吼聲漸弱，羅漢拳法卻越來越緊，最後砰的一拳，擊在地下，著拳處的方磚立時碎裂。陸冠英托地躍起，左手擎天，右足踢斗，巍然獨立，儼如一尊羅漢佛像，更不稍有幌動。

　　郭靖與黃蓉大聲喝采，連叫：「好拳法！」陸冠英收勢回身，向裘千仞一揖歸座。裘千仞不置可否，只是微笑。陸莊主問道：「孩兒這套拳還可看得麼？」裘千仞道：「也還罷了。」陸莊主道：「不到之處，請老前輩點撥。」裘千仞道：「令郎的拳法用以強身健體，再好不過了，但說到制勝克敵，卻是無用。」陸莊主道：「要聽老前輩宏教，以開茅塞。」郭靖也是好生不解：「少莊主的武功雖非極高，但怎麼能說『無用』？」

　　裘千仞站起身來，走到天井之中，歸座時手中已各握了一塊磚頭。只見他雙手也不怎麼用勁，卻聽得格格之聲不絕，兩塊磚頭已碎成小塊，再捏一陣，碎塊都成了粉末，簌簌簌的都掉在桌上。席上四人一齊大驚失色。

　　裘千仞將桌面上的磚粉掃入衣兜，走到天井裏抖在地下，微笑回座，說道：「少莊主一拳碎磚，當然也算不易。但你想，敵人又不是磚頭，豈能死板板的放在那裏不動？任由你伸拳去打？再說，敵人的內勁若是強過了你，你這拳打在他身上，反彈出來，自己不免反受重傷。」陸冠英默然點頭。

　　裘千仞嘆道：「當今學武之人雖多，但真正稱得上有點功夫的，也只寥寥這麼幾個而已。」黃蓉問道：「是那幾個？」裘千仞道：「武林中自來都說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為天下之最。講到功力深厚，確以中神通王重陽居首，另外四人嘛，也算各有獨到之處。但有長必有短，只要明白了各人的短處，攻隙擊弱，要制服他們卻也不難。」

　　此言一出，陸莊主、黃蓉、郭靖三人都大吃一驚。陸冠英未知這五人威名，反而並不如何訝異。黃蓉本來見了他頭頂鐵缸，踏水過河，口噴烟霧，手碎磚石四項絕技，心下甚是佩服，這時聽他說到她爹爹時言下頗有輕視之意，不禁氣惱，笑吟吟的問道：「那麼老前輩將這五人一一打倒，揚名天下，豈不甚好？」

　　裘千仞道：「王重陽是已經過世了。那年華山論劍，我適逢家有要事，不能赴會，以致天下武功第一的名頭給這老道士得了去。當時五人爭一部九陰真經，說好誰武功最高，這部經就歸誰，當時比了七日七夜，東邪、西毒、南帝、北丐盡皆服輸。後來王重陽逝世，於是又起波折。聽說那老道臨死之時，將這部經書傳給了他師弟周伯通。東邪黃藥師趕上門去，周伯通不是他對手，給他搶了半部經去。這件事後來如何了結，就不知道了。」

　　黃蓉與郭靖均想：「原來中間竟有這許多周折。那半部經書卻又給黑風雙煞盜了去。」

　　黃蓉道：「既然你老人家武功第一，那部經書該歸您所有啊。」裘千仞道：「我也懶得跟人家爭了。那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人都是半斤八兩，這些年來人人苦練，要爭這天下第一的名頭。二次華山論劍，熱鬧是有得看的。」黃蓉道：「還有二次華山論劍麼？」裘千仞道：「二十五年一世啊。老的要死，年輕的英雄要出來。屈指再過一年，又是華山論劍之期，可是這些年中，武林中又有甚麼後起之秀？眼見相爭的還是我們幾個老傢伙。唉，後繼無人，看來武學衰微，卻是一代不如一代的了。」說著不住搖頭，甚為感慨。

　　黃蓉道：「您老人家明年上華山嗎？要是您去，帶我們去瞧瞧熱鬧，好不？我最愛看人家打架。」裘千仞道：「嘿，孩子話！那豈是打架？我本是不想去的，一隻腳已踏進了棺材了，還爭這虛名幹甚麼？不過眼下有件大事，有關天下蒼生氣運，我若是貪圖安逸，不出來登高一呼，免不得萬民遭劫，生靈塗炭，實是無窮之禍。」四人聽他說得厲害，忙問端的。

　　裘千仞道：「這是機密大事，郭黃二位小哥不是江湖上人物，還是不要預聞的好。」黃蓉笑道：「陸莊主是我好朋友，只要你對他說了，他卻不會瞞我。」陸莊主暗罵這位姑娘好頑皮，但也不便當面不認。裘千仞道：「既然如此，我就向各位說了，但事成之前，可千萬不能洩漏。」郭靖心想：「我們跟他非親非故，既是機密，還是不聽的好。」當下站起身來，說道：「晚輩二人告辭。」牽了黃蓉的手就要退席。裘千仞卻道：「兩位是陸莊主好友，自然不是外人，請坐，請坐。」說著伸手在郭靖肩上一按。郭靖覺得來力也非奇大，只是長者有命，不敢運力抵禦，只得乘勢坐回椅中。

　　裘千仞站起來向四人敬了一杯酒，說道：「不出半年，大宋就是大禍臨頭了，各位可知道麼？」各人聽他出語驚人，無不聳然動容。陸冠英揮手命眾莊丁站到門外，侍候酒食的僮僕也不要過來。

　　裘千仞道：「老夫得到確實訊息，六個月之內，金兵便要大舉南征，這次兵勢極盛，大宋江山必定不保。唉，這是氣數使然，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了。」郭靖驚道：「那麼裘老前輩快去稟告大宋朝廷，好得早作防備，計議迎敵。」裘千仞白了他一眼，說道：「年輕人懂得甚麼？宋朝若是有了防備，只有兵禍更慘。」陸莊主等都不明其意，怔怔的瞧著他。

　　只聽他說道：「我苦思良久，要天下百姓能夠安居樂業，錦繡江山不致化為一片焦土，只有一條路。老夫不遠千里來到江南，為的就是這件事。聽說寶莊拿住了大金國的小王爺與兵馬指揮使段大人，請他們一起到席上來談談如何？」

　　陸莊主不知他如何得訊，忙命莊丁將兩人押上來，除去足鐐手銬，命兩人坐在下首，卻不命人給他們杯筷。郭靖與黃蓉見完顏康被羈數日，頗見憔悴。那段大人年紀五十開外，滿面鬍子，神色甚是惶恐。

　　裘千仞向完顏康道：「小王爺受驚了。」完顏康點點頭，心想：「郭黃二人在此不知何事？」那日他在陸莊主書房中打鬥，慌亂之際，沒見到他二人避在書架之側。這時三人相互瞧了幾眼，也不招呼。

　　裘千仞向陸莊主道：「寶莊眼前有一樁天大的富貴，老弟見而不取，卻是為何？」陸莊主奇道：「晚輩廁身草莽，有何富貴可言？」裘千仞道：「金兵南下，大戰一起，勢必多傷人命。老弟結連江南豪傑，一齊奮起，設法消弭了這場兵禍，豈不是好？」陸莊主心想：「這確是大事。」忙道：「能為國家出一把力，救民於水火之中，原是我輩份所當為之事。晚輩心存忠義，但朝廷不明，奸道當道，空有此志，也是枉然。求老前輩指點一條明路，晚輩深感恩德。至於富貴甚麼的，晚輩卻決不貪求。」

　　裘千仞連捋鬍子，哈哈大笑，正要說話，一名莊丁飛奔前來，說道：「張寨主在湖裏迎到了六位異人，已到莊前。」

　　陸莊主臉上變色，叫道：「快請。」心想：「怎麼共有六人？黑風雙煞尚有幫手？」

第十四回　桃花島主

　　只見五男一女，走進廳來，卻是江南六怪。他們自北南來，離故鄉日近，這天經過太湖，忽有江湖人物上船來殷勤接待。六怪離鄉已久，不明江南武林現況，當下也不顯示自己身份，只朱聰用江湖切口與他們對答了幾句。上船來的原來是歸雲莊統下的張寨主，他奉了陸冠英之命，在湖上迎迓老莊主的對頭，聽得哨探的小嘍囉報知江南六怪形相奇異，身攜兵刃，料想必是莊主等候之人，心中又是忌憚又是厭恨，迎接六人進莊。

　　郭靖斗然見到六位師父，大喜過望，搶出去跪倒磕頭，叫道：「大師父、二師父、三師父、四師父、六師父、七師父，你們都來了，那真好極啦。」他把六位師父一一叫到，未免囉唆，然語意誠摯，顯是十分欣喜。六怪雖然惱怒郭靖隨黃蓉而去，但畢竟對他甚是鍾愛，出其不意的在此相逢，心頭一喜，原來的氣惱不由得消了大半。韓寶駒罵道：「小子，你那小妖精呢？」韓小瑩眼尖，已見到黃蓉身穿男裝，坐在席上，拉了拉韓寶駒的衣襟，低聲道：「這些事慢慢再說。」

　　陸莊主本也以為對頭到了，眼見那六人並不相識，郭靖又叫他們師父，當即寬心，拱手說道：「在下腿上有病，不能起立，請各位恕罪。」忙命莊客再開一席酒筵。郭靖說了六位師父的名頭。陸莊主大喜，道：「在下久聞六俠英名，今日相見，幸如何之。」神態著實親熱。那裘千仞卻大剌剌的坐在首席，聽到六怪的名字，只微微一笑，自顧飲酒吃菜。

　　韓寶駒第一個有氣，問道：「這位是誰？」陸莊主道：「好教六俠歡喜，這位是當今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前輩高人。」六俠吃了一驚。韓小瑩道：「是桃花島黃藥師？」韓寶駒道：「莫非是九指神丐？」陸莊主道：「都不是。這位是鐵掌水上飄裘老前輩。」柯鎮惡驚道：「是裘千仞老前輩？」裘千仞仰天大笑，神情甚是得意。

　　這時莊客已開了筵席，六怪依次就座。郭靖也去師父一席共座，拉黃蓉同去時，黃蓉卻笑著搖頭，不肯和六怪同席。

　　陸莊主笑道：「我只道郭老弟不會武功，那知卻是名門弟子，良賈深藏若虛，在下真是走眼了。」郭靖站起身來，說道：「弟子一點微末功夫，受師父們教誨，不敢在人前炫示，請莊主恕罪。」柯鎮惡等聽了兩人對答，知道郭靖懂得謙抑，心下也自喜歡。

　　裘千仞道：「六俠也算得是江南武林的成名人物了，老夫正有一件大事，能得六俠襄助，那就更好。」陸莊主道：「六位進來時，裘老前輩正要說這件事。現下就請老前輩指點明路。」裘千仞道：「咱們身在武林，最要緊的是俠義為懷，救民疾苦。現下眼見金國大兵指日南下，宋朝要是不知好歹，不肯降順，交起兵來不知要殺傷多少生靈。常言道得好：『順天者昌，逆天者亡。』老夫這番南來，就是要聯絡江南豪傑，響應金兵，好教宋朝眼看內外夾攻，無能為力，就此不戰而降。這件大事一成，且別說功名富貴，單是天下百姓感恩戴德，已然不枉了咱們一副好身手、不枉了『俠義』二字。」

　　此言一出，江南六怪勃然變色，韓氏兄妹立時就要發作。全金發坐在兩人之間，雙手分拉他們衣襟，眼睛向陸莊主一飄，示意看主人如何說話。

　　陸莊主對裘千仞本來敬佩得五體投地，忽然聽他說出這番話來，不禁大為驚訝，陪笑道：「晚輩雖然不肖，身在草莽，但忠義之心未敢或忘。金兵既要南下奪我江山，害我百姓，晚輩必當追隨江南豪傑，誓死與之周旋。老前輩適才所說，想是故意試探晚輩來著。」

　　裘千仞道：「老弟怎地目光如此短淺？相助朝廷抗金，有何好處？最多是個岳武穆，也只落得風波亭慘死。」

　　陸莊主驚怒交迸，原本指望他出手相助對付黑風雙煞，那知他空負絕藝，為人卻這般無恥，袍袖一拂，凜然說道：「晚輩今日有對頭前來尋仇，本望老前輩仗義相助，既然道不同不相為謀，晚輩就是頸血濺地，也不敢有勞大駕了，請罷。」雙手一拱，竟是立即逐客。江南六怪與郭靖、黃蓉聽了，都是暗暗佩服。

　　裘千仞微笑不語，左手握住酒杯，右手兩指捏著杯口，不住團團旋轉，突然右手平伸向外揮出，掌緣擊在杯口，托的一聲，一個高約半寸的瓷圈飛了出去，跌落在桌面之上。他左手將酒杯放在桌中，只見杯口平平整整的矮了一截，原來竟以內功將酒杯削去了一圈。擊碎酒杯不難，但舉掌輕揮，竟將酒杯如此平整光滑的切為兩截，功力實是深到了極處。

　　陸莊主知他挾藝相脅，正自沉吟對付之策，那邊早惱了馬王神韓寶駒。他一躍離座，站在席前，叫道：「無恥老匹夫，你我來見個高下。」

　　裘千仞說道：「久聞江南七怪的名頭，今日正好試試真假，六位一齊上罷。」

　　陸莊主知道韓寶駒和他武功相差太遠，聽他叫六人同上，正合心意，忙道：「江南六俠向來齊進齊退，對敵一人是六個人，對敵千軍萬馬也只是六個人，向來沒那一位肯落後的。」朱聰知他言中之意，叫：「好，我六兄弟今日就來會會你這位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手一擺，五怪一齊離座。

　　裘千仞站起身來，端了原來坐的那張椅子，緩步走到廳心，將椅放下，坐了下去，右足架在左足之上，不住搖幌，不動聲色的道：「老夫就坐著和各位玩玩。」柯鎮惡等倒抽了一口涼氣，均知此人若非有絕頂武功，怎敢如此托大？

　　郭靖見過裘千仞諸般古怪本事，知道六位師父決非對手，自己身受師父重恩，豈能不先擋一陣？雖然一動手自己非死即傷，但事到臨頭，決不能自惜其身，當下急步搶在六怪之前，向裘千仞抱拳說道：「晚輩先向老前輩討教幾招。」裘千仞一怔，仰起了頭哈哈大笑。說道：「父母養你不易，你這條小命何苦送在此地？」

　　柯鎮惡等齊聲叫道：「靖兒走開！」郭靖怕眾師父攔阻，再不多言，左腿微屈，右手畫個圓圈，呼的一掌推出。這一招正是「降龍十八掌」中的「亢龍有悔」，經過這些時日的不斷苦練，比之洪七公初傳之時，威力已強了不少。

　　裘千仞見韓寶駒躍出之時功夫也不如何高強，心想他們的弟子更屬尋常，那知他這一掌打來勢道竟這般強勁，雙足急點，躍在半空，只聽喀喇一聲，他所坐的那張紫檀木椅子已被郭靖一掌打塌。裘千仞落下地來，神色間竟有三分狼狽，怒喝：「小子無禮！」

　　郭靖存著忌憚之心，不敢跟著進擊，說道：「請前輩賜教。」黃蓉存心要擾亂裘千仞心神，叫道：「靖哥哥，別跟這糟老頭子客氣！」

　　裘千仞成名以來，誰敢當面呼他「糟老頭子」，大怒之下，便要縱身過去發掌相擊，但轉念想起自己身份，冷笑一聲，先出右手虛引，再發左手摩眉掌，見郭靖側身閃避，引手立時鉤拿回撤，摩眉掌順手搏進，轉身坐盤，右手迅即挑出，已變塌掌。

　　黃蓉叫道：「那有甚麼希奇？這是『通臂六合掌』中的『孤雁出群』！」裘千仞這套掌法正是「通臂六合掌」，那是從「通臂五行拳」中變化出來。招數雖然不奇，他卻已在這套掌法上花了數十載寒暑之功。所謂通臂，乃是雙臂貫為一勁之意，倒不是真的左臂可縮至右臂，右臂可縮至左臂。郭靖見他右手發出，左手往右手貫勁，左手隨發之時，右手往回帶撤，以增左手之力，雙手確有相互應援、連環不斷之巧，一來見過他諸般奇技，二來應敵時識見不足，心下怯了，不敢還手招架，只得連連倒退。

　　裘千仞心道：「這少年一掌碎椅，原來只是力大，武功平常得緊。」當下「穿掌閃劈」、「撩陰掌」、「跨虎蹬山」，越打越是精神。黃蓉見郭靖要敗，心中焦急，走近他身邊，只要他一遇險招，立時上前相助。郭靖閃開對方斜身蹬足，瞥眼只見黃蓉臉色有異，大見關切，心神微分，裘千仞得勢不容情，一招「白蛇吐信」，拍的一掌，平平正正的擊在郭靖胸口之上。黃蓉和江南六怪、陸氏父子齊聲驚呼，心想以他功力之深，這一掌正好擊在胸口要害，郭靖不死必傷。

　　郭靖吃了這掌，也是大驚失色，但雙臂一振，胸口竟不感如何疼痛，不禁大惑不解。黃蓉見他突然發楞，以為必是被這死老頭的掌力震昏了，忙縱身上前扶住，叫道：「靖哥哥你怎樣？」心中一急，兩道淚水流了下來。

　　郭靖卻道：「沒事！我再試試。」挺起胸膛，走到裘千仞面前，叫道：「你是鐵掌老英雄，再打我一掌。」裘千仞大怒，運勁使力，蓬的一聲，又在郭靖胸口打了一掌。郭靖哈哈大笑，叫道：「師父，蓉兒，這老兒武功稀鬆平常。他不打我倒也罷了，打我一掌，卻漏了底子。」一語方畢，左臂橫掃，逼到裘千仞的身前，叫道：「你也吃我一掌！」

　　裘千仞見他左臂掃來，口中卻說「吃我一掌」，心道：「你臂中套拳，誰不知道？」雙手摟懷，來撞他左臂。那知郭靖這招「龍戰於野」是降龍十八掌中十分奧妙的功夫，左臂右掌，均是可實可虛，非拘一格，眼見敵人擋他左臂，右掌忽起，也是蓬的一聲，正擊在他右臂連胸之處，裘千仞的身子如紙鷂斷線般直向門外飛去。

　　※※※

　　眾人驚叫聲中，門口突然出現了一人，伸手抓住裘千仞的衣領，大踏步走進廳來，將他在地下一放，凝然而立，臉上冷冷的全無笑容。眾人瞧這人時，只見她長髮披肩，抬頭仰天，正是鐵屍梅超風。

　　眾人心頭一寒，卻見她身後還跟著一人，那人身材高瘦，身穿青色布袍，臉色古怪之極，兩顆眼珠似乎尚能微微轉動，除此之外，肌肉口鼻，盡皆僵硬如木石，直是一個死人頭裝在活人的軀體上，令人一見之下，登時一陣涼氣從背脊上直冷下來，人人的目光與這張臉孔相觸，便都不敢再看，立時將頭轉開，心中怦然而動。

　　陸莊主萬料不到裘千仞名滿天下，口出大言，竟然如此的不堪一擊，本是又好氣又好笑，忽見梅超風驀地到來，心中更是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完顏康見到師父，心中大喜，上前拜見。眾人見他二人竟以師徒相稱，均感詫異。陸莊主雙手一拱，說道：「梅師姊，二十年前一別，今日終又重會，陳師哥可好？」六怪與郭靖聽他叫梅超風為師姊，登時面面相覷，無不凜然。柯鎮惡心道：「今日我們落入了圈套，梅超風一人已不易敵，何況更有她的師弟。」黃蓉卻是暗暗點頭：「這莊主的武功文學、談吐行事，無一不是學我爹爹，我早就疑心他與我家必有甚麼淵源，果然是我爹爹的弟子。」

　　梅超風冷然道：「說話的可是陸乘風陸師弟？」陸莊主道：「正是兄弟，師姊別來無恙？」梅超風道：「說甚麼別來無恙？我雙目已盲，你瞧不出來嗎？你玄風師哥也早給人害死了，這可稱了你的心意麼？」

　　陸乘風又驚又喜，驚的是黑風雙煞橫行天下，怎會栽在敵人手裏？喜的是強敵少了一人，而賸下的也是雙目已盲，但想到昔日桃花島同門學藝的情形，不禁嘆了口氣，說道：「害死陳師哥的對頭是誰？師姊可報了仇麼？」梅超風道：「我正在到處找尋他們。」陸乘風道：「小弟當得相助一臂之力，待報了本門怨仇之後，咱們再來清算你我的舊帳。」梅超風哼了一聲。

　　韓寶駒拍桌而起，大嚷：「梅超風，你的仇家就在這裏。」便要向梅超風撲去，全金發急忙伸手拉住。梅超風聞聲一呆，說道：「你……你……」

　　裘千仞被郭靖一拳打得痛徹心肺，這時才疼痛漸止，朗然說道：「說甚麼報仇算帳，連自己師父給人害死了都不知道，還逞那一門子的英雄好漢？」梅超風一翻手，抓住他手腕，喝道：「你說甚麼？」裘千仞被她握得痛入骨髓，急叫：「快放手！」梅超風毫不理會，只是喝問：「你說甚麼？」裘千仞道：「桃花島主黃藥師給人害死了！」

　　陸乘風驚叫：「你這話可真？」裘千仞道：「為甚麼不真？黃藥師是被王重陽門下全真七子圍攻而死的。」他此言一出，梅超風與陸乘風放聲大哭。黃蓉咕咚一聲，連椅帶人仰天跌倒，暈了過去。眾人本來不信黃藥師絕世武功，竟會被人害死，但聽得是被全真七子圍攻，這才不由得不信。以馬鈺、丘處機、王處一眾人之能，合力對付，黃藥師多半難以抵擋。

　　郭靖忙抱起黃蓉，連叫：「蓉兒，醒來！」見她臉色慘白，氣若遊絲，心中惶急，大叫：「師父，師父，快救救她。」朱聰過來一探她鼻息，說道：「別怕，這只是一時悲痛過度，昏厥過去，死不了！」運力在她掌心「勞宮穴」揉了幾下。黃蓉悠悠醒來，大哭叫道：「爹爹呢？爹爹，我要爹爹！」

　　陸乘風差愕異常，隨即省悟：「她如不是師父的女兒，怎會知道九花玉露丸？」他淚痕滿面，大聲叫道：「小師妹，咱們去跟全真教的賊道們拚了。梅超風，你……你去也不去？你不去我就先跟你拚了！都……都是你不好，害死了恩師。」陸冠英見爹爹悲痛之下，語無倫次，忙扶住了他，勸道：「爹爹，你且莫悲傷，咱們從長計議。」陸乘風大聲哭道：「梅超風，你這賊婆娘害得我好苦。你不要臉偷漢，那也罷了，幹麼要偷師父的九陰真經？師父一怒之下，將我們師兄弟四人一齊震斷腳筋，逐出桃花島，我只盼師父終肯回心轉意，憐我受你們兩個牽累，重行收歸師門。現今他老人家逝世，我是終身遺恨，再無指望的了。」

　　梅超風罵道：「我從前罵你沒有志氣，此時仍然要罵你沒有志氣。你三番四次邀人來和我夫婦為難，逼得我夫婦無地容身，這才會在蒙古大漠遭難。眼下你不計議如何報復害師大仇，卻哭哭啼啼的跟我算舊帳。咱們找那七個賊道去啊，你走不動我揹你去。」

　　黃蓉卻只是哭叫：「爹爹，我要爹爹！」

　　朱聰說道：「咱們先問問清楚。」走到裘千仞面前，在他身上拍了幾下灰土，說道：「小徒無知，多有冒犯，請老前輩恕罪。」裘千仞怒道：「我年老眼花，一個失手，這不算數，再來比過。」

　　朱聰輕拍他的肩膀，在他左手上握了一握，笑道：「老前輩功夫高明得緊，不必再比啦。」一笑歸座，左手拿了一隻酒杯，右手兩指捏住杯口，不住團團旋轉，突然右手平掌向外揮出，掌緣擊在杯口，托的一聲響，一個高約半寸的瓷圈飛將出去，落在桌面。他左手將酒杯放在桌上，只見杯口平平整整的矮了一截，所使手法竟和裘千仞適才一模一樣，眾人無不驚訝。朱聰笑道：「老前輩功夫果然了得，給晚輩偷了招來，得罪得罪，多謝多謝。」

　　裘千仞立時變色。眾人已知必有蹊蹺，但一時卻看不透這中間的機關。朱聰叫道：「靖兒，過來，師父教你這個本事，以後你可去嚇人騙人。」郭靖走近身去。朱聰從左手中指上除下一枚戒指，說道：「這是裘老前輩的，剛才我借了過來，你戴上。」裘千仞又驚又氣，卻不懂明明戴在自己手上的戒指，怎會變到了他手指上。

　　郭靖依言戴了戒指。朱聰道：「這戒指上有一粒金剛石，最是堅硬不過。你用力握緊酒杯，將金剛石抵在杯上，然後以右手轉動酒杯。」郭靖照他吩咐做了。各人這時均已瞭然，陸冠英等不禁笑出聲來。郭靖伸右掌在杯口輕輕一擊，一圈杯口果然應手而落，原來戒指上的金剛石已在杯口劃了一道極深的印痕，那裏是甚麼深湛的內功了？黃蓉看得有趣，不覺破涕為笑，但想到父親，又哀哀的哭了起來。

　　朱聰道：「姑娘且莫就哭，這位裘老前輩很愛騙人，他的話呀，未必很香。」黃蓉愕然不解。朱聰笑道：「令尊黃老先生武功蓋世，怎會被人害死？再說全真七子都是規規矩矩的人物，又與令尊沒仇，怎會打將起來？」黃蓉急道：「定是為了丘處機這些牛鼻子道士的師叔周伯通。」朱聰道：「怎樣？」黃蓉哭道：「你不知道的。」以她聰明機警，本不致輕信人言，但一來父女骨肉關心，二來黃藥師和周伯通之間確有重大過節。全真七子要圍攻她父親，實不由她不信。

　　朱聰道：「不管怎樣，我總說這個糟老頭子的話有點兒臭。」黃蓉道：「你說他是放……放……」朱聰一本正經的道：「不錯，是放屁！他衣袖裏還有這許多鬼鬼祟祟的東西，你來猜猜是幹甚麼用的。」當下一件件的摸了出來，放在桌上，見是兩塊磚頭，一紮縛得緊緊的乾茅，一塊火絨、一把火刀和一塊火石。

　　黃蓉拿起磚頭一捏，那磚應手而碎，只用力搓了幾搓，磚頭成為碎粉。她聽了朱聰剛才開導，悲痛之情大減，這時笑生雙靨，說道：「這磚頭是麵粉做的，剛才他還露一手捏磚成粉的上乘內功呢！」

　　裘千仞一張老臉一忽兒青，一忽兒白，無地自容，他本想捏造黃藥師的死訊，乘亂溜走，那知自己炫人耳目的手法盡被朱聰拆穿，當即袍袖一拂，轉身走出，梅超風反手抓住，將他往地下摔落，喝道：「你說我恩師逝世，到底是真是假？」這一摔勁力好大，裘千仞痛得哼哼唧唧，半晌說不出話來。

　　黃蓉見那束乾茅頭上有燒焦了的痕跡，登時省悟，說道：「二師父，你把這束乾茅點燃了藏在袖裏，然後吸一口，噴一口。」江南六怪對黃蓉本來頗有芥蒂，但此刻齊心對付裘千仞，變成了敵愾同仇。朱聰頗喜黃蓉刁鑽古怪，很合自己脾氣，聽得她一句「二師父」叫出了口，更是喜歡，當即依言而行，還閉了眼搖頭幌腦，神色儼然。

　　黃蓉拍手笑道：「靖哥哥，咱們剛才見這糟老頭子練內功，不就是這樣麼？」走到裘千仞身邊，笑吟吟的道：「起來罷。」伸手攙他站起，突然左手輕揮，已用「蘭花拂穴手」拂中了他背後第五椎節下的「神道穴」，喝道：「到底我爹爹有沒有死？你說他死，我就要你的命。」一翻手，明晃晃的蛾眉鋼刺已抵在他胸口。

　　眾人聽了她的問話，都覺好笑，雖是問他訊息，卻又不許他說黃藥師真的死了。裘千仞只覺身上一陣酸一陣癢，難過之極，顫聲道：「只怕沒死也未可知。」黃蓉笑逐顏開，說道：「這還像話，就饒了你。」在他「缺盆穴」上捏了幾把，解開他的穴道。

　　陸乘風心想：「小師妹問話一廂情願，不得要領。」當下問道：「你說我師父被全真七子害死，是你親眼見到呢，還是傳聞？」裘千仞道：「是聽人說的。」陸乘風道：「誰說的？」裘千仞沉吟了一下，道：「是洪七公。」黃蓉急問：「那一天說的？」裘千仞道：「一個月之前。」黃蓉問道：「七公在甚麼地方對你說的？」裘千仞道：「在泰山頂上，我跟他比武，他輸了給我，無意間說起這回事。」

　　黃蓉大喜，縱上前去，左手抓住他胸口，右手拔下了他一小把鬍子，咭咭而笑，說道：「七公會輸給你這糟老頭子？梅師姊、陸師兄，別聽他放……放……」她女孩兒家粗話竟說不出口。朱聰接口道：「放他奶奶的臭狗屁！」黃蓉道：「一個月之前，洪七公明明跟我和靖哥哥在一起，靖哥哥，你再給他一掌！」郭靖道：「好！」縱身就要上前。

　　裘千仞大驚，轉身就逃，他見梅超風守在門口，當下反向裏走。陸冠英上前攔阻，被他出手一推，一個踉蹌，跌了開去。須知裘千仞雖然欺世盜名，但究竟也有些真實武功，要不然那敢貿然與六怪、郭靖動手？陸冠英卻不是他的敵手。

　　黃蓉縱身過去，雙臂張開，問道：「你頭頂鐵缸、在水面上走過，那是甚麼功夫？」裘千仞道：「這是我的獨門輕功。我外號『鐵掌水上飄』，這便是『水上飄』了。」黃蓉笑道：「啊，還在信口胡吹，你到底說不說？」裘千仞道：「我年紀老了，武功已大不如前，輕身功夫卻還沒丟荒。」黃蓉道：「好啊，外面天井裏有一口大金魚缸，你露露『水上飄』的功夫給大夥開開眼界，你瞧見沒有？一出廳門，左手那株桂花樹下面就是。」裘千仞道：「一缸水怎能演功夫……」他一句話未說完，突然眼前亮光閃動，腳上一緊，身子已倒吊了起來。梅超風喝道：「死到臨頭，還要嘴硬。」毒龍銀鞭將他捲在半空，依照黃蓉所說方位，銀鞭輕抖，撲通一聲，將他倒摔入魚缸之中。黃蓉奔到缸邊，蛾眉鋼刺一幌，說道：「你不說，我不讓你出來，水上飄變成了水底鑽。」

　　裘千仞雙足在缸底急蹬，想要躍出，被她鋼刺在肩頭輕輕一戳，又跌了下去，濕淋淋的探頭出來，苦著臉道：「那口缸是薄鐵皮做的，缸口封住，上面放了三寸深的水。那條小河麼，我先在水底下打了樁子，樁頂離水面五六寸，因此……因此你們看不出來。」黃蓉哈哈大笑，進廳歸座，再不理他。裘千仞躍出魚缸，低頭疾趨而出。

　　※※※

　　梅超風與陸乘風剛才又哭又笑的鬧了一場，尋仇兇殺之意本已大減，得知師父並未逝世，心下喜歡，又聽小師妹連笑帶比、咭咭咯咯說著裘千仞的事，那裏還放得下臉？硬得起心腸？她沉吟片刻，沉著嗓子說道：「陸乘風，你讓我徒兒走，瞧在師父份上，咱們前事不究。你趕我夫婦前往蒙古……唉，一切都是命該如此。」

　　陸乘風長嘆一聲，心道：「她丈夫死了，眼睛瞎了，在這世上孤苦伶仃。我雙腿殘廢，卻是有妻有子，有家有業，比她好上百倍。大家都是幾十歲的人了，還提舊怨幹甚麼？」便道：「你將你徒兒領去就是。梅師姊，小弟明日動身到桃花島去探望恩師，你去也不去？」梅超風顫聲道：「你敢去？」陸乘風道：「不得恩師之命，擅到桃花島上，原是犯了大規，但剛才給那裘老頭兒信口雌黃的亂說一通，我總是念著恩師，放心不下。」黃蓉道：「大家一起去探望爹爹，我代你們求情就是。」

　　梅超風呆立片刻，眼中兩行淚水滾了下來，說道：「我那裏還有面目去見他老人家？恩師憐我孤苦，教我養我，我卻狼子野心，背叛師門……」突然間厲聲喝道：「只待夫仇一報，我會自尋了斷。江南七怪，有種的站出來，今晚跟老娘拚個死活。陸師弟，小師妹，你們袖手旁觀，兩不相幫，不論誰死誰活，都不許插手勸解，聽見了麼？」

　　柯鎮惡大踏步走到廳中，鐵杖在方磚上一落，鏜的一聲，悠悠不絕，嘶啞著嗓子道：「梅超風，你瞧不見我，我也瞧不見你。那日荒山夜戰，你丈夫死於非命，我們張五弟卻也給你們害死了，你知道麼？」梅超風道：「哦，只剩下六怪了。」柯鎮惡道：「我們答應了馬鈺馬道長，不再向你尋仇為難，今日卻是你來找我們。好罷，天地雖寬，咱們卻總是有緣，處處碰頭。老天爺不讓六怪與你梅超風在世上並生，進招罷。」梅超風冷笑道：「你們六人齊上。」朱聰等早站在大哥身旁相護，防梅超風忽施毒手，這時各亮兵刃。郭靖忙道：「仍是讓弟子先擋一陣。」

　　陸乘風聽梅超風與六怪雙方叫陣，心下好生為難，有意要替兩下解怨，只恨自己威不足以服眾、藝不足以驚人，聽到郭靖這句話，心念忽動，說道：「各位且慢動手，聽小弟一言。梅師姊與六俠雖有宿嫌，但雙方均已有人不幸下世，依兄弟愚見，今日只賭勝負，點到為止，不可傷人。六俠以六敵一，雖是向來使然，總覺不公，就請梅師姊對這位郭老弟教幾招如何？」梅超風冷笑道：「我豈能跟無名小輩動手？」郭靖叫道：「你丈夫是我親手殺的，與我師父們何干？」

　　梅超風悲怒交迸，喝道：「正是！先殺你這小賊。」聽聲辨形，左手疾探，五指猛往郭靖天靈蓋插下。郭靖急躍避開，叫道：「梅前輩，晚輩當年無知，誤傷了陳老前輩，一人作事一人當，你只管問我。今日你要殺要剮，我決不逃走。若是日後你再找我六位師父囉唣，那怎麼說？」他料想今日與梅超風對敵，多半要死在她爪底，卻要解去師父們的危難。

　　梅超風道：「你真的有種不逃？」郭靖道：「不逃。」梅超風道：「好！我和江南六怪之事，也是一筆勾銷。好小子，跟我走罷！」

　　黃蓉叫道：「梅師姊，他是好漢子，你卻叫江湖上英雄笑歪了嘴。」梅超風怒道：「怎麼？」黃蓉道：「他是江南六俠的嫡傳弟子。六俠的武功近年來已大非昔比，他們要取你性命真是易如反掌，今日饒了你，還給你面子，你卻不知好歹，尚在口出大言。」梅超風怒道：「呸！我要他們饒？六怪，你們武功大進了？那就來試試？」黃蓉道：「他們何必親自和你動手？單是他們的弟子一人，你就未必能勝。」梅超風大叫：「三招之內我殺不了他，我當場撞死在這裏。」他在趙王府曾與郭靖動過手，深知他武功底細，卻不知數月之間，郭靖得九指神丐傳授絕藝，功夫已然大進。

　　黃蓉道：「好，這裏的人都是見證。三招太少，十招罷。」郭靖道：「我陪梅前輩走十五招。」他只學了降龍十八掌中的十五掌，心想把這十五掌盡數使出來，或能抵擋得十五招。黃蓉道：「就請陸師哥和陪你來的那位客人計數作證。」梅超風奇道：「誰陪我來著？我單身闖莊，用得著誰陪？」黃蓉道：「你身後那位是誰？」

　　梅超風反手撈出，快如閃電，眾人也不見那穿青布長袍的人如何閃躲，她這一抓竟沒抓著。那人行動有如鬼魅，卻未發出半點聲響。

　　梅超風自到江南以後，這些日來一直覺得身後有點古怪，似乎有人跟隨，但不論如何出言試探，如何擒拿抓打，始終摸不著半點影子，還道是自己心神恍惚，疑心生暗鬼，但那晚有人吹簫驅蛇，為自己解圍，明明是有一位高人窺伺在旁，她當時曾望空拜謝，卻又無人搭腔。她在松樹下等了幾個時辰，更無半點聲息，不知這位高人於何時離去。這時聽黃蓉這般問起，不禁大驚，顫聲道：「你是誰？一路跟著我幹甚麼？」

　　那人恍若未聞，毫不理會。梅超風向前疾撲，那人似乎身子未動，梅超風這一撲卻撲了個空。眾人大驚，均覺這人功夫高得出奇，真是生平從所未見。

　　陸乘風道：「閣下遠道來此，小可未克迎接，請坐下共飲一杯如何？」那人轉過身來，飄然出廳。

　　過了片刻，梅超風又問：「那晚吹簫的前輩高人，便是閣下麼？梅超風好生感激。」眾人不禁駭然，梅超風用耳代目，以她聽力之佳，竟未聽到這人出去的聲音。黃蓉道：「梅師姊，那人已經走了。」梅超風驚道：「他出去了？我……我怎麼會不聽見？」黃蓉道：「你快去找他罷，別在這裏發威了。」

　　梅超風呆了半晌，臉上又現悽厲之色，喝道：「姓郭的小子，接招罷！」雙手提起，十指尖尖，在燭火下發出碧幽幽的綠光，卻不發出。郭靖道：「我在這裏。」梅超風只聽得他說了一個「我」字，右掌微幌，左手五指已抓向他面門。郭靖見她來招奇速，身子稍側，左臂反過來就是一掌。梅超風聽到聲音，待要相避，已是不及，「降龍十八掌」招招精妙無比，蓬的一聲，正擊在肩頭之上。梅超風登時被震得退開三步，但她武功詭異之極，身子雖然退開，不知如何，手爪反能疾攻上來。這一招之奇，郭靖從所未見，大驚之下，右腕「內關」、「外關」、「會宗」三穴已被她同時拿住。

　　郭靖平時曾聽師父們言道，梅超風的「九陰白骨爪」專在對方明知不能發招之時暴起疾進，最是難閃難擋，他出來與梅超風動手，對此節本已嚴加防範。豈知她招數變化無方，雖被擊中一掌，竟反過手來立時扣住了他脈門。

　　郭靖暗叫：「不好！」全身已感酸麻，危急中右手屈起食中兩指，半拳半掌，向她胸口打去，那是「潛龍勿用」的半招，本來左手同時向裏鉤拿，右推左鉤，敵人極難閃避，現下左腕被拿，只得使了半招。「降龍十八掌」威力奇大，雖只半招，也已非同小可，梅超風聽到風聲怪異，既非掌風，亦非拳風，忙側身卸去了一半來勢，但肩頭仍被打中，只覺一股極大力量將自己身子推得向後撞去，右手疾揮，也將郭靖身子推出。

　　這一下兩人都使上了全力，只聽得蓬的一聲大響，兩人背心同時撞中了一根廳柱。屋頂上瓦片、磚石、灰土紛紛跌落。眾莊丁齊聲吶喊，逃出廳去。

　　江南六怪面面相覷，都是又驚又喜：「靖兒從那裏學來這樣高的武功？」韓寶駒望了黃蓉一眼，料想必是她的傳授，心下暗暗佩服：「桃花島武功果然了得。」

　　這時郭靖與梅超風各展所學，打在一起，一個掌法精妙，力道沉猛，一個抓打狠辣，變招奇幻，大廳中只聽得呼呼風響。梅超風躍前縱後，四面八方的進攻。郭靖知道敵人招數太奇，跟著她見招拆招，立時就會吃虧，記著洪七公當日教他對付黃蓉「落英神劍掌」的訣竅，不管敵人如何花樣百出，千變萬化，自己只是把「降龍十八掌」中的十五掌連環往復、一遍又一遍的使了出來，這訣竅果然使得，兩人拆了四五十招，梅超風竟不能逼近半步。只看得黃蓉笑逐顏開，六怪撟舌不下，陸氏父子目眩神馳。

　　陸乘風心想：「梅師姊功夫精進如此，這次要是她跟我動手，十招之內，我那裏還有性命？這位郭老弟年紀輕輕，怎能有如此深湛的武功？我真是走了眼了，幸好對他禮貌周到，絲毫沒有輕忽。」完顏康又妒又惱：「這小子本來非我之敵，今後怎麼還能跟他動手？」

　　黃蓉大聲叫道：「梅師姊，拆了八十多招啦，你還不認輸？」本來也不過六十招上下，她卻又給加上了二十幾招。

　　梅超風惱怒異常，心想我苦練數十年，竟不能對付你這小子？當下掌劈爪戳，越打越快。她武功與郭靖本來相去何止倍蓰，只是一來她雙目已盲，畢竟吃虧；二來為報殺夫大仇，不免心躁，犯了武學大忌；三來郭靖年輕力壯，學得了降龍十八掌的高招，兩人竟打了個難解難分。堪堪將到百招，梅超風對他這十五招掌法的脈絡已大致摸清，知他掌法威力極大，不能近攻，當下在離他丈餘之外奔來竄去，要累他力疲。施展這降龍十八掌最是耗神費力，時候久了，郭靖掌力所及，果然已不如先前之遠。

　　梅超風乘勢疾上，雙臂直上直下，在「九陰白骨爪」的招數之中同時夾了「摧心掌」掌法。黃蓉知道再鬥下去郭靖必定吃虧，不住叫道：「梅師姊，一百多招啦，快兩百招啦，還不認輸？」梅超風充耳不聞，越打越急。

　　黃蓉靈機一動，縱身躍到柱邊，叫道：「靖哥哥，瞧我！」郭靖連發兩招「利涉大川」、「鴻漸於陸」，將梅超風遠遠逼開，抬頭只見黃蓉繞著柱子而奔，連打手勢，一時還不明白。黃蓉叫道：「在這裏跟她打。」

　　郭靖這才醒悟，回身前躍，到了一根柱子邊上。梅超風五指抓來，郭靖立即縮身柱後，禿的一聲，梅超風五指已插入了柱中。她全憑敵人拳風腳步之聲而辨知對方所在，柱子固定在地，決無聲息，郭靖在酣戰時斗然間躲到柱後，她那裏知道？待得驚覺，郭靖呼的一掌，從柱後打了出來，當下只得硬接，左掌照準來勢猛推出去。兩人各自震開數步，她五指才從柱間拔出。

　　梅超風惱怒異常，不等郭靖站定腳步，閃電般撲了過去。只聽得嗤的一聲，郭靖衣襟被扯脫了一截，臂上也被她手爪帶中，幸未受傷，他心中一凜，還了一掌，拆不三招，又向柱後閃去，梅超風大聲怒喝，左手五指又插入柱中。

　　郭靖這次卻不乘勢相攻，叫道：「梅前輩，我武功遠不及你，請你手下留情。」眾人眼見郭靖已佔上風，他倚柱而鬥，顯已立於不敗之地，如此說法，那是給她面子，要她就此罷手。陸乘風心想：「這般了事，那是再好不過。」

　　梅超風冷然道：「若憑比試武功，我三招內不能勝你，早該服輸認敗。可是今日並非比武，乃是報仇。我早已輸給了你，但非殺你不可！」一言方畢，雙臂運勁，右手連發三掌，左手連發三掌，都擊在柱子腰心，跟著大喝一聲，雙掌同時推出，喀喇喇一聲響，那柱子居中折斷。

　　廳上諸人都是一身武功，見機極快，眼見她發掌擊柱，已各向外竄出。陸冠英抱著父親最後奔出。只聽得震天價一聲大響，那廳塌了半邊，只有那兵馬指揮使段大人逃避不及，兩腿被一根巨樑壓住，狂呼救命。完顏康過去抬起樑木，把他拉起，扯扯他的手，乘亂想走。兩人剛轉過身來，背後都是一麻，已不知被誰點中了穴道。

　　梅超風全神貫注在郭靖身上，聽他從廳中飛身而出，立時跟著撲上。

　　這時莊前雲重月暗，眾人方一定神，只見郭梅二人又已鬥在一起。星光熹微之下，兩條人影倏分倏合，掌風呼呼聲中，夾著梅超風運功時骨節格格爆響，比之適才廳上激鬥尤為驚心動魄。郭靖本就不敵，昏黑之中更加不利，霎時間連遇險招，只見梅超風左腿掃來，當下右足飛起，逕踢她左腿脛骨，只要兩下一碰，她小腿非斷不可。那知梅超風這一腿乃是虛招，只踢出一半，忽地後躍，左臂卻向他腿上抓下。

　　陸冠英在旁看得親切，驚叫道：「留神！」那日他小腿被抓，完顏康使的正是這一下手法。在這一瞬之間，郭靖已驚覺危險，左手猛地穿出，往梅超風手腕上擋去。這是危急之中變招，招數雖快，勁力卻弱。梅超風和他手掌相交，立時察覺，手一翻，小指、無名指、中指三根已劃上他手背。郭靖知道厲害，右掌呼的擊出。梅超風側身躍開，縱聲長笑。

　　郭靖只感左手背上麻辣辣地有如火燒，低頭一看，手背已被劃傷，三條血痕中似乎微帶黑色，斗然間記起蒙古懸崖頂上梅超風所留下的九顆髑髏，馬鈺說她手爪上餵有劇毒，剛才手臂被她搔到，因沒損肉見血，未受其毒，現下可難逃厄運了，叫道：「蓉兒，我中了毒。」不待黃蓉回答，縱身上去呼呼兩掌，心想只有擒住了她，逼她交出解藥，自己才能活命。梅超風察覺掌風猛惡，早已閃開。

　　黃蓉等聽了郭靖之言，無不大驚。柯鎮惡鐵杖一擺，六怪和黃蓉七人將梅超風圍在垓心。黃蓉叫道：「梅師姊，你早就輸了，怎麼還打？快拿解藥出來救他。」

　　梅超風感到郭靖拳法凌厲，不敢分神答話，心中暗喜：「你越是用勁，毒性越發得快，今日我就是命喪此地，夫仇總是報了。」

　　郭靖這時只覺頭暈目眩，全身說不出的舒泰鬆散，左臂更是酸軟無力，漸漸不欲傷敵，這正是毒發之象，若不是他服過蝮蛇寶血，已然斃命。黃蓉見他臉上懶洋洋的似笑非笑，大聲叫道：「靖哥哥，快退開！」拔出蛾眉刺，就要撲向梅超風。

　　郭靖聽得她呼叫，精神忽振，左掌拍出，那是降龍十八掌中的第十一掌「突如其來」，只是左臂酸麻，去勢緩慢之極。黃蓉、韓寶駒、南希仁、全金發四人正待同時向梅超風攻去，卻見郭靖這掌輕輕拍出，她卻不知閃避，一掌正中肩頭，登時摔倒。原來梅超風對敵全憑雙耳，郭靖這招去勢極緩，沒了風聲，那能察知？

　　黃蓉一怔，韓、南、全三人已同時撲在梅超風身上，要將她按住，卻被她雙臂力振，韓寶駒與全金發登即被她甩開。她跟著回手向南希仁抓去。南希仁見來勢厲害，著地滾開。梅超風已乘勢躍起，不提防尚未站穩，背上又中了郭靖一掌，再次撲地跌倒。這一掌又是倏來無聲，難避難擋，只是打得緩了，力道不強，雖然擊中在背心要害，卻未受傷。

　　郭靖打出這兩掌後，神智已感迷糊，身子搖了幾搖，一個踉蹌，跌了下去，正躺在梅超風的身邊。黃蓉急忙俯身去扶。

　　梅超風聽得聲響，人未站起，五指已戳了過去，突覺指上奇痛，立時醒悟，知是戳中了黃蓉身上軟蝟甲的尖刺，急忙一個「鯉魚打挺」躍起，只聽得一人叫道：「這個給你！」風聲響處，一件古怪的東西打了過來。梅超風聽不出是甚麼兵刃，右臂揮出，喀喇一聲，把那物打折在地，卻是一張椅子，剛覺奇怪，只聽風聲激盪，一件更大的東西又疾飛過來，當即伸出左手抓拿，竟摸到一張桌面，又光又硬，無所措手。原來朱聰先擲出一椅，再藏身於一張紫檀方桌之後，握著兩條桌腿，向她撞去。梅超風飛腳踢開桌子，朱聰早已放脫桌腳，右手前伸，將三件活東西放入了她的衣領。

　　梅超風突覺胸口幾件冰冷滑膩之物亂鑽蹦跳，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心道：「這是甚麼古怪暗器？還是巫術妖法？」急忙伸手入衣，一把抓住，卻是幾尾金魚，手觸衣襟，一驚更是不小，不但懷中盛放解藥的瓷瓶不知去向，連那柄匕首和捲在匕首上的九陰真經經文也是蹤跡全無。她心裏一涼，登時不動，呆立當地。

　　原來先前屋柱倒下，壓破了金魚缸，金魚流在地下。朱聰知道梅超風知覺極靈，手法又快，遠非彭連虎、裘千仞諸人所及，是以撿起三尾金魚放入她的衣中，先讓她吃驚分神，才施空空妙手扒了她懷中各物。他拔開瓷瓶塞子，送到柯鎮惡鼻端，低聲道：「怎樣？」柯鎮惡是使用毒物的大行家，一聞藥味，便道：「內服外敷，都是這藥。」

　　梅超風聽到話聲，猛地躍起，從空撲至。柯鎮惡擺降魔杖擋住，韓寶駒的金龍鞭、全金發的秤桿、南希仁的純鋼扁擔三方同時攻到。梅超風伸手去腰裏拿毒龍鞭，只聽風聲颯然，有兵刃刺向自己手腕，只得翻手還了一招，逼開韓小瑩的長劍。

　　那邊朱聰將解藥交給黃蓉，說道：「給他服一些，敷一些。」順手把梅超風身上掏來的匕首往郭靖懷裏一塞，道：「這原來是你的。」揚起鐵扇，上前夾攻梅超風。七人一別十餘年，各自勤修苦練，無不功力大進，這一場惡鬥，比之當年荒山夜戰更是狠了數倍。

　　陸乘風父子瞧得目眩神駭，均想：「梅超風的武功固然凌厲無情，江南七怪也確是名下無虛。」陸乘風大叫：「各位罷手，聽在下一言。」但各人劇鬥正酣，卻那裏住得了手？

　　郭靖服藥之後，不多時已神智清明，那毒來得快去得也速，創口雖然疼痛，但左臂已可轉動，當即躍起，奔到垓心，先前他碰巧以慢掌得手，這時已學到了訣竅，看準空隙，慢慢一掌打出，將要觸到梅超風身子，這才突施勁力。

　　這一招「震驚百里」威力奇大，梅超風事先全無朕兆，突然中掌，那裏支持得住，登時跌倒。郭靖彎腰抓住韓寶駒與南希仁同時擊下的兵刃，叫道：「師父，饒了她罷！」當下和江南六怪一齊向後躍開。梅超風翻身站起，知道郭靖如此打法，自己眼睛瞎了，萬難抵敵，只有抖起毒龍鞭護身，叫他不能欺近。

　　郭靖說道：「我們也不來難為你，你去罷！」梅超風收起銀鞭，說道：「那麼把經文還我。」朱聰一楞，說道：「我沒拿你的經文，江南七怪向來不打誑語。」他卻不知包在匕首之外的那塊人皮就是九陰真經的經文。

　　梅超風知道江南七怪雖與她有深仇大怨，但個個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決不致說謊欺人，那必是剛才與郭靖過招時跌落了，心中大急，俯身在地下摸索，摸了半天，那裏有經文的蹤跡？眾人見她一個瞎眼女子，在瓦礫之中焦急萬分的東翻西尋，都不禁油然而起憐憫之念。陸乘風道：「冠英，你幫梅師伯找找。」心中卻想：「這部九陰真經是恩師之物，該當奉還恩師才是。」當即咳嗽兩聲。陸冠英會意，點了點頭。郭靖也幫著尋找，卻那見有甚麼經書？陸乘風道：「梅師姊，這裏確然沒有，只怕你在路上掉了。」梅超風不答，仍是雙手在地下不住摸索。

　　突然間各人眼前一花，只見梅超風身後又多了那個青袍怪人。他身法好快，各人都沒看清如何過來，但見他一伸手，已抓住梅超風背心，提了起來，轉眼之間，已沒入了莊外林中。梅超風空有一身武功，被他抓住之後竟是絲毫不能動彈。眾人待得驚覺，已只見到兩人的背影。各人面面相覷，半晌不語，但聽得湖中波濤拍岸之聲，時作時歇。

　　過了良久，柯鎮惡方道：「小徒與那惡婦相鬥，損了寶莊華廈，極是過意不去。」陸乘風道：「六俠與郭兄今日蒞臨，使敝莊老小倖免遭劫，在下相謝尚且不及。柯大俠這樣說，未免太見外了。」陸冠英道：「請各位到後廳休息。郭世兄，你創口還痛麼？」郭靖剛答得一句：「沒事啦！」眼前青影飄動，那青衣怪客與梅超風又已到了莊前。

　　梅超風叉手而立，叫道：「姓郭的小子，你用洪七公所傳的降龍十八掌打我，我雙眼盲了，因此不能抵擋。姓梅的活不久了，勝敗也不放在心上，但如江湖間傳言出去，說道梅超風打不過老叫化的傳人，豈不是墮了我桃花島恩師的威名？來來來，你我再打一場。」

　　郭靖道：「我本不是你的對手，全因你眼睛不便，這才得保性命。我早認輸了。」梅超風道：「降龍十八掌共有十八招，你為甚麼不使全了？」

　　郭靖道：「只因我性子愚魯……」黃蓉連打手勢，叫他不可吐露底細，郭靖卻仍是說了出來：「……洪前輩只傳了我十五掌。」

　　梅超風道：「好啊，你只會十五掌，梅超風就敗在你的手下，洪七公那老叫化就這麼厲害麼？不行，非再打一場不可。」眾人聽她語氣，似乎已不求報殺夫之仇，變成了黃藥師與洪七公的聲名威望之爭。

　　郭靖道：「黃姑娘小小年紀，我尚不是她的對手，何況是你？桃花島的武功我是向來敬服的。」黃蓉道：「梅師姊，你還說甚麼？天下難道還有誰勝得過爹爹的？」

　　梅超風道：「不行，非再打一場不可！」不等郭靖答應，伸手抓將過來。郭靖被逼不過，說道：「既然如此，請梅前輩指教。」揮掌拍出。梅超風翻腕亮爪，叫道：「打無聲掌，有聲的你不是我對手！」

　　郭靖躍開數步，說道：「我柯大恩師眼睛也不方便，別人若用這般無聲掌法欺他，我必恨之入骨。將心比心，我豈能再對你如此？適才我中你毒抓，生死關頭，不得不以無聲掌保命，若是比武較量，如此太不光明磊落，晚輩不敢從命。」

　　梅超風聽他說得真誠，心中微微一動：「這少年倒也硬氣。」隨即厲聲喝道：「我既叫你打無聲掌，自有破你之法，婆婆媽媽的多說甚麼？」

　　郭靖向那青衣怪客望了一眼，心道：「難道他在這片刻之間，便教了梅超風對付無聲掌的法子？」見她苦苦相迫，說道：「好，我再接梅前輩十五招。」他想把降龍十八掌中的十五掌再打一遍，縱使不能勝過了她，也必可以自保，當下向後躍開，然後躡足上前，緩緩發掌打出，只聽得身旁嗤的一聲輕響，梅超風鉤腕反拿，看準了他手臂抓來，昏暗之中，她雙眼似乎竟能看得清清楚楚。

　　郭靖吃了一驚，左掌疾縮，搶向左方，一招「利涉大川」仍是緩緩打出。他手掌剛出數寸，嗤的一聲過去，梅超風便已知他出手的方位，搶在頭裏，以快打慢。郭靖退避稍遲，險險被她手爪掃中，驚奇之下，急忙後躍，心想：「她知我掌勢去路已經奇怪，怎麼又能在我將發未發之際先行料到？」第三招更是鄭重，正是他拿手的「亢龍有悔」，只聽得嗤的一聲，梅超風如鋼似鐵的五隻手爪又已向他腕上抓來。

　　郭靖知道關鍵必在那「嗤」的一聲之中，到第四招時，向那青衣怪客望去，果見他手指輕彈，一小粒石子破空飛出。郭靖已然明白：「原來是他彈石子指點方位，我打東他投向東，我打西他投向西。不過他怎料得到我掌法的去路？嗯，是了，那日蓉兒與梁子翁相鬥，洪七公預先喝破他的拳路，也就是這個道理。我使滿十五招認輸便了。」

　　那降龍十八掌無甚變化，郭靖又未學全，雖然每招威力奇大，但梅超風既得預知他掌力來勢，自能及早閃避化解。又拆數招，那青衣怪客忽然嗤嗤嗤接連彈出三顆石子，梅超風變守為攻，猛下三記殺手。郭靖勉力化開，還了兩掌。

　　兩人相鬥漸緊，只聽得掌風呼呼之中，夾著嗤嗤嗤彈石之聲。黃蓉見情勢不妙，在地下撿起一把瓦礫碎片，有些在空中亂擲，有些就照準了那怪客的小石子投去，一來擾亂聲響，二來打歪他的準頭。不料怪客指上加勁，小石子彈出去的力道勁急之極，破空之聲異常響喨，黃蓉所擲的瓦片固然打不到石子，而小石子發出的響聲也決計擾亂不了。

　　陸氏父子及江南六怪都極驚異：「此人單憑手指之力，怎麼能把石子彈得如此勁急？就是鐵胎彈弓，也不能彈出這般大聲。誰要是中了一彈，豈不是腦破胸穿？」

　　這時黃蓉已然住手，呆呆望著那個怪客。這時郭靖已全處下風，梅超風制敵機先，招招都是凌厲之極的殺手。

　　突然間嗚嗚兩響，兩顆石彈破空飛出，前面一顆飛得較緩，後面一顆急速趕上，兩彈拍的一聲，在空中撞得火星四濺，石子碎片八方亂射。梅超風借著這股威勢直撲過來。郭靖見來勢兇狠，難以抵擋，想起南希仁那「打不過，逃！」的四字訣，轉身便逃。

　　黃蓉突然高叫：「爹爹！」向那青衣怪客奔去，撲在他的懷裏，放聲大哭，叫道：「爹爹，你的臉，你的臉怎……怎麼變了這個樣子？」

　　郭靖回過身來，見梅超風站在自己面前，卻在側耳傾聽石彈聲音，這稍縱即逝的良機那能放過，當即伸掌慢慢拍向她肩頭，這一次卻是用了十成力，右掌力拍，左掌跟著一下，力道尤其沉猛。梅超風被這連續兩掌打得翻了個觔斗，倒在地下，再也爬不起身。

　　陸乘風聽黃蓉叫那人做爹爹，悲喜交集，忘了自己腿上殘廢，突然站起，要想過去，也是一交摔倒。

　　那青衣怪客左手摟住了黃蓉，右手慢慢從臉上揭下一層皮來，原來他臉上戴著一張人皮面具，是以看上去詭異古怪之極。這本來面目一露，但見他形相清癯，丰姿雋爽，蕭疏軒舉，湛然若神。黃蓉眼淚未乾，高聲歡呼，搶過了面具罩在自己臉上，縱體入懷，抱住他的脖子，又笑又跳。

　　這青衣怪客，正是桃花島島主黃藥師。

　　黃蓉笑道：「爹，你怎麼來啦？剛才那個姓裘的糟老頭子咒你，你也不教訓教訓他。」黃藥師沉著臉道：「我怎麼來啦？來找你來著！」黃蓉喜道：「爹，你的心願了啦？那好極啦，好極啦！」說著拍掌而呼。黃藥師道：「了甚麼心願？為了找你這鬼丫頭，還管甚麼心願不心願。」

　　黃蓉甚是難過，她知父親曾得了「九陰真經」的下卷，上卷雖然得不到，但發下心願，要憑著一己的聰明智慧，從下卷而自創上卷的內功基礎，說道「九陰真經」也是凡人所作，別人作得出，我黃藥師便作不出？若不練成經中所載武功，便不離桃花島一步，豈知下卷經文被陳玄風、梅超風盜走，另作上卷經文也就變成了全無著落。這次為了自己頑皮，竟害得他違願破誓，當下軟語說道：「爹，以後我永遠乖啦，到死都聽你的話。」

　　黃藥師見愛女無恙，本已極喜，又聽她這樣說，心情大好，說道：「扶你師姊起來。」黃蓉過去將梅超風扶起。陸冠英也將父親扶來，雙雙拜倒。

　　黃藥師嘆了口氣，說道：「乘風，你很好，起來罷。當年我性子太急，錯怪了你。」陸乘風哽咽道：「師父您老人家好？」黃藥師道：「總算還沒給人氣死。」黃蓉嬉皮笑臉的道：「爹，你不是說我吧？」黃藥師哼了一聲道：「你也有份。」黃蓉伸了伸舌頭，道：「爹，我給你引見幾位朋友。這是江湖上有名的江南六怪，是靖哥哥的師父。」

　　黃藥師眼睛一翻，對六怪毫不理睬，說道：「我不見外人。」六怪見他如此傲慢無禮，無不勃然大怒，但震於他的威名與適才所顯的武功神通，一時倒也不便發作。

　　黃藥師向女兒道：「你有甚麼東西要拿？咱們這就回家。」黃蓉笑道：「沒甚麼要拿的，卻有點東西要還給陸師哥。」從懷裏掏出那包九花玉露丸來，交給陸乘風道：「陸師哥，這些丸藥調製不易，還是還了你罷。」陸乘風搖手不接，向黃藥師道：「弟子今日得見恩師，實是萬千之喜，要是恩師能在弟子莊上小住幾時，弟子更是……」

　　黃藥師不答，向陸冠英一指道：「他是你兒子？」陸乘風道：「是。」陸冠英不待父親吩咐，忙上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四個頭，說道：「孫兒叩見師祖。」黃藥師道：「罷了！」並不俯身相扶，卻伸左手抓住他後心一提，右掌便向他肩頭拍落。陸乘風大驚，叫道：「恩師，我就只這個兒子……」

　　黃藥師這一掌勁道不小，陸冠英肩頭被擊後站立不住，退後七八步，再是仰天一交跌倒，但沒受絲毫損傷，怔怔的站起身來。黃藥師對陸乘風道：「你很好，沒把功夫傳他。這孩子是仙霞派門下的嗎？」

　　陸乘風才知師父這一提一推，是試他兒子的武功家數，忙道：「弟子不敢違了師門規矩，不得恩師允准，決不敢將恩師的功夫傳授旁人。這孩子正是拜在仙霞派枯木大師的門下。」黃藥師冷笑一聲，道：「枯木這點微末功夫，也稱甚麼大師？你所學勝他百倍，打從明天起，你自己傳兒子功夫罷。仙霞派的武功，跟咱們提鞋子也不配。」陸乘風大喜，忙對兒子道：「快，快謝過祖師爺的恩典。」陸冠英又向黃藥師磕了四個頭。黃藥師昂起了頭，不加理睬。

　　陸乘風在桃花島上學得一身武功，雖然雙腿殘廢，但手上功夫未廢，心中又深知武學精義，眼見自己獨子雖然練武甚勤，總以未得明師指點，成就有限，自己明明有滿肚子的武功訣竅可以教他，但格於門規，未敢洩露，為了怕兒子痴纏，索性一直不讓他知道自己會武，這時自己重得列於恩師門牆，又得師父允可教子，愛子武功指日可以大進，心中如何不喜？要想說幾句感激的話，喉頭卻哽住了說不出來。

　　黃藥師白了他一眼，說道：「這個給你！」右手輕揮，兩張白紙向他一先一後的飛去。

　　他與陸乘風相距一丈有餘，兩葉薄紙輕飄飄的飛去，猶如被一陣風送過去一般，薄紙上無所使力，推紙及遠，實比投擲數百斤大石更難，眾人無不欽服。

　　黃蓉甚是得意，悄聲向郭靖道：「靖哥哥，我爹爹的功夫怎樣？」郭靖道：「令尊的武功出神入化。蓉兒，你回去之後，莫要貪玩，好好跟著學。」黃蓉急道：「你也去啊，難道你不去？」郭靖道：「我要跟著我師父。過些時候我來瞧你。」黃蓉大急，緊緊拉住他手，叫道：「不，不，我不和你分開。」郭靖卻知在勢不得不和她分離，不禁心中淒然。

　　陸乘風接住白紙，依稀見得紙上寫滿了字。陸冠英從莊丁手裏接過火把，湊近去讓父親看字。陸乘風一瞥之下，見兩張紙上寫的都是練功的口訣要旨，卻是黃藥師的親筆，二十年不見，師父的字跡更加遒勁挺拔，第一頁上右首寫著題目，是「旋風掃葉腿法」六字。陸乘風知道「旋風掃葉腿」與「落英神劍掌」俱是師父早年自創的得意武技，六個弟子無一得傳，如果昔日得著，不知道有多歡喜，現下自己雖已不能再練，但可轉授兒子，仍是師父厚恩，當下恭恭敬敬的放入懷內，伏地拜謝。

　　黃藥師道：「這套腿法和我早年所創的已大不相同，招數雖是一樣，但這套卻是先從內功練起。你每日依照功訣打坐練氣，要是進境得快，五六年後，便可不用扶杖行走。」陸乘風又悲又喜，百感交集。

　　黃藥師又道：「你腿上的殘疾是治不好的了，下盤功夫也不能再練，不過照著我這功訣去做，和常人一般慢慢行走卻是不難，唉，……」他早已自恨當年太過心急躁怒，重罰了四名無辜的弟子，近年來潛心創出這「旋風掃葉腿」的內功秘訣，便是想去傳給四名弟子，好讓他們能修習下盤的內功之後，得以回復行走。只是他素來要強好勝，雖然內心後悔，口上卻不肯說，因此這套內功明明是全部新創，仍是用上一個全不相干的舊名，不肯稍露認錯補過之意；過了片刻，又道：「你把三個師弟都去找來，把這功訣傳給他們罷。」

　　陸乘風答應一聲：「是。」又道：「曲師弟和馮師弟的行蹤，弟子一直沒能打聽到。武師弟已去世多年了。」

　　黃藥師心裏一痛，一對精光閃亮的眸子直射在梅超風身上，她瞧不見倒也罷了，旁人無不心中惴惴。黃藥師冷然道：「超風，你作了大惡，也吃了大苦。剛才那裘老兒咒我死了，你總算還哭出了幾滴眼淚，還要替我報仇。瞧在這幾滴眼淚份上，讓你再活幾年罷。」

　　梅超風萬料不到師父會如此輕易的便饒了自己，喜出望外，拜倒在地。

　　黃藥師道：「好，好！」伸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三掌。

　　梅超風突覺背心微微刺痛，這一驚險些暈去，顫聲叫道：「恩師，弟子罪該萬死，求你恩准現下立即處死，寬免了附骨針的苦刑。」她早年曾聽丈夫說過，師父有一項附骨針的獨門暗器，只要伸手在敵人身上輕輕一拍，那針便深入肉裏，牢牢釘在骨骼的關節之中。針上餵有毒藥，藥性卻是慢慢發作，每日六次，按著血脈運行，叫人遍嚐諸般難以言傳的劇烈苦痛，一時又不得死，要折磨到一兩年後方取人性命。武功好的人如運功抵擋，卻是越擋越痛，所受苦楚猶似火上加油，更其劇烈。但凡有功夫之人，到了這個地步，又不得不咬緊牙關，強運功力，明知是飲鴆止渴，下次毒發時更為猛惡，然而也只好擋得一陣是一陣了。梅超風知道只要中一枚針已是進了人間地獄，何況連中三枚？抖起毒龍鞭猛往自己頭上砸去。

　　黃藥師一伸手，已將毒龍鞭搶過，冷冷的道：「急甚麼？要死還不容易！」

　　梅超風求死不得，心想：「師父必是要我盡受苦痛，決不能讓我如此便宜的便死。」不禁慘然一笑，向郭靖道：「多謝你一刀把我丈夫殺了，這賊漢子倒死得輕鬆自在！」

　　黃藥師道：「附骨針上的藥性，一年之後方才發作。這一年之中，有三件事給你去做，你辦成了，到桃花島來見我，自有法子給你拔針。」梅超風大喜，忙道：「弟子赴湯蹈火，也要給恩師辦到。」黃藥師冷冷道：「你知道我叫你做甚麼事？答應得這麼快？」梅超風不敢言語，只自磕頭。

　　黃藥師道：「第一件，你把九陰真經丟失了，去給找回來，要是給人看過了，就把他殺了，一個人看過，殺一個，一百個人看過，殺一百個，只殺九十九人也別來見我。」眾人聽了，心中都感一陣寒意。江南六怪心想：「黃藥師號稱『東邪』，為人行事真是邪得可以。」只聽他又道：「你曲、陸、武、馮四個師兄弟，都因你受累，你去把靈風、默風找來，再去查訪眠風的家人後嗣，都送到歸雲莊來居住。這是第二件。」梅超風一一應了。

　　陸乘風心想：「這件我可去辦。」但他知道師父脾氣，不敢插言。

　　黃藥師仰頭向天，望著天邊北斗，緩緩的道：「九陰真經是你們自行拿去的，經上的功夫我沒吩咐教你練，可是你自己練了，你該當知道怎麼辦。」隔了一會，說道：「這是第三件。」

　　梅超風一時不明白師父之意，垂首沉思片刻，方才恍然，顫聲道：「待那兩件事辦成之後，弟子當把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的功夫去掉。」

　　郭靖不懂，拉拉黃蓉的衣袖，眼色中示意相詢。黃蓉臉上神色甚是不忍，用右手在自己左手手腕上一斬。郭靖這才明白：「原來是把自己的手斬了。」心想：「梅超風雖然作惡多端，但要是真能悔改，何必刑罰如此慘酷？倒要蓉兒代她求求情。」正在想這件事，黃藥師忽然向他招了招手，道：「你叫郭靖？」

　　郭靖忙上前拜倒，說道：「弟子郭靖參見黃老前輩。」黃藥師道：「我的弟子陳玄風是你殺的？你本事可不小哇！」郭靖聽他語意不善，心中一凜，說道：「那時弟子年幼無知，給陳前輩擒住了，慌亂之中，失手傷了他。」

　　黃藥師哼了一聲，冷冷的道：「陳玄風雖是我門叛徒，自有我門中人殺他。桃花島的門人能教外人殺的麼？」郭靖無言可答。

　　黃蓉忙道：「爹爹，那時候他只有六歲，又懂得甚麼了？」黃藥師猶如不聞，又道：「洪老叫化素來不肯收弟子，卻把最得意的降龍十八掌傳給了你十五掌，你必有過人的長處了。要不然，總是你花言巧語，哄得老叫化歡喜了你。你用老叫化所傳的本事，打敗了我門下弟子，哼哼，下次老叫化見了我，還不有得他說嘴的麼？」

　　黃蓉笑道：「爹，花言巧語倒是有的，不過不是他，是我。他是老實頭，你別兇霸霸的嚇壞了他。」

　　黃藥師喪妻之後，與女兒相依為命，對她寵愛無比，因之把她慣得甚是嬌縱，毫無規矩，那日被父親責罵幾句，竟然便離家出走。黃藥師本來料想愛女流落江湖，必定憔悴苦楚，那知一見之下，卻是嬌艷猶勝往昔，見她與郭靖神態親密，處處迴護於他，似乎反而與老父生分了，心中頗有妒意，對郭靖更是有氣，當下不理女兒，對郭靖道：「老叫化教你本事，讓你來打敗梅超風，明明是笑我門下無人，個個弟子都不爭氣……」

　　黃蓉忙道：「爹，誰說桃花島門下無人？他欺梅師姊眼睛不便，掌法上僥倖佔了些便宜，有甚麼希罕？你倒教他綁上眼睛，跟梅師姊比劃比劃看。女兒給你出這口氣。」縱身出去，叫道：「來來，我用爹爹所傳最尋常的功夫，跟你洪七公生平最得意的掌法比比。」她知郭靖的功夫和自己不相上下，兩人只要拆解數十招，打個平手，爹爹的氣也就消了。

　　郭靖明白她的用意，見黃藥師未加阻攔，說道：「我向來打你不過，就再讓你揍幾拳罷。」當即走到黃蓉身前。

　　黃蓉喝道：「看招！」纖手橫劈，颼颼風響，正是落英神劍掌法中的「雨急風狂」。郭靖便以降龍十八掌招數對敵，但他愛惜黃蓉之極，那肯使出全力？可是降龍十八掌全憑勁強力猛取勝，講到招數繁複奇幻，豈是落英神劍掌法之比，只拆了數招，身上已連中數掌。黃蓉要消父親之氣，這幾掌還是打得真重，心知郭靖筋骨強壯，這幾下還能受得了，高聲叫道：「你還不服輸？」口中說著，手卻不停。

　　黃藥師鐵青了臉，冷笑道：「這種把戲有甚麼好看？」也不見他身子幌動，忽地已然欺近，雙手分別抓住了兩人後領向左右擲出。雖是同樣一擲，勁道卻大有不同，擲女兒的左手只是將她甩出，擲郭靖的右手卻運力甚強，存心要重重摔他一下。郭靖身在半空使不出力，只覺不由自主的向後倒去，但腳跟一著地，立時牢牢釘住，竟未摔倒。

　　他要是一交摔得口腫面青，半天爬不起來，倒也罷了。這樣一來，黃藥師雖然暗讚這小子下盤功夫不錯，怒氣反而更熾，喝道：「我沒弟子，只好自己來接你幾掌。」郭靖忙躬身道：「弟子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和前輩過招。」

　　黃藥師冷笑道：「哼，和我過招？諒你這小子也不配。我站在這裏不動，你把降龍十八掌一掌掌的向我身上招呼，只要引得我稍有閃避，舉手擋格，就算是我栽了，好不好？」郭靖道：「弟子不敢。」黃藥師道：「不敢也要你敢。」

　　郭靖心想：「到了這步田地，不動手萬萬不行，只好打他幾掌。他不過是要借力打力，將我反震出去，我摔幾交又有甚麼？」

　　黃藥師見他尚自遲疑，但臉上已有躍躍欲試之色，說道：「快動手，你不出招，我可要打你了。」郭靖道：「既是前輩有命，弟子不敢不遵。」運起勢子，蹲身屈臂，畫圈擊出一掌，又是練得最熟的那招「亢龍有悔」。他既擔心真的傷了黃藥師，也怕若用全力，回擊之勁也必奇大，是以只使了六成力。這一掌打到黃藥師胸口，突覺他身上滑不留手，猶如塗滿了油一般，手掌一滑，便溜了開去。

　　黃藥師道：「幹麼？瞧我不起麼？怕我吃不住你神妙威猛的降龍掌，是不是？」郭靖道：「弟子不敢。」這第二掌「或躍在淵」，卻再也不敢留力，吸一口氣，呼的一響，左掌前探，右掌倏地從左掌底下穿了出去，直擊他小腹。黃藥師道：「這才像個樣子。」

　　當日洪七公教郭靖在松樹上試掌，要他掌一著樹，立即使勁，方有摧堅破強之功，這時他依著千練萬試過的法門，指尖微微觸到黃藥師的衣緣，立時發勁，不料就在這勁已發出、力未受著的一瞬之間，對方小腹突然內陷，只聽得喀的一聲，手腕已是脫臼。他這掌若是打空，自無關礙，不過是白使了力氣，卻在明明以為擊到了受力之處而發出急勁，著勁的所在忽然變得無影無蹤，待要收勁，那裏還來得及，只感手上劇痛，忙躍開數尺，一隻手已舉不起來。

　　江南六怪見黃藥師果真一不閃避，二不還手，身子未動，一招之間就把郭靖的腕骨卸脫了臼，又是佩服，又是擔心。

　　只聽黃藥師喝道：「你也吃我一掌，教你知道是老叫化的降龍十八掌厲害，還是我桃花島的掌法厲害。」語聲方畢，掌風已聞。郭靖忍痛縱起，要向旁躲避，那知黃藥師掌未至，腿先出，一撥一勾，郭靖撲地倒了。

　　黃蓉驚叫：「爹爹別打！」從旁竄過，伏在郭靖身上。黃藥師變掌為抓，一把拿住女兒背心，提了起來，左掌卻直劈下去。

　　江南六怪知道這一掌打著，郭靖非死也必重傷，一齊搶過。全金發站得最近，秤桿上的鐵錘逕擊他左手手腕。黃藥師將女兒在身旁一放，雙手任意揮洒，便將全金發的秤桿與韓小瑩手中長劍奪下，平劍擊秤，噹啷一響，一劍一秤震為四截。

　　陸乘風叫道：「師父！……」想出言勸阻，但於師父積威之下，再也不敢接下口去。

　　黃蓉哭道：「爹，你殺他罷，我永不再見你了。」急步奔向太湖，波的一聲，躍入了湖中。黃藥師驚怒交集，雖知女兒深通水性，自小就常在東海波濤之中與魚鱉為戲，整日不上岸也不算一回事，但她這一去卻不知何日再能重見，飛身搶到湖邊，黑沉沉之中，但見一條水線筆直的通向湖心。

　　黃藥師呆立半晌，回過頭來，見朱聰已替郭靖接上了腕骨所脫的臼，當即遷怒於他，冷冷的道：「你們七個人快自殺罷，免得讓我出手時多吃苦頭。」

　　柯鎮惡橫過鐵杖，說道：「男子漢大丈夫死都不怕，還怕吃苦？」朱聰道：「江南六怪已歸故鄉，今日埋骨五湖，尚有何憾？」六人或執兵刃，或是空手，布成了迎敵的陣勢。

　　郭靖心想：「六位師父那裏是他敵手，只不過是枉送了性命，豈能因我之故而害了師父？」急忙縱身上前，說道：「陳玄風是弟子殺的，與我眾位師父無干，我一人給他抵命便了。」隨又想到：「大師父、三師父、七師父都是性如烈火，倘若見我喪命，豈肯罷手？必定又起爭鬥，我須獨自了結此事。」當下挺身向黃藥師昂然說道：「只是弟子父仇未報，前輩可否寬限一個月，三十天之後，弟子親來桃花島領死？」

　　黃藥師這時怒氣漸消，又是記掛著女兒，已無心思再去理他，手一揮，轉身就走。

　　眾人不禁愕然，怎麼郭靖只憑這一句話，就輕輕易易的將他打發走了？只怕他更有厲害毒辣手段，卻見他黑暗之中身形微幌，已自不見。

　　陸乘風呆了半晌，才道：「請各位到後堂稍息。」梅超風哈哈一笑，雙袖揮起，已反躍出丈餘之外，轉身也沒入了黑暗之中。陸乘風叫道：「梅師姊，把你弟子帶走罷。」黑暗中沉寂無聲，梅超風早已去遠。

第十五回　神龍擺尾

　　陸冠英扶起完顏康，見他已被點中穴道，動彈不得，只有兩顆眼珠光溜溜的轉動。陸乘風道：「我答應過你師父，放了你去。」瞧他被點中了穴道的情形不是本門手法，自己雖能替他解穴，但對點穴之人卻有不敬，正要出言詢問，朱聰過來在完顏康腰裏捏了幾把，又在他背上輕拍數掌，解開了他穴道。陸乘風心想：「這人手上功夫真是了得。完顏康武功不弱，未見他還得一招半式，就被點了穴。」其實若是當真動手，完顏康雖然不及朱聰，但不致立時就敗，只是大廳倒塌時亂成一團，完顏康又牽著那姓段的武官，朱聰最善於乘人分心之際攻人虛隙，是以出手即中。

　　朱聰道：「這位是甚麼官兒，你也帶了走罷。」又給那武官解了穴道。那武官自分必死，聽得竟能獲釋，喜出望外，忙躬身說道：「大……大英雄活命之恩，卑……卑職段天德終身不忘。各位若去京師耍子，小將自當盡心招待……」

　　郭靖聽了「段天德」三字，耳中嗡的一震，顫聲道：「你……你叫段天德？」段天德道：「正是，小英雄有何見教？」郭靖道：「十八年前，你可是在臨安當武官麼？」段天德道：「是啊，小英雄怎麼知道？」他剛才曾聽得陸乘風說陸冠英是枯木大師弟子，又向陸冠英說道：「我是枯木大師俗家的姪兒，咱們說起來還是一家人呢，哈哈！」

　　郭靖向段天德從上瞧到下，又從下瞧到上，始終一言不發，段天德只是陪笑。過了好半晌，郭靖轉頭向陸乘風道：「陸莊主，在下要借寶莊後廳一用。」陸乘風道：「當得，當得。」郭靖挽了段天德的手臂，大踏步向後走去。

　　江南六怪個個喜動顏色，心想天網恢恢，竟在這裏撞見這惡賊，若不是他自道姓名，那裏知道當年七兄妹萬里追蹤的就是此人？

　　陸乘風父子與完顏康卻不知郭靖的用意，都跟在他的身後，走向後廳。家丁掌上燭火。郭靖道：「煩借紙筆一用。」家丁應了取來。郭靖對朱聰道：「二師父，請你書寫先父的靈位。」朱聰提筆在白紙上寫了「郭義士嘯天之靈位」八個大字，供在桌子正中。

　　段天德還道來到後廳，多半是要吃消夜點心，及見到郭嘯天的名字，只嚇得魂飛天外，一轉頭，見到韓寶駒矮矮胖胖的身材，驚上加驚，把一泡尿全撒在褲襠之中。當日他帶了郭靖的母親一路逃向北方，江南六怪在後追趕，在旅店的門縫之中，他曾偷瞧過韓寶駒幾眼，這人矮胖怪異的身材最是難忘。適才在大廳上相見，只因自己心中驚魂不定，未曾留意別人，這時燭光下瞧得明白，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瑟瑟發抖。

　　郭靖喝道：「你要痛痛快快的死呢，還是喜歡零零碎碎的先受點折磨？」

　　段天德到了這個地步，那裏還敢隱瞞，只盼推委罪責，說道：「你老太爺郭義士不幸喪命，雖跟小的有一點兒干係，不過……不過小的是受了上命差遣，概不由己。」郭靖喝道：「誰差你了？誰派你來害我爹爹，快說，快說。」段天德道：「那是大金國的六太子完顏洪烈六王爺。」完顏康驚道：「你說甚麼？」

　　段天德只盼多拉一個人落水，把自己的罪名減輕些，於是原原本本的將當日完顏洪烈怎樣看中了楊鐵心的妻子包氏、怎樣與宋朝官府串通、命官兵到牛家村去殺害楊郭二人，怎樣假裝見義勇為、殺出來將包氏救去，自己又怎樣逃到北京，卻被金兵拉伕拉到蒙古，怎樣在亂軍中與郭靖之母失散，怎樣逃回臨安，此後一路升官等情由，詳詳細細的說了，說罷雙膝跪地，向郭靖道：「郭英雄，郭大人，這事實在不能怪小的。當年見到你老太爺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原是決意要手下留情，還想跟他交個朋友，只不過……只不過……小人是個小小官兒，委實自己做不了主，空有愛慕之心，好生之德……小人名叫段天德，這上天好生之德的道理，小人自幼兒就明白的……」瞥眼見到郭靖臉色鐵青，絲毫不為自己言語所動，當即跪倒，在郭嘯天靈前連連叩頭，叫道：「郭老爺，你在天之靈要明白，害你的仇人是人家六太子完顏洪烈，是他這個畜生，可不是我這螻蟻也不如的東西。你公子爺今日長得這麼英俊，你在天之靈也必歡喜，你老人家保佑，讓他饒了小人一條狗命罷……」

　　他還在嘮嘮叨叨的說下去，完顏康倏地躍起，雙手下擊，噗的一聲，將他打得頭骨碎裂而死。郭靖伏在桌前，放聲大哭。

　　陸乘風父子與江南六怪一一在郭嘯天的靈前行禮致祭。完顏康也拜在地下，磕了幾個頭，站起身來，說道：「郭兄，我今日才知我那……那完顏洪烈原來是你我的大仇人。小弟先前不知，事事倒行逆施，真是罪該萬死。」想起母親身受的苦楚，也痛哭起來。

　　郭靖道：「你待怎樣？」完顏康道：「小弟今日才知確是姓楊，『完顏』兩字，跟小弟全無干係，從今而後，我是叫楊康的了。」郭靖道：「好，這才是不忘本的好漢子。我明日去北京殺完顏洪烈，你去也不去？」

　　楊康想起完顏洪烈養育之恩，一時躊躇不答，見郭靖臉上已露不滿之色，忙道：「小弟隨同大哥，前去報仇。」郭靖大喜，說道：「好，你過世的爹爹和我母親都曾對我說過，當年先父與你爹爹有約，你我要結義為兄弟，你意下如何？」楊康道：「那是求之不得。」兩人敘起年紀，郭靖先出世兩個月，當下在郭嘯天靈前對拜了八拜，結為兄弟。

　　當晚各人在歸雲莊上歇了。次晨六怪及郭楊二人向陸莊主父子作別。陸莊主每人送了一份厚厚的程儀。

　　※※※

　　出得莊來，郭靖向六位師父道：「弟子和楊兄弟北上去殺完顏洪烈，要請師父指點教誨。」柯鎮惡道：「中秋之約為時尚早，我們左右無事，帶領你去幹這件大事罷。」朱聰等人均表贊同。郭靖道：「師父待弟子恩重如山，只是那完顏洪烈武藝平庸，又有楊兄弟相助，要殺他諒來也非難事。師父為了弟子，十多年未歸江南，現下數日之間就可回到故鄉，弟子不敢再勞師父大駕。」六怪心想也是實情，眼見他武藝大進，儘可放心得下，當下細細叮囑了一番，郭靖一一答應。

　　最後韓小瑩道：「桃花島之約，不必去了。」她知郭靖忠厚老實，言出必踐，瞧那黃藥師性子古怪殘忍，如去桃花島赴會，勢必凶多吉少。郭靖道：「弟子若是不去，豈不失信於他？」楊康插口說道：「跟這般妖邪魔道，有甚麼信義好講。大哥是太過拘泥古板了。」

　　柯鎮惡哼了一聲，說道：「靖兒，咱們俠義道豈能說話不算數？今日是六月初五，七月初一我們在嘉興醉仙樓相會，同赴桃花島之約。現下你騎小紅馬趕赴北京報仇。你那義弟不必同去了。你如能得遂心願，那是最好，否則咱們把殺奸之事託了全真派諸位道長，他們義重如山，必不負咱們之託。」郭靖聽大師父說要陪他赴難，感激無已，拜倒在地。

　　南希仁道：「你這義弟出身富貴之家，可要小心了。」韓小瑩道：「四師父這句話，你一時也不會明白，以後時時仔細想想。」郭靖應道：「是。」

　　朱聰笑道：「黃藥師的女兒跟她老子倒挺不同，咱們以後再犯不著生她的氣，三弟，是麼？」韓寶駒一捋鬍髭，說道：「這小女娃罵我是矮冬瓜，她自己挺美麼？」說到這裏，卻也不禁笑了出來。郭靖見眾師父對黃蓉不再心存芥蒂，甚是喜慰，但隨即想到她現下不知身在何處，又感難受。全金發道：「靖兒，你快去快回，我們在嘉興靜候好音。」

　　江南六怪揚鞭南去，郭靖牽著紅馬，站在路旁，等六怪走得背影不見，方才上馬，向楊康道：「賢弟，我這馬腳程極快，去北京十多天就能來回。我先陪賢弟走幾天。」兩人扣轡向北，緩緩而行。

　　楊康心中感慨無已，一月前命駕南來時左擁右衛，上國欽差，何等威風，這時悄然北往，榮華富貴，頓成一場春夢；郭靖不再要他同去中都行刺，固是免得他為難，但是否要設法去通知完顏洪烈防備躲避，卻又大費躊躇。郭靖卻道他思憶亡故的父母，不住相勸。

　　中午時分，到了溧陽，兩人正要找店打尖，忽見一名店伴迎了上來，笑道：「兩位可是郭爺、楊爺麼？酒飯早就備好了，請兩位來用罷。」

　　郭靖和楊康同感奇怪。楊康問道：「你怎認識我們？」那店伴笑道：「今兒早有一位爺囑咐來著，說了郭爺、楊爺的相貌，叫小店裏預備了酒飯。」說著牽了兩人坐騎去上料。楊康哼了一聲，道：「歸雲莊的陸莊主好客氣。」兩人進店坐下，店伴送上酒飯，竟是上好的花雕和精細麵點，菜餚也是十分雅緻，更有一碗郭靖最愛吃的口磨煨雞。兩人吃得甚是暢快，起身會帳。掌櫃的笑道：「兩位爺請自穩便，帳已會過了。」楊康一笑，給了一兩銀子賞錢，那店伴謝了又謝，直送到店門之外。

　　郭靖在路上說起陸莊主慷慨好客。楊康對被擒之辱猶有餘恨，說：「這人也不是甚麼好東西，只會以這般手段籠絡江湖豪傑，才做了太湖群雄之主。」郭靖奇道：「陸莊主不是你師叔麼？」楊康道：「梅超風雖教過我武功，也算不得是甚麼師父。這些邪門外道的功夫，要是我早知道了，當日不學，也不至落到今日這步田地。」郭靖更奇，問道：「怎麼啊？」楊康自知失言，臉上一紅，強笑道：「小弟總覺九陰白骨爪之類不是正派武功。」郭靖點頭道：「賢弟說得不錯。你師父長春真人武功精湛，又是玄門正宗，你向師父說明真相，好好悔過，他必能原宥你以往之事。」楊康默然不語。

　　傍晚時分，到了金壇，那邊客店仍是預備好了酒飯。其後一連三日，都是如此。這日兩人過江到了高郵，客店中又有人來接。楊康冷笑道：「瞧歸雲莊送客送到那裏？」郭靖卻早已起疑，這三日來每處客店所備的飯菜之中，必有一二樣是他特別愛吃之物，如是陸冠英命人預備，怎能深知他的心意？用過飯後，郭靖道：「賢弟，我先走一步，趕上去探探。」催動小紅馬，倏忽之間已趕過三個站頭，到了寶應，果然無人來接。

　　郭靖投了當地最大的一家客店，揀了一間靠近帳房的上房，守到傍晚，聽得店外鸞鈴響處，一騎馬奔到店外，戛然而止，一人走進店來，吩咐帳房明日預備酒飯迎接郭楊二人。郭靖雖早料到必是黃蓉，但這時聽到她的聲音，仍不免喜悅不勝，心中突突亂跳，聽她要了店房，心想，蓉兒愛鬧著玩，我且不認她，到得晚上去作弄她一下。睡到二更時分，悄悄起來，想到黃蓉房裏去嚇她一跳，只見屋頂上人影一閃，正是黃蓉。郭靖大奇：「這半夜裏她到那裏去？」當下展開輕功，悄悄跟在她身後。

　　黃蓉逕自奔向郊外，並未發覺有人跟隨，跑了一陣，到了一條小溪之旁，坐在一株垂柳之下，從懷裏摸出些東西，彎了腰玩弄。其時月光斜照，涼風吹拂柳絲，黃蓉衣衫的帶子也是微微飄動，小溪流水，蟲聲唧唧，一片清幽，只聽她說道：「這個是靖哥哥，這個是蓉兒。你們兩個乖乖的坐著，這麼面對面的，是了，就是這樣。」

　　郭靖躡著腳步，悄沒聲的走到她身後，月光下望過去，只見她面前放著兩個無錫所產的泥娃娃，一男一女，都是肥肥胖胖，憨態可掬。郭靖在歸雲莊上曾聽黃蓉說過，無錫泥人天下馳譽，雖是玩物，卻製作精絕，當地土語叫作「大阿福」。她在桃花島上就有好幾個。這時郭靖覺得有趣，又再走近幾步。見泥人面前擺著幾隻黏土捏成的小碗小盞，盛著些花草之類，她輕聲說著：「這碗靖哥哥吃，這碗蓉兒吃。這是蓉兒煮的啊，好不好吃啊？」郭靖接口道：「好吃，好吃極啦！」

　　黃蓉微微一驚，回過頭來，笑生雙靨，投身入懷，兩人緊緊抱在一起。過了良久，這才分開，並肩坐在柳溪之旁，互道別來情景。雖只數日小別，倒像是幾年幾月沒見一般。黃蓉咭咭咯咯的又笑又說，郭靖怔怔的聽著，不由得癡了。

　　那夜黃蓉見情勢危急，父親非殺郭靖不可，任誰也勸阻不住，情急之下，說出永不相見的話來。黃藥師愛女情深，便即饒了郭靖。黃蓉在太湖中耽了大半個時辰，料想父親已去，掛念著郭靖，又到歸雲莊來窺探，見他安然無恙，心中大慰，回想適才對父親說話太重，又自懊悔不已。次晨躲在歸雲莊外樹叢之中，眼見郭靖與楊康並轡北去，於是搶在前頭給他們安排酒飯。

　　兩人直說到月上中天，此時正是六月天時，靜夜風涼，黃蓉心中歡暢，漸漸眼睏神倦，言語模糊，又過一會，竟在郭靖懷中沉沉睡去，玉膚微涼，吹息細細。郭靖怕驚醒了她，倚著柳樹動也不動，過了一會，竟也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聽得柳梢鶯囀，郭靖睜開眼來，但見朝曦初上，鼻中聞著陣陣幽香，黃蓉兀自未醒，蛾眉斂黛，嫩臉勻紅，口角間淺笑盈盈，想是正做好夢。

　　郭靖心想：「讓她多睡一會，且莫吵醒她。」正在一根根數她長長的睫毛，忽聽左側兩丈餘外有人說道：「我已探明程家大小姐的樓房，在同仁當鋪後面的花園裏。」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好，咱們今晚去幹事。」兩人說話很輕，但郭靖早已聽得清楚，不禁吃了一驚，心想這必是眾師父說過的採花淫賊，可不能容他們為非作歹。

　　突然黃蓉急躍起身，叫道：「靖哥哥，來捉我。」奔到一株大樹之後。郭靖一呆之下，見黃蓉連連向自己招手，這才明白，當下裝作少年人嬉戲模樣，嘻嘻哈哈的向她追去，腳步沉滯，絲毫不露身有武功。

　　說話的兩人本來決計想不到這大清早曠野之中就有人在，不免一驚，但見是兩個少年男女追逐鬧玩，也就不在意下，但話卻不說了，逕向前行。

　　黃蓉與郭靖瞧這兩人背影，衣衫襤褸，都是乞兒打扮。待得兩人走遠，黃蓉道：「靖哥哥，你說他們今晚去找那程家大小姐幹甚麼？」郭靖道：「多半不是好事。咱們出手救人，好不好？」黃蓉笑道：「那當然。但不知道這兩個叫化子是不是七公的手下。」郭靖道：「一定不是。但七公說天下叫化都歸他管？嗯，這兩個壞人定是假扮了叫化的。」黃蓉道：「天下成千成萬叫化子，一定也有不少壞叫化。七公本領雖大，也不能將每個人都管得好好地。看來這兩個定是壞叫化。七公待咱們這麼好，難以報答，咱們幫他管管壞叫化，七公一定歡喜。」郭靖點頭道：「正是。」想到能為洪七公稍效微勞，甚是高興。

　　黃蓉又道：「這兩人赤了腳，小腿上生滿了瘡，我瞧定是真叫化兒。旁人扮不到那麼像。」郭靖心下佩服，道：「你瞧得真仔細。」

　　※※※

　　兩人回店用了早飯，到大街閒逛，走到城西，只見好大一座當鋪，白牆上「同仁老當」四個大字，每個字比人還高。當鋪後進果有花園，園中一座樓房建構精緻，簷前垂著綠幽幽的細竹簾。兩人相視一笑，攜手自到別處玩耍。

　　等到用過晚飯，在房中小睡養神，一更過後，兩人逕往西城奔去，躍過花園圍牆，只見樓房中隱隱透出燈火。兩人攀到樓房頂下，以足鉤住屋簷，倒掛下來。這時天氣炎熱，樓上並未關窗，從竹簾縫中向裏張望，不禁大出意料之外。只見房中共有七人，都是女子，一個十八九歲的美貌女子正在燈下看書，想必就是那位程大小姐了，其餘六人都是丫鬟打扮，手中卻各執兵刃，勁裝結束，精神奕奕，看來都會武藝。

　　郭靖與黃蓉原本要來救人，卻見人家早已有備，料得中間另有別情，兩人精神一振，悄悄翻上屋頂，坐下等候，只待瞧一場熱鬧。

　　等不到小半個時辰，只聽得牆外喀的一聲微響，黃蓉一拉郭靖衣袖，縮在屋簷之後，只見圍牆外躍進兩條黑影，瞧身形正是日間所見的乞丐。兩丐走到樓下，口中輕聲吹哨，一名丫鬟揭開竹簾，說道：「是丐幫的英雄到了麼？請上來罷。」兩丐躍上樓房。

　　郭靖與黃蓉在黑暗中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日間聽得那兩丐說話，又見樓房中那小姐嚴神戒備的情狀，料想二丐到來，立時便有一場廝殺，那知雙方竟是朋友。

　　只見程大小姐站起身來相迎，道了個萬福，說道：「請教兩位高姓大名。」那聲音蒼老的人道：「在下姓黎，這是我的師姪，名叫余兆興。」程大小姐道：「原來是黎前輩，余大哥。丐幫眾位英雄行俠仗義，武林中人人佩服，小女子今日得見兩位尊範，甚是榮幸。請坐。」她說的雖是江湖上的場面話，但神情靦覥，說一句話，便停頓片刻，一番話說來極是生疏，語言嬌媚，說甚麼「武林中人人佩服」云云，實是極不相稱。她勉強說完了這幾句話，已是紅暈滿臉，偷偷抬眼向那姓黎的老丐望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細聲細氣的道：「老英雄可是人稱『江東蛇王』的黎生黎前輩麼？」那老丐笑道：「姑娘好眼力，在下與尊師清淨散人曾有一面之緣，雖無深交，卻是向來十分欽佩。」

　　郭靖聽了「清淨散人」四字，心想：「清淨散人孫不二孫仙姑是全真七子之一，這位程大小姐和兩個乞丐原來都不是外人。」

　　只聽程大小姐道：「承老英雄仗義援手，晚輩感激無已，一切全憑老英雄吩咐。」黎生道：「姑娘是千金之體，就是給這狂徒多瞧一眼也是褻瀆了。」程大小姐臉上一紅。黎生又道：「姑娘請到令堂房中歇宿，這幾位尊使也都帶了去，在下自有對付那狂徒的法子。」程大小姐道：「晚輩雖然武藝低微，卻也不怕那惡棍。這事要老前輩一力承當，晚輩怎過意得去？」黎生道：「我們洪幫主與貴派老教主王真人素來交好，大家都是一家人，姑娘何必分甚麼彼此？」程大小姐本來似乎躍躍欲試，但聽黎生這麼說了，不敢違拗，行了個禮，說道：「那麼一切全仗黎老前輩和余大哥了。」說罷，帶了丫鬟盈盈下樓而去。

　　黎生走到小姐床邊，揭開繡被，鞋也不脫，滿身骯髒的就躺在香噴噴的被褥之上，對余兆興道：「你下樓去，和大夥兒四下守著，不得我號令，不可動手。」余兆興答應了而去。黎生蓋上綢被，放下紗帳，熄滅燈燭，翻身朝裏而臥。

　　黃蓉暗暗好笑：「程大小姐這床被頭舖蓋可不能要了。他們丐幫的人想來都學幫主，喜歡滑稽胡鬧，卻不知道在這裏等誰？這件事倒也好玩得緊。」她聽得外面有人守著，與郭靖靜悄悄的藏身在屋簷之下。

　　約莫過了一個更次，聽得前面當鋪中的更伕「的篤、的篤、噹噹噹」的打過三更，接著「啪」的一聲，花園中投進一顆石子來。過得片刻，圍牆外竄進八人，逕躍上樓，打著了火摺子，走向小姐床前，隨即又吹熄火摺。

　　就在這火光一閃之際，郭黃二人已看清來人的形貌，原來都是歐陽克那些女扮男裝、身穿白衣的女弟子。四名女弟子走到床前，揭開帳子，將綢被兜頭罩在黎生身上，牢牢摟住，另外兩名女弟子張開一隻大布袋，抬起黎生放入袋中，抽動繩子，已把袋口收緊。眾女抖被罩頭、張袋裝人等手法熟練異常，想是一向做慣了的，黑暗之中頃刻而就，全沒聲響。四名女弟子各執布袋一角，抬起布袋，躍下樓去。

　　郭靖待要跟蹤，黃蓉低聲道：「讓丐幫的人先走。」郭靖心想不錯，探頭外望，只見前面四女抬著裝載黎生的布袋，四女左右衛護，後面隔了數丈跟著十餘人，手中均執木棒竹杖，想來都是丐幫中人。

　　郭黃二人待眾人走遠，這才躍出花園，遠遠跟隨，走了一陣，已到郊外，只見八女抬著布袋走進一座大屋，眾乞丐四下分散，把大屋團團圍住了。

　　黃蓉一扯郭靖的手，急步搶到後牆，跳了進去，卻見是一所祠堂，大廳上供著無數神主牌位，樑間懸滿了大匾，寫著族中有過功名之人的名銜。廳上四五枝紅燭點得明晃晃地，居中坐著一人，摺扇輕揮，郭黃二人早就料到必是歐陽克，眼見果然是他，當下縮身窗外，不敢稍動，心想：「不知那黎生是不是他敵手？」

　　只見八女抬了布袋走進大廳，說道：「公子爺，程家大小姐已經接來了。」歐陽克冷笑兩聲，抬頭向著廳外說道：「眾位朋友，既蒙枉顧，何不進來相見？」

　　隱在牆頭屋角的群丐知道已被他察覺，但未得黎生號令，均是默不作聲。歐陽克側頭向地下的布袋看了一眼，冷笑道：「想不到美人兒的大駕這麼容易請到。」緩步上前，摺扇輕揮，已摺成一條鐵筆模樣。

　　黃蓉、郭靖見了他的手勢和臉色，都吃了一驚，知他已看破布袋中藏著敵人，便要痛下毒手。黃蓉手中扣了三枚鋼針，只待他摺扇下落，立刻發針相救黎生。忽聽得颼颼兩聲，窗格中打進兩枝袖箭，疾向歐陽克背心飛去，原來丐幫中人也已看出情勢凶險，先動上了手。

　　歐陽克翻過左手，食指與中指挾住一箭，無名指與小指挾住另一箭，喀喀兩響，兩枝短箭折成了四截。群丐見他如此功夫，無不駭然。余兆興叫道：「黎師叔，出來罷。」語聲未畢，嗤的一聲急響，布袋已然撕開，兩柄飛刀激射而出，刀光中黎生著地滾出，扯著布袋一抖，護在身前，隨即躍起。他早知歐陽克武功了得，與他拚鬥未必能勝，本想藏在布袋之中，出其不意的忽施襲擊，那知還是被他識穿了。

　　歐陽克笑道：「美人兒變了老叫化，這布袋戲法高明得緊啊！」黎生叫道：「地方上三天之中接連失了四個姑娘，都是閣下幹的好事了？」歐陽克笑道：「寶應縣並不窮啊，怎麼捕快公人變成了要飯的？」黎生說道：「我本來也不在這裏要飯，昨兒聽小叫化說，這裏忽然有四個大姑娘給人劫了去，老叫化一時興起，過來瞧瞧。」

　　歐陽克懶懶的道：「那幾個姑娘也沒甚麼好，你既然要，大家武林一脈，衝著你面子，便給了你罷。叫化子吃死蟹，隻隻好，多半你會把這四個姑娘當作了寶貝。」右手一揮，幾名女弟子入內去領了四個姑娘出來，個個衣衫不整，神色憔悴，眼睛哭得紅腫。

　　黎生見了這般模樣，怒從心起，喝道：「朋友高姓大名，是誰的門下？」歐陽克仍是滿臉漫不在乎的神氣，說道：「我複姓歐陽，你老兄有何見教？」黎生喝道：「你我比劃比劃。」歐陽克道：「那再好沒有，進招罷。」

　　黎生道：「好！」右手抬起，正要發招，突然眼前白影微幌，背後風聲響動，疾忙向前飛躍，頸後已被敵人拂中，幸好縱躍得快，否則頸後的要穴已被他拿住了。黎生是丐輩中的八袋弟子，行輩甚尊，武功又強，兩浙群丐都歸他率領，是丐幫中響噹噹的腳色，那知甫出手便險些著了道兒，臉上一熱，不待回身，反手還劈一掌。黃蓉在郭靖耳邊低聲道：「他也會降龍十八掌！」郭靖點了點頭。

　　歐陽克見他這招來勢兇狠，不敢硬接，縱身避開。黎生這才回過身來，踏步進擊，雙手當胸虛捧，呼的轉了個圈子。郭靖在黃蓉耳畔輕聲道：「這是逍遙遊拳法中的招數罷？」黃蓉也點了點頭，只是見黎生拳勢沉重，卻少了「逍遙遊」拳法中應有的飄逸之致。

　　歐陽克見他步穩手沉，招術精奇，倒也不敢輕忽，將摺扇在腰間一插，閃開對方的圈擊，拳似電閃，打向黎生右肩。黎生以一招「逍遙遊」拳法中的「飯來伸手」格開。歐陽克左拳鉤擊，待得對方豎臂相擋，倏忽間已竄到他背後，雙手五指抓成尖錐，雙錐齊至，打向他背心要穴。黃蓉和郭靖都吃了一驚：「這一招難擋。」

　　這時守在外面的群丐見黎生和敵人動上了手，都湧進廳來，燈影下驀見黎生遇險，要待搶上相助，已然不及。

　　黎生聽得背後風響，衣上也已微有所感，就在這一瞬之間，反手橫劈，仍是剛才使過的「降龍十八掌」中那一招「神龍擺尾」。這一招出自「易經」中的「履」卦，始創「降龍十八掌」的那位高人本來取名為「履虎尾」，好比攻虎之背，一腳踏在老虎尾巴上，老虎回頭反咬一口，自然厲害猛惡之至。後來的傳人嫌「易經」中這些文謅謅的卦名說來太不順口，改作了「神龍擺尾」。歐陽克不敢接他這掌，身子向後急仰，躲了開去。黎生心中暗叫：「好險！」轉身拒敵。他武功遠不及歐陽克精妙，拆了三四十招，已連遇五六次兇險，每次均仗這招「神龍擺尾」解難脫困。

　　黃蓉低聲對郭靖道：「七公只傳了他一掌。」郭靖點點頭，想起自己當日以一招「亢龍有悔」與梁子翁對敵之事，又想到洪七公對他丐幫中的首要人物也不過傳了一掌，自己竟連得他傳授十五掌，心中好生感激。

　　只見歐陽克踏步進迫，把黎生一步步逼向廳角之中。原來歐陽克已瞧出他只一招厲害，而這一招必是反身從背後發出，當下將他逼入屋角，叫他無法反身發掌。黎生明白了敵人用意，移步轉身，要從屋角搶到廳中，剛只邁出一步，歐陽克一聲長笑，掄拳直進，蓬的一拳，擊在他下頦之上。黎生吃痛，心下驚惶，伸臂待格，敵人左拳又已擊到，片刻之間，頭上胸前連中了五六拳，登時頭暈身軟，幌了幾幌，跌倒在地。

　　丐幫諸人搶上前來救援，歐陽克轉過身來，抓起奔在最前的兩個乞丐，對著牆壁摔了出去，兩人重重撞在牆上，登時暈倒，餘人一時不敢過來。

　　歐陽克冷笑道：「公子爺是甚麼人，能著了你們這些臭叫化的道兒？我叫你們瞧一個人！」雙手一拍，兩名女弟子從堂內推出一個女子來，雙手反縛，神情委頓，淚水從白玉般的臉頰上不住流下，正是程大小姐。這一著大出眾人意料之外，黃蓉與郭靖也是大惑不解。

　　歐陽克揮了揮右手，女弟子又把程大小姐帶回內堂。他得意洋洋的道：「老叫化在樓上鑽布袋，卻不知區區在下守在樓梯之上，當即請了程大小姐，先回來等你們駕到。」群丐面面相覷，心想這一下真是一敗塗地。

　　歐陽克搖了搖摺扇，說道：「丐幫的名氣倒是不小，今日一見，卻真叫人笑掉了牙，甚麼偷雞摸狗拳、要飯捉蛇掌，都拿出現世。以後還敢不敢來礙公子爺的事？瞧在你們洪幫主的份上，便饒了這老叫化的性命，只是要借他兩個招子，作個記認。」說著伸出兩根手指，向黎生眼中插下。

　　忽聽得有人大叫：「且慢！」一人躍進廳來，揮掌向歐陽克推去。

　　歐陽克猛覺一股凌厲掌風撲向前胸，疾忙側身相避，但已被掌風帶到，身子幌了兩下，退開兩步，不由得暗暗吃驚：「自出西域以來，竟接連遭逢高手，這是何人，居然有如此功力？」定睛看時，更是詫異，只見擋在自己與黎生之間的，竟是那個在趙王府中曾同過席的少年郭靖。此人武功平平，怎麼剛才這一掌沉猛至斯？只聽他說道：「你作惡多端，不加悔改，還想傷害好人，真把天下好漢不放在眼裏了麼？」歐陽克心想剛才這一掌不過碰巧，那將他放在心上，側目斜視，笑道：「你也算得是天下好漢？」郭靖道：「我那敢稱得上『好漢』二字，只是斗膽要勸你一句，還請把程大小姐放回，自己早日回西域去罷。」歐陽克笑道：「要是我不聽你小朋友的勸呢？」

　　郭靖還未答話，黃蓉已在窗外叫了起來：「靖哥哥，揍這壞蛋！」

　　歐陽克聽到黃蓉聲音，登時心神震盪，笑道：「黃姑娘，你要我放程大小姐，那也不難，只要你跟隨我去，不但程大小姐，連我身邊所有的女子，也全都放了，而且我答應你以後不再找別的女子，好不好？」

　　黃蓉躍進廳來，笑道：「那很好啊，我們到西域去玩玩，倒也不錯。靖哥哥，你說好麼？」歐陽克搖頭笑道：「我只要你跟我去，要這臭小子同去幹麼？」黃蓉大怒，反手一掌，喝道：「你罵他？你才臭！」

　　歐陽克見黃蓉盈盈走近，又笑又說，麗容無儔，又帶著三分天真爛漫，更增嬌媚，早已神魂飄盪，那知她竟會突然反臉？這一下毫不提防，而她這掌又是「落英神劍掌」中的精妙家數，拍的一下，左頰早著，總算黃蓉功力不深，並未擊傷，但也已打得他臉上熱辣辣的甚是疼痛。

　　歐陽克「呸」的一聲，左手忽地伸出，往她胸口抓去。黃蓉不退不讓，雙拳猛向他頭頂擊落。歐陽克是好色之徒，見她不避，心中大喜，拚著頭上受她兩拳，也要在她胸上一碰，豈知手指剛觸到她衣服，忽覺微微刺痛，這才驚覺：「啊，她穿著軟蝟甲。」虧得他只是存心輕薄，並非要想傷人，這一抓未用勁力，急忙抬臂格開她的雙拳。黃蓉笑道：「你跟我打沒便宜，只有我打你的份兒，你卻不能打我。」

　　歐陽克心癢難搔，忽然遷怒郭靖，心想：「先把你這小子斃了，叫你死了這條心。」眼睛望著黃蓉，突然飛足向後踢出，足踭猛向郭靖胸口撞去。這一腳既快且狠，陰毒異常，正是「西毒」歐陽鋒的家傳絕技，對方難閃難擋，只要踢中了，立時骨折肺碎。

　　郭靖避讓不及，急忙轉身，同時反手猛劈。只聽得蓬的一聲，郭靖臀上中腳，歐陽克腿上中掌，兩人都痛到了骨裏，各自轉身，怒目相向，隨即鬥在一起。

　　丐幫中的高手均感驚訝：「這一掌明明是黎老的救命絕技『神龍擺尾』，怎麼這個少年也會使？而且出手又快又狠，似乎尚在黎老之上？」

　　這時丐幫中人已將黎生扶在一旁。他見郭靖掌力沉猛，招數精妙。他只會得一招「神龍擺尾」，見郭靖其餘掌法與這一招掌理極為相近，不禁駭然：「降龍十八掌是洪幫主的秘技，我不顧性命，為本幫立了大功，他才傳我一掌，作為重賞，這個少年卻又從那裏去把這十八掌都學全了？」

　　歐陽克手上與郭靖對招，心中也是暗暗稱奇：「怎麼只兩個月之間，這小子的武功竟會忽然大進？」

　　轉眼間兩人拆了四十餘招，郭靖已把十五掌招數反覆使用了幾遍，足夠自保，但歐陽克武功實高出他甚多，要想取勝，卻也不能。再鬥十餘招，歐陽克拳法斗變，前竄後躍，聲東擊西，身法迅捷之極。郭靖一個招架不及，左胯上中了一腳，登時舉步蹣跚，幸好他主要武功是在掌上，當下把十五掌從尾打到頭，倒轉來使。歐陽克見他掌法顛倒，一時不敢逼近，準擬再拆數十招，摸熟了他掌法變化的大致路子，再乘隙攻擊。

　　郭靖從尾使到頭一遍打完，再從頭使到尾。第十五掌「見龍在田」使過，如接第一掌，那是「亢龍有悔」；若從尾倒打，那麼是再發一掌「見龍在田」。他腦筋轉得不快，心想：「從頭打下來好，還是再倒轉打上去？」就這麼稍一遲疑，歐陽克立時看出破綻，伸手向他肩上拿去。郭靖形格勢禁，不論用十五掌中那一掌都無法解救，順勢翻過手掌，撲地往敵人手背上拍下。這一招是他在危急之中胡亂打出，全無章法理路可言。歐陽克已看熟了他的掌法，決計想不到對方竟會忽出新招，這一掌竟然拍的一聲，被他擊中了手腕。歐陽克吃了一驚，向後縱出，揮手抖了幾抖，幸好雖然疼痛，腕骨未被擊斷。

　　郭靖胡打亂擊，居然奏功，心想：「我現下肩後，左胯，右腰尚有空隙，且再杜撰兩掌，把這三處都補滿了。」心念甫畢，歐陽克又已打來。郭靖心思遲鈍，就是苦思十天半月，也未必創得出半招新招，何況激戰之際，那容他思索鑽研，只得依著降龍掌法的理路，老老實實的加多三掌，守住肩後、左胯、右腰三處。

　　歐陽克暗暗叫苦：「他掌法本來有限，時刻一久，料得定必能勝他，怎麼忽然又多了三招出來？」他不知郭靖這三招其實全然無用，只是先前手腕被擊，再也不敢冒進，當下漸漸放慢拳法，要以遊鬥耗他氣力，忽然發覺郭靖有一掌的出手與上一次略有不同，心念一轉：「是了，這一掌他還沒學得到家，是以初時不用。」斗然飛身而起，左手作勢擒拿郭靖頂心，右足飛出，直踢他的左胯。

　　郭靖自創這三掌畢竟管不了用，突見敵人全力攻己弱點，心中登時怯了，一掌剛打到半路，立即收回，側身要避開他這一腳。

　　黃蓉暗叫不妙，心念電轉：「臨敵猶豫，最是武學大忌，靖哥哥這一掌亂七八糟的打出去，倒也罷了，縱然不能傷敵，卻也足以自守，現下卻收掌回身，破綻更大。」眼見歐陽克這一腳使上了十成力，郭靖其勢已無可解救，當即右手一揚，七八枚鋼針激射而出。

　　歐陽克拔出插在後頸中的摺扇，鐵扇入手即張，輕輕兩揮，將鋼針盡數擋開，踢出這一腳卻未因此而有絲毫窒滯，眼見這腳定可踢得郭靖重傷倒地，驀地足踝上一麻，被甚麼東西撞中了穴道，這一腳雖然仍是踢中了對方，卻已全無勁力。歐陽克大驚之下，立時躍開，喝道：「鼠輩暗算公子爺，有種的光明正大出來……」

　　語音未畢，突聽得頭頂風聲微響，想要閃避，但那物來得好快，不知怎樣，口中忽然多了一物，舌頭上覺得有些鮮味，又驚又恐，慌忙吐出，似是一塊雞骨。歐陽克驚惶中抬頭察看，只見樑上一把灰塵當頭罩落，忙向旁躍開，噗的一聲，口中又多了一塊雞骨。這次卻是一塊雞腿骨，只撞得牙齒隱隱生疼。

　　歐陽克狂怒之下，見樑上人影閃動，當即飛身而起，發掌凌空向那人影擊去。斗然間只覺掌中多了甚麼物事，當即彎指抓住，落地一瞧，更是惱怒，卻是兩隻嚼碎了的雞爪，只聽得樑上有人哈哈大笑，說道：「叫化子的偷雞摸狗拳怎樣？」

　　黃蓉與郭靖一聽到這聲音心中大喜，齊叫：「七公！」眾人都抬起頭來，只見洪七公坐在樑上，兩隻腳前後搖盪，手裏抓著半隻雞，正吃得起勁。丐幫幫眾一齊躬身行禮，同聲說道：「幫主！您老人家好。」

　　歐陽克眼見是他，全身涼了半截，暗想：「此人連擲兩塊雞骨入我口中，倘若擲的不是雞骨而是暗器，我此刻早已沒命了。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溜之大吉。」當下躬身唱喏，說道：「又見到洪世伯了，姪子向您老磕頭。」口中說是磕頭，卻不屈膝下跪。

　　洪七公嚼著雞肉，含含糊糊的道：「你還不回西域去？在這裏胡作非為，想把一條小命送在中原麼？」歐陽克道：「中原也只您老世伯英雄無敵。只要您老世伯手下留情，不來以大欺小，跟晚輩為難，小姪這條性命只怕也保得住。我叔叔吩咐小姪，只消見到洪世伯時恭恭敬敬，他老人家顧全身份，決不能跟晚輩動手，以致自墮威名，為天下好漢恥笑。」

　　洪七公哈哈大笑，說道：「你先用言語擠兌我，想叫老叫化不便跟你動手。中原能殺你之人甚多，也未必非老叫化出手不可。剛才聽你言中之意，對我的偷雞摸狗拳、要飯捉蛇掌小覷得緊，是也不是？」歐陽克忙道：「小姪實不知這位老英雄是世伯門下，狂妄放肆之言，請世伯與這位老英雄恕罪。」

　　洪七公落下樑來，說道：「你稱他做英雄，可是他打你不過，那麼你更是大英雄了，哈哈，不害臊麼？」歐陽克好生著惱，只是自知武功與他差得太遠，不敢出言衝撞，只得強忍怒氣，不敢作聲。洪七公道：「你仗著得了老毒物的傳授，便想在中原橫行，哼哼，放著老叫化沒死，須容你不得。」歐陽克道：「世伯與家叔齊名，晚輩只好一切全憑世伯吩咐。」洪七公道：「好哇，你說我以大壓小，欺侮你後輩了？」歐陽克不語，給他來個默認。

　　洪七公道：「老叫化手下，雖然大叫化、小叫化、不大不小中叫化有這麼一大幫，但都不是我的徒弟。這姓黎的只學了我一招粗淺功夫，那能算得是我的傳人？他使的『逍遙遊』沒學得到家，可不是老叫化傳的。你瞧不起我的偷雞摸狗拳，哼哼，老叫化要是真的傳了一人，未必就及不上你。」歐陽克道：「這個自然。洪世伯的傳人定比小姪強得多了。只不過您老人家武功太高，您的徒兒便要學到您老人家的一成功夫，只怕也不容易。」洪七公道：「你嘴裏說得好聽，心中定在罵我。」歐陽克道：「小姪不敢。」

　　黃蓉插口道：「七公，您別信他撒謊，他心裏罵你，而且罵得甚是惡毒。他罵你自己武功雖然不錯，但只會自己使，不會教徒弟，教來教去，卻只教些雞零狗碎的招數，沒一個能學得了全套。」

　　洪七公向她瞪了一眼，哼了一聲，說道：「女娃娃又來使激將計了。」轉頭說道：「好哇，這小子膽敢罵我。」手一伸，已快如閃電的把歐陽克手中的摺扇搶了過來，一揮之下打開摺扇，見一面畫著幾朵牡丹，題款是「徐熙」兩字。他也不知徐熙是北宋大家，雖見幾朵牡丹畫得鮮艷欲滴，仍道：「不好！」扇子一面寫著幾行字，下款署著「白駝山少主」五字，自是歐陽克自己寫的了。洪七公問黃蓉道：「這幾個字寫得怎樣？」黃蓉眉毛一揚，道：「俗氣得緊。不過料他也不會寫字，定是去請同仁當鋪的朝奉代寫的。」

　　歐陽克風流自賞，自負文才武學，兩臻佳妙，聽黃蓉這麼一說，甚是惱怒，向她橫了一眼，燭光下但見她眉梢眼角似笑非笑，嬌癡無邪，不禁一呆。

　　洪七公把摺扇攤在掌上，在嘴上擦了幾擦。他剛才吃雞，嘴邊全是油膩，這一擦之下，扇子字畫自然一塌胡塗，跟著順手一捏，就像常人拋棄沒用的紙張一般，把扇子捏成一團，拋在地下。旁人還不怎麼在意，歐陽克卻知自己這柄摺扇扇骨係以鐵鑄，他這樣隨手便將扇骨搓捏成團，手上勁力實是非同小可，心下更是惶恐。

　　洪七公道：「我若親自跟你動手，諒你死了也不心服，我這就收個徒弟跟你打打。」歐陽克向郭靖一指道：「這位世兄適才與小姪拆了數十招，若非世伯出手，小姪僥倖已佔上風。郭世兄，你沒贏了我罷？」郭靖搖頭道：「我打你不過。」歐陽克甚是得意。

　　洪七公仰天一笑，道：「靖兒，你是我徒弟麼？」郭靖想起當日向七公磕頭而他定要磕還，忙道：「晚輩沒福做您老人家的徒弟。」洪七公向歐陽克道：「聽見了麼？」歐陽克心中甚是奇怪：「這老叫化說話當然不會騙人，那麼這小子的精妙掌法又從何處學來？」

　　洪七公向郭靖道：「我若不收你做徒弟，那女娃兒定是死不了心，鬼計百出，終於讓老叫化非收你為徒不可。老叫化不耐煩跟小姑娘們磨個沒了沒完，算是認輸，現下我收你做徒兒。」郭靖大喜，忙撲翻在地，磕了幾個響頭，口稱：「師父！」日前在歸雲莊上，他向六位師父詳述洪七公傳授「降龍十八掌」之事，江南六怪十分欣喜，都說可惜這位武林高人生性奇特，不肯收他為徒，吩咐他日後如見洪七公露出有收徒之意，可即拜師。

　　黃蓉只樂得心花怒放，笑吟吟的道：「七公，我幫你收了個好徒兒，功勞不小，你從今而後，可有了傳人啦。你謝我甚麼？」

　　洪七公板起了臉，道：「打一頓屁股。」對郭靖道：「傻小子，我先傳你三掌。」當下把降龍十八掌餘下的三掌，當著眾人之面教了他，比之郭靖剛才狗急跳牆，胡亂湊乎出來的三記笨招，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歐陽克心想：「老叫化武功卓絕，可是腦筋不大靈，只顧得傳授徒兒爭面子，卻忘了我便在旁邊觀看。」當下凝神看他傳授郭靖掌法，但看他比劃的招數，卻覺平平無奇；又見洪七公在郭靖耳邊低聲說話，料是教導這三招的精義，郭靖思索良久，有時點點頭，大半時候卻總是茫然搖頭，要洪七公再說幾遍，才勉強點頭，顯然也未必便當真領會了，心想：「這人笨得要命，一時三刻之間定然學不到家。我卻反可乘機學招。」

　　洪七公等郭靖練了六七遍，說道：「好，乖徒兒，你已學會了這三招的半成功夫，給我揍這為非作歹的淫賊。」郭靖道：「是！」踏上兩步，呼的一掌向歐陽克打去。歐陽克斜身繞步，回拳打出，兩人又鬥在一起。

　　「降龍十八掌」的精要之處，全在運勁發力，至於掌法變化卻極簡明，否則以梁子翁、梅超風、歐陽克三人武功之強，何以讓郭靖將一招掌法連使許多遍，卻仍無法破解？剛才歐陽克眼睜睜瞧著洪七公傳授三記掌法，郭靖尚未領悟一成，他早已瞭然於胸，可是一到對敵，於郭靖新學的三掌竟是應付為難。

　　郭靖把十八掌一學全，首尾貫通，原先的十五掌威力更是大增。歐陽克連變四套拳法，始終也只打了個平手，又拆了數十招，歐陽克心下焦躁：「今日不顯我家傳絕技，終難取勝。我自幼得叔叔教導，卻勝不了老叫化一個新收弟子，老叫化豈不是把叔叔比了下去？」斗然間揮拳打出，郭靖舉手擋格，那知歐陽克的手臂猶似忽然沒了骨頭，順勢轉彎，拍的一聲，郭靖頸上竟是中了一拳。

　　郭靖一驚，低頭竄出，回身發掌，歐陽克斜步讓開，還了一拳。郭靖不敢再格，側身閃避，那知對方手臂忽然間就如變了一根軟鞭，打出後能在空中任意拐彎，明明見他拳頭打向左方，驀地裏轉彎向右，蓬的一聲，又在郭靖肩頭擊了一拳。郭靖防不勝防，接連吃了三拳，這三下都是十分沉重，登時心下慌亂，不知如何應付。

　　洪七公叫道：「靖兒，住手，咱們就算暫且輸了這一陣。」

　　郭靖躍出丈餘，只覺身上被他擊中的三處甚是疼痛，對歐陽克道：「你果然拳法高明，手臂轉彎，轉得古怪。」歐陽克得意洋洋的向黃蓉望了幾眼。

　　洪七公道：「老毒物天天養蛇，這套軟皮蛇拳法，必是從毒蛇身上悟出來的了。這套拳法高明得很，老叫化一時之間想不出破法，算你運氣，給我乖乖的走罷。」

　　歐陽克心中一凜：「叔叔傳我這套『靈蛇拳』時，千叮萬囑，不到生死關頭，決不可使，今日一用就被老叫化看破，如給叔叔知道了，必受重責。」想到此處，滿腔得意之情登時消了大半，向洪七公一揖，轉身出祠。

　　黃蓉叫道：「且慢，我有話說。」歐陽克停步回身，心中怦然而動。

　　黃蓉卻不理他，向洪七公盈盈拜了下去，說道：「七公，你今日收兩個徒兒罷。好事成雙，你只收男徒，不收女徒，我可不依。」洪七公搖頭笑道：「我收一個徒兒已大大破例，老叫化今日太不成話。何況你爹爹這麼大的本事，怎能讓你拜老叫化為師？」黃蓉裝作恍然大悟，道：「啊，你怕我爹爹！」洪七公被她一激，加之對她本就十分喜愛，臉孔一板，說道：「怕甚麼？就收你做徒兒，難道黃老邪還能把我吃了？」

　　黃蓉笑道：「咱們一言為定，不能反悔。我爹爹常說，天下武學高明之士，自王重陽一死，就只賸下他與你二人，南帝也還罷了，餘下的都不在他眼裏。我拜你為師，爹爹一定喜歡。師父，你們叫化子捉蛇是怎樣捉的，就先教我這門本事。」洪七公一時不明她用意，但知這小姑娘鬼靈精，必有古怪，說道：「捉蛇捉七寸，兩指這樣鉗去，只要剛好鉗住蛇的七寸，憑他再厲害的毒蛇，也就動彈不得。」黃蓉道：「若是很粗很大的蛇呢？」洪七公道：「左手搖指引牠咬你，右手打牠七寸。」黃蓉道：「這手法可要極快。」洪七公道：「當然。左手搽上些藥，那就更加穩當，真的咬中了也不怕。」黃蓉點點頭，向洪七公霎了霎眼，道：「師父，那你就給我手上搽些藥。」捉蛇弄蛇是丐幫小叫化的事，洪七公以幫主之尊，身邊那有甚麼捉蛇用的藥物，但見黃蓉連使眼色，就在背上大紅葫蘆裏倒出些酒來，給她擦在雙掌之上。

　　黃蓉提手聞了聞，扮個鬼臉，對歐陽克道：「喂，我是天下叫化子頭兒洪老英雄的徒兒，現下來領教領教你的軟皮蛇拳法。先對你說明白了，我手上已搽了專門剋制你的毒藥，可要小心了。」歐陽克心想：「與你對敵，還不是手到擒來。不管你手上搗甚麼鬼，我抱定宗旨不碰就是。」當下笑了一笑，說道：「死在你手下，也是甘願。」黃蓉道：「你其他的武功也稀鬆平常，我只領教你的臭蛇拳，你若用其他拳法掌法，可就算輸了。」歐陽克道：「姑娘怎麼說就怎麼著，在下無不從命。」黃蓉嫣然一笑，說道：「瞧不出你這壞蛋，對我倒好說話得很。看招！」呼地一拳打出，正是洪七公所傳的「逍遙遊」拳法。

　　歐陽克側身讓過，黃蓉左腳橫踢，右手鉤拿，卻已是家傳「落英神劍掌」中的招數。她年紀幼小，功夫所學有限，這時但求取勝，那管所使的功夫是何人所傳了。

　　歐陽克見她掌法精妙，倒也不敢怠慢，右臂疾伸，忽地轉彎，打向她的肩頭。這「靈蛇拳」去勢極快，倏忽之間已打到黃蓉肩上，猛地想起，她身上穿有軟蝟甲，這一拳下去，豈不將自己的拳頭撞得鮮血淋漓？匆忙收招，黃蓉颼颼兩掌，已拍到面門。歐陽克袍袖拂動，倒捲上來，擋開了她這兩掌。黃蓉身上穿甲，手上塗藥，除了臉部之外，周身無可受招之處，這樣一來，歐陽克已處於只挨打不還手的局面，「靈蛇拳」拳法再奇，卻也奈何她不得，只得東躲西閃，在黃蓉掌影中竄高縱低，心想：「我若打她臉蛋取勝，未免唐突佳人，若是抓她頭髮，更是鹵莽，但除此之外，實在無所措手。」靈機一動，忽地撕下衣袖，扯成兩截，於幌身躲閃來掌之際，將袖子分別纏上雙掌，翻掌鉤抓，逕用擒拿手來拿她手腕。

　　黃蓉托地跳出圈子，叫道：「你輸啦，這不是臭蛇拳。」歐陽克道：「啊喲，我倒忘了。」黃蓉道：「你的臭蛇拳奈何不了洪七公的弟子，那也沒甚麼出奇。在趙王府中，我就曾跟你劃地比武，那時你邀集了梁子翁、沙通天、彭連虎、靈智和尚，還有那個頭上生角的侯通海，七八個人打我一個，我當時寡不敵眾，又懶得費力，便認輸了事。現下咱們各贏一場，未分勝敗，不妨再比一場以定輸贏。」

　　黎生等都想：「這小姑娘雖然武藝得自真傳，但終究不是此人敵手，剛才胡賴勝了，豈不是好？何必畫蛇添足，再比甚麼？」洪七公卻深知此女詭計百出，必是仗著自己在旁，要設法戲弄敵人，當下笑吟吟的不作聲，一隻雞啃得只賸下幾根骨頭，還是拿在手裏不住嗑嘴嗒舌的舐著，似乎其味無窮。

　　歐陽克笑道：「咱倆又何必認真，你贏我贏都是一樣。姑娘既有興致，就再陪姑娘玩玩。」黃蓉道：「在趙王府裏，旁邊都是你的朋友，我打贏了你，他們必定救你，因此我也不願跟你真打。現今這裏有你的朋友，」說著向歐陽克那些白衣姬妾一指，又道：「也有我的朋友。雖然你的朋友多些，但這一點兒虧我還吃得起。這樣罷，你再在地下劃個圈子，咱們仍是一般比法，誰先出圈子誰輸。現下我已拜了七公他老人家為師，明師門下出高徒，就再讓你這小子一步，不用將你雙手縛起來了。」歐陽克聽她句句強辭奪理，卻又說得句句大方無比，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當下以左足為軸，右足伸出三尺，一轉身，右足足尖已在地下劃了一個徑長六尺的圓圈。丐幫群雄都不由得暗暗喝采。

　　黃蓉走進圈子，道：「咱們是文打還是武打？」歐陽克心道：「偏你就有這許多古怪。」問道：「文打怎樣？武打怎樣？」黃蓉道：「文打是我發三招，你不許還手；你還三招，我也不許還手。武打是亂打一氣，你用死蛇拳也好，活耗子拳也好，都是誰先出圈子誰輸。」歐陽克道：「當然文打，免得傷了和氣。」

　　黃蓉道：「武打你是輸定了的，文打嘛，倒還有點指望，好罷，這就又再讓你一步，咱們文打。你先發招還是我先？」歐陽克那能佔她的先，說道：「當然是姑娘先。」黃蓉笑道：「你倒狡猾，老是揀好的，知道先發招吃虧，就讓我先動手。也罷，我索性大方些，讓你讓到底。」歐陽克正想說：「那麼我先發招也無不可。」只聽得黃蓉叫道：「看招。」揮掌打來，突見銀光閃動，點點射來，她掌中竟是挾有暗器。

　　歐陽克見暗器眾多，平時擋擊暗器的摺扇已被洪七公捏壞，而本可用以拂撲的衣袖也已撕下，這數十枚鋼針打成六七尺方圓，雖然只須向旁縱躍，立可避開，但那便是出了圈子，百忙中不暇細想，一點足躍起丈餘，這一把鋼針都在他足底飛過。

　　黃蓉一把鋼針發出，雙手各又扣了一把，待他上縱之勢已衰，將落未落之際，喝道：「第二招來啦！」兩手鋼針齊發，上下左右，無異一百餘枚，那正是洪七公所授她的「滿天花雨擲金針」絕技，這時也不取甚麼準頭，只是使勁擲出。歐陽克本領再高，但身在半空，全無著力之處，心道：「我命休矣！這丫頭好毒！」

　　就在這一瞬之間，忽覺後領一緊，身子騰空，足下嗤嗤嗤一陣響過，點點鋼針都落在地下。歐陽克剛知有人相救，身子已被那人擲出，這一擲力道不大，但運勁十分古怪，饒是他武藝高強，還是左肩先著了地，重重摔了一交，方再躍起站定。他料知除洪七公外更無旁人有此功力，心中又驚又惱，頭也不回的出祠去了。眾姬妾跟著一擁而出。

　　黃蓉道：「師父，幹麼救這壞傢伙？」洪七公笑道：「我跟他叔父是老相識。這小子專做傷天害理之事，死有餘辜，只是傷在我徒兒手裏，於他叔父臉上須不好看。」拍拍黃蓉的肩膀道：「乖徒兒，今日給師父圓了面子，我賞你些甚麼好呢？」

　　黃蓉伸伸舌頭道：「我可不要你的竹棒。」洪七公道：「你就是想要，也不能給。我有心傳你一兩套功夫，只是這幾天懶勁大發，提不起興致。」黃蓉道：「我給你做幾個好菜提提神。」洪七公登時眉飛色舞，隨即長嘆一聲，說道：「現下我沒空吃，可惜，可惜！」向黎生等一指道：「我們叫化幫裏還有許多事情要商量。」

　　黎生等過來向郭靖、黃蓉見禮，稱謝相救之德。黃蓉去割斷了程大小姐手足上的綁縛。程大小姐甚是靦覥，拉著黃蓉的手悄悄相謝。黃蓉指著郭靖道：「你大師伯馬道長傳過他的功夫，你丘師伯、王師伯也都很瞧得起他，說起來大家是一家人。」程大小姐轉頭向郭靖望了一眼，突然間滿臉通紅，低下頭去，過了一會，才偷眼向郭靖悄悄打量。

　　黎生等又向洪七公、郭靖、黃蓉三人道賀。他們知道七公向來不收徒弟，幫中乞丐再得他的歡心，也難得逢他高興指點一招兩式，不知郭黃二人怎能與他如此有緣，心中都是羨慕萬分。黎生道：「咱們明晚想擺個席，恭賀幫主收了兩位好弟子。」洪七公笑道：「只怕他們嫌髒，不吃咱們叫化子的東西。」郭靖忙道：「我們明兒準到。黎大哥是前輩俠義，小弟正想多親近親近。」黎生蒙他相救，保全了一雙眼睛，本已十分感激，又聽他說得謙遜，心中甚是高興，言下與郭靖著實結納。

　　洪七公道：「你們一見如故，可別勸我的大弟子做叫化子啊。小徒兒，你送程小姐回家去，咱們叫化兒也要偷雞討飯去啦。」說著各人出門。黎生說好明日就在這祠堂中設宴。

　　郭靖陪著黃蓉，一起將程大小姐送回。程大小姐悄悄將閨名對黃蓉說了，原來名叫程瑤迦。她雖跟清淨散人孫不二學了一身武藝，只是生於大富之家，嬌生慣養，說話神態，無一不是忸忸怩怩，與黃蓉神采飛揚的模樣大不相同。她不敢跟郭靖說半句話，偶爾偷瞧他一眼，便即雙頰紅暈。

第十六回　九陰真經

　　郭黃二人自程府出來，累了半夜，正想回客店安歇，忽聽馬蹄聲響，一騎馬自南而北奔來，正漸漸馳近，蹄聲斗然停息。黃蓉心道：「又有了甚麼奇事？倒也熱鬧。」當即展開輕功，過去要瞧個究竟，郭靖也就跟在身後。走到臨近，都頗出於意外，只見楊康牽著一匹馬，站在路旁和歐陽克說話。兩人不敢再走近前。黃蓉想聽他說些甚麼，但隔得遠了，兩人說話聲音又低，只聽到歐陽克說甚麼「岳飛」「臨安府」，楊康說「我爹爹」，再想聽得仔細些，只見歐陽克一拱手，帶著眾姬投東去了。

　　楊康站在當地呆呆出了一會神，嘆了一口長氣，翻身上馬。郭靖叫道：「賢弟，我在這裏。」楊康忽聽得郭靖叫喚，吃了一驚，忙下馬過來，叫道：「大哥，你也在這兒？」郭靖道：「我在這兒遇到黃姑娘，又跟那歐陽克打了一架，是以耽擱了。」楊康臉上一陣熱，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自己適才與歐陽克說話，是否已給兩人聽到，瞧郭靖臉色無異，心下稍安，尋思：「這人不會裝假，若是聽見了我說話，不會仍然這般對我。」於是問道：「大哥，今晚咱們再趕路呢，還是投宿？黃姑娘也跟咱們同上北京去嗎？」

　　黃蓉道：「不是我跟你們，是你跟我們。」郭靖笑道：「那又有甚麼分別？咱們同到那祠堂去歇歇，明兒晚上要吃了丐幫的酒才走。」黃蓉在他耳邊悄聲道：「你別問他跟歐陽克說些甚麼，假裝沒瞧見便是。」郭靖點了點頭。

　　三人回到祠堂，點亮了蠟燭。黃蓉手持燭台，把剛才發出的鋼針一枚枚撿起。

　　此時天氣炎熱，三人各自卸下門板，放在庭前廊下睡了。剛要入夢，遠處一陣馬蹄聲隱隱傳來，側耳傾聽，只聽得奔馳的非止一騎。又過一陣，蹄聲漸響，黃蓉道：「前面三人，後面似有十多人在追趕。」郭靖自小在馬背上長大，馬匹多少一聽便知，說道：「追的共有一十六人，咦，這倒奇了！」黃蓉忙問：「怎麼？」郭靖道：「前面三騎是蒙古馬，後面追的卻又不是。怎麼大漠中的蒙古馬跑到了這裏？」

　　黃蓉拉著郭靖的手走到祠堂門外，只聽得颼的一聲，一枝箭從兩人頭頂飛過，三騎馬已奔到祠前。

　　忽然後面追兵一箭飛來，射中了最後一騎的馬臀。那馬長聲悲嘶，前腿跪倒。馬上乘客騎術極精，縱躍下馬，身手甚是矯健，只是落地步重，卻不會輕功。其餘二人勒馬相詢。落地的那人道：「我沒事，你們快走，我在這裏擋住追兵。」另一人道：「我助你擋敵，四王爺快走。」那四王爺道：「那怎麼成？」三人說的都是蒙古話。

　　郭靖聽著聲音好熟，似是拖雷、哲別和博爾忽的口音，大是詫異：「他們到這裏幹甚麼？」正想出聲招呼，追騎已圍將上來。

　　三個蒙古人發箭阻敵，出箭勁急，追兵不敢十分逼近，只是遠遠放箭。一個蒙古人叫道：「上去！」手向旗桿一指。三人爬入旗斗，居高臨下，頗佔形勢。追兵紛紛下馬，四面圍住。只聽得有人發令，便有四名追兵高舉盾牌護身，著地滾去，揮刀砍斬旗桿。

　　黃蓉低聲道：「你錯啦，只有十五人。」郭靖道：「錯不了，有一個給射死了。」語音甫畢，只見一匹馬慢慢踱過來，一人左足嵌在馬鐙之中，被馬匹在地下拖曳而行，一枝長箭插在那人胸口。郭靖伏在地下爬近屍身，拔出羽箭，在箭桿上一摸，果然摸到包著一圈熟鐵，鐵上刻了一個豹頭，正是神箭手哲別所用的硬箭，比尋常羽箭要重二兩。郭靖再無懷疑，叫道：「上面是哲別師傅、拖雷義弟、博爾忽師傅嗎？我是郭靖。」

　　旗斗中三人歡聲叫道：「是啊，你怎麼在這裏？」郭靖叫道：「甚麼人追你們？」拖雷道：「金兵！」郭靖舉起那金兵屍身，搶上幾步，用力向旗桿腳下擲去。那屍身撞倒了兩兵，餘下兩兵不敢再砍旗桿，逃了回來。

　　突然半空中白影閃動，兩頭白色大鳥直撲下來。郭靖聽得翅翼撲風之聲，抬起頭來，見到正是自己在蒙古與華箏所養的兩頭白鵰。鵰兒的眼光銳敏之極，雖在黑夜之中也已認出主人，歡聲啼叫，撲下來停在郭靖肩上。

　　黃蓉初與郭靖相識，即曾聽他說起過射鵰、養鵰之事，心中好生羨慕，常想他日必當到大漠去，也養一對鵰兒玩玩，這時忽見白鵰，也不顧追兵已迫近身前，叫道：「給我玩！」伸手就去撫摸白鵰的羽毛。那頭白鵰見黃蓉的手摸近，突然低頭，一口啄將下來，若非她手縮得快，手背已然受傷。郭靖急忙喝止。黃蓉笑罵：「你這扁毛畜生好壞！」但心中究竟喜歡，側了頭觀看。忽聽郭靖叫道：「蓉兒，留神！」兩枝勁箭當胸射來，黃蓉不加理會，伸手去搜那被箭射死的金兵身邊。兩枝箭射在她身上，那裏透得入軟蝟甲去，斜斜跌在腳旁。黃蓉在金兵懷裏摸出幾塊乾肉，去餵那鵰兒。

　　郭靖道：「蓉兒，你玩鵰兒吧，我去殺散金兵！」縱身出去，接住向他射來的一箭，左掌翻處，喀喇一聲，已打折了身旁一名金兵的胳膊。黑暗中一人叫道：「那裏來的狗賊在這裏撒野？」說的竟是漢語。郭靖一呆，心想：「這聲音好熟。」金刃劈風，兩柄短斧已砍到面前，一斬前胸，一斬小腹。

　　郭靖見來勢兇狠，不是尋常軍士，矮身反手出掌，正是一招「神龍擺尾」。那人肩頭中掌，肩胛骨立時碎成數塊，身子向後直飛出去，只聽他大聲慘叫，郭靖登時想起：「這是黃河四鬼中的喪門斧錢青健。」他雖自知近數月來功力大進，與從前在蒙古對戰黃河四鬼時已大不相同，但也想不到這一掌出去，竟能將對方擊得飛出丈許，剛自愕然，左右金刃之聲齊作，一刀一槍同時砍將過來。

　　郭靖原料斷魂刀沈青剛、追命槍吳青烈必在左近，右手反鉤，已抓住刺向脅下的槍頭，用力一扯，吳青烈立足不定，向前直跌過來。郭靖稍向後縮，沈青剛這一刀正好要砍在師弟的腦門。郭靖飛起左腿，踢中沈青剛右腕，黑夜中青光閃動，一柄長刀直飛起來。郭靖救了吳青烈一命，順手在他背上按落。吳青烈本已站立不穩，再被他借勁按捺，咚的一聲，師兄弟相互猛撞，都暈了過去。

　　黃河四鬼中的奪魄鞭馬青雄混入太湖盜幫，已被陸冠英與盜幫殺死，餘下這三鬼正是這一隊追兵中的好手。黑暗之中，眾金兵沒見到三個首領俱已倒地，尚在與拖雷、哲別、博爾忽箭戰。郭靖喝道：「還不快走，都想死在這裏麼？」搶上去拳打腳踢，又提人丟擲，片刻之間，把眾金兵打得魂飛魄散，四下裏亂逃。沈青剛與吳青烈先後醒來，也沒看清對頭是誰，只覺頭痛欲裂，眼前金星飛舞，撒腿就跑。兩人竟然背道而馳。那喪門斧錢青健口中哼哼唧唧，腳下倒是飛快，奔的卻又是另一個方向。

　　哲別與博爾忽箭法厲害，從旗斗之中颼颼射將下來，又射死了三名金兵。拖雷俯身下望，見義兄郭靖趕散追兵，威不可當，心中十分歡喜，叫道：「安答，你好！」抱著旗桿溜下地來。兩人執手相視，一時都高興得說不出話。接著哲別與博爾忽也從旗斗中溜下。哲別道：「那三個漢人以盾牌擋箭，傷他們不得。若非靖兒相救，我們再也喝不到斡難河的清水了。」

　　郭靖拉著黃蓉的手過來與拖雷等相見，道：「這是我的義妹。」黃蓉笑道：「這對白鵰送給我，行不行？」拖雷不懂漢語，帶來的通譯又在奔逃時給金兵殺了，只覺黃蓉聲音清脆，說得好聽，卻不知其意。

　　郭靖問拖雷道：「安答，你怎麼帶了白鵰來？」拖雷道：「爹爹命我去見宋朝皇帝，相約南北出兵，夾攻金國。妹子說或許我能和你遇上，要我帶了鵰兒來給你。她猜得對，這可不是遇上了嗎？」郭靖聽他提到華箏，不禁一呆。他自與黃蓉傾心相愛，有時想起華箏，心頭自覺不妥，只是此事不知如何相處才是，索性不敢多想，這時聽了拖雷之言，登時茫然，隨即心想：「一月之內，我有桃花島之約，蓉兒的父親非殺我不可，這一切都顧不得了。」向黃蓉道：「這對白鵰是我的，你拿去玩罷。」黃蓉大喜，轉身又去用肉餵鵰。

　　拖雷說起緣由。原來成吉思汗攻打金國獲勝，可是金國地大兵眾，多年經營，基業甚固，死守住數處要塞，一時倒也奈何他不得。於是成吉思汗派遣拖雷南來，要聯合宋朝出兵夾攻，途中遇到大隊金兵阻攔，從人衛兵都被殺盡，只賸下三人逃到這裏。

　　郭靖想起當日在歸雲莊中，曾聽楊康要穆念慈到臨安去見史彌遠丞相，請他殺害蒙古使者，當時不明其中緣故，這時才知金國得到了訊息，命楊康為大金欽使南來，便是為了阻止宋朝與蒙古結盟聯兵。

　　拖雷又道：「金國說甚麼都要殺了我，免得蒙古與宋朝結盟成功，這次竟是六王爺親自領人阻攔。」郭靖忙問：「完顏洪烈？」拖雷道：「是啊，他頭戴金盔，我瞧得甚是清楚，可惜向他射了三箭，都被他的衛士用盾牌擋開了。」

　　郭靖大喜，叫道：「蓉兒、康弟，完顏洪烈到了這裏，快找他去。」黃蓉應聲過來，卻不見楊康的影蹤。郭靖心急，叫道：「蓉兒，你向東，我向西。」兩人展開輕功，如飛趕將下去。郭靖追出數里，趕上了幾名敗逃的金兵，抓住一問，果然是六王爺完顏洪烈親自率隊，卻不知他這時在那裏。一名金兵道：「我們丟了王爺私逃，回去也是殺頭的份兒，大夥只好逃到四鄉，躲起來做老百姓了。」

　　郭靖回頭再尋，天色漸明，那裏有完顏洪烈的影子？明知殺父仇人便在左近，卻是找尋不到，好生焦躁，一路急奔，突見前面林子中白影閃動，正是黃蓉。兩人見了面，眼瞧對方神色，自是無功，只得同回祠堂。

　　拖雷道：「完顏洪烈帶的人馬本來不少，他快馬追趕我們，離了大隊，這時必是回去帶領人馬再來。安答，我有父王將令在身，不能延擱，咱們就此別過。我妹子叫我帶話給你，要你儘早回蒙古去。」

　　郭靖心想這番分別，只怕日後難再相見，心下淒然，與拖雷、哲別、博爾忽三人逐一擁抱作別，眼看著他們上馬而去，蹄聲漸遠，人馬的背影終於在黃塵中隱沒。

　　黃蓉道：「咱們躲將起來，等完顏洪烈領了人馬趕到，就可碰到他了。要是他人馬眾多，咱倆悄悄躡著，到晚上再去結果他性命，豈不是好？」郭靖大喜，連稱妙策。黃蓉甚是得意，笑道：「這是個『移岸就船』之計，也只尋常。」

　　郭靖道：「我去將馬匹牽到樹林子中隱藏起來。」走到祠堂後院，忽見青草中有件金光燦爛之物，在朝陽照射下閃閃發光，俯身看時，卻是一頂金盔，盔上還鑲著三粒龍眼般大的寶石。郭靖伸手拾起，飛步回來，悄聲對黃蓉道：「你瞧這是甚麼？」黃蓉喜道：「完顏洪烈的金盔？」郭靖道：「正是！多半他還躲在這祠堂裏，咱們快搜。」

　　黃蓉回身反手，在短牆牆頭上一按，輕飄飄的騰空而起，叫道：「我在上面瞧著，你在底下搜。」郭靖應聲入內。黃蓉在屋頂上叫道：「剛才我這一下輕功好不好？」郭靖一呆，停步道：「好得很！怎樣？」黃蓉笑道：「怎麼你不稱讚？」郭靖跺腳道：「唉，你這頑皮孩子，這當口還鬧著玩。」黃蓉咭的一聲笑，手一揚，奔向後院。

　　※※※

　　楊康當郭靖與金兵相鬥之際，黑暗中已看出了完顏洪烈的身形，這時雖然已知自己非他親生，但受他養育十餘載，一直當他父親，眼見郭靖殺散金兵，完顏洪烈只要被他瞧見，那裏還有性命？情勢緊急，不暇多想，縱身出去要設法相救，正在此時，郭靖提起一名金兵擲了過來。完顏洪烈忙勒馬閃避，卻未讓開，被金兵撞下馬來。楊康躍過去一把抱起，在完顏洪烈耳邊輕聲道：「父王，是康兒，別作聲。」郭靖正鬥得性起，黃蓉又在調弄白鵰，黑夜之中竟無人看到他抱著完顏洪烈走向祠堂後院。

　　楊康推開西廂房的房門，兩人悄悄躲著。耳聽得殺聲漸隱，眾金兵四下逃散，又聽得三個蒙古人嘰哩咕嚕的與郭靖說話。完顏洪烈如在夢中，低聲道：「康兒，你怎麼在這裏？」楊康道：「那也當真湊巧，唉，都是給這姓郭的壞了大事。」

　　過了一會，完顏洪烈聽得郭靖與黃蓉分頭出去找尋自己，剛才他見到郭靖空手擊打黃河三鬼與眾金兵，出手凌厲，若是給他發見，那還了得？思之不寒而慄。楊康道：「父王，這時出去，只怕給他們撞見了。咱們躲在這裏，這幾人必然料想不到。待他們走遠，再慢慢出去。」完顏洪烈道：「不錯……康兒，你怎麼叫我『父王』，不叫『爹』了？」楊康默然不語，想起故世的母親，心中思潮起伏。完顏洪烈緩緩的道：「你在想你媽，是不是？」伸手去握住他的手，只覺他掌上冰涼，全是冷汗。

　　楊康輕輕掙脫了，道：「這郭靖武功了得，他要報殺父之仇，決意要來害您。他結識的高手很多，您實是防不勝防。在這半年之內，您別回北京罷。」完顏洪烈想起十九年前臨安牛家村的往事，不由得一陣心酸，一陣內疚，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良久才道：「唔，避一避也好。你到臨安去過了麼？史丞相怎麼說？」楊康冷冷的道：「我還沒去過。」

　　完顏洪烈聽了他的語氣，料他必是已知自己身世，可是這次又是他出手相救，不知他有何打算。兩人十八年來父慈子孝，親愛無比，這時同處斗室之中，忽然想到相互間卻有深恨血仇。楊康更是心中交戰，思量：「這時只須反手幾拳，立時就報了我父母之仇，但怎麼下得了手？那楊鐵心雖是我的生父，但他給我過甚麼好處？媽媽平時待父王也很不錯，我若此時殺他，媽媽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喜歡。再說，難道我真的就此不做王子，和郭靖一般的流落草莽麼？」正自思潮起伏，只聽得完顏洪烈道：「康兒，你我父子一場，不管如何，你永遠是我的愛兒。大金國不出十年，必可滅了南朝。那時我大權在手，富貴不可限量，這錦繡江山，花花世界，日後終究盡都是你的了。」

　　楊康聽他言下之意，竟是有篡位之意，想到「富貴不可限量」這六個字，心中怦怦亂跳，暗想：「以大金國兵威，滅宋非難。蒙古只一時之患，這些只會騎馬射箭的蠻子終究成不了氣候。父王精明強幹，當今金主那能及他？大事若成，我豈不成了天下的共主？」想到此處，不禁熱血沸騰，伸手握住了完顏洪烈的手，說道：「爹，孩兒必當輔你以成大業。」完顏洪烈覺得他手掌發熱，心中大喜，道：「我做李淵，你做李世民罷。」

　　楊康正要答話，忽聽得身後喀的一響。兩人嚇了一跳，急忙轉身，這時天色已明，窗格子中透進亮光來，只見房中擺著七八具棺材，原來這是祠堂中停厝族人未曾下葬的棺木之所。聽適才的聲音，竟像是從棺材中發出來的。

　　完顏洪烈驚道：「甚麼聲音？」楊康道：「準是老鼠。」只聽得郭靖與黃蓉一面笑語，搜尋進來。楊康暗叫：「不妙！原來爹爹的金盔落在外面！這一下可要糟。」低聲道：「我去引開他們。」輕輕推開了門，縱身上屋。

　　黃蓉一路搜來，忽見屋角邊人影一閃，喜道：「好啊，在這裏了！」撲將下去。那人身法好快，在牆角邊一鑽，已不見了蹤影。郭靖聞聲趕來，黃蓉道：「他逃不了，必定躲在樹叢裏。」兩人正要趕入樹叢中搜尋，突然忽喇一聲，小樹分開，竄出一人來，卻是楊康。

　　郭靖又驚又喜，道：「賢弟，你到那裏去了？見到完顏洪烈麼？」楊康奇道：「完顏洪烈怎麼在這裏？」郭靖道：「是他領兵來的，這頂金盔就是他的。」楊康道：「啊，原來如此。」黃蓉見他神色有異，又想起先前他跟歐陽克鬼鬼祟祟的說話，登時起了疑心，問道：「咱們剛才到處找你不著，你到那裏去了？」楊康道：「昨天我吃壞了東西，忽然肚子痛，內急起來。」說著向小樹叢一指。黃蓉雖然疑心未消，但也不便再問。

　　郭靖道：「賢弟，快搜。」楊康心中著急，不知完顏洪烈已否逃走，臉上卻是不動聲色，說道：「他自己來送死，真是再好也沒有了。你和黃姑娘搜東邊，我搜西邊。」郭靖道：「好！」當即去推東邊「節孝堂」的門。黃蓉道：「楊大哥，我瞧那人必定躲在西邊，我跟著你去搜罷。」楊康暗暗叫苦，只得假裝欣然，說道：「快來，別讓他逃了。」當下兩人一間間屋子挨著搜去。

　　寶應劉氏在宋代原是大族，這所祠堂起得規模甚是宏大，自金兵數次渡江，戰火橫燒，鐵蹄踐踏，劉氏式微，祠堂也就破敗了。黃蓉冷眼相覷，見楊康專揀門口塵封蛛結的房間進去慢慢搜檢，更是明白了幾分，待到西廂房前，只見地下灰塵中有許多足跡，門上原本積塵甚厚，也看得出有人新近推門關門的手印，立時叫道：「在這裏了！」

　　這四字一呼出，郭靖與楊康同時聽見，一個大喜，一個大驚，同時奔到。黃蓉飛腳將門踢開，卻是一怔，只見屋裏放著不少棺材，那裏有完顏洪烈的影子？楊康見完顏洪烈已經逃走，心中大慰，搶在前面，大聲喝道：「完顏洪烈你這奸賊躲在那裏？快給我滾出來。」黃蓉笑道：「楊大哥，他早聽見咱們啦，您不必好心給他報訊。」楊康給她說中心事，臉上一紅，怒道：「黃姑娘何必開這玩笑？」

　　郭靖笑道：「賢弟不必介意，蓉兒最愛鬧著玩。」向地下一指，說道：「你瞧，這裏有人坐過的痕跡，他果真來過。」黃蓉道：「快追！」剛自轉身，忽然後面喀的一聲響，三人嚇了一跳，一齊回頭，只見一具棺材正自微微幌動。黃蓉向來最怕棺材，在這房中本已周身不自在，忽見棺材幌動，「啊」的一聲叫，緊緊拉住郭靖的手臂。她心中雖怕，腦子卻轉得快，顫聲道：「那奸賊……奸賊躲在棺材裏。」

　　楊康突然向外一指，道：「啊，他在那邊！」搶步出去。黃蓉反手一把抓住了他脈門，冷笑道：「你別弄鬼。」楊康只感半身酸麻，動彈不得，急道：「你……你幹甚麼？」

　　郭靖喜道：「不錯，那奸賊定是躲在棺材裏。」大踏步上去，要開棺揪完顏洪烈出來。

　　楊康叫道：「大哥小心，莫要是殭屍作怪。」黃蓉將抓著他的手重重一摔，恨道：「你還要嚇我！」她料知棺材中必是完顏洪烈躲著，但她總是膽小，生怕萬一真是殭屍，那可怎麼辦？顫聲道：「靖哥哥，慢著。」郭靖停步回頭，說道：「怎麼？」黃蓉道：「你快按住棺材蓋，別讓裏面……裏面的東西出來。」郭靖笑道：「那裏會有甚麼殭屍？」眼見黃蓉嚇得玉容失色，便縱身躍上棺材，安慰她道：「他爬不出來了！」

　　黃蓉惴惴不安，微一沉吟，說道：「靖哥哥，我試一手劈空掌給你瞧瞧。是殭屍也好，完顏洪烈也好，我隔著棺材劈他幾掌，且聽他是人叫還是鬼哭！」說著一運勁，踏上兩步，發掌就要往棺上劈去。她這劈空掌並未練成，論功夫遠不及陸乘風，因此上這一掌逕擊棺木，卻非凌空虛劈。楊康大急，叫道：「使不得！你劈爛了棺材，殭屍探頭出來，咬住你的手，那可糟了！」

　　黃蓉給他嚇得打個寒噤，凝掌不發，忽聽得棺中「嚶」的一聲，卻是女人聲音。黃蓉更是毛骨悚然，驚叫：「是女鬼！」忙不迭的收掌，躍出房外，叫道：「快出來！」

　　郭靖膽大，叫道：「楊賢弟，咱們掀開棺蓋瞧瞧。」楊康本來手心中捏著一把冷汗，要想出手相救，卻又自知不敵郭黃二人，正自為難，忽聽棺中發出女人聲音，不禁又驚又喜，搶上伸手去掀棺材蓋，格格兩聲，二人也未使力，棺蓋便應聲而起，原來竟未釘實。

　　郭靖早已運勁於臂，只待殭屍暴起，當頭就是一拳，打她個頭骨碎裂，一低頭，大吃一驚，棺中那裏是殭屍，竟是個美貌少女，一雙點漆般眼珠睜得大大的望著自己，再定睛看時，卻是穆念慈。

　　楊康更是驚喜交集，忙伸手將她扶起。

　　郭靖叫道：「蓉兒，快來，你瞧是誰？」黃蓉轉身閉眼，叫道：「我才不來瞧呢！」郭靖叫道：「是穆家姊姊啊！」黃蓉左眼仍是閉著，只睜開右眼，遙遙望去，果見楊康抱著一個女子，身形正是穆念慈，當即放心，一步一頓的走進屋去。那女子卻不是穆念慈是誰？只見她神色憔悴，淚水似兩條線般滾了下來，卻是動彈不得。

　　黃蓉忙給她解開穴道，問道：「姊姊，你怎麼在這裏？」穆念慈穴道閉得久了，全身酸麻，慢慢調勻呼吸，黃蓉幫她在關節之處按摩。過了一盞茶時分，穆念慈才道：「我給壞人拿住了。」黃蓉見她被點的主穴是足底心的「湧泉穴」，中土武林人物極少出手點閉如此怪異的穴道，已自猜到了八九分，問道：「是那個壞蛋歐陽克麼？」穆念慈點了點頭。

　　原來那日她替楊康去向梅超風傳訊，在骷髏頭骨旁被歐陽克擒住，點了穴道。其後黃藥師吹奏玉簫為梅超風解圍，歐陽克的眾姬妾和三名蛇奴在簫聲下暈倒，歐陽克狼狽逃走。次晨眾姬與蛇奴先後醒轉，見穆念慈兀自臥在一旁動彈不得，於是帶了她來見主人。歐陽克數次相逼，她始終誓死不從。歐陽克自負才調，心想以自己之風流俊雅，絕世武功，時候一久，再貞烈的女子也會傾心，若是用武動蠻，未免有失白駝山少主的身份了。幸而他這一自負，穆念慈才得保清白。來到寶應後，歐陽克將她藏在劉氏宗祠的空棺之中，派出眾姬妾到各處大戶人家探訪美色，相準了程大小姐，卻被丐幫識破，至有一番爭鬥。歐陽克匆匆而去，不及將穆念慈從空棺中放出，他劫掠的女子甚多，於這些事也不加理會。若非郭靖等搜尋完顏洪烈，她是要活生生餓死在這空棺之中了。

　　楊康乍見意中人在此，實是意想不到之喜，神情著實親熱，說道：「妹子，你歇歇，我去燒水給你喝。」黃蓉笑道：「你會燒甚麼水？我去。靖哥哥，跟我來。」她有心讓兩人私下一傾相思之苦。那知穆念慈板起了一張俏臉，竟是毫無笑容，說道：「慢著。姓楊的，恭喜你日後富貴不可限量啊。」楊康登時滿臉通紅，背脊上卻感到一陣涼意：「原來我和父王在這裏說的話，都教她聽見啦。」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穆念慈看到他一副狼狽失措的神態，心腸登時軟了，不忍立時將他放走完顏洪烈之事說出，只怕郭黃一怒，後果難料，只冷冷的道：「你叫他『爹』不是挺好的麼？這可親熱得多，幹麼要叫『父王』？」楊康無地自容，低下了頭不說話。

　　黃蓉不明就裏，只道這對小情人鬧彆扭，定是穆念慈心中怪責楊康沒來及早相救，累得她如此狼狽，當即拉拉郭靖的衣襟，低聲道：「咱們出去，保管他倆馬上就好。」郭靖一笑，隨她走出。黃蓉走到前院，悄聲道：「去聽聽他們說些甚麼。」郭靖笑道：「別胡鬧啦，我才不去。」黃蓉道：「好，你不去別後悔，有好聽的笑話兒，回頭我可不對你說。」

　　躍上屋頂，悄悄走到西廂房頂上，只聽得穆念慈在厲聲斥責：「你認賊作父，還可說是顧念舊情，一時心裏轉不過來。那知你竟存非份之想，還要滅了自己的父母之邦，這……這……」說到這裏，氣憤填膺，再也說不下去。楊康柔聲笑道：「妹子，我……」穆念慈喝道：「誰是你的妹子？別碰我！」拍的一聲，想是楊康臉上吃了一記。

　　黃蓉一愕：「打起架來啦，可得勸勸。」翻身穿窗而入，笑道：「啊喲，有話好說，別動蠻。」只見穆念慈雙頰漲得通紅，楊康卻是臉色蒼白。黃蓉正要開口說話，楊康叫道：「好哇，你喜新棄舊，心中有了別人，因此對我這樣。」穆念慈怒道：「你……你說甚麼？」楊康道：「你跟了那姓歐陽的，人家文才武功，無不勝我十倍，你那裏還把我放在心上？」穆念慈氣得手足冰冷，險些暈去。

　　黃蓉插口道：「楊大哥，你別胡言亂道，穆姊姊要是喜歡他，那壞蛋怎會將她點了穴道，又放在棺材裏？」

　　楊康這時已然老羞成怒，說道：「真情也好，假意也好，她給那人擒去，失了貞節，我豈能再和她重圓？」穆念慈怒道：「我……我……我失了甚麼貞節？」楊康道：「你落入那人手中這許多天，給他摟也摟過了，抱也抱過了，還能是玉潔冰清麼？」穆念慈本已委頓不堪，此時急怒攻心，「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向後便倒。

　　楊康自覺出言太重，見她如此，心中柔情一動，要想上前相慰，但想起自己隱私被她得知，黃蓉先前又早已有見疑之意，若給穆念慈洩露了真相，只怕自己性命難保，又記掛著父王，當即轉身出房，奔到後院，躍出圍牆，逕自去了。

　　黃蓉在穆念慈胸口推揉了好一陣子，她才悠悠醒來，定一定神，也不哭泣，竟似若無其事，道：「妹子，上次我給你的那柄匕首，相煩借我一用。」黃蓉高聲叫道：「靖哥哥，你來！」郭靖聞聲奔進屋來。黃蓉道：「你把楊大哥那柄匕首給穆姊姊罷。」郭靖道：「正是。」從懷中掏出那柄朱聰從梅超風身上取來的匕首，見外面包著一張薄革，革上用針刺滿了細字，他不知便是下卷九陰真經的秘要，隨手放在懷內，將匕首交給了穆念慈。

　　黃蓉也從懷中取出匕首，低聲道：「靖哥哥的匕首在我這裏，楊大哥的現下交給了你。姊姊，這是命中注定的緣份，一時吵鬧算不了甚麼，你可別傷心，我和爹爹也常吵架呢。我和靖哥哥要上北京去找完顏洪烈。姊姊，你如閒著沒事，跟我們一起去散散心，楊大哥必會跟來。」郭靖奇道：「楊兄弟呢？」黃蓉伸了伸舌頭，道：「他惹得姊姊生氣，姊姊一巴掌將他打跑了。穆姊姊，楊大哥倘若不是喜歡你得要命，你打了他，他怎會不還手？他武功可強過你啊。這比武……」她本想說「這比武招親的事，你兩個本就是玩慣了的」，但見穆念慈神色酸楚，這句玩笑就縮住了。

　　穆念慈道：「我不上北京，你們也不用去。半年之內，完顏洪烈那奸賊不會在北京，他害怕你們去報仇。郭大哥，妹妹，你們倆人好，命也好……」說到後來聲音哽住，掩面奔出房門，雙足一頓，上屋而去。

　　黃蓉低頭見到穆念慈噴在地下的那口鮮血，沉吟片刻，終不放心，越過圍牆，追了出去，只見穆念慈的背影正在遠處一棵大柳樹之下，日光在白刃上一閃，她已將那柄匕首舉在頭頂。黃蓉大急，只道她要自盡，大叫：「姊姊使不得！」只是相距甚遠，阻止不得，卻見她左手拉起頭上青絲，右手持匕首向後一揮，已將一大叢頭髮割了下來，拋在地下，頭也不回的去了。黃蓉叫了幾聲：「姊姊，姊姊！」穆念慈充耳不聞，愈走愈遠。

　　黃蓉怔怔的出了一回神，只見一團柔髮在風中飛舞，再過一陣，分別散入了田間溪心、路旁樹梢，或委塵土、或隨流水。

　　她自小嬌憨頑皮，高興時大笑一場，不快活時哭哭鬧鬧，從來不知「愁」之為物，這時見到這副情景，不禁悲從中來，初次識得了一些人間的愁苦。她慢慢回去，將這事對郭靖說了。郭靖不知兩人因何爭鬧，只道：「穆世姊何苦如此，她氣性也忒大了些。」

　　黃蓉心想：「難道一個女人給壞人摟了抱了，就是失了貞節？本來愛她敬她的意中人就要瞧她不起？不再理她？」她想不通其中緣由，只道世事該是如此，走到祠堂後院，倚柱而坐，痴痴的想了一陣，合眼睡了。

　　當晚黎生等丐幫群雄設宴向洪七公及郭黃二人道賀，等到深夜，洪七公仍是不來。黎生知道幫主脾氣古怪，也不以為意，與郭靖、黃蓉二人歡呼暢飲。丐幫群雄對郭黃二人甚是敬重，言談相投。程大小姐也親自燒了菜肴，又備了四大罎好酒，命僕役送來。

　　宴會盡歡散後，郭靖與黃蓉商議，完顏洪烈既然不回北京，一時必難找到，桃花島約會之期轉眼即屆，只好先到嘉興，與六位師父商量赴約之事。黃蓉點頭稱是，又道：「最好請你六位師父別去桃花島了。你向我爹爹陪個不是，向他磕幾個頭也不打緊，是不是？你若心中不服氣，我加倍磕還你就是了。你六位師父跟我爹爹會面，卻不會有甚麼好事。」郭靖道：「正是。我也不用你向我磕還甚麼頭。」次晨兩人並騎南去。

　　※※※

　　時當六月上旬，天時炎熱，江南民諺云：「六月六，晒得鴨蛋熟。」火傘高張下行路，尤為煩苦。兩人只在清晨傍晚趕路，中午休息。

　　不一日，到了嘉興，郭靖寫了一封書信，交與醉仙樓掌櫃，請他於七月初江南六俠來時面交。信中說道：弟子道中與黃蓉相遇，已偕赴桃花島應約，有黃藥師愛女相伴，必當無礙，請六位師父放心，不必同來桃花島云云。他信內雖如此說，心中卻不無惴惴，暗想黃藥師為人古怪，此去只怕凶多吉少。他恐黃蓉擔心，也不說起此事，想到六位師父不必干冒奇險，心下又自欣慰。

　　兩人轉行向東，到了舟山後，雇了一艘海船。黃蓉知道海邊之人畏桃花島有如蛇蝎，相戒不敢近島四十里以內，如說出桃花島的名字，任憑出多少金錢，也無海船漁船敢去。她僱船時說是到蝦峙島，出畸頭洋後，卻逼著舟子向北。那舟子十分害怕，但見黃蓉將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指在胸前，不得不從。

　　船將近島，郭靖已聞到海風中夾著撲鼻花香，遠遠望去，島上鬱鬱蔥蔥，一團綠、一團紅、一團黃、一團紫，端的是繁花似錦。黃蓉笑道：「這裏的景致好麼？」郭靖嘆道：「我一生從未見過這麼多，這麼好看的花。」黃蓉甚是得意，笑道：「若在陽春三月，島上桃花盛開，那才教好看呢。師父不肯說我爹爹的武功是天下第一，但爹爹種花的本事蓋世無雙，師父必是口服心服的。只不過師父只是愛吃愛喝，未必懂得甚麼才是好花好木，當真俗氣得緊。」郭靖道：「你背後指摘師父，好沒規矩。」黃蓉伸伸舌頭，扮了個鬼臉。

　　兩人待船駛近，躍上岸去，小紅馬跟著也跳上島來。那舟子聽到過不少關於桃花島的傳言，說島主殺人不眨眼，最愛挖人心肝肺腸，一見兩人上岸，疾忙把舵迴船，便欲遠逃。黃蓉取出一錠十兩重的銀子擲去，噹的一聲，落在船頭。那舟子想不到有此重賞，喜出望外，卻仍是不敢在島邊稍停。

　　黃蓉重來故地，說不出的喜歡，高聲大叫：「爹，爹，蓉兒回來啦！」向郭靖招招手，便即向前飛奔。郭靖見她在花叢中東一轉西一幌，霎時不見了影蹤，急忙追去，只奔出十餘丈遠，立時就迷失了方向，只見東南西北都有小徑，卻不知走向那一處好。

　　他走了一陣，似覺又回到了原地，想起在歸雲莊之時，黃蓉曾說那莊子佈置雖奇，卻那及桃花島陰陽開闔、乾坤倒置之妙，這一迷路，若是亂闖，定然只有越走越糟，於是坐在一株桃樹之下，只待黃蓉來接。那知等了一個多時辰，黃蓉固然始終不來，四下裏寂靜無聲，竟不見半個人影。

　　他焦急起來，躍上樹巔，四下眺望，南邊是海，向西是光禿禿的岩石，東面北面都是花樹，五色繽紛，不見盡頭，只看得頭暈眼花。花樹之間既無白牆黑瓦，亦無炊烟犬吠，靜悄悄的情狀怪異之極。他心中忽感害怕，下樹一陣狂奔，更深入了樹叢之中，一轉念間，暗叫：「不好！我胡闖亂走，別連蓉兒也找我不到了。」只想覓路退回，那知起初是轉來轉去離不開原地，現下卻是越想回去，似乎離原地越遠了。

　　小紅馬本來緊跟在後，但他上樹一陣奔跑，落下地來，連小紅馬也已不知去向。眼見天色漸暗，郭靖無可奈何，只得坐在地下，靜候黃蓉到來，好在遍地綠草似茵，就如軟軟的墊子一般，坐了一陣，甚感飢餓，想起黃蓉替洪七公所做的諸般美食，更是餓得厲害，突然想起：「若是蓉兒給她爹爹關了起來，不能前來相救，我豈不是要活活餓死在這樹林子裏？」又想到父仇未復，師恩未報，母親孤身一人在大漠苦寒之地，將來依靠何人？想了一陣，終於沉沉睡去。

　　睡到中夜，正夢到與黃蓉在北京遊湖，共進美點，黃蓉低聲唱曲，忽聽得有人吹簫拍和，一驚醒來，簫聲兀自縈繞耳際，他定了定神，一抬頭，只見皓月中天，花香草氣在黑夜中更加濃冽，簫聲遠遠傳來，卻非夢境。

　　郭靖大喜，跟著簫聲曲曲折折的走去，有時路徑已斷，但簫聲仍是在前。他在歸雲莊中曾走過這種盤旋往復的怪路，當下不理道路是否通行，只是跟隨簫聲，遇著無路可走時，就上樹而行，果然越走簫聲越是明徹。他愈走愈快，一轉彎，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片白色花叢，重重疊疊，月光下宛似一座白花堆成的小湖，白花之中有一塊東西高高隆起。

　　這時那簫聲忽高忽低，忽前忽後。他聽著聲音奔向東時，簫聲忽焉在西，循聲往北時，簫聲倏爾在南發出，似乎有十多人伏在四周，此起彼伏的吹簫戲弄他一般。

　　他奔得幾轉，頭也昏了，不再理會簫聲，奔向那隆起的高處，原來是座石墳，墳前墓碑上刻著「桃花島女主馮氏埋香之塚」十一個大字。郭靖心想：「這必是蓉兒的母親了。蓉兒自幼喪母，真是可憐。」當下在墳前跪倒，恭恭敬敬的拜了四拜。當他跪拜之時，簫聲忽停，四下闃無聲息，待他一站起身，簫聲又在前面響起。郭靖心想：「管他是吉是凶，我總是跟去。」當下又進了樹叢之中，再行一會，簫聲調子斗變，似淺笑，似低訴，柔靡萬端。郭靖心中一蕩，呆了一呆：「這調子怎麼如此好聽？」

　　只聽得簫聲漸漸急促，似是催人起舞。郭靖又聽得一陣，只感面紅耳赤，百脈賁張，當下坐在地上，依照馬鈺所授的內功秘訣運轉內息。初時只感心旌搖動，數次想躍起身來手舞足蹈一番，但用了一會功，心神漸漸寧定，到後來意與神會，心中一片空明，不著片塵，任他簫聲再蕩，他聽來只與海中波濤、樹梢風響一般無異，只覺得丹田中活潑潑地，全身舒泰，腹中也不再感到飢餓。他到了這個境界，已知外邪不侵，緩緩睜開眼來，黑暗之中，忽見前面兩丈遠處一對眼睛碧瑩瑩的閃閃發光。

　　他吃了一驚，心想：「那是甚麼猛獸？」向後躍開幾步，忽然那對眼睛一閃就不見了，心想：「這桃花島上真是古怪，就算是再快捷的豹子貍貓，也不能這樣一霎之間就沒了蹤影。」正自沉吟，忽聽得前面發出一陣急促喘氣之聲，聽聲音卻是人的呼吸。他恍然而悟：「這是人！閃閃發光的正是他的眼睛，他雙眼一閉，我自然瞧不見他了，其實此人並未走開。」不禁自覺愚蠢，但不知對方是友是敵，當下不敢作聲，靜觀其變。

　　這時那洞簫聲情致飄忽，纏綿宛轉，便似一個女子一會兒嘆息，一會兒呻吟，一會兒又軟語溫存、柔聲叫喚。郭靖年紀尚小，自幼勤習武功，對男女之事不甚了了，聽到簫聲時感應甚淡，簫中曲調雖比適才更加勾魂引魄，他聽了也不以為意，但對面那人卻氣喘愈急，聽他呼吸聲直是痛苦難當，正拚了全力來抵禦簫聲的誘惑。

　　郭靖對那人暗生同情，慢慢走過去。那地方花樹繁密，天上雖有明月，但月光都被枝葉密密的擋住了，透不進來，直走到相距那人數尺之地，才依稀看清他的面目。這人盤膝而坐，滿頭長髮，直垂至地，長眉長鬚，鼻子嘴巴都被遮掩住了。他左手撫胸，右手放在背後。郭靖知道這是修練內功的姿式，丹陽子馬鈺曾在蒙古懸崖之頂傳過他的，這是收斂心神的要訣，只要練到了家，任你雷轟電閃，水決山崩，全然不聞不見。這人既會玄門正宗的上乘內功，怎麼反而不如自己，對簫聲如此害怕？

　　簫聲愈來愈急，那人身不由主的一震一跳，數次身子已伸起尺許，還是以極大定力坐了下來。郭靖見他寧靜片刻，便即歡躍，間歇越來越短，知道事情要糟，暗暗代他著急。只聽得簫聲輕輕細細的耍了兩個花腔，那人叫道：「算了，算了！」作勢便待躍起。

　　郭靖見情勢危急，不及細想，當即搶上，伸左手牢牢按住他右肩，右手已拍在他的頸後「大椎穴」上。郭靖在蒙古懸崖上練功之時，每當胡思亂想、心神無法寧靜，馬鈺常在他大椎穴上輕輕撫摸，以掌心一股熱氣助他鎮定，而免走火入魔。郭靖內功尚淺，不能以內力助這老人抵拒簫聲，但因按拍的部位恰到好處，那長髮老人心中一靜，便自閉目運功。

　　郭靖暗暗心喜，忽聽身後有人罵了一聲：「小畜生，壞我大事！」簫聲突止。

　　郭靖嚇了一跳，回頭過來，不見人影，聽語音似是黃藥師的說話，不禁大為憂急：「不知這長鬚老人是好是壞？我胡亂出手救他，必定更增蓉兒她爹爹的怒氣。倘若這老人是個妖邪魔頭，豈非鑄成了大錯？」

　　只聽長鬚老人氣喘漸緩，呼吸漸勻，郭靖不便出言相詢，只得坐在他對面，閉目內視，也用起功來，不久便即思止慮息，物我兩忘，直到晨星漸隱，清露沾衣，才睜開眼睛。

　　日光從花樹中照射下來，映得那老人滿臉花影，這時他面容看得更加清楚了，鬚髮蒼然，並未全白，不知已有多少時候不加梳理，就如野人一般毛茸茸地甚是嚇人。突然間那老人眼光閃爍，微微笑了笑，說道：「你是全真七子中那一人的門下？」

　　郭靖見他臉色溫和，略覺放心，站起來躬身答道：「弟子郭靖參見前輩，弟子的受業恩師是江南七俠。」那老人似乎不信，說道：「江南七俠？是柯鎮惡一夥麼？他們怎能傳你全真派的內功？」郭靖道：「丹陽真人馬道長傳過弟子兩年內功，不過未曾令弟子列入全真派門牆。」

　　那老人哈哈一笑，裝個鬼臉，神色甚是滑稽，猶如孩童與人鬧著玩一般，說道：「這就是了。你怎麼會到桃花島來？」郭靖道：「黃島主命弟子來的。」那老人臉色忽變，問道：「來幹甚麼？」郭靖道：「弟子得罪了黃島主，特來領死。」那老人道：「你不打誑麼？」郭靖恭恭敬敬的道：「弟子不敢欺瞞。」那老人點點頭道：「很好，坐下罷。」郭靖依言坐在一塊石上，這時看清楚那老人是坐在山壁的一個岩洞之中。

　　那老人又問：「此外還有誰傳過你功夫？」郭靖道：「九指神丐洪恩師……」那老人臉上神情特異，似笑非笑，搶著問道：「洪七公也傳過你功夫？」郭靖道：「是的。洪恩師傳過弟子一套降龍十八掌。」那老人臉上登現欣羨無已的神色，說道：「你會降龍十八掌？這套功夫可了不起哪。你傳給我好不好？我拜你為師。」隨即搖頭道：「不成，不成！做洪老叫化的徒孫，不大對勁。洪老叫化沒傳過你內功？」郭靖道：「沒有。」

　　那老人仰頭向天，自言自語：「瞧他小小年紀，就算在娘肚子裏起始修練，也不過十八九年道行，怎麼我抵擋不了簫聲，他卻能抵擋？」一時想不透其中原因，雙目從上至下，又自下至上的向郭靖望了兩遍，右手伸出，道：「你在我掌上推一下，我試試你的功夫。」

　　郭靖依言伸掌與他右掌相抵。那老人道：「氣沉丹田，發勁罷。」郭靖凝力發勁。那老人手掌略縮，隨即反推，叫道：「小心了！」郭靖只覺一股強勁之極的內力湧到，實是抵擋不住，左掌向上疾穿，要待去格他手腕，那知那老人轉手反撥，四指已搭上他腕背，只以四根手指之力，便將他直揮出去。郭靖站立不住，跌出了七八步，背心在一棵樹上一撞，這才站定。那老人喃喃自語：「武功雖然不錯，可也不算甚麼了不起，卻怎麼能擋得住黃老邪的『碧海潮生曲』？」

　　郭靖深深吸了口氣，才凝定了胸腹間氣血翻湧，向那老人望去，甚是訝異：「此人的武功幾與洪恩師、黃島主差不多了，怎麼桃花島上又有這等人物？難道是『西毒』或是『南帝』麼？」一想到「西毒」，不禁心頭一寒：「莫要著了他的道兒？」舉起手掌在日光下一照，既未紅腫，亦無黑痕，這才稍感放心。

　　那老人微笑問道：「你猜我是誰？」郭靖道：「弟子曾聽人言道：天下武功登峰造極的共有五位高人。全真教主王真人已經逝世，九指神丐洪恩師與桃花島主弟子都識得。前輩是歐陽前輩還是段皇爺麼？」那老人笑道：「你覺得我的武功與東邪、北丐差不多，是不是？」郭靖道：「弟子武功低微，見識粗淺，不敢妄說。但適才前輩這樣一推，弟子所拜見過的武學名家之中，除了洪恩師與黃島主之外確無第三人及得。」

　　那老人聽他讚揚，極是高興，一張毛髮掩蓋的臉上顯出孩童般的歡喜神色，笑道：「我既不是西毒歐陽鋒，也不是段皇爺，你再猜上一猜。」郭靖沉吟道：「弟子會過一個自稱與洪恩師等齊名的裘千仞，但此人有名無實，武功甚是平常。弟子愚蠢得緊，實在猜不到前輩的尊姓大名。」那老人呵呵笑道：「我姓周，你想得起了麼？」

　　郭靖衝口而出：「啊，你是周伯通！」這句話一說出口，才想起當面直呼其名，可算得大大的不敬，忙躬身下拜，說道：「弟子不敬，請周前輩恕罪。」

　　那老人笑道：「不錯，不錯，我正是周伯通。我名叫周伯通，你叫我周伯通，有甚麼不敬？全真教主王重陽是我師兄，馬鈺、丘處機他們都是我的師姪。你既不是全真派門下，也不用囉裏囉唆的叫我甚麼前輩不前輩的，就叫我周伯通好啦。」郭靖道：「弟子怎敢？」

　　周伯通在桃花島獨居已久，無聊之極，忽得郭靖與他說話解悶，大感愉悅，忽然間心中起了一個怪念頭，說道：「小朋友，你我結義為兄弟如何？」

　　不論他說甚麼希奇古怪的言語，都不及這句話的匪夷所思，郭靖一聽之下，登時張大了嘴合不攏來，瞧他神色儼然，實非說笑，過了一會，才道：「弟子是馬道長、丘道長的晚輩，該當尊您為師祖爺才是。」

　　周伯通雙手亂擺，說道：「我的武藝全是師兄所傳，馬鈺、丘處機他們見我沒點長輩樣子，也不大敬我是長輩。你不是我兒子，我也不是你兒子，又分甚麼長輩晚輩？」

　　正說到這裏，忽聽腳步聲響，一名老僕提了一隻食盒，走了過來。周伯通笑道：「有東西吃啦！」那老僕揭開食盒，取出四碟小菜，兩壺酒，一木桶飯，放在周伯通面前的大石之上，給兩人斟了酒，垂手在旁侍候。

　　郭靖忙問：「黃姑娘呢？她怎不來瞧我？」那僕人搖搖頭，指指自己耳朵，又指指自己的口，意思說又聾又啞。周伯通笑道：「這人耳朵是黃藥師刺聾的，你叫他張口來瞧瞧。」郭靖做個手勢，那人張開口來。郭靖一看，不禁嚇了一跳，原來他口中舌頭被割去了半截。周伯通道：「島上的傭僕全都如此。你既來了桃花島，若是不死，日後也與他一般。」郭靖聽了，半晌做聲不得，心道：「蓉兒的爹爹怎麼恁地殘忍？」

　　周伯通又道：「黃老邪晚晚折磨我，我偏不向他認輸。昨晚差點兒就折在他的手裏，若不是你助我一臂，我十多年的要強好勝，可就廢於一夕了，來來來，小兄弟，這裏有酒有菜，咱倆向天誓盟，結為兄弟，以後有福共享，有難共當。想當年我和王重陽結為兄弟之時，他也是推三阻四的……怎麼？你真的不願麼？我師哥王重陽武功比我高得多，當年他不肯和我結拜，難道你的武功也比我高得多？我看大大的不見得。」郭靖道：「晚輩的武功比你低得太多，結拜實在不配。」周伯通道：「若說武功一樣，才能結拜，那麼我去跟黃老邪、老毒物結拜？他們又嫌我打他們不過了，豈有此理！你要我跟這又聾又啞的傢伙結拜？」說著手指那老僕，雙腳亂跳，大發脾氣。

　　郭靖見他臉上變色，忙道：「弟子與前輩輩份差著兩輩，若是依了前輩之言，必定被人笑罵。日後遇到馬道長、丘道長、王道長，弟子豈不慚愧之極？」周伯通道：「偏你就有這許多顧慮。你不肯和我結拜，定是嫌我太老，嗚嗚嗚……」忽地掩面大哭，亂扯自己鬍子。

　　郭靖慌了手腳，忙道：「弟子依前輩吩咐就是。」周伯通哭道：「你被我逼迫，勉強答應，那也是算不了數的。他日人家問起，你又推在我的身上。我知道你是不肯稱我為義兄的了。」郭靖暗暗好笑，怎地此人如此為老不尊，只見他拿起菜碟，向外擲去，賭氣不肯吃飯了。那老僕連忙拾起，不知為了何事，甚是惶恐。郭靖無奈，只得笑道：「兄長既然有此美意，小弟如何不遵？咱倆就在此處撮土為香，義結兄弟便是。」

　　周伯通破涕為笑，說道：「我向黃老邪發過誓的，除非我打贏了他，否則除了大小便，決不出洞一步。我在洞裏磕頭，你在洞外磕頭罷。」郭靖心想：「你一輩子打不過黃島主，難道一輩子就呆在這個小小的石洞裏？」當下也不多問，便跪了下去。

　　周伯通與他並肩而跪，朗聲說道：「老頑童周伯通，今日與郭靖義結金蘭，日後有福共享，有難共當。如若違此盟誓，教我武功全失，連小狗小貓也打不過。」

　　郭靖聽他自稱「老頑童」，立的誓又這般希奇古怪，忍不住好笑。周伯通瞪眼道：「笑甚麼？快跟著唸。」郭靖便也依式唸了一遍，兩人以酒瀝地，郭靖再行拜見兄長。

　　周伯通哈哈大笑，大叫：「罷了，罷了。」斟酒自飲，說道：「黃老邪小氣得緊，給人這般淡酒喝。只有那天一個小姑娘送來的美酒，喝起來才有點酒味，可惜從此她又不來了。」郭靖想起黃蓉說過，她因偷送美酒給周伯通被父親知道了責罵，一怒而離桃花島，看來周伯通尚不知此事呢。

　　郭靖已餓了一天，不想飲酒，一口氣吃了五大碗白飯，這才飽足。那老僕等兩人吃完，收拾了殘肴回去。

　　周伯通道：「兄弟，你因何得罪了黃老邪，說給哥哥聽聽。」郭靖於是將自己年幼時怎樣無意中刺死陳玄風、怎樣在歸雲莊惡鬥梅超風、怎樣黃藥師生氣要和江南六怪為難、自己怎樣答應在一月之中到桃花島領死等情由，說了一遍。周伯通最愛聽人述說故事，側過了頭，瞇著眼，聽得津津有味，只要郭靖說得稍為簡略，就必尋根究柢的追問不休。

　　待得郭靖說完，周伯通還問：「後來怎樣？」郭靖道：「後來就到了這裏。」周伯通沉吟片刻，道：「嗯，原來那個美貌小丫頭是黃老邪的女兒。她和你好，怎麼回島之後，忽然影蹤不見？其中必有緣由，定是給黃老邪關了起來。」郭靖憂形於色，說道：「弟子也這樣想……」

　　周伯通臉一板，厲聲道：「你說甚麼？」郭靖知道說錯了話，忙道：「做兄弟的一時失言，大哥不要介意。」周伯通笑道：「這稱呼是萬萬弄錯不得的。若是你我假扮戲文，那麼你叫我娘子也好，媽媽也好，女兒也好，更是錯不得一點。」郭靖連聲稱是。

　　周伯通側過了頭，問道：「你猜我怎麼會在這裏？」郭靖道：「兄弟正要請問。」周伯通道：「說來話長，待我慢慢對你說。你知道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在華山絕頂論劍較藝的事罷？」郭靖點點頭道：「兄弟曾聽人說過。」周伯通道：「那時是在寒冬歲盡，華山絕頂，大雪封山。他們五人口中談論，手上比武，在大雪之中直比了七天七夜，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四個人終於拜服我師哥王重陽的武功是天下第一。你可知道五人因何在華山論劍？」郭靖道：「這個兄弟倒不曾聽說過。」周伯通道：「那是為了一部經文……」郭靖接口道：「九陰真經。」

　　周伯通道：「是啊！兄弟，你年紀雖小，武林中的事情倒知道得不少。那你可知道九陰真經的來歷？」郭靖道：「這個我卻不知了。」周伯通拉拉自己耳邊垂下來的長髮，神情甚是得意，說道：「剛才你說了一個很好聽的故事給我聽，現下……」郭靖插口道：「我說的都是真事，不是故事。」周伯通道：「那有甚麼分別？只要好聽就是了。有的人的一生一世便是吃飯、拉屎、睡覺，若是把他生平一件件雞毛蒜皮的真事都說給我聽，老頑童悶也給他悶死了。」郭靖點頭道：「那也說得是。那麼請大哥說九陰真經的故事給兄弟聽。」

　　周伯通道：「徽宗皇帝於政和年間，遍搜普天下道家之書，雕版印行，一共有五千四百八十一卷，稱為『萬壽道藏』。皇帝委派刻書之人，叫做黃裳……」郭靖道：「原來他也姓黃。」周伯通道：「呸！甚麼也姓黃？這跟黃老邪黃藥師全不相干，你可別想歪了。天下姓黃之人多得緊，黃狗也姓黃，黃貓也姓黃。」郭靖心想黃狗黃貓未必姓黃，卻也不去和他多辯，只聽他續道：「這個跟黃老邪並不相干的黃裳，是個十分聰明之人……」郭靖本想說：「原來他也是個十分聰明之人」，話到口邊，卻忍住不說出來。

　　周伯通說道：「他生怕這部大道藏刻錯了字，皇帝發覺之後不免要殺他的頭，因此上一卷一卷的細心校讀。不料想這麼讀得幾年，他居然便精通道學，更因此而悟得了武功中的高深道理。他無師自通，修習內功外功，竟成為一位武功大高手。兄弟，這個黃裳可比你聰明得多了。我沒他這般本事，料想你也沒有。」郭靖道：「這個自然。五千多卷道書，要我從頭至尾讀一遍，我這一輩子也就幹不了，別說領會甚麼武功了。」

　　周伯通嘆了口氣，說道：「世上聰明人本來是有的，不過這種人你若是遇上了，多半非倒大霉不可。」郭靖心下又不以為然，暗忖：「蓉兒聰明之極，我遇上了正是天大的福氣，怎會倒霉？」只是他素來不喜與人爭辯，當下也不言語。

　　周伯通道：「那黃裳練成了一身武功，還是做他的官兒。有一年他治下忽然出現了一個希奇古怪的教門，叫作甚麼『明教』，據說是西域的波斯胡人傳來的。這些明教的教徒一不拜太上老君，二不拜至聖先師，三不拜如來佛祖，卻拜外國的老魔，可是又不吃肉，只是吃菜。徽宗皇帝只信道教，他知道之後，便下了一道聖旨，要黃裳派兵去剿滅這些邪魔外道。不料明教的教徒之中，著實有不少武功高手，眾教徒打起仗來又人人不怕死，不似官兵那麼沒用，打了幾仗，黃裳帶領的官兵大敗。他心下不忿，親自去向明教的高手挑戰，一口氣殺了幾個甚麼法王、甚麼使者。那知道他所殺的人中，有幾個是武林中名門大派的弟子，於是他們的師伯、師叔、師兄、師弟、師姊、師妹、師姑、師姨、師乾爹、師乾媽，一古腦兒的出來，又約了別派的許多好手，來向他為難，罵他行事不按武林中的規矩。黃裳說道：『我是做官兒的，又不是武林中人，你們武林規矩甚麼的，我怎麼知道？』對方那些姨媽乾爹七張八嘴的吵了起來，說道：『你若非武林中人，怎麼會武？難道你師父只教你武功，不教練武的規矩麼？』黃裳說道：『我沒師父。』那些人死也不信，吵到後來，你說怎樣？」

　　郭靖道：「那定是動手打架了。」周伯通道：「可不是嗎？一動上手，黃裳的武功古裏古怪，對方誰都沒見過，當場又給他打死了幾人，但他寡不敵眾，也受了傷，拚命逃走了。那些人氣不過，將他家裏的父母妻兒殺了個乾乾淨淨。」郭靖聽到這裏，嘆了口氣，覺得講到練武，到後來總是不免要殺人，隱隱覺得這黃裳倘若不練武功，多半便沒這樣的慘事。

　　周伯通續道：「那黃裳逃到了一處窮荒絕地，躲了起來。那數十名敵手的武功招數，他一招一式都記在心裏，於是苦苦思索如何纔能破解，他要想通破解的方法，然後去殺了他們報仇。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終於對每一個敵人所使過的招數，他都想通了破解的法子。他十分高興，料想這些敵人就算再一擁而上，他獨個兒也對付得了。於是出得山來，去報仇雪恨。不料那些敵人一個個都不見了。你猜是甚麼原因？」

　　郭靖道：「定是他的敵人得知他武功大進，怕了他啦，都躲了起來。」周伯通搖頭道：「不是，不是。當年我師哥說這故事給我聽的時候，也叫我猜。我猜了七八次都不中，你再猜。」郭靖道：「大哥既然七八次都猜不中，那我也不用猜了，只怕連猜七八十次也不會中。」周伯通哈哈大笑，說道：「沒出息，沒出息。好罷，你既然認輸，我便不叫你猜這啞謎兒了。原來他那幾十個仇人全都死了。」郭靖「咦」的一聲，道：「這可奇了。難道是他的朋友還是他的弟子代他報仇，將他的仇人都殺死了？」周伯通搖頭道：「不是，不是！差著這麼十萬八千里。他沒收弟子。他是文官，交的朋友也都是些文人學士，怎能代他殺人報仇？」郭靖搔搔頭，說道：「莫非忽然起了瘟疫，他的仇人都染上了疫病？」周伯通道：「也不是。他的仇人有些在山東，有些在湖廣，有些在河北、兩浙，也沒有一起都染上瘟疫之理？啊，是了，是了！對啦，有一項瘟疫，卻是人人都會染上的，不論你逃到天涯海角，都避他不了，你猜那是甚麼瘟疫？」

　　郭靖把傷寒、天花、痢疾猜了六七種，周伯通總是搖頭，最後郭靖說道：「口蹄疫！」一出口便知不對，急忙按住了嘴，笑了起來，左手在自己頭上拍了一下，笑道：「我真胡塗，口蹄疫是蒙古牛羊牲口的瘟疫，人可不會染上。」

　　周伯通哈哈大笑，說道：「你越猜越亂了。那黃裳找遍四方，終於給他找到了一個仇人。這人是個女子，當年跟他動手之時，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但黃裳找到她時，見她已變成了個六十來歲的老婆婆……」郭靖大為詫異，說道：「這可真希奇。啊，是了，她喬裝改扮，扮作了個老太婆，盼望別讓黃裳認出來。」

　　周伯通道：「不是喬裝改扮。你想，黃裳的幾十個仇人，個個都是好手，武功包含諸家各派，何等深奧，何等繁複？他要破解每一人的絕招，可得耗費多少時候心血？原來他獨自躲在深山之中鑽研武功，日思夜想的就只是武功，別的甚麼也不想，不知不覺竟已過了四十多年。」郭靖驚道：「過了四十多年？」

　　周伯通道：「是啊。專心鑽研武功，四十多年很容易就過去了。我在這裏已住了十五年，也不怎樣。黃裳見那小姑娘已變成了老太婆，心中很是感慨，但見那老婆婆病骨支離，躺在床上只是喘氣，也不用他動手，過不了幾天她自己就會死了。他數十年積在心底的深仇大恨，突然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兄弟，每個人都要死，我說那誰也躲不了的瘟疫，便是大限到來，人人難逃。」郭靖默然點頭。周伯通又道：「我師哥和他那七個弟子天天講究修性養命，難道真又能修成不死的神仙之身？因此牛鼻子道士我是不做的。」郭靖茫然出神。

　　周伯通道：「他那些仇人本來都已四五十歲，再隔上這麼四十多年，到那時豈還有不一個個都死了？哈哈，哈哈，其實他壓根兒不用費心想甚麼破法，鑽研甚麼武功，只須跟這些仇人比賽長命。四十多年比下來，老天爺自會代他把仇人都收拾了。」郭靖點了點頭，心想：「那麼我要找完顏洪烈報殺父之仇，該是不該？」周伯通又道：「不過話說回來，鑽研武功自有無窮樂趣，一個人生在世上，若不鑽研武功，又有甚麼更有趣的事好幹？天下玩意兒雖多，可是玩得久了，終究沒味。只有武功，才越玩越有趣。兄弟，你說是不是？」郭靖「嗯」了一聲，不置可否，他可不覺得練武有甚麼好玩，生平練武實是吃足了苦頭，只是從小便咬緊了牙關苦挨，從來不肯貪懶而已。

　　周伯通見他不大起勁，說道：「你怎麼不問我後來怎樣？」郭靖道：「對，後來怎樣？」周伯通道：「你如不問後來怎樣，我講故事就不大有精神了。」郭靖道：「是，是，大哥，後來怎樣？」周伯通道：「那黃裳心想：『原來我也老了，可也沒幾年好活啦。』他花了這幾十年心血，想出了包含普天下各家各派功夫的武學，過得幾年，也染上了那誰也逃不過的瘟疫，這番心血豈不是就此湮沒？於是他將所想到的法門寫成了上下兩卷書，那是甚麼？」郭靖道：「是甚麼？」周伯通道：「唉，難道連這個也猜不到嗎？」郭靖想了一會，問道：「是不是九陰真經？」周伯通道：「咱們說了半天，說的就是九陰真經的來歷，你還問甚麼？」郭靖笑道：「兄弟就怕猜錯了。」

　　周伯通道：「撰述九陰真經的原由，那黃裳寫在經書的序文之中，我師哥因此得知。黃裳將經書藏於一處極秘密的所在，數十年來從未有人見到。那一年不知怎樣，此書忽在世間出現，天下學武之人自然個個都想得到，大家你搶我奪，一塌裏胡塗。我師哥說，為了爭奪這部經文而喪命的英雄好漢，前前後後已有一百多人。凡是到了手的，都想依著經中所載修習武功，但練不到一年半載，總是給人發覺，追蹤而來劫奪。搶來搶去，也不知死了多少人。得了書的千方百計躲避，但追奪的人有這麼許許多多，總是放不過他。那陰謀詭計，硬搶軟騙的花招，也不知為這部經書使了多少。」

　　郭靖道：「這樣說來，這部經書倒是天下第一害人的東西了。陳玄風如不得經書，那麼與梅超風在鄉間隱姓埋名，快快樂樂的過一世，黃島主也未必能找到他。梅超風若是不得經書，也不致弄到今日的地步。」

　　周伯通道：「兄弟你怎麼如此沒出息？九陰真經中所載的武功，奇幻奧秘，神妙之極。學武之人只要學到了一點半滴，豈能不為之神魂顛倒？縱然因此而招致殺身之禍，那又算得了甚麼？咱們剛才不說過嗎，世上又有誰是不死的？」郭靖道：「大哥那你是習武入迷了。」周伯通笑道：「那還用說？習武練功，滋味無窮。世人愚蠢得緊，有的愛讀書做官，有的愛黃金美玉，更有的愛絕色美女，但這其中的樂趣，又怎及得上習武練功的萬一？」

　　郭靖道：「兄弟雖也練了一點粗淺功夫，卻體會不到其中有無窮之樂。」周伯通嘆道：「傻孩子，傻孩子，那你幹麼要練武？」郭靖道：「師父要我練，我就練了。」周伯通搖頭道：「你真是笨得很。我對你說，一個人飯可以不吃，性命可以不要，功夫卻不可不練。」郭靖答應了，心想：「我這個把兄多半為了嗜武成癖，才弄得這般瘋瘋癲癲的。」說道：「我見過黑風雙煞練這九陰真經上的武功，十分陰毒邪惡，那是萬萬練不得的。」周伯通搖頭道：「那定是黑風雙煞練錯了。九陰真經正大光明，怎會陰毒邪惡？」郭靖親眼見過梅超風的武功，說甚麼也不信。

　　周伯通問道：「剛才咱們講故事講到了那裏？」郭靖道：「你講到天下的英雄豪傑都要搶奪九陰真經。」周伯通道：「不錯。後來事情越鬧越大，連全真教教主、桃花島主黃老邪、丐幫的洪幫主這些大高手也插上手了。他們五人約定在華山論劍，誰的武功天下第一，經書就歸誰所有。」郭靖道：「那經書終究是落在你師哥手裏了。」

　　周伯通眉飛色舞，說道：「是啊。我和王師哥交情大得很，他沒出家時我們已經是好朋友，後來他傳我武藝。他說我學武學得發了痴，過於執著，不是道家清靜無為的道理，因此我雖是全真派的，我師哥卻叫我不可做道士。我這正是求之不得。我那七個師姪之中，丘處機功夫最高，我師哥卻最不喜歡他，說他耽於鑽研武學，荒廢了道家的功夫。說甚麼學武的要猛進苦練，學道的卻要淡泊率性，這兩者是頗不相容的。馬鈺得了我師哥的法統，但他武功卻是不及丘處機和王處一了。」

　　郭靖道：「那麼全真教主王真人自己，為甚麼既是道家真人，又是武學大師？」周伯通道：「他是天生的了不起，許多武學中的道理自然而然就懂了，並非如我這般勤修苦練的。剛才咱倆講故事講到甚麼地方？怎麼你又把話題岔了開去？」

　　郭靖笑道：「你講到你師哥得到了九陰真經。」周伯通道：「不錯。他得到經書之後，卻不練其中功夫，把經書放入了一隻石匣，壓在他打坐的蒲團下面的石板之下。我奇怪得很，問是甚麼原因，他微笑不答。我問得急了，他叫我自己想去。你倒猜猜看，那是為了甚麼？」郭靖道：「他是怕人來偷來搶？」周伯通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誰敢來偷來搶全真教主的東西？他是活得不耐煩了？」

　　郭靖沉思半晌，忽地跳起，叫道：「對啊！正該好好的藏起來，其實燒了更好。」

　　周伯通一驚，雙眼盯住郭靖，說道：「我師哥當年也這麼說，只是他說幾次要想毀去，總是下不了手。兄弟，你傻頭傻腦的，怎麼居然猜得到？」

　　郭靖漲紅了臉，答道：「我想，王真人的武功既已天下第一，他再練得更強，仍也不過是天下第一。我還想，他到華山論劍，倒不是為了爭天下第一的名頭，而是要得這部九陰真經。他要得到經書，也不是為了要練其中的功夫，卻是相救普天下的英雄豪傑，教他們免得互相斫殺，大家不得好死。」

　　周伯通抬頭向天，出了一會神，半晌不語。郭靖很是擔心，只怕說錯了話，得罪了這位脾氣古怪的把兄。

　　周伯通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怎能想到這番道理？」郭靖搔頭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想這部經書既然害死了這許多人，就算它再寶貴，也該毀去才是。」

　　周伯通道：「這道理本來是明白不過的，可是我總想不通。師哥當年說我學武的天資聰明，又是樂此而不疲，可是一來過於著迷，二來少了一副救世濟人的胸懷，就算畢生勤修苦練，終究達不到絕頂之境。當時我聽了不信，心想學武自管學武，那是拳腳兵刃上的功夫，跟氣度識見又有甚麼干係？這十多年來，卻不由得我不信了。兄弟，你心地忠厚，胸襟博大，只可惜我師哥已經逝世，否則他見到你一定喜歡，他那一身蓋世武功，必定可以盡數傳給你了。師哥若是不死，豈不是好？」想起師兄，忽然伏在石上哀哀痛哭起來。郭靖對他的話不甚明白，只是見他哭得淒涼，也不禁戚然。

　　周伯通哭了一陣，忽然抬頭道：「啊，咱們故事沒說完，說完了再哭不遲。咱們說到那裏了啊？怎麼你也不勸我別哭？」郭靖笑道：「你說到王真人把那部九陰真經壓在蒲團下面的石板底下。」周伯通一拍大腿，說道：「是啊。他把經文壓在石板之下，我說可不可以給我瞧瞧，卻給他板起臉數說了一頓，我從此也就不敢再提了。武林之中倒也真的安靜了一陣子。後來師哥去世，他臨死之時卻又起了一場風波。」

　　郭靖聽他語音忽急，知道這場風波不小，當下凝神傾聽，只聽他道：「師哥自知壽限已到，那場誰也逃不過的瘟疫終究找上他啦，於是安排了教中大事之後，命我將九陰真經取來，生了爐火，要待將經書焚毀，但撫摸良久，長嘆一聲，說道：『前輩畢生心血，豈能毀於我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要看後人如何善用此經了。只是凡我門下，決不可習練經中武功，以免旁人說我奪經是懷有私心。』他說了這幾句話後，閉目而逝。當晚停靈觀中，不到三更，就出了事兒。」

　　郭靖「啊」了一聲。周伯通道：「那晚我與全真教的七個大弟子守靈。半夜裏突有敵人來攻，來的個個都是高手，全真七子立即分頭迎敵。七子怕敵人傷了師父遺體，將對手都遠遠引到觀外拚鬥，只我獨自守在師哥靈前，突然觀外有人喝道：『快把九陰真經交出來，否則一把火燒了你的全真道觀。』我向外張去，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見一個人站在樹枝上，順著樹枝起伏搖幌，那一身輕功，可當真了不起，當時我就想：『這門輕功我可不會，他若肯教，我不妨拜他為師。』但轉念一想：『不對，不對，此人要來搶九陰真經，不但拜不得師，這一架還非打不可。』明知不敵，也只好和他鬥一鬥了。我縱身出去，跟他在樹頂上拆了三四十招，越打越是膽怕，敵人年紀比我小著好幾歲，但出手狠辣之極，我硬接硬架，終於技遜一籌，肩頭上被他打了一掌，跌下樹來。」

　　郭靖奇道：「你這樣高的武功還打他不過，那是誰啊？」

　　周伯通反問：「你猜是誰？」郭靖沉吟良久，答道：「西毒！」周伯通奇道：「咦！你這次怎地居然猜中了？」郭靖道：「兄弟心想，並世武功能比大哥高的，也只華山論劍的五人。洪恩師為人光明磊落。那段皇爺既是皇爺，總當顧到自己身分。黃島主為人怎樣，兄弟雖不深知，但瞧他氣派很大，必非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花樹外突然有人喝道：「小畜生還有眼光！」

　　郭靖跳起身來，搶到說話之人的所在，但那人身法好快，早已影蹤全無，唯見幾棵花樹兀自幌動，花瓣紛紛跌落。

　　周伯通叫道：「兄弟回來，那是黃老邪，他早已去得遠了。」

　　郭靖回到岩洞前面，周伯通道：「黃老邪精於奇門五行之術，他這些花樹都是依著諸葛亮當年八陣圖的遺法種植的。」郭靖駭然道：「諸葛亮的遺法？」周伯通嘆道：「是啊，黃老邪聰明之極，琴棋書畫、醫卜星相，以及農田水利、經濟兵略，無一不曉，無一不精，只可惜定要跟老頑童過不去，我偏偏又打他不贏。他在這些花樹之中東竄西鑽，別人再也找他不到。」

　　郭靖半晌不語，想著黃藥師一身本事，不禁神往，隔了一會才道：「大哥，你被西毒打下樹來，後來怎樣？」

　　周伯通一拍大腿，說道：「對了，這次你沒忘了提醒我說故事。我中了歐陽鋒一掌，痛入心肺，半晌動彈不得，但見他奔入靈堂，也顧不得自己已經受傷，捨命追進，只見他搶到師哥靈前，伸手就去拿供在桌上的那部經書。我暗暗叫苦，自己既敵他不過，眾師姪又都禦敵未返，正在這緊急當口，突然間喀喇一聲巨響，棺材蓋上木屑紛飛，穿了一個大洞。」

　　郭靖驚道：「歐陽鋒用掌力震破了王真人的靈柩？」周伯通道：「不是，不是！是我師哥自己用掌力震破了靈柩。」郭靖聽到這荒唐奇談，只驚得睜著一對圓圓的大眼，說不出話來。

第十七回　雙手互搏

　　周伯通道：「你道是我師哥死後顯靈？還是還魂復生？都不是，他是假死。」

　　郭靖「啊」了一聲，道：「假死？」周伯通道：「是啊。原來我師哥死前數日，已知西毒在旁躲著，只等他一死，便來搶奪經書，因此以上乘內功閉氣裝死，但若示知弟子，眾人假裝悲哀，總不大像，那西毒狡猾無比，必定會看出破綻，自將另生毒計，是以眾人都不知情。那時我師哥身隨掌起，飛出棺來，迎面一招『一陽指』向那西毒點去。歐陽鋒明明在窗外見我師哥逝世，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這時忽見他從棺中飛躍而出，只嚇得魂不附體。他本就對我師哥十分忌憚，這時大驚之下不及運功抵禦，我師哥一擊而中，『一陽指』正點中他的眉心，破了他多年苦練的『蛤蟆功』。歐陽鋒逃赴西域，聽說從此不履中土。我師哥一聲長笑，盤膝坐在供桌之上。我知道使『一陽指』極耗精神，師哥必是在運氣養神，當下不去驚動，逕行奔去接應眾師姪，殺退來襲的敵人。眾師姪聽說師父未死，無不大喜，一齊回到道觀，只叫得一聲苦，不知高低。」

　　郭靖忙問：「怎樣？」周伯通道：「只見我師哥身子歪在一邊，神情大異。我搶上去一摸，師哥全身冰涼，這次是真的仙去了。師哥遺言，要將九陰真經的上卷與下卷分置兩處，以免萬一有甚麼錯失，也不致同時落入奸人的手中。我將真經的上卷藏妥之後，身上帶了下卷經文，要送到南方雁蕩山去收藏，途中卻撞上了黃老邪。」

　　郭靖「啊」了一聲。周伯通道：「黃老邪為人雖然古怪，但他十分驕傲自負，決不會如西毒那麼不要臉，敢來強搶經書，可是那一次糟在他的新婚夫人正好與他同在一起。」

　　郭靖心想：「那是蓉兒的母親了。她與這件事不知又有甚麼干連？」只聽周伯通道：「我見他滿面春風，說是新婚。我想黃老邪聰明一世，胡塗一時，討老婆有甚麼好，便取笑他幾句。黃老邪倒不生氣，反而請我喝酒。我說起師哥假死復活、擊中歐陽鋒的情由。黃老邪的妻子聽了，求我借經書一觀。她說她不懂半點武藝，只是心中好奇，想見見這部害死了無數武林高手的書到底是甚麼樣子。我自然不肯。黃老邪對這少年夫人寵愛得很，甚麼事都不肯拂她之意，就道：『伯通，內子當真全然不會武功。她年紀輕，愛新鮮玩意兒。你就給她瞧瞧，那又有甚麼干係？我黃藥師只要向你的經書瞟了一眼，我就挖出這對眼珠子給你。』黃老邪是當世數一數二的人物，說了話當然言出如山，但這部經書實在干係太大，我只是搖頭。黃老邪不高興了，說道：『我豈不知你有為難之處？你肯借給內人一觀，黃某人總有報答你全真派之日。若是一定不肯，那也只得由你，誰教我跟你有交情呢？我跟你全真派的弟子們可不相識。』我懂得他的意思，這人說得出做得到，他不好意思跟我動手，卻會借故去和馬鈺、丘處機他們為難。這人武功太高，惹惱了他可真不好辦。」郭靖道：「是啊，馬道長、丘道長他們是打不過他的。」

　　周伯通道：「那時我就說道：『黃老邪，你要出氣，儘管找我老頑童，找我的師姪們幹麼？這卻不是以大欺小麼？』他夫人聽到我『老頑童』這個渾號，格格一笑，說道：『周大哥，你愛胡鬧頑皮，大家可別說擰了淘氣，咱們一起玩玩罷。你那寶貝經書我不瞧也罷。』她轉頭對黃老邪道：『看來九陰真經是給那姓歐陽的搶去了，周大哥拿不出來，你又何必苦苦逼他，讓他失了面子？』黃老邪笑道：『是啊，伯通，還是我幫你去找老毒物算帳罷。他武功了得，你是打他不過的。』」

　　郭靖心想：「蓉兒的母親和她是一樣的精靈古怪。」插口道：「他們是在激你啊！」周伯通道：「我當然知道，但這口氣不肯輸。我說：『經書是在我這裏，借給嫂子看一看原也無妨。但你瞧不起老頑童守不住經書，你我先比劃比劃。』黃老邪笑道：『比武傷了和氣，你是老頑童，咱們就比比孩子們的玩意兒。』我還沒答應，他夫人已拍手叫了起來：『好好，你們兩人比賽打石彈兒。』」

　　郭靖微微一笑。周伯通道：「打石彈兒我最拿手，接口就道：『比就比，難道我還能怕他？』黃夫人笑道：『周大哥，要是你輸了，就把經書借給我瞧瞧。但若是你贏了，你要甚麼？』黃老邪道：『全真教有寶，難道桃花島就沒有？』他從包裹取出一件黑黝黝、滿生倒刺的衣服在桌上一放。你猜是甚麼？」郭靖道：「軟蝟甲。」

　　周伯通道：「是啊，原來你也知道。黃老邪道：『伯通，你武功卓絕，自然用不著這副甲護身，但他日你娶了女頑童，生下小頑童，小孩兒穿這副軟蝟甲可是妙用無窮，誰也欺他不得。你打石彈兒只要勝了我，桃花島這件鎮島之寶就是你的。』我道：『女頑童是說甚麼也不娶的，小頑童當然更加不生，不過你這副軟蝟甲武林中大大有名，我贏到手來，穿在衣服外面，在江湖上到處大搖大擺，出出風頭，倒也不錯，好讓天下豪傑都知道桃花島主栽在老頑童手裏。』黃夫人接口道：『您先別說嘴，哥兒倆比了再說。』當下三人說好，每人九粒石彈，共是十八個小洞，誰的九粒石彈先打進洞就是誰勝。」

　　郭靖聽到這裏，想起當年與義弟拖雷在沙漠中玩石彈的情景，不禁微笑。周伯通道：「石彈子我隨身帶著有的是，於是三人同到屋外空地上去比試。我留心瞧黃夫人的身形步法，果然沒學過武功。我在地上挖了小孔，讓黃老邪先挑石彈，他隨手拿了九顆，我們就比了起來。他暗器功夫當世獨步，『彈指神通』天下有名，他只道取準的本事遠勝過我，玩起石彈來必能佔上風。那知道這種小孩兒的玩意與暗器雖然大同，卻有小異，中間另有竅門。我挖的小洞又很特別，石彈兒打了進去會再跳出來。打彈時不但勁力必須用得不輕不重，恰到好處，而且勁力的結尾尚須一收，把反彈的力道消了，石彈兒才能留在洞內。」

　　郭靖想不到中原人士打石彈還有這許多講究，蒙古小孩可就不懂了，只聽周伯通得意洋洋的接著說道：「黃老邪連打三顆石彈，都是不錯釐毫的進了洞，但一進去卻又跳了出來。待得他悟到其中道理。我已有五顆彈子進了洞。他暗器的功夫果然厲害，一面把我餘下的彈子撞在最不易使力的地位，一面也打了三顆進洞。但我既佔了先，豈能讓他趕上？你來我往的爭了一陣，我又進了一顆。我暗暗得意，知道這次他輸定了，就是神仙來也幫他不了。唉，誰知道黃老邪忽然使用詭計。你猜是甚麼？」

　　郭靖道：「他用武功傷你的手嗎？」周伯通道：「不是，不是。黃老邪壞得很，決不用這種笨法子。打了一陣，他知道決計勝我不了，忽然手指上暗運潛力，三顆彈子出去，把我餘下的三顆彈子打得粉碎，他自己的彈子卻是完好無缺。」郭靖叫道：「啊，那你沒彈子用啦！」周伯通道：「是啊，我只好眼睜睜的瞧著他把餘下的彈子一一的打進了洞。這樣，我就算輸啦！」

　　郭靖道：「那不能算數。」周伯通道：「我也是這麼說。但黃老邪道：『伯通，咱們可說得明明白白，誰的九顆彈子先進了洞，誰就算贏。你混賴那可不成！別說我用彈子打碎了你的彈子，就算是我硬搶了你的，只要你少了一顆彈子入洞，終究是你輸了。』我想他雖然使奸，但總是怪我自己事先沒料到這一步。再說，要我打碎他的彈子而自己彈子不損，那時候我的確也辦不到，心中也不禁對他的功夫很是佩服，便道：『黃家嫂子，我就把經書借給你瞧瞧，今日天黑之前可得還我。』我補上了這句，那是怕他們一借不還，胡賴道：『我們又沒說借多久，這會兒可還沒瞧完，你管得著麼？』這樣一來，經書到了他們手裏，十年是借，一百年也是借。」

　　郭靖點頭道：「對，幸虧大哥聰明，料到了這著，倘若是我，定是上了他們的大當。」周伯通搖頭道：「說到聰明伶俐，天下又有誰及得上黃老邪的？只不知他用甚麼法子，居然找到了一個跟他一般聰明的老婆。那時候黃家嫂子微微一笑，道：『周大哥，你號稱老頑童，人可不胡塗啊，你怕我劉備借荊州是不是？我就在這裏坐著瞧瞧，看完了馬上還你，也不用到天黑，你不放心，在旁邊守著我就是。』

　　「我聽她這麼說，就從懷裏取出經書，遞了給她。黃家嫂子接了，走到一株樹下，坐在石上翻了起來。黃老邪見我神色之間總是有點提心吊膽，說道：『老頑童，當世之間，有幾個人的武功勝得過你我兩人？』我道：『勝得過你的未必有。勝過我的，連你在內，總有四五人罷！』黃老邪笑道：『那你太捧我啦。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四個人，武功各有所長，誰也勝不了誰。歐陽鋒既給你師哥破去了『蛤蟆功』，那麼十年之內，他是比兄弟要遜一籌的了。還有個鐵掌水上飄裘千仞，聽說武功也很了得，那次華山論劍他卻沒來，但他功夫再好，也未必真能出神入化。老頑童，你的武功兄弟決計不敢小看了，除了這幾個人，武林中數到你是第一。咱倆聯起手來，並世無人能敵。』我道：『那自然！』黃老邪道：『所以啊，你何必心神不定？有咱哥兒倆守在這裏，天下還有誰能來搶得了你的寶貝經書去？』

　　「我一想不錯，稍稍寬心，只見黃夫人一頁一頁的從頭細讀，嘴唇微微而動，我倒覺得有點好笑了。九陰真經中所錄的都是最秘奧精深的武功，她武學一竅不通，雖說書上的字個個識得，只怕半句的意思也未能領會。她從頭至尾慢慢讀了一遍，足足花了一個時辰。我等得有些不耐煩了，眼見她翻到了最後一頁，心想總算是瞧完了，那知她又從頭再瞧起。不過這次讀得很快，只一盞茶時分，也就瞧完了。

　　「她把書還給我，笑道：『周大哥，你上了西毒的當了啊，這部不是九陰真經！』我大吃一驚，說道：『怎麼不是？這明明是師哥遺下來的，模樣兒一點也不錯。』黃夫人道：『模樣兒不錯有甚麼用？歐陽鋒把你的經書掉包掉去啦，這是一部算命占卜用的雜書。』」

　　郭靖驚道：「難道歐陽鋒在王真人從棺材中出來之前，已把真經掉了去？」周伯通道：「當時我也這麼想，可是我素知黃老邪專愛做鬼靈精怪的事，他夫人的話我也不甚相信。黃夫人見我呆在當地，做聲不得，半信半疑，又問：『周大哥，九陰真經真本的經文是怎樣的，你可知道麼？』我道：『自從經書歸於先師兄之後，無人翻閱過。先師兄當年曾道，他以七日七夜之功奪得經書，是為武林中免除一大禍患，決無自利之心，是以遺言全真派弟子，任誰不得習練經中所載武功。』黃夫人道：『王真人這番仁義之心，真是令人欽佩無已，可是也正如此，才著了人家的道兒。周大哥，你翻開書來瞧瞧。』我當時頗為遲疑，記得師哥的遺訓，不敢動手。黃夫人道：『這是一本江南到處流傳的占卜之書，不值半文。再說，就算確是九陰真經，你只要不練其中武功，瞧瞧何妨？』我依言翻開一看，卻見書裏寫的正是諸般武功的練法和秘訣，何嘗是占卜星相之書？

　　「黃夫人道：『這部書我五歲時就讀著玩，從頭至尾背得出，我們江南的孩童，十九都曾熟讀。你若不信，我背給你聽聽。』說了這幾句話，便從頭如流水般背將下來。我對著經書瞧去，果真一字不錯。我全身都冷了，如墮冰窖。黃夫人又道：『任你從那一頁中間抽出來問我，只要你提個頭，我諒來也還背得出。這是從小讀熟了的書，到老也忘不了。』我依言從中間抽了幾段問她，她當真背得滾瓜爛熟，更無半點窒滯。黃老邪哈哈大笑。我怒從心起，隨手把那部書撕得粉碎，火摺一幌，給他燒了個乾乾淨淨。

　　「黃老邪忽道：『老頑童，你也不用發頑童脾氣，我這副軟蝟甲送了給你罷。』我不知是受了他的愚弄，只道他瞧著過意不去，因此想送我一件重寶消消我的氣，當時我心中煩惱異常，又想這是人家鎮島之寶，如何能夠要他？只謝了他幾句，便回到家鄉去閉門習武。那時我自知武功不是歐陽鋒的對手，決心苦練五年，練成幾門厲害功夫，再到西域去找西毒索書。我師哥交下來的東西，老頑童看管不住，怎對得住師哥？」

　　郭靖道：「這西毒如此奸猾，那是非跟他算帳不可的。但你和馬道長、丘道長他們一起去，聲勢不是大得多麼？」周伯通道：「唉，也只怪我好勝心盛，以致受了愚弄一直不知道，當時只要和馬鈺他們商量一下，總有人瞧得出這件事裏的破綻。過了幾年，江湖上忽然有人傳言，說桃花島門下黑風雙煞得了九陰真經，練就了幾種經中所載的精妙武功，到處為非作歹。起初我還不相信，但這話越傳越盛。又過一年，丘處機忽然到我家來，說他訪得實在，九陰真經的下卷確是給桃花島的門人得去了。我聽了很生氣，說道：『黃藥師不夠朋友！』丘處機問我：『師叔，怎麼說黃藥師不夠朋友？』我道：『他去跟西毒索書，事先不對我說，要了書之後，就算不還我，也該向我知會一聲。』」

　　郭靖道：「黃島主奪來經書之後，或許本是想還給你的，卻被他不肖的徒兒偷去了，我瞧他對這件事惱怒得很，連四個無辜的弟子都被他打斷腿骨，逐出師門。」

　　周伯通不住搖頭，說道：「你和我一樣的老實，這件事要是撞在你手裏，你也必定受了欺還不知道。那日丘處機與我說了一陣子話，研討了幾日武功，才別我離去。過了兩個月，他又來瞧我。這次他訪出陳玄風、梅超風二人確是偷了黃老邪的經書，在練『九陰白骨爪』與『摧心掌』兩門邪惡武功。他冒了大險偷聽黑風雙煞的說話，才知黃老邪這卷經書原來並非自歐陽鋒那裏奪來，卻是從我手裏偷去的。」

　　郭靖奇道：「你明明將書燒毀了，難道黃夫人掉了包去，還你的是一部假經書？」周伯通道：「這一著我早防到的。黃夫人看那部經書時，我眼光沒片刻離開過她。她不會武功，手腳再快，也逃不過咱們練過暗器之人的眼睛。她不是掉包，她是硬生生的記了去啊！」

　　郭靖不懂，問道：「怎麼記了去？」周伯通道：「兄弟，你讀書讀幾遍才背得出？」郭靖道：「容易的，大概三四十遍；倘若是又難又長的，那麼七八十遍、一百遍也說不定。就算一百多遍，也未必準背得出。」周伯通道：「是啊，說到資質，你確是不算聰明的了。」郭靖道：「兄弟天資魯鈍，不論讀書習武，進境都慢得很。」周伯通嘆道：「讀書的事你不大懂，咱們只說學武。師父教你一套拳法掌法，只怕總得教上幾十遍，你才學會罷？」郭靖臉現慚色，說道：「正是。」又道：「有時學會了，卻記不住；有時候記倒是記住了，偏偏又不會使。」

　　周伯通道：「可是世間卻有人只要看了旁人打一套拳腳，立時就能記住。」郭靖叫道：「一點兒不錯！黃島主的女兒就是這樣。洪恩師教她武藝，至多教兩遍，從來不教第三遍。」周伯通緩緩的道：「這位姑娘如此聰明，可別像她母親一般短壽！那日黃夫人借了我經書去看，只看了兩遍，可是她已一字不漏的記住啦。她和我一分手，就默寫了出來給她丈夫。」郭靖不禁駭然，隔了半晌才道：「黃夫人不懂經中意義，卻能從頭至尾的記住，世上怎能有如此聰明之人？」

　　周伯通道：「只怕你那位小朋友黃姑娘也能夠。我聽了丘處機的話後，又驚又愧，約了全真教七名大弟子會商。大家議定去勒逼黑風雙煞交出經書來。丘處機道：『那黑風雙煞縱然武功高強，也未必勝得了全真教門下的弟子。他們是您晚輩，師叔您老人家不必親自出馬，莫被江湖上英雄知曉，說咱們以大壓小。』我一想不錯，當下命處機、處一二人去找黑風雙煞，其餘五人在旁接應監視，以防雙煞漏網。」

　　郭靖點頭道：「全真七子一齊出馬，黑風雙煞是打不過的。」不禁想起那日在蒙古懸崖之上馬鈺與六怪假扮全真七子的事來。周伯通道：「那知處機、處一趕到河南，雙煞卻已影蹤不見，他們一打聽，才知是被黃老邪另一個弟子陸乘風約了中原豪傑，數十條好漢圍攻他們二人，本擬將之捕獲，送去桃花島交給黃老邪，不料還是被他們逃得不知去向。」郭靖道：「陸莊主無辜被逐出師門，也真該惱恨他的師兄、師姊。」

　　周伯通道：「找不到黑風雙煞，當然得去找黃老邪。我把上卷九陰真經帶在身邊，以防經一離身，又給人偷盜了去，到了桃花島上，責問於他。黃老邪道：『伯通，黃藥師素來說一是一。我說過決不向你的經書瞟上一眼，我幾時瞧過了？我看過的九陰真經，是內人筆錄的，可不是你的經書。』我聽他強辭奪理，自然大發脾氣，三言兩語，跟他說僵了，要找他夫人評理。他臉現苦笑，帶我到後堂去，我一瞧之下，吃了一驚，原來黃夫人已經逝世，後堂供著她的靈位。

　　「我正想在靈位前行禮，黃老邪冷笑道：『老頑童，你也不必假惺惺了，若不是你炫誇甚麼狗屁真經，內人也不會離我而去。』我道：『甚麼？』他不答話，滿臉怒容的望著我，忽然眼中流下淚來，過了半晌，才說起他夫人的死因。

　　「原來黃夫人為了幫著丈夫，記下了經文。黃藥師以那真經只有下卷，習之有害，要設法得到上卷後才自行修習，那知卻被陳玄風與梅超風偷了去。黃夫人為了安慰丈夫，再想把經文默寫出來。她對經文的含義本來毫不明白，當日一時硬記，默了下來，到那時卻已事隔數年，怎麼還記得起？那時她懷孕已有八月，苦苦思索了幾天幾晚，寫下了七八千字，卻都是前後不能連貫，心智耗竭，忽爾流產，生下了一個女嬰，她自己可也到了油盡燈枯之境。任憑黃藥師智計絕世，終於也救不了愛妻的性命。

　　「黃老邪本來就愛遷怒旁人，這時愛妻逝世，心智失常，對我胡言亂語一番。我念他新喪妻子，也不跟他計較，只笑了一笑，說道：『你是習武之人，把夫妻之情瞧得這麼重，也不怕人笑話？』他道：『我這位夫人與眾不同。』我道：『你死了夫人，正好專心練功，若是換了我啊，那正是求之不得！老婆死得越早越好。恭喜，恭喜！』」

　　郭靖「啊喲」一聲，道：「你怎麼說這話？」周伯通雙眼一翻，道：「我想到甚麼就說甚麼，有甚麼說不得的？可是黃老邪一聽，忽然大怒，發掌向我劈來，我二人就動上手。這一架打下來，我在這裏呆了十五年。」

　　郭靖道：「你輸給他啦？」周伯通笑道：「若是我勝，也不在這裏了。他打得我重傷嘔血，我逃到這洞裏，他追來又打斷了我的兩條腿，逼我把九陰真經的上卷拿出來，說要火化了祭他的夫人。我把經書藏在洞內，自己坐在洞口守住，只要他一用強搶奪，我就把經書毀了。他道：『總有法子叫你離開這洞。』我道：『咱們就試試！』

　　「這麼一耗，就對耗了一十五年。這人自負得緊，並不餓我逼我，當然更不會在飲食之中下毒，只是千方百計的誘我出洞。我出洞大便小便，他也不乘虛而入，佔這個臭便宜。有時我假裝大便了一個時辰，他心癢難搔，居然也沉得住氣。」說著哈哈大笑。郭靖聽了也覺有趣，這位把兄竟在這種事上也跟人鬥智。

　　周伯通道：「一十五年來，他用盡了心智，始終奈何我不得。只是昨晚我險些著了他的道兒，若不是鬼使神差的，兄弟你忽來助我，這經書已到了黃老邪手中了。唉，黃老邪這套『碧海潮生曲』之中，含有上乘內功，果真了不起得很。」

　　郭靖聽他述說這番恩怨，心頭思潮起伏，問道：「大哥，今後你待怎樣？」周伯通笑道：「我跟他耗下去啊，瞧黃老邪長壽呢還是我多活幾年。剛才我跟你說過黃裳的故事，他壽命長過所有的敵人，那便贏了。」郭靖心想這總不是法子，但現下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又問：「馬道長他們怎麼不來救你？」周伯通道：「他們多半不知我在此地，就是知道，這島上樹木山石古裏古怪，若不是黃老邪有心放人進內，旁人也休想能入得桃花島來。再說，他們就是來救，我也是不去的，跟黃老邪這場比試還沒了結呢。」

　　郭靖和他說了半日話，覺得此人雖然年老，卻是滿腔童心，說話天真爛漫，沒半絲機心，言談之間，甚是投緣。

　　※※※

　　眼見紅日臨空，那老僕又送飯菜來，用過飯後，周伯通道：「我在桃花島上耗了一十五年，時光可沒白費。我在這洞裏沒事分心，所練的功夫若在別處練，總得二十五年時光。只是一人悶練，雖然自知大有進境，苦在沒人拆招，只好左手和右手打架。」

　　郭靖奇道：「左手怎能和右手打架？」周伯通道：「我假裝右手是黃老邪，左手是老頑童。右手一掌打過去，左手拆開之後還了一拳，就這樣打了起來。」說著當真雙手出招，左攻右守的打得甚是猛烈。

　　郭靖起初覺得十分好笑，但看了數招，只覺得他雙手拳法詭奇奧妙，匪夷所思，不禁怔怔的出了神。天下學武之人，雙手不論揮拳使掌、掄刀動槍，不是攻敵，就是防身，但周伯通雙手卻互相攻防拆解，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攻擊自己要害，同時又解開自己另一手攻來的招數，因此上左右雙手的招數截然分開，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怪拳。

　　周伯通打了一陣，郭靖忽道：「大哥，你右手這招為甚麼不用足了。」周伯通停了手，笑道：「你眼光不差啊，瞧出我這招沒用足，來來來，你來試試。」說著伸出掌來，郭靖伸掌與他相抵。

　　周伯通道：「你小心了，我要將你推向左方。」一言方畢，勁力已發，郭靖先經他說知，心中預有提防，以降龍十八掌的功夫還了一掌，兩人掌力相抵，郭靖退出七八步去，只感手臂酸麻。

　　周伯通道：「這一招我用足了勁，只不過將你推開，現下我勁不用足，你再試試。」郭靖再與他對上了掌，突感他掌力陡發陡收，腳下再也站立不穩，向前直跌下去，蓬的一聲，額頭直撞在地下，一骨碌爬起來，怔怔的發獃。

　　周伯通笑道：「你懂了麼？」郭靖搖頭道：「不懂！」周伯通道：「這個道理，是我在洞裏苦練十年後忽然參悟出來的。我師哥在日，曾對我說過以虛擊實、以不足勝有餘的妙旨。當日我只道是道家修心養性之道，聽了也不在意。直到五年之前，才忽然在雙手拆招時豁然貫通。其中精奧之處，只能意會，我卻也說不明白。我想通之後，還不敢確信，兄弟，你來和我拆招，那是再好沒有。你別怕痛，我再摔你幾交。」眼見郭靖臉有難色，央求道：「好兄弟，我在這裏一十五年，只盼有人能來和我拆招試手。幾個月前黃老邪的女兒來和我說話解悶，我正想引她動手，那知第二天她又不來啦。好兄弟，我一定不會摔得你太重。」

　　郭靖見他雙手躍躍欲試，臉上一副心癢難搔的模樣，說道：「摔幾交也算不了甚麼？」發掌和他拆了幾招，斗然間覺得周伯通的掌力忽虛，一個收勢不及，又是一交跌了下去，卻被他左手揮出，自己身子在空中不由自主的翻了個觔斗，左肩著地，跌得著實疼痛。

　　周伯通臉現歉色，道：「好兄弟，我也不能叫你白摔了，我把摔你這一記手法說給你聽。」郭靖忍痛爬起，走近身去。

　　周伯通道：「老子『道德經』裏有句話道：『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這幾句話你懂麼？」郭靖也不知那幾句話是怎麼寫，自然不懂，笑著搖頭。

　　周伯通順手拿起剛才盛過飯的飯碗，說道：「這隻碗只因為中間是空的，才有盛飯的功用，倘若它是實心的一塊瓷土，還能裝甚麼飯？」郭靖點點頭，心想：「這道理說來很淺，只是我從未想到過。」周伯通又道：「建造房屋，開設門窗，只因為有了四壁中間的空隙，房子才能住人。倘若房屋是實心的，倘若門窗不是有空，磚頭木材四四方方的砌上這麼一大堆，那就一點用處也沒有了。」郭靖又點頭，心中若有所悟。

　　周伯通道：「我這全真派最上乘的武功，要旨就在『空、柔』二字，那就是所謂『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跟著將這四句話的意思解釋了一遍。郭靖聽了默默思索。

　　周伯通又道：「你師父洪七公的功夫是外家中的頂兒尖兒，我雖懂得一些全真派的內家功夫訣竅，想來還不是他的敵手。只是外家功夫練到像他那樣，只怕已到了盡處，而全真派的武功卻是沒有止境，像做哥哥的那樣，只可說是初窺門徑而已。當年我師哥贏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尊號，決不是碰運氣碰上的，若他今日尚在，加上這十多年的進境，再與東邪、西毒他們比武，決不須再比七日七夜，我瞧半日之間，就能將他們折服了。」

　　郭靖道：「王真人武功通玄，兄弟只恨沒福拜見。洪恩師的降龍十八掌是天下之至剛，那麼大哥適才摔跌兄弟所用的手法，便是天下之至柔了，不知是不是？」

　　周伯通笑道：「對啊，對啊。雖說柔能克剛，但如你的降龍十八掌練到了洪七公那樣，我又克不了你啦。這是在於功力的深淺。我剛才摔你這一下是這樣的，你小心瞧著。」當下仔仔細細述說如何出招使勁，如何運用內力。他知郭靖領悟甚慢，教得甚是周到。

　　郭靖試了數十遍，仗著已有全真派內功的極佳根柢，慢慢也就懂了。

　　周伯通大喜，叫道：「兄弟，你身上倘若不痛了，我再摔你一交。」

　　郭靖笑道：「痛是不痛了，但你教我的那手功夫，我卻還沒記住。」當下凝神思考，默默記憶。周伯通不住催促：「行了，記住了沒有？快點，來！」這般擾亂了他的心神，郭靖記得反而更加慢了，又過了一頓飯時分，才把這一招功夫牢牢記住，再陪周伯通拆招，又被他摔跌一交。

　　兩人日夜不停，如此這般的拆招過拳。周伯通又將空明拳的十六字訣向他詳加解釋。郭靖是少年人，非睡足不可，若非如此，周伯通就是拚著不睡，也要跟他拆招。郭靖只摔得全身都是烏青瘀腫，前前後後摔了七八百交，仗著身子硬朗，才咬牙挺住，但周伯通在洞中十五年悟出來的七十二手「空明拳」，卻也盡數傳了給他。

　　兩人研習武功，也不知過了幾日，郭靖雖朝夕想著黃蓉，但無法相尋，也只有苦等。幾次想跟著送飯的啞僕前去查探，總是給周伯通叫住。

　　這一天用過午飯，周伯通道：「這套空明拳你學全了，以後我也摔你不倒了，咱倆變個法兒玩玩。」郭靖笑道：「好啊，玩甚麼？」周伯通道：「咱們玩四個人打架。」郭靖奇道：「四個人？」周伯通道：「一點兒不錯，四個人。我的左手是一人，右手是一人，你的雙手也是兩個人。四個人誰也不幫誰，分成四面混戰一場，一定有趣得緊。」

　　郭靖心中一樂，笑道：「玩是一定好玩的，只可惜我不會雙手分開來打。」

　　周伯通道：「待會我來教你。現下咱們先玩三個人相打。」雙手分作兩人，和郭靖拆招比拳。他一人分作二人，每一隻手的功夫，竟是不減雙手同使，只是每當左手逼得郭靖無法抵禦之際，右手必來相救，反之左手亦然。這般以二敵一，郭靖佔了上風，他雙手又結了盟，就如三國之際反覆爭鋒一般。

　　兩人打了一陣，罷手休息。郭靖覺得很好玩，又想起黃蓉來，心想倘若蓉兒在此，三個人玩六國大交兵，她必定十分歡喜。周伯通興致勃勃，一等郭靖喘息已定，當即將雙手互搏的功夫教他。

　　這門本事可比空明拳又難了幾分。常言道：「心無二用。」又道：「左手畫方，右手畫圓，則不能成規矩。」這雙手互搏之術卻正是要人心有二用，而研習之時也正是從「左手畫方，右手畫圓」起始。郭靖初練時雙手畫出來的不是同方，就是同圓，又或是方不成方、圓不成圓。苦學良久，不知如何，竟然終於領會了訣竅，雙手能任意各成方圓。

　　周伯通甚是喜慰，說道：「你若不是練過我全真派的內功，能一神守內、一神遊外，這雙手各成方圓的功夫那能這般迅速練成？現下你左手打南山拳，右手使越女劍。」這是郭靖自小就由南希仁和韓小瑩傳授的武功，使起來時不用費半點心神，但要雙手分使，卻也極難。周伯通為了要和他玩「四人打架」之戲，極是心急，盡力的教他諸般訣門。

　　過得數日，郭靖已粗會雙手互搏。周伯通大喜，道：「來來，你的右手和我的左手算是一黨，我的右手和你左手是他們的敵人，雙方比試一下武藝。」

　　郭靖正當年少，對這種玩意豈有不喜之理？當下右手與周伯通的左手聯成一氣，和自己左手及周伯通的右手打了起來。這番搏擊，確是他一生之中不但從未見過、而且也是從未聽過。兩人搏擊之際，周伯通又不斷教他如何方能攻得凌厲，怎樣才會守得穩固，郭靖一一牢記在心。周伯通只是要玩得有趣，那知這樣一來，郭靖卻學到了一套千古未有之奇的怪功夫。有一日他忽然想到：「倘若雙足也能互搏，我和他二人豈不是能玩八個人打架？」但知此言一出口，勢必後患無窮，終於硬生生的忍住了不說。

　　又過數日，這天郭靖又與周伯通拆招，這次是分成四人，互相混戰。周伯通高興異常，一面打，一面哈哈大笑。郭靖究竟功力尚淺，兩隻手都招架不住，右手一遇險招，左手自然而然的過來救援。周伯通拳法快速之極，郭靖竟是無法回復四手互戰之局，又成為雙手合力的三國交鋒，只是這時他已通悉這套怪拳的拳路，雙手合力，可與周伯通的左手或右手打個旗鼓相當。

　　周伯通呵呵笑道：「你沒守規矩！」郭靖忽地跳開，呆了半晌，叫道：「大哥，我想到了一件事。」周伯通道：「怎麼？」郭靖道：「你雙手的拳路招數全然不同，豈不是就如有兩個人在各自發招？臨敵之際，要是使將這套功夫出來，那便是以兩對一，這門功夫可有用得很啊。雖然內力不能增加一倍，但招數上總是佔了大大的便宜。」

　　周伯通只為了在洞中長年枯坐，十分無聊，才想出這套雙手互搏的玩意兒來，從未想到這功夫竟有克敵制勝之效，這時得郭靖片言提醒，將這套功夫從頭至尾在心中想了一遍，忽地躍起，竄出洞來，在洞口走來走去，笑聲不絕。

　　郭靖見他突然有如中瘋著魔，心中大駭，連問：「大哥，你怎麼了？怎麼了？」

　　周伯通不答，只是大笑，過了一會，才道：「兄弟，我出洞了！我不是要小便，也不是要大便，可是我還是出洞了。」郭靖道：「是啊！」周伯通笑道：「我現下武功已是天下第一，還怕黃藥師怎地？現下只等他來，我打他個落花流水。」

　　郭靖道：「你拿得定能夠勝他？」周伯通道：「我武功仍是遜他一籌，但既已練就了這套分身雙擊的功夫，以二敵一，天下無人再勝得了我。黃藥師、洪七公、歐陽鋒他們武功再強，能打得過兩個老頑童周伯通麼？」郭靖一想不錯，也很代他高興。周伯通又道：「兄弟，這分身互擊功夫的精要，你已全然領會，現下只差火候而已，數年之後，等到練成做哥哥那樣的純熟，你武功是斗然間增強一倍了。」兩人談談講講，都是喜不自勝。

　　以前周伯通只怕黃藥師來跟自己為難，這時卻盼他快些到來，好打他一頓，出了胸中這口惡氣。他眼睜睜的向外望著，極不耐煩，若非知道島上佈置奧妙，早已前去尋他了。

　　到得晚飯時分，那老僕送來飯菜，周伯通一把拉住他道：「快去叫黃藥師來，我在這等他，叫他試試我的手段！」那老僕只是搖頭。

　　周伯通說完了話，才恍然而笑，道：「呸！我忘了你又聾又啞！」轉頭向郭靖道：「今晚咱倆要大吃一頓。」伸手揭開食盒。郭靖聞到一陣撲鼻的香氣，與往日菜肴大有不同，過來一看，見兩碟小菜之外另有一大碗冬菰燉雞，正是自己最愛吃的。

　　他心中一凜，拿起匙羹舀了一匙湯一嘗，雞湯的鹹淡香味，正與黃蓉所做的一模一樣，知是黃蓉特地為己而做，一顆心不覺突突亂跳，向其他食物仔細瞧去，別無異狀，只是食盒中有十多個饅頭，其中一個皮上用指甲刻了個葫蘆模樣。印痕刻得極淡，若不留心，決然瞧不出來。郭靖心知這饅頭有異，撿了起來，雙手一拍，分成兩半，中間露出一個蠟丸。郭靖見周伯通和老僕都未在意，順手放入懷中。

　　這一頓飯，兩人都是食而不知其味，一個想到自己在無意之間練成了天下無敵的絕世武功，右手抓起饅頭來吃，左手就打幾拳，那也是雙手二用，一手抓饅頭，一手打拳；另一個急著要把飯吃完，好瞧黃蓉在蠟丸之中藏著甚麼消息。

　　好容易周伯通吃完饅頭，骨都骨都的喝乾了湯，那老僕收拾了食盒走開，郭靖急忙掏出蠟丸，捏碎蠟皮，拿出丸中所藏的紙來，果是黃蓉所書，上面寫道：「靖哥哥：你別心急，爹爹已經跟我和好，待我慢慢求他放你。」最後署著「蓉兒」兩字。

　　郭靖狂喜之下，將紙條給周伯通看了。周伯通笑道：「有我在此，他不放你也不能了。咱們逼他放，不用求他。他若是不答允，我把他在這洞裏關上一十五年。啊喲，不對，還是不關的為是，別讓他在洞裏也練成了分心二用、雙手互搏的奇妙武功。」

　　眼見天色漸漸黑了下去，郭靖盤膝坐下用功，只是心中想著黃蓉，久久不能寧定，隔了良久，才達靜虛玄默、胸無雜慮之境，把丹田之氣在周身運了幾轉，忽然心想：若要練成一人作二、左右分擊的上乘武功，內息運氣也得左右分別、各不相涉才是，當下用手指按住鼻孔，分別左呼左吸、右呼右吸的練了起來。

　　練了約莫一個更次，自覺略有進境，只聽得風聲虎虎，睜開眼來，但見黑暗中長鬚長髮飄飄而舞，周伯通正在練拳。郭靖睜大了眼，凝神注視，見他左手打的正是七十二路「空明拳」，右手所打的卻是另一套全真派掌法。他出掌發拳，勢道極慢，但每一招之出，仍是帶著虎虎掌風，足見柔中蓄剛，勁力非同小可。郭靖只瞧得欽佩異常。

　　※※※

　　正在這一個打得忘形、一個瞧得出神之際，忽聽周伯通一聲「啊喲」急叫，接著拍的一聲，一條黑黝黝的長形之物從他身旁飛起，撞在遠處樹幹之上，似是被他用手擲出。郭靖見他身子幌了幾幌，吃了一驚，急忙搶上，叫道：「大哥，甚麼事？」周伯通道：「我給毒蛇咬了！這可糟糕透頂！」

　　郭靖更驚，忙奔近身去。周伯通神色已變，扶住他的肩膀，走回岩洞，撕下一塊衣襟來紮住大腿，讓毒氣一時不致行到心中。郭靖從懷中取出火摺，幌亮了看時，心中突的一跳，只見他一隻小腿已腫得比平常粗壯倍餘。

　　周伯通道：「島上向來沒有這種奇毒無比的青蝮蛇，不知自何而來？本來我正在打拳，蛇兒也不能咬到我，偏生我兩隻手分打兩套拳法，這一分心……唉！」郭靖聽他語音發顫，知他受毒甚深，若非以上乘內功強行抵禦，早已昏迷而死，慌急之中，彎下腰去就在他傷口之上吮吸。周伯通急叫：「使不得，這蛇毒非比尋常，你一吸就死。」

　　郭靖這時只求救他性命，那裏還想到自身安危，右臂牢牢按住他的下身，不住在他創口之上吮吸。周伯通待要掙扎阻止，可是全身已然酸軟，動彈不得，再過一陣，竟自暈了過去。郭靖吸了一頓飯功夫，把毒液吸出了大半，都吐在地下。毒力既減，周伯通究竟功力深湛，暈了半個時辰，重又醒轉，低聲道：「兄弟，做哥哥的今日是要歸天了，臨死之前結交了你這位情義深重的兄弟，做哥哥的很是歡喜。」郭靖和他相交日子雖淺，但兩人都是直腸直肚的性子，肝膽相照，竟如同是數十年的知己好友一般，這時見他神情就要逝去，不由得淚水滾滾而下。

　　周伯通淒然一笑，道：「那九陰真經的上卷經文，放在我身下土中的石匣之內，本該給了你，但你吮吸了蝮蛇毒液，性命也不長久，咱倆在黃泉路上攜手同行，倒是不怕沒伴兒玩耍，在陰世玩玩四個人……不，四隻鬼打架，倒也有趣，哈哈，哈哈。那些大頭鬼、無常鬼一定瞧得莫名其妙，鬼色大變。」說到後來，竟又高興起來。

　　郭靖聽他說自己也就要死，但自覺全身了無異狀，當下又點燃火摺，要去察看他的創口。那火摺燒了一陣，只賸下半截，眼見就要熄滅，他順手摸出黃蓉夾在饅頭中的那張字條，在火上點著了，想在洞口找些枯枝敗葉來燒，但這時正當盛暑，草木方茂，在地下一摸，濕漉漉的儘是青草。

　　他心中焦急，又到懷中掏摸，看有甚麼紙片木爿可以引火，右手探入衣囊，觸到了一張似布非布、似革非革的東西，原來是梅超風用以包裹匕首之物，這時也不及細想，取出來移在火上點著了，伸到周伯通臉前，要瞧瞧他面色如何。火光照映之下，只見他臉上灰撲撲的罩著一層黑氣，原本一張白髮童顏的孩兒面已全無光采。

　　周伯通見到火光，向他微微一笑，但見郭靖面色如常，沒絲毫中毒之象，大為不解，正自尋思，瞥眼見他手中點著了火的那張東西上寫滿了字，凝神看去，密密麻麻的竟然都是練功的秘奧和口訣，只看了十多個字，已知這是九陰真經的經文，驀地一驚，不及細問此物從何而來，立即舉手撲滅火光，吸了口氣，問道：「兄弟，你服過甚麼靈丹妙藥？為甚麼這般厲害的蛇毒不能傷你？」郭靖一怔，料想必是喝了參仙老怪的大蝮蛇血之故，說道：「我曾喝過一條大蝮蛇的血，或許因此不怕蛇毒。」周伯通指著掉在地下的那片人皮，道：「這是至寶，千萬不可毀了……」話未說完，又暈了過去。

　　郭靖這當兒也不理會甚麼至寶不至寶，忙著替他推宮過血，卻是全然無效，去摸他小腿時，竟是著手火燙，腫得更加粗了。只聽他喃喃的道：「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郭靖問道：「你說甚麼？」周伯通嘆道：「可憐未老頭先白，可憐……」郭靖見他神智糊塗，不知所云，心中大急，奔出洞去躍上樹頂，高聲叫道：「蓉兒，蓉兒！黃島主，黃島主！救命啊，救命！」但桃花島周圍數十里，地方極大，黃藥師的住處距此甚遠，郭靖喊得再響，別人也無法聽見，過了片刻，山谷間傳來「……黃島主，救命啊，救命！」的回聲。

　　郭靖躍下地來，束手無策，危急中一個念頭突然在心中閃過：「蛇毒既然不能傷我，我血中或有剋制蛇毒之物。」不及細想，在地下摸到周伯通日常飲茶的一隻青瓷大碗，拔出匕首，在左臂上割了一道口子，讓血流在碗裏，流了一會，鮮血凝結，再也流不出來，他又割一刀，再流了些鮮血，扶起周伯通的頭放在自己膝上，左手撬開他牙齒，右手將小半碗血水往他口中灌了下去。

　　郭靖身上放去了這許多血，饒是體質健壯，也感酸軟無力，給周伯通灌完血後，靠上石壁，便即沉沉睡去，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有人替他包紮臂上的傷口，睜開眼來，眼前白鬚垂地，正是周伯通。郭靖大喜，叫道：「你……你……好啦！」周伯通道：「我好啦，兄弟，你捨命救活了我。來索命的無常鬼大失所望，知難而退。」郭靖瞧他腿上傷勢，見黑氣已退，只是紅腫，那是全然無礙的了。

　　這一日早晨兩人都是靜坐運功，培養元氣。用過中飯，周伯通問起那張人皮的來歷。郭靖想了一會，方始記起，於是述說二師父朱聰如何在歸雲莊上從梅超風懷裏連匕首一起盜來。他後來見到，其上所刺的字一句也不懂，便一直放在懷中，也沒加理會。

　　周伯通沉吟半晌，實想不明白其中原因。郭靖問道：「大哥，你說這是至寶，那是甚麼？」周伯通道：「我要仔細瞧瞧，才能答你，也不知這是真是假。既是從梅超風處得來，想必有些道理。」接過人皮，從頭看了下去。

　　當日王重陽奪經絕無私心，只是要為武林中免除一個大患，因此遺訓本門中人不許研習經中武功。師兄遺言，周伯通當然說甚麼也不敢違背，但想到黃藥師夫人的話：「只瞧不練，不算違了遺言。」因此在洞中一十五年，枯坐無聊，已把上卷經文翻閱得滾瓜爛熟。這上卷經文中所載，都是道家修練內功的大道，以及拳經劍理，並非克敵制勝的真實功夫，若未學到下卷中的實用法門，徒知訣竅要旨，卻是一無用處。周伯通這十多年來，無日不在揣測下卷經文中該載著些甚麼。是以一見人皮，就知必與九陰真經有關，這時再一反覆推敲，確知正是與他一生關連至深且鉅的下卷經文。

　　他抬頭看著山洞洞頂，好生難以委決。他愛武如狂，見到這部天下學武之人視為至寶的經書，實在極盼研習一下其中的武功，這既不是為了爭名邀譽、報怨復仇，也非好勝逞強，欲恃此以橫行天下，純是一股難以克制的好奇愛武之念，亟欲得知經中武功練成之後到底是怎樣的厲害法。想到師哥所說的故事，當年那黃裳閱遍了五千四百八十一卷「萬壽道藏」，苦思四十餘年，終於想明了能破解各家各派招數的武學，其中所包含的奇妙法門，自是非同小可。那黑風雙煞只不過得了下卷經文，練了兩門功夫，便已如此橫行江湖，倘若上下卷盡數融會貫通，簡直是不可思議。但師兄的遺訓卻又萬萬不可違背，左思右想，嘆了一口長氣，把人皮收入懷中，閉眼睡了。

　　睡了一大覺醒來，他以樹枝撬開洞中泥土，要將人皮與上卷經書埋在一起，一面挖掘，一面唉聲歎氣，突然之間，歡聲大叫：「是了，是了，這正是兩全其美的妙法！」說著哈哈大笑，高興之極。郭靖問道：「大哥，甚麼妙法？」周伯通只是大笑不答，原來他忽然想到一個主意：「郭兄弟並非我全真派門人，我把經中武功教他，讓他全數學會，然後一一演給我瞧，豈非過了這心癢難搔之癮？這可沒違了師哥遺訓。」

　　正要對郭靖說知，轉念一想：「他口氣中對九陰真經頗為憎惡，說道那是陰毒的邪惡武功。其實只因為黑風雙煞單看下卷經文，不知上卷所載養氣歸元等等根基法門，才把最上乘的武功練到了邪路上去。我且不跟他說知，待他練成之後，再讓他大吃一驚。那時他功夫上身，就算大發脾氣，可再也甩不脫、揮不去了，豈非有趣之極？」

　　他天生的胡鬧頑皮。人家罵他氣他，他並不著惱，愛他寵他，他也不放在心上，只要能夠幹些作弄旁人的惡作劇玩意，那就再也開心不過。這時心中想好了這番主意，臉上不動聲色，莊容對郭靖道：「賢弟，我在洞中耽了十五年，除了一套空明拳和雙手互搏的玩意兒之外，還想到許多旁的功夫，咱們閒著也是閒著，待我慢慢傳你如何？」郭靖道：「那再好也沒有了。只不過蓉兒說就會設法來放咱們出去……」周伯通道：「她放了咱們出去沒有？」郭靖道：「那倒還沒有。」周伯通道：「你一面等她來放你，一面學功夫不成嗎？」郭靖喜道：「那當然成。大哥教的功夫一定是妙得緊的。」

　　周伯通暗暗好笑，心道：「且莫高興，你是上了我的大當啦！」當下一本正經的將九陰真經上卷所載要旨，選了幾條說與他知。郭靖自然不明白，於是周伯通耐了性子解釋。傳過根源法門，周伯通又照著人皮上所記有關的拳路劍術，一招招的說給他聽。只是自己先行走在一旁，看過了記住再傳，傳功時決不向人皮瞧上一眼，以防郭靖起疑。

　　這番傳授武功，可與普天下古往今來的教武大不相同，所教的功夫，教的人自己竟是全然不會。他只用口講述，決不出手示範，待郭靖學會了經上的幾招武功，他就以全真派的武功與之拆招試拳，果見經上武功妙用無窮。

　　如此過了數日，眼見妙法收效，九陰真經中所載的武功漸漸移到了郭靖身上，而他完全給蒙在鼓裏，絲毫不覺，心中不禁大樂，連在睡夢之中也常常笑出聲來。

　　這數日之中，黃蓉總是為郭靖烹飪可口菜肴，只是並不露面。郭靖心中一安，練功進境更快。這日周伯通教他練「九陰神抓」之法，命他凝神運氣，以十指在石壁上撕抓拉擊。郭靖依法練了幾次，忽然起疑，道：「大哥，我見梅超風也練過這個功夫，只是她用活人來練，把五指插入活人的頭蓋骨中，殘暴得緊。」

　　周伯通聞言一驚，心想：「是了，梅超風不知練功正法，見到下卷文中說道『五指發勁，無堅不破，摧敵首腦，如穿腐土。』她不知經中所云『摧敵首腦』是攻敵要害之意，還道是以五指去插入敵人的頭蓋，又以為練功時也須如此。這九陰真經源自道家法天自然之旨，驅魔除邪是為葆生養命，豈能教人去練這種殘忍兇惡的武功？那婆娘當真胡塗得緊。郭兄弟既已起疑，我不可再教他練這門功夫。」於是笑道：「梅超風所學的是邪派功夫，和我這玄門正宗的武功如何能比？好罷，咱們且不練這神抓功夫，我再教你一些內家要訣。」說這話時，又已打好了主意：「我把上卷經文先教他記熟，通曉了經中所載的根本法門，那時他再見到下卷經文中所載武功，必覺順理成章，再也不會起疑。」於是一字一句，把上卷真經的經文從頭念給他聽。

　　經中所述句句含義深奧，字字蘊蓄玄機，郭靖一時之間那能領悟得了？周伯通見他資質太過遲鈍，便說一句，命他跟一句，反來覆去的念誦，數十遍之後，郭靖雖然不明句中意義，卻已能朗朗背誦，再念數十遍，已自牢記心頭。又過數日，周伯通已將大半部經文教了郭靖，命他用心記誦，同時照著經中所述修習內功。郭靖覺得這些內功的法門與馬鈺所傳理路一貫，只是更為玄深奧微，心想周伯通既是馬鈺的師叔，所學自然更為精深。那日梅超風在趙王府中坐在他肩頭迎敵，兀自苦苦追問道家的內功秘訣，可見她於此道全無所知，是以心中更無絲毫懷疑。雖見周伯通眉目之間常常含著嬉頑神色，也只道他是生性如此，那料到他是在與自己開一個大大的玩笑。

　　那真經上卷最後一段，有一千餘字全是咒語一般的怪文，嘰哩咕嚕，渾不可解。周伯通在洞中這些年來早已反覆思索了數百次，始終想不到半點端倪。這時不管三七二十一，要郭靖也一般的盡數背熟。郭靖問他這些咒語是何意思，周伯通道：「此刻天機不可洩漏，你讀熟便了。」要讀熟這千餘字全無意義的怪文，更比背誦別的經文難上百倍，若是換作了一個聰明伶俐之人，反而定然背不出，郭靖卻天生有一股毅力狠勁，讀上千餘遍之後，居然也將這一大篇詰曲詭譎的怪文牢牢記住了。

　　※※※

　　這天早晨起來，郭靖練過功夫，揭開老僕送來的早飯食盒，只見一個饅頭上又做著藏有書信的記認。他等不及吃完飯，拿了饅頭走入樹林，拍開饅頭取出蠟丸，一瞥之間，不由得大急，見信上寫道：「靖哥哥：西毒為他的姪兒向爹爹求婚，要娶我為他姪媳，爹爹已經答……」這信並未寫完，想是情勢緊急，匆匆忙忙的便封入了蠟丸，看信中語氣，「答」字之下必定是個「允」字。

　　郭靖心中慌亂，一等老僕收拾了食盒走開，忙將信給周伯通瞧。周伯通道：「他爹爹答允也好，這不干咱們的事。」郭靖急道：「不能啊，蓉兒自己早就許給我了，她一定要急瘋啦。」周伯通道：「娶了老婆哪，有許多好功夫不能練。這就可惜得很了。我……我就常常懊悔，那也不用說他。好兄弟，你聽我說，還是不要老婆的好。」

　　郭靖跟他越說越不對頭，只有空自著急。周伯通道：「當年我若不是失了童子之身，不能練師兄的幾門厲害功夫，黃老邪又怎能囚禁我在這鬼島之上？你瞧，你還只是想想老婆，已就分了心，今日的功夫是必定練不好的了。若是真的娶了黃老邪的閨女，唉，可惜啦可惜！想當年，我只不過……唉，那也不用說了，總而言之，若是有女人纏上了你，你練不好武功，固然不好，還要對不起朋友，得罪了師哥，而且你自是忘不了她，不知道她現今……總而言之，女人的面是見不得的，她身子更加碰不得，你教她點穴功夫，讓她撫摸你周身穴道，那便上了大當……要娶她為妻，更是萬萬不可……」

　　郭靖聽他嘮嘮叨叨，數說娶妻的諸般壞處，心中愈煩，說道：「我娶不娶她，將來再說。大哥，你先得設法救她。」周伯通笑道：「西毒為人很壞，他姪兒諒來也不是好人，黃老邪的女兒雖然生得好看，也必跟黃老邪一樣，周身邪氣，讓西毒的姪兒娶了她做媳婦，又吃苦頭，又練不成童子功，一舉兩得，不，一舉兩失，兩全其不美，豈不甚好？」

　　郭靖嘆了口氣，走到樹林之中，坐在地下，痴痴發獃，心想：「我就是在桃花島中迷路而死，也得去找她。」心念已決，躍起身來，忽聽空中兩聲唳叫，兩團白影急撲而下，正是拖雷從大漠帶來的兩頭白鵰。郭靖大喜，伸出手臂讓鵰兒停住，只見雄鵰腳上縛著一個竹筒，忙即解下，見筒內藏著一通書信，正是黃蓉寫給他的，略稱現下情勢已迫，西毒不日就要為姪兒前來下聘。父親管得她極為嚴緊，非但不准她走出居室半步，連給他煮菜竟也不許。事到臨頭，若是真的無法脫離，只有以死明志了。島上道路古怪，處處陷阱，千萬不可前去尋她云云。

　　郭靖怔怔的發了一陣呆，拔出匕首，在竹筒上刻了「一起活，一起死」六個字，將竹筒縛在白鵰腳上，振臂一揮，雙鵰升空打了幾個盤旋，投北而去。他心念既決，即便泰然，坐在地下用了一會功，又去聽周伯通傳授經義。

　　又過了十餘日，黃蓉音訊杳然，那上卷經文郭靖早已全然能夠背誦。周伯通暗暗心喜，將下卷經文中的武功練法也是一件件的說給了他聽，卻不教他即練，以免給他瞧出破綻，郭靖也是慢慢的一一牢記在心，前後數百遍唸將下來，已把上下卷經文都背得爛熟，連那一大篇甚麼「昂理納得」、甚麼「哈虎文缽英」的怪文，竟也背得一字無誤。周伯通只聽得暗暗佩服，心想：「這傻小子這份呆功夫，老頑童自愧不如，甘拜下風。」

　　這一晚晴空如洗，月華照得島上海面一片光明。周伯通與郭靖拆了一會招，見他武功在不知不覺中已自大進，心想那真經中所載果然極有道理，日後他將經中武功全數練成，只怕功夫更要在黃藥師、洪七公之上。

　　兩人正坐下地來閒談，忽然聽得遠處草中一陣簌簌之聲。周伯通驚叫：「有蛇！」一言甫畢，異聲斗起，似乎是群蛇大至。

　　周伯通臉色大變，返奔入洞，饒是他武功已至出神入化之境，但一聽到這種蛇蟲遊動之聲，卻是嚇得魂飛魄散。

　　郭靖搬了幾塊巨石，攔在洞口，說道：「大哥，我去瞧瞧，你別出來。」周伯通道：「小心了，快去快回。我說那也不用去瞧了，毒蛇有甚麼好看？怎……怎麼會有這許多蛇？我在桃花島上一十五年，以前可從來沒見過一條蛇，定是甚麼事情弄錯了！黃老邪自誇神通廣大，卻連個小小桃花島也搞得不乾不淨。烏龜甲魚、毒蛇蜈蚣，甚麼都給爬了上來。」

第十八回　三道試題

　　郭靖循著蛇聲走去，走出數十步，月光下果見千千萬萬條青蛇排成長隊蜿蜒而前。十多名白衣男子手持長桿驅蛇，不住將逸出隊伍的青蛇挑入隊中，郭靖大吃一驚：「這些人趕來這許多蛇幹甚麼？難道是西毒到了？」當下顧不得危險，隱身樹後，隨著蛇隊向北。驅蛇的男子似乎無甚武功，並未發覺。

　　蛇隊之前有黃藥師手下的啞僕領路，在樹林中曲曲折折的走了數里，轉過一座山崗，前面出現一大片草地，草地之北是一排竹林。蛇群到了草地，隨著驅蛇男子的竹哨之聲，一條條都盤在地下，昂起了頭。

　　郭靖知道竹林之中必有蹊蹺，卻不敢在草地上顯露身形，當下閃身穿入東邊樹林，再轉而北行，奔到竹林邊上，側身細聽，林中靜寂無聲，這才放輕腳步，在綠竹之間挨身進去。竹林內有座竹枝搭成的涼亭，亭上橫額在月光下看得分明，是「積翠亭」三字，兩旁懸著副對聯，正是「桃花影裏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那兩句。亭中放著竹枱竹椅，全是多年之物，用得潤了，月光下現出淡淡黃光。竹亭之側並肩生著兩棵大松樹，枝幹虯盤，只怕已是數百年的古樹。蒼松翠竹，清幽無比。

　　郭靖再向外望，但見蛇隊仍是一排排的不斷湧來，這時來的已非青身蝮蛇，而是巨頭長尾、金鱗閃閃的怪蛇，金蛇走完，黑蛇湧至。大草坪上萬蛇幌頭，火舌亂舞。驅蛇人將蛇隊分列東西，中間留出一條通路，數十名白衣女子手持紅紗宮燈，姍姍而至，相隔數丈，兩人緩步走來，先一人身穿白緞子金線繡花的長袍，手持摺扇，正是歐陽克。只見他走近竹林，朗聲說道：「西域歐陽先生拜見桃花島黃島主。」

　　郭靖心道：「果然是西毒到了，怪不得這麼大的氣派。」凝神瞧歐陽克身後那人，但見他身材高大，也穿白衣，只因身子背光，面貌卻看不清楚。這兩人剛一站定，竹林中走出兩人，郭靖險些兒失聲驚呼，原來是黃藥師攜了黃蓉的手迎了出來。

　　歐陽鋒搶上數步，向黃藥師捧揖，黃藥師作揖還禮。歐陽克卻已跪倒在地，磕了四個頭，說道：「小婿叩見岳父大人，敬請岳父大人金安。」黃藥師道：「罷了！」伸手相扶。他二人對答，聲音均甚清朗，郭靖聽在耳中，心頭說不出的難受。

　　歐陽克料到黃藥師定會伸量自己武功，在叩頭時早已留神，只覺他右手在自己左臂上一抬，立即凝氣穩身，只盼不動聲色的站起，豈知終於還是身子劇幌，剛叫得一聲：「啊唷！」已頭下腳上的猛向地面直衝下去。歐陽鋒橫過手中拐杖，靠在姪兒背上輕輕一挑，歐陽克借勢翻了過來，穩穩的站在地下。

　　歐陽鋒笑道：「好啊，藥兄，把女婿摔個觔斗作見面禮麼？」郭靖聽他語聲之中，鏗鏗然似有金屬之音，聽來十分刺耳。黃藥師道：「他曾與人聯手欺侮過我的瞎眼徒兒，後來又擺了蛇陣欺她，倒要瞧瞧他有多大道行。」

　　歐陽鋒哈哈一笑，說道：「孩兒們小小誤會，藥兄不必介意。我這孩子，可還配得上你的千金小姐麼？」側頭細細看了黃蓉幾眼，嘖嘖讚道：「黃老哥，真有你的，這般美貌的小姑娘也虧你生得出來。」伸手入懷，掏出一個錦盒，打開盒蓋，只見盒內錦緞上放著一顆鴿蛋大小的黃色圓球，顏色沉暗，並不起眼，對黃蓉笑道：「這顆『通犀地龍丸』得自西域異獸之體，並經我配以藥材製煉過，佩在身上，百毒不侵，普天下就只這一顆而已。以後你做了我姪媳婦，不用害怕你叔公的諸般毒蛇毒蟲。這顆地龍丸用處是不小的，不過也算不得是甚麼奇珍異寶。你爹爹縱橫天下，甚麼珍寶沒有見過？我這點鄉下佬的見面禮，真讓他見笑了。」說著遞到她的面前。歐陽鋒擅使毒物，卻以避毒的寶物贈給黃蓉，足見求親之意甚誠，一上來就要黃藥師不起疑忌之心。

　　郭靖瞧著這情景，心想：「蓉兒跟我好了，再也不會變心，她定然不會要你的甚麼見面禮。」不料卻聽得黃蓉笑道：「多謝您啦！」伸手去接。

　　歐陽克見到黃蓉的雪膚花貌，早已魂不守舍，這時見她一言一笑，更是全身如在雲端，心道：「她爹爹將她許給了我，果然她對我的神態便與前大不相同。」正自得意，突然眼前金光閃動，叫聲：「不好！」一個「鐵板橋」，仰後便倒。

　　黃藥師喝罵：「幹甚麼？」左袖揮出，拂開了黃蓉擲出的一把金針，右手反掌便往她肩頭拍去。黃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爹爹你打死我最好，反正我寧可死了，也不嫁這壞東西。」

　　歐陽鋒將通犀地龍丸往黃蓉手中一塞，順手擋開黃藥師拍下去的手掌，笑道：「令愛試試舍姪的功夫，你這老兒何必當真？」黃藥師擊打女兒，掌上自然不含內力，歐陽鋒也只輕輕架開。

　　歐陽克站直身子，只感左胸隱隱作痛，知道已中了一兩枚金針，只是要強好勝，臉上裝作沒事人一般，但神色之間已顯得頗為尷尬，心下更是沮喪：「她終究是不肯嫁我。」

　　歐陽鋒笑道：「藥兄，咱哥兒倆在華山一別，二十餘年沒會了。承你瞧得起，許了舍姪的婚事，今後你有甚麼差遣，做兄弟的決不敢說個不字。」黃藥師道：「誰敢來招惹你這老毒物？你在西域二十年，練了些甚麼厲害功夫啊，顯點出來瞧瞧。」

　　黃蓉聽父親說要他顯演功夫，大感興趣，登時收淚，靠在父親身上，一雙眼睛盯住了歐陽鋒，見他手中拿著一根彎彎曲曲的黑色粗杖，似是鋼鐵所製，杖頭鑄著個裂口而笑的人頭，人頭口中露出尖利雪白的牙齒，模樣甚是猙獰詭異，更奇的是杖上盤著兩條銀鱗閃閃的小蛇，不住的蜿蜒上下。

　　歐陽鋒笑道：「我當年的功夫就不及你，現今拋荒了二十餘年，跟你差得更多啦。咱們現下已是一家至親，我想在桃花島多住幾日，好好跟你討教討教。」

　　歐陽鋒遣人來為姪兒求婚之時，黃藥師心想，當世武功可與自己比肩的只寥寥數人而已，其中之一就是歐陽鋒了，兩家算得上門當戶對，眼見來書辭卑意誠，看了心下歡喜；又想自己女兒頑劣得緊，嫁給旁人，定然恃強欺壓丈夫，女兒自己選中的那姓郭小子他卻十分憎厭。歐陽克既得叔父親傳，武功必定不弱，當世小一輩中只怕無人及得，是以對歐陽鋒的使者竟即許婚。這時聽歐陽鋒滿口謙遜，卻不禁起疑，素知他口蜜腹劍，狡猾之極，武功上又向來不肯服人，難道他蛤蟆功被王重陽以一陽指破去後，竟是練不回來麼？當下從袖中取出玉簫，說道：「嘉賓遠來，待我吹奏一曲以娛故人。請坐了慢慢的聽罷。」

　　歐陽鋒知道他要以「碧海潮生曲」試探自己功力，微微一笑，左手一揮，提著紗燈的三十二名白衣女子姍姍上前，拜倒在地。歐陽鋒笑道：「這三十二名處女，是兄弟派人到各地採購來的，當作一點微禮，送給老友。她們曾由名師指點，歌舞彈唱，也都還來得。只是西域鄙女，論顏色是遠遠不及江南佳麗的了。」

　　黃藥師道：「兄弟素來不喜此道，自先室亡故，更視天下美女如糞土。鋒兄厚禮，不敢拜領。」歐陽鋒笑道：「聊作視聽之娛，以遣永日，亦復何傷？」

　　黃蓉看那些女子都是膚色白皙，身材高大，或金髮碧眼，或高鼻深目，果然和中土女子大不相同。但容貌艷麗，姿態妖媚，亦自動人。

　　歐陽鋒手掌擊了三下，八名女子取出樂器，彈奏了起來，餘下二十四人翩翩起舞。八件樂器非琴非瑟，樂音節奏甚是怪異。黃蓉見眾女前伏後起，左迴右旋，身子柔軟已極，每個人與前後之人緊緊相接，恍似一條長蛇，再看片刻，只見每人雙臂伸展，自左手指尖至右手指尖，扭扭曲曲，也如一條蜿蜒遊動的蛇一般。

　　黃蓉想起歐陽克所使的「靈蛇拳」來，向他望了一眼，只見他雙眼正緊緊的盯住自己，心想此人可惡已極，適才擲出金針被父親擋開，必當另使計謀傷他性命，那時候父親就算要再逼我嫁他，也無人可嫁了，這叫作「釜底抽薪」之計，想到得意之處，不禁臉現微笑。歐陽克還道她對自己忽然有情，心下大喜，連胸口的疼痛也忘記了。

　　這時眾女舞得更加急了，媚態百出，變幻多端，跟著雙手虛撫胸臀，作出寬衣解帶、投懷送抱的諸般姿態。驅蛇的男子早已緊閉雙眼，都怕看了後把持不定，心神錯亂。黃藥師只是微笑，看了一會，把玉簫放在唇邊，吹了幾聲。眾女突然間同時全身震盪，舞步頓亂，簫聲又再響了幾下，眾女已隨著簫聲而舞。

　　歐陽鋒見情勢不對，雙手一拍，一名侍女抱著一具鐵箏走上前來。這時歐陽克漸感心旌搖動。八女樂器中所發出的音調節奏，也已跟隨黃藥師的簫聲伴和。驅蛇的眾男子已在蛇群中上下跳躍、前後奔馳了。歐陽鋒在箏弦上錚錚錚的撥了幾下，發出幾下金戈鐵馬的肅殺之聲，立時把簫聲中的柔媚之音沖淡了幾分。

　　黃藥師笑道：「來，來，咱們合奏一曲。」他玉簫一離唇邊，眾人狂亂之勢登緩。

　　歐陽鋒叫道：「大家把耳朵塞住了，我和黃島主要奏樂。」他隨來的眾人知道這一奏非同小可，登時臉現驚惶之色，紛撕衣襟，先在耳中緊緊塞住，再在頭上密密層層的包了，只怕漏進一點聲音入耳。連歐陽克也忙以棉花塞住雙耳。

　　黃蓉道：「我爹爹吹簫給你聽，給了你多大臉面，你竟塞起耳朵，也太無禮。來到桃花島上作客，膽敢侮辱主人！」黃藥師道：「這不算無禮。他不敢聽我簫聲，乃是有自知之明。先前他早聽過一次了，哈哈。你叔公鐵箏之技妙絕天下，你有多大本事敢聽？那是輕易試得的麼？」從懷裏取出一塊絲帕撕成兩半，把她兩耳掩住了。郭靖好奇心起，倒要聽聽歐陽鋒的鐵箏是如何的厲害法，反而走近了幾步。

　　黃藥師向歐陽鋒道：「你的蛇兒不能掩住耳朵。」轉頭向身旁的啞巴老僕打了個手勢，那老僕點點頭，向驅蛇男子的頭腦揮了揮手，要他領下屬避開。那些人巴不得溜之大吉，見歐陽鋒點頭示可，急忙驅趕蛇群，隨著啞巴老僕指點的途徑，遠遠退去。

　　歐陽鋒道：「兄弟功夫不到之處。要請藥兄容讓三分。」盤膝坐在一塊大石之上，閉目運氣片刻，右手五指揮動，鏗鏗鏘鏘的彈了起來。

　　秦箏本就聲調酸楚激越，他這西域鐵箏聲音更是淒厲。郭靖不懂音樂，但這箏聲每一音都和他心跳相一致。鐵箏響一聲，他心一跳，箏聲越快，自己心跳也逐漸加劇，只感胸口怦怦而動，極不舒暢。再聽少時，一顆心似乎要跳出腔子來，斗然驚覺：「若他箏聲再急，我豈不是要給他引得心跳而死？」急忙坐倒，寧神屏思，運起全真派道家內功，心跳便即趨緩，過不多時，箏聲已不能再帶動他心跳。

　　只聽得箏聲漸急，到後來猶如金鼓齊鳴、萬馬奔騰一般，驀地裏柔韻細細，一縷簫聲幽幽的混入了箏音之中，郭靖只感心中一蕩，臉上發熱，忙又鎮懾心神。鐵箏聲音雖響，始終掩沒不了簫聲，雙聲雜作，音調怪異之極。鐵箏猶似巫峽猿啼、子夜鬼哭，玉簫恰如崑崗鳳鳴，深閨私語。一個極盡慘厲悽切，一個卻是柔媚宛轉。此高彼低，彼進此退，互不相下。

　　黃蓉原本笑吟吟的望著二人吹奏，看到後來，只見二人神色鄭重，父親站起身來，邊走邊吹，腳下踏著八卦方位。她知這是父親平日修習上乘內功時所用的姿式，必是對手極為厲害，是以要出全力對付，再看歐陽鋒頭頂猶如蒸籠，一縷縷的熱氣直往上冒，雙手彈箏，袖子揮出陣陣風聲，看模樣也是絲毫不敢怠懈。

　　郭靖在竹林中聽著二人吹奏，思索這玉簫鐵箏與武功有甚麼干係，何以這兩般聲音有恁大魔力，引得人心中把持不定？當下凝守心神，不為樂聲所動，然後細辨簫聲箏韻，聽了片刻，只覺一柔一剛，相互激盪，或猱進以取勢，或緩退以待敵，正與高手比武一般無異，再想多時，終於領悟：「是了，黃島主和歐陽鋒正以上乘內功互相比拚。」想明白了此節，當下閉目聽鬥。

　　他原本運氣同時抵禦簫聲箏音，甚感吃力，這時心無所滯，身在局外，靜聽雙方勝敗，樂音與他心靈已不起絲毫感應，但覺心中一片空明，諸般細微之處反而聽得更加明白。周伯通授了他七十二路「空明拳」，要旨原在「以空而明」四字，若以此拳理與黃藥師、歐陽鋒相鬥，他既內力不如，自難取勝，但若袖手靜觀，卻能因內心澄澈而明解妙詣，那正是所謂「旁觀者清」之意。他一直不明白自己內力遠遜於周伯通，何以抗禦簫聲之能反較他為強，殊不知那晚周伯通自己身在局中，又因昔年犯下的一段孽情，魔由心生，致為簫聲所乘，卻不是純由內力高低而決強弱。

　　這時郭靖只聽歐陽鋒初時以雷霆萬鈞之勢要將黃藥師壓倒。簫聲東閃西避，但只要箏聲中有些微間隙，便立時透了出來。過了一陣，箏音漸緩，簫聲卻愈吹愈是迴腸蕩氣。郭靖忽地想到周伯通教他背誦的「空明拳」拳訣中的兩句：「剛不可久，柔不可守。」心想：「箏聲必能反擊。」果然甫當玉簫吹到清羽之音，猛然間錚錚之聲大作，鐵箏重振聲威。

　　郭靖雖將「空明拳」拳訣讀得爛熟，但他悟性本低，周伯通又不善講解，於其中含義，十成中也懂不了一成，這時聽著黃藥師與歐陽鋒以樂聲比武，雙方攻拒進退，與他所熟讀的拳訣似乎頗有暗合之處，本來不懂的所在，經過兩般樂音數度拚鬥，漸漸悟到了其中的一些關竅，不禁暗暗歡喜。跟著又隱隱覺得，九陰真經中有些句子，與此刻耳中所聞的箏韻簫聲似乎也可互通，但經文深奧，又未經詳細講解，此刻兩般樂音紛至沓來，他一想到經文，心中混亂，知道危機重重，立時撇開，再也不敢將思路帶到經文上去。

　　再聽一會，忽覺兩般樂音的消長之勢、攻合之道，卻有許多地方與所習口訣甚不相同，心下疑惑，不明其故。好幾次黃藥師明明已可獲勝，只要簫聲多幾個轉折，歐陽鋒勢必抵擋不住；而歐陽鋒卻也錯過了不少可乘之機。

　　郭靖本來還道雙方互相謙讓，再聽一陣，卻又不像。他資質雖然遲鈍，但兩人反覆吹奏攻拒，聽了小半個時辰下來，也已明白了一些簫箏之聲中攻伐解禦的法門。再聽一會，忽然想起：「依照空明拳拳訣中的道理，他們雙方的攻守之中，好似各有破綻和不足之處，難道周大哥傳我的口訣，竟比黃島主和西毒的武功還要厲害麼？」轉念一想：「一定不對。倘若周大哥武功真的高過黃島主，這一十五年之中，他二人已不知拚鬥過多少次，豈能仍然被困在岩洞之中？」

　　他呆呆的想了良久，只聽得簫聲越拔越高，只須再高得少些，歐陽鋒便非敗不可，但至此為極，說甚麼也高不上去了，終於大悟，不禁啞然失笑：「我真是蠢得到了家！人力有時而窮，心中所想的事，十九不能做到。我知道一拳打出，如有萬斤之力，敵人必然粉身碎骨，可是我拳上又如何能有萬斤的力道？七師父常說：『看人挑擔不吃力，自己挑擔壓斷脊。』挑擔尚且如此，何況是這般高深的武功。」

　　只聽得雙方所奏樂聲愈來愈急，已到了短兵相接、白刃肉搏的關頭，再鬥片刻，必將分出高下，正自替黃藥師耽心，突然間遠處海上隱隱傳來一陣長嘯之聲。

　　黃藥師和歐陽鋒同時心頭一震，簫聲和箏聲登時都緩了。那嘯聲卻愈來愈近，想是有人乘船近島。歐陽鋒揮手彈箏，錚錚兩下，聲如裂帛，遠處那嘯聲忽地拔高，與他交上了手。過不多時，黃藥師的洞簫也加入戰團，簫聲有時與長嘯爭持，有時又與箏音纏鬥，三般聲音此起彼伏，鬥在一起。郭靖曾與周伯通玩過四人相搏之戲，於這三國交兵的混戰局面並不生疏，心知必是又有一位武功極高的前輩到了。

　　這時發嘯之人已近在身旁樹林之中，嘯聲忽高忽低，時而如龍吟獅吼，時而如狼噑梟鳴，或若長風振林，或若微雨濕花，極盡千變萬化之致。簫聲清亮，箏聲淒厲，卻也各呈妙音，絲毫不落下風。三般聲音糾纏在一起，鬥得難解難分。

　　郭靖聽到精妙之處，不覺情不自禁的張口高喝：「好啊！」他一聲喝出便即驚覺，知道不妙，待要逃走，突然青影閃動，黃藥師已站在面前。這時三般樂音齊歇，黃藥師低聲喝道：「好小子，隨我來。」郭靖只得叫了聲：「黃島主。」硬起頭皮，隨他走入竹亭。

　　黃蓉耳中塞了絲巾，並未聽到他這一聲喝采，突然見他進來，驚喜交集，奔上來握住他的雙手，叫道：「靖哥哥，你終於來了……」又是喜悅，又是悲苦，一言未畢，眼淚已流了下來，跟著撲入他的懷中。郭靖伸臂摟住了她。

　　歐陽克見到郭靖本已心頭火起，見黃蓉和他這般親熱，更是惱怒，幌身搶前，揮拳向郭靖迎面猛擊過去，一拳打出，這才喝道：「臭小子，你也來啦！」

　　他自忖武功本就高過郭靖，這一拳又帶了三分偷襲之意，突然間攻敵不備，料想必可打得對方目腫鼻裂，出一口心中悶氣。不料郭靖此時身上的功夫，較之在寶應劉氏宗祠中與他比拳時已頗不相同，眼見拳到，身子略側，便已避過，跟著左手發「鴻漸於陸」，右手發「亢龍有悔」，雙手各使一招降龍十八掌中的絕招。這降龍十八掌掌法之妙，天下無雙，一招已難抵擋，何況他以周伯通雙手互搏、一人化二的奇法分進合擊？以黃藥師、歐陽鋒眼界之寬、腹笥之廣，卻也是從所未見，都不禁吃了一驚。

　　歐陽克方覺他左掌按到自己右脅，已知這是降龍十八掌中的厲害家數，只可讓，不可擋，忙向左急閃，郭靖那一招「亢龍有悔」剛好湊上，蓬的一聲，正擊在他左胸之上，喀喇聲響，打斷了一根肋骨。他當對方掌力及胸之際，已知若是以硬碰硬，自己心肺都有被掌力震碎之虞，急忙順勢後縱，郭靖一掌之力，再加上他向後飛縱，身子直飛上竹亭，在竹亭頂上踉蹌數步，這才落下地來，心中羞慚，胸口劇痛，慢慢走回。

　　郭靖這下出手，不但東邪西毒齊感詫異，歐陽克驚怒交迸，黃蓉拍手大喜，連他自己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不知自己武功已然大進，還道歐陽克忽爾疏神，以致被自己打了個措手不及，只怕他要使厲害殺手反擊，退後兩步，凝神待敵。

　　歐陽鋒怒目向他斜視一眼，高聲叫道：「洪老叫化，恭喜你收的好徒兒啊。」

　　這時黃蓉早已將耳上絲巾除去，聽得歐陽鋒這聲呼叫，知道是洪七公到了，真是天上送下來的救星，發足向竹林外奔去，大聲叫道：「師父，師父。」

　　黃藥師一怔：「怎地蓉兒叫老叫化作師父？」只見洪七公背負大紅葫蘆，右手拿著竹杖，左手牽著黃蓉的手，笑吟吟的走進竹林。黃藥師與洪七公見過了禮，寒暄數語，便問女兒：「蓉兒，你叫七公作甚麼？」黃蓉道：「我拜了七公他老人家為師。」黃藥師大喜，向洪七公道：「七兄青眼有加，兄弟感激不盡，只是小女胡鬧頑皮，還盼七兄多加管教。」說著深深一揖。洪七公笑道：「藥兄家傳武學，博大精深，這小妮子一輩子也學不了，又怎用得著我來多事？不瞞你說，我收她為徒，其志在於吃白食，騙她時時燒些好菜給我吃，你也不用謝我。」說著兩人相對大笑。

　　黃蓉指著歐陽克道：「爹爹，這壞人欺侮我，若不是七公他老人家瞧在你的面上出手相救，你早見不到蓉兒啦。」黃藥師斥道：「胡說八道！好端端的他怎會欺侮你？」

　　黃蓉道：「爹爹你不信，我來問他。」轉頭向著歐陽克道：「你先罰個誓，若是回答我爹爹的問話中有半句謊言，日後便給你叔叔杖頭上的毒蛇咬死。」她此言一出，歐陽鋒與歐陽克均是臉色大變。

　　原來歐陽鋒杖頭雙蛇是花了十多年的功夫養育而成，以數種最毒之蛇相互雜交，才產下這兩條毒中之毒的怪蛇下來。歐陽鋒懲罰手下叛徒或是心中最憎惡之人，常使杖頭毒蛇咬他一口，被咬了的人渾身奇癢難當，頃刻斃命。歐陽鋒雖有解藥，但蛇毒入體之後，縱然服藥救得性命，也不免武功全失，終身殘廢。黃蓉見到他杖頭盤旋上下的雙蛇形狀怪異，順口一句，那知恰正說到西毒叔姪最犯忌之事。

　　歐陽克道：「岳父大人問話，我焉敢打誑。」黃蓉啐道：「你再胡言亂語，我先打你老大幾個耳括子。我問你，我跟你在北京趙王府中見過面，是不是？」

　　歐陽克肋骨折斷，胸口又中了她的金針，實是疼痛難當，只是要強好勝，拚命運內功忍住，不說話時還可運氣強行抵擋，剛才說了那兩句話，已痛得額頭冷汗直冒，聽黃蓉又問，再也不敢開口回答，只得點了點頭。

　　黃蓉又道：「那時你與沙通天、彭連虎、梁子翁、靈智和尚他們聯了手來打我一個人，是不是？」歐陽克待要分辯，說明並非自己約了這許多好手來欺侮她，但只說了一句：「我……我不是和他們聯手……」胸口已痛得不能再吐一字。

　　黃蓉道：「好罷，我也不用你答話，你聽了我的問話，只須點頭或搖頭便是。我問你：沙通天、彭連虎、梁子翁、靈智和尚這干人都跟我作對，是不是？」歐陽克點了點頭。黃蓉道：「他們都想抓住我，都沒能成功，後來你就出馬了，是不是？」歐陽克只得又點了點頭。黃蓉又道：「那時我在趙王府的大廳之中，並沒誰來幫我，孤零零的好不可憐。我爹爹又不知道，沒來救我，是不是？」歐陽克明知她是要激起父親憐惜之情，因而對他厭恨，但事實確是如此，難以抵賴，只得又再點頭。

　　黃蓉牽著父親的手，說道：「爹，你瞧，你一點也不可憐蓉兒，要是媽媽還在，你一定不會這樣待我……」黃藥師聽她提到過世了的愛妻，心中一酸，伸出左手摟住了她。

　　歐陽鋒見形勢不對，接口道：「黃姑娘，這許多成名的武林人物要留住你，但你身有家傳的絕世武藝，他們都奈何你不得，是也不是？」黃蓉笑著點頭。黃藥師聽歐陽鋒讚她家傳武功，微微一笑。歐陽鋒轉頭向他道：「藥兄，舍姪見了令愛如此身手，傾倒不已，這才飛鴿傳書，一站接一站的將訊息自中原傳到白駝山，求兄弟萬里迢迢的趕到桃花島親來相求，以附婚姻。兄弟雖然不肖，但要令我這般馬不停蹄的兼程趕來，當世除了藥兄而外，也沒第二人了。」黃藥師笑道：「有勞大駕，可不敢當。」想到歐陽鋒以如此身份，竟遠道來見，卻也不禁得意。

　　歐陽鋒轉身向洪七公道：「七兄，我叔姪傾慕桃花島的武功人才，你怎麼又瞧不順眼了，跟小輩當起真來？不是舍姪命長，早已喪生在你老哥滿天花雨擲金針的絕技之下了。」

　　洪七公當日出手相救歐陽克逃脫黃蓉所擲的金針，這時聽歐陽鋒反以此相責，知道若非歐陽克謊言欺叔，便是歐陽鋒故意顛倒黑白，他也不願置辯，哈哈一笑，拔下葫蘆塞子，喝了一大口酒。

　　郭靖卻已忍耐不住，叫道：「是七公他老人家救了你姪兒的性命，你怎麼反恁地說？」黃藥師喝道：「我們說話，怎容得你這小子來插嘴？」郭靖急道：「蓉兒，你把他……強搶程大小姐的事說給你爹爹聽。」

　　黃蓉深悉父親性子，知他素來厭憎世俗之見，常道：「禮法豈為吾輩而設？」平素思慕晉人的率性放誕，行事但求心之所適，常人以為是的，他或以為非，常人以為非的，他卻又以為是，因此上得了個「東邪」的渾號。這時她想：「這歐陽克所作所為十分討厭，但爹爹或許反說他風流瀟洒。」見父親對郭靖橫眼斜睨，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計上心來，又向歐陽克道：「我問你的話還沒完呢！那日你和我在趙王府比武，你兩隻手縛在背後，說道不用手、不還招便能勝我，是不是？」歐陽克點頭承認。

　　黃蓉又問：「後來我拜了七公他老人家為師，在寶應第二次和你比武，你說任憑我用爹爹或是七公所傳的多少武功，你都只須用你叔叔所傳的一門拳法，就能將我打敗，是麼？」歐陽克心想：「那是你定下來的法子，可不是我定的。」黃蓉見他神色猶疑，追問道：「你在地下用腳尖畫了個圈子，說道只消我用爹爹所傳的武功將你逼出這圈子，你便算輸了，是不是？」歐陽克點了點頭。

　　黃蓉對父親道：「爹，你聽，他既瞧不起七公公，也瞧不起你，說你們兩人的武藝就是加在一起，也遠不及他叔叔的。那不是說你們兩人聯起手來，也打不過他叔叔嗎？我可不信了。」黃藥師道：「小丫頭別搬嘴弄舌。天下武學之士，誰不知東邪、西毒、南帝、北丐的武功是銖兩悉稱，功力悉敵。」他口中雖如此說，但對歐陽克的狂妄已頗感不滿，對這事不願再提，轉頭向洪七公道：「七兄，大駕光臨桃花島，不知有何貴幹。」洪七公道：「我來向你求一件事。」

　　洪七公雖然滑稽玩世，但為人正直，行俠仗義，武功又是極高，黃藥師對他向來甚是欽佩，又知他就有天大事情，也只是和屬下丐幫中人自行料理，這時聽他說有求於己，不禁十分高興，忙道：「咱們數十年的交情，七兄有命，小弟敢不遵從？」

　　洪七公道：「你別答應得太快，只怕這件事不易辦。」黃藥師笑道：「若是易辦之事，七兄也想不到小弟了。」洪七公拍手笑道：「是啊，這才是知己的好兄弟呢！那你是答應定了？」黃藥師道：「一言為定！火裏火裏去，水裏水裏去！」

　　歐陽鋒蛇杖一擺，插口道：「藥兄且慢，咱們先問問七兄是甚麼事？」洪七公笑道：「老毒物，這不干你的事，你別來橫裏囉唆，你打疊好肚腸喝喜酒罷。」歐陽鋒奇道：「喝喜酒？」洪七公道：「不錯，正是喝喜酒。」指著郭靖與黃蓉道：「這兩個都是我徒兒，我已答允他們，要向藥兄懇求，讓他們成親。現下藥兄已經答允了。」

　　郭靖與黃蓉又驚又喜，對望了一眼。歐陽鋒叔姪與黃藥師卻都吃了一驚。歐陽鋒道：「七兄，你此言差矣！藥兄的千金早已許配舍姪，今日兄弟就是到桃花島來行納幣文定之禮的。」洪七公道：「藥兄，有這等事麼？」黃藥師道：「是啊，七兄別開小弟的玩笑。」洪七公沉臉道：「誰跟你們開玩笑？現今你一女許配兩家，父母之命是大家都有了。」轉頭向歐陽鋒道：「我是郭家的大媒，你的媒妁之言在那裏？」

　　歐陽鋒料不到他有此一問，一時倒答不上來，愕然道：「藥兄答允了，我也答允了，還要甚麼媒妁之言？」洪七公道：「你可知道還有一人不答允？」歐陽鋒道：「誰啊？」洪七公道：「哈哈不敢，就是老叫化！」歐陽鋒聽了此言，素知洪七公性情剛硬，行事堅毅，今日勢不免要和他一鬥，但臉上神色無異，只沉吟不答。

　　洪七公笑道：「你這姪兒人品不端，那配得上藥兄這個花朵般的閨女？就算你們二老硬逼成親，他夫婦兩人不和，天天動刀動槍，你砍我殺，又有甚麼味兒？」

　　黃藥師聽了這話，心中一動，向女兒望去，只見她正含情脈脈的凝視郭靖，瞥眼之下，只覺得這楞小子實是說不出的可厭。他絕頂聰明，文事武略，琴棋書畫，無一不曉，無一不精，自來交遊的不是才子，就是雅士，他夫人與女兒也都智慧過人，想到要將獨生愛女許配給這傻頭傻腦的渾小子，當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瞧他站在歐陽克身旁，相比之下，歐陽克之俊雅才調無不勝他百倍，於是許婚歐陽之心更是堅決，只是洪七公面上須不好看，當下想到一策，說道：「鋒兄，令姪受了點微傷，你先給他治了，咱們從長計議。」

　　歐陽鋒一直在擔心姪兒的傷勢，巴不得有他這句話，當即向姪兒一招手，兩人走入竹林之中。黃藥師自與洪七公說些別來之情。過了一頓飯時分，叔姪二人回到亭中。歐陽鋒已替姪兒吸出金針，接妥了折斷的肋骨。

　　黃藥師道：「小女蒲柳弱質，性又頑劣，原難侍奉君子，不意七兄與鋒兄瞧得起兄弟，各來求親，兄弟至感榮寵。小女原已先許配了歐陽氏，但七兄之命，實也難卻。兄弟有個計較在此，請兩兄瞧著是否可行？」

　　洪七公道：「快說，快說。老叫化不愛聽你文謅謅的鬧虛文。」

　　黃藥師微微一笑，說道：「兄弟這個女兒，甚麼德容言工，那是一點兒也說不上的，但兄弟總是盼她嫁個好郎君。歐陽世兄是鋒兄的賢阮，郭世兄是七兄的高徒，身世人品都是沒得說的。取捨之間，倒教兄弟好生為難，只得出三個題目，考兩位世兄一考。那一位高才捷學，小女就許配於他，兄弟決不偏袒。兩位老友瞧著好也不好？」

　　歐陽鋒拍掌叫道：「妙極，妙極！只是舍姪身上有傷，若要比試武功，只有等他傷好之後。」他見郭靖只一招便打傷了姪兒，若是比武，姪兒必輸無疑，適才姪兒受傷，倒成了推托的最佳藉口。黃藥師道：「正是。何況比武動手，傷了兩家和氣。」

　　洪七公心想：「你這黃老邪好壞。大夥兒都是武林中人，要考試居然考文不考武，你幹麼又不去招個狀元郎做女婿？你出些詩詞歌賦的題目，我這傻徒弟就再投胎轉世，也比他不過。嘴裏說不偏袒，明明是偏袒了個十足十。如此考較，我的傻徒兒必輸。直娘賊，先跟老毒物打一架再說。」當下仰天一笑，瞪眼直視歐陽鋒，說道：「咱們都是學武之人，不比武難道還比吃飯拉屎？你姪兒受了傷，你可沒傷，來來來，咱倆代他們上考場罷。」也不等歐陽鋒回答，揮掌便向他肩頭拍去。

　　※※※

　　歐陽鋒沉肩迴臂，倒退數尺。洪七公將竹棒在身旁竹几上一放，喝道：「還招罷。」語音甫畢，雙手已發了七招，端的是快速無倫。歐陽鋒左擋右閃，把這七招全都讓了開去，右手將蛇杖插入亭中方磚，在這一瞬之間，左手也已還了七招。

　　黃藥師喝一聲采，並不勸阻，有心要瞧瞧這兩位與他齊名的武林高手，這二十年來功夫進境到如何地步。

　　洪七公與歐陽鋒都是一派宗主，武功在二十年前就均已登峰造極，華山論劍之後，更是潛心苦練，功夫愈益精純。這次在桃花島上重逢比武，與在華山論劍時又自大不相同。兩人先是各發快招，未曾點到，即已收勢，互相試探對方虛實。兩人的拳勢掌影在竹葉之間飛舞來去，雖是試招，出手之中卻盡是包藏了極精深的武學。

　　郭靖在旁看得出神，只見兩人或攻或守，無一招不是出人意表的極妙之作。那九陰真經中所載原是天下武學的要旨，不論內家外家、拳法劍術，諸般最根基的法門訣竅，都包含在真經的上卷之內。郭靖背熟之後，雖然其中至理並不明曉，但不知不覺之間，識見卻已大大不同，這時見到兩人每一次攻合似乎都與經中所述法門隱然若合符節，又都是自己做夢也未曾想到過的奇法巧招，待欲深究，兩人拳招早變，只在他心頭模模糊糊的留下一個影子。先前他聽黃藥師與歐陽鋒簫箏相鬥，那是無形的內力，畢竟極難與經文印證，這有形的拳腳可就易明得多了。只看得他眉飛色舞，心癢難搔。

　　轉眼之間，兩人已拆了三百餘招，洪七公與歐陽鋒都不覺心驚，欽服對方了得。

　　黃藥師旁觀之下，不禁暗暗嘆氣，心道：「我在桃花島勤修苦練，只道王重陽一死，我武功已是天下第一，那知老叫化、老毒物各走別徑，又都練就了這般可敬可畏的功夫！」

　　歐陽克和黃蓉各有關心，只盼兩人中的一人快些得勝，但於兩人拳招中的精妙之處，卻是不能領會。黃蓉一斜眼間，忽見身旁地下有個黑影在手舞足蹈的不住亂動，抬頭看時，正是郭靖，只見他臉色怪異，似乎是陷入了狂喜極樂之境，心下驚詫，低低的叫了聲：「靖哥哥！」郭靖並未聽見，仍是在拳打足踢。黃蓉大異，仔細瞧去，才知他是在模擬洪七公與歐陽鋒的拳招。

　　這時相鬥的二人拳路已變，一招一式，全是緩緩發出。有時一人凝思片刻，打出一掌，對手避過之後，坐下地來休息一陣，再站起來還了一拳。這那裏是比武鬥拳，較之師徒授武還要迂緩鬆懈得多。但看兩人模樣，卻又比適才快鬥更是鄭重。

　　黃蓉側頭去看父親，見他望著二人呆呆出神，臉上神情也很奇特，只有歐陽克卻不住的向她眉目傳情，手中摺扇輕揮，顯得十分的倜儻風流。

　　郭靖看到忘形處，忍不住大聲喝采叫好。歐陽克怒道：「你渾小子又不懂，亂叫亂嚷甚麼？」黃蓉道：「你自己不懂，怎知旁人也不懂？」歐陽克笑道：「他是在裝腔作勢發傻，諒他小小年紀，怎識得我叔父的神妙功夫。」黃蓉道：「你不是他，怎知他不識得？」兩人在一旁鬥口，黃藥師與郭靖卻充耳不聞，只是凝神觀鬥。

　　這時洪七公與歐陽鋒都蹲在地下，一個以左手中指輕彈自己腦門，另一個捧住雙耳，都閉了眼苦苦思索，突然間發一聲喊，同時躍起來交換了一拳一腳，然後分開再想。他兩人功夫到了這境界，各家各派的武術無一不通，世間已有招數都已不必使用，知道不論如何厲害的殺手，對方都能輕易化解，必得另創神奇新招，方能克敵制勝。

　　兩人二十年前論劍之後，一處中原，一在西域，自來不通音問，互相不知對方新練武功的路子，這時一交手，兩人武功俱已大進，但相互對比竟然仍與二十年前無異，各有所長，各有所忌，誰也剋制不了誰。眼見月光隱去，紅日東昇，兩人窮智竭思，想出了無數新招，拳法掌力，極盡千變萬化之致，但功力悉敵，始終難分高低。

　　郭靖目睹當世武功最強的二人拚鬥，奇招巧法，端的是層出不窮。這些招數他看來都在似懂非懂之間，有時看到幾招，似乎與周伯通所授的拳理有些相近，跟著便模擬照學。可是剛學到一半，洪七公與歐陽鋒又有新招出來，他先前所記得的又早忘了。

　　黃蓉見他如此，暗暗驚奇，想道：「十餘日不見，難道他忽然得了神授天傳，武功斗進？我看得莫名其妙，怎麼他能如此的驚喜讚歎？」轉念忽想：「莫非我這傻哥哥想我想得瘋了？」她與郭靖闋別多日，無法相見，見面後卻又不得親近，於是上前想拉住他的手。這時郭靖正在模仿歐陽鋒反身推出的掌法，這一掌看來平平無奇，內中卻是暗藏極大潛力。黃蓉剛捏住他手掌，卻不料他掌中勁力忽發，只感一股強力把自己猛推，登時身不由主的向半空飛去。郭靖手掌推出，這才知覺，叫聲：「啊喲！」縱身上去待接，黃蓉纖腰一扭，已站在竹亭頂上。郭靖落地後跟著躍起，左手拉住亭角的飛簷，借勢翻上。兩人並肩坐在竹亭頂上，居高臨下的觀戰。

　　此時場上相鬥的情勢，又已生變，只見歐陽鋒蹲在地下，雙手彎與肩齊，宛似一隻大青蛙般作勢相撲，口中發出老牛嘶鳴般的咕咕之聲，時歇時作。

　　黃蓉見他形相滑稽，低聲笑道：「靖哥哥，他在幹甚麼？」郭靖剛說得一句：「我也不知道啊！」忽然想起周伯通所說王重陽以「一陽指」破歐陽鋒「蛤蟆功」之事，點頭道：「是了，這是他一門極厲害的功夫，叫做蛤蟆功。」黃蓉拍手笑道：「真像一隻癩蛤蟆！」

　　歐陽克見兩人偎倚在一起，指指點點，又說又笑，不覺醋心大起，待要躍上去與郭靖拚鬥，卻是胸痛仍劇，使不出氣力，又自料非他之敵，隱隱聽得黃蓉說：「真像一隻癩蛤蟆。」還道兩人譏嘲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更是怒火中燒，右手扣了三枚飛燕銀梭，悄悄繞到竹亭後面，咬牙揚手，三枚銀梭齊往郭靖背心飛去。

　　這時洪七公前一掌，後一掌，正繞著歐陽鋒身周轉動，以降龍十八掌和他的蛤蟆功拚鬥。這都是兩人最精純的功夫，打到此處，已不是適才那般慢吞吞的鬥智炫巧、賭奇爭勝，而是各以數十年功力相拚，到了生死決於俄頃之際。郭靖的武功原以降龍十八掌學得最精，見師父把這路掌法使將開來，神威凜凜，妙用無窮，比之自己所學實是不可同日而語，只看得他心神俱醉，怎料得到背後有人倏施暗算？

　　黃蓉不知這兩位當世最強的高手已鬥到了最緊切的關頭，尚在指點笑語，瞥眼忽見竹亭外少了一人。她立時想到歐陽克怕要弄鬼，正待查察，只聽得背後風聲勁急，有暗器射向郭靖後心，斜眼見他兀自未覺，急忙縱身伏在他背上，噗噗噗三聲，三枚飛燕銀梭都打正她的背心。她穿著軟蝟甲，銀梭只打得她一陣疼痛，卻是傷害不得，反手把三枚銀梭抄在手裏，笑道：「你給我背上搔癢是不是？謝謝你啦，還給你罷。」

　　歐陽克見她代擋了三枚銀梭，醋意更盛，聽她這麼說，只待她還擲過來，等了片刻，卻見她把銀梭托在手裏，並不擲出，只伸出了手等他來取。

　　歐陽克左足一點，躍上竹亭，他有意賣弄輕功，輕飄飄的在亭角上一立，白袍在風中微微擺動，果然丰神雋美，飄逸若仙。黃蓉喝一聲采，叫道：「你輕功真好！」走上一步，伸手把銀梭還給他。

　　歐陽克看到她皎若白雪的手腕，心中一陣迷糊，正想在接銀梭時順便在她手腕上一摸，突然間眼前金光閃動，他吃過兩次苦頭，一個觔斗翻下竹亭，長袖舞處，把金針紛紛打落。黃蓉格格一聲笑，三枚銀梭向蹲在地下的歐陽鋒頂門猛擲下去。

　　郭靖驚叫：「使不得！」攔腰一把將她抱起，躍下地來，雙足尚未著地，只聽得黃藥師急叫：「鋒兄留情！」郭靖只感一股極大力量排山倒海般推至，忙將黃蓉在身旁一放，急運勁力，雙手同使降龍十八掌中的「見龍在田」，平推出去，砰的一聲響，登時被歐陽鋒的蛤蟆功震得倒退了七八步。他胸口氣血翻湧，難過之極，只是生怕歐陽鋒這股凌厲無儔的掌力傷了黃蓉，硬生生的站定腳步，深深吸一口氣，待要再行抵擋歐陽鋒攻來的招術，只見洪七公與黃藥師已雙雙擋在面前。

　　歐陽鋒長身直立，叫道：「慚愧，慚愧，一個收勢不及，沒傷到了姑娘麼？」

　　黃蓉本已嚇得花容失色，聽他這麼說，強自笑道：「我爹爹在這裏，你怎傷得了我？」

　　黃藥師甚是擔心，拉著她的手，悄聲問道：「身上覺得有甚麼異樣？快呼吸幾口。」黃蓉依言緩吸急吐，覺得無甚不適，笑著搖了搖頭。黃藥師這才放心，斥道：「兩位伯伯在這裏印證功夫，要你這丫頭來多手多腳？歐陽伯伯的蛤蟆功非同小可，若不是他手下留情，你這條小命還在麼？」

　　原來歐陽鋒這蛤蟆功純係以靜制動，他全身涵勁蓄勢，蘊力不吐，只要敵人一施攻擊，立時便有猛烈無比的勁道反擊出來，他正以全力與洪七公周旋，猶如一張弓拉得滿滿地，張機待發，黃蓉貿然碰了上去，直是自行尋死。待得歐陽鋒得知向他遞招的竟是黃蓉，自己勁力早已發出，不由得大吃一驚，心想這一下闖下了禍，這個如花似玉般的小姑娘活生生的要斃於自己掌下，耳聽得黃藥師叫道：「鋒兄留情！」急收掌力，那裏還來得及，突然間一股掌力與自己一抵，他乘勢急收，看清楚救了黃蓉的竟是郭靖，心中對洪七公更是欽服：「老叫化果然了得，連這個少年弟子也調教得如此功夫！」

　　黃藥師在歸雲莊上試過郭靖的武功，心想：「你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出手抵擋歐陽鋒的生平絕技蛤蟆功，若不是他瞧在我臉上手下留情，你早給打得骨斷筋折了。」他不知郭靖功力與在歸雲莊時已自不同，適才這一下確是他救了黃蓉的性命，但見這傻小子為了自己女兒奮不顧身，對他的惡感登時消去了大半，心想：「這小子性格誠篤，對蓉兒確是一片癡情，蓉兒是不能許他的，可得好好賞他些甚麼。」眼見這小子雖是傻不楞登，但這個「癡」字，卻大合自己脾胃。洪七公又叫了起來：「老毒物，真有你的！咱倆勝敗未分，再來打啊！」歐陽鋒叫道：「好，我是捨命陪君子。」洪七公笑道：「我不是君子，你捨命陪叫化罷！」身子一幌，又已躍到了場中。

　　歐陽鋒正要跟出，黃藥師伸出左手一攔，朗聲說道：「且慢！七兄、鋒兄，你們兩位拆了千餘招，兀自不分高下。今日兩位都是桃花島的嘉賓，不如多飲幾杯兄弟自釀的美酒。華山論劍之期，轉眼即屆，那時不但二位要決高低，兄弟與段皇爺也要出手。今天的較量，就到此為止如何？」

　　歐陽鋒笑道：「好啊，再比下去，我是甘拜下風的了。」洪七公轉身回來，笑道：「西域老毒物口是心非，天下聞名。你說甘拜下風，那就是必佔上風。老叫化倒不大相信。」歐陽鋒道：「那我再領教七兄的高招。」洪七公袖子一揮，說道：「再好也沒有。」

　　黃藥師笑道：「兩位今日駕臨桃花島，原來是顯功夫來了。」洪七公哈哈笑道：「藥兄責備得是，咱們是來求親，可不是來打架。」

　　※※※

　　黃藥師道：「兄弟原說要出三個題目，考較考較兩位世兄的才學。中選的，兄弟就認他為女婿；不中的，兄弟也不讓他空手而回。」洪七公道：「怎麼？你還有一個女兒？」黃藥師笑道：「現今還沒有，就是趕著娶妻生女，那也來不及啦。兄弟九流三教、醫卜星相的雜學，都還粗識一些。那一位不中選的世兄，若是不嫌鄙陋，願意學的，任選一項功夫，兄弟必當盡心傳授，不教他白走桃花島這一遭。」

　　洪七公素知黃藥師之能，心想郭靖若不能為他之婿，得他傳授一門功夫，那也是終身受用不盡，只是說到考較甚麼的，郭靖必輸無疑，又未免太也吃虧。

　　歐陽鋒見洪七公沉吟未答，搶著說道：「好，就是這麼著！藥兄本已答允了舍姪的親事，但衝著七兄的大面子，就讓兩個孩子再考上一考。這是不傷和氣的妙法。」轉頭向歐陽克道：「待會若是你及不上郭世兄，那可是你自己無能，怨不得旁人，咱們喜喜歡歡的喝郭世兄一杯喜酒就是。要是你再有三心兩意，旁生枝節，那可太不成話了，不但這兩位前輩容你不得，我也不能輕易饒恕。」

　　洪七公仰天打個哈哈，說道：「老毒物，你是十拿九穩的能勝了，這番話是說給我師徒聽的，叫我們考不上就乖乖的認輸。」歐陽鋒笑道：「誰輸誰贏，豈能預知？只不過以你我身份，輸了自當大大方方的認輸，難道還能撒賴胡纏麼？藥兄，便請出題。」

　　黃藥師存心要將女兒許給歐陽克，決意出三個他必能取勝的題目，可是如明擺著偏袒，既有失自己的高人身份，又不免得罪了洪七公，正自尋思，洪七公道：「咱們都是打拳踢腿之人，藥兄你出的題目可得都須是武功上的事兒。若是考甚麼詩詞歌賦、念經畫符的勞什子，那我們師徒乾脆認栽，拍拍屁股走路，也不用丟醜現眼啦。」

　　黃藥師道：「這個自然。第一道題目就是比試武藝。」歐陽鋒道：「那不成，舍姪眼下身上有傷。」黃藥師笑道：「這個我知道。我也不會讓兩位世兄在桃花島上比武，傷了兩家和氣。」歐陽鋒道：「不是他們兩人比？」黃藥師道：「不錯。」歐陽鋒笑道：「是啦！那是主考官出手考試，每個人試這麼幾招。」

　　黃藥師搖頭道：「也不是。如此試招，難保沒人說我心存偏袒，出手之中，有輕重之別。鋒兄，你與七兄的功夫同是練到了登峰造極、爐火純青的地步，剛才拆了千餘招不分高低，現下你試郭世兄，七兄試歐陽世兄。」

　　洪七公心想：「這倒公平得很，黃老邪果真聰明，單是這個法子，老叫化便想不出。」笑道：「這法兒倒真不壞，來來來，咱們幹幹。」說著便向歐陽克招手。

　　黃藥師道：「且慢，咱們可得約法三章。第一，歐陽世兄身上有傷，不能運氣用勁，因此大家只試武藝招術，不考功力深淺。第二，你們四位在這兩棵松樹上試招，那一個小輩先落地，就是輸了。」說著向竹亭旁兩棵高大粗壯的松樹一指，又道：「第三，鋒兄七兄那一位若是出手太重，不慎誤傷了小輩，也就算輸。」

　　洪七公奇道：「傷了小輩算輸？」黃藥師道：「那當然。你們兩位這麼高的功夫，假如不定下這一條，只要一出手，兩位世兄還有命麼？七兄，你只要碰傷歐陽世兄一塊油皮，你就算輸，鋒兄也是這般。兩個小輩之中，總有一個是我女婿，豈能一招之間，就傷在你兩位手下。」洪七公搔頭笑道：「黃老邪刁鑽古怪，果然名不虛傳，打傷了對方反而算輸，這規矩可算得是千古奇聞。好罷，就這麼著。只要公平，老叫化便幹。」

　　黃藥師一擺手，四人都躍上了松樹，分成兩對。洪七公與歐陽克在右，歐陽鋒與郭靖在左。洪七公仍是嬉皮笑臉，餘下三人卻都是神色肅然。

　　黃蓉知道歐陽克武功原比郭靖為高，幸而他身上受了傷，但現下這般比試，他輕功了得，顯然仍比郭靖佔了便宜，不禁甚是擔憂，只聽得父親朗聲道：「我叫一二三，大家便即動手。歐陽世兄、郭世兄，你們兩人誰先掉下地來就是輸了！」黃蓉暗自籌思相助郭靖之法，但想歐陽鋒功夫如此厲害，自己如何插得下手去？

　　黃藥師叫道：「一、二、三！」松樹上人影飛舞，四人動上了手。

　　黃蓉關心郭靖，單瞧他與歐陽鋒對招，但見兩人轉瞬之間已拆了十餘招。她和黃藥師都不禁暗暗驚奇：「怎麼他的武功忽然之間突飛猛進，拆了這許多招還不露敗象？」歐陽鋒更是焦躁，掌力漸放，著著進逼，可是又怕打傷了他，忽然間靈機一動，雙足猶如車輪般交互橫掃，要將他踢下松樹。郭靖使出降龍十八掌中「飛龍在天」的功夫，不住高躍，雙掌如刀似剪，掌掌往對方腿上削去。

　　黃蓉心中怦怦亂跳，斜眼往洪七公望去，只見兩人打法又自不同。歐陽克使出輕功，在松枝上東奔西逃，始終不與洪七公交拆一招半式。洪七公逼上前去，歐陽克不待他近身，早已逃開。洪七公心想：「這廝鳥一味逃閃，拖延時刻。郭靖那傻小子卻和老毒物貨真價實的動手，當然是先落地。哼，憑你這點兒小小奸計，老叫化就能折在你手下？」忽地躍在空中，十指猶如鋼爪，往歐陽克頭頂撲擊下來。

　　歐陽克見他來勢凌厲，顯非比武，而是要取自己性命，心下大驚，急忙向右竄去。那知洪七公這一撲卻是虛招，料定他必會向右閃避，當即在半空中腰身一扭，已先落上了右邊樹梢，雙手往前疾探，喝道：「輸就算我輸，今日先斃了你這臭小子！」歐陽克見他竟能在空中轉身，已自嚇得目瞪口呆，聽他這麼呼喝，那敢接他招數，腳下踏空，身子便即下落，正想第一道考試我是輸啦，忽聽風聲響動，郭靖也正自他身旁落下。

　　原來歐陽鋒久戰不下，心想：「若讓這小子拆到五十招以上，西毒的威名何存？」忽地欺進，左手快如閃電，來扭郭靖領口，口中喝道：「下去罷！」郭靖低頭讓過，也是伸出左手，反手上格。歐陽鋒突然發勁，郭靖叫道：「你……你……」正想說他不守黃藥師所定的規約，同時急忙運勁抵禦。那知歐陽鋒笑道：「我怎樣？」勁力忽收。

　　郭靖這一格用足了平生之力，生怕他以蛤蟆功傷害自己內臟，豈料在這全力發勁之際，對方的勁力忽然無影無蹤。他究竟功力尚淺，那能如歐陽鋒般在倏忽之間收發自如，幸好他跟周伯通練過七十二路空明拳，武功之中已然剛中有柔，否則又必如在歸雲莊上與黃藥師過招時那樣，這一下胳臂的臼也會脫了。雖然如此，卻也是立足不穩，一個倒栽蔥，頭下腳上的撞下地來。

　　歐陽克是順勢落下，郭靖卻是倒著下來，兩人在空中一順一倒的跌落，眼見要同時著地。歐陽克見郭靖正在他的身邊，大有便宜可撿，當即伸出雙手，順手在郭靖雙腳腳底心一按，自己便即借勢上躍。郭靖受了這一按，下墮之勢更加快了。

　　黃蓉眼見郭靖輸了，叫了一聲：「啊喲！」斗然間只見郭靖身子躍在空中，砰的一聲，歐陽克橫跌在地，郭靖卻已站在一根松枝之上，藉著松枝的彈力，在半空上下起伏。黃蓉這一下喜出望外，卻沒看清楚郭靖如何在這離地只有數尺的緊急當口，竟然能反敗為勝，情不自禁的又叫了一聲：「啊喲！」兩聲同是「啊喲」，心情卻是大異了。

　　歐陽鋒與洪七公這時都已躍下地來。洪七公哈哈大笑，連呼：「妙極！」歐陽鋒鐵青了臉，陰森森的道：「七兄，你這位高徒武功好雜，連蒙古人的摔跤玩意兒也用上了。」洪七公笑道：「這個連我也不會，可不是我教的。你別尋老叫化晦氣。」

　　原來郭靖腳底被歐陽克一按，直向下墮，只見歐陽克雙腿正在自己面前，危急中想也不想，當即雙手合抱，已扭住了他的小腿，用力往下摔去，自身借勢上縱，這一下使的正是蒙古人盤打扭跌的法門。蒙古人摔跤之技，世代相傳，天下無對。郭靖自小長於大漠，於得江南六怪傳授武功之前，即已與拖雷等小友每日裏扭打相撲，這摔跤的法門於他便如吃飯走路一般，早已熟習而流。否則以他腦筋之鈍，當此自空墮地的一瞬之間，縱然身有此技，也萬萬來不及想到使用，只怕要等騰的一聲摔在地下，過得良久，這才想到：「啊喲，我怎地不扭他小腿？」這次無意中演了一場空中摔跤，以此取勝，勝了之後，一時兀自還不大明白如何竟會勝了。

　　※※※

　　黃藥師微微搖頭，心想：「郭靖這小子笨頭笨腦，這一場獲勝，顯然是僥倖碰上的。」說道：「這一場是郭賢姪勝了。鋒兄也別煩惱，但教令姪胸有真才實學，安知第二三場不能取勝。」歐陽鋒道：「那麼就請藥兄出第二道題目。」黃藥師道：「咱們第二三場是文考……」黃蓉撅嘴道：「爹，你明明是偏心。剛才說好是只考武藝，怎麼又文考了？靖哥哥，你乾脆別比了。」黃藥師道：「你知道甚麼？武功練到了上乘境界，難道還是一味蠻打的麼？憑咱們這些人，豈能如世俗武人一般，還玩甚麼打擂台招親這等大煞風景之事……」黃蓉聽到這句話，向郭靖望了一眼，郭靖的眼光也正向她瞧來，兩人心中，同時想到了穆念慈與楊康在中都的「比武招親」，只聽黃藥師續道：「……我這第二道題目，是要請兩位賢姪品題品題老朽吹奏的一首樂曲。」

　　歐陽克大喜，心想這傻小子懂甚麼管絃絲竹，那自是我得勝無疑。歐陽鋒卻猜想黃藥師要以簫聲考較二人內力，適才竹梢過招，他已知郭靖內力渾厚，姪兒未必勝得過他，又怕姪兒受傷之餘，再為黃藥師的簫聲所傷，說道：「小輩們定力甚淺，只怕不能聆聽藥兄的雅奏。是否可請藥兄……」黃藥師不待他說完，便接口道：「我奏的曲子平常得緊，不是考較內力，鋒兄放心。」向歐陽克和郭靖道：「兩位賢姪各折一根竹枝，敲擊我簫聲的節拍，瞧誰打得好，誰就勝這第二場。」

　　郭靖上前一揖，說道：「黃島主，弟子愚蠢得緊，對音律是一竅不通，這一場弟子認輸就是。」洪七公道：「別忙，別忙，反正是輸，試一試又怎地？還怕人家笑話麼？」郭靖聽師父如此說，見歐陽克已折了一根竹枝在手，只得也折了一根。

　　黃藥師笑道：「七兄、鋒兄在此，小弟貽笑方家了。」玉簫就唇，幽幽咽咽的吹了起來。這次吹奏不含絲毫內力，便與常人吹簫無異。

　　歐陽克辨音審律，按宮引商，一拍一擊，打得絲毫無誤。郭靖茫無頭緒，只是把竹枝舉在空中，始終不敢下擊，黃藥師吹了一盞茶時分，他竟然未打一記節拍。歐陽叔姪甚是得意，均想這一場是贏定了，第三場既然也是文考，自必十拿九穩。

　　黃蓉好不焦急，將右手手指在左手腕上一拍一拍的輕扣，盼郭靖依樣葫蘆的跟著擊打，那知他抬頭望天，呆呆出神，並沒瞧見她的手勢。

　　黃藥師又吹了一陣，郭靖忽地舉起手來，將竹枝打了下去，空的一響，剛巧打在兩拍之間。歐陽克登時哈的一聲笑了出來，心想這渾小子一動便錯。郭靖跟著再打了一記，仍是打在兩拍之間，他連擊四下，記記都打錯了。

　　黃蓉搖了搖頭，心道：「我這傻哥哥本就不懂音律，爹爹不該硬要考他。」心中怨懟，待要想個甚麼法兒攪亂局面，叫這場比試比不成功，就算和局了事，轉頭望父親時，卻見他臉有詫異之色。

　　只聽得郭靖又是連擊數下，簫聲忽地微有窒滯，但隨即回歸原來的曲調。郭靖竹枝連打，記記都打在節拍前後，時而快時而慢，或搶先或墮後，玉簫聲數次幾乎被他打得走腔亂板。這一來，不但黃藥師留上了神，洪七公與歐陽鋒也是甚為訝異。

　　原來郭靖適才聽了三人以簫聲、箏聲、嘯聲相鬥，悟到了在樂音中攻合拒戰的法門，他又絲毫不懂音律節拍，聽到黃藥師的簫聲，只道考較的便是如何與簫聲相抗，當下以竹枝的擊打擾亂他的曲調。他以竹枝打在枯竹之上，發出「空、空」之聲，饒是黃藥師的定力已然爐火純青，竟也有數次險些兒把簫聲去跟隨這陣極難聽、極嘈雜的節拍。黃藥師精神一振，心想你這小子居然還有這一手，曲調突轉，緩緩的變得柔靡萬端。

　　歐陽克只聽了片刻，不由自主的舉起手中竹枝婆娑起舞。歐陽鋒嘆了口氣，搶過去扣住他腕上脈門，取出絲巾塞住了他的雙耳，待他心神寧定，方始放手。

　　黃蓉自幼聽慣了父親吹奏這「碧海潮生曲」，又曾得他詳細講解，盡知曲中諸般變化，父女倆心神如一，自是不受危害，但知父親的簫聲具有極大魔力，擔心郭靖抵擋不住。這套曲子模擬大海浩淼，萬里無波，遠處潮水緩緩推近，漸近漸快，其後洪濤汹湧，白浪連山，而潮水中魚躍鯨浮，海面上風嘯鷗飛，再加上水妖海怪，群魔弄潮，忽而冰山飄至，忽而熱海如沸，極盡變幻之能事，而潮退後水平如鏡，海底卻又是暗流湍急，於無聲處隱伏凶險，更令聆曲者不知不覺而入伏，尤為防不勝防。

　　郭靖盤膝坐在地下，一面運起全真派內功，摒慮寧神，抵禦簫聲的引誘，一面以竹枝相擊，擾亂簫聲。黃藥師、洪七公、歐陽鋒三人以音律較藝之時，各自有攻有守，本身固須抱元守一，靜心凝志，尚不斷乘瑕抵隙，攻擊旁人心神。郭靖功力遠遜三人，但守不攻，只是一味防護周密，雖無反擊之能，但黃藥師連變數調，卻也不能將他降服。

　　又吹得半晌，簫聲愈來愈細，幾乎難以聽聞。郭靖停竹凝聽。那知這正是黃藥師的厲害之處，簫聲愈輕，誘力愈大。郭靖凝神傾聽，心中的韻律節拍漸漸與簫聲相合。若是換作旁人，此時已陷絕境，再也無法脫身，但郭靖練過雙手互搏之術，心有二用，驚悉凶險，當下硬生生分開心神，左手除下左腳上的鞋子，在空竹上「禿、禿、禿」的敲將起來。

　　黃藥師吃了一驚，心想：「這小子身懷異術，倒是不可小覷了。」腳下踏著八卦方位，邊行邊吹。郭靖雙手分打節拍，記記都是與簫聲的韻律格格不入，他這一雙手分打，就如兩人合力與黃藥師相拒一般，空空空，禿禿禿，力道登時強了一倍。洪七公和歐陽鋒暗暗凝神守一，以他二人內力，專守不攻，對這簫聲自是應付裕如，卻也不敢有絲毫怠忽，倘若顯出了行功相抗之態，可不免讓對方及黃藥師小覷了。

　　那簫聲忽高忽低，愈變愈奇。郭靖再支持了一陣，忽聽得簫聲中飛出陣陣寒意，霎時間便似玄冰裹身，不禁簌簌發抖。洞簫本以柔和宛轉見長，這時的音調卻極具峻峭肅殺之致。郭靖漸感冷氣侵骨，知道不妙，忙分心思念那炎日臨空、盛暑鍛鐵、手執巨炭、身入洪爐種種苦熱的情狀，果然寒氣大減。

　　黃藥師見他左半邊身子凜有寒意，右半邊身子卻騰騰冒汗，不禁暗暗稱奇，曲調便轉，恰如嚴冬方逝，盛夏立至。郭靖剛待分心抵擋，手中節拍卻已跟上了簫聲。黃藥師心想：「此人若要勉強抵擋，還可支撐得少時，只是忽冷忽熱，日後必當害一場大病。」一音嬝嬝，散入林間，忽地曲終音歇。

　　郭靖呼了一口長氣，站起身來幾個踉蹌，險些又再坐倒，凝氣調息後，知道黃藥師有意容讓，上前稱謝，說道：「多謝黃島主眷顧，弟子深感大德。」

　　黃蓉見他左手兀自提著一隻鞋子，不禁好笑，叫道：「靖哥哥，你穿上了鞋子。」郭靖道：「是！」這才穿鞋。

　　黃藥師忽然想起：「這小子年紀幼小，武功卻練得如此之純，難道他是裝傻作獃，其實卻是個絕頂聰明之人？若真如此，我把女兒許給了他，又有何妨？」於是微微一笑，說道：「你很好呀，你還叫我黃島主麼？」這話明明是說三場比試，你已勝了兩場，已可改稱「岳父大人」了。

　　那知郭靖不懂這話中含意，只道：「我……我……」卻說不下去了，雙眼望著黃蓉求助。黃蓉芳心暗喜，右手大拇指不住彎曲，示意要他磕頭。郭靖懂得這是磕頭，當下爬翻在地，向黃藥師磕了四個頭，口中卻不說話。黃藥師笑道：「你向我磕頭幹麼啊？」郭靖道：「蓉兒叫我磕的。」

　　黃藥師暗嘆：「傻小子終究是傻小子。」伸手拉開了歐陽克耳上蒙著的絲巾，說道：「論內功是郭賢姪強些，但我剛才考的是音律，那卻是歐陽賢姪高明得多了……這樣罷，這一場兩人算是平手。我再出一道題目，讓兩位賢姪一決勝負。」

　　歐陽鋒眼見姪兒已經輸了，知他心存偏袒，忙道：「對，對，再比一場。」

　　※※※

　　洪七公含怒不語，心道：「女兒是你生的，你愛許給那風流浪子，別人也管不著。老叫化有心跟你打一架，只是雙拳難敵四手，待我去邀段皇爺助拳，再來打個明白。」

　　只見黃藥師從懷中取出一本紅綾面的冊子來，說道：「我和拙荊就只生了這一個女兒。拙荊不幸在生她的時候去世。今承蒙鋒兄、七兄兩位瞧得起，同來求親，拙荊若是在世，也必十分歡喜……」黃蓉聽父親說到這裏，眼圈早已紅了。黃藥師接著道：「這本冊子是拙荊當年所手書，乃她心血所寄，現下請兩位賢姪同時閱讀一遍，然後背誦出來，誰背得又多又不錯，我就把女兒許配於他。」他頓了一頓，見洪七公在旁微微冷笑，又道：「照說，郭賢姪已多勝了一場，但這書與兄弟一生大有關連，拙荊又因此書而死，現下我默祝她在天之靈親自挑選女婿，庇佑那一位賢姪獲勝。」

　　洪七公再也忍耐不住，喝道：「黃老邪，誰聽你鬼話連篇？你明知我徒兒傻氣，不通詩書，卻來考他背書，還把死了的婆娘搬出來嚇人，好不識害臊！」大袖一拂，轉身便走。

　　黃藥師冷笑一聲，說道：「七兄，你要到桃花島來逞威，還得再學幾年功夫。」

　　洪七公停步轉身，雙眉上揚，道：「怎麼？講打麼？你要扣住我？」黃藥師道：「你不通奇門五行之術，若不得我允可，休想出得島去。」洪七公怒道：「我一把火燒光你的臭花臭樹。」黃藥師冷笑道：「你有本事就燒著瞧瞧。」

　　郭靖眼見兩人說僵了要動手，心知桃花島上的布置艱深無比，別要讓師父也失陷在島上，忙搶上一步，說道：「黃島主，師父，弟子與歐陽大哥比試一下背書就是。弟子資質魯鈍，輸了也是該的。」心想：「讓師父脫身而去，我和蓉兒一起跳入大海，游到筋疲力盡，一起死在海中便是。」洪七公道：「好哇！你愛丟醜，只管現眼就是，請啊，請啊！」他想必輸之事，何必去比？他本來有意和黃藥師鬧僵，混亂中師徒三人奪路便走，到海邊搶了船隻離島再說，豈知這傻徒兒全然的不會隨機應變，可當真無可奈何了。

　　黃藥師向女兒道：「你給我乖乖的坐著，可別弄鬼。」

　　黃蓉不語，料想這一場郭靖必輸，父親說過這是讓自己過世了的母親挑女婿，那麼以前兩場比試郭靖雖勝，卻也算不了。就算三場通計，其中第二場郭靖明明贏了，卻硬算是平手，餘下兩場互有勝敗，那麼父親又會再出一道題目，總之是要歐陽克勝了為止，暗暗盤算和郭靖一同逃出桃花島之策。

　　黃藥師命歐陽克和郭靖兩人並肩坐在石上，自己拿著那本冊子，放在兩人眼前。歐陽克見冊子面上用篆文書著「九陰真經下卷」六字，登時大喜，心想：「這九陰真經是天下武功的絕學，岳父大人有心眷顧，讓我得閱奇書。」郭靖見了這六個篆字，卻一字不識，心道：「他故意為難，這彎彎曲曲的蝌蚪字我那裏識得？反正認輸就是了。」

　　黃藥師揭開首頁，冊內文字卻是用楷書繕寫，字跡娟秀，果是女子手筆。郭靖只望了一行，心中便怦的一跳，只見第一行寫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是故虛勝實，不足勝有餘。」正是周伯通教他背誦的句子，再看下去，句句都是心中熟極而流的。

　　黃藥師隔了片刻，算來兩人該讀完了，便揭過一頁。到得第二頁，詞句已略有脫漏，愈到後面，文句愈是散亂顛倒，筆致也愈是軟弱無力。

　　郭靖心中一震，想起周伯通所說黃夫人硬默九陰真經，因而心智虛耗、小產逝世之事，那麼這本冊子正是她臨終時所默寫的了。「難道周大哥教我背誦的，竟就是九陰真經麼？不對，不對，那真經下卷已被梅超風失落，怎會在他手中？」黃藥師見他呆呆出神，只道他早已瞧得頭昏腦脹，也不理他，仍是緩緩的一頁頁揭過。

　　歐陽克起初幾行尚記得住，到後來看到練功的實在法門之際，見文字亂七八糟，無一句可解，再看到後來，滿頁都是跳行脫字，不禁廢然暗嘆，心想：「原來他還是不肯以真經全文示人。」但轉念一想：「我雖不得目睹真經全文，但總比這傻小子記得多些。這一場考試，我卻是勝定了。」言念及此，登時心花怒放，忍不住向黃蓉瞧去。

　　卻見她伸伸舌頭，向自己做個鬼臉，忽然說道：「歐陽世兄，你把我穆姊姊捉了去，放在那祠堂的棺材裏，活生生的悶死了她。她昨晚託夢給我，披頭散髮，滿臉是血，說要找你索命。」歐陽克早已把這件事忘了，忽聽她提起，微微一驚，失聲道：「啊喲，我忘了放她出來！」心想：「悶死了這小妞兒，倒是可惜。」但見黃蓉笑吟吟地，便知她說的是假話，問道：「你怎知她在棺材裏？是你救了她麼？」

　　歐陽鋒料知黃蓉有意要分姪兒心神，好教他記不住書上文字，說道：「克兒，別理旁的事，留神記書。」歐陽克一凜，道：「是。」忙轉過頭來眼望冊頁。

　　郭靖見冊中所書，每句都是周伯通曾經教自己背過的，只是冊中脫漏跳文極多，遠不及自己心中所記的完整。他抬頭望著樹梢，始終想不通其中原由。

　　過了一會，黃藥師揭完冊頁，問道：「那一位先背？」歐陽克心想：「冊中文字顛三倒四，難記之極。我乘著記憶猶新，必可多背一些。」便搶著道：「我先背罷。」黃藥師點了點頭，向郭靖道：「你到竹林邊上去，別聽他背書。」郭靖依言走出數十步。

　　黃蓉見此良機，心想咱倆正好溜之大吉，便悄悄向郭靖走去。黃藥師叫道：「蓉兒，過來，你來聽他們背書。莫要說我偏心。」黃蓉道：「你本就偏心，用不著人家說。」黃藥師笑罵：「沒點規矩。過來！」黃蓉口中說：「我偏不過來。」但知父親精明之極，他既已留心，那就難以脫身，必當另想別計，於是慢慢的走了過去，向歐陽克嫣然一笑，道：「歐陽世兄，我有甚麼好，你幹麼這般喜歡我？」

　　歐陽克只感一陣迷糊，笑嘻嘻的道：「妹子，你……你……」一時卻說不出話來。黃蓉又道：「你且別忙回西域去，在桃花島多住幾天。西域很冷，是不是？」歐陽克道：「西域地方大得緊，冷的處所固然很多，但有些地方風和日暖，就如江南一般。」黃蓉笑道：「我不信！你就愛騙人。」歐陽克待要辯說，歐陽鋒冷冷的道：「孩子，不相干的話慢慢再說不遲，快背書罷！」

　　歐陽克一怔，給黃蓉這麼一打岔，適才強記硬背的雜亂文字，果然忘記了好些，當下定一定神，慢慢的背了起來：「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是故虛勝實，不足勝有餘……」他果真聰穎過人，前面幾句開場的總綱，背得一字不錯。但後面實用的練功法門，黃夫人不懂武功，本來就只記得一鱗半爪，文字雜亂無序，他十成中只背出一成；再加黃蓉在旁不住打岔，連說：「不對，背錯了！」到後來連半成也背不上來了。黃藥師笑道：「背出了這許多，那可真難為你了。」提高嗓子叫道：「郭賢姪，你過來背罷！」

　　郭靖走了過來，見歐陽克面有得色，心想：「這人真有本事，只讀一遍就把這些顛七八倒的句子都記得了。我可不成，只好照周大哥教我的背。那定然不對，卻也沒法。」洪七公道：「傻小子，他們存心要咱們好看，爺兒倆認栽了罷。」

　　黃蓉忽地頓足躍上竹亭，手腕翻處，把一柄匕首抵在胸口，叫道：「爹，你若是硬要叫我跟那個臭小子上西域去，女兒今日就死給你看罷。」黃藥師知道這個寶貝女兒說得出做得到，叫道：「放下匕首！有話慢慢好說。」歐陽鋒將拐杖在地下一頓，嗚的一聲怪響，杖頭中飛出一件奇形暗器，筆直往黃蓉射去。那暗器去得好快，黃蓉尚未看清來路，只聽噹的一聲，手中匕首已被打落在地。

　　黃藥師飛身躍上竹亭，伸手摟住女兒肩頭，柔聲道：「你當真不嫁人，那也好，在桃花島上一輩子陪著爹爹就是。」黃蓉雙足亂頓，哭道：「爹，你不疼蓉兒，你不疼蓉兒。」洪七公見黃藥師這個當年縱橫湖海、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竟被一個小女兒纏得沒做手腳處，不禁哈哈大笑。

　　歐陽鋒心道：「待先定下名分，打發了老叫化和那姓郭的小子，以後的事，就容易辦了。女孩兒家撒嬌撒痴，理她怎地？」於是說道：「郭賢姪武藝高強，真乃年少英雄，記誦之學，也必是好的。藥兄就請他背誦一遍罷。」黃藥師道：「正是。蓉兒你再吵，郭賢姪的心思都給你攪亂啦。」黃蓉當即住口。歐陽鋒一心要郭靖出醜，道：「郭賢姪請背罷，我們大夥兒在這兒恭聽。」

　　郭靖羞得滿臉通紅，心道：「說不得，只好把周大哥教我的胡亂背背。」於是背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這部九陰真經的經文，他反來覆去無慮已念了數百遍，這時背將出來，當真是滾瓜爛熟，再沒半點窒滯。他只背了半頁，眾人已都驚得呆了，心中都道：「此人大智若愚，原來聰明至斯。」轉眼之間，郭靖一口氣已背到第四頁上。洪七公和黃蓉深知他決無這等才智，更是大惑不解，滿臉喜容之中，又都帶著萬分驚奇詫異。

　　黃藥師聽他所背經文，比之冊頁上所書幾乎多了十倍，而且句句順理成章，確似原來經文，心中一凜，不覺出了一身冷汗：「難道我那故世的娘子當真顯靈，在陰世間把經文想了出來，傳了給這少年？」只聽郭靖猶在流水般背將下去，心想此事千真萬確，抬頭望天，喃喃說道：「阿衡，阿衡，你對我如此情重，借這少年之口來把真經授我，怎麼不讓我見你一面？我晚晚吹簫給你聽，你可聽見麼！」那「阿衡」是黃夫人的小字，旁人自然不知。眾人見他臉色有異，目含淚光，口中不知說些甚麼，都感奇怪。

　　黃藥師出了一會神，忽地想起一事，揮手止住郭靖再背，臉上猶似罩了一層嚴霜，厲聲問道：「梅超風失落的九陰真經，可是到了你的手中？」

　　郭靖見他眼露殺氣，甚是驚懼，說道：「弟子不知梅……梅前輩的經文落在何處，若是知曉，自當相助找來，歸還島主。」

　　黃藥師見他臉上沒絲毫狡詐作偽神態，更信定是亡妻在冥中所授，又是歡喜，又是酸楚，朗聲說道：「好，七兄、鋒兄，這是先室選中了的女婿，兄弟再無話說。孩子，我將蓉兒許配於你，你可要好好待她。蓉兒被我嬌縱壞了，你須得容讓三分。」

　　黃蓉聽得心花怒放，笑道：「我可不是好好地，誰說我被你嬌縱壞了？」

　　郭靖就算再傻，這時也不再待黃蓉指點，當即跪下磕頭，口稱：「岳父！」

　　他尚未站起，歐陽克忽然喝道：「且慢！」

第十九回　洪濤群鯊

　　洪七公萬萬想不到這場背書比賽竟會如此收場，較之郭靖將歐陽克連摔十七八個觔斗都更令他驚詫十倍，只喜得咧開了一張大口合不攏來，聽歐陽克一聲喝，忙道：「怎麼？你不服氣麼？」歐陽克道：「郭兄所背誦的，遠比這冊頁上所載為多，必是他得了九陰真經。晚輩斗膽，要放肆在他身上搜一搜。」洪七公道：「黃島主都已許了婚，卻又另生枝節作甚？適才你叔叔說了甚麼來著？」歐陽鋒怪眼上翻，說道：「我姓歐陽的豈能任人欺蒙？」他聽了姪兒之言，料定郭靖身上必然懷有九陰真經，此時一心要想奪取經文，相較之下，黃藥師許婚與否，倒是次等之事了。

　　郭靖解了衣帶，敞開大襟，說道：「歐陽前輩請搜便是。」跟著將懷中物事一件件的拿了出來，放在石上，是些銀兩、汗巾、火石之類。歐陽鋒哼了一聲，伸手到他身上去摸。

　　黃藥師素知歐陽鋒為人極是歹毒，別要惱怒之中暗施毒手，他功力深湛，下手之後可是解救不得，當下咳嗽一聲，伸出左手放在歐陽克頸後脊骨之上。那是人身要害，只要他手勁發出，立時震斷脊骨，歐陽克休想活命。

　　洪七公知道他的用意，暗暗好笑：「黃老邪偏心得緊，這時愛女及婿，反過來一心維護我這傻徒兒了。唉，他背書的本領如此了得，卻也不能算傻。」

　　歐陽鋒原想以蛤蟆功在郭靖小腹上偷按一掌，叫他三年後傷發而死，但見黃藥師預有提防，也就不敢下手，細摸郭靖身上果無別物，沉吟了半晌。他可不信黃夫人死後選婿這等說話，忽地想起，這小子傻裏傻氣，看來不會說謊，或能從他嘴裏套問出真經的下落，當下蛇杖一抖，杖上金環噹啷啷一陣亂響，兩條怪蛇從杖底直盤上來。黃蓉和郭靖見了這等怪狀，都退後了一步。歐陽鋒尖著嗓子問道：「郭賢姪，這九陰真經的經文，你是從何處學來的？」眼中精光大盛，目不轉睛的瞪視著他。

　　郭靖道：「我知道有一部九陰真經，可是從未見過。上卷是在周伯通周大哥那裏……」洪七公奇道：「你怎地叫周伯通作周大哥？你遇見過老頑童周伯通？」郭靖道：「是！周大哥和弟子結義為把兄弟了。」洪七公笑罵：「一老一小，荒唐荒唐！」

　　歐陽鋒問道：「那下卷呢？」郭靖道：「那被梅超風……梅……梅師姊在太湖邊上失落了，現下她正奉了岳父之命，四下尋訪。弟子稟明岳父之後，便想去助她一臂之力。」歐陽鋒厲聲道：「你既未見過九陰真經，怎能背得如是純熟？」郭靖奇道：「我背的是九陰真經？不對，不是的。那是周大哥教我背的，是他自創的武功秘訣。」

　　黃藥師暗暗嘆氣，好生失望，心道：「周伯通奉師兄遺命看管九陰真經。他打石彈輸了給我，這才受騙毀經，在此之前，自然早就讀了個熟透。那是半點不奇。原來鬼神之說，終屬渺茫。想來我女與他確有姻緣之分，是以如此湊巧。」

　　黃藥師黯然神傷，歐陽鋒卻緊問一句：「那周伯通今在何處？」郭靖正待回答，黃藥師喝道：「靖兒，不必多言。」轉頭向歐陽鋒道：「此等俗事，理他作甚？鋒兄，七兄，你我二十年不見，且在桃花島痛飲三日！」

　　黃蓉道：「師父，我去給您做幾樣菜，這兒島上的荷花極好，荷花瓣兒蒸雞、鮮菱荷葉羹，您一定喜歡。」洪七公笑道：「今兒遂了你的心意，瞧小娘們樂成這個樣子！」黃蓉微微一笑，說道：「師父，歐陽伯伯、歐陽世兄，請罷。」她既與郭靖姻緣得諧，喜樂不勝，對歐陽克也就消了憎恨之心，此時此刻，天下個個都是好人。

　　歐陽鋒向黃藥師一揖，說道：「藥兄，你的盛情兄弟心領了，今日就此別過。」黃藥師道：「鋒兄遠道駕臨，兄弟一點地主之誼也沒盡，那如何過意得去？」

　　※※※

　　歐陽鋒萬里迢迢的趕來，除了替姪兒聯姻之外，原本另有重大圖謀。他得到姪兒飛鴿傳書，得悉九陰真經重現人世，現下是在黃藥師一個盲了雙眼的女棄徒手中，便想與黃藥師結成姻親之後，兩人合力，將天下奇書九陰真經弄到手中。現下婚事不就，落得一場失意，心情甚是沮喪，堅辭要走。歐陽克忽道：「叔叔，姪兒沒用，丟了您老人家的臉。但黃伯父有言在先，他要傳授一樣功夫給姪兒。」歐陽鋒哼了一聲，心知姪兒對黃家這小妮子仍不死心，要想藉口學藝，與黃蓉多所親近，然後施展風流解數，將她弄到手中。

　　黃藥師本以為歐陽克比武定然得勝，所答允下的一門功夫是要傳給郭靖的，不料歐陽克竟致連敗三場，也覺歉然，說道：「歐陽賢姪，令叔武功妙絕天下，旁人望塵莫及，你是家傳的武學，不必求諸外人的了。只是左道旁門之學，老朽差幸尚有一日之長。賢姪若是不嫌鄙陋，但教老朽會的，定必傾囊相授。」

　　歐陽克心想：「我要選一樣學起來最費時日的本事。久聞桃花島主五行奇門之術，天下無雙，這個必非朝夕之間可以學會。」於是躬身下拜，說道：「小姪素來心儀伯父的五行奇門之術，求伯父恩賜教導。」

　　黃藥師沉吟不答，心中好生為難，這是他生平最得意的學問，除了盡通先賢所學之外，尚有不少獨特的創見，發前人之所未發，端的非同小可，連親生女兒亦以年紀幼小，尚未盡數傳授，豈能傳諸外人？但言已出口，難以反悔，只得說道：「奇門之術，包羅甚廣，你要學那一門？」

　　歐陽克一心要留在桃花島上，道：「小姪見桃花島上道路盤旋，花樹繁複，心中仰慕之極。求伯父許小姪在島上居住數月，細細研習這中間的生剋變化之道。」黃藥師臉色微變，向歐陽鋒望了一眼，心想：「你們要查究桃花島上的機巧布置，到底是何用意？」歐陽鋒見了他神色，知他起疑，向姪兒斥道：「你太也不知天高地厚！桃花島花了黃伯父半生心血，島上布置何等奧妙，外敵不敢入侵，全仗於此，怎能對你說知？」

　　黃藥師一聲冷笑，說道：「桃花島就算只是光禿禿一座石山，也未必就有人能來傷得了黃某人去。」歐陽鋒陪笑道：「小弟魯莽失言，藥兄萬勿見怪。」洪七公笑道：「老毒物！你這激將之計，使得可不高明呀！」黃藥師將玉簫在衣領中一插，道：「各位請隨我來。」

　　歐陽克見黃藥師臉有怒色，眼望叔父請示。歐陽鋒點點頭，跟在黃藥師後面，眾人隨後跟去。

　　曲曲折折的轉出竹林，眼前出現一大片荷塘。塘中白蓮盛放，清香陣陣，蓮葉田田，一條小石堤穿過荷塘中央。黃藥師踏過小堤，將眾人領入一座精舍。那屋子全是以不刨皮的松樹搭成，屋外攀滿了青藤。此時雖當炎夏，但眾人一見到這間屋子，都是突感一陣清涼。黃藥師將四人讓入書房，啞僕送上茶來。那茶顏色碧綠，冷若雪水，入口涼沁心脾。

　　洪七公笑道：「世人言道：做了三年叫化，連官也不願做。藥兄，我若是在你這清涼世界中住上三年，可連叫化也不願做啦！」黃藥師道：「七兄若肯在此間盤桓，咱哥兒倆飲酒談心，小弟真是求之不得。」洪七公聽他說得誠懇，心下感動，說道：「多謝了。就可惜老叫化生就了一副勞碌命，不能如藥兄這般消受清福。」

　　歐陽鋒道：「你們兩位在一起，只要不打架，不到兩個月，必有幾套新奇的拳法劍術創了出來。」洪七公笑道：「你眼熱麼？」歐陽鋒道：「這是光大武學之舉，那是再妙也沒有了。」洪七公笑道：「哈哈，又來口是心非那一套了。」他二人雖無深仇大怨，卻素來心存嫌隙，只是歐陽鋒城府極深，未到一舉而能將洪七公致於死地之時，始終不與他破臉，這時聽他如此說，笑笑不語。

　　黃藥師在桌邊一按，西邊壁上掛著的一幅淡墨山水忽地徐徐升起，露出一道暗門。他走過去揭開了門，取出一卷卷軸，捧在手中輕輕撫摸了幾下，對歐陽克道：「這是桃花島的總圖，島上所有五行生剋、陰陽八卦的變化，全記在內，你拿去好好研習罷。」

　　歐陽克好生失望，原盼在桃花島多住一時，那知他卻拿出一張圖來，所謀眼見是難成的了，也只得躬身去接。黃藥師忽道：「且慢！」歐陽克一怔，雙手縮了回去。黃藥師道：「你拿了這圖，到臨安府找一家客店或是寺觀住下，三月之後，我派人前來取回。圖中一切，只許心記，不得另行抄錄印摹。」歐陽克心道：「你既不許我在桃花島居住，這邪門兒的功夫我也懶得理會。這三月之中，還得給你守著這幅圖兒，若是一個不小心有甚麼損壞失落，尚須擔待干係。這件事不幹也罷！」正待婉言謝卻，忽然轉念：「他說派人前來取回，必是派他女兒的了，這可是大好的親近機會。」心中一喜，當即稱謝，接過圖來。

　　黃蓉取出那隻藏有「通犀地龍丸」的小盒，遞給歐陽鋒道：「歐陽伯伯，這是辟毒奇寶，姪女不敢拜領。」歐陽鋒心想：「此物落在黃老邪手中，他對我的奇毒便少了一層顧忌。雖然送出的物事又再收回，未免小氣，卻也顧不得了。」於是接過收起，舉手向黃藥師告辭。黃藥師也不再留，送了出來。

　　走到門口，洪七公道：「毒兄，明年歲盡，又是華山論劍之期，你好生將養氣力，咱們再打一場大架。」

　　歐陽鋒淡淡一笑，說道：「我瞧你我也不必枉費心力來爭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早已有了主兒。」洪七公奇道：「有了主兒？莫非你毒兄已練成了舉世無雙的絕招？」歐陽鋒微微一笑，說道：「想歐陽鋒這點兒微末功夫，怎敢覬覦『武功天下第一』的尊號？我說的是傳授過這位郭賢姪功夫的那人。」洪七公笑道：「你說老叫化？這個嘛，兄弟想是想的，但藥兄的功夫日益精進，你毒兄又是越活越命長，段皇爺的武功只怕也沒擱下，這就挨不到老叫化啦。」

　　歐陽鋒冷冷的道：「傳授過郭賢姪功夫的諸人中，未必就數七兄武功最精。」洪七公剛說了句：「甚麼？」黃藥師已接口道：「嗯，你是說老頑童周伯通？」歐陽鋒道：「是啊！老頑童既然熟習九陰真經，咱們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就都遠不是他的敵手了。」黃藥師道：「那也未必盡然，經是死的，武功是活的。」

　　歐陽鋒先前見黃藥師岔開他的問話，不讓郭靖說出周伯通的所在，心知必有蹊蹺，是以臨別之時又再提及，聽黃藥師如此說，正合心意，臉上卻是不動聲色，淡淡的道：「全真派的武功非同小可，這個咱們都是領教過的。老頑童再加上九陰真經，就算王重陽復生，也未見得是他師弟對手，更不必說咱們了。唉，全真派該當興旺，你我三人辛勤一世，到頭來總還是棋差一著。」

　　黃藥師道：「老頑童功夫就算比兄弟好些，可也決計及不上鋒兄、七兄，這一節我倒深知。」歐陽鋒道：「藥兄不必過謙，你我向來是半斤八兩。你既如此說，那是拿得定周伯通的功夫準不及你。這個，只怕……」說著不住搖頭。黃藥師微笑道：「明歲華山論劍之時，鋒兄自然知道。」歐陽鋒正色道：「藥兄，你的功夫兄弟素來欽服，但你說能勝過老頑童，兄弟確是疑信參半，你可別小覷了他。」以黃藥師之智，如何不知對方又在故意以言語相激，只是他心高氣傲，再也按捺不下這一口氣，說道：「那老頑童就在桃花島上，已被兄弟囚禁了一十五年。」

　　此言一出，歐陽鋒與洪七公都吃了一驚。洪七公揚眉差愕，歐陽鋒卻哈哈大笑，說道：「藥兄好會說笑話！」

　　黃藥師更不打話，手一指，當先領路，他足下加勁，登時如飛般穿入竹林。洪七公左手攜著郭靖，右手攜著黃蓉，歐陽鋒也拉著姪兒手臂，兩人各自展開上乘輕功，片刻間到了周伯通的岩洞之外。

　　黃藥師遠遠望見洞中無人，低呼一聲：「咦！」身子輕飄飄縱起，猶似憑虛臨空一般，幾個起落，便已躍到了洞口。

　　他左足剛一著地，突覺腳下一輕，踏到了空處。他猝遇變故，毫不驚慌，右足在空中虛踢一腳，已借勢躍起，反向裏竄，落下時左足在地下輕輕一點，那知落腳處仍是個空洞。此時足下已無可借力，反手從領口中拔出玉簫，橫裏在洞壁上一撐，身子如箭般倒射出來。拔簫撐壁、反身倒躍，實在只一瞬間之事。

　　洪七公與歐陽鋒見他身法佳妙，齊聲喝采，卻聽得「波」的一聲，只見黃藥師雙足已陷入洞外地下一個深孔之中。

　　他剛感到腳下濕漉漉、軟膩膩，腳已著地，足尖微一用勁，躍在半空，見洪七公等已走到洞前，地下卻無異狀，這才落在女兒身旁，忽覺臭氣衝鼻，低頭看時，雙腳鞋上都沾滿了大糞。眾人暗暗納罕，以黃藥師武功之高強，生性之機伶，怎會著了旁人的道兒？

　　黃藥師氣惱之極，折了根樹枝在地下試探虛實，東敲西打，除了自己陷入過的三個洞孔之外，其餘均是實地。顯然周伯通料到他奔到洞前之時必會陷入第一個洞孔，又料到他輕身功夫了得，第一孔陷他不得，定會向裏縱躍，於是又在洞內挖第二孔；又料知第二孔仍然奈何他不得，算準了他退躍出來之處，再挖第三孔，並在這孔裏撒了一堆糞。

　　黃藥師走進洞內，四下一望，洞內除了幾隻瓦罐瓦碗，更無別物，洞壁上依稀寫著幾行字。

　　歐陽鋒先見黃藥師中了機關，心中暗笑，這時見他走近洞壁細看，心想這裏一針一線之微，都會干連到能否取得九陰真經的大事，萬萬忽略不得，忙也上前湊近去看，只見洞壁上用尖利之物刻著字道：「黃老邪，我給你打斷雙腿，在這裏關了一十五年，本當也打斷你的雙腿，出口惡氣。後來想想，饒了你算了。奉上大糞成堆，臭尿數罐，請啊請啊……」在這「請啊請啊」四字之下，黏著一張樹葉，把下面的字蓋沒了。

　　黃藥師伸手揭起樹葉，卻見葉上連著一根細線，隨手一扯，猛聽得頭頂忽喇喇聲響，立時醒悟，忙向左躍開。歐陽鋒見機也快，一見黃藥師身形幌動，立時躍向右邊，那知乒乒乓乓一陣響喨，左邊右邊山洞頂上同時掉下幾隻瓦罐，兩人滿頭滿腦都淋滿了臭尿。

　　洪七公大叫：「好香，好香！」哈哈大笑。

　　黃藥師氣極，破口大罵。歐陽鋒喜怒不形於色，卻只笑了笑。黃蓉飛奔回去，取了衣履給父親換過，又將父親的一件長袍給歐陽鋒換了。

　　黃藥師重入岩洞，上下左右仔細檢視，再無機關，到那先前樹葉遮沒之處看時，見寫著兩行極細之字：「樹葉決不可扯，上有臭尿淋下，千萬千萬，莫謂言之不預也。」黃藥師又好氣又好笑，猛然間想起，適才臭尿淋頭之時，那尿尚有微溫，當下返身出洞，說道：「老頑童離去不久，咱們追他去。」

　　郭靖心想：「兩人碰上了面，必有一番惡鬥。」待要出言勸阻，黃藥師早已向東而去。

　　眾人知道島上道路古怪，不敢落後，緊緊跟隨，追不多時，果見周伯通在前緩步而行。黃藥師足下發勁，身子如箭離弦，倏忽間已追到他身後，伸手往他頸中抓下。

　　周伯通向左一讓，轉過身來，叫道：「香噴噴的黃老邪啊！」

　　黃藥師這一抓是他數十年勤修苦練之功，端的是快捷異常，威猛無倫，他踏糞淋尿，心下惱怒之極，這一抓更是使上了十成勁力，那知周伯通只隨隨便便的一個側身就避了開去，當真是舉重若輕。黃藥師心中一凜，不再進擊，定神瞧時，只見他左手與右手用繩索縛在胸前，臉含微笑，神情得意之極。

　　郭靖搶上幾步，說道：「大哥，黃島主成了我岳父啦，大家是一家人。」周伯通嘆道：「岳甚麼父？你怎地不聽我勸？黃老邪刁鑽古怪，他女兒會是好相與的麼？你這一生一世之中，苦頭是有得吃的了。好兄弟，我跟你說，天下甚麼事都幹得，頭上天天給人淋幾罐臭尿也不打緊，就是媳婦兒娶不得。好在你還沒跟她拜堂成親，這就趕快溜之大吉罷。你遠遠的躲了起來，叫她一輩子找你不到……」

　　他兀自嘮叨不休，黃蓉走上前來，笑道：「周大哥，你後面是誰來了？」周伯通回頭一看，並不見人。黃蓉揚手將父親身上換下來的一包臭衣向他後心擲去。周伯通聽到風聲，側身讓過，拍的一聲，那包衣服落地散開，臭氣四溢。

　　周伯通笑得前仰後合，說道：「黃老邪，你關了我一十五年，打斷了我兩條腿，我只叫你踩兩腳屎，淋一頭尿，兩下就此罷手，總算對得起你罷？」

　　黃藥師尋思這話倒也有理，心意登平，問道：「你為甚麼把雙手縛在一起？」

　　周伯通道：「這個山人自有道理，天機不可洩漏。」說著連連搖頭，神色黯然。

　　※※※

　　原來當日周伯通困在洞中，數次忍耐不住，要衝出洞來與黃藥師拚鬥，但轉念一想，總歸不是他的敵手，若是給他打死或是點了穴道，洞中所藏的上半部九陰真經非給他搜去不可，是以始終隱忍，這日得郭靖提醒，才想到自己無意之中練就了分心合擊的無上武功，黃藥師武功再高，也打不過兩個周伯通，一直不住盤算，要如何報復這一十五年中苦受折磨之仇。郭靖走後，他坐在洞中，過去數十年的恩怨愛憎，一幕幕在心中湧現，忽然遠遠聽到玉簫、鐵箏、長嘯三般聲音互鬥，一時心猿意馬，又是按勒不住，正自煩躁，斗然想起：「我那把弟功夫遠不及我，何以黃老邪的簫聲引不動他？」

　　當日他想不通其中原因，現下與郭靖相處日子長了，明白了他的性情，這時稍加思索，立即恍然：「是了，是了！他年紀幼小，不懂得男女之間那些又好玩、又麻煩的怪事，何況他天性純樸，正所謂無慾則剛，乃是不失赤子之心的人。我這麼一大把年紀，怎麼還在苦思復仇？如此心地狹窄，想想也真好笑！」

　　他雖然不是全真道士，但自來深受全真教清靜無為、淡泊玄默教旨的陶冶，這時豁然貫通，一聲長笑，站起身來。只見洞外晴空萬里，白雲在天，心中一片空明，黃藥師對他十五年的折磨，登時成為雞蟲之爭般的小事，再也無所縈懷。

　　轉念卻想：「我這一番振衣而去，桃花島是永遠不來的了，若不留一點東西給黃老邪，何以供他來日之思？」於是興致勃勃的挖孔拉屎、吊罐撒尿，忙了一番之後，這才離洞而去。他走出數步，忽又想起：「這桃花島道路古怪，不知如何覓路出去。郭兄弟留在島上，凶多吉少，我非帶他同去不可。黃老邪若要阻攔，哈哈，黃老邪，若要打架，一個黃老邪可不是兩個老頑童的敵手啦！」

　　想到得意之處，順手揮出，喀喇一聲，打折了路旁一株小樹，驀地驚覺：「怎麼我功力精進如此？這可與雙手互搏的功夫無關。」手扶花樹，呆呆想了一陣，兩手連揮，喀喀喀喀，一連打斷了七八株樹，不由得心中大震：「這是九陰真經中的功夫啊，我……我……我幾時練過了？」霎時間只驚得全身冷汗，連叫：「有鬼，有鬼！」

　　他牢牢記住師兄王重陽的遺訓，決不敢修習經中所載武功，那知為了教導郭靖，每日裏口中解釋、手上比劃，不知不覺的已把經文深印腦中，睡夢之間，竟然意與神會，奇功自成，這時把拳腳施展出來，卻是無不與經中所載的拳理法門相合。他武功深湛，武學上的悟心又是極高，兼之九陰真經中所載純是道家之學，與他畢生所學本是一理相通，他不想學武功，武功卻自行撲上身來。他縱聲大叫：「糟了，糟了，這叫做惹鬼上身，揮之不去了。我要開郭兄弟一個大大的玩笑，那知道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懊喪了半日，伸手連敲自己腦袋，忽發奇想，於是剝下幾條樹皮，搓成繩索，靠著牙齒之助，將雙手縛在一起，喃喃念道：「從今而後，若是我不能把經中武功忘得一乾二淨，只好終生不與人動武了。縱然黃老邪追到，我也決不出手，以免違了師兄遺訓。唉，老頑童啊老頑童，你自作自受，這番可上了大當啦。」

　　黃藥師那猜得其中緣由，只道又是他一番頑皮古怪，說道：「老頑童，這位歐陽兄你是見過的，這位……」他話未說完，周伯通已繞著眾人轉了個圈，在每人身邊嗅了幾下，笑道：「這位必是老叫化洪七公，我猜也猜得出。他是好人。正是天網恢恢，臭尿就只淋了東邪西毒二人。歐陽鋒，當年你打我一掌，今日我還你一泡尿，大家扯直，兩不吃虧。」

　　歐陽鋒微笑不答，在黃藥師耳邊低聲道：「藥兄，此人身法快極，功夫確已在你我之上，還是別惹他為是。」黃藥師心道：「你我已二十年不見，你怎知我功夫就必不如他？」向周伯通道：「伯通，我早說過，但教你把九陰真經留下，我焚燒了祭告先室，馬上放你走路，現下你要到那裏去？」周伯通道：「這島上我住得膩了，要到外面逛逛去。」

　　黃藥師伸手道：「那麼經呢？」周伯通道：「我早給了你啦。」黃藥師道：「別瞎說八道，幾時給過我？」周伯通笑道：「郭靖是你女婿是不是？他的就是你的，是不是？我把九陰真經從頭至尾傳了給他，不就是傳給了你？」

　　郭靖大吃一驚，叫道：「大哥，這……這……你教我的當真便是九陰真經？」周伯通哈哈大笑，說道：「難道還是假的麼？」郭靖目瞪口呆，登時傻了。周伯通見到他這副獃樣，心中直樂出來，他花了無數心力要郭靖背誦九陰真經，正是要見他於真相大白之際驚得暈頭轉向，此刻心願得償，如何不大喜若狂？

　　黃藥師道：「上卷經文原在你處，下卷經文你卻從何處得來？」周伯通笑道：「還不是你那個好女婿親手交與我的。」郭靖道：「我……我沒有啊。」黃藥師怒極，心道：「郭靖你這小子竟敢對我弄鬼，那瞎子梅超風這時還在拚命的找尋呢。」怒目向郭靖橫了一眼，轉頭對周伯通道：「我要真經的原書。」

　　周伯通道：「兄弟，你把我懷裏那本書摸出來。」郭靖走上前去，探手到他懷中，拿出一本厚約半寸的冊子。周伯通伸手接過，對黃藥師道：「這是真經的上卷，下卷經文也夾在其中，你有本事就來拿去。」黃藥師道：「要怎樣的本事？」

　　周伯通雙手挾住經書，側過了頭，道：「待我想一想。」過了半晌，笑道：「裱糊匠的本事。」黃藥師道：「甚麼？」周伯通雙手高舉過頂，往上一送，但見千千萬萬片碎紙斗然散開，有如成群蝴蝶，隨著海風四下飛舞，霎時間東飄西揚，無可追尋。

　　黃藥師又驚又怒，想不到他內功如此深湛，就在這片刻之間，把一部經書以內力壓成了碎片，想起亡妻，心中又是一酸，怒喝：「老頑童，你戲弄於我，今日休想出得島去！」飛步上前，撲面就是一掌。周伯通身子微幌，接著左搖右擺，只聽得風聲颼颼，黃藥師的掌影在他身旁飛舞，卻始終掃不到他半點。這路「落英神劍掌」是黃藥師的得意武功，豈知此刻連出二十餘招，竟然無功。

　　黃藥師見他並不還手，正待催動掌力，逼得他非招架不可，驀地驚覺：「我黃藥師豈能與縛住雙手之人過招。」當即躍後三步，叫道：「老頑童，你腿傷已經好了，我可又要對你不起啦。快把手上的繩子崩斷了，待我見識見識你九陰真經的功夫。」

　　周伯通愁眉苦臉，連連搖頭，說道：「不瞞你說，我是有苦難言。這手上的繩子，說甚麼都是不能崩斷的。」黃藥師道：「我給你弄斷了罷。」上前拿他手腕。周伯通大叫：「啊喲，救命，救命！」翻身撲地，連滾幾轉。

　　郭靖吃了一驚，叫道：「岳父！」待要上前勸阻，洪七公拉住他的手臂，低聲道：「別傻！」郭靖停步看時，只見周伯通在地下滾來滾去，靈便之極，黃藥師手抓足踢，那裏碰得到他的身子？洪七公低聲道：「留神瞧他身法。」郭靖見周伯通這一路功夫正便是真經上所說的「蛇行狸翻」之術，當下凝神觀看，看到精妙之處，情不自禁的叫了聲：「好！」

　　黃藥師愈益惱怒，拳鋒到處，猶如斧劈刀削一般，周伯通的衣袖袍角一塊塊的裂下，再鬥片刻，他長鬚長髮也一叢叢的被黃藥師掌力震斷。

　　周伯通雖未受傷，也知道再鬥下去必然無倖，只要受了他一招半式，不死也得重傷，眼見黃藥師左掌橫掃過來，右掌同時斜劈，每一掌中都暗藏三招後繼毒招，自己身法再快，也難躲閃，只得雙膀運勁，蓬的一聲，繩索崩斷，左手架開了他襲來的攻勢，右手卻伸到自己背上去抓了抓癢，說道：「啊喲，癢得我可受不了啦。」

　　黃藥師見他在劇鬥之際，居然還能好整以暇的抓癢，心中暗驚，猛發三招，都是生平絕學。周伯通道：「我一隻手是打你不過的，唉，不過沒有法子。我說甚麼也不能對不起師哥。」右手運力抵擋，左手垂在身側，他本身武功原不及黃藥師精純，右手上架，被黃藥師內勁震開，一個踉蹌，向後跌出數步。

　　黃藥師飛身下撲，雙掌起處，已把周伯通罩在掌力之下，叫道：「雙手齊上！一隻手你擋不住。」周伯通道：「不行，我還是一隻手。」黃藥師怒道：「好，那你就試試。」雙掌與他單掌一交，勁力送出，騰的一響，周伯通一交坐在地下，閉上雙目。黃藥師不再進擊，只見周伯通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臉色登時慘白如紙。

　　眾人心中都感奇怪，他如好好與黃藥師對敵，就算不勝，也決不致落敗，何以堅決不肯雙手齊用？

　　只見周伯通慢慢站起身來，說道：「老頑童上了自己的大當，無意之中竟學到了九陰奇功，違背師兄遺訓。若是雙手齊上，黃老邪，你是打我不過的。」

　　黃藥師知他所言非虛，默默不語，心想自己無緣無故將他在島上囚了十五年，現下又將他打傷，實在說不過去，從懷裏取出一隻玉匣，揭開匣蓋，取出三顆猩紅如血的丹藥，交給他道：「伯通，天下傷藥，只怕無出我桃花島無常丹之右。每隔七天服一顆，你的內傷可以無礙。現下我送你出島。」

　　周伯通點了點頭，接過丹藥，服下了一顆，自行調氣護傷，過了一會，吐出一口瘀血，說道：「黃老邪，你的丹藥很靈，無怪你名字叫作『藥師』。咦，奇怪，奇怪，我名叫『伯通』，那又是甚麼意思？」他凝思半晌，搖了搖頭，說道：「黃老邪，我要去了，你還留我不留？」黃藥師道：「不敢，任你自來自去。伯通兄此後如再有興枉顧，兄弟倒履相迎。我這就派船送你離島。」

　　郭靖蹲下地來，負起周伯通，跟著黃藥師走到海旁，只見港灣中大大小小的停泊著六七艘船。

　　歐陽鋒道：「藥兄，你不必另派船隻送周大哥出島，請他乘坐小弟的船去便了。」黃藥師道：「那麼費鋒兄的心了。」向船旁啞僕打了幾個手勢，那啞僕從一艘大船中托出一盤金元寶來。黃藥師道：「伯通，這點兒金子，你拿去頑皮胡用罷。你武功確比黃老邪強，我佩服得很。」周伯通眼睛一霎，做個頑皮的鬼臉。向歐陽鋒那艘大船瞧去，見船頭扯著一面大白旗，旗上繡著一條張口吐舌的雙頭怪蛇，當即皺眉搖頭。

　　歐陽鋒取出一管木笛，噓溜溜的吹了幾聲，過不多時，林中異聲大作。桃花島上兩名啞僕領了白駝山的蛇奴驅趕蛇群出來，順著幾條跳板，一排排的遊入大船底艙。

　　周伯通道：「我不坐西毒的船，我怕蛇！」黃藥師微微一笑，道：「那也好，你坐那艘船罷。」向一艘小船一指。周伯通搖搖頭道：「我不坐小船，我要坐那邊那艘大船。」黃藥師臉色微變，道：「這船壞了沒修好，坐不得的。」眾人瞧那船船尾高聳，形相華美，船身漆得金碧輝煌，那有絲毫破損之象？周伯通道：「我非坐那艘新船不可！黃老邪，你幹麼這樣小氣？」黃藥師道：「這船不吉利，坐了的人非病即災，是以停泊在這裏向來不用的。我那裏是小氣了？你若不信，我馬上把船燒了給你看。」做了幾個手勢，四名啞僕點燃了柴片，奔過去就要燒船。

　　周伯通突然在地下一坐，亂扯鬍子，放聲大哭。眾人都是一怔，只有郭靖知道他的脾氣，肚裏暗暗好笑。周伯通扯了一陣鬍子，忽然亂翻亂滾，哭叫：「我要坐新船，我要坐新船。」黃蓉奔上前去，阻住四名啞僕。

　　洪七公笑道：「藥兄，老叫化一生不吉利，就陪老頑童坐坐這艘凶船，咱們來個以毒攻毒，鬥它一鬥，瞧是老叫化的晦氣重些呢，還是你這艘凶船厲害。」黃藥師道：「七兄，你再在島上盤桓數日，何必這麼快就去？」洪七公道：「天下的大叫化、中叫化、小叫化不日要在湖南岳陽聚會，聽老叫化指派丐幫頭腦的繼承人。那一天老叫化有個三長兩短要歸位，不先派定誰繼承，天下的叫化豈非無人統領？因此老叫化非趕著走不可。藥兄厚意，兄弟甚是感激，待你的女兒女婿成婚，我再來叨擾罷。」黃藥師嘆道：「七兄你真是熱心人，一生就是為了旁人勞勞碌碌，馬不停蹄的奔波。」洪七公笑道：「老叫化不騎馬，我這是腳不停蹄。啊喲，不對，你繞了彎子罵人，腳上生蹄，那可不成了牲口？」

　　黃蓉笑道：「師父，這是您自己說的，我爹可沒罵您。」洪七公道：「究竟師父不如親父，趕明兒我娶個叫化婆，也生個叫化女兒給你瞧瞧。」黃蓉拍手笑道：「那再好也沒有。我有個小叫化師妹，可不知有多好玩。」

　　歐陽克斜眼相望，只見日光淡淡的射在她臉頰之上，真是艷如春花，麗若朝霞，不禁看得痴了。但隨即見她的眼光望向郭靖，脈脈之意，一見而知，又不禁怒氣勃發，心下暗暗立誓：「總有一日，非殺了這臭小子不可。」

　　洪七公伸手扶起周伯通，道：「伯通，我陪你坐新船。黃老邪古怪最多，咱哥兒倆可不上他的當。」周伯通大喜，說道：「老叫化，你人很好，咱倆拜個把子。」洪七公尚未回答，郭靖搶著道：「周大哥，你我已拜了把子，你怎能和我師父結拜？」周伯通笑道：「那有甚麼干係？你岳父若是肯給新船我坐，我心裏一樂，也跟他拜個把子。」黃蓉笑道：「那麼我呢？」周伯通眼睛一瞪，道：「我不上女娃子的當。美貌女人，多見一次便倒一分霉。」勾住洪七公的手臂，就往那艘新船走去。

　　黃藥師快步搶在兩人前面，伸開雙手攔住，說道：「黃某不敢相欺，坐這艘船實是凶多吉少。兩位實不必干冒奇險。只是此中原由，不便明言。」

　　洪七公哈哈笑道：「你已一再有言在先，老叫化若是暈船歸天，仍是讚你藥兄夠朋友。」他雖行事說話十分滑稽，內心卻頗精明，見黃藥師三番兩次的阻止，知道船上必有蹊蹺，周伯通堅持要坐，眼見拗他不得，若是真有奇變，他孤掌難鳴，兼之身上有傷，只怕應付不來，是以決意陪他同乘。

　　黃藥師哼了一聲，道：「兩位功夫高強，想來必能逢凶化吉，黃某倒是多慮了。姓郭的小子，你也去罷。」郭靖聽他認了自己為婿之後，本已稱作「靖兒」，這時忽然改口，而且語氣甚是嚴峻，望了他一眼，說道：「岳父……」

　　黃藥師厲聲道：「你這狡詐貪得的小子，誰是你的岳父？今後你再踏上桃花島一步，休怪黃某無情。」反手一掌，擊在一名啞僕的背心，喝道：「這就是你的榜樣！」這啞僕舌頭早被割去，只是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叫，身子直飛出去。他五臟已被黃藥師一掌震碎，飛墮海心，沒在波濤之中，霎時間無影無蹤。眾啞僕嚇得心驚膽戰，一齊跪下。

　　這些啞僕個個都是忘恩負義的奸惡之徒，黃藥師事先查訪確實，才一一擒至島上，割啞刺聾，以供役使，他曾言道：「黃某並非正人君子，江湖上號稱『東邪』，自然也不屑與正人君子為伍。手下僕役，越是邪惡，越是稱我心意。」那啞僕雖然死有餘辜，但突然間無緣無故被他揮掌打入海心，眾人心中都是暗嘆：「黃老邪確是邪得可以。」郭靖更是驚懼莫名，屈膝跪倒。

　　洪七公道：「他甚麼事又不稱你的心啦？」黃藥師不答，厲聲問郭靖道：「那九陰真經的下卷，是不是你給周伯通的？」郭靖道：「有一張東西是我交給周大哥的，不過我的確不知就是經文，若是知道……」

　　周伯通向來不理事情的輕重緩急，越見旁人疾言厲色，越愛大開玩笑，不等郭靖說完，搶著便道：「你怎麼不知？你說親手從梅超風那裏搶來，幸虧黃藥師那老頭兒不知道。你還說學通了經書之後，從此天下無敵。」郭靖大驚，顫聲道：「大哥，我……我幾時說過？」周伯通霎霎眼睛，正色道：「你當然說過。」

　　郭靖將經文背得爛熟而不知便是九陰真經，本就極難令人入信，這時周伯通又這般說，黃藥師盛怒之下，哪想得到這是老頑童在開玩笑？只道周伯通一片童心，天真爛漫，不會替郭靖圓謊，信口吐露了真相。他狂怒不可抑制，生怕立時出手斃了郭靖，未免有失身份，拱手向周伯通、洪七公、歐陽鋒道：「請了！」牽著黃蓉的手，轉身便走。

　　黃蓉待要和郭靖說幾句話，只叫得一聲：「靖哥哥……」已被父親牽著縱出數丈外，頃刻間沒入了林中。

　　周伯通哈哈大笑，突覺胸口傷處劇痛，忙忍住了笑，但終於還是笑出聲來，說道：「黃老邪又上了我的當。我說頑話騙他，他老兒果然當了真。有趣，有趣！」洪七公驚道：「那麼靖兒事先當真不知？」周伯通笑道：「他當然不知。他還說九陰奇功邪氣呢，若是先知道了，怎肯跟著我學？兄弟，現下你已牢牢記住，忘也忘不了，是麼？」說著又是捧腹狂笑，既須忍痛，又要大笑，神情尷尬無比。

　　洪七公跌足道：「唉，老頑童，這玩笑也開得的？我跟藥兄說去。」拔足奔向林邊，卻見林內道路縱橫，不知黃藥師去了何方。眾啞僕見主人一走，早已盡數隨去。

　　洪七公無人領路，只得廢然而返，忽然想起歐陽克有桃花島的詳圖，忙道：「歐陽賢姪，桃花島的圖譜請借我一觀。」歐陽克搖頭道：「未得黃伯父允可，小姪不敢借予旁人，洪伯父莫怪。」洪七公哼了一聲，心中暗罵：「我真老胡塗了，怎麼向這小子借圖？他是巴不得黃老邪惱恨我這傻徒兒。」

　　只見林中白衣閃動，歐陽鋒那三十二名白衣舞女走了出來。當先一名女子走到歐陽鋒面前，曲膝行禮道：「黃老爺叫我們跟老爺回去。」歐陽鋒向她們一眼不瞧，只擺擺手令她們上船，向洪七公與周伯通道：「藥兄這船中只怕真有甚麼巧妙機關。兩位寬心，兄弟坐船緊跟在後，若有緩急，自當稍效微勞。」

　　周伯通怒道：「誰要你討好？我就是要試試黃老邪的船有甚麼古怪。你跟在後面，變成了有驚無險，那還有甚麼味兒？你跟我搗蛋，老頑童再淋你一頭臭尿！」歐陽鋒笑道：「好，那麼後會有期。」一拱手，逕自帶了姪兒上船。

　　※※※

　　郭靖望著黃蓉的去路，呆呆出神。周伯通笑道：「兄弟，咱們上船去。瞧他一艘死船，能把咱們三個活人怎生奈何了？」左手牽著洪七公，右手牽著郭靖，奔上新船。只見船中已有七八名船夫侍僕站著侍候，都是默不作聲。周伯通笑道：「那一日黃老邪邪氣發作，把他寶貝女兒的舌頭也割掉了，我才佩服他真有本事。」郭靖聽了，不由得打個寒噤，周伯通哈哈笑道：「你怕了麼？」向船夫做了個手勢。眾船夫起錨揚帆，乘著南風駛出海去。

　　洪七公道：「來，咱們瞧瞧船上到底有甚麼古怪。」三人從船首巡到船尾，又從甲板一路看到艙底，到處仔細查察，只見這船前後上下都油漆得晶光燦亮，艙中食水白米、酒肉蔬菜，貯備俱足，並無一件惹眼的異物。周伯通恨恨的道：「黃老邪騙人！說有古怪，卻沒古怪，好沒興頭。」

　　洪七公心中疑惑，躍上桅桿，將桅桿與帆布用力搖了幾搖，亦無異狀，放眼遠望，但見鷗鳥翻飛，波濤接天，船上三帆吃飽了風，逕向北駛。他披襟當風，胸懷為之一爽，回過頭來，只見歐陽鋒的坐船跟在約莫二里之後。

　　洪七公躍下桅桿，向船夫打個手勢，命他駕船偏向西北，過了一會，再向船尾望去，只見歐陽鋒的船也轉了方向，仍是跟在後面。洪七公心下嘀咕：「他跟來幹麼？難道當真還會安著好心？老毒物發善心，太陽可要從西邊出來了。」他怕周伯通知道了亂發脾氣，也不和他說知，吩咐轉舵東駛。船上各帆齊側，只吃到一半風，駛得慢了。果然不到半盞茶時分，歐陽鋒的船也向東跟來。

　　洪七公心道：「咱們在海裏鬥鬥法也好。」走回艙內，只見郭靖鬱鬱不樂，呆坐出神。洪七公道：「徒兒，我傳你一個叫化子討飯的法門：主人家不給，你在門口纏他三日三夜，瞧他給是不給？」周伯通笑道：「若是主人家養有惡狗，你不走，他叫惡狗咬你，那怎麼辦？」洪七公笑道：「這般為富不仁的人家，你晚上去大大偷他一筆，那也不傷陰騭。」周伯通向郭靖道：「兄弟，懂得你師父的話麼？那是叫你跟岳父纏到底，他若不把女兒給你，反要打人，你到晚上就去偷她出來。只不過你所要偷的，卻是生腳的活寶，你只須叫道：『寶貝兒，來！』她自己就跟著你走了。」

　　郭靖聽著，也不禁笑了。他見周伯通在艙中走來走去，沒一刻安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問道：「大哥，現下你要到那裏去？」周伯通道：「我沒準兒，到處去閒逛散心。我在桃花島這許多年，可悶也悶壞了。」郭靖道：「我求大哥一件事。」周伯通搖手道：「你要我回桃花島幫你偷婆娘，我可不幹。」

　　郭靖臉上一紅，道：「不是這個。我想煩勞大哥去太湖邊上宜興的歸雲莊走一遭。」周伯通道：「那幹甚麼？」郭靖道：「歸雲莊的陸莊主陸乘風是一位豪傑，他原是我岳父的弟子，受了黑風雙煞之累，雙腿被我岳父打折了，不得復原。我見大哥的腿傷卻好得十足，是以想請大哥傳授他一點門道。」周伯通道：「這個容易。黃老邪倘若再打斷我兩腿，我仍有本事復元。你如不信，不妨打斷了我兩條腿試試。」說著坐在椅上，伸出腿來，一副「不妨打而斷之」的模樣。郭靖笑道：「那也不用試了，大哥自有這個本事。」

　　正說到此處，突然豁喇一聲，艙門開處，一名船夫闖了進來，臉如土色，驚恐異常，指手劃腳，就是說不出話。三人知道必有變故，躍起身來，奔出船艙。

　　※※※

　　黃蓉被父親拉進屋內，臨別時要和郭靖說一句話，也是不得其便，十分惱怒傷心，回到自己房中，關上了門，放聲大哭。黃藥師盛怒之下將郭靖趕走，這時知他已陷入死地，心中對女兒頗感歉仄，想去安慰她幾句，但連敲了幾次門，黃蓉不理不睬，儘不開門，到了晚飯時分，也不出來吃飯。黃藥師命僕人將飯送去，卻被她連菜帶碗摔在地下，還將啞僕踢了幾個觔斗。

　　黃蓉心想：「爹爹說得出做得到，靖哥哥若是再來桃花島，定會被他打死。我如偷出島去尋他，留著爹孤零零一人，豈不寂寞難過？」左思右想，柔腸百結。數月之前，黃藥師罵了她一場，她想也不想的就逃出島去，後來再與父親見面，見他鬢邊白髮驟增，數月之間猶如老了十年，心下甚是難過，發誓以後再不令老父傷心，那知此刻又遇上了這等為難之事。

　　她伏在床上哭了一場，心想：「若是媽媽在世，必能給我作主，那會讓我如此受苦？」一想到母親，便起身出房，走到廳上。桃花島上房屋的門戶有如虛設，若無風雨，大門日夜洞開。黃蓉走出門來，繁星在天，花香沉沉，心想：「靖哥哥這時早已在數十里之外了。不知何日再得重見。」嘆了一口氣，舉袖抹抹眼淚，走入花樹深處。

　　傍花拂葉，來到母親墓前。佳木籠蔥，異卉爛縵，那墓前四時鮮花常開，每本都是黃藥師精選的天下名種，溶溶月色之下，各自分香吐艷。黃蓉將墓碑向左推了三下，又向右推三下，然後用力向前扳動，墓碑緩緩移開，露出一條石砌的地道。她走入地道，轉了三個彎，又開了機括，打開一道石門，進入墓中壙室，亮火摺把母親靈前的琉璃燈點著了。

　　她獨處地下斗室，望著父親手繪的亡母遺像，心中思潮起伏：「我從來沒見過媽，我死了之後，是不是能見到她呢？她是不是還像畫上這麼年輕、這麼美麗？她現下卻在那裏？在天上，在地府，還是就在這壙室之中？我永遠在這裏陪著媽媽算了。」

　　壙室中壁間案頭盡是古物珍玩、名畫法書，沒一件不是價值連城的精品。黃藥師當年縱橫湖海，不論是皇宮內院、巨宦富室，還是大盜山寨之中，只要有甚麼奇珍異寶，他不是明搶硬索，就是暗偷潛盜，必當取到手中方罷。他武功既強，眼力又高，搜羅的珍寶不計其數，這時都供在亡妻的壙室之中。黃蓉見那些明珠美玉、翡翠瑪瑙之屬在燈光下發出淡淡光芒，心想：「這些珍寶雖無知覺，卻是歷千百年而不朽。今日我在這裏看著它們，將來我身子化為塵土，珍珠寶玉卻仍然好好的留在人間。世上之物，是不是愈有靈性，愈不長久？只因為我媽媽絕頂聰明，是以只活到二十歲就亡故了麼？」

　　望著母親的畫像怔怔的出了一會神，吹熄燈火，走到氈帷後母親的玉棺之旁，撫摸了一陣，坐在地下，靠著玉棺，心中自憐自傷，似乎是倚偎在母親身上，有了些依靠。這日大喜大愁之餘，到此時已疲累不堪，過不多時，竟自沉沉睡去。

　　她在睡夢之中忽覺是到了北京趙王府中，正在獨鬥群雄，卻在塞北道上與郭靖邂逅相遇，剛說了幾句話，忽爾見到了母親，要想極目看她容顏，卻總是瞧不明白。忽然之間，母親向天空飛去，自己在地下急追，只見母親漸飛漸高，心中惶急，突然父親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在叫著母親的名字，這聲音愈來愈是明晰。

　　黃蓉從夢中醒來，卻聽得父親的聲音還是隔著氈帷在喃喃說話。她一定神間，才知並非做夢，父親也已來到了壙室之中。她幼小之時，父親常抱著她來到母親靈前，絮絮述說父女倆的生活瑣事，近年來雖較少來，但這時聽到父親聲音，卻也不以為怪。

　　她正與父親賭氣，不肯出去叫他，要等他走了方才出去，只聽父親說道：「我向你許過心願，要找了九陰真經來，燒了給你，好讓你在天之靈知道，當年你苦思不得的經文到底是寫著些甚麼。一十五年來始終無法可施，直到今日，才完了這番心願。」

　　黃蓉大奇：「爹爹從何處得了九陰真經？」只聽他又道：「我卻不是故意要殺你女婿，這是他們自己強要坐那艘船的。」黃蓉猛吃一驚：「媽媽的女婿？難道是說靖哥哥？坐了那船便怎樣？」當下凝神傾聽，黃藥師卻反來覆去述說妻子逝世之後，自己是怎樣的孤寂難受。黃蓉聽父親吐露真情，不禁悽然，心想：「靖哥哥和我都是十多歲的孩子，兩情堅貞，將來何患無重見之日？我總是不離開爹爹的了。」正想到此處，卻聽父親說道：「老頑童把真經上下卷都用掌力毀了，我只道許給你的心願再無得償之日，那知鬼使神差，他堅要乘坐我造來和你相會的花船……」黃蓉心想：「每次我要到那船上去玩，爹爹總是厲色不許，怎麼是他造來和媽媽相會的？」

　　原來黃藥師對妻子情深義重，兼之愛妻為他而死，當時一意便要以死相殉。他自知武功深湛，上吊服毒，一時都不得便死，死了之後，屍身又不免受島上啞僕蹧蹋，於是去大陸捕拿造船巧匠，打造了這艘花船。這船的龍骨和尋常船隻無異，但船底木材卻並非用鐵釘釘結，而是以生膠繩索膠纏在一起，泊在港中之時固是一艘極為華麗的花船，但如駛入大海，給浪濤一打，必致沉沒。他本擬將妻子遺體放入船中，駕船出海，當波湧舟碎之際，按玉簫吹起「碧海潮生曲」，與妻子一齊葬身萬丈洪濤之中，如此瀟洒倜儻以終此一生，方不辱沒了當世武學大宗匠的身份，但每次臨到出海，總是既不忍攜女同行，又不忍將她拋下不顧，終於造了墓室，先將妻子的棺木厝下。這艘船卻是每年油漆，歷時常新。要待女兒長大，有了妥善歸宿，再行此事。

　　黃蓉不明其中原由，聽了父親的話茫然不解，只聽他又道：「老頑童將九陰真經記得滾瓜爛熟，姓郭的小子也背得一絲不錯，我將這兩人沉入大海，正如焚燒兩部活的真經一般，你在天之靈，那也可以心安了。只是洪老叫化平白無端的陪送了老命，未免太冤。我在一日之中，為了你而殺死三個高手，償了當日許你之願，他日重逢，你必會說你丈夫言出必踐，對愛妻答允下之事，可沒一件不做。哈哈！」

　　黃蓉只聽得毛骨悚然，一股涼意從心底直冒上來。她雖不明端的，但料知花船中必定安排著極奇妙極毒辣的機關，她素知父親之能，只怕郭靖等三人這時都已遭了毒手，心中又驚又痛，立時就要搶出去求父親搭救三人性命，只是嚇得腳都軟了，一時不能舉步，口中也叫不出聲來。只聽得父親淒然長笑，似歌似哭，出了墓道。

　　黃蓉定了定神，更無別念：「我要去救靖哥哥，若是救他不得，就陪他死了。」她知父親脾氣古怪，對亡妻又已愛到發癡，求他必然無用，當下奔出墓道，直至海邊，跳上小船，拍醒船中的啞船夫，命他們立時揚帆出海。忽聽得馬蹄聲響，一匹馬急馳而來，同時父親的玉簫之聲，也隱隱響起。

　　黃蓉向岸上望去，只見郭靖那匹小紅馬正在月光下來回奔馳，想是牠局處島上，不得施展駿足，是以夜中出來馳騁。心想：「這茫茫大海之中，那裏找靖哥哥去？小紅馬縱然神駿，一離陸地，卻是全然無能為力的了。」

　　※※※

　　洪七公、周伯通、郭靖三人搶出船艙，都是腳下一軟，水已沒脛，不由得大驚，一齊躍上船桅，洪七公還順手提上了兩名啞子船夫，俯首看時，但見甲板上波濤洶湧，海水滾滾灌入船來。這變故突如其來，三人一時都感茫然失措。

　　周伯通道：「老叫化，黃老邪真有幾下子，這船他是怎麼弄的？」洪七公道：「我也不知道啊。靖兒，抱住桅桿，別放手……」郭靖還沒答應，只聽得豁喇喇幾聲響喨，船身從中裂為兩半。兩名船夫大驚，抱著帆桁的手一鬆，直跌入海中去了。

　　周伯通一個觔斗，倒躍入海。洪七公叫道：「老頑童，你會水性不會？」周伯通從水中鑽出頭來，笑道：「勉強對付著試試……」後面幾句話被海風迎面一吹，已聽不清楚。此時桅桿漸漸傾側，眼見便要橫墮入海。洪七公叫道：「靖兒，桅桿與船身相連，合力震斷它。來！」兩人掌力齊發，同時擊在主桅的腰心。桅桿雖然堅牢，卻怎禁得起洪七公與郭靖合力齊施？只擊得幾掌，轟的一聲，攔腰折斷，兩人抱住了桅桿，跌入海中。

　　當地離桃花島已遠，四下裏波濤山立，沒半點陸地的影子，洪七公暗暗叫苦，心想在這大海之中飄流，苦是無人救援，無飲無食，武功再高，也支持不到十天半月，回頭眺望，連歐陽鋒的坐船也沒了影蹤。遠遠聽得南邊一人哈哈大笑，正是周伯通。

　　洪七公道：「靖兒，咱們過去接他。」兩人一手扶著斷桅，一手划水，循聲游去。海中浪頭極高，划了數丈，又給波浪打了回來。洪七公朗聲叫道：「老頑童，我們在這裏。」他內力深厚，雖是海風呼嘯，浪聲澎湃，但叫聲還是遠遠的傳了出去。只聽周伯通叫道：「老頑童變了落水狗啦，這是鹹湯泡老狗啊。」

　　郭靖忍不住好笑，心想在這危急當中他還有心情說笑，「老頑童」三字果是名不虛傳。三人先後從船桅墮下，被波浪一送，片刻間已相隔數十丈之遙，這時撥水靠攏，過了良久，才好容易湊在一起。

　　洪七公與郭靖一見周伯通，都不禁失笑，只見他雙足底下都用帆索縛著一塊船板，正施展輕功在海面踏波而行。只是海浪太大，雖然身子隨波起伏，似乎逍遙自在，但要前進後退，卻也不易任意而行。他正玩得起勁，毫沒理會眼前的危險。

　　郭靖放眼四望，坐船早為波濤吞沒，眾船夫自也已盡數葬身海底，忽聽周伯通大聲驚呼：「啊喲，乖乖不得了！老頑童這一下可得粉身碎骨。」洪七公與郭靖聽他叫聲惶急，齊問：「怎麼？」周伯通手指遠處，說道：「鯊魚，大隊鯊魚。」郭靖生長沙漠，不知鯊魚的厲害，一回頭，見洪七公神色有異，心想不知那鯊魚是何等樣的怪物，連師父和周大哥平素那樣泰然自若之人，竟也不能鎮定。

　　洪七公運起掌力，在桅桿盡頭處連劈兩掌，把桅桿劈下了半截，只見海面的白霧中忽喇一聲，一個巴斗大的魚頭鑽出水面，兩排尖利如刀的白牙在陽光中一閃，魚頭又沒入了水中。洪七公將木棒擲給郭靖，叫道：「照準魚頭打！」郭靖探手入懷，摸出匕首，叫道：「弟子有匕首。」將木棒遠遠擲去，周伯通伸手接住。

　　這時已有四五頭虎鯊圍住了周伯通團團兜圈，只是沒看清情勢，不敢攻擊。周伯通彎下腰來，通的一聲，揮棒將一條虎鯊打得腦漿迸裂，群鯊聞到血腥，紛紛湧上。

　　郭靖見海面上翻翻滾滾，不知有幾千幾萬條鯊魚，又見鯊魚一口就把死鯊身上的肉扯下一大塊來，牙齒尖利之極，不禁大感惶恐，突覺腳上有物微微碰撞，他疾忙縮腳，身底水波幌動，一條大鯊魚猛竄上來。郭靖左手在桅桿上一推，身子借力向右，順手揮匕首刺落。這匕首鋒銳無比，嗤的一聲輕響，已在鯊魚頭上刺了個窟窿，鮮血從海水中翻滾而上。群鯊圍上，亂搶亂奪的咬嚙。

　　三人武功卓絕，在群鯊圍攻之中，東閃西避，身上竟未受傷，每次出手，總有一條鯊魚或死或傷。那鯊魚只要身上出血，轉瞬間就給同伴扯食得賸下一堆白骨。饒是三人藝高人膽大，見了這情景也不禁慄慄危懼。眼見四周鯊魚難計其數，殺之不盡，到得後來，總歸無倖，但在酣鬥之際，全力施為，也不暇想及其他。三人掌劈劍刺，拳打棒擊，不到一個時辰，已打死二百餘條鯊魚，但見海上烟霧四起，太陽慢慢落向西方海面。

　　周伯通叫道：「老叫化，郭兄弟，天一黑，咱三個就一塊一塊的鑽到鯊魚肚裏去啦。咱們來個賭賽，瞧是誰先給鯊魚吃了。」洪七公道：「先給魚吃了算輸還是算贏？」周伯通道：「當然算贏。」洪七公道：「啊喲，這個我寧可認輸。」反手一掌「神龍擺尾」，打在一條大鯊身側，那條大鯊總有二百餘斤，被他掌力帶動，飛出海面，在空中翻了兩個觔斗，這才落下，只震得海面水花四濺，那魚白肚向天，已然斃命。

　　周伯通讚道：「好掌法！我拜你為師，你教我這『降龍十八掌』。就可惜沒時候學了，老叫化，你到底比是不比？」洪七公笑道：「恕不奉陪。」周伯通哈哈一笑，問郭靖道：「兄弟，你怕不怕？」郭靖心中實在極是害怕，但見兩人越打越是寧定，生死大事，卻也拿來說笑，精神為之一振，說道：「先前很怕，現下好些啦。」忽見一條巨鯊張鰭鼓尾，猛然衝將過來。

　　他見那巨鯊來勢兇惡，側過身子，左手向上一引，這是個誘敵的虛招，那巨鯊果然上當，半身躍出水面，疾似飛梭般向他左手咬來。郭靖右手匕首刺去，插中巨鯊口下的咽喉之處。那巨鯊正向上躍，這急升之勢，剛好使匕首在牠腹上劃了一條長縫，登時血如泉湧，臟腑都翻了出來。

　　這時周伯通與洪七公也各殺了一條鯊魚。周伯通中了黃藥師的掌力，原本未痊，酣鬥良久，胸口又劇痛起來，他大笑叫道：「老叫化，郭兄弟，我失陪了，要先走一步到鯊魚肚子裏去啦！唉，你們不肯賭賽，我雖然贏了，卻也不算。」郭靖聽他說話之時雖然大笑，語音中頗有失望之意，便道：「好，我跟你賭！」

　　周伯通喜道：「這才死得有趣！」轉身避開兩條鯊魚的同時夾攻，忽見遠處白帆高張，暮靄蒼茫中一艘大船破浪而來。洪七公也即見到，正是歐陽鋒所乘的座船。三人見有救援，盡皆大喜。郭靖靠近周伯通身邊，助他抵擋鯊魚。

　　只一頓飯功夫，大船駛近，放下兩艘小舢舨，把三人救上船去，周伯通口中吐血，還在不斷說笑，指著海中群鯊咒罵。

　　歐陽鋒和歐陽克站在大船頭上迎接，極目遠望，見海上鼓鰭來去的盡是鯊魚，心下也不禁駭然。周伯通不肯認輸，說道：「老毒物，是你來救我們的，我可沒出聲求救，因此不算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歐陽鋒道：「那自然不算。今日阻了三位海中殺鯊的雅興，兄弟好生過意不去。」周伯通笑道：「那也罷了，你阻了我們的雅興，卻免得我們鑽入鯊魚肚中玩耍，兩下就此扯直，誰也沒虧負了誰。」

　　歐陽克和蛇奴用大塊牛肉作餌，掛在鐵鉤上垂釣，片刻之間，釣起了七八條大鯊。洪七公指著鯊魚笑道：「好，你吃不到我們，這可得讓我們吃了。」歐陽克笑道：「小姪有個法子，給洪伯父報仇。」命人削了幾根兩端尖利的粗木棍，用鐵槍撬開鯊魚嘴唇，將木棍撐在上下兩唇之間，然後將一條條活鯊又拋入海裏。周伯通笑道：「這叫牠永遠吃不得東西，可是十天八日卻又死不了。」

　　郭靖心道：「如此毒計，虧他想得出來。這饞嘴之極的鯊魚在海裏活活餓死，那滋味可真夠受的。」周伯通見他臉有不愉之色，笑道：「兄弟，這惡毒的法子你瞧著不順眼，是不是？這叫做毒叔自有毒姪啊！」

　　西毒歐陽鋒聽旁人說他手段毒辣，向來不以為忤，反有沾沾自喜之感，聽周伯通如此說，微微一笑，說道：「老頑童，這一點小小玩意兒，跟老毒物的本事比起來，可還差得遠啦。你們三位給這些小小的鯊魚困得上氣不接下氣，在區區看來，鯊魚雖多，卻也算不了甚麼。」說著伸出右手，朝著海面自左而右的在胸前劃過，說道：「海中鯊魚就算再多上十倍，老毒物要一鼓將之殲滅，也不過舉手之勞而已。」

　　周伯通道：「啊！老毒物吹得好大的氣，你若能大顯神通，真把海上鯊魚盡數殺了，老頑童向你磕頭，叫你三百聲親爺爺。」歐陽鋒道：「那可不敢當。你若不信，咱倆不妨打個賭。」周伯通大叫：「好好，賭人頭也敢。」

　　洪七公心中起疑：「憑他有天大本事，也不能把成千成萬條鯊魚盡皆殺了，只怕他另有異謀。」只聽歐陽鋒笑道：「賭人頭卻也不必。倘若我勝了，我要請你做一件事，你可不能推辭。要是我輸，也任憑你差遣做一件難事。你瞧好也不好？」周伯通大叫：「任你愛賭甚麼就賭甚麼！」歐陽鋒向洪七公道：「這就相煩七兄做個中證。」洪七公點頭道：「好！但若勝方說出來的事，輸了的人或是做不到，或是不願做，卻又怎地？」周伯通道：「那就自己跳到海裏餵鯊魚。」

　　歐陽鋒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命手下人拿過一隻小酒杯。他右手伸出兩指，捏住他杖頭一條怪蛇的頭頸，蛇口張開，牙齒尖端毒液登時湧出。歐陽鋒將酒杯伸過去接住，片刻之間，黑如漆、濃如墨的毒液流了半杯。他放下怪蛇，抓起另一條蛇如法炮製，盛滿了一杯毒液。兩條怪蛇吐出毒液後盤在杖頭，不再遊動，似已筋疲力盡。

　　歐陽鋒命人釣起一條鯊魚，放在甲板之上，左手揪住魚吻向上提起，右足踏在鯊魚下唇，兩下一分。那條鯊魚幾有兩丈來長，給他這麼一分，巨口不由得張了開來，露出兩排匕首般的牙齒。歐陽鋒將那杯毒液倒在魚口被鐵鉤鉤破之處，左手倏地變掌，在魚腹下托起，隨手揮出，一條兩百來斤的鯊魚登時飛起，水花四濺，落入海中。

　　周伯通笑道：「啊哈，我懂啦，這是老和尚治臭蟲的妙法。」郭靖道：「大哥，甚麼老和尚治臭蟲？」

　　周伯通道：「從前有個老和尚，在汴梁街上叫賣殺臭蟲的靈藥，他道這藥靈驗無比，臭蟲吃了必死，若不把臭蟲殺得乾乾淨淨，就賠還買主十倍的錢。這樣一叫，可就生意興隆啦。買了靈藥的主兒回去往床上一撒，嘿嘿，半夜裏臭蟲還是成群結隊的出來，咬了他個半死。那人可就急了，第二天一早找到了老和尚，要他賠錢。那老和尚道：『我的藥非靈不可，若是不靈，準是你的用法不對。』那人問道：『該怎麼用？』」他說到這裏，笑吟吟的只是搖頭幌腦，卻不再說下去。

　　郭靖問道：「該怎麼用才好？」周伯通一本正經的道：「那老和尚道：『你把臭蟲捉來，撬開嘴巴，把這藥餵牠這麼幾分幾錢，若是不死，你再來問老和尚。』那人惱了，說道：『要是我把臭蟲捉到，這一捏不就死了，又何必再餵你的甚麼靈藥？』老和尚道：『本來嘛，我又沒說不許捏？』」

　　郭靖、洪七公和歐陽鋒叔姪聽了都哈哈大笑。

　　歐陽鋒笑道：「我的臭蟲藥跟那老和尚的可略略有些兒不同。」周伯通道：「我看也差不多。」歐陽鋒向海中一指，道：「你瞧著罷。」

　　那條給餵過蛇毒的巨鯊一跌入海，肚腹向天，早已斃命，七八條鯊魚圍上來一陣咬嚙，片刻之間，巨鯊變成一堆白骨，沉入海底。說也奇怪，吃了那巨鯊之肉的七八條鯊魚，不到半盞茶時分，也都肚皮翻轉，從海心浮了上來。群鯊一陣搶食，又盡皆中毒而死。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只小半個時辰功夫，海面上盡是鯊魚的浮屍，餘下的活鯊魚為數已經不多，仍在爭食魚屍，轉瞬之間，眼見要盡數中毒。

　　洪七公、周伯通、郭靖三人見了這等異景，盡皆變色。

　　洪七公嘆道：「老毒物，老毒物，你這毒計固然毒極，這兩條怪蛇的毒汁，可也忒厲害了些。」歐陽鋒望著周伯通嘻嘻而笑，得意已極。周伯通搓手頓足，亂拉鬍子。

　　眾人放眼望去，滿海翻轉了肚皮的死鯊，隨著波浪起伏上下。周伯通道：「這許多大白肚子，瞧著叫人作嘔。想到這許多鯊魚都中了老毒物的毒，更是叫人作嘔。老毒物，你小心著，海龍王這就點起巡海夜叉、蝦兵蟹將，跟你算帳來啦。」歐陽鋒只微笑不語。

　　洪七公道：「鋒兄，小弟有一事不明，倒要請教。」歐陽鋒道：「不敢當。」洪七公道：「你這小小一杯毒汁，憑它毒性厲害無比，又怎能毒得死這成千成萬條巨鯊？」歐陽鋒笑道：「這蛇毒甚是奇特，鮮血一遇上就化成毒藥。毒液雖只小小一杯，但一條鯊魚的傷口碰到之後，魚身上成百斤的鮮血就都化成了毒汁，第二條鯊魚碰上了，又多了百來斤毒汁，如此愈傳愈廣，永無止歇。」洪七公道：「這就叫做流毒無窮了。」歐陽鋒道：「正是。兄弟既有了西毒這個名號，若非在這『毒』字功夫上稍有獨得之秘，未免愧對諸賢。」

　　說話之間，大隊鯊魚已盡數死滅，其餘的小魚在鯊群到來時不是葬身鯊腹，便早逃得乾乾淨淨，海上一時靜悄悄的無聲無息。

　　洪七公道：「快走，快走，這裏毒氣太重。」歐陽鋒傳下令去，船上前帆、主帆、三角帆一齊升起，乘著南風，向西北而行。

　　周伯通道：「老毒物果然賣的好臭蟲藥。你要我做甚麼，說出來罷。」歐陽鋒道：「三位先請到艙中換了乾衣，用食休息。賭賽之事，慢慢再說不遲。」

　　周伯通甚是性急，叫道：「不成，不成，你得馬上說出來。慢吞吞的又賣甚麼關子？你若把老頑童悶死了，那是你自己吃虧，可不關我事。」歐陽鋒笑道：「既是如此，伯通兄請隨我來。」

第二十回　竄改經文

　　洪七公與郭靖見歐陽鋒叔姪領周伯通走入後艙，逕行到前艙換衣。四名白衣少女過來服侍。洪七公笑道：「老叫化可從來沒享過這個福。」把上下衣服脫個精光，一名少女替他用乾布揩拭。郭靖漲紅了臉，不敢脫衣。洪七公笑道：「怕甚麼？還能吃了你麼？」兩名少女上來要替他脫靴解帶，郭靖忙除下靴襪外衫，鑽入被窩，換了小衣。洪七公哈哈大笑，那四名少女也是格格直笑。

　　換衣方畢，兩名少女走進艙來，手托盤子，盛著酒菜白飯。說道：「請兩位爺胡亂用些。」洪七公揮手道：「你們出去罷，老叫化見了美貌的娘兒們吃不下飯。」眾少女笑著走出，帶上艙門。洪七公拿起酒菜在鼻邊嗅了幾嗅，輕聲道：「別吃的好，老毒物鬼計多端，只吃白飯無礙。」拔開背上葫蘆的塞子，骨都骨都喝了兩口酒，和郭靖各自扒了三大碗飯，把幾碗菜都倒在船板之下。郭靖低聲道：「不知他要周大哥做甚麼事。」洪七公道：「決不能是好事。這一下老頑童實在是大大的不妙。」

　　艙門緩緩推開，一名少女走到門口，說道：「周老爺子請郭爺到後艙說話。」郭靖向師父望了一眼，隨著那少女走出艙門，從左舷走到後梢。那少女在後艙門上輕擊三下，待了片刻，推開艙門，輕聲道：「郭爺到。」

　　郭靖走進船艙，艙門就在他身後關了，艙內卻是無人。他正覺奇怪，左邊一扇小門忽地推開，歐陽鋒叔姪走了進來。郭靖道：「周大哥呢？」歐陽鋒反手關上小門，踏上兩步，一伸手，已抓住了郭靖左腕脈門。這一抓快捷無比，郭靖又萬料不到他竟會突然動武，登時腕上就如上了一道鐵箍，動彈不得。歐陽克袖中鐵扇伸出，抵在郭靖後心要穴。

　　郭靖登時胡塗了，呆在當地，不知他叔姪是何用意。歐陽鋒冷笑道：「老頑童跟我打賭輸了，我叫他做事，他卻不肯。」郭靖道：「嗯？」歐陽鋒道：「我叫他把九陰真經默寫出來給我瞧瞧，那老頑童竟然說話不算數。」郭靖心想：「周大哥怎肯把真經傳給你？」問道：「周大哥呢？」歐陽鋒冷笑一聲，道：「他曾言道，若是不願依我的話辦事，這就跳在大海裏餵鯊魚。哼，總算他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這句話倒是沒賴。」郭靖大吃一驚，叫道：「他……他……」拔足要待奔向艙門。歐陽鋒手上一緊，郭靖便即停步。歐陽克微微使勁，扇端觸得郭靖背上「至陽穴」一陣酸麻。

　　歐陽鋒向桌上的紙墨筆硯一指，說道：「當今之世，已只有你一人知道真經全文，快寫下來罷。」郭靖搖了搖頭。歐陽克笑道：「你和老叫化剛才所吃的酒菜之中，都已下了毒藥，若不服我叔父的獨門解藥，六個時辰後毒性發作，就像海裏的那些鯊魚般死了。只要你好好寫將出來，自然饒了你師徒二人性命。」郭靖暗暗心驚：「若非師父機警，已自著了他們道兒。」瞪眼瞧著歐陽鋒，心想：「你是武學大宗師，竟使這些卑鄙勾當。」

　　歐陽鋒見他仍是沉吟不語，說道：「你已把經文牢牢記在心中，寫了出來，於你絲毫無損，又有甚麼遲疑？」郭靖凜然道：「你害了我義兄性命，我和你仇深似海！你要殺便殺，想要我屈從，那叫做癡心妄想！」歐陽鋒哼了一聲，道：「好小子，倒有骨氣！你不怕死，連你師父的性命也不救麼？」

　　郭靖尚未答話，忽聽得身後艙門喀喇一聲巨響，木板碎片紛飛。歐陽鋒回過頭來，只見洪七公雙手各提木桶，正把兩桶海水猛潑過來，眼見兩股碧綠透明的水柱筆直飛至，勁力著實凌厲，歐陽鋒雙足一登，提了郭靖向左躍開，左手仍是緊緊握住他腕上脈門。

　　只聽得劈劈兩聲，艙中水花四濺，歐陽克大聲驚呼，已被洪七公抓住後領，提了過去。洪七公哈哈大笑，說道：「老毒物，你千方百計要佔我上風，老天爺總是不許！」歐陽鋒見姪兒落入他手，當即笑道：「七兄，又要來伸量兄弟的功夫麼？咱們到了岸上再打不遲。」洪七公笑道：「你跟我徒兒這般親熱幹甚麼？拉著他的手不放。」

　　歐陽鋒道：「我跟老頑童賭賽，是我贏了不是？你是中證不是？老頑童不守約言，我只有唯你是問，可不是？」洪七公連連點頭，道：「那不錯。老頑童呢？」郭靖心中甚是難受，搶著道：「周大哥給他……給他逼著跳海死了。」洪七公一驚，提著歐陽克躍出船艙，四下眺望，海中波濤起伏，不見周伯通的蹤影。

　　歐陽鋒牽著郭靖的手，也一起走上甲板，鬆開了手，說道：「郭賢姪，你功夫還差得遠呢！人家這麼一伸手，你就聽人擺佈。去跟師父練上十年，再出來闖江湖罷。」郭靖記掛周伯通的安危，也不理會他的譏嘲，爬上桅桿，四面瞭望。

　　洪七公提起歐陽克向歐陽鋒擲去，喝道：「老毒物，你逼死老頑童，自有全真教的人跟你算帳。你武功再強，也未必擋得了全真七子的圍攻。」歐陽克不等身子落地，右手一撐，已站直身子，暗罵：「臭叫化，明天這時刻，你身上毒發，就要在我跟前爬著叫救命啦。」歐陽鋒微微一笑，道：「那時你這中證可也脫不了干係。」洪七公道：「好啊，到時候我打狗棒棒打落水狗。」歐陽鋒雙手一拱，進了船艙。

　　郭靖望了良久，一無所見，只得落到甲板，把歐陽鋒逼他寫經的事對師父說了。洪七公點了點頭，並不言語，尋思：「老毒物做事向來鍥而不捨，不得真經，決計不肯罷休，我這徒兒可要給他纏上了。」郭靖想起周伯通喪命，放聲大哭。洪七公也是心中淒然，眼見坐船向西疾駛，再過兩天，就可望得到陸地。他怕歐陽鋒又在飲食中下毒，逕到廚房中去搶奪了一批飯菜，與郭靖飽餐一頓，倒頭呼呼大睡。

　　歐陽鋒叔姪守到次日下午，眼見已過了八九個時辰，洪七公師徒仍是並無動靜。歐陽鋒倒擔心起來，只怕兩人毒發之後要強不肯聲張，毒死老叫化那是正合心意，毒死了郭靖可就糟了，九陰真經從此失傳，到門縫中偷偷張望，只見兩人好好地坐著閒談，洪七公話聲響亮，中氣充沛，心道：「定是老叫化機警，沒中到毒。」他毒物雖然眾多，但要只毒到洪七公而不及郭靖，一時倒也苦無善策。

　　洪七公正向郭靖談論丐幫的所作所為，說到丐幫的幫眾雖以乞討為生，卻是行俠仗義，救苦解難，為善決不後人，只是做了好事，卻儘量不為人知。他又說到選立丐幫幫主繼承人的規矩，說道：「可惜你不愛做叫化，否則似你這般人品，我幫中倒還沒人及得上，我這根打狗棒非傳給你不可。」正說得高興，忽聽得船艙壁上錚錚錚錚，傳來一陣斧鑿之聲。

　　洪七公跳起身來，叫道：「不好，賊廝鳥要把船鑿沉。」搶到艙口，向郭靖叫道：「快搶船後的小舢舨。」一言甫畢，通的一聲，板壁已被鐵椎椎破，只聽得嗤嗤嗤一陣響，湧進來的不是海水，卻是數十條蝮蛇。洪七公笑罵：「老毒物用蛇攻！」右手連揚，擲出鋼針，數十條蝮蛇都被釘在船板之上，痛得吱吱亂叫，身子扭曲，卻已遊動不得。郭靖心想：「蓉兒雖然也會這滿天花雨擲金針之技，比起師父來，卻是差得遠了。」跟著缺口中又湧了數十條蝮蛇進來。洪七公射出鋼針，進來的蝮蛇又盡數釘死在地。卻聽得驅蛇的木笛聲噓噓不絕，蛇頭幌動，愈來愈多。

　　洪七公殺得性起，大叫：「老毒物給我這許多練功的靶子，真是再好也沒有。」探手入囊，又抓了一把鋼針，卻覺所賸的鋼針已寥寥無幾，心中一驚，眼見毒蛇源源不絕，正自思索抵禦之法，忽聽喀喇猛響，兩扇門板直跌進艙，一股掌風襲向後心。

　　郭靖站在師父身側，但覺掌風凌厲，不及回身，先自雙掌併攏，回了一招，只覺來勢猛惡，竭盡平生之力，這才抵住。歐陽鋒見這一掌居然推不倒他，咦了一聲，微感驚訝，上步反掌橫劈。郭靖知道再也難以硬架擋開，當下左掌引帶，右手欺進，逕攻歐陽鋒的左脅。歐陽鋒這掌不敢用老了，沉肩回掌，往他手腕斬落。郭靖眼見處境危急，只要給歐陽鋒守住艙門，毒蛇便不斷的湧進來，自己與師父必致無倖，於是左手奮力抵擋來招，右手著著搶攻。他左擋右進，左虛右實，使出周伯通所授的功夫來。歐陽鋒從未見過這般左右分心搏擊的拳路，不禁一呆，竟被郭靖連搶數招。講到真實功夫，就是當真有兩個郭靖，以二敵一，也不是歐陽鋒的對手，只是他這套武功實在太奇，竟爾出敵不意，數招間居然佔了上風。西毒歐陽鋒享大名數十年，究是武學的大師，一怔之下，便已想到應付的法門，「咕」的一聲大叫，雙掌齊推而出。郭靖單憑左手，萬萬抵擋不住，眼見要被他逼得向後疾退，而身後蛇群已嘶嘶大至。

　　洪七公大叫：「妙極，妙極！老毒物，你連我小徒兒也打不過，還逞甚麼英雄豪強？」縱身「飛龍在天」，從兩人頭頂飛躍而過，飛腳把擋在前面的歐陽克踢了個觔斗，回臂一個肘槌，撞向歐陽鋒的後心。歐陽鋒斜身還招，逼迫郭靖的掌力卻因而消解。

　　郭靖心想：「師父與他功力悉敵，他姪兒現下已非我對手，何況他傷勢未癒，以二敵二，我方必贏無疑。」精神一振，拳腳如狂風暴雨般往歐陽鋒攻去。洪七公激鬥之際眼觀六路，見十餘條蝮蛇已遊至郭靖身後，轉瞬間就要躍上咬人，急叫：「靖兒，快出來！」手上加緊，把歐陽鋒的招數盡數接了過去。

　　歐陽鋒腹背受敵，頗感吃力，側過身子，放了郭靖出艙，與洪七公再拆數招，成百條蝮蛇已遊上甲板。洪七公罵道：「打架要畜生做幫手，不要臉。」可是見蝮蛇愈湧愈多，心中也是發毛，右手舞起打狗棒，打死了十餘條蝮蛇，一拉郭靖，奔向主桅。

　　歐陽鋒暗叫：「不好！這兩人躍上了桅桿，一時就奈何他們不得。」飛奔過去阻攔。洪七公猛劈兩掌，風聲虎虎，歐陽鋒橫拳接過。郭靖又待上前相助。洪七公叫道：「快上桅桿。」郭靖道：「我打死他姪兒，給周大哥報仇。」洪七公急道：「蛇！蛇！」郭靖見前後左右都已有毒蛇遊動，不敢戀戰，反手接住歐陽克擲來的一枚飛燕銀梭，高縱丈餘，左手已抱住了桅桿，只聽得身後暗器風響，順手將接來的銀梭擲出。噹的一聲，兩枚銀梭在空中相碰，飛出船舷，都落入海中去了。郭靖雙手交互攀援，頃刻間已爬到了桅桿中段。

　　歐陽鋒知道洪七公也要上桅，出招越來越緊。洪七公雖然仍是穩持平手，但要抽身上桅，卻也不能。郭靖見蛇群已逼至師父腳下，情勢已急，大叫一聲，雙足抱住桅桿，身子直溜下來。洪七公左足一點，人已躍起，右足踢向歐陽鋒面門。郭靖抓住師父手中竹棒，向上力甩，洪七公的身子直飛起來，長笑聲中，左手已抓住了帆桁，掛在半空，反而在郭靖之上。這一來，兩人居高臨下，頗佔優勢。歐陽鋒眼見若是爬上仰攻，必定吃虧，大聲叫道：「好呀，咱們耗上啦。轉舵向東！」只見風帆側過，座船向東而駛。主桅腳下放眼皆青，密密麻麻的都是毒蛇。

　　洪七公坐在帆桁之上，口裏大聲唱著乞兒討錢的「蓮花落」，神態甚是得意，心中卻大為發愁：「在這桅桿之上又躲得幾時？縱使老毒物不把桅桿砍倒，只要蛇陣不撤，就不能下去。他爺兒倆在下面飲酒睡覺，我爺兒倆卻在這裏喝風撒尿！不錯！」他一想到撒尿，立時拉開褲子，往下直撒下去，口中還叫：「靖兒，淋尿給直娘賊喝個飽。」郭靖是小孩性子，正合心意，跟著師父大叫：「請啊，請啊！」師徒二人同時向下射尿。

　　歐陽鋒急叫：「快將蛇撤開。」同時向後躍開數步。他身法快捷，洪郭二人的尿自然淋不到他。歐陽克聽叔父語聲甚急，一怔之際，臉上頸中卻已濺著了數點。他最是愛潔，勃然大怒，猛地想到：「我們的蛇兒怕尿。」

　　木笛聲中，蛇群緩緩後撤，但桅桿下已有數十條蝮蛇被尿淋到。這些蝮蛇都是在西域白駝山蛇谷中雜交培養而得，毒性猛烈，歐陽鋒裝在大竹簍中，用數百匹大駱駝萬里迢迢的運來中原，原欲仗此威震武林，只是蝮蛇害怕人獸糞尿。旗桿下數十條毒蛇被淋到熱尿，痛得亂翻亂滾，張口互咬，眾蛇奴一時那裏約束得住。

　　洪七公和郭靖見諸人大為忙亂，樂得哈哈大笑。郭靖心想：「若是周大哥在此，必定更加高興。唉！他絕世武功，卻喪生於大海之中。黃島主和老毒物這般本事，周大哥的尿卻能淋到他二人頭上，我和師父的尿便淋不到老毒物了。」

　　過了兩個時辰，天色漸黑。歐陽鋒命船上眾人都坐在甲板上歡呼暢飲，酒氣肉香，一陣陣衝了上來。歐陽鋒這記絕招當真厲害，洪七公是個極饞之人，如何抵受得了？片刻之間，就把背上葫蘆裏盛的酒都喝乾了。當晚兩人輪流守夜，但見甲板上數十人手執燈籠火把，押著蛇群將桅桿團團圍住，實是無隙可乘，何況連尿也撒乾了。洪七公把歐陽鋒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還憑空捏造無數醜事，加油添醬，罵得惡毒異常。歐陽鋒卻在艙中始終不出來。洪七公罵到後來，唇疲舌倦，也就合眼睡了。

　　次日清晨，歐陽鋒派人在桅桿下大叫：「洪幫主、郭小爺，歐陽老爺整治了上等酒席，請兩位下來飲用。」洪七公叫道：「你叫歐陽鋒來，咱們請他吃尿。」過不多時，桅桿下開了一桌酒席，飯菜熱騰騰的直冒熱氣。席邊放了兩張坐椅，似是專等洪郭二人下來食用。洪七公幾次想要溜下桅桿去搶奪，但想酒食之中定有毒藥，只得強自忍耐，無可奈何之餘，又是「直娘賊，狗廝鳥」的胡罵一通。

　　到得第三日上，兩人又餓又渴，頭腦發暈。洪七公道：「但教我那個女徒兒在此，她聰明伶俐，定有對付老毒物的法子。咱爺兒倆可只有乾瞪眼、流饞涎的份兒。」郭靖嘆了口氣。挨到將近午時，陽光正烈，突見遠處有兩點白影。他只當是白雲，也不以為意，那知白影移近甚速，越飛越大，啾啾啼鳴，卻是兩頭白鵰。

　　７郭靖大喜，曲了左手食指放在口中，連聲長哨。兩頭白鵰飛到船頂，打了兩個盤旋，俯衝下來，停在郭靖肩上，正是他在大漠中養伏了的那兩頭猛禽。郭靖喜道：「師父，莫非蓉兒也乘了船出來？」洪七公道：「那妙極了。只可惜鵰兒太小，負不起咱師徒二人。咱們困在這裏無計可施，你快叫她來作個計較。」郭靖拔出匕首，割了兩塊五寸見方的船帆，用匕首在布上劃了「有難」兩字，下角劃了一個葫蘆的圖形，每隻白鵰腳上縛了一塊，對白鵰說道：「快快飛回，領蓉姑娘來此。」兩頭白鵰在郭靖身上挨擠了一陣，齊聲長鳴，振翼高飛，在空中盤旋一轉，向西沒入雲中。

　　白鵰飛走之後不到一個時辰，歐陽鋒又在桅桿下布列酒菜，勸誘洪七公與郭靖下來享用。洪七公怒道：「老叫化最愛的就是吃喝，老毒物偏生瞧準了來折磨人。我一生只練外功，定力可就差了一點。靖兒，咱們下去打他個落花流水再上來，好不好？」郭靖道：「白鵰既已帶了信去，情勢必致有變。您老人家且再等一等。」

　　洪七公一笑，過了一會，道：「天下味道最不好的東西，你道是甚麼？」郭靖道：「我不知道，是甚麼？」洪七公道：「有一次我到極北苦寒之地，大雪中餓了八天，松鼠固然找不到，到後來連樹皮也尋不著了。我在雪地泥中亂挖亂掘，忽然掘到了五條活的東西，老叫化幸虧這五條東西救了一命，多挨了一天。第二日就打到了一隻黃狼，飽啖了一頓。」郭靖道：「那五條東西是甚麼？」洪七公道：「是蚯蚓，肥得很。生吞下肚，不敢咬嚼。」郭靖想起蚯蚓蠕蠕而動的情狀，不禁一陣噁心。

　　洪七公哈哈大笑，儘揀天下最髒最臭的東西來說，要抵禦桅桿底下噴上來的酒肉香氣。他說一陣，罵一陣，最後道：「靖兒，現下若有蚯蚓，我也吃了，但有一件最髒最臭之物，老叫化寧可吃自己的腳趾頭，卻也不肯吃它，你道是甚麼？」郭靖笑道：「我知道啦，是臭屎！」洪七公搖頭道：「還要髒。」他聽郭靖猜了幾樣，都未猜中，大聲說道：「我對你說，天下最髒的東西，是西毒歐陽鋒。」郭靖大笑，連說：「對，對！」

　　挨到傍晚，實在挨不下去了，只見歐陽克站在蛇群之中，笑道：「洪伯父、郭世兄，家叔但求相借九陰真經一觀，別無他意。」洪七公低聲怒罵：「直娘賊，就是不安好心！」急怒之中，忽生奇策，臉上不動聲色，朗聲罵道：「小賊種，老子中了你狗叔父的詭計，認輸便了。快拿酒肉來吃，明天再說。」歐陽克大喜，知他言出如山，當即撤去蛇陣。洪七公和郭靖溜下桅桿，走進艙中。歐陽克命人整治精美菜肴，送進船艙。

　　洪七公關上艙門，骨都骨都喝了半壺酒，撕了半隻雞便咬。郭靖低聲道：「這次酒菜裏沒毒麼？」洪七公道：「傻小子，那廝鳥要你寫經與他，怎能害你性命？快吃得飽飽地，咱們另有計較。」郭靖心想不錯，一口氣扒了四大碗飯。

　　洪七公酒酣飯飽，伸袖抹了嘴上油膩，湊到郭靖耳邊輕輕道：「老毒物要九陰真經，你寫一部九陰假經與他。」郭靖不解，低聲問道：「九陰假經？」洪七公笑道：「是啊。當今之世，只有你一人知道真經的經文，你愛怎麼寫就怎麼寫，誰也不知是對是錯。你把經中文句任意顛倒竄改，教他照著練功，那就練一百年只練成個屁！」郭靖心中一樂，暗道：「這一著真損，老毒物要上大當。」但轉念一想，說道：「歐陽鋒武學湛深，又機警狡猾，弟子胡書亂寫，必定被他識破，這便如何？」

　　洪七公道：「你可要寫得似是而非，三句真話，夾半句假話，逢到練功的秘訣，卻給他增增減減，經上說吐納八次，你改成六次或是十次，老毒物再機靈，也決不能瞧出來。我寧可七日七夜不飲酒不吃飯，也要瞧瞧他老毒物練九陰假經的模樣。」說到這裏，不覺吃吃的笑了出來。郭靖笑道：「他若是照著假經練功，不但虛耗時日，勞而無功，只怕反而身子受害。」洪七公笑道：「你快好好想一下如何竄改，只要他起了絲毫疑心，那就大事不成了。」又道：「那下卷經文的前幾頁，黃藥師的老婆默寫過的，歐陽克這小畜生在桃花島上讀過背過，那就不可多改。然而稍稍加上幾個錯字，諒那小畜生也分辨不出。」

　　郭靖默想真經的經文，思忖何處可以顛倒黑白，淆亂是非，何處又可以改靜成動，移上為下，那也不是要他自作文章，只不過是依照師父所傳的訣竅，將經文倒亂一番而已，經中說「手心向天」，他想可以改成「腳底向天」，「腳踏實地」不妨改為「手撐實地」，經中說是「氣凝丹田」，心想大可改成「氣凝胸口」，想到得意之處，不禁嘆了一口長氣，心道：「這般捉弄人的事，蓉兒和周大哥都最是喜愛，只可惜一則生離，一則死別，和蓉兒尚有重聚之日，周大哥卻永遠聽不到我這促狹之事了。」

　　次日早晨，洪七公大聲對歐陽克道：「老叫化武功自成一家，九陰真經就是放在面前，也不屑瞧它一眼。只有不成材的廝鳥，自己功夫不成，才巴巴的想偷甚麼真金真銀，對你狗叔父說，真經就寫與他，叫他去閉門苦練，練成後再來跟老叫化打架。真經自然是好東西，可是我就偏偏不放在眼裏。瞧他得了真經，能不能奈何得了老叫化。他去苦練九陰真經上的武功，本門功夫自然便荒廢了，一加一減，到頭來還不是跟老叫化半斤八兩？這叫作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歐陽鋒站在艙門之側，這幾句話聽得清清楚楚，心中大喜，暗想：「老叫化向來自負，果然不錯，正因如此，才答允把經給我，否則以他寧死不屈的性兒，蛇陣雖毒，肚子雖餓，卻也難以逼得他就範。」

　　歐陽克道：「洪伯父此言錯矣！家叔武功已至化境，洪伯父如此本領，卻也贏不了家叔一招半式，他又何必再學九陰真經？家叔常對小姪言道，他深信九陰真經浪得虛名，譁眾欺人，否則王重陽當年得了九陰真經，為甚麼又不見有甚麼驚世駭俗的武功顯示出來？家叔發願要指出經中的虛妄浮誇之處，好教天下武學之士盡皆知曉，這真經有名無實，謬誤極多。這豈非造福武林的一件盛舉麼？」

　　洪七公哈哈大笑，道：「你瞎吹甚麼牛皮！靖兒，把經文默寫給他瞧。若是老毒物真能指得出九陰真經中有甚麼錯處，老叫化給他磕頭。」

　　郭靖應聲而出。歐陽克將他帶到大艙之中，取出紙筆，自己在旁研墨，供他默寫。

　　郭靖沒讀過幾年書，書法甚是拙劣，又須思索如何竄改經中文字，是以寫得極為緩慢，時時不知一個字如何寫法，要請歐陽克指點，寫到午時，上卷經書還只寫了一小半。歐陽鋒始終沒出來，郭靖寫一張，歐陽克就拿一張去交給叔父。

　　歐陽鋒看了，每一段文義都難以索解，但見經文言辭古樸，料知含意深遠，日後回到西域去慢慢參研，以自己之聰明才智，必能推詳透徹，數十年心願一旦得償，不由得心花怒放。他見郭靖傻頭傻腦，寫出來的字又是彎來扭去，十分拙劣，自然捏造不出如此深奧的經文；又聽姪兒言道，有許多字郭靖只知其音，不知寫法，還是姪兒教了他的，那自是真經無疑。卻那裏想得到這傻小子受了師父之囑，竟已把大部經文默得不是顛倒脫漏，就是胡改亂刪？至於上卷經文中那段咒語般的怪文，郭靖更將之抖亂得不成模樣。

　　郭靖筆不停揮的寫到天黑，下卷經文已寫了大半。歐陽鋒不敢放他回艙，生怕洪七公忽爾改變主意，突起留難，縱然大半部經文已然到手，總是殘缺不全，於是安排了豐盛酒飯，留郭靖繼續書寫。

　　※※※

　　洪七公等到戌末亥時，未見郭靖回來，頗不放心，生怕偽造經文被歐陽鋒發覺，傻徒弟可要吃虧，這時甲板上的蛇陣早已撤去，他悄悄溜出艙門，見兩名蛇奴站在門旁守望。洪七公向左虛劈一掌，呼的一響，掌風帶動帆索。兩名蛇奴齊向有聲處張望，洪七公早已在右邊竄出。他身法何等快捷，真是人不知，鬼不覺，早已撲向右舷。

　　大艙窗中隱隱透出燈光，洪七公到窗縫中張望，見郭靖正伏案書寫，兩名白衣少女在旁沖茶添香，研墨拂紙，服侍得甚是周至。

　　洪七公放下了心，只覺酒香撲鼻，定睛看時，見郭靖面前放著一杯琥珀色的陳酒，艷若胭脂，芳香襲人。洪七公暗罵：「老毒物好不勢利，我徒兒寫經與他，他便以上佳美酒款待，給老叫化喝的卻是尋常水酒。」他是天下第一饞人，世間無雙酒徒，既見有此美酒，不飲豈肯罷休？心道：「老毒物的美酒必是藏在艙底，我且去喝他個痛快，再在酒桶裏撒一泡尿，叫他嘗嘗老叫化的臊味。就算我那傻徒兒慘受池魚之殃，誤飲了老叫化的臭尿，那也毒不死他。」

　　想到此處，不禁得意微笑。偷酒竊食，原是他的拿手本領，當年在臨安皇宮御廚樑上一住三月，皇帝所吃的酒饌每一件都由他先行嘗過。皇宮中警衛何等森嚴，他都來去自如，旁若無人，到艙底偷些酒吃，真是何足道哉。當下躡步走到後甲板，眼望四下無人，輕輕揭開下艙的蓋板，溜了下去，將艙板托回原位，嗅得幾嗅，早知貯藏食物的所在。

　　船艙中一團漆黑，他憑著菜香肉氣，摸進糧艙，幌亮火摺，果見壁角豎立著六七隻大木桶。洪七公大喜，找到一隻缺口破碗，吹滅火摺，放回懷裏，這才走到桶前，伸手搖了搖，甚是沉重，桶中裝得滿滿地。他左手拿住桶上木塞，右手伸碗去接，待要拔去塞子，忽聽得腳步聲響，有兩人來到了糧艙之外。

　　那兩人腳步輕捷，洪七公知道若非歐陽鋒叔姪，別人無此功夫，心想他倆深夜到糧艙中來，必有鬼計，多半要在食物中下毒害人，當下縮在木桶之後，蜷成一團。只聽得艙門輕輕開了，火光閃動，兩人走了進來。

　　洪七公聽兩人走到木桶之前站定，心道：「他們要在酒裏下毒？」只聽歐陽鋒道：「各處艙裏的油柴硫磺都安排齊備了？」歐陽克笑道：「都齊備了，只要一引火，這艘大船轉眼就化灰燼，這次可要把臭叫化烤焦啦。」洪七公大吃一驚：「他們要燒船？」只聽歐陽鋒又道：「咱們再等片刻，待那姓郭的小子睡熟了，你先下小艇去，千萬小心，別讓老叫化知覺。我到這裏來點火。」歐陽克道：「那些姬人和蛇奴怎麼安排？」歐陽鋒冷冷的道：「臭叫化是一代武學大師，總得有些人殉葬，才合他身份。」

　　兩人說著即行動手，拔去桶上木塞，洪七公只覺油氣衝鼻，原來桶裏盛的都是桐油菜油。歐陽叔姪又從木箱裏取出一包包硫磺，將木柴架在上面，大袋的木屑刨花，也都倒了出來。過不多時，艙中油已沒脛，兩人轉身走出，只聽歐陽克笑道：「叔叔，再過一個時辰，那姓郭的小子葬身海底，世上知曉九陰真經的，就只你老人家一個啦。」歐陽鋒道：「不，有兩個。難道我不傳你麼？」歐陽克大喜，反手帶上了艙門。

　　洪七公驚怒交集，心想若不是鬼使神差的下艙偷酒，怎能知曉這二人的毒計？烈火驟發，又怎能逃脫劫難？聽得二人走遠，於是悄悄摸出，回到自己艙中，見郭靖已經躺在床上睡著，正想叫醒他共商應付之策，忽聽門外微微一響，知道歐陽鋒來察看自己有否睡熟，便大聲叫道：「好酒啊好酒！再來十壺！」

　　歐陽鋒一怔，心想老叫化還在飲酒，只聽洪七公又叫：「老毒物，你我再拆一千招，分個高下。唔，唔，好小子，行行！」歐陽鋒站了一陣，聽他胡言亂語，前後不貫，才知是說夢話，心道：「臭叫化死到臨頭，還在夢中喝酒打架。」

　　洪七公嘴裏瞎說八道，側耳傾聽艙外的動靜，歐陽鋒輕功雖高，但走向左舷的腳步聲仍被他聽了出來。他湊到郭靖耳邊，輕推他肩膀，低聲道：「靖兒！」郭靖驚醒，「嗯」了一聲。洪七公道：「你跟著我行事，別問原因。現下悄悄出去，別讓人瞧見。」

　　郭靖一骨碌爬起。洪七公緩緩推開艙門，一拉郭靖衣袖，走向右舷。他怕給歐陽鋒發覺，不敢逕往後梢，左手攀住船邊，右手向郭靖招了招，身子掛到了船外。郭靖心中奇怪，不敢出聲相詢，也如他一般掛了出去。洪七公十指抓住船邊，慢慢往下遊動，眼注郭靖，只怕船邊滑溜，他失手跌入海中，可就會發出聲響。

　　船邊本就油漆光滑，何況一來濡濕，二來向內傾側，三來正在波濤之中起伏幌動，如此向下遊動，實非易事。幸好郭靖曾跟馬鈺日夜上落懸崖，近來功力又已大進，手指抓住船邊的鐵釘木材，或是插入船身上填塞裂縫的油灰絲筋之中，竟然穩穩溜了下來。洪七公半身入水，慢慢摸向後梢，郭靖緊跟在後。

　　洪七公到了船梢，果見船後用繩索繫著一艘小艇，對郭靖道：「上小艇去！」手一鬆，身子已與大船分離。那船行駛正快，向前一衝，洪七公已抓住小艇的船邊，翻身入艇，悄無聲息，等到郭靖也入艇來，說道：「割斷繩索。」

　　郭靖拔出匕首一劃，割斷了艇頭的繫索，那小艇登時在海中亂兜圈子。洪七公扳槳穩住，只見大船漸漸沒入前面黑暗之中。突然間大船船尾火光一閃，歐陽鋒手中提燈，大叫了一聲，發現小艇已自不見，喊聲中又是憤怒，又是驚懼。洪七公氣吐丹田，縱聲長笑。

　　忽然間右舷處一艘輕舟衝浪而至，迅速異常的靠向大船，洪七公奇道：「咦，那是甚麼船？」語聲未畢，只見半空中兩頭白鵰撲將下來，在大船的主帆邊盤旋來去。輕舟中一個白衣人影一幌，已躍上大船。星光熹微中遙見那人頭頂心的束髮金環閃了兩閃，郭靖低聲驚呼：「蓉兒！」

　　這輕舟中來的正是黃蓉。她將離桃花島時見到小紅馬在林中奔馳來去，忽地想起：「海中馬匹無用，那對白鵰卻可助我找尋靖哥哥。」於是吹唇作聲，召來了白鵰。鵰眼最是銳敏，飛行又極迅捷，在這茫茫大海之中，居然發見了郭靖的坐船。黃蓉在鵰足上見到郭靖寫的「有難」二字，又驚又喜，駕船由雙鵰高飛引路，鼓足了風帆趕來，但終究來遲了一步，洪七公與郭靖已然離船。

　　她心中念念不忘的是「有難」二字，只怕遲了相救不及，眼見雙鵰在大船頂上盤旋，等不及兩船靠攏，但見相距不遠，便手提蛾眉鋼刺，躍上大船，正見歐陽克猶如熱鍋上螞蟻般團團亂轉。黃蓉喝道：「郭靖呢？你把他怎麼了？」

　　歐陽鋒已在艙底生了火，卻發見船尾小艇影蹤全無，不禁連珠價叫起苦來；只聽得洪七公的笑聲遠遠傳來，心想這回害人不成反而害己，正自惶急無計，忽然見到黃蓉的輕舟，急忙搶出，叫道：「快上那船！」豈知那輕舟上的啞巴船夫個個是奸惡之徒，當黃蓉在船之時，受她威懾，不敢不聽差遣，一見她離船，正是天賜良機，立即轉舵揚帆，遠遠逃開。

　　洪七公與郭靖望見黃蓉躍上大船，就在此時，大船後梢的火頭已然冒起。郭靖尚未明白，驚叫：「火，火！」洪七公道：「不錯，老毒物放火燒船，要燒死咱爺兒倆！」郭靖一呆，忙道：「快去救蓉兒。」洪七公道：「划近去！」郭靖猛力扳槳。那大船轉舵追趕輕舟，與小艇也是近了，甲板上男女亂竄亂闖，一片喧擾之聲。洪七公大聲叫道：「蓉兒，我和靖兒都在這兒，游水過來！游過來！」大海中波濤洶湧，又在黑夜，游水本極危險，但洪七公知道黃蓉水性甚好，事在緊急，不得不冒此險。

　　黃蓉聽到師父聲音，心中大喜，不再理會歐陽鋒叔姪，轉身奔向船舷，縱身往海中躍去。突覺手腕上一緊，身子本已躍出，卻又被硬生生的拉了回來，黃蓉大驚回頭，只見抓住自己右腕的正是歐陽鋒，大叫：「放開我！」左手揮拳打出。歐陽鋒出手如電，又是一把抓住。他眼見那輕舟駛得遠了，再也追趕不上，座船大火沖天，船面上帆飛檣舞，亂成一團，轉眼就要沉沒，眼下唯一救星是那艘在洪七公掌握之中的小艇，高聲叫道：「臭叫化，黃姑娘在我這裏，你瞧見了麼？」雙手挺起，將黃蓉舉在半空。

　　這時船上大火照得海面通紅，洪七公與郭靖看得清清楚楚，洪七公怒道：「他以此要挾，想上咱們小艇，哼！我去奪蓉兒回來。」郭靖見大船上火盛，道：「我也去。」洪七公道：「不，你守著小艇，莫讓老毒物奪去了。」郭靖應道：「是！」用力扳槳，此時大船已自不動，不多時小艇划近。洪七公雙足在艇首力登，向前飛出，左手探出，在大船邊上插了五個指孔，借力翻身，躍上大船甲板。

　　歐陽鋒抓著黃蓉雙腕，獰笑道：「臭叫化，你待怎地？」洪七公罵道：「來來，再拆一千招。」颼颼颼三掌，向歐陽鋒劈去。歐陽鋒迴過黃蓉的身子擋架，洪七公只得收招。歐陽鋒順手在黃蓉脅下穴道中一點。她登時身子軟垂，動彈不得。洪七公喝道：「老毒物好不要臉，快把她放下艇去，我和你在這裏決個勝負。」

　　當此之際，歐陽鋒怎肯輕易放人，但見姪兒被火逼得不住退避，提起黃蓉向他拋去，叫道：「你們先下小艇！」歐陽克接住了黃蓉，見郭靖駕著小艇守候在下，心想小艇實在太小，自己手裏又抱著一個人，這一躍下去，小艇非翻不可，於是扯了一根粗索縛住桅桿，左手抱著黃蓉，右手拉著繩索，溜入小艇。

　　郭靖見黃蓉落艇，心中大慰，卻不知她已被點了穴道，但見火光中師父與歐陽鋒打得激烈異常，掛念師父安危，也不及與黃蓉說話，只是抬起了頭凝神觀鬥。

　　洪七公與歐陽鋒各自施展上乘武功，在烈焰中一面閃避紛紛跌落的木桿繩索，一面拆解對方來招。這中間洪七公卻佔了便宜，他曾入海游往小艇，全身濕透，不如歐陽鋒那麼衣髮易於著火。二人武功本是難分軒輊，一方既佔便宜，登處上風。歐陽鋒不久便鬚髮俱焦，衣角著火，被逼得一步步退向烈焰飛騰的船艙，他要待躍入海中，但被洪七公著著進迫，緩不出一步手腳，若是硬要入海，身上必至受招。洪七公的拳勢掌風何等厲害，只要中了一招，受傷必然不輕，他奮力拆解，心下籌思脫身之策。

　　洪七公穩操勝算，愈打愈是得意，忽然想起：「我若將他打入火窟，送了他的性命，卻也無甚意味。他得了靖兒的九陰假經，若不修練一番，縱死也不甘心，這個大當豈可不讓他上？」於是哈哈一笑，說道：「老毒物，今日我就饒了你，上艇罷。」

　　歐陽鋒怪眼一翻，飛身躍入海中。洪七公跟著正要躍下，忽聽歐陽鋒叫道：「慢著，現下我身上也濕了，咱倆公公平平的決個勝敗。」拉住船舷旁垂下的鐵鍊，借力躍起，又上了甲板。洪七公道：「妙極，妙極！今日這一戰打得當真痛快。」拳來掌往，兩人越鬥越狠。

　　郭靖道：「蓉兒，你瞧那西毒好兇。」黃蓉被點中了穴道，做聲不得。郭靖又道：「我去請師父下來，好不好？那船轉眼便要沉啦。」黃蓉仍是不答。郭靖轉過頭來，卻見歐陽克正抓住她手腕，心中大怒，喝道：「放手！」

　　歐陽克好容易得以一握黃蓉的手腕，豈肯放下，笑道：「你一動，我就一掌劈碎她腦袋。」郭靖不暇思索，橫槳直揮過去。歐陽克低頭避過。郭靖雙掌齊發，呼呼兩響，往他面門劈去。歐陽克只得放下黃蓉，擺頭閃開來拳。郭靖雙拳直上直下，沒頭沒腦的打將過去。歐陽克見在小艇中施展不開手腳，敵人又是一味猛攻，當即站起，第一拳便是一招「靈蛇拳」，橫臂掃去。郭靖伸左臂擋格，歐陽克手臂忽彎，騰的一拳，正打在郭靖面頰之上。這拳甚是沉重，郭靖眼前金星亂冒，心想這當兒刻刻都是危機，必當疾下殺手，眼見他第二拳跟著打到，仍是舉左臂擋架。歐陽克依樣葫蘆，手臂又彎擊過來，郭靖頭向後仰，右臂猛地向前推出。本來他既向後避讓，就不能同時施展攻擊，但他得了周伯通傳授，雙手能分別搏擊，左架右推，同時施為。歐陽克的右臂恰好夾在他雙臂之中，被他左臂回收，右臂外推，這般急絞之下，喀的一聲，臂骨登時折斷。

　　歐陽克的武藝本不在馬鈺、王處一、沙通天等人之下，不論功力招數，都高出郭靖甚多，只是郭靖的雙手分擊功夫是武學中從所未見的異術，是以兩次動手，都傷在這奇異招術之下。他一交跌在艇首，郭靖也不去理他死活，忙扶起黃蓉，見她身子軟軟的動彈不得，當即解開她被點中了的穴道。幸好歐陽鋒點她穴道之時，洪七公正出招攻擊，歐陽鋒全力提防，點穴的手指上不敢運上內力，否則以西毒獨門的點穴手法，郭靖無法解開。黃蓉叫道：「快去幫師父！」

　　郭靖抬頭仰望大船，只見師父與歐陽鋒正在火焰中飛舞來去，肉搏而鬥，木材焚燒的劈拍之聲，夾著二人的拳風掌聲，更顯得聲勢驚人，猛聽得喀喇喇一聲巨響，大船龍骨燒斷，折為兩截，船尾給波濤衝得幾下，慢慢沉入海中，激起了老大漩渦。眼見餘下半截大船也將沉沒，郭靖提起木槳，使力將小艇划近，要待上去相助。

　　洪七公落水在先，衣服已大半被火烤乾，歐陽鋒身上卻尚濕淋淋地，這一來，西毒卻又佔了北丐的上風。洪七公奮力拒戰，絲毫不讓，斗然間一根著了火的桅桿從半空中墮將下來，二人急忙後躍。那桅桿隔在二人中間，熊熊燃燒。

　　歐陽鋒蛇杖擺動，在桅桿上遞了過來，洪七公也從腰間拔出竹棒，還了一招。二人初時空手相鬥，這時各使器械，攻拒之間，更是猛惡。郭靖用力扳槳，心中掛懷師父的安危，但見到二人器械上神妙的家數，又不禁為之神往，讚歎不已。

　　武學中有言道：「百日練刀、千日練槍、萬日練劍」，劍法原最難精。武學之士功夫練至頂峰，往往精研劍術，那時各有各的絕招，不免難分軒輊。二十年前華山論劍，洪七公與歐陽鋒對餘人的武功都甚欽佩，知道若憑劍術，難以勝過旁人，此後便均捨劍不用。洪七公改用隨身攜帶的竹棒，這是丐幫中歷代幫主相傳之物，質地柔韌，比單劍長了一尺。他是外家高手，武功純走剛猛的路子，這兵器卻是剛中有柔，使將出來威力更增。

　　歐陽鋒那蛇杖含有棒法、棍法、杖法的路子，招數繁複，自不待言，杖頭彫著個咧嘴而笑的人頭，面目猙獰，口中兩排利齒，上餵劇毒，舞動時宛如個見人即噬的厲鬼，只要一按杖上機括，人頭中便有歹毒暗器激射而出。更厲害的是纏杖盤旋的兩條毒蛇，吞吐伸縮，令人難防。

　　二人雙杖相交，各展絕招。歐陽鋒在兵刃上雖佔便宜，但洪七公是天下乞丐之首，自是打蛇的好手，竹棒使將開來，攻敵之餘，還乘隙擊打杖上毒蛇的要害。歐陽鋒蛇杖急舞，令對方無法取得準頭，料知洪七公這等身手，杖頭暗器也奈何他不得，不如不發，免惹恥笑。洪七公另有一套丐幫號稱鎮幫之寶的「打狗棒法」，變化精微奇妙，心想此時未落下風，卻也不必便掏摸這份看家本領出來，免得他得窺棒法精要，明年華山二次論劍，便佔不到出其不意之利。

　　郭靖站在艇首，數度要想躍上相助師父，但見二人越鬥越緊，自己功力相差太遠，決計難以近身，空自焦急，卻是無法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