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第一章　峽口遇襲
第二章　詐傷不起
第三章　暗夜殺機
第四章　城守之位
第五章　掩耳盜鈴
第六章　各懷異心
第七章　一著之差
第八章　殺機四伏
第九章　處處逢源
第十章　郭府婚宴
第十一章　趙宮失火
卷十　第一章　不留活口
第二章　錯綜複雜
第三章　似迎還拒
第四章　夜探侯府
第五章　驚悉陰謀
第六章　成敗關鍵
第七章　渾身解數
第八章　證據確鑿
第九章　舌燦蓮花
第十章　精心佈置
第十一章　攻守兼資
第十二章　翻手為雲
卷十一　第一章　凱旋而歸
第二章　無可奈何
第三章　華陽夫人
第四章　心疲力累
第五章　縱論形勢
第六章　草木皆兵
第七章　松林遇襲
第八章　驚人陰謀
第九章　返回咸陽
第十章　君恩深重
第十一章　再遇琴清
第十二章　兩全其美
卷十二　第一章　內憂外患
第二章　秦王歸天
第三章　識破奸謀
第四章　巧計脫身
第五章　籌謀大業
第六章　王陵埋骨
第七章　明捧暗害
第八章　涇洛大渠
第九章　基本衝突
第十章　相府晚宴
第十一章　各有陰謀
第十二章　帛圖撕心

《尋秦記三》黃易

《二○一七年九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卷九　第一章　峽口遇襲

　　項少龍和龍陽君並騎出城，前後四周均是護駕高手。

　　自傳出他項少龍即將前來邯鄲的消息後，趙都原本已拉了的氣氛，更如拽滿了的弓弦，迫得人透不過氣來。

　　雖然人人摩拳擦掌，看似胸有成竹。其實人人自危，都怕成為遭到不幸的一個。

　　於此亦可見自己建立了「崇高」的聲譽，無人敢輕忽視之。

　　龍陽君策馬挨近了他少許，道：「為何不見貴僕龍善呢？」

　　項少龍暗讚龍陽君細心。

　　在這兵凶戰危，人人防備的非常時刻，換了是任何權貴，若有滕翼這種高手，必會要他十二個時辰貼身保護，所以項少龍出門都不把他帶在身旁，實在不合常理。

　　他微笑道：「內子還是第一趟來到大城市，購物興濃，沒有人陪著總是不太妥當的。」

　　龍陽君只是隨口問問，並非起了疑心，改變話題道：「李園視董兄為頭號情敵，實在是弄錯了目標，教人發噱。」

　　項少龍奇道：「君上何有此言？」

　　龍陽君微笑道：「紀嫣然真正看上的人是項少龍。唉！嫣然自己或者沒有察覺，她看少龍的眼神與看其他人時有著很大的分別。在那時她可能仍未知愛上了項少龍，但我已肯定地知道了。」

　　項少龍心中暗懍，這龍陽君確是個有敏銳觀察力的人，一不小心便會給他由眉梢眼角看破玄虛，自己真要打醒十二個精神才好。

　　龍陽君冷哼一聲道：「我才不信紀嫣然和項少龍之間沒有密約，只要盯緊紀嫣然，終可由她身上把項少龍挖出來。」

　　項少龍皺眉道：「君上不是要對付紀才女吧？」

　　龍陽君嘆了一口氣道：「我一直視她為紅顏知己，她投向項少龍亦是自然不過的一回事。董先生尚未見過項少龍，這人確是不世的人材，無論談吐見地和襟胸氣概均獨特出眾，本人若非與他站在對敵的立場，招攬他還來不及，但現在卻必須不擇手段，務要把他殺死。」

　　項少龍故意試探道：「我雖然自知沒有得到紀才女的希望，可是卻也覺得她頗看得起我老董。嘿！憑君上的眼光，她看我的目光比之看項少龍如何呢？」

　　龍陽君點頭道：「她的確很看得起你，問題在她是個相當死心眼的人，絕不會像趙雅般見異思遷，項少龍有先入主的優勢，你和李園只好死了這條心了。」

　　項少龍笑道：「事情看來還未絕望，有君上這麼厲害的人對付項少龍，他能活的日子應屈指可數了。那時紀才女不是要再行挑選對象嗎？」

　　龍陽君苦笑道：「事實早證明了所有低估項少龍的人，最後都飲恨收場。無論趙人如何佈置，我仍深信項少龍有神不知鬼不覺潛入邯鄲的本領。以呂不韋和項少龍的狡猾，怎會任由行蹤給秦國的敵對派系洩露出來，其中定是有詐。」

　　項少龍背椎生寒，直衝腦際。

　　他愈來愈發覺龍陽君這人不簡單，難怪能成為信陵君的勁敵。

　　現身在邯鄲的諸國權臣中，除田單這重量級人物外，就要數這不形於外的龍陽君了。

　　不過他的弱點就是：嘿！似乎「愛上」了自己，所以推心置腹，希望贏取他項少龍的好感。

　　我的天！

　　這是如何一塌糊塗，錯綜複雜的一回事！

　　這時人馬遠離邯鄲城郭，沿著官道往藏軍谷馳去。兩旁山野秋意肅殺，樹木枝葉凋零。

　　龍陽君的親隨都似有種到城郊來活動筋骨，輕鬆一下的意味。

　　龍陽君見項少龍沉吟不語，知他正在思索和消化自己的說話，欣然續道：「項少龍最重要的仇人有三個，就是孝成王、趙穆和郭縱，一天項少龍仍在，他們三人恐怕難以安枕。」

　　項少龍忽地湧起不安的感覺。

　　這是一個職業軍人的警覺，並不需要甚麼實在的理由。

　　這時人馬正要進入一道藏軍谷必經的窄長山峽，四周儘是茂密昏暗的雨林，若有人要偷襲，這裏實是個理想的地方。

　　項少龍倏地把馬勒定。

　　龍陽君衝前了十多步後，才勒馬走回頭來奇道：「先生有甚麼問題嗎？」

　　其他人見龍陽君立馬停定，都停了下來。

　　項少龍望著前方山峽的入口，皺眉道：「項少龍與君上是否亦有過節呢？」

　　龍陽君微感愕然，轉馬頭，循他目光望往峽道的入口，向手下喝道：「給我開道！」

　　當下馳出十多人，朝峽口衝去。

　　那些人的盾牌仍掛在馬側處，顯然誰也不相信峽道內隱藏著敵人。

　　項少龍也大惑不解，有誰要對付龍陽君呢？難道只是自己神經過敏，擺了個大烏龍。

　　龍陽君輕鬆地看著手下馳進峽谷去，微笑道：「項少龍若來對付我，就真是本末倒置了。而且他怎知我今天會到藏軍谷去呢？」

　　項少龍那種不妥的感覺愈趨強烈。

　　自依墨氏補遺的靜養法修練後，他的第六感覺便靈敏多了，屢次助他逃過大難，否則可能已飲恨於咸陽街頭了。

　　秋陽雖掛在天邊，可是他心中卻充滿寒意。

　　龍陽君忽道：「董先生想清楚了本君那天的說話了嗎？」

　　項少龍大感頭痛，岔開話題道：「為何貴侍們仍未回來呢？」

　　話猶未已，啼聲傳來，龍陽君其中一名手下出現峽口處，遙遙向著他們打出一切無恙的手勢。

　　項少龍頗感尷尬，暗忖自己杯弓蛇影，太多疑了。

　　反是龍陽君安慰他道：「小心點總是好的！本君對董先生的小心謹慎非常欣賞。」

　　人馬續往峽谷開去。

　　龍陽君以他那「嬌柔」的甜膩語調道：「先生有否想過縱橫戰場，創一番男兒的不朽事業呢？」

　　項少龍暗叫厲害，此人確有一般人所久缺的靈銳，看出自己並非只是甘心一輩子養馬的人，故另入說詞。

　　此時離峽口只有百多步的距離，項少龍忽然又感覺出有某種危機，但卻只是隱隱捕捉到點模糊的影子，並不具體。隨口答道：「我除了養馬外，對兵法一竅不通，拚拚蠻力或尚可將就怎能統領三軍，馳騁沙場？」

　　龍陽君嬌笑道：「先生不用自謙，只看貴屬訓練有素悍不畏死，便知先生是天生將材，否則田單那會如此顧忌你。」

　　現在離峽口只有五十步的遠近，先頭部隊已開始進入峽口。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掠過項少龍腦海，抽韁勒馬，狂叫道：「快掉頭！」

　　他終於想到不妥的原因。

　　剛才龍陽君那個回轉來表示可安全通過的手下，打完招呼後便立即匆匆返回峽道裏，實是於理不合，因為峽內已有十多名龍陽君的親衛；作為開路部隊，自應扼守著首尾兩端和峽道內各個重要戰略性據點，好待龍陽君通過，才可撤走。否則若有敵人由兩旁擁出，封死峽口，他們豈非給困死峽道內。

　　項少龍本亦不會因龍陽君那手下一時疏忽而起疑，但因早生警戒，所以才想到對方會有如此做作是免了處身於埋伏的敵人和他們隊伍中間的險地，才要匆匆避入峽道裏。

　　此時龍陽君和四周的手下們都皺起眉頭，覺得他疑神疑鬼得太過份了。

　　前頭的幾個人竟不理他警告，自行馳進峽道裏。

　　龍陽君禮貌上勉強勒馬停下，正要說話時，慘叫聲隱隱由峽道內傳了出來。

　　眾人色變時，峽內湧出無數敵人，人人手持弩箭，弓弦響處，前方十多人猝不及防，倒栽著下馬。

　　同一時間殺聲四起。

　　兩旁茂密的樹林中伏兵衝出，一時間四周儘是如狼似虎的敵人。

　　這些人全是平民服飾，驟眼看去至少有數百人之眾，龍陽君的手下親隨，雖無不是身經百戰的精銳，但敵眾我寡，弩箭的威力更是難擋，尚未有機會作反抗時早潰不成軍，亂成一片。

　　項少龍矮身避過兩枝弩箭，但下面坐騎一聲慘嘶，跳起前蹄。

　　他連看看戰馬何處中箭的時間也沒有，雙腳猛蹴鞍蹬，側身離開馬背，撲往身旁的龍陽君，攬著他的腰飛躍下馬，落到路旁草叢時，龍陽君的座騎早頹然倒地，渾體插滿了勁箭。

　　龍陽君自是敵人的首要目標。

　　他的頭號手下焦旭和尚未受傷的親衛亦滾下馬來，搶過來保護龍陽君。

　　龍陽君想跳起來抗敵時，項少龍摟著他直滾入樹林裏，四周雖刀光劍影，全是喊殺之聲，但受樹木所隔，敵人又射過了第一輪的弩箭，匆忙間未及重行裝上弩箭，正是逃命的好時機。

　　劍風撲面而來。

　　項少龍背靠草地，飛起兩腳，重重撐在敵人下陰要害處。

　　那兩人慘叫聲中，拋跌開去，撞倒了另三個撲來的敵人。

　　「鏘！」

　　項少龍長劍出鞘，又有兩人濺血倒地。

　　當他跳起來時，龍陽君驚魂甫定，拔劍以腰力彈起，一聲「嬌叱」，劍若遊龍，撲上來的敵人登時又有兩個仆跌一旁。

　　焦旭等十多人此時且戰且退，來到樹林之內，護著他們。

　　項少龍只見四方八面全是敵人，知道不妙，迅快地作出對敵人包圍網虛實的判斷，狂喝道：「隨我來！」

　　血浪展出重重劍影，一馬當先衝進林裏。

　　他劍勢凌厲，膂力驚人，兼之在林木間敵人又難發揮以眾凌寡的威力，真是擋者披靡。

　　「噹！」

　　一名敵人竟被他連人帶劍劈得飛跌開去，嚇得本要撲上來的其他人也立時退避。

　　不過這只是曇花一現的好景，隨著後援開到，無數敵人再擁撲而至。

　　項少龍進入墨氏守心之法裏，沉著氣領著龍陽君等，連殺了七八個敵人，深進密林之內。

　　項少龍趁隙看了龍陽君等一眼。

　　此時剩下來的隨從除焦旭外只有七個人，人人浴血受傷，形勢危殆。

　　但敵人仍是潮水般湧上來。

　　龍陽君雖奮勇拒敵，但亦已渾身鮮血，只不知那些是由他身上流出來，那些是由敵人處濺上他的衣服去。

　　右後肩一陣火辣。

　　項少龍狂喝一聲，反手一劍，透入了偷襲者小腹去，接著健腕一抖，架著了由左側劈來的一劍，趁對方退閃時，就在這剎那間的空隙連消帶打，運劍猛刺，硬插進敵人胸膛裏。

　　敵人見他如此強橫，都退了開去，使他倏忽間深進了數丈。

　　「砰！」

　　龍陽君一個蹌踉，撞在他背上，顯然又中了敵人毒手。

　　龍陽君大喝道：「不要理我！」揮劍殺了另一個撲來的敵人。

　　「呀！」

　　己方有一人重傷倒地，形勢危殆之極。

　　項少龍血浪劍有若閃電般掣動一下，倏忽間再有一敵倒地斃命，猛扯龍陽君，同時向焦旭等喝道：「隨我來！」

　　硬撞進左方的敵人裏，重重劍浪，迫得敵人紛紛退避。

　　在這等浴血苦戰的時刻中，項少龍展現出他本身驚人的魄力，悠長的氣脈和多年來接受特種部隊的嚴格訓練，就像個永不會勞累的機器，縱橫敵陣。

　　百忙中他不忘審度四周形勢，見到左方不遠處有道斜坡，所以才呼召龍陽君等隨他闖過去。

　　一招「以攻代守」，疾施狂擊。

　　「嗆！」的一聲，敵人之劍只賸下半截，大駭下早中了項少龍側身狂踢，口噴鮮血重重撞在身後大樹處。

　　項少龍閃了一閃，再反手一劍，刺入了由後搶上來的敵人左脅處，同時虎軀一移，以肩頭撞得對方帶著一蓬鮮血，仰跌地上。

　　此時他已成功衝殺到斜坡邊緣，壓力頓減，往下偷隙望了一眼，只見下方一條河流，滾滾流過。

　　項少龍大喜過望，衝了回來，閃電出劍，奇準無比刺入了正圍攻龍陽君、焦旭等人其中一個的眉心去，那人登時氣絕倒地。

　　項少龍運劍橫掃，迫開了敵人，大喝道：「跳下去！那是唯一逃生的機會。」轉身撲往龍陽君，摟著他滾下斜坡，也不知撞斷了多少矮樹，壓碎了多少花葉，往下翻滾而去。

　　焦旭和另外五名親衛，那敢猶疑，都學他們由坡滾下去。「蓬──蓬──」

　　八個人先後跌進河中，立即染紅了一片河水。

　　項少龍扯著龍陽君，順著急疾的河水向下游泅去，迅即去遠。

　　敵人喊殺著沿河追來。

　　前方水響驟增，有若山洪暴發。

　　項少龍等還弄不清楚是甚麼一回事時，去勢加速，忽地發覺虛懸半空，原來到達了一個高約兩丈的水瀑涯邊，迅即隨著水瀑去勢，往下面水潭墮去。

　　水花高濺。眾人跌得頭昏腦脹時，河水又把他們帶往遠方。敵人的喊殺聲給遠遠拋在後方去。

　　項少龍和龍陽君等由在半途遇上的趙兵護送回邯鄲城時，已是三更時分。

　　傷口雖包紮妥當，但因失血和勞累的關係，眾人都面色蒼白，力盡身疲，其中兩人還發著燒，急需治理。

　　趙穆和樂乘等早得飛報，在城門處焦急地等待他們。

　　趙穆一直與龍陽君私下勾結，項少龍又是他登上王位的希望，自是心焦如焚，樂乘則身為邯鄲守將，若讓龍陽君這魏國重臣出了事，他亦難辭其咎，所以都是同樣關心。

　　趙穆和樂乘搶上載著項少龍和龍陽君的馬車，見兩人樣子雖嚇人，卻非是致命之傷，都鬆了一口氣。

　　龍陽君脈脈含情看了項少龍一眼，費力地道：「若非董先生捨命相救，我如今恐難有命再見兩位了。」

　　項少龍心中苦笑。

　　算起來龍陽君可算他死敵之一，可是當時卻無暇去想這個問題，就算有此一念亦不會見死不救。這正如田單的批評：「心軟」正是他最大的弱點。

　　樂乘沉聲道：「有沒有見到項少龍。」

　　項少龍和龍陽君同感愕然。

　　後者皺眉道：「看來不大像是項少龍，不過當時形勢混亂之極，我們顧著逃走，借河而遁，根本未有機會看清楚敵人。」樂乘道：「我已派出精兵，封鎖所有要道，搜索遠近山頭，希望可以有好消息稟知君上。」

　　龍陽君和項少龍聽他口氣，已知他沒有把握。

　　偷襲者既能神不知鬼不覺潛至邯鄲三十多里的近處，自亦有撤敵的本事。

　　但誰要幹掉龍陽君呢？

　　項少龍當然心知肚明不是自己幹的。

　　龍陽君不知是否因身上多處創傷，臉色深沉，沒有說話的興趣。

　　當下趙穆和樂乘親自分頭護送龍陽君和項少龍回府。

　　善柔和田氏姊妹等早接得消息，在大門處迎他入內。

　　樂乘渾身久閒，告辭去了。

　　善柔怨道：「早知我陪你去呢！」

　　烏果奇道：「是甚麼人幹的。」

　　田貞田鳳用力扶著他回到內宅去，兩對俏目早哭得紅腫了。

　　項少龍苦笑道：「讓我醒過來才向你們詳說一切好嗎？」

　　忽然間，他記起了龍陽君那個手下峽口誘他們入局的情景。

　　虎軀震中，他已猜到想取龍陽君一命的是何方神聖了。

　　難怪龍陽君的臉色如此難看。

第二章　詐傷不起

　　田氏姊妹和善柔正心慌意亂為項少龍敷藥包紮時，項少龍心中一動，向烏果道：「有沒有方法把我弄得難看一點，我要讓人以為我傷重得起不了身來！」

　　烏果搔了一會大頭後，善柔不耐煩地道：「讓我給你弄個死魚般的模樣吧，包可把任何人嚇個半死！」

　　田貞田鳳都忍不住掩偷笑。

　　項少龍道：「這還未夠，最好弄得我的傷口像有血水滲出來的樣子，若身子也發著燒就更精采了。」

　　田鳳笑道：「這個包在我們姊妹身上，只要在被內暗置個暖袋便成了。」

　　善柔和烏果對望一眼後，才往他瞧來，均弄不清他葫蘆裏賣的是甚麼藥。

　　項少龍對烏果道：「待會天亮時，你立即派人出城，請大哥和小俊精挑一半人回來，另外我還要你立刻找一個人來見我。」

　　當下說出了聯絡蒲布的手法。

　　烏果知道項少龍定有重大行動，爽快地去了，田氏姊妹則去弄那暖袋。善柔坐到床沿，在親自為他的假臉頰抹上一層灰白的粉底前，皺眉道：「你不打算告訴我想幹甚麼嗎？」

　　項少龍想的卻是另一回事，搖頭道：「不行，若有人摸我的臉，豈非黏得整手末，那誰都知我是偽裝的了。」

　　善柔一言不發，走了出去，不一會提著個盛滿東西的布囊回來，神色冷然地負氣道：「人家本應不理的了，快告訴我是甚麼一回事，否則本姑娘便不使出看家本領，教你裝病也無從裝起來。」

　　項少龍苦笑道：「先動手弄好再說，否則時機一過，有人闖入來找我時，妙計便要成空了。」

　　善柔嘟著嘴兒，氣鼓鼓地由囊內取出七八個大小瓶子，倒出液狀之物，在一個陶盤子裏調弄著。

　　項少龍伸手過去，摸上她彈力驚人的美腿，柔聲道：「我要殺一個人！但現在仍未到揭曉的時機！」

　　善柔嬌軀微顫，往他望來。

　　天尚未亮。

　　孝成王在隨擁護下，到來看他。當他見到剛燙得額頭火熱、臉色難看有若死魚般的項少龍時，嚇了一跳道：「董卿家！他們又說你傷得並非太重，不行！寡人立即要著御醫來為你診治。」

　　這回輪到項少龍嚇了一大跳，忙沙啞著聲音道：「大王恩重，鄙人不勝感激，我只是因浸了河水，受風寒所侵，又兼失血過多，只要躺幾天便沒事了。何況我手下裏也有精通醫道的人，鄙人吃慣了他開的藥，若驟然換過別人治理，可能會弄巧反拙哩。噢！」

　　最後那聲自然是故意裝出來的痛哼，還讓孝成王看到他被子滑下來後露出「血水滲出」的肩脅傷口。

　　孝成王想不到他情況似比看來更嚴重點，發了一會呆後，雙目凶光閃閃道：「有沒有見到項少龍？」旋又一拍額頭道：「寡人真糊塗，忘了卿家從未見過這反賊。」

　　項少龍心中好笑。

　　沉吟片晌後，孝成王又道：「這次全仗董卿，若非卿家捨命護著龍陽君，他定然沒命，那時怎向失了命根子的安釐交代，今次的和議亦休想達成了。」

　　項少龍心內苦笑。

　　自己來邯鄲本是為了殺人，豈知機緣巧合下，反先後救了趙穆和龍陽君，現在連他也有點不相信自己是項少龍，更遑論其他人了。

　　故意問道：「大王必見過龍陽君了，他有沒有說是項少龍幹的呢？」

　　孝成王搖頭道：「龍陽君只比你好一點，精神萎頓，不願說話。

　　不過若非項少龍，誰人能如此厲害。亦只有他才可與藏在邯鄲的餘黨暗通消息，現在他成了秦人的走狗，自然要對付我們五國的人了。」

　　項少龍聽他口氣，仍不把燕國當作盟友夥伴，由此推之，這昏君尚未向李園和田單的壓力屈服。

　　孝成王見他兩眼撐不開來的樣子，拍拍他燙熱了肩膀，道：「董卿好好休養，寡人會遣人送來療傷聖藥。」

　　站起來又道：「原來董卿的本領非只限於養馬，復後寡人自有安排。」

　　孝成王走後，項少龍真的支持不住，勞累欲死沉沉睡去，迷糊間，隱隱感到其門若市，不住有人來探望他，烏果自然在旁鼓其如簧之舌，把他的傷勢誇大渲染。其實不用他贅言，只是瀰漫房內的傷藥氣味和「不住滲出血水」的傷口，已是最強有力的說明了。

　　到正午時分，蒲布來了。

　　項少龍抖擻精神，和他商量一番後，門人來報趙雅來看他，蒲布忙由後門遁走。

　　趙雅挨到榻邊，探手便摸上項少龍剛燙熱了的額角，吃驚縮手道：「你生病了！」

　　項少龍半睜著眼道：「沒甚麼事！！躺兩天就會好的！」

　　趙雅細看了的他的容色，吁出一口氣道：「幸好你仍是兩眼有神，否則就糟了。」

　　項少龍心中一懍，知道趙雅看出了他唯一的漏洞，幸好她尚未起疑，亦奇怪她為何對「項少龍的出現」毫不緊張，試探道：「看來項少龍早來了邯鄲，否則為何老子截不住他呢？」

　　趙雅垂頭輕輕嘆道：「偷襲龍陽君的主使者可以是田單、李園，甚或趙穆又或是信陵君，但絕不會是項少龍。我最清楚他了，縱對仇人，亦不濫殺。他和龍陽君並沒有解不開的深仇，怎會幹這種打草驚蛇的蠢事。」

　　項少龍心中暗驚趙雅縝密的心思，也不無感慨，既知自己是個好人，為何又要助孝成王趙穆來害他呢？

　　項少龍本只是疑心信陵君一人，被趙雅這麼一說，信念立時動搖。

　　他自然知道這事與趙穆無關，但田單和李園均有殺死龍陽君的動機，都是兇嫌。

　　魏國的權力鬥爭，主要是魏王和龍陽君的一方，跟以信陵君為首那一派系的角力。龍陽君更是安釐的命根子，若他有甚麼三長兩短，安釐定會對信陵君生疑，並要置之死地。

　　魏國內亂一起，最大的得益者自然是十分想瓜分三晉的齊楚兩大強國了。

　　現在人人認為秦國內部不穩，無暇外顧，想向外擴張勢力，正是其時。

　　項少龍想起魯公秘錄的事，旁敲側擊道：「項少龍會否與信陵君有勾結，故來對付龍陽君呢？」

　　趙雅斷然回答道：「信陵君恨不得剝項少龍的皮，痛飲他的鮮血，項少龍亦絕不會聽他的命令，怎會有這種可能。」

　　項少龍故作驚奇道：「他們發生了甚麼不愉快的事呢？」

　　趙雅露出狡猾之色，柔聲道：「這是個秘密，先生尚未完成對趙雅的承諾，否則人家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項少龍為之氣結，但又為她對自己的「苦心」有點感動，嘆了一口氣後閉上眼睛道：「我有點累，多謝夫人賜訪了。」

　　趙雅本捨不得這麼快離去，聞言無奈站直起來，但嬌軀忽又前俯，低頭以香脣印在他大嘴上，溫柔地吐出香舌。

　　項少龍怕她由吻技識破身分，忙改變方式，粗野地吮著她靈活的舌頭，同裝作勉力地探出色手，狂暴揉捏她的酥胸。

　　豈知趙雅不但不怪他狂妄粗野，還傾身相就，並抖顫起來，春情蕩漾。

　　正銷魂間，趙雅猛地抽身後退，臉紅如火，嬌喘連連道：「不！你現在絕不可放縱。」又橫他一眼道：「傷好了後！你要人家怎樣陪你，人家就怎樣陪你吧！」

　　項少龍重溫舊情，慾火焚身，輕嘆一口氣道：「夫人請恕鄙人難以起身相送了。」

　　趙雅嫣媚一笑，嬝娜去了。

　　她前腳才走，紀嫣然芳駕即臨，見到項少龍可怖的模樣，熱淚立時奪眶而出，到知道真相時，始化憂為喜。

　　項少龍坐擁著滿懷芳香的美人道：「你見過龍陽君沒有？」

　　紀嫣然欣然道：「你這人真厲害！甚麼都瞞你不過。唉！我這做妻子的竟是最後一個知道自己夫君受傷的人。心焦如焚時，還要強迫自己先去探那愛扮女人的傢伙，以避嫌疑。這還不止，來見夫君時，又要以野女人的身分拜見自己夫君的如夫人，給她以審犯的目光語氣攔路盤問，夫君啊！你來給嫣然評評理，還我個公道好嗎？」

　　項少龍聽得頭大如斗，一對手滑入了她的衣服裏活動著，好轉移她的注意力，又改變話題道：「遇襲前龍陽君和我大說心事，勸我對你不要痴心妄想，因為紀才女愛上的既不是董匡，也非李園，而是六國的頭號通緝犯項少龍。」

　　紀嫣然在他無禮的手下抖顫扭動，喘著氣道：「六國頭號通緝犯，少龍你的用語真是新鮮有趣。唔！難怪龍陽君一直盯著人家了。噢！少龍！你想弄死嫣然嗎？啊！再這樣，人家不肯放過你了。」

　　項少龍嚇得連忙停手，誰說得定有人會在此時來探傷呢？

　　紀嫣然伏在他身上臉紅似火，喘息著道：「少龍猜到偷襲者是那方面的人嗎？」

　　項少龍撫著她粉背道：「我想聽聽才女的意見。」

　　紀嫣然咬著他的耳朵道：「最大的疑凶當然是信陵君，我才不信他這次沒有派人來邯鄲，好奪回被你偷了的魯公秘錄。不要說他，我看誰都在打秘錄的主意。」

　　項少龍苦惱地道：「若秘錄是在郭縱手上，那李園和郭秀兒的婚事就必可談攏了。」

　　紀嫣然坐直嬌軀，傲然道：「若我即時絕了李園的心，他們的婚事可一說便合。」

　　項少龍恍然大悟。

　　像郭秀兒這種家世顯赫的絕色美女，沒有男人會嫌棄的，問題只是關乎在名份上。

　　郭縱自然不肯讓女兒屈居人下，更不要說作妾嬪了。

　　但李園的難處卻是必須虛正室之位以待紀嫣然，這就是與郭秀兒婚事尚未能談攏的主要原因。

　　紀嫣然記起前事，驚疑道：「我看項郎比魯公更厲害，魯班便設計不出你那些使人拍案叫絕的攀爬工具了。」

　　項少龍心叫慚愧，與紀嫣然親熱一番後，烏卓等大隊人馬，借探望他作藉口回來了。

　　這俏佳人難捨難離的走了後，烏卓、荊俊、烏果和善柔都聚集到房裏來與他商議。

　　趙致亦早來了，這時隨眾人來看他。

　　坐好後，項少龍微笑道：「假設今晚樂乘給一批蒙著頭臉的人斬了首級，你們說別人會懷疑是誰幹的呢？」

　　眾人無不心頭劇震，瞪大眼看著他。

　　他的行事太出人意料了。

　　善柔姊妹「啊！」一聲叫了起來。

　　趙致探手過去，緊握著善柔的手，感動得眼也紅了起來。

　　荊俊奇道：「兩位嫂嫂和樂乘有深仇大恨嗎？」

　　項少龍心中暗嘆，樂乘一直是趙穆的頭號爪牙，趙穆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怎會欠得他一份。

　　趙致聽這小子毫無嫌隙地喚她作嫂嫂，欣喜地瞧他一眼，才紅著臉垂下頭兒。

　　善柔對「嫂嫂」之稱是一副受無愧的樣兒，雙目寒光一閃道：「當日來捉拿我善家上下的人正是樂乘，他還……唉！」黯然垂首道：「我不想再提了！」旋又抬起頭來，咬牙切齒道：「我要親手把他的人頭砍下來。」

　　烏卓慎重地道：「三弟真有把握嗎？樂乘這人狡猾怕死，出入均有大批好手護衛，現又正值城內草木皆兵之時，恐怕不易得手。」

　　項少龍胸有成竹道：「能人所不能，生命才可顯出真趣，刺殺講的是策略，只要能準確把握到樂乘的行蹤，我們就可精心策劃出整個行動，定下進退和掩人耳目的行刺方法。」

　　烏卓仍猶豫地道：「這樣做會否打草驚蛇，教人知道我們真的到了邯鄲呢？」

　　善柔不屑地道：「膽小鬼！」

　　烏卓登時色變。此人極重榮辱，怎受得起這麼一句話，尤其出自女人口中。趙致大吃一驚，怨怪地搖撼著善柔手臂。

　　項少龍不悅喝道：「你難道不知我最尊敬烏大哥嗎！竟敢以下犯上，快給我道歉！」

　　善柔也知自己過份了，竟「噗哧」一笑，道：「我說的不是烏大哥，只是見小俊發著抖，才衝口說他是膽小鬼，教烏大哥誤會了。」

　　荊俊瞪大眼睛，一副被冤枉了的神態，及見趙致向他頻打眼色，惟有把這隻死貓硬吞進肚內去。

　　烏卓那能真的和她計較，亦知在善柔來說，這可算是變相的道歉了，搖頭苦笑道：「我非是膽怯，而是希望輕重有序，不致因小失大罷了！」

　　荊俊愛屋及烏，忙打圓場道：「膽小的只是我這小鬼吧！烏大哥神勇無匹，怕過誰來。」

　　眾人都給他誇大的言詞惹得莞爾失笑，氣氛頓時緩和融洽了。

　　項少龍分析道：「樂乘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動輒可使我們全軍覆沒，最大的問題，是誰也弄不清楚他究竟是仍忠於趙穆，又或早給孝成王拉攏了過去，更大的可能是他只忠於自己，就像牆頭上的小草，那方風大勢強，便靠向那一方。」

　　待眾人完全消化了他的說話後，續道：「假設趙穆明天要造反，那今天他就必須向樂乘和盤托出我們跟他的關係，好增強樂乘的信心，也免致在調配上出現問題，那時就非常危險了，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善柔姊妹、烏果和荊俊均眉頭大皺，顯然把握不到項少龍所指的危險。只有烏卓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是的！我明白為何必須先幹掉樂乘了，因為假若他是孝成王佈置趙穆陣營內的奸細，自然會立即把我們的底細告知孝成王，那時我們死了都不知是甚麼一回事呢。」善柔等這才恍然。

　　項少龍微笑道：「殺死樂乘，還另有個大大的好處。」

　　今趟連烏卓都要大惑不解了。項少龍淡然道：「我們把整個刺殺行動弄成似是而非，看似是我項少龍所為，但細想又覺不像的模樣。憑著樂乘牆頭草的特質，趙穆與孝成王必然互相猜疑，都以為對方是借我項少龍作掩飾幹的，你們說會帶來甚麼樣的後果呢？」

　　眾人聽得無不傾服，誰人能想得如此周詳呢。

　　荊俊嘆道：「兩人自是疑神疑鬼，摩拳擦掌，立即要作正面衝突了。」

　　烏卓點頭道：「最好那昏君立即召回廉頗或李牧其中一人，回師勤王保駕，那趙穆便被逼要馬上發兵叛變，我們亦有機可乘，在渾水裏捉了趙穆這條大魚了。」

　　善柔皺眉道：「但最大的問題是怎樣才可砍了樂乘項上的人頭呢？」

　　項少龍從容一笑，待要回答時，手下來報，田單到了。

　　項少龍心中懍然。

　　現在邯城內，他最顧忌的人，就是田單了。

第三章　暗夜殺機

　　田單進了寢室後，在那劉中夏、劉中石兩兄弟左右隨護下，逕直來至榻旁，自有一股威凌天下的氣勢，更是提高警惕，不敢說錯半句話，點首施禮後道：「由於最近生活荒唐，酒色過度，只浸了一會河水，便受寒涼所侵。噢！田相請坐！」

　　田單微笑搖頭道：「很多時我都歡喜站著來說話。嘿！看董兄兩眼神光照人，怎會是酒色過度的人呢？只是一時用過了力道，故易受濕寒吧！」

　　項少龍知道難以在此人面前作假，真正地苦笑道：「看來是這樣了！」

　　田單定神看了他一會後，淡淡道：「董兄手下的兒郎們，是否由董兄一手訓練出來的呢？」

　　他這麼一說，項少龍立即知道那天自己硬闖城門迫孝成王表態時，此人必有份在旁觀察，心下懍然，知他動了疑心，卻若無其事道：「要養馬，首先就要防範別人來偷馬，南方多蠻夷，所以鄙人每天都訓練他們，好作防備。」

　　田單沉吟片晌，點頭道：「若董兄能把我大齊的兵將，練成像董兄手下兒郎們那樣悍不畏死的精英，虎狼之秦又何足懼哉？」

　　項少龍放下心來，原來田單看上自己這點長處，暗叫厲害。

　　他項少龍最大的長處，就是把特種部隊那一套，搬到這戰國的時代來。

　　而這長處一下便給田單抓個正著。

　　兩人對視頃刻後，項少龍閉上眼睛，好一會才睜開來，瞧著正凝視著他的田單道：「鄙人明白了，田相請給點時間董某。」

　　田單想不到他如此坦白直接，反覺愕然，旋即欣然道：「我明白董兄乃忠於情義的人，否則亦不會捨命救回龍陽君了。換了誰在那種情況，都只會自行逃命。」

　　項少龍裝作因傷口牽扯痛得皺了一下眉頭，搖頭道：「當時鄙人絕沒有想過其他事，只知同舟共濟，應付危難。」

　　田單雙目神光一閃，沉聲道：「聽龍陽君說，董兄當時早有所覺，未知董兄為何能有此先見之明呢？」

　　項少龍給他的眼光和問題弄得渾身不自在，恨不得他快點離開，裝出疲倦神色，淡淡道：「或者是與馬兒相處多了，沾染了點牠們敏銳的靈覺，其實每逢有大災難來臨，甚或天氣的突然轉變，上至飛禽走獸，下至蛇蟲螻蟻，均有異樣舉動。」

　　畢竟項少龍並非犯人，他總不能鍥而不捨，問個不休。

　　田單嘆道：「董兄確是非常之人，今次偷襲的主使者不知走了甚麼倒霉運道，竟遇上了董兄，致功虧一簣。以董兄如此人材，楚王考烈或者會看走了眼，但春申君黃歇怎會把你輕輕放過呢？」

　　他雖似在抬捧項少龍，但其實步步進迫，誓要摸清對方底細。

　　項少龍暗叫不妙，此人才智高絕，一不小心，給他抓著尾巴就完了。苦笑道：「春申君恐怕連我的樣子是怎樣都記不清楚，有甚麼放過不放過？董某對楚人早心淡了，再不願想起他們。」

　　這次輪到田單暗叫厲害，項少龍「閒話家常」式的答話，教他更覺此人高深莫測，使人難以捉摸。點頭道：「楚人目光短淺，只求眼前安逸，又屢錯不改，確是不值一提。但若楚國落入李園掌握中，董兄認為會出現一番甚麼局面呢？」

　　項少龍冷哼一聲，哂道：「李園此人薄情寡恩，心胸狹窄，縱情酒色，靠的又是裙帶關係，能做出甚麼大事來？」

　　田單雙目射出如電神光，凝定在他面上，啞然失笑道：「董兄確是識見過人，教田某怎能相信你只是個甘於養馬的人哩！」

　　項少龍整條脊骨都寒滲滲的，乾咳一聲道：「田相太誇獎董某了。」

　　田單正容道：「董兄若有經世之志，就不應留在趙國這垂死之地，應為伏櫪之驥，其志放於千里之外。董兄乃聰明人，當明田某之意。」

　　項少龍知他仍只是在招攬自己，反放下心來，頹然挨到枕上，嘆了一口氣，卻不說話。

　　田單雖乃雄辯滔滔之士，卻拿他沒法，輪到他苦笑道：「董兄可是有甚麼難言之隱？」

　　項少龍裝作辛苦的勉強坐高了點，挨著榻子捧額沉吟道：「還不是因為先父遺命，著鄙人回趙設置牧場。生死有命，很多事鄙人都不大放在心上，只不過與田相一見如故，感激田相知遇之恩，才想到再作好好思量，希望田相體諒鄙人的苦衷。」

　　他坦白若此，田單覺察到很難再迫他立即表態，深吸一口氣後奇鋒突出道：「偷襲者定然與項少龍全無關係！」

　　項少龍吃一驚，裝傻道：「田相有何卓見？」

　　田單踏前一步，輕拍了他肩頭，微笑道：「但願有一天董兄能踏足齊境，田某必以上賓之禮款待先生，好好休息吧！過兩天董兄復元時，我希望能到董兄的牧場打個轉。」

　　竟避而不答項少龍的問題，就那麼走了。累得項少龍滿肚疑問，不知此君尚有甚麼高深後著。

　　吃晚飯時，各人均因即將來臨事關重大的刺殺行動引至心事重重，氣氛並不熱烈。

　　趙致隨便吃了點後，便放下筷子，看著項少龍開懷大吃。

　　荊俊是唯一神情特別興奮的人，逗趙致道：「致姊啊！不吃飽你那來力氣呢？」

　　趙致低聲道：「人家不餓嘛！」

　　善柔低罵道：「真沒有用，又不是有人來刺殺你，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田貞田鳳這時過來為各人添酒，烏卓阻止道：「今晚不宜喝酒！」轉向項少龍笑道：「龍陽君派人送了兩大壺酒來，一是藥酒、一是補酒，哈！我看三弟今趟麻煩了。」

　　項少龍對龍陽君的感激和關懷大感頭痛，苦笑無言。

　　善柔冷哼道：「讓他給人宰掉不是一了百了嗎，偏要捨命救他，惹得一身煩惱。」

　　趙致惶然道：「大姊啊！」

　　善柔瞪她一眼道：「你就只懂做應聲蟲。」

　　項少龍惟有和烏荊兩人對視苦笑。

　　善柔拍拍小肚子，伸了個懶腰，粗聲粗氣道：「今晚的行動千萬不要少了我，現在本夫人先去睡一覺好的，你好好給我準備一副那些飛牆攀壁的玩意，我要最好的。」

　　在眾人目瞪口呆中，說做就做，回房睡覺去也。田氏姊妹忙分出一人，服侍她去了。

　　趙致戰戰兢兢向各人道：「諸位大人有大量，切勿怪柔姊，她……」

　　項少龍笑道：「致致放心，沒有人會真個怪她的。」

　　烏卓點頭道：「不愧是慣於刺殺的高手，懂得行動前儘量休息和鬆弛，我們好應向她學習。」

　　此時烏果領著蒲布的拍檔劉巢到，苦候消息的眾人大喜，請他坐下。

　　略訴離別衷情後，劉巢道：「小人接到蒲布的通知後，立即聯絡刻下正在樂乘府內辦事最可靠的幾位兄弟，做了一番工夫，終有點眉目了。」

　　眾人大喜聆聽。

　　劉巢道：「樂乘是個非常謹慎的人，兼且做盡壞事，怕人捨死報復，所以行蹤隱秘，出入均有大批高手護著，到現在沒有我們的兄弟能打進他內圍的圈子裏。」

　　荊俊愕然道：「你不是說有點眉目了嗎？」

　　劉巢道：「平時是那情況，但這兩天邯鄲城內形勢緊張，樂乘抽調了大批府內家將，加入了他的親衛隊裏，因此我們亦有兩個兄弟混了進去，否則真是沒有臉來見項爺了。」

　　項少龍皺眉道：「他像是很怕我會對付他似的！」

　　劉巢愕然道：「項爺和他有深仇大恨，他自然怕得要命哩！」

　　這回輪到項少龍奇道：「他和我有何直接仇恨呢？」

　　劉巢一怔道：「甚麼？項爺竟不知舒兒是給他和趙穆輪姦致死嗎？他事後還侃侃而談，自詡曾恣意玩過了項爺的女人呢。」

　　項少龍劇震道：「甚麼？」

　　烏卓怕他過於激動，安慰兩句後問劉巢道：「今晚樂乘會在那裏呢？」

　　劉巢道：「這些天來他為了城防問題，大部份時間都留在東門旁的指揮衛所，很少回家，事實上他亦恨不得可以不回將軍府去。」

　　項少龍壓下心中悲憤，但想起舒兒死狀之慘，又熱血上湧，沉聲道：「他怕甚麼呢？」

　　劉巢道：「樂夫人是孝成王的妹子，趙雅的姊姊，非常厲害，樂乘有點怕她，在外面胡攪鬼混都要瞞著她。」

　　趙致擔心地道：「若他今晚仍留在指揮衛所，我們那有機會呢？」

　　劉巢道：「他另外還有三處別府，好放置新弄回來的女人和別人贈給他的姬妾，此人殘忍好淫，最愛淫虐美女，給他弄得殘廢或死去的女子數不勝數。最近邯鄲一位大臣開罪了孝成王，由樂乘負責抄家誅族，他私自留下了對方兩名美妾，準備享用，這兩天他尚未有暇去做這傷天害理的事，所以我們估計他這兩晚定會忍不住溜去一逞大慾的。」

　　項少龍心下恍然，至此才明白到朱姬對樂乘恨怨的起因，不過現在縱沒有朱姬的囑咐，他也絕不會放過樂乘了。

　　烏卓再詢問有關樂乘的一切，包括那藏嬌別府的位置，樂乘親衛的情況，與及其他有關係的細節，劉巢逐一詳細答了。烏卓問完後，向項少龍誇獎劉巢道：「劉兄弟確是了得，顯然一直都在做工夫呢。」

　　劉巢謙虛地道：「自大梁之行後，我們這群兄弟誰不願為項爺賣命，在我們眼中，天下英雄人物，無一人能及得上項爺。」

　　項少龍回復了冷靜，點頭道：「今次事了後，你們就隨我回咸陽吧！以後有福同享，客氣話再不說了。」

　　劉巢大喜謝過。

　　項少龍親自把他送出去，叮囑他著令混在樂乘親衛內的己方兄弟，今晚千萬要找個藉口，不可隨行，才返回內宅。

　　烏卓等去預備今晚的行動，只剩下趙致和那雙美麗的越國孿生姊妹花。

　　項少龍定下神來，又想起命薄的舒兒，心如鉛墜，很不好受。

　　回邯鄲後，他一直接觸到的都是樂乘客氣可親的一面，雖明知是虛情假意，但總沒有甚麼直接的仇恨，現在當然全改變過來，恨不得把這奸賊碎屍萬段。這種人死了，對人類實有利無害。

　　項少龍對這時代最看不過眼處就是把女人視作玩物和奴隸的態度。有權勢者若趙雅等，說到底仍是依附著男人而生存。

　　人的權利應來自比較客觀公平的法律保障，想到這裏，不禁想起了法家的李斯和韓非子，自己可否設法影響他們，使法治能代替了專言人治的儒家。

　　但細心一想，只要一天是君權至上，真正的法治始終是水月鏡花，毫不實在。

　　趙致這時迎上來挽著他道：「董爺啊！你現在的臉色很難看，真教人擔心。」

　　項少龍心中懍然，自己這種狀態，實不宜進行刺殺的任務，但又無法排遣因舒兒牽起了的情緒激盪。

　　探手摟著趙致的腰肢，柔聲道：「致致今晚要留在這裏，好好等我回來。」

　　趙致一震道：「啊！不！人家要隨在你身旁，不要小覷了人家的劍術好嗎？」

　　項少龍手往下移，大力拍了兩記她的粉臀，正容道：「你的身手和劍術都非常高明，可是你卻從未試過殺人，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乖乖聽我的話，明白嗎？」

　　趙致想起要殺人，打了個寒噤，垂頭無語。

　　項少龍忽地想起鬆弛的妙法，湊到她小耳旁道：「致致你到房內等我，不准你身上有半件衣物，待會我進來立即與你歡好，聽到了嗎？」

　　趙致又羞又喜，「嚶嚀」嬌呼，脫出他的懷抱，不敢看他，逕自奔進房內。

　　田氏姊妹呆看著他們，似明非明。

　　項少龍把兩女招前，左右摟緊，又親又摸道：「明晚就輪到你們了！」

　　二更時分。

　　城東指揮衛所大門開處，馳出一隊約二百多人的騎士，佈成陣形，開上長街，再轉左折入靠城牆的快道，沿城巡行。

　　除了頭尾各有四個燈籠作照明外，隊伍中間的部份沒入了黑暗裏，教人看不真切。

　　兩排各四十人的騎士，列成長形，一個接一個靠外檔而走，像兩堵活動的牆般護著走在中間的五組騎士，人人手持長盾，向著外側，即使有人在屋簷或道旁放箭偷襲，亦休想可一下子射中他們。更不用說中間的騎隊了。

　　中間那組騎士人數特多，足有五十人眾，外圍者都持著高盾，教人知道這組內有著重要的人物。

　　其他四組各約二十人，均手提長矛，既可衝刺，又可作擲擊之用。

　　在秋風疾吹下，更見肅殺森嚴之氣。

　　蹄聲踏碎了深夜的寧靜。

　　組與組間隔了足有三十多步，就算遇上伏擊，亦很難將他們完全包圍，除非敵人兵力十倍於他們。走了半里許路後，人馬離開靠著城牆的車馬快道，折右回到城裏去。

　　天上厚雲重重，不見星光月色。

　　一直追蹤著他們的精兵團隊員，忙攀往高處，借火光在敵人視線難及處，向最近的隊友發出訊號，指示樂乘隊伍的位置。苦守在樂乘別府外的項少龍等人，迅速判斷出樂乘開來的路線，作出佈置。

　　項少龍等伏在屋簷上，他們連頭臉都緊裹在黑布裏，只露出一對眼睛，有若一群只在黑夜出動的幽靈。當看到昏暗的燈籠光線出現在長街遠處時，提到喉嚨的一顆心才放了下來。

　　假若樂乘不是由這方向來到別府，今晚的行動只好作罷。

　　蹄聲嗒嗒中，獵物由遠而近。

　　左旁的烏卓道：「樂乘雖荒淫邪惡，但不愧趙國名將，只看這兵陣便知他果有實學。」右旁的善柔低聲道：「樂乘是我的，我要親手割下他的狗頭來。」

　　項少龍故意挨了過去，以嘴輕嚙了她耳珠，才耳語道：「這是個城市的捕獵場，誰的本領大，誰就可有最大的斬獲。」

　　善柔秀眸寒芒一閃，別過頭擺出不屑看他的姿態，卻沒有挪開嬌軀。

　　項少龍泛起銷魂刺激的感覺。

　　此時提著燈籠的先頭部隊已來到他們隱伏的下方，走了過去。

　　敵人一組、一組地奔過長街，氣氛愈趨緊張。

　　項少龍知是時候了，輕撞了烏卓一下，此時有樂乘在內的最多騎士那組人，剛來到眼下那截街心處。

　　烏卓發出一下尖嘯，畫破了有規律的馬蹄聲。

　　敵人無不駭然大震，往兩旁望去。

　　「颼颼」聲響個不斷，伏在兩旁屋簷上的精銳團員，弩箭齊發，取馬而不取人。

　　戰馬的慘嘶聲，人的怒喝聲，震天響起。

　　燈籠墮地，黑暗裏戰馬吃驚跳躍，情況混亂。

　　可是整個隊形仍能大致保持完整，足見趙軍確是訓練有素的精兵。

　　烏卓知是時候了，再發出攻擊的暗唬。

　　項少龍仍未動作，善柔已豹子般撲出屋簷，先落下了幾尺，然後凌空飛出長索，扣掛著腰間的攀爬工具，天兵般在暗黑中來到大街的上空處。

　　同一時間兩旁擲出十多個燃著了的火球，隱約裏照出了敵人的位置，而此刻敵人仍以為攻擊者由兩旁攻來，茫不知大群煞星早到了頭上處。

　　這批天兵擲出的飛刀，準繩力道均無懈可擊，當敵人驚覺時，最少一半人中刀墮馬，本是完整的隊形，立時潰不成軍。

　　失了主人的馬兒更是橫衝直撞，亂成一團。

　　樂乘那組人因是眾矢之的，受創最重，五十多人被放倒了近二十人，餘者紛紛翻下馬背。

　　中刀者多是傷在面門或胸口的要害，剎那間寧靜的長街變成屍橫馬倒的修羅地獄。

　　項少龍等借腰索從天而降。

　　項少龍腳未觸地前，左右撐出，兩名來不及下馬的敵人面門中招，飛落馬下。到他落在地上時，血浪出鞘，三名撲來的敵人登有兩人了賬，另一人給善柔由後砍了一刀，慘呼著倒向項少龍。

　　項少龍一閃避開，環目一掃，只見地上燃燒著的紅光裏，十多名親衛正護著神色仍算冷靜的樂乘，往一旁的巷口退去。

　　長街喊殺震天，精兵團員由兩旁撲出，手持巨斧，趕殺著潰不成軍的敵人，使樂乘那組人變得孤立無援。

　　項少龍與烏卓打個眼色，領著四名手下撲殺過去。

　　善柔有若出柙雌虎，劈翻了兩人後，再擲飛刀，後發先至，竟搶在項烏兩人前頭，射進其中一人咽喉內，不愧第一流的女刺客。

　　樂乘大喝道：「上！」

　　登時有五人撲前迎往項烏等人，他自己卻繼續退卻。

　　項少龍大喝道：「樂乘奸賊，讓我項少龍取你狗命。」

　　樂乘此時已退至巷口，心中大定，獰笑道：「有本事就過來吧！」

　　善柔從項少龍身側掠過，劍芒猛起，先一步迎上敵人。

　　項烏等怕她有失，忙搶前出手。一時刀光劍影，殺氣翻騰。

　　這批人均是樂乘身邊最優秀的劍手，堪堪擋著他們。

　　樂乘正要轉身逃入橫巷時，掩護他的人紛紛中箭倒地。

　　荊俊領著數人跳將下來，把樂乘等迫得倉皇退回街上。

　　前方的人這時已支持不住，紛紛濺血倒地，樂乘無奈下大喝道：「跟我來！」

　　剩下來的六個人隨他往項少龍等處奔過去。

　　樂乘一聲厲叱，唰的一劍劈出，快逾電閃，轉眼和項少龍交換了三劍。

　　他的臂力那及得上項少龍，到最後一劍時，抵擋不住，震得倒退了三步。荊俊此時清除了攔路的敵人，一個空翻，落地前蹴起雙飛腳，不分先後，「砰！」的撐在樂乘背心處。

　　樂乘蹌踉前仆，頭盔掉地。

　　劍光一閃，剛腰斬了一名敵人的善柔不知由那裏撲出來，搶在項少龍前，嬌叱聲中，樂乘立即人頭落地，身首異處，慘死當場。

　　烏卓執起首級，發出撤退的號令。

　　橫過長街上空的長索亦紛被套回，不留半點痕跡。

　　整個行動，不出半盞熱茶的工夫，徹底體現了特種部隊高效率的精神和有若爆炸的攻擊力量。

　　熊熊火光裏，地上全是屍體和血泊內呻吟的趙兵。

第四章　城守之位

　　趙穆清早便來找項少龍，兩眼佈滿紅筋，眼神閃爍不定，顯是亂了方寸。

　　項少龍確是仍未睡醒，惺忪中掙扎起來，擁被而坐問道：「侯爺為何臉色變得比我還要難看？」

　　趙穆坐到榻沿，定睛打量著他好一會後，才沉聲道：「你的傷勢如何？」

　　項少龍試著艱難地活動一下兩條手臂，擺出硬漢的樣子，悶哼道：「其實只是皮肉傷，不過受了風寒，躺了一天一夜已好多了。」

　　趙穆並沒有懷疑，事實上在此次有命回來的人中，如今尚沒有人能爬起榻來，項少龍假若龍精虎猛，才是怪事。

　　趙穆「唉！」的一聲惱道：「樂乘昨晚出事了！」

　　項少龍「劇震」失聲道：「甚麼？」

　　看著項少龍瞪大的眼睛，趙穆嘆道：「昨晚樂乘返回別府途中遇襲，頭都給人砍掉，二百多名親衛非死即傷，唉！」

　　項少龍駭然道：「那個項少龍真的這麼厲害？」

　　趙穆冷哼道：「事發時附近民居的人確聽到有人自稱作項少龍，不過這批人全蒙著頭臉，無人能看到真臉目，事後搜捕的人發覺城東一批城兵亦被人幹掉了，只留下些攀城的長索，可是城牆外卻不見足印。」

　　項少龍「精神大振」道：「那麼說項少龍仍應潛伏在城內，侯爺還不趕快挖他出來。」

　　趙穆氣道：「還用你教嗎？現在整個邯鄲城都給翻轉了過來，除非項少龍和他的人變成了會打洞的耗子，否則定要現形。可是直到此刻連他影子都摸不著，你能告訴我是甚麼一回事？」他顯然心情惡劣，失了平時對這董馬癡的器重和客氣。

　　項少龍心中好笑，裝出沉思的樣兒，好一會後才道：「誰坐上了城守之職？」

　　趙穆頹然道：「暫時該是成胥！」

　　項少龍色變道：「此事相當不妙。」

　　趙穆道：「你明白了，樂乘一死，最大的得益者就是孝成王。對項少龍有甚麼好處？項少龍若要殺人，何時才輪到樂乘。孝成王這一著確是心狠手辣，說不定是趙雅那賤人教他。項少龍若能來去自如，我和孝成王早沒命了。」

　　項少龍咬牙道：「先下手為強，侯爺若能通過晶王后下毒，豈非可一舉解決所有問題嗎？」

　　趙穆苦笑道：「你當晶王后是我的手下嗎？她才不會蠢得直接參與弒殺行動。但假若能殺死孝成王那昏君，我會有操縱她的方法，唉！你教我現在該怎麼辦？」

　　項少龍大樂，終弄清楚了這奸賊和晶王后的關係了。看來他們只是在互相利用。

　　趙穆見他沉吟不語，還以為他在動腦筋為自己籌謀，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有些事急也急不來，幸好我尚有你這支無人知道的奇兵，仍未算一敗塗地，但少了樂乘，自是聲勢大弱，田單絕不會像以前般熱心對待我了。」

　　站起來道：「先養好傷再說吧！我還要見見其他人，好安撫他們的心。你設法再由趙雅處探聽消息，看孝成王有甚麼動靜。」

　　項少龍道：「侯爺小心有人會變節，人心叵測，很難說哩！」

　　趙穆沒好氣道：「這個本侯怎會不曉得，以後有事我才再找你。」

　　趙穆去後，項少龍躺在榻上，思潮起伏。

　　田氏姊妹來為他梳洗更衣時，善柔神采飛揚以輕快的腳步似小女孩般一蹦一跳走了進來，含笑來到他身後，香肩輕碰了他一下，得意洋洋道：「最大那頭老虎是誰打的呢？」

　　項少龍失笑道：「當然是另一頭雌老虎，董某甘拜下風了。」伸手往後，把她摟得緊貼背上，帶來高度的刺激。

　　善柔心情極佳，任他輕薄，出奇溫柔地道：「我們只傷了十多人，真是奇聞罕事，說出來都沒有人相信。不若索性把田單都幹了，那時你要人家怎樣從你都可以，像她兩姊妹那樣也行。」

　　田貞姊妹立時俏臉飛紅。

　　項少龍大感頭痛，扯開話題道：「你那乖妹子到那裏去了？」

　　善柔掙脫了他的後抱，嗔道：「不要顧左右而言他！算甚麼好漢子？」

　　正替他梳頭的田貞輕輕道：「致夫人到外面去探聽消息。哎喲！」當然是給善柔扭了一記。

　　項少龍轉過身來，捋起衣袖道：「這麼霸道的女人，我老董還是首次見到，讓我把馴野馬的功夫，搬來對付妳！」

　　善柔挺起酥胸，來到他身前，杏目圓瞪道：「你敢！」

　　田貞田鳳知他又大耍花槍，都含笑偷看。

　　項少龍伸出大手，往她臉蛋擰了一下，在她用手撥來前，縮了回去，笑道：「姊姊進步多了，只是動手而不出刀子。」

　　善柔「噗哧」一笑，白他一眼，那樣子既嬌媚又可愛。項少龍不由色心大動，想把她抱個滿懷時，善柔卻溜了開去，到了房門處，才回首嬌笑道：「你還未夠本領令本姑娘心動，回家再多學幾年功夫吧！」

　　笑著走了，銀鈴般的笑聲像風般吹回來。

　　項少龍恨得牙癢癢時，田鳳笑語道：「柔夫人其實心中愛煞了董爺，平時總愛和我們談著你的。」

　　項少龍挽起兩女腰肢，柔聲道：「那你們呢？」

　　兩女嬌羞垂首。

　　看著兩女同一個模樣，不同的嬌態，項少龍給善柔撩起的色心化成了原始的慾火，暗忖今天邯鄲亂成一片，要探視傷勢的人昨天又來齊了，偷得浮生半日閒，不若和這對玉人兒風流快活一番，也不枉此刻。

　　心到手到，登時一室春意。

　　兩女苦候的恩寵，終在這美妙的時光，降臨到她們身上。

　　項少龍醒來時，田貞田鳳動人的肉體，仍像八爪魚般把他纏緊不放，故他只略動一下，立時把這對嬌慵欲死的姊妹花驚醒過來。

　　兩女一看窗外，只見陽光漫漫，嚇了一跳，忙爬起身來。

　　項少龍被她們玉芽般粉嫩雪白的美麗肉體弄得意亂情迷，差點壓不下想把她們拉回榻帳內的衝動，不過記掛著邯鄲的情況，才勉強起床。

　　兩女欣然為他再梳洗穿衣。

　　看著她們玉臉孕含著的幸福和快樂，項少龍心神皆醉，兩手像她們般沒有半刻閒著，弄得兩女小耳都紅透時，才出房去了。

　　大廳靜悄悄的，半個人影都見不到。

　　項少龍甚感寫意，這種寧逸的氣氛，實是罕有，湧起懶洋洋甚麼都不想做的感覺，走到一張臥几躺了下來。

　　田貞此時整理著衣衫婀娜多姿地走了出來，來到他旁盈盈跪下柔情似水道：「董爺愛吃甚麼東西？奴家去弄來給你。」

　　項少龍給她一提，肚內頓似餓雷打鼓，伸手摸著她臉蛋道：「隨便好了！嘿！那頭雌老虎到那裏去了。」

　　田貞忍俊不禁道：「老虎白天自然是躲在虎穴裏睡覺！小鳳服侍她去了。」言罷歡天喜地去了。

　　項少龍閤眼假寐時，荊俊和趙致聯袂回來，看兩人沒有芥蒂地言談甚歡，他更感天朗氣清，心懷大放。

　　樂乘一去，整個悶局都改變了過來，主動已穩操於手上。

　　荊俊和趙致陪他進膳時，後者道：「我從未見過邯鄲城變成這個樣子，街上處處都是趙兵，逐家逐戶去搜查問話，我們行館的武士都被徵召了去幫手，弄得人心惶惶。」

　　項少龍一邊狼吞虎嚥，邊問道：「是否有人認為是我幹的呢？」

　　趙致以崇慕的眼光看著他道：「董爺你最厲害就是沒有出動飛針，那已成了你的招牌，所以現下人人疑神疑鬼，我師傅甚至懷疑是李園幹的，嘿！真是好笑！」

　　荊俊道：「我從未見過致姊這麼開心的。」

　　趙致橫了荊俊一眼，嗔道：「真多事！」

　　荊俊連忙微笑賠罪。

　　項少龍心想這就叫一物治一物了，道：「大哥到那裏去了？」

　　荊俊道：「大哥回牧場去了。」壓低聲音道：「趁趙人把注意力集中在民居時，送那些受了傷的兄弟回牧場治理休息，免得被人發覺出破綻。」

　　項少龍放下心來。

　　烏卓為人精明謹慎，必有瞞天過海之法。

　　荊俊又道：「大哥本來想找三哥說話，但三哥……嘿！」

　　趙致杏目一瞪道：「小俊你為何吞吞吐吐，究竟你三哥怎樣了？」

　　項少龍那會怕趙致，由几底探手過去，摸上趙致的大腿，這嬌娃兒立即住口垂頭。

　　田鳳這時捧著一壺酒，由膳室走出來道：「董爺要不要嘗嘗龍陽君送來的補酒？」

　　荊俊鼓掌道：「三哥最需要就是這東西，你也過來陪我們喝兩杯吧。」

　　兩女的俏臉立時燙了起來。

　　項少龍啼笑皆非，啞然失笑道：「若非虛不受補，凡男人都需要這東西，來！把貞貞都喚來，大家高興一下。」

　　時間就這種歡樂的氣氛裏度過。

　　到黃昏時，善柔才精神地離開臥室，拉著趙致到後園拜祭父母親族的亡魂。

　　荊俊最愛熱鬧，領著十多名手下，名之為探聽消息，其實卻是去亂闖閒逛。

　　項少龍沒有阻止他，因為這才合理，他們沒理由對邯鄲的事不聞不問的。

　　心中記掛著紀嫣然，但卻知自己不宜出門，惟有壓下這誘人的想法，找著田貞田鳳閒聊，逗得她們心花怒放。

　　其他男人歡喜的只是她們的肉體，那有人肯聽她們傾吐心事？

　　趙致現在已成了他半公開的情婦，索性留下不走，他也不忍拂逆。吃過晚飯，當項少龍以為將可過一個安靜晚上時，忽來不速之客，竟是平山侯韓闖。

　　在廳內坐下後，韓闖細察他的容色，點頭道：「董兄真是比馬兒還強壯，臉色比昨天好多了，傷口還痛嗎？」

　　項少龍道：「侯爺有心，今天確好了很多。唉！想不到樂乘將軍就這麼去了！」

　　韓闖露出冷酷神色，不屑地道：「這世上有些人假若忽然給人殺了，事後定沒有人可猜出是誰行兇的。因為被他害過的人實在太多了。若有機會，我也會插他兩劍，昔日樂乘駐守趙韓邊疆時，便曾多次侵入我境犯事，兩手染滿血腥，哼！」

　　項少龍一陣心寒，平日見韓闖與樂乘稱兄道弟，骨子裏卻是這麼一回事。故作驚訝道：「原來樂將軍是這麼一個人嗎？」

　　韓闖道：「不要再提這個人了，讓我們商量一下將來的事。」

　　項少龍心中嘀咕，難道他又要慫恿自己去對付李園？

　　韓闖接過田鳳遞來的香茗，色迷迷地看著她的背影，嚥了一口涎沫，才靈魂歸位道：「董兄今次回趙，不外是希望有一番建樹。但養馬終是養馬，頂多變成第二個烏氏倮，與官爵無望，董兄認為我這番話對嗎？」

　　項少龍心想就算我真是董匡，也絕不會到形勢更弱於趙國的韓國等死，表面上卻道：「侯爺看得起鄙人，自是不勝感激，只不過……」

　　韓闖打斷他道：「董兄誤會了，當然哩！若董兄要來敝國，本侯定必倒屣相迎。但今次要商量的卻是邯鄲城守因樂乘之死騰出來的空缺。」

　　項少龍呆了起來，韓闖身為韓人，那輪得到他來管趙人的事。至於城守一職，等若趙王的護駕大將軍，非是趙王最寵信的人，休想染指，那更是他沒有想過，包括在夢裏的時刻。

　　韓闖得意地道：「董兄想不到吧，但若知晶王后乃本侯族姊，便知我對趙國朝政並非沒有影響力。」

　　項少龍這才記起晶王后乃在三晉合一的大計下，嫁與孝成王的韓國王族，自然與韓闖多少有點關係，不禁暗責自己疏忽，訝然道：「這個鄙人倒不知道哩！」

　　韓闖傲然道：「只要我在晶王后跟前說上兩句，包保她可影響孝成王的決定。自趙穆失勢後，對孝成王最有影響力的人就是晶王后和趙雅了。」

　　項少龍心中懍然，知道自己像低估了龍陽君般看錯了韓闖。此人緊纏趙雅，固是因貪她美色，但更主要的原因可能是要通過趙雅擺佈孝成王，從而兵不血刃的兼併趙國。這麼看，趙穆充其量只是晶王后的一隻棋子而已。

　　在這戰國時代中，誰不為生存而竭盡心智，明裏暗裏作著各種圖謀。

　　皺眉道：「孝成王不是選了成胥代樂乘嗎？」

　　韓闖不屑道：「成胥是甚麼東西，硬將項少龍的功勞分了一半過去，才混至今天的位置。聲望能力均不足以服眾，現下是士急馬行田，暫時性的措施罷了！」

　　項少龍心意大動，若真的當上了城守，趙穆還不是他囊中之物，但想想卻又覺得孝成王絕不會上這個大當，苦笑道：「鄙人來到邯鄲日子尚短，屁股都未坐暖，連排列隊末的資格都欠缺，韓侯不用費心了。」

　　韓闖興趣不減道：「董兄太小覷自己了，目前的你已在邯鄲臣民中家傳戶曉，聲勢如日中天；從千頭戰馬的大禮、以至力挫楚人、硬闖城門、勇救龍陽君，若以你為城守，誰不認為最是稱職。」

　　項少龍搖頭道：「只是硬闖城門一項，便休想大王肯點頭。」

　　韓闖露出個狡猾的微笑道：「黑可以說成白，白可說成黑，靠的仍是一張嘴巴。若孝成王起用你，正可表示出他的豁達大度，用人唯才。董兄是萬事俱備，欠的只是說話的那張嘴巴吧！我也可以設法影響趙雅，有她兩人為你說項，何愁大事不成？」

　　項少龍今次確是目瞪口呆，一顆心卻活躍起來，怔怔地看著韓闖道：「這番恩德，董某應怎樣報答侯爺呢？」

　　韓闖見他意動，比他更為雀躍，哈哈大笑道：「大家自己人，還要說這種話嗎！來！我先安排你見晶王后一面，其他遲些再說。」長身而起。

　　項少龍忙裝作強撐著陪他起立，送他出門。

　　韓闖邊行邊道：「記緊絕不要和趙穆或郭縱牽上任何關係，且同時不要開罪趙雅或郭開，那樣城守之位，八成會落在你身上。嘿！孝成王對你救回龍陽君一事，確是非常欣賞！」項少龍道：「龍陽君好了沒有？」

　　韓闖哂道：「若你要躺上一天，那他最少要躺十天才行，噢！那對孿生姊妹花精采嗎？」

　　項少龍那還不知醉翁之意，心中暗罵，低聲道：「韓侯要她們陪你還不容易，不過最好能儘量不讓人懷疑我們間的關係，到我真個當上了城守，便不用懼怕了。」

　　韓闖無奈嘆道：「董兄說得對，應是謹慎點的好。晶王后那處一有消息，我便來通知你。」

　　送走了韓闖後，項少龍差點要高聲大叫，以洩出心內興奮之情。

　　誰料得到，幹掉了樂乘後，竟帶來這樣妙不可言的可能結果呢？

第五章　掩耳盜鈴

　　項少龍尚未有機會轉身回府，雅夫人的車隊與韓闖交錯而過，駛進宅前廣場裏。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迎了上去，親自為她拉開車門。

　　趙雅淡淡看了他兩眼，柔聲道：「可以起來走動了嗎？」

　　項少龍陪著她登階入府，活動著手腳道：「再不爬起來，悶也要悶出病來了。」

　　趙雅笑道：「你的身子比龍陽君好多了，到現在他仍賴在榻上，看來沒有十天八天，休想復元過來。」

　　接著壓低聲音問道：「韓闖來找你幹嗎？」

　　項少龍不想她撞上善柔姊妹，領著她往外宅的東軒走去，漫不經意道：「那會有甚麼好事？這好色的傢伙看上了鄙人那對孿生姊妹花，想借去風流快活，給我回絕了。哼！他不高興又怎麼樣，我董某人最不歡喜這調調兒。」

　　這話真真假假，「真的」當然是韓闖確有此意，「假的」則是此非韓闖來找他的主因。但趙雅那能分辨，釋然點頭，還低罵了韓闖兩句。

　　項少龍暗叫慚愧，認真來說，他並不比韓闖好多少，因為田氏姊妹也是他由趙穆處接收過來的，分別處只是田氏姊妹是甘心從他罷了！

　　趙雅忽地挽起他手臂，由側門穿出軒外的園林，往園心的池塘走去，低聲問道：「你和趙穆究竟是甚麼關係？為何他對你特別照顧？今早又匆匆前來找你？」

　　項少龍心中懍然，知道趙雅仍是為王兄效力，一聳肩膊道：「你問我，我去問誰？本人亦無須向任何人解釋為何某某人對我特別好，又或對我特別不好！我董匡管他的娘。」

　　兩人這時來到池邊，趙雅拉著他坐下來，笑道：「人家很愛看你生氣的樣子，就像個撒野的孩子。」

　　項少龍沒好氣地看她一眼，其實心底暗驚，以趙雅的仔細，他和趙穆的眉來眼去自是瞞她不過，只不知她有否把這情況告訴了孝成王呢。

　　趙雅小鳥依人般靠貼著他，皺起鼻子道：「唔！你仍是渾身藥味，真刺鼻！」

　　項少龍不悅道：「沒人叫你要跟著我嘛！」

　　趙雅花枝亂顫般笑了起來，狀甚寫意。

　　項少龍大奇道：「你的舊情人闖進城來行兇，你還像很有閒情逸致的樣子，這算他娘的甚麼一回事？」

　　趙雅隨手摘下石旁矮樹一塊尚未落下的黃葉，送至鼻端嗅著道：「這片葉子比你香多了。」

　　項少龍一呆道：「你不是在聽我說話嗎？」

　　趙雅美目往他瞟來，白他一眼道：「你嗓子既特別又充滿性格，人家想不聽都不行呢。」接著「噗哧」笑道：「董馬癡原來也像其他人那樣，以為是項少龍到來殺人放火。不過不知者不罪，你既然不明邯鄲的情況，自然像盲人般只懂瞎猜了。」

　　項少龍心中暗笑，表面則大訝道：「難道不是項少龍嗎？那誰與樂乘如此深仇大恨，非置他於死不可。」

　　趙雅貼得他更緊了，誘人的酥胸有大半壓在他臂上，隨手黃葉拋進池裏，仰望天上明月，柔聲道：「殺人定要有仇恨嗎？想知道是誰有可能殺死樂乘的話，得先告訴我趙穆今早來找你說了甚麼？唉！你難道不知人家關心你嗎？」

　　項少龍苦笑道：「你真的對我那麼好嗎？我看是怕我有甚麼三長兩短，截不住項少龍吧！」

　　趙雅俏臉一紅，微嗔道：「算是兩樣都有好了！夠坦白嗎？快告訴我。」

　　項少龍見她神態嬌美可人，勾起以前相處時打情罵俏的甜蜜回憶，一時呆了起來。

　　趙雅斂起笑容，嘆道：「你這人總是獨行獨斷，不理別人，不知現在邯鄲危機四伏，一不小心，就誅家滅族的大禍，趙雅都保你不住，還要使性子。」

　　項少龍裝作無奈道：「他此行根本就沒有甚麼機密，只是來向我詢問楚國的情況。我看巨鹿侯頗有點心事，當時我還猜他是給你那神出鬼沒的舊情人嚇怕了呢。」

　　趙雅沉吟片晌後，幽幽一嘆道：「這事本不應告訴你，但人家怕你受趙穆牽連，故迫得要說出來。」

　　項少龍心中大喜，知自己所料不差，樂乘果然是條兩頭蛇，在趙穆和孝成王間左右逢源，所以兩方面均以為行兇者是對方。

　　趙雅湊到他耳旁道：「樂乘之死，趙穆的嫌疑最大。」

　　項少龍裝作大吃一驚，失聲道：「甚麼？」

　　趙雅道：「你知道這點就夠了，莫再追問究竟。唉！趙穆真蠢，以己算人，行錯了這步棋，王兄對他僅餘的一點猶豫都不翼而飛，否則王兄仍會把事情拖著。」

　　項少龍皺眉道：「那王上為何不立即把趙穆抓起來？」

　　趙雅冷哼道：「你知樂乘是在怎樣的情況下被殺的，二百多人，在不足半盞熱茶的時間內非死即傷，趙穆的手下還未有這種本事，所以定是有人在背後給他撐腰。而且沒有真憑實據，仍不可輕舉妄動。王兄雖很想把廉頗或李牧召回來，但這卻正中了行兇者的奸計。唉！我也在為王兄為難呢。」

　　項少龍暗叫了聲我的天，原來田單無辜地給捲進了這場事件裏，說不定李園亦難以倖免，樂乘之死，確是影響甚廣了。

　　想念乃此，項少龍故作愕然道：「看來我還是到牧場去好了，可以遠離是非之地，以後專心養馬，空閒時抱抱女人，快快樂樂過了這一生就算了。」

　　又學趙雅嬌嗔道：「你還你，我還我，夫人的事與鄙人何關？甚麼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就算像老天爺開恩般漏他娘的一句半句過來，我才不希罕呢！若非念在給你挨挨碰碰時亦頗舒服，早把你轟出去了，還來問董某甚麼人家怎辦？」

　　趙雅不但不以為忤，還笑得差點氣絕，按著小腹辛苦地道：「你完成了承諾嗎？只懂怨人家，唉！和你一起光陰過得真快，只恨我還要入宮見王兄，待會人家來陪你好嗎？」

　　項少龍苦笑道：「你若想我身上大小七處傷口迸裂流血，就即管來找我吧！這叫捨血陪玉人。」

　　趙雅嗔道：「你有藉口拒絕人家，趙雅很惹你厭嗎？」

　　項少龍伸手解衣，哂道：「不信你就查驗一下，順便看看董某的真正本錢。」

　　趙雅浪笑著把他拉了起來，叫道：「你這人呢！沒有半點羞恥之心，不和你瞎纏了，送人家到門外好嗎？」

　　項少龍和她手牽手回到東軒，穿過迴廊，往外宅走去。

　　趙雅心情出奇地暢美，竟哼著項少龍以前聽慣的悅耳小調。

　　項少龍忍不住問道：「夫人今夜為何興致特高呢？」

　　趙雅忽地容色一黯，垂頭不語，直到步出外，登上馬車，才抓簾隔窗召他回來輕輕道：「項少龍走後，人曾多次想過尋死，但卻覺得太便宜趙穆了，且也想為少龍多做點事，現在成功在望，說人家應否開懷呢？」

　　項少龍對趙雅的惡感再減三分，心內百感交集，脫口而出道：「若趙穆死了，你又怎樣呢？」

　　趙雅俏臉忽地燒紅了，含情脈脈看著他道：「本來還不知道，但昨天給你無禮一番後，才知道自己終找到了能取代項少龍的人，其他人都不行，這麼說董大人明白了嗎？」

　　簾子放下，隔斷了項少龍的目光。

　　直至馬車去遠，他仍呆立廣場處，別有一番難以言述的滋味兒。

　　直至馬車去遠，廳堂裏只剩下善柔和荊俊，前者正興致勃勃地研究著攤開在方几上的地圖，後者頻打呵欠，只是苦於無法脫身。

　　項少龍奇道：「她們呢？」

　　善柔不耐煩地道：「誰知你是否捨得回來，我把她們趕入房內睡覺了。」

　　荊俊苦著臉道：「我又沒曾像大姊般睡足一整天，為何不順便趕我去睡覺呢？」

　　善柔一手把地圖捲起，瞪他一眼道：「你的腳長在我身上嗎？自己不懂回房怪得誰來。」

　　荊俊失聲道：「剛才我說要去睡覺，是誰拉著我來看地圖的？」

　　善柔自知理虧，猛地推了荊俊一把，嬌喝道：「快滾！現在有人陪我了。」

　　荊俊搖頭苦笑，向項少龍投來同情的眼光，一溜煙般遁出內廳去。

　　項少龍拋開了趙雅的事，坐到善柔對面，道：「給我看你畫了些甚麼鬼東西出來？」

　　善柔正要再把地圖攤開，聞言收到背後，杏目圓瞪嗔道：「你再說一遍！」

　　項少龍退讓道：「好姊姊！請給鄙人欣賞一下你嘔心瀝血的傑作好嗎？」

　　善柔化嗔為喜，把帛圖攤在几面，喃喃道：「嘔心瀝血？你這人最懂誇張其詞。」

　　項少龍定神一看，立時給吸引了去。

　　這張邯鄲城內外一帶的地理形勢圖，極為精細，雖及不上二十一世紀借助空中攝影的行軍圖，但已是非常難得，想不到善柔有此本領，但這亦是一個出色刺客必須具備的基本條件。

　　善柔見他全神貫注，欣然指手畫腳，解釋起來。

　　項少龍聽得不住點頭，默默記著。

　　到善柔說得小嘴都累了時，外面傳來三更的報時聲。

　　項少龍伸了個懶腰，打著呵欠道：「今晚陪我睡覺嗎？」

　　善柔俏臉一紅，橫他一眼，珍而重之收起帛圖，搖頭道：「我現在沒有半絲睡意，你自己回房睡個飽吧！致致在我房裏，倘若歡喜就把我這個把你看得比老天爺還大的妹子抱走好了。」

　　項少龍故作漫不經心道：「你睡不睡悉隨尊便！」便往寢室走去。

　　善柔跳了起來，扠腰嗔道：「喂！」

　　項少龍心中好笑，停步而不轉身，背著她道：「善小姐有何指教？」

　　善柔道：「你究竟肯不肯助我們姊妹對付田單？」

　　項少龍這才扭轉虎軀，把手遞向她道：「來！到我的睡榻上好好商量。」

　　善柔左右臉頰各飛起一朵紅雲，令這別具風格的美女更是明艷照人，狠狠盯了他一會兒，跺腳道：「去便去吧！若你只是騙人家，我便一刀子幹掉你。」

　　項少龍笑著走過去，拉起了她柔軟溫熱的小手，凱旋回房去也。

　　才踏入房門，善柔猛力一掙，把纖手由他掌握裏抽脫回來，轉身欲走。

　　項少龍一個閃身，攔著去路，訝道：「不是說好了嗎？」

　　善柔臉紅如火，小手按到他胸膛上，以免撞進他懷內去，搖頭道：「不！不成！」這才收回玉手，站直嬌軀，垂頭避開他意圖不軌的灼人目光。

　　項少龍大感刺激，哈哈笑道：「你又不是未和我在榻上廝混過，有甚麼不成的呢？」

　　善柔猛搖螓首，赧然道：「不！我知道這次是不同的。」

　　項少龍見她仍不敢看自己，失笑道：「原來凶霸如虎的柔姊竟也有害怕得羞答答的動人時刻！」

　　善柔勉強仰起滿泛紅霞的粉臉，一觸他的眼神，又嚇得垂了下去，跺腳嬌嗔道：「你讓不讓路？」

　　項少龍伸手便解她襟結，淡淡道：「你歡喜就動刀子吧！」

　　善柔給他的手摸上來，不要說動刀子，連站直嬌軀都吃力異常，顫聲道：「啊！饒過我好嗎？」

　　這時對方熟練的手，已解開了她上衣的扣子，襟頭敞了開來，露出雪白的內裳和深開著隱見乳溝的襟口。

　　善柔整個人抖顫起來，閉上美目，呼吸急速，誘人的酥胸劇烈起伏著。

　　項少龍把她內衣襟口再往左右拉開，滑至肩膀處才停了下來，使她那道劍傷和一大截粉嫩豐滿並潔白如雪的胸肌和刀削般的香肩，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眼前。項少龍左手按著她赤裸的香肩，騰出右手以指尖輕觸著那道劍痕，愛憐地道：「是否仍很痛呢？」

　　善柔隨著他指尖劃過像吃驚的小鳥般顫抖驚慄，「啊！」一聲張開了小嘴，呻吟道：「當然痛！你……噢！項少龍！你在欺負人家。」

　　項少龍把手移上，抓緊她另一邊香肩，俯頭吻在她的劍痕上。

　　善柔那還支撐得住，發出可令任何男人心動神搖的嬌吟。

　　項少龍順手脫掉的她的下裳，將她攔腰抱起，往臥榻走去。

　　善柔兩手無力地纏上他脖子，把俏臉埋在他肩頭，劇烈地喘息著。

　　當項少龍揭帳登榻，她才回復了點氣力，由他懷裏滾下來，躲到榻靠牆的內沿去。

　　項少龍慾火狂升，迫了過去，探手便去脫她褻衣，想起那晚和她糾纏後，她下襬敞開，美腿畢露的迷人景象，心內便若燒著一團永不熄滅的野火。

　　在善柔象微式而無絲毫實際效用的推拒下，這平日刁蠻霸的美女只剩下一件單薄的雪白內衣和香艷的短褲。

　　善柔忽地清醒了點，死命拉住襟口，以免春光盡洩時，對方無禮之手已撫上她渾圓結實的美腿。

　　善柔秀眸無力地白他一眼，顫聲求道：「項少龍啊！不能這樣的！你連門都未關好呢！」

　　項少龍啼笑皆非，遍撫了她一對玉腿後，爬起榻來，笑道：「我還以為大姊你天不怕地不怕，原來竟怕一道沒有關上的房門，我便順你意思吧！」

　　當他重回帳內時，善柔坐了起來，狠狠瞪著他。

　　項少龍嘻嘻一笑，坐到她身前，膝腿交碰，俯前道：「柔柔你忘了帶匕首嗎？」

　　善柔「噗哧」失笑，橫了他嬌媚的一眼，沒好氣道：「即使有刀在手又如何呢？區區一把匕首，可以阻止你這色鬼嗎？」

　　項少龍肆無忌憚地探手過去，由襟口滑了進去，撫上她具有驚人彈性的酥胸，嘖嘖讚道：「你不但是一流的刺客，還是一流的天生尤物。」

　　善柔一對秀眸迸出情火，兩手無力地按著他肩膀，嬌喘道：「你放恣夠了嗎？」

　　項少龍感雄風赳赳，充滿征服這難馴美女的快意，反問道：「柔姊又夠了嗎？」

　　善柔那還睜得開眼來，忽地回手隔衣緊抓著他作惡的大掌，喘著道：「停一停好嗎？」

　　項少龍還是首次聽到她以哀求的語氣和自己說話，讓右手留在最戰略性的要塞，才暫停活動，笑道：「那又怎樣？」

　　善柔勉力撐起眼簾，盯著他撒嬌道：「人家早說過你今晚要圖謀不軌了，你看現在弄得人家成甚麼樣子？」

　　項少龍故作驚奇道：「甚麼樣子？當然是最誘人可愛的樣子哪！」

　　又再揉捏不休。

　　善柔全無抵抗之力，隨著他的動作抖顫呻吟，求道：「讓人家再說幾句話好嗎？」

　　項少龍得意洋洋暫止干戈，以征服者的雄姿道：「這時候還有甚麼好說的？你應知接著會發生甚麼事吧！」

　　善柔嬌羞不勝，垂首點頭道：「就是知道，所以才想和你這大壞蛋作個商量。」項少龍道：「兩軍交戰，一方敗北，除了屈服投誠外，還有甚麼可商量的。」

　　善柔大嗔道：「誰要投降，你只是小戰得利，人家……」

　　項少龍更感樂趣盎然，收回右手，笑道：「噢！我差點忘了你仍有土地沒有被佔領，京城還未失守。」

　　當他的手沿腿而上時，善柔羞急下回復了力氣，一個翻滾，脫出他的魔爪，由身旁滾至外檔榻沿處，嬌笑道：「不要過來，否則我立即溜到房外去。」

　　項少龍毫無追趕之意，好整以暇地轉身後移，靠貼牆舒服地伸展長腿，指頭一勾道：「夫人乖乖的給我過來。」

　　衣衫不整，釵橫鬢亂、春光大洩的善柔扠腰嗔道：「不！」

　　見到項少龍胸有成竹地飽餐著自己的無限勝景時，又軟化下來，可憐兮兮地道：「除非你答應不再侵犯人家。」

　　項少龍沒好氣道：「在這時代有那一場仗是嘗到甜頭時，會忽然退兵呢？善柔你已長大成人，應知今晚有些事是無可避免的了。」

　　善柔幽幽地瞟了他一眼，然後認命似的移到他身旁，學他般挨牆而坐，伸展著一對美腿，出奇地柔順道：「你該心知肚明，由人家要扮你的夫人開始，善柔便拿定主意從你。但你也要體諒人家嘛！我一向看不起男人的自高自大，最不服氣是像我們女兒家天生出來便是供他們淫辱施壓，動輒施虐，唉！我不懂再說了。」

　　項少龍心叫慚愧，原來善柔有著這時代其他女性想也不敢想的看法，伸手摟著她香肩，湊過去封上香脣，溫柔地讓雙方默享著那會使男女魂為之銷的接觸。

　　善柔情意綿綿地反應著。

　　脣分後，項少龍把她的俏臉移向自己，看著她柔情似水的美目道：「我會尊重柔柔的想法，今晚便到此為止，你睡在我這裏，我自己找地方睡覺好了。」

　　善柔呆了半晌，幽幽道：「你要找致致還是田家姊妹？」

　　項少龍道：「我不想弄醒她們，不是還有間空房子嗎？我就到那裏好了。」

　　善柔有點感動道：「想不到世上有你這種男子，處處為別人設想，好吧，我們一起到那裏去好了。」

　　項少龍愕然道：「一起去。」

　　善柔回復平日那刁蠻的樣子，一撅小嘴道：「待會你對人家作惡完畢，立即給本姑娘滾回這裏來睡覺。事後絕不准對任何人提起，也休想我會像致致般對你千依百順，除非是我主動就你，否則再不能隨便對我無禮。」

　　項少龍一呆道：「這是否叫掩耳盜鈴呢？」

　　這次輪到善柔發怔道：「甚麼是掩耳盜鈴？」

　　項少龍解釋道：「偷鈴的賊，自己掩上耳朵，聽不到逃走時鈴搖的聲音，便以為別人都聽不見，不正像小姐現在的行為嗎？」

　　善柔笑得彎起了蠻腰，嗔道：「那怎麼同？這裏並沒有供人掩耳的鈴聲呢？」

　　項少龍笑道：「柔姑娘似乎忘了自己懂得呻吟呢？」

　　善柔大窘，惡兮兮地大力拉著他跨下榻去，狠聲道：「來！快天亮了。」

　　項少龍忍俊不住捧腹狂笑道：「柔柔你忘了榻上地下，都有你盜鈴的衣衫物證。」

　　兩顆劇跳動著的心，在恬寧的深夜，就像鈴聲般使他們感到全世界的人都在聆聽著，注意著，登時泛起作賊偷情的刺激滋味。

第六章　各懷異心

　　次日清晨，剛嘗禁果的善柔果然遵重言諾，若無其事地拉著趙致到花園練劍，荊俊惦記著那美麗村女，天剛亮就回牧場去了，剩下田貞田鳳陪項少龍吃早膳。

　　烏果此時進來道：「平山侯使人傳來口訊，請三爺午後時分到他的行館去。」

　　項少龍心中一動，立知想他做城守的不是韓闖而是晶王后自己，否則韓闖那能這麼容易約到這趙國的第一夫人。

　　細心一想，此亦合情合理。

　　現在邯鄲諸將，都隸屬不同派系，只有他仍尚未與各大派系扯上關係，若被封城守，自然對晶王后生出知遇之心。異日孝成王歸天，晶王后成為掌權的母后，他項少龍就成了她最有力的心腹大將了。

　　但她為何會看上自己呢？

　　烏果見他沉吟不語，不敢打擾，正要退下，給項少龍召回問道：「外面的情況如何？」

　　烏果恭立稟告道：「平靜多了，但街頭各處仍有趙兵截查行人，孝成王又出通告，不准居民收留任何陌生人住宿，所有旅館都有趙兵盤查。」

　　田貞、田鳳對烏果都很有好感，見他畢恭畢敬的樣子，不住偷笑，烏果每當項少龍看不見時，亦對兩女擠眉弄眼，逗得兩女更是開心。

　　項少龍忽道：「烏果！」

　　烏果嚇了一跳，連忙應是。

　　項少龍道：「你給我找人通知紀才女，說我黃昏時會正式去拜會她，希望能和她一起吃晚膳。」

　　烏果領命去了。

　　趙致和善柔香汗淋漓地回來，坐到項少龍兩旁，田氏姊妹忙起來侍候。

　　項少龍想起善柔昨晚動人的肉體、狂野的誘人美態，心中一甜道：「你們不要先洗個澡嗎？」

　　善柔不置可否，趙致卻興高采烈道：「餓得要命哩！」又邊吃邊道：「柔姊今天的步法慢了很多，我也跟得上了。」

　　項少龍自然明白步法慢了的原因，差點把口內的饅頭噴了出來。

　　善柔粉臉通紅，狠狠在几底扭了項少龍可憐的大腿一把。

　　趙致先是一呆，旋則似有所悟，俏臉也紅了起來，垂首默默吃著。

　　氣氛尷尬之極。

　　項少龍心中好笑，在几底各模了兩女一把，才拍拍肚子站了起來，道：「我也要出外走走，活動一下筋骨了。」

　　趙致「啊」一聲起來道：「等等人家吧！我差點忘了師傅囑我帶你到武館去。」

　　項少龍笑道：「這是否一個邀請呢？」

　　趙致俏臉飛紅，橫他一眼道：「你的腳又不是長在我身上，誰管得你到那裏去。」甜甜一笑，再送上媚眼，這才去了。

　　項少龍向低頭大嚼的善柔道：「我們等姊姊來！」

　　善柔大嗔，一腳猛掃過來。

　　項少龍大笑閃開道：「好柔柔，還以為自己的腳法像昨晚般厲害，纏得我差點沒命嗎？」

　　善柔氣得七竅生煙，取起一個饅頭照面擲來。項少龍瀟灑從容地一手接過，順便咬了口，若有所思道：「怎也不夠柔大姊好吃。」

　　在善柔瘋虎般跳起來前，他早繼趙致之後，溜進澡房裏去。

　　那天早上就在武士行會度過，趙霸問起「龍善」，項少龍推說到牧場去了。

　　趙致指導行會裏的五十多名女兵在教場操練時，趙霸把項少龍拉到一旁，親切地道：「昨晚大王把我召進宮裏，亦有問起你的事。」

　　項少龍愕然道：「甚麼事？」

　　趙霸低聲道：「主要是關於你和貴僕龍善那天力挫李園的情況，我當然是讚不住口哩！」

　　項少王龍連忙道謝，心內卻是十五十六地嘀咕著。

　　孝成王或者尚沒有那種精明能察覺出他的可疑處，但郭開卻是狡猾多智的人說不定會對他們這批牧馬大軍生出疑心。當然孝成王可能只是想給他安排一個適合的職位，所以向這趙國的總教練作出徵詢。

　　聽趙霸口氣，孝成似還問了他另外一些事，待會定要教趙致打聽一下。

　　為了眾人的安危，真要好好籠絡趙雅，好察郭開的詭謀，橫豎趙雅曾騙過他，他騙回她，這蕩女也只好認命了。

　　吃過午飯，項少龍把趙致留在行會，獨自往韓闖處去。

　　邯鄲的氣氛大致回復平靜，行人顯著減少了，不時碰到巡城的士兵，見到他無不施禮致敬，比以前當禁衛官時更要威風。

　　韓闖行館四周更是刁斗森嚴，佈滿趙兵，項少龍推測是晶王后比他早一步來了。

　　她為何如此著緊自己呢？可見她定是有所圖謀，才急需一個親信為她抓緊邯鄲城的軍權，而他這新來者是最適合了。

　　記起了席間晶王后與趙雅的不和，進一步想到若晶王后推薦其他人，趙雅定會反對，若是薦他董馬癡嘛，趙雅便或會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態度了。

　　經通報後，韓闖到大廳迎他，先把他引進側廳，神色凝重道：「待會小心點說話，我這王姊非常厲害，說錯半句，你這城守之職便完了。」

　　韓闖道：「這次我來邯鄲，還另有任務，就是把敝國的七公主護送來與太子舉行大婚，晶王后藉口來探她，絕不會啟人疑竇。」

　　項少龍心中恍然，此次政治婚姻，必是由晶王后一手促成，亦可見六國裏，趙人與韓人特別親近。

　　趁這機會，項少龍問起合縱一事，韓闖苦惱地道：「還不是田單和李園借燕國的事大造文章，這兩人互相勾結，對我們三晉視比秦人更危險的威脅。

　　我和姬重都有點懷疑偷襲你和龍陽君的主使者是他們兩人，既要殺死龍陽君，亦想把你除掉。」

　　項少龍心中懍然，事實上經趙雅提醒後，他對初時猜估偷襲者乃信陵君的人這信心已開始動搖了。雖說田單想籠絡他，但那只是另一種「除掉」他項少龍的方法。在這時代了，不能用者便乾脆殺掉，免得便宜了別人。

　　這時有人來報，晶王后可以見他了。

　　項少龍隨著韓闖，穿過兩重天井，經過一個大花園，在內軒裏見到這趙國的第一夫人。

　　施禮後，晶王后向韓闖打了個眼色，後者和婢僕侍衛，全退了出去，剩下兩人對几而坐。

　　華裳美飾襯托下，這一國之后更是雍容華貴，艷色照人。

　　項少龍暗拿她與平原夫人比較，確是各擅勝場，難分軒輊。

　　晶王后目光灼灼打量著他，淡淡道：「董先生知否本后今天為何約見你嗎？」

　　聽她語氣，項少龍更肯定看上他的是她本人，而非韓闖，後者只奉命穿針引線罷了，恭敬答道：「韓侯說過了，晶王后知遇之恩，鄙人日後縱使肝腦塗地，也定要回報。」

　　晶王后絲毫不為他的明示忠誠所動，冷然道：「本后看得起你，是有兩個原因，先生想知道嗎？」

　　項少龍愕然抬頭，暗忖難道這獨守宮禁的美婦看上了他的「男色」？

　　晶王后美目深注地瞧著他，緩緩道：「第一個原因，就是因田單也很看得起你，所以你董匡絕不應差到那裏去。」

　　項少龍露出恍然之色，同時好奇心大起，問道：「敢問晶王后另一個原因是甚麼呢？」

　　晶王后輕輕一嘆道：「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他也像你般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只可惜時機不巧，他永遠也不能為我所用。」

　　項少龍心中一震，自然知她說的人，正是自己。

　　晶王后見他沉吟無語，訝道：「先生不想知那人是誰嗎？」

　　晶王后對他的善解人意滿意地微微點頭，語氣轉冷道：「你和趙穆究竟是甚麼關係，為何他竟千方百計把已送出的田氏姊妹設法轉贈與你呢？」

　　項少龍知道此刻絕不可有絲毫猶豫，也不能像答趙雅般答她。聳肩道：「巨鹿侯由鄙人進京開始便恩寵有加，至於是甚麼原因，鄙人便不知道了。」

　　晶王后瞪了他頃刻後，沉聲道：「由今天開始，董匡你只能對大王和本后盡忠，否則便會橫禍臨身，莫怪本后沒有提醒你。以先生的才智，不用本后明言，也該明白是甚麼一回事吧！」

　　項少龍暗叫厲害，這女伐把孝成王抬了出來與她並列，真真假假，確教他難以分辨。

　　她一方面利用趙穆，但同時亦防趙穆。

　　晶王后又道：「巨鹿侯有沒有和你說過甚麼特別重要的話？」

　　項少龍思索半晌，道：「巨鹿侯似乎很不歡喜李園，常問我有甚麼對付他的方法，其他就沒有什麼特別的了。」

　　晶王后滿意地點頭，改變話題道：「趙雅是否常來纏你呢？她長得不美嗎？為何你總是對她若即若離。」

　　項少龍知她是借問此等私事，來測試自己的忠誠，悶哼道：「鄙人不歡喜朝三暮四的女人。」

　　晶王后笑道：「本后很歡喜你這種率直的性格，但若你想登上城守之位，便必須與趙雅虛與委蛇，這就算作本后對你的第一個吩咐吧！」

　　項少龍故作為難之色，歉然道：「請恕董某粗人一個，實很難蓄意去誆騙別人。晶王后若是命鄙人赴戰場與敵決一生死，鄙人絕不會皺半點眉頭。」

　　這叫以退為進，若他為了城守之位，完全違背了一向的作風，反會教這毒辣無情的女人看不起他了。

　　果然晶王后絲毫不以為忤，嬌笑道：「我早知董先生不是這種人哩。不過蕩婦更易使男人動心；本后也不是迫先生去騙她，只是要你向她略顯男性風流本色，便當她是個送上門來的歌姬好了。」

　　項少龍見她媚態畢露，心中一蕩，故意逗她地微笑道：「這也是道理，不過我自家知自家事，凡是和鄙人歡好過的女人，事後都難以離開鄙人呢。」

　　晶王后本是狠狠瞪視著他，旋則花枝亂顫地笑了起來，大有深意地橫他一眼道：「為何你們男人說起對女人的本領，總愛自誇自讚，教人怎曉得誰才是有真材實料呢？」

　　項少龍很想說既有懷疑，何妨一試，不過終不敢說出口，啞然失笑道：「聽晶王后一說，才知原來其他男人也是愛如此自誇的。」

　　晶王后忽然俏臉飛紅，知道說漏了口，這豈非明著告訴對方，自己和很多男人有過一手嗎？

　　項少龍驀地想起近水樓台的成胥，這個忘恩背義的小子，說不定亦是借晶王后的關係扶搖直上，但為何晶王后不保他續代城守，反選上了自己呢？旋又恍然，若這有野心的女人於朝廷內外都有她的人，自然是更易操縱政局了。一時間兩人相對無言，氣氛尷尬。

　　晶王后站了起來，臉容回復那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態，冷然道：「我走了！此事你絕不可告訴任何人，否則本后絕不饒你。」

　　項少龍心中大罵，表面當然做足逢迎工夫，直至把她恭送出門外，才鬆了一口氣。

　　向韓闖告辭時，韓闖大作老朋友狀，堅持要找天和他到官妓所趁熱鬧，這才放他離去。

　　項少龍閒著無事，早點往找紀嫣然，隔遠便看到田單的車隊浩浩蕩蕩進紀嫣然寄居的劉府，嚇得掉頭便走，先回府去。

　　善柔和田氏姊妹都不住，問起來才知善柔要去逛街，拉著她姊妹去了。烏果陪他來到寢室門前，低聲詢問道：「樂乘的首級已運至牧場，大爺問三爺如何處置。」

　　項少龍道：「請大哥看著辦吧！過幾天風聲沒有那麼緊時，便把這奸賊人頭送返咸陽給呂相，再由他交給姬后。並著他們至緊要不可洩出消息，否則誰都知道樂乘是我們殺的了。」

　　烏果領命去了。

　　項少龍回房倒頭睡足兩個時辰，才再匆趕往劉府去，善柔等這時仍未回來。

　　日落西山，由於居民沒事的都不敢出門，市容更見慘淡。

　　項少龍大興感觸，暗忖其實這都是孝成王這昏君一手造成的。

　　不過這更可能是命運的安排，否則休想有小盤這個未來的秦始皇出現。

　　唉！

　　這或者就是鄒衍所說的天命了。

　　到了劉府，紀嫣然正苦候著他，使人把他直接領到小樓見面，鄒衍也在那裏，三人相對，自有一番歡喜。

　　紀嫣然預備了一席精美的酒菜，三人圍几坐下時，這俏佳人為兩人親自斟酒，對飲一杯後，她才怨道：「到今天才有你的訊息，累人想得多了幾條白髮呢。」

　　鄒衍哈哈笑道：「你的秀髮若真是這樣不爭氣，我便代表天下男人罰你一杯。」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項少龍向紀嫣然陪罪後，再向美人兒打了個眼色，後者會意，揮退了服侍的兩個侍人。

　　紀嫣然壓低聲音道：「果然是你們做的，真厲害，二百多人剎那間非死即傷，不但震動全城，連田單李園等亦驚駭莫明，疑神疑鬼。」

　　鄒衍皺眉道：「不過這一來也暴露了你們的行藏，剛才田單來拜訪嫣然，說起此事時，他便表示懷疑是項少龍做的。」

　　項少龍心中微懍，知道縱可騙過孝成王和趙穆，卻絕騙不過這一代梟雄，幸好他還有滕翼這著暗棋，足以惑他耳目，點頭道：「他來找嫣然還有甚麼目的？」

　　紀嫣然關切他安危，沒有答他，反道：「怎辦才好呢？若他真個懷疑上你們？」

　　項少龍笑道：「不用擔心，現在邯鄲城內人人互相猜疑，孝成王等便懷疑是田單和趙穆聯手幹的，而且我尚有佈置，足可使敵人疲於奔命，草木皆兵。」

　　鄒衍笑道：「草木皆兵？這句形容對邯鄲確是非常貼切。我和嫣然也研究過樂乘被殺一事，還以為非你下手，一來因你們人手太少，二來均認為你不會在活擒趙穆前，會來這麼打草驚蛇的一手。」

　　紀嫣然關心則亂，怨道：「少龍！你太魯莽了。」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道：「我是經過再三思量，才有此一著。趁著力戰受傷的當兒，沒人會懷疑到我身上，才付諸行動。」接著說出了非殺樂乘不可的原因，與隨之而來的後果。

　　同時道：「若有人事後調查，會發覺當時我府內只有百多人，頭號手下龍善又不在城內，誰會相信我們有能力做出這種事來。而翌晨這批人又完好無恙地出城返回牧場，更令人想不到他們是襲樂乘的人。」

　　紀鄒兩人不能置信地瞪著他。以百多人對付二百多人，竟能不損一兵一卒，此事誰會相信。只是此點，就算精明如田單，亦不應懷疑到他們身上了。

　　紀嫣然鬆了一口氣，再為他添酒道：「你這人總是能人所不能，教人吃驚。唉！一天不見你，嫣然也覺日子難過哩！」

　　項少龍歉然道：「可是今天我來找嫣然，卻是要你和我分開一段時間，先一步回咸陽去。」

　　紀嫣然纖手一震，酒斟到几上去，色變道：「怎也不能答應你的了，此事沒有商量，甚麼理由都不聽。」

　　項少龍求救的望向鄒衍，這大哲學家亦只能報以無奈的苦笑。

　　紀嫣然為鄒衍的酒盃注滿酒後，甜甜淺笑道：「不講理一次也是沒法子了。」

　　鄒衍幫口道：「少龍為何想我們先到咸陽去呢？」

　　紀嫣然夾了一箸菜餚放往鄒衍碗內，微嗔道：「以後再不准任何人再提起這件事。」

　　項少龍投降道：「好了！我就打消此意吧！才女滿意了嗎？」

　　紀嫣然深情地瞥他一眼，會說話的美眸似在說「算你啦！」的樣子。

　　項少龍惟有與鄒衍對視苦笑。

　　後者道：「邯鄲非是久留之地，你有甚麼新計劃呢？」

　　項少龍道：「若真能登上城守之位，很多事都可迎刃而解，否則只好用計謀把趙穆騙到牧場去，強行將他擒回咸陽。」

　　紀嫣然道：「先不說趙穆是否有膽量離城，就算肯離城，沒有一二千人護行，他也絕不會踏出城門半步，且會步步為營，所以這只是下下之策。」

　　項少龍冷哼道：「現在我正與時間競賽著，問題是趙人正在等待我不存在的親族和牲口到達邯鄲的一天。所以我定須在短期內迫趙穆謀反，他若變得孤立無援，還不是任我魚肉，現在最大的難題仍是時間。」

　　兩人均為他感到煩惱。

　　項少龍想起田單，再問道：「田單來訪是為了甚麼呢？」

　　紀嫣然俏臉微紅道：「還有甚麼好事，他正式向人家提出邀請，要嫣然到齊國作客。」

　　項少龍暗忖田單倒直接了當，道：「嫣然怎樣答他？」

　　紀嫣然道：「我告訴他要考慮幾天。因我要問過你才回覆他。」

　　項少龍沉吟片晌，道：「你和我的關係，看來只有龍陽君一人猜到，此情況對我們大大有利。雖仍未知偷襲龍陽君的人是誰，卻間接幫了我們一個大忙，解去了龍陽君派人監視你的威脅。」

　　紀嫣然欣然道：「人家不管了，今晚定要去找你，因人家有很多心事想和你說話呢！」

　　項少龍奇道：「甚麼心事？現在不可以說嗎？」

　　鄒衍笑道：「要不要老夫避開一會？」

　　紀嫣然霞燒玉頰，狠狠在几下跺了項少龍一腳，羞嗔道：「鄒先生也在笑人家。」

　　項少龍心中恍然，明白所謂心事只是說給鄒衍聽的堂皇之詞，其實是捺不住春思，要來和他倒鳳顛鸞。

　　項少龍看看時間也差不多，笑道：「那今晚董某人便恭候紀小姐芳駕，噢！你們知否樂乘的葬禮何時舉行。」

　　兩人均大搖其頭。

　　他沉吟片晌，問起李園的情況。

　　紀嫣然道：「他每天都來串人家門子，聽他口氣，這一輪他和郭縱過從甚密，看來郭縱把女兒嫁他的事已成定局。」

　　項少龍為郭秀兒這可愛美女的未來命運嘆了一口氣後，告辭離去。

　　有很多事目前急也急不來，惟有看看城守之位會否落到他身上了。

第七章　一著之差

　　項少龍才踏進府門，烏果便接著他道：「雅夫人來了，我想請她到東軒等你，她卻堅持要到內堂去，她的臉色很難看呢！」

　　他早看到廣場上趙雅的座駕和趙大等隨從，門外還有隊趙兵，聽到烏果對趙雅的形容，暗呼不妙，道：「柔夫人和致姑娘呢？」

　　烏果道：「她們回家去探望正叔，今晚不會回來了。」

　　項少龍皺眉道：「她們有沒有碰上頭？」

　　烏果道：「柔夫人親自接待她，致姑娘則躲了起來。」

　　項少龍鬆了一口氣，逕自舉步往內堂走去。

　　才跨入門檻，憑几獨坐的雅夫人抬起俏臉往他望來，容色蒼白。

　　項少龍到她身旁坐下，小心道：「你的臉色為何如此難看？」

　　趙雅冷冷道：「董匡！你究竟有沒有派人攔截項少龍？」

　　項少龍著實地嚇了一跳，故作不悅道：「夫人何出此言，我董匡難道是輕諾寡信的人嗎？」

　　趙雅道：「那為何我們接到消息，項少龍扮作行腳商人，出現在邯鄲東面三十里的一條小村莊處，還與當地的守軍發生過激戰呢？」

　　項少龍放下心來，滕翼終於出手了，關心地問道：「那有沒有捉到項少龍呢？」

　　趙雅搖頭道：「荒山野嶺，誰能拿得他住呢！」

　　項少龍奇道：「既是如此，那夫人的臉色為何這般難看？」

　　趙雅微微一怔，垂首悽然道：「我也不知道，或者是怕他知道自己行藏敗露，再不會到邯鄲來了。」

　　項少龍明白她心情矛盾，既不想他來但又希望他來，嘆了一口氣道：「其實前天晚上我的手下便截住他了，還告訴他我們是奉夫人之命去警告他，至於他為何仍會來到離邯鄲這麼近的地方，就非我所能明白了，我剛剛才收到這消息，故未能通知夫人罷了！」

　　趙雅懷疑地看著他，道：「你不是騙我吧？」

　　項少龍故作憤然道：「你在這裏稍候片刻，我去拿證物給你過目，然後再把你轟出府門，永遠不再見你。」

　　在她說話前，溜回寢室去，取了一枝飛針，又順便佔了田貞田鳳兩姊妹一番手足便宜後，才回到廳內，把飛針放在雅夫人前面的几上去。

　　燈火映照下，鋼針閃閃生光。

　　趙雅伸出纖指，指尖輕觸針身，情淚奪眶眼而出，顫聲道：「天啊！你們真的找到了項少龍，他……他有甚麼話說？」

　　項少龍以衣袖為她抹掉淚珠，道：「他甚麼話也沒有說，只是當我的人問他要證物時，他由掛滿飛針的腰囊找了一根出來，接著就離開了。想不到現仍未走，真有膽識。」

　　趙雅這時再無懷疑，咬著下脣，好一會後輕輕道：「董匡你可否再為趙雅做一件事。」

　　項少龍奇道：「甚麼事呢？嘿！我差點忘了要把你轟走，你還厚顏來求我做這做那。」

　　趙雅連他半句話都沒聽進耳內去，以哀求的語氣低聲道：「立即帶我去趕上他好嗎？」

　　項少龍失聲道：「這怎麼可能呢！」

　　趙雅如夢般，嬌軀劇震，轉身撲入他懷裏，「嘩！」一聲痛哭起來。

　　項少龍滿懷軟玉溫香，也感悽然；暗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趙雅哭出心中悽苦，回復了點冷靜，只是香肩仍不住抽搐著，默默流淚，累得項少龍胸前濕了一大片。正暗嘆不知如何收拾善後時，她倏地平靜下來。

　　哭泣收止頃刻後，趙雅坐直嬌軀，垂著螓首任由項少龍為她拭掉淚漬。

　　項少龍喟然道：「夫人前世定是欠了那項少龍很多眼淚，所以今世要還個夠本。」

　　趙雅綻出一絲苦笑，搖首不語，神情異常。

　　看著她哭腫了的秀眸，項少龍嘆道：「根本沒有人可代替項少龍在你心中的位置，夫人不要再騙自己和我老董了。」

　　趙雅歉然地伸手摸上項少龍濕透了的襟頭，俏目射出灼熱無比的神色，咬著櫻唇道：「我想試試看，董匡，現在我很需要男人，可否抱趙雅到房裏去。」

　　項少龍心中叫苦，若他於這時再拒絕趙雅，實在於理不合，而且亦有點不想令她脆弱的心再備受打擊和傷害。

　　況且為了城守之位，也不宜得罪她。

　　但紀嫣然待會定來找他，應付完趙雅後，那還有餘力慰藉這俏佳人呢？

　　趙雅俏面燃燒起來，微嗔道：「你還猶豫甚麼呢？」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把她攔腰抱了起來，心神卻回到二十一世紀曾看過色情片，憑記憶搜索所有片段，參考各種花式，看看可有特別精采的，否則若仍沿用慣常那一套，定瞞不過這曾和自己歡好過無數次而經驗豐富的蕩女。

　　趙雅不知為何，激動得不住抖顫，似乎只是給這壯健若項少龍的男人抱著，又不須有任何動作，已春情澎湃，難以自禁。

　　項少龍以醜婦終須見翁姑的心情，踏進房內，掩上房內，把她橫陳榻上。

　　趙雅望著他，臉紅似火，不住喘息，那放浪的樣兒，誘人至極點。

　　項少龍卓立榻旁，心中忽地覺得有點不妥當，一時卻想不起是甚麼事。

　　趙雅柔聲道：「董郎為何還不上來？」

　　項少龍臨陣遲疑，故意打岔道：「這幾天李園還有來找夫人嗎？」

　　趙雅閉上美目，輕輕道：「答案是沒有。這幾天我都避到了宮內去，甚麼人都沒有見，心中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董馬癡，另一個你也知是誰了。」

　　項少龍坐到榻旁，猛咬牙齦，毅然為她寬衣解帶，低聲道：「李園在榻上比之項少龍如何呢？」

　　趙雅睜開美目，苦惱地道：「不要問這種令人難堪的問題好嗎？噢……」

　　項少龍在她酥胸溫柔地摩挲著，柔聲道：「我想知道！」

　　趙雅被他摸得渾身發顫，扭動著呻吟道：「沒有人及得上項少龍，他是天生出來最懂愛惜女人的男人，啊！董匡！求你不要再折磨趙雅了，好嗎？」

　　隨著項少龍的動作，趙雅終於身無寸縷，在項少龍帶點報復意味的挑逗和愛撫下嬌柔得只懂無力地扭動、喘息和呻吟著。

　　項少龍把她逗弄了個夠後，跨上身去。

　　趙雅的反應激烈得近乎瘋狂，事後兩人均疲倦欲死。項少龍雖心懸紀嫣然，但一時實無法爬出房門去，幸好雖是荒唐了足有一個時辰，但時間尚早，希望她尚未來就好了。

　　榻上的趙雅，確是男人無與倫比的恩物，又懂討好男人，比她美的女人不是沒有，但比她更狂放嬌癡的女人卻沒有幾個。

　　趙雅忽然把他纏個結實，當項少龍還駭然以為她想再來一個回合時，這美女湊到他耳旁道：「我真的很開心，開心得縱然立刻死了也無悔！」

　　項少龍嘆道：「我比之項少龍又如何呢？」

　　趙雅的香吻雨點般落到他臉上，以令他心顫的眼神深注著他道：「你是指以前的項少龍嗎？」

　　項少龍立時遍體生寒，全身發麻，硬著頭皮道：「夫人何出此言？」

　　趙雅一個翻身，把他壓在動人的肉體下，香吻再次灑下，熱淚泉湧而出，悽然道：「少龍你不用騙我了！今天你忘了塗上香粉，身上的藥味又不濃重，人家剛才伏在你懷裏時，便把你認了出來，所以才要和你合體交歡。好作證實，唉！少龍啊！你雖有通天之能，但在榻上又怎瞞得過人家呢？天啊！世上竟有這麼精美的面具，騙得雅兒苦透了。」探手便來抓他的面具。

　　項少龍頹然任由她解開面具，露出真面目，趙雅的淚水珍珠串般滴在他臉膚上，悲喜交集，泣不成聲。

　　項少龍心中暗嘆，愛撫著她迷人的香背，一個翻身，把她壓在體下，深深望進她眼內去，苦笑道：「田單批評得好，我項少龍最大的弱點就是心軟，見到你為我那樣淒涼無告，不顧一切的樣兒，早拋開往事，否則你怎能投懷送抱，拆穿了我的西洋鏡呢？」

　　項少龍暗罵自己糊塗，這時代那來西洋鏡，含糊道：「總之是給你拆穿了。」

　　這時刻趙雅那會深究，狂喜道：「天啊！你真的原諒了雅兒嗎？少龍！求你吻吻人家啊！」

　　項少龍暗忖此時想不討好她也不行了，低頭重重封上她的香脣。

　　趙雅狂野地反應著，不知由那裏來的力氣，肢體纏得他差點透不過氣來，陷進歇斯底里的狀態中。

　　纏綿良久，項少龍的大嘴才能脫身。

　　趙雅意亂情迷，喘息著道：「少龍！喚我的名字好嗎？雅兒自從幹了大大對不起你的蠢事後，從沒有一刻快樂過，苦透慘透了。」

　　項少龍暗忖你和齊雨、韓闖和李園在一起時難道一點也不快樂嗎？心雖有此想，卻說不出口來。

　　趙雅見他神色，已明白他的心意，幽幽道：「雅兒知錯了，由今晚此刻開始，假若趙雅還敢做出任何背叛項少龍的行為，教趙雅受盡人間慘刑而亡。」

　　項少龍也不知是何滋味，湊到她耳旁低喚道：「雅兒！雅兒！」

　　這兩句登時惹起另一場風暴，再雲收雨歇時，趙雅伏在項少龍身旁，側頭望著他道：「你真厲害，只憑百多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殺死了樂乘，弄得我們疑神疑鬼。」

　　項少龍舒服地伸展著仰臥的身體，伸手在她豐臀重重打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再摩挲著道：「你們曾懷疑過我嗎？」

　　趙雅嘆道：「當然有啦！不過你的手下次晨便精神抖摟地離城而去，又沒有半個受傷的人，使我們疑心盡釋，唉！再有誰人鬥得過你呢？」

　　接著低聲道：「人家可求你一件事嗎？」

　　項少龍不悅道：「你是否又要和我作交易呢？」

　　趙雅惶然道：「不！雅兒不敢，只是求你。」

　　項少龍冷然道：「說吧！」

　　趙雅像受驚的小鳥般靠過來，把俏臉埋入他寬闊的胸膛裏，楚楚可憐地道：「求你不要再用這種語氣和人家說話好嗎？那會使雅兒害怕你會再次捨棄我的。當日雅兒肯答應王兄來對付你，是有個不可以傷害你的協議，否則雅兒死也不會出賣你的。」

　　項少龍臉容稍霽，皺眉道：「你還未說出要求。」

　　趙雅勉強壓下惶恐的情緒，戰戰兢兢道：「妮夫人之死，實是趙穆一手促成，王兄事後非常內疚，但米已成炊，那亦是他疏遠趙穆的主因。自烏家和你到了秦國後，他整個人像老了十多年，且病痛纏身，老天早在折磨著他了。」

　　項少龍哂道：「他似乎全忘掉了自己的女兒。」

　　趙雅一震道：「你真不肯放過他嗎？」

　　項少龍清醒過來，回復理智，壓下逼迫趙雅在他和孝成王間選擇其一的不智衝動，嘆了一口氣道：「好吧！就看在你份上，我不再和他計較了。」跟孝成王計較，已是秦始皇的事了。

　　趙雅大喜道：「少龍你真好，下命令吧！你要人家為你幹甚麼都可以。」

　　項少龍暗想這就叫因禍得福了，有了趙雅作臂助，何愁大事不成。

　　趙雅那敢開罪他，不住點頭。

　　項少龍掛著紀嫣然，正要溜出去時，趙雅欣然道：「事不宜遲，現在雅兒立刻去見王兄，這城守之位可包在我身上。唯一會反對的人只是郭開，他早有心中的人選。」

　　項少龍見她這麼賣力，今晚又不再纏他，喜出望外，親自為她穿衣著服，弄了一大輪後，把她送出府門。

　　看著她的車隊遠去後，掉頭返回府內時，烏果迎過來道：「紀才女剛到，嘿！三爺真厲害，換了我便應付不來了。」

　　項少龍心中苦笑，今晚也不知如何向紀嫣然交差了？

　　項少龍醒來時，早日上三竿，還是給善柔弄醒的，只覺渾身乏力，不由暗自警惕，如此下去，鐵打的身子也捱不住。

　　善柔一臉嬌嗔，捏著他鼻子道：「看你成甚麼樣子，睡極也不夠，管少你一晚也不成。」

　　項少龍坐起榻沿，伸手摟著她蠻腰笑道：「昨晚若有你在，我想爬起來都不行呢！」

　　善柔脫身開去，跺足道：「你不守承諾，又與趙雅鬼混，人家恨死你了。」

　　項少龍愕然道：「烏果告訴你的嗎？」

　　善柔繃著俏臉道：「他敢不說嗎？趙雅跟著還有紀嫣然，也不顧自己的身體。」

　　項少龍站起來做了幾個舒筋活絡的動作，笑道：「柔柔陪我去練劍好嗎？」

　　善柔那曾見過二十一世紀的柔軟體操，驚異道：「你的練功方法從那裏學來的？」

　　項少龍笑著指了指腦袋，問道：「你的妹子呢？」

　　善柔道：「回武士行館去了，她是教頭來的嘛！」

　　這時田氏姊妹走進房來，喜道：「董爺終於醒了。」

　　項少龍心叫慚忽，梳洗更衣後，拉著善柔到園中練劍。

　　正「劈劈啪啪」對打著時，滕翼雄壯的笑聲在一旁響了起來。

　　項少龍大喜，著烏果代替了自己陪善柔，回內堂與滕翼共進早膳，同時把這幾天的發展毫無遺漏地和盤托出。

　　滕翼聽到他終被趙雅識破身分時，啞口笑道：「我早預計到有這情況，三弟人又心軟，對這蕩女更是餘情未了。不過這事對我們實有百利而無一害，便讓她將功贖罪好了。不過你最好著趙大切監視她，一有不妥，我們立即逃走。」

　　項少龍見滕翼沒有怪責他，放下心事道：「既有趙雅之助，我們索性大幹一場，首先就是要破壞六國今次的合縱之勢，說不定可以乘機狠狠挫折一下田單和李園。」

　　滕翼訝道：「你不是對田單有點好感嗎？」

　　項少龍給他看穿心事，老臉一紅道：「初時我還肯定偷襲我們的人是信陵君，但現在愈想愈不像，極可能真是李園和田單合謀幹出來的好事，意圖破壞三晉合一。待會我去探訪龍陽君，打聽他的口氣。唉！我很易便會信任人和為人所惑呢！」

　　滕翼同意道：「這是你的優點，也是缺點。」

　　烏果這時來報，雅夫人來了。

　　項滕兩人對望一眼，均想到她定是有好消息帶來了。

第八章　殺機四伏

　　趙雅像脫胎換骨般，完全沒有了那股淒怨鬱鬱的神態，回復了往昔黠慧風流的俏樣兒，神采飛揚，笑靨如花，美目盼兮，明艷照人。看得項滕兩人眼一亮，難以相信。

　　她隔遠便施禮，嬌呼道：「董爺龍爺兩位貴體安康，趙雅專誠前來拜晤。」

　　項滕兩人臉臉相覷時，這美女像她跟項少龍從沒有發生過任何事般，在小几一旁嬝娜多姿地坐了下來，向兩人甜甜一笑道：「依董爺吩咐，小女子幸不辱命，不知可否將功抵過。」

　　項少龍失笑道：「請先自行報上，看你立了此怎麼樣的功勞。」

　　趙雅巧笑倩兮的橫了他風韻迷人的一眼，傲然道：「大小功勞各有其二，且讓小女子一一道來。」

　　滕翼笑著為她奉上香茗，嘆道：「第一功自然是造就了一個董城守出來，對嗎？只這一功，便足抵過。」

　　趙雅眉花眼笑道：「有龍大哥愛惜，趙雅對未來的擔憂一掃而盡了！」

　　項少龍心中湧起無限欣慰，寬恕確比仇恨更令人愉快和感到生命的意趣。眼前的趙雅比對起此前的樣子，確有天堂地獄之別，含笑道：「快報上其他功勞，看可值得我董馬癡更多予恩寵。」

　　趙雅俏臉閃亮光，喜孜孜道：「人家已說服王兄，把李牧調回京師，對付趙穆的奸黨，這可否算另一大功呢？」

　　滕翼猛地伸出手來一拍小几，低聲道：「如此一來大事已定，那怕趙穆不立即作反。」

　　項少龍伸手和他緊握著。

　　當趙雅把纖美的玉手參加了這三手的聯盟時，項少龍笑道：「如此大功，足可使董某人患上了失憶症，忘了雅兒曾和別的男人鬼混了。」

　　趙雅「啊！」地嬌呼一聲，又羞又喜又不依的白了他一眼。

　　三人收回手後，趙雅道：「那女人果然在王兄前推薦過董爺，王兄還來問人家意見，妾身遂痛陳利害，順帶立了另一功勞。」

　　項滕兩人訝然望向她。

　　趙雅像隻快樂的小鳥般，得意洋洋道：「人家對王兄說：若能以那馬癡作城守，因他不隸屬任何軍方派系，趙穆定會加以籠絡，那時董馬癡便可將計就計，打入趙穆的陣營，盡悉奸黨虛實，說不定可得到他謀反的憑據，那時李牧回來，便可將奸黨一網打盡了。」

　　滕項兩人大喜，同聲讚嘆。

　　此著確是妙不可言，可使他們立即作出各種佈置和進行計劃。

　　滕翼認真道：「忘了我是滕翼嗎？喚我作二哥吧！」

　　趙雅顯然在高漲至極的情緒裏，甜甜的叫了聲二哥。

　　項少龍警告道：「雅兒你若以現在樣子去見人，那等若在臉上寫著我項少龍回來了。」

　　趙雅飛他一個媚眼道：「董爺不用擔心，本夫人自有分寸的了。」

　　滕翼忽地低喝道：「大姨子何不出來一敘。」

　　項少龍早知她在旁偷聽，趙雅卻嚇了一跳，往後廊望去。

　　善柔換過貴婦式的常服，千嬌百媚地走了出來，但俏臉卻繃緊著，顯是不高興項少龍與趙雅重修舊好。

　　趙雅的臉色亦不自然起來。

　　善柔木無表情並示威地故意坐到項少龍身旁。

　　滕翼忙向項少龍打個眼色，後者早胸有成竹，微笑向趙雅道：「有了雅兒這妙計，假設我真的找到趙穆與田單合謀的證據，雅兒認為你王兄敢否對付田單呢？」

　　善柔「啊」一聲叫了起來，精神大振，看著趙雅。

　　趙雅乃挑通眼眉的精靈美女，除了項少龍這命中剋星外，善柔那是她對手，故意賣個關子道：「這事到時再看吧！若計策得宜，甚麼不可能的事，也可以變成可能的。」

　　善柔登時落在下風，在几底狠狠扭了項少龍一把，要他為她說項。

　　滕翼先一步道：「齊國怎也比趙國強，今趟田單亦非孤身來邯鄲，過萬精兵布於城外，我看你王兄只好忍下這口氣了。」

　　趙雅道：「齊國的中興，是因田單而來，此人若去，齊國有何足懼，不過那過萬齊兵，又有旦楚這等絕代名將統率，確非易與，現在隨侍田單身旁的全是能以一當百的好手，縱使以你們的實力，恐亦難以討好。」

　　善柔冷哼道：「只要能製造出一種形勢，迫得田單要倉皇逃返齊國，我們便有機可乘了。」

　　項少龍道：「此事還須從長計議，現在先是要找到可令孝成王信服田單確與趙穆合謀的罪證，其他的應遲一步才想辦法。」

　　善柔喜道：「你這回可不准騙人呢！」

　　項少龍苦笑道：「你最好對雅夫人尊敬點，否則她怎肯為你盡心力。」

　　趙雅趁機道：「董爺怎可這樣說柔夫人，她對人家是很尊重的！」

　　善柔俏臉一紅，唯唯諾諾含混過去。

　　項少龍想起樂乘，趁機問起他的葬禮。

　　項少龍不屑地道：「魯公秘錄現在是否落在郭縱手上。」

　　趙雅傲然道：「當然不是呢！秘錄現在宮裏雅身的夫人府內，由小昭她們日夜趕功，複製多一份出來，完成後才會把副本逐一交給郭縱，但仍要看情況的發展，若郭縱決意離趙，他不但拿不到魯公秘錄，還要死無葬身之地。」

　　項少龍恍然大悟，這才明白為何見不到小昭這群可愛的美婢，同時也知道李園追求趙雅，非只是向他報復那麼簡單，實是另有圖謀，不禁暗責自己思想不夠精密周到。向趙雅道：「你要小心點，田單李園等無不想把秘錄弄到手上，說不定信陵君也派了人來搶回秘錄。他對你恨意甚深，唔！我要派些人貼身保護你才成。」

　　善柔道：「不若由我們姊妹保護夫人吧！」

　　項少龍不悅道：「你是想找機會行刺田單吧！」

　　善柔氣道：「我善柔是那麼不為大局著想的人嗎？真是不識好人心。」

　　見到三人無不以懷疑的目光瞪著她時，善柔可愛地聳肩道：「不信就算了。」

　　項少龍站起來道：「趁我尚未當上城守前，先去找龍陽君探個口風。唉！我復元了都不去問候他，實在說不過去。」

　　善柔冷冷道：「不要給他迷倒了。」

　　項少龍打了個寒噤，狠狠瞪了她一眼。

　　善柔掩口偷笑時，趙雅盈盈而起道：「雅兒也要走了，就讓人家順便送你一程吧！」

　　龍陽君坐在大廳的一端，蓆上加舖了厚毛氈，後靠軟枕，以一張繡上了美麗圖案的薄被蓋著雙腿，有點兒「花容慘淡」地看著項少龍由家將引領進來，柔聲道：「請恕本君不便施禮，董兄亦不用多禮，請坐到奴家身邊來。」

　　項少龍眼光落到侍候他的四名年輕男僕上，他們都長得出奇地清秀俊俏，充滿脂粉味兒。

　　龍陽君笑道：「董兄不用怪，他們都是出色的美女，只不過穿上男裝罷了！」

　　項少龍心中大奇，難道龍陽君也愛女色嗎？這可是「千古奇聞」了。

　　坐好後，接過香茗，那四個男裝美女和十多名親衛默默退出廳外。

　　龍陽君眼神深注地瞧了項少龍一會後，眼裏射出感激的神色，輕輕道：「董兄救了奴家一命，奴家應怎樣謝你呢？」

　　項少龍暗忖你唯一謝我的方法，就是千萬莫要用你「那種心意」來報恩。口上卻道：「董某只是為己及人，何足掛齒？君上好了點嗎？」

　　龍陽君眼中寒芒一閃，冷哼道：「他們還要不了我的命。」

　　項少龍壓低聲音，開門見山道：「究竟是誰指使的，有仇不報非君子，我老董絕不會放過害我的人。」

　　龍陽君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項少龍不悅道：「君上是否有事瞞著我，那天在峽口詐我們入去的是誰？」

　　龍陽君睜開眼來，淡淡道：「那人叫夏月，趙人早找到他，只不過給人割斷了喉嚨，再不能說出任何說話了。」

　　項少龍一怔道：「好狠辣，竟乾脆殺人滅口。」

　　龍陽君冷笑道：「殺了他也沒有用，此人本是齊人，投靠了我只有兩年，本君見他劍法不錯，人又似乎忠誠可靠，想不到竟是田單派來的奸細。」

　　項少龍一震道：「真是田單主使的。」

　　龍陽君悶哼道：「本君早便奇怪田單為何會親來邯鄲，現在終明白了，他根本對合縱全無誠意，只是希望趁秦政未穩，一舉吞掉我們三晉，他對趙人更是不安好心，想趁李牧到了邊疆，廉頗仍在攻打燕都的有利時刻，進行滅趙的陰謀。說不定他的大軍已分散秘密潛進趙境，甚至以各種身分，躲在城裏，準備裏應外合呢。」

　　項少龍從沒有把田單的問題想至這麼嚴重的地步，大吃一驚道：「君上已把這推斷告訴了趙王嗎？」

　　龍陽君搖頭道：「事關重大，我又沒有憑據，怎可隨便說出口來。過幾天我身體復元後，立刻返回大梁，以免成了被殃及池魚，董兄若肯和本君一道離去，本君自有妥善安排。」

　　項少龍奇道：「君上難道坐看趙國給田單滅了嗎？」

　　龍陽君嘴角露出一絲陰寒的笑意，平靜地道：「那有這般容易呢？董兄尚未答本君的問題。」

　　項少龍搖頭道：「君上的好意董某心領了，因我的族人和牲口均在來此途中，我怎能說走便走；何況董某始終是趙人，怎能看著趙國落入田單之手。而且這個仇我必定要報的。」

　　龍陽君嘆了一口氣，緩緩道：「田單現在的實力太強了，恐怕你們大王亦奈何他不得。經項少龍一役後，邯鄲守兵只在三萬人間，大半還是老弱之兵，李牧廉頗又遠水不能救近火。董兄若想躲過滅族之禍，只有到大梁一途。除非你現在立即向田單附降，否則他定不會放過你，沒有人比他更心狠手辣了。」

　　項少龍被他說得心生寒意，暗想自己確有點低估了田單。幸還有趙穆這隻棋子，否則死了都未知是何事。站起來道：「君上好好休息吧！」

　　龍陽君知無法說服他，嘆了一口氣，閉目再不說話。

　　項少龍默立片晌，告辭走了。

　　街上陽光漫天，但項少龍卻像浸在冰水裏。

　　街頭寧靜如昔，但他卻湧起了危機重重，殺氣四伏的可怕感覺。

　　與龍陽君一席話後，項少龍茅塞頓開，想到很多以前沒有想過的可能性，勾畫出一幅完整的圖畫來。

　　田單是個充滿擴張野心的機會主義者，準確地把握了戰國目下的形勢，乘虛而入，希望首先吞併趙國。

　　烏家堡一役後，邯鄲守軍傷亡慘重，根本沒有壯丁補充，只能以老弱及婦女充數。

　　趙國軍方的兩大支柱，廉頗正與燕人交戰，李牧則要應付寇邊的匈奴，無暇分身。故國都空虛，田單遂借到來商量合縱為名，帶來一支雖只萬許人，卻能威脅趙國存亡的精兵。

　　當然！這萬許人並不足夠亡趙，龍陽君猜測田單另有大軍潛入趙境，項少龍卻不大相信，因為這只會打草驚蛇。而龍陽君有此想法，只是因他尚不明白田單和趙穆的關係。

　　通過趙穆，他將可操控趙政。

　　孝成王一死，晶王后自然成了趙國的幕後操縱者，那時就可用卑鄙手段兵不血刃地害死李牧和廉頗這兩名大將。

　　兩人一去，趙國還不是田單的囊中物嗎？

　　至於襲殺龍陽君一事，則是出於外交上的考慮。

　　其他五國，必不會坐看齊人擴大勢力，併吞趙國。所以田單必須爭取他們的支持。

　　燕韓可以不理，前者正與趙人開戰，後者過於積弱，幾乎是每戰必輸的長敗軍。

　　剩下的只有魏楚二國有干預能力。

　　魏趙脣齒相依，勢不會同意趙人的土地變成了齊人的國土。

　　楚國卻是另一回事了。魏國乃楚人北上的最大障礙，一天沒能收拾魏國，楚國便難以進軍中原。於是田單以此與李園作交換條件，由齊楚分別併吞趙魏兩國。

　　所以才有偷襲龍陽君之舉，將他項少龍列入襲殺的對象，自然是李園的主意。

　　可是給他破壞了，使田李兩人的如意算盤打不響。

　　而更使田單亂了陣腳是樂乘的被殺，原本天衣無縫的傾覆大計，立即受到致命的打擊。因為田單終對公然攻打趙國有上很深的顧忌，那是三晉的其他魏韓兩國絕不容許的事。

　　現在田單只能靠趙穆操控趙國，除掉李廉兩名大將，其他都是下下之策。

　　在這種情況下，若他項少龍登上城守之位，便變成了整個核心鬥爭和關鍵的人物了。

　　滕翼聽完他的分析後，搖頭嘆道：「這就是所謂合縱了，真教人不勝悲嘆。」

　　項少龍苦笑道：「我們今次來邯鄲原是要報復，但這樣發展下去，為公為私，都先要設法破壞田單和李園的陰謀。難怪趙穆這麼有把握控制晶王后，全因有田單直接的支持。」

　　兩人又談了一會，項少龍回房稍息，到黃昏時分，趙王派人來召他入宮，項少龍大喜，立去見孝成王。

　　今次趙王在內宮接見他，晶王后、趙雅、郭開和成胥四人全在場，行了君臣之禮後，孝成王賜他坐到上座去，然後才輪到郭開和成胥。

　　晶王后和趙雅則坐在對席處，兩女均臉有憂色，顯然這城守之位，仍有些障礙。

　　項少龍心中惴然時，孝成王以詢問傷勢作開場白，他一一應對了，當然表示已完全康復。

　　孝成王神色有點凝重，沉聲道：「董卿劍法高明，又深諳兵法之道，只看你手下兒郎，便可窺見端倪。卻不知有否想過從軍報國，若能立下軍功，將來晉爵封候，可以預期。至於牧場之事，可交由你下面的人去做，董卿只須照握大局，不必為餘事分心。」

　　項少龍眼角掃視郭開和成胥兩人，只見他們均臉有得色，似是知道城守之位沒有他項少龍的份兒。

　　但為何孝成王卻透出有個重要的位置給他的語氣呢？腦際靈光一閃，已想到問題所在，及兩女為何眉頭大皺了。

　　關鍵仍在成胥。

　　兩個都是重要軍職，但對他項少龍來說卻有若天淵之別，相去千里。

　　項少龍心中惕然，知道若任孝成王把決定說出來，此事勢成定局，沒有人可以在短期內改變過來。

　　成胥這小子雖借晶王后扶搖而上，但顯然在已與郭開結成一黨，再不受晶王后控制了，難怪晶王后要改為培植他。

　　心念電轉間，項少龍感激地道：「多謝大王知遇之恩，臣下就算肝腦塗地，也要報答大王。所以有幾句平時不敢說出來的話，現亦要向大王陳告。」

　　這一著奇兵突出，包括晶王后和趙雅在內，無不訝異，不知他有甚麼話，要冒死說出來那麼嚴重。

　　孝成王動容道：「董卿儘管奏來，寡人絕不會怪你。」

　　項少龍肅容道：「今次鄙人毅然拋棄一切，返國開設牧場，故因自己身為趙人，亦因承先父遺命，回來落葉歸根，所以義無反顧，只要大王有命，任何安排，均絕無怨言。」

　　孝成王不住點頭，表示讚賞。

　　項少龍再慷慨陳詞道：「可是經鄙人這些日子來審度形勢，我大趙情況，實勢似纍卵，隨時有覆亡之禍。」

　　眾人無不色變，郭開皺眉道：「董先生是否有點言過其實呢？」他身為孝成王座前第一謀臣，若看不到項少龍察覺的事，便是有虧孝成王的重用了，當然大不高興。

　　孝成王截入道：「董卿可放膽說出來，不用有任何顧忌。」

　　項少龍淡淡道：「大王可請其他侍候的人暫且退下去？」

　　孝成王微一沉吟，揮退了所有宮娥侍衛，殿內只剩下他們六個人。

　　趙雅眼中射出迷醉神色，她最愛的就是項少龍這種不可一世的英雄氣概。

　　晶王后亦美目異采連閃，對他更是刮目相看，暗忖自己並沒有揀錯了人。

　　郭開和成胥的表情都不自然起來，不過卻不信他能說出甚麼石破天驚的話來。

　　項少龍沉聲續道：「現時天下大勢清楚分明，因秦政未穩，各國都得到喘息之機，力圖擴張勢力，以爭取一統天下的本錢。今趟各國使節雲集邯鄲，名之為謀求合縱，其實卻是爭霸為實，比之在戰場交鋒，更要凶險百倍。」

　　成胥冷笑道：「董先生是否有點危言聳聽呢？」

　　孝成王亦皺眉道：「合縱乃五國之利，縱然仍有點問題，但也不致於壞到這種地步吧！」

　　晶王后和趙雅不知應如何插口，惟有保持沉默。

　　項少龍哈哈一笑道：「誠心謀求合縱的，只是我們大趙和魏韓兩國，其他齊楚兩國尚無切膚之痛，何須緊張。」

　　郭開冷笑道：「即使齊楚心懷鬼胎，但我大趙剛大敗燕人，聲勢如日中天，韓魏又不會坐視齊楚逞威，況且齊楚始終顧忌秦人，憑甚麼來圖我大趙呢？」

　　項少龍微笑道：「憑的當然是陰謀詭計。首當其衝的就是龍陽君，假若他不幸身死，最受懷疑的人當然是信陵君，就算安釐不把賬算到他頭上，但權力均衡一旦崩頹，魏國必然會出現權力鬥爭，魏人那還有暇去管國外的事。那時最大的得益者將是齊楚兩國，使他們瓜分三晉的大計可邁進無可比擬的一大步。」

　　孝成王為之動容，他們雖有懷疑過偷襲者可能是田單又或李園，但始終止於揣測，沒有項少龍說得這肯定和透切。

　　成胥截入道：「董先生最好小心言詞，若讓這番話洩漏出去，定會惹起軒然大波。」

　　趙雅冷冷道：「敢問誰會洩漏出去呢？」

　　成胥登時語塞。

　　孝成王頗不高興地瞪了成胥一眼，神色凝重道：「董卿對此事有沒有甚麼實據呢？」

　　項少龍道：「當時鄙人就在龍陽君之旁，自然了解到整個過程，關鍵是在龍陽君手下有一名叫夏月的侍衛做內應，據龍陽君告訴我夏月乃齊人，投靠他不足兩年，事後此人更被割破喉嚨，主使者為何要殺人滅口？當然是不想此人被抓到。若他是信陵君的人，大可隨其他人逃回魏境，又或回魏後才神不知鬼不覺幹掉他。不用著跡地當場處置，正因行兇者仍須留在我大趙境內。」

　　這回郭開和成胥均無言以對，事發後行兇者把傷的人全部挪走，留下遍地魏人的屍骸。但因龍陽君並沒有告訴他們有關夏月的事，所以並不知道其中一具屍體是被滅口的奸細。

　　好一會後，郭開道：「龍陽君為何獨要把這種機密事告訴董先生呢？」

　　項少龍淡淡道：「鄙人對他有救命之恩，他又希望把鄙人招攬回魏，才不瞞我。」

　　孝成王臉色變得有那麼難看便那麼難看，狠狠道：「好一個田單和李園！」又冷哼道：「董卿須謹記楚人最不可信。」

　　項少龍道：「第二件便是樂將軍被刺之事，樂將軍乃邯鄲城防的中流砥柱，樂將軍一去，若沒有德望均足以代替他的人，定會出現軍心不穩的局面。那時只要田單或李園勾結一些懷有異心的當朝大臣將領，便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我們縱有名將如李牧廉頗之輩，卻遠在外地，亦勢將回天乏力，所以鄙人才有這一番陳詞。」

　　眾人登時想起田單駐在城外的過萬精兵，若邯鄲出現內亂，這批齊兵足可左右整個形勢的發展了。

　　假若沒有趙穆和他的奸黨，區區齊兵自不足懼，但現在卻是另一回事了。

　　郭開和成胥均啞口無言。他們都像稍前的項少龍般，雖看到危機，卻從沒有想過會嚴重到可立至亡國的地步。

　　孝成王鐵青本已蒼白的龍顏道：「董卿有甚麼奇謀妙計，可扭轉這危險的局勢呢？」

　　項少龍以退為進道：「鄙人一介武夫，那有甚麼妙策，這種大事還是交由郭大夫和成將軍為大王運籌決策吧！」

　　郭開和成胥均大感尷尬，一時間教他們拿甚麼出來化解這錯綜複雜，牽連廣泛的危機呢？

　　孝成王不悅道：「難道真沒有人可給寡人出主意嗎？」

　　郭開無奈地乾咳一聲道：「當今之法，微臣認為只有速戰速決，把有懷疑的反賊秘密處死，免去了心腹之患，那時田李兩人縱有陰謀，亦將一籌莫展……」

　　晶王后截斷他道：「那豈非硬迫奸黨立即策反嗎？烏家堡一役後，實不宜再見動亂了。」

　　成胥道：「這事可交由小將執行，保證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奸黨一網打盡。」

　　孝成王不滿道：「成卿家清楚誰是奸黨嗎？可能仍在部署時，賊子們早動手造反了。」

　　趙雅嬌笑道：「王兄啊！你現在知道王妹的話有道理了吧！只有把董先生委為城守，才能進行計中之計，把奸黨一網成擒。」

　　孝成王斷然道：「董卿接命，由此刻開始，你就是邯鄲城守，明天早朝時，寡人正式把城守軍符賜與董卿，董卿萬勿令寡人失望。」

　　項少龍裝作呆了一呆，才叩頭謝恩。

　　晶王后與趙雅當然歡天喜地，郭開和成胥卻交換了不善和狠毒的眼神，顯是另有對付項少龍的毒計。

　　這一切均瞞不過項少龍的銳目，心中暗笑，任你郭開如何奸狡，亦絕猜不到他和趙穆間的微妙關係。

　　哈！

　　現在他可公然去和趙穆勾結了。

　　世事之奇，莫過於此。

　　項少龍又請孝成王一並把滕翼委為副將，才離宮去了。

第九章　處處逢源

　　趙穆聽完項少龍半點都沒有隱瞞的說話後，興奮得站了起來，仰天長笑道：「今回真是天助我也，若我有朝一日坐上王位，你就是我的三軍統帥。」

　　項少龍心中好笑道：「事不宜遲，我們要立即布局對付孝成王，否則若李牧真的率兵回朝，就大事不妙了。」

　　趙穆沉吟片晌，問道：「趙雅給你馴服了這一點不足奇怪，為何晶王后都要為你說話呢？她和成胥早有一手，沒有理由肯平白地助你這個外來人的。」

　　項少龍笑著把韓闖的事稍作透露，趙穆更是捧腹大笑，愁懷盡解，坐回他身旁道：「本候須透露點你和我的關係與田單知曉，好安他的心。」

　　項少龍色變道：「萬萬不可，除非侯爺肯洩出自己真正的身分，否則以他的精明，怎肯輕信。不若由我詐作受他籠絡，說不定反可收奇兵之效。與此人共事，等似與虎謀皮，定須防他一手。」

　　趙穆點頭道：「你想得非常周到，就這麼辦。李牧也不是說回來就可回來的，我們還有充裕的時間。」

　　項少龍道：「侯爺最好找些人讓我好向孝成王那昏君交差，如此才更能得他寵信。」

　　趙穆笑道：「縱使把所有人都讓他知道又如何？不過此事讓我再想想，定下了整個策略後，我們才可一步步推動。只要能裝成是項少龍刺殺了孝成王，兵權又落在我們手上，那怕晶王后賤人不和我們合作。李牧和廉頗更休想有命再作威作福了。哼！樂乘死了亦好，我始終對他有點懷疑。」

　　項少龍乘機問道：「田單和李園究竟是甚麼關係？」

　　趙穆道：「我看不外是互相利用吧！」

　　項少龍暗忖田單顯然在這方面瞞著趙穆，不再追問，道：「趁我還未正式被委任，我要設法見上田單一面，好爭取他的信任，侯爺有甚麼指示？」

　　趙穆欣然道：「本侯對你信心十足，放膽去隨機應變，待我想通一些環節後，再找你商量大計。」

　　頓了頓道：「田單黃昏時會到郭縱處赴宴，你看看可否在路上截著他說上幾句。」

　　項少龍湧起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欣然去了。

　　項少龍心情大佳，溜了去見紀嫣然，順便把事情的發展告訴了她，親熱一番後，才於黃昏時策馬截著田單的車隊，登車與他密話。

　　田單確是非常小心，那劉中夏和劉中石兩大高手，仍在車內貼身保護著他。

　　項少龍開門見山道：「鄙人想好了，決意為田相效力，生死不渝。」

　　田單大喜，旋又奇道：「董兄你不是說要考慮幾天嗎？為何忽然又能匆速作出決定？」

　　項少龍正容道：「因為鄙人剛見過孝成王，他決意破例委我作城守，代替樂乘之職，所以才迫得鄙人作出取捨。決意今晚乘夜率眾離去，另再派人截著來趙的親族牲口，轉往貴境，以示對田相的忠誠。」

　　以田單的厲害，亦要呆了一會才定下神來，訝然道：「邯鄲真是無材至此嗎？為何孝成王竟會起用你個全無資歷的人呢？我才不信孝成王有此胸懷和眼光。」

　　項少龍道：「可能是因為鄙人和雅夫人的關係吧，她知道鄙人對孝成王相當不滿，故欲借此職位把我留下來，好教鄙人能與她相宿相棲。」他一邊說話，一邊留意對方的神色，只見田單聽到自己與趙雅的關係時，眼中不住閃動著寒芒，顯然是想到若能通過他董匡控制趙雅，便等若把「秘錄」取到手中了。

　　田單驀地伸出有力的手，抓著項少龍肩膀，正容道：「董兄你千萬不要就這麼溜走，你若真的坐上城守之位，對我來說更是有利無害，明白嗎？」

　　項少龍故示猶豫道：「但是……」

　　田單加重語氣道：「由今天開始董匡就是我田單的好兄弟，禍福與共絕不食言。你安心作邯鄲的城守吧！過兩天我自然會進一步向你解說。」

　　項少龍心中暗嘆，這時代的人真是個個都睜眼睛在騙人，田單一方面派人殺他，但一見自己利用價值大增，又再稱兄道弟，若非自己身分特殊真是給他騙死了都仍未覺察。

　　這時車隊快要開上往郭府的山路，項少龍忙告辭下車，返府去也。

　　翌晨天尚未亮，項少龍與滕翼入宮參加早朝。

　　孝成王當文武百官，正式把項少龍委作城守主將，滕翼為副將，又把軍符、寶劍和委任狀隆而重之賜與項少龍。

　　郭開知事情已成定局，當然不敢再出言反對。而其他親趙穆的官將，又或屬於晶王后或趙雅系統的人更是齊聲附和。原本沒有可能的事，就這麼決定下來了。

　　事後眾官將紛紛向兩人道賀，著意巴結，使兩人有今非昔比之嘆。

　　早朝後，孝成王親自陪項滕檢視城兵，讓三軍上下無不知道兩人得到他全力寵用，不敢不服。

　　孝成王和他們兩談起守城之道，滕翼固是出色當行，項少龍亦憑以前得來的知識，加上守城大宗師墨子的兵法一一應付，令孝成王完全放下心來，深慶沒有任用非人。

　　其他陪侍一旁的將領則無不驚異，皆因兩人隨口道來的守城兵法，很多均是聞所未聞，發前人之所未發，原本心中不服的，此時亦無不折服了。

　　孝成王事了回宮後，項滕兩人在另一副將趙明雄的陪侍下，回到東門兵衛指揮所，當項少龍在指揮所大堂高踞北端的將座，百多名偏將、裨將、校尉、隊長等分列兩旁下跪叩禮時，項少龍有如在夢中，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實。

　　接著下來的幾天，兩人忙個不了，銳意整頓守城兵將，加強武備和訓練，同時把自己的精兵團員安插進來，作兩人的近衛。又把本在城兵中服役的蒲布等四名自己人，雜在一批人中升為裨將，以收如臂使指之效。

　　一切妥當時，項少龍方鬆了一口氣，往見趙穆。

　　這奸人把他召入密室，坐定後開懷笑道：「董將軍你猜郭開有甚麼對付你手段呢？原來這忘恩負義的傢伙透過另一人來向本侯告密，說你是孝成王用來對付我的奸細，要我小心防你，教我差點笑破肚皮。」

　　項少龍心中勃然大怒，郭開這種小人，為了一己私利，妄然置大局於不顧來陷害自己，好讓他一事無成，確是陰險卑鄙之極。冷然道：「我們可否借此事把郭開扳倒呢？」

　　趙穆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將來趙國落入我們手裏時，我們才教他家破人亡，受盡慘刑而死，目下便暫讓他得意一時吧！」

　　項少龍這時才有機會把那天和田單在馬車內的密議說出來。

　　趙穆嘆道：「王卓你這一著真是厲害，難怪這兩天田單積極了很多，頻頻找本侯商議奪取趙政的事，現在萬事俱備，欠的只是一個刺殺孝成王的機會。唉！我真有點急不及待了。」

　　項少龍道：「此事萬勿操之過急，我當城守時日仍淺，尚未能真正控制大局。但每過多一天，我便多一分把握。目前最緊要是取信孝成王，幹些成績出來給他看。」

　　趙穆道：「這個容易，現在我們先洩露點佈置予孝成王知曉，那怕他還不當你如珠如寶嗎？」

　　當下兩人仔細推詳，好半天趙穆才說出了一堆名字，都是趙國邯鄲以外一些城鎮的城守或將領。

　　項少龍見他眼神閃爍，心知肚明這些人說不定是與趙穆毫無關係的，只是趙穆想借他之手陷害他們，心中暗罵，皺眉道：「為何一個邯鄲城內的人都沒有呢？」

　　趙穆猶豫了半晌，始肯透露兩個卿大夫和四名將領的名字，後四人全是負責邯鄲外圍或長城的守將，項少龍以前往大梁時認識的滋縣城守瓦車，赫然在名單之上。

　　項少龍此時更無疑問這奸賊是在借刀殺人，當然不會說破，點頭道：「侯爺在宮中的禁衛軍裏絕不會沒有自己人，最好洩露兩個出來，好使那昏君深信不疑。」

　　趙穆今次爽快地點了兩個人出來，其中一個是曾隨項少龍往大梁的營官查元裕，項少龍更是心中好笑，知趙穆欺他不熟邯鄲的情況，那知他對查元裕比趙穆更清楚其為人。故意戲弄他道：「唔！這樣把我們方面的人暴露身分，終是有點不妥當，不若鄙人避開了這些人，找幾個替死鬼暫時用作犧牲，如此更能打擊將來反抗我們的力量。」

　　趙穆登時色變，偏又有苦自己知，若此時改口，不是明著去騙自己這「親信」嗎，忙道：「我看還是過幾天再說吧！倘你這麼快就得到這麼多準確的情報，實在於理不合。」

　　項少龍心中暗笑，同意道：「鄙人一切唯侯爺之命是從，侯爺認為時機到了，便命鄙人去辦吧！」

　　趙穆鬆了一口氣，又見項少龍當上城守後，仍是這麼聽教聽話，欣然道：「本侯知道你最近提拔了一批人，我也有幾個名字，你可酌量加以重用，可使你更能控制城衛。」

　　項少龍知道趙穆愈來愈信任他，所以開始透露點真實的資料給他，拍胸保證道：「這個包在我身上，明天我立即把這些人安插進重要的位置去。」

　　趙穆大喜，說出了四個偏將的名字來。

　　在城衛的系統裏，最高的官階當然是作為城守的主將，接著就是兩名副將，八名偏將和二十名裨將，均有領兵的權力。

　　城衛分為十軍，每軍約三千人，軍以下裨、校、部、隊和伍。

　　最少的軍事單位「伍」就每「伍」五個人，選其一為伍長，上一級的「隊」是五十人，由隊長率領。

　　一「裨」則是一千人，由裨將帶領，在軍方已屬上層將領。

　　偏將的地位更高，有權領「軍」，不過領軍的偏將亦有主副之別，軍與軍間也有強弱之分，所以只要項少龍把這四人安插到主領軍的位置，又讓他們統率了較精銳的城軍，便等若間接由趙穆控制了城衛了。

　　項少龍自有制衡之策，並不怕他這種安排。

　　項少龍知道趙穆絕不會將與他勾結的奸黨如數家珍般讓他全盤探悉，心生一計道：「人心難測，侯爺究竟有沒有辦法，可保證下面那些人有起事來時義無反顧地對候爺作出全力的支持呢？」

　　趙穆苦笑道：「這種事誰可擔保呢！」

　　項少龍這時想到的是二十一世紀的合約，笑道：「鄙人倒有一個愚見，就是效忠書，侯爺可教那些人把效忠之語，立下誓狀，交與侯爺，將來萬一侯爺有難，這些效忠誓書勢將落到孝成王手上，為此他們想不禍福與共也不行，便只好全心全意和候爺作反到底了。」

　　趙穆那知是計，拍案叫絕道：「有你此條妙計，何愁大事不成。」

　　項少龍自動獻身道：「第一封效忠書便由我董匡立下給侯爺，以示鄙人對君上的感恩和對侯爺的忠誠。」

　　趙穆歡喜得差點把項少龍摟著親上兩口，連忙使人取來筆墨帛書。

　　項少龍暗忖除了個簽名還可勉強應付外，他的字怎見得人，不過事已至此，惟有硬著頭皮寫下「董匡效忠趙穆」歪歪斜斜六個字，畫了花押。

　　趙穆那會計較，還更深信不疑他是出身「蠻族」。

　　兩人關係至此如膠似漆，再無疑忌。

　　離開了侯王府，項少龍忙入宮覲見孝成王，當項少龍稟上有密告後，孝成王把他引入書齋說話。

　　項少龍還是首次與這趙國之主獨對一室，知對方真已視他為心腹，恭敬道：「末將已成功打進趙穆的集團去了。」

　　孝成王大訝道：「趙穆怎會這麼容易相信你呢？」

　　項少龍道：「一來因為我們一直關係良好，更因是我寫下了效忠書。」

　　當下把情況說出來，同時道：「只要我們能把這批效忠書取到手，那誰是奸黨，便可一清二楚，更不怕會殺錯人了。」

　　這回輪到孝成王大笑起來，道：「董將軍這著確是妙絕天下的好計，寡人這次真是完全放心了，時機一到，董將軍便給我把趙穆抄家，搜了這批效忠書出來，那看誰還敢造反。」

　　項少龍道：「此仍非最佳之策，一個不好，便生內亂。何況還有田單在旁虎視眈眈，我以為先由末將把這批效忠書弄到手上查看，清除了禁衛軍裏的賊黨，無內顧之憂後，再對付軍隊的餘黨，那時就算趙穆有三頭六臂，亦只有俯首伏誅了。」

　　孝成王興奮地不住點頭道：「將軍看著辦吧！這事全交給你了。」

　　項少龍又把與田單的關係交代出來，聽得孝成王兩眼寒光閃閃，咬牙切齒道：「果真想來謀我大趙，給將軍一試便探出來了。」

　　項少龍再與他商議一番，這才告退。

　　項少龍剛離開書齋，便給一個宮娥截著，說晶王后有請。

　　他早曾聞得孝成王因自己的「問題」，不大管晶王后的事，仍想不到她如此明目張膽，待他甫見完孝成王，便派人把他攔路請走，無奈下惟有隨宮娥朝內宮走去。

　　像上次般無異，路上所遇的鶯鶯燕燕，無不對他投以飢渴之色，大送秋波。

　　這些天來天未亮他便要入宮早朝，又忙於城務，分身不暇，不但沒有時間見趙雅和紀嫣然，回府後諸女均早已歇息，田氏姊妹雖堅持要候他回來，但他怎忍心這對可愛的人兒捱更抵夜，所以堅決不要她們侍候，更與眾女話也沒有多說幾句。

　　今天稍有空閒，本想往訪紀才女，或是見見趙雅，只恨又給晶王后捷足先登，不禁大感苦惱，卻又無可奈何。

　　直到此刻，他仍未真正清楚晶王后和趙穆間那曖昧難明的關係究竟至何地步，借此機會探探口風也是好的！

　　宮娥把他直帶至御花園東的一座清幽小樓前，沿途禁衛無不向他肅然敬禮，使他享受到前所未有的虛榮和風光。

　　另兩名宮娥把門打開，拋著媚眼嬌笑道：「王后在樓上等候將軍呢！」

　　他尚未有機會反應，兩名俏宮娥已跪在兩側，侍候他脫下長靴。

　　項少龍一顆心跳了起來，暗想人一世物一世，自己流落到這古戰國的時代裏，若能與一國之后攜手尋歡，總是難得的奇逢艷遇。

　　憶起當日她欲拒還迎，最後仍是拒絕了他時的媚態，一顆心不由熱了起來。

　　但又是不無顧忌，若給孝成王知道，他會怎樣處置自己呢？

　　在這種矛盾的心情中，他登上小樓。

　　每一步都像有千斤之重。

　　晶王后身穿華服，獨自一人斜倚在一張長几之上，背靠軟墊，見到他出現在樓梯盡處，欣然道：「將軍來了，請坐到本后身旁。」

　　項少龍硬著頭皮，坐到長几旁另一方的邊沿處，吁出一口氣道：「王后何事相召？」

　　晶王后修長入鬢的鳳眼霎了霎，幽幽一嘆道：「董將軍剛見過大王嗎？唉！你大王近年的身體差多了，又不肯多點休息，真怕他下趟病了便再起不了榻來。」

　　項少龍色心立歛，再次領教到她的手段。

　　她語氣雖像關心孝成王，骨子裏卻在暗示孝成王若死，太子登位，由於年紀只和小盤相若，自然唯她之命是從，那時她就成了項少龍的主子，所以項少龍若懂時務，刻下定須看她臉色做人。

　　淡淡幾句，便已恩威並施，還加上親切感和色誘，令人很難抗拒。

　　項少龍尚未有機會說話，晶王后輕拍手掌，不半刻晌兩名宮女步上樓，把燙熱了的白酒和酒盃放到兩人間的小几上，又退了下去。

　　晶王后親自把盞，斟了滿滿兩盃，舉起從未做過半點粗活，活像春蔥並塗上紅脂油的纖手，遞了一盃給項少龍，自己再捧起一盃，向項少龍敬道：「謹以此盃祝賀將軍你榮登城守之位！」

　　項少龍忙道：「多謝王后提拔！」

　　「噹！」

　　兩盃在空中相碰，晶王后以袖遮掩，一口氣喝掉了那盃酒，放下盃子時，玉頰升起了兩朵紅雲，更是艷色照人。

　　項少龍保證道：「董匡絕不會忘記王后恩德，王后放心好了。」

　　晶王后嬌媚地瞅了他一眼，溫柔地道：「本后自然知道將軍非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呀！你那天的表現真是精采，現在人家對你愈來愈放心了。哎！看你這人哪！坐立不安的樣子，是否在怕大王知道你來這裏呢？」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坦然道：「我知王后對鄙人恩寵有加，不過這麼相處一室，似乎有點不妥當，若大王誤會了王后，鄙人萬死不足以辭其咎。」

　　晶王后「噗哧」嬌笑道：「你說話倒婉轉，不像你平時的作風，明明是人家召你來，卻說得此事像由你惹起似的。放心吧！大王不理本后的事，亦不會因此對你不滿，這樣說你放心了嗎？」

　　項少龍愈來愈弄不懂宮幃內的事，一切似乎均非遵照常理而行，正思忖要怎樣探聽她與趙穆的關係時，晶王后凝視著他道：「趙穆有沒有在你面前提起過我？」

　　項少龍坦然道：「王后莫怪鄙人直言，趙穆雖沒有明言，但卻隱隱暗示王后是他那方的人，此事鄙人當然不敢告訴大王，王后放心好了。」

　　晶王后雙目閃過冷狠的神色，咬牙道：「告訴他又如何？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這麼一說，項少龍自然知道又是與孝成王跟趙穆的性遊戲有關，想不到連王后都不能倖免，可知孝成王是如何荒淫無道。

　　晶王后幽幽嘆了一口氣，道：「幸好得董匡你提醒我們，想不到趙穆如此愚蠢，竟然引狼入室，連田單這野心家都去招惹。」

　　項少龍差點要高聲歡呼，這是有心算無心，晶王后這幾句話，立即使他知道晶王后確曾與趙穆合謀之意，現在只是怕田單的介入，才臨陣退縮力求自保。

　　這些人的關係，隨著利害衝突，不住改變，假若趙穆真的得勢，說不定晶王后又會重投他懷抱。

　　晶王后瞟了他一眼，皺眉道：「你為何不說話呢！」

　　項少龍聽她語氣愈來愈親切，心中一蕩道：「鄙人心中正想著，若有甚麼事可令王后開懷，即使赴湯蹈火，鄙人也在所不辭。」

　　晶王后格格嬌笑起來，好一會後才風情無限地瞅了他一眼，柔聲道：「你這人粗中有細，很懂討女人歡心，難怪趙雅那騷蹄子給你迷得神魂顛倒，把齊雨、韓闖和李園三人都拒於門外，還神采飛揚，連項少龍都忘掉了。人家也很想試試那種滋味，好了！本后知你貴人事忙，不再留你了。」

　　項少龍本聽得心花怒放，暗喜終可嘗到高高在上的趙國之后的滋味了，那知對方在最高潮時忽下逐客令，知這狡后又在玩似迎實拒的手段，心中大恨，但又無可奈何，惟有施禮告退。

　　離宮前湧起衝動，想借見雅夫人一探小昭諸女，但終把這不智的慾望壓下去，逕回指揮所去了。

第十章　郭府婚宴

　　回到東門兵衛指揮所時，已是黃昏時分，滕翼剛練兵回來，兩人到了放滿竹簡帛書的宗卷室說話。

　　滕翼大致向他報告了城防的情況，結語道：「現在邯鄲可用之兵，實際只是多於二萬人，其他都是老弱婦孺又或全無訓練的新兵，有起事來，只會礙手礙腳，徒亂士氣軍心。」

　　項少龍道：「兵貴精不貴多，二哥設法把新兵和老弱者調往城外幾個營地，讓他們接受訓練和做些預防性質的工作好了。」

　　滕翼道：「若要作這種調動，只是三弟手上那一半軍符也不行，必須得孝成王把另一半虎符也授你才成。」

　　項少龍道：「此事包在我身上。」接著說出了趙穆提到四名偏將的事。

　　滕翼一聽便明，笑應道：「曉得了！我可保證把他明陞實降，使之一籌莫展。」

　　項少龍嘆道：「若非有二哥助我，只是城防複雜無比的事務，便可把我煩死，真想不通以前樂乘怎可以夜夜笙歌，還藏納了這麼多女人？」

　　滕翼道：「道理很簡單，繁重的都由副將趙明雄做了，功勞則當然歸他。這趙明雄實是個人材，只是因由廉頗提拔出來，才一直受到排擠罷了！聽說樂乘數次想換掉他，都被你的雅兒親自向孝成王說項保住了，想不到雅兒對孝成王這麼有影響力。」

　　項少龍沉吟片晌，問起城外的齊軍。

　　滕翼道：「我派了人在駐紮城北二十里的齊軍營地四周設立哨崗，日夜不停監視著他們的動靜。表面看來，營地全無異樣，甚至看不到有加緊訓練的情況，但我卻懷疑他們在暗闢地道，由於他們非常小心，所以才察覺不到。此事我已交由小俊去偵查，很快應有回音。」

　　記起一事，滕翼道：「噢！我差點忘了，龍陽君派人來找你，請你有空到他那裏一敘，還有就是郭縱今晚又在府內大排筵席，這次不但有你的份兒，連我都沒有漏掉呢。」

　　項少龍和他對望一眼，都搖頭嘆息，不勝感慨。

　　滕翼道：「我不去了，給你在這裏鎮著大局，現在邯鄲表面看來風平浪靜，其實內中殺機重重，一下疏忽也會令人悔之已晚。」

　　項少龍道：「這裏全仗二哥了，唉！你看我們是幹甚麼來的，竟為趙人化解起危機來。」

　　滕翼陪他站起身來道：「孝成王把趙穆拱手送你，三弟自然要作點回報，先回府走一趟吧！我看你這幾天與善柔她們說的話加起來都沒有十句呢。」

　　項少龍苦笑著去了。

　　與以烏果為首的眾親衛剛開出指揮所，便遇上田單的車隊，項少龍自然知道田單是特意來找他，連鑽上他的馬車去。

　　那劉氏兄弟仍默坐車尾，項少龍坐到田單身旁時，這權傾齊國的人物微笑道：「董兄當城守非常出色，令整個形勢氣象都煥然一新呢。」

　　項少龍謙讓兩句後道：「為了取信孝成王，我派了人監視田相的護駕軍士，請田相見諒。」

　　田單欣然一拍他肩頭，笑道：「我田單豈是不明事理的人。」接著沉聲道：「查清楚了是誰暗殺樂乘了嗎？」

　　項少龍差點招架不來，忙道：「若我估計無誤，定是項少龍所為，因為幾天後便在邯鄲附近一條小村落發現了他的行蹤。」

　　田單高深莫測地微微一笑，淡淡道：「此事定是項少龍所為，其他人都沒有非殺樂乘不可的理由。而且樂乘只是他第一個目標，第二個目標若非趙穆，就是孝成王。」

　　項少龍感到整條脊骨都涼滲滲的，非常難受。

　　田單冷哼道：「假設是項少龍所為，這問題便非常有趣了，他究竟潛伏在邯鄲城內那個秘密處所呢？誰人作他內應？使他可如此精確地把握樂乘的行蹤。董兄可回答得這些問題嗎？」

　　項少龍沉聲道：「若我是項少龍，定不會蠢得躲在城裏，至於內應，對他更是輕而易舉，烏家以前在此根深蒂固，自仍有肯為他們賣命的人。」

　　田單微笑道：「可是他為何要打草驚蛇，殺死樂乘呢？若論仇恨之深，何時才輪得到他。」

　　項少龍心中懍然，完全摸不著田單說起此事的用意，皺眉反問道：「田相又有甚麼看法呢？」

　　田單望往簾外暗黑的街道，一字一字緩緩道：「項少龍是早回來了，我感覺得到。」

　　項少龍嚇了一跳，低聲道：「田相知否他在那裏？」暗忖只要他指出自己，立時便出手把他殺了，至於後果如何，也不顧得那麼多了。

　　田單長長吁出一口氣道：「項少龍是我所知的人中最厲害的一個，孝成王平白把他放過，等若錯過了趙國中興的千載良機。」

　　搖了搖頭，再嘆一口氣後，拍拍項少龍肩膀道：「記著我這番話吧，樂乘的近衛家將裏必有奸細，只要詳細調查當晚樂乘的親衛有那些人借故沒有隨行，便可知誰是內應，這事你給我去辦好，若能抓得項少龍，我便可以用他來作幾項精采的交易了。」

　　項少龍愕然道：「甚麼交易？」

　　田單淡淡道：「例如向趙雅交換她手上的魯公秘錄。」

　　項少龍不由心生寒意，這人實在太厲害了，若非自己有董馬癡這身分，可以用這妙不可言的方式與他玩這個遊戲，說不定真會一敗塗地。

　　此時馬車駛上通往郭府的山路，車廂顛盪著，田單看似隨意地道：「董兄的守城法是從那裏學來的？」

　　項少龍早預了他會有此一問，聳肩道：「我老董差不多每件事都是由實際經驗得來，打得仗多，自然懂練兵；與馬兒相處多了，便知道牠們的習性，實在算不了甚麼。」

　　田單沉吟不語，好一會才道：「董兄為何忽然看得起我田單呢？」

　　項少龍裝出誠懇之色道：「養馬的人，首先就要懂得相馬，田相請勿見怪，以馬論人，在鄙人所遇的人中，無人及得上田相的馬股。」

　　田單為之啼笑皆非，但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遂欣然受落，道：「你小心點李園，此人心胸狹窄，對你恨意甚深，不置你於死地絕不甘心，尤其是近日趙雅投進了你的懷抱裏，使他奪取魯公秘錄的好夢成空，更不肯輕易罷休。」

　　項少龍此時更無懷疑，偷襲龍陽君者，非田單和李園兩人莫屬。

　　此時郭府在望，項少龍心中暗嘆，想回去見善柔和田氏姊妹一面而不得，只不知會否見到紀嫣然、趙雅又或趙致呢。

　　的確使人失去了很多生活的真趣。

　　郭府張燈結綵，賓客盈門，氣氛熱烈。

　　項少龍在進府前溜出車外，避了與田單併肩而臨的場面。

　　當他繼田單之後，踏進府內時，田單正在郭縱的殷勤歡迎中，逐一與慕名的趙國權貴行見面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項少龍心中暗喜，辭退了引路的府衛，溜到主宅前那美麗的大花園裏，深深吸了幾口清涼的空氣時，香風飄來。

　　項少龍回過身時，趙雅喜孜孜來到他身旁，一把挽著他膀子，拉著他往位於園內美景核心的其中一座小亭走去，欣然道：「雅兒還以為董爺沒空來了，唉！董爺真行，只是幾天工夫，便弄得邯鄲士氣大振，防務周密，現在再沒有人懷念樂乘了。」

　　步過兩道小橋，他們來到位於小湖之上的亭子，人聲燈光像由另一個世界傳般，這裏卻似是個隔絕了凡俗的寧恬天地。

　　項少龍挨著石欄，伸手摟著她的小蠻腰，微笑道：「我決定了為你王兄解掉邯鄲的危機，你該怎麼謝我？」

　　趙雅嬌軀輕顫，靠入他懷裏道：「那雅兒只好痛改前非，一心一意做董爺最乖最聽話的女人啦！」接著低聲道：「你真的能不念舊惡，雅兒真擔心王兄受不起再一次的打擊。」

　　項少龍淡淡道：「放心吧！本人自有妙計，保證事後你王兄根本不知項某人曾來過邯鄲，還當上了城守。」

　　趙雅一怔道：「怎麼可能呢？」

　　項少龍不悅道：「你總是比別人對我沒有信心的。」

　　趙雅惶然道：「雅兒不敢了！」

　　項少龍見她駭成這樣子，心生憐意，親了個嘴兒，笑道：「不用驚惶，只要你言行合一，我怎會不疼愛你。」

　　趙雅幽幽道：「你真會帶人家走嗎？」

　　項少龍知她成了驚弓之鳥，最易胡思亂想，作無謂擔憂，正容道：「我董匡那有閒情來騙你這個到處找那滴蜜糖的可憐女子呢？」

　　趙雅俏臉一紅，跺足嗔道：「人家真不甘心，你變了董匡，人家仍要情不自禁鍾情於你，還要投懷送抱，受盡你的欺壓。」

　　項少龍開懷大笑，手往下移，大力拍打了她兩記隆臀，道：「今晚郭府為何要大排筵席。」

　　趙雅奇道：「你真是忙得昏天黑地了，連郭財主要把女兒許配李園也不曉得。」

　　項少龍一震道：「郭縱真的要走了，你王兄肯放過他嗎？」

　　趙雅嘆了一口氣道：「合縱之議，到現在仍因燕國的問題談不攏，王兄又不肯讓步。郭縱這種只講實利的人，那肯坐在這裏等秦人來攻城掠地，現在他有了李園這嬌婿，王兄能拿他怎樣呢？」

　　項少龍道：「若你也隨我走了，你王兄不是更傷心嗎？」

　　趙雅秀眸射出茫然之色，嘆了一口氣，緩緩道：「我這王妹對他還不情至義盡嗎？連妮姊之死都不和他計較，還差點把自己最心愛的男人害死，只有他欠我，我還欠他甚麼呢？況且我一個女流，能做出甚麼事來？王兄的性格人家最清楚的了，不要看現在他那麼恩寵你，危機一過，就是另一副臉孔，看廉頗李牧立了這麼多功勞，卻受到些甚麼對待。他這個人只有自己，雅兒早心淡了。唉！異日王兄不在，讓那女人當上太后，第一個她要整治的人就是我這個可憐女子了，不走行嗎？」

　　項少龍道：「聽你這麼說，我放心多了。」

　　趙雅不依道：「到現在仍不肯相信人家嗎？以後為了你，就算死，人家也絕不會皺半下眉頭。」

　　趙雅道：「婚宴將在楚國舉行，到時郭縱自然會到楚京主禮，你明白啦！」

　　項少龍恍然道：「這確是高明的策略，好了！我們回去趁熱鬧吧！」

　　大力再拍她的粉臀，道：「你先回去，免得人人都嫉忌我。」

　　趙雅嬌癡地道：「今晚到人家處好嗎？」

　　項少龍想起善柔，眉頭大皺道：「待會再說吧！紀才女今晚會否來呢？」

　　趙雅道：「她早來了！還不是拏眼找她的情郎，幸好給雅兒早一步截，得了先手。」

　　項少龍啼笑皆非，把她趕走，然後才往主宅走去。

　　在園內正進行酬酢活動的賓客，見到他這趙國新貴，紛紛過來巴結打招呼，好不容易脫身時，給韓闖扯到一角道：「董將軍真行，本侯從未見過我晶姊這麼看得起一個人的。」

　　項少龍道：「還要多謝侯爺照拂。」

　　韓闖道：「這個放心，我已在王姊前為你說盡好話，但你卻要小心郭開這小人，他正散播謠言，說你因和王姊有染，才借她關係登上城守之位。嘿！這卑鄙小人自忖成了孝成王的情夫，才這樣橫行無忌，我真看不過眼。」

　　項少龍失聲道：「甚麼？」

　　韓闖道：「難怪你不知此事，除了宮內的人，這事真沒有多少人知道，不過孝成王怎能沒有男人，可惜你又不好男風，否則便可取而代之了。」

　　項少龍渾身汗毛直豎，乾咳道：「請不要再說了！」

　　韓闖親切地道：「幸好你仍愛女色！我王姊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女，你若能哄得她開開心心，將來太子登位，趙國便可任你呼風喚雨，那時千萬不要忘掉我這位老朋友哪。」

　　項少龍知道他是想通過自己間接控制晶王后，由此可見這趙國之后並非對他言聽計從。又怕他再向自己索取田氏姊妹，拉著他往主宅走去，邊分他心道：「侯爺出入小心點，偷襲龍陽君的人，說不定出自齊楚的合謀。」

　　韓闖色變道：「甚麼？」

　　項少龍這時更肯定晶王后並沒有對這王弟推心置腹，剛好撞上一群賓客，項少龍乘機脫身，舉步走進宴會的大堂去。

　　正在堂中的郭縱欣然上來道：「董先生榮任城守，老夫尚未有機會親向將軍道賀。」

　　項少龍環目一掃，仍看不見他的兩位兒子，心知肚明他定重施岳父烏應元故智，先把兒子遣往外地佈置，笑向他拱手為禮道：「應向郭先生道賀的是小將才對，先生得此嬌婿，使邯鄲所有有資格當丈人的，無不恨得口涎直垂呢！」

　　郭縱哈哈笑道：「與董馬癡說話，實是人生快事。」

　　此時大堂內聚滿賓客，怕不有近千人之眾，很多平時難得一見的夫人貴婦，均盛裝而來，衣香鬢影，誰想得到趙國正深陷在國破家亡的危機中。

　　項少龍眼利看到大堂另一端處聚著今晚的主角李園，正神采飛揚地與圍著他的田單、郭開、成胥等談笑風生。

　　晶王后鳳駕親臨，卻不見孝成王，顯是表示不滿，只由王后出席。

　　另一邊則是以紀嫣然為中心的另一堆人，鄒衍亦破例出席，傷勢初癒的龍陽君正與之喁喁私語，兩人是老朋友了，自然份外親切。

　　趙霸和趙致則幫手招呼賓客，後者見到項少龍，美目異采大放，拋下了一群貴婦人，快樂小鳥般往他飛過來。

　　項少龍正暗責自己糊塗，兩手空無賀禮，見狀乘機脫身迎上趙致。

　　這風韻獨特的美女一碰臉便怨道：「董將軍啊！致致這些天來想見你一面也不得，惦掛死人家了。」

　　龍陽君見到董匡後也脫身來會。

　　接著兩眼射出灼熱的光芒，探手過來，暗暗緊握著他的手道：「奴家除大王外，從未像對董兄般如此感激一個人，無論發生了甚麼事，董兄請勿忘記在大梁有個人正盼著你。」

　　項少龍給他摸得渾身酥麻，既尷尬又難過，但是看到對方那孤苦無依，深情似海的樣兒，又不忍掙脫他的掌握，幸好很多時他都不自覺地把嬌美男人當了是女人，心理上才好受點，安慰地拍拍他肩頭道：「董匡曉得了，路上珍重。」

　　龍陽君識趣地鬆開了手，剛好此時韓闖走來，項少龍怕他向自己索取田氏姊妹，忙向龍陽君道：「君上請幫忙纏住此人。」

　　龍陽君微一錯愕，旋即欣然去了。

　　紀嫣然這時亦借鄒衍之助，由一群仰慕者裏脫身出來，向他嬌嗔道：「董匡！你忙得連見人家一面的時間也沒有嗎？」

　　項少龍很想說就讓老子今晚和你上床吧，可是想起趙雅和趙致，偏偏這麼簡單一句就可令這俏佳人化嗔為喜的話就是說不出口來，幸好仍有轉移她注意的妙計，低聲道：「他們來幹甚麼？」

　　紀嫣然氣鼓鼓地道：「人家早說過他定要奪回魯公秘錄嘛！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董匡！你是否不理嫣然了。」

　　今回真是最難消受美人恩了，項少龍陪笑道：「你不怕鄒先生笑你嗎？」心中暗嘆才歇幾天，難道今晚又要連趕三場？

　　紀嫣然嬌媚地看了鄒衍一眼，嫣然一笑道：「甚麼鄒先生這麼見外，現在他是人家的乾爹呢！沒人在時，你這沒有心肝的人也要改變稱呼呢。」

　　項少龍訝然望向含笑的鄒衍，笑道：「那我也沒有好顧忌的了，今晚董某便來把心肝掏出讓紀才女處置吧！」

　　紀嫣然這才轉嗔為喜。

　　項少龍乘機問道：「紀小姐用了甚麼方法，才能絕了李園那傢伙的癡想，肯迎娶郭家姑娘呢？」

　　紀嫣然苦惱地道：「甚麼方法都不成，他今天才來找我，說正虛位以待卻給我把他轟了出去。」

　　李園這時不斷往他們望過來，露出嫉恨的神色。

　　鐘聲響起，入席的時間到了。

第十一章　趙宮失火

　　眾人入席時，項少龍想起剛才紀嫣然隨口衝出的話，愈想愈不妥，溜了出去找烏果。

　　此時烏果正與在廣場等候的眾權貴親隨指天罵地胡說八道，見到項少龍來嚇了一跳，尷尬地來到他旁，低聲道：「三爺這麼快便走了嗎？」

　　項少龍那會和他計較，沉聲道：「立即通知二爺，信陵君派了一批不知人數多少的高手前來邯鄲，極可能趁今晚入宮偷取魯公秘錄，教他設法防備。」

　　烏果搔頭道：「禁衛軍和我們城衛涇渭分明，除非有孝成王之命，否則我們踏入宮門半步都會給趕出來。」

　　項少龍一想也是問題，道：「那叫二爺設法使人監視王宮，若有疑人，便跟縱他們看在何處落腳。唔！都是只動用我們自己的人較好一點，多留心例如地道那一類出口，說不定信陵君有辦法得到王宮秘道的資料，又或藏有內應也難說得很。」

　　烏果領命去了。

　　項少龍鬆了一口氣，返回宴會的大堂去。

　　主府在望時，右側忽傳來一把甜美的女聲嬌呼道：「董先生！請等一等。」

　　項少龍聽來聲音很是耳熟，訝然望去。

　　在八名女婢眾星拱月中，郭家小姐秀兒一身華貴的大紅袍服，由右側的石板路盈盈而至，顯是要到宴堂參與訂婚盛宴。

　　項少龍停下步來，有點不自然地向她道賀。

　　郭秀兒淡淡還禮後，向婢女們道：「我要和董先生說兩句話，你們退到一旁去。」

　　八婢大感愕然，退往遠處。

　　郭秀兒往項少龍望來，神情忽黯，輕輕一嘆道：「父命難違，秀兒別無選擇，先生可明白秀兒的心意嗎？」

　　項少龍想不到她如此坦白，呆了一呆，不知應怎樣答她。

　　就算兩人間全無障礙，由於烏郭兩家的仇恨，他亦沒有可能與郭秀兒結合。

　　郭秀兒悽然一笑，背轉了身，轉過來時，郭秀兒手上多了個玉墜，踏前一步，塞入他手裏，深情地道：「秀兒不能把身體獻與先生，便由這玉墜代替，假若先生對秀兒尚有點情意，請把它掛在身上吧！秀兒死而無憾了。」

　　言罷轉身而去，低頭匆匆走往主宅，眾婢連忙跟上。

　　項少龍緊握著仍有餘溫的玉墜，泛起銷魂蝕骨的滋味。

　　舉手攤開一看。

　　原來是隻造型高古的鳳形玉墜，若拿到二十一世紀的古董拍賣行，保證賣得錢可令任何人一世無憂。

　　想到這裏，不禁暗罵自己。

　　人家嬌女情深義重，他卻偏有這荒謬的想法。

　　搖頭苦笑，順手把玉墜掛在頸項處，才趕去參加這盛大的晚宴。

　　大堂內氣氛熱烈，以百計的女婢男僕，在酒席間穿梭往來，為客人捧菜添酒。

　　大堂對著大門的一端只設四席。

　　一席是郭縱夫婦和李園郭秀兒，另三席則是晶王后、田單、龍陽君、韓闖、姬重這些主賓。其他席位陳列兩旁，共有三重，每席四人，中間騰出大片空地，自是供歌舞表演之用。

　　一隊樂師分布大門兩旁，正起勁吹奏著，鼓樂喧天，人聲哄哄，氣氛熱鬧。

　　項少龍趁人人注意力都集中到剛進去的郭秀兒身上時，閃到席後，往前走去，心中暗暗叫苦，自己應坐到那一席去呢？

　　這時代講究名位身分，絕不能有空位便擠進去。

　　幸好郭府管家高帛遙遙看到他，趕了上來道：「雅夫人早囑咐小人，要與董將軍同席，將軍請隨小人來。」

　　項少龍立感頭痛，若與趙穆同席，紀嫣然和趙致自然沒有話說，但若和趙雅坐到一起，兩女定會怪他偏心，撒起嬌來就夠他受了，所以齊人之福確不易享。

　　硬著頭皮隨高帛往前方的席位處走去。

　　在場賓客，有很多人還是初次見到這登上城守之位的傳奇人物，紛紛對他行注目禮。

　　那些貴婦貴女們，更是狠狠盯著這外相粗豪雄偉，龍行虎步的猛漢。但項少龍感內交煎，不辨東西的只懂跟著高帛，在這廣闊若殿堂的大空間靠壁行。高帛停了下來，躬身道：「將軍請入座。」

　　項少龍定神一看，只見三對美眸，正以不同神色盯著自己。

　　原來趙雅、紀嫣然、趙致三女同坐在前排第二席處，首席坐的則是趙穆、郭開、成胥和鄒衍。

　　項少龍精神大振，暗讚趙雅思慮週詳，坐到席末趙致之旁，這也是他聰明的地方，若坐到任何兩女中間，都有一人被冷落，但敬陪末席嘛？只顯出他對三女的尊重。

　　一時男的在羨慕他能與三女同席，女的卻希望能代替三女與這聲名鵲起的人物親近。

　　鼓樂忽止，再起時，一隊過百人的美麗歌舞姬，到了堂中心處歌舞娛賓。

　　趙致湊過來道：「嫣然姊叫我問你溜到那裏去了？」

　　項少龍苦笑道：「方便也不行嗎？」

　　趙致又傾側到紀嫣然處，再湊過來道：「方便那用這麼久的？」

　　項少龍啼笑皆非，差點把剛塞進口內的東西噴了出來，忍著笑道：「致致何時變了傳聲筒，告訴她凡事可大可小，老天爺都管不著。」

　　趙致「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苦忍著又去傳話。

　　趙雅和紀嫣然聽罷立時笑作一團，好一會後，趙致又喜孜孜轉過來道：「今次是夫人問的，她說郭秀兒和你先後腳進來，又神色有異，是否剛給你竊玉偷香，拔了李園的頭籌。」

　　項少龍暗呼厲害，當然矢口否認。

　　幸好此時歌停舞罷，這通傳式的打情罵俏，才告終止。

　　郭縱起立發言，宣佈把郭秀兒許配與李園為妻，但正式婚禮卻要在楚京舉行，接著自是主賓互相祝酒，滿堂喜興。

　　項少龍細看郭秀兒神情，只見她像認命似的神色如常，禁不住心頭一陣感觸。

　　若沒有自己的介入，郭秀兒絕不會生出於無奈的感覺，因為李園確是女兒家們的理想快婿。

　　不過自己空有奇謀妙計，亦難以為她解困，他們根本註定了難以走在一起。

　　對戰國的權貴來說，嫁娶全是政治遊戲。愈有身分的女子，愈是如此。想深一層，烏應元把愛女嫁給自己，還不是一種籠絡手段，只是湊巧烏廷芳戀上他，否則便可能是另一齣悲劇。

　　趙倩能與他有情人成眷屬，實是罕有的異事了。

　　滿懷感觸下，不禁多灌了兩杯下肚去。

　　趙致耳語道：「致致恨不得立即把田單碎屍萬段。不過人家卻不急，因為知道董爺定會為致致作主。」

　　項少龍暗忖你實在太看得起項某人了，柔聲道：「多想點快樂的事不是更好嗎？」

　　趙致不知想到那裏去，俏臉紅了起來，低聲道：「致致全聽董爺吩咐！」

　　項少龍發起怔來。

　　趙致和郭秀兒本質上並沒有分別，都覺得男性當家作主乃天經地義的事，縱是違背自己的願望和想法，亦乖乖奉行。

　　分別只是趙致比郭秀兒幸運罷了！

　　由這角度來看，善柔和紀嫣然都是反時代風氣的傑出女性，就像墨子般反對極權和不必要的禮教和奢華。

　　墨子始終是男人，故其論得以流芳百代。

　　紀嫣然等無論如何思想超卓，人們最終注意她們的還是她的美色。

　　因郭秀兒的被迫嫁與李園，引發了項少龍連串的幽思，神思迷惘裏，一陣急劇的足音把項少龍驚醒過來。

　　整個大廳驀地靜了下來，人人均瞧著一名匆匆連滾帶跑衝進大堂內的趙兵，他衝翻了一位女婢手捧的酒菜後，仍然絲毫不停地衝入無人的堂心，看到項少龍後，氣急敗壞地搶到項少龍席前，在全場觸目中下跪稟道：「董將軍不好了，王宮起火了！」

　　全場為之嘩然。

　　趙宮的大火終於熄滅，雅夫人的行宮燒通了頂，只剩下包括小昭等在內的三十具焦屍，其中有十多人本是生龍活虎的禁衛軍，但卻無一人能逃出災場，身上都有明顯的劍傷或箭傷。

　　趙雅哭的死去活來，全賴宮娥攙扶著。

　　項少龍等匆匆趕回來時，禁衛已搜遍了整個王宮，卻找不著敵人的蹤跡，只發現行宮附近一條地道有被人闖入的痕跡，負責守衛該處的四名禁衛均被人以辣手活生生勒斃。

　　成胥的臉色比旁邊的孝成王還要難看，他身為禁衛頭領，發生了這樣的事，責任自然落在他身上，重則斬首，輕極也要革掉官職。

　　孝成王氣得雙手發顫，在大批近衛重重簇擁下，暴怒如狂大罵道：「全是蠢材，若賊子的對象不是物而是寡人，寡人豈非……哼！」

　　嚇得禁衛跪滿遠近，噤若寒蟬。

　　項少龍想起小昭，整顆心扭痛得可滴出血來。

　　其他郭開等數十文臣武將，都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可怕的災場。

　　項少龍心中充滿復仇的怒火，對方連小昭等也不放過，自是存有報復之念，否則搶去秘錄便已足夠，何苦還要殺人放火。

　　滕翼此時來到項少龍身後，輕拉了他一把，示意有話要說。

　　項少龍退到遠離眾人處時，滕翼低聲道：「找到那批兇徒了，他們藏在韓闖的行府裏。」

　　項少龍劇震道：「甚麼？」

　　滕翼肯定地道：「絕錯不了，小俊率人親自跟縱他們，看著他們進入了韓闖的行府，現他們正密切監視著那裏，保證他們即使懂飛也走不了。」

　　項少龍心念電轉。

　　驀地想起了三晉合一的大計，和這偉大構想的三個創始人，趙國的平原君已死，剩下的就是魏國的信陵君魏無忌，還有另一人應就是韓闖的長輩，因為韓闖無論年紀和聲望都嫩了點。

　　一幅清晰的圖畫立時在腦海裏成形。

　　因平原君之死，趙國再無重臣推行這項計劃，只剩下魏韓兩國，仍在默默地進行這個夢想。這亦是韓闖暗中包庇信陵君的人的原因。

　　若信陵君的人不是如此辣手，說不定項少龍會放他們一馬，因為他根本不將魯公秘錄放在心上。

　　但牽涉到小昭諸婢的血仇，就算天王老子也沒得商量了。

　　忽聞孝成王喝道：「董匡何在！」

　　項少龍先向滕翼道：「立即召集人手，準備行動。」

　　大步往孝成王走去。

　　此時趙穆、田單、龍陽君、韓闖、姬重、晶王后、李園等全來了，人人木無表情，看著孝成王如何處理此事。

　　孝成王鐵青著臉瞪著項少龍，暴喝道：「你這城守是怎麼當的，連賊人入了城都不知道。」

　　李園、郭開、姬重三人立時露出幸災樂禍的神色。反而韓闖默然垂頭，顯然連他都不知道信陵君的人如此手辣心狠，又牽累了項少龍。

　　晶王后花容慘淡，扶著孝成王咬脣不語。

　　項少龍一眼掃去，一絲不漏地收取了所有人的反應。

　　他並沒有像成胥等般跪伏地上，昂然道：「兇手早潛伏城內，只是等到今晚才動手而已！」

　　韓闖震了一震，露出驚惶之態。

　　李園等則掛著不屑的冷笑，嘲弄他推卸責任。因若兇手早便來了邯鄲，那時他還未當上城守，責任自然不在他身上。

　　孝成王顯已失去理智，戟指罵道：「你怎敢說得如此肯定？」

　　項少龍愈發清楚孝成王是怎樣的一個人，靜若止水般道：「此事如無內應，實教人難以相信，無論時間、情報、來去無縱的方式均是天衣無縫，絕非倉卒可乘。所以末將敢斷言，兇徒定是在邯鄲潛伏了一段長時間，到今晚才覷準時機動手。」

　　孝成王清醒了點，開始思索項少龍的說話。

　　田單插入道：「大王何不讓董將軍去主持搜索敵人的行動，好讓他戴罪立功呢？」

　　龍陽君亦出言附和。

　　晶王后則低聲在孝成王耳旁說了幾句話。

　　孝成王抬起血紅的眼睛，瞪著項少龍道：「寡人限你三天之內，把賊子找出來。」再望向伏地抖顫著的成胥道：「給我把這蠢材關到牢裏，若找不到賊人，就拿他作陪葬。」

　　成胥一聲慘哼，給幾名禁衛押走了。

　　孝成王又望向項少龍，語氣溫和了點，輕喝道：「還不給寡人去辦事？」

　　項少龍漫不經意地環視眾人，看到滿面憂色的趙穆時還從容一笑，淡淡道：「如此小事一件，何用三天時間，明天日出前，宮內失去的東西，將會放在大王案上，兇徒則會一個不漏地給大王拿回來，就算死了也讓大王見到屍首。若辦不到，我董馬癡不用大王動手，也無顏再見明天的太陽。」

　　話畢，在全場各人瞠目結舌下，大步朝宮門走去。

　　韓闖倏地變得臉無人色，趁眾人所有注意力全集中到項少龍遠去的背影時，悄悄退出，再由另一出口往項少龍追去。

　　來到宮門的大校場處，烏果等百多名親兵早牽馬以待。

　　項少龍面容肅穆，一言不發飛身上馬。

　　韓闖這時剛剛趕上，大叫請等。

　　項少龍早知他會追來，使人讓出一匹馬來，與韓闖並騎馳出宮門。

　　韓闖惶然道：「董將軍要到何處拿人？」

　　項少龍雙目神光電射，冷冷看著他道：「自然是到韓侯落腳的行府去，韓侯難道以為賊子會躲在別處嗎？」

　　韓闖劇震道：「將軍說笑了！」

　　項少龍長嘆道：「真人面前那容說假話，念在韓侯恩德，而董某亦知韓侯不知賊子會辣手至此。現在事情仍有挽回的餘地，只看韓侯肯否合作，否則有甚麼後果，韓侯絕不會不清楚吧！」

　　一夾馬腹，戰馬倏地前衝。

　　烏果等如響斯應，馬鞭揚起，全速追隨後了的韓闖猛一咬牙，趕馬追去。

　　蹄聲震天響起，驚碎了邯鄲城住民的美夢。

　　（卷九終）

卷十　第一章　不留活口

　　項少龍一眾飛騎，逕向把韓闖行府四方八面的大街小巷重重封鎖著的精兵團團員處馳去，到達後向滕翼打個手勢，後者會意，忙與另十多名兄弟飛身上馬，隨他們直奔韓闖的行府。

　　後面追來的韓闖大惑不解，這豈非打草驚蛇嗎？不過他這時唯一關心的事就是自己，其他的都無暇多想，拍馬趕去。

　　快到行府正門時，行府燈火亮起，大批韓闖的手下衝了出來，擺出看熱鬧的樣子。

　　項少龍略往後墮，讓韓闖趕上，沉聲道：「侯爺合作還是不合作？」

　　韓闖這時肉在砧皮上，猛一咬牙道：「你說怎樣就怎樣吧！」

　　項少龍暗忖那還怕你不肯聽話，笑道：「囑你的手下全體出來協助搜捕賊人吧！」

　　此時五十多騎剛抵達行府正門，韓闖向手下喝道：「你們全部給本侯出來，好助城守追捕賊黨。」

　　那些人愣了一愣，還以為他是裝模作樣，應了一聲，回頭奔進府內喚人備馬。

　　項少龍等則馬不停蹄，直奔出幾個街口之外，才向韓闖打個招呼道：「下馬！」

　　韓闖仍未清楚是甚麼一回事時，項少龍和滕翼兩人飛身躍下仍在疾馳著的戰馬，身手矯若遊龍，馬兒則由兩旁的戰士牽帶，馬不停蹄繼續前奔。韓闖無奈下減緩馬速，到了可應付的速度時，才躍下馬來，馬兒隨即被牽走。心中不由佩服，只是這簡單的一著，便可看出項少龍的高明。換了自己是信陵君的人，亦不會起疑。在現今這情況下，邯鄲自是追兵處處，若行府聽不到任何動靜，才不合理呢。

　　項少龍和滕翼兩人閃到一旁，看著行府衝出一隊三百多人的騎士，朝他們直奔過來，此時韓闖由百多步遠的下馬處走了回來。

　　項少龍道：「著你的手下們直奔過去，一切均須聽我的人吩咐！」

　　韓闖已騎虎背，向手下們打出手勢，令他們繼續前進，只截停一人，囑咐兩句後，那手下才滿肚疑問的領命去了。

　　到蹄聲逐漸消失時，項少龍從容道：「侯爺，現在整個區域均給我們重重包圍，沒有人可闖進這幾條街的範圍裏，只要侯爺肯與我們合作，我便可說是敵人埋在雅夫人府後園處，準備得行刺雅夫人，給我們趕了出來，避往侯爺府的方向去，侯爺以為這計劃行得通嗎？」

　　韓闖臉色陰沉，半晌後沉聲道：「可以不留下任何活口嗎？裏面尚有十多名婢僕。」

　　項少龍道：「那些婢僕知情嗎？」

　　韓闖搖了搖頭。

　　滕翼明白項少龍心意，接入道：「要看情況而定，胡亂殺人，反會使人起疑。」

　　韓闖漸漸平復過來，知道項少龍這刻仍如此冒殺頭之險維護自己，算是非常夠朋友，除了暗罵信陵君的人暴露行藏，壞了大事，還有何妙計？嘆了口氣道：「一切由你們作主吧！」

　　此時荊俊不知由那裏鑽了來，興奮地報告道：「部署妥當了！」

　　項少龍升起奇怪的感覺，現在就像二十一世紀對付恐怖份子的行動。這些恐怖份子佔據了一座建築物，手上擁有珍貴的武器程式資料，而他們的目標就是要把文件安然無恙的奪回來。最大的優勢則是敵人對即將來臨的噩運一無所覺，更兼有著韓闖這深悉敵人一切的背叛者。

　　韓闖不待詢問，再嘆一口氣道：「他們共有三十五個人，不過人人身手高明，帶頭者是樂刑，乃信陵君的得力手下。」

　　項少龍在魏都大梁時曾與這樂刑同席吃飯，亦暗嘆了一口氣，問明了他們躲藏的地方後，道：「你們的人若要進入他們躲身後院的那座糧倉，是否須甚麼暗號呢？」

　　韓闖暗叫厲害，點頭道：「暗號是『魯公多福』，記著不留一人，趙雅處亦須請董兄裝模作樣一番。」

　　烏果剛好和幾名手下回頭來到四人身旁，滕翼把他拉到一邊，吩咐他率人到只隔了一個街口的雅夫人府去。

　　項少龍伸手搭上韓闖肩頭，安慰道：「侯爺放心，在此事上我董匡定與侯爺共進退，事後那些屍體會廣布在後院、牆頭和街上，何況孝成只要得回秘錄，那還計較是怎樣得回來哩！」

　　韓闖皺眉道：「最怕你下面的人會洩出秘密。」

　　項少龍大力一拍他肩頭，才放開他道：「封鎖外圍的是本地的趙兵，但參與行動的卻是隨我來的族人。打開始知道此事與侯爺有關後，我便立下決心不顧一切為侯爺掩飾的了。」

　　韓闖明白項少龍根本不須這麼做，感激地道：「董兄確夠朋友！」

　　項少龍卻是暗責自己心軟，縱對韓闖這種壞人亦是如此，不過沒有了韓闖的幫助，可能得回來的只是被燒成了灰的魯公秘錄，道：「侯爺請移駕與貴僕們會合，等待消息。」

　　話畢與滕翼、荊俊往行府潛移過去，韓闖則在幾名精兵團員「護送」下，迅速離開。

　　附近的居民早被蹄聲驚醒，人心惶惶，卻沒有人敢探頭張望，還把門窗關上，怕會殃及了池魚。

　　項少龍壓下因小昭等諸女慘死而來的悲痛和仇恨，回復了平時的沉穩冷靜，好進行這反恐怖份子的行動。

　　借著點月色，項少龍、滕翼和荊俊領著二十多名身手特別出眾的精兵團團員，迅若鬼魅、無聲無息地，以一般的攀牆工具，落到行府廣闊的後花園裏。

　　一切寧靜如常，只是街上不住傳來故意安排下陣陣戰馬奔過的聲音，恰恰掩蓋了他們行動中發出的任何聲響。

　　後院整齊地排列著三座倉房，中間就是目標的糧倉了。

　　眾人潛移過去，摸清了門窗的方位時，各自進入最方便的位，藏起身形。又有人爬上屋頂，準備由高高在上的氣窗破入倉內。

　　倉內烏燈黑火，聲息全無。

　　接著再有五十多名精兵團員，由各邊高牆借釣索爬了進來，隱伏在花叢林木中，人人手持弩箭，蓄勢以待。

　　項少龍見佈置妥當，向滕翼招呼一聲，往倉門走去。

　　兩人拔出寶劍，到了正門處。

　　「篤篤！」

　　驚心動魄的叩門聲份外刺耳。

　　倉內寂然無聲。

　　滕翼沉聲叫道：「魯公多福！」

　　不片晌後，有人在門內沉喝道：「甚麼事？這時怎可來找我們？」

　　滕翼回喝道：「快開門！侯爺著我們來有要事相告。」

　　此人那知是詐，「咿呀！」一聲，把厚重的木門拉開了少許。

　　滕翼伸腳猛撐，開門者慘叫一聲，連人帶門往內倒跌。

　　木門洞開。

　　動手的時刻到了。

　　團員通過糧倉上下八個透氣窗戶，先把二十多個剛燃著了的風燈拋了進去，這種風燈設計巧妙，像一個足球那麼大，燈引在正中處，全燈的燈皮滿佈氣孔，又塗上防燃的葯物，並不會著火燃燒，是精兵團黑夜突襲的法寶之一。

　　只放著十多籮穀物的寬敞糧倉，立時大放光明，把正在或坐或躺的三十多名大漢的身形位置，完全暴露在眾人眼下。

　　他們一時間由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世界，轉到了大放光明的境況裏，眼睛沒法適應過來，睜目如盲，又兼乍逢巨變，人人都不知所措。

　　這正是二十一世紀對付恐怖份子的高明手法。

　　無論是如何窮凶極惡恐怖份子，說到底仍只是一個人，與其他人的生理無異。

　　所以反恐怖專家針對人的感官設計林林總總的武器，項少龍最擅用就是冷凍束和神經彈。

　　前者可發射攝氏零下二百七十三點一五度的冷凍流，在這絕對零度中，任何有生命的細胞均停止了運動，解凍後卻可將敵人完好無恙，活生生地俘虜過來。

　　神經彈籠罩範圍極廣，可暫時地癱瘓對手的中樞神經，當目標處於麻痺狀態時，只好任由宰割。

　　在這古戰時代裏，當然沒有這類威力驚人的武器，但項少龍設計的這種「風燈」，在眼前的情況下，正恰到好處地發揮出同樣的作用。

　　分別只在留不留活口。

　　項少龍和滕翼早有心理準備，當「風燈」擲入倉內，敵人現形的剎那，兩人即滾地搶進倉裏。

　　項少龍順手擲出手上飛刀，刺入那被反撞回去的厚木門拍得頭破血流，翻倒地上那人頸側處。

　　在似光還暗的糧倉中，這批雙手染滿血腥的凶手仍全副武裝，沒有鬆懈下來。有兩個人戒備地往大門迎來，其中一人項少龍隱約認識得正是樂刑。

　　項少龍和滕翼躍起來時，長劍剛由下而上送入這兩人腹胸內的至深處。

　　當項滕兩人同時把寶刃左右橫拖時，弩箭聲起，慘叫不絕。

　　樂刑和另外那人劍尚未出鞘，便發出震倉痛嘶，帶著一蓬鮮血，往後跌退。

　　其他人紛紛中箭，東翻西倒。

　　樂刑和那人蹌踉退了十多步，仰天翻跌，氣絕斃命。

　　項少龍想起小昭燒成焦炭的慘狀，那會留情，衝前連殺兩人後，才發覺再沒有能站起來的敵人了。穿窗而入的荊俊比他還多宰了對方一人。

　　項少龍撲回樂刑的屍身旁，一輪搜索後，找出給他貼身藏好《魯公秘錄》的正本和手抄本。心頭一陣感觸，若非這兩卷東西，小昭等何用送掉性命呢？

　　滕翼走了過來，沉聲道：「你真要為韓闖掩飾嗎？」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站起來道：「我是否太心軟呢？」

　　滕翼抹掉刃上的鮮血，淡淡道：「時間無多，我們快佈置吧！」

　　打出手勢，精兵團員迅速把屍體移往街上和園牆外，尚未斷氣的便補上一劍，做了項少龍自問沒法子親力親為的事。

　　孝成看著桌上的魯公秘錄，龍顏大悅，對項少龍解說如何把潛伏雅夫人府內的人迫出來，如何包圍殲殺，卻是不大在意。

　　陪侍一旁的晶王后和仍是秀眸紅腫的趙雅，都欣慰地看著項少龍這立了大功的英雄。

　　只有郭開眼珠亂轉，冷冷問道：「董將軍為何如此失策，竟不留下任何活口，好向信陵君興罪之師呢？」

　　又向孝成道：「若安釐得到這批人證，說不定可整治魏無忌，看來偷襲龍陽君者，亦必有這批人的份兒。」

　　孝成王得郭開這「新姦夫」提醒，皺眉向項少龍道：「郭大夫言之有理，董將有甚麼話說？」

　　項少龍從容答道：「鄙人是別無選擇，必須儘速痛下殺手，否則若教對方自知難以倖免時，毀去魯公秘錄，縱使只是毀去部份，我們也得不償失。」

　　晶王后幫腔道：「龍陽君已認出了其中幾個人來，更證實帶頭者乃信陵君的食客樂刑，只要把這些屍體全部送返大梁，我看無忌公子會非常煩惱呢。」

　　孝成著緊的只是魯公秘錄，一想也是道理，點頭向項少龍欣然道：「董卿立此大功，寡人自當有賞，唔……」

　　項少龍跪地謝恩道：「大王愧煞鄙人了，鄙人讓這群凶徒潛伏邯鄲而不察，終是疏忽失責，大王不予計較，已是最大的恩典了。鄙人提議把這些人示眾三天，公告全城，好安國民之心。」

　　孝成見他居功不驕，更是高興，不住點頭。

　　項少龍乘機道：「為了城防安全，鄙人想調動人馬，增強城防，望大王欽准。」

　　孝成在此事上卻不含糊，道：「卿家快把計劃遞上來讓寡人一看，若無問題，立即批准。」說話時連續打了兩個呵欠。

　　項少龍趁機告退。

　　天色這時才開始明亮起來。

第二章　錯綜複雜

　　馬車內，趙雅蜷伏項少龍懷裏，悲戚不已。

　　項少龍撫著她香肩柔聲道：「振作吧！人死不能復生，我們只能化悲憤為力量，好好應付眼前的重重危機。」

　　趙雅抽搐著道：「她們死得很慘，連臉貌都認不出來，究竟是誰串通了這些兇手，為何竟懂得由秘道潛進宮內呢？」

　　項少龍心中懍然，此事若追查起來，恐怕晶王后都給牽連內，但若不向趙雅解釋清楚，以她的才智，說不定日後會發覺自己在蒙騙她，遂說出了韓闖在此事上所扮演的角色。

　　趙雅聽得心中大恨，不滿道：「你怎可放過韓闖？」

　　看著她秀眸噴著仇恨的怒火，項少龍大感頭痛，嘆了一口氣道：「我也是無可奈何，此事勢將牽涉晶王后，在現今的情勢下，對趙是有害無利。若韓趙交惡，只是白便宜了田單和李園，雅兒能體諒我的苦心嗎？莫忘了我曾答應過助你王兄渡此難關哩！」

　　大條道理搬了出來，趙雅再難追究，伏回他懷裏，低聲道：「少龍，我恨王兄，他除了自己和切身的利益外，再沒有他真正關心著緊的事了。」

　　項少龍暗嘆當上皇帝的人恐怕最後都會變成這樣子。

　　絕對的權力能使任何人絕對地腐化。

　　想到這裏，不由聯想起小盤這未來的秦始皇，心頭湧起一種莫名的強烈恐懼。

　　邯鄲過了個平靜裏絕不平靜的早上。

　　信陵君一眾手下的授首被誅，全城震動，把項少龍這城守的聲望推上新的高峰。

　　接著的數天項少龍等忙個不得了，對城防作出種種必要的措施，實則暗作精密安排，好把趙穆擒回咸陽，完成此行的任務。

　　成胥在郭開的說項下，帶罪恢復了原職，兩人對項少龍更是妒恨非常，同時亦奇怪趙穆為何知道了項少龍的「陰謀」後，仍沒有任何舉動。

　　田單、李園都因信陵君事件，轉趨低調，令人不知他們打甚麼主意。

　　韓闖更為避嫌疑，少有出來活動，更不敢向少龍提出要田貞田鳳兩女侍夜的要求，免去了項少龍一項煩惱。

　　龍陽君則決定返回大梁。孝成王定下日子，在宮內大排筵席，歡送龍陽君。

　　在送別宴舉行前三天的早上，趙穆派人來找項少龍。

　　項少龍心知肚明是甚麼一回事，放下一切，到侯府去見趙穆。

　　這奸賊把項少龍引進密室，興奮地道：「你那效忠書的辦法真了得，立時試出誰對本侯忠誠，誰是搖擺不定，看風駛舵的小人。」

　　項少龍：「侯爺快把看來不肯簽效忠書那些人的名字予我，讓我好向孝成交代，整治他們。」

　　趙穆從懷裏掏出名單，攤開在方几上，開懷笑道：「你的想法和本侯不謀而合，看！我早預備好了。」

　　項少龍定睛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十多名字，成胥赫然在內，其他都是城內有身分地位的大臣和將領。

　　項少龍奇道：「成胥不是郭開的人嗎？為何竟會出現在名單上？會不會是……嘿！」

　　趙穆兩眼凶光一閃道：「這小子忘恩負義，當初若不是我，他怎有資格坐上禁軍大頭領的位置？你最好加重點語氣，趁現在孝成對他不滿時，來個落井下石。」

　　他這麼一說，項少龍立時明白成胥根本不是他的人，只是想借刀殺人，好讓他的人能有機會取成胥而代之。

　　如此推之，誰最有機會成為孝成的宮衛統領，那就可能是趙穆的同黨。

　　趙穆笑道：「就算害不倒他，我們也沒有損失啊！」

　　接著臉色一沉道：「孝成真的召了李牧回來，他率領的一旅二萬多人的精兵正在途中，七天內便可抵達邯鄲。哼！不過他回來也只是送死，因為孝成再沒有多少天可活了。」

　　項少龍心中暗喜，知道趙穆定下了整個謀朝篡位的計劃，裝作興奮地道：「我也一切準備妥當，侯爺準備何時下手？」

　　趙穆臉肌一陣抖動，那道醜惡的疤痕像條要擇人而噬的小毒蛇，雙目凶芒爍動，冷冷道：「三天後舉行龍陽君的餞別宴時，所有大臣將領都會集中到王宮裏去，那就是動手的好時刻了。」

　　這回連項少龍都感惑不解，愕然道：「但那亦會是宮內保安最森嚴，警覺性最高的時刻，我們那來機會？」

　　趙穆嘴角抹過一絲陰險的笑意，狠狠道：「只要你能設法把忠於孝成的守城將領，調往王宮，再代之以我和你的人，那整個城防都要落進我們手內，在那種情況下，邯鄲還不是成了砧上之肉，任由我們宰割。」

　　項少龍沉聲道：「侯爺可否說清楚一點？」

　　趙穆點頭道：「我們的好幫手仍是項少龍那小賊，我會布下他到了城內的痕跡，那時不用你提出，已是驚弓之鳥的孝成也要迫你搜索賊蹤，你便可作出所有調動，乘勢把王宮重重封鎖，另一方面卻大開城門，讓田單的大軍開進城裏來，那時還何懼那區區萬多名禁衛軍，更何況禁衛軍中也有我的人呢？」

　　項少龍皺眉道：「這豈非是硬幹嗎？似乎與侯爺的原意有點出入呢？」再壓低聲音道：「侯爺真的那麼信任齊人嗎？」

　　趙穆有點不悅道：「這個本侯自有分寸，只要你能抓牢邯鄲城的兵權，聽我的指示行事，三天後就是孝成歸天的時刻。其他一切，均不用你操心費神，事成後我包保你可成為趙國的三軍統帥，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項少龍知道事情絕不會如他所說般簡單，但亦知再追問下去，必會啟他疑竇，唯唯諾諾應過後，告辭離開，立即入宮晉見趙王。

　　孝成在內宮見他，項少龍怕侍衛裏有趙穆的人，使個眼色，孝成會意，領著他漫步於御花園內，侍衛只是遠遠守護著。孝成聽完項少龍的報告後，不禁嘆了一口氣：「到今天寡人才知李牧和廉頗兩人對我大趙的忠心和重要性。清剿了趙穆和他的餘黨後，我大趙內有郭開和董卿，外則有李牧和廉頗，那還怕不能振興國運，加上有魯公秘錄在手，一統天下，亦可預期呢，董卿定要好好幹下去，寡人絕不會忘記你的功勞。」

　　以孝成的為人，說出這番話來，已算對他推心置腹了。假若孝成真能覺今是而昨非，趙國假以時日，確是振興有望。可是聽到這番肺腑之言的項少龍，心中反湧起一種沒來由的不祥感覺，心中很不舒服。或者是不符合孝成一向刻薄寡恩的行為，使他生出突兀之感。

　　看著孝成蒼白的臉容，項少龍沉聲道：「假若成將軍被免職，大王會起用那位將領呢？」

　　孝成一時不能會意過來，皺眉道：「董將軍為何要急想知道？」

　　項少龍道：「趙穆始終不是對我那麼信任，很多事都瞞著鄙人，我看他這麼有把握，定是禁衛將領中有效忠他的人，倘若成將軍被免職，這個趙穆的同黨便極有可能坐上成將軍的位置。」

　　孝成搖頭笑道：「這只是趙穆一廂情願的想法，事實上寡人一時也想不出會委任那個人。人選倒有好幾個，寡人才不相信他們都已投靠到奸黨的一方。」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設使成將軍忽然出了意外，在目前這種形勢下，大王必會委人暫時率領禁軍，以免指揮失調，那大王心目中的那人會是誰呢？」

　　趙宮的禁衛統領指揮，下有十名御前帶兵衛，分統著禁宮十軍，每軍兵力在一千至一千五百人間，這批專責保護趙王安全的軍隊，均經過精嚴的篩選，訓練優良，遠勝守城和戍外的士卒。

　　在一般情況下，若禁衛統領不能執行職務，自應從作為副手的帶兵衛裏，挑選其中頂上，由於他們熟悉王宮的保安和運作，才不致出現問題。

　　孝成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嘆了口氣道：「這事一時間實在很難決定。」

　　項少龍明白他優柔寡斷的性格，不再追問，道：「看來若不能把那批效忠書取到手上，便摸不清趙穆的真正佈置，這事由鄙人去辦吧！大王放心好了。」

　　孝成對他信心十足，道：「明天寡人會把另一半虎符交給你，由你全權調動兵馬……」頓了頓又道：「假若田單真的參與了這場意圖推翻寡人的叛變，寡人想趁機把他殺了，董卿有把握做到嗎？」

　　項少龍沉聲道：「大王想過那後果嗎？」

　　孝成嘆道：「這事寡人已想了多天，齊國若沒有了田單，便等若老虎沒有了爪牙，問題是這人並非易與，所以才徵詢董卿家的意見。」

　　看著他苦惱難釋的樣子，項少龍猛一咬牙道：「這事包在我身上好了！嘿！鄙人有個請求，希望大王俯允。」

　　孝成道：「董卿請說！」

　　項少龍道：「對付趙穆的事，大王可不告訴任何人，包括郭大夫在內。」

　　孝成大感愕然，不悅道：「董卿是否懷疑郭大夫呢？」

　　項少龍道：「一天未得到那批效忠書，我們亦難以肯定誰是奸黨，說不定郭大夫手下裏有趙穆的人，在這關鍵時刻，一子錯滿盤皆落索，小心點總是好的。」

　　孝成思索了半晌，點頭答應了。再商量了一些行動的細節後，項少龍才離宮回指揮所，找著滕翼，把事情告訴了他。

　　滕翼的臉色凝起來，好一會才斷然道：「趙穆開始顧忌你了，唉！你的表現太厲害了，尤其搶回魯公秘錄一事，若我是趙穆，亦要對你提防。」

　　項少龍苦惱地道：「不但趙穆因此事顧忌我，照我看最大的問題是我無心插柳地成了樂乘之死的最大得益者，又有郭開在背後弄鬼，現在我處境是由暗轉明，非常不利呢。」

　　滕翼一呆道：「甚麼是無心插柳？」

　　項少龍苦笑解釋後，道：「現在怎也要設法把那批效忠書弄到手上，才能清楚趙穆的佈置，我看這狡猾如狐的老賊定會教我去作先鋒卒，而他卻坐享其成。唉！我要找田單談談了。」

　　滕翼道：「千萬不要這麼做，我看田單亦在懷疑你，你這樣送上門去，說不定會露出破綻。假設他問起了魯公秘錄一事，你如何答他呢？他並非孝成，不會輕易信你。況且天才曉得韓闖和他們是甚麼關係。還有個李園，最近我們正疏忽了他。」

　　項少龍聽得心亂如麻、頭大如斗時，手下來報，龍陽君來找他。

　　項少龍苦笑道：「現在唯一可信任的人，或者就是這不男不女的傢伙了。」言罷往正堂接見龍陽君去了。

　　揮退隨人後，兩人坐到一角，低聲說話。

　　龍陽君精神好多了，神采和以前沒有多大分別，更回復了昔日的自信，「深情」地細看他半晌後，柔聲道：「今早李園來找我，說只要我肯聯手迫孝成從燕國退兵，合縱一事可一拍即合，否則齊楚將會對趙國用兵。哼！他的口氣真大，當上國舅才只那麼幾天，便當足自是楚孝烈的代表了。」

　　項少龍道：「假若齊楚聯合來對付我們，魏國會否出兵助陣呢？」

　　龍陽君嘴角飄出一絲笑意，道：「董兄雖然智深若海，但終是生性率真，不明白像李園這種奸險小人，說的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他這麼說，只是為了掩飾更大的陰謀，你最好教孝成提防一下。唉！奴家真的很為董兄你擔心哩！」

　　項少龍愕然道：「君上何有此言？」

　　龍陽君嘆道：「我知道你能登上城守之位，晶王后在背後出了很多力。不過我定要提醒董兄，這個女人非常厲害，不動聲息便可玩弄人於股掌之上，亦可不費吹灰之力就置人於萬劫不復之地。以前信陵君寄居邯鄲時，曾和她打得火熱。你現在對她有用，她自會籠絡討好你；到你沒有用時，看她會怎樣對付你？」

　　項少龍暗裏出了一身冷汗，他的確沒怎麼把晶王后放在心上。現在回心一想，她確不簡單。在眼前這場鬥爭中，無論那方勝了，得益者依然是她。

　　問題在李牧廉頗兩人一天仍然健在，都沒有人敢動她。

　　項少龍設身處地，為晶王后著想，也恨不得有人代她除去了這有名無實的大王丈夫，好讓兒子登上王位，自己則在幕後操縱一切，垂簾聽政。那時再重用李牧和廉頗這兩大忠臣名將，地位便穩若泰山。

　　忽然間他明白了自己這城守的重要性，只有他才能讓她反控制著趙穆和抗衡齊、楚的外來勢力。

　　想到這裏，一隻柔軟的「玉手」搭上了他的手背。

　　項少龍嚇了一跳，往龍陽君望去，只見他萬縷柔情般的目光正緊盯著自己，誠摯地道：「離開邯鄲吧！否則董兄必死無葬身之地，無論誰得了趙國的王座，最後都要把你誅除。」

　　項少龍忍受著他還可接受的肌膚之親，斷然搖頭道：「董某從不把生死擺在心上，尤其在我國生死存亡的關頭，更不願避而不理，否則下半生都會鬱鬱難安，亦愧對先父在天之靈。」

　　龍陽君見他神情堅決，縮回「玉手」，幽幽長嘆，柔聲道：「董兄乃真英雄，奴家不勉強你了，但有一天董兄若耽不下去，請記著奴家正在大梁等待著你。」頓了頓續道：「晶王后和郭開雖在城守一職上意見分歧，可是兩人終因利害關係互相勾結，你要小心提防啊！」

　　項少龍愕然半晌，無數念頭閃電般掠過心湖，同時暗責自己疏忽，沒及早認識到晶王后處處逢春的手段。

　　龍陽君欲語無言，起身告辭。

　　項少龍有點感動，殷殷把他送到指揮所外的馬車旁，看著他離去。

　　忽然間他知道必須重新部署策略，否則休想有命離開邯鄲，更不要說把趙穆活擒回去了。

第三章　似迎還拒

　　送走了龍陽君後，項少龍使人秘密找來蒲布，問及趙穆最近的動靜。

　　蒲布想了想道：「他最近很少時間留在府內，隨侍他的都是跟了他超過十年的心腹，我們只負責府內的防衛。」

　　項少龍道：「那班好兄弟的情況如何？」

　　蒲布興奮地道：「他們都興高得不得了，說項爺言而有信，沒有捨棄我們。你那襲殺樂乘一手，更是漂亮之極。不過我仍不敢透露董爺你就是項少龍，小心點總是好的。」

　　項少龍見他如此謹慎，大為放心，道：「趙穆每次回府，有沒有特別到府內的某一地方去？」

　　蒲布微一錯愕，點頭道：「董爺這麼一說，我有些印象了，這幾天回府後，他總先往府東碧桃園的臥客軒打轉，又特別命我派人守衛那裏，設了五個哨崗。董爺這麼問起來，定是知道原因了。」

　　項少龍斷然道：「今晚看情況再定吧！」

　　蒲布嘆了一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卷侯府的鳥瞰來，道：「這卷侯府全圖我早便備妥，各處哨樓出口均註明清楚，這處就是碧桃園，園內這方塊就是臥客軒，千萬別到屋頂上去，那處設了暗哨。」

　　項少龍見暗哨都以花青圈了出來，研究了一會後道：「只要能避過外圍的崗哨，我們便有機會了，這道繞著臥客軒的粗線是甚麼？」

　　蒲布道：「那是條人工小河，成了天然的屏障，要接近臥客軒絕不容易。」又詳細解釋了一番。

　　項少龍怕他耽擱太久，會惹人懷疑，忙催他離去。

　　送走了蒲布後，項少龍反覆研究那張地圖，仍想不出任何可神知鬼不覺潛入侯府的妥善辦法，索性溜了去找紀嫣然。

　　這俏佳人見到他時，少了往日的歡容，愁眉不展的地挨入他懷裏，道：「人家很擔心哩！你雖大展神威，卻惹起了各方面對你的懷疑，最奇怪是你為何會派人暗中監視著王宮，追殺信陵君手下時又只用你自己的下屬。」

　　項少龍一下子聽到這麼多破綻，愕然道：「這是你自己想的，還是聽回來的呢？」

　　紀嫣然伏入他懷裏，慼然道：「嫣然曉得這般想，別人難道不會嗎？幸好任他們怎麼推想，總想不到原來就是項少龍，只以為你與晶王后和韓闖之間有秘密勾結，圖謀不軌。誰都知道若沒有韓闖掩飾和供給情報，樂刑他們能憑甚麼潛入趙宮殺人放火，更不會知道魯公秘錄是藏在甚麼地方哩！」

　　項少龍目定口呆，暗責自己當局者迷時，這才女續道：「李園為了破壞你在人家心中的形象，不時借說趙國朝政來數你的不是，說你是趨炎附勢之徒，分別與晶王后和趙雅搭上關係，冀能加官晉爵，也幸好如此，人家才不時能在他處探到口風呢。」

　　項少龍不悅道：「你仍和他不時見面嗎？」

　　紀嫣然嬌媚地橫了他一眼道：「噢！真好！少龍呷人家的醋了。多心鬼！人家這麼委屈還不是為了你。李牧快回來了，趙穆準備何時動手？」

　　項少龍把趙穆的計劃說了出來。

　　紀嫣然的臉色凝重起來，沉聲道：「看來他們連龍陽君和韓闖都不肯放過。」

　　項少龍皺眉道：「趙穆敢在這種形勢下開罪韓魏兩國嗎？」

　　紀嫣然道：「趙穆只要找個藉口，把兩人硬留在邯鄲，待韓魏兩國知道是甚麼一回事時，已是數個月後的事了。那時投鼠忌器，再拖上一年半載，假若他能兵不血刃便把李牧和廉頗兩人處死或罷免，又有齊楚在背後撐腰，趙穆要登上王位應不是太困難吧！」

　　項少龍沉吟片晌，先和這美女親熱一番，弄得她臉紅火時才道：「嫣然聽不聽我項少龍的話？」

　　紀嫣然仍有三醒，嬌喘著道：「只要不是迫人家離開你，甚麼都有得商量。」

　　項少龍道：「我怎捨得哩！我還要晚晚摟著你睡覺哩！」

　　紀嫣然懷疑地道：「你不用陪其他妻妾嗎？」

　　項少龍自知吹牛吹過了火位，胡混道：「大被同眠不就行了嗎？」

　　紀嫣然嬌嗔地瞪了他一眼，旋又忍俊不住地笑道：「大被同眠，虧你想得出來，人家才不像你那麼荒淫無道。喂！你究竟想要嫣然怎樣哩！」

　　項少龍正容道：「你的家將共有多少人，身手怎樣？」

　　紀嫣然道：「我和乾爹的家將加起來共有百多人，可以稱得上高手的也有二十多人，忠心方面絕無問題，尤其是嫣然的手下，都是隨家避難到魏的族人，各有專長，其中一些還是鑄劍的好手。」

　　項少龍記起她是越國的貴族，與田貞田鳳來自同一地方。暗忖越國美女，確是非同凡響，心中一動，一邊對她手口並用，邊道：「這次無論成敗，我們也要離開趙，我想嫣然先找個藉口離開……」

　　紀嫣然劇震中俏臉倏地轉白，坐直嬌軀，不顧他正在酥胸活動著的手，堅決地道：「不！人家就算死也要和你死在一塊兒。嫣然早受夠分離之苦了。」

　　項少龍心中感動，柔聲道：「你的離去只是個幌子，現在我當上城守，自有把握掩護你潛回來，好暗中助我。這麼做，只是想把鄒先生和我那對孿生小婢先一步送到安全處所，使我能無後顧之憂罷了！」

　　紀嫣然俏臉回復了原本的血色，吁出一口氣道：「算你吧！」沉吟片晌後道：「最好的理由，莫如返魏奔喪，剛好人家接到消息，一向視嫣然為女兒的魏王后因病辭世，嫣然就此為藉口，後天立即起程回魏，到了魏境，再取道往韓，至於怎樣潛進秦國和重返趙國，便要由你安排了。噢！人家高興死了，不但可以緊跟著你，還可作你的貼身小卒呢。」

　　熱烈的親吻後，又商量了離趙的各種細節，項少龍才趕返指揮所去。

　　滕翼見到他便道：「韓闖派人來找你，說有急事。」

　　項少龍暗忖若能像孫悟空般有千萬化身就好時，心中一動，把他拉到一旁道：「我今晚要往趙穆處偷東西，到時由你扮我就萬無一失了。」

　　滕翼皺眉道：「效忠書？」

　　項少龍點頭應是。

　　滕翼沉思頃刻，道：「趙穆為了防備真正的你，戒備必然周詳嚴密，你定要冒這個險嗎？」

　　項少龍苦笑道：「為了清楚趙穆的陰謀，以免我們陰溝裏翻船，捨此還有更好的方法嗎？」

　　滕翼陪著他嘆了一口氣道：「若要喬扮你，沒有比烏果更勝任，這小子最擅裝神弄鬼，學人的聲線語調更是唯肖唯妙，再有我在旁掩飾，包保沒有人可察覺。嘿！不若今晚小俊陪你去吧！」

　　項少龍道：「我從蒲布處已知道了趙穆部署的詳細情況，這事愈少人參與愈能保持隱密。唉！讓我先去見韓闖，回來後再詳細計議罷。」想起侯府的森嚴防衛，他便意興索然。

　　滕翼知他作出了決定，再不多言。

　　來到韓闖的行府，此君臉色陰沉，把他領進府內，到了緊閉的內廳門前才道：「晶后要見你。」推門而進。

　　廳堂只有晶王后孤身一人，背著他們立在一扇大窗前，看著窗外園林色。

　　窗外透入來的光線，把這艷麗的美婦映襯得更是高逸優雅，使項少龍一時很難把她和陰謀詭計聯想在一起。

　　兩人躡手躡腳來到她身後。

　　晶王后緩緩轉過身來，先對項少龍微微一笑，當目光來到韓闖身上時，冷哼一聲道：「若非主事的人是董卿家，這次本后就給你這個莽撞的人累死了。」

　　韓闖是有身分地位的人，被晶王后當著項少龍面前訓斥，大感尷尬，漲紅了臉，卻沒有出言反駁。

　　項少龍緩和氣氛道：「事情總算過去了，晶后請勿怪責侯爺。」

　　晶王后臉寒如冰，瞪了韓闖好一會後才道：「這事仍是餘波未了，我早說過目前的情況下，不宜和信陵君沾上任何關係，你偏不聽我的話，還差點害了董卿家。」

　　韓闖嘆道：「晶姊啊！還要我怎樣賠罪，才可息你之怒。我也想不到樂刑他們如此辣手，把事情鬧得這麼大。」

　　晶王后忽地笑了起來，當兩人摸不著頭腦時，這艷婦道：「唯一的好處就是孝成現在更信任董將軍了，弄得趙雅那淫婦亦對將軍感激非常。好了！我要和董卿家單獨一談了。」

　　韓闖識趣地離開，順手掩上了廳門。

　　晶王后迎了上來，到了項少龍伸手可觸處，才停下腳步，柔聲道：「董卿立了這麼大的功勞，要人家怎樣謝你呢？」

　　雖明知她是以美色籠絡自己，又知她心懷不軌，可是只要想起她貴為趙后，又是這麼性感動人，不由大感刺激，喉乾舌燥地道：「晶后對鄙人提拔之恩，鄙人自然要為晶后盡心盡力，做甚麼事都是應該的。」

　　晶王后再踏前一步，差點挨進項少龍懷裏，仰起俏臉，秀眸閃著亮光，溫柔地道：「現在的人都是說的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像董卿家這樣不顧自身，實踐對本后的承諾，使我真的非常感動，永遠都不會忘記董卿曾為韓晶做過的事。只要韓晶一日還可以掌權，可保你一天的榮華富貴。」

　　若換了以前，以項少龍易於相信的性格，必非常感動，但現在有龍陽君警告在先，心生警惕，只敢姑且聽之。臉上卻裝出感動的神色，輕聲道：「我董匡有恩必報，這亦只屬小事一件……」

　　晶后再移前少許，高挺的酥胸緊貼到他寬闊的胸膛上，呼吸急促起來道：「無論我是否王后，終還是個女人，須要男人的呵護。你也知道大王的醜事了，他亦答應不會管束人家。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尤其這大半年，終日病痛纏身，假若王兒能登上帝位，更須像有董卿家這種傑出的人材來扶助我們母子，董卿明白本后這番的含意嗎？」

　　項少龍感覺著她酥胸驚人的彈性和誘惑力，暗忖若不明白這含意就是白痴了，故意皺眉道：「晶后放心，鄙人對晶后忠貞不二。嘿！晶后請勿如此，唉！我快要抵受不住了。」

　　晶王后花枝亂顫地笑了起來，在他臉頰輕吻一下，才退回窗台處去，向他媚笑道道：「誰要你苦忍呢？做人若不能放手而為，尚有何樂趣。不過在時間確不容許本后試試董卿有否口出狂言，例如說會使女人離不開你的豪言是否只是空口白話。這樣吧！若來王宮，便偷空來探望人家吧！」

　　言罷擦肩而過，笑著去了，留下項少龍一人咬牙切齒，暗恨她撩起自己的慾火，以至心癢難熬，最糟是他的確想一嘗這個王后的滋味。

　　想到這裏，不由記起韓闖交給他對付紀嫣然的春藥，若用上一點點，怕也不算過吧！說不定還可把局面換轉過來，並且反客為主，把這厲害女人控制著，省去不少煩惱呢。

　　想到這裏，一顆心不由活躍起來。

　　與滕翼回到行府時，烏果迎上來道：「雅夫人來了，正和兩位夫人閒聊著。」

　　項少龍向滕翼打個眼色，後者會意，拉著烏果到一旁說話。

　　進入內堂，三女正坐在一角，喁喁細語，項少龍心中大奇，暗忖善柔為何這麼好相與時，侍立一旁的田貞田鳳齊聲叫道：「董爺回來了！」

　　三女不約而同往他瞧來，露出笑容，仿若鮮花盛放，加上姿容絕不遜色於她們的田氏姊妹，教他看得目眩神迷，不知身處何鄉。

　　趙雅笑道：「雅兒帶了些飾物來送給柔姊，致致和小貞小鳳，她們都很喜歡哩！」

　　項少龍心叫原來如此，來到她們旁邊坐下。

　　田貞過來道：「董爺！可以開飯了嗎？」

　　項少龍點頭道：「我正餓得要命，小俊那裏去了。」

　　趙致道：「他今早到了牧場，現在還未回來。」

　　項少龍站起來，道：「雅兒！我有話要和你說。」

　　善柔不悅道：「你當我們是外人嗎？有甚麼要左瞞右瞞的？」

　　項少龍心中不喜，劍眉才皺起來時，善柔「噗哧」嬌笑，拉著趙致站起來道：「不要那麼認真，人家只是說笑罷了！」橫他一眼後和妹子到小几處研究剛到手的飾物珍玩，喜氣洋洋。

　　項少龍啼笑皆非，坐下搖頭苦笑道：「野馬到底都仍是野馬！」

　　趙雅道：「我也有話想和你說，剛才王兄找我進宮，問我可否完全信任你。我答他道：董匡怎也比郭開可信吧！」

　　項少龍好奇心起，問道：「他有甚麼反應？」

　　趙雅道：「他開始時很不高興，但當人家問是誰捨命救回龍陽君？誰為他尋回魯公秘錄時？他便啞口無言了。」

　　項少龍記起晶王后，順口問道：「郭開是否和晶王后有上私情呢？」

　　趙雅微感愕然，道：「這個我倒不知道，似乎不大可能吧！這女人一向對男女之情非常淡薄，在我記憶中她只和信陵君及趙穆有過曖昧的關係，你是那處聽來的。」

　　項少龍不答反問道：「孝成真不過問她的事嗎？」

　　趙雅道：「王兄最緊要王后不去煩他，只要她不張揚其事，王兄樂得自由自在，那還有空管她。唉！王兄還有點怕她呢！你還未告訴人家消息從何而來哩！」

　　項少龍道：「是龍陽君告訴我的，照理他不會騙我這救命恩人吧。」

　　趙雅愕然片晌，接著臉色凝重起來道：「若我猜得不錯，郭開定曾找過龍陽君，探聽他的口氣，看看有起事來時，魏國肯否支持那個女人，所以龍陽君才有這推斷。」

　　項少龍心中一懍道：「這是否說晶王后和郭開另有陰謀呢？」

　　趙雅苦惱地道：「王兄的健康每況愈下，現在誰不各懷鬼胎，為自己籌謀，有時連我都弄不清誰與誰是一黨，更不用說你了。」

　　善柔的呼喚聲傳來道：「快來吃飯吧！飯菜都冷了。」

　　趙雅站起身道：「你要小心點趙穆，這奸賊最擅用毒，手法更是千奇百怪，給他害了都不知道的。」

　　項少龍長身而起，一把將她摟入懷裏，湊在她耳旁道：「雅兒有沒有方法在龍陽君的餞別宴前先離開趙境，遲些我脫身後與你會合，那我在安排退路時就靈活多了。」

　　趙雅芳軀一震，咬著唇皮，低垂螓首輕輕道：「給點時間人家想想好嗎？」

　　項少龍不忍迫她，點頭同意，拉著她來到矮几旁，席地坐下時，滕翼進來向他打了個諸事妥當的手勢才坐到他對面。

　　田貞此時正要給項少龍斟酒，後者道：「今晚我不喝酒。」

　　善柔看了他一眼，露出注意的神色。

　　項少龍伸手抄著田貞的小蠻腰，道：「貞兒熟悉趙穆的臥客軒嗎？」

　　田貞乖乖的跪了下來，點頭表示知道。

　　項少龍問道：「軒內有甚麼地方可藏起一疊帛書那樣大小的東西呢？」

　　田貞苦思片刻後道：「那處放的都是別人送給那奸賊的珍玩禮物，宗卷文件不放在那裏的。」

　　田鳳接口道：「那處連櫃都沒有一個，不過我們離開這麼久了，會否不同就不知道了。」

　　趙雅擔心地道：「你想到那裏偷看那批效忠書嗎？現在趙穆有若驚弓之鳥，晚間以惡犬巡邏，不要去好嗎？」

　　滕翼道：「府內定有地下秘道和密室那類的設置，你們知道嗎？」

　　趙雅等均茫然搖頭。

　　田鳳忽地嬌呼一聲，道：「我記起了，府內主要的建築物，都有儲存兵器箭矢的地牢，但臥客軒是否有這個地牢，小婢卻不清楚了。」

　　眾人聽得與秘道無關，剛燃起的希望又熄滅下來。

　　善柔冷笑道：「就算知道秘道的出口在那裏又怎樣，若我是趙穆，必使人把守地道，再加以銅管監聽，就算有蒼蠅飛進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趙致笑道：「少龍快請教柔姊，看她上趟用甚麼方法進出侯府吧！」

　　眾人愕然，想起善柔確曾潛進侯府行刺趙穆，事後安然逃了出來。

　　善柔嘟起有性格的小嘴不屑道：「人家英雄蓋世，獨行獨斷，那用我這種女子幫忙呢？橫豎我善柔沒有份參與人家的壯舉，不若省回一口氣，好好睡他一覺。」

　　趙雅首先忍不住笑道：「好柔姊，看你那怨氣沖天的樣兒，我們的董爺今晚怎可沒你照顧他呢？柔姊不要多心了。」轉向項少龍打個眼色道：「是嗎！大爺！」

　　項少龍無奈苦笑道：「當然！請柔大姑娘帶我這孤苦無依的小兵卒到侯府內玩耍一下吧。」

　　善柔化嗔善怨為興奮，橫他一眼道：「是你來求我哩！不要裝成被迫的樣子，雖然設計那些偷雞摸狗裝備的本領我差你一點點，但若論入屋殺人的勾當，當今之世誰及得上我善柔，否則田單就不須步步為營了。」

　　趙致色變道：「柔姊啊！現在不是入屋殺人哩！」

　　善柔不耐煩道：「這只是個比喻。」站起來道：「我要去準備一下。」欲離去時，見到項少龍仍呆看著她，叱道：「還不滾去換上裝備，我還要給你穿上防水衣哩！」

　　不理仍是目定口呆地看著她的各人，逕自回房去了。

第四章　夜探侯府

　　夜幕低垂。

　　馬車隊開出行府。

　　由烏果扮的「假董匡」和滕翼兩人，與一眾手下及雅夫人的親衛前呼後擁，策著駿馬隨車護送。

　　真正的項少龍和善柔則躲在車廂裏。

　　兩人均換了以鹿皮製的防水衣服，只露出臉孔、手掌和赤足，有點像二十一世紀的潛水衣。

　　項少龍那套本是善柔為趙致造的，幸好一來趙致生得特別高大，鹿皮又有彈性，所以仍可勉強穿得上去。

　　兩人除了攀爬裝備、兵器暗器外，還各攜銅管一枝，以供在水內換氣時之用。

　　不過到現在善柔仍未肯透露入府之法，項少龍只好悶在心裏。

　　趙雅看著緊身鹿皮衣下項少龍墳起的肌肉、健碩雄軀顯露出來充滿陽剛魅力的線條，情動下不理有人在旁，伏入他懷裏，嬌喘細細，那模樣媚惑誘人之極。

　　項少龍一手撫上她溫的香肩，張開另一手臂向善柔道：「柔姊不到我這裏來嗎？」

　　善柔瞪了他一眼，還故意移開了點，到了窗旁簾往外望出去。

　　項少龍早預估到她不會順從聽話，俯頭湊到趙雅的耳旁道：「雅兒想好了嗎？」

　　趙雅明白他指的是要她先行離趙的事，以請求的語調應道：「這樣好嗎？你走後人家待一段時間，才溜往某處會你。唉！若教人不知你的安危便溜走，只是擔心就可擔心死趙雅了。」

　　項少龍皺眉道：「假若你王兄突然逝世，權力落到晶王后手內裏，她肯放過你嗎，那時我回到咸陽，鞭長莫及，怎樣助你呢？」

　　趙雅不屑地道：「她陣腳未穩，憑甚麼來對付我，況且她始終是韓人，若剛上場就拿我們王族的人來開刀，王公大臣豈會讓她得逞，那時我若要走，她歡迎還來不及哩！唉！少龍！人家害怕的是別的事啊！」說到最後兩句，聲音低沉下去。

　　善柔聽得不清楚，不滿道：「趙雅你說話可否大聲點。」

　　兩人為之啼笑皆非。

　　項少龍不理她，轉向趙雅道：「雅兒怕甚麼呢？」

　　趙雅用力摟緊了他，神色黯然道：「怕別的人不原諒人家嘛。」

　　項少龍其實一直頭痛這問題，只好安慰她道：「回咸陽後我會為你做一番工夫，廷芳和倩公主都是胸無城府的人，不會記恨，其他人更不用擔心，這叫將功贖罪啊！」

　　車外此時傳來滕翼的聲音道：「準備！經過侯府了。噢！真精采，田單的車隊對頭來了。」

　　車內停止了說話，項善兩人避到角落，雅夫人則掀起窗簾，往外望去。

　　田單的車隊緩緩而至，雙方均緩緩停下。

　　烏果的董匡拍馬和滕翼迎了過去，向田單問好請安。

　　田單現身於掀起的窗簾後，哈哈笑道：「董將軍辛苦了，我們這些閒人去飲酒作樂，你們卻日忙夜忙，不過人的體力終有限度，董將軍可勿忙壞了。」

　　烏果模擬著項少龍的聲線，淡然笑道：「我這人天生粗賤，愈忙愈精神，謝田相關心了。」無論聲線、儀態、語調，均唯肖唯妙，使人絕倒。

　　以田單的銳目，在閃動不停的燈籠光下亦看不出破綻，頷首微笑後，朝趙雅瞧來道：「夫人這幾天容光煥發，神采飛揚，可願告知田某其中妙訣嗎？」

　　眾人心中懍然，知道田單話裏有話，在試探趙雅的口風。

　　趙雅自有她的一套，嬌笑道：「趙雅可不依哩！田相在笑人家。」言罷垂下簾子。

　　田單呵呵大笑，向「董匡」和滕翼打個招呼後，下令動程。

　　兩大隊人馬交錯而過。

　　項少龍向善柔打出手勢。

　　下車的時間到了。

　　兩人借著夜色，神不知鬼不覺掩到侯府外西南處的叢林裏。

　　項少龍更不知善柔葫蘆裏所賣何藥，直到隨她到了一條小河之旁，才有點明白。

　　善柔拉著他蹲下來道：「凡有池塘的府第，必有入水口和出水口，這是我善柔的大秘密，上趟我便是由這裏潛往那奸賊府內大池塘裏的，若幸運的話，說不定我們還可直至碧桃園那條人工河去呢？」

　　言罷得意洋洋地看著項少龍。

　　項少龍道：「這裏離開侯府足有百丈之遙，怎樣換氣呢？」

　　善柔橫他一眼，嗔道：「真蠢！人家可以進去，自然有換氣的方法，那枝銅管難道是白給你的嗎？除非剛下完大雨，否則河水和入府的大渠頂間總有寸許空隙，只要把銅管一端啣在口中，另一端伸出水面，不是可解決問題了嗎？」

　　項少龍心中嘆服，另一方面亦心中有氣，忽地湊過去封上她香脣，一手緊抓著她後項，強行索吻。善柔猝不及防，給他吻個正著，一措手不及，略掙扎幾下後竟熱烈反應著。項少龍以報復心態，探手她胸前放肆一番後，才開放她道：「這是獎勵！」

　　善柔給他攪得臉紅耳赤，又是春心蕩漾，狠狠橫他一眼，率先躍進河裏。

　　轉瞬間兩人先後穿進三尺許見方的暗水道裏，在絕對黑暗中緩緩前進。

　　項少龍心中泛起奇異的滋味。

　　每趟當他幹夜行的勾當時，他都有由明轉暗的感覺。

　　就像這明暗兩個世界是一同並行而存，只是一般人只知活在那光明的人間裏，對這鬼域般的黑暗天地卻一無所知。

　　今次來到這暗黑得只能憑觸覺活動，萬籟無聲的水道內，感覺尤為強烈。

　　這令人步步驚心，充滿危險和刺激的另一世界，確有其誘人之處。

　　一盞熱茶的工夫後，兩人由出水口穿了出去，來到了府後大花園中的荷花池，在一道小橋下冒出了水面。

　　這處院落重重，天上群星羅布，月色迷濛，池蛙發出「閣閣」嗚叫，又是另一種氣氛。

　　遠處一隊府衛沿池巡了過來，兩人定睛一看，特別吸引他們注意是兩大點綠芒，詭異之極。

　　項少龍嚇了一跳，忙拉著善柔潛入水裏。

　　他的心悸動著。

　　那兩點綠光正是犬隻反映著附近燈火的瞳眸，看來這些本應是夜深人靜才放出來巡府的巨犬，因著田單等的來臨，提早出動來加強守衛。

　　巡衛過橋遠去後，兩人又從水裏冒出頭來，善柔低聲道：「糟！有這些畜牲在岸上，我們惟有由水道摸到那裏去。若臥客軒也放了兩頭惡犬在那裏，我們只好回家睡覺了。」

　　項少龍亦不由大感氣餒，但中途而廢更是可惜，勉力振起精神，與善柔肯定了碧桃園的方向後，分頭潛進池水裏。

　　項少龍曾受過嚴格潛水訓練，像魚兒般在暗黑的水底活動著，憑著池水流動的微妙感覺，不片晌找到了一個去水口，浮上水面和善柔會合時，兩人同時喜道：「找到了！」但又不由齊叫不妙。

　　究竟那個水可通往碧桃園呢？又或都不是通到那裏去？這事誰也不能確定。更要命是這兩條暗水道均設在池底，完全沒有可供呼吸的空間，假設不能一口氣由另一方冒出來，便要活生生悶死，那才冤枉透頂。

　　項少龍人急智生，咬著善柔耳朵道：「我們分頭進入水道，試探出水道的方向立即回頭，千萬不要逞強。」

　　善柔應命去了。

　　項少龍深吸一口氣後，潛進水裏去，穿入水道，前進了丈許，發覺水道往左方彎去，連忙按著渠道下方石砌成的底部迅速退出，在這狹窄的空間裏，要轉掉頭亦很難辦到。

　　善柔道：「我游了足有兩丈，前邊的方向似乎沒有問題了，但這裏離碧桃園最少數十步的距離，我們怎能一口氣遊到那麼遠的地方。」

　　項少龍憑記憶思索著蒲布交給他那張帛圖，道：「由這裏到碧桃園還有一個池塘，我看水道應先通到那池塘去。」

　　善柔這麼堅強的人也不由洩氣道：「即使池塘剛在正中處，離這裏也有百多步的距離，我們仍是到不了那處去。」

　　項少龍人急智生，喜道：「我有辦法了，只要我們把銅管的一端包紮著，另一端用手按緊，管內的餘氣可足夠我們換上兩三次氣，不是可潛到那邊去嗎？」

　　善柔眼中閃著驚異之色，道：「你這人原來並不太蠢，但用甚麼東西包紮管口呢？」

　　項少龍不懷好意地道：「我的皮衣裏只有一條短褲，你裏面有穿東西嗎？」

　　善柔大窘道：「你這好色鬼，噢！」

　　項少龍把她拉到池中心的假石山處，解開她襟口的扣子，探手進內，先滑入她衣裏指頭享受剎那的歡娛後，才撕下了大截內裳。

　　善柔出奇地馴服，沒有惡言相向，或者是知事不可免，只好認命。又或為了殺死趙穆田單，甚麼均可犧牲。何況最大的便宜早就給這男子拔了頭籌。

　　看著項少龍撕開布帛，紮緊管子，懷疑地道：「會漏氣嗎？」生死攸關，她禁不住關心起來。

　　項少龍充滿信心地道：「有三層布包著，濕透後縱或會漏出少許空氣，但那時我們早由那邊出口鑽出去了。來吧！」

　　兩人游到入口處的水面，深吸一口氣後，用手按緊沒有包紮那端的管口，由善柔領路鑽進水道裏。

　　兩人迅速深進。

　　游過了三十步許的距離，兩人第一次換氣，到第二次換氣時，兩人早暈頭轉向，不辨東西遠近，只覺管內的氣被一口吸盡，大駭下拼命前游。

　　出口在前方出現，隱見光暈。

　　大喜下兩人鑽了出去，浮上水面，靠著岸大口吸著平時毫不在乎的新鮮空氣。

　　四周樹木環繞，花木池沼，假山亭榭，是個較小的花園，佈置相當不俗。

　　項少龍每次到侯府來，活動範圍只限於幾座主建築群，想不到原來還有這麼雅緻的處所。

　　園裏一片孤寂，不聞人聲，只掛著幾盞風燈，把池塘沐浴在淡黃的月色裏。

　　善柔喘息著道：「今次更不妙，我們最多只遊過了百步的距離，由這裏到碧桃園那條人工小河，少說還有兩百步以上的距離，遠近尚不能肯定，銅管的空氣怎夠用？」

　　項少龍亦正為這問題苦惱，呆看著善柔，倏地靈機一動道：「你給我親個嘴，我便可想到辦法了。」

　　善柔愕然半晌，垂頭低聲道：「若是騙我，便宰了你。」伸手纏上他脖子，獻上火辣辣的香吻。

　　忽地足音傳至，難捨難離下，這對男女沉進水裏去，讓嘴舌繼續糾纏不休。

　　到實在憋不住時，才再浮上水面去，巡衛早遠去了。

　　兩人都泛起刻骨銘心的激動感覺，尤其在這種危機四伏的環境裏。

　　善柔捨不得地緊摟著他，喘著氣道：「快說！」

　　項少龍道：「我們把頭罩割下來，用布條在管口扎緊，不是可多了幾口氣嗎？」

　　善柔歡喜得在他左右臉頰各吻一口，道：「不愧是我善柔的第一個男人，不過這次由我負責，人家才不信你的手勢。」

　　項少龍皺眉道：「甚麼第一個男人，你大小姐還會有第二第三個男人嗎？」

　　善柔理所當然地道：「你們男人可以有很多女人，為何女人不可以有很多男人？」

　　項少龍一呆道：「那誰還敢娶你？」

　　善柔皺起鼻子，扮了個鬼臉道：「誰要嫁人呢？天下這麼大，若殺了趙穆田單，我便四處浪蕩，或者有天累了，就來找你吧！那時你要不要人家也沒打緊。」

　　項少龍發覺自己真的喜歡她，比起別人，她更接近二十一世紀堅強獨立的女性。

　　善柔不再理他，由手臂的革囊處拔出匕首，工作起來。

　　由於有了上趟的經驗，兩人換氣時都小心多了，駕輕就熟地潛過二十多丈的地下暗水道，來到了碧桃園的人工河處，悄悄由河底往園心的臥客軒潛過去。

　　這道人工小河寬約丈許，繞軒蜿蜒而流，兩岸亭樓榭，花樹小橋，美景層出不窮。

　　守衛亦森嚴多了，通往臥客軒的主要通路掛滿風燈，滿佈守衛，園內又有人拉著巨犬巡梭，若非有這水底通道，項少龍儘管有二十一世紀的裝備，欲要不為人知摸到這裏來，亦是難比登天。

　　小河最接近臥客軒的一段只有丈許之遙，兩人觀察過形勢，找到了暗哨的位置，在一座橋底冒出了水面。

　　項少龍看準附近沒有惡犬，向善柔打個手勢，由橋底竄了出來，借著花叢的掩護，迅速搶至軒旁一扇緊閉著的窗漏旁，項少龍拔出一枝鋼針，從隙縫處插了進去，挑開窗閂。

　　兩人敏捷地翻進軒內去，把窗門關好，又下了窗閂，均感筋疲力盡，移往一角挨著壁坐了下來。

　　善柔打著了火熠子，項少龍忙用兩手遮著，避免火光外洩。

　　掩映的火光中，軒內的環境逐漸清楚起來。

　　軒內佈置清雅，偌大的空間，放了二十多座精緻木櫃，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珍玩寶物。

　　軒心處鋪著地氈，圍著一張大方几，放了四張上蓋獸皮的舒適臥几。

　　項少龍正暗讚趙穆懂享受時，善柔喜道：「你看！」

　　項少龍循她手指處望去，只見其中兩個珍玩架處放置了個五尺許高的大鐵箱，與整個環境絕不協調。

　　善柔摸著那把鎖著鐵箱的巨鎖，苦惱道：「這種鎖我還是第一次見，怎打開它呢？」

　　項少龍笑道：「讓我這開鎖宗師來看看吧！」

　　才把鎖抓在手中，還未及細看時，人聲忽由正門外傳來。

　　善柔環目一掃，低呼道：「上橫樑！」拔出發射掛勾的筒子。

　　開門聲剛於此時傳來。

　　項少龍一把拍息她手上火苗，善柔射出掛勾，準確無誤地緊掛在橫架軒頂的大樑柱去。

　　黑暗中項少龍不敢冒失出掛勾，猛一咬牙道：「抱著我！」抓緊索子，往上攀去。

　　善柔知事態危急，躍起摟緊他的熊腰，把命運託付在他手裏。

　　大門洞開，有人叫道：「點燈！打開窗子，侯爺和客人快到了。」

　　項少龍大叫倒霉，用盡吃奶之力，往上攀去，善柔則把身下索子不斷收起來。

　　門旁燈火亮起。

　　十多名府衛走了進來，這時若有人抬頭一看，保證他們無所遁形。

　　幸而他們這時心中所想的不是點燈就是開窗，一時無人有暇望往屋頂。

　　當兩人驚魂甫定，伏在橫樑和瓦桁間的空隙時，下面早大放光明，新鮮空氣由窗門湧入，驅走了軒內的悶氣。

　　善柔湊過小嘴吻了他一口，表示讚賞。

　　足音響起，接著是趙穆的聲音道：「你們都給本侯出去。」

　　項善兩人的心「卜卜」跳了起來，知道趙穆要帶田單和李園到這裏來，定是想給他們看看那批可顯示實力的效忠書。說不定還有重要事情商量，不由緊張起來。

第五章　驚悉陰謀

　　「卡索！」

　　巨鎖被開啟的聲音，在寂靜的軒內響起，分外動魄心。

　　項少龍和善柔頭貼著頭伏在渾圓的巨大樑柱上，借匕首插入柱內，穩定身體，除非有人爬上來看，否則這確是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這橫樑承托著與它成九十角度的其他八根較幼的桁柱，形成了屋頂架構，離地足有三丈。

　　項少龍和善柔把頭探出少許，朝下望去，只見田單和李園各據一張矮几，而趙穆則探手到打開了的大鐵箱內取東西。

　　那劉氏兄弟蹲跪在田單身後，其中一人還仰頭上望，嚇得兩人忙縮回頭去。

　　趙穆走回自己的矮几去，把整疊效忠書放到几上，跟著傳來翻閱的聲響。

　　李園笑道：「侯爺真是厲害，竟想出這麼精采的方法，使這些人不得不為侯爺效命。」

　　田單也笑道：「這是否侯爺自己想出來的呢？還是你手下獻上的妙計。」

　　趙穆得意地笑起來道：「這只小事一樁吧！」毫無愧色地把別人的計策據為己有。

　　項少龍放下心事，知道趙穆並沒有把自己的效忠書拿出來給田單看，否則這厲害人物立即看出自己有問題。

　　趙穆對李園自是極為顧忌，因為若暴露了董匡的「真正身分」，那等若把他自己與春申君的關係亦抖了出來。

　　李園嘆道：「想不到趙明雄竟是侯爺的人，一向都聽說他屬李牧廉頗的系統，侯爺真有辦法。」

　　上面的項少龍駭得差點由樑上掉了下來，趙明雄乃他的副將，自己和滕翼還對他非常欣賞，想不到竟是奸細。

　　趙穆得意洋洋道：「他不但是我的人，還有著血濃於水的親族關係，我安排他跟李牧辦事，原意本要對付李牧，豈知鬼使神推下，廉頗竟用了他作樂乘的副將，我又故意多排擠他，趙雅這賤人還蠢得為他向孝成說項，真是可笑極矣！」

　　項少龍渾體出了一身冷汗，暗叫好險，那便像養著隻老虎在身旁，若不防備，被咬死了都不知是甚麼一回事呢。同時也領教趙穆深藏不露的厲害。

　　更再想起今早和孝成談過禁衛統領的問題，假若成胥出了意外，趙穆極有可能提名趙明雄作繼任者。那城衛和禁衛兩大系統，均落入趙穆手內了。

　　當項少龍恨不得李園繼續談論效忠者的名單時，田單微笑道：「晶后那邊的情況怎樣了？」

　　趙穆得意地道：「誰能識破我倆間的真正關係，孝成不要說，連郭開和趙雅都給我們騙過了。韓晶外冷內熱，一旦對男人動了真情，便再無反顧，若非她對我死心塌地，一直力勸孝成不要把李牧和廉頗召回來，我恐怕現在難以坐在這裏和兩說話了。」

　　項少龍聽得更是目瞪口呆，難以相信聽到的是事實。

　　兩人是否一直在演戲呢？還是只趙穆一廂情願的想法。

　　李園道：「晶后真的可以控制董匡嗎？」

　　樑上的項少龍更是心臟劇跳，連善柔也覺察出他的震驚。

　　田單道：「董匡此人表面率直粗豪，其實常有智計，而且很懂趨炎附勢，只看他背著孝成為晶后解決了韓闖勾結信陵君一事，便知他下了重注在晶后身上，期待著將來孝成歸天，可以飛黃騰達。這種人絕對不可留他在世上。」

　　李園冷然道：「我要親手對付他。」

　　趙穆淡淡道：「這人現在仍有很大的利用價值，最少就是他懵然不知晶后和我的關係。哼！此人見利忘義，就是國舅爺不和他算賬，本侯亦絕不會放過他。」

　　項少龍此時冷靜下來，迅速盤算，知道是在韓闖一事上露出了馬腳。

　　最可恨是晶王后，把他出賣了給趙穆，由此可知她和趙穆確是互相勾結的姦夫淫婦。

　　田單的聲音傳了上來，油然道：「兩位似乎忽略了一個關鍵人物。」

　　趙穆和李園似同感愕然。

　　田單道：「那就是項少龍，樂乘之死定與他脫不了關係，只是現在我仍不明白他為何要先找樂乘開刀。」

　　頓了頓道：「若是孝成派人做的，事後必有蛛絲馬跡可尋，例如他的親信裏會有人因死傷而失蹤，現在既不見這種情況，顯非是他所為。此事真的耐人尋味。」

　　上面的項少龍和善柔同時色變。

　　田單又道：「我曾提醒過董匡，若派人調查樂乘手下裏是否有背叛的人，但他顯然沒有採取行動，又或查不出甚麼來。但我們不可插手此事，以免打草驚蛇，壞了大事。」

　　李園道：「樂乘之死，最大的得益者就是董匡，會否是他幹的呢？」

　　趙穆斷然道：「他根本不知自己可以當上城守，若非我指使晶后慫恿孝成，何時才輪得到他？」

　　項少龍腦際轟然一震，至此才明白晶后為何會看上自己。

　　今晚全賴鬼使神差才聽到他的密話，否則死了都要當隻糊塗鬼。

　　田單道：「董匡可以裝作傷病不起，但看他的手下無一傷亡，便知樂乘之死與他無關。」

　　趙穆嘆道：「樂乘仇家遍天下，究竟是誰幹的，實在非常難以判定，來人只要有辦法迅速離城，我們就沒法查出是何方人馬。」

　　田單肯定地道：「定是項少龍做的，我還知道他正在城內，否則趙雅不會回復生氣。剛才我在侯府外遇上她和董匡同行，那種神采飛揚的樣兒，只有受男人的愛寵滋潤才會出現在女人的身上。」

　　李園冷笑道：「她是否愛上董匡了？」

　　趙穆色變道：「田相說得對，定是項少龍回來了。我很清楚她的性格，與董匡只是逢場作興，她心中始終只有項少龍一個人。說不定項少龍正藏在她府內。」

　　田單動容道：「此事可能性極高，不論事情真假，我們都可設法陷害趙雅，只要找到項少龍曾躲藏過的痕跡，任趙雅如何玲瓏剔透，勢將百詞莫辯。趁現在郭開成胥急於在孝成立功，以免被董匡的光芒蓋過，定不會放過如此良機，侯爺明白我的心意嗎？」

　　趙穆大笑道：「田相果是智計超凡，算無遺策，我還有更好的提議：就由晶后吩咐董匡去辦這件事，只要放些飛針和血衣一類的東西在趙雅的房裏，搜出來時趙雅怎都脫不了關係；這又可測試董匡對晶后的忠誠。哼！趙雅這賤人很久前我已想整治她了。」

　　樑上兩人聽得臉臉相覷，冷汗直流。

　　下面這三個大奸人想出來的，全是毒無可毒的計，就算清楚知道，一時仍是難有化解法。

　　田單長身而起道：「我們不宜在這裏擱太久了，否則就不像一般的晚宴。侯爺異日登上王位，可莫忘了田某和國舅爺呢。」

　　趙穆忙表示感激。

　　鐵箱關闔上鎖的聲音響過後，三人離軒去了。

　　府衛進來掩上窗門和吹熄燈火後，善柔湊到他耳旁道：「怎辦才好！」

　　項少龍回復了絕對的冷靜，輕輕道：「效忠書看不看不打緊了，只要我們能安然離去，這場仗便算我們贏了。」

　　項少龍一覺醒來，精神煥發。

　　昨夜的疲勞倦累一掃而空，還少了很多心事。因為他終於清晰無誤地知道了自己眼前的處境與及趙穆、晶王后等人間的關係。

　　田貞這時剛步進寢室，見他醒了，喜孜孜迎上來道：「董爺！讓小婢來侍候你。」

　　項少龍欣然起來，換衣梳洗後，來到廳堂與正等候著他的滕翼、趙致、善柔三人共進早膳。

　　滕翼昨晚與烏果扮的假董匡故意在指揮所耽至三更後才回來，現在與項少龍是自他偷入侯府後的首次碰頭。

　　項少龍道：「柔柔告訴你整件事的經過了吧！」

　　滕翼點頭道：「清楚了，說到陰謀詭計，我們始終不是趙穆田單等人的對手，若非給你們聽到他們的說話，這次休想有人能活著回到咸陽。」

　　趙致擔心道：「他們要迫你陷害雅夫人那事應怎麼才好呢？」

　　項少龍暗忖這等於二十一世紀的間諜竊聽情報，最是管用。微笑道：「此事可見招拆招，目前對我最有利的因素，就是他們對我董匡的身分尚未起疑，只誤以為我見風駛舵之徒。更妙的是趙穆不敢揭穿我和他的秘密關係，憑著這些優勢，我們便可和這些奸人周旋到底。」

　　滕翼嘆道：「想不到趙明雄竟是趙穆的人，枉我還這麼看得起他。」

　　項少龍沉吟頃刻，道：「我始終不相信晶后會對趙穆死心塌地，這女人擅用手段，可能只是利用趙穆來達到目的，若我可以摸清楚她的真正態度，一切都好辦多了。」

　　善柔皺眉道：「你說了這麼多話，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究竟有甚麼方法應付他呢？說不定待會晶王后便召你去迫你對付趙雅哩！」

　　項少龍瀟灑地一聳肩頭，匆匆吃掉手上的饅頭後，一拍滕翼肩膀，長身而起道：「我們去見雅兒，你們兩個乖乖的等本將軍回來。」

　　在善柔的嗔罵和趙致的叮囑聲裏，兩人離府而去。

　　併肩策馬長街時，滕翼道：「城防方面我們應否重新佈置呢？」

　　項少龍搖頭道：「千萬不要這樣做，否則會惹起趙明雄和趙穆的驚覺。二哥待會遣人把小俊找回來，看看他偵察齊軍一事有甚麼成績。」

　　兩人談談說說時，夫人府在望，項少龍往找趙雅，滕翼則回指揮所去了。

　　到了正午時分，趙穆又派人來找他去見面，項少龍心知肚明這奸賊昨晚已和田單李園擬好策略，故此才來找他。

　　在侯府的密室內，趙穆仍是那副視他如心腹的親切模樣，道：「李園中計了，竟以為我趙穆肯與他合作，哼！我定教他沒命離開邯鄲。」

　　這時的項少龍再不相信此君的任何說話了，表面卻不得不作大喜狀相詢。

　　趙穆露出一絲陰險的笑意，道：「這事遲一步再說，你與晶后和趙雅的關係怎樣了，聽田單說昨晚在街上碰到你和趙雅在一起呢。」

　　項少龍微笑道：「趙雅乃天生淫婦，只要能榻上討好她，那怕她不對我死心塌地。和晶后的關係則更是漸入佳境，鄙人尚未有機會向侯爺報告，那批信陵君的武士實是韓闖勾引來的，我把他們幹得一個不留，既取信了孝成，又賣了個人情給晶后，一矢雙鵰，所以做起事來，那還不得心應手。現在我正慫恿孝成把另一半兵符交我，那時我便可全權調動城內兵馬，侯爺還愁大事不成嗎？」

　　趙穆露出震動的神色，顯然想不到項少龍會向他說出此事。

　　項少龍心中暗笑。

　　這奸賊之所以懷疑自己的「真誠」，皆因自己在這事情上把他瞞著，使他以為自己投向了晶王后，現在自己全盤托出，自是教他意見動搖，把持不定。

　　趙穆呆看了他一會後，沉聲道：「此事你為何不早點向我說出來？」

　　項少龍若無其事道：「這只是件小事，我本也沒有想過要特別向侯爺作報告的，只是侯爺問起鄙人與晶王后的關係，才順便說出來。眼前最關鍵的兩個人物，就是晶后和趙雅，只有她們的全力支持，孝成才會不理郭開的反對，將兵權完全交進我手裏，那時邯鄲就是我們的天下了。唉！只要能報答春申君上對我恩典，我董匡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趙穆神色數變，皺眉道：「樂乘被殺一事，究竟是否孝成做的。」

　　項少龍心中更覺好笑，道：「絕不是孝成幹的。田單曾提醒我去徹查樂乘的近衛，看看是否有人洩露出樂乘那晚的行縱，從而追查到真正主謀者，此事仍在調查中，應該很快有結果了。照我看，那個項少龍的嫌疑最大。」

　　趙穆再不能掩飾震駭的神態，垂頭默思。

　　項少龍心中奇怪，為何自己如此坦誠相對，仍不能使趙穆回復對自己的信任，靈機一動，已知其故，壓低聲音故作神秘道：「侯爺不是想除掉成胥嗎？鄙人已給侯爺想出了一條計中之計。」

　　趙穆愕然抬頭，問道：「甚麼計中之計？」

　　項少龍淡淡道：「鄙人把效忠書一事透露了給孝成知道，還保證可把這批效忠書偷到手上，所以只要侯爺能假造另一批效忠書，包括了成胥在內，那還怕孝成不立即把他罷職，以免養虎為患。」

　　趙穆聽到他說出把效忠書的秘密透露了給孝成時，毫無驚異之色，顯然早由晶后處知道此事。

　　項少龍暗叫好險，若沒能押下此注，休想趙穆肯再次信任他。

　　果然趙穆疑色盡去，嘆道：「王卓你以後再也不可做了甚麼事都不說給我聽，免致生出重重誤會。」

　　項少龍故作茫然道：「甚麼？侯爺竟懷疑我的忠誠嗎？」

　　趙穆回復最初的態度，探手過來抓著他的肩頭道：「現在雨過天青，甚麼都不須擺在心上，只要你好好照本侯指示去做，將來定富貴與共。」

　　頓了頓又道：「現在最重要就是把孝成手上那另一半兵符弄到手上，再加上手詔，你即可隨意調動人馬……」接著沉吟起來，欲言又止。

　　項少龍立知他已通知了晶王后，教她迫自己陷害趙雅，偏又說不出口來，免致暴露了他和晶王后的關係，遂道：「侯爺有甚麼心事，儘管吩咐！」

　　趙穆放開抓著他肩頭的手，點頭道：「以後無論有任何行動，你先來和我商量，才可進行，千萬要切記此點。」

　　項少龍知他對自己仍未完全放心，故意任由晶王后向自己下令，好看看他項少龍會否依命向他報告，答應後道：「侯爺召我來此，究竟有甚麼指示呢？」

　　趙穆尷尬起來，搪塞道：「主要是想問你近日的情況，唔！遲些再找你商量吧！」

　　項少龍知道彼此都目的已達，告辭離去。

　　回到指揮所，處理了些事務後，找個機會把與趙穆見面的經過告訴了滕翼。

　　滕翼拍案叫絕，道：「假若禁衛和城衛這兩股軍事力量都落進了趙穆手內，晶王后又肯聽他命令，那他不用田單便可以操縱全局。現在我反奇怪趙穆為何不立即下手對付孝成，有晶王后作內應，要毒殺孝成應非太過困難吧？」

　　項少龍道：「對這點我也大惑不解，唯一的解釋就是顧忌李牧。若孝成忽然歸天，李牧定然生出疑心，甚至舉兵入城對付趙穆，那時就連田單亦未必敢與李牧硬拚，趙穆就要好夢成空了。唉！我始終不信晶王后這種女人會甘受一個男人控制，兼且她身負三晉合一的使命，又知趙穆是楚人派來的奸細，怎會仍是如此心甘情願地聽他的話。」

　　滕翼道：「這種長於深宮的女人，很難以常情去理解她的行為，看她那樣子，就算笑著說話時，仍使人感到她心內的冰冷。或者趙穆恰好有方法滿足她的需求，才使她肯為趙穆不顧一切吧！」

　　項少龍心中一動，似乎捕捉到點對付晶王后的靈感，但一時卻未能具體掌握。

　　改變話題道：「城衛方面的情況怎樣了？」

　　滕翼吁出一口氣道：「幸好趙明雄的身分發覺得早，今早他交了一份名單給我，提議各級將領職務上的安排。換了是以前，一來對他沒有疑心，二來他對下面的人又比我熟悉，自然會信任他的提議，現在當然是另一回事了。」

　　項少龍暗叫好險，道：「趙穆不是提過有四個將領是他的人嗎？這定只是疑兵之計，我們偏要重用這四個人，那趙穆只好啞子吃黃蓮，有苦自己知了。」

　　滕翼拍案叫絕道：「啞子吃黃蓮，這比喻真是非常傳神。三弟你確是妙語如珠，難怪紀才女會因你而動情了。」

　　此時手下來報，韓闖派人找他。

　　兩人都曉得是甚麼一回事，會心對視而笑後，項少龍匆匆去了。

　　果如所料，要見他的是晶王后。

　　這趟她在內府一個幽靜的小軒接見他，還設了酒菜，與他單獨相對，把盞言歡。

　　項少龍得滕翼提醒，留心觀察，發覺她縱是笑意盈盈，但眼神卻沒有多大變化，予人一種不大投入的冰冷感覺。

　　難道她是天生冷感的人？

　　想起她曾多次向自己挑逗，但最後都是欲迎還拒，更肯定了自己這想法。

　　既是如此，趙穆憑甚麼去征服她呢？

　　想到這裏，不由探手到腰囊去，抓著了韓闖交給他用來陷害紀嫣然的春藥，心中明白過來。

　　上次與晶王后見面時，也想過以此來對付她，不過那只屬男人的狂想，限於在腦海內的滿足，絕不會付諸實際行動。但現在形勢逆轉下，心態自是完全不同。

　　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晶王后卻誤會了他，微笑道：「人家真的令你那麼緊張嗎？」

　　項少龍憑著單手，完成了把少許春藥取出藏在袖內的連串複雜動作，又盤算著如何才可在這種你眼望我眼的情況下，把春藥餵進這艷后豐潤的香脣裏，乾咳一聲道：「晶后今天特別容光煥發，風采迫人呢。」

　　晶王后眼中閃過一絲項少龍往昔絕察覺不到的嘲弄神色，但因現在心中有數，再瞞不過他了。

　　她親提酒壺，微俯向前，為他斟滿酒盃，拋了個媚眼道：「男人都是這樣的，但看多了便不會覺得怎樣了！」

　　項少龍心中暗恨，知她以手段來媚惑自己，靈光一閃，先把酒盃拿起，送到鼻端一嗔道：「晶后斟的酒，似是特別香的！」接著不經意地把酒盃移下至對方視線不及的几下處，迅速把袖內春藥滑進酒裏，才雙手舉盃道：「讓鄙人敬晶后一杯，祝晶后青春常駐，永遠都像眼前此刻般明麗照人。」

　　有那個女人不歡喜男人哄讚，晶王后亦不例外，欣然舉杯道：「本后亦祝董將軍官運昌隆，戰無不勝。」

　　項少龍故作粗豪地呵呵大笑道：「晶后知否我們族例，凡對酒祝願，必須交臂共飲，願望才會成真。」

　　晶王后拿著酒盃奇道：「甚麼交臂共飲？」

　　項少龍膝行過去，移到她旁，微俯往前，拿杯的手伸了出去，送到她脣邊，微笑道：「手臂互纏，各自喝掉對方的酒，不剩半滴，夢想將會變成了現實。」

　　晶王后俏臉微紅，暗忖此人真個斗膽，但若不順他意，會令對方看出自己對他是毫無誠意，無奈下堆起笑容，手臂和他交纏一起，橫他一眼道：「小心點哩！本后可不喜歡太猴急的男人。噢！」

　　項少龍怕嗆了她，把酒溫柔地注進她小嘴裏，同時喝著她手上的酒。

　　一杯既盡，項少龍把酒杯反轉覆在几上，抹掉脣邊酒漬，大笑道：「痛快！現在我董匡覺得無論為晶后做甚麼事，都是值得的了。」

　　晶王后很少這樣整杯酒灌進喉嚨去，酒氣上湧，嫩滑的臉蛋升起兩朵令男人想入非非的紅暈，取出絲巾，以袖遮臉，抹掉酒漬後。放下袖來白了他一眼道：「人家很久沒有這麼喝急酒了，你這人真是……唔！」

　　項少龍趁機坐下，賴在她身旁，這時最怕她忽然溜掉，那就不知會便宜那個男人了，搭口道：「晶后以前常常愛豪飲嗎？」

　　晶王后眼中抹過一絲悵然的神色，像回憶起一些久遠而令人神傷的往事，輕嘆一聲，沒有說話，旋又眼中寒芒爍閃，露出怨毒的神色。

　　項少龍立時想起曾和她結有私情的信陵君，暗忖兩人間定是因愛成恨，否則晶王后不會有這種耐人尋味的神情。

　　他既不知只用了韓闖所說的一半份量能否起得作用，亦不知藥力何時發作，發作時的情況又是如何？暗懷鬼胎下，沉默下來。

　　一時小廳內寂然無聲，只是外邊園林不住傳來雀鳥追逐鬧玩的鳴唱振翼飛翔的聲音。

　　好半晌後，晶王后冷冷道：「你是否在想著別的女人？」

　　項少龍嚇了一跳，抬頭朝她瞧著，試探道：「晶后真厲害，鄙人確在想女人，但卻不是想別人，而是晶后。」

　　晶王后俏臉再紅，瞟了他一眼後，別頭望往窗外陽光漫天的林木處。

　　項少龍知是藥力正逐漸生效，否則她不會這麼容易臉紅，神態更不應如此異常。

　　移近到她身後，想撫她肩頭時，卻怕她會生出反感，只有輕輕道：「晶后有甚麼心事嗎？」

　　這趙國之后幽幽一嘆道：「有時我真不明白自己在做甚麼，為了甚麼大不了的事終日勞心費力，看看外面的樹木花兒，在陽光下無憂無慮，若我能甚麼都不去想，那該多麼寫意。」

　　項少龍聽得目瞪口呆，照計她給餵了春藥，應是情思難禁，主動來向自己求歡才對，為何竟大發幽情，難道韓闖給錯了藥，又或因過了期故而藥性起了變化。旋又醒悟過來，知道自己犯了大錯。

　　假若趙穆一直以春藥那類東西刺激她的春情，服得多了，身體自然會生出抗力。就像吸毒的人，上癮後須不斷增加份量，才能生出所追求的效果。可恨他還減少了份量，現在又勢難迫她再多喝兩杯酒，怎辦才好呢？

第六章　成敗關鍵

　　在項少龍進退兩難時，晶王后倏地起立，當他以為這貴婦要拂袖而去時，她卻輕移玉步，到了窗台處，長長吁出一口氣，呆望著窗外日照下的花草亭榭。項少龍跟了過去，挨著窗台，細看著她輪廓分明的側臉。

　　她雖臉泛桃紅，但俏目卻射出迷醉在逝去了的記憶中的神色，忽明忽黯，沉浸在正不住湧上心湖喜怒哀樂中。

　　項少龍肯定藥力正發揮著作用，激起了她平時深藏和壓抑著的情緒，才使她忘了召項少龍來是要迫他陷害趙雅的本意。

　　現在這趙后的情況有點是像被催眠了，又或像服食了能影響精神的藥物，表現出了平時不會有的反應，自制力和戒備心都大幅下降。

　　項少龍大著膽子，探手過去，輕撫著她柔若無骨的香肩，柔聲道：「晶后在想甚麼呢？」

　　晶王后似是一無所覺，輕搖螓首，幽幽道：「我恨他！」

　　項少龍愕然道：「誰人開罪了晶后？嘿！要不要多喝盃酒？」

　　晶王后不悅道：「不開心時喝酒，不是更令人難受嗎？」頭也沒別過來瞥他半眼。

　　項少龍心中有愧，那敢開罪她，放開了摟著香肩的手，點頭嘆道：「是的！抽刀斷水水更流，酒入愁腸，嘿！化作相思淚。」

　　不自覺下，他唸出了唐代詩仙李白傳誦千古的佳句，只不過因記憶所限，改接了下一句，變得不三不四。

　　晶王后喃喃唸道：「抽刀斷水水更流，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驀地嬌軀劇震，往他望來，一對鳳目寒光閃閃。

　　項少龍立時手腳冰冷，暗罵自己這刻扮的是老粗一名，怎能出口成章呢？

　　晶王后眸子寒芒歛去，嘆了一口氣道：「想不到你能說出這麼深刻動人的詩句，音韻又那麼悅耳感人，這麼多年了，人家還是第一趟感覺心動呢。」話完俏臉更紅了。

　　項少龍暗裏鬆了一口氣，知她剛才定因想起了信陵君，才美目生寒，看來信陵君當年定是傷害得她很嚴重，使她多年後仍未能復元過來。她和趙穆鬼混，說不定亦是一種報復的行為。這麼看，韓闖勾結信陵君一事，她應是毫不知情的。

　　信陵君得到的是她的真愛，趙穆予她卻可能是變態的滿足和刺激。

　　晶王后與他對望半晌後，神色愈轉溫柔，低聲道：「董匡！你是個很特別的人。」

　　項少龍試探著伸出手去，拉起她修長纖美，保養得柔軟雪白的玉手。

　　晶王后轉過身來，任由尊貴的玉手落到這男子的掌握裏。

　　項少龍正要把她拉入懷內時，晶王后一震抽回玉手，秀眸露出醒覺的神色，冷然道：「董將軍知否本后為了甚麼事召你來此？」

　　項少龍心中叫苦，知道藥力已過，這女人回復了平日的清明了，點頭道：「晶后有甚麼事儘管吩咐，鄙人定不會教晶后失望。」

　　項少龍離開韓闖的行府，往找趙穆，這奸賊卻不在府內，他留了說話後，趕回指揮所去，把事情告訴了滕翼後嘆道：「這叫始料不及，現在惟有靠兵符把事情拖著，我本以為若能挑起這女人的春情，予她男女之慾的滋潤，或可解開趙穆對她的控制，怎知……唉！」

　　勝翼笑道：「她尚未把陷害雅夫人的證物交給你，到那時加重點份量不是行了嗎？」

　　項少龍搖頭道：「一來她未必會再和我這樣把盞對酌，二來我終不慣用這種手段去對付女人。算了吧！還是勸雅兒先離開邯鄲，好使我們少了一個顧慮。」

　　滕翼道：「剛才紀才女派人來通知我們，說知會了孝成關於她明早回魏的事。照我看她的離去會惹起震動和揣測，尤其是李園和龍陽君兩人。」

　　項少龍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李園這種自私自利不擇手段的人，自是不肯失去來到嘴邊的美食。而龍陽君則會懷疑紀嫣然離趙的目的是要與他項少龍會合。

　　所以紀嫣然的離去絕不會是順風順水的。

　　滕翼又道：「你不用擔心嫣然的事，我早有了妥善安排，剛才我遣人把田氏姊妹偷偷送到牧場去，明天便可與鄒先生一道回咸陽了。」

　　項少龍擔心道：「那你怎樣應付龍陽君和李園呢？」

　　勝翼道：「龍陽君絕不敢對紀才女動粗，只會派人暗中監視，充其量是通知魏境的將領密切注視才女的動靜。只要我們不讓他的人有機會回到魏境，便一切妥當了。」

　　項少龍點頭稱善，現在他手握兵權，要除掉龍陽君派往通風報訊的人，確是輕而易舉。

　　滕翼續道：「照我估計，李園文的不成會來武的，但他總不能盡遣手下出城去幹這種卑鄙的事，惟有請田單幫忙。我會親帶一隊趙兵護送紀才女和鄒先生，到了城外再布下假局，使他們改道往韓國去，那就甚麼問題都解決了。」

　　項少龍笑道：「嫣然絕非弱質女流，有足夠才智和力量保護自己，這事我看由大哥去辦已非常妥當了，我還要你在這裏監視著趙明雄等人。凡在趙明雄那張名單上的人，我們都要格外留神呢。」

　　滕翼道：「有件事到現在我依然想不通，就是趙穆何須引齊兵入城，那只會給人拿著把柄。假若晶王后真的唯他之命是從，孝成一死，權力就落到他的手上，要除去李牧和廉頗亦非難事，更何況是郭開成胥之輩。照我看他始終猜疑晶王后，而你只是他想利用的棋子而已，他屬意的人應是趙明雄而非你這外人。後他可誣諂是你開門讓齊人入城的，甚至他會借此一舉把田單和李園除去，沒有人比趙穆更清楚齊楚兩國對三晉的野心了。」

　　項少龍沉吟片晌，點頭道：「二哥之言很有道理，趙穆絕不會滿意我那種獨行獨斷的作風，不過情況太複雜了，田單和李園自亦有瞞著趙穆的陰謀，現在我們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覷準一個機會，立即擄走趙穆，所以目前最急切的就是勸雅兒先離邯鄲，那就一切都好辦了。」

　　此時下人來報，趙穆親自來找他，兩人均感愕然。

　　勝翼避開後，親衛把趙穆迎入，陪著他來的赫然是久違了的趙墨鉅子嚴平，還有八個項少龍見過的親信高手。

　　項少龍倒屣相迎，裝作不認識地和嚴平客氣施禮。想起初會嚴平，正是在趙穆的侯府裏，現在當然猜到嚴平應是趙穆的人了。

　　這趙墨鉅子瘦削了少許，但眼神更銳利了，顯是在敗於他劍下後，曾潛修苦練了一段時間，不但養好傷勢，功夫還精進了。

　　項少龍不禁大感頭痛，若嚴平和趙墨的人貼身護著趙穆，要對付這奸賊就更困難了。

　　三人坐好後，手下奉上香茗，趙穆的親衛則守護四周。

　　趙穆乾咳一聲道：「鉅子是本侯特別請來對付項少龍的人，他下面有三百徒眾，人人身手高強，項少龍不來則已，否則休想有命離去。」

　　項少龍忙裝出滿腔高興的模樣道：「鉅子有甚麼用得上我董匡的地方，儘管吩咐。」

　　嚴平皮肉不動地笑了笑，沉聲道：「自從侯爺通知了本子項少龍會來邯鄲一事後，我們便守著各處關口，待他投進羅網裏來，結果連他的影子都摸不著，此事奇怪之極。但據消息說，項少龍目前確不在咸陽。」

　　趙穆插入道：「項少龍在邯鄲附近傷人逃走後，鉅子曾率人直追至魏境，卻沒有發現任何痕跡，所以鉅子推測項少龍應是仍在這裏，樂乘之死亦應與他有關係。」

　　項少龍心中懍然，難怪趙穆一直似對自己來邯鄲一事不大著緊，原另有嚴平和他手下的人在對付自己。幸好趙穆對他回復信任，所以才肯讓他項少龍知悉嚴平的存在。

　　他實在太大意了，竟忽略了嚴平這大仇家。

　　嚴平雙目寒若冰雪，冷然道：「我們曾遍搜城外附近的山野和村落，均發現不到他的蹤影，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已到了城內，還有人包庇著他。」

　　項少龍故作駭然道：「鉅子的推斷極有道理，不知鉅子心目中那些人最有嫌疑呢？」

　　嚴平望了趙穆一眼後，才道：「只有趙雅才既有能力亦有理由包庇項少龍嫌疑。」

　　項少龍道：「讓鄙人派手下日夜監視著她吧！我才不信拿不著她的把柄。哼！還說只對我一個人好，原來只是拿我作掩飾，暗裏和舊情人私通。」

　　趙穆道：「鉅子也這麼推斷，不過趙雅的事由鉅子處理好了，若用你的人，定瞞不過趙雅家將。」

　　嚴平長身而起道：「董將軍失陪了，本人還有事去辦。」

　　項少龍陪著他往大門走去時，嚴平低聲道：「項少龍絕不敢久留在此，我看他這幾天會出手對付侯爺，只要我們安排得好，那怕他不掉進陷阱裏來。」

　　項少龍唯唯諾諾，卻是心中叫苦，若嚴平十二個時辰二十四小時的貼身保護著趙穆，他的計劃便要難上加難了。

　　送走嚴平後，項少龍回到趙穆身旁，低聲說出了晶王后要他陷害趙雅的事，皺眉道：「趙雅這種淫婦殺了都不可惜，問題在我終是由她推薦給孝成，牽一髮動全身，若孝成不肯將兵符交給我，又或欠了她在孝成跟前說話，而致影響了我們的大計，那就不妙了。」

　　趙穆顯然對他這麼聽話把晶王后的事都告訴他很感滿意，微笑道：「何時取得兵符，便何時對付趙雅，晶王后那處暫時拖著。哼！我已部署好一切，隨時可以把整個趙國接收過來，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孝成防備得很嚴密，禁衛仍給他牢牢握在手上，不過文的不成就來武的，總之在李牧回來前，定要送他歸天。」

　　項少龍聞言恍然大悟，明白了趙穆的詭計。

　　「文的」自是指以毒殺的手段，使孝成像是因病致死的樣子，那是上上之計。

　　而趙穆和晶王后應是一直設法想這樣做，只是這刻仍未能成功。孝成熟悉趙穆用藥的手段，當然不會讓他那麼容易得逞。

　　「武的」就是發動兵變，強攻入宮，殺死孝成，再策立晶王后的兒子。

　　這本是下下之策，那時他便要倚賴齊人作後盾對付正帶兵趕回來的李牧了。

　　趙穆壓低聲音道：「無論文來武往，我均想出了萬全之策，遲些再和你說吧！你這幾天多見點孝成，他的耳朵很軟，說多幾句，說不定就會把調兵遣將之權全交了給你。」

　　頓了頓道：「聽說紀才女要回魏了，比龍陽君還要早，你知道此事嗎？」

　　項少龍裝作大吃一驚失聲道：「甚麼？」

　　趙穆笑道：「對我們來說，這是個好消息，李園定不肯放走這天上下凡來的仙女，若他親自追去動粗，我們便有幹掉他的機會了。事後還可推說是喪命美人劍下，他做了鬼也風流哩！」

　　項少龍聽得目瞪口呆，這才明白為何到現在孝成亦不敢對趙穆輕舉妄動，因為這奸賊確有他的一套狠辣手段。

　　抵達夫人府後，趙雅把他帶到那難忘的小樓去。

　　項少龍見她秀眸紅腫，顯是剛哭過來，奇道：「發生了甚麼事？」

　　趙雅伏入他懷裏嗚咽道：「我剛和王兄吵了一場。」

　　項少龍勸得她平復下來後，趙雅才道：「今早你告訴了人家晶后與趙穆暗中勾結的事後，我忍不住入宮見王兄，請他小心身邊的人，豈知他卻以為我怪他搭上郭開，大動肝火。人家一氣下陳他不懂知人擅用，他卻說我仍忘情不了你。」

　　項少龍大叫不妙，緊張地問道：「那你有沒有說出晶王后的事？」

　　趙雅搖頭嘆道：「說出來有甚麼用？又沒有真憑實據，他只會當雅兒要誣害那女人。」

　　項少龍這次來本是要勸她離趙，但現在看她那淒涼的模樣，怎說得出口來呢，一時欲言無語。

　　趙雅抬起頭來，苦笑道：「今次吵得真是時候，雅兒剛回這裏，王兄的詔書便到，命雅兒代表到大梁去，明日要立即起程，可與嫣然小姐作個伴兒了。」

　　項少龍一呆道：「到大梁幹嗎？不怕信陵君嗎？」

　　趙雅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愛憐地道：「幸好仍有你擔心人家，否則雅兒情願自盡好了。這次我到大梁後，表面是要四公主送去嫁給魏國的太子。代表你的倩兒，但其實卻是樁交易，因為嫁粧裏指明要一份《魯公秘錄》的摹本。龍陽君這次來，其中一個使命就是談判這婚約。」

　　項少龍不解道：「為何你王兄要屈服呢？」

　　趙雅嘆道：「他是迫不得已，齊楚兩國對他有很大的壓力，若沒有魏安釐的支持，他只靠韓國怎應付得了，他早就想差人家去，只是人家知你會回來，怎也不肯答應罷了！現在撕破了臉，他再不理雅兒是否甘願了。」

　　項少龍道：「那你中途溜往咸陽去吧！一了百了。」

　　趙雅悽然搖頭道：「雅兒是想得要命，但此事關係重大，我怎都要完成這件事，才可放心到咸陽去，那時趙雅再不欠王兄任何親情債項了。唉！王兄以前並不是這樣的，但自妮夫人慘死後，他的脾氣便轉壞了。」

　　項少龍想起玉殞香消的趙妮，心若鉛墜，嘆道：「信陵君恨你入骨，說不定會設法害你。」

　　趙雅默然片晌後，輕輕道：「項郎知否晶后和雅兒的關係為何這麼惡劣？」

　　項少龍一震道：「是否為了信陵君？」

　　趙雅愧然點頭，幽幽道：「那件事人家原不想再提了，信陵君對人家應是餘情未了，否則他的手下就不會在明知人家不在宮內時才動手，而且龍陽君曾親口保證我們的安全，他會與我們一同起行。」

　　項少龍一呆道：「後天你王兄不是為他餞別嗎？他怎能明天便走？」

　　趙雅苦笑道：「你還不明白嗎？他不相信紀才女真的會回大梁去，所以亦學她藉口奔喪，要和你的絕代佳人一道走，這事紀才女仍未知道。唉！少龍啊！嫣然她怎樣才好哩！」

　　項少龍的腦袋此時霍霍作痛，原本簡單之極的事，忽地變得複雜無比，紀嫣然若知此事，定要怨死自己了。

　　他要應付的人和事實在太多了，教他應接不暇。

　　趙雅又嘆道：「想到我們要分開一段日子，還不知否有再見之日，雅兒再不想活下去了，做人為甚麼總是這麼痛苦呢？」

　　項少龍勉強壓下煩惱，提起精神問道：「孝成還有別的兒子嗎？」

　　趙雅搖頭道：「只得一個太子，所以無論別人怎樣說那女人壞話，都動搖不了王兄。」

　　項少龍道：「他有沒有其他兄弟？」

　　趙雅愕然望向他，好一會才道：「當然是武城君，武城離齊境只有數天路程，快馬兩日可達。你不是懷疑他與田單勾結吧？」

　　少龍臉色凝重起來道：「我始終不相信田單會這樣樂助趙穆奪權。若我是田單，沒理由相信趙穆能控制晶后，而晶后亦不會輕易除去支撐著趙國的兩大名將。所以只有說動了武君，他便可借此良機一股腦兒把趙穆晶后和太子等全部宰掉，再把責任推到趙穆身上，又借武城君的手害死李牧和廉頗，那你們的大趙就是他囊中物了。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他定要設法先把我除掉，以他的厲害精明，絕不會信我肯為他賣命的。」

　　趙雅想了想，色變道：「少龍你這番話很有道理，我這兄長確是個見利忘義，利慾薰心的愚頑之徒，怎麼辦才好呢？」

　　項少龍笑道：「不理這事是真是假，田單可以誣害你，我們也可誣害他。千萬勿把此事告訴任何人，我自有把握應付。現在拋開一切心事，明天乖乖的離開這裏，儘量留在大梁等我的消息，莫要回來。」

　　趙雅咬著唇皮道：「今晚你不陪人家嗎？」

　　項少龍吻了吻她臉蛋，笑道：「來日方長，這幾天乃成功的關鍵，我實不宜耽於逸樂，你知暗中有人在監視著你呢？」

　　當下把嚴平的事說了出來。又安慰了她一番後，立即進宮謁見孝成。

　　那知內侍說孝成王身體不適，回後宮休息去了，項少龍把心一橫，索性去見晶王后。

　　忽然間他醒悟到這次邯鄲之役的成敗，已繫在這狡猾的趙國王后身上。

第七章　渾身解數

　　晶王后在御花園那幽靜的小樓上接見他，賜他坐好後，項少龍道：「雅夫人告訴我，明天要出使大梁，所以若要依計對付她，今晚是唯一的機會了。我只要找個藉口，便可到她的夫人府去行事，晶后預備好證物了嗎？」

　　這趙國之后眼中閃過狠毒的神色，猶豫半晌後，才嘆了一口氣道：「算她走運，此事就此作罷吧。」

　　項少龍心中懍然，知道這貴婦和趙穆間必然存在隱密有效的聯絡方法，所以才這麼快知道事情起了變化。

　　心中正想著該如何點醒她關於武城君這個可能性時，晶王后悽然一嘆道：「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今天我心裏不斷馳想著這動人的句子，甚麼都提不起勁來。」

　　憑著各方面的資料，項少龍已可大約地勾畫出一幅有關這趙國第一夫人的圖畫。

　　她嫁入趙國為后，本是負有使三晉和平合一的使命。而她亦爭氣地為趙人生下了唯一的太子。

　　一切本應是美滿圓好，可是問題出自孝成身上，因對男人的愛好冷落了她。

　　晶王后絕非淫蕩的女人，雖然孝成沒暇管她，但她仍是規行矩步，過著宮廷寂寞的生活。這類女人，往往一旦用情，比慣於勾三搭四的女人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使她動了真情的是信陵君。後者可能只是因利乘便，逢場作興，又含有政治目的，不得不敷衍她，他真正歡喜的卻是趙雅，當晶王后發現了此事後，遭受到了直至此刻仍未能復元過來的打擊和創傷。

　　而趙穆覷此良機，憑著孝成沉迷於各類遊戲的方便，乘虛而入，借著各種藥物，刺激起她的春情，使她沉迷陷溺，自暴自棄，甘於為他所用。

　　晶王后本身對孝成有很深的怨恨，加上她非是沒有野心的人，種種利害和微妙的男女關係，使她和趙穆私相勾結，同流合污。

　　無可否認趙穆是個很有吸引力的男人，對男對女均有一套，否則趙雅亦不會在愛上自己之餘，仍受不了他的引誘和挑逗。

　　假設他項少龍能把晶王后爭取過來，趙穆的唯一憑藉便沒有了，要布局擒拿他亦容易得多。想到這裏，不由嘆了一口氣，要在這時代安然和快樂地生存，只有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了。

　　晶王后凝視著道：「你為甚麼嘆氣呢？」

　　項少龍想到自己要不擇手段的心事，一時意興索然，頹然道：「我也不知道。」

　　晶王后想不到對方會如此答她，愕然道：「你倒坦白得很。」

　　兩人沉默下來，凝視頃刻後，晶王后有點抵敵不住他灼熱的眼神，垂下頭道：「你真的肯聽我的命令去誣害趙雅？你不是歡喜她嗎？男人都愛她那種最懂在床笫上逢迎討好他們的女人。」

　　項少龍明白她的心態，行險道：「要董某去陷害無辜，本人實是不屑為之。寧願一劍把她殺掉，落個乾淨利落，頂多事後即逃出邯鄲，以報答晶后提拔的恩情。」

　　晶王后一震往他瞧來，鳳目閃動著凌厲的神色，冷然道：「你敢不遵本后之命行事嗎？」

　　項少龍以柔制剛，再嘆一口氣道：「我董匡這樣把事業甚或生命都送了給晶后，晶后還不滿意嗎？晶后和雅夫人間究竟有甚麼深仇大恨呢？」

　　晶王后之臉一寒，怒道：「我和她之間的恩怨，那到你來過問。」

　　見她不再指責自己抗命，項少龍知她已軟化下來，此時是勢成騎虎，若不以非常手段，把她制服，後果如何，確是難料。只看趙雅便知這類長於深宮的女人是多麼難以測度，不能以常理猜之。既不能動以男女之情，惟有以利害關係把她點醒過來。

　　晶王后愈想愈動氣，遽下逐客令道：「若沒有其他事，董將軍給本后退下去吧！」

　　項少龍站了起來，憤然走了兩步，背著她道：「晶后知否大禍已迫在眉睫之前呢？」

　　晶王后嬌軀微顫，冷笑道：「董將軍危言聳聽，本后絕不饒你。」

　　項少龍瀟灑地一聳肩膊，毫不在乎道：「若是如此，請恕鄙人收回剛出口的話。由今天開始，董某人再不欠晶后任何東西了，晶后若要取鄙人之命，即管動手吧！」

　　晶王后勃然大怒，霍地起立，嬌喝道：「好膽！竟敢以這種態度和本后說話，信不信本后立即遣人把你的舌頭連根勾了出來。」

　　項少龍倏地轉身，即如寒電般瞪視著她，形相變得威猛無倫，回應道：「我董匡從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亦非任人魚肉之輩。我若要討你歡心，昧著良心說幾句偽話可是輕而易舉。但是董某騙誰都可以，卻不想騙對我青睞有加的晶王后，才吐出肺腑之言。不想卻只換來晶后的不滿。罷了！這城守不當也罷，初時還以為可為晶后做點事，可惜事與願違。我這便往見大王，交出兵符，邯鄲的事我再不想理了。」

　　晶王后何曾給人這麼頂撞責怪，一時目定口呆，但看到他慷慨陳詞的霸道氣勢，竟心中一軟，只緊繃著俏臉道：「好吧！看你這麼理直氣壯，就把所謂肺腑之言說出來吧！本后在洗耳恭聆。」

　　項少龍心中暗喜，適可而止地頹然一嘆道：「現在鄙人心灰意冷，甚麼都不想說了，晶后喚人來吧！我絕不會反抗。」

　　晶王后愕然片刻，離開几子，來到他身前，微仰俏臉細看了他好一會後，輕嘆一口氣道：「為甚麼要對人家發那麼大脾氣呢？就算你不顧自己的生死，亦應為隨你來邯鄲的族人著想哩！以下犯上，大王都護不住你。」

　　項少龍知是時候了，眼中射出款款深情，搖頭道：「我也不明白為何控制不了情緒，只覺得若給晶后誤會，便……嘿！鄙人不知怎麼說了。」

　　晶王后先是一呆，接著發出銀鈴般的嬌笑，探出雙手按在他寬闊的胸膛上，白他一眼道：「你不用解釋了，人家當然明白是甚麼一回事。」

　　感覺到她那對尊貴的手在溫柔的撫摸，項少龍感到一陣刺激，舒服得閉上眼睛，低聲道：「晶后請勿如此，否則鄙人忍不住要侵犯你哩！」

　　晶王后「噗哧」笑道：「剛才不是凶霸得想把人吃掉嗎？為何現在又戰戰兢兢，誠惶誠恐呢？噢！唔！」

　　項少龍等候如此良機，感覺上已有數個世紀的長時間，那還客氣，略帶粗暴地一把將她摟個滿懷馨香，重重吻在她香脣上。

　　晶王后那想得到他如此狂野大膽，還以為他會以前般規矩，想掙扎時，早迷失在男人的魅力和侵犯下。

　　項少龍熱烈地痛吻著這第一夫人，一對手在她臀背處肆無忌憚地活動著，只摟擠得她差點透不過氣來。

　　只有打破男女間的隔閡，他才有機會減低趙穆對她的控制。那有點像與趙穆的關係相似。這些宮廷的驕貴婦女，一切無缺，但正因物質太過豐足，無不感到心靈空虛，若自己能彌補她這方面的缺陷，等若征服了她的芳心，做起事來便有天壤雲泥之別。雖說有欺騙成分，但對方何嘗不是以色相手段惑騙他。對他來說，這只是另一個戰場罷了！

　　不旋踵，晶王后熱烈地反應著。

　　項少龍亦慾火大盛，尤其想到她貴為一國之后至高無上的身分。但亦知她因精神飽受創傷，不宜操之過急，吻得兩人均喘不過氣來時，低聲道：「晶后知否武城君與田單和趙穆勾結呢？」

　　雙手仍緊纏著對手的晶王后嬌軀劇震，鳳目內慾火一掃而清，瞪著他失聲道：「甚麼？」

　　項少龍摟她的手緊一緊，柔聲道：「晶后太低估田單和趙穆了，你以為他們想不到太子登位後，權力便全集中到你手上嗎？設身而處，誰都知你不會蠢得自毀城牆，毀掉李牧和廉頗這根國家支柱，那時田單等豈非白辛苦一場。正因他們另有陰謀，所以才有把握可以從中得利。」

　　兩人雖仍保持在肢體交纏的狀態裏，但晶王后立時完全回復了清醒，冷靜地道：「這個消息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項少龍打醒精神道：「田單由第一次見我開始，一直想收買我，自晶后有意提拔鄙人作城守後，鄙人找田單密談了一次，假作想效忠於他，看他有甚麼陰謀，才由他處得悉了這秘密。」

　　晶王后眼中射出銳利的光芒，一瞬不瞬凝視著他。項少龍一點不讓地回望著。這美女帶點嘲諷的口氣道：「想不到董馬癡這麼懂騙人，噢……」

　　原來又給項少龍封著小嘴。

　　這次項少龍是淺嘗即止，豪氣干雲地道：「為了晶后，騙騙人有甚麼打緊。但董某卻有一事不解，大王身體這麼差，怕都沒有多時好活，晶后為何不耐心等待一段時間，不是勝似行此險著嗎？」

　　晶王后給他吻得渾體發軟，喘著氣道：「再等幾年，趙國要在這蠢人的手中亡掉了。」

　　項少龍恍然大悟，原來她有此想法，難怪肯與趙穆合作。

　　晶王后帶點哀求的語氣道：「放開人家行嗎？還有很多事要和你商量哩！」

　　項少龍暗忖一不做二不休，若不趁此機會征服她，以後只怕良機不再，正要乘勢猛攻時，宮娥的聲音由樓梯處傳來道：「內侍長吉光來報，大王要在內廷接見董將軍。」

　　兩人作賊心虛，駭然分開來。

　　晶王后勉強收攝心神應道：「董將軍立即來，教他稍等一會吧！」

　　白了他一眼後，低聲道：「剛才的事，千萬不要讓大王知道，黃昏時到韓闖那裏，我有要事和你商量。」

　　項少龍想不到已飛到唇邊的趙國王后仍無緣一嘗，大叫可惜，悵然去了。

　　內侍長吉光伴著他朝那幢巍峨的建築物走去，低聲道：「大王剛睡醒了，聽得將軍正在候見，立即命小人請將軍去見他。」

　　項少龍知他要為自己瞞著了到王后處一事，連忙表示感激。

　　吉光道：「現在宮內上下無不敬重董將軍，若非將軍迅速拿到兇徒，我們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要遭殃呢。」

　　項少龍謙虛兩句後，乘機問道：「宮內禁衛裏除成將軍外，誰人最可以管事呢？」

　　吉光聽到成胥之名，露出不屑的神色，答道：「當然是帶兵衛趙令偏將，他資歷聲望均勝過成將軍，只是不懂得逢迎郭大人，所以才沒被用吧！」

　　項少龍想不到他會交淺言深，訝然望向他，點頭道：「內侍長你很夠膽色。」

　　吉光哂道：「人只是看人來說話，誰不知現在邯鄲城內，董馬癡不畏權勢英雄了得。我大趙若再多幾個像董將軍般的人，何懼虎狼強秦。」

　　項少龍拍了拍他肩頭，道：「內侍長這朋友我董匡交定了，這兩天可能還有事請你幫忙。」

　　言罷跨過門檻，經過守立兩旁的禁衛，入內見孝成去也。

　　行罷君臣之禮，分上下坐好後，不待他說話，孝成早吩咐侍衛移往遠處去，低聲道：「效忠書的事是否有眉目了。」

　　項少龍細看他臉容，雖疲倦了點，但卻不若想像中那麼差勁，應道：「侯府的保安忽然大幅增強，田單又送了他十多頭受過訓練，眼耳鼻均特別靈敏的猛犬。除非強攻入府，否則實在無計可施。若我猜得不錯，或是有人把消息漏了出去，趙穆可能亦對我開始懷疑了。」

　　孝成愕然片晌，露出思索的神色，好一會才道：「知道此事的只有寥寥數人，寡人又曾嚴令他們守秘，誰敢違背寡人的旨意呢？」

　　項少龍道：「或者是我的多疑，趙穆可能因形勢日緊，適在此時加強了防衛也說不定。」

　　孝成神色數變後，沉聲道：「大將軍還有幾天便回來了，趙穆若要作反，必須在這幾天內行事，董將軍有沒有收到甚麼風聲。」

　　項少龍道：「他曾透露須借齊人之力成事，如此看來，他應已有一套完整計劃，讓齊人可輕易潛進城來，噢！不妥！」

　　孝成大吃一驚道：「董卿家想起了甚麼事？」

　　項少龍這時想到的卻是趙明雄這內奸，有他掩護，要弄條穿過城牆底的地道應非難事，難怪趙穆等「以為」他背叛了他們時，仍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此事真的大大不妙。

　　雖想到這點，卻不敢說出口來，胡謅道：「照我看趙穆今晚會發動連串襲擊行動，好殺害反對他的大臣將領，擾亂軍民之心，鄙人定要作好準備。」

　　這亦是大有可能的事，想到這裏，他更是坐立不安，但話未說完，又不敢貿然告退。

　　孝成臉色轉白，駭然道：「先發制人！現在顧不得那麼多了，董卿家立即調動人馬，把趙穆擒殺，他不仁我不義，誰也不能怪寡人無情。」

　　項少龍雖心焦如焚，仍不得耐著性子解釋道：「大王所言甚是，這實在是最直接了當的方法，問題是現在我們仍不知城衛和禁衛裏外有多少人是奸黨，假若趙穆知到風聲，反先動起手來，加上田單李園裏應外合，勝敗仍是未知之數。今天趙穆才給我引見了鉅子嚴平，只是這批精擅攻防之道的墨氏行者就可教我們非常頭痛，加上趙穆的數千家將，形勢並不樂觀呢。」

　　聽得田單、李園、嚴平這些名字，孝成臉若死灰，手足無措地責道：「難道我們就這樣等著他們起兵作反嗎？」

　　項少龍暗忖趙穆勢力根本是你本人一手培養出來的，現在卻來怪我，冷靜地分析道：「鄙人雖然當上城守之位，但只是負責例行的城防之責，既不能調兵遣將，亦無權調動駐紮城外的兵馬。假若大王賜鄙人軍符，鄙人可全面加強城防，把兵馬集中城內，各處城門要道均換上鄙人相信得過的人看守，那我們便不懼城外的齊軍了，說不定還可以一手宰掉田單和李園呢。」

　　孝成沉吟片晌，顫聲道：「田單李園分為齊楚重臣，在我和廉李兩位大將軍商量過此事前，萬勿輕舉妄動。」

　　項少龍暗叫可惜，知他只是托詞，更明白晶王后指他是會亡國的昏君，成大事那能畏首畏尾，出爾反爾。

　　孝成霍地起立道：「好！寡人立即賜你軍符，俾可全權行事。」

　　項少龍忙叩頭謝恩。

　　此時他對這趙國之君的仇恨已非常淡薄，代之而起的只有憐憫和嘆息了。

第八章　證據確鑿

　　項少龍匆匆返回指揮所，荊俊剛由城外趕回來，正與滕翼在議事廳密談。

　　滕翼面色凝重，見到他回來道：「三弟先聽小俊的報告吧！」

　　項少龍本以為荊俊溜了去陪他那美麗可愛的小村姑，原來是辛勤工作，喜道：「讓我看小俊有甚麼成績？」

　　荊俊興奮地掏出一卷帛圖，攤開在几上，只見上面畫著齊軍布營的形勢圖，雖簡陋一點，但何處是高山，何處是叢林，均能讓人一目了然。

　　滕翼玩味半晌後讚道：「旦楚不愧齊國名將，只看他依著後面的高山，分兩處高地紮營，便知他確有真材實學。」指著中間主營後的瀑布道：「設營最緊要有水源，現在他們霸著源頭……」手往下移，來到三處營帳間的草原和叢林處續道：「又有草可供戰馬食用，若再在樹林中有適當佈置，儘管軍力比他們強上數倍，要攻陷他們仍是非常困難，營側的亂石堆作用更大，可攻可守，旦楚真不簡單，我們萬勿輕敵。」

　　項少龍道：「有沒有發現地道那類的東西？」

　　荊俊得意地道：「這卻沒有，但我曾問過附近的獵民，他們說營後這座山叫背風山，剛好擋著北方吹來的冷風，紮營處剛好有個深進山內的天然石洞，出口在山側一個密林處，於是我摸到那裏一看，果然有齊人防守，難怪駐在附近的一些趙兵會毫無所覺了。」

　　滕翼指著山側的密林道：「是否指這裏，你入林看過沒有？」

　　荊俊道：「正是這裏，這片樹林連綿十多里，直來到離邯鄲城西北角五里遠近，若不知洞穴一事，給人來到城邊都不會知道呢。」

　　項少龍長身而起，道：「來！我們到城牆看看，這勝過在紙上談兵吧。」

　　三人登上北城牆哨樓時，守兵們都肅然致敬，負責這裏的裨將陳式連忙趕來，聽候吩咐。

　　項少龍裝作若無其事地巡視一番，便找個藉口遣開陳式，低聲向兩人道：「若只靠內奸開門迎入城內，終是有點不妥當，因為城衛中大部份均是忠心的人，兼且齊人在軍力上始終嫌薄弱了點，這樣萬多人擠著進來，既費時失事，若惹得城外的駐軍來個內外夾擊，對齊軍更是不妙，所以齊人定有秘密潛進城內的方法，那時只要守穩幾個戰略據點，再攻入王宮，邯鄲城便在田單的控制之下了。」

　　滕翼動容道：「三弟之言甚有道理，這麼強來，定將激起邯鄲軍民義憤，誓死抵抗時，區區萬多齊軍亦不能討好。」

　　荊俊道：「若我是田單，便把手下扮成趙人，換上禁衛的服裝，那時只要配合趙穆，推說郭開成胥起兵叛變，再由趙穆和晶王后出鎮著大局，那時孝成已死，三哥又是他們的人，那還怕其他人不乖乖聽話嗎？」

　　滕翼霍然動容。

　　項少龍望著城外遠處片片密林，淡淡道：「田單絕不會蠢得熱心玉成趙穆和晶王后的好事，更不會相信我這個董馬癡，只要他能利用趙穆入城，第一個要對付的人是我，然後輪到趙穆、晶后太子。猝不及防下，城外的駐軍又不能回防，他確有控制大局的本領。軍心散亂下，加上邯鄲城衛佔了一半是老弱殘兵，根本沒有頑抗之力。」

　　滕翼皺眉道：「但他憑甚麼可長期佔領邯鄲呢？李牧回來肯放過他嗎？」

　　項少龍把對武城君的猜測說了出來，道：「出頭的將是武城君，只須由他領著手下和齊人假扮的趙軍，充作勤王之師，幹掉了趙穆還可振振有詞，把殺死孝成晶后與太子的事一股腦兒推在這奸賊身上。縱使李牧回來，但武城君早登上寶座，又有齊楚在背後撐腰，李牧亦難有作為。假若趙國內亂，田單出師有名，索性率大軍來攻城掠地，那時廉頗又被燕人牽制著，李牧獨力難支下，亡趙絕非難事，田單將可完成夢想了。」

　　夕陽西下，在遼闊的草林山嶺上散射出千萬道霞彩。

　　滕翼呼出一口氣道：「幸好我們猜出了其中的關鍵，否則必然一敗塗地，到了地府仍不知道是甚麼一回事。」回頭指著城內一座建築物道：「那是北城的城衛所，乃趙明雄的大本營，若我所料不差，裏面必有通往城外的地道，此事不如由小俊負責，探清楚出入口的所在。」又向項少龍道：「軍符拿到手了沒有？」

　　項少龍一拍腰囊，欣然道：「軍符詔書，全在這裏，便讓我們秘密調兵遣將，與田單趙穆等一決雌雄，說不定他們今晚就會動手哩！」

　　滕翼搖頭道：「我看地道仍在日夜趕工中，尤其他們挖地道時必是小心翼翼，不敢弄出任何聲響，免致欲速不達，否則何須拖延時日，因為愈早日控制邯鄲，便愈能應付李牧，所以只要準確計算出地道完成的日子，將可把握到他們動手的時間了。」

　　荊俊低聲警告道：「小心！有人來了！」

　　趙明雄的聲音在身後登上城樓的石階處傳來道：「末將參見城守，不知城守此來，有何囑咐呢？」

　　項少龍笑道：「大王剛把軍符交予本人，重任在身，所以末將四處巡邏，看看可如何加強城防。」

趙明雄知他兵符到手，臉上露出喜色道：「有什麼用得著末將的地方，儘管吩咐。」

　　項少龍把這燙手的熱煎堆交給了滕翼，閒聊兩句後，與荊俊離開。

　　下城後，荊俊趁黑去查地道的事，他則趕往韓闖處與晶后見面。

　　現在雙方均與時間競賽著，誰能早一步佈好陷阱，那一方便可得勝了。

　　今次韓闖並沒有把他帶往內宅處，改由左側穿過花園，經過了後園信陵君手下藏身的糧倉，到了一間似是放置農具雜物的小屋前。

　　韓闖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搭著他肩頭道：「董將軍進去自會明白一切。」

　　木門倏地打了開來，裏面燈光暗淡，人影幢幢。

　　晶王后赫然在內，四周散布著她的親衛和韓闖的心腹手下。

　　在燈火照耀下，一個昏迷不醒，衣衫滿是血污的人給綑著雙手吊在屋中，頭臉傷痕纍纍，身體有被燒灼的痕跡，顯是給人剛施過酷刑。

　　晶王后頭也不回，冷冷道：「除侯爺和董將軍外，其他人給我退出去。」

　　其他人紛紛離開。

　　晶王后淡淡道：「董將軍，你知他是誰嗎？」

　　項少龍移到她旁，搖頭道：「這是甚麼人？」

　　後面韓闖插入道：「他是武城君的家將，前天才到達邯鄲，押送來一批供郭縱鑄造兵器的銅礦。」

　　項少龍心中恍然，壓下心中的憐憫，沉聲道：「問出甚麼來了嗎？」心臟不由霍霍狂跳，假若此人矢口不認，那就糟透了。

　　晶王后倏地嘆道：「董將軍說得不錯，武城君這蠢材確不知自愛，勾結了田單，陰謀作反。」

　　項少龍暗中鬆了一口氣，暗讚自己的運氣。

　　韓闖道：「起始時他還矢口否認，但我們卻誑他說有人親眼在齊人營地裏見到武城君，他才俯首招供。」

　　項少龍剛放下了的心，又提上半天，皺眉道：「這樣做不怕打草驚蛇嗎？他還有其他隨從哩。」

　　晶王后聲音轉柔，別過頭來瞧著他，秀眸充盈著感激，輕輕道：「放心好了，我們會安排得他們似是臨陣退縮，不敢參加叛變，悄悄逃走了。董匡！本后以後應怎辦哩？」

　　韓闖道：「王姊和董將軍先回內宅，這裏的事由我處理好了。」

　　項少龍知他是要殺人滅口，暗嘆一聲，陪著晶王后返回宅內去。

　　到了上次會面的小廳，親衛守在門外，還為他們關上了廳門。

　　晶王后臉寒如水，到了廳心處站定。

　　項少龍來到她身後，貼了上去，伸出有力的手，緊摟在她小腹處。

　　晶王后呻吟了一聲，玉容解凍，軟靠入他懷裏幽幽道：「董匡！你會騙我嗎？」

　　項少龍體會出她的心境，先後兩個男人，信陵君和趙穆都欺騙了她，使她對自己完全沒有了信心。

　　其實武城君的事，趙穆都給蒙在鼓裏，只是在這情況下，晶王后那能分辨，只好信了項少龍的謊話。

　　晶王后表現出她女性柔弱的一面，輕輕道：「親我吧！」

　　項少龍那還客氣，熱吻後，晶王后似稍回復了平時的堅強，離開了他的懷抱，拉著他到一角坐下，沉聲道：「他們準備怎樣對付我們母子呢？應否把這事告訴大王？」

　　項少龍沉吟半晌，把複雜無比的事大約理出一個頭緒後，搖頭道：「若要告訴他，應在向武城君這家將施刑之前，何況大王知否此事也沒有分別。若有風聲漏到趙穆處，更是有害無利。惟今之計，就是先把握田單和趙穆的陰謀，覷準他們動手的時間，予他們迎頭痛擊，一舉把叛黨清除。」

　　晶王后垂下頭去，輕輕道：「聽你的語氣，像很清楚人家和趙穆的關係似的。」

　　項少龍探手過去，捉著她的柔荑，溫柔地道：「甚麼事都不要多想了，晶后裝作一切如舊，與趙穆繼續合作，其他的事就交給我董匡去辦好了。」

　　晶王后擔心地道：「你有把握應付田單嗎？我未見過比他更陰沉厲害的人。若我是他，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你。」

　　項少龍微笑道：「到這一刻，鄙人才感到晶后真的關心著我。」

　　晶王后俏臉微紅，橫了他一眼站起來道：「我會通過吉光和你保持聯繫，他與趙穆和郭開兩方的人都沒有關係，對太子最忠心，是個靠得住的人。」

　　項少龍知她不宜久留，而自己是渾身欠閒，道：「我先走一步了，若趙穆有任何消息，就算看似無關痛癢的事，最好也通知我一聲。」

　　晶王后把嬌軀挨入他懷抱，柔聲道：「你是否急欲得到那批效忠書的名單呢？說不定我有方法看到。給了個天讓趙穆作膽，現在尚不敢開罪我。」

　　項少龍輕擁了她一下，親了個嘴兒後道：「那我就更有把握了，你信任董匡嗎？」

　　晶王后微微點頭。

　　項少龍欣然去了，能否爭取到晶王后到他這方來，實是成敗的關鍵。

　　還未回到指揮所，半路便給蒲布截著，隨行的還有十多名侯府的武士，兩人只能打個眼色，便往見趙穆。

　　項少龍心知肚明這兩天內田單和趙穆必會動手，所以急於安排一切，只不知趙穆對自己的信任究竟增加至什麼程度而已。入府後項少龍細心留意，果發現有嚴平的人混雜在府衛裏，這些人麻布葛衣，又赤著腳，非常易認。

　　暗忖若非自己當上城守，又成了孝成的心腹，晶王后的半個情人，單憑手上的力量，正面硬碰確非趙穆對手，心中禁不住叫了聲僥倖。

　　趙穆親自出迎，把他領入密室後，喜動顏色道：「孝成出了詔告，把另一半軍符賜予你，許你全權調動兵馬，加強城防。」

　　項少龍謙虛道：「全賴侯爺洪福齊天，鄙人幸不辱命。」

　　趙穆道：「事不宜遲，李牧這幾天便到，我們定要先發制人，否則會錯失良機。」

　　項少龍道：「全聽侯爺指示。」

　　趙穆嘴角掠過一絲陰冷的笑意，淡淡道：「郭開和成胥正密切地監視著你的一舉一動，希望能找到你痛腳……」

　　項少龍故意道：「不若就由我對付他們，保證乾淨利落，一個不留。」

　　趙穆道：「我還有更重要的事須你去完成，我始終信不過田單。」

　　項少龍愕然道：「侯爺不是著我打開城門，讓齊人入城助陣嗎？」

　　趙穆道：「田單要我事成後把武城、觀津、武遂、武恒、除州、扶柳六個大河之東的邑割讓給他，這條件怎能接受。所以我決定獨力行事，有你助我，沒了田單亦不是問題。」

　　這回連項少龍都弄不清楚這番話孰真孰假，皺眉道：「城衛裏除去老弱婦孺，可用之兵只在萬人之眾，還不是每個人均肯為我們賣命，怎樣才應付得了成胥的禁衛軍呢？」

　　趙穆道：「要弄死孝成，盡有各種方法，這方面由我負責。現在我要你借調動兵將之便，把主力移往城外監視齊人，其他人我都信不過，你定要和龍善兩人親自負責此事。」

　　項少龍心內冷笑，明白趙穆始終對自己不是推心置腹，卻是利用自己。點頭道：「侯爺吩咐，鄙人自然遵從，可是若我這樣離城，定會惹人懷疑，城中的守兵又靠誰指揮呢？」

　　趙穆笑道：「我早給你找到藉口，就是我會找人假扮項少龍在附近現身，那你便大條道理追出去緝兇。況且只是一晚的事，天明時孝成早歸天了。」

　　頓了頓續道：「至於城內的事，即管交給那個趙明雄，他是趙雅和李牧的人，與郭開和成胥的關係更不錯。你們既到了城外，他自是可名正言順暫代你的職責了，誰都不會為此懷疑的。」

　　項少龍暗叫厲害，若非知道趙明雄的真正身分，又探出齊人有秘密通道，說不定真會墮進趙穆的陷阱中。

　　這樣看來，打開始趙穆便對自己不安好心，又或是自己做事的作風惹起對方的疑慮，這奸賊一直只在利用他。

　　趙穆再壓低聲音奸笑道：「孝成有事時若你不在場，你更不會被人懷疑了。」

　　項少龍皺眉道：「你有把握控制晶王后嗎？」

　　趙穆點頭讚道：「你的思慮確是精密，晶后為本身利益，不得不和我合作，毒殺孝成將由她親自下手，我則負責殺死郭開和成胥，換上我們的人，那時誰還敢與我趙穆作對。」

　　敲門聲響。

　　趙穆不悅道：「誰敢在這時候來煩我。」

　　項少龍道：「定是有急事要稟上侯爺的」過去把門拉開。

　　趙穆的一名手下匆匆來到趙穆旁低聲說了兩句話，這奸賊愕然半晌，驀地站起來道：「一切依照我的話去做，董將軍先回去吧！」

　　項少龍離開侯府，仍是一頭霧水，不知是甚麼事須要趙穆立即去應付。

第九章　舌燦蓮花

　　項少龍回到指揮所時，肚子響叫，才記起晚飯尚未有著落，告訴滕翼，想他使人弄飯祭祀五臟廟。

　　滕翼拉著他往大門走去道：「三弟多捱餓片刻，你的夫人們幾次派人來催你回去。順帶提醒你，由現在到明晚，最緊要小心飲食，假若給趙穆下毒害死，那才冤枉呢。我已著人特別留意食水，又把塘魚放進井內去作測試，小心點總是好的。」

　　項少龍聽得心中懍然，點頭答應，順口問道：「小俊是否有消息了。」

　　滕翼道：「沒有人比小俊更有資格作探子，不到兩個時辰，就把地道找了出來，一端確是在趙明雄的大本營裏，另一端則在北城牆之旁，長約三十丈，兩端都打通了，現正在以木板和撐柱作固土的最後工夫，明晚應可派上用場。」

　　兩人來到廣場處，自有人牽馬過來。

　　上馬後，近五百名親衛擁著他們開出大閘，聲勢浩大。

　　項少龍見隨從裏只有十多人是精兵團的兄弟，愕然道：「這批人是怎樣揀來的？」

　　滕翼笑道：「我把自己兄弟安插到各個崗位去，好能控制著城衛的主力。這批人則是由各單位精挑出來，當然避了與趙明雄有關係的人，亦查過他們的出身，應該沒有大問題。現在邯鄲危機四伏，加強實力是必須的了。」

　　項少龍低聲說了趙穆的事，滕翼道：「有這麼準確的情報，要應付田單和趙穆絕非難事，難的只是如何能殺死田單，活擒趙穆，再從容逃回咸陽，那才是最考驗功夫。」

　　項少龍嘆道：「我實在沒有能力同時完成這兩件事，田單定不會親自參與行動，孝成這昏君臨陣退縮，更明令我不准碰李園和田單，明晚的行動，必須有孝成的合作才行，否則敵我難分下，可能會鬧出岔了。」

　　滕翼點頭同意道：「我明白三弟的難處，幸好還有一晚時間，可以從詳計議，小俊現正監視著地道的情況，若有異樣的情形，可立即作出迅速的反應，其他地方我派人查過，北牆的地道應是唯一的入口，不過敵人若要由此潛入城來，無論行動如何快捷，就算是幾個時辰，頂多只能得三、四千人通過秘道，只要我們不讓趙穆的人與齊人會合，就有把握盡殲潛進來的齊人了。」

　　項少龍嘆道：「若非有二哥打點，我真要手足無措哩！」

　　談談說時，返抵行府。

　　踏入內堂，赫然發覺趙雅和紀嫣然全來了，正和趙致，善柔姊妹說話。

　　眾女見他進來，眼光都盯上了他。

　　趙致道：「滕二哥呢？」

　　項少龍坐到趙雅和紀嫣然之間，答道：「他去了安置人手，在外府各處布防，免得給覬覦我致姑娘美色的狂蜂浪蝶闖進來採了這朵鮮花。」

　　眾女聽他說得新鮮有趣，蜂蝶採花更是生動逗人，都笑了起來。一掃離愁別緒的壓人氣氛。

　　項少龍惴然望向紀嫣然道：「嫣然知道了？」

　　紀嫣然玉臉一寒道：「龍陽君若夠膽跟著我，本姑娘一劍把他殺了。」

　　善柔問道：「要不要再去偷那些效忠書？」

　　趙雅道：「武城君的事證實了沒有？那女人是否相信？」

　　三女各問各話，項少龍惟有把最新的發展說了出來，聽得她們目瞪口呆，想不到錯綜複雜至此。

　　項少龍接著道：「雅兒到大梁一事己成定局，因有協議龍陽君必須陪行，所以嫣然只要待他們起程後才動身，龍陽君便沒法跟著你了。」

　　趙雅笑道：「我早告訴嫣然不用擔心了，你這城守豈是白當的，照我猜龍陽君這傢伙定會請少龍代他監視嫣然，好讓他擒拿自己。」說完掩嘴偷笑。

　　項少龍大奇道：「為何你像很開心的哩？」

　　趙雅道：「對付趙穆和田單的事，你已智珠在握，人家當然煩憂盡去嘛！何況這次大梁之行，還有位女保鏢陪人家哩！」

　　項少龍愕然望向善柔，後者指指乃妹道：「不是我！是致致！」

　　趙致欣然道：「雅姊一個人到大梁那麼淒涼，所以我自動請纓陪她一道去呢。」

　　項少龍大喜道：「這就更好了，我本還想勸你和鄒先生一道走。」

　　轉向妃嫣然道：「李園知你回大梁，可有甚麼反應？」

　　紀嫣然不屑地道：「那到他來管我，說來說去都不外那些癡心妄想的話，我早聽厭了。」

　　項少龍道：「防人之心不可無，今晚我將加強嫣然住處的防守，嫣然亦要吩咐下面的人小心點，明天由烏卓大哥親自護送，途中嫣然變成個美麗的小兵，便可以溜回城裏來了。我還有重要任務派給你哩！」

　　紀嫣然眉開眼笑地撒嬌道：「甚麼任務快給我說出來，人家急想知道呢！」

　　項少龍道：「就是和柔姊陪我一起睡覺。哎呀！」

　　原來是善柔在几下踢了他一腳。

　　趙雅嘆道：「羨慕死趙雅了」

　　妃嫣然還是首次被男人當眾調戲，俏臉火赤紅，狠狠瞪了他幾眼，偏又芳心竊喜。

　　善柔戟指嗔道：「誰陪你睡覺，摟著個枕頭都勝過摟著你呢。」旋又「噗哧」失笑，嬌態橫生。

　　滕翼這時走了進來，道：「內侍長吉光來找你。」

　　項少龍劇震一下，剎那間知道了使趙穆忙於去應付的人正是晶王后。

　　項少龍當著吉光，扭開以火漆封了的木筒，取出帛書密函，上面寫滿了秀麗的字體，卻沒有署名，列著二十多個人名，還注明了他們的官職。

　　排第一的赫然是城守董匡，接著是趙明雄，看到第三個時嚇了一跳，原來是今早吉光提過的僅居成胥之下的帶兵衛趙令。

　　項少龍一口氣看完，順手遞了給滕翼，瞧著吉光道：「宮內保安的情況如何呢？」

　　吉光道：「自從信陵君的人偷入宮內殺人放火後，大王把軍權拿到手裏，成將軍只成了個發布命令的傳令人，凡有十人以上的調動，均須有大王手諭。現在全體禁軍一萬八千人均在宮內和宮外的四個軍營候命，輪番把守王宮，在防禦上應該沒有問題。」

　　項少龍暗忖信陵君確害苦了趙穆，使他想不借助齊人的力量也不成，再問道：「大王本身安全的情況又如何呢？」

　　吉光道：「這方面更可放心，大王重組了親兵團，大多均是王族裏的子弟兵，忠心方面絕無疑問，又把王宮內幾處地方畫為禁區，闖入者立殺無赦，飲食方面更是小心翼翼，膳房水井十二個時辰均在嚴密監視之下。」這時滕翼冷哼一聲，把帛書遞回給項少龍。

　　吉光看著項少龍手內的帛書道：「晶后有命，這卷帛書須由董將軍在小人眼前焚毀，半片都不可留下來。」

　　項少龍暗讚晶王后心思細密，又看了一遍，才打著火石，把帛書焚毀了。

　　吉光看著帛書冒起的煙焰，誠懇地道：「小人知道形勢定是非常危急，將軍有用得著吉光的地方，請吩咐下來。」

　　項少龍望向滕翼，後者會意，點頭道：「城衛方面，由下屬負責，禁軍方面，則要將軍親自向大王陳說了。」

　　項少龍長身而起，向吉光笑道：「當然有借重內侍長的地方，現在我要立即進宮見大王，路上才說吧！」

　　孝成知道項少龍來了，忙在寢宮的後堂接見他，緊張地道：「是否有好消息呢？」

　　項少龍道：「不但有好消息，還是天大喜訊，這次鄙人有十足把握，把奸黨一網打盡。」

　　孝成大喜道：「是否把效忠書拿到手上了？」

　　項少龍微笑道：「大王明鑑，若把效忠書拿了來，不是教趙穆知道事情敗露嗎？」

　　孝成心情大佳，不以為忤，笑道：「寡人興奮得糊塗了。」

　　接著皺眉道：「你不是說他的府第守衛護森嚴，無法進去嗎？為何現在又可偷看了效忠書呢？」

　　項少龍早有腹稿，把那晚由水道潛進去的經過，說了出來，又道：「鄙人搭通了候府內一些仍忠於大王的人，發覺這幾天趙穆回府後，均先到臥客軒走上一趟，從而推知效忠書必被收藏在那裏，託大王洪福，果然找到了效忠書，不過看了一大半時，有巡衛來了，鄙人不敢久留，只好立即遁走。」

　　孝成皺眉道：「那豈非仍未可立即採取行動。」

　　項少龍心中暗笑，忖道若立採行動，怎還可進行老子我的陰謀，正容道：「趙穆現正嚴陣以待，若我們就這樣去拿人，傷亡必重，最上之策，莫如待他傾巢而出，起兵叛變時，才以伏兵迎頭痛擊，那就萬無一失了。」孝成沉吟片晌，點頭道：「卿家言之成理，究竟誰是奸黨？」

　　項少龍由懷裏掏出由滕翼在出門前默寫下來的名單，跪前奉上，孝成接過後急不及待打開一看，立時色變，失聲道：「甚麼？趙明雄也是趙穆的人，他還是寡人心中城守人選之一，董卿家有沒有看錯了。」

　　項少龍胸有成竹道：「鄙人也怕那批效忠書是趙穆假造出來的疑兵之計，所以挑了他這最重要的人物來調查，竟發現了他暗自在城北的官署下掘了一條地道，通往北牆之外。此事可以查證，請大王立即派人隨鄙人的手下到地道附近，以銅管插入地內，當可聽到地道內傳來的聲音，請大王這就下令吧。」

　　孝成凝望了他半晌，道：「寡人非是信不過董卿，而是事關重大，證實後寡人才能安心，但此事須小心進行，不要讓賊子知道了。」

　　說罷舉手召來兩名近衛，由項少龍陪著到了殿外，吩咐烏果領著他們去了。

　　他回轉來時孝成早看完名單，長長吁出一口氣道：「這名單應該沒有問題，除趙明雄和趙令兩人令人驚異外，其他人都是寡人一直懷疑與趙穆有勾結的人，董卿今次立此大功，寡人會清楚記著。」

　　接著雙眼凶光連閃道：「那條地道定是為齊人而開鑿的，董卿立即把它封了，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法拿下奸黨再把侯府包圍，待大將軍回來後，由他攻打侯府，那就萬無一失了。」

　　項少龍早知他有這個想法，低聲道：「鄙人還有一個重要消息，趙穆為了堅定鄙人對他的信心，所以透露給鄙人知道勾結了武城君，刻下武城君正在齊人的營地裏呢。」

　　孝成色變道：「甚麼？」

　　項少龍道：「到這刻鄙人才明白趙穆憑甚麼來造反，只要他能……嘿！那武城君便可登上王座，齊人亦可得到大河以東我們大趙的土地……」

　　孝成不耐煩地打斷他喝道：「寡人明白了，董卿有何妙策？」

　　項少龍以充滿信心的語調肯定地道：「假若我們先發制人，對付奸黨，卻是勝敗難料。最大的問題是我們尚未能把奸黨一網打盡，若有人開門把齊人迎入來，我們縱能獲勝，也不知多少居民生命會被戰火波及。那時既要保護王宮，又要圍困侯府，變成了幾面作戰，形勢不利。不若由得齊人由地道潛進來，鄙人反有把握打一場漂亮的勝仗。」

　　又壓低聲音道：「不若我們趁田單仍在宮內，把他幹掉，不是一了百了嗎？」

　　孝成頹然道：「這消息來得太遲了，田單黃昏時分，藉口回營地視察，離城去了。」

　　項少龍愕然道：「為何鄙人會不知道的呢？」

　　孝成苦笑道：「他正是由北門離開，趙明雄自然不會通知你哩！」

　　這時孝成派去的那兩名親衛匆匆回來，向孝成稟告了「聽」回來的事實。

　　孝成至此對項少龍更絕對地信任，商量了大半個時辰，項少龍才離開王宮。

　　當他踏出殿門時，知道整個局勢的主動權已操縱在手裏，任田單、趙穆和李園如何厲害，亦休想翻出自己的手心了。

第十章　精心佈置

　　回到指揮所，見不到滕翼，卻見到正等他的龍陽君，兩人已異常熟絡，不再客套，支開手下後，龍陽君道：「現在我安心了，我王派了一師五千人的精兵，由奴家的心腹大將魏柏年率領，今晚應可到達番吾，明天可與奴家回魏的隊伍會合，再不怕田單和李園弄鬼了。」

　　項少龍道：「有一事想請君上幫忙……」

　　龍陽君欣然道：「董兄請吩咐，奴家必盡力而為。」

　　項少龍道：「請君上照拂著雅夫人，讓她可安然回來。」

　　龍陽君一呆道：「董兄不是真的愛上了她吧！」

　　項少龍淡然道：「我也弄不清楚，不過一夜夫妻百夜恩，她表示甘心從了董某人，我自然不想她有任何不幸。」

　　龍陽君似嗔似怨地橫他一眼，幽幽嘆了一口氣，無奈道：「董兄放心吧！只要有這句話，奴家怎也護著她，保她安然無恙。」

　　再嘆道：「董兄卻怎樣應付田單、李園和趙穆呢？」

　　項少龍微笑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董某自會盡力而為。」

　　龍陽君蹙眉不樂道：「奴家知道很難勸將軍放下邯鄲的事不理，但不要忘記奴家的提議，若知事不可為，立即逃來我國，奴家會打點邊防守將，教他們接應你的。」

　　項少龍有點感動，道了謝意。

　　這美麗的男人話題一轉道：「董兄是否想立個大功呢？照我猜想，紀才女今次只是借回魏奔喪為名，實則是去和項少龍會合。奴家這次自身難保，又要陪雅夫人回魏，實在沒有能力和閒暇去理她了。」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君上是否知道嚴平此人。」

　　龍陽君道：「你說的是墨門鉅子嚴平吧！奴家不但認識他，還頗有點交情，此人精於兵法，是個難得的人材，只是生性高傲，很難相處。」

　　這麼一說，項少龍立知嚴平是龍陽君招攬的目標之一，可見魏人亦對趙國有著野心。微笑道：「君上可否把對項少龍和紀才女的想法，設法洩露給嚴平知曉。這人與項少龍有深仇大恨，必然會不顧一切追躡著好對付項少龍，那我就不用分神來辦這件事了。」

　　龍陽君笑道：「你不但不用分神，還可大幅削弱趙穆的實力哩！」

　　項少龍給他戳穿了心意，尷尬笑道：「真的很難瞞過君上呢！」

　　龍陽君欣然道：「此事包在奴家身上，我還可誇大其詞，好幫上董兄這個小忙。唉！此刻一別，不知還否有再見董兄之日。」

　　項少龍灑然道：「明天的事，誰都不會知道，人生不外區區數十年光景，只要我和君上曾有著過命的交情，其他的都不用斤斤計較了。」

　　龍陽君欣然起立，笑道：「董兄確是非凡人物，想法與眾不同。」

　　項少龍把他直送出門外，剛回所來，趙霸便來了。

　　客套兩句後，趙霸道：「大王密令趙某來見將軍，聽候將軍差遣。」

　　項少龍暗喜孝成果然合作非常，肯依計行事。謙虛一番，把趙霸捧上半天，待他飄飄然時，才道：「鄙人這次與館主說的話，乃最高機密，館主千萬勿透露與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郭縱，館主當明白郭先生和李園的關係吧！」

　　趙霸露出忿然之色道：「老郭真是糊塗，竟要與李園這人面獸心的小賊搭上姻親的關係，氣得我這些日來都沒有見他，將軍放心好了。」

　　項少龍道：「今次請館主幫忙，皆因趙穆暗裏勾結田單李園，陰謀不利於大王……」

　　趙霸色變道：「甚麼！田單和李園竟如此斗膽？」

　　項少龍道：「我奉有大王之命，不能說出詳情，不知館主的武士行會裏，有多少身手高強，且忠心方面又絕無疑問的人可用呢？」

　　趙霸拍胸道：「精挑五、六百人出來絕無問題，是否要攻打趙侯府？」

　　項少龍道：「這要看情況而定，館主可否找個藉口，例如以操演為名，明天把這批精兵秘密集中到趙雅的夫人府內，進府之後，便不准任何人離開，以免洩漏消息。」

　　趙霸本身乃好勇鬥狠的人，興奮地答應了，商量一番後，才欣然離去。

　　此時已是初更時分，項少龍正猶豫著應否回府休息時，滕翼回來了，輕鬆地道：「幸好得到那張名單，否則就危險極了，原來守南門的兩個裨將甘竹和李明均是趙穆的人，趙明雄故意把他們編到那裏去，不用說都是存心不良。」

　　項少龍雖看到名單上有這兩個人，卻不知他們駐守南門，抹了一把冷汗道：「趙穆確是慣玩陰謀的專家，先讓田單的人由地道潛了一批過來，等城內亂成一團時，再分別打開北門和南門，迎入齊人，在那種情況下，由於敵人兵力集中，又有計劃，趙人縱是多上幾倍也發揮不了作用，這計策確是狠辣之極。」

　　滕翼笑道：「可是他仍非三弟對手，否則就不會有這批效忠書出現了。」一拍他肩頭道：「三弟先回去，這裏由我應付好了。小俊率人到了城外監視齊人動靜，三弟可放心陪伴諸位嬌妻。」

　　項少龍道：「今仗我們至緊要保存實力，自己的兄弟只用來對付趙穆，二哥有沒有方法秘密集結一隊精銳的城衛，駐進城內幾個據點，好能在事發時大收奇兵之效呢？」

　　滕翼道：「這全賴三弟手中的兵符了。剛才我找趙明雄商量人手調動的事，這小賊正中下懷，作出了種種提議，二哥我也是正中下懷，照單全收。可知他定把屬於他那方的人全集中到北門和南門，反使我可毫無顧慮由其他地方抽調人手，現在我精選了近二千人出來，至於老弱殘兵，則用來騙趙穆用去看守齊人，好過在城內礙手礙腳。」

　　兩人對望一眼後，捧腹開懷大笑起來。

　　回到家中，紀嫣然早領著田氏姊妹離開了。趙雅則和趙致回了夫人府，只有善柔撐著眼皮子在苦候著他，見他回來怨道：「這麼晚才回來，人家有話和你說啊！」

　　不知是否因眼睏渴睡的關係，這刻的善柔特別嬌癡。

　　項少龍把她攔腰抱起，走進房去。

　　尚未跨過門檻，善柔露出本色，一口咬在他肩頭上。

　　項少龍強忍痛楚，把她拋往榻上。

　　善柔得意嬌笑，翻滾到另一邊，舒適地仰臥著，閉上了美目，一副任君採摘的模樣。

　　項少龍確須美女來舒緩拉緊了的神經，脫掉靴子，爬上善柔身上。

　　她出奇地合作和熱烈，讓項少龍享盡溫柔。

　　雲收雨歇後，兩人相擁而眠。

　　善柔低聲道：「這是我們最後一晚的相處了，以後你再不須受善柔的氣。」

　　項少龍本疲極欲眠，聞言一震醒來，道：「原來你並非只是說說，竟真要和我分手。」

　　善柔嘆道：「人家也很矛盾，但現在看情況田單老賊還氣數未盡……」

　　項少龍截斷她道：「你若再冒險要去刺殺他，教我怎能放心。」

　　善柔情深地道：「我會比以前更小心的了，絕不會白白送死。而且殺不了他便自盡，死有甚麼大不了。」

　　項少龍知她心意已決，柔聲道：「千萬不要魯莽逞強，若知事不可為，來咸陽找我吧！你不想見善蘭嗎？」

　　善柔吻他一口道：「知道了，長氣鬼！你不和人家多歡好一趟嗎？」

　　項少龍苦笑道：「女王有命，臣子怎能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天尚未亮，給善柔弄醒過來，嚷道：「快起來，你身為城守，也敢這麼懶惰？」

　　項少龍知她因今天是「大日子」，興奮過度，啼笑皆非下被她硬扯了起來。

　　善柔扮作了他的親衛，一本正經道：「今天本姑娘破例聽你差遣，但怎也要跟定你的了。」

　　項少龍記起了請龍陽君騙嚴平的事，不敢怠慢，匆匆梳洗更衣，塞了點東西入肚，和烏果等大隊人馬，趕回指揮所去。

　　走到一半時天色大明，回到指揮所，滕翼正忙個不了，看精神卻非常旺盛，不愧是個能捱世界的鐵漢，教項少龍稱奇不已。

　　滕翼看到善柔那認真的樣兒，笑著逗了她兩句，向項少龍報告了昨夜擬好的部署，道：「今天我會由城外城內調出約三千人來，作我們克敵制勝的主力，我已研究過敵人進退的路線，保證可予他們迎頭痛擊，並殺他個措手不及，趙霸那批人更是有用，因為敵人絕想不到我們有此一著。」

　　項少龍道：「到時孝成會把一批五千人的禁軍精銳交我們調遣，這樣我們手上的實力肯定可達萬人之眾，清理了叛黨後，餘下的城衛分作兩組，一組負責城防和扼守各處街道，另一組則由詐作監視齊人改為鎮守城外的區域，讓田單知道我們準備充足，再不敢輕舉妄動。」

　　善柔忍不住道：「但我們怎樣脫身呢？」

　　項少龍故意戲耍她道：「你不是個只知聽命行事的小兵嗎？長官說話，那到你來插嘴？」

　　善柔氣得嘟起小嘴，又狠狠盯了旁邊正在偷笑的烏果，一副遲些本姑娘才找你這傢伙算賬的惡模樣。

　　滕翼顯是心情輕鬆，忍著笑道：「要脫身還不容易，就在攻打侯府一役裏，我等全體轟轟烈烈，與敵偕亡，不是甚麼都解決了嗎？」

　　善柔和烏果同時聽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項少龍道：「今天第一件事是聯絡上蒲布，若沒有他作內應，很多事都不易辦妥。」

　　滕翼答應後，項少龍才把嚴平的事說了出來。

　　滕翼笑道：「上趟定是教訓得他不夠，今次就教他全軍覆沒，順便為元宗先生報仇。」

　　研究了些細節後，項少龍領著善柔，到王宮為龍陽君和趙雅趙致送行。

　　宮內的保安更嚴密了，吉光見到他們，欣然迎上道：「大王和晶后正與龍陽君、雅夫人、致姑娘和郭大夫共進早膳，吩咐若將軍來了，立即去見。」

　　項少龍向烏果善柔等打個眼色，著他們在外宮等候，自己則隨吉光深進內宮。

　　吉光低聲警告他道：「成將軍知道大王和將軍有事瞞著他，非常不高興，要小心他一點。」

　　項少龍心中一懍，暗忖忽視了他終是不妥，說不定會出岔子。

　　說到底這小子雖然勢利，仍不算是個壞人，想到這裏，成胥在一批禁衛簇擁下，由長廊另一端迎面走來。

　　吉光乾咳一聲，停止了說話。

　　項少龍隔遠便向成胥打招呼，對方勉強應了一聲，項少龍已來至他身前，向吉光打個眼色後，朝驚異不定的成胥道：「成將軍，可否借一步說話？」

　　成胥愕然點頭，與他離開長廊，來到外面的御花園裏。

　　項少龍低聲道：「叛黨謀反在即，成將軍有甚麼打算？」

　　成胥冷笑道：「這事有董將軍一手包辦，末將有甚麼須擔心的呢？」

　　項少龍微笑道：「成將軍言重了，董某有個提議，假若我們能緊密合作，化解了這個大危機，無論在公在私，均有利無害，成將軍以為如何？」

　　成胥顯然頗為意動，但想起眼前的處境，苦笑道：「現在我這禁衛統領有兵無權，事事均要大王點頭，董將軍不若直接和大王商量好了。」

　　項少龍道：「大王總不能自己披甲上陣，最後還不是要由成將軍指揮大局，現在董某先去謁見大王，然後再找將軍商議。」

　　接著嘆了一口氣道：「我董馬癡終是不慣當官的人，此事一了，怎樣也要向大王辭去城守一職，好專心養馬，若成將軍能在此役立下大功，城守一職非將軍莫屬的了。」

　　伸出手來，遞向一面難以置信神色的成胥道：「若董某只是虛言，教我不得好死，祖先亦要為此蒙羞。」

　　想起當日兩人同甘共苦的日子，眼中不由透露出誠懇的神色。

　　成胥看得心中一震，猛地伸出手來，和他緊握在一起，羞慚地道：「董將軍大人有大量，末將……」

　　項少龍與他緊握一下，才放開了他，拍拍他肩頭，轉頭回到吉光處，揮手去了。

　　成胥仍呆立在陽光裏，不敢相信世間竟有這種不愛權勢人物，心想難怪他叫馬癡了。

　　到了內宮，早膳剛完，孝成和晶后殷勤把龍陽君送往大隊人馬待著的廣場。

　　項少龍及時趕至，趙雅、趙致和晶王后對他美目深注，卻是神色各異。

　　晶王后多了幾分溫柔和情意，趙雅兩女自是充滿別緒離情。

　　項少龍知此非密話時刻，來到孝成和龍陽君前，行了大禮後，向龍陽君道別。

　　龍陽君眼中的怨色絕不遜於兩女，在孝成身後的郭開堆起奸笑道：「董將軍若出使大梁，必是最受君上歡迎的貴賓了。」

　　孝成顯然不知道龍陽君和項少龍間的曖昧關係，聞言愕然朝項少龍望去。

　　雖明知今晚後再不用見到孝成，但項少龍仍是給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擾攘一番後，龍陽君等登上馬車，由升作了帶兵衛的老朋友查元裕領著五百禁軍護行，到了城門處，會再與項少龍派出的一隊城衛會合，才動程前往魏境，途中又有魏軍接應，安全上應沒有問題。田單等更不會節外生枝，在這種關鍵時刻去對付龍陽君。

　　登車前龍陽君覷了個空告訴他道：「今次嚴平定會中計，當我告訴他紀才女不肯同行後，他便立即去了。」

　　項少龍不敢多言，與趙雅兩女依依惜別，正要離去時，給孝成召了到書齋商議，郭開則被拒於齋外。

　　等侍衛退往門外後，孝成道：「武城君一事果然不假，寡人把麗夫人召來嚴詞詢問，她終於承認了武城君一個月前確曾秘密來過邯鄲，逗留了幾天才走了，不用說都是聯絡一些與他關係密切的人。」

　　項少龍不知麗夫人是誰，想來應是王親國戚一類的人物。因與武城君關係良好，故捲入這事裏。

　　孝成親自印證了此事自是最好，想起成胥，順口道：「大王現在一舉一動，定為奸黨所密切注視著，有甚麼風吹草動，也會惹起他們警覺，在這種情況下，成胥將軍反變成一著奇兵，若大王秘密下旨，授他部份指揮權力，便可與鄙人緊密合作，一舉粉碎敵人陰謀。」

　　孝成大感愕然道：「將軍認為他不會壞事嗎？」

　　項少龍道：「至少我們可肯定他不是趙穆的人，否則趙穆就不會教我去陷害他。好讓趙令坐上他的位置，大王放心吧！成將軍是個人材，那趟失職，實是非戰之罪，說不定正是趙穆把宮內秘密洩漏給信陵君的人知道，好令大王革去成將軍之職。」

　　孝成一想也是道理，使人召了成胥進來，訓諭一番後，命他與項少龍緊密合作，若能立功，重重有賞。

　　成胥至此那還不感激零涕，三人仔細研究了今晚對付敵人的細節後，項少龍馬不停蹄，趕往紀嫣然寄居的劉宅去。

第十一章　攻守兼資

　　尚未來到劉宅，項少龍等便嚇了一跳，原來宅前車馬不絕，此來彼往，來送別者的座駕排滿街道的兩旁，還有聞風而至的平民百姓，把對著宅門的一截街道擠得水洩不通。

　　項少龍出現時，人人爭相指著他低議道：「那就是董馬癡了。」

　　亦有人高呼道：「這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漢呢。」

　　項少龍搖頭苦笑，領著眾人跳下馬來，今次善柔先發制人道：「我才不在外面等候你，說甚麼都沒用的了。」

　　項少龍那鬥得過這刁蠻女，吩咐烏果在宅外維持秩序後，與善柔擠了進去。

　　劉府的僕人早得吩咐在此迎他，把他引進內宅，正等候出發的田氏姊妹，見他來到，大喜過望，投進他懷裏，放聲大哭。

　　項少龍手忙腳亂地安慰二女時，紀嫣然不知憑著甚麼仙法，竟成功溜了進來見他，抱怨道：「真煩死人家！」見到三人旁邊站著個親兵，定睛細看，才認出了善柔。

　　田氏姊妹不好意思地離開了項少龍的懷抱，但兩對俏目早哭腫了。

　　善柔表現出她溫婉的一面，拉著田氏姊妹到一旁加以勸解撫慰！

　　項少龍笑道：「你怎麼脫身來的？」

　　紀嫣然沒好氣道：「讓乾爹去應付他們好了，人家才沒有那個精神。」

　　接著低聲道：「韓闖剛才告訴我，李園領著五百多名家將，要送我到魏境去，他們刻下正在城外等候人家，怎樣應付才好呢？」

　　項少龍冷笑道：「放心吧！他只是借送你為名，趁機離開邯鄲，好與今晚城內發生的事分清界線，事後才返來查看結果。」接著迅速說出了嚴平一事。

　　此時手下來催，起程的時間到了。

　　紀嫣然先使人帶田氏姊妹秘密登上馬車，始由項少龍、烏果等領著數百名城衛前後護駕，開往東門去了。

　　午前時分，車馬隊穿門出城，朝西面韓境而去。城衛的人數則增加至千人之眾。

　　項少龍吩咐了烏果如何應付李園後，與善柔躲上了田氏姊妹的馬車，隨隊出發。

　　才走了半里許路，守候在西門的李園率著五百多名家將，旋風般趕了上來。

　　紀嫣然吩咐車隊停下，等李園策馬來到車旁時，不悅道：「國舅爺追來有何貴幹？」

　　李園跳下馬來，到了車窗旁道：「這一條路上常有毛賊出沒，李園放心不下，想親送小姐一程，咦！小姐不是要返魏國嗎？方向有點不對呢？」

　　後一架馬車內的項少龍偷看出去，見到李園一臉憤憤的神色，顯是認為紀嫣然在騙他。

　　紀嫣然甜美的聲音溫柔地在車內響起道：「國舅爺誤會了，嫣然先要送鄒先生到韓國，才再由那裏取道回魏，國舅爺請回去吧！嫣然懂得照顧自己的了。」

　　李園冷笑道：「紀小姐此去，目的地真是大梁嗎？」

　　紀嫣然聲音轉寒，冷喝道：「紀嫣然的事，那到你來管。人來！」

　　烏果高應一聲，拍馬而至。

　　紀嫣然平靜地道：「若有人敢跟來，給紀嫣然立殺無赦。」

　　李園色變道：「小姐！」

　　烏果一聲領命，打出手勢，著車隊繼續上路，自己則領著一隊人馬，攔著李園和他的家將。

　　李園飛身上馬，勃然大怒道：「即使是你們大王見到本人，亦要恭恭敬敬，誰敢攔我。」

　　烏果那將他放在心上，冷笑道：「國舅爺儘管試試，若再跟來，休怪末將手上兵器無情。」

　　李園氣得俊臉陣紅陣白，只是見對方神情堅決，人數又比自己多上一倍，動起手來何來把握。

　　紀嫣然等逐漸去遠，烏果一聲呼嘯，護後的數百名騎兵隨他往車隊追去，剩下李園和手下們對著馬蹄踢起的煙塵，呆在當場。

　　忽然間，李園知道自己將永遠失去了這絕代佳人。

　　半個時辰後，往韓的官道偏離了草原，進入了林木區處，項少龍摟著田氏姊妹道：「路途上乖乖的聽鄒先生的話，很快你們便可回到咸陽，那時我們又可以在一起生活了。」

　　兩女含淚點頭。

　　此時馬隊速度轉慢，最後停了下來。

　　項少龍和善柔離開馬車，扮成親兵的紀嫣然早在烏果等掩護下，落了馬車。

　　項少龍來到鄒衍的座駕旁，道：「先生珍重了。」

　　布簾掀開，鄒衍哈哈一笑道：「天地間，怕沒有你做不來的事了。」

　　馬隊開動，改由一名精兵團的頭領率軍，同行還有另五十名精兵團的成員，以護送他們到咸陽去。

　　項少龍早為他們預備了通行趙境的文書通牒，不用進入韓境，便可大搖大擺去到趙秦兩國交界處，那時只要避開關塞城堡，將可輕易回到咸陽。

　　就算在二十一世紀，要越過邊界亦非難事，更何況在這地大人稀的時代？

　　護送的千名城衛留了下來，在烏果一聲令下，隱伏入密林裏，佔據了各戰略要點。

　　項少龍等藏身到密林頃刻，烏卓找了上來，道：「三弟猜得不錯，嫣然公然由東門出城，大出嚴平意料之外，現在他們全速趕來，快要到達了。」

　　紀嫣然笑道：「任他們怎麼想，也猜不到趙人竟會對付他們，還得到孝成的同意。」

　　善柔道：「李園這小子有沒有回城？」

　　烏卓笑道：「他自己往齊人營地去了，只派了十多人來追蹤嫣然，都給我們宰掉了。」

　　此時蹄聲隱隱從草原的方向傳來，項少龍沉聲道：「我們要殺他們片甲不留，絕不留情。」

　　烏卓道：「放心吧！千多人去伏擊三百人，又是出其不意，他那有活命的機會，就算有人逃掉，回城亦只是送死。」

　　善柔低呼道：「來了！」

　　烏卓移了開去，指揮大局。

　　項少龍等紛紛取出強弓勁箭，埋伏在叢林間，靜候嚴平和他的墨氏行者。

　　紀嫣然湊到他耳旁，喜孜孜道：「嫣然的苦難終於過去了，由今天開始，和夫郎併肩作戰，同進共退，生死不渝。」

　　項少龍得佳人垂青，說出綿綿情話，心頭一陣感激，忍不住親了她一下臉蛋。

　　太陽高掛中天，把林間的官道照得清晰若一個夢境。

　　塵頭滾起，大隊人馬風馳電掣而至。

　　當整隊騎士進入了伏擊的範圍中，號角聲起，千多枝蓄勢以待的勁箭由強弓射出，雨點般往敵人射去，一時人仰馬翻，血肉橫濺，大半人摔下馬來。

　　到第二輪勁箭射出時，再沒有一個人留在馬上了。

　　嚴平和他的手下，甫接觸便死傷過半，亂成一團，倉皇四散。

　　項少龍知是時候了，拔出血浪，往敵人殺去，善柔和紀嫣然變了兩頭雌虎，傍在左右，見人便殺，擋者披靡。

　　本是平靜安詳的林野，變作了血肉屠場。

　　這批趙兵，最近均被滕翼日夜操練，加上趙人向以勇武名震當世，人人一手持盾護住身形，另一手以長矛重劍等兵器猛攻敵人，趙墨的人雖是人人武技強橫，但一來早洩了銳氣，又兼負傷者眾，人數更不成比例，那還有招架之力。

　　項少龍閃身避過敵劍，振腕砍翻了一名敵人後，見到嚴平在十多名行者護持下，硬往林中搶去，意欲逃生。

　　想起元宗的仇恨，項少龍雄心陡奮，向兩女打個招呼，猛虎般撲了過去，往最外圍的一人舉劍疾劈。

　　那人勉力擋格，只覺敵劍勁道強絕，一條手臂被震得全麻木了，人亦被劍勢衝得蹌踉橫跌，善柔衝前乘機一劍了結了他。

　　另一邊的紀嫣然一改平時的溫文婉約，嬌叱一聲，人隨劍走，精芒連閃時，又有兩個敵人中劍倒地。

　　項少龍飛腳踢飛另一名被他硬斬斷了長劍的敵人後，剛好與回過頭來與他打了個照面的嚴平四目交觸。

　　嚴平厲喝道：「董匡！這算是甚麼一回事？」

　　說話間，嚴平身旁再有三人濺血倒地，可知戰況之烈。

　　項少龍大笑道：「鉅子不知自愛，竟與趙穆合謀作反，大王命本將軍來取爾之命。」

　　嚴平擋開左右攻來的兩劍後，才發覺己方再無一能站起來的人，四周給重重圍困，知道大勢已去，暴喝道：「董匡！是英雄的就憑手中之劍來取本人之命。」

　　項少龍正中下懷，把手下喝退，仗劍欺前喝道：「鉅子既有此意，讓董某人來成全你。」

　　劍芒閃動，狂潮怒濤般湧過去。

　　嚴平早力竭身疲，那能抵擋得住，劍刃交擊中，節節後退。

　　項少龍忽地凝立不動，血浪微振，但人人都感到他人劍合一，透出一股森寒冷厲的殺氣。

　　嚴平終是高手，借此喘過一口氣的良機，改退為進，一劍掃來，帶起呼嘯風聲，勁厲刺耳。

　　項少龍早清楚了他的劍路，夷然不懼，竟使出墨氏三大殺招裏最厲害的「攻守兼資」。

　　上次比武，嚴平就是在這招下吃了大虧。

　　不知是否元宗顯靈，嚴平見他使出這招，心頭泛起熟悉的感覺，心神劇震，驀地認出眼前的董馬癡就是項少龍，張口欲叫時，眼前劍芒爍閃，項少龍的劍勢有若銅牆鐵壁般當頭壓來。

　　嚴平那還敢開口，使出巧勁，勉強撥開敵劍時，小腹一陣劇痛，原來給對手膝頭重重頂撞了一記。

　　他馬步沉穩，沒有跌退，咬牙迴劍劈敵，再不顧自身安危。

　　項少龍一聲長笑，運劍架開敵刃，「噹」的一聲大響，震耳欲聾。

　　就趁剎那的空隙，血浪奔雷掣電般插入了嚴平的胸膛裏。

　　嚴平長劍脫手墮地，全身劇震，不能置信地看著，胸前直沒至柄的敵刃，鮮血正由血槽滾滾流出，呻吟道：「你是……」

　　項少龍那容他叫出自己的名字來，低聲道：「這一劍是元宗送給你的。」

　　猛地抽出長劍。

　　林內歡聲雷動，士氣大振。

　　項少龍看著仇人仰跌身前，仰天默禱道：「元兄！你在天若有靈，也該安息了。」心中卻在苦笑，這麼把墨門在趙國的勢力連根拔起，也不知元宗究竟是否真的高興。

　　項少龍回到城內指揮所時，離太陽下山只有個把時辰，一切平靜如昔，表面上絲毫看不出正在在暗裏洶湧澎湃的怒濤。

　　眾人來到幽靜的宗卷室內，聽取滕翼的最新報告。

　　滕翼首先提起蒲布，說已聯絡上他，屆時自會依計行事，接著道：「今天城衛大批調動，我故意弄得亂成一團，其實亂的是趙明雄他們的人馬，我們的人都迅速聚集到指定的地點。更由於我故意把大批兵卒調往城外，除我之外，沒有人可弄清楚真正的分布。」

　　紀嫣然笑道：「有二哥指揮大局，沒有人會不放心的。」

　　滕翼道：「天一入黑，我們立採行動，把叛黨所有將領擒下來，又藉口三弟來了，實施全城戒嚴，以免發生事時傷了無辜的老百姓。」

　　項少龍皺眉道：「為何尚未有我出現的消息傳來呢？」

　　眾人都笑了起來。

　　滕翼笑道：「荊俊已摸清楚北面秘道的情況，趙明雄把出口所在官署的人全調了出來，改由自己的親兵把守，他本人則坐鎮北門兵衛所，就算我們把趙明雄宰了來吃，他在官署的手下亦懵然不知呢。」

　　舉凡這時代的城市，城門處均是軍事重地，設有兵衛所以及各類供將領住宿辦事的官署和兵營一類的建築，長期駐有重兵。

　　邯鄲最大的兵衛所設在東門，便是他們現在身處的指揮所了。

　　項少龍道：「小俊有甚麼消息。」

　　滕翼道：「午後開始，齊人開始穿過背風山的洞穴，悄悄潛入林區，小俊不敢冒險入林探查，但可以想像入黑後他們會在趙明雄的掩護下，渡過護城河，由秘道潛入城內。」

　　紀嫣然失笑道：「若齊人發覺掩護他們的竟全是我們的人，不知會有何感想？」

　　項少龍道：「定然深感榮幸！」

　　烏果這時推門入來，大嚷道：「趙偏將傳來消息，發現項少龍的蹤跡了。」

　　眾人先給他嚇了一跳，再又大笑起來。

第十二章　翻手為雲

　　大隊人馬由東門開出，在草原斜暉的襯托下，壯觀非常。

　　項少龍和滕翼親自領隊，出城後朝消息裏項少龍出現十五里外的打石村而去。

　　這批近五千人的城衛，只是作個幌子，到了有林木遮掩行藏的地方，便會駐守各處，入黑後再繞到指定地點，由烏果指揮伏擊由南門入城的齊軍。

　　項少龍和滕翼等則掉頭潛返城裏，在暗裏操持大局。

　　他們躲在宗卷室內，聽取雪片般飛來的情報。

　　太陽緩緩降入古城外蒼茫的大地之下，邯鄲城燈光處處，一切如常。

　　項少龍出現的消息傳到孝成耳內時，他立即依計行事，命趙明雄往指揮所代替項少龍負責城防，禁衛軍則在成胥指揮下實施全城戒嚴，人人均知孝成對項少龍已是驚弓之鳥，沒有人懷疑孝成是將計就計，另有目的。

　　由這刻起，趙穆對外的聯絡完全被截斷了，無論趙明雄等人發生了甚麼事，他都不會知道。

　　趙明雄不虞有詐，領著百多名親衛，來到指揮所，當他進入大堂時，忽地發覺所有隨從均被截在門外，大門「砰」的一聲在身後關上。

　　趙明雄愕然已喝道：「甚麼事？」

　　旁邊的衛士一擁而上，十多枝長矛抵在他身上各處要害。

　　外面傳來弩弓發射聲和慘叫聲。

　　項少龍、滕翼兩人悠然由側門步出，來到他面前。

　　趙明雄臉上血色立時退盡，怒道：「董將軍！這是怎麼攪的，下屬並沒有犯錯。」

　　滕翼冷道：「與趙穆勾結齊人，密謀作反，這算不算犯錯？」

　　趙明雄臉色更加難看了，顫聲道：「你們莫要誣害我！」

　　項少龍好整以暇道：「你的官署下面新建成了一條宏偉的地道，趙明雄你不會說不知道吧！」

　　趙明雄想起家中的嬌妻愛兒，兩腿一軟，跪了下來。

　　滕翼最鄙視沒有骨氣的人，冷喝道：「把他綁起來！」

　　四周的精英兵團員挪開長矛，一擁而上，把他綁個結實。

　　項少龍來到跪在地上的趙明雄前，冷然道：「若你肯乖乖和本城守合作，我便放你一條生路，送你與家人逃出城外。若我有一字虛言，教董馬癡不得好死。」

　　趙明雄劇震抬頭，不敢相信所聽到的話般看著跟前這凜若天神降世的大漢。

　　滕翼道：「但你須把與趙穆通訊的方法交代清楚，只要我們發覺所言屬實，立即讓你由東門逃出城外，還贈予糧食馬匹和通行証件，人來！給我開門。」

　　大門倏開，趙明雄的家人婢僕男女老幼百多人，被押了進來，人人神色倉皇，最妙是都換上遠行裝束，背著大小包袱。

　　趙明雄激動地道：「大恩不言謝，小人服了，無論董城守有任何吩咐，小人無不遵從。」

　　項少龍知道心理攻勢奏效，道：「立即放了趙兄！」

　　綁著趙明雄的索子立被割斷。

　　趙明雄站起來時，滕翼笑道：「先把趙夫人、公子等送上馬車，護往城外密林處。不得無禮，以免驚嚇了夫人。」

　　眾衛一聲應諾，把趙家的人押了出去。

　　項少龍取出準備妥當的通行證件，交到趙明雄手上，誠懇地道：「這幾天邯鄲自顧不暇，只要趙兄連夜趕程，離開趙境，定可安渡餘年，趙兄也不用本人教你怎麼辦了吧！」

　　趙明雄感激零涕道：「小人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項少龍和滕翼對視一笑，有深悉趙穆陰謀的趙明雄全心全意合作，那還怕趙穆和齊人不掉到他們精心布下的陷阱裏去。

　　趙明雄在項少龍等人的挾持下，來到北門兵衛所，把與他同謀的兵將近百人全召到座前，宣佈了改向項少龍效忠。

　　這些人那還不知事敗，跪滿地上，叩頭請罪。

　　項少龍道：「若爾等能戴罪立功，只要本城守不向大王說出來，誰都不知你們意圖謀反，但必須絕對聽從本人之命，否則不但人頭不保，更禍及家人親族。」

　　眾人忙稱效命。

　　一路行來北門時，趙明雄已把整個計劃和盤托出，現在控制了北門，可說更是勝券在握。

　　這批叛將均知家人全落到項少龍手內，又見他們人人士氣如虹，計劃周詳，均知大勢已去，誰還敢不乖乖合作，在趙明雄的吩咐下，分頭辦事去了。

　　項少龍請滕翼留守北城，領著紀嫣然、善柔和清一色的精兵團團員近百人，離開北門，押著趙明雄走上邯鄲大戰前氣氛緊張的寂靜街道上。

　　才轉入另一條長街，荊俊領著百多人迎頭馳來。

　　兩隊人馬在街心會合。

　　荊俊興奮地道：「甘竹、李明、趙令三人均被成胥率領禁軍擒下，現在全城均在我們掌握裏。」

　　這正是項少龍和滕翼聰明之處，若把所有事情均攬到身上，說不定會惹起孝成的疑懼，但若把任務分了一半去給其他禁衛負責，孝成便少了這個憂慮。

　　趙明雄見他們著著領先，不禁心中後悔，他所以肯為趙穆賣命，故然因心恨項少龍搶了他城守之位，更重要是認為趙穆的陰謀萬無一失，豈知竟一敗塗地至此。

　　項少龍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道：「現在本城守會使人護送趙兄出城與家人會合，當第一枝訊號火箭沖上天空時，我的人自會放趙兄離去。」

　　趙明雄羞慚地道：「不能在董將軍帳下用命，實是趙明雄一生人最大的遺憾。」

　　項少龍親切地一拍他肩頭，微笑道：「趙兄保重了，一路順風。」

　　策馬而行。

　　紀嫣然追在他旁，心悅誠服地道：「董將軍的奇謀妙計，令嫣然大開眼界，欽佩不已。」

　　另一邊的善柔嘟起小嘴道：「這人不過有點鬼門道，嫣然那須佩服得他五體投地的樣兒。」

　　項少龍與紀嫣然交換了深情的一瞥，會心而笑。

　　在風燈的映照下，古城的長街一片肅殺氣氛，只有蹄落的清音，使人覺得份外有種夜深詭秘的感覺。

　　兩美陪侍在側，更使項少龍感到眼前一切如夢似幻，當日初到邯鄲時，那曾想過邯鄲竟會全落到他的指掌裏，由他決定這美麗古城的命運。

　　不由又想起二十一世紀的「過去」，神思迷惘間，足音把他驚醒過來。

　　趙霸由暗影處大步走出向他打招呼。

　　項少龍躍下馬來，笑道：「館主你好！」

　　紀嫣然怕給他認了出來，由另一邊下馬，藏起嬌軀。

　　趙霸哪會在意，欣然道：「一切佈置妥當，侯府已被重重圍困，保證半個人都走不出來。」

　　項少龍道：「進攻侯府的事，交由館主全權負責，當第一枝訊號火箭在城北射上天時，趙穆的人將會傾巢而出，與齊人分頭攻打王宮，那時才給與迎頭痛擊。但無論形勢如何發展，未見我發出約定的火箭訊號，亦切勿攻打侯府，因為我奉有大王之命，要親身潛入府內，生擒趙穆這個奸賊。」

　　趙霸知道自己成了總指揮，等若項少龍把功勞塞入他手裏，大喜應命。

　　項少龍道：「今夜的口令由『秦人必敗』改作『吾王萬歲』，切勿放過敵人，好了！時間差不多了，讓我們帶起標記。」

　　打個手勢，手下們由懷中取出準備好的紅布，紮在右臂處。

　　趙霸亦照辦無誤後，欣然去了。

　　項少龍等步行來至可遠眺侯府的地方，此時三千城衛裏的精銳，加上趙霸的數百手下，全進入了蓄勢以待的戰略位置，把侯府重重圍困，主力則擺在通往王宮的街道上。

　　人人均在右臂纏上紅布，以資識別敵我。

　　項少龍心中嘆道：「這次看你趙穆能飛到那裏去。」

　　雄心陡奮，下令道：「小俊！」

　　荊俊躬身道：「城守請吩咐！」

　　項少龍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去吧！」

　　荊俊一聲應諾，領著十多精兵團團員去了。

　　這時趙霸亦安排妥當，來到他身旁細議，嚇得紀嫣然只好躲進了人堆裏去。

　　趙霸得意道：「我們準備好了兩架攻城車，保證幾下子便可撞破趙穆的圍牆，那時他們想死都辦不到了。」

　　項少龍怕他求勝心切，再三叮囑他要依訊號行事。

　　趙霸這時佩服得五體投地，不覺其煩，點頭答應。

　　個多時辰後，項少龍見時間差不多了，命趙霸緊守崗位後，領著其他精兵團團員，摸往那晚和善柔潛入侯府，位於府外密林的水道入口處。

　　荊俊等人正忙於把預備好了的沙包，拋入溪流裏，堵截溪水，又把溪水引往別處，使不能流進府內。

　　項少龍想像著府內池水正不住降低的情況時，「砰！」的一聲，只見城北處一支火箭直沖上天，爆開一朵金黃的煙花，然後點點光雨灑了下來，在夜空裏燦爛美麗之極。

　　紀嫣然仰望著重歸黑暗的夜空，吁出一口氣道：「齊人的先頭部隊來了。」

　　一陣異響，濕了半邊身的蒲布由水道鑽了出來。

　　荊俊等忙把他拉了上來。

　　蒲布道：「趙穆中計了，一點都不知道外間發生了甚麼事。」

　　項少龍問道：「他會否親自率人進攻王宮呢？」

　　蒲布不屑地道：「這膽小鬼怎敢親身犯險，否則就不用縮在後宅處，那裏有秘道可逃出府外。」

　　善柔道：「水道出口那邊是否有人把守？」

　　蒲布道：「所有人都集中到廣場處，準備攻打王宮，現在池塘處完全沒有人把守。」

　　項少龍道：「各位兄弟情況如何？」

　　荊俊過來遞上乾衣，讓蒲布換上，嚇得兩女忙轉過身去。

　　蒲布一邊換衣，邊道：「他們都知道怎樣應變的了，最妙是趙穆把他們編成一組，由我和劉巢指揮，進退均非常容易。」

　　侯府內雖聲息全無，但眾人都知趙穆的大軍已經出動，步行往不遠處的王宮，這批人均換上禁衛的軍服，定下了周詳的進攻計劃，若非早有防備，加上內應，成功的機會確是非常之高。

　　項少龍見溪水已被阻截，露出河床，下令道：「進去吧！」

　　荊俊苦候良久，聞言一馬當先，鑽了進去，其他團員亦魚貫而入。

　　蒲布看見人人身手敏捷，讚嘆不已。

　　善柔嬌哼一聲，搶著去了。

　　項少龍伸手摟著紀嫣然的蠻腰，笑語道：「紀才女有否想過要陪我項少龍鑽水渠呢？」

　　蒲布這時才知道這小兵是誰，借點月色目定口呆地盯著紀嫣然。

　　這美女溫柔應道：「上刀山落槍坑都沒有問題，何況只是舒服地鑽地洞。」

　　項少龍默計時間，知道趙穆的人步進趙霸布下的天羅地網內時，剛好是他們全體潛進了府內的時刻，鬆了一口氣道：「該輪到我們了！」

　　忽地城北方向殺聲震天響起，不用說自是成胥的禁衛軍和滕翼的城衛正前後夾擊著由地道潛進來的齊人，只不知那些齊兵是否由旦楚率領，假若如此，田單今晚就要痛失愛將了。

　　今晚的行動，除擒拿趙穆外，他的精兵團都沒有直接參戰，能如此不損一兵一卒，活擒趙穆回咸陽去，真是連自己亦始料不及。

　　紀嫣然推了他一下，才醒覺過來，收拾心情，跳下河床去。

　　紀嫣然和項少龍先後鑽出了乾涸了的池塘時，眾人早蓄勢以待，弩箭都裝到弩弓上去。

　　劉巢等五十多名兄弟正恭候著他們，人人神情振奮。

　　項少龍已成了天下著名的人物，能追隨得如此良主，他們自是歡天喜地。

　　善柔不耐煩地道：「快點！」

　　項少龍正要說話時，王宮的方向傳來喊殺之聲，像潮浪般波蕩著。

　　長話短說，項少龍下令道：「不准殺害婢僕婦孺，蒲布領路，去吧！」

　　蒲布拔出長劍，一馬當先，領著項少龍往內府衝去。

　　才轉入穿過花園的長廊，牽著惡犬守在那裏的十多名家將忽見來了這麼多人，駭然大驚時，弩箭早雨點般灑去，人犬不留。

　　百多人佈成陣勢，有如破竹般殺往趙穆藏身所在的內府。

　　守衛猝不及防下，紛紛中箭倒地，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

　　婢僕因奉趙穆之命，留在宿處，反使他們少了很多顧慮。

　　他們見人便殺，行動又迅速之極，守在內府的二百多人被他們斬瓜切菜般除掉。

　　正在府內苦候勝利捷訊的趙穆仍不知危險已至，見到一群如狼以虎的大漢在蒲布率領下擁入廳內，驚惶失措站起來時，廳內的十多名親衛已在弩弓機括響聲中，紛紛倒地，無一倖免。

　　趙穆慌忙拔劍，善柔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竄了上去，乘他驚魂未定，以巧勁挑飛了他的長劍，飛起一腳，把他踢翻地上。

　　五、六名精兵團員撲了過去，把他綁個結實。

　　「啪啪！」

　　善柔賞了他兩記耳光，戟指罵道：「奸賊認得本小姐是誰嗎？我就是齊國善大夫之女，記得你害得我家散人亡嗎？」

　　趙穆雙頰現出鮮紅的掌印，嘴角逸血，迷迷糊糊地看著善柔。

　　項少龍移到他身前，欣然笑道：「侯爺別來無恙？」

　　趙穆渾身劇震，狂怒道：「董匡你好！」

　　項少龍淡淡道：「我並不是董匡！」

　　趙穆「哎呀！」一聲，又給善柔踢了一腳，狼狽之極。

　　「王卓！我早知你是見利忘義的卑鄙之徒！」

　　項少龍悠然一笑，用回本來的聲音道：「我也不是王卓！」

　　趙穆愕然盯著他，顫聲道：「你是……」

　　項少龍伸手撕下假面具，遞給身旁的人，吩咐道：「依計行事。」

　　趙穆見到他的真臉目，慘哼一聲，再說不出話來。

　　項少龍冷笑道：「當日你姦殺我項少龍的女人時，曾否想過有今朝一日呢？」

　　荊俊上前，一拳抽在他肚皮上，痛得他跪了下來。

　　紀嫣然在一角叫道：「找到地道的入口了。」

　　項少龍向荊俊道：「你先行一步，探清楚沒有問題後，我們才來。還不脫下面具。」

　　「砰！」

　　趙穆又中了善柔一腳，滾落地上，神情猙獰可怖。

　　荊俊脫下面具，遞給手下，領著十多人進入地道。

　　項少龍拉著善柔，阻止她再毒打趙穆。

　　善柔一聲悲呼，撲入他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項少龍明白她的心情，愛憐地撫著她香肩，向手下吩咐道：「將兩塊面具找兩個身形酷肖我和俊爺的人戴上，然後放火把內府焚燒，須小心守在牆外的敵人會回來動手。」

　　手下們應命去了。

　　善柔哭聲漸止，低聲道：「我想殺了趙穆。」

　　項少龍呆若木雞時，善柔噗哧笑道：「看你的樣子，人家只是嚇唬你來玩兒的。」一掙離開了他的懷抱，臉紅紅有點因失態而尷尬。

　　紀嫣然回到他旁，與他共同傾聽王宮方面傳來震天的廝殺聲。

　　劉巢等熟門熟路，不一會拿來大批柴草，堆放各處，只要火起，休想有人能闖進來又或救火。

　　此時荊俊派人來報，地道暢通無阻。

　　項少龍哈哈一笑，命人先把趙穆的口塞著，才把他運進地道裏去。

　　一聲令下，眾人把點燃了的火把拋到數十堆乾草木柴處，這時代的建築物均以木材為主，如若起火，大羅神仙都無術挽救。

　　進入地道前，項少龍發出訊號火箭。

　　趙霸攻打侯府的時間到了。

　　當他們攻入府內時，會發覺內府全陷進火海裏，事後會搜出數百具屍體，難以辨認是否有趙穆在內。

　　又或從屍首中找出似是董匡和小俊的屍體，誤以為他們被困火場，故與趙穆同歸於盡。

　　至於為何火勢會如此一發不可收拾，當然是趙穆在府內預先放置柴草，作反不成，就自焚而死，那知卻禍及他董匡和手下們，以致一個不留。

　　邯鄲上下都會懷念他，但不是項少龍，而是叱吒一時的馬癡董匡。

　　假若有一天趙人知道真的董匡仍在楚國，怕他們都不肯相信。

　　至於滕翼，亦會借替身扮成戰死沙場的樣子，除非有人敢對屍體不敬，硬去扯那替身的面皮，否則永不會被揭破真相。

　　地道的出口在附近另一無人宅院的後園處，眾人興興頭頭地依著早先定下的路線，避過了城北和王宮外的兩個戰場，神不知鬼不覺來至北門處。

　　滕翼領著數十兄弟在城門處接應他們，見到擒來趙穆，笑道：「侯爺真有心，還有閒來探望我們。」

　　領著眾人，上馬直出城門，還向守城的將領道：「你們守穩城門，我帶人出去搜捕敵人。」

　　大隊人馬，浩浩蕩蕩放蹄馳進廣闊的草原裏。

　　天上繁星廣布，令人胸懷開朗，只有高聲狂嘯，才能洩出心中舒快之情。

　　出了平原，眾人望西而去，正是秦國的方向。

　　走了五、六里路，項少龍登上了一個隆起的小丘，回頭望往邯鄲的方向。

　　城內多處起火，染紅了半邊天。

　　此時蹄聲響起，烏卓和烏果領著餘下的數十名兄弟，及時趕來與他們會合。

　　見到像粽子般被綁緊在一匹馬上的趙穆，都歡聲雷動。

　　項少龍與眾人對視一笑，揚聲道：「人聚齊了沒有！」

　　各人均歡報安全趕至。

　　項少龍大笑道：「那就讓我們回家吧！」

　　馬鞭揚起，輕輕抽在馬屁股上。

　　戰馬應鞭奔下山丘。

　　兩人亦齊聲呼嘯，策馬狂追。

　　（卷十終）

卷十一　第一章　凱旋而歸

　　秀麗的羊腸山鬱鬱蔥蔥，匹練似的汾水飄然東去。

　　項少龍目送著善柔的孤人單騎，逐漸消失在蒼茫草野中，心中暗暗為她祝禱。

　　他左旁的紀嫣然輕嘆道：「柔姊是個非常堅強和勇敢的女子，嫣然自問沒她的勇氣了。」

　　右方的滕翼點頭同意，道：「希望她一路平安，有一天到咸陽來找我們吧！」

　　紀嫣然另一邊的荊俊擔心地道：「三哥去追她回來好嗎？求求她說不定她會回心轉意。」

　　項少龍微微一笑道：「每一個人也應有權去追求自己的理想，選擇歡喜的生活方式，否則何有痛快可言。」

　　當紀嫣然訝然往他望去時，項少龍一聲長嘯，策馬掉頭，向小丘西坡馳去。

　　紀嫣然等紛紛催馬追隨，接著是精兵團的兒郎們和被押著的奸賊趙穆。

　　塵土像龍捲風般在他整齊的隊伍後揚上天上，歷久不散。

　　眾人兼程趕路，只一日就趕上了鄒衍的車隊，雖是短短十多個時辰，已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田氏姊妹歡喜若狂，想不到這麼快又可見到項少龍，想起離別時哭得昏天昏地，都有些赧然不好意思。

　　眾人大功告成，自是心情暢美，談談笑笑，渡假似的遊山玩水，兩個多月後終抵達咸陽。

　　呂不韋聞報，率著圖先和肖月潭親到城郊迎迓，見到鄒衍和紀嫣然時，原來三人間早有數面之緣。呂不韋當年在各地大做生意，低買高賣，足跡遍天下，又愛結交奇人異士，當然不會放過像鄒衍這種名家和天下聞名的紀才女了。

　　一番客套說話後，車馬隊往咸陽開去。

　　呂不韋和項少龍共乘一車，由項少龍作出詳細報告。

　　項少龍正奇怪烏應元等為何沒有來時，呂不韋道：「這次少龍最厲害處，就是沒有讓人識破真正身分，此事對出征東周大大有利，趁現在六國亂成一團，正是用兵的最佳時機。」

　　項少龍等恍然道：「原來呂相作好了滅周的部署，嘿！為何不見我的丈人呢？」

　　呂不韋比前更是神采飛揚，滿懷信心。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才道：「少龍的歸來，乃屬高度機密，趙穆的事更不能宣揚出去，就當來的只是鄒先生和紀才女好了。否則必讓六國的奸細猜到少龍和他們的關係。只有把六國蒙在鼓裏，我們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藉口東周君對我大秦圖謀不軌，把他拔除。」

　　項少龍心中明白，秦國最重軍功，呂不韋在這方面全無建樹，自是急於立威，以遂晉爵封侯的宏願。

　　東周的國力雖不值一哂，名義上終仍是共主，七國則屬諸侯的身分，假若呂不韋公然出征東周，說不定六國會暫時壓下互相間的爭執和矛盾，聯手伐秦護周，那就大大不妙了，所以必須攻其無備，還要速戰速決，以免夜長夢多。

　　呂不韋道：「滅周在軍事上只是小事一件，但卻牽連甚廣，一個不好，可能惹來六國聯手來攻之禍。所以我們須在軍事外交兩方面雙管齊下，才可安享戰勝的成果。」

　　項少龍暗叫厲害，呂不韋果是雄材大略的人，難怪日後能權傾強秦十數年之久。順口問起咸陽秦廷的情況。

　　呂不韋露出一個冷酷的笑容，沉聲道：「以陽泉君為首的一群秦人，四出散播謠言，誣指本相毒害先王；又說太子乃我和王后所出，現正密謀改立大王次子成蟜。哼！我要教他們死無葬身之地，妻妾女兒，全體淪為供人蹂躪的歌姬娼妓，始可洩得我心頭這口惡氣。」

　　項少龍聽得背脊生寒，得罪他確不是有趣的事。但回心一想，若呂不韋或自己落到陽泉君上，遭遇還不是一樣。這根本是個人吃人的時代，誰心軟誰就要吃虧。

　　呂不韋續道：「幸好大王對我全力支持，又有王后在他面前說項，現在你更擒得趙穆回來，待我滅掉東周後，便一舉把陽泉君等除掉，那時大秦還有誰敢不看我呂不韋的面色行事。」

　　項少龍心中暗嘆，正是這種心態，最終迫得小盤的秦始皇不得不排斥他。而那時自己亦只好和他對著硬幹。想起目前他把自己當作心腹親信，將來卻要反目成仇，不禁大生感觸。

　　呂不韋還以為他在擔心自己的事，欣然道：「旅途辛苦，少龍好好到牧場休息，養足精神後，我還有極為重要的任務賴你去辦呢。」

　　項少龍追問是甚麼任務時，呂不韋卻沒有說出來，這時車隊剛進入咸陽城的東門內。

　　鄒衍和紀嫣然被送往烏府，他們則押著趙穆，直赴王宮。

　　項少龍只感心疲力累，同時知道已被深深捲入了秦廷權力鬥爭中。而為了小盤，他更不得不助呂不韋應付陽泉君等人的陰謀。

　　想到這裏，返家的喜悅大為消減，唯一令他安慰的，就是快可以見到烏廷芳、趙倩和婷芳氏等諸女了。

　　趙穆臉色蒼白有若死人，雙手反綁身後，腳繫鐵鍊，被兩名如狼似虎的秦宮衛士押到莊襄王龍座之前，硬迫他跪在地上，還扯著他的頭髮，令他仰起了臉孔。

　　莊襄王大笑道：「趙侯別來無恙！」

　　坐在右首的朱姬雙目亮了起來，她身旁的小盤則燃燒著仇恨的火燄。

　　項少龍雖對趙穆深痛惡絕，但見他陷至如此田地，比對起他以前的威風八面，令人嗟嘆。

　　趙穆一言不發，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

　　朱姬嬌笑道：「侯爺清減了！」

　　趙穆把心一橫，驀地破口大罵道：「你這賤……」

　　項少龍怕他當眾說出與朱姬有染的事，手按几子，飛身而出，一腳踢在他嘴巴處，這奸賊登時齒碎血流，臉頰腫起老高的一塊，痛不成聲。

　　項少龍喝道：「竟敢辱罵王后，哼！」

　　他動作之快，連兩名侍衛都來不及反應。

　　朱姬聰明剔透，自然明白項少龍出腳的作用。感激地看了返回左方呂不韋下席的項少龍一眼，向莊襄王撒嬌道：「大王！哀家要親自處理這個奸賊。」

　　莊襄王顯是對朱姬愛寵日增，欣然道：「就如王后所請。給我把這奸賊押下去，等待王后處置。」

　　衛士領命，把趙穆像頭畜牲般押了出去。

　　項少龍乘機打量小盤，不見大半年，他長得更粗壯了，雙目閃閃有神，氣度深沉，頗有不怒而威之概，瞧得連項少龍都有點心驚。

　　小盤年紀雖少，但是喪母後歷盡艱辛，又要提防被拆穿身分，沒有城府也要變得心懷城府了。

　　兩人眼光一觸，同時避開。

　　莊襄王望往項少龍，龍顏大悅道：「太傅先送回樂乘首級，又擒來趙穆，大大洩了寡人鬱在胸口怨氣，呂相國認為寡人該怎麼賞他呢？」

　　項少龍忙謙讓道：「這次之能出師告捷，全賴呂相國奇謀妙算，使人為我們造了四塊假面具，才能馬到功成。呂相國才是真正立了大功的人，少龍只是依命行事罷了！」

　　呂不韋見他居功不驕，還謙抑相讓，把功勞歸於自己身上，大為高興，笑不攏嘴道：「大王！我大秦得少龍如此人材，實乃大王之福，不過樂乘趙穆之事仍須保密，故不宜在此時重賞少龍，還要裝模作樣，責他辦事不力，好掩人耳目，請大王明鑑。」

　　莊襄王皺眉道：「寡人雖明知事須如此，可是見少龍，心中只有歡喜之情，怎忍責他呢？」

　　呂不韋笑道：「這事由老臣去辦吧！大王毋須勞神。」

　　項少龍見襄王不喜作偽，更生好感。

　　唉！可惜他只剩下兩年許的壽命了。

　　朱姬插入道：「項太傅回來，最高興的就是王兒，別人教他劍術兵法，他都不屑學習，說要由項太傅指導才行呢。」

　　項少龍微感愕然，往小盤望去。後者正向他望來，本是冰冷的眼，現出感激熾熱的神色。

　　呂不韋道：「政太子恐怕要失望了，項太傅稍作休息後，又要出使六國了。」

　　項少龍、朱姬和小盤同感愕然。

　　莊襄王嘆道：「寡人也捨不得少龍，不過相國說得對，若要亡周，必須軍事外交雙管齊下，才不致惹出禍事。」

　　朱姬蹙起黛眉道：「大王和相國忍心讓項太傅不停地奔波勞碌嗎？累壞了怎辦哩？」

　　呂不韋陪笑道：「王后放心，必須配合出兵的日期，太傅至少有一個月的時間，可好好休息的。」

　　項少龍不解道：「我大秦人材濟濟，微臣在這方面又缺乏經驗，兼之與魏趙勢成水火，可能……」

　　呂不韋呵呵笑道：「經驗是培養出來呢。少龍文武兼資，定可勝任有餘。至於以前的嫌隙，破壞了合縱之議，正是人人自危，惟恐我們拿他們開刀，巴結都來不及哩。此事就此作實，少龍莫要謙辭了。」

　　項少龍知道欲拒無從，暗嘆一口氣。扮作欣然地接了這塊難下嚥的骨頭。

　　接著項少龍把趙國的遭遇，繪影繪聲地說了出來，聽得莊襄王等不住動容變色，說到緊張刺激處，朱姬拍著酥胸，小盤則目射奇光。

　　到了黃昏時分，才肯放他回烏府。

　　呂不韋親自送他回來。

　　項少龍望出車窗外，看著華燈初上的咸陽城晚景，也不知是何滋味。

　　旁邊的呂不韋道：「少龍，不要怪我使得你東奔西跑，馬不停蹄。我實是一番苦心，希望能把你培植為我最得力的助手。六國均有與我互通聲氣的人，現既定了由你出使，我會先派人前往打點，為你鋪好前路。」

　　項少龍只好發出違心之言道：「相國厚愛，我項少龍縱使肝腦塗地，都報答不了。」

　　呂不韋滿意地點頭，道：「現在對我來說，最緊要就是爭取時間，先安內後攘外。只要有一天我真能在這裏站穩陣腳，便可開展大業。今次少龍的出使，非常重要，務使六國間加深成見，難以聯手來動搖我們。天下人人貪好財貨，無可例外，只要我們能不惜財物，賄賂列國大臣，定可破壞他們本國的計謀。少龍明白我的意思嗎？」

　　項少龍想起烏家正是他這種懷柔手段下的投誠者，確是非常奏效。難怪他視為絕妙良方了，但他項少龍卻對這種陰謀手段頗為厭倦，情願明刀明槍，和敵人在沙場分出勝負。

　　思索間，呂不韋又道：「對六國的策略亦各有不同，基本上是包圍三晉，聯結齊楚，孤立燕人。只要三晉淪亡，其他三國不攻自破，天下便可達致大一統的局面，結束數百年來群龍無首的僵局。」

　　說到最後，這從一個商人躋身而為手握國家權柄的厲害人物，銳目閃爍出憧憬著美滿將來的懾人光輝。

　　項少龍暗忖你確是所料不差，只不過料不到統一大業是由小盤完成，而不是你呂不韋。

　　呂不韋所用策略，仍是范雎「遠交近攻」的延續，以兼併鄰國的霸地政策為骨幹，如今第一個祭品就是東周君了。

　　歷史亦證明了這是最聰明的策略。

　　此時車馬隊來到烏府，呂不韋搭著他肩頭親切地道：「我不陪你入府了，好好休息，明晚到相府來，讓我們喝酒作樂，好賀你今次大勝而回。」

　　呂不韋在親衛簇擁中，離開烏府。

　　項少龍掉頭正要走入府內，烏廷芳和趙倩兩女已哭著奔出府門，撲入他懷裏，後面跟著的是烏應元、陶方、滕翼等人，人人的臉色都有些深沉，似在強顏歡笑。

　　他摟著兩位嬌妻，不解道：「婷芳氏呢？」

　　兩女哭得更厲害了。

　　項少龍立時手足冰冷，泛起非常不祥的感覺，朝岳丈烏應元望去。

　　烏應元嘆了口氣道：「少龍最緊要放寬懷抱，婷芳氏三天前病死了，唉！她竟等不到你回來。」

　　項少龍呆立在穿上了殮服的婷芳氏遺體之旁，見她除臉容清減了些許外，便只宛若熟睡了過去，心中湧起深沉的悲哀。

　　烏應元在後嘆道：「自你離去後，她便鬱鬱不歡，終日苦思著你，兼之一向身體不好，沒有一個月便病倒了，從此時好時壞……」

　　項少龍熱淚狂湧而出，視線模糊了起來。

　　這命途坎坷，一生受盡男性欺壓的美女，還沒享過多少天幸福，便這麼撒手而去了。

　　椎心的痛楚和悔疚，噬蝕著他的心靈。

　　生命究竟是甚麼東西？

　　為何三天前她仍是一個活著能說能動的人，這一刻卻變成了一具沒有半點生機的冰冷屍體？

　　另一邊的滕翼來到他旁，伸手擁著他肩頭，沉聲道：「不要太過悲痛，會傷了身體的。」

　　項少龍勉力使聲音保持著平靜，緩緩道：「我想把她葬在牧場隱龍別院附近，她最歡喜那裏，同時為趙妮、舒兒和素女她們立塚……」

　　說到這裏，再沒法說下去，失聲痛哭起來。

　　葬禮在三天後舉行，呂不韋和蒙驁親來參加葬禮，莊襄王則遣內侍臣來問唁。

　　項少龍再沒有哭，每天起來，都到墓前致祭默哀。

　　過了十天，他的情緒才逐漸平復過來。

　　這天早上，紀嫣然、烏廷芳和趙倩三女如常陪著他到墓地獻上鮮花。

　　祭後偕著三女，在原野中漫步解愁，但心中偏是感觸叢生，難以排遣。

　　紀嫣然柔聲道：「少龍！不要這麼傷心了，好嗎！」

　　項少龍輕擁了她一下，才放開手道：「黯然魂銷者，惟別而已矣！生有生離，死有死別，為何人生總有這麼不如意的事，是否我的殺孽太重了？」

　　另一邊的烏廷芳道：「項郎！不要說這些話好嗎？廷芳好怕聽哩！」

　　想起很快又要離開她們，他嘆了一口氣道：「呂相國要我出使六國，推行他的外交政策……」

　　三女同時色變。

　　項少龍更是心痛，把心一橫道：「不要擔心，我怎也要把你們帶在身旁，永不分離。」

　　三女舒了一口氣，心情轉佳。

　　紀嫣然道：「有邯鄲來的消息了，少龍有興趣聽嗎？」

　　項少龍振起精神，拉著三女到附近一個山谷的清溪旁坐下。

　　紀嫣然道：「你走後，邯鄲亂成一團，田單和李園均知陰謀敗露，連夜匆匆逃返齊楚。孝成王以為你們全體壯烈犧牲了，非常悲痛惋惜，祭祀你的亡魂時暈倒當場，現在仍抱恙不起，朝政由晶后和郭開把持著。」

　　項少龍往趙倩瞧去，這趙國的三公主黯然垂首，顯是對孝成王仍有著父女之情，故因而傷感。

　　項少龍長長吁出一口氣，看著谷坡上蓊鬱古木，其中不乏粗逾十圍的大樹，當風挺立，華蓋蔽天，縱在這冬寒時節，仍沒有半點衰頹之態。

　　在綠樹林蔭後是聳出雲表的拜月峰，亦為此地的最高山峰，突兀崢嶸，令人歎為觀止。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我想登上月峰看看，倩兒你行嗎？」他必須做點事情，予自己一個目標，才可從哀痛中擺脫出來。

　　三女先是一愕，接著趙倩點頭道：「倩兒每天都和廷芳練習騎射，操練得不知多麼好哩！怎會有問題呢？」

　　烏廷芳見丈夫這十多天來，還是首次有興趣要做一件事，振奮地跳起來，嚷道：「芳兒去找人牽馬來，好省去點腳力。」言罷欣然奔往谷口。

　　當艷陽高掛中天時，他們已登上拜月峰上，離峰頂卻仍有半里許的路程，但因山勢險峻，惟有作罷。

　　由這裏朝下望去，只見烏家牧場盡收眼底之下，茫茫芳草，清溪流泉，牛馬羊或聚或散地分布在草原上。

　　院落樓房在林木中掩映著，風光如畫，教人心爽神馳。

　　寒風呼呼中，層巒疊翠，群山起伏，遠近田疇，歷歷在目。

　　項少龍一聲長嘯，把鬱結的心情舒發出來，心情轉佳道：「旦楚死了沒有？」

　　紀嫣然正看得心曠神馳，聞言笑道：「率兵入城並不是他，所以執回了一條小命。聽說晶王后對你的死非常哀痛，連續三天都不肯吃東西呢。」

　　項少龍心頭一陣悸動，沉默了半晌，再又問道：「有雅兒和致致的消息嗎？」

　　紀嫣然道：「尚未有消息，但滕二哥派了人到大梁聯絡他們，假若我們第一站是魏國，很快可以公然與他們會面了！」

　　項少龍搖頭苦笑，當日逃離大梁時，若有人告訴他可再大搖大擺返回大梁，打死他都不肯相信。

　　紀嫣然道：「呂相遣人來請嫣然和乾爹到相府小住，嫣然要陪你，當然不肯去，只好乾爹一人去了。」

　　趙倩道：「最活躍是小俊，回來不久便領了劉巢和蒲布他們到城裏胡混，真怕他會惹事生非呢。」

　　項少龍苦笑道：「就算他們不去惹人，也會有人來惹我們，怎都避不了。」

　　烏廷芳欣然道：「四哥遣人由北疆送了一批上等的何首烏來，說要給項郎浸酒，聽爹說他最近大敗匈奴，戰績彪炳哩！」

　　項少龍暗忖總算聽到一個好消息。

　　他對王翦自是信心十足，戰國四大名將「起、翦、頗、牧」，就是白起、王翦、廉頗和李牧。秦趙各佔一半。

　　若非孝成王走錯了長平那著棋，以只擅紙上談兵的趙括代替了廉頗，秦趙勝敗之數，仍是難以逆料呢。

　　現在廉頗垂垂老矣，雖有不世將材的李牧鎮著大局，一來無可用之兵，更因朝政落到郭開這不能容物的奸人手內，處處受制，恐亦有力難展，在這種情況下，趙國那還有振興之望？

　　白起已死，這天下將屬於王翦的了。

第二章　無可奈何

　　歸途上，項少龍有著精神煥發的感覺。

　　死者已矣，每個仍生存著的人都須堅強地活下去，應付生命中層出不窮的挑戰。

　　終有一天他也會在這個古戰國的時代死去，沒有人知道他是來自二千多年後的人類。

　　紀嫣然見他心情轉佳，趁機道：「隨嫣然來的族人，全是鑄劍造弓的好手，少龍可作出安排，讓他們繼續在這方面大事發展嗎？」

　　項少龍記起她和族人均來自滅亡的越國，在那時代裏，越國的鑄造術天下稱冠，名劍如越女、干將、莫邪等均出自越人之手，埋沒了人材實在可惜，點頭道：「這個包我身上，回去後立即向岳丈提出。牧場這麼大，開礦都行，應該沒有問題的。」

　　紀嫣然大喜道謝，又撒嬌的道：「少龍你也是高明的巧匠，想到甚麼利器，即管交給他們去製造好了。要不要和清叔談談，他家世代都是我國最出色的匠人哩！」

　　項少龍心中一動，想起以前曾上過有關武器火藥製造的基本課程，雖然大部份都忘記了，但仍依稀有點印象，要造把槍出來雖然不可能，但只要把意念說出，例如合成金屬一類的意念，說不定可造出比干將、莫邪更厲的劍刃，欣然道：「你今晚找清叔來見我，讓我和他好好談談。」

　　紀嫣然笑靨如花嚷道：「少龍啊！你對人家這麼好，嫣然愛煞你了。」

　　項少龍振起頹唐和失落了近半個月的意志，領頭往隱龍別院馳去。

　　晚膳時，別院的主廳內自這十多天來首次聽到歡笑的聲音。

　　滕翼、烏卓、烏果和陶方四人亦出席。

　　項少龍先把紀嫣然的提議告訴了陶方，讓他負責處理，問起荊俊時，滕翼笑道：「這小子最愛和相國府的人廝混，呂相府現在成了天下奇人異士的樂園，每天都有人慕名往投，人數已過了四千，這情況還會持續下去呢。」

　　項少龍心中暗嘆，呂不韋這種不斷招攬外人的做法，怎會不招秦人之忌，若沒有莊襄王的支持，只怕他一天都耽不下去。

　　這時田氏姊妹來為他斟酒。

　　項少龍探手摟著田貞的蠻腰，問道：「慣不慣這裏的環境？」

　　田貞含羞點頭道：「這裏既安靜又美麗，各位夫人又很疼愛小婢，很好……貞貞真的很好。」

　　那邊侍候陶方的春盈笑道：「貞貞剛學曉騎馬，不知玩得多麼開心哩！」

　　項少龍忽又想起婷芳氏，幸好陶方恰於此時打斷了他的思路，道：「老爺吩咐，待少龍你精神好點時，便回咸陽城，大王和呂相都想見你呢。」

　　項少龍苦笑應了，膳罷，各人散去。項少龍回到內宅，紀嫣然正和那清叔閒聊，介紹兩人進一步認識後，故意離開，只留下兩人詳談。

　　一個時辰後，當紀嫣然回來時，清叔正聽得目定口呆，問道：「那怎樣把這種叫『鉻』的東西加工到劍身上去呢？」

　　項少龍眉頭大皺道：「那要用一種特別的東西配合才行，不過仍可做到，屆時由我來辦吧！」

　　紀嫣然訝然道：「少龍你真教人吃驚，我從未見過清叔這副模樣的。」

　　項少龍心想幸好小弟只是遷就著來說，否則恐怕要把這巧匠嚇暈了過去哩。

　　接著的五天，項少龍拋開一切，終日和妻婢遊山玩水，極盡賞心樂事，到離開牧場時，雖仍有惆悵之情，但精神已大是不同了。

　　返抵咸陽的第二天晚上，呂不韋在相府設宴款待他們，烏應元、滕翼、荊俊和紀嫣然均有出席。

　　陪客則有蒙驁和他兩個兒子，圖先、肖月潭和正在那裏作客的鄒衍。

　　美女總是最受歡迎的，何況是紀嫣然這種才藝均名懾眾生的絕代佳人，方步入廳堂，便成了呂不韋等大獻殷勤的對象，高踞上座。

　　蒙驁這兩個兒子蒙武、蒙恬，年紀比荊俊小了點，均生得虎背熊腰，英偉不凡。

　　酒過三巡後，蒙驁忽命兩個兒子出來以真劍對打助興，只見龍騰虎躍，劍氣生寒，在爆竹般連串金鐵交鳴的清音中走了數十回合之後，才分了開來，仗劍向席上各人施禮，面不紅、氣不喘的返到父親的一席。

　　眾人轟然叫好，荊俊與他們混慣了，叫喊得更是厲害。

　　項少龍想起蒙恬乃繼王翦王賁父子後的秦室名將，更是特別留神。

　　與紀嫣然對席而坐的呂不韋笑道：「少龍看這兩個小子還可以嗎？」

　　項少龍衷心讚道：「蒙將軍兩位公子英武過人，將來必繼將軍之後，成為一代名將，少龍敢以項上人頭包保必是如此。」

　　蒙驁大喜向兒子喝道：「你們兩個還不拜謝太傅！」

　　蒙武、蒙恬立時走了出來，在項少龍席前叩頭拜謝，累得少龍忙離席而起，扶著兩人，心中隱隱感到事情非是如此簡單。

　　回席坐好後，果然呂不韋道：「這兩個小子十三歲便隨蒙將軍出征行軍，不過蒙將軍仍嫌他們只懂舞劍弄槍，見識不廣，更不通兵略，所以希望把他們付託少龍管教。」

　　蒙驁誠懇地道：「本將閱人千萬，從未遇過像太傅般超凡人物，若不見棄，太傅今次出使六國，就讓小兒們作個隨從吧。」

　　項少龍知道推辭不得，笑道：「蒙將軍厚愛，少龍敢不從命？」心中同時想到呂不韋正全力培養人材，顯然非只是想當個相國那麼簡單。

　　蒙武蒙恬兩人叩頭後，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呂不韋正要說話，忽有一家將匆匆進來，到呂不韋耳邊說了幾句話，引得人人側目。

　　呂不韋聽得不住動容，失聲道：「趙孝成王死了！」

　　一時廳內靜至極點。

　　當晚眾人回到烏府後，隨他們回來的鄒衍找了項少龍去說話。

　　在寧靜的偏廳裏，閒話兩句後，鄒衍道：「呂不韋現在對少龍倚重之極，少龍有何打算？」

　　項少龍知他學究天人，眼力之高當世不作第二人想，語出必有因，沉吟了片晌，嘆道：「我也很矛盾……噢！下雪了。」

　　窗外黑夜裏雪花紛飛，說不盡的溫柔飄逸。

　　鄒衍站了起來，走到窗漏前，負手欣賞著遲來的初雪，有若神仙中人。

　　項少龍來到他旁時，鄒衍雅興大發，提議到園內的小亭賞雪。

　　兩人迎著雪絮，到了小亭處，併肩而立。

　　鄒衍長長吁出一口氣，道：「這七、八天呂不韋終日扯著老夫，詢問有關氣運之說，又希望老夫為他先父尋福地遷葬遺骸，此人野心極大，少龍小心點才好。」

　　項少龍打心底佩服起他來。

　　不用說呂不韋對鄒衍的千言萬語，不外是想知道自己是否真命天子，而鄒衍看出他只是條假龍，所以才有此警告，怕自己日後給他牽連了。

　　鄒衍又油然道：「呂不韋數次出言央我主持他《呂氏春秋》的編撰，都被老夫以堂皇的藉口拒絕了，少龍知道是甚麼原因嗎？」

　　少龍知道智者正以旁敲側擊的方法點醒自己，謙虛道：「乾爹請說。」

　　鄒衍笑道：「還是第一次主動喚我作乾爹，會否有點不慣呢？」

　　項少龍尷尬一笑時，鄒衍續道：「呂不韋絕非肯聽人說話的人，他雖看似禮賢下士，事實上所有人都只是他的工具，好去完成心中的美夢。以《呂氏春秋》為例，他只是希望反映出個人的想法罷了。」

　　項少龍雖曾聽李斯說過有關這給小盤參考的古代百科全書的內容，但只是水過船痕，怎都記不牢，順口問道：「他那一套究竟行不行得通呢？」

　　鄒衍不屑道：「甚麼『德治仁政』為主、『刑賞』為輔，還不是孔丘那不實際的一套。那是倒退，而非進步。只有進步，才可脫穎而出。秦國自商鞅以來，崇尚法治戰功，與呂不韋這一套可說是南轅北轍，將來定會出問題，少龍小心了。」

　　項少龍低聲道：「乾爹果是高瞻遠矚，若我所料不差，呂不韋將來必出亂子，不得好死。」

　　鄒衍身子劇震，往他望來，沉聲道：「原來少龍早看出了此點，老夫是白擔心了。」

　　項少龍暗嘆一聲，正是因為知道未來的發展，才使自己享受不到眼前的富貴榮華，命運還是不知道的好。

　　雪愈下愈大了。

　　次晨呂不韋召了他到相國府去，在書齋內接見他，劈頭便道：「待會少龍和我進宮內見大王。唉！我為你推搪了十多天，差點給姬后怨死了。」接著正容道：「姬后雖對你頗有情感，但記著千萬不要沾上她半根手指，否則連我都護你不住。」

　　項少龍苦笑道：「相國放心好了！」

　　呂不韋點頭道：「我也相信你把持得住，只因於關心，才忍不住提上一句吧！」

　　沉吟半晌後道：「我決定了親自出征東周，以蒙驁為副將，少龍抵達韓境時，東周應已雲散煙消，正式結束了周室的統治。由這刻開始，就是群雄爭霸的局面了。」

　　頓了頓續道：「孝成一死，趙國權力落入韓晶和郭開手內，政局不穩，我要重新部署策略，好把握這個機會。陽泉君授道之日，就是我大秦開展霸業之時，所以少龍定要在這之前為我穩住六國，若因滅周而惹得六國聯手，對我便大大不利了。」

　　項少龍暗嘆一聲，眼前若對呂不韋不利，就等若對他不利，暫時來說他和烏家的命運，已和呂不韋掛了勾，若有禍，必受株連。假若陽泉君能成功改立成蟜，連朱姬和小盤都要沒命，惟有點頭答應。

　　且再加思量，六國的統治階層中誰不是自私自利，損人利己之輩，與他們講仁義，只是自討虧吃罷了。

　　呂不韋雙目閃著銳利的精芒，思索著道：「此行除了在上趟有面具掩護相貌的人外，必須全數換過新人，否則只要有一個人被辨認出來，就會給聯想到你乃董馬癡，徒使事情更為複雜。幸好人手方面不成問題，我會由家將裏撥一批忠貞不二和劍法不凡的高手作你親隨，配以一隊千人的精銳騎兵，足可應付旅途的凶險。肖月潭亦會自行為你打點。」

　　項少龍心中懍然，在某一角度上看，這些來自呂不韋的心腹家將，亦成了監視他的眼線。心中一動道：「呂相可否在隨從名單上，加上李斯先生呢？」

　　呂不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遲疑片刻才道：「既然少龍有此提議，便如你所請吧！好了！現在我們入宮見大王吧！」

　　表面雖看不出甚麼來，但從他略有遲疑的態度看，呂不韋其實是心中不喜。至於原因是他不喜歡李斯，還是不喜歡他項少龍自有主張，就很難肯定了。

　　透過車窗，咸陽變成了個純白色的美麗世界，雪花仍是永無休止地下著。

　　第一次下雪總是教人歡喜，況且天氣仍不太冷，有些小孩跑到街上來玩雪嬉戲。轉入咸陽宮的大道時，更看到有群年輕的女子擲雪球為樂，甚麼三步不出閨門的情形，在這時代完全派不上用場。可是漢代崇儒以後，女性才被自私的男人進一步壓制她們的自由。而在戰國時，若論開放程度，又要數這剛擺脫了蠻夷身分的秦國最厲害。

　　呂不韋沉默起來，兩人各有所思。

　　項少龍忽然想到呂不韋於此時出兵，實在大有深意。

　　風雪原為軍事行動的大忌，但對付東周這等弱小的國家，卻有兩大好處。

　　首先就是令人意想不到，由於有風雪掩護，可能兵臨城下東周君才知道是甚麼一回事。

　　其次轉眼隆冬，行旅絕跡，等若隔斷了消息，到六國知道此事時，已是事過境遷。就算早一步風聞消息，亦惟有望雪興嘆，難施援手。

　　只由這策略去看，呂不韋這人是既大膽又好行險，將來反目成仇後，必須留神他這種性格，否則必吃大虧。

　　呂不韋到了秦宮，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內般，直入內廷。到了內外廷間的御花園才下車，不用通傳領路，在十多名身形彪悍的親衛簇擁下，大搖大擺朝後宮走去。

　　比之項少龍大半年前離秦赴趙時，呂不韋在秦宮的地位又大大提高了。

　　莊襄王那種重義崇情的性格，遇上呂不韋這心懷叵測的野心家，不被他控制擺佈，是沒有可能的。

　　迴廊前方隱約傳來木劍交擊的聲音。

　　呂不韋臉上現出一個欣慰的笑容，道：「太子又在練劍了。」

　　項少龍看他神情，真想告訴他小盤並非他兒子，好看他會有甚麼反應。

　　迴廊盡處，豁然開朗。

　　在兩座王宮的建築物間，一個小廣場上，雨雪飄飛下，小盤正與另一名年紀相仿的小孩以木劍對拚著。

　　在旁觀戰的除了莊襄王和朱姬外，還有秀麗夫人和王子成蟜，此外就是十多名隨侍宮娥、兩個看似是劍術教練的武士、和一位貌相堂堂的文臣。四周還滿佈禁衛，氣氛莊嚴肅穆。

　　莊襄王等尚未看到兩人，呂不韋低聲對項少龍道：「太子練劍的就是王翦的兒子王賁，宮內同年紀的孩子裏，沒有人是他的對手。」

　　項少龍心中一動，仔細打量這未來的無敵猛將，果是生得非常粗壯，樣貌精靈，有點和王翦相肖。行動進退間極有分寸，處處留有餘地，若是三歲真可定八十，則這十二、三歲許的孩子這時便有大將之風了。

　　他仍不明白王宮內的情況，例如為何王賁竟能有此陪小盤練武的殊榮，不過此事應出自呂不韋的主意，是他籠絡王翦這新一代名將的手段。

　　此時莊襄王見到他們，欣然召他兩人過去。

　　項少龍看到莊襄王的歡喜神情，心生感觸，好人是否永遠要吃虧呢？

　　莊襄王全心意厚待這把他扶作一國之主的大恩人，有否想過是正在養虎為患？

　　不過此時不暇多想，收拾心情，朝莊襄王走去。

　　「噗！」的一聲，小盤的木劍被小王賁掃得盪了開去，空門大露。

　　小王賁收劍急退，跪倒地上，嚷道：「政太子恕小賁魯莽。」

　　小盤見到項少龍，那還有興趣打下去，竟懂得先上前扶起小賁，在他耳邊親熱地細語，只不知在說甚麼。

　　項少龍也不知應高興還是心寒，這未成人的小秦始皇，這時已懂得收買人心了。

第三章　華陽夫人

　　項少龍和呂不韋趨前向莊襄王等施禮後，呂不韋呵呵笑道：「少龍尚未見過徐先將軍吧！」

　　這徐先是典型秦人的體格，高大壯碩，只比項少龍和呂不韋矮上少許，穿的雖是文臣的官服，但若換上甲冑，必是威風凜凜的猛將。

　　此人眼睛閃閃有神，只是顴骨嫌過高，削弱了他鼻柱挺聳的氣勢，使人看上去有點不大舒服。年紀在三十許間，容色冷靜沉著，恰到好處地與項少龍客套兩句後，淡淡道：「聞太傅之名久矣，惜小將駐守邊防，今天才有機會見面。」

　　項少龍感到對方語氣冷淡，說話前掠過不屑之色，對呂不韋亦沒有恭順之狀，心知肚明是甚麼一回事，也不多言。

　　朱姬尚未有機會說話，那姿色略遜她少許，而風情卻拍馬難及的秀麗夫人微笑道：「徐將軍乃我大秦名將，與王齕將軍和鹿公被東方諸國稱為西秦三大虎將呢！」

　　徐先連忙謙讓，神色間不見有何歡悅。

　　項少龍見狀，心中已有計較，但卻不知鹿公是何許人也。

　　這徐先似陽泉君和秀麗夫人的一黨，但對呂不韋顯然沒有多大好感，連帶亦鄙視自己這隻呂不韋的走狗，真是冤哉枉也了。

　　呂不韋表面對他卻非常尊重，笑道：「識英雄重英雄，不若找天到本相處喝杯水酒，好讓少龍能向徐將軍請益。」

　　徐先微笑道：「呂相客氣了！」轉向莊襄王請辭告退，對呂不韋的邀請不置一詞就溜了。

　　項少龍暗對這不畏權勢的硬漢留上了心。

　　這時小盤扯著小賁來向這太傅請安，後者叩了頭後，歡喜地道：「爹對項太傅讚不絕口，不知項太傅可否在教政太子劍術時，准王賁在旁觀看。」

　　聽得眾人都笑了起來，只有那成蟜不屑地瞥了項少龍一眼後，再不看他，顯然聽慣了身邊的人說他壞話。

　　這時忽有內侍到來，傳話說太后要見小盤。

　　莊襄王忙著小盤隨內侍見華陽夫人，小盤雖不情願，亦是別無他法，悵然去了。

　　莊襄王向王后和愛妃交代兩句後，便與呂不韋和項少龍到書齋議事，這時項少龍才知道這次入宮非是只談風月那麼簡單。

　　在書齋分君臣尊卑坐好後，侍衛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三人在齋內。

　　居於上首的莊襄王向席地坐在左下方的項少龍微笑道：「少龍確是情深義重之人，寡人雖想和你飲酒談心，但亦惟有耐心等候，現在精神好了點嗎？」

　　項少龍對他更生好感，他那種關心別人的性格，在戰國的國君裏，應是絕無僅有的了。連忙告罪謝恩。

　　呂不韋出奇地沉默，只是含笑看著項少龍。

　　莊襄王眼中射出回憶的神情，輕嘆道：「寡人長期在趙作人質，命途坎坷，不過亦讓寡人體會到民間疾苦，現在當了國君，每天都在提醒自己必須體察民情，為政寬和。唉！寡人本不願登位未久，便施征伐，不過呂相國說對，你若不犯人，人便來犯你。在這眾國爭霸的時代，唯一生存之道，就是以武止武。唉！」

　　項少龍心中一陣感動，暗忖若不是呂不韋的慫恿，莊襄王絕不會對東方用兵。而呂不韋之所以能把他說服，皆因東周約從諸侯，密謀滅秦。

　　無意間，自己幫了呂不韋一個大忙了。

　　呂不韋插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東方諸國均有亡秦之心，絕不可任其凶燄日張。東周雖只擁有區區河南、洛陽、谷城、平陰、偃師、鞏和、縱氏七縣之地，卻擋住了我們往東必經之路，我不亡他，他便來亡我，請大王明察。」

　　莊襄王嘴角洩出一絲苦笑，沒有說話，氣氛沉重了起來。

　　呂不韋正容道：「一念興邦，一念亡國，大王在此事上，萬勿猶豫。

　　趁現在孝成剛身故，韓人積弱，實乃千載一時的良機，若平白錯過，實其禍無窮。」

　　莊襄王淡淡道：「這點寡人早明白了，滅周的事，相國放手去辦吧！」

　　轉向項少龍道：「寡人和呂相國商量過了，滅周的事，對韓桓惠王有著切膚之痛，空口白話，休想能安他的心，不如省點氣力，把目標放在其他各國處。寡人知道少龍才智過人，故此任你權宜行事。」

　　呂不韋提醒道：「五國中，燕趙正在交戰，自顧不暇，可以不理。其他三國，尤其齊楚兩國。我們必須說得他們相信滅周一事，只是自保，非是外侵的前奏。而齊楚兩國中，又以楚人較易對付。少龍可向孝烈示好，若能結成聯盟，更是理想。

　　政太子年紀漸長，亦好應為他定下親事，聽說孝烈幼女生得花容月貌，只比太子長上兩、三歲，如能定下婚約，那就更能安楚人的心了。」

　　項少龍雖點頭應是，心中卻叫苦連天，這豈明著去害楚國小公主嗎？

　　而且這種睜著眼睛說謊話，目的又是去害對方，雖說自己不是純潔得從未試過害人，但以前卻都有著正確的理由和目標，例如擒拿趙穆，又或為了自保，不像現在這種主動出招的情況。

　　旋又安慰自己，田單、李園、信陵君、韓闖、龍陽君之輩，誰不是為了己國的利益，每天都在害人利己？

　　想到這裏，不由苦笑起來。

　　莊襄王一直在留意他的神色，見狀歉然道：「寡人知道少龍英雄了得，非不得已，不愛施陰謀詭術，只恨在這非常時勢，你不坑人，人就來坑你，唉！有很多事寡人都不想做，可是卻仍不得不為之。」言罷長長嘆了一口氣。

　　呂不韋皺眉道：「大王是否想到陽泉君哩？」

　　莊襄王臉上現無奈的神色，點頭道：「說到底他終是太后的親弟，當年若非有他出力，太后亦未必會視寡人為子，說動王父策立寡人為嫡嗣，現在寡人卻要對付他，太后定會非常傷心。」

　　呂不韋移出坐席，下跪叩首道：「大王放心，不韋定會小心處理此事，除非左相國真的謀反，否則不會先動干戈，說不定能把太后瞞過，不擾她寧和的心境。」

　　項少龍見狀惟有陪他跪伏莊襄王前，心中暗呼厲害，呂不韋能如此鑑貌辨色，投莊襄王之所好，難怪他能保持與這秦君的良好關係了。

　　他當然知道呂不韋正在說謊話，以他的手段，必有方法迫得陽泉君作反叛變，只要到時褫奪了陽泉君一切權力，殺不殺他已是無關痛癢了。

　　莊襄王果然龍顏大悅，著兩人平身回席，欣然道：「有呂相國這幾句話，寡人放心多了。」

　　呂不韋向項少龍道：「少龍到此雖有一年多，但因留在咸陽的時間不長，所以未知目前情況，不過現在不宜為此分神，我已為你預備一切，三天後你立即動程赴魏，好配合我們征伐東周的大計。」

　　項少龍心中暗嘆，答應了他。

　　此時有內侍來報，說太后華陽夫人要見項少龍，三人同感愕然。

　　項少龍在內侍的引領下，到了秦宮內廷東面的太后宮，步進太后所在的小偏殿時，赫然瞥見除小盤外，美貌與紀嫣然各擅勝場的寡婦清竟陪侍在太后華陽夫人的右側，忙跪倒參見。

　　華陽夫人年在四十五、六間，華服襯托下更見容貴雍容，雖是美人遲暮，脂粉亦蓋不了眼角的皺紋，但仍可使人毫無困難地聯想當年受盡莊襄王之父安國君愛寵時，那千嬌百媚的風韻。

　　她右旁的琴清仍是那副冷漠肅穆，似對世上事物毫不關心的樣子，項少龍的到來，沒有惹起她半分情緒波動。

　　華陽夫人溫柔慈和的聲道：「太傅請起！」

　　項少龍一夥心七上八落的站了起來，茫然不知這改變了秦國命運的太后為何召見自己。只恭敬地俯首垂頭，不敢無禮的與她對望。

　　令人不安的沉默後，華陽夫人柔聲道：「太傅請抬起頭來！」

　　項少龍正中下懷，仰面望往踞石階之上的華陽夫人，卻故意不看寡婦清和小盤。

　　兩人目光相觸。

　　華陽夫人雙眸亮了起來，嘆道：「如此人材，確是人中之龍，莫要以為我是以貌取人，有於中乃形於外，心直者眼自正，當年我見到大王時，便知他宅心仁厚，會是愛民如子女的好君主，遠勝先王原欲策立驕狂橫蠻的子傒，遂向先王進言道：『妾幸得充後宮，可惜無子，願得子楚立以為嫡嗣，以托妾身。』先王遂與我刻玉符，約以子楚為嗣。旁人卻以為我真是只因私利，豈知我實是另有深意。」

　　項少龍聽得目定口呆，想不到華陽夫人是這麼饒有識見的女中豪傑，而她亦選對了人。唯一問題是忽略了呂不韋這對統一天下有利，卻對秦廷不利的人物的存在。

　　華陽夫人道：「項太傅請坐。唉！三天後就是先王忌辰，所以哀家特別多感觸，教項太傅見笑了。」

　　項少龍楞兮兮的在下首坐了下來，自有宮娥奉上香茗，偏殿一片安寧詳逸的氣氛，外面是被白雪不住淨化著的天地。

　　琴清這充滿古典高雅氣質的絕色美女，一直垂首不語，尤使人感到她不需任何外物，便安然自得的心境。

　　她像一朵只應在遠處欣賞的白蓮花，些許冒瀆和不潔的妄念，亦會破壞了她的完美無瑕。

　　到此刻項少龍仍弄不清楚華陽夫人為何召他來見。忍不住往小盤望去，後者正瞪著他，見他望來，微一搖頭，像是教他不用擔心的表情。

　　殿內靜得令人不想弄出任何聲響去破壞那氣氛。

　　項少龍正縱目欣賞殿內雕樑畫棟的美觀環境時，華陽夫人輕輕道：「今趟哀家想見太傅，主要是想看看能給跟琴清齊名的紀才女看上眼的男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物，現在終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了！」

　　項少龍暗忖原來如此，連忙謙讓。

　　一直沒有作聲的琴清以她那比出谷黃鶯更好聽的聲音發言道：「紀小姐來此十多天了，琴清仍無緣一見，項太傅可否安排一下呢？太后亦希望可與紀小姐會面。聽說鄒衍先生學究天人，若他也能抽空一行，琴清必竭誠款待。」

　　只聽她可代華陽夫人說出邀請，可知她在太后宮的超然地位。

　　項少龍忍不住往她瞧去，兩人目光首次交觸，這美女淡然不讓地與他對視著。

　　項少龍心中有氣，微微一笑道：「只不知琴太傅款待的客人裏，有否包括鄙人在內呢？」

　　琴清呆了一呆，俏臉掠過一絲不悅，避開他的目光，垂下頭去。

　　華陽夫人笑了起來，道：「項太傅勿怪清兒，自喪夫以後，清兒從不接觸年輕男子。」

　　項少龍歉然道：「那真是多有得罪了，請琴太傅原諒則個。鄙人尚要回家準備出使外國一事，太后若沒有其他吩付，少龍告退了。」

　　華陽夫人神情一動道：「項太傅何時動程？」

　　項少龍說了後，華陽夫人沉思半晌道：「項太傅行程裏有否包括楚國在內？」

　　項少龍醒起她原是楚國貴族，當年莊襄王初見她時，呂不韋便著他身穿楚服，以打動她的故國情懷。莊襄王由異人改名作子楚，亦為此因。忙表示會去楚國。

　　華陽夫人道：「這兩天我會使人拿點東西給太傅，太傅到楚後，請代我送給秀夫人，唉！若非身體支撐不了，我真希望能回楚一行。」

　　項少龍答應後，告辭離去，再沒有瞧琴清半眼。

　　才出殿門，走了十來步，小盤便從殿內追了出來，累得負責他安全的親衛氣喘喘地追著來。

　　小盤向十多名親衛喝道：「站在那裏，不准跟來！」

　　眾衛果然全體立正，指頭都不敢動半個。

　　小盤發威後，若無其事扯著項少龍橫移入園林間，兩眼一紅道：「師傅！我殺了趙穆哩！不要怪責我，這是小盤最後一次喚你作師傅，以後都不敢了。」

　　項少龍正為未來秦始皇的威勢暗暗驚心，聞言一呆道：「你殺了趙穆？」

　　小盤出奇地忍著了熱淚，冷靜地道：「我在他耳旁說出了我是誰，殺他是為母報仇後，便一刀刺入了他的心臟，項太傅不是說過那處中劍便必死無救嗎？哼！他死時那驚異的樣子，真是精采，娘應可死而目瞑了。」

　　項少龍暗冒寒氣。

　　小盤離開邯鄲時不過十三歲，現在應是十四歲吧！不但有膽殺人，還清清醒醒地知道怎樣才可置人死地，雖說是對付殺母仇人，但他那種冷狠，和事後漫不經意描述經過的神態，確是教人心寒。

　　小盤見項少龍默默不語，還以為項少龍怪他，忙道：「太傅不用擔心，殺了他後，我投進母后懷裏，哭著說我為她報了仇，包保沒有人懷疑，他們還以為我那麼疼愛母后呢？」

　　項少龍是瞠目結舌，無以為對。

　　小盤低聲道：「但我真的很疼愛母后哩！」

　　項少龍這時才懂說話，道：「我們不要耽擱太久了，你父王、母后和相國都等著我們吃午膳呢……」

　　小盤一把扯著他衣袖道：「太傅！在你出使前，可否再來看我呢？」

　　項少龍點頭答應後，小盤才肯隨他離開太后宮。

　　項少龍返回烏府時，已是黃昏時分。

　　剛下馬車，下人便報上李斯來找他，正在偏廳等候，忙趕去見他。

　　一番客氣，坐好後李斯感激地道：「這次李斯能追附太傅驥尾，出使六國，全賴太傅提攜，李斯也不知該怎樣才可謝過太傅的恩德。唉！相國府的生活差點把我悶出了鳥來。」

　　項少龍想不到他會說粗話，失笑道：「李兄何用謝我，我要倚重李兄才真呢！且多清楚六國的布置，李兄將來才更能大展抱負。」

　　李斯猶豫片晌，終忍不住道：「在下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太傅這麼看得起李斯？根本連表現的機會都從未曾有過……」

　　項少龍笑拍著他的肩頭道：「我項少龍絕不會看錯人的，李兄收拾好行裝沒有？」

　　李斯老臉微紅，有點尷尬地道：「收到相國的命令後，在下便立即作好了一切準備哩！」

　　兩人對望一眼後，同時大笑起來，充滿知己相得的歡悅。

　　項少龍向這將來輔助秦始皇得天下的大功臣道：「相請不若偶遇，李兄不若留下吃餐便飯才走吧！」

　　李斯哈哈笑道：「來日方長，途中怕沒有機會嗎？」

　　項少龍知他為了避呂不韋的耳目，故不勉強。把他送往大門，順口問道：「李兄對目前咸陽的形勢清楚嗎？」

　　李斯低聲道：「上路後再和太傅詳談好了。」

　　看著他消失大門外的背影，項少龍湧起了股荒謬無倫的感覺，李斯目前那懷才不遇的落魄樣子，誰猜得到他日後會是強秦的宰相呢？

第四章　心疲力累

　　項少龍把紀嫣然和鄒衍送到太后宮後，找到小盤和王賁，先著他兩人在那內廷側的練武場對打一回後，便要兩人同時向他進擊。

　　兩個小子大為興奮，舉起木劍往他攻來，倒也似模似樣，特別是小王賁，秉承乃父驚人的神力，武功根底又好，且愛行險著，錯非是項少龍，在不能傷他的情況下，確是很難應付。

　　此時項少龍橫移開去，躲過了小盤的一劍，劍勢吞吐，迫得小王賁急忙退避，豈知他竟是假退，待項少龍格開小盤木劍時，倏地欺身而上，揮劍迎頭照著項少龍劈來。

　　項少龍叫聲「好」後，運劍迎架，「鏘」的一聲，小王賁給震得手臂痠麻，還想逞強時，項少龍舉起右腳，似欲出腳，嚇得小王賁跌退開去，收劍而立，一面憤然之色。

　　項少龍叫停後，笑向小王賁道：「小賁是氣我不守規矩，竟出腳來踢你？」

　　小王賁嫩臉一紅，垂頭道：「小賁不敢！」

　　項少龍柔道：「假若你現在是對陣沙場，還能怪敵人拏腳來踢你嗎？」說到後一句，聲色轉厲。

　　小王賁猛地一震，撲跪地上，叩頭大聲道：「小賁受教了！」

　　項少龍心中歡喜，大叫道：「那還不給我滾起來動手！」

　　小王賁倏地化跪為立，往前衝來，木劍當胸疾刺。

　　小盤亦大為興奮，由左側向他攻來。

　　項少龍一聲長笑，飛起一腳，正中小盤木劍鋒尖處，接著側身避過小王賁的凌厲攻勢，伸腳一勾，小王賁立時變作了倒地葫蘆，木劍脫手。

　　項少龍見小盤空門大露，運劍刺去。

　　眼看小盤要中招時，小王賁借腰力彈了起來，擋在小盤身前。

　　項少龍忙抽回木劍，定睛瞧著小王賁，淡淡道：「小賁想以血肉之軀來擋利劍嗎？」

　　小王賁昂然道：「爹曾教小賁，就算死也要護著太子。」

　　項少龍心中感動，微笑道：「若你剛才劍沒脫手，便可用劍來擋了，是嗎？」

　　小賁興奮地道：「太傅真厲害，爹從不懂得在比劍時踢我。」

　　項少龍失笑道：「怎可如此比較，來！讓我先教你們捱打的功夫。」

　　小盤記起以前給項少龍摔得東跌西倒的往事，一時忘形，喜叫道：「啊！那最好……」

　　見到項少龍眼中射出凌厲之色，連忙住口。

　　一陣掌聲由左方傳來，朱姬在一眾宮娥內侍簇擁下，盈盈而至，笑語道：「項太傅有空和我閒聊兩句嗎？」

　　項少龍望向因尚未能盡興，而致失望之情溢於臉上的小盤和小王賁，心中暗嘆，點頭道：「姬后有此懿旨，少龍怎敢不奉陪呢？」

　　小盤和小賁兩人練劍的交擊和叱喝不住由廣場處傳來，項少龍卻和朱姬對坐御園的小亭裏，宮娥內侍宮衛均遠遠避了開去。

　　每次對著這風情萬種、騷媚在骨子裏，又狡猾多智的秦國艷后，項少龍都有點不自然和緊張，要不住提醒自己規行矩步，抑制著某一種可使他萬劫不復的衝動。而朱姬亦似在做著同樣的事。

　　他感覺到朱姬對莊襄王有著混雜了感激和愛的真摯感情，而自己與她之間，卻是另一種的刺激和情慾的追求，建立於兩人充滿傳奇的接觸和交往中，那是被苦苦壓抑著的情緒，分外誘人。

　　朱姬淡淡地瞄了他兩眼後，輕嘆道：「見你不到幾天，你又要走了，真教人惆悵。唉！我該怎麼感激你才行哩？你不但救了我兩母子，又為人家向樂乘和趙穆討回了公道。」

　　項少龍不敢望她，恭敬地道：「那是少龍的分內事嘛！姬后有命，完成不了的話，就是鄙人的失職。」

　　朱姬微嗔道：「連你也來和我耍這一套。現在人人都對我又敬又怕，若連你這知己也是誠惶誠恐，教我向誰傾吐心事，不韋已對我如避蛇蠍，你也要學他這樣嗎？」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道：「天下最可怕的地方，莫有過於宮廷之內了，姬后難道不曉得有人日夜都想取你們母子之位而代之嗎？」

　　朱姬嘴角飄出一絲笑意，輕描淡寫的道：「說到玩手段，我朱姬怕過誰來，項太傅放心好了。」

　　旋又「噗哧」笑道：「不要時常擺著一副防人家引誘你的戒備模樣好嗎？宮廷的生活有時雖悶了點兒，但只要看著政兒日漸成長，我就感到滿足快樂，其他一切都不介意了，」

　　項少龍暗忖再依循這方向聊下去，定不會有甚麼好事走出來，改變話題道：「現在究竟有那些人在覬覦王位呢？」

　　朱姬白了他一眼，沉吟片刻，才帶點不屑地道：「現在秦廷內沒有多少人對我兩母子看得順眼，主要是以高陵君和陽泉君為首的兩批人，其他不是給不韋收買了就是觀風之輩，我才不信他們能有多大作為。」

　　項少龍問道：「誰是高陵君？」

　　朱姬道：「高陵君就是嬴傒，大王的寶座本應是屬於他的，卻因華陽夫人的干預，改立了大王，嬴傒雖獲高陵，但受奸鬼杜倉的影響，一直含恨在心，四處散播不韋和大王合謀害死先王的謠言，意圖不軌，說到底不過是想自己當秦君罷了！」

　　頓了頓續道：「至於陽泉君則與秀麗夫人秘密勾結，又得到軍方部份不知死活的將領支持，希冀能改立成蟜作太子。幸好兩黨人各有所圖，陽泉君和高陵君又一向不和，勢若水火，否則大王和不韋更頭痛。」接而微嗔道：「不要談這些令人心煩的事好嗎？」

　　項少龍苦笑道：「我不過在關心姬后，究竟大將軍是否支持陽泉君呢？」

　　朱姬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似乎不想答他，又歎一口氣，道：「你說王齕嗎？他只忠於大王，又看不起陽泉君，除非有人能拿出證據，證明小政不是大王的骨肉，否則大將軍絕不會站在陽泉君的一方。嘻！這事有什麼方法證實哩！難道他們敢迫大王滴血認親嗎？即使要認我也不怕。」

　　項少龍立時嚇出一身冷汗，朱姬或者不怕，他卻是怕得要命。這種古老的辨認血緣方法，說不定真的有效，那就糟透。

　　朱姬見他臉色微變，不悅道：「難道你也認為政兒不是大王的骨肉嗎？」

　　項少龍啞子吃黃蓮，有苦自己知，忙道：「姬后誤會！嘿！少龍還要回去打點行裝。」

　　朱姬打斷他大嗔道：「你再諸多藉口躲開人家，朱姬會恨死你哩！我又不是迫你私通，只不過說些心事話兒，有什麼好怕的。」

　　項少龍苦笑道：「你不怕大王不高興嗎？」

　　朱姬嬌軀輕顫，回到冷酷的現實裏，幽幽的看他一眼，輕輕道：「大王什麼都好，又寵愛人家，唉！我不想再說。少龍！祝你一路順風，好安然地回來見人家。」

　　項少龍心中暗歎，早猜到有這種情況。朱姬一向過著放蕩的生活，雖說是迫於無奈，但事實如此。初抵咸陽，因新生活和得回愛子的刺激，故能暫時不把男女的歡好滿足看作是一回事。但經過整年的宮廷生活，當上王后的興奮和新鮮感消失，感覺上便完全不同。她說的苦悶，其實是因莊襄王滿足不了她的性生活，若非為小盤，恐怕她已勾三搭四，不禁更暗自驚心。

　　他不敢再留連下去，乘機告辭，朱姬不留他，不過她那對水汪汪的幽怨眼神，卻差點把他溶掉。

　　烏府的主廳裏，舉行了出使前最重要的會議。

　　烏應元首先道：「未來這一年，會是我們到咸陽後最艱苦的一段時間，不但少龍要出使六國，呂相亦要東征周室，相國府只剩下圖先座陣，恐怕撐不住大局，幸好這年來我打通了很多人事上的關係，只要低調一點，應可安然度過。」

　　滕翼向項少龍道：「剛才我們商量過了，烏卓大哥和烏果都要留下照料府務，好防有起事來，不致全無抗手之力。且在這段時間裏，大部分人都遷到牧場去，好避開咸陽城的風風雨雨。」

　　項少龍道：「不若二哥也留下吧！二嫂臨盆在即，二……」

　　滕翼斷然打斷他道：「這事休要再提，此行表面雖看似凶險不大，但六國形勢詭變難測，要我留在這裏，怎可安枕睡覺？」

　　聽到「臨盆」兩字，眾人的神情都不自然起來，尤以烏應元為甚。

　　項少龍亦心中不舒服，自己不能令烏廷芳等懷孕一事，愈來愈成了個明顯的問題。

　　若在二十一世紀，他還可去驗出原因來，但在這時代，任何人都是一籌莫展。

　　烏卓嘆道：「我不能隨三弟出使，確是遺憾，但又沒有其他方法，唉！」

　　陶方接入道：「你兩位兄長為你在家中挑出了十二名武技高明的人，作你的親隨，這批高手人人都能以一擋十，可成你的好幫手。少龍千萬不要落單，很多人都恨不得把你拔除。聽說陽泉君會派出高手，在途中行刺你，一來可拔掉他們的眼中釘，又可打擊呂相的威信，少龍千萬要小心才好。」

　　項少龍頷首受教後，烏應元嘆了一口氣道：「少龍真要帶廷芳和倩公主同去嗎？」

　　陶方道：「那便把春盈等四人都一並帶去吧？好讓她們侍候三位少夫人。」

　　項少龍欣然答應了，這時才有閒情想到來自陽泉君的威脅。

　　烏應元道：「呂相剛和我商量過出使的事宜，呂相會撥出一批珍寶和三千黃金，供你送禮之用。我們則精挑百匹良驥，一批歌姬，另外再加三千金，足可夠少龍應付很多貪得無厭的人了。」

　　荊俊聽得吁出一口涼氣道：「這足夠我揮霍十世了！」

　　滕翼聽到要送歌姬，面色沉了下去。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道：「送甚麼也沒有問題，但小婿卻怎也不慣以歌姬作禮物，岳丈大人可否收回此一項？」

　　烏應元微感愕然，瞪了他好一會後，才點頭道：「少龍既有此古怪想法，我也不勉強了。」

　　各人再商量了一會後，結束了會議。

　　紀嫣然剛好回來，正和烏廷芳趙倩兩女閒聊，談的是高傲冷漠的寡婦清。

　　不知如何，項少龍有點不想聽到關於她的事。

　　婷芳氏的早逝使他愈來愈覺得感情本身實在是一種非常沉重的負擔。

　　以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慣於一夫一妻制的人來說，只是眼前三嬌妻已讓他享盡艷福，何況還有遠在大梁的趙雅和趙致。

　　夠了！

　　他再不想為情苦惱。

　　只希望扶助小盤登上王位，控制了秦國後，他可退隱園林，快快樂樂度過此生算了。

　　忽然間，他感到非常疲倦。

　　次日他起來後，到王宮去訓練小盤小賁兩個小子徙手搏擊的技巧，好讓他們在他離後可繼續練習。

　　雨雪在昨晚停了下來，天色放晴，這白色的世界美麗得使人目眩。

　　其他人或不會覺得有甚麼特別，但在他這來自另一時空的人來說，這些鋪滿了積雪與古色古香的宮廷建築，確令他心動神迷，不能自已。

　　過去像一個夢，眼前卻是活生生的另一個夢境。

　　他坐在亭內，呆看著小盤和小賁兩人拳來腳往，打得不亦樂乎時，身後響起了琴清甜美的聲音道：「唉！項太傅！政太子又耽誤時間了。」

　　項少龍嚇得從沉思裏驚醒過來，回頭一看，只見琴清一身素黃的絲服，外罩一件雪白毛茸茸的長披風，神色平靜地瞧著小盤兩人。

　　項少龍忙站了起來，向她施禮道：「琴太傅早安，讓我立即把太子喚來吧！」

　　琴清眼光移到他處，襝衽回禮，搖頭道：「難得太子這麼興高采烈，項太傅又遠行在即，讓他缺一天課好了。」

　　項少龍想到明天又要開始勾心鬥角的生活，頹然坐了下來，淡淡道：「琴太傅請坐！」

　　琴清出奇地聽話的在石桌另一邊坐了下來，輕輕道：「太子像對太傅特別依戀，有你在時他特別興奮，平時卻沉默得不像他年紀的孩子，總好像滿懷心事似的，真教人看得心痛。」

　　項少龍想起趙妮，心中一痛，說不出話來。

　　這時小賁已制著了小盤，但因不敢把太子擊倒，反被小盤摔了一跤，四腳朝天，小盤得勝，興奮得叫了起來。

　　項少龍大喝道：「過來！」

　　小賁敏捷地彈了起來，和小盤歡天喜地奔到亭前。

　　項少龍向小賁道：「你剛才明明佔了上風，為何卻白白錯過機會。」

　　小賁尷尬地看了小盤一眼，垂頭道：「小賁誤傷了太子，會殺頭哩！」

　　小盤愕然道：「甚麼？誰要你讓我？」

　　項少龍失笑道：「那叫你是太子哩！不過只要依足我方法練習，絕不會輕易受傷。下趟你們近身搏鬥時，可在地上加鋪數層厚蓆，那甚麼問題都沒有了。練習前亦要做足熱身的動作，那就更萬無一失，清楚了嗎？」

　　兩小子轟然應諾，又搶著去練劍。

　　項少龍回頭向琴清笑道：「孩子是最可愛的，不過只要想到有一天他會變成像我們般，再不懂以單純的方式去享受生命時，我就感到現實的殘酷了。」

　　琴清呆了一呆，沉吟半晌後道：「項太傅似乎很厭倦眼前的一切哩！」

　　項少龍大生感觸，嘆了一口氣，再沒有說話。

　　琴清反忍不住道：「琴清從未見過人敢以你那種態度和政太子說話，都是巴結都來不及的樣子。項太傅是否真不重視正掌握在手上的名位權力呢？」

　　項少龍心中暗驚，琴清似乎對自己生出了興趣，此情確不可助長。只不知是否通過昨天與紀嫣然的接觸後，她對自己有了不同的看法。

　　想到這裏，隨口應道：「人生不外區區數十寒暑，那理得這麼多，想到對的事便去做，否則有何痛快可言。」長身而起，施禮道：「鄙人要回去收拾就道，琴太傅請了。」

　　琴清想不到他會主動告辭，有些兒手足無措地站立還禮。

　　項少龍走下小亭，才往小盤處走了兩步，琴清在後面喚道：「項太傅！」

　　項少龍愕然轉身時，琴清垂下螓首道：「那個關於一滴蜜糖的寓言確是精采絕倫，琴清受教了，項太傅一路平安！」俏臉微紅，轉身盈盈去了。

　　項少龍心中苦笑，待會定要審問紀嫣然，看她向這與她齊名的美女，還洩露了他的甚麼秘密。

第五章　縱論形勢

　　在呂不韋統領大軍，出征東周的前三天，以項少龍為首這使節團，在一千名精銳秦兵護翼下，離開咸陽，東渡黃河，踏上征途。

　　除了紀嫣然、烏廷芳、趙倩和滕翼、荊俊等外人，嫡系的烏家子弟只有十二人，但這些人無不身手高強，人數雖少，實力卻不可小覷。

　　呂不韋方面除李斯和肖月潭外，還有精挑出來的三百名家將，這批人直接聽命於肖月潭，幸好這渾身法寶的人與項少龍到此刻仍是關係極佳，故不會出現指揮不靈的情況。

　　當然還有蒙驁的兩位小公子蒙武蒙恬，人年紀還小，對項少龍又非常崇拜，滕翼等都很疼愛他們。

　　負責領軍的是一名叫呂雄的偏將，屬呂不韋一族，表面上雖對項少龍畢恭畢敬，但眼神閃燦，項少龍對他的印象並不太好。既要共乘一舟，惟有虛與委蛇了。

　　比之上趟到趙國去，人數雖增多了，但項滕等反覺實力不大如前。

　　這天將入韓境，抵達洛水西岸。

　　河水曲折東流處，山嶺起伏，風光怡人。

　　由昨夜開始，停了五天的雨雪又開始由天上飄下來，人人都披上毛裘斗篷，紀嫣然三女在雪白的毛裘裏，更像粉妝玉琢的美麗洋娃娃。

　　她們因可以陪著上路，都心情開朗，不住指點著沿途的美景談笑著，春盈等四婢追隨身後。

　　一路上李斯都混在肖月潭的呂府兵將裏，以免給肖月潭等看破了他和項少龍的特殊關係。

　　到了黃昏時分，他們在水和一片紅松林間的高地臨河結營，準備明早渡河。

　　呂雄派出了數百人伐木造筏，砍樹叱喝之聲，不時在樹林間響起來。

　　趁諸女去打點營帳，項少龍和滕翼兩位好兄弟，沿江漫步。

　　儘管天氣嚴寒，但長流不休的水卻沒有結冰，天寒水暖，水氣由河面升上，凝結在河畔的樹枝上，成為銀白晶瑩的掛飾，蔚為奇觀。

　　美景當前，兩人都不想說話。

　　踏足之處，腳下鬆軟的白雪咯咯作響，頭上則雪花飄舞，林海雪原，教人濾俗忘憂。

　　不覺下，走出了營地外河水上游處。

　　足響傳來，兩人轉頭望去，皚皚白雪中，李斯來了。

　　項少龍和滕翼對望一眼，均知李斯不會只是來找他們閒聊的。

　　滕翼笑道︰「冷嗎？」

　　李斯兩手縮入綿袍袖內，張口吐出兩團白氣，來到項少龍側，看著漫天飛雪裏銀白一片的天地，回首望向紅松林，道︰「這些紅樹加工後極耐腐蝕，乃建築和家具的上等材料，又含有豐松脂，可作燃燈之用。」

　　滕翼訝道︰「我出身山野，知道此樹並不出奇，想不到李兄亦如此在行。」

　　李斯笑道︰「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我自幼愛好四處游學、尋朋訪友，問得多自然知得多，滕兄見笑了。」

　　項少龍聽他言談高雅，見多識廣，心中佩服，暗忖難怪他能助小盤統一天下，輕拍了他肩頭道︰「讓我們再隨意逛逛！」

　　李斯欣然點頭，三人沿河而上。

　　滕翼指著掛滿樹上的冰雪道︰「太陽高升時，枝梢滿掛的雪會如花片飄落，那將是難得見到的奇景。」

　　項少龍見李斯如若不聞，暗自沉吟，知他有話要說，誠懇道︰「都是自家兄弟了，李兄有甚麼話，放心說出來吧！」

　　李斯微笑道︰「兩位大哥均是識見高明的人，對六國興衰竟有甚麼看法呢？」

　　滕翼笑道︰「李兄乃飽學之士，不若由你點醒我們這兩個粗人好了！」

　　李斯謙讓兩句後道︰「兩位大哥請勿笑我，我這人最愛胡思亂想，但有一事卻想極也不通，就是現今齊、楚、燕、趙、魏、韓六國，除韓國一直落於人後外，其他諸國，均曾有盛極一時的國勢，兼且人材輩出，為何總不能一統天下呢？」

　　項滕兩人同時一呆，這道理看似簡單，打不過人自然難以稱霸，但真要作出一個答案，卻是不知從何說起。

　　李斯停下來，望著下方奔流的河水，雙目閃動著智慧的光芒，跌進了回憶裏悠然道︰「三年前某個黃昏，我在楚魏交界看到一個奇景，就在一口枯乾了的井內，有群青蛙不知如何竟惡鬥起來，其中有幾隻特別粗壯的，一直戰無不勝，到弱者盡喪後，它們終彼此於交手，由於早負傷流血，最後的勝利者亦因失血過多而亡。於是恍然大悟，明白六國就像那群井內之蛙，受井所限，又纏鬥不休，結果盡敗死，這才動心到秦國一碰運氣，當時我心中想到的是︰只有秦國這隻在井外觀戰的青蛙，才能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項滕兩人無不點頭，這比喻生動地指出了秦國為何可後來居上，凌駕於他國的原因，正因她僻處西陲，未受過戰火直接摧殘。

　　李斯一直沒有展露才華的機會，這時說起了興頭，口若懸河道︰「六國裏最有條件成就霸業的，本是楚人。楚國地處南方，土地肥沃，自惠王滅陳、蔡、杞、莒諸國後，幅員廣闊，但正因資源豐富，生活優悠，民風漸趨靡爛，雖有富大之名，其實虛有其表，兵員雖眾，卻疏於訓練，不耐堅戰。」

　　滕翼點頭同意道︰「李兄說得好，楚人是驕橫自恃，不事實務，歷代君王，均不恤其政，令群臣相妒爭功、或諂諛用事，致百姓心離，城池不修。」

　　項少龍想起李園和春申君，不由嘆了一口氣。

　　李斯續道︰「若只以兵論，六國中最有希望的實是趙人，國土達二千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以萬計，西有常山，南有河漳，東有清河，北有燕國。到趙武靈王出，不拘成法，敢於革新，胡服騎射，天下無人能敵，可是此後卻欠明君，空有廉頗李牧，仍有長平之失，一蹶不振，最是令人惋惜。就若井內之蛙，無論如何強大，只要有一個傷口流血不止，即成致命之傷。」

　　項滕兩人心中奇怪，李斯來找他們，難道就是要發表這些高見嗎？

　　滕翼道︰「韓人積弱，燕人則北臨匈奴，後方夾於齊楚之間，現在雖繼四公子後出了個太子丹，仍是難有作為。剩下只有魏齊兩國，前者有信陵君，後者有田單，均是不世出的人材，李兄又有麼看法？」

　　李斯傲然一笑道︰「強極也只是兩隻負傷的井蛙吧！」

　　頓了頓淡然自若道︰「信陵君傷在受魏王所忌，有力難施；田單則傷於齊人的心態。」

　　項少龍想起他曾在齊國拜於荀子門下，心中一動道︰「願聞其詳！」

　　李斯背負雙手，往上游繼續走去。

　　項滕兩人交換了個眼色，均覺這落泊文士忽然間像變了另一個人般，有種睥睨天下的氣概，忙跟在兩旁。

　　李斯完全不知自己成了主角，昂然仰首，深深吁出一口長鬱心內的豪情壯氣，道︰「齊人最好空言闊論，嘿！說真的，在下也曾沾染了點這種習氣。別的不說，只是稷下學士，便多達千人，要他們論政治，游藝講學，天下無人能及，但若要出師征戰，則誰都沒有興趣和本領。田單雖因勢而起，挽國家於將亡之際，可是事過境遷，那些只愛作空言者，誰都提不起爭霸的勁頭。」

　　轉向項少龍道︰「太傅這次出使諸國，目的在於化解他們合縱之勢，若從齊國先入手，必能事半功倍，只要齊人龜縮不出，楚人那敢輕動干戈，齊楚既然袖手，趙人又與燕國纏戰不休，魏國還有可為嗎？」

　　項滕兩人恍然大悟，至此才明白李斯說了這麼一番話的真正目的，就是指出此行的第一個目標，非是魏國而齊人。

　　他們雖急於要去魏國與趙雅和趙致會合，但事關重大，把私事暫放一旁，亦應沒有甚麼大礙。但這麼一個轉變，各方面都必須重作一番的部署才行。

　　項少龍嘆道︰「李兄確是識見高明，項某人有茅塞頓開的感覺，便讓我們改道往齊，再到楚國，好完成大王交下的使命。」

　　三人再談了一會兒有關齊國的事，才回到營地去。

　　項少龍立即把肖月潭和呂雄兩人召到主帳，說出了改道往齊事，卻故意不解釋理由。

　　肖月潭沉吟道︰「既是如此，我立即派人先往齊國遞交文牒，知會此事，但趙國有別於韓，我們應否先打個招呼，好借道而行，但過門不入，徒招趙人之忌。」

　　這番話合情合理，項少龍倉卒決定改變行程，一時間那想得這麼周詳，聞言不禁大感頭痛，難以決定。

　　現在趙齊交惡，他若如此明著去攏絡齊國，趙人不理，說不定晶王后把心一橫，派李牧來對付他們，那就糟透了。

　　呂雄面色微變，道︰「呂相曾明令指示，此行先到之處，乃魏京大梁，行程早安排妥當，太傅這麼說改就改，怕會影響策略和軍心，而且前途凶險難測，太傅可否打消這念頭呢？」

　　不知是否過於敏感，項少龍隱隱感到有點不大妥當，一時卻說不上來，沉吟不語。

　　肖月潭卻是站在他的一方，道︰「將軍怕是誤會了相爺的意思了，相爺曾吩咐肖某，離開咸陽後，一切由太傅權宜行事，太傅改道赴齊，其中必有深意，呂將軍還是研究一下，看看如何作妥善安排好了。」

　　項滕均感愕然，想不到肖月潭對呂雄如此不留情面。

　　呂雄反應卻更奇怪，反堆起恭順之色，點頭道︰「小將有點糊塗了，這就去找屈斗祁商量，等有了初步行軍部署，再來向太傅和肖先生報告。」言罷出帳去了。

　　肖月潭看著他離開，雙目現出不屑之色，冷哼一聲。

　　項少龍忍不住道︰「肖兄似乎不大滿意此人哩！」

　　肖月潭嘆了一口氣，搖頭道︰「我也不明白以呂爺的精明，為何要揀此人來負責領軍，這等只知諛媚弄巧之輩，德能均不足服眾，當年我和圖爺為呂爺奔走之時，他們這群呂氏族人，都不知廁身於那裏，現在呂爺榮登相國之位，他們卻爭著來巴結邀功，相爺偏又重用他們。」

　　項少龍這才明白他們間的關係。

　　如此看來，即使呂不韋之下，亦可大致分作兩個系統，一個是以圖先和肖月潭為首的家將派系，另一則是包括了呂雄在內的呂不韋本族之人，為了權力而致互相傾軋。

　　呂雄剛才提起的屈斗祁，是領軍的另一偏將，本身雖是秦人，卻是蒙驁的心腹手下，名雖為呂雄的副手，但在軍中的資歷威望，均非呂雄這被破格提拔的人能望其項背。

　　鬥爭確是無處能免。

　　只是這小小一個千許人的使節團，情況已非常複雜。

　　肖月潭壓低聲音道︰「少龍你為何忽然改變行程呢？是否怕陽泉君勾通了韓人，在路上伏擊我們？」

　　項少龍倒沒有想及這方面的問題，亦知剛才和李斯密話，這位老朋友定會大感不舒服，乘機道︰「這只是原因之一，剛才我找到李先生，問了他有關齊國的形勢後，發覺齊人最易說話，這才改變主意，決定先往齊國。」

　　肖月潭欣然道︰「原來如此，少龍真懂用人，李斯這人見多識廣，對天下形勢更是瞭若指掌，只可惜不為相爺所喜，未得重用。」

　　又微笑道︰「現在我才明白少龍為何要指定李先生隨行哩！」

　　滕翼插入道︰「呂雄這人靠得住嗎？」

　　肖月澤嘆了一口氣，道︰「這個真是非常難說，基本沒有甚麼問題，此行若出了事，誰都不能免罪。」

　　頓了頓續道︰「少龍是自己人，我也不怕坦白說出來，這次在出使人選上，曾經發生過很大的爭拗，我和圖爺均力主由你出使，呂雄他們的呂氏一族，卻主張應由呂夫人的親弟弟諸萌擔當，只是相爺權衡輕重後，終採納了我們的意見，但已鬧得很不愉快了。」

　　項少龍暗忖不揀我可最好了，但現在米已成炊，上了虎背，怨恨只是白費精神，陪著他嘆了一口氣，苦笑起來。

　　肖月潭誠懇地道︰「我和圖爺都知少龍淡薄功名利祿，可是現在我們和以諸萌為首的呂家親族勢成水火，少龍至緊要為我們爭這一口氣。」

　　項少龍這時才知道自己成了圖先一派爭取的人，更是啼笑皆非。

　　此時帳外忽傳來兵刃交擊的聲音和喝采聲，大奇下，三人揭帳而出。

　　主營外的空地處，一身戎裝的紀嫣然，正與蒙恬互持長矛對打練習，好不激烈。

　　烏廷芳、趙倩、蒙武、荊俊和一眾親衛，則在旁吶喊助威，熱鬧非常。

　　紀嫣然雖佔盡上風，可是蒙恬仍苦苦支撐，似模似樣。

　　項滕均想不到十七歲許的小子如此了得，不由齊聲叫好。

　　蒙恬見項少龍在旁觀戰，精神大振，一連三矛，使得矯若游龍，挽回了少許頹勢。

　　紀嫣然倏地把對手的重矛橫拖開去，待蒙恬一失勢時，她便退了開去，矛收背後，嬌笑道︰「假以時日，恐怕嫣然不是小恬的對手哩！」

　　蒙恬連忙施禮謙讓，令人大生好感。

　　足音響起，呂雄面有得色地領著一面忿然之色的屈斗祁，往他們走來。

　　三人交換個眼色，都知呂雄從中弄鬼，煽動了屈斗祁來作出頭的丑人。

　　兩人來到三人身前，正要說話，項少龍先發制人，微笑道︰「這些日來，尚未有機會和屈偏將說話，請！」

　　轉身入帳。

　　屈斗祁微一錯愕，跟了入去。

　　呂雄想入帳時，卻給滕翼攔著，客氣地道︰「呂將軍對改道之事，必已胸有成竹，太傅有命，著本人與將軍商量，不若到本人帳內談談吧！」

　　呂雄無奈下，惟有隨他去了。

　　剩下肖月潭一人在拈鬚微笑。

第六章　草木皆兵

　　主帳內。

　　兩人席地坐好後，屈斗祁緊繃著臉道︰「太傅是否要臨時改變行程，未知是何緣故？」

　　項少龍暗忖連莊襄王都放手任自己去辦事，現在竟給你這麼個偏將來質詢，可知自己在秦國軍方內沒有甚麼地位，充其量只是秦君的一個寵臣，呂不韋的親信而已。

　　忍著氣道︰「屈偏將有否聽過陽泉君派人來對付的事呢？」

　　屈斗祁故作恍然道︰「若是為了此事，太傅可放心了，蒙帥早有吩咐，所以這十多天末將一直放出偵騎，如有甚麼人跟蹤我們，保證逃不過我的耳目。」

　　項少龍微笑道︰「屈偏將對這次的行程，是否早便擬定了下來呢？」

　　屈斗祁亦是精靈的，聞弦歌知雅意，道︰「雖是早定下來，但除了末將，領軍和太傅等數人外，連呂相都不知詳細規劃，所以太傅更不用擔心這方面會漏出消息。」

　　項少龍很想說老子要怎樣就怎樣做，那到你來說話，終還是忍下了這口氣，淡淡道︰「只畏屈偏將手下裏有一人是奸細，就沿途留下標記，讓敵人咬著尾巴追來，找尋適當地點偷襲我們，特別在毗連韓境的地方，最是危險。」

　　屈斗祁若無其事道︰「若是如此，改變行程也沒有用，他們大可在我們進入趙境前對付我們，倒不若依照原定路線，打不過總逃得了。」

　　項少龍奇道︰「屈偏將似乎很介意我改變行程，未知是何因由呢？」

　　這一著非常厲害，假若屈斗祁說不出原因，項少龍自可責他不從軍令之罪了。

　　屈斗祁微一愕然，雙目閃過怒意，冷冷道︰「蒙帥既把太傅安危交由末將負責，末將自然以安全為第一個考慮因素了。」

　　項少龍心頭發火，冷笑道︰「現在我實弄不清楚屈偏將和呂將軍誰是負責的人了？他剛剛才接了我的軍令，現在屈偏將顯然沒把我的吩咐放在眼內，屈偏將可解釋一下嗎？」

　　屈斗祁微微一震，知道項少龍動了真火，軟化了點，卑聲道︰「末將怎敢不聽太傅指示，只不過……」

　　項少龍不耐煩地打斷他道︰「明天我們便要渡河，你有派人泅水過去察看嗎？」

　　屈斗祁一呆道︰「木筏尚未做好，河水又那麼冷……」

　　項少龍長身而起，到了帳門處，大叫道︰「荊俊！」

　　正和蒙武運劍練習對打的荊俊走入帳來，道︰「太傅有何吩咐？」

　　項少龍道︰「立即找幾個兄弟，泅水過河看看對岸的情況，最緊要秘密行事，若有甚麼發現，千萬不要驚動敵人，明白了嗎？」

　　荊俊欣然領命去了。

　　屈斗祁低垂著頭，但看神情卻是不滿之極。項少龍這麼做，分明是指他辦事不力，最要命的這確是一個疏忽。

　　項少龍心中暗笑，這次他們有備而來，其中一套法寶，就依照善柔的方法，製了一批防水皮衣，想不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

　　本來他也想不到要探察對岸的動靜，一來因早先給肖月潭提醒，陽泉君說不定會借韓人之手殺害自己，此刻與這不尊重自己的屈斗祁針鋒相對，靈機一觸，才想出這挫折對方銳氣的方法。

　　既然有理都說不清，不若就以硬碰硬，教他屈服。

　　軍令不行，乃行軍大忌。

　　若屈斗祁或呂雄仍是陽奉陰違，索性憑莊襄王賜下的軍符，把兩人革職，改以滕翼代替，一了百了。

　　這時他再無興趣與此人糾纏下去，冷然道︰「沒事了，屈偏將可繼續辦你的事，改道一事，除你和呂將軍兩人外，不得說予第三者知道，否則以軍法處置，明早我會告訴你採那條路線前進。」

　　屈斗祁一言不發，略施敬禮，怏然走了。

　　這時天剛黑齊。

　　主帳內，項少龍與妻婢們共進晚膳。

　　紀嫣然聽罷他改赴齊國的因由後，驚異地道︰「這位李斯先生確是識見不凡，對諸國形勢的分析一針見血，對齊人愛好放言高論的風氣，更是透徹若神明，想不到相府有如此人物，少龍可否引介與嫣然一晤？」

　　項少龍知她性格，樂得有人陪她聊天，點頭道︰「待會我便請他過來，與嫣然見面。」

　　紀嫣然欣然道︰「不過更令我驚訝的是少龍你的眼光，竟懂得指名要求李斯先生隨行。」

　　項少龍暗叫慚愧，他那來甚麼眼光呢？

　　趙倩擔心地道︰「可是項郎早派人通知了在大梁的雅夫人，著她們在那裏候你，這樣先到齊楚，豈非至少要她們呆等一年半載嗎？」

　　項少龍苦笑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了。不過我會使荊俊先往魏國找她們，當我們由齊赴楚時，他們可和我們在途中會合了，至多是三月的光景罷了！」

　　趙倩一想也是，沒再說話。

　　這時夏盈為項少龍添飯，後者笑問她旅途是否辛苦。

　　另一邊的秋盈笑道︰「小姐在咸陽時，每天都教導我們學習騎射，這點路算甚麼哩？」

　　烏廷芳笑了起來，得意地道︰「有我這大師傅指點，這幾個丫頭都不知變得多麼厲害呢。」

　　帳外忽傳來擾攘人聲，接著滕翼的聲音在外響起道︰「三弟出來一會！」

　　項少龍聽他沉重的語氣，心知不妙，忙揭帳而出。

　　外面空地處擠滿了人，呂雄、屈斗祁等全來了。

　　剛回來的荊俊興奮道︰「太傅！我們擒了敵人回來，莫要怪我，剛上岸就面對面撞上了這傢伙在小解，是迫不得已才出手的。」

　　項少龍心中一懍，望往屈斗祁等眾軍將，人人面色凝重，屈斗祁更是臉有愧色。

　　由烏家十二名子弟組成的親衛團裏的烏言著和烏舒兩人，把一名綁著雙手，渾身濕透，冷得臉如死灰，身穿牧民裝束的漢子推到少龍身前，把他按跪地上。

　　滕翼沉聲道︰「你是何人？」

　　那漢子嘴唇一陣顫動，垂頭惶然道︰「小人鄧甲，只是韓國牧民，途經此地，為何要動粗把小人擒拿呢？」

　　仍是身穿水靠的荊俊道︰「不要信他，這人身藏兵刃弓矢，絕非好人。」

　　滕翼將一把劍遞給少龍，道︰「看兵器的形式，這人極可能來自燕國。」

　　在一旁默聽的肖月潭失聲道︰「甚麼？」

　　項少龍亦呆了一呆，想不到來敵竟與燕國有關，心中湧起古怪的感覺，沉吟半晌後下令道︰「先為他換上乾衣，由我親自審問他。」

　　烏言著和烏舒一聲領命，押著他去了。

　　項少龍向圍觀的軍士冷喝道︰「你們還不給我去緊守崗位，兩偏將請留步。」又回頭對紀嫣然等道︰「你們回到帳內等我。」

　　待空地處只剩下滕翼、荊俊、肖月潭、屈斗祁、呂雄五人時，項少龍淡淡道︰「若這人真是燕國來的，我們便非常危險了。」

　　人人面色沉重，默然無語。

　　在昏暗的營燈掩映下，天上雪粉飄飄，氣氛肅穆。

　　屈斗祁乾咳一聲，跪下來道︰「末將疏忽，願受太傅罪責。」

　　呂雄迫於無奈，亦跪下來請罪。

　　項少龍心中叫妙，想不到誤打誤撞下，竟挫了兩人銳氣，不過形勢險惡，亦快樂不起來，搶前扶起兩人道︰「只要大家能衷誠合作，應付危難，這等小事本人絕不會放在心上。」

　　他也變得厲害了，言下之意，假若兩人不乖乖聽話，絕不會客氣。

　　兩人像鬥敗了的公雞般，垂頭喪氣地站著。

　　肖月潭道︰「一切都待拷問了這鄧甲再說吧！不過我若是他，認就是死，不認反有一線生機，故怎也不會招供。」

　　滕翼微笑道︰「這包在我身上，幸好天寒未久，待我到附近的地穴找找有沒有我想要的幫手傢伙。」

　　言罷在眾人大惑不解下，出營去了。

　　果如肖月潭所料，鄧甲矢口不認。

　　項少龍深悉滕翼性格，知他必有辦法，阻止了屈斗祁等對他用刑，只把他綁在一個營帳內，派人守著。

　　未幾滕翼提著個布袋回來，裏面軟蠕蠕，不知藏著甚麼東西。

　　坐在帳內的項少龍等都呆看著那布袋，只有荊俊明白，大笑道︰「讓我去拿小竹簍來！」欣然去了。

　　滕翼冷然入帳，向手下喝道︰「拿他站起來！」

　　烏言著兩人忙左右把他挾持著。

　　鄧甲露出駭然神色，盯著滕翼舉在他眼前，不知是甚麼東西正蠕動其中的布袋。

　　屈斗祁道︰「滕先生準備怎樣對付他？」

　　滕翼毫無顧忌地探手袋裏，熟練地取出一隻毛茸茸的灰黑田鼠，遞到鄧甲面前笑道︰「你招不招供？」

　　看著在滕翼手內正掙扎吱叫的大田鼠，連項少龍、肖月潭這等足智多謀的人都一頭霧水，不知他怎可憑這東西令鄧甲屈服？

　　鄧甲昂然道︰「我根本只是個畜牧之人，有甚麼可招的？」

　　肖月潭冷笑道︰「還想不認，你不但語帶燕音，且牧人怎能在這等情況下仍昂然不懼，你還想騙人嗎？」

　　鄧甲一聽，才知露出破綻，硬撐道︰「我根本不明白你說甚麼，若仍不信我是對岸鄧家村的人，可派人去一問便知。」

　　這時荊俊拿著竹簍回來了，嚷道︰「快給他脫褲子！」

　　眾人齊感愕然。

　　烏言著等兩三下動作，鄧甲下身立時光禿禿的，盡露眾人眼下。

　　荊俊親自把竹簍口覆蓋在他下體處，以繩索繞過他臀部縛個結實。

　　鄧甲駭然道︰「你們想幹甚麼？」

　　滕翼笑道︰「很快你便會知道了。」向烏言著兩人吩咐道︰「按他坐在地上！」

　　這時眾人心中明白，無不叫絕，感到這比毒打他一頓還要殘忍百倍。

　　滕翼揭起小竹簍另一端的蓋子，把田鼠放入竹簍內，再蓋好簍子。

　　裏面立時傳來田鼠竄動的聲音，簍子和鄧甲同時抖動起來。

　　鄧甲尖叫道︰「項少龍你好毒！」

　　呂雄蹲下來道︰「鄧甲兄你怎知他是項少龍呢？」

　　鄧甲知說漏了口，不過這時已無暇辯駁，眼珠隨著簍子裏田鼠的走動一起同時轉動著。

　　帳內諸人裏，當然只有他一人「切身體會」到田鼠的動作了。

　　項少龍學呂雄般蹲在另一邊，拍拍他臉頰，柔聲道︰「乖乖說吧！若證明你說了實話，我們走一段路後就放了你。」

　　滕翼冷然看著他正急速起伏的胸口，沉聲道︰「這田鼠走累了，快要吃東西哩，你不是想待到那時才說吧！」

　　荊俊笑道︰「那時可能遲了，你愈快點說，你那生孩子和小解的傢伙愈能保持完整。」

　　其實不用他們軟硬兼施，鄧甲早崩潰下來，一面恐怖神色，呻吟著道︰「先把那東西拿出來再說！」

　　屈斗祁搖頭道︰「你不說，那東西永遠都留在這小簍裏。」

　　肖月潭笑道︰「還不懂爭取時間？真蠢材？」

　　不知是否給抓了一記還是噬一口，鄧甲慘叫道︰「小人招供了，今次是奉太子之命，快拿出來！」

　　項少龍知他完全崩潰了，向滕翼打了眼色，著他把田鼠抓出來。說實在的，他自己都很怕這小傢伙，要他動手去抓，內心難免發毛。

　　滕翼搖了搖頭，喝道︰「還不快說！」

　　鄧甲無奈下，立即以可能是拷問史上最快的速度，把整件事說了出來。

　　當滕翼把田鼠拿出來後，儘管天寒地凍，鄧甲仍是屎滾尿流、渾身被汗水濕透，可見「毒刑」如何厲害。

　　他的供詞，不但揭破了燕人的陰謀，還使項滕兩人弄清楚了當日在邯鄲外龍陽君遇襲的事。

　　原來燕國太子丹因廉頗圍困燕國京城，他只能苦守，無力解圍，惟有使出橫手，派手下著名家將徐夷亂率領三千勇士，衝出重圍，分散秘密潛入趙境，希望製造混亂，令趙人自動退兵。

　　於是先有刺殺龍陽君一事，敗後又把收買了的齊人殺死，好嫁禍田單。

　　此計不成，又另生一計。

　　太子丹這人交遊廣闊，深謀遠慮，在各國均有被他收買的眼線，此時知項少龍出使魏國，立即通知藏在趙境的徐夷亂，著他設法扮作趙人襲殺項少龍。

　　要知項少龍代表的莊襄王，若他被殺，秦人怎也不會坐視不理，只要秦人對趙用兵，燕人京師之圍自解，這一著確是厲害。

　　徐夷亂亦是智計多端的人，在項少龍赴魏途上布下崗哨，等待機會。終決定了當他們明天渡河時，扮作韓軍乘虛偷襲。那時項少龍過河不成，又不敢深進韓境，惟有被迫轉往趙境，徐夷亂便可憑著優勢兵力、憑險伏擊，務要置項少龍於死地，使陰謀成功。

　　各人聽到這事時，均眉頭深鎖。

　　這些燕人在別人地方行凶，全無顧忌，而他們此事又不敢驚動趙人和韓人，以免再橫生枝節，實在頭痛。

　　更兼除徐夷亂這批人外，說不定陽泉君的人又與韓人勾結來對付他們，以他們這過千人的浩蕩隊伍，在對方有心襲擊下，目標明顯，確是無處可逃。

　　若找有利防禦之地築壘防守，則成困獸之鬥，結果甚麼地方都去不了，則更是不妥。

　　項少龍等人在帳外商量一會，一時間都想不出甚麼應付良方來。

　　屈斗祁提議道︰「現在我們既知徐夷亂的人藏在對岸一處山頭，不若暗潛過去，摸黑夜襲，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肖月潭道︰「這事太冒險了，我早聽過此人之名，善用兵法，必會派人密切監視我們，而且鄧甲失蹤一事，必會惹他生疑，對方人數又是我們的三倍，這麼做只等若送死。」

　　呂雄臉青唇白，顫聲道︰「不若我們立即連夜離開，留下空營，到燕人發覺時，早追不及了。」

　　項少龍雖鄙夷此人，但他提出的確是唯一可行之法，點頭道︰「走是定要走了，但怎麼走卻雖從長計議，這麼上千人的隊伍，縱使行動迅速，但由於有大河阻隔，遲早會給他們追上。」

　　屈斗祁點頭道︰「最糟是我們無論進入趙國又或韓境，都必須小心翼翼，派出偵騎探路，以避開趙韓之人，所以路線必然迂迴曲折，行軍緩慢，以徐夷亂這等精明的人，必可輕易追上我們。」

　　一直默默不語的滕翼道︰「我有一個提議，就是化整為零，兵分多路，如此敵人就不知追那一隊才好，我們逃起來亦靈活多了。」

　　眾人均靜默起來，咀嚼著他的說話。

　　項少龍斷然道︰「這是唯一可行之法，就這麼決定好了。」

　　雨雪愈下愈大。

　　荒野內的殺機亦更濃重了。

第七章　松林遇襲

　　雪粉仍不住從天而降。

　　在暗黑的雪野裏，這使節團全體動員，默默拆掉營帳，準備行裝。

　　項少龍和滕翼、荊俊、肖月潭、李斯五人和十二名烏家子弟伏在岸緣，察看著對岸的動靜。

　　黑沉沉的山林處，死寂一片，若非抓到鄧甲，又由他口中知悉了敵人的佈置，真難相信有多達三千名心存不軌的敵人，正虎視眈眈地窺伺一旁。

　　肖月潭冷哼道：「為了解趙人之圍，燕人實在太不擇手段了。」

　　項少龍心中暗嘆，在這戰國的年代裏，當權者誰不是做著這樣的事呢？

　　這時呂雄來報告道：「太傅！一切結束妥當，可以動程了。」

　　項少龍下了出發的命令。

　　一千秦軍遂分作兩組，每隊五百人，牽馬拉車，分朝上下游開去，風燈閃燦，活像無數的螢火蟲。

　　紀嫣然諸女和三百名呂府家將，則悄悄摸黑退入紅松林內。

　　黑夜裏，車行馬嘶之聲，不住響起，擾擾攘攘，破壞了雪夜那神聖不可侵犯的寧靜。

　　滕翼凝望對岸黑漆一片的山林，笑道：「若我是徐夷亂，現在必然非常頭痛。」

　　肖月潭沉聲道：「他會中計嗎？」

　　荊俊低聲道：「很快就會知道了！」

　　由於黑夜裏難以認路，行軍緩若蝸牛，直至整個時辰後，兩隊人馬才分別遠去。

　　按照計劃，二十天後他們會在趙韓間沁水旁的羊腸山會合，若等三天仍不見，就赴齊趙間另一大山橫龍嶺去。

　　秦軍訓練精良，人人精擅騎射，加上人數大減，在這等荒野擺脫追騎，應是易如反掌。

　　滕翼低呼道：「有動靜了！」

　　只聽對岸一處山頭異響傳來，足音蹄聲，接著亮起了數百火把，兩條火龍沿河分往上下游追去。

　　徐夷亂知道影跡敗露，再無顧忌了。

　　到火龍遠去後，項少龍道：「小俊你過河探察形勢，若敵人真的走得一個不剩，明早我們立即渡河。」

　　小俊一聲領命，率著那十二名烏家親衛，把早擺在岸旁的兩條木筏推入水裏，撐往對岸去，李斯和肖月潭兩人也跟著去了。

　　項少龍和滕翼兩人輕鬆地朝紅松林走去。

　　燕人這著突如奇來的伏兵，確教他們手忙腳亂了好一陣子，不過現在事情終於暫時化解了。

　　項少龍正要說話，忽地目瞪口呆看著前方，滕翼亦劇震道：「不好！」

　　只見紅松林處忽地亮起漫天紅光，以千計的火把，扇形般由叢林邊緣處迅速迫來，喊殺聲由遠而近，來勢驚人。

　　兩人同時想起了陽泉君派來對付他們的人，大驚失色下，拔劍朝遠在半里外的紅松林狂奔過去。

　　來犯者兵力至少有五千人，無聲無息地由密林潛行過來，到碰上了呂府家將布在外圍的崗哨後，才明目張膽狂攻過來。

　　打一開始，就把密林和上下游三面完全封死，就算他們想逃生，亦給大河所阻，全無逃路。

　　如此天寒地凍之時，若跳下河水裏，還不是另一條死路嗎？

　　可見對方早存著一個不留的狠毒心態，且處心積慮，待至這最佳時機，才對他們痛下殺手。

　　殺聲震天，人馬慘嘶中，紀嫣然指揮著眾家將，護著烏廷芳、趙倩、春盈四婢和蒙家兩兄弟倉皇朝大河逃去。

　　若非林木阻隔，兼之地勢起伏，又是夜深，使敵人箭矢難施，否則他們想逃遠點都不行。

　　不過被敵人迫至河邊之時，亦是他們喪命的一刻了。

　　數也數不清那麼多的敵人由四方八面湧過來，呂府家將雖人人武技高強，臨死拚命又奮不顧身，但在我寡敵眾下，仍是紛紛倒地。

　　出林不久，春盈一聲慘叫，給長箭透背而入，仆斃草叢裏。

　　烏廷芳諸女齊聲悲呼。

　　紀嫣然最是冷靜，拉著趙倩，高叫道：「快隨我來！」穿過邊緣區的疏林，往一個小丘奔上去，另一邊就是河旁的高地了。

　　她們身旁這時只剩下百多名家將，其中一半回頭擋敵，另外六十多人護著她們且戰且退，朝山丘衝去，只恨雪坡難走，欲速不能。

　　後方全是火把的光芒，把山野照得一片血紅。

　　橫裏衝來十多名身穿獵民裝束的敵人，紀嫣然殺紅了眼，手上長矛橫挑直刺，連殺數人，衝破了一個缺口。

　　這時一人橫切入來，朝緊隨紀嫣然的趙倩一劍劈去，絕不因對方是女性而手下留情。

　　紀嫣然這時長矛剛刺入了另一敵人的胸膛，見狀救之不及時，護在她左翼的蒙恬倏地衝起，長劍一閃，那人早身首異處。

　　眼看快到丘頂，一陣箭雨射來，家將中又有十多人中箭倒地。

　　敵人緊緊追來，對中箭者均補上一刀。

　　秋盈腳下一絆，倒在地上。

　　夏盈和冬盈兩人與她情同姊妹，忙轉頭去把她扶起，就是那麼一陣遲疑，一群如狼似虎的敵人攻破了他們的後防，湧了上來，一輪亂劍中，三婢同時慘死，教人不忍目睹。

　　烏廷芳等看得差點暈倒，全賴蒙武、蒙恬兩人護持著，才抵達丘頂。

　　餘下的三十名家將憑著居高臨下之勢，勉強把敵人擋著，不過也撐不了多久。

　　這時項少龍和滕翼剛剛趕至，見不到春盈諸女，已知發生了甚麼事。

　　項少龍喝道：「快到大河去，荊俊在那裏！」

　　烏廷芳悲叫道：「項郎！」早給蒙武扯著蹌踉去了。

　　紀嫣然尖叫道：「不要戀戰！」領著四人朝大河狂奔下坡去了。

　　滕翼早衝到丘頂，重劍大開大闔，擋者披靡。

　　項少龍則截著了十多名要窮追紀嫣然的敵人，大開殺戒，戰況慘烈至極。

　　以百計的敵人潮水般湧上丘來，只聽有人大叫道：「項少龍在這裏了！」

　　項少龍剛劈翻了兩名敵人，環目一掃，見到敵人紛紛由後方湧來，身旁除滕翼外，己方的人死得一個不剩，知道若不逃走，只有到閻王爺處報到，大喝一聲，展開劍勢，硬闖到滕翼旁，叫道：「走！」

　　此時兩人身上均負著多處劍傷，滕翼會意，橫劍一掃，立有兩人濺血倒跌，其他人則駭然後退。

　　兩人且戰且退，可是給敵人緊纏，欲逃不能。

　　眼看敵人由紅松林方面不住搶上丘來，項少龍叫道：「滾下去！」

　　一拉滕翼，兩人一個倒翻，由丘沿翻下斜坡，滾下了去。

　　幸好落了數天大雪，積雪的斜坡又滑又軟，剎那間兩人滾至丘底的雪地處。

　　敵人發狂般由丘上追下來。

　　兩人剛爬起來，滕翼一個踉蹌，左肩中了一箭。

　　兩邊又各有十多名敵人殺至。

　　項少龍拔出飛針，連珠擲出，那些人還不知是甚麼一回事時，已有六、七人中針倒地，其他人駭然散了開去。

　　忽然火光暗了下來。

　　原來雪坡極滑，不少持火把者立足不穩，滾倒斜坡處，火把登時熄滅。

　　滕翼伸手往後，抓著長箭，硬是連血帶肉把箭拔了出來，橫手一擲，插入了左後方一名敵人的咽喉裏。

　　由於有甲冑護體，利箭只入肉寸許，不及內臟，否則這一箭就要教他走不了。

　　趁著視野難辨的昏黑，兩人再衝散了一批攔路敵人，終脫出重圍，往大河奔去。

　　無數火把的光點，由後面三方圍攏過來，喊殺聲不絕於耳。

　　剎那間兩人到了岸旁高地處，荊俊撲了過來，大喜道：「快走！」

　　領著兩人，奔下河邊去。

　　這時載著紀嫣然等的木筏剛剛離岸，另一個木筏正等待著他們。

　　三人跳上筏子，立即往對岸划去。

　　當兩隻木筏到了河心時，敵人追至岸旁，人人彎弓搭箭，往他們射來。

　　十二個烏家子弟兵築成人牆，揮劍擋格勁箭。

　　慘叫連起。

　　其中一人中箭倒在項少龍身上。

　　項滕一聲悲呼，大叫道：「蹲下來！」

　　兩筏上又再有三人中箭。

　　筏子終離開了敵箭的射程，到達彼岸。

　　敵人雖叫囂咒罵，卻是無可奈何，想不到在這種一面倒的形勢下，仍給他們逃掉。

　　項少龍剛跳上岸，烏廷芳搶天呼地的撲入他沾滿鮮血的懷內。

　　荊俊忽地慘叫道：「三公主！」

　　項少龍劇震望去，只見趙倩倒在紀嫣然懷裏，胸膛透出箭鋒，早玉殞香消。

　　傷口雖包紮妥當，可是項少龍的心仍淌著血。當他以為自己有足夠能力保護自己心愛的女子之時，敵人就在他眼前殺害她們。在這可悲的年代裏，絕大部份的女人都是依附男人生存，若她們的男人遇禍，她們不是被其他更強的男性接收，就是遭遇到種種更淒慘的命運。素女、舒兒、趙妮三女的橫死，又或婷芳氏的病逝，項少龍都是事後知道，雖是悲痛，卻遠沒似現在般看著趙倩和春盈五女被活生生的殺害。想起她們生前時笑語盈盈，不由湧起強烈的疚恨。假若他沒有把她們帶在身邊，這人間慘劇就不會變成眼前殘酷的事實。

　　命運一直在眷顧著他，由初抵邯鄲與連晉的鬥爭、出使大梁盜魯公秘錄而回、助烏家和朱姬小盤逃往咸陽、以至乎活擒趙穆，幸運一直在他那一方，使他有著即使遭遇任何危險均可順利應付的錯覺。五女之死，卻粉碎他的美夢。此回他們輸的不是策略，而是命運。

　　看著隆起的新墳，想起屍骨無存的春盈四女，過河時以身體為他擋著利箭的四名烏家子弟，以及三百名來自呂府的好漢，項少龍湧起前所未有的強烈仇恨！他絕不會放過陽泉君，更不會放過燕人，只有血才能清洗這化不開的仇恨！烏廷芳在噙著熱淚的紀嫣然懷裏哭得死去活來，聞者心酸。

　　肖月潭來到默然無語的項少龍旁，低聲道：「項太傅一定要節哀順變，異日回京，我定要相爺作主，討回這筆血債。」

　　荊俊這時匆匆穿林來到這隱蔽的林中墓地處，焦急道：「東南方有敵人出現，除了陽泉君的人外，還有韓人的兵馬，人數約達五百人，還帶著獵犬，我們得快走。」

　　項少龍心中填滿悲痛，茫然道：「到那裏去？」

　　滕翼道：「往羊腸山儘是平原河道，我們沒有戰馬，定逃不過敵人的搜捕，唯一之計，就是攀山到荊俊原居的荊家村，在那裏不但可取得駿馬乾糧，還可以招來些身手高明的獵人，增強實力，我和荊俊熟悉路途，應可避過敵人。」

　　項少龍勉力振起精神，目光投向紀嫣然、烏廷芳兩位愛妻，以及蒙家兄弟、肖月潭、李斯、荊俊、滕翼和餘下的八名烏家子弟兵，斷然道：「好！我們走，只要我項少龍有一天命在，陽泉君和他們的同黨就休想有一天好日子過。」

　　日夜趕路，二十五天後，歷盡千辛萬苦，捱飢抵餓，終於到達了荊家村。

　　在雪地獵食確是非常困難，幸好滕翼和荊俊都是此中能者，他們才不致餓死在無人的山嶺裏。

　　途中有幾次差點被追兵趕上，全憑滕荊對各處山林瞭若指掌，終於脫身而去。

　　到得荊家村時，連項少龍和滕翼這麼強壯的人都吃不消，更不用說肖月潭李斯和烏廷芳這嬌嬌女了。

　　幸好這時人人練武擊劍，身子硬朗，總還算撐持得住，但都落得不似人形，教人心痛。

　　荊家村由十多條散佈山谷的大小村落組成，滕翼一直是村民最尊重的獵人，這裏的小伙子無不曾跟他學習劍術騎射，見他回來，都高興極了，竭心盡力招呼他們，又為他們四出探查有沒有追兵。

　　休息了三天後，眾人都像脫胎換骨地精神奮發，重新生出鬥志和朝氣。

　　時間確可把任何事情沖淡，至少可把悲傷壓在內心深處。

　　這天眾人在村長的大屋內吃午膳時，滕翼過來把項少龍喚出屋外的空地處，三十八名年青的獵人，正興奮地和荊俊說話，見他兩人出來，立即肅然敬禮，一副等挑選檢閱的模樣。

　　項少龍低聲道：「二哥給我拿主意不是行了嗎？」

　　滕翼答道：「讓他們覺得是由你這大英雄挑揀他們出來不是更好嗎？」

　　接著嘆了一口氣道：「他們本非荊姓，整條荊家村的人都是來自世居北方蠻夷之地的一個遊牧民族，過著與世無爭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只因趙國不住往北方擴張，北方又有匈奴肆虐，他們才往南遷來，經過了百多年定居這裏，但又受韓人排擠，被迫改姓，所以他們對趙韓均有深刻仇恨。」

　　這批年輕獵手人人面露憤慨神色。

　　荊俊道：「我們這裏人人習武，不但要應付韓兵的搶掠，還要對抗馬賊和別村的人侵犯。」

　　滕翼道：「這批人是由村內近千名獵手中精挑出來，若再加以訓練，保證不遜於我們烏家的精兵團。」

　　項少龍問道：「你們願意追隨我項少龍嗎？」

　　眾獵手轟然應諾。

　　項少龍道：「那由今天開始，我們禍福與共，絕不食言。」

　　眾人無不雀躍鼓舞。

　　回屋去時，滕翼道：「我們明天便起程到橫龍嶺去，不過我們文牒財貨都丟失在紅松林內，這樣出使似乎有點不大妥當。」

　　項少龍黯然道：「那些還是其次了。」

　　那晚淒慘痛心的場面，以及強烈的影像和聲音，再次呈現在他們深刻的回憶中。

　　烏廷芳尖叫著驚醒過來，淚流滿臉。

　　項少龍忙把她緊摟懷內，百般安慰。另一邊的紀嫣然醒了過來，把窗漏推開少許，讓清冷的空氣有限度地注進房內。

　　烏廷芳睡回去後，項少龍卻睡意全消，胸口像給大石梗著，提議道：「今晚的月色不錯，不若到外面走走吧！」

　　紀嫣然悽然道：「芳兒怎可沒人伴她，你自己去吧！」

　　項少龍隨便披上裘衣，推門而出，步入院落間的園林時，只見一彎明月之下，肖月潭負手仰望夜空，神情肅穆。

　　項少龍大訝，趨前道：「肖兄睡不著嗎？」

　　肖月潭像早知他會出來般，仍是呆看著夜空，長嘆道：「我這人最愛胡思亂想，晚上尤甚，所以平時最愛摟著美女來睡，免得專想些不該想的事，今晚老毛病又發作了！」

　　項少龍這時心情大壞，隨口問道：「肖兄在想甚麼哩？」

　　肖月潭搖頭苦笑道：「我想著呂爺，自從成了右丞相後，他變了很多，使我很難把以前的他和現在的他聯想起來。」

　　項少龍苦笑道：「千變萬變，其實還不是原先的本性，只不過在不同環境中，為了達到某一目標，便壓下了本性裏某些部分，可是一旦再無顧忌，被壓下了的本性便會顯露出來，至乎一發不可收拾。這種情況，在忽然操掌大權的人身上至為明顯，完全沒法抑制，因為再沒有人敢管他或挫折他了。」

　　肖月潭一震往他望來，訝道：「聽少龍的語氣，對呂爺似沒有多大好感呢！」

　　項少龍知說漏了嘴，忙道：「我只是有感而發，並不是針對呂相說的。」

　　肖月潭沉吟片晌，低聲道：「少龍不用瞞我，你和呂爺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我可以完全信任你，但呂爺嘛？我和圖爺雖算是他心腹，可是對著他時卻要戰戰兢兢，惟恐惹怒了他。」

　　頓了頓又道：「而且他擴展得太快了，初到咸陽時，食客門生只有七百多人，現在人數已超過了五千，怎不能招秦人之忌，此回我們松林遇襲，正是因此而來。」

　　項少龍想起了犧牲的人，一時無言以對。

　　肖月潭知勾起了他心事，再嘆了一口氣道：「我們可說共過生死，所以不該說的也要說出來，以少龍這種重情義的性格，將來必忍受不了很多呂爺做出來的事，你明白我意思吧！」

　　項少龍默然點頭。

　　為了小盤，註定了他將會成為呂不韋的死敵，這或者就是命運吧！

　　趙倩等的慘死，堅定了他助小盤統一六國的決心。

　　只有武力才可制止武力。

　　雖然達致法治的社會仍有二千多年的遙遠路程，但總須有個開始。

　　口中應道：「夜了！明天還要一早趕路，不若我們回去休息吧！」

　　肖月潭道：「你先回去吧！我還想在這裏站一會。」

　　項少龍笑道：「那不若讓我們借此良宵，談至天明，我也很想多了解咸陽的形勢。」

　　肖月潭欣然道：「肖某當然樂於奉陪哩！」

　　那晚就這麼過去了。

　　天明時五十多人乘馬出發，朝著橫龍嶺馳去。

第八章　驚人陰謀

　　連續趕了二十多天路後，橫亙於齊趙交界處的橫龍嶺，終於矗然屹立在地平的邊緣處，起伏的峰頂全積了白雪。

　　一路上各人均心事重重，難展歡顏，再沒有剛由咸陽起程時的熱烈氣氛。

　　偶有交談，都是有關如何隱蔽行蹤，或對追兵展開反偵察行動等計議。

　　走到半途時，已甩掉了敵人的追騎。

　　肖月潭更是出奇地沉默和滿懷心事。

　　自那晚項少龍與他一夜傾談後，更感覺到他有些事藏在心裏，難以啟齒。

　　不知是否敏感，愈接近橫龍嶺，項少龍愈有心驚肉跳的不祥感覺。

　　昨晚他還做了一個夢，夢見趙倩和春盈四婢，人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笑臉如花，硬要來扯著他回咸陽去，驚醒過來時早淚流滿臉，心若刀割。

　　所以滕翼雖想多趕點路，項少龍卻堅持找了一個背山面臨平原的山丘紮營，爭取休息和思索的時間。

　　黃昏前，荊俊和他的荊家軍及蒙氏兄弟打了野味回來，架起柴火燒烤，為了避免暴露行藏，入黑後他們都不點燈或生起篝火，在這深冬時節，那是多麼令人難以忍受的一回事。

　　目的地在望，荊俊等年輕的一群，都興奮起來，三三兩兩地聊著。

　　紀嫣然、烏廷芳兩人則躲在帳內私語。

　　肖月潭拉著李斯，到了靠山處一個小瀑布旁說話，神色凝重。

　　滕翼和項少龍兩人呆坐在營旁一堆亂石處，看著太陽緩緩西沉下去。

　　忽然李斯走了回來，請兩人過去。

　　項滕兩人對望一眼後，心中都打了個突兀，隨李斯到了肖月潭處，後者凝視著匹練般由山壁瀉下的清泉，雙目隱泛淚光。

　　李斯搖頭嘆了一口氣。

　　連滕翼這麼有耐性的人，亦忍不住道︰「都是自家人了，肖兄有甚麼心事，為何不直接說出來呢？」

　　肖月潭深沉地吁出一口氣，看了看項滕兩人，滿懷感觸地道︰「那晚我不是告訴少龍，我最愛胡思亂想的了，只恨我愈想下去，愈覺得自己不是胡思亂想，而且『是與否』的答案就在那裏。」

　　猛地伸手，指著遠方的橫龍嶺。

　　項少龍和滕翼全身劇震，手足冰冷。

　　李斯喟然道︰「剛才肖老找著在下對紅松林遇襲一事反覆推研，發覺了很多疑點，最後得出了一個非常令人震駭的結論，恐怕我們都成了呂相國的犧牲品了。」

　　項滕兩人對望一眼，均看出對方眼中駭然的眼神。

　　肖月潭道︰「其實這次出使，應是一份優差。六國根本一直在互相傾軋，更加上最近齊楚謀趙一事，怎也難以聯成一氣，所以出使一事只是多此一舉，何況呂爺正竭力培養自己的族人，更不應放過這大好的讓族人立功機會，反平白送了給少龍。唉！有很多事本來都不應放在心上，但現在出了岔子，細想下去，就發覺許多不尋常的地方了。」

　　滕翼的臉色變得無比蒼白，沉聲道︰「我一直不明白敵人對我們的突襲在時機和形勢上為何掌握得如此無懈可擊，剛好是呂雄和屈斗祈兩隊人馬及燕人離開後，我們的戒備鬆懈下來的一刻，儘管他們不斷有人偵察我們，但在那等雪夜裏，怎能如此清楚地知道我們會藏在林內呢？所以定有內奸。」

　　項少龍只感頭皮發麻，脊骨生寒，深吸一口氣，才壓下波蕩的情緒道︰「這樣做，對呂相有甚麼好處呢？我們都是他的人，還有三百個是由他挑選出來的家將，若蒙恬和蒙武都喪命，蒙驁豈非悲痛欲絕嗎？」

　　肖月潭舉袖拭去眼角的淚漬，嘆了一口氣道︰「我肖月潭跟了呂爺足有二十年了，最明白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性格，做生意如此，爭天下亦是如此。」

　　頓了頓反問道︰「假設真是陽泉君遣人做的，對他有甚麼好處呢？」

　　這個原本直接簡單的問題，此刻說出來，卻是沒有人可以答他。

　　莊襄王一直念著陽泉君對他的恩情，所以封了呂不韋作右丞相時，亦把左丞相之位留了給他，更阻止呂不韋去對付陽泉君。

　　假若項少龍等被人襲殺，由於事前早有風聲傳出陽泉君要對付他們，而死的又全是呂不韋的親信和家將，自然誰都不會懷疑是呂不韋自己策劃的事。

　　莊襄王和朱姬兩人無不對項少龍非常寵愛，若相信陽泉君使人殺死項少龍，陽泉君那能免禍，連華陽夫人怕都保不住這親弟。

　　那時呂不韋就能一舉除去這心腹大患，獨掌朝政去。

　　誰人比他和莊襄王及朱姬的關係更密切呢？

　　肖月潭看著臉上再無半點血色的項少龍，沉聲道︰「我所識的人裏，沒有人比呂爺更懂玩陰謀手段，若此計成功，更可一石數鳥。」

　　接著激動地道︰「首先他可以除去你項少龍，你實在太鋒芒畢露了，不但大王姬后對你言聽計從，連政太子都對你特別依戀，後面又有家當龐大的烏家作你後盾，假以時日，說不定連呂不韋的光芒都給你蓋過。秦人最尊崇英雄，又重軍功，他們需要的是像你般智勇雙全的人，呂不韋怎能全無顧慮。」

　　他已再不稱呂不韋作呂爺，而直指其名了，三人都體會到他心境上的變化，明白到他感覺被主子出賣的悲痛憤慨。

　　李斯接口道︰「他還可迫蒙將軍因著愛子的慘死，而和他站在同一陣線對付陽泉君和他的同黨，又可把精銳無敵的烏家子弟收為己用，增強實力。犧牲些家將親信，算得是甚麼一回事。今次同來的三百家將，全屬與圖管家和肖先生有多年關係的人，可算是老一輩家將的系統，他們的戰死松林，會令相府內呂族的勢力在此消彼長下，更形壯大。」

　　「啪！」

　　滕翼硬生生把身旁一株粗若兒臂的矮樹劈折了。

　　眾人默然呆對著。

　　心中的悲憤卻是有增無減。

　　他們全心全意為呂不韋辦事，卻換來這種下場和結果。

　　肖月潭道︰「事實是否如此，很快可知道了，若真是呂不韋當貨物般出賣我們，在橫龍嶺那邊等待著我們的，絕不會是呂雄或屈斗祁，而是那晚在紅松林襲擊我們的人。若我猜得不錯，必是由諸萌親自主持，如此才不怕會洩露消息，事後只要把這批有份動手的人留在咸陽之外，就不怕有人知道了。」

　　項少龍回想起當日改變路線時，呂雄過激的反應，一顆心直沉下去。

　　李斯道︰「諸萌此人極攻心術，給我們逃了出來後，還故意扮韓兵來追趕我們，教我們深信不疑是陽泉君與韓人勾結來對付我們，直教人心寒。」

　　滕翼出奇地平靜道︰「三弟你還要出使齊國嗎？」

　　項少龍連苦笑都擠不出來，緩緩道︰「現在我只有一個興趣，就是要證實這確是呂不韋的所為，再設法把諸萌殺死，讓呂不韋先還點債給我項少龍。」

　　次日黃昏時分，項少龍、滕翼、荊俊三人面色陰沉地由橫龍嶺回來，喚了李斯和肖月潭到瀑布旁說話。

　　紀嫣然兩女亦知此事，參與了他們的商議。

　　不用說出來，各人均知道了結果。

　　李斯沉聲問道︰「他們有多少人？」

　　滕翼道︰「約有千許人，都換上秦軍裝束，還打著屈斗祁和呂雄的旗號，肖先生猜得不錯，這批人正是由諸萌率領，給荊俊認了出來。」

　　荊俊點頭道︰「我還認出了幾個呂族的人來，哼！平時和我稱兄道弟，現在卻是反臉無情。」

　　烏廷芳一聲悲呼，伏入紀嫣然懷裏去，後者美目圓瞪道︰「這筆賬，我們怎也要和呂不韋算個清楚。」

　　肖月潭嘆了一口氣道︰「屈斗祁和他的人恐怕都完蛋了，這事自然賴在韓人身上，好堅定大王討伐韓人的心。經過了這麼多年，肖某人到今天才醒覺一直在為虎作倀。」

　　李斯道︰「這事怎也要忍他一時，我和肖老都可拍拍手便離開，但項太傅肩上還有個烏家，欲走無從，幸好大王和姬后都支持你，只要不撕破臉皮，呂不韋一時仍難奈你何。」

　　肖月潭道︰「表面上，少龍你定要扮作深信此事乃陽泉君勾結韓人做的，瞞著所有人，包括呂不韋在內。然後韜光養晦，如此定能相安無事。到了時機適當，就把家業遷往邊疆遠處，看看這無情絕義的人怎樣收場。」

　　說到最後，咬牙切齒起來。

　　妃嫣然輕撫著烏廷芳抖顫的香肩，皺眉道︰「可是現在我們應怎樣應付諸萌的人呢？若如此一走了之，豈不是教人知道我們已起疑了嗎？還有小武和小恬兩人，若把事情告知蒙驁，呂不韋便會知道我們已洞悉他奸謀了，以他現在每日都擴張著的勢力，要弄倒烏家和少龍，應該不會是件困難的事。」

　　滕翼道︰「這個我反不擔心，我們先作佈置，預備好逃路，再依照原定聯絡的方法，告知那些惡賊我們的位置。他們定會像上次般在晚上摸來襲營，我們就殺他們一個痛快淋漓，才返回咸陽去，正如少龍所說，先向他預取點欠債。」

　　荊俊由袖內取出一卷帛圖，上面粗略畫出了橫龍嶺的形勢，其中三支旗，代表著敵人分布的形勢，指著其中一處谷嶺道︰「這處有一塊險峻的高地，三面都是斜坡，長滿了樹木，後面則靠著橫龍嶺東南的支脈，離開諸萌處只有兩個時辰的路程，若我們在那裏設置捕獸陷阱，又趁這幾天陽光充沛，樹上積雪都溶掉的良機，取脂油塗在樹身處，以火攻配合，怎也可使諸萌栽一個大筋斗。」

　　滕翼指著後山道︰「我們實地觀察過，只要預先設下攀索，可以輕易翻過山嶺，由另一邊的平原迅速離去，肖兄和李兄兩人可偕廷芳和蒙家兄弟先在那裏等候我們，亦好看管著馬兒糧秣。」

　　項少龍長身而起道︰「就這麼決定好了，現在最緊要是爭取時間，只要有數天工夫，我們就可要諸萌好看。」

　　夕陽終沉在野原之下，雪白的大地充滿荒涼之意。

　　銅鏡反映著太陽光，向著諸萌的營地，連續發出了一連串閃光，停下後隔了片時，又再如法施為，連續三趟後，項少龍才收起小銅鏡。

　　這是臨別時項少龍和屈斗祁呂雄兩人定下的聯絡手法，屈呂兩人看到訊號後，就應派人來找他們，現在當然不會有這種事了。

　　項少龍等三個結拜兄弟，領著八名烏家子弟和精擅野戰之術的三十八名荊氏獵人，帶備了大批箭矢，攀上後山，借著山石高崖的掩護，隱蔽好身體，靜待魚兒來上釣。

　　山下設立了五、六個零星分布的營帳，藏在坡頂的林內，若敵人由遠方高處看來，定難知道虛實。

　　看著太陽由中天緩緩下移，項少龍禁不住百感交集。

　　雖知和呂不韋遲早勢不兩立，但那猜得到事情會來得這麼快呢？

　　想到莊襄王命不久矣，呂不韋將掌權達十年之久，他便一陣心悸，這麼長的一段日子，他和烏家可以捱過去嗎？

　　這全要看朱姬這將來的太后了，只要呂不韋不敢明來，他就有把握應付他相府的家將兵團。

　　回咸陽後，他將會秘密練兵，並設法引進二十世紀的練鋼技術改良兵器。他以前從未認真想這方面的事情，現在為了自保，卻要無所不用其極了。

　　由這刻開始，他將會和呂不韋展開明裏暗裏的鬥爭，只要小盤地位穩固。就是呂不韋授首的時刻了。歷史上雖說呂不韋是自殺而死，但以呂不韋這種人怎肯自殺，說不定是由他一手包辦也大有可能。

　　他雖恨趙穆，但兩人打開始便站在敵對的情況下，不像呂不韋這麼卑鄙陰險笑裏藏刀，尤教人痛心疾首。

　　身旁的紀嫣然靠了過來，低聲道︰「你在想甚麼呢？」

　　項少龍湧起歉意，嘆道︰「教你受苦了！」

　　紀嫣然柔聲道︰「這算得甚麼呢？像你這種人，到那裏去都會招人妒忌，嫣然在從你時，鄒先生早預估到有這種情況出現，嫣然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哩！」

　　項少龍輕擁著她，充滿感激之意。

　　這秀外慧中的美女幽道︰「當日我聽你說過姬后曾多次單獨找你傾談心事，我便覺得很不妥當，現在呂不韋之所以能對大王和太子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全因有姬后在旁幫忙。她對你不尋常地示好，正促起了呂不韋殺你的動機，只有這樣，才可使姬后全心全意助他對付陽泉君和鞏固權力，這種事我看過很多了，誰不是這個樣子呢？」

　　頓了頓又道︰「那晚我們到相府作客，呂不韋有幾次看我們的眼神都很奇怪，嫣然對這方面最有經驗，那是妒忌的眼光。」

　　天地此時暗黑下來，一彎明月升上山頭，照得雪地爍爍生輝，橫龍嶺積雪的峰岳更是透明如玉。

　　另一邊的滕翼看著下方的密林，低聲警告道︰「來了！」

　　敵人像上趟般，由三面斜坡摸了上來，只是沒有亮起火把，完全沒有半點聲息，只是間有枝葉斷折的聲音，可見來者都是經驗豐富的好手。

　　項少龍等屏息靜氣，勁箭都搭在弓弦上。

　　在這等居高臨下，又有山石掩護的地方，他們是立於不敗之地，問題只是能殲滅對方多少人罷了！

　　陷阱佈置在營地四周，斜坡和丘上的林木均塗上了臨時榨取的松脂油，燒起上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過了差不多整個時辰，枝葉斷折聲靜了下來，只有北風仍在呼嘯著。

　　滕翼冷笑道︰「來了！」

　　話猶未已，無數火把在丘坡處熊熊燃起，接著殺聲四起，以數百計的人往丘林內的營帳撲去，箭矢雨點般穿營而入，殺氣騰騰。

　　接著卻是人倒慘叫之聲不絕於耳，營地四周的陷阱，都是由荊族獵人精心布下的，連猛獸都難以倖免，何況是人。

　　火把脫手拋飛下，樹木立時獵獵火起。

　　在北風勁吹中，火勢迅速蔓延。

　　下方的敵人亂成一團，不分方向。

　　項少龍一聲令下，四十多支火箭先射往高空，投往斜坡處的密林去。

　　大火波及了整個山頭，慘叫奔走的聲音不絕於耳。

　　項少龍等那還客氣，湧起新仇，勁箭雨點般灑下去。

　　在火光裏，敵人目標明顯，又無路可逃，湧上了丘頂，僥倖沒墮進陷阱的數百人，卻躲不過火燒和利箭貫體的厄運。

　　當整個山頭全陷在濃煙和火焰時，項少龍等也抵受不了，連忙借著預先佈置好的攀索，由後山逃去。

　　總算稍舒了心中深刻的恨意了。

第九章　返回咸陽

　　二十天後，終重返韓境。

　　先不要說項少龍現在對出使各國的事意冷心灰，根本所有財物和文牒均在紅松林一役失去了，又與秦軍斷了聯絡，這樣兩手空空去拜訪各國君主，只成天大的笑話。

　　這天安好營帳後，預備晚膳時，眾人正奇怪不見了肖月潭，李斯氣急敗壞地趕來道︰「肖老病倒了！」

　　眾人大駭，不過此事早有預兆，肖月潭這幾天滿臉病容，問他卻說沒有甚麼，到現在終撐不住了。

　　眾人湧入帳內，都嚇了一跳。

　　肖月潭面若死灰，無力地睜開眼來，苦澀笑道︰「我不行的了！」

　　烏廷芳和一向與他友善的蒙家兄弟都忍不住流下淚來。

　　紀嫣然悽然道︰「肖先生休息兩天，就會沒有事的了！」

　　要給他把脈時，肖月潭拒絕道︰「肖某精通醫道，病況如何自會知道，我想和少龍單獨說幾句話。」

　　眾人惟有黯然退出帳外。

　　到只剩下項少龍一個人時，肖月潭竟坐了起來，目光神滿氣足，臉容雖仍是那種死灰色，但感覺上卻完全不同了。

　　項少龍目瞪口呆時，才醒悟到他是以易容術在裝重病，高興得一把抓著他的手，再說不出話來。

　　肖月潭歉然道︰「真不好意思，累得廷芳都哭了，但若不如此，又怕騙不過小武和小恬。」

　　項少龍會意過來，低聲道︰「肖兄準備不回咸陽了。」

　　肖月潭點頭道︰「我再也不能忍受著以笑臉迎對那奸賊，他這次是全心要把我除去，好削弱圖爺的勢力，以他呂族的人代之。但又不敢明目張膽這麼做，怕人數他不念舊情。」由枕下掏出一個封了漆的竹筒，塞入項少龍手中道︰「我詐死的事，除李斯、滕翼和龍少你外，只能讓圖爺一人知道。少龍請把這信親自交給圖爺，他看過便會明白，同時請他為我遣散家中的妾婢僕人，幸好我無兒無女，否則想走也很難辦到。」

　　項少龍想起自己亦沒有兒女的負擔，此刻看來，竟是好事而非壞事了。

　　但聽到這足智多謀的人語調蒼涼，回想起當年在邯鄲初會時的情景，不由滿懷感觸，嘆了一口氣，頹然道︰「肖兄準備到那裏去呢？」

　　肖月潭微笑道︰「天下這麼大，何不能容身呢？我肖月潭還有些可出賣的小玩意，想要求一宿兩餐，應該沒有問題，總好過與虎同室。」

　　項少龍點頭無語。

　　肖月潭道︰「我有了落腳處後，自會使人告知少龍。記著回去後，千萬要裝作若無其事。陽泉君的野心雖給呂不韋誇大了，但本身亦非善男信女，借機除了他，應是好事，至於會牽連多少人，就非我們能控制了。」

　　頓了頓又道︰「呂族的人裏，若諸萌在橫龍嶺一役果然喪命，那呂族將暫時沒有可成氣候的人，只要他一天仍倚重圖爺，圖爺可照拂你們。記得回咸陽後立即引退，沒有必要，就不要見姬后和政太子，此乃保命之道。」

　　項少龍想起小盤，心中暗愁，他怎可完全置他不理呢？偏又不能把原因解釋給小盤聽，怕他負擔不來。

　　肖月潭壓低聲音道︰「今夜由你們掩護我秘密溜掉後，就把整個營帳燒了，說是我的遺命，少龍！小心點了。李斯在呂不韋眼中乃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回去亦不會有事。想不到此人才智學養均如此高明，異日將可成為你有力臂助。」

　　項少龍想起李斯異日登朝拜相的風光場面，腦際又同時現出秦人征討六國，千軍萬馬對陣交鋒的慘烈情況。

　　心中不禁湧起豪情壯氣。

　　項少龍啊！你千萬不能意志消沉，否則休想活著見那些場面了。

　　黯然神傷下，項少龍回到咸陽，呂不韋早接到消息，在城外迎上他們。

　　眾人都恨不得他肚皮處插上幾刀，不過他身旁的百多名親衛，人人身型彪悍，非是易與之輩，顯見他在未知虛實的情況下，亦在防備他們。

　　同來的還有蒙驁，見到眾人垂頭喪氣而回，屈斗祁、呂雄、肖月潭、一千秦軍和三百相府家將影跡全無，大為訝異，不像呂不韋般是裝出來的。

　　蒙武和蒙恬兩人脫難歸來，終是年幼，見到親爹立即撲下馬來，衝進了蒙驁懷裏，哭著把事情說了出來，倒省去了項少龍不少工夫。

　　當說到橫龍嶺一役時，呂不韋明顯地鬆了一口氣，以為奸謀尚未敗露。

　　聽到肖月潭的「因病逝世」時，呂不韋捶胸頓足地悲嘆道︰「此事我定會為月潭討回公道。」轉向項少龍道︰「少龍！此事非你之罪，我立即和你入宮向大王面稟此事。」

　　若在以前，項少龍必會心生感激，這時當然是另一回事了。

　　各人分作四路，蒙驁向項少龍表示了衷心的感激，領兩子回府去了。

　　滕翼、紀嫣然、烏廷芳等逕返烏府。

　　李斯在幾名呂不韋的親衛護送下，到相國府去。呂不韋則和項少龍並騎進宮。

　　蹄聲嘀嗒中，項少龍很想找些話穩住呂不韋，偏是心內只有滔天血仇，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呂不韋還以為他在擔心莊襄王會怪罪下，假言安慰道︰「都是我不好，想不到有燕人徐夷亂這著伏兵，否則就不致教少龍落至這等田地，妻喪婢亡了，待我在府內精挑幾個美女予你，以前的事，忘記它算了。」

　　項少龍的心在淌著血，道︰「呂相萬勿如此，是了！東周的事如何了？」

　　呂不韋立即眉飛色舞，昂然道︰「區區東周，還不是手到拿來，在我提議下，大王已把東、西周故地合並為三川郡，三川即河、洛、伊三條大河，還封了我作文信侯，負責管治此郡，食邑十萬戶。」

　　頓了頓再興奮地道︰「陽泉君此人當然不可放過，韓人與他勾結，亦是罪無可恕，現在再無東周妨礙阻撓，我立即便請大王對韓用兵，際此六國自顧不暇之時，儘量佔領韓人土地，然後就輪到趙魏兩國了。」

　　項少龍暗暗心寒，肖月潭說得對，若論心狠手辣、陰謀手段，確沒有多少人是呂不韋對手。

　　說到這裏，宏偉的宮門出現眼前。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莊襄王對自己這麼信任，自己偏要硬著心腸騙他，人生為甚麼總有這麼多無可奈何的事呢！

　　莊襄王在後宮書齋內接見項少龍，聽罷後龍顏色變，顯是動了真火，沉吟不語。

　　與小盤居於右席的朱姬悲呼道︰「陽泉君如此膽大妄為，害得少龍痛失嬌妻，損兵折將，大王定要為他討回這筆血債。」

　　小盤亦雙目噴出怒火，緊握小拳，因他對趙倩有著母子姊弟般的深刻感情。呂不韋更以最佳的演技喟然道︰「老臣一直都遵照大王吩咐，對左丞相抱著以和為貴的態度，怎知人心難測，縱使他對大王有恩在先，但大王對他已是仁至義盡，他竟敢如此以怨報德，唉！臣下真不知說甚麼話才好了。」

　　項少龍低垂著頭，以免給呂不韋看穿他心中鄙屑之意。

　　莊襄王再思索了半晌，朝項少龍道︰「今次出使，所有殉難的人，家屬都得十兩黃金。唉！人死不能復生，少龍你最緊要節哀順變，先是婷芳氏病逝，繼而是倩公主遇害，寡人感同身受，少龍有甚麼請求，儘管說出來，寡人定會設法為你辦到。」

　　朱姬和呂不韋兩人忙向他打眼色，教他求莊襄王為他主持公道。

　　項少龍詐作看不見，下跪叩頭道︰「少龍一無所求，只希望能暫時退隱山林，好悼念亡妻。」

　　莊襄王、朱姬、呂不韋和小盤同感愕然，臉臉相覷，說不出話來。

　　朱姬心中升起異樣的感覺，蹙起黛眉，苦思原因。

　　她最清楚項少龍恩怨分明，怎會肯放過陽泉君呢？

　　呂不韋不知奸謀敗露，見他心灰意冷，反心中暗喜。

　　小盤則大感愕然，暗忖難道師傅不再理我了。幸好他最清楚項少龍對趙倩深刻的感情，故雖不開心，卻不怪他。

　　莊襄王還以為項少龍怕自己難做，故連大仇都擺在一旁，心中一熱道︰「少龍先休息一下也好，但這事寡人絕不肯就此不聞不問，待會就去見太后，先向她打個招呼。」

　　朱姬失聲道︰「大王千萬勿如此做，太后雖不喜陽泉君，但說到底都有骨肉之情，若驚動了陽泉君，驀地發難，只會苦了百姓。」

　　呂不韋也離座叩頭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大王請立即下令，由臣下指揮，把奸黨一網打盡，為大王立威。」

　　莊襄王凝視著跪在座前的項少龍和呂不韋兩人，猛地咬道︰「好！這事就交給相國去辦，但仍留左丞相一命，待我稟知太后後，再作定奪。」

　　呂不韋忍著心中狂喜，大聲答應了。

　　項少龍心中卻忖道︰「好吧！現在即管讓你橫行一時，但終有一天，我要教你這大奸賊命喪於我這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人手裏。」

　　回到烏府時，上下人人臉帶悲色，愁雲籠罩。

　　陶方在大門處截著他，拉著他到了花園裏，長嗟短嘆，卻欲語無言。

　　項少龍大感不妥，顫聲道︰「甚麼事？」

　　陶方搖了搖頭道︰「趙魏間發生了很多事，雅夫人怕不會來了。」

　　項少龍一震道︰「她不是死了罷？」

　　陶方苦笑道︰「死倒沒有死，只不過和信陵君舊情復熾，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忘掉她算了。」

　　項少龍反放下心來，只要她是自願的，他便不會怪她，自認識她以來，她便一直是這種放蕩和多情的性格，信陵君無疑是個很吸引人的男人，只是想不到他們間發生了這麼多事後，仍可走在一塊兒。

　　陶方的聲音又在耳旁響起道︰「韓晶當上太后，掌握了趙國的大權，竟派人知會魏王，要他將趙雅處決，幸好龍陽君通知趙雅逃走，趙雅於是避到了信陵君府內，得他護著逃過了這難關，趙雅感恩圖報，暫時都不會離開信陵君。但她卻使人來告訴你，她真正愛的人只有你一人，希望你能體諒她。」

　　項少龍那想得到其中這麼多曲折，龍陽君果是言而有信，比很多人都強多了，並不因他董馬痴「死了」而不照顧趙雅。沉聲道︰「那趙致呢？」

　　陶方道︰「放心吧！她早回來了，現正在府內。」

　　項少龍鬆了一口氣，道︰「我還以為是甚麼事，陶公剛才你的神色差點嚇壞了我。咦！為何你的臉色仍是那麼難看？」

　　陶方頹然道︰「翠綠和翠桐兩人聽得三公主遇害，一起偷偷上吊死了，我們發現時，剛斷了氣，身子仍是暖的。」

　　這幾句話像晴天霹靂，轟得項少龍全身劇震，淚水奪眶而出，再看不清楚這殘酷無情的現實。

　　在內宅偏廳處，木無表情的項少龍把肖月潭囑託的信交給來吊祭趙倩和諸婢的圖先。

　　圖先一言不發，拔開活塞，取出帛卷，默默看著，神色出奇地沒有多大變化。

　　看罷立即把帛書燒掉，到成了灰燼時，淡然道︰「這十多年來，我圖先從沒有把肖月潭當作下屬，甚至比親兄弟更要好。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沒有說出來，只有他辦的事，我才會放心。到了這種時候，他仍肯給我這一封信，我總算沒有錯交這好兄弟。」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搖頭無語。

　　圖先瀟灑地一聳肩頭，若無其事道︰「鳥盡弓藏，此乃古今不移的至理，共患難容易，共富貴則難若雪中送炭，我們這群老臣子，錯在知道太多呂爺的事，尤其關乎到他和姬后之事。其實在看這封信前，我已找李斯問清楚了一切，所以才一點不覺驚奇。」

　　項少龍才恍然，為何圖先能先表現得那麼冷靜。

　　圖先冷然道︰「呂不韋雖然厲害，我圖先又豈是好惹的人，諸萌到現在仍未回來，應是凶多吉少，呂雄則剛回來了。你小心點蒙驁，若讓他知道真相，以他剛直的性格絕藏不住心，徒教他給呂不韋害死。現在陽泉君被囚禁起來，株連者達萬人之眾，秦國軍方大半人都已向呂不韋投誠，若是明刀明槍，我和你也鬥不過半個指頭。」

　　項少龍點頭道︰「圖兄準備怎麼做呢？」

　　圖先嘴角露出一抹冰寒的笑意，低聲道︰「和你一樣，在等待最好的機會。」

　　哈哈一笑，舒盡了心中的憤慨，起身去了。

　　項少龍呆坐在那裏，直至烏應元來到他旁下，才清醒了點。

　　烏應元嘆了一口氣道︰「呂相教我來勸你，他正在用人之時，蒙驁將軍馬上要出征韓國，少龍肯做他的副將嗎？」

　　項少龍誠懇地道︰「岳丈信任我嗎？」

　　烏應元微一錯愕，點頭道︰「這還用說嗎？我對你比自己的親兒更信任。」

　　項少龍低聲道︰「我每件事都是為烏家著想，包括這次退隱山林，終有一天岳丈會明白小婿為何這樣做，但現在卻請千萬勿追問原因。」

　　烏應元劇震下，色變道︰「你有甚麼事在瞞我？」

　　項少龍虎目淚水泉湧，緩緩道︰「岳丈不是想為烏爺爺在咸陽建一個風風光光的衣冠塚嗎？假若十年後我項少龍仍有命在，必可完成岳丈這心願。」

　　烏應元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後，長長吁出一口氣，點頭道︰「我明白了！明天我們立即遷出咸陽，無論如何，我們岳婿之情，永不會改變。」

第十章　君恩深重

　　由趙返秦後，命運便不斷作弄他。

　　若非因婷芳氏的病逝，致心念一動下，要把烏廷芳和趙倩帶在身邊，後者就不用橫死，春盈等亦可避過大難，翠桐綠更不用以身殉主了。

　　當日在大梁，縱使在那麼凶險的環境裏，加上少許運氣，他仍可保著這美麗的趙國三公主，可是在洛水旁的紅松林處，卻要她飲恨收場，說到底，就是他警覺性不高，給呂不韋這陰謀家算中了一著。

　　他不能給呂不韋另一次的機會了，因為他根本消受不起。

　　七位青春煥發，正享受著大好花樣年華的美女，就這麼一去無跡，仿如一場春夢。

　　他永遠都忘不了翠桐翠綠那比對起她們平時花容月貌，更使人感到有著驚心動魄，天壤雲泥的可怖死狀！

　　來到牧場已有半年的時間，他的心境逐漸平復過來，絕口不談朝政，但暗中卻秘密操練手下的兒郎，全力栽培出一支人數增至五千人的古戰國時代的特種部隊，他將以之扶助小盤登上王座，應付呂不韋的私人軍團。

　　這些戰士除原先由烏卓一手訓練出近三千人的烏家子弟，以及由邯鄲隨來的蒲布等人及荊族獵人外，新近更通過烏卓和滕翼，秘密由廣布於六國的烏氏族人和荊家村裏再精選了一批有潛質的人來。

　　這五千人作了五軍，每軍千人，分別由烏卓、滕翼、荊俊、烏果和蒲布率領，平時以畜牧者的身分作掩飾，訓練集中在晚上進行，使他們精於夜戰之術。

　　課程主要由他和滕翼設計，不用說多是以前他在二十世紀學來的那一套，稍加變化後搬了過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有了紀嫣然的越國工匠，配合著項少龍這二十一世紀人對冶金的認識，製造出超越了當時代的優質兵器。

　　那時的劍多在三尺至四尺許間，過長便折斷，但他卻成功鑄造出長達五尺的超薄超長的劍，只是這點，已使這特種部隊威力倍增了。

　　烏應元又派人往各地搜羅名種，配出一批戰馬，無論在耐力和速度上，均遠勝從前。

　　肖月潭說得對，有烏家龐大的財力物力在背後撐腰，確是別人不敢忽視的一回事。

　　項少龍本身曾受過間諜和搜集情報的訓練，深明知己知彼的重要性，於是挑數百人出來，進行這方面的訓練，由陶方這經驗老到的人主持。

　　經過半年的努力，他們已成了一個自給自足的秘密軍事集團了。

　　呂不韋不時遣人來探聽他的動向，但由於有圖先在暗中照拂，當然查不出任何事情來。

　　日子就在這種表面相安無事，暗裏則波洶浪急的情況下過去了。

　　這天陶方由咸陽回來，在隱龍別院找不到項少龍，在紀嫣然、烏廷芳和趙致三女的陪同下，趕到在拜月峰訓練戰士攀山越嶺的項少龍處，向他匯報最新的情況發展。

　　項少龍和陶方返回營地，到了一個可俯瞰大地的石崖處說話。

　　陶方劈口道︰「蒙驁攻趙，連戰皆勝，成功佔領了成臬和滎陽，王齕則取得上黨。現在繼續對榆次、狼孟諸城猛攻。六國人人自危，聽說安釐王和信陵君拋開了成見，由信陵君親赴六國，務再策動另一次合縱，應付秦國的威脅。」

　　項少龍色變道︰「趙雅危險了！」

　　陶方微一愕然，不悅道︰「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少龍還要理他嗎？」

　　他當然明白少龍的意思，現在真正操縱趙國的人，非是尚未成年的趙王而是晶太后，為著那有理說不清的情仇，晶后說不定會列出處死趙雅的條件，才肯與信陵君合作。

　　項少龍默然半晌，沉聲問道︰「趙人仍與燕國交戰嗎？」

　　陶方道︰「燕人仍處於下風，廉頗殺了燕國名將栗腹後，燕人遣使求和，當然要給趙人佔點便宜的了。信陵君此行，首要之務就是要促成燕趙的停戰。」

　　項少龍的臉色難看了，道︰「信陵君出發了有多久？」

　　陶方知他仍是對趙雅念念不忘，嘆了一口氣道︰「消息傳來時，信陵離魏赴趙最少有五個月的時間，若信陵君和韓晶間有秘密處死趙雅的協議，我們怎都來不及救她了。」

　　項少龍一陣心煩意亂。

　　陶方道︰「現在我們是自身難保，呂不韋的聲勢日益壯大，家將食客已達八千人，還另建比現在相府規模大了三倍的相府，左丞相一職更因他故意留難下，一直懸空，使他得以總攬朝政，加上捷報頻傳，現時咸陽誰不看他的臉色做人。」

　　項少龍暫時拋開了趙雅的事，道︰「陶公今次匆匆趕來，還有甚麼事呢？」

　　陶方神色凝重起來，道︰「此事奇怪之極，大王派了個叫滕勝的內史官來找我，召你入宮一見。所以我立即趕來通知你，看那滕勝神神秘秘的，內情應不簡單。」

　　項少龍的心打了個突兀，這時烏廷芳的嬌笑聲傳來道︰「項郎啊！來主持公道，評評人家和致致誰才是攀山的能手。」

　　項少龍心中暗嘆，這種與世無爭的生活，恐怕又要告一段落了。

　　項少龍和滕翼領著十八名手下，趕了一天一夜的路，第三天早上返抵咸陽城，立即入宮見秦王。

　　這十八人被滕翼稱為十八鐵衛，包括了烏言著和烏舒這兩個曾隨他出使的烏家高手在內，烏族佔了十人，荊氏獵手佔了六人，其他兩人則分別來自蒲布那夥人和紀嫣然的家將。

　　這十八鐵衛在嚴格的訓練下，表現出驚人的潛力，故能在五千人中脫穎而出，當上了項少龍的親衛，可見他們是如何高明，是特種部隊裏的頂級精銳。

　　自紅松林一役後，各人痛定思痛，均發覺到自保之道，惟有強兵一途，打不過都可突圍逃走。

　　莊襄王早有吩咐，禁衛見項少龍到來，著滕翼等留在外宮，立即把項少龍帶到書齋去見莊襄王。

　　莊襄王神采如昔，只是眉頭深鎖，略有倦容。

　　揮退下人後，莊襄王和他分君主之位坐下，閉門密語。

　　這戰國最強大國家的君主微微一笑道︰「不知不覺又半年有多了，寡人和姬后都不時談起你來，前天早朝時，寡人忽發奇想，想著假若有少龍卿家在朝就好了。現在看到神采飛揚，盡洗當日的頹唐失意，寡人心中著實為你高興哩！」

　　項少龍聽得心頭溫暖，權力使人變得無情和腐化這常規，並沒有發生在這氣質高雅的人身上。

　　同時亦黯然神傷，皆因想起他命不久矣，但更奇怪好端端的，怎像生命已走到盡端的人。

　　這種種想法，使他湧起複雜無比的痛心感覺，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莊襄王點頭道︰「少龍是個感情非常豐富的人，這從你的眼神便可清楚看到，你知否陽泉君三天前去世，少龍的喪妻之恨，終於得回公道了。」

　　項少龍愕道︰「大王處決了他嗎？」

　　莊襄王搖頭道︰「下手的是不韋，他以為寡人不知道，軟禁了他後，隔不了多少天便送上烈酒和美女給陽泉君，這人一向酒色過度，被寡人嚴禁離府，更是心情苦悶，漫無節制，半年下來，終撐不住一命嗚呼！這樣也好，只有一死才可補贖他曾犯過的惡行。」

　　項少龍心中暗嘆，他對陽泉君雖絕無好感，但說到底，陽泉君只是權力鬥爭的失敗者，和呂不韋相比，他差得實在太遠了。

　　莊襄王不知是否少有跟人說心事，談興大發道︰「以前在邯鄲做質子時，以為可以返回咸陽，便再無苦惱，那知實情卻是另一回事。由太子以至乎現在當上了君王，不同的階段，各有不同的煩惱，假若真如右相國的夢想般統一了天下，那種煩惱才真教人吃不消，只是我們大秦已這麼難料理了。」

　　項少龍暗嘆這些煩惱將是小盤的事了，想起秦代在各方面的建設，順口道︰「小有小管，大有大管，不外由武力和政治兩方面入手，前者則分對外和對內，對外例如連起各國的城牆，防止匈奴的入侵，對內則解除六國的武裝，加以嚴密的監管，天下就可太平無事了。」

　　這些都不是項少龍意見，而是歷史上發生的事實。

　　莊襄王一對龍目亮了起來，興奮地問道︰「那政治方面又該如何呢？」

　　項少龍背誦般隨口應道︰「大一統的國家，自然須有大一統的手段，首先要廢除分封諸侯的舊制，把天下分成若干郡縣，置於咸陽直接管轄之下，統一全國的度量衡和貨幣，使書同文、行同軌。又再修築驛道運河，促進全國的交通和經濟，久亂必治，大王何用心煩呢？」

　　莊襄王擊節嘆道︰「少龍隨口說出來的話，已是前所未有的高矚遠見，這左丞相一位，非少龍莫屬了。」

　　項少龍劇震失聲道︰「甚麼？」

　　莊襄王欣然道︰「陽泉君終是名義上的左丞相，現在他去世了，當然要另立人選，寡人正為此煩惱，但又猶豫少龍是否長於政治，現在聽少龍這番話，寡人那還會猶豫呢？」

　　項少龍嚇得渾身冒汗，他那懂政治呢？只是依歷史書直說，以解開莊襄王心事，豈知會惹來如此「可怕」的後果。忙下跪叩頭道︰「此事萬萬不可，大王請收回成命！」

　　莊襄王不悅道︰「少龍竟不肯助寡人治理我國？」

　　項少龍心中叫苦，道︰「大王和呂相說過這事了嗎？」

　　莊襄王道︰「蒙大將軍剛攻下了趙人三十七城，所以相國昨天趕了去，好設立太郡，現在我大秦在東方有了三川和太原兩郡作據點，突破了三晉的封鎖，對統一大業最為有利。但不韋卿家的工作量亦倍增，少龍是少數被不韋看得起的人之一，有你為他分擔，他便不用這麼奔波勞碌了。」

　　項少龍暗忖若我當上左丞相，恐怕要比莊襄王更早一步到閻王爺處報到，正苦無脫身之計時，靈機一動道︰「可是若少龍真的當上左丞相，對呂相卻是有百害而無一利呢？」

　　莊襄王訝道︰「少龍你先坐起來，詳細解釋給寡人知道。」

　　項少龍回席坐好後，向上座的莊襄王道︰「少龍始終是由呂相引介到咸陽的人，別人自然當少龍是呂相的人，若少龍登上左丞相之位，別人會說呂相任用私人，居心不良。況且少龍終是外來人，以前又無治國經驗，怎能教人心悅誠服。」

　　莊襄王皺眉道︰「但寡人心中，再沒有比少龍更適合的人選了。」

　　項少龍沖口而出道︰「徐先將軍亦是難得人材，大王何不考慮他呢？」

　　他和徐先只有一面之緣，但因他不賣賬給呂不韋，所以印象極深，為此脫口說出他的名字。

　　莊襄王龍顏一動，點頭道︰「你的提議相當不錯，但少龍仍否要考慮一下呢？」

　　項少龍連忙加鹽添醋，述說以徐先為左相的諸般好處，到莊襄王讓步同意後，才滿額冷汗道︰「少龍有一個小小的提議。」

　　莊襄王道︰「少龍快說。」

　　項少龍道︰「呂相食客裏有個叫李斯的人，曾隨少龍出使，此人見識廣博，極有抱負，大王可否破格起用此人呢？」

　　莊襄王微笑道︰「這只是小事一件，我立即給他安排一個位置，少龍你真是難得的人，處處只為別人著想。」

　　項少龍心中暗喜，道︰「那位置可否能較為接近太子，有此人作太子的近侍，對太子將大有裨益。」

　　莊襄王完全沒有懷疑他這著對付呂不韋最厲害的棋子，欣然道︰「那讓他當個廷尉，負上陪小政讀書之責吧。是了！少龍去見姬后和小政吧！他們都很渴望見到你呢？」

　　項少龍暗謝了半年來一直被他怨恨的老天爺後，施禮告退。

　　才踏出門口，兩名宮娥迎上了來，把他帶往後宮去見朱姬。

　　項少龍明知見朱姬是不大妥當，但卻是欲拒無從。

　　到了後宮華麗的後軒，正凝視著窗外明媚的秋色時，朱姬在四名宮娥擁簇裏，盈盈來到他對席處坐下，剪水般的美瞳滴溜溜的在他面上打了幾個轉，喜孜孜地道︰「少龍風采依然，我真是心中欣慰。」

　　四名宮娥退至一角時，項少龍苦笑道︰「死者已矣，我們這些人仍有一口氣在時，只好堅強地活下去。」

　　朱姬黯然道︰「少龍，振作點好嗎？人家很怕你用這種語調說話。」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沒有答她。

　　朱姬一時亦不知說甚麼話才好。

　　終由項少龍打破了僵局，問道︰「姬后生活愉快嗎？」

　　朱姬欣然道︰「少了陽泉君這小人在搬弄是非，不韋又幹得有聲有色，政兒日漸成長，我還有何所求呢？只要項少龍肯像往日般宮內調教政兒，朱姬再無半絲遺憾了。」

　　項少龍被她誠懇的語調打動了少許，但同時想起壽元快盡的莊王和呂不韋這心懷不軌的野心家，百感交集，黯然道︰「多給點時間我考慮好嗎？」

　　朱姬欣然道︰「人家絕不會迫你，只希望你能振作點，有你助政兒，天下還不是他囊中之物嗎？」

　　項少龍最怕和媚力驚人的朱姬相處，乘機告退。

　　朱姬這次沒有留難，陪著他走到宮門，低聲道︰「再給你半年時間吧！到時無論如何，你都再不可推辭大王的聘任了。」

　　這麼一說，項少龍立時知道莊襄王想他為左相一事，是朱姬有份出力的。

　　他亦可算是朱姬方面的親信，她當然愛起用自己的人。

　　離開後宮，朱姬使人帶他去見小盤。

　　事實上項少龍一直掛著這未來的始皇帝，雖知剛巧他在上著琴清的課，也只好硬著頭皮去了。

　　他真有點怕琴清。

　　自經過趙倩諸女的打擊，他對男女關係，與初抵此時代時拈花惹草的心態，已有天淵之別了。

　　換了以前，他必會千方百計情挑這以貞潔守節名著秦國的俏寡婦，好設法弄她到塌上去。

　　現在他只希望陪著紀嫣然三女和田氏姊妹，安安靜靜，無驚無險地過了這奇異的一輩子，就謝天謝地了。

第十一章　再遇琴清

　　到了那天小盤追出來找他，累得他也給琴清訓了一頓話的書軒外時，項少龍向領路的內侍道︰「我還是在外面園中等候太子好了。」

　　內侍提議道︰「項太傅不若到外進稍坐，時間也差不多了。」

　　項少龍點頭答應，在外進一旁的臥几坐了下來，忽地感到無比輕鬆，沒有了呂不韋的咸陽，等若沒有了食人鱷魚的清澈水潭。

　　在這時代所遇的，雄材大略者莫過於信陵君、田單和呂不韋這三個人，但若說玩陰謀手段，前者兩人都及不上呂不韋。

　　這大商家一手捧起了莊襄王，登上秦相之位，又迫死了政敵，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項少龍自問鬥他不過，但所憑藉者，就是任呂不韋千算萬算，也想不到以為是自己兒子的小盤，竟是他項少龍無心插柳下栽培出來的。

　　只要他能捱到小盤正式坐上王位，他便贏了。

　　問題是他能否有那種幸運？

　　琴清甜美低沉的聲在旁響道︰「項太傅！今年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哩！」

　　項少龍嚇了一跳，起立施禮。

　　這俏寡婦清麗如昔，皮膚更白皙了，只是看到她已是視覺所能達到的最高享受。

　　紀嫣然的美麗是奪人心魄！但琴清卻是另一種不同的味道，秀氣迫人而來，端莊嫻雅的外表裏藏著無限的風情和媚態。

　　琴清見他呆瞪著自己，俏臉微紅，不悅道︰「項太傅，政太子在裏面等你，請恕琴清失陪了。」

　　斂衽為禮後，嬝娜多姿地走了。

　　項少龍暗責自己失態，入內見小盤去。

　　這小子長更高了，面目的輪廓清楚分明，雖說不上英俊，可是濃眉劍目下襯著豐隆有勢的鼻子，稜角分明使人感到他堅毅不屈意志的上下唇，方型的臉龐，雄偉得有若石雕的樣子，確有著威霸天下之主的雛形。

　　他正裝作埋頭讀書，再不像以前般見到項少龍便情不自禁、樂極忘形。

　　不知如何，項少龍有點兒失落，似乎和小盤的距離又被拉遠了少許。

　　項少龍施禮時，小盤起立還禮，同時揮手把陪讀的兩個侍臣支了出去。

　　兩人憑席地坐下後，小盤眼中射出熱烈的光芒，低聲道︰「太傅消瘦了！」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道︰「太子近況可好！」

　　小盤點頭道︰「甚麼都好！哼！陽泉君竟敢害死倩公主，抵他有此報應！韓人都不會有多少好日子了。」

　　項少龍心中一寒，聽他說話的語氣，那像個只有十四五歲的孩子。

　　小盤奇道︰「太傅你為何仍像心事重重的模樣？」

　　這時少龍希望他叫聲「師傅」來聽聽，不過記起是自己禁止他這麼叫的，還有甚麼好怨呢，勉強擠出笑容道︰「有很多事，將來你自然會明白的。」

　　小盤一錯愕，露出思索的神色。

　　項少龍愈來愈感到這未來的絕代霸主不簡單，道︰「你年紀仍少，最緊要專心學習，充實自己。嘿！還有沒有學以前般調戲宮女？」

　　小盤低聲道︰「我還怎會做這些無聊事，現在唯一使我不快樂的事，就是沒有太傅在身旁管教我，小賁他也想念著你哩！」

　　說到最後一句時，再次顯露出以前漫無機心的真性情。

　　項少龍想起當日教兩人練武的情景，那時趙倩和諸婢仍快樂地與他生活在一起，禁不住心如刀割，頹然道︰「我會照顧自己的了，讓我再多休息半年吧！好嗎？」

　　小盤忽然兩眼一紅，垂下頭去，低聲道︰「昨晚我夢到了娘！」

　　項少龍自然知他指的是趙妮，心情更壞，輕拍著他肩頭道︰「不要多想，只要你將來能好好管治秦國，你娘若死後有靈，必會非常安慰。」

　　小盤點頭道︰「我不但要治好秦國，還要統一天下，呂相國便時常這麼教導我。」

　　項少龍苦笑搖頭，道︰「那就統一天下吧！我安排了一個非常有才能的人來匡助你，那人的名字叫李斯，只要將來能重用他，必可使你成為古往今來，無可比擬的一代霸主。」

　　小盤把「李斯」念了好幾遍後，興奮起來道︰「太傅將來肯否為我帶兵征伐六國呢？唉！想起可以征戰沙場，我便恨不得可立即長大成人，披上戰袍了。」

　　項少龍失笑道︰「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吧！我要回牧場了。不要送我，免惹人懷疑。」想起在宮內滿佈線眼的呂不韋，這顧慮絕非多餘。

　　小盤伸手緊緊抓了他手臂一下，才鬆了開來，點了點頭，神情有種說不出的堅強。

　　項少龍看得心中一顫，唉！真不愧是秦始皇哩！

　　才走出門外，兩個宮娥迎了上來道︰「太后有請項太傅。」

　　項少龍那有心情去見華陽夫人，更怕她問起陽泉君的事，但又不敢不從，只有暗罵琴清，若不是她，太后怎知自己來了？

　　像上趟般，太后華陽夫人在琴清的陪同下，在太后宮的主殿見她，參拜坐定後，華陽夫人柔聲道︰「項太傅回來得真巧，若遲兩天，我便見不到你了。」

　　不知是否因陽泉君這親弟之喪，使她比起上次見面時，外貌至少衰老了幾年，仍保著美人胚子的顏容，多添了點滄桑的感覺，看來心境並不愉快。

　　項少龍訝道︰「太后要到那裏去？」

　　想她曾托自己把一件珍貴的頭飾送給楚國的親人，自己不但沒有為她辦妥，還在紅松林丟失了，事後又沒有好好交代。禁不住心中有愧，枉她還那麼看得起自己。

　　華陽夫人滿佈著魚尾紋的雙目現出夢幻的神色，輕輕道︰「後天我會遷往巴蜀的夏宮，聽說那處地勢平坦，土地肥沃，種子撒下去，不用理會都能長成果樹，我老了，再不願見到你爭我奪的情景，找處美麗的地方，過了這風燭殘年的歲月便算了。」

　　琴清插入道︰「巴蜀盆地山清水秀，物產豐饒，先王派李冰為蜀守，在那裏修建了江堰，把千頃荒地化作良田，太后定會歡喜那地方的。」

　　華陽夫人愛憐地看著琴清，微微道︰「那為何又不肯隨我那裏去？咸陽還有甚麼值得你留戀呢？真教人放不下心來。」

　　琴清美目轉向項少龍處，忽地俏臉一紅，垂下頭去，低聲道︰「琴清仍未盡教導太子之責，不敢離去。」

　　項少龍既感受著兩人間深摯的感情，又是暗暗心驚，難道冷若冰霜的琴清，竟破了多年戒行，對自己動了情？不過細想又非如此，恐怕只是他自作多情居多了。

　　唉！感情實在是人生最大的負擔，他實在無膽再入情關。像與善柔般的有若白雲過隙，去留無跡是多麼美麗，一段回憶已足夠回味一生了。

　　三人各想各地，殿內靜寂寧洽。

　　華陽夫人忽地道︰「少龍給我好好照顧清兒，她為人死心眼，性格又剛烈，最易開罪人。」

　　琴清抗議地道︰「太后！清兒懂照顧自己的了。」

　　項少龍暗叫不妙，華陽夫人定是看到了點甚麼，才有這充滿暗示和鼓勵性的說話。

　　華陽夫人臉上現出倦容，輕輕道︰「不阻太傅回牧場了，清兒代我送太傅一程好嗎？」

　　項少龍忙離座叩辭。

　　琴清陪著他走出殿門，神氣尷尬異常，默默而行，雙方都不知說甚麼話才好。

　　到了太后宮外門處，項少龍施禮道︰「琴太傅請留步，有勞相送了。」

　　琴清臉容冷淡如昔，禮貌地還禮，淡淡道︰「太后過於關心琴清，才有那番說話，項太傅不必擺在心上。」

　　項少龍苦笑道︰「傷心人別有懷抱，項某人現在萬念俱灰，琴太傅請放心好了。」言罷大步走了，留下琴清呆在當場，芳心內仍迴蕩著項少龍臨別時充滿魂斷神傷意味的話兒。

　　雨雪飄飛。

　　項少龍在隱龍別院花園的小亭裏，呆看著這入冬後第一次的雪景。

　　去年初雪時，仍在籌備出使事宜的情景，猶歷歷在目。

　　趙倩和春盈四婢因可隨行而雀躍，翠桐諸婢則因沒分兒而心生怨懟。

　　俱往矣！

　　嬌柔豐滿的火熱女體，貼背而來，感到芳香盈鼻時，一對纖幼的玉掌蒙上了他的眼睛，豐軟的香唇貼著他的耳朵道︰「猜猜我是誰？」

　　這是烏廷芳最愛和他玩的遊戲之一，項少龍探手往後，把美人兒摟到身邊來，笑道︰「紀才女想扮芳兒騙我嗎？」

　　粉臉冷得紅噗噗的紀嫣然花枝亂顫地嬌笑道︰「扮扮被人騙倒哄我開心都不可以嗎？吝嗇鬼！」

　　項少龍看著這與自己愛戀日深的美女，心中湧起無盡的深刻感情，痛吻一番後問道︰「她們到那裏去了？」

　　紀嫣然纏著他粗壯的脖子，嬌吟細細地道︰「去看小滕翼學走路，那小子真逗人歡喜哩！」

　　項少龍想起自己始終不能令諸女有孕，神色一黯時，紀嫣然已道︰「項郎不用介懷，天意難測，天公若不肯造美，由他那樣好了，我們只要有項郎在旁，便心滿意足了。」

　　項少龍若笑一下，岔開話題道︰「有沒有乾爹的消息？」

　　紀嫣然道︰「三個月前收到他一卷帛書後，再沒有新消息，我才不擔心他老人家哩！四處遊山玩水，都不知多麼愜意。」

　　又喜孜孜道︰「二嫂又有身孕了，她說若是兒子，就送了給我們，我們都開心死了，巴不得她今天就臨盆生子。」

　　項少龍感受著與勝翼的手足之情，心中湧起溫暖，暗忖這是沒有辦法中的最佳辦法，那叫自己這來自另一時空的人，失去了令女子懷孕的能力。

　　紀嫣然道︰「想不想知道前線的最新消息？」

　　自由咸陽回來後，他有點逃避的心態，很怕知外間發生的一切，尤其恐懼聽到趙雅遭遇不幸的噩耗。

　　吻了她一口後，輕輕道︰「說吧！再不說便把你的小嘴封了。」

　　紀嫣然媚笑道︰「那嫣然或會故意不說出來，好享受夫郎的恩寵。」

　　項少龍忍不住又和她纏綿起來，極盡男女之歡。

　　良久後，這才女始找到機會喘著氣道︰「人家來是要告訴你好消息嘛！你擔心的事，只發生了一半，晶后的確要求信陵君殺死趙雅，但信陵君卻不肯答應，還到了齊國去，氣得晶后接受燕人割五城求和的協議，然後遣廉頗攻佔了魏地繁陽，你說晶后這是否自取滅亡呢？失了三十七城，還與魏人開戰。」

　　項少龍大喜道︰「這麼說，信陵君確是真心對待雅兒了。」

　　紀嫣然道︰「應是如此了，否則雅夫人怎捨得項郎你呢？唉！其實這都是夫人的心結作祟，她因曾出賣過烏家，所以很怕到咸陽來面對烏家的人，她曾多次為這事流淚痛哭，致致是最清楚了，只是不敢告訴你罷了！」

　　項少龍反舒服了點，至少趙雅的見異思遷，非因她水性楊花了。

　　紀嫣然續道︰「呂不韋當然不放棄這趙魏交惡的機會，立即遣蒙將軍入侵魏境，爭利分肥，攻取了魏國的高都和汲縣兩處地方，可惜他野心過大，同時又命王齕攻打趙人的上黨，硬迫魏趙化干戈為玉帛，照我看憑著信陵君的聲望，定可策動六國的另一次合縱。」

　　項少龍不解道︰「我始終不明白為何呂不韋這麼急於攻打趙國，當日我回咸陽時，他還說會同時對韓趙用兵，結果只是攻打趙人，放過了韓國，真令人難解。」

　　紀嫣然笑道︰「為何我的夫君忽然變蠢了，這是一石數鳥之計，晶后是韓人，現在趙國大權在握，說不定會與韓國合並，成為一個新的強大王國，呂不韋怎容許有這種事情出現，所以猛攻趙國，務求削弱趙人力量。兼之孝成王新喪，李牧則在北疆低禦匈奴，廉頗又與燕人交戰，此實千載一時的良機，呂不韋怎肯放過。」

　　項少龍一拍額頭，道︰「我的腦筋確及不上紀才女，說不定這還是姬后意思，她和大王最恨趙人，怎也要出這一口氣。」

　　紀嫣然道︰「勝利最易沖昏人的頭腦，若讓六國聯手，呂不韋怕要吃個大虧，那時他又會想起項郎的好處了。」

　　項少龍望往漫天飄舞的雪粉，腦內浮現著六國聯軍大戰秦人的慘烈場面。

　　冬去春來，每過一天，項少龍便心驚一天，怕聽到莊襄王忽然病逝的消息。根據史實，他登基後三年因病辭世，到現在已是頭尾整整三年了。

　　這天烏應元和烏卓由北疆趕回來，到牧場時找了滕翼、荊俊、蒲布、劉巢、烏果和少龍這批烏家領袖去說話，剛由關中買貨回來的烏廷威，亦有參與這次會議，除了陶方因要留在咸陽探聽消息外，另外還有烏應元的兩位親弟烏應節和烏應恩。烏家的重要人物可說差不多到齊了。

　　各人都知烏應元有天大重要的事情要公佈。

　　在大廳依席次坐好後，門窗都給關了起來，外面由家將嚴守著。

　　烏應元這一族之長嘆了一氣口道︰「少龍與呂不韋的事，烏卓已告訴了我，少龍切勿怪他，你大哥終須聽我這做家長的話。」

　　烏卓向項少龍作了無可奈何的表情。

　　烏廷威等直系的人均臉色陰沉，顯已風聞此事。

　　嚴格來說，項少龍、滕翼等仍屬外人，只是因項少龍入贅烏家，滕翼、荊俊又與烏卓結拜為兄弟，更兼立了大功，故才被視為烏家的人。蒲布、劉巢則是頭領級的家將，身分與烏果相若。

　　烏應元苦笑道︰「我們烏家人強馬壯，又擅於放牧，難免招人妒忌，本以為到大秦後，因著同根同源，可以相安無事，豈知卻遇上呂不韋這外來人，尤可恨者卻是我們對他忠心一片，又為他立了天大功勞，豈知換來的只是絕情絕義的陷害，若非少龍英雄了得，早已慘死洛河之旁。先父有言，不能力敵者，唯有避之而已矣。」

　　烏應節道︰「國之強者，莫如大秦，我們還有甚麼可容身的地方呢？」

　　烏應恩也道︰「就算六國亦沒有人敢收容我們，誰都不想給呂不韋找到出兵的藉口。」

　　一直與項少龍嫌隙未消的烏廷威道︰「呂不韋針對的，只是項少龍而非我們烏族，為了大局著想，不若……」

　　烏應元臉容一沉，怒道︰「住嘴！」

　　項少龍與烏卓對望一眼，都感到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兩句話的至理。

　　烏廷威仍不知好歹，抗聲道︰「我只是說項少龍可暫時避隱遠方，並不是……」

　　烏應元勃然大怒，拍几怒喝道︰「生了你這忘情背義，目光短少如鼠的兒子，確是我烏應元平生之恥，給我滾出去，若還不懂反思己過，以後族會再沒有你參與的資格。」

　　烏廷威臉色數變，最後狠狠瞪了項少龍一眼，憤然去了。

　　廳內一片難堪的沉默。

　　烏應節和烏應恩兩人眉頭深鎖，雖沒有說話，但顯然不大同意烏應元否決烏廷威的提議。

　　項少龍大感心煩，他最大的支持力量來自烏家，若這根基動搖，他再沒有本錢了。

　　以他的性格，若不是有小盤這心事未了，定會自動接受離開秦國的提議，但現在當然還不可以這麼做。

　　烏卓打破僵持的氣氛道︰「這次我和大少爺遠赴北疆，就是要到塞外去探察形勢，發覺那處果然別有天地，沃原千里，不見半片人跡，若我們能到那處開荒經營，定可建立我們的王國，不用再像現在般寄人籬下。仰看別人的臉色行事了。」

　　烏應恩色變道︰「大哥千萬要慎慮此事，塞外乃匈奴和蠻族橫行的地方，一個不好，說不定有滅族之禍。」

　　烏應元道︰「我烏家人丁日盛，每日均有出生的嬰兒，這樣下去，終不是辦法，唯有建立自己的國家，才是長遠之計，趁現在諸國爭雄，無力北顧，正是創不朽之業的最佳時機，何況我們有項少龍、滕翼如此猛將，誰敢來惹我們呢？」

　　烏應節道︰「建族立國，均非一蹴可成的事，大哥還是從長計議好了，現在大王王后都對少龍恩寵之極，呂不韋應仍不敢公然對付我們。」

　　烏應元容色稍緩，微笑道︰「我並沒有說現在就走，這次到北疆去，曾和少龍的四弟王翦見面，坦誠告知了他我們的情況。王翦乃情深義重的人，表示只要他一天鎮守北疆，定會全力支援我們。居安思危，我們便用幾年時間，到塞外找尋靈秀之地，先扎下根基，到將來形勢有變時，亦可留有退路，不致逃走無門。束手待斃了。」

　　烏應節道︰「不若就請少龍去主持此事，那就更為妥當了。」

　　滕翼等無不心中暗嘆，說到底，除烏應元這眼光遠大的人外，其他烏系族長，均是只圖逸樂之輩，捨不得離開大秦這豐饒富足的國家。

　　烏應元臉色一沉道︰「那豈非明著告訴呂不韋我們不滿此地嗎？若撕破了臉皮，沒有少龍在，我烏家豈非要任人宰割。」

　　烏卓插入道︰「創業總是艱難的事，但一旦確立根基，將可百世不衰，我們現在雖似是不得已而為之，但說不定可因禍得福。到塞外開荒一責，就交由我去辦，憑著我們幾位兄弟一手訓練出來的一千烏軍，縱橫域外雖仍嫌力薄，自保卻是有餘，各位放心好了。」

　　烏應元斷然道︰「這事就此決定，再不要三心兩意，但須保持高度機密，不可洩出去，否則必以家法處置，絕不輕饒。」

　　轉向烏卓道︰「你去警戒那個畜牲，著他守秘密，否則休說我烏應元不念父子之情。」

　　敲門聲響，一名家將進來道︰「呂相國召見姑爺！」

　　眾人齊感愕然。

　　呂不韋為何要找項少龍呢？

第十二章　兩全其美

　　項少龍、滕翼、荊俊偕同十八鐵衛，返回咸陽後，立即趕往相國府，途中遇上數十名秦兵，護著一輛馬車在前方緩緩而行。

　　項少龍不知車內是那個大臣，不敢無禮搶道，惟有跟在後方，以同等速度前進。

　　前方帶頭的秦兵忽地一聲令下，馬車隊避往一旁，還招手讓他們先行。

　　項滕兩人心中大訝，究竟誰人如此客氣有禮，偏是簾幕低垂，看不到車內情形。

　　荊俊最是好事，找著隊尾的秦兵打聽，馳上來低聲道︰「是咸陽第一美人寡婦清！」

　　項少龍回頭望去，心中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項少龍很想先碰上圖先，先探聽呂不韋找他何事，卻是事與願違。

　　在書齋見到呂不韋時，這個正權傾大秦的人物道︰「少龍你為何如此莽撞，未向我請示，竟向大王提議任徐先這不識時務的傢伙任左丞相，破壞了我的大計，難道我走開一陣子都不行嗎？」

　　項少龍早知此瞞他不過，心中早有說辭，微笑道︰「那時大王要立即決定人選，相國又不知何時歸來，可是少龍這提議卻是絕對為了呂相著想，只有讓秦人分享權力，才能顯出呂相胸懷廣闊，不是任用私人之輩。這麼一來，秦廷誰還敢說呂相閒話呢？」

　　呂不韋微一錯愕，雙目射出銳利的神光，凝神看了他好一會後，才道︰「少龍推辭了這僅次於我的職位，是否亦為了這理由呢？」

　　項少龍知他給自己說得有點相信，忙肯定地點頭道︰「呂相對我們烏家恩重如山，個人榮辱算得甚麼呢？」

　　呂不韋望往屋頂的橫梁，似乎有點兒感動，忽然道︰「我有三個女兒，最少的叫呂娘蓉，就把她配與你吧！好補替倩公主的位置。」

　　驀地裏，項少龍面對著一生人中最艱難的決定。

　　只要他肯點頭，呂不韋將視他為自己人，可讓他輕易捱到小盤二十一歲行加冕大禮，正式成為秦國之君後，再掉轉槍頭對付這奸人，烏家也可保平安無事。

　　但亦只是這一點頭，他便要乖乖做這大仇人的走狗，還加上呂娘蓉這沉重的心理負擔，對深悉內情的紀嫣然等更是非常不公平。

　　呂不韋乃這時代最有野心的奸商，絕不會做賠本生意。

　　現在既除去了以陽泉君為首的反對黨，項少龍又得秦王秦后寵愛，除之不得，遂收為己用。這招之為婿的方法，確是高明的一著。

　　項少龍猛一咬牙，跪拜下去，毅然道︰「呂相請收回成命，少龍現在心如死灰，再不想涉及嫁娶之事，誤了小姐的終生。」

　　呂不韋立時色變，正要迫他時，急密的敲門聲傳來，一名家將滾進來伏地跪稟道︰「相爺大事不好，魏人信陵君率領燕、趙、韓、魏五國聯軍，大破我軍於大河之西，蒙大將軍敗返函谷關，聯軍正兵臨關外。」

　　這句話若晴天霹靂，震得兩人忘了僵持著的事，臉臉相覷。

　　呂不韋跳了起來，道︰「此事大大不妙，我要立即進宮晉見大王。」

　　看著他的背影，項少龍記起紀嫣然的預言，想不到竟然應驗了，也使他避開了與呂不韋立即撕破臉皮的機會。

　　項少龍和滕翼等離開相府，不敢在秦朝危機臨頭的時刻，不顧而去，便往烏府馳去，好留在咸陽等候消息。

　　剛踏入門口，陶方迎了上來，神情古怪道︰「有個自稱是少龍故交的漢子在等你，他怎知你今天會回來呢？」

　　項少龍心中大訝，獨自到偏廳去見這不速之客。

　　那人帶著遮陽的竹帽，背門而坐，身量高頎，透著一種神秘的味道。

　　背影確有些眼熟，卻怎也想不起是何人。

　　那人聽到足音，仍沒有回頭。

　　項少龍在他的對面坐下，入目是滿腮的鬚髯，卻看不到被竹帽遮著的雙眼。

　　他正要詢問時，這怪人緩緩挪開竹笠。

　　項少龍大吃一驚，駭然道︰「君上！」

　　龍陽君雖以鬚髯掩飾了「如花玉容」，眉毛亦加濃了，可是那對招牌鳳目，仍使項少龍一眼便認了他出來。

　　兩人對視了一會後，龍陽君微微一笑道︰「董兄果是惦念舊情的人，沒有捨棄故人。」

　　項少龍苦笑道︰「終瞞你不過。」

　　龍陽君從容道︰「董馬痴怎會這麼不明不白地輕易死掉，項少龍更不會完全沒出過手便溜回咸陽，我還特別派人到楚國印證此事，剛好真的董馬痴全族被夷狄殺害，別人或會以為那是疑兵之計，但我卻知道真的董馬痴確已死了。假的董馬痴仍在咸陽風流快活。否則趙致亦不會溜回咸陽會她的夫郎了。」

　　項少龍早知騙他不過，歎道：「信陵君剛大破秦軍，君上可知此來是多麼危險？」

　　龍陽君道︰「怎會不知道呢？我正因秦軍敗北，不得不匆匆趕來。」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道︰「雅夫人好嗎？」

　　龍陽君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由懷裏掏出一隻晶瑩通透的玉鐲，柔聲道︰「這是趙雅托我交你之物，以示她對你的愛永不變，永恆如玉，只是限於環境，又不願令你為難，才忍心不到咸陽來尋你，希望你能明白她的苦心。」

　　項少龍把玉鐲緊握手裏，心若刀割。好一會後，才沉聲道︰「君上來此，有何貴幹呢？」

　　龍陽君嘆了一口氣道︰「還不是為了被軟禁在咸陽作質子的敝國太子增，今次秦兵大敗，秦人必會遷怒於他，要殺之洩憤。我們大王最愛此子，奴家惟有冒死營救。」

　　項少龍這才想起戰敗國求和時，都以王族的人作質子為抵押品，秦國戰無不勝，可能各國都有人質在咸陽。不禁頭痛起來，道︰「君上想我項少龍怎樣幫忙。」

　　龍陽君道︰「現在秦君和呂不韋均對項兄寵信有加，只要項兄能美言兩句，說不定可保太子增一命。」

　　項少龍斷然道︰「君上放心，沖著我們的交情，我怎也會盡力而為。」

　　口上雖是這麼說，但想起呂不韋愈來愈明顯的專橫暴戾，實在半分把握都沒有。

　　龍陽君立即喜上眉梢，正要感謝時，陶方進來道︰「大王召少龍入宮議事。」

　　項少龍長身而起，改口道︰「龍兄就請留在這裏，等候消息吧。」

　　又向陶方說了幾句要他照拂客人的話後，匆匆入宮去了。

　　秦宮的宮衛統領安谷傒破天荒首次在宮門候他，把他領往後宮莊襄王處理公務的內廷去，態度頗為客氣，使他有點受寵若驚。

　　這安谷傒高俊威武，年紀在二十五、六間，雖非嬴姓，卻是王族的人。能當得上禁軍大頭領的，都多少和王室有點血緣關係，在忠誠方面無可置疑，以呂不韋的呼風喚雨，亦不能使手下打進這系統去，否則就可操縱秦君的生死了。

　　這安谷傒對項少龍頗有惺惺相惜之意，到了內廷宏偉的宮闕外時，忽地低聲道︰「項太傅一力舉薦徐將軍當左丞相，我們禁衛軍都非常感激。」

　　項少龍呆了一呆，這才明白其中的變化。

　　徐先乃秦國軍方德高望重的人，卻受到呂不韋的排擠，項少龍把他推介，自然贏得軍方的好感。

　　兩人步上長階，守衛立正敬禮，令項少龍亦感風光起來，這種虛榮感確是令人迷醉。

　　安谷傒把他送至此處，著守衛推開大門，讓他進入。

　　才踏入殿內，項少龍便嚇了一跳。

　　只見莊襄王高踞大殿盡端兩層台階之上的龍座處，階下左右分立著五、六名文臣大將。

　　右邊居首的當然是右丞相呂不韋，左邊是硬漢徐先，其他的人裏，他只認得大將王陵、關中君蔡澤、將軍杜壁，都是在與王翦比武時見過面的，這三人均為秦室重臣，其他五人不用說官職身分非同小可。

　　項少龍依禮趨前跪拜。

　　莊襄王見到他便心生歡喜，道︰「項太傅平身！」

　　項少龍起來後，呂不韋搶著為他引介諸人，當然是要向眾人表示項少龍是他的心腹。

　　他認得的三人中，王陵和杜壁均為軍方要人，與王齕、徐先在軍方有著同等級的資歷。蔡澤則是呂不韋任前的右丞相，為人面面俱圓，故雖被呂不韋擠了下來，仍受重用。

　　至於其他五人，僅居徐先下首的赫然就是與王齕和徐先並稱西秦三虎將之一的鹿公，中等身材，年紀在五十許間，長著把長鬚，眉濃發粗，眼若銅鈴，身子仍極硬朗，見到項少龍，灼灼的目光打量著他，神態頗不友善。

　　另四人分別為左監侯王綰，右監侯賈公成、雲陽君嬴傲和義渠君嬴樓，後兩人都是王族直系的人，有食邑封地。

　　這些人個個表情木然，大多對項少龍表現出頗為冷淡的態度，竟連理應感激他的徐先亦不例外，只有蔡澤和王綰仍算客氣。

　　這緊急會議雲集了咸陽最高層的大臣名將，可見形勢是多麼危急。

　　秦人最忌就是東方諸國的合縱，而今次信陵君只憑五國之力，便大敗秦軍，可見秦人的恐懼，是絕對有根據的。

　　項少龍自知身分，退到呂不韋那列的末席，學眾臣將般肅手恭立。

　　莊襄王仍像平時那副氣定神閒的樣子，柔聲道︰「少龍可知寡人急召卿來，所為何事？」

　　項少龍心叫不妙。

　　這個軍事會議開了至少兩個時辰，應已得出應付眼前困局之法，這麼召自己前來，不用說是極可能要派自己領軍去應付五國聯軍。

　　由此可見呂不韋表面雖權傾大秦，但在軍中勢力仍然非常淺薄，蒙驁兵敗，除他項少龍便無可用之將。

　　自己雖曾展示出軍事的天份，始終未曾統率過以十萬計的大軍，與敵對決沙場，難怪與會諸人均有不滿的表情。

　　項少龍恭敬道︰「請恕微臣愚魯！」

　　徐先道︰「大王請三思此事！」

　　其他鹿公、賈公成等紛紛附和，都是勸莊襄王勿要倉卒決定。

　　將軍杜壁更道︰「五國聯軍銳氣方殷，若棄函谷關之險，妄然出戰，一旦敗北，恐函谷關也不能保，那時聯軍長驅直進，大秦基業怕要毀於一旦，此刻實宜守不宜攻。」

　　呂不韋臉色陰沉之極，冷冷道︰「我們這次之敗，實因敵人來得突然，以致措手不及，此次既有備而戰，將完全是另一番情況了。」

　　鹿公冷哼道︰「信陵君乃足智多謀的人，當年曾破我軍於邯鄲城外，前車可鑑，右相國怎可說得這麼容易。」

　　徐先接口道︰「我軍新敗，銳氣已挫，縱是孫武復生，怕亦要暫且收斂，大王請三思。」

　　這已是他第二趟請莊襄王三思，可知他反對得多麼激烈。

　　呂不韋不悅道︰「太原郡、三川郡、上黨郡關係我大秦系霸業的盛衰，若任由無忌小兒陳兵關外，三郡一旦失守，彼長我消，更是不利，大王請明察。」

　　莊襄王斷然道︰「寡人心意已決，就任命……」

　　在這決定性的時刻，殿外門官唱道︰「魏國太子魏增到！」

　　呂不韋冷然道︰「不殺此人，難消我心頭之恨！」

　　莊襄王正要下令押太子增進來時，項少龍大駭撲出，下跪叩首道︰「大王請聽微臣一言。」

　　包括莊襄王和呂不韋在內，眾人無不驚奇地看著跪伏地上的項少龍。

　　事實上連項少龍也不知自己應該說些甚麼話，只知若讓太子增進殿，被莊襄王下以處死的命令，那他就有負龍陽君所托了。

　　他和龍陽君的關係非常複雜，可是只要他開口請求，便感到必須為他辦到。只沖著他護著趙雅一事，就義不容辭了。

　　莊襄王訝道︰「少龍想說甚麼呢？」

　　項少龍心中叫苦時，腦際靈光一閃道︰「微臣剛才聽到的，無論主攻主守，均有得失風險，所以想出一個兩全其美之法，讓大王不費一兵一卒，立可解去函谷關之危。」

　　眾人大訝，都不知他有何妙法。

　　莊襄王對他最有信心，所以才會同意呂不韋薦他領軍出征之議，欣然道︰「快說出給寡人參詳。」

　　項少龍道︰「今次五國之所以能合縱成功，兵臨關下，關鍵處全繫於無忌公子一人身上，此人若去，聯軍之圍不戰自解，太原三郡亦可保安然。」

　　眾人無不點頭。

　　連呂不韋都恨不得他有兩全其美之法，他雖一力主戰，其實是作孤注一擲，如若再敗，就算仍能守住函谷關，他的地位亦將不保。

　　項少龍道︰「當日微臣曾到大梁……」一五一十的，把信陵君要借他刺殺安釐王一說出來，然後道︰「只要微臣把此事告訴太子增，讓他回國說與魏王知道，魏王必心生懼意，怕魏無忌凱旋而歸時，乘勢奪其王位，在這情況下，當會把魏無忌召返國內，奪其兵權，如此聯軍之圍，不攻自破。」

　　眾人均聽得不住點頭稱許。

　　信陵君魏無忌與魏王的不和，天下皆知，當年信陵君盜虎符救趙後，便要滯留邯鄲，不敢回魏，只因秦人攻魏，安釐迫不得已，才央信陵君回去，若說安釐不忌信陵君，是沒人肯相信的。

　　秦人亦愛用反間之計。

　　白起攻長平，就以反間之計，中傷廉頗，使孝成王以趙括代廉頗，招來了長平慘敗。

　　小小一個反間計，有時比千軍萬馬還要厲害。

　　徐先皺眉道︰「項太傅這提議精采之極，可是本相仍有一事不解，若這樣明著放魏增回去說出這番話來，那豈非誰都知道我們在用反間計嗎？」

　　杜壁也道︰「這計雖好，卻很難奏效。」

　　項少龍一點不奇怪這杜壁為何特別針對他，因他一向屬於擁秦王次子成蟜的陣營，只不知是否他身分崇高，並不因陽泉君一事受到株連。

　　以呂不韋趕盡殺絕的手段，當然不會因心軟而放過他，可知此人定有憑恃。

　　項少龍道︰「三天前，魏國的龍陽君派人來游說微臣，希望微臣能為太子增美言兩句，保他性命。假若微臣賣個人情，與龍陽君的人合作，助太子增偷離咸陽，同時又把信陵君之事詐作無意中洩露與他知道，這反間之計，便可望成功了。」

　　莊襄王讚嘆道︰「少龍果不負期望，此計妙絕，就如你所說，由你全權去辦。」

　　徐先等最緊要就是不用出關與敵硬拼，呂不韋亦樂得不用冒險，於是皆大歡喜，轉而商量如何令太子增不起疑心的妙計。

　　一切商量妥當後，莊襄王把太子增召了進來，痛斥一頓後，呂不韋便提議把他處決。

　　太子增嚇得臉青唇白，軟倒地上時，項少龍出而求情，力數信陵君的不是，順勢在莊襄王詢問下，把信陵君當日的陰謀說出來。

　　最後當然饒了太子增的小命，只令他不準踏出質子府半步，聽候處置。

　　莊襄王和呂不韋仍留在內廷商議時，項少龍藉口要聯絡龍陽君的人，與其他大臣一起離開內廷。

　　諸人對他的態度大為改善，只有那杜壁在眾人讚賞項少龍時，一言不發便走了。

　　鹿公、徐先兩人扯著項少龍一道離去。

　　鹿公忽道︰「你為何會向大王舉薦徐大將軍呢？」

　　項少龍想不到這老將如此坦白，有點尷尬地道︰「只因為徐將軍乃不畏權勢的好漢子，就是這樣了。」

　　徐先肅容道︰「項少龍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漢，我徐先至少學不到太傅視功名權位如浮雲的胸襟，當日只要你一點頭，就是我大秦的右丞相，今天你若肯點頭，現在已是三軍之帥了。」

　　忽然間，項少龍知道自己贏得了軍方人士的尊敬，此事突如其來，教他難以相信。

　　快要來到停放車馬的外廣場時，一個宮娥跪倒道旁，道︰「項太傅請留一步說話。」

　　徐先兩人均知他與王后太子關係密切，還以為王后來召他，兩人表示了要約一晚和他宴會共歡後，先一步走了。

　　項少龍也當是朱姬派來截著他的，心中苦笑時，宮娥遞上一個精緻的漆盒，立即告退。

　　項少龍打開漆盒，芳香撲鼻而來，盒內有張摺疊得很有心思的絲箋，打開一看，上面疏密有致地布著幾行秀麗瀟灑的秦隸字體，下面署名琴清。

　　他又驚又喜，還以為美女和他私通款曲，到看完時，才知琴清想約紀嫣然到她家中小住幾日。

　　既鬆了一口氣，又禁不住有點失望，心情矛盾之極。

　　到與滕翼等會合後，腦海中仍浮動著她風姿優雅，談吐溫嫻的音容玉貌。

　　回到烏府，立即到上房找龍陽君。

　　龍陽君聽他把整件事和盤說出後，訝道︰「既是反間之計，為何卻要說出來給我聽呢？」

　　項少龍聳肩道︰「君上這麼信任我，我怎忍心騙你呢。」

　　龍陽君道︰「信陵君想刺殺大王，是否確有其事？」

　　項少龍點頭道︰「這倒是不假。」

　　龍陽君道︰「那就成了。你雖說反間計，但卻極有可能發生，秦人既閉關不出，信陵君遲早要無功而退，遲些早點，亦沒有分別，經此一役後，天下應有一段平靜的日子，目下當務之急，就是要把太子弄回大梁去，少龍你定要做得似模似樣，那你我都可立個大功了。」

　　項少龍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龍陽君一向與信陵君勢不兩立，不是你死就我亡，有此可扳倒信陵君的妙法，他怎肯放過。

　　信陵君是殺害小昭諸女的幕後主持人，他恨不得捅他兩劍，唯一擔心的，就是怕趙雅受到株連罷了。

　　龍陽君何等精明，看穿他的心意道︰「放心吧，無忌公子名震六國，大王怎也不敢處死他，且亦非那麼容易，只會奪他兵權，讓他投閑置散，無論如何，我會保著趙雅。」

　　項少龍放下心事，與龍陽君商量了行動的細節後，就在當夜「無驚無險」地由龍陽君和他的人一手包辦，把太子增救出咸陽，還擁有過關的正式文書，逃返魏國去。

　　項少龍為了躲避呂不韋重提婚事，連夜溜回牧場。

　　他的心情開朗起來，開始與三位嬌妻和田氏姊妹兩婢回復以前有說有笑的歡樂日子。

　　善蘭瓜熟蒂落，產下一子，如言贈了給項少龍，更是喜上加喜。

　　在充盈著歡樂氣氛的時刻裏，牧場忽來了個不速之客，赫然是圖先。

　　這相府的大管家神情出奇地凝重，坐下後嘆氣道︰「今次糟了！」

　　（卷十一終）

卷十二　第一章　內憂外患

　　項少龍嚇了一跳，暗忖以圖先這麼沉穩老到的人，也要叫糟，此事必非同小可，忙追問其詳。

　　圖先道︰「令舅昨晚到相府找呂不韋，談了足有兩個時辰，事後呂不韋吩咐呂雄和我派人監視你的動靜，還大發脾氣，臭罵了你一頓，說你不識抬舉，又舉薦徐先作左丞相，看來令舅對你必然沒有甚麼好說話。」

　　這次輪到項少龍臉青唇白，忙使人把岳父烏應元和滕翼請來，說出了這件事的內情。

　　烏應元拍桌大罵道︰「這忤逆子竟敢出賣家族，我定要以家法把他處死。」

　　滕翼的臉色亦變得非常難看，若呂不韋有心對付他們，確是非常頭痛的事。

　　項少龍道︰「究竟廷威少爺向呂不韋說了甚麼話呢？假若呂不韋知道了整件事情，應該會避忌我，甚或立即把我處死，不會像現在般仍著我為他辦事。」

　　烏應元整個人像忽然蒼老了近十年，頹然嘆道︰「幸好我早防了他們一手，只說呂不韋這人表面看來豁達大度，其實非常忌材，不大可靠。現在少龍得大王王后愛寵，恐會招他之忌，所以必須早作防範，預好退路。至於細節，卻沒有告訴他們。」

　　滕翼沉聲道︰「我看廷威少爺仍沒有這麼大膽，此事或有族內其他長輩支持，所以未調查清楚，切勿輕舉妄動。」

　　圖先點頭道︰「滕兄說得對，假若抓起了廷威少爺，必會驚動呂不韋，那他就知有內奸了。」

　　烏應元再嘆了一口氣，目泛淚光。烏廷威畢竟是他親生骨肉，那能不傷心欲絕。

　　圖先續道︰「以呂不韋的精明，見少龍你出使不成回來之後，立即退隱牧場，又準備後路，必然猜到給你識破了他的陰謀。此事若洩漏出來，對他的影響非同小可，他絕不會放過你們。」

　　烏應元拭掉眼淚，冷哼道︰「現在秦廷上下都對少龍另眼相看，我們烏家牧場又做得有聲有色，他能拿我們怎樣？」

　　圖先道︰「新近呂不韋招納了一位著名劍手，與以前被少龍殺死的連晉同屬衛人，聽說兩人還有師兄弟的關係。此人叫管中邪，生得比少龍和滕兄還要粗壯，論氣力可比得上囂魏牟，劍法騎術則猶有過之，有以一當百之勇。人又陰沉多智，現在成了呂不韋的心腹，負責為他訓練家將，使呂不韋更是實力倍增，此人絕不可小覷。」

　　滕翼和項少龍均感頭皮發麻，若此人比囂魏牟更厲害，恐怕他們都不是對手。

　　當日之所以能殺死囂魏牟，皆因先用計射了他一箭，否則勝負仍是難以預料。

　　烏應元道︰「圖管家和他交過了手嗎？」

　　圖先苦笑道︰「和他玩過幾下子，雖沒有分出勝負，但圖某自知遠及不上他，否則那會把他放在心上。」

　　三人無不動容。

　　要知呂府芸芸家將中，圖先一向以劍術稱冠，假若連他也自認遠及不上這個管中邪，可知他是如何厲害了。

　　滕翼道︰「呂不韋既得此人，說不定會在宴會的場合借表演劍法為名，迫少龍動手，再借失手為藉口，殺害少龍。那既非私鬥，秦人在宴會比武又視同家常便飯，既成事實後，恐大王亦難以怪他。」

　　烏應元倒對項少龍充滿信心，這當然是他不知囂魏牟的厲害。冷笑道︰「少龍是那麼容易殺死的嗎？不過以後出入倒要小心點。」

　　項少龍暗忖一日未和呂不韋正式反臉，很多事都是避無可避，嘆道︰「呂不韋四處招攬人材，還有甚麼其他像樣的人物？」

　　圖先道︰「論文的有個叫莫傲的人，此人才智極高，見聞廣博；但心術極壞，使人假扮陽泉君偷襲你們的主意，可能便是出自這人的壞心腸。他又對醫藥之道極有心得，先王之死，應是由他下手配製毒藥。」

　　滕翼皺眉道︰「這事連你也不知道嗎？」

　　圖先嘆道︰「莫傲娶了呂雄的妹子，可算是呂不韋的親族。這種天大重要的事，除了他自己的族人外，連我這跟了他十多年的親信也瞞著，如今還設法削掉我的人呢，唉！」說到最後，露出了傷痛悵惘的心情。

　　烏應元忍不住道︰「圖管家為何不像肖先生般一走了之呢？」

　　圖先臉容深沉下來，咬牙切齒的道︰「這種無情無義的人，我怎也要看著他如何收場。幸好我尚對他有很大的利用價值，只要他一天不知道我已識穿了他的陰謀，他仍不會對付我，表面上，他怎也要擺出重情重義的虛偽樣子。」

　　項少龍陪著他嘆了一口氣道︰「剛才你說文的有這莫傲，那武的還有甚麼人？」

　　圖先道︰「還有三個人，雖遠及不上管中邪，但已是不可多得的一流好手，他們就是魯殘、周子桓和嫪毐。」

　　項少龍劇震道︰「嫪毐？」

　　三人同時大訝的瞪著他。

　　圖先奇道︰「你認識他嗎？他雖是趙人，但三年前早離趙四處碰機會，後來在韓國勾引了韓闖的愛妾，被韓闖派人追殺，才被迫溜了來咸陽。少龍理應沒有機會和他碰過頭。」

　　項少龍是有口難言，在秦始皇那齣電影裏，嫪毐乃重要的奸角，勾搭了朱姬后，脫離呂不韋的控制，干擾朝政，密謀造反。這些事怎能對他們說呢？

　　苦笑道︰「沒有甚麼？只是這人的名字很怪罷了！」

　　三人仍懷疑地看著他。

　　項少龍攤著手道︰「說實在的，不知為何我聽到這人的名字就有點心驚肉跳的感覺。嘿！這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他這麼說，三人反而可以接受，無不心生寒意。

　　滕翼本是一無所懼的人，但現在有了嬌妻愛兒，心情自是迥然有異。

　　圖先沉吟片晌道︰「嫪毐這人很工心計，最擅逢迎吹拍之道，很得呂不韋歡心。兼之他生得一表人材，有若玉樹臨風，許些婦人小姐見到他，就像餓蟻見到了蜜糖。在咸陽裏，他是青樓姑娘最歡迎的人。」

　　頓了頓又道︰「據說他天賦異稟，晚晚床笫征戰亦不會力不從心，曾有連御十女的紀錄。呂不韋就是最愛利用他這專長，要他勾引人家妻妾，探聽消息。哼！這人是天生無情無義的人，也不知誤了多少良家婦女的終身，若不是有呂不韋護著他，早給人殺了。」

　　四人沉默下來。

　　呂不韋招攬的人裏，有著不少這類「奇人異士」，若和他公然對抗，確非一件愉快的事。

　　烏應元嘆了一口氣道︰「圖管家這樣來找我們，不怕呂不韋起疑心嗎？」

　　圖先道︰「今次我實是奉他之命而來，邀請少龍三天後到咸陽相府赴宴。至於他為何宴請少龍，我卻不知道了，看來都不會是甚麼好事。烏大爺卻不在被請之列。」

　　項少龍想起呂不韋迫婚的事，嘆了一口氣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走著瞧吧。有些事避都避不了的。」

　　烏應元道︰「外憂雖可怕，內患更可慮。若不痛下決心，清理門戶，將來吃了大虧，那才要後悔莫及呢。」

　　圖先道︰「千萬不要輕舉妄動，更不可讓廷威少爺知道事情敗露，甚至不妨反過來利用他製造假象，瞞騙呂不韋。」

　　轉向項少龍道︰「呂不韋是我所見過最擅玩弄陰謀手段的人，咸陽內現在唯一能與他周旋的，就只有你項少龍一人。你們烏家有廷威少爺這內憂，相府內亦有我圖先，就讓我們來與他分個高低好了。」

　　項少龍回復了冷靜，微笑道︰「多餘話我不說了，只要我項少龍有一口氣在，終會為各位被害死的弟兄和倩公主他們討回公道的。」

　　項少龍回到後院，烏廷芳、趙致、紀嫣然和田氏姊妹正在弄兒為樂。

　　項少龍雖心情大壞，仍抱起由紀嫣然取名寶兒的兒子，逗弄了一會，看到眾女這麼興高采烈，想起危難隨時臨身，不禁百感交集。

　　紀嫣然慧質蘭心，看出他的不安，把他拉到一旁追問原因。

　　項少龍把烏廷威的事說了出來，同時道︰「最緊要提醒廷芳，假若這小子問及出使的事，怎也不可把秘密透露他知道。」

　　紀嫣然沉吟片晌後，道︰「我倒想到一個方法，就是由廷芳之口洩露出另一種假象，廷威必會深信不疑，還會搶著把事情告訴呂不韋，說不定我們可把他騙倒哩！」

　　項少龍苦惱地道︰「但有甚麼謊話，可解釋我們要到塞外去避開呂不韋呢？」

　　紀嫣然道︰「呂雄就是個可資利用的人，只要我們說猜到呂雄和陽泉君的人暗通消息，因而懷疑是呂不韋在暗中唆使，那呂不韋最害怕的事，便沒有洩露出來。因為呂不韋最怕人知道的，就是偷襲者根本不是陽泉君的人。」

　　項少龍喜得在紀嫣然臉蛋吻了一口，贊道︰「就這麼辦！有你這女諸葛為我籌劃，還用擔心甚麼呢？」

　　紀嫣然愕然道︰「甚麼是女諸葛？」

　　項少龍這才知說漏了口，諸葛亮是三國的人，要幾百年後才出世，紀才女當然不知道。

　　幸好這時趙致走了過來，怨道︰「柔姊真教人擔心，這麼久都不託人捎個信來，蘭姊更怪她不來看她哩！」

　　項少龍想起善柔，同時也想起趙雅，剛因紀嫣然的妙計而稍為放下的心情，又沉重起來。

　　安慰了趙致兩句後，項少龍對紀嫣然道︰「明天我們回咸陽，琴清不是約你去她家小住嗎？我可順道送你去。」

　　紀嫣然含笑答應，過去把烏廷芳拉往內軒，當然是要借她進行計劃。

　　項少龍不忍見烏廷芳驚悉乃兄的壞事而傷心的樣子，溜了去找滕翼練劍。

　　為了將來的危難，他必須把自己保持在最佳的狀態中。

　　在這戰爭的年代裏，智計劍術，缺一不可。

　　這未來十年，將會是非常難熬的悠久歲月。

　　次日正要起程往咸陽時，才發覺烏應元病倒了。

　　項少龍這岳丈一向身體壯健，絕少病痛，忽然抱恙，自然是給不肖子烏廷威氣出來的。

　　項少龍囑咐了烏廷芳好好侍奉他後，憂心忡忡的和紀嫣然、滕翼、荊俊及十多個精兵團頂尖好手組成的鐵衛，趕往咸陽。

　　烏卓和一千子弟兵，離開牧場足有個多月了，仍未有任何信息傳回來，不過既有王翦照顧他們，項少龍亦不用擔心。

　　次日清晨，進了城門，項少龍忍著了見琴清的慾望，遣非常樂意的荊俊負責把紀嫣然送往在王宮附近的琴清府第去，自己則和滕翼返回烏府。

　　剛踏入府門，見到烏廷威和陶方不知為甚麼事爭執著，烏廷威見項滕兩人來到，冷冷打了個招呼，怒沖沖的走了。

　　陶方搖頭嘆了一口氣道︰「真拿他沒法！」

　　三人坐下後，陶方道︰「他前天才向我要了五錠黃金，今天竟又迫我再給他五錠，我給他沒要緊，但大爺責怪下來時，誰負那責任。哼！聽說他最近幾個月迷上了醉風樓的婊子單美美，難怪揮金如土。冤大頭永遠是冤大頭，他拿金子給人，人家卻拿金子去貼小白臉。」

　　項少龍想不到這類情況古今如一，順口問道︰「那個小白臉有這種本事，竟可讓青樓的紅阿姑倒貼他呢？」

　　陶方不屑道︰「還不是呂相府的俊哥兒，他自誇若用那條傢伙來抵著車輪，連騾子也沒法把車拉動，你們相信嗎？」

　　項少龍和滕翼對望一眼，都感內有別情。

　　前者沉聲道︰「是嫪毐嗎？」

　　陶方愕然道︰「你也聽過他嗎？」

　　陶方仍未知烏廷威出賣家族的事，項少龍借這機會說了出來。

　　陶方聽得臉色連變，嘆道︰「我早猜到有這情況發生了。自少龍你來烏家後，一直把這個自視甚高的忤逆子壓著，他怎會服氣。而且咸陽這麼熱鬧繁華，要他離開前往塞外捱苦，那更甚於要了他的命。」

　　滕翼道︰「看來呂不韋一直在利用著他，否則嫪毐不會通過那單美美來操縱烏廷威。我們要提高十二個精神，假設呂不韋害死烏爺，家業將名正言順落在這不肖子手裏，加上其他長輩的支持，我們還怎能在烏家待下去呢？」

　　陶方臉色倏地轉白，顫聲道︰「少爺不致這麼大膽吧！」

　　項少龍冷哼道︰「色迷心竅，再加利欲薰心，他甚麼事做不出來。單是向呂不韋洩漏秘密，和實質的殺父沒有甚麼分別了。」

　　滕翼一震道︰「記不記得圖先曾提過的莫傲，最擅用藥，害死了人，事後甚麼都查不到，這一手不可不防呢。」

　　陶方的臉色更難看了，站了起來，道︰「讓我回牧場一趟，和大少爺談個清楚。」

　　項少龍點頭道︰「岳丈正染恙臥榻，你順便去看看他也好。」

　　陶方與烏應元主僕情深，聞言匆匆去了。

　　他剛出門，王宮有內侍來到，傳項少龍入宮見駕。

　　項少龍連那盞茶都未有機會喝完，立即匆匆入宮去了。

　　才到王宮，禁衛統領安谷傒迎上來道︰「大王正要派人往牧場找你，聽得太傅來了咸陽，倒省了不少時間。」

　　項少龍訝道︰「甚麼事找得我那麼急呢？」

　　安谷傒湊到他耳旁道︰「魏人真的退兵了！」

　　項少龍才記起此事，暗忖這次信陵君有難了，不由又想起趙雅。

　　安谷傒又道︰「太傅謁見大王後，請隨末將到太子宮走一轉，李廷尉希望能和太傅敘舊呢。」

　　項少龍把李廷尉在心中念了幾次，才省起是李斯，欣然道︰「我也很想見他哩！安統領現在一定和他相當廝熟了。」

　　安谷傒領著他踏上通往內廷的長廊，微笑道︰「李先生胸懷經世之學，不但我們尊敬他，大王、王后和太子都佩服他的識見。」

　　項少龍心中暗笑，自己可說這時代最有「遠見」的人，由他推薦的人怎錯得了。李斯若連這點都做不到，將來那能坐上秦國第二把交椅的位置。

　　這小子最管用的就是法家之學，與商鞅一脈相承，自然對正秦人的脾胃。

　　廷尉雖職位低微，卻是太子的近臣，只要有真材實學，又懂逢迎小盤，將來飛黃騰達，自是必然了。

　　左思右想之際，到了內廷的宏偉殿門前。

　　登上長階，踏入殿內，莊襄王充滿歡欣的聲音傳來道︰「少龍快來，這次你為我大秦立下天大功勞，寡人定要重重賞你。」

　　項少龍朝殿內望去，只見除了呂不韋和徐先這兩大丞相外，鹿公、賈公成、蔡澤、嬴樓、嬴傲、王陵等上次見過的原班權臣大將全來了，只欠了一個對他態度惡劣的大將杜壁。

　　他忙趨前在龍廷前跪下，道︰「為大秦盡力，乃微臣份內之事，大王不必放在心上。」

　　莊襄王笑道︰「快起來！如此不動干戈，便化解了破關之危，最合寡人心意。」

　　項少龍起來後，偷望了呂不韋一眼，只見他眼內殺機一閃即沒後，堆起笑容道︰「少龍就是這麼居功不驕的人，不過少龍尚無軍功，大王異日可差他帶兵出征，凱旋歸來時，再論功行賞，不是更名正言順嗎？」

　　這時項少龍退至末位，正咀嚼著呂不韋剛才眼神透露出的殺意，暗忖明天相府宴會時，定要小心點才成，否則說不定真會給呂不韋借比試為名，活生生宰掉了。

　　不過剛才莊襄王說者無心的一番話，正顯示出他不喜妄動干戈的和平性格，實與呂不韋的野心背道而馳。

　　只聽鹿公呵呵笑道︰「右相國的想法未免不懂變通了，不費一兵一卒，就使魏人退兵，其他四國更難再堅持，這還不是立了軍功嗎？」

　　莊襄王開懷道︰「鹿公此言正合孤意，各位卿家還有何提議？」

　　此刻只要不是聾的或盲的，均知莊襄王對項少龍萬分恩寵，誰敢反對？商議了一番後，決定冊封項少龍為御前都統兼太子太傅，與安谷傒同級，假設秦王御駕親征，他和安谷傒便是傍侍左右的親衛將了，但目前仍只是個虛銜，沒有領兵的實權。

　　眾人紛紛向他道賀。

　　在這情況下，項少龍可說推無可推，同時也知道，莊襄王的恩寵，進一步把他推向與呂不韋鬥爭的路上。

　　以前就算對著趙穆這麼強橫的敵人，他也沒有半丁點懼意。可是只要想起歷史上清楚寫著莊襄王死後那十年的光景，呂不韋一直權傾朝野，無人敢與其爭鋒，又自己不知會否栽在他手上，想想就頭皮發麻，苦惱難解。

　　這就是知道部分命運的壞處了。

　　又暢談一番後，莊襄王特別囑咐項少龍今晚要和他共膳，才欣然離去，返回後宮歇息。

　　項少龍更是心中叫苦，因為莊襄王並沒有邀請呂不韋，擺明這次的功勞，是全歸他項少龍一個人的。

　　不過他也沒有辦法，和呂不韋虛與委蛇一番後，往見李斯。

　　李斯搬到了太子宮旁的客舍居住，見到項少龍，露出曾共患難的真誠笑意，謝過安谷傒後，把他領進客舍的小廳堂去。

　　項少龍見他一洗昔日倒霉之氣，脫胎換骨般神采飛揚，代他高興道︰「李兄在這裏的生活定是非常寫意了。」

　　李斯笑道︰「全賴項兄提挈，這裏和相府，可說是兩個不同的天地，若要我回到那裏去，情願死掉算了。」

　　這麼一說，項少龍立知他定是在相府挨過不少辛酸，例如遭人排擠侮辱的那類不愉快事件。

　　這時有位俏婢奉上香茗後，才返回內堂。

　　項少龍見她秀色可餐，質素極佳，禁不住多看了兩眼。

　　李斯壓低聲音道︰「這是政太子給我的見面禮，還不錯吧！」

　　項少龍聽得心生感觸，想當年小盤常對下女無禮，被母親趙妮責怪，現在則隨手送出美女。

　　不過這小子尚算聽教聽話，依自己的指示善待李斯，還懂得以手段籠絡人，真不簡單。

　　忍不住問道︰「李兄認為太子如何呢？」

　　李斯露出尊敬的神色，低聲道︰「太子胸懷經世之志，觀察敏銳，學習的能力又高，將來必是一統天下的超卓君主，李斯有幸，能扶助明主，實拜項兄之賜。」

　　這次輪到項少龍對李斯肅然起敬了。

　　他對小盤這未來秦始皇信心十足，皆因他從史書預知結果。可是李斯單憑眼光，看出小盤異日非是池中之物，當然比他更要高明多了。

　　李斯眼中再射出崇敬之色，但對象卻是項少龍而非小盤，正容道︰「前天我陪太子讀書時，大王和王后來探太子，說起項兄曾提議一統天下後，外則連築各國長城，內則統一幣制、立郡縣、開驛道、闢運河，使書同文、行同軌，確是高瞻遠矚，李斯佩服得五體投地。」

　　項少龍聽得目定口呆，想不到自己被迫下「念」出來的一番話，莊襄王竟拿來作對小盤的教材，異日小盤奉行不誤，豈不是自己拿歷史來反影響了歷史，這筆糊塗賬該怎麼算呢？

　　真正的謙遜了幾句後，李斯向項少龍問起了呂不韋的動靜。

　　項少龍說了後，李斯道︰「項兄不用擔心，照我看大王對呂不韋的大動干戈，又惹得五國聯軍兵臨關下，已開始頗有微言，這大奸賊風光的日子怕不會太長久了。」

　　項少龍心中暗嘆，任你李斯目光如炬，也不知莊襄王命不久矣。誠懇地道︰「老天爺並不是每事都能如人所願，將來無論發生了甚麼事，李兄只須記著盡力輔助太子，其他的事都不要理會。」

　　李斯不悅道︰「項兄當我李斯是甚麼人，既是肝膽相照的朋友，自當禍福與共，以後李斯再不想聽到這種話了。」

　　項少龍苦笑時，小盤差人召他去見。

　　兩人均感相聚的時間短促，但既是太子有命，惟有依依惜別了。

　　項少龍雖樹立了很多敵人，但也交到了很多朋友。

第二章　秦王歸天

　　小盤負手立在窗漏前，看著黃昏下外面御園的冬景，自有一種威凌天下的氣度，內侍報上項少龍來臨，退了出去後，淡然道︰「太傅請到我身旁來！」

　　項少龍感到他愈來愈「像」太子了。移到他左旁稍後處站定，陪他一起看著園外殘冬的景色。

　　小盤別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又轉回頭去，輕輕嘆了一口氣。

　　項少龍訝道︰「太子有甚麼心事呢？」

　　小盤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道︰「我有甚麼心事，誰能比太傅更清楚哩！」

　　項少龍微感愕然。

　　小盤還是首次用這種「太子」的口氣和他說話，把兩人間的距離又拉遠了少許，感觸下，不禁學他般嘆了一口氣。

　　一陣不自然的沉默後，小盤道︰「昨天呂相國對我說了一番非常奇怪的話，說這世上只有三個人真正對我好，就是父王、母后和他呂不韋。但三人中，可助我一統天下的，卻只有他一個人能辦到，教我不要相信其他人，他們只屬供我成就不朽霸業鴻圖的踏腳石。唉！看來他真把我當作是他的兒子，又以為我也心知肚明了。」

　　倏地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瞧著項少龍，低聲道︰「師傅！他為何要說這番話呢？是否針對你而言？我也不知甚麼時候才可登上王位，他卻好像已把我看成了秦室之主，這事豈非奇怪之極？」

　　項少龍被他看得心兒狂跳。

　　換了往日，他定會責他不應稱他作師傅，可是目下為他霸氣迫人的氣度所懾，兼之他竟能從呂不韋的說話中，推斷出呂不韋和他之間有點不妥當，顯出過人的敏銳和才智，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小盤恍然，回復平常的神態道︰「看太傅的神情，呂相國和太傅間必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接著神情微黯道︰「太傅仍要瞞著我嗎？」

　　項少龍這時才有空想到小盤提出的另一個問題。

　　自己知道小盤很快會因莊襄王的逝世登上王位，皆因此乃歷史，可是呂不韋憑甚麼知道呢？除非，我的天！想到這裏一顆心不由跳得更劇烈了。

　　小盤訝道︰「太傅的臉色為何變得如此難看？」

　　這時項少龍想到的卻是︰歷史上所說莊襄王登基三年後，因病去世根本就不是事實。

　　莊襄王根本是給呂不韋害死的。否則他不會在這時候向小盤說出這番奇怪的話來。

　　自己怎能任他行凶呢？

　　他的心跳得更劇烈了。

　　自己真蠢，盲目相信史書和電影，其實早該想到這可能性。

　　假設他把所有事情，和盤向莊襄王托出，他會怎樣對待這大恩人呢？

　　以他和莊襄王與朱姬的關係，他的說話肯定有很大的說服力。這樣能否把歷史改變？

　　項少龍猛下決心，決定不顧一切，也要設法挽救莊襄王的性命，如此才對得住天地良心。

　　就在此時，一名內侍奔進來哭道︰「稟上太子，大王在後廷昏倒了。」

　　小盤立即色變。

　　項少龍則手足冰寒，知道已遲了一步，終於改變不了歷史巨輪轉動的方向。

　　同時想起剛才廷會時呂不韋眼中閃過的殺機，明白到那竟是針對莊襄王而發的。

　　這次他又輸了一著，卻是被虛假的歷史蒙蔽了。

　　八名御醫在莊襄王寢宮內經一晚的全力搶救，這秦國君主已醒了過來，卻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御醫都認為他中了風。

　　只有項少龍由他眼中看出痛苦和憤恨的神色。

　　他的脈搏愈來愈弱，心臟兩次停止了躍動，但不知由那裏來的力量，卻支撐著他，使他在死神的魔爪下作垂死掙扎。

　　當呂不韋趨前看他時，他眼中射出憤怒的光芒，口唇顫震，只是說不出憋在心裏的話來。

　　朱姬哭得像個淚人兒般，全賴一眾妃嬪扶著，才沒有倒在地上。

　　秀麗夫人和成蟜都哭得天昏地暗，前者更數度昏厥了過去。

　　小盤站在榻旁，握緊莊襄王的手，一言不發，沉默冷靜得教人吃驚。

　　獲准進入寢宮的除呂不韋外，只有項少龍這身分特別的人，以及徐先、鹿公、蔡澤、杜壁等重臣，其他文武百官，全在宮外等候消息。

　　莊襄王忽然甩開小盤的手，辛苦地指向項少龍。

　　呂不韋眼中凶光一閃，別頭向項少龍道︰「大王要見你！」說罷退往一旁，只留下小盤一人在榻側。

　　項少龍心中悔恨交集，若他能早一步想到呂不韋狼心狗肺至會害死莊襄王，定會不顧一切地把他的奸謀揭露出來。可是卻鬥不過命運，終是棋差一著。

　　他來到榻前，跪了下去，握緊了莊襄王的手。

　　莊襄王辛苦地把黯淡的眼神注在他臉上，射出複雜之極的神色，其中包括了憤怒、憂傷和求助。

　　當場所有人裏，除了呂不韋外，恐怕只有項少龍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雖不知呂不韋用甚麼手法和毒藥害到莊襄王這個樣子，但極有可能是憑著與莊襄王的親密關係，親自下手。

　　所以莊襄王醒來後，心知肚明害他的人是呂不韋，卻苦於中毒已深，說不出話來。

　　呂不韋的新心腹莫傲用毒之術，確是高明至極，竟沒有御醫可以看出問題。

　　握著莊襄王顫抖著的手，項少龍忍不住淚水泉湧而出。

　　一直沒有表情的小盤，亦跪了下來，開始痛泣起來。

　　宮內的妃嬪宮娥受到感染，無不垂淚。

　　項少龍不忍莊襄王再受折磨，微湊過去，以微細得只有小盤才可聽到的聲音道︰「大王放心，我項少龍定會殺掉呂不韋，為你報仇。」

　　小盤猛震了一下，卻沒有作聲。

　　莊襄王雙目異芒大作，露出驚異、欣慰和感激揉集的神色，旋又斂去，徐徐閉上雙目，頭無力地側往一旁，就此辭世。

　　寢宮內立時哭聲震天，妃嬪大臣跪遍地上。

　　小盤終於成為了秦國名義上的君主了。

　　項少龍回到烏府時，已近深夜四更天了。

　　他和滕翼、荊俊都是心情沉重。

　　沒有了莊襄王，呂不韋更是勢大難制。

　　小盤一天未滿二十一歲，便不能加冕為王，統攬國政，呂不韋這右丞相理所當然地成了攝政輔主的大臣。

　　朱姬則成了另一個最有影響力的人。

　　可是因她在秦國始終未能生根，故亦不得不倚賴呂不韋，好互相扶持。

　　利害的關係，使兩人間只有合作一途。

　　在某一程度上，項少龍知道自己實是促成呂不韋對莊襄王遽下毒手的主要因素之一。

　　正如李斯所言，莊襄王與呂不韋的歧見愈來愈大，加上烏廷威的洩秘，使呂不韋擔心若項少龍向莊襄王揭出此事，說不定所有榮華富貴、名位、權力，均會毀於一旦。加上又希望自己的「兒子」早點登基，本身更非善男信女，故鋌而走險，乃屬必然的事。

　　現在秦朝的半個江山，已落到了這大奸人手裏。

　　他唯一失算的地方，就是千猜萬想，也估不到小盤的真正身分。

　　三人此時在大廳坐下，雖是身疲力累，卻半點睡意都欠奉。

　　滕翼沉聲道︰「是否呂不韋幹的？」

　　項少龍點頭道︰「應該錯不了。」

　　荊俊年少氣盛，跳起來道︰「我們去通知所有人，看他怎樣脫罪。」

　　待見到兩位兄長都木然看著他時，才頹然坐回席上

　　滕翼道︰「不若我們立刻離開咸陽，趁現在秦君新喪，呂不韋忙於佈置的時刻，離得秦國愈遠愈好。」

　　項少龍心中暗嘆，若沒有小盤，他說不定真會這樣做。為了嬌妻和眾兄弟的安全，甚麼仇都可暫擱一旁，現在卻不可以一走了之。

　　滕翼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眼前這脫身機會錯過了將永不回頭，呂不韋現在最忌的人就是三弟，只要隨便找個藉口，就可把我們收拾。」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道︰「二哥先走一步好嗎？順便把芳兒她們帶走。」

　　滕翼大感愕然道︰「咸陽還有甚麼值得三弟留戀的地方呢？」

　　荊俊則道︰「三哥有姬后和太子的支持，我看呂不韋應不敢明來，若是暗來，我們怎不濟都有一拚之力。」

　　項少龍斷然道︰「小俊你先入房休息，我有事和二哥商談。」

　　荊俊以為他要獨力說服滕翼，依言去了。

　　項少龍沉吟良久，仍說不出話來。

　　滕翼嘆了一口氣道︰「少龍！說實在的，我們間的感情，比親兄弟還要深厚，有甚麼事那麼難以啟齒呢？若你不走，我怎也不會走，死便死在一塊兒好了。」

　　項少龍猛下決心，低聲道︰「政太子實在是妮夫人的親生兒子。」

　　滕翼劇震道︰「甚麼？」

　　項少龍遂一五一十，把整件事說了出來。

　　滕翼不悅道︰「為何不早對我說呢？難道怕我會洩漏出去嗎？」

　　項少龍誠懇道︰「我怎會信不過二哥，否則現在就不會說出來了。只是這秘密本身便是個沉重的負擔，我只希望一個人去承受罷了！」

　　滕翼容色稍緩，慨然道︰「若是如此，整個形勢完全不同了，我們就留在咸陽，與呂不韋周旋到底，但卻須預留退路，必要時溜之大吉。以我們的精兵團，只要不是秦人傾力來對付我們，該有逃命的把握。」

　　項少龍道︰「小俊說得不錯，呂不韋還不敢明刀明槍來對付我們，不過暗箭難防，我們待大王殯殮後，立即返回牧場，靜觀其變。小盤雖還有八年才行加冕大禮，但如今終是秦王，他的話就是王命，給個天呂不韋作膽，也不敢完全不把他放在眼內。」

　　滕翼道︰「不要低估呂不韋，這人既膽大包天，又愛行險著，只是這麼隻手遮天的害死兩代秦君，即可知他厲害，加上他手上的奇人異士無數，縱不敢明來，我們也是防不勝防呢。」

　　項少龍受教地道︰「二哥教訓得好，我確是有點忘形了。小盤說到底仍是個孩子，希望姬后不要全靠向呂不韋就好了。」

　　滕翼嘆道︰「這正是我最擔心的事。」

　　急驟的足音，由遠而近。

　　兩人對望一眼，都泛起非常不祥的感覺。

　　一名應是留在牧場的精兵團團員烏杰氣急敗壞地奔了進來，伏地痛哭道︰「大老爺逝世了！」

　　這句話有若晴天霹靂，震得兩人魂飛魄散。

　　項少龍只感整個人飄飄蕩蕩、六神無主，一時間連悲痛都忘掉了。

　　忽然間，他們明白到呂不韋請他們到咸陽赴宴，其實是不安好心，乃調虎離山之計，好由烏家的內奸，趁他們離開時，奪過牧場的控制權。

　　幸好誤打誤撞下，陶方全速趕了回去。否則烏應元的死訊，絕不會這麼快傳到來。

　　荊俊跑了進來，問知發生了甚麼事後，熱淚泉湧，一臉憤慨，往大門衝去。

　　滕翼暴喝道︰「站著！」

　　荊俊再衝前幾步後，哭倒地上。

　　滕翼把烏杰抓起來，搖晃著他道︰「陶爺有甚麼話說？」

　　烏杰道︰「陶爺命果爺和布爺率領兄弟把三老爺、四老爺和廷威少爺都綁了起來，請三位大爺立即趕回牧場去。」

　　滕翼放開了手，任這因趕路耗盡了氣力的烏杰軟倒地上。然後來到失魂落魄的項少龍前，抓著他肩頭道︰「這是生死存亡的關頭，三弟你若不能當機立斷，整個烏族都要完了。」

　　項少龍茫然道︰「我可以怎辦呢？難道要我殺了他們嗎？」

　　滕翼道︰「正是這樣，你不殺人，別人便來殺你，這些蠢人竟然相信呂不韋，也不想想呂不韋怎會讓人知道是他害死烏大爺。若我猜得不錯，呂不韋的人正往牧場進發，以烏族內鬥作掩飾，欲一舉殺盡烏家的人。」

　　又向荊俊喝道︰「小俊！若我們死不了，你還有很多可以哭的機會，現在立即給我出去把風，同時備好馬匹。」

　　荊俊跳了起來，領著擁了進來的十八鐵衛旋風般去了。

　　項少龍清醒過來，壓下悲痛，向報訊的烏杰道︰「你是否由城門進來的？」

　　烏杰答道︰「陶爺吩咐我攀城入來，好避人耳目。」

　　滕項兩人對望一眼，都對陶方臨危不亂的老到周詳，感到驚異，陶方竟是厲害至此。

　　烏杰又道︰「我們有百多人在城外等候三位大爺，備有腳程最好的快馬，三位大爺請立即起程。」

　　這時烏言著倉皇奔進來道︰「情勢看來不妙！西南和東北兩角各有百多人摸黑潛來哩。」

　　滕翼斷然道︰「立即放火燒宅，引得人來救火時，他們的人就不敢強來了，這也可救回宅內婢僕們之命。」

　　烏言著領命去了。

　　滕翼再向項少龍正容道︰「三弟下了決心嗎？」

　　項少龍悽然一笑道︰「我再沒有別的選擇了。由今天開始，誰要對付我項少龍，只要殺不死我，都要以血來償還。」

　　在這一切全憑武力解決的時代，這是唯一的應付方法。

　　項少龍終徹底地體會到這真理。

　　滕翼點頭道︰「這才像樣，可以起程了嗎？」

　　獵獵聲響，後園的貨倉首先起火。

　　咸陽烏府房舍獨立，與屋遠隔，在這殘冬時分，北風雖猛，火勢應該不會蔓延往鄰居去。

　　叫喊救火的聲音，震天響起。

　　鄰居們當然不會這麼快驚覺，叫救火的自是放火的人。

　　項少龍振起精神道︰「我們立即趕回去。」

　　就在這一刻，他知道與呂不韋的鬥爭，已由暗轉明。

　　而直到現在，呂不韋仍是佔著壓倒性的上風。

　　他的噩夢，何時才可告一段落呢？

第三章　識破奸謀

　　眾人策騎往城門馳去時，天際微微亮了起來。

　　項少龍在轉上出城的驛道時，忽地勒馬叫停。

　　滕翼、荊俊、十八鐵衛和那報訊的烏杰，與一眾精兵團團員，慌忙隨他停下來。

　　晨早的寒風吹得各人衣衫飛揚。

　　長道上空寂無人，一片肅殺淒涼的氣氛。

　　風吹葉落裏，驛道旁兩排延綿無盡的楓樹，沙沙作響。

　　項少龍苦笑道：「我怎都要接了嫣然，才可放心離去。」

　　滕翼一呆皺眉道：「她在寡婦清處，安全上應該沒有問題吧。」

　　項少龍道：「我明白這點，但心中總像梗著一根刺，唉！對不起。」

　　滕翼與荊俊對望一眼，都泛起無奈的表情，回牧場乃急不容緩的一回事，怎容得起這時間上的延誤。

　　那烏杰焦急道：「項爺！不若另派人去接夫人吧！」

　　項少龍和滕翼交換了個眼色，同時心生寒意，都想起了當日出使魏國，臨時改道時呂雄的反應。

　　精兵團的團員均受過訓練，受著最嚴格的紀律約束，上頭說話時，並沒有他們插嘴的餘地。為何這烏杰膽子忽然大起來？難道還怕他們不知道形勢的緊迫嗎？

　　項少龍既生疑心，誆他道：「就由烏杰你和荊爺去接夫人好嗎？」

　　烏杰愕然道：「這怎麼成哩！我還要給項爺和滕爺引路，噢！」

　　烏言著和烏舒兩人，在滕翼的手勢下，由後催騎而上，左右兩把長劍，抵在烏杰脅下處。

　　項少龍雙目寒芒閃動，冷笑道：「烏杰你知否是甚麼地方出錯，洩露了你的奸計。」

　　烏杰色變道：「我沒有啊！我不是奸細！」話出口，才知漏了嘴。

　　要知項少龍在烏家的子弟兵中，地位之高，有若神明。這烏杰在他面前，由於有這心理的弱點，自是進退失據。

　　荊俊勃然大怒，喝道：「拖他下馬！」

　　「砰！」

　　烏舒飛起一腳，烏杰立即跌下馬背，尚未站起來，給跳下馬去的滕翼扯著頭髮抽了起來，在他小腹結結實實打了一拳。

　　烏杰痛得整個人抽搐著彎了起身體，又給另兩名鐵衛夾著兩臂，硬迫他站著。

　　荊俊早到了他身前，拔出匕首，架在他咽喉處，寒聲道：「只要有一句謊話，這匕首會割破你的喉嚨。但我將很有分寸，沒有十來天，你都不會死去。」

　　烏杰現出魂飛魄散的神色，崩潰下來，嗚咽著道：「是少爺迫我這般做的，唉！是我不好！當他的侍從時，欠了他很多錢。」

　　各人心中恍然，暗呼幸運，若非項少龍忽然要去接紀嫣然一起離城，這次真是死尚都不知是甚麼一回事。

　　這條毒計都不可謂不絕了。

　　項少龍心中燃起希望，沉聲道：「大老爺是否真的死了？」

　　烏杰搖頭道：「那只是騙你的。牧場甚麼事都沒有發生，少爺要對付的只是你們三位大爺，否則我怎也不肯做奸細。呀！」

　　腰脅處中了烏舒重重一下膝撞。

　　項少龍心情轉佳，道：「這傢伙就交給二哥問話，我和小俊到琴府去，接了嫣然後再作打算好了。」

　　約了會面的地點後，與荊俊策騎往琴清的府第馳去，這時才有機會抹去一額的冷汗。

　　往琴府去時，項少龍有著再世為人的感覺。

　　假若呂不韋所有這些陰謀奸計，均是出於呂不韋府裏那叫莫傲的腦袋，那這人實在是他所遇過的人中，智計最高的人，且最擅長以有心算無心的手段。

　　此計真若成功，項少龍只能比莊襄王多活兩天。

　　這是條連環緊扣的毒計。

　　首先，呂不韋見在紅松林害不死他項少龍，轉而向烏廷威這一向沉迷酒色的人下手，由嫪毐通過一個青樓名妓，加上相府的威勢，再利用他嫉恨不滿項少龍的心態，把他籠絡過去。

　　當烏廷威以邀功的心態，把烏族準備撤走的事，洩露了給呂不韋後，這大奸人遂立下決心，要把他項少龍除去。

　毒殺莊襄王一事，可能是他早定下了的計劃，唯一的條件是要待自己站穩陣腳後，才付諸實行。

　　於是呂不韋借宴會之名，把他引來咸陽。莊襄王橫死後，詐他出城，在路上置他於死地。

　　際此新舊國君交替的時刻，秦國上下因莊襄王之死亂作一團，兼之他項少龍又是仇家遍及六國的人，誰會有閒情理會並追究這件事？

　　這個謊稱烏應元去世，牧場形勢大亂，鬥爭一觸即發的奸謀，並非全無破綻。

　　項少龍和滕翼便從烏杰的話中，覺得陶方厲害得異乎尋常。可是莊襄王剛被害死了，成驚弓之鳥的他們，對呂不韋多害死個烏應元，絕不會感到奇怪。

　　而事實上烏廷威雖然不肖，但針對的只是項少龍，並非喪盡天良至弒父的程度。

　　可是加上有形跡可疑的人似是要到烏府偷襲，使他們根本無暇多想，只好匆匆趕返牧場，這樣就正好掉進了呂不韋精心設置下的陷阱裏了。

　　若非項少龍放心不下讓紀嫣然獨自留在咸陽，真是死了都不知是甚麼一回事。

　　項少龍長長吁出一口氣，振起雄心，加鞭驅馬，和荊俊奔過清晨的咸陽大道，朝在望的琴清府奔去。

　　琴清一身素白的孝服，在主廳接見兩人。

　　不施脂粉的顏容，更是清麗秀逸之氣迫人而來，教人不敢正視，又忍不住想飽餐秀色。

　　荊俊看呆了眼，連侍女奉上的香茗，都捧在手上忘了去呷上兩口。

　　琴清神態平靜地道：「項太傅這麼早大駕光臨，是否有甚麼急事呢？」

　　項少龍聽出她不悅之意，歉然道：「也不是甚麼緊要的事，只是想把嫣然接回牧場罷了！」

　　話完後，自己都覺得理由牽強。本說好讓紀嫣然在這裏小住一段日子，現在不到三天，卻來把她接走，還是如此匆忙冒昧，選的是人家尚未起榻的時間，實於禮不合。

　　琴清先吩咐下人去通知紀嫣然，然後蹙起秀長的黛眉，沉吟起來。

　　項少龍呷了一口熱茶，溜目四顧。

　　大廳的佈置簡潔清逸，不含半絲俗氣，恰如其份地反映出女主人高雅的氣質和品味。

　　琴清淡淡道：「項太傅忽然改變主意，是否欠了琴清一個合乎情理的解釋呢？」

　　項少龍大感頭痛，無言以對。

　　騙她吧！又不願意這麼做。

　　琴清輕嘆道：「不用為難了。至少你不會像其他人般，說出口不對心的話，只是大王新喪，項太傅這樣不顧而去，會惹起很多閒言閒語呢。」

　　項少龍苦笑道：「我打個轉便會回來，唉！這世上有很多事都使人身不由己的。」

　　琴清低頭把「身不由己」念了幾遍，忽然輕輕道：「項太傅有否覺得大王的駕崩，來得太突然呢？」

　　項少龍心中一懍，知她對莊襄王之死起了疑心。暗忖絕不可堅定她這想法，否則她遲早會給呂不韋害死，忙道：「對這事御醫會更清楚。」

　　琴清驀地仰起俏臉，美目深注地凝望著他，冷冷道：「琴清只是想知道太傅的想法。」

　　項少龍還是首次與這絕代美女毫無避忌地直接對望，強忍著避開目光那種心中有鬼的自然反應，嘆道：「我的腦袋亂成一團，根本沒有想過這方面的問題。」

　　琴清的目光緊攫著他，仍是以那種冰冷的語調道：「那項太傅究竟在大王耳旁說了句甚麼話，使大王聽完後可放心地瞑目辭世呢？當時只有政太子一人聽到，但他卻不肯告訴我和姬后。」

　　項少龍立時手足冰冷，知道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說那句話本身並沒有錯，問題是事後他並沒有和小盤對口供。

　　假若被人問起時，他和小盤分別說出不同的搪塞之詞，便會揭露出他們兩人裏，至少有一個人在說謊。

　　當時他只顧忌著呂不韋，所以背著他來說。卻忘了在榻子另一邊的朱姬、秀麗夫人和一眾妃嬪宮娥，這事最終可能會傳入呂不韋耳內去。

　　幸好給琴清提醒，這事或可透過李斯作出補救。

　　琴清見他臉色數變，正要追問時，紀嫣然來了。

　　項少龍忙站起身來，嘆了一口氣道：「琴太傅一向生活安寧，與世無爭，項某實不願看到太傅受俗世事務的沾染。」

　　領著紀嫣然告辭離去。

　　琴清望著項少龍的眼神生出了複雜難明的變化。直至送他們離開，除了和紀嫣然互約後會之期時說了幾句話外，再不置一辭。可是項少龍反感到她開始有點了解自己了。

　　到與滕翼會合後，紀嫣然知悉了事情的始末。

　　那叛徒烏杰仍騎在馬上，雙腳被繩索穿過馬腹縛著，除非是有心人，否則應看不出異樣之處。

　　眾人策騎出城，往牧場奔去。

　　到了一處密林內，才停了下來。

　　荊俊把烏杰縛在一棵樹上，遣出十八鐵衛佈防把風。

　　滕翼神情凝重道：「今次伏擊我們的行動，由呂不韋麾下第一高手管中邪親自主持，雖只有一百五十人上下，但無不是相府家將裏出類拔萃的劍手。圖管家竟對此一無所知，可見相府的實權，已逐漸轉移到以莫傲和管中邪這一文一武的兩個人手上去。」

　　項少龍道：「他們準備在甚麼地方偷襲我們呢？」

　　滕翼指著不遠處的梅花峽道：「選的當然是無處可逃的絕地，憑我們現在的實力，與他們硬碰，無疑是以卵擊石。最頭痛是呂不韋已由烏杰口中探知了我們的情況。」

　　項少龍心中暗嘆，呂不韋早便看穿了烏廷威是他們的一個可擊破的缺口，可憐他們還懵然不知，以至乎處處落在下風。

　　紀嫣然淡淡道：「對於我們真正的實力，舅爺和烏杰仍是所知有限，我們不用那麼擔心好嗎？」

　　項少龍暗叫僥倖，在組織烏家這支五千人的子弟兵時，他把二十一世紀軍方的保密方法，用到其中。除了他們這幾個最高的領導人外，子弟兵只知聽命行事。對人數、實力、裝備、武器的情況，知的只是自己身處的冰山一角，且為了掩人耳目，烏家子弟兵平時都嚴禁談論有關訓練方面的任何事情。所以縱使像烏杰這種核心分子，所知仍屬有限。

　　滕翼點頭道：「幸好我們早有預防，但呂不韋將會因此更顧忌我們，此乃是必然之事。哼！現在我們該怎辦呢？」

　　紀嫣然道：「大舅爺現在何處？」

　　滕翼答道：「當然是回到了牧場去，等候好消息，亦使人不會懷疑他。至於烏杰，管中邪自會殺人滅口。」

　　紀嫣然道：「那就好辦了，我們立即繞道回牧場，迫烏杰和大舅對質，弄清楚烏家除大舅外，還有沒有人參與這件事，解決了內奸的問題後，再與呂不韋周旋到底。大不了只是一死吧！倩公主她們的血仇勢不能就此罷休。」

　　項少龍心中苦笑，呂不韋至少還可風光八年，自己往後的遭遇則茫不可知，這段日子真是難捱。

　　點頭道：「就讓管中邪再多活一會，我們回牧場去吧！」

　　一直沒作聲的荊俊發出暗號，召回十八鐵衛，押著烏杰，由密林繞往左方的山路，往牧場馳去。

　　由於路途繞遠了，到晚上時，離牧場仍有二十多里的途程。

　　眾人待要紮營時，項少龍道：「且慢！圖先既說得管中邪如此智勇兼備，我們出城的時間又延誤了整個時辰，他不會不生疑心，只要派出探子，不難發覺我們已經改道而行。小心駕得萬年船，我們就算高估了他，總比吃虧好多了。」

　　荊俊興奮地道：「若他摸黑來襲，定要教他們栽個大斛斗。」

　　項少龍微笑道：「我正有此意。」

　　營地在一條小河之旁。

　　五個營帳，圍著中間燃燒著暗弱的篝火，四周用樹幹和草葉做了十多個假人，扮作守夜的，似模似樣。

　　他們則藏身在五百步外一座小丘的密林裏，弓矢都準備在手，好給來犯者一點教訓。

　　豈知直等到殘月升上中天，仍是毫無動靜。

　　他們昨夜已沒有闔過眼，今天又趕了整日路，連項少龍和滕翼這麼強壯的人，都支撐不來，頻打呵欠。

　　紀嫣然道：「不若我們分批睡覺，否則人都要累死了。」

　　項少龍醒來時，發覺紀嫣然仍在懷內酣然沉睡，晨光熹微中，雀鳥鳴叫，充滿初春的氣象。

　　他感到心中一片寧洽，細審著紀嫣然有若靈山秀嶺的輪廓。

　　在這空氣清新、遠離咸陽的山頭處，陽光由地平處透林灑在紀嫣然動人的身體上，使他這幾天來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和情緒上的沉重負擔，暫且解放出來，靈台一片澄明空澈，全無半絲雜念。

　　就像立地成佛的頓悟般，他猛然醒覺到，與呂不韋交手至今，一直處在下風的原因，固因呂不韋是以有心算無心，更主要是他有著在未來八年間絕奈何不了他的宿命感覺。

　　若他仍是如此被動，始終會飲恨收場。

　　他或不能在這八年內幹掉呂不韋，但歷史正指出呂不韋亦奈何不了小盤、李斯、王翦等人。

　　換言之，他怎也不會連累了這三個人。

　　既是如此，何不儘量借助他們的力量，與呂不韋大幹一場，再沒有任何顧忌。

　　莊襄王的遇害，說明了沒有人能改變命運。

　　就算他項少龍完蛋了，小盤上二十一歲登基後，當會為他討回公道。

　　想到這裏，整個人輕鬆起來。

　　滕翼的聲音在後方響起道：「三弟醒來了！」

　　項少龍試著把紀嫣然移開。

　　這美女嬌吟一聲，醒轉過來，不好意思地由項少龍懷裏爬了起來，坐在一旁睡眼惺忪道：「管中邪沒有來嗎？」

　　她那慵懶的動人姿態，看得兩個男人同時發怔。

　　紀嫣然橫了他們一眼，微嗔道：「我要到小河去梳洗了！」

　　正要舉步，項少龍喝止了她，道：「說不定管中邪高明至看穿這是個陷阱，兼之營地設在河旁，易於逃走，假若我是他，說不定會繞往前方設伏，又或仍守在營地旁等候天明。嫣然這麼貿然前去，正好落進敵人圈套裏。」

　　滕翼來到他旁，打量了他兩眼，訝然道：「三弟像整個人渙然不同了，自出使不成回來後，我還是首次見到你這充滿生機、鬥志和信心的樣子。」

　　紀嫣然欣然道：「二哥說得不錯，這才是令嫣然傾心的英雄豪傑。」

　　項少龍心知肚明，知是因為剛才忽然間解開了心中的死結，才振起了壯志豪情。把荊俊和十八鐵衛召來，告訴了自己的想法。

　　荊俊點頭道：「這個容易，我們荊族獵人，最擅長山野追躡之術，只要管中邪方面有人到過附近，就算現在繞到另一方去，亦瞞我們不過。」

　　一聲令下，十八鐵衛裏那六名荊氏好手，隨他去了。

　　項少龍和滕翼又把那烏杰盤問一番，問清楚了烏廷威誆他入局的細節，果然有嫪毐牽涉在內。

　　到弄好早點後，兩人與紀嫣然到了小丘斜坡處，欣賞著河道流過山野的美景，共進早膳。

　　滕翼吁出一口氣道：「情況還未太壞，聽烏杰之言，應只有烏廷威一個人投靠了呂不韋。」

　　紀嫣然嘆道：「他終是廷芳的親兄長，可以拿他怎辦呢？」

　　項少龍冷然道：「這沒有甚麼人情可言的了，就算不幹掉他，至少要押他到塞外去，由大哥把他關起來，永不許他再踏足秦境。」

　　滕翼欣然道：「二弟終於回復了邯鄲時扮董馬痴的豪氣了。」

　　這時荊俊等匆匆趕了回來，佩服得五體投地道：「三哥真是料事如神，我們在離營地兩里許處，找到馬兒吃過的草屑和糞便，跟著痕跡追過去，敵人應是朝牧場北面的馳馬坡去了。」

　　滕翼愕然道：「他倒懂揀地方，那是到牧場必經之路，除非我們回頭改採另一路線，否則就要攀山越嶺了。」

　　項少龍凝望著下方的小河，斷然道：「他應留下了監視我們的人，在這等荒野中，他做甚麼都不必有任何顧忌，或者只是他留下的人，已有足夠力量對付我們了。」

　　紀嫣然道：「這管中邪既是這麼高明，當會如項郎所說的留有殺著，不怕我們掉頭溜走。」

　　荊俊又表現出他天不怕地不怕、初生之犢的性格，奮然道：「若他們分作了兩組，意圖前後夾擊我們，那我們就可將計就計，把他們分別擊破了。」

　　滕翼道：「你真是少不更事，只懂好勇鬥狠，若被敵人纏著，我們如何脫身呢？」

　　荊俊啞口無言。

　　項少龍仰身躺了下來，望著上方樹梢末處的藍天白雲，悠然道：「讓我們先好好睡一覺，當敵人摸不清我們是否於昨夜早離開了時，便是我們回家的好時刻了。」

　　眾人均愕然望著他，不知他究竟有何脫身妙法。

第四章　巧計脫身

　　黃昏時分，天上的雲靄緩緩下降，地下的水氣則往上騰升，兩下相遇，在大地積成凝聚的春霧，一片氤氳朦朧。

　　小丘西南三里許外一處高地，不時傳來馬嘶人聲，顯見對方失去耐性，誤以為他們早一步回牧場去了。

　　敵我雙方直到此刻，不但仍未交手，甚至沒有看過對方的影子。可是其中卻牽涉到智慧、訓練、耐性、體力各方面的劇烈爭持。一下差錯，項少龍等在敵強我弱的情勢下，必是飲恨當場。

　　此時趁著夜色和迷霧，在摸清了近處沒有偵察的敵人後，荊俊等把秘密藏好的三條木筏，先放進水裏以繩子繫在岸旁，藏在水草之內，才回到項少龍、滕翼和紀嫣然處，道：「現在該怎辦呢？」

　　項少龍回復了軍人的冷靜和沉穩，道：「那要看敵人的動靜了，若我估計不錯，留守後方的敵人該到這裏搜索一下，求證我們有否躲了起來，也好向把守前方的自己人交代，那就是我們發動攻勢的時刻了。」

　　滕翼點頭道：「這一著非常高明，敵人遇襲後，會退守後方，一面全力截斷我們的後路，同時以煙火通知前方的人，好能前後困死我們。那就是我們乘筏子迅速逃離這裏的良辰吉時了。」

　　紀嫣然讚嘆道：「我想孫武復生，也不能想出更好的妙計來。」

　　項少龍心中湧起強大的信心和鬥志，一聲令下，荊俊和十八鐵衛立時三、四人一組不等，分別潛往攻守均有利的戰略位置裏，把營地旁一帶的小河山野，全置入箭程之內。

　　他們這批人人數雖少，但無不精擅山野夜戰之術，殺傷力不可小覷。

　　項少龍、滕翼和紀嫣然三人留守山丘處，躲在一堆亂石之後，養精蓄銳，守候著敵人的大駕。

　　新月緩緩升離地平，夜空星光燦爛，霧氣漸退時，敵人終於來了。

　　他們分作十多組，沿河緩緩朝這邊推進。

　　河的對岸也有三組人，人數估計在十七、八個間，首先進入伏在對岸的荊俊和三名荊族獵手的射程裏。

　　項少龍等亦發覺有十多人正向他們藏身的小丘迫來，氣氛緊張得若繃緊了的弓弦。

　　他們屏息靜氣，耐心地等待著。

　　藏在河旁密林內的戰馬，在一名己方戰士的蓄意施為下，發出了一聲驚碎了寧靜的嘶叫。

　　敵人的移動由緩轉速，往馬嘶聲發出處迫去。

　　連串慘叫響起，不用說都是碰著荊俊等布下，可使猛獸傷死裝有尖刺的絆索上。

　　項少龍等知是時候了，先射出十多團滲了脂油、烈火熊熊的大布球，落到敵人四周處，才箭矢齊發。

　　在昏暗的火光裏，敵人猝不及防下亂作一團，慘叫和跌倒的聲音不住響起，狼狽之極。

　　最厲害的是滕翼，總是箭無虛發，只要敵人露出身形，他的箭便像有眼睛般尋上對方的身體，貫甲而入。

　　由於他們藏身處散布整個河岸區，箭矢似從任何方向傳來，敵人根本不知躲往那方才是安全。

　　不片晌，對方最少有十多人中箭倒地，哨聲急鳴，倉皇撤走。

　　煙火衝天而起，爆出了一朵朵的銀白光芒。

　　項少龍領頭衝下丘坡，銜著敵人尾巴追殺了一陣子，又殺了對方七、八人，才到林內取回馬匹，押著烏杰，施施然登上三條木筏，放流而去。

　　終於出了一口積壓心中的惡氣了。

　　烏家牧場主宅的大堂內，烏廷威若鬥敗的公雞般，與烏杰分別跪在氣得臉色發青的烏應元座前。

　　項少龍、滕翼、荊俊、烏果、蒲布、劉巢和陶方等分立兩旁，冷然看著這兩個烏家叛徒。

　　烏廷威仍在強撐著道：「孩兒只是為家族著想，憑我們怎鬥得過右相國呢。」

　　烏應元怒道：「想不到我烏應元精明一世，竟生了這麼個蠢不可耐的逆子，這次若呂不韋得手殺了少龍，首先要殺的人就是你這蠢人，如此才不虞奸謀敗露。告訴我！呂府的人有沒有約你事後到某處見面？」

　　烏廷威愕在當場，顯然確有其事。

　　他雖非甚有才智的人，但殺人滅口這種簡單的道理，仍能明白。

　　另一邊的烏杰想起家法的嚴酷，全身抖震著。

　　烏應元嘆了一口氣道：「我烏應元言出必行，你不但違背了我的命令，實在連禽獸也比不上，人來！立即把這兩人以家法處死。」

　　今次輪到烏廷威崩潰下來，劇震道：「孩兒知錯了，爹……」

　　四名家將撲到兩人身旁，把他們強扯了起來。

　　項少龍出言道：「岳丈請聽小婿一言，不若把他們送往塞外，讓他們助大哥開墾，好將功贖罪。」

　　烏應元頹然嘆了一口氣道：「少龍的心意，我當然明白。可是此際家族存亡的時刻，若我因他是親兒，放過了他，那我烏氏族規，勢將蕩然無存，人人不服，其他族長，更會怪我心存私念。我烏應元有三個兒子，便當只生了兩個。來！給我把他押到家祠去，請來所有族內尊長，我要教所有人知道，若背叛家族，這將是唯一的下場。」

　　烏廷威這才知道老爹不是嚇唬他，立時癱軟如泥，痛哭求情。

　　項少龍還想說話。

　　烏應元冷然道：「我意已決，誰都不能改變，若犧牲一個兒子，可換來所有人的警覺，我烏應元絕不會猶豫。」

　　在眾人瞠目結舌下，烏廷威和烏杰被押了出去。

　　烏應元說得不錯，他堅持處死烏廷威這一著確收到了震懾人心之效，族內再沒有人敢反對他與呂不韋周旋到底的心意了。

　　而這麼巧妙的計謀仍害不死項少龍，亦使他們對項少龍生出了信心。

　　他們烏家在咸陽的形勢，再不像初抵步時處處遭人冷眼了。

　　由於項少龍與軍方的關係大幅改善，與呂不韋的頭號心腹蒙驁，又是親若兄弟，他們的處境反比之以前任何時期更是有利。

　　呂不韋一計不成，自會用另一毒計。

　　不過烏廷威之死，卻帶來令人心煩的餘波。

　　親母烏夫人和烏廷芳都先後病倒了。反是烏應元出奇的堅強，如舊處理族內大小事務，又召回在外地做生意的兩個兒子，派他們到北疆開闢牧場，把勢力往那接近塞外的地方擴展開去。

　　這是莊襄王早批准了的事，連呂不韋都阻撓不了。

　　項少龍等則專心訓練家兵，過了兩個月風平浪靜的日子後，陶方由咸陽帶來了最新的消息。

　　聆聽匯報的除烏應元、項少龍、滕翼、荊俊外，烏應元的兩位親弟烏應節和烏應恩均有參與。

　　陶方道：「照秦國國制，莊襄王在太廟停柩快足三個月，十五天後將進行大殯，各國都有派出使節來吊唁，聽說齊國來的是田單，真教人費解。」

　　項少龍一呆道：「田單親來，必有目的。我並不奇怪齊國派人來，不過半年前合縱討秦的聯軍裏，並沒有齊人的參與，其他五國不是和我大秦在交戰狀態中嗎？為何會照樣派人來呢？」

　　陶方道：「信陵君軍權被奪，在大梁投閑置散，無所事事，合縱之議，蕩然無存，五國先後退兵，分別與呂不韋言和，互訂和議，際此人人均深懼我大秦會拿他們動刀槍的時刻，誰敢不來討好我們呢？咸陽又有一番熱鬧了。」

　　項少龍暗忖魏國來的必然是龍陽君，只不知其他幾國會派甚麼人來呢？他真不想見到李園和郭開這些無恥之徒。

　　烏應節問道：「呂不韋方面有甚麼動靜嗎？」

　　陶方聳肩道：「看來他暫時仍無暇理會我們，在這新舊國君交替的時刻，最緊要是鞏固一己權力。聽說他在姬后的支持下，撤換了一批大臣和軍方將領，但卻不敢動徐先和王齕的人，所以他的人奪得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位置。」

　　烏應恩道：「他會一步步推行他的奸謀的。」

　　眾人均點頭同意。

　　滕翼向項少龍道：「假若能破壞呂不韋和姬后的關係，等若斷去了呂不韋一條臂膀，三弟可在這方面想想辦法嗎？」

　　見到各人都以充滿著希望的眼光看著自己，項少龍苦笑道：「這事我會看著辦的。」

　　陶方道：「少龍好應到咸陽去打個轉，姬后曾三次派人來找你，若你仍託病不出，恐怕不大好吧？」

　　項少龍振起精神道：「我明天便回到咸陽去。」

　　眾人均感欣然。

　　項少龍心中想到的卻是見到朱姬的情形。

　　現在莊襄王已死，假設朱姬要與他續未竟之緣，怎辦才好呢？

　　他對莊襄王已生出了深厚的感情，怎也不該和他的未亡人攪出曖昧事情。

　　這是他項少龍接受不了的事。

　　回到隱龍別院，紀嫣然正與臥病榻上的烏廷芳密語。

　　這因親兄被家族處死的美女臉色蒼白，瘦得雙目陷了下去，看得項少龍心如刀割。

　　紀嫣然見他到來，站起來道：「你來陪廷芳聊聊吧！」向他打了個眼色，走出寢室去。

　　項少龍明白烏廷芳心結難解，既恨乃兄出賣自己夫郎，又怨父親不念父子之情，心情矛盾，難以排洩，鬱出病來。

　　暗嘆一聲後，坐到榻旁，輕輕地摟著她香肩，握著她的手腕，看到几上那碗藥湯仍是完封不動，未喝過一口，柔聲道：「又不肯喝藥嗎？」

　　烏廷芳兩眼一紅，垂下頭去，眼睛湧出沒有泣聲的淚水，並不作聲。

　　項少龍清楚她這大富人家小姐的倔強脾氣，發起性子來，誰都不賣賬，湊到她耳旁道：「你怪錯岳丈了，真正要怪的人，該是罪魁禍首呂不韋，其他人都是無辜的。假若你自暴自棄，不但你娘的病好不了，你爹和我都會因你而心神大亂，應付不了奸人的迫害，你明白我的話嗎？」

　　烏廷芳想了一會，微微點頭。

　　項少龍為她拭掉淚漬，乘機把藥湯捧來，餵她喝了，道：「這才是個聽話的好孩子，你定要快點痊愈，才能侍候你娘。」

　　烏廷芳輕輕道：「這藥很苦哩！」

　　項少龍吻了她臉蛋，為她蓋好了被，服侍她睡著後，才離房到廳裏去。

　　趙致、紀嫣然和田氏姊妹正逗弄著兒子項寶兒，若非少了烏廷芳，應是樂也融融。

　　他把寶兒接了過來，看著他甜甜的笑容，心中湧起強烈的鬥志。

　　呂不韋既可不擇手段來害他，他亦應以同樣的方式回報。

　　第一個要殺死的人不是呂不韋，而是他的首席智囊莫傲。

　　此人一天不死，他們終有一天會被他害了。

　　接著下來烏廷芳精神轉佳，到第三天已能離開纏綿多時的病榻，去探望親娘。

　　她沉默了很多，不太願說話和見外人，但雙目透出前所沒有的堅強神色，顯見因夫郎的話，解開了心結，把怨恨的對象，轉移到呂不韋處。

　　見她好轉過來，項少龍才放心離開牧場，與滕翼、荊俊踏上往咸陽的路途。

　　鐵衛的人數增至八十人，加強實力。

　　一行人浩浩蕩蕩，打醒十二個精神，趕了一天的路後，翌晨抵達咸陽。

　　項少龍逕赴王宮，謁見成了太后的朱姬和將登上秦王寶座的小盤。

　　朱姬明顯地消瘦了，但小盤卻是神采飛揚、容光煥發，與身披的孝服絕不相襯。

　　兩人見他到來，都非常歡喜，揮退了下人後，朱姬劈頭便道：「少龍你攪甚麼的，忽然溜回牧場去，累得我想找個人說話都沒有著落。」

　　項少龍心中暗驚，死了王夫的朱姬，就像脫離了囚籠的彩雀，再沒有東西可把她拴著。先向與朱姬並坐內廷台階上的小盤行了君臣之禮後，才恭坐下首道：「太后請勿見怪，微臣實有說不出來的苦衷。」

　　小盤垂下頭去，明白了他話內的含意。

　　朱姬嗔道：「不想說也要說出來，否則我絕不會放過你。」

　　只聽她口氣，就知她沒有把項少龍當作臣子來對待。

　　小盤插入道：「母后饒了項太傅吧！若可以告訴母后，他會說的。」

　　朱姬大嗔道：「你們兩個人串連了起來對付我嗎？」

　　小盤向項少龍打了個曖昧的眼色，道：「王兒告退了，母后和項太傅好好聊一會吧！」

　　看著小盤的背影，項少龍差點想把他扯回來，他目下最不想的事，就是與朱姬單獨相對。

　　剩下他們兩個人時，朱姬反沉默下來，好一會後，輕嘆道：「你和不韋間是否發生了甚麼事哩？」

　　項少龍頹然無語。

　　朱姬美目深注地看了他好一會後，緩緩道：「當日你出使受挫回來後，我便看出你很不是味兒，不似你一向的為人；看不韋時的眼神亦很奇怪。我太清楚不韋了，為求成功，不擇手段，當年把我送了給大王，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嗎？白天才對我說過永不分離，晚上我便屬於另一個男人了。」

　　忽又沒頭沒尾地低聲道：「少龍會怪人家恩怨不分嗎？」

　　這句話怕只有項少龍才可明白。

　　現在朱姬、小盤和呂不韋三人的命運可說是掛上了鉤，缺一不可。

　　呂不韋固然要倚靠朱姬和小盤這王位的繼承者，好能名正言順總攬朝政；但朱姬母子亦要藉呂不韋對抗秦國內反對她們母子的大臣和重將。

　　更因小盤乃呂不韋兒子的謠言滿天亂飛，假若朱姬誅除了呂不韋，由於她母子兩人在秦廷根基薄弱，沒有了呂不韋，小盤又未正式登上帝位，她兩母子的地位實是危如累卵，隨時有覆碎之厄。

　　項少龍俯頭道：「我怎會怪太后呢？」

　　朱姬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柔聲道：「還記得離開邯鄲烏家堡時，我曾對烏老爺說過：只要我朱姬一天還有命在，定保你們烏家一天的富貴榮華。這句話我朱姬永遠都不會忘記，少龍放心好了。」

　　項少龍心中感動，難得朱姬在這情況下仍念著舊情，一時說不出話來。

　　朱姬忽地振奮起來，道：「前天徐先、鹿公和王齕三位大臣聯署上奏，請王兒冊封你為御前都騎統領，統率咸陽的一萬鐵騎城衛，負責王城的安全。但因不韋的反對不了了之。我又不知你的心意，所以未敢堅持。想不到軍方最有權勢的三個人，都對你如此支持。少龍啊！你再不可躲起來了，我和小政都須要你在身旁哩！」

　　項少龍大感愕然，難道徐先他們收到他和呂不韋不和的消息？

　　朱姬又微嗔道：「你這人哩！難道連烏家的存亡都不放在心上嗎？」

　　項少龍當然明白她的意思。

　　朱姬言下之意，就是若要在呂不韋和他之間只可作出一個選擇，寧願揀選他。

　　若他能代替呂不韋去鞏固她母子倆的權位，那時呂不韋自是可有可無了。

　　只恨他知道呂不韋絕不會這麼容易被推倒，那早寫在中國的所有史書上。

　　猛然點頭道：「多謝太后垂注！」

　　朱姬俏臉忽紅了起來，垂頭道：「只要你不把我當作外人，朱姬便心滿意足了。」

　　項少龍苦笑道：「我從沒有把你當作過外人，只是大王對我君恩深重，我怎可以？唉！」

　　朱姬眼中射出幽怨之色，哀然道：「人家又能有片刻忘記他的恩寵嗎？少龍那天在大王臨終前說的話，我已猜到一點，但請勿告訴我，我現在還不想知道，希望少龍能體諒我這苦命的人。」

　　項少龍愈來愈發覺朱姬的不簡單，想起了嫪毐，暗忖應否再向命運挑戰，預先向她作出警告時，門衛傳報道：「右相國呂不韋，求見太后。」

　　項少龍差點想溜之夭夭，又會這麼冤家路窄的？

第五章　籌謀大業

　　一身官服的呂不韋神采飛揚，龍行虎步地走進朱姬的慈和殿，項少龍忙起立致禮。

　　呂不韋比前更神氣，閃閃有神的眼睛上下掃射了項少龍一遍，微笑點頭，欣然道：「真高興又見到少龍了。」

　　雖是普通一句話，但卻是內藏可傷人的針刺，暗責項少龍不告而別，不把朝廷放在眼內；並暗諷他仍留得了性命！

　　這才向朱姬致禮，但卻沒有下跪，顯是自恃與朱姬關係特別，淵源深厚，而不當自己是臣子。

　　呂不韋坐在項少龍對席上，笑道：「現時我大秦正值非常時期，無恥之輩，蠢蠢欲動，意圖不軌。少龍若沒有甚麼特別緊急的事，留在咸陽好了，我或者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項少龍點頭應諾。卻暗忖呂不韋果然懂得玩手段，利用危機作壓力，令朱姬母子無法不倚重他。

　　呂不韋轉向朱姬道：「太后和少龍在談甚麼談得這麼高興哩？」

　　只是這隨便一句話，已盡顯呂不韋驕橫的心態。若論尊卑上下，那到他這右丞相來管太后的事。

　　朱姬卻沒有不悅之色，淡淡道：「只是問問少龍的近況吧！」

　　呂不韋眼中閃過怒意，冷冷道：「少龍你先退避一會，我和太后有要事商量。」

　　項少龍亦是心中暗怒，這分明是向自己施下馬威，明指他沒有資格參與他和朱姬的密議了。

　　正要退下時，朱姬道：「少龍不用走，呂相怎可把少龍當作外人呢？」

　　呂不韋愕了一下，堆起笑容道：「我怎會把少龍當作外人，只是他無心朝政，怕他心煩罷了！」

　　朱姬若無其事道：「呂相連等一會的耐性也沒有，究竟有甚麼天大重要的事呢？」

　　這時呂不韋和項少龍都知朱姬在發脾氣了，而且明顯站在項少龍這一方。

　　呂不韋尚未愚蠢至反脣相譏，陪笑道：「太后請勿見怪，這次老臣來晉謁太后，是要舉薦一個最適合的人選，擔當都騎統領的重要職位，好負起王城安全的重任。」

　　這都騎統領，實在是禁衛統領安谷傒外最接近王室的職位。

　　咸陽城的防務，主要由三大系統負責，就是守衛王宮的禁衛，和負責城防的都騎都衛兩軍，前者是騎兵，後者是步兵。

　　都騎統領和都衛統領合起來便等若以前項少龍在邯鄲時的城守一職，只不過把步兵和騎兵分了開來。

　　步兵人數達三萬，比騎兵多了三倍，但若論榮耀和地位，負責騎兵的都騎統領，自然要勝過統領步兵的都衛將軍了。

　　朱姬冷然道：「呂相不用提出任何人了，我決定了任用少龍作都騎統領，除了他外，沒有人可使我放心。」

　　呂不韋想不到一向對他言聽計從的朱姬，在此事上卻如此斬釘截鐵，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臉色微變，訝然往項少龍望來道：「少龍改變了主意嗎？」

　　項少龍當然明白朱姬的心態。她也是極端厲害的人，更不想永遠活在呂不韋的暗影下，現在項少龍大得軍方歡心，有他作都騎統領，不但可對抗呂不韋，使他心存顧忌，不敢不把她母子放在眼內，亦可通過項少龍維繫著軍方，不致被迫與呂不韋站在同一陣線，毫無轉寰的餘地。

　　項少龍知呂不韋表面雖像關懷備致，其實只是暗迫他推掉這任命，那他便可振振有詞，舉薦他心中的人選了。微笑道：「正如呂相所言，我大秦正值非常時期，少龍只好把個人的事，擺在一旁，勉任艱鉅了。」

　　呂不韋眼中閃過怒色，又泛起笑容，呵呵地道：「那就最好不過，難得太后這麼賞識你，千萬不要令她失望哩！」

　　朱姬淡淡道：「呂相還有甚麼急事呢？」

　　呂不韋雖心中大怒，但那敢與朱姬衝突，亦知自己剛才的說話態度有點過火，陪笑道：「齊相田單、楚國舅李園、趙將龐煖均於昨天抵達咸陽，望能在先王大殯前，向太后和儲君問好請安。」

　　朱姬冷冷道：「未亡人孝服在身，有甚麼好見的，一切待大王入土為安再說吧！」

　　呂不韋還是第一次見朱姬以這種態度對待他，心知問題出在項少龍身上。他城府極深，一點都不表露出心意，再應對兩句後，告辭離開。

　　慈和殿內一片沉默。

　　良久後朱姬嘆了一口氣道：「我曾嚴命所有看到你和大王說那句話的人，不准把這事傳出去，違令者斬，不韋應該尚未知道此事。」

　　項少龍感激道：「多謝太后！」

　　朱姬頹然道：「少龍！我很累，似現在般又如何呢？為何我總不能快樂起來。」

　　項少龍知道她是以另一種方式迫自己慰藉她，嘆道：「太后至緊要振作點，儲君還需要你的引導和照顧。」

　　在這種情況下，他愈是不能提起嫪毐的事。

　　首先他很難解釋為何可未卜先知嫪毐會來勾引她，更可慮是朱姬若要他代替這「未來的」嫪毐，他就更頭痛了。

　　可知歷史是根本不可改變的。

　　朱姬沉默一會後，輕輕道：「你要小心點趙國的龐煖，他是韓晶一手提拔出來的人，乃著名的縱橫家，口若懸河，現在當了邯鄲的城守，是廉頗、李牧外現在趙國最負盛名的將領，他這次來秦，只是要探察我們的虛實。唉！我真不知不韋有何居心，忽然又和六國稱兄道弟，好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項少龍倒沒有把這個未聽過的龐煖太放在心上，若非郭開與朱姬關係曖昧，不宜親來，應該是不會輪到這個人的。

　　這時兩人都不知該再說甚麼話才好。

　　東拉西扯說了幾句後，項少龍告辭離去，朱姬雖不甘願，可是怕人閒言，只好放他走了。

　　才步出太后宮，安谷傒迎上來道：「儲君要見太傅。」

　　項少龍隨著他往太子宮走去。

　　這禁衛的大頭領低聲道：「太傅見過儲君後，能否到鹿公的將軍府打個轉。」

　　項少龍心中明白，點頭應好。

　　安谷傒再沒有說話，把他送到太子宮的書軒內，自行離去。

　　小盤坐在設於書軒北端的龍墊處，臉容陰沉，免去了他君臣之禮，囑項少龍坐在下首後，即狠狠道：「太傅！我想殺了呂不韋！」

　　項少龍大吃一驚，失聲道：「甚麼？」

　　小盤壓低聲音道：「此人性格暴戾，不念王父恩情，比豺狼更要陰毒，又以開國功臣自居，還暗擺出我是他兒子的格局，此人一日不除，我休想順當地行使君權。」

　　項少龍本有意聯結小盤、李斯和王翦等與呂不韋大鬥一場。沒料小盤的想法比他還走遠了幾條街，又使他猶豫起來，沉吟道：「這事儲君和太后說過了沒有？」

　　小盤道：「太后對呂不韋始終有著割捨不了的深厚感情，和她說只會給她教訓一頓。太傅啊！憑你的絕世劍術和智計，要殺他應不是太困難吧！」

　　項少龍想起管中邪，暗忖你太看得起我了，但話當然不能這樣說，嘆道：「問題是若驟然殺了他，會帶來甚麼後果呢？」

　　小盤表現出超越了他年紀的深思熟慮，道：「所以我首先要任命太傅為都騎統領，再挑幾個人出來，負起朝廷重要的職務。只要我鞏固了手上的王權，有沒有這賊子都不是問題了。就是怕母后反對，若她與呂不韋聯手，我也很難對付。」

　　項少龍問道：「儲君疼愛母后嗎？」

　　小盤頹然一嘆，點了點頭。

　　恐怕只有項少龍明白他的心態，這時的小盤，已把對妮夫人的感情，轉移到朱姬身上來了。

　　小盤說得不錯，朱姬明知莊襄王被呂不韋害死，仍只是給點顏色呂不韋看看就算了。

　　項少龍道：「我比你更想幹掉這老賊，想儲君也該猜到倩公主是被他害死的吧？可是一天我們仍未建立強大的實力，絕不可輕舉妄動，尤其秦國軍方系統複雜，方向難測，又有擁立成蟜的一系正陰謀不軌，在這種形勢下，我們須忍一時之氣。」

　　小盤精神大振道：「這麼說，太傅是肯擔當都騎統領一職了。」

　　項少龍苦笑道：「剛應承了你母后哩！」

　　小盤大喜道：「有師傅在身旁，我就放心了。」

　　在這一刻，他又變回以前的小孩子了。

　　接著露出沉思的神色，道：「太傅相人的眼光真是天下無雙，廷衛李斯先生是最好的例子，他的想法和識見都與別不同，向我指出若能把握機會，憑仗著我大秦的強大力量，奮勇進取，終可一統天下。所以我定不可任呂不韋這狼心狗肺的人把持政局，影響我的春秋大業。」

　　項少龍到這時才明白李斯對小盤的影響多麼巨大，他再難當小盤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了。在秦宮氣氛的感染下，他脫胎換骨地變作了另一個人，將來就是由他一手建立起強大的中國。

　　小盤又冷然問道：「我還要等多久呢？」

　　項少龍平靜地道：「到儲君二十一歲行加冕禮時，就是儲君發動的時刻了。」

　　這絕錯不了，因為這就是歷史。

　　小盤愕然道：「那豈非還要等八年嗎？呂不韋不是更勢大難制？」

　　項少龍道：「在這段時間內，我們可以雙管齊下，一方面利用呂不韋去對付想動搖儲君王位的人；另一方面卻培植儲君的班底，換言之則是在削弱呂不韋的影響力。」

　　頓了頓加重語氣道：「在政務上，儲君大可放手讓呂不韋施為，但必須以徐先對他作出制衡，並且盡力籠絡軍方的將領。即壞事由呂不韋去做，而我們則盡作好人。只要抓牢軍權，任呂不韋有三頭六臂，最終也飛不出儲君的五指關。只有槍桿子才可出政權，此乃千古不移的真理。」

　　小盤渾身一震，喃喃念道：「槍桿子出政權。」

　　他想到的槍桿子，自然是刀槍的槍桿，而不是自動機槍的槍桿。

　　項少龍暗責自己口不擇言，續道：「眼前可提拔的有兩個人，就是王翦王賁父子，這兩人都是任何君主夢寐難求的絕代猛將，有他們助你打天下，何懼區區一個呂不韋。」

　　小盤一呆道：「那麼你呢？」

　　項少龍道：「我當然會全力助你，但我始終是外來人，你要鞏固秦國軍心，必須以他們的人材為主力方成。」

　　小盤皺眉道：「可是現在呂不韋正力捧蒙驁，又把他兩個兒子蒙武蒙恬任命為偏將，好隨蒙驁南征北討，我得怎樣應付呢？」

　　項少龍道：「這正是呂不韋急欲把我除去的原因之一，若被蒙驁知道他兩個兒子都差點命喪在這老賊的奸謀下，你說他會有甚麼感受。蒙武兩兄弟終會靠向我們，你大可將計就計，重用這兩人，亦可使呂不韋不生疑心。」

　　小盤興奮起來道：「沒有人比太傅更厲害了，我知怎樣做的了。」

　　兩人又再商量了好些行事的細節後，項少龍才告退離開。

　　到了鹿公那與秦宮為鄰，遙對著呂不韋正動工興建新邸的將軍府，鹿公把項少龍請到幽靜的內軒，下人奉上香茗退下後，鹿公微笑道：「聽說你是秦人的後代，不過這項姓在我大秦從未聽過，不知你是那一族的人呢？」

　　項少龍心中叫苦，胡謅道：「我的姓氏是由娘親那處來的，不要說是甚麼族了，連我父親是誰娘也弄不清楚，只知他是來自大秦的兵士，唉！這確是筆糊塗賬。」

　　鹿公這「大秦主義者」倒沒有懷疑，點頭道：「趙人少有生得你那麼軒昂威武的，太傅這種體型，連我大秦人裏也百不一見，應屬異種，我最擅相人，嘿！當日第一眼見到你，便知你是忠義之輩。」

　　項少龍逐漸摸清他的性格，心中暗笑，道：「鹿公真是眼光如炬，甚麼都瞞你不過。」

　　鹿公嘆了一口氣道：「若真是甚麼都瞞不過我就好了，但很多事情我仍是看漏了眼，想不到先王如此短命，唉！」

　　項少龍默然下來。

　　鹿心兩眼一瞪，射出銳利的光芒，語調卻相當平靜，緩緩道：「少龍和呂不韋究竟是甚麼關係？」

　　項少龍想不到他問得如此直接，愕然道：「鹿公何有此言？」

　　鹿公淡淡道：「少龍不用瞞我，你和呂不韋絕不像表面般融洽，否則烏家就不用終日躲在咸陽外的牧場裏了。放心說吧！烏族乃我大秦貴胄之後，對我們來說，絕不能和呂不韋這些外人相提並論。」

　　項少龍來咸陽這麼久，還是首次直接領受到秦人排外的種族主義，嘆了一口氣道：「這事真是一言難盡，自我向先王提出了以徐大將軍為相後，呂相國就與我頗有芥蒂了。」

　　鹿公微笑道：「怎會是這麼簡單，在咸陽城內，呂不韋最忌的人就是你，這種事不須我解釋吧！」

　　接著眼中射出思索的神情，緩緩道：「一直以來，均有謠傳說儲君非是大王骨肉，而是出自呂不韋的。本來我們還不太相信這事，只當作是心懷不軌之徒中傷呂不韋和太后的暗箭，但現在先王正值壯年之時，忽然不明不白的死了，我們自然不能再漠然視之。」

　　項少龍聽得頭大如斗，鹿公乃秦國軍方德高望重的人，他的話可說代表著秦國最重要將領的心意。假設他們把小盤當作是呂不韋魚目混珠的野種，轉而扶助成蟜，那呂不韋和小盤都要一起完蛋。

　　鹿公又道：「但這事我們必須查證清楚，才可決定下一步的行動。正如我們本來還弄不清楚少龍和呂不韋的關係，所以聯名上書，請儲君任命你為都騎統領，好試探呂不韋的反應，那知一試便試了出來，因為呂不韋是唯一反對的人。」

　　項少龍這才知道政治是如何複雜的一回事，初聞此事時，他還以為鹿公等特別看得起他，原來背後有著另外的原因和目的。

　　鹿公搖頭苦笑道：「話再說回來，那種事除了當事人外，實在非常難以求證的，不過亦非全無辦法，只是很難做到。」

　　項少龍大感懍然，道：「有甚麼好方法呢？」心中卻在奇怪，自己都可以說是朱姬和儲君的人了，難道不會維護他們嗎？怎麼鹿公偏要找自己來商量這件事？

　　鹿公道：「這事有一半要靠少龍幫手才成。」

　　項少龍大訝地望著他，忽地記起朱姬的話，恍然道：「你們是要用滴血認親的方法吧？」

　　鹿公肅容道：「這是唯一能令我們安心的方法，只要在純銀的碗裏，把兩人的血滴進特製的藥液中，真偽立判，屢應不爽。」

　　驀地裏，項少龍高懸的心放了下來，輕鬆得像在太空中逍遙，點頭道：「儲君那一滴血可包在我身上，不過鹿公最好派出證人，親眼看著我由儲君身上取血，那就誰都不能弄虛作假了。」

　　這次可輪到鹿公發起怔來。

　　他這次找項少龍來商量，皆因知他是朱姬除呂不韋外最親近的人，又是他一手由邯鄲把她們兩母子救出來，多多少少也應知道朱姬母子和呂不韋間的關係。假若他對這滴血認親的方法左推右拒，便可證實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事，那時鹿公當然知道在兩個太子間如何取捨了。

　　怎知項少龍欣然答應，還自己提出要人監視他沒有作弊，自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兩人呆瞪了一會後，鹿公斷然道：「好！呂不韋那一滴血就由我們來想辦法。但假若證實了儲君真是呂不韋所出，少龍你如何自處？」

　　項少龍淡淡道：「我深信儲君是先王貨真價實的親生骨肉，事實將會證明一切。」

　　忽然間，最令他頭痛的事，就這麼的解決了。

　　滴血當然「認不了親」，於是那時秦國以鹿公為首的將領，將對小盤作出全面的支持，形勢自然和現在是兩回事了。

　　但由於朱姬的關係，呂不韋仍可繼續擴展勢力，操縱朝政。

　　現在項少龍反擔心這古老辨認父子血緣的方法不靈光，細想又覺得這是杞人憂天，歷史早說明了，小盤日後將會是一統天下的始皇帝。

第六章　王陵埋骨

　　項少龍回到烏府。

　　那晚的火災，只燒了一個糧倉，便被救熄了，對主宅的幾組建築群，並沒有任何影響。

　　在過去的十多天內，兩個精兵團的戰士共二千人，分別進入咸陽，以增加烏府的實力。

　　騎著疾風，與滕翼、荊俊和眾鐵衛進入外牆的大閘，立時傳來戰士們忙著建蓋哨樓的噪音，非常熱鬧。

　　項少龍心情開朗，跳下馬來，正要去看熱鬧，陶方迎上來道：「龍陽君在大廳等你。」

　　滕翼一望主宅前的大廣場，不見任何馬車隨從，奇道：「他只是一個人來嗎？」

　　陶方點頭應是。

　　項少龍亦有點想見這故友，問問各方面的情況，當然包括雅夫人在內，隨著陶方到大廳見龍陽君。

　　今次他雖沒有黏鬍子，但卻穿著普通民服，避人耳目。

　　到剩下兩人時，龍陽君欣然道：「項兄別來無恙，奴家欣悅非常。」

　　項少龍笑道：「聽君上的語氣，好像我能夠活著，已是非常難得。」

　　龍陽君幽幽嘆道：「無論在秦國內外，想要你項上人頭的人，可說數不勝數，近日更有傳言，說你與呂不韋臉和心不和。現在呂不韋勢力日盛，自是教人為你擔心哩！」

　　項少龍早習慣了這嬌媚男人的「情款深深」，苦笑道：「這叫紙包不住火，甚麼事都瞞不了人。」

　　龍陽君愕然問道：「甚麼是『紙』？」

　　項少龍暗罵自己糊塗，這是到漢代才通行的東西，自己卻一時口快說了出來，道：「這是我家鄉話，指的是帛書那類東西。」

　　龍陽君「這才明白」，道：「這次我是出使來祭奠你們先王，真是奇怪，四年內死了兩個秦君，現在人人都疑團滿腹，呂不韋也算膽大包天了。」

　　項少龍知他在探聽口風，嘆了一口氣，岔開話題道：「信陵君的境況如何？」

　　龍陽君冷冷道：「這是背叛我王應得的下場，今次他再難有復起的機會，聽說他轉而縱情酒色，又解散了大批家將，在這種情形下，大王應不會再拿他怎樣。」

　　再壓低聲音道：「趙雅病倒了！」

　　項少龍一震道：「甚麼？」

　　龍陽君嘆道：「聽說她病囈時，只是喚著你的名字，氣得信陵君自此不再踏入她寢室半步。」

　　項少龍聽得神傷魂斷，不能自已，恨不得脅生雙翼，立即飛往大梁去。

　　龍陽君道：「項兄放心，我已奏請大王，借為她治病為名，把夫人接入宮裏去，使人悉心照料她。假若項兄願意，我可以把她送來咸陽，不過那得待她病況好一點才成。」

　　項少龍劇震道：「她病得這麼重嗎？」

　　龍陽君悽然道：「心病最是難治嘛！」

　　項少龍那還有餘暇去咀嚼他話裏語帶雙關的含意，心焦如焚道：「不！我要到大梁去把她接回來。」

　　龍陽君柔聲道：「項兄萬勿感情用事，咸陽現在龍虎交薈，風急雲蕩，你若貿然離開，回來後發覺人事全非，那就悔之已晚了。」

　　項少龍冷靜了少許，道：「那我就派人去接她好了，君上可否派個辦得事的人隨行？」

　　龍陽君道：「這當然沒有問題，敝國增太子對你印象極佳，只要知道是你的事，定會幫忙到底。大王亦知道增太子回國一事，全賴你在背後出力，否則也不肯照顧趙雅了。」

　　項少龍壓下了對趙雅的思念，問道：「除了田單、李園和龐煖外，六國還來了甚麼人呢？」

　　龍陽君道：「燕國來的應是太子丹，韓國是你的老朋友韓闖，現在人人都爭著巴結呂不韋，你要小心點才好。在咸陽他們當然不敢怎樣，但若呂不韋把你差往別國，自有人會對付你了。」

　　項少龍正猶豫應否告訴龍陽君，當日在邯鄲外偷襲他們的人是燕國太子丹派去的徐夷亂時，龍陽君又道：「李園這次到咸陽，帶來了楚國的小公主，希望能作政儲君的王妃，聽說呂不韋已口頭答應了。但秦國軍方的鹿公、徐先、杜壁等人都大力反對，假若此事不成，呂不韋的臉子便不知應放在那裏了。」

　　項少龍道：「此事成敗，關鍵處仍在乎太后的意向，不過呂不韋手段厲害，會有方法令太后順從他的提議。」

　　龍陽君壓低聲音道：「聽說姬太后對你很有好感，你可否在她身上做些工夫，好使李園好夢成空呢？」

　　項少龍這時最怕的事就是見朱姬，一個不好，弄出事來，不但良心要受譴責，對自己的聲譽和形象亦有很大的打擊。頹然嘆了一口氣道：「正因為她對我有好感，我才更難說話。」

　　龍陽君知他性格，道：「我是秘密來找你，故不宜久留，明早我將派人來找你，這人叫寧加，是我的心腹，非常精明能幹，有他陪你的人去大梁，定可一切妥當。」

　　項少龍道謝後，把他送出門外。

　　回來後立即找滕翼和陶方商量。

　　他本想派荊俊出馬去接趙雅，但由於咸陽正值用人之時，最後終決定了由烏果率五百精兵去辦理此事。

　　商量停當時，琴清竟派人來找他。

　　三人大感愕然，難道這以貞潔名著天下的美女，終於動了春心？

　　項少龍、滕翼、荊俊和十八鐵衛趕到琴府時，天已全黑，更添事情的曖昧性。

　　眾人在那佈置清雅的大廳坐下後，兩名美婢奉上香茗，已見過的管家方二叔把項少龍、滕翼和荊俊同時請入內廳。

　　荊俊見這動人的寡婦當他是個人物，自是喜出望外。項少龍則有點失望，知道事情與男女之私全無關係。

　　男人就是這樣，就算沒有甚麼野心，也絕不介意給多個女人愛上，只要不帶來麻煩就成了。

　　琴清仍是一身素服，神情肅穆，禮貌地道過寒暄，與三人分賓主坐下，依足禮數。

　　及知眾人尚未進膳，遂著婢女捧出糕點，招待他們和在外廳等候的諸衛享用。

　　項少龍等毫不客氣，伏案大嚼，只覺美味之極，荊俊更是讚不絕口。

　　項少龍見她眉頭深鎖，忍不住道：「琴太傅召我等來此，不知有何見教？」

　　琴清幽幽嘆了一口氣，道：「不知是否我多疑，今天發生了一些事，我覺得有點不大妥當。」

　　三人大訝，放下手上糕點，六隻眼睛全盯在她勝比嬌花的玉容處。

　　琴清顯然有點不慣給這麼三個男人瞪著，尤其是荊俊那對貪婪的「賊眼」，垂頭道：「今天我到太廟為先王的靈柩更換香花，離開時遇上相府的食客嫪毐，被他攔著去路……」

　　三人一齊色變。

　　荊俊大怒道：「好膽！我定要狠狠教訓這狂徒一頓，管誰是他的靠山。」

　　滕翼道：「琴太傅沒有家將隨行嗎？」

　　琴清道：「不但有家將隨行，當時徐左丞相和呂相也在太廟處，聽到喧鬧聲，趕了出來。」

　　荊俊冷笑道：「我倒要看呂不韋怎麼處置……哎喲！」

　　當然是給旁邊的滕翼踢了一腳。

　　琴清望向滕翼，秀眸射出坦誠的神色，柔聲道：「滕大哥不要把琴清看作外人好嗎？我和嫣然妹一見如故，情同姊妹。所以今晚才會不避嫌疑，把各位請到寒舍來商量。」

　　滕翼老臉一紅，尷尬地道：「好吧！呂不韋怎樣處置此事。」

　　琴清臉上憂色更重了，緩緩道：「呂不韋做得漂亮之極，當著我和徐相，著嫪毒先叩頭認錯，再當眾宣布對他的懲罰。」

　　項少龍早心知肚明是甚麼一回事，那是早寫在史冊上，頹然嘆道：「是否把他閹了後送入王宮當太監呢？」

　　琴清駭然道：「你怎會猜得到？」

　　滕翼和荊俊更是瞠目相對，今天他們整日都和項少龍同行同坐，項少龍知道的事他們自該知道。

　　這麼特別的懲罰，縱使哲人復生，也絕猜不著。

　　項少龍心中叫糟，知說漏了口，洩出了天機。而且今次無論怎麼解釋，也不會有人肯相信的了。

　　琴清卻以為早有線眼把這事告訴他，待看到滕荊兩人目瞪口呆的怪模樣，大吃一驚，不能相信地道：「項太傅真只是猜出來的？」

　　項少龍「驚魂甫定」，自顧自嘆了一口氣道：「這並非太難猜哩，現在呂不韋最要巴結的人就是姬太后，眼下在咸陽，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太后的弱點，嫪毐則是他最厲害的一隻棋子，只有詐作把他變成太監，這只棋子才可放進王宮，發揮出妙用，說到玩手段，我們比起呂不韋，確是瞠乎其後。」

　　滕翼和荊俊開始明白過來，但對項少龍超水準及神乎其技的推斷，仍是震驚得未可回復過來。

　　琴清狠狠盯著項少龍，好一會後才不服氣地道：「我是事後思索良久，才得出這結論。但項太傅連事情都未聽完，便有如目睹般知道了一切，琴清看太傅智慧之高，呂不韋亦有所不及，難怪他這麼忌你了。」

　　項少龍暗叫慚愧，同時亦在發愁。

　　朱姬和嫪毐可說是乾柴烈火，誰都阻止不了，這事該怎樣應付才好呢？

　　荊俊牙癢癢道：「讓我摸入宮去給他痛快的一刀，那他就只好永遠真當太監了。」

　　琴清終受不住他露骨的言詞，俏臉微紅，不悅道：「荊兄！我們是在商量正事啊！」

　　滕翼怒瞪了荊俊一眼，後者卻是心中不忿，為何項少龍說得比他更粗俗，這俏寡婦卻不怪他。

　　項少龍知已混了過去，放下心來，腦筋立變靈活，道：「琴太傅太看得起項某人了，只可惜這事誰都阻止不了。」

　　琴清愕然道：「可是太后最肯聽太傅的意見啊！」

　　項少龍坦然苦笑道：「問題是我不能代替嫪毐，所以也失去了進言的資格。」

　　琴清一時仍未明白他的意思，想了片晌，忽然霞生玉頰，垂下頭去，咬著唇皮輕輕道：「琴清明白了，但這事非同小可，不但牽涉到王室的尊嚴，還可使呂不韋更專橫難制，項太傅難道不擔心嗎？」

　　項少龍語重心長的柔聲道：「琴太傅何不去巴蜀，陪華陽夫人過些眼不見為淨的清靜日子？」

　　琴清嬌軀一顫，往他望來，射出複雜難言的神色，欲言又止，最後垂下螓首，低聲道：「琴清有自己的主意，不勞項太傅操心，夜了！三位請吧！」

　　三人想不到她忽然下逐客令，大感沒趣，怏怏然走了，琴清並沒有起身送客。

　　離開琴清府，晚風迎面吹來。

　　滕翼忍不住道：「三弟真不打算向姬后揭破呂不韋的陰謀嗎？」

　　項少龍嘆道：「問題是對姬后來說，那正是令她久旱逢甘露的一份大禮，試問誰可阻攔？」

　　荊俊讚嘆道：「久旱逢甘露，呂不韋這一手真厲害。」

　　滕翼策著馬兒，深吸一口氣道：「若給嫪毐控制了姬太后，我們還有立足的地方嗎？」

　　項少龍冷笑道：「首先姬太后並非那麼容易被人擺佈，其次我們大可將計就計，儘量捧起嫪毐，使他脫離呂不韋的控制，那時最頭痛的，卻是呂不韋而非我們了。」

　　滕翼和荊俊大感愕然時，項少龍已策著疾風領頭往長街另一端衝去。

　　在這剎那，他充滿了與呂不韋鬥爭的信心。

　　因為根本沒有人可改寫歷史，包括呂不韋在內。

　　所以這大惡人註定了是玩火自焚的可笑下場。

　　誰都改變不了。他無法知道的，只是自己的未來的際遇罷了！

　　次日清晨，天尚未亮，李斯率著大批內侍，帶著王詔，到烏府代表小盤正式任命項少龍作都騎統領將軍，滕翼和荊俊分任左右都騎裨將，授以虎符文書，弓箭、寶劍、軍服甲冑，還可擁有五百親衛，可說王恩浩蕩。

　　項少龍心知肚明這些安排，是出自李斯這個自己人的腦袋，故而如此完美。跪領王命後，由滕翼立即挑出五百人，全體換上軍服，馳往王宮。

　　到了主殿前的大廣場，小盤剛結束早朝，在朱姬陪同下，領著左右丞相和一眾文武百官，登壇拜將，儀式隆重。

　　這天項少龍等忙得不亦樂乎，既要接收設在城東的都騎衙署，又要檢閱都騎士卒，與其他官署辦妥聯絡事務，更要準備明天莊襄王的事宜，數以百計的事堆在一起辦理。

　　幸好項少龍目下和軍方關係大佳，呂不韋則暫時仍要擺出支持他的姿態，故而順風順水，沒有遇到困難和阻力。

　　最神氣的是荊俊，正式當上都騎副將，八面威風，意氣飛揚。

　　同日由陶方安排下，烏果偕同龍陽君遣來的寧加，率著五百精兵團戰士，匆匆上路，往大梁迎趙雅回來。

　　到了晚上，小盤使人把他召入王宮，在內廷單獨見他，劈臉忿然道：「你知否嫪毒的事？」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道：「太后和他已混在一起嗎？」

　　小盤怒憤交集道：「先王屍骨尚未入土，呂不韋這奸賊就使個小白臉來假扮太監，勾引母后，我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

　　項少龍暗忖這嫪毐對女人果然很有手段，這麼快便搭上了朱姬，心中既酸且澀，更怪朱姬太不檢點。可是回心一想，朱姬的確寂寞了很久，以她的多情，當然受不了嫪毐這情場高手的挑逗和引誘了。

　　小盤氣得在殿心來回踱步，項少龍只好陪立一旁。

　　小盤忽地停了下來，瞪著他怨道：「那天我留你與母后單獨相處，就是希望你好好慰藉她，天下男人裏，我只可接受你一個人和她相好。」

　　項少龍惟有以苦笑報之。

　　他當然明白小盤的心態，正如以前覺得只有他才配得上做妮夫人的情人，現在既把朱姬當作母親，自然也希望由他作朱姬的男人。在某一程度上，自己就是小盤心中的理想父親了。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道：「若我可以這樣做，我就不是項少龍了。」

　　小盤呆了一呆，點頭道：「我是明白的。可是現在我內心充滿憤恨，很想闖進後宮拿著那嫪毐痛打一頓，才能出這口氣。」

　　頓了頓道：「唉！現在該怎麼辦呢？一天我尚未正式加冕，事事均要母后點頭才成。若給呂不韋控制了母后，我將更受掣肘，今午太后便把我召去，要我以呂不韋的家將管中邪代替安谷傒將軍作禁衛統領，我當然據理力爭，鬧了整個時辰，母后才肯收回成命，轉把管中邪任為都衛統領，我無奈下只好答應了。」

　　又再嘆道：「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看著他仍未脫稚氣的臉孔，項少龍道：「這是你母后的手段，明知你不肯答應撤換安將軍，退而求其次下，你只好屈服了。」

　　小盤呆了起來，思索半晌後，頹然道：「當時的情況確是這樣，我還是鬥不過母后。」

　　項少龍安慰道：「不要洩氣，一來因你年紀仍小，又敬愛母后，才拗她不過。來！我們先坐下靜心想想，看看該怎樣應付呂不韋的奸謀。」

　　小盤像洩了氣的皮球，坐回台階上的龍席處，看著學他剛才般來回踱著方步的項少龍。

　　項少龍沉聲問道：「太子怎知嫪毐的事？」

　　小盤憤然道：「昨天早上，呂不韋的人把嫪毐五花大綁押進宮內，當著我和母后的面前，宣讀嫪毐的罪狀，說已行刑把他變作太監，罰他在王宮服役，當時我已覺得不妥，怎會剛給人割了那話兒，仍可像他般神氣，只是臉色略蒼白了點。

　　接著呂不韋和母后說了一番私話，之後母后便把嫪毐收入太后宮，我心感不妙，派人去偵查究竟，母后當晚竟和嫪毐攪在一起了。」

　　項少龍問道：「這嫪毐究竟有甚麼吸引力呢？」

　　小盤一掌拍在龍几上，怒道：「還不過是小白臉一名。」旋又頹然道：「說實在的，他長得高俊威武，頗有英雄氣概，形神有點像師傅你，只是皮膚白皙多了，難怪母后一見就著了迷。」

　　「唉！我該怎辦呢？」

　　這已是他今晚第三趟說這句話，由此可知朱姬的行為，使他如何六神無主。

　　項少龍來到階前，低聲道：「這事儲君有否與李斯商量。」

　　小盤苦笑道：「這事除師傅外，我怎敢告訴其他人，還要盡力為太后隱瞞哩。」

　　項少龍心中暗嘆，這正是小盤的困難，在眼前這人人虎視眈眈的時刻，一旦沒有了太后和呂不韋的支持，小盤這只有十多歲的大孩子，立即變得孤立無援，所以一天羽翼未丰，他總要設法保著朱姬和呂不韋，以免王位不穩，個中形勢，非常複雜。

　　項少龍挪到一旁首席處的長几坐下，仰望殿頂橫伸的主梁，吁出一口氣道：「有一個雙管齊下的良策，必可助太子度過難關，日後穩登王座。」

　　小盤像在迷途的荒野見到指路的明燈，大喜道：「師傅快說出來！」

　　項少龍見他精神大振，心中歡喜，欣然道：「首先，仍是要籠絡軍心，現在秦國軍方，大約可分作四幫人。勢力最大的是中立派，這批人以鹿公、徐先、王齕為首，他們擁護合法的正統，但亦數他們最危險，若他們掉轉頭來對付我們，誰都招架他們不住。可以說只要他們傾向那一方，那一方就可穩穩勝出。」

　　小盤皺眉道：「這個我明白，另外的三個派系，就分別是擁呂不韋、高陵君和成蟜的三夥人，可是有甚麼方法把鹿公他們爭取過來呢？」

　　項少龍啞然失笑道：「方法簡單易行，只要讓他們驗明正身就行。」

　　於是把鹿公想要滴血認親的事說出來，小盤先是呆了一呆，和項少龍交換個古怪的眼神，兩人同時掩口狂笑，完全控制不了那既荒謬又可笑的怪異感覺。

　　未來的秦始皇連淚水都嗆出來，喘氣道：「另一管的方法又是什麼？」

　　項少龍苦忍著笑道：「就是把呂不韋都爭取過來。」

　　小盤失聲道：「什麼？」

　　項少龍分析道：「陽泉君雖已授首，但擁立成蟜的力量仍非常龐大，還有在旁虎視的高陵君，均有問鼎王座的實力。假若我們貿然對付呂不韋，只會兩敗俱傷，讓另兩系人馬有可乘之機。說不定兩系人會聯合起來，迫你退位，那就更是不妙。假設呂不韋既當你是他的兒子，而鹿公等卻知道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真相，那你自可左右逢源，待剷除另兩系的勢力，再掉轉頭來對付呂不韋，那時誰還敢不聽你的話。」

　　小盤拍案道：「確是最可行的方法，可是呂不韋賊性專橫，若事事從他，最終還不是大權落到他的手上，到他在軍方的重要位置全安插他的人時，我們拿什麼來和他較量。」

　　項少龍嘴角飄出一絲笑意，淡然道：「這招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由今天開始，我們不但不去管你母后的事，還要大力栽培嫪毐。」

　　小盤失聲道：「什麼？」

　　項少龍道：「嫪毐出名是無情無義的人，這樣的人必生性自私，事事以己利為重，只要他發覺有可乘之機，定會不受呂不韋控制，由於他出身相府，勢將分薄呂不韋的部份實力，你母后會因戀姦情熱轉而支持他，使他變成與呂不韋抗衡的力量，那時你可從中得利了。」

　　頓了頓續道：「若我猜得不錯，待你王父入土後，嫪毐必會纏你母后給他弄個一官半職，那時你應知怎麼做了吧！」

　　小盤聽得目定口呆，最後深吸一口氣道：「這人世之間，還有比師傅手段更高明的人嗎？」

　　就在這一刻，項少龍知道小盤的心智已趨成熟，再不是個只懂鬧情緒的孩子了。

第七章　明捧暗害

　　次日天尚未亮，在小盤和朱姬的主持下，王親國戚，文武百官，各國來的使節，在太廟舉行了隆重莊嚴的儀式後，把莊襄王的遺體運往咸陽以西埋葬秦室歷代君主的「園寢」。

　　禁衛軍全體出動，運載陪葬物品的騾車達千乘之眾，送葬的隊伍連綿十多里。

　　咸陽城的子民披麻戴孝，跪在道旁哭著哀送這罕有施行仁政的君主。

　　小盤和朱姬都哭得死去活來，聞者心酸。

　　呂不韋當然懂得做戲，恰到好處地發揮著他悲傷的演技。

　　項少龍策馬與安谷傒和尚未被管中邪替換的都衛統領兼身為王族的昌平君為靈車開道。

　　邯鄲事後，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田單、李園、韓闖等人，他們雖對他特別留神，但看來並沒有認出他就是董馬癡。

　　那龐煖只是中等身材，方面大耳，看來性格沉穩，但一對眼非常精靈，屬機智多變的人，難怪能成為憑口才雄辯而當時得令的縱橫家了。

　　那太子丹年紀最輕，頂多二十歲許，臉如冠玉，身材適中，舉止均極有風度，很易令人心生好感，但對項少龍來說卻是另一回事了。趙倩等可說間接死在他手上，若有機會，項少龍亦不會輕易放過他。

　　琴清雜在妃嬪和王族貴婦的行列裏，項少龍曾和她打過照面，但她卻裝作看不到項少龍。

　　在肅穆悲沉的氣氛下，送殯隊伍走了幾個時辰，才在午後時分抵達「園寢」。

　　這秦君的陵墓分內外兩重城垣，呈現為一個南北較長的「回」字形，於東南西北各洞闢一門，四角建有碉樓，守衛森嚴，由一陵官主管。

　　通往陵園的主道兩旁排列著陶俑瓦當等守墓飾物，進入陵內後，重要的人物來到墓旁的寢廟裏，先把莊襄王的衣冠、牌位安奉妥當，由呂不韋宣讀祭文，才舉行葬禮。

　　項少龍想起莊襄王生前對自己的恩寵，不由黯然神傷，流下了英雄的熱淚。

　　把靈柩移入王陵的墓室時，朱姬哭得暈了過去，可是只要項少龍想起她這兩晚都和嫪毐在一起，便感到很難原諒她。

　　但在某一程度上，他卻體會到，正因她失去了這個使她變成秦后恩深義重的男人，又明知是由舊情人呂不韋下的毒，偏是自己有仇難報，無可宣洩下，才會有這種失控的異常行為。

　　想是這麼想，但他仍是不能對朱姬釋然。

　　那晚返回咸陽烏府後，徹夜難眠，次日起來，立即遣人把紀嫣然諸女接來，他實在需要有她們在身旁。

　　滕翼當然亦同樣希望接得善蘭來此。

　　只要一天他仍坐穩都騎統領這位置，呂不韋便不敢公然動他了。

　　三天後，咸陽城軍民才脫下孝服焚掉，一切回復正常。

　　小盤雖未正式加冕，但已是秦國的一國之主了。

　　除了項少龍和像李斯那麼有遠見的人外，沒有人預覺到就是這個孩子，打破了數百年來群雄割據的悶局，領著秦人走上統一天下的偉大道路。

　　這天回到東門的都騎衙署，正和滕翼、荊俊兩人商量事務時，鹿公來了。

　　要知身為將軍者，都屬軍方的高級要員。

　　但將軍亦有多種等級，像項少龍這種都騎將，只屬較低的一級，領兵不可超越五萬，但由於是負責王城安全，故身分較為特別罷了。

　　最高的一級是上將軍，在秦朝只有鹿公有這尊崇地位，其他王齕、徐先、蒙驁、杜壁等只屬大將軍的級數。由此可見鹿公在秦國軍方的舉足輕重。

　　滕翼、荊俊退下後，鹿公在上首欣然坐下，捋鬚笑道：「這次老夫來此，固是有事商量，但亦為了給少龍助威，好教人人都知有我支持少龍，以後對你尊敬聽命。」

　　項少龍連忙道謝，表示感激。

　　鹿公又肅容道：「你知否今天早朝時，呂不韋又作出了新的人事安排。」

　　項少龍仍未有資格參與朝政，茫然道：「有甚麼新調動？」

　　鹿公忿然道：「呂不韋竟破格提拔自己一名叫管中邪的家將，代昌平君出任都衛統領一職，我和徐先都大力反對，均被太后和呂不韋駁回來。幸好政儲君把安谷傒調守函谷關，改以昌平君和乃弟昌文君共負禁衛統領之責，才沒有擾動軍心。

　　哼！呂不韋愈來愈放肆了，不斷起用外人，視我大秦無人耶！」

　　項少龍心叫僥倖，看來鹿公已把他這真正的「外來人」當作秦人了。

　　沒有了安谷傒這熟人在宮，實在有點惋惜。但小盤這一著，確是沒有辦法中的最佳辦法，又多提拔了秦國軍方的一個人，看來應是李斯為他想出來的妙計。

　　至少鹿公就覺得小盤非是向太后和呂不韋一面倒的言聽計從。

　　鹿公壓低聲音道：「我與徐先、王齕商量過了，滴血認親是唯一的方法，你看！」由懷裏掏出一管頭尖尾闊的銀針，得意地道：「這是特製的傢伙，尖鋒處開有小孔，只要刺入血肉裏，血液會流到尾部的血囊中，而刺破皮膚時，只像給蚊子叮了一口，事後不會流血，若手腳夠快，被刺者甚至不會察覺」。

　　項少龍接過細看，暗忖這就是古代的抽血工具了，讚了兩句後，道：「甚麼時候動手？」

　　鹿公道：「依我大秦禮法，先王葬禮後十天，要舉行田獵和園遊會，以表奮發進取之意。屆時王室後代，至乎文臣武將，與各國來使，均會參加，連尚未有官職的年輕兒郎，亦會參與。」

　　項少龍身為都騎統領，自然知道此事，只想不到是如此隆重，奇道：「這麼熱鬧嗎？」

　　鹿公道：「當然哩！人人都爭著一顯身手，好得新君賞識，當年我便是給先王在田獵時挑選出來，那時沒有人比我有更豐富的收穫了。」

　　項少龍渾身不舒服起來，這樣殘殺可愛的動物，又非為了果腹，他自己怎也辦不到。

　　鹿公續道：「沒有比這更佳的機會了，呂不韋那滴血包在我們身上，儲君方面要勞煩你了。昌平和昌文兩個小子和徐先會作人證。嘿！只有少龍一人有膽量去取儲君的血，安谷傒怎都沒那膽子，調走他也好！」

　　項少龍心中暗笑，與他商量了細節後，恭送他離去。

　　鹿公所料不差，原本對他不大順服的下屬，立即態度大改，恭敬非常，省去他和滕翼等不少工夫。

　　當天黃昏，朱姬忽然下詔命他入宮。

　　項少龍明知不妥，亦惟有硬著頭皮去了。

　　朱姬容色平靜，不見有任何特異處，對項少龍仍是那麼柔情似水，關懷備至，先問他當了都騎統領的情況後，微笑道：「我向不韋發出警告，說你項少龍乃我朱姬的人，若有半根毫毛的損失，我定不會放過他。唉！人死不能復生，少龍你可否安心做你的都騎統領，保護政兒，其他事再不要費心去管呢？」

　　項少龍當然明白她說話背後的含意，暗嘆這只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呂不韋豈是這麼好相與的。

　　同時亦看出朱姬心態上的轉變。

　　若非她滿足於現狀，絕不會希望一切照目前的情況繼續下去。

　　微微一笑道：「太后的話，微臣怎敢不聽呢？」

　　朱姬嗔道：「不要擺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樣好嗎！人家只有對著你時，才會說真心的話。」

　　項少龍苦笑道：「若我不守尊卑上下之禮，有人會說閒話的。」

　　朱姬不悅道：「又沒有別的人在，理得別人說甚麼呢？誰敢來管我朱姬的事？」

　　項少龍道：「別忘了宮內還有秀麗夫人，像這樣般單獨相對，事後若傳了出去，怕會變成咸陽城的閒言閒語。」

　　朱姬嬌笑道：「你可放心了。成蟜已被封為長安君，明天便要與秀麗那賤人往長安封邑去，免去了在宮內碰口撞面的場面。現在宮內都是我的人，這點手段，我還是有的。」

　　項少龍心想這怕是恐與嫪毐的事傳出去而施用的手段居多，但自是不便說破，淡淡道：「太后當然是手段高明的人哩。」

　　朱姬微感愕然，美目深注地凝視了他一會後，聲音轉柔道：「少龍你還是首次以這種語帶諷刺的口氣和我說話，是否不滿我縱容不韋呢？

　　可是每個人都有他的苦衷，有時要做些無可奈何的事。我在邯鄲時早深切體會到這方面的苦況了。」

　　項少龍有點弄不清楚她是為呂不韋解釋，還是為自己開脫，沉吟片晌後，道：「太后說得好，微臣現在便有無可奈何的感覺。」

　　朱姬幽幽一嘆，盈盈而起。

　　項少龍忙站了起來，還以為她要送客時，這充滿誘惑力的美婦人移到他身前，仰頭情深款款地看著他，有點意亂情迷地道：「朱姬最歡喜的項少龍，就是在邯鄲質子府初遇時那充滿英雄氣概，風流瀟灑，不將任何困難放在心上，使我這弱質女子可全心全意倚靠的大丈夫。少龍啊！現在朱姬回復自由了，為何仍要為虛假的名份浪擲年華，讓我們回復到那時光好嗎？」

　　看著她起伏著的酥胸，如花玉容，香澤可聞下，項少龍差點要把她擁入懷裏，然後瘋狂地和她抵死纏綿，忘掉了外面的世界，只餘下男女最親密的愛戀。

　　說自己對她沒有感情，又或毫不動心，實是最大的謊言。

　　可是莊襄王的音容仍緊纏著他的心神，惟有抑制著這強烈的衝動，正要說話時，急劇的足音由正門處傳來。

　　兩人嚇了一跳，各自退開兩步。

　　朱姬怒喝道：「是誰？」

　　一名身穿內侍袍服的年輕壯漢撲了入來，跪下叩頭道：「嫪毐來服侍太后！」

　　項少龍心中一震，朝這出名的美男子看去，剛好嫪毐抬起頭來望他，眼中射出嫉恨悲憤的神色。

　　縱使鄙屑此人，項少龍亦不由暗讚一聲。

　　若論英俊，像安谷傒、連晉、齊雨、李園那類美男子，絕對可比得上他，可是若說整體的感覺，都要給這嫪毐比了下去。

　　他整個人就像一頭獵豹，每一寸肌肉都充盈著力量，完美的體型、白皙的皮膚，黑得發亮的頭髮，確和自己有點相似。

　　但他最吸引女人的地方，是他那種浪子般野性的特質，眼神充滿了熾烈的火燄，似有情若無情，使任何女性覺得若能把他馴服，將是最大的驕傲。

　　難怪朱姬會一見心動。

　　朱姬顯然為他的闖入亂了方寸，又怕項少龍知道她兩人的事，氣得俏臉煞白，怒喝道：「你進來幹甚麼？」

　　嫪毐垂下頭去，以出奇平靜的語調道：「小人知太后沒有人在旁侍候，故大膽進來。」

　　朱姬顯然極之寵他，但在項少龍臉前卻不敢表現出來，色變道：「立即給我滾出去。」

　　若換了是另一個人，早喚來守衛把他推出去斬頭了。

　　嫪毐擺明是來和項少龍爭風呷醋的，可知他必有所恃。例如朱姬對他的榻上功夫全面投降，故不怕朱姬拿他怎樣。

　　只聽他謙卑恭敬地道：「太后息怒，小人只希望能盡心盡意侍奉太后罷了！」竟不聽朱姬的命令。

　　朱姬那掛得住臉子，偷看了項少龍一眼，嬌喝道：「人來！」

　　兩名宮衛搶了入來。

　　項少龍知是時候了，閃身攔著兩人，伸手扶起嫪毐，欣然道：「這位內侍生得一表人材，又對太后忠心不二，我一見便心中歡喜，太后請勿怪他。」

　　這幾句話一出，朱姬和嫪毐均大感愕然。

　　項少龍心中好笑，繼續吹捧道：「我看人絕不會看錯，嫪內侍乃人中之龍，將來必非池中物，讓我們異日好好合作，共為大秦出力。」

　　朱姬見那兩名侍衛進退不得，呆頭鳥般站在那裏，沒好氣地道：「還不出去！」

　　兩人如獲王恩大赦，滾了出去。

　　嫪毐一向都把自己當作人中之龍，只是從沒有人這麼讚他而已！對項少龍的嫉妒立時減半，事實上這亦是呂不韋派給他的任務，務要破壞朱姬和項少龍的好事，否則他怎也不敢闖進來，尷尬地道：「項大人過獎了！」

　　朱姬呆看著項少龍時，後者乘機告退。

　　朱姬怎還有顏臉留他，反是嫪毐把他送出太后宮。

　　到了宮門處，項少龍像對著相識了十多年的老朋友般道：「嫪內侍，日後我們應好好親近。」

　　嫪毐汗顏道：「項大人客氣了，小人不敢當此抬舉，在宮內我只是個奴才吧！」

　　項少龍故作不忿道：「以嫪兄這等人材，怎會是居於人下之輩，不行！我現在就向儲君進言，為嫪兄弄個一官半職，只要太后不反對就行。」

　　嫪毐給他弄得糊塗起來，愕然道：「項大人為何如此對我另眼相看呢？嘿！其實我本是相府的人，項大人理應聽過我的名字，只是因獲罪才給遣到宮中服役罷了。」

　　項少龍故作愕然道：「原來嫪兄竟是相府的名人，難怪我一見嫪兄，即覺非是平凡之輩。唉！嫪兄不知犯了甚麼事呢？不過也不用告訴我了。像嫪兄這等人材，呂相怎能容你有得志的一朝？我項少龍言出必行，這就領你去謁見儲君。如此人材，豈可埋沒。」

　　嫪毐聽得心中懍然，但仔細一想，知道項少龍非是虛言，呂不韋正是這種妒才嫉能的人。

　　現在呂不韋是利用他去破壞項少龍和朱姬的關係，異日若太后愛寵自己，說不定呂不韋又會想辦法來對付自己了。

　　若能與項少龍和儲君打好關係，將來他也有點憑恃。

　　遂欣然點頭道：「多謝項大人提拔。」旋又惶恐道：「儲君會否不高興見我這微不足道的奴才？」

　　他現在的身分乃是職位最低的宮監，勉強說也只是太后的玩物，難怪他這麼自卑。

　　項少龍差點忍不住笑，拉著他去了。

　　回到烏府，不但紀嫣然等全在那裏，烏應元亦來了。

　　烏廷威被處死一事，似已成為被忘記了的過去。

　　眾人知道他當上了地位尊崇的都騎統領，都雀躍不已。

　　烏應元拉著這愛婿到後園私語，道：「全賴少龍的面子，現在只要是我們烏家的事，便處處通行，以前過關的文書，不等上十天半月，休想拿到，現在這邊遞入申請，那邊便批了出來，比在邯鄲時更要風光。」

　　項少龍苦笑道：「岳丈最好有點心理準備，將來呂不韋勢力日盛時，恐怕就非這麼風光了。」

　　烏應元笑道：「那時恐怕我們早溜走了，烏卓有消息傳回來，在塞外呼兒魯安山旁找到一幅廣達數千里的沃原，水草肥茂，河湖交接，更難得附近沒有強大的蠻族，只要有幾年工夫，可在那裏確立根基。我準備再遣送一批人到那裏開墾繁衍，想起能建立自己的家國，在咸陽的些微家業，實在不值一顧。」

　　項少龍替他高興，問起岳母的病況，烏應元嘆道：「過些時該沒事的了。」想起烏廷威，欷歔不已。

　　項少龍想不到安慰他的話。

　　當晚項少龍和三位嬌妻秉燭歡敘，把這些天來的事娓娓道出，說到小盤把嫪毐提拔作內侍官時，眾女都為之絕倒。

　　小別勝新婚，四人如魚得水，恩愛纏綿。

　　忽然間，項少龍隱約感到苦纏了他整年的噩運，終於過去了，因為他比以前任何時間，更有信心和呂不韋周旋到底。

第八章　涇洛大渠

　　項少龍、滕翼和荊俊三人，經過對都騎軍的了解後，已開始清楚它的結構和運作的情況，於是著手整頓改革。

　　都騎軍人數在一萬之間，分作五軍，每軍二千人，全是由秦軍挑出來擅於騎射的精銳，僅次於保護秦王禁宮的禁衛軍。大多來自王族朝臣的後代，身家清白，餉銀優厚，故此人人都以當上都騎軍為榮。

　　平時都騎軍分駐在咸陽城外四個形勢險要的衛星城堡，負責王城外的巡邏偵察等一般防務。

　　城內事務則交由都衛軍處理，職權清楚分明。

　　但若有事發生，都衛統領要受都騎統領的調配，所以兩個系統裏，以都騎為正，都衛為副。每三個月兩個系統的兵馬，便要聯合操練，好能配合無間。

　　都衛統領更要每月向都騎統領報一次，再由後者直接報上秦君。

　　由此可見都騎統領一職，等若城守，必由秦君親自點封、選取最信得過的負責人。

　　對朱姬和小盤來說，自是沒有人比項少龍更理想了。難得是由以鹿公為首的軍方重臣提出，以呂不韋的專橫，亦反對無效，惟有退而求其次，把管中邪安插到都衛統領這次一級的重要位置去。

　　禁衛、都騎、都衛三大系統，構成了王城防務的骨幹。

　　這天早上，在王宮主殿的廣場處，進行了封任儀式。

　　安谷傒榮升大將，負責東方函谷關、虎牢關和殽塞三關的防務，無論權力和地位均有增無減，所以安谷傒並沒有失意的感覺。

　　他的職務改由昌平君嬴侯和昌文君嬴越這對年輕的王族兄弟負責，分統禁衛的騎兵、戰車部隊和步兵，統領之職一分為二，成禁騎將和禁衛將。

　　任用王族貴胄出任禁軍統領，乃秦室傳統，呂不韋在這事上難以干預。

　　管中邪則榮登都衛統領一職，以呂不韋另一個心腹呂雄為副手。

　　都衛軍雖次於都騎軍，但卻確實負責王城的防務和治安，乃現代軍隊和警察的混合體。秦國由於民風強悍，這個職位並不易為。

　　項少龍還是首次見到管中邪。

　　果如圖先所言，生得比項少龍還要高少許，樣子遠及不上乃師弟連晉的俊俏，但面相粗獷，肩寬膊厚，腰細腿長，只是那充滿男子氣概的體型，便使人覺得他有著難以形容充滿野性的吸引力，年紀在三十許間。

　　難得他粗眉如劍，鼻高眼深，一對眸珠的精光有若電閃，舉步登台接受詔令軍符時舉止從容，虎步龍行，縱是不滿他封任此職位的秦國軍方，亦受他的大將之風和氣勢震懾，難怪他能在高手如雲的相府食客中脫穎而出，成為呂不韋最看得起的人之一。

　　荊俊教項滕兩人注意正在觀禮的呂不韋旁邊那幾個人，道：「穿黃衣的就是那滿肚奸計的莫傲，他後面的兩名武士，是管中邪外最厲害的魯殘和周子桓。」

　　項滕聞言忙用眼神打量。

　　這莫傲身量高頎，生就一副馬臉，帶著不健康的青白色，年紀約三十五、六，長著一撮濃密的山羊鬚，頗為斯文秀氣，一對眼半開半闔，瞪大時精光閃閃，非常陰沉難測。

　　項少龍湊到滕翼耳旁道：「若不殺此人，早晚我們要在他手上再吃大虧。」

　　滕翼肯定地點頭，表示絕對同意。

　　那魯殘和周子桓一高一矮，都是力士型的人物，神態冷靜，只看外表，便知是可怕的劍手。

　　田單等外國使節都不見出現，由於這乃秦人的自家事，又是關於王城的防務，自然不會邀請外人參與。

　　小盤本身乃趙國貴族，長於宮廷之內，來秦後的兩年，每天都接受當儲君的訓練，加上他實際的年齡，要比別人知道的要長上兩歲多，故儘管在這種氣氛莊嚴，萬人仰視的場合裏仍是揮瀟自如，從容得體，看得各大臣重將點頭稱許。

　　呂不韋看著這「愛兒」更是老懷大慰，覺得沒有白費工夫。

　　禮成後，群臣散去，但安谷傒、昌平昌文兩君、管中邪、項少龍等則須留下陪太后儲君午宴。

　　呂不韋和徐先這左右丞相，軍方的重臣鹿公、王齕、杜壁、蒙驁，大臣蔡澤、左監侯王綰、右監侯賈公成都被邀作陪。

　　這可說是人事調動後的迎新宴。

　　午膳在內廷舉行。

　　趁太后儲君回後宮更衣時，各人聚在內廷的台階下互祝閒聊。

　　安谷傒扯著昌文君和昌平君這對兄弟，介紹與項少龍認識。

　　這兩兄弟面貌身材都相當酷肖，只有二十來歲，方面大耳，高大威武，精明得來又不予人狡詐的感覺。

　　可能因安谷傒等下過工夫，兩人對項少龍都表現得相當友善。

　　一番客氣話後，昌平君嬴侯道：「項大人的武功確是神乎其技，連王翦都勝不了你，事後還對你的人品劍術推崇備至，找天有空定要請大人到寒舍好好親近，順便教訓一下我們的刁蠻妹子，當日她賭你會輸給王翦，連看一眼的工夫都省了。」

　　昌文君笑道：「記得把紀才女帶來讓我們一開眼界，不過卻要保持最高度的機密，否則咸陽的男人都會擁到我們府內來，擠得插針難下。」

　　安谷傒吐舌道：「項大人要小心點嬴盈小姐，千萬不要輕敵，我便曾在她劍下差點吃了大虧。嘿！這妮子都快十八歲了，仍不肯嫁人，累得咸陽的公子哥兒苦候得不知多麼心焦。」

　　旋又壓低聲音道：「咸陽除寡婦清外，就數她最美了。」

　　項少龍聞言心驚，暗忖既是如此，他就怎也不會到昌平君的府宅去，免得惹來情絲。

　　在這步步心驚膽跳的時刻，又飽歷滄桑，那還有拈花惹草的獵艷情懷？正敷衍著時，呂不韋領著管中邪，往他們走來，隔遠呵呵笑道：「中邪！讓我來給你引見諸位同僚兄弟！」

　　安谷傒等三人閃過不屑神色後，才施禮相見。

　　呂不韋正式把管中邪引介諸人，後者臉帶親切笑容，得體地應對著，只是望向項少龍時精芒一閃，露出殺機。

　　項少龍被他出奇厲害的眼神看得心中懍然，亦覺荒謬。

　　兩人事實上在暗中交過了手，這刻卻要擺出欣然初遇的模樣。

　　呂不韋對項少龍神態如昔，道：「找天讓本相把各位全請到舍下來，好好喝酒閒聊，新近燕人送來一批歌姬，都是不可多得的精品，且仍屬處子之身，若看得上眼，挑兩個回去，閒來聽她們彈琴歌舞，亦是一樂。」

　　美女怎會嫌多，昌平君兩兄弟立時給打動色心，連忙道謝。

　　反是安谷傒立場堅定，推辭道：「呂相好意，末將心領了，後天末將便要出發往東疆去。」

　　管中邪插入道：「那就趁今晚安將軍仍在咸陽，大家歡聚一下，順便可為安將軍餞行。」

　　只聽他能在這種情況下發話，可知他在呂不韋前的身分地位。

　　安谷傒推無可推，惟有答應了。

　　呂不韋望向項少龍道：「少龍你定要參與，就當作那晚不辭而別的懲罰好了。」

　　項少龍無奈下只好點頭應諾。

　　趁管中邪和昌平君等攀交情時，呂不韋把項少龍扯到一旁，低聲道：「近日謠傳我和你之間暗裏不和，你知否有這種事？」

　　項少龍心中暗罵，表面卻裝出驚奇的表情道：「竟有此事，我倒沒有聽到。」

　　呂不韋皺眉道：「少龍不用瞞我，自出使回來後，我覺得少龍對我的態度不同了。事後詳細盤問蒙武兄弟，才知你誤會了呂雄與陽泉君暗通消息，害得倩公主慘死，實情卻完全是另一回事。出賣你的是呂雄的副將屈斗祁，所以他才會畏罪潛逃，不敢回來咸陽。」

　　項少龍心中叫妙，他本以為烏廷威來不及把這紀嫣然想出來的假消息傳達予呂不韋，誰知這小子邀功心切，轉眼完成了任務。

　　卻又知如此容易表示相信，反會使呂不韋起疑，仍沉著臉道：「呂相請恕我直腸直肚，先王駕崩那晚，有人收買我的家將，把我誆出城外伏擊，幸好我發覺得早，才沒上當，不知呂相知否有此一事？」

　　呂不韋正容道：「那叛徒拿了下來沒有？」

　　烏廷威之死，乃烏家的秘密，對外只宣稱把他派到外地辦事，所以項少龍胡扯道：「就是他說是受相府的人指使，我們於是把他當場處決，其後幾經辛苦，才溜回牧場。」

　　呂不韋「誠懇」地道：「難怪少龍誤會我了。你是我的心腹親信，我怎會做出如此損人損己的事。這事交由我去調查，我想定是與杜壁有關，他一心擁立成蟜，必是借此事來破壞太后、太子和你我間的關係。」

　　項少龍立知他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杜壁和成蟜，看來自己可暫時與他相安無事，不過亦難說得很，裝作恍然道：「我倒沒把事情想得那麼遠。」

　　此時鐘聲響起，入席的時間到了。

　　呂不韋匆匆道：「現在雨過天青，誤會冰釋。少龍你好好與中邪理好王城防務，勿要辜負了我對你的期望。」

　　項少龍表面唯唯諾諾，心內卻把他祖宗十八代全罵遍了。

　　午宴的氣氛大致融洽。

　　那管中邪不但說話得體，恰如其分，最厲害處是捧托起人來時不露絲毫痕跡，是那種你可在背後罵他，但臉對臉傾談時令你永不會沉悶生厭的人。

　　鹿公等亦覺得這人不錯，只是錯跟了呂不韋。

　　朱姬表現出她老到的應對手腕，對群臣關懷備致，使人如沐春風，與呂不韋、蔡澤三人一唱一和，使得宴會生色不少。

　　這時項少龍逐漸看出左監侯王綰和右監侯賈公成都傾向呂不韋，成為他那一黨的人。

　　當然，這只是當呂不韋得勢時的情況，若呂不韋倒下，這些大臣可能只會心中高興。

　　蒙驁雖然吃了敗仗，但卻是由他和王齕一手打下了三川、太原、上黨三郡，使秦人的國土往東方大幅擴展，建立了東進的基地，立了大功。所以在軍方吐氣揚眉，一手提拔他的呂不韋地位當然更為穩固。

　　至於敗給信陵軍所率的五國聯軍，那可說是非戰之罪，換了任何人去，都非吃敗仗不可。

　　秦國三虎將裏，王齕在呂不韋的悉心籠絡下，與他關係大有改善，對項少龍的態度，反沒有鹿公與徐先般友善親切。

　　只有杜壁不時與呂不韋脣槍舌劍，擺出壁壘分明的格局，對儲君太后亦不賣賬。可是由於他乃軍方重臣，呂不韋一時間莫奈他何。

　　這時蔡澤侃侃而論道：「自呂相主政後，令我大秦驟增三郡，除原本的巴、蜀、漢中、上、北地、河東、隴西、南、黔中、南陽十郡外，又多了三川、太原、上黨共十三郡，這是我大秦前所未有的盛況，全國人口達一千二百萬之眾，帶甲之士百餘萬，車千乘，騎萬計。東方諸國，則勢力日蹙，強弱之勢，不言可知。」

　　這番話當然是力捧呂不韋。

　　呂不韋聽得眉花眼笑，表面謙讓，把功勞歸於先王和眼前的小盤，但心實喜之。

　　其他人啞口無言，蓋這確是不移的事實。

　　大將軍杜壁眉頭一皺，朝與朱姬同居上座的小盤道：「我大秦聲勢如日中天，不知儲君有何大計呢？」

　　此言一出，人人都皺起眉頭。

　　問題非關他只是個十三歲許的孩子。

　　要知身為儲君者，自幼有專人教導經國之略，但問題是小盤「長於平常百姓之家」，來咸陽不及兩年，便登上王座，憑這樣的「資歷」，那能給出甚麼令人滿意的答案呢？而杜壁是擺明看不起他，蓄意為難。

　　出乎眾人料外，小盤微微一笑，以他還未脫童稚語調的聲音從容道：「若論聲威之盛，莫有過於我大秦先君穆公，其不能一統天下者，皆因周德未衰，諸侯仍眾。但自孝公以還，眾國相兼，而我大秦卻因而得到休養生息，日漸強大，此是彼弱我自強之勢。故現今乃萬世一時之機，假若任東方諸國汰弱留強，又或相聚約從，縱使黃帝復生，也休想能兼併六國。」

　　眾人聽得目定口呆，想不到這小小孩兒，竟如此有見地。

　　只有項少龍知道這是來自李斯的見地，但小盤能加以消化，再靈活說出來，實在非常難得。

　　杜壁啞口無言，呆看著這尚未加冕的秦國君主。

　　就是這番話，奠定了小盤在臣將心中的地位。

　　呂不韋呵呵笑道：「儲君高見，也不枉老臣編寫《呂氏春秋》的苦心，但致勝之道，仍在自強不息，以仁義治國，不可一時或忘。」

　　他不但把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還擺出慈父訓子的姿態，教眾人都眉頭大皺。

　　朱姬嬌笑道：「政兒仍是年幼，還得靠呂相和各位卿家多加匡助。」

　　這麼一說，其他人自然更沒有話說。

　　呂不韋又道：「新近敝府得一舍人，乃來自韓國的鄭國，此人精通河渠之務，提出若能開鑿一條溝通涇水和洛水的大渠，可多闢良田達百萬頃，此事對我國大大有利，請太后和儲君能准不韋所請。」

　　只此一項，便可知呂不韋如何專橫。

　　開鑿這樣長達百里的大渠，沒有十來年工夫，休想完工。其中自是牽涉到整個秦國的人力物力。

　　由於此事由呂不韋主理，如若批准，等若把秦國的物資人力全交由呂不韋調度，當然使他權力更增。

　　如此重大的事，該當在早朝時提出，供群臣研究，他卻在此刻輕描淡寫說出來，蔡澤、王綰、賈公成三位大臣又擺明支持他，顯是早有預謀。

　　朱姬欣然道：「呂相認為對我大秦有利的事，絕錯不了。諸位卿家有何意見？」

　　蔡澤等立即附和。

　　徐先尚未有機會說話，朱姬宣佈道：「這事就交由呂相主持，擬好計劃後，遞上王兒審閱，若沒有問題，立即動工。」

　　就幾句話，呂不韋手上的權力立時激增數倍。

　　項少龍這時心中只想到莫傲，這麼兵不血刃的奪權妙計，這諸葛亮式的人物的壞腦袋才想得出來。

　　一天不殺此人，休想能鬥垮呂不韋。

　　而在朱姬和呂不韋互唱對台的場合，不用說其他臣子，連小盤都沒有說話的餘地。

　　唯一可破去這太后權相合成的堅強陣營，就是嫪毐了。

第九章　基本衝突

　　小盤在項少龍和李斯兩人前，大發呂不韋的脾氣，怒道：「我要看他的『呂氏春秋』？滿口仁義道德，他又是甚麼料子，李廷尉你來給我說，他的甚麼以仁義治國，甚麼『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人之天下也』，究竟道理何在？不若把我也廢了，由他來當家好了。」

　　項少龍和李斯臉臉相覷，想不到這大孩子發起怒來這麼霸氣迫人。

　　宴後項少龍尚未踏出宮門，便給小盤召了來書齋說話。

　　朱姬這些時日來終日與嫪毐此一新升任的內侍官如膠似漆，倒沒餘暇來管自己不斷成長的王兒。

　　不過小盤始終疼愛這個假母親，他只是罵呂不韋，對朱姬尚沒有半句惡言。

　　李斯嚇得跪了下來，叩頭道：「儲君息怒！」

　　小盤喝道：「快站起來給我評理。」

　　李斯起立恭敬道：「秦四世興盛，兵強海內，威行諸侯，非仁義為之也。致勝之道，惟有以武力打天下，以法治國，民以吏為師，捨此再無他途。」

　　小盤冷靜下來，道：「那為君之道又如何？」

　　李斯對答如流道：「據微臣多年周遊天下，研究各國政治，觀察其興衰變化，首要之務就是王命通行，權力必須集中到君主手裏，再由君主以法治國，才能上下歸心，國富兵強。像呂相所說的『為天下之國，莫如以德、莫如以義。以德以義，不賞而民動，不罰而邪止』，只是重複孔丘那不切實際的一套，說來好聽，施行起來卻完全行不通。」

　　對項少龍這來自二十一世紀法治社會的人來說，李斯立論正確，說的乃針對人性千古不移的真理。唯一的問題就是君權凌駕於法律之上，不過現實如此，沒有二千多年的進步，誰都改變不了這情況。

　　小盤來秦後，接受的教育都是商鞅那君權武力至上的一套，加上自幼在趙宮長大，深明權力凌駕一切的重要性，自然與呂不韋對他的期望背道而馳了。

　　這些日來他接觸小盤多了，愈發覺這小子已開始建立他自己的一套想法，尤其有外人在旁，更是舉手投足，都流露出未來秦始皇的氣魄和威勢。

　　小盤顯然對李斯的答案非常滿意，點頭道：「由今天開始，李卿家就當我的長史官，主管內廷一切的文書工作，每天都到朝聽政。」

　　李斯大喜謝恩。

　　項少龍看得目定口呆，這才有點認同小盤成了大秦一國之主的感覺。

　　對於宮內的人事任命，目下只有朱姬有資格發言，但她當然不會為區區一個長史官與兒子不和，何況這寶貝兒子還剛提拔了她的秘密情人。

　　小盤揮手道：「我還有事和項太傅商議。」

　　李斯知趣告退。

　　小盤坐了下來，嘆了一口氣道：「你也看到了，母后和那奸賊聯成一氣時，根本沒有我這小小儲君發話的餘地。」

　　項少龍搖頭道：「不！儲君今天表現得很好，使人刮目相看。現在儲君只是欠點耐性罷了！」

　　小盤道：「呂不韋現在將一切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既要爭勢，又要爭威，最後不過是想自己登台吧！」

　　頓了一頓不忿道：「呂氏春秋裏的所謂君主，要『誅暴而不私，以封天下之賢者』。那個賢者，指的正是他自己。就是他以權謀私，由藍田的十二縣食邑，到今天的十萬戶，而君主反應節衣縮食，以作天下之模範。」

　　項少龍知道小盤年事日長，對呂不韋的不滿日漸增加，一旦小盤掌權，呂不韋那還有立身之地。

　　小盤道：「你看過李斯的同門韓非的著作沒有？他說：『秦自商鞅變法以來，國富而兵強，然而無術以知奸，則以其富強也資人臣而已。』又說：『穰侯越韓、魏而東攻齊，五年而秦不益尺寸之地，乃城其陶邑之封。應侯攻韓八年，成其汝南之封。自此以來，諸用秦者，皆應、穰之類也。戰勝則大臣尊，益地則私封立，主無術已知奸也。』。如此灼見，真恨不得立與此人相會。」

　　項少龍當然未看過韓非的著作，想不到他文字如此精譬，思想這麼一針見血，訝道：「是否李斯介紹儲君看的？」

　　小盤搖頭道：「是琴太傅教我看的。」

　　項少龍暗忖這才是道理，李斯雖是他好友，但他卻知道李斯功利心重，非是胸懷若海，闊可容物的人。

　　沉默了一會後，項少龍道：「我們已挑起了嫪毐的野心，只要有機會再給他多嘗點甜頭，保證他會背叛呂不韋，自立門戶。那時只要太后站在他那方與呂不韋對抗，我們就有可乘之機了。」

　　小盤沉吟道：「還有甚麼可以做的？我真不想批准他建渠的事，如此一來，我國大部分的軍民物力，都要落入他手內。」

　　項少龍淡淡道：「這些計策，都應是一個叫莫傲的人為他籌劃出來，只要除去此人，呂不韋等若沒了半邊腦袋，對付起來容易多了。」

　　小盤喜道：「師傅終肯出手了嗎？」

　　項少龍眼中閃過森寒的殺機，冷然道：「呂不韋的詭計既是出自此人，那他就是我另一個大仇人，倩公主他們的血仇怎能不報？我保證他過不了那三天西郊田獵之期。」

　　項少龍正要離開太子宮，後面傳來女子甜美的嬌呼道：「項太傅！」

　　項少龍心中一顫，轉過頭去，怯生生的寡婦清出現眼簾裏。

　　她迎了上來，神情肅穆道：「琴清失禮了，應稱項先生都騎統領才對。」

　　項少龍苦笑道：「琴太傅語帶嘲諷，是否仍在怪我那晚說錯了話呢？」

　　琴清想不到他如此坦白直接，微感愕然，那種小吃一驚的表情，真是有多麼動人就那麼動人，看得項少龍這見慣絕色的人，也泛起飽餐秀色的滿足感。

　　可是她的態度卻絲毫不改，冷冷道：「怎敢呢？項太傅說的話定是錯不了。男人都是那樣子的了，總認為說出來的就是聖旨，普天下的人都該同意。」

　　項少龍想不到她發起怒來詞鋒如此厲害，不過她既肯來和自己說話，則應仍有機會與她維持某一種微妙的關係。

　　舉手投降道：「小人甘拜下風，就此扯起白旗，希望琴太傅肯收納我這微不足道，絕不敢事事認第一的小降卒。」

　　開始的幾刻，琴清仍成功地堅持著冰冷的表情，但捱不了半晌，終忍不住若由烏雲後冒出的陽光似的笑意，低頭嗔道：「真拿你這人沒辦法。」

　　項少龍叫了聲「天啊」！暗忖若她繼續以這種似有情若無情的姿態對著他，可能他真要再次沒頂在那他不願涉足的情海裏。

　　幸好琴清旋又回復了她招牌式的冷若冰霜，輕嘆道：「我最難原諒你的，是你不肯去向太后揭破呂不韋的陰謀。不過想想也難怪，現在人人都在巴結呂不韋，多你一個又有何值得奇怪？」

　　項少龍心叫冤枉。

　　又是啞子吃黃蓮。

　　難道告訴她因自己知道改變不了「已發生了的歷史」，所以不去作徒勞無功的事嗎？

　　啞口無言時，琴清不屑地道：「我真為嫣然妹不值，嫁的夫君原來只是趨炎附勢之徒。」

　　轉身便去。

　　項少龍向著她天鵝般優美的背影怒喝道：「站著！」

　　守在宮殿門口處的守衛均聞聲望來，但見到一個是儲君最尊敬的太傅，咸陽的首席美女，另一個則是當時得令的都騎統領，惟有裝聾扮盲，不聞不見。

　　琴清悠然止步，冷笑道：「是否要把我拿下來呢？現在你有權有勢，背後又有幾座大靠山，自然不須受氣了。」

　　項少龍差點給氣炸了肺，搶到她背後怒道：「你！」

　　琴清淡淡道：「你是否想把整個王宮的人都吵出來看熱鬧呢？」

　　項少龍無名火已過，洩氣道：「算了！別要這麼看我項少龍，但也任憑你怎麼看吧！只要我自己知道在幹甚麼就行了。」

　　琴清輕輕道：「你不是呂不韋的走狗嗎？」

　　項少龍祇覺若被這美女誤會他是卑鄙小人，實是這世上最令人難以忍受的事情之一，衝口而出道：「我恨不得把他……嘿！沒甚麼了。」

　　琴清旋風般轉回來，欣然道：「終於把你的真心話激出來了，但為何項先生明知呂不韋借嫪毐迷惑太后，仍只是袖手旁觀呢？」

　　項少龍這才知道她剛才的情態，全是迫他表露心意的手段，不由愕在當場，不能相信地呆瞪著她只有紀嫣然始可匹敵的絕世嬌容。

　　琴清出奇地沒因他的注目禮而像以前般的不悅，露出雪白整齊的皓齒，淺笑道：「請恕琴清用上了心計。可是你這視女人如無物的男子漢大丈夫，事事都不肯告訴人家，例如那天大王臨終前，你究竟和他說了甚麼話呢？」

　　項少龍把心一橫，壓低聲音，湊近她白璧無瑕的完美香頰，看著她晶瑩如玉的小耳珠和巧緻的掛飾，沙啞著聲音道：「我請大王放心離去，終有一天，我要教呂不韋死無葬身之地，為他報仇。」

　　琴清熱淚狂湧而出。

　　在模糊的淚影裏，項少龍雄偉的背影迅速遠去。

　　為了晚上要到相府赴宴，項少龍離開王宮，立即趕回家中，沐浴更衣。

　　田氏姊妹自是細心侍候。

　　後園處隱約傳來紀嫣然弄簫的天籟，曲音淒婉，低迴處如龍潛深海，悲沉鬱結，悠揚處如泣如訴，若斷若續，了無止境。

　　項少龍心中奇怪，匆匆趕到後園去見愛妻。

　　紀嫣然奏罷呆立園中小亭，手握玉簫，若有所思。

　　項少龍來到她身後，手往前箍，把她摟入懷內，吻著她香氣醉人的粉臉道：「嫣然為何簫音內充滿感觸呢？」

　　紀嫣然幽幽道：「今天是故國亡國的忌日，想起滄海桑田，人事全非，嫣然便難以排遣。國有國爭，人有人爭，何時才能出現大同的理想天地？」

　　項少龍找著她的香唇，重重吻了一下，嘆道：「這種情況，幾千年後都不會變，每一個人都是利益中心，由此推之，無論團體、派系、國家都各有各的利益，一天只要有這分異存在，利益永患不均，你爭我奪更不能避免。例如紀才女只有一個，我項少龍得到了，便沒其他人的份兒，你說別人要不要巧取豪奪。」

　　紀嫣然給他引得啞然失笑，伸手探後愛憐地撫著他臉頰，搖頭苦笑著。

　　項少龍道：「今天有沒有作午間小睡呢？我第一趟在大梁見你時，才女剛剛睡醒，幽香四溢。」

　　紀嫣然終給愛郎逗得「噗哧」嬌笑，道：「怎麼啦？今天夫君的心情挺不錯哩？」

　　這回輪到項少龍苦笑道：「不用提了，我給你的閨友琴清耍弄得暈頭轉向，舞得團團轉，還有甚麼愉快心情可言？」

　　紀嫣然訝道：「怎會呢？你是她這心高氣傲的人少有看得起的男人之一，加上我和她的交情，她怎也該留點顏面給你啊！」

　　項少龍摟著她到亭欄擁坐，把事情說了出來。

　　紀嫣然聽得嬌笑連連，花枝亂顫，那迷人嫵媚的神態，縱使是見慣見熟，項少龍仍是心醉神蕩，忍不住不規矩起來。

　　這才女拿著他作惡的手，嗔道：「轉眼你又要拋下人家到相府赴宴，仍要胡鬧嗎？」

　　項少龍一想也是，停止了在她嬌軀上的活動，道：「琴清如何會變成寡婦呢？你知否她的出身和背景？」

　　紀嫣然輕輕一嘆道：「清姊是王族的人，自幼以才學名動宮廷，十六歲時，遵照父母之命，嫁與一位年輕有為的猛將，可恨在新婚之夜，她夫婿臨時接到軍令，趕赴戰場，從此就沒有回來。」

　　項少龍嘆道：「她真可憐！」

　　紀嫣然道：「我倒不覺得她可憐，清姊極懂生活情趣，最愛盆栽，我曾看著她用了整天時間去修剪一盆香芍，那種自得其樂的專注和沉醉，嫣然自問辦不到，除非對著的是項少龍哩！」

　　項少龍嘆道：「我剛聽到最甜蜜的諛媚話兒，不過你說得對，琴清確是心如皓月，情懷高雅的難得淑女。」

　　紀嫣然笑道：「可是她平靜的心境給你這壞人擾亂了，原本聞說她平時絕不談論男人，偏偏忍不住數次在我面前問起你的事，告訴她時眼睛都在發亮，可知我紀嫣然並沒有挑錯夫郎。」

　　項少龍一呆道：「你這樣把她的心底秘密洩漏我知，是否含有鼓勵成分呢？」

　　紀嫣然肅容道：「恰恰相反，清姊身分特別，在秦國婦女裏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乃貞潔的化身，除非你帶她遠走高飛，否則若給人知道你破了她的貞戒，會惹來很多不必要的煩惱，對你對她均沒有好處。」

　　項少龍愕了一愕，頹然道：「放心好了！自倩公主和春盈等慘遭不幸後，我已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我的嬌妻愛婢外，再不願作他求了。」

　　紀嫣然嬌軀輕顫，唸道：「曾經滄海難為水，唉！為何夫君隨口的一句話，便可教嫣然情難自禁，低迴不已呢？」

　　項少龍心叫慚愧，自己知道所以能把這絕世佳人追到手上，又例如把冰清玉潔的琴清打動，憑的就是比她們多擁有二千多年的歷史文化經驗。

　　那也是他與呂不韋周旋的最大本錢，否則早就要捲鋪蓋往閻王爺處報到了。

　　這時帶著項寶兒往外玩耍的烏廷芳和趙致剛好回來，項少龍陪她們戲耍了一會，直至黃昏，才匆匆出門，到都騎衛所與滕荊兩人會合，齊赴呂不韋的宴會。

第十章　相府晚宴

　　抵達相府，在府門處恭候迎賓的是大管家圖先。

　　這老朋友覷空向他們說出了一個密約的時間地點，才著人把他們引進舉行晚宴的東廳去。

　　他們是最遲抵達的人，昌平君、昌文君、安谷傒全到了，出乎料外是尚有田單、李園和他們的隨從，前者的心腹大將旦楚也有出席。

　　呂不韋擺出好客的主人身分，逐一把三人引介給田單等人認識。

　　項少龍等當然裝出初次相見的模樣，田單雖很留心打量他，但卻沒有異樣表情。不過此人智謀過人，城府深沉，就算心裏有感覺，外表亦不會教人看破。

　　呂不韋又介紹他認識呂府出席的陪客，當然少不了咸陽的新貴管中邪和呂雄，其他還有莫傲、魯殘、周子桓和幾個呂氏一族有身分的人。

　　莫傲似是沉默寡言的人，態度低調，若非早得圖先點破，真不知他就是呂不韋的智囊。

　　李園神采尤勝往昔，對項少龍等非常客氣有禮，沒有表現出被他得到了紀嫣然的嫉忌心態，至少是表面如此。

　　項少龍心中想到的卻是嫁與他的郭秀兒，不知這壞傢伙有否善待她呢？

　　感情確是能使人神傷的負擔。

　　只看這宴會的客人裏，沒有包括三晉在內，可知呂不韋仍是堅持連齊楚攻三晉的遠交近攻策略。既是如此，賓客裏理應包括燕人，可能由於倩公主之死燕人難辭其咎，呂不韋為了免得項少龍難堪，自然要避忌了。

　　各人分賓主入席。

　　只看座席安排，已見心思。

　　席位分設大廳左右兩旁，田單和李園分居上首，前者由呂不韋陪席，後者則以安谷傒作陪，接著下來的是項少龍與管中邪，昌平君兩兄弟則分別與旦楚和呂雄共席，再下就是滕翼、荊俊，田李的隨員和呂府的圖先、莫傲等人。

　　田單首先笑道：「假設這宴會是在十天後舉行，地點應是對著王宮的新相府了。」

　　呂不韋以一陣神舒意暢的大笑回答他。

　　到現在項少龍仍不明白呂不韋與田單的關係。看來暗中應有勾結，否則剛來犯秦的聯軍，就不應獨缺齊國了。

　　但又或者如李斯所評，齊人只好空言清談，對戰爭沒有多大興趣。

　　至於李園來自有份參戰的楚國，卻仍受呂不韋厚待，不過由於項少龍對情況了解，故大約亦有點眉目。

　　說到底，楚國現在最有權勢的人仍是春申君，此人雖好酒色，但總是知悉大體的人，與信陵君份屬至交，故必在出兵一事費了很多的唇舌。

　　呂不韋為了進行他分化齊楚，打擊三晉的策略，自然要籠絡李園，最好他能由春申君處把權柄奪過來，那他便可放心東侵，不怕齊楚的阻撓了。

　　田單當然不是會輕易上當的人，所以呂不韋與他之間應有秘密協議，可讓田單得到甜頭。

　　政治就是這麼一回事。

　　台底的交易，比戰場上的勝敗更影響深遠。

　　對項少龍這知道戰國結果的人來說，田單李園現在的作為當然不智。

　　但對陷身這時代的人來說，能看到幾年後的發展已大不簡單了。

　　群雄割據的局面延續了數百年，很易予人一個錯覺是這情況會永無休止地持續下去。

　　最好是秦國因與三晉交戰，致幾敗俱傷，那齊楚就可坐收漁人之利了。

　　田單湊了過去，與呂不韋交頭接耳地說起私話來，看兩人神態，關係大不簡單。

　　其他同席者趁菜餚端上來的空間，閒聊起來。

　　項少龍真不願與管中邪說話，可是一席那五、六尺的地方，卻是避無可避。

　　只聽對方道：「項大人劍術名震大秦，找日定要指點末將這視武如命的人，就當兄弟間切磋較量好了。」

　　項少龍知他說得好聽，其實只是想折辱自己，好增加他的威信。

　　不過高手就是高手，只看他的體型氣度，腳步的有力和下盤穩若泰山的感覺，項少龍知道來到這時代後所遇的人裏，除元宗、滕翼、王翦外，要數這人最厲害。

　　假若他的臂力真比得上囂魏牟，那除非他項少龍有奇招克敵，否則還是敗面居多。

　　那趟他能勝過連晉，主要是戰略正確，又憑墨子劍佔了重量上的便宜，才把他壓得透不過氣來，終於落敗慘死。

　　這一套顯然在管中邪身上派不上用場。

　　微微一笑道：「管大人可能還不知這裏的規矩，軍中禁止任何形式的私鬥，否則就是有違王命。」

　　管中邪啞然失笑道：「項大人誤會了，末將怎會有與大人爭雄鬥勝之心，只是自家人來研玩一下擊劍之術罷了！」

　　項少龍從容道：「那是我多心了。」

　　管中邪欣然道：「聽說儲君酷愛劍術，呂相恐怕項大人抽不出時間，有意讓末將侍候太子，卻忘了末將亦是俗務纏身。不要看相爺大事精明，小事上卻非常糊塗哩！」

　　項少龍心中懍然。

　　呂不韋的攻勢是一浪接一浪攻來。

　　先是以嫪毐取代他在朱姬芳心中的位置，接著就是以管中邪來爭取小盤。

　　呂不韋由於不知真相，故以為小盤對他的好感，衍生於小孩對英雄的崇拜。所以若管中邪擊敗了他，小盤自然對他「變心」。

　　幾乎可預見的是：呂不韋必會安排一個機會，讓小盤親眼目睹管中邪挫敗他，又或只要迫得他落在下風，便足夠了。

　　假若這全是莫傲想出來的陰謀，這人實在太可怕了。

　　不由往莫傲望去，見他正陪著荊俊談笑，禁不住有點擔心，希望荊俊不要被他套出秘密，便可酬神作福了。

　　一連串清越的鐘聲響徹大廳。

　　十多人組成的樂隊不知何時來到大門左旁，吹奏起來。

　　眾人停止了交談，往正門望去。

　　項少龍還是首次在秦國宴會上見到有人奏樂，對六國來說這是宴會的例行慣事，但在秦國卻非常罕見。可知呂不韋越來越無顧忌，把自己歡喜的一套，搬到秦國來。

　　在眾人的期待下，一群近三十名的歌舞姬，在樂音下穿花蝴蝶般踏著輕盈和充滿節奏感的步子，走到廳心，載歌載舞。

　　這批燕女人人中上之姿，在色彩繽紛的輕紗裹體裏，玲瓏浮凸的曲線若隱若現，加上柔媚表情和甜美的歌聲，極盡誘人之能事。

　　昌平君和昌文君終是血氣方剛之輩，都看呆了眼。想起呂不韋任他們挑選的承諾，不由落足眼力，以免挑錯了次貨。

　　項少龍最不喜這種以女性為財貨的作風，皺眉不語。

　　管中邪忽然湊過來低聲道：「大好閨女，落到任人攀折的田地，確是我見猶憐。但想想能把她們收入私房，再好好對待她們，也應算是善行吧！」

　　項少龍大感愕然，想不到他竟說出這樣的「人話」來，不由對他有點改觀。

　　燕女舞罷，分作兩組，同時向左右席施禮。

　　廳內采聲掌聲，如雷響起。

　　她們沒有立即離開，排在廳心處，任這些男人評頭品足。

　　呂不韋呵呵笑道：「人說天下絕色，莫過於越女，照我周遊天下的經歷，燕女一點不遜色呢。」

　　那批燕女可能真如呂不韋所說，都是黃花閨女，紛紛露出羞赧神色。

　　田單以專家的身分道：「齊女多情，楚女善飾，燕柔趙嬌，魏纖韓豐，多事者聊聊數語，實道盡天下美女短長。」

　　昌平君抗議道：「為何我秦女沒有上榜。」

　　李園笑語道：「秦女出名刁蠻，田相在此作客，故不敢說出來吧！不過得睹寡婦清的絕世容色後，恐怕該有秦越絕色之定論，誰可與項大人家中嬌嬈和清寡婦相媲美呢。」話裏言間，終流露出神傷酸澀之意。

　　管中邪插入道：「難怪昌平君有此抗議，據聞君上有妹名盈，不但劍術高明，還生得美賽西子，換了我也要為好妹子大抱不平。」

　　昌文君苦笑道：「不過秦女刁蠻一語，用在她身上卻絕不為過。我兩兄弟都不知吃盡她多少苦頭了。」

　　這幾句話一出，登時惹來哄堂大笑。

　　項少龍愈來愈覺得管中邪這人不簡單，說話得體，很容易爭取到別人的好感，比之囂魏牟的只知以勇力勝人，又或連晉不可一世的驕傲自負，不知高明多少倍，難怪呂不韋選了他來剋制自己。

　　呂不韋笑得喘著氣道：「這次太子丹送來的大禮，共有燕女百名，經我細心挑選後，剩下眼前的二十八人，儘管你們閉目挑揀，都錯不了，稍後我會派人送往各位府上。如今諸燕女給本相國退下去。」

　　諸女跪倒施禮後，瞬即退走。

　　昌平君等至此才魂魄歸位。

　　呂不韋生性豪爽，對要籠絡者出手大方，難怪他在咸陽勢力日盛，膽敢害死莊襄王了。

　　酒過三巡後，磬音再起。

　　眾人都大感奇怪，不知又有甚麼節目。

　　忽然一朵紅雲飄進廳來，在滾動閃爍的劍影裏，一位體態無限誘人的年輕佳麗，手舞雙劍，作出種種既是美觀悅目，但又是難度極高的招式動作。

　　她身穿黃白相雜的緊身武士服，卻披上大紅披風，威風凜然，甫進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

　　披風像火燄般燃燒閃動，使她宛若天上下凡的女戰神，演盡了女性的嬌媚和雌姿赳赳的威風。

　　劍光一圈一圈地由她一對纖手爆出來，充滿了活力和動感，連項少龍也看呆了眼。

　　管中邪雙目透出迷醉之色，一瞬不瞬。

　　這美人兒以劍護身，凌空彈起，連作了七次翻騰後，才在眾人的喝采聲中，再灑出重重劍影，似欲退下時，忽移近項少龍和管中邪的一席前。

　　在眾人驚異莫名間，兩把寶劍矯若遊龍般，往項管兩人畫去。

　　兩人穩坐不動，眼也不霎一下，任由劍鋒在鼻端前掠過。

　　少女狠狠盯了項少龍一眼後，收劍施禮，旋風般去了。

　　項少龍和管中邪對視一笑，均為對方的鎮靜和眼力生出警惕之心。

　　眾人的眼光全投往呂不韋，想知道這劍法既好，模樣又美的俏嬌娃究竟是何方神聖。

　　呂不韋欣然道：「誰若能教我送出這野丫頭，誰就要作我呂不韋的快婿了。」

　　項少龍記起她臨別時的不忿眼神，立時知她是誰。

　　當然是被他拒婚的三小姐呂娘蓉了。

　　宴罷回府，呂不韋已早一步送來三個燕女俏歌姬。

　　項少龍與滕翼商量了一會，對荊俊道：「小俊可接受其中一個，但記緊要善待她，不准視作奴婢。」

　　荊俊喜出望外，不迭點頭答應，項少龍尚未說完，他早溜了去著意挑揀。

　　項少龍與滕翼對視苦笑，同時想起昌平君昌文君兩人，以呂不韋這種手段，他們那能不對他歸心。

　　項少龍向候命一旁的劉巢和蒲布道：「另兩女分歸你們所有，她們都是落難無依的人，我要你們兩人照顧她們一生一世，令她們幸福快樂。」

　　劉巢兩人自是喜出望外，如此質素的燕女，百不一見，她們應是侍候其他權貴，那輪得到他們染指，只有項少龍這種主人，才會這樣慷慨大方，自是感激不已。

　　處置了燕女的事後，項滕兩人坐下說話。

　　滕翼道：「管中邪此人非常不簡單，我看他很快便能打進最重英雄好漢的秦國軍方裏，比起六國，秦人比較單純，易被蒙騙。」

　　項少龍嘆道：「縱以我來說，明知他心懷不軌，仍忍不住有點歡喜他，這次真是遇上對手了。」

　　滕翼道：「那莫傲才厲害，不露形，若非有圖先點醒，誰想得到他在相府這麼有份量，這種甘於斂藏的人，才最可怕。記著圖管家約了你明天在鳳凰橋密會，應有要事。」

　　項少龍點頭表示記住了，沉聲道：「我要在田獵時，布局把這莫傲殺死。」

　　滕翼皺眉道：「他定參與此會嗎？」

　　項少龍肯定地道：「那是認識咸陽王族大臣的最好機會，呂不韋還要借助他的眼力，對各人作出評估，故此他會參與應是沒有問題。而我們最大的優勢，就是莫傲仍不知已暴露了底細。」

　　滕翼道：「這事交由我辦，首先我們要先對西郊原野作最精細的勘察和研究，荊族的人最擅山林戰術，只要能製做一個令莫傲落單的機會，便可佈置得莫傲像被毒蛇咬死的樣子，那時呂不韋只可怨老天爺了。」

　　項少龍大喜道：「這事全靠二哥了。」

　　滕翼傷感地道：「難道二哥對倩公主她們沒有感情嗎？只要能為她們盡點心力，二哥才可睡得安寢。」

　　兩人分頭回房。

　　烏廷芳等仍撐著眼皮子在候他回來，項寶兒則在奶娘服侍下熟睡了。

　　項少龍勞碌了一天，身疲力累，田貞田鳳侍候他更衣時，紀嫣然低聲道：「清姊想見你，明天你找個時間去拜候她好嗎？她還希望我和廷芳致致三人，到她處小住幾天哩！」

　　項少龍聳肩道：「你們願意便成了，只不過我不知明天能否抽出時間。」

　　紀嫣然道：「你看著辦吧！」

　　另一邊的烏廷芳道：「你看嫣然姐今天心情多麼好！」

　　項少龍奇道：「發生了甚麼事？」

　　愈發標緻的趙致道：「她乾爹使人送來了一個精美的芭蕉型五弦琴，嫣然姐自是喜翻了心兒哩！」

　　項少龍喜道：「有鄒先生的新消息嗎？」

　　紀嫣然欣然道：「乾爹到了巴蜀探訪華陽夫人，見那裏風光如畫，留了下來，專心著作他的《五德始終說》，以乾爹之學，那定是經世之作。」

　　烏廷芳笑道：「我們項家的才女，何時才肯動筆著書呢？」

　　紀嫣然橫她一眼道：「以前我確有此意，但自遇到項少龍這命中剋星後，發覺自以為是的見解，比起他便像螢火和皓月之爭，所以早死了這條心哩！要寫書的應是他才對。」

　　項少龍心叫慚愧，扯著嬌妻，睡覺去了。

　　那晚他夢到自己到了美得像仙境的巴蜀，同行的竟還有動人的寡婦清，在那裏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轉眼又夢到病得不似人形的趙雅、渾身冒汗醒來時，老天早大放光明。

第十一章　各有陰謀

　　嫣然諸女前往琴清處時，項少龍解下從不離身的佩劍，換上平民服飾，在家將掩護下，溜往城北的鳳凰橋會晤圖先。

　　自到邯鄲後，他一直都與權貴拉上關係，到咸陽後更是過著高高在上的生活，與平民百姓隔著一道鴻溝，出入時前呼後擁，甚少似這次般回復了自由身，變成了平民的一分子，分享著他們平實中見真趣的生活。

　　他故意擠入了市集裏，瀏覽著各種售賣菜蔬、雜貨和工藝品的攤肆。

　　無論鐵器、銅器、陶器、木漆器、皮革，以及紡織、雕刻等手工藝，均有著二十一世紀同類玩意所欠缺的古樸天趣。

　　忍不住買了一堆易於帶的飾物玩意，好贈給妻婢，哄她們開心。

　　市集裏人頭湧湧，佔了大半都是女子，見到項少龍軒昂英偉，把四周的男人都比了下去，忍不住貪婪地多盯了他幾眼。

　　賣手環給他的少女更對他眉目傳情，笑靨如花。

　　項少龍大感有趣。想起若換了三年多前初到貴境的心情，定會把這裏最看得入眼的閨女勾引到床上去。

　　秦國女子的開放大膽，實是東南各國所不及。

　　項少龍硬著心腸，不理那少女期待的眼光，轉身欲去時，人群一陣騷動，原來是幾名大漢，正追著一個小伙子拳打腳踢，另有一位看來像是他妹妹或妻子的嬌俏女郎，哭著要阻止那群惡漢，卻給推倒地上。

　　那小伙子身手倒硬朗，雖落在下風，卻沒有滾倒地上，咬緊牙齦拚死邊退邊頑抗。

　　其中一名惡漢隨手由旁邊的攤檔拿到一桿擔挑，正要對小伙子迎頭痛打時，項少龍來到小伙子前，一掌把打得最兇的惡漢推得跌退幾步，張開手道：「好了！這事就到此為止，不要再動手動腳了，若弄出人命，誰擔當得起。」

　　那俏女郎乘機趕了過來，擁著被打得臉青脣白的小伙子哭道：「周郎！你沒事吧！」

　　項少龍這才知道對方是對小夫妻，更是心生憐惜。

　　那群惡漢共有七、八人，都是橫行市井的惡棍，雖弄翻了幾個攤檔，卻沒有人敢出言怪責他們，見到有人多管閒事，勃然大怒，總算他們打鬥經驗豐富，見到項少龍高大威猛，氣定神閒，不敢怠慢，紛紛搶來屠刀擔挑等物，聲勢洶洶地圍著項少龍。

　　其中最粗壯的帶頭者暴喝道：「小子何人？看你臉生得很，定是未聽過我們咸陽十虎的威名，識相的跪下叩三個頭，否則要你的好看。」

　　項少龍沒好氣地看他一眼，懶得理他，別過頭去看後面的小夫妻，微笑道：「小兄弟沒事吧？」

　　那小伙子仍未有機會回答，他的嬌妻尖叫道：「壯士小心！」

　　項少龍露出瀟灑的笑容，反手奪過照後腦打來的擔挑，一腳撐在那偷襲者下陰處。

　　那人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嘶，鬆開擔挑，飛跌開去，再爬不起來。

　　項少龍另一手也握到擔挑處，張開馬步、擔挑左右掃擊，有兩個衝上來的大漢左右耳分被擊中，打著轉翻跌兩側。耳鼓乃人身最脆弱處，他們的痛苦完全反映在表情上。

　　其他漢子都嚇呆了，那還敢動手，扶著傷者以最敏捷的方式狼狽溜掉。

　　圍觀者立時歡聲雷動。

　　項少龍身有要事，不能久留，由懷裏掏出一串足可買幾匹馬的銀子，塞入那小伙子手裏，誠懇地道：「找個大夫看看傷勢，趕快離開這裏吧！」

　　小伙子堅決推辭道：「無功不受祿，壯士已有大恩於我，我周良還怎可再受壯士恩賜。」

　　他的妻子不住點頭，表示同意夫郎的話。

　　項少龍心中歡喜，柔聲道：「若換了我們易地而處，你又是手頭寬裕，會否做同一樣的事呢？」

　　周良昂然道：「當然會哩！」

　　項少龍笑道：「那就是了！」把銀子硬塞入他手裏，大笑而去。

　　在眾人讚嘆聲中，他匆匆走出市集，正要橫過車水馬龍的大道時，後面有人喚道：「壯士留步！」

　　項少龍訝然轉身，見到一個衣著光鮮，腰佩長劍，似家將式的大漢趕了上來道：「壯士剛才的義行，我家小姐恰好路過，非常欣賞，動了愛才之心，請壯士過去一見。」

　　項少龍啼笑皆非，不過見此人談吐高雅，顯是在大貴人家執事。婉言拒絕道：「小弟生性疏狂，只愛閒雲野鶴的生涯，請回覆貴家小姐，多謝她的賞識了。」

　　言罷飄然去了。

　　那家將喃喃的把「閒雲野鶴」這新鮮詞句唸了幾遍，記牢腦內後，才悵然而回。

　　圖先把項少龍領進表面看去毫不起眼，在橋頭附近一所佈置簡陋的民房內，道：「這是我特別安排供我們見面的地點，以後若有事商量，就到這裏來好了！」

　　項少龍知他精明老到，自有方法使人不會對這所房子起疑心，坐下後道：「呂不韋近來對圖兄態度如何？」

　　圖先淡淡道：「有很多事他仍要靠我為他打點，其中有些他更不願讓別人知道，像那批燕女便是由我向燕國的太子丹勒索回來。說來好笑，太子丹本是要自己大做人情，好巴結咸陽的權貴，不幸給呂不韋知道了，只向我暗示了幾句，我便去做醜人給他完成了心願。還裝作是與他全無關係，你說好笑嗎？」

　　項少龍聽得啞然失笑，對太子丹的仇恨立時淡了不少。想起他將來會遣荊軻來行刺小盤這秦始皇，事敗後成了亡國之奴，只感覺他不外是一條可憐蟲吧！

　　當然！他太子丹現在絕不知道未來的命運是如此淒慘的。

　　圖先的聲音在他耳內響起道：「有月潭的消息了！」

　　項少龍從未來的馳想驚醒過來，喜道：「肖兄到了那裏去？」

　　圖先道：「他改名換姓，暫時棲身在韓國權臣南梁君府中作舍人，我已派人送了五十兩黃金予他了。韓國始終非是久留之地。」

　　項少龍同意道：「秦人若要對東方用兵，首當其衝就是三晉，其中又以韓國最危險，根本沒有反抗之力。」

　　圖先笑道：「韓國雖是積弱，卻非全無還手之力。你該知鄭國的事了，此人並不簡單。」

　　項少龍凝神一想，才憶起鄭國是韓國來的水利工程師，要為秦國開鑿一條貫通涇洛兩水的大渠，好灌溉沿途的農田，訝道：「有甚麼問題呢？」

　　圖先道：「我認識鄭國這人，機巧多智。由於韓王有大恩於他，故對韓國忠誠不貳，他來求見呂不韋，說出大計時，我還以為他是想來行刺呂不韋的，故意不點醒這奸賊，豈知鄭國真是一本正經地陳說築渠的方法、路線和諸般好處。莫傲知道這乃增加呂不韋權力的良機，大力聳恿之下，才有這條鄭國渠的計劃。」

　　項少龍不解道：「既是如此，對呂不韋應是有利無害才對。」

　　圖先分析道：「或者確對呂不韋和秦人都有好處，但對東征大業卻絕對無利，沒有十年八年工夫，尚要動員過百萬軍民，才可建成這麼一條大渠。在這樣的損耗下，秦國那還有餘力發動東侵，充其量都是由三晉多搶幾幅就手的土地罷了！你說鄭國這一招夠不夠陰辣呢？」

　　項少龍恍然大悟。不過他雖是特種部隊出身，卻絕非好戰份子，暗忖趁小盤未正式登基前，大家歇歇邊爭也該是好事吧！

　　點頭道：「今次圖管家約我來見，就是為了這兩件事吧。」

　　圖先沉聲道：「當然不是為了這些小事，呂不韋定下計劃，準備在那三天田獵期間，把你殺死。烏廷威的失蹤，惹起了他的警覺，知道你和他勢成水火，再沒有合作的可能性。除非你肯娶呂娘蓉，以這方式表示屈服，否則呂不韋定不會容你這心腹大患留在世上，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你的厲害了。」

　　項少龍暗叫好險，原來呂不韋昨天那一番話和贈送燕女，擺出與他「誤會冰釋」的格局，只是為了安他的心，教他不會提防。自己差點上當了！

　　苦笑道：「真巧！我湊巧也想趁田獵時幹掉莫傲這壞傢伙。」

　　圖先笑道：「我早知你不是易相與的了。少龍看得真準，若除去此人，等若斬了呂不韋一條臂膀。」

　　項少龍奇道：「這些機密，圖兄是如何探來的呢？」

　　圖先傲然道：「有很多事他還得通過我的人去做，而且他絕想不到我知道紅松林事件的真相。更猜不到我這一向對他忠心的手下會和外人串通，有心算無心之下，當然給我看穿他們的陰謀了。」

　　項少龍點頭道：「若能弄清楚他對付我的手段，我便可將計就計了。」

　　圖先搖頭道：「這事由莫傲和管中邪一手包辦，故難知其詳。最熱心殺你的人是管中邪，一來他想取你而代之，更主要是他不想心中的玉人呂娘蓉嫁給你，若他能成為呂府快婿，身價更是不同了。」

　　項少龍嘆道：「他太多心了，你應看到呂三小姐昨晚對我恨之入骨的神情了。」

　　圖先笑道：「女人的心理最奇怪，最初她並不願嫁你，可是你拒絕了呂不韋的提婚後，她反對你刮目相看。無論愛又好，恨又好，不服氣也好，總之對你的態度不同了。那天的舞劍，是她自己向呂不韋提出來的，我看她是想讓你看看她是多麼美麗動人，好教你後悔。」

　　項少龍不知好氣還是好笑，嘆道：「要我娶仇人的女兒，那是殺了小弟都辦不到的了。」

　　圖先笑道：「呂娘蓉是呂不韋的心肝，若非政太子可能是他的兒子，他早把她嫁入王宮去了。」

　　看到項少龍詢問的眼光，圖先聳肩道：「不要問我政太子究竟是誰的兒子，恐怕連朱姬都不清楚。因為她在有孕前，兩個男人她都輪番陪過。」

　　項少龍心中暗笑，天下間，現在除他項少龍、滕翼和烏廷芳外，再沒有人知道小盤的真正身分。

　　項少龍前腳踏進都騎衛所，便接到儲君要召見的訊息，匆匆趕赴王宮，小盤正在書齋內和改穿了長史官服的李斯在密議。

　　見項少龍來，小盤道：「將軍的說話對嫪毐果然大有影響，今早母后把我召去，說這傢伙實乃難得人材，理該重用，問我有何合適位置，不用說母后是給他纏得沒有辦法，才要做點事來討好他。」

　　項少龍心中嘆息，知道朱姬陷溺日深，不能自拔。

　　不過也很難怪她，這美女一向重情，否則不會容忍呂不韋的惡行。而莊襄王之死，對她心理造成強烈的打擊，使她內心既痛苦又矛盾，失去了平衡，加上心靈空虛，又知想和自己搭上一事沒有希望，在這種種情況下，對女人最有辦法的嫪毐自然有機會可乘虛而入了。

　　她需要的是肉慾的補償和刺激！

　　小盤嘆道：「這傢伙終是急進之徒，當了內侍官不到幾天，已不感滿足，剛才我和李卿商量，看看該弄個甚麼官兒給他哩！」

　　說到最後，嘴角逸出一絲笑意。

　　成了小盤心腹的李斯道：「照微臣看，定要弄個大得可令呂不韋嫉忌的職位給他，最好是能使呂不韋忍不住出言反對，那就更堅定了嫪毐要背叛呂不韋的決心了。」

　　項少龍這時才有機會坐下來，啞然失笑道：「恐怕任天下人想破腦袋，也猜不到我們和儲君商議的竟是這種事。嘿！有甚麼職位是可由宦官擔當，但又在權力上可與呂不韋或他的手下發生正面衝突的呢？」

　　李斯靈機一觸道：「何不把他提升為內史，此職專責宮廷與城防兩大系統都騎和都衛的聯繫，有關這兩方面的文書和政令，均先由內史審批，才呈上給儲君定奪，權力極大，等若王城的城守，管轄城衛的廷官。」

　　小盤皺眉道：「但這職位已由騰勝負責，此人德望頗高，備受軍方尊敬，如若動他，恐軍方會有反對的聲音。」

　　李斯道：「儲君可再用升調的手法，以安騰勝之心。」

　　小盤煞費思量道：「現時內廷最重要的職位，首推禁衛統領，那已由昌平君兄弟擔當，其次是李卿的長史，負責一切奏章政令的草議，接著就是內史官了。其他掌管田獵的佐戈官，負責禮儀的佐禮官，主理賓客宴會的佐宴官等諸職位，均是低了幾級，我倒想不到有甚麼位置可令騰勝滿意。」

　　在這些事上項少龍並沒有插口的資格，因對於內廷的職權，他可說是一竅不通。

　　尚幸聽到這裏，他突然想起了包公，靈光一現道：「既有內史，自然也應有外史，這新職等若王廷對外的耳目，專責巡視各郡的情況，遇有失職或不當的事，可直接反映給太子知曉，使下情能上達，騰勝當對此新肥缺大感興趣。」

　　小盤拍案叫絕道：「就如此辦，此事必得母后支持，呂不韋亦難以說話。不過他若是反對就更理想了。」

　　李斯讚嘆道：「項大人真是思捷如飛，下官佩服之致。」

　　項少龍道：「最好能在王宮內撥出一間官署，作嫪毐辦事之所，那嫪毐便可聚眾結黨，與呂不韋打對台了。」

　　小盤失笑道：「那不如就在新相府對面找個地方好了，打對台自然須面對著面才成。」

　　三人對望一眼後，終忍不住捧腹笑了起來。

　　呂不韋這回可說是作法自弊，他想出了以嫪毐控制朱姬的詭謀，怎知不但使朱姬對他「變心」，還培養了個新對頭出來。

　　這時內侍入稟，說琴太傅來了，正在外間等候。

　　小盤露出歡喜神色，先吩咐李斯如剛才商議的去準備一切，待李斯退下後，長身而起，向項少龍低聲說心事道：「不知如何，自王父過世後，我特別歡喜見到琴太傅，看到她的音容顏貌，心中一片平寧，有時給她罵罵，還不知多麼舒服，奇怪是以前我並沒有這種感覺。」

　　又再壓低聲音道：「除師傅和琴太傅外，再沒有人敢罵我了，先王和母后都從不罵我。」

　　項少龍忍不住緊擁著他長得相當粗厚的肩頭，低嘆道：「孩子！因為你需要的是一位像妮夫人般值得尊敬的娘親。」

　　小盤身軀劇震，兩眼紅了起來，有點軟弱地靠入他懷裏，像小孩要躲進父親的保護之下。

　　項少龍明白他的心態，自充當了嬴政的角色後，這孤苦的小孩很自然地把疼愛他的父王母后當作了父母，對朱姬更特別依戀。可是莊襄王之死，卻使這幻覺破滅了。

　　朱姬終是重實際的人，並不肯為莊襄王與呂不韋反目，再加上嫪毐的插入，使小盤知道朱姬代替不了正氣凜然的生母妮夫人。

　　而琴清則成了他最新寄託這種思母情懷的理想處所了。

　　項少龍亦因想起趙妮而心若刀剜，低聲道：「等心情平復後，該出去讀書了。」

　　小盤堅強地點頭應是。

　　項少龍放開了他，步出門外。

第十二章　帛圖撕心

　　穿過連廊，來到外堂，琴清修長玉立的優美嬌軀，正憑窗而立，凝視著外面的園林，若有所思。

　　項少龍忍不住來到她身後，輕輕道：「琴太傅在想甚麼呢？」

　　琴清應早知他會路經此處，沒有絲毫驚奇的表現，亦沒有別過身來，淡淡道：「項大人有興趣想知道嗎？」

　　只是這句話，可見她對項少龍非是無情，因語意已超越一般男女的對話界限。尤其在她這一向對異性拒諸千里的人來說，情況更不尋常。

　　項少龍吃了一驚，但勢不能就此打退堂鼓，兼之心內實在喜歡與她接近，硬著頭皮道：「嘿！若沒有興趣也不會問了。」

　　琴清倏地轉過嬌軀，冰冷的俏臉就在項少龍伸手可觸處，美眸射出銳利的神色，淡然自若道：「琴清正在想，項大人知道琴清在這裏時，會不會繞道而走呢？」

　　項少龍登時招架不住，乾笑道：「太傅太多心了，唔！你見著了嫣然她們沒有？」

　　這性子剛烈執著的美女寸步不讓道：「不要顧左右而言他，琴清最恨的當然是害主欺君的奸佞之徒。其次就是你這種自以為是，又以保護女性為己任作幌子之輩，其實卻是視我們女子如無物的男人，我有說錯你嗎？」

　　項少龍早領教過她的厲害，苦笑道：「看來在琴太傅心中，小弟比呂不韋好不了多少。唉！我早道歉了，只是說錯一句請太傅到巴蜀陪華陽夫人的話吧！到現在仍不肯放過小人嗎？」

　　琴清在項少龍前，不知是否打開始那趟養成條件反射式的習慣，分外忍不住笑，俏臉堅持了不到眨幾下眼的工夫，玉容解凍，「噗哧」失笑，狠狠白了他一眼道：「是的！我不服氣，你怎麼賠罪都補償不了。」

　　項少龍還是首次遇上她肯打情罵俏的機會，心中一熱，正要說話，足音傳來。

　　兩人知是儲君駕臨，慌忙分了開來。

　　項少龍連忙施禮告退，但剛才琴清那似是向情郎撒嬌的神態，已深深鐫刻在心底裏，再抹不掉。

　　在十八鐵衛擁持下，項少龍策騎馳上通往外宮門的御道，剛巧昌平君正在調遣負責守護宮門的一營禁衛，把他截往一旁，低聲道：「燕女真是精采了！」

　　項少龍只好含糊應過。

　　昌平君年輕好事，問道：「呂相的三小姐真是生得標緻，想不到還使得一手好劍法。我到今朝醒來腦袋裏仍閃現著她那條水蛇腰肢。嘿！她與你是甚麼關係？有虛招來試探你的反應之舉呢？」

　　項少龍湧起親切的感覺，就像以前在二十一世紀時和隊友的閒聊，總離不開女人、打架和罵長官的話題，笑道：「這恐怕就叫樹大招風吧！」

　　昌平君哈的一笑，道：「說得好，你這新發明的詞語兒對項大人真是貼切之極。所以我的刁蠻妹知我們和你稔熟後，硬纏著我們要把你擒回去讓她過目。」

　　項少龍大感頭痛道：「這事遲些再說好嗎？你也該知我最近有多忙。」

　　昌平君笑道：「你怎也逃不了她的魔掌的，讓她顯點威風便行了，當作是給臉子我們這兩個可憐的哥哥。否則田獵時，她定會教你好看。」

　　項少龍訝道：「她也參加田獵嗎？」

　　昌平君道：「那是她的大日子，到時她領導的娘子軍會空群而出，鶯飛燕走，不知多麼威風。」

　　項少龍愕然道：「娘子軍！」

　　昌平君嘆道：「那就是咸陽城像舍妹那種嬌嬌女組成的團隊，平時專去找劍術好的人比試，連王翦都給她們纏怕了。我看這小子溜去守北疆，主要還是為了這原因。若非你整天躲在牧場，怕也會有你好受的。」

　　項少龍這才有點明白，啼笑皆非時，昌平君道：「谷傒這小鬼明天去守東關，我兩兄弟與他份屬至交，定了今晚為他餞行，你也一道來吧！順便敷衍一下嬴盈。」

　　項少龍一來對昌平君這完全沒有架子，年紀又相近的軍方要人大有好感，二來亦理應為安谷傒送行，微笑著答應了。

　　昌平君這才欣然放他離去。

　　回到都騎衛所，給荊俊截著，拉到一旁道：「有三件事！啊！」接著打了個呵欠。

　　項少龍瞪著他道：「忙足了整晚嗎？」

　　荊俊若無其事道：「我依足三哥吩咐，用了半晚來哄慰她，下半晚則善待她，當然有點累了。」

　　項少龍為之氣結，又拿他沒法，爽然道：「快說！是那三件事？」

　　荊俊煞有介事道：「首要之事，就是三位嫂子著你若抽得出空閒，請到琴府陪她們吃午飯，項寶兒也很掛念著你，我看最好你今晚也去那裏陪她們睡覺。」

　　項少龍瞪著他道：「小俊你為何今天說話特別貧嘴？」

　　荊俊裝出謙虛的樣子道：「小俊怎敢，只是這些天來見三哥笑容多了，才忍不住想再多看一點。」說到最後，兩眼一紅，垂下頭去。

　　項少龍深切感受到兩人間深厚的兄弟之情，摟著他肩頭，欲語無言。

　　可能是因莊襄王之死，全面激起了他的鬥志，所以趙倩諸女慘死所帶來的嚴重創傷，也被置諸腦後。

　　畢竟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荊俊道：「另外兩件事，就是龍陽君正在大堂候你，和田單派人來說有急事請你到他的賓館一晤。」

　　項少龍心中打了個疙瘩。

　　田單為何要見他呢？

　　以他的神通廣大，該聽到自己與呂不韋不和的傳言。若他想與呂不韋保持良好關係，對自己應避之則吉才對。

　　想到這裏，一顆心不由劇烈地抖動了幾下。

　　與龍陽君在類似休息室的小偏廳坐下後，龍陽君祝賀道：「恭喜項兄，坐上了人人艷羨的都騎統領之職。」

　　接著又神色一黯道：「只是想到有一天或會和少龍你對陣沙場，便有神傷魂斷的感覺，人生為何總有這麼多令人無奈的事？」

　　項少龍誠懇地道：「放心吧！我會儘量迴避那種情況，在這群雄割據的時代，連父子兄弟都可大動干戈，君上看開點好了。」

　　龍陽君滿懷感觸道：「回想當年在大梁初遇時，我倆勢若水火之不相容，現在少龍反成了奴家最肝膽相照的好友。想起明天要離開，可能永無再見的一日，便鬱結難解，千情萬緒，無以排遣。」

　　項少龍一呆道：「君上不待田獵後才走嗎？」

　　龍陽君眼中閃過殺機，不屑道：「呂不韋現在擺明連結齊楚來對付我們三晉，多留幾天只是多受點白眼，我才沒有那麼愚蠢。」

　　項少龍心知此乃實情，更不願以假話哄他。想起鄭國築渠的事，道：「君上暫時不用那麼擔心，沒有十年八年，秦國亦沒有能力大舉東侵，只要你們能繼續合縱之策，這期間內應可安然無事，最多也是在疆土上小有損失罷了！」

　　龍陽君眼中射出銳利的光芒，道：「少龍憑何說出此言？」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忍不住把鄭國築渠一事說了出來。

　　龍陽君感動地道：「少龍竟肯把這天大秘密告訴奴家，奴家定會守口如瓶，連大王都瞞著，以示對少龍的感激。」

　　旋又恍然道：「難怪韓闖如此春風得意，我憂慮得茶飯不思時，他卻去花天酒地，夜夜笙歌，戀而不去，原來是胸有成竹。」

　　再壓低聲音道：「少龍為何不點醒秦儲君，不但可立一個大功，還可使呂不韋顏面掃地。」

　　項少龍苦笑道：「我也不想秦人這麼快打到大梁去啊！」

　　龍陽君凝神想了一會，道：「有一件事，我本不打算告訴你，可是見少龍對奴家如此推心置腹，令我心生慚愧。」

　　又咬牙切齒道：「韓晶那賤人完全不顧大體，我亦不必為她守秘。」

　　項少龍訝道：「甚麼事？」

　　龍陽君沉聲道：「你見過那龐煖了，此子乃韓晶的面首和心腹，極懂權謀之術，口才了得。今次他來秦，實居心不良。最近他頻與高陵君嬴傒接觸，你大可猜到不會是好事吧！」

　　高陵君就是王位給莊襄王由手內奪走的子傒，他一直不服此事，有心謀反是必然的了，只不過想不到會與趙人勾結。

　　項少龍明白到龍陽君知道了韓人的陰謀後，又放下了秦國大舉進攻的顧慮，兼之痛恨趙國太后韓晶，才在背後射她一記暗箭。若龐煖失陷咸陽，最受打擊的當然是韓晶了。

　　政治就是這麼錯綜複雜和黑暗的了。

　　明有明爭，暗有暗鬥。

　　各展奇謀，未到最後，不知鹿死誰手。

　　雖然這定律對項少龍這預知未來的人不生全效，但個人的鬥爭，其結局如何，仍是撲朔迷離，無從預知，比如他就不知道自己會否敗在呂不韋手上。

　　項少龍想了一會後，道：「田單要見我，君上知否所因何事？」

　　龍陽君愕然道：「有這種事？照我看田單和呂不韋間應有密約，三晉歸秦，燕國歸齊，重履當年西東二帝瓜分天下的大計。雖然誰都知道這是互相欺騙，但短時間內對雙方均是有利，故而兩人現在如膠似漆。他要見你實在令人費解。」

　　項少龍知不能在他處問出個所以然來，依依話別之餘，把他送出衛所，便帶同十八鐵衛，往見田單。

　　賓館守衛森嚴。

　　旦楚在正門處迎接他，神情肅穆，只說著禮貌上的門面話。

　　把他引進田單所在的內廳時，這齊國的超卓政治家正在專心彈奏古琴。

　　「仙翁」之聲有如淙淙流水，填滿了整個廳堂。

　　那對與他形影不離的劉氏兄弟，虎視眈眈的望著項少龍。

　　旦楚退後兩步，卻沒有離開。

　　項少龍知道不妥，但任田單如何大膽，也絕不敢在咸陽暗算他。

　　不過若田單是奉了呂不韋之命，真要殺他，他和十八鐵衛便休想有一人能活著離開。

　　田單忽然半途而止，大笑道：「董馬癡別來無恙。」

　　這才起立轉身，一對鷹隼般的利目箭般往他射來。

　　項少龍早知瞞他不過，但亦知他因不能肯定，才詐他一句。

　　無論呂不韋和他如何親密，前者當不致蠢得把這秘密告訴他，因為這正是由呂不韋一手策劃，累得田單陰謀不成，還損兵折將，顏面無光的狼狽溜回齊國。

　　裝作愕然道：「田相的話，請恕末將不明白了。」

　　田單胸有成竹地過來，到了近處才道：「想不到威名震天下的項少龍，竟沒膽量承認所做過的事，你雖可瞞過其他人，但怎瞞得過我田單？」

　　接著嘴角逸出一絲莫測高深的笑意，右手一揮道：「讓我給你看一件精采的東西。」

　　旦楚應命來到兩人之側，由懷中掏出一卷帛畫，展了開來。

　　劉氏兄弟同時來到田單兩旁稍前處，擺出防備項少龍出手突襲的姿勢。

　　氣氛登時緊張起來。

　　項少龍往那帛畫望去，登時手足冰冷，有若給掉進了萬丈冰淵裏，渾身劇震。

　　帛畫上赫然是善柔的臉容，有七、八分相像，只是眼神有點奇怪，予人一種柔弱的感覺，與她一向的堅強截然有異。

　　田單冷笑道：「不用說，項兄也該知此女是誰，竟敢來行刺田某，被我所擒，聽聞她曾當過董馬癡的夫人，項兄是否仍要推說不知此事呢？」

　　項少龍感到落在絕對下風，但隱隱又感到有點不妥，只是想起善柔已入敵手，早心亂如麻，腦筋不能有效運作。

　　田單淡淡道：「區區一個女人，田某就算把她送回給項兄也沒有甚麼關係，只要項兄肯為田某做一件事，此女可立即回到項兄懷抱裏。」

　　項少龍腦際靈光一閃，忽然把握到問題關鍵處。

　　一股無可抗拒的悲傷狂湧心頭。

　　他知道善柔是因行刺不成，自殺殉死，所以畫者才無法把一對死人的眼睛傳神地表達出來。

　　項少龍眼中射出仇恨的火燄，狂喝道：「不用說了，若田單你能活著返回齊國，我項少龍這三個字從今以後倒轉來寫。」

　　在田單四人的目定口呆下，項少龍滿腔悲憤，不顧而去。

　　現在他終於有了殺死田單的最好理由了。

　　（卷十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