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第一章　郭府夜宴
第二章　公開決裂
第三章　始皇之母
第四章　進退無路
第五章　密商大計
第六章　真假嬴政
第七章　爾虞我詐
第八章　嬴政之秘
第九章　偷天換日
第十章　錯有錯著
第十一章　兵臨堡下
卷六　第一章　安抵咸陽
第二章　秦宮夜宴
第三章　遠方音訊
第四章　御前比武
第五章　巧結奇緣
第六章　呂氏春秋
第七章　情鎖秦宮
第八章　膽大包天
第九章　重回邯鄲
第十章　狹路相遇
第十一章　舊情難遏
卷七　第一章　咫尺天涯
第二章　遠方來客
第三章　春宵苦短
第四章　愛恨情仇
第五章　嫉恨如狂
第六章　落難姊妹
第七章　如簧之舌
第八章　倩女多情
第九章　卑鄙奸人
第十章　一滴蜜糖
第十一章　難以消受
卷八　第一章　趙氏行館
第二章　行館爭雄
第三章　教場揚威
第四章　孤立無援
第五章　坦然相對
第六章　置諸死地
第七章　便宜夫人
第八章　齊相田單
第九章　雌威難測
第十章　窮於應付

《尋秦記二》黃易

《二○一七年九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卷五　第一章　郭府夜宴

　　細雪漫漫，天氣嚴寒。幸好沒有狂風，否則更教人難受。

　　烏卓、項少龍和十多騎策馬離府，人人戴著竹笠，遮著大半臉目，馳出烏府。到了街上立時分道揚鑣，兩人一組，各朝不同方向奔去。先是有三輛馬車，現在又有這惑敵的手法，就算嚴平的三百名手下全在府外守候，亦很難同時跟這麼多的「疑人」。何況誰說得定項少龍是否其中一個。

　　這一著就是要迫嚴平的墨者武士，只能退守在郭家下的山路和密林處。項少龍和烏卓循著一條精心選擇的路線，迅速離開了烏府外的園林區，到了民居林立兩旁的大道，不往郭府的方向馳去，反冒著雨雪，轉左往相反的方向。他們無暇理會對方是否跟在背後，到了一所大宅前，發出暗號。

　　宅門立即打了開來。這大宅的主人是個和烏府有深厚交情的人，自然樂意與他們方便。兩人也不打話，闖宅而入，再由後門來到宅後的街上，這才往郭府所在的「秀越山」快馬奔去。這一手由烏卓安排，就算真給人綴上，亦可將對方甩掉，漂亮之極。

　　雨雪迎臉打來，項少龍忽地一陣茫然。來到這古戰國的時代裏，雖只短短年許的光陰，但他已有著頗多慘痛無比的傷心事。舒兒、素女的橫死，已使他受到嚴重的創傷！但趙妮的慘死，更直到這一刻也難以接受！可是那又是殘酷無情的現實！

　　忽然間，這三位芳華正茂的美女，便永遠消失在這塵世間，就算他殺了趙穆或少原君，仍改變不了這個事實。現在他的大恩人元宗也證實死了。唉！這一切究竟為了甚麼？

　　自己也隨時會給人殺死，那是否一種解脫？死後會否和他們有再見的機會。自有生命開始，生死的問題便一直困擾著人類。那是否只是一次忘情投入的短暫旅程，人的存在並非至墳墓而止。這問題從沒有人能解答或證實。宗教的答案：天堂地獄，又或生死之外，很可能只是一種主觀的願望。但沒有了又不行，死後空無所有，是很難被接受的一回事。

　　並騎身旁的烏卓道：「孫姑爺！前面就是秀越山了。」項少龍一震醒來，收攝心神，往前望去。這時他們剛離開民房，到了山腳處，只見一條山路，直通丘頂，上面古木成林，隱見巨宅崇樓，極具氣勢，但卻看不到有伏兵的形狀，山腳處有座牌樓，寫著「郭氏山莊」，卻沒有人把守。

　　兩人轉入道旁刻有與滕荊兩人約定暗號的疏林裏，躍下馬來。樹木草地均積蓋白雪，景象純淨迷人，卻不利隱藏或逃跑。烏卓在另一棵樹腳處找到刻記，向項少龍打了個手勢，領先深進林內。

　　項少龍把墨子劍連著趙倩為他造的革囊才背在背上，左手持著失而復得的飛虹，追在烏卓背後。忽爾四周無聲無息地出現了幢幢人影和火光，把他們團團圍著。「鏘！」烏卓背上兩枝連鋌來到手上，暴喝一聲往前方突圍攻去，不讓敵人有時間摸清地形和鞏固包圍網。

　　項少龍正傷痛心愛美女和元宗的死亡，滿腔怨忿，拔出木劍，拿在右手，隨在他背後，殺往林裏。對方想不到他們如此凶悍。正面攔著烏卓的兩名趙墨行者倉忙下一個往後退了一步，另一人長劍揮來。

　　「鏗鏘」一聲，刃鋌交擊，在暗黑裏迸起一陣火花。烏卓欺對方膂力及不上自己，盪開長劍，令敵人門戶洞開，使了個假身似要向另一人攻去時，左手連鋌迴轉過來，閃電破入對方的空門裏。那人也是了得，迴劍守中，擋格連鋌，豈知卻忘了烏卓右手的連鋌，只見精芒一閃，烏卓扭腰運鋌由下而上，直沒入對方小腹裏。

　　那行者幾曾想到烏卓的連鋌角度如此刁鑽，一聲慘叫，往後跌退，鮮血激濺往雪地上，當場斃命。烏卓毫不停留，兩鋌化作兩道電光，隨著撲前之勢，往那另一行者攻去。戰爭終拉開了序幕。

　　這些行者人人武技高強，怎也想不到只兩個照面便給名不見傳的烏卓殺了一人，都紅了眼，圍了上來，一時殺聲震天。緊跟在烏卓身後的項少龍進入了墨子劍法守心的訣竅，敵人的一舉手、一投足都看得清清楚楚，更由於大家的劍法都來自同一源頭，使他對敵人的攻勢更是瞭若指掌，甚至看到所有不足和破綻處。

　　他暴喝一聲，左手飛虹狂格猛挑、右手墨子劍重砍硬劈，左右手竟分別使出柔剛兩種截然不同的勁道和招式來。他的眼神燃著憤怒的火燄，神色則冷酷平靜，就像換了個人似的，氣勢懾人之極。兵刃交擊中，三名行者同時被創，其中一人傷於烏卓鋌下，另兩人自是由項少龍包辦了。

　　一聲大喝自項少龍右方。一名特別高大，看來有點身分的行者，手持鐵棍排眾而出，由一棵樹後搶了出來，右腳踏前，左腳後引，俯傾上身，在火光下閃閃發亮的鐵棍直戳項少龍心臟而來，又準又狠又急。項少龍見他移動時全無破綻，知道遇上了行者裏的高手，不敢怠慢，左手飛虹使出墨子劍法三大殺招裏的「以守為攻」，迴劍內收，劍尖顫動，也不知要刺往敵人何處，應付左側撲來的兩名行者；右手墨子劍則施出「以攻為守」的「絞擊法」，化作一道長芒，游蛇般竄出，和對方鐵棍絞纏在一起。

　　墨子劍法最利以寡敵眾，雖同時應付兩方攻勢，仍絲毫不亂。兼且是著重感覺而不只著重眼睛，所以即管蒙著雙目，亦可與敵周旋，在這種黑林的環境裏，只憑外圍的幾個火把照明下，對項少龍更為有利。那持棍行者想不到項少龍忽然使出這麼精妙的一招來，只覺有若狂龍出洞，勁道驚人的一棍，觸上對方木劍時，有種泥牛入海的感覺，虛虛蕩蕩，半點力道都用不上。

　　大吃一驚下，本能地抽棍後退，驀地小腹下劇痛，原來給項少龍飛起一腳，命中要害。縱使他比一般人忍痛的能力強上十倍，仍要慘嚎一聲，往後仰跌，再爬不起來。這一腳當然與墨子三大殺招無關，對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人來說，自不會墨守成規。

　　另一方的兩名行者，還以為項少龍改採守勢，挺劍便攻，那知光影暴漲，一人給齊腕斬掉右手，另一人大腿中劍，慘哼聲中，往後退去，撞得己方想補入空隙的人左仆右跌，亂成一團。誰想得到項少龍劍法如此精妙狠辣，大別於墨子劍法一貫溫淳的風格。

　　烏卓的表現亦毫不遜色，硬撞入兩個敵人中間處，手移到連鋌的中間，施出近身肉搏的招數，雖給敵人的劍在臂上畫出一道口子，但同時卻刺入其中一人胸口，另一敵人則給鋌尾迴打，正中耳朵處。

　　倏忽間兩人推進了丈許之遠。背後弩機聲。兩人同時閃往樹後，弩箭射空。他們雖殺傷了對方多人，可是行者武士潮水般由四周湧來，形勢仍非常不利。項少龍見勢色不對，飛虹劍回到鞘內，探入外袍裏左手拔出飛針，連續施放。這一著大出敵人意料之外，登時有數人中針倒地。

　　對方見項少龍手揚處，便有人受傷或仆死，如施魔法，紛紛避往樹後。兩人那敢遲疑，朝暗黑處疾進，剎那間沒入林木深處。行者都給拋在身後，仍紛紛追來。

　　另一個問題來了。在這種逃亡的奔走和漆黑中，那看得到滕荊兩人留下的暗記，幸好就在此時，左前方遠處傳來一聲夜梟的鳴叫，維妙維肖。兩人知定是荊俊這狡計多端的小子弄鬼，大喜下循聲摸去。

　　樹林愈趨濃密，積雪深厚，確是舉步維艱。也不知撞斷了多少樹枝，前方上空一點火光，像星火般掉下來，原來是荊俊由樹上輕輕鬆鬆跳了下來，向兩人貶眼道：「這邊走！」兩人如遇救星，忙隨他去。

　　不一會走上斜坡，來到一塊大石處。上方叢林處隱見郭家透出來的燈火。滕翼巍然現身石上，單膝跪地，手持大弓，臉容肅穆，凝視著下面迫來的火光和人聲。三人來到他身後。

　　烏卓奇道：「你想幹甚麼？」滕翼沒有答他。烏項兩人大奇，在這種密林裏又看不清楚敵人，強弓勁箭何來用武之地？驀地下方慘叫連連。荊俊雀躍道：「掉進去了！」

　　他們兩個都是優秀的獵人，自是設置獸坑的一流高手。「颼！」一枝勁箭，離開了滕翼扳滿的強弓，射入了密林裏。一聲慘嘶應戰而起。荊俊佩服地道：「滕大哥的『夜林箭』名震韓境，連走過的耗子都避不過。」

　　說話間，滕翼以驚人的熟練手法，連射三箭，真的箭無虛發，必有人應箭慘叫起來。這時項烏兩人才發覺下面再沒有半點火光，原來持火把者都給滕翼射殺了，火落到雪地上，那還不熄滅。滕翼的勁箭一枝接一枝往下射去，每箭必中一人，聽得烏項兩人五體投地，心想幸好他不是敵人，否則死了也不知是甚麼一回事呢。

　　滕翼放下強弓，淡然道：「沒有人再敢上來了！」荊俊跳起來道：「我們早綁好攀索，又劈開了路，只要沿索而上，便可及時到郭府赴宴了。」項少龍想不到這麼容易便破了趙墨的重圍，可見戰略實在是至為重要的事。

　　再想到可在嚴平身上試試三大殺招的威力，不由湧起萬丈豪情，低喝道：「我們走！」郭家山莊位於山丘上，沿山勢而建，雖不及烏氏城堡壘堡森嚴的氣勢，卻多了烏氏城堡欠缺的山靈水秀，宅前是兩列參天的古柏，大門燈火通明，左右高牆均掛了風燈，亮如白晝。項少龍在門口報上姓名，立時有自稱是管家高帛的中年男人，親自為他們引路入府。

　　通過一條兩旁都是園林小築的石板道，一座巍峨的府第赫然矗立前方。只看這宅第，便知郭縱富比王侯的身家。路旁兩邊廣闊的園林燈火處處，採的是左右對稱的格局，使人感到腳下這條長達二十多丈的石板路正是府第的中軸線，而眼前華宅有若在這園林世界的正中處。

　　園內又有兩亭，都架設在長方形的水池上，重檐構頂，上覆紅瓦，亭頂處再扣一個造型華麗的寶頂，下面是白石台基，欄杆雕紋精美。先不論奇花異樹、小橋流水、曲徑通幽，只是這兩座亭，便見造者的品味和匠心。

　　園內植物的佈置亦非常有心思，以松柏等耐寒的長青樹為主調，再配以落葉樹和四季花卉，組成了濃郁的綠化環境，現在雖是滿園霜雪，雨雪飄飛，但仍使人想起春夏時的美景。林木中不時看到由別處搬來的奇石，增添了園林內清幽雅緻的氣氛。那座主宅在園林的襯托下，更是氣象萬千，比之趙宮也不遑多讓。乃坐北朝南的格局，面闊九開間，進深四間，呈長方形，上有重檐飛脊，下有白石台基的殿式大門。宅前還有小泉橫貫東西，上架兩座白玉石欄杆的石橋，宏偉壯觀得使人難以置信。

　　荊俊這長居山林的小子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湊到項少龍耳邊低聲道：「這樣大的房子，怎睡得著覺呢？」項少龍見那管家高帛遙遙在前領路，聽不到他們的對答，笑應道：「摟著個美人兒，還怕睡不著嗎？」荊俊立時眉飛色舞，顯是想到今晚回烏府後的節目。

　　項少龍想起趙宮，忍不住又想到香魂已杳的趙妮，憶起在御園內與她調情的動人情景，心中絞痛，恨不得插自己兩刀來減輕噬心的痛苦。待會還要和趙穆虛與委蛇，自己是否忍受得了呢？滕翼見他臉色忽轉蒼白，明白到他心事，伸手過來用力抓了他一下臂膀，沉聲道：「大事為重。」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泛起肝膽相照的知己感覺。

　　項少龍強壓下內心傷痛，硬迫自己腦內空白一片，步上石橋，踏著長階，往府內走去。府內筳開十六席，分列大堂左右。當項少龍四人入內時，其他客人均已到齊，郭縱殷勤迎客，為他逐一引見諸人。趙穆今晚示威的帶來了一群家將，只看他們彪悍的外型便知是厲害的劍手，主從十二人，佔了四席。

　　嚴平白巾麻衣，孤身一人，腳上破例穿了對草鞋，有種獨來獨往的驕傲和灑脫，若非有元宗這仇恨築成在兩人間不能逾越的阻隔，說不定項少龍會和他攀點交情，現在則只能以這時代最常用的方法就是用武力來解決。

　　初見面的是趙氏武士行館的館主趙霸，聽名字以為他是個彪形大漢，其實他比一般人都矮了點，可是骨骼粗大，一切向橫發展，胸闊背厚，脖子特別粗，與背肌形成使人印象深刻的三角形肌肉，使人想到就算任你捏他脖子，亦休想能把他捏得斷氣。膚色黝黑，顴骨顯露，方形有如鐵鑄的臉容，閃閃有神銅鈴般的巨目，體內似充盈著無盡的力量，移動間自具威勢和氣度，連項少龍亦看得有點心動。他以前當特種部隊時，打架乃家常便飯，最懂觀察對手，看到這趙霸，立時把對方列入最難應付的敵人行列。

　　有四個弟子隨他來赴宴，當然都是一流的劍手，但最引人注目是其中竟有一個叫趙致的年輕姑娘。乍看下她並沒有奪人心魄的艷色，但玉容帶著某一種難以形容的滄桑感，配以秀氣得驚人的鳳眼，瘦長的臉龐，性感的紅脣，極具女性的魅力。尤其她身長玉立，比趙霸高了整個頭，只比項少龍矮上三寸許，這麼高的姑娘，因大量運動練成的標準身型體格，予人鶴立雞群的出眾感覺。

　　趙霸和趙致等對項少龍都非常冷淡，介紹時只略略點頭，表現出掩不住的敵意。當荊俊忍不住上下打量趙致時，此女更露出不悅之色，秀目閃過駭人的殺機。嚇得荊俊不敢再看她。另兩個客人赫然是趙穆的文武兩大走狗。

　　大夫郭開生得仙風道骨，留著五綹長鬍，只是眼睛滴溜亂轉，正如雅夫人所說的，滿肚子壞水，眾人中亦以他表現得對項少龍等最是親熱。更使人印象深刻是他那把陰柔尖細的嗓子。將軍樂乘與郭開都是三十開外的年紀，兩眼若閉若開，似有神又似無神，予人於酒色的印象，身材瘦長，手足靈活，一身將服，亦頗具威勢。兩人均有幾個家將跟隨，佔了四席。

　　接著是郭縱的兩個兒子，郭求和郭廷，都是平平無奇之輩，反是十多個家將裏，有個智囊人物叫商奇，無論風度和氣質，均使人知道此人足智多謀，學識豐富，不可小覷。介紹過後，郭縱招呼各人入座，首先要項少龍坐於右方第一席的上座，項少龍推辭不果，惟有坐了這代表主賓的一席。對面的主家席自是郭縱，接著依次是趙穆、趙霸和郭開。

　　項少龍的下首則是一直臉色陰沉的嚴平，打下是樂乘。郭縱的兩個兒子則陪於末席。事實上直至此刻，項少龍仍弄不清楚郭縱為何要設這慶功宴，假設剛才自己被人傷了，於郭縱面子上亦不好看。酒過三巡後。

　　郭縱欣然道：「老夫一生都是伴著個打鐵爐做人，現在年紀大了，粗重的事交了給兒子，閒來只是踩踩窮山野地，找尋穴鐵脈，研究一下器械兵刃的型制。對我來說，沒有東西比先聖魯公的手錄更珍貴，少龍今次奪寶而回，別人或者不知少龍的功勞多大，但老夫卻最是清楚。來！為我大趙中興有望乾一杯。」眾人紛紛舉杯，只有嚴平半點都不碰几上美酒。項少龍心中叫苦，郭縱這麼一說，分明指趙國的興衰由他一手包辦，在這爭權奪位的時代，怎會不招人嫉忌。

　　果然趙穆和樂乘臉上都閃過不悅的神色，趙霸則兇光閃爍，只有郭開仍擺出一臉歡容，嚴平則仍是那毫無生氣、半死不活的表情。項少龍亦偷偷留意那別具風格的趙致，她每次舉杯，都是淺嘗即止，不像其他人灌得一滴不剩。烏卓在項少龍耳旁低聲道：「郭縱想害你！」項少龍點頭表示知道，揚聲答謝道：「郭先生過獎了，末將只是奉大王和侯爺之命盡心辦事，所有事均由大王及侯爺指示，末將幸好有點運道，不負所托，我看這一杯應敬的是侯爺。」眾人慌忙向趙穆舉杯。

　　項少龍等自是邊飲酒邊心中詛咒，暗罵趙穆這殘暴的奸鬼。那美女趙致想不到項少龍對答如此得體，眼中亮起訝異之色，細細打量起項少龍來。趙穆的臉色好看了點，哈哈大笑，欣然喝酒，好像功勞真是全歸於他的樣子。不過誰都知道以他的城府，絕不會被項少龍區區數話打動，這表面的歡容只是裝出來給人看的。

　　郭縱向立在身後的管家高帛打個手勢，後者立時傳令下去，頃刻數十美婢穿花蝴蝶般捧著熱葷美食，擺到席上，又殷勤為客人添酒。項少龍特別留意嚴平，只見他几上只有青菜麥飯，顯見郭縱特別的照顧了他的「需要」。郭縱哈哈一笑道：「老夫的宴會一向必有歌舞娛賓，但今天鉅子肯賞臉來敝府赴宴，所以節目安排上有點改變。」

　　大力一拍手掌。忽然十多個女子由後方的兩扇側門擁出，幾個觔斗來到堂心立定，表演起各種既驚險又精采的雜技來。當其中兩女絕無可能地在另兩女的肩頭凌空翻身，交換位置，再立定在對面下方的女子肩上時，眾人除嚴平外都拍掌叫好。荊俊低聲自負地道：「看過我的身手才拍掌吧！」

　　項少龍為之莞爾。荊俊始終是個大孩子，充滿了好勝心。眾女表演了變化萬千的疊羅漢後，才在眾人掌聲中退出堂外。郭縱笑道：「真正要喝采的人是致姑娘，我這些家婢的身手，都是由她訓練出來的。」眾人聞言忙向趙致喝采，其中又以荊俊叫得最厲害，使人惱笑皆非。趙致盈盈起立，淡淡還禮，似對讚賞毫不在意，予人甚有涵養的印象。

　　郭縱忽地乾咳兩聲，正容向項少龍道：「老夫聽說少龍與鉅子間有點小誤會，不若由老夫當個和事老，把事情解決。」項少龍心中大恨。郭縱似乎沒有一句話不為他著想，其實一直在煽風點火，挑撥離間，原因自是因他項少龍與烏家的關係。幾句話便弄到他十分難堪，就算他立即交出鉅子令，亦開罪了趙穆，因為他把擁有鉅子令一事瞞著這奸鬼；但假若他不讓郭縱做這「和事老」，郭縱便有藉口對付他了。

　　幸好嚴平冷然道：「郭先生這和事老做得太遲了，現在本子和項兵衛的事，只能依從墨門的方式解決。」眾人不用問也知道，那種方式捨武力再無他途。趙墨行者伏擊項少龍一事，這些位於邯鄲權力最上層的人怎會不知道，亦明白嚴平方面吃了大虧，種下不可解的深仇。

　　趙穆從容道：「一個是大王最看重的客卿，一位是大王最寵愛的御前劍士，誰也不願看到任何一方有失，不若明天由本侯稟奏大王，由他定奪，好嗎？」郭開和樂乘立即心中暗笑，嚴平在趙國地位尊崇，最近對付燕國的入侵時又在輔翼守城立了大功，對著趙王都平起平坐，把這事攤在他面前，不用說吃虧的定是項少龍。他兩人的想法郭縱這老奸巨猾的狐狸怎會不知道。

　　他和烏氏倮不和已不是一朝半日的事，而有關烏應元和呂不韋的關係，亦是由他透露與趙王知曉，現在烏家出了個這麼厲害的孫姑爺，無論如何他也要毀掉他的。起先他還不明白趙穆的心意，經過言語試探下，立時有了默契。不過現在孝成王非常看重項少龍，又有烏氏倮在後面撐腰，他們不敢公然明槍明刀對付這由無名小卒變成有身分有地位的年輕劍手。

　　趙穆先打出了查察貞操的牌子，那知晶王后另有居心，為項少龍隱瞞了真相。於是他選中了劍術高明，手下又高手如雲且身分超然的嚴平，告訴了元宗身上沒有鉅子令的事，挑起兩人間的矛盾。再由郭縱借擺慶功宴為名，實是製造嚴平殺他的良機。如此連環毒計，確是厲害。趙穆如此一說，嚴平首先反對道：「侯爺的好意心領了，鉅子令乃本門至寶，一刻也不能留在外人手上，此事必須立即解決。」眾人心中暗樂，知道嚴平立即會向項少龍挑戰。

　　趙霸一陣大笑，吸引了各人的注意力後道：「項兵衛宮宴與連晉一戰，聲震趙境，可惜趙某剛到了別處考較行館兒郎的劍技，未能目睹盛況，至今仍耿耿於懷。下面的兒郎均望能見識到項兵衛的絕世劍術，這絕對是切磋性質，希望項兵衛不吝賜教。」烏卓等均皺起眉頭，世上乃有這麼不公平的事，這豈非採車輪戰法嗎？而且讓嚴平先摸清項少龍的劍路，更會對後來者提供大大便利。

　　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趙致倏地起立，抱劍來至項少龍席前，含笑道：「請兵衛指點！」項少龍心道：我和你有甚麼深仇大恨呢？竟來向我挑戰，正要拒絕。滕翼已向躍躍欲試的荊俊打了個眼色，這小子大喜跳了起來，一點几角，凌空打了個觔斗，越過趙致的頭頂，落在她後方，笑嘻嘻道：「有事弟子服其勞，師傅對師傅，徒弟對徒弟，便讓小子和致姑娘親熱一番。」項少龍等見這小子忽然變了項少龍徒弟，又口沒遮攔，語意輕佻，均感好笑。其他人見荊俊身手靈活如猴，都心中懍然，暗忖趙致今回遇到對手了。因為趙致亦正以靈巧多變名著邯鄲。

　　趙霸一向崖岸自高，極為自負，暗忖項少龍那有資格和自己平起平坐，心中狂怒，冷喝道：「小致便領教這位小兄弟的技藝吧！」趙致知道乃師在暗示她下辣手，兼之她又最恨男人向她調笑，應命一聲，猛一轉身，長劍電掣而去，標刺荊俊心臟，姿態既美，手法又疾又狠，確是第一流的劍法。

　　眾人見她突然發難，均以為荊俊猝不及防，難以閃躲。連項少龍和烏卓的兩顆心亦提到了喉嚨頂，怕他有失。只有滕翼像嚴平般毫無表情，似若儘管地裂天崩，也不能使他臉上的顏色有絲毫更變。

第二章　公開決裂

　　荊俊亦想不到對方招呼都不打一個，便立即動手。

　　不過他一生在山林出沒，在猛獸群裏打滾長大，比這更凶險的情況都不知遇上過多少次，哈哈一笑，使了個假身，似要往左橫移，到長劍臨身時，才差之毫釐般往右移開，閃到趙致的左後側，比鬼魅還要迅疾。

　　趙穆和郭縱交換了個眼神，都看出對方心中的驚異，項少龍有此子為助，確是如虎添翼，這樣看來，那烏卓和滕翼亦非易與之輩，不由使他們對項少龍的實力，重新估計起來。

　　趙致夷然不懼，這一劍純是試探荊俊的反應，這刻已知對方身手靈活之極，嬌叱一聲，兩腳一撐，離地而起，一個大空翻，手中利刃化作千萬點劍花，就在空中往荊俊撒去。

　　趙霸的人立即高聲喝采。

　　項少龍見趙致劍法既好看又嚴密，非只是花巧靈動，心中大訝，亦由此推知趙霸必然非常厲害。

　　同時想到當日連晉號稱無敵邯鄲；趙穆、嚴平這些身分超然的人，當然不會與連晉動手，可是趙霸這武館的主持人，為何竟任得連晉橫行呢？

　　心中一動，似已捕捉到箇中因由，但又不能清晰具體地描畫出來，那種微妙的感覺，令項少龍頗為難受。

　　場中兩手空空，只在腰間插了一把長匕首的荊俊，終於亮出了他的兵器。

　　只見他手往懷內一抹，一團黑忽忽的東西便應手而出，先射往趙致的右外檔，然後加速彎擊回來，「噹！」的一聲擊中了趙致長劍。

　　趙致的劍花立被撞散，人也落到地上。

　　荊俊那東西則飛到頭上，不住隨著右手的動作在上空繞圈，原來是把半月形銀光閃閃的「飛陀刃」，兩邊均鋒利無比，尤其彎若牛角的尖端，更使人感到那可怕的殺傷力。

　　項少龍還是初次見到他這獨門兵刃，暗忖若以之擊殺猛獸，當是不費吹灰之力。

　　荊俊笑嘻嘻看著不知如何應付他武器的趙致，一對眼趁機賊兮兮的盯著她的胸脯。

　　趙霸喝道：「旁門左道的兵器，怎可拿來在大庭廣眾中見人。」

　　一聲大笑在大門處響起，只聽有人道：「趙館主此言差矣！天下間只有殺人或殺不了人的兵器，那有甚麼旁門左道可言。」

　　眾人愕然望去，只見大將李牧在十多名家將簇擁下，踏進門內，後面還追著高帛和幾名郭家的府衛，顯是連通報也來不及。

　　項少龍趁機把荊俊喝了回來。

　　趙致眼中閃過森寒的殺機，悻悻然回座去了。

　　郭縱這老狐狸笑呵呵離座迎客，滿臉笑容道：「大將軍何時回來的，否則今晚怎也不會漏了你。」

　　李牧虎虎生威的目光掃視了全場所有站起來歡迎他的人，當他瞧到趙穆時，虎目殺機一閃，才迅速斂去，冷冷笑道：「郭先生不會怪我不請自來就好了。」

　　眼睛盯著表情尷尬的趙霸道：「館主負責為我大趙培育人材，切莫墨守成規，本將軍長期與匈奴作戰，見慣戰場上千變萬化之道，兩軍對壘時，唯一的目的就是勝過對方，那管得用的是甚麼武器。」

　　趙霸氣得臉色發黑，卻是啞口無言。

　　李牧轉向項少龍，語氣立轉溫和道：「少龍立下大功，今天我來就是要向你敬酒三杯，給我拿酒來！」

　　這趙國除廉頗外的一代名將，一來便鎮懾全場，連趙穆這麼霸道的人，亦不敢出言開罪這軍方的第二號人物。

　　樂乘和郭開更噤若寒蟬，不敢搭口。

　　項少龍心中訝然，想不到這代表趙國軍方的人物竟會公然表示對自己的支持，使他不致勢單力孤，一籌莫展。

　　只有嚴平仍踞坐席上，不賣賬給李牧。

　　李牧亦不怪他，逕自和項少龍對飲三杯，還坐入了項少龍席內。

　　烏卓等三人慌忙離座，由郭縱使人在席後另安排了三個席位，安置了他們和李牧的隨員。

　　各人坐定後，趙穆乾咳一聲道：「大將軍風塵僕僕，不知邊防情況如何呢？」

　　李牧冷冷道：「巨鹿侯還是第一次問起匈奴之事，本將今次趕回邯鄲，為的卻是妮夫人的事情，我徵詢過廉相國的意見後，均認為她的自殺疑點頗多，故決定由軍方聯名上書，求大王徹查此事，侯爺乃一手處理此事的人，當知李牧所言非虛，我還要向侯爺請教呢。」

　　項少龍恍然大悟。

　　記起了趙倩曾說過趙妮乃趙國曾大破秦軍的一代名將趙奢的媳婦，兼之因堅守貞節而甚得人心，更得軍方擁戴，所以連趙穆也不敢碰她。

　　現在趙穆色膽包天把她害死了，他與軍方趙奢系統將領們的鬥爭再無轉圜餘地，變成了正面交鋒，所以李牧現在才毫不客氣，擺明要對付他趙穆。

　　趙穆的臉色立時變得非常難看，但衝著李牧的軍權地位，仍不敢反臉發作。

　　郭開陰聲細氣地道：「妮夫人因思念亡夫，自盡而死，此乃千真萬確的事，大王最清楚其中情況。大將軍不把精神放在邊防上，是否多此一舉呢？」

　　項少龍想不到圓滑如郭開者，竟會如此頂撞李牧，可見軍方和趙穆一黨的鬥爭，已到了白熱化的地步，再不顧對方顏面了。

　　李牧不愧強硬的軍人本色，仰天長笑道：「我們就是怕大王給小人蒙蔽了，才不能不理此事。爭勝之道，先匡內，後攘外，若說此乃多此一舉，真是笑話之極。」

　　郭縱一向不參與任何派系的鬥爭，而各派亦因他的舉足輕重而對他加以拉攏，使他能左右逢源，這時見火藥味愈來愈濃，勢頭不對，插入打圓場道：「今晚不談國事，只談風月，老夫安排了一場精采絕倫的美人舞劍，請各位嘉賓欣賞如何？」

　　尚未打出手勢，嚴平沉聲喝道：「且慢！」

　　緩緩站了起來，拔出背後比一般劍長了至少一半的鉅子劍，冷然望著項少龍道：「項兵衛，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讓本子看看叛徒元宗傳了你甚麼絕技？」

　　由於嚴平身分特殊，李牧也找不到插嘴和干預的理由。

　　項少龍知道此戰避無可避，心想這一仗就當是送給元宗在天之靈的祭品，若非以眾凌寡，嚴平休想傷得這墨家大師的半根毫毛！霍地立起，兩眼寒芒電閃，盯著嚴平道：「誰是叛徒？鉅子你見到墨翟他老人家才辯說吧！」

　　嚴平怒哼一聲，顯是心中非常憤怒，移步堂心，擺開門戶。

　　堂內鴉雀無聲，人人均知道嚴平的劍法深不可測，當然有人暗中叫好，有人卻為項少龍擔心。

　　趙穆則在偷笑，若殺了嚴平，儘管孝成王知道項少龍情非得已，亦必然大大不悅。

　　若嚴平殺了項少龍，去此眼中釘，更是對他有利。

　　所以無論結果如何，對他均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項少龍離開席位，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他竟往對席的趙穆走去，兩眼寒芒閃閃，一點不讓地瞪著趙穆。

　　趙穆和一眾手下都泛起戒備的神色，有人更手按劍把，準備應付任何對趙穆不利的行動。

　　項少龍來到趙穆席前立定，微微一笑，解下腰間的飛虹劍，連鞘放在趙穆眼前席上，淡淡道：「這把劍還給侯爺，它既曾痛飲囂魏牟的鮮血，當沒有辱沒侯爺贈劍厚意。」

　　再深深盯了這與他有深刻血仇的奸賊，才轉身往立在堂心的嚴平走去。

　　囂魏牟雖因他而死，但真正下手殺囂魏牟的卻是滕翼，項少龍這麼說，是要故意激怒趙穆，同時讓他知道自己已悉破他的陰謀。

　　這還劍的行動正表示要和他畫清界線，公開對抗。

　　在這一刻，他連趙孝成王也不放在眼內，更不要說趙穆了。

　　亦只有這樣公開決裂，他才可得到廉頗和李牧等軍方的全力支持。

　　趙穆果然氣得臉色陣紅陣白，難看之極。

　　其他人還是首次知道囂魏牟給人殺了，齊感愕然，紛紛交頭接耳，連李牧和嚴平亦閃過驚訝神色。

　　不用再和趙穆這大仇人做戲，項少龍大感輕鬆，兩眼凝視著嚴平，伸手拔出墨子木劍，心中湧出騰騰殺氣，像熱霧般蒸騰著，同時心頭一片澄明，萬緣俱滅，連元宗的恩仇也忘記了，天地間只剩下他的墨子木劍和對方的鉅子劍，再無他物。

　　嚴平雖然穩立如山，毫無破綻。

　　可是項少龍卻似完全明白敵人的所有動向和意圖，一絲不漏地反映在他有若青天碧海的心境裏。

　　這正是墨翟三大殺招「守心如玉」的心法，借著奇異的呼吸方法，專一的心志，而與趙穆的決裂，更使他像立地成佛，忽然得道的高僧，達到了這種劍道的至境。

　　在旁觀者眼中，項少龍忽地變了另一個人似的，淵渟嶽峙，靜若止水，但又涵蘊著爆炸性的力量和殺氣。

　　趙穆和趙霸同時泛起駭然之色，他們都是用劍的大行家，自然知道這種境界，最能發揮劍術的精要。

　　嚴平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深明墨子劍法重守不重攻之理，欺項少龍年輕氣躁，打定主意，決定了不作主攻。

　　若非項少龍顯露出如此可怕的氣勢，他絕不會這般忍手謙讓。

　　項少龍眼光落到對方的鉅子劍上。

　　在燈火下，有若暴長磷光的劍體散發著一種無可名狀的璀璨光芒，纖塵不染，可見極為鋒利。

　　心中不由奇怪起來，墨子劍法以拙為巧，這種鋒快的長劍，不是與墨子劍法的精神相違背嗎？除非嚴平另有絕活，否則這種劍絕發揮不出墨子劍法的精華。

　　想到這裏，心中已有計較，提起木劍，一步一步，緩慢有力的向嚴平迫去。

　　嚴平雙目射出陰鷙厲芒，緊盯著項少龍雙肩。

　　大堂落針可聞，只剩下項少龍似與天地萬象相合無間充滿節奏感的足音。

　　眾人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就似一切均在項少龍的掌握中，萬物都要向他俯伏叩首，那知這正是墨氏三大殺招的精神。

　　項少龍想起大梁鄒衍的觀天台，憶起漫天星辰的美景，心中湧起萬象豪情，一聲裂帛般的大喝，使出三大殺招以攻代守的招式，墨子劍似縮似吐，倏忽間循著一道玄奧無匹，含著物理深義的徑路，直擊嚴平臉門。

　　以嚴平如此沉狠的人，亦吃了一驚，只覺對方劍勢若長江大河，滔滔不絕，假若自己只採墨子劍法的守式，立時會陷於捱打之局，更驚人的是對方的劍勢隱隱剋制著墨子劍法，偏又是墨子劍法中不能懷疑的招數，無奈下，鉅子劍化作點點寒芒，以攻對攻。

　　項少龍正是要迫他施出壓箱底的本領，這時見計已得售，驀然後退，使出以守代攻其中的「回劍式」。

　　嚴平大喜，還以為對方優越的劍法只是曇花一現，旋又落回墨子劍法的老套裏。

　　他這套劍法乃出於自創，名為「破墨」，專門用來對付墨門內的敵人，所以對殺死項少龍真是成竹在胸，此時怎肯錯過如此良機，忙搶前狂攻，早忘了剛才擬好以守為主的策略。

　　項少龍腦際澄明如水，見對方劍芒暴張，但目標卻是自己的右肩，那亦是他故意露出來的破綻。

　　以守代攻乃墨氏三大殺著的首式，內中包含了一百二十勢，每勢均有一個破綻，而這些破綻都是精心佈置的陷阱，引敵人入彀，這正是以守代攻的精義。

　　這時見嚴平中計，哈哈一笑，閃電移前，嚴平登時刺空。

　　項少龍略一沉腰，墨子木劍電疾回旋，不偏不倚重重砍在對方劍上。

　　他知道嚴平劍法高明，火候老練，絕不會輸於自己，縱使自己有三大殺招傍身，始終是剛剛學曉，未夠純熟，所以不求傷敵，但卻把握了機會，以比對方長劍至少重上三、四倍的木劍，又憑著自己過人的臂力，硬是迫對方比拚內勁。

　　嚴平立時吃了大虧，右手酸麻，鉅子劍差點甩手落地。

　　項少龍亦心中懍然，原來嚴平表面看來精瘦如鐵，但臂力卻非常驚人，那反震之力，亦使他右手一陣麻痺。

　　嚴平悶哼一聲，往橫移開，使出墨子劍法的守勢，門戶森嚴至潑水難進。

　　旁觀諸人看得目定口呆時，項少龍劍交左手，由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木劍似燕子翔空般彎向外檔，再迴擊而來，掃往嚴平右肩處。

　　嚴平那想得到對方左手使劍同樣厲害，右手血氣又未復元，不得已再退一步，變成面向敵人，鉅子劍使出巧勁，往木劍斜挑而出，意圖化去對手重逾千鈞的橫掃。

　　項少龍大笑道：「你中計了！」

　　木劍一絞，已與對方寶刃纏在一起。

　　人影乍合倏分。

　　表面看來兩人毫無損傷，但人人都瞧出嚴平吃了大虧，臉色蒼白無比。

　　項少龍「嚓嚓嚓」一連上前三步，往嚴平迫去。

　　嚴平咬著牙根，相應後退。

　　又同時齊往左移，似若有根無形的線，把兩人牽著。

　　嚴平不愧長年苦行的人，神情很快回復正常，便像沒有受傷那樣。

　　原來嚴平剛才被項少龍起腳掃中小腿側，若非他馬步沉穩，又立即橫移化力，早仆倒地上，但仍隱隱作痛，知道不宜久戰，沉吼一聲，鉅子劍疾如流星似地往對方擊去。

　　項少龍鬥志如虹，數著嚴平的呼吸和步調，當對方出招前，早由對方轉急的呼吸和步伐輕微的變法察覺先機，覷準虛實，使出三大殺招最厲害的「攻守兼資」中的「忘情法」，把自己投進死地，全憑稍佔優勢的先機，和對方比賽本能和直覺的反應。

　　一聲慘哼，嚴平長劍墮地，蹌踉跌退，臉色若死人，左手捂著右肩，鮮血由指隙泉湧而出。

　　這一劍雖不致命，但嚴平短期內將難有再戰之力，右手會否給廢掉，仍在未知之數呢。

　　當下有人搶出，要攙扶這心高氣傲的人。

　　嚴平站直身體，喝開撲來的人，瞪著項少龍道：「你為何要手下留情？」

　　項少龍回劍到背後革囊裏，淡淡道：「元兄雖因你而死，但始終是你墨門本身的鬥爭，與我項少龍無干，為何要分出生死？」

　　嚴平沉聲道：「剛才你使的是甚麼劍法？」

　　項少龍平靜答道：「是本人自創的劍法，鉅子感覺還可以嗎？」

　　嚴平眼中射出深刻的仇恨，喝了一聲「好」，頭也不回，朝大門走去，連劍也不要了。

第三章　始皇之母

　　嚴平黯然敗走後，項少龍乘機告辭。

　　李牧欣然送他一程，著隨從讓了三匹馬出來，予滕翼等三人，項少龍被他邀到馬車上去。

　　車隊緩緩開下郭家山莊。

　　李牧沉吟半晌，喟然道：「我們今次是忍無可忍，孤注一擲，借妮夫人的事與趙穆作最後的周旋。」接著伸手搭上他的肩頭，語重心長地道：「我和相國一直留心著你，少龍你是我大趙這數代人裏難得的人材，而且還是這麼年輕。」再嘆了一口氣道：「假設今次大王仍要維護趙穆，少龍立即離開趙國，到別處闖天下，不要像我們般瞎守著這完全沒有希望的國家。」

　　項少龍愕然道：「我們得到了秘錄，為何大將軍仍這麼悲觀，我看大趙的人丁正興旺起來，只要再多幾個年頭，便能恢復元氣！」

　　李牧打斷他道：「少龍你對國事認識尚淺，就算沒有長平之戰的大傷元氣，我們亦有先天的缺陷。那就是不斷寇邊的匈奴，使我們為了應付他們，國力長期損耗。所以各國中，惟我大趙人丁最是單薄，雖是名將輩出，但建國後從來只有守成的份兒，沒有擴張的能力。」

　　項少龍打從深心中歡喜這與廉頗齊名的蓋世名將，忍不住道：「大將軍既看清楚這點，為何亦戀棧趙境不去呢？」

　　李牧望往車窗外，眼中射出悲天憫人的神情，輕輕吁出一口氣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長期守衛北疆，與匈奴作戰，與邊塞的住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若我棄他們而去，兇殘狠毒的匈奴人還有誰能抵擋，我怎忍心讓他們任人屠戮呢。唉！」

　　言下既無奈，又不勝欷歔。

　　項少龍心中感動，斷然道：「大將軍可否把上書大王一事，推遲一兩天。」

　　李牧兩眼精光一閃，瞪著他道：「你似乎有點把握，究竟是甚麼妙著？」

　　項少龍對他是打心底生出欽佩之情，毫不隱瞞把趙穆可能是楚人派來顛覆的間諜一事說了出來。

　　李牧大力抓著他肩頭，眼中閃動出希望的燄芒，道：「少龍你真行，我們便從未曾由這點入手對付趙穆，我還會在邯鄲留上幾天，讓我們緊密聯絡，配合上書的時間。」

　　兩人再商議了一會後，已抵達烏氏城堡，下車前，李牧拉著他道：「少龍你仍是血氣方剛，很難抵受誘惑，你記緊酒色害人，縱是鐵漢，也受不起那種日以繼夜的銷蝕，少龍定要切記。」

　　項少龍知道自己的風流事蹟，尤其是與雅夫人的韻事，已廣為流傳，所以李牧才有此忠告，老臉一紅，俯首受教。

　　剛踏入烏府，府衛便把他和烏卓請去與烏應元見面，滕荊兩人逕自回後宅休息。

　　烏應元由陶方陪著，在內宅的密室接見他們，聽取了此行的報告後，稱讚了他們一番才道：「圖先剛派人和我聯絡，說呂不韋的形勢相當不妙，他在秦朝的敵人正利用疏不間親之理，在莊襄王前播弄是非，要把他排斥，莊襄王為人又優柔寡斷，說不定會被打動，所以把嬴政母子運返咸陽一事，刻不容緩，有她母子二人在莊襄王身邊，呂不韋的地位便可穩如山嶽，甚至可坐上相國之位，否則連我們的希望也破滅了。」

　　項少龍的血液裏仍流著被李牧打動的情緒，皺眉道：「可否拖遲幾天，看看扳倒趙穆一事是否有希望？」

　　烏應元凝神瞧著他道：「我知少龍恨不得把趙穆碎屍萬段，但這始終是私人恩怨，少龍應以大局為重，現在烏家的命運已落在你肩頭上，一個不好，便是堡破人亡之局。」

　　項少龍沉吟道：「若扳倒了趙穆，大趙或仍有可為？」

　　烏應元不耐煩地打斷他道：「這只是妄想，就算殺了趙穆，在孝成王這種昏君手上，趙家仍註定是亡國之奴，趙太子亦非好材料。烏家唯一出路，就是依附大秦，才有希望。」

　　項少龍垂頭無語，亦知道自己因與李牧一席話後，被對方忘我的偉大精神打動了。

　　還是烏應元這個不折不扣的生意人厲害，不論感情，只講實際收益來得高瞻遠矚，因為歷史早證明了他的說法正確無誤。

　　烏應元心中極疼愛這女婿，亦知自己語氣重了，聲音轉向溫和地道：「我知少龍智計過人，不知對送回嬴政母子的事，有甚麼頭緒呢？」

　　項少龍振起精神道：「現在時間尚早，待我休息一會，便去找朱姬，只要能說服她，事情才有可能成功。」

　　烏應元等三人同時愕然。

　　現在已是戌時了，還說時間尚早？

　　難道他要半夜三更，摸入朱姬的香閨嗎？

　　項少龍浸在浴池裏，心情矛盾之極。

　　他是個極重感情的人，坐時空機來到的第一個地方就是趙國，與趙人相處了這段時日，赴魏時又與趙軍相依為命，已建立了緊密的感情，下意識地把趙國視為自己的國家，希望能為她盡一點力。

　　但他又知道即管幹掉趙穆，趙國仍不會好得到那裏去，這種兩頭不著岸的心情，自是使他愁思難禁。

　　身旁的婷芳氏柔聲道：「少龍在想甚麼呢？」

　　另一邊的烏廷芳帶點醋意地道：「當然是想著雅姊和倩公主哪！」

　　項少龍摟著兩個赤身裸體，粉嫩膩滑的玉人兒，想起李牧勸他不要縱情酒色的告誡，苦笑道：「和你這兩個美人在一起，怎還會想起其他女人。我只是因今晚有要事去辦，不能陪你們，所以才心中苦惱。」

　　烏廷芳諒解地道：「陶公剛通知了我們，項郎放心去吧，我們兩人會乖乖的等你回來，噢！忘了告訴你，自你到大梁去後，婷姊每晚都和芳兒同床共寢，說親密話兒，今晚我們姊妹就在榻上等你回來。」

　　項少龍心叫天啊，若每次她們都要雨露均沾，想不酒色傷身都怕難矣。

　　烏廷芳又興奮地道：「想不到嚴平都不是你對手，真希望你也能挫挫那趙霸的威風。」

　　項少龍想起趙致，忍不住出言相詢。

　　烏廷芳有點尷尬地垂頭道：「聽說她是連晉那壞蛋的情人之一，你殺了連晉，她自然恨你入骨了。」

　　項少龍心中恍然。

　　趙霸對自己充滿敵意，亦可能是與此有關，而非和趙穆有任何勾結，但當然也有可能是另有原因。

　　在這時代，又或在二十一世紀，誰有權勢，便自有依附之人，此乃千古不移的至理。

　　項少龍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向正為浴池添加熱水的春盈道：「給我找滕翼和荊俊兩位大爺來。」

　　紛紛雨雪，仍漫漫不休地灑往古城邯鄲。

　　項少龍和滕翼兩人隱身暗處，注視著仍隱有燈火透出的大宅。

　　項少龍在滕翼耳旁笑道：「荊俊這小子定是心中暗恨，因為我把他從有女人的溫暖被窩中抓了出來。」

　　滕翼冷哼道：「他敢？我警戒了他，若太荒唐的話，就把他趕回家去。」

　　項少龍暗忖，有滕翼管著荊俊，這小子想放恣亦不易。

　　風聲響起，身手比常人敏捷靈巧十倍的荊俊由牆上翻了下來，迅即來到兩人隱身處，低聲道：「想不到裏面這麼大！我已找到朱姬的住處。」

　　項少龍點頭道：「我們去吧！」

　　三人從暗處閃出，來到高牆下。

　　項少龍望往雨雪紛飛的夜空，暗忖這樣月黑風高，更適合幹夜行勾當，誰會在這種嚴寒天氣下不躲在被窩裏，連守衛也要避進燃著火坑的室內去呢。

　　在這萬籟俱寂的夜深時分，他們便像置身在與眾不同的另一世界裏。尤其項少龍想起即可見到把中國第一個皇帝生出來的美女，心頭既興奮又刺激。

　　項少龍仔細體味著這奇異的情緒，隨著荊俊迅速攀過高牆，來到了莊院之內。

　　裏面房舍連綿，教人難以一目了然，亦使人想不到以嬴政的質子身分，為何竟佔用了這麼大的地方。

　　他們落腳處是個長方形的露天院子，對著高牆是一列房舍，看來是傭僕居住的地方。

　　荊俊展開身法，熟門熟路的在前引路，一口氣越過數重屋宇，到了一個園林之內，花木池沼，假山亭榭，相當不俗。

　　荊俊指著園林另一邊一座透出燈光的兩層樓房道：「我剛才偷聽侍女說話，朱姬應是住在那裏，卻不知是那個房間？」

　　滕翼細察環境道：「我們就在這裏為你接應把風，若見形勢不對，荊俊會扮鳥叫通知你。」

　　項少龍點頭答應，往樓房潛去，揀了個沒有燈光透出的窗戶，看過沒有問題後，閃了入去。

　　這是個小廳堂模樣的地方。

　　躡足到了往外去的木門，貼上耳朵，聽得外面無人時，推門而出。

　　外面是一條走廊，一端通往外廳，另一端是通往樓上的梯階。

　　屋內靜悄無聲，看來婢僕們早進了夢鄉。

　　這個想法還未完，梯頂處足音響起。

　　項少龍忙躲回門內，奇怪為何這麼晚仍有人未睡覺。

　　足音來到門前停下。

　　項少龍大叫不妙，這時來不及由窗門離去，匆忙下避到一角，蹲在一個小櫃之後，雖不是隱藏的好地方，總好過與來人臉臉相對。

　　果然有人推門而入，接著是杯盤碰撞的聲音。

　　項少龍知道對方不曉得有人藏在一角，放膽探頭一看，原來是兩個俏丫環。

　　其中一婢打了個呵欠道：「最怕就是他了，每次來了夫人都不用睡覺，累得我們要在旁侍候。」

　　另一婢道：「夫人平時話也不多半句，但見到他卻像有說不完的話。」

　　先說話的婢女笑道：「總好過服侍那個色鬼，身體都不行了，還要靠討厭的玩意發洩，香姐便給他一連三晚弄得只剩下半條人命。唉！」

　　項少龍心中一沉，這色鬼不用說就是嬴政，現在由婢女口中說出來，看來雅夫人說的一字不假。

　　這究竟是甚麼一回事？雄材大略的秦始皇怎會是如此一個人，將來他憑甚麼誅除呂不韋，又統一六國，確立中國龐大的基礎規模。

　　嘮嘮囌囌下，兩婢捧著弄好的香茗去了。

　　項少龍知道有人未睡，不敢由樓梯上去，由窗戶離開，覷準二樓一間燈火烏暗的窗戶，攀了上去，才到一半，一隊巡衛由花園的小路提燈而至。項少龍大吃一驚，因為這若是朱姬宿處，巡衛自然特別留心，絕不會錯過他這吊在半空的人。

　　猛一咬牙，加速往上升去，倏忽間已穿窗進入屋內。

　　那是女性住的大閨房，地上滿鋪厚軟的地蓆，秀榻內空空如也，除了几椅梳粧鏡外，牆上還掛滿壁畫，美輪美奐，項少龍正懷疑這是朱姬的寢室時，兩婢熟悉的腳步又在門外響起。

　　項少龍心中叫苦。

　　這叫前面有狼，下面有虎，幸好房中一角放了個大櫃，無可選擇下，撲了過去，拉開一看，內裏共分兩格，最下一格雖堆有衣物，仍可勉強擠進去，那敢遲疑，忙縮了進去，剛關上櫃門時，兩婢推門入來。

　　接著是整理被褥的聲音。

　　不一會兩婢走了出去，卻沒有把門掩上。

　　項少龍心中叫苦，看情況朱姬和那情夫隨時會進來，自己豈非要屈在這裏聽朱姬的叫床聲。

　　今晚看來很難接觸到朱姬，若在有烏廷芳和婷芳氏兩人在的被窩中渡夜，自然比蜷曲在這裏強勝百倍。

　　而且滕荊兩人久候他不出，可能會弄出事來。

　　苦惱間，一重一輕兩種足音由遠而近，接著是關門聲。

　　項少龍心叫天啊！閉上眼睛，聽天由命。

　　外面傳來衣衫窸窣的摩擦聲，和男女親熱的呻吟聲。

　　項少龍閒著無事，不由猜起朱姬這情夫的身分。

　　照理絕不會是趙穆，明知明天軍方將領會向孝成王翻他的賬，目下好應去向趙王獻媚下藥，蠱惑君心。因為說到底，趙王對趙妮有著一定的感情，若真的知道下手害她的人是趙穆，說不定會不顧「夫妻」恩情，把趙穆處死，趙穆怎可大意疏忽。

　　可是朱姬母子一直被置在趙穆的監視下，其他人想接近亦須趙穆首肯才成。

　　那這人會是誰呢？

　　一把柔情似水的聲音在櫃外的房內響起道：「人家託你的事，辦得怎樣了？」

　　項少龍心中叫絕，只聽聲音，便知這女人很懂利用天賦本錢，迷惑男人，難怪剛登皇位的莊襄王對她如此念念不忘了。

　　呂不韋既挑中她媚惑莊襄王，她自非泛泛之輩。

　　那情夫道：「現在局勢不明，仍未是回秦的時刻。」

　　項少龍嚇了一跳，立時認出這是大夫郭開那娘娘腔。

　　想不到原來竟是他，難怪能與朱姬搭上，只不知趙穆是否知道此事。

　　朱姬嗔道：「有甚麼不明朗的，現在異人已登上王位，只要我們母子能回咸陽，政兒就是繼承王位的儲君，還有甚麼好顧忌的！」

　　親吻的聲音再次傳來，朱姬嬌吟的聲音比前加劇，顯是郭開正施展調情手段，安撫朱姬。

　　只聽得朱姬嬌呼道：「不要！」

　　郭開道：「春宵一刻值千金，難得有這機會，來！到帳內再說吧！」

　　朱姬微怒道：「你只是對人家身體有興趣，一點都不關心妾身的心事。你說吧！為何答應了人家的事卻不做。」

　　郭開急道：「你不知我已做了很多工夫嗎？只是現在莊襄王剛登位，各方面都看得你們很緊，兼且呂不韋現在地位不穩，隨時有坍台的危險，無論怎樣計算，你也不應該於這時偷回咸陽去。」

　　項少龍逐漸明白過來，朱姬以美色誘惑了趙穆黨內郭開這重要人物，想借助他的力量，逃離邯鄲。

　　只不知郭開是否真想背叛趙穆，還只是存心騙色，看來還是後者居多。只要想想郭開正得勢當權，在趙國內又有龐大親族，無論他是多麼自私的人，一旦面對生與死的選擇，怎能不為父母兄弟妻子兒女著想。

　　最尷尬的更是若郭開到秦國去，肯定要失去朱姬和性命，因為朱姬另外兩個男人，無論呂不韋或莊襄王，都會因嫉忌把他郭開殺死。

　　以郭開那麼精明的人，怎會不考慮到這些切身的問題？

　　朱姬亦當明白這道理，只是心切歸秦當王后，甚麼都顧不得了。

　　朱姬果然默不作聲。

　　郭開柔聲道：「來吧！天氣這麼冷！有甚麼地方比被窩更舒服呢？」

　　接著是寬衣的聲音。

　　朱姬的聲音道：「你先到帳內去，我落了粧便來陪你。」

　　郭開顯然非常疲乏，打了個呵欠，上榻去了。

　　外面傳來朱姬脫衣的聲音和解下頭飾的微響。

　　奇異的聲音響起，原來是郭開的鼻鼾聲。

　　項少龍受到感染，眼皮也沉重起來，快要睡著時，足音迫近。

　　他立時睡意全消，暗忖不是這麼巧吧，朱姬竟要來打開櫃門取她的性感睡袍？

　　想猶未已，櫃門被拉了開來。

　　項少龍人急智生，撲了出去，摟著她倒在席上，一手捂著她的小嘴，把她豐滿而只穿著單衣的動人肉體壓在身下，同時湊到她耳旁低喝道：「我是項少龍，奉呂不韋之命來找你！」

　　重複了三次後，朱姬停止了掙扎，嬌軀放軟。

　　榻上傳來郭開有節奏的打鼾聲。

　　項少龍叫了聲謝天謝地，仰起了少許，登時和朱姬臉臉相對。

　　他不由心兒急跳。

　　只見身下女子，生得妖媚之極，充滿成熟女性的風情，一對會說話的眼睛，亦在閃閃生輝的打量著項少龍。

　　項少龍登時全面感受到她豐滿迷人的肉體，一陣心旌搖蕩，熱血騰湧。嚇得忙壓下慾火，以免對方察覺。

　　緩緩挪開捂著她濕軟小嘴的大手，朱姬的花容月貌，立時呈現眼下。

　　她絕不是烏廷芳、雅夫人又或紀嫣然那種完美精緻的美麗，臉龐稍嫌長了一點，鼻梁微曲，朱脣亦豐厚了些，可是配起她秀媚的俏目，卻形成一種蕩人心魄的野性和誘惑力，尤其極具性格的檀口，脣角微往上彎，使男人感到要馴服她絕非易事。

　　我的天啊！

　　這就是秦始皇的生母！

　　他一直在尋找秦始皇，卻從沒夢想過可這樣佔他母親的便宜。

　　如蘭的體香髮香，沖鼻而入。

　　朱姬一瞬不瞬她瞧著他輕輕道：「我知你是誰，因為趙穆現在最想除去的人就是你。」

　　項少龍收起意馬心猿，湊下去在她耳旁道：「希望你也知烏家和呂先生的關係，他派了圖先來和我們接觸，要盡快把你們母子弄回咸陽去。」

　　項少龍苦忍著耳腔內的苛癢，強制著侵犯她的衝動，卻捺不住輕嚙了她圓潤的耳朵，道：「首先要和你取得聯絡，了解情況，才能定下逃亡的細節，我……」

　　榻上傳來翻身的聲音。

　　兩人大吃一驚。

　　朱姬急道：「明晚再來！我等你。」

　　項少龍忙滾往一側。

　　朱姬敏捷地站了起來，這時榻帳內傳出郭開的召喚。

　　朱姬俏臉微紅，俯下俏臉橫了項少龍一眼。

　　項少龍忍不住色心大動，伸手握著她的小腿，緊捏一下，才放開來。

　　那種銷魂的感覺，比之真正歡好，更要感人。

　　朱姬又白了他一眼，才往臥榻走去。

　　當她弄熄燈火，鑽入帳幔裏時，項少龍才清醒過來。

　　不由暗叫這婦人好厲害，匆匆離去。

　　這時就算他弄出聲響，郭開也不會知道了。

第四章　進退無路

　　吃過早點，項少龍去見烏氏倮父子，卻見不到烏卓和陶方。

　　他記起了與趙穆接觸的可疑楚人，知道兩人定為此事去了。

　　當他報告了昨晚見到朱姬的情況後，烏氏父子都沉吟起來。

　　烏應元皺眉道：「這個女人非常厲害，沒那個男人能逃過她的引誘。但是郭開為何這麼斗膽，那處的婢僕應是趙穆的人，他這樣作登榻之賓，怎瞞得過趙穆呢？」

　　烏氏倮道：「趙穆很多事都放下去給郭開辦，那裏的人說不定就是由郭開一手部署的，所以才可以這麼肆無忌憚，監守自盜。」

　　轉向項少龍道：「你那兩名新收的家將是難得的人材，好好的籠絡他們，財富女人，可任他們要求。」

　　項少龍唯唯諾諾應道：「我曉得的了！」暗忖若純講利害關係，怎可持久相依？

　　烏應元道：「少龍現在似乎可輕易把他們母子偷出來，問題只在如何離開邯鄲，沿途又如何逃過追兵的搜捕？」頓了頓懷疑地道：「這是否太容易了點！」

　　項少龍只擔心另一方面，道：「我們烏家有這麼龐大的親族，眷屬不下千人，怎逃得出趙國？」

　　烏應元微笑道：「這事我在兩年前便安排好了，烏家生意遍天下，所以一直以來，都不斷有人被安排到別處去管理生意和牧場，最近更藉口開發新的牧場，連廷威也給送了出去，免他花天酒地時洩漏了口風。」

　　項少龍這才恍然，難怪見不到烏廷威，道：「趙王既知岳丈和呂不韋交往的事，現在我們又不斷把家族的人調離邯鄲，怎會不起疑心呢？」

　　烏應元道：「他們始終止於懷疑罷了！從沒有抓到甚麼真憑實據，而且無論郭家或我們，均與各國權貴有往來，還不時為趙王進行秘外交，若非趙穆從中煽風點火，和呂不韋有交情算得甚麼一回事？」

　　項少龍更是不明白，道：「趙穆為何欲去我烏家而後快呢？」

　　烏氏倮一掌拍在几上，怒道：「還不是郭縱這傢伙從中弄鬼，不知從那裏查到我們族譜內有秦人的祖先，又查得烏氏乃秦人邊地一個大姓，自此趙王對我們疑忌日深，趙穆只是順著趙王心意，落井下石吧！」

　　項少龍至此才弄清楚來龍去脈。

　　烏應元回到先前的話題道：「郭開既秘密搭上了朱姬，得怎樣想個方法，利用這事打擊郭開和趙穆的關係。若沒有郭開給趙穆出壞主意，趙穆會容易對付多了。」

　　烏氏倮嘴角逸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道：「這事容後再說。」轉向項少龍道：「你最好想個較具體的計劃，今晚見朱姬時好堅定她的信心，以後合作起來容易一點。」

　　這時下人來報，有客人找項少龍。

　　項少龍心中奇怪，究竟是誰來找他呢？

　　項少龍這時在烏家的身分更勝從前，儼然為烏氏倮、烏應元外最重要的人物，就在主宅大廳內接見客人。

　　他出到廳堂，來的竟是少原君的舊將劉巢和蒲布兩人。

　　項少龍大喜趨前，把兩人扶起，驚喜交集道：「我天天都在盼你們來，終給我盼到了。」

　　兩人見項少龍如此重視他們，都感激得熱淚盈眶。

　　項少龍問起大梁的事。

　　原來自項少龍攜美逃出信陵君府，信陵君暴跳如雷，又發覺《魯公秘錄》除了頭一截外，被人偷龍轉鳳盜走了，氣得差點自殺，更懷疑乃姊平原夫人向項少龍透露消息，對她兩母子冷淡起來。

　　少原君因此變得脾氣暴躁，終日打罵家將，蒲布等乘機請辭。

　　沒有了信陵君的支持，少原君亦難以支撐二百多個家將的局面，索性將他們遣散，於是蒲布等聯同四十多人，回到邯鄲。

　　他們均為這裏的地頭蟲，打聽到項少龍安然無恙，立即來找他。

　　項少龍靈機一觸，使人向烏應元要了一筆鉅額銅元，塞給兩人道：「你們找個地方落腳，但記緊不要洩露與我的關係，即管盡情享樂，當我要你們辦事時，自會找你們。」

　　蒲布兩人知他正與趙穆展開生死鬥爭，聞言心領神會，又見他出手比少原君闊綽十倍，人品卻要好上百倍，那還不死心塌地要追隨他。

　　劉巢道：「我們在邯鄲都是很吃得開的人，現在又正式離開了平原府，不若我們詐作投靠趙穆那奸黨的人，好充當公子的耳目。」

　　項少龍暗忖這果然是好主意，誰想得到一向與自己為敵的平原府家將，竟是他的人呢。與他們商量了要投靠的對象後，又研究了聯絡的方法，兩人才興高采烈地告辭走了。

　　項少龍心情輕鬆起來，往找滕翼，見他正在訓練烏家的子弟兵，想起特種部隊的觀念，對他道：「你看看我這提議是否可行，在這二千子弟兵中，揀出大約一百個最精銳的，名之為『精兵團』，把他們帶往農場隔離了來操練，學習各種不同技能，假若人人都學得你和荊俊的一半身手，那時要強闖進質子府救人，亦非沒有可能的事了。」

　　滕翼先聽得眉頭大皺，暗想一百人那能成甚麼大事，到項少龍把自己以前在特種部隊的嚴格訓練和取強汰弱的方式說出來後，這經驗豐富的猛將亦要五體投地道：「這種訓練方式我還是首次聽到，少龍你實是無可比擬的軍事天才，戰爭到了你手上變成了一種藝術。」

　　項少龍心中暗笑，若把刀劍箭變成了槍炮，只是這個古代特種部隊，便或可征服六國，統一天下了，那時何懼區區一個趙穆。

　　兩人又詳細研究了訓練的方式和裝備，項少龍才領著荊俊和那十名隨身保鏢，往雅夫人府去。

　　策騎路上時，項少龍想起了不知去向的美蠶娘，恨不得立即掉轉馬頭，走到桑林村看個究竟。

　　又想起遠在大梁的紀嫣然，一時滿懷憂思，不能自已，難舒愁眉。

　　與他並騎而行的荊俊，溜目四顧，看著街上的行人，忽然有感而發道：「小俊很感謝項大哥和滕大哥，沒有你們把我帶到這麼刺激好玩的地方來，生活不知怎過才好呢？」

　　項少龍拋開心事，笑道：「但也可能會害得你丟了性命！」

　　荊俊嘻嘻一笑，灑脫地道：「那就只好認命了！正是因為有這種隨時丟命的危險，和美女玩起來時才特別有味道，那種感覺就像我五歲那年，首次幫爹去獵虎的情景？」

　　項少龍失聲道：「五歲的小孩走路都不穩妥，你能夠幫甚麼忙呢？」

　　荊俊也笑起來道：「這就忘記了，只記得當猛虎掉進陷阱時，那可怕的叫聲，嚇得我把尿撒到褲襠裏去。」

　　項少龍忍不住哈哈大笑，愁眉稍解。

　　後方蹄聲響起。

　　眾人聞聲一齊扭頭往後望去。

　　一騎由遠而近，策馬者外披斗篷連頭罩著，一時看不清楚臉容，到奔至近處，才認出是誰。

　　荊俊的眼立即亮了起來。

　　項少龍也微感愕然，喚道：「致姑娘要到那裏去？」

　　趙致放緩馬速，來到項少龍另一邊，別過臉來，冷冷看著項少龍道：「兵衛要到那裏去呢？」

　　荊俊在那邊向她眨眼道：「致姑娘還未回答項大哥的話哩？」

　　趙致見到荊俊就心中有氣，覺得他比任何人都要討厭，怒道：「大人說話，沒有你插嘴的餘地！」

　　項少龍失笑道：「姑娘錯了，小俊是我的好兄弟，他的話就是我的話。」

　　荊俊想不到項少龍這麼抬舉他，立時神氣起來，挺起胸膛，故意惋惜地嘆了一口氣道：「我還以為致姑娘是來找我荊俊的哩！」

　　趙致氣得俏臉煞白道：「誰要找你？」

　　不知如何，荊俊的舉止動作，總令她看不順眼，芳心生氣。

　　荊俊呵呵一笑道：「那你來找誰啊！」

　　項少龍不禁莞爾，這小子對調戲女人，頗有一手。

　　趙致知道落入了荊俊的說話陷阱去，若她答是來找項少龍，因著荊俊先前語氣暗示的意思，便變成她是春心動了來找項少龍。若答不是，自然找的是他荊俊了。

　　事實上趙致亦弄不清楚來找項少龍是有何目的。

　　昨晚項少龍大勝在邯鄲有崇高武術地位的宗師級人物嚴平，震懾了在場各人。

　　一向自視甚高的趙霸亦生出怯意，尤其現在更有軍方在背後為項少龍撐腰，趙霸那還敢捲入政軍兩大勢力的鬥爭中，宴後立即告誡諸徒，特別針對趙致，不准她惹項少龍。

　　但趙致心高氣傲，回家後愈想愈不忿氣，起來後不自覺策馬往烏府去，途中竟遇上了項少龍等人，所以追了上來。

　　這時不禁語塞，漲紅了俏臉。

　　項少龍不知她和連晉的關係親密至何種程度，輕嘆道：「當時在那種被迫分出生死的決戰裏，不是連晉死就是我項少龍亡，而且連晉和趙穆施弄陰謀詭計在先，我則是光明正大和他比拚高下，誰能怪我呢？」

　　趙致微一錯愕，垂下俏臉。

　　連晉與趙穆以春藥消耗項少龍體力一事，早傳遍朝中權貴，趙致亦有耳聞，卻硬迫自己不去理會。但不知怎的，現在由項少龍淡淡描述出來，卻使她深信不疑，或者那是因為項少龍昨晚表現出那不畏強權、光明磊落的態度所致吧！

　　她對連晉的愛雖強烈，但卻純由於異性間表面的吸引力，被連晉利用她懷春少女的情懷，乘虛而入，攫著了她的芳心。

　　這種初戀滋味雖令她難忘，卻仍未到刻骨銘心的地步，當連晉完美的形象被破壞後，這段情愫亦隨風消散，一時間腦內一片空白，茫然不知何以遣懷。

　　項少龍對她的轉變了然於胸，微微一笑道：「致姑娘，讓荊俊送你回家好嗎？」

　　趙致吃了一驚道：「我不用人送！」拍馬馳進左旁的橫街去。

　　項少龍向荊俊打了個眼色，荊俊大喜，拍馬追去，不理途人側目，大嚷道：「致姑娘等等我！」

　　項少龍心中欣然。

　　趙致這妮子真的不錯，與荊俊無論年紀和外型均極相配。最主要是他看出荊俊對她一見傾心，不過看來若要把她追到手，這小子還要費一番功夫。

　　忽然間項少龍醒悟到自己改變了很多。

　　若在以前，對女人他是多多益善，來者不拒的，現在不知是否擁有太多美女，又或接連受心愛人兒橫死的慘厲打擊，他對女人的心意已淡多了，有點不願涉足情場的心境。

　　每一個人出生後，都要面對身旁的人的死亡，而最後則以自己的死亡作終結。

　　這一年來，他歷盡了這種生離死別的噬心痛楚。

　　他想起了昨夜與朱姬的事，當時雖是慾念大作，卻與愛情半點關係都扯不上，純是基於異性相吸的本能衝動。

　　可又是那麼難以抑制。

　　今晚見她時可要小心點，否則若和她發生肉體關係，事情便會更複雜了。

　　只希望她不會挑逗自己，這女人實在太懂得引誘男人了。

　　夫人府在望，項少龍嘆了一口氣，拍馬而去。

　　眾衛忙策馬緊隨，十一騎旋風般捲進趙雅的夫人府去。

　　雅夫人到了王宮去，夫人府內只有趙倩和公子盤。

　　趙盤一下子成熟了很多，再沒有像以前般整天溜了去玩，又或調戲侍女，聯群結黨恣意生事。

　　趙倩憐他悲慘的遭遇，陪他讀書認字，而趙盤在這美麗公主表姊前，亦轉了性般努力學習。

　　項少龍看得心酸苦痛，把趙盤領了到花園，悉心傳授他墨子劍法，又使手下和他對打搏擊。

　　趙盤忘情地武習時，項少龍和一旁觀看的趙倩閒聊起來道：「真想不到這孩子變得這麼懂性。」

　　趙倩兩眼一紅道：「他最愛的人就是妮姨，現在他心中充滿仇恨，不但恨趙穆，也恨父王，所以他要以你這師傅為榜樣，學得智勇雙全，好為妮姨報仇雪恨。」

　　項少龍看著公子盤臉上那與他年紀絕不相稱的陰鷙專注和堅毅不拔的神情，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他有種直覺，趙盤將來定非普通的人，但暫時仍很難猜到他可以有甚麼作為。

　　趙倩低聲道：「他肯接受我，一方面因為我是你的人，另一方面是因我和他那樣，都痛恨父王和趙穆。」

　　項少龍心頭一陣難受，道：「你父王不是最敬重妮夫人嗎？為何竟會這麼坐看趙穆行兇呢？至少亦應徹查此事，何況這已惹起了軍方的不滿，使趙國面臨長平之戰以來最大的危機。」

　　趙倩幽幽一嘆道：「沒有人能明白父王的，以前他並不是這個樣子。但自長平之戰後，他整個人變了，優柔寡斷，凡事都三心兩意，甚至有點怕面對群臣，尤其是軍方的將領，任得趙穆大權獨攬，隻手遮天。像妮夫人這件事，他本應嚴責禁衛徹查，但趙穆介入後，三招兩式便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教宮內所有人都對他心淡了。」

　　項少龍由趙倩的說話裏，看到長平之戰對趙國的另一種影響。

　　該戰之敗，主要是因孝成王中了秦人幼稚之極的離間計，以趙括代廉頗，亦可說是新上任君主和當權老將的權力衝突。

　　經此趙國有史以來最傷根本元氣的挫折後，孝成王失去了信心，變成一個逃避現實的人，甚至怕對著群臣默責的眼光。

　　於是趙穆乘虛而入，在精神和肉體上均滿足了他的需求。

　　趙王變成了同性戀者，說不定亦是一種自暴自棄，帶點自虐式的毀滅性行為。當然亦有可能是天生的生理追求，真正原因，恐怕孝成王自己都難弄得清楚。

　　趙倩悽然道：「我仍在懷念當時逃出大梁的日子，希望每晚都有你摟著人家疼愛人家。少龍啊！甚麼時候我們離開這醜惡的地方，找個無人的荒野，讓倩兒為你生火造飯，你則打獵來維持生活？」

　　項少龍心中苦笑，若他留在美蠶娘的小谷不走，或者能以這種方式終老山林，但現已勢成騎虎，欲罷不能。

　　就算到了秦國去，面對的可能是更複雜的權力鬥爭，在這古戰國的時代裏，看來並沒有桃花源式的樂土。否則美蠶娘就不會險被土霸強姦，滕翼亦不致妻亡子滅了。

　　他嘆了一口氣，把桃花源的故事說了給趙倩聽，當這美麗的三公主心神俱醉，靈魂飛到那人類憧憬的樂土時，趙雅神色凝重的回來了。

　　項少龍和她避入靜室商議。

　　趙雅嘆道：「李牧在戰場上是無可比擬的猛將，但在權謀手段上卻太魯莽了，亦低估了趙穆對王兄的影響力。」

　　項少龍心叫不妙，道：「發生了甚麼事？」

　　趙雅並沒有直接答他，苦惱地道：「他們不明白王兄自長平一戰後，最怕就是別人說他犯錯，現今李牧擺明要迫王兄承認在妮姊一事中有疏忽和包庇嫌兇之責，他怎肯接受。」

　　項少龍皺眉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

　　趙雅頹然看著他道：「昨晚宴會後，趙穆立即進宮找王兄，說些甚麼話沒有人知道，想來是指責軍方借題發揮，想動搖王兄寶座之語；對你當然也不會有好說話。」

　　項少龍這才明白甚麼叫昏君誤國，當權力集中到一個人手上時，這個人便成了成敗的關鍵。現代的民主制度雖充滿了缺點，但總比由一個昏君操縱所有人的生死優勝百千倍。

　　趙雅續道：「今早王兄召了我去，詳細詢問你的事，又迫人家說出和你真正的關係，教我差點招架不來。」

　　項少龍懍然道：「你怎樣答他？」

　　趙雅神色不自然起來，道：「當然不會說真話，不過看來他仍相信我沒有迷上你，或者是因我以前的聲譽太壞吧！」言罷垂下俏臉，滿懷心事的樣子。

　　項少龍捏著她下巴，抬起她的粉臉，道：「現我牽涉到軍方和烏家兩個系統，你王兄亦不敢對我輕舉妄動吧！」

　　趙雅悽然道：「人家擔心得要死哩！你千萬不要高估軍方和烏家的力量，假若王兄不顧一切，就地把你處決，那時米已成炊，誰也不會真的為你與王兄正面衝突。」

　　項少龍心中湧起怒火，冷笑道：「想殺我項少龍，恐怕孝成王要出動大軍才行，我絕不會俯首就擒的。」

　　趙雅嗔道：「有時你這人似足有勇無謀之輩，只是王兄的親衛兵團便有二萬人，守城兵達三萬之眾，主帥樂乘又是趙穆的人，有起事來，誰救得你。你若有不測，人家怎活下去啊！」說到最後熱淚奪眶而出，可知她是何等悽惶恐懼，但又似另有別情。

　　項少龍心痛地把她摟入懷裏，微笑道：「放心吧！曾有人說過我是多災多難的新聖人，所以絕死不了。」

　　趙雅一呆道：「是誰說的？甚麼是新聖人？」

　　頓了頓似不感興趣的道：「現在人家方寸已失，心亂如麻，少龍快教我應該怎樣做。」

　　項少龍沉吟片晌，道：「沒有甚麼好選擇的了，只有逃離邯鄲，始有生路。但走前我定要把趙穆碎屍萬段，才可洩心頭之恨。」

　　趙雅愛憐地撫著他臉頰道：「你要答應帶雅兒走的啊！」

　　項少龍肯定地道：「這個當然，不但帶你走，小盤和倩兒亦隨我們去。」

　　趙雅輕輕道：「是否到秦國去，唉！秦人比任何一國的人更深沉可怕哩！」

　　項少龍笑道：「別忘了我是新聖人。」站起來道：「恐怕要到了秦國才有機會陪伴你們，孝成王的反應大出我意料之外，我要立即找李牧商量，設法緩和你王兄的情緒。」

　　趙雅陪他往外走去道：「我會負責偵察宮內的情況。幸好有晶王后站在你那一邊說話，王兄又三心兩意，短期內應仍不敢以霹靂手段對付你。」話完忽垂下俏臉，美目掠過複雜難明的神色。

　　項少龍當然看不到，只是心中煩困。

　　鄒衍可能真信他是甚麼新聖人，但他卻知道沒有這一回事。

　　若有新聖人，就應是嬴政。

　　可是現在那樣子的嬴政，憑甚麼做統一天下的新聖人呢？

　　項少龍無限地思念著以前在二十一世紀慣用的尖端武器。

　　在這時代，最厲害的劍手，對付得了十來人亦應付不了百多人，何況是成千上萬受過良好訓練的兵將。

　　所以只能從戰略和謀術入手，才有保命逃生的機會。

　　忽然間，他對邯鄲生出戀棧不捨的情緒。

　　終於要離開這偉大的古城了。

第五章　密商大計

　　項少龍來到李牧在邯鄲的大將軍府，牆內的廣場處聚集了過千人馬，整裝待發，似要立即出門的樣子。

　　項少龍心往下沉，由府衛領往見李牧時，李牧正由宅內出來，一身戎裝，見到項少龍，把他拉往一旁道：「大趙沒有希望的了，今天大王把我召入宮，要我立即趕返北疆，應付匈奴，更不給我機會提起趙妮的事，還明言邯鄲由趙穆負責，你快走吧！否則性命難保。」

　　孝成王的反應，顯然亦出乎這名將的意料之外。

　　李牧再低聲道：「邯鄲城內的將領有很多是我以前的部屬，我已把你的事告訴了他們，囑他們暗中幫你一把。」接著說出了幾個名字。

　　又道：「假若趙穆派人追你，可往北疆逃來，只要進入我的勢力範圍內，我便有方法保護你，連大王也奈何我不得。」

　　項少龍想不到這個只見過三次面的人，如此情誼深重，義薄雲天，感激得說不出話來。

　　李牧解下配劍，遞給他道：「這劍名『血浪』，比之飛虹更勝數籌，吹毛可斷，破敵甲如無物，以你的絕世劍法，有了它當更如虎添翼，不要拒絕，否則李牧會小看你了。」

　　項少龍湧出熱淚，接過這名字可怕的寶刃。

　　李牧拍著他的肩頭喟然道：「那處可容你，便去那處吧！說不定有一天我們會在沙場相遇，那時各為其主，說不定要生死相見，我亦絕不會留情，你亦應該那樣對待我。」

　　言罷哈哈一笑，說不盡的蒼涼悲壯，毅然上馬離府，踏上北征之途。

　　項少龍百感交集，呆然目送，頓時頗有舉目無親的感覺。

　　抽劍一看，只見晶光燦爛的特長劍體上隱有棗紅血紋，並呈波浪之狀。

　　劍柄處以古篆鑄著「血浪」兩字。

　　昨夜的喜悅已不翼而飛，現在唯一可做的事，就是靠自己的智計和能力，使烏家和自己心愛的人兒們，能安全離開這毫無天理的地方。

　　項少龍茫然離開大將軍府。

　　沒有了李牧這樣德高望重的人主持大局，軍方縱對趙穆不滿，亦不敢犯誅族之險為趙妮一案仗義執言，更沒有人敢站在他這一方，他也不願牽累其他人，現在只能靠烏家和自己了。

　　李牧被遣返北疆，整個趙國的軍政界都清楚趙王的心意，就是要與趙穆站在同一陣線，而他項少龍是趙穆最大的眼中釘，自是朝夕難保，時日無多。

　　雪中送炭沒有多少人肯做，但落井下石卻是人人樂而為之，因為既可打擊烏家，又可討好趙穆。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趙穆何時取得趙王的同意，一舉除去烏家和項少龍。

　　有甚麼方法可拖延趙王下這決定呢？

　　苦惱間回到烏氏城堡，陶方迎了上來，道：「那個叫單進的楚人給我們擒來關在囚室裏，不過這人是硬漢一名，怎也不肯吐露半句說話，現在看看少龍你有甚麼意見，說不定要下重刑了。」

　　項少龍像看到一線希望的曙光，道：「搜過他的行囊沒有？」

　　陶方嘆道：「都是些沒有關係的東西，以趙穆的奸狡，絕不會有這麼容易給人抓著的把柄。」接著頹然道：「就算這人肯乖乖合作，站出來指證趙穆，趙穆仍可推個一乾二淨，還反指我們誣陷他。唉！你說孝成王信他的男人還是信我們呢？」

　　項少龍沉吟道：「只要我們清楚趙穆和楚人的來龍去脈，便可設計對付他，所以絕不可輕易放過這線索。」

　　兩人這時來到後宅處，由一座建築物的密室入口，進入守衛森嚴的地下囚室。

　　那楚諜單進被綁在木樁上，滿臉血污，精神萎靡，顯是吃了不少苦頭，垂著頭默然不語。

　　項少龍雖很同情他，但亦別無辦法，這就等若戰爭，對敵人仁慈，簡直等如自殺。

　　項少龍靈機一觸，把陶方拉到一旁道：「這人一看便知是不畏死的人，否則楚人亦不會派他來負責這麼重要的任務，但任何人的忍耐力也有限度，只要我們找到那方法，便可摧毀他的意志。」

　　陶方沒好氣道：「問題是有甚麼辦法？」

　　項少龍道：「這方法叫疲勞審訊，你找十多個人來，不斷問他一些重複問題，不准他如廁和吃東西，最重要是不讓他睡覺，審問時要以強烈的燈光照著他，我看他能捱得多久。」

　　陶方還是首次聽得這樣的審訊方法，半信半疑道：「真會有用嗎？」

　　項少龍肯定地道：「包保有用，你先使人料理好他身上的傷口，給他換過乾淨的衣服，便可進行。」

　　又和他說了些審訊的技巧和要問的東西，使陶方亦覺很有道理，項少龍才去找烏應元。

　　烏應元正在密室內接見客人，知他到來，立即把他請進去。

　　那是個毫不起眼的行腳商人，身材高頎，可是相貌猥瑣，樣子一點都不討好。

　　烏應元請項少龍坐下後道：「少龍！這就是圖先生最倚重並有智多星之稱的肖月潭先生了。」

　　項少龍心想原來是呂不韋頭號手下圖先派來的密使，如此看來，呂不韋是不惜一切，要在短時間內把朱姬母子接返咸陽了。

　　肖月潭相當客氣，道：「未到邯鄲，早聞得項公子大名了，請勿見怪，現在肖某這樣貌是假的，情非得已，故不能以真面貌示人。」

　　項少龍恍然，原來這人是易容化裝的高手，表面看不出半點破綻，心中一動道：「那是說先生亦可把儲君母子變成任何模樣了。」

　　肖月潭點頭道：「項公子的思想非常敏捷，這正是圖爺派肖某人來邯鄲的原因之一，但怎樣把他們偷出來，就要靠你們了。」

　　項少龍正想說把她母子偷出來並不困難，几下已給烏應元踢了一腳，忙把說話吞回肚內。

　　烏應元接入道：「假若我們能救出她們母子二人，呂先生那方面怎樣接應我們？」

　　項少龍這才恍然而悟，以他們的實力，又有肖月潭超卓的易容術，救出她母子應不是問題，難就難在烏家要同時全體逃亡，所以烏應元才把嬴政母子和烏家掛鉤，迫呂不韋要一併接收他們。

　　果然烏應元續道：「質子府守衛森嚴，自莊襄王登基後，府內長期駐有一營禁衛軍，邯鄲城禁之嚴，又是天下聞名，除強攻硬闖外，別無他法。不過肖先生請放心，我們已有了妥善計劃，包保能把他們母子無驚無險送到城外。」

　　項少龍知他在誇大其辭，亦沒有想得甚麼救人大計，但換了是他也只好如此騙取對方的信任。

　　肖月潭道：「敝主曾和莊襄王商量過這問題，屆時我軍會佯攻太原郡的狼孟、榆次諸城，引開趙人的注意力，而圖爺將親率精兵，潛入趙境接應，只要你們到達潦陽東的漳水西岸，圖爺便可護送你們取魏境和韓境返回我國。」

　　頓了頓道：「肖某可否先聽你們的奇謀妙計。」項少龍暗叫厲害，他說了這麼多話，但事實上沒有洩露半點圖先率領精兵的位置和路線，因為若要配合行動，圖先須已身在趙境才行。

　　几下又給烏應元踢了一腳，顯然要他立刻弄一個這根本不存在的計劃出來應付這貴客。

　　項少龍那有甚麼計劃，故作神秘道：「肖先生可否等待三天，因為計劃裏最重要的一個環節，就是聯絡她們母子，這事我仍正在進行中，等獲得頭緒後，其他細節才可作最後取捨。」

　　肖月潭不滿道：「至少也應透露一點情況給肖某知道吧？」

　　項少龍故作從容道：「先生的出現，可能令整個計劃生出變化，說不定可借助先生的易容術，使我們遠離邯鄲趙人仍懵然不覺，所以我才要再作新的部署。」

　　肖月潭臉容稍寬，道：「我有點明白了！」轉向烏應元道：「聽說烏家的歌舞姬名聞天下，肖某怎能錯過。」

　　烏應元大笑道：「早給先生安排好了！」

　　項少龍知道再沒有他事，溜了出去。

　　踏出烏應元的內宅時，項少龍有種筋疲力倦的感覺。城堡內一片午後的安寧。花園裏婢女和小孩在玩拋球遊戲，傳來陣陣歡笑聲。地上的雪早剷除乾淨，但樹梢上仍掛滿霜花冰柱。

　　他步過時，較有姿色的婢女都向他大送秋波，頻拋媚眼，以望博得青睞。

　　但這一向風流自賞的人只感黯然神傷。

　　烏應元雖曾說過會把大部分人早一步調離趙境，但誰都知道那只是指直系至親，至於較疏和眼前這些婢僕，都會被無情地捨棄，最終更成為趙人洩憤的對象。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他項少龍亦沒有辦法。

　　在這群雄割據的時代，人的命運都不是由自己操縱的。

　　天堂會忽然變成可怕的阿鼻地獄！

　　他並不擔心呂不韋會出賣他們，在這戰爭不息的土地，烏家的畜牧業對軍事和經濟均無比重要，以烏家父子的厲害，定可把部分資源撤出，其他的都不會留下給趙人，那將對趙國做成致命的打擊，更難苟安生存，這亦是趙王自作自受的惡果。

　　烏應元是雄才大略的人，幾年前便開始不動聲色地部署一切，只瞧他看中自己的眼光，又不惜把最鍾愛的女兒嫁給他，便可知他的果敢和高瞻遠矚。

　　只有這種人，才能在這世界快樂地活下去。

　　後面口哨聲傳來。

　　尚未來得及回頭一看，荊俊已旋風般趕到他身旁，神態輕鬆。

　　項少龍大奇道：「得手了嗎？」問的自然是趙致。

　　荊俊得意萬分地搖頭，悠然道：「她一直不理我，最後給我跟了回家，還拿劍來趕我。」

　　項少龍愕然道：「那我真猜不到為何你仍可像現在那麼開心高興了！」

　　荊俊嘻嘻笑道：「妙就妙在她親爹原來是個書塾老師，走了出來對我嚴詞斥責，說了大堆甚麼非禮勿視、非禮勿言等說話。我其實一個字都聽不入耳，但看在他美麗女兒分上，裝作俯首受教，他或者見我像是個讀書的人材；竟說甚麼有教無類，著我每天去上學受教，學做人道理，只要過年過節送些臘肉便成。嘻！當時趙致氣得差點瘋了，向著我乾瞪眼，但又毫無辦法，項大哥你說這精采嗎？」

　　項少龍搖頭失笑，給荊俊這樣的人纏上，趙致這姑娘恐怕有難了，打又打他不過，趕又趕他不走，看她怎樣應付？

　　荊俊問道：「滕大哥到那裏去了？」

　　項少龍答道：「他有特別任務，到城外的大牧場去了。」

　　說到這裏，心中一動道：「有沒有辦法把以千計的戰馬弄得四蹄發軟，不能走路？」

　　荊俊皺眉道：「餵牠們吃些藥便成，但若數目太多，可會困難一點。」

　　項少龍心想這事應問烏應元才對，烏家的畜牧業乃世代相傳，沒有人比他們更在行了。

　　荊俊興奮地道：「有甚麼事要我辦的！」

　　項少龍搖頭道：「你放心去讀書吧！但記著滕大哥的吩咐，不要太過荒唐沉迷，今晚還要到質子府去。」

　　荊俊答應一聲，歡笑著去了。

　　項少龍步入他的隱龍居，只想倒頭好好睡一覺，甚麼都不去想。

　　醒來時，已是黃昏時分。

　　項少龍回復精神，人也樂觀和振奮多了。

　　烏廷芳等自是對他悉心服侍。

　　春盈四婢眉宇間充滿憂怨，自是怪他直至今天尚未和她們真箇銷魂。

　　惟有心中苦笑，他的體力雖較一般人好得多，但仍是本源有限，故四女雖然綺年玉貌，青春迷人，但大事為重，他只有強壓下衝動。

　　晚膳時，雅夫人的忠僕趙大竟來找他。

　　項少龍還以為趙雅有甚麼急事，忙拋下碗筷，把他迎入內室。

　　趙大神情古怪，好一會後才道：「今次小人來找公子，夫人是不知道的。」

　　項少龍大感不妥，誠懇地道：「有事放膽說出來吧！我會為你擔當。」

　　趙大道：「本來我這些當下人的，絕沒有資格管夫人的事，可是我們兄弟數人，心中早視公子為我們最值得追隨的主人，故再顧及不到其他事了！」

　　項少龍更覺不妙，催他把來意說出來。

　　趙大猛下決心，沉聲道：「夫人回來後，不到一個月，有個叫齊雨的貴族由齊國出使來到了邯鄲，這人生得比連晉更要俊秀，才學和劍術在齊國都非常有名，亦是脂粉叢中的高手，可是他來趙後，卻像只對夫人情有獨鍾似的，對夫人展開熾熱追求，而大王和趙穆又不斷為他製造與夫人相處的機會，看來夫人對他亦有點意思。」

　　項少龍一聽放下心來，他對自己這方面信心十足，亦不相信曾共患難的趙雅會這麼容易移情別戀。

　　趙大看他神情，焦灼地道：「有些話我不想說也要說了，夫人回來後，想你想得好苦，茶飯不思，偏是城內又不斷傳出公子死訊的謠言。那齊雨便乘虛而入，有幾晚都在夫人房內渡過，到公子回來後，夫人才把他疏遠了，可是他昨晚又來纏夫人，直至今早才離開。

　　我們兄弟商量後，才決定來告訴公子的。」

　　項少龍的心立時涼了一大截，以趙雅一向的放蕩，在那種苦思著他的情況裏，的確需要其他男人的慰藉和刺激，以排遣痛苦和寂寞。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種男女間事，一開始了便很難斬斷，兼之這齊雨又有不差於他的條件，所以趙雅才會與他藕斷絲連，纏夾不清。

　　唉！

　　蕩女終是蕩女，那可能牽涉到生理上荷爾蒙分泌的問題，要她長期沒有男人慰藉，會是很困難的一回事。

　　他泛起被騙的痛苦感覺。

　　趙大壓低聲音道：「若夫人只是和男人鬼混，我們絕不會作通風報訊的下作奸徒。夫人有大恩於我們，縱為她死亦心甘情願，但我們卻怕她是給人騙情騙色之外，更別有用心，又害了公子，那就不值了。」

　　項少龍一呆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趙大痛苦地道：「我們曾私下調查這齊雨，發覺他每次與夫人幽會後，都立即偷偷去見趙穆……」

　　項少龍劇震道：「甚麼？」

　　趙大兩眼一紅，垂下頭去，兩手緊捏成拳，顯是心內充滿憤慨。

　　對他來說，項少龍是義薄雲天的大英雄，只有他才配得起雅夫人，而趙穆則是邯鄲人人痛恨的人物，可想見他此刻的感受。

　　項少龍逐漸明白過來。

　　這條男色的詭計可算厲害了！

　　若趙穆可再次把趙雅控制，那他們這方面便休想有一人能生離邯鄲，朱姬母子也要完了。

　　因為趙雅深悉他們的所有行動和秘密。

　　不過看來趙雅雖與齊雨糾纏不清，仍未曾把他出賣。想起今天她神色悽然地要自己把她帶離趙國，但又怕秦人難靠，便知她心情矛盾。說到底，趙王對她仍是非常疼愛，她是否真的願意背叛孝成王呢？

　　她之想離開趙國，主因是趙國無望，故不想淪為亡國之人，而齊雨亦可給她這種庇護，把她帶回與秦人間隔了個趙國的齊國。

　　齊楚間顯有秘密協議，不擇手段阻止三晉合一，甚至瓜分三晉，所以趙穆既能邀囂魏牟來對付他，現在又可請得情場高手來向他橫刀奪愛。

　　這事當然有趙王在背後撐腰，因為他不想趙雅與烏家牽上關係；同時亦想通過趙雅盡悉烏家的秘密，時候到了，再把烏家連根拔起，接收所有牧場，去此心腹大患。

　　項少龍的思路不住擴闊，想起趙妮一事說不定趙王也是一個參與者，因為小盤曾說過他們是吃了趙王派人送來的糕點而昏睡過去的。

　　趙王容許趙穆這樣做，是以為妮夫人只是不耐寂寞，才會和項少龍相好，所以只要趙穆能予她同樣享受，便可把她爭取回來，那知趙妮生性貞烈，被污後竟自殺死了。

　　有了這樣的理解，所有不明白的事均豁然而通。

　　那就是趙穆可以隻手遮蓋趙妮血案的原因，因為根本是趙王首肯的，他更不想把自己的惡行暴露出來，寧願開罪李牧，亦要把這事壓下去。

　　對於趙國，他是真正死心了。

　　他的復仇名單上，亦多添了趙王的名字。

　　現在最頭痛的問題是趙雅。

　　她對齊雨是否已泥足深陷呢？

　　難怪趙王這麼容易把趙倩交給她。

　　但會否晶王后也是在半真半假地演戲呢？故意引他行刺趙穆，那趙王便有藉口把烏家抄除了。

　　想到這裏，不由汗流浹背。

　　趙大道：「公子！現在我們應怎麼辦？」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道：「你們就當完全不知道這件事，以後再不要跟蹤或調查齊雨，這事至為緊要，明白嗎？」

　　趙大點頭，欲言又止。

　　項少龍想起一事，問道：「你們對夫人這麼忠心，難道明知齊雨去見趙穆，也不告訴夫人嗎？」

　　趙大頹然道：「早告訴她了，但卻給她斥責一頓，說齊雨乃齊國來使，趙穆自然要殷勤招待，還說若我們再跟查齊雨，便絕不輕饒。」

　　項少龍心中叫糟，看來齊雨真的把這善變的蕩女迷倒了，否則為何不許趙大追查真相。

　　自己可以由連晉手上把她奪走，別人當然也可以從他手上搶去，這事公平得很。

　　何況雅夫人以前的廣結善緣，正表示了她最愛嘗鮮。

　　趙大終忍不住道：「若夫人真的歸了齊雨，我們希望能過來追隨公子。」

　　以趙大的忠心，竟說出這種背主的話來，可知他們對趙雅是多麼失望和痛心。

　　趙雅已出賣了他一次，這次會否歷史重演。

　　當她知道逃走無望時，會否因為齊雨和她的本身利益再次出賣他？

　　項少龍心內悲痛憤怨，沉聲道：「將來有一天，若我項少龍真能出人頭地，你們來找我，我必樂意收容你們。」

　　趙大歡喜拜謝，這才去了。

　　項少龍心情惆悵，腦內一片空白，甚麼都不願想。

　　眾女見他神色有異，忙追問原由。

　　他怎能把心事告訴她們，把心一橫道：「春盈你們去預備熱水，我要你們全體在池內陪我。」

　　春盈等聞弦歌知雅意，立時俏臉飛紅，但又喜不自勝，擁往浴堂去了。

　　項少龍強振精神，暗忖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我還怕了誰來。

　　這時他最需要的就是刺激，使他的精神能從失落和悲憤的情緒中解放出來。

　　強者為王。

　　好！

　　就讓我項少龍看看誰才是強者。

第六章　真假嬴政

　　北風呼嘯中，項少龍和荊俊兩人無聲無息地竄牆越壁，避過巡衛和哨崗，來到朱姬樓外的花園裏。

　　荊俊留下把風，項少龍熟門熟路地來到二樓窗外，輕輕一推，窗門應手而開。

　　朱姬的聲音在裏面輕呼道：「是少龍嗎？快進來！」

　　項少龍一個閃身穿窗入屋。

　　朱姬忙把窗門關上，轉身挨著窗台，胸口不住起伏，顯是心情緊張。

　　房內只有一盞暗弱的孤燈，由於放在窗台那邊的一角，所以不虞會把兩人的影子，反射在窗紙上。

　　燈火強調了朱姬右半邊身體，左半邊沒在暗影裏，使她玲瓏浮凸的身材，更具立體的感覺，誘人至極。

　　房內燃著了火盆，溫暖如春，所以朱姬的衣衫雖單薄，她卻仍是那麼舒慵適意。

　　她美麗的媚眼像火炬般燃燒著，更具灼人的暖意，一瞬不瞬地盯著項少龍，好像要把他的五臟六腑也研究清楚的樣子。

　　項少龍還是首次遇到這麼大膽野性，一點不怕男人的女人，心臟不由「霍霍」躍動起來，表面卻冷冷地和她對視著。

　　這是個絕不簡單的女人。

　　朱姬櫻脣輕啟道：「項少龍！我可以信任你嗎？」

　　項少龍微微一笑道：「看來夫人沒有可以選擇的餘地了！」

　　朱姬美目深注道：「就算我可以信任你，但你又憑甚麼本事把我們母子帶出去。」

　　項少龍暗忖我既然可潛到這裏來，自然可把你們帶出去，正要衝口說出來，忽覺不對，改口道：「這正是我來找夫人商量的原因，因為我猜到趙穆必會把所有人手集中在儲君處。」

　　朱姬點頭道：「你非常精明，難怪趙穆這麼忌憚你。每次他們說到你時，我都很留心在聽，沒想到不韋竟找到了你，真的很好。」

　　項少龍聽她說呂不韋時，像提到個陌生人似的，心中懍然，看來她是不會對任何男人忠誠的。男人在利用她，她也在利用男人。

　　皺眉道：「儲君那面的情況如何？」

　　朱姬輕嘆道：「除非你率領大軍，攻破邯鄲城，否則休想把他帶走，自異人郎君登基後，趙穆便調來二百名身手高強的武士，日夜不停輪班在大宅內陪守他，外面又加建高牆，形成宅內有宅，並長期有一營近千人的禁衛軍在守衛著，除非你能化作鳥兒，否則休想潛進去見他。」

　　項少龍聽得眉頭大皺，今天烏應元向肖月潭說起質子府守衛森嚴，不但沒有誇大，還把實情「誇細」了。

　　朱姬若無其事地淡然道：「而且就算把他救出去也沒有用，趙穆乃用藥的大行家，給他餵了一種奇異的藥物，必須定期服食解藥，才可沒事，若沒解藥吃，不出十天便要毒發身亡。」

　　項少龍整條脊骨都似結了冰的冰柱。

　　我的媽啊！這就是未來的秦始皇？

　　今次真是前面有虎，後門有狼，進退兩難。

　　還以為救出她們母子是舉手之勞，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吁出一口涼氣道：「這樣扣著儲君，除了用為出氣外，對趙人有甚麼好處。」

　　朱姬淡淡道：「你也應聽過趙穆的陰謀，故意以酒色把他變成廢人，說真的，趙穆恨不得把他送回去當秦王。但現在卻不是時候，因為會便宜了呂不韋，你明白了嗎？」

　　項少龍當然明白，呂不韋這麼急切把她們母子運返咸陽，就是要加強與莊襄王的關係。

　　這刻他終於發現當朱姬提到兒子時，只說「他」而沒有任何稱呼或直叫他名字，語氣冷淡得駭人，一時不禁迷惑起來。

　　朱姬忽然狠狠道：「這小子死了倒好，見到他我便無名火起了。」

　　項少龍吃了一驚，人謂虎毒不食子，朱姬為何會詛咒能令她成為王太后的寶貝兒子？

　　朱姬移了過來，挽起他的手，拉著他往秀榻走去，柔聲道：「來！到榻上再說吧！」

　　項少龍一來已完全沒有心情，二來剛和春盈諸女荒唐過後，仍疲不能興，三來緊記勸戒，不可和這同時是呂不韋和莊襄王禁臠的女人發生曖昧關係，駭然下反手撫著她道：「恐怕時地都不適合吧！」

　　朱姬沒好氣道：「你以為人家不知道嗎？只不過那些婢女奉命每隔一段時間便來看我，躲在榻上，安全得多了。」

　　項少龍心道原來誤會了她，忙隨她鑽入帳內，立時芳香盈鼻。

　　朱姬著他躺在內側，以錦被蓋著兩人，轉身擠入他懷裏，用力抱緊，小嘴湊到他耳旁輕輕道：「奴家要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但要你先發毒誓，不可以告訴任何人，才可以讓你知道。唉！我也是別無選擇，才不得不告訴你。我在這裏不准踏出屋門半步，又沒有任何可信任的人。」

　　項少龍心中大訝，甚麼秘密須發毒誓不得外洩那麼厲害呢？

　　答道：「我項少龍一言九鼎，答應了人的話，絕不食言，夫人放心好了。」

　　朱姬欣然道：「我知你是那種言必有信的人，可是奴家仍不放心，你便當遷就人家吧！」

　　美女軟語相求，無奈下，項少龍只好發了個毒誓，同時心中暗笑，項某人根本不信毒誓會應驗，對我有甚麼約束力呢？不過既然答應了，自亦不會隨便向人說出來。

　　朱姬猶豫片晌，壓低聲音道：「他們軟禁著的那孩子根本不是我的兒子。」

　　項少龍差點失聲驚呼。

　　我的天啊！這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朱姬還未有機會再說話，敲門聲響，婢女在門外道：「夫人睡了嗎？侯爺來了！」

　　項少龍魂飛魄散，正要跳起身來，朱姬一把將他按著，伸手往前在床飾處一按，項少龍躺處立即變成活板，把他翻到床下的暗格去。

　　瞬那間，項少龍由榻上溫暖的被窩，變成躺在有棉被墊底的床下暗格裏，幸好還開有通氣孔，不虞缺乏空氣。

　　門打了開來，趙穆的聲音道：「美人兒，本侯來探望你了！」

　　朱姬答道：「侯爺今天精神煥發，定是發生了令你高興的事，奴家很代你開心呢！」

　　這時暗格內的項少龍正猜到身躺處必是郭開那「奸夫」的專用暗格，聞言亦要讚朱姬很懂得對男人灌迷湯。

　　接著他「感到」趙朱兩人在榻沿坐下，還有親嘴聲和朱姬令人銷魂蝕骨「伊唔」喘息的聲音。

　　好一會後，趙穆笑道：「聽說你的呂郎派了圖先到邯鄲來救你，美人兒你高興嗎？」

　　朱姬嗔道：「你還不知奴家的心意嗎？沒有了你，甚麼地方人家也不想去，而且這只是謠言罷了！誰會蠢得到這裏來送死？」

　　下面的項少龍心中叫絕，朱姬自是在探聽趙穆的口風。

　　果然趙穆冷哼道：「怎會是謠言，現在秦國舊臣正與呂不韋展開激烈鬥爭，要他負上毒殺先王的責任。恐怕連你的莊襄王都護不了他。呂不韋死了，我自會把你們母子送回咸陽，那時可不要把我忘記了。」

　　趙穆雖沒有說出來，但項少龍和朱姬都猜到消息定是來自想扳倒呂不韋的秦朝權貴。

　　這秦朝外來人和本地權臣的鬥爭，可謂牽連廣泛了。

　　主戰場在秦廷，副戰場卻是在邯鄲。

　　原本很簡單的事，竟變得複雜無比，尤其朱姬剛才說的話，更是出人意表，石破天驚。

　　朱姬大發嬌嗔道：「不回去！不回去！人家絕不回去，由政兒回去好了，我要留在這裏和你廝守。」

　　連下面的項少龍亦聽得目定口呆，她怎能說得這麼真實感人，若讓她去到二十一世紀，必是演藝界的超級巨星。

　　趙穆完全受落，又親起嘴來，夾雜著趙穆毛手毛腳時引起的衣服摩擦聲，男女的淫笑和呻吟聲，下面的項少龍大嘆倒楣。若兩人在榻上歡好，他就更難受了。

　　這時他若要刺殺趙穆，確是易如反掌，但當然他不會蠢得那樣做。

　　好的是趙穆談興未盡，停止了對朱姬的侵擾，道：「我今天這麼開心，是因為趙雅那賤人終於落到我算計裏，難以自拔。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她了，既迷戀榮華富貴，又最是貪新忘舊，不過她對項少龍已是很特別的了。幸好我還有一招殺手，就是教孝成王動以兄妹之情，加上利害關係，那到她不誠心就範？」

　　項少龍的心直往下沉，完了！趙雅真的背叛了他。只不知她把自己的事透露了多少給王兄知道？幸好為了不使她擔心，很多事他都沒有和她說，否則更不堪設想。

　　朱姬故意道：「為何你整天都咬牙切齒提著那項少龍，他和奴家有甚麼關係呢？人家對他一點興趣都沒有。」

　　趙穆怎知這狡婦在探他口風，又或根本不去防範這失去了自由的美人兒，淡淡道：「怎會沒有關係，烏家一直和呂不韋有聯絡，項少龍是烏家的孫婿，呂不韋若來偷人，自須借助烏家的力量。」頓了頓冷哼道：「項少龍莫落到我手裏，那時我會令他後悔了做人。我操他時，你得在旁看著！」

　　下面的項少龍聽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撲出去把他殺了。

　　朱姬當然知道項少龍在聽著，忍不住喘笑著道：「那個毛頭小子怎鬥得過你呢？他遲早總會落到你手裏，任你施為。」

　　趙穆顯是聽得興奮，道：「來！上榻吧！」

　　朱姬總算有點良心，不依道：「半夜三更來弄醒人家，累得人家肚子餓了，那來得興趣。」

　　趙穆顯是對她極為迷戀，忙召人去弄點心給朱姬吃，才滿足地道：「現在趙國沒有人敢開罪我了，只等把烏家連根拔起，便不會再有人敢不看我趙某人的臉色行事了。」

　　朱姬曲意奉承幾句後，柔聲道：「我看項少龍定是不折不扣的蠢材，否則怎會相信以淫蕩聞名天下的趙雅會對他忠心專心呢？」

　　項少龍惟有苦笑，朱姬這兩句話當然是免費贈給他的禮物。

　　趙穆那想得到其中有此轉折，正正經經答道：「你錯了！趙雅對項少龍確是動了真情，所以很多事直到此刻仍替他隱瞞著。不過我太明白她了，所以她怎鬥得過我，她不想和項少龍一塊兒死，就只好乖乖與我合作。」再舒服地嘆一口氣道：「項少龍這小子不但不蠢，還非常厲害，若不是抓著趙雅這弱點，真是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呢。」

　　項少龍想起一事，立時汗流浹背。

　　假若趙倩把紀嫣然、鄒衍在大梁救他們一事，說了給趙雅聽，再轉告趙穆，那紀嫣然鄒衍兩人便非常危險了。

　　這時侍女來報，食物準備好了。

　　趙穆和朱姬步出房外。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項少龍叫了聲「謝天謝地」，一溜煙走了。

　　趙倩在榻上輾轉反側，怎樣也無法入睡。

　　沒有了項少龍在身旁，她有種悽苦無依的感覺。

　　她又想到趙盤，這失去了母親的孩子日漸變得陰沉可怕，只有對著她和項少龍時才有點天真歡慰，連趙雅的賬他也不賣。

　　假設他表現得脆弱一些，趙倩反會好受點。

　　就在此時，帳幔忽給揭開，正要驚呼時，項少龍熟悉的聲音道：「倩兒！是少龍！」

　　趙倩那想到夜深人靜時愛郎會出現榻旁，狂喜下撲了過去，死命把他摟著。

　　項少龍脫掉靴子，摟著她鑽入被窩裏，先來個長吻，才低聲問道：「你有沒有把嫣然姊救我們的事告訴雅夫人？」

　　趙倩何等冰雪聰明，聞言駭然道：「她不是有甚麼不妥吧？為何說給她聽會有問題？」

　　項少龍色變道：「那是說你已告訴她了！」

　　趙倩搖頭道：「沒有。但卻不是我不信任她，而是我曾答應嫣然姊，絕不把這事告訴任何人，所以只把那我們早編好的故事告訴她。」

　　項少龍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大氣。

　　趙倩嬌軀一顫道：「天啊！夫人究竟做了甚麼事？要勞你半夜三更偷進來問倩兒這樣的問題。」

　　項少龍愛憐地撫著她粉背道：「今晚你有沒有見過她呢？」

　　趙倩道：「聽說她有客人來了，所以我不方便過去。噢！我想起來了，每次說有客人來，小昭她們的神情都很古怪，似乎充滿了憤怨，但又無法作聲的樣子，那客人難道是……」

　　項少龍早已麻木了，再不會為趙雅與齊雨偷歡有任何激動，他乃提得起放得下的灑脫人物。

　　他曾向趙雅提議讓荊俊等人保護她，卻給她堅決拒絕了，當時尚不會意，現在知道她是不想讓他知道和齊雨的私情。

　　趙倩道：「項郎啊！求你告訴人家是甚麼一回事好嗎？」

　　項少龍道：「這幾天你有沒有覺得夫人有甚麼異樣的地方？」

　　趙倩凝神想了一會，思索著道：「給你這樣一說，夫人果然似和以前不同了，不時心神恍惚，有次我還發覺她獨自一人在垂淚，問起她時，她只說想起了妮夫人。有時又無端端發下人的脾氣。」再不依地催促道：「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啊！人家的心憋得很難受呢！」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道：「你再想想，她有沒有說過甚麼特別的話，例如我們絕逃不出去，諸如此類的。」

　　趙倩道：「這就沒有，但她曾提過呂不韋現在自身難保，隨時有抄家滅族的大禍，我們若隨烏家去投靠他，等若由狼口走到虎口裏。」

　　項少龍道：「那你怎樣答她？」

　　趙倩吻了他一口道：「我說只要能跟著你，死也沒關係。」接著一震道：「是了！當時她神情很古怪，回想起來，似乎像既羞慚又後悔的樣子。跟著便借故走了。」

　　項少龍至此已對趙雅完全死了心。

　　趙穆說得對，他比項少龍更了解趙雅。所以可先後兩次利用這善變的女人來害他。

　　嘆了一口氣後，把情況大約告訴了趙倩。

　　趙倩早料到大概的情形，出奇地冷靜。

　　項少龍道：「你至緊要表現得若無其事。」

　　趙倩深情地獻上香吻，柔情似水地道：「倩兒曉得了，我對你這新聖人有無比的信心，知你定能領著倩兒和烏家安然渡過劫難。」

　　項少龍臨走前道：「你真捨得丟下父王，隨我去接受茫不可測的命運嗎？」

　　趙倩肯定地點頭道：「只要能離開父王，倩兒甚麼都不怕。人家有件事仍未告訴你，就是娘死了後，倩兒的奶娘曾說了句罵趙穆的話，輾轉傳到父王那裏，他便立即賜奶娘毒酒，奶娘臨死前握著我的手垂淚叮囑：若有機會定要遠離王宮，做個平常人家的女兒也比做公主強多了。」

　　項少龍聽得不勝感慨。

　　他真的不明白王族人的心態，正如他並不明白趙雅那樣。

第七章　爾虞我詐

　　項少龍和荊俊回到烏府後，各自返回宿處。

　　分手前，荊俊欲言又止。

　　項少龍知他心意，道：「白天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去上學吧！不過小心點，現在邯鄲除了烏府外，沒有地方是安全的。」

　　荊俊大喜道：「我是天生的獵人，不會那麼容易成為獵物的。」

　　項少龍亦知他狡猾多智，逃走的功夫更是天下無雙，所以並不擔心。

　　回到隱龍居，眾女均好夢正酣。

　　項少龍雖疲倦欲死，但心理和精神被今晚一連串的事影響得太厲害了，那能睡得著，靈機一觸，就在房內兩個妻妾榻旁依「三大殺式」卷上的打坐方法，盤膝打坐運氣，意與心會，心與神守，神與虛合，萬念俱滅，竟無意地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物我兩忘的境界。精神超離了肉身的絆，渾渾融融，回醒過來時，天色大白，眾女都起床了。

　　項少龍不理眾女的驚訝，心中暗暗稱奇，自己坐了至少有個把時辰，亦即兩個多小時，卻像睡覺般似若閤了閤眼的工夫，盤交的雙腿亦沒有血氣不暢的麻痺感覺。

　　在特種部隊受訓時，他也曾習過氣功，以不同的站樁為主，卻從沒有這種神清氣爽的動人感覺，一時間對雅夫人的事都不太放在心上了。

　　吃早點時，春盈四女服侍得特別周到，笑容燦爛甜美，故雖是嚴冬時分，仍感春意迷人，心情轉佳，充滿了堅強的鬥志。

　　吻過眾女後，他匆匆趕去找肖月潭，後者仍擁美高臥，見他尋來，披上一件棉袍，便出來見他。

　　這時肖月潭易容的化裝盡去，露出清臞臉容，與昨天那副尊容真有天淵之別，頗有儒雅風流的氣質。

　　客氣兩句後，項少龍低聲道：「圖爺來趙的消息，已由貴國反對呂先生的人漏了出來，傳到趙王和趙穆耳裏了。」

　　肖月潭臉色微變，露出驚異不定的表情。

　　項少龍續道：「但看來他們仍掌握不到圖爺的所在。派人搜索，卻是必然的了。」

　　肖月潭道：「我會使人警告圖爺。少龍，圖爺會很感激你的，這消息太重要了。」

　　項少龍這才知道肖月潭並不是孤身潛入邯鄲，見到他對自己語氣不同了，心中好笑，道：「趙穆對儲君的防範非常嚴密。」遂把昨夜朱姬的一番話轉贈給他，連趙穆對嬴政下藥一事亦不瞞他。

　　肖月潭今次真的臉色大變，默然無語。

　　項少龍昨夜便感到他主要是想把朱姬母子帶回咸陽，對烏家如何撤往秦境並不熱心。此刻聽到真實的情況，始明白到憑他們這些外來人，根本絕無可能救出朱姬母子，就算有最高明的易容術也不管用。

　　正如朱姬所說，除非破城攻入來，否則誰可把嬴政帶走，帶走了亦只是落得毒發身亡的結局。

　　肖月潭深吸一口氣道：「少龍在何處得到這些消息呢？」

　　項少龍道：「趙穆身旁有我的人，昨晚終有機會聯絡到朱姬夫人，是由她親口說出來的。」

　　肖月潭也不得不佩服項少龍有辦法，猶豫片晌後道：「少龍勿怪我直言，據說趙王早懷疑烏家和我們呂大爺暗中有往來，現在圖爺來趙的事又給洩露出來，誰都猜到是要搶回她兩母子，你們現在可說動彈不得，如何可以進行計劃呢？」

　　項少龍胸有成竹地微笑道：「這問題我要明天才可答你，總之仍未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先生可否先向圖爺傳話，若真想把儲君母子帶返咸陽，我們雙方必須衷誠合作才成。」

　　肖月潭知被項少龍識破了他們心意，老臉微紅道：「這個當然……當然！嘿！我會告知圖爺的了。」

　　又皺眉道：「趙穆用藥之術，天下聞名，我們如何破解呢？」

　　項少龍笑道：「明天我自有令先生滿意的答案。」

　　肖月潭見他容光煥發，神態輕鬆，信心不由增加了幾分，點頭道：「看來我要親自去見一趟圖爺，最快也要三、四天才可回來，希望少龍到時會有好消息見告。」

　　項少龍再和他密議一番後，才告辭離去，途中遇上來找他的陶方，後者精神振奮，項少龍還以為那楚諜一天都捱不了，盡吐實情，豈知陶方只是道：「少龍的方法真管用，只一晚他便崩潰了一半，只想睡覺，我看他捱不了多久，便要招供了。」

　　項少龍暗想這亦算好消息，這種手法雖不人道，總比傷殘他的身體好一點，再堅強的人，在這種情況下，也會變得軟弱無比的。

　　陶方道：「少爺今早離城到牧場去了，會有多天不回來。」壓低聲音續道：「他是去安排撤出趙國的事宜，十天後就是農牧節，我們例行有『祭地』的儀式，由趙王親到牧場主持，到時我們會把部份府眷送往早已預備好了的密處隱藏，待將來風頭過後，才把他們逐一送往秦國。」

　　項少龍放下了點心事，以烏應元的深謀遠慮，他認為穩妥的事，絕不易出漏子。

　　陶方引著他往烏氏倮的大宅走去，邊道：「當日我在桑林村遇到少龍時，已知你必非池中之物，仍想不到你會有今天的成就。」

　　提起桑林村，項少龍不由想起美蠶娘、神色一黯！

　　想不到來到這古代，牽腸掛肚的事，比以前更多了。

　　陶方自知其意，安慰了他幾句，但亦知空口白話沒有甚麼作用，道：「老爺要見你呢！」

　　烏氏倮在那會議的密室單獨接見這孫女婿，開門見山道：「今天找個時間，讓我為你和芳兒舉行簡單的儀式，正式結為夫婦。」

　　項少龍忙叩頭感謝。

　　對烏廷芳他已生出深厚的感情，亦以有這麼一位嬌妻感到欣悅。

　　烏氏倮皺眉道：「我還以為你們這麼親密，芳兒會很快有身孕，真是奇怪……」

　　項少龍心中懍然，自己雖有想過這問題，卻沒有在意。

　　烏氏倮顯亦不太在意，道：「我要告訴你一件有關烏家生死的大事，這事連陶方都不知道，只有我們烏家直系有限的幾個人才曉得。」

　　項少龍愕然望著他。

　　烏氏倮肅容道：「舉凡王侯府第，均有秘道供逃亡之用，這事人人知曉，我們也不例外，有四條逃往府外的秘道，出口都是在城堡附近，但對我們來說，只是作掩人耳目之用。」

　　項少龍一對虎目立時亮了起來，又難以置信地道：「難道竟有通往城外的秘道？」

　　烏氏倮傲然道：「正是這樣，這條通往城東外的秘道歷時三代七十多年才建成，長達三里，不知犧牲了多少烏家子弟的性命，只是通氣口的佈置，便費盡心血，深藏地底十丈之下，挖井亦掘不到，是借一條地下河道建成，入口處在後山一個密洞裏，還要經後宅一條短地道才可到達，隱秘之極。」

　　項少龍至此才明白為何烏家父子，對逃出邯鄲總像胸有成竹的樣子。

　　烏氏倮道：「所以只要你有本事把朱姬母子帶來烏府，我們便有把握逃出去。」

　　項少龍大感振奮，信心倍增，最難解決的問題，忽然一下子解決了。

　　烏氏倮旋又頹然道：「這條秘道很不好走，又悶又濕，我年青時走過一趟，便不再下去，還希望永遠都不須以之逃生，現在老了，更是難行哩！」

　　項少龍道：「聽陶公說農牧節時，我們趁機送走一批人，爺爺你……」

　　烏氏倮哂道：「若我也走了，孝成王那昏君不立刻採取行動才怪，誰都可以走，但我卻不能走。」

　　項少龍聞言色變。

　　烏氏倮淡然一笑，頗有點末路窮途的意味，柔聲道：「這天下是屬於你們年輕人的，我垂垂老矣，去日無多，再沒有勇氣去面對處身秦國的新生活，也經不起逃亡的驚險和辛勞，所以我早和應元說了，決定留在這裏不走。」

　　項少龍劇震道：「趙王怎肯放過爺爺呢？」

　　烏氏倮哈哈一笑道：「誰要他放過？我連皮都不留下一片給他尋到，我風光了一生，死後亦不想受辱人前。」

　　項少龍失聲道：「爺爺！」他首次發自深心的對這胖老人生出敬意。

　　烏氏倮灑脫地道：「莫作婦人孺子之態，我對你非常看重。凡成大事，必有犧牲的人。孝成王想攻破我烏家城堡，必須付出慘痛代價。我真的高興，到了這等時刻，我仍有一批捨命相隨的手下。」

　　頓了頓再道：「你只要帶走朱姬母子，孝成王會立即來攻城，若沒有人擋他們幾日，你們怎能逃遠？」再毅然道：「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項少龍知道難已改變他的心意，事實上他亦是求仁得仁。道：「秘道的事有多少人知道？看來連廷芳都不曉得。」

　　烏氏倮道：「就是這樣才能保密，放心吧！知道這事的人都非常可靠，這幾天見到烏卓，著他領你去探路，只要到得城外，沒有人比我們這些世代農牧的人更懂生存之道。」

　　再冷哼一聲道：「他不仁我不義，孝成王這樣對我，我就要他嘗嘗長平一役後最大的苦果，我要教他舉國無可用的戰馬，讓他坐看趙國逐分逐寸的沒落崩頹。」

　　看著烏氏倮眼中閃動著仇恨的厲芒，項少龍忽然明白到若一個人抱定必死之心，實在是最可怕的。

　　項少龍對此早有心理準備，策著紀才女贈送的愛騎疾風，來到夫人府，在內廳見到了趙雅。面對玉人，雖近在咫尺，但項少龍卻感到兩人的心遠隔在萬水千山之外。

　　特別留意下，果然小昭等諸女都沉默多了，臉兒木無表情，眼內暗含淒楚。

　　趙雅仍是笑靨如花，但項少龍卻看到笑容內的勉強和心底的矛盾。

　　她驚異地看了他一眼道：「少龍你今天特別神采飛揚，是否事情有了新的進展。」跟著壓下音量道：「是否抓到趙穆的痛腳了？」

　　項少龍搖頭道：「那有這麼容易！」

　　趙雅道：「那是否朱姬母子方面有了進展？」

　　項少龍裝出苦惱的樣子，緊鎖雙眉道：「她母子居處守衛森嚴，根本沒有方法闖入去，你有沒有辦法讓我見她們母子一面？」

　　趙雅垂下頭咬牙道：「讓我想想吧！」

　　項少龍知道她對自己確有情意，否則不會處處露出有異的神態，扮演得毫不稱職。

　　正容道：「我昨夜想了一晚，決定依晶王后的話，刺殺趙穆。」

　　趙雅劇震道：「少龍！」仰起俏臉，悽然望向他。

　　項少龍心中快意，沉聲道：「只要殺了趙穆，才有機會把朱姬母子劫走，我現在有一批大約五百人的烏家死士，有能力對趙穆公開施襲，只要手腳乾淨點，誰敢說我行兇？」

　　趙雅茫然看著他。

　　項少龍當然知道她以為自己已落入了晶王后布下的圈套裏，只覺無比痛快。

　　賤人你既想我死，我便騙騙你來玩兒。

　　「但甚麼場合最適宜行動呢？」

　　趙雅垂下頭去，低聲道：「十天後是農牧節，趙穆會隨王兄到烏氏倮城外的牧場舉行祭祀儀式，唉！少龍要三思才好。」

　　項少龍感到她內心的掙扎和痛苦，心中微軟，柔聲道：「不要對我那麼沒有信心吧！我會把五百人分作兩批，一批埋伏途中，伏擊你王兄和趙穆的座駕……」

　　趙雅失聲道：「甚麼？你連王兄也要……」

　　項少龍正是要迫趙雅徹底走上背叛他的路上去。只有利用趙雅，他才可騙得趙王和趙穆入彀。不用假裝的眼中也射出深刻的仇恨道：「你王兄這樣在妮夫人一事上包庇趙穆，不用說也因為他亦是罪魁禍首，這種奸惡之徒，何必還留他在世上？」

　　趙雅惶然看著他，忽像下了決心般垂下頭去，咬著脣皮道：「那另一批人是去攻打質子府搶人了，但你們怎樣離城呢？」

　　項少龍胸有成竹地道：「我會在城西開鑿一條通往城外的短地道，烏家在這方面有足夠的人手和專材，保證神不知鬼不覺，到時城外還會備有人馬，走時分作十多路逃走，沿途又有預先設置好的隱藏點，就算大軍追來，亦難以找到我們，何況那時邯鄲城因你王兄和趙穆之死，群龍無首，必亂成一團，若讓晶王后當權，她更不會熱心追我們，這計劃可說萬無一失，到時我再約定你和倩兒碰頭的時間地點好了。」

　　趙雅垂頭不語，臉上急劇的變化難以掩飾地盡露在項少龍眼下。

　　他故作驚奇地道：「雅兒！你怎麼了？我的計劃有問題嗎？」

　　趙雅一震下回復過來，搖頭道：「沒有問題，只是人家一時接受不了。」

　　項少龍故意戲弄她道：「這叫有心算無心，只要戰術上運用得宜，我包保那昏君和奸臣就只有這十天的壽命。」

　　趙雅悽然橫他一眼，沒再作聲。

　　項少龍知道落足了藥，伸了個懶腰，站起來道：「來！讓我們去看看倩兒和小盤！」

　　趙雅垂頭低聲道：「少龍！」

　　項少龍心叫不妙，但又是充滿期望，道：「甚麼事？」

　　趙雅猶豫了一會，搖頭道：「都是沒有事了，甚麼都可留待到了秦國才說。」

　　項少龍心中暗嘆，知道趙雅放過了最後一個可挽回他的機會。

　　兩人的感情至此終結！

　　自此後恩清義絕，再不相干。

　　離開夫人府後，他感到痛苦的快感。

　　痛苦是因趙雅的變心，快感則是拋開了這感情的包袱。

　　自那次趙雅毫無理由讓少原君進入她的寢室，他便知道她在男女之事上意志薄弱，這來自天性。趙妮和她遭遇相同，又不見學她般四處勾引男人？

　　現在是叫長痛不如短痛。

　　想到這裏，立即有種說不出的解脫感。

　　這十天的緩衝期至關緊要，趙王會故意予他方便，使他能從容部署刺殺的行動，好以此為藉口，把烏家龐大的基業連根奪去。

　　若沒有堂皇的藉口，趙王絕不敢動烏家，因為那會使國內有家當的人無不自危，紛紛遷往他國，那情況就糟了，他也可算用心良苦。

　　現在只要弄清楚真正的嬴政在那裏，他便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了。

　　說不定還可說服烏氏倮施施然離去。

　　想到這裏，恨不得插翼飛進質子府去，向那妖媚絕代，迷死男人的朱姬問個究竟。

　　天氣嚴寒、北風呼嘯。

　　街上人車疏落，可以躲在家中的，都不願出來捱凍。

　　蹄聲響起，一隊騎士出現前方，臨近一看，原來是成胥等十多個禁衛軍。

　　項少龍見到故人，親切地打著招呼迎上去。

　　那知成胥愕了一愕，勉強一笑道：「項兵衛，我有急事要辦，有機會再說話吧。」夾馬加速去了。

　　項少龍呆在當場。

　　心中只想到「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這兩句至理名言。

　　看來邯鄲沒有人是歡迎他的了。

　　後方蹄聲響起，一騎擦身而過，敏捷地遞了一個紙團給他，打開一看，原來是蒲布約他見面，上面寫著時間地點。

　　項少龍心中一陣溫暖，把紙撕碎後，回府去了。

第八章　嬴政之秘

　　項少龍獨坐隱龍居幽森的林園裏，一道人工小泉由石隙飛瀉而出，形成一條蜿蜒而過的溪流，沿途奇石密佈，層出不窮。這時溪水差不多全結了冰，只餘下中間少許泉水滾流，蔚為奇象。

　　烏廷芳等都不敢來打擾他。

　　心中思潮起伏，想起與趙雅初次在邯鄲長街相遇的情景，自己如何展開手段，把她征服。又想到她被趙穆在車上毛手毛腳，挑逗得情不自禁的淫浪。則她會移情別向其實是早有徵兆，因為她根本抵受不了任何男人的逗弄。

　　她只是率性而為，顧不了是非黑白之分，否則不會明知趙穆禍國殃民，仍和他打得火熱，直至被他害苦，才肯離開他。若換了趙妮、趙倩，那會受脅來對付他。

　　可是他仍一廂情願地信任她，只看到她媚人美好的一面，便深信她的甜言蜜語。

　　當然，若他在趙國扶搖直上，他們的關係可能繼續保持下去。現在卻證明了她受不起利慾的考驗。

　　這時代的人都份外愛使「心術」，愈居於高位的人，愈是如此。

　　曾共患難的成胥變臉不念舊情，亦使他心痛不已。

　　這世界多的是錦上添花，雪中送炭是罕有難得。

　　思索間，他不自覺地依照墨子的打坐法行氣止念，頃刻意暢神舒，忽被足音驚醒過來，原來是陶方來找他。

　　只見老朋友一臉喜色，到他身旁的大石撥掉薄雪坐下道：「那小子比猜想中還不行，終於供出來了。」

　　項少龍一計時間，若由昨天開始問起，至少疲勞轟炸了他超過三十小時，絕非易受的事，欣然道：「可問到甚麼內情？」

　　陶方有點洩氣的道：「其實他只是個帶訊的人，完全不知趙穆的底細，純是以口頭方式報告楚國的事，再把趙穆的話傳回給楚國的文信君楚冷，那是楚王寵信的大臣。」

　　項少龍道：「今次趙穆傳的是甚麼話？」

　　陶方頹然道：「只說三個月後請文信君派人送禮物來，就這有點特別。其他便是最近發生例如囂魏牟被殺那類普通消息。」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現在是否仍在審問他？」

　　陶方道：「當然！我怕他只是信口雌黃，所以依足你的話，不斷迫他把細節重複，看看有否前後不相符的地方。」

　　項少龍道：「他以前來過邯鄲沒有？」

　　陶方搖頭道：「他是首次接觸趙穆，為了怕別人起疑心，相信他們每次都派不同的人來。」

　　項少龍道：「往返楚趙兩地，最快要多少時間？」

　　陶方道：「若是快馬趕路，因有許多關隘盤查擱，只是單程也要兩個月。所以我才懷疑這小子說謊。」

　　項少龍精通間諜方法，微笑道：「不，他沒有說謊，這是防止被人迫供的暗語，三個月可能是減半的說法，實際上是指半年，送禮來是反話，我早想過若趙穆是楚國派來的人，絕不會讓《魯公秘錄》落入趙人手裏，所以真正的意思是要楚人半年後派來高手，把秘錄盜回去，趙穆對楚國真是忠心耿耿。」

　　陶方恍然道：「原來這是反話，取禮才真，而不是送禮。楚人真狡猾，而且文信侯早知『禮物』指的是甚麼，故此一聽便知。」

　　項少龍眼中閃著亮光：「最緊要弄清楚他來邯鄲扮的是甚麼身分，用的是甚麼聯絡手法，愈詳細愈好，我正愁殺不了趙穆，這次真是精采極了。」

　　陶方開始明白他的想法，興奮地去了。

　　陶方後腳才去，荊俊便來找他，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項少龍站起身來，笑道：「看來上課並非那麼有趣，是嗎？」

　　荊俊來到他面前，頹然道：「把我直悶出鳥來，又不敢開罪未來岳丈大人，還累我破費買了十斤臘肉送給他，結果連趙致的小手也碰不到。」

　　項少龍道：「見不到她嗎？」

　　荊俊嘆道：「見到又有甚麼用，這麼多同窗，難道真走過去摸她兩把嗎？我看大部份人，都是為她才去上課的。」

　　項少龍啞然失笑道：「她也在上課嗎？」

　　荊俊搖頭道：「開始時，她坐在一角處，騙得我以為她是陪我上課，不半晌她便笑著跑了，影全無，下課後怎也找不到她。唉！拿劍迫我也不會再去了。」

　　項少龍搖頭嘆道：「太沒有耐性了，怎能奪得美人芳心。」

　　荊俊只是搖頭。

　　項少龍道：「你陪我到外邊走一趟。」

　　兩人換過普通裝束，坐上馬車，出了城堡，才在轉角處溜下馬車，由荊俊遠遠吊著他，看看有沒有跟蹤的人。

　　半個時辰後，項少龍在城南一處密林裏，見到了蒲布。

　　蒲布興奮地道：「事情比想像中還順利，趙穆的頭號手下鄭約明把我們全體招納過去，不是我自誇，我們這批武士於平原君在生時，在邯鄲真的有頭有臉。」

　　項少龍道：「有甚麼消息？」

　　蒲布歉然道：「我們剛剛安頓下來，甚麼都聽不到，看來沒有一年半載，是很難取得他們的信任。」

　　項少龍道：「沒有關係，你們就在那裏留一段時間，到時我會回來找你們，完成一件大事後，才領你們離去。」

　　蒲布道：「一切全聽項爺吩咐。」頓了頓道：「項爺！我們只希望追隨你。」

　　項少龍誠懇地道：「我明白的，必不會辜負你們對我的厚愛和期望。」

　　兩人擬好聯絡的方法後，項少龍道：「你們知不知道有個叫齊雨的齊人？」

　　蒲布道：「項爺問得真好，我和劉巢的第一個任務就是當他的保鏢，還陪他四處玩樂。嘿！這小子對女人真有一手，那些姐兒見到他，都像蜜蜂找到花蜜般黏著不放。」

　　項少龍心中一痛，想起雅夫人，低聲道：「有沒有陪過他去見雅夫人？」

　　蒲布道：「這就沒有，但昨晚他卻不用人陪，溜出使節館，說不定是去找她了。」

　　項少龍道：「這事你誰也不要說，好了！若沒有甚麼特別事，千萬不要與我聯絡，無論聽到趙穆對我有甚麼不利行動，亦不要來通知我。千萬緊記。」

　　蒲布知他智計過人，這樣說雖不合情理，但其中必有竅妙。肯定地答應了。

　　分手後，項少龍回到烏府，意外地發現烏應元、烏卓和滕翼三人全在等候著他。

　　在密議室內，烏家幾個最重要的人物：烏氏倮、烏應元、烏卓、陶方和項少龍全體列席，還多了個滕翼，顯出他因項少龍的關係和表現超卓，取得了烏家眾人的信任。

　　這是有關烏家存亡的最重要會議。

　　烏卓首先報告道：「我和滕翼依孫姑爺吩咐，在那二千精銳裏選出了五百人，照孫姑爺提議的方法逐一測試他們。嘿！想不到只有七十七個人能過關，明天會開始訓練他們，不過我敢保證這些都是能以一擋百的戰士。」

　　項少龍微笑道：「你們只有十天時間，好好掌握了。」

　　眾人大奇，問他為何肯定只有十天？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把整件事說出來，只隱瞞了假嬴政一事，因為他曾答應要守秘。

　　烏應元眉頭大皺道：「那麼你怎樣把她母子弄出來呢？弄了出來毒發身亡豈非更糟？」

　　項少龍胸有成竹道：「這事另有轉折，可是當朱姬要說出來時，趙穆卻來打斷了，總之可包在我身上。」

　　眾人始鬆了一口氣，回復希望。

　　滕翼冷冷聽著，臉容沒有半分變化，予人一種沉毅不拔的豪雄姿態。

　　陶方讚道：「少龍真的智計過人，反利用趙雅去騙倒了趙王和趙穆，看來這十天無論我們有任何異舉，他們亦不會干預的了。」

　　烏氏倮點頭道：「若沒有少龍，今次我們定是一敗塗地，片瓦不留。」轉向兒子道：「秦國那邊的牧場搞得七七八八了嗎？」

　　眾人大訝，這才知道烏應元竟去了秦境內部署。

　　烏應元道：「我選了四個地方經營牧場，兩年前已派出經驗豐富的老手去處理，現在頗具規模，足可勉強容納我們移去的物資和畜牲。哼！我真想親眼看到孝成王那昏君在我們走後的表情。」

　　項少龍忍不住問道：「牧場內那麼多牲口，沿途又有趙兵設關駐守，怎走得了？」

　　烏應元笑道：「我們不會動這個牧場的半根草，移的都是接近秦境的幾個畜牧場，這幾年來我們藉口對付秦人，不斷把邊境的牧場擴充，最好的牲口都送到那裏去。」

　　陶方接口道：「表面上趙人仍與我們烏家保持良好關係，邊境的守軍那知道這裏的事，只要秦人同意，就算把所有牲口全體遷移，也不是難事，何況我們只送走最好的牲口，以作配種之用。」

　　烏卓道：「邊防趙軍有很多是我特別插進去改名換姓的烏家子弟，做起事來非常方便。」

　　項少龍心中佩服，原來為了救嬴政母子，幾年前烏應元便開始做工夫，所以現在才如此輕鬆從容。

　　滕翼若無其事道：「不會有任何牲口留給趙人吧？」

　　烏氏倮淡淡道：「這個當然！」

　　項少龍心中不忍，想起遍牧場盡是牛馬屍體的可怖情景，但這亦是無可奈何，不得已而為之的事。

　　改變話題道：「現在最關鍵的事，就是我們能把城堡守得多少天，愈久我們便愈有把握逃出去。」

　　滕翼和陶方剛得聞秘道的事，所以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為趙人會以為他們被困在城堡裏，不會派人追他們，而朱姬母子亦可由地道離城，故愈守得久，他們便愈逃得遠，甚至在邊防軍接到消息前，早安抵咸陽了。

　　烏卓道：「這事包在我和滕翼身上，這幾天我會秘密由地道把兵員物資和守城的器械運來藏好，滕兄則負責訓練守城的戰術。」

　　烏應元向陶方道：「陶公最好把外人調往別處，儘量遣散沒關係的婢僕，歌姬則挑選精良的送出城外，但要裝作秘密的樣兒才成。」

　　眾人除滕翼項少龍外，都笑了起來。

　　前者自妻兒慘死後，罕有歡容；項少龍則是想起了烏氏倮與堡偕亡的決定。

　　忍不住道：「爺爺……」

　　烏氏倮插入道：「這事只能以血來清洗，使烏家後人永不忘記與趙人的仇恨。誰要對付烏家，都要付出慘痛代價。」

　　輕嘆一口氣後，眼中射出緬懷的神色，緩緩道：「我們祖先實是秦國貴胄，因鬥爭被迫流落到趙國，就是憑著堅毅不屈的精神，在荒山野地設置牧場，成為天下首屈一指的畜牧大王。現在我的後代終於返家了，而我則能轟烈而死，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烏卓默然無語，烏應元和陶方則神色悽然。

　　滕翼眼中射出尊敬神色，動容道：「好漢子！」

　　烏氏倮欣然一笑，辛苦地站起來道：「所以這幾天我要盡情享樂，沒有甚麼事就不要煩我了。」

　　哈哈一笑，在眾人目送下，哼著小調離室去了。

　　滕翼和項少龍併肩朝內宅方向走去，問道：「準備怎樣處置倩兒？」

　　項少龍知他疼愛這美麗的公主，怕自己會把她捨下不顧，保證道：「我怎也要把她帶在身邊。」

　　滕翼放下心事，轉頭找烏卓去了。

　　當日黃昏，烏氏倮秘密為項少龍與烏廷芳舉行婚禮，又為他納了婷芳氏為妾，正式定了名份。

　　該晚項少龍又和荊俊潛入質子府。

　　項少龍駕輕就熟，避過哨崗守衛，來到朱姬香閨，兩人躲在榻上，細細密語。

　　朱姬媚艷的臉龐和他共用一枕，玉體毫無顧忌的緊擠著他，由於她是側臥，迷人的氣息有節奏地隨著呼吸送入他的耳腔裏，那種誘惑性是沒有男人可以抗拒的。

　　幸好項少龍的眼睛投往帳頂部，否則被她那對媚眼一看，保證會不克自持，做出不應該做的事來。

　　在這男權高張的時代，女人都懂得要以她們的天賦本錢控制男人。朱姬正是這類妲己式尤物中的表表者。否則莊襄王就不會對她念念不忘，而趙穆這雙性戀者和大夫郭開此等精明人物，也不會同時迷戀上她了。

　　朱姬不說正事，先道：「你沒有愛上趙雅那淫婦吧？」

　　項少龍心道女人即是女人，時間寶貴，朱姬偏有閒情要來管這種閒事，惟有順著她語意道：「你熟悉她嗎？」

　　朱姬不屑道：「趙穆以前不時帶她到我這裏來，你說算不算相熟？」

　　項少龍記起趙雅曾暗示與那假嬴政有曖昧關係，看來就是這種在趙穆指示下做的荒唐事，心頭一陣厭惡，亦有種解脫的感覺，因為再不用為趙雅負上感情的責任了。

　　朱姬忽地輕笑起來，得意地道：「趙穆雖然狡猾，卻絕非我們的對手，你應知道怎樣好好利用這個淫婦吧！」

　　項少龍暗叫厲害，給她一口道破了自己的手段，深吸一口氣道：「今次事成，確賴她的幫忙。」忍不住道：「夫人！你的兒子究竟在那裏？」

　　朱姬道：「先告訴我你的計劃，讓我看看是否可行，才可以告訴你。」

　　項少龍歷經變故，學懂了逢人只說三分話，扼要地把計劃告訴了她，卻隱去了烏家地道這最重要的環節，並改為由城西出城。

　　朱姬已非常滿意，溫柔地吻了他臉頰，纖手撫著他寬闊的胸膛，嬌媚地道：「你腰間硬梆梆的，扎了甚麼東西在那裏？」

　　項少龍道：「就是可以飛簷走壁的工具和殺人於無形的飛針。」

　　朱姬色變道：「趙雅知不知道你這本領？」

　　項少龍細心一想，搖頭道：「她雖曾見過，但我從沒有解釋用法，而且她看來仍希望我能獨自逃生，應不會向趙穆透露。」

　　朱姬鬆了一口氣，耳語道：「我們不能只是靠碰運氣，你明晚可否給我帶些烈性迷藥來，必要時，我要自己想辦法溜出去。」

　　項少龍愈來愈發覺這女人不簡單，皺眉道：「我們就算可迷倒屋內看守你的婢女，亦過不了守衛那一關。千萬不要相信郭開，他只是在騙你的身體。」

　　朱姬「噗哧」笑道：「傻呆子才會相信他，我要迷倒的人就是他，這是我十年來朝思暮想度出來唯一可逃走的辦法，我要迷倒他是因看中他的身量和我相差不遠，只要把靴子墊高，衣服內像你般扎些東西便成。」

　　接著嘆了一口氣道：「唉！若不找些事情來做，人都要被關得發瘋哩。」頓了一頓，聲線語氣均變成郭開那陰柔尖細的聲音道：「所以我每天都模仿他說話的聲調和舉止，若非知道絕對逃不遠，我早溜走了哩。」

　　項少龍為之絕倒，衷心讚道：「你學得真是維肖維妙。」

　　足音由門外傳來，項少龍忙躲進暗格去。

　　婢女推門入房，揭帳看到假裝熟睡的朱姬後，才安心離去。

　　項少龍鑽了出來。

　　朱姬又靠過來摟著他道：「不韋手下有個精擅易容術的人……」

　　項少龍打斷道：「你說的定是肖月潭，我剛見過他哩！」

　　朱姬欣然道：「現在我才真的毫無保留地相信你。好啦！告訴你吧，我雖不懂易容術，但也曾因興趣從他處學到了些竅訣，悶著無聊時每天都設法假扮郭開的模樣，自信除非相熟的人，否則絕不會看出破綻。」

　　項少龍心中感嘆，由此可知朱姬多麼渴望離開這個囚籠，亦見她在絕境中堅毅不屈的鬥志。

　　朱姬道：「你至緊要帶迷藥來給我，人是很奇怪的，無論做好事或壞事，開了頭便難以控制，所以趙雅遲早會把你完全出賣，以趙穆的謹慎多疑，必會加派人手看管這裏。」

　　項少龍同意道：「給你這麼一說，我也有很不好的預感，若讓趙穆知道我有高來高去的本領，定會針對這點加以應付。」說著坐了起來。

　　朱姬訝道：「你幹甚麼？」

　　項少龍沒有答他，移到窗旁，往外看去，剛好一隊巡衛經過。待他們去後，往外面的荊俊打出手勢，不一會這小子靈若狸貓般穿窗而入。

　　項少龍吩咐了他回烏家取藥後，看著他安然離開，才回到床上。

　　朱姬瞪大眼睛看著他道：「原來竟有這麼身手高明的人物助你，難怪趙穆對你這麼忌憚。」

　　項少龍道：「夫人快點說出有關儲君的事吧！」

　　朱姬好整以暇地道：「這麼急幹嗎？橫也要等人拿東西來你才會走。你也不知人家心中憋得多麼辛苦，好不容易才有你這個說話的對象。」

　　項少龍又好氣又好笑，軟語道：「算我求你吧？」

　　朱姬得意萬分，媚力直迫而來，柔聲道：「少龍！親親人家好嗎？」

　　項少龍無奈下，別過臉來，只見她那對懾人心魂的媚眼魅力四射，一瞬不瞬的直盯著自己。

　　兩對目光交接了片刻，朱姬香唇主動的印在他嘴上，嬌軀還輕輕向他摩擦扭動。

　　陣陣銷魂蝕骨的感覺，遍襲全身，項少龍立時慾燄高漲，難以自制。

　　朱姬的香唇移開少許，花枝亂顫輕笑道：「我還以為你是能不動心的怪人，原來和其他男人毫無分別。」

　　項少龍大感氣憤，亦因此分散了精神，壓下了慾火，微怒道：「夫人！」

　　朱姬伸出兩指，按在他嘴上，哄孩子般道：「不要發怒，人家是真心想和你親熱的！」

　　項少龍拿她沒法時，朱姬正容道：「當日為了避人耳目，不韋和異人郎君沒有把我帶走，當時我剛產下一子，尚未足月。他們走後，我知道形勢不妙，說不定政兒會被趙人殺掉洩憤，於是連夜使僕人出外找尋其他嬰孩，好代替政兒。」

　　項少龍恍然道：「原來現在宅中的假嬴政是這麼來的。」

　　朱姬苦惱地道：「匆忙下做的事，自然會有錯漏，一時間亦找不到同齡的嬰兒，惟有以重金買了個三歲的小孩代替。幸好那時沒有人當異人郎君是個人物，連他有沒有孩子都不知道。當夜趙穆發覺呂不韋和異人郎君遁走後，凶神惡煞的來把所有婢僕全體處死，只剩下我和那假兒子，也沒有起疑心。」

　　項少龍這才恍然，怪不得嬴政的年齡與史書不符，真實的情況竟是這麼曲折離奇的。

　　長平之戰發生在公元之前二六零年，自己到此已有年多光景，眼前應是公元前二四九年，中間隔了十一年。

　　假設秦始皇是在長平之敗傳到趙國後才出世，古代訊息不便，說不定已跨了一年，所以嬴政應是在長平之役後一年的年頭出生，那他在公元二四六年登位時，即距今三年後，便剛好是十三歲了，證實史書無誤。

　　自己真蠢，竟猜不到這嬴政是假的。

　　以前想不通的事，立時貫然而悟。

　　這才合道理，以秦始皇的雄材大略，怎會是窩囊的人物。

　　朱姬由衣服裏掏出一塊式樣特別，刻有鳳凰紋飾的精緻玉墜，解下來珍而重之塞入項少龍手心裏，又把他手掌闔了起來，兩手用力包緊他的鐵拳，柔聲道：「真正的政兒卻被送到邯鄲一個剛在長平之役失去了兩個兒子的窮家寄養，說明將來以玉墜相認。政兒頸上戴著同樣的玉墜子。這個是鳳紋，那個刻的是龍紋。」

　　項少龍道：「那對夫婦知否儲君的來歷？」

　　朱姬眼中射出又喜但又憂心憧憧的神色，緊張得呼吸急促起來，嬌喘著道：「當然不會讓他們曉得，只說是富家千金的私生子，當時我想不到會立刻被軟禁起來，知情的僕人又給殺了，所以直到今天你來後，才有機會告訴你這件事。天啊！你定要給我把他找來才成，否則我也不要活了。」

　　項少龍手心感覺著玉墜傳入手內朱姬玉體的餘溫，充滿信心道：「我敢以人頭擔保，必可找到他。」

　　他自是信心十足，否則歷史就不會是那樣的了。

　　朱姬呻吟道：「不要哄我歡喜。」

　　項少龍道：「我是個有異能的人，預感到的事絕不會錯。」

　　朱姬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會後，湊到他耳旁唸出了橫亙心內十年那收養她兒子的人的姓名和住址。

　　項少龍用心記著。

　　窗門輕響，荊俊去而復返，手中提著大包迷藥，笑嘻嘻來到帳前，運足眼力打量朱姬，立時目定口呆，忘了說話。

　　朱姬看得「噗哧」一笑，自是百媚千嬌。

　　項少龍責道：「小俊！」

　　荊俊這才靈魂歸位，道：「這是烈性迷藥，只一點點可教人躺上一天，冷水都救不醒，這裏是足夠迷倒百多人的份量了。」

　　驀地遠方蹄音驟起，由遠而近。

　　朱姬和項少龍同時一震，知道朱姬果然料對了趙雅。

　　項少龍更知趙雅不但愈陷愈深，還重新被趙穆控制了，否則不會在這等夜深時分，趙穆才派人來重新布防，顯是趙雅在床上把有關他的本事透露給趙穆知曉。

　　匆匆與朱姬約定了逃走的時間地點後，兩人迅速離去。

　　剛攀上高牆，衛士已由假嬴政居所那邊擁來，展開新防衛網。

　　由此刻開始，這堅強的秦始皇之母，便要靠自己的力量和才智逃生了。

第九章　偷天換日

　　翌日清早，急不及待的項少龍偷偷溜到街上，故意繞了一個圈子，才來到城西貧民聚居的地方。

　　雖說是窮民，生活仍不太差，只是屋子破舊一點，塌了的牆也沒有修補罷了！這裏的人大多是農民出身，戰爭時農田被毀，不得已到城市來幹活。

　　他依著地址，最後來到朱姬所說的南巷。

　　這時他亦不由緊張起來，抓著一個路過的人問道：「張力的家在那裏？」

　　那人見他一表人材，指著巷尾一所圍著籬笆的房子道：「那就是他的家了！」接著似有難言之隱，搖頭一嘆去了。

　　項少龍沒有在意，心情輕鬆起來，暗忖應是這樣才對，舉步走去，來到門前，喚道：「張力！張力！」

　　「咿呀」一聲，一位四十來歲樣貌平凡的女人探頭出來，驚疑不定的打量了項少龍一會，問道：「誰找張力？」

　　項少龍微笑道：「你是張家大嫂吧！」由懷中掏出玉墜，遞到她眼前。

　　「砰」的一聲，張嫂竟像見了鬼似的猛地把門關上。

　　項少龍給她的反應弄得楞在當場，呆子般望著閉上的木門。

　　不一會屋內傳來男女的爭辯聲。

　　項少龍反心中釋然，養了十年的孩子，自然不願交還給別人，惟有在金錢上好好補償他們了。

　　伸手拿起門環，輕叩兩下。

　　頃刻後門打了開來，一名漢子頹然立在門旁，垂著頭道：「大爺請進來。」

　　項少龍見他相貌忠誠可靠，暗讚朱姬的手下真懂揀人。

　　步入屋中，只見那婦人坐在一角，不住飲泣，屋內一片愁雲，半點生氣也沒有。

　　更不聞孩子的聲音或有甚麼孩子衣物。

　　項少龍皺眉道：「孩子呢？」

　　那婦人哭得更厲害了。

　　張力雙目通紅，痛心地道：「死了！」

　　這兩個字有若晴天霹靂，轟得項少龍全身劇震，差點心臟病發，駭然叫道：「怎麼死的？」

　　張力悽然道：「舊年燕人來攻邯鄲，所有十三歲以上的孩子都被徵召去守城，被燕人的流箭射殺了。我們雖受了大爺你們的金錢，卻保存不了孩子，你殺了我們吧！活下去亦沒有甚麼意義了。」

　　項少龍失聲道：「可是他去年還未足十歲啊！」想起剛才指路那人的神態，才明白是為他們失了兒子而惋惜。

　　張力道：「只怪他生得比十三歲的孩子還高大，一天在外面玩耍時，被路過的兵哥捉了去。」

　　項少龍頹然坐下，把臉埋在兩手裏。

　　天啊！秦始皇竟然死了，怎麼辦才好呢？

　　不！這是沒有可能的，這對夫婦定是騙我。但看其神態，又知這是實情，尤其一邊牆的几上，正供奉著一個新牌位。

　　張力在懷裏掏出一個玉墜子，遞給他道：「這是從他屍身取來的，他就葬在後園裏，大爺要不要去看看？」

　　項少龍挪開雙掌，眼光落在玉墜子上。

　　一個荒唐大膽的念頭，不能抑制地湧上心頭。

　　項少龍來到夫人府，果如所料，趙雅仍未回來。

　　府內多了些生面的人，趙大等他熟悉的卻一個不見，婢女中除小昭和小美外，其他都給調走了。

　　項少龍知道趙雅必有很好的藉口解釋這些安排，但仍很想聽她親口說出來。她愈騙他，他就愈可把對她不住的淡薄愛念化成恨意。

　　趙盤獨自一人在後園內練劍，專注用神，但項少龍才踏進園內，他便察覺到了，如見到世上唯一的親人般持劍奔來。

　　項少龍「嚓！」地拔出李牧所贈的名劍血浪，大喝道：「小子看劍！」

　　趙盤眼中精光一現，揮劍往他劈來。

　　項少龍擺劍輕輕鬆鬆架著，肅容道：「當是玩耍嗎？狠一點！」

　　趙盤一聲大喝，展開墨子劍法，向項少龍橫砍直劈，斜挑側削，攻出七劍。

　　到第七劍時，終因人小力弱，被反震得長劍甩手掉在地上。

　　趙盤一面頹喪，為自己的敗北忿忿不平，卻又無可奈何。

　　項少龍為他拾起長劍，領著他到園心的小橋對坐在低欄處，正容道：「小盤！你是否真有決心排除萬難為娘報仇？」

　　趙盤點頭斬釘截鐵道：「無論如何，我也要把趙穆和大王殺了。」

　　項少龍沉聲道：「你不是和太子是好朋友嗎？」

　　趙盤不屑地道：「他從來不是我的朋友，只懂憑身分來欺壓我，娘從了你後，他便整天向人說娘是淫娃蕩婦，若可以的話，我連他也要殺掉呢。」旋又頹然道：「但就算我像師傅那般厲害，也殺不了他們，否則師傅早就把他們殺了。」

　　項少龍暗暗驚異他精到的推論，微笑道：「你要報仇，我也要報仇。不若我們做個分配，趙穆由我對付，孝成王這昏君則交給你處置，好嗎？」

　　趙盤那想得到項少龍這麼看得起他，瞪大了眼睛，呆看著這唯一的「親人」。

　　項少龍道：「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假設你真有為娘報仇雪恥的決心，便依我吩咐去做，否則亦絕不可洩露半句出去，連倩公主和雅夫人也不例外。」

　　趙盤跳了起來，跪倒地上，重重叩了三個響頭，小眼通紅道：「只要能為娘報仇，我趙盤甚麼都肯做。」

　　項少龍低喝道：「站起來！」

　　趙盤霍地立起，眼內充滿了渴想知道的神色。

　　項少龍微微一笑道：「我想使你成為統一六國的秦始皇！」

　　趙盤呆了一呆，囁嚅道：「甚麼是秦始皇？」

　　趙雅步入園內時，項少龍剛把玉墜掛到趙盤頸上。

　　由這一刻起，他就是秦國王位的繼承者嬴政。

　　趙盤的神色又驚又喜，但眼神卻堅定不移，充滿一往無前的決心。

　　沒有人比他這個長居王宮的小孩，更明白這機會是如何難得。

　　也惟有成為天下最強大國家的君主，他才有能力殺死趙王，為母親妮夫人洗雪仇恨。

　　他不但恨趙王，亦恨每一個袖手旁觀，以冷臉向著他的趙人。

　　現在只有項少龍能使他完全信任。

　　趙雅微笑來到他們師徒之旁，讚道：「我從未見過小盤這麼勤力的。」

　　項少龍向趙盤使個眼色，後者乖巧地溜走了。

　　趙雅雖勉強裝出歡容，但臉色蒼白疲倦，顯然昨夜並不好過。

　　項少龍故意道：「雅兒是否身體不適？」

　　趙雅微顫道：「不！沒有甚麼事。人家這幾天四出為你打探消息，差點累壞了。」

　　項少龍皺眉道：「為何這裏多了這麼多生面人，趙大他們那裏去了？」

　　趙雅早擬好答案，若無其事道：「我把他們調進宮裏的別院去了，沒有他們幫手，我在宮內行事很不方便。」

　　怕他追問下去，岔開話題道：「計劃進行得如何？聯絡上嬴政嗎？」

　　項少龍頹然道：「看來除了強攻外，再沒有其他方法，不過烏家的子弟兵人人能以一擋十，我的計劃定能成功，趙穆和孝成王休想活過農牧節。」

　　趙雅垂下俏臉，不能掩飾地露出痛苦和矛盾的神色。

　　項少龍暗忖：讓我再給你一個機會，訝然道：「雅兒你這幾天總像心事重重，究竟有甚麼心煩事，不若說出來讓我分擔，沒有事情是不可以解決的。」

　　趙雅一震道：「那有甚麼心事，只是有點害怕罷了！」

　　堆起笑容，振起精神道：「少龍最好告訴我當日行事的細節，讓我和三公主好好配合你，才不致到時會有錯失。」

　　項少龍微笑道：「不用緊張，過幾天我才把安排詳細告訴你，因為其中部份仍未能作最後決定。」心中暗嘆，明白到趙雅是要出賣他到底了。

　　趙雅忽道：「少龍！這幾天有沒有聽到關於人家的閒言閒語？」

　　項少龍淡然道：「你是說齊雨的事吧！怎麼會呢？我絕對信任我的好雅兒，明白到你是虛與委蛇，以瞞過趙王對我們的懷疑。」

　　趙雅神色不自然起來，像有點怕單獨面對項少龍般，道：「不去看你的美麗公主嗎？」

　　項少龍瀟灑地站了起來。

　　趙雅呆看著他充滿英雄氣概的舉止神態，秀眸一片茫然之色。

　　項少龍心中冷哼一聲，想到將來她明白到自己亦在欺騙著她，便湧起極度的快意。

　　接著的幾天，烏家全力備戰，兵員和物資源源不絕秘密由地道運進城堡內。

　　項少龍親自訓練那七十七個烏家的特種部隊，而他所用的方法，使滕翼這精通兵法的人亦為之傾倒，那想得到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訓練方法。

　　他亦不時往見小盤，教他如何扮在窮家過了十年的嬴政，到後來反是由小盤告知他自己想出來的東西。

　　項少龍見他這麼精乖，大為放心。

　　不經不覺，離農牧節只有三天時間。

　　情勢頓時緊張起來。

　　現在項少龍最擔心是朱姬，若她走不出來，他們便真的要強攻質子府了，沒有了她，小盤亦成不了嬴政。

　　所以他們另有一套應變計劃。

　　這天午後，離去了整整七天的肖月潭終於回來了。

　　進入密室後，肖月潭神態大是不同，歉然向烏應元和項少龍兩人道：「首先！圖爺著肖某先向你們道歉，因為先前實存有私心，言語間有不盡不實之處。但保證由這刻起，我們會誠心誠意與諸位合作。」

　　烏應元如在夢中，不知項少龍使了甚麼手段，使這人態度大改。

　　項少龍卻心中驚懍，知道這圖先是個果敢英明的人物，如此一來，才有可能成事。

　　肖月潭道：「幸好得少龍提醒，否則圖爺說不定會給趙人抓到。」

　　項少龍問道：「你們來了多少人？」

　　肖月潭道：「隨我潛入城共有三十人，都是一等一的強手。」頓了頓道：「圖爺身邊有一百二十人，亦是他手下最精銳的好手。」

　　項少龍道：「肖先生最好命入了城的所有人全到烏府來。」

　　肖月潭一呆道：「少龍是否想和趙人打一場硬仗？」

　　項少龍微笑道：「可以這麼說，也不可以這麼說，先生請恕我賣個關子，後天我會把全盤計劃奉上，事關重大，請先生見諒。」

　　肖月潭笑道：「少龍如此有把握，我反更為放心，現在圖爺藏在城外一處山頭的密林裏，靜候我們把政太子和夫人送出城外。」

　　烏應元笑道：「先生真行，那幾名服侍過先生的歌姬都不知多麼念著先生呢，只要先生一句說話，我們便將她們送到咸陽府內……」

　　肖月潭喜動顏色道：「天下人人都說烏家豪情蓋天，果是言不虛傳，肖某交了你們這些好朋友了。」

　　項少龍告辭離去，途中遇到來找他的荊俊，原來滕翼有事找他。

　　到了靠近城牆的一座成了臨時指揮部的小樓，滕烏兩人正在研究質子府的詳圖。

　　項少龍奇道：「那裏弄來的好東西？」

　　荊俊得意地道：「是我畫出來的，只要我看過一次，便可默寫出來。」

　　項少龍大訝，想不到荊俊有如此驚人的記憶力，畫功又那麼了得，誇獎他兩句後，道：「希望不要用這強攻質子府的後備計劃就好了，否則縱能成功，我方亦要傷亡慘重。」

　　滕烏兩人一齊點頭，可見對攻打質子府，均存有怯意。

　　荊俊道：「若要把質子府攻破，那確是難之又難的事，但若只須救出朱姬，情況便完全不同，只要由我率領那『精兵團』便行了。」接著說出計劃，竟然頭頭是道。

　　三人大訝，同時對他更刮目相看。

　　項少龍暗忖這小子正是天生的特種部隊，比自己還行，正容道：「由現在開始，你就是精兵團的頭領，你最好和他們同起同息，將來合作起來，便可如魚得水了。」

　　荊俊大喜，別人忙得喘不過氣來，他卻閒著無聊，只能當滕翼的跑腿，這時忽變成精兵團的指揮，怎還不喜出望外。

　　一聲呼嘯，逕自去尋他的部下。

　　烏卓苦笑搖頭，追著去了，沒有他的命令，誰會聽這麼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指揮。

　　滕翼閉目養了一回神後，睜眼道：「我仍放心不下倩兒。」

　　項少龍道：「照理未到農牧節，他們應不會擺佈倩兒，免得惹起我們的猜疑。」

　　滕翼道：「在趙王眼中，倩兒已犯了不可饒恕的大罪，我擔心他當天就會賜她一死，我們便錯恨難返了。」

　　項少龍給他一說，更多了小盤這項擔心，以趙王的兇殘無情，說不定小孩子也不放過，驚疑地道：「那怎辦才好呢？」

　　趙穆迫趙雅把自己的人全部調走，一方面是由他的人監視雅夫人，教她不敢背叛他，同時亦可把趙倩控制，要她生便生，死便死。

　　項少龍是關心則亂，腦內一片空白，想不到任何方法扭轉這惡劣的形勢。最大的問題是他們只能待到最後一刻，才可把趙倩救出來。

　　滕翼道：「假若趙王早一天把趙倩召入宮中，我們便甚麼辦法都使不出來了。」

　　雖是在這寒冬時分，項少龍仍熱汗直冒，駭然道：「我倒沒想過這麼一著！」

　　滕翼冷靜地道：「這事包在我身上，趙穆仍不知我們看穿了他的詭計，所以不會派大軍駐防夫人府，就算派人押解趙倩回宮，亦不會勞師動眾，只要我們派人十二個時辰注視夫人府，到時隨機應變，便不怕有失了。」

　　項少龍有苦自己知，問題是在小盤身上，他下了決心，不把小盤假扮嬴政一事告訴任何人，將來除他和趙倩、烏廷芳有限幾人外，便沒有人知道小盤的真正身分。

　　滕翼道：「怕就怕趙王狠心到把女兒就地賜死，這事真傷腦筋。」

　　項少龍把心一橫道：「這事說不定要強來了，我就施壓力迫趙雅讓我把倩兒帶到這裏來，她唯一方法就是請示趙王，假若他真是存心處決女兒，亦不會介意女兒到烏家來，還可多加我們一項擄劫公主的罪名，他們更可振振有詞了。」

　　滕翼道：「理論上你應把趙雅一起帶走，她難道不會生疑嗎？」

　　項少龍也感到這方法行不通，愁懷難舒時，雅夫人派人來請他到夫人府去。

　　項少龍匆匆上路，心知肚明是到了向趙雅攤出假牌的時候了。

第十章　錯有錯著

　　項少龍在幽靜的內軒見到趙雅。

　　是日天氣晴朗，多天沒有露面的太陽溫柔地照拂著銀白色的世界。

　　今次項少龍連小昭小美都見不著，看來整個夫人府已徹底換上了趙穆方面的人。

　　趙雅一身素黃，精神好了一點，但仍掩不住淒蒼的玉容，有種令人心碎的孤清美態，洩露出內心受到的折磨和矛盾。

　　項少龍卻對她沒有半絲同情。只暗叫活該。

　　坐好後，獻茶的婢女退了出去，趙雅輕輕道：「事情進行得怎樣了？」

　　項少龍淡淡一笑道：「尚算順利，你那處有甚麼新的消息，趙穆有沒有收到風聲？」

　　趙雅搖頭道：「王兄和趙穆的精神都擺在和燕人的戰爭上，暫時無暇顧及其他事情。」頓了頓續道：「倒是晶王后催促你快點動手，著我告訴你王兄因你與李牧合謀上書一事，非常不滿，極可能在農牧節後，對付你和烏家。」

　　項少龍暗忖這是要加強我動手的決心了。趙雅你真是非常賣力。

　　趙雅見他沉吟不語，道：「你們與呂不韋他們聯絡上了嗎？若沒有秦人的接應，怎把朱姬母子送回咸陽去？」

　　項少龍裝作苦惱地道：「早聯絡上了，他們派了圖先率人來接應，但仍不信任我們，只說我們若能把朱姬母子偷出城外，便到城西的馬股山與他們會合。」

　　趙雅怎知這是胡謅出來的，俏目亮了起來，加緊追問道：「現在只剩下兩天時間，出城的秘道弄好了嗎？」

　　項少龍靈機一觸道：「甚麼都預備妥當了。」接著以最深情誠懇的語氣道：「對我來說，你和倩兒比朱姬母子更重要，所以我決定了先把你、倩兒和小盤三人送往城外，才發動對你王兄赴牧車隊和質子府的特襲，否則寧願取消整個計劃。」

　　趙雅嬌軀一震，垂下頭去道：「我們真的是那麼重要嗎？」

　　項少龍心中暗笑，道：「失去了你們，我還有甚麼樂趣，依照往例，你王兄的車隊將於大後天辰時中離城，我會早少許於卯時末在後門處等你們，若諸事妥當，立即派人先送你們到城西，待我劫到朱姬母子後，再來與你們會合，一起由秘道離城。」

　　趙雅道：「誰負責城外的伏擊呢？」

　　項少龍道：「當然是由烏卓負責，車隊經過長草原時，我們的人會藏在預先挖好的箭坑內，在他們毫無防範下，只是拏弓勁箭，便教他們應付不了，這計劃可說萬無一失。」

　　趙雅櫻唇輕顫，以蚊蚋般的聲音道：「好吧！到時我會和三公主、小盤溜出來與你會合。」

　　項少龍見目的已達，過去找趙倩。趙雅則借詞回宮向晶王后報告，離府去了。但項少龍當然知道她是要向趙王報最新的情況。

　　趙倩見到他自是非常開心，但又是憂心忡忡，怕他鬥不過趙王和趙穆。

　　項少龍把她擁入懷裏，一邊輕憐蜜愛，一邊告訴她小盤化身作嬴政一事。

　　聽得趙倩俏臉色變，也不知應害怕還是興奮，吁出一口涼氣道：「難怪小盤這些天來行為古怪，不時自言自語，累得我還以為他念母過度，失了常性，又不敢告訴你，怕分了你的心神。」

　　項少龍道：「除了你和廷芳外，便沒有人知悉他真正的身分，所以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你也不可揭破此事。」

　　趙倩道：「我明白了！」

　　為了安她的心，項少龍把剛才對趙雅說的話，告訴了她，再商量了怎樣為小盤掩飾後，才回烏家城堡去了。

　　次日項少龍再到夫人府找趙雅，探聽她的口風。

　　果如所料，趙雅沒有反對這安排。

　　站在趙穆的立場來說，項烏他們便像在他的掌心內變戲法，怎樣變也變不出他的手心之外。所以絕不會因此而放過一舉把項少龍和烏家所有潛在勢力盡殲的天賜良機。

　　項少龍微微一笑道：「小孩膽子較小，我想先把小盤帶走，雅兒有甚麼意見？」

　　趙雅那會在意一個無關痛癢的孤兒，點頭答應了。

　　項少龍長身而起，正要離去。

　　趙雅輕呼道：「少龍！」

　　項少龍轉過身來，趙雅把嬌軀挨入他懷裏，纖手纏上他脖子，獻上香吻，用盡所有力氣洩出心中的痛楚。

　　項少龍雖半點興趣也欠奉，亦唯有虛與委蛇，裝作熱烈貪婪地痛嘗她的小嘴。

　　唇分後，趙雅的熱淚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

　　項少龍故作驚奇道：「有甚麼心事呢？」

　　趙雅伏在他肩上失聲痛哭起來，好一會後才平復過來，道：「人家太高興了，才如此失態吧！」

　　項少龍心中大罵。

　　趙雅離開了他，拭著淚道：「去找小盤吧！」

　　項少龍公然領了小盤出府，途中為他換過預備好的破舊衣服，又吩咐一番後，才帶他回烏家城堡。

　　此前他已把嬴政另有其人一事告訴了有關人等，烏家各人自是振奮莫名，最高興的還是肖月潭，如此一來，整個局勢頓時扭轉過來。

　　剛踏入府門，烏應元和肖月潭兩人已搶著迎來，跪下高叫太子。

　　小盤詐作慌張失措，躲到項少龍身後，只是嚷著要見親娘。

　　項少龍向各人道：「他仍未習慣自己的真正身分，讓我帶他去讓廷芳照顧，待他見到王后再說吧！」

　　眾人那會疑心，歡天喜地擁著這假太子到內府去了。

　　時間轉瞬即逝，農牧節終於來臨。

　　天尚未亮，城堡內所有人都起來了。

　　此時所有婦孺，藉口到牧去慶祝農牧節，均離城去也。婷芳氏和春盈四女亦是其中一批被送走的人。

　　烏廷芳大發脾氣，堅持要留在項少龍身旁，眾人拿她沒法，惟有答應。

　　城內除烏卓手下的二千精銳子弟兵外，還有在忠誠上沒有問題的七百多名武士和二百多男女壯僕，人數達三千人，加上高牆和護河，實力不可輕侮。

　　這也是趙王等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能把他們引離堅固的城堡，對付起來自是輕易多了。

　　吃過戰飯後，項少龍領著滕翼、荊俊、肖月潭和他三十名武技高強的手下，與由烏家七十七名精銳組成等於特種部隊的精兵團，摸黑出門。

　　他們離堡不久，烏卓便率領另五十名好手駕著馬車，往夫人府開去。

　　半個時辰後，到達夫人府的後門時，天才微亮。

　　後門立即打了開來，閃出趙雅和趙倩。

　　有人拉開車門，恭請兩人上車。

　　趙雅微隨著趙倩跨到車上，只見烏卓和另兩人坐在馬車上，冷冷道：「夫人你好！」

　　趙雅大感不妥，馬車已朝前開出。

　　趙雅強作鎮定道：「少龍呢？」

　　烏卓向那兩人打個眼色，那兩人立即出手，把趙雅綁個結實，還封著了她的俏口。

　　烏卓則把預備好的衣服，遞給趙倩，讓她加蓋身上，不一會已搖身一變，化成男兒模樣，若非近看，絕難發覺破綻，尤其唇上黐的假鬚，更是維肖維妙。

　　趙雅驚惶的美目看看烏卓，又看看對她不屑一顧的趙倩，終於明白了是甚麼一回事，一時愧悔交集。

　　烏卓厭惡地看著她道：「你這又蠢又賤的蕩貨，竟敢出賣我們項爺，真是不知自量。」「呸」的一聲向她吐了一口涎沫。

　　馬車這時轉入了一條林間小徑裏，烏卓和趙倩兩人走下車去，馬車才再朝前開出。

　　趙雅的淚水終忍不住汨汨流了下來。

　　車窗外忽見雨雪飄飛。

　　項少龍、滕翼、肖月潭等藏在質子府對面的密林裏，注視著質子府正門的動靜，一切看似全無異樣，門外更不見守衛，似乎毫沒戒備。

　　肖月潭懷疑地道：「夫人會否這麼輕易溜出來呢？」

　　項少龍看著茫茫的雪花，暗忖史書上確有寫明朱姬母子都安然返抵咸陽，所以這看來沒有可能的事，應該會順利發生的。充滿信心地道：「一定可以！」

　　話猶未已，質子府門大開，先是十名趙兵策馬衝出，接著是輛華麗的馬車，後面跟了另二十名騎兵，聲勢浩蕩的來到街上，轉左往城西馳去。

　　眾人喜出望外，連忙行動。

　　埋伏那方面的荊俊接到旗號，立即發出準備攻擊的命令，三十個精銳隊員迅速利用早先縛好的攀索，爬上林蔭大道兩旁的樹上，弩箭瞄準迅速接近的目標。

　　那車隊快要來到伏兵密布的樹下時，後面蹄聲大作，只見一名趙兵策馬追來，打出停止前進的手號。

　　指揮車隊的小頭目大訝，下令勒馬停步。

　　忽地箭聲嗤嗤，拏括聲響，三十一個包括御車者在內的趙兵全部了賬，都是一箭了命，倒下馬來。

　　精兵隊員紛紛躍下，準確無誤地落在馬背上，控制了吃驚嘶跳的戰馬。

　　荊俊則輕若飄絮的躍在馬車頂上，正要一個倒掛金鉤，探頭向裏面的「假郭開」真朱姬邀功領賞時，「砰」的一聲一個男子持劍撞開車門衝了出來。

　　眾人大吃一驚。

　　只見此人一身華服，年紀在二十五六間，高度比得上項少龍，長相英俊不凡，生得玉樹臨風，那對眼更有勾魂攝魄的能力，足夠資格作任何娘兒的深閨夢裏人。

　　他也非常機警，見到滿地趙兵屍體，四周全是敵人，一聲發喊，便想竄入道旁的樹林裏，那知脖子一緊，已給車頂的荊俊以獵獸的手法套個正著，手中劍甩手落地。

　　兩名精兵隊員撲上來，立時把他掀翻地上，還吃了三拳一腳，痛得彎曲起身體。

　　項少龍、肖月潭等剛趕過來，見到此情此景，都為之色變。

　　馬車內空無他人。

　　項少龍一腳踩在那人腹上，喝道：「你是何人？」

　　荊俊抓著他頭髮，扯得他仰起那好看漂亮的小白臉。

　　只見那人早嚇得臉無人色，顫聲求饒道：「大爺饒命，我是齊國來的特使，與你們無冤無仇。」

　　項少龍與荊俊臉臉相覷，想不到這齊雨中看不中用，如此窩囊怕死。

　　肖月潭氣急敗壞道：「怎辦才好呢？郭開昨夜顯然沒有到夫人房去。」

　　眾人立時醒悟到眼前此子定是去佔朱姬便宜，得食後現在才離開，那朱姬雖有天下最能誘惑男人的媚骨，亦無用武之地，沒引得郭開到她榻上去，當然沒有機會把他迷倒。

　　項少龍擦地拔出血浪，指著齊雨的眼睛喝道：「你要左眼還是右眼？」

　　齊雨顫聲道：「饒命啊！你要我幹甚麼也可答應你。」

　　項少龍回復了冷靜從容，微笑道：「我只要你回質子府去。」

　　馬隊冒著雨雪，朝質子府開回去。

　　項少龍和肖月潭兩人坐在車廂裏，脅持著驚得渾身發抖的齊雨，看著這縱橫情的古代潘安，又好氣又好笑。

　　大門打了開來，有人叫道：「齊爺回來何事？」

　　在項肖兩人脅迫下，齊雨掀簾向外道：「我遺下了重要文件，須到夫人處取回來。」

　　那兵衛道：「郭大夫有命，任何人也不得進入質子府。」

　　齊雨依著項少龍傳入他耳旁的話道：「這文件與貴國大王有關，非常重要，萬事有我擔當，快放行！」

　　那兵衛顯因他身分特殊，又是剛由府內出去，無奈下讓他們進入。

　　隨行的趙兵當然是荊俊等人假扮的，一來由於下著大雪，兼且這批趙兵專責保護齊雨，與守府的趙兵分屬不同營系，互不相識，一時竟沒有察覺出岔子來。

　　眾人鬆了一口氣，車隊迅速來到朱姬宅旁空地上。

　　荊俊負責留守宅外，只見花園內處處架起了種種防禦敵人攻來的設施，又挖了箭壕，不由倒吸一口涼氣，慶幸不用強攻進來。

　　項少龍和肖月潭一左一右挾著齊雨，再跟了四人，進入宅內，守在石階下的四名趙兵認得齊雨，雖見他臉青唇白，還以為昨夜「操勞過度」，沒有起疑。

　　其中兩兵隨他們一起入內。

　　兩名俏婢正在廳堂打掃，見到齊雨都眉開眼笑，迎了過來。

　　項少龍一聲暗號，四名精兵隊員同時出手，以從項少龍學來的手法，把兩兵兩婢擊昏過去，又立即用繩索綑個結實，塞著口拖到一角。

　　項少龍寒聲向齊雨問道：「宅內還有多少人？」

　　齊雨乖乖答道：「還有五個婢女，其中兩人陪著朱姬。」為了活命，他確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那四個精兵隊員，正要去尋人時，大門忽又打了開來，郭開興沖沖衝了入來，向齊雨不悅地道：「使節大人為何去而復返，昨夜尚未興盡嗎？」語氣中充滿了酸溜溜的意味。

　　項少龍知他定是聞報由假嬴政處匆匆趕來，找佔了他朱姬的齊雨略作發洩，心中好笑。

　　齊雨惟有向他報以苦笑。

　　郭開這時才有空望往齊雨身旁諸人，他目光落在臉露冷笑的項少龍時，立時色變，還未有機會呼叫，早刀劍加頸。

　　項少龍微笑道：「郭大夫別來無恙！」

　　郭開顫聲道：「你們絕逃不出去的！」

　　項少龍淡然道：「誰要逃出去呢？」說到「逃」字時，特別加重了語氣。

　　肖月潭喝道：「押他們上去。」

　　兩名隊員先行一步，找尋其他尚未制服的婢女，項少龍等則押著兩人登上二樓，來到朱姬緊閉的房外。

　　郭開受脅下，無奈吩咐房內看管朱姬的壯婢開門。

　　門才開了少許，項少龍已搶了入去，把兩婢打昏。

　　朱姬正呆坐在梳粧銅鏡前，玉容不展，忽然見到有個趙兵闖進來動手打人，嚇得目瞪口呆時，肖月潭已撲前跪伏地上，低呼道：「小人肖月潭救駕來遲，累夫人受苦了！」言下不勝欷歔，差點掉下淚來。

　　項少龍心想這傢伙倒有些演技，難怪能得呂不韋重用，提醒道：「夫人快些變成郭開。」

　　朱姬這才認出是項少龍，大喜下跳了起來，先來到郭開和齊雨兩人身前，左右開弓，每人賞了記耳光。

　　項少龍心呼厲害，喝道：「先把他兩人押出去，脫下郭大夫的衣服，然後把他綁起來。」

　　兩名隊員應命推了兩人到房外。

　　在肖月潭這高手幫助下，當朱姬黐上郭開的招牌長鬚，又穿戴上他的官服官帽時，連項少龍亦看不出破綻。

　　朱姬醒起一事，問道：「政兒呢？」聲音顯得抖顫。

　　項少龍微笑道：「幸不辱命！」

　　朱姬一聲歡呼，差點要撲過去摟著項少龍親嘴。旋又向肖月潭問道：「他……他長得像不像大王？」

　　肖月潭乾咳一聲，先偷看了項少龍一眼，才有點尷尬地道：「當然像極了，但體質卻像夫人那麼好。」

　　這麼一問一答，項少龍立時知道連朱姬自己亦弄不清楚她這兒子是跟誰生的。當然更想不到快要相見的兒子，根本就不是她的親兒。這筆糊塗賬，不知怎麼算才成呢。

　　他們不敢逗留，走出房外。

　　郭開自是給綑個結實，見到「自己」由房內走出來，驚駭得眼珠差點掉了下來。

　　朱姬模仿著他的聲音道：「給我宰了他！」

　　郭開和齊雨同時臉無人色。

　　項少龍不想下手殺死全無抵抗力的人，笑語道：「留下他的命比殺他會更令他受罪。」

　　朱姬白他一眼道：「你是個很好的人！」笑著領先下樓去了。

　　項少龍等反變成陪從，押著齊雨追下去了。

　　朱姬扮成的郭開一馬當先，走出宅門，學著郭開的聲音語氣，向後面跟著的齊雨斥責道：「若非你是由齊國來的貴賓，本官便要把你當場杖責。」

　　齊雨低著頭，一副犯了錯事的樣子。

　　「郭開」一邊責罵，一邊和齊雨登上馬車，項少龍和肖月潭當然也鑽了進去。

　　車隊開出，來到緊閉的大門前，守門的兵頭走了過來道：「使節大人……」

　　朱姬揭簾道：「本官要和使節大人往外一趟，你們小心把守門戶。」

　　那兵頭一呆道：「大人！這處怎能沒有了你。」

　　朱姬大發官威道：「我自有主張，那到你陳佳來管我，快開門！」

　　妙在她連對方的名字都叫了出來。

　　那兵頭一臉無奈。吩咐大開中門。

　　車隊無驚無險開出質子府。

第十一章　兵臨堡下

　　馬車停了下來。

　　趙雅正在自怨自艾，羞愧交集時，烏卓登上車廂，為她鬆掉繩縛。

　　待她活動了手腳後，烏卓命她下車。

　　趙雅認得這是離烏家城堡不遠處的一個密林，驚惶間，幾個人由樹後轉了出來，帶頭者正是被自己出賣了的項少龍。

　　趙雅雙腿一軟，坐倒地上，熱淚奪眶而出，說不出話來。

　　項少龍將身旁的人一推，使他跌在趙雅身側，冷笑道：「便讓你們這對姦夫淫婦做對同命鴛鴦吧。」

　　齊雨顫聲道：「不要殺我，大爺曾答應過的。」

　　他的懦弱，連趙雅都感鄙夷厭惡。

　　這好看的男人平時瞧來頂天立地，不可一世，卻原來如此膽怯無能，尤其和項少龍站在一起，與後者漠視生死的英雄氣概比較，立有雲泥天壤之別。

　　這時連趙雅也懷疑自己給鬼迷了心竅，竟戀上這樣一個人。

　　趙雅勉強站起身來，淒慚地道：「少龍！我對不起你，也配不起你，殺了我吧！」

　　項少龍仰天一陣長笑，冷然無情地道：「我不想讓你這淫婦污了項某人的寶劍。記得嗎？我曾說過任何人要殺死本人，都要付出慘痛代價，現在我就證明給你看，叫你的王兄和趙穆來吧！」

　　趙雅一呆道：「你不是要逃出去嗎？」

　　項少龍神秘一笑道：「當然！我現在立即就走，有了朱姬，我已可向秦王交代了。」

　　蹄聲在遠方轟然響起。

　　項少龍露出頗感意外神色，叫道：「糟了！給發覺了。」

　　烏卓也惶然道：「沒時間走了，先回城堡去。」

　　趙雅以淚眼目送這曾使自己嘗到真正愛情滋味的男子離去，所感到的痛悔，像毒蛇般咬著她的心。

　　旁邊的齊雨喜叫道：「看！趙兵來了，我們有救了！」

　　趙雅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項少龍等大功告成，在烏家戰士的歡呼中凱旋而歸，通過大吊橋，衝入城堡去。

　　烏氏倮親自在廣場迎接，小盤則躲在一身戎裝的烏廷芳和趙倩背後，看著回復了本來面目的「母親」朱姬入堡下車。

　　朱姬這時的眼內只看到一個小盤，臉上現出無可掩藏，真摯感人的狂喜神色，往小盤奔過去。

　　小盤也哭著奔了出來，投入她懷裏去，兩母子抱頭痛哭起來。

　　分別了十年，令她朝思暮想的親生骨肉重投入自己懷裏，她那能不哭。

　　小盤則是因這「母親」而想起自己的生母，哭得比朱姬更厲害，更真誠，積蓄著的憤怒激流般傾瀉而出。

　　烏氏倮來到朱姬母子旁，感動地道：「夫人，這應是高興的時候才對。」

　　號角聲起，表示趙軍已兵臨堡下。

　　朱姬抬起俏臉，哭得又紅又腫的秀眸看著烏氏倮道：「我們母子得有今天，全仗烏爺豪情厚義，感激的話不說了，只要我們母子一天在秦國還可以說話，便要保得你們烏家富貴榮華，子孫昌盛。」她已聞悉烏氏倮與堡偕亡，以掩護她們逃走的壯烈行為，所以掏出了罕有的肺腑之言。

　　烏氏倮目泛淚光，大笑道：「有夫人這句話，烏氏倮可含笑九泉之下了。」

　　肖月潭深恐夜長夢多，催促道：「夫人！我們立即要起行了。」

　　烏應元和荊俊的精兵隊員，加上肖月潭和他的三十名好手，護著她們母子，和與項少龍依依惜別的趙倩，往後宅去了，自然是由地道潛往城外，與圖先的部隊會合。

　　項少龍、烏卓、滕翼等則留了下來，沒有了他們這幾員大將，怎能抵擋人數多上了十多倍，兼後援無有窮盡的趙國大軍。

　　趙軍並沒有立即進攻城堡，只在外面布防，邯鄲城內外的駐軍不住趕來增援，運來各種攻城的工具，到第三天時才完成了整個包圍的陣勢。

　　這正是項少龍等渴望的事，就是把趙軍牽制在這裏不放，好讓朱姬他們安然逃返咸陽。

　　整個計劃最精采的地方，就是趙人以為嬴政仍在他們手內，所以不太計較其他人逃出去，只要攻破了城堡，殺盡烏家的人，便心滿意足了。

　　項少龍不時在城牆露面，還特別安排烏氏倮和烏廷芳到城樓現身，使趙人更不懷疑他們暗有圖謀。

　　第三天晚上，負責監聽那四條只能通往堡外密林地道的烏家戰士，發現有趙兵潛來，忙把浸了脂油的柴火拋入地道裏，再加鼓風機吹送，把快到達的趙兵活生生焗死了數百人後，才把地道以石塊封了。

　　那邊的趙王自是氣得七竅生煙，清早便派人到城下大罵一番。

　　項少龍大感有趣，他還是首次見到這種毫無實質意義的「罵城」。

　　滕翼一言不發，取出他那特製的強弓，在趙人目定口呆中，一箭把那聲音特大的罵城專家射下馬來，射程超過了八百步，比弩弓的射程還要遠上了數丈。

　　烏家戰士采聲震天。

　　趙兵則是噤口無言。

　　忽又有一人策馬衝來，這次學乖了，在千步之外已勒馬停定，大聲喝上城堡道：「項少龍，大王要與你說話。」

　　項少龍心中好笑，我才不會蠢得喊破喉嚨與你對答。

　　旁邊的烏卓召了個人來，笑道：「當眾折辱一下他也好！」

　　項少龍會意，道：「叫他有屁就放吧！」說完自己忍不住先笑起來。

　　烏卓和滕翼不禁莞爾，對滕翼來說，那是罕見的表情。

　　那人呆了一呆，大喝下去道：「有屁就放！」

　　聲音在牆上牆下來迴激盪著。

　　烏家這面都放聲大笑起來，充滿喜悅的氣氛，趙人那邊自是無比憤慨。

　　對話還怎樣繼續下去，戰鼓聲中，趙軍開始發動攻城之戰。

　　趙人圍城的大軍，不計後勤支援的人數，總兵力達三萬多人，以步兵為主，這已是趙人一時間能召集的所有力量，把城堡重重布陣困著。

　　在孫子兵法《雄牝城》篇裏，將城市大別作兩類：凡居於高處或背靠山嶺、又有良好水源的城堡叫「雄城」，非常難被攻克；凡居於低處，或兩山之間，又或背靠谷地，水草不盛的叫「牝城」，只要有足夠力量，一攻便破。

　　烏家城堡便是典型的「雄城」，起初建城時趙王是希望作為城內另一能堅守的據點，那知竟是變成對付自己的反叛基地。

　　所以趙人亦不想倉卒攻城，免得元氣大傷，初時還以為堡內人手和糧草均有問題，這時看到城堡上士氣如虹，才知道大錯特錯。

　　本來眾將均支持長期圍困的策略，豈知項少龍一句說話，便惹得趙王沉不住氣，下令強攻。

　　烏家富甲天下，城堡的形式均是依當時最嚴格的標準建成，堅實嚴固。城牆又厚又高，足可抵擋敵人的仰攻、攀登和撞擊，護城河既深且闊，城牆上又有精銳的烏家戰士，所以縱然趙軍人數多了十多倍，仍沒有破城的把握，唯一的優點，就是趙人後援無窮，足以支持他們打一場消耗戰。

　　項少龍他們雖有地道之便，但儲存的物資糧食早全部搬來，城外牧場的人又要逃往秦境，故變成了孤軍，不過他們的目的只是要守上一段時間，所以都是心懷舒暢，抱著遊戲的心情和趙人玩一場城堡攻防戰。

　　項少龍看著舉起護盾，陣容鼎盛，不住迫近的趙軍，皺眉道：「為何他們不把護城河的水源截斷，不用涉水過河那麼麻煩？」

　　烏卓笑道：「我們這條是活河，不用引進河水，因為壕底有泉水噴出，想截斷也不可以。」

　　項少龍恍然，這是經一事長一智了。

　　滕翼平靜地道：「破解之法，是開鑿支流，把河水引走，但那最少要十多天的時間才成，我猜他們正在後方趕建活橋，橫跨河上，方便攻城。」

　　項少龍奇道：「那現在下面這些人豈非只是虛張聲勢？」

　　滕翼道：「圍城軍最忌悶圍，必須讓他們有些動作，當作活動筋骨也好，當作操練也好，只有如此才能保持士氣。」

　　項少龍點頭表示明白，在戰爭中，人的心理因素絕不可忽略，古今如一。

　　驀地下面的趙軍一聲發喊，持盾衝前，直衝到城河對岸處，蹲了下來，躲在盾後，數千弩箭手，隨後衝至，躲在盾牌手後，舉弩發射，一時漫天箭雨往牆上灑來。

　　滕翼大聲傳令，烏家戰士全躲到城垛之後，不用還擊。

　　滕翼又以比那罵城軍官更大的聲音喝道：「準備沙石！滅火隊準備。」

　　話猶未已，敵陣中再衝出一隊二千多的火器兵，以燃著的火箭，往城牆射來。

　　攻城戰終於拉開序幕。

　　雙方各以矢石火器互相攻擊，外牆和城頭均有撞擊和火灼的痕纍纍，但都只是表面傷痕，不損結構，烏家戰士居高臨下，矢石充足，守得固若金湯，傷亡極少，而趙人一天下來，已傷亡了千多人，可謂損傷慘重。

　　直到此刻，趙王和趙穆仍不明白對方為何各方面均如此準備充足，因為他們一直密切注視烏家的動靜，只見有人和物資移出城外，卻沒有東西運進城堡來。

　　他們沒有想起地道的存在，亦不能怪他們愚蠢，一來要建一條這麼長的地道，是近乎不可能的事，還有就是因為若有地道，項少龍等就沒有理由留在這裏了。那猜到這正是項少龍計劃裏中最關鍵性的環節。

　　那晚消息傳來，秦人大軍犯境，嚇得趙王面青脣白，催迫手下大將日夜不斷攻城。

　　到第十天時，趙人在傷亡慘重下，終於成功建立了三條跨河的臨時木橋，搬來雲梯攻城，又以巨木撞擊城門。

　　烏家戰士則以矢石火器還擊，又以類似長鉤的武器對付敵人的攀攻，並用一鑊鑊的沸水滾油往下澆去，殺傷了敵方近二千人後，趙人才退下去，只守著三座木橋。

　　烏家方面亦死了五十多人，傷了百多人。

　　傷者立即被運往城外。

　　至此項少龍才真正感受到在戰爭裏，個人的力量是多麼渺少，那對他是絕不愉快的感覺。

　　守到第二十天，趙人終於成功把河水引走，又花了三天時間以土石把護城河填平，烏家城堡亦呈大勢已去。

　　趙人大舉進攻，把攻城的有護甲保護的戰車，推過填平了的護城河。

　　這些戰車各種形式都有，最厲害是登城車、撞車和飛樓。

　　登城車高度像城牆那麼高，使敵人能迅速攀車登城；撞車負著堅木，對城門和城牆施以連續的猛烈撞擊；飛樓則供箭手之用，反以居高之勢，向牆頭的守軍襲擊。

　　對付的唯一方法，是以巨石加以轟擊。

　　不到兩天，能用的巨石均已用盡，項少龍立即發下撤退的命令。

　　當趙軍攻入城內時，整個烏家堡全陷在一片火海裏，由於房舍樹木均抹上火油，要救火也有心無力。

　　趙人看著大火燃足了十天，剩下一片焦炭殘餘，片瓦不留的災場，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但總不會是好受了。

　　是役趙人喪生了八千多人，傷了萬多人，舉國震驚。

　　烏家在趙國軍民中一向聲譽良好，趙王硬是把他們迫反，自是怨聲四起。

　　到趙王由瓦礫底發現通往城外的地道，始知中了項少龍之計，不過那時已是一個月後的事了。

　　趙王雖暴跳如雷，亦只有徒呼奈何。

　　這時他心中亦略有悔意，有項少龍這麼好的人材不能用，還把他白送了給秦人，確是何苦來由！

　　（卷五終）

卷六　第一章　安抵咸陽

　　秦國的發祥地在渭水上游秦川的東岸。

　　自先祖蜚廉開始，秦人崇尚武風，以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氏族形式，在這片艱苦的土地上掙扎求存，長期與西戎及犬戎作戰，他們的歷史，每一個字都由血和淚寫成。

　　部落式戰鬥集團的形態，雖使他們與土地的關係薄弱，難以落地生根，卻亦令秦人先祖不受土地的局限，不斷向未開發的西方移民和與異族雜居鬥爭。

　　周孝王時，嬴姓的非子因替周室養馬蕃息的功勞，受封於此，建立了一個近畿的附庸；其實卻是為周王室承擔了鎮守邊疆、防衛蠻戎的艱苦使命。

　　西周四百多年的悠久歲月是秦人最艱辛和困難的歲月，以血汗及無數族人的生命，捍衛周朝共主的西防，同時向西方不住拓展。這種無時無刻不面對嚴酷挑戰和堅毅不移的勇武精神，為秦國打下了堅實無比的基礎。

　　千載一時的機會終於降臨到秦人身上。

　　周室因幽王無道，犬戎攻入鎬京，幽王被殺，周室威權至此蕩然無存。

　　平王東遷，秦襄公因護駕有功，被平王將他升在諸侯之列，秦國終於有了諸侯國的法定地位。

　　當戰國開場的時刻，七雄中最不雄的卻是秦國，君權旁落。直至不世霸主秦穆公登位，重用外籍政客百里奚、蹇叔、公孫枝等人，才奠定了一個強國的基礎。

　　真正的富國強兵來自秦孝公和公孫鞅的改革，「翻箱倒篋」地摧毀了傳統的氏族部落結構，革新兵制，以軍功論爵，把王室權力提升至當時的極限。又把國都遷至咸陽，築起宏偉的城闕和宮殿，統一全國的度量衡，將國土並歸為三十一縣，把舊日封區的疆界廢除，人民可擁私田，由國家直接計田徵稅。

　　至此秦國一躍而為天下霸主，深為東方各國畏懼。

　　當項少龍長途跋涉，由邯鄲逃至咸陽時，秦國正享受著公孫鞅那翻天覆地的改革成果。

　　咸陽在九稷山之南，渭水之北。故又名渭城。

　　項少龍帶著嬌妻烏廷芳，領著滕翼、烏卓和過千家將叩關入秦，受到守關將領的熱烈歡迎，一邊使人飛報咸陽，又調來五艘大船，免去了他們跋涉山林之苦，直抵咸陽之南登岸，烏應元早率著家將和趙倩，與呂不韋的頭號手下圖先在渡頭恭候，非常隆重。

　　烏廷芳父女相見，既歡欣若狂，恍若隔世；又觸起烏氏倮壯烈自殺的悲傷，百感交集！拉著趙倩說個不休。

　　肖月潭和另一儒生狀似軍師型的青年，伴著圖先，欣然迎向項少龍。

　　這圖先體型瘦長，年在三十許間，長得非常結實，皮膚黝黑，動作靈活，舉止間有種慓悍威猛的懾人氣勢，雙目有神，配著一副馬臉，算不上英俊，卻有股陽剛的男人氣魄和魅力。

　　他大步上前，拉起項少龍衣袖，長笑道：「圖先何幸，終於見到心儀久矣的超卓人物，若非項少龍，誰可成此不朽之事？」

　　項少龍有點不知如何應付這種熱情，連忙謙讓，心中同時想到現在正值呂不韋和烏家關係的蜜月期，圖先自是得到呂不韋吩咐，要好好籠絡他們。

　　圖先又逐一與滕翼和烏卓見面寒暄，神態親切熱烈。

　　荊俊這時不知由那裏鑽了出來，久別重逢，各人都甚是歡暢。

　　肖月潭擺著老朋友的姿態，向項少龍介紹那青年道：「這位是楚國來的名士李斯先生，現在是大老爺的舍人。」

　　舍人就是食客。

　　項少龍暗忖「李斯」這名字為何如此耳熟，驀地記起，動容道：「原來是少懷輔助名主一統天下大志的李斯先生！」

　　李斯渾身一震，垂頭道：「項先生見笑了，李斯那說得上有甚麼大志，只求能在呂相國領導下一展所長，於願足矣！」

　　肖月潭閃過奇怪之色，暗忖自己說李斯是楚國名士，只是客氣的抬舉之語，事實上李斯籍籍無名，只不過憑三寸不爛之舌，令呂不韋頗有點好感，今天隨來亦是自動提出要求，想一睹項少龍的風采，為何項少龍竟像對他聞名久矣呢？不由道：「少龍在何處聽過李先生的事？」

　　項少龍心中叫苦，難道他能告訴肖月潭是由《秦始皇》那套電影認識到李斯嗎？忙岔開話題道：「呂爺當上了相國嗎？」

　　圖先來到項少龍旁，感激地道：「呂爺著鄙人定要清楚表達他對烏老爺子、應元少爺和少龍的感激，若非姬王后和政太子能安返咸陽，事情恐怕會是另一回事。姬王后和政太子在大王和呂爺跟前對少龍推許備至，大王特地要為少龍於明晚安排洗塵宴，好讓少龍稍有休息的機會。以後大家就是自己人了。」

　　項少龍心中暗嘆，你口中說得好聽，只不過是騙項某去作呂不韋的走狗罷了！

　　他對政治和權力鬥爭早極度厭倦，更沒有興趣參與呂不韋這外族政團與本土權貴的鬥爭，心中暗暗作了決定。

　　只看烏家在咸陽以十二個三合院落組成的新宅，便知秦人對烏家隆重的禮遇，亦可推知莊襄王對朱姬、由小盤假冒的嬴政的寵愛，和對呂不韋的寵信。

　　這烏家新宅雖遠及不上邯鄲烏家城堡的規模和氣派，但卻位於咸陽宮附近公卿大臣聚居的區域。策馬緩馳約一盞熱茶的工夫，便可抵達咸陽宮正中入口的城闕。

　　咸陽宮有內外城之分。

　　內城主要由渭水之北的咸陽宮和渭南的興樂宮組成，橫跨渭水，靠長達二百八十步的渭橋貫連兩岸交通，形成宏偉壯麗的宮殿組群，且規模遠非邯鄲或大梁的宮殿可以企及。

　　兩宮氣勢磅礡，全部均為高台建築，有上扼天穹，下壓黎庶那種崇高博大、富麗堂皇的氣魄，隱然有君臨天下之象。

　　外城比內城大了十多倍，是平民聚居的郡城區，商業發達，旅運頻繁，肆上貨物，品種繁多，物美價廉。

　　當項少龍的車隊路過城東的市集時，便目睹各種畜類產品的出售，例如肉、皮、筋、角、脂、膠等等。另外又有陶、木、鐵器、紡織品等手工業製成品，其況之盛，遠非趙魏兩國所能及，可見國勢和經濟實有直接關係。

　　據同乘一車的圖先介紹，咸陽的營運分私營和官營兩種，政府設有管理市場貿易的機關和官吏，以監察和促進商業的發展。例如置鹽鐵官、管理手工業的「工室」、「工師」及司徒、司馬、司空、治田等官吏，以釐定產品的規格、質量或生產的方向，這都反映了秦國強大的經濟實力。

　　往烏家新宅路上，所見民風純樸，罕有魏趙等國到處可見的鮮衣華服，但人口卻比大梁更繁盛，邯鄲更是不能相比。

　　項少龍耳目一新，暗忖這才是強國的規模。

　　行人多配備兵器，武風之盛，更非魏趙能及。

　　來到烏家主宅前的廣場處，圖先等告辭離去，臨行前李斯偷偷向項少龍表示明早想來見他，項少龍欣然應允後，李斯才有點茫然地離開了。

　　整個烏府上下各人全到了大門來迎接這批烏家的英雄親信，尤其項少龍，更成了烏氏一族的明星砥柱，備受尊崇。

　　烏應元撥了四組房舍暫時安頓各人，大部分子弟兵明早便出發到咸陽北郊的大牧場去，由於秦國地大物博，所以牧場的規模更勝從前。

　　項少龍應付了親族的歡賀後，春盈等四女才有機會擁著他與烏廷芳、趙倩到他新的隱龍居去。

　　婷芳氏原來受不住旅途的艱困病倒了，嚇得項少龍忙趕到她的香閨去。

　　伊人清減了不少，玉容蒼白，病因卻有一半是為了掛念項少龍，見他回來，摟著他喜極而泣，到晚宴前，精神好了很多，已可離榻活動。

　　看到春盈眾女歡天喜地的樣子，項少龍亦愁懷盡解，摟著婷芳氏和趙倩的蠻腰，欣然問道：「今晚由誰伴我？」

　　兩女俏臉飛紅，自然是都想陪他。

　　烏廷芳笑道：「不若我們三人一起陪你吧！只怕你應付不了。」

　　趙倩亦赧然嬌笑道：「還有六個丫頭呢？看你怎生應付？」

　　項少龍望了春盈四女一眼，奇道：「何來六個之多？」

　　婷芳氏笑道：「忘了倩公主的翠桐和翠綠嗎？」

　　項少龍一呆道：「她們不是留在邯鄲嗎？」

　　趙倩怨道：「你忘了她們哩！幸好人家央陶公派人把她們乘混亂中，秘密接了出來，比你們還早了十天到咸陽呢。」

　　項少龍大喜道：「還不喚她們來見我？」

　　趙倩一聲嬌呼，只見兩個美麗的俏婢由內堂奔了出來，拜倒項少龍身前，忍不住痛哭起來。

　　項少龍心中湧起忽略了她們的歉意，憐意大生，起身扶起兩女，撫慰一番後，才到主宅大堂和烏應元共進晚膳，與會的還有陶方、烏卓、滕翼和荊俊。

　　一番勸酒和互相祝賀後，烏應元由衷致謝地道：「我們烏家能有此再生機會，全賴各位協力同心，不顧生死爭取回來的。」

　　陶方道：「今次我們真的可安居樂業了，王后和太子回到咸陽後，呂爺立即被封為右丞相，只要再立軍功，便可晉爵封侯，我們烏家有了這個大靠山，老爺在天之靈，都安樂了。」

　　提起烏氏倮和隨他一齊殉死的妻妾婢僕，眾人都神色一黯。

　　烏應元咬牙切齒道：「這筆血賬，呂相國必會為我們追討回來，圖管家私下對我說，相國已有了攻打趙國的計劃，還希望由少龍執行。」

　　項少龍心中苦惱，說實在的，他的主要仇人只是趙穆，趙王最多只算個幫兇，若要他率軍把趙境內的城池逐一攻陷，塗炭生靈，實非他所願。

　　對侵略性的戰爭，他實感深深的厭惡。

　　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就是他怎也不可成為呂不韋的爪牙，因為歷史上的秦始皇，即位十年前後，便與呂不韋決裂，他怎可站在呂不韋的一邊呢？

　　可是看來烏家各人，早視呂不韋為他們的新主子，一副生死與共、同進同退的樣子。自己又不可以告訴他們歷史會朝怎麼方向發展，亦自問無法令他們相信。這確是頭痛之極的一回事。

　　嘆了一口氣道：「秦王冊封呂爺為丞相，難道秦國本地的權貴全無異議嗎？」

　　烏應元見他對呂不韋準備委他以重任的事毫不在意，奇怪地瞧了他幾眼，道：「不但有異議，還反對得非常激烈呢。」頓了頓道：「秦自衛人商鞅之後，排外的情緒相當強烈，後來為了瓦解蘇秦促成的合縱，免受東方六國的聯攻，才勉強用了個張儀，以連橫對合縱。之後又再重用范雎，採取遠交近攻的策略，應付六國聯手之勢，都可說是在迫不得已下，不能不借助外國的人材，為己籌謀。」

　　再嘆一口氣道：「可是白起被昭襄王賜死後，秦國軍方非常不滿，終於迫得范雎丟官，仇外的情緒再次壯大起來。我們雖說有秦人血統，可是終被視為外人，屬呂爺的系統，所以我們定要全心全力劻助呂爺，否則若他倒台，我們亦不會有好日子過。」

　　最後這幾句自然是要提醒項少龍了。

　　滕翼等人均默然不語，他們三人全以項少龍馬首是瞻，只看重項少龍的想法。

　　陶方插入道：「現在呂爺的策略是要先立軍功，因為秦人一向重武輕商，呂爺做生意賺錢的本事當然誰都不會有疑問，但在軍事上，秦人卻認為他一竅不通，所以他若能在這方面有所建樹，地位即可穩若泰山，我們定要在這方面為他多做工夫。」

　　滕翼沉聲道：「秦人方面反對呂不韋的主要有甚麼人？」

　　烏應元道：「最主要是以陽泉君為首的本地權貴，他們因姬王后曾是呂爺小妾，所以懷疑政太子非是大王骨肉，於是抬了大王的次子成蟜出來，這批人都是秦國實力派的人物，呂爺對他們非常忌憚，連大王都不敢過份違逆他們，所以雖任用了呂爺為右丞相，左丞相仍只得起用陽泉君。」

　　陶方怕他們不清楚陽泉君，進一步解釋道：「陽泉君乃昭襄王王后之弟，當年大王之能成儲君，他也曾盡力遊說乃姊，使她向昭襄王說項，所以一直以為自己功勞最大，現在竟然屈居呂爺之下，自然極不服氣。」

　　眾人恍然。

　　昭襄王乃現今嬴政之父莊襄王嬴異人的祖父，那時異人的父親安國君仍只是儲君身分，對異人毫不重視，否則也不會送了他去趙國作質子。

　　呂不韋得了異人這「奇貨」後，大施銀彈，買通安國君最寵愛的華陽夫人之姊和陽泉君，使他們分別遊說華陽夫人及昭襄王的后妃，再由她們影響安國君和昭襄王，異人始有問鼎王位的機會。

　　項少龍知道這並非說服烏應元要小心呂不韋的時刻，不再多言，岔開話題，一番風花雪月後，晚宴完畢，各自回居所休息。

　　離開大堂，滕翼和烏卓兩人藉口送他回去，陪他一道走。

　　滕翼低聲問道：「少龍似乎對呂不韋沒有多大好感，是嗎？」

　　項少龍苦笑道：「商人都是只重實利，這種人滕兄願和他交朋友嗎？」

　　烏卓皺眉道：「可是正如少爺所言，我們的命運已和他掛了鉤，若他坍台，我們亦完了。」

　　項少龍真想把小盤的事告訴他們，終壓下這不智的想法，微笑道：「這事隨機應變吧！待呂不韋的權位穩定下來後，我們才設法和他畫清界線，否則定會給他累死。這是我的想法，切莫告訴任何人，連荊俊和陶方都不可洩露。」

　　兩人對項少龍早心悅誠服，又見他這麼信任自己，都欣然點頭。

　　道別後，項少龍回到新的隱龍居。

　　居內燈火通明，眾女聚在大廳內，觀看趙倩和烏廷芳兩人下棋。婷芳氏則因病體尚未完全復元，回房休息。

　　項少龍先到房內探看婷芳氏。

　　這美女不知是否因環境影響，又或項少龍的愛寵，原本冶艷的風姿，化作姣麗中帶著貴氣的動人氣質，穿了一襲素藍地淡黃鳳紋的貴婦服裝，刻意為他打扮過的高髻雲鬟，淡素蛾眉，充滿著清雅誘人的風情，臉色雖仍有點蒼白，卻另有一股楚楚動人的柔弱美姿，在燈火映照中，美目藏著對他海樣的深情和依戀。

　　自大梁之行後，為了應付趙人，他少有與她這種單獨相處的機會，禁不住一陣疚歉。

　　眾女陣陣喧笑聲，隱隱由大廳處傳來，卻不會破壞這裏的寧洽，反更增添了幸福、滿足和溫馨的感覺。

　　婷芳氏見他走進房來，「啊！」一聲歡喜地擁被坐了起來，玉臉生輝。

　　項少龍坐到榻沿，把這撲入懷內的美女擁個結實，感覺著她高挺酥胸起伏不停，豐盈誘人的生命感覺。

　　他以面頰摩擦著她粉嫩的臉蛋，看著她後頸和領口內一截雪白的內袍，心中一陣激動，比之以前任何一刻，他更有信心保護自己心愛的女子。

　　但在達到擁有這信心的旅途前，他已經歷了無數令他心傷魂斷的事。

　　他想起了趙雅，心中一痛！對她再沒有獲知她背叛了他時的恨意了。不過這又如何呢？他們已沒有修好的可能。

　　在魏國的紀嫣然知否他已來了這裏呢？

　　於這通訊困難的古世界，他們便像生活在兩個不同的星球裏。難怪古人對離別生出這麼多傷情和感觸，相思之苦確使人受盡折磨，婷芳氏正是因此病倒，為情消瘦。

　　現在婷芳氏和趙倩都是孤零無依，唯一倚憑的就是自己，他怎能不寵她們疼她們呢？

　　不知是否病中特別使人脆弱，婷芳氏流下了情淚，死命摟緊他道：「夫郎啊！妾身想得你很苦哩！」

　　項少龍又念起美蠶娘，一時神傷魂斷，擁著婷芳氏倒到榻上去，拉開了她的外袍，讓她被雪白內服包裹著正急劇起伏的肌膚體態盡呈眼底。

　　醉人的幽香撲鼻而來，深開的領口可看到她嬌嫩豐滿的胸肌。

　　項少龍俯頭埋在她的胸脯裏，緊繃著的神經鬆弛下來，同時生出對鬥爭仇殺的厭倦，只希望以後能退隱於泉林之地，把紀嫣然和美蠶娘都接了來，過那只羨鴛鴦不羨仙的醉人生活。

　　腦內勾畫出溪水緩流、芳草濃綠、林木蒼翠、丹山白水的美景。

　　他要求的不是華衣美食，而是原始清苦的生活。

　　在這地廣人稀的世界，找個世外桃源之地，開墾荒田，種些農作物，由懷中玉人養飼鴨，自己則負責捕魚狩獵，直至老死，於願已足。

　　婷芳氏俏臉生霞，星眸緊閉，呼吸急促起來，不時夾雜著使他魂搖魄蕩的嬌吟，顯是春情勃發，不可遏止。

　　項少龍並不急於侵佔她，想著來時經過的原始森林，途中不時遇上漫天濃霧，又或飛瀉千尋的瀑布、山中的大湖，不由神思飛越，暗下決心，終有一天，他要在山林終老。

　　對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人來說，這種生活，才最是迷人的。

　　婷芳氏勉力睜開美眸，射出灼熱的情火，怪他仍不和她合體交歡。

　　項少龍心神俱醉，忘掉了一切，把所有注意力全投到她迷人的肉體去。

　　終於來到咸陽了。

第二章　秦宮夜宴

　　甜美嬌柔的聲音，把他從最深沉的睡眠中喚醒過來，睜眼一看，初升的驕陽早散發朝霞，猛然坐了起來。

　　美麗的三公主趙倩嚇了一跳後，抿嘴嬌笑道︰「我們三個都輸了，誰都估你爬不起床來的。」言罷俏臉飛紅，羞喜不勝，顯是想起了昨晚激烈醉人的「戰況」。

　　項少龍給她提醒，試著舒展筋骨，發覺自己仍是生龍活虎，哈哈一笑，一把摟著趙倩，倒往榻上，道︰「唔！待和乖倩兒再來一次吧！」

　　趙倩欲迎還拒，偏又渾體發軟，無力爬起來，嬌吟道︰「相國府的李斯先生來找你呢！」

　　項少龍記起李斯昨天向他密訂的約會，嘆了一口氣，先探手到趙倩衣內，放肆一番後，才起榻讓妻妾美婢侍候盥洗更衣，指頭都不用他動半個，一切便弄得妥當整齊。腦中想的卻是如何把翠桐翠綠這兩個俏丫頭都弄到榻上去，不由啞然失笑，自己那貪嘗新鮮的男人特性仍沒有絲毫改變。

　　李斯在內軒等他，神色平靜，至少表面如此。

　　客套了兩句，秋盈獻上香茗糕點後，李斯開門見山道︰「項先生究竟在何處聽過在下名字，為何像對李某非常熟悉的樣子。」

　　項少龍昨晚曾向陶方查問過這將來匡助秦始皇征服六國的一代名臣的身世，知他是韓非的師弟，師事荀子，很想騙他說是由韓非處聽到的，但想到謊言說不定有拆穿的一朝，放棄了這想法。微笑道︰「李先生聽過緣份這回事嗎？」

　　李斯愕然道︰「甚麼是緣份？」

　　專論「因緣」的佛教要在漢代才傳入中國，李斯自然不明白項少龍在說甚麼。

　　項少龍呷了一口熱茶後道︰「命運像一隻無形的手，把不同的人，無論他們出生的背境如何不同，相隔有多遠，但最終亦會把他們拉在一起，變成朋友、君臣、又或夫妻主僕。這就叫作緣份。」

　　李斯臉露訝色，思索了一會後，點頭道︰「想不到項先生不但劍術傾動天下，還有這麼發人深省的思想，只不知這和先生知悉在下的事有何關係呢？」

　　項少龍淡淡道︰「緣份是難以解釋的，項某雖是初見先生，但卻像早知道了很多關於先生的抱負，沖口便說了那番話出來，或者是因為曾聞李兄游學於荀卿的關係吧！」

　　李斯皺起眉頭，他雖出自荀卿門牆，兩人思想卻有很大分別，正要說話，項少龍岔開話題道︰「先生對治國有何卓見呢？」

　　李斯呆了一呆，這話若是莊襄王問他，自是口若懸河，說個不停。但項少龍不但尚未有官職，且屬呂不韋系統，假設他李斯和對方交淺言深，抖出底牌，說不定會招來橫禍，不禁猶豫起來。

　　自來到咸陽後，雖曾與呂不韋深談過幾次，呂不韋亦表示對他頗為欣賞，但他卻看出呂不韋不但野心極大，賦性驕橫，遲早會惹出禍來，兼且他治國之道和自己大相逕庭，他很難會受賞識重用，正在心中苦惱。

　　項少龍微微一笑道︰「先生並不甘於只作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幕僚吧！」

　　李斯大吃一驚，忙道︰「項先生說笑了！」

　　項少龍正容道︰「要成大事，便要冒大險，先生若不能把生死置於度外，今天的話便至此為止，事後我們亦不向任何人提起，如何？」

　　李斯凝神看了他一會，只覺項少龍透出使人心動的真誠，心中一熱，豁了出去道︰「未知項先生有何卓見和提議呢？」

　　項少龍道︰「李先生怎樣看呂相國將來的成敗呢？」

　　李斯臉色微變，長長吁出一口氣，嘆道︰「項先生是有點強人所難了。」

　　項少龍明白他的苦衷，溫和地道︰「李先生現在呂府幹些甚麼工作？」

　　李斯爽快答道︰「李某正協助呂相國依他指示編寫《呂氏春秋》，相國希望能以此書擬出一套完整的治國理論和政策，嘿！李斯只是其中一名小卒，『協助』這詞語實在有點誇大了。」

　　項少龍並非歷史學家，還是初次聽聞此事，奇道︰「原來竟有此事，不知書內對治國之道，有甚麼新的看法？」

　　李斯嘴角牽出一絲不屑之色，淡然道︰「那有甚麼新的看法，主要還不是集前人的精要，提出『法天地』的主張，那是說只有順應天地自然的本性，才能達到天下大治，所謂君臣各行其道，互不相涉。為君之道，必要以仁德治國，不時反省，求賢用賢，正名審分，最後達到無為而治的理想。」

　　項少龍見他說理清晰，心中佩服，輕聲問道︰「先生認為相國這套主張行得通嗎？」

　　李斯那敢答他，問道︰「項先生又以為如何呢？」

　　項少龍知道若不露上一手，會被這博學多才、胸懷大志，比自己更年輕的人看不起，從容道︰「呂相國以韓人而執秦政，重用的多是三晉人，和他結交的王后又是趙女，加上秦國自商鞅變法以來，崇尚以法和武治國，與呂相國的治國思想如南轅北轍，全無調協的地方，將來會發生何事，望先生有以教我。」

　　李斯拍案而起道︰「有項先生如此人材在秦，李斯可回家務農了。」

　　項少龍一把抓著他手臂，拉得他坐回椅內，誠懇地道︰「先生言重了，先不說項某對治國之術一竅不通，最主要是項某無心仕途，以前種種作為，只是求存而非求名利，終有一天會退隱山林，不理世務，大秦能否一統六國，全賴先生了。」

　　李斯呆了一呆，暗忖這話若由莊襄王對他說就差不多，項少龍縱得莊襄王另眼相看，可是莊襄王絕非甚麼有為明主，事事都以呂不韋馬首是瞻。在目前的形勢下，他們這些外人，不依附呂不韋還可依附何人？但項少龍卻擺出別樹一幟的格局，確令他費解。

　　項少龍伸手按在他肩頭處，微笑道︰「項某這番話，李先生終有一天會明白，安心留在咸陽吧！這是你唯一可以發展抱負的地方了。」

　　李斯告別後，項少龍找到滕翼，共進早餐。

　　席間滕翼道︰「少龍今後有甚麼打算？」

　　項少龍自然有他的如意算盤，就是憑著他在《秦始皇》那套電影得來的資料。為小盤這冒牌嬴政建立他的班底，好應付將來發生的呂不韋專權，與及假宦官嫪毐的出現。

　　現在找到了個李斯，還有就是王翦、王賁父子，都是日後為秦始皇統一天下的名將，有了這三個人匡助小盤，他可安心退隱田園了。

　　輕鬆地嘆了一口氣，挨到椅背，伸展著身體道︰「說真的，我項少龍胸無大志，殺了趙穆後，我會到烏家偏遠的牧場，過些田園的隱居生活，閑來打獵捕魚便感滿足了。」

　　滕翼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淡淡道︰「假設你能做得到，我陪你去打獵。」

　　這時荊俊旋風般衝了進來，神采飛揚道︰「來！讓小俊作引路人，領兩位大哥見識咸陽的繁華盛景。」

　　滕翼皺眉道︰「這些日子來你和甚麼人胡混在一起？」

　　荊俊在兩人對面席地坐下，興奮地道︰「當然是相國府的人，在這裏真刺激，每天都打架傷人，前天相國府的劍士便在咸陽最大的官妓樓中伏，死了三人，傷了七人，算那些偷襲的賊子走運，我剛去了渭南的太廟偷看寡婦清拜祭先王，否則怎會傷亡了這麼多人？」

　　項少龍和滕翼對望一眼，都暗叫不好，這小子年輕好鬥，說不定會惹出禍事來。

　　滕翼皺眉道︰「秦人不是最重法紀嗎？為何竟會隨便打鬥？」

　　荊俊得意地道︰「現在咸陽亂成一片，誰管得了誰，尤其牽涉到左右相國府的人，更是沒有人敢理。」

　　項少龍肅容道︰「這幾天你最好不要惹事生非，我們看清楚形勢後，會立即回趙對付趙穆，明白了嗎？」

　　荊俊大喜並敬禮道︰「小俊曉得了，真好！我可以把趙致弄回來。」

　　滕翼沉聲喝道︰「你愈來愈放肆了！」

　　荊俊最怕滕翼，嚇得俯伏地上，不敢作聲。

　　滕翼向項少龍嘆道︰「少龍！這小子年紀太輕，不知輕重，我會管教他的了，少龍勿放在心上。」

　　項少龍笑道︰「我怎麼會怪他？」

　　荊俊抗聲道︰「小俊最尊敬兩位大哥！」

　　滕翼喝道︰「閉嘴！」向項少龍打個眼色，表示想獨自訓斥荊俊。

　　項少龍會意，自行返回隱龍居去，尚未踏進門檻，天井處傳來眾女陣陣的歡叫喝采聲，趕去一看，原來妻婢們全換上輕便短襦，正在拋球為樂，婷芳氏則坐在一旁含笑觀看。

　　春盈和夏盈擁了上來，把他拉入場去。

　　這一天就在充滿歡樂的氣氛中度過，黃昏時，烏應元使人來請他，同往皇宮赴宴。

　　想到即可見到呂不韋這叱風雲，影響了整個戰國歷史的人物，項少龍亦不由有點緊張起來。

　　他怎想得到只不過在「黑豹酒吧」打一場閑架，竟徹底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呢！

　　馬車緩緩開進宏偉的大門，由圓巷形的門洞，進入主大殿前的廣場。

　　大門兩旁設有兵館，駐屯了兩營軍隊，由司馬尉指揮，循例問過後，使十二騎前後護著項烏兩人的馬車，往內宮馳去。

　　像趙宮般，咸陽宮雖大了幾倍，仍是「前朝後寢」的布局，外朝是秦王辦理政務、舉行朝會的地方，內廷則是秦王和諸子妃嬪的寢室。

　　前廷的三座主殿巍峨壯麗，設於前後宮門相對的中軸線，兩邊為相國堂和各類官署；後廷以秦王與王后的後三宮為主，左右兩方為東六宮和西六宮，乃太后、太妃、妃嬪和眾王子的宮室。

　　項少龍沿途觀覽、只見殿堂、樓閣、園林里的亭、台、廊廓等等，無不法度嚴緊，氣象肅穆，非是趙宮所能比擬。

　　內廷建築形式比外廷更多樣化，布局緊湊，各組建築自成庭院，四周有院牆圍繞，不同區間又有高大宮牆相隔，若沒有人引路，迷途是毫不稀奇的事。

　　想到小盤有一天會成為這裏的主人，而此事正是由自己一手促成，項少龍不由生出顧盼自豪的成就感。

　　莊襄王設宴的地方是後廷的「養生殿」，也是後宮內最宏偉的木構建築，是座三層樓式的高台建築，高台上是兩層樓閣式的殿堂，殿堂兩旁及其下部土台的東西兩側，分布著十間大小不等的宮室，有臥室、休息室、沐浴室、盥洗室等，各室間以迴廊、坡道相連。牆上有彩繪壁畫，迴廊的踏步鋪上龍鳳紋或幾何紋心磚，殿堂和長階則鋪方磚，氣派宏偉，富麗堂皇。

　　馬車停在大殿堂階下的廣場裏，呂不韋特別遣管家圖先在那裏恭候他們，見面時自有一番高興和客套。

　　步上長階時，圖先低聲道︰「今晚除呂相爺外，還有陽泉君，此人自恃當年曾為大王出力，專橫驕傲，大王和呂相都讓他三分，兩位小心應付了。」

　　烏應元見他對他們丈婿如此推心置腹，顯是把他們視作自己人，心中歡喜，不斷應諾。

　　項少龍想起終有一天要與呂不韋反臉決裂，卻是心中感嘆。

　　這或者就是預知命運的痛苦，禁不住意興蕭索，更增避世退隱之心。

　　才跨入殿門，一聲長笑撲耳而至，只見一個無論體形和手足均比人粗大的豪漢，身穿華服，虎步龍游般往他們迎來，頭戴絲織高冠，上插鳥羽簪纓，行來時鳥羽前後搖動，更增其威勢。

　　此人年約四十，生得方臉大耳，貌相威奇，只嫌一對眼細長了點，但眸子精光閃閃，予人深沉厲害的感覺。

　　烏應元慌忙拉著項少龍行跪叩之禮，高呼呂相。

　　尚未拜下，呂不韋已搶上前來扶著兩人，灼灼眸光落到項少龍身上，訝然道︰「難怪姬王后和肖先生均對項少龍讚不絕口，我呂不韋足遍天下，還是第一次見到少龍這般人才。」

　　有如洪鐘的聲音，在殿堂的空間震蕩回響著。

　　項少龍見他只比自己矮了少許，氣勢迫人而來，心中暗讚，忙謙讓道︰「相爺誇獎了！」

　　偷眼一看，只見除在上首設了三席外，大殿左右各有兩席，每席旁立著兩名宮女，舒了一口氣，不用應付那麼多人，自然輕鬆了點。

　　呂不韋毫無相爺架子，左右手分別挽著兩人，往設於上首之右席走去，低聲在項少龍耳旁道︰「本相正苦於有兵無將，少龍來了就好，我何愁大事不成。」又哈哈笑了起來。

　　那邊的烏應元喜道︰「全賴相爺提攜了。」

　　項少龍卻是心中叫苦，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呂不韋這麼看重自己，他還怎能脫身去享受憧憬著的田園生活？

　　這時三人來到席前，呂不韋先揮手命宮女退開，才低聲道︰「本相已和大王說好，任少龍為蒙驁將軍副將。蒙將軍本是齊人，來秦後一直被本地軍將排擠，鬱鬱不得志，其實他兵法謀略，我大秦均無人能及，若有少龍為輔翼，立下軍功，本相定不會薄待你們。」

　　項少龍暗叫厲害，呂不韋這種籠絡手法，既直接又有力，怎不教人為他盡心盡力。先扮作感激的樣兒，才道︰「相爺如此看重少龍，縱為相爺肝腦塗地，亦不會有半分猶豫，問題只在於少龍的大仇人趙穆仍然健在，一天不能將此惡賊碎屍萬段，少龍亦很難分神到別的事情上。」

　　呂不韋大力抓著他的手臂，眼中厲芒一閃道︰「本相亦恨不得把他剝皮拆骨，少龍即管放手施為，萬事有本相支持，拿了他首級後，記得帶回咸陽，大王和本相亦要一睹為快！」

　　項少龍至此才真正領教到呂不韋的厲害，難怪他能以一個商人，成為天下最強大國家的右丞相。

　　而且他只由自己幾句話，便看穿自己準備潛回邯鄲行刺趙穆，可知他的腦筋是多麼靈敏迅捷。

　　門官唱道︰「蒙驁將軍到！」

　　項少龍差點沖口說「一說曹操，曹操就到」，幸好記起曹操尚未出世，連忙忍住。

　　呂不韋欣然轉身，大笑道︰「有甚麼事比見到老朋友更令人欣悅呢？」

　　項少龍和烏應元往正門望去，只見一位高瘦的男子，身穿錦袍，氣宇軒昂地大步走入殿內，隔遠便禮拜道︰「蒙驁參見呂相！」

　　呂不韋以他獨特懾人的步姿，迎了上去，親熱地與蒙驁把臂而行，往烏項兩人處走來。

　　這蒙驁臉型修長，年紀約在四十許間，膚色黝黑，滿臉風霜，眉頭像時常都皺到一起的樣子，不過雙目藏神，使人有超卓不群的感覺。身體非常硬朗靈活，顯然因大量運動而保持在極佳狀態中。

　　項少龍暗忖呂不韋的眼光這麼厲害，給他看得上的蒙驁自非無能之輩。

　　蒙驁和烏應元早已認識，打過招呼後，精光閃閃的眼神落到項少龍臉上。

　　項少龍不想和他對望，連忙行下輩之禮。

　　呂不韋為兩人引介。

　　蒙驁顯然不大擅長交際，繃緊的臉沒有甚麼笑容，有點生硬地道︰「幸會！幸會！」

　　烏應元笑道︰「荊俊那小子來此幾天，便與蒙將軍的令郎們結為好友，不時到荒郊打獵遊樂呢！」

　　呂不韋欣然道︰「那小子的身手真的很好，來咸陽這麼短一段日子，便擊敗了本地三個著名劍手，他卻誰都不服，只服少龍，害得我們都心癢癢想看看少龍的絕世劍法。」

　　項少龍這才知道荊俊幹了這些事出來，也不知應歡喜還是憂心，看來暫時他想不站在呂不韋這一方也不行的了。

　　蒙驁聽到有人提起他的兒子，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道︰「看看少龍甚麼時候有空，請來舍下一敘，小武和小恬都很仰慕少龍呢！」

　　項少龍尚未有機會答話，門官唱喏道︰「左丞相陽泉君、大將軍王齕到！」

　　蒙驁的笑容立時收了起來，呂不韋則冷哼一聲，看來這新和舊、外地和本土兩個派系的鬥爭，已到了完全表面化的白熱階段。

　　項少龍望往大門，只見一個身穿交領華服的矮胖子和一個穿著戰袍的彪型大漢，昂首闊步而來。

　　秦人風氣確與趙人不同，既沒有前呼後擁的家將，亦沒有奏樂歡迎的樂隊，簡單多了，反使項少龍輕鬆寫意。

　　項少龍心中好笑，呂不韋這右丞相和陽泉君這左丞相，各帶一名將軍出席，顯然並非偶然，而是秦王蓄意讓雙方勢力均衡的安排。

　　不過這王齕乃秦國軍方首要人物，而蒙驁只是個不得志的將軍，顯然呂不韋仍未獲得秦國軍方的支持，這就是呂不韋致命的弱點，所以才會如此積極爭取項少龍，否則這務實的商人可能看多他一眼都不願意。

　　陽泉君和王齕的目光都凝注著項少龍。

　　項少龍和烏應元連忙施禮。

　　王齕很有風度，微笑還禮。

　　陽泉君神情倨傲，略一點頭，一眯那對被肥肉包圍著的陰險細眼，冷冷一笑道︰「項兵衛來了多少天呢！本君若非來此赴宴，恐怕仍不能一睹尊駕的風采！」

　　這幾句話分明怪責項少龍到咸陽後，沒有謁見他這要人。

　　烏應元心中暗罵，臉上卻堆起笑容道︰「愚婿昨天才到，疏忽之處，君上大人有大量，切勿放在心頭。」

　　項少龍反放下心來，這陽泉君喜怒形於色，庸俗平凡，怎會是呂不韋對手，反是這王齕厲害多了。

　　「噹！」

　　磐聲響起。

　　十八名虎背熊腰，身型彪悍的衛士手持長戈，步履整齊地由後堂進入殿內，排列兩旁。

　　接著殿後傳來密集步下樓梯的聲音。

　　項少龍心中恍然，原來莊襄王一直在上一層的殿堂裏，這時得人通知賓客到齊，才下來主持晚宴。

　　同時猜到先前呂不韋當是在上一層與莊襄王密議，由此可見兩人關係多麼密切。

　　眾人分列兩旁跪伏迎迓秦王大駕。

　　先是四名內侍肅容步出，後面是八位俏麗的年輕宮娥，服飾以紫色為主，襯以紅藍二色，頗有點土氣，遠及不上趙魏兩國宮女內侍的華袍繡服。

　　他們分成兩組，每組二男四女，肅立一側。

　　環佩聲響。

　　一位體態綽約、羅衣長褂的俏佳人，牽著髮冠華衣、年約十歲的小孩盈盈走了進來。

　　項少龍偷眼一看，還以為是朱姬和小盤，等看清楚時，才知錯了。

　　此時內侍之一唱道︰「秀麗夫人、成蟜王子到！」

　　項少龍心想，這就是陽泉君要捧的王子了，這秀麗夫人姿色不俗，應是莊襄王由邯鄲返秦後納的妃嬪，她和兒子能出席這宴會，隱有與朱姬和小盤分庭抗禮之勢，可見莊襄王對她頗為愛寵，否則早被打下冷宮。

　　環佩再響，項少龍立時眼前一亮。

　　只見朱姬身穿用金縷刺繡著花紋圖案的短襦，熠熠閃光，非常搶眼，下面是觸地裙褂，加上高髻宮裝，走起路來若迎風擺柳，更襯托出她縴腰豐臀的體態和媚在骨子裏的動人風情，立時把那秀麗夫人比了下去。

　　她一手攬衣，另一手拖著以黑色為主、短襦錦褲的小盤，正是「羅衣何飄飄、輕裾隨風還」，輕盈柔美、飄逸若神。

　　項少龍想起曾與她擁眠被內，枕邊細語，又是另一番滋味。低下頭去，避免與她的妙目交觸。

　　內侍唱道︰「姬王后、政太子到。」

　　兩對母子，分別來到宴席旁，下跪等待莊襄王的龍駕。

　　小盤目不斜視，一眼也不望項少龍。

　　項少龍心中讚許，他曾千叮萬囑地吩咐小盤，對他絕不可神態有異，否則說不定會惹起朱姬或其他有心人的懷疑。

　　四名內侍一齊唱道︰「大王駕到！」

　　項少龍不敢再偷看，只能在腦海幻想著對方模樣。

　　一把柔和悅耳、斯文平淡的聲音在前方響起道︰「眾卿平身！」

　　眾人齊呼道︰「多謝大王！」

　　項少龍隨眾人立了起來，抬頭一看，剛好與莊襄王打量他的眼光直接交觸。

　　這曾在邯鄲作質子的秦王，年約四十，身材高瘦，頗有點仙風道骨之態。皮膚白皙如女子，臉容蒼白，卻有股罕見的文秀神采，手指縴長，予人一種有良好出身，大族世家子弟的氣質，只可惜雙目神光不足，否則更是氣概不凡。

　　頭頂冕旒，外黑內紅，蓋在頭頂是一塊長方形的冕板，使他更添帝王之姿。

　　身上當然是帝皇的冕服，黑底黃紋，襯著金邊，莊嚴肅穆。

　　看到項少龍遠勝一般人的體形和神采，莊襄王的龍目亮了起來，唇角露出一絲溫文爾雅的笑意，柔聲道︰「能成非常之事，必須非常之人，少龍你沒有令寡人失望。」

　　項少龍想不到莊襄王直呼他的名字，語氣又如此親切，連忙拜謝。

　　莊襄王目光落到烏應元身上，溫和地道︰「得婿如此，烏先生還有何求，烏家異日定能因少龍光大門楣，可以預期。」

　　烏應元大喜謝恩。

　　陽泉君和王齕交換了個眼色，都看出對方心中不滿。

　　莊襄王目光掃過眾人，淡淡道︰「眾卿請入席！」

　　磐聲再響。

　　另十八名衛士由內步出，先前的衛士九人一組，到了客席後持戈守立。

　　眾人紛紛來到席旁立定，待莊襄王坐下，侍衛卓立其後，秀麗夫人和朱姬兩對母子亦席地坐下時，才敢入席坐下。

　　右邊兩席，上首處坐的是呂不韋和項少龍，接著是蒙驁和烏應元；另一邊則由陽泉君和王齕各據一席，涇渭分明。

　　項少龍故意不看朱姬和小盤，以免莊襄王或其他人發覺他和她「母子」二人的特別關係，這叫寧教人知，莫教人見。

　　宮女穿花蝴蝶般穿插席間，為各人添酒和奉上美點。

　　莊襄王道︰「姬后和政王兒均安返咸陽，寡人再無憾事，讓我們喝一杯！」

　　眾人舉酒祝賀，不過秀麗夫人、陽泉君和王齕等的臉色當然不太自在了。

　　莊襄王的眼光落到朱姬和小盤處，眼神更溫柔了，以他那充滿感情的好聽聲音道︰「政王兒，少龍有大恩於你，還不敬項先生一杯！」

　　項少龍亦不由為他的風采傾倒，深感成功非靠僥倖。莊襄王能於落魄時被呂不韋看中是「奇貨可居」，後來又打動了最被當時昭襄王寵愛的華陽夫人，納其為子，最後突圍而出，成為王位繼承者，自有其懾人的特色和豐采。否則縱使呂不韋再多花點錢貨，亦只是枉費工夫。

　　小盤聞言起立，來到項少龍席前。

　　到此刻兩人才有機會眼神交接。

　　小盤一對眼珠立時紅了起來，射出深刻之極的感情，幸好一閃即沒。

　　當下自有侍女捧來酒壺酒盃。

　　項少龍長身而起，恭敬地俯身，舉手過頭，接過小盤遞來的美酒，一飲而盡。

　　小盤的身體更粗壯了，神色冷靜，當項少龍想到他日後統一天下的雄姿，不由心中一顫。

　　兩人分別回到席位裏。

　　項少龍忍不住再望了小盤一眼，發覺朱姬正含笑看著他，秀眸盡是溫柔之色，嚇得忙垂下目光。

　　莊襄王逐一和眾人閒聊了兩句後，眼光再落到項少龍身上，從容自若道︰「若要攻陷邯鄲，滅掉趙國，把趙穆生擒回來，少龍認為須多少軍馬？」

　　朱姬和小盤的眼珠同時亮了起來。

　　陽泉君和王齕亦露出注意的神色，看他有甚麼話說。

　　呂不韋哈哈一笑道︰「少龍放膽直言，舒陳己見！」

　　項少龍微微一笑道︰「以現在的形勢論，攻陷邯鄲二十萬人即可，但要滅趙，就算舉大秦全國之力，仍未可辦到。」

　　眾人齊感愕然。

　　陽泉君冷笑道︰「項兵衛對兵家爭戰之事，時日仍短，故才有此無知之言，王大將軍可否向兵衛解說一二，以免他見解錯誤仍不自覺。」

　　他始終堅持稱他作兵衛，正是要提醒別人，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將，亦表明仍視他為外人。

　　莊襄王和呂不韋先是對項少龍之言露出不愉之色，旋又深思起來。

　　朱姬則是嘴角含春，對項少龍滿懷信心。

　　烏應元則向項少龍猛打眼色，希望他慎言。

　　蒙驁雙目則亮了起來，顯是體會到項少龍說話中的含意。

　　項少龍從容不迫地看著王齕，虎目精芒閃閃。

　　王齕給他看得有點心寒，謹慎起來，道︰「本將卻想請項先生先解釋一下為何有此立論。」

　　此話一出，莊襄王、呂不韋、烏應元和陽泉君這四個不通軍事的人，立知項少龍非是胡謅一通，否則王齕不會如此有所保留。

　　項少龍淡然一笑道︰「長平一役後，趙國確是遭到致命之傷，不但影響軍心士氣，亦深入打擊了王公大臣對國家的信心，不過正是由於這種心態，亦形成上下拚死抗敵之心，燕人的大敗正是明證，臣下提出能以二十萬人攻陷邯鄲，是趁我們烏家剛撤離趙國，牧場所有牲畜均被毒斃，使趙人在這方面的補給難繼，兼之士氣大損，才有此把握。但這一戰必須以快打快，趁李牧和廉頗分別被匈奴和燕人纏著，無暇分身，故城破則退，不宜久留。」

　　再沉聲道︰「若只為破城，十萬人便可做到，但若要速戰速決，全師而退，非二十萬人不可。」

　　王齕呆了半晌，嘆道︰「項先生這話亦不無道理。」

　　項少龍禁不住對他好感大增，由於對方不會睜著眼說謊話。

　　蒙驁沉聲道︰「末將完全同意少龍之言。」

　　陽泉君氣得臉色陣紅陣白，與秀麗夫人交換了個眼色，一時說不出話來。

　　朱姬一陣嬌笑，媚眼一送，向莊襄王道︰「大王啊！人家沒推薦錯人吧！大將軍和蒙將軍似還是首次對同一件事點頭同意呢！」

　　這麼一說，王齕和蒙驁都尷尬起來。

　　小盤望著項少龍，湧起崇慕和依戀的情緒。

　　莊襄王先望了呂不韋一眼，油然道︰「少龍的舉我全國之力，亦未能滅趙，又怎樣解釋呢？」

　　最緊張的是烏應元，假設項少龍在此項上不能說服秦王，那剛佔得的一點優勢，便會盡付東流了。

　　項少龍陳辭道︰「戰爭之要，雖說以國力為本，軍力為器，但外交和情報卻是同樣重要，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陽泉君插入道︰「這兩方面的事，我大秦從沒有疏忽過，先王以張儀為相，便是從外交入手，粉碎六國合縱之策，至於情報方面，我們不時有探子到各國偵察，從沒鬆懈下來。」

　　項少龍愈來愈看不起這秦朝元老，不客氣地問道︰「請問君上，假設我們傾全力揮軍攻趙，各國會有何反應呢？」

　　陽泉君登時語塞，因為若沒有確實情報的支持，如何可答這假設性的問題。

　　呂不韋在几下拍了拍項少龍的大腿，表示很高興他挫了陽泉君的鋒頭。

　　王齕終是和陽泉君共乘一船，出言道︰「此事確不可輕舉妄動，齊楚兩國暫且不說，但三晉唇亡齒寒，必會齊起反抗，三國任何一國之力仍未足抗我大秦百萬之師，但聯合起來，則又是另一回事了。」

　　如此說，雖似為陽泉君緩頰，卻也等若肯定了項少龍的說法。

　　項少龍不讓眾人有喘息之機，侃侃而言道︰「趙國若受攻擊，各國絕不會坐視，縱使開始時抱著坐山觀虎鬥的撿便宜心理，但只要趙人閉關穩守，再派人截斷我軍的補給路線，其他各國遲早必派軍應援，那時我們四面受敵，情勢殊不樂觀。」

　　莊襄王拍案道︰「好一句『坐山觀虎鬥』，這麼精采的語句，寡人還是初次聽到。」

　　項少龍暗忖難道這句話仍未在這時代被引用？謝過莊襄王讚賞後續道︰「況且魏國信陵君仍在，足可影響各國，再來另一次合縱，我們便危險了。」

　　眾人均默然無語，八年前魏國信陵君聯同各國軍隊，在邯鄲城下大破秦軍，各人自是記憶猶新，仍有餘悸。

　　莊襄王嘆道︰「如此說來，難道任由趙穆這奸賊逍遙自在嗎？」

　　只憑這一句話，便知莊襄王沒有統一天下的大志，否則這句話應是「如何才可蕩平六國呢？」

　　項少龍肅容道︰「若只是要把趙穆擒來，大王則不必費一兵半卒，只交由臣下去辦好了。」

　　眾人同時愕然。

　　莊襄王精神一振道︰「可有虛言？」

　　項少龍道︰「絕無半字虛語，臣下只須要半年的時間去搜集情報，便可起行，把趙穆生蹦活跳帶到大王御座之前，任憑處置，不過此事最緊要保密，否則臣下恐難活著回來。」

　　莊襄王拍案道︰「誰敢說出此事，立殺無赦！」

　　同一時間呂不韋在項少龍耳旁嘆道︰「這事怎可說出來？」

　　項少龍知他擔心自己會被陽泉君陷害，探手几下，在他大腿上寫了個「假」字，呂不韋登時會意，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陽泉君垂下頭去，免給人看破他的喜色。

　　朱姬嬌笑起來，向莊襄王撒嬌道︰「生蹦活跳的趙穆，少龍用語真是有趣，剛才人家的提議，大王還要猶豫嗎？」

　　眾人一聽，立知另有文章。

　　果然莊襄王哈哈一笑道︰「與少龍一席話，令寡人痛快極矣，若能把趙穆生擒回來，以洩寡人心頭之恨，定然重重有賞，由今天起，少龍就是寡人客卿兼太子太傅，專責教導政兒劍術兵法。」

　　呂不韋大喜，忙向項少龍舉杯祝賀。

　　要知太子乃王位繼承人，若能成為他的師傅，異日太子登基，自能發揮直接的影響力量，所以這官位實是非同小可，人人眼熱。

　　陽泉君由席中走了出來，跪伏地上，顫聲道︰「大王尚請三思，我大秦立國數百年，以武聞名，能當太子兵法劍術太傅者，均乃國內最佳兵劍大家，從沒有外人擔任此職，況且項兵衛一無軍功，二來不知劍術是否名實相符，不若待項兵衛擒趙穆回來後，大王再作定奪吧！」

　　他這番話亦算合乎情理，可見此人仍有點小聰明，可是莊襄王那聽得入耳，不悅道︰「寡人怎會看錯人，這事就是如此安排，左丞相不必多言。」

　　王齕忍不住亦走了出來，跪陳道︰「大王務要三思，否則恐人心難服。」

　　這大將軍一開腔，等若秦國軍方齊聲反對，莊襄王雖心中大怒，亦不得不猶豫起來。

　　項少龍見狀亦跪稟道︰「左丞相和大將軍之言不無道理，大王請收回成命，先看臣下能否擒回趙穆，再作決定。」

　　烏應元和朱姬暗叫可惜，朱姬更暗恨少了與項少龍接觸的機會。

　　小盤則差點想把陽泉君痛揍一頓。

　　莊襄王嘆了一口氣道︰「眾卿請起。」

　　陽泉君和王齕兩人知他回心轉意，大喜回席。

　　項少龍亦從容回席去也。

　　王齕見他毫不介懷，禁不住心生好感。

　　莊襄王尚未說話，呂不韋一聲大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見呂不韋正容道︰「政太子太傅一職，怎可丟空半年以上。兵法方面，少龍剛才已表現了他超卓的見地，而少龍在趙魏兩境，以少勝多，大破賊軍，又斬囂魏牟之首，早名震天下，不用贅言。至於劍術，只要陽泉君和大將軍請來心目中我國最有資格的劍術大家，擇日御前比試，即立見分明。」

　　莊襄王大喜道︰「就這麼辦，好了！讓我們喝酒作樂。」

　　一拍雙掌，一隊歌舞姬立時飄進殿來，載歌載舞，可是卻沖不破那緊張的氣氛。

　　雙方都盤馬彎弓，準備讓對方栽個大筋斗。

　　項少龍心中苦笑，知道自己已給捲進了秦廷的權力鬥爭中。

　　這或者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第三章　遠方音訊

　　接著的十天，項少龍度過了來到這古強國後最悠閒的美好時光。

　　他領著妻婢，與滕翼、荊俊、烏卓和那些隨他由邯鄲前來的一干家將，到了城外烏家新開發的牧場休養生息。

　　牧場佔地甚廣，快馬一個時辰才可勉強由這一端去到另一端，共有十八組簡樸但設備完善的房舍。他們選取了一個位於美麗小谷的四合院落，名之為「隱龍別院」。

　　每天清早起來，便和妻婢在大草原上馳馬為樂，順道練習騎射。又找來滕翼、烏卓和荊俊這三個高手對打，練習各種武器的掌握運用，作為與陽泉君等選出來那仍未知是何人的對手決戰前的熱身練習。

　　「精兵團」則由原先的七十七人擴展至三百人，日夜操練，以應付將來返回邯鄲活擒趙穆的班底。

　　有項少龍這真正的特種戰士主持，這批人都進步神速，掌握到各種深入敵後的偵察與作戰技術。

　　烏家人丁旺盛，其中不乏懂得冶鐵的巧匠，烏卓遵項少龍之言，在牧場內成立冶煉鐵器的作坊，依照他的設計，打造出攀爬腰索和飛針這類工具暗器。

　　項少龍更不忘依墨氏補遺卷上的方法打坐練氣，滕翼發現後大感興趣，從他處學得訣竅，效果比項少龍還要好。

　　項少龍索性把補遺卷給了他，由他自行鑽研上面寫的兵法和劍術，兩人間的關係，比親兄弟更勝一籌。

　　樂也融融時，陶方來了。

　　眾人齊集在廳內舉行會議。

　　陶方神采飛揚道：「有邯鄲的消息了，真是精采。」卻沒有立即說下去。

　　眾人見他賣關子，都急得牙癢起來，只有滕翼不為所動，沉著如常。

　　陶方笑道：「逐件事來說吧！今次我們害得最慘的是趙穆，當趙人發現我們那條直通城外的秘道，才發覺上了大當，然後就收到了真正的嬴政返抵咸陽的消息，孝成王氣得病了一場，更把趙穆痛罵一場，整整一個月都不肯見他，到現在關係才改善了一點，但趙穆權勢已大不如前了，反而那郭開不知說了甚麼謊話，竟騙得孝成王那昏君對他信任大增。」

　　項少龍忍不住問道：「趙雅的情況怎樣了？」

　　陶方知他仍沒有忘記這善變的美女，嘆了一口氣道：「她也大病了一場，那齊雨還想去纏她，給她轟了出府門，很多人都看到呢！」

　　烏卓奇道：「趙王沒怪她嗎？」

　　陶方沉吟道：「據說她曾苦勸趙王不要對付少龍，那昏君事後亦有悔意，又見她病得死去活來，或者基於這些原因，趙雅的地位並沒有受多大影響。現在邯鄲人心惶惶，都怕我們會引領秦軍攻打趙國。最近孝成王派出使節，希望能聯結各國，以應付秦人的入侵，真是大快人心了。」

　　滕翼道：「那假嬴政的命運又如何了？」

　　陶方搖頭嘆道：「給趙穆處死了，他滿肚子氣，惟有拿這無辜的可憐蟲發洩。」

　　項少龍心中頗感不忍，不過這是沒有法子的事。

　　陶方忽地伸手按著項少龍肩頭，低聲道：「告訴你一件事，但千萬莫要動氣。」

　　項少龍一震道：「甚麼事？」

　　陶方眼中掠過異樣之色，沉聲道：「有美蠶娘的消息了。」

　　項少龍色變道：「死了？」

　　陶方搖頭道：「不！是嫁了到附近一條村莊去，還生了兒子，丈夫是個頗有名氣的獵戶，據說相當愛護她。」

　　項少龍呆了半晌，反輕鬆起來，想起分別時的情景，美蠶娘可能早立下決心不離開那和平的地方了。這也好！最緊要她有個好歸宿便成了。

　　荊俊湊到陶方旁，輕聲問道：「有沒有給我送信與趙致？」

　　滕翼一震道：「你那封信有沒有洩露我們會回邯鄲的事？」

　　荊俊嚇了一跳道：「當然沒有，小俊怎會這麼不知輕重。」

　　陶方由懷裏掏出一封信來，塞到荊俊手裏，笑道：「看來趙致對你都有點意思哩！」

　　荊俊一聲歡呼，凌空翻了三個筋斗，一溜煙走了，看得眾人失笑不已。

　　陶方見項少龍乍聞美蠶娘的事後，仍然情緒穩定，放心道：「我們到大梁的人有消息回來了，聽說紀才女到楚國去了。」

　　項少龍一震道：「不好！她定是往邯鄲找我。」

　　眾人同時捕捉到他的意思，紀才女當然不能直接赴趙國找他，惟有先往楚國，再取道齊國往邯鄲去。

　　古代訊息不便，邯鄲發生的事，恐怕到這時紀嫣然仍未知曉。

　　項少龍卻是關心則亂，決然道：「我們立即到邯鄲去！」

　　陶方道：「至少要過了大後天才成，秦人已推了一個人來和你爭太子太傅之職，定了大後天午前在御前比武，有點身分地位的都會來觀戰。」

　　烏卓道：「那人是誰？」

　　陶方應道：「好像是叫王翦吧！」

　　項少龍大感錯愕，心想又會這麼巧的。

　　項少龍在離農莊別院不遠的小瀑布旁獨坐沉思。

　　在這古戰國的時代裏，真是無處不是桃源仙境，就像眼前便是罕見奇景，谷內秀峰羅列，萬象紛陳，奇巧怪石，碧水流經其間，飛瀑彩池，隨緣天成，水動石變間，在陽光下百彩交織，使人怎麼看都不感厭倦。

　　他坐在一個這樣的水池旁，傾聽著飛瀑注入清潭的悅耳聲響，看著岸旁綠竹翠樹，浮波蕩漾，水嬌色艷，充盈著初春的生機和欣欣向榮的意象，不由心曠神怡。

　　可是當心神轉到大後天的御前比武上，又愁懷暗結。

　　不論那一個贏了，恐怕都會有點問題。

　　問題仍是他能否改變歷史。

　　若答案是否的話，那他大可甚麼都不理，笑遨山林，終日享受與妻婢們魚水之歡，而小盤自然會成了中國首位皇帝。

　　只恨他不能肯定。

　　若他贏了王翦，對方還能否成為日後統一六國的主要功臣呢？

　　這真教他煞費思量。

　　但他亦是敗不得，否則烏家將會受到很大的損害，對小盤亦是嚴重的打擊，甚至他的邯鄲之行也會受到影響。

　　苦惱間，少女嬌甜的笑聲傳來。

　　草樹掩映中，翠桐和翠綠這兩位俏麗的艷婢，每人挑著兩個小木桶，到來取水，低言輕笑，並沒有留意到項少龍的存在。

　　兩女來到池旁，放下挑擔小桶。

　　翠桐坐到一塊石上，翠綠則脫掉鞋子，露出秀美的赤足，濯在水裏，意態放浪自如，不時發出銀鈴般的嬌笑。

　　項少龍想起與美蠶娘在那小谷的溪流，同作水中嬉戲的動人情景，心內不無感觸。

　　翠桐忽道：「少爺摟過了你嗎？」

　　翠綠嬌笑反問道：「你呢？」

　　翠桐霞生玉頰，點了點頭，有點苦惱地道：「唉！只是輕輕擐了人家的腰，吻吻臉蛋便算了。」

　　翠綠笑道：「小丫頭春心動了。」

　　翠桐氣道：「你比我好得了多少，昨晚夢中都在喚少爺。」

　　翠綠大羞道：「不准你再說！」

　　看到兩女嬌態，愁思難解的項少龍不由怦然心動，由藏身處站了起來。

　　兩女忽覺有人，別過頭來，見是項少龍，先是吃了一驚，然後是臉紅耳赤，羞得不知鑽到那裏去才好。

　　項少龍怕她們不勝嬌羞急急溜掉，迅速移到兩人間，分別抓起兩女柔軟的小手。

　　兩女渾體發軟，挨在石上池旁，不肯起來，額頭差點藏到酥胸裏。

　　項少龍看得慾念大作，笑道：「不肯走嗎？那我們就在這池內合體交歡好了。」

　　兩女大駭，齊叫道：「不！會給人看見的。」

　　項少龍威脅道：「想不給人看到嗎？乖乖的隨我去吧！」

　　兩女無奈站了起來，既羞又喜。

　　項少龍拉著兩女，沿溪踏著高低起伏的怪石，往上攀去，不一會來到最高一層的小水池，剛好可作俯瞰，盡收谷地的美景。

　　著兩女和他併肩坐下，摟著她們香肩，共賞這勝媲人間仙境的樂土。

　　兩人情不自禁的靠入了他懷裏，芳香沁人。

　　文明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二千多年後的科技，肯定是人類作繭自縛，不住地去破壞這美麗的大自然。任何人若能像他般來到這古時代裏，都要為大自然異日的面目全非心生感慨。

　　翠桐低聲道：「少爺剛才是否一直在那裏坐著？」

　　項少龍促狹地道：「我睡著了，聽不到甚麼輕輕摟抱，親親面蛋，又或有人昨夜發夢囈語那類說話。」

　　兩女立時窘得無地自容，同聲嬌吟，把俏臉埋入他懷裏。

　　項少龍一邊讚嘆這時代的男人真幸福，兩手撫上她們滑嫩不留手的臉蛋，溫柔地摩娑著。

　　兩女給他摸得嬌軀抖顫，呼吸不住增速。

　　此時無聲勝有聲。

　　項少龍低下頭去，尋寶似的找到翠桐的香脣，痛吻起來。

　　另一手則開始對翠綠作不規矩的侵犯。

　　翠綠那堪他熟練的撫弄和挑逗，呻吟抗議道：「少爺啊！」

　　這時太陽開始往西山落下去，剛好一道白雲橫過天際，赤陽化作一團艷紅，像個大火球般懸在遠空。

　　項少龍離開了翠桐的香脣，這動了春心的美麗少女嚶嚀一聲，反身緊摟著他強壯的腰身。

　　他低頭向被他愛撫得連耳根都紅透了的翠綠，這可人兒正偷眼瞧他，見他目光射來，羞得差點要死，那逗人的模樣，看得項少龍忍無可忍，笑道：「以草為榻，以天為被，兩位大姐反對嗎？」

　　兩女嬌吟不休，那還懂得說話。

　　那晚項少龍縱情歡樂，可是即使在銷魂蝕骨的時刻，他的腦海仍不住閃過紀嫣然、美蠶娘，甚至趙雅的倩影。

　　眾女知他趙國之行迫在眉睫，神傷魂斷下，份外對他痴纏，難捨難離。

　　光陰在這情況下特別溜得快，兩天後他們離開了這美麗的小谷，返回咸陽城去。除荊俊外，滕翼和烏卓都留下，繼續操訓精兵。

　　才到烏府，烏應元就把他找了去，神色凝重地道：「圖先調查過那王翦，據說此人不但劍術稱冠秦國，最厲害還是騎射的功夫，可連發三箭，用的更是鐵弓銅弦，五百步內，人畜難避。」

　　想起死鬼連晉的箭術，可能仍及不上此人，項少龍不由頭皮發麻，問道：「這人是甚麼年紀？」

　　烏應元顯是為他擔心，嘆了一口氣道：「今年應是二十歲許，聽說樣子頗斯文秀氣，從外表看誰都不知他這麼厲害。」

　　又沉聲道：「圖先查出陽泉君和王齕等人早就內定了找他來和你比武，拖了這十多日，是讓他利用這段時間加緊操練。那些人不安好心，看準你和妻妾久別重逢，在床笫間必有大量損耗，真虧他們想得到。現在連呂相都很擔心哩！」

　　項少龍記起昨晚的風流，心生慚愧，同時想到自己是有點輕敵了。

　　烏應元拍拍他肩頭道：「儘量養足精神，我會向芳兒解說的了。」

　　項少龍回到隱龍居後，拋開一切，避入靜室，依墨氏補遺的指示，打坐吐納，不一會物我兩忘，精神進入至靜至極的禪境。

　　「咯！咯！」

　　叩門聲把項少龍驚醒過來。

　　項少龍忙走去把門拉開，露出烏廷芳悽惶的玉容，顫聲道：「小俊給人打傷了，還傷得很厲害呢！」

　　項少龍大吃一驚，忙趕到主宅去。烏應元和陶方全在，還有烏府的兩名府醫，正為荊俊止血和包。

　　項少龍擠到荊俊旁，吩咐各人退開，才詳細檢視他的傷勢。

　　他身上至少有七、八處劍傷，最要命是左脅的傷口，差點刺入心臟，其他傷勢雖嚇人，都是皮肉之傷，不過其中兩劍深可見骨，皮肉都綻了開來，觸目驚心。

　　荊俊因失血過多，陷入半昏迷的狀態裏，只是臉上不時露出痛楚難當的神色。

　　項少龍雖心痛，卻知他應該可撿回小命，退到烏應元和陶方中間道：「誰幹的！」

　　烏應元道：「已通知了圖先，他們會派人去查的了，幸好這小子身體硬朗，傷得這麼厲害，仍能撐到回來才倒地，算他本事了。」

　　陶方道：「這些人分明想要他的命。」

　　門衛的聲音傳來道：「呂相國駕到！」

　　眾人想不到呂不韋會親來探望，轉身迎迓。

　　呂不韋在十多名手下擁護裏，大步走來，先細看過荊俊的傷勢，才和三人到一旁說話，神情肅然道：「這定是陽泉君等人的詭計，想借殺死小俊，以打擊少龍的精神，少龍千萬不要上當。」

　　項少龍平靜地道：「他們顯然低估了小俊的逃生本領，只要小俊醒來，當可知是誰人下手了。」

　　呂不韋道：「無論是誰下手，所有事都等明天與王翦一戰後才和敵人算賬。只要少龍奪得太傅之位，本相會全力支持少龍為小俊討回這筆血賬，教所有人知道呂不韋並不是好欺負的。」

　　項少龍心情矛盾，他並不想與呂不韋的關係這麼密切，但看來情勢若依現時方向發展下去，他遲早會變成呂不韋的一黨。

　　這還不是問題，最怕是大家生出了感情，將來可更頭痛了。

　　荊俊一聲呻吟，醒了過來。

　　眾人圍了上去。

　　荊俊只看到項少龍一人，憤然叫道：「大哥！他們好狠！」

　　項少龍伸手按著他肩頭，道：「不要動！」

　　呂不韋沉聲道：「誰幹的！」

　　荊俊冷靜了點，咬牙忍著身上的痛楚，道：「他們有二十多人，我只認得其中一人叫『疤臉』國興。」

　　呂不韋吩咐把他抬到後宅養傷後，雙目殺氣大盛，道：「這國興在咸陽頗有名氣，是渭南武士行館的三大教席之一，館主邱日昇與軍方關係密切，一向不把我的人放在眼內，少龍遲些時替我把那行館挑了，我要讓秦人知道開罪了我呂不韋絕不會好過。你要多少人？儘管說出來。」

　　項少龍暗嘆這可就是作他的打手了，口中應道：「區區小事，我們有足夠力量辦妥的。」

　　呂不韋喜道：「有了少龍，我們整個聲勢都不同了，陽泉君等若非畏懼少龍，亦不用出此下策。」

　　頓了頓道：「明天本相會先來此與你們會合，才一起進宮，本相有信心少龍不會教人失望的。」

　　項少龍心中一動，先向烏應元和陶方打個眼色，道：「讓少龍送呂相國出門吧！」

　　烏陶兩人會意，任他獨自一人送呂不韋到門外登車。

　　呂不韋乃極為精明的人，低聲道：「少龍有甚麼話要說？」

　　項少龍微笑不語，直至來到車前，才道：「這十天沒有一刻少龍不在為呂相籌謀苦思，發覺這樣和秦國本土勢力對抗下去，終是下下之策，說不定最後只落得兩敗俱傷。」

　　呂不韋嘆道：「凡事以和為貴，我也想過這問題，奈何大利當前，秦人又一向仇外，誰也不相信我有誠意為秦國盡心盡力。」

　　項少龍從容道：「他們既是因利益而結合，我們就以利害來分化他們，像陽泉君又或渭南武士行館等死硬份子，我們以無情手段摧毀他們，借之立威。但像王齕這類並非純為私利的人，大可籠絡施恩，使他靠到我們的一方。」

　　呂不韋目射奇光，仔細打量了項少龍後，點頭道：「少龍似是妙計在胸，快點說來聽聽！」

　　項少龍輕描淡寫的說出了計劃。

　　呂不韋聽罷道：「若做得到，自然是最好，只怕一不小心，反弄巧成拙，白賠了性命。」

　　項少龍淡然道：「呂相對烏家恩比天高，我冒點險算得甚麼呢？」

　　呂不韋哈哈一笑，用力摟了摟項少龍肩頭，欣然去了。

　　項少龍知道取得了呂不韋絕對的信任，轉頭看荊俊去了。

第四章　御前比武

　　咸陽宮主殿旁的大校場裏，萬頭攢動，有若鬧市，都急不及待觀看即將舉行的比武盛事。

　　一方是秦國威名最盛的無敵悍將。

　　另一方卻是聲名鵲起，戰績彪炳從趙國來的不世劍客。

　　誰都希望看到兩人如何分出勝負。

　　陽光普照下，靠主殿的一方設起了三個高台，擺好了座椅，正中的當然是莊襄王和太子后妃的寶座。

　　左台則坐滿了以陽泉君和王齕為首的大臣和軍方將領。

　　右台除呂不韋外，蒙驁和親呂不韋的大臣客卿均已列席。李斯亦是其中一，他本沒有列席的資格，但由於關心項少龍，故以三寸不爛之舌，遊說了一個座位。

　　其他地位較低的人，則只能站在校場的四周觀戰了。

　　甲冑鮮明，比其他六國人身材更高大的秦兵，守在正殿長階上和三個看台的四周，長戈在陽光下閃爍生輝，平添了不少莊嚴肅殺的氣氛。

　　這時呂不韋和項少龍等剛乘車抵達，下車後往右台行去，立時惹起哄動，均對項少龍指點呼叫。

　　呂不韋吁出一口氣，在項少龍耳旁道：「秦人好武，最重英雄，此戰是許勝不許敗。」

　　項少龍今早以墨氏補遺卷上的方法行氣吐納，這刻真是龍精虎猛，信心十足，道：「呂相放心！」

　　呂不韋道：「左邊看台那身穿黑色戰服的人就是邱日昇了，切勿忘記了他的樣子。」語氣透出深刻的恨意。

　　項少龍依言望去，只見台上近百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忙以微笑點頭回應。看了那邱日昇一眼，便移開眼光。

　　呂不韋領著他登上看台，引見了諸人後，坐了下來，問後面的圖先道：「王翦來了沒有？」

　　圖先答道：「應該來了！卻不知在那裏？」

　　號角響起。

　　在禁衛簇擁中，一身龍袍的莊襄王，引領著小盤、朱姬、秀麗夫人、王子成蟜和一眾妃嬪，由殿內步出，朝中間看台行去。

　　所有軍士肅立正視敬禮，其他台上台下諸人全跪伏迎迓，一時整個校場肅然無聲。

　　項少龍心中暗讚，只看這情況便知秦王的威嚴和秦人的服從性和重紀律。

　　直到莊襄王和眾王子王妃在台上坐好，近侍宣布眾人平身入座後，才回復先前模樣，但人人都停止了說話，靜候莊襄王的宣布。

　　內侍高唱道：「項少龍何在！」

　　項少龍連忙起身，順手脫掉外袍，露出他那完美的體形，下台來到主台前面處，行晉謁秦王的大禮。

　　莊襄王欣然看著項少龍，不住點頭，表示讚賞。

　　他長居國外，基本上亦可算外人，所以對這由趙國來，又救回他妻子的青年劍手特別有好感。

　　內侍再呼道：「弁將王翦何在？」

　　話聲才落，一陣蹄聲響起，只見一騎旋風般由宮門處馳來。

　　人群爆起震天采聲，紛紛讓路，使來騎直馳場心。

　　若說聲勢，項少龍明顯地輸了一大截。

　　王翦騎術驚人，短短一程，已作了俯衝，側靠等等高難度的姿勢，快要停下時，竟奇蹟捲到了馬腹下，又從另一邊登上馬背，才躍下馬來，跪伏地上，大嚷道：「末將王翦！叩見我王！」

　　眾人再響起驚天動地的喝采和打氣聲音，把氣氛推上澎湃的高潮。

　　呂不韋台上諸人，包括對項少龍深具信心的烏應元和陶方，見他騎技驚人至此，都信心動搖起來，更不用說呂不韋等未知項少龍深淺的人了。

　　莊襄王露出驚異之色，頻頻點頭。

　　朱姬因對項少龍別具好感，這時緊張得抓著小盤的手，才發覺小盤手心也在冒著汗。

　　陽泉君那台上的人卻是人人喜動顏色，好像項少龍的敗北，已成定案。王翦長身而立，往項少龍望來。

　　剛好項少龍含笑看去，大家打了個照臉。

　　雙方同時露出訝色，都為對方的體形氣度驚異。

　　這王翦確如烏應元所說的白皙秀氣，但卻不足描畫出他真正的形態。

　　他最多比項少龍矮上半寸，身穿紅黑相間的武士戰服，著了件藤甲背心，肩寬背厚，體形彪悍，予人英姿爽颯的印象。

　　而高鼻深目，一對眼深邃莫測，烏黑的頭髮在頭上結了個短髻，用一條紅繩綁緊，兩端垂至後頸，更顯威風八面。

　　項少龍心內讚賞，微笑施禮，暗忖如此人材，難怪將來能助小盤打下江山，統一六國了。

　　王翦見項少龍神色友善，放鬆了面容，禮貌地還禮，但眼內仍充滿敵意。

　　這時主台處由內侍讀出今次比武的目的和作用，其中自然少不免對群臣作出勉勵，強調保持武風的重要性。

　　到最後，內侍朗聲道：「今次比武分兩部份舉行，先比騎射，再比劍術。」

　　項少龍心中叫苦，暗忖自己近來騎技雖大有進步，但若要與王翦相比，回家多練幾年也不成。

　　王翦高聲領命，項少龍只好學他般應諾了。

　　「颼！」的一聲，王翦以一個美妙的姿態飛身上馬，疾馳開去，到了場角快要衝入圍觀的人堆時，才勒馬人立，兜轉馬頭，蹄不沾地的轉過身來，倏然停下。

　　當然又是響起另一陣喝采叫好之聲。

　　兩名軍士早由場邊了個箭靶出來，放在廣闊大校場的正中處。

　　此時呂不韋使人把「疾風」牽來，項少龍從容一笑，雙足一彈，由馬尾躍上馬背，再一夾馬腹，靠著「疾風」驚人的高速，繞了一個圈，到了校場另一角，亦贏來不少喝采聲。

　　王翦從馬鞍旁拿出他的鐵弓，往頭上一揚，登時惹來一片讚美聲。

　　項少龍知他信心十足，準備表演箭技，收攝心神，向王翦遙喝道：「死靶怎如活靶，不若王兄射在下三箭如何？我保證絕不用盾牌擋格。」

　　全場立時鴉雀無聲，不過所有目光都射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像在猜度說這人是否找死呢？

　　項少龍卻是有苦自己知，與其等著落敗，不若行險一搏，憑自己的劍術和身手應付對方的騎射，若能成功，便可應付過這一關了。

　　王翦顯然不是想佔便宜的小人，沉聲喝道：「箭矢無情，項兄可想清楚了。」

　　項少龍遙向莊襄王施禮道：「請大王欽准！」

　　莊襄王猶豫了片晌，才以手勢示准此請。

　　全場近二千人立時全體屏息靜氣，等候那驚心動魄的場面出現。

　　王翦一手舉弓，另一手由背後箭筒拔出四支長箭，夾在五指之間，手勢熟練，使人感到他要把這四箭射出，有若呼吸般輕易。

　　項少龍心中暗呼親娘，原來這人一直深藏不露，使外人以為他技止三箭，到現在才亮出真本領示人。

　　鴉雀無聲。

　　王翦大笑道：「末將鐵弓鐵箭，可貫穿任何盾牌，項兄儘管用盾又如何，小心了！」微夾馬腹，戰馬放蹄衝來。

　　項少龍仰天一笑，拍馬衝去，取的卻是靠近莊襄王那一邊，欺他不敢向莊襄王的方向發箭，好洩他的銳氣。

　　兩騎接近分開，交換了位置。

　　王翦一抽馬頭，一刻不待回身馳來。

　　項少龍心神進入墨家守靜的訣竅，天地似在這一刻完全靜止下來，捨王翦外再無他物。

　　同時催馬往王翦迎去。

　　只要能貼近王翦，避過四箭，這場騎射競賽當可收工大吉。

　　兩騎迅速接近，由過千步的距離，拉至七百步內。

　　「騰！」

　　王翦先拉了一下弓弦，不知如何，其中一支箭已落到弓弦處。

　　霎時弓滿箭出。

　　項少龍從未見過這麼快的箭，幾乎是剛離弦便到了面門處。

　　幸好他的反應比常人敏捷十倍，一聲大喝，血浪離背而出，斜劈在矢頭處。

　　全場不論友敵，一齊轟然叫好。

　　項少龍策馬、拔劍、疾劈，幾個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角度時間都拿捏得恰到好處，表現出一種動作和力度的極致美態，使觀者無不深感震動，為他喝采。

　　由此亦可見秦人率直真誠的性格。

　　「噹！」的一聲清響，鐵箭應聲斜飛墮地。

　　王翦大叫了一聲「好」，倏地消失不見，原來躲到了馬腹下。

　　項少龍心中駭然，剛才對方一箭力道驚人，震得他整條右臂酸麻起來，差點甩手掉下血浪寶刃，這時見不到王翦，即是說連他怎麼樣發箭都不知道，那能不吃驚。

　　大校場寂靜至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像宣告暫停。

　　只餘下戰馬如雷的奔騰聲。

　　雙方由七百步拉近至五百步。

　　不聞弦響，以項少龍的角度看去，兩支箭同時由略往右斜移的馬腹下射出，一取項少龍心窩，另一箭往他大腿射去，絕對地把握了項少龍在矢到時的準確位置，教人嘆為觀止。

　　項少龍知道由於比先前接近了二百步，兼之手臂的疼麻仍未復元，絕無可能以臂力挑開對方更強力的勁箭，把心一橫，硬以劍柄往來箭挫下去，同時純憑本能和直覺，閃電飛出一腳，迎往另一勁箭。

　　眾人仍未有時間分神為他擔心，「篤」的一聲，劍柄硬把勁箭磕飛，下面則鞋頭一陣火痛，勁箭應腳失了準頭，在項少龍身前斜向上掠，到了最高點，才往下掉來。

　　兩騎此時相距只有三百步之遙。

　　項少龍忽覺不妥，原來最後一箭竟已無聲無息地由馬頸側射來，角度之刁鑽，除非翻下馬背，休想躲過，不過此時已來不及了。

　　項少龍整條手臂這時痛得連舉起或放下都有問題，能拿著血浪只是作個幌子。一聲大喝，左手抽出掛在馬側的木劍，勉強掃在對方這最後一箭上。

　　「噗！」

　　鐵箭被掃得橫飛開去。

　　全場采聲雷動，連王翦亦禁不住再叫了聲「好」，把鐵弓掛回馬背側，拔出佩劍，往項少龍疾衝過來。

　　項少龍不敢大意，血浪回到背上，一振左手木劍，拍馬衝去。

　　兩人擦身而過，連串的木鐵交鳴聲早響徹校場。

　　項少龍試出對方臂力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心中懍然，故意馳到場端才轉回馬來，好爭取右臂復元的空隙時間。

　　觀者此時無不看得一顆心提到了咽喉頂處。

　　王翦高舉長劍，策馬衝來。

　　項少龍木劍交到右手，深吸一口氣，朝這頑強的對手馳去。

　　兩騎迅速接近，到了五十步許的距離時，項少龍跨著那贈自紅粉佳人紀嫣然的駿驥，忽然增速，箭矢般疾竄，有若騰雲駕霧般來到王翦馬前。

　　項少龍使出墨子補遺三大殺招的以攻為守中的「旋風式」，木劍彈上半空，旋轉了一個圈，力道蓄至極限，一劍掃去。

　　王翦因對方馬速驟增，判斷失誤，本想憑馬術取勝的計策登時落空，隨著又給對方怪招所惑，到劍風迫臉時，才勉強一劍格去。

　　項少龍出此奇招，就是怕了他的馬上功夫，若讓他摸清楚疾風的速度和自己的劍路，久鬥下必敗無疑，對王翦來說，馬上比馬下更要靈動自如。

　　「噹！」的一聲巨響，王翦差點連人帶劍給他劈下馬去，既因項少龍這一劍借自然之理加強了勢道，更因木劍本身的重量，才造成此等意外戰果。

　　王翦仰貼馬背上，防範項少龍乘勢進襲。

　　項少龍木劍在他右上方幻出數道劍影，同時趁兩馬擦過之時，伸足在王翦大腿處點了兩下，可是由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木劍處，馬體又阻隔了大部份人的視線，所以除了交戰雙方心知肚明外，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王翦當然知他腳下留情。

　　項少龍知道是時候了，向台上的呂不韋揮了一下木劍，打出約定的暗號。

　　此時兩騎互換位置，遙遙相對。

　　王翦一臉頹喪，他乃英雄豪傑，輸便輸了，不肯撒賴，正要棄劍認敗時，呂不韋猛地起立，高喝道：「停手！」

　　眾人愕然向他望去。

　　呂不韋走到台邊，朝莊襄王跪下稟道：「項少龍王翦兩人無論劍技騎術，均旗鼓相當，臣下不想見他們任何一方稍有損傷，此戰請大王判為不分勝負，兩人同時榮任太子太傅，負起訓導太子重責。」

　　陽泉君那一台的人裏，有一半露出愕然之色，想不到呂不韋有如此容人大量，雖然他們看不到項少龍點在王翦腿上那兩腳，但剛才王翦給劈得差點翻下馬背，卻是人人目睹，都知他落在下風。

　　莊襄王微一點頭，朝項少龍道：「項卿家意下如何，肯否就此罷休！」

　　他這麼說，自然是看出項少龍勝出的機會較大。

　　只要是明眼人，看看王翦的臉色，就不會對他樂觀。

　　項少龍回劍鞘內，恭敬地道：「王將軍騎射蓋世，劍術超群，臣下至為欽佩，呂相國這提議有若久旱裏的甘露，臣下受命，甘之如飴。」

　　莊襄王哈哈一笑，站了起來，宣佈道：「由今天起，項少龍王翦兩人，同為太子太傅，不分高低，共侍太子。」

　　采聲震天響起。

　　最感激的是王翦，這太子太傅一職對他實在太重要了，否則空有抱負，亦難開展。

　　最高興的卻是呂不韋，項少龍教他這一手確是漂亮之極，使他贏得了滿場采聲，在秦國這是他從未嘗過的甜美滋味。

　　朱姬興奮得緊握著小盤的手，湊到他耳旁道：「久旱甘露，甘之如飴，這世上還有人比你這師傅說話更動聽嗎？」

　　小盤雙眼發光地看著這唯一的親人，不住點頭。

　　歡聲不竭中，項少龍和王翦並騎來到主台前，下馬謝恩。

　　全場跪送莊襄王時，王翦低聲道：「謝謝！」

　　項少龍亦低聲答道：「這是你我間的秘密，王兄請我吃頓酒好了！」

　　王翦正擔心他事後宣揚，感激得連聲答應了。

　　此時眾王公大臣擁下台來，爭著向兩人道賀。

　　項少龍趁機來到王齕身前，誠懇地多謝他予自己這個機會，使王齕立時覺得大有臉子，好像項少龍真是由他一手提起來那樣子。

　　呂不韋和他早有約定，自不會怪他向王齕示好，逕向王翦道賀，好爭取人心。

　　莊襄王見結果如此圓滿，泛起一臉笑容。

　　除陽泉君和幾個死硬派因扳不倒項少龍而臉色陰沉外，眾人得睹如此神乎其技的比武，人人興高采烈，喜氣洋洋。

　　一場風雨，就這麼安然度過了。

第五章　巧結奇緣

　　賽後，莊襄王把項少龍和王翦召到宮裏，勉勵一番。又當眾讚賞呂不韋，對他兩全其美的提議表示欣賞。

　　當夜呂不韋在他的相國府舉行了一個私人宴會，被邀者就只項少龍、烏應元和蒙驁三人，呂府方面，除呂不韋外，只有親信圖先和幾個有地位的客卿，李斯則仍未夠資格參與這種高級及親切的宴會。

　　席間呂不韋意氣飛揚，頻頻向項少龍勸酒，心懷大開。

　　蒙驁得睹項少龍的絕世劍法和視死如歸的豪氣，對他自是另眼相看。

　　烏應元見愛婿立此大功，更是心花怒放。

　　酒過數巡，歌姬舞罷。

　　呂不韋哈哈一笑，向對席的項少龍道：「本相近日得齊人送來三名歌姬，均為不可多得的絕色美女，琴棋舞曲無一不精，美女配英雄，本相就把她們轉贈少龍、烏先生和蒙將軍，萬勿推辭。」

　　烏應元和蒙驁暗忖呂不韋送出來的美人兒，還會差到那裏，大喜道謝。

　　項少龍自問已應付不了家中的嬌妻美婢，又學不到戰國人的視女人為工具或裝飾，忙推辭道：「相爺好意，少龍心領了，邯鄲之行，如箭在弦，勢在必發，少龍不想因美色當前而分心，請相爺見諒。」

　　呂不韋見他不貪美色，心中愈發敬重，加上對方毫不居功自矜，笑道：「那就由烏先生暫且保管，待少龍擒趙穆回來後，再圓好夢。」

　　眾人一起起哄，紛紛向烏應元調笑，擔心他會忍不住監守自盜，氣氛鬧哄哄的。

　　項少龍見推辭不得，惟有苦笑受禮。

　　蒙驁道：「少龍準備何時赴趙。」

　　項少龍想起紀嫣然，恨不得立即起程，看了呂府那幾個客卿一眼，猶豫起來。

　　呂不韋自知其意，笑道：「這裏全是自己人，少龍直言無礙。」

　　項少龍沉聲道：「待小俊康復後，立即起程。」

　　呂不韋點頭道：「我會和大王提說這件事的了，到時隨便找個藉口，例如要你到某地辦事，少龍將可神不知鬼不覺潛往趙境去。」

　　這時他對項少龍信心十足，雖仍不知項少龍憑甚麼法寶活捉趙穆，但卻深信他定會成功。

　　呂不韋話題一轉道：「小俊的仇不能不報，少龍準備怎樣對付那邱日昇和國興？」

　　烏應元有點擔心地道：「這事若鬧大了，大王會否不高興呢？」

　　呂不韋笑道：「放心吧！剛才本相曾和大王提及此事，他也非常不滿邱日昇的卑鄙手段，少龍即管放手去做，萬事有本相擔當。」

　　項少龍對荊俊差點被殺甚感忿怒，雙目寒光一閃，冷然道：「少龍曉得怎樣做的了。」在這時代生活了這麼久，他早深悉很多事情必須以武力來解決，否則遲早會身受其害。今次若非荊俊脫身回來，連誰殺了他都會如石沉大海，永不知道。就算當一次呂不韋的打手亦顧不得那麼多了。

　　假若不狠狠教訓對方，同樣的事再發生在陶方或烏應元身上，那就後悔莫及了。

　　酒宴在興高采烈的氣氛下繼續著，直至賓主盡歡，才各自回家。

　　途中烏應元酒意上湧，嘆道：「得少龍如此佳婿，不但是廷芳之福，亦是烏家之幸，若非少龍，我們在秦國那有目前如此風光。」

　　項少龍對這精明的岳丈生出了深厚的感情。幾乎打一開始，烏應元就無條件地支持他這女婿，又把愛女許他，怎能不教他心中感激。

　　烏應元流出熱淚，喟然道：「待少龍把趙穆擒回來後，少龍至緊要向大王提出為爹在咸陽建一個宏偉的衣冠塚，想起他老人家屍骨無存，我便……唉！」

　　項少龍怕他酒後傷身，連忙好言勸慰。

　　心中百感交集，看來自己也好應為趙妮、舒兒和素女三人立塚，至少有個拜祭的對象。

　　當晚在隱龍居內，與眾女自是說不盡的恩愛纏綿，魚水交歡。

　　次晨得知荊俊受傷消息的滕翼和烏卓趕了回來，還帶了十五個劍術最高明的精兵團戰士。

　　荊俊精神好多了，可以坐起來說話。

　　滕翼看過他的傷口後，點頭道：「他們的確是想要小俊的命。」

　　荊俊擔心地道：「你們到邯鄲去，絕不能沒我的份兒。」

　　烏卓道：「那你就好好睡個覺吧！」向兩人打了個眼色，退出房來。

　　項少龍和滕翼隨他來到外廳，烏卓道：「唯一的方法，就是以暴易暴，否則遲早會有另一次同樣的事情發生。」

　　項少龍笑道：「我們還要公然行事，儘量把事情鬧大，讓所有人都知我們烏家不是好欺負的。」

　　滕翼道：「事不宜遲，我很久沒有活動筋骨了。」

　　項少龍大笑道：「那不若立即起程，教訓完那些蠢材後，我們還有時間吃頓豐盛的午飯。」

　　三人坐言起行，領著那十五名好手，策馬出了烏府，朝武士行館馳去。

　　街上行人如鯽，車水馬龍，好不熱鬧。

　　項少龍還是首次在咸陽騎馬逛街，大感有趣，沿途和眾人指指點點，談笑風生，好不得意。

　　滕翼忽勒馬停定，循聲瞧去，只見行人道上一片混亂，「砰！」的一聲，一盤擺在一間雜貨店外售賣的蔬果被撞得掉到地上，人人爭相走避。

　　倏地一個以長巾包著頭臉的女子由人堆裏竄了出來，拚命往另一邊行人道搶去，後面追著五、六個凶神惡煞的大漢。

　　剛好一輛騾車駛來，那看不清臉目的女子一聲驚叫，眼看要給騾子撞倒，幸好及時退後，腳下不知拌到甚麼東西，失了平衡，跌倒地上。

　　包著頭臉的布巾掉了下來，如雲的秀髮散垂地上。

　　那幾名大漢追了上來，團團把女子圍著。

　　女子仰起俏臉，尖叫道：「殺了我吧！我怎也不回去的了。」

　　項少龍等全體眼前一亮，想不到這女子生得如此年輕貌美。

　　滕翼一聲大喝，跳下馬來。

　　其中一名大漢獰笑道：「我們的事你也敢管，活得不耐煩了！」

　　滕翼一個箭步標前，來到兩名大漢中間。

　　兩名大漢怒喝一聲，揮拳便打。

　　滕翼略一矮身，鐵拳左右開弓，兩名大漢立時中拳拋飛開去，再爬不起來。

　　其他四名大漢紛紛拔出兵刃。

　　烏卓發出暗號，十五名戰士一齊飛身下馬，擺出陣勢。

　　滕翼不理那些人，來到少女身旁，伸出手道：「姑娘起來吧！」

　　少女仰臉深深看著滕翼，粉臉現出悽然之色，搖頭道：「你鬥不過他們的，走吧！否則會連累了你們。」

　　馬上的項少龍心中大訝，自己這方人強馬壯，一看便知非是善男信女，為何這美麗的少女對他們仍這麼沒有信心呢？對方究竟是甚麼來頭？

　　滕翼見她在這種情況下仍能為別人設想，心中感動，微笑道：「我滕翼從不怕任何人，大不了就是一死！」

　　少女把手放入他大手掌裏，嬌軀一顫下，滕翼把她拉了起來。

　　那些大漢將倒地的兩人扶了起來，目中凶光閃閃地打量著他們，其中一人忽地看到後方高踞馬上的項少龍，失聲叫道：「這位不是項太傅嗎？」

　　項少龍暗忖原來自己變得如此有威望，眼光一掃圍觀的人群，策馬上前，看著那幾名神態變得恭敬無比的大漢，道：「這是甚麼一回事？」

　　領頭的大漢道：「小人叫張郎，是呂相國府的人，剛才奉相爺之命，把兩名齊女送往貴府，豈知竟給此女中途溜走。」

　　項少龍和烏卓交換了個眼色後，哈哈大笑起來道：「原來是一場誤會，好了！這齊女就當交了給我，你們可以回去覆命了。」

　　大漢道：「還有一個，在後面的馬車上……」

　　項少龍心中好笑，道：「那位就麻煩諸位大哥送往舍下好了。」

　　大漢們見他謙恭有禮，大生好感，施禮告退。

　　項少龍拍馬來到滕翼和那齊國美女旁，見到那美女小鳥依人般偎著滕翼，心中一動，道：「我們在附近找間館子坐下再說好嗎？」

　　項少龍等人分據四桌，要了酒菜。

　　齊女自然和項少龍、滕翼、烏卓三人共席，喝了一杯熱茶後，原是蒼白的臉容紅潤起來，更是人比花嬌，難怪呂不韋亦要讚她們美麗動人。

　　滕翼默然不語，眼內閃著奇異的神色。

　　項少龍柔聲問道：「怎樣稱呼姑娘呢？」

　　齊女偷看了滕翼一眼，見他目不邪視，有點失望，垂下頭去，黯然道：「我叫善蘭！」

　　烏卓問道：「為何來到咸陽還要逃走呢？在這裏刑法森嚴，以十家為一組，一家犯法，其他諸家得連同坐罪，知情不舉的腰斬。誰敢把你藏起來呢？」

　　善蘭兩眼一紅道：「我準備一死了之，那管得這麼多。」

　　滕翼虎軀一震，垂下了頭，凝視著杯內熱茶騰升起來的蒸氣。

　　項少龍柔聲道：「現在善姑娘既知是要到我們家來，還要逃走嗎？」

　　善蘭呆了一呆，低聲道：「我不知道！」

　　項少龍微笑道：「這樣吧！我給姑娘兩個選擇，一是由我們派人把姑娘送回齊國與家人團聚，一是你嫁給我這兄弟滕翼。」一手拍著滕翼的肩頭。

　　滕翼劇震一下，往項少龍望來，神情既尷尬，但又有掩不住的感激。

　　愛情總是來得出人料外。

　　善蘭的淒慘景況，楚楚動人的可憐模樣，深深打動了這鐵漢死去了的心。

　　項少龍鑑貌辨色，那還不知滕翼心意。

　　善蘭又偷看了滕翼一眼，兩眼泛紅，以蚊蚋般的聲音輕輕道：「小女子早無家可歸了。」

　　烏卓大喜拍桌道：「如此就恭喜滕兄了。」

　　滕翼皺起眉頭，道：「少龍！她本應是……」

　　項少龍截斷他道：「說這種話就不當我是兄弟了。唉！滕兄肯再接受幸福生活，我高興得差點想掉淚呢！」

　　烏卓笑道：「今天似乎不大適合去找邱日昇晦氣吧！」

　　項少龍欣然道：「先回府再說吧！」

　　不由鬆了一口氣，這麼圓滿地解決了齊女和滕翼的問題，還能有比這更理想嗎？

第六章　呂氏春秋

　　才抵烏府，陶方迎了上來道：「我剛要使人去找你，幸好你們回來了。」

　　項少龍一呆道：「甚麼事這麼要緊？」

　　陶方笑道：「要緊是要緊極了，卻是好事，大王傳旨你立即入宮去見他。」接著把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音道：「少龍勿怪我人老嚕囌，昨天校場比武時，王后看你的眼光很奇怪，你千萬要小心點！」

　　項少龍明白他話內的含意，肯定地道：「我有分寸的了，就算不會牽累任何人，我亦絕不會幹這種傷風敗俗的蠢事。」

　　陶方知他言出必行，放下心來。

　　項少龍掉轉馬頭，拒絕了烏卓等提議的護送，策馬朝秦宮馳去。

　　咸陽街道的寬闊，介乎邯鄲和大梁之間，不過那只是指趙魏首都最大的那幾條街而言。平均來說，咸陽的街道要寬敞開揚多了。

　　才轉入向南的大道，項少龍心中泛起給人盯著的感覺。

　　那是很難解釋的一種感應。

　　項少龍心中驚訝。

　　不知是否打坐運功多了，自己的感覺竟變得這麼敏銳。亦奇怪為何會有人在暗裏窺伺著他。

　　他裝作溜覽街景般，不動聲息往四周張望，剎那間把握了周圍的形勢。

　　這裏地接南區市集，店舖與民居夾雜，兩邊路旁每隔兩丈許便有株大樹，林木成蔭，清翠蒼綠，若偷襲者要隱起身形，確是輕而易舉。

　　眼光一掃之下，他發現了幾個疑人。

　　兩人在一間酒菜館子二樓憑窗據桌而坐，見項少龍眼光望上來，立時垂下灼灼盯緊他的目光，裝作說話。

　　另一人則是在路旁擺賣雜貨的行腳販，被一群看似是買東西的人圍著，正在討價還價，可是卻給項少龍發現他正專注地看著他的臨近，緊張得額頭現出了青筋來。

　　那些背著他的人中，有兩、三個體形壯碩，極可能是他的同黨。

　　與這扮作行腳販遙對的另一邊街上，有兩人見到項少龍馳來，忙閃到樹後去，顯然不懷好意。

　　項少龍想到卻是另外的事。

　　有人布局殺他不出奇，奇在對方為何能這麼準確把握他的路線和行蹤。

　　唯一的解釋就是對方知道莊襄王下旨召他入宮，所以才能在這前往王宮的必經之路，設下對付他的死亡陷阱。

　　而敵人的實力應是不怕他有隨行的人員，因為對方定策時是不會想到他是孤身上路的。

　　想到這裏不禁心中懍然。

　　這時他差點可肯定要殺他的人是陽泉君了，只有他才可通過秀麗夫人清楚知悉秦王的舉動，亦只有他才有膽量和實力對付自己。

　　既然對付得荊俊，對自己也不用客氣了。

　　馬車聲響。

　　前方街上馳來四輛盛滿草料的馬車，各有一名御者。兩車一組，分由左右靠近行人道處馳來，騰空了中間丈許的空位，可容他筆直穿過。

　　項少龍只憑馬車出現的時間、地點和方式，便知不妥。

　　生死關頭，他不敢託大，輕提疾風的韁索，裝作毫不覺察地往馬車迎去，同時暗裏由腰間拔出兩枚鋼針，藏在手裏。

　　雙方逐漸接近。

　　項少龍心中好笑，輕夾馬腹，與他經過這段日子相處的疾風已明其意，立即增速，剎那間馳入了四車之間。

　　這一著大出對方料外，駕車的四名漢子齊聲叱喝，露出了猙獰面目。

　　草料揚上半天，每車草料內均暗藏有一名弩弓手，從草料下冒起身來，裝上了弩箭的弩弓同時瞄向項少龍。

　　項少龍大喝一聲，疾風箭矢般衝前，同時兩手一揚，鋼針往後擲出。

　　頭兩輛車上的箭手尚未有發射的機會，臉面早插著飛針倒回草堆裏。

　　另兩人倉忙下盲目發射，失了準繩，勁箭交叉在他背後激射而過。

　　項少龍哈哈一笑，疾風的速度增至極限，瞬那間消失在長街遠處，教敵人空有實力，仍莫奈他何。

　　項少龍在莊襄王寢宮的內廳見到莊襄王和朱姬「母子」，陪客當然漏不了呂不韋。

　　這廳堂佈置典雅，莊襄王獨坐上首，呂不韋、項少龍居左；朱姬和小盤居右，各據一几。

　　宮女進來擺上食物美酒後，退了出去。侍衛只在外面防守，使這午宴有點家庭聚會的氣氛。

　　小盤態度沉著，並沒有偷看項少龍。

　　朱姬收斂了很多，美目雖艷采更盛，但再沒有像以前般秋波頻送。

　　廳堂兩旁都開了大窗，可見外面迴廊曲折，花木繁茂，清幽雅靜，不聞人聲。

　　莊襄王連勸三盃後，微笑道：「相國今早告訴寡人，少龍這幾天便要上路，去把趙穆擒回來好讓寡人得洩心頭之恨，寡人和姬后都非常感動，所以怎也要立即把少龍請來吃一頓飯，以壯行色。」

　　項少龍對莊襄王大生好感，不但因他文秀的風采，更因他有種發自深心的真誠。

　　不知是否因長期在趙國作人質，受盡冷眼，所以他並沒有像孝成王般有著王族奢華不實的習氣。

　　只看他對朱姬情深一片，又這麼眷念呂不韋對他的恩情，與這大商賈聯手對付自己國人，便可知他多麼重情義了。

　　而且還有一個原因，使項少龍對他特別同情。

　　當今世上，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這天下最強大國家的領袖，只剩下三年的壽元。

　　連忙叩首謝過。

　　莊襄王忽然慈和地道：「王兒是否有話要說呢？」

　　朱姬和呂不韋的眼光落到小盤處，都射出像莊襄王般愛憐無限的神色。

　　項少龍心中好笑，這三人全當了小盤是他們的寶貝兒子，怎知卻只是個假貨。

　　同時暗吃一驚，小盤定是因聽到辱母仇人趙穆的名字，露出異樣神態，被莊襄王看入眼內。

　　小盤往項少龍望來，失望地道：「太傅尚未有機會指導王兒，便要離開了。」

　　三人都笑了起來。

　　朱姬蹙起黛眉道：「這事會否令太傅冒太多的危險呢？」

　　項少龍笑道：「愈危險的事，愈合我心意，姬后請放心，臣下會小心在意的了。」

　　呂不韋呵呵笑道：「我對少龍卻是信心十足，知他定能成功。」

　　莊襄王對小盤愛寵之極，微笑向他道：「王兒這麼敬愛太傅，父王高興非常。」轉向項少龍道：「太傅這幾天若有空，可多抽點時間到宮來指點太子，你昨天在校場擋王翦那三箭，王兒興奮得向人提過不停呢！」

　　項少龍忍不住和小盤對望一眼，暗叫厲害，這小子如此一番造作，異日若特別對他親密，亦不會被懷疑是另有隱情。當下恭敬地答應了。

　　莊襄王嘆了一口氣，喟然道：「寡人當年命運坎坷，留落邯鄲，受盡白眼閒氣，從來沒有機會好好讀過書，且每天都要擔心明天是否有命。所以王兒回到咸陽，寡人第一件事就是要他博覽群籍，要他……」

　　朱姬嬌嗔地橫了他一眼，撒嗲道：「大王一口氣找了十多個人來輪流輔導太子，真怕政兒給累壞了。」

　　莊襄王欣然一笑，絲毫不因被她打斷了說話而有半分不悅。

　　呂不韋呵呵笑道：「姬后想否聽聽老臣培育政太子的大計呢？」

　　四人同時愕然往他望去。

　　呂不韋以「慈父」的眼色望往小盤，才向莊襄王道：「所謂不知則問，不能則學，先聖賢人，兵家劍客，誰最初時不是一無所識，還不是由學習思辨而來。既是如此，為君之道，更須學習。」

　　莊襄王訝道：「呂相國是否認為寡人對王兒的培育仍有所不足呢？今次請來指導王兒的人，均為我國在某一藝學上最出眾的人材，例如琴清的詩歌樂藝，不但冠絕大秦，六國之人亦無不心生景仰，與魏國的紀才女並稱於世，相國難道有更好的人選嗎？」

　　項少龍這才知道寡婦清原來姓琴，也是太子太傅之一，難怪異日秦始皇，嘿！亦即是小盤，會建「懷清台」來褒揚他這女師傅了。

　　朱姬和小盤好奇地看著呂不韋，看看他會拿出甚麼話來答莊襄王。

　　呂不韋胸有成竹道：「政太子身為大秦儲君，當然不愁沒有能人指點。但過猶不及，有時太多雜學意見，反無所適從，所以臣下針對此點，特招來天下賢者能人，奇人異士，一齊集思廣益，把治國之道，上至統理天下，下至四時耕種，無所不包，總結在一書之中。異日書成，只要太子一書在手，便能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了。」

　　項少龍心中感嘆，呂不韋為了這「兒子」，都可說是用心良苦了。

　　莊襄王啞然失笑道：「真虧相國想出這辦法來，假若相國須要甚麼幫助，儘管向寡人提出來好了！」

　　午宴就這樣輕鬆融洽的氣氛下度過。

　　宴罷莊襄王和朱姬返寢宮休息，呂不韋身為相國，日理萬機，連說多了幾句話的時間都欠奉，項少龍把來時遇襲一事告訴了他，他聽了便匆匆離去，剩下項少龍領著小盤到校場練劍。

　　小盤今非昔比，到那處都有大群禁衛內侍宮娥陪侍在一側，累得兩人想說句心事話兒都有所不能。

　　動手比試前，小盤忍不住低聲道：「師傅！不要去邯鄲好嗎？沒有了你，我甚麼都沒有了。」

　　項少龍這時見最近的內侍離他們也有五丈的距離，詐作指導他劍法，問道：「他們對你好嗎？」

　　小盤兩眼一紅道：「非常好！我真的當了他們是我親生父母。」

　　項少龍責道：「這是你最後一次當自己是小盤，由這刻起，就算在我面前，你仍是嬴政。」

　　小盤明白地點頭，再道：「不去可以嗎？」

　　項少龍微笑道：「記著我們的君子協定，趙穆是我的，趙王是你的。」

　　言罷一劍砍去。

　　小盤靈活地跳開一步，擺出架勢。

　　項少龍看得心中一震。

　　這小子多了以前沒有的一種東西，那就是強大的信心，使他的氣勢頓然大為改觀。

　　媽的！

　　這就是未來統一天下，成為中國第一個皇帝的巨人了。

　　想到這裏，心頭湧起一陣難以遏制的衝動。

　　這時有內侍來報，說琴清來了。

　　項少龍雖很想看一眼這與紀嫣然齊名的寡婦清，看她如何貞麗秀潔，卻以於禮不合，亦苦無藉口，何況小盤又要沐浴更衣，惟有打道回烏府去了。

　　踏入門口，守衛報上王翦到來找他，正在大廳與烏應元和陶方閒聊，忙趕了進去。

　　王翦見到項少龍，神情欣悅，趨前和他拉手見禮。

　　項少龍見他穿上普通武士服，另有一番威武懾人的丰姿，不禁泛起惺惺相惜的感覺，誠懇地道：「累王兄久等了！」

　　烏應元和陶方站了起來，前者道：「王太傅是來向少龍辭行的。」

　　項少龍愕然道：「辭行？」

　　王翦興奮地道：「是的！我立即要起程赴北疆，與匈奴作戰。」

　　項少龍心頭一陣不舒服，暗忖若他要上沙場，必須莊襄王和呂不韋點頭才成。

　　秦國自商鞅變法後，部族領袖的權力被褫奪，喪失了繼承的權利，官爵以軍功論賞。凡有五十兵員以上的調動，均須秦王批准。這在當時是史無先例之舉。使秦朝的中央集權，臻達至當時的最頂峰。

　　所有大將平時只持著半邊令符，若沒有秦王把另一半予他，便難以調動兵員。除兵符外，還須蓋上秦王印璽的文書，那才算合法。

　　所以要在秦國作反，比在其他國家是困難多了。

　　烏應元和陶方知他兩人有話說，識趣地藉口離開。

　　兩人分賓主坐下後，項少龍呷著侍女奉上的香茗，心想難道呂不韋始終沒有容人之量，故意調走王翦，免得他來和自己爭寵。想到這裏，歉意大起。

　　王翦奇道：「項兄的臉色為何變得這麼難看？」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道：「王兄剛晉陞為太子太傅，便給人調走了，小弟很替王兄不值，不行！我定要向大王為王兄說項。」

　　王翦乃智勇雙全的人物，先呆了一呆，旋明白過來，感動地道：「現在王翦才知項兄真的是愛護末將。不過中間有點誤會了，這次任命是末將向大王提出來的，唉！實不相瞞，軍中最講論資排輩，沒有一點人事關係，想領兵打仗，真是提也休提。今次他們不願項兄得太傅之位，才迫不得已捧了我出來，與項兄分個短長。現在我的身分不同了，今早晉謁大王時，大王問末將有何心願，末將立即說出望能到北疆效力。大王和呂相商量後，再問明末將心中所定策略，當場賜末將虎符，讓末將赴北疆當主帥。這是末將一直夢想的事，想不到竟成了事實。末將是來向項兄報喜和道謝呢。」

　　這回輪到項少龍呆了起來，匈奴和胡人長期侵犯秦趙燕三國的邊疆，三國為了爭逐中原，一向對他們採取築長城禦邊的對策，始終奈何不了這些在蒙古高原上逐水草而居的強大遊牧民族。

　　所以與匈奴人作戰，無人不認為是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一個不好，還要丟了性命。

　　匈奴人居無定所，生活清苦，因此特別具有掠奪性，利用騎兵行動迅速的優勢，採取遊擊戰略，敵退我進，敵進我退，經常深入中原，對以農業為主的中原諸國襲擾和掠奪。

　　秦人正是深受困擾的一國。

　　當日李牧開罪了趙王，便給調去北疆，可知那是一種變相的懲罰，所以怎想得到王翦會自動請纓，求人把他調往北疆呢？

　　看到項少龍的關心模樣，王翦笑道：「難怪項兄不解，自少以來，我的想法很多都不同別人的。」

　　項少龍放下心事，好奇心大起，道：「王兄何不說來聽聽？」

　　王翦一口把杯內香茗喝掉，正容道：「末將一向心儀趙國的武靈王，若非他以天大勇氣，作出兩項變革，不但使趙國成為諸強之一，也使天下改變了戰爭的方式。」

　　項少龍早聽過此事，點頭道：「王兄是否說他的胡服騎射？」

　　王翦興奮起來，道：「正是如此。那時趙人的衣服，袖子長、腰肥、領口寬、下襬大。這種長袍大褂，騎馬射箭都極不方便。於是武靈王不理國內大臣甚麼『變古之道，逆人之心』的種種食古不化的反對大道理，下令全軍改穿胡服，把大袖子長袍改成小袖的短褂，腰繫皮索，腳踏長靴，裝扮一新。」

　　項少龍聽著也覺有趣，笑道：「這改革牽涉到體面和社會風氣的變化，阻力當然不會少了。」

　　王翦冷哼道：「比起做亡國之奴，這小小改革算得甚麼？」

　　續道：「另一更深遠的改革，就是棄車戰為主的戰爭方式，代以騎兵作主兵種，在短時間內建起了一支強大的騎兵，不但橫掃匈奴，還披靡中原，所向無敵，名將輩出。若非出了孝成王這昏君，我國縱有白起這種不可一世的軍事天才，恐仍難有長平之勝。」

　　項少龍恍然道：「原來你要往征北疆，是要效法武靈王當年霸業，開創局面。」

　　王翦充滿信心地微微一笑道：「末將作戰經驗雖然不少，但都是充當先鋒士卒，從沒有領軍的機會，與東南方諸國作戰，何時才可輪得到我，所以才自動請纓，好試試領軍的滋味。亦可熟習騎射作戰的方式，找匈奴人把我的劍磨利。」

　　接著壓低聲音道：「當年趙武靈王闢地千里，把林胡人盡畫入疆界之內，精於騎射的林胡人也充當了趙國的騎兵，頓使實力大增。末將亦一直有這想法。這叫一石二鳥，一日不迫退匈奴，何言一統天下？」

　　項少龍伸手搭上他肩頭，心悅誠服地道：「王兄果是非常之人，竟可由一般人視為苦差的事裏，想出這麼多好處來，異日統一大業，必由你的寶劍弓箭開創出來。」

　　王翦還是首次遇上有人不說他是蠢材呆子，舉手抓著他的手臂，感激地道：「項兄才是非常之人，末將之有今日……」

　　項少龍打斷他道：「你再提那件事，就不當我是好兄弟了。」

　　王翦兩眼一紅，誠懇地道：「項兄莫怪末將高攀，今次北征之舉，凶險萬分，說不定末將難以活著回來。今次前來……嘿！」

　　項少龍見他欲言又止，奇道：「王兄有甚麼話，儘管說出來！」

　　王翦老臉一紅道：「其實末將一見項兄便心中傾倒，不知可否和項兄結為異姓兄弟，日後禍福與共，若有半分虛情假意，願教天誅地滅。」

　　項少龍大喜道：「是我高攀才對，不過項某亦有三個肝膽相照的好友，不若就讓我們效劉關張的桃園結義，留下千古忠義之名。」

　　王翦一呆道：「你說甚麼劉關張的桃甚麼結義？」

　　這回輪到項少龍大感尷尬。

　　劉備、關羽和張飛的結義發生在三國時代，王翦當然是聞所未聞。

　　當下胡謅一番，蒙混過去。

　　又找來滕翼和烏卓，四個人就在痊癒了大半的荊俊榻旁，一同行了結拜的隆重盟誓。

　　接著大喝大吃一頓，王翦這才歡天喜地的告辭去了。

　　當晚項少龍心情大佳，與烏廷芳等極盡床笫之歡，把煩惱和對紀嫣然的相思之苦，都暫且拋在一旁。

　　忽然間，項少龍深切感受到自己來到了人生最得意風光的時刻。

　　只要把紀嫣然接回咸陽，又擒了趙穆，他再沒有其他奢求了。

第七章　情鎖秦宮

　　次晨圖先手下的頭號智囊肖月潭來找項少龍，兩人在內軒的小客廳坐下，肖月潭道：「是相國著鄙人來找太傅，看看有甚麼可幫得上忙的地方。」

　　項少龍昨夜歡娛過度，又多喝了兩杯，頭腦昏沉道：「先生請勿見外，叫在下少龍便可以了，無論我官至何職，我們都是曾共患難的朋友，只以平輩論交。」同時揣摩對方來意。

　　肖月潭見他不擺架子，心中歡喜，謙讓一番後，道明來意道：「為了方便少龍往趙國行事，純靠易容化裝，既麻煩又不妥當，所以相國命肖某特別為少龍、小俊、滕兄和烏兄四位，依臉形特製了四塊精巧的面具，只要略加化裝，例如修改鬢髮型狀和色素，保證可瞞過趙穆。當然！少龍等仍要在聲線和舉止方面多加配合，否則仍會給辨認出來。」

　　項少龍如夢初醒，大喜道：「相國想得真周到，不知東西帶來了沒有。」

　　肖月潭傲然取下背上的小包裹，解了開來，赫然是四副面具。

　　他拈起其中一副給項少龍戴上，項少龍立時搖身一變，成了個滿臉鬚髯的粗豪大漢。

　　肖月潭伸出手指，在他眼睛四周一陣撫摸，笑道：「這設計最巧妙的地方，就是接口多在毛髮處，例如露出眼睛這眼形缺口，不但把你的眉毛加濃了，還把眼形變圓，所以即使是熟識你的人，亦不能由眼睛把你辨認出來，至於下的接口，塗上一層粉油，便天衣無縫了。」

　　項少龍忙拿銅鏡照看，亦讚嘆不已。

　　肖月潭拿出色粉，在面具上畫上符號，才為他脫了下來，道：「這面具仍要作少許修補，三天內即可交貨。」

　　項少龍訝道：「肖先生真是神乎其技，只憑記憶便可製造出這麼恰到好處的面具。這究竟是甚麼質料？」

　　肖月潭得人欣賞，自是高興，欣然答道：「這是產於西北一種叫「豹麟」的珍獸，比獵犬只大上了少許，非常難得，我以高價搜羅，亦只得到四張獸皮，今次一下子就用光了。」

　　項少龍暗忖這種聞所未聞的奇獸，極可能就是因肖月潭而絕種，感謝一番後，把滕翼等三人召來，讓他們一一試戴，看看有沒有須要修補的地方。

　　滕翼等均嘖嘖稱奇，對邯鄲之行更是大為雀躍。

　　荊俊的體質好得教人難以相信，只這幾天工夫，便可活動自如了，當然仍不能動手搏鬥。

　　肖月潭為滕翼脫下面具時，奇道：「滕兄是否遇上甚麼開心的事，為何整個人都不同了。」

　　滕翼破天荒地老臉一紅，唯唯諾諾敷衍過去。更不敢接觸其他人眼光。

　　肖月潭把東西包好後，壓低聲音道：「昨天少龍在街上被人伏擊一事，圖爺已派人查過了，應是渭南武士行館的人，因為剛巧他們有兩名武士昨天死了，秘密舉行了葬禮。」

　　如此一說，眾人都心知肚明圖先是收買了武士行館的其中某人，否則怎能得知這麼秘密的消息。

　　肖月潭道：「但相國卻想請少龍暫時忍下這一口氣，因為相國已有個更好的計劃，可把陽泉君和邱日昇一舉除掉，所以不欲在這刻打草驚蛇。」

　　荊俊憤然道：「他們歡喜便來對付我們，遲早有人會給他們害了！」

　　項少龍暗忖呂不韋愈來愈厲害了，不再只爭一時之氣，那種沉狠才教人心寒，制止了荊俊道：「肖先生請相國放心，我們知道怎辦的了。」

　　肖月潭顯然和荊俊關係良好，把他拉到一旁，解釋一番，保證不會放過邱日昇等人後，才離開烏府。

　　眾人商量了烏家上下的保安問題，擬定策略，項少龍道：「你們準備一下，三天後面具到手，我們立即上路。」

　　向滕翼笑道：「滕兄！好好享受這幾天珍貴的光陰啊！」

　　滕翼苦笑道：「你也要來調笑我！」

　　此時有內侍來到，說奉王后之命，著項少龍立即入宮。

　　項少龍愕然應命，離府去了。

　　今次當然跟著大批烏家武士，不像上次般孤騎隻影了。

　　朱姬遣退宮娥內侍後，御花園的大方亭內只剩下朱姬、小盤和項少龍三人，其他最接近的侍衛亦在十多丈之外，只能看著，聽不到他們的對答。

　　有小盤在，項少龍當然不擔心朱姬會「勾引」他。

　　那會是使他非常頭痛的一回事。

　　朱姬為他斟滿置在亭心石桌上的酒盃，殷勤勸飲後，俏臉不勝酒力的泛起兩團紅暈，使她更顯狐媚無倫。

　　這美女確有種傾國傾城的冶媚，那迷人風韻使人聯想到紅顏禍水，尤其當項少龍想起將來會發生在她身上的事。

　　朱姬的表情忽地嚴肅起來，誠懇地道：「今天我請少龍來，是得到大王同意，好讓我母子能表示感激之意。現在朱姬再無所求，只望能好好栽培政兒，使他將來能當個勝任的君主。」眼光移到小盤處，露出母親慈愛之色。

　　再低聲道：「還好這孩子並沒有令我失望！」

　　小盤眼睛微紅，靠近了朱姬。

　　項少龍心中釋然。

　　這亦非常合理，朱姬縱使是天性淫蕩，但在邯鄲過了這麼多年任人採摘的生活後，也早應厭倦透了。

　　所以份外珍惜與丈夫和兒子重逢的新生活，至少暫時是這種心境。

　　項少龍點頭道：「姬后的心事，少龍明白了。」

　　朱姬深深看了他一眼後，環視四周的御園美景，滿足地吁出一口氣道：「我知道你最明白我的了，見到你，不但像見到朋友，還像見到了親人，一點不須瞞你。你若有甚麼難題，不要怕向我說出來，有些情況由我向大王陳說，會比由相國稟告更為方便些。」

　　項少龍也不知她這番話有多少成是真的，但以她現時的身分，說這種話確是非同尋常。

　　朱姬拍拍小盤的肩頭道：「政兒！琴太傅來了，快去吧！」

　　小盤依依不捨地站了起來，隨著那站在遠處的內侍去了。項少龍知道戲肉來了，默然靜候。

　　朱姬白了他一眼道：「人家又沒有在你面前擺王后架子，為何話都不說多半句呢？」

　　項少龍見只有他們兩人，輕鬆笑道：「守點君臣之禮，對姬后和我都是有利無害。」

　　朱姬微笑道：「我和你間很多話都不須說出來，不過人家真的很感激你。唉！早知趁在邯鄲的時候，把身體給了你就好哩，最少留下一段美麗的回憶。現在為了做個好王后和好母后，所有私情都要放到一旁，希望少龍能體諒人家的心境。」

　　項少龍想不到朱姬成了秦國之后，說話仍這麼直接露骨，可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一時找不到話題。

　　朱姬微嗔道：「看你！又變啞巴了！」

　　項少龍苦笑道：「我能說甚麼呢？應表示高興還是不高興。」

　　朱姬淡淡道：「看你還是高興居多，那就不怕給朱姬牽累了。」

　　項少龍心中好笑，女人真奇怪，明是叫你不要惹她，但你若真個不去惹她時，又會不甘忿起來，這是多麼矛盾。

　　朱姬亦知自己過份了點，嘆了一口氣後，臉容轉寒道：「這次少龍到邯鄲，可否給我殺兩個人？」

　　項少龍一震，瞧著她道：「說吧！」

　　朱姬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雙目殺氣大盛，一字一字緩緩道：「第一個就是趙穆的另一條走狗樂乘，但不要問我原因，我連想也不願想起來。」

　　項少龍知她必是受過此人很大凌辱，否則不會恨成這樣子，點頭道：「我定能給你辦到！」

　　朱姬斂去殺氣，眼睛露出溫柔如絲帛的神色，櫻脣輕吐道：「但太危險就不必了，最緊要是你能無恙歸來，沒有了你，朱姬會感到失去了一個好知己。由第一眼看到你開始，我便感到就算你不是我的情人，亦會是知心好友。」

　　項少龍糊塗起來。

　　她的說話究竟是來自真心，還只是籠絡他的手段？

　　他早已看過她迷得趙穆和郭開暈頭轉向的本領，故深具戒心。

　　表面當然裝出感動的神色。

　　可是卻瞞她不過，朱姬大發嬌嗔道：「你當我是騙你嗎？皇天在上，若我朱姬有一字虛言，教我不得善終！」

　　項少龍嚇了一跳，忙道：「低聲一點，給人聽到就糟透了！」

　　朱姬橫他一眼，氣鼓鼓道：「沒膽鬼！信了嗎！」

　　項少龍無奈點頭，嘆道：「還有一個人是誰呢？郭開嗎？」旋又搖頭道：「當然不是他，否則姬后那天早迫我殺了他哩！」

　　朱姬仍是心中有氣，冷冷道：「算你還懂動腦筋，當然不是郭開，在那些可惡的人中，他對我算是很好的了。」

　　項少龍好奇心大起，道：「不要賣關子了，快說吧！」

　　朱姬抿嘴一笑，俏皮地道：「是否無論我說出任何人，你都會照人家指示把他殺了呢？」

　　項少龍一呆道：「還說我是你的知己，為何姬后總像要看我為難尷尬的樣子呢？」

　　朱姬心中一軟，嬌笑道：「好了！人家不再為難你了，另一個人就是……就是……」

　　項少龍皺眉道：「是否要我求你才肯說呢？」

　　朱姬垂下螓首，再仰起來時，淚珠由眼角瀉下，悽然道：「當日大王和呂相逃離邯鄲，趙穆知悉後，派樂乘領著大批人凶神惡煞般衝入家來，即時把所有男僕處死，女的給他們集體淫辱，那猙獰可怖的情景，到現在仍歷歷在目，就算白天不想，夢裏仍會重歷那淒慘不堪的景況，下令的人就是樂乘，你說他該殺嗎？」

　　項少龍熱血上沖，眼中閃過森寒的殺機。

　　朱姬垂首道：「翌日我和那假兒子給帶到趙穆處軟禁起來，那幾天是我一生人最噁心的日子，當時我曾立下毒誓，假設將來有能力逃出生天，必報此辱。」

　　項少龍提醒她道：「你仍未說那人是誰哩！」

　　朱姬淡淡道：「就是趙雅！」

　　項少龍劇震道：「甚麼？」

　　朱姬冷冷道：「甚麼？下不了手吧！」

　　項少龍這才明白她為何要多費脣舌，心中不舒服之極，沉聲道：「她究竟做過甚麼事來呢？」

　　朱姬竟然「噗哧」嬌笑起來，花枝亂顫般道：「人家是騙你的，只是恨你對人家那毫不動心的可惡樣兒，才找趙雅來嚇嚇你。」接著玉臉一寒道：「但除這部份外，其他的話都是千真萬確。若情況許可，給人家把樂乘的首級帶回來！算朱姬求你吧！」

　　看著她猶帶淚珠的嬌艷朱顏，項少龍只覺頭大如斗。這女人真不好應付。似是上天把她生下來就是為了使她能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上，難怪連趙穆都捨不得殺她了。

　　朱姬舉袖拭去淚漬，輕輕道：「小心點啊！若換了是別人，我定會說擔保他榮華富貴。但我卻知道你是視功名如糞土的超然之士，所以只能對你說聲感激。但若你有任何要求，只要說出來，朱姬定盡心盡力為你辦理。」

　　忽地又淺笑道：「例如那天下最美麗的寡婦清，少龍要否人家為你引介，人家才不信她能抗拒得了你的魅力？」

　　項少龍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長身而起道：「姬王后若再沒有吩咐，請恕微臣要回家準備邯鄲之行了。」

　　朱姬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微嗔站起來道：「你這人真個硬骨頭，老是拿邯鄲之行壓過來，人家想不放你走也不行了。」

　　又盈盈一笑道：「不過我正歡喜你那樣子。唉！以後很難再有機會像現在般和你暢所欲言了。」

　　項少龍聞言亦不無感觸。

　　朱姬當上王后的日子仍短，所以依然保存著昔日的心態。只看她剛開始時顯似意態堅定，但不旋踵又向自己調情，便可知道。

　　無論如何！兩人間有了道不能逾越的鴻溝，無論如何愛慕對方，日後亦只能藏在心底裏。

　　兩人再默對半晌，項少龍才施禮走了。

第八章　膽大包天

　　內侍領著項少龍離開御花園，沿著迴廊，穿園過殿，往外宮走去。

　　沿途哨崗林立，守衛森嚴，保安明顯比他上次來時加強了。

　　項少龍心中大訝，難道秦宮在防備著有變故發生？

　　想起陽泉君先傷荊俊，又公然找人在長街伏擊他，可算行為囂張，會謀反亦不算稀奇。問題是秦國軍方還有多少人是站在他那一方罷了！

　　他當然不擔心。

　　歷史書上早說明了呂不韋在被秦始皇罷黜前，一直是縱橫不敗的，而這可是十年後的事了。

　　思索間，小盤的聲音由左方傳來道：「項太傅！」

　　項少龍愕然循聲望去，見到小盤由一所外面植滿修竹的單層木構建築奔了出來，穿過草地，來到迴廊處。

　　內侍和守護的禁衛嚇得慌忙跪在地上。

　　項少龍正不知身為太子太傅，應否跪下，小盤叫道：「太傅免禮！」打了個眼色。

　　項少龍知機，和他走到一角，皺眉道：「你不是要上課嗎？」

　　小盤喘著氣道：「我早知太傅會經過這裏，所以一直留意著。」

　　項少龍道：「你有甚麼話要說呢？」

　　小盤正想說話，一把清甜但帶著怒意的女子聲音在兩人身後響起道：「太子！」

　　兩人心中有鬼，齊嚇了一跳，往聲音來處看去。

　　只見一位容色絕美、頎長苗條的女子，垂著燕尾形的髮髻，頭戴步搖，身穿素白的羅衣長褂，在陽光灑射下熠熠生輝，步履輕盈，飄然若仙地踏著碧草往他們兩人走來，姿態優雅高貴得有若由天界下凡來的美麗女神。尤其走動間垂在兩旁的一對廣袖，隨風輕擺，更襯托出儀態萬千的絕世姿容。

　　更使人震撼的是她臉部的輪廓，有著這時代女性罕見清晰的雕塑美，一雙眼睛清澈澄明，顴骨本嫌稍高了點，可是襯托起她筆挺有勢的鼻子，卻使人感到風姿特異、別具震撼人心的美態，亦使人感到她是個能獨立自主，意志堅定的美女。

　　她的一對秀眉細長嫵媚，斜向兩鬢，益發襯托得眸珠烏靈亮閃。

　　這般名符其實的鳳眼蛾眉，充盈著古典美態，其誘人和特異處，項少龍還是初次得睹。

　　縱使以項少龍現在對女色心如止水的心情，亦不由怦然心動。

　　秀挺的酥胸，不盈一握的小蠻腰，修長的雙腿，更使她有種傲然超於這時代其他女性的姿態風采，比之紀嫣然真是各擅勝場，難分軒輊。

　　不過這時她緊繃著俏臉，冷若冰霜，神情肅穆的盯著小盤道：「不知則問，不能則學，不學而能聽說者，古今無有也。太子你見事分心，無心向學，將來如何治國理民？」

　　小盤終是小孩子，自然是心怯地躲到項少龍背後，變成了兩位太傅正面交鋒之局。

　　領路的內侍嚇得退到一旁，怕殃及池魚。

　　四周的禁衛都目不斜視，扮作甚麼都看不見。

　　琴清雖是生氣，容色卻是清冷自若，氣定神閒，雙手負在身後，仰臉看著比她高了小半個頭的項少龍，柔聲道：「這位就是政太子整天提著的項太傅吧？」

　　項少龍看著她玉潔冰清，眼正鼻直的端莊樣兒，拋開遐思，正容答道：「正是項某人，琴太傅請多多指教！」

　　琴清淡然一笑道：「項太傅客氣了！太子！還不給我走出來，大丈夫敢作敢為，須要承擔起責任。」

　　項少龍一呆道：「不是那麼嚴重吧？」

　　琴清玉顏轉寒道：「項太傅這話大有問題，學習途中溜了出來，本只小事一件，可是以微見著，日後當上君主，仍是這般心性，如何還能處理國事？若項太傅只知包庇縱容太子，如何對得起委重責於太子的大王？」

　　項少龍苦笑道：「不要說得那麼嚴重好嗎？算我不對，扯白旗投降了好嗎？」伸手一拍背後的小盤，道：「政太子！來！表現一下你敢作敢當的大丈夫英雄氣概給琴太傅過目欣賞！」

　　琴清聽得目定口呆，那有身為重臣會這麼說話的，就像鬧著玩的樣子。

　　小盤應聲挺身而出，站在項少龍旁，挺胸突肚，作大丈夫狀，小臉苦忍著笑，那模樣惹笑至極點。

　　琴清眼光落到小盤臉上，看到他因忍笑弄得小臉漲紅，明知絕不可以發笑，仍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別過臉去，以袖遮臉。

　　小盤見狀那忍得住，捧腹笑了起來。

　　項少龍亦不禁莞爾失笑。

　　笑意最具感染力，尤其在這種嚴肅的氣氛裏，四周內侍禁衛，無不暗中偷笑。

　　琴清垂下衣袖，露出斂去了笑態的玉容，蹙起清淡如彎月的蛾眉，輕責道：「笑夠了嗎？」

　　嚇得小盤和項少龍連忙肅容立定。

　　笑開來實是很難制止，這時不但項少龍和小盤神情古怪，這美麗的寡婦也好不了多少，勉強繃著臉孔，責道：「不學而能知者，古今無也。但學而不專，等若不學，政太子好好反省今天行為，假若認為不能做到專心致志，琴清只好辭去太傅一職了。」

　　小盤忙道：「琴太傅，小政不敢了，保證不會有下一次。唉！這次又要背誦點甚麼東西呢？」

　　琴清顯然是狠在臉上，其實疼在心頭，嘆了一口氣道：「這次只要你用心反省，好了！今天到此作罷。」

　　往項少龍望來，尚未有機會說話，項少龍已瀟灑地向她躬身施禮，姿勢動作均非常悅目好看。

　　琴清看得呆了一呆，垂下螓首，避過他灼灼迫人的目光，微一欠身，轉身婀娜去了。

　　項少龍心中欣然。

　　總算還了心願，見到這沒有令他失望的絕代美女。對他來說這已足夠了。

　　今日的項少龍，再沒有「初到貴境」時的獵艷心情了。

　　項少龍回到烏府，岳丈烏應元剛送走一批來訪的秦朝權貴，春風得意。

　　這些天來烏應元展開親善社交政策，不住對有權勢的秦人送出歌姬和良駒，為在秦國的長期居留打下基礎，否則縱使有秦王和呂不韋在上支持，大處不會有問題，小處給人處處掣肘，亦是頭痛的事。

　　烏應元乃做生意的人，深明不論國籍上下，貴族平民，無不在求名逐利，於是針對此點，加上圓滑手段，逐步打通原本重重阻滯的關節。

　　項少龍心中一動，跟著烏應元回到主宅的大廳，坐下後說出了肖月潭的精巧面具一事，道：「我本想扮作行腳商人潛返邯鄲，再出其不意俘虜了趙穆回來便算，但這些面具卻令小婿信心大增，決意放手大幹一番。」

　　烏應元何等精明，笑道：「錢財上絕沒有問題，嘿！若比身家，呂相恐亦非我們對手。」再壓低聲音道：「要不要我弄一批歌姬來給你送人。」旋又失笑道：「我真糊塗，她們會洩露出你們底細的。」

　　項少龍心想我如何無恥，亦做不出把女人當貨物般送來送去，笑道：「我只要一批不會洩露我們底子的第一流戰馬。」

　　烏應元微一錯愕道：「你真的準備大幹一場了？」

　　項少龍對烏應元的聞弦歌知雅意讚嘆道：「岳丈真是舉一反三，我真的要放手幹孝成王和趙穆一場，以出那口塞在胸頭的忿怨之氣。」

　　烏應元吁出一口涼氣道：「賢婿是我認識的人中最膽大包天的一個，不過你這一著肯定押對了。我們烏家離開趙國時把農場所有牲畜全部毒死，使趙人在戰馬牲口的供應上，出現了短缺的情況，你若帶戰馬去與他們交易，保證他們要倒屣歡迎你呢。」

　　項少龍道：「我不單要和他們作買賣，還要他們讓我代替烏家在趙國開設牧場。岳丈最熟悉這一行業，我們以甚麼身分出現，才最能取信趙人呢？」

　　烏應元皺眉想了一會，拍案叫道：「我想到了，在楚國夏水處有個以養馬著名的人，叫『馬癡』董匡。我想起這個人的原因，是因他本是趙人，因父親董平開罪了權貴，舉家逃到了楚國，董平本當上了個養馬小官，不知是否性格使然，被楚人排擠，丟官後歸隱荒野，專心養馬。少龍若冒充他後人，一來口音上不會出問題，二來從沒有人見過董匡，又可配合楚人的身分，好騙得趙穆相信你是楚人派去助他的間諜。我實在想不到一個比他更適合的冒充對象了。」

　　項少龍大喜道：「真的不能更理想了，岳丈可否撥十來匹沒有標記的戰馬，好讓我充當農牧大豪客？」

　　烏應元抓著他肩頭失笑道：「十來匹馬怎樣向人充闊氣，至少要數百到一千匹才行，而且必須有標記，當然不是「烏」字而是「董」字了，這事包在我身上好了。」

　　項少龍皺眉道：「這事只可讓呂不韋一人知道，否則若讓秦人發覺，說不定會通風報訊，那就糟了。」

　　烏應元搖頭道：「這事最好連呂不韋都瞞過，才萬無一失，放心吧！我們絕不須趕著數百匹戰馬出秦關那麼張揚，只要有幾天工夫，我便可辦妥，路線上反要下一番布署，好讓趙人真的以為你們是由楚國到邯鄲去。」

　　項少龍大感刺激有趣，和他商量妥細節後，這才回內宅去了。

　　經過滕翼居所時，忽聞刀劍交擊的聲音，大訝，順步走了入去，經侍女指點，在小後園裏找到了滕翼，原來此君正和善蘭兩人在鴛鴦戲劍。

　　騰翼見到項少龍，臉上露出真摯的感情，著善蘭繼續和手下對打後，拉著項少龍到了一旁，欣然道：「昨晚真痛快，這幾個月來所有鬱結和痛苦都舒解了，現在只希望善蘭能給我生個兒子，好延續我滕家的一點香火，以免我作了滕家絕後的罪人。」

　　項少龍忍不住開懷大笑起來。

　　滕翼老臉一紅，佯怒道：「若你再笑我，我便和你大戰一場。」

　　項少龍笑得更厲害了。

　　滕翼只是搖頭。

　　翌日項少龍領著嬌妻美婢，帶著痊癒了大半的荊俊，與滕翼、烏卓和那批烏家最精銳的家將，回到了和平安逸的郊野牧場去。

　　其他一切有關赴趙的安排，全交由烏應元和陶方去處理。

　　項少龍專心陪伴妻妾，閒來則和滕翼等加緊訓練烏家的「特種部隊」，當然少不了灌輸他們有關一切為偽裝身分擬定出來的資料，以免露出馬腳。

　　十五天後陶方來到牧場，通知他們一切安排妥當。

　　在牧場大宅的廳堂裏，眾人聚在一起，聽取有關邯鄲的最新消息。

　　陶方道：「邯鄲忽然熱鬧起來，不知為了甚麼原因，魏國的龍陽君和韓國最有權勢的大臣平山侯韓闖都出使到了邯鄲去，定是有所圖謀，據聞齊國的特使亦會於短期內到那裏去，形勢非常微妙。」

　　項少龍和滕翼等臉臉相覷，都想到一個相當不妙的問題。

　　陶方人老成精，早想到問題所在，嘆道：「假若楚國亦為這件我們仍不知道的秘密派使者到邯鄲去，雖說不一定會拆穿你們的假身分，但你們勢不能向趙穆冒充是應他請求而來奪取《魯公秘錄》的楚人了。」

　　滕翼冷笑一聲，撮指成刀，作出了個下劈宰割的手勢。要知楚國離趙最遠，假設行動迅速，很有機會在楚使到趙前，搶先把他截著。

　　烏卓笑道：「這事交我去辦好了，橫豎我們都須要派出先頭部隊，與趙穆取得聯絡和默契，好讓他為我們打通孝成王的關節，使趙人大開城門歡迎我們。」

　　接著向陶方問道：「趙穆與昏君和好如初了嗎？」

　　陶方嘆道：「孝成王真是不折不扣的昏君，聽宮內傳出的消息，趙穆這無恥的傢伙在他宮門外跪了半晚，便獲他接見，不一會又如水乳交融般黏在一起了。」

　　轉向項少龍道：「趙雅更是天生淫婦，現在故態復萌，和多個俊男打得火熱，回復了以前放浪的生活。」

　　項少龍默然無語，陶方故意提出此事，自是要教他死心。唉！這賤人真須要狠狠教訓一頓，才可洩他心頭之恨。想到這裏，暗忖難道自己對她仍餘情未了，否則怎會聞此事而心生恨意？

　　陶方皺眉苦思道：「他們究竟有何圖謀呢？」

　　荊俊道：「當然是要對付我們秦國了。」

　　滕翼呆了一呆道：「小俊你這麼快便以秦人自居了。」

　　荊俊尷尬地道：「不妥當嗎？」

　　陶方笑道：「怎會不妥當，你滕大哥只是不習慣罷了！」

　　滕翼苦笑搖頭，沒再說話。

　　項少龍心想這時代的人對國家的觀念遠比對家族觀念淡薄，有點像二十一世紀的人在大公司任職，若覺得沒有前途而自己又有點本事的話，轉到第二家公司是常規而非例外。

　　問陶方道：「呂不韋在秦國的形勢是否大大改善了？」

　　陶方點頭應是，慢條斯理道：「呂相國現在欠的只是軍功，但他卻不敢輕舉妄動，怕因秦人的不合作而吃大虧，那他由少龍你經營出來的少許優勢，便要盡付東流了。」

　　項少龍心中苦笑。這件事他恐怕難以幫忙了，雖說在這戰爭的時代，你不去侵略人，別人亦要來侵略你，但若要他項某帶兵去攻城掠地，殺人放火，他卻怎也提不起那種心意。

　　各人又再商量了一會，決定由烏卓明天立即起程去阻止楚使到趙，才返回後宅去。

　　尚未踏入門口，聽到趙倩的聲音在廳內道：「唉！月事又來了！」

　　項少龍愕然立在門外。

　　烏廷芳的聲音應道：「急死人了，人家已不斷進補，仍沒有身孕。」

　　項少龍不安起來，難道乘坐時空機來時，給甚麼輻射一類的東西損害了這方面的能力？這對幸福的家庭生活，特別這時代重視香火繼承的諸女來說，始終是一種缺憾，他自己反不覺得是太重要。

　　廳內沉默起來。

　　項少龍搖頭一嘆，加重腳步走了進去。

　　二十天後，當荊俊回復了生龍活虎，眾人立即秘密上路，出秦關，繞了個大圈，由齊境入趙。

　　項少龍的思慮比以前更周詳了。先派出使者向趙國的邊防軍遞上晉謁趙王的正式文書，不片晌趙軍城樓鐘鼓齊鳴，城門放下吊橋，隊形整齊地馳出數百趙軍，向他們營地迎來。

　　滕翼一聲令下，由三百烏家「精兵團」組成扮作牧馬人的隊伍，列陣營外，恭候趙人大駕。

　　帶軍來的趙兵將領是守將翟邊，年約三十，身形短小精幹，臉眉精靈，態度親熱，一見面便哈哈笑道：「董先生之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更勝聞名。」

　　客套過後，項少龍、滕翼和荊俊伴侍左右，領他觀看帶來的一千頭駿馬。

　　翟邊身為戰將，自然識貨，憑欄觀馬，驚異莫名道：「這批戰馬質素之高，更勝敝國以前由烏家豢養的馬匹。」

　　項少龍等心中好笑，謙讓一番後，教人牽出其中特別高駿的一匹，贈與翟邊。

　　不用說翟邊的態度更親熱了，忙大開城門，把他們這支浩浩蕩蕩的趕馬隊請入城裏，邊行邊道：「大王知道董先生遠道由楚而來，非常高興，尤其敝國正在急需戰馬補充的時刻，先生來得正是時候。」

　　項少龍和滕荊兩人交換了個眼色，都知道烏卓不辱使命，打通了趙穆這關節。

　　當晚翟邊設宴款待眾人，席間問起他們在楚國的情況，他們遂以編好的故事從容應付，賓主盡歡。

　　翌晨翟邊派了一名領軍，帶他們朝邯鄲進發，曉行夜宿，二十天後，項少龍終於回到了這曾令他神傷魂斷的大城市。

第九章　重回邯鄲

　　邯鄲風采依然。

　　來迎接的是「老朋友」大夫郭開，還有化名為「狄引」的烏卓。

　　一番禮儀和場面話後，眾人趕著千匹戰馬，昂然進入這代表趙人權力中心的古城去。

　　郭開和項少龍並騎而馳，笑道：「大王對先生身在楚方，心存故國非常欣賞，今晚特在王宮設宴款待先生。」

　　項少龍正滿懷感觸看著城內風光，聞言以壓低得又沙又啞，放緩了節奏的聲調道：「大王能明白小人的心情，真使小人感動非常。唉！失去國家的人，有若無根浮萍，其中苦處，實不足為外人道。」

　　郭開微側少許道：「聽貴府狄先生說，董先生準備回來大展拳腳，但未知是否已清楚形勢呢？」

　　項少龍心中一動，扮出愚魯誠懇的樣兒道：「小人只懂養馬，其他一竅不通，還望郭大夫能多加指點，小人絕不會忘記大夫的恩典。」

　　這次的策略就是裝作愚蠢和無知，以應付郭開這種狡猾之徒。

　　郭開哈哈一笑，才正容低聲道：「不知是何緣故，郭某一見先生，便心中歡喜，指點實不敢當，郭某定會竭盡所能，助先生完成心中理想。」

　　項少龍裝出感激零涕的模樣，道：「有大夫這樣照顧小人，那就安心得多了。不知小人要注意甚麼事呢？」

　　郭開以無比誠懇的語調道：「大王那裏，自有下官為先生打點。但邯鄲有兩個人，先生必須小心提防，否則不但心願難成，說不定還有不測之禍，遭到與烏氏同一的命運。」

　　項少龍裝出震駭的樣子，瞠目結舌道：「我和任何人都無怨無仇，為何有人要害我？」

　　心中卻是好笑。

　　郭開顯是以為他是草野莽夫，思想單純，才以這種直接的方法籠絡自己，好使自己死心塌地，為他所用。

　　由此亦可知趙王準備以他取代烏氏，才令郭開認為自己有被籠絡的價值。

　　郭開那對閃爍不定的賊眼先巡梭四方，見前方開路的趙兵和後面的烏卓等人，均隔著一段「安全」距離，才壓低聲音道：「第一個要小心的人是郭縱，這人不會容忍有另一個烏氏倮的出現。」

　　項少龍點頭表示明白。

　　郭開這話不無道理，這叫作一山不能藏二虎。不過他這「董匡」若要變成烏氏倮當日那麼財雄勢大，恐怕沒有幾代的時間休想辦得到。所以郭開仍是在虛聲恫嚇。

　　郭開神秘地續下去道：「另一個要小心的人就是巨鹿侯趙穆。」

　　項少龍忍不住失聲道：「甚麼？」

　　剎那間他明白了郭開並不甘於屈居趙穆之下，還正在找方法把他扳倒。不過郭開這樣向自己一個外人透露心事，實在有點不謹慎了，禁不住疑雲陣陣。

　　這時剛抵達用來款待他們的賓館，赫然是當日囚禁朱姬和假嬴政的質子府。

　　郭開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下去，陪著他進府去了。

　　郭開又說了一番好聽的話，接收了一千匹駿馬這令趙人無可抗拒的重禮後，回宮覆命去了。

　　眾人來到內廳，聽取烏卓報告。

　　烏卓吁了一口氣道：「我們確有點運道，楚人果然派來了使節，幸好給我截個正著，還得到了很多珍貴的資料。」

　　滕翼明白地道：「大哥辛苦了！」

　　這五個結拜兄弟裏，以烏卓居長，所以成了大哥。接著是滕翼和項少龍，然後是王翦和荊俊這小弟弟。

　　烏卓點頭道：「的確很辛苦，雖然在截捉楚使時設下了陷阱和埋伏，仍損失了五名兄弟，傷了十多人，不過這是在所難免的了。」

　　項少龍可想像到當時情況的凶險和激烈，道：「弄清楚他們為何要來邯鄲嗎？」

　　烏卓道：「還是三弟的疲勞審訊管用，那叫白定年的楚使捱不了三天便崩潰了，吐露了實情，原來這事牽涉到東周君。」

　　眾人齊齊動容。

　　自七百年前由武王肇創，周公所奠定的「封建帝國」，或者可以借一個累世同居的大家庭來作為形容。

　　這大家庭先由一精明強幹的始祖，督率著幾個兒子，在艱苦中同心協力，創造出一個以姬氏宗族為中心的大家族，天子與異姓諸侯間，多半有姻戚關係。

　　整個封建帝國的組織，都是以家族為經緯。

　　只從這點推論，便知這帝國的崩潰只是時間的問題。危機來自兩方面，首先就是「嫡長繼承制」，一旦所傳非人，便會弄得眾叛親離，周幽王是最明顯的例子。

　　其次就是彼此間原本親密的關係，數代相傳後漸顯疏隔，而人口增加，良莠愈不齊，難免會出現仇怨爭奪，傾軋動武的情況。

　　亂局一現，誰也無力去阻止歷史巨輪的自然運轉。一旦王室失去了駕御諸侯的能力，立時會陷進群雄割據的局面。

　　而外族的入侵，迫得周平王東遷，正提供了這麼一個機會。

　　君臣上下的名分，最初靠權力造成，當這權力消失，名分便成了紙老虎，周室的治權亦全面崩潰。

　　不過這坍崩是緩緩出現，卻非一瀉而下。

　　三家分晉前，諸侯間和與周室的關係上，仍有顧念舊情，不為已甚的心理，干忤而不過度。

　　所以平王東遷後三百年間，大體上仍能維繫著對周室精神上的尊重和敬意。

　　三家分晉後，仍沒有以非公室至親的大夫篡奪或僭登君位的情況出現。但分晉後，周室的名位進一步被削弱，威嚴愈減。但東周君仍然是諸侯名義上的共主。

　　現在東周君針對各國畏秦的心理，作出最後的一擊，確仍不可輕忽視之。

　　烏卓續道：「這次東周君派來的密使叫姬重，若讓他促成了齊、楚、燕、趙、魏、韓六國的聯盟，秦國勢將處於非常不妙的形勢，而如今看來成事的機會相當大。」

　　滕翼望向項少龍道：「我們必須設法破壞此事，否則呂不韋將難保他相國的地位。」

　　項少龍的頭立時大了幾倍。

　　滕翼的話很有道理。說到底呂不韋的相國之位，全賴莊襄王而來，並不穩妥。而秦人最重軍功，若讓六國聯手，此仗定是有敗無勝，那時即使莊襄王亦護不住呂不韋。

　　若呂不韋坍台，他們烏家休想再立足秦國，天下雖大，勢將烏家沒有安居之所。

　　原本簡單的事情，一下子變得複雜麻煩起來了。

　　荊俊終於找到插口的機會，道：「燕趙不是在開戰嗎？為何今次亦有燕人的份兒？」

　　滕翼道：「這百年來諸侯間誰不是忽戰忽和呢？」接著肅容道：「小俊最好忍耐一點，不要在形勢未明前去找你的趙致，否則洩出底細，我們休想有一人能生離邯鄲。」

　　荊俊神情一黯，垂頭答應了，不過誰都看出他心中的不願意。

　　項少龍道：「趙穆那方面的情況怎樣了？」

　　烏卓猶有餘悸地道：「幸好我們抓了楚人派來的使節，否則今次定要吃大虧，原來趙穆是楚國春申君的第五子，這楚使白定年正是春申君派來與趙穆聯絡的人，還帶著春申君的親筆密函，省去了我不少審訊脣舌。」

　　滕翼笑道：「大哥當然不會一字不改把信交給這奸賊吧！」

　　烏卓笑道：「這是必然的了，這密函內容簡單，只是教趙穆信任白定年，好好與他合作，至於合作甚麼，卻沒有寫出來。於是我依著信上的印鑑簽押，另外仿摹了一封，交給了趙穆，現在看來他對我們是深信不疑的了。」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那封密函仍在嗎？」

　　烏卓道：「這麼有用的東西，我怎會掉了，連那楚使亦留了下來，軟禁在邯鄲外一個秘密地方，今次趙穆有難了。」

　　項少龍大喜，四兄弟再商量了一會後，才收拾心情，往趙宮赴宴去也。

　　路途中項少龍想起那次到趙宮與連晉決戰，不禁大生感觸。

　　世事之難以逆料者，莫過於此。

　　當時那猜想得到，兩年後的今天，他會以另一種身分，完全不同的情懷去見趙王呢？

　　在趙軍的引領下，項少龍和三個結拜兄弟，昂然策騎進入宮門。

　　禁衛軍擺開陣勢，在趙宮主殿前的廣場上列隊歡迎，鼓樂喧天，好不熱鬧。

　　項少龍等想不到如此大陣仗，都頗感意外，亦知趙王非常重視他們的「回歸」。

　　其中一名將領策馬迎出，高唱出歡迎的讚語，赫然是忘恩負義的老相識成胥。

　　這傢伙的軍服煥然一新，看來是高陞了一級，成了禁衛軍的頭子。

　　項少龍依足禮數，虛與委蛇一番後，與他並騎馳往宮庭。

　　成胥親切笑道：「不知如何，末將雖是首次見到先生，卻有一見如故的感覺。唔！先生很像某一位末將熟悉的人，卻一時想不起那是誰。」

　　項少龍心中暗懍，知道自己縱使改變了容貌，但體形依然，言行舉止方面亦會在無意中漏出少許破綻，才勾起了成胥對他的回憶和感覺。

　　若無其事地以他「低沉沙啞」、「節奏緩慢」的聲音道：「成兵衛不須奇怪，鄙人亦不時會有這類感覺，就是見到首次相識的人，卻像早曾相識的樣子。」

　　成胥釋然道：「看來是如此了！」

　　這時來到內宮玉華殿前的廣場處，成胥首先下馬，項少龍和隨後的滕翼等隨之跳下馬來。

　　玉華殿台階兩旁左右排開了兩列數十名禁衛，執戈致敬中，趙穆這奸賊在樂乘和郭開兩人傍陪下，迎下階來。

　　項少龍等看得心底暗嘆，想不到孝成王這昏君經過他們一役的嚴厲教訓後，仍然這麼倚重趙穆。

　　趙穆隔遠呵呵大笑道：「本人巨鹿侯趙穆！董先生來得真好，大王等得心都焦了。」

　　項少龍裝出惶恐的樣子，恭敬地道：「若教大王心焦，小人怎擔當得起。」

　　趙穆趨前，伸出雙手和他握著，向他打了個眼色，微笑道：「大王親自看過先生送來的戰馬，非常滿意。我們大趙得先生之助，定能大振軍威。」

　　項少龍見趙穆認不出他來，放下心事，欣然道：「能令大王高興，小人已感不虛此行了。」同時與郭開交換了個眼色。

　　趙穆親切地為他引介了樂乘，項少龍則為滕荊兩人引見，客氣話後，各人輕鬆行往趙宮去。

　　剛步進宮門，大殿內的侍衛動作整齊地端立敬禮，樂隊奏起迎迓貴賓的喧天樂聲。

　　項少龍等和趙穆三人趨前下跪。

　　趙王哈哈一笑，離開設在對著大門另一端的龍座，步下台階，急步走來，一把扶起項少龍，欣然地親切道：「董先生乃寡人上賓，不用執君臣之禮。」又向滕翼等人道：「諸位請起！」

　　項少龍剛站了起來，後面的荊俊竟「嘩」一聲哭了出來，包括項少龍等人在內，全愕在當場。

　　當所有人的眼光集中到垂頭痛哭，賴在地上不肯爬起來的荊俊身上時，這小子嗚咽道：「小人失禮了，可是看到少主終於能回國效力，完成了多年來的願望，使我激動得……」竟又哭了起來。

　　項少龍等心中叫絕，想不到荊俊有此要哭就哭的本領，若非他們心中有數，還以為他真是感動得忍不住落淚。

　　趙王當然更不會懷疑，行過去把荊俊扶起，勸慰一番後，向項少龍道：「董先生有此忠僕，令寡人感動不已。」

　　項少龍這時才有機會打量殿內的環境。

　　趙王后韓晶亦出席了晚宴，席位設於孝成王右旁稍後處，正目光灼灼瞧著自己。幸好看表情只是出於好奇，並非看出他甚麼破綻來。

　　趙王左右下首處各設四席，應是每人一席，那便有一席空出來了，只不知何人架子這麼大，竟連趙王的晚宴都斗膽遲到？

　　口中誠懇應道：「小人等雖長期身處異國，但無時無刻不想著回國效力，可是因著烏氏倮的關係，害怕……」

　　趙王冷哼一聲，打斷他道：「休要再提此人，放心吧！難得先生如此念舊，由今天起，安心為寡人養馬，寡人必不會薄待先生。」

　　項少龍等忙跪下謝恩。

　　正要入席時，門官唱喏道：「雅夫人到！」

　　項少龍等嚇了一跳，齊往大門望去。

　　趙雅除了俏臉多了幾分滄桑外，仍是艷光四射，丰采依然，一身白底紅藍花紋的華貴晚服，像隻彩蝴蝶般飛進了殿來。

　　項少龍想起往日恩情，禁不住黯然神傷。

　　趙雅美目飄到項少龍處時，明顯地嬌軀一震，停下步來。

　　項少龍等心叫不妙。

　　趙雅非比趙穆和孝成王等人，對曾朝夕與共、肌膚相親的男人，只憑女性對愛侶敏銳的直覺便可感到旁人一無所覺的東西。

　　幸好孝成王、晶王后還以為這著名蕩女只是因看上了項少龍，才有這等奇怪表情，哈哈笑道：「王妹又遲到了，待會定要罰你三杯，還不過來見過董先生！」

　　趙雅回過神來，疑惑地打量了項少龍後，忽地秀眸黯淡下去，移前向趙王下跪施禮，才站起來向項少龍施禮道：「趙雅見過董先生。」

　　項少龍等鬆了一口氣，也就乘機入席。

　　他們以項少龍為首，依次佔了右方四席。另一邊則是趙穆、趙雅、樂乘和郭開。

　　侍女奉上酒菜時，一隊三十多人的歌舞姬輕盈地跑了進來，在鼓樂聲伴隨下，載歌載舞。

　　趙雅入席後一直低垂俏臉，神情傷感，看來似被勾起情懷，暗自悲苦。

　　舞罷主賓照例互相祝酒。

　　趙穆卻不肯放過趙雅，重提罰酒三盃的事，迫著她連乾三盃。

　　微醉的趙雅放浪起來，不住嬌笑撒嗲，雖看得項少龍心頭火發，卻的確為宴會帶來無限熱鬧和春光。這美女放蕩起來時，沒有男人不看得心癢難熬。尤其她回復了昔日的浪蕩樣兒，對在場諸人秋波拋送，眉目傳情。滕翼和烏卓還好一點，荊俊早大暈其浪，頻頻和她舉杯對飲。

　　鬧了一會後，趙王向項少龍道：「先生準備如何在此開展大業呢？」

　　項少龍沙啞著聲音緩緩道：「小人只是先行一步，還有幾批戰馬和馬種正在運赴途中。事不宜遲，明天小人便到城外視察，看看有甚麼適合地點，好開設牧場。」

　　趙王喜道：「這就最好了！」

　　趙雅向項少龍飛了一個媚眼過來道：「先生的家眷是否會同時抵達呢？」

　　項少龍見她放浪形骸，心中不喜，冷然道：「待一切安頓好後，小人便派人回去把他們接來。」

　　樂乘奇道：「董先生如此舉家遷來我國，不怕招楚人之忌嗎？」

　　項少龍從容答道：「小人的牧場設在楚魏邊疆處，只要每年向楚人交出五百匹戰馬和五千頭牲口，楚人便從不過問小人的事。今次來前，小人早有安排，不虞他們在短期內有任何發現。」

　　趙王哈哈一笑道：「今晚不談正事，只說風月，來！讓先生看點好東西。」

　　言罷一拍手掌，樂聲再起。

　　眾人瞪大眼睛時，四名歌舞姬以曼妙的步姿來到席前，表演另一輪歌舞。

　　她們不但姿色遠勝剛才的歌舞姬，更使人要命的是美麗誘人的肉體上只是分別披著紫紅、鮮黃、淡綠和清藍色的輕紗，手持長劍，翩翩起舞。若隱若現間，青春動人的胴體春光隱現，美不勝收。尤其長劍和女體那剛柔的對比，更令她們倍添狂野之態。

　　自上路後便沒有碰過女人的項少龍，不由看得慾火大作。

　　舞罷歌姬退了下去，趙穆笑道：「這是燕人獻給大王的十名燕族美女中的精品，亦是大王送贈先生的見面禮，先生認為還可以嗎？」

　　這種送贈美女的盛事，乃這時代權貴交往間的例行風氣，但項少龍現在的形勢卻是不宜接受，正容道：「大王的好意，小人心領了，只是現在開設牧場之事百廢待舉，實不宜於女色安逸，大王請收回成命。」

　　趙王愕然半晌後，感動地道：「先生果非常人，難怪有馬癡之譽。既如此，這四名燕女便留在宮內，俟諸事定當後，再送往貴府。」

　　趙雅大感興趣地打量著項少龍道：「不知先生定了何時到城外視察呢？」

　　項少龍知她對自己的見色不動生出了好奇心，暗叫不妙，皺眉答道：「明天日出前便出發，還望樂乘將軍安排城關開放的問題。」

　　他猜想趙雅既回復了以前放浪靡爛的生活，怎也不能絕早爬起床來，故有此說。

　　趙雅果然露出失望之色，沒再說話。

　　宴會繼續進行下去，雖說不談正事，但因項少龍扮作一個只知畜牧的粗人，話題始終繞在這方面。

　　當趙王問起楚國的情況時，項少龍早準備了答案，輕鬆地應付過去。

　　最後賓主盡歡。

　　宴後趙穆借辭送項少龍回去，與他共乘一車，乘機秘密商議。

　　趙雅後的第二個危機來了。

　　車子開出宮門。

　　趙穆立即板起臉孔，冷冷道：「是誰人想出來的主意，竟要把一千匹上佳戰馬，送給趙人？」

　　項少龍心中好笑，淡然道：「當然是春申君的主意。」

　　趙穆的臉色陰沉起來，雙目厲芒閃閃，冷然看著項少龍，沉聲道：「你真是那『馬癡』董匡嗎？」

　　項少龍壓低聲音道：「當然不是，真正的馬癡確有返趙之心，早給君上處死，還抄了家當，這千匹戰馬只是他部分家業。」

　　趙穆不解道：「我只叫你們派人來奪取落在郭縱手上的《魯公秘錄》，為何現在卻大張旗鼓來到邯鄲，有起事來，說不定連我都會被牽累在內。」

　　項少龍從容答道：「這是春申君的奇謀妙計，要知趙國經烏家一役後，元氣大傷，外強中乾，說不定會便宜了近的秦、魏、齊諸國，君上有見及此，所以改變策略，希望公子能取趙王而代之，那我們大楚便可不費一兵一卒，置趙國於版圖之內了。」

　　趙穆渾身一震，雙目喜色閃動，失聲道：「君父真有這想法嗎？」

　　自從抵達趙國後，他的權勢與日俱增，但心情亦是矛盾之極。

　　春申君的原意是要他控制趙王，好以趙人之力牽制著秦人，破壞三晉合一的密謀。但人非草木，經過這十多年的長期居趙，趙穆不由對趙國生出歸屬之心。不過這只能空想一番，他仍是給楚人遙遙控制著。若有異心，楚人可隨時把他的身分揭破，那種感覺絕不好受。

　　但假若他能篡奪趙王之位，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局面了。

　　人望高處，這正是趙穆心中的夢想。

　　項少龍見他神色，已知命中了對方要害，加重語氣道：「小人怎敢欺騙公子，今次隨小人來此的戰士，均是第一流的好手，稍後還有數千人借辭趕送牲畜入趙，只要能除掉像廉頗李牧這種有影響力的將領，趙國就是公子囊中之物了。」

　　趙穆喜道：「原來如此，待我回去想想，看看應如何進行計劃。」

　　探手搭著他肩頭，湊到他耳旁低聲道：「若我真能成為趙國之君，必不會薄待先生。」

　　兩人對望一眼，同時大笑起來。

　　當然是為了截然不同的理由而開懷。

　　回到前身為質子府的華宅後，滕翼對項少龍道：「那蕩婦對三弟很有興趣，小心點才好。」

　　荊俊羨慕地道：「三哥以別種身分，再幹她幾場，不是精采絕倫嗎？」

　　項少龍尚未有機會說話，滕翼不悅地責難荊俊道：「你總是滿腦袋色慾之想，卻不知好色誤事之弊，那蕩婦和你三哥以前關係親密，若有肉體接觸，包保能從感覺上揭破少龍的真面目，只是氣味這項，便瞞她不過。」

　　項少龍心中大懍，暗生警惕，說實在的，他對趙雅的肉體仍相當有興趣，不會視與她合體交歡為苦差，卻沒有想過會被趙雅「嗅出」真相的可能性。

　　笑道：「幸好我扮的是個只愛養馬不愛美人的馬癡，就算她對我有意也沒有用。」

　　各人商議了明天要做的事後，回房睡覺去了。

　　回房後，項少龍脫下面具，躺到榻上，思潮起伏下，沒法成眠。

　　主要還是因為趙雅。

　　這曾兩次背叛他的蕩女，顯然對他仍是餘情未了，否則不會因自己這馬癡而勾起對他項少龍的思念，並生出興趣。

　　他心中湧起了說不出的恨意，那或者是出於對她放蕩的嫉，又或是純粹報復的念頭。連他自己都弄不清楚。

　　他戴上面具後的樣子絕不算英俊，膚色有著曝曬後的黝黑，可是配合著他的身形體魄，卻總有股骨子裏透出來的魅力，尤其是改變了眼形的眸子，仍是那麼閃閃有神，充滿懾人的異力。

　　接著又想起紀嫣然這情深義重的嬌嬈，思潮起伏下，更是不能入睡，索性起榻到一旁依墨家心法打坐。

　　不一會心與神守，睜眼時天色微明。

　　項少龍匆匆換衣，戴上面具後，出廳與滕翼和烏卓會合，一起出門。

　　荊俊因別有任務，沒有隨他們一起去。

　　樂乘派了一個叫謝法的武將領著一隊趙軍來作導遊，正在大廳恭候他們，客氣幾句後，眾人策馬馳上邯鄲剛開始了新一天活動的大街上。

　　蹄聲在後方響起。

　　眾人愕然回首後望，一隊人馬追了上來，赫然是趙雅和十多名護送的家將。

　　項少龍和滕烏兩人交換了個眼色，無奈下勒馬等候。

　　誰也想不到趙雅對項少龍的「興趣」這麼大。

　　笑臉如花的趙雅先遣走了家將，其中包括了趙大等人，才策馬來到項少龍旁，笑臉如花道：「董先生遠來是客，怎能沒有人相伴呢？」

　　項少龍見她一身淺藍的緊身騎馬裝束，短襖長褲，足蹬長靴，把她動人的線條暴露無遺，心頭一陣感觸，竟說不出話來。

　　趙雅白他一眼道：「董先生是否不歡迎人家哩？」

　　項少龍以他沙啞的聲音淡淡道：「夫人多心了，小人有夫人作伴，歡喜還來不及呢！」

　　趙雅發出一陣銀鈴般的嬌笑聲，領先策馬而出，叫道：「那就隨我來吧！」

　　項少龍心中一嘆，策馬追著去了。

　　他們由東門出城，放蹄疾奔。

　　目睹春夏之交的山林野嶺，項少龍心懷大放，拋開所有心事，同時下了決心，立意好好大幹一場，鬧他趙人一個天翻地覆，不會再因心軟而有所保留了。

第十章　狹路相遇

　　趙雅縱情拍馬飛馳，累得眾人追在馬後，經過了城外的大草原後，趙雅離開了官道，朝東北丘陵起伏處奔去。

　　地勢開始變化，奇峰異石代替了重重草浪，沿途飛瀑危崖，雲飛霧繞、幽壑流泉，明麗如畫，構成動人心魄，層出不窮的美景。

　　穿過一座山谷後，來到一個長峽處，兩邊陡壁凌霄，多處只窺見青天一線，形勢險奇。

　　趙雅在前方放緩下來，項少龍正要趕上她時，滕翼趕到他旁低聲道：「少龍！你若以剛才那種神態和語氣和趙雅說話，遲早會給她看穿底細。」

　　項少龍大是懍然，知道滕翼是旁觀者清，往後望去，見到烏卓正纏著謝法指點環境，不虞聽到他們的對話，忙虛心求教。

　　滕翼道：「董匡是出名只懂養馬的人，其他方面則是粗人一個，你自己斟酌點著吧！」

　　項少龍有會於心，沉默下來。

　　長峽已盡，眼前豁然開朗，林木插天，陽光由濃葉成蔭的樹頂透射下來，彩光紛呈，美得難以描擬。

　　樹叢山石間溪流交錯，涓涓細流，潺湲靜淌，似若不屬於這世界的仙境，教人心怡神醉。

　　趙雅似乎對這地方非常熟悉，領著他們來到一個小丘之上，四周景物，立時盡收眼下。

　　項少龍策馬來到趙雅之旁，環目四顧，看清形勢，始發覺立馬處恰是一幅廣闊盤地的核心處，遠處奇峰峻嶺層層環護，翠色濃重，水草肥茂，山重水複中地勢開闊，滿眼綠蔭，香飄遠近，禁不住哈哈一笑，道：「他奶奶的兒子，夫人怎知有這麼一處好地方？」

　　趙雅聽他語氣粗鄙，秀眉大皺，沒有答他。

　　滕翼等亦來到兩旁，同時讚嘆。

　　謝法道：「這處叫藏軍谷，唯一的入口就是剛才的一線天，當年我大趙的武靈王與戎狄作戰，曾藏軍於此，以奇兵得勝，自此後這處便命名為藏軍谷，董先生認為還可以嗎？」

　　項少龍暗忖我怎知可不可以，忙向烏卓這畜牧專家打了個眼色。

　　烏卓略一含頷首，表示同意。

　　項少龍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番後，讚嘆道：「呀！真是要操他的娘！」

　　滕翼和烏卓兩人心中好笑，謝法和雅夫人卻是聽得為之側耳。

　　項少龍忍著笑道：「鄙人一見好東西，便忍不住要說幾句操他娘。這麼美好的地方，不是更要大操他的娘嗎？」

　　謝法喜道：「如此說，先生是否要選此谷作牧場呢？」

　　趙雅此時往項少龍望過來。

　　項少龍故意狠狠在她高挺的胸脯盯了一眼，才點頭道：「唔！這地方甚合鄙人眼緣，由今天開始，這藏軍谷就是本人建立第一個牧場的地方了，他奶奶的！想不到這麼順利便揀到場址。」

　　趙雅見他語氣神態，都粗鄙不文，以為這才是他的真臉目，心中不喜，冷冷道：「董先生既找到理想的場址，可以回去了嗎？」

　　項少龍故意色迷迷打量著她，道：「鄙人還要仔細勘察這裏的水源、泥土和草質，奶奶的，夫人這麼急趕著回去作甚？」

　　趙雅聽他說話粗魯無禮，更是不喜，微怒道：「我還有約會，那來時間多陪先生呢？」

　　心中暗責自己定是鬼迷了竅，昨晚回府後，不住念著這個人，夜不能寐，所以天才亮便來找他。不過這也好，此人外形雖有著項少龍的影子，但相去卻是千萬里之遙，自己可以死心了。

　　自項少龍後，她再不希望有任何感情上的牽纏。

　　項少龍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絕了趙雅對他的任何念頭，怪笑道：「未知是誰令夫人這麼急著回去呢？」

　　趙雅再忍不住，怒道：「這是我的事，與先生半點關係都沒有。」一抽馬首，掉頭往原路馳去。

　　嚇得謝法忙分出一半人護送她回城。

　　項少龍心頭一陣痛快。

　　只要能傷害她，便感快意。

　　雖說她對自己仍有餘情，可是若上次她陷害他成功，他的屍骨早寒，所以兩人間再不存在任何情義了。

　　裝模作樣勘踏一番後，他們在日落時分回到了行館。

　　趙穆的人早在候他，邀他到侯府赴宴。

　　項少龍沐浴更衣後，獨自一人隨來人往侯府赴宴。

　　趙穆見他來到，神情欣喜，趁時間尚早，把他帶入內軒密議，未入正題前，先笑道：「聽說你把趙雅氣得半死，怎麼了？對這蕩婦沒有興趣嗎？現在的她比任何時間更易弄上手呢？」

　　項少龍心中既罵趙穆，又恨趙雅作踐自己，嘴上應道：「我怕她是孝成王的奸細，那敢惹她。」

　　趙穆顯然對他這種審慎態度非常欣賞，拍了他一記肩頭，親切地道：「是否奸細？誰比我更清楚呢？若對她有意，我自會給你安排。」

　　項少龍暗中叫苦，忙轉話題道：「那件事侯爺想過了沒有？」

　　趙穆精神大振，那還記得趙雅，肅容道：「現在邯鄲，誰不是我的親信，只要能除去幾個人，我必可安穩地坐上趙國君主之位。」

　　項少龍微笑道：「首先要殺的兩個人就是廉頗和李牧吧！」

　　趙穆讚嘆道：「有你這種人材來助我，何愁大業不成，不過這兩人身旁猛將如雲，恐怕很難下手。」

　　項少龍淡淡道：「若是容易，侯爺早下手了，這事可包在我身上，只要我能得到他們的精確情報，必能一擊成功。聽說現在他們都不在邯鄲，最好有方法把他們召回來，那我就使人作好埋伏，乾手淨腳把他們幹掉。」

　　趙穆懷疑地道：「你真的如此有把握？這兩人只是家將親兵便有數千人，相當不易對付呢。」

　　項少龍道：「沒有人比我更精刺殺之術了，侯爺放心好了。」

　　趙穆那會相信他空口說白話，沉聲道：「這事要從詳計議才成，你最好先建牧場，打下根基，這事有我在孝成王跟前說項，定可順利達到。」

　　項少龍心中好笑，他說這番話，就是要趙穆自己明白到此事不可操之過急，這時見目的已達，自然不會蠢得去迫他，點頭恭敬道：「鄙人全聽侯爺吩咐，這也是君上的指示。」

　　趙穆見他這麼聽話，心中大悅，微笑道：「孝成王現在對你印象絕佳，但記著牧場的事要加緊進行。哈！你這一招真命中了趙人的要害，沒有比趙人更需要你這救星了。」

　　項少龍道：「我已選定了場址，明天立即著手進行。」趙穆長身而起道：「來吧！各人也應來了，今晚請來的除了幾個在邯鄲最有權勢的人外，還有為東周君的事來此的各國使節，趁這機會見見他們吧！」

　　項少龍知道自己現在成了趙穆的寵信心腹，所以特別得他垂青，站起來隨他往侯府的主宅走去。

　　兩人併肩在迴廊漫步，遇到的家將婢僕，無不跪地施禮。

　　經過位於侯府正中的大花園時，一群達百人之眾的歌舞姬正在練舞，一時衣香鬢影、嬌聲軟語，教人看得眼花繚亂。

　　項少龍眼利，一瞥之下便發現指導她們歌舞的導師赫然竟是趙致，不禁呆看了幾眼。

　　訓練並沒有因趙穆經過而終止，趙致明明看到趙穆，但卻充作視而不見，不住發出命令，使眾美姬翩翩起舞，五光十色的彩衣，在燈火照耀下教人目為之眩。

　　趙穆湊到項少龍耳旁道：「看上了她嗎？此女叫趙致，父親是趙國有德行學問的大儒，師傅則是劍術大家，我也拿她沒有辦法。」

　　項少龍不置可否地一聳肩頭，繼續前行。

　　過了花園，兩人踏上直通府前主宅的長廊，對比下似是忽然靜了下來，一名女婢迎面而至，看見趙穆，忙避在一旁，跪了下來。

　　就在此時，項少龍心生警兆，自然而然地右手握在血浪的劍把上。

　　他心中奇怪，不由往那女婢望去，只見她的手縮入廣袖裏，低垂著頭，下跪的姿勢很特別，使人有種怪異的感覺，似乎她隨時可由地上彈起來，作出種種動作。

　　這純粹是一種直覺，若非項少龍在來邯鄲途中，每晚均依墨家心法靜坐練功，感覺恐亦不能變得如此敏銳。

　　趙穆一無所覺，繼續前行。

　　項少龍大感矛盾，若此女是來刺殺趙穆，便是自己的同道中人，他現在固然要保住趙穆，因為不但要活捉他回秦，還要借他進行殺死樂乘的計劃，和打探東周君派使來趙的陰謀，但若害得此女落入趙穆手中，卻是於心何安。

　　不過此時不容多想，兩人已來至離女婢十步的近處。

　　項少龍忽由外檔移到趙穆和女婢之間，希望能教她知難而退。

　　趙穆生出警覺，望往項少龍。

　　婢女猛地抬頭，露出一張俏秀堅強的臉容，美目射出熾熱的仇恨，同時兩手由袖內伸了出來，運勁外揚，兩道白光，一上一下往趙穆電射而去。

　　趙穆猝不及防下大驚失色，還未有時間呼叫出來和閃避，項少龍血浪離鞘而出，閃電般上挑下劈，準確地磕飛了兩把匕首。

　　女刺客顯然沒有第三把匕首，一聲尖叱，就在兩人身前滾出廊內去。

　　項少龍作勢追趕，眼前黑影一閃，原來是女刺客手上揮來的軟鞭。

　　他借機退到趙穆前，似是保護著他，其實只是擋著已拔劍出鞘的趙穆的進路。

　　女刺客知道失去良機，毫不停留滾入一堆草叢裏，在夜色中消失不見。

　　趙穆差點撞在項少龍身上，忙舉手按著他肩頭，煞止衝勢。

　　項少龍看著掉在地上的兩把匕首，刀鋒在燈光映照下透出藍芒，顯是淬了劇毒。

　　趙穆猶有餘悸道：「這次幸有你在，否則吾命難保。哼！那些人全是飯桶，給刺客潛了進來都一無所知。」

　　項少龍心中欣慰，這樣一來既更取得趙穆的信任，另一方面亦讓女刺客安然遁走。

　　他並非首次遇到這身手高明的女刺客了。

　　當日他乘坐趙穆的馬車離開侯府時，便給這女刺客誤會了他是趙穆，把毒蛇投入車廂向他行刺。

　　只不知她和趙穆這奸賊有甚麼深仇大恨，必要置諸死地而甘心，而兩次都因自己而不成功。

　　不過趙穆壞事做盡，仇家遍地乃必然的事了。

　　宴會在侯府廣闊的大廳舉行，筵開四十多席，採「雙席制」，直擺滿了整個廳堂。

　　項少龍此時對這時代宴會的禮儀已有相當的認識。見狀嚇了一跳，做夢也想不到今晚的宴會隆重和人多至此。

　　君主款待群臣貴賓的宴會，人少時必採一人一席的「單席制」，倘或是百人以上的大宴會，則採前後席，每席四人以上的「多席制」。

　　至於一般大臣公卿權貴的宴會，多採「雙席制」。

　　他們兩人來到大廳時，離開席尚有一段時間，只來了趙穆的心腹樂乘和一肚子壞水的郭開。兩人與趙穆關係密切，來早點好幫手招呼客人。

　　趙穆應酬了兩句便消失了，自然是去責難手下保衛侯府不力，看來定有人要遭殃了。

　　樂乘和郭開親切迎了上來，扯著項少龍聊起天來，先問了牧場選址的事後，樂乘嘆了一口氣道：「今次我真是左右做人難，在邯鄲所有自認有點頭臉的人，都爭著來參加今晚的宴會，但席位卻是有限，唉……」

　　郭開亦苦笑道：「我也不是遇到同樣的難題，惟有把責任全推到侯爺身上，教他們直接向侯爺詢問，為何沒有被列於邀請名單上。」

　　項少龍大訝，自問沒有這種吸引人的魅力，皺眉道：「今晚的宴會為何會如此熱鬧呢？」

　　樂乘奇道：「侯爺沒有告訴先生嗎？與秦國寡婦清齊名的大才女紀嫣然到了邯鄲作客，侯爺本亦沒有把握將她邀來，豈知她毫不猶豫答應了，累得所有人都要擠到這裏來，好一睹她的豐采。」

　　項少龍心頭劇震，熱血上沖，一時說不出話來。

　　謝天謝地！這絕世佳人終於來了。

　　郭開訝然打量著他道：「哈！想不到董先生也是另一個『才女迷』！」

　　項少龍的心神全轉移到紀嫣然身上，那還有興趣和他們胡扯，告了個罪，由側門步出園林裏，以舒緩興奮的心情。

　　想到今晚即可和心中玉人聚首，便感飄然欲仙，如身在雲端。

　　今晚怎也要和她共圓鴛夢了。

　　心中同時奇怪，為何她明知趙穆是他的大仇人，還肯前來赴宴？

　　急碎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項少龍驚覺地猛轉過身來，剛好與一位千嬌百媚的美人兒打了個照臉。

　　美女嚇了一跳，踉蹌退了兩步，俏臉轉白，由驚喜變成了失望，垂下頭去，幽幽道：「對不起！奴家認錯人了。」

　　在遠處昏暗的燈火映照下，入目是曾與他有合體之緣的孖生姊妹花中的姊姊，越國美女田貞。

　　項少龍心中恍然，她定是路過此處，看到自己的背影，認出他是項少龍，等看到他扮成董匡的尊容後，才大失所望。

　　由此可知她對自己的印象是何等深刻難忘。心生憐惜，柔聲道：「沒有關係！你叫甚麼名字？」

　　田貞嬌軀劇震，掩口道：「你真是項爺，奴家發夢也記得你那難忘的聲音。」

　　項少龍登時汗流浹背，想不到一時忘了改變口音，即洩露了身分，忙壓得聲音沙啞道：「姑娘誤……」

　　田貞一聲歡呼，撲了過來，死命摟著他道：「奴家死也忘不了你，我們都不知多麼為你擔心呢，現在大爺沒事了，真要多謝老天爺哩！」

　　項少龍知瞞她不過，摟著她到了林木深處，先來一個熱吻，才湊到她耳旁道：「現在我的真正身分是個大秘密……」

　　田貞乖巧地接口道：「奴家明白了，就算死都不會洩露大爺身分。」

　　項少龍加重語氣道：「連妹子都不可透露此事。」

　　田貞猶豫片晌，無奈點頭道：「好吧！不過她也像奴家般苦念著大爺呢！」

　　項少龍放下了點心事，低聲道：「只要你乖乖的聽話，我定把你們姊妹帶走，絕不食言。」

　　田貞感動得熱淚盈眶，以最熱烈的方式獻上香吻，動人的肉體似要擠入他體內去。

　　項少龍壓制已久的慾火立時熊熊燃燒起來，只恨這非是適當的時候和地方，癡纏了一會後，臉紅耳赤的田貞在他苦勸下，依依不捨地走回內宅的方向。

　　項少龍苦笑搖頭，才往大廳走去。

　　走了兩步，一對男女由他剛才出來的側門步入園裏，密密商議，赫然是趙穆和趙雅。

　　他心中一動，隱在一叢草樹間，靜心窺聽。

　　只見趙雅緊繃著俏臉，冷冷道：「不要說了，我怎也不會去陪那種粗鄙不文的莽夫，你手上這麼多美女，為何不拿去送他，例如你最疼愛的田家姊妹花，不是可更令他滿意嗎？」

　　趙穆探手過去環著她的小蠻腰，陰陰笑道：「是否你仍忘不了項少龍呢？」

　　趙雅愕了一愕，怒道：「不要胡言亂語，誰說我忘不了他！」

　　項少龍見到兩人親熱的情態，聽著趙雅無情的話，雖明知她不得不如此表態，仍心頭火發，湧起了惱恨和報復的念頭。

　　趙穆伸出另一隻手，把她摟個結實，笑嘻嘻道：「不再想他自然最好，這次若我們六國結成聯盟，即管秦國亦難逃被瓜分的厄運，那時我便要項少龍死無葬身之地，那時他就算死了，我也要鞭屍始可洩心頭之憤。」

　　趙雅冷冷道：「你有那本事才說吧！噢！」

　　衣衫窸窣，顯是趙穆正借身體的緊擠，摩擦著趙雅的敏感部位。

　　項少龍聽得眼噴燄火，暗恨趙雅不知自愛，如此作踐自己。

　　她的呼吸不能控制地急促起來，顫聲道：「你還不回去招待客人嗎？」

　　趙穆嘿嘿淫笑道：「你不要我先招待你嗎？」

　　趙雅的粉拳無力地在他背上敲了幾下，嗔道：「放開我！」

　　趙穆道：「你答應我去陪董匡，我才放開你！」

　　項少龍恍然而悟，原來趙穆是要借趙雅來討好自己，原因當然是自己不但剛救了他一命，還顯示出過人的機警和絕世劍術，使他對自己另眼相看，更為倚重。

　　趙穆將己比人，當然認為須以權位、美色、財貨等利益去籠絡他，而趙雅則是他現時能想到的最佳禮物。

　　趙雅奇道：「你為何這麼看重那董匡呢？」

　　趙穆乾笑兩聲道：「不是我看重他，而是你的王兄有命，至緊要好好籠絡此人，你還不明白嗎？」

　　聽到是趙王的意思，趙雅軟化了點，低聲道：「或者他不好女色呢？否則為何昨晚他連兄王送他歌姬都拒絕了。」

　　趙穆嘆道：「只要是真正的男人，誰不好色，我看是他眼角過高，看不上那些歌姬吧！我們的雅夫人又怎可同日而語呢！」

　　趙雅冷冷道：「眼角高便去追求紀嫣然好了，我趙雅算甚麼呢？」

　　項少龍聽她語氣中充滿酸澀的味道，知她嫉忌紀嫣然，不由升起個報復性的主意。

　　趙穆哄道：「紀嫣然是出名無情的石女，怎及得上溫柔多情的趙雅，不要多說了，聽說董匡走了出來透透氣，你幫我找他回來吧！那麼緊張幹嗎？又不是要你今晚便陪他入房登榻。」

　　趙雅默然無語。

　　項少龍知道再聽下去也沒有新意思，緩緩溜了開去。

　　項少龍坐在涼亭裏，仰望點點繁星的夜空，耳內響起趙雅由遠而近的足音。

　　他這時改變了對趙雅的想法，決意玩弄她一個痛快，以示對她的懲罰。

　　趙雅來到他身後，勉強壓下心中對他的討厭，和聲道：「董先生為何離群獨處，客人來了一半哩！」

　　項少龍沙啞著聲音，仍然凝視著天空道：「鄙人一向不喜熱鬧，看！這天空是多麼迷人，她與我們的關係是多麼密切，全靠她懷抱裏的星辰，我們才可認出路途，知道季節時間。人死了後，便會回歸到她深幽之處。她象徵著我們最崇高的理想，冥冥中主宰著大地上每一個人的命運。」

　　趙雅那想得到這麼一個粗人，竟懂說出這麼深具哲理的話來，呆了一呆，坐到他身後的石上，一時默然無語。

　　項少龍心頭一陣感觸，嘆了一口氣後，苦笑搖頭道：「想起無論是墨翟或孔丘，武王或周公，當他們抬起頭來，看到都是同樣的天空，我們怎能不感到天空的恆久長存，人類生命的渺小和短暫。可憐大多數人仍忘不了權位之爭，為了眼前淺窄的利益，朝夕不讓，爭個你死我活，所以我董某人從來都對爭權奪利沒有好感，只希望能自由自在養我的寶貝馬兒，愛說甚麼就說甚麼！操她奶奶的天空，我實在太愛她了，所以要操她，就像去操我心愛的女人那樣。」

　　他雖連說了三句粗話，但今次聽來趙雅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感受，因為他賦予了這三句粗話無比深刻的感情和含義，變成了完全的另一回事了。

　　趙雅低聲道：「今天人家冒瀆了先生，真不好意思。」

　　項少龍瀟灑地一聳肩頭，長身而起，轉過身來，灼灼的目光盯著她的俏臉，微笑道：「夫人看到鄙人是怎樣就怎樣算了，何誤會之有？就像這夜空，假若你只看一眼，可能一無所覺，但假若你定心細看，你會看到愈來愈多的星辰，愈來愈深的黑夜，每粒星辰都有她們的故事。沒有開始，亦沒有終結。」

　　趙雅抵敵不住他的目光，垂下頭去，幽幽道：「先生的說話真動聽！」

　　項少龍心中好笑，沒有人比他更知道怎樣打動這蕩女的心了。

　　伸了個懶腰道：「好了！我也好應回到那人間的俗世裏，只希望時間快點過去，便可回家睡覺了。夢中的世界，不是更美麗嗎？」

　　趙雅生出依依之情，只希望聽他繼續說下去。

　　忽然間，她感到即使要陪他睡覺，亦再不是苦差了。

　　何況他那雄偉的軀體，使她難以克制地想起了項少龍。

　　和他歡好，是否亦如與項少龍纏綿那麼使她迷醉呢？

　　她很想知道答案！

第十一章　舊情難遏

　　項少龍和趙雅併肩回到舉行宴會的大廳時，該處已鬧哄哄一片，驟眼看去，至少來了五十多人，大半都是舊相識，包括了郭縱等人在內，分成十多組在閒聊和打招呼。

　　郭開見到他們，先向項少龍打了個曖昧的眼色，接著把他拉到正與趙穆交談的郭縱處，將他介紹給這大商賈認識。

　　趙雅則像蜜糖遇上蜜蜂，給另一堆男人圍著討好奉承，可見她的魅力絲毫未減。

　　項少龍暗忖趙雅的生命力與適應性真強，這麼快便從自己予她的打擊中回復過來。唉！自己都是放過她好了，說到底總曾有一段真誠的交往。

　　郭縱親切地道：「董先生遠道來此，郭某怎也要作個小東道，不知先生明天有沒有時間，侯爺和郭大夫當然要作陪客。」

　　項少龍微笑道：「郭公這麼客氣，沒空都要有空哩！」

　　郭縱大喜，與他約定時間。

　　趙雅這時脫身出來，來到項少龍旁，尚未有機會說話，一人大笑走過來道：「今天終於見到夫人了！」

　　項少龍別頭看去，只見一個年約三十，長相威武英俊的男子，大步走過來。

　　此人腳步有力，腰配長劍，氣勢懾人之極。

　　趙雅一看到他，美目明亮起來，置項少龍不顧，媚笑道：「平山侯這麼說，真折煞妾身了，好像人家是很難才可見到的樣子。」

　　原來這人就是韓國此次派來的使節平山侯韓闖，看來頗是個人物。

　　趙穆哈哈笑道：「你們暫停打情罵俏，闖侯來，讓我介紹你認識名震天下的馬癡董匡先生。」

　　韓闖目光落到項少龍臉上，神情冷淡，敷衍了幾句後，便把趙雅拉到一旁，親熱地喁喁私語起來。

　　項少龍心中有氣，又恨自己始終不能對這蕩女忘情，幸好有面具遮著真正的表情，但話卻忽然說少了。

　　趙穆看在眼裏，借個機會扯著他走往一旁道：「趙雅包在我身上，必教你有機會一親芳澤。不過我卻有個忠告，此女人盡可夫，先生和她玩玩好了，切勿認真。」

　　項少龍知道誤會愈來愈深，忙道：「正事要緊，這等事對我來說實在可有可無。」

　　趙穆那會相信他，還未有機會說話，門官報聲道：「魏國龍陽君到！」

　　大廳內立時靜了下來，顯然與會諸人，大多尚未見過這以男色馳名天下的美男子。

　　趙穆這好此道者雙目立時放射異采，盯著入門處。

　　環珮聲響處，「煙視媚行」的龍陽君身穿彩服，在四、五名劍手護侍中，嬝嬝娜娜步進廳堂來。

　　廳內立時響起嗡嗡耳語的聲音，話題自離不開這男妖。

　　趙穆拍了項少龍肩頭一下，迎了上去。

　　郭開來到項少龍旁，低笑道：「世間竟有如此人物，不是精采之極嗎？」

　　樂乘也來到他另一邊，搖頭嘆道：「侯爺有得忙的了。」

　　項少龍看著趙穆與龍陽君低談淺笑，亦是心中叫絕，同時心中警惕。這龍陽君對男人既有興趣又特別留心，自己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會給「他」發現破綻，那就糟透了。

　　趙雅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道：「怎樣了？看你們目不轉睛的樣子，是否受不住男色所誘呢？」

　　項少龍無法壓下對她與那平山侯韓闖那親熱態度的反感，冷哼一聲，走了開去。

　　趙雅追到他旁嬌笑道：「董先生為何神情不悅？是否人家開罪了你哩？」

　　項少龍心中懍然，至此才真正確定對這蕩女猶有餘情，故忍不住升起嫉忌之心，失了常態。忙收攝心神，停步往她瞧去，微微一笑道：「夫人言重了，夫人又沒有做過甚麼惹鄙人不高興的事，何出此言？」同時想到趙雅剛才可能是故意半真半假地借韓闖來測試自己對她的心意。

　　趙雅橫她一眼道：「那為何人家只說了一句話，董先生就要避開呢？」

　　項少龍知沒法作出解釋，索性不加解釋，淡淡道：「我這人歡喜做甚麼便做甚麼，從沒有費神去想理由。」

　　趙雅給他的眼睛盯著，心頭泛起既熟悉又迷惘的感覺，而他那種自然的男性霸氣，更令她芳心軟化，幽幽嘆了一口氣道：「你這人真的變幻莫測，一時比任何人都溫柔，一時又像現在般冰冷無情，教人不知如何應付你才好。」

　　項少龍這時瞥見趙致伴著趙霸步入場內，加入了趙穆的一組。趙穆則招手喚他過去與龍陽君相見。便向趙雅微微一笑道：「這裏已有足夠的人令夫人大費心神了，何用把寶貴的精神浪費在我這粗人身上。看！平山侯又來找你了。」

　　趙雅循他眼光望去，韓闖剛和龍陽君客套完畢，朝她走來，不禁暗恨韓闖，怪他來得不是時候。

　　失去了項少龍後，使她感到無比的失落和空虛，所以回復了以前勾三搭四的生活方式，希望借別的男人來麻醉和作踐自己，以減輕歉疚和思念項少龍的痛苦。

　　可是總沒有人能代替項少龍。

　　這韓闖初來趙國時，她便與他打得火熱，過了一小段快樂的光陰。但不旋踵發覺這人代替不了項少龍，熱情逐漸冷卻下來，須要別的新鮮和刺激了。

　　所以當遇上身形「酷肖」項少龍的董匡時，便像發現了新的天地。今早雖給他粗鄙的神態語氣惹怒了，但無可否認確也予她另一種刺激。到項少龍剛才在園裏向她說了那番使她心神俱醉的話，令她像重溫與項少龍相處的醉人時光時，一顆芳心早轉到此人身上。

　　項少龍愈表現出男性的陽剛硬朗的氣魄，便愈使她感到對方是項少龍的化身，遂更為傾倒。在這種情況下，韓闖反成了討厭的障礙。

　　思索間韓闖早來到身前。

　　項少龍瀟灑一笑，告了個罪，離開兩人，朝趙穆和龍陽君等人走去。

　　趙致和龍陽君同時往項少龍望來。

　　項少龍故意改變了步姿，充滿粗豪之態，啞聲拱手道：「董匡拜見龍陽君！」

　　龍陽君的「美眸」閃過驚異之色，應道：「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見，幸何如之！」

　　趙致則仍瞪大俏目，一瞬不瞬地瞧著他。

　　趙穆哈哈一笑，把趙霸等和幾位趙國的大臣逐一為項少龍引見。

　　龍陽君「媚笑」道：「先生確是當世豪士，難怪引得我們女兒家個個不轉睛了！」

　　趙致俏臉一紅，才知因這人酷肖項少龍而失態，垂下俏臉，又狠狠瞪了龍陽君一眼。

　　項少龍給龍陽君看得心頭發毛，祈禱他不要看上自己才好。

　　趙霸哈哈一笑道：「龍陽君和董先生均為用劍高手，不若找天到行館來大家切磋切磋，豈非武壇盛事？」

　　龍陽君滴溜溜的眼睛環視全場後，笑道：「若能把我們的紀才女也邀到趙館主的行館去，說不定這裏的所有人都會去趁熱鬧，那才是真正的盛事哩！」

　　眾人陪笑起來。

　　趙致又忍不住偷望了項少龍兩眼，神情古怪。

　　項少龍心中叫苦，猜到應是荊俊這傢伙漏了點消息，否則趙致的神情不會如此奇怪。

　　就在此時，門官特別提高聲音唱道：「紀嫣然小姐芳駕到！」

　　全場吵鬧聲倏地消退，不論男女，無不朝大門瞧去。

　　項少龍的心臟霍霍急躍起來。

　　這久別了的紅粉俏佳人，是否風采依然呢？

　　（卷六終）

卷七　第一章　咫尺天涯

　　在全場賓客期待中，紀嫣然姍姍而至，同行的還有當代五行學大家、老朋友鄒衍。

　　紀嫣然清減了少許，卻無損她的天香國色，而且她那種秀氣和清麗是無與匹敵的。

　　趙雅和趙致都是出色的美女，但在她比對下，立即黯然失色。

　　紀嫣然一對秀眸多了點淒迷之色，只不知是否因思念他而引至的。

　　鄒衍則是神采飛揚，伴著紀嫣然步入大廳堂裏。

　　項少龍怕紀嫣然認出自己的身型，忙躲到趙霸和趙致身後。

　　看到發呆的趙穆這時清醒過來，大步迎前，高聲道：「歡迎紀才女、鄒先生大駕光臨。」

　　眾人都忍不住往入口處靠去，爭睹這以才貌名著天下的美女。

　　項少龍反給擠了出來。

　　趙致的聲音在耳旁響起道：「董先生！」

　　此時趙穆正逐一為紀嫣然和鄒衍引介與會賓客，項少龍嚇了一跳，回頭向身後的趙致瞧去，只見她美目射出灼熱的亮光，深深地盯實自己，忙微微一笑道：「趙姑娘有何見教？」

　　趙致輕柔地道：「先生像極趙致的一位故人哩！」項少龍鬆了一口氣，知道荊俊只是漏了點消息，沒有真的全洩露出來，裝出蠻有興趣的樣子道：「那是否趙姑娘的情郎呢？」

　　這句話明顯帶著調侃的味兒，他知道趙致定然受不起，最好是以後都不睬他，那就謝天謝地了。豈知趙致俏臉立時染上一層紅霞，嬌羞地垂下了俏臉，忽又搖搖頭，走了開去。

　　紀嫣然的笑聲在人堆那邊銀鈴輕響般傳來。項少龍卻是正在抹了把冷汗。這是甚麼一回事？趙致不是愛上了荊俊嗎？為何又像對自己大有情意的樣子，那他豈非成了荊俊的情敵？她若不喜歡荊俊，為何竟給他回信呢？

　　心亂如麻中，竟是輪到趙雅來找他。

　　趙雅臉上明顯有著呷乾醋的神色，卻裝作若無其事道：「人人都爭著認識紀嫣然，何故先生卻避到了這兒來？」

　　項少龍對她恨意正濃，故意戲弄她，湊到她耳旁啞聲道：「我這人天生對女人有驚人的魅力，若讓紀嫣然接近了鄙人，她定會情難自禁，所以還是避開為妙。」

　　趙雅聽得呆了起來，天下間竟有如此厚臉皮自誇有吸引女人魅力的男人，何況說話的對象還是她這樣一位女性，豈非明指她也正是因受不住他的誘惑送上門來。

　　她差點要拂袖而去，只是一對玉腿偏不聽話，硬是留在那裏。縱是給他侮辱，似乎亦有一種被虐的快感。

　　看著她俏臉明暗不定的難過樣子，項少龍大感快意，變本加厲道：「鄙人更怕和女人歡好，因為那些女人一嘗過鄙人的雄風和快樂的滋味後，保證都離不開鄙人，唉！那時就真個頭痛了。」

　　趙雅更是瞠目結舌。那有第一次見面的人，敢對她說這種不知羞恥的話的髒話。偏偏又是這個人對她說了自項少龍以來最令她感覺深刻入骨的動人詞語。

　　她心情矛盾之極，無意識地道：「這是誰個男人不想得到紀才女的身心，何故獨有先生例外呢？」

　　項少龍對作弄她大有趣味，微微一笑道：「人說懷璧其罪，鄙人也認為很有道理。若鄙人得到了紀才女，她又纏著鄙人不放，定會招來嫉忌，更惹來不必要的煩惱，對鄙人在此建立家業的大計最是不利。故此鄙人惟有壓下色心。嘿！坦白告訴你，在楚國時，鄙人每晚都無女不歡哩！」

　　趙雅聽得粉臉通紅，但又感到一種粗野的莫名刺激，垂頭道：「先生對初相識的女子說話都是如此肆無忌憚嗎？」

　　項少龍心中好笑，嘿然道：「鄙人對女人一向想說甚麼就說甚麼，你不愛聽的話請自便，鄙人就是這副德性了。」

　　趙雅的自尊終禁受不起，變色道：「先生太不顧女兒家的臉子了，誰受得起這種說話。」

　　項少龍見全場的注意力全集中到紀嫣然身上，沒有人留意他們，哈哈一笑道：「女人就像馬兒，只要你把握到她們的喜好，便可馴得她們貼貼服服，任君馳騁。嘿！給董某人看中的馬兒，沒有一匹最後不馴服在鄙人的鞭下。」

　　這番話更是露骨，趙雅再忍受不住，不悅道：「先生對女人太霸道了，把人當作了畜牲般的驅策，難道半點都不理人家的感受嗎？」心中竟糊塗起來，更弄不清這馬癡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一忽兒像不沾女色的君子，一忽兒又像色中狂魔。

　　項少龍暗忖夠她好受了，淡淡道：「對鄙人來說，馬兒比人有更高尚的品德，當牠認清了主人後，再不會三心兩意。」

　　趙雅呆了起來，這幾句話恰好勾起了她的心病。

　　項少龍這時發覺到趙致正在人堆裏偷偷看他和趙雅說話，促狹地向她眨眨眼睛，氣得她忙別轉頭去。

　　趙雅發覺了，皺眉道：「先生和趙致說過甚麼話？」

　　項少龍心想這又關你的屁事，又不見老子問你和平山侯韓闖說過甚麼，再湊到她耳旁道：「她是一匹野馬，而夫人則是另一匹。」

　　趙雅這次真的受不起了，勃然色變，正要加以痛斥，那邊傳來趙穆的聲音道：「董匡先生到了那裏去，紀小姐想認識今晚的主賓哩！」

　　眾人紛紛回頭往他兩人望來。

　　項少龍向趙雅打了個曖昧的眼色，笑著去了，心中大感快意，總算出了一口鳥氣，最好以後趙雅對他失去興趣，那就免了很多不必要的煩惱。

　　唉！

　　若她能修心養性，躲在家中懺悔，他說不定心中一軟，原諒了她，現在卻是另一回事了。好不容易擠過人群，來到趙穆之旁。

　　紀嫣然的俏目落到他身上，立時異采連閃，但看清不是項少龍時，又神色轉黯，玉容的變化清楚明顯。

　　項少龍強壓下心頭的激情和熱火，施禮道：「董匡參見紀小姐、鄒先生。」

　　紀嫣然回復自然，禮貌地微笑道：「聞先生之名久矣，嫣然也是愛馬之人，有機會定要向先生請益。」

　　項少龍有著咫尺天涯之嘆！暗忖若不把握這千載良機，與她暗通款曲，日後就要大費周章了，若她因找不到自己，又或打聽得他到了秦國而追去，那就更是失諸交臂。

　　當下點頭道：「鄙人怎當得小姐稱賞，聽說紀小姐良驥名疾風，可否給鄙人一開眼界。」

　　紀嫣然和鄒衍同時愕然。

　　紀嫣然立時變得神采飛揚，明媚的秀目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道：「先生若有空，不若明早到嫣然處一行，嫣然可請教高明了。」

　　四周的無不向項少龍投以艷羨的眼光，想不到這人因擅養馬之技，便獲得與這才藝雙全的絕世美女親近相處的機會。

　　龍陽君嬌聲嚦嚦插入道：「奴家的馬兒亦有幾匹病倒了，董先生能否移駕一看。」

　　這兩句話又惹來另一種羨慕的目光。

　　項少龍大感頭痛，暗叫了聲我的媽呀！敷衍道：「君上來此長途跋涉，馬兒只是不堪勞累罷了！多休息一段時間就會好的。」

　　此語一出，人人都清楚項少龍不好男風。

　　龍陽君嗲聲道：「我和馬兒們早休息了個多月，何況牠們只是這兩天才染病，先生不是愛馬的人嗎？如何可見死不救呢？」

　　趙穆怕他開罪了龍陽君，順水推舟道：「董先生怎會是這種人，明天本侯找個時間，陪董先生來訪龍陽君吧！」

　　接著又向紀嫣然道：「本侯亦想見識一下能使董先生念念不忘的神驥。」

　　項少龍和紀嫣然心中一起大罵，卻又拿他沒法。

　　後者無奈道：「嫣然當然歡迎之至，侯爺就和董先生一道來吧！」

　　人叢裏的趙雅又是另一番滋味。

　　她做夢都想不到紀嫣然竟會主動約會這語無倫次的怪人，難道他對女人真有天生的吸引力？而且自己確被他弄得六神無主，不知應歡喜他還是討厭他。

　　趙穆道：「宴會應開始了，紀小姐請入席。」

　　紀嫣然按捺不住，向鄒衍打了個眼色。

　　鄒衍這老狐狸那還不會意，笑道：「嫣然和董先生都是愛馬的人，今天得此良機，不若老夫和董先生調換席位好了。」

　　今次連趙穆都醋意大盛，不過人人都知紀嫣然一向對奇人異士有興趣，卻全與男女之私無關，那會想到兩人確有私情。

　　項少龍壓下心中的興奮，欣然道：「這真是求之不得，只怕鄙人識見淺薄，有污紀小姐清聽。」

　　紀嫣然綻出一個甜甜的笑容，看得眾人都呆了，再柔聲道：「應是嫣然受寵若驚才對。」不敢再看項少龍，轉身隨趙穆的引領朝左方最前的一席盈盈行去。水綠配玉白的仕女服和烏黑閃亮的髮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趙雅恨不得捅項少龍兩刀，才說過不會親近紀嫣然，現在又示威地與她兜搭到一塊兒。忽然間，她驚覺到自己竟成功地忘掉了項少龍，心中只有這個令她又惱又愛，高深難測的粗豪野漢。

　　項少龍入席後，才發覺仍是難以說話，一來因兩人相距達五尺之遙，更因兩人身後都立著漂亮的侍女，殷勤服侍，累得他們空有萬語千言，都難以傾訴。

　　對席坐的是趙穆和趙雅，後者故意不看項少龍，氣氛頗為尷尬。

　　趙穆則以為趙雅因自己強迫她去接近項少龍，故心生怨憤，反不以為異。

　　近百張几席坐滿了人，甚為熱鬧。

　　鄒衍則與郭開同席，言笑甚歡。

　　紀嫣然坐下後，亦感沒有機會與項少龍說話，因她乃宴會的眾矢之的，人人都想在她面前表現一番，使她應接不暇。

　　有兩對眼睛不時飄到項少龍身上來，一對屬於居於下首一席的龍陽君，另一則是與趙霸同席於對面趙穆數下來第五席的趙致。

　　先前不將他放在心上的平山侯韓闖，見到項少龍竟得到與紀嫣然同席的殊榮，狠狠盯了他幾眼。

　　這時有人向紀嫣然問道：「不知對紀小姐來說，世上最能令你動心的事物是甚麼呢？」

　　眾人都大感有趣，定神看著紀嫣然，看她如何回答。

　　紀嫣然秋波流轉，美目顧盼，微笑道：「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哩！在人生的不同階段，會有不同的答案，或者到嫣然芳華逝去時，最想得到的就是永不回頭的青春吧！」

　　眾人知她故意迴避，紛紛表示不滿，迫她作答。

　　項少龍怎忍心玉人受窘，哈哈一笑道：「紀小姐早答了這問題。那就是得不到的東西，永遠教人最是心動。」

　　眾人全靜了下來，細心一想，都覺有理。

　　例如誰不想做一國之君，亦正因自知沒有份兒，才更為心動。

　　郭縱讚賞道：「想不到董先生在養馬之技外還另有絕學。」眾人都笑了起來。

　　龍陽君嬌聲道：「不知董先生又會為甚麼事物心動呢？」平山侯韓闖插口道：「當然是那永得不到能日馳千里的寶馬啦！」

　　這句話立時惹來哄堂大笑，氣氛熱烈。

　　項少龍知道此時正是在這些趙國統治階層建立粗放形象的良機，高嚷道：「非也！非也！縱有一兩匹寶馬，對大局依然無補於事，鄙人要的是萬頭能給我王帶來勝利的戰馬。」

　　與座的趙人都聽得點頭稱許。

　　趙雅忍不住道：「然則能令董先生心動的又是甚麼不能得到的事物呢？」

　　項少龍粗豪一笑，繼續以那已成了他招牌的沙啞聲音，盯著趙雅道：「鄙人一向缺乏幻想力，明知絕不可能得到的東西從不費神去想。不過！嘿！一些或可到手卻偏又尚未能到手的東西，卻會令董某心癢得睡不著覺呢。」

　　在座的男人都別有會意心地笑了起來。

　　趙雅見他盯著自己來說話，又怒又喜，垂下頭去避開了他的眼光。

　　旁邊的紀嫣然想起自己正是也快要到手而尚未得手的東西，俏臉不由紅了起來，偷偷白了他一眼，恨不得能立即投身到他懷抱裏去。

　　此時忽有待從走入廳來，到了趙穆身旁向他低聲稟告。趙穆現出訝異之色，向項少龍望來。

　　項少龍正摸不著頭腦時，趙穆長身而起公布道：「今晚我們多了位剛抵步的貴客，他就是楚國春申君客卿的大紅人李園先生。」

　　項少龍一聽下時魂飛魄散，汗流浹背。

第二章　遠方來客

　　在眾人注視下，一身華服，年約二十五、六的李園在趙穆的迎迓下瀟灑地步入廳堂。

　　無可否認他是個很好看的男人，清秀而又顯得性格特出，肩寬腰細腿長，身型高挺筆直，腰佩長劍，予人以文武全才的印象。

　　一對眼睛更是靈活有神，可見此人足智多謀，不可小覷。

　　項少龍一顆心霍霍跳動起來。

　　他要擔心的事情多得連他自己都難以弄清楚。

　　最糟就是他可一眼就看穿自己並非馬癡董匡，那時他休想能夠活著離開侯府。

　　其次就是他和趙穆的關係，假設李園是楚國春申君黃歇派來與趙穆秘密聯絡的人，那趙穆就會立即悉穿項少龍用來對付他的計謀了。

　　還有就是李園若知道楚使仍未抵達邯鄲，當然會猜到在途中出了事，這亦會惹起他與趙穆的疑心。

　　任何一個問題，都可令他們全軍覆沒。

　　唉！怎會平白鑽了這麼一個人出來呢？

　　李園步入廳堂，一邊聽著趙穆向他說話，一邊風度翩翩的含笑向兩旁席上的賓客打招呼。

　　項少龍但願李園永遠都走不完這段路。

　　紀嫣然心靈質慧，早發覺了他神態有異，微笑道：「董先生！楚國真的人材濟濟，不但出了你這養馬專家，還有李園先生這才學劍術均名聞天下的超卓人物，他妹妹李嫣嫣乃楚王新納的愛妃，聽說剛有了身孕，若能誕下兒子，將會成為楚國的儲君，所以現在誰都認為他的前程難可限量。」

　　項少龍明白她是礙於身後的女侍，故以這種方式提點李園的來歷。她來邯鄲前曾先到楚國，所以自然得知有關楚國的最新消息。

　　不過他卻感到當她說到李園的名字時，神情有點不大自然。

　　李園的眼睛看到紀嫣然，立時亮了起來，主動來至席前，禮貌地向項少龍打個招呼道：「董先生你好！我們雖曾同是楚臣，想不到要來到千里之外的邯鄲才有機會碰頭。」

　　項少龍放下了最迫在眼前的心事，稍鬆了一口氣，起立還禮。

　　趙穆忽地向他打了個奇怪的眼色，望向李園的眼神掠過一絲殺機。

　　李園並不太在意項少龍，目光落到紀嫣然處，立即閃動著懾人的神采，一揖到地說：「紀小姐不辭而別，把在下害得苦透了。」

　　他壓下了聲音，除了趙穆和項少龍外，其他賓客還以為他在作禮貌的客套。

　　項少龍再放下心頭另一塊大石，恍然這李園原來正苦纏著紀嫣然，看來在楚國他們還有一段交往，否則李園不會說出這麼酸溜溜的話來。這個李園看來亦是天生情種，否則怎會千里迢迢，由萬水千山外的楚國直追到這裏來。想到這裏，又多了另外一件心事。自趙雅背叛了他後，他對女人再沒有以前那種盲目的信心了。這李園人品出眾，對愛情又有不顧一切的熱誠，怎知會否由他項少龍手上奪去了紀嫣然，假若事實如此，對他的打擊會比趙雅更嚴重。

　　紀嫣然偷看了項少龍一眼後，微微一笑道：「李先生言重了，嫣然怎擔當得起。」

　　趙穆笑道：「兩位原來是舊相識，現在大家都在邯鄲，何愁沒有聚首暢談的時刻。李先生不若加入本侯那一席，欣賞歌舞姬的表演。」

　　李園灑然一笑，深深地再看了紀嫣然一眼後，才隨趙穆去了，坐到趙穆和趙雅的中間去。

　　紀嫣然似亦被李園追她直追到來邯鄲的表現感動了，垂下俏臉，秀眸蒙上茫然之色。

　　項少龍的心更不舒服起來。

　　音樂聲起，一群百多人的歌舞姬來到場中，載歌載舞，彩衣飛揚，極盡視聽之娛。

　　「喂！」

　　項少龍微一愕然，只見紀嫣然正妙目深注地看著他，內中包含著歷歷的情意。

　　此時歌舞姬隔開了李園、趙穆那方的視線，兼之人人都在全神欣賞歌舞，音樂聲又有助掩蓋他們的說話聲，不虞給人聽到，確是訴說密話的良機。

　　項少龍露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意。

　　紀嫣然白了他一眼道：「不要對人家沒信心好嗎？人家想得你不知多苦啊！」

　　項少龍暗忖這叫一朝被蛇咬，見了草繩就吃驚。低聲問道：「你住在那裏？」

　　紀嫣然迅速說了，接著道：「不要來找我，讓嫣然來找你，龍陽君一直懷疑人家和你有問題，在這裏也著人監視我。」

　　項少龍知她智謀過人，手段又極為高明，並不擔心她會有閃失，點頭答應了。

　　紀嫣然忽地斂容不語。

　　項少龍醒覺地詐作全神欣賞歌舞。

　　原來眾舞姬這時聚到廳心，築成一個大圓，大圓內又有小圓，紛紛作出仰胸彎腰等種種曼妙姿態，項少龍與趙穆之間的視線已回復了暢通無阻。

　　趙雅顯然對李園相當有興趣，不時逗他說話，看得項少龍心中暗恨，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何對她仍有這種妒忌的情緒。

　　李園很有風度地對答著，但眼神大多時間仍停留在紀嫣然處。

　　那平山侯韓闖顯然對紀嫣然很有野心，不時狠狠盯著她，似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了下去。

　　很多本來對這天下聞名的才女有心追求的人，見到李園的出現，無不感到自慚形穢，都死去了追求她這條心，何況紀嫣然還似乎對他頗有情意。假若李園不是身分特別，劍術亦高明之極，說不定早有人想把他幹掉了呢。

　　兩人直至宴會完畢，再無說話機會。

　　紀嫣然率先和鄒衍離去，堅決拒絕了李園的陪行，當然是借此向項少龍表明心蹟，看得項少龍和其他有心人都大為快慰。

　　李園頹然離去後，項少龍正想溜掉，卻給趙穆拉著一起在大門歡送賓客。

　　郭縱走時叮囑了他明晚在他家的宴會。

　　輪到趙霸和趙致，後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與趙霸離開，龍陽君的臨別秋波則教他汗毛倒豎。

　　到最後只剩下了趙穆、趙雅、郭開、樂乘、韓闖和項少龍六個人。

　　韓闖看來是等待趙雅，項少龍不由心頭火起，故意不看那美目不時向他飄來的趙雅。

　　韓闖向趙穆興奮地道：「除了燕國外，所有人都來了。」

　　他雖是說得顛七夾八，沒頭沒尾，項少龍卻清楚把握到他的意思，亦知他誤會了李園是代表楚國來參與東周君召開抗秦會議的人。

　　形勢其實是非常微妙。

　　六國中，最重視合縱的當然是在強秦前當其衝的韓、趙、魏三國。

　　齊國也頗著緊這聯手抗秦的策略，因為若三國失陷，下一個對象必是齊國無疑，然後才輪到楚人。

　　現在韓闖以為連楚國也肯派使臣來，當然是大為高興。

　　至於燕國，剛被趙國名將廉頗攻得氣也喘不過來，在其他國人眼中已地位大降，來不來都似沒太大關係了。

　　趙穆冷哼道：「李園這次來，恐怕與密議沒有關係。」

　　韓闖笑道：「他現在是楚王跟前的大紅人，聽說她妹子有傾國傾城的美貌，楚王又未有兒子，只要她爭氣點生個太子出來，李園就是國舅爺了，所以只要他肯美言幾句，何愁楚王不參與今次的壯舉。」

　　趙穆眼中又閃過森冷的寒芒，連面上那道劍痕也像深刻了很多。

　　項少龍旁觀者清，知道趙穆對李園是心懷不滿和憤恨。

　　郭開笑道：「夫人累了嗎？讓平山侯送你回府吧！」

　　韓闖彬彬有禮地向趙雅道：「只不知韓闖有否那榮幸呢？」

　　郭開和樂乘都會心微笑，韓闖這話不啻是向趙雅詢問今晚能否再一親香澤。

　　趙雅神情有點尷尬，望往項少龍。

　　項少龍則望往門外的廣場去，該處有四輛馬車和許多趙兵正恭候著。

　　趙穆想起自己曾答應項少龍為他與趙雅穿針引線，縱使今晚不成，但任由韓闖當著他面前把趙雅「拿走」，臉子亦掛不住，出言道：「平山侯請早點回去休息，待會我還要和夫人入宮見大王呢。」

　　韓闖無奈走了。

　　趙穆對郭開和樂乘道：「本侯還有幾句話想和董先生商量，你們先回去吧！」

　　郭開背著趙穆向項少龍使個眼色，著他小心，才和樂乘談笑著去了。

　　剩下了趙穆、趙雅和項少龍三個人，氣氛頓顯有點尷尬。

　　趙穆向趙雅道：「我和董先生說幾句話後，由他伴你回夫人府吧！」

　　趙雅俏臉一變，嗔道：「我自己不懂得回去嗎？」言罷狠狠瞪了趙穆和項少龍一眼，出門登車走了，剩下大失臉子的趙穆和項少龍臉臉相覷。

　　趙穆苦笑道：「有些女人就像匹永不馴服的野馬，非常難駕御。」

　　項少龍附和道：「這種女人才夠味道呢。」

　　趙穆拉著他離開府門，沿著迴廊往內府的方向走去，時雖夜深人靜，侯府仍是燈火通明，有如白晝。

　　最後到了當日趙穆與他分享越國的美女姊妹花田貞田鳳那個內軒，才席地坐下。

　　侍女奉上香茗後，退了出去。

　　趙穆似有點心事，沉吟片晌後道：「你應該知道我爹和李園的關係吧！」

　　項少龍心中叫苦，他冒充的正是春申君的親信，到來協助趙穆發他做君主的清秋大夢，自不能推說不知道，而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李園的妹子叫李嫣嫣，還是靠她名字裏有兩個字音和紀嫣然相同，否則恐怕連名字都忘記了。

　　硬著頭皮道：「侯爺說的是否嫣嫣夫人的事？鄙人一直在外為君上辦事，所以和李園沒見過面，這些事都由君上親口告訴我的。」

　　豈知趙穆竟然點了點頭，嘆道：「正是此事。不要看這李園好眉好貌，但心計的厲害處，我爹府內雖有數千家將食客，卻是無人能及。更切勿以他追紀才女直追到這裏來，誤認他是個情癡，我肯定背後定有原因。沒有人比他的機心更多與野心更大的了。哼！看來爹並沒有向他洩露我的秘密，幸好如此！」

　　項少龍知道危機尚未渡過，若讓趙穆再多問兩句，自己將立即暴露出身分來，順著他口氣道：「鄙人真不明白君上為何如此信任李園？」

　　這句話自是不會出漏子。

　　趙穆悶哼道：「爹這叫作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說到底仍是女色誤事，是了！你剛由那裏來，李嫣嫣生出來的是男是女？」

　　項少龍已隱隱捕捉到點頭緒，卻無法具體描述出來，惟有道：「只是聽說快要臨盆了。」

　　趙穆臉上險霾密布，憤然道：「想不到呂不韋的詭計，竟給李園活學活用了，爹總不肯信我的話，將來若給李園得勢，他怎肯再容許爹把持朝政，爹這次真是引狼入室了。」

　　項少龍若還不明白，就不用出來混了。趙穆既提到女色誤事，又說李園仿呂不韋之計和春申君引狼入室。憑著這些線索，他已把事情猜出個九不離十。忙陪他嘆道：「這李嫣嫣也不知否李園的真妹子。」

　　趙穆說：「這事看來不假，而且爹與李嫣嫣相好時，李園根本沒有機會見到李嫣嫣，爹亦派人調查過他兄妹的關係。」接著疑惑地看著他道：「這事你不會不知吧！」

　　項少龍心中叫糟，原來李嫣嫣肚內的孩子不是李園而是春申君黃歇的。媽的！怎想得到竟是如此曲折。

　　從容道：「怎會不知道，不過那負責調查的人叫合權，這人除擅長拍馬屁外甚麼事都馬馬虎虎，我怕他給李園騙倒了。」

　　他這番話盡是胡言，但把握的是趙穆的心理，連人名都有了，趙穆那能不相信。

　　這大奸人果然給他混了過去，沉聲道：「問題應不是在這裏，他們應是親兄妹無疑。真想不到爹這麼大意。」

　　項少龍今次真的恍然大悟了，已弄清李園兄妹和春申君的關係。

　　李園這人的確厲害，先把妹子獻給春申君，有孕後，再由春申君把懷了自己骨肉的美人兒送給沒有兒子的楚王，那麼生下來的孩子便大有機會成為楚國的儲君了，這正是重演呂不韋把朱姬贈給莊襄王之計。

　　弄清這點後，項少龍鬆了一口氣道：「今次李園送上門來，正是除掉他的天賜良機，那時李嫣嫣便脫不出君上的把握了。」

　　趙穆正容道：「萬萬不可，否則將惹起軒然大波，甚至連我都脫不了關係，而且他劍術高明，人又其奸似鬼，今次隨他來的家將都是楚國的高手，一個不好，你的人給他拿著，連本侯都救不了你。」

　　項少龍冷笑道：「侯爺放心，那我就待他離開趙境時才動手好了。」

　　趙穆見他如此落力，欣然拍了他的肩頭，冷笑道：「殺人也不一定要動刀動劍的，這事讓我想想看。是了！你是否真懂馬性，否則明天說不定會在紀才女臉前丟人露醜。唉！這麼動人的美女我還是首次遇上，可惜……」

　　項少龍道：「侯爺請放心放了，不懂馬性怎扮馬癡呢？」

　　趙穆道：「今晚趙雅是不行的了，不若由我給你發配幾個美人兒吧！」

　　項少龍道：「今晚可免了，明天還要早起到紀才女處，我們是否各自去呢？」

　　趙穆想起明天又可見到紀嫣然，精神大振道：「我來接你一起去吧。」又感激地道：「今天全仗你了。」

　　項少龍知他指的是女刺客的事，謙讓幾句後，告辭離去。

　　趙穆把他直送至大門，看著他登上馬車，在家將拱護下駛出外門，才掉頭回府。

第三章　春宵苦短

　　馬車在夜色蒼茫和人士們的燈籠光映照下，在邯鄲寂靜的街道以普通速度奔馳。

　　在車行的顛簸中，項少龍思潮起伏。

　　直到這刻，他仍未想到有何良策，可活捉趙穆，割下樂乘的首級，然後安然逃離邯鄲。

　　趙穆今晚才剛給人行刺，以後肯定倍加小心，保安勢將大幅增強，在這種情況下，要殺死他都不容易，更不要說去活捉他了。

　　至於樂乘此人乃邯鄲城的太守，城內兵馬全由他調遣，想殺死他又豈會是易事。

　　現在六國的使節和要人陸續抵達，趙人為了保持機密，又為防止秦人間諜混入城內，城防必然十倍甚至百倍地加強，甚至要想遣人溜出城外也是危險的事，皆因出入均有人作詳盡記錄。

　　更何況時間有限，若趙人發覺他許下的大批戰馬牲口快將抵達邯鄲的諾言不會兌現，他的處境將更不樂觀。

　　幸好尚有數百匹戰馬會在旬日內抵達，希望那能緩和趙人的期待。

　　和趙穆在一起亦是非常危險的事，只要說錯一句話，動輒就有敗亡受辱之虞。

　　至於私人感情方面，更是一塌糊塗。

　　首先誰也不能保證紀嫣然會否不變心，有了趙雅的教訓，他對自己這方面的信心已大不如前了。

　　至於和趙雅的恩怨交纏，則更使他備受困擾。有時覺得她很可憐，但大多數時間更感到她的可恨。

　　唉！算了！

　　忘記她好了。

　　她確是水性楊花的女人，見一個愛一個。

　　恐怕那李園向她勾勾指頭，她便會投懷送抱了。

　　想到這裏，報復的火燄又燃燒起來，心情更是矛盾。

　　趙致分明看穿了點東西，人心難測，假設她要出賣他們，他們的收場亦會很淒慘，力戰而死已是很好的結局了，最怕給人布局生擒，那時就生不如死了。

　　終於回到了前身是質子府的府第。

　　項少龍走下馬車，進入府內。

　　滕翼、烏卓、荊俊全在等候他回來，跟他直進有高牆環護，以前軟禁假嬴政的府中之府。

　　三人見他臉色不豫，都不敢發問，隨著他到了議事的密室裏。

　　四人坐定後，項少龍臉寒如水地向荊俊道：「小俊！你究竟向趙致透露了甚麼？不准有任何隱瞞。」

　　滕翼和烏卓兩人一起色變。

　　在這遍地仇敵的險境，正是步步如履薄冰，一步走錯，立刻是沒頂之禍，更何況洩漏了底細。

　　荊俊一震垂下頭去，惶恐道：「三哥見到了趙致嗎？」

　　項少龍先不說出趙致沒有直接揭破他，以免荊俊抵賴，只點了點頭。

　　滕翼拍几大罵道：「你這無知小子，不分輕重，你是否想所有人為你的愚蠢行為喪命，我們早警告過你了。」

　　荊俊苦笑道：「那警告來得太遲了，我早告訴了她我們會在短期內回來。」

　　烏卓鐵青著臉道：「你難道不知趙致是趙人嗎？若她愛趙國的心多過愛你，會是怎樣的後果。」

　　荊俊頹然道：「她根本不愛我，愛的只是三哥。」

　　三人為之愕然。

　　滕翼皺眉道：「你莫要胡言亂語，圖開脫自己的責任。」

　　烏卓道：「是她親口告訴你嗎？」

　　荊俊哭喪著臉道：「她只當我是個淘氣愛玩的小弟弟，肯和我說話，只是想多知道點三哥的事。」

　　項少龍道：「她最後給你那封信是說甚麼的？」

　　荊俊慚愧地囁嚅道：「她問我何時來邯鄲，要不要接應。唉！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她是趙人這個問題，而是她告訴我與趙穆有深仇，所以我才信她不會出賣我們。」

　　項少龍發起怔來，表面看趙致與趙穆相處融洽，還為他訓練歌姬，一點都看不出異樣的情況。

　　她為何痛恨呢？

　　烏卓道：「她和趙穆有甚麼冤仇？」

　　荊俊茫然搖頭，道：「她不肯說出來。」

　　滕翼沉吟道：「說不定是和女兒家的貞操有關。」

　　烏卓道：「趙致的家族有甚麼人？」

　　項少龍和滕翼都露出注意的神色，這問題正是關鍵所在，若趙致在趙國有龐大的親族，又怎肯為了一個男人犧牲所有族人。至少她便不能不顧她的親父，但若要她爹陪她一起走，卻是絕不會得到她父親同意的。

　　荊俊道：「她好像只是與爹相依為命，我……我甚麼都不知道。」

　　滕翼跌足嘆道：「你真是糊塗誤事。」荊俊是因他而來，使他感到要對荊俊所做的事負責。

　　烏卓道：「你不是回了封信給她嗎？信裏說了甚麼呢？」

　　三人中這時以烏卓最冷靜，句句都問在最關鍵性的骨節眼上。

　　荊俊終是小孩子，哭了出來道：「我告訴她我們將會以偽裝身分在邯鄲出現，到來後才找機會與她聯絡。」

　　項少龍心中不忍，拍著他肩頭安慰道：「情勢尚未太壞，她雖似認出了是我，一來還是不太肯定，二來仍沒有揭破我。可知仍有轉寰的餘地。不過我真不明白，若你明知她只當你是小弟弟，為何仍要與她糾纏不清？」

　　荊俊嗚咽道：「我都不明白，不過假若她成了你的女人，小俊絕不會有絲毫不滿。」

　　滕翼淡淡道：「我們不能讓命運操縱在一個女人手裏，小俊你給我帶路，我要親手殺了她。以免夜長夢多。」

　　荊俊渾身劇震，駭然瞪大了眼睛。

　　烏卓點頭道：「看來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四人中，已有兩人同意殺人滅口，荊俊驚得忘了哭泣，求助的望向項少龍。

　　項少龍暗忖，若要保密，怕要把田貞也殺了才行，自己怎辦得到？淡然道：「這樣做會未見其利，先見其害，趙致今晚曾多次與我說話，又對我特別注意，這情況定會落到一些有心人眼裏。假若她這麼見我一面後，當晚立即被殺，終有人會猜到我頭上來。」

　　烏卓冷然道：「那另一方法就是把她變成你的女人，使我們可絕對的控制她，同時可查清她的底細。」

　　項少龍看了荊俊一眼，見他噤若寒蟬，垂首頹然無語，心生憐惜，嘆道：「小俊是我的好兄弟，我怎能奪他所愛呢？」

　　荊俊感激地道：「有三哥這麼一句話，小俊已深切感受到兄弟之情，事實上三哥早讓小俊享盡人間榮華富貴，小俊尚未有報答的機會。今次又是小俊不合犯錯，差點累死了所有人。」

　　倏地跪了下來，向項少龍叩頭道：「三哥請放手對付趙致，小俊甚麼都心服口服。」

　　至此三人無不知荊俊真的深愛著趙致，為保她一命，寧願放棄自己的權利。換一個角度看，則是自動引退，好成全趙致對項少龍的情意。

　　項少龍苦笑道：「我對趙致這美女雖有好感，卻從沒有想到男女方面的關係去，腦筋一時很難轉過來，何況更有點像要去奪取自己好兄弟的女人似的。」

　　滕翼正容道：「這事誰都知少龍是為了所有人的生命安危去做，不須有任何顧忌，若有問題，狠心點也沒得說的了，總好過坐以待斃。」

　　荊俊道：「三哥！我立即帶你去！」

　　項少龍大感頭痛，拖延道：「我聯絡上紀嫣然了！」

　　眾人大喜追問。

　　項少龍把宴會中發生的事一一道出，三人都聽得眉頭深鎖，忽然又鑽了個李園出來，對今次的行動有害無利，亦把形勢弄得更複雜了。

　　正煩惱間，敲門聲起。

　　烏卓露出不悅之色，誰敢在他們密議時刻來打擾，荊俊待要開門，給謹慎的滕翼一把抓著，怕人看到他哭腫了的眼睛，親自把門拉開。

　　精兵團大頭領烏果在門外道：「有位不肯表露身分的客人來找大爺，現在客廳裏等候。」

　　接著又扼要描述了那人的衣著和外型。

　　眾人聽得此人可能是女扮男裝，都臉臉相覷，難道竟是趙致找上了門來。

　　項少龍長身而起道：「我去看看！」

　　項少龍步出客廳，一看下大喜衝前。

　　那全身被寬大袍服遮蓋的美女不顧一切奔了過來，投入了他懷抱，嬌軀因激動和興奮而不住抖顫。

　　竟是艷名蓋天下的才女紀嫣然。

　　項少龍感受著懷抱充滿青春火熱的生命和動人的血肉，今晚所有愁思憂慮立時給拋到九天雲外。

　　他掀開了她的斗篷，讓她如雲的秀髮瀑布般散垂下來，感動地道：「真想不到嫣然今晚就來找我，項少龍受寵若驚了。」

　　紀嫣然不理在旁目定口呆的烏果，用盡氣力摟著他粗壯的脖子道：「嫣然一刻都等不了，這大半年來人家每天都度日如年，飽受思念你的折磨，若非可與鄒先生不時談起你，人家更受不了。」

　　美人恩重，項少龍攔腰把她抱了起來，向烏果道：「告訴他們是誰來了！」便朝臥室走去。

　　紀嫣然的俏臉立即火燒般灼紅起來，耳根都通紅了，雖把羞不可抑的俏臉埋在他的頸項間，但心兒急劇的躍動聲卻毫不掩飾地暴露了她的羞喜交集。

　　但她並沒有任何反對的意思，嬌軀酥軟得除了嬌喘連連外話都說不出來了。

　　項少龍雖非如此急色的人，一來的確對這情深義重的嬌嬈想得要命，而她又是誘人無比，更重要是他生出了快刀斬亂麻的心意，而儘早得到了這絕世美女的身體，免致節外生枝，給李園這工於心計的人乘虛而入，或以甚麼卑鄙手段奪了紀嫣然去。

　　他本對李園印象甚佳，但自知他與春申君借妹子李嫣嫣進行的陰謀後，觀感完全改變過來。

　　由客廳回到寢室這段路程，似若整個世紀般漫長。

　　兩人都緊張得沒有說過一句話。

　　關上房門後，項少龍與她坐到榻上，用強有力的手臂環擁著她，使她動人的肉體毫無保留地挨貼在他身上。

　　項少龍溫柔地吻著她修美的粉項和晶瑩得如珠似玉的小耳朵，還放肆地啜著她渾圓嬌嫩的耳珠。

　　紀嫣然完全融化在他的情挑裏，檀口不住發出令人神搖魄蕩、銷魂蝕骨的嬌吟，美麗的胴體向他擠壓磨擦。

　　項少龍接著撫上她的香脣，紀嫣然再忍不住，玉臂纏上了他，狂熱地反應著。

　　所有相思而來的苦楚，都在這刻取回了最甜蜜迷人的代價。

　　此時兩人都融入渾然忘憂，神魂顛倒，無比熱烈的纏綿中，在項少龍的挑動下，紀嫣然被煽起了情慾的烈燄。

　　項少龍霸道放肆，無處不到的愛撫，更刺激得她嬌軀抖顫，血液奔騰。

　　只聽愛郎在耳旁溫柔情深地道：「嫣然！項少龍很感激你的垂青，你對我太好了。」

　　紀嫣然嗯的應了一聲，旋又轉為呻吟，這男子的手早熟練地滑入了她的衣服裏，肆意撫弄著從未有人曾入侵的禁地。

　　接著身上的衣服逐一減少。

　　紀嫣然星眸半閉，任由項少龍為所欲為，偶然無意識地推擋一下，但只有象徵式的意義，毫無實際的作用。

　　高燃的紅燭映照中，她羊脂白玉般毫無瑕疵的美麗肉體，終於澈底展露在項少龍的手與眼底下。

　　項少龍偏在這時咬著她的小耳珠道：「這樣好嗎？」

　　紀嫣然無力地睜開滿溢春情的秀眸，白了他一眼，然後芳心深許地點了點頭，再閤上了美目，那撼人的誘惑力，惹得項少龍立即加劇了對她嬌軀的活動。

　　使她身無寸縷的肉體橫陳仰臥後，項少龍站了起來，一邊欣賞著這天下沒有正常男人不想得到的美麗胴體，一邊為自己寬衣脫屣。

　　紀嫣然轉身伏在榻上，羞不可抑地側起俏臉，含情脈脈地帶笑朝他偷瞧著。

　　項少龍笑道：「老天爺多麼不公平，嫣然早看過我的身體，我卻要苦候了大半年才有此扳平的機會。」

　　紀嫣然嬌嗔道：「人家只是為你療傷，最羞人的部分都是你的倩公主一手包辦，那有像你眼前般對人家啊！」

　　項少龍露出精壯完美，筆挺偉岸的動人男體，微笑道：「紀才女終於回復了說話的能力了嗎？」

　　紀嫣然不依道：「你只懂調笑人家。」她很想別過頭去，好看不到眼前男兒羞人的情景，偏是眼睛不爭氣，無法離開項少龍充滿陽剛美的身體，更不願看不見他。

　　項少龍一膝跪在榻沿，俯頭看著她，雙手同時撫上她的粉背和隆臀上，嘆道：「我的天啊！這真是老天爺令人感動的傑作。」

　　紀嫣然被他新鮮迷人的情話誘得呻吟一聲，嬌喘道：「項郎啊！天亮前人家還要趕回去呀！」

　　項少龍笑道：「那還不轉過身來？」

　　紀嫣然今次不但沒有乖乖順從，還恨不得可鑽入了榻子裏藏起來。

　　項少龍坐到榻上，溫柔地把她翻了過來。

　　紀嫣然雙眸緊閉，頰生桃紅，艷光四射，可愛動人至極點。

　　項少龍壓上了她，肉體毫無間閡的接觸，立使這對男女身體的熱度不斷升高。

　　芙蓉帳暖，在被浪翻騰下，紀嫣然被誘發了處子的熱情，不理天高地低地逢迎和痴纏著項少龍。

　　項少龍至此對紀嫣然的愛完全放下心來，暢遊巫山，得到了人人羨慕的艷福、紀嫣然珍貴的貞操。

　　雲收雨散後，紀嫣然手足仍把他纏個結實，秀目緊閉、滿臉甜美清純。

　　項少龍感到這美女是如許的熱戀著他，信任著他，心中不由泛起因懷疑她而生的歉咎。

　　項少龍貼著她的臉蛋，柔聲道：「快樂嗎？」

　　紀嫣然用力摟著他，睜開美眸，內中藏著狂風暴雨後的滿足和甜蜜，檀口輕吐道：「想不到男女間竟有這麼動人的滋味，嫣然似感到以前都是白活了。」

　　這幾句深情誘人的話，比甚麼催情藥物更見效，立時又惹起另一場風暴。

　　至此兩人水乳交融，再無半分間膜。

　　項少龍清楚感到對她的深愛，才會因李園的出現而緊張煩困。

　　紀嫣然吻了他一口道：「你是否怕人家喜歡了那李園呢？」

　　項少龍尷尬地點頭。

　　紀嫣然柔情似水地道：「你太小覷嫣然了，美男子我不知見過多少，除你外沒有人能令嫣然有半絲心動。項少龍所以能打動紀嫣然，亦不全因他長得比別人好看，而是因他的胸襟氣魄、超凡的智慧、和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英雄氣概。」接著垂下頭去輕輕道：「現在還加上了府第的纏綿恩愛、男女之樂。」

　　項少龍差點便要和她來第三回合，只恨春宵苦短，雞鳴聲催促再三下，邊纏綿邊為她穿上衣裳。

　　紀嫣然寄居的大宅是邯鄲著名大儒劉華生的府第，離項少龍的住處只隔了兩條街，項少龍陪她循著橫街小巷，避過巡邏的城卒，溜了回去。

　　紀嫣然由後園潛回府內前，項少龍還要又吻又摸，弄得這美女臉紅耳赤後，才放她回去，箇中抵死纏綿處，只他兩人才體味得到。

　　回家時，項少龍心中填滿甜蜜溫馨的醉人感覺。

　　忽然間，所有困難和危險，都變成微不足道的屑事了。

第四章　愛恨情仇

　　項少龍以特種部隊訓練出來的堅強意志，勉強爬起床來，到客廳去見趙穆。

　　趙穆神態親切，道，「來！我們好好談談。」

　　項少龍故作愕然道：「不是立即要到紀才女處嗎？」

　　趙穆苦笑道：「今早這人兒派人來通知我，說身子有點不適，所以看馬的事要另改時日。唉！女人的心最難測的了，尤其是這種心高氣傲的絕世美女。」

　　項少龍心中暗笑，有甚麼難測的？紀嫣然只是依他吩咐，取消了這約會，免得見著尷尬。不過卻想不到趙穆會親自前來通知。

　　揮退左右後，項少龍在他身旁坐了下來，道：「侯爺昨晚睡得好嗎？」

　　趙穆嘆道：「差點沒閤過眼，宴會上太多事發生了，叫自己不要去想，腦袋偏不聽話。」再壓低聲音道：「李園這次原來帶了大批從人來，稱得上高手的就三十多人，都是新近被他收作家將的楚國著名劍手，平日他在楚國非常低調，以免招爹的疑心，一到這裏就露出本來面目了。」

　　項少龍道：「侯爺放心，我有把握教他不能活著回我們大楚去。」

　　趙穆感動地瞧著他道：「爹真沒有揀錯人來，你的真正身分究竟是誰？為何我從未聽人提過你。」

　　項少龍早有腹稿，從容道：「鄙人的真名叫王卓，是休圖族的獵戶，君上有趟來我附近處打獵，遇上狼群，被鄙人救了。自此君上就刻意栽培我，又使鄙人的家族享盡富貴，對鄙人恩重如山，君上要我完成把你扶助為趙王的計劃，所以一直不把我帶回府去，今次前來邯鄲，是與侯爺互相呼應，相機行事，這天下還不是你們黃家的嗎？小人的從人全是休圖族人，絕對可靠，侯爺儘可安心。」

　　趙穆聽得心花怒放，心想爹真懂用人，這王卓智計既高，又有膽色，劍術更是高明，有這人襄助，加上樂乘策應，趙君之位還不是我囊中之物？最大的障礙就只有廉頗和李牧這兩個傢伙吧！

　　趙穆道：「我昨夜想了整晚，終想到一個可行之計，不過現在時機仍未成熟，遲些再和你商量。由於孝成王那昏君對你期望甚殷，你最緊要儘早有點表現。」

　　項少龍暗笑最緊要還是有你最後這句話。站起來道：「多謝侯爺提醒。鄙人現在立即領手下到城郊農場的新址研究一下如何開拓佈置。」

　　趙穆本是來尋他去敷衍對他項少龍有意的龍陽君，免致惹得這魏國的權要人物不滿。聞言無奈陪他站起來道：「記得今晚郭縱的宴會了，黃昏前務要趕回來。」

　　項少龍答應一聲，把他送出府門，才與烏卓等全體出動，往城郊去了。

　　烏卓、荊俊和大部份人都留於新牧場所在的藏軍谷，設立營帳，砍伐樹木，鋪橋修路，裝模作樣地準備一切，其實只是設立據點，免得有起事來一網成擒，亦怕荊俊耐不住私自去找趙致。

　　黃昏前，項少龍、滕翼和三十多名精兵團裏的精銳好手，馬不停蹄的趕返邯鄲。

　　才抵城門，守城官向他道：「大王有諭，命董先生立即進宮參見。」

　　項少龍與滕翼交換了個眼色，均感不妙，趙王絕不會無端召見他的。

　　兩人交換了幾句話後，項少龍在趙兵拱衛下，入宮見孝成王。

　　成胥親自把他帶到孝成王日常起居辦公的文英殿，陪侍著他的竟不是趙穆而是郭開。

　　項少龍見孝成神色如常，放下心來，拜禮後遵旨坐在左下首，面對著郭開。

　　成胥站到孝成王身後。

　　郭開向他打了個眼色，表示正照顧著他。

　　孝成王問了幾句牧場的事後，嘆了口氣道：「牧場的事，董先生最好暫且放緩下來，儘量不露風聲。」

　　項少龍愕然道：「大王有命，鄙人自然遵從，只不知所為何由？」

　　孝成王苦笑道：「拓展牧場是勢在必行，只是忽然有了點波折，讓郭大夫告訴先生吧！」

　　郭開乾咳一聲，以他那陰陽怪氣的聲腔道：「都是那李園弄出來的，不知他由那裏查得董先生今次是回歸我國。早上見大王時，便說先生雖為趙人，但終屬楚臣，若我們容許先生留在趙國，對兩國邦交會有不良影響。」

　　項少龍差點氣炸了肺葉，這李園分明因見紀嫣然昨晚與自己同席，又親密對話，所以妒心狂起，故意來破壞他的事。不問可知，他定還說了其他壞話。幸好孝成王實在太需要他了，否則說不定會立即將他縛了起來，送返楚國去。

　　孝成王加重語氣道：「寡人自不會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只是目前形勢微妙，此人的妹子乃楚王寵妃，正權重一時，若他在楚王面前說上兩句，勸他不要出兵對付秦人，我們今次的『合縱』將功敗垂成，所以現在仍不得不敷衍他。」

　　郭開笑道：「待李嫣嫣生了孩兒後，李園就算在楚王前說話，亦沒有作用了。」

　　項少龍陪著兩人笑了起來。

　　他自然明白郭開指的是楚王是個天生不能令女人生兒子的人，所以李嫣嫣料亦不會例外。可是他卻知道今次真正的經手人是春申君而非楚王，而且至少有一半機會生個男孩出來，郭開的推測雖未必準確。當然亦難以怪他，誰想得到其中有此奧妙呢。

　　項少龍心中一動：「鄙人是否應避開一會呢？」

　　孝成王道：「萬萬不可，那豈非寡人要看李園的面色做人，寡人當時向李園說：董先生仍未決定去留，就此把事情拖著。所以現在才請先生暫時不要大張旗鼓，待李園走後，才作佈置。」

　　項少龍心中暗喜，故作無奈道：「如此我要派人出去，把正在運送途中的牲口截著，不過恐怕最早上路的一批，應已進入境內了。」

　　孝成王道：「來了的就來吧！我們確需補充戰馬，其他的就依先生的主意去辦。」

　　項少龍正愁沒有藉口派人溜回秦國報訊，連忙答應。

　　孝成王沉吟片晌，有點難以啟齒地道：「昨晚巨鹿侯宴後把先生留下，說了些甚麼話呢？」

　　項少龍心中打了個突兀，暗呼精采，想不到孝成王終對趙穆這「情夫」生出疑心，其中當然有那其奸似鬼的郭開在推波助瀾了，裝出驚愕之色道：「侯爺有問題嗎？」

　　郭開提醒他道：「先生還未答大王的問題？」

　　項少龍裝作惶然，請罪後道：「巨鹿侯對鄙人推心置腹，說會照顧鄙人，好讓鄙人能大展拳腳，又說，嘿……」

　　孝成王皺眉道：「縱是有關寡人的壞話，董先生亦請直言無忌。」

　　項少龍道：「倒不是甚麼壞話，侯爺只是說他若肯在大王面前為鄙人說幾句好話，包保鄙人富貴榮華。唉！其實鄙人一介莽夫，只希望能安心養馬，為自己深愛的國家盡點力罷了！不要說榮華富貴，就連生生死死也視作等閒。」

　　孝成王聽他說到趙穆籠絡他的話時，冷哼一聲，最後當項少龍「剖白心蹟」時，他露出感動神色，連連點首，表示讚賞。

　　項少龍續道：「侯爺還想把鄙人留在侯府，為我找個歌姬陪宿，不過鄙人想到正事要緊，堅決拒絕了。」

　　郭開道：「大王非常欣賞先生的任事精神，不過這幾天先生最好只是四處玩玩，我們邯鄲有幾所著名的官妓院，待小臣明天帶領先生去趁趁熱鬧吧！」

　　再閒聊幾句，孝成王叮囑了不可把談話內容向趙穆透露後，郭開陪著項少龍離開文英殿。

　　踏著熟悉的迴廊宮院，舊地重遊，憶起香魂渺渺的妮夫人，項少龍不勝感慨，連郭開在耳旁絮絮不休的說話，也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

　　郭開見他神態恍惚，還以為他因李園一事鬱鬱不樂，安慰道：「董先生不要為李園這種人介懷，是了！今晚你不是要赴郭縱的晚宴嗎？」

　　項少龍一震醒了過來，暗責怎能在這時刻鬧情緒，訝道：「大夫不是也一道去嗎？」

　　郭開微笑道：「我已推掉了，自東周君的姬重到了邯鄲後，本人忙得氣都喘不過來，只是為大王起草那分建議書，我便多天沒能好好睡覺了。」

　　項少龍正要答話，左方御道處一隊人馬護著一輛馬車緩緩開過來，剛好與他們碰上。

　　郭開臉上現出色迷迷的樣子，低聲道：「雅夫人來了！」

　　項少龍早認得趙大等人，停下步來，好讓車隊先行。

　　趙大等紛紛向郭開致敬。

　　眼看馬車轉往廣場，車簾卻抓了起來，露出趙雅因睡眠不足略帶蒼白倦容的俏臉，當她看到項少龍時，並沒有顯出驚奇之色，像早知他來了王宮，只是嬌呼道：「停車！」

　　馬車和隨員停了下來。

　　趙雅那對仍是明媚動人的美目先落在郭開臉上，笑道：「郭大人你好！」

　　郭開色授魂與地道：「這麼久沒有和夫人彈琴下棋，怎還稱得上是好呢？」

　　項少龍聽得心頭火發，恨不得賞趙雅一記耳光，她實在太不知自愛了。

　　趙雅見郭開在這馬癡面前儘說這種調情的話，尷尬地答道：「郭大夫說笑了。」目光轉到項少龍臉上，柔聲道：「董先生是否要到郭府去，若是不嫌，不若與趙雅一道去吧！」

　　項少龍冷然道：「多謝夫人雅意，鄙人只想一個人獨自走走，好思索一些事情。」

　　郭開以為他對李園的事仍耿耿於懷，沒感奇怪；趙雅則猜他因昨晚被自己不客氣地拒絕了，所以現在要還以顏色。暗忖這人的骨頭真硬，似足了項少龍。

　　心中一軟，輕輕道：「如此不勉強先生了。」

　　馬車在前呼後擁下，朝宮門馳去。

　　項少龍拒絕了郭開同坐馬車的建議道：「鄙人最愛騎馬，只有在馬背上才感安全滿足，大夫可否著衛士不用跟來，讓鄙人獨自閒逛，趁便想些問題。」

　　郭開疑惑地道：「先生初來邯鄲，怎知如何到郭家去呢？」

　　項少龍心中懍然，知道最易在這種無關痛癢的細節裏露出破綻，隨口道：「大夫放心，鄙人早問清楚路途了。」

　　飛身上馬，揮手去了。

　　一出宮門，項少龍放馬疾馳，片刻後就趕上趙雅的車隊。

　　雅夫人聽得蹄聲，見他雄姿赳赳地策馬而來，美目不由閃亮起來，旋又蒙上茫然之色。

　　自項少龍離趙後，她嘗到了前所未有的折磨，悔疚像毒蛇般嚙噬著她的心靈。為了忘記這佔據了她芳心的男子，她行為比以前更放浪，但項少龍始終霸佔著她深心裏一個不能替代的位置。這一陣子她與韓闖攪上了，還以為可成功忘掉項少龍，但這董匡的出現，卻勾起了她微妙的興奮與回憶，使她對韓闖亦感意興索然。

　　項少龍故意不瞧她，瞬眼間將她拋在後方。

　　邯鄲城此時萬家燈火，正是晚飯後的時刻，街道上人車不多，清冷疏落。

　　項少龍想起了遠在秦國的嬌妻愛婢，心頭溫暖，恨不得立即活捉趙穆，幹掉樂乘，攜美回師。

　　走上通往郭縱府的山路時，後方蹄聲驟響，回頭一看，追上來的竟是趙致。

　　項少龍一見是她，想想起荊俊和滕烏二人的提議，立時大感頭痛，放緩慢馳。

　　趙致轉眼來到他身旁，與他並騎而行，一瞬不瞬地深深注著他道：「董先生像對邯鄲的大街小巷很熟悉呢！」

　　這麼一說，項少龍立知她跟了他有好一段路，到現在才發力追上來，心叫不妙，道：「剛才來時，有人給鄙人指點過路途，致姑娘是否也到郭府赴宴呢？」

　　趙致沒有答他，瞪著他道：「先生的聲音怕是故意弄得這麼沙啞低沉的吧！」

　　項少龍心中叫苦，若她認定自己是項少龍，區區一塊假臉皮怎騙得了她，今次想不用愛情手段都不成了，嘆了一口氣，施出絕技，一按馬背，凌空彈起，在趙致嬌呼聲中，落到她身後，兩手探前，緊緊箍著她沒有半分多餘脂肪的小腹，貼上她臉蛋道：「致姑娘的話真奇怪？鄙人為何要故意把聲線弄成這樣子呢？」

　　趙致大窘，猛力掙扎了兩下，但在這情況下反足以加強兩人間的接觸，驚怒道：「你幹甚麼？」

　　項少龍哈哈一笑，一手上探，抓著她下頷，移轉玉臉，重重吻在她嬌艷欲滴的朱唇上。

　　趙致「嚶嚀」一聲，似是迷失在他的男性魅力和情挑裏，旋又清醒過來，後肘重重在他脆弱的脅下撞了一記。

　　項少龍慘哼一聲，由馬屁股處翻跌下去，其實雖是很痛，他亦未致如此不濟，只不過是好給她個下台階的機會。

　　趙致嚇得花容失色，勒轉馬頭，馳回項少龍仰臥處，跳下馬來，蹲跪地上，嬌呼道：「董匡！你沒事吧！」

　　項少龍睜開眼來，猿臂一伸，又把她摟得壓在身上，然後一個翻身，把她壓在路旁的草叢處。

　　趙致給他抱壓得身體發軟，但又不甘心被他佔了便宜，更重要是到現在仍不敢確定他是否項少龍，若給他這樣再吻著了，豈非對不起自己暗戀著的男子，熱淚湧出道：「若你再輕薄我，我便死給你看！」

　　項少龍想不到她如此貞烈，心生敬意，但卻知道若這麼便離開她，情況會更為尷尬，而在未知虛實前，又不可揭開真正的身分，惟有仍把她壓個結實，柔聲道：「致姑娘討厭我嗎？」

　　趙致感到自己的身體一點都沒有拒絕對方的意思，又惱又恨，閉上美目，任由淚水瀉下，軟弱地道：「還不放開我，若有人路過看到，人家甚麼都完了。」

　　項少龍俯頭下去，吻掉了她其中一顆淚珠，摟著她站了起來，道：「姑娘太動人了，請恕鄙人一時情不自禁。」

　　趙致崩潰了似的眼淚如泉流湧，悽然搖頭道：「你只是在玩弄我，否則為何要騙人家，我知道你就是他。」

　　項少龍暗嘆一口氣，依然以沙啞的聲音，柔聲道：「今晚我到你家找你，好嗎？」

　　趙致驚喜地睜開烏靈靈的美目，用力點著頭。

　　項少龍舉袖為她拭去淚漬，心生歉疚，道：「來！我們再不去就要遲了。」

　　趙致掙脫出他的懷抱，垂頭低聲道：「趙致今晚在家等你。」

　　項少龍愕然道：「你不去了嗎？」

　　趙致破涕為笑，微嗔道：「你弄得人家這麼不成樣子，還怎見得人。」

　　躍上馬背，馳出幾步後，仍不忘回頭揮手，送上嫣媚甜笑，那種少女懷春的多情樣兒，害得項少龍的心兒急跳了幾下。

　　直至她消失在山路下，項少龍才收拾心情，往郭府赴宴去也。

　　郭府今晚的宴會，賓客少多了，除了趙穆、樂乘、韓闖、趙霸外，就只有項少龍不願見到的李園，若加上趙雅和他，就是那麼七個人，郭縱的兩個兒子都沒有出席，可能是到別處辦事去了。

　　郭縱對他沒有了昨晚的熱情，反對李園特別招呼殷勤，似乎他才是主客。

　　項少龍早慣了這種世態炎涼，知道郭縱是故意冷淡自己，好爭取李園這可能成為楚國最有權勢的新貴好感。

　　李園對他這情敵保持著禮貌上的客氣，但項少龍卻清楚感到他對自己的嫉恨。

　　這也難怪，昨晚他目睹在歌舞表演時，紀嫣然仍對他親密說話，以他的精明和對紀嫣然的熟悉，不難看出端倪，察覺這絕世佳人對他頗有意思。

　　閒話幾句後，趙穆借故把他拉到一旁，低聲問道：「大王為何召見你呢？」

　　項少龍正等待他這句話，正中下懷道：「他們追問昨晚侯爺對我說了甚麼話，我當然不會道出真相，只說侯爺和鄙人商量開闢新牧場的事。侯爺！不是小人多心，孝成王那昏君似乎在懷疑你，我看郭開定是暗中出賣了你！」

　　趙穆眼中閃過駭人的寒光，冷哼了一聲道：「遲些我就教他們知道厲害！」

　　項少龍知道已迫著趙穆走上了謀反的路，此時趙霸走了過來，兩人忙改說閒話。

　　趙穆笑道：「館主標緻徒兒今晚不陪同出席嗎？」

　　趙霸道：「她應該來的，我剛派了人去找她。」

　　環珮聲響，趙雅翩然而來。

　　郭縱向李園、樂乘和韓闖告罪一聲，趨前迎迓。

　　趙雅目光先落在項少龍身上，再移往韓闖和李園處，猶豫片刻後，朝項少龍走來。

　　項少龍故意不望她，目光轉往別處打量。

　　今次設的是像紀嫣然在大梁香居的「聯席」，在廳心擺了一張大圓几，共有十個位子。

　　項少龍心中暗數，就算把趙致包括在內，仍空了個座位出來，只不知還有那位貴客未來。

　　香風飄到，趙雅與各人招呼後，向剛把頭轉回來的項少龍道：「董先生的馬真快，比人家還要早到了那麼多。」

　　項少龍瀟灑一笑，算是答覆了。

　　就在此時，又有人來了。

　　在兩名侍女扶持下，一個刻意打扮過，華服雲髻的美麗少女婀娜多姿地走了進來。

　　趙穆等均面現訝色，顯然不知她是何方神聖。

　　這謎底由郭縱親手揭盅，這大商賈呵呵笑道：「秀兒！快來見過各位貴賓。」又向眾人道：「這是郭某幼女郭秀兒！」

　　趙穆訝道：「原來是郭公的掌上明珠，為何一直收了起來，到今天才讓我們得見風采。」

　　項少龍心中一動，想到了郭縱是有意把幼女嫁與李園，那將來若趙國有事，亦可避往不是首當秦國鋒銳的楚國，繼續做他的生意。

　　像郭縱這類冶鐵和鑄造兵器業的大亨，沒有國家不歡迎，但多了李園這種當權大臣的照應，當然更是水到渠成。

　　現今天下之勢，除三國外，遠離強秦的樂土首選是楚國。齊國鄰接三國，有脣亡齒寒之險，燕國被田單所敗後，已一蹶不振。惟有僻處南方的楚國仍是國力雄厚，短期內尚有偏安之力。一天三國仍在，楚人都不用操心秦人會冒險多闢一條戰線。

　　烏家成功移居秦國，郭縱這精明的生意人自然要為自己打算了。

　　此時郭秀兒盈盈來到眾人身前，斂衽施禮。

　　這年不過十六的少女曲條可人，長著一張清秀的鵝蛋臉兒，那對美眸像會說話般誘人，明淨如秋水，更添嬌媚。嘴角掛著一絲羞甜的笑意，容光瀲艷處，差點可和烏廷芳相媲美。包括李園在內，眾人無不動容。

　　郭縱見狀，大為得意，招手道：「秀兒快來拜見李先生。」

　　郭秀兒美目看到李園，立時亮了起來，螓首卻含羞垂了下去，把嬌軀移了過去。

　　眾人登時泛起被冷落了的感覺，趙雅的神色亦不自然起來。

　　趙穆瞥了李園一眼，閃過濃烈的殺機，旋即斂沒，卻瞞不過項少龍的銳目。

　　趙雅現在感到芳心更傾向這粗柔莫測的董匡，往他靠近了點道：「先生有空可否來舍下看看蓄養的馬兒，讓趙雅能請教養馬的心得。」

　　趙穆還以為她終於肯聽話去接近這「王卓」，笑道：「難得夫人邀約，就讓本侯代他答應了。」

　　項少龍怎也不能當眾落趙穆的臉，無奈點頭。

　　趙雅見他答應得這麼勉強，白他一眼，沒有說出日子時間。

　　鐘聲響起，入席的時刻到了。

第五章　嫉恨如狂

　　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項少龍的座位設在趙雅之旁，趙雅那邊接著是韓闖、郭秀兒、李園、郭縱、項少龍右方則是趙霸、樂乘和趙穆。趙致的座位給取消了。

　　現在誰都知道真正的主角是坐在郭氏父女間的李園，此人能說會道，不一會逗得郭秀兒不斷掩嘴輕笑，非常融洽。看樣子只要李園肯點頭，郭秀兒就是他的人了。

　　韓闖顯然對郭秀兒這出眾的美少女很有興趣，可是為了他韓國的外交政策，當然不敢與李園爭一日之短長，專心與趙雅喁喁細語，而趙雅亦故意不理會那馬痴，親熱地與韓闖說話，不住發出銀鈴般的悅耳笑聲，為宴會增添了不少熱鬧與春色。

　　郭縱為了予李園和愛女製造機會，與各人應酬幾句後，便別過臉來和左邊的趙穆、樂乘閒聊，話題不離邯鄲達官貴人間的閒話。

　　趙霸與郭縱私交甚篤，加入了這談話的小圈子，項少龍雖裝作興趣盎然地聆聽，但明顯地被郭縱冷落了。

　　項少龍心知肚明郭縱轉舵得這麼快，是受到了李園的影響，亦可推知這實業大亨對趙國的形勢較前更悲觀，已萌生離意。

　　他這心態自然瞞不過趙王和郭開，所以後者才提醒他要小心郭縱。

　　烏家一去，趙國立時更顯露出日暮途窮的弱態。

　　趙雅又有甚麼打算呢？

　　這時侍女上來為各人斟酒。

　　李園捨下了郭秀兒，朝項少龍看過來道︰「董兄今次不惜萬水千山，遠道來此，只不知是為了甚麼原因呢？」

　　眾人聽他語氣充滿了挑惹的意味，都停止了說話，看項少龍如何反應。

　　那郭秀兒首次抬起俏臉，打量這比李園更魁梧威武，外表粗豪的大漢。

　　項少龍好整以暇地眯起眼珠看著他，以不除不疾的沙啞聲音淡然道︰「李兄愛的是美人，董某愛的是駿馬。美人到那裏去，李兄就追到那裏去，董某則是看那裏的水草肥茂，就往那兒跑。只要李兄想想自己，便明白董某人的心意了。」答話粗野得恰到好處。

　　郭秀兒還以為項少龍口中的美人兒是指自己，羞得垂下了俏臉。

　　其他人都想不到這老粗的辭鋒可以變得如此厲害，都心生訝意，但亦替李園感到有點尷尬。

　　只有趙穆心中稱快，他不能開罪李園，項少龍代他出手最恰當了。

　　李園臉色微變，眼中掠過殺機，冷冷道︰「董兄是否暗示我楚國的水草比不上這裏呢？」話才出口已知自己失了方寸，同桌的除韓闖外全是趙人，這句話怎可說出來。

　　果然樂乘、趙霸和早視自己為趙人的趙穆都皺起了眉頭。

　　項少龍見幾句話就迫得李園左支右絀，心中大樂，像看不到李園的怒意般若無其事道︰「李兄想得太遠了，鄙人只是打個比喻，其實各處的水草都有優點和缺點，南方氣候溫和，養馬容易，不過養出來的馬看是好看了，但總不夠粗壯，也捱不得風寒雨雪；北方養馬困難，可是養出來的馬都是刻苦耐勞，發生馬瘟的機會亦少多了。所以匈奴人的戰馬最是著名，正因是苦寒之地，才盛產良馬。」

　　眾人無不動容，想不到項少龍如此有見地，兼且連消帶打，指桑罵槐的暗諷位於南方的楚國耽於逸樂，不謀進取，反之北方諸國，包括強秦在內，雖是連年征戰，但卻培養出不少人材，聲勢蓋過了曾一度強大的楚人。

　　事實亦是如此。楚國自給小小一個越國攻入郢都後，國威大挫，兼之又策略頻出錯誤，國勢每況愈下。

　　六國的第一次合縱攻秦，便以楚懷王為縱長，但實質參戰的只有韓、趙兩國。這兩國給秦大敗於韓境內的修魚，齊又倒戈攻趙魏，自亂陣腳。秦因此乘機滅掉巴、蜀，使國境增加了一倍以上，與楚的巫郡、黔中相接，從此就開始了楚人的噩夢，讓他們嘗到「坐視」的苦果。

　　一直以來，秦人最忌就是齊楚的結合，於是秦人以割地誘惑楚懷王與齊絕交，得利後旋即食言大敗楚軍於丹陽，斬首八萬，並攻佔了楚的漢中，接著再取沼陵，使郢都西北屏藩盡失。

　　楚懷王的愚蠢行事並不止於此，正當他答應了與齊的另一次合縱後，再次受到秦人的誘惑，又一次忽然變卦，還竟和秦國互結婚姻。

　　齊、魏、韓大怒下連兵討楚背約，懷王吃驚下使太子質於秦，請得秦兵來援，三國才無奈退兵。空助長了秦人氣焰。稍後秦人藉口攻楚，軟硬兼施，更騙得這蠢王入秦，給拘押起來，終因逃走不成，病死秦境。

　　到兒子楚頃襄王登位，欲報仇雪恨，可是給秦人虛言一嚇，立即屁滾尿流，不但求和，還向秦國迎親。與父親懷王同樣為歷史多添了一筆糊塗帳。

　　所以項少龍這一番話，正暗示了楚人的自毀長城，乃人的問題，非戰之罪也。最厲害處是諷喻李園中看不中用，經不起風浪。

　　趙雅和郭秀兒憑著女性敏銳的直覺，打量兩人，都感到李園就似南方好看的馬，而這董匡則是北方經得起風霜的良驥，李園在她們心中的地位不由降低了少許。

　　郭縱亦訝然瞧著項少龍，重新思索著到楚國避秦是否適當的做法。

　　項少龍從無可辨駁的大處入手，論證了楚人優柔寡斷和不夠堅毅耐苦的致命弱點，針針見血。

　　李園的臉色陣紅陣白，卻是啞口無言。

　　人家表面上只是評馬，他能說甚麼呢？

　　郭縱哈哈一笑，打圓場道︰「董先生真是句句話都不離把馬掛在口邊，不愧馬痴，來！我們喝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只有李園鐵青著臉，沒有附和，使人感到此人心胸狹窄，有欠風度。

　　趙穆喝罷，再舉起女侍斟滿的美酒，舉杯向李園、韓闖兩人道︰「為韓、楚、趙三國的合縱，我們痛飲一杯！」

　　李園不知想到了甚麼事，神色回復平時的從容灑脫，含笑舉杯喝了，拉緊了的氣氛才放鬆了點。

　　韓闖道︰「聽說齊王對今次邯鄲之會非常重視，相國田單已親身趕來，這兩天就要到了。」

　　趙穆、樂乘兩人早知此事，其他人卻是初次聽得，無不動容。

　　田單可說是齊國現今無名有實的統治者，聲名之盛，比之魏國的信陵君亦毫不遜色。

　　楚懷王死後八年，楚國國勢疲弱，而齊國則如日方中，隱與秦國分庭抗禮。就在此時，齊竟中了秦人之計，接受秦昭襄王的建議……秦王稱西帝，齊人稱東帝。擺明秦齊平分天下之局。

　　雖在稱帝兩日後齊湣王終被大臣勸服取消帝號，卻沒打消得他的野心，先後南征北討，先滅掉了宋，又並吞了一些小國，侵佔了許多土地，但國力卻於征戰中大幅損耗，惹得秦、楚、三國聯同燕國出師有名，大舉伐齊。燕將樂毅更攻入臨淄，五年間佔了齊國七十餘域，只剩下莒和即墨。

　　田單就是在這艱苦的環境裏冒起來的著名人物。他是齊王室的支裔，初時做臨淄市宮底下的小吏，燕軍破城前，他教族人鋸去車軸的末端，奪路逃亡時不致因車軸撞壞而成功逃去，只此一著，已使他嶄露頭角，顯出他臨危不亂，足智多謀的潛質。

　　俟燕人圍攻即墨，眾人推他為主將，剛好燕昭王逝世，新即位的燕王中了田單的反間計，以一個無能將軍取代了樂毅，此人一去，田單便似摧枯拉朽般把燕人掃出齊境，最有名就是以火牛陣大破燕軍的一役。

　　田單雖因此威名遠播，但齊國則由此沉痾難起，直延到此時。

　　項少龍還想聽下去時，身旁的趙雅親自由女侍處取過酒壺，為項少龍几上的空杯添上美酒，秋波盈盈地含笑輕輕道︰「董先生！趙雅或有得罪之處，就借這一杯作賠禮吧！」

　　韓闖正口沫橫飛，沒有在意，只有李園眼中奇光一閃，動起腦筋來。

　　項少龍心中暗怒，這女人真是朝秦暮楚，剛剛還與韓闖如膠似漆，現在被他的言辭打動，又來討好自己，不過亦不致沒風度得教她當面難堪，不冷不熱地舉起酒杯道︰「夫人多心了，何來得罪之有！鄙人回敬夫人一杯！」

　　趙雅美目深注地舉杯喝了。

　　韓闖這才注意到兩人暗通款曲，臉上掠過不快之色，假若是在韓國，以他的權勢，定要教項少龍好看，現在卻只能鬱在心中。

　　李園哈哈一笑道︰「夫人！今天在下尚未與你對酒。」舉起酒杯，遙遙敬祝。

　　趙雅雖說對他好感略減，卻仍是頗有情意，昨晚此人對她態度冷淡，現在竟主動來撩撥她，不禁受寵若驚，意亂情迷地舉杯飲了。

　　項少龍明知李園是借趙雅來打擊他，仍是心頭火發，既恨李園又氣趙雅的不知自愛，表面當然不露出絲毫痕跡。

　　李園並不肯就此罷休，繼續挑逗趙雅道︰「夫人酒量真好，不若找一晚讓在下陪夫人喝酒，看看誰先醉倒。」

　　這麼一說，同席的九個人裏，倒有四個人的表情不自然起來。

　　臉色最難看的是郭縱和郭秀兒，都覺得他公然兜搭這以放蕩名聞天下的美女，太不顧他們的顏臉了。

　　韓闖卻將他對項少龍的嫉妒，轉移到這剛出現的情敵的身上。

　　趙穆的臉色亦很不自然，狠狠瞪著趙雅，要她出言婉拒。

　　趙雅想不到對方如此大膽，竟公然在席上約她共渡春宵，拒絕嘛？實在有點不捨得，接受嗎？旁邊這似比李園更有魅力的男子就會看不起自己，妙目一轉道︰「李先生如此有興致，趙雅便找天在敝府設宴，到時先生莫要推說沒空呢！」

　　接著美目環視眾人，笑語盈盈道︰「各位都來作見證，看看我們誰先醉倒。」

　　李園微感愕然，想不到這蕩女竟不受他勾引，不由首次定神打量她。

　　他的心神自給紀嫣然佔據後，很少留意別的女性，這刻細看下，發覺趙雅有若一朵盛放的鮮花，說不盡的嬌媚風情，楚楚動人，那種成熟的美態確是別具一格。而且表面看來，她雖是騷媚入骨，艷光流轉，但卻有著一種綽約雅逸的神韻，教人不敢輕視，不由怦然心動起來，這才明白韓闖為何那般迷戀著她。

　　李園灑然一笑道︰「若定好日子，請人通知在下好了。」

　　這時趙霸插口入來，各人又轉到別的話題去。

　　趙雅湊往項少龍處，低聲道︰「滿意了嗎？」

　　項少龍大感快意，知道這蕩女終於向他的另一個身分再次投降，尚未有機會說話，郭秀兒站了起來，神情木然道︰「對不起！秀兒有點不舒服，想回房休息。」

　　李園臉上泛起不悅之色，沒有作聲。

　　眾人都心知肚明這千金小姐在發李園脾氣。

　　郭縱無奈道︰「送小姐回房！」

　　當下有侍女來把這可人兒送出廳外。

　　氣氛又再度尷尬起來，沒有了郭秀兒，使晚宴失色多了，幸好還有趙雅在撐場面。

　　趙霸多喝了兩杯，談興忽起，扯著項少龍說起劍術的心得道︰「現在學劍的人，很多都急功近利，徒具架勢，卻沒有穩定的身法馬步去配合，對腰力的練習更不看重，有臂力卻欠腕力，茫不知腰、臂、腕和步法四方面的相輔相乘，才能發揮劍法的精華。可知氣力的運用乃首要的條件。」

　　李園心高氣傲，顯然不把這趙國的劍術泰斗放在眼裏，淡淡道︰「我看空有力氣都沒用，否則囂魏牟就不會給項少龍宰了！」

　　「項少龍」這名字現在已成了城內人人避提的禁忌，除韓闖外，無人不為之愕然。

　　項少龍則因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而心中懍然。他飛快瞥了趙雅一眼，只見她神情一黯，發起怔來。

　　韓闖傲然道︰「只可惜他溜了到秦國去，否則定要試試他的劍法厲害至何種程度。」

　　趙穆咬牙切齒道︰「異日攻入咸陽，不是有機會了嗎？」

　　趙霸給李園搶白，心中不忿，但又說不過李園，沉聲道︰「李先生以劍法稱雄楚國，不知可否找天到敝館一行？好讓趙某大開眼界。」

　　李園雙目電芒閃現，點頭道︰「在下每到一地，均愛找當地最著名的劍手切磋比試，趙館主有此提議，李園實是正中下懷。」

　　今次連樂乘對此子的盛氣凌人都看不過眼，笑向趙霸道︰「李先生如此豪氣干雲，館主請定下日子時間，好讓我們能欣賞到李先生的絕世劍術。」

　　趙霸顯是心中怒極，道︰「趙某頗有點急不及待了，不若就是明天吧！看李先生那個時間最適合。」

　　李園得意洋洋道︰「明天可不行，皆因在下約了紀嫣然小姐共游邯鄲，不如改在後天午後時分吧！」

　　眾人為之愕然，都露出既羨慕又嫉妒的神色。

　　項少龍的心直沉下去，涼了半截。為何嫣然竟肯接受這人的約會？定要向她問個一清二楚。

　　趙雅則神色木然，給紀嫣然奪了風光，當然不好受。

　　宴會的氣氛至此被破壞無遺，趙霸首先借詞離去，接著輪到趙雅。

　　韓闖站了起來道︰「讓本侯陪雅夫人回府吧！」

　　趙雅煩惱得蹙起黛眉，搖頭道︰「平山侯的好意心領了，趙雅的腦袋有些昏沉，想獨自一人靜靜。」

　　平山侯韓闖閃過不悅之色，冷冷道︰「夫人愛怎樣便怎樣吧！」

　　趙穆長身而起道︰「一起走吧！我卻是談興正隆，誰願陪我同車。」向項少龍飛了個眼色。

　　項少龍忙點頭道︰「橫豎我一個人來，就由鄙人陪侯爺吧！」

　　趙雅奇怪地看了項少龍一眼，對兩人的關係生出了疑惑。

　　眾人紛紛告辭，離郭府分頭走了。

　　在車內趙穆道︰「想不到先生詞鋒如此凌厲，連一向能言善辨的李園亦招架不來。只不知你有沒有把握戰勝他手中之劍，據悉此人確有真材實學。」

　　項少龍皺眉道︰「有沒有把握還是其次的問題，不過武場切磋，用的既是鈍口的木劍，又非生死相搏……」

　　趙穆截斷他道︰「我只是想挫他的氣焰，並非要殺他。這小子實在太可恨了，若給我把他拿著，定要操他個生不如死。」

　　項少龍的皮膚立時起了一個個的疙瘩，打了個寒顫。

第六章　落難姊妹

　　回到行館，滕翼低聲道：「嫣然在內室等你。」項少龍正要找她，聞言加快腳步。

　　滕翼追在身旁道：「趙王找你有甚麼事？」項少龍不好意思地停了下來，扼要說出了情況，笑道：「我們尚算有點運道，在邯鄲待多一兩個月應沒有問題。」滕翼推了他一把，道：「快進去吧！你這小子真的艷福無邊。」項少龍想不到這鐵漢竟也會爆出這麼一句話來，可見善蘭把他改變了很多。笑應一聲，朝臥室走去。

　　剛關上門，紀嫣然這大美人夾著一陣香風衝入他懷裏，熱情如火，差點把他溶掉。

　　初嘗禁果的女人，分外癡纏，紀才女亦不例外。雲雨過後，兩人肢體交纏，喁喁細語。

　　項少龍尚未有機會問起她與李園的事，這佳人早一步坦白道：「項郎莫要誤怪嫣然，明天人家答應了那李園到城南的『楓湖』賞紅葉，唉！這人癡心一片，由楚國直追到這裏來，纏著人家苦苦哀求，嫣然不得不應酬他一下，到時我會向他表明心蹟，教他絕了對嫣然的妄念。」

　　項少龍聽得紀嫣然對李園顯見不無情意，默然不語。紀嫣然微嗔道：「你不高興嗎？只是普通的出遊罷了！若不放心，人家請鄒先生同行好了。」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道：「據我觀察和得來的消息，這人的內在遠不如他外表的好看，但若在這時說出來，我便像很沒有風度了。」

　　紀嫣然脫出他的懷抱，在榻上坐了起來，任由無限美好的上身展現在他眼前，不悅道：「難道嫣然會認為你是搬弄是非的人嗎？人家早在大梁就是你的人了，有甚麼值得吞吞吐吐的。」

　　項少龍把她拉得倒入懷裏，翻身壓著，說出了他利用李嫣嫣通過春申君設下的陰謀，又把今晚席上的事告訴了他。

　　當嫣然聽到李園向趙王施壓對付她的「項少龍」，又公然在席上宣布與她的約會時，勃然色變道：「想不到他竟是如此淺薄陰險之徒，嫣然真的有眼無珠了。」

　　項少龍道：「這人可能在楚國忍隱得很辛苦，所以來到趙國，不怕別人知道時，就露出真臉目了。」

　　紀嫣然吁出一口涼氣道：「幸得項郎提醒嫣然，才沒有被他騙了。唉！項郎何時才可帶人家到咸陽呢？這樣偷偷摸摸真是痛苦。鄒先生亦很仰慕秦國，希望可快點到那裏去呢。」

　　項少龍嘆道：「誰不想快些離開這鬼地方，不過現在仍要等待時機。」

　　紀嫣然依依不捨坐了起來道：「人家要回去了，今次不用你送我，給人撞到可更百詞莫辯。」旋又笑道：「不若我們合演一場戲，劇目就叫『馬癡奪得紀嫣然』，若能氣死那李園，不是挺好玩嗎？我們也不用偷偷摸摸，提心吊膽了。人家還可公然搬來和你住在一起呢。」

　　項少龍坐起身來，勾著她粉項再嘗了她櫻脣的胭脂，笑道：「是『馬癡獨佔紀佳人』，又或『董癡情陷俏嫣然』。這想法真誘人，只怕惹起龍陽君的疑忌，那就大大不妙了。」

　　紀嫣然笑道：「龍陽君這人最愛自作聰明，只要我們做得恰到好處，似有情若無情，循序漸進，反會釋他之疑，甚至會使他認為人家和那個項少龍沒有關係，否則怎會對別的男人傾心。」再甜笑道：「項郎的說話用詞是這世上最好聽的了。」

　　飄飄然裏，項少龍想想亦是道理，精神大振，若能驅掉龍陽君對紀嫣然的疑心，日後行動會方便多了。否則若給這半男不女的小人撞破他們的私情，可能會立即揭破他的身分。因為只要仔細查驗他的假臉，他就無所遁形了。

　　對趙人來說，讓他得到紀嫣然，總好過白便宜了李園。兩人興奮得又纏綿起來，然後共商細節。

　　項少龍想起了趙致，再三催促下，紀嫣然才難解難分地悄然離開。

　　項少龍趁紀嫣然走後睡了一個時辰，到半夜滕翼才來把他喚醒。

　　這行館本來是有管家和一群侍婢僕人，但都給他們調到外宅去，免得礙手礙腳。

　　他梳洗時，滕翼在他身後道：「有幾個形跡可疑的人，半個時辰前開始埋伏在前街和後巷處，不知是何方神聖，真想去教訓他們一頓。」

　　項少龍道：「教訓他們何其容易，只要明天通知趙穆一聲，這奸鬼定有方法查出是甚麼人。」

　　滕翼道：「你出去時小心點，看來我還是和你一起去好些，至少有個照應。」

　　項少龍失笑道：「我只是去偷香竊玉，何須照應。」

　　滕翼不再堅持，改變話題道：「少龍準備何時與蒲布、趙大這兩批人聯絡？」

　　項少龍戴上假臉具，道：「這事要遲一步才可決定，而且不可讓他們知道董匡就是我項少龍，人心難測，誰說得定他們其中一些人會不會出賣我們？」

　　滕翼鬆一口氣道：「你懂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項少龍用力摟了他的寬肩，由他協助穿上全副裝備，踰牆離府，沒入暗黑的街道裏。

　　雖是夜深時分，街上仍間有車馬行人和巡夜的城卒。這時代的城市地大人少，治安良好。

　　一路保持著警覺，半個時辰後到達了目的地。他仍怕有人盯梢，故意躲在一棵樹上，肯定沒有人跟來，才跳了下來，走進趙致家旁的竹林裏。

　　那是座普通的住宅，只比一般民居大了一點，特別處是左方有條小河，另一邊則是這片竹林，把這宅院和附近的民房分了開來。而這片竹林則是必經之路。

　　項少龍拋開對荊俊的歉意，心想成大事那能拘小節，安慰了自己後，才走出竹林去。

　　雄壯的狗吠聲響起，旋又靜了下來，顯是趙致喝止了牠。

　　趙致宅院分為前、中、後三進，後面是個小院落，植滿花草樹木，環境清幽雅緻。

　　後進的上房與花園毗連，只要爬牆進入後院，便可輕易到達趙致的閨房。

　　就在此時，其中一間房燈火亮起，旋又斂去，如此三次後才再亮著了。

　　項少龍知道是趙致的暗號，心中湧起偷情的興奮。趙致勝在夠韻味，有種令人醉心的獨特風情。特別使人印象深刻是她年不過二十，但偏有著飽歷人世的滄桑感，看來她定有些傷心的往事。

　　項少龍知道時間無多，春宵一刻值千金，迅速行動，攀牆入屋，掀簾入內。

　　原來這是間小書齋，佈置得淡雅舒適，趙致身穿淺綠色的長褂，仰臥在一張長方形臥榻上，几旁擺著美酒和點心，含笑看著他由窗門爬入來。

　　項少龍正報以微笑時，心中警兆忽現，未來得及反應前，背上已被某種東西抵在腰際處。

　　他之所以沒有更清楚感覺，是因為隔著了圍在腰間插滿飛針的革囊。

　　背後傳來低沉但悅耳的女音道：「不要動，除非你可快過機括發動的特製強弩。」

　　項少龍感到有點耳熟，偏又想不起這在背後威脅他的人是誰。

　　趙致興奮地跳了起來，嬌笑道：「人人都說項少龍如何厲害，還不是著了我們姊妹的道兒。」

　　項少龍心中苦笑，這是第二次被女人騙了，這可能是男人最大的弱點，總是對美麗的女子沒有戒心。

　　但又大感奇怪，趙致若要對付他，只要到街上大喊三聲，保證他全軍盡墨，何用大費周章，私下對付他。

　　難道她對死鬼連晉仍餘情未了？不親自下手不夠痛快？故作訝然道：「致姑娘說甚麼呢？誰是項少龍？」

　　趙致怒道：「還要否認！在往郭家的山路時你不是承認了嗎？」

　　項少龍故意氣她道：「誰告訴過你鄙人就是項少龍呢？」

　　趙致回心一想，他的確沒有親口承認過，但當時那一刻他的神態語氣活脫脫就是項少龍，現在他又矢口不認，分明在作弄自己。

　　身後那不知是趙致的姊姊還是妹子的女人沉聲道：「你若不是項少龍，我惟有立即殺人滅口，以免洩漏我們的秘密。」

　　項少龍心中一震，終認出了身後的女子是就曾兩次行刺趙穆的女刺客，第一次是差點誤中副車，另一趟則發生在前晚，給自己破壞了。

　　想不通的事，至此豁然而悟。難怪女刺客能潛入侯府，全因有趙致這內奸接應。

　　他嘆了一口氣道：「那我就死定了，因為鄙人根本連項少龍是誰都不知道。還以為致姑娘對我別具青睞……」

　　後面的女子厲聲道：「你再說一聲不是項少龍，我立即扳掣！」

　　項少龍暗笑你若能射穿那些鋼針才怪，冷哼一聲道：「我馬癡董匡從不受人威脅，也不會將生死放在心上，本人不是項少龍就不是項少龍，何須冒認，不信便來驗驗本人的臉是否經過化裝？」

　　他這叫行險一博，賭她們做夢都想不到世間竟有這種由肖月潭的妙手泡製出來巧奪天工的皮面具，而且這面具有天然黏性，與皮膚貼合得緊密無縫，連臉部表情都可顯露出來，不懂手法，想撕脫下來都非易事。

　　趙致呆了一呆，來到近前，伸手往他臉上撫摸。

　　摸抓了幾下，趙致果然臉色劇變，顫聲道：「天啊！你真不是他！」項少龍道：「我雖不是項少龍，但千萬勿要發箭，否則定是一矢雙鵰之局。」兩女同時一呆，知道不妙。

　　項少龍在兩女之間閃電般脫身出來，轉到了趙致身後，順手拔出腰間匕首，橫在趙致頸上，另一手緊箍著她那動人的小腹，控制了局面。

　　那女子舉起弩箭，對正他兩人，卻不敢發射。

　　項少龍帶著趙致貼靠後牆，才定神打量這劍術戰略都厲害得教人吃驚的女刺客。

　　她比趙致矮了少許，容貌與趙致有七八分相似，但更是白皙清秀。兩眼神光充足，多了趙致沒有的狠辣味兒，年紀亦大了點，身段優美得來充滿了勁和力，此刻更像一頭要擇人而噬的雌豹。

　　項少龍微笑道：「這位姊姊怎麼稱呼？」

　　趙致不理利刃加頸，悲叫道：「大姊快放箭，否則不但報不了仇，我們還要生不如死。」

　　項少龍放下心來，知道趙致真以為自己是那馬癡董匡，慌忙道：「有事慢慢商量，我可以立誓不洩露你們的秘密，本人一諾千金，絕不會食言。」

　　兩人不由臉臉相覷，此人既非項少龍，就絕沒有理由肯放過他們，這太不合情理了。

　　項少龍不讓她們有機會說話，先以董匡之名發了一個毒無可毒的惡誓，然後道：「大姊放下弩箭，本人就釋放令妹。」

　　那美女刺客悻悻然道：「誰是你大姊？」一雙手卻自然地脫開勁箭，把強弩連箭隨手拋往一旁，爽快得有點不合情理。

　　項少龍心想這頭美麗的雌老虎倒算乾脆，收起了橫在趙致粉頸的匕首。

　　就在此時，他看到此女向趙致打了個眼色，心知不妙，忙往橫移，恰恰避開了趙致的肘撞。

　　那女子嘬唇尖嘯，同時抽出背上長劍，往他攻來。

　　項少龍無名火起，自己為了不想殺人滅口，才好心發毒誓不洩出她們的秘密，可是她們不但不領情，還反過來要滅掉他這活口，血浪閃電離鞘而出。

　　驀地門口那方異響傳來，百忙中別頭一看，暗叫了聲我的媽呀，原來是一頭大黃犬，正以驚人高速竄入門來，露出森森白牙，鼻孔噴著氣，喉間「嗚嗚」有似雷鳴，朝他撲到，登時省起剛才她嘬脣尖叫，是為了喚這惡犬來助陣。

　　幸好項少龍以前受訓項目之一，就是如何應付惡犬，雖未真的試過，但總嘗過與比這頭黃犬更粗壯的軍犬糾纏的滋味，橫劍一掃，蕩開了對方刺來一劍，矮身側踢，剛好正中已撲離地面那惡犬的下顎處。

　　這頭畜牲一聲慘嘶，側跌開去，滾倒地上，一時爬不起來。

　　趙致亦不知由那裏找來配劍，配合著姐姐分由左側和正面攻來，一時儘是森寒劍影。

　　項少龍深悉兩女厲害，不過他早把墨氏補遺的三大殺式融會貫通，劍法再非昔日吳下阿蒙，趁那惡犬尚未再次撲來，猛地閃到那大姊身側，施出渾身解數，一劍由上劈下。

　　那大姊大吃一驚，原來項少龍這一招精奧奇妙，竟能在窄小的空間不住變化，教人完全尋不出來龍去脈。猛咬銀牙，以攻制攻，竟不理敵劍，往項少龍心窩閃電刺去，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格局。

　　項少龍心中暗讚，不過亦是正中下懷。他曾與她交過手，知她劍法走靈奇飄忽的路子，庸手與她對仗，怕連她的劍都未碰著，便要一命嗚呼。這也是女性用劍的特點，以免要和天生較強壯的男性比臂力。

　　當下變招橫劍揮擋。「噹！」的一聲脆響過處，美女刺客的劍給項少龍掃個正著。

　　她要以攻制攻，就必須全力出手，有進無退，反予機會項少龍全力與她硬拚了一劍。

　　除了囂魏牟和滕翼外，項少龍的腰臂力可說全無對手，她怎麼厲害仍是個女人，受先天限制，兩劍交擊下，震得她手腕痠麻，駭然退了開去。

　　項少龍本以為可使她長劍脫手，豈知她終勉強撐過了，冷喝一聲，往地上滾去。

　　趙致怎也想不到這馬癡劍術如此驚人，要衝上助陣時，剛好給退後的姊姊撞個正著，一起踉蹌倒退。

　　那時那黃狗又回過頭來，想撲向項少龍。趙致驚叫道：「大黃！不要！」

　　項少龍此時早右手執起弩弓，左手撈起弩箭，以最敏捷的手法上箭瞄準，對著那頭大黃。

　　這頭犬非常機伶，亦曾受過兩女訓練，一見弩箭向著自己，低鳴一聲，縮到兩女身後。

　　項少龍右手持弩，劍交左手，指著驚魂甫定的兩女，微笑道：「大姊叫甚麼名字，讓董某有個稱呼。」

　　兩女神色驚疑不定，縮在牆角，不敢動彈。在這種窄小的空間和距離內，要撥開以機括射出的勁箭，簡直是癡人說夢。

　　那大姊的骨頭很硬，緊抿著嘴，沒有答他，反而是趙致衝口答道：「她叫田柔！」

　　項少龍愕然道：「不是姓趙的嗎？」趙致才知說漏了嘴，臉色蒼白起來。

　　項少龍與那田柔對視著，心想她既姓田，說不定與田單有點親族關係，趙穆一向與田單有勾結，否則不會和囂魏牟暗中往還，想到這裏，有了點眉目，故意扮作睜眉怒目道：「本人原本有意放過你們兩人，可惜你們竟是姓田的，我最憎惡就是這個姓的人，現在惟有拋開憐香惜玉之心，送你們回出娘胎之前那地方去，這麼給你們一個痛快，應感激我才對。」

　　趙致看著他手上的弩箭，顫聲道：「你為甚麼這麼恨姓田的人。」

　　田柔怒道：「致致！不要和他說話，他要殺便殺吧！」

　　項少龍暗怪這房子難道只得她姊妹二人，否則鬧到這麼厲害，都不見有人出現，趙致那相依為命的「父親」躲到了那裏呢？想到這裏，只見那給趙致拉著的黃狗耳朵豎直起來，露出注意的神色。心中了然，喝道：「不准進來，否則本人立即放箭。」

　　兩女愕然，想不到他竟然能察覺救兵無聲無息的接近，登時泛起無法與這人對抗的虛弱心態。

　　項少龍望向趙致，道：「橫豎你們死到臨頭，本人不須瞞你們，我之所以憎恨姓田的人，因為其中有一個人叫田單。」

　　兩女呆了一呆，定神瞧著他。項少龍緩緩移前，弩箭上下移動著，教兩女不知他要選擇的位置。

　　一個誘人的想法在心中升起，只要他射殺了田柔，再以飛針對付門外的人和趙致，可有十成把握迅速解決三人，那就一了百了，不用為她們煩惱了。

　　門外一把蒼老的聲音喝道：「壯士手下留人，我家兩位小姐的大仇人正是田單，大家都是同一條線上的人。」

　　田柔和趙致齊叫道：「正叔！」

　　項少龍冷笑道：「這話怎知真假？本人故意告訴你們這事，就是要迫自己狠下心來，好殺人滅口，否則若把這事洩了出去，給與田單有勾結的趙穆知道，我那還有命。或者你們尚未知道，田單這兩天便要來邯鄲，本人報仇的唯一機會亦到了。絕不容許給人破壞。」

　　兩女為之動容，顯是不知田單來趙的事。田柔杏目圓睜，盯著他道：「你不是趙穆的同黨嗎？」

　　項少龍喝道：「閉嘴！誰是這奸賊的伙伴，只是為了取得他的信任，好對付田單，才虛與委蛇。唉！本人從未殺過女人，今晚只好破戒了。」

　　門外那正叔驚叫道：「壯士萬勿莽撞，我們兩位小姐的親族就是被田單和趙穆兩人害死的，這事千真萬確，若有虛言，教老僕萬箭穿心，死無葬身之地。」

　　項少龍扮出沉吟的模樣，道：「你們和趙穆有深仇，此事不容置疑，可是這兩人一在齊一在趙，怎會都成了你們的仇人？」

　　趙致忍不住熱淚湧出，悽然叫道：「我家為田單所害，迫得逃來邯鄲，那知趙穆這奸賊竟把我們家族一百八十三人縛了起來，使人押回田單處，給他以酷刑逐一屠宰，這樣說你相信了嗎？」

　　田柔怒道：「不要求他。」項少龍笑道：「你的名字雖有個『柔』字，人卻絕不溫柔。」

　　田柔氣得說不出話來。項少龍再道：「那為何又剩下了你們三人？」

　　正叔的聲音傅入道：「老僕和兩位小姐因來遲了幾天，所以得以避過此劫，這七年來，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立志復仇，壯士請相信我們。」

　　項少龍鬆了一口氣，有點為自己剛才動了殺機而慚愧，活在這視人命如草芥的戰爭年代裏，實在很容易受到感染。

　　項少龍一扳機括，弩箭呼的一聲，在兩女臉頰間電掠而過，射進牆內。

　　兩女目定口呆，想不到他在這種時刻發箭，若目標是她們其中一人，定避不開去。

　　項少龍拋掉弩弓，劍回鞘內，微笑道：「你們的事本人絕沒有興趣去管，但亦請你們勿來破壞本人的計劃。你們的真正仇人是田單而非趙穆，兼且現在的趙穆有了戒備，再動手只是自投羅網，好好想想吧！像你們姊妹那麼漂亮的女孩子，落到壞人手裏，會發生比死還難過的奇恥大辱呢。言盡於此，告辭了！」

　　在兩人瞪視下，項少龍大步朝向門口離開，與那叫正叔的老儒打個照臉，才施施然走了。

第七章　如簧之舌

　　項少龍回到行館時，離日出只剩下個把時辰，等把整件事說了給滕翼聽後，伸了個懶腰打著呵欠。

　　滕翼讚嘆道：「你這一手真個漂亮，反使趙致不再懷疑你是項少龍。不過照我看這妮子對真正的你並沒有惡意，只是想要挾你去對付趙穆」。

　　項少龍失聲道：「好意得要用那弩箭抵著我的背脊。」

　　滕翼道：「你兩次壞了人家姑娘的行刺大計，那田柔這麼好勝，自是想一挫你的威風。」

　　項少龍想起在郭家的山路調戲趙致時，她欲拒還迎的神態，確對自己大有情意，現在若她「誤以為」佔了她便宜的人，是「董匡」而非「項少龍」，會是甚麼一番感受呢？

　　想起她「發覺」項少龍竟是董匡時，那失望的樣子絕非裝出來的。

　　滕翼笑道：「既是奉旨不用裝勤力，不若大家都去好好睡一覺，管他娘的會發生甚麼事？」

　　項少龍一想也是，返回寢室，倒頭大睡，到烏果來喚醒他時，竟過了午飯的時刻，太陽都快下山了。

　　這些天來，還是首次睡得這麼酣暢。烏果道：「二爺在廳內等三爺吃飯！」

　　項少龍精神抖擻地爬起來，梳洗更衣後出去與滕翼相見。兩人踞案大嚼。

　　烏果在旁道：「雅夫人派人傳來口訊，請三爺明晚到她的夫人府赴宴，到時她會派人來接你，希望你能早點到她那兒去。」

　　項少龍這才記起她昨晚答應了李園的宴會，當時還以為她隨口說說，想不到竟認真起來。苦笑道：「你看我們來邯鄲是幹甚麼，差點晚晚都要去和那些人應酬。」

　　滕翼笑道：「應付趙穆不難，但應付這些女人可就教你吃足苦頭了。」

　　項少龍道：「我真想大幹趙雅一場，好洩心頭之恨，可是這樣定會給她把我認出來。正如你所說，只要她用鼻子一嗅，小弟便無所遁形，更何況這個男人的專家那麼熟悉我的身體。」

　　滕翼搖頭道：「我也為你處境難過……唔！」神情一動道：「也不是全無辦法，昨天我閒著無聊，到後園走了一轉，其中有種草樹，若把汁液搾出來，塗少許在身上，可發出近乎人體的氣味，嗅起來相當不錯，比女人用來薰衣的香料自然多了，這可解決了氣味的問題，假若你身上沒有痣墨那類的特徵，吹熄燈在黑暗中幹她，說不定能瞞混過去。」

　　在一旁的烏果忍不住道：「三爺的傢伙必然大異常人，一進去趙雅便會知道。」

　　滕翼和項少龍給他說得捧腹狂笑起來。

　　項少龍喘著氣道：「你這麼懂拍馬屁，不過我只是說著玩兒，並非真要幹她，更不值得如此冒險玩命。唉！那樣把她當作洩憤洩慾的對象，終是有點不妥。」

　　滕翼強忍著笑道：「不過那種叫『情種』的草樹汁，搽一點也無妨，那你就算和趙雅親熱些都沒有問題，我立即著手泡製。」

　　烏果一呆道：「竟有個這麼香艷的名字。」

　　滕翼自得了善蘭後，人變得開朗隨和多了，伸手過去拍了拍他肩頭，嘆道：「小子可學得東西了，這種情汁有輕微的催情效用，女人都很喜歡嗅，鄉間小子如荊俊之輩，約會人家閨女時都愛塗在身上，不過必須以米水中和，否則會惹來全身斑點疹痕。你要試試嗎？」

　　烏果興奮地道：「回咸陽後定要找個美人兒試試。」項少龍道：「還有甚麼事？」

　　烏果道：「武士行館的趙館主遣人送帖來，說明天的論劍會改在後天午時舉行，請三爺務要出席。」

　　項少龍向滕翼道：「那另一個奸鬼李園太可惡了，說不定我真要狠狠教訓他一頓。」

　　這時有人進來道：「龍陽君來見三爺，正在外廳等候。」

　　項少龍愕然，苦著臉向滕翼道：「有沒有甚麼叫『驅妖』的汁液，讓他一嗅便要避往天腳底去。」

　　滕翼啞然失笑道：「今次是老哥第一次不會羨慕三弟的艷福了！」

　　見到威武的董馬癡大步走出來，龍陽君以一個「他」以為最美的姿態盈盈起立，還照足女性儀態對他歛衽為禮。

　　項少龍看得啼笑皆非，又是暗自叫苦，笑著迎上去道：「君上大駕光臨，鄙人真是受寵若驚。」

　　龍陽君那對也似會說話的眼睛往他飄來，從容笑道：「本君今天來找董先生，實有事耿耿於懷，不吐不快。」

　　今天他回復男裝打扮，不過衣飾仍然彩色繽紛，若他真是女子，項少龍定要讚她嫵媚動人，現在則是心顫膽跳，若他的不吐不快是一籮籮的綿綿情話，天才曉得怎樣去應付。

　　兩人坐好後，龍陽君正容道：「本君認為董先生回歸趙國的決定，實在太莽撞了。」

　　項少龍為之愕然，但也暗中鬆了一口氣，不解道：「君上何有此言？」

　　龍陽君見左右無人，才柔情似水道：「我是愛惜董先生的人才，方不顧一切說出心中想法，趙國現在好比一口接近乾枯的水井，無論先生的力氣有多大，盛水的器皿和淘井的工具是多麼完善充足，若只死守著這口井，最終仍難逃井枯人亡的結果。」

　　項少龍心中一震，一向以來，他都不大看得起這以男色迷惑魏王而得居高位的傢伙，現在聽他比喻生動，一針見血指出趙國的形勢，不由對他刮目相看。故作訝然道：「趙國新近才大勝燕人，怎會是一口快將枯竭的水井？」

　　龍陽君微笑道：「垂死的人，也有迴光反照的時候，太陽下山前，更最是艷麗。而這全因為趙國仍有兩大名將，硬撐著大局。若此二人一去，你說趙國還能拿得出甚麼靈丹妙藥來續命？」

　　項少龍道：「君上說的話是否廉頗和李牧？」

　　龍陽君道：「正是此二人，廉頗年事已高，守成有餘，進取不足，近日便有謠言說他攻燕不力，孝成王一向和他心病甚重，所以目下邯鄲正有陣前易將之說，誰都不知會否重演長平以趙括換廉頗的舊事。」

　　不容他插話，龍陽君口若懸河續下去道：「至於李牧則忠直而不懂逢迎，做人不夠圓滑，若遇上明主，此乃能得天下的猛將，可惜遇上孝成王這多疑善忌，好大喜功的人，又有巨鹿侯左右他的意向，最終也不會有好結果，只可惜他漠視生死，仍戀棧不去，否則我大魏上下君臣，必會倒屣相迎。」

　　他這麼一說項少龍立知魏人定曾與這兩名大將接觸過，李牧拒絕了，卻不知廉頗如何。這龍陽君真厲害，若只憑一番說話便去了趙國這軍方兩大台柱，趙國還不是任魏人魚肉嗎？

　　龍陽君見他聽得入神，以為打動了他，再鼓其如簧之舌道：「董先生或者會奇怪本君為何如此斗膽，竟在趙人的首都批評他們。一來本君並不把他們放在眼內，諒他們不敢動我半根毫毛，更重要是本君對董先生非常欣賞，不忍見你將來一番心血盡付東流，還要淪為亡國之奴。況且秦王與趙人間有深仇大恨，絕不會放過他們。良禽擇木而棲，若先生肯來我大魏效力，本君保證優渥禮遇非是趙國可及，至少不會因李園這麼一個尚未得勢，在春申君下面做個小跑腿的傢伙幾句說話，便慌得差點要把先生趕走。」

　　項少龍心叫厲害，知道龍陽君在趙王身邊布有眼線，所以才懂得把握時機，乘虛而入，遊說他改投魏國。

　　不禁佩服岳父烏應元的眼光，給了自己這馬癡的身分。現時各國皆重馬戰，他這董匡正是各國都夢寐以求的人材。

　　裝作感動道：「君上這番話的確發人深省，鄙人定會仔細思量，還要向族人解說，但暫時……」

　　龍陽君見他沒有斷然拒絕，喜上眉梢，送了他一個「媚眼」道：「奴家最明白男人的心事，董先生不用心急，最好能探清趙國情況，當知奴家沒有半字虛語。」

　　項少龍也不由佩服他的游說工夫，寥寥幾句話，便道盡了趙國的問題，嘆了一口氣道：「若董某不是趙人，這刻便可一口答應了。」

　　龍陽君柔聲道：「對孝成王來說，除了趙家外，誰會是趙人呢？若換了不是趙穆和趙雅，於烏家一役之失利，早被他五馬分屍了。有才而不懂愛才，項少龍正是最好的例子，若非先生送來一千匹上等戰馬，不出一年，趙國再無可用之馬了。」

　　項少龍心想你的心真夠狠毒，把我拉走，等若打斷了趙人的腳。

　　龍陽君壓低聲音道：「聽說趙霸應李園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要求，後天午時在行館舉行論劍會，只要先生點頭，奴家便可使人到時挫他威風，看他還敢否這麼盛氣凌人。」

　　項少龍心中大訝，每次說起李園，龍陽君都是咬牙切齒，照計李園這麼高大俊秀，沒理由得不到龍陽君的青睞，看來是李園曾嚴詞拒絕過他，才令他因愛成恨。

　　又或是他不喜歡李園那種斯文俊俏型的美男子，而歡喜自己這陽剛粗豪的……嘿！自己想到那裏去了？

　　意外地龍陽君站了起來，辭別道：「先生請好好想想，有答案便告訴奴家，那時再研究細節，務使先生走得歡歡喜喜。」

　　項少龍給他一忽兒「本君」、一忽兒「奴家」弄得頭大如斗，忙把他送出大門，看著他登上馬車，在數十名隨從前呼後擁下去了，才苦笑回頭。

　　無論如何，他再不敢小覷這不男不女的人了。

　　龍陽君走後，項少龍偷得浮生半日閒，獨個兒在大宅的院落園林間漫步，想著當日偷入此處，初遇朱姬的醉人情景。

　　不論朱姬是怎樣的人，但他真的感到她對他很有好感，那是裝不來的。

　　忽然間，他有點惆悵和失落，也感到寂寞，而事實上他應比任何人都更滿足才對，以一個現代人，來到這陌生又非常熟悉的古戰國時代裏，他的生命比任何一個時代的人至少要豐富了一個時代。

　　因為他經驗多了一個時代。

　　經過這幾年驚濤駭浪的日子後，他連想東西的方式，所有的措辭和文字，都大致與這時代的人相若。

　　昨晚他想殺人滅口，辣手摧花，正是烏卓和滕翼兩人認為是最合理的做法。

　　幸好懸崖勒馬，否則這輩子良心都要受到懲罰。想到這裏，不禁暗自抹了一把冷汗。

　　時值深秋，天氣清寒，園內鋪滿落葉，在黃昏的暗沉裏分外有肅殺零落的氣氛。

　　宴會有時也不錯，在那些無謂的應酬和庸俗的歡樂裏，很容易就可在自我麻醉中渾然忘我。

　　無由地，他強烈思念著遠在秦國的嬌妻美婢，想著她們日夕盼望他歸去的情景，不由魂為之銷。

　　忍不住隨口拈來李白的名詩，唸道：「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鼓掌聲在後方近處響起。

　　項少龍嚇了一跳，猛然回過身來，見到滕翼伴著一身盛裝，美得像天上明月的妃嫣然，一起瞪大眼睛看著自己。

　　這俏佳人秀目異采連閃，美麗的小嘴正喃喃重複著這兩句千古絕詩。

　　項少龍大感尷尬，迎了上去道：「嫣然你這個樣兒來見我，怎瞞得過別人的耳目？」

　　滕翼道：「嫣然現在到王宮赴趙王的宴會，路過行館忍不住進來看你，根本沒打算瞞人。嘿！你剛才作出來那兩句詩歌真是精采絕倫，好了！你們談談吧！」識趣地避開了。

　　紀嫣然嫵媚一笑，縱體入懷，讚嘆道：「今天李園拿了他作的詩歌出來給我看，嫣然已非常驚異他的天份，甚為讚賞，可是比起你剛才那兩句，李園的就像小孩子的無聊玩意，有誰比你剖劃得更深刻動人呢？嫣然甘拜下風了。」

　　項少龍老臉一紅，幸好紀嫣然看不見，緊接著他的話道：「不要誇獎我了，這叫情人眼裏出西施。」

　　紀嫣然劇震一下，離開了他懷抱，定神看著他道：「天啊！你隨口說出來的話總是這麼精采奇特，還記得你那句『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的腐化』，一句話道盡了現今所有國家的問題，連韓非公子都沒有這麼的警句。」

　　說罷情不自禁獻上熱吻，差點把他溶化了。

　　分開後，紀嫣然神魂顛倒地道：「項郎啊！作一首詩歌送給人家吧！由人家配上樂章，勢將成千古絕唱。」

　　項少龍心中苦笑，他能由頭唸到尾的恐怕沒有那首詩，怎能拿來應酬這美女，而且據別人的創作為己有，等同侵犯版權，用口說說也還罷了，若真傳誦千古，豈非預先盜了別人的創作權，苦笑道：「這世上無一物事不是過眼雲煙，千古傳誦又怎樣呢？」

　　紀嫣然嬌嘆一聲，伏倒他身上，喜嗔道：「少龍呀！你真害死人家了，今晚嫣然除了想著你外，還有甚麼好想呢？偏又不可和你在一起。人家不理你了，由明天開始，你要來公開追求我，讓嫣然正式向你投降和屈服，這事你絕不可當作是過眼雲煙。」

　　再嘆道：「過眼雲煙！多麼淒美迷人，只有你才能如此一出口便成天然妙句。」

　　項少龍心中叫苦，這叫愈弄愈糟，異日她迫自己不斷作詩作詞，自己豈非成了文壇大盜。

　　紀嫣然戚然道：「嫣然要走了，鄒先生在馬車上等我，這樣吧！你若作好詩文，我便配樂只唱給你一個人聽，我知嫣然的夫婿既不好名也不好利。唉！名利確教人煩惱，若沒有人認識紀嫣然，我便可終日纏在你身旁了。」

　　又微微一笑道：「不准動！」

　　蜻蜓點水般吻了他一下，翩然去了，還不忘回眸一笑，教項少龍三魂七魄全部離竅至不知所蹤的地步。

　　回到內宅，滕翼道：「現在我才明白為何紀才女都給你手到拿來，那兩句實是無可比擬的傑作，比之《詩經》更教人感動。那些詩歌你定然很熟悉了。」

　　項少龍暗忖除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兩句外，老子就對《詩經》一竅不通，只好唯唯諾諾應了。

　　滕翼道：「孝成王這昏君真教人心灰，若你真是馬癡董匡，現在便應立即溜掉。你看他因怕了李園，今晚宴請嫣然，差點有點頭臉的人都在邀請之列，獨把你漏了。」

　　項少龍恍然，難怪龍陽君匆匆走了，原來是到趙宮赴宴。笑道：「難得有這樣的閒暇，我們不若到這裏的宮妓院逛逛，不醉無休。」

　　滕翼肅容道：「宮妓院內大多是可憐女子，三弟忍心去狎弄她們嗎？」

　　項少龍想起素女，大感慚愧道：「二哥教訓得好！」

　　滕翼點頭道：「你真是難得的人，這麼肯接受別人的意見，來吧！我們出去隨便走走看看，亦是一樂。」

　　兩人坐言起行，出宅去了。走出行館後，兩人朝著邯鄲城最熱鬧的區域悠然閒逛。

　　街上行人疏冷，有點暮氣沉沉的樣子，比他們離邯鄲前更是不如。

　　烏家事故對趙人的打擊深遠之極，而這趙人的首都則直接把事實反映了出來。

　　趙人對秦人的恐懼是可以理解的，長平一役的大屠殺早把他們嚇破了膽。

　　郭縱家業雄厚，當然不可說走就走，但平民百姓那理會得這麼多，借個藉口溜出城外，就可逃到鄉間或到別國去了。

　　這種遷徙對中華民族的團結有著正面的作用，使「國家」的觀念日趨薄弱，有利大一統局面的出現。

　　現在的七國爭雄，有點異姓王族各爭短長的意味。

　　滕翼的說話驚醒了他的馳想，只聽他道：「有人在跟著我們。」

　　項少龍機警地沒有回頭，沉聲道：「多少人？」滕翼冷靜地道：「至少有七至八人，身手相當不錯。」

　　少龍苦思道：「怕就是昨晚在宅外監視我們的人，邯鄲誰會這麼做呢？」

　　滕翼微笑道：「抓起一個來拷問幾句不就清楚了嗎？」

　　項少龍會意，隨著他轉進一條僻靜的小路去，兩旁都是楓樹林，前方有條石拱橋，跨越橫流而過的小河，對岸才再見疏落有致的院落平房。

　　尚未走到小橋處，後方急劇的足音響起，有人喝道：「董匡停步！」

　　項少龍和滕翼相視一笑，悠閒停步轉身。

　　只見二十多名彪悍的劍手，扇形包圍了過來，有些由楓林繞往後方和兩側，把他們圈在中心。

　　項少龍定神一看，沒有一個是他認識的，心中一動，喝道：「李園有本事就自己來殺我，為何卻要派你們這些小嘍囉來送死？」

　　眾劍手齊感愕然，看樣子是給項少龍一語中的，揭破了他們的身分。

　　那些人仍未有機會反駁，兩人趁對方心分神搖的好時機，拔劍撲出。劍嘯驟起。

　　那些人想不到對方要打就打，先發制人，倉卒拔劍招架。

　　項少龍一聲冷哼，發揮全力，施展殺手，首當其衝的敵人給他蕩開長劍時，立中一腳，正踢在小腹處，那人慘嘶中似彎了的河蝦般倒跌開去。

　　滕翼那方響起連串金鐵交鳴的清音，兵刃墮地和慘叫接連響起，自是又有人吃了大虧。

　　項少龍一招得手，卻不敢怠慢，這些人都是經驗豐富的好手，雖交鋒之始就失利，卻無人退縮，兩把長劍如風雷疾發般由左右兩側攻來。

　　項少龍繼續逞威，移往右側向那特別粗壯的大漢橫劍疾掃，「噹！」的一聲，那大漢毫不遜色硬擋了他一劍。

　　項少龍心叫痛快，施出墨氏補遺三大殺招的以攻代守，猛劈入對方劍光裏，那人亦是了得，移後避了開去。

　　左方長劍貫胸而來。

　　項少龍使了個假身，避過對方凌厲的一擊。此刻他若拔出飛針施放，敵人定難逃大劫，可是他卻要制止這誘人的想法，因為除非能盡殲敵人，再毀屍滅跡，否則可能會給趙人在這方面識破了他就是項少龍。

　　這想法閃電掠過心頭時，長劍在腰後掠至，項少龍反手迴劍，重重砍在對方長劍近把手處。那人遠比不上剛才那壯漢，虎口爆裂，長劍亦給鋒利的血浪砍開了一個缺口，脫手墮地。

　　項少龍硬撞入他懷裏，好避過那壯漢再次掃來的一劍，手肘重擊在那人胸脅處。

　　肋骨斷折的聲音隨肘傳來，敵人口鼻同時濺出鮮血，拋跌往外，撞倒斜刺衝上來的另一敵人。「噹！」

　　項少龍架著了那壯漢的一劍，忽地矮身蹲下，橫腳急掃。

　　壯漢那想得到有此奇招，慘呼一聲，先是兩腳離地而起，變成凌空橫斜，再重重往地上掉去。

　　此時又有長劍交擊而至，戮力圍攻。這批人確是悍勇非常，教他應付得非常吃力。

　　若沒有滕翼在旁，只他一人，那可就勝敗難測了。

　　他無暇再傷那壯漢，展開墨子劍法的守勢，硬把那三人迫在劍光之外。

　　此時滕翼悶哼一聲，撞在他背脊處，顯是吃了點虧。

　　項少龍百忙中回頭一看，見到敵人已有三個倒在地上，但仍有五、六人狀如瘋虎般撲上來，猛攻滕翼，喝道「進林內去！」

　　一劍掃開眾敵，飛腳再傷一人時，給人在右肩劃了一劍，雖沒傷及筋骨，但血如泉湧，染紅了衣衫。

　　滕翼一聲暴喝，磕飛了其中一人的兵刃，鐵拳揮打，那人面門中招，立時暈倒。

　　危機驟減，兩人殺開血路，閃入林內。

　　那些人給他們殺得心膽俱寒，那敢追入去，一聲呼嘯，扶起傷者，逃往小橋那一方。

　　滕翼待要追去，給項少龍拉著笑道：「由他們走吧！抓到人還要多做一番無謂功夫，最後還不是動不了李園嗎？」

　　滕翼道：「你受傷了！」

　　項少龍也查看他左腿的傷口，笑道：「只比你嚴重了少許，算甚麼呢！不過這批劍手的確厲害，難怪李園如此氣燄迫人。」

　　滕翼哈哈一笑道：「我們是有點輕敵了。」

　　項少龍搭著他肩頭，嘻嘻哈哈回家去也。心中卻想著李園看到手下折兵損將而回的難看臉色。

第八章　倩女多情

　　項少龍包紮好肩頭的傷口，索性不穿上衣，只在外面披著一件長褂，在書齋的長几上練字。

　　來到這時代，首先要克服的就是語言、口音和說話方式、習慣、用字等問題，不知是否他特別有天份，又或是別無選擇，半年多他便可應付過來。

　　不過寫嘛？到幾年後的今天他的字仍不可見人，這種介乎篆隸之間的古文字，確實把他難倒，尤其要在竹簡和布帛上書寫，更是個大問題。

　　幸好練書法可以視為樂趣，趁現在沒有烏廷芳等纏著他，正好偷閒練習。

　　當完全沉醉在那筆畫的世界中時，烏果進來道：「趙致姑娘找三爺。」

　　項少龍早猜到她會來找他，欣然道：「請她進來吧！」

　　烏果眼睛落到他歪歪斜斜，忽粗忽幼、有如小孩練字的書體處，猶豫道：「要不要小人先給三爺收拾好東西，才請她進來。」

　　項少龍知他已很謹慎地用最婉轉的方法點醒他這手字絕不可讓人看見，笑了起來道：「我是故意寫得這麼難看的，好讓人知道董匡是個老粗，我真正的字鳳舞龍翔，你見到包要叫絕呢！」

　　烏果一拍額頭道：「三爺想得真周到，否則就算未寫過字的人拿起筆來，也不至寫成這樣子。」又猶豫道：「三爺是否過份了點。」

　　項少龍為之氣結，這烏果確相當有趣，笑罵道：「快給我去請人家姑娘進來！讓人久等就不好了。」

　　烏果知他生性隨和，從不擺架子，對上下每個人都是那麼好，早和他笑鬧慣了，聞言施禮退了出去。

　　不一會烏果領著趙致來到他身後，項少龍仍背著門口，向著窗外月夜下的花園，先吩附烏果關門離開，才向趙致道：「來！坐到我對面來。」

　　他專心寫字，趙致在他几子對面盈盈席地坐下，一對美目落到他蟲走蛇遊的歪斜字體上，「啊！」一聲叫了起來。

　　項少龍擲筆笑道：「老粗的字是那樣的了！趙姑娘切勿見笑，噢！鄙人應稱你田姑娘才對。」

　　趙致垂下俏臉，有點不敢和他對視，旋又嗔怪地白他一眼道：「你這人真糊塗，誰說人家姓田呢？」

　　項少龍愕然道：「不是姑娘親口告訴我的嗎？為何這麼快就忘記了。不要明天連董某都不記得了！」

　　趙致橫他一眼後，拿起筆來疾書了一個「善」字，秀麗端正，與出自項少龍的手筆那些字體有若天壤雲泥之別。

　　項少龍尷尬地道：「原來是我聽錯了！不過卻是錯有錯著。」接著虎軀一震，像是想起甚麼重要的事來。

　　趙致卻誤會了他的意思，悽然道：「你終於知道我爹是齊國的大夫善勤了，他一心想助大王理好朝政，卻被田單這奸賊認為爹要削他的權，隨便弄些證據說他謀反，害得我們全家連夜逃來邯鄲，以為趙穆會念著一向的交情，收容我們，豈知……」

　　項少龍想到的卻是嫁了滕翼的善蘭，她的身世，滕翼自然一清二楚，不用直接問趙致，以免洩出秘密。

　　項少龍道：「趙霸和你是甚麼關係？」

　　趙致拭去眼角的淚花，道：「甚麼關係都沒有，不過他是趙正叔的好朋友，趙正叔乃趙國大儒，幼年時曾隨他親娘在我家為僕，到今天仍以僕人自居，若非他收容我們姊妹，我們都不知變成甚麼樣子了。我早當他是爹，你還是當人家是趙致吧。」

　　項少龍索性問個一清二楚道：「為何姑娘竟會為趙穆訓練歌姬呢？」

　　趙致道：「師傅與郭縱有深厚的交情，郭縱想找人教她的歌姬劍舞，師傅就推薦了我，趙穆見我教得不錯，就要我也到他侯府去訓練他的歌姬。我們還以為有機會報仇，卻一再給你救了他。」

　　項少龍道：「你那大姊的身手這麼厲害，是否趙霸教出來的？」

　　趙致搖頭道：「大姊自少便是有稷下劍聖之稱、自號忘憂先生的曹秋道大宗師的關門弟子，我留下來跟正叔，她卻潛回齊國隨曹公習藝，曾兩次斬殺田單都不成功，給迫緊了最近才避到這裏來，今次田單來趙，真是天賜良機。」

　　項少龍奇道：「姑娘今次為何這麼合作，有問必答，還言無不盡？」

　　趙致俏臉微紅道：「因為人家感激你哩，竟以德報怨，你是個好人嘛！」

　　項少龍笑了起來，挨到椅背處，伸了個懶腰，立時展露了壯挺結實的胸肌和纏紮肩脅的多層藥帛。

　　趙致駭然道：「你受了傷！」接著別過臉去赧然道：「你在家總是不愛穿衣服嗎？」

　　項少龍若無其事道：「姑娘不慣面對我這種粗人了！」

　　趙致下了決心似的轉回臉來，含羞瞧著他道：「不！先生智計身手均高人一等，我們姊妹都很佩服你。」

　　項少龍失笑道：「不要代乃姊說話，我才不信她會佩服人。」

　　趙致露出訝然之色，點頭道：「你真厲害，一眼就看穿她的性格，她的確沒有說佩服你，不過我卻知道她心底裏對你另眼相看，只是嘴巴仍硬撐著吧了！人家來找你，她也沒有反對。」

　　項少龍不解道：「你不用陪師傅出席趙王的宴會嗎？為何還有空來找我？」

　　趙致道：「正因所有人都到了王宮，我才要溜了來，那紀嫣然的魅力真厲害，人人都為她神魂顛倒，若她真肯彈奏一曲，或唱首歌，我看更不得了。」

　　項少龍馳想著刻下正在王宮內上演的好戲，暗忖若由我這老粗公然追求她，結果又得了手，定然是滿地破碎了的眼鏡片，假若古人亦會戴上在那個時代不會在的眼鏡的話。

　　趙致見他面現古怪笑容，忍不住問道：「你在想甚麼？噢！為何今晚宴會沒你的份兒？人家仍未問你田單和你有甚麼深仇呢？」

　　項少龍攤手苦笑道：「你想我先答你那個問題？」

　　趙致眼光不由又落到他墳起閃亮的胸肌處，嚇得忙把目光移開，嘆道：「你這人就像一個謎，教人摸不清測不透，假若你是項少龍，則一切都合理了。」

　　項少龍道：「我知道項少龍是誰了，只想不到致姑娘也是他的女人，這人真是風流。」

　　趙致的俏臉更紅了，白了他一眼道：「人家不單和他沒有關係，他最初還可說是我的仇人，唉！」

　　項少龍奇道：「致姑娘為何嘆氣呢？」趙致意興索然道：「我也不知道，總之是有些心煩。」

　　項少龍若無其事道：「你既不是他的女人，就不要想他好了，橫豎董某人既抱過你又親過你，致姑娘不如從了我吧！」

　　趙致為之愕然，接著整塊臉熊熊燒了起來，「啊！」的一聲後猛搖頭道：「不！不！唉！對不起！」

　　項少龍皺眉道：「我是老粗一個，不懂討好女人，初時還以為致姑娘對我有意，豈知是一場誤會。有甚麼對不起的，不愛從我便算了。」

　　趙致垂下頭去，神情不安，玩弄著衣角，輕輕道：「你真不會因此事惱了人家嗎？」

　　項少龍哈哈一笑道：「她娘的！我老董怎會是這種人。不過你既不是我的女人，便是外人，爹教過我逢裏外人絕不可說真話，你休想董某告訴你甚麼事。」

　　趙致給他弄得糊塗起來，無可奈何負氣道：「不說便算了！我要走了。」

　　項少龍再次舉筆寫字，心不在焉地道：「致姑娘請！不送了！」

　　趙致像身子生了根般動也不動，大感有趣地看著他「你生氣了！」

　　項少龍故意不望她道：「給女人拒絕了難道還要慶祝嗎？致姑娘若再不走，說不定我會強把你抱入房內，那時你不願意都沒辦法了。」

　　趙致嚇得站了起來，嗔道：「你這人哩！那有這麼蠻不講理的，人家是低聲下氣來向你道歉和商量，你卻這般待人。」

　　項少龍擱筆停書，抬頭瞧著這人比花更嬌、色比胭脂更艷的美女，瞇著眼上下打量道：「我是個正常的男人，你是個可滴出水的甜妞兒，這處是個無人的靜室，你說董某應怎樣待你才對？」

　　趙致受不住他的目光，氣鼓鼓道：「你再這樣，人家真的要走了！」

　　項少龍放下筆來，笑道：「我明白姑娘的心意了，難怪人家說女人無論心內怎麼千肯萬肯，但嘴巴只會說奴家不肯。」

　　趙致駭然離座，移到門旁，才鬆了一口氣道：「你再這樣對我，趙致會恨死你的。」

　　項少龍轉過身來，灑然道：「恨即是愛，唔！這名句是誰教我的。想不到我董匡終於成功了。唉！以前想找個恨我的女人都沒找到。」

　　趙致大嗔道：「除了馬外，你還懂甚麼呢？」

　　項少龍定神想了想，道：「本來除了馬外我真的對甚麼都沒有興趣，不過那晚抱過姑娘後，才知女人的身體這麼柔軟迷人，嘿！」

　　趙致終吃不消，猛一跺足，惱道：「人家恨死你了！」推門逃了出去。

　　項少龍看著關上了的門，嘆了一口氣。

　　他是故意氣走趙致，否則說不定會給她揭破他的秘密，尤其當荊俊回來後，這小子定會在她面前露出馬腳。

　　就算荊俊神態沒有問題，可是趙致曾與他多次接觸，很易便可看穿他只是多了個面具，其他身型動作都會露出破綻。

　　她不像田貞，想的只是要和他在一起，若被她姊姊利用感情來要挾他，去完成願望，那就糟了。

　　不過若她兩姊妹冒險去行刺田單，亦是非常頭痛的事，但一時亦想不到兩全其美的方法。

　　想到這裏，站了起來，往找滕翼，好弄清楚善蘭與她們的關係。

　　與滕翼談說後，果然證實了善蘭是趙致的二姊，齊人見她生得美貌，收入了宮妓院，加以訓練，用來作禮物送人。

　　次日項少龍起床後，仍是清閒如故。心中好笑，自己一下子由炙手可熱的大紅人，變成了個閒角色，門庭冷落，想不到李園這人如此有影響力。若他是真的董匡，還不萌生去意才怪。

　　午飯後，趙穆赴宮見孝成王，路經行館順便進來見面。

　　在幽靜的內軒裏，項少龍說出了被襲的事。趙穆沉吟片晌道：「這定是李園遣人做的，別的人都沒有理由要對付你。」

　　項少龍早猜到這點，只是希望由趙穆自己口中說出來。

　　趙穆道：「李園為了紀嫣然神魂顛倒，最不好是那天紀才女與你同席，又言談融洽，已招他妒忌，故在孝成王面前大施壓力排擠你，這事牽涉到兩國邦交，偏又在這種要命的時刻，我也很難說話。唉！紀才女昨天又來找過你，不要說李園妒忌得要命，邯鄲城中自問有點資格追求她的人也無不眼熱呢。」

　　再嘆了一口氣道：「這美人兒確是人間極品，昨天一曲洞簫，與席者無不傾倒，那李園還哭了出來，若能把她收到私房，你說一個男人還能再有甚麼更大的奢求呢？」

　　項少龍默然無語。趙穆忍不住問道：「她昨天來找你有甚麼事？」

　　項少龍故作苦笑道：「若我說她看上了我，侯爺相信嗎？」趙穆嘿然道：「當然不信。」

　　項少龍頹然道：「我也很想她來找我是因情不自禁，可惜只是因馬兒病了才來請教鄙人。」

　　趙穆暗忖這才合理，釋然道：「我也要走了，這幾天出外多帶幾個人，莫要讓李園有機可乘。我們的事亦要待六國合縱的事定了下來後才能進行，暫時不要有任何行動。」

　　項少龍陪他往府門走去。

　　趙穆顯得心情暢美，笑道：「紀才女不知是否春心動了，這兩天更是嬌艷欲滴。更想不到的是今晚雅夫人的宴會她都肯賞面，與她在大梁時躲在閨中半步不離的情況大相徑庭。現在邯鄲人人摩拳擦掌，希望能奪美而回。這比在戰場大勝一場更使人渴想。」

　　項少龍皺眉道：「那今晚豈非又是人頭湧湧？」

　　趙穆啞然失笑道：「人頭湧湧？這形容真是精采。你的辭鋒可能比蘇秦、張儀這兩個著名雄辯之士更厲害。那天一番話迫得李園無辭以對，人人都對你刮目相看，那騷蹄子趙雅都給你撩起了春心，只要加把勁，今晚說不定就能登堂入室呢？嘿！這蕩女在榻上的迷人處，只有試過的才知道。」

　　項少龍差點想掩耳不聽，幸好已來到王府前的廣場處，只見侯府的家將足有過百人，蒲布等人亦首次出現其中。

　　趙穆冷哼道：「終有一天會給本侯拿著那女刺客，那時我就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批人都是我調陞的近侍，忠誠方面絕無問題，不過若有失職，我會像以前那批飯桶般把他們全部處死。」

　　項少龍心中懍然，這人心性殘忍處，教人駭慄。所有人包括自己在內，都只是他可隨意拾棄的工具，若讓他當上一國之君，臣子和人民都有得好受了。

　　不過今次卻是有利無害，至少使蒲布他們更能接近他。

　　趙穆走後不久，雅夫人派來接他的馬車便到了，來的還是趙大。

　　對趙大他比對蒲布等人更信任，把他請入內軒，笑道：「趙大你不認得我了嗎？」

　　趙大劇震，往他瞧來，失聲道：「項爺！」慌忙跪下。

　　兩人這時相認，都有恍若隔世的感覺，趙大感激零涕，欷歔道：「小人們一直在盼項爺回來，本想溜去咸陽尋項爺，但又捨不下夫人。」

　　項少龍強他坐下後道：「今次我絕不可洩露身分，否則必是全軍盡墨，所以你要連幾位兄弟都瞞過。」

　　趙大道：「項爺放心，就算把我趙大千刀萬剮，也絕不會吐半句關於項爺的話出來。項爺這麼信任小人……」說到這裏，眼都紅了，再說不下去。

　　項少龍道：「今次事成，你們就隨我回咸陽吧！邯鄲再非你們久留之地。」

　　趙大先是大喜，隨之神情一黯，猛下決心似的跪了下去，嗚咽道：「項爺請原諒夫人吧！她心中到現在仍只有你一個人，她……」

　　項少龍把他扶了起來，感動地道：「我明白你的忠義，不過有很多事情都是勉強不來，看事情怎麼發展吧！是了！韓闖這兩天有沒有在夫人處留宿？」

　　趙大的表情不自然起來，道：「夫人這兩天沒有見韓侯，但楚國的李園先生卻來了一趟，夫人請了他到小樓說話，他盤桓了個多時辰才走。項爺！夫人這麼做，只是想借別人來忘記你，這些日子來我們從沒有見過她真正的笑容。」

　　項少龍心中大怒，李園根本心不在趙雅，只是借她來報紀嫣然對自己與別人不同的仇恨，而趙雅則是不知自愛。

　　趙大惶然道：「項爺！小人說的都是真話。」

　　項少龍正容道：「一對腳踏著兩條船最是危險，趙大你最好由今天開始，全心全意跟著我項少龍。趙雅善變難測，我總不能把所有人的生命都拿去放在她手裏，若她再出賣我們，今次那還有翻身的機會。」

　　趙大嚇得跪了下去，惶然請罪。

　　項少龍又把他拉了起來，勸勉一番後，過去滕翼處由他塗上「情種」的藥液，才隨趙大往夫人府去了。

　　途中愈想愈恨。現在除趙穆外，他最憎厭的就是李園這個卑鄙惡毒的小人。

　　忍不住又怪趙雅賦性淫蕩，意志不夠堅定。既向他這馬癡示好，又不斷與別的男人勾三搭四，禁不住下了懲戒她的心。

　　對付這兩人最好的方法，自然是心中的女神紀嫣然了。想到這裏，整個人又再充滿勃勃生機。

第九章　卑鄙奸人

　　項少龍到了那天初來夫人府時等候趙雅的大廳，那些珍玩飾物依然如前布列櫃內架，但他已換了完全另外一種心境。

　　她為何不把他請到那清幽雅靜的園內小樓處，厚李園而薄待自己，那不如索性不要他這麼早來到。

　　若不論人格，李園確是女人理想的深閨夢人，連紀嫣然亦曾被他的文采打動，可惜他卻是這麼樣的人。

　　思索間，雅夫人盈盈而至。侍候身旁的女侍施禮告退。

　　項少龍這時心中想著為何小昭等諸女一個不見，雅夫人來到他身旁席地坐下道︰「董先生賞面早臨，舍下蓬蓽生輝。」

　　項少龍往她看去。這成熟的美女容光煥發，眉眼間春意撩人，體態嬌柔，引人至極。

　　她愈是美艷動人，他心中愈有氣，猜到定是因受到李園的滋潤，至回復了春意生機。

　　粗聲粗氣道︰「夫人這府第勝比王公侯爵居所，何有蓬蓽之可言。」

　　趙雅聽得皺起了秀眉，那有人會把禮貌的客氣話當是真的，雖心中微有不悅，卻沒有像以前般輕易被他氣壞，當然是因為這時內心還充滿了李園的愛情，不以為意道︰「先生在藏軍谷的牧場進行得怎樣了？」

　　項少龍為之愕然，他何等靈銳，一看趙雅這時神態，便知李園已成功奪得了她的芳心，甚至把「項少龍」都暫時忘了，所以才回復了以前的風采。

　　這本應是值得高興的事，至少趙雅因心有所屬暫時不會來纏他，偏是心中卻很不舒服，很想傷害她，看她難過。

　　旋又壓下這衝動，微笑道︰「今天不談公事，夫人為何想鄙人早點來此呢？」這回輪到趙雅無辭以對。

　　她這樣做自是因為對這馬痴頗有點意思，只不過目下因李園的忽然闖入，獨霸了她的芳心，至少在這刻是如此，所以再沒有原先那種貪欲心情。

　　她仍派人去將項少龍早點接來相見，是因深心處渴望能與他在一起。這董匡別有一股粗豪得來又充滿哲理思想的獨特氣質，既霸道又溫柔，合起來形成一股對她非常新鮮刺激的感覺。和他在一起時，從不知他下一刻會說些甚麼話或作出甚麼出人意表的行為。而他還對自己又是若即若離，似不把她放在心上，但又像對她很有興趣。總言之有他在身旁，她再沒有餘暇去想別的事。

　　這種感覺，李園亦無法予她。

　　與李園胡混廝磨時，她總忍不住要把他代入了變成項少龍，但這個在某方面酷肖項少龍的粗漢，反使她忘記了一切。

　　若與他歡好親熱，會是甚麼的滋味呢？

　　想到這裏，自己都嚇了一跳，暗著自責，為何見到他後，李園本來強烈的印象立時淡了出去呢？

　　項少龍見她玉容明暗不定，怒氣上湧，霍地起立。趙雅嚇了一跳，抬頭不解地往他望去。

　　項少龍沉聲道︰「夫人是否愛上李園那小子了，所以現在對鄙人才變得那麼冷淡？」

　　趙雅嬌軀劇震，驚呼道︰「噢！不！」這刻她已無暇推斷對方為何能一針見血，說出她的心事。

　　項少龍微笑道︰「那也沒有甚麼關係，但假設李園偷的是董某人的寶馬，我便絕不放過他。」一伸懶腰，「哈」一聲笑道︰「我還是先到街上逛逛，待會才來夫人處參加晚宴，免得大家你眼望我眼，不知說甚麼話題才好。」

　　趙雅給他弄得六神無主，站了起來，嬌嗔道︰「董先生！你留點面子給趙雅好嗎？人家在你心中竟及不上一匹馬兒嗎？」話才出口，始知犯了語病，這豈非把自己當作了是他的馬兒嗎？項少龍淡淡看了她一眼，暗感快意，轉身朝廳門舉步，若無其事道︰「那小子偏愛和老子作對，好！便讓董某人一顯手段，把紀嫣然搶了過來，讓他也嘗被人橫刀奪愛的味兒。」

　　趙雅本要追他，聽到紀嫣然三字後愕然停了下來。

　　可是她卻不敢笑他，因為他語氣中透出強大無比的信心，教人感到他說得出來，就一定可以做得到。

　　到項少龍消失門外時，她心中仍念著「橫刀奪愛」四個字。

　　唉！他用語的新鮮和精采，確可與項少龍平分春色。忽然間，她知道李園仍未可完全代替了項少龍。

　　想到這裏，意興索然，再不願想下去。

　　置身在邯鄲的街道上，項少龍想起小盤登位後接踵而來的戰亂，禁不住心生感慨。

　　這廣闊的土地，經過了數百年的亂局後，終到了歷史分久必合的大變時刻，而他這「外來人」卻一手促成了這轉變。假設他沒有來，這些事會否不發生呢？任他如何智計過人，可是這問題想想都教他頭痛。

　　「董兄！」聽到呼喚，項少龍先是心中茫然，一時想不起董匡就是自己，然後才醒覺過來，轉回頭望去。

　　原來是來自韓國的平山候韓闖，身旁還隨著七、八名親隨，一看便知是高手，人人精神飽滿，體型彪悍，雖及不上項少龍的高度，但已極是中看。

　　項少龍訝道︰「鄙人還以為只有我才愛逛街，想不到平山候亦有此雅興。」

　　韓闖臉色陰沉，沒有立即答他，等來到他身旁時，才親切地挽著他手臂邊行邊道︰「來！我的行館就在轉角處，到我處再說。」

　　項少龍受寵若驚，想不到他對自己原本冷淡的態度會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由南轅到了北轍。

　　身不由己隨他到了行館，到廳裏坐下後，那十多名劍手，仍立在四周沒有離開，弄得氣氛嚴肅，頗有點黑社會大阿哥談判的味兒。

　　韓闖連一般斟茶遞酒的禮貌招呼都省去了，沉聲道︰「李園真混帳，半點臉子都不給我們，公然來剃本侯的眼眉，可惡之極。」

　　項少龍恍然，原來他一直派人留心趙雅，見李園主動去找她，逗留了一段足夠做任何事的時間後，才肯出來，故而暴怒如狂，竟把自己這另一情敵當作是同一陣線的人，不過亦可說韓闖自問外貌、身分、權勢均勝過他項少龍，所以並不將他視作勁敵，但李園卻是另一回事了。

　　由此看來，韓闖對趙雅是認真的，甚至想把她帶回韓國，好在私房隨意享用，不過這理想如今被李園破壞了。

　　一時間找不到可說的話回答。韓闖眼內凶光閃閃道︰「董兄為何不到一盞熱茶的工夫就溜了出來？」

　　項少龍暗忖：「他定是正要去趙雅處興問罪之師時，見到自己神情恍惚的走出來，才改變心意，追著扯了他回來。」

　　冷哼了一聲道︰「董某最受不得別人冷淡和白眼，不走留在那裏幹啥，操他奶奶的娘！」

　　韓闖感同身受，悶哼道︰「我平山侯一生不知見過多少人物，卻未見過這麼囂張的小子，他算甚麼呢？還不是憑妹子的裙帶關係，真不明白春申君為何這麼看重他，若李嫣嫣生不出兒子來，我看他還有甚麼可依恃的？」

　　項少龍到現在仍不明白他扯了自己到這裏來有甚麼用意，以他這位高權位重的人，實不用找他這種閒人來吐苦水。

　　韓闖臉上陰霾密布，狠狠道︰「本侯為了不開罪楚人，免影響合縱大計，已克制著自己不去和他爭紀才女，豈知他連趙雅都不放過，難怪自他來後，趙雅這淫婦便對我愛理不理了。」

　　項少龍這才知道韓闖竟迷戀得趙雅這般厲害，嘆了一口氣道︰「天下美女多的是，侯爺不要理她好了。所以鄙人偏愛養馬，你對馬兒好，牠們也就對你好，絕無異心，不像女人和小人般難養也。」

　　韓闖默然頃刻，竟笑了起來，拍拍他肩頭道︰「和你說話真有趣，不過這一口氣定要爭回來。李園大言不慚，我倒要看看他的劍法如何厲害？」

　　項少龍吃了一驚道︰「侯爺明天不是想親自下場吧？」

　　韓闖嘴角逸出一絲陰險的奸笑，雙目寒光爍動，壓低聲音道︰「本侯怎會做此蠢事，我是早有佈置，就算教訓了李園，也教他不會知道是我出的手。」

　　項少龍知他這類玩慣陰謀手段的人，絕不會把細節和盤托出，肯把心意告訴自己已是視他為同路人了，故意捧他道︰「開罪侯爺的人真的不智。」

　　韓闖頹然挨在椅背處，無奈道︰「我們對楚人早死心了，一直以來，我們三個與秦國打生打死，他們總是在抽我們後腿，誰說得定李園會否將我們合縱的事通知秦人，那時若秦國先發制人，首當其衝就是敝國。唉！我實在不明白趙王為何這麼巴結他？」

　　接著瞧著他道︰「董兄是否明白為何孝成王忽然對你冷淡起來，昨天的宴會都沒請你出席？」

　　項少龍故意現出忿然之色，點頭道︰「還不是因李園這小子！」

　　韓闖親熱地一拍他肩頭道︰「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敝國的歡迎之門，永遠為董先生打開來，若要對付李園，本侯可為先生作後盾。」

　　項少龍心中暗笑，這才是他籠絡自己的目的，就是要借他之手，對付李園，裝作感激道︰「鄙人會記著侯爺這番話。」

　　韓闖沉吟道︰「我看嫣然始終會給他弄上手，若能把這絕世美女由他手上搶過來，那會比殺了他更令他難受。」

　　項少龍嘆道︰「紀才女那是這麼易與，我看李園亦未必穩操勝券。」

　　韓闖陰陰笑道︰「若要使女人就範，方法可多著哩，例如給她嘗點春藥，那怕她不投懷送抱。不過想要和紀嫣然有單獨相處的機會絕不容易，但她似乎對董兄的養馬之術另眼相看，說不定……嘿！董兄明白我的意思哩！」

　　項少龍心中大怒，暗叫卑鄙，這事不但害了紀嫣然，也害了自己。當然！那只是指他真是董匡而言。

　　像紀嫣然這天下人人尊敬崇慕的才女，若有人對她作出禽獸行為，還不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那時韓闖肯收留他才怪。

　　只看這借刀殺人之計，便知這韓闖心術是如何壞了。

　　現在他開始明白六國為何終要被秦國所滅，像韓闖這種國家重臣，代表本國來邯鄲密議謀秦，卻盡把心思花在爭風呷醋上，置正事於次要地位，怎算得上是個人物。

　　縱觀所接觸的韓、魏、趙、楚四國，都是小人當道，空有李牧、廉頗、信陵君這些雄材大略之士而不能用。只不知燕、齊的情況又是如何呢？

　　韓闖打了個手勢，立即有人遞上一個小瓶子，韓闖把它塞入了項少龍手內，以最誠懇的表情道︰「本侯這口氣全靠先生去爭回來了，女人很奇怪，縱是三貞九烈，但若讓你得到她身體後，大多會變得對你千依百順，紀嫣然是女人，自然也不會例外！嘿！我真羨慕董兄哩！」

　　項少龍心中暗罵，卻問明了用法，把小瓶塞入懷裏道︰「我還要看情況而定，唉！我對女人的興趣其實不是那麼大，女人怎及得馬兒好呢？」

　　韓闖又再激勵一番，說盡好話，才與他同往夫人府赴宴去了。

　　項少龍待韓闖進府後，在外面閑逛了一會，遲了少許才大搖大擺地步進夫人府。

　　夫人府主宅的廣場停滿了馬車，趙大把他領進府內時，低聲道︰「剛才你走後，夫人悶悶不樂坐了很久，郭開來找她都不肯見，董爺真行。」

　　項少龍知他仍是死心不息，希望他對趙雅覆水重收，不過既是覆瀉了的水，怎還收得回來。

　　宴會設在主宅旁一座雅緻的平房裏，設的亦是郭家那晚的「共席」，一張大圓兒擺在廳心，團布了十多個位子。

　　郭家晚宴有份出席的人全部在場，包括了那嬌艷欲滴的郭家小姐。

　　項少龍本以為郭秀兒經過那晚後，再不肯見李園，但現在看來又像個沒事人似的。

　　除了這批人外，還多出了四個人來。

　　第一個當然是紀嫣然，還有是趙致和郭開，另有一個四十歲許的男人，衣飾華貴，氣度迫人，只是雙目閃爍不定，予人有愛用心機的印象。

　　尚未到入席的時間，大廳一邊的八扇連門全張開來，毫無阻隔地看到外面花木繁茂的大花園，數十盞彩燈利用樹的枝幹掛垂下來，照得整個花園五光十色，有點疑真似幻般的感覺。

　　項少龍是最後抵達的一個賓客，大部份人都到了園中賞燈飾，廳內只有趙穆、郭縱、樂乘、趙霸和那身分不明的人在交頭接耳。

　　趙穆見到項少龍，哈哈笑道︰「董先生何故來遲了，待會定要罰你三杯，來！見過姬重先生。」

　　項少龍心中懍然，原來這就是代表東周君來聯結六國，合縱攻秦的特使，忙迎了上去。

　　姬重非常著重禮節，累得項少龍也要和他行正官禮，客氣兩句後，姬重雖看似畢恭畢敬，但顯然並不把個養馬的人放在眼內，逕自回到剛說的話題去，大談秦莊襄王乃無能之人，重用呂不韋，必會令秦國生出內亂諸如此類的話。

　　項少龍那有心情聽他，告罪一聲，往花園走去。他才步入園裏，三對妙目立時飄向他來。

　　紀嫣然一看到他秀眸便不受控制地亮了起來；趙致狠狠盯了他一眼後就別過俏臉，顯是餘怒未消；趙雅卻似一直在等候他的出現，玉臉綻出笑容，欣然道︰「董先生快來，我們正在討論很有趣的問題哩！」

　　項少龍一眼掃過去，見眾人都集中到園心那寬敞的石橋上，下面一道引來山泉的清溪蜿蜒流過，到了離橋丈許處，聚成一個中心處放了一塊奇石的荷池，極具意趣，亦可看出趙雅捨行為浪蕩外，實在是心有懷抱的女子。

　　紀嫣然悠然自得地倚欄下望，旁邊的李園正向她指點著下面游弋的各種魚兒，大獻殷勤。

　　郭秀兒和趙致最是熟絡，齊坐在橋頭不遠處的一塊光滑的大石上，看樣子是很欣賞這彩燈炫目的美麗花園。前者此時正打量著他。

　　韓闖和郭開兩人，則伴著趙雅站在橋心處，剛好在紀嫣然和李園的背後。

　　項少龍往石橋走去，先向郭秀兒和趙致見了個禮。趙致勉強還禮，郭秀兒則多贈了他一個少女甜蜜的笑容。

　　項少龍雖有點心癢，但卻知此女絕對碰不得，說到底烏家和郭家是勢不兩立的大仇人。

　　當他步上石橋時，紀嫣然不理李園，轉過身來笑道︰「董先生啊！我們正談論生死的意義，不知你對此有何高見呢？」

　　項少龍知道這俏佳人最愛討論問題，上至經世之道，下至類此的生命有甚麼意義等，都愛討論一番。而這正是百家爭鳴、思想爆炸的大時代，這種清談的風氣盛行於權貴和名士間，像不久前的老莊孔子等人，便終日好談人生道理。可惜他對這方面認識不多，雖明知紀嫣然在給機會自己去表現，好順利開展對她的追求，他卻是有心無力。苦笑道︰「鄙人老粗一名，怎懂得這麼深奧的道理呢？」

　　紀嫣然還以為他以退為進，尚未有機會答話，李園插入道︰「可惜鄒先生沒有來，否則由他來說，必然非常精采。嘻！不若我們請教董先生養馬的心得吧！」

　　有心人一聽都知他在暗損項少龍，說他除馬兒外，其他一無所知。而在這年代，養馬只屬一種賤業，所以他是故意貶低項少龍的身分。

　　項少龍心中暗怒，不過更怕他追問有關養馬的問題，他雖曾惡補了這方面的知識，始終有限得很，裝作不以為意道︰「你們談了這麼久，定然得出了結論，不若讓董某一開茅塞。」

　　郭開這壞鬼儒生道︰「我仍是孔丘那句『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索性不去想生死以外的。」

　　趙雅顯然興致極高，笑道︰「郭大夫最狡猾，只懂逃避，不肯面對這人生最重要的課題。」

　　李園傲然道︰「我們做甚麼事都要講求目的，為何獨是對自己的存在不聞不問，上天既賦予了我們寶貴的生命，就像這些高掛樹上的彩燈般，燃燒著五光十色的光和熱，如此才能不負此生。」

　　連項少龍亦不得不承認這人說話很有內容和想像力，再看諸女，趙雅故是雙目露出迷醉的神色，紀嫣然也聽得非常用神，橋頭的趙致和郭秀兒則停了私語，留心聆聽。

　　項少龍心叫不妙，搜索枯腸後道︰「李兄說的只是一種對待生命的態度，而非對生死的意義得出了甚麼結論。」郭開和韓闖同時露出訝異之色，想不到這粗人的心思和觀察力這麼精到細密。

　　李園哈哈一笑道︰「董先生說得好，不過正如莊周所說的『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必迷亂而不能自得。』一天我們給局限在生死內，始終不能求得有關生死的答案，就像夏天的蛇，不知冬天的冰雪是甚麼一回事，所以我們唯一之計，就是確立一種積極的態度，免得把這有若白駒過隙的生命白白浪費了。」他口若懸河，抑揚頓挫，配合著感情說出來，確有雄辯之士那使人傾倒拜佩的魅力，難怪紀嫣然都對他另眼相看。項少龍一時啞口無言，乏詞以對。

　　李園看他神色，心中好笑，那肯放過他，故示謙虛求教似的道︰「董兄對人生的態度又是如何呢？」

　　項少龍自可隨便找些話來說，但要說得比他更深刻動人，卻是有心無力。

　　韓闖現在和他站在同一戰線上，替他解圍道︰「今晚的討論既特別又精采，不若就此打住，到席上再說吧！」趙雅怨道︰「說得這麼高興，竟要趕著入席。趙雅還要聽多些李先生的高論哩！」

　　紀嫣然輕柔地道︰「尚未給機會董先生說呢？」

　　看著紀嫣然期待的目光，想起自己要公開追求她的任務，怎可表現得如此窩囊？正叫苦時，腦中靈光一現，想起在自己那個時代曾聽來的一個故事，或可扳回此局。遂走到橋去，來到紀嫣然身旁，先深深看了她一眼，再向趙雅露出雪白整齊的齒，微微一笑，才轉過身去，雙手按在橋欄處，仰首望往夜空。天上的明月皎潔明亮，又圓又遠。

　　眾人都知他有話說，只是想不到他會說出甚麼比李園在這論題上更高明的見解，都屏息靜氣，全神傾聽。

　　李園嘴角則掛著一絲不屑的笑意。

　　紀嫣然閉上美目，她有信心項少龍必可說出發人深省的哲理。對她來說，沒有比思索人生問題更有趣味了，這亦是她與鄒衍結成好友的原因。她愛上項少龍，便是由於他說話新穎精譬，有異於其他人。

　　項少龍沙啞著聲音，緩緩道︰「有個旅客在沙漠裏走著，忽然後面出現了一群餓狼，追著他來要群起而噬。」

　　眾人為之愕然，同時也大感興趣，想不到他忽然會說起故事來。就像莊周好以寓言來演繹思想般。

　　項少龍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裏震蕩著，份外有一種難言的詭秘和感染力，尤其內容正是有關秘不可測的生死問題。

　　只聽他以非常緩慢的節奏續道︰「他大吃一驚，拚命狂奔，為生命而奮鬥。」

　　郭秀兒「啊」一聲叫了起來道︰「在沙漠怎跑得快過餓狼，他定要死啦！」

　　眾人為之莞爾，卻沒有答話，因為都想聽下去，連李園都不例外。不過當他看到紀嫣然閉上美目那又乖又專心的俏樣兒，禁不住妒火狂燃。

　　項少龍微微一笑道︰「不用慌！就在餓狼快追上他時，他見到前面有口不知有多深的井，不顧一切跳了進去。」

　　趙雅鬆了一口氣道︰「那口井定是有水的，是嗎？」

　　項少龍望往下面的小溪流，搖頭道︰「不但沒有水，還有很多毒蛇，見到有食物送上門來，昂首吐舌，熱切引頸以待。」

　　今次輪到紀嫣然「啊」的一聲叫了起來，睜開美目，別過嬌軀來，看著他道︰「那怎辦才好呢？不若回過頭來和餓狼捕鬥好了，毒蛇比狼可怕多了。」韓闖笑道︰「女孩子都是怕蛇的，紀小姐亦不例外。」

　　項少龍望往紀嫣然，柔聲道︰「他大驚失神下，胡亂伸手想去抓到點甚麼可以救命的東西，想不到竟天從人願，給他抓到了一棵在井中間橫伸出來的小樹，把他穩在半空處。」眾人都沒有作聲，知道這故事仍有下文。

　　趙雅的眼睛亮了起來，在這一刻，她的心中只有這個比李園更特別難測的豪漢。

　　項少龍道︰「於是乎上有餓狼，下有毒蛇，不過那人雖陷身在進退兩難的絕境，但暫時總仍是安全的。」

　　眾人開始有點明白過來。項少龍說的正是人的寫照，試問在生死之間，誰不是進退兩難呢？

　　只聽他說下去道︰「就在他鬆了一口氣的時刻，奇怪的異響傳入他的耳內。他駭然循聲望去，魂飛魄散地發覺有一群大老鼠正以尖利的牙齒咬著樹根，這救命的樹已是時日無多了。」郭秀兒和趙致同時驚呼起來。

　　項少龍深深瞧著紀嫣然，像只說給她一個人聽似的道︰「就在這生死一瞬的時刻，他看到了眼前樹葉上有一滴蜜糖，於是他忘記了上面的餓狼，下面的毒蛇，也忘掉了快要給老鼠咬斷的小樹，閉上眼睛，伸出舌頭，全心全意去舐嘗那滴蜜糖。」

　　小橋上靜得沒有半點聲息，只有溪水流過的淙淙細響。

　　項少龍伸了個懶腰道︰「對老子來說，那滴蜜糖就是生命的意義！」

　　沒有人說話，連郭開和韓闖這種只知追求功利名位的人都給勾起了心事，生出共鳴。

　　李園見諸人均被項少龍含有無比深刻思想的妙喻打動了，心中不服，打破沉默道︰「這寓言出自何處呢？」

　　項少龍微笑道︰「是馬兒告訴我的！」接著哈哈一笑道︰「鄙人肚子餓了！」。

第十章　一滴蜜糖

　　紀嫣然親提酒壺，盈盈起立，來到對面的項少龍旁跪下，眼中射出不用裝姿作態便自然流露的崇慕之色，柔聲道：「嫣然剛聽到一生人中最動人的寓言，無以為報，就借一盃美酒多謝董先生。」以一個優美得使人屏息的姿態，把酒注進項少龍几上的酒杯去。

　　與席者無不哄然。

　　趙穆大奇道：「董先生說了個怎麼樣的精采寓言，竟教我們的紀才女紆尊降貴，親自為他斟酒勸飲？」

　　姬重亦露出驚異之色。

　　李園則臉色陰沉，眼中閃動著掩不住妒恨的光芒。

　　趙雅露出顛倒迷醉的神情，把那故事娓娓道出來。

　　未聽過的人都為之折服。

　　回到座位裏的紀嫣然舉盞道：「嫣然敬董先生一盃。」

　　韓闖心裏雖妒忌得要命，但亦喜可打擊李園這更可恨的人，附和道：「大家喝一杯！」

　　眾人起哄祝酒，李園雖千萬個不願意，亦惟有勉強喝了這盃苦酒。

　　項少龍細看諸女，紀嫣然固是遏不住被他激起了的滔天愛意，趙雅更是不住向他送來媚眼，妙目傳情。連正生他氣的趙致亦神態改變，不時偷看著他。最意外是郭秀兒也對他眉黛含春。暗叫僥倖，若非自己可隨手借用別人的智慧，今晚定要當場出醜，絕不會是眼前這一矢四鵰之局。

　　姬重道：「想不到董先生聽過這麼深刻感人的寓言，教我們拍案叫絕。」轉向李園道：「李先生才高八斗，對此自有另一番見地。」

　　他這番話是暗貶項少龍，明捧李園，由此可見此人為求目的，不擇手段。對他來說，能影響楚王的李園，自然比項少龍重要多了。

　　韓闖哈哈一笑，插入道：「那是董兄由馬處領悟回來的寓言，不過我卻有另一個看法，假設我們六國每個人都忘情於那滴只能甜上一刻的蜜糖，聯手對付虎狼之國的秦人，自可從絕境中脫身出來。」

　　這幾句話明顯是針對楚人來說，只因他們數次被秦國給的少許甜頭而背棄了其他合縱國，弄至自己也折兵損地，得不償失。

　　趙穆等都暗暗稱快，看著李園臉色微變。

　　有紀嫣然在場，李園怎肯失態，轉瞬回復正常，把話題扯了開去。

　　項少龍知道言多必失之敝，只埋頭吃喝。不旋踵李園向紀嫣然大獻殷勤，又不時向趙雅等三女撩撥，一副風流名仕的氣派，若非剛才受挫於項少龍，他確是女人的理想情人。

　　紀嫣然卻是無心理會，不時把目光飄往項少龍處，恨不得立刻倒入他的懷抱裏。

　　坐在李園身旁的女主人趙雅給他迫著連乾了三杯後，俏臉升起誘人的紅霞，發出一陣浪蕩的笑聲道：「今天你還迫人家喝得不夠嗎？」

　　眾人為之愕然，往他兩人望來。

　　趙雅知道說漏了嘴，赧然垂下頭去。

　　李園大感尷尬，他今天私下來找趙雅，一方面是為了向項少龍示威，更主要是為了好色，趙雅雖比不上紀嫣然的獨特氣質，終是不可多得的美女，放過實在可惜。只是想不到趙雅會在席上洩出口風。

　　乾咳一聲道：「昨晚不是說過要比酒力的嗎？」

　　趙雅偷看了項少龍一眼，見他凝望著杯內的美酒，似是毫不在意，內心好過了點，同時亦有點後悔，恨自己受不住李園的引誘。

　　除項少龍外，李園乃連晉後最使他動心的男人，又說可把她帶離這傷心地，遠走楚國。只是不知如何，眼前這滿腦子特別思想的馬癡，無論舉手投足，都混雜著智慧和粗野的霸道方式，予她的刺激更勝於長得比他好看的李園，使她不時在反抗和屈服兩個矛盾的極端間掙扎著，既痛苦又快樂。

　　紀嫣然看了項少龍一眼後，向李園淡淡道：「這叫自古名士均多情吧！」

　　李園心中叫糟，尚未來得及解說，趙雅抬起俏臉，微笑道：「嫣然小姐誤會了，李先生只是來與趙雅討論詩篇，喝酒不過是助興吧！」

　　郭秀兒顯然極愛詩歌，向心目中的大哲人項少龍道：「董先生對詩歌有些甚麼心得呢？」

　　這話一出，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項少龍處。

　　郭縱則暗叫不妙，難道乖女兒竟對這粗人有了情意？

　　趙致想起了項少龍難以入目的書法，心中暗嘆。

　　紀嫣然和趙雅均精神一振，熱切期待這人說出另一番有見地的話來。

　　自古流傳下來的詩歌，經孔子和他的信徒陸續修改，共有三百餘篇。

　　這些詩歌在這時代有著無比實用的價值，特別在權貴間，更成了生活的一部份，交際時若不能引詩作裝飾，便會給人鄙視。甚至有純以詩文命樂工歌誦作為歡迎詞，名之為「賦詩」，回敬的詩歌就叫「答賦」。所以詩篇生疏者很易當場出醜，所謂「不學詩，無以言。」

　　項少龍尚算幸運，不過他的運氣顯然到此為止，終於正面遇上這無法解決的問題。

　　詩篇不單是裝飾的門面工夫和表達修養內涵的工具，時人還有「論詩」的風氣，例如詩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兮。」大意說一個美女，可以施脂抹粉。子貢於是問道於孔子，其後他答：「繪畫要在素白的質地上。」因而得到了孔子的稱讚，說他有談詩的資格。

　　所以論詩乃宴席間的常事，郭秀兒並非故意為難這使她大生興趣的男人。

　　項少龍差點要叫救命，表面從容道：「董某終是老粗一名，怎有資格說甚麼心得？」郭秀兒想不到這與眾不同的人物給了一個這麼令她失望的答案，垂下俏臉，不再說話。

　　紀嫣然亦露出錯愕神色。

　　對她來說，項少龍公開追求她實是個非常有趣的遊戲，亦可使她進一步了解愛郎的本領，那知他才露鋒芒，又退縮了回去。使她欣賞不到他以豪放不羈的風格表達出來的才情。怎知項少龍在這方面比草包還要不如。

　　姬重臉上露出鄙夷之色，更肯定那寓言是項少龍由別人處偷來私用的。

　　郭開、韓闖等均露出訝色，董匡的父祖輩終是當官的人，這董匡怎會對詩歌毫不認識呢？

　　趙穆則猜他不想在這情況下露一手，哈哈一笑向趙雅道：「不知李先生和夫人今天討論的是甚麼題目呢？」

　　李園見項少龍著窘，心中大喜，答道：「在下和夫人談到詩和樂的關係，所謂『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在下又把所作的樂章，奏給夫人指教，幸得夫人沒有見笑。」

　　一般貴族大臣的交往，都離不開詩和樂，李園亦借此向紀嫣然表明他和趙雅沒有涉及其他。

　　一直沒有說話的趙致出言道：「董先生似乎把禮樂詩書都不放在眼內哩！」

　　項少龍差點想把她捏死，她自是暗諷他昨晚對她無禮，同是妒忌紀嫣然對他的示好，有意無意地加以陰損。

　　李園一聽大樂，笑道：「董先生自少便與馬為伍，以馬為樂，對其他事自然不放在心上了。」

　　姬重一向自重身分，迫不得已才要和一個養馬的粗人同席，心中早不喜。不過他為人深沉，不會露出心中的想法。這時乘機巴結李園道：「董先生養馬天下聞名，李先生詩樂精湛，都是各有所長。」

　　項少龍本己不想多事，聞言無名火起，道：「請恕我這粗人不懂，七國之中，若論講學的風氣，禮樂的被看重，秦人實瞠乎其後，為何獨能成我們六國最大的威脅呢？」

　　此語一出，眾人先是色變，接著卻無言以對。因為這是個不容爭辯的事實。

　　項少龍冷然道：「有人或者看不起我這種養馬的人，對董某不懂詩書感到鄙夷，不過董某卻可藉畜牧使得國富家強，抵抗外敵。秦人的強大，就因以軍功為首，其他一切都擺在一旁。」

　　眾人都知他動了氣，默默聽著。

　　項少龍續道：「作為生活的一部分，詩書禮樂自有其陶冶性情，美化一切的積極作用。但在現今這情況下，更重要的是富國強兵，衣食足始知榮辱，但若連國家都難保，還談甚麼詩書禮樂。想當年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厲志奮發，最後才得報大仇。本人來邯鄲後，發覺人人皆醉心於吃喝玩樂，如此風氣，縱盛偈禮樂，亦終有日會成亡國之奴。」

　　最難受的是趙致，給他這麼當面痛斥，黯然垂下俏臉。

　　李園、韓闖的表情都不自然起來，他們確是縱情聲色，置對付強秦的大事於不顧。

　　趙穆想起「他」出身荒野山區，所以並不為怪，還暗忖將來若自己當上了趙國之主，定要重用這只求實際的人。

　　其他三女的感受卻非那麼直接，在這男性為尊的世界裏，捍衛國土自是男兒的責任，反覺得眾人皆醉，唯此君獨醒，覺得他與眾不同。

　　姬重冷笑一聲道：「鹿死誰手，未至最後，誰人可知？」

　　項少龍對這東周君派來的人已感到極度憎厭，雙目寒芒一閃，盯著他道：「人說凡人只想今天的事，愚人則儘記著昨天的事，只有智者才胸懷廣闊，想著明天、以至一年或十年後可能發生的事，從而為今天定計。若要等到分出勝負，錯恨難返時才去看那結果，不若回家摟著自己的女人多睡幾覺好了。」

　　姬重變色怒道：「董先生這話是甚麼意思？誰不為將來而籌謀，獨有先生是智者嗎？」

　　趙雅欲出言緩和氣氛，給項少龍伸手阻止，從容一笑道：「姬先生言重了，本人只是以事論事，先生千萬不要以為本人是出言針對，我這人直腸直肚，現在亦是和各位禍福與共，希望能獻出力量，保國衛民。可是看看我得到的是甚麼待遇，見微知著，鹿死誰手，已可預期。這不是爭論的時候，而是要各棄成見，知己知彼，我們才能與秦人一較短長。」

　　郭開和樂乘對望一眼，始明白他滿腹怨氣的原因，是怪趙王因李園而冷落了他。

　　趙霸喝了一聲「好！」轉向姬重道：「董馬癡快人快語，聽得趙某非常痛快。姬先生不要怪他，他這番話罵盡了座上諸人，包括本人在內。不過卻罵得發人深省。」

　　李園那會服氣，冷笑道：「既是如此，董先生可索性不來出席這縱情逸樂的宴會，為何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呢？」

　　項少龍微笑道：「李先生誤會了，宴會乃社交的正常活動，秦人亦不曾禁絕宴會，本人只是借題發揮，指出有些人放開最重要的大事不去理，卻只懂玩物喪志，甚或為私慾專做些損人利己的事而已。」

　　兩眼一瞪，舉手拉著襟頭，一把扯下，露出包紮著的肩膊，若無其事道：「李先生可否告訴本人，這劍傷是誰人幹的好事？」

　　紀嫣然「啊」一聲叫了起來，望往李園。

　　李園猝不及防頓時愣住，出不了聲。

　　眾人這才明白兩人間怨隙之深竟到了要動刀掄劍的階段。

　　項少龍又拉好衣襟，微笑道：「李先生當然不會知道是誰幹的，本人也不將這些偷襲的卑鄙之輩放在心上，只不過想以事實證明給各位看，董某非是無的放矢。」

　　項少龍這一番說話，是要建立他率直豪放的形象，同時亦在打擊李園，教這人再不敢對他動手，否則要想洗脫，亦是頭痛的事。

　　李園的臉色變得那麼難看，就有那麼難看。

　　趙穆道：「董先生可把受襲的事詳細告訴樂將軍，他定可還你一個公道。」

　　項少龍啞然失笑道：「些微之事，何足掛齒，來，讓我敬姬先生和李先生一杯，謝他們肯垂聽我這老粗的嘮囌。」

　　眾人舉起杯來，姬李兩人無奈下亦惟有舉杯飲了。

　　眾人才放下杯子，趙致向項少龍敬酒道：「小女子無知，惹得董先生這麼生氣，就借這杯酒道歉。」

　　趙致一向以脾氣硬著名，如此低聲下氣，熟悉她的人都是第一次見到。

　　項少龍飲罷笑道：「是我不好才對，那關致姑娘的事。」

　　紀嫣然目閃異采，向他祝酒道：「董先生說話不但出人意表，還啟人深思，將來定非池中之物。」

　　接著杯來酒往，氣氛復常，至少表面如此。

　　李園今晚頻頻失利，給項少龍佔盡上風，連忙極力向另一邊的紀嫣然說話，圖爭取好感。可惜紀嫣然知他竟卑鄙得派人偷襲項少龍，恨不得把他殺了，只是禮貌上冷淡地應付著他。

　　坐在項少龍旁的韓闖在几下暗拍了他兩下，表示讚賞。趙穆則向他打了個眼色，表示對他的表現滿意。

　　郭開則露出深思的神色，顯是因項少龍並不為他想像般簡單，對他重新評估。趙雅則沉默了下來。

　　她也想不到李園和這董匡有甚麼深仇大恨，竟要派人去殺他。她是機伶多智的人，隱隱猜到是因妒成仇，而他來討好自己，說不定亦有藉以報復董匡的含意，雖然她和董匡至今半點關係都沒有，但卻擺著被李園利用。想到這裏，不由有點後悔。

　　驀地見到項少龍長身而起，愕然往他望去。

　　項少龍瀟灑施禮道：「多謝夫人這與別不同的綵燈夜宴，不過董某人慣了早睡，故不得不先行告退。」

　　眾人都出言挽留，姬重和李園當然是例外的兩個。

　　項少龍再度施禮，退出座位外。

　　趙霸站了起來，道：「明天的論劍會，董兄記得準時來。」

　　項少龍望往以熱烈眼神看著他的紀嫣然道：「在論劍會上會見到小姐的芳駕嗎？」

　　紀嫣然柔聲答道：「既有董先生出席，嫣然怎能不奉陪。」

　　此語一出，立時氣壞了李園，其他男人無不現出艷羨之色。

　　項少龍再向眾人逐一告辭，輪到郭秀兒時，這嬌嬌女嚷道：「明天秀兒都要去一開眼界。」

　　聽得項少龍和郭縱同時眉頭大皺。

　　對趙致他卻是故意不去碰她的眼神，匆匆一禮後，轉身朝大門走去。

　　衣袂環珮聲直追而來，趙雅趕到他旁道：「讓趙雅送先生一程吧！」

　　項少龍知道推不掉，大方道：「夫人客氣了！」

　　趙雅默默伴著他在通往主宅的長廊走著，她不說話，項少龍自不會找話來說。

　　趙雅忽然輕扯他衣袖，停下步來。

　　項少龍訝然止步，低頭往她望去。

　　趙雅一臉茫然，美目淒迷，仰起俏臉細心打量著他的臉龐。

　　項少龍給她看得心中發毛，奇道：「夫人怎麼了！」趙雅輕搖螓首，落寞地道：「我總是不自禁地把你當作是另一個人，看清楚後才知錯了。」

　　項少龍心中抹了把冷汗，乘機岔開話題冷然道：「鄙人和李園沒有多少相似的地方吧！不過也幸好如此。」

　　趙雅仍牽著他衣袖不放，黯然垂首道：「董先生莫要見笑，趙雅只是正不斷找尋那滴蜜糖的可憐女子罷了！先生為何總是對人家這麼殘忍？」

　　項少龍怒火騰升，暗忖你既找到老子這滴蜜糖，為何又忍心把我出賣，嘿然道：「你那兩滴蜜糖都在大廳裏面，恕在下失陪了。」揮手甩脫了她的牽扯，大步走了。

　　趙雅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入門處，天地似是忽然失去了應有的顏色，就在此刻，她知道自項少龍後，首次對另一個男人動了真情，旋又心生怨怒，管你是誰人？我趙雅豈是這麼可隨便給你拒絕的。

　　猛一跺腳，回廳去了。

　　項少龍走出夫人府，夜風迎面吹來，精神為之一振。

　　剛才他是真的動了氣，這些六國的蠢人，終日只懂明爭暗鬥，茫不知大禍將至。

　　卻也是心情矛盾，他現在雖成了六國的敵人，可是仍對邯鄲有著一定的感情，使他為這古城未來的命運而擔憂。

　　接著想到了自己的問題，原本看來很輕易的事，已變得複雜無比。在現今的形勢下，想生擒趙穆後再把他運回咸陽，只屬天方夜譚而已。若還殺死樂乘這手握邯鄲軍權的大將，那就更是難比登天。來時的堅強信心，不由動搖起來。

　　在邯鄲多留一天，會多增一天的危險。最大的問題自然因其他五國的大臣名將均集中到這裏來，使邯鄲的保安和警戒心以倍數升級，擒趙穆不是難事，但要把他運走卻是困難重重。

　　想到這裏，不由重重嘆了一口氣。

　　蹄聲自後方由遠而近，由快轉緩。

　　項少龍早猜到是誰追來，頭也不回道：「致姑娘你好！」

　　趙致清脆的聲音應道：「你怎知是人家跟來？」

　　項少龍側頭望往馬上英姿凜凜的趙致，微笑道：「若非是趙致，誰敢單劍匹馬來尋董某人晦氣。」

　　趙致本俯頭盯著他，聞言忿然把俏臉仰起，翹首望往邯鄲城長街上的星空，嬌哼道：「猜錯了！趙致沒有閒情和你這種人計較。」

　　項少龍知她的芳心早向他投了一半降，只是臉子放不下來，不過現在他的心只容得下紀嫣然一個人，況且趙致又是荊俊的心上人，他怎麼都不可橫刀奪人所愛，他實在沒法對自己兄弟做出這種事來。日後他和荊俊間又是多麼難堪呢？他昨晚那樣迫她走，其實心底絕不好受。

　　這一刻的趙致，特別迷人。

　　哈哈一笑道：「那為何又有閒情陪董某人夜遊邯鄲呢？」

　　此時一隊城兵在寂靜無人的長街馳來，提醒他們延綿了數百年仍未有休止希望的戰爭，時刻仍會發生。那些巡兵見到趙致，都恭敬地見禮。

　　趙致策馬與項少龍並排而進，漫不經意道：「你不覺得今晚開罪了所有人嗎？」

　　項少龍哂道：「那又有甚麼相干，你們的孟軻不是說過『雖千萬人而吾往矣嗎？』」

　　趙致訝然望下來道：「為何孟軻是我們的呢？」

　　項少龍差點要刮自己兩巴掌，直到這刻仍把自己當作外來人，尷尬地道：「那沒有甚麼意思，只是說溜了口吧！」

　　趙致驚疑不定的瞪著他，好一會後才低呼道：「上我的馬來！」

　　項少龍一呆道：「到那裏去？」

　　趙致冷冷道：「怕了嗎？」

　　項少龍失聲道：「如此共擠一騎，怕的應是致姑娘才對。」

　　趙致惡兮兮道：「又不見得那晚你會這般為人設想？你是否沒男人氣概，快給本小姐滾上來！」

　　項少龍知她在諷刺那晚自己跳上她馬背向她輕薄的事，搖頭苦笑道：「你的小嘴真厲害，不過你既有前車之鑑，當知董某人非是坐懷不亂的君子，這樣溫香軟玉，我那對手定會不聽指揮，會在致姑娘動人的肉體上享受一番呢！」

　　趙致緊繃著俏臉，修長的美目狠狠盯著他道：「管得你要做甚麼，快滾上馬背來！」

　　項少龍叫了聲「我的天啊！」一個女人若明知你對她會肆意輕薄，仍堅持予你機會，儘管外貌凶神惡煞，還不是芳心暗許。這確是誘人至極，亦使他頭痛得要命。

　　現在是勢成騎虎，進退兩難，嘆了口氣道：「這麼夜了！有事明天才說好嗎？老子都是回家睡覺算了！」

　　趙致氣得俏臉煞白，一抽馬韁，攔在路前，一手扠腰，大發嬌嗔道：「想不到你這人如此婆媽，你若不上來，我便整晚纏著你，教你沒有一覺好睡！」

　　女人發起蠻來，最是不可理喻，項少龍停下步來，嘆道：「姑娘不是心有所屬嗎？如此便宜鄙人，怕是有點……嘿！有點甚麼那個吧！」

　　趙致聞言嬌軀一震，俏臉忽明忽暗，好一會後咬牙道：「本姑娘並非屬於任何人的，董匡！你究竟上不上馬來？」

　　項少龍心中叫苦，看來趙致已把她的芳心，由「那個項少龍」轉移到「他這個項少龍」來，今次真是弄巧反拙，攤手擺出個無可奈何的姿勢，把心一橫，嘿然道：「這是你自己討來的！」話尚未完，已飛身上馬，來到她香背後。

　　趙致一聲輕呼，長腿輕夾馬腹，駿驥放蹄奔去。項少龍兩手探前，緊箍在她沒有半分多餘脂肪的小腹處，身體同時貼上她的粉背隆臀，那種刺激的感覺，令項少龍立即慾火狂升。

　　趙致卻像半點感覺都欠奉，仍是臉容冰冷，全神策馳，在寂靜的古城大道左穿右插，往某一不知名的目的地前進。

　　項少龍俯頭過去，先在她的粉頸大力嗅了幾下，然後貼上她的臉蛋，道：「姑娘的身體真香！」

　　趙致神情木然，卻沒有任何不滿或拒絕的表示，當然也沒有贊成或鼓勵的意思，緊抿著小嘴，像打定了主意不說話。

　　項少龍放肆地用嘴巴揩著她嫩滑的臉蛋，狠狠道：「你再不說話，董某人便要侵犯你了。」

　　趙致冷冷道：「你不是正在這樣做嗎？」

　　正是佛都有火，項少龍心頭「火」起，一手摩挲著她小腹，另一手往上移師，在她高聳的雙峰下作威嚇性的逐步進侵。

　　她的肌肉豐滿而有彈性，令他愛不釋手，覺得非常享受。

　　趙致的俏臉開始轉紅，嬌軀微顫，卻仍緊咬銀牙，不提出任何抗議。

　　項少龍雖是慾火大盛，可是荊俊的影子始終鬼魂般攔在兩人之間，頹然嘆了一口氣，放棄了侵佔她酥胸的壯舉，回到她小腹處，還離開她的臉蛋，坐直身體。竹林在望，原來趙致是帶他回家。

　　趙致默然策騎，見了竹林時，勒馬停定，凝望前方家中隱隱透出的昏暗燈火，嘲弄道：「原來董先生這麼正人君子呢？」

　　項少龍為之氣結，用力一箍，趙致輕呼一聲，倒入他懷裏去。

　　在竹林的黑暗裏，大家都看不到對方，但氣息相聞，肉體貼觸的感覺刺激性反因這「暗室」般的情況而加倍劇增。

　　趙致柔軟無力地把後頸枕在他的寬肩上，緊張得小嘴不住急促喘氣，項少龍只要俯頭下移，定可享受到她香唇的滋味，而且可肯定她不會有任何反抗的行動。

　　這想法誘人至極，項少龍的理智正徘徊在崩潰的危險邊沿，嘆了一口氣道：「你不是那項少龍的小情人嗎？這樣和董某……嘿……」

　　趙致仍是以那冷冰冰的語調道：「我又不愛上了你，有甚麼關係？」項少龍失聲道：「致姑娘好像不知自己正倒在本人懷抱裏，竟可說出這樣的話來。」

　　趙致針鋒相對道：「我不夠你力大，是你硬要抱人，叫人家有甚麼法子？」

　　項少龍嘿然道：「那為何又要在這裏停馬呢？我可沒有迫姑娘這麼做吧！」

　　趙致刁蠻到底，若無其事道：「本小姐愛停就停，歡喜幹甚麼就幹甚麼，與你無關。」

　　項少龍差點給氣得掉下馬去，伸出一手，移前摸上她渾圓的大腿，嘖嘖讚道：「致姑娘的玉腿又結實又充滿彈力。」

　　趙致一言不發，由他輕薄。

　　項少龍猛一咬牙，暗忖橫豎開了頭，不若繼續做下去，他本是風流慣的人，美色當前，怎還有那坐懷不亂的定力，正要兵分兩路，上下進侵時，狗吠聲在前方響起，還有輕巧的足音。

　　項少龍忙把撫著她酥胸玉腿的手收回來，趙致低呼一聲，坐直嬌軀，驅馬出來。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那種銷魂蝕骨的感覺，卻強烈得可把任何男女的身心溶掉。

第十一章　難以消受

　　在趙致那間雅緻的小築裏，項少龍輕鬆自在地挨在臥几上，善柔和趙致兩姊妹則坐在他對面。前者狠狠看著他，後者則仍神情寒若冰雪，垂著頭不知芳心所想何事。

　　善柔硬梆梆的道：「我要妹子請你來，是希望能和閣下合作，對付田單！」

　　項少龍早知會遇上這個問題，抱頭道：「你們既是想在邯鄲刺殺他，休想老子會陪你們做這蠢事，就算得了手都逃不出去。」

　　善柔玉臉一寒道：「你才是蠢人，我們已打聽清楚，田單今天黃昏時已抵達城外，只是尚未進城。護送他來的是齊國名將旦楚，兵員達萬人之眾。所以唯一殺他的機會，就是趁他輕車簡從來到城內的時刻，這大奸賊身邊的幾個人，特別是那叫劉中夏和劉中石的兩兄弟，不但身手高明，且力能生裂獅虎，你看！」

　　伸手拉下衣襟，露出大半截豐滿哲白的胸肌，只是上面有道令人觸目驚心的劍痕。

　　項少龍想不到她如此大膽，眼光放長時間徘徊在她飽滿的酥胸上，點頭道：「你能活著算走運的了。」

　　善柔拉回衣襟，雙目爍光閃閃道：「田單不是你的大仇人嗎？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田單的事了，我曾在他府中當過婢僕，這樣說你明白與我們合作的好處吧！」

　　項少龍不想再和她們糾纏不清，嘆道：「其實我和田單一點關係都沒有，只是那晚不想傷害你們兩姊妹，才順著你們口氣這麼說。」

　　善柔和趙致同時愕然。

　　善柔眼中寒芒亮起，項少龍心叫不妙時，她已迅速由懷裏拔出匕首，雌老虎般往他撲來，匕首朝他胸膛插下。

　　項少龍的徒手搏擊何等厲害，一個假身，不但抓著了她握著凶器的手腕，還把她帶得滾往臥几另一邊的蓆上，虎軀將她壓個結實。

　　善柔不住掙扎，還想用嘴來咬他。

　　項少龍把頭仰起，把她兩手按實，大腿則纏緊她那對美腿，同時警戒地望住趙致，見她一面茫然，呆看著乃姊在他項少龍的身體下叫罵反抗。

　　項少龍放下心來，享受著身下因肉體激烈磨擦而意外得來的艷福，但也不知如何收拾這殘局。

　　善柔雖比一般女子力氣大得多，可是怎及得項少龍這勁量級的壯男，再掙扎了一會後，軟了下來，只是胸脯不住高低起伏，兩眼狠狠盯著項少龍，另是一番誘人神態。

　　趙致仍坐在原位，沒有行動，也沒有作聲。

　　項少龍俯頭看著這巴辣的美女，笑道：「我的出發點是善意的，為何小姐如此待我？」

　　善柔罵道：「騙子！」

　　項少龍明白過來，原來她是因被騙而暴怒得想殺他，當然亦因為沒有了他協助而引來的失望，由此可見她很看得起自己。

　　他清楚聽到她的心跳聲，感覺著她充滿活力的血肉在體下脈動著，嗅著她嬌軀發出的幽香。搖頭苦笑道：「還不肯放開匕首嗎？」

　　善柔狠狠與他對視頃刻後，嘴角不屑地牽了牽，鬆手放開了利器。

　　拉緊的氣氛鬆弛下來，項少龍立即感到肉體緊貼的強烈滋味，他剛才早被趙致點燃了慾火，這下那忍得住，立時顯出男性陽剛的原始反應。

　　善柔本是瞪著他的，忽地俏臉一紅，星眸半閉，自是毫無保留地感受到他男性的壓迫。

　　項少龍大感尷尬，低聲道：「只要你答應不再攻擊我，便立即放開你。」

　　善柔勉強嗯了一聲，那種玉女思春的情態，出現在這堅強狠辣的美女臉上，份外引人遐想。

　　項少龍先把她的匕首撥往牆角，才緩緩蹲了起來，移到一邊牆壁處，靠在那裏。

　　善柔仍平蓆席上，像失去了起來的能力。衣裳下襬敞了開來，露出雪白修長的美腿。

　　項少龍往趙致望去，這動人的妹妹別轉俏臉，不去看他。

　　善柔貓兒般敏捷的跳了起來，看也不看項少龍，從牙縫裏洩出一個字：「滾！」

　　項少龍不以為忤，笑道：「柔姑娘若趕走鄙人，定要抱憾終生。」

　　善柔來到乃妹身旁坐下，杏目圓瞪道：「你算甚麼東西，見到你這騙子就令人生厭。」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道：「兩位姑娘愛你們慘遭不幸的父母嗎？」

　　善柔怒道：「這豈非多此一問嗎？」

　　她雖不客氣，但終肯回答問題，所以她要項少龍滾只是氣話而已。

　　項少龍儘量平心靜氣道：「可以報仇而不去報仇，可以說是不孝。但明知報仇只是去送死，使父母在天之靈惋惜悲痛，也是另一種的不孝。在這種情況下，雖說忍辱偷生，但卻是克制自己，報答父母的另一種形式。」

　　善柔微感愕然，低聲道：「不用你來教訓我們，回去享受你的富貴榮華吧！」

　　項少龍心頭微震，知道此女實在對自己頗有情意，所以才會因被騙而勃然大怒，這刻語氣間又充滿怨懟之意。

　　趙致往他望來，冷冷道：「現在一切都弄清楚了，我們兩姊妹再和你沒有甚麼相干，董先生請回家睡你的大覺吧！我們就算死了，都不關你的事。」

　　她的語調與乃姊如出一轍，項少龍心生憐意，柔聲道：「你們不想再見善蘭嗎？」

　　兩女同時嬌軀劇震，難以置信地朝他瞪著。

　　善柔尖叫道：「你說甚麼？」

　　項少龍長身而起，來到這對美麗姊妹花前單膝跪下，俯頭看著兩張清麗的俏臉，誠懇地道：「請信任我吧！善蘭現正在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還有了好歸宿，等著你們去會她。」

　　趙致玉容解寒，顫聲道：「不是又在騙我們吧！她怎會還未遭劫呢？」

　　項少龍又以董匡的名字發了毒誓。

　　兩女對望一眼，然後緊擁在一起，又是悽然，又是歡欣雀躍。

　　待兩女平復了點後，項少龍道：「董某絕不會把富貴榮華看作是甚麼一回事，至於田單的事，因為我本身與他沒有仇怨，很難處心積慮去殺死他，而且亦屬不智的行為。在現今的情勢下，有命殺人都沒命逃走，而且成功的機會這麼小，何不先好好活著，再想辦法對付他呢？」

　　善柔別轉俏臉，望往窗外，雖看似聽不入耳，但以她的性格來說，肯不惡言相向，已是有點心動了。

　　趙致哀求般道：「蘭姊現在那裏？你怎會遇到她的。她……她是否入了你的家門？」

　　項少龍微笑道：「致姑娘想鄙人再騙你們嗎？」

　　趙致氣得狠狠瞪了他一眼，嗔道：「我也很想插你兩刀！」

　　項少龍嬉皮笑臉道：「不若打我兩拳吧！」

　　善柔回過頭來，控制著情緒道：「你怎樣才肯助我們刺殺田單？」項少龍大感頭痛，剛才那番話就像白說了似的，一拍額頭道：「天啊！原來董某的話你完全聽不入耳。」

　　趙致咬牙道：「假設我們姊妹同時獻身給你，你肯改變主意嗎？」

　　項少龍想不到她竟有此石破天驚的提議，呆楞楞的瞧著正一瞬不瞬瞪著他的趙致，目光不由在兩女玲瓏有致的胴體上下作一番巡視，只感喉嚨乾燥，咳了一聲道：「致姑娘說笑了，我真的不是不肯幫忙，而是有著說不出的苦衷，不能分神到別的事上。」

　　趙致柔聲道：「這樣好嗎！假若真的毫無機會，我們姊妹絕不會勉強先生和我們一起去送死，但若有機會功成身退，先生可否為我們完成這企盼了七年的心願呢？我們既成為了先生的人，自不是與先生全無關係了。」

　　善柔嬌軀輕顫，卻沒有作聲，咬著下唇垂下俏臉，首次露出嬌羞的罕有神態。

　　項少龍看看善柔，望望趙致，心中叫苦，慘在他若嚴詞拒絕，定會傷透她們的自尊。嘆了一口氣道：「唉！我真的給你們不惜犧牲的誠意打動了，不過卻不想乘人之危，在這時刻得到兩位小姐嬌貴的身體，這樣吧！先看看情形，再從長計議吧！是了，為何見不到你們那位正叔呢？」

　　善柔見他回心轉意，容色大見緩和，這董匡身分特別，人又精明，身手厲害，下面又有大批手下，若有他幫手，何愁不能成事。

　　趙致道：「他的身體不大好，所以除了打探消息外，我們甚麼事都不想讓他勞心。」

　　項少龍伸了個懶腰，打著呵欠道：「夜了！我也要回去睡覺了。」兩女陪著他站起來。

　　忽地三人都為各人間那曖昧難明的關係感到手足無措。

　　項少龍暗忖還是早溜為妙，道：「不必送了！」往門口走去。

　　兩女打個眼色，由趙致陪他走出大門外，道：「用人家的馬兒好嗎？」

　　項少龍記起她渾圓結實的大腿，充滿了彈跳力的酥胸，差點要摟著她親熱一番，保證她不會拒絕，但卻是無心再闖情關，再加上了荊俊的因素，強壓下這股強烈的衝動，道：「不用了，橫豎不太遠。」

　　往竹林走去，見趙致仍跟在身旁，奇道：「致姑娘請回吧！不用送了。」

　　趙致一言不發，到進入竹林的暗黑裏時，才低聲道：「你可以不回去的。」

　　項少龍的心「霍霍」躍動起來，趙致這麼說，等若明示要向他獻出寶貴的貞操，對她這麼一個心高氣傲的人，是多麼難出口的說話。

　　不過他卻是無福消受，雖然是想得要命。

　　嘆了一口氣，硬著心腸道：「姑娘不須這麼做的，假若你真是傾心董某，我會是求之不得，可是姑娘既已心有所屬，又不是真的愛上我這不知書禮的粗人，何苦這般作賤自己呢？我幫你們絕不是為了甚麼報酬哩！」

　　趙致猛地握拳重重在他背脊擂了兩拳，大嗔道：「人家恨死你了！」話完掉頭便走。

　　項少龍苦笑搖頭，發了一會怔後，收拾情懷，回家去也。

　　想到明天的論劍大會，又振奮起來。

　　前路仍是茫不可測，但他卻有信心去解決一切。

　　他雖知道這時代一些人的命運，但對自己的將來，則是一無所知。

　　無論如何，這古戰國的大時代裏，生命實比二十一世紀的他所能經驗的多姿多采得多了。

　　（卷七終）

卷八　第一章　趙氏行館

　　項少龍回到行館，滕翼等候已久，道：「嫣然在房中等你。」

　　聽得他眉頭大皺，擔心地道：「李園和龍陽君都會派人監視她的動靜，這麼貿然來找我，遲早會給人發覺。」

　　滕翼笑道：「我早問過她這一問題，她說給人偷盯慣了，所以特別訓練了兩名替身，好讓她可避開些癡纏的人去做自己歡喜的事。除非有人敢闖入她閨房裏，否則絕不知誰才是假貨，著我放心。」

　　接著再壓低聲音道：「三弟真行，我看她愛得你癡了，完全沒法抑制自己。美人傾心，你還不盡享人間艷福？」

　　項少龍感到紀嫣然的驚人魅力，連這鐵漢都難以倖免被吸引，笑了笑，正要趕回房裏，好把被趙致姊妹挑起的情慾移到紀嫣然美麗的胴體上，卻給滕翼在通往寢室的長廊扯著。

　　他訝然往滕翼瞧去，後者臉上現出堅決的神情道：「我很想宰了田單。」

　　項少龍大吃一驚，想起了滕翼的滅家之禍，實是由於囂魏牟背後的主使者田單間接促成，現在滕翼的愛妻善蘭又與田單有亡族之恨，在情在理滕翼都難嚥這口氣，不禁大感頭痛。

　　誰都知田單是戰國時代最厲害的人物之一，不會比信陵君差多少，要殺他真是難比登天。兼之他們現正自顧不暇，實在沒有節外生枝的條件。

　　滕翼搭上他肩頭，肅容道：「我知三弟為難處，這事看機會吧！我並非那種不知輕重的魯莽之徒。」

　　項少龍鬆了口氣道：「二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就算要我兩脅插刀，都絕不會計較。」

　　滕翼感動的拍了拍他肩頭，轉身走了。

　　項少龍加快腳步，到了內宅，紀嫣然帶著一陣香風投入他懷裏，獻上熱情無比的香吻。

　　項少龍待要脫下面具，紀嫣然赧然道：「不！人家要你以董匡的身分來侵犯嫣然，你今晚的表現令嫣然心醉不已，唉！要熬到現在才可和你親熱，人家早苦透了。」

　　項少龍正是慾燄焚身的當兒，一雙手半刻不緩地在她動人的肉體上活動起來，笑道：「甚麼時候紀才女會公然向我老董投降呢？」

　　紀嫣然喝醉了酒般滿頰艷紅，喘著氣道：「甚麼時候都可以，嫣然真的一刻都不願與夫郎分開。」

　　項少龍大笑道：「不分開對男女間來說可有兩種解釋，才女指的是那一種？」

　　紀嫣然在他那雙放肆的手下嬌顫喘息道：「那一種都可以，全由董爺你決定。」

　　項少龍痛吻香脣，同時把她橫抱起來，往榻子走去，坐在榻沿，讓她偎在懷中，仍不放過她的小嘴，空著的左手滑入了她襟內那豐盈粉嫩的胸肌上，愛不釋手地搓捏著。

　　紀嫣然的熱情溶巖般爆發出來。

　　項少龍乃花叢老手，不會急得立即劍及履及，放開她灼熱的檀嘴，微笑道：「董某怕是天下間可唯一肯定嫣然不但不是石女，還比任何美女更奔放迷人的幸運兒呢。」

　　紀嫣然勉強睜開美目道：「你愛怎樣取笑人家都可以。唉！真想不到你不用靠漂亮的臉孔，仍是所有女人的剋星，剛才我看趙雅、趙致和那郭秀兒，無不被你那使人感動得想哭的寓言打動了芳心。那是多麼精采生動的故事啊！李園妒忌得要發狂了。」

　　項少龍暗叫慚愧，想起一事道：「你和李園交過手沒有？」

　　紀嫣然從情慾迷惘裏清醒了過來，微一點頭道：「嫣然真糊塗，見到你時甚麼正事都忘了。項郎要非常小心這個人，他的劍法靈奇飄逸，既好看又厲害，嫣然雖未曾與他分出勝負，但已知不是他的對手，兼且他是故意留手讓我，所以他的劍術只可以深不可測來形容，我看……唔！」

　　項少龍愈聽愈驚心，上趟他險勝紀嫣然，不要說留手，事實上是拚盡全力亦無法在劍術上佔到上風。如此比較，李園的劍術應比以前的自己更厲害。幸好他得到墨氏補遺後，劍法突飛猛進，否則眼前已可認輸了。

　　紀嫣然言雖未盡，其意卻是項少龍及不上李園，只是不忍說出來罷了！心中亦抹了把汗。

　　這李園無論文才武藝，都有使紀嫣然傾心相許的條件。只是自己比他先行一步，又借二十一世紀人的識見，把他壓了下去。否則在爭奪紀嫣然那仿如戰場的情場上，他必是那飲恨的敗將。

　　紀嫣然見他默然不語，還以為他自尊心受損，歉然道：「高手較量，未至最後難知勝負，但嫣然真不希望你和他交手，不是因認為項郎必敗無疑，而是人家不希望你冒這個險。唉！匹夫之勇算得甚麼呢？能決勝沙場的方是真英雄。」

　　這叫越描越黑，更使項少龍知道紀嫣然在兩人間不看好自己，苦笑道：「情場如戰場，李園文來不成，便會來武的，以達到在你面前折辱我的目的。誰都知紀才女要挑個文武均是天下無雙的夫婿。李園正要證明自己是這麼的一個理想人材。」

　　紀嫣然媚笑道：「情場如戰場，說得真好。人家現在除了你外，對其他人再沒有任何興趣，你當紀嫣然是三心兩意的蕩婦嗎？」

　　項少龍欣然道：「你當然不會三心兩意，但卻是項某和董馬癡共同擁有的蕩婦，想不淫蕩都不行，紀才女會反對嗎？」

　　紀嫣然俏臉飛紅，橫了他一眼，湊到他耳旁道：「那嫣然只好認命了，出嫁從夫，夫君既著人家一女事二夫，要不浪蕩都不行，嫣然惟有逆來順受哩。」

　　項少龍哈哈一笑，摟著她躺倒榻上，一番施為下。紀嫣然果然甚麼矜持都沒留下，變成了他專用的蕩婦。

　　雲收雨歇後，這佳人像隻白綿羊般蜷伏在他的懷抱裏，嘴角掛著滿足歡娛的笑意，聽著項少龍溫柔地在她耳邊說著她永遠不會嫌多的迷人情話。

　　項少龍身為二十世紀的人，絕沒有這時代視女性為奴僕的大男人習氣，深明女人須要熨貼的至理，所以與他相戀的女子，無不享盡這時代難以得到的幸福。

　　聽著他「你是我的靈魂，你是我的生命。」諸如此類的話，紀嫣然喜得不住獻上香吻，以示感激。

　　項少龍確是愛煞了這嬌嬈。

　　再一次熱吻後，紀嫣然嘆息道：「若能快點懷有項郎的骨肉，那嫣然就感完滿無缺了。」

　　項少龍登時冒出一身冷汗，暗忖這真是個大問題，惟有支吾以對。

　　紀嫣然正沉醉在憧憬和歡樂中，並沒有覺察到他異樣的神態。想起一事問道：「趙雅和你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為甚麼李園會認為得到她可打擊你呢？」

　　項少龍想起與趙雅愛恨難分，情仇不辨那種糾纏不清的關係，苦笑道：「李園或者見到我不時留心和注意她，以為我對她很有意思，其實卻是另一回事，我已告訴了你整件事的經過了。」

　　紀嫣然道：「妾身自然明白夫郎心意，也知夫君是個很念舊的人，始終對趙雅仍留下三分愛意。她真不懂愛惜自己，落到人盡可夫的田地，不過這種女人反能特別吸引男人，我看李園和韓闖都對她很著迷。」

　　忽然用力抓著他肩頭，正容道：「你得留意趙致，我看李園和韓闖對她都很有野心，他們那種人若想得到一個女人，會有很多卑鄙的辦法。」

　　項少龍知道她有很敏銳的觀察力，聞言吃了一驚。若發生那種事，荊俊會受不起那種打擊。

　　紀嫣然羞澀地垂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咬著脣皮道：「好不好讓項少龍又或是董匡再來疼愛人家一趟呢？」

　　項少龍失笑道：「兩個一起上好了！看來不用教你也可名副此蕩婦之實了。」

　　紀嫣然大羞下撒起嬌來，登時一室皆春，說不出的恩愛纏綿。

　　次晨項少龍睡至起碼太陽過了第二竿才勉強醒來，往旁一探，摸了個空，一震下完全醒了過來，才發覺佳人已去。

　　爬起床來，看到榻旁紀嫣然以她清秀灑逸的字體，留下一帛香箋，大意說不忍把他吵醒，故自行離去，其中不免有幾句輕訴難忍分離之苦，希望有一天能永遠相擁至天明那類香艷旖旎的纏綿情話。

　　項少龍揉著腰骨，想起昨夜的荒唐，又喜又驚。

　　喜的是回味無窮，驚的是自己疲累得連對方離去都不知道。

　　昨夜在與紀嫣然廝纏前跟趙致姊妹的一番糾纏，雖沒有真箇銷魂，卻不斷被挑起情慾，那亦是很易使人勞累的事。

　　梳洗間，韓闖到來找他。

　　項少龍在外廳接見，坐好後，韓闖拍案笑道：「董兄昨晚表現得真個精采，說不定不靠春藥亦可一親紀才女芳澤，假若事成，可否分本侯一杯羹，使本侯可一償素願。」

　　項少龍差點想把這色鬼一拳轟斃，表面卻敷衍道：「侯爺說笑了，紀才女只是對鄙人略感有趣，那稱得上有甚麼機會。」

　　不待對方有機會說話，便問道：「鄙人走後，李園有甚麼反應？」

　　韓闖欣然道：「這小子的表情才精采，不住轉眼睛，看來是對你恨之入骨了。董兄前腳才走，趙致那標緻妞兒就匆匆告辭，她是否是要追著董兄呢？」

　　項少龍暗責趙致，想起曾遇過幾起趙兵，要不承認都不行，擺出苦惱的樣子道：「不要以為有什麼艷福飛到鄙人這裏來。追確是給她追上了，卻是痛罵了我一頓，差點還拔劍動手，不過鄙人最厭與婦人孺子糾纏，才勉強忍了她的氣。唉！不要再提了。」

　　韓闖聽得鬆了一口氣道：「想不到邯鄲會有這麼多頂尖兒的美女，那郭秀兒亦相當不錯，便宜了李園真是可惜。」

　　項少龍暗嘆難怪韓國積弱至此，全因朝政把持在眼前似此君這類沉迷酒色的人手裏。道：「待會的論劍會，侯爺有甚麼可教訓李園的佈置呢？」

　　韓闖興奮地道：「說來好笑，今次可說是三國聯合起來對付無情無義的楚人。原來趙穆、龍陽君和本侯都不約而同要派出了麾下的最佳好手，混在趙霸的人中好教訓李園，看這小子如何能避過受辱當場的厄運。」

　　項少龍想起紀嫣然昨夜與他榻上私語時對李園劍術的高度評價，暗嘆結果可能會難如韓闖所願時，烏果來報，趙雅來找他。

　　項少龍自是大感尷尬，韓闖的臉色亦不自然起來。道：「看來趙雅對董兄亦有點意思。嘿！這騷婦真的非常動人，本侯得先走一步了。」

　　項少龍當然恨不得他立即滾蛋，但卻知如此做法，韓闖定會心存芥蒂，笑道：「侯爺請留下，好予夫人一個意外驚喜。」著烏果把趙雅請來。

　　韓闖那有離去之意，不再堅持。連表面的客氣都欠奉。可見他如何迷戀趙雅。

　　趙雅在烏果引領下，笑意盈盈的闖進來，令項少龍都摸不著頭腦，難道經昨夜送別時自己的橫眉冷目，反使她更迷上了他嗎？

　　兩人起立歡迎。

　　趙雅見到韓闖，微一錯愕，不悅之色一閃即逝，依然微笑著道：「原來侯爺也到了這裏來。」

　　韓闖笑道：「早知夫人也要來此，就一道來好了，好多點相聚光陰。」

　　項少龍一聽便知兩人昨晚又攪在一起。氣得就想賞趙雅兩個耳光，只恨除了只能在心中想想外，卻別無他計。

　　趙雅想不到韓闖會當著董馬癡自曝私情，既尷尬羞慚，又心中大恨。昨晚她肯讓韓闖留下，實有點是對這董匡作為報復不能解喻的下意識行為。今早清醒過來後，早感後悔，現在被韓闖當著項少龍面前揭破，確是難堪至極，垂下螓首。

　　項少龍勉強擠出點笑容道：「既是如此，鄙人不如讓夫人和侯爺再借此行館，作多點相聚的歡娛了。」

　　韓闖見他擺明姿態，要退出這場爭逐，大是感激，笑道：「董兄萬勿如此，夫人今次是專誠來訪，本侯最多算個陪客吧！」

　　趙雅回復常態，偷看了項少龍一眼道：「我也沒有甚麼特別事，只是路過此地，怕董先生不懂到趙氏行館的路途，故來與先生一道前去罷了。」

　　接著狠狠瞪了韓闖一眼，語氣轉冷道：「侯爺若另外有事，請自便吧！趙雅有些養馬的問題，想向董先生請教呢。」

　　韓闖想不到昨夜恩愛若夫妻，轉眼間此女便反臉無情，不留餘地。心中大怒，回敬道：「原來夫人白天時竟會變成了另一個人，既然如此，本侯只好到晚上才找夫人了。」

　　不理項少龍的挽留，拂袖走了。

　　剩下兩人，氣氛更是難堪。

　　趙雅給氣得俏面發白，坐下後喝了一盅熱茶，仍說不出話來。

　　項少龍則故意默不作聲，悠閒地品嘗著熱茶。

　　一會後趙雅忍不住道：「董先生是否在惱趙雅的不自檢點？」

　　項少龍慢條斯理地再呷了一口茶，眼中射出銳利的光芒，凝視著她。緩緩道：「夫人多心了，夫人昨夜歡喜陪那個人，只屬夫人私事，鄙人何來過問的資格，更不用說惱怪夫人了。」

　　趙雅一對好看的秀眉蹙了起來，苦惱地道：「都是你不好，人家昨晚一心想陪你，卻給你那樣無情對待，人家心中悽苦，便……」

　　項少龍無名火起，截入道：「夫人的話真奇怪，晝間才與李園鬼混，這叫一心相陪嗎？董某雖非自鳴清高的人，亦不會犯賤得去趟這蹚渾水。」

　　這幾句話含有對趙雅極大的侮辱，可是她不但沒有發怒，還秀目微紅，道：「趙雅知錯了，假若董先生不嫌人家，趙雅以後會謹守婦道。先生能體會趙雅的心意嗎？」

　　項少龍想不到她如此低聲下氣，屈膝投降，心中掠過快意，冷笑道：「夫人言重了，鄙人何來嫌棄夫人的資格，縱有此資格，亦不會相信徒說空言呢。」

　　霍地立起，淡淡道：「夫人明知李園是要借夫人來打擊董某，仍忍不住對他投懷送抱，誰能擔保這種事不會再發生。董某若歡喜一個人，絕不會朝李暮韓，三心兩意，夫人請回吧！董某還有很多事等著要辦呢。」

　　趙雅被他冷嘲熱諷，句句椎心，終於忍無可忍，憤然起立，怒道：「董匡你好！侮辱得趙雅夠了吧！天下間只有你一個男人嗎？我倒要看看你有甚麼好下場。」轉身憤然離去，沒有再回過頭來。

　　項少龍大感痛快，不過亦暗責自己為感情作祟，在現今的情況下，開罪了這在邯鄲極有影響力的蕩女，確是無利有害，不過這時亦顧不得那麼多了。

　　找著滕翼說了一會話後，他才動程往趙氏行館。

　　趙氏行館位於邯鄲城東，佔地甚廣，除由幾個院落組成的主建築群外，還有練武場、騎射場，專為訓練武士而設，經篩選後由行館按材能高下推薦給趙國軍方，所以趙霸無疑是趙國的總教練，有著崇高的地位和實權。

　　論劍會在主宅前的大教場舉行。

　　項少龍抵達時，正有行館的武士分作三對以木劍和包紮著鋒尖的長矛在練習，一邊坐著二百多名武士，另一邊是個大看台，上面設有坐席。

　　項少龍來遲了少許，龍陽君、趙穆、樂乘、郭開、韓闖、郭縱、郭秀兒等早來了，卻仍未見被他氣走了的趙雅，李園和紀嫣然亦尚未出現。

　　另外還有幾名軍方將領和數十名似是家將的武士，分作幾組閒聊，誰都沒有留心場上的表演。

　　趙霸正與趙穆和郭縱說話，見到項少龍，欣然迎來道：「有董先生在的場合，從不會出現冷場，來！讓我給先生引見本館的四位教席。」

　　領著項少龍往正與趙致站在看台上的四名武士走去。

　　趙致見到項少龍，小嘴不屑地嘟了起來，故意走開去找郭秀兒說話，那女兒家的氣惱情態，看得項少龍心生歉意。

　　那四位行館的教席見到項少龍，都露出注意神情，全神打量著他。

　　趙霸和那四人笑道：「這位就是我多次向你們提起的董匡先生了。」

　　四人連忙施禮。

　　項少龍客氣兩句後，趙霸介紹其中身材最高大魁梧，只比項少龍矮上寸許的漢子道：「戴奉是我們行館的第一把手，劍法在趙境亦大大有名，今仗將由他來試那大言不慚的小子，看他如何厲害。」

　　這戴奉體型彪悍，虎背熊腰，年紀在三十許間，神態亦以他最是沉著，其他三人都有些許緊張，遠及不上他的冷狠。

　　項少龍見他劍掛右腰，左手亦比右手來得有力粗壯，顯是慣於以左手應敵。對右手使劍的人來說，左手劍最是難防，但反過來左手使劍者卻習慣和右手用劍者對陣。只是這點，左手劍便佔上了便宜。

　　另外三人分別是黃岩、成亨和陸志榮，對項少龍都很客氣。

　　成亨低聲道：「聽說董先生曾被李園的人暗襲受創，戴奉會給先生爭回這口氣。」

　　項少龍暗忖這些人定以為自己劍術平平，不過這只會是好事，連忙謝過。

　　此時李園來了，伴著他的竟是趙雅，後面還跟了十多個李園的家將，那個偷襲項少龍時使他印象深刻的大漢，赫然竟是其中一人。

　　項少龍心中大怒，李園如此毫不避忌，擺明不把他放在眼內，亦知項少龍奈何他不得。

　　趙雅對李園神態親熱，看得那邊正與趙致和郭秀兒說話的韓闖面色大變。

　　趙霸向項少龍告罪後，領著戴奉等四位教席，迎了過去。

　　李園一身武士服，配上肩甲、腕箍和護著胸口及背心的皮革，確是威風凜凜，有不可一世的氣概。

　　趙致等諸女都看呆了眼。

　　項少龍雖心叫不妙，卻是無可奈何。

　　趙穆來到他身旁低聲道：「看這小子能威風到幾時？」

　　項少龍沉聲道：「對付他的有甚麼人？」

　　趙穆得意地道：「本侯派出的劍手叫駱翔，只他一人，應可足夠收拾李園有餘。何況還有龍陽君家將裏的第一高手焦旭和跟韓闖來的韓國著名劍手伏建寅，定要教李園吃不完兜著走。」然後逐一把他們指點出來，都是年輕勇悍的豪漢。

　　項少龍卻沒有他這麼樂觀，若讓這小子或他的手下大獲全勝，那時誰都要丟盡面子了。連他自己都有點難以在紀嫣然跟前抬頭做人，想到這裏，不由有點後悔忘了邀滕翼同來。

　　李園含著笑意，逐一與趙霸介紹的人寒暄客套，一副穩操勝券的樣子。

　　他那批家將，則無人不瞪著項少龍，擺出要挑惹鬧事的模樣。

　　項少龍心中暗懍，知道李園今天主要的目標是自己，就算用的是木劍，假若有心施展辣手，隨時可把對手弄成殘廢，李園不用說亦是對自己有此心意。

　　趙穆也發現了此點，狠狠道：「那些人中是否有伏擊你的人在內。」

　　項少龍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趙穆怒道：「我從未見過比他更囂張的人了。」

　　項少龍壓低聲音道：「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們犯不著與他意氣相爭，正事才要緊。」

　　趙穆欣賞地看了他一眼，點頭同意。

　　兩人見到趙雅在李園旁笑語盈盈，均心頭火發，趙穆更低罵了聲「賤婦」。

　　李園一直注意著項少龍，還故意逗得趙雅花枝亂顫，好向他示威。

　　趙穆待要招呼項少龍到看台坐下，李園排眾而出，往他們大步走來，施禮後瞅著項少龍道：「董兄劍術出眾，可有興趣和我手下玩一局。」

　　他特別抬高聲音，好讓其他人聽到他這蓄意侮辱的挑戰。

　　其他人全靜了下來，全神察看項少龍的反應。

　　趙雅這時和李園的家將來到李園身後，都以不屑的眼光盯著他。

　　項少龍份外受不得趙雅故示輕蔑的目光，勉強壓下怒火，瞪著李園身後那曾伏擊他的壯漢微笑道：「這位仁兄高姓大名！」

　　見到李園頷首示意後，那壯漢大喝道：「小人樓無心，董先生是否有意賜教？」

　　項少龍淡淡道：「眼前高手滿座，那輪得到我這只懂養馬的人，所謂獻醜不如藏拙了。」

　　李園等還是首次聽到「獻醜不如藏拙」這語句，略一思索，才明白了，均發出嘲弄的聲音。

　　趙雅插入不屑地道：「董先生這麼有自知之明，真是難得。」

　　項少龍雙目神光一閃，冷然看了趙雅一眼，這美女一陣心悸，竟說不下去。她也不是這麼膽小的人，只是這董匡的眼神在這剎那間極似是項少龍，使她泛起了非常異樣的感覺。

　　樓無心見狀，暴喝道：「誰敢對夫人無禮？」

　　趙穆為之色變，正要喝罵，李園知機喝道：「無心退下，這裏那輪得到你說話？」

　　樓無心退後一步，默然無語，但兩眼仍凶光閃閃的瞪著項少龍，似乎對那天殺不了他極不服氣。

　　李園堆出虛偽的笑容道：「我這家將就是那麼直言無忌，董先生切勿介懷。」

　　眾人均聽出他明是責怪手下，其實卻暗示著手下做得極對。

　　一時火藥味濃重之極。

　　趙霸此時來到這充滿敵意的兩組人間，打圓場道：「各位不若先上看台，喝杯熱茶如何？」

　　李園向旁邊的趙雅柔聲道：「夫人請先到台上去，在下尚未與郭先生打招呼呢！」

　　李園告了聲罪，往郭縱旁的趙致和郭秀兒走去。

　　趙穆向趙霸使了個眼色，才拉著項少龍登上看台。

　　韓闖把兩人招呼到身旁坐下，冷哼道：「這小子愈來愈放恣了，真想看到他慘敗後的樣子。」

　　項少龍本已心平氣和，但看到趙致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與李園在遠處談笑風生，又多了另外的一份擔心。

　　除了紀嫣然外，所有被邀的人均已到達。

　　蹄聲響起。

　　高牆大門開處，這以才藝劍術名聞天下的絕代佳人，一身雪白的武士服，策騎奔了進來。

　　李園連忙拋下郭秀兒和趙致，迎了上去。

　　紀嫣然不待李園為她牽著馬首，便以一個無比優美輕盈的姿態躍下馬來，一步不停的由李園身旁走過，朝看台走去。

　　李園追在她旁，大獻殷勤，她只是有一句沒一句應著，登上看台時，含笑與各人打招呼，筆直到了項少龍前，笑道：「董先生原來早到了，累得嫣然撲了個空呢！」

　　此語一出，旁邊的李園立時臉若死灰，雙目亮起惡毒的神色。

　　韓闖大樂，連忙起身讓出空位，紀嫣然毫不推辭，喜孜孜坐到項少龍一旁，看得另一端的趙雅臉色也不自然起來。

　　項少龍有著吐氣揚眉的感覺。

　　此時眾人紛紛登上看台，把近百個位子填滿，趙致和郭秀兒都隨郭縱到至李園那方去了。

　　李園悻悻然回到趙雅之旁。

　　趙霸拍了兩下手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後，笑道：「各位請先看敝館兒郎們的表現，多多指點。」

　　一聲令下，那邊等待良久的行館武士左手持盾，右手持劍，衝到場中，排開陣勢，在鼓聲中表演各種衝刺、制敵的模擬動作，立時引來一片掌聲。

　　不過眾人都知真正的好戲，未尚上演。

第二章　行館爭雄

　　接下來是騎射的表演，均精采悅目，看出趙霸為了訓練他的兒郎們，下了一番心血。

　　項少龍暗叫可惜，若非趙國出了個孝成這樣的昏君，應是大有可為的。

　　紀嫣然湊到他耳旁親切地道：「人家再顧不得了，由現在起就跟定你。」

　　項少龍吃了一驚，道：「是否快了點呢？你看那龍陽君正盯著我們。」

　　紀嫣然笑語道：「他不是懷疑我們，而是妒忌嫣然，誰都知道那不男不女的傢伙最愛像董先生般的粗豪漢子，你對他多說幾句粗話，他才興奮哩！」

　　項少龍苦笑搖頭道：「讓董某多追求你兩三天吧！否則堂堂美人兒，兩三下子便給男人收拾了，實有損才女美人兒的聲望。」

　　紀嫣然嗔道：「你說怎樣就怎樣吧！不過我要你晚晚都陪人家。」

　　項少龍欣然道：「董某正求之不得哩！」

　　鼓聲忽地響個不停，行館武士們紛紛回到看台對面那片地席坐下，只有趙霸立在場心。

　　所有人都停止了說話，看著這武士行館的館主。

　　鼓聲倏歇。

　　趙霸揚聲道：「敝館今天請得名聞天下的劍術大師李園先生，到來指點兒郎們的功課，實在不勝榮幸。萬望李園先生不吝賜教。」

　　郭縱呵呵一笑，插入道：「今次全是切磋性質，各位點到即止，老夫絕不想看到骨折肉破的驚心場面。」

　　他與趙霸最是深交，自然看出趙霸對李園的狂傲動了真火，所以才恃著身分，勸諭雙方諸人。

　　李園笑道：「郭先生放心，我只是抱著遊戲的心情來玩玩，何況還有四位美人兒在座哩！郭先生放心好了。」

　　他這麼一說，行館的人都露出憤然之色。要知這時代武風極盛，人人都視比武論劍為至關聲譽的神聖大事，他卻說只當作是遊戲，分別不把對手看在眼內。

　　趙穆探頭過來探詢紀嫣然的心意道：「紀小姐對李園先生的話是否以為過份呢？」

　　另一邊的韓闖悶哼道：「李先生太狂了。」

　　紀嫣然微笑道：「不過他確有非凡本領，非是口出狂言。」

　　兩人想不到她對這馬癡公然示好後，仍幫著李園說話，一時啞口無言。

　　項少龍卻想到紀嫣然思想獨立，不會因任何人而改變觀感，所以除非自己明刀明槍勝過李園，否則在她芳心中他項少龍在這方面始終及不上李園。

　　為此一來，會使這對自己夫婿要求嚴格的美女，終引為一種遺憾。

　　在他思忖間，那行館的第一教席已步出場來，向李園拱手施禮道：「小人戴奉，請李先生賜教。」

　　李園上下打量了戴奉幾眼，淡淡道：「東閭子，落場陪戴奉兄玩兩手！」

　　眾人哄聲四起，想不到李園只派手下應戰，擺明戴奉尚未有挑戰他的資格。

　　行館由趙霸以下，都露出憤然之色。

　　趙穆在項少龍旁低聲道：「糟了！戴奉若輸了，趙霸可能沉不住氣要親自向李園挑戰。」

　　紀嫣然則在項少龍耳旁道：「這東閭子和樓無心乃李園手下最負盛名的劍手，在楚國有很大的名氣。」

　　後面的樂乘湊上來道：「我也聽過這東閭子，據說出身於楚墨行會，曾周遊列國，尋師訪友，想不到竟成了李園的人。」

　　這時一個高瘦如鐵，臉白無鬚，二十來歲的漢子由李園那邊坐席處走下台來，到了戴奉身前，溫和有禮地道：「戴兄指點！」

　　戴奉施禮後，自有兒郎拿來木劍，又為兩人穿上甲冑，護著頭臉胸脅和下身的要害，以免刀劍無情，帶來殘體之禍。不過這只能在手下留情的情況下生出作用。對用劍的高手來說，縱是木劍，仍有很大的殺傷力，甲冑都擋不了。

　　兩把劍先在空中一記交擊，試過對方臂力，才退了開去，擺出門戶架勢。

　　鼓聲忽響，再又歇止。

　　眾人都屏息靜氣，凝神觀看。

　　戴奉踏著戰步，試探地往對手移去，木劍有力地揮動，頗有威勢。

　　反之那東閭子抱劍屹立，不動如山，只是冷冷看著戴奉。

　　戴奉退了兩步，忽然一聲暴喝，閃電衝前，劍刃彈上半空，迅急砸掃，發出破空的呼嘯聲，威不可當。

　　韓闖等都喝起采來，為他助威，武士行館的人更是采聲雷動，反而李園方面的人個個臉含冷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這時坐在李園另一邊的趙致不禁後悔起來。她對李園故示親熱，固然是被李園的丰采談吐所吸引，更主要是為了氣項少龍。但她終是行館的人，自然不希望己方落敗，偏又坐在李園之旁，不好意思吶喊助威，矛盾之極。

　　李園顯然明白她的心事，趁所有人目光都落到場上，悄悄伸手過去，握著她放在腿上的柔荑，湊在她小耳旁柔聲道：「看在小姐份上，李園絕不會傷害貴館的人。」

　　趙致嬌軀一顫，心頭模糊，竟任由他把纖手掌握了。

　　趙雅發覺了兩人異樣的情況，挨了過去微嗔道：「李先生你真多心！」

　　李園偎紅倚翠，心中大樂，笑道：「夫人不是喜愛李園的風流倜儻嗎？」

　　趙雅白了他一眼，坐直嬌軀，芳心又湧起董匡那英雄蓋世的威武氣概，不由嘆了一口氣。暗忖為何自己看到李園與別的美女鬼混，竟不怎麼放在心上，偏只是看到紀嫣然坐到那董匡之旁，心中便不舒服呢？

　　「篤！」的一聲，東閭子橫劍化解，同時跨步橫挪，避過了戴奉接踵而來的第二劍。

　　趙穆、韓闖、樂乘等均是用劍的大行家，一看便知這東閭子不但臂力不遜於戴奉，戰略上還非常高明，故意不以硬拚硬，好洩戴奉的銳氣。

　　果然東閭子接著全採守勢，在對方連環狂攻下，不住移閃，表面看來戴奉佔盡上風，但其實東閭子有驚無險，只等待反攻的好時機。

　　采聲四起，都在為戴奉打氣。

　　趙致忽然清醒過來，想抽回玉手，豈知李園緊抓不放，掌背還貼在她大腿處，嘴唇揩著她耳朵道：「致小姐討厭李某嗎？」

　　趙致生出背叛了項少龍和董匡的犯罪感，垂下俏臉道：「別人會看到的呢？」

　　李園傲然道：「大丈夫立身處世，何懼他人閒言，只要小姐不嫌李園，李某甚麼都可擔當。」

　　此人擅於辭令，又懂討好女人，連紀嫣然都差點對他迷上了，趙致男女經驗尚淺，又憤董匡的無情，一時芳心大亂，任他輕薄。

　　李園亦知這是公開場合，不宜過份，暗忖待會把她弄回賓館，才大快朵頤。故沒有再作進一步輕薄。

　　趙致旁的郭秀兒一直留心李園，見到他情挑趙致，俏臉變色，心中不悅。

　　戰國時代男女之防，遠不像漢以後儒家倡盛的謹嚴，但男女當眾調情，終是不合於禮，郭秀兒不由對李園的印象更打了個折扣。

　　這時項少龍心中一動，往李園望過去，恰好李園亦往他瞧來，雖是隔了十多個座位，項少龍仍可清晰地看到李園握著趙致的柔荑，禁不住雙目厲芒一閃，勃然大怒。

　　李園見狀大感得意，微笑點頭。

　　趙致循著李園的目光望去，接觸到項少龍的眼神，忽然聯想起項少龍，芳心劇顫，猛一抽手，由李園的魔爪脫了出來。

　　李園當然不知他和項少龍複雜的感情關係，還以為她只是臉嫩著窘，反手在她豐滿的大腿撫了兩把，才坐好身體，不再理會項少龍，繼續觀戰。

　　項少龍鐵青著臉，把目光投到場上戰況去，心中湧起怒火，首次生出挑戰李園之意。

　　紀嫣然把一切看在眼裏，耳語道：「萬勿意氣用事，若你給李園傷了，那就因小失大了。」

　　這幾句猶如火上添油，項少龍勉強壓下怒氣，默然半晌後，向趙穆道：「可否派人把鄙人一個家將召來呢？」

　　趙穆一聽便明白，問清召的是誰人後，命人去了。

　　此時戴奉最少發出了四十多劍，仍奈何不了那東閭子，連打氣的喝采聲都逐漸弱了下去。

　　東閭子知時機來了，仰天一笑，由守改攻，挺著木劍搶入對方劍圈之內，使出一手細膩精緻的劍法，見招破招，且劍圈收得極小，使戴奉走的粗豪路線，大開大闔的劍法更是有力難施。

　　趙穆等固是看得唉聲嘆氣，連對戴奉有絕對信心的趙霸都不禁眉頭大皺。

　　坐在李園旁的趙致見己方勢危，完全清醒了過來，暗責自己如此不分敵我，還給李園佔了便宜，真是愧對師門。可是這時離開，又太著形跡，一時進退兩難。

　　場上兩人再激鬥了幾招，戴奉早先的威風再不復見，著著敗退。

　　東閭子大喝一聲，劍影一閃，覷準對方破綻，破入對方劍網裏，直取戴奉胸口。

　　戴奉大吃一驚，迴劍不及，猛地往後一仰，勉強避過這凌厲的一劍。

　　那知東閭子得勢不饒人，飛起一腳，撐在對方小腹下，若非有護甲，這一腳定教戴奉做不了男人，不過亦要教他好受了，痛得他慘叫一聲，長劍脫手，踉蹌墮地，兩手按在要害處。

　　眾人都想不到東閭子看來斯文秀氣，但在佔盡上風時下手竟這麼狠辣，都呆了起來，一時全場靜至落針可聞，只有戴奉的呻吟聲。

　　趙霸色變起立，向左右喝道：「還不把教席扶入去看治傷勢？」

　　當下有人奔出來扶走戴奉。

　　東閭子沒有半絲愧色得意洋洋向兩方施禮，交出木劍，回席去了。

　　趙致一向和戴奉友好，再顧不得李園，狠狠瞪了他一眼後，追著被扶走的戴奉去了。

　　李園半點都不把趙致放在心上，灑然笑道：「比武交手，傷亡難免，館主若怕再有意外，不若就此作罷，今晚由在下作個小東道，以為賠禮如何？」

　　今次連紀嫣然都看不過眼，低罵道：「李園你太狂了！」

　　趙霸那對銅鈴般的巨目凶光閃閃，顯是動了真火，項少龍真怕他親身犯險，推了韓闖一把。

　　韓闖會意，向後面自己那預派出戰的手下打了個手勢。

　　那叫伏建寅的劍手應命跳下台去，高聲搦戰道：「伏建寅請李園先生指點！」

　　全場肅然無聲，看李園會否親自出手。

　　伏建寅個子不高，但卻強橫紮實，臉上有幾條縱橫交錯的劍疤，樣子有點可怖，但亦正是身經百戰的鐵證。

　　李園擺出一副不把天下人放在眼內的姿態，懶洋洋地把半邊身挨在身旁的小几上，漫不經意道：「無心！你就去領教高明吧！」

　　眾人早預了他不屑出手，都毫不驚異。

　　那叫樓無心的彪悍壯漢慢吞吞的走下台去，略一施禮，便傲然而立，接過木劍後，把要為他戴上護甲的揮開道：「又不是上沙場，要這笨東西幹啥？

　　伏建寅見狀喝道：「樓兄既不披甲，伏某也免了。」

　　龍陽君這時來到項少龍和紀嫣然間的背後處，陰聲細氣道：「天下間還有比楚人更狂的人嗎？對著秦人時又不見他們這麼囂張。嫣然妹會下場嗎？」

　　紀嫣然嘆道：「嫣然也很不服氣，只是自問勝不過李園，沒有辦法。」

　　龍陽君冷哼一聲，沒有說話，退回席位處。他自問劍術與紀嫣然相若，若這佳人不及李園，他亦難以討好。同時下了決心，不讓選定了的焦旭出戰，以免徒招敗辱。

　　趙穆唉聲嘆氣地對後面的郭開和樂乘道：「若伏建寅都敗了，惟有靠駱翔為我們挽回顏面了，否則只有讓館主出手，但本侯真不願看到那種情況出現。」

　　郭開道：「李園為楚國第一用劍高手，下面那些人已那麼厲害，他的劍法更可想而知了。」

　　各人一時均感無可奈何。

　　趙穆雖是一流的劍手，但他的身分卻不宜下場，因這很容易釀成兩國間的不和。

　　李園好在沒有官爵在身，否則亦不可在沒有王命下隨便與人私鬥。

　　場上的兩人同時大喝一聲，向對方放手猛攻，只見那樓無心運劍如風，大開大闔，劍氣如山，凌厲威猛之極，幾乎甫一交接，伏建寅便陷在捱打之局裏。

　　項少龍這時瞥見滕翼正策騎入門，伸手去推了韓闖一把道：「快終止這場比武！」

　　韓闖臉現難色，因為這伏建寅是混著趙人的身分落場，若他發言，豈非明示伏建寅是他的人。

　　雙方的人都在沉著觀戰，沒有像剛才般揚聲打氣，氣氛拉緊得有若拽滿的弦。

　　就在韓闖這一猶豫，勝負已分。

　　伏建寅輸在後力不繼，稍一遲滯下，給樓無心一劍掃在肩頭處，骨折聲起，慘哼聲中，伏建寅橫跌開去，爬起來時早痛得滿臉淌著冷汗。

　　樓無心大笑道：「承讓了！」

　　項少龍向下馬走來的滕翼打了個手勢，後者會意，隔遠大喝道：「小人龍善，乃董匡門下家將，這位仁兄非常眼熟，未知肯否賜教。」

　　眾人這時均無暇理會伏建寅如何被扶走，也沒注意到趙致回到了場內，坐到同門師兄弟那方的席裏，用神打量這不請自來的豪漢。

　　樓無心不屑地打量著滕翼，冷冷道：「若要動手，須用真劍才可顯出真本領。」滕翼大笑道：「這有何不可，不過李先生最好先派另一個人上場，待本人也耗了點氣力後，跟你拚起來才公平。」

　　趙穆嘆道：「你這家將是否呆子，有便宜都不懂撿？」

　　紀嫣然笑道：「有其主故有其僕，這才是真英雄。」

　　趙穆不由尷尬一笑，暗責自己露出了不是英雄的面目。

　　李園亦怕樓無心未回過氣來，見項少龍沒作任何反應，喜道：「確是好漢子！」打個手勢，他身後另一名臉若古銅的大漢領命出戰。

　　項少龍向紀嫣然道：「此人是誰？」

　　在眾人的期待裏，紀嫣然茫然搖頭。

　　那人來到滕翼前，靜若止水般道：「本人也不愛用假劍，閣下意下如何？」滕翼冷然道：「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好整以暇道：「本人言復，只是個無名小卒而已！」

　　眾人一聽無不動容。

　　項少龍當然不知他是誰，詢問的目光轉向紀嫣然求教。

　　紀嫣然神色凝重道：「他本是秦國的著名劍手，因殺了人托庇楚國，想不到也投到了李園門下，可見李園在楚國的勢力膨脹得何等厲害，難怪他這麼驕狂了。」

　　韓闖等又為滕翼擔心起來。

　　「鏘！」

　　言復拔出芒光閃爍的利劍，退了兩步，遙指滕翼喝道：「還不拔劍？」

　　滕翼木無表情，一對巨目射出森森寒光，緩緩道：「到時候劍自會出鞘！」

　　言復大怒，狂喝一聲，挺劍攻上。

　　一時寒光大盛，耀人眼目。

　　誰都想不到權貴間的切磋比武，變成了真刀真槍的生死決鬥。

第三章　教場揚威

　　言復這一出劍，眾人便知他了得。

　　無論角度與速度，手法或步法，都在此看似簡單但卻矯若遊龍的一劍顯示了出來，不愧是負有盛名的劍手。

　　最精采處是他借腰腿扭動之力發勁，使這下猛刺能匯聚了全身的氣力，迅若閃電，事前又不見警兆，真的是說來就來，有如暴爆火山，霎眼間劍鋒來到凝然不動的滕翼胸前尺許處。

　　眾人代滕翼設想，眼下唯一方法，就是退後拔劍，不過這會徒令對手氣勢暴張，殺著更滾滾而來，直至斃命於劍下。換言之，無論如何，滕翼應是已因自恃不先行拔劍而失了先機。

　　但見滕翼嘴角逸出一絲笑意，倏地拔劍，卻沒有後退。

　　眾人心中暗嘆，郭秀兒和趙雅更嚇得閉上美眸，不忍眼看這大漢濺血倒地的慘況。

　　「噹！」

　　在全場各人目瞪口呆裏，滕翼抽離劍鞘只有兩尺的劍柄，竟毫髮無誤地猛撞在言復劍鋒處。

　　儘管言復的力氣要比滕翼大，但劍鋒怎也及不上劍柄用得出來的力道，何況言復的手勁根本不是滕翼對手。

　　言復出道以來，從未見過有人能一開始便以劍柄克敵，整把劍竟給硬盪上了半天，可是前衝的勢子卻沒法停下來，投懷送抱般往滕翼湊去。

　　正叫糟時，滕翼的鐵拳在眼前由小變大。

　　「砰！」

　　言復口鼻鮮血狂濺，往後拋跌，竟給滕翼出的左拳活生生打暈了，而滕翼的劍仍只是出了半鞘。

　　「鏘」的一聲，劍又滑進了鞘內。

　　全場人鴉雀無聲，好一會行館的武士才爆起漫天采聲，為滕翼驚人的技藝和替他們爭回一口氣歡叫如狂。

　　李園那想得到滕翼厲害至此，鐵青著臉喝道：「把那沒用的傢伙抬走！」

　　此語一出，連他旁邊的趙雅都蹙起眉頭，感到李園此人寡恩薄情，對失敗的手下半點同情均欠奉。

　　言復被迅速移離廣場。

　　滕翼戟指向樓無心喝道：「輪到閣下了！」

　　眾人目光全落到樓無心處，看他有否應戰的膽量。

　　項少龍是場內唯一預知戰果的人，滕翼自得到他的墨氏補遺後，劍術與武術修養無不更上一層樓，連自己都沒有把握穩勝他，何況是言復。此時大笑道：「樓兄若因休息時間太短，氣力尚未回復過來，大可讓東閭子兄或其他人先戰一場。」

　　這話一出，樓無心推無可推，霍地起立，冷哼一聲，走入場內。

　　全場霎時靜了下來。

　　紀嫣然湊到項少龍耳旁道：「我從未見過比你這二兄更詭奇的劍法了，恐比起李園亦毫不遜色。」

　　趙穆則是心花怒放，暗忖難怪這「馬癡」如此大言不慚，原來從人裏有這樣能以一擋百的不世劍手。

　　樓無心「鏘」的拔出長劍，擺開架勢，卻不搶攻，好先認清對方劍路和手法。滕翼仰天一陣大笑，右手按在劍把上，踏前一步，作勢拔劍。

　　樓無心受他氣勢所懾，竟往後退了一步，使兩人間仍保持著七至八步的距離。滕翼閃電移前，搶到樓無心左側處，長劍進鞘而出，幻出令人難以相信無數朵似有實質的劍花，若攻非攻，有若盤餅毒蛇，昂首吐舌，隨時可猛噬敵人一口，且必是無可解救的殺著。

　　項少龍拍腿叫好，滕翼這招以守為攻，確使得出神入化，盡得墨氏補遺的真髓。

　　樓無心完全看不透對手的劍路，雖叱喝作勢，卻再退了一步，任誰都看出他是心生怯意。

　　高手對壘，豈容一再退避。

　　在微妙的感應裏，滕翼驀地劍勢大盛，由以守為攻化作以攻為守，長劍振處，有似長虹，隨著精奇偏險的步法，搶到樓無心左側，強攻過去。

　　「鏘！」的一聲，樓無心吃力地架了滕翼這無論氣勢力道均達巔峰的一劍。滕翼冷笑道：「不過如是乎！」

　　長劍滑了出來，迅又改為橫掃。

　　「噹！」

　　樓無心惶亂下仗劍一擋，竟給滕翼掃得橫跌開去，全無還手之力。

　　李園方面的人無不色變，要知這樓無心在他們間臂力堪稱第一，那知遇上這「龍善」，卻給比了下來。

　　這時眾人無不知滕翼要在力道上挫辱此人。

　　趙霸看得心花怒放，也是心中暗驚。他一向自恃力大過人，見到滕翼的威勢，才知一山還有一山高。

　　後面的樂乘湊上來道：「你這家將神力驚人，怕可和囂魏牟媲美。」

　　項少龍心中暗笑，若樂乘知道囂魏牟是給滕翼活活打死，不知會有何想法。

　　歷史在重演著，剛才是伏建寅被樓無心以一輪重手硬拚，殺得全無還擊之力，直至落敗；今次卻是滕翼步步進迫，殺得樓無心汗流浹背，不斷退避。

　　這樓無心亦算了得，到擋了滕翼變化無窮的第二十五劍時，才門戶失守，空門大露。

　　滕翼閃電飛出一腳，踢在對方小腹處。

　　樓無心連人帶劍往後拋跌，痛得蜷曲地下，除了呻吟外再無力爬起來。

　　眾人受那慘厲的劍氣所懾，竟忘了喝采。

　　李園丟盡臉子，命人移走樓無心後，見眾人和那龍善的目光全集中到自己身上，心中叫苦。若自己落場，雖非必敗無疑，但卻亦沒有制勝的把握，不過此時勢成騎虎，冷哼道：「董先生手下原來有此能人，由此推之，先生必然也是高手，為何不讓我們也玩上一場，免得別人說在下趁貴僕力戰身疲時去撿便宜。」

　　他雖是言之成理，但無人不知他其實是對滕翼顧忌非常。

　　項少龍先招手喚滕翼上到看台來，才悠然起立，慢條斯理道：「董某的深淺，李兄早應由你的家將處知個一清二楚，不過耳聞怎及眼見，李兄既有此雅興，董某自當奉陪。」

　　李園想不到他竟肯動手，大喜落場。

　　這時除了李園方面的人和滕翼外，都無不為項少龍暗暗擔心。李園號稱楚國第一名劍，觀之樓無心等人的身手，便可推知他的厲害。董匡這馬癡則並不以劍知名，高下可想而知。

　　紀嫣然擔憂得黛眉緊蹙，若項少龍落敗，李園雖未必敢公然取他一命，但傷肢殘體，必不能免。

　　項少龍解下血浪寶劍，交給旁人，笑向李園道：「我們怎可學兒郎般以命拚命。甲冑大可免了，但仍是用木劍較宜，大家點到即止，貫徹以武會友的精神。」李園雖不情願，總不能擺明要殺死對方，表面從容笑道：「董先生既有此提議，在下自然遵從。」

　　項少龍心中暗笑，自己是用慣木劍的人，只此一項，李園便註定有敗無勝，接過木劍後，試了試重量，雖只及墨劍的七成，但已比一般鐵劍重上許多了。

　　李園隨手揮動木劍，暗忖若能刺瞎對方一目，那就最理想了。

　　項少龍忽地喝道：「趙館主，給我們來點鼓聲助興！」

　　眾人愕然時，那負責擊鼓力士的鼓棍已狂雨般擊下，生出震耳的鼓聲。

　　李園英俊的臉龐冷狠下來，抱劍卓立，配合他高挺秀拔、玉樹臨風的體型，確有非凡的姿態。

　　項少龍劍拄身前，凝然如山，雙目射出鷹隼般的精光，罩定對手。

　　兩人這一對峙，立顯高手風範，場內各人受那種風雨來臨前拉緊的氣氛所懾，頓時全場無聲。

　　經過這大半年的潛心修劍，項少龍由鋒芒畢露轉為氣定神閒，連多次看過他動手的趙穆等人，亦不能由他的動靜聯想起以前的項少龍來。

　　紀嫣然是用劍的大行家，只看項少龍隨便一站，便有如崇山峻獄的氣度，心中大訝，難道上次和自己交手，他竟是未盡全力嗎？怎知項少龍是因得到了墨氏補遺，劍法大進。

　　趙致這時眼中只有一個董馬癡，那種自然流露的英雄氣質，縱是外型比他更悅目好看的李園，亦要稍有遜色。

　　趙雅看看李園，又看看項少龍，只覺雙方均對她生出強大的吸引力，但項少龍那種永不給人摸著底子和酷肖項少龍的氣概，卻非李園能給與的迷人感覺。

　　郭秀兒則是另一番感受。

　　李園正是她憧憬中的理想夫婿，文武全才，既軒昂又文秀，兼且有身分地位，雖明知他風流好色，可是所知的男人誰不如此，故亦只好逆來順受，遵從父命，嫁與此君。

　　但董匡的出現卻使她受到另一類男人的引誘力，粗豪奔放中卻顯出扣人心弦的智慧和與眾不同的識見，令她願意被他征服。這處於兩個選擇間的矛盾，使這美少女心亂如麻，取捨兩難。

　　現在兩人終於要一較高低了，是否能予她一個決定的機會呢？在這戰爭的年代裏，無人不習技擊，劍法早成了量度一個人本領的標準，劍法高明者，自然會得人看重和欣賞。

　　李園目不轉睛和項少龍對視著，冷然道：「董兄養馬之技自是天下無雙，在下倒要看董兄的劍技是否比得上你養馬的本領了。」

　　矮身作勢，木劍遙指項少龍，不住顫震。

　　觀者無不為項少龍冒了把冷汗，想不到李園劍法高明至此，竟能氣貫木劍，生出微妙的變化，使人不能捉摸到他出劍的角度。

　　項少龍仍是劍拄地面，嘴角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淡淡應道：「那李兄還在等待甚麼呢？」

　　他的語氣透出強大的信心，使人清楚感到他沒有半點虛怯。

　　李園不愧楚國第一劍手，絲毫不被他詞語惹怒，微微一笑，倏地衝前，當項少龍木劍揚起，斜指往他時，又退了回去，回復先前對峙之勢，距離竟無半分改變，可見李園進退的步法是如何準確，只是這點，已知紀嫣然對李園劍術的評價高於項少龍，是有根有據的。

　　趙致心中想的是：只要項少龍劍法可比得上那龍善，這兩個人加起來便足可進行刺殺任何人的密謀行動，不禁更暗怨項少龍的無情。

　　滕翼目不轉睛看著正在劍拔弩張，蓄勢待發的場中兩人，他本有信心項少龍必勝無疑，但當看到李園先作試探的高明戰略和深合法度的步法，也不由有點擔心起來。

　　最有信心的反是項少龍本人，他卻絕非輕敵，而是進入了墨氏守心的狀態裏，無人無我，可是敵手的意向卻沒有半絲能漏過他洞識無遺的觀察。

　　他知道李園在引他出擊，但他卻絕不為所動，若雙方均不出手，那丟臉的當然不會是他這個馬癡，而是誇了海口、心狂氣傲的李園。

　　在二十一世紀受訓時，很注重戰鬥心理學，他現在正是活學活用，要從李園的性格把握他的弱點。

　　李園對峙了一會後，果然耐不住顏臉和性子，冷喝一聲，單手舉劍過頭，大步撲前，到長劍猛劈往項少龍時，左手亦握上劍柄，變成雙手全力運劍，力道陡增。

　　雖是痛恨李園的人，對他這奇峰突出的一著，亦無不叫好，而且他這劍凌厲狂猛至極，把全身功力盡聚於一劈之內，若項少龍以單手挺劍招架，極可能一招便分出強弱勝敗。

　　項少龍仍是那副靜如止水的神情，只是雙眉揚起，健腕一翻，竟單手橫架李園此劍。

　　紀嫣然駭得芳心劇跳，纖手掩上了張開欲叫的檀口。

　　她曾分別與兩人交手，自然知道兩人臂力不相伯仲。但現在李園是雙手使劍，兼且佔了前衝主動之勢，高下不言可知。

　　唉！項少龍怎會如此不智。

　　在場諸人只聽李園這一劍當頭劈下的破風聲，就知其力道的狂猛，都有不欲再看結果的慘然感覺。

　　李園見項少龍單劍來架，心中暗喜，全力重劈。

　　那知項少龍的木劍忽由橫架變成上挑，重重側撞到對方若泰山壓頂的劍身處。硬架變成了借力化解。

　　李園眼看萬無一失的一劍，被項少龍卸往一旁，滑偏了少許，只能砍往項少龍左肩旁的空位去。

　　采聲轟然響起。

　　連痛恨著項少龍的趙雅和趙致這兩個美女都忘情地歡呼鼓掌，幸好李園這時無暇分神，否則必給活活氣死。

　　人人都以為項少龍會乘機搶先主攻，豈知他反退後一步，木劍循著奇異玄妙的路線，在身前似吞似吐，飄遊不定。

　　以李園的劍法和眼光，亦摸不出他的虛實，無奈下退了開去，擺出森嚴門戶，但氣勢明顯地比不上先前了。

　　滕翼放下心來，知道項少龍看準了李園要在紀嫣然面前大顯神威的心態，故意丟他的臉，好教他心浮氣燥，冒進失利。在戰略上確是高明至極。

　　紀嫣然再不為愛郎擔心了，秀眸射出情迷傾醉的神色，看著項少龍那動人的虎軀，散發著無與倫比的氣勢和陽剛的魅力。

　　秋陽高懸中空，照得廣場的地面耀目生輝。

　　還有一個對項少龍「情不自禁」的是龍陽君，由第一眼見到這粗豪大漢，「他」便為之心動，到此刻目睹他精采絕倫的劍法，更是顛倒，暗下決心，怎也要把項少龍迷倒成為他的情俘。

　　反之李園那些家將卻愕然無聲，想不到李園這麼厲害的劍法，仍不能佔到絲毫上風。

　　李園勉強收攝心神，木劍上下擺動，組織著第二輪的攻勢。

　　項少龍回劍拄地，穩立如山，動也不動。

　　不過再沒有人認為他是託大輕敵了。

　　李園輕喝道：「想不到董兄如此高明，小心了！」

　　斜衝往前，倏忽間繞往項少龍身後。

　　項少龍不但沒有轉身迎去，還反疾步往前，到了李園剛才的位置，始轉過身來，木劍遙指對手，前後弓步立定，意態自若，真有淵渟嶽峙的氣度，一望而知他並沒有因對手的戰術致亂了陣腳。

　　李園撲了個空，來到了項少龍的原站處，等若兩人約好了般互換位置。

　　觀戰的人大氣都不敢透出一口，免得影響了場上兩人僵持不下的氣勢。

　　項少龍亦有他的苦處，就是很難放手大幹，如此便勢難有任何隱藏，說不定會給看過他出手的人，勾起了對他的回憶，那時就算宰了李園都得不償失了。

　　李園見兩攻一下，失了耐性，再揮劍攻去，鋒寒如電，狠辣無倫，又沒有半絲破綻。

　　項少龍知他是求勝心切，暗裏叫妙，就在劍鋒及身前，間不容髮中往旁一閃，真個靜若處子，動若脫兔，且又動作瀟灑，意態超逸，惹來一陣采聲。

　　李園見他躲閃，喜出望外，叱喝一聲，揮劍疾劈。

　　項少龍哈哈一笑，木劍電掣而出，決盪翻飛，一步不讓地連擋對手五劍，守得穩如鐵桶，且招招暗含後著變化，使李園不敢冒進。

　　木劍交鳴聲連串響起。

　　眾人都看得忘了為己方打氣，只見兩人劍法若天馬行空，飄閃不定，既驚嘆李園莫可抗禦的不世劍法，更訝異項少龍鬼神莫測的招式。

　　趙雅感到這馬癡就像他的為人般，叫人莫測高深，從外貌判斷，事先誰也會猜想項少龍是力求主動的人，豈知真實的情況恰恰掉轉過來。

　　李園雖是主動狂攻，但卻給對方似守若攻的劍招制得無法用上全力，同時對手流露出來那種堅強莫匹的鬥志和韌力，更使他不由氣餒，這當然也是兩攻不果，氣勢減弱的負面後遺症，否則他絕不會有這種洩氣的感覺。

　　第六劍尚未擊出，對方木劍忽地幻出數道虛影，也不知要攻向己方何處，李園心膽已怯，自然往後退避。

　　項少龍哈哈一笑，木劍反放肩上，意態自若地扛劍而立，向退至十步外的李園道：「李兄劍法果是高明，鄙人自問難以取勝，故想見好就收，就此鳴金收兵，李兄意下如何？」

　　李園楞在當場，俊臉陣紅陣白，雖說未分勝負，但人人都見到他三次被這馬癡擊退，臉子怎放得下來。

　　但若堅持再戰，一來有欠風度，更要命是信心大失，已鬥志全消。

　　猶豫不定時，正擔心項少龍真個打傷了李園的郭開長身而起道：「這一戰就以不分勝負論，今天我等確是大開眼界了。」

　　李園心中暗恨，表面惟有堆起笑容，與項少龍同時接受各人的道賀。紀嫣然迎上了項少龍，嬌聲嚦嚦道：「董先生自今開始，養馬技術與劍法可並稱雙絕，不知可肯撥冗到嫣然下腳處，為病了的馬兒調治。」

　　人人聽得艷羨不已。

　　雖是打著看馬的旗號，但際此大展神威之後公然邀約，誰都知這有石女之名的絕代紅粉，再不為自己對這馬癡芳心大動之情作掩飾了。

　　正趕上來要向項少龍道賀的其他三女，給紀嫣然搶先一步，都大感沒趣，悄悄退開。

　　李園卻是最難受的一個，本以為今天可在比武場上威風八面，卻落得兩名得力手下重傷，自己則是求勝不得，面目無光之局。最大的打擊是紀嫣然當著他面前約會這大仇人，心中大恨，匆匆率眾離去。

　　趙霸開心得不得了，扯著項少龍和滕翼道：「無論如何我也要請兩位當行館的客席教座，千萬不要推辭！」

　　趙穆嘆道：「董先生和龍兄若能早到一年，項少龍那小子就休想生離邯鄲了。」

　　項少龍和滕翼交換了個眼色，都暗感好笑。

　　擾擾嚷嚷裏，項少龍終脫身出來，在眾人嫉妒如狂的目光相送下，隨紀嫣然去了。

第四章　孤立無援

　　紀嫣然在項少龍、滕翼左右伴持中，策騎離開行館。

　　項少龍記起趙霸力邀他們作客席教座一事，不由想起連晉生前必是有同樣待遇，所以才有親近趙致的機會，惹起了一段短暫的愛情。

　　趙致不知是否福薄，初戀的情郎給人殺了，卻又愛上了殺了她情郎的自己，而他偏因荊俊的關係，不敢接受她的愛意，可是若因此使她憤而投入了李園的懷抱，卻又是令人惱恨的事。

　　李園絕不會是個憐香惜玉的人，這人太自私了。

　　回到熱鬧的市中心區，滕翼道：「我想到藏軍谷看看他們，今晚可能來不及趕回來了。」

　　項少龍點頭答應，順口問道：「派了人回去見老爹沒有？」

　　「老爹」就是呂不韋的代號。

　　滕翼答道：「前天就去了！」向紀嫣然告罪後，逕自往城門方向馳去，他們都被發給了通行令，隨時出入城門都不會有問題。

　　紀嫣然遊興大發，撒嬌道：「人家要你陪我漫步逛街，你會答應否。」

　　項少龍欣然應諾，先策馬回府，才併肩步出府門，隨意漫步。

　　走了半晌，紀嫣然便大吃不消，皆因街上無人不見而驚艷，使她很不自在，迫得她扯著項少龍溜返了借作居停的大宅。

　　主人邯鄲大儒劉華生正和鄒衍在下棋，見兩人回來，都非常歡喜。

　　劉華生和鄒衍原來是認識了三十多年的老朋友，當紀嫣然就像女兒般，大家言笑甚歡。

　　鄒衍一直未有機會與項少龍敘舊，囑紀嫣然代他接下棋局，與項少龍步入幽靜的後園裏，嘆道：「自平王東遷，群龍無首的局面已有五百多年了，兵災連綿，受苦的還不是群眾百姓，幸好出了你這新聖人，才有偃兵之望。」

　　項少龍現在再不敢以胡說八道對待這智者的五德始終學說，因為的確若沒有他項少龍，根本就不會有統一六國的秦始皇。但亦不知如何回答他，惟有默言無語。

　　鄒衍沉醉在廣闊的歷史視野裏，柔聲道：「我知少龍是個追求和平的人，但若要得到真正的和平，則只能以戰爭來達致這目標，捨此再無他途，否則七國如此轉戰不休，遲早會給在西北虎視眈眈的外族再逞凶威，入侵中原，像蝗蟲般摧毀我們的文明。」

　　項少龍怵然一震，鄒衍這番話就像當頭棒喝，使他想起以前未想過的問題。一直以來，他都在蓄意逃避參與任何攻城掠地的戰爭。卻沒有想過長痛不如短痛，以戰爭為大地帶來和平。這還有點是基於自己是外來人的心理。

　　但問題是事實上他的而且確成為了這時代的一份子，自然應負起對這時代的責任。

　　就算秦國不出兵征戰，六國亦不會放過秦人，這根本就是個弱肉強食的時代。

　　與其任由戰火無限期地蔓延下去，甚且引至外族入侵，不如利用秦人的強勢，及早一統天下，若由他領兵征戰，至少可把無謂的殺戮減至最少，人民受的苦楚亦減輕多了。

　　想到這裏，不由心動起來。

　　鄒衍凝神打量了他一會後，微笑道：「天地間千變萬化，始終離不開金木水火土五行的運動，輪流興替。天是五行，人亦是五行，外象功用雖千變萬化，骨子裏仍是同一物事。故而天人交感，每當有新興力量，兩德交替時，必見符瑞，符瑞所在，便是新時代的主人所在。例如周文王時，有赤烏銜丹書飛落周社，開展周室大一統的霸業，正是應時運而來之祥瑞。」

　　項少龍忍不住道：「然則現在又有甚麼符瑞出現呢？」

　　鄒衍欣然道：「記得老夫曾向你提過新星的出現嗎？半年前少龍離趙往秦，那粒星立即消失無蹤，在老夫大感不解時，天圖上秦境的位置竟出現了另一粒更大更明亮的新星，光耀夜空。現在老夫已能肯定統一天下者必是秦人，且與少龍有直接關係。」

　　項少龍愕然無語，愈發不敢輕視這古代的天文學權威了。

　　鄒衍伸手搭在他肩頭上，語重心長道：「為了天下萬民的福祉，少龍你必須促成秦人的霸業，否則說不定那顆新星又會暗淡下來。不要理別人如何看你，只要抓緊理想，盡力而為，才沒有辜負上天對你的期望。一統天下必是由你而來，老夫可以一言斷之。」

　　項少龍心頭一陣激動，至此才明白鄒衍的襟懷是多麼曠闊，充滿著悲天憫人的熱情。

　　他的想法是針對著實際的情況出發，不像孔孟般整天只論仁義道德，而鐵般的事實正指出「周禮盡在魯矣」的魯國最後只落得亡國之恨。

　　在這戰爭的年代裏，只有以武止武一途。

　　鄒衍道：「嫣然一直有這個念頭，希望能扶助明主，統一天下，達到偃兵息戈的目標。」

　　項少龍心中苦笑，要達到這目標的路途漫長而艱苦，不過沒有大秦，亦不會有接踵而來的兩漢昇平局面，更不會有強大的中國出現在二十一世紀裏。想到這裏，猛下決心，決意拋開獨善其身的想法，看看是否可為小盤幫上點忙。

　　同時也暗嘆了一口氣，對他這視戰爭為罪惡的人來說，要一下子把思想改變過來，真不容易。

　　這時紀嫣然和劉華生併肩走了出來。

　　鄒衍笑問道：「這一局勝負如何？」

　　紀嫣然赧然道：「劉大儒見嫣然無心戀戰，放了人家一馬！」

　　眾人笑了起來。

　　那劉華生並不知項少龍底細，只當他是馬癡董匡，笑談兩句後，與鄒衍回去繼續爭霸棋盤，紀嫣然則喜孜孜地領著項少龍回她寄居的小樓去。

　　兩名俏婢啟門迎迓，項少龍認得她們，湧起親切的感覺。

　　紀嫣然帶他登樓入室，揮退侍女後，坐入他懷裏，送上熱辣辣的香吻。

　　兩人均湧起銷魂蝕骨的感覺。

　　紀嫣然故作肅容道：「董兄！敢問何時才可正式迎娶嫣然過門？」

　　項少龍笑著答道：「紀小姐既有此問，唔！讓我先驗明是否正貨？」

　　探手便撫上她的酥胸。

　　紀嫣然軟倒在他懷裏，不依道：「人家是說正經的，見不到你時那種牽腸掛肚實在太折磨人了。」

　　項少龍深切感受到她對自己的愛戀，嘆了一口氣道：「若所有人都知道我得到了你，甚至與你雙宿雙棲，我會變得寸步難行。那時人人都會注意著我們，嫣然你也勢將失去了你超然於男女情慾的地位和身分，對我今次來邯鄲的行動將會大大不利。」

　　紀嫣然這些日子來為情顛倒，其他都拋諸腦後，這刻得項少龍提醒，思索起來，點頭道：「嫣然太疏忽了，忘了你是身處險境，人家現在明白了！」

　　兩人商量了一會後，依依分手。

　　項少龍安步當車，回到行館。

　　烏果在入門處把他截住道：「雅夫人和致姑娘都在等候三爺，我把她們分別安置到東軒和西軒。」

　　項少龍一聽下立時頭大如斗，正事尚未有任何頭緒，但男女間的事卻是糾纏不清，不禁英雄氣短，思忖片刻，決定了先見趙致。

　　他步入西軒時，趙致又乖又靜地坐在一角發著怔，聽到足音垂下頭去，不知是要表示仍在惱他，還是因被他目睹任李園輕狂而羞愧。

　　項少龍來到她身旁隔几坐下道：「致姑娘不用陪李園嗎？」

　　趙致臉色變得蒼白無比，咬著脣皮問非所答道：「師傅著趙致來請董先生到武士館一談。」

　　項少龍心內明白她只是藉口來找自己，否則趙霸怎會遣個美麗的女徒獨自來約他，那並不合乎禮節。嘆了一口氣道：「過兩天好嗎？現在我的心很煩。」

　　趙致仍低垂俏臉，以蚊蚋般的聲音道：「有甚麼好煩呢？今天你既大顯威風，又贏得紀才女的青睞，我還以為你不會那麼早回來呢？」

　　項少龍忽然明白了她來找自己的心意，是要向他顯示並沒有從了李園，對這心高氣傲的美女來說，實是最大的讓步了。亦可見她對自己是到了不克自持的地步。

　　趙致緩緩抬起俏臉，悽然地看著他道：「打我罵我都可以，因為是趙致不對。」

　　項少龍心中叫糟，當一個美人兒心甘情願讓你打罵時，就等如是任君處置。假若自己仍斷然拒絕，她除了自殺外便再沒有可挽回顏面的方法。不禁頭痛起來，長身而起。

　　趙致惶然看著他。

　　項少龍道：「致姑娘在這裏坐坐，我頃刻再來。」

　　匆匆離開往東軒去。

　　趙雅正憑窗呆望著外面的花園，夕照下花木更帶著濃重的秋意。

　　聽到他的足音，趙雅嬌軀微顫，轉過身來，含笑看著他道：「紀才女沒有請先生留宿度夜嗎？」

　　項少龍冷哼道：「你當她是那麼隨便的嗎？老子連她的小指都沒機會碰過呢。」

　　趙雅知他是借題發揮，暗諷自己對李園隨便，心生羞愧，垂頭嘆道：「人家現在來向你賠罪，先生肯接受嗎？」

　　項少龍心中叫苦，今天實在不應出手，在這重武輕文的時代裏，美女無不愛慕劍術高強的英雄，自己以一時快意，雖挫了李園的威風，但亦使兩女同時向他傾倒，使他窮於應付。

　　在正有著那麼多急待完成的事情等著他之際，那還有空去應付她們。

　　趙致還易應付一點，趙雅則使他大傷腦筋，矛盾不已。

　　最大的問題是他對趙雅仍有點愛意，仍迷戀她動人的肉體，所以很易生出妒恨的情緒。而基本上趙雅亦非壞人，只是意志不夠堅定。但要原諒她是沒有可能了，且亦不敢再信任她，只是過份傷害她有時又於心不忍。

　　嘆了一口氣道：「夫人說笑了，你又沒有開罪鄙人，有甚麼須賠罪的地方呢？」

　　趙雅婀娜多姿地往他走來，到了高聳的胸脯差點碰到他時，才仰臉望著他無限溫柔地道：「趙雅今晚留下不走好嗎？」

　　看著她檀口吐出這麼誘人的說話，感受著她如蘭的氣息，項少龍像回到了昔日與她恩愛纏綿的快樂時光中，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趙雅見他神色迷惘，踏前小半步，嬌軀立時貼入他懷裏，聳挺的酥胸緊迫著他，意亂情迷地道：「先生對趙雅真是不屑一顧嗎？」

　　項少龍一震醒來，暗忖幸好身上塗了點情種的汁液，否則說不定趙雅已把他辨認了出來，伸手抓著她的香肩，振起堅強的意志，硬著心腸把她推開了少許，免得受不了她酥胸的驚人誘惑。

　　眼中射出銳利的神色，哈哈一笑道：「夫人怎會有此想法，只要是正常男人，就不會放過夫人。」

　　趙雅含羞道：「那你還等待甚麼呢？」

　　看著她擺明車馬，任君品嚐的浪蕩樣兒，項少龍既心動又有氣，眼光放肆地落到她不住起伏聳動的美麗胸脯上，苦笑道：「若李園要你明晚陪他，夫人能拒絕嗎？」

　　沒有人比他更明白趙雅放浪多情、意志不堅的性格了。縱使以前深愛著他時，仍忍不住齊雨的引誘而和他鬼混。與趙穆決裂後，現在又甘被這奸賊狎弄。所以這句話是重重擊在她要害上。

　　趙雅果然立時花容慘淡，垂頭道：「不要問這種問題好嗎？人家很難答你的。」

　　項少龍無名火起，掉頭便走，冷冷道：「夫人請回府吧！董某還有客人要招呼！」

　　趙雅悽然叫道：「董匡！」

　　項少龍聽她叫得淒涼悲戚，心中一軟，停了下來，沉聲道：「夫人還有甚麼指教？」

　　趙雅來到他背後，不顧一切地攬著他的熊腰，貼上他的虎背，忽地痛哭起來，說不盡的淒涼苦楚。

　　項少龍天不怕地不怕，卻最怕女人流眼淚。想起了往日的恩情，把她摟到身前來，手忙腳亂地以衣袖為她拭淚。

　　那知趙雅愈哭愈厲害，一發不可收拾，把他衣襟全染濕了。

　　無論項少龍如何恨她，在這一刻再不忍苛責。

　　好一會後，趙雅平靜下來，輕輕離開他的懷抱，紅腫的秀眸幽幽看了他一眼後，低聲道：「趙雅走了！」

　　項少龍大感愕然，隱隱感到她的失常是因為憶起了他項少龍，故悲從中來，並且對其他男人意興索然，一時不知是何滋味。

　　點頭道：「我送夫人到大門吧！」

　　趙雅神情木然道：「先生不用多禮了！」扭轉嬌軀，匆匆離去。

　　項少龍回內宅更衣，同時使人把久候的趙致請入內堂。

　　他有點口渴，著人沖了兩盅熱茶，與趙致對坐廳中品茗。

　　趙致有點受寵若驚，不時偷看著他。

　　項少龍心中一熱，暗忖若要佔有她，她定然不會拒絕，就只這個誘惑的想法，他便要費很大的理性才能勉強克制著內心的衝動。

　　這時的趙致，另有一股楚楚可憐的神態。

　　事實上連他亦不明白為何自己沒有動這美女，只是為了荊俊的理由似未夠充分，因為她顯然沒有愛上這小子。

　　趙致輕輕道：「那奸賊入城了！」

　　項少龍一時沒會過意來，不解道：「奸賊？噢！你在說田單？」

　　趙致垂頭道：「我真怕柔姊會不顧一切去行刺他。」

　　項少龍嚇了一跳道：「你須勸她千萬不要魯莽行事，否則會悔之不及。」

　　趙致喜道：「原來你是關心我們的。」

　　項少龍知道無意間洩露了心意，苦笑道：「由始至終董某都關心著你們。」

　　趙致俏臉重現生機，白他一眼道：「但為何你又處處要對人家冷淡無情呢？」

　　項少龍沒好氣道：「那晚鄙人一心以為可與致姑娘共品交歡喜酒，卻落得弩箭指背，差點小命不保，還要我對你怎樣多情呢？」

　　趙致乃黃花閨女，聽他說得如此坦白，俏頰生霞，但又是芳心竊喜，赧然道：「對不起！那只是一場誤會，趙致現在向你叩頭賠罪好嗎？」

　　竟真的跪了下來。

　　嚇得項少龍走了過去，一把將她扶著。

　　趙致任他抓著香肩迫著坐了起來，滿臉紅暈地橫了他無比嬌媚的一眼，幽幽道：「不再惱人家了嗎？」

　　項少龍感到她的嬌軀在他手裏像吃驚的小鳥般抖顫著，憐意大生，柔聲道：「姑娘何苦如此？」

　　趙致兩眼一紅，悽然道：「趙致幼逢不幸，家散人亡，柔姊又整天想著報仇雪恨，所以人家的脾氣有時不大好，以致開罪了先生。」

　　項少龍更是心生愛憐，暗忖其實她所有無情硬話，全是給自己迫出來的。忍不住一陣歉疚，騰出右手逗起她巧俏的下頜，微笑道：「不要說誰對不起誰了，總之由現在開始，舊恨新仇，全部一筆勾銷如何？」

　　趙致俏臉紅霞更盛，垂下秀長的睫毛，半遮著美眸，在他手上輕輕頷首答允。那種少女的嬌姿，誰能不怦然心動。

　　項少龍忍不住湊過嘴去，在她香脣上淺淺一吻。

　　趙致嬌軀劇震，連耳根都紅透了，反應比項少龍那天在馬背上強吻她時，還要激烈。

　　項少龍衝動得差點要把她按倒蓆上，合體交歡，不過靈台尚有一絲清明，勉強放開了她，問道：「田單在甚麼地方落腳，跟他入城的有多少人？」

　　趙致聽到田單之名，冷靜過來道：「他住進了趙宮裏，多少隨從就不清楚，不過通常無論到那裏去，總有很多親衛貼身保護著他。」

　　又道：「今晚趙王會設宴歡迎這奸賊，各國使節都在被邀之列。」

　　項少龍立知又沒有自己的份兒，現在趙王是擺明礙著李園，要故意冷落他了。

　　趙致有點羞澀地道：「先生可否去勸柔姊，我看她會肯聽先生的話。」

　　項少龍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善柔冒險去行刺田單，爽快地站了起來道：「好吧！我們這就去見你姊姊。」

　　項少龍與趙致才策馬馳出行館，一騎由遠而近，大叫道：「董爺留步！」

　　兩人愕然望去，赫然是蒲布。

　　項少龍趁機向趙致道：「你先返家中等我！」

　　趙致柔順地點頭，逕自離去。

　　蒲布來至身旁，喘著氣道：「侯爺請董先生立即往見！」

　　項少龍點頭答應，隨他往侯府趕去。

　　他幾次想向蒲布表露身分，但最後都苦忍住了。半年前和半年後，人的心態說不定會起了變化。

　　項少龍在侯府的密議室見到了趙穆。

　　這奸賊神色凝重，劈面就道：「李嫣嫣真的生了個太子出來！」

　　項少龍好半晌才會意過來，一震叫道：「不好！」

　　趙穆捏拳頓足道：「這次真是給這小賊佔盡便宜，他可以公然成為國舅爺，爹爹卻要擔心給楚王知道那是他的兒子，就此一點，爹已盡處下風。更何況李嫣嫣對爹根本只是利用而沒有任何情義，現在登上后座，要操縱楚王更是易如反掌。李園在楚國就可以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了。」

　　項少龍想起了李園的人格和心術，駭然道：「君上危險了？」

　　趙穆憂色重重道：「你也看出了這點，現在李園最大的絆腳石就是爹，若我是李園，首先要對付的人就是楚王。大王體質一向不好，只要李嫣嫣誘得他旦旦而伐，保證他捱不了多久。楚王一去，李嫣嫣和李園就可名正言順通過那小雜種把持楚政了。爹又沒有防備之心，還以為他兩兄妹仍是任他擺佈的棋子，那對狗兄妹要害他真是易如反掌呢。」

　　項少龍冷然道：「唯一之法，就是趁李園回國時，由我假扮馬賊把他幹掉，那就可一乾二淨了。」

　　趙穆臉上陰霾密布，久久沒有說話，最後才吐出一口氣道：「恐怕沒有那麼容易，李園本身劍術高強，今次隨來的家將侍從接近五百人，實力比你更雄厚，而且他現在聲價十倍，孝成王必會派軍送他回楚，途經魏國時魏人也不會疏於照顧，你若魯莽動手，必不能討得好處。」

　　項少龍心中暗笑，你這奸賊既有此說，自是最好，省了老子不少麻煩。

　　趙穆顯然非常苦惱，唉聲嘆氣後，斷然道：「你有沒有其他應付良方？」

　　項少龍故意道：「讓我立即趕回楚國，向君上痛陳利害，好教他妥為預防。」

　　趙穆不悅道：「那末這裏的事誰給我辦，而且爹連我這親兒的話也經常不聽，怎會聽你一個外人的。」

　　項少龍早知他是個自私得只認利害，不顧親情的人，所以絕不肯放他走。但如此擺擺姿態，可令趙穆更信任他。沉聲道：「那我們就須加快行動，否則沒有了君上的支持，侯爺縱使登上王位也會惹來別國干預。」

　　趙穆臉容深沉，皺眉道：「本候想你為我查清楚一件事。」

　　項少龍道：「侯爺請吩咐。」

　　趙穆頹然道：「孝成王這半年來，對我冷淡多了，像最近幾次和李園密議，又如今天接見田單，都不讓我參與，其中自是出了點問題。」

　　項少龍對此也感奇怪，只是沒有深思，隨口道：「是否因郭開在搬弄事非？」

　　趙穆不屑地道：「郭開算是甚麼東西，那有能力離間我和孝成王，我懷疑的是趙雅。因我壞了她和項少龍的好事，所以一直含恨在心，只是想不到有甚麼把柄落到了她手裏，使孝成王對她深信不疑。」

　　項少龍渾身出著冷汗，知道自己千思萬慮，卻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就是曾告訴趙雅趙穆乃楚人派來的間諜這件事。看現在的情況，自然是趙雅把此事密告了孝成王，使孝成王動了疑心。於是把郭開由趙穆處收買過來，讓他掉轉槍頭對付趙穆。說不定連樂乘都背叛了趙穆，否則孝成王怎安心讓樂乘繼續掌握邯鄲城的軍權。

　　原本簡單的事，忽地變得複雜無比。

　　像趙穆這種長期掌握實權的大臣，即使趙王要動他，亦非一蹴可就的事。必要按部就班的去削他的權力，不讓他參與機密，離間依附他的其他大臣將領，否則便會橫生禍亂。尤其在烏家一役後，趙國再經不起另一次打擊了。

　　項少龍自問若與孝成王掉換位置，最佳之法莫如拋除成見，設法把廉頗或李牧其中之一調回邯鄲，那就可穩操勝券了。趙國一天有這兩個蓋世名將在，誰想對付趙人恐都要付慘痛代價。

　　不過李牧和廉頗一在北疆與匈奴作戰，一個則正與燕人交鋒，誰都難以抽身，否則趙穆早就完蛋了。

　　可以說廉李任何一人回邯鄲之日，就是孝成王對付趙穆的時刻。

　　自己的處境亦非常危險，郭開並非虛言恫嚇，趙穆真是連邊兒都不可沾上的人，否則動輒有抄家滅族之禍，那就真是無辜了。

　　形勢的複雜還不止於此，李園現在榮陞國舅，身價一日間暴漲了百倍，孝成王更要看他面色做人，誰說得定這昏君會不會忍痛犧牲自己這養馬人來討好他呢？想到這裏，更是頭痛。

　　趙穆見他神色凝重，忽明忽暗，還以為他與自己憂戚與共，壓低聲音道：「我看趙雅對你動了春心，以你的才智，定可由她處探出口風，看她究竟抓著我什麼破綻，若事情不能補救，我們只好殺掉那昏君，只要能控制邯鄲，就可以從容對付李牧和廉頗兩人了。」

　　項少龍心中懍然。

　　聽這奸賊的口氣，似乎頗有一套把持朝政的方法，並不急於自己登上王位，心中一動，立時想起了晶王后。

　　趙穆既懂用藥，又能隨意進出深宮，把這久曠怨婦弄上手可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有她與趙穆狼狽為奸，把持朝政，確非難事。

　　乘機問道：「真個有起事來，邯鄲有甚麼人會站在侯爺這一方？」

　　趙穆猶豫頃刻，道：「真能助我的人只有樂乘和幾個由我一手提拔的大臣將領，幸好有你來了，加上我的二千家將，要攻入王宮都不太困難，不過這只是下下之策，若換了以前，我要殺孝成王真是舉手之勞，包保事後沒有人知是我做的手腳，但現在他處處防我，就非那麼容易了。」

　　接著興奮起來道：「你現在應清楚項少龍是誰了吧！」

　　項少龍吃了一驚，點頭應是。不知他為何忽然提起自己。

　　趙穆道：「我剛接秦國來的密告，項少龍正率人來此報仇，待會我就入宮見孝成王，陳告此事。任項少龍其奸似鬼，也猜不到咸陽竟有與我互通消息的人。」

　　項少龍很想問他那告密的人是誰，隨即壓下這不智的衝動，故作驚奇道：「項少龍和我們的事有甚麼關係？」

　　趙穆道：「關係就大了，像你和那龍善兩人，體型均與項少龍非常相近，只要佩多把木劍，便可冒充他刺殺孝成王，倘再解決了逃走的途徑與時間，那事後誰都以為是項少龍幹的好事，我們就可開脫關係了。」

　　項少龍暗呼好險，表面上則拍案叫絕道：「君上想得真周到，只要孝成王離開王宮，讓我預先知道時間地點，鄙人必能做得妥妥當當，包保不留下任何把柄。」

　　趙穆興奮起來道：「由今天開始，我們若無必要，就儘量不要碰頭。你也要小心點李園，現在不但孝成王對他另眼相看，田單知他成為國舅後，也撇開了我而轉和他接近。你或者尚未清楚田單，這人比信陵君更要厲害，絕非易與。」

　　項少龍這次真是煩上加煩。

　　在爭奪魯公秘錄一事上，他早察覺到楚人和齊人一直秘密勾結，力圖瓜分三晉，現在李園既有機會成為楚國最有權勢的人，田單有因利害關係加以籠絡巴結。這亦使自己的處境更是危殆。若被李園和田單兩人一起向孝成王施壓，他的小命更是隨時不保了。

　　有甚麼方法可應付這艱難的險局呢？

　　趙穆又千叮萬囑他去向趙雅探詢口氣，才讓他離開。

　　項少龍心內暗嘆，今次想不再與趙雅糾纏不清怕都不行了。趙穆在邯鄲廣布線眼，若知他從沒有找過趙雅，必會心中起疑。

　　同時更另有隱憂，若趙雅把他上次離邯鄲前曾將與趙穆聯絡的楚使抓起來一事漏了出來，輾轉入到趙穆之耳，以他的精明厲害，必可從中看出自己很有問題。又想起了郭開，他曾說過找自己去逛宮妓院，但卻一直沒有實踐諾言，可能正是因李園成了新貴，所以孝成王態度再改，郭開這種趨炎附勢之徒，對他自是避之則吉了。

　　忽然間，他感到在邯鄲優勢盡失，變成四面受敵，孤立無援的人。

第五章　坦然相對

　　項少龍策騎離開侯府，心中一片茫然。

　　刻下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刻，秋風吹來，不由湧起一陣寒意。

　　滕翼已離城到了藏軍谷，想找個商量的人都欠奉，又不宜去見紀嫣然，怎麼辦才好呢？想起了趙致的約會，心情好了點。對他來說，每逢在心情苦惱的時候，唯一的避難所就是美女動人肉體了。

　　旋即靈光一閃，暗忖自己雖不可公然去找紀嫣然，總可偷偷地前去會她。旁觀者清，她說不定可為自己想到辦法，好安渡目前的險境。

　　想到這裏，忙策馬回府，換過衣裝後，輕易地溜入劉府，在紀嫣然的小樓找到了這俏佳人。

　　紀嫣然見到他，歡喜若狂，一番脣舌交纏後，項少龍把從趙穆處聽來的事，不厭其詳地告訴了她。

　　這美女伏在他懷裏苦思良久，才坐直嬌軀道：「嫣然想到一個辦法，雖是不大甘願，但卻感到是應付目前難關的唯一可行之道。」

　　項少龍心感不妙，連忙問計。

　　紀嫣然道：「最近李園行為失常，全是因嫣然之故，他對你的最大心結，亦因嫣然而起，所以只要我明示對你沒有興趣，還與他虛與委蛇，再設法使他感到若以卑鄙手段對付你，我會以後都不再理睬他，那他雖然恨你，也不敢貿然加害你了。」

　　項少龍大感洩氣，道：「這怎麼行，最怕是弄假成真，李園這種人為求目的，往往不擇手段，像韓闖便給了我一瓶春藥，要我用來對付你。」

　　紀嫣然怒道：「韓闖竟然這麼無恥！」

　　定了定神後，摟緊他道：「放心吧！嫣然早應付慣各種心懷不軌的男人，對付用藥更別有心得，包保不會讓李園得逞。

　　何況人人均知嫣然不肯與人苟合，李園若想得到我，只有明媒正娶一途，那應是到楚國後的事了。」

　　項少龍更感不妥，道：「現在他變了國舅，自然急於回楚國培植勢力，好對付春申君黃歇，若他提出要把你帶回楚國，你若不肯依從便會露出底細了。」

　　紀嫣然道：「拖得一天就是一天，現在邯鄲人人爭著巴結李園，你的境況也愈來愈危險，若不急急穩住李園，可能明天都過不了。希望合縱之約沒有這麼快擬好，那李園就不能在短期內離趙回楚了。」

　　項少龍暗忖最佳之策，莫如立即逃走，不過活擒趙穆的任務勢將沒法完成，回去怎樣向呂不韋和莊襄王交代呢？自己的血仇亦沒有清雪，為公為私，他也不可在這眼看成功的時刻打起退堂鼓。

　　猛一咬牙道：「如此難為嫣然了！」

　　話尚未完，女婢來報，李園來找嫣然一道往趙宮赴宴。

　　項少龍心底不舒服之極，心頭滴血的溜了出去。

　　項少龍剛抵竹林，那頭大黃犬吠了起來。

　　他今次循正門入屋，由趙正迎他進內，這老儒扯著他喟然道：「勸勸小柔吧！她從不肯聽任何人的話，田單的運勢正如日中天，老夫實不願見小柔作那飛蛾撲火的愚蠢行為。」

　　項少龍嘆道：「但我也沒勸服她的把握。」

　　趙正道：「她表面雖擺出惱恨你的樣子，但老夫卻看出她常在想念你，這幾天她不時露出前所未有的惆悵神色，更會不時使性子，顯然都是為你氣惱呢。」

　　項少龍想起那晚她被自己壓伏在地上時，下裳敞開，露出那對雪白渾圓的美腿，不由吞了口涎沫，朝後進走去，奇道：「你們沒有書僮婢僕的嗎？」

　　趙正道：「老夫愛靜，晚飯後婢僕都到了書院那邊留宿，這對小柔也方便點，她是不可以露面的。」

　　項少龍這才恍然。

　　趙正把他送到天井處，著他自己進去。

　　項少龍拋開煩惱，收攝心神，來到門前，剛要拍門，門已拉了開來，換上荊釵裙布，又是另一番動人風姿的趙致像守候夫郎回家的小賢妻般，喜孜孜道：「董爺請進來！」

　　他忍不住狠狠打量了她幾眼，才步入小樓的廳堂。

　　趙致給他行了一輪注目禮，不但沒有怪他無禮，還喜翻了心兒的扯了扯他的衣袖，指了指樓上道：「姊姊在上面，你去找她好嗎？」

　　項少龍忍住先與她親熱一番的強烈衝動，奇道：「你不陪我上去嗎？」趙致嫵媚地笑道：「人家正在弄糕點來奉侍你這位貴客，希望藉此使你高抬貴手，再不要懲治得人家太厲害，別忘了趙致曾說過任你打罵嘛。」

　　項少龍給她的媚態柔情弄得慾火大作，更不忍再次傷害她。

　　並知道自己愈來愈對趙致兩姊妹泥足深陷。這叫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兩女的遭遇又這麼令人生憐，只是男人保護女人的天性，已足令他疼憐她們了。

　　罷了！既來之則安之。

　　項少龍順手在趙致臉蛋輕狂地擰了一把，才拾級登樓。

　　趙致則紅著俏臉回去弄她的糕點。

　　他來到了那天與兩女糾纏的樓上小廳，卻看不到善柔，目光掃處，右方兩間房子，其一門簾深垂，另一顯是無人在內。

　　項少龍故意脫掉長靴，才往門簾處走去。

　　房內傳來善柔冰冷的聲音道：「誰？」

　　項少龍應了聲「我」後，掀簾進房。

　　善柔只是靠在秀榻另一邊的長几上，正坐起身，在燭光的映照中，玉頰朱脣，加上有點散亂的秀髮，竟有股從未在她身上得見的嬌怯慵倦的動人美態。項少龍雖見慣美女，也不由雙目一亮。

　　善柔望往他時的眼神很複雜，自然地舉手掠鬢，站起身來，有點不好意思道：「這幾晚都睡得不好，剛才靠著小歇的，竟睡著了。」

　　項少龍還是首次看到這美女風情無限的一面，暗忖在她堅強的外殼裏，實是另有真貌。若非親耳聽到，誰猜得出她能以如許溫柔的語調說話。

　　善柔見他目不轉睛看著自己，俏臉微泛紅霞，但語氣卻回復了平時的冰冷，不悅道：「董先生請在外面稍等，待我梳理好後……」

　　項少龍打斷了她道：「那用梳理，柔姑娘現在這樣子是最好看了。」

　　善柔美麗的大眼睛不解地眨了幾下，卻沒有堅持，冷冷道：「你真是個怪人，衣髮不整還說更好看。好吧！到外面才說罷。」

　　正要跨過門檻，步出廳堂，倏地停下，原來項少龍大手一撐，攔著去路，若她再前移兩寸，酥胸就要撞上對方粗壯的手臂。

　　善柔一點都不明白他為何攔著房門，不讓她走出去，一時忘了抗議，只是愕然望著他。

　　項少龍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對她如此放恣，卻知道若沒有合理解釋，這美女刺客絕不肯放過他。隨口道：「是否無論我怎麼說，都不能打消你要行刺田單的決定吧？」

　　善柔果然給他分了心神，徐徐道：「你並不是我，怎會明白我的感受？那時趙致還小，印象不深，但我卻親眼看到爹娘兄姊和所有平時愛護我的親人忠僕，給鐵鍊像豬狗般鎖成里許長一串的長隊，被那些狗賊兵趕押回齊國去，由那時我心中只有一個願望，就是殺死趙穆和田單。」

　　項少龍點頭道：「那確是人間慘事，假如你只可殺死趙穆和田單其中一人，你會選誰呢？」

　　善柔顯然從未想過這問題，秀眸忽明忽暗，好一會才道：「我會殺死趙穆。」

　　項少龍鬆了口氣，但也大惑不解，道：「田單不是罪魁禍首嗎？」

　　善柔露出悲憤的神色，咬牙切齒道：「若非趙穆，我的親族就不會遭此滅門慘禍，最可恨他是以朋友的身分出賣我們，行為卑鄙，只為了討好田單，就做出了這傷天害理的事。」

　　項少龍柔聲道：「好吧！你若你能答應沒有我同意，絕不輕舉妄動，我就助你刺殺趙穆，又讓你們姊妹重聚，你肯答應嗎？」

　　善柔大感意外，現出迷惑之色，打量了他好一會後，忽地向他直瞪眼睛，射出冰冷的寒芒，冷冷道：「你根本沒有理由來幫助我們，上趟連小致在未得我同意下，提出兩姊妹都從了你的條件，都不能打動你，為何現在突然又改變了心意，你不怕毀了你在邯鄲剛剛開始的事業嗎？」

　　項少龍大感難以招架，這善柔因己身的遭遇，長期處於戒備的狀態中，絕不輕易信人。自己若沒有令她滿意的答案，怎能取得她信服，遑論還要得到她的合作。看來唯一之法，就是揭開自己是項少龍的身分了。但那會帶來甚麼後果，他真的無法知道。

　　思忖間，他的目光無意落到她一對赤裸的纖足上，只見膚色圓潤，粉緻生光，極具動人美態，不由發起怔來。

　　就在此刻，一把鋒利的匕首抵在他脅下，善柔寒若霜雪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道：「你連騙人的話都找不到嗎？我早和致致說過，你只是垂涎我們姊妹的美色，才不將我們舉報，現在終洩出底細了。哼！她還為你辯護呢。」

　　項少龍知她為了報仇，心態有異常人，但仍想不到她會動輒就出刀子，不過此刻卻有直覺感到她不會不給他辯白機會，就殺死自己。搖頭苦笑：「若你知道趙穆怎樣在趙王跟前搬弄是非，說我會影響趙楚的邦交，到現在我投閒置散，一心要離開趙國，便知我絕對有助你對付趙穆的理由了。」

　　善柔一瞬不瞬瞪了他半晌後，收起了匕首。

　　項少龍這番話真真假假，但孝成冷落這董匡的事，善柔早從趙致處得到消息，只想不到和趙穆有關，倒相信了大半。

　　善柔忽地把嬌軀前移少許，讓充盈著生命感覺的豐滿酥胸輕輕地抵在這男人的手臂上，帶點羞澀地道：「若你真能助我們殺死趙穆，善柔便是你的人了。」

　　項少龍感到無比的刺激。他和這美女並不存在與趙致間的「荊俊問題」，使他可放心享受與她任何肉體的接觸。更要命的是這善柔平時既冷又狠，一副永不肯馴服的樣兒，忽然竟萬般柔情地來引誘他，格外使人魂為之銷。

　　但他若按捺不住，立即和她成其好事，她定會瞧不起自己。

　　強裝作不為所動道：「董某首先要作出聲明，除非是柔姑娘心甘情願從我，否則我絕不會佔姑娘便宜，若作為一種交易，更可免了，我董匡豈是這種乘人之危的卑鄙之徒。」

　　善柔呆了一呆，並沒有移開酥胸，反不自覺的更擠緊了點，項少龍雖很想挪開手臂，可是卻欠缺那種超人的意志和定力。

　　一時兩人處在一種非常微妙和香艷的接觸裏，誰都不願分開或改變。

　　善柔皺眉道：「那你究竟為甚麼要陪我們幹這麼危險的事？」

　　項少龍愛憐地瞧著她輪廓若清山秀水般美麗的玉容，柔聲道：「主要是我真心歡喜你們，也為了我的好朋友，他就是善蘭的夫婿，將來你們見到善蘭時，就會明白一切的了。」

　　足音響起。

　　兩人齊嚇了一跳，項少龍挪開碰擱在雙峰之間的手臂，善柔則乘勢走出房外。項少龍隨在善柔背後，見到趙致捧著煮熱了的酒和香氣四溢的糕點，笑意盈盈登上樓來。

　　善柔把一個几子移到小廳堂中間，項少龍見兩女人比花嬌，大動浪漫之情，把掛牆的油燈摘下，放在几心，儼如燭光晚會。

　　三人圍几而坐，趙致殷勤地為各人斟上熱氣騰升的醇酒，登時香氣四溢。趙致再遞上糕點，甜笑道：「董先生嘗嘗趙致的手藝，趁熱吃最好了。」

　　項少龍記起尚未吃晚飯，忙把糕點送入嘴裏，不知是否因飢腸轆轆，只覺美味無比，讚不絕口，趙致的笑容更明媚了。

　　善柔吃了一小塊便停了下來，待項少龍大吃大喝一輪後，以出奇溫和的口氣道：「董先生可是已有定計？」

　　項少龍知道若不抖露一手，善柔絕不肯相信他，淡淡道：「趙穆正密謀作反，你們知道嗎？」

　　兩女面面相覷。

　　善柔道：「你怎會知道，不是剛說趙穆要陷害你嗎？」

　　項少龍暗忖要騙這頭雌老虎真不容易，故作從容道：「其中情況，異常複雜。」

　　忽地皺起眉頭，默然不語。

　　兩女大感奇怪，呆看著他。

　　項少龍心中所想的是應否索性向她們揭露身分，既不用大費脣舌，又免將來誤會叢生。

　　現在形勢已非常明顯，只憑善蘭的關係，兩女便不會出賣他們，何況這對姊妹花都對他大有情意，趙致更是同時愛上他兩個不同的身分。

　　善柔懷疑地道：「你是否仍在騙我們，所以一時不能自圓其說。」

　　趙致道：「柔姊，董先生不是那種人的。」

　　善柔怒道：「你讓他自己解釋。」

　　項少龍猛然下了決定，只覺輕鬆無比，仰後翻倒，躺在地席上揉著肚皮道：「致致的糕點是天下間最可口的美食了。」

　　善柔氣道：「不要顧左右而言他，快回答我的問題。」

　　項少龍兩手攤開，伸展長腿，由几下穿了過去，剛好碰到善柔盤坐著的一對小腿。

　　善柔移開嗔道：「再不答我便殺了你。」

　　項少龍指著脖子道：「你拿劍架在這裏，我才把真相說出來。」

　　兩姊妹對望一眼，都大感摸不著頭腦，這人的行事總是出人意表，教人莫測高深。

　　項少龍乘兩女視線難及，先背轉身，伏地撕下面具，才倏地坐了起來，若無其事地伸手拿起另一塊糕點，大嚼起來。

　　兩女初時仍不為意，待到看清楚他時，都駭得尖叫起來。

　　善柔往後退開，拔出匕首，回復了那似要擇人而噬的雌豹惡樣兒。

　　趙致則目瞪口呆，不能相信地看著他。

　　項少龍一膝曲起，支著手肘，悠閒自若地拿起酒杯，瞇著眼懶洋洋地看著兩女道：「我的確一直在騙你們，但應諒解我的苦衷吧！」

　　趙致平復下來，代之而起是滿臉紅霞，直透耳根，垂頭不勝嬌羞地大嗔道：「項少龍，你害慘人了，趙致還有臉對著你嗎？」

　　項少龍當然明白她的意思，笑道：「放心吧！我絕不會妒忌董匡的，更何況他尚未真對你做過甚麼壞事。」

　　趙致又氣又羞，說不出話來，但誰都看出她是芳心暗喜。

　　善柔忽地嬌笑起來，收起匕首，坐下來道：「你這人真厲害，整個邯鄲的人都給你騙了。」

　　項少龍又把面具戴上，回復了董匡的樣子，兩女驚嘆不已。

　　善柔向趙致道：「他這個樣子似乎順眼一點。」

　　項少龍啼笑皆非，伸了個懶腰道：「現在不用懷疑我為何要殺趙穆了吧！不過我卻覺得一劍把他幹掉實太便宜他了，所以要把他活捉回咸陽受刑，希望兩位姑娘不會反對。」

　　兩女均愕然望著他。

　　項少龍道：「善蘭被齊人當禮物般送了給呂不韋，幸好呂不韋轉贈了給我，她和我的好兄弟滕翼一見鍾情，已結成夫婦，非常恩愛。」轉向趙致道：「今天連敗李園兩名手下的就是滕翼，現在你應明白他為何叫龍善了。」

　　善柔喃喃唸著「一見鍾情」，顯是覺得這詞語新鮮動人。

　　趙致恍然，又垂下螓首道：「荊俊在那裏？」

　　項少龍為荊俊燃起了一絲希望，誠懇地道：「致姑娘是否對我這兄弟很有好感呢？」

　　趙致嚇得抬起頭來，怕項少龍誤會似的脫口道：「不！人家只是當他是個愛玩的頑童罷了！但他是個很熱心的人哩！」

　　項少龍的心沉了下去，亦知愛情無法勉強，荊俊只好死了這條心。

　　善柔知他是項少龍後，大感興趣，不住看著他道：「下一步該怎樣走呢？」

　　項少龍扼要把形勢說了出來，道：「趙穆、田單二人我們只能選擇其一，柔姑娘剛才揀了趙穆，我們便以此為目標，只要迫得趙穆真的作反，我們就有機會把他擒離邯鄲了。」

　　趙致已沒有那麼害羞了，欣然道：「我們姊妹可以負責些甚麼呢？」

　　項少龍心中一動，說出了田貞的事，道：「致姑娘可否代我聯絡她，好令她安心。由今天開始，若非必要，便不要來找我，我會使荊俊和你們聯絡。」

　　兩女同時露出失望神色。善柔倔強地道：「沒有人見過我，不若你設法把我安排在身邊，好和你共同策力。」

　　項少龍大感頭痛，道：「這可能會惹起懷疑，讓我想想好嗎？」

　　善柔冷冷道：「若兩天內不見你回覆，我便扮作你的夫人，到邯鄲來找你。」項少龍失聲道：「甚麼？」

　　善柔傲然仰起俏臉，撒野道：「聽不到就算了！」

　　趙致楚楚可憐地道：「那人家又怎辦呢？」

　　項少龍此時悔之已晚，苦笑著站了起來，無奈地聳肩道：「給點時間我想想吧！」

　　趙致駭然道：「你要到那裏去？」

　　這回輪到項少龍大奇道：「自然是回家哪！」

　　善柔冷哼道：「不解溫柔的男人，致致是想你留下陪她共渡春宵呀！還在裝糊塗。」

　　善柔長身而起，往房間走去，到了簾前，才停步轉身，倚著房門道：「我的房就在隔壁，只有這道簾子隔著房門，若你不怕吃刀子，就過來找我善柔吧！」

　　言罷「噗哧」嬌笑，俏臉微紅的掀簾溜了進去。

　　項少龍看著霞燒玉頰，羞不自勝的趙致，禁不住色心大動，暗忖事已至此，自己也不用客氣，何況趙致身世淒涼，愛情方面又不如意，自己豈無憐惜之意。

　　橫豎這時代誰不是三妻四妾，歌姬成群，只要你情我願，誰可怪我。不過又想到在此留宿有點不妥，輕輕道：「隨我回去好嗎？」

　　趙致羞得額頭差點藏在胸脯裏，微一點頭。

　　無限溫馨湧上心頭。

　　項少龍朝善柔的香閨喚道：「致致隨我回去，姊姊有何打算？」

　　善柔的聲音傳來道：「人家很睏，你們去吧！記得你只有兩天時間為我安排。」

　　項少龍搖頭失笑，挽著趙致下樓去了。

第六章　置諸死地

　　回到住處，又給烏果截著。

　　這愛開玩笑的人神色凝重道：「雅夫人剛來找你，神色很不妥，堅持要在內堂等你回來。」

　　項少龍想不到趙雅會芳駕再臨，現在那特為歡迎田單而設的宴會應尚未完畢，為何她會半席中途溜來找他呢？

　　柔聲向趙致道：「致致你先到東軒等我！」

　　趙致此時對他千依百順，毫無異議隨烏果去了。

　　項少龍直赴內堂，才跨入門檻，趙雅已霍地轉過身來，俏臉不見半點血色，一對美眸充滿彷徨絕望的神色。

　　他看得心頭劇震，迎過去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為何夫人臉色如此難看？」

　　趙雅像變了另一個人，以冷靜得使人吃驚的聲音沉聲道：「董匡！趙雅來和你作個你難以拒絕的交易。」

　　項少龍生出戒心，眼中射出凌厲的神色，嘴角偏逸出一絲笑意，若無其事道：「就算與董某生死有關，董某也可以拒絕。」

　　趙雅深切感受到對手的難惹，嘆了口氣，軟化下來道：「那就換一種形式，就算求你幫一個忙。只要你肯答應，由此刻起趙雅唯你之命是從。董先生意下如何？」

　　項少龍大惑不解，有甚麼事可使這蕩女不惜犧牲一切，拚死相求呢？皺眉道：「先說那請求來聽聽。」

　　趙雅以跟她蒼白悽惶的玉容絕不相襯的平靜語氣溫柔地道：「董匡你或者不知道你已身陷險境，李園得悉自己成為國舅後，正式向大王提出要把你押回楚國，否則休想他會贊成合縱之議。」

　　項少龍心中大怒，若今午一劍把他殺了，那就乾手淨腳，除去後患。

　　趙雅見他沉吟不語，但神色冷靜，絲毫不露出內心想法，亦是心中佩服，柔聲道：「王兄仍是猶豫不決，他最怕是即使犧牲了你，楚人會像上幾次般臨陣悔約，那就兩下都有損失了。」

　　項少龍忽然很想大笑一場。

　　天下荒謬之事，莫過於此。由此可知孝成是多麼自私的一個人，從不當別人是一個「人」般來看待的。

　　若他現在手頭上有支精銳的秦兵，定會立即去找孝成和李園晦氣，這兩個都是卑鄙的小人。

　　趙雅續道：「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可以影響王兄，使你能快活地在邯鄲活下去，所以若趙雅死心塌地的依隨你，可令董先生得到很多好處。」

　　項少龍記起了當日擊敗連晉後，趙雅來找他談判時痛陳利害的神情，正是眼前這副樣子，失笑道：「我知夫人在榻上榻外都是妙用無窮，只不過你仍未說出求本人做甚麼事。」

　　趙雅俏目射出堅決的神色，淡淡道：「我要你給我截著一個人，警告他不要來邯鄲，因為大王已得到密報，知道他正在來邯鄲的途上，布下了天羅地網等他送上門來。」

　　項少龍虎軀劇震，瞪大眼睛看著趙雅。

　　他終弄清楚是甚麼一回事。

　　趙大說得對，趙雅終不能忘情於他。所以當知道趙穆得到了秦人的秘密消息後，竟不惜一切，要他向項少龍發出警告，免致落入趙人的陷阱裏。

　　趙雅再鎮定地道：「現在邯鄲只有你董匡一人有那膽色和力量達成此事，你的手下都長駐城外，又擅於荒野活動，故惟有你們才有本領截著項少龍和他的從人。」

　　項少龍差點想把她摟入懷裏，告訴她自己就是她要去拯救的項少龍。

　　趙雅有點受不了他的眼光，垂頭道：「董匡，你快給我一個答案，不過卻要提醒你，若趙雅被拒絕，自己也不知道會做出甚麼事來的了。」

　　項少龍領教過她厲害的一面，嘆了口氣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趙雅呆了一呆，喃喃把這幾句話唸了兩遍，淚水再忍不住，掛滿臉頰，悽然悲嘆道：「因為趙雅再不想第二次出賣他。」

　　項少龍心頭一陣激動，衝前一把抓著她的香肩，聲色俱厲道：「看著我！」

　　趙雅吃了一驚，愕然望著他道：「董先生為何這麼激動？」

　　「我就是項少龍」這六個字立時給吞回了肚內去。項少龍頹然道：「夫人放心吧！我絕不是因受你的威脅而答應你，而是被你對項少龍那種不顧一切的愛感動了。我董匡可在此立誓，若讓項少龍踏入邯鄲半步，我董匡絕子絕孫，不得好死！」

　　趙雅顫聲道：「董匡！你知否趙雅是如何感激你。」由懷內掏出一卷帛畫，遞給項少龍道：「這是他的圖像，不過他當然會用其他身分和化裝掩人耳目的。」

　　項少龍接過攤開一看，那種形神兼備的傳神處，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道：「誰畫的？」

　　趙雅道：「是趙雅畫的。」

　　項少龍道：「看著這張畫就像看著一個真的人，由此可見項少龍在夫人腦海裏是多麼深刻了。」

　　趙雅目射奇光，仔細看了他好一會後，緩緩道：「你這人的眼力，怕也可與少龍相媲了。」

　　項少龍微笑道：「夫人毫不掩飾對項少龍的愛意，不怕鄙人妒忌嗎？」趙雅悲戚不已地道：「你是個很特別的人，在趙雅所遇的男人中，只有你可使我面對著時能忘掉了項少龍，這樣說，先生滿意了嗎？」

　　項少龍淡淡道：「非常滿意，夫人可請回了，我還要安排人手，察看地形，好完成夫人的請求。總之我有絕對把握將項少龍截著，請他返回咸陽去。」

　　趙雅首次欣然接受他客氣的逐客令，因為芳心內除項少龍的安危外，她再容不下任何其他事物。但若董匡要她留下，她卻不能拒絕。

　　項少龍此時對她恨意全消，陪著她往大門走去。

　　一路上兩人都默默無言。

　　到了等候的馬車旁，趙雅忍不住低聲問道：「董先生似是一點都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頭。」

　　項少龍哂道：「生死有命，擔心有他娘的用！」

　　大笑聲中，回宅去了。

　　趙雅直到他背影消失在入門處時，才驚醒過來，進入馬車內，心中仍迴盪著「生死有命」四個字。

　　解開了趙雅這心結後，項少龍完全回復了對自己的信心，有把握去應付強大如李園或趙王般的敵人了。

　　整個特種部隊的觀念就是以奇兵制勝。

　　以少勝多，以精銳勝平庸。

　　憑著高效率的組織，他有把握沒有人可以攔得住他們。只要能離開邯鄲城，在曠野裏他們就更有自保和逃生的能力了。

　　忽然間他拋開了一切顧慮，以無所畏懼的態度去迎接茫不可測的將來。

　　今晚他還要去找紀嫣然，告訴她不用敷衍李園這小賊了。

　　到了東軒，趙致托著香腮，苦苦候他。

　　見到項少龍虎虎有生氣地踏入軒來，大喜迎上，欣然道：「趙雅走了嗎？」項少龍拉起她的柔荑，穿房過舍，往內宅走去，半路間烏果追了上來，偷看了含羞答答的趙致兩眼後，才報告道：「自黃昏開始，府外又出現了監視偷窺的人，我們已摸清了他們藏身的位置，共有四個人，分布在宅前和宅後。」

　　項少龍冷哼道：「給我把他們生擒回來，加以拷問，我想知道他們的身分。」

　　趙致嚇了一跳，瞪大美目瞧著他。

　　烏果則大感興奮，匆匆去了。

　　項少龍伸手擰了擰趙致臉蛋，拖著她繼續未竟之程，微笑道：「致姑娘知否鄙人要帶你到那裏去和幹些甚麼嗎？」

　　趙致漲紅著臉蛋低聲道：「知道！」

　　項少龍笑道：「知道甚麼？」

　　趙致大窘，不依地嗔望了他嬌媚橫生的一眼。含羞道：「你這人的手段真厲害，無論化成甚麼樣貌身分，也可把人家修得貼貼服服，害得人家這幾天不知多麼慘呢！」

　　項少龍拖著她直抵澡房，早有人為他們燒好了熱水，注進池內，另外還有三個大銅煲的熱水，預作添加之需。

　　趙致怎猜到目的地竟是澡堂，一時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那欲拒還迎的羞樣兒，看得項少龍熱血上湧。

　　遣走手下，關好木門後，項少龍解下血浪，放在池邊，又脫下外袍，露出攀爬的裝備和圍在腰間的飛針囊。

　　趙致感到他只一個人便像一隊軍隊般可怕，壓下害羞之情，溫柔地為他解下裝備。

　　項少龍脫下了面具放好，伸手便為她寬衣解帶。

　　給他的手摸了下來，趙致立即渾體發軟，連要好好站著也似有所不能。

　　在項少龍熟練的手法下，趙致只剩下一件又緊又薄的小背心和不能再短的小褂褲，粉項玉臂，酥胸玉腿呈現眼前。

　　豐滿玲瓏的曲線，紮實的香肌，使人感到青春的迷人魔力。

　　項少龍並不急於把她脫個精光，用力把她摟入懷裏，先來個正式的長吻，弄得她嬌喘連連時，才放開道：「項少龍和董匡，那個更能得到致致的芳心呢？」

　　趙致赧然道：「怕是董匡吧！忽硬忽軟的，弄得人家心亂如麻，六神無主，飯都吃不下，不知怎樣才能討好你。」

　　項少龍心生歉意，對她特別愛憐，摟著她在池旁坐下，讓兩對腳浸在溫熱的水裏，笑道：「讓我服侍致致洗澡，以作賠罪好嗎？」

　　趙致羞喜交集道：「應是致致侍候相公才對。」

　　項少龍再為她清除最後的障礙，使她象牙般光緻嬌嫩的動人胴體澈底暴露在蒸氣瀰漫的澡堂裏，更迫她瞧著自己，柔聲道：「你若後悔，現在仍可拒絕我！」

　　趙致心如鹿撞，但神情卻非常堅決，肯定地用力搖頭。

　　澡堂兩邊牆上的燈台，被蒸騰的水氣弄得光線朦朧，別具浪漫的情調。

　　項少龍迅速與她看齊，露出充滿男性氣概的虎軀，先跳進池內，才把坐在池邊的趙致抱到令人舒服透心的暖水裏，細心為她洗擦起來。

　　趙致白璧無瑕的肉體顫慄著，站在池中任由愛郎處置，濕透了的秀髮更是烏黑閃亮，自然寫意地垂貼胸背，那種驚人的誘惑力，使項少龍要為美人沐浴的大業半途而廢，把她摟著痛吻起來。

　　經過了重重波折後，他們的愛戀終轉上了平坦的康莊大道。

　　在趙致熱烈多情的反應下，項少龍不由憶起當日在趙宮與諸女鴛鴦戲水的醉人情景，現在趙妮香魂已渺，趙雅則關係劇轉，前塵往事，襲上心頭，滿懷感觸！

　　在這種情況下，他感到強烈的需要，目標當然是懷內這身無寸縷，春情勃發的可人兒，現在即使有人拿刀架在脖頸處，也難阻他佔有對方的衝動。

　　一時澡堂內填滿項少龍粗野的呼吸和趙致夾雜著痛苦和快樂的嬌吟聲。

　　項少龍輕巧地翻進紀嫣然的閨房內時，她剛卸下了盛裝，坐在梳妝銅鏡前發呆。見到心中苦思著的人出現，大喜撲入了他懷裏。

　　項少龍吹熄油燈，擁著她登上秀榻，在被內親熱一番後，才把趙雅與他的交易說了出來。

　　紀嫣然道：「看來她仍未能對你忘情呢！嫣然一直在奇怪，怎有女人捨得把你出賣呢？」

　　項少龍迴避了這方面的問題，笑道：「不要再與李園那奸徒糾纏不清了，這會影響我的情緒，使我難以應付眼前的形勢。」

　　紀嫣然欣然道：「看到你信心十足，嫣然愛煞了呢！你抓起了郭開派來監視你的四個人，準備怎樣處置呢？」

　　項少龍若無其事地道：「明早我會施展手段，迫孝成王表態，這昏君一向優柔寡斷，若不給他當頭棒喝，說不定真會依了李園的提議。」

　　紀嫣然對他說的「當頭棒喝」非常欣賞，同時感嘆道：「起始時我還以為李園是個人材，原來只是這種不顧大局的卑鄙之徒，楚政若落入這稗種小人手裏，楚國還有甚麼希望？」

　　項少龍想起一事，問道：「你見過田單了，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紀嫣然沉吟片晌，輕輕道：「他是個很有氣魄和魅力的人，但卻非常好色，看人時那種眼光像要把你立即吞進肚子裏去，但比起李園，他確有大將之風。」

　　項少龍笑道：「這麼說，他對你也頗有吸引力了。」

　　紀嫣然道：「可以這麼說，但卻與男女私情無關，只是人與人間的一種觀感。」

　　項少龍失笑道：「不用這麼快表達心跡，我豈是心胸狹窄之人。」

　　紀嫣然歡喜地吻了他一口，嗔道：「你當然不是那種人，但人家是你的女人，當然有交代清楚的必要。」

　　項少龍想起李園，皺眉道：「那李小賊又如何呢？」

　　紀嫣然順著他的語氣道：「只是人家巧妙地暗示那小賊，讓他覺得嫣然仍未與你有任何關係，已使他精神大振，說話也神氣起來，一路上侃侃而談他將來施於楚國的治理之道，聽來似是很有道理，但卻忽略了秦人的威脅，只是想著如何擴張領土，重外輕內，教人感嘆。

　　項少龍道：「是否仍由他送你回來？」

　　紀嫣然道：「嫣然才不肯這麼作賤自己，與他共乘一車前往王宮已很難受，這人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項少龍放下心頭大石，一對手滑入了她的內袍裏，活動起來。

　　紀嫣然那還說得出話來，春宵苦短，臨天明前項少龍悄悄離去時，她正做著最香甜的美夢。

　　偷回府邸時，帳內的趙致肉體橫陳，擁被而眠，嘴角猶掛著無比幸福滿足的笑意。

　　項少龍暗笑自己荒唐。

　　不知是否被重重危險，又或敵人的可恨激起了滔天戰意，情場戰場均放手大幹，今晚還連御兩個心愛的人兒。但這刻亦疲倦欲死，索性甚麼都不去想，擁著趙致抱頭大睡。

　　日下三竿，他才醒轉過來，見到趙致閉上了的秀目上的長睫毛不住抖動著，知她定是見自己醒來才嚇得立即閤眼，故意道：「噢！原來尚未醒，那就再來歡好一次吧！」

　　翻身就把她壓個正著。

　　趙致初承恩澤，那有這麼快能經得起第二次撻伐，忙睜目求饒。

　　項少龍哈哈笑道：「看你還敢騙我嗎？」彈起床來，意氣高昂地去洗盥更衣，任得趙致賴在榻上。

　　才步出內堂，滕翼、烏卓、荊俊三人遵照他的吩咐，早率著全體「精兵團」三百人回到了府邸。

　　荊俊不知是否因滕翼的囑咐，見他出來立即跪伏地上，感激道：「荊俊知道了三哥為五弟照顧致姊，對致姊一事，只有歡喜之心，絕無絲毫妒忌之意。」

　　項少龍這才恍然滕翼為何要趕往藏軍谷，就是要荊俊再一次表態，好解開自己的心結。趙致乃滕翼小姨，愛屋及烏，他自然不想她們姊妹因曖昧的形勢而受到傷害。

　　項少龍把荊俊扶起來時，烏卓在旁笑道：「你不用為這小子煩心，他藉口去打獵，卻把附近一個村落內美得可滴出花蜜來的村姑娘弄上了手，這幾天不知多麼快活呢！」

　　荊俊尷尬不已。

　　滕翼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今早我們接到消息，立即動程回來。」

　　項少龍先不答他，望往一旁欲言又止的烏果道：「郭開來了多久？」

　　烏果嘆道：「三爺真是料事如神，郭大夫在外廳已苦候了大半個時辰了。」

　　項少龍和滕翼等說出了計劃後，又入房吩咐了趙致幾句，才出廳去見郭開。

　　這滿肚子壞心術的人見到項少龍，堆起笑容道：「董先生恐怕有些誤會了，那四人只是派來負責你的安全而已！」

　　項少龍哈哈笑道：「要這麼四個蠢材來保護我董馬癡，郭大夫真懂開玩笑，不過我豈會和這些人計較，更何況本人現在要立即離開邯鄲，亦無暇去計較。」

　　郭開失聲道：「先生為何要走？」

　　項少龍冷然道：「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除了趙楚兩地外，天下誰不歡迎我這養馬人？」

　　郭開變色冷哼道：「董先生既歸我大趙，這麼說走便走，等同叛變，先生最好三思而行。」

　　項少龍雙目寒芒一閃，瞪目直視郭開，以最強硬的語氣道：「董某手下有三百死士，都是長年與外族馬賊拚死作戰之輩，無一不以一擋百，現在我們就闖出城門去，大王儘管派出大軍，看看我手下有否半個是貪生畏死之徒，也好讓邯鄲城和天下人民看看大王以怨報德的手段。」

　　言罷不理郭開呼喚，往府邸的大廣場走去，滕翼等和三百精兵團員，早全副武裝，人人荷戈備箭，整裝待發。

　　項少龍跨上戰馬時，郭開衝了過來，牽著馬頭，以近乎哀求的語氣道：「董先生萬勿如此，無事不可商量，現在我立刻和先生到宮內見駕，把誤會解析。」

　　項少龍冷笑道：「郭大夫若仍想保存雙手完好無缺，請立即放手。」

　　郭開知他劍術厲害，嚇得連忙縮手。

　　項少龍暴喝道：「趙王如此對待董匡，教人齒冷。呸！」吐出一口痰沫，再大喝道：「我們立即出城，誰敢擋路，我們就殺誰！」

　　三百精兵團的弟兄轟然應諾，遠近皆聞，聲勢驚人之極。

　　府門大開，滕翼一馬當先，領著大隊出府而去。

　　郭開心叫不妙，連忙溜了出去，往王宮向孝成王告急。

　　大隊人馬，緩緩向最接近的東門開去。

　　在項少龍的刻意安排下，消息迅速傳出，忽然整個邯鄲城都知道了他們的離去，沿途人人爭相圍睹，不少人更挽求他們留下來。

　　烏氏一去，人人都視這董馬癡為他們的新希望，那千頭戰馬的大禮，像給趙人送了一顆定心丸，現在忽然離開，誰不慌惶失措。

　　東門的守將早接到消息，慌忙關上城門，在牆頭布下箭手，又列兵城門內，準備應付項少龍的闖關。

　　不過城門的設計是防外而非防內，籠裏雞作反時，並不能佔多大優勢。

　　樂乘最先率人趕至，增強城防，同時策馬守在通往城門的路上，準備與這馬癡談判。

　　滕翼等見到大軍攔路，一聲令下，人人右手持巨盾，左手持弩，純以雙腳策馬，那種氣勢和顯示出來的狂大攻擊力，人人見之心寒。

　　樂乘大喝道：「董先生請來和樂乘對話。」

　　滕翼一聲令下，三百多人分作兩組，馳往兩旁，各自找屋簷樹木等作掩護物，準備作戰，一時氣氛如箭在弦，一觸即發。

　　只留下項少龍一人高踞馬上，昂然馳向樂乘，大喝道：「董某雖然敬重樂將軍，可是現在情勢有變，將軍若要阻董某離去，惟有兵戎相見，絕不留情！」

　　樂乘苦惱地道：「先生何事如此大動肝火，萬事都可商量解決，不若先和末將往見大王，若得大王點頭，先生自可安然離去，勝過血染城門。」

　　這時來看熱鬧的人愈聚愈多，擠滿附近的橫街窄巷，當然沒有人敢闖進這戰雲密布的出城大道。

　　項少龍眼利，見到樂乘身後近城門處忽地出現了大批禁衛軍，知道趙王由貼著城牆的側道來了。心中暗笑，大喝道：「樂將軍是否說笑，董某若貿然入宮，不給縛起來當禮物送回楚國才怪，只恨我老粗一名，有眼無珠，不惜千里迢迢，回大趙效力，以為大趙會秉承孝靈王的傳統，以馬戰震懾天下，自強不息，豈知亡趙者非是在戰場之上，而是在與楚人的談判几桌之上，董某現在意冷心灰，縱使戰死邯鄲，亦要表現出我董某不屈的氣概。」

　　樂乘一時啞口無言，身後的將領和趙兵無不露出同情之色，士氣低落之極，反之項少龍方面人人露出視死如歸的神情，戰意高昂，只等攻擊令下。

　　趙兵一陣騷動，孝成王在郭開和成胥的左右陪伴下，策騎而出，一面堅決的神情，來到樂乘處，高呼道：「董卿家萬勿誤聽謠言，寡人絕無把先生送回楚國之意，只是一場誤會罷了。」

　　項少龍仰天長笑道：「大王勿怪鄙人直言無忌，現在秦人枕兵邊區，匈奴又在北方虎視眈眈，國情危殆，可是我董馬癡卻只能終日閒蕩，只為了不得開罪那些反覆無義的小人。歷史早告訴了我們，自毀長城者，最後只是國破家亡之局，勝者為王，豈是可乞求回來的。」

　　群眾裏竟有人喝起采來，其他人立時受到感染，一時鼓掌聲四起，為項少龍這番話叫好。

　　項少龍裝出義憤填膺的樣子，高喝道：「大王請移龍駕，鄙人這就要率兒郎們硬闖突圍，若不幸戰死，就當是以死諫大王，若大趙能因董匡之死發憤圖強，不再被心懷叵測的外人左右趙政，董某縱死亦可瞑目了。」

　　這番話硬中帶軟，正是好給趙王下台階的機會。

　　孝成王卻是心情矛盾，對這董馬癡又愛又恨，更是心中有鬼，因為他確有打算犧牲這董匡，以換取李園說服楚王合縱對付秦國的意思。

　　孝成王縱觀遠近軍民，無不露出對董匡同情之意，暗嘆了一口氣道：「董卿家這番話發人深省，寡人完全同意，由今天開始，董兄請放開心懷，替我大趙養馬蕃息，先生請留下吧！寡人絕不會薄待先生。」

　　四周軍民立時歡聲雷動，首次為孝成王喝采呼嚷。

　　項少龍大喜道：「君無戲言！」

　　孝成王無奈道：「絕無戲言！」

　　項少龍知道戲演到這裏已差不多，翻下馬背，跪叩謝恩。

　　滕翼一聲令下，三百精兵團的子弟兵以最整齊的姿態和一致的速度，躍下馬來，跪伏地上，大呼「我王萬歲」。給足了孝成王臉子。

　　一場風波，至此完滿結束。

　　當下孝成王和項少龍並騎返宮歡談，滕翼則率眾返藏軍谷。

　　是日下午，項少龍第二批也是最後一批五百頭戰馬抵達牧場，立時聲勢大壯，教趙王更不敢小覷他這馬癡的功用。

　　憑著膽色和機會，項少龍一舉化解了因李園而來，迫在眉睫的危機。

第七章　便宜夫人

　　經此一役，項少龍聲威倍增，當晚趙王特別設宴安撫他，到會的全是趙國的大臣將領。趙雅、趙致均有出席，兩女現在和他關係大是不同，反不用像以前般借故向他糾纏了。

　　趙致初嘗禁果，更是明艷照人，風韻楚楚。

　　趙穆覷了個空檔，向他低聲責道：「這麼重要的事，為何不和我先作個商量？」

　　項少龍早擬好說詞，懇切答道：「一來情勢危急，二來我是故意不讓侯爺知道此事，那反應起來就與侯爺完全無涉，不會惹起懷疑。」

　　趙穆雖仍有點不舒服，但也不得不讚嘆道：「你這一手真是漂亮，有你如此人材助我，何愁大事不成？」

　　項少龍為了增加他對自己的信任，同時迫他叛變，低聲道：「我已由趙雅處探出口風，事情應是與齊人有關，詳情卻仍未探得清楚，趙雅究竟與那個齊人關係最為密切？」

　　趙穆立即為之色變，冷哼道：「定是齊雨，今次他也有隨田單來此，哼！枉我還對田單推心置腹，他竟然敢出賣我！」

　　項少龍這才知齊雨來了，乘機問道：「侯爺為何如此不智，竟把秘密洩露給田單知道。」

　　趙穆道：「還不是為了魯公秘錄和那項少龍，不過他們並不知我的真正身分，只知我和爹有密切聯繫，不過若教孝成王知道此事，我的處境就非常不妙了。」

　　項少龍剛想探問秘錄的事，趙霸領著趙致走了過來，前者笑道：「董先生何時來敝館指點一下兒郎們？」

　　項少龍知道欲拒無從，無奈與他定下日子時間，正含情脈脈看著他的趙致欣然道：「到時讓趙致來接先生的大駕吧！」知道有了癡纏項少龍的藉口和機會，這春心大動的美女還不歡喜若狂嗎？

　　趙穆和趙霸都奇怪地瞥了趙致兩眼。

　　這時趙雅盈盈而至，把他扯到一旁，讚嘆道：「我愈來愈發覺你這人的厲害了，不用人家便已化解了問題，不知你的承諾是否仍然有效？」

　　項少龍拍胸保證道：「大丈夫一諾千金，怎會欺騙你這麼一位美人兒，放心吧！只要他真是來邯鄲，這幾天定有好消息奉上。」

　　趙雅疑惑地看著他道：「為何董先生像忽然對趙雅愛護備致呢？」

　　項少龍呆了一呆，才搪塞道：「說真的，以前董某因聽過項少龍的事，所以不大看得起夫人，到昨晚才知夫人非是狼心狗肺的狠毒婦人，才對夫人有了新的看法。」

　　趙雅悽然道：「先生罵得好，趙雅真的後悔莫及，若不是尚有點心事，早已一死了之，免受生不如死的活罪。」

　　項少龍奇道：「夫人尚有甚麼放不下的心事？」

　　趙雅瞪他一眼道：「你好像一點不介意我要尋死的樣子。」

　　項少龍苦笑道：「最難測是美人心，夫人既覺得生不如死，我若勸你不要去死，豈非等若教你多受活罪？夫人反為此不滿，這算那碼子的道理？」

　　趙雅嫵媚一笑道：「和你相處真是人生快事，夫人府的門現在永遠為先生敞開，無論先生何時大駕光臨，趙雅必竭誠以待。」

　　項少龍忍不住道：「那你最好先打跛了李園的腳，董某才不願在夫人的寢室外苦候呢！」

　　趙雅啞口無言，她自己知自家事，確是很難拒絕李園。昨晚為了項少龍方會情急下對這董匡表示唯命是從，卻知很難真的辦到。幸好此時趙王駕到，各人紛紛入席，使她避過了這難答的問題。

　　當晚孝成王頻頻向項少龍勸酒，又告誡各大臣儘量協助項少龍發展牧場，到午夜時才盡歡散去。

　　趙致春情難禁，又隨項少龍返回府邸，共效於飛，累得項少龍想夜探紀嫣然香閨一事被迫腰斬。到了次日清晨，紀嫣然忍不住過來找他。

　　兩人相見，自有一番歡喜。

　　紀嫣然扯著他到了後園，併肩漫步道：「你那一手不但教李園碰了一鼻子灰，連田單都開始注意你起來，認為你是個非常不簡單的人材，看樣子頗想籠絡你呢。」

　　項少龍不悅道：「你給我的感覺似乎是終日和田單李園兩人混在一塊兒，所以對他們的反應瞭若指掌。」

　　紀嫣然嬌笑道：「夫君息怒，嫣然確是有點不聽話，但目的只是為夫君去打探消息，現在田單和李園正向孝成王齊施壓力，迫他由燕國退兵，自然是怕趙國滅燕後版圖聲勢均大幅增加，不利齊楚霸業。田單更是緊張，因為若讓趙人得到燕地，那齊人的西北部都給趙人包圍了。」

　　項少龍吃了一驚，忘了怪責紀嫣然，皺眉道：「那就糟了，一日趙兵不由燕國退回來，合縱之議都休想達成，那豈非李園等都不會離開邯鄲，那很易揭穿我吹噓還有大批牲口運來的假局。」

　　紀嫣然道：「放心吧！趙穆這兩天頻頻找田單密議，他比你心急多了。」項少龍瞪著她道：「這也給你打聽到了！」

　　紀嫣然笑倒在他懷裏，喘著氣辛苦地道：「夫君那嫉忌的樣兒，看得嫣然心花怒放！噢！不！應是惶恐萬分才對。嫣然這樣做，都是為了使夫君不致成為眾矢之的。現在嫣然已成功把李園嫉恨的對象，移到田單身上，所以這兩人是貌合神離，爭著向嫣然暢談治國之道，讓人家可輕易探得動靜，做夫君的情報小兵，若夫君認為嫣然不對，任憑處置。」

　　項少龍明白紀嫣然性格獨立，雖然迷戀自己，卻不會盲從附和，苦笑道：「你最好小心一點，無論你如何自信，但周旋於虎狼之間，終是危險的事，誰不想佔得花魁，享盡艷福。」

　　紀嫣然嬌癡地道：「項郎真懂哄人，竟可想出『花魁』這麼討人歡喜的詞語。好了！人家又要走了，你今晚會否像昨晚那麼狠心，讓嫣然獨守空帳呢？」

　　項少龍想不到這麼一晚她也會興問罪之師，既頭痛又心甜，再三保證後道：「我現在裝模作樣也要到藏軍谷走一轉，你則會到那裏去？」

　　紀嫣然道：「晶王后多次約人家入宮，這次推無可推，怎也要應酬她一次。」依依惜別後，兩人分頭去了，趙致則自行回武士行館。

　　那晚天黑時他才和滕翼趕回邯鄲，這時守城者誰不識他董馬癡，不用看證件便讓他們通過。

　　荊俊弄上手那美麗的少女果然百媚千嬌，這小子樂不思蜀，項少龍亦放下心事，任他留在牧場。

　　經過烏卓一番經營後，藏軍谷牧場已略見規模，更重要是在和戰略性地區設下據點，又闢了幾條秘密逃路，隨時可翻山越嶺，逃進四周的荒山野嶺中，只要能用計把趙穆引到那裏去，他們便有把握將他活擒回秦。

　　回府路上，滕翼道：「我已使人四處搜羅牲口，當牧場規模大備時，就是我們動手的好時刻了。」

　　項少龍點頭同意。

　　剛進入府門，烏果神色古怪地迎上來道：「三夫人來了！」

　　項少龍和滕翼面面相覷，一齊失聲道：「三夫人？」

　　烏果苦笑道：「三爺的夫人，不是三夫人是誰，三夫人是夠美了，脾氣卻大得可以。」

　　滕翼不悅道：「你在胡說甚麼？」

　　項少龍想起善柔的兩天之期，心中叫苦，這兩天忙個不了。那還記得她似是戲言的警告。當下拉著滕翼進府，說出此事。

　　滕翼一聽同感頭痛，嘆道：「幸好昨天剛有一批戰馬運來，就當她是隨來的一員好了，這事我自會安排得妥妥貼貼。」

　　項少龍失聲道：「你不去勸勸這大姨，還要我真當她是夫人嗎？」

　　滕翼苦笑道：「你先去應付住她，不過我看她對你很有意思，只要軟硬兼施，憑你的手段最後還不是會把她收得貼貼服服嗎？」言罷不顧兄弟情義，一溜煙走了。

　　項少龍硬著頭皮，回到內宅。

　　尚未走進內堂，已傳來善柔的聲音嬌罵道：「小婢都沒有半個，難道要你們這些粗手粗腳的男人來服侍我，那成甚麼體統。」

　　項少龍跨過門檻，腳皮尚未落地，善柔已嚷道：「相公回來了，沒你們的事，快給本夫人滾！」

　　那四名可算是勸務兵的精兵團員，如獲皇恩大赦，抱頭竄了出去。

　　善柔換上了華麗的盛裝，頭扎燕尾髻，高貴冷艷，明媚照人，看得項少龍睜大了的眼再閤不起來，只是她扠腰戟指的模樣令人見而心驚。

　　善柔「噗哧」一笑道：「嘻！人家扮你夫人扮得像不像。」

　　項少龍負手來到她身後，在她皙白的粉項嗅了兩記，暗讚香氣襲人，才皺眉道：「兩天之期尚未過，你這便急不及待來當我的夫人，姊姊是否春心動了。」

　　善柔仰起俏臉，眸子溜上眼頂處瞅了他一記，輕描淡寫道：「你怎麼說也好，總之我是跟定了你，好督促你辦事。」

　　項少龍來到她旁，故意貼著她的肩膊，輕擠了擠她，不懷好意道：「大姊不怕弄假成真，給我佔了便宜嗎？」

　　善柔故意不望他，威武不能屈的昂然道：「你愛怎樣就怎樣吧！成大事者豈拘於小節，就算給那些乘人之危的小人佔佔便宜，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了。」

　　項少龍拿她沒法，恨得牙癢癢地道：「誰才是乘人之危，柔小姐自己心中有數吧！」

　　善柔甜甜一笑，轉身摟上他脖子，堅挺有勁、曲線迷人的酥胸胴體毫無保留地靠貼著他，以撒嗲的語氣道：「好相公！那裏找兩個小婢來服侍你的夫人好呢？堂堂董馬癡之妻，總不能有失身分，自己服侍自己吧？」

　　項少龍又好氣又好笑，也給她親暱的行為迷得方寸大亂，探手箍住她的小蠻腰，苦笑道：「你這小妮子根本就一心想嫁我，但臉子卻放不下來，等多一晚都怕當不成我的夫人，我也只好認命，誰叫你的妹夫是老子的二哥。」

　　善柔含笑不語，也沒有分辯，只是得意洋洋地瞧著他，絲毫不懼他的侵犯。

　　項少龍探手在她高聳的粉臀拍了兩記，欣然道：「好吧！我就由外宅調兩個丫頭來侍候你，不過你要謹守婦道，不准隨便發脾氣，又或像以前般一言不合便亮刀子。唉！有了外人，我恐怕連睡覺時都不能以真面目示夫人你了。」

　　善柔見迫得對方貼貼服服，大喜地由他懷裏溜了出來，嬌笑道：「誰要陪你睡覺了。我就住在隔壁的房間，莫怪本夫人不先警告你，若有無知小賊偷進我的閨房，說不定會吃飛刀呢！」

　　看著她消失在通往寢室的走道處，項少龍搖頭長嘆，多了這像永不肯屈服的美女在身旁，以後的煩惱會是層出不窮。

　　不過看到她現在那歡天喜地的樣子，比之以前日夜被仇恨煎熬的陰沉模樣，自己總是做了好事。

　　坦白說，她比趙致更吸引著他，或者這就是愈難到手的東西愈珍貴的道理吧。正猶豫好否跟進去與她戲鬧，烏果來報，趙穆派人來找他。

　　項少龍心中大奇，趙穆剛和他約好表面上儘量疏遠，為何忽然又遣人來找呢？

　　出到外廳，來的赫然是蒲布。

　　項少龍奇道：「侯爺找我有何要事？」

　　蒲布恭敬地道：「小人今早已來過一次，原來董先生到了藏軍谷，幸好董爺回來了，今晚侯爺宴請田相國，田相國指定求見董爺，請董爺動駕！馬車正候在門外。」

　　項少龍想到即將見到這名傳千古的超卓人物，不由緊張起來，旋又想起英雄慣見亦常人，有誰比秦始皇更出名，還不是由他一手捧出來的。至此放開懷抱，匆匆更衣後，來到大門外。

　　廣場上近五十名親兵護著一輛華麗的馬車，極具排場。

　　項少龍向蒲布笑道：「蒲兄！來！陪我坐車，也好有個人聊聊！」

　　蒲布推辭不得，只好陪他登車。

　　閒淡兩句後，蒲布壓低聲道：「董爺真是好漢子，視生死如等閒，我們整班兄弟都很仰慕你呢。」

　　項少龍想不到如此行險一著，會帶來這麼多良好的副作用，包括田單的另眼相看在內，謙虛道：「算得甚麼，只是迫虎跳牆，孤注一擲吧！」

　　蒲布道：「小人一生除董爺外，只遇過一位真英雄，但請恕小人不能說出那人的名字。」

　　項少龍心中恍然，知道這人仍是忠於自己。

　　蒲布忽道：「董爺為何會挑了趙國作投身之地呢？」

　　項少龍訝道：「蒲兄知否若讓這句話傳了出去，你立即會人頭落地呢？」

　　蒲布咬牙道：「當然知道，可是小人亦知董爺不會是這種人，故有不吐不快之感。」

　　項少龍伸手摟著他肩頭，湊到他耳旁道：「好兄弟！你看人真有一套，因為我就是項少龍！」

　　蒲布劇震，呆了半晌，就要俯身叩頭。

　　項少龍當然不容他如此做，利用這機會，向他道出此行目的，同時共商大計。蒲布歡喜若狂，最後狠聲道：「趙穆這奸賊根本不配做人，暴虐凶殘，動輒害得人家破人亡，我們不知等得項爺多麼痛苦呢！」

　　項少龍淡淡道：「他就快要報應臨頭了。」

　　這時馬車抵達侯府，兩人約定了聯絡之法，才步下車去。

　　設宴的地方是那次初遇趙墨鉅子嚴平的內軒，到邯鄲後，再未聽過有關此人的消息，心忖再見到趙致時定要順口問上一聲。

　　剛想起趙致，便看到趙致在上次訓練歌舞姬的地方，對著一群姿色極佳的歌舞姬說話。

　　趙致見到他，打了個眼色，表示有話要跟他說。

　　項少龍會意，著領路的蒲布在一旁等他，朝趙致走過去道：「致姑娘你好！」那些歌舞姬見到項少龍威武的形態，美目都亮了起來，絲毫不掩飾對男性的崇慕。

　　趙致捨下歌姬們，迎了過來，和他併肩走往一旁，低聲道：「田貞姊妹昨晚給趙穆送了入宮予那奸相陪夜，田單對她們讚不絕口，說不定會向趙穆要人，田貞求你救她們呢。」

　　項少龍點頭道：「知道了！告訴她們，我怎也不會袖手旁觀的。」話雖如此，但他卻全不知道如何救她們。

　　趙致差點把項少龍當作是神仙，認為只要他答應就可做到，歡喜地道：「我早告訴她你是情深義重的人，定會幫助她們。」

　　項少龍心中苦笑，再迅速說出了善柔的事。

　　趙致掩嘴嬌笑道：「項郎真厲害，我看姊姊是愛得你發狂呢。」

　　項少龍心中一蕩道：「那你呢？」

　　趙致俏臉一紅，故意擺出思索的姿態道：「人家嘛！唔！一刻都不想離開你。」

　　項少龍本應心情暢美，但想起那對美麗的孿生姊妹，心情立即大打折扣，勉強收攝心神，回到長廊，朝內軒走去。

第八章　齊相田單

　　內軒燈火通明，樂聲隱隱傳來。

　　守衛出奇地森嚴，遠近人影幢幢。

　　只是內軒門外，便有十五、六名身形彪悍，態度沉著的齊國武士，如此陣仗，項少龍還是初次在宴會的場地見到。

　　其中一名身材特別雄偉，神態軒昂、虎背熊腰，相貌頗為俊朗的青年劍手，忽由迴廊外的花園大步走來，躬身施禮，客氣地道：「這位定是田相急欲一睹風采的董匡先生了，在下齊人旦楚，乃田相親衛統軍，乘此向先生問好。」

　　項少龍心中一懍，連忙還禮。

　　善柔姊妹曾向他提過此人，說他是齊國名將，劍法高明，果是名不虛傳，此人有種由骨子裏透出來的威霸之氣，非常罕見。

　　客氣兩句後，旦楚向蒲布微笑道：「蒲兄請把先生交給末將好了！」

　　蒲布受他氣度所懾，連忙答應。

　　旦楚擺出引路姿態，請項少龍先行。

　　前方把門的武士退至兩旁，讓項少龍進入內軒。

　　同時有人高聲向內通傳道：「董匡先生到！」

　　項少龍想起善柔豐滿胸肌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劍痕，暗忖她能兩次行刺田單都仍然活著，實屬奇蹟。

　　項少龍跨過門檻，第一眼便瞥見田單。

　　這不但因他身後柱立著兩名矮壯強橫，面貌酷肖，一瞧便知是善柔姊妹提及過，叫劉中夏和劉中石這對兄弟；也不是因他一身白衣，在其他人的華衣美服比對下特別搶眼。而是因他的氣度和容貌，均使人一見難忘。

　　難怪見慣天下英雄人物的紀才女，亦要對他印象深刻了。

　　田單年在四十許間，身材頎瘦，鼻梁骨高起，有若鷹喙，可是因高起的兩顴配合得好，不但沒有孤峰獨聳的感覺，還予人一種豐隆迫人的氣勢。再加上濃眉下眼神藏而不露的銳利隼目，確是領袖一方的霸主人物。難怪他能由一個區區小城吏，攀上了天下最有權勢人物之一的寶座。

　　坐在他旁的趙穆雖是一派奸雄模樣，但立時給比了下去，頗有大巫小巫之別。

　　圍著大方几而坐的共有十二個人，另一位最使項少龍意外的竟是艷麗的晶王后，除了宮廷內舉行的宴會外，他還是初次在權貴的宴會遇上她。可見田單身分非同小可，連晶王后都要給足他臉子。

　　平時慣見的郭開、樂乘、趙霸等均沒有出席，反是郭縱攜著郭秀兒來了。

　　其他人就是姬重、李園、韓闖、龍陽君和趙雅。

　　還有兩個齊人，其中一個是「老朋友」齊雨，正坐在趙雅左旁大獻殷勤，不過趙雅卻不大睬他，任他說話，都沒有反應。

　　另一人是個智囊型的文士，外貌文秀俊俏，前額豐隆寬廣，予人天賦才智的好印象。

　　一隊女樂師本在一旁起勁地演奏著，當趙穆聽到少龍抵達的通報，一下掌擊，十多位女樂師立即由偏門離去，內軒倏地靜了下來。

　　田單的眼神向項少龍利箭般射過來，見到他時，明顯被他的風神體態打動，隼目亮起，竟長身而起，遙遙向他伸出手來，呵呵笑道：「人說見面不及聞名，我卻要說聞名怎如一見，終於得睹董兄風采了，幸會之至！」

　　其他人除晶王后、郭秀兒和趙雅三女外，見田單起立，都被迫站了起來歡迎項少龍，最不服氣的當然是李園了，不過他的態度明顯改善了點，大概是因紀嫣然的策略奏效了。

　　項少龍對田單的泱泱大度毫沒架子亦感心折，若與信陵君相比，純以氣派風度而論，這田單還要勝上半籌。

　　他加快腳步，先向晶王后遙施敬禮，才來到田單身前，伸出兩手和他緊握著。

　　田單的手寬厚不見骨，溫暖有力。

　　這名傳千古的人物上下打量著他，微笑道：「想不到先生不但養馬有心得，劍術亦高明之極，國舅爺便曾向我多次提及！」

　　項少龍不由往李園望去，後者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略一點頭。

　　田單向那劉氏兄弟溫和地吩咐道：「給董兄在我身旁加個位子！」同時向項少龍介紹了齊雨和那叫田邦的軍師智囊型人物，看來應是田單的親族。

　　一番擾攘後，眾人才坐好下來。

　　足音響起，田貞田鳳不知由那裏鑽了出來，為各人添酒。趙穆出動兩女來侍客，可見他是多麼看重田單。

　　田鳳顯然不知項少龍真正身分，雖忍不住偷看了項少龍兩眼，但絕無半點異樣神態。可知田貞對項少龍唯命是從，連親妹子都苦忍著不透露秘密。只是這點，項少龍已感到要對她負上責任。

　　田貞為項少龍斟酒時，纖手竟抖顫起來。

　　其他人都正和旁邊的人交談著，卻瞞不過田單的眼睛，奇道：「小貞因何如此緊張。」

　　他這麼一說，眾人的眼光都集中在田貞身上。

　　田貞見到項少龍，就像苦海裏見到明燈，悽苦狂湧心頭，手顫意亂，現在給田單一問，還以為自己洩露出項少龍的底細，魂飛魄散下，銅壺脫手掉在几上，酒花濺上了項少龍的前襟。

　　趙穆臉色一變，正要喝罵。

　　項少龍哈哈一笑，扶著了嚇得渾身發抖的田貞，欣然道：「小事小事，美人兒萬勿介懷。」接著低頭一嗅，驚嘆道：「好酒！」

　　眾人都被他引得笑了起來。

　　晶王后莞爾道：「別人是喝酒，董先生卻是嗅酒。」

　　田貞給項少龍一手托著粉背，一手抓著柔荑，情緒回復過來，感到她這苦苦相思的男子，定能予她有力的保護。

　　趙穆心知此時不宜責她，輕喝道：「還不給我退下去。」

　　兩女跪地施禮，暫退下去。

　　趙穆不知是否有話要說，站了起來笑道：「董先生且隨本侯來，我看本侯的衣服也應適合你的身材。」

　　項少龍一聲告罪，隨他去了。

　　才步出內軒，趙穆已向他低聲道：「我探聽過田單口氣，他對孝成王甚具惡感，還暗示若我能登上寶座，定會全力支持。」

　　項少龍暗罵蠢材，對田單來說，趙國是愈亂愈好，那他就有機可乘了。

　　口上卻道：「那齊雨又是甚麼一回事，怎會把你們的關係洩露給趙雅知道。」這叫先發制人。

　　趙穆嘆道：「不要看趙雅風流浪蕩，事實上她比任何人都精明厲害，齊雨只要說錯一句話，就會給她抓住尾巴。」

　　到了內堂，趙穆使人拿來尚未穿過的新衣，給他換上。

　　項少龍乘機道：「侯爺真夠本事，竟能弄來如此美艷，臉貌身材又無不相同的姊妹花，確是難得的尤物。」

　　趙穆臉露難色，嘆道：「你何不早說？田單昨晚嘗過滋味後，讚不絕口，不用他說，我已答應把兩女送他，為今怎能反口？」

　　項少龍的心直沉下去，失望之色絕非是裝出來的。

　　趙穆現在已視他為頭號心腹和得力手下，皺眉道：「卻非沒有辦法，但能否成功，就要看田單對你看重的程度了。」

　　兩人回到席上時，歌舞姬剛表演完畢。

　　龍陽君笑意盈盈地打量著項少龍道：「董先生穿起華衣美服，真令人眼目一新呢！」接著向趙穆拋了個「媚眼」道：「侯爺又說要帶董先生來為人家的馬兒看病，為何到現在仍未實踐諾言？」

　　眾人見到項少龍尷尬的樣子，都對他既同情又好笑。

　　趙穆自知項少龍不好男色，哈哈笑道：「董先生終日往牧場跑，我怎抓得住他呢。」

　　田單呵呵笑了起來，調侃龍陽君道：「龍陽君若只是為了馬兒，我手下亦有治馬的能手，當然及不上董兄，不過也可讓低手先出馬，看看可否代高手之勞。」龍陽君當然知道田單在與他開玩笑，「嬌嗔」地瞪了他一眼。

　　那叫田邦的文士向項少龍道：「敝國有匹名為頑童的駿驥，跑起來像一陣風般迅快，可是卻無人能把牠馴服，軟硬辦法均不行，現在有此良機，故要向先生請教。」

　　此話一出，連田單都皺起了眉頭，知他是有意刁難。

　　試問連那匹馬都未見過，怎可提出馴治之法。不過若項少龍推說要見過才知，那就是任何人都可作出的應對，顯不出他馬癡的威風了。

　　豈知項少龍從容不迫，淡淡笑道：「馴畜之道，首要是讓牠們對你沒有防備之心，但這也只是一般人的下乘手法。上乘之法則是使牠們把你視作同類，且是愛護有加，那無論如何野性的馬兒，也會變得既聽話又合作了。」

　　說到這裏，忍不住望了對面坐在齊雨和韓闖間的趙雅一眼，這使他愛恨難分的美女正興致盎然地朝他瞧著，見他目光掃來，想起他曾把自己當作了一匹馬，芳心不由蕩起異樣的感覺，白了他一眼。

　　田單也給他惹出興趣來，道：「人就是人，畜牲就是畜牲，怎會使畜牲當了人是同類？」

　　項少龍道：「方法多的是，例如畜牲剛出世時首先接觸到的任何生物，牠們都會視之如父母，不信可隨便找群初生的鴨子來試試，便知董某非是虛言。」

　　這番話並非沒有根據，而是經現代心理學證明了的事實。

　　眾人均嘖嘖稱奇。

　　韓闖幫口道：「難怪常有傳聞，說棄在荒野的嬰兒，有被野狼哺乳養大的，都變成了狼人，正因他以為狼就是自己的父母。董先生不愧馴養畜牲的大家。」

　　李園見人人點頭，心中不服道：「但田大夫所說的頑童寶馬，卻是早已出生了，似再沒有可能使牠把人視作同類，董先生又有何妙法呢？」

　　與席諸人，包括田單在內，均知兩人不和，李園出口為難，早是意料中事，都想看這馬癡如何應對。

　　項少龍微俯向前，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道：「鄙人有一馴馬之法，萬試萬靈，一向都是挾技自珍，從沒說出來給人知曉，不過今天如此高興，便讓鄙人掏出來向田相獻醜吧！」

　　眾人都不自覺地俯前，好聽他說出秘密。

　　項少龍緩緩道：「這方法一聽就明，但若非真是愛馬的人，卻不易做到。」

　　眾人都給他頻賣關子，逗得心癢難熬。

　　項少龍知道吊足了癮，方揭秘道：「就是常陪馬兒睡覺，那牠就會盡去戒備之心，甚至會視你為同類了。」

　　眾人先是愕然，想了想才知叫絕。

　　項少龍這番理論亦是有根據出處的，那是他以前在看一個電視訪問時，一位馴獸師的自白，只有常和猛獸睡在一起，牠們才會真的當了你是族群友類，否則終是有著防備的戒心。

　　這也是現代人和古代人的識見分別。

　　二十一世紀是資訊爆炸的年代，只要安坐家中，接上通迅網絡，古今中外的資料無不任你予取予攜。

　　古人則罕有離鄉別國，靠的都是珍貴的竹簡帛書，又或口口相傳，比起上來，項少龍這在二十一世紀識見普通的人，便成了那時無所不曉的能士了。

　　田單拍案叫絕道：「來！讓我們為董兄由經驗領悟回來的真知卓見喝一杯！」齊雨也嘆道：「現在在下始知先生為何會被冠以馬癡之名了。」

　　眾人舉杯盡歡。

　　李園屢次碰壁，收斂起來，再不敢小覷對手了，心中轉著另外的壞念頭。

　　田貞田鳳又再次過來添酒。

　　待她們退開後，趙穆先向項少龍打個眼色，才笑著對田單道：「田相和董先生不但意氣相投，連愛好都沒有分別，同為這對越女動心，而董先生得知她們已榮歸田相……」

　　項少龍哈哈一笑，打斷他道：「美人歸賢主，董某只有恭賀之情，絕無半分妒忌之意。」

　　趙穆心中叫絕，暗讚他配對得宜，現在就要看田單是否捨得這對姊妹花了。

　　田單果是非凡人物，大方地微笑道：「董兄既有此情，我就把她們雙雙轉贈，讓董先生在馬兒之外，還另有同眠的伴侶。」

　　這種互贈姬妾的事，在當時的權貴間是司空慣見，沒有人覺得有何希奇。

　　項少龍詐作推辭，田單自是不許，於是他渾體輕鬆的拜謝了。

　　趙穆故意向項少龍示好，把兩女召了過來，下令道：「由這刻開始，你們兩人就由田相改贈董爺，務要悉心侍奉，不准有絲毫抗命。」

　　兩女均呆了一呆。

　　田貞也算精靈，垂下頭去，免得給人看出內心的狂喜和激動，下跪謝恩。

　　田鳳亦表現得恰如其分，俏臉微紅，含羞瞟了新主人一眼，才跪了下去。

　　趙穆索性道：「你們立即回去收拾衣物，等待董爺領你們回府吧。」

　　晶王后笑道：「有了這對如花似玉的人兒，董先生莫要忘了再和馬兒睡覺啊！」

　　項少龍想起曾抱過她，見她說時眉目含情，不由心中一蕩。

　　一直沒有說話的郭秀兒，瞪著美目好奇地問項少龍道：「董先生真的和馬兒睡過覺嗎？」

　　項少龍聽她語氣天真，溫柔地答道：「當然，鄙人七歲便開始和馬兒睡覺，但卻非在馬廊裏，而是在寢室內。」

　　眾人聽他說得有趣，都笑了起來。

　　李園忽地向龍陽君笑道：「我也要為君上向董兄說上句公道話，那天教場試劍後，紀才女勾勾指頭，董兄便立即跟了去為她診馬。為何竟對君上卻又薄此厚彼？」

　　田單顯然不知此事，露出注意的神色。

　　龍陽君則「幽怨」地瞅了項少龍一眼，害得他的毛管無不根根倒豎。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道：「國舅爺說得對，那天鄙人實不該去的，因紀才女竟和我討論起禮樂詩文，結果自是教她大為失望，董某亦無顏以對。」

　　眾人都知紀嫣然情性。不免有人要代他難過，當然大部份人都放鬆了妒忌心意。

　　這董馬癡魅力驚人，無論身在何種場合，總能成為眾人的核心，幸好他終是老粗一名，否則說不定紀嫣然會被他征服呢。

　　李園見他自動打響退堂鼓，敵意大減，首次主動舉杯和他對飲。

　　氣氛融洽起來。

　　眾人中只有趙雅隱隱感到他和紀嫣然間的事不會是如此簡單。

　　與會者可說代表了齊、楚、韓、趙、魏和東周的當權人物，話題很自然又回到秦國這共同大敵來。

　　姬重分析秦人的形勢道：「我們數次合縱，均攻秦人不下，最主要是因秦人借地勢建立了險要的關塞。他們東有函谷關、虎牢關、殽塞，東南則有武關，但只要攻下其中一關，我們便能長驅直進，那時看秦人還有何憑恃？」

　　春秋時代，車戰都是在平原進行，但自步騎戰變作主流後，關塞的重要性便大增，對秦人更是興亡的關鍵。

　　姬重似是為秦人吹噓，骨子裏卻點出秦人的最強處，也可以成為致命的弱點。

　　他這樣說，自然是趁機遊說各人同心協力，聯合起來破滅秦國。

　　田單微笑道：「國家的強大，君權、經濟和軍力是絕對分不開來的，不過依我看秦國現在是似強實弱，白起死後，秦國軍方無人能繼，現在莊襄王由呂不韋把持朝政，與軍方絕不投合，田某敢擔保只要這人一日當權，秦人也難以合力齊心，但假若我們現在大舉攻秦，則外侮當前，反會迫得秦人合力抵抗，弄巧成拙，各位同意我的看法嗎？」

　　姬重為之啞口無言，臉色卻是難看之極。

　　郭縱道：「然則田相是否不同意這次合縱之議呢？」

　　今次合縱，可說是他對趙國的最後希望，若此議不成，只好另找地方躲避了。

　　項少龍雖是佩服他的眼光，卻也暗嘆無論一個人具有多麼大的智慧，都不能透視將來的發展，想不到莊襄王只有三年的壽命，到小盤這秦始皇一出，天下再無可與擷抗之輩。

　　田單柔聲道：「當然不是這樣，合縱乃勢在必行，但手段策略卻須仔細商榷，否則本人就不須遠道來此了。」

　　這人說話時自有一種迫人氣勢，教人不敢出言反駁。同時亦怕說了出來後，會給他比了下去。

　　龍陽君尖聲細氣道：「田相對秦人的動靜似是知之甚詳，可否告知我們項少龍近況如何，在座很多人都希望聽到他慘遭不幸的消息呢！」

　　項少龍心中懍然，回趙以來，雖間中有人提起他的名字，都是點到即止，從沒有人正式把他拿出來當作一個討論的話題。

　　趙穆一聽下立時雙目兇光閃露。

　　趙雅雖是神色一黯，但卻現出渴想知道的神色。

　　晶王后則雙目閃亮，露出留心的表情。

　　齊雨更冷哼一聲，一副恨不得食其肉枕其皮之狀。

　　反是田單不洩半點內心想法，微微一笑道：「項少龍真不簡單，每能以寡勝眾，連我的老朋友無忌兄都要陰溝裏翻船，給他漂漂亮亮玩了一手，其他的不用我說出來，各位都非常清楚了。」

　　無忌就是信陵君的名字。

　　韓闖看了身旁目透茫然之色的趙雅一眼，呷起乾醋來，不滿道：「田相是否有點長他人志氣呢？我看這小賊怕是有點運道罷了！」

　　田單正容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本人雖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卻絕不敢小覷他。項少龍甫到秦境，便大展神威，在秦王和文武大臣前力挫秦國第一悍將王翦，以寶刃連擋他鐵弓射出來能貫牆穿盾的勁箭。依我看他還是手下留情，不想秦國軍方下不了台。秦王當場賜他太傅之職，呂不韋亦因他聲威大振，此子不除，呂不韋就若如虎添翼，終有一日能把持秦政。」

　　姬重冷笑道：「如此聽來，秦人應不會缺乏想置他於死地的人了。」

　　田單冷笑道：「項少龍若是如此容易被殺死，他早死過無數次了，秦人亦曾對他發動暗襲，卻只鬧個灰頭土臉，還死了幾個人。現在烏家在秦聲勢日盛，就是拜項少龍所賜，連秦國軍方裏敵視呂不韋的人，亦對此子另眼相看，希望能把他爭取過去。」

　　郭縱露出艷羨懊惱的神色，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項少龍則聽得遍體生寒，田單當然不會蠢得把秦國的情報全盤托出，但只是說出來的部分，已極為準確，有如目睹，只此便可知這人多麼厲害。正如他所說的，知彼知己，絕不輕視敵人，才是致勝之道。

　　說不定趙穆有關他來邯鄲的消息，亦是由他處得來。晶王后嬌笑道：「我才不信沒有人對付得了他，他又不是三頭六臂。」語畢故意瞧了趙雅一眼。

　　趙雅美目閃過怒色。

　　只這兩個表情，項少龍便知兩女是在勾心鬥角。

　　齊雨道：「當然有對付他的方法，田相……」

　　田單不悅地冷哼一聲，嚇得齊雨立即噤口不言。

　　眾人無不盯著田單，知他早有了對付項少龍的計劃。

　　田單微笑道：「每個人都有他的弱點，項少龍的弱點就是過份看重情義，心腸太軟，這將會成為他的致命傷。」

　　郭秀兒俏目一片茫然，暗忖這應是優點才對，為何會變成了弱點呢？

　　趙雅想起了項少龍即將前來邯鄲，禁不住又心焦如焚，求助似的瞅了那董馬癡一眼。

　　項少龍則是既心驚又好笑，聽著諸人咬牙切齒的談著如何對付自己，真不是滋味，自己的神情必然相當古怪，幸好沒人注意。

　　宴會至此也差不多了，田單首先與晶王后和姬重離去。臨行前拉著項少龍殷殷話別，又說找天再與他暢談，這才在大批親衛保護下，乘車離府。

　　趙穆本想留下項少龍說話，但礙於耳目眾多，尤怕趙雅看穿兩人關係，只好道：「那對美人兒正在馬車上等候董先生，趁路上有點時間，先生大可詳細驗貨。」

　　四周的男人都別有會心的笑了起來。

　　李園本想陪趙雅回府，乘機再親香澤，不過見趙雅神情冷淡，又給郭縱邀往同車，無奈走了。

　　龍陽君看著他們一起登車，笑道：「看來郭家快會多了個當國舅的嬌婿了。」

　　這時龍陽君的座駕剛駛到身前，他回眸白了項少龍一眼，嗔怨道：「本想和董先生作伴乘車，不過董先生另有美人相待，不若奴家明天來探望先生吧！」

　　韓闖立即別過頭去，不忍見項少龍難過之色。

　　項少龍乾咳一聲道：「真不好意思，明天我還要到牧場督工，嘿！」

　　龍陽君欣然道：「那就更好了，整天困在城裏，不若到外邊走走，天亮時奴家便來找你。」

　　不理他答應與否，登車去了。

　　項少龍頭皮發麻，楞在當場。

　　趙穆拍著他肩頭道：「要不要本侯傳你兩招散手，包可收得他貼貼伏伏。」

　　項少龍苦笑道：「侯爺有心，但卻請免了。」

　　趙穆和韓闖都為之莞爾。

　　一直茫然靜立一旁的趙雅輕輕道：「韓侯請先回去吧！」卻沒有解釋原因。

　　韓闖見她神色冰冷，本是熱情如火的心立時涼了半截，雖心中暗恨，亦無別法，惟有失望而去。

　　最後只剩下趙穆、項少龍和她三個人，氣氛頗有點尷尬。

　　項少龍心知雅夫人聽得有關項少龍的消息後，心亂如麻，很想找他傾吐心事。又或問他關於阻止項少龍來邯鄲的佈置，但當他想起在府裏那頭雌老虎，那還敢招惹趙雅回去，誰能估得到會鬧出甚麼事來？

　　並且他答應了今晚去見紀嫣然，更不可給趙雅纏住，最慘的是明天那龍陽君要來找自己，他就算是鐵打的，也不可能接連應付這麼多人。

　　所以雖是同情趙雅現時的心情，惟有婉轉地道：「夜了！讓鄙人送夫人上車好嗎？」

　　趙雅幽幽地瞟他一眼，沒有表示同意或不同意，逕自往恭候她芳駕的隨從和馬車走去。

　　項少龍連忙追陪在旁，可是趙雅直至登上車廂，都沒有一言片語。

　　項少龍怕趙穆留他不放，乘機向趙穆揮手道別，鑽上了一廂芳香的馬車，投進因田氏姊妹而化作了人間仙界活色生香的天地裏。

第九章　雌威難測

　　他才鑽入馬車，這對孿生姊妹已不顧一切撲入他懷裏，喜極而泣。

　　項少龍一時弄不清楚誰是田貞，誰是田鳳？又疼又哄，兩女才沒有那麼激動。

　　其中之一不依道：「你們瞞得人家很苦。」

　　項少龍醒覺道：「你是田鳳！」

　　馬車此時早離開了侯府有好一段路，忽然停下。

　　項少龍教兩女坐好，探頭出窗外問道：「甚麼事？」

　　負責護送的蒲布由前方馳回來道：「雅夫人的車隊停在前面，請先生過去。」

　　項少龍大感頭痛，但又無可奈何，伸手安慰地拍了拍兩女的臉蛋兒，跳下車去，吩咐道：「你們好好保護馬車，跟著我走。」言罷朝著停在前方趙雅的馬車大步走去。

　　馬車再次開出，取的卻是項少龍府邸的方向。

　　兩人並排而坐。

　　趙雅神情木然，好一會也沒有作聲。

　　項少龍暗叫不妥時，趙雅淡淡道：「董匡！告訴我！你絕非好色之人，為何卻對田氏姊妹另眼相看呢？」

　　項少龍心中叫苦，知道趙雅對他起了疑心，因為他曾和田氏姊妹有糾葛一事，趙雅知之甚詳。

　　他雖重建立點信心趙雅再不會出賣他，可是事情牽到幾百人生死，他總不能因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孤注一擲。更何況到現在仍摸不清趙雅對孝成和王族忠心的程度。

　　趙雅惟恐他不承認，續道：「明知她們成了田單的人，你還要和趙穆眉來眼去，把她們要回來，這不太像你一向的作風吧！否則早該接受了王兄贈你的歌姬了。」

　　項少龍一時六神無主，胡亂應道：「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趙雅淒怨地輕聲道：「少龍！你還不肯認回人家嗎？是否要雅兒死在你眼前呢？」

　　項少龍亦是心內惻然，但卻知絕不可心軟，因為她太善變了。

　　硬起心腸，故作驚奇道：「天啊！原來你以為我老董是另一個人扮的，來！檢查一下我的臉，看看是否經過易容化裝的手段？」

　　這叫重施故技，欺她從未想過有這麼巧奪天工的面具。

　　趙雅嬌軀劇震，竟心慌失望得不敢摸他的臉，顫聲道：「你真不是他？」

　　項少龍記起身上的「情種」，道：「若還不信，可嗅嗅我的體味，每匹馬的氣味都不同，人也是那樣，來！」

　　把身體移了過去，把頸子送往她鼻端。

　　趙雅嗅了兩下，果然發覺了一種從未接觸過但又使人有良好深刻印象的氣味，失望得呻吟一聲，如避蛇蠍般退到另一端，靠著窗門顫聲道：「那你為何要把她們弄到手呢？」

　　項少龍靈機一觸，嘆了一口氣道：「還不是為了我那頭雌老虎，我這次離開楚國，就是想把她撇下一會兒，那知她遠道孤身的追到邯鄲來，還大發雌威，說沒有婢僕差遣，我見那對姊妹花如此可人，便向趙穆要來服侍她。卻不知早送給了田單，對我來說，揀過另外兩個人就是了，豈知侯爺誤會了我的心意，熱心幫忙，才弄出這件事來，教夫人誤會了。」

　　又好奇問道：「這對姊妹和項少龍究竟有何關係？」

　　趙雅俏臉再無半點血色，秀眸閃動著由興奮的高峰直跌下來的絕望失落，猛地別過頭去，悲聲道：「你走吧！」

　　馬車恰於此時停下，剛抵達了他府邸的大門前。

　　項少龍暗嘆一口氣，下車去了。

　　善柔見到項少龍領著兩位容貌相同的絕色美女走進內堂，又面色陰沉，心中打了個突兀，不悅道：「你到了那裏去？走也不向人說一聲。」

　　項少龍正為趙雅意亂心煩，不耐煩的道：「你明明看到我回房換衣服的，你當我不知你鬼鬼祟祟的窺探我嗎？」

　　田貞田鳳兩姊妹嚇得花容失色，吃驚地看著兩人。

　　項少龍這才知道自己語氣重了，尚未有機會補救，善柔果然扠起蠻腰，鐵青著臉，只差未出刀子，嬌叱道：「誰鬼鬼祟祟？若不滾去赴你的鬼宴會，你就永世都不換衫嗎？換衫不可以代表洗澡嗎？不可以代表撒了尿嗎？」接著「噗哧」地掩嘴忍不住笑，白他一眼道：「人家不說了！」

　　項少龍見狀稍鬆了半口氣，他真不想田家兩位小姐受驚，她們都是孤苦無依的人，最受不得驚嚇。

　　失笑道：「柔姊你扮得真像，連我也當了你是我的夫人。」

　　此兩話一出，善柔的臉容又沉了下來。

　　項少龍心中暗喜，故作驚奇道：「你又不准我碰你，但又要做我的真夫人，天下間怎會有這麼便宜的事？」

　　善柔直瞪著他，像受了傷害的猛獸，一副擇人而噬既兇狠又可愛的神情。

　　項少龍立即軟化下來，聳肩道：「你承認一句愛我，便可海闊天空任我們翱翔了！」

　　田貞田鳳終醒悟到他們是在耍花槍了，開始感到有趣。

　　善柔容色轉緩，仍扠著蠻腰，眼光落到這對人比花嬌的姊妹花上，戟指道：「她們是誰？」

　　項少龍怕她拿兩女出氣，忙來到她身後，試探地抓著她兩邊香肩，以最溫柔的語氣道：「當然是來服侍我馬癡董匡夫人的使女哩！」

　　田貞田鳳乖巧地跪地行禮。

　　善柔受之無愧地道：「起來！」又大嚷道：「烏果！」

　　烏果差點是應聲滾入來，明顯地他一直在門外偷聽。

　　善柔發號施令道：「立即把門外那些大箱小箱運到我隔壁那房間去！」

　　又向田氏姊妹道：「進去教他們放好你們的行李。」

　　田氏姊妹知道這「夫人」正式批准了她們留下，歡天喜地的去了。只要能和項少龍在一起，她們甚麼苦都甘願忍受。

　　內堂只剩下了這對真假難明的「夫婦」。

　　項少龍見田氏姊妹過了關，心情轉佳，吻了她臉蛋道：「夫人滿意了嗎？現在要夫得夫，要婢得婢了！」

　　善柔給他引得笑了起來，卻又苦忍著冷起俏臉道：「又不是要去施美人計，找兩個這麼標緻的人兒來幹甚麼？看她們嬌滴滴的樣子，我善柔來服侍她們倒差不多。」

　　項少龍皺眉道：「這是否叫呷醋呢？」

　　善柔那美麗的小嘴不屑的一撅道：「這與呷醋無關，而是理性的分析，狼子之心，能變得出甚麼花樣來？」

　　她雖口氣強硬，但卻任由項少龍按著她香肩和在身後挨挨碰碰，對她這種有男兒性格的美女來說，其實已擺明是芳心暗許了，只是口頭仍不肯承認罷了！

　　項少龍看穿了她的心意，又好笑又好氣，苦惱地道：「好柔柔！聽話點可以嗎？她姊妹真的很可憐，受盡趙穆的淫辱，現在才能逃出生天，我一定要保證她們以後都幸福快樂。不信可問我們的小致致，她會把整件事詳細說與你聽。」

　　善柔有點被感動了，垂下了俏臉，沒再作聲。

　　項少龍把她扳轉過來，讓她面對著自己，湊下嘴去，就要吻她。

　　善柔猛地一掙，脫身出去，滿臉通紅地跺足道：「你當我是致致，要對你死心塌地嗎？殺了趙穆後我們就各走各路，不要以為我非嫁你不可。」

　　明知她是口硬心軟，項少龍仍感覺受不了，冷笑道：「各行各路便各行各路，難道我要跪下來求你施捨點愛情嗎？小心我發起狠來一怒把你休了，立即逐出董家，哈！」

　　說到最後自己倒忍不住笑了起來。

　　善柔本是不住色變，但見他一笑，立即忍不住失笑相應，旋又繃起俏臉，故作冷然道：「姑娘再沒興趣應酬你，這就回房安眠，若我發覺有賊子私闖禁室，立殺無赦，莫謂我沒有預作警告。」

　　言罷挺起酥胸，婀娜多姿地步進了通往後進的長廊去。

　　項少龍心叫謝天謝地，若她扯了自己入房才是大事不好，待會怎還有力去服侍嘗了禁果不久，愈來愈渴求雨露恩澤的紀才女？

　　就在這一刻，他才發覺由見到善柔那時開始，便在毫不察覺下拋開了因趙雅而來的煩困。

　　善柔的魔力真是厲害極矣，是最辣的那一種。

　　項少龍走往田氏姊妹的房間時，烏果和一眾親衛正向兩女大獻殷勤，逗得兩女笑靨如花，見到項少龍至，各人才依依離去。

　　烏果經過項少龍旁，低聲道：「想不到天下間竟有像複製出來的一對美人兒，確是人間極品。」還加上一聲嘆息，才領著這群「搬工」走了。

　　兩女早跪伏地上，靜候項少龍的指示。

　　看著她們螓首深垂，連著修長玉項由後領口露出來那雪白嬌嫩，我見猶憐的粉背，項少龍湧起一陣強烈的感觸。

　　縱使自己助小盤一統天下，建立起強大的中國，可是社會上種種風氣和陋習，卻絕沒有方法一下子改變過來。

　　女性卑微的地位，始終要如此持續下去，直到十九和二十世紀，才逐漸平反過來。

　　自己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好好愛護身邊的女性，由此更可看到墨翟確是照耀著這世代的智慧明燈，他的「兼愛」正是針對長期以來的社會陋習。只可惜日後當權者打起禮義的幌子，更進一步把女性踩在腳下，使這問題給埋葬在二千多年的漫漫黑暗裏，真是想起也為女性們寒心。

　　項少龍走了過去，把兩女由地上拉了起來，愛憐地摟著她們蠻腰，坐到榻沿，柔聲道：「我還未有機會和你們說話，我項少龍並非趙穆，你們再不用向我跪拜，在寢室裏更不用執甚麼上下之禮，這是我唯一的命令。」

　　其中之一赧然道：「項公子折煞我們了，人家是心甘情願希望能服侍好公子你，討你歡心的！」

　　項少龍認得她那對較深的小酒渦，像找到了有獎遊戲的答案般，驚喜道：「你是田鳳！」

　　兩女掩嘴「咭咭」嬌笑，那模樣兒有多嬌美就多嬌美，尤其她們神態一致，看得項少龍意亂情迷，目不暇給。

　　田貞嬌癡地道：「公子！」

　　項少龍糾正道：「暫時叫我董爺好了，千萬莫要在人前露出馬腳！」

　　兩女吃了一驚，乖乖答應。

　　看著她們不堪驚嚇，逆來順受的模樣，項少龍知她們一時很難改變過來，更是憐意大生，對每人來了個長吻。

　　兩女熱烈綿綿地反應著，果然給他發掘出分別。

　　田貞溫柔、田鳳狂野。

　　都教他銷魂蝕骨，不知身在何方。

　　田貞嬌喘細細道：「董爺應累了，讓我們侍候你沐浴更衣，我們都精擅按摩推拿之術，噢……」

　　原來小嘴又給項少龍封著。

　　脣皮分開後，項少龍笑道：「我也很想為你們推拿一番，不過今晚我還有要事，你們洗澡後好好休息，明晚我才和你們同浴共寢，共渡春宵。」

　　兩女聽得喜不自勝，享受著前所未有既安全又幸福的快樂感覺。

　　田鳳撒嬌道：「董爺可不知人家一直多麼羨慕姊姊，竟能得承董爺恩澤，自你走後，我們都日夕掛念著你，沒人時便談你，只有夢中與你相對時，才可以快樂一些。」

　　項少龍既給奉承得飄飄欲仙，又感奇怪道：「你們和我只有一面之緣，為何卻會對我另眼相看呢？」

　　田貞欣然道：「董爺和其他人可不同呢！是真正的愛護人家，而且我們從未見過像董爺般的英雄人物。侯府的人時常私下談論你，當我們知道你大展神威，殺出邯鄲，真是開心死了。」

　　田鳳接入道：「本以為永遠都見不著董爺了，誰知老天真的聽了我們的禱告，使我們終可侍候董爺。」

　　項少龍差點忍不住想對兩女再動手動腳，可是想起紀嫣然，只好把這衝動壓下，暗忖再和兩女親熱，可能結果甚麼地方都去不了，趁現在仍有點清醒，都是趁勢離開為妙。

　　正要安撫兩句，好抽身而退時，善柔出現在敞開的門口處，俏臉生寒，冷冷道：「董匡！你給我滾過來說幾句話。」

　　田氏姊妹到現在都弄不清楚善柔和項少龍那種曖昧難明的關係，嚇得跳下榻來，跪伏地上，向善柔這不知是真是假的夫人請罪。

　　善柔忙道：「不關你們的事，快起來！」

　　項少龍無奈下安撫兩女幾句，囑她們沐浴安寢後，隨著善柔到了她隔鄰的香閨去。

　　這內進共有四間寬大的寢室，給他和三女佔用了三間，還有一間騰空了出來。善柔背著他雙手環抱胸前，看著窗外月照下院落間的小花園，冷冷道：「項少龍，人家睡不著！」

　　項少龍失聲道：「甚麼？」

　　善柔無理取鬧的跺足道：「聽不到嗎？你快想法子讓我睡個好覺。」

　　項少龍移上虎軀，緊貼著她動人的背臀，兩手用力箍著她雖纖幼但卻驚人紮實和富有彈性的腰腹，想起初遇她時曾給誤會了是趙穆，殺得手忙腳亂的狼狽情景，心內湧起柔情，吻著她的玉項道：「讓我為你寬衣解帶，好哄你這乖寶貝睡個甜覺好嗎？」

　　善柔任他擠摟輕薄，扭腰嗔道：「誰要你哄，人家只是因你門也不關，親嘴聲連我那裏都聽得見，吵得人家心緒不寧，才睡不著覺罷了！」

　　項少龍愕然道：「你若有把門關上，怎會連親嘴的聲音都可聽到？」

　　善柔俏臉微紅，蠻不講理道：「本姑娘關不關門，干你甚麼事？」

　　項少龍笑道：「好姊姊在妒忌了，來！讓我們也親個響亮的嘴兒，讓她們都給吵得意亂情迷，睡不著覺好了！」

　　善柔一矮身游魚般從他的掌握下滑溜開去，大嗔道：「人家正在氣惱上頭，你還要厚著臉皮來佔便宜，快給本夫人滾蛋。」

　　項少龍逐漸習慣了她的喜怒難測，伸了個懶腰，記起了紀才女之約，走過她身旁時，伸手拍拍她臉蛋道：「現在我滾蛋了，還要滾到街上去，柔柔滿意了嗎？」

　　善柔不悅道：「你要到那裏去？」

　　項少龍苦笑道：「你當我們在這裏是遊山玩水嗎？莫忘了你血仇在身，若要達成心願，我這夫君不努力點工作怎成。」

　　大義壓下，善柔一時無話可說。

　　項少龍湊過大嘴，蜻蜓點水般在她脣上輕輕一吻，道了晚安，才走出門外。

　　豈知善柔緊隨身後，他不禁訝然道：「你幹嗎要追著我？」

　　善柔昂然道：「我是你的助手和貼身保鑣，自是要追隨左右。」

　　項少龍大感頭痛，怎可帶她去見紀嫣然呢？

　　倏地轉身，正想把她攔腰抱起時，善柔纖手一揚，鋒利的匕首已指著項少龍的咽喉，應變之快，項少龍也為之大吃一驚。

　　善柔得意地道：「夠資格當你的助手沒有？」

　　項少龍當那匕首不存在般，探手往她玉乳抓去。

　　善柔駭然後退，避開了他的祿山之爪，大嗔道：「你敢！」

　　項少龍哂道：「做都做了，還要問老子我敢不敢，你給我乖乖滾回去睡覺，若有違背，我便立即把你休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要挑戰為夫的容忍力。」

　　善柔狠狠的瞪著他，研究著他認真的程度，好一會後才可愛的一聳肩胛，低罵道：「睡便睡吧！有甚麼大不了，為何開口埋口的都要休了人呢？」

　　轉身回房。

　　項少龍感到她善解人意的一面，湧起愛憐，在她跨入門檻前叫道：「柔柔！」

　　善柔以為他回心轉意，肯帶她同去，旋風般轉過嬌軀，喜孜孜道：「甚麼事？」

　　項少龍深情地看著這剛強的美女，張開兩手道：「來！給我抱抱方回去睡覺。」

　　善柔失望地瞪著他，玉頰同時飛起兩朵紅雲，再狠狠瞅了他一眼，小嘴不屑地冷哼一聲，回房去了，還大力把門關上。

　　項少龍看得哈哈大笑，這才離府往紀才女的香閨去了。

第十章　窮於應付

　　項少龍來到劉府外時，大感不妥，原來監視的人手大量增加，附近的幾間民房明顯地被徵用了來作哨崗。

　　單憑能做到這點，便可知龍陽君有趙人在背後撐腰，否則憑甚麼可隨意徵用民居。

　　附近的幾個制高點，都埋伏了偵兵，非常隱蔽，若非項少龍是這方面的大行家，兼之又對附近地形非常熟悉，真會疏忽過去。

　　龍陽君看來死心眼之極，認定紀嫣然和項少龍有關係，現在聞得項少龍即將來趙的消息，故加派人手，布下網羅，等他來自投其中。

　　不過連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龍陽君這一注押得非常準確，唯一的問題就是他和呂不韋通過陽泉君等愚弄了所有想擒拿他的人，事實上他早便到了。這成了勝敗的關鍵。

　　他仔細觀察了一會後，自知雖可有七成把握潛入紀嫣然的香閨而不會被人發覺，但這個險卻不值得去冒，正要回去時，「颼」的一聲，一枝勁箭由紀嫣然的小樓射出，穿過後園，正中一個隱在牆外高樹上的伏兵。

　　那人應箭倒跌下來，不知撞斷了多少樹幹歧枝，才「蓬」聲掉在街頭，無論準頭和手勁，均教人吃驚。

　　四周的埋伏者一陣混亂，有點不知如何應付由小樓裏以箭傷人的敵手。接著在另一方向傳來另兩聲慘哼，又有兩人中箭，分由不同的樓房上滑跌下來，倒頭栽往行人道上。

　　在月色迷朦下，紀嫣然一身黑色夜行勁衣，一手持弓，出現在小樓的平台處，嬌叱道：「若有人敢再窺看我紀嫣然，定殺無赦。」

　　四周的埋伏者受她氣勢所懾，又見她箭無虛發，特別是伏身高處者，紛紛撤退。

　　項少龍心中大叫精采，想不到一向溫文爾雅的紀嫣然，發起雌威來竟可直追善柔。那還猶豫，趁敵人的監察網亂成一片時，利用攀索和敏捷如豹的身手，迅速越過高牆，借著暗影來到紀嫣然小樓之下，發出暗號。

　　接著傳來紀嫣然命婢女回房的聲音。

　　項少龍知障礙已去，由背著街那邊攀上二樓平台，紀嫣然早啟門歡迎。

　　這美人兒撲個滿懷，又喜又怨道：「見到這麼危險就不要來嘛。難道人家一晚都待不了嗎？」

　　項少龍笑道：「美人有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何況是一晚已等若三秋，假若才女春情難禁，給別人乘虛而入，我去找誰算賬才好。」

　　紀嫣然仍是一身夜行緊身勁裝，把她玲瓏的曲線顯露無遺，惹得項少龍一對手忙個不停，活像個急色鬼。

　　這美女給輕薄得目泛春情，呻吟著道：「人家要不依了，我紀嫣然只會對兩個人動情，一是董匡，又或項少龍，你卻這樣低貶人家，哼！」

　　男女就是這樣，只要已衝破了最後防線，就算是貞女和君子，必然一動情就是追求肉體關係，此乃人情之道，沒有甚麼好奇怪的。

　　被浪翻騰中，兩人在高張的熱情裏，抵死相纏，尤其想起外間危機四伏，更感那種不安全的偷歡特別刺激。

　　到兩人均筋疲力盡時，劇烈的動作倏然而止。

　　項少龍仍戴著董匡的面具，仰躺榻上，赤裸的紀嫣然變成溫柔可愛的小羔羊，緊伏在他寬闊的胸膛上，秀髮鋪上了他的臉和頸。

　　兩人都不願破壞小樓表面那寧和的氣氛，細聽著對方由急轉緩的喘息聲。

　　樓外忽地刮起風來，吹得簾子「噼啪」作響。

　　月兒被烏雲蓋過了。

　　紀嫣然嬌喘細細道：「都是你在害人家，累得人愈來愈放任了。嫣然以後不敢再看不起那些淫娃蕩婦了。」

　　項少龍側耳聽著外面呼呼風嘯，溫柔地愛撫著她嬌嫩的粉背，簡要地向她說出了這幾天內發生的事，連田氏姊妹、善柔、趙雅的事都毫不瞞她。

　　聽到善柔這送上門來的便宜夫人，以紀嫣然的灑脫超然，仍忍不住呷醋道：「那人應該是嫣然才對，人家也要陪著你呢！」

　　項少龍哄了兩句後，道：「我看田單此來是不懷好意，要從內部拖垮趙人。」

　　紀嫣然忘了撒嗲，由他胸膛爬了起來，與他共睡一枕，吻了他後道：「我也有這想法，說不定燕人是被他慫恿才來侵趙。齊國國土與趙相鄰，若說田單對燕趙沒有野心，連小孩都不會相信。只不過在包括強秦在內，無人不懼李牧和廉頗，田單亦然，若能借趙穆之手，除掉兩人，就最理想了。」

　　項少龍點頭道：「孝成王雖是昏君，但還有點小智慧，知道廉李兩人乃國家的柱石棟樑，絕不能動搖。但若害死孝成王，變了由晶王后和趙穆把政，就絕對是另一回事了。」

　　紀嫣然道：「今晚晶王后破例參與趙穆的宴會，說不定就是趙穆向田單顯示實力，表示晶王后都要聽他的話。」

　　再微笑道：「至於嫣然的夫君嘛！更是他要爭取的對象，免得多了另一個李牧或廉頗出來，所以連那雙天下罕有的姊妹，也被迫忍痛轉手了。」

　　項少龍聽她說得有趣，在她粉臀上輕拍兩記，調侃道：「心肝兒你妒忌嗎？」

　　紀嫣然認真地道：「妒忌得要命，除非你至少隔晚便來陪我，唔！我只是說說而已！那太危險了。」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說不定我有辦法解決這問題。唉！我又要走了，龍陽君這傢伙明早就來，我寧願面對著千軍萬馬，也不願對著個終日向我拋媚眼和撒嬌的男人，管他是多麼像女人。」

　　紀嫣然失笑道：「在大梁不知有多麼好男風者恨不得把他吞入肚子裏，你是否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項少龍不滿道：「你還來笑我？」

　　紀嫣然連忙獻上香吻和熱情，以作賠禮。

　　纏綿一番後，兩人同時穿回衣服，紀嫣然仍是負責引開敵人注意力，好掩護他離去。

　　當這美女策馬持矛，由後門衝出找人晦氣時，他早神不知鬼不覺地溜走了。

　　回到府中，滕翼尚未睡覺，一個人在喝悶酒。

　　項少龍大奇，陪他喝了兩杯，問道：「二哥是否有甚麼心事？」

　　滕翼嘆了一口氣道：「見到善柔，我便想起她妹子，來趙前她有了身孕，你說我應否擔心呢？」

　　項少龍大喜道賀，歉然道：「是我不好，使你不能留在二嫂身旁，看著孩子的誕生。」

　　滕翼笑道：「兩兄弟還說這些話來幹甚麼，縱使回不了咸陽，我也不會皺半分眉頭，只不過人的情緒總有高低起伏，暫時這裏又是悶局一個，無所用心下，自然會胡思亂想了，你當我真可天天都心無旁騖依墨氏之法坐上他幾個時辰嗎？」

　　項少龍感到這鐵漢自有了善蘭後，確「人性化」了很多，欣然道：「眼下就有一件事請二哥出手。」

　　滕翼奇道：「甚麼事？」

　　項少龍微笑道：「扮我！」

　　滕翼失聲道：「甚麼？」旋即醒悟道：「要我扮項少龍還是董匡呢？」

　　項少龍輕鬆地道：「董匡由我自己負責好了，只要二哥用飛針去傷幾個趙人，再布下逃向魏境的痕跡，便算成功了，必會使所有人均為此疑神疑鬼。」

　　滕翼點頭道：「你可讓烏果這大個子來扮我，那就更天衣無縫了，但為何不是逃返咸陽，而是溜入魏境呢？」

　　項少龍道：「這才是我的性格，怎會未成事便回頭走。」

　　滕翼失笑道：「誰能比你更明白自己？就這麼辦，給我十來天時間，定可辦妥，在山林野地中，誰也奈何不了我的。」

　　兩人再商量了一會，已是四更時分，項少龍回房休息，到了門外，想起田氏姊妹，忍不住打著呵欠過去探望她們。

　　兩女並頭甜睡，帳內幽香四溢，若非剛在紀嫣然身上竭盡了全力，定會登榻偷香，現在卻只能悵望輕嘆。

　　就在此時，大雨傾盆灑下。

　　項少龍忙為兩女關上窗戶，隔鄰善柔處也傳來關窗的聲響。

　　項少龍按捺不住對這刁蠻女的愛意，到了善柔房外，先輕叩兩下。全無回應。

　　項少龍心中好笑，推門而進，順手關上房門，還下了門閂。

　　秀帳低垂下，善柔正在裝睡。

　　項少龍大感刺激，慢條斯理地脫衣和解下裝備，直至身上只有一條短褲，便掀帳登榻。

　　果如所料，寒氣迫來，善柔一身貼體勁裝，跳了起來，匕首抵著他赤裸的胸膛，怒道：「想對人家施暴嗎？」

　　項少龍伸手捻著匕首的鋒尖，移往另一方向，微笑道：「施暴嗎？今天不行，快天亮了，或者明晚吧！現在只想摟著夫人好好睡一小覺。」

　　善柔眼睜睜看著對方把匕首由自己手上抽出來，放到一旁，接著這男人更探手過來，把自己摟得靠貼在他近乎全裸的懷裏，竟完全興不起反抗的心。

　　項少龍摟著她睡在榻上，牽被蓋過身子，吻著她的香脣笑道：「你睡覺也穿著勁裝嗎？」

　　善柔鼓著氣道：「人家剛才偷偷跟了你出去，你卻走得那麼快，偏找些最難爬的屋簷和高牆，累得人家跟失了。若你答應給人家那套攀牆越壁的便當，善柔便任你摟著睡到天明，但卻不可壞人家貞節。」

　　項少龍心中一蕩，再吻了她的紅脣，笑道：「無論你答應與否，這一覺是陪定了我睡了。」

　　善柔嗔道：「你再說一次看看！」

　　項少龍嘆道：「好了！算我投降吧，你要風我便給你風，要雨則外面正下著雨，來！親個嘴兒再睡覺，要不要我給你脫下衣服。好睡得舒服點？」

　　善柔慌亂地道：「你敢！人家每晚都是這身穿著的。跑起來方便點嘛！」

　　項少龍微感愕然，想起她這七年來每天都活在逃亡的情況裏，心生憐意，柔聲道：「來！乖乖的在我懷裏睡一覺吧，那是這世上最安全寫意的地方。」

　　善柔真的打了個呵欠，闔上美目，把俏臉埋入他肩項裏，不一會發出輕微均勻的呼吸聲。

　　睡意湧襲，不片晌項少龍亦神志模糊，進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項少龍驚醒過來。

　　天尚未亮，懷中善柔淚流滿臉，不住叫著爹娘，項少龍悽然為她吻掉淚珠，半晌後這美女平靜下來，原來只是夢囈。

　　項少龍實在太睏倦了，很快又睡著了。

　　再醒來時，聽到田氏姊妹向善柔請安的聲音，才發覺懷內人兒早起床了。

　　聽得善柔輕輕道：「便讓那龍陽君等個夠吧！我家大爺昨晚很夜才睡，怎也要多躺一會的了。」

　　田氏姊妹那敢駁她，乖乖應是。

　　項少龍跳起床來，天已大白，往門口走去道：「我睡夠了。」

　　三對妙目飄來，見到他半裸的虎軀，三張臉蛋同時紅了起來。

　　田氏姊妹不知見過多少男人的身體，但偏是項少龍使她們意亂情迷，藉口出去取梳洗的皿具，匆匆溜了。

　　項少龍一把摟著善柔那條可愛的小蠻腰，笑道：「陪我到牧場去嗎？」

　　善柔搖頭道：「不！今天我有點事。」

　　項少龍皺眉道：「你想到那裏去？現在你是我的夫人了，若洩出底細，大家都要死在一塊兒。」

　　善柔杏目圓睜，氣道：「只有你才懂裝模作樣嗎？昨天我是故意先溜出城外，才再進城找你，由城衛親自把我送來，打正董匡夫人的旗號。昨晚你溜了到奸賊府飲酒快活時，我和滕翼早商量好一切，包保不會給人盤問兩句便壞了你的好事。」

　　項少龍給她迫得招架不及，吻了她臉蛋道：「你還未說今天要到那裏去呀？」善柔俏臉微紅道：「致致今天來陪我去找人造裙褂，否則怎配得起你這大紅人。」

　　項少龍一呆時，這妮子趁機溜開，到了走廊處還裝腔作態道：「不要一見到人家便摟摟抱抱，我是天生出來給你討便宜的嗎？」

　　項少龍沒好氣道：「那今晚要不要我來哄你睡覺？」

　　善柔俏皮地道：「待我稍後想想看！」笑著去了。

　　看到她充滿歡樂的樣兒，項少龍心中欣慰，同時亦暗暗心驚。

　　田氏姊妹捧著銅盤，回來服侍他盥洗更衣。

　　項少龍繼續剛才的思索，想著田單對他的評語。

　　他的確是太心軟了，絕不適合生活在這冷血無情的時代。

　　就是因為心軟，所以這些美人兒一個接一個依附在他的護翼下，甚至對趙雅他亦恨意全消，再不計較她曾出賣過他。

　　雖說在這時代，有點權勢的人都是妻妾姬婢成群，可是他終是來自另一時空的人，思想有異，開始時自是樂此不疲，但當身旁的美女愈來愈多時，又不想厚此薄彼，便漸感到窮於應付。

　　若不計包括田氏姊妹在內的美婢群，在咸陽便有烏廷芳，趙倩和婷芳氏。這裏則是紀嫣然，趙致和善柔，雖及不上明代風流才子唐寅八妻之眾，但對他來說已滿足得有些兒消受不了。心中暗自警惕，再不可亂種情緣，免致將來晚晚疲於奔命。

　　李牧曾警告他酒色傷身，自己很多時都把這好朋友的忠告忘了。

　　胡思亂想間，善柔的聲音在外進的內堂處響起道：「你是誰？」

　　烏果的聲音道：「夫人！這是魏國龍陽君，君上要來看大爺醒來了沒有。」

　　龍陽君那陰柔的聲音道：「原來是剛抵邯鄲的董夫人。」

　　項少龍怕善柔露出馬腳，在田氏姊妹的酥胸處每人摸了一把後，匆匆出房迎去。

　　善柔出乎意外的擺出一副嫻雅溫婉的樣兒，恰到好處的應付著這直闖到禁地來的龍陽君。

　　項少龍哈哈大笑，隔遠便向穿著一身雪白武士服，「人比花嬌」的龍陽君「掩著良心」地欣然施禮。

　　龍陽君那對鳳眼亮了起來，抱歉道：「奴家忘了夫人剛抵此處，昨晚又得了一雙可人兒，不懂遲點才來，驚擾了先生的美夢，請先生見諒。」

　　項少龍對他的「體貼」暗暗驚心，向善柔道：「為夫要和君上出城了，最快也要在黃昏才趕回來。」

　　善柔乖乖的答應了。

　　項少龍盯了正對他露出同情之色的烏果一眼後，招呼著龍陽君往前宅走去。

　　龍陽君媚笑道：「嫂夫人長得真標緻，難怪邯鄲美女如雲，卻沒有多少個看得入先生的法眼。」

　　項少龍不知怎麼答他才好，乾咳兩聲，蒙混過去。

　　踏出府門，陽光漫天，被昨晚大雨打濕了的地面，差點乾透了。

　　外面至少有近百個龍陽君的親衛，正牽馬恭候著，看見這般陣仗，項少龍不由發起怔來。

　　龍陽君的「香肩」挨了過來，輕貼著他柔聲道：「現在道路不安靖，多幾把劍護行，總是安全點呢！」

　　嗅著他薰得花香噴噴的衣服，項少龍也不知是何滋味。

　　在來趙國前怎想到此行會如此多姿采，不但要應付女的，還要應付身旁這男的，最痛苦是卻絕不可開罪他。

　　邯鄲形勢的複雜亦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甚麼時候才可功成身退呢？

　　（卷八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