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五　第一章　劍吞斗牛
第二章　未了之緣
第三章　半步之差
第四章　生死決戰
第五章　戰略取勝
第六章　棋逢敵手
第七章　大江水戰
第八章　道左相逢
第九章　直搗敵巢
第十章　未竟全功
第十一章　情緣天注
卷二十六　第一章　萬人空巷
第二章　魔種大成
第三章　美好年代
第四章　魔教嫡傳
第五章　好戲開鑼
第六章　破敵詭謀
第七章　履險如夷
第八章　藝絕天下
第九章　互相剋制
第十章　爾虞我詐
第十一章　詔書之爭
卷二十七　第一章　護庫之戰
第二章　天降奇兵
第三章　一敗塗地
第四章　情天霹靂
第五章　浴血皇城
第六章　秘道之謎
第七章　為妻雪恨
第八章　突圍而去
第九章　秦淮燈會
第十章　龍回大海
第十一章　送君千里
卷二十八　第一章　殺出重圍
第二章　終須一別
第三章　運籌帷幄
第四章　風雲險惡
第五章　勇救佳人
第六章　韓府之戰
第七章　請君上鉤
第八章　洞庭之戰
第九章　載美而回
第十章　大戰之前
卷二十九　第一章　刺殺行動
第二章　絕世媚術
第三章　船到功成
第四章　鬼王卓見
第五章　各奔前程
第六章　得魚忘筌
第七章　天人之道
第八章　似若有情
第九章　大戰之前
第十章　月滿攔江

《覆雨翻雲七》黃易

《二○一七年八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卷二十五　第一章　劍吞斗牛

　　單玉如的一對玉環像爭逐花蜜的狂蜂浪蝶般滿場遊走，發出刺耳的呼嘯聲，忽現忽隱，時遠時近。

　　有時若來自九天之外，有時則似由十八重地獄最低的一層傳上來。

　　使人再難相信自己是處身在一個固定的大殿堂裏。

　　就像這空間可隨時改變，完全失去了自己的位置、敵人的方位。

　　單玉如這種憑聲擾敵的魔門祕法，確是厲害之極。

　　假若浪翻雲分神去審辨玉環的真正位置，那還怎能應付水月大宗的水月刀？

　　何況除單玉如和水月大宗外，還有一個強敵隱身正門處，這個人予他非常熟悉的感覺，因為他們早有一面之緣了。

　　這個人就是楞嚴。

　　浪翻雲舉劍貼在前胸，收斂心神，登時萬緣俱絕，眼、耳、鼻、舌、身、意這使人「執迷不悟」的「六根六賊」立時斷息。

　　就在這刻，在暗中窺伺，靜待這天下無雙的劍手稍一分神，即全力出手的三個敵人，忽然失去了浪翻雲的位置，感到他似是融入了空氣裏，與大殿的空間和黑暗渾成了一體。

　　他們無不大吃一驚。

　　這是不可能的。

　　三人雖達不到浪、龐兩人應敵時的「鎖魂」境界，可是都有憑對手生命釋放出的生氣來追躡敵人位置的觸感。何況人體內部血液流動、脈搏心跳，都會發出微細的聲音，只是這些，便絕瞞不過他們這種級數的高手。

　　可是現在這絕不可能的事卻在眼前發生了。

　　登時泛起玄之又玄的怪異感覺。

　　只是簡單的「靜立」，浪翻雲輕鬆地破了單玉如厲害無比，最能在黑暗中發揮威力的魔門祕技：魔音擾魂大法。

　　浪翻雲暗叫可惜，若對手只有一人，他可趁剛才對方吃了一驚之時，立展殺手，取得上風，直至斃敵取勝才從容離去。

　　「啪！」的一聲，大殿的一角爆起一團青紫的強芒，把整個大殿的空間沐浴在奇異的色光裏。

　　亦把對峙殿內的三人照得纖毫畢現。

　　水月大宗移了位置，到了浪翻雲的左後側。

　　單玉如則站在浪翻雲的正前方，在奇異的色光裏，她更是美艷得詭異和不可方物，功力稍淺者，若一眼後怎也捨不得移開目光，說不定還要失魂落魄，心神失守。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那對玉環早不知去向。

　　強芒剛亮時，浪翻雲立即發動主攻。

　　先是面前爆起一團光雨，倏地像單玉如那團魔火般擴散，劍雨激射全場，教敵人完全不知道他會由何方攻來。

　　而浪翻雲的本體卻消失在劍雨光芒裏。

　　水月大宗和單玉如當然不會像一般庸手般，以為浪翻雲真的消失了。

　　這是覆雨劍法其中一項特點，就是借劍雨的反照，刺激和瞞閉敵人的眼睛，使對手只看到劍雨的反光，而看不到其他東西，那就像他消失了那般。

　　單玉如曾處心積慮研究對付浪翻雲的方法，所以才採己之長，想出了在絕對黑暗中與他交手的方式，豈知更是危險不濟，這才在無奈下使光明重現，被迫要接受眼前這比世間任何煙花更眩目好看的覆雨劍芒。

　　水、單兩人一聲不響，同時出手。

　　水月大宗把氣勢蓄積至巔峰的一刀，以他那奇異飄忽，曾教乾羅神顫膽怯的步法和變化萬千的招式，以一個優美至毫巔的弧度，由後側攻上。

　　水月刀化成一厥彎月青芒，挾著無堅不摧的刀氣，橫斬浪翻雲腰腹。

　　他的眼雖看不到浪翻雲，但卻清楚感知到對手的位置，否則他大可拋刀認輸了。

　　單玉如兩袖自動捲了上去，裸露出光緻嫩滑、閃閃生輝，使人目眩神搖的兩截藕臂。

　　這女人的媚功達到了前無古人的境界，尤勝當年的白蓮鈺，不用赤身裸體，只露出兩截小臂，便能像吸鐵的磁石般，吸攝著任何人的注意和精神，以至乎吸去三魂七魄。

　　她雙手作出一個曼妙無比的姿態，往上一翹，立時多了一對直徑約尺半的碧綠玉環，來自無方，像隔空取物般突然和奇怪的出現，只是這一手，已足可使她穩坐中原魔門第一人的寶座，與後來脫離魔門另創門戶的赤尊信分庭抗禮。

　　兩環交擊，發出使人神搖魄蕩的一擊後，兩環像有靈性的分左右發出，以驚人的速度繞著圈，由大外檔向劍雨的核心攻去。

　　同時單玉如兩掌像一對追逐嬉戲的蝴蝶般，在美麗的酥胸前幻化出妙相紛呈的嬌姿美態。

　　假若浪翻雲的精神落到她那對纖美白皙的玉手上，立時會發覺她酥胸的誘人力量百倍地增強，尤其是她正以獨特的方法，使酥胸的高低起伏別具誘人的韻致，只要稍被吸引，將會不由自主地把心神投注下去。

　　如此媚功，連浪翻雲亦從未曾見過和聽人說過。

　　單玉如全身衣袂飄動，彩帶飛揚，像靈蛇般在身體旁擺舞，既是美極，又是詭異莫名。她似乎全無動作，但竟和水月大宗同時衝入他覆雨劍圈的外圍處，配合著水月大宗向他展開最凌厲的合擊。

　　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浪翻雲肯定了單玉如的功力比水月大宗還要高出一線。

　　以浪翻雲的絕世劍法，亦不可能同時硬擋這兩大頂尖高手的同時一擊，何況還有一個暗中窺伺，蓄勢以待的楞嚴。

　　他催動劍氣，劍雨立即像千千萬萬的螢火蟲，或似燈蛾撲火般往單玉如飛擁過去。

　　同時閃電後移，往水月大宗迎去。

　　那對玉環卻像能自主般追擊而至。

　　在身體剛動的剎那，浪翻雲閃電的向左右處空劈出兩劍。

　　掌勢擴大，硬擋浪翻雲能割肉碎骨劍雨的單玉如驀地嬌軀劇顫，掌化為爪，往虛處遙遙抓去，把被浪翻雲以無上劍法割斷了她御環真氣，行將墜地的玉環隔空收回，免去了玉環掉下的醜相。

　　同時雙環再度送出，前追後逐的，破入劍雨內，加速追擊正要迎頭痛擊水月大宗的浪翻雲，免得水月大宗獨對浪翻雲。

　　正在全力運刀的水月大宗，忽感周遭劍氣嗤嗤，無數細小但威風無匹的旋渦，從四周不住撞擊，朝他攻來，忙放緩了攻勢，好配合單玉如的一擊。

　　那感覺就像在驚天濤浪中，根本不知應付對手那一方面的攻勢才是恰當。

　　至此才深切體會到覆雨劍法的厲害。

　　光點倏消，雨點般的劍氣卻有增無減。

　　浪翻雲露出身形，竟仍卓立原處，像是從沒有移動過。

　　水月大宗和單玉如均心中懍然，知道浪翻雲竟然以絕世的身法和速度，愚弄了他們兩人。

　　本來理應是水月大宗先與浪翻雲接觸，現在卻倒轉過來，反是浪翻雲首先與單玉如交上手。

　　相差雖只是電閃般的短暫光陰，卻恰好破了兩人合擊之勢。

　　「噹噹！」兩聲清越好聽的激響，覆雨劍以肉眼難察的高速，不分先後地從千萬環影裏找到真身，猛劈在單玉如蝶舞翩翩的成名兵器上。

　　單玉如劇震兩下後，玉手和玉環同時消失不見，原來一對廣袖蓋了下來，迎風鼓張，一袖搭往覆雨劍，另一袖照面往浪翻雲拂去，勁氣如長波巨浪，鋪天蓋地往浪翻雲捲去。

　　只要能牽制浪翻雲剎那的光景，他將避不開趁勢而至的水月刀。

　　交手至此，三大頂尖高手各施奇謀，沒有絲毫可供猶豫喘息的間隙。

　　水月大宗臉容古井不波，晉入刀道無人無我的至境，水月刀在空中忽現忽隱，仍是攔腰斬向正面與單玉如交鋒的浪翻雲。

　　縱是在這生死力拚的關頭，單玉如仍是眉顰眼怨，一臉楚楚動人的神色，教人不明白她怎能一邊痛下殺手，卻仍能保持這種嬌怯表情。

　　面對單玉如翠袖狂風的浪翻雲神情悠閒，嘴角忽飄出一絲灑逸的笑意，深深望了單玉如一眼。

　　單玉如給他這一眼看得膽顫心驚，似乎自己所有祕密弱點，一點不漏的被對方那含有無上道法、洞悉無遺、深邃難測的眼神看穿看透。所有魔門祕術和媚法全派不上用場，都變成掩不住對方眼目的小把戲。

　　這還不是最令她震駭的地方。

　　使她更訝然不解的是對方理也不理自己攻向他的雙袖，反手一劍，劈往水月大宗攔腰砍至，驚天動地的一刀上。

　　她別無選擇，一對翠袖全力由內往外送往浪翻雲，袖內藏環更是暗蘊必殺的妙著。

　　窺伺一旁的楞嚴這時終找到機會，由正門處閃掠而至，手中的一雙「奪神刺」一先一後，迅雷追急電般由另一側猛攻浪翻雲右後方的空檔。

　　三大高手，終於全力出擊。敵我雙方都要速戰速決。

　　忽聽浪翻雲哈哈一笑，覆雨劍倏地加速，劈在水月刀鋒處。

　　事實上水月大宗已展盡渾身解數，變化了十多次，以眩惑敵人，可是浪翻雲頭也不回，平實得似笨拙的一劍，偏偏可以一著封死了他所有變化，就像是水月刀又乖又合作地送上去給他的覆雨劍砍劈那樣。

　　這時單玉如一對翠袖眼看要擊中浪翻雲，忽然單玉如兩手劇抖了一下，一聲悶哼，倉皇飛退，還噴出了一口鮮血，聲勢洶洶的攻勢頓時土崩瓦解。

　　原來就在翠袖要拂上浪翻雲的一刻，手內一對玉環忽傳來無可抗禦的驚人氣勁，這才醒覺敵手如此有恃無恐，是因浪翻雲剛才劈中玉環時，竟傳入了一先一後兩波內勁。

　　單玉如硬擋了一波後，另一波到現在才由玉環沿經脈直攻心臟，若非單玉如魔功深厚，藉噴血化去內勁，這一招可穩取她性命。

　　單玉如早把浪翻雲估計得很高，但到這刻真正交手，才知他比自己想像中的更要厲害，難怪他能成為龐斑認許的對手。

　　「當！」覆雨劍毫無花巧的劈在水月刀鋒處。

　　水月大宗全身劇震，立即運足真氣，連擋由覆雨劍傳過來一波比一波強勁，一浪比一浪急劇的七重劍氣。

　　不要說變招，連抽刀退走亦有所不能。

　　殺氣大盛。

　　浪翻雲轉過身來，雙目神光閃動，暗含殺意。

　　「波！」的一聲，浪翻雲反手往牆角高燃的魔火虛虛一按，光芒立時熄滅，大殿重新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黑中。

　　這時楞嚴離開浪翻雲只有數尺距離，眼前一黑，同時失去了浪翻雲的位置。大駭下抽身猛退。

　　異響大作。

　　覆雨劍發出氣勁急旋時獨有的嗤嗤激響，漫布在全場每一寸空間裏。

　　單玉如和楞嚴同時生出錯覺，就若浪翻雲捨下了其他人，全力向自己攻來。

　　只有水月大宗的感覺是對的。

　　忽地間千百道劍氣，長江大河般向他湧來。

　　水月大宗知道這是生死關頭，收心內守，乃遵神行，倏忽間擋了浪翻雲十八劍。

　　「鏗鏘」聲不絕如縷，十八下交擊聲就像一下驟響，可知這十八劍的速度是如何駭人。這十八劍絕不簡單。

　　忽輕忽重，但無論或輕或重，每一劍均把水月大宗緊緊吸啜著，教他無法抽身後退，再組攻勢。

　　那感覺就像陷進蜘蛛網中的飛蟲，一對翅膀給蛛線黏著，似乎掙扎一下立可逃出，可是愈掙扎，黏得愈緊，更沒法振翅高飛。

　　單玉如心中焦急，這時她返到了牆邊，知道若給浪翻雲宰了水月大宗，那自己亦難倖免。因為浪翻雲的精神鎖定了她的精神，她無論避到那裏，對方均能在氣機牽引下，追到天腳底也會把自己趕上殺死，除了有人能吸引開他的注意，那怕是眨眼光景，她才有逃生的把握。

　　而她仗之橫行的魔功媚術，對這早達天人極限的蓋世劍手來說，根本起不了半分作用。黑暗對浪翻雲比對他們更是有利。

　　當機立斷，兩對翠袖分別飛出一個魔門特製的芒火彈。

　　同時咬破舌尖，噴出鮮血，以魔法催動潛能，不顧自身地往刀劍交擊處撲去。

　　環聲烈嘯，勁氣狂捲。

　　楞嚴得龐斑真傳，亦知時機一瞬不再，提攝心神，再配合著單玉如合力搶攻。

　　一時兵刃與勁氣破風聲瀰漫全場。

　　在芒火彈爆亮前，浪翻雲再劈出平實的五劍。

　　水月大宗又是另一番斷魂滋味。

　　擋第一劍時，已覺對方劍逾萬斤，可是對方一劍比一劍重，尤其在這黑漆如墨的環境裏，對方竟似能清楚見物，每一劍劈來的角度，均刁鑽至使他無法以全力相迎，可憐他甚至摸不清浪翻雲的位置，只能遇招拆招，彼長我消下，擋到第五劍他早汗流浹背。

　　浪翻雲人劍忽地化入了天地中，不餘半點痕跡。

　　水月大宗亦是一代宗師，換了別人早抽身急退，他卻凝立不動，水月刀高舉頭上。

　　芒火亮起。

　　浪翻雲出現在水月大宗後方處。

　　水月大宗一個旋身，水月刀閃電般朝浪翻雲額頭劈去。

　　單玉如和楞嚴反變成從水月大宗後方左右掠至。

　　浪翻雲清亮的微微一笑道：「這一劍是獻給乾羅兄的！」劍雨倏地爆開，身形消失不見。

　　水月大宗一聲狂喝，猛劈而下的水月刀神蹟般地消失了，下一刻出現時，變成橫掃在劍雨的核心處。

　　最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劍雨散去。

　　露出覆雨劍和水月刀交擊凝定於半空的剎那光陰。

　　然後再爆起漫空劍雨，把兩人完全籠罩。

　　水月大宗一聲慘哼，往前倒跌。

　　浪翻雲忽然出現在水月大宗左後側，曲肘輕輕撞在水月大宗後心處。

　　「噹噹！」兩聲，覆雨劍像是不分先後劈中單玉如的玉環和楞嚴的奪神刺。

　　兩人踉蹌跌退時，水月大宗輕若羽毛般離地飄起，全身骨骼啪啪作響，七孔同時噴出鮮血，當他撲倒地上時，變作了一灘沒有一塊完整骨頭的肉泥。

　　東瀛絕代刀手，就此慘死當場。

　　單玉如、楞嚴分別著地，擺開門戶，卻都面無人色。

　　誰猜得到浪翻雲厲害至此。

　　浪翻雲若無其事地微微一笑道：「這樣的刀法，竟敢來我中土爭雄？」

　　單玉如被浪翻雲的劍氣遙遙罩著，指頭都不敢動半個，更不要說逃走了。

　　浪翻雲望向楞嚴，柔聲道：「念在你乃龐斑之徒，給浪某滾吧！」楞嚴臉上顏色數變，看了一言不發，鐵青著臉的單玉如一眼後，咬牙道：「既知我是龐斑之徒，怎會是臨陣退縮之輩？」

　　浪翻雲微笑道：「那就隨便你吧！」轉向單玉如嘆道：「教主錯失了逃走的機會了！剛才浪某搏殺水月大宗時，耗費了大量真元，露出一絲空隙，若教主立即逃走，浪某確是難以阻止。」

　　單玉如幽怨地瞅了他一眼，忽地收起玉環，楚楚可憐地道：「玉如認輸了，浪翻雲殺了我吧！」楞嚴為之愕然，心中異感湧起，呆看著單玉如。

　　就在此時，警號四起。

　　韓柏身懷假寶，朝坤寧宮迅快掠去。

　　鐘鼓聲仿似追著他走，他掠到那裏，那處哨樓的警報就響起來，所以縱使遠在皇宮其他地方的人，亦知怎樣去攔截他。

　　他的感覺當然不好受，若真是來偷東西被發覺忙著逃走，倒沒有什麼。

　　憑他的魔種配上鷹刀，除非來的是浪翻雲、龐斑之輩，否則總有逃出去的機會，痛苦的是他要故意落到擒賊的人手內。

　　身形倏閃，避過了由暗處射來的數排弩箭，迅眼間他掠過了奉天、華蓋和謹身三座大殿，轉入了柔儀殿和文華殿遙對間最大的御花園內。

　　四周盡是幢幢追兵。

　　韓柏這時換上了夜行衣，戴上了黑頭罩，整副偷雞摸狗的行頭。

　　若非范良極囑他扮作闖不出去了迫不得已表露身分，他早就舉手投降了。

　　前方幾名武功高強的禁衛飛掠而至。

　　韓柏心叫來得好，一振鷹刀，人刀合一，直衝過去。

　　「噹噹！」兩聲，領頭約兩個禁衛給他劈得東倒西歪，眼看著他離地掠起，來到一棵大樹的橫叉處，腳尖一點，大鳥騰空般落在御花園外柔儀殿離地近七、八丈的廣闊殿頂上。

　　風聲響起，另兩人倏地出現殿頂。

　　他當然不知這兩人是「幻矛」直破天和「亡神手」帥念祖，見到這兩人氣勢不凡，心中暗驚，想著虛應兩招後，大概就叫、「俯首就擒」了吧一聲大喝，朝前攻去。

　　直破天一振手長矛，幻起千百道矛影，鋪天蓋地殺將過來。

　　帥念祖則遙遙一拳擊來，拳未至，勁飆捲起，一時間天地肅殺，半點生機都似全無。

　　這叫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直破天和帥念祖一矛一拳，立時把韓柏所行進退之路完全封死，殺氣狂捲過來，一點不留餘地。

　　韓柏想不到無端端鑽出這麼厲害的兩個人來，武功一點不遜於嚴無懼、葉素冬之輩，叫了聲我的媽呀！虛劈兩刀，同時化了對方的矛勁和拳風，一個倒翻，往後翻下殿頂。

　　兩聲暴喝，葉素冬和嚴無懼分由地上躍起迎來。

　　葉素冬手中劍化作長虹，橫削他雙足，嚴無懼則持戟直搗他心窩，招招都是奪命殺著。韓柏急忙傳音到兩人耳內道：「兩位大叔，我是韓柏啊！」兩人同時一呆，便收回劍戟，反身飛開去。

　　殿頂的直破天和帥念祖看呆了眼，還以為韓柏發出了什麼霸道的厲害暗器，那還遲疑，飛擊而下。

　　這次連帥念祖都不敢託大，拔出曾殺死藍玉的軟劍，全力與直破天合擊韓柏。

　　韓柏剛鬆了一口氣，正要舉手投降，後方殺氣迫來，再喚了一聲娘，加速掠下，正要大叫停手時，軟劍長矛當頭壓下。

　　君子不吃眼前虧，韓柏橫掠開去。

　　兩人如影附形追殺過來，韓柏暗歎一聲，知道自己只要停下片刻，會立即沒命，尤其此時形成了一追一逃的形勢，自己是無心戰鬥，對方是蓄勢殺人，此消彼長下，自己若停歇下來，會成為對方愈蓄愈強的殺氣渲洩的對象，那時不死也要受重傷。

　　他甚至不敢出聲，否則令得一口真氣混濁了，身法稍慢，亦是不堪設想。

　　三人一追一逃，迅若流星般往坤寧宮去。

　　嚴無懼和葉素冬這時都落到地上，見到三人走得無影無蹤，暗叫不妙，慌忙追了上去。浪翻雲對外面的警報聲聽若不聞，冷冷看著單玉如，同時積聚功力準備予敵致命一擊，他這時其實亦是另有苦衷。

　　水月大宗不愧東瀛第一刀法大家，臨死前那反擊的一刀，差點使他受了內傷，到這刻真氣仍未平復過來，現在對著功力比水月大宗只高不低的單玉如，又有楞嚴在旁虎視眈眈，以他的身手，亦不得不急於爭取功力盡復的空隙。

　　單玉如面容恬靜下來，垂下美目，輕嘆了一口氣。

　　不知如何，只是這麼簡單的一個表情，竟使楞嚴鬥志全消，只覺得鬥爭仇殺，你爭我奪，全是絕無意義的一回事。

　　浪翻雲臉露訝色，覆雨劍催發劍氣，遙遙罩著單玉如，搖頭笑道：「單教主媚術雖高，難道以為竟可制著浪翻雲心神嗎？」

　　單玉如淒怨地望了浪翻雲一眼，好像在怪他為何如此無情，心腸似鐵。

　　旁邊的楞嚴卻是另有一番感受，只覺單玉如這一眼是在向他求助，而浪翻雲忍心的摧花人，卻是最兇殘的惡魔，不由怒憤填膺，一聲狂喝，全力向浪翻雲出手。

　　單玉如一聲嬌笑，身上的披風揚了起來，遮掩著浪翻雲視線。

　　浪翻雲心內亦不由得嘆服。

　　這女魔王不但才智過人，還狠辣得連自己人的生死都不屑一顧，為了己身安危，竟借楞嚴護花之心，以媚術惑了他的神智，使他全力牽制浪翻雲，她自己則以魔門祕法逃遁。

　　楞嚴雙刺攻來，聲勢勝前十倍，自然是被單玉如防不勝防的媚術控制了心神，毫無留手地全力進擊，發揮出所有潛藏的力量。

　　在這刻，任何心理攻勢，對失神的楞嚴也不管用，唯一的方法就是以硬碰硬。

　　「波！」的一聲，單玉如身前爆起一團黑霧，把她完全籠罩在內，還迅速擴展。

　　「噹噹」，一連串兵刃交離聲隨著響起。

　　覆雨劍在瞬眼的時間內，連續十劍劈在雙刺上，最後一劍把楞嚴劈得噴血跌退，人也清醒過來。

　　他功力高強，心志堅毅，就算單玉如亦不能這麼容易控制他的心神，問題出在他重義氣不肯獨自逃生，怎想得到單玉如竟會對他施術，要他作犧牲。

　　此刻醒覺過來，仍想不到單玉如對他施了手腳，只奇怪自己為何會突然心神失控，幸好浪翻雲確沒有殺他之意，捨他而去，沒入了迷霧裏。

　　殿外處處都有追殺之聲。

　　楞嚴心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閃入後殿去。

　　這時韓柏離地而起，來到水月大宗伏屍的大殿旁另一樓房的瓦頂處，前面忽地冒起一道人影。

　　兩人打了個照面，同時一驚。

　　韓柏兩眼瞪大，魔性大發，只覺眼前此女不但美至絕頂，更有種不能說出來的酥味，完全吸引了他的心神，差點把追兵都忘掉了。

　　單玉如亦對他的魔種生出微妙的感應，美目立時明亮起來。

　　一指往韓柏點來。

　　韓柏只覺對方玉手像乾棉吸水般一下子吸著他的眼睛，竟有種不能動彈的感覺，嚇了一跳，立時驚醒過來，揮刀劈去。

　　這回輪到單玉如暗吃一驚，想不到對方竟能不被自己媚術所惑，正隨便一刀，卻是妙若天成，來去無跡。

　　除了浪翻雲或龐斑兩人外，她當然不會害怕任何人，手指仍是恰到好處的點在對方刀鋒處。

　　當單玉如嬌軀一震時，韓柏則有如觸電，往後飛跌。

　　不幸地帥念祖和直破天兩人剛好趕至，見韓柏倒飛瓦背之外，那還想到他因何會如此送上門來，還以為是他獨門奇招，幻矛軟劍，憑著掠地斜上之勢，齊往他後背招呼過去。

　　這叫前門進虎，後門來狼。

　　韓柏無奈下鷹刀甩手揮出，化作長虹，直擊直破天，再起後腳，腳跟反後踢在帥念祖的軟劍處。

　　這兩人不愧第一流的高手，直破天凌空橫移，避過鷹刀，長矛一振，發出一道矛風，遙刺韓柏背部。

　　帥念祖則借勢升起，一腳閃雷踢向韓柏背心處。

　　韓柏硬往橫移。

　　避過了帥念祖一腳，卻避不開直破天遙發的矛風。

　　只覺摧心裂肺的勁氣透體而入，忙運起挨打奇功，借勢前飛化解。

　　這時葉素冬的聲音傳來道：「手下留人。」

　　韓柏此時已身不由己飛回原處，只見那美女眼中異采連閃，忽地爆起一天紅霧。

　　韓柏尚未有機會回過那口真氣，身子一緊，不知被什麼東西綑個結實，接著對方一指戳在他脅下，立時渾體一軟，往瓦面掉下去，忽又給提了起來，騰雲駕霧般去了。

第二章　未了之緣

　　龐斑負手悠閒地來到橫匾寫著「淨心滁念，過不留痕」八字的方亭前，駐足靜觀。

　　當日韓柏注意到的是「淨念」兩個字，龐斑卻是微微一笑道：「過不留痕，誰不是過不留痕呢？縱能名垂千古，千古比起宇宙的無始無終，又算得那一回事？」

　　哈哈一笑，負手繼續深進。

　　他恩師蒙赤行與傳鷹決戰後，還活了三十多年，才坐化大都，亦正是當時蒙人在中原的首都。蒙赤行死後遺體堅硬如鐵，毫無腐朽傾向。

　　龐斑遵其遺命，以猛烈窯火把他焚燒了三日三夜，加熱至能熔銅煮鐵的高溫，才將他化作灰燼。

　　然後他像朝聖般把蒙赤行的骨灰攜至域外，在蒙赤行指定的幾處名山之巔，撤下骨灰。那次旅程對龐斑的成長有無比深刻的意義。

　　他遵從恩師的指示，赤足走了五年，完成了蒙赤行對他最後的遺命，途中不言不語，睡的是荒山野漠。

　　就是這五年的修練，奠定了他十年後登上天下第一高手寶座的基礎。

　　與傳鷹決戰後，蒙赤行變化很大。

　　他的注意力由武道轉向天道，心神放在平凡中見真趣的生活裏。

　　當傳鷹躍馬仙去的驚人消息傳入他耳內後，他默然不動，在書齋內靜想了百天，被雷電灼黑了的肌膚再轉回以前的白皙無瑕。

　　自此後，他不但盡傳龐斑魔門祕技，還教他如何去體驗生活和生命，指導他看書認字。這人人驚懼的不世高手，對龐斑來說卻是最慈和可親的人。

　　死前百日，蒙赤行向他準確預測了自己的死期和形式，自該日起，他晉入無比歡愉恬靜的心境裏，比任何時間更閒適舒暢。

　　撒手前，向龐斑訓誨道：「魔道之別，前者初易後難，後者始難後易，斑兒要謹記，生老病死、愛恨情仇、時間流逝，莫非感官共創之幻象，軌空為實，始終一無所有。」

　　接著伸手按著他的肩頭，深深看入他眼內道：「為師的成就，早曠古爍今，獨步魔門，將來唯一有希望超越本人者，非斑兒莫屬。不過人力有時而窮，將來假若有一天斑兒覺得前路已盡，便應拋開一切，晉修魔門數百年來無人敢試的種魔大法，諸死地而後生。唉！蒙某有幸，得遇傳鷹這絕代無雙的對手，長街一戰，今日之成，實該日之果。」

　　言罷含笑入滅。

　　當年之語，如猶在耳。

　　龐斑之所以善待楞嚴，實有感於蒙赤行待己之德。

　　魔功大成後，龐斑縱橫天下，想尋相埒之敵手而不可得，直到遇上言靜庵的情關，才感去路已盡，遂遵蒙赤行之囑拋開一切，把精神全投進晉修魔門近數百年來無人敢試的道心種魔大法裏。

　　那是他一生中最黑暗和充滿負面情緒的日子。

　　當他因一著之差，大法難竟全功，心中充滿著不滿和對肉慾的追求與嫉恨的情緒時，忽然來了個浪翻雲，以人為鑑，頓使他有若立地成佛般，徹底脫離了種魔大法黑暗邪惡的一面，由魔界踏進了道境，達至大法的至境。

　　由那刻開始，他再不是以前的龐斑。

　　四周忽地逐漸明亮起來。

　　半邊明月破雲而出，在虛黑的夜空展露出無與倫比的仙姿玉容，照亮了他的路。

　　浪翻雲這時潛回憐秀秀的房裏。

　　憐秀秀醒轉過來，擁被起坐，驚喜道：「翻雲！」浪翻雲取出酒壺灌了三大口清溪流泉後，坐入椅內，舒適地挨在椅背道：「水月大宗不愧東瀛第一高手，我要借秀秀閨房靜坐一會才行。」

　　憐秀秀失色道：「翻雲不是受了傷吧？」

　　浪翻雲笑道：「他仍沒有傷浪某人的資格，但卻費了我不少氣力。」

　　憐秀秀鬆了一口氣，道：「那不若到秀秀的被窩睡一覺。」

　　浪翻雲像回到當年與紀惜惜夜半無人私語時的光陰，心頭流過一陣暖意，含笑道：「讓我先哄秀秀睡好，才打坐入靜吧！」心中暗歎，深惜已錯過了殺死單玉如的最佳良機，現在她知道行藏敗露，定會改變策略，立即對付朱元璋。

　　單玉如真是厲害，在那種劣勢下仍有脫身的方法。

　　單玉如一手扯掉韓柏的頭罩，欣然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韓公子怎也想不到會落在本教主手上吧！」韓柏仰躺床上，手足均被來自單玉如身上的特製衣帶綑個結實，粽子般不能動彈。

　　這是一間女性的閨房，雖說在皇宮之內，但單玉如既放心把他帶來，自不虞會被人找到。

　　其實連單玉如也不知道，他的魔種根本不受任何外力約束，以單玉如驚人的功力，亦只能使他身體麻痺了片刻。

　　問題在於他剛挨了直破天那記凌厲的矛風，一時真氣與經脈仍未流轉暢順，亦沒有自信可震斷身上不知用什麼材料織成的綑縛，才不敢發難。

　　而且以單玉如的身手，只要他略有異動，會立生感應，故他未到最後關頭，絕不敢冒險行動。

　　他苦笑道：「為何你不一掌劈死我，豈非一了百了，難道教主看上了韓某，想先嚐點滋味甜頭嗎？」

　　單玉如一陣嬌笑，媚態橫生，真可迷死所有男人。

　　旋掩嘴白他一眼道：「你莫要胡思亂想，乖乖答本教主幾個問題，人家會給你一一個痛快。否則廢去你的武功，再把你閹了，才脫光衣服把你放在金陵最大的市集，看你還怎生做人？」

　　韓柏見她巧笑倩兮說出這麼狠辣殘忍的話，又確是句句命中自己要害，歎了一口氣道：「教主問吧！本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單玉如愕然道：「你像是一點都不害怕的樣子呢！」無論她說的話含意如何，她總是那樣柔情蜜意，款款情深的樣兒，每個表情都是那麼楚楚動人，風姿綽約，使人感到縱是被她殺死，那死法亦會是醉人甜美。

　　韓柏惱道：「怕有什麼用？快問吧！本公子沒有時間和教主閒聊。」

　　單玉如既好氣又好笑，不過想起夜長夢多，那還有心情和他計較，柔聲道：「浪翻雲為何會知道本教主隱身坤寧宮內？」

　　剎那間韓柏明白了過來，同時知道自己現在的答話非常重要，因為單玉如仍未知道允炆和恭夫人的祕密已被識破，現在只因浪翻雲尋上門來而生出懷疑的心。

　　他的魔種倏地提升至最巔峰的狀態，想也不想道：「你問我，我去問誰呢？不過聽說龐斑今晚要去對付鷹緣活佛，他自有來皇宮的理由。」

　　單玉如一震道：「鷹緣活佛？」

　　韓柏皺眉道：「怎麼啦，連活佛在太監村的事你都不知道嗎？」

　　單玉如沉吟起來，忽地舉起右手，按在韓柏心窩處，微笑道：「只要本教主掌勁吐出，保證十個韓柏都要立斃當場，韓公子信是不信呢？」

　　韓柏心中叫苦，應道：「當然相信！」單玉如輕輕道：「本教主問一句，公子只須答是或否，若有絲毫猶豫，又或本教主認為你在說謊，今世你再不用見你的什麼秦夢瑤、月兒、霜兒了。」

　　韓柏喜道：「快問吧！我定會不給你真答覆，那就可痛快地死掉了。」

　　單玉如為之氣結，亦暗罵自己糊塗，因為對韓柏來說，他如今最佳的結局莫如痛快死掉。

　　可是她卻沒有把手掌收回來，淡淡一笑道：「好！走著瞧吧！」秀眸厲芒一閃道：「朱元璋知不知道我在宮內？」

　　韓柏含笑望著她，果似視死如歸，堅持到底。

　　單玉如「噗哧」一笑道：「早知韓公子會充硬漢子的了。」

　　纖手輕按，一股真勁送入韓柏心脈處，再千川百流開枝散葉般往韓柏全身經脈衝去。

　　韓柏渾體劇震，整個人捲曲起來，連隱藏起穴道已解一事都忘了。

　　原來勁氣到處，有如毒蟻咬噬，又癢又痛，那種難以形容、攢心嚙肺、蝕入骨髓的難過和痛苦，鐵打的人都禁受不起。

　　單玉如花枝亂顫般笑起來道：「難怪你有恃無恐，原來竟能自行衝開了本教主的點穴手法，唉！真是可惜，給人家一下子就試出來了。」

　　「啪！」的一聲，裝載著假盤龍杯的布袋由他懷裏掉了出來，落在床上。

　　單玉如微一錯愕，伸手一摸，臉色微變道：「這是什麼？」

　　此時韓柏又另有一番感受，一陣椎心蝕骨的痠癢劇痛後，小腹一熱，單玉如的真氣竟全給他似佛祖收妖般吸到丹田氣海入處，不但再不能作惡，反治好了直破天剛造成的真氣激盪。可見魔種確有能克制任何魔門功法的特性。

　　他當然仍扮作痛苦萬分的樣子，啞聲呻吟道：「你能否先解去我的痛苦？」

　　單玉如皺眉道：「你若合本教主滿意，本教主自然會解開這毒刑。」不待韓柏說話，早探手取出假杯。

　　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單玉如微一愕然，失聲道：「這東西怎會到了你身上？」

　　韓柏偷眼一瞥，心中大奇，何以她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鎮定，竟會為這一隻杯而動容變色呢，同時又知道她以為自己正痛苦不堪，所以並不改易自己的表情，還故意多慘叫兩聲，使她更不懷疑自己。

　　單玉如掌如雨下，連拍他數處大穴。

　　韓柏暗叫來得好，暗暗把她的掌力吸收。

　　他裝作全身乏力地軟癱床上。

　　單玉如毫不懷疑，因為她這手法乃魔教八大毒刑之一，非常霸道，受刑者虧損極大，永遠不能真正復元過來，短期內更是想爬起身也有問題。

　　她亦是過於自信，只要細心檢查韓柏體內氣脈運行的情況當可知道小子半點內傷都沒有。

　　冷冷道：「快說出來吧！」韓柏心中一動道：「當然是偷來的，不過我只是負責接贓，偷的人是范良極，把這個杯塞給我後，他又去偷別的東西了。累得我給人追得差點沒命，唉！不過終也是沒有命了。」

　　單玉如臉上古怪的神色一閃即逝，歎了一口氣後，忽然一指點在韓柏的眉心穴上。

　　韓柏再暗叫來得好，連起挨打神功，在體內不動聲息地化解和吸收了她的指勁，同時運起魔功，模裝出昏迷的神態。

　　單玉如輕飄飄地拍下他七掌，當然亦給他一一在體內化解了。

　　這十掌陰寒傷損，目的全在破他體內奇經八脈，此女確是毒似蛇蠍，毫不留情。

　　單玉如冷笑道：「不知算你這小子走運還是倒霉，揀回一條小命，卻要終生做個廢人和瘋子。」

　　韓柏只望她不斷自言自語，好能多說些祕密給他聽得。

　　可惜事與願違，單玉如把假杯裝回布袋裏，塞入他懷內，再一把提起了他，穿窗而去。

　　※※※

　　龐斑像個遠方來的觀光客，借著點月色，欣賞著沿途柳暗花明的園林景色，又不時回首眺望皇城壯麗的夜景和燈飾。

　　不知是否受到蒙赤行的影響，龐斑自幼開始便從不追求世俗中人人爭逐的女色、財富和權勢。

　　對他來說，生命的意義就是去勘破生命的存在和天地的祕密。

　　他並不相信這能假藉他人而得，一切只能依靠自己的努力。

　　別人只可作為起步的少許方便。

　　所以龐斑從不崇拜任何先聖賢人，包括蒙赤行在內，有的只是欣賞。

　　崇拜是盲目的，欣賞卻發自理性的思維。

　　這使他不拘於前人的任何規範，在每一方面均能另出樞機，開創出一個新的局面，令他全面的超越了魔宗蒙赤行，獨步於古往今來任何魔門宗師之上，修成了道心穜魔大法，成為了無可爭議的魔門第一高手。

　　現在他終於要和傳鷹的兒子見面了。

　　只恨不能和傳鷹生於同一個時代，否則龐斑願作任何犧牲，只求能有此一對手。

　　幸好還有個鷹緣，一個甚至比乃父傳鷹更高深莫測的人。

　　究竟他的「修為」深湛到什麼地步呢？

　　只看紅日法王一直心怯不敢去碰他，便知鷹緣的厲害實不下於傳鷹，只是以另一個形式發揮罷了。

　　不規則中自見規律的簡陋村屋，羅列眼前。

　　龐斑眼中射出智深如汪洋大海的神光，冷然看著眼前一切，感受到物象背後所蘊的深刻意義。

　　心靈同時晉至無人無我，與天心結合一體的境界。

　　對龐斑來說，外在的世界只是幻象，只有內心的世界才是真實動人的。

　　外在的世界只是因內在世界而存在。

　　沒有這個「我」，怎還有什麼「他」呢？

　　就在這剎那間，鷹緣的心和他緊鎖在一起。決戰終於開始了。

　　※※※

　　風行烈肩托紅槍，策馬穿街過巷，朝鍾山南麓獨龍阜玩珠峰下的陵地馳去，神情平靜。這晚秦淮河剛好水滿，雖是天氣嚴寒，但畫船簫鼓，仍是綿綿不絕。沿街青樓酒館，均掛上明角燈籠，一條街上有好幾千盞，照耀得如同白日。

　　夜色深沉，天上半闋明月，在燈火映照中黯然失色。

　　不知何處傳來若斷若續的簫音，淒清委婉，動人心弦。

　　與街上行人相比，風行烈像活在另一世界的人，面對的是生和死的奮戰。

　　轉出了秦淮大街，前方有一關卡，站著數十個軍裝兵弁和穿著錦衣的廠衛，截查往來行人，見到風行烈馬飾印記，知道是鬼王府的人，問了兩句後，立即放行，又在他的座騎掛上標誌，免他再受盤查。

　　風行烈再往前走，忽地哭喊聲傳來，只見一隊如狼似虎的禁衛軍，押著一群手足均繫著鐵鍊，足有百多人的男女老幼走過，愁雲慘霧，教人心生感慨。

　　風行烈心頭激盪，生出無比的厭憎，只想立即遠離此地，不忍目睹朱元璋為誅除藍玉和胡惟庸餘黨而展開的大搜捕及滅族行動。

　　人間慘事，莫過於此。

　　他不知若非朱元璋曾答應韓柏，被牽連的人遠遠不止此呢。

　　風行烈歎了一口氣，自知無力改變眼前發生的事，收攝心神，通過嚴密的城防，出城去了。

　　他沿著林蔭古道，緩緩而行。

　　這次年憐丹予他放手決戰的機會，實在存有揀便宜的僥倖心。因為以風行烈的功力，每天都隨著經驗和修為突飛猛進，說不定很快會追上他年憐丹，所以這好色魔王想借此機會，先一步擊殺風行烈，免得將來反給風行烈殺死。

　　風行烈卻是澎湃著無比的信心，非是盲目相信自己可勝過年憐丹，而是這種信心來自燎原槍法的心法一往無前，全力以赴。

　　他感到變成了厲若海，重演當日厲若海挑戰龐斑的情景。

　　那次厲若海戰敗身死，同樣的命運會發生在他身上嗎？

　　與風行烈分頭赴約的戚長征亦看到大同小異的景象，且因他的目的地是市內鼓樓旁的廣場，竟遇上十多起被逮捕的男女，真是天慘地愁，教人不忍卒睹。

　　此時戚長征都弄不清楚誰是誰非，因為若換了這批人得勢，同樣的事會照樣出現在現在逮捕他們的人身上。

　　只是禍及老人婦孺，教人不忍。

　　他搖頭嘆了一口氣，舒出心中鬱怨，遙觀目的地。

　　一座宏偉壯麗的樓閣，巍巍聳立在高崗之上，分上下兩部分，下層作拱形城闕狀，三門洞城垣，四面紅牆巍峙。城垣上聳立著重檐歇山頂的殿式木構建築，龍鳳飛檐、雕樑畫棟、典雅壯麗，暗淡的朦朧月色下，頗有祕異難言的非凡氣勢。

　　戚長征跳下馬背，深吸一口氣，晉入晴空萬里的精神境界，一拍背上天兵寶刀，往鼓樓掠去。

第三章　半步之差

　　朱元璋看著龍桌上的假杯，又氣又好笑，給攜入御書房仍在裝死的韓柏，此時才跳起來，扮著神情惶恐的坐在下首處。

　　朱元璋啞然失笑道：「你什麼不好偷，卻要來偷朕的「掩月盤龍」，難道不知這杯對朕的意義是多麼重大嗎？差點連命都丟了，真是活該。」

　　韓柏苦笑著臉道：「我只是個接贓的助手，范良極那傢伙把我騙了來，說找到單玉如在宮內的藏身處，那知去了一轉，就把這東西塞入我懷裏，自己又去偷另外的東西，累得我被皇上的人追殺。」

　　朱元璋訝道：「范賊頭怎知盤龍杯藏在太廟裏？」

　　韓柏心中暗喜，這次你還不上當，茫然搖頭道：「小子什麼事都不知道。」

　　朱元璋嘴角飄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柔聲道：「單玉如為何會忽然出現，把你擄走？但又不乾脆把你殺死呢？」

　　韓柏道：「或者她認為把小子弄成廢人，更是有趣一點。」

　　朱元璋搖頭道：「那她更不用把盤龍杯小心翼翼放回布袋裏，又把它好好藏在你懷中，你已成了個廢人，這樣做根本害不了你，反使人覺得她是栽贓陷害你。」

　　兩眼神光一現道：「單玉如一向手腳乾淨，否則我們不會到現在仍拿不著她的把柄，這樣拖泥帶水，其中定有因由。」

　　韓柏靈光一閃道：「我明白了！」朱元璋一掌拍在桌上，大笑道：「小子你真是朕的福將，這麼輕鬆容易，就破了單玉如天衣無縫的陰謀。」

　　韓柏歎道：「皇上真是厲害！」朱元璋失笑道：「想不到一隻假杯，竟可騙倒佔盡上風的單玉如。」

　　韓柏劇震道：「假杯！」朱元璋笑得喘著氣道：「范良極無疑是仿冒的天才，不過他卻怎也仿不到這真杯的重量，因為那是天竺二種叫「金銅」的物料所造，看來與中土的黃銅無異，但卻重了少許，朕初時也被騙過了，但朕拿上手後才知真偽，剛才只是故意累他到太廟撲個空。他的耳朵厲害，竟可偷聽到朕在這裏和你說話。」

　　韓柏老臉通紅，既尷尬又難堪。

　　朱元璋收上笑聲，欣然道：「放心吧！朕絕不會和你們計較，待會把真杯拿來贈你又如何，不過千萬不要拿來喝酒，否則一命嗚呼，怨不得別人也。」

　　他顯是心情大佳，長身而起道：「小子隨我來！」韓柏茫然看著他，到此時此刻，他仍不知朱元璋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

　　太監村的情景比之上次韓柏來時，大有不同，地上是齊膝的大雪，樹掛霜條，在月色下既神祕又純淨。

　　龐斑輕鬆漫步，不留下半點痕跡。

　　流水淙淙。

　　具有挺拔入雲之姿的鷹緣手負背後，正俯頭細看所站石旁永不休止的山泉流水，悠然自得。

　　龐斑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卻如斯響應地回過頭來，與龐斑打了個照面。

　　他的眼神仍是熾熱無比，充盈著渴望、好奇和對生命的愛戀。

　　龐斑眼中閃過訝色，微微一笑道：「見到鷹緣兄，可想像到尊父當年英發的雄姿。」鷹緣哈哈一笑道：「真是有趣，我也正想著先父當年決鬥令師時，不敢輕忽的心境。」

　　接著露出深思的神色道：「這幾十年來，我還是第一次說話。」

　　龐斑欣然一笑，來到他身旁，與他併肩而立，柔聲道：「活佛今天來中原，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

　　鷹緣深邃不可測的眼神，投往溪水裏去，微笑道：「當然是為再續先父與令師百年前未盡之緣，事實上我早便出手，借行烈與龐兄拚了一場，使龐兄毀不了爐鼎，亦使龐兄落了在下風好一陣子，只想不到龐兄這麼快便脫身出來。」

　　龐斑啞然失笑道：「好一個脫身出來！」竟沒有半絲不滿的表示，還似覺得很滿意的樣子。

　　鷹緣踢掉鞋子，坐了下來，把赤足浸在冰寒徹骨的水中，舒服地歎息道：「暖得真舒服！」龐斑仰首望去，細察月暈外黯淡的星辰，淡淡道：「暖得有道理，冷暖純是一種主觀的感覺。所以催眠師才能令受術者隨他的指示感受到寒溫，看來活佛已能完全駕馭身體和感官了。」

　　鷹緣凝視著流水，眼睛閃著熱烈得像天真孩兒般的光芒，喃喃自語般道：「龐兄！生命不是頂奇妙嗎？萬千潛而未現的種子，苦候著良機，等待著要闖入我們這世界裏來，經驗生命的一切。小弟不才，就在先父和白蓮鈺合體的剎那，比別人先走一步，得到了再生那千載一時的機會，受了最精采絕倫的生命精華，所以本人最愛的就是父母。」

　　龐斑笑道：「生命的開始便是爭著投胎，難怪人天性好鬥，因為打一開始就是那樣子了。鷹兄摸到的確是一手好得不能再好的牌子。」

　　鷹緣歎道：「我不說話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人與人間的說話實在沒有多大實質的意義。但現在我卻很享受我們間的對答。」

　　忽然仰天一笑道：「既摸到一手好牌，何不大賭一場，所以我才萬里迢迢來中原找龐兄，使這場生命的遊戲更為淋漓盡致。」

　　龐斑捧腹狂笑，蹲了下來，喘著氣道：「龐某自出生以來，從未試過像今晚的開懷，好了！現在你找到我了，要龐某怎樣玩這遊戲，無不奉陪！」鷹緣別過頭來，寬廣的前額閃現著智慧的光輝，眼睛射出情湛的神光，透進龐斑的銳目，柔聲道：「鷹刀內藏有先父畢生的經驗，包括躍馬破碎虛空而去的最後一著，當然漏不了隱藏著生死奧祕的《戰神圖錄》，鷹刀內現在只餘《戰神圖錄》，其他的都給我由鷹刀內抹去了。」

　　龐斑動容道：「這確是駭人聽聞的事，鷹兄既能重歷乃父的生命，等若多了乃父那一世的輪迴，為何仍要留戀這裏呢？」

　　鷹緣嘆了一口氣，搖頭苦笑道：「我已跨了半步出去，但卻驚得縮了回來，驚的是破碎虛空這最後一招，怎會是這麼容易的一回事？」

　　龐斑的臉色凝重起來，沉聲道：「那小半步是怎麼樣的？」

　　鷹緣眼不轉瞬地與他深深對視著，閃動著使人心顫神移的精光，輕輕道：「那完全超越了任何人世的經驗，沒有話可以形容其萬一，所以由那天起，我選擇了不說話，也忘記了所有武功。」

　　龐斑微微一笑道：「那為何今晚又說這麼多話？」

　　鷹緣露出個充滿童心的笑容，看著濯在冰水裏的赤足，伸展著腳趾，以充滿感情的聲音道：「因為本人要把這言語說不出來的經驗全盤奉上給龐兄，以表達家父對令師蒙赤行賜以決戰的感激，沒有那次決戰，先父絕無可能參破戰神圖錄最後的破碎虛空。」

　　再望著龐斑微笑道：「沒有與龐兄今晚此戰，亦浪費了先父對我的苦心。」

　　龐斑大感有趣道：「龐某真的很想聽這沒有方法以言語表達出來的經驗。」

　　鷹緣若無其事道：「只要龐兄殺了我，立即會『聽』到這經驗。」

　　龐斑仰天大笑起來，狀極歡暢。

　　※※※

　　鬼王虛若無單獨一人立在乾羅遺體旁，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細看著這初交即成知己的好友。

　　對自己或別人的死亡，他早麻木了。

　　但乾羅的死不知如何，卻使他特別生出了感觸。

　　堂外圍裏月色朦朧，似有若無地展示著某種超乎平凡的詭異。

　　就在此時，里赤媚的聲音由空際遙遙傳來道：「有請虛兄！」虛若無微微一笑，倏地不見了。

　　※※※

　　乾清殿內的密室裏，韓柏、范良極和虛夜月三人並排坐在上等紅木做的長凳上，看著上首春風滿臉的朱元璋，假杯放在他身旁几上。

　　原本放在這密室裏的真杯給拿了去仔細檢驗。

　　另一邊坐的只有一個燕王棣。

　　眾人這時已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均感其間過程荒誕離奇之極。

　　朱元璋道：「現在事情非常清楚明白，叛賊最初的陰謀，必是與媚蠱有關，分別由盈散花和陳貴妃向皇兒和朕下手，這牽涉到魔教的邪術，例如使棣兒在大壽慶典時忽然失了神智，下手刺殺朕，那時單玉如便可措詞一舉把與棣兒有關的所有皇兒和大臣全部誅掉，那時天下還不是她的嗎？」

　　范良極雖被拆穿了賊謀，卻半點謙色都欠奉，拍腿歎道：「可惜卻給浪翻雲撞個正著，並使陳貴妃得不到其中一項必須的藥物，故陰謀只成功了暗算燕王的那一半。」

　　燕王臉色一紅，掩飾尷尬，加入推論道：「於是單玉如另想他法，把毒藥塗在盤龍杯內，只要父皇被害，而本王又中了必殺的媚蠱，天下亦是他們的了。」

　　朱元璋歎道：「這女人真厲害，一計不成又一計，而且成功的機會的確很大，自朕得到盤龍杯後，一直不准任何人觸碰此杯，免得影響了杯子所藏的幸運，所以明天大壽朕以之祭祀天地時，便要著她道兒。」

　　轉向燕王棣道：「忠勤伯確是我朱家的福將，將來無論形勢如何發展，棣兒必須善待忠勤伯，知道嗎？」

　　以朱元璋的為人，縱使是一時衝動，說得出這種話來，亦已非常罕有難得了。

　　燕王棣連忙應命。

　　虛夜月不耐道：「朱伯伯，那現在要怎樣對付那些奸徒呢？」

　　朱元璋顯是相當疼愛這嬌嬌女，含笑愛憐地道：「當然是要把他們一網打盡，半個不留。」

　　接著蹙起眉頭道：「這也要怪朕作繭自縛，自允炆懂事以來，朕一直栽培他，還鼓勵他與王公大臣接觸議政，使政權有朝一日能順利移交。唉！他在這方面做得比朕預估的要好上十倍。到現在才知他背後有單玉如在指導和撐腰。」這下不勝感觸，他顯然仍對允炆有著深厚的感情，一時難以改變過來。

　　龍目寒光閃過，冷冷道：「這密室乃宮內禁地，放的全是祭器，只有朕和允炆才可進入。」

　　眾人恍然，才知道朱元璋為何如此肯定允炆有問題，只有他始有機會把毒藥塗在杯內。這回輪到燕王擔心杯子檢驗的結果了。

　　剛好此時檢驗的報告來了。

　　老公公把杯子送回來道：「這寶杯果然有問題，杯底少許的一角多了層透明的薄膠，但卻沒有毒性，可知必仍是與混毒的手法有關，若非心有定見，真不易檢查出來。」

　　朱元璋眼中閃過濃烈的殺機，先使老公公退出密室外，沉聲道：「現在證據確鑿，所以我們必須先發制人，一舉把叛賊全部清除，天下才會有太平日子。」

　　接著歎了一口氣道：「這事最頭痛的地方，就是仍摸不清楚單玉如的真正實力，剛才搜尋忠勤伯時，坤寧宮內發現了血跡，八名禁衛集體被殺，都是被點穴後被人再下毒手滅口，朕已藉口安全問題，派出高手，名為保護，實際上是禁制了允炆的行動，暫時他已被朕控制在手裏。」

　　范良極沉聲道：「只要幹掉了這孩兒，單玉如還能有什麼作為呢？」

　　朱元璋對范良極態度親切，笑道：「范兄偷東西是天下無雙，但說到政治權術，還是朕在行。大明律例乃由朕親自訂立，連朕亦不可隨意違背。尤其此事牽連廣泛，京師內無人不擁戴允炆，視他為未來新主，所以廢立之事，必須候到適當時機，理由充分，才可進行，否則立即天下大亂，連朕也難以壓制。」

　　雙目精芒一閃，緩緩道：「眼前當務之急，就是找出暗中附從單玉如的王公大臣的名單，那朕便可在明年到南郊登壇祭祀天地前，把這些叛臣賊將全體逮捕，老虎沒了爪牙，單玉如只靠她的天命教徒和一些投附的武林高手，就再不足為患。」

　　眾人心下明白，單玉如最厲害的武器就是無孔不入的女色，她們通過巧妙的方法，像附骨之蛆般潛在王公大臣身旁，配合著允炆的聲勢，裏應外合下，自有不少人暗中附了允炆。這些人一向大力反對燕王，與允炆的命運掛上了鉤，若知朱元璋改立燕王，為了切身利益，有起事來，只有站在允炆的一方，那麼天下立時四分五裂了。

　　朱元璋亦不能隨便把懷疑有問題的人處死，但若有這樣一張名單，不但列出了像白芳華那樣打進了大臣家內的天命教妖女，還有這些附從大臣的詳細資料，朱元璋出師有名，即可一舉把他們全部除掉，燕王的登基亦再無任何阻力了。

　　韓柏苦惱地道：「這樣一張名單，可能根本並不存在呢！」朱元璋搖頭道：「一定會有這種資料的，否則以天命教這麼龐大的組織，如何運作，不信可問怒蛟幫的人，每項收支，所有人手的調派，均須有詳細的紀錄，若只靠腦袋去記，負責的人若忽然被殺或病倒，豈非亂成一團。」

　　向范良極微微一笑道：「范兄乃偷中之王，不知可否為朕在今晚把這張名單弄來，那你拿走盤龍杯時，亦受之無愧了。」

　　范良極暗罵一聲，拍胸道：「皇上有令，我侍衛長怎敢不從，小將儘管試試看。」

　　韓柏喜道：「我應可免役了吧！因為小子理應扮作身受重傷，人事不知，還應通知月兒入宮來探望我，皇上只要借間有床的密室給小子躲起來便成了。」

　　虛夜月立時俏臉飛紅，狠狠盯了韓柏一眼，但又是大感興奮。

　　朱元璋失笑道：「都怪朕賜了你忠勤兩字，改壞了名，范兄沒了你這好拍檔怎行，單玉如愛怎麼想便由她吧！只要拿到名單，還怕她飛到天上去不成？」

　　再正容道：「無論如何，朕希望那份名單在太陽東出之前，能擺到朕的桌上來。」

　　※※※

　　龐斑笑罷森然道：「不計浪翻雲，龐某從未遇過一個比活佛更厲害的對手。活佛得法後竟可忘法，龐某怎殺得死你？正如活佛亦無能殺死本人，因為我們都各自在自己的領域達到了峰巔之境，誰也奈何不了誰。活佛憑的是禪法，本人憑的是武道，同樣地達到了天人之界。」

　　鷹緣訝道：「龐兄的智慧確達到了洞悉無遺的境界，我和你就似河水不犯井水，不似你和浪翻雲，必須分出生死勝負。」

　　接著低頭凝視流水，好一會後，像徹底忘記了剛才所有對話般靜若止水地道：「明天我會回去布達拉宮，龐兄珍重了！鷹緣會耐心靜候你們的戰果。」

　　龐斑的反應亦是奇怪，絲毫不以為意，長身而起，負手淡然自若道：「鷹兄路途小心！」哈哈一笑，飄然去了。

第四章　生死決戰

　　「發地多奇岭，千雲非一狀。」

　　明孝陵位於獨龍阜下，該山北依鍾山主峰，聳峙傲立，泉壑幽深，雲靄山色，朝夕多變，故被朱元璋選作皇室埋骨的風水寶地。

　　當年朱元璋登基不久，為覓最佳墓址，近臣裏包括虛若無在內，均不約而同揀了此地。於是動工造陵，把原址的開善寺及所有民居遷往別處，全部工程歷時三十年之久。

　　馬皇后去世後被葬於此，謚號孝慈，從此陵墓被稱作孝陵。

　　稍後允炆之父朱標「病逝」，葬於孝陵之東，稱為東陵。

　　朱標臨死前曾向朱元璋透露是因練服丹丸誤用藥物出事，當時朱元璋曾追問何人誘他服用丹藥，朱標搖頭含淚不答，至死亦沒有洩露是何人。朱元璋事後亦查不獲。所以當韓柏指出恭夫人有問題時，前事湧上心頭，朱元璋早信了韓柏大半。

　　有了目標後，朱元璋派人一查，立即發覺恭夫人和允炆身旁所有內侍宮娥、保鏢，均為近十年間換人，擺明乃天命教的安排，至此更深信恭夫人母子有問題才有召燕王入京，準備廢允炆立燕王之舉。

　　宮廷的鬥爭，到了白熱化的關鍵時刻。

　　※※※

　　風行烈策馬來到陵城起點虛的落馬坊，守陵的領軍早得鬼王府通知，並不攔阻，他接過馬兒，讓他進入通往陵寢的神道。

　　雖說由鬼王府打了招呼，但還須朱元璋在背後點頭，決戰才得以在這大明的聖地進行。朱元璋本亦不是那麼好商量，但卻為著三件事至少暫時改變了對鬼王和韓柏等的態度。

　　第一個原因就是他愈來愈覺得韓柏是他的福將；其次就是受到秦夢瑤的影響，那有點像言靜庵親臨的味兒；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韓柏向他揭露了單玉如、恭夫人和允炆的關係。

　　所以他才肯放怒蛟幫和一眾婦孺離京。

　　風行烈扛著丈二紅槍，經過三拱門式的大金門入口，越碑亭，過御河橋，踏上通往睖寢平坦寬闊，名著天下的孝陵神道。

　　風行烈停了下來，深吸一口氣。

　　他還是首次見到這麼莊嚴肅穆的康莊大道。

　　神道兩側，自東向西依次排列著獅、獬、駱駝、象、麒麟和馬六種石雕巨獸，各有兩對四座，共十二對二十五座，造型生動，栩栩如生，使風行烈像來到了傳說的仙界。

　　在淡淡的月照下，眾石獸或蹲或立，不畏風霜雨雪。

　　神道顯是剛給人打掃過，地上不見積雪。

　　風行烈把一切雜念排出思域之外，包括了亡妾之恨，立時一念不起，胸懷開闊，只覺自己成為了宇宙的核心，上下八方的天地，古往今來流逝不休的時間，全以己身作為中心延展開去。蒼穹盡在懷裏。

　　一股豪氣狂湧心頭，風行烈仰天一陣長笑大喝道：「年憐丹！有種的給風某滾出來！」戚長征躍入鼓樓旁的大廣場裏，月色使這銀白色的世界蒙上孤清淒美的面紗。

　　雄偉的鼓樓，則若一頭蟄伏了千萬年，仍不準備行動的龐然巨獸。

　　※※※

　　鷹飛的笑聲劃破夜空，由鼓樓上傳下來道：「戚兄真是守信之人，請這邊來！」戚長征仰望鼓樓，只見鷹飛坐在鼓樓之頂：黑暗裏一時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卻感到他有種懶洋洋的輕鬆意態，心中大感懍然。表面卻毫不在乎地道：「鷹兄始終不脫卑鄙小人本色，居高臨下，不過戚某豈會害怕，讓你一點又如何呢？」

　　鷹飛哈哈一笑道：「戚兄誤會了，就衝在柔晶臉上，戚兄未站穩陣腳前，鷹某決不搶先出手，免得戚兄做了鬼都冤魂不散，弄得鼓樓以後要夜夜鬼哭。」

　　兩人怨恨甚深，所以未動手先來一番脣槍舌劍，當然亦是要激起對方怒火，致心浮氣躁，恨火遮了眼睛、蒙了理智。

　　戚長征在極微細難尋的蛛絲馬跡裏，觀察出鷹飛功力修為深進了一層，不像以前般浮佻急躁，當然那只是憑感覺得來。登時收起輕敵之心，微微一笑道：「冥冥之中，自有主宰，鷹兄多行不義，身負無數淫孽，哈！你說柔晶會保佑我還是你呢？」

　　鬼神之說，深入人心，戚長征由這方面入手，挫折鷹飛的信心和銳氣。

　　鷹飛果然微一錯愕，因為怎麼想水柔晶在天之靈也確不會佑他。

　　戚長征哈哈一笑，不容他出言反駁，道：「你最好移到一旁，以示言行合一，好讓戚大爺上來為被你害死的所有冤魂索命。」

　　鷹飛想起只是為他自殺而死的女子已不知有多少人，心頭一陣不舒服，勉強收攝心神，哂道：「這上面地方這麼大，何處容不下你區區一個戚長征，膽怯的就乾脆不要上來好了！」霍地躍起，拔出斷魂雙鉤，擺開架勢，虎視著下方廣場上的戚長征。

　　戚長征見他氣勢強大，穩如山嶽，確有無懈可擊之姿，心中暗讚，口上卻絲毫不讓道：「都說你是卑鄙小人，還不肯承認嗎，若還不滾下來受死，老戚立即回家睡覺。」

　　鷹飛雖不住提醒自己冷靜，仍差點氣炸了肺，知道對方看準自己因一直奈何不了他，最近又被韓柏挫敗，實比任何人更要殺死戚長征來挽回頹勢，重振威名和信心，所以才強扮作毫不在乎這場決戰。

　　眼中凶光連閃，沉聲道：「戚兄若要臨陣退縮，那就恕鷹某不送了。」

　　戚長征心中暗笑，知道一番言詞，已把鷹飛激回了以前那輕浮樣子，一聲長笑，反手拔出背上天兵寶刀，以右手拿著，寶刀閃爍生輝，反映著天上的月色，隨便一站，流露出一股氣吞河嶽的威勢和出於自然的悍勇氣質，陣陣強大無倫的殺氣，連遠在樓頂的鷹飛亦可感到。

　　戚長征精神晉入晴空萬里的境界，一聲暴喝，炮彈般往鷹飛立足處射去。

　　鷹飛確是想把戚長征騙上來，然後猛下殺手，把他擊斃。那知戚長征太了解他了，竟不怕中計，還趁自己動氣的剎那發動攻勢，心知不妙，忙收攝心神，貫注在敵手身上，斷魂雙鉤全力擊出。

　　「叮噹」一聲，這對仇深似海的年輕高手，終開始了只有一人能生離現場至死方休的決戰。

　　※※※

　　神道盡處，人影一閃，堪稱魔王有餘的年憐丹手持玄鐵重劍，橫在胸前，冷然帶著點不屑的意味，傲視這比自己年紀少了一大截的青年高手。

　　他的眼神如有實質地緊罩敵手，銳利得似看穿看透了風行烈的五臟六腑。

　　風行烈當然及不上他的老練深沉，可是卻多了對方沒有的浩然之氣。

　　兩人對峙了一會，無隙不入地找尋對方內外所有疏忽和破綻，那怕是剎那的分心，敵方亦可乘虛而入，直至對方濺血而亡。

　　兩人是如此專注，氣勢有增無減，殺氣瀰漫在整條神道上。

　　驀地年憐丹前跨一步，玄鐵重劍由橫擺變成直指，強大和森寒徹骨的劍氣朝風行烈狂湧而來。

　　風行烈知道對方憑著多了數十年修為，氣勢實勝自己一籌，但心中卻沒有絲毫驚懼，想到的只是恩師當日決戰龐斑的慘烈情景，心中湧起沖天豪氣，就像馳騁沙場，廝殺於千軍萬馬之間的壯烈情懷，一聲長嘯，離地而起，疾若閃電般往年憐丹掠去。

　　年憐丹心中大懍，想不到對手不但絲毫不給自己的氣勢壓倒，還如有神助般增長了氣勢，發動主攻。

　　那敢疏忽，玄鐵重劍幻起萬千劍影，組成銅牆鐵壁般滴水難入的劍網。

　　風行烈匯聚體內的三氣，不但在經脈間若長河般竄動，供應著所有需求，還首次與心靈結合起來，使他的精神容容易易便全集中在對手身上。

　　他生出洞透無遺的超凡感覺。

　　一切事物十倍百倍地清晰起來，不但對手所有微不可察的動作瞞不過他，連毛孔的收縮擴張，眼內精光的變化，體內真氣的運作，亦一一反映在他有若明鏡的心靈上。

　　這種感覺還是首次出現。

　　信心倏地加倍增長，手中丈二紅槍化作萬千槍影，每一槍都直指對方的空隙和弱點。

　　年憐丹忽然驚覺隨著對方的迫近和槍勢的暗示，使自己守得無懈可擊的劍網，忽地變得漏洞處處，嚇了一大跳，連忙變招，劍網收回復成一劍，再化作長虹，往對方直擊過去，實行以拙制巧。

　　就在他變招的剎那，風行烈氣勢陡增，蓋過了他，丈二紅槍風雷迸發，先略往回收，才向年憐丹電射而去。

　　身在局內的年憐丹魂飛魄散，怎也想不到風行烈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厲害了這麼多，竟能在這種氣勢相迫的情況下，把長槍回收少許，累自己錯估了對方的速度。

　　不過要怪也怪自己，若非他的重劍由巧化拙時，氣勢減弱了少許，對方便不能藉那些微壓力上的減輕，施出這麼渾若天成的絕世槍法。

　　就在此刻，他感覺到風行烈變成了第二個厲若海，甚或尤有過之。

　　想歸想，他能與里赤媚、紅日法王齊名域外，豈是易與，立即拋開一切，排除萬念，身劍合一，化作一道精芒，間不容髮地一劍電封在風行烈的槍尖上。

　　立時心中大喜，暗忖任你這小子槍法如何進步，總敵不過老子七十多年的功力吧！

　　風行烈一聲狂喝，在槍劍交擊時，體內三氣分作三重，化成滔天巨浪，剎那間三波真氣全送入對方劍內去。

　　「轟！」一聲勁氣交接的巨響，兩人同時踉蹌倒退。

　　分別在年憐丹退到一半時，再全身劇震，到退定時更打了個寒噤，心顫神搖。

　　原來風行烈體內三氣，分別來自厲若海、龐斑和鷹緣這三個宇內最頂尖的人物，雖與風行烈本身真氣結合，但性質上仍是迥然不同，第一重厲若海無堅不摧的霸道真氣，已使年憐丹竭盡全力才能成功化解，那佔得到第二重真氣竟可變得陰渺難測，登時吃了小虧，幸好他功力深厚，憑著體內真氣勉強把對方第二重攻擊導引入腳下泥地內，可是第三重真氣卻是無形無影，進侵入精神，登時整個人飄飄蕩蕩，說不出的心顫魂搖，難受得要命，大腦似若不再聽他的指揮，鬥志大減。

　　自三氣匯體以來，風行烈還是首次成功以其特性來對付敵人，竟一擊奏效。

　　風行烈的心神更是靈明透淨，一聲長嘯，以寒敵膽，倏地搶前，丈二紅槍彈上夜空，化作萬千鑽動的槍蛇，才蓋頭撲臉地往年憐丹罩去。

　　年憐丹不愧一代宗師，猛提一口真氣，腦筋立即回復清明，但內心的驚懼卻是有增無減，他這次主動約戰風行烈，靠的是較對方優勝的功力，假若在這方面壓不下風行烈，就只能憑劍招來對付創自厲若海這武學天才，宇內最可怕的槍法了。

　　對此他實在沒有半點把握。

　　年憐丹手中重劍倏然電射，竟化重為輕，在虛空中劃過硜靈翲逸的線軌，破入漫天蓋下的槍影裏。

　　他同時運起制人心神的「花魂障法」，雙目奇光大盛，只要與對方目光交觸，便可侵入對方心神裏，假設對方神智略為迷惘，他的重鐵劍立可教對方人頭落地。

　　「叮叮！」劍槍撞擊聲連串響起。

　　風行烈雙目神光湛然，在激烈的交戰中，目光仍緊攫著對手的眼神不放。

　　這種精神的交手絕不可稍有退讓，任何怯場或退縮，均會招來殺身之禍，連瞬眼亦會立即敗亡。

　　年憐丹心中竊喜，暗忖老子才不信你鬥得過我能懾人心魂的魔眼。

　　風行烈殺得性起，一聲清喝，離地躍起，施出厲若海燎原槍法三十擊中最凌厲的殺著「威凌天下」。

　　年憐丹只見頭上槍影翻騰滾動，氣勁嗤嗤，大駭下施出渾身解數，一劍劈在槍頭處，雖破去這一招，人卻被迫退了兩步。

　　豈知風行烈一個翻身，又彈上半空，照搬無誤又是一招威凌天下。

　　年憐丹心中暗笑，小子你這不是找死，用老招式，待老子把你收拾。

　　那知眼前槍影處處，全無破綻，無奈下重施故技，仍以剛才那招化解。

　　這次卻連退三步。

　　原來風行烈槍內三波性質完全不同的真氣送來，使他應付得非常吃力，不過因早有防備，不像先前般立即吃虧。

　　風行烈並不讓他有喘息之機，把威凌天下連續施展，便迫年憐丹拚了一招又一招，每次均多退一步。

　　兩旁的石獸由原本代表帝皇的獅子，變成了象徵疆域廣闊的駱駝，然後是四靈之首的麒麟，再是喻意武功昌盛、南征北討的戰馬，跟著是羊頭牛尾，頂生獨角的獬獸，當年憐丹退至體積最龐大的巨象間時，風行烈接連施出了七次威凌天下，年憐丹仍無法有破解的招數。風行烈卻是愈戰愈勇，信心不住增強。

　　此消彼長，年憐丹泛起了對燎原槍法的恐懼和對敵手奇異真氣的怯意。

　　「噹！」的一聲脆響。

　　年憐丹血氣翻騰，頭痛欲裂，踉蹌退出神道盡頭以白玉雕成龍紋望柱的華表外去。

　　神道至此已盡，突然改為南北走向。

　　此路又是另一番景象，兩旁松柏相掩，四對石翁仲背靠松林，恭謹肅立，默然看著這對正作生死決戰的敵手。

　　年憐丹腳一點地，橫退入去，剎那間越過石翁仲，來到身披甲冑，手執金吾，高達兩丈的石神將之間，才勉強擺開門戶。

　　風行烈雙目神光電射，疾掠而來，忽然丈二紅槍消失不見，到了身後。

　　年憐丹此時神馳意散，見到對方使出曾令自己受傷的無槍勢，更是無心戀戰。

　　他本有幾著能在任何惡劣形勢下保命逃生的救命絕招，問題在風行烈凌厲的眼神，竟似能把他腦內思想掏得一乾二淨，一時間腦內空空白白，竟動不起任何念頭。

　　就在這刻，他知道自己徹底輸了，因為對方竟在精神比拚上勝過了他，遙制著他的心神。

　　他錯在開始時過於輕敵，所以一旦在內力上猝不及防地吃了暗虧，便如長堤破開了缺口，終至全面崩潰之局。

　　丈二紅槍由風行烈左腰側吐出，貫胸射來。

　　年憐丹勉強運劍，眼看可劈中對方紅槍，忽然間胸口一涼，紅槍已縮了回去。

　　風行烈返到十步開外，紅槍收到背後，仰望夜空，一聲長嘯。

　　年憐丹腦海現出白素香被他硬生生踢斃的情景，不能置信地俯首看著胸前狂湧而出的鮮血，然後是一陣椎心劇痛。

　　「蓬！」的一聲，這一代凶魔，仰跌地上，立斃當場。

　　兩旁石像，默默為這戰果作出了見證。

　　風行烈得報愛妾大仇，既是舒心又是悲淒。

　　人死不能復生。

　　這卻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第五章　戰略取勝

　　鷹飛斷魂雙鉤先後揮擊勾扯天兵寶刀上，才勉強抵住戚長征這趁著自己氣勢減弱，蓄銳而來的一刀，卻無法把他迫回鼓樓之下。

　　戚長征哈哈一笑，借勢升上鷹飛頭頂的上空，哂道：「鷹兄為何手軟腳軟，不是曾有分假扮薛明玉去壞人家女兒清白吧？」

　　鷹飛連生氣都不敢，冷哼一聲，手上雙鉤舞出一片光影，抵著戚長征凌空劈下的三刀。戚長征一個倒翻，落到樓頂處，站得四平八穩，沉雄似山嶽。

　　鷹飛一陣洩氣，非是因對方終能成功登上樓頂來，而是生出自責的情緒。

　　龐斑沒有說錯，這段到中原的日子，實在是武道途上最重要歷練修行的階程，而他卻把自己困在嫉恨的低下情緒中，坐看本及不上他的戚長征突飛猛進，假若他能拋開男女私慾，對戚長征又何懼之有。

　　想到這裏，他立下洗心革面的決定，並生出逃走之念。

　　戚長征立生感應，雙目神光緊罩著他，微笑道：「淫賊！想不顧羞恥逃命嗎？」

　　鷹飛特別受不得戚長征的嘲諷，無名火起，打消逃走的念頭，收攝心神，雙鉤配合著迅速前移的身法，照臉往戚長征揮打過去。

　　雖似同時進擊，但雙鉤仍有先後和位置的分別，先以左鉤擾敵雙目，另一劃向對方咽喉的鉤才是殺著和變化。

　　戚長征微往前傾，疾快無倫的一刀劈出，正中先至的鉤彎外檔處。

　　鷹飛竟被他劈得整個人滑下回到原處，另一鉤自然失去出手的機會。

　　「嗆！」的一聲清越激揚的交擊聲，響徹鼓樓之上，餘音嬝嬝，縈繞耳際。

　　鷹飛立時汗流浹背，試出戚長征不但內力大進，而且這一刀有若庖丁解牛，香象渡河，全無痕跡。

　　他雙鉤又變化了幾次，仍避不過對方這一刀。

　　銳氣再次被挫。

　　戚長征其實亦被他斷魂鉤反震之力，弄得手臂痠麻，難以乘勝追擊，不過他來前早擬好了策略，就是要憑自己天生的悍勇，因乾羅之死而生的激情，化悲憤為力量，造成強大無匹的氣勢，壓倒對方。

　　這時他不住催發刀氣，不讓敵手有絲毫喘息的機會。

　　鷹飛一邊抵擋著他的刀氣，同時亦知難以在氣勢上勝過對方，唯有全神找尋對手的弱點，好扳平下風之局。

　　兩人均臻第一流高手的境界，只要任何一方稍有縫隙，那時一招半式，足可分出勝負。這種對峙，反對戚長征大是不利，剛才他運用種種心理和實質的戰略，佔到先機，可是氣勢愈強，愈難持久，尤其雙方功力只在伯仲之間，只要戚長征氣勢稍減，鷹飛立可爭回主動。戚長征知道在眼前形勢下，鷹飛絕不會主動攻擊，一聲狂喝，天兵寶刀化作長虹，畫向鷹飛。

　　鷹飛長嘯一聲，雙鉤在空中劃出兩圈電芒。

　　天兵寶刀變化了三次，最後仍擊在兩圈厲芒上。

　　戚長征想不到鷹飛在這等劣勢，竟能使出這麼精妙的鉤法，便被迫退了兩步。

　　鷹飛哈哈一笑，精神大振，雙鉤或前或後，變幻無方，一招緊接一招，若長江大河般往敵人展開反攻。

　　這回輪到戚長征落在下風，雖是天兵寶刀連揮，抵著了對方雙鉤，可是鷹飛得此良機，豈肯放過，施出壓箱底的本領，雙鉤奔雷疾電般連環疾攻，極盡詭奇變幻之能事，其中沒有絲毫間隙，確有令人魂斷的威力。

　　戚長征沉著應戰，一步一步往後退去。

　　這形勢其實有一半是他故意造成的，剛才他若把刀交左手，便可立即進攻，可是由於他功力與鷹飛相差不遠，在這種困獸之鬥下，鷹飛必然不顧生死，加以反撲，那時縱可殺死對方，自己亦不能佔到多大便宜，所以才給鷹飛一個反攻的機會，不但可使對方生出僥倖之心，還可使對方盡洩銳氣。

　　當然這種戰略亦是無比凶險，一下失著，立成敗亡慘局。

　　但他卻充滿信心和把握，因為他早看透鷹飛這種自私自利的人，最是貪生怕死，把自己的生命看得遠比別人的重要。

　　而他另一項優勢，就是鼓樓的特別形勢。

　　鷹飛愈戰愈勇，使出平生絕學，雙鉤幻化出漫空激芒，招招不離對方大脈要穴。

　　他胸中墳滿殺機，只要能如此繼續下去，終有取對方小命的可乘之機。

　　兵刃交觸聲不絕於耳。

　　戚長征這時越過屋脊，往另一斜面退下去。

　　鷹飛更是意氣風發，居高臨下，雙鉤使得愈是凶毒。

　　任何一方，只要在速度和角度上生出一絲破綻，立遭屍橫當地的厄運。

　　戚長征在這等劣勢下，氣勢仍沒有分毫萎縮的情況，反表現出驚人的韌力和強大絕倫的反擊力量。

　　戚長征忽地叫了一聲，似是忘了身後乃簷沿外的虛空般，仰後掉下去。

　　鷹飛不虞有詐，事實上他千辛萬苦才佔到上風，怎肯讓對方有喘息躲閃之機，想也不想，電撲而下。

　　這時戚長征因故意加速，早落到下面城樓的平臺上，足尖點地彈了起來，朝頭下腳上的鷹飛迎去。

　　鷹飛早猜到他有此一著，心中大喜，自己是蓄勢下撲，對方是由下上沖，強弱之勢，不言可知，一鉤劃向對方耳際，另一鉤護著面門。

　　戚長征眼中射出無比堅決的神色，竟不理雙鉤的側擊。全力一刀砍上，電刺鷹飛面門。鷹飛怎肯陪他同歸於盡，自己雖護著面門，可是大家功力相若，自己的力道卻有一半分到另一鉤去，萬萬擋不住他這拚死進擊的一刀，大喝一聲，雙鉤交叉起來，擋了他這一刀。

　　鷹飛給震得來翻開去。

　　戚長征亦手臂痠麻，氣血翻騰，跌往地面。

　　鷹飛落地時，戚長征就地翻滾，到了十多步外，才借腰力彈起。

　　兩人分站城樓兩端，再成對峙之局。

　　剛才毫無花巧的硬拚，使兩人均氣血翻騰，急急調息，希望能盡早回復元氣。

　　一個長刀欲吐，一個雙鉤作勢，兩人間殺氣漫漫，暗勁激盪。

　　巨鼓懸在鼓樓正中處，似在欣賞著兩人的決戰。

　　鷹飛雙鉤一上一下，遙罩著對方的面門和胸口，哈哈一笑道：「怎樣了？笑不出來吧！」戚長征嘴角逸出一絲詭祕的笑意，狠狠盯著鷹飛。

　　鷹飛眼光落到他左肩處，只見鮮血不住滲出，恍然道：「鷹某還以為你的右手比左手更行，原來是舊傷未癒，看來柔晶或雖到了天上，卻沒有保佑你的能力。」不由心中暗悔，剛才若非要提防他的左手，說不定已取勝了。

　　戚長征早料到被孟青青所傷處必會迸裂流血，事實上他亦是故意讓此事發生，假若孟青青在場，必會提醒鷹飛那只是皮肉之傷。

　　這正是戚長征另一個策略。

　　縱是輕傷，但假若他一上場便以左手刀應戰，必因流血過多而失去作戰能力，現在卻只是表面騙人，實際上全無影響。

　　鷹飛欺他剛才以單刀對他雙鉤，真氣的回復不及他迅快，大喝一聲，雙鉤全力擊出。

　　戚長征刀彈半空，先似毫無意義地往側一揮，然後刀交左手，狂喊道：「柔晶來啊！你索命的時間到了！」刀光倏閃，驚雷掣電的往雙鉤捲去。

　　鷹飛吃了一驚，交手至今，他一直防著對方寶刀改交左手，偏是這刻防備之心盡去，所有招數均針對敵人右手刃而設時，戚長征竟改以左手刃迎戰。

　　心中一亂，「轟！」的一聲巨響，由樓內傳入耳中。

　　原來剛才戚長征刀交左手前的一揮，發出一道刀風，敲響了高懸的大鼓。

　　鷹飛聽他高呼水柔晶之名，已不太舒服，驀地鼓聲傳入耳際，猝不及防下被轟得魂飛魄散，竟失了方寸。倉卒下運鉤擋格，同時急退。

　　嗆的一聲，右鉤竟吃不住戚長征沉雄的力道，便生生給擊得脫手飛往樓外。

　　鷹飛更是心神失守，本能地拚命封擋和後退。

　　戚長征顯出他悍勇無倫的本性，暴喝連連，天兵寶刀上下翻騰，步步進迫，到了第十刀時，天兵寶刀盪開敵鉤，溯胸而入。

　　鷹飛發出死前的狂嘶，帶著一蓬鮮血，飛跌下城樓去。

　　戚長征來到臺沿處，俯視著伏屍下面廣場的鷹飛，淚流滿臉，仰天悲嘯。

　　他從未試過這麼用心去殺死一個人。

　　※※※

　　韓柏、虛夜月無精打采的隨著范良極來到前殿處，韓柏怨道：「死老兒根本不該答應這絕無可能辦到的事，金陵城這麼大，到那裏去找這樣一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名單？」

　　虛夜月亦怨道：「現在一點都不好玩了，人家又掛著阿爹，還有長征和行烈那兩個傢伙，誰還有興趣去偷東西。唉！真倒霉，第一次偷東西就碰了一鼻子灰。」

　　嚴無懼這時聽過朱元璋的指示後，追出來尋他們，道：「皇上吩咐，廠衛方面會動員所有力量來協助范兄。」

　　范良極成竹在胸道：「千萬不要如此，若靠官府的力量本人才可偷得成東西，范某以後還有臉見人嗎？而且你們廠衛裏都不知潛伏了多少單玉如的徒子徒孫、徒婆徒女，還是免了。」

　　嚴無懼聽得臉色數變，乘機走了。

　　范良極追了上去，在門前截住他，細語一番後，才得意洋洋走了回來，見到兩人毫無信心地乾瞪著他，不悅道：「今晚失了一次手，再不會有第二次的了。」

　　虛夜月發起小姐脾氣，扠腰嗔道：「你這糊塗大哥，你知道那份名單在那裏嗎？」

　　范良極把兩人領到一角，故作神祕地道：「若真有天命教密藏的宗卷，收藏的地方不出兩處，一是皇宮之內，另一處是田桐今午去密告消息的天命教巢穴。我瞧還是後一處居多，為的是皇宮雖大，卻不是收藏東西的好地方，而且這些紀錄和查閱只應在皇宮外進行，難道天命教的人買了十斤臘肉，都要到皇宮來登記嗎？」

　　韓柏道：「那不若通知皇上，叫他派大軍把那處查封了仔細搜查，不是一了百了嗎？」伸手撘著他肩頭道：「你這麼賣命，都是為了貪那個盤龍杯吧！這事包在我身上好了，你更不須費脣舌說服我和月兒陪你去送死了，說不定單玉如溜回那裏去了，再加上個展羽又或不老神仙，我們去都是白賠。」

　　虛夜月心念父親安危，連忙附和。

　　范良極眼珠一轉道：「好吧！先回鬼王府再說。」

　　兩人大喜。

　　范良極取出面罩，笠在韓柏頭上道：「你受了重傷便要重傷到底，我已教嚴小子設法為你掩飾了。」

　　韓柏和虛夜月面面相覷，知道若要令范良極打消偷名單的心意，首先要使太陽改由西方升起才行。

　　※※※

　　憐秀秀感到一隻手溫柔地撫著自己的臉頰，那動人的感覺使她心顫神搖，低吟一聲：「噢！翻雲！」龐斑的聲音在旁響起道：「浪翻雲剛離開了！」憐秀秀嬌軀劇震，睜眼坐了起來。

　　龐斑坐在床沿處，雙目閃動著奇異的光芒，含笑看著她，還伸手牽被蓋上她只穿罩衣的美麗肉體，神情欣悅。

　　憐秀秀劇烈地呼吸了幾口氣，不能置信地看著這無論氣概風度均比得上浪翻雲的男子，顫聲道：「龐先生──」

　　龐斑伸出手指，按在她香脣上，柔聲道：「不要說話，龐某多看你兩眼便要走了。」

　　憐秀秀心頭一陣激動，在這剎那，她忘掉了一切，忘情地任這第一個俘虜了她芳心的超卓男人，飽餐她動人的秀色。然後是浪翻雲浮上她的心田。

　　龐斑微微一笑，收回按在她脣上，使她感到銷魂蝕骨的指頭。

　　龐斑亦如浪翻雲般，渾體帶著奇異的力量，不要說身體的接觸，只是靠近他們，整個心神都要搖蕩得難以自持。

　　龐斑站了起來，往窗臺走去。

　　憐秀秀驚呼道：「你要走了！」龐斑到了窗前，仰望天上明月，低吟道：「拋殘歌舞種愁根。」

　　憐秀秀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棉被掉下，露出無限美好的上身，罩衣把優雅的線條表露無遺。

　　這句詩文是憐秀秀上京前，留贈給龐斑的，以示自己對他的愛意，不過今天的她心內卻多了個浪翻雲。

　　龐斑轉過身來，啞然失笑道：「秀秀究竟想龐某勝還是浪翻雲勝？」

　　憐秀秀眼中射出淒怨之色，嗔怪地道：「先生怎可如此殘忍，偏要問這麼一個問題？」龐斑眼中精光一閃，點頭道：「答得好！」憐秀秀有點撒嬌地道：「人家根本沒有答過。」龐斑含笑搖頭，油然道：「小姐早答了。」

　　倏地來到床邊，把她按回床內。

　　憐秀秀心頭一陣模糊，暗忖假若他要佔有自己，怎辦才好呢？自己竟全無半點抗拒心意。

　　龐斑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為她牽被蓋好，輕輕道：「多麼希望能再聽到秀秀天下無雙的箏技呢！」憐秀秀忽感有異，睜眼時龐斑早消失不見。就像剛作了場夢一般。

　　心中同時強烈地想著浪翻雲。

　　他還會回來嗎？

　　※※※

　　不捨望往艙窗外，只見月照之下，碧波粼粼，水光帆影，如詩如畫，極是寧謐恬美。禁不住滌慮忘俗，豁然開朗。

　　本在床上盤膝靜坐的谷凝清走下床，來到他身前，偎入他的懷裏。

　　不捨笑道：「你還未做完功課呢。」

　　谷凝清道：「人家掛著行烈和年憐丹的決戰，那能專心得起來呢？」

　　不捨低聲問道：「清妹還在怪為夫嗎？」

　　谷凝清仰首枕到他肩頭上，搖頭道：「怎會呢，人家最信任你的想法和眼光，你既肯放心行烈去對付這奸賊，必然有道理。」

　　不捨苦笑道：「假設不讓行烈去面對強敵，他怎能繼厲若海後成為不世高手，現在的年輕人都很厲害，像韓柏和戚長征就是最好的例子了。」

　　谷凝清歎道：「唉！我今晚怎睡得著呢？」

　　不捨柔聲道：「今晚誰也要睡不著。」

　　谷凝清一震道：「朱元璋真不肯放我們走嗎？」

　　不捨搖頭道：「現在朱元璋對燕王態度大改，兼且因怒蛟幫與燕王定下祕密協議，朱元璋再無心亦無暇對付怒蛟幫，問題出在單玉如身上，她部署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才來了個殲滅怒蛟幫的良機，怎肯放過。」

　　頓了頓再道：「經此京師一鬧，怒蛟幫威名更盛，若單玉如透過允炆，得了大明天下，怒蛟幫和燕王便成了她僅餘的兩根眼中刺，任何一方都會成為禍患，因為他們都有匯集所有反對勢力的能力和聲望，只要想到這點，可肯定單玉如會不擇手段，令我們回不到洞庭湖了。」

　　谷凝清色變道：「這五艘船載滿毫無抵抗能力的婦人孺子，怎辦才好呢？」

　　不捨道：「這就是為夫肯隨隊離京的理由。」

　　話猶未已，警示的號角嘟嘟響起，傳遍大江。

　　敵人終於來了。

第六章　棋逢敵手

　　鬼王虛若無卓立金陵市三山街最宏偉的酒樓「石城樓」之頂，俯視著由他一手策畫出來的大都會。

　　此樓乃遵朱元璋之命而建的十六座大型酒樓之一，用以接待四方來客，並供功臣、貴戚、官員、文人雅士消遣享樂，以慶昇平，樓內有官妓相陪，絃管歌舞，晝夜不歇。樓高三層，房宇寬敞、雕樑畫棟，壯麗宏偉。

　　面對月照下的金陵，虛若無心生感歎，前塵舊事，湧上心頭。

　　說到底，他和朱元璋的嫌隙實因燕王而起，沒有人比他更明白為何朱元璋捨燕王而取允炆作繼承者的了。

　　原因是燕王有一半是蒙人血統。

　　這是宮廷的大祕密。

　　燕王的生母是被朱元璋俘來的蒙族美女，入宮為妃，因未足月而生下朱棣，被朱元璋處以「鐵裙」慘刑，殘酷折磨至死。所以朱棣雖立下無數汗馬功勞，朱元璋對他仍是疑忌甚深。

　　朱棣之行刺朱元璋，背後亦有著殺母的恨怨。所以虛若無並沒有因此點責怪燕王。

　　若非為形勢所迫，朱元璋絕不會傳位燕王。

　　說到底，還是要怪朱元璋好色。

　　想到這裏，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里赤媚那柔韌得像沒有人氣的悅耳聲音在後方響起道：「虛兄為何心事重重，長嗟短歎呢？」

　　虛若無沒有回頭，欲語還休，再嘆了一口氣後，苦笑道：「人生就像片時春夢，誰也不知道這樣一場夢有什麼意義，只知隨夢隨緣，至死方休，想虛某與里兄三十年前一戰後，這刻又再碰頭，更增人生自尋煩惱的感覺。」

　　里赤媚掠到屋脊的另一端，坐了下來，凝望著這明朝的偉大都會，苦笑道：「虛兄之言，令里某亦生感觸。」

　　忽地擊膝歌道：「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歌聲荒涼悲壯，充滿著沉鬱難抒的情懷。

　　虛若無訝道：「三十年了，想不到里兄仍忘懷不了大元逝去了的歲月：難道不知世事變遷，滄海桑田，今日的大明盛世，轉眼間亦會煙消雲散，像昔日的大元般事過境遷，變成清淚泣血，空餘遺恨！」里赤媚哈哈一笑道：「虛兄見笑了，不過這話若在今早對里某說出來，里某可能仍聽不入耳，但自知單玉如的事後，里某早心淡了。唉！夢隨風萬里，里某的夢醒了，卻是不勝哀戚，因為醒來才知道只是一場春夢。」

　　虛若無失聲道：「里兄莫要對我們的決戰亦心灰意冷才好！」里赤媚哈哈一笑道：「虛兄放心，撇開國仇不談，只是殺師之仇，今晚里某定要與虛兄分出生死。」

　　虛若無欣然道：「幸好如此，夜長夢多，趁這明月當頭的時刻，來！我們玩他兩手。」閃了閃，在對面一座樓房瓦脊出現。

　　里赤媚微微一笑，飄身而起，忽然間現身鬼王旁十步許處的屋背上，右手一拂，再化爪成拳，朝鬼王擊去。

　　鬼王虛若無仰天一笑道：「幸好里兄大有長進，否則今晚將會非常掃興。」一步跨出，身子稍偏，單掌準確無誤地劈在敵手迅快無倫的一拳上。

　　「蓬！」的一聲，兩人一齊往後飄退。

　　里赤媚掠往兩丈外的虛空處，忽地凝定了半刻，然後颼的一聲，筆直掠回來，往鬼王迫去。

　　虛若無全身衣服無風自動，衣袂飄飛，緩緩落在另一莊院的小樓之上。

　　里赤媚正疾掠而來，左後方是秦淮河不夜天閃爍璀璨的燈火。

　　鬼王雙目射出前所未有的精芒，緊盯著里赤媚的來臨。

　　天魅凝陰最厲害的地方在於速度。

　　那並非只是比別人快上一點那麼簡單，而是內藏著玄妙的至理。

　　若換了稍次一級的高手，亦發覺不出里赤媚疾掠過來那身法暗藏著的精義。

　　敵手雖似是筆直掠來，但鬼王卻看出對方其實不但速度忽快忽慢，連方向亦不定，似進若退，像閃往左，又若移往右，教人完全沒法捉摸他的位置。

　　高手對壘，何容判斷失誤。

　　由此可見里赤媚的天魅凝陰厲害至何等程度。

　　鬼王虛若無一聲讚歎，平淡無奇的隔空一掌印去。

　　手掌推至一半，一陣龍吟虎嘯似的風聲，隨掌而生，同時勁風狂起，波洶浪湧般往里赤媚捲去。

　　周遭忽地變得灼熱無比。

　　這是鬼王著名的「鬼火十三拍」，每一掌都似把地獄內所有鬼火都引了出來。

　　里赤媚早嘗過鬼火的滋味，連衣服都可被燃著，叫了聲「來得好！」，忽陀螺般急旋起來。

　　灼熱的掌風全給他快至身形難辨的急轉帶起的勁旋卸往四外。倏忽間他欺入鬼王懷裏，左肘往鬼王胸口撞去，速度之快，真的迅若鬼魅。

　　鬼王虛若無微微一笑，側身以肩頭化去了他一肘。接著兩人在電光石火間，手、足、肩、臂、肘、膝、頭交擊了百招以上，全是以快打快，凶險處間不容髮，而他們身體的任何一部分都可作攻防之用。

　　里赤媚忽飄飛往後，落到另一房舍之上，運元調息。

　　這種短兵相接，最耗精神功力，以他深厚的內功，亦不得不爭取調元的機會。

　　虛若無比他好不了多少，里赤媚的速度太快了，迫得他落在守勢。他本以為鬼火十三拍這遙距攻擊的霸道掌法，在未使完前足可把里赤媚擋在遠處，那知對方一下奧妙的旋身，竟將鬼火十三拍破去，猝不及防下給對方貼身強攻，剛才只要里赤媚再堅持多一會，他說不定要落敗身亡。

　　里赤媚已氣息復元，卻不知虛若無情況如何，從容道：「這一下肩撞滋味如何？」

　　原來鬼王中了他一招。

　　虛若無點頭讚道：「相當不錯，看來虛某今晚若沒有些新款式待客，定難活著回去見我的乖女兒了。」

　　剛才之失，使他知道里赤媚針對他往日的種種絕技下了一番苦功，想到了破法：所以若他以對方熟知的招式應戰，必敗無疑，故有此語。

　　里赤媚正要答話，鬼王虛若無出現在前方虛空處，緩緩一掌拍來。

　　以里赤媚深沉的城府，亦要吃了一驚，原來這看似平平無奇的一掌，隱含著一種由四方八面壓過來的龐大壓力，非是集中於一點。而那種壓力不但既陰且柔，綿綿不絕，且具有強韌的黏性，如此奇功，里赤媚還是初次遇上。

　　里赤媚的天魅凝陰竟一時施展不開來。

　　倏忽間，兩人老老實實過了十多招。

　　虛若無的掌勁越發凌厲，但速度卻一式比一式緩慢，每一個姿勢都是那麼優美悅目，充滿閒逸的姿致。

　　驀地里赤媚一聲狂喝，沖天而起，閃了一閃，似在空氣中消失不見了。

　　鬼王虛若無閃電後退，越屋過舍，往南掠過里許之遠，才停了下來。

　　里赤媚卓立對屋瓦脊上，抱拳道：「虛兄令小弟眼界大開，剛才是借飛遁之術療治虛兄那令人魂銷魄蝕的一指，虛兄萬勿誤會小弟意圖逃走。」

　　兩人分別中了對方一肩一指，均負了傷。

　　語音才落，里赤媚疾掠而來，還繞著虛若無迅速轉動起來。

　　鬼王虛若無閉上眼睛，往側移出一步。

　　這一步大有學問，要知無論里赤媚的身手如何驚人地迅快，終要受屋頂特別的形勢所限，只要鬼王再多移四步，來到瓦面邊沿處，里赤媚這憑藉天魅身法的高速增強凝陰真氣，乘隙一招斃敵的策略，勢將無法奏效。

　　鬼王忽向剛才移動的相反方向，連跨兩步。

　　他的步法隱含易理，每一步均針對敵手移動。

　　現在實質上他只從原位移動了一步的距離。

　　「颼！」的一聲，鬼王鞭由袖口飛出，抽往里赤媚。

　　里赤媚身法半點也沒有慢下來，鬼王鞭似是抽在他身上，但鬼王卻知這一鞭抽空了，但他又多移了半步。

　　鬼王鞭靈蛇般來出，一時由袖管或腳管鑽出來，又或由襟口飛出，一擊不中，立即縮了回去，教人完全不知道他下一著由何處攻出。

　　名震天下的鬼王鞭，終於出動，令人知道這一戰到了勝敗的關鍵時刻。

　　里赤媚愈轉愈快，不住迎擊，以身體、肩、手、腳等部分，施出各穜奇奧怪招，應付著神出鬼沒的鬼王鞭。

　　鬼王在如此凶險形勢下，仍是那副閒逸瀟灑的模樣，單只用眼去瞧，誰也不知他正抵受著里赤媚不斷收窄收緊的壓力網，幾是寸步難移。

　　唯一脫身之法，就是震碎瓦面，落入人家的屋子裏去，不過這等若輸了，因為里赤媚佔了先機，勢將乘勝追擊，制他於死地方休。

　　里赤媚的速度穩定下來，成功地增至極速，可是他仍未有出手的良機，唯有在兜圈子上出法寶，繞行的方向變化萬千，時近時遠，飄忽不定，只要鬼王一下失神，他即可瓦解鬼王攻守兼備的鞭勢。

　　里赤媚的步法身法，愈趨奇奧與繁複，但又似輕鬆容易，且若遊刃有餘，教人生出無法測度，眼花撩亂，難以抗禦的無奈感覺。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虛若無仰天長嘯，立身處爆起萬千點鞭影，再煙花般往四下擴散。

　　原來他竟把外袍和鬼王鞭震碎，往四方八面激射，就像刺蝟把全身尖刺同時射出。里赤媚一聲厲叱，便撞入鞭屑布碎網中，向鬼王發動最猛烈的進擊。

　　兩道人影乍合倏分。

　　旋又再合攏起來，只見拳風掌影，在空中互相爭逐。

　　「蓬蓬蓬！」三聲巨響後，兩人斷線風箏般往後飄退，分別移到遙遙相對的兩處瓦脊之上。

　　鬼王臉上血色褪盡，嘩的噴出一口鮮血，胸口急速起伏。

　　里赤媚亦強不到那裏去，同一時間吐出鮮血，臉色雖難看，但神情平靜，舉袖拭去嘴角血跡後，哈哈笑道：「真痛快！」鬼王神色回復正常，使人一點都不覺得似受了嚴重內傷，微微一笑道：「勝負未分，尚未夠痛快。」

　　里赤媚臉色亦變回以前的清白，啞然失笑道：「想不到虛兄的好勝心比小弟還強。」

　　鬼王苦笑道：「我只是裝個樣兒，若不想同歸於盡，這就是收手時刻了。」

　　里赤媚抱拳恭敬地道：「確是誰也勝不了誰，卻也都討了點便宜。故此戰大可就此作罷，我倆間恩怨一筆勾消，里某若還有命返回域外，虛兄有閒可來探望小弟，里某必竭誠招待。」

　　倏地退往後方屋瓦上，再微微一笑道：「虛兄不知是否相信，小弟一向視虛兄唯一知己，只恨各為其主，變成死敵。」接著搖頭笑道：「不過現在一切都看開了，成成敗敗，算什麼一回事？」

　　虛若無回禮道：「里兄珍重！路途小心了。」

　　里赤媚當然知道這回家之途，絕不好走，哈哈一笑閃身沒入遠方的暗黑裏去。

　　虛若無滿足地歎了一口氣，亦打道回府去了，只覺無比的輕鬆，什麼事都再不想管了。

　　※※※

　　谷姿仙、谷倩蓮、小玲瓏和寒碧翠齊集鬼王府正門的空地處，苦候愛郎回來，正等得心驚肉跳時，風聲響起。

　　四女既驚又喜，翹首以待。

　　只見來的是范良極、韓柏和虛夜月，失望得差點哭出來。

　　還是谷姿仙冷靜，向韓柏問道：「你不是要與方夜羽決鬥嗎？是否勝負已分？」

　　韓柏扯掉頭罩，聳肩道：「差點給老賊頭迫死了，那有時間去打生打死？」

　　虛夜月與谷倩蓮最是相知，走過去挽起她手臂，正要安慰她兩句，歌聲由山路處傳過來。

　　只聽有人合唱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天下英雄誰敵手──」

　　眾人認得是戚長征和風行烈兩人的聲音，歡欣若狂，往山路奔下去。

　　只見朦朧月色下，風行烈和戚長征兩人互摟肩頭，喝醉了酒般左搖右擺踏雪而來，後面跟著那兩匹戰馬。

　　四女搶前而出，分別投進兩人懷裏，既哭且笑，情景感人至極。

　　戚長征摟著寒碧翠，意態豪雄，伸指戳點著韓柏大笑道：「韓小子把方夜羽轟回老家了嗎？」

　　韓柏尷尬地道：「我沒有去！」戚長征和風行烈對望一眼，捧腹狂笑起來。

　　風行烈喘著氣道：「好小子！真有你的。」

　　范良極皺眉看著戚長征被鮮血染紅了的左肩，不滿道：「老戚你這小子受了傷嗎？」

　　戚長征一拍胸口，傲然道：「就憑鷹飛那死鬼？哈──」

　　寒碧翠嗔道：「還要逞強，快讓人家看看。」

　　風行烈渾體乏力，全賴三女攙著，仍不忘笑道：「不用看了，全靠這舊傷，他才宰得了鷹飛。」

　　谷姿仙這才記得問道：「年老賊死了嗎？」

　　風行烈正容道：「死了！」三女立時歡喜得跳了起來，旋又淚流滿面，她們一直把悲憤心化作了對年憐丹的痛恨，現在仇人伏誅，痛恨煙消雲散，只餘無比的惋惜和惆悵。

　　韓柏被他們的又喜又悲弄得頭也大了，這才注意到旁邊的虛夜月低垂著頭，顯是心懸鬼王生死，忙把她摟入懷裏。

　　范良極打量了風、戚兩人一會便吁出一口氣道：「這就好了，給你兩人一個時辰休息，你們還有任務。」

　　兩人的嬌妻們同時一呆，正要不依時，人影一閃，鬼王落到眾人中間。

　　韓柏放開虛夜月，讓他衝入乃父懷裏，大喜道：「宰了里赤媚嗎？」他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里赤媚，當然要問個清楚。

　　鬼王一陣咳嗽，搖頭道：「沒有！但他受的傷絕不會比你岳丈輕。」

　　虛夜月驚呼一聲，伸手愛憐地摸著鬼王胸口處。

　　虛若無笑道：「來！回府再說吧！」范良極不忘提醒風、戚兩人，加強語氣道：「記著！一個時辰後出發，讓我指揮調度一切。」

　　韓柏苦笑道：「讓這兩個小子試試你那所謂的指揮和調度也好。」

　　范良極瞪他一眼，領先入府去了。

第七章　大江水戰

　　大江之上，戰雲瀰漫。

　　上遊半里許處，近五十艘戰艦分前後數排，一字列開，完全攔阻了去路。

　　站在指揮臺上的凌戰天、上官鷹和翟雨時均神色平靜，冷冷看著敵艦。

　　除三艘水師船外，唯有他們這艘船除貨物外，全是有作戰能力的人員，其他四艘由不捨、小鬼王和鬼王府高手指揮的船雖亦是戰艦，但因載的都是婦孺，不宜投入戰爭去。

　　縱是加上三艘水師船，表面看去，敵人的實力確可輕易把他們壓倒。

　　兼且敵人在此相迎，又佔了上游順水之利，還定有厲害佈置，不用短兵相接，或已可把他們全數摧毀。

　　上官鷹冷哼道：「是黃河幫的船隊。」

　　這時左邊的水師船塔樓上的傳訊兵向他們打出信號，表示由他們護後，船隊須立即掉頭逃走。

　　敵人勢大，誰能不心存懼意。

　　敵陣號角響起，以百計燃燒著柴火的小艇打頭陣，順水往他們直衝過來，敵艦亦開始全速開動，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火艇順水而來，快似奔馬，這時掉頭走也來不及了。而且又怎比得上火艇的速度。

　　翟雨時失笑道：「我敢包保岸上有伏兵，否則藍天雲不會這麼苦心要把我們追到岸上去。」眼光掠往兩邊岸旁，只見山嶺起伏，全是荒野難行之地，若藏有弓箭手，只憑箭矢和火攻，將可把他們殺傷殆盡，尤其他們內有這麼多毫無戰鬥力的婦孺。

　　凌戰天大喝道：「全速前航，水師艦保護其他船隻。」

　　旗號發放出去。

　　風聲響起，船上多了不捨夫婦、「小鬼王」荊城冷和七夫人于撫雲。

　　這時火艇和他們這艘超前而出的主戰艦，相距不足百丈，距離迅速拉近。

　　不捨笑道：「讓貧僧看看怒蛟幫天下無雙的水戰之術。」

　　荊城冷道：「城冷恭聽指示！」這兩人均曾參加大明取得天下的大小戰爭，尤其不捨更是身經百戰的悍將，雖陷身如此劣勢，仍毫不驚懼。

　　于撫雲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兒，冷淡地凝視著火艇的接近。

　　凌戰天大喝道：「箭手準備！」怒蛟幫和鬼王府在船上的戰士合共二百人，其中一半架箭扳弓，瞄準直衝過來的火艇。

　　凌戰天再喝道：「放箭！」百多枝箭沖天而起，落往火艇上。

　　于撫雲不知他們早有佈置，秀眉蹙了起來，不明白這些箭對火艇可以發揮出什麼作用。「轟隆轟隆！」中箭的火艇紛紛爆炸。

　　原來這些箭都包紮了火藥，遇火即爆，登時把火艇炸沉，沒入水中。不片晌，百多隻火艇全體沉沒，只剩些木片和火油繼續在江面燃燒，但已呈灰飛煙滅之疲態。

　　怒蛟幫橫行水道，對付區區百多艘火艇，確是易如反掌。

　　巨艦破入火海中，朝敵艦逆流衝去。這些船起航前，均加塗防火藥劑，不懼一般火燒。艦頭的四尊巨型神武火炮，進入了可隨時發射的狀態裏。

　　「轟轟轟！」發炮的是敵方戰艦，炮彈紛紛落在前方江面，最近的亦離他們有二十丈之遙。

　　此刻雙方距離仍有一百多丈，尚未進入射程裏。

　　荊城冷大笑道：「藍天雲膽怯了，讓我們教他們嘗嘗師尊特別設計的神武火炮！」他們昨天忙了整個下午，最重要就是把四門神武大炮運到船上來，這四尊炮由鬼王親自設計和督製，無論威力射裎均遠勝當代一般的火炮。

　　一聲令下，四門大炮火光齊閃，發出四下驚天動地，震耳欲聾的巨響。

　　「轟隆」聲中，四炮有三炮命中目標，對方前排的三艘巨艦木屑飛濺，立即著火焚燒，其中一艦還船桅折斷，立即傾側下沉。

　　不捨失笑道：「藍天雲真合作，把船排得這般密密麻麻，不是給我們練靶，還有什麼作用呢？」

　　眾人言笑晏晏，那似在兩軍對壘的情況中。

　　四門巨炮再響。

　　這次全部命中目標。

　　要命的是對方緊擠一團，前排的船艦出事，後方的戰艦順流而來，那煞得住衝勢，登時撞到前排艦隻左傾右側。火光熊熊的戰艦群，亂成一團，失去了還擊的力量。

　　大火照明了前方，目標更是明顯。

　　第三輪炮火發射，炮彈投進了敵隊中間的船艦上。這些炮彈內藏鐵片，殺傷力龐大，一般的武林高手亦難以倖免。

　　此時他們的戰艦進入了敵炮射程之內，怒蛟幫施展出他們的運舟絕技，航線不住改變，逐漸增速。

　　後方的船隊由水師船團團護著，停在江心，婦孺船上均有鬼王府的高手保護，又在大江之中，安全上不成問題。

　　「砰！」巨艦便把一艘橫亙江心，正著火焚燒的敵艦撞得傾倒一側，破入敵陣去。

　　混亂之中，火箭更雨點般投往遠近的敵艦去，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反佔了只得一艦的大便宜。

　　盾牌高舉，抵擋敵人來箭。

　　凌戰天霍地立起，指著前方道：「哈！那不是藍天雲的戰艦嗎？」

　　只見隔了七、八艘敵艦的前方處，一艘特別巨大的樓船級巨艦，在幾艘較小的戰艦掩護下，正掉頭逃走。

　　翟雨時連忙下令，火光閃滅中，四枚炮彈劃過濃煙密布的空際，投往藍天雲的巨艦去。隆然巨響裏，敵方巨艦連中兩炮，冒起熊熊火光。

　　不捨一聲長笑，拉著谷凝清的玉手，長笑道：「愚夫婦去了！」大鳥般騰空而起，落到前方敵艦的高桅上，借力飛出，再次落到另一戰艦的船頭處，在敵人撲上來前，又早投往另一艦去。

　　于撫雲一言不發，拔出長劍，展開絕世身法，緊追而去，荊城冷怕她有失，慌忙追去。炮口轉而對付其他船艦。

　　凌戰天長笑道：「這裏就交給你們了，老子要去活動活動筋骨。」

　　大笑聲中，騰身而起。

　　巨艦靈活地穿梭於敵陣之中，有若進入了羊群的猛虎。

　　誰猜得到他們竟能以區區一舟，把龐大的大船隊擊得潰不成軍，由此亦可知為何以朱元璋的力量，在建國三十年後，仍不能收服怒蛟幫了。

　　※※※

　　熊熊火光裏，年憐丹和鷹飛兩人屍體化作飛灰。

　　西域聯軍所有領袖級高手，全體出席這簡單但隆重的葬禮。

　　戚長征和風行烈沒有割下兩人首級，可說是留有餘地，亦使他們好過了點。

　　「花仙」年憐丹的女人紫紗妃、黃紗妃和方夜羽親自舉火，點燃淋了火油的柴堆。

　　濃煙直送往後園的上空。

　　眾人均神情肅穆。

　　這戰果大出眾人意料之外，特別是風行烈，誰想得到他能殺死名震域外的年憐丹。

　　現在里赤媚身負重傷，龐斑又不會出手，紅日法王返了西藏，他們就算有報復之心，力量也嫌單薄了點。更何況他們現在變成了孤軍。

　　失去了藍玉和胡惟庸的照應支接，能否全體退返西域，亦是問題。

　　龐斑凝視著烈燄，淡然道：「有生必有死，他們兩人於公平決戰中喪命，亦當死而瞑目，這事就至此為止，所有恩怨一筆勾消，任何人均不准存有報復之念。」

　　里赤媚歎了一口氣道：「我們屢次欲殺戚長征、風行烈和韓柏三個小子不果，最後反造就了三個可怕的高手出來，可說人算不如天算了。」

　　方夜羽聽到韓柏的名字，冷冷一聲，虎目射出森森殺氣。

　　這小子累他空等了半個時辰，實是想起也有氣。

　　旁邊的甄夫人悄悄探手過來，握緊了他的手。

　　龐斑眼神落到他身上，柔聲道：「夜羽你俗務繁忙，不能專志武道，否則以你天分，成就絕不會低於他們三人。韓柏不來也好，又不是要爭什麼天下第一，若只為分個高低而戰，與好勇鬥狠之徒有何分別？萬事均以大局為重，只要你能使大家安返西域，就是完成了此行目的。若為師所料不錯，大明至少會有好幾年亂局，我們可高枕無憂了。」

　　方夜羽為之汗顏，連忙應是。

　　龐斑轉向眾人道：「秦夢瑤的成就已超越了當年的言靜庵，成為中原武林無可爭議的精神領袖，單玉如或可得勢一時，亦終因夢瑤的存在而崩頹，可預見未來百年之內，我們西域諸國仍難以逐鹿中原，只宜休養生息，靜候良機。」

　　這些話出自龐斑之口，誰敢不信。

　　龐斑續道：「若要離開，今晚將是唯一機會，朱元璋為了對付單玉如，只好白白坐看我們離開，否則惹怒了龐某，皇宮雖說高手如雲，恐仍沒有人能阻擋我。」微微一笑道：「看來他也請不動浪翻雲來作他的保鏢吧！」柳搖枝低聲道：「那解語怎辦呢？」

　　龐斑歎了一口氣道：「逝去了的事物，永遠再追不回來，搖枝若不能拋開一切，返回西域，最後必是客死異鄉的收場。」

　　頓了頓續道：「解語應尚未入京，她亦有足夠保護自己的能力，只要聯絡上韓柏，安全方面將不成問題。」

　　銳利的眼神掃過眾人，沉聲道：「時間無多，我們立即上路。我等既光明正大的來，便光明正大地回去，龐某才不信朱元璋敢不打開城門，恭送我們離去。」

　　拂袖轉身而去。

　　眾人都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有龐斑同行，還有什麼可害怕的事呢？

　　※※※

　　金石藏書堂內，除了韓柏、虛夜月、范良極等人外，鬼王府兩大高手鐵青衣、碧天雁亦到了。

　　還有就是欣聞他們戰勝歸來的忘情師太和雲清、雲素兩女弟子。

　　不知雲素是否因靜修一夜的原因，清秀之氣更是迫人而來，使虛夜月亦露出驚異之色，頻頻對她行注目禮，使韓柏更不敢大膽看她，怕惹起這嬌嬌女的醋意。

　　說到底她總是修真之士，勾引她很不太妥當。但為何他以前並不太著意此點，是否因如今受了道胎的影響呢？

　　秦夢瑤的離去對韓柏產生了很大的衝擊，使他對分外的美女意興索然，再加上盈散花和秀色的慘劇，更令他心境起了變化，有點不敢再涉足情場，至少暫時是這個情況。

　　鬼王先多謝了忘情師太的關切，吁出一口氣道：「我要乘夜離京去，隱居用功療傷，否則恐難活過百天之數。」

　　眾人齊齊一震，這才知道鬼王的傷勢嚴重之極。

　　虛夜月臉色倏地變得蒼白如死，驚呼道：「爹！」虛若無望向愛女，眼中射出慈愛之色道：「你乖乖的跟隨丈夫，不要隨便鬧小姐脾氣，將來自有相見之日。」

　　忘情師太一聲佛號，沉聲道：「現在朱元璋既識破了單玉如陰謀，當有對付之策，虛先生為何不就地療傷，豈非勝過旅途奔波嗎？」她剛從韓柏得知最新消息，故有此語。

　　虛若無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輕歎一口氣道：「冥冥中自有主宰，非人力所能改變，這趟虛某閉關療傷，絕不能受外界騷擾，京師現在正值多事之際，非是靜養之地，否則虛某豈肯離開我的乖女兒。」

　　韓柏熱血上沖道：「岳丈！請准許小婿和月兒陪你一道離去。哎喲！」這一聲自然是給范良極踢了一腳。

　　虛若無看了這對活寶一眼，失笑道：「你們隨我去並沒有實際意義，有青衣、天雁和銀衛護行便成了，虛某雖說受了傷，自保仍無問題。哼！更有誰敢來惹我呢？」

　　眾人知他所言不假，憑他的威望，縱使明知他受了傷，也不會蠢得來惹他的。

　　虛夜月悲叫一聲，不顧一切撲身跪下，抱著他的膝腿放聲悲泣起來。

　　鐵青衣勸道：「月兒不要這樣了，徒令大家難過，府主須立刻起程，船隊在等著呢！」韓柏過去拉起了虛夜月，雲清和雲素也走了過來勸她。

　　送走了鬼王後，鬼王府頓呈清冷寥落，最高的負責人是四小鬼之一的「惡訟棍」霍欲淚，不過此人足智多謀，一向負責情報方面的工作，鬼王著他留下，使韓柏等能通過他掌握全盤局勢的發展情況。

　　至於明裏暗裏的鬼王府高手留下來雖不足二百人，但都是精銳好手，實力仍不可輕覷。眾人回到月榭，商議大事時，戚長征、風行烈和嬌妻們都到了。

　　經過一個時辰的靜修，兩人神采飛揚，看得范良極心花怒放。

　　有忘情師太和雲清在場，老賊頭規矩多了。

　　忘情師太忽道：「何不見夢瑤小姐？」

　　虛夜月黯然垂首，本已紅腫的秀目又泛著淚光。

　　雲素露出注意的神色。

　　韓柏搖頭歎道：「她逐走了紅日法王，又勸動了方夜羽等人離京後，覺得塵緣已了，所以返回靜齋去了。」

　　虛夜月激動起來，飲泣道：「瑤姊說她永不再離開靜齋呢。」

　　忘情師太一聲佛號，垂眉不語。

　　眾人聞此消息，無不愕然。

　　戚長征失聲道：「這就走了，我還未有機會和她親──嘿！和她說話兒。」他本想說親近，但礙於忘情師太等出家人在場，慌忙改口。

　　范良極不滿道：「她當我這大哥是假的嗎？道別的話都沒有半句。」

　　雲素甜美的聲音響起道：「夢瑤小姐離去的方式深合劍道之旨，一劍斬下，塵緣盡斷，范先生請勿怪她好嗎？」

　　她說話時神態天真，卻句句出自真心，弄得范良極不好意思起來，變成自己毫無風度。雲清狠狠瞪了他一眼。

　　韓柏、戚長征和風行烈一直不敢對雲素行注目禮，借此良機，正好飽餐秀色。

　　風行烈乃有禮君子，看了兩眼後收回目光，韓、戚兩人則趁忘情師太低目垂眉，對這美若天仙的小尼姑大看特看。

　　雲素在兩人注視下神色自若，還好奇地回望兩人。

　　忘情師太一聲佛號，睜開眼來，嚇得韓、戚兩人望向別處。

　　忘情師太柔聲道：「對於那張名單，各位準備如何下手？」

　　戚、風等仍不知此事，范良極解釋一番後，才道：「要在天亮前這兩個時辰內，盡快把這不知放在什麼地方的名單偷出來，原是不可能的事，唯一方法就是明搶加暗奪，各位詐作因韓柏這小子變成廢人的事，發動報復，強攻入單玉如那賊巢裏，到處殺人放火，我和韓柏則乘機搶掠東西，至於能否成功，就要看運氣了。」

　　戚長征聽到打架立即精神大振，哈哈笑道：「我可順手把瞿秋白煎皮拆骨，以報先幫主的大仇。」

　　范良極興奮起來，由懷內掏出畫好了的地圖，正要向眾人宣布他擬定的妙策時，霍欲淚進來道：「戚公子！古劍池的薄姑娘來見你。」

　　戚長征大為之愕然，薄昭如怎會這麼好來找他，正要溜出去，大腿一陣劇痛，原來給醋意大作的寒碧翠狠狠捏了一記，忙改口道：「薄姑娘必是為公事而來，麻煩霍先生請她到這裏來。」

　　韓柏對這風韻迷人的美女印象極深，喜道：「快請她來！」霍欲淚領命去了。

　　戚長征一顆心七上八下，暗忖難道她耐不住芳心寂寞，終於來向他歸降嗎？

　　想到這裏，一顆心不由灼熱起來，那還記得什麼安分守己，什麼做個好丈夫的壯語。

第八章　道左相逢

　　不捨夫婦神仙眷屬般由天而降，從容落到敵方旗艦最高第三層舷尾的甲板上。

　　巨艦被轟開了兩個大洞，分別在船頭和船中間，雖仍冒著煙，但火已給撲滅了，看來雖觸目驚心，卻沒有損及船桅和船體的主要結構，巨艦正朝上游逆流遁去，隨行的還有十多艘戰船，其他的在後方遠處亂作一團，看來凶多吉少了。

　　他們雙劍合璧，把撲上來的敵人殺得人仰馬翻，潮水般退了下去。

　　他們輕鬆撥掉射來的弩箭後，不捨哈哈笑道：「藍幫主來時八面威風，為何現在卻惶惶若喪家之犬，不怕給人恥笑嗎？」

　　一聲冷哼。

　　藍天雲由指揮艙推門而出，滿面殺氣，身旁一人儒巾長衫，兩手分別提著鋼杖短刀，外型頗為英俊，風度翩翩。

　　另外還有三個蒙著黑頭罩的黑衣人，顯是不想給人認出他們的身分，其中一人顯是個娘兒。

　　風聲響起，接著一聲慘叫，守在高桅上瞭望臺的傳訊兵口噴鮮血，掉了下來，「蓬！」的一聲掉在敵我間的平臺上，當場斃命。

　　眾人抬頭往上望去，只見七夫人于撫雲俏臉寒若冰雪，靜止瞭望臺處，冷冷俯視藍天雲等人。

　　他們尚未來得及喝罵，小鬼王荊城冷的聲音在指揮艙頂響起道：「我還以為有什麼厲害人物，原來只是些藏頭露尾，見不得光的無膽之徒。」

　　三個蒙臉人的眼光並無變化，顯然都是沉得住氣的人。

　　這時附近敵艦上躍過了十多個人來，都是藍天雲麾下趕來應援的好手，包括了他兒子藍芒、「魚刺」沈浪、「浪裏鯊」余島、「風刀」陳鋌和姿色不惡的「高髻娘」尤春宛，紛紛布在兩側，以鉗形之勢與不捨夫妻對峙著。

　　藍天雲見自己的艦隊與對方戰艦距離不住拉遠，知道對方只來了這麼四個人，放下心來，獰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卻偏要來，這趟教你們四個人有命來沒命走。」

　　谷凝清微微一笑，眼光深情地望向不捨。

　　兩人和好後，谷凝清拋開尊貴的身分，事事均以丈夫為依歸，比任何女子更賢淑聽話。不捨和她相視一笑後，眼光落到那白衣文士身上，冷然一笑道：「假若不捨沒有看錯，這位應是雁蕩派的「杖刀雙絕」麻俊軍兄了。」

　　雁蕩派在江湖是個神祕的門派，介乎正邪之間，當年曾助朱元璋打天下，後來掌門人李賞因不聽軍令，被大將軍常遇春處死，門人怕受牽連，聞風四遁，逃返雁蕩，由李賞的兒子李尚奇接位，這數年來罕有門人到江湖走動，這麻俊軍武功高強，較為人所熟知。既有此等前因後果，被單玉如招攬自是毫不稀奇。

　　麻俊軍冷笑道：「許兄為了女色不做和尚也算了，為何竟不顧顏面去作怒蛟幫的走狗呢？」

　　谷凝清鳳目寒光一閃，嬌叱道：「好膽！」隔空一掌往麻俊軍擊去。

　　掌勁狂捲，凝而不散。

　　麻俊軍早知不捨厲害，卻沒有想到谷凝清隨意一掌，威力亦如此驚人，吃了一驚，右手三尺長的鋼杖畫出一圈護身勁氣，左手短刀閃電刺出。

　　「蓬！」的一聲，麻俊軍全身一震，才勉強接下了這一掌。

　　藍天雲看得直掀眉頭，他沒想到是谷凝清的厲害，只怪這麻俊軍差勁，接一掌都這麼吃力。

　　一聲清叱，七夫人于撫雲早等得不耐煩，從天而降，幻起千朵劍花，往眾敵罩撒下去。其中一個身形瘦削的蒙臉人沖天而起，空手往于撫雲迎去，只看聲勢便知是一流好手。

　　不捨大笑道：「原來是謝峰兄，你不動貧僧還認不出是你來。」

　　那蒙臉人全無反應，又準又狠的和于撫雲換了幾招。

　　于撫雲清叱一聲，蝴蝶般飄了起來，再落到敵我雙方中間處，使出成名絕技「青枝七節」，把擁上來的藍天雲手下全捲入劍光裏。

　　剛才出手的蒙臉人落回艙面上，同另兩個蒙臉人打個招呼，一起騰身越過戰作一團的人，撲往不捨夫婦。

　　藍天雲向身旁尚未出手的麻俊軍、兒子藍芒和頭號手下「魚刺」沈浪打個手勢，三人會意躍後，截著正要飛撲下來的小鬼王荊城冷，就把指揮艙頂闢作另一戰場。

　　不捨夫婦見謝峰三人撲來，交換了深情的眼神後，手牽著手，不捨的右手劍和嬌妻的左手劍有若穿花共舞的彩蝶般，一下子將三人捲入劍影裏。

　　被不捨叫破為謝峰的蒙面人仍以雙掌應敵，但另兩人卻露了底細，男的掣出雙斧，女的取出鐵拂。這時誰也知道男的是「十字斧」鴻達才，而女的就是「鐵柔拂」鄭卿嬌了。

　　他們三人本以為蒙著臉便可瞞過怒蛟幫的人，那知來了個深悉他們的不捨，登時無所遁形。

　　縱使不計較以往少林和長白派的私怨，他們實有必要殺人滅口。否則傳了出去，說白道的長白派和惡名昭著的黃河幫合作，長白派勢將受盡唾罵。

　　那邊的藍天雲細察全場，發覺圍攻于撫雲的人數雖最多，最吃力亦是這些人，忙往戰圈移去，伺機出手。才跨了兩步，一名手下慘叫聲中飛跌向後。

　　中了于撫雲的摧心掌，又沒有韓柏的挨打神功，那能活命。

　　藍天雲大怒，正要撲前動手，凌戰天的聲音在旁響起道：「藍幫主久違了，為了解決幫主的手下，請恕凌某遲來之罪。」

　　藍天雲聽得魂飛魄散，轉頭望去，只見凌戰天由船沿升了上來，好整以暇地打量著他。更令他膽顫心驚的是三艦竟停了下來，橫在江心處。剛好看到怒蛟幫那艘戰船正全速趕來。炮聲隆隆中，護航數艦中早有一艘中炮起火，其他己方船艦竟不敢戀戰，往上游拚命逃去。魂魄尚未歸位，凌戰天欺身而來，拳腳齊施。

　　※※※

　　薄昭如步入月榭內時，見到眾人都目光灼灼打量著她，尤其是戚長征和韓柏貪婪的眼光，更使她有點受不了，俏臉一紅道：「請恕冒昧，這次來找戚兄，是看看有沒有用得著我薄昭如的地方。」

　　忘情師太招呼她在身旁坐下，低聲問道：「昭如你進來時一臉忿然，是否剛和人有過爭拗呢？」

　　薄昭如顯是和忘情師太一向情誼良好，如見親人般憤然道：「我脫離開了古劍池，這樣也好，我薄昭如立誓不嫁人，就是不想有任何羈絆，現在連門派都沒有了，獨來獨往下不知多麼好！」眾人心知肚明她定是和古劍叟有過強烈的爭吵。不過除非死了，否則要脫離一個門派並不容易，這事看來還留有尾巴。

　　她雖然不適當地故意提起不嫁人的事，但無人不知她是故意說給戚長征聽，教他死了那條心的。

　　寒碧翠最是明白她，因為自己也曾有過立著不嫁人之語，知她是怕了戚長征的迷力，才「示弱地」希望戚長征放過她。

　　韓柏則和戚長征交換了眼光，大歎可惜。

　　范良極瞇起眼道：「若古劍池那批傢伙夠膽來煩憂薄姑娘，我們絕不袖手旁觀。」

　　薄昭如感激道：「前輩好意心領了，他們終究和昭如有同門之情，有事應由昭如自己解決。」

　　韓柏笑道：「千萬不要叫他作前輩，叫他作後輩、小輩或鼠輩都沒關係。」

　　薄昭如嗔怪地瞪了韓柏一眼，令他全身骨頭立即酥軟起來。

　　眾女則「噗哧」笑了起來，連雲素亦忍不住抿嘴一笑，暗忖這韓柏真從不肯正經下來。范良極正要破口大罵，被忘情師太先發制人，藉介紹其他人給薄昭如認識，封了他的口。

　　忘情師太可說是除雲清外范良極絕不敢開罪的人，唯有忍著一肚氣，看遲些怎樣整治韓柏。

　　各人又再商量了分頭行事的細節，才離府而去。

　　韓柏扮作了個普通武士，混在十多個鬼王府高手裏，隨馬隊沿街而行，剛轉出街口，只見前方一隊人馬車隊迎面而來。

　　最前方的范良極定睛一看，暗叫不妙。原來竟是方夜羽率的西域大軍。

　　凌戰天一拳轟在藍天雲胸膛，骨折聲立時響起。

　　藍天雲口噴鮮血，離地倒飛，重重撞破了船欄，掉進大江去。

　　他武功本和凌戰天有一段頗遠距離，加上心驚膽顫，幾個照面立即了賬。

　　凌戰天搶入與于撫雲交戰的敵人中，更若虎入羊群，那些人見幫主斃命，那敢戀戰，一聲發喊，分頭逃命。

　　另外兩個戰場的戰事亦接近尾聲。

　　小鬼王荊城冷連施絕技，先斃藍芒，再重創了沈浪，只剩下麻俊軍苦苦支撐，不過亦挨不了多久。

　　謝峰等三人尚無一受傷，但這全因不捨夫妻手下留情，只以劍勢困著三人，他們雖左衝右突，卻總沒法脫出兩人的劍網，森寒的劍氣緊鎖著三人。

　　謝峰一聲狂喝，奮起餘力，凌空躍起，同剛與不捨交換了位置的谷凝清幻出無數掌影，捨命攻去。

　　他身為長白派的第二號人物，掌勁自是非常凌厲過人。

　　只要給他衝開一絲空隙，他就有機會遁入江中。

　　谷凝清一聲嬌叱，放開了不捨的手，凌空躍起，臨到切近，長劍閃電疾劈。

　　「蓬。」的一聲，兩人同時倒退回去，落到先前位置上。

　　「呀！」一聲慘呼，麻俊軍帶著一蓬鮮血，掉進大江裏去，頭頸怪異的扭曲著，竟是硬生生給荊城冷的鬼王鞭抽斷了頸骨。

　　謝峰感到後方敵人迫至，知道再不逃走，將永無逃走的機會，他是天性狠毒自私的人，把心一橫，退後半步，兩掌分別接在師弟鴻達才和師妹鄭卿嬌背上，低聲道：「對不起了！」兩人那想得到謝峰會以這等辣手對付自己人，驚覺時，被謝峰掌力帶起，投往不捨夫妻的劍網裏。

　　不捨夫婦想不到謝峰狼心狗肺至此，幸好他們內力收發由心，忙撤劍拍掌，既消解了兩人前衝之勢，也化去了謝身上加諸他兩人身上的掌勁，縱是如此，兩人仍要口噴鮮血，頹然倒地。

　　謝峰借此空隙，騰身而起，投往大江，消失不見。

　　眾人皆搖頭歎息。

　　鴻達才首先爬了起來，一手扯掉頭罩，再扶起鄭卿嬌。

　　不捨歎道：「賢師兄妹走吧！」鴻達才兩眼通紅，咬牙切齒道：「這次的事是我們不對，我們兩人其實一點都不同意掌門和師兄的做法，只是──」

　　鄭卿嬌扯掉頭罩，尖叫道：「你還喚他們作掌門和師兄？」

　　鴻達才熱淚湧出，低頭道：「我不想說了，大恩不言謝。」向不捨匆匆一拜，扶著鄚卿嬌投進江水裏去。

　　眾人都覺惻然。

　　只有于撫雲仍是那副冷冰的神情，恐怕只有鬼王和韓柏才可看到她另一副面目。

　　這時上官鷹的戰艦駛了過來，船身只有幾處損毀，但都不嚴重。

　　誰也想不到這麼容易便破了為虎作倀的黃河幫。

　　凌戰天叫過去道：「兄弟們！讓我們一併把胡節收拾，斷去單玉如伸進大江的魔爪！」那邊船上眾好漢轟然應諾。

　　一聲輕喝，十多輛馬車和近二百名騎士倏然勒馬止步。

　　戚長征、風行烈等暗叫不妙，硬著頭皮停了下來。

　　暗黑的長街被兩隊對頭的人馬分據了大半。

　　風行烈看到第五輛馬車的御者赫然是黑、白二僕，一顆心提到了喉嚨處，低呼道：「龐斑！」這次連忘情師太亦臉色微變。

　　蹄聲響起，一人排眾而出，肩寬腰窄，威武非常，精光閃閃的眼睛掠過眾人，微微一笑道：「又會這麼巧！」接著厲芒一閃道：「韓柏在那裏？」

　　虛夜月見他神態不善，怒目嗔道：「你是誰？找我韓郎幹麼？」

　　里赤媚的聲音由第一輛馬車內傳出道：「是月兒嗎？來！讓里叔叔看看你。」

　　虛夜月呆了一呆，垂淚道：「里叔叔傷得我爹那麼重，月兒不睬你了。」

　　里赤媚歎息道：「你以為里叔叔的傷輕過你爹嗎？」

　　虛夜月略一沉吟，策馬往馬車處緩馳而去。

　　眾人想阻止都來不及了。

　　在隊後的韓柏見到方夜羽的眼睛望來，下意識地垂下了頭，早給方夜羽發覺，冷哼了聲，驅馬而至，喝道：「韓柏！給我滾出來。言而無信，不怕給天下人恥笑嗎？」

　　眾人這才知他是方夜羽。

　　韓柏暗忖還能怎樣隱藏身分，眼下已給這傢伙全抖了出來，拍馬硬著頭皮離隊來到方夜羽側，尷尬地應聲道：「方兄！小弟真是不想和你動手。唉！這世上除了打打殺殺，還有很多其他事可做吧？」

　　方夜羽寒聲道：「夢瑤在那裏？」

　　韓柏苦笑道：「回家了！」方夜羽的氣立時消了一半，看著韓柏愁眉苦臉的樣子，忍不住啞然失笑道：「唉！你這幸福的混賬！」韓柏喜道：「方兄不介意小弟爽約就好了，嘻！你不也失約過一次嗎？」

　　方夜羽拿他沒法，只好苦笑搖頭。

　　韓柏親熱地問道：「你要回家了嗎？」

　　方夜羽望向天上明月，微一點頭。

　　韓柏伸出手來，誠懇地道：「方兄一路順風。」

　　方夜羽微一錯愕，凝望了他的手半晌後，才伸手與他用力握著。

　　兩人對望一眼，忽齊聲大笑起來，狀極歡暢，拉緊的氣氛登時鬆弛下來，雙方眾人都泛起奇異難忘的滋味。

　　兩人放開緊握的手，各自歸隊。

　　這時虛夜月和里赤媚隔窗說完了話，掉頭回來，神情欣悅。

　　方夜羽的車隊繼續開出。

　　范良極等鬆了一口氣，禮貌地避到道旁，讓他們經過。

　　當黑、白二僕駕著龐斑的馬車來到范、戚、風等人旁邊時，一聲叱喝，馬車停下。

　　龐斑的聲音傳來道：「行烈請過來一會。」

　　風行烈與嬌妻們交換了個眼色，跳下馬來，走到車窗旁，沉聲道：「前輩有何指教！」當初得知靳冰雲被奪，恩師被殺時，風行烈恨不能與龐斑一決生死，但經過這一段日子的冷卻，愈知道有關其中的事況，愈感難判別是非，兼且自己又因禍得福，娶得三位真心愛上自己的如花美眷，厲若海的死則是求仁得仁，報仇的心早淡了，心中反湧起對這一代武學巨匠的敬意，才以前輩稱之。

　　龐斑的聲音隔簾傳來道：「見到冰雲時，請行烈代傳兩句話！」風行烈微一錯愕，點頭道：「前輩請說！」龐斑輕歎一聲，低吟道：「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馬車開出。

　　後一輛馬車簾幕緩緩掀起，露出孟青青宜喜宜嗔的俏臉，欲語還休地白了戚長征一眼。風行烈則像呆子般立在道旁，看著車隊駛馳過去。

　　當龐斑的馬車經過韓柏身旁時，韓柏耳內響起龐斑的聲音道：「小子！解語回來找你了，給我好好照顧她，否則我絕不放過你。」

　　韓柏嚇了一跳，只見後兩輛馬車露出甄夫人的俏臉，淒然看了他一眼，說不盡的別緒離情，禁不住湧起肝腸欲斷的感覺。

　　再後一輛馬車則是解下面紗的紫、黃二妃，兩人眼中均射出灼熱的神色，凝眸望著他。韓柏一時失魂落魄，差點掉下馬來。

　　直到車隊遠去，眾人才收拾心情，繼續上路。

第九章　直搗敵巢

　　憐秀秀醒了過來，心中奇怪，自己見過龐斑後怎麼仍可這麼容易入睡？睜眼一看，只見浪翻雲安坐椅內，含笑看著自己，心中有點明白，不顧一切爬起床來，撲入他懷裏去，用盡氣力摟緊他的脖子，像怕失去了他的樣子。

　　浪翻雲想起了紀惜惜，每逢午夜夢迴，總用盡氣力摟著她，不住呼喚他的名字。

　　眼前與憐秀秀的情景，便像與紀惜惜再續未了之緣。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那是惜惜最喜愛的兩句詩詞。

　　憐秀秀最打動他的，不是天生麗質和如花玉容，而是她的箏藝歌聲，才情豐溢，那和紀惜惜是多麼神肖。

　　他再難回復以前與紀惜惜兩情繾綣的情懷，但現在卻是另一番滋味，若水之淡，但亦若水的雋永。

　　生命苦短，為何要這惹人憐愛的人兒痛苦失望，飽受折磨。只看她眉眼間的淒怨，便知她曾經歷過很多斷腸傷懷的事。她亦有謎樣般的身世。

　　這些他都不想知道。過去了的讓它過去吧。

　　憐秀秀的身體不住升溫，檀口不住發出蕩人心魄的嬌吟，顯是為他動了春情。

　　浪翻雲在她耳旁輕喝一聲。憐秀秀嬌軀一顫，清醒過來，茫然看著浪翻雲。

　　浪翻雲愛憐地吻了她的香脣，微笑道：「明天就是朱元璋大壽，秀秀是否有一臺好戲？」

　　憐秀秀嬌癡地點頭，秀眸射出無比的深情。

　　和龐斑的關係就像告了一段落。以後她可把心神全放在這天下間唯一能與龐斑媲美的偉大人物身上。

　　浪翻雲淡淡道：「你教花朵兒收拾好東西，演完第一臺戲後，我會把你帶離皇宮。」

　　憐秀秀眼中先射出不敢相信的神色，然後一聲歡呼，香吻雨點般落到他臉上去。

　　浪翻雲笑道：「好好睡一覺吧！我今晚還要再殺幾個人。」

　　※※※

　　水師船是驚弓之鳥，忙發出警報。

　　凌戰天定神一看，只見來的只是一艘中型戰船，還向他們發出燈號。

　　翟雨時笑道：「是自己人！」除了七夫人于撫雲回到她的船上去外，不捨夫婦和荊城冷仍留在這條奪回來的巨艦上。

　　裝有四門神武大炮的戰艦則由上官鷹親自坐鎮。

　　翟雨時吩咐傳訊員通知水師船不用擔心。

　　戰艦轉瞬接近，人影一閃，梁秋末飛身躍了過來。

　　小別重逢，各人均非常欣悅。

　　簡單的引見後，梁秋末聽得不費吹灰之力殲滅了黃河幫，大喜如狂道：「如此事情簡單得多了，胡節看來立心造反，把所有戰艦全集中到怒蛟島，看來像等候什麼似的。」

　　不捨笑道：「他顯然不知道兄長胡惟庸被單玉如出賣了，還在等待這奸相的消息。」

　　翟雨時道：「這是對付胡節千載一時的機會，他因心中有鬼，必然不敢與附近的地方水師和官府聯絡，而朱元璋亦必已傳令對付胡節，所以若我們趁機攻擊他，他將變成孤立無援。否則若給單玉如成功奪權，她必會先拉攏他，那時要搶回怒蛟島就困難多了。」

　　上官鷹這時來到船上，聽到這番話，精神大振道：「建造新船的事辦得怎樣了？」

　　梁秋末道：「新舊船隻加起來，可用的有四十二艘，雖仍少了點，但這次我們的目標是搶回怒蛟島，勉強點也應夠用了。更何況黃河幫已不存在了呢！」凌戰天道：「就這麼說，我們立即動程往洞庭，收復怒蛟島。」

　　轉向不捨等道：「護送眷屬的事，就交給大師賢伉儷和七夫人及荊兄了。」

　　荊城冷笑道：「這麼精采的戰爭，怎可沒有我的一分兒。而且一旦單玉如得勢，師傅的側院便不再是安身之所，須另找祕處把他們安頓才成。」

　　凌戰天知自己是太過興奮了，思慮有失周詳，一拍額頭道：「我真糊塗，一切聽從荊兄主意。」

　　眾人均笑了起來。

　　上官鷹望往月照下的茫茫大江，心頭一陣激動，心中向父親在天之靈稟告道：「鷹兒雖曾失去了怒蛟島，但很快又可把它奪回來，絕不會弱了怒蛟幫的威名。」

　　船帆高張中，船隊逆流朝洞庭駛去。

　　到了鄱陽湖，就是把護航水師船撇掉的時刻了。

　　因為說不定到了那時，天下再不是朱元璋的了。

　　※※※

　　風行烈扛著丈二紅槍，戚長征則手掣長刀，走上城東北通往富貴山的路上，樹蔭掩映中，不時可見左方遠處的玄武湖，反映著月色而閃閃玉光。

　　兩人得報大仇，心情都興奮舒暢，邊行邊談笑，那像要去與頑強的敵人正面交鋒。

　　戚長征忽地壓低聲音道：「那薄昭如算夠味道吧！可惜不肯嫁人。」

　　風行烈失笑道：「你的心什麼時候才能滿足下來，小心我們的寒大掌門，打破了醋罐的滋味有得你好受呢。」

　　戚長征確有點怕寒碧翠，改變話題道：「假若眼見皇位真落到允炆手上，你會否助燕王爭天下？」

　　風行烈沉吟半晌，輕歎道：「現在年憐丹已死，無雙國復國有望，只要處理完一些小事後，我會遠赴無雙國，希望將來我們這群好兄弟仍有相見的日子。」

　　戚長征愕然道：「你不想知道攔江之戰的結果嗎？」

　　風行烈苦笑道：「我有點不敢面對那現實。」

　　戚長征無言以對。

　　他當然明白風行烈的心情，說到底，任何人也會認為龐斑的贏面高出一線，只要看看韓柏，就知曉道心種魔大法是如何厲害了。

　　眼前出現一條支路。

　　戚長征伸手按著風行烈的肩頭，推著他轉入支路去，歎道：「今天只想今天事，明天的事還是省點精神好了，假設待會遇上水月大宗就好了。」

　　風行烈道：「照我看浪大叔的堅決神情，絕不會讓他活命到現在的，否則他會來警告我們了。」

　　戚長征笑道：「除了龐斑不說外，現在我老戚什麼人都不怕，管他水月大宗還是單玉如，一個來殺一個，兩個來殺一雙。」

　　路盡處現出莊院的大門，高牆往兩旁延展。

　　戚長征大喝道：「單玉如滾出來見我，老子報仇來也。」衝前一腳踢出，大門那堪勁力，門閂折斷，散了開來，發出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

　　兩人閃電掠進去，只見房舍連綿，他們處身在主宅前的小廣場上。

　　主宅大門「嘩」的一聲被推了開來，七名男女擁了出廣場，形成一個半月形，把兩人圍著。

　　四個女的都是衣著性感，百媚千嬌。

　　戚長征看過去沒有一個是認識的，反是風行烈認出了其中一人是魅影劍派的新一代第一高手刁辟情，看他神氣，一直困擾著他的傷勢已完全消失。原來他竟是單玉如的人。

　　這些人均毫無驚惶之色，顯然早從暗哨處得到他們闖上山來的消息。

　　不過刁辟情等人自然不知道他們是故意露出行藏，使他們驚覺。

　　戚長征大喝道：「天命教妖人妖女，給老戚我報上名來！」這三個男人，其中一個相貌如狼，一身華服的高大漢子，因形相特別，非常惹人注目，凶光閃閃的眼睛仔細打量了戚長征一會後才怪笑一聲道：「你就是那戚長征了，看你乳臭未乾，竟敢來我『夜梟』羊稜面前揚威耀武，敢情是活得不耐煩了。」

　　刁辟情外，另一個男人年約四十，打扮得很斯文，可是臉色蒼白有如死人，叫人看得很不舒服，只見他冷冷看著兩人，聲音平板道：「單是累得我要由美女的身體爬起來，你兩人即該受盡活罪而死了。」

　　眾妖女嬌笑起來，放浪形骸，非常誘人。

　　戚長征和風行烈交換了個眼色，均收起了輕敵之心。

　　魔教的來源早不可考，但在唐末開始勢力大盛，千門百派，相沿下來，其中以「血手」厲工為首的陰癸派最是強大，門下弟子如畢夜驚、烈日炎均曾為蒙古人出力。他們只講功利，從不理民族大義，更不管什麼仁義道德，故黑白兩道均對他們深惡痛絕。

　　厲工失蹤後，陰癸派開始式微，反而該派著名凶人符瑤紅的愛徒單玉如創立的天命教開始茁長壯大，聯絡其他魔教旁支，隱然有與朱元璋爭雄天下之勢。

　　最後惹得言靜庵聯同淨念禪主出手對付單玉如，天命教才銷聲匿跡，到現在被發現仍在暗中圖謀。

　　當年與單玉如並稱於世的魔教高手尚有三人，魔功祕技雖遜於單玉如，但均為強絕一時的魔門宗主，世稱「玉梟奪魂」。

　　「玉」是「翠袖環」單玉如；「梟」就是眼前這「夜梟」羊稜；「奪」便是「奪魄」解符；「魂」指的是「索魂太歲」都穆。

　　單玉如避世潛隱後，這三人同告失蹤，想不到「夜梟」羊稜竟又現身此處，可知他們當年只是為配合單玉如的陰謀，潛藏了起來而已。

　　另外這人看形相與索魂太歲都穆非常吻合，語氣顯出與羊稜平起平坐的氣派，看來十成有九成是這魔教凶人。

　　故這一仗並非想像中的容易。

　　不過既有這兩大凶人坐鎮，此處自然應是天命教的大本營。

　　刁辟情眼中射出深刻的仇恨，狠狠盯著風行烈道：「讓刁某和風兄玩兩手吧！」話尚未完，鞘中魅劍來到手裏，森森劍寒，循著一條弧線，凶猛絕倫地劃向風行烈扛著紅槍另一邊的頸側處，意圖先發制人。

　　魅影劍派與雙修府仇怨甚深，現在風行烈成了雙修府的快婿，刁辟情自然要不擇手段把他殺死。

　　刁辟情的劍術無疑相當高明，可是風行烈連西域三大高手之一的「花仙」年憐丹都宰了，已晉身天下頂尖高手之列，僅次於龐斑、浪翻雲兩人，幾可與鬼王、里赤媚等處於同等級數，那會懼怕區區魅影劍派的後起之秀。

　　他這次和戚長征到這裏來正是要大殺一通，冷喝一聲，稍往後移，丈二紅槍擺出起手式「無定勢」，槍尖虛晃，教人不知攻向何處。

　　刁辟情生出茫然之感，只覺對方紅槍一晃，自己的所有進路全被封死，嚇得改攻為守，在眼前幻起一片劍光，守得嚴謹緊密。

　　「夜梟」羊稜見到劍光槍影，惹起了他嗜殺的天性，伸出大舌一舐脣皮，同「索魂太歲」都穆道：「來！我們再不用講什麼江湖規矩，前輩後輩，一起來把這小子先分了屍，回頭才收拾另外那小子。」

　　戚長征哈哈一笑，右手天兵寶刀一振，想起若被這等天生邪毒的人奪得政權，確是蒼生有難了，此種人多殺一個，就是為萬民做了無限功德，登時熱血沸騰，殺機大盛，天兵寶刀催發出凌厲之氣，乃雖未發，陣陣刀氣已往兩個魔頭衝去。

　　羊稜和都穆想不到他達到了能隔空發出先天刀氣的境界，他們都是久老成精，不待他蓄滿氣勢，前者掣出一條金光閃閃，長只三尺的鋼鐧，後者由腰背處拔出一對短戟，配合得天衣無縫地向戚長征同施殺手。

　　那四名天命教的蕩女對這這種凶險的場面大感刺激，嬌笑著退後，不知應看那一組的戰事才好。

　　「鏘鏘鏘！」一連三槍，把刁辟情衝退了五步，任他施盡渾身解數，可是對方平平無奇的一槍，總使他有無可抗禦的感覺，心叫不妙，知道自己心神為對方氣勢所懾時，風行烈一聲暴喝，丈二紅槍第四度激射而來。

　　槍風嗤嗤。

　　刁辟情感到對方槍勁把自己所有進退之路完全封死，縱使不願，亦不得不使出硬拚招數，全力一劍絞擊對方紅槍。

　　風行烈心中暗笑，就在槍劍交觸時，體內三氣迸發，狂風奔浪般分作三波，挾著槍勁送入對手的魅影劍內去。

　　這三氣匯聚全因機緣巧合而成，發乎天然，年憐丹亦因猝不及防下應付不了，才會落敗身死，刁辟情武技雖高，和年憐丹相比卻是差遠了，勉強擋過第一浪的氣勁，當第二浪襲體時，前胸如受雷擊，嘩的一聲鮮血狂噴，到第三波時，被對方精神力量入侵神經，登時頭痛欲裂，慘哼一聲，踉蹌後退。

　　那四個天命教妖女見勢色不妙，掠了過來，意圖施以援手，四女用的一律是軟劍，迎風運勁抖直，在刁辟情前組成一幅劍幕。

　　風行烈乃大行家，一看便知這四女只達普通好手的境界，連鬼王府的銀衛都比不上，看也不看，一式「橫掃千軍」，狂風吹掃枯葉般橫腰掃去。

　　這邊的戚長征卻沒有他那麼風光，甫交手，他便發覺這兩大凶人確是名不虛傳，不但功力深厚，而且招數專走狠惡毒辣路子，絕不易與，手中天兵寶刀寒光連閃，帶著凌厲的劈空刀氣，堪堪抵著敵人狂猛的攻勢。

　　瞬眼間，都穆一對短戟由不同角度閃電刺出了二十五擊，而羊稜則剛剛相反，每一招都沉穩緩慢，但帶起真勁做成的暗湧，卻使人生出明知其既慢且緩，亦有無法躲避的感覺。

　　這種一快一慢的聯手戰術，戚長征還是初次遇上，感到壓力大得令人害怕，又有種非常不舒暢，像有渾身氣力偏是無法舒洩的無奈感覺。

　　當然並非說他真的無力反抗，只是感覺如此而已，他乃天性強悍的人，凝聚心力，天兵寶刀開闔縱橫，隱然有君臨天下的霸氣，不住閃移間，仍保持強大的攻勢，絲毫沒因對方龐大的壓力而在氣勢上有任何萎縮之態。不過若說要取勝殺敵，卻是妄想了。不過已打得兩大凶人暗暗心驚，更增殺他決心。

　　他們本以為以兩人聯手之力，三招兩式就可把他收拾，目下才知這只是個夢想。

　　兩魔毫不留手，魔功祕技層出不窮，不斷加強壓力，務求在風行烈收拾四女和刁辟情前，先一步置對手於死地。

　　那邊的風行烈打的亦是同樣主意，見戚長征形勢不妙，立下速戰速決之心。

　　「噹！」的一聲，丈二紅槍先掃上最右方一女的軟劍，妖女立時一聲慘號，軟劍脫手，口噴鮮血，踉蹌跌退。

　　另三女駭得花容失色，那料得到對方一槍掃來，竟有此千軍難擋的功力和氣勢，慌忙退後。

　　風行烈一聲長嘯，丈二紅槍生出萬千變化，漫天槍影，把刁辟情捲裹其中。

　　刁辟情再次受傷，功力減弱，立時嚇得魂飛魄散，劍光護體，硬要往後疾退。

　　「鏘！」的一聲脆響，紅槍破入劍影裏。

　　刁辟情慘叫一聲，仍是往後疾退，但返到大宅的石階時，胸口鮮血噴灑而出，仰跌斃命。

　　他也不知走了什麼惡運，甫出道便被浪翻雲所傷，舊傷剛癒又畢命於風行烈槍下，從沒有一展抱負的機會。

　　風行烈眼光落到四女身上時，眾女一聲發喊，掉頭奔回宅內去。

　　風行烈大笑道：「戚兄！小弟來了。」

　　丈二紅槍幻出滿天鑽動的芒影，鋪天蓋地的把羊稜捲了進去。

　　戚長征壓力一輕，長笑道：「來得及時！」刀勢一放，與都穆比賽誰快一點般以攻對攻，十多招一過，都穆已落在下風。

　　羊稜則怪叫連連，原來風行烈每一槍均以三氣克敵，羊稜武功雖比都穆更高明，但比之年憐丹仍低了一線，立即吃了大虧。

　　兩個蒙臉黑衣人同時由大宅奔出來，站在長階之頂，冷然看著正在拚鬥的兩對人。

　　戚長征雖在激戰中，猶有餘力，大笑道：「見不得光的人終被迫出來了。」

　　這正是范良極整個計劃最精采的地方。

　　天命教有個弱點，就是一天未奪得皇權，教中的人和物都是見不得光的。

　　人又分兩類，一類是羊稜、都穆這種核心分子，能不露光當然最好，露光亦是無妨。另一類就是依附天命教的黑白兩道人物，例如長白派、田桐或展羽之流，若在單玉如取得天下前，暴露了身分，立時聲譽掃地，動輒還會招來被自己門派家法處置和滅門滅族的大災難。像不老神仙那麼有名望有地位，門派產業多不勝數，家財豐厚，但若給朱元璋知他附逆謀反，不但長白派要在江湖除名，所有有關人等均會受誅連，故此誰敢在允炆登上皇位前曝光。亦因此在這天命教的大本營裏，敵人雖是實力雄厚，敢出來應戰的人並不多，要就學這兩個蒙臉人那樣，將全身包裹起來，還不能以慣用的兵器或武功應敵。

　　物就是指所有紀錄和資料。

　　風、戚兩人故意大張聲勢找上來，就是要教敵人有收拾東西溜走的想法。

　　在天命教的人來說，只要巢穴被偵破，唯一方法就是溜走，絕不會蠢得坐待禁衛廠衛到來圍剿。

　　都穆等人出來攔截他們，只是要讓其他人可從容逃走罷了。

　　豈知刁辟情幾個照面即命喪於風行烈的丈二紅槍下，都穆和羊稜這兩個著名凶人又落在下風，暗中接應的人唯有出來援手。

　　濃煙忽地沖天而起，一座樓房著火焚燒，起火如此突然和猛烈，明眼人一看便心知肚明天命教的人已執拾好最重要的宗卷冊籍，帶不走的就一把火燒個乾乾淨淨。

　　都穆和羊稜同聲慘哼，分別中招。雖是輕傷，但心理的打擊卻最是嚴重的，登時氣燄全消，被這兩位年輕高手殺得左支右絀，汗流浹背。

　　兩個蒙臉人知道非出手不可，打個招呼，分別撲往場中，援助兩人。

　　一聲佛號，在牆頭響起。

　　只見忘情師太卓立牆頭，左雲清右雲素，凝視著其中一個人，淡淡道：「這位不是田桐施主嗎？」

　　那黑衣人想不到忘情師太一眼就把他認了出來，渾身一震，一言不發轉身便逃。

　　雲素一聲清叱，大鳥騰空般身劍合一，一縷輕煙地在長階處趕上田桐，劍光展開，把他纏著不放。

　　戚長征哈哈一笑道：「師太，這個什麼破人索命的太歲交給你，我要看藏起了矛鏟的展羽怎樣雙飛？」

　　一刀劈開了都穆，這種凶人那會講義氣，一聲扯呼，由另一邊圍牆逸去。

　　羊稜亦一聲狂叫，便以肩頭挨了一槍，脫出槍影，正要溜走時，風行烈一聲狂喝，丈二紅槍離手激射而出，貫入他的胸口，一代凶人，當場斃命。

　　戚長征掣起重重刀浪，滾滾不息地向空手應敵的展羽殺去，同時大叫道：「師太、行烈，快去追其他人。」

　　風行烈一聲領命，取回紅槍，往主宅大門衝去。在經過劇鬥的雲素和田桐身旁時，紅槍一閃，田桐立時離地橫飛，倒斃石階之上。

　　雲素一聲佛號，垂下俏臉道：「多謝施主！」風行烈灑然一笑道：「小師傅定是從未殺過人所以雖佔盡上風，仍不忍下手，對嗎？」

　　雲素俏臉通紅時，風行烈早旋風般捲入了宅內。

　　忘情師太再一聲佛號，沿牆頭往東屋角奔去，兩女忙追隨左右。

　　剩下了展羽在戚長征有若君臨天下之勢的刀下，垂死掙扎。

　　這天命教的大本營坐北向南，風、戚兩人進莊處是正南的大門。

　　正北處是絕嶺高崖，可俯瞰山下景色和遠處的金陵市中心。

　　左方是延綿不絕的密林，右方有三道怪石層出不窮的溪流，由西南方繞莊而來，最後在北面的高嵀傾瀉而出，形成一道下飛百丈的長瀑，形成了一道層層流注的大小水潭，直至山腳。此水流接通地底泉水，長年不絕，不受季節雨水所影響。

　　逃走的祕道有三條，兩條是分別通往右方密林處和左方溪流對岸的草叢區。

　　第三條地道的設計卻非常巧妙，通到北面高崖一個岩洞內，再憑預先備好的長索，可輕易滑到山腳去，既安全又快捷。

　　但在范良極這盜王的耳目下，這些設施無一能瞞過他。

　　虛夜月、谷姿仙、薄昭如、寒碧翠、谷倩蓮和小玲瓏諸女藏伏山腳一塊巨石後，聚精會神注視著的山崖腳的草叢處，敵人若要逃走，這處就是攀索而下的落足點。

　　飛瀑由左方潟下，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驀地十多條飛索由上面放下來，尾端離地丈許，不住晃動著。

　　眾女鬆了一口氣，喜上眉梢，知道范良極這著押對了。

　　以他們的實力，實無法分頭守著三條地道的出口，細經思量後，一致認為其他兩條地道只是惑人耳目的幌子，只有這條直接逃到山外的暗道才是真正的逃路。

　　不過另外兩條地道的出口亦非毫無佈置，由霍欲淚的人持強弩、火器把守，只要聞得人聲，立時以柴火濃煙封道，教敵人只能由這高崖祕道逃生。

　　忘情師太和兩徒則負責巡逡莊院外圍，隨時可增援風、戚或霍欲淚的鬼王府衛。

　　「颼：颼！」聲中，十多個蒙面人從索上滑下，瞬眼間落到地上，足踏實地後，閃了一閃，沒入兩旁密林裏，消失不見，竟是一刻也不肯停留。

　　眾女看得直吐涼氣，這十多人個個武功高強，正面交鋒，憑她們這幾個人絕對討不了便宜。

　　接著又落下了十多人，這些人武功較次，但逃走的決心同樣的大，急溜溜如喪家之犬。如此逃了五批人，人數超過了六十以上。

　　眾女暗暗心焦，為何仍不見韓柏和范良極這兩個活寶冤家採取行動。

第十章　未竟全功

　　展羽給戚長征殺得全無還手之力。

　　他吃虧在把成名兵器留在廳內，一身功夫發揮不出平常的七成，那是戚長征的對手。

　　硬以掌背引開了戚長征三刀後，展羽大叫道：「是英雄的便讓展某取兵器再戰，展某以信譽擔保，絕不逃走。」

　　戚長征哈哈一笑道：「可是你絕無信譽可言，其次老戚更非英雄好漢，要怪便怪自己蠢吧！」天兵寶刀一掩，便砍展羽頸側，去勢威猛剛強，又是靈巧無跡。

　　展羽自問就算有兵器在手，要化解這一招亦非常吃力，他終是黑榜高手，怎會這樣便認命。一聲巨喝，右手化爪，竟硬往敵刀抓去，另一手掌化為拳，側身欺前，一拳轟去，擺明犧牲左手，以博對方一命。

　　那知戚長征右肩後縮，刀交左手，一招封寒的左手刀絕技，斜劈往對方拳頭，身法步法，暗含無數變化後著。

　　展羽卻爭取到一線空隙，猛地抽身後退，躍到長階之頂。

　　戚長征的刀勢一直緊鎖著他，氣機感應下，敵退我進，刀芒大盛，化作一道厲芒，人刀合一，朝階臺上的展羽捲去。

　　展羽心中大定，增速退入門內，同時往門側伸手撈去。

　　早先他出來援手時，早擬好策略，把矛鏟放在門旁，才下場助羊稜和都穆，若能殺死風、戚兩人自是最好，否則便由此門溜回內院，由祕道離開，到時就可順手取回兵器，那知都穆兩人見勢色不對，忘義而逃，累得他給戚長征纏著，到此刻才找到取回兵刃的良機。

　　一撈之下，立即臉色劇變。

　　側頭一看，只見隨著自己南征北戰，榮登黑榜寶座的獨門兵刃，已斷成兩截，可恨者仍挨在門處，高度當然矮了半截。

　　此時戚長征天兵寶刀已至，魂飛魄散下，展羽盡展絕藝，苦苦抵擋對方攀上氣勢巔峰的左手刀法。

　　戚長征刀光如濤翻浪捲，勁氣激盪，把展羽完全捲在刀光裏，每劈一刀，展羽均血光濺射。他劈出十八刀，展羽中足了十八刀，竟一刀也避不開。

　　戚長征倏地退後，虎虎作勢，天兵寶刀遙指敵人，陣陣刀氣，仍然狂湧過去，絲毫不肯放鬆。

　　展羽渾身浴血，體無完膚，像喝醉了酒般雙目血紅，左搖右擺。

　　然後傾金山、倒玉柱，「砰！」的一聲掉在地上，雙目死而不瞑。

　　戚長征吁出一口氣，刀回鞘內，歎道：「真痛快！連碧翠爹的仇也報了。」

　　接著大嚷道：「行烈！是否你這傢伙做的好事，弄斷了展混蛋的矛鏟？」

　　風行烈的聲音由後院傳過來道：「不是我還有誰呢？快來！我找到了韓清風前輩。」

　　戚長征大喜掠去。

　　※※※

　　韓柏和范良極躲在崖壁兩塊突出的巨石底下，靜候機會的來臨。

　　范良極傳音過來道：「正點子快下來了！」韓柏偷往上望，只見崖洞處又出來了五個黑衣人，若身材都是婀娜豐滿，體態撩人的美女，可惜戴上頭罩，看不到生得如何美貌。

　　她們正在測試索子的堅韌度，接著就會像先前那幾批人般，攀索而下。

　　韓柏定情一看，只見五個人背上都有個黑色布袋，忙傳聲過去道：「誰人背上才是我們要找的東西呢？」

　　范良極肯定地道：「最重要的東西，自然是由身手和地位同是最高的人負責，你看中間那個妖女，不但身手最靈捷，身材亦是最撩人，顯然武功媚術都高人一等，東西不在她背上才怪。」

　　韓柏心中佩服，口頭卻不讓道：「搶錯了莫要怪我。」

　　范良極怒道：「你的月兒和其他人是殘廢的嗎？難道不懂拿人。噢！來了！」五人流星般由長索疾瀉下來。

　　韓柏大覺好玩，閃電般貼壁遊過去，一下子把十多條長索全割斷了，又遊回中間的位置，等候那最動人的妖女投懷送抱。

　　上面顯是有人負責觀察，一串女子的聲音呼叫道：「小心！有鬼！」五人早滑到韓柏頭頂丈許處，聞言大驚往下望來，才發覺索子不但斷了，還有個像她們般蒙著頭臉的男人在等待著，齊吃一驚，又多滑下了數尺，才放開索子，一點崖壁，橫移開去，找尋崖壁可供立足的落點。

　　韓柏哈哈一笑，倏地升起，衝著那個目標妖女斜掠過去。

　　劍光一閃，那妖女單手勾著一抹橫生出來的松樹，掣出背後長劍，往他劃來，隱帶風雷之聲，頗有兩下子。

　　韓柏那會放在心上，隨手一彈，正中對方劍尖，順手一指往對方穴道點去。

　　那妖女輕笑一聲，迴劍一振，千百道劍光像太陽昇離地平般爆炸開來，森寒劍氣撲面而至。

　　韓柏大叫上當，才醒悟對方第一劍是故意示弱，使自己生出輕敵之心，方露出真實本領，這時連拔刀都來不及，又勢不能退閃讓對方溜去，低叱一聲，疾若閃電的一口氣劈出五掌，每一次都精準無倫地掃在對方劍體上，同時吹出一道氣箭，直襲對方雙目。

　　「叮噹！」聲起，改為攀壁而下的四名妖女全被虛夜月等截著，動起手來。

　　與韓柏動手的妖女見勢色不對，嬌叱一聲往上升起，避過了韓柏的氣箭，同時虛劈一劍，阻止韓柏追來。

　　韓柏趁勢拔出鷹刀，架著對方長劍，沖天而起，和她一齊落到較高處突出來的巨石上。氣勁蓋頭壓下，只見一個蒙面男子頭上腳下，雙掌印來。

　　韓柏抽回鷹刀，往上溯去，先天刀氣激射往從天而降的敵手。

　　左手則一掌拍在對方劍上。

　　妖女一聲清叱，抽劍退後，正欲一個倒翻，忽然背上一輕，背上布帶不知給人使了個什麼手法，竟整個背包給人拿走了。

　　「蓬！」的一聲，凌空偷襲韓柏的男子和韓柏毫無假借地硬拚了一招後，給撞得橫飛開去，看來受了點內傷。

　　這時失去背包的女子正駭然往後望去，只見范良極這大賊頭捧著背包，大笑道：「得手了！」妖女渾身一震，顯然認得范良極是誰，亦知道難以追上這以輕功稱著當代的盜王。

　　韓柏欺身而來，笑嘻嘻道：「讓小弟陪姑娘多玩兩招，不過你可要脫掉衣服才成。」

　　范良極也以為得了手，就在此時，奇異的呼嘯聲在身後響起來。

　　范良極嚇了一跳，煞止後退之勢，扭頭後望。

　　除了傾瀉百丈的飛瀑外，人影都找不到一個。

　　范良極心知不妙，先往下閃去，忽地兩耳貫滿勾魂攝魄的呼嘯聲，似乎敵人的武器攻到了左右耳旁來。

　　他一生無論偷東西或與人動武，八成功夫全在這對天下無雙的靈耳上，現在靈耳被怪聲所擾，功夫登時大打折扣，猶幸他雙耳在這惡劣情勢下，仍然捕捉到韓柏在駭然大叫道：「小心！單玉如在你頭頂！」想也不想，盜命桿往上撩去。

　　只見一個曼妙無匹，誘惑得似天魔奼女下凡的美麗倩影，頭下腳上由上方飄了下來，一對奪魄勾魂的妙目正含情脈脈深深看進他的眼裏去。

　　范良極心中一陣糢糊，暗忖這麼聖潔動人的小姑娘，我為何要與她動手？

　　不但忘了她是單玉如，還看不到她離手分向他兩耳擊來的玉環。

　　呼嘯聲忽地變成了最好聽的仙籟，把飛瀑的轟隆聲都遮蓋了，更遑論是韓柏的呼聲。

　　韓柏身含魔種，並不受單玉如飛環發出的奇異魔音影響採取圍魏救趙之法，鷹刀化作激芒，橫掠而來。

　　他與范良極感情之深，早勝過親兄弟，見他被單玉如媚功所惑，那還不奮不顧身，全力赴援。

　　先天刀氣直衝而來，攔腰向單玉如斬去。

　　「叮！」的一聲，兩環在他鼻尖前寸許處交擊在一起。

　　那敲擊聲像平地響了一個焦雷，震得范良極兩耳劇痛，失了勢子，竟往崖下掉去。

　　。范良極倏忽間醒了一醒，怪叫一聲，往後一仰。

　　這時他正虛懸在四十丈的高處，縱使以他天下無雙的輕功，這麼高掉下去，亦要摔死。單玉如發出比仙樂還好聽的嬌笑，翠袖暴張，一袖往韓柏鷹刀拂去，另一袖拂在范良極左手拿著的黑布袋處。

　　美麗性感的小嘴尚有餘暇道：「小柏啊！見你仍生龍活虎，奴家開心死了。」

　　先是一股大力由黑布袋處傳來，范良極抓著布袋的手鬆了開來，接著胸口如受鎚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斷線風箏般往崖下掉去。

　　韓柏臨危不亂，往下大叫道：「月兒！接住范大哥！」「蓬！」的一聲，鷹刀劈在單玉如的翠袖上，只覺不但完全用不上半點力道，發出的刀氣亦若石沉大海，半點都起不了作用。

　　單玉如另一手翠袖一捲，布袋安然飛入她懷裏。

　　韓柏見狀大急，忘了單玉如的厲害，鷹刀一絞，同時飛起一腳，往單玉如面門踢去。

　　單玉如一陣嬌笑，收回翠袖，像給他一腳踢得飛了起來般，以一個動人之極的嬌姿美態，落到上方一棵從崖石橫生而出的小樹盡端處，隨著樹枝上下飄盪，似乎身體一點重量也沒有，說不出的輕盈寫意。同時手抱布袋，笑意盈盈俯視著斜下方的韓柏。

　　韓柏這時連觀看范良極的餘暇都沒有，亦知不宜分神，正要往上竄去，呼嘯聲貫耳而來，只見兩個玉環，竟由後方擊至。

　　他的魔種正處於巔峰狀態，反手鷹刀往後劈出，改上竄為橫移，來到了單玉如腳下。

　　「叮叮！」兩聲，鷹刀準確無誤地劈在玉環上。

　　上方的單玉如嬌軀一顫，大吃一驚，想不到韓柏竟能像浪翻雲般不為魔音所擾，探手凌空一抓，一對玉環回到了右手裏，同時往上騰升而起。

　　驀地上方兩聲暴喝傳來，風行烈的丈二紅槍，戚長征的天兵寶刀，化作槍光刀影以無可抗禦的君臨天下之勢，直壓而下，封死上方所有進路。

　　任她單玉如怎樣高明，猝不及防下也無法硬擋這兩大年輕高手雷霆萬鈞的合擊，嚇了一跳下，無奈往下落去，一對飛環離手而出，分向兩人迎去。

　　「噹噹！」兩聲，飛環竟在刀光槍影中找到其主，套往天兵寶刀和丈二紅槍的刀鋒槍尖去。

　　刀光槍影立時消散。

　　飛環完成了幾乎不可能的任務後，飛回單玉如手內。

　　她剛接過來環，動人的肉體剛好落到韓柏側旁五尺許處。

　　韓柏早扯掉再無意義的面罩，哈哈笑道：「姑奶奶！讓老韓來侍候你吧。」

　　鷹刀一閃，往她頸側疾斬過去，另一手同時閃電探前，往布袋抓去。

　　風行烈和戚長征被她那對玉環套在兵器處，不但勁道全消玉環內暗含的真勁還由兵器處直擊過來，震得兩人血氣翻騰，分向左右橫移找尋立足點，亦不由暗呼厲害。

　　單玉如更不好受，為了應付風、戚兩人，她被迫耗費真元，這時仍未恢復過來，韓柏又已殺至，無奈下握環的手袖往上掠，露出美若天上神物的玉臂，玉環一開一闔，竟把鷹刀夾個正著。

　　同時玉容一改，變得眉眼處盡是說不出的淒楚幽怨，任何人只要看上一眼，休想移開目光。嬌軀更配合得天衣無縫地以一個動人至難以形容的姿態落在突崖而出的大石上，檀口微張吐出「韓柏啊！」三個字。

　　韓柏先是心頭一陣迷糊，渾忘了自己在這裏是為幹什麼來的，只覺眼前美女極需自己的憐惜和疼愛，心中充滿高尚的情操。

　　旋又驚醒過來，看穿她是在對自己施展媚術。

　　魔種天性不受魔門任何功法影響，若非單玉如特別厲害，連心頭剎那間的受制亦應不會出現。

　　韓柏心中一動，裝作被她迷了神志，往拿布袋的手，改為往她酥胸抓去。

　　單玉如暗罵色鬼。

　　自被言靜庵擊敗後，她醒悟到以肉體媚惑男人，始終落於下乘小道，轉而進修魔門祕傳的「天魔妙法」，以色相配合精神異力，達到言笑間制人心神、殺人於無形的層次。水漲船高，令她魔功大進。

　　故此這二十年來，她不用布施肉體，就把無數高手治得貼貼伏伏，甘為她賣命，楞嚴和展羽就是其中兩個好例子。

　　雖然二十年來從沒有被男人碰過她的身體，但若犧牲一點可以殺死韓柏，她卻是樂而之的，微挺酥胸，任他摸過來。

　　只要他指尖觸到胸脯，她便可送出催心斷魄的氣勁，取他小命。

　　韓柏的手指立生感應，知道這女魔王身體任何一個部分亦可凝聚功力，自己縱是一拳打在她高聳的胸脯上，恐亦傷不了她。人急智生，忽地改抓為拂，迅疾無倫地掃過她胸前雙丸，同時催發暗含道胎的魔種之氣，輸入她體內。

　　單玉如那想得到韓柏有此一著，不但送不出真勁，還給這小子佔了大便宜，大怒下猛施辣手，夾著鷹刀的玉環往後一拉，扯得韓柏前傾過來，下面則曲膝往韓柏下陰頂去。

　　豈知胸脯忽地一陣痠麻，一種前所未嘗但又美妙無倫的感覺，直鑽入心脾裏去，嬌軀一軟，像洩去了一半的力量般，只想倒入韓柏懷內去，任他盡情放恣。

　　韓柏嘻嘻一笑道：「滋味好嗎？」

　　「砰！」的一聲，以膝對膝和她硬拚了一記，鷹刀抽了回來，同時左手抓著了布袋。

　　單玉如一下失神後又回復過來，嬌哼一聲，正要痛下殺手，勁氣壓頂，風、戚兩人再聯手攻來。

　　她自問不能同時應付這三個各具絕技的年輕高手，一陣嬌笑，抓著布袋往後退去。同時借布袋向韓柏全力送出摧心裂肺的真勁。

　　韓柏早猜到她不是那麼好相與，卻是一點不懼，早先被擒時，他憑著靈銳的魔種，早摸清了她魔功的特點，知道因赤尊信的魔功與她同出一源，故能把他的真氣據為己有，忙運起挨打奇功，任由對方真勁沿手而入。

　　風、戚兩人撲了個空時，單玉如早橫移開尋丈之外，卻駭然發覺韓柏仍緊抓布袋不放，正嬉皮笑臉瞧著自己，那便像是自己故意把他扯了過來那樣。

　　韓柏得意地道：「美人兒：讓我們試試誰的力氣大一點！」猛力一拉。

　　單玉如差點布袋脫手，連忙運功扯住，眼角處見到風、戚兩人橫掠而至，人急智生，微運勁力，布袋立時寸寸碎裂。

　　十多份宗卷往崖下掉去。

　　單玉如嬌笑道：「小柏兒！你中計了！」玉環飛起，往韓柏攻去，同時一個翻身，頭上腳下往散飛下墜的宗卷追去，探手抓住其中一份特別搶眼以紅皮釘裝的厚冊子。

　　韓柏大叫上當，卻為飛環所阻，空歎奈何。

　　風、戚兩人自問輕功及不上單玉如，亦是追之不及。

　　眼看單玉如要抓著那爭奪了整晚的冊子時，下方一條人影閃電般竄上來，右手一桿疾往單玉如點去，另一手已抓著了冊子，原來是范良極。

　　單玉如氣得一袖拂打在盜命桿上，另一手伸指一戳，一道火光，烈射在冊子上。

　　不知是什麼妖火那麼厲害，冊皮立即燃燒起來。

　　單玉如同時把頭一搖，竟射出三條秀髮，箭矢般朝范良極面門射去。

　　范良極顧此失彼，那想得到單玉如有如此出人意表的奇技，不過他也是詭計多端，揚手把紅皮冊往韓柏拋去，大叫道：「救火！」盜命桿回手撥掉了三支髮箭，饒是他輕功了得，仍不得不往下墜去，落到三丈下一叢樹上。

　　上面的戚長征脫下長袍，飛身躍下，長袍覆到全陷在火燄中的冊子，連勁一把束緊，落到韓柏身側。

　　豈知「蓬」的一聲，連長袍都燒了起來，比前更要猛烈，嚇得戚長征甩手拋出。

　　單玉如一陣嬌笑，道：「這是三昧真火，水也救不熄的！」轉移開去，轉瞬不見。

　　一聲佛號，忘情師太從天而降，從祕道出口往下躍來，雙掌往升至最高點，正往下回落焚燒著的冊子虛按一下。

　　森寒掌風呼呼而起，燄火立滅。

　　風行烈探出紅槍，輕輕一挑，燒得不成樣子的冊子落到手上。

　　這時韓柏才發覺剛才那對妖男妖女，早溜之大吉，影蹤不見。

　　風行烈忙打開殘冊一看，頹然歎了一口氣。

　　眾人湊過去，原來冊子只燒剩中間幾頁，還是殘破不全，禁不住大為洩氣，想不到辛苦一晚，只得來這幾頁沒用的破紙。

　　忘情師太微笑道：「一得一失，自有前定，這趟救回了韓清風施主，是不虛此行了。」韓柏大喜道：「什麼？」

　　崖下忽傳來兵刃交擊聲和虛夜月眾女的叱喝聲。

　　眾人駭然飛撲下去，戰事早結束了。

　　虛夜月氣鼓鼓地看著地上的兩個布袋，不忿道：「好辛苦才生擒了兩個妖女，又給那天殺的單玉如救走了。」

　　谷姿仙吁出一口涼氣道：「這個魔頭真厲害哩。」

　　眾人均猶有餘悸。

　　風行烈擔心韓清風安危，招呼一聲後，登崖去了。忘情師太亦怕單玉如會回頭，忙跟了上去。

　　韓柏關心范良極，撫著他肩頭道：「又說自己如何高明，給單玉如幾招便殺到屁滾尿流，沒什麼事吧？」

　　范良極大失面子，兩眼一翻，不肯理他，逕自去查看那兩個布袋，不半晌道：「原來全是只合韓小子用的東西，不是春藥就是壯陽藥，還有些助興的小玩意。」

　　眾女都聽得俏臉飛紅，又好氣又好笑。

　　韓柏把戚長征拉到一旁道：「我現在要立刻拿這些破東西去見老朱，把大老爺送回韓府的事，就拜託你了。」

　　戚長征色變道：「不要搞小弟，讓小烈送他去吧！」韓柏笑道：「我看二小姐和你只是一場誤會罷了！男子漢大丈夫，就算愛人移情別戀，多見一次又怎樣呢？」

　　戚長征想了想，苦笑道：「好吧！這次我是給你面子，下不為例。」

　　韓柏大喜，暗忖只要你有去便成了。

　　這時天色漸明，漫長的一夜過去了，朱元璋大壽的日子終於來臨。

第十一章　情緣天注

　　當單玉如大展魔威時，浪翻雲正在趕來富貴山的途上。

　　第一批蒙著面的天命教徒或與他們勾結的武林人物，正剛由山腳的密林區撤逃往市內去。

　　也是單玉如氣數未盡，浪翻雲一眼認出了其中一個是害死怒蛟幫前幫主上官飛的神醫瞿秋白，對浪翻雲來說，等於遇上了殺父仇人，那肯放過，一聲厲嘯，瞬眼間追至瞿秋白身後。

　　眾蒙臉人見來者是浪翻雲，立分頭狂奔，作鳥獸散，瞿秋白亦露出底子，拚命飛掠，輕功竟還不俗。

　　驀地劍光一閃。

　　瞿秋白駭然止步。

　　他的頭罩裂作兩半，先分左右掉到肩上，才飄到雪地去。

　　這一劍浪翻雲凌空施展，由他後項劃至下頷，差不多是一個不規則的圓形，卻沒有絲毫損及他的頸項、頭髮和膚肌，用劍之準確和巧妙，非是親眼目睹，誰也不會相信。

　　浪翻雲卓立瞿秋白前方，劍回鞘內，拿著酒壺，仰首痛飲，但其氣勢卻緊攝對方，教這奉單玉如之命臥底於怒蛟幫的軍師級人物，指頭都不敢稍動半個。

　　瞿秋白相貌清臞，雙目藏神，仿似得道之士，只憑慈和的外型，足可把人騙倒。

　　他自知必死，神色出奇地鎮定，嘆了一口氣道：「殺了我吧！冤有頭債有主，上官飛確是瞿某弄死的，不過瞿某亦救活了貴幫很多人。」

　　浪翻雲猛地伸手，緊著他兩邊面頰，手上微一用力，瞿秋白立時張大了口。

　　膝頭接著輕輕在他腹隔處頂了一記，瞿秋白叫了一聲，吐出一粒藥丸來。

　　浪翻雲側頭避過，微微一笑道：「大醫師把浪某看成是什麼人呢，連你把毒丸放進口裏都不知道嗎？」

　　瞿秋白雙目射出驚恐神色，他所以如此鎮定，全因以為可以隨時自殺，現在給剝奪了這個憑恃，那還不魂飛魄散。

　　怒蛟幫有一套對付敵人和叛徒的刑法，近年來極少使用，其中一種是「削肉」極刑，由全體幫眾執行，在七日之內，每人由被施刑者身上割下一小片肉來，這是對付叛徒最厲害的幫規刑法。

　　只是想到此刑，瞿秋白立時渾身打顫，懼不欲生了。

　　浪翻雲放開了他面頰，手指閃電七次戳在他的要穴上。

　　瞿秋白全身啪啪作響，頹然倒地，就此被廢了武功。

　　浪翻雲再喝一口酒，俯頭審視著他的表情，沉聲道：「惜惜是否你害死的？」

　　瞿秋白劇震一下，仰頭望往浪翻雲，露出狠毒無比的眼神，豁了出去地大叫道：「是又怎樣，誰教你蠢得讓她來找本神醫看病，你為何不為她傷心得自殺呢？不過你也活不久了，月滿攔江之時，就是你畢命的一刻，誰都知你不是龐斑對手。最好兩個一齊死掉。」

　　浪翻雲出奇地神色平靜，因為他自知瞿秋白是天命教的軍師後，早猜到紀惜惜無緣無故的不治之症實是瞿秋白巧施毒手，因而湧起對單玉如前所未有的殺機，可是如今證實了，卻不能為他帶來另一次衝擊。

　　這亦叫人算不如天算。

　　單玉如以為害死了紀惜惜，將可使他一蹶不振，那知卻把他往武道的極峰推上了一步。唯能極於情。

　　故能極於劍。

　　瞿秋白發洩過後，被浪翻雲冷冷凝視，心頭一寒，竟說不下去。

　　浪翻雲搖頭歎道：「你對單玉如倒是忠心耿耿，浪某一向不贊成對人用刑，可是對你這等狼心狗肺的叛徒，浪某只有破例一次了。來吧！朋友！怒蛟幫全體上下一心的在歡迎你呢。」

　　一手抓著他腰帶，沖天而起，往與韓柏等人會合。

　　※※※

　　朱元璋聚精會神翻看殘冊，雙目異光閃閃。

　　陪在兩側的是燕王和韓柏。

　　前者神采飛揚，後者卻是垂頭喪氣。

　　朱元璋忽地哈哈大笑，一掌拍在龍桌上，興高采烈道：「燒得好，只是剩下來這幾片殘頁，足可使朕知道應採何種對策了。」

　　韓柏半信半疑道：「我們早先也看過，這樣黑炭似的東西，字劃都給熏得糢糊不清，還可以看出什麼內容來呢？」

　　朱元璋微笑道：「問題是你們並不熟悉朝廷的事，由這冊子內記錄的聯絡手法，金銀寶物的交易，冊子原本的厚度，朕可大約猜出這些人的職級和人數。例如這裏注著寒露後三日，黃金二千兩，夜光杯一對，朕就知此人應是兵部侍郎齊泰，因為那天正是他的生辰，允炆賀壽時曾送了一對夜光杯給他。」

　　燕王一呆道：「齊泰竟是天命教的人嗎？」

　　朱元璋淡淡道：「當然非是那麼簡單，否則單玉如亦無須除掉胡惟庸了，主因就是他被識破了與天命教的關係。朕可以預言，除非允炆真的皇權固若金湯，否則天命教會永遠藏在暗處。正因事事均須允炆出頭，又由天命教暗中支持，才會有這樣厚厚一本名冊。允炆還會借口要對付胡惟庸這人人深惡痛絕的人，加上暗示有朕在後面支持，試問京內的大臣誰不投靠於他，遵他之命行事。」

　　韓柏皺眉道：「允炆手上既有如此實力，又得單玉如在背後策劃，怎樣才能對付他呢？」

　　朱元璋沉吟半晌後道：「家醜不出外傳，允炆的事只可用特別手法處理，教所有人不敢口出半句怨言。」

　　韓柏和燕王對望一眼，均想不到朱元璋有何妙法處理這麼煩難的家醜。

　　朝臣中如齊泰者，乃位高權重的人，現在他的命運已和允炆掛上了鉤，若朱元璋廢允炆立燕王，他不立即造反才怪哩。

　　朱元璋岔開話題道：「朕使人研究過盤龍杯內的藥性，基本上雖不是毒藥，但遇上酒精，卻會化為烈毒，試飲的太監先是身體不息，產生暈眩等症狀，然後心臟發大，其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個時辰後窒息死亡，非常厲害。」

　　韓柏心中不忍，朱元璋竟殘忍得找活人來試驗毒性，人命真的是那麼螻蟻不如嗎？

　　燕王絲毫不以為異，只奇道：「為何他們不用較慢性的毒藥，那豈非誰也不會懷疑是那杯酒有問題嗎？」

　　朱元璋淡然自若道：「道理很簡單，他們是要親眼目睹朕著了道兒，於是就可立即發動陰謀，控制一切。」

　　韓柏愕然道：「如此說來，不是等若朝內有很多人和允炆一起謀反嗎？」

　　朱元璋微笑淔：「這兩天皇兒一直留在朕身旁，早惹起了各人的猜疑，允炆便可以此向擁護他的人證實朕有改立燕王的打算，在這情況下，誰也要站在允炆那邊押上一注。唉！只恨這名冊燒得殘破不存，否則朕一夜間便可把這些人全部清除，幸好眹仍另有手段。」。

　　燕王煞言不語，沒有人比他更明白那些人要造反了；因為假若他真的登上帝位，首先就會拿這些人開刀，再換上自己的班底，這是連他自己亦不會改變的事。

　　韓柏愈來愈發現朱元璋的厲害，忍不住道：「皇上有何妙策？」

　　朱元璋啞然失笑道：「除若無兄外，只有你這小子才夠膽用這種語氣和朕說話。」忽地沉吟起來，淡淡道：「若無兄是否受了重傷？」

　　韓柏知瞞他不過，點了點頭。

　　朱元璋雙目射出傷感的神色，低迴道：「朕知道若無兄再不會見朕的了。」接著轉向燕王棣道：「小棣之有今日，全拜若無兄所賜，切莫忘記了。」

　　燕王也弄不清楚他說這些話是來自真情還是假意，只唯唯諾諾答應了事。

　　朱元璋忽又失笑道：「龐斑的派頭真大，竟要朕大開城門送他離城，不過離城容易回國難，希望他們一路順風順水吧！」嘴角飄出一絲陰惻惻的笑意。

　　韓柏和燕王再交換一個眼色，都看出對方眼內的寒意。

　　朱元璋深深瞧著韓柏道：「假設你是單玉如，現在應怎麼辦呢？」

　　韓柏嘆了一口氣道：「假設小子是那女魔頭，自然知道奸謀敗露，允炆和恭夫人都露了光，所以一是立即逃走，一是繼續發動奸謀，同時設計出種種應變之法，假設盤龍杯下毒一事不成，立即施展其他手段──」

　　朱元璋含笑截斷他道：「朕忘了告訴你一件事，就是盤龍杯底的藥物非常特別，可蝕進杯底去，不但肉眼察覺不到，連清水或乾布都洗拭不掉，所以若朕拿起盤龍杯喝祭酒，他們定會深信不移朕中了毒，你說那時單玉如又會怎樣施為呢？」

　　燕王和韓柏同時愕然，開始有點明白朱元璋所說的另外的手段了。

　　朱元璋向燕王道：「還是皇兒說來較接近和真實一點。」

　　燕王棣老臉一紅，有點尷尬地道：「假設我是允炆，必須設法控制了禁衛或廠衛任何一方的勢力，那時就可立即掌握了全局，正式登上帝位，同時把我和所有與鬼王有關的勢力剷除，然後才對付其他像葉素冬等忠於父皇的人。那時就算有人知道問題出在那杯酒上，亦沒有人敢說半句話了。」

　　朱元璋雙目寒光一閃道：「朕敢斷言，他們的第一步行動便是殺死葉素冬和嚴無懼，廠衛方面不用說，楞嚴和他的親信可以輕易控制大局，葉素冬方面那幾個副將亦必有人有問題，只要幹掉素冬、無懼，朕最親近的兩股勢力都會落到允炆手上，加上群臣的附和，那時你們逃遲一點，亦要沒命呢。」

　　再沉聲道：「何況他們仍不知韓柏的魔種能解去皇兒身上的媚蠱，以為你的生死全操在他們手上。所以單玉如怎肯如此輕易放棄，她怎也要看看朕會不會拿起那個盤龍杯來喝酒的。」

　　燕王完全明白了乃父的反陰謀，低聲道：「帥念祖和直破天會不會有問題？假若他們都是允炆的人，配合他們手上的高手，驀然發難，會是很難應付的一回事。」

　　朱元璋嘆了一口氣，看著殘冊道：「朕要得到這名冊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看看上面有沒有他們的名字，他們一直都支持允炆，但有沒有那種勾結的關係，卻難說得很。」

　　韓柏暗忖朱元璋確是作繭自縛，這亦可說朱元璋是自己在對付自己了。

　　事實上，葉素冬、嚴無懼等誰不是一直在支持允炆，奉他為未來主人，朱元璋要一夜間扭轉這局勢，以他的力量仍難以辦到。所以若朱元璋真的死了，知道內情的葉素冬或會站在燕王這邊，但嚴無懼卻不敢包保了。

　　更大的難題是朱元璋極要面子，當日明知燕王行刺他，亦要為他隱瞞，把責任推到水月大宗身上。現在怎能把葉素冬等招到座前來，告訴他們允炆是單玉如的孫子，同況其中還牽涉到他與恭夫人見不得光的私情。

　　朱元璋斷然道：「只要我尚有一口氣在，誰都不敢公然造反，儘管和允炆合謀的人，亦要看朕有沒有喝那杯毒酒才敢行動，所以只要我們佈置得宜，便可把允炆和所有奸黨全引了出來，我們就可藉口允炆謀反，一舉盡殲所有人。在這情況下，朕最可以信任的人，除老公公他們外，就是韓柏和他的好友們，以及棣兒你那方面的高手了。」

　　韓柏恍然大悟，朱元璋忽然對自己這麼推心置腹，言無不盡，原來全因他下面的人都有點靠不住，於是他韓柏的利用價值立時大增，只不知將來會否有狡兔死走狗烹的一天呢？

　　想到這裏，心內苦笑起來。

　　表面當然是義無反顧，大聲應諾。

　　※※※

　　韓清風雖身體虛弱，精神卻還很好，亦沒有被把他囚禁起來的人損傷了肢體，事實上他被囚於此後，除了有三餐供應外，便像個被人遺忘了的人。

　　開始時，他還清楚是馬任名迫他說出有關鷹刀的祕密，到後來，連他也弄不清為何會長途跋涉地把他運到了京師囚禁在天命教的總舵裏，只隱隱感到長白派脫不了關係。

　　風行烈和戚長征等均大惑不解。

　　谷姿仙等諸女閒著無事，趕往酒鋪準備開張營業事宜：忘情師太感到事態嚴重，到西寧道場找莊節商量，雲清雲素當然隨師傅去了，薄昭如亦跟了去。范良極則和浪翻雲返回鬼王府，好安排立即運走瞿秋白。最後剩下風行烈和戚長征以馬車將韓清風送回韓家剛遷進去位於西街的新宅。

　　韓清風無恙歸來，自然震動了韓家上下諸人。

　　韓天德抱著乃兄，老淚縱橫，卻是歡喜遠勝於感觸。

　　韓慧芷出來見到戚長征，又驚又喜，旋又黯然垂首，神態淒楚，並沒有韓柏預期的「誤會冰釋」，與韓清風道過離情後，黯然坐在一旁，秋波兒都吝嗇得沒掃一個過來。

　　戚長征大感沒趣，暗忖是你移情別戀，難道還要老子來求你不成，又想起與宋家公子那種似能心靈相通的情意綿綿，心情更淡了。

　　不過他為人灑脫，表面仍若無其事，不住吃喝著韓夫人親自奉上的香茗果點，心中盤算怎樣脫身離去。

　　五小姐寧芷沒有出現，兩人都不為意，風行烈故是以為她沒有隨雙親來京，戚長征知是另有心事。

　　這時韓清風聽到被囚後原來發生了這麼多事，連八派聯盟都給解散了，不勝感觸，顯得無可奈何。

　　韓天德唉聲歎氣道：「昨晚京師像變了人間地獄，滿街都是被捕的人，嚇得我們一步都不敢走出去，見到這種情形，當官還有啥意思。」

　　戚長征不明朝廷之事，奇道：「老爺子既不想當官，大可拒絕任命，不是不用終日提心吊膽了嗎？」

　　韓慧芷聽到戚長征說話，抬頭偷看他一眼後又垂了下來，神色更是淒楚，又有點無奈，教人難明她芳心所想何事。

　　韓天德一句「戚兄你有所不知」後，解釋了不當官也不行的慘情。

　　風行烈心中一動，提議道：「韓柏現在皇上跟前很有點分量，不若由他向皇上婉轉解釋，說不定今天老爺子便可返回武昌了。」

　　韓天德高興得霍地站了起來，嚷道：「小柏在那裏？」

　　風行烈笑道：「這事交給在下，包保老爺子心想事成。」

　　忽地前門處人聲傳來，原來是莊節等人聞訊，與忘情師太等同來賀韓清風安然脫險。

　　大廳內堆滿了八派的人，除離京的人外其他全來了，混亂之極，風行烈和戚長征兩人乘機告辭，韓天德想他們快點見上韓柏，不敢挽留，直把他們送出門外，才回頭去招呼其他人。

　　兩人步出街上，都有逃出生天的感覺。

　　風行烈是怕人多熱鬧，戚長征卻是受不了韓慧芷的無情。

　　「戚長征！」兩人停步回頭，只見韓慧芷追了上來，一臉淒怨。

　　風行烈推了戚長征一把，低聲道：「小弟在酒鋪等你。」逕自去了。

　　戚長征冷冷看著韓慧芷，淡然道：「韓小姐有何貴幹？」

　　韓慧芷秀眸一紅，在他身前停步垂首低聲道：「長征！找個地方說幾句話可以嗎？」

　　戚長征直覺感到她並非要和自己修好，心中一陣煩厭，他這人最怕拖泥帶水，糾纏不清，旦仍保持風度，歎了一口氣道：「對不起！有很多事等著我去做呢。」

　　韓慧芷猛地伸手過來抓著他的衣袖，扯得他跟她橫過大道，來到對面的橫巷處。

　　戚長征心中一軟，點頭道：「好吧！隨我來！」領著她到了附近一家麵鋪裏，找了個較靜的角落坐下。韓慧芷只要了一壺清茶，他卻叫了兩碗金陵最著名的板鴨麵，埋頭大嚼起來。

　　韓慧芷忍不住怨道：「究竟你是來吃東西還是聽人家說話的？」

　　戚長征故作驚奇道：「兩件事不可以一起做嗎？」索性左手拿起板鴨，就那麼送到嘴邊撕咬，吃得津津有味。

　　韓慧芷見他吃相雖粗魯不文，卻另有一股獷野浪蕩的魅力和不羈，這點宋玉真是拍馬難及，當然宋玉在文學上的修養是另一種吸引力，但得不到的東西總是最誘人的，心中一酸，幽幽道：「長征！慧芷對不起你。」

　　戚長征啞口笑道：「傻孩子！為何要那麼想呢？只要你幸福，我老戚便開心了。乖乖的回去吧！我吃光這兩碗麵亦要走了。」

　　韓慧芷呆了一呆，想不到戚長征如此看得開，還表現出廣闊的胸襟，本應解開了的心結，怎知想到的卻是眼前這男子再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了，不禁「嘩」的一聲哭了出來，情淚滿臉。

　　幸好這時鋪內十多張桌子，只有三桌坐了人，見到戚長征背負長刀，身材健碩，都不敢張望。

　　戚長征大感尷尬，又找不到東西給他拭淚，幸好韓二小姐自備手帕，掏了出來抹拭了一會，哭聲漸止，只是香肩仍不時來一下抽搐。

　　韓慧芷抬起淚眼，看著他淒然道：「人家知你未死，已決定了和宋玉斷絕來往，那知──那知──」又哭了起來。

　　這次她很快停了抽泣，卻是垂頭不語，似有難言之隱。

　　輪到戚長征好奇心大起，問道：「那知什麼呢？」

　　韓慧芷淒然道：「我告訴了你後，你可以打我罵找，什麼也可以，因為是我不好。」

　　戚長征一呆道：「你是否和他發生了夫妻關係？」

　　韓慧芷為之愕然，倏地伏到檯上，悲泣起來。

　　戚長征知道自己猜對了，卻是心中奇怪，韓府家風這麼嚴謹，韓慧芷又那麼端莊正經，怎可能發生這種事情，沉聲道：「是否被他用了什麼卑鄙手段？果真如此，讓老子一刀把他宰了。」

　　韓慧芷吃了一驚，檯起淚跡斑斑的俏臉惶恐叫道：「不！」戚長征再沒有吃東西的胃口，把吃剩半邊的板鴨拋回碗裏，頹然挨到椅背上，苦笑道：「那麼說是你心甘情願了！還來找老子幹麼？」

　　韓慧芷飲泣著道：「昨晚京城大肆搜捕與藍玉和胡惟庸有牽連的人，很多人都嚇得躲了起來──」

　　戚長征恍然道：「那宋玉就躲到你的閨房去。」

　　韓慧芷點頭應是，道：「換了任何情況，人家都可以不理他，但怎忍心他給人拿去殺頭呢？我覺得他很淒慘，很可憐，很想安慰他，噢！長征！不若你一刀把我殺了吧！芷兒不想活了。」

　　戚長征哈哈一笑道：「這就叫緣分。」接著發覺聲音太大了，惹得人人望來，忙壓低聲音道：「假若那晚我老戚在船上佔有了芷兒，今天定會是另一個局面。罷了，你不用哭哭啼啼，回去安心作你的宋家媳婦吧？韓柏那小子曾在老朱處打點過宋家，他們不會有事的，你的爹娘亦不會反對這頭門當戶對的親事吧！」韓慧芷悲戚呼道：「長征！」戚長征取出兩吊錢，放在檯上，長身而起，瀟灑地一拍背上的天兵寶刀，微笑道：「以後若有任何用得著老戚，只要通知一聲，老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離檯前又正容道：「若有可能，今天最好離開京師，最好帶你那宋公子一同上路吧！否則說不定有飛來橫禍。記緊了！」在韓慧芷的淚眼相送下，這軒昂偉岸的男兒漢雄姿赳赳地大步去了。

　　兩人間的一段情，至此告一段落。

　　就像作了一場夢。

　　（卷二十五終）

卷二十六　第一章　萬人空巷

　　韓柏踏出殿門，精神大振。

　　此時天色微明，東方天際紅光初泛，看樣子會是風和日麗的一天。

　　月兒黯淡的光影，仍隱現高空之上，使他記起了昨夜的驚險刺激。

　　看著皇城內重重殿宇，高閣樓臺，韓柏大有春夢一場的感覺。

　　想著自己由一個卑微的小廝，幾番遇合後變成了名動天下的人物，今天又能在皇城橫衝直撞，確是自己到此刻仍難以相信是真實的異數。

　　由在韓府接觸鷹刀開始，到現在把鷹刀背在背上，其間變化的巧妙，實非夢想所及。

　　就是這把奇異的鷹刀，改變了他的命運。

　　看著謹身殿、華蓋殿、奉天殿、武樓、文樓，一座座巍峨殿堂依著皇城的中軸線整齊地排列開去，直至奉天門和更遠的午門。

　　內皇城外則是外皇城，太廟和社稷臺左右對立，然後是端門、承天門和附在外皇城羅列兩旁的官署。

　　太廟前的廣場隱隱傳來鼓樂之聲，提醒了韓柏待會可在那處臨時架起的大戲棚中，欣賞到天下第一才女憐秀秀的戲曲，心頭立即灼熱起來。白芳華已這麼動人了，憐秀秀又是怎樣醉人的光景呢？

　　殿門兩旁的禁衛目不斜視，舉起長戈向他致敬。

　　韓柏心滿意足地歎了一口氣，步下臺階時，聶慶童在一群禁衛護翼下，迎了上來，親切地道：「忠勤伯早安，本監已替大人在午門外備好車馬。」

　　韓柏看到他如沐春風的樣子，知他已得到朱元璋改立燕王的消息，心中著實代他注碼下得正確而高興。

　　兩人閒聊著朝午門走去。

　　韓柏知他最清楚朱元璋的動靜，順口問道：「今天不用早朝嗎？為何公公這麼悠閒？」

　　聶慶童道：「這三天大壽期內，都不設早會，京師的人也大都休假，今晚秦淮河還有個燈會呢！」韓柏喜道：「原來聖上壽誕這麼好玩的！」想起可攜美遊賞燈會，立時飄飄然輕鬆起來。

　　聶慶童壓低聲音道：「皇上昨晚乘夜使人在京師各處張貼通告，羅列胡惟庸和藍玉兩人伏誅的罪狀，可算是皇上大壽送給萬民的最佳禮物了。」

　　韓柏暗呼厲害。

　　胡惟庸乃著名奸相，人人痛恨。如此一來，朱元璋便可把所有罪名責任，全推在胡的身上，而事實上胡惟庸卻是他一手捧出來的奸臣。這種手段，恐怕亦只有朱元璋才能運用得如此妙至毫巔。對純樸的百姓來說，殺奸相的自是好皇帝了。

　　至於藍玉，惡名遠及不上胡惟庸，但名字與胡惟庸並列一起，予人的印象便也是同流合污之輩。

　　這真是大快人心的禮物，更能點綴大明的盛世清平和朱元璋至高無上的威權。

　　沒有人比朱元璋更懂控制駕馭人心了。

　　自己不也是給他擺弄得暈頭轉向嗎？

　　聶慶童又輕輕道：「午後祭典時，皇上會廢掉宰相之位，提升六部，並改組大都督府，以後皇上的江山，當可穩若泰山了。」

　　韓柏對政治絲毫不感興趣，胡亂應酬了兩句，登上馬車。

　　前後十二名禁衛簇擁中，馬車朝端門開去。

　　過端門，出天門，御道右旁是中、左、右、前、後五大都督府和儀禮司、通政司、錦衣衛、欽天監等官署，左方是京人府、六部、詹事府、兵馬司等官銜。

　　韓柏想起了陳令方，隔簾往吏部望去，只見除了守門的禁衛外，靜悄無人，暗忖可能因時間尚早，這時忽覺一道凌厲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

　　韓柏心中一懍，朝眼光來處看去，只見兵部衛署正門前卓立著一位身穿武官服飾英俊軒昂的大漢，正冷冷注視著他，垂下的竹簾似一點遮擋的作用也沒有。

　　那武官旁還有十多名近衛，全是太陽穴高高鼓起的內家高手，但顯然沒有那武官透視簾內暗處的功力。

　　馬車緩緩過了兵部。

　　韓柏心中激盪，人說大內高手如雲，確非虛語，只是此人，論武功氣度，已足可躋身一流高手之列，甚至可與他韓柏一爭短長。

　　只不知此人是誰？

　　馬車忽然停了下來，外面響起莊青霜的嬌呼道：「韓郎！」韓柏忙拉開車門，尚未有機會走出車外，莊青霜一陣香風般衝入車廂，撲入他懷裏。連忙軟玉溫香抱個滿懷，倒回座位裏。

　　葉素冬策馬出現車窗旁，隔簾俯首低聲道：「到那裏去？」同時伸腳為他們踢上車門，以免春光外洩。

　　韓柏摟著嬌喘連連的莊青霜，傳音出去道：「去召集人手和單玉如決一死戰！」葉素冬愕了一愕，以傳音道：「皇上知道允炆的事了嗎？」

　　韓柏道：「知道了！不過師叔最好暫時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由皇上自己告訴你好了。只要我們能保著皇上，這一仗就贏定了。」

　　葉素冬傲然道：「若連這點都辦不到，我也應該退休了。」

　　韓柏歎道：「可是師叔怎知手下中有多少是單玉如的人。」

　　葉素冬啞口無言。

　　韓柏想起剛才那人，詢問葉素冬。

　　葉素冬聽了他對那人的描述後，肯定地道：「此人定是兵部侍郎齊泰，他的武功與黃子澄齊名，都是朝廷第二代臣子裏出類拔萃之輩，與允炆的關係非常密切。！」

　　接著再道：「皇上是否準備改立燕王？」

　　韓柏知他心事，安慰道：「燕王現在京師孤立無援，只要我們肯站在他那一方，他那還會計較以前的恩怨呢？」

　　葉素冬不是沒有想過此點，只是能再由全京師最吃得開的韓柏口中說出來，格外令他安心，聞言點了點頭，笑道：「霜兒交給你了，師兄吩咐，你到那裏也要把她帶在身旁。」

　　韓柏哈哈一笑，大聲應是。

　　葉素冬下令馬車起行，自己則率著近衛親隨，入宮去了。

　　韓柏把莊青霜放到腿上，先來個熱吻，然後毛手毛腳道：「昨夜你到那裏去了？」

　　莊青霜被他一對怪手弄得臉紅耳赤，嬌喘著道：「人家要幫爹安排婦孺──噢！」韓柏暫停雙手的活動，莊青霜才能續下去道：「爹是很小心的人，聽到你的警告後，立即召來葉師叔，把武功低微的門人和眷屬送離京師，免得有起事來，逃走也來不及呢！」言罷白了他一眼，怪他無禮輕薄。

　　韓柏心都癢了起來，笑道：「別忘記你爹吩咐要你緊隨著我，連洗澡都不可例外。」

　　莊青霜由少女變成少婦後，初嚐禁果，更是風情萬種，拋了他一個媚眼道：「和你這個風流夫君在一起時，有那次洗澡沒你的分兒呢？」

　　韓柏的手忍不住撫上她得天獨厚，顫顫巍巍的酥胸，同時湊到她粉頸處亂嗅一通道：「好霜兒是否剛洗過澡來？」

　　莊青霜呼吸急促起來，又感到韓柏的手滑入了衣服內，求饒道：「韓郎啊！街上全是人呢。」

　　韓柏笑道：「霜兒喜歡的事，為夫怎可讓你失望！是了，你仍未答我的問題呢。」

　　莊青霜含羞點頭。

　　韓柏讚歎道：「難怪香上加香了，你是否用媚藥摻水來沐浴的，否則為何我現在只想和你立即歡好，履行夫君的天職？」

　　莊青霜暗叫一聲「完了！」「砰砰膨膨！」韓柏嚇了一跳，從莊青霜的小肚兜把手抽出來，望往窗外，原來是幾個穿上新衣的小孩在清晨的街頭燃點爆竹為樂。

　　這時才有暇看到家家張燈結綵，充滿著節日歡樂的氣氛。

　　莊青霜趁機坐直嬌軀，整理敞開了的襟頭，春情難禁的眼光嗔怨地盯著他。

　　韓柏注意到她的神情動作，奇道：「不是出嫁從夫麼，誰准你扣上衣服的。」

　　莊青霜又羞又恨惱，卻真不敢扣回襟鈕，嬌吟一聲，撲入他懷裏，火燒般的俏臉埋入他的頸項間。

　　韓柏愛撫著她充滿彈性的粉背，慾火熊熊燃起，心中奇怪，為何魔種竟有蠢蠢欲動之勢，自得到夢瑤的道胎後，已久沒有這種情況了。

　　嘿！難道是另一次走火入魔的先兆。

　　想到這裏，不敢放肆，只緊摟著懷中玉人。

　　前方傳來嘈吵的人聲，鬧烘烘一片。

　　韓柏大奇，探頭望去。

　　戚長征比韓柏早到一步，由另一端進入左家老巷，一見下亦看呆了眼。

　　只見老巷人頭湧湧，驟眼看去，怕不有幾千人之眾，聲勢浩大。

　　人人爭相捧著各類盛酒器皿，在過百官差的維持下，排隊輪候，隊頭自是直延到遠在老巷中間的酒鋪去。

　　其他行人馬車，一概不准進入。

　　凡通往老巷的橫街小巷，全被封鎖。

　　隊伍卻停滯不動，顯然尚未開鋪賣酒，卻不斷有人加入排隊的行列。男女老幼，好不熱鬧，有代爹娘來的，有代主人來的，很多人仍是睡眼惺忪，尚未清醒的樣子。

　　戚長征心中嘀咕，難道這些人以為喝了清溪流泉會長生不老嗎，還是趁興頭來湊熱鬧呢？

　　正要步入老巷，給兩個官差攔著。

　　他們尚算客氣，輕喝道：「朋友！買酒須去排隊，不是買酒的到別處去吧！」戚長征待要報上身分，兩個錦衣衛由道旁走了過來，其中一人喝道：「征爺你們也不認識嗎，還不施禮賠罪？」

　　另一錦衣衛忙依江湖禮節向戚長征施禮，恭敬道：「征爺請隨小人來！」那些官差噤若寒蟬，連忙躬身道歉。

　　戚長征這時才領教到錦衣衛在京城的威勢，伸手拍拍那兩名官差，表示友好，才隨錦衣衛沿著人龍旁邊朝酒鋪走去。

　　兩條人龍在酒鋪門旁由左右延伸開去，數也數不清有多少人。向著酒鋪的街心處搭起了兩個高出鋪頂達三丈的竹棚，垂下兩串長達十丈，紮著大小鞭炮的長條子。

　　鋪子的招牌仍被紅紙密封著。

　　虛夜月、谷姿仙、谷倩蓮、小玲瓏和他的寒大掌門，全捋高衣袖，手持酒勺，在鋪內的酒桶陣前整裝以待。

　　范豹等人則不住把酒由窖藏處運來。

　　范良極最是悠閒，躺在一堆高高堆起的酒桶上吞雲吐霧，對四周混亂的情境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東廠副指揮使陳成和一個身穿便服的老者，在官差頭子陪同下，正研究著如何疏導買酒後的群眾。

　　風行烈不知由那裏鑽了出來，抓著他肩頭道：「姻緣天定，長征不用介懷。」

　　戚長征知他由自己的容色看出與韓慧芷的結局，苦笑道：「我想不信命運都不成呢！」皺眉道：「這麼多人在等著，還不開鋪大吉？」

　　風行烈道：「還不是在等韓柏那傢伙！」戚長征愕然道：「這麼尊重他幹嘛？」

　　風行烈歎道：「這是詩姐的意思，必須由她的韓郎揭招牌，我們只能負責點燃鞭炮。看！最心焦的人不是來買酒的，而是我們的虛大小姐和小蓮。」

　　看著兩女扠腰持勺的焦急神情，戚長征也覺好笑，道：「酒是絕世佳釀，人是天下絕色，這盤生意想不大賺都不行。」

　　這時陳成和陳令方已與官差的代表商量完畢，走了過來。

　　陳令方和戚長征是初次見面，經介紹後，戚長征想起韓天德不想當官一事，連忙告知這新上任的吏部尚書。

　　陳令方笑道：「這個包在我身上，待會著四弟在皇上跟前提上一句便行了。」

　　陳成拍馬屁道：「有陳公一句話，征爺可以放心了。」

　　風行烈奇道：「為何叫他征爺呢？」

　　陳成呆了一呆，道：「不知如何！我們錦衣衛對征爺都分外尊敬。」

　　戚長征一副受之無愧的樣子，叫道：「看！是那位大官來了。」

　　眾人循他眼光望去，只見在官差禁衛開路下，一輛馬車徐徐駛至。

　　車尚未停定，莊青霜急急忙忙跳了下來，脫離魔掌般興高采烈往虛夜月等奔去，嬌呼道：「我也要來湊趣！」眾人看得直搖頭。

　　韓柏在萬眾期望下走了出來，大笑道：「你們還等什麼呢？有錢都不懂賺嗎？」

　　范良極由鋪內飛身而出，盜命桿在韓柏的大頭敲了一記，怪叫道：「成千上萬人在等著你這小子，還要說風涼話。」

　　酒鋪內諸女一起嬌呼道：「韓柏小子，快揭招牌！」來買酒的人一起起鬨，情況熱鬧混亂。

　　韓柏神情比任何人都雀躍興奮，顧不得被范良極敲了一記，來到眾人間，抬頭看著紅紙封著的大橫匾，手足無措道：「這麼大幅紅紙怎麼揭開它？梯子在那裏？」

　　戚長征向風行烈打個眼色，分別抓著他左右膀子，猛一運勁，把他擲了上去。

　　韓柏怪叫一聲，故意凌空手舞足蹈，眼看要撞在招牌，才在眾人嘩然聲中，雙掌輕按在招牌上。

　　紅封紙片片碎裂，露出「清溪流泉」四個大字的金漆招牌。

　　下款是「大明天子御題」六個小字。

　　全街歡聲雷動。

　　「砰砰膨膨！」火光閃跳裏，兩大串鞭炮近地的一端晃動不休，發出電芒般的炮火，震耳欲聾的爆響，由緩而快，漸趨激烈，震盪長街。硝煙的氣味和煙霧瀰漫全場。

　　數以千計的酒徒齊齊鼓掌歡叫，那種熱烈的情景，不親眼目睹亦難相信。

　　韓柏返回地面時，虛夜月大聲疾呼道：「買酒的上來啦！」谷倩蓮俏臉閃亮，接口嬌呼道：「酒瓶自備，每人限買兩勺！」兩邊龍頭的人，不待吩咐，一哄而上，擠滿了鋪前的空間，高舉各式盛器。

　　諸女美麗白皙的小臂在肉光致致中，勺起勺落，一道道酒箭傾注進酒器裏，人美動作也美。

　　韓柏想起一事，色變道：「不妥！」撲了過去。

　　在隆隆鞭炮響聲、諸女的賣酒聲、酒徒的叫嚷裏振臂高呼道：「這是收錢的，每勺一吊錢，先銀後貨。」

　　眾人又好氣又好笑，寒碧翠忙裏偷空罵道：「死韓柏快滾蛋，誰還有空收錢！」話猶未已，韓柏早給推了出來，苦著臉回到風行烈等人處，氣鼓鼓道：「以為可撈點油水，誰知是盤必賠的冤大頭生意。」

　　眾笑罵聲中，陳令方和陳成向韓柏道賀。

　　戚長征摟著韓柏肩頭笑道：「做生意誰不是先蝕後賺，你這小子討了個女酒仙作嬌妻，這下半世都不用熬了，這才是真正必賺的生意。」

　　眾人為之莞爾，洋溢著歡樂的氣氛。

　　鞭炮這時燒至棚頂，驀地加劇，發出幾聲震天巨響，把所有聲音全蓋過了，才沉寂下來。

　　漫天紙屑瓢飛街裏，街上歡呼再起。

　　范良極興奮鼓掌，不住怪叫，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

　　「買」了酒的人立即被趕，可是兩邊人龍仍不住有人加入。

　　有些人嚐了一小口後，像發了狂的又趕去排隊買第二次。

　　陳成看勢色不對，道：「我要去對街才行，遲來的再沒酒可賣了。」

　　看著陳成匆匆而去，韓柏道：「莫要把送入宮賀壽的酒都賣掉了。」

　　范良極冷哼道：「只有你才想到這麼蠢的問題，賀壽的酒早送抵皇城了。」

　　韓柏奇道：「一早見你便比鞭炮的火藥味還重，小弟又有什麼地方開罪了你老賊頭？」范良極忿然道：「忘記了我和你的約定嗎？這麼快放走了瑤妹？」

　　韓柏拍一拍額頭，摟著范良極肩頭道：「怎會忘記，將來你和我到靜齋探小夢瑤時，我央她讓你吻吻臉蛋好了！」風、戚、陳三人一起失聲道：「什麼？」

　　范良極估不到韓柏當眾揭他對秦夢瑤的不軌圖謀，大感尷尬，老臉一紅道：「不和你說了，我們到鋪內喝參湯吧！」韓柏和戚長征奇道：「參湯？」

　　范良極瞅了兩人一眼，道：「參湯就是用高句麗萬年參熬出來的超級大補湯，今天是大日子，沒有些好東西賀賀怎成。快來！手快有手慢沒有。」施出身法撲上瓦面，翻往鋪心的大天井去。

　　陳令方望洋興歎，苦著臉道：「我怎樣去喝參湯呢？」

　　風行烈和戚長征相視一笑，左右夾著他，躍空而起，追著范良極去了。

　　韓柏心想自己為這些萬年參吃盡苦頭，怎可讓他們佔了便宜，正要跟去，耳內響起熟悉性感的女聲道：「韓柏！」韓柏一震停步，目光向被官差攔在數丈外行人道上看熱鬧的群眾中搜索過去。

第二章　魔種大成

　　朱元璋在書齋的龍桌處，閉目養神，身後立著老公公和其他七名影子太監。

　　燕王棣、嚴無懼分立兩旁，不敢打擾，到葉素冬入齋叩見，他才張開龍目，淡淡道：「葉卿平身！」葉素冬站了起來，立在嚴無懼下首處。後者奉命低聲說了允炆母子的事。

　　待他言罷，朱元璋從容一笑，長身而起，在桌旁踱起方步來，油然道：「單玉如有什麼動靜？」

　　現在齋內這些人全是知悉單玉如暗藏宮內的親信，只有與這些人才可放心密謀對策。儘管對朱元璋來說，禁宮內亦是草木皆兵。

　　葉素冬道：「表面看來全無異樣，更沒有人敢斗膽瞞著皇上調動兵馬，不過齊泰和黃子澄這兩人的動靜較平時緊張，應是心懷禍胎。黃子澄最疼愛的幼子和愛妾由昨天起便沒有在府內露臉，看來應是被祕密送出了京師。」

　　嚴無懼接著道：「下臣已奉皇上之命，諭令這次藍玉和胡惟庸之事而來的各地兵將，在日出前撤離京師，只准在離城三十里外駐軍，下臣會繼續監視所有人的動靜。」

　　朱元璋雙目神光一閃道：「只要葉卿和嚴卿能牢牢控制著禁衛和錦衣衛兩大系統，京師內休想有人敢對朕稍存不軌，藍玉和胡惟庸的事足可使他們引以為鑑了。」

　　燕王恭敬道：「皇兒的手下已到皇宮，交由葉統領調配。」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好！允炆和恭夫人那邊又如何了？」

　　嚴無懼和葉素冬乃群臣最知情的兩個人，對望一眼後，由嚴無懼道：「我們藉保護為名，把他們軟禁在坤寧宮內，隔絕與任何人的接觸，他們母子都相當不滿，但卻不敢要求覲見皇上。」

　　朱元璋嘴角逸出一絲令人心寒的笑意，緩緩點頭，冷哼道：「待韓柏等眾來後，就把帥令祖、直破天和他們麾下的五百死士調守外皇城，這樣內皇城就全是我們的人了，朕倒想看看單玉如還有什麼伎倆。」

　　眾人都知朱元璋動了殺機，這大壽的第一天將會是京城最血腥的一天。

　　朱元璋續道：「這次行動最要緊是狠、準和快。不予敵人任何喘息之機，讓朕猜估一下稍後的情況。」

　　眾人都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就是朱元璋似是非常享受這與敵人爭雄的滋味。燕王等當年曾跟他出生入死的人，更感到他回復了以往統率三軍，睥睨縱橫的霸氣。

　　朱元璋悠閒地負手踱步，仰首望往承塵，雙目閃著森冷的寒芒，聲音卻無比的溫柔，一字一字緩緩吐出來道：「午時朕會聯合文武大臣，同赴南郊，登壇祭奠。當朕喝了假杯內的酒時，便詐作不支，要立即返回皇宮休息，假設你們是單玉如，會作出什麼反應呢？」

　　眾人都默然不語，不敢接話。

　　朱元璋啞然失笑，轉過頭來，龍目掃過眾人，落到燕王棣身上，道：「小棣你來說！」燕王棣暗歎自己在父皇眼中，定變成了謀反的專家，此事大大不妙，不過亦別無選擇，硬著頭皮說道：「若此事沒有皇兒牽涉在內，單玉如只須袖手旁觀，讓允炆坐收其利便成，但現在單玉如將必須立即催動孩兒身上蠱毒，讓孩兒同時暴斃，他們才可安心接收大明的江山。」

　　朱元璋搖頭道：「你把單玉如想得太簡單了，先不說他們是否肯定有把握將你弄死，他們最擔心的是我留下了遺詔，將皇位改傳予你，那雖然你被害死了，但皇位仍應由你的長子繼承，允炆再無緣問鼎寶座。」

　　接著微微一笑道：「所以昨晚朕把太師、太傅、太保那三個老傢伙召入宮內，當面告訴他們若朕發生了什麼事，必須由他們聯同打開聖庫，還把開啟的三條寶匙交與三人分別保管，又把庫門匙孔以紅條和蜜蠟封了，好能依遺詔處理皇位的問題，此事自瞞不過單玉如的耳目，朕才不信她不為此事大絞腦汁。」

　　眾人都心中懍然，暗歎朱元璋的手段厲害。

　　事實上這張遺詔當然是不存在的。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最理想是單玉如趁我們到南郊後便來偷遺詔，那這女魔頭就要掉進陷阱了。」

　　眾人無不點頭。

　　朱元璋油然道：「現在形勢相當微妙，允炆母子全落在我們手上，動彈不得，所以單玉如若要在朕喝了毒酒後控制大局，勢須儘速聯絡與天命教有直接關係的反賊，那朕就可將他們辨別出來，一網打盡了。」

　　眾人不禁拍掌叫絕，連老公公的白眉亦往上掀高了點。

　　要知目前最令朱元璋頭痛的事，就是誰是直接勾結天命教？誰只是因視允炆為少主而追隨聽命？前者當然是謀反之罪，後者只是依從朱元璋的指引，實在無可厚非。

　　但朱元璋這一記妙著，就可使與天命教直接勾結者像被引蛇出洞般令他們無所遁形。

　　換了任何人是單玉如，亦必會雙管齊下之策，一方面使人來搶遺詔，另一方面則使人密切注意朱元璋的動靜。

　　若朱元璋喝下毒酒，自有人立即催發燕王的蠱毒。假設燕王安然無恙，那時單玉如的人唯一求勝之法就是調動手下軍馬，保著允炆，發兵控制京城。由於京城無人不擁允炆，朱元璋一死，允炆肯定可坐上皇位。所以朱元璋這引蛇出洞之計必可成功。且在單玉如方面而言，只要朱元璋一死，那時就算搶不到遺詔，也沒有什麼關係了。因為一切操縱在允炆母子手上，也就是單玉如贏了。改遺詔是輕而易舉的事。

　　朝中也沒有人會反對，因為誰都不願燕王登上帝位。

　　若非知道允炆背後有單玉如和天命教，葉素冬和嚴無懼這兩個分屬西寧和少林兩派的人，亦只望允炆能登帝位。

　　現在卻是正邪不兩立，勢成水火，所以他們才這樣得到朱元璋的信任。

　　朱元璋忽地搖頭失笑道：「唉！韓柏這可愛的傢伙！朕真的愈來愈喜歡他了！」眾人不禁莞爾。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氣後道：「憐秀秀那臺戲什麼時候開鑼？」

　　葉素冬稟上道：「還有兩個時辰！」朱元璋精神一振道：「趁還有點時間，朕想到宮外走走，看看人們對藍玉和胡惟庸伏誅的反應，找韓柏那小子來見我吧！」眾皆愕然，想不到朱元璋此時仍有如此閒情逸致。

　　※※※

　　韓柏湧起莫以名狀的美妙感覺，魔種生出強烈的感應，瞬眼間越過官差百姓混成的人牆，一把拖起其中作小廝打扮的人的玉手，拖著她回到鋪旁，低頭細語道：「原來是我的心肝寶貝解語大姐，自聽到你溜來找小弟，我都不知想得你多苦哩！」花解語雖作男裝打扮，但美目滿轉處，仍是那副風情萬種迷死人的樣兒，橫他一眼，歡喜地道：「仍是那麼懂哄貼人，人家才真想得你苦呢！」言罷眼眶濕了起來。

　　韓柏不知如何，只是拉著她的玉手，已感慾火焚身，比剛才在車廂內與莊青霜廝磨胡鬧還要衝動。

　　他今時不同往日，細心一想，已明其故。

　　他魔種的初成由花解語而來，所以對身具奼女秘術的花解語特別敏感，皺眉一想道：「剛才你是否一直跟著我？」

　　花解語愕然點頭，道：「你的魔功果然大有長進，自你離開皇宮後人家便一直悄悄躡著你，想不到仍給你發覺了。」

　　韓柏這才明白為何魔種會蠢蠢欲動，那時還以為快要走火入魔，現在始知道是花解語與他之間那玄妙的連繫所影響。

　　花解語見他沉吟不語，緊握著他的手，垂頭赧然道：「找處人少點的地方好嗎？」

　　她一生縱橫慾海，視男女間事若遊戲，那知羞恥為何物。可是自對韓柏動了真情後，竟回復了少女的心態，這刻既緊張又害羞，似乎四周所有人的眼光全在窺看著她。

　　韓柏笑道：「這個容易得很。」扯著她躍上酒鋪瓦背，翻落天井後，進了後宅，掩入不知原本是左詩、朝霞還是柔柔其中一人的房間內。

　　他那還客氣，坐到床沿，把花解語摟坐腿上，吻上她嬌艷欲滴的紅脣。

　　與韓柏有親密關係的諸女裏，除秀色外就只有花解語是魔門翹楚，分外抵受不了韓柏的魔種。以前如此，現在韓柏魔功大進，花解語更是不濟，熱情如火地反應著，說不盡的抵死癡纏。

　　韓柏則是另一番光景。

　　他感到魔種不斷膨脹，把花解語完全包容在內，而內中所含那點道胎，則愈是凝固清明，而花解語則活似燃點火引的烈燄，不住催動他的魔種，個中情景，非言語所能描述萬一。就像上趟合體般，花解語體內真陰中那點元陽，由脣舌交接處，度入他體內；而他真陽內的元陰，則輸往她處。互相間流轉不息，互為補益。

　　無論魔種或奼女大法均同屬魔門祕法，來自同一的精神和源頭，加上兩人間不但有海樣深情，且元陰真陽間早因上次合體產生了奇妙的聯繫，故此一接觸便如水乳交融，難分彼我。

　　韓柏緩緩離開她的朱唇，深情地看著她道：「上次的是假種，這趟保證是貨真價實的種子，心肝寶貝你要嗎？嘿！現在我慾火焚身，你想不要也不行了。」

　　花解語臉泛桃紅，嗔怪地白他一眼道：「人家為你連魔師他老人家的警告都不管了，還要說這些話。韓郎啊！人家苦透了，原來愛上一個人是這麼辛苦的。」

　　韓柏伸手為她解開襟頭的扣子，笑道：「乖寶貝不要怨我，我只是說來和你玩笑吧！看你現在春心大動的樣兒，誰都知你正期待著韓某人的種子。」

　　花解語柔情萬縷地吻了他一口，嬌吟道：「韓郎啊！解語今日不顧一切來找你，除了想為你懷孩子外，還有一個至關緊要的目的。」

　　韓柏這時剛脫下她的上衣，讓她茁挺的雙峰毫無保留地呈現眼前，聞言一呆道：「什麼目的？」

　　花解語伸手愛憐地撫著他臉頰，柔聲道：「昔日傳鷹因白蓮鈺悟通了天道，誕下了鷹緣活佛。解語這次再會韓郎，一方面為續未了之緣，同時更望能藉奼女心法，使韓郎的魔種臻達大圓滿境界，重歷先賢由人道而天道的境界，以表解語對韓郎的心意。」

　　韓柏笑道：「你怕我給人宰了嗎？」

　　花解語淒然道：「我不知道，但總感到你是在極可怕的險境裏。苦思多時後，人家終悟通了助你大功告成之法。」

　　韓柏呆了起來。

　　現在一切順風順水，為何花解語會對自己有這樣感應，其中必有點玄妙的道理。

　　花解語一對光滑的粉臂水蛇般纏上他頸項，湊到他耳旁低聲道：「韓郎啊！時間無多，還不脫下人家的下裳？」

　　韓柏撫著她赤裸的玉背，柔聲道：「為何時間無多呢？」

　　花解語道：「我找到了魔師留下來的一封信，清楚了解到你的危險來自單玉如那女魔頭。你切勿輕狂自大，她無論媚功魔法均達到了獨步中原魔門的地步，縱使魔師或浪翻雲，要殺死她亦不容易。你身具能對抗她的魔種，已成了她的眼中釘，可恨你仍像沒事人似的，真教解語擔心死了。」

　　這番警告由深悉魔門媚術的花解語說出來，分量自然大是不同，韓柏沉吟半晌道：「我真的有點輕敵了，嘻！是否和你合體交歡後，我的種魔大法便可立即大功告成？嘿！屆時不知會是怎麼樣的光景呢？」

　　花解語解釋道：「魔種變幻莫測，道胎專一不移。變幻莫測的弊處在於不穩定，除非你能像魔師般由魔入道，否則終只會時強時弱，難以真正駕馭魔種。」

　　韓柏心中大訝，這番話若由秦夢瑤說出來，他會覺得理所當然。花解語雖是魔門裏出類拔萃的高手，對魔種有認識不奇怪，但為何對道胎亦這麼在行呢？

　　心頭一動問道：「這些事是否龐斑告訴你的？」

　　花解語嬌軀一震，伏貼他身上，輕柔地道：「對不起！人家本想瞞你。事實上解語並沒有智慧悟通助你魔種大成的方法，這些都是魔師留下給人家的那封信內詳細說明了的。解語怕你不肯接受，才假稱是自己想出來的。」

　　韓柏呆了一呆。

　　暗忖龐斑為何會如此便宜我呢？這分明是要借我的手，去對付單玉如，以龐斑的胸襟氣魄，自然不會下作得藉此來害我吧。

　　花解語還以為他不肯按受龐斑的恩惠，淒然喚道：「韓郎！」豈知韓柏已動手為她脫下最後障礙，興奮地道：「若是來自老龐，這功法定錯不了。哈！我要給單玉如一個意外驚駭。」

　　花解語大喜，忙侍候韓柏寬衣解帶。

　　情深慾烈下，登時一室皆春。

　　波浪翻騰中，這對男女再次合成一體。

　　依花解語的指示，韓柏施出由秦夢瑤指點而領略來的挑情大法，深入地引發出花解語的情慾，使她全無保留地獻出積了五十多年功力的奼女元陰，讓那點真元在他經脈裏流轉不停。

　　在花解語陷於瘋狂的歡樂裏，韓柏駕輕就熟地晉入了有情無慾的道境。

　　魔種被花解語的奼女元陰全面誘發。

　　問題是藏於核心處的道胎，因對魔門的奼女元陰路子不同，魔道不容，產生出天然抗拒，始終不肯同流合污。

　　而這亦正是韓柏未能大成的唯一障礙。

　　當日秦夢瑤亦遇上同一問題，幸好經過她禪定靜修後，把魔種融入了道胎裏，才能智退紅日法王。

　　韓柏於極度苦惱間，靈光一閃，想起傳鷹既可憑戰神圖錄由白蓮鈺領悟出天道之祕，自己當亦可依樣葫蘆，至不濟怕也可破入道胎內吧。

　　想到這裏，戰神圖錄自然而然地在心靈裏紛至沓來，奇異玄奧的思想狂湧心頭，比之前任何一次更要清楚強烈。

　　到最後他的腦海內只餘下八個字兩句話，就是「物窮則反，道窮則變。」

　　韓柏一聲歡嘯，把擴展至頂峰的魔種，帶著那點道胎，藉著他答應了花解語的真種子，一滴不剩地激射進花解語動人的肉體內去。

　　花解語發出一聲狂嘶，肉體興奮得痙攣起來，四肢用盡所有氣力八爪魚般纏上韓柏，歡樂的淚珠由眼角不受控制的傾瀉下來。

　　韓柏頹然倒在她身上，全身虛脫無力，半點真氣都沒有剩餘下來，若花解語現在要殺他，只須動個指頭便可成功。

　　物窮則反，道窮則變。

　　韓柏正處於窮極虛極的絕處，假若他的想法錯了，轉眼就要氣絕而亡，比之任何走火入魔為害更烈。

　　「轟！」腦際轟然巨震。

　　送入了花解語體內的道胎，受不了花解語體內魔門奼女心功的壓迫，又因對韓柏那澄明通透的道心依戀，在花解語經脈內運轉了一周天後，率先倒流而回。

　　當「它」進入韓柏的經脈後，因沒有了魔種的存在，倏地擴展，填滿了韓柏全身的奇經八脈，融入了他的神經中，保著了主人那危如累卵的小命。

　　接著魔種狂潮般倒捲而回，與道胎渾融一體，再無分彼我，但又明顯地互有分別。

　　成就了古往今來，首次出現的「道魔合流」。

　　秦夢搖雖含魔種，卻是以道胎把「它」化掉了，變成了更進一步的道胎；他卻是使道魔同流合污，既統一又分離。如此結果，怕連龐斑亦始料不及。

　　韓柏一聲長嘯，撐起了身體，深情地看著正劇烈喘息的花解語。

　　體內道魔二氣，就似一陰一陽、一正一反，循環往復，無邊無際，形成了一個圓滿的太極。

　　花解語受不了肉體分離之苦，渾身香汗的肢體再纏了上來，嬌吟著道：「韓郎啊！我們成功了。」

　　韓柏痛吻著她香脣，感激地道：「你不但是我的好嬌妻，還是大恩人，以後不要再分離了。」

　　花解語熱烈地回吻著他，喘著氣道：「有你這句話便夠了，這次人家清楚感覺到真的懷了你的骨肉，已心滿意足了。」

　　韓柏愕然道：「你仍是要走嗎？」

　　花解語點頭道：「這是我和魔師的默契，他大方不追究人家回來尋你之罪，又指導解語助你魔功大成之法，人家唯一可報答他的方法就是乖乖的回到域外，好好養大我們的孩子。」

　　韓柏尚要說話，耳內傳來范良極的怪聲道：「好小子！累得我們一邊喝參湯一邊要聽你們的叫床聲，還不滾出來，朱元璋派人來找你，清溪流泉也賣個一滴不剩了。」

　　韓柏不顧一切，伏了下去，再次與花解語合二為一。

第三章　美好年代

　　位於落花橋旁不遠處一座衙門外的告示板前，聚了百多人，有些是剛走來看列舉藍玉和胡惟庸兩人伏誅罪狀的公告，但大多數人都是看罷公告後，仍興致勃勃地討論兩人的大小罪名，話題多集中在胡惟庸身上。人人額手稱慶，卻沒有人計較若非有朱元璋在背後支持，胡惟庸不但坐不上宰相之位，更難以如此橫行霸道，誣陷功臣。

　　浪翻雲來到落花橋上，俯視橋下流水。

　　心中百感交集。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

　　現在終弄清楚紀惜惜的早逝是被奸人所害，去了長期橫亙心頭的疑惑，但傷痛卻是至浠無減。

　　若非瞿秋白身具魔門祕術，又從單玉如處學悉詭祕難防的混毒之術，絕難把他瞞過。可是敵人的詭計終成功了，兵不血刃地先後害死了上官飛和紀惜惜，一切均已錯恨難返。

　　自劍道大成已來，他的仇恨之心已淡至近乎無，昨晚又給勾起了心事。

　　單玉如便像在空氣中消失了，無影無蹤，密藏在他靈覺之外。

　　這女人真厲害，必有一套能躲避敵人精神感應的祕術，否則早給他浪翻雲找上門去尋來算賬。

　　不過她終不能不出手。

　　只要她再次出擊，便是以血還血的時刻了。

　　浪翻雲嘆了一口氣，在橋欄處坐了下來，神思飛回到與紀惜惜離京那一晚的動人情景。紅顏薄命，上天對她何如此不公平？

　　紀惜惜遣散了婢僕後，與浪翻雲乘夜離開京師，混出城門後，浪翻雲買了匹馬，載美而回。

　　天上下著茫茫飄雪。

　　紀惜惜倦極而眠，乖乖的蜷伏在浪翻雲安全的懷抱裏。

　　那時浪翻雲雖已名動中原，因從未與黑榜高手交戰，仍未曾名列黑榜。

　　爆竹聲響。

　　浪翻雲被驚醒過來，目睹四周鬧烘烘的歡樂氣氛，想起前塵往事，更是不勝唏噓。

　　搖了搖頭，從懷裏掏出剛由酒鋪取來的清溪流泉，一口氣喝掉了半壺。

　　仰天長吁口氣，走下落花橋，朝皇城的方向走去，心中苦想著紀惜惜，傷痛填滿胸臆。龐斑終於走了。

　　他們間似有著某種默契。

　　就是在月滿攔江前避而不見。

　　讓一切留待到那無比動人的一刻。

　　※※※

　　韓柏鑽入馬車內，獨坐車內的朱元璋向他招手道：「小柏！坐到朕身旁來！」鼓樂聲響，前後數百禁衛開道下，大明天子正式出巡。

　　葉素冬、嚴無懼、帥念祖、直破天和以老公公為首的影子太監，策騎護在馬車兩旁，聲勢浩大，陣容鼎盛地開出里城，由洪武門右轉，進入京城最長最闊的長安大街。

　　朱元璋望往窗外，看著瞻仰他出巡的子民百姓紛紛叩首伏地，輕輕一款道：「靜庵死了！」韓柏微微一愕，恍悟朱元璋為何會邀他同行，因為在這大喜的日子，特別多感觸，而他卻是唯一可傾訴的對象。

　　不由得湧起一陣感慨。

　　做了皇帝又怎樣，還不是一樣不快樂嗎？

　　朱元璋仍呆看著窗外，嘴角牽出一絲苦澀的笑容，沉聲道：「沒有靜庵來分享朕為她做的一切，這些事還有什麼意義？」

　　韓柏還未有機會答話，他又道：「是否真如若無兄之言，所有事都是注定的呢？朕今天又少了三條黑頭髮，這是否早寫在命運的天書上？每條頭髮均給命運之手編定了號碼？」

　　韓柏剛才是不及他出口快，這次卻是啞口無言。

　　朱元璋再歎了一口氣，緩緩道：「朕曾給靜庵寫了一封很長的信，以最大的勇氣告訴她，朕甘願為她捨棄一切，只求能得她深情一瞥。夢瑤那晚提及靜庵有東西交給朕，定是那封信無疑！」韓柏「哦！」的應了一聲，本想問他言靜庵有沒有回信，不過想來都是「沒有」的可能性較大，忙把話吞回肚子去。

　　朱元璋凝望窗外，卻對街道上紛紛搶著下跪的群眾視若無睹，悲愴無限地道：「朕等待她的回音，一等便是二十年，最後只等到這一句話，總算知她一直把那封信保存著，把它記著，最終沒有擲還給朕。」

　　韓柏欲語無言，陪著他感受到那蒼涼淒怨的情緒。

　　這時出巡車隊剛經過了夫子廟的巍峨建築群，來到廟東的江南貢院外，再左折朝京師氣勢最雄渾的聚寶門緩緩開去。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嘻嘻哈哈的，但又是戰戰兢兢地迫在車隊之後。

　　遠處傳來一陣陣爆竹之聲，充滿太平盛世的歡娛和繁盛。更襯托出朱元璋空虛的心境。朱元璋沉吟片晌，續道：「朕在攻下金陵前，陳友諒稱漢於江楚，張士誠稱周於東吳，明玉珍稱夏於巴蜀，而蒙人最傑出的軍事天才擴廓則挾大軍虎視於阿洛。朕以區區之地，一旅之命，介於其間，處境最是不利。雖有李善長、劉基、宋廉參贊於內，若無兄、徐達、常遇春、湯和等攻城略地於外，形勢仍是岌岌可危。可是靜庵偏選上了朕這最弱小的一支反蒙隊伍，你說朕怎能忘記她的青睞特加？」

　　言罷唏噓不已。

　　韓柏見他只是呆望窗外，並沒有回頭看他，更不敢接話。

　　朱元璋又搖頭苦笑道：「陳友諒自定都采石稱帝後，勢力大增，還非朕所能及。卻仍不肯放過朕，約同張士誠來攻朕的應天府，幸好當時張士誠怕陳友諒得勢遠多過怕朕，沒有答應，否則今天就不是這局面了，這不是命運是什麼呢？」

　　他一對龍目閃亮起來，臉上泛起睥睨天下的豪氣，奮然道：「就在那爭得喘一口氣的機會，朕用了若無兄之計，以假內應引得陳友諒大意東來，再用伏兵四方八面起而圍擊，此後陳友諒連戰皆北，那時朕已有信心盡收天下，再沒有人能阻擋朕的運勢。」

　　對於明朝開國諸役，明室子民無不耳熟能詳，朱元璋與陳友諒鄱陽湖康郎山之戰，更成了說書先生必講的首本故事，不過由朱元璋親口說出來，自是另有一番無人能比的味道和豪氣。

　　這時車隊來到長街南端的聚寶門，南臨長干橋，內依鎮淮橋，外秦淮河在前方滔滔流去，內秦淮河在身後涓涓流過。秦淮河兩岸聚居著的盡是官吏富民、公侯將帥的巍峨豪宅，這些王府大院林立河岸，氣象萬千，尤使韓柏感到身旁這天下至尊建立大明那叱吒風雲的氣魄。

　　車隊折往秦淮大街，同青樓雲集的河岸區馳去。

　　韓柏這時才注意到燕王棣的馬車緊隨其後，不由馳想著燕王棣正視察著不久後會變成他皇土的京師那興奮的心情。

　　朱元璋搖頭笑道：「陳友諒發動六十萬大軍，浮江而東來攻打朕的南昌，只樓船便達百艘，軍容鼎盛，豈知若無兄的一把火，便撓掉了他做皇帝的美夢。可知命運要影響人，必先影響他的心，否則當時朕已自問必敗，他卻蠢得聯巨舟為陣，當然還得感謝老天爺賜朕那陣黃昏吹來的東北風。管他舟陣延綿十餘里，旌旗樓檣，望之如山，仍抵不住一把烈火。唉！往者已矣！當年朕為了忍受思念靜庵之苦，又為希望得她歡心，不顧生死南征北討，只有在兩軍對陣的時刻，朕才可暫時把她忘了。可是朕得了天下後，七次派人請她來京，她都以潛心修道推掉朕的邀請。朕痛苦莫名下，才忍不住寫了那封信，盡傾肺腑之言。現在靜庵死了，朕忽然感到生命失去了一切意義，在這大壽之期，只希望天下仍能長享太平，那朕便心滿意足了。」

　　韓柏怎想到朱元璋對言靜庵用情深刻如此，更說不出話來。他自問對秦夢瑤的思念，就遠及不上朱元璋的對言靜庵。

　　朱元璋忽地一震道：「那是誰？」

　　韓柏隨他目光往窗外望去，只見跪滿長街的民眾裏，有一人悠然慢步，與車隊相錯而過。赫然是浪翻雲。

　　浪翻雲這時剛別過頭來，似醉還醒的雙目精芒亮起，眼光利矢般透簾望進來，與朱元璋的銳目交擊在一起。

　　外面的嚴無懼不待皇命，喝上了禁衛們要趨前干涉浪翻雲沒有下跪叩首的行動。

　　朱元璋臉上色魂迷惘的表情一掃而盡，回復了一代霸主梟雄的冷然沉著，低喝：「停車！」車隊倏然而止。

　　浪翻雲改變方向，往朱元璋的御輦漫步走來。

　　葉素冬等紛列御輦兩側，嚴陣以待。

　　朱元璋脊背挺直，下令道：「不要阻他！」伸手揭開車簾。

　　兩人目光緊鎖在一起。

　　浪翻雲轉瞬來至窗旁，微微一笑道：「皇上安好！」目光轉至韓柏臉上，點首道：「小弟功力大進，可喜可賀！」韓柏想說話，卻給朱元璋和浪翻雲間的奇異氣氛和迫力，感染得說不出話來。事實上他也找不到適合的話。

　　朱元璋欣然道：「翻雲卿家！我們終於見面了！」浪翻雲瀟灑一笑，從懷裏掏出半瓶清溪流泉，遞給朱元璋，淡淡道：「為萬民喝一杯吧！怒蛟幫和浪某與皇上所有恩恩怨怨就此一筆勾銷。」

　　朱元璋一把接過酒壺，仰天一喝而盡，哈哈大笑道：「酒是好酒，人是真英雄，還何來什麼恩恩怨怨。」接著眼中逸出笑意，柔聲道：「翻雲兄是否準備再由朕身旁把秀秀接走呢？」

　　浪翻雲啞然失笑道：「這也瞞皇上不過！」朱元璋苦笑道：「這叫作前車之鑑。」再微微一笑道：「朕已非當年的朱元璋，好強爭奪之心大不如前，現在只望皇位能安然過渡，不致出現亂局就好了。」

　　言罷向浪翻雲遞出了他的龍手。

　　韓柏心叫厲害，朱元璋為了他的明室江山，真的什麼都可擺到一旁。只不知危機過後，他是否仍是那麼好相與而已？

　　浪翻雲伸手和他緊握著，眼神直透進朱元璋的龍目裏，低聲道：「小心了！」從龍掌裏抽手出來，在懷中掏出另一壺酒，痛飲著舉步去了，再沒有回過頭來。

　　朱元璋吩咐車馬起駕，在車廂裏，低頭細看手內的酒瓶，沉聲道：「你那方面的人怎樣了？」

　　韓柏知他放懷沉湎於傷痛後，終回復平常的冷靜沉穩，深藏不露，小心答道：「他們應到了皇城，由陳成副指揮他們安排部署。」

　　朱元璋向他扼要地說了假遺詔的事，冷然道：「單玉如若要搶遺詔，就只有趁朕到了南郊時進行。那時朕若喝了毒酒，就沒有時間另立遺詔了。此事交由你全權處理，切勿輕敵，單玉如不來則已，否則定是傾全力而來，兼之她們深悉宮內形勢，絕不易應付。」

　　韓柏魔功大成，功力倍增，慨然道：「這事包在小子身上好了。」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韓柏趁機向他說了韓天德要退出仕途的心意，朱元璋自是一口答應。車隊繞了一個圈，回到皇城。

　　朱元璋的龍駕停在奉天殿前的大廣場處。

　　久違的允炆身穿龍紋禮服在禁衛內侍簇擁中，來到車前跪下，恭敬叫道：「允炆向大皇帝請安！」朱元璋揭開竹簾，現出一臉慈祥神色，柔聲道：「炆兒昨夜睡得好嗎？沒有給那些小賊驚擾到吧！」看著朱元璋那令任何人都要相信他誠意的表情和聲音，韓柏只感一陣心寒。

　　換了是他，打死也裝不出朱元璋那種口蜜腹劍的神態。

　　朱元璋回頭對韓柏微笑道：「朕現在和炆兒去看戲，忠勤伯莫要錯失一睹憐秀秀無雙色藝的良機了。」

　　伸手一拍他肩頭，先行下車去了。

　　韓柏隨著嚴無懼步進承天門和洪武門間的錦衣衛所時，虛夜月和莊青霜兩女迎了上來，興奮地扯著他道：「詩姊的酒真好賣，一個時辰便賣個一乾二淨，開酒鋪原來是這麼好玩的。」

　　兩女均易釵而弁，穿上男服，虛夜月的男兒樣早給看慣了，莊青霜卻教他眼前一亮，尤其她腿長身高，確有男兒英氣，但纏著他的俏樣兒卻是嗲得完全背叛了那身赳赳官服。

　　風行烈、戚長征和眾女全來，兩人都換上錦衣衛的服飾，一同坐在大堂裏喝茶候他，眾女亦全換上男裝。

　　韓柏迎上去笑道：「諸位嫂子原來扮起男人來仍能這麼撩動男人，真是怪事。」

　　谷倩蓮嗔道：「再亂嚼舌頭，我們就把你扮成女人。」韓柏一聽不妙，轉口道：「范賊頭那裏去了？」

　　寒碧翠答道：「范大哥去找忘情師太她們哩！」韓柏心道：怕是找雲清才是真的。想起離朱元璋到南郊還有幾個時辰，興奮道：「不如我們一同去看憐秀秀的戲吧！」眾女首先叫好。

　　嚴無懼笑道：「我已打點過皇城內所有禁衛單位，各位可安心去欣賞戲曲。」

　　戚長征亦是愛鬧之人，長身而起道：「事不宜遲，最緊要霸得個好位置。」

　　鬧烘烘中，眾人興高采烈離開了錦衣衛所。

　　那有半點兵凶戰危的味道。

第四章　魔教嫡傳

　　太廟外的大廣場處，搭起了便可容千人以上的大戲棚，鼓樂聲喧，皇城森嚴肅穆的氣氛，平添了熱鬧歡樂的感覺。

　　韓柏等在陳成帶領下，結伴來到戲棚外的空地處，只見人潮擠擁，文武百官，大多攜同府眷，喜氣洋洋地來皇宮參與首個賀壽節目。廣場上還有雜耍等表演，使這處熱鬧得宛如趕集墟市般，瀰漫著歡笑和喧叫聲。

　　文官武將，固是衣著光鮮，不過最吸引韓柏和戚長征的，還是那些平時躲在王府官宅內的高貴婦女們，粉白黛綠，教人眼花撩亂。

　　風行烈湊到韓柏和戚長征兩人間道：「你們說這些美女貴婦中，究竟有多少是天命教的妖女呢？」

　　兩人一時沒有想到這點，聞言都心中懍然。

　　他們在看人，別人也在看他們。

　　尤其韓、風、戚三人站在一起，加上扮作男裝的諸女，誰不向他們投來艷羨和傾注的目光。

　　虛夜月和莊青霜都是京城聞名的人物，那個不識。

　　虛夜月才抵步，便給一群公子擁著問好；莊青霜則發現乃父莊節正和一班王公大臣在棚外閒聊，忙趕了過去。

　　韓柏正要去打個招呼，身後傳來甜美熟悉的聲音道：「韓柏！」韓柏等齊感愕然，轉頭望去，不是白芳華還有誰人？

　　她神情如昔，俏臉似嗔似怒，一身湖水綠的貴婦華服，髮簹高髻，綴著珠玉閃閃的飾物，盈盈俏立，確是我見猶憐。

　　眾人想不到她仍有膽量現身，神情都不自然起來。看她全無侵略性的嬌柔模樣，總不能立即對她動粗吧。

　　白芳華見到眾人冷硬的表情，垂頭淒然道：「芳華只想向韓柏說幾句話，若怕人家害你，便先制著芳華的穴道吧！」她這麼一說，眾人均明白她知道自己天命教的身分被揭破了。戚長征怕韓柏心軟中計，冷笑道：「請問白小姐是天命教的那一位護教仙子。」

　　白芳華幽幽的白他一眼，微嗔道：「白芳華就是白芳華，還有什麼那一位的哩！」眾人忽又糊塗起來。

　　韓柏早領教慣她把事情弄得撲朔迷離的手段，笑道：「各位兄嫂自行玩樂，待小弟聽白姑娘還有什麼賜教。」

　　眾人知他平時看來胡裏糊塗，其實比任何人都要狡猾厲害，亦不阻他。

　　戚長征忍不住湊到韓柏耳旁道：「快點完事！月兒，霜兒自有你兄弟我給你頂著。」

　　韓柏罵了聲「去你的」，和白芳華併肩走到一旁。

　　白芳華輕輕道：「韓郎！找個僻靜些的地方好嗎？」

　　耳內響起葉素冬的傳音道：「有沒有問題？」

　　韓柏搖頭示意，暗忖這裏確是人多眼雜，輕扯著白芳華的羅袖笑道：「白姑娘愛在室內還是室外？」一邊朝內里城方向走去。

　　白芳華幽幽應道：「只要沒有外人在旁就可以了。」

　　韓柏暗忖只要小心點，就算單玉如來也可脫身，何況單玉如絕不會在朱元璋喝毒酒前急著露臉。既是如此，大可放心佔點便宜，否則給他騙了這麼久，豈不十分不值。

　　拉著她繞著內皇城的外牆，由東華門進入內皇城去。

　　門衛都向他致敬施禮。

　　兩人片刻後來到文華殿外幽靜御花園的密林處，察聽過左右無人後，韓柏一把將她摟個滿懷，親了她左右臉頰，嘻嘻笑道：「究竟有什麼心事兒要和小弟說呢？」

　　白芳華玉手纏上他的頸項，動人的肉體緊擠著他，橫了他千嬌百媚的一眼，歎道：「韓柏啊！你是怎樣發覺芳華的真正身分呢？」

　　韓柏心中暗笑，其間的曲折離奇，任單玉如智慧通天，亦包保想不破，微微一笑道：「芳華你雖是魔功高強，但卻有個很大的破綻，所以遇上真正高手，立即要無所遁形，而你的韓郎我正是一位特級高手。」

　　白芳華花枝亂顫笑了起來，伏在他頸項處喘著氣道：「韓郎啊！不要吹大氣了，人家的魔門絕技名『密藏心法』，千百年來經歷代祖師不斷改良，連鬼王也給瞞過，怎會有你所說的破綻。事後人家回想起來，韓郎應是在決戰鷹飛前，才識破芳華的身分，否則為何一直要架人到床上去，到人家和你上床，反給你推三推四呢？」

　　韓柏臉也不紅地歎道：「白姑娘真厲害，好了！小弟還要去看戲，快──」

　　白芳華重重在他背肌扭了一把，大嗔道：「你這無情無義的人，枉人家一直抗拒教主的嚴令，不肯害你，只換來你這般對付。」

　　韓柏給扭得苦著臉，一隻手滑到她的隆臀上，肆無忌憚地撫捏著，讚歎道：「真夠彈性迷人！」白芳華領教慣他的不正經，任他輕薄，淒然道：「韓郎啊！你知芳華多麼矛盾，一個是對芳華恩重如山的教主，一個是芳華傾心熱戀的愛郎，你教人家應該怎樣選擇才對。」韓柏愕然道：「這趟你真不是為害我才來的嗎？就算我肯放過你，朱元璋和燕王怎肯讓你安然離開呢？」

　　白芳華把他推得撞上背後的大樹處，多情地吻了他嘴脣，無限溫柔地道：「你這人總是那麼粗心，教主既派芳華出來對付燕王和鬼王，芳華會否是任人宰殺的無能之輩呢？」

　　韓柏愛撫她隆臀的手停下來，駭然地憐視著她，道：「為何白姑娘像對小弟的挑逗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兒呢？」

　　白芳華嫵媚地橫了他一眼，淺笑道：「魔門雖百派千系，枝葉繁多，但大別之仍只是陽剛陰柔之分。陰柔方面，當今之世當然以單教主為代表人物，她的媚術已達隨心所欲的境界，芳華得她真傳，怎會怕韓郎那氣候仍差了一大截的種魔大法？」

　　韓柏心中好笑，知她仍未能察破自己道魔合流的境界，笑嘻嘻道：「這麼說，芳華就是單玉如的嫡傳弟子，只不知你的真正功力比她又是如何呢？昨晚她給小弟拂中胸前雙丸時，亦要難過了好一陣子哩？」

　　白芳華的俏臉赤紅了起來，狠狠瞅他一眼，啐道：「真是無賴惡行，竟敢對單師那般無禮，今日芳華來找你，就是奉單師之命來殺你，至多你死後，芳華賠你一條命吧。」

　　韓柏早知她不安好心，至於死後她是否把自己的命賠給他，卻是未知之數，奇道：「你這樣明著要來殺我，我難道仍伸長脖頸任你宰殺嗎？」

　　白芳華星眸半開半閉，瞟了他一眼，輕輕道：「你捨得推開芳華，芳華便和韓郎動手吧。」

　　韓柏深深看著她的美目，柔聲道：「是否我永遠不推開你，芳華就永不與小弟敵哩！」

　　白芳華淒然一笑，淚珠珍珠斷線般由左右眼角急瀉而下，垂首歎道：「但願如此，只恨命運最愛捉弄世人。」

　　輕輕一推，離開了他的懷抱。

　　韓柏差點魂飛魄散。

　　原來自摟著她開始，他便一直藉身體的接觸，以魔功緊鎖著她的奇經八脈，可說把她置於絕對的控制下。豈知她剛才體內各穴忽然生出強大抗力，把他的內勁反撞而回，脫出了他的控制。

　　這有點像當日單玉如自以為制了他，事實上魔種卻不受束縛。

　　白芳華難道真正的功力已青出於藍，比乃師單玉如更厲害嗎？

　　心叫不妥時，白芳華的雙掌按實他胸口，兩股椎心裂肺、至陰至柔的掌勁，透胸直入。這掌勁飄忽難測，極難化解，換了以前，在這麼近的距離，又是欺他猝不及防，即使有挨打功亦難免重傷。

　　幸好他魔功大成，又達到道魔合流這前無古人的境界，氣隨意動，道魔二氣正反循環，在對方掌勁進入心脈的剎那間，已運轉了十八次，把白芳華刻意取他小命的掌勁化掉七七八八，到貫勁及於心肺時，韓柏再藉噴出一口血箭，把對方椎心裂肺的狂勁，藉鮮血送出體外。

　　表面上他慘哼一聲，背脊狂撞在後面的樹身上。

　　粗若兒臂的樹幹立時斷折，韓柏斷線風箏般往後倒飛，「蓬！」一聲掉在一叢矮樹去。白芳華閃電般追至，落到他身旁，淚珠不住流下，俯首看著韓柏，淒然道：「韓郎啊！你太大意也太輕敵了，人家明知你會制著芳華的穴道，怎肯讓你得逞呢？」

　　韓柏心中好笑，勉力撐起上身，顫聲道：「你對我真的如此絕情。」

　　白芳華跪了下來，把他摟得挨在大腿處，淚如雨下，低聲道：「對不起，芳華是別無選擇。」

　　左手托著他頸項的手催送真氣，制著他經脈，另一手衣袖揚起，已多了一把藍芒閃閃的淬毒匕首，閃電往他心窩狂插下去。

　　如此毒辣的美女，韓柏還是首次遇上，一方面是對自己情款深深，淒然下淚，但手腳上卻絲毫不給自己喘息的機會，只是這點，怕白芳華真的已青出於藍了。

　　韓柏這時斷定了白芳華乃天命教裏比得上單玉如的厲害人物，那敢怠慢，先化去了她制著經穴的真勁，融為已有，再在對方匕首及胸前，一指戳在她椒乳下最脆弱的乳根穴處。

　　這回輪到白芳華魂飛魄散，但卻沒有如韓柏所想像般應指倒地。

　　當韓柏指尖戳中她乳根穴時，她體內生出抗力，把他的真勁反撞回去。

　　韓柏固是虎軀撼搖，白芳華則一聲慘叫，匕首甩手飛出，嬌軀滾了開去。

　　韓柏這時已深悉她厲害，彈了起來，凌空飛起，拔起鷹刀，朝正在地上翻滾的白芳華一刀劈下。

　　他被白芳華的淚裏藏刀、狠辣無情激起魔性，下手也是絕不容情。

　　更重要是他這時才恍然大悟，白芳華實在是天命教內單玉如下最出類拔萃的魔門妖女，無論魔功媚術，均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當日他初次發現白芳華的身分時，便曾以她就是單玉如，否則怎能騙過了所有人，包括鬼王和燕王在內。只是她那能夠深藏不露的本領，便可揣知她的可怕處。只恨一直受她多情柔弱的「媚態」所惑，始終不把她當作是個厲害的角色。到今天她露出真面目，韓柏才醒悟過來。

　　言靜庵既能培養出一個秦夢瑤來！以單玉如通天的智慧和本領，自然亦可調教出白芳華這樣超卓的魔教傳人。

　　天命教最厲害的地方就是深藏不露，如此推之，教內或尚有些像白芳華般卻尚未現形的厲害人物。

　　這種人每殺一個，便可削弱天命教一分力量。兩軍對壘，再沒有人情容讓之處。

　　眼看鷹刀要劈在白芳華動人的嬌體上，這超級嬌女的外袍突然脫體而起，捲在刀身處，接著「蓬！」的一聲，袍服化作綻藍色的烈燄，照頭蓋面由下而上往韓柏捲來。

　　韓柏嚇了一跳，抽刀躍起，凌空倒翻，在要落往後方林木一條橫枝上時，勁風響起，三粒圓彈子品字形往他面門激射而至，使他根本無暇去看對手的動靜。

　　他不知這些圓彈子有何玄虛，不敢揮刀擋格，便在空中橫移開去。

　　「波波波！」在他身旁三尺許處，圓彈子像有靈性般互相交撞，化作一團白霧，倏地擴大，把他及四周方圓三丈的林木，完全籠罩在內。

　　魔門心法講究變幻莫測，白芳華這魔教的超卓傳人，正把這特性發揮得淋漓盡致，立時扳回主動之勢。

　　韓柏身具魔種，不怕任何毒氣和障眼法，棋逢敵手下，大感有趣。哈哈笑道：「好芳華：我們不能在床上交鋒，在戰場上玩玩也是精采。來！快陪為夫玩他媽的兩手！」白芳華的嬌笑聲在左方濃霧裏響起道：「韓郎啊！你這人哩！誰不肯陪你上床呢？」

　　聲音雖由左方傳來，韓柏近乎秦夢瑤劍心通明的靈覺卻清晰無誤地感到白芳華正在後方疾欺襲來。領教過單玉如雙環擾敵的魔音後，他當然不以為異，腦海內幻起戰神圖錄，反手一刀往後揮去。

　　「叮！」的一聲，不知劈中了什麼東西，只覺狂猛無匹的，被對方至陰至柔的力道化去，就像空有滿身神力，卻絲毫用不上來的樣子，難過得差點要吐出血來。

　　幸好白芳華也不好受，驚叫一聲，踉蹌後退，連掩蔽形跡都辦不到。

　　韓柏凌空一個倒翻，來到白芳華頭上，鷹刀長江大河般往下狂攻。

　　白芳華以玄奧精妙的手法，陰柔飄忽的內勁，連擋他七刀後，韓柏才發覺她的武器原來是橫插在她高髻處那枝銀光閃閃的長簪。

　　韓柏恨他無情，一刀比一刀厲害。

　　白芳華亦毫不遜色，近尺長的銀簪變化無窮，著著封死韓柏進退之路。

　　韓柏愈打愈驚，難怪她竟敢在皇城內對他行兇，原來是自恃武功高明，打不過也逃得掉。一聲悶喝，心與神守，乃與意合，迅雷激電般一刀攻下去。

　　刀未至，先天刀氣蓋頭而下。

　　白芳華施出壓箱底本領，在敵人幻變無窮中以銀簪點中刀身，借力飄飛開去。

　　韓柏如影附形，直追出濃霧外：才停步愕然望著白芳華。

　　這美女正好整以暇，把髮簪插回髮髻內，嬌喘著道：「累死人了，妾身不打哩！」韓柏剛佔了點上風，聞言失聲道：「不打？」

　　白芳華一聳肩膊，若無其事道：「人家殺不了你，可以回去向單師交代了，還有什麼好打的？」

　　韓柏回刀鞘內，苦笑道：「白姑娘太厲害了，心又夠黑，若小弟放你回去，往後不知有多少人會給你害死，這樣吧！小弟大叫一聲，讓園外的禁衛大哥們活動一下手腳吧！」白芳華幽怨地橫了他一眼，楚楚可憐地道：「你就不狠不黑心嗎？刀刀都要奪人家的命，芳華要作抵擋亦不行嗎？好了！放盡喉嘴叫吧！你當我不知道嚴無懼和他東廠的手下在四周布下了天羅地網嗎？」

　　韓柏一呆道：「有這麼一回事？何你會曉得呢？」

　　白芳華跺腳嗔道：「人家為何要告訴你這個狠心人，來捉芳華吧！大不了芳華一死了之。」

　　韓柏給他弄得糊塗起來，不過他的本領與單玉如如出一轍，談笑間暗出刀子，教人防不勝防。

　　揮手道：「好了！他們要來拿你是因為你好事多磨，關我韓某人的屁事！」接著大嚷著：「嚴指揮大哥！」嚴無懼的聲音立即由林外傳來道：「忠勤伯可放心回去看戲，這妖女交給我們東廠好了！」白芳華忽地花枝亂顫般笑了起來好像遇上這世上最可笑的事那樣兒。

　　韓柏大感不妥，愕然瞧著她。

　　出道以來，他首次感到對一個女人毫無辦法。

第五章　好戲開鑼

　　戲棚廣闊如奉天大殿。

　　前方是戲臺，後方是高低有次的十多個廂座，正中一個自是供朱元璋之用，其他則是像燕王棣等有身分的王侯和妃嬪的座位。至於棚內除前排的十列座位早編定了給有爵位的大臣將領與六部的高官外，其他近千個座位都是給各大臣及家眷自由入座。

　　這時離開鑼只有小半個時辰，眾官誰不知朱元璋心性，提早入座，否則待朱元璋龍駕到了才入場，日後可能要後悔莫及。

　　反而其他官職較低者和一眾眷屬，尤其是那些平時愛鬧的年輕皇族和公子哥兒們，趁著這千載一時的良機，仍聚在場外，與那些平日難得一見的閨女眉目傳情，甚或言笑不禁，鬧成一片。

　　陳令方與戚、風等人閒聊兩句後，先行進入棚裏。

　　這時虛夜月好不辛苦才擺脫了那群愛慕者的癡纏，回頭來尋找他們，見不到韓柏，俏臉變道：「韓郎呢？」

　　戚長征等人正在擔心韓柏，聞言支吾以對道：「他有事走開了一會，快回來了！」虛夜月見不到隨父進了戲棚的莊青霜，還以為韓柏惱她去陪那些金陵闊少們，帶著霜兒溜了，差點哭出來道：「快告訴我，他和霜兒到那裏去了？」

　　谷倩蓮最了解她，知她誤會了，拉著她到一旁說話。

　　戚長征皺眉道：「韓柏那小子難道真的和那妖女去了──嘿！」見到谷姿仙、小玲瓏和寒碧翠都瞅著他，連忙噤聲。

　　風行烈是正人君子，笑道：「他雖玩世不恭，但遇上正事時會懂得分寸。不用理他了，我們先入場如何？」

　　眼角瞥處，推了戚長征一把。

　　戚長征循他眼光望去，只見韓天德父子由場內匆匆趕出來，一臉歡容，見到他們，迎了過來。

　　韓天德感激地道：「剛才撞上陳公，得他通知，皇上已恩准我罷官回家，這次真的多謝兩位。」

　　看他無官一身輕的寫意樣子，風、戚等人都為他高興。

　　戚長征介紹了諸女給他父子認識後，順口問道：「老爺子準備何時返回武昌？」

　　韓天德道：「家兄身體仍虛弱，須要多休息一兩天，還有就是小女和宋家的婚事也得籌辦，可能要多留十天半月，才可以回去。」

　　戚長征雖知韓慧正要嫁給宋家已是鐵般的現實，聽來仍是一陣不舒服，更奇怪韓慧芷為何不聽他勸告，立即離京，好避開了京師的腥風血雨。皺眉道：「老爺子莫要問理由，最好能立即離京，可免去很多麻煩。」

　　韓天德臉現難色。

　　風行烈點頭道：「韓柏也希望你們能立即離開，最好韓二小姐能和令婿一同離去，回武昌後始成親，看過京師沒有問題才回來。」

　　戚長征大是感激，風行烈真知他心意，代他說了不好意思說的話。

　　韓希文見他們神情凝重，想到宋家全賴韓柏保著才暫時無事，只抓起了宋鯤一人。現在他們既有此說，自不可輕忽視之，插口道：「兩位的忠告，我們怎會不聽，現在我們立即回去收拾上路。翌日各位路過武昌，定要前來我家，讓我們可一盡地主之誼。」

　　言罷千恩萬謝去了。

　　戚長征看得苦笑搖頭。

　　寒碧翠輕扯他衣角，道：「戚郎！入場看戲吧！」風行烈向谷倩蓮和虛夜月喚道：「兩位小姐，入場了！」虛夜月一臉埋怨之色走回來不依道：「你們怎可讓他隨那妖女去，要等他回來。」

　　這時莊青霜亦回來了，知情後也堅持要等韓柏。

　　谷倩蓮道：「你們先入場吧！我和月兒在這裏等那好色的壞傢伙好了。」

　　風行烈笑道：「橫豎尚未開戲，就算開鑼了亦有好一陣子才輪到憐秀秀登場，我們等韓柏來才進去吧！」

　　※※※

　　風聲響起，無數東廠高手由四周迅速接近。

　　白芳華旋轉起來，衣袂飄飛，煞是好看。

　　韓柏大叫道：「小心！」無數圓彈子由她手上飛出，準確地穿過枝葉間的空隙，往眾廠衛投去，其中兩枚照著韓柏臉門射來。

　　韓柏暗忖白芳華你對韓某真是體貼極了。知她詭計多端，發出兩縷指風，往圓彈子點去。

　　「波波！」兩聲，圓彈子應指爆開，先送出一團黑霧，然後點點細如牛毛的碎片往四方激射。

　　韓柏暗叫好險，若讓這些不知是否淬了劇毒鐵屑似的東西射入眼裏，那對珠子不立即給廢了才怪。

　　至此韓柏對白芳華完全死了心。

　　妖女就是妖女，絕不會有任何良心一類的東西。

　　拂袖發出一陣勁風，驅去射來的暗器，黑霧卻應風擴散開去。

　　四周驚呼傳來，顯是有人吃了虧，一時黑霧漫林。

　　眾人都怕她在這不知是否有毒的濃霧中再發暗器，紛紛退出林外。

　　韓柏一直以靈覺留意她的動靜，忽然間感覺消失，不由驚叫道：「妖女溜了！」嚴無懼落到他身旁，臉色凝重道：「想不到白芳華竟然如此厲害，難怪膽敢現身了。」

　　韓柏猶有餘悸道：「天命教除了單玉如外，恐怕要數她最厲害了。」

　　心想若非自己魔道合流成功，早死在她手下了。

　　※※※

　　鑼鼓笙簫喧天響起，聚在戲棚外的人紛紛進場。

　　虛夜月等正等得心焦如焚時，韓柏和嚴無懼聯袂而回。

　　他們看到兩人表情，均感不妙。

　　谷姿仙蹙起黛眉道：「是否給她溜了？」韓柏苦笑道：「妖女厲害！」眾人均吃了一驚。事實上眾人一直以為白芳華雖是狡媚過人，心計深沉，但應是武功有限之輩，怎想得到韓柏和嚴無懼亦拿她不著。

　　嚴無懼道：「諸位先進場再說，我還要留在外面打點。」

　　虛夜月和莊青霜見韓柏回來便心滿意足，那還計較溜了個白芳華，歡天喜地扯著他快步進場。

　　虛夜月湊到韓柏耳旁道：「是否韓郎故意把她放走？」

　　韓柏歎道：「唉！你差點就做了最美麗可愛的小寡婦，還這麼來說我。」

　　莊青霜惶然嗔道：「以後都不准你提這個嚇壞人的形容。」

　　韓柏心中一甜，忙陪笑應諾。

　　眾人加入了熱鬧的人群，同往場內走去。

　　戚長征擁著寒碧翠跟在韓柏等身後，耳語道：「寒大掌門，為夫給你宰了仇人，你還未說要怎樣報答我。」

　　寒碧翠喜嗔道：「你既自稱為夫，自然有責任為碧翠報仇雪恨，還要人家怎麼謝你，若臉皮夠厚，儘管厚顏提出來吧！」戚長征笑道：「我的臉皮一向最厚，要求也不過分，只願大掌門以後在床上合作點便成，大掌門諒也不會拒絕這合乎天地人三道的要求吧！」寒碧翠想不到他會在這公眾場所說這種羞人的事。她一向正經臉嫩，立時霞燒玉頰，在他背上狠狠扭了一把。

　　她這動作當然瞞不過身後的風行烈和他三位嬌妻，三女亦看得俏臉微紅，知道戚長征定然不會有正經話兒。

　　谷倩蓮最是愛鬧，扯著寒碧翠衣角道：「大掌門，老戚和你說了些什麼俏皮話，可否公開來讓我們評評？」

　　寒碧翠更是羞不可抑，瞅了她一眼，尚未有機會反擊，戚長征回頭笑道：「我只是提出了每個男人對嬌妻的合理要求和願望罷了！」小玲瓏天真地道：「噢！原來是生孩子。」說完才知害羞，躲到了谷姿仙背後。

　　韓柏聞言笑道：「我們三兄弟要努力了，看到月兒、霜兒和幾位嫂子全大著肚子的樣兒不是挺有趣嗎？」

　　眾女又羞又喜，一齊笑罵。

　　談笑間，眾人隨著人潮，擠進戲棚裏。

　　戚長征看著滿座的觀眾，想起了以前在怒蛟島上擠著看戲的情景，笑道：「這裏看戲的人守規矩多了，以前我和秋末每逢此類場面，總要找最標緻的大姑娘和美貌少婦去擠，弄得她們釵橫鬢亂，嬌嗔不絕，不知多麼有趣呢。」

　　寒碧翠醋意大發，狠狠踩了他腳尖，嗔道：「沒有人揍你們嗎？」

　　虛夜月道：「若你敢擠月兒，定要賞你耳光。」

　　戚長征嬉皮笑臉道：「她們給我們擠擠推推時，不知多麼樂意和開心哩！」虛夜月忽地一聲嬌呼，低罵了聲「死韓柏」，當然是給這小子「擠」了。

　　這時一名錦衣衛迎了上來，恭敬道：「嚴大頭領在靠前排處給忠勤伯和諸位大爺夫人安排了座位，請隨小人來。」

　　韓柏大有面子，欣然領著眾人隨那錦衣衛往近臺處的座位走去。

　　場內坐滿了人，萬頭攢動，十分熱鬧。

　　四方八面均掛著綵燈，營造出色彩繽紛的喜慶氣氛。通風的設計亦非常完善，近二千人濟濟一堂，仍不覺氣悶。

　　戲臺上鼓樂喧天，但只是些跑龍套的閒角出來翻翻筋斗，所以臺下的人一點都不在意，仍是談笑歡喧。

　　後臺的廂座坐滿了皇族的人，只有朱元璋、燕王和允炆的廂座仍然空著。

　　韓柏等在前排坐好，谷倩蓮立即遞來備好的大包零食，笑道：「看戲不吃瓜子乾果，那算看戲！」眾人欣然接了。

　　虛夜月看著臺上，小嘴一蹶道：「開鑼戲最是沉悶，憐秀秀還不滾出來？」

　　韓柏見無人注意，分別探手出去，摸上她和莊青霜大腿笑道：「怎會悶呢，讓為夫先給點開鑼節目你們享受一下吧。」

　　戚長征等的眼光立時集中到他兩隻怪手處。

　　兩女大窘，硬著心腸撥開了他的手。

　　戚長征最愛調笑虛夜月，道：「月兒給人又擠又摸卻沒有賞耳光，所以你剛才的話只是看擠你的人是誰罷了！現在只是韓柏擠早了點。」

　　前排有人別過頭來，笑道：「真巧！你們都坐在我後面。」

　　原來是陳令方。

　　他身旁的大臣將領全轉過頭來，爭著與韓柏這大紅人打招呼。

　　擾攘一番後，才回復前狀。

　　風行烈記起范良極，同隔著小玲瓏、谷倩蓮和寒碧翠的戚長征和更遠處的韓柏道：「范大哥去找師太他們，為何仍未來呢？」

　　戚長征記掛薄昭如，聞言回頭後望，但視線受阻，索性站起身來，往入場處瞧去，只見仍不斷有人進場，空位子已所餘無幾。

　　忽感有異，留神一看，原來後面十多排內的貴婦美女們，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

　　戚長征大感快意，咧齒一笑，露出他陽光般的笑容和眩人眼目雪白整齊的牙齒，顯示出強大攝人的男性陽剛魅力。

　　眾女何曾見過此等人物，都看呆了眼。

　　戚長征微笑點頭，坐了回去，搖頭道：「仍不見老賊頭。」

　　寒碧翠醋意大發道：「你在看女人才真。」

　　韓柏忍不住捧腹笑了起來。

　　戲棚內的位子分為四組、每組二十多排，每排十五個位子。

　　他們的排是正中的第五排，還有幾個座位，預留給未到的范良極等人，這個位置望往戲臺，舒適清楚。

　　虛夜月和莊青霜有韓柏伴著看戲，都大感興奮，不住把剝好的瓜子肉送入韓柏嘴裏，情意纏綿，樂也融融。

　　韓柏舒服得挨在椅裏，享受著兩女對他體貼多情的侍候，一邊用心地聽著戲臺上的鼓樂演唱。

　　可惜他並不懂欣賞，無聊間，不由得偷聽著四周人們的說話。

　　就像平常般，四周本來只是嗡嗡之音，立時變得清晰可聞。

　　韓柏嚼著瓜子肉，暗忖閒著無事，不若試試功力大進後的耳力如何。

　　心到意動，忙功聚雙耳，驀地喧嘩和鼓樂聲在耳腔內轟天動地的響了起來。

　　韓柏嚇了一跳，忙斂去功力，耳朵才安靜下來，不過耳膜已隱隱作痛了。

　　他心中大喜，想不到耳力比前好了這麼多，玩出癮來。小心翼翼提聚功力，把注意力只集中到戚長征和寒碧翠處。

　　周圍的喧吵聲低沉下來，只剩下戚、寒兩人的低聲談笑。

　　只聽戚長征道：「碧翠準備為我老戚養多少個孩子呢？」

　　寒碧翠含羞在他耳旁道：「兩個好嗎？太多孩子我身形會走樣的。」

　　韓柏大感有趣，亦不好意思再竊聽下去，目標轉到前數排的高官大臣去，談的不是有關胡惟庸和藍玉，就是軍方和六部改組的事，竟無一人對臺上開鑼戲感興趣。

　　韓柏更覺好玩，轉移對象，往隔了一條通道，鄰組的貴賓座位搜探過去，心中洋洋得意，暗忖以後怕也可和范良極比拚耳力了。

　　就在此時，他隱隱聽到有人提他的名字。

　　韓柏暗笑竟找到人在說我的是非，忙運足耳力，憑著一點糢糊的印象，往聲音來處竊聽。

　　剛好捕捉到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蓄意壓低聲音道：「少主一直被留在老頭子旁，無法聯絡上。」

　　韓柏一震，坐直身體，忘了運功偷聽。

　　這不是那與媚娘鬼混、天命教的軍師廉先生嗎？為何竟夷然地在這裏出現呢？

　　虛夜月和莊青霜見他神態有異，愕然望著他。

　　韓柏往那方向望去，剛好見到鄰組前方第三排那曾有一面之緣的兵部侍郎齊泰，正和另一名身穿官服的英俊男子交頭接耳。

　　齊泰果然高明，韓柏的眼光才落到他背上，他便生出警覺回頭望來，嚇得韓柏忙縮回椅裏。

　　虛夜月的小嘴湊到他耳旁問道：「發現了什麼？」

　　韓柏作了個噤聲的手勢，闔目繼續偷聽，齊泰的聲音立時在耳內響起道：「老嚴的人一直在監視著我，唉！不論你用任何辦法，最緊要通知少主離開片刻。」

　　那廉先生答道：「早安排好了！」接著湊熱鬧般到了後台處又和其他人傾談起來。

　　韓柏冷汗直冒，知道天命教正進行著一個對付朱元璋的陰謀。

　　忽然有人高唱道：「大明天子駕到！」戲棚立時靜至落針可聞。

　　朱元璋領著允炆、恭夫人、燕王棣和一眾妃嬪，由特別通道來到廂座的入口前，一眾影子太監伴隨左右。

　　朱元璋微笑道：「炆兒和朕坐在一起，其餘的各自入座吧！」恭夫人和燕王棣當然知他心意，只要牢牢把允炆控制在身旁，天命教就算有通天手段，亦難以用在他身上，允炆反成了他的檔箭牌。

　　恭夫人雖不情願，但焉敢反對，乖乖的進入右旁廂座。

　　燕王棣和朱元璋交換了個眼色，領著家臣進入左旁的廂座。因盈散花的事，小燕王早給他遣回順天府，故而沒有隨行。

　　允炆垂著頭隨朱元璋進入廂座，手抓成拳，剛才一個手下趁扶他下車時在他手心印了一下，禁不住心中嘀咕，不知為了何事要如此冒險。

　　朱元璋來到座前，只見全場近二千人全離座跪下，轟然高呼道：「願我王萬歲，壽比南山！」朱元璋呵呵一笑道：「諸位請起，今天是朕的大喜日子，不用行君臣之禮，隨意看戲吧！」眾人歡聲應諾，但直至朱元璋坐下，才有人敢站起來坐回椅裏。

　　戲臺上鼓樂震天響起，比之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

　　允炆戰戰兢兢在朱元璋旁坐下，趁剛才剎那間，已看到掌心留下的印記，現在雖給他抹掉了，心內仍是波蕩起伏。幸好他自幼就修習天命教的「密藏心法」，否則只是心跳脈搏的加速，便瞞不過身後那些影子太監了。

　　那是「獨離」兩個字。

　　難道連母親恭夫人都不理了嗎？

　　朱元璋慈和得令他心寒的聲音在旁響起道：「炆兒！你在想什麼呢？」

　　允炆心中一驚，輕輕答道：「孫兒在想著憐秀秀的色藝呢！」朱元璋沒再說話，眼光投往戲臺上去。

　　有允炆在旁，他應可放心欣賞憐秀秀的好戲了。

　　禁不住又想起了當年名動京城的紀惜惜。

　　沒有了言靜庵和紀惜惜，又失去了陳貴妃，長命萬歲又如何呢？

第六章　破敵詭謀

　　韓柏正要與戚長征和風行烈商量，戚長征已站了起來，同著入口處揮手。

　　此時既是好戲即來的時刻，又有朱元璋龍駕在此，眾人都停上了交談，全神貫注到戲臺上去，所以戚長征這麼起立動作，立時吸引了全場目光。

　　廂座上的朱元璋往入口處瞧去，原來是范良極陪著一位武士裝束，身段修長優美的美女一同進場，微笑道：「那站起來的定是戚長征了，不知這美人兒是誰？」

　　身後的葉素冬湊上來低聲道：「那是古劍池的著名高手「慧劍」薄昭如。」

　　朱元璋頷首表示聽過。

　　葉素冬趁機道：「陳貴妃來了，正在廂座外等候皇上指示。」

　　朱元璋雙目閃過複雜的神色，輕歎一口氣道：「著她進來！」葉素冬打出手勢，片刻後天姿國色的陳玉真盈盈拜伏在朱元璋座下，柔聲道：「玉真祝萬歲福壽無疆，龍體安康！」朱元璋柔聲道：「抬起頭來，讓朕好好看你！」陳玉真仰起俏臉，但微紅的俏目卻垂了下來，長而高翹的睫毛抖顫著，真是誰能不心生憐意。

　　朱元璋再歎一口氣道：「來！坐在朕旁陪朕看戲吧！」此時范良極和薄昭如剛走到坐在最外檔座的谷姿仙旁，進入座位行列內。

　　韓柏正著急不知找何人商議，見到老賊頭如見救星，讓出座給薄昭如，又向范良極招手著他過去一起坐在另一端的空位子去。

　　薄昭如由站起來的戚長征旁擠過去時，一陣淡淡的幽香，送入他鼻裏，使他魂為之銷。有意無意間，他的胸口挨碰了薄昭如的香肩。

　　薄昭如嬌軀一震，幽幽地瞅了他一眼。

　　坐定後，鼓樂一變，好戲開始。

　　第一場是純為祝賀朱元璋而演的「八仙賀壽」。看著鐵拐李、藍采和等各人以他們獨有的演出功架逐一出場，韓柏迅速向范良極報告了剛才無意中偷聽回來齊泰與廉先生的對話。

　　戲棚裏又逐漸回復先前喧鬧的氣氛。

　　這些能到御前獻藝的戲子，雖及不上憐秀秀的吸引力，但都是來自各地的頂尖角色，登時引來陣陣采聲。

　　當韓湘子橫笛一曲既罷，樂聲倏止，扮演何仙姑的憐秀秀挽著採花的籃子，載歌載舞，以無以比擬的動人姿態，步出臺上，其他七仙忙退往一旁，由她作壓軸表演。

　　她甫一亮相，立時若艷陽東起，震懾全場，人人屏息靜氣，既被她美絕當代的風華所吸引，更為她不須任何樂器助陣，便可顛倒眾生的唱腔迷醉不已。

　　她的歌聲甜美細緻，咬字清晰至近乎奇蹟的地步，急快時仍無有絲毫高亢紊亂，宛若珠落玉盤，最難得是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動人韻味，高低音交轉處，舉重若輕，呼吸間功力盡顯，扣人心弦。

　　韓柏和范良極這兩人正商量著十萬火急的事，竟亦忘情地投入她的功架表情和唱腔去，渾然忘了正事。

　　上至朱元璋，下至允炆這類未成年的小孩，無不看得如癡如醉。

　　到憐秀秀一曲唱罷，鼓樂再起，其他七仙加入和唱，齊向最後方廂座的朱元璋賀壽，眾人才懂轟然叫好，掌聲如雷。

　　范良極和韓柏更是怪叫連連，興奮得什麼都忘了。

　　戚長征振臂高呼道：「憐秀秀再來一曲！」只可惜他的叫聲全被其他人的喝采聲蓋過了。

　　直到八仙魚貫回到後臺，場內觀眾才得鬆下一口氣來。

　　范良極和韓柏同時一震彈了起來。

　　風行烈驚覺道：「什麼事？」

　　范良極把韓柏按回椅內，傳音道：「你向他們解釋，我去找老嚴，切勿打草驚蛇。」逕自去了。

　　風行烈和戚長征兩人移身過來，後者又碰到了薄昭如的秀足。

　　韓柏只小刻工夫就解釋了整件事。

　　風行烈道：「那廉先生現在那裏？」

　　韓柏引頸一看，只見場內情況混亂，眾人都趁兩臺戲之間的空隙，活動筋骨，又或趁機作應酬活動，年輕男女更是打情罵俏，整個戲棚鬧烘烘的，那廉先生早蹤影杳然。

　　驀地背脊一痛，回過頭來，原來是莊青霜拿手指戳他。

　　莊青霜一臉無辜的表情道：「是她們要我來問你們，這樣緊緊張張究竟為了什麼回事？」

　　韓柏望過去，由薄昭如開始，跟著是虛夜月以至乎最遠的谷姿仙，十張如花俏臉正瞪大眼睛等待答案。歎了一口道：「老賊頭有令不可打草驚蛇，你們乖乖在這裏看戲，我們去活動一下筋骨立即回來。」向風、戚兩人打個招呼，一齊擠入了向出口走去的人潮中。

　　後臺的廂座這時全垂下簾幕，教人心理上好過一點，否則恐怕沒有人敢面對那方。

　　朱元璋手肘枕在扶手處，托著低垂的額頭，陷入沉思裏，又似是因疲倦須要這麼小息片晌。

　　允炆想借辭出去透透氣好離開一會，不過他懾於朱元璋的積威，儘管暗自著急，卻不敢驚擾他。

　　往陳玉真望去，只見她秀美的輪廓靜若止水，眼尾都不望向他。

　　影子太監和葉素冬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更教他如坐針氈，苦無脫身良策。

　　數了一口氣，唯有再等待更適當的時機了。

　　韓柏等三人在人叢中往外擠去。

　　由於下場戲是由憐秀秀擔主角，換戲服和化妝均需一段時間。所以很多人都想到棚外透透氣或方便。群眾就是那樣，見到有人擁去做某件事，其他人亦會跟著效法，好趁熱鬧。

　　戚長征最慣這種場面，一馬當先，見到是漢子便利用肩臂肘等發出力道，把人輕輕推開，好加速前進。若是標緻的大姑娘或美貌少婦，就鬧著玩的擠擠碰碰，討點便宜，好不快樂。

　　韓柏見狀大覺有趣，連忙效法，看得旁邊的風行烈直搖頭。

　　果然那些娘兒似乎大多都很樂意給兩人擠挨，被佔了便宜是佯嗔嬌呼，沒有賞他們耳光。

　　這時他們只望不要這麼快走出棚外了。

　　戚長征三人到了十多便華服貴婦少女堆中，四周鶯聲燕語，嬌笑連連，戚長征偎紅挨翠，不亦樂乎時，其中一名美麗少婦腳步不穩，往他懷裏倒過來。

　　戚長征哈哈一笑，伸手扶著她香肩，低呼道：「夫人小心！」少婦嬌吟一聲，身體似若無力地挨往他處，仰臉往他望來。

　　戚長征剛低頭望去，只見此女俏麗之極，尤其一對翦水雙瞳，艷光四射，心頭一陣迷糊時，對方手肘疾往他胸口撞來。

　　此時韓柏和風行烈被與那少婦同行的其他女子擠入兩人和戚長征之間，封擋了去路，再看不到戚長征情況。

　　韓柏魔種何等靈銳，立知不妙，冷哼一聲，便撞入其中兩女之間。

　　戚長征迷失了剎那的光景，立即清醒過來，此時對方肘子離開胸口只有寸許的距離，更使他駭然是旁邊兩女亦同時撗撞過來，羅袖揮打，襲往他左右脅下要穴。

　　背後也是寒風襲體，使他陷於四面受敵的惡劣形勢中。

　　在電光石火的迅速間，他判斷出數女中以前方挨入他懷裏的女子武功最是高強，可列入一流高手之列。抓著她香肩的手忙用力一提，要捏碎她肋骨時，對方香肩生出古怪力道，泥鰍般滑溜溜地使他施不出勁力。

　　心知不妙，胸腹一縮，再往前挺，迎上對方手肘。

　　那知尚未與對方手肘碰上時，猛感對方肘部有一點森寒之氣。

　　戚長征年紀雖輕，但實戰經驗卻是豐富之極，立即省悟此女肘上定是綁著尖刺一頗的兵器，說不定還淬了劇毒，那敢硬碰，兩手化抓為掌，全力把她往橫撥去。自己則橫撞往由左旁向他施襲的另一女子，好避過右方和後方敵人的辣手。

　　前方的女子武功確是高明，並沒有如他想像般應手橫跌，竟微一矮身滑了下去，改肘撞為反打，羅袖暗藏的匕首插往他空門大露的胸口處。

　　而其他三方的敵人亦如響斯應，移位進襲，使他仍陷身險境裏。

　　剎那間，他明白到自己正身處魔教一種厲害的陣法裏。

　　韓柏眼看要撞在兩女粉背上，人影一閃，兩女移了開去，使他由空處衝進了這美人堆內，勁風四起，三條衣帶從前方和左右二女處飛纏過來，分別捲向他雙足和拂住他臉門。

　　那先前沒至跟著的兩女則一齊發出指風，襲往正警覺標前的風行烈。

　　一時間，三人被分隔開來，落入對方的圍攻裏。

　　敵我雙方雖在生死相拚，但由於都是在人叢那狹小的空間中移動，動作不大，兼之戲棚內喧鬧震天，掩蓋了所有聲音，只像三人在美女叢中亂擠一通，縱使分布場內的禁衛廠衛們，都沒有發現他們出了事。

　　這批妖女都是武功高強，單對單雖沒有一個是他們任何一人的敵手，但當連結成這種能在近身搏鬥發揮最可怕威力的陣法時，卻能對他們生出最大威脅。

　　更吃虧的是他們空有兵器而不能用，不但沒有時間取出來，亦不適合在這種身體靠貼的情況下施展。

　　天命教最厲害的地方，就是你根本不知誰是敵人，驟然出現時，立時佔盡令人猝不及防的便宜。

　　戚長征此時右掌切在左旁兩人的袍袖處，同時飛起一腳往右方妖女的小腿疾踢過去，左手則一拳往前方武功最強的妖女那狂插而來的匕首迎去，同時背上運起護身真氣，準備硬挨後方襲來的利器。

　　「蓬！」左方妖女嬌哼一聲，袍袖漲起，便擋了他那切下來的一掌，雖說戚長征分出了大部分勁力去應付其他三女，這妖女仍是禁受不起，被戚長征震得橫移一步，不過她絕不示弱，另一手朝他一拂，三點寒芒，品字型由袖內激射往戚長征腰腿處。這時要躍高亦來不及了，前方妖女的匕首已來到鼻端之前，夾帶著奇異的香氣。

　　「砰！」右方妖女和他硬拚了一腳，慘哼一聲跌退開去，撞入一群以為飛來艷福的年輕小子裏。

　　雖迫退了兩個妖女，但他卻陷進了更大的危機中。

　　戚長征此時已肯定自己只能避開及化解左後兩面的攻勢，前方的匕首是必須抵擋的致命殺著，可是究竟應硬挨左側或後方的攻擊，卻是一個困難的選擇。

　　韓柏卻決定了硬挨所有的攻擊，他靈銳的觸覺使他迅速把握了整體的形勢，知道敵方的主力集中在戚長征身上，一聲大喝，滾落地面，車輪般往戚長征的方向滾過去，纏著他身上的衣帶硬被震開，事實上亦是有力難使。

　　如此招數，怕只有韓柏這從不顧身分面子的人才做得出來。

　　妖女們齊聲驚叫。

　　擋在韓柏前方的妖女驚惶間橫避開去，韓柏哈哈一笑，兩腳由下飛起疾踢兩方攻來的妖女，同時兩手後伸，抓住由後方攻擊戚長征那妖女的一對小腿。

　　風行烈此時亦與擋路的兩妖女交換了兩掌，兩女雖是天命教內的高手，但與他仍有一段距離，更想不到對方有三氣匯聚的奇功，擋了他第一波的真氣，已是血氣翻騰，到第二波助浪湧入體內時，慘哼跌退，撞在身後正在追擊滾地前移的韓柏那兩名妖女處，累得她們差點要撲入這小子懷裏。到第三波真氣抵達時，兩女更口噴鮮血，踉蹌退往一旁，再無還手之力。

　　戚長征背後的攻勢消去，精神大振，指撮成刀，掃在對方匕首刀身處，另一手隔空一拳往左方妖女擊去，身體同時迅速晃動了一下，左方電射過來的暗器被他移回來的手掌掃跌地上。

　　前方妖女見勢不妙，揮袖硬擋了戚長征的隔空掌，嘬脣尖嘯。

　　眾妖女暗器齊施，往三人射去，同時擠入人流裏。

　　韓柏此時已彈了起來，怕暗器傷了旁人，發出指風，射下暗器，戚、風兩人亦有同樣顧忌，擋過了暗器後，眾妖女早混入叢裏追之不及。

　　這幾下交手迅若激雷奔電，雖引起了一場小混亂，旁人的以為是眾女嬉戲，大多都不在意，若無其事地繼續他們的談笑和活動。

　　戚長征苦笑道：「妖女真懂揀地方。」

　　韓柏摟著他肩頭笑道：「單玉如發狂了！」兩人聽得怵然大懍。

　　韓柏說得沒錯，單玉如自知成敗全在今日之內，決意不擇手段對付朱元璋了。所以這些平日潛藏在王侯大臣府內的妖女們，才不顧顯露身分來出手想除他們這些障礙。

　　風行烈皺眉道：「為何單玉如不親來對付我們？」

　　戚長征一震道：「她定是親手去對付老朱了！」這時三人剛擠出場外，只見范良極正和嚴無懼、陳成和十多個錦衣衛的頭領在埋頭密勘，忙趕了過去。

　　嚴無懼和三人打了個招呼，皺眉道：「廂房下的臺底，已搜索過幾次，都沒有發現問題，現在又有人密切監視的，絕沒有人可潛到臺底下去。」

　　范良極一把由懷內掏出詳列皇城下所有通道和去水道那張詳圖來，攤開查看道：「戲棚下有沒有什麼通道一類的東西呢？」

　　嚴無懼等一眾東廠的人全看傻了眼，這麼一張祕圖落在這盜王手裏，皇城還有安全可言嗎？

　　陽光普照下，周圍一片熱鬧喜慶，獨有他們這堆人眉頭深鎖，憂思重重。

　　韓柏不耐煩看祕圖，道：「不若由我去把皇上勸走，不是一了百了嗎？」

　　范良極罵道：「小子多點耐性，只要不讓允炆那小子離開，這可能是抓起單玉如來打屁股的最好機會。」

　　嚴無懼向陳成道：「你找葉素冬說出情況，由皇上定奪此事該如何處理！」陳成應命去了。

　　風行烈暗忖這嚴無懼真懂為官之道，把這重責推回朱元璋處，否則將來朱元璋追究起來，怪責他們拿他的龍命去冒險，他便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豈知他仍是低估了嚴無懼。

　　此君待陳成去遠後，命令其他兩人道：「你們跟在陳副指揮後面，看他有沒有與其他人接觸，是否直接向葉統領說話，同時核對他說了些什麼。」

　　眾人同時一愕，如他是藉此機會測試陳成的忠誠。同時亦可知杯弓蛇影下嚴無懼連副手都不敢輕信。

　　范良極失望道：「為何沒有通過臺下的祕道呢？」

　　嚴無懼道：「這答案還不簡單，我們專責皇上的保安，那會把戲棚建在有險的地方呢？」

　　范良極迅快把圖則收回懷裏，一副不能讓你沒收去的戒備樣子，看得眾人哭笑不得。

　　嚴無懼精光閃閃的眸子望向韓柏道：「忠勤伯可否把聽到消息的過程，詳細點說出來？」

　　韓柏忙把廉先生和齊泰的事說了出來。

　　嚴無懼精神大振，同旁邊的手下打了個手勢。

　　那人立即由懷內掏出一份報告，翻到詳列著齊泰今天活動細節的一章上道：「在憐秀秀開戲前，齊泰坐在靠近路旁前排的座位裏，共有二十五個人和他作過簡短的交談。」

　　韓柏喜道：「我要的是皇上進來前那些紀錄。」

　　嚴無懼劈手拿了那份報告，俯頭細看，一邊道：「那廉先生大概是怎樣子的，例如高矮肥瘦，有沒有什麼特徵？」

　　韓柏道：「比我矮了少許吧，有點儒生的味道，樣子還相當好看。」

　　嚴無懼色變道：「那定是工部侍郎張昺了！」戚長征愕然道：「他很厲害嗎？為何你要如此震驚？」

　　嚴無懼透出一口涼氣道：「他武功如何我不知道，但這座戲棚卻是由他督工搭建的。」這次輪到其他所有人轉變顏色。

第七章　履險如夷

　　朱元璋從沉思中醒了過來，目光先落在陳玉真俏麗的臉龐處，微微一笑道：「玉真！戲好看嗎？」

　　陳貴妃垂下螓首，平靜地道：「憐秀秀無論舉手閉目、唱功，均臻登峰造極的境界，配上她絕世姿容，難怪能把人迷倒，玉真今日真的大開眼界。」

　　接著輕輕道：「皇上是否累了。」

　　朱元璋心中不由佩服起她來。

　　自己把她軟禁多天，她不但毫無怨色，還像以前般那麼溫柔體貼，逆來順受。

　　唉！可是卻不得不硬起心腸把她處死。

　　他有點不忍瞧她，轉往另一邊的允炆看去，只見他臉孔脹紅，似是很辛苦的樣子。

　　朱元璋奇道：「炆兒是否不舒服？」

　　允炆深慶得計，摸著肚子道：「孫兒急著要拉肚子，但又不想錯過一齣戲，所以噢！」朱元璋失笑道：「現在離憐秀秀下一次出場尚有少許時間，你──」忽地默然下來，好半晌後長身而起，微笑道：「炆兒坐在這裏不要動，朕回來後再和你說話。」

　　言罷往廂房外走去。

　　※※※

　　憐秀秀換過新戲服，在後臺獨立的更衣房裏，坐在鏡前由花朵兒梳理髮，老僕歧伯助她補粉添妝。

　　花朵兒興奮地道：「小姐今天的演出真是超乎水準，你不信可問歧伯。」歧伯顯是不愛說話的人，只是不住點頭。

　　憐秀秀暗謂人家知道浪翻雲必會在一旁欣賞，自然要戮力以赴哩。

　　待會那齣「才子戲佳人」，才是我憐秀秀的首本戲，只要把那才子當作是浪翻雲，自己不忘情投入那個角色才怪。

　　想到這裏，打由心底甜了出來，看著鏡中的自己展露出鮮花盛放般的艷容。

　　敲門聲響。

　　歧伯皺眉咕噥道：「早說過任何人也不可來騷擾小姐的了！」憐秀秀想起再演一臺戲後，便可與浪翻雲遠走高飛，他生兒育女，心情大佳，道：「花朵兒看看是什麼事？」

　　花朵兒滿不願意地把門打開，守門的八名東廠高手其中之一道：「曹國公李景隆偕夫人求見小姐。」接著隨低聲道：「讓小人給小姐回絕吧！」花朵兒喜道：「原來是李大人，他是小姐的熟朋友哩！」轉頭向憐秀秀喚道：「小姐！是李景隆大人來探你啊！」這李景隆與黃州府小花溪的後臺大老板蔡知勤頗有點交情，所以憐秀秀數次來京，都得他招呼照顧。

　　李景隆這人才高八斗，很有風度，憐秀秀對他的印象相當不錯，他到後臺來探她亦是理所當然的事，若予拒絕，反不近人情了。

　　歎了一口氣後，憐秀秀道：「請他進來吧！」

　　※※※

　　韓柏、風行烈、戚長征、嚴無懼、范良極被召到朱元璋廂房後的小廳時，朱元璋正端坐龍椅裏，從容自若地一口口喝著一盅熱茶，老公公和葉素冬侍立兩旁。

　　韓柏等待要下跪，朱元璋柔聲道：「免了！」接著向風行烈和戚長征微微一笑，溫和地道：「行烈和長征可坐下，不用執君臣之禮。」

　　風、戚兩人雖明知因自己有利用價值，所以才得朱元璋如此禮遇，但仍禁不住他的氣度心折。

　　眾人分坐兩旁時，燕王亦奉召由另一邊廂房走了過來，後面還跟著三名手下。

　　他們便沒有受到優待了，朱元璋待他們跪地叩頭後，才欽准他們平身。燕王坐了下來，他兩男一女三個手下，垂手站在燕王身後。不過這已算格外開恩了，在一般情況下，無論多麼高官職的大臣，在朱元璋面前只能跪著說話。

　　鼓樂聲於此時響了起來，不過聽到外面仍是喧嘩吵耳，便知憐秀秀尚未出場。

　　而這間小廳的隔音設備顯然非常好，樂鼓聲和人聲都只是隱約可聞，與外間比對起來分外寧靜。

　　韓柏一直憐著眼睛盯著隨燕王來的那美女，不但因為她身段極佳，容顏既有性格又俏麗，更因為認得她是那天在西寧街借飛輪來行刺他的高手。

　　她的膚色白皙之極，秀髮帶點棕黃，眼睛藍得像會發光的寶石，一看便知不是中原女子。

　　戚長征亦好奇的打量著她，不似風行烈看兩眼後便收回目光。

　　美女給兩人看著仍若無其事，還不時偷眼看看兩人，眼內充滿對他們的好奇心。

　　燕王棣微微一笑道：「父皇！這三個乃皇兒最得力的家臣，武功均可列入一流高手之林，皇兒想把他們安排在父皇身旁。」

　　朱元璋早注意到韓柏眼也不眨的異樣神情，自然猜到這美女是曾行刺韓柏的高手，微微一笑道：「給朕報上名來！」三人立時跪了下去。

　　那美女首先稟告道：「小女子雁翎娜，乃塞外呼兒族女子。」

　　跪在她左側的魁梧男子年在四十許間，滿臉麻皮，初看時只覺其極醜，但看落又愈來愈順眼，恭聲道：「小將張玉，參見皇上。」

　　燕王插入道：「張玉精通兵法，是孩兒的得力臂助。」

　　這時眾人眼光均集中到最後那人身上。

　　此人身形頎長，相格清奇，若穿上道袍，必像極了奇氣迫人的修真之士。年紀看來只有三十許，但看他那雙帶著風霜和深思的銳利眼神，便知三人中以此人武功最高，已達先天養氣歸真，不受年長身衰的限制。

　　他尚未說話，朱元璋已笑著道：「這位定是小棣你手下第一謀臣僧道衍了。」

　　僧道衍平靜答道：「正是小民！但卻不敢當皇上誇獎。」

　　朱元璋哈哈一笑道：「請起！」三人這才起立。

　　韓柏一邊盯著那異族美人兒雁翎娜，問道：「為何見不到謝三哥呢？」

　　燕王棣乾咳一聲道：「廷石和高熾前天返順天去了。」

　　范良極咕噥道：「還說什麼結拜兄弟，回去也不向老子這大哥稟告一聲。」

　　朱元璋啞然失笑，天下間恐怕只有范良極敢在他面前自稱老子，反大感有趣。

　　燕王卻是尷尬萬分，他之所以祕密遣走兩人，就是當有起事來時，兩人可遙遙呼應。現在給范良極當面質問，自是有口難言。再乾咳一聲，改變話題道：「父皇召孩兒來此，是否發生了什麼事呢？唉！憐秀秀無論聲色藝均到了傲視前人的境界了。」

　　眾人無不點頭表示同感。

　　朱元璋平和地道：「小棣你無緣看下一臺戲了！」燕王愕然道：「什麼？」

　　朱元璋向嚴無懼打了個手勢，後者立即以最迅快扼要的方式，把整件事交代出來，當說到那廉先生就是工部侍郎張昺時，朱元璋兩眼寒芒一閃，冷哼一聲。

　　燕王吁出一口涼氣道：「好險！父皇是否要立即取消跟著的那臺戲？」

　　朱元璋淡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冒點險，怎樣進行引蛇出洞的計劃。由敵人的動靜作判斷，可知單玉如已失去了信心，不敢肯定毒酒的陰謀是否能奏效，才改以其他毒辣的手法對付朕和孩兒你，甚至連恭夫人和陳貴妃都可用來作陪葬。」

　　愈在這等惡劣危險莫名的形勢下，愈可看出朱元璋泰山崩於前色不變的膽識。

　　韓柏等不由馳想當年他征戰天下，縱使身陷絕地，仍勇狠地與敵周旋，直至反敗為勝的氣概。

　　葉素冬皺眉道：「這個戲臺裏裏外外，全經微臣徹底監視，應該沒有問題的。」

　　朱元璋銳目掃過眾人，最後落到僧道衍臉上，微笑道：「僧卿家可有想到什麼？儘管大膽說出來，說錯了朕亦不會怪你。」

　　僧道衍暗呼厲害，他的確猜到了一些可能性，只不過在這小廳裏，全部是朱元璋的親信，如老公公、葉素冬和嚴無懼，又或身分超然若韓柏、范良極、風行烈與戚長征。燕王是他兒子，更不用說了。所以若非到所有人均發了言，那輪得到他表示意見。

　　而朱元璋顯是看穿他有話藏在心內，才著他發言。

　　僧道衍忙跪下叩頭道：「小人是由張昺的身分得到線索，他既工部實權，若再配合同黨，自可神不知鬼不覺做出一般大臣沒有可能做到的事──」

　　說到這裏，燕王、葉素冬和嚴無懼一起動容，露出震駭的表情，顯是猜到了僧道衍的想法。

　　反而韓柏等因不清楚六部的組織和管轄的範圍和事工，一副茫然地看著僧道衍，又瞧瞧朱元璋。

　　這天下至尊臉上掛著一絲令人心寒的笑意，似是胸有成竹。

　　燕王大力一拍扶手歎道：「紫金山上架大炮，炮炮擊中紫禁城。」韓柏駭然一震，失聲道：「什麼？那我們還不趕快逃命！」朱元璋欣然道：「只要小棣藉故離開，轟死了其他所有人都沒有用。」向僧道衍道：「僧卿請起，賜坐！」僧道衍受寵若驚，坐到燕王之側。

　　范良極哈哈一笑道：「單玉如真是膽大包天，不過只是她能想到可在京師內最高的鍾山架設大炮，便不得不佩服她。若我猜得不錯，這些廂房的夾層內必定塗滿了易燃的藥物，一旦火起，除非是武林高手，否則必逃不出去。」

　　戚長征深吸一口氣，駭然道：「照我看即使是一流高手，亦未必有安全脫身之望，因為這些易燃藥物燃燒時，必會釋放出魔門特製的厲害毒氣，那後果之可怕，可以想見。」

　　嚴無懼怒道：「讓臣下立即派人到鍾山把大炮拆掉，擒下齊泰和張昺。」

　　朱元璋笑道：「擒下一兩個人怎解決得了問題，只要朕把允炆留在身旁，小棣又不在戲棚內，大概朕都可安然欣賞憐秀秀稱絕天下的精采表演了。」

　　接著以強調的語氣沉聲道：「切勿打草驚蛇，那杯假毒酒朕定要喝掉它。」

　　風行烈皺眉道：「風某對大炮認識不多，可是鍾山離這裏那麼遠，準繩上不會出問題嗎？」

　　燕王道：「這是因為風兄並不知張昺乃我朝臣裏製造大炮的專家，不時在城郊試炮，沒有人比他更有資格進行這陰謀。兼且鍾山設有炮壘，在平時因父皇行蹤和宿處均是高度機密，又有高牆阻擋，故空有巨炮亦難施其技。可是現在戲棚設在廣場中，目標明顯，又剛好是皇城內暴露於鍾山炮火的最接近點，所以張昺說不定能一炮命中目標。」

　　朱元璋接口道：「只要有一炮落在戲棚處或廣場上，必然會引起極大恐慌，那時天命教混在禁衛和東廠內的奸細，就可乘機放火。哼！你們能說單玉如想得不周到嗎？」

　　再從容一笑道：「好了！各位可回去看戲，時間亦差不多了，盡情享受餘下那齣精采絕倫的賀壽戲吧！」燕王棣笑著站了起來道：「孩兒好應回後宮做功課，把餘下的少許蠱毒迫出來了。」

　　朱元璋點點頭道：「道衍你隨皇兒去吧！朕這裏有足夠人手了！」

　　※※※

　　曹國公李景隆的身形有點酷肖喪命於風、戚兩人手下的「逍遙門主」莫意閒，肥頭垂耳，身材矮胖，只是人則顯得正氣多了，步入房內時頗有龍行虎步之姿，使人清楚感到他是那種長期位高權重的風雲人物。

　　他的夫人年紀比他至少走了三十歲，才是二十出頭，長得頗娟秀清麗，玉臉含笑，使人願意親近，沒有半點架子。右手提著個瓦盅，才踏進來便挽著花朵兒笑道：「官人啊！看我們的花朵兒大姐更漂亮了哩！」哄得花朵兒笑得合不攏小嘴兒。

　　憐秀秀盈盈起立，轉身朝李景隆夫婦襝衽施禮道：「這次來京，尚未有機會向李大人請安呢！」歧伯返到一旁，默然看著。

　　四名東廠高手跟了進來，他們奉有嚴令保護憐秀秀，即使以李景隆那樣一品大官，亦不賣情面。

　　李景隆哈哈笑道：「秀秀客氣了，老夫本來不敢來打擾小姐，可是秀芳硬纏著我來後臺探望，秀秀知道我總鬥不過她了！」李夫人關秀芳橫了乃夫一眼，嬌嗔道：「明明是你自己想見秀秀，卻賴在人家身上。」搖著花朵兒的手道：「花朵兒來給我們評評理！」花朵兒一直注意著她右手提著盅子，忍不住問道：「那是什麼東西呢？」

　　李夫人笑道：「這是我為你家小姐備的杏仁露，花朵兒和歧伯都來試試看。」

　　憐秀秀尚未來得及道謝，站在李氏夫婦兩人身後那帶頭的東廠高手已開腔道：「李大人、李夫人原諒這個，嚴大人吩咐下來，秀秀小姐不可進用任何人攜來的東西。」

　　李夫人臉色一變，大發雷霆道：「那有這般道理，我們和秀秀就像一家人那樣，難道會害她嗎？這太不近人情了。」

　　那東廠高手客氣地賠個不是，卻沒有絲毫退讓。

　　連歧伯的注意力都被他們的爭吵吸引過去。

　　憐秀秀歉然朝李景隆瞧去，剛好李景隆亦往她望來。

　　兩人眼光一觸，李景隆本來帶著笑意的眼神，忽地變得幽深無比，泛起詭異莫名的寒光。

　　憐秀秀知道不妥，但已心頭一陣迷糊，李夫人和那東廠高手的爭論聲立即變得遙遠難及。

　　這時李景隆恰好背對著諸人，誰也沒有發覺他眼神的異樣情況。

　　※※※

　　韓柏等回到戲棚時，眾女正交頭接耳，言笑甚歡，談的都是憐秀秀剛才顛倒全場的精采演出。

　　她們掉亂了座位，虛夜月坐到了她最相得的谷倩蓮身旁，另一邊則是小玲瓏。寒碧翠與谷姿仙成了一對兒。莊青霜則與薄昭如說話。

　　除她們外還多了雲清和雲素兩師姊妹，坐到最遠的一端，卻不見忘情師太。

　　范良極見到雲清，什麼都忘了，擠到這一排雲清旁最後一張椅子坐下，韓柏跟在他背後，很自然地坐到雲素和莊青霜之間去。

　　戚長征見到薄昭如和小玲瓏間的座位仍在空著，暗叫一聲天助我也，忙佔了那位子。風行烈變成坐在這排座位最外檔的座位去。

　　虛夜月俯身探頭向韓柏皺起可愛的小鼻子道：「你們不是藉口正事，溜了去擠女人佔便宜嗎？為何這麼快回來，是否給人賞了幾個大耳光。」

　　韓柏苦笑道：「確是擠了一會子，卻是別人來擠我們的小命兒。」

　　眾女齊露訝然之色。

　　風行烈怕韓柏無意中洩露口風，向眾人打個眼色道：「看完戲再說！」全場驀地靜了下來，憐秀秀上場的時間又到了。

　　先踱出臺來唱的是京師著名的小生任榮龍，無論唱功做手均達一流境界，外型亦不俗，自也迷倒不少人，但總缺了憐秀秀那種顛倒眾生的魅力，臺下觀者又有人繼續交談，發出一些嗡嗡之聲，不過比起剛才已靜了很多。

　　莊青霜的小嘴湊到韓柏耳旁道：「我們決定演了戲後往後臺探望憐秀秀，韓郎你快給我們想辦法！」說完又專注在戲臺上，這任榮龍總算有些吸引力。

　　韓柏別過頭去看雲素，見她垂下眼簾，數著手中佛串，似乎在唸著佛經，訝道：「雲素小師傅不是來看戲麼？」

　　雲素睜開美目往他望來，眼神清澈而不染半絲塵俗雜念，淡淡道：「當然是來看戲，只不過和韓施主看的方法有分罷了！」韓柏想起忘情師太，問起她來。

　　雲素答道：「她和莊宗主及沙天放老前輩坐到一塊兒，向蒼松前輩和他的兒子媳婦都來了，希望能幫上一點忙。」

　　她說話總是斯文溫婉，使人很難想像她發怒時的樣子。

　　韓柏看得心癢起來，忍不住道：「你看戲的方法是怎樣的？是否視而不見呢？」

　　雲素微微一笑道：「當然不是呢！小尼剛才正思索著戲臺上和戲臺下的分別。」

　　韓柏大感興趣道：「那又怎樣呢？」

　　雲素有點怕了他好奇灼熱的眼神，垂下目光平靜地道：「戲臺上表達的是把現實誇大和濃縮了的人事情節，使觀眾生出共鳴，忘情投入了去。」

　　韓柏靜心一想，道：「小師傅說得很有道理，但對小弟來說，現實裏發生的事要比戲臺上更離奇精采。可是憐秀秀仍那麼吸引著我，而現在這扮演才子的小子卻使我覺得看不看都不打緊，可見臺上吸引我的仍是「人」這因素，所以使我想到沒有表演品類比人的本身更偉大，像憐秀秀那種色藝，本身就是最高的藝術品了，代表著人們憧憬中最美麗的夢想。」

　　雲素訝然往他望來道：「施主這番話發人深省，難怪一個出色的藝人身價這麼高了，八派弟子裏人人以能見到憐秀秀為榮呢！」韓柏正經完畢，又口沒遮攔起來道：「小師傅剛才進場時，是否也有很多人望著你呢？」

　　雲素若無其事道：「當然呢！誰都奇怪出家人會來趁熱鬧吧？」

　　韓柏衝口而出道：「就算小師傅不是出家人，怕人人都會呆盯著小師傅呢！」雲素皺起秀眉道：「韓施主！小尼是出家人哩！」韓柏碰了個軟釘子，卻毫無愧色，瀟灑笑道：「對不起：或者是小師傅那麼青春動人，使小弟很難把小師傅當作是忘情師太她老人家那類的修真者。」

　　雲素對他愈來愈出軌的話兒毫無不悅之色，點頭道：「這也難怪施主，執著外相乃人之常情，那晚不是人人都把你當作了薛明玉嗎？相由心生，不外如是。」

　　韓柏忍不住湊近了少許，嗅著她玉潔冰清的身體散發出淡淡的天然幽香，輕輕道：「可是小師傅的慧心卻知小弟並非壞人，是嗎？」

　　雲素想起當晚的情況，露出一個天真純美的笑容，微一點頭，垂下目光，繼續去數她的佛珠。

　　韓柏識趣地不再搔擾她，注意力集中到戲臺上去。

　　這邊的戚長征坐好後，先往小玲瓏微微一笑，嚇得後者忙垂下頭去，畏羞地怕他會找她說話。

　　戚長征大覺有趣，向小玲瓏道：「玲瓏兒怕我老戚嗎？」

　　坐在小玲瓏旁的谷倩蓮探出頭來，瞪了他一眼道：「不准欺負小玲瓏，否則我不放過你。」

　　戚長征攤手作無辜狀，苦笑道：「為免誤會，不若小蓮姐和玲瓏兒換個位子好了。」

　　小玲瓏窘得小臉通紅，扯著谷倩蓮的衣角急道：「小蓮姐啊！老戚沒有欺負人家呢！」谷倩蓮「噗哧」一笑，橫了戚長征一眼，挨回椅背繼續和虛夜月暢談女兒家的心事，不再理他們。

　　戚長征對小玲瓏非常疼愛，不想她害羞受窘，轉過去看薄昭如，剛好這明言獨身的美女高手正瞧著他們，目光一觸下，兩人都自然地避開眼神，裝作欣賞著戲台上的表演。

　　這時臺上任榮龍扮的小生，正和他那由女子反串的小書僮，來到一座廟宇裏參神，而貪婪的廟祝卻纏著他簽香油，任榮龍顯然相當窮困，大唱什麼拜佛最緊要誠心那類的歌詞，就是不肯探手到袖內取出銀兩。

　　戚長征看得笑起來。

　　昭如忍不住道：「戚兄在笑什麼？」

　　戚長征道：「編這戲的人定是不夠道行，若真的心誠則靈，何必入廟拜那些用泥土塑造出來騙人的東西，誰敢保證神佛們會這麼乖和聽話，定會住那些廟宇裏去聽人訴苦呢？」

　　薄昭如瞪著他道：「你這人專愛抬槓，這麼說入廟拜神的都是自己騙自己了。」

　　戚長征哈哈一笑道：「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向靈山塔裏修。又說心即是佛。這些話不都是佛門中人自己說的嗎？卻又有多少人懂得身體力行，總是無寺不拜，不是自己騙自己的最好明證嗎？」

　　薄昭如呆了一呆，好半晌後才點了點頭，欲語無言。

　　戚長征再次與她接近，鼻內充盈著她獨有的幽香氣息，忽有舊夢重溫的感覺，更想起那天單刀直入約她時這美女欲拒還迎的動人情態。

　　唉！最後她仍是沒赴約。

　　想到這裏便心生不忿，低聲道：「那天在橋頭等你，等得我差點連小命都掉了。」

　　薄昭如嬌軀微顫，蹙起黛眉道：「不要那麼誇大好嗎？」看著她秀美的輪廓，戚長征心中一熱道：「我只是如實言之，那天等不到你，卻等到了女真公主孟青青，給她迫了去夫子廟決鬥，差點再沒命來見你呢。」

　　薄昭如的頭垂得更低了，輕輕道：「見又如何呢？」

　　戚長征見她沒有不悅的表情，微笑道：「放心吧！我戚長征雖非什麼英雄好漢，卻絕不會強人所難。」

　　薄昭如搖頭道：「不要妄自菲薄，誰不知戚長征是好漢子，只是昭如福薄罷了。唉！」戚長征愕然道：「這樣說來，薄姑娘並非嫌棄戚某，而是別有隱情了。」

　　薄昭如求饒般道：「戚兄！不要迫人家好嗎？」

　　她軟化下去，若戚長征再苦苦糾纏，就顯得不夠風度了。

　　戚長征苦笑搖頭，再不追問下去。

　　此時谷姿仙剛和寒碧翠說了一番話兒，別過頭來向風行烈道：「不知如何，姿仙今天總有點心驚肉跳的不祥感覺，風郎要小心點啊！」風行烈知愛妻最關切自己，心頭感激，探手過去緊握著她柔軟的纖手。

　　全場驀地靜了下去，當然是憐秀秀要出場了。

第八章　藝絕天下

　　允炆到了廂房後的小廳，在以屏風遮隔的一角「方便」，嚴無懼和一眾高手則負起監視看著，廂房內這時除立在後方兩旁的葉素冬和老公公等影子太監外，便只有朱元墇和陳貴妃玉真坐在一塊兒。

　　陳玉真平靜得像修道尼姑，容顏不見半點波動，只是靜心看著戲臺上「小生拜廟」那齣戲。

　　朱元璋默然半晌後，忽道：「玉真假若肯答應離開單玉如，永不和朕作對，朕便還你自由之軀。」

　　陳玉真嬌軀一震，不能相信地往他瞧來道：「皇上不怕玉真佯作應承，卻是陽奉陰違嗎？」

　　朱元璋歎了一口氣道：「朕怎會真個怕了你呢？只是不希望終要親口下令把你賜死罷了！」陳玉真心頭一陣激動。

　　要朱元璋這種蓋代梟雄說出這麼有情意的話來，就像太陽改由西方昇起那麼難得，心念電轉，垂首道：「只憑皇上這句話，玉真便不願強橕下去，皇上最好仍軟禁著玉真，待一切平靜後，再處理玉真。無論是生是死，玉真都不敢在心裏有半句怨言。」

　　更柔聲淒然道：「玉真的確希望能終生侍候皇上哩。」

　　朱元璋愕然。

　　他當然不是想放了陳玉真，只是要確實證明陳玉真與單玉如的關係，只要她稍露欣喜之色，又或匆匆答應，便立即把她處決，解掉了這壓在心頭的情結。

　　誰知陳玉真答得如此情款深深，婉變嬌癡，教他完全生不出殺機。

　　由此亦可知陳玉真的媚術如何超卓，以他洞悉世情的眼睛亦難辦真假。

　　此時允炆回到廂房來，鑼鼓喧天響起，壓軸的「才子戲佳人」終於在眾人期待下開始了。

　　憐秀秀甫出場，她那楚楚動人的步姿，立時吸引了所有人的心神，到她開展玉喉，唱出盪氣迴腸的曲調，所有人完全心神投入，傾倒迷醉。

　　只見她美目淒迷，似嗔似怨，嬌音嫋嫋，在佛像前恨歎芳華虛度，仍未遇上如意郎君，眉目傳情處，誰能不為之傾倒。

　　那才子和書僮則躲在佛座旁，細聽著她如泣如訴的傾情，還以各種表情做手配合，亦非常生動。

　　全場觀眾，無不屏息欣賞，更有女子生出感觸，暗自落淚。可見憐秀秀的感染力是如何強大。

　　只聽她唱著：「笙歌散盡遊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雨中──」朱元璋似泥雕木塑的人般，動也不動。他自投入郭子與麾下，由一個小頭目掙扎至領盡風騷，成不朽的帝皇霸業，正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縱有剎那的滿足，可是總覺得與心中所想要得到的有著不能逾越的距離。而為了保持明室天下，他摒棄了一切情義，只為了要達此目的。看著以前情深義重，為自己打出天下的兄弟部屬，逐一被他誅戮，現在藍玉又不得善終，虛若無負傷退隱，可說都是由他一手促成的。待會祭典時正式宣佈了六部和大都督府的改組後，天下大權便全集中到他手上來，使帝權達到了古往今來從未有過的巔峰。但縱是如此又如何呢？眼前戲臺上的憐秀秀和身旁的陳玉真，她們的心都不是屬於他的。言靜庵則芳魂已渺。他雖得到了天下，卻享受不到一般人種種平凡中見不到的樂趣。一輩子在勾心鬥角、動輒殺人。對人只有防備之心，連自己的妻子和兒子都不敢信任。這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臺上那即將與佳人相會的才子就比他快樂多了。

　　藉著劇中佳人的角色，憐秀秀心融神化，忘我地表達出對浪翻雲的情意。這時她忘掉了龐斑，心中只有浪翻雲一個人。而更使她神傷魂斷的是，她與浪翻雲的關係，只能保持至攔江一戰。無論勝敗，浪翻雲都會離她而去。這是兩人間不用言傳的契約。剎那間，舊怨新愁，擁塞胸臆，連她自己都弄不清楚是怎麼的一番滋味。全場鴉雀無聲，如癡如醉地欣賞著憐秀秀出道以來最哀艷感人的表演。剛才的八仙賀壽，只是牛刀小試，現在才是戲肉，憐秀秀藝術的精華所在。那小生任榮龍和書僮忘了和應，呆立在神座旁，眼瞪著憐秀秀在佛前眉幽眼怨，如泣如訴，更忘了這本是一齣充滿歡樂的才子佳人戲。無人不為之心動傾倒。但卻沒有人比得上朱元璋的感觸。他湧起了當年還未得天下前那人已忘掉了的情懷。種種莫以名之的情緒，浮現心頭。就在此刻，他想起了鍾山上的炮堡。忽然間，他宛從夢中掙扎醒來般，猛地回復過來。只見身旁的陳玉真一臉熱淚，忘情地看著臺上的憐秀秀；另一邊的允炆亦是眼角濕潤，目瞪口呆。朱元璋湧上一陣虛弱勞累的感覺，就像那次與陳友諒鄱陽湖之戰般，令他有再世為人的滋味。韓柏亦聽得顛倒迷離，不過他仍不忘偷看旁邊的雲素。這堪稱天下最美的小尼姑已忘了數珠唸佛，清秀無倫的俏臉露出茫然之色，聽著憐秀秀唱到「如今憔悴，風鬟霧鬢，惟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戚長征卻忘了像韓柏看雲素般偷瞧薄昭如，想起了福薄的水柔晶，又念起韓慧芷的移情別戀，饒他如何豁達，在這一刻亦不由黯然傷懷。

　　如何與水柔晶由生死相搏的敵人，變成患難與共的愛侶，又如何與韓慧芷小樓巧遇，傾吐真情。種種情景，逐片逐段地浮現心湖，熱淚由眼角瀉下來。

　　最後他忘了韓慧芷，心中充塞和積壓著那對水柔晶香消玉殞的悲痛，衝破了一直以來強築起來的堤防，傾塌的沙石粉碎瓦解，包含了忿怨悔恨和不平的情緒，洪水似的狂湧起來。耳旁響起薄昭如低柔的聲音道：「不要哭好嗎？」說到最後聲帶嗚咽，顯是受到戚長怔的感染，自己都忍不住下淚，亦可知她一直是在關心和注意著這被她拒絕了的男子。

　　戚長征清醒了過來，暗罵自己也會被憐秀秀感動得哭了起來，忙舉袖拭淚，尷尬不已。幸好小玲瓏等都俏目濕潤，全神投入到戲臺上去，沒有發覺他的失態。

　　倏地一條雪白的絲巾遞到眼前。

　　戚長征伸手去接，有意無意間碰到薄昭如的玉手，兩人都心頭一震，不敢去瞧對方，裝作看戲的含混過去。

　　谷姿仙哭倒在風行烈懷裏，想起最初愛上了浪翻雲，後來再與風行烈相戀，其實自己心裏仍有部分給浪翻雲佔據著，所以一直都在蓄意迴避這天下無雙的高手，害怕與他說話。

　　風行烈撫著谷姿仙的秀髮，憶起在神廟內初遇靳冰雲時那種不能克制的驚艷感覺，自此後除了秦夢瑤外，再沒有美女能予他這種震撼。

　　虛夜月可能是他們中最快樂的一個，一來因她沒有什麼心事，更因她正活在幸福裏，歌聲適足令她回憶起與韓柏比武鬥氣以至乎熱戀的種穜醉人光景。

　　憐秀秀的歌聲不但勾起了所有人深藏的情緒，也觸動了她本人的深情。

　　鼓樂聲悠然而止。

　　憐秀秀終唱罷了「才子戲佳人」的首本名曲「佳人廟怨」。

　　憐秀秀俏立臺上。

　　戲棚內一時寂然無聲，落針可聞。

　　這刻本應是那小書僮大意掉下了東西，驚動了憐秀秀，發現有人偷聽她向神佛吐露心聲，大發嬌嗔。

　　誰知那反串扮演書僮的卻哭得什麼都忘了，漏了這一著。

　　任榮龍也忘了給以提點，呆看著憐秀秀。

　　愛慕傾倒的情緒在胸臆狂流，暗忖若這戲內的人生能化為現實，我就是天下間最幸福的男子了。

　　在這死般嚴肅寂靜的當兒，驀地有人鼓掌怪叫兼喝采，原來是范良極。這老小子一生還是首次看戲，根本不知道戲仍沒有完結。

　　接著全場采聲掌聲如雷貫耳般響個不絕。

　　憐秀秀轉過頭來，面對著上千對灼熱的眼神和海潮般湧來的讚賞，心中只想到了浪翻雲，待會他就會來帶她走了。

　　在眾人跪送中，朱元璋領著允炆和陳貴妃，在最嚴密的保護下，離開戲棚，返回內宮，準備赴南郊祭祀天地。

　　來看戲的王侯大臣和家眷們，仍聚在戲棚外，大部分集中到後臺外的空地去，希望能再睹憐秀秀的風采。

　　韓柏等橫豎暫時仍閒著，不願與人爭道相擠，留在座位處，靜待人潮湧出棚外。

　　虛夜月向范良極怨道：「戲還沒完，你這大哥便胡亂鼓掌，害得我們都陪你沒戲看。」范良極老臉一紅，仍死撐道：「那是你大哥我英明神算，教天命教的人空有奇謀都因時間估計上的錯誤，用不上來。」

　　寒碧翠道：「不要怪責范大哥了，當時那任榮龍根本沒法演下去，這樣收場最是完美了。」

　　陳令方仍留在前排的位子上，探頭過來向戚長征問道：「什麼是天命教？」

　　戚長征愕然道：「你不知道嗎？」湊過頭去低聲解襗。

　　莊青霜陶醉地道：「下趟憐秀秀若再開戲，無論多麼遠，韓郎都要帶人家專程去觀賞。」

　　韓柏是眾人裏唯一知道浪翻雲和憐秀秀關係的人，嘿然道：「只要跟著浪大俠，便有憐秀秀的戲看了。」

　　眾人齊感愕然。

　　谷姿仙芳心一陣不舒服，旋又壓了下去，關心道：「韓柏不要賣關子好嗎？快說出是怎麼一回事吧！」韓柏並不清楚谷姿仙和浪翻雲以前的關係，道：「剛才我陪老朱出巡時，碰上浪大哥，他親口說要把憐秀秀帶走，皇上也應承了。」

　　谷姿仙呆了半晌後，再沒有說話。

　　戚長征這時和陳令方說完話，剛挨回椅背裏，衣袖給人扯了一下，別過頭去，只見薄昭如俏臉微紅，赧然道：「戚兄！你欠人家一件東西！」戚長征恍然，若無其事道：「那麼有意義的紀念品，就交由我保管好了！」薄昭如早想到有此結果，垂下頭去，再不追討。看得戚長征一顆心灼熱起來。

　　韓柏見人群散得十有八九，站起來道：「好了！讓我們到皇上的藏珍閣去，先了解一下環境。」

　　此時莊節、沙天放、向蒼松和兒媳、忘情師太等由前排處來到眾人身旁，引介後相偕走出戲棚。

　　步出座位時，韓柏忍不住回頭向跟在身後的雲素道：「戲好看嗎？我看小師傅看得很用神呢！」雲素清麗的玉容多了平時沒有的一絲淒迷，垂頭下去輕輕道：「罪過！罪過！」韓柏看得心神一顫，靈銳的直覺，使他知道這標緻的美小尼子已動了些許凡心。

　　尤其她垂頭前那瞟了他一眼的神色，都與往前有異了。他忽然有點害怕起來，湧起把一張潔淨無瑕的白紙無意弄污那種罪惡感。

　　莊節來到他旁，拉著他到一邊走著低聲道：「我們已調動了西寧派內絕對可靠的高手約二百人，可否與鬼王府留下的高手聯結起來，如此則發生什麼事時，都有能用來應變了。」韓柏喜道：「這個沒有問題，不過現在我們應佔在上風，不信單玉如不掉進陷阱裏去。」

　　莊節語重心長道：「賢婿萬勿輕敵，所謂小心駛得萬年船，準備充足總是好的。嘿！有沒有辦法安排我和燕王說幾句密話。唉！若只是老夫一人，什麼都沒關係，問題是西寧派上上下下的命運都操在我手內呢！」韓柏了解地道：「這個沒有問題，現在小婿立即和岳父去見燕王。」

　　言笑晏晏中，眾人聯袂到了人頭湧湧的廣場處。

　　只聽後臺處爆起一陣轟天采聲，憐秀秀的馬車緩緩離場，往進入皇城的午門馳去。

　　這時嚴無懼迎了上來，和眾人客氣一番後道：「皇上請諸位列乾清殿一敘。」

　　韓柏問道：「燕王在那裏？」

　　嚴無懼道：「燕王到了柔儀殿休息，忠勤伯有事找他嗎？」

　　韓柏低聲道：「我要帶岳父去和他先打好關係，我的兄弟嫂嫂們就交由你照顧了，小弟轉頭就回來。」

　　嚴無懼欣然答應，領著眾人去了，虛夜月本要跟來，但莊青霜知道愛郎和親爹有正事，半軟半硬把她拉走了。

　　韓柏帶著莊節和沙天放兩人，由東華門進入內皇城，沿著御園的迴廊往在乾清殿後側密藏於林木間的柔儀殿走去，前後都是東廠高手。

　　到了殿前石階，把守的清一式是燕王的家將，見是韓柏，一邊派人通報，一邊把他們請進殿裏。

　　才步入殿中，僧道衍和雁翎娜迎了上來，前者笑道：「忠勤伯來得正好，燕王剛做完功課。」

　　韓柏對這相格清奇的謀臣印象很深，恭敬道：「僧兄喚我作小柏便得了。」拉著他到一旁低聲道明來意。

　　僧道衍顯然亦對他印象甚佳，獻計道：「他們過去的關係相當不好，一時很難打破，不像怒蛟幫般可一見如故，肝膽相照。不過我看燕王對韓兄特別有好感，若先由你說上幾句好話，談起來比較容易一點。」再低聲道：「待會見到燕王時，韓兄最好謹執君臣之禮，嘿！韓兄明白小弟的意思了。」

　　韓柏喜道：「僧兄真是好朋友，將來走要再找你飲酒暢敘一番。」

　　向莊節和沙天放交代一聲，再加上眼色，才由雁翎娜陪著進內去見燕王，僧道衍則在外殿伴著兩人閒聊。

　　身旁的雁翎娜對他甜甜一笑道：「那天我只是奉命行事，忠勤伯莫要怪我。」

　　韓柏那會記仇，笑應道：「你那飛輪絕技真厲害，我看蘭翠真都比不上你。哈！不過在下差點給你奪了小命，雁姑娘好應有點實際行動來作賠償呢。」

　　雁翎娜顯然對他很有興趣，含笑道：「例如呢？」

　　韓柏見她笑意可親，忍不住搔頭道：「例如──嘿！例如陪在下喝一晚酒如何？」

　　雁翎娜在通往後殿的迴廊處停下步來，「噗哧」嬌笑道：「你不怕虛夜月和莊青霜等吃醋嗎？我看你是分身不暇了。」

　　韓柏大感刺激，這美女不知是否因著外族的血統，熱情奔放，言行比中原女子的含蓄大異其趣，直接大膽，毫不畏羞，忙挺起胸膛道：「大丈夫三妻四妾，何足懼！」雁翎娜白他一眼道：「人家只答應陪你喝酒謝罪，誰說要嫁你了？」又繼續前行，但腳步放緩多了，顯然儘量予韓柏調戲她的機會。

　　韓柏見她風情迷人，不怕自己調侃的說話，被雲素挑起的魔性轉到了她身上，追在她身後道：「喝一晚酒誰可預估到我們兩人間會發生什麼事？」

　　雁翎娜發出銀鈴般的悅耳笑聲，嗔望他一眼道：「你這人見到女人便飛擒大咬，嫁你還有什麼幸福可言，新鮮感過後，人家便要晚晚苦守空閨，我雁翎娜才不做這種蠢事呢。」

　　韓柏叫屈道：「我才不是這種人，你不信可隨便在剛才看戲的人堆裏抓起個人來拷問，保證他碰過的女人比我多上十幾倍。比起來韓某是最專一不過的了。」

　　雁翎娜橫了他滿蘊春情的一眼，道：「鬼才信你，過幾年再告訴我你勾引了多少良家婦女吧！」此時來到後殿入口處，守衛忙打開大門。

　　雁翎娜毫不避嫌地湊到他耳旁道：「翎娜在這裏等你，進去見燕王吧！」

第九章　互相剋制

　　禁衛拉開馬車的門，花朵兒先走下車來，才攙扶憐秀秀下車。

　　憐秀秀腳才沾地，忽地一陣地轉天旋，幸得花朵兒扶著，才沒有掉往地上。

　　眾禁衛、廠衛和歧伯都大驚失色。

　　花朵兒驚呼道：「小姐！小姐！」憐秀秀撫著額頭，回復過來，搖頭道：「沒有事，可能是人累了。」心中模糊地想起當曹國公李景隆望向她時，也像現在般暈了一瞬間的光景，接著便一切如常了。

　　眾人見她沒事，只以為她演戲太勞累了，沒什麼大礙的，都鬆了一口氣。

　　那剛才曾阻李季夫人送杏仁露的東廠大頭目馬健榮恭敬崇慕躬身道：「小姐剛才的表演真是千古絕唱，我們一眾兄弟無不深受感動。」

　　憐秀秀淡淡一笑，謙虛兩句後，便要進屋，好等候浪翻雲的大駕。

　　馬健榮陪她一道走著，低聲道：「小人們接到皇上密令，浪翻雲大俠會親來接小姐離宮。嘿！我們對他亦是非常景仰。」

　　憐秀秀驚叱道：「什麼？」

　　馬健榮再說一次，憐秀秀才敢相信。卻怎也弄不清楚浪翻雲和朱元璋間的關係。

　　來到內進大廳裏，馬健榮道：「小姐那十多箱戲服請留在這裏，將來只要通知一聲，定會立即送上。」

　　憐秀秀仍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答應一聲後，告罪入房稍息，她確有點累了。

　　※※※

　　眾人來到乾清殿時，朱元璋離開龍座，下階相迎，免去了君臣之禮。

　　他和忘情師太、向蒼松等早是素識，正要敘舊時，忽地龍體劇震，不能置信地看著風行烈旁的谷姿仙。

　　谷姿仙記起鬼王警告，心中叫糟，她自知道浪翻雲與憐秀秀有深厚交誼後，一直心神恍惚，疏忽了此事。

　　眾人都愕然相對，不明白一向冷靜沉穩的朱元璋，神態會變得如此古怪。

　　朱元璋定了定神，龍目閃過複雜之極的神色，搖頭歎道：「對不起！這位姑娘和朕相識的一位故人有八、九分肖似，使朕一時看錯了。」

　　哈哈一笑，回復了一代霸王的氣概，與眾人寒暄一番後奇道：「韓柏到那裏去了？」

　　范良極道：「他陪岳丈去見燕王說話，轉頭便到。」

　　朱元璋目光落在雲素處，停留了小片刻，笑道：「朕一直想設宴款待八派諸位高人，正是相請不如偶遇，大殿處預備了一席齋菜，各位請！」眾人欣然朝中殿走去。

　　谷倩蓮湊到小玲瓏耳旁道：「想不到吧！我們竟然有機會和皇帝老兒平起平坐地吃飯。」

　　范良極在後面促狹地嚷道：「小蓮兒你說什麼？可否大聲點。」

　　谷倩蓮吃了一驚，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已再不敢說話。

　　韓柏進入後殿，朝座上的燕王跪叩下去。

　　燕王嚇了一跳，立了起來，搶前把他扶起，責道：「韓兄弟怎可如此對待朋友？」

　　韓柏乘機起身，笑道：「你就快要做皇帝老子，小子怎敢疏忽。」

　　燕王大生感觸，歎道：「做了皇帝亦未必是好事，但在小王的處境，卻是生與死的選擇，韓兄弟請勿如此。父皇和虛老是朋友，讓我也有韓兄弟這位知己吧！」韓柏吃驚道：「請是你千萬不要封我作什麼成武王或威霸王之類，我這人最愛自由自在，逛青樓泡美妞兒，其他一切那可免了。」

　　燕王親切地拉著他到一旁坐下，道：「這麼多年來，小王還是首次見到父皇喜歡一個人，小王現亦大有同感，若非韓兄弟，明年今日就是小王的忌辰了。何況韓兄弟還是小王大恩人虛老的嬌婿，所以無論小王當上了什麼，我們仍是以平輩論交。」

　　至比韓柏亦不得不佩服僧道衍的先見之明。自己來此一跪，由燕王親口免去君臣之禮，當然比自己大剌剌的和他說話不可同日而語。

　　笑看著他道：「燕王確是內功精湛，這麼厲害難防的蠱毒都給你排了出來。」

　　燕王苦笑道：「不過我的真元損耗很多，短期內休想回復過來，但總算去了心頭之患。」

　　較平時黯淡的眼神看了他一會後說道：「韓兄弟的魔功大有精進，現在恐怕小王亦非你對手了。」

　　韓柏謙虛兩句後道：「今日小弟來見燕王，」燕王伸手抓著他肩頭欣然道：「不必說了，只看在韓兄弟的分上，小王就不會與西寧派計較，快請他們進來吧！」韓柏大有面子，歡天喜地走出後殿。

　　雁翎娜果然言而有信，在門外等他，知道燕王要見莊節和沙天放，立即命人去請，拉著他到了園中僻靜處，嬌笑道：「要人那一晚陪你喝酒呢？」

　　這回輪到韓柏大費思量，搔頭道：「過了這三天才說好嗎？」

　　雁翎娜哂道：「還說什麼大丈夫三妻四妾，空出一晚來都這麼困難，本姑娘不睬你了。」竟就那麼跑了。

　　韓柏空自搥胸頓足，唯有往乾清殿去了。

　　※※※

　　憐秀秀剛步入房門，便見浪翻雲翹起二郎腿，悠然自得的喝著清溪流泉，名震天下的覆雨劍橫放椅旁的長几上。

　　憐秀秀掩上房門，一聲歡呼，坐到浪翻雲腿上去。

　　浪翻雲雙目電芒一閃，似是有所發現，旋又斂去，左手繞過她背後，五指輕摟著她背心，若無其事的讚歎道：「全場戲迷中，恐怕浪某是最幸福的一個，見秀秀的愈演愈精采，浪某就愈感到幸運。」

　　憐秀秀深吸了一口氣，曼聲輕唱道：「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此詞刻劃的是初嫁娘在新婚中的幸福生活，生動非常，「入時無」指的是否合乎流行的式樣。憐秀秀不愧天下第一才女，信手拈來，乃若天成。歌聲之美，更不作第二人想。

　　浪翻雲聽她檀口輕吐，字字如珠落玉盤，擲地生聲，不由呆了起來。

　　唱罷，憐秀秀柔聲道：「浪郎啊！只要你不嫌棄，在攔江之戰前，每晚人家都給你煮酒彈箏，唱歌共話。」

　　浪翻雲憶起昔日與紀惜惜相處的情景，只覺往事如煙，去若逝水，輕輕一歎道：「浪某何德何能，竟得秀秀如此錯愛。」

　　憐秀秀深情地道：「在秀秀眼中，沒有人比浪翻雲更值得秀秀傾心愛戀了。」

　　浪翻雲虎軀劇震。

　　這句話為何如此熟悉，不是紀惜惜曾向他說過類似的話嗎？

　　憐秀秀活像另一個紀惜惜，同是以傾國的姿色、穎慧的靈秀、絕世的歌藝，馳譽天下。由第一眼看到她時，他使難以自制地由她身上苦思著紀惜惜。

　　谷姿仙是形似惜惜，憐秀秀卻是神似。

　　浪翻雲再歎一聲，微笑道：「秀秀想到那裏呢？」

　　憐秀秀俏目亮了起來，試探著道：「洞庭湖好嗎？」

　　浪翻雲瀟灑地聳肩道：「有何不可？」

　　憐秀秀大喜道：「就此一言為定。翻雲啊！可否立即起程，人家盼望這一刻，望得頸都長了。」

　　浪翻雲忽變得懶洋洋起來，油然道：「待我們見過客人後，就可去了。」

　　憐秀秀愕然道：「什麼客人？」

　　浪翻雲雙目精芒亮起，淡淡道：「單教主大駕已臨，何不現身相見？」

　　單玉如的嬌笑聲立時由窗外傳入來。

　　※※※

　　與大明皇帝同桌共宴，實乃非同小可的盛事。眾人都有點小心翼翼反而朱元璋意氣飛逸，不住勸酒，又說起打仗與治國的趣事。

　　他的說話有著無可比擬的魅力，不單因他措詞生動，思慮深刻，更因他視事的角度乃天下之主的角度，與眾人的想法大異其趣，使人聽來竟像當上了皇上般的痛快。

　　喝的當然是清溪流泉。

　　朱元璋對谷姿仙顯得特別客氣和親切，卻沒有絲毫惹起對方的不安，拿捏得恰到好處。葉素冬和嚴無懼兩人因身為八派中舉足輕重的人物，都作了陪客。

　　老公公等影子太監，都返到殿外，免去了眾人的尷尬。說到底他們是來自兩大聖地之一的超然人物，有他們立侍一旁，眾人那還好意思坐著。

　　這時朱元璋談到當年得天下之事，喟然道：「朕之所以能得天下，故因將士用命，軍紀嚴明，但更重要是因言齋主臨別時贈于朕『以民為本』這句話，故此朕每攻陷一城一地，首要之務是使百姓安寧，不受騷擾，人們既能安居樂業，自然對朕擁護支持。以民為本，使朕最終能戰勝群雄，推翻元室。」

　　向蒼松和忘情師太都是當年曾匡助朱元璋打天下的人，聞言點頭表示同意。

　　朱元璋忽地沉默下來，默然喝了一杯悶酒。

　　這時韓柏匆匆趕至，打破了有點尷尬的氣氛，坐到了莊青霜和虛夜月兩女之間。

　　朱元璋歎了一口氣道：「你這幸運的小子，朕現在才明白嫉妒的滋味。」

　　眾人不禁莞爾。

　　韓柏忍不住望往左側那又乖又靜，坐在忘情師太身旁的雲素，後者垂下眼光，避了與他目光接觸。當他巡視眾人時，發覺薄昭如坐在戚長征身旁，心中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照理剛才看戲時兩人坐到一塊兒，薄昭如怎也要避嫌，不再坐在戚長征身旁，現在如此，難道薄昭如終抗拒不了戚長征嗎？

　　忘情師太道：「莊派主和沙公是否有事他去呢？」

　　韓柏答了後正容道：「想不到白芳華如此厲害，竟能由重重圍困中施展魔門祕技，輕易脫身，所以今日保護諸君，必有一番惡戰。現在最不利的，就是敵暗我明，只要多來幾個像白芳華般厲害的人物，我們──嘿！」嚴無懼深有同感，點頭道：「白妖女確是不凡，若非敵我難分，我們大可調來禁衛廠衛中的精銳助陣，但現在卻唯有倚賴諸位了。」

　　忘情師太沉吟道：「照理說無論敵人如何厲害，我方有浪翻雲隱伺暗處，他們豈敢輕舉妄動？」

　　書香世家的向夫人雲裳仍是那副高雅悠閒的樣兒，柔聲道：「若妾身是單玉如，一天未找到剋制浪大俠的方法，也絕不會輕率出手，待會說不定風平浪靜，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呢。」

　　朱元璋淡淡一笑道：「從鍾山架炮一事，朕便發覺自己一直低估了單玉如，也低估了她二十多年來祕密堷植的實力，諸位萬勿掉以輕心。」

　　范良極吁出一口涼氣道：「皇上高見，像白芳華我便一直低估了她，以為她憑的只是媚惑那些自作多情小子的本領，豈知她的媚功竟達到如此駭人的境界。」

　　各人都知他在暗損韓柏，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虛夜月探手過去，在桌下重重扭了韓柏的大腿。

　　韓柏痛得苦著臉，知道范老賊不滿自己不理他一向對白芳華的看法，藉機嘲諷他，歎了一口氣道：「唉！老賊頭，試想若我這小子不多情，怎能悉穿白妖女的真正身分，你也不能暗偷不成後，明搶般得到了皇上心愛的「盤龍掩月」了。」

　　這幾句反擊非常厲害，使范良極也消受不來，舉杯道：「來！讓我們齊喝一杯，預祝一戰定天下。」就這樣含混過去。

　　朱元璋首先舉杯和應。

　　眾人除忘情師太和雲清師姐妹酒不沾脣外，都把盞痛飲。

　　韓柏心中一動，想到假若能讓雲素喝一口清溪流泉，將會是怎樣動人的情景？旋又暗責自己沒積陰德，整天動著令美小尼姑的不軌之念，矛盾之極。

　　氣氛至此稍見輕鬆。

　　不過因有朱元璋在座，沒有人敢互相低頭接耳交談。

　　向蒼松道：「雖然我們對天命教的真正實力無從知曉，但仍可有個大概概念，例如當時的「玉梟奪魂」魔教四大高手，其中三人已現了形，「夜梟」羊稜還給風兄弟殺了，只有「奪魄」解符仍未冒頭，剩下這三人可說是天命教的核心力量。」

　　頓了頓續道：「至於白芳華這種魔教的後起之秀，要培養一個出來已非常困難，老夫才不信天命教還有另一個白芳華。再加上那化身工部侍郎張昺的天命教武軍師廉先生，又或再加一兩個這種人物，應可總括了天命教最高層的實力，其他就是專以媚術惑眾的妖女，縱有武功出色的，應亦遠比不上白芳華。就若剛才在戲棚偷襲風兄弟等三人那種料子了。」

　　朱元璋讚道：「蒼松兄分析得很透徹，不過這「奪魄」解符乃單玉如的師兄，一向深沉低調，當年雖因他擄殺童子練功，曾派出高手千里追殺，仍損兵折將而回，可知此人功力高絕，不遜於單玉如，切不可輕忽視之，以為他只是羊稜、都穆之流。」

　　眾人吐出一口涼氣，只是一個單玉如已如此教人頭痛，現在又多了個解符出來，確實不好應付。

　　忘情師太雙目閃動著眾人前所未見的異芒，沉聲道：「假設長白派真投靠了天命教，那依附天命教的高手裏自以不老神仙武功最高強，稍次的展羽已命喪戚小弟刀下，「魅影劍派」的「劍魔」石中天又傷於覆雨劍下，難再參與叛舉。所以天命教本身的高手和外援，理應就只有這幾個人了。」

　　眾人都表情木然，那晚只是單玉如一個人已教他們窮於應付，對方又有層出不窮的魔門祕技，鬥起來仍是很不樂覯。

　　范良極道：「向宗主和師太可能漏掉了魔門其中一個厲害人物，這人就是符瑤紅的小師弟「邪佛」鍾仲遊，若此人未死，現在至少有一百歲，乃單玉如的師叔輩。龐斑甫出道便找上這魔門第一高手，在十招內把他擊得傷敗遁走，自此消聲匿跡。初時我也以為他就此一蹶不振，到今天才想到他可能只是配合單玉如的詭謀，隱身不再露面。像他這種魔功深厚的人，活個百來歲絕不稀奇。」

　　這次連朱元璋的臉色都凝重起來。

　　韓柏吁出一口涼氣道：「不若我們快些把浪大俠找來，又或看看了盡禪主回家了沒有？」

　　忘情師太沉聲道：「若這鍾仲遊仍然健在，這次的詔書之戰，我們便會陷於非常不利的形勢。」

　　眾人討論到這裏，仍只限於對方最強的高手，次一級的好手尚未計算在內，若把齊泰和黃子澄這朝廷內第二代頂尖高手計算在內，實力確是非常驚人。假設帥念祖和直破天兩人也投靠了單玉如，那除非有浪翻雲助陣，否則這場仗就不用打了。當然，問題是老公公等人必須陪伴朱元璋到南郊去祭祀天地，否則無論單玉如等如何強橫，亦強不過朱元璋的力量。

　　這「引蛇出洞」之果最關鍵的一著就是要教單玉如搶不到這子虛烏有的詔書，那朱元璋詐作喝了毒酒後，單玉如等就只有鋌而走險，出動所有與天命教有直接連繫的大臣將領，控制局面，使「詔書」胎死腹中，見不到光。假若單玉如成功打開春和殿藏珍閣內的寶庫，發覺沒有「遺詔」這回事，那他們只須靜觀其變，而「引蛇出洞」的妙計亦要功虧一簣了。

　　戚長征冷哼一聲道：「管他來的是什麼高手，老戚──嘿！我戚長征才不怕他。」

　　風行烈淡然道：「皇上放心，有忘情師太和各位前輩帶領，我們定不會讓單玉如得逞。」

　　兩人都表現出強大的信心和一往直前的氣概，比起來，韓柏更顯得膽怯多了。不過卻沒有人敢小看韓柏，因為他的道心種魔大法，正好是魔門人物的剋星。

　　葉素冬道：「末將的兩位師兄都會來助陣，單玉如今日若來搶詔書，必不敢大舉來犯，那只會惹得守衛皇宮的二萬禁衛全部投入戰鬥，那時他們多來一倍人都不能討好離去，所以他們來的只應是有限的幾個高手，這一戰純以強對強，至於朝臣叛徒如齊泰、張昺之輩，則必須出席南郊祭典，分身不得。」

　　嚴無懼皺眉道：「我們似乎把楞嚴和他的手下忽略了。」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朕早想到這個問題，所以一直不公布他的罪狀，亦沒有撤他的職，故他仍是廠衛的大頭子，假若他公然來犯，就算他蒙著頭臉，亦會輕易被守護里城的錦衣衛認出來，那誰也知道他背叛了朕，日後若要指揮廠衛，便會很有問題。而且他乃天性自私的人，除了對龐斑忠心耿耿外，其他人都不會放在心上，所以朕猜他會置身於此次詔書之爭外。」

　　接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輕描淡寫地道：「何況他還有更迫切的事去做呢。」

　　轉向嚴無懼道：「你可向手下放出消息，就說朕祭祀天地回來後，立刻處決陳玉真。」眾人心中懍然。

　　最厲害的還是朱元璋，這一著脫引開了楞嚴，更硬迫他在手下前現形。不過搶救陳玉真自比謀反容易使人諒解，假設朱元璋毒發身亡，日後也好辯白是非。

　　此時的形勢非常微妙，允炆就算能登上帝位，他也絕不可讓任何人知道他的位子是篡奪回來的。那會立使天下大亂。所以若楞嚴變成了這麼一條線索，那允炆亦只好把他犧牲了。當然楞嚴唯一方法，就是趁混亂時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陳玉真救走，不過以朱元璋的老謀深萛，自不會那麼便宜了這姦夫情敵，亦可知他定有方法應付楞嚴的。

　　韓柏道：「假若動起手來，皇城的守衛幹些什麼呢？」

　　朱元璋微笑道：「這個可由你決定。方案有兩個，一是集中高手，配合你們保護寶庫；一是把春和殿劃為禁地，除你們外任何人都不准進入。前一方案的弊處是說不定有人忽然倒戈相向，那就防不勝防。張昺、齊泰這種大臣都可以成為天命教的人，那些禁衛廠衛則更難倖免了。」

　　沉吟片晌，續道：「這樣好嗎？由燕王那處抽調人手來增強你們的實力吧。」

　　范良極嘿嘿笑道：「這大可免了，有浪翻雲為我們撐腰，還要怕誰。何況現在友敵難分，皇上更須要人手護駕。」

　　朱元璋一聲長笑，站了起來，嚇得眾人忙隨之起立。

　　這大明朝皇帝臉上現出振奮神色，意態豪雄道：「就這麼決定，現在朕起程往南郊祭祀天地，再回宮時，就是叛黨伏誅的一刻了。」

第十章　爾虞我詐

　　憐秀秀眼前一花，對面床沿處已生了個白衣如雪，有種說不出來的動人味兒，千嬌百媚、詭艷無倫的女子。

　　單玉如笑吟吟瞧著浪翻雲，水靈靈的眸子異采連閃，當她眼光落到仍坐在浪翻雲腿上的憐秀秀時，「噯喲」嬌呼道：「秀秀妹子的聲色藝真到了天下無雙的境界，若肯入我門牆，保證獨步古今，無人能及！」浪翻雲左手微緊，摟得憐秀秀挨入他懷抱裏，同時指尖發勁，五道輕重不同的真氣直鑽入她經脈裏去。

　　單玉如又乖又靜地手肘枕在床旁的高處，支著下頷，大感有趣地看著浪翻雲，似乎一點都不怕浪翻雲尋她晦氣。

　　浪翻雲忽地臉現訝色，淡然道：「對秀秀出手的人，走的雖同是魔門路子，但恐怕要比單教主的魔功更要勝上一籌，恕浪某孤陋寡聞，想不起是那一位魔門前輩。」

　　單玉如微笑道：「是誰都沒關係了！問題是浪翻雲能否破解？」

　　憐秀秀色變道：「什麼？」

　　曹國公李景隆的眼神正時浮現心湖。

　　浪翻雲愛憐地道：「秀秀不要擔心，教主的目的只是要浪其不再插手她們的事罷了！」單玉如嬌笑道：「與浪翻雲交手真是痛快，玉如尚要提醒浪大俠，秀秀小姐除了被我們魔門奇功制著經脈外，另外還中了混毒之法，說不定喝了一滴水後，立時會玉殞香消，那時浪大俠縱有絕世無匹的劍術，亦只好眼睜睜看著她渴死了。」

　　又妙目流轉道：「這計策看似簡單，卻實在花了我們不少心思，才找到浪大俠的唯一的弱點。」

　　憐秀秀想起那晚恭夫人的侍女小珠藉花朵兒來探查她與浪翻雲的關係，至此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她慵懶地伏入浪翻雲懷裏，柔聲道：「死便死吧！只要能死在浪郎懷裏，秀秀已心滿意足了。」

　　浪翻雲好整以暇地看著單玉如。

　　單玉如立時泛起渾身不自在的感覺，似乎什麼都給他看穿看透了。

　　一陣難堪的沉默後，單玉如忍不住道：「你再沒話說，人家便要走哪！」浪翻雲灑然一笑道：「教主雖有四名高手隨來，可是浪某保證只要教主動半個指頭，浪某可立即把教主撲殺當場，誰都救不了你。」

　　單玉如美目一轉，嬌笑道：「玉如當然不會相信！先不說大俠有否那種能力，難道大俠忍心看著懷內的嬌娃，歷盡種種令人慘不忍睹的痛苦才一命嗚呼嗎？」

　　話雖如此，她卻指頭都沒敢動半個。

　　浪翻雲從容道：「若不相信，單教主請立即身體力行試試看。」

　　單玉如歎了一口氣，楚楚可憐地幽幽道：「玉如怎會呢？上趟早給大俠殺寒了膽，那還敢造次？」

　　她一施媚術，立即使人真假難辨，反以弱勝強，爭回主動之勢，這時輪到浪翻雲落在下風，至少要詢問她要怎樣的條件，才可放過憐秀秀。

　　浪翻雲當然不會墜入她圈套裏，微微一笑，不再說話。

　　單玉如心呼不妙，以她的魔功，就算保持著這姿勢，三天三夜都不會累，問題是朱元璋即將起程赴南郊，她再沒有時間磨在這裏，歎了一口氣道：「奴家自問鬥不過浪大俠了，這樣好嗎？只要浪翻雲立即離開京師，不再過問這裏的事，玉如可設法把秀妹體內無跡可尋的「毒引」延遲百天，到時才另外送上解藥，人家還可立下魔門毒誓，保證絕不食言。」

　　浪翻雲兩眼寒芒一閃，直透入她那對烏靈靈的美眸裏，冷喝道：「何用如此費周章，教主立即說出解法，浪某驗明無誤後，便即偕秀秀離京，再不插手你和朱元璋間的事。」

　　室內兩女同感愕然。

　　憐秀秀是想不到浪翻雲肯如此地為她不顧一切，單玉如則是預估不到浪翻雲如此易與。秦夢瑤和龐斑已走，浪翻雲又肯袖手不理，那她單玉如還有何顧忌。

　　單玉如懷疑地道：「浪大俠必須真的不管玉如的事，不要甫出京師，又轉頭尋玉如晦氣。」

　　浪翻雲不耐煩地道：「再囉囉囌囌，這事就此拉倒，不過你最好不要走出京城半步。」單玉如大喜，迅速說出了禁制著憐秀秀的手法和毒引，浪翻雲聽罷亦不由折服。

　　任何一法他均可輕易破解，但當兩者配合時，卻可使他茫然摸不著頭緒。

　　真氣貫體，瞬那間憐秀秀體暢神清，回復了正常，秀額卻滲出點點紅色的汗珠，把毒引排出了體外。

　　單玉如長身而起道：「浪大俠一諾千金，玉如可以走了嗎？」

　　浪翻雲微一點頭。

　　單玉如甜甜一笑，倏地失去蹤影。

　　浪翻雲以手掌吸去憐秀秀額上的紅汗珠，笑道：「沒事了！讓我們立即到泂庭湖去，共享風月。」

　　憐秀秀感激無限，淒然道：「翻雲！」浪翻雲臉上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湊到她明透如羊脂白玉的小耳旁，柔聲道：「現在誰掉進誰的陷阱，仍是言之過早呢！」憐秀秀不能相信地看著他，接著一聲歡呼，用盡力氣摟緊了浪翻雲。神思飛到了洞庭湖去。

　　浪翻雲心中一歎，單玉如已害死了紀惜惜，他怎麼還容懷中玉人又給他害了。

　　※※※

　　春和殿在內皇城屬後宮的建築組群，規模當然及不上奉天殿，但卻是朱元璋閒時把玩珍藏的起居所，所以又名「藏珍閣」，佈置得寬敞舒適，共分七進，寶庫就是中殿的一間地下密室。韓柏當日便是在此由陳玉真磨墨寫那封給高句麗王的國書了。

　　春和殿的建築格局亦與其他殿宇有異，沒有採用廡殿又或歇山等形式的屋頂。而用了最簡單的人字型硬山頂，使人分外感到平和親切，亦較適合日常起居。

　　總體上坐北朝南，殿後是御花園，圍以高牆，前面兩邊均有亭園水池，圍成了一個寬廣的殿前廣場，一條御路直達殿前。

　　這時正是午後時分，大殿在日照下有種冷清清的感覺，平日森嚴的守衛再不復見。

　　風行烈接上了丈二紅槍，與扛著天兵寶刀的戚長征坐在殿前的石階閒聊著，神態輕鬆自如。

　　風行烈笑道：「看來薄姑娘對你的態度親密多了。」

　　戚長征搖頭苦笑道：「是又如何？她既表明不會嫁人，難道我下作得去強人所難嗎？勉強得來的那有幸福可言。」

　　風行烈點頭道：「三妻四妾亦不一定是好事，現在你比我還多了一位嬌妻，應該心滿意足了。」

　　戚長征望往晴空，失笑道：「想不到我這反賊竟會為朝廷作了免費禁衛。所謂來者不善，我們要打起十二個精神才行。」

　　足音響起，谷倩蓮和虛夜月由殿內牽手走出來，向兩人道：「你們還要嗑瓜子嗎？剩下很多呢！」兩人為之啼笑皆非。

　　韓柏這時由殿頂躍往後園，才走了兩步，忽見遠方小亭處雲素跪在忘情師太前，不知在說著什麼話。

　　韓柏雖好奇心大起，恨不得立即用剛領悟得來的竊聽術去聽個清楚，卻始終做不出這種壞事來，剛要轉身離開，忘情師太的聲音傳來道：「韓施主請過來。」

　　韓柏心中叫苦，難道雲素向忘情師太投訴自己曾挑逗她，自己其實並沒有做過什麼太不該的事呀。

　　這時雲素站了起來，低垂著清秀純美的玉容。

　　韓柏來到端坐亭心的忘情師太前，硬著頭皮道：「師太有何指教？」

　　忘情師太淡淡道：「貧尼請施主來，是想韓施主作個見證，假設貧尼有何不測，這庵主之位，就傳與雲素。」

　　雲素抬頭道：「師傅！」忘情師太不悅道：「你連師傅的話都不聽了嗎？」

　　雲素又垂下頭去，不敢抗辯，看得韓柏憐意大生。

　　忘情師太見他呆看著雲素，皺眉道：「韓施主！」韓柏清醒過來，吃驚道：「師太那會有什麼不測，這事還是從長計議好一點。」

　　忘情師太沒好氣道：「施主只要作個見證就行。」

　　接著歎了一口氣道：「貧尼以為自己早斷了七情六慾，現在知道解符或者會來，卻無法壓下報仇雪恨的心，所以要交代好後事，才可放開一切，與敵人一決生死。」

　　韓柏愕然道：「師太認識解符嗎？」

　　忘情師太若無其事道：「不但認識，還作了三天的夫妻。」

　　韓柏為之愕然。

　　忘情師太臉色陰沉，像說著別人的事情般冷然道：「那是四十三年前的舊賬了，那時解符乃蒙人的爪牙，被中原白道聚眾伏擊，受了重傷，給我那不知情的爹好心救了回家，悉心醫治，豈知這人狼子野心，不但不感恩圖報，還假意入贅我家，不到三天便拋棄了我。這狠心人為了毀滅線索，不惜下毒手把我全家上下殺個雞犬不留，我也中了他一指，本自問必死，卻給上任庵主追蹤解符到來救了。」

　　韓柏心想這解符雖狠心毒辣，但人性可能仍未完全泯滅，否則忘情師太怎會不立斃當場。

　　豈知忘情師太看破了他的心意，續道：「他那一指點中了貧尼心窩，卻不知貧尼的心比一般人稍偏了一點，這才得留了一口氣。」

　　韓柏為之髮指，大怒道：「這他媽的大混賬，若他真敢前來，師太請在一旁看著老子把他撕作八大塊。」

　　忘情師太搖頭淒然道：「韓施主的好意，貧尼心領了，這些往事毒蛇般多年來一直咬噬著貧尼的心，這解決的時刻終於來了。」緩緩站起來，向韓柏道：「雲素交給施主照顧了，貧尼想冥坐片刻。」一閃身，沒入亭旁竹林之內。

　　雲素仍是出奇的平靜，顯是已早一步知道了忘情師太這傷心淒慘的往事。

　　韓柏終得到了與雲素單獨相處的機會，但卻再無任何輕狂的心情了。

　　正不知要說什麼話才好時，雲素道：「小尼還以為韓施主去尋浪大俠呢。」

　　韓柏老臉一紅，尷尬地道：「嘿！我這麼膽小窩囊，小師傅定是看不起我了。」

　　雲素白裏透紅的臉蛋現出了兩個淺淺的小梨渦，淡淡一笑道：「怎會呢？小尼只是說笑吧。師傅說韓施主是真情真性的人，絕不會硬充好漢，但正是真正的英雄，說到膽子，沒有人比你更大的了，否則怎敢冒充薛明玉在街上隨處走呢！」聽著她以天真可人的語氣娓娓道來，韓柏只懂呆瞪著她，暗忖如此動人的美女，做了尼姑真是暴殄天物，等老了才再入空門也不遲吧。

　　看著她修長得有他那麼高的苗條身材，韓柏的色心又逐漸復活過來。

　　雲素給他看得俏臉微紅，垂下頭去，低喧一聲佛號，歉然道：「小尼罪過，竟逞口舌之快，說個不休。」

　　韓柏呆頭鳥般道：「怎會是罪過呢？佛經內記載的不都是佛爺的語錄嗎？他說話比你多得多了。」

　　雲素微嗔道：「那怎同呢？他是要開解世人，教他們渡過苦海嘛。」

　　韓柏奇道：「說話就是說話，小師傅說的話令小弟如沐春風，一點都不覺得這人世是個苦海，應是功德無量才合理。」

　　雲素終還是小女孩，聽著有趣，「噗哧」一笑道：「沒人可說得過你的，那天連無想聖僧都給你弄糊塗了，小尼更不是你對手，好了！師傅教小尼跟著你，下一步應做什麼才好呢？」

　　韓柏見她輕言淺笑，嬌癡柔美，心中酥癢，正要說話，神情一動道：「敵人來了！」懶洋洋坐在石階處的戚長征和風行烈均感到有高手接近，兩人交換了個眼色，戚長征笑道：「鼠偷來了！」話尚未完，廣場處多出了十四個人來。

　　這些人雖穿的是漢人武士服，但身上配著的全是特長的倭刀，身形矮橫彪悍，唯一例外卓立最前方的東洋刀手，身量高頎，年紀在三十許間，還長得頗為俊秀，皮膚白皙如女子，只可惜帶著一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邪惡之氣，使人感到他是冷狠無情，狡猾成性之徒。其他人顯然以他馬首是瞻。

　　戚長征和風行烈同時微一錯愕，暗責自己疏忽，他們不是不知東洋刀手的存在，而是想到浪翻雲隨手便殺掉四個之多，就不大放在心上，豈知現在一個照面下，才發覺這批人各有其獨特的氣度姿態，顯是來自不同流派的高手，尤其這高挺邪惡的人，已達至宗主級的段數，看來只比水月大宗差上一籌半籌，忽然多了這批高手出來，怎不教他兩人吃了一驚。不由又想起了水月大宗精通陣法的風、林、火、山四侍。

　　那俊瘦邪惡的高個子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操著不純正的漢語道：「你兩人就是風行烈和戚長征了，本人看過你們的圖像，也認得爾等的兵器。」

　　戚長征喝道：「報上名來！」那人雙目寒芒一閃，盯著戚長征道：「本人冷目姿座，切勿到地府後都忘了。」

　　戚長征哈哈一笑，倏地立起，提著天兵寶刀，大步往敵人迎去，竟絲毫不懼對方人多勢眾。

　　「鏗鏘」聲響個不絕，冷目姿座身後十三名刀手各自以獨特的手法拔出倭刀，在他身後散了開來，擺出起手式，有的分作大上段，有些側偏、下垂、柱地、正前，各有姿態，一時殺氣騰騰，瀰漫全場。

　　風行烈怕他有失，舉著丈二紅槍，緊跟在他身後。

　　冷目姿座不愧一流高手，神態悠閒，先嘰哩咕嚕說了幾句倭語，才「鏘」一聲掣出刀身扁狹、鋒刃和手柄特長的倭刀，緩緩高舉過頂，冷喝道：「記著了！本人此刀名「血箭」，乃東瀛水月刀外第二把名刀。」

　　戚長征腳步不停，此時迫至五丈之內，哂道：「第一把名刀早魂斷中原，現在便輪到你這所謂第二把名刀了。」

　　冷目姿座毫不動怒，還微笑道：「那就要看戚兄的本事了，聽說戚兄有很多女人，戚兄死後，她們就歸本人所有了。」後面的風行烈見此人氣度姿態與殺氣，都明顯遠勝其他人，提醒戚長征道：「你小心對付這人，其他人交給我好了。」

　　戚長征早發覺冷目姿座隨便舉刀一站，便門戶森嚴，無懈可擊，亦是心中懍然，微一點頭，猛地加速前衝，左手天兵寶刀化作一道長虹，往冷目姿座電射而去。

　　同一時間冷目姿座踏前一步，手上血箭刀疾劈而下，凌厲凶毒之極。

　　最驚人處是使人感到他這一刀聚集了他全身功力，所以若對手功力稍遜的話，一刀便可分出勝敗。

　　戚長征已晉入晴空不雲的無染刀境，心神意合而為一，刀勢不變，全力出擊。

　　「噹！」的一聲巨響，兩刀交擊，兩人同時後退。

　　戚長征暗叫厲害，只此一刀，已知此人功力不遜於自己，倏忽間返到了風行烈身側。

　　冷目姿座則退入了己方陣內，還腳步不停，到了大後方去。

　　風行烈超前而出，變成了面對著半月形散開鉗掣著他的倭刀陣。

　　他的燎原槍法最擅群戰，不驚反喜，健腕一翻，丈二紅槍化作漫天芒影，山洪破堤般往三名衝殺過來的刀手湧去。

　　東洋刀法講求氣勢力道，以命搏命，其中沒有絲毫轉圜餘地，動輒便分出生死。

　　碰巧風行烈的燎原槍法亦是一往無前，故此雙方對上，立時分出高下。

　　丈二紅槍在瞬那間逐一掃上對方劈來的倭刀。

　　那三名倭子刀手明明擋著對方紅槍，可是對方紅槍滑似泥鰍，任他們展盡渾身解數，都不能令對方留上半刻。

　　這時真勁透刃而入，沖上經脈。

　　三人悶哼一聲，齊往後移，運氣化解。

　　其他人恐氣勢消失，立時補上。

　　那知三人才退半步，第二波真勁已然襲至，他們都想不到敵人有此絕技，猝不及防下，同時口噴鮮血，踉蹌跌退。第三波能影響精神的異氣沖上神經時，心志崩潰，再禁受不起，慘然倒斃當場。

　　全場各人，包括風行烈在內，都震驚莫名。

　　那就和施展妖法差不多。

　　一般所謂高手，能藉兵刃交擊催送真氣，已是個中能者，像浪翻雲、龐斑之輩，真氣的運用，已到了隨心所欲的境界。風行烈雖仍未臻此境，可是能一下子送出先後不同的三股真氣，實遠超出一般高手的水平和能力，連年憐丹亦因此飲恨明陵，這三人比起年憐丹來算是什麼，故一上場便送了小命。

　　任這些倭子如何凶頑，見狀無不人驚失色，朝後退去。

　　冷目姿座眼力高明。一看便知虛實，穿陣重回最前方收斂了剛才狂氣，冷喝道：「好！難怪花仙都不是你對手，果然有真實本領。」

　　戚長征伸手摟著風行烈的寬肩，笑道：「我的風大俠，這小子是我的！」韓柏那邊來的是兩名嬌俏女郎，她們出現牆頭，衣服華麗，體態撩人，就在高牆頂悠然安坐，均是手持玉簫，一派風流浪蕩的樣兒。

　　韓柏大感有趣，高呼道：「牆頭風大，兩位美人兒何不到亭內跟我親熱親熱？」

　　旋又叫道：「兩位美人兒怎麼個稱呼？」

　　兩女之一嬌笑道：「人人都說韓柏你是風流漢子，現在一見才知名不虛傳，怎差勁得到連個小尼姑都不放過呢？」

　　韓柏吃了一驚，怕雲素受不起，偷眼往她瞧去。

　　豈知「雲素」一臉天真地答道：「施主錯了，韓施主並沒有不放過我。」

　　兩女都聽得為之愕然。

　　另一名未說話的美女道：「這麼天真可愛，連奴家身為女子，都不想把你放過。」轉向韓柏道：「官人啊！人家的名字叫迷情，她是叫嫵媚。怎麼會只得你們兩個孤男寡女在此卿卿你我，其他的人去睡覺了嗎？」

　　韓柏暗忖這對聞名已久的天命教護法妖女終於出現，看來對方是要不惜一切把詔書搶到手了。哈哈一笑道：「迷情仙子你真的厲害，一猜便中，你有興趣睡覺嗎？在下定會奉陪。」

　　兩女花枝亂顫般笑了起來。

　　迷情喘著氣道：「誰不知你的厲害呢？要睡麼我們姊妹便一起陪你，否則怎承受得起你。有空嗎？隨我們回家吧！」嫵媚則向雲素道：「小師傅不吃醋嗎？」

　　雲素對他們的對答似明非明，總知道沒句好話，不過她對韓柏早見怪不怪，雖忍不住俏臉微紅，卻沒有作聲，任由韓柏帶頭應付敵人。

　　韓柏大感興趣，笑道：「你們似乎空閒得很，來！先奏一曲給老子聽聽，看看道行如何，若夠得上級數，韓某人才拿你們睡覺。」大剌剌在石凳坐了下來，又招呼雲素坐下。

　　兩女正中下懷，今日搶詔書一事，她們是志在必得，問題是對方強手如雲，不好對付，假如一上場便能纏著敵方最強的幾個人，再以己方最強的人猛攻對方弱點，自可事半功倍，此乃以下驥對上驥，以上驥對敵人下驥之策。

　　自韓柏帶著秦夢瑤力闖重圍，風行烈和戚長征兩人分別斬殺年憐丹、羊稜、鷹飛和展羽後，這三人已穩成年輕一代的頂尖高手，評價蓋過了很多宗主級的人物。在單玉如眼中，他們比之范良極、忘情師太等人更可怕。所以一上場，便設法把他們纏著。

　　迷情甜甜一笑，把玉簫舉至脣邊，縷縷吹出一個清音。

　　雲素不由留心傾聽，簫音起始時若有若無，細不可聞，似由天際遠處遙遙傳來，教人忍不住更要專神細聽。

　　簫音似若隨風飄散，倏忽後貫滿耳際，陣陣哀怨淒清，襲上心頭。

　　接著在更遠處如泣如訴、如傾如慕的響起另一清音，與先前簫音若似隔山對和，簫音的感染力立時倍增。

　　雲素本應比任何人更具對抗這魔門勾魂之技的定力，問題是她早給憐秀秀的歌藝打動了凡心，剛才又受到師傅忘情師太淒慘往事的衝擊，心靈處於極不利的狀態，一下失神，簫音立時襲上心頭。只覺人世間充盈著怨忿難平的事，又感到無比寂寞，差點要投入身旁自己對他頗具好感的男子懷裏，好受他保護。卻不知正陷身危地，只要她心神全被控制，兩名妖女便可以魔音損傷她的心靈，使她永不能上窺武道至境。

　　韓柏雖覺簫音動聽，卻沒有什麼特別感覺，何況他的魔功已臻大成至境，兩女就像在魯班師父前弄斧，小兒科之極。

　　簫音一起一落，配合得天衣無縫，加上兩女顰眉蹙額，一時整個後園都籠罩在愁雲慘霧裏。

　　韓柏心生感應，一瞥下發覺雲素神色忽明忽暗，大異平常，顧不得不可觸碰她的道體，伸掌按在她背後。

　　雲素猛地回醒過來，心叫罪過，旋又感到韓柏的手掌貼在背心處，肌膚相接，只覺一種說不出的溫馨湧上心頭，登時意亂情迷。

　　韓柏的聲音在耳鼓內響起道：「小心！」雲素終是自幼清修的人，震驚中徹底清醒過來，忙收攝心神，回復清明。

　　迷情和嫵媚一起放下玉簫，前者嬌笑道：「原來小師傅動了思凡之念哩！」雲素心中有愧，立即霞燒玉頰。

　　韓柏生出要保護她的心，昂然起立，卻仍是笑嘻嘻道：「還算有點道行，還不下來陪本浪子玩玩。我也很久未對美女動手動腳了。」

　　兩女縱聲咯咯的笑個不停，充滿放蕩淫邪的意味。

　　雲素想起剛才被他用手掌按過粉背，忙低下頭去猛唸佛經。

　　一陣聲音由天空傳來，嬌笑道：「這次看你還有什麼方法保著小命？」

　　韓柏駭然仰首，只見自天飄飄的單玉如，一對纖手藏在寬袖裏，已來到頭頂的上空處，似欲要向他投懷送抱。

　　同一時間，殿頂多了一多個人出來。

　　敵人的主力終於出現了。

　　只不知單玉如的師叔鍾仲遊是否其中一人。

　　唉！

　　浪翻雲大俠，你究竟到那裏去呢？

第十一章　詔書之爭

　　冷目姿座與風行烈及戚長征對峙了半晌後，喝道：「戚長征敢否和本人單打獨鬥一場？」

　　戚長征向身旁的風行烈笑道：「這小子以為可揀便宜。」

　　風行烈亦心中好笑，退了開去。

　　這冷目姿座見風行烈如此厲害，於是出言向戚長征挑戰，最理想當然是可幹掉戚長征，然後再轉頭對付風行烈，無論如何，他已可達到單玉如把兩人纏著的目的了。

　　豈知風行烈兩人另有想法，根本不怕他們糾纏，亦樂得拖延時間。

　　冷目姿座大喝一聲，運勁一振手上倭刀，立時發出一種金屬鳴響之音，倭刀在陽光下寒芒閃閃，耀人眼目。

　　戚長征知他必有祕技，暗暗戒備，外表則屹然不動，意態自若，絲毫不露出心事。

　　冷目姿座雙手抱刀，倏進三步。

　　他每踏前一步，都大喝一聲，氣勢則不住增長，刀氣撲面往戚長征迫去，只要對手膽氣略挫，就是出擊的良機。

　　戚長征微俯向前，像頭看到了獵物的豹子般兩眼一瞬不瞬瞪著對方，天兵寶刀斜伸往外，遙指著這東洋刀手，一看便知冷目姿座的凌厲氣勢，一點都壓不住他。

　　兩人這刻可說是旗鼓相當。

　　但風行烈卻完全放下心來，原因在一動一靜間的分別。

　　冷目姿座如此靠步法、刀勢、眼神三者，氣勢才能與靜若淵渟嶽峙的戚長征平分秋色，不問可知已遜了一籌。

　　而且動則不能久。冷目姿座若要保持氣勢，總不能停下步來，又或往後退去，唯一方法就是保持動態，主動出擊。此乃天然物理，誰也不能違背。

　　對一個蓄勢待發，無懈可擊的敵人貿然搶攻，那和自殺實在沒有什麼分別。

　　冷目姿座身後那批同伴眼力遠比不上風行烈，還以為頭子佔盡上風，一起叱喝助陣，以添聲勢。

　　冷目姿座則是心中叫苦，到踏出第四步，來到戚長征丈許處時，知道再不能猶豫，猛咬牙齦，全力一刀劈出。

　　寒光如電，瞬那間來至戚長征頭頂處。

　　就在此時，一聲冷哼由左方傳來。

　　風行烈如響斯應，丈二紅槍化作層層網影，把戚長征左方的空檔封鎖得水洩不通。

　　只憑對方能看出冷目姿座戰況不利的眼力，就知來者高明之極。

　　屋頂足音尚未響起前。

　　范良極正仰望屋頂，看著青綠的樑枋支撐著一廣闊屋面，兩旁排列著整齊的暗紅色木椽，望板則是淺藍色，綠紅藍交錯間，形成生動且有氣勢的構圖，禁不住搖頭歎道：「老虛設計的這建築今天恐怕要遭殃了。噢！來了！」話猶未已，轟隆一聲，屋頂開了個大洞，碎片木塊雨點般隨陽光激射下來。

　　下面的莊節、沙天放、向蒼松、向清秋夫婦、雲清、薄昭如等同時嚇了一跳，退往一旁。

　　要知這屋頂堅實非常，縱是數人合力，要弄出這麼一個破洞來仍不容易，對方才到來便先聲奪人，確使他們有種措手不及的感覺。

　　范良極顯示出他黑榜高手的本領，哈哈一笑，竟逆著掌風碎瓦，沖天而起，盜命桿往最先撲下來的人影點去。

　　驀地一團黑忽忽的東西迎頭擲來，范良極不敢擋格，橫移開去，那東西落到中殿的半空處爆了開來，化作漫天黑霧，接著風聲嗤嗤，無數疾勁凌厲十字鏢一類的暗器，流星般自上雨點似的灑下來。

　　在伸手難見五指的黑霧裏，又不知暗器是否帶著劇毒，兼之整個空間充斥著避無可避的暗器，眾人無奈下唯有撤往中殿外的兩進去。

　　范良極自恃輕功絕世，橫貼到一邊殿壁上，運轉護身真氣，暗器打來，未觸體便給震了開去，屏息靜氣以天下無雙的靈耳監察著敵人的動靜。

　　「噹！」一下清脆的鈴聲在殿內響起，蓋過了所有聲響。

　　范良極心中好笑，他昨晚猝不及防中被單玉如以魔音破了他的耳功。使他引為生平奇恥大辱，事後檢討，早想到應付之法。這刻凝神查察，立知對方的人尚未來到殿內，只是以內勁把聲音蓄聚送到地面。雙腳一撐，無聲無息移至半空中。

　　果然風聲壓頂而來，范良極緩緩一桿朝上戳去。

　　上方一陣嬌笑，桿頭竟給對方在這麼艱難至幾乎不可能的環境下以匕首一類的東西點個正著。

　　一股奇寒無比的陰柔之氣透桿而來，范良極暗呼厲害，斜斜往地面落去。

　　那人亦給范良極桿上精純的內力震得往上拋飛，但仍嬌笑道：「老賊頭果然不是省油燈。」

　　范良極聽得白芳華的聲音，心中暗罵無恥妖女時，忽然一股沛然莫測的狂勁，漫天往他捲來。

　　范良極暗叫是誰如此厲害，盜命桿閃電點出。

　　風聲呼嘯，敵人手操奇怪兵器，似軟似硬，可剛可柔，著著把他封死。且還守中帶攻，不片晌范良極竟落在下風。

　　驀地靈光一閃，范良極大喝道：「哈！原來是你這自以為是神仙的老不死！」對方冷哼一聲道：「找死！」嗤嗤聲不絕於耳，范良極勉力再擋了對方八下拂塵，終給對方難以抵擋的牽引之力，拖得往左側踉蹌跌去，同一時間掌風壓體而來，印往左脅。

　　若給對方印實此掌，范良極五臟六腑休想有一分仍是完整。

　　這幾下交接都在電光石火的高速裏進行，此時莊節等才完全退出了中殿，誰也不知范良極仍留在黑霧漫漫的殿堂裏。

　　盛名之下無虛士。

　　不老神仙與無想僧兩人，多年來一直執著白道武林牛耳，聲勢僅次於龐斑和浪翻雲兩人，豈是易與，甫一交手，范良極即節節失利。

　　不過他能成為黑榜高手，亦是非同小可，藉著跌勢，滾倒地上，盜命桿由脅下穿出，戳在對方掌心處。

　　不老神仙悶哼一聲，掌勁猛吐。

　　范良極哈哈一笑，借對方掌力催送，展開絕世身法，竟貼著地面橫飛開去。

　　此時莊節等見敵人進入殿內，再難像剛才般亂發暗器，又清楚了黑霧沒有毒性，雖是仍難見物，為了保護詔書，齊撲回殿內。

　　風聲響處，也不知敵方來了多少人，在敵我難分中，一時盡是刀光劍影，兇險萬分。

　　上面雖是戰況激烈，下面的地下廳堂卻是寧靜異常，甚至聽不到聲音。

　　除了沒有日光透入，要靠燈火燃照外，這廳堂便若大富之家的廳堂。

　　虛夜月、莊青霜、寒碧翠、谷姿仙、谷倩蓮和小玲瓏八女負責把守著這最後一關。

　　這裏的通氣設備非常完善，她們沒有分毫氣悶的感覺。

　　廳堂的一面牆壁沒有任何牆飾傢俱，只有一道大鐵門。

　　鐵門現在被蓋上了御印的紅條交叉對著，把三個以臘印對了的匙孔都遮著了。

　　這寶庫亦是放置盤龍掩月的地方，整個以鋼壁鑄合而成，進入之法唯有以獨有特製的三條鑰匙開啟。

　　這個三合鎖乃出自百年前一代土木大師北勝天之手，連當今天下第一開鎖妙手范良極，若沒有那三條鑰匙，想打開這寶庫仍要大費腦筋。所以那晚他的所謂妙計，根本是注定不會成功的，因為他絕難在朱元璋到達前，啟開寶庫。

　　單玉如她們亦沒法倉卒下打開寶庫，不過只要她能撕掉封條，融化匙孔的蜜蠟，便振振有詞辯說寶庫已給人開啟了，故詔書無效。

　　這設計確是情采絕倫，不愁引不到單玉如來破壞。

　　不過任朱元璋智慧通天，仍想不到單玉如有辦法令浪翻雲不插手入這件事內，否則單玉如確是全無勝望。

　　現在卻是勝敗難測。

　　虛夜月嘟著小嘴對谷倩蓮道：「真是悶死人了，外面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最不好就是韓柏，好像只有他的武功才夠厲害，便把人塞到這裏來。」

　　谷姿仙在諸女中頗有大姐姐的味兒，聞言笑道：「你的韓郎疼愛你，才把你放到這裏來，好讓他全無顧慮在外面迎擊敵人。」

　　莊青霜怨道：「剛才又不聽得虛小姐反對，累得人家都不敢說話。」

　　谷倩蓮笑道：「其實你們這兩個妮子都不知多麼聽韓柏那小子的話，看來要頒個三從四德獎給你們了。」

　　虛夜月正要不依，門閂啟動的聲音傳來。

　　眾女齊跳起來，紛紛掣出兵刃，誰想得到敵人這麼快便攻到這裏來。

　　※※※

　　金陵城南郊野中，群臣薈聚。

　　有頭有臉的富商巨賈，名士儒生，都被邀來觀禮。

　　二萬御林軍，隊型整齊地廣佈平原上，旌旗如海，軍容鼎盛。

　　午未之交，太陽昇上中天，光耀大地時，朱元璋領頭登上祭壇。

　　接著是穿上儲君袍服的允炆、燕王和一眾王侯貴族，氣氛莊嚴肅穆。

　　祭臺上放著祭祀的牲口，那關係重大的盤龍掩月放在臺上最當眼的地方。

　　在聶慶童的指揮下，一眾內侍點起祭臺上的香燭，一時煙霧迷茫，香氣隨風飄散。

　　首先由太師、太傅、太保三公這三個正一品的大員，當眾公布政府體制的改組。

　　原本掌天下軍權的大都督府，改為前、後、左、右、中的五軍都督府，以掌軍旅之事，及分搳各地之都司衛所。

　　兵政和軍政則分了開來。

　　兵部掌兵政，王府只掌軍旅征伐：前者有出兵之令，無統兵之權，後者則反之。

　　至此兵部與王府相互制衡，任何一方都再不能擁兵為患。

　　太師奏罷，輪到太傅宣讀聖諭，廢掉宰相之位，權責分予六部，以尚書任天下事，侍郎輔之。

　　最後由太保宣佈任命的名單，陳令方正式坐上了吏部尚書的高位。

　　朱元璋冷眼看著群臣，心神出奇地平靜，沒有特別的喜悅，也沒有失落的感覺。

　　多年來的心願終於在此刻達到。

　　大明建立之初，人人恃功自重，如藍玉者更是驕狂難制。

　　不過那時蒙人仍蠢蠢欲動，又有擴廓那種無敵猛將，使他唯有壓下怒火，耐心等待適當的時機。

　　胡惟庸可說是由他一手捧出來對付功臣大將的先鋒卒子，胡惟庸一死，權力立即全集中到他手裏來。

　　在整個歷史上，從沒有一個皇帝比他擁有更絕對的權力。

　　他正立在權勢的最巔峰處。

　　可是他卻沒有任何特別興奮的感覺。

　　他失去的珍貴事物實在太多了。

　　言靜庵、紀惜惜、陳玉真，每個都勾起一段美麗和黯然傷魂的回憶。

　　縱使得了天下又如何呢？

　　朱元璋嘴角抹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心中浮起了谷姿仙與紀惜惜酷肖的玉容，又想起了憐秀秀。

　　他輕搖龍首，似乎如此就能把那些擾亂心神的妄念揮掉。

　　唉！

　　我真的老了，再沒有以前寸土必爭的雄心，也開始肯為別人多想一想。

　　身旁的允炆和燕王都靜如木雕，沒有半點表情。

　　他雖自認有一雙最懂看人的眼睛，仍不得不承認沒有看破允炆這小孩童的底細。

　　只是一廂情願地去造就他、扶持他。

　　說到底都是私心作祟。

　　這時太史出場，來到祭壇旁。

　　朱元璋領著允炆等王侯一齊起立，群臣將領，二萬禁軍和紳商名仕，跪滿平原。

　　朱元璋帶著允炆來到祭壇前。

　　太史代讀祝文，先祭天地，次及日月星辰、風雲雨雷、五岳四澤、名山大川。

　　壇下鼓樂齊奏，壇上香煙繚繞。

　　朱元璋親自點燃香燭，朝四方上下拜祭。

　　最後到了向天敬酒的儀式。

　　朱元璋在數萬人注視下，由三公斟酒，先灑往祭壇的四周，才舉起杯來。

　　天地寂然無聲，鼓樂齊斂。

　　允炆的小手顫抖起來。

　　朱元璋仰天哈哈一笑，把杯內的酒一飲而盡。

　　（卷二十六終）

卷二十七　第一章　護庫之戰

　　韓柏見是單玉如親來招呼自己，立即知道她有不殺死他不肯罷休之意。經過幾次交手，單玉如怎還會發覺不到他的魔種天性可剋制任何魔功。那包括了她的媚術在內。甚至可對她生出龐大的吸引力。誰敢擔保沒有一天，堂堂一教之主，會投降在他的魅力之下。所以最佳辮法，莫如趁這討厭小子尚未得成氣候前，先幹掉了他，落得一乾二淨。

　　雲素見單玉如出現，忙收斂心神，掣出長劍。

　　那迷情、嫵媚橫掠而來，兩枝玉簫左右擺動，發出似有若無，如泣似訴的淒怨之音，教人一聽就心搖魄蕩。而且簫音飄忽不定，比之柳搖枝的簫音更是難測。

　　雲素乃自幼清修饒有道行的小尼，只緣碰上憐秀秀天下無雙的色藝，又遇上韓柏的魔種，才稍動了少許凡心，這刻大敵當前，又立心要為韓柏分擋敵人，心志堅凝起來，劍化長虹，往兩妖女捲去。

　　韓柏哈哈大笑道：「單教主是否忘不了我們的一拂定情，回頭來再尋那滋味呢！」鷹刀離背而出，快逾閃電，劈往單玉如藏在廣袖裏的玉環。以單玉如的修養，聽他提起那夜雙乳被拂的事，勾起當時的奇妙滋味，亦不禁芳心微蕩，玉頰生霞，「啐！」的一聲道：「去妳的小淫賊，有本領的再對本教主輕薄吧！」左手施法，玉環離袖而出，竟朝著遠在五丈外正迎上嫵媚、迷情的雲素呼嘯而去，另一環則由右手廣袖處露出少許，凌空橫掃往鷹刀刀鋒。

　　若換了以前的韓柏，這刻必然手忙腳亂，不知應全力對付單玉如還是應去拯救三面受敵的美小尼雲素，不過他現在魔種大成，道魔合流，已夷然無懼，口中叫道：「教主還未嫁我，為何這麼快就要呷醋了。」鷹刀加速向玉環劈去，左腳一踢，鞋子應腳飛出，剛好穿入疾飛的玉環內圈處。

　　單玉如想不到他如此厲害。嬌笑道：「若能勝過本教主，則我和芳華師徒一起嫁你又如何呢？」手中玉環生出變化，不知如何的，竟套在鷹刀刀鋒處。

　　此時飛向雲素的玉環被韓柏的鞋穿入環內，發出「波」的一聲異響，鞋子和玉環分了開來，都像有條無形之線牽扯般，並不下墜，各向不同方向彎飛開去，又繞著圈子往他們主人飛回去。

　　韓柏全力的一刀，眼看要重劈在環身處，豈知竟給單玉如以玄奧的環法套個正著，刀鋒與玉環的內圍左右猛擊了十多下，刀勁全消，竟沒餘下半點力道。大叫厲害時，單玉如似從天而降，落到他身旁伸手可觸之處，左手翠袖拂臉打來，右環則緊鎖著鷹刀，往側帶去。

　　韓柏仍是那嬉皮笑臉的樣子，把鷹刀用力回扯，哂道：「教主不用性急，要貼身親熱機會多的是呢。」口中朝她的翠袖吹出一股真氣，同時虎軀猛往單玉如高挑修美的香軀裏靠過去。應變之奇，出人意表。

　　此時雲素的長劍，與天命教兩大護法妖女的玉簫各自交換了三招。

　　雲素雖是出雲庵出類拔萃的劍道天才，卻吃虧在功力和實戰經驗。

　　嫵媚和迷情兩女，不要看她們外貌仍是青春少女，其實年紀均超過五十歲，魔功深厚，任何一人都能獨力對付雲素，而加起來時，其勢更是厲害。已非是增加了一倍戰力，而是再倍增上去，因為二女精通聯擊之術，配合起來，並不比單玉如差上多少。

　　她們都打定主意，先殺死雲素，一方面可擾亂韓柏心神，並可抽身過去，助單玉如以雷霆萬釣之勢。當場搏殺韓柏。只要去此心腹大患，何愁詔書不手到拿來。

　　雙方才交手，雲素立即落在下風，在兩女的簫影裏左衝右突，卻沒法脫出對方的簫陣。

　　但落敗雖是遲早間事，可是雲素的韌力卻是出乎兩女意料外的強大，劍招仍是那麼使美奇幻，每能在險處奇招送出，堪堪保住小命，教兩女空自著急，一時也無奈她何，惟有收緊陣法，不切增加壓力，乘虛隙而入。

　　雲素打定主意，就算給對手殺死，亦絕不肯發出半聲呼叫，以免分韓柏的心神，拋開一切，沉著應戰。

　　既立下死志，她的心靈回復清明。絲毫不受對方魔音影響，就在此時，耳內忽傳來一把好聽得像仙樂般的悅耳聲音，提點她的招數戰略。

　　韓柏不忘偷看雲素，見她劍勢忽然大盛，將嫵媚迫得退開了兩步，爭回主動之勢，還以為嫵媚兩女不過爾爾，放下心來，就在此時，他也和單玉如到了貼身作戰的凶險形勢裏。

　　單玉如的翠袖飛環，無論遠攻近鬥，均是厲害無比。兼且她魔門媚術向以動人的女貼為武器，貼身肉搏。更能發揮作用。雖說韓柏身具魔種，但她以為他尚未成氣候，見他撞入懷裏，那會怕他，得其所哉地欣然迎上。

　　「霍！」的一聲，單玉如左手翠袖拂到韓柏臉上，把他眼耳口鼻全部蓋著。

　　這麼容易拂中韓柏，連她都要大吃一驚，她已催發魔功，務要拂散韓柏吹出那口真氣，好打得他的臉龐血肉糢糊，當場斃命。怎知對方那口真氣像是全無阻擋的作用，自己輕易便揮打在對方臉上。心知不妥時，韓柏雄壯的身體，已與她玲瓏浮凸的肉體緊貼無間。

　　※※※

　　戚長征和東洋高手冷目姿座的決戰，也到了生死立判的時刻。

　　由左邊墻頭飛掠而至的是個四旬左右的中年人，長衫拂飄，氣度不凡，模樣看來雖風神靈逸，但總帶著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邪氣，見風行烈的丈二紅槍化出滿天槍影，凌空灑來，冷哼一聲，一掌印出，微笑道：「換了厲若海就差不多。你則只是找死！」只聽他口氣，便知此人身分輩分均極高，風行烈大笑道：「好！便讓在下看看『奪魄』解符如何厲害。」最後一句話未完，兩人凌空對上。

　　那邊廂則傳來一連串兵鐵交鳴的聲音和一聲尖嘯。

　　戚長征此刻剛和冷目姿座短兵交接，鏖戰至烈。

　　兩人刀法雖不同路子，卻都是以氣勢見長，講究以命搏命，其凶險處，非是任何言語所能形容。

　　甫一交接，雙方連拚數刀，發出穿震耳膜的激響後，冷目姿座立時落在下風，便被迫退了半步。他知道不妙，發出尖嘯，召喚後方的同伴來援。

　　勝敗就在這剎那之間。

　　風行烈給解符壓著，若讓其他東洋高手與冷目姿座聯手圍攻，他戚長征休想活命。

　　際此生死關頭，戚長征把他的驚人潛能徹底發揮出來，大步迫前，狂喝一聲，人隨刀走，湧出千重光浪，趁對方氣勢略挫的一刻，把冷目姿座捲入刀光寒芒裏。

　　他「嚓嚓嚓！」連進三步，冷目姿座雖展盡渾身解數，仍只落得退後一二步，不要說反擊，能自保已是願足。

　　這時那剩下來的十名東洋刀手掠至丈許開外。

　　戚長征一聲長嘯，想起乾羅為水月大宗所殺，一腔怨氣轉到這些倭人身上，又知此乃關鍵時刻，立時排除萬念，心與神合，靈台不染一塵，長刀由快轉緩，天兵寶刀似變成重若泰山般慢慢舉起。

　　冷目姿座本應可趁他胸門大露的一刻，倭刀閃電插入。可是戚長征這玄妙無比的舉刀動作，像忽地把方圓丈許內的空氣全抽空了，還有種懾吸著他心神的氣勢，使他不但不敢進攻。連退後也有所不能。

　　冷目姿座心中叫糟。知道對方在氣勢上完全壓倒了自己，幸好只要能擋過一刀，己方的人便可加以援手，遂收攝心神，擺出森嚴的架勢，橫刀護著面門上方處。

　　「蓬！」解符一掌掃中槍尖，往上升去。

　　風行烈則全身一震，往下落去，暗呼厲害。

　　對方不但能在重重槍影裏掃中他的丈二紅槍，還連續送來波浪般奇寒無比的真氣，把他三氣匯聚的勁氣逼了回來，使他可以連消帶打，惟有落往地上。

　　解符更是大吃一驚，他一直窺伺在旁，想覷準時機，把兩人之一加以狙殺，後見冷目姿座勢頭不對，才被迫現身。本以為自己是蓄勢以待，對方卻是倉卒應戰。以他超過七十年的魔功，風行烈還不是一對上便非死即傷。那知此子年紀輕輕，竟可擋他全力一掃，那能不大吃一驚。不過他自恃魔功深厚，奇技無窮，冷哼一聲，又老鷹撲兔般凌空下撲，雙手幻出千重爪影，往下面落地後仍一陣搖晃的風行烈狂攻而去，冷汎的殺氣，連遠在三丈外的戚長征等均可清楚感到。不過縱是如此，解符終是過不了風行烈這一關，只能任得倭人去自行應付另一大敵。

　　風行烈心中湧起萬丈豪情，心神傾注到對方籠罩著他全身的攻勢裏，拋開一切，一槍往上刺去，以沒有變化的一槍，應付敵人詭奇多變的爪影。

　　他是那麼專心，此刻就算戚長征被人殺死而發出慘叫，他都不會受到影響。

　　※※※

　　藏珍閣內的激戰到了分出勝敗的階段。

　　在漫漫黑霧裏，范良極憑著絕世輕功和天下無雙的靈耳，無聲無息地繞過從天而降的十多個敵人，來到那團會散發黑霧的東西處。趁它尚未墜地前。把脫下拿在手中的外衣捲了過去，大聲叫道：「看老子的雷火彈！」運功一送，外衣包著那黑霧球，發出刺耳的風聲，沖天而上。

　　敵人在暗黑裏那知是詐，最後幾個由破洞躍下的敵人忙橫避開去。

　　黑霧球「呼」的一聲，帶著一道彗星尾巴般的浪霧，由破洞穿出，飛到不知那裏去了。

　　范良極的盜命桿東揮西打。擋著了幾件往他招呼過來的武器，向地道入口處掠去。

　　他智計過人，知道若不破去敵人的煙霧，由於對方是有備而來，且必有一套在黑霧裏進攻和閃退的完善計劃，就算己方比他們實力更強，在敵我難分下亦要大打折扣，錯非他的輕功與智計高明，亦無可能完成這艱鉅的任務。黑霧往上升起，由破洞往外逸出，近地處黑霧轉趨散薄，依稀可見綽綽人影。

　　莊節等人分由兩邊偏殿重新掠回中殿裏。

　　單玉如方面來的共有十五個人，驟眼看去，認識的只有風林火山四侍、白芳華、「索魂太歲」都穆六個人。有六個是千嬌百媚的天命教妖女，用的都是能纏在腰間的軟劍。

　　這種軟劍可纏在腰間，最適合這些不能暴露身分的妖女攜帶，所以非是偶然，而是有實際上的必須性。

　　其他三個男人，都戴著面具，其中一人手持拂塵，再看其身形體態，只要是見過不老神仙的人便可認得出是他來。

　　不老神仙顯然想不到掩護他們的黑霧如此輕易被破掉，冷哼一聲，索性脫下面具，丟到地上，兩眼寒芒閃閃，立心殺盡這裏的人，以保聲譽。

　　來犯的人裏，自以他的身分武功最是高明，尤其他過去從未有被人擊敗的紀錄，除了龐斑浪翻雲這種頂尖高手外，誰也不敢擔保他沒有盡殺殿內諸人的能力。

　　這時通往地下室的入口給這批人團團圍著，內圈處是那兩個戴上面具的神秘高手，外圈處則是以不老神仙為首的敵人。

　　莊節等散了開來，大戰一觸即發。

　　煙霧斯級往上消散，大殿下方回復平時的清明。

　　莊節嘆了一口氣道：「長白派在江湖一向聲譽極佳，不老兄更是白道泰山北斗，為何卻晚節不保，與天命教同流合污。應知道不同道不相為謀，遲早是鳥盡弓藏，這道理不是顯而易見嗎？」向蒼松插入道：「回頭是岸，為時未晚。」不老神仙冷哼一聲。不屑回答。

　　白芳華嬌笑起來道：「你們不要枉費脣舌了，假定今天你們將沒有一人有命回家，那誰能洩露這裏的事呢？」范良極嘿然道：「妖女厲害，竟懂提醒這老糊塗殺人滅口，來！讓我看看你有多大道行。」倏地往白芳華揮桿打去。

　　白芳華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看似輕鬆地一簪點在桿頭處，范良極瘦軀一震，竟硬給她迫開了兩步，陰寒無比的真氣透桿而入，在忙於運氣抵擋時，竟使不出下一著來。

　　眾人看得駭然大驚。

　　雖謂韓柏等曾說過白芳華的厲害，終是未曾親眼目睹，現在終於知道以范良極七、八十年精純無比的功力，若說白芳華可在這上面勝過他，是沒有人會相信的。由此可知她仗的是玄奧之極的招數手法和巧妙的魔功，便把這名列黑榜的高手挫退。

　　白芳華這一出手，眾人立知不妙。

　　都穆狂喝道：「動手！」那兩個戴著面具的男子立即解下背袋，取出各種開鎖工具，蹲下身子在對著入口的外層鋼門動起手腳來。三名妖女蝴蝶般由白芳華身後飄出，往再攻上來的范良極迎去，三把軟劍織起層層劍網。鋪天蓋地的朝老賊頭罩下，聲勢驚人之極。以范良極的自負，仍不敢硬攻強闖，盜命桿東指西打，往後退開。莊節雖明知這六個天命教的妖女是天命教內單玉如、白芳華和兩大護法妖女外的主力人物，但仍料不到只分出三人就可攔著這位居黑榜的人物，猛一咬牙，拔劍向不老神仙挑戰道：「請！」不老神仙平日常掛臉上的歡容消失無蹤，代之是陰險奸惡的神色，彷彿這才是他的真面目。此際雙眼凶光一閃。倏忽後移到莊節五尺外處，麈拂掃往莊節下頜。

　　莊節一聲長嘯，先退兩步，長劍直取對方拂塵，劍法空靈飄逸，風聲雷動，顯出深厚的內家真氣，不愧京城第一大派之主。葉素冬比起來最少要遜上一籌。

　　他旁邊的沙天放一向自視甚高，目中無人，雖見白芳華一簪擊退范良極。還以為只是范良極名不副實，武功遠及不上他偷東西的本領，呵呵一笑，掠到白芳華身前喝道：「讓老夫送你這妖女歸天。」一拳當胸擊去。

　　向蒼松在同一時間發動攻勢，取的是都穆。

　　都穆最是好勇鬥狠，獰笑一聲，左右雙戟立時把這書香世家之主截著，而且一上來便是拚命招數，打來凶險萬分。

　　這刻薄昭如、雲清、向清秋雲裳夫婦均同時出手。前兩人給另外三名妖女攔著，向氏夫婦則和風林火山四侍殺得雜分難解。

　　機括聲響，鋼門往橫移去。

　　那兩個戴著面具的人想也不想，就把幾團球狀的東西往下擲去。

　　眾人雖聽得鋼門放動的聲音，但暗忖有人在下把守，而敵人又太過厲害，都無暇分神，更料不到敵手猛施辣手。只有范良極最關心各位妹子，聽到門開的聲音，正心中暗喜，以為虛夜月等可趁勢衝出，予敵人一個意外，那知對方早有對策，擲去的盡是毒火毒霧那類東西，諸女豈非危險非常。

　　尤其敵人只要守穩出口，諸女便勢難向外衝出來，本來是無比妙計，反而成自困甕中，一籌莫展。

　　在這種惡劣的形勢下，范良極顯出他黑榜級數的功夫。鬼魅般連閃幾下，盜命桿硬是破入其中一女的護身劍網裏，點中對方咽喉，同時左肩一聳一縮，化了對方因他驚人速度而無法用足力道的一劍，脫身而出，往守著地道那兩名兇徒撲去。中桿的妖女則當場身死。

　　此時沙天放一聲慘嘶，胸口被白芳華截了一簪，破了他護身真氣，踉蹌跌退。而這妖女纖腰一擺，竟趕在前頭把范良極欄著。

　　此時莊節被不老神仙佔盡先機。盛名之下無虛士，不老神仙與無想僧一向是白道併肩而立的兩個武學巨匠，莊節劍術內功雖均臻化境，仍然遜他一籌，幾招過後，落在下風。

　　「碰！」的一聲，沙天放坐倒牆角，臉無血色。

　　不老神仙臉露嘲諷的笑容，他長白派表面上雖與西寧派共同進退，但卻對西寧派受盡朱元璋恩寵眼紅得要命，兼之年輕時曾和單玉如有過親密關係，所以與天命教一拍即合，這刻見沙天放受傷，莊節左支右絀，實在痛快之極。

　　他的麈拂可柔可剛，但一拂一掃，均威猛無倫，任由對方劍勢如何變化，他均能以飄忽莫測的步法配合著大巧若拙的招數，迫得這西寧派主和他硬拚內力。

　　如此下來。莊節那還有攻敵之力。

　　他擅長的劍法，愈來愈難開展卻敵。

　　風林火山四侍憑著詭奇的聯手之術，配合著防不勝防的暗器，亦佔了上風。

　　只有雲清和薄昭如堪堪擋著那三名妖女，不露絲毫敗象，不過要取勝卻非一時可以奏功。

　　一時間天命教的人取得了絕對的優勢，而這形勢全靠開始時奪得了入口那戰略性的重要據點而得來的，否則若依范良極原本的計劃，此時虛夜月諸女這支奇兵應由地道搶出來，要教敵人好看，現今卻是作法自斃。

　　白芳華的身形如乳燕翔空，手上銀簪總能恰到好處地破去范良極凌厲無匹的攻勢，使他難以脫身去對付那兩個戴著面具的敵人，急得他雙目噴血，一招比一招厲害。亦幸而如此，否則可能早被白芳華傷了。

　　就在此時，異變突起。

第二章　天降奇兵

　　當單玉如的翠袖拂到韓柏臉上時，充滿勁氣的一拂，忽地變得柔軟無力，便像她正為情郎舉袖拭臉，溫柔體貼之致。

　　這當然不是單玉如的原意，只是韓柏那口吹來的真氣，透過翠袖傳入她暗藏殺著的玉手去，沿經脈而行，所到之處，竟把地無堅不摧的真勁化得十去八九。

　　單玉如心中狂震，這麼怪異的內勁，以她的實戰經驗和見識，都從未遇過和聽過。

　　事實上韓柏除了剛成就了的道魔合流，能把兩種極端和絕不相容的真氣混在一起外，還有自己從無想十式領悟回來的捱打神功，渾融而成他獨有的絕技，怎是單玉如可猜估得到的。

　　單玉如整條玉臂都痠麻起來，忙摔開翠袖，順手接著迴飛過來的玉環。

　　韓柏的大臉重見天日，欣然一笑，腳往外伸，一分不差的穿回鞋子，論難度要比單玉如接回玉環更要高出幾倍。

　　再哈哈一笑，虎軀往單玉如猛壓過去，還故意擠上她圓挺的一對乳峰，往她催送魔道合流的異氣。

　　兩人同時泛起曼妙莫名的動人感覺，都恨不得就那樣黏著永遠不再分開。不過那只是剎那的光景，單玉如畢竟道行深厚，首先清醒過來，立把提展至極限的魔功，由小腹處度入韓柏體內。

　　此時她已知道韓柏的魔種已可化去她魔門的真氣，但卻以為他仍未有能力化去她全力的一擊。

　　韓柏醒覺得稍遲了點，暗叫妖婦毒辣，在丹田處運起道魔合流的獨特捱打神功，同時吻上她的香脣，度入另一道真氣。

　　兩人有若觸電，小腹間竟發出悶雷般的一聲爆響，同時往外拋飛。

　　單玉如魂飛魄散，想不到這小子不但能擋了她全力的一擊，竟可趁自己魔功全集中到丹田處時，吻了她的香脣。還輸來一注使她春情勃動的怪異魔氣。

　　由韓柏丹田傳來的反震之力，亦使她氣血翻騰，身不由己地離地後跌。

　　她終是魔門最傑出的人物，還在凌空的當兒，猛地強運真氣，壓著差點要走火入魔的經脈，同時收攝心神，強忍著那沸騰的春意，踉蹌觸地即急退兩步，拿樁立穩，只是玉臉上升起了兩團前所未有誘人至極的紅暈。

　　韓柏便沒有她那麼要顧儀態了，拋後丈許，「蓬」一聲跌個四腳朝天，又翻滾一輪，才爬了起來，笑嘻嘻沒事人的張開大手，道：「教主！來！再讓我親親！」

　　單玉如首次沒因此而罵他，因為她確有莫名的衝動，希望可以投進他懷裏去。

　　雲素叱喝聲傳來，只見她劍勢開展，竟從容擋著迷情和嫵媚二女。

　　單玉如露出訝色，好一會後才往韓柏瞧去，神色凝重道：「為何一晚不見，你竟像脫胎換骨地變了另一個人？」

　　韓柏嬉皮笑臉地直往她走來。得意道：「胸脯給老子摸過，人給老子抱過，小嘴又讓我吻了，還不乖乖陪我去睡覺嗎？」

　　單玉如首次露出驚惶之色，旋又變作一臉殺氣，尖叫道：「站住！」

　　韓柏心中大樂，笑道：「娘子何用生氣？」

　　單玉如失常地厲聲道：「你剛才使的是什麼功夫？」

　　韓柏肅然立定，正容道：「也難怪娘子你這般吃驚，假若你命手下停戰，我就告訴你為何你相公我會突然功力猛進吧！」

　　單玉如已無暇計較他娘子相公的吼叫一通，低罵了一聲「沒用的東西」，便發出命令。

　　迷情、嫵媚兩女應聲退開，來到單玉如身後。雲素亦嬌喘細細來到了韓柏身旁，茫然不解地看著兩人。

　　單玉如這麼急切想知道他體內奇異真氣的路數，是絕對有理由的。因為這小子的魔功剛好剋制著她，所以就算她的功力比韓柏高上一籌半籌。亦全無殺死他的把握。不過若能知多一點，以她博識天下武功的智慧，說不定能找到對付他的方法。

　　韓柏目光又在迷情、嫵媚兩女身上轉了幾轉，笑道：「最好三個一起陪我。」

　　兩女都禁不住掩嘴偷笑，還與他眉目傳情。

　　雲素雖明知韓柏這叫以魔制魔，仍俏臉微紅。垂下頭去，若她懂得罵人，早在心中罵著他了。

　　單玉如寒若霜雪道：「快說出來！」

　　韓柏伸了個懶腰道：「教主你太小覷魔師龐斑他老人家了。竟敢將他們出賣與朱元璋，他可能怕人說他以大欺少，又或根本不屑出手對付你，所以留下了一封信。把魔種大成之法，透過花解語。嘿！即是教主外老子的另一個情婦，把那功法傳授予我，再加上你相公我的聰明才智，便創出這前無古人的功夫來，教主現在想謀殺姘頭都辦不到了哩！」

　　單玉如「哦」的一聲，臉色回復正常，泛起嬌笑，其實卻是遍體生寒。

　　她雖利用種種形勢。希望使龐斑和浪翻雲雙方人馬拚過兩敗俱傷，不過終不成功。可是怎地想不到龐斑留此後著，使她現在一籌莫展。

　　韓柏笑道：「說完了！再動手吧！老子我還未玩夠我的教主情人呢。」

　　單玉如雙目殺機一現，旋又笑道：「不要得意，殺人是有很多方法的。」

　　韓柏哂道：「假設娘子能把玉環在我額上敲上一記，保證你夫君我一命嗚呼，不過卻要問過我手上這把刀，看它肯否讓你如此不守婦道。」

　　單玉如差點給他活活氣死，眼內寒光閃閃，點頭道：「好！便看你的運氣可讓你活得多久。」

　　一把嬌甜溫柔的聲音由左側牆頭傳過來道：「單教主說得好，我的好夫君是天生一世行好運的人，誰也殺他不死，單教主當然不會例外。」

　　韓柏虎軀劇震，不能相信地往聲音傳來處望去。

　　※※※

　　戚長征的天兵寶刀終舉至頭頂，在日光下發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閃亮，此時敵方援兵先頭部隊的兩名刀手已撲至他兩側。卻受他天兵刃的壓力氣勢所迫，在離他半丈處駭然停了下來，還上下運刀，以抵抗由他發出的驚人殺氣，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他雙目神光如電，罩著冷目姿座，令這東洋高手不禁一陣心怯，覺得他凌厲的眼神似能看穿他的五臟六腑、經絡血脈，又似根本不是看著他。

　　冷目姿座腦海一片空白，忽地興起了「逃」這衝動。

　　戚長征的氣勢在此刻達至平生以來最巔峰的狀態，直有三軍辟易之威。

　　驀地戚長征狂吼一聲，其聲威有若猛虎出林，震得正待撲上來的敵人耳鼓轟轟鳴響，同一時間，他的天兵寶刀化作一道精芒眩目的懾人彩虹，迅如電閃般以沒人可看清楚的速度，照臉往冷目姿座疾劈過去，刀風帶起了驚人的狂飆，卻奇異地吸攝著冷目姿座，只把其他趕來的援手全迫退至方圓一丈之外，凜然有君臨天下之態。

　　冷目姿座終是一代高手，在此生死關頭，知道除出手硬拚，見個真章外，再無化法，凝聚全身功力，橫刀力架。

　　兩刀相觸，發出「嗆」的一聲清音，兩刀交觸處火星四濺，既好看又是詭異之極。

　　鉗形般圍在冷目姿座四周的東洋刀手，無不由心底泛起一種冷目姿座輸了的感覺，一陣抖怯。

　　戚長征退了一步，捧刀而立，神態有若天神。

　　冷目姿座仍是橫刀頂上的姿態，看似穩若泰山，雙目緊瞪著眼前這不可一世的對手，接著雙眉間現出一道寸許長的淡淡刀痕，然後由淡轉為血紅，往上下延伸至三寸的長度。

　　這時眾人耳鼓內還似聽到剛才兩刀那一下硬拚的嬝嬝餘音。

　　冷目姿座眼神轉黯，血箭刀「噹」的一聲掉往地上，臉上血色盡退，猛搖了一下，「蓬」的一聲往後倒跌，塵屑揚起，當場斃命。

　　四周的倭子全停止了進攻的動作，腦內空白一片，呆瞪著冷目姿座再沒有半絲生機的屍體，怎也不明為何他明明架著了這一刀，卻落得中刀身亡的結局。

　　戚長征天兵寶刀一振，指著最接近的其中兩人，厲喝道：「來！」狂猛的刀氣，立即潮湧過去。

　　那兩人見一向稱雄東洋的冷目姿座如此不堪一擊，心膽俱喪，不由連退數步。

　　戚長征哈哈一笑，大步踏前。

　　十名刀手竟如響斯應，往後退去。

　　也不知是誰先行動，其中幾個倭子忽地轉身就逃，其他人立即受到感染，一陣呼嘯，不一會就逃個一乾二淨。戚長征不用動刀，就把他們嚇走。此時風行烈正與解符纏戰不休，風行烈的丈二紅槍化作千萬道光影，把解符捲在重重槍網裏，可是解符一點不受約束，行雲流水般憑著雙掌隱隱封架著對方狂暴的攻勢，只不過臉上再沒有先前那神采飛揚之色了。

　　戚長征提刀朝戰圈走去，殺氣直追解符。

　　解符顯出他驚人的魔功，使出一招玄妙的手法，一指點在槍頭處。

　　槍影散去。

　　解符倏地退開，厲聲道：「想來夾攻解某人嗎？」

　　戚長征哈哈笑道：「我們兄弟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像你這麼可口的美食，老戚自然要來分一杯羹了？」

　　解符進退兩難，他的任務是要纏著這兩人，直至殿內己方之人得手退卻，才可離開。可是剛才目睹戚長征以先天無形刀氣斬殺冷目姿座那無比霸道的一刀，那還敢同時接下這兩個年輕高手。他生性自私，絕不肯犧牲自己成全大局。

　　忘情師太的聲音由屋頂遙傳過來道：「兩位施主請立即回殿對付敵人，這奸賊交給貧尼好了。」

　　解符身體一震，駭然往忘情師太看去，眼神驚疑不定。

　　此時殿內已出現了新的情況。

　　莊節終在內力比拚一項上吃了大虧，被不老神仙一拂掃得運人帶劍踉蹌倒退，砰的一聲撞在牆上，張口噴出了一口鮮血，雖仍舉劍作勢，但誰都知他是強弩之末，難再逞強。

　　不老神仙正要衝前了結這眼中刺時，一陣禪唱之音，由地下室處悠悠傳了出來，充盈著和平安逸的超然意趣，殿內雖是刀刃交鳴，竟不能掩蓋其分毫，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裏。

　　本是沉沒全場的肅殺慘烈之氣，立時大幅消減。

　　不老神仙臉上現出驚異之色，捨下莊節。往入口處掠去。白芳華勉力再迫退了范良極，亦往後移。

　　那兩個負責投擲毒火彈的人，正因內裏全無火彈爆發的打響而驚異不定時，禪唱響起，使他們心神受制，竟忘了繼續以獨門手法投彈，發起怔來。

　　就在此時，一團黑忽忽的東西由入口處拋了上來，呼的一聲斜斜上沖，準確無誤地由殿頂破口處飛了出去，接著是連串轟隆的爆響，聲勢駭人。

　　白芳華眼利，看到擲出來的是一件禪衣，包裹著的自然是厲害至極的魔門秘製毒火彈了。

　　此時不老神仙剛來至入口旁丈許外，那兩個戴著面具的人倒地齊聲慘哼，往後拋跌，接著一個臉目清秀的僧人現身入口之旁，低喧一聲佛號。

　　敵我雙方諸人無不吃了一驚，紛紛停手，薄昭如等忙趁機去察看莊節和沙天放的傷勢。

　　白芳華一聲尖嘯，著己方之人隨她來到不老神仙身旁，佈成陣勢。

　　虛夜月等則嬌叱連聲，提著兵器由入口處躍了出來，列在那僧人身後，狠狠盯著不老神仙等眾。

　　莊青霜看清形勢，悲呼一聲，往莊節和沙天放撲去。

　　范良極此時正忍痛掏出他偷來的兩顆少林寺靈丹，往兩人口中送去。使人摸不清他確實的「身家」雄厚至何等程度。

　　不老神仙深吸一口氣道：「想不到淨念禪宗之主，竟會冷施暗算？」

　　了盡禪主微微一笑，柔聲合什道：「仙翁愛怎麼看就怎麼看，貧衲奉夢瑤之託，今天怎也不能讓仙翁奸謀得逞。」環目一掃後續道：「看來尚未弄出人命，你們可立即離去，否則莫怪貧衲寧犯殺戒，亦要出手降魔。」他由老公公得到開啟地道之法，所以趁黑霧瀰漫時，神不知鬼不覺潛入地室裏。

　　不老神仙雖是「白道」的泰山北斗，但比起地位超然的了盡禪主，無論身分武功始終差了一截。只看秦夢瑤的厲害，便可知了盡的不好惹。不老神仙一向不是漠視生死的人，否則當日早向浪翻雲出手了，不由一陣心怯，望向白芳華。

　　白芳華臉色變得凝重無比，沉聲道：「秦夢瑤在那裏？」

　　戚長征的聲音在左方入口處響起道：「夢瑤仙子在那裏都沒有關係，只是我老戚就足可令白妖女你受用不盡了。」

　　白芳華知道不妙，向不老神仙等打個眼色，一起沖天而起，往殿頂破口處上掠而去。

　　范良極冷笑道：「逃得那麼易嗎？」後發先至，盜命桿朝白芳華戳去。

　　虛夜月早憋得辛苦極了，一聲嬌叱，比寒碧翠還快上一線，朝最是風流自賞，曾出言向她調戲的火侍，趁他尚未躍起前，一劍戳去。

　　戚長征則人刀合一，斜掠而起，往都穆凌空攔截。

　　不老神仙這時暗叫僥倖，那還顧得其他人，正要穿洞遠逸，忽覺不妥，丈二紅槍的重重芒影，由上烈射而來，封死了所有逃路。

　　眾女紛紛尋上敵人，薄昭如、向蒼松等同時加入戰團，使戰雲再起，只不過形勢卻完全掉轉過來了。

　　※※※

　　發出那麼甜美動人嬌音的正是曾聲言離去的秦夢瑤。這仙子衣袂飄飛，俏立牆頭之上，似是乘風而來，弱不禁風，但又像崇山峻嶺般高不可仰。

　　韓柏揉著眼睛，驚喜若狂道：「小寶貝妳不是走了嗎？媽的！原來在騙我。」

　　秦夢瑤眼神落到韓柏身上，立即化作萬縷柔情，檀口輕啟道：「韓郎見諒，夢瑤若不把你騙倒，怎能引得單教主現身。只是騙這麼的一次，夢瑤絕不會有下次了。」

　　聽著她柔順謙恭的嬌言軟語，韓柏渾身酥軟，不迭道：「騙得好！騙得好！最好連不能為我生孩子都是騙我的。」

　　秦夢瑤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凝神瞧著臉色忽明忽暗的單玉如道：「單教主魔功早臻化境，為何仍看不破人世間的你爭我奪，只是過眼雲煙，了無遺痕，若教主肯答應夢瑤從此退隱，夢瑤也無暇理會教主之事。」

　　韓柏因與秦夢瑤有著微妙的感應，忽覺這仙子是故意說出來，好讓單玉如相信她存有不是非動手不可的意圖。

　　換言之這仙子又在騙人了。

　　單玉如像鬆了一口氣般，玉容回復血色，千嬌百媚一笑道：「夢瑤小姐說笑了，你不也是動了凡心嗎？為何卻來派本教主的不是，言靜庵以前奈何本教主不了，單玉如倒要看看她徒弟的道行如何哩！」

　　雲素這時找著機會，向秦夢瑤恭敬道謝她剛才指點之恩，其他人才恍然大悟，難怪雲素能在強敵前堅守不失了。

　　秦夢瑤向韓柏道：「夫君請和小師傅回去殿內。這處交給夢瑤好了。」

　　韓柏搖頭道：「不！她們有三個人，我怎也要和你併肩作戰。」見到心中的仙子，他那還肯離開她。

　　單玉如嬌笑道：「你們要打情罵俏，本教主卻沒有閒情欣賞，恕本教主失陪了。」

　　話猶未已，「呼」的一聲白芳華已由殿頂原先的破洞逸了出來，橫掠而至。看她釵橫鬢亂。臉無血色的樣兒，誰都知她吃了大虧。

　　單玉如知勢頭不對，嬌叱道：「走！」與迷情、嫵媚二女，倒身飄退。

　　秦夢瑤微微一笑，不見如何作勢，已消失不見，臨離開時韓柏耳內響起她的傳音道：「還不侍候妳的白小姐！」

　　韓柏見白芳華凌空改變方向，乳燕投林般朝右側高牆外的宮闕飛去，匆忙下忘了禁忌，拉起雲素那不能侵犯的小手輕捏一下，叫道：「我去了，快去照應師太！」颼的一聲，追著白芳華去了。

　　雲素給他捏得渾身發軟，深吸了一口氣後，才懂得向她師傅發出叱喝聲的殿前廣場疾掠而去。

第三章　一敗塗地

　　殿內煙霧瀰漫，都是來自白芳華逃走前發出的煙霧彈，魔門之人講求為了成功，不擇手段。從不計較這是否屬於下作的江湖技倆。

　　戰事此時到了尾聲。

　　山侍和林侍最疼愛風侍這好妹子，不顧生死的掩護她出側門逸走，終犧牲了性命。六名妖女一一伏誅，喪命於虛夜月等劍下，而虛夜月雖完成了她高手必須殺人的目標，卻是不住唸唸有詞，為敵方的亡靈超渡。

　　了盡禪主沒有出手，悠然立在一旁，默觀著不老神仙給風行烈和戚長征殺得左支右絀，一時再無還手之力。

　　莊節站了起來，手按在莊青霜肩頭上，狠狠看著不老神仙難以逃避的結局。

　　沙天放的臉色好了點。不過仍不能移動，由向蒼松雙掌抵背，為他療傷。

　　范良極則悠閒的去揭開那兩個伏屍地上的人所戴著的面具，赫然發現其中一個竟是西寧派的「遊子傘」簡正明，此人一向是楞嚴的心腹，想不到實是天命教的人。也可知西寧教的中堅人物，亦被滲透了。

　　另一人面目陌生，不知是何許人也。范良極無心追究，忽地提起盜命桿，搶入戰圈，與戚長征和風行烈三人齊施殺手，務求在最短時間內解決不老神仙。

　　像不老神仙這種級數的高手，積近百年的內家正宗玄功。氣脈悠長，韌力驚人，縱使在最惡劣的情況下，仍能仗著畢生之學，每能迭出奇招，爭取到片刻的主動，延長了苦撐的時間。若非有淨念禪主這種高手在旁虎視眈眈，說不定他早成功逸走。

　　范良極加入戰圈，似乎勝之不武。但眼力高明者當知他是怕不老神仙臨死前的反擊，可以與風戚兩人其中之一同歸於盡，所以才要不擇手段把他殺死，免致後悔莫及。

　　不老神仙在如此惡劣的情況下，仍守得門戶森嚴，以飄忽莫測的身法，在三大高手雨暴風狂的攻勢下垂死掙扎，一把拂塵揮舞得霍霍生風，堪堪保住老命。

　　戚長征愈戰愈勇，大喝一聲，天兵寶刀在顫動震鳴中一刀緩緩刺出。

　　不老神仙的臉色凝重起來，一拂抽在范良極桿頭，把他震得退飛開去，另外側踢一腳，腳尖準確地正中風行烈丈二紅槍的尖鋒處，使他難以展開後著攻勢。才閃電後退，拂塵收在背後，左手駢指如戟，遙往戚長征點去，尖銳的破風聲，立時響徹全場。

　　了盡禪主低喝道：「戚施主小心！」

　　戚長征夷然不懼，寶刀由慢轉快，迎上指風。

　　「蓬！」的一聲，戚長征往後踉蹌倒跌，不老神仙亦好不了多少，他吃虧在毫無喘息之機，縱功力勝過敵手任何一人，但真元的耗損卻厲害多了，此刻已接近油盡燈枯的階段，就算能即時脫身，也至少要潛修一段日子才能回復過來，但能否臻至往昔水平，仍是未知之數。所以他雖能迫退戚長征，卻是無法傷敵，還往後退了一步，風行烈借槍尖盪開之勢，反手以槍尾掃在他背上。

　　不老神仙本來收在背後的拂塵早移到前方，揮打正在凌空撲來的范良極，避無可避下，袍背鼓漲，竟然以護體真氣硬捱了風行烈掃來的槍尾。

　　風行烈給反震之力彈跌開去，不老神仙則一個踉蹌，全身劇震，差點側跌地上，眼耳口鼻滲出鮮血，再無高人的仙範。

　　范良極毫無憐惜的一桿照頭疾敲下去。

　　忽地有人在偏門處高叫道：「皇上有命！手下留人！」

　　眾人齊感愕然，往來人望去。

　　只見一個矮矮胖胖，身穿一品官服的中年肥漢，滿臉笑容步入殿來。

　　了盡禪主皺起了眉頭，雖說他心神集中到不老神仙身上，但沒理由有人接近都不知道，由此可見這人實是可怕之極的絕世高手，倏地移前，準備出手攔截。

　　范良極一個迴旋，收桿飛掠開去，暫不痛施殺手。

　　不老神仙挺起身軀，卻不敢移動，因為風行烈和戚長征的一槍一刀，仍緊緊遙制著他，只要動個指頭。亦會惹來凌厲的攻擊。

　　莊節按著莊青霜肩頭，隔著戰圈中的人，望向來人一眼，皺眉道：「原來是曹國公。」

　　他也是年老成精的人，隨即喝道：「站住！」

　　曹國公李景隆愕然止步，故作不解道：「究竟有什麼問題？」

　　虛夜月踏前兩步，不客氣地嬌喝道：「為何你會在這裏出現呢？」

　　李景隆從容道：「皇上身體不適，正打道回宮，嚴指揮著本官先行一步，來通知各位一件天大重要的事。」

　　眾人都聽得驚疑不定，難道他是朱元璋的心腹之一？

　　不老神仙閉上眼睛，有若一具沒有生命的泥塑仙翁，對四周的事不聞不問。

　　李景隆忽地仰天長笑起來，聲展屋瓦。

　　眾人都大覺不妥，他的笑聲暗含驚人氣勁，顯露出深不可測的功力，怕連不老神仙都要遜上一籌。

　　李景隆笑聲倏止，像變了個人般雙目邪芒大盛，功力較淺者如谷倩蓮和小玲瓏等都避了開去，不敢接觸他那眩人的眼神。

　　了盡禪主一聲佛號，合什道：「原來是『邪佛』鍾仲遊！」

　　李景隆狂喝一聲，宛如平地起了一個焦雷，令人耳鼓生痛。再大笑道：「知得太遲了！」倏地扒前，一拳往了盡禪主捶去。

　　同一時間勁風由上而來，挾著十多個彈球，雨點般灑下。

　　解符的長笑在上空響了起來。

　　范良極狂喊道：「先幹掉那老鬼！」騰空而起，盜命桿幻起千百道芒影，震飛了對方暗器，他用勁巧妙，那些彈球完整地往上送出洞外，沒有一顆爆破開來，他同時往解符迎了上去。

　　戚長征和風行烈對望一眼，均知忘情師太凶多吉少，心中湧起說不盡的憤概，一刀一槍，全力往不老神仙攻去，再沒有任何保留。

　　「波波波！」聲中，幾顆漏網的彈球撞到牆上地上，立時爆炸開來，迸出紅煙，帶來辛辣難聞的異味。

　　向蒼松見勢不妙，怕莊節和沙天放兩人因傷受不住這種看來有毒的氣體，又怕對方除解符外，尚另有如李景隆般由南郊趕回來的強手，大喝道：「掩護莊派主和沙公！退！」

　　薄昭如、雲清、向清秋夫婦和莊青霜等忙依指示與向蒼松扶著莊節，抬起了沙天放，退往右進的殿門裏。

　　虛夜月一聲不響，凌空躍起，向正與范良極在殿上空中交手的解符攻去，她得鬼王真傳，又盡得七夫人、鐵青衣、碧天雁三人秘技，武功冠於寒碧翠、谷姿仙等諸女，眼光更是高明，知道截著解符乃眼前最關鍵的一環。

　　寒碧翠則提劍往負隅頑抗的不老神仙撲去，今天若不能殺死這武學宗匠，實是後患無窮。

　　谷姿仙怕谷倩蓮和小玲瓏有失，命她們隨眾撤退，自己則守在殿心，好策應全場。

　　「蓬蓬蓬！」勁氣交擊聲不絕於耳，原來了盡禪主已與「邪佛」鍾仲遊硬拚了十多招，誰也佔不了對方的便宜。

　　就在此時，入門處人影一閃，那化身廉先生的張昺閃電般掠了進來，朝不老神仙處撲去，加以援手，人隨劍至，聲勢驚人。

　　谷姿仙一聲清叱，搶前截擊。

　　這時向蒼松和薄昭如又衝回中殿，均朝風戚等人處撲去，打定主意先幹掉這外表道貌岸然，其實邪惡之極的武學宗匠。

　　紅煙瀰漫全場，視野不清，但戰鬥卻一點沒有停緩下來。

　　朱元璋的計策成功了，天命教隱身在朝廷內的人。終於逐一現形。

　　韓柏掠過了重重殿頂，終趕上了白芳華，大鳥騰空般越過她上空，張手攔在她身前。

　　白芳華嘴角帶著血絲，顯是逃走時受了內傷，否則韓柏休想追得上她。

　　剛才逃走時，她早發盡了所有法寶和暗器，以她現時的狀態，能撐韓柏十來招便相當難得了。

　　這處已離開了朱元璋指定禁衛不准插手的禁區，四周人影重重，把他們圍個水洩不通，大部份人都手提強弩。瞄準白芳華，只待韓柏下令。

　　韓柏哈哈笑道：「今次看你還有什麼法寶。」接著嘆了一口氣。柔聲道：「你傷在那處？」

　　白芳華自知插翼難飛，垂下了雙手，冷冷道：「殺了我吧！芳華只願死在你一個人手上。」

　　韓柏難過得搔起頭來，忽然朝白芳華衝去，一把將她攔腰抱起，向四周的人喝道：「這裏沒你們的事了！」沖天而起，朝後山投去，頃刻後來到太監村內那石亭裏，才把白芳華放得坐在石台上，按著她的大腿柔聲道：「剛才我沒有封你的穴道，為何不乘機暗算我，你不是奉命要殺我嗎？」

　　白芳華兩眼一紅。淒然道：「你以為師傅可逃過秦夢瑤的追殺嗎？師傅都沒有了，還殺你來幹嘛？」

　　韓柏心亂如麻，根本不知應該怎樣處置她。和她胡混了這麼一段日子，以他多情的性格，對她已生出深厚的感情。

　　白芳華伸出纖手，輕撫著他的臉頰和頭髮，湊上紅脣，輕吻了他一口後道：「或者你會說我在騙你，不過你的確是唯一使芳華動心的男人，芳華到現在才知整件事是朱元璋一手安排的布局，那杯毒酒早給你們識破了，對嗎？」

　　韓柏一震道：「白小姐真厲害，竟給你猜著了。」

　　白芳華輕嘆道：「道理太簡單了，假設我們沒有害死朱元璋的方法，搶到遺詔又有啥用，朱元璋大可另立遺詔，又或親口宣佈改詔書。可是我們如此捨命來奪詔書，你們仍好整以暇，半點都不為朱元璋擔心，自然是知道他不會遭暗算，單師今次真是棋差一著，秦夢瑤才是最厲害的人。唉！我們是一敗塗地了。」

　　韓柏雙手捧著她蒼白的臉蛋，柔聲道：「你走吧！好嗎？」

　　白芳華搖頭道：「芳華再不想累你，不要看朱元璋現在對你這麼好，全因他需要你，就像他從前需要劉基、虛若無、常遇春那樣。假若他知道你故意放走我，必會記在心中，再慢慢找機會修理你。燕王也是這種人。何況現在人家傷及經脈，走也走不遠。待朱元璋清除了其他人後，便會找我算賬，那時天下雖大，亦沒有我白芳華容身之所。」

　　韓柏心中憐意大起，重重吻在她香脣上，白芳華嬌軀劇烈顫抖起來，玉手纏上他脖子，熱烈地反應著。

　　良久後分開時，白芳華臉上已多了點血色，微嗔道：「為何仍要損耗真元來救人家呢？」

　　韓柏自己也不明白為何要借脣舌相交時把真氣渡入她體內，好療治她的傷勢，怎知她不是正對他施展手段呢？他的魔種對同是出身魔門的白芳華，別具靈效，只剎那間的工夫，白芳華的傷勢已痊好了小半。

　　韓柏把她擁入懷裏，笑嘻嘻道：「道理很簡單，因為我捨不得讓妳死，縱使你將來再狠心對付我，本浪子亦絕不後悔。」接著又把她移開少許，讓他可盯著她的眼睛道：「可否答應我一個請求？」

　　白芳華咬著下脣，好一會才輕輕點頭。

　　韓柏正容道：「在你殺死我前，請不要傷害任何人好嗎？」

　　白芳華微一愕然，再撲入他懷抱裏，嬌吟道：「韓郎啊！你的想法太天真了，芳華現在是因為決心殉師，才向你流露真情，假若換過一個情況，是芳華佔盡上風，那會把什麼承諾放在心上。韓郎若真對芳華有情意，就立即下手吧！否則芳華索性自斷心脈，死在韓郎的懷抱裏，若要人家像耗子般東躲西藏，整天怕錦衣衛找上門來，不若痛快地死掉算了。」

　　韓柏知她因承受不起這次沒有可能翻身的慘敗，決心尋死，嘆了一口氣，低頭找到她香脣，痛吻起來，兩手同時在她動人的肉體上搓搓揉揉。

　　白芳華舒服得呻吟起來。

　　韓柏那肆無忌憚，輕薄無禮的雙手，既使她春思難禁，同時又湧來一注注真氣，助她打通因傷閉塞的經脈。

　　不一會她渾體舒泰。情思蕩漾，不知身在何方，體內生機萌動。當正等待著韓柏為她寬衣解帶，共效于飛時，韓柏連點她數處大穴，使她時失去了知覺。

　　韓柏嘆了一口氣，抱起她朝太監村掠去。

　　他知道眾影子太監們今晚休想有閒暇回來，所以目下對白芳華來說，這寧靜古樸的小村，將是京城裏最安全的地方。

　　白芳華雖說狠辣處比得上單玉如，終是未曾有過大惡行，他怎忍心把她送給朱元璋呢？

　　至於如何處置她，那將是天命教被殲除後的事了。

　　※※※

　　自與風行烈結成夫婦，雖練未成雙修大法，但因谷姿仙自幼築基，都是依循雙修心法，所以特別享受與風行烈的魚水之歡，每次交合，對雙方均有裨益，兼之這些日子來，不但得到不捨和谷凝清指點，又有風行烈這麼好的對手切磋研練，所以功力劍術，均有突破。

　　此時她展開劍勢，迅眼間向那張昺連攻七劍，有若電光驟閃，劍芒漫漫，以張昺的身手，仍無法硬闖過她這一關。

　　張昺的劍法專走奇險刁鑽的路子，谷姿仙銳氣一過，他的劍勢立轉凌厲。搶回主動，佔了上風。不過以他的自負，給這美人兒如此阻著勢頭，實在不是滋味。

　　紅煙擴散至每一角落，不過對他們這些高手來說，縱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亦不會有任何不便。

　　風聲驟起。

　　混亂之中，誰都不知道來的是敵是友。

　　戚長征剛一刀劈得苦苦支撐的不老神仙跌退往風行烈的方向，大喝道：「來者何人？」

　　只聽一人陰惻惻笑道：「本人楞嚴，特來送你們歸西。」

　　風行烈一聽心中凜然，剛巧此時傳來谷姿仙的一聲嬌哼！顧不得向不老神仙背上補上一槍，倏地移了過去，一槍掃開了張昺，拉著愛妻往莊節等人所在的偏殿退去，同時大叫道：「我們走！」

　　兵刃交擊聲中，紅霧裏傳來向蒼松一聲痛哼和薄昭如的驚呼，他兩人顯是首當其衝，遇上楞嚴和他手下的主力。

　　以向蒼松的身手，楞嚴若想傷他，就算拚盡全力也難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得手，可知他有大批幫兇。

　　戚長征明知對方是圍魏救趙之策，但心懸向蒼松和薄昭如，向寒碧翠打個招呼，捨下了不老神仙，通聲往援。

　　上方的范良極一桿迫開解符，向殺得性起的虛夜月叫道：「月妹快來！」

　　虛夜月鬼王鞭出衣袖飛出，揮打往凌空迴飛過來的解符，鞭掌拚了一記，才嬌叱一聲，往下滑翔而去。

　　此時紅霧漫殿，眾人移動時都盡量不發出任何聲息，以免招惹敵人的暗襲。

　　「邪佛」鍾仲遊的狂笑沖天而起，轉瞬到了殿頂，大喝道：「了盡小兒確有兩手，下次鍾爺再和你玩過。」

　　了盡悠然應道：「恕了盡不送了！」

　　「蓬！」的一聲，兩人再硬拚了一掌。

　　敵人紛紛離去。

　　殿外車馬人聲隱隱傳至。

　　朱元璋的車駕終於回來了。

第四章　情天霹靂

　　單玉如在嫵媚、迷情兩女護翼下，迅速離開皇城。她們進出之路，均經精心策劃，不但有內奸接應，還把地形殿勢利用盡致，使守城的禁衛難以對她們作主力攔截，避過了十多陣箭雨後，憑著詭異莫測的迅快身法，來到人潮熙攘的長安大街。

　　街上洋溢著歡渡年節似的熱鬧氣氛，人人換上新衣，小孩則聯群結隊，燃放鞭砲煙花為樂，一點不知大明皇朝正進行著生與死的鬥爭。

　　她們三人閃進一間普通的民居裏，裏面都是天命教布下的人，對她們似視若無睹，若有人追蹤來問，當然只會說不曾見過任何人。

　　這些人均是自京城建立時就安居於此的，身分上絕對沒有問題，不虞會給人識破。

　　片晌後，她們由屋內一條秘道離開，又在對街另一所民居離開地道。

　　這秘道共有三個出口，所以即使秦夢瑤能找到秘道，成功破壞她們開啟了的攔截機關，仍須為選擇那個出口來追蹤她們感到為難。

　　單玉如思慮精密，否則也騙不倒朱元璋，早為自己預留退路，故此能利用這些佈置來逃避秦夢瑤的追殺。

　　她生平最顧忌的三個人以言靜庵居首，龐斑和浪翻雲只是居次。

　　秦夢瑤的厲害尤勝乃師，所以見她突然出現，即心膽俱寒，拋下一切，立即逃遁，保命要緊。事實上皇位之爭，無論陰謀是否成功，已交到允炆和輔助他的人手上。眼下當務之急，就是避過秦夢瑤的追擊。

　　若允炆成功登上皇位，那她就可做其幕後的操縱者，殺盡反對她的人，否則也可保命潛逃。以她潛蹤匿隱的功夫，保證沒有人找得上她來算賬。

　　她再來到街上時，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慈眉善目的僧人。

　　京師最多寺廟，人人見慣僧侶，所以這身分絕不會惹人注目。

　　而迷情和嫵媚則改成另兩種身份，分別離去。

　　單玉如心情大定，她並非隨意易容改裝為僧人，而是這二十多年來，她一直以這身分作掩護，成為了珍珠河旁最大廟宇珍珠古剎其中一個有身分地位的高僧，寺內其他的都是貨真價實的佛門僧侶，成了她最佳的掩護。

　　這身分乃她的一個秘密，天命教內除有限幾個心腹外，誰也不知她平時是以這樣的方式躲藏起來。

　　現在她只須回到寺裏，便可安全地敲經念佛，靜觀大明皇朝的變化，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她手託缽盂，安然地在大街上緩緩走著，見到行人向她恭敬問訊，都合什回禮。

　　經過了金水河、復成橋、太平橋、她悠閒地轉入了成賢街。

　　珍珠古剎那使人靜心滌慮的竹林已然在望，那是鬧市裏一處避開塵世的佛門勝地，也是她避人耳目的絕佳庇護所。

　　她感覺不到秦夢瑤的存在，雖有點覺得如此輕易就甩掉了秦夢瑤而驚異不解，不過此時已不容她多作猜想。

　　珍珠古剎寺門大開，際此天子大壽之期，善信們紛紛前來還神祈福，香火鼎盛，香煙隔遠便傳入鼻內。

　　單玉如隨著人潮進入寺門。

　　珍珠古剎乃歷史悠久的佛寺，規模宏大，全寺佈局分南北兩大部份，佛殿和佛塔位於北部，沿軸線對稱佈置，依次為金剛殿、天王殿，大雄寶殿、琉璃塔和法堂。

　　南北兩部份山一道名為寶渡橋的大石橋連接起來，珍珠河穿流其下，兩旁植滿樹木，景色幽深。

　　單玉如雖非真是佛門中人，但因長居於此，對這古剎亦生出了深厚的感情。

　　她經過了寶渡橋，來到寺內最壯觀的大雄寶殿前，內外均擁滿善信，見到這麼多人，她泛起了安全的感覺，只要她混進這些寺僧善信之中，她才不信秦夢瑤可把她辨認出來。

　　大雄寶殿建於寬廣的臺基之上，建築精緻工巧。斗拱彩給、飛格翹角，如鳥展翼，壯麗如同皇宮。

　　此殿平時關閉，只在特別日子，才開放與人三拜禮佛。

　　單玉如看到不遠處聳出天表，與日競麗的琉璃塔一眼後，微微一笑，合什由側門進入殿內，加入了正在佛座兩旁為善信們敲鐘唸經的二十多個僧人的隊列中。

　　就在此時。她駭然驚覺在佛座前誠心叩拜的男女當中，秦夢瑤也正盈盈跪在我佛跟前，默然靜禱。

　　※※※

　　當韓柏回到春和殿時，殿裏殿外盡是西寧派、燕王和鬼王府三方組成的聯軍，固守在所有戰略要點，首先是四周的高牆、廣場、殿門、窗戶、殿頂，這些人除常規武器外，都配備盾牌和弩弓勁箭，可應付任何方式的強攻。

　　通往春和殿的所有通路，均由葉素冬的副手，同是西寧派高手的馬標負責指揮，自禁衛裏挑選出來的近千精銳，配合陳成的過百名錦衣衛高手，重重拱護把守。

　　韓柏毫無困難來到最第一進的前殿裏，見到了高踞龍椅之上，滿臉春風，龍目閃著前所未見光彩的朱元璋。

　　老公公等影子太監守侍身後，葉素冬和嚴無懼正不住收集雪片飛來般的報告，經過整理分析，再往他稟告。

　　燕王棣一面歡容，與戚長征、風行烈、范良極、虛夜月佇立一旁，靜待意旨。

　　朱元璋見韓柏來到，向他豎起拇指，表示誇賞，一邊仍留意聆聽報告，沒暇和他說話。

　　虛夜月見到韓柏，立時甜笑招手，喚他過去。

　　燕王有點緊張，只和他略一點頭，精神便集中到朱元璋那邊去。

　　韓柏來到風、戚等人處，虛夜月早小鳥依人般傍在他旁。

　　他作賊心虛，怕人問起白芳華的事，先探問道：「其他人呢？」

　　風行烈神情一黯道：「沙公、向宗主、莊派主和忘情師太都受了傷，正在後殿由御醫治理。其他人都在那裏作陪。」

　　韓柏鬆了一口氣道：「傷得不太重吧！」

　　戚長征道：「除了師太外，都應不會有問題。只是師太給解符在背上印了一掌，五臟俱碎，恐怕大羅金仙亦要束手無策。」

　　風行烈自責道：「我們實不該由她一人單獨應付解符。」

　　戚長征嘆了口氣，不過想起當時的情況，忘情師太根本不容他們插手其中。

　　韓柏想起雲素，心中一顫，便要往後殿走去，給范良極一把扯著，喟然道：「師太昏迷不醒，你去看她也沒有用，而且那處也夠人多的了，留在這裏看看有什麼用得著我們的地方吧！」

　　剛好這時朱元璋發出一陣得意的笑聲，伸手招呼各人往他御桌前靠去，雙目生輝欣然道：「今次朕的妙計，取得了絕對成功，現在他們以為朕喝了毒酒，性命不保，正調動車馬，以討伐燕王為名，控制大局為實。很快就要闖來此處。」

　　韓柏呼出一口氣道：「為何他們如此焦急，大可待皇上傳出死訊，才再動手，那不是更為穩妥嗎？」

　　范良極也道：「皇上龍體欠適，允炆這小子身為皇儲，怎可不伴侍左右？」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他就算有此膽量，天命教的人也不許他冒這個險，朕詐作出事回宮，這小賊立即乘機溜走，顯是要另作安排。」

　　葉素冬接口道：「臣下等已奉旨發出命令，召三公來此，只是這一著，允炆便被迫得要立即發動人馬，好在三公抵達此地之前，奪得寶庫的控制權。」

　　眾人無不交相稱絕。

　　朱元璋顯是心情極佳，失笑道：「內皇城全是我們的人，城中車馬又早給調出城外，現在允炆正試圖說服守在外皇城的帥念祖和直破天兩人，說燕王聯同素冬無懼兩人，挾持朕意圖謀反。哼！朕正熱切期待這小賊帶同整批奸黨到來，看到朕安然無恙時的神情呢。」言罷又開懷大笑起來。

　　眾人見他滿臉紅光，都大感興奮精采。

　　燕王嘆道：「總算證明了直帥兩人不是天命教的人了。」

　　戚長征忍不住道：「現在朝中文武百官都以為皇上龍體欠適。自然會隨允炆一窩蜂擁來請安，那怎能分辨出誰是天命教的人？」

　　燕王微笑道：「我們早想到此點，既為此廣布線眼，又盡力保密，只有天命教的人才知確實的情況，所以他們必然會出動所有家將親隨，好能及時在起事時盡殲吾等諸人。故只從這點上，就可看出誰是天命教的人了。」

　　朱元璋向韓柏冷笑道：「小子你要朕放過的宋家父子，亦是有份調動家將的人，今次看你還會否為他們說話。」

　　韓柏和風行烈聽得獃若木雞。

　　戚長征則臉上血色盡退，悲憤直騰腦際，終明白了韓慧芷失身於宋玉，是因對方巧妙地運用了不正當的卑鄙手段。

　　葉素冬插入道：「現在證實了與皇太孫最接近的三個大臣裏，除方孝孺外，齊泰和黃子澄均是天命教的人，其他居一品高位的只有由鍾仲遊化身的李景隆。其他如張昺之輩，只是一品以下的官員。」

　　朱元璋雙目寒光連閃，沉聲道：「葉卿再把名單上的人念一次給朕聽清楚。」

　　風行烈最明白戚長征的心事。移了過去，輕拍著他的臂膀道：「不要激動！」

　　戚長征點了點頭，沒有作聲。

　　葉素冬念道：「御史大夫景清、禮部侍郎黃觀、兵部侍郎齊泰、太常卿黃子澄，戶部侍郎卓敬、副都御史陳子寧、禮都尚書陳迪、大理寺少卿胡潤、監察御史董鏞──」

　　范良極吐出一口涼氣輕聲道：「他奶奶的！原來有這麼多的人！」

　　朱元璋不待葉素冬念罷，暴喝道：「在今晚日落前，這些奸臣亂賊沒有任何一個可以再留在此人間世上！」

　　嚴無懼匆匆進來，跪稟道：「皇上明鑒！皇太孫偕同三司和六部大臣，在帥念祖和直破天陪同下，正朝春和宮門來，微臣不敢攔阻，請皇上定奪。」

　　朱元璋仰天長笑，霍地立起，仍大笑不休，狀極歡暢。

　　眾人都心情興奮，等待著陪他一起迎上允炆時那精采絕倫的一刻。

　　朱元璋愈笑愈是得意，舉步前行。

　　才跨出一步，笑聲倏止，身軀一陣搖晃。有點像喝醉了酒的人。

　　葉素冬等嚇了一跳，卻不敢上前扶他。

　　朱元璋仍是滿臉紅光。但眼神卻露出驚恐的神色，胸口急促起伏，似乎呼吸艱難。

　　老公公，燕王和韓柏大驚失色，往他撲去。

　　朱元璋喉頭發出咯咯怪響，往後便倒。

　　韓柏一把將他抱著，驚呼道：「皇上！皇上！」

　　燕王亦是六神無主，抓著他肩頭悲呼不已。

　　還是范良極清醒點，厲喝道：「還不找御醫來。」

　　當下葉素冬忙趕往後殿。

　　眾人都圍了上去。

　　朱元璋臉上紅光盡退，口吐白沫。已是入氣少出氣多了。

　　韓柏手掌抵在他背心上，真氣似拚掉老命般輸入他龍體去。老公公則搓揉著他的太陽穴。

　　這一突變，震撼得在場諸人失魂落魄，沒有人知道應作如何應付。

　　朱元璋翻了一會白眼後，又清醒過來，喘著氣艱難地道：「朕不行了，這叫人算──呀！」

　　顫動著的手分別緊抓著韓柏和燕王，喘著氣道：「立即逃出京師，再回過頭來與天命教決一死戰！記著──地道──」

　　兩眼一翻，就此斷氣，雙目睜而不閉，顯是死得絕不甘心。

　　眾人無不遍體生寒，同時知道辛苦贏回來的所有注碼，就在朱元璋駕崩的這一刻，不但全部輸去，連老本都倒賠了。

　　※※※

　　單玉如故作悠閒地離開大雄寶殿，往寺南的僧房走去，經過了掛有「遊人止步」的路牌，進入了清幽雅靜的內院，四周盡是奇花異木，左方遠處堂僧房相對而立，鐘樓池沼點綴其間。

　　登上一條小橋後，單玉如輕嘆了一口氣，伸手揭掉精巧的面具，露出如花玉容，又解下僧衣，讓被白衣緊裏的嬌美身段重見天日。

　　她解開髮髻，任由烏亮的秀髮散垂兩眉，探頭凝望著橋下小池自己的倒影，顯影自憐般道：「唉！這是所為何來呢？」

　　秦夢瑤溫柔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道：「答案只能由教主自己從心底裏找出來，沒有人可幫得上忙。」

　　單玉如愁眉不展，轉過身來，輕輕道：「當日言齋主找上玉如時，問我肯否隨她返慈航靜齋。專志修行，當時給我斷然拒絕了。」接著露出深思的表情，望往寺北處的高塔，輕嘆道：「事後我每次回想，都思忖著假設我答應了言齋主的要求，我是否會更快樂呢？」

　　秦夢瑤緩緩步至橋頭，不食人間煙火般的姿容掛著淺淺的笑意，漫不經意地道：「教主若是想對夢瑤施展媚術，只是浪費精神罷了！」再微微一笑道：「只從教主魔功沒有多大長進這一項上，便可猜知教主為了與朱元璋爭天下，費盡了心力。」

　　單玉如心中湧起一股寒意，秦夢瑤雖是說來輕描淡寫，但卻清楚暗示了她有絕對把握收拾自己。最可怕是她知道秦夢瑤說的是事實。她雖突破了媚術「肉慾」的境界，達到了「色相」的巔峰成就，卻始終無法步進媚術「無意」的最高境界，不能由有法入於無法。所以秦夢瑤這句話可說一針到肉。

　　她從容一笑，與秦夢瑤清澈的眼神對視了一會後，搖頭嘆道：「當年言齋主殺不了我，夢瑤可知是什麼原因？」

　　秦夢瑤嘴角飄出一絲莫測高深的笑意，淡然道：「當然知道，因為教主不惜損耗真元壽命，激發潛能，以『天魔遁』在瞬那間逃出百里之外，避過了師傅的殺著。」

　　單玉如嘆了一口氣，哀然道：「假若玉如再施展一次天魔遁，恐怕最多只能再活三年。所以橫豎要死，我不如看看可不可以找言齋主的愛徒一併上路，把她在天之靈氣壞好了。」

　　倏地往後飛起，落到右後方一座方亭之頂處，袖內驟見碧光閃閃的玉環。

　　秦夢瑤雙手負後，走上小橋，輕吟道：「冠蓋散為煙霧盡，金輿玉座成寒灰。」別過頭去遙望著亭上衣袂隨風飄揚的單玉如微笑道：「教主心怯了！」

　　單玉如心內抹了一把冷汗，她確是因心怯才要離開秦夢瑤遠一點。事實上由秦夢瑤現身春和殿開始，對方便一直佔在先機，直至此刻她也未能爭回半點優勢。即使以前面對著言靜庵，她亦未曾有這麼無奈乏力的窩囊感，只此一點，她便如今戰是有敗無勝。

　　單玉如發出一串天籟般的悅耳笑聲，左右玉環輕敲一記，震出裊裊清音，餘韻未盡前，嬌叱道：「來！讓本教主看看夢瑤的飛翼劍，看它有沒有因主人的失貞而矇上了塵垢。」

　　秦夢瑤想起了韓柏，甜甜一笑，半點都不介意對方口出侮辱之言，先瞧了單玉如一會後，才徐徐把那隻欺霜賽雪的纖美玉手，移握劍柄處，輕輕抽出了少許。

　　午後艷陽的光線立時斜射在劍體上，一絲不差地映照上單玉如的秀目處。

　　就若她的飛翼劍甫出鞘便爆起了一天耀人眼目的強烈電芒。那角度位置的準確，使人難以置信。

　　秦夢瑤只把劍抽離了劍鞘少許，便停了下來，可是一陣驚人的劍氣，隨劍離鞘而出，直迫五丈外亭上的單玉如，使得她要擺開門戶，才隱隱在氣勢上沒有敗下陣來。

　　高下之別，縱是不懂武功的人都能看得出來。

　　秦夢瑤仍是那麼閒雅如仙的淡靜神情，若無其事道：「教主放心吧！夢瑤絕不會為教主破殺戒，只會廢掉你的魔功，看看教主的真實年紀有多大。」

　　以單玉如的擅於隱藏心意，亦不由臉色微變，她一生人最自負就是絕世的容顏，而能青春常駐，主要是靠借魔功媚法。若給破去，她真的會立即變成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那比殺了她更難受。

　　想到這裏，她終生出了逃走之意。

　　※※※

　　皇城一切仍與往昔無異，但他們的心情卻有天壤之別。

　　雖然無人不對朱元璋又敬又怕。但他確是支撐著整個大明朝的擎天巨柱。現在大木一去，天下立足的臺基立即坍塌。變成四分五裂的局面。只是在皇城之內，便有兩股勢力作生死之爭。

　　表面看是皇族內權位之爭，其實卻牽涉到江湖上正邪兩方長期以來一直進行著的鬥爭。

　　燕王棣在得力手下張玉、僧道衍、雁翎娜的陪同下，加上了嚴無懼、葉素冬、老公公和韓柏，步下春和殿的台階，朝人聲鼎沸的外宮門走去。

　　眾人由眼看大獲全勝的峰頂，一下子跌到了絕望的深淵，心情之劣，說也說不出來。

　　穿過廣場，到了大門前，燕王深吸一口氣後，喝令道：「開門！」

　　宮門大開。

　　外面倏地靜了下來。

　　陳成和馬標兩人，領著數百禁軍和錦衣衛，攔在門前，擋著了以允炆為首的大臣和將領，加上帥念祖、直破天他們兩人手下的五百精銳死士，允炆自己的數百親隨，叛黨們麾下的家將高手，萬頭驟動，看也看不清有多少人。

　　燕王棣銳目一掃，見到鍾仲遊化身的李景隆，正伴在允炆之旁，另一邊則是恭夫人和失蹤多天的楞嚴，接著就是齊泰、黃子澄和一眾叛黨名單榜上有名的文官武將，眾星拱月般環著允炆這明月。

　　帥念祖和直破天兩人一面疑惑之色，站在一側。

　　允炆這組人後方纔是六部大臣、軍方將領和三司的官員，獨不見那太保。太史、太傅三公。

　　李景隆未待燕王等來到門外，便失聲叫道：「燕王你好膽，竟敢挾持皇上，意圖謀反，還不立即跪地受縛，受我三司審判！」

　　眾黨羽等齊聲起鬨，群情洶湧。

　　但其他大臣將領見一向忠心耿耿的嚴無懼和葉素冬都陪著燕王，均心中疑惑，沒有出聲附和。至於老公公，則大部份人都不知他的真正身分，故並不在意。

　　未待燕王出言，韓柏哈哈大笑道：「此事真個奇哉怪也，皇上身體不適，燕王和近衛把皇上送回春和殿睡覺休息，由御醫調理。忽然間便來了你們這數千人，聲勢洶洶的胡言亂語，若驚擾了皇上安眠，誰人擔當得這罪名？」

　　楞嚴冷笑道：「韓柏你假扮高句麗使節，混入我大明朝圖謀不軌，本身便犯有欺君之罪，那輪得到你來說話。」

　　葉素冬大喝道：「皇上早有嚴諭，即使忠勤伯外貌長得與韓柏一模一樣，都不得指稱他是韓柏，楞統領明知故犯，人來！給我綁他去見皇上。」

　　當下有十多名禁衛往楞嚴撲去。

　　允炆一聲尖喝道：「不准動手，皇太皇不在。誰敢不聽本皇太孫之命？」

　　那十多名禁衛呆了一呆。停下步來。

　　燕王冷然道：「三公何在？」

　　李景隆尖聲細氣道：「你發令請三公入宮，是否要脅逼他們改立遺詔，好遂你篡朝登位的狼子野心呢？」

　　所有人聲立時靜止下來。

　　這句指責極為嚴重，明指朱元璋已給燕王害死了。

　　忽然一人擠了出來，原來是陳令方，聲嘶力竭叫道：「誰知道皇上不是正在殿內休息？曹國公此言太不負責任了。況且我們都知嚴指揮使和葉侍衛長對皇上忠心耿耿，絕不會背叛皇上。」

　　僧道衍笑道：「皇太孫不是害怕皇上起床出來見你吧！」

　　齊泰冷喝一聲，道：「這處那輪得到你來說話。陳公請回來，我們掌握了確切情報，皇上已被燕王所害，此事千真萬確，我齊泰敢以項上人頭擔保，絕無半字虛言。」

　　本來已再開始沸騰的人聲，又靜了下來，四周的禁衛和錦衣衛，均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外貌清秀。年約四十間的黃子澄雙目精光亮起，振臂大嚷道：「由這刻開始，皇太孫繼位為大明天子，凡不聽命令者，均以叛國論，罪誅九族。」

　　帥念祖冷喝道：「太常卿此言差矣，皇上安危未知，怎可便上皇太孫為天子，何不先入殿一看究竟，否則皇上怪罪下來，是否由你承當。」

　　允炆的小孩聲音喝道：「一切就由本皇太孫擔當，你們先給我拿下這些人，本皇太孫才入殿見太祖，查個究竟。」

　　嚴無懼冷笑道：「皇太孫既阻止三公入殿，又要把我們這些負責皇上安危的人拿下，口口聲聲責我們害了皇上，恐怕想謀反的是皇太孫吧！」

　　韓柏移到燕王之旁，大笑道：「皇上昨夜曾召三公入宮密議，何不把三公召來此處，看看皇上說了些什麼話？」

　　允炆愕了一愕，他終還是個小孩子，一時無言以對。

　　恭夫人冷笑起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後。才寒聲道：「這是我大明朱家的家事，怎到你這個外人插口說話。皇上被害一事已是千真萬確。陳成！你站出來說出所見所聞。」

　　韓柏等無不愕然，望往陳成。

　　嚴無懼更是氣得臉無血色，不能相信地看著這自己一向深信不疑的副手。

　　所有大臣將領。均知陳成乃保衛朱元璋的主力親信，嚴無懼的心腹，若有他作證，自是可信之極。

　　陳成撲了出來，跪在允炆之前，抱頭悲泣道：「皇太孫恭夫人在上，小人親睹燕王聯同葉指揮以毒丸謀害皇上──」未說完又再失聲痛哭起來，避了解釋他們為何要這樣做，和怎樣能夠得逞種種問題。

　　全場靜至落針可聞。

　　允炆立即迫出一臉眼淚，激動大叫道：「眾禁衛聽命，凡從我誅除叛黨者，重重有賞。」

　　李景隆以內功迫出聲音高呼道：「皇太孫已是大明皇帝，聽命者站到我們身後，與叛黨劃清界線。」

　　楞嚴亦暴喝道：「廠衛接命，準備擒下叛黨。」

　　韓柏等都頭皮發麻，看著原本站在他們那一方的禁衛和錦衣衛，逐一投往敵陣，到最後只剩下不到二百人，這些人都是西寧、少林或白道八派的弟子，因著這種關係，才堅持在這一邊。

　　春和殿高牆外廣闊的御花園裏，一道是允炆方面以千萬人計的皇太孫黨，另一方只是寥寥數百人追隨燕王棣，強弱之勢，懸殊可見。

　　陳令方立在兩陣之中，苦笑了一下，向韓柏走過來，道：「有福同享，有禍同當，這才是真兄弟。」

　　燕王微一頷首，低喝道：「若本王仍有命回順天，必不會薄待陳公。」

　　「嗖！」風聲會起，一枝冷箭由允炆方面射來，照著陳令方背心電射而去。

　　韓柏大驚失色。這時陳令方離他有兩丈之遙，救之已是不及。

　　人影一閃，帥念祖閃電橫移，一把接著冷箭，厲聲道：「葉素冬、嚴無懼，你們告訴帥某一聲，皇上是否駕崩了。」

　　葉嚴兩人同時一呆，不知怎樣答他才好。

　　燕王等心知不妙，帥念祖已仰天悲笑道：「皇上你千算萬算，卻算不到最信任的兩個人會害你，動手！」

　　韓柏搶前一把挾起了陳令方，心中暗嘆，他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結果都發生了。

　　皇城之戰，終於開始。

第五章　浴血皇城

　　范良極費了一番工夫，接著鬼王的圖示打開了位於春和殿後殿的秘道，一陣煙霧立時由地道飄逸出來，嚇得他忙把秘門關上。

　　旁邊充滿希望的各人為之色變。

　　虛夜月氣得差點哭了出來，罵道：「真卑鄙！」

　　了盡禪主仍是那悠閒自若的超然姿態，柔聲道：「附近有沒有別的地道？」

　　范良極環視眾人，嘆了一口氣道：「這些地道大多相連，所以天命教的奸賊只要找到其中幾個入口把毒氣以鼓風機送進去，便條條地道都充滿煙霧毒氣。且因他們早有預謀，八條通往城外的出口，只要派人以火炮弩箭守著，我們就算能閉著氣也逃不出去。」

　　戚長征冷然道：「那我們惟有取道後出離去，看有誰能擋得住本人的天兵寶刀。」

　　了盡搖頭道：「不對！朱元璋臨死前仍提及地道，這事相當奇怪。以他的才智，絕不會說多餘的話，亦不會猜不到天命教會設法阻塞地道。更不用提醒我們已知道的事，其中定是另有玄虛。」

　　坐在一旁的莊節插口道：「會不會有另一條地道，而只有皇上一人知道呢？」

　　眾人都精神一振，以朱元璋那種人，留一條只有他專用的逃生秘道，是絕有可能的事。

　　而知情的人。則因要保密而全都被他處決了，所以才連鬼王都給瞞過。

　　雲裳皺眉道：「春和殿這麼大，如何去尋這秘道呢？」

　　范良極用力揮手。叫道：「若有秘道，定是在寶庫之內，因為那是朱元璋才能進去的地方。」

　　谷倩蓮開心得跳了起來，叫道：「還不快去找？」

　　范良極苦笑道：「希望我可以把那些北勝天親製的鎖打開來吧！」

　　喊殺聲在四方八面潮水般響起來。

　　戚長征拔出天兵寶刀，大喝道：「動手了！月兒你們給我扶莊宗主等到中殿去，行烈跟我來。」

　　向清秋抽出長劍，向愛妻雲裳道：「裳妹，給我照顧爹！」

　　雲裳露出生離死別的淒然之色，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了盡合什道：「多個男人照應傷病，總是好的，清秋不若負責守衛入口，以應付闖入來的敵方高手。」轉向躍躍欲試的莊青霜、虛夜月和谷姿仙道：「地道事關重大，諸位請劻助清秋把關，外面的事，交給了盡和風戚兩位施主好了。」

　　他德高望重，這一出言，誰都不敢違背。

　　雲裳鬆了一口氣，猛扯了夫郎衣袖，著他遵從。

　　谷姿仙向風行烈叫道：「風郎小心了！」

　　風行烈與戚長征對望一眼，哈哈一笑。隨著了盡撲往殿外。

　　※※※

　　秦夢瑤的飛翼劍離鞘而出，登時劍氣潮沖而去，籠罩著亭頂上持環作勢的單玉如。

　　單玉如知道不能讓秦夢瑤先出劍，提聚魔功，玉環脫手甩出，由兩側先彎往外，才繞回來像長了翅膀眼睛般飛襲對方側背，同時兩袖幻出無數既好看又姿態多端的玄奧招數，隨著滑翔而下、迅若電閃的身法，向這代表兩大聖地的仙子發動雷霆萬鈞的強攻。

　　秦夢瑤微微一笑。忽往後移，漫不經意地向著兩邊玉環遙遙劈出兩劍，才改為前衝，迎上了凌空下擊的一對翠袖。

　　「噹噹！」兩聲脆響，玉環被如有實質的先天劍氣分毫不差地擊個正著，呼嘯著倒飛迴繞，正運功御環的單玉如受到影響，身形一窒時，飛翼劍已來至身前。

　　秦夢瑤的一退一進，憑著絕世的身法，無不恰到好處，仍是領在機先，使單玉如沒法爭回主動。

　　「蓬！」單玉如翠袖一揚，避開了飛翼劍。

　　兩人硬拚下同時退開。

　　單玉如接著飛回來的一對玉環，竟凌空旋轉起來，十多粒彈球。往秦夢瑤激射而去。

　　秦夢瑤的心靈通透澄明，一絲不漏地把握到單玉如體內所有變化。

　　她每一次旋轉，魔功便提高一分。

　　秦夢瑤知道此乃魔門霸道之極的一種運功方式，極為損耗真元，假若單玉如接著的猛攻不能取勝，那她除了束手就擒，就只有施展「天魔飛遁」的唯一選擇了。

　　這仙子飛翼劍在空中畫出一個小圈，勁疾的彈球立時全被吸納進圈內，再隨她劍氣一帶，像一群蜜蜂般投進遠處的池溏裏。

　　單玉如一聲長嘯，翠袖飛揚，玉環生光，凌空撲來。

　　環翠袖逐中，向秦夢瑤展開狂風暴雨般的攻勢。

　　※※※

　　齊泰、黃子澄、李景隆、帥念祖、直破天和一眾投向允炆的廠衛禁衛，加上其他高手，潮水般湧至，要在他們追入牆閘前全都截下。

　　李景隆和張昺主要目標都是燕王棣，只要去此大患，其他人再不足為慮。

　　韓柏以巧勁將陳令方拖入宮門裏，讓他安然落地，拔出鷹刀時，眼前盡是刀光劍影、掌風拳勁。

　　他自出道以來，從未遇過比眼前更凶險的處境，以百計的敵人向他潮湧而來，其聲勢的驚人處，只是看到就要膽喪。

　　他的魔種倏地提升至前所未有的層次，腦海開過戰神圖錄融會貫通後的精粹，狂叫道：「燕王退後！」

　　其實不待他提醒，老公公、張玉、僧道衍等人早護著燕王急退入門內。

　　燕王因運功迫毒，功力大打折扣，絕不可與人動手，這時見到韓柏不顧自身安危，為他攔截敵人，心中不由一陣感激。

　　嚴無懼和葉素冬兩人和仍留在他們那方的禁衛均受對方聲勢所懼，一些往後方牆頭躍去，一些則掩護燕王撤退。

　　忽然間，韓柏變成一個人卓立最前方，面對著數之不盡的敵人。

　　韓柏像脫胎換骨變了另外一個人般、雙目神光電閃，鷹刀高舉過頂，有若天神降世、絲毫不懼敵勢。

　　化身李景隆的「邪佛」鍾仲遊心中大喜，最先搶出，一拳往他擊去。

　　旁邊的張昺見機不可失。由側翼運劍攻上，劍招狠辣。

　　帥念祖和直破天兩人始終和韓柏有點交情，雖不明原因，總覺得韓柏不是陰謀叛變的人，罪魁禍首只會是燕王棣，移了開去。不願親手殺死他。

　　齊泰和黃子澄一槍一矛，均全力直取韓柏，務求置他於死地。

　　雖說發招先後有別，總是四大高手同向韓柏招呼。

　　迫後的燕王棣等人都想閉上眼睛，不忍看韓柏當場被敵人殺死的慘局，不過若非韓柏攔著敵方這四個極厲害的人，他們能否退走，亦是問題。

　　牆上由鬼王府、西寧派和燕王部屬組成的聯軍，不待吩咐，弩箭齊發，射著兩翼攻來的敵人，其中有數箭朝著允炆射去，都給恭夫人、扮作允炆親兵的解符和楞嚴擋開了。

　　韓柏一聲長嘯，聲蓋全場。

　　心中湧起因朱元璋突然駕崩的傷痛，就在這一刻，他知道自己一直都真心的把這一代霸主當作是至交好友，剛才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使他根本來不及反應，到了現在面對著死亡的時刻，深藏的情緒才不受壓抑地湧了出來。

　　勁風及身。

　　韓柏對鍾仲遊的拳頭看也不看，手上鷹刀閃電下劈。

　　鍾仲遊大喜過望，暗忖你的刀尚未及身，早給老子全力一拳的勁氣遙遙震斃，忙加重了剛勁，好把對方的屍身遠拋開去，免得此子臨死前仍能把鷹刀劈在他身上。

　　那知拳風湧去時，韓柏微往橫移，寬肩頭一晃，若無其事地硬接了他的拳風，這時鷹刀已照頭向他劈來。

　　若換了是單玉如，必因清楚韓柏的底細而不致如此失策。但鍾仲遊那知韓柏的挨打功如此厲害，驚覺時。魂飛魄散，駭得硬往旁移，同時左手抽出匕首，在肩頭處橫架鷹刀。

　　「鏘！」匕首應刃而斷，韓柏鷹刀以雷霆萬鈞之勢，劈在鍾仲遊肩膀處，登時血花四濺。

　　這邪佛乃天下有數高手，在敵刀入肉三分時，已運勁貫於肌肉，阻著對方寶刀剁入骨內，同時加速橫移，使敵刀再難停留，就在此時，鷹刀發出一股摧心裂肺的真勁，透入他經脈裏。

　　鍾仲遊一聲狂嘶，往橫拋跌，撞得衝上來的黃子澄也踉蹌跌退，此時四周的人爭相扶持他兩人，立即惹來一陣混亂，暫時癱瘓了一邊的攻勢。

　　韓柏知道殺不了鍾仲遊，心叫可惜，不過此人休想在短時間內再動手，鷹刀一轉，向著急攻而來的張昺和齊泰。

　　張昺怎想得到鍾仲遊一個照面就給對方劈得濺血跌開，忽然間鷹刀已凌厲無匹地劈至。

　　驚人的刀氣，吸攝著他的身體，使他欲退無從。

　　韓柏想起他狎玩媚娘，怒從心起，更不留情，手腕一抖，鷹刀有若天馬行空般破入他的劍影裏。

　　張昺死命運劍迴擋。

　　「噹！」一聲大響，張昺給他連人帶劍劈退三步，撞倒了背後的兩個武士。

　　那兩名都是帥念祖和直破天訓練出來的死士，悍勇無倫，見張昺跌來時，自然想伸手扶他，誰知張昺乘機把韓柏攻入體內的氣勁借花敬佛般渡入了他們體內，兩人全無防範下，立時仰天噴血，硬生生給韓柏無堅不摧的刀氣震斃了。

　　張昺心膽俱喪，正要再退時，韓柏那柄使人完全無法把握和捉摸的鷹刀，橫掃在齊泰挾著勁厲風聲掃到的長槍處。

　　齊泰一向自負槍法高明，怎知給鷹刀掃中，一股無可抗禦的刀氣沿槍而入。

　　迫得他慌忙急退，撞得後面湧上來的人全亂了陣腳。

　　這時張昺剛退了兩步，氣勢全消。

　　韓柏兩眼神光罩定了他，冷喝道：「廉先生你好！」就趁對方氣勢減退的當兒，欺身而前，在五、六件往他招呼的兵器臨身前，鷹刀以沒有人能看清楚的驚人速度，破入了張昺臨死前反擊的劍網裏。

　　長劍撒手掉地，張昺胸口鮮血激濺，仰後就倒，當場斃命。

　　燕王棣這時退入了門內，見韓柏大展神威，先傷魔門絕頂高手「邪佛」鍾仲遊，又殺張昺，以一人之力硬擋著敵人主力，精神大振，狂叫道：「韓柏回來！」

　　韓柏一個轉身，把四周湧來的人劈得刀跌劍掉，倉皇倒退，大喝道：「我要幹掉允炆才回來！不要理我！」

　　牆上的聯軍見他神勇蓋世，士氣大振，一陣亂箭，射得帥念祖等全退了回去。

　　「砰！」大門終於關上。

　　了盡禪主和風戚三人此時來到牆頭處，見狀忙往韓柏混戰處撲去。

　　敵方十多名武士一齊飛身攔截，包括了帥念祖和直破天這兩大高手，儘管以三人之能，仍無法立刻靠近被困在重圍裏的韓柏。

　　了盡禪主一人擋著了直破天和五名高手。他知道這些人只是受天命教所愚，罪不該死，沒法痛下殺手，變成了纏戰的局面。

　　風戚兩人慣於合作，聚到一起，由風行烈的丈二紅槍開路，見人便挑，絕無一合之將；戚長征的天兵寶刀更是大開大闔，充滿君臨天下的霸氣，直有橫掃千軍之概，到帥念祖搶入戰圈後，才使兩人去路受阻。

　　此時四周盡是敵人蹤影，喊殺震天，使人有不知身在何方之感。

　　鬼王府的霍欲淚見姑爺陷身敵陣，那敢怠僈，率著特別高明的五十多名鬼王府精英，組成一個三角戰陣，殺將過去。這批人均是訓練精良，身經百戰之輩，對方雖是人多，但夾雜著太多奸黨帶來的家將親屬，又兼事起倉卒，心理準備不足，而葉素冬、嚴無懼均是他們一向敬畏的人，戰意不高，一輪衝殺下，竟給鬼王府的人衝得往後退去。

　　在兩軍的貼身戰鬥裏，有組織和沒有組織，強弱真有雲泥之別，鬼王府軍像一股暗湧般影響了整個戰場，韓柏忽感壓力大減，這時他已身帶多處創傷，且因如此一刻不停的劇戰，一向源源不絕的真氣亦感衰竭。得此喘息之機，猛提一口真氣，沖天而起。往允炆處撲去。

　　允炆身後的大臣大多不懂武功，見到這忠勤伯豪勇蓋世的姿態，均嚇得往後移去。

　　允炆身前數十名護駕親隨，無不是天命教招覽回來的高手，見狀拚命攔擊。

　　韓柏人刀合一，凌空飛來，人未至，一股凜冽的殺氣早破空罩來。其中功力較淺的幾個人，膽戰股慄，竟嚇得避了開去。

　　韓柏與兩人在空中相遇，錯身而過，那兩人同聲慘叫，頹然墜地。

　　此時他已被激起魔性，誓要把允炆宰掉，以報朱元璋猝死之恨，至於自己能否活命，一點都不放在心上。

　　他不但忘了眾嬌妻美妾，連自己都忘掉了。

　　一輪兵刃交擊之聲，他再劈飛了敵方二名好手，天將般降入了允炆的近衛隊裏。

　　韓柏的魔功提升至極限，刀出如風，快逾掣電，凡過處總有人應聲倒下。

　　敵人只要踏入三步之內，定要濺血當場。

　　他所到處屍骸狼籍，盡是觸目驚心的鮮血。

　　韓柏從未試過如此狠辣無情，可說全是給迫出來的。

　　允炆看著眼前驚心動魄的場面，駭得面無人色，伸手緊抓著乃母衣袖，顫聲道：「我們退後好嗎？」

　　解符拔出多年沒有動用過的軟劍與楞嚴併肩而立，一起神色凝重地盯著只隔了七、八重人牆的韓柏。點頭道：「我們移後五丈！」

　　風戚兩人正陷身於慘烈之極的近身廝殺裏，敵人無有休止地自四方八面湧來，眼睛這時都不管用，純憑感覺斬殺有如螻蟻附身的敵人，槍槍狠辣，刀刃無情，若給一人闖入三尺之內，任管槍法刀法蓋世，也展不開手腳，那就是立斃當場的厄運。

　　此時風行烈忽見允炆的旗幟後移，心中一動，高喝道：「皇太孫死了！皇太孫死了！」

　　聲傳全場。

　　敵我雙方之人往允炆處望去，果見旗幟後移，雖沒有歪斜，總感不是好事，立時惹起一陣混亂。

　　風戚兩人乘機衝殺，與鬼王府只剩下三十多人的精銳結合在一起。

　　齊泰和黃子澄兩人則轉了去指揮禁衛，展開對春和殿的強攻，好牽制守殿的嚴無懼和葉素冬，教他們不能對正門處的韓柏等施加援手。

　　鏖戰至此。風戚等人無不負傷，若讓形勢如此發展下去，加上敵方援軍不絕，遲早會真元耗盡而亡。

　　直破天與了盡再拚一矛後，忽大喝道：「停手！」

　　他十多名正作圍攻的手下忙往外退開，仍把了盡圍個水洩不通。

　　直破天戟指厲叱道：「你身上已三處負傷，為何仍不肯對我等施加殺手。閣下究是何人？」

　　了盡微微一笑，合什道：「貧僧乃淨念禪宗的了盡，至於為何不肯下手殺人，乃覺得爾等沒有該殺的理由，可惜現在是在生死交戰中，貧僧一時難以解說。」

　　直破天一呆道：「天！你竟是了盡他老人家，為何不早說！」仰天大叫道：「凡我直破天之人，立即停手。」

　　登時有數百人退了出來，湧到了直破天四周。

　　帥念祖飛掠過來，大怒道：「老直！發生了什麼事？」

　　直破天喝道：「這位是了盡禪主，這麼說你明白了嗎？」

　　帥念祖渾身劇震，凝視著了盡道：「不會錯認吧！」

　　直破天冷然道：「你試兩招便知了。」

　　帥念祖回頭望往戰場，少了他們的壓力，風戚和鬼王府高手又搶前兩丈，與韓柏更接近了。

　　不過允炆顯然調來了京城的駐軍，一隊隊的明軍不斷注入仿如修羅地獄的御花園內。

　　了盡柔聲道：「允炆是天命教的人。」

　　帥念祖和直破天對望一眼後，前者道：「皇上是否給他害死？」

　　了盡低喧一聲佛號，道：「可以這麼說，但實情卻是異常複雜，一言難盡。」

　　直破天乃百年前矛宗直力行的後人，出身忠良之後，知道對方身分，怎肯再動手，道：「念祖！你怎麼說。」

　　帥念祖嘆了口氣道：「人生不過數十年光景，把性命送給你又何礙？」

　　直破天仰天笑道：「不枉我們一場兄弟，那李景隆身手忽然變得如此高明，早使直某生疑。這幾天燕王又與皇上形影不離，事實早昭然若揭！來！讓我們先把忠勤伯救回來吧！」

　　帥念祖振臂高呼道：「不怕死的就隨我來！」

　　四周立時呼聲雷動，聲震全場。

　　韓柏已不知殺了多少人。前方仍是無盡的敵人，允炆則早迫入省躬殿的範圍裏，受到高牆的保護。

　　一陣氣餒，左腿立時中了一槍，幸好給他護體真氣及時震開，否則腿骨也要破裂。

　　這時他才想起心愛的人兒們，一聲大喝，反身往回殺去。

　　他一直往前強攻，敵人只記得拚死堵截，誰都想不到他會逃走，反為之陣腳大亂，被他衝出了十多步，才重新把他截住。

　　韓柏身在重圍裏，身上沾滿敵我雙方的鮮血，一輪衝殺後，銳氣已洩，幸好這裏並非廣闊的平原，花園內不但有參天古樹，還有小橋流水，荷池涼亭，使他免了被人結陣衝殺的危險，當下展開身法，盡量利用地形特點，往回殺去。

　　人仰馬翻中，風戚兩人終於殺至，鬼王府除霍欲淚外，只剩下十七名高手，無不負傷浴血，眼看無力衝出重圍。

　　忽地殺聲震天，在他們意料之外下，帥念祖、直破天領著手下武功高強、桿勇無匹的四百六十多名死士，衝殺過來，一時天慘地愁，敵方陣腳大亂。

　　號角聲起。

　　允炆方面吹響了撤退的號令。

　　韓柏等眾人忙往春和殿退去。

　　允炆當然不會就此罷休，誰都知道當他們再攻來時，就不會像今趟般既沒有組織，也沒有準備了。

第六章　秘道之謎

　　「的！」眾女隨著發出一陣驚呼叫嘆。

　　范良極千辛萬苦，出盡開鎖的工具和本領，終打開了最上的一個鎖。立即洋洋自得道：「本大哥還當北勝天如何了得，還不是讓我手到鎖開。」

　　谷倩蓮哂道：「弄了足有三刻鐘，這叫手到鎖開嗎？」

　　虛夜月怨道：「開了其他兩個鎖才好吹大氣吧！」

　　谷姿仙皺眉道：「不要打擾范大哥好嗎？」

　　范良極哈哈笑道：「第一把鎖總是最難開的，來！欣賞一下你們大哥稱雄盜界的絕技。」

　　兩條銅線探進中間那把鎖裏，在眾女的期待下「的！」一聲又給他開了。

　　眾女熱烈鼓掌歡呼。

　　谷姿仙心感愛郎，幽幽嘆了一口氣。

　　旁觀的陳令方道：「姿仙放心吧！燕王和那三個小兄弟都是福緣深厚的吉相，老夫敢包保沒事，不信就問鬼谷子的第一百零八代傳人吧！」

　　莊青霜、寒碧翠等同時一怔，齊聲問道：「誰是鬼谷子的第一百零八代傳人？」

　　虛夜月乃唯一知情的人，抿嘴偷笑。

　　范良極這時正對最後一把鎖努力。聞言喝罵道：「不要騷擾你老子我！」

　　「的！」一聲再次響起，不過卻比以前那兩聲響多了，似乎是三把鎖同時作響。

　　眾女歡呼才起，見范良極面如死灰，均立即收聲，齊叫道：「什麼事？」

　　范良極道：「這叫『三鎖同心』，當我開啟第三把鎖時，觸動機括，其他兩把又立即再鎖上了。唉！這北勝天真是世上最討厭的人。」

　　虛夜月吃驚道：「那怎辦才好呢？你不是稱雄盜界的開鎖大王嗎？」

　　范良極額頭滲出熱汗，叫道：「月兒！來！做大哥的助手。」

　　虛夜月擺手道：「不！我們第一次合作偷東西就失敗了，還是找第二個吧！」

　　谷倩蓮捋高衣袖道：「讓本姑娘來！」

　　※※※

　　中殿處莊節和沙天放正運功調息，準備逃走，向蒼松復原了大半，與薄昭如和兒媳留意著外面的戰況。

　　雲清、雲素則陪著躺在長几上氣若遊絲的忘情師太，神情默然。

　　允炆撤退的號角聲傳來，眾人都大是奇怪，不明白為何可擊退實力比他們雄厚百倍的敵人。

　　莊節猛地睜眼，不能相信地道：「這是什麼一回事？」

　　向清秋道：「讓我去看看！」

　　雲裳那放心他。忙追著去了。

　　忘情師太一聲呻吟，張開眼睛。

　　逢雲素把她抱回來後，她還是第一次回復神智。

　　雲素、雲清同時撲到她身旁，淒然叫道：「師傅！」

　　莊節和向蒼松都移步過去，察看她的情況。

　　忘情師太雙目清明，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道：「貧尼終報了深仇，那奸賊中了我一掌，開始時或者沒有什麼，但每過一天，他的傷勢都會加深，誰也救他不了，我死了也要化作厲鬼，追在他旁，看他慢慢死掉。」

　　雲素呆了起來，想不到多年清心修行的師傅，對解符竟有這麼深刻的怨毒。

　　忘情師太紅光泛臉，望向兩位愛徒，柔聲道：「雲清知否為何師傅不干涉你和范良極的事，因為他是真的愛你，這事師傅一直知道，只是沒有說出來罷了！」

　　雲清雙眼一紅，忍不住伏在她身上失聲痛哭。

　　忘情師太望向雲素，輕輕嘆了一口氣，勉力道：「若素兒不想當出雲庵庵主，便由雲淨師姊當吧！師傅絕不會怪你為韓柏動了凡心。一切都隨緣好了。」

　　有莊節和向蒼松在旁，雲素又羞又傷痛，熱淚泉湧，伏到她身上，悲泣不已，不住搖頭，卻是說不出話來。

　　忘情師太再沒有任何動靜。

　　莊節與向蒼松對望一眼後，淒然道：「兩位小師傅莫要悲痛，師太求仁得仁。應為她高興才對。來！讓我們把她包紮妥當，設法將她運走安葬。」

　　雲清雲素哭得更厲害了，哭聲由那洞開的殿頂直送往黃昏前淒聲的天空。

　　※※※

　　單玉如一對玉環，夾著奇異的嘯響，向秦夢瑤展開一次又一次的狂暴攻勢。

　　秦夢瑤改採守勢，在環影袖風中，仍是自由自在，全無罣礙。

　　容色寧恬如常，美目澄澈似水，每劍擊出，均若漫不經意，輕描淡寫，但總能封死單玉如所有後著，教她不能將名著天下的翠袖玉環，淋漓盡致地把威力發揮出來。

　　再攻三環後，單玉如一陣氣餒，感到眼前此女，實是她永遠無法擊倒的劍道大宗師。

　　她的劍法臻達仙道之境，去留無跡，教人完全無法捉摸應付。

　　此消彼長，秦夢瑤生出感應，劍芒忽盛，一連三劍，殺得單玉如只有招架之功，再無還手之力。

　　單玉如發覺自己全被秦夢瑤控制著，要她往左她就不能往右，要她移前便怎也沒法退後，這時不要說取勝，連想以天魔遁逃走亦是有所不能。

　　秦夢瑤忽地劍招一變。

　　單玉如大喜若狂，因為就在對方變招之際，她察覺到秦夢瑤絲毫不著形跡的劍法竟隱隱露出了給她可以逃遁的影跡。

　　單玉如乃魔門近百年來除赤尊信外最出類拔萃的高手。眼力高明之極，驀地嬌叱一聲，全力擊出兩環。

　　「噹噹！」兩響，單玉如終找到脫身的機會，閃電往後方僧房林立的古剎南端掠去。

　　秦夢瑤嘴角逸出笑意，如影附形，緊躡在她身後。

　　單玉如剎那間掠過古剎外圍高牆，到了附近房屋之頂，可是秦夢瑤驚人的劍氣，仍緊罩著她，就若有條無形之線，將兩人縛在一起那樣。

　　單玉如知道若不施展天魔遁，休想把她甩掉，猛一咬牙，咬破舌尖，噴出一天血霧。

　　像奇蹟出現般，單玉如猛然加速，筆直往遠方流星般飛去。

　　秦夢瑤的速度相應增加，竟仍迫在她身後。

　　單玉如保持直線，體內潛能逐分釋放出來，把秦夢瑤稍拋在後方。

　　這天魔道法極為霸道，否則也不會損耗真元，而且未夠百里，絕不可以停下來，逃追且須依循直線形式，否則真元一窒，立即倒地暴斃。

　　秦夢瑤倏然而止，悄立一座小樓之頂，極目遠眺單玉如迅速變小的背影，輕嘆道：「冤有頭債有主，多行不義必自斃，教主好自為之，恕夢瑤不送了。」

　　※※※

　　春和殿前兩進躺滿傷兵，由精通醫術的影子太監、御醫和虛夜月諸女加以施救包紮。

　　剛才交戰不足兩刻鐘，陣亡的人數高達二百人，傷了二百多人。若把輕傷的計算在內，雖帶傷而仍有作戰能力者的略多於五百人。可反映戰況之烈。

　　韓柏、風行烈、戚長征等高手，自行止血療傷，略一調息便回復了七八成功力，來到中殿與燕王商議。

　　這時帥念祖和直破天已驗明了朱元璋的死因，又聽過了他死前的詳情，疑心盡去，奮死為燕王效命。

　　若非此二人突然倒戈。不但不能暫時迫退了允炆，韓柏等可能亦沒有一個人能回來。

　　不過現在形勢仍險惡萬分。敵人源源不絕開入宮來，把春和殿圍個水洩不通。

　　朱元璋的龍體塗上了藥物，包紮起來，準備若能突圍，就把他運回順天府去。

　　戚長征道：「他們在等什麼呢？」

　　燕王棣沉聲道：「在等耿炳文精銳的南兵和火煙。帥卿和直卿兩人的陣前倒戈，已嚇寒了允炆的膽子，誰說得定禁衛和錦衣衛中再沒有倒戈投誠的人。」

　　眾人聽到他的分析，都點頭同意。

　　韓柏心中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燕王棣忽然變成了朱元璋，繼承了他的冷靜和雄材大略，把一切全控制在他的手裏。

　　嚴無懼道：「寶庫的鎖仍未能開啟，裏面是否另有秘道仍是未知之數，借此時機，不若再想突圍之法，趁南兵抵達前強闖出去，勝過坐以待斃。」

　　燕王棣搖頭道：「父皇既在臨死前都不忘提出秘道一事，可知定有此事。本王亦同意范良極所說的，若有秘道，必在寶庫之內。本王就押他一注，大不了再作困獸之鬥，總比作那全無生望的突圍強得多了。」

　　韓柏插入道：「我對老賊頭最有信心，若給他時間，定能把鎖打開。」

　　燕王棣下令道：「把傷者全都移入中殿，若能逃走，先把他們運送出去，本王若見不到所有人安全離去，怎也不肯先自逃走的。」

　　眾人大為感動，暗忖燕王棣比朱元璋有義氣得多了。

　　當下有領命的去了。

　　最後一線夕陽的光線，終消失在這戰雲密佈的古城之下，殿外昏暗下來。

　　殿內殿外均黑沉沉一片，雙方都沒有亮起燈火。

　　遠處忽然傳來隆隆之聲。

　　陳令方駭然道：「這是什麼聲音？」

　　一直靜立一旁的了盡禪主淡淡道：「這是火炮移動的聲音。」

　　陳令方駭得面青脣白，說不出話來。

　　燕王棣的頭號大將張玉道：「敵人要在四方八面架起大炮，大約須要一個時辰，若我們不能在這時間內進入秘道，天下就是允炆的了。」

　　燕王棣喝道：「生死有命，本王才不信鬼王的眼光會看錯本王和那個小子。」

　　陳令方的臉立時重見血色，不住點頭，若非不敢騷擾范良極，早扯著要他再加證實。

　　殿外忽又傳來喊殺之聲。

　　陳令方登時又臉無人色。

　　僧道衍微笑道：「這只是騷擾性的佯攻，使我們不得安寧，待道衍出去看看。」

　　嚴無懼、葉素冬、帥念祖等均是謹慎的人，各自往不同的戰線奮師。

　　戚長征最是好鬧。也扯著風行烈去了，陳令方則往地下室看范良極的任務進行得如何，最後只剩下老公公、了盡禪主和韓柏三人伴著燕王棣。

　　一向影子般陪著朱元璋。現在則改為形影不離保護燕王棣的老公公，告了一聲罪，與了盡到了一角說話。

　　燕王棣輕嘆一聲道：「韓兄弟！陪我走走。」

　　韓柏默默隨他由側門步到院外。只見高牆外火把的光燄照得明如白晝，攻防戰正激烈地開展著。

　　燕王棣道：「幸好父皇早在宮內預備了大批兵器箭矢，否則早不敷應用了。」

　　韓柏聽他語氣感觸甚深，也嘆了一口氣。

　　燕王棣負手身後，仰望夜空，喟然道：「本王一生最敬重的人，就是父皇！但最痛恨卑視的，卻也是他，這是否非常矛盾呢？」

　　韓柏細心一想，點頭道：「我明白燕王的意思。」

　　燕王棣目泛淚光，淒然道：「可是當他在我懷內死去的一刻，我卻發覺自己變得一無所有，以前我總有個歡喜和痛恨的目標，但現在卻感到無比的空虛，所以若不能安安全全地逃離京師，本王情願轟烈戰死，也勝似做那落荒之犬，東躲西藏。」

　　韓柏明白他的意思，若硬闖突圍，能有幾個人逃得出去已是僥天之倖，那時定會給允炆大舉搜捕，遲早都要給擒著。但若是由地道全師離去，就可保存實力。而且朱元璋既點明秘道可讓燕王離京，那條秘道的出口必然在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說不定可直通城外。燕王棣道：「只要到達揚州府，那處的守將是我的人，我們就安全了。」

　　韓柏道：「我有信心燕王可安返順天。」

　　燕王棣淡淡道：「我也有那個信心。剛才本王還以為你死定了，那知帥直兩人會忽然倒戈，這就叫命運，誰也不能推翻。」

　　韓柏暗忖人在絕境時特別相信鬼神命運，燕王也不例外。朱元璋駕崩的一刻，所有人的信心都被摧毀了，現在初戰得利，才逐漸回復過來。

　　燕王沉默起來。

　　韓柏識趣告退，留下他一個人在那裏對著夜空沉思。

　　韓柏回到中殿，四周躺滿了傷重難行的人，虛夜月和莊青霜剛忙碌完畢，見到他來。都急不及待把他纏著。

　　韓柏道：「師太怎樣了？」

　　兩女神情一暗，沒有答他。

　　韓柏雖心中不舒服，但卻沒有很大的悲痛，心想人總是要死的，只是遲早的問題罷了！擁著兩女，走入地下室去。

　　忘情師太和朱元璋的遺體都停放在一角，雲素見他下來，垂下了俏臉，神情木然，韓柏走了過去，向遺體恭敬地叩了三個頭，才站起身來。

　　莊節已可隨便行走，正和向蒼松及向清秋夫婦說話。

　　范良極滿頭大汗地在弄那把「三鎖同心」的怪鎖，谷倩蓮站在一旁卻幫不上忙。

　　韓柏哈哈一笑道：「老賊頭又自誇什麼天下妙手，原來對著區區三把鎖都一籌莫展，看來也該歸隱耕田了。」

　　旁邊的寒碧翠待要責怪韓柏，谷姿仙使個眼色，把她拉開。

　　范良極罵了一輪粗話後，喝道：「韓柏小子快滾過來！」

　　韓柏移往他旁，蹲下嘻嘻笑道：「什麼『三鎖同心』這麼文縐縐的，我看只是一個鎖三個洞，你分開處理，自然摸不著頭緒哩！」

　　范良極渾身一震，像給人點了大穴凝然不動。

　　谷倩蓮兩手分按他兩人肩頭，把頭湊到兩人之間，嬌哼道：「韓小子你這人有破壞沒有建設。少說一句行嗎？」

　　韓柏別過臉來，大嘴湊到谷倩蓮的耳旁嘻嘻笑道：「小蓮姐！我們好像從未試過這麼親熱的，不怕小風呷醋嗎？」

　　谷倩蓮俏臉飛紅，啐罵一聲，退了開去。

　　范良極忽地發出一聲怪叫，六七枝銅針閃電般分別插進三個匙孔裏，大笑道：「你這小子真是傻得有理，一個鎖他奶奶的三個洞，看老子我破你北勝天的鬼把戲。」

　　兩手在幾枝銅針上忙個不了，又鑽又搖，「的的的」三聲連續響起後，接著是「咯」的一聲清響。

　　谷倩蓮忘形地捧著臉蛋尖叫道：「天啊！打開了！」在場諸人一起湧過來。

　　范良極抓著門把，用力扭了三個圈，輕輕一推，厚銅門立時往內滑去。

　　寶庫只有十個櫃子，盤龍掩月杯赫然出現在其中一個單獨的櫃子內。

　　眾女鼓掌歡呼。

　　范良極深吸了一口氣道：「假設裏面沒有秘道入口，我們怎辦呢？」

　　眾人立即鴉雀無聲。

　　韓柏大笑舉步入庫，瀟灑笑道：「那有什麼假如或如果，快用你的賊眼看看入口在那裏，」莊節等推著范良極進入寶庫，迫他立即探查。

　　范良極先在寶庫粗略找了一遍，才逐寸逐寸推敲思索。

　　眾人高漲的情緒隨著他的愈來愈難看的面色不住下降，當他頹然坐下時，沒有人再有半點歡容。

　　范良極轉手哭喪著臉道：「今次完了，這裏根本沒有秘道，老朱指的可能只是那些普通的地道。」

　　這時戚長征和風行烈匆匆趕至，見庫門大開，狂喜奔來，等見到各人的表情，均駭然大驚。

　　韓柏苦著臉道：「外面的情況怎樣了？」

　　風行烈苦笑道：「今次完了，耿炳文的大軍已至，火炮都架了起來。隨時會向我們發動攻擊。」

　　戚長征焦急道：「你查看清楚了所有地方沒有？」

　　范良極嘆道：「這四面牆壁和地板我都不知摸過多少遍，每個爐都搬開來看過，就是沒有地道。」

　　虛夜月心中一動，往上望去，然後發出一聲尖叫，指著「承塵」道：「你們看！」

　　眾人抬頭仰望，都不覺得有異樣之處。

　　薄昭如一震道：「我明白了，這室頂比外面至少矮了五尺，地道定是在上面。」

　　范良極彈了起來，以手掌吸著室頂，迅速移動，不一刻怪叫道：「找到了！找到了！」

　　「隆！」一陣地動天搖。范良極給震得掉了下來。

　　敵人終於發動猛攻了。

第七章　為妻雪恨

　　單玉如在黑暗裏掠越田野，終在金陵城外東方八十里的一處山頭停了下來。

　　她臉色蒼白如紙，站了足有半個時辰，功力神態才回復過來。

　　鬆了一口氣，總算撿回一命。

　　既仍有幾年壽元，自可找些人參何首烏等靈藥，又或修練玄門魔門的某一些功法，使壽命延長。

　　想到這裏，精神一振，先運轉了一周天「密藏心法」，把生命的磁場，精神全斂藏起來，才舉步緩行。

　　心底裏忽地浮起韓柏那惱人的鮮明印象，憶起給他擠壓摟抱的動人情景，旋即大吃一驚，知道自己因真元損耗，魔功減退，所以竟會抵受不住他的魅力。

　　就在此時，她打了個寒噤，駭然停步。

　　朦朧的月色下，一個瀟灑偉岸的人影，負手傲立前方。

　　單玉如不能相信地顫聲道：「浪翻雲？」

　　浪翻雲哈哈一笑，大步走來，淡然道：「教主為何這麼浪蕩，竟蕩到金陵城外來會見浪某人，是否忘記了浪某的警告。」

　　單玉如想起他「不得離開金陵城半步的警告」，嬌軀一顫恍然道：「原來秦夢瑤和你串通了來算計妾身的。」

　　不由心中大恨，若非秦夢瑤有如果她肯收山罷手，便可把她放過之語，以她單玉如才智，早應猜到浪翻雲這麼輕易離去，當是因有秦夢瑤這招殺手鐧。

　　即使在她功力處於巔峰的時刻，恐仍非浪翻雲十合之將，這刻更不用提了，只感遍體生寒，連逃走的心志和力氣都失去了。

　　浪翻雲直來到她身前，忽地伸手抓著她嬌俏的下頷，托得她的俏臉往上仰起，柔聲道：「看到那高懸著明月的夜空嗎？這世界是如此美好，為何你卻要終生活在黑暗裏，幹著損人的事？腦中除了陰謀詭計外，再無其餘？」

　　單玉如雙目一紅，兩行熱淚順著面頰流下，閉上美目淒然道：「妾身知道對你不起，給人家一個痛快吧！」

　　浪翻雲反手一掌，重重摑在她的粉嫩玉頰上，打得她慘叫一聲，旋轉著飛跌開去，頹然倒在地上。

　　當她再抬起頭來，右邊玉頰多了個淡紅的掌印，卻沒有腫起半分。

　　浪翻雲冷然道：「死到臨頭，還向我施展媚術，不過你也好應自豪，能令浪某破例掌擊女人。」

　　單玉如仍是楚楚可憐的樣子，垂下頭來，輕輕道：「玉如是真心悔疚，你怎樣對我亦絕不會有半句怨言。」

　　浪翻雲哈哈一笑道：「想起幫主之死，惜惜之恨，就算你比現在可憐百倍，也休想浪某有半點憐香惜玉之心。」

　　單玉如猛地仰起俏臉，顫聲道：「不須你動手。玉如便自絕給你看，免得弄污了浪大俠的尊手。」

　　浪翻雲微微一笑，來到她身前，低頭細看她堪稱絕世的芳容，油然道：「縱使教主自殺身亡，浪某也要把你的首級割下，好回去祭奠幫主和惜惜的亡靈。」

　　單玉如終臉色微變，知道給這天下稱雄的劍客識破她的圖謀。

　　她當然不會真的自殺，只想施展魔門神技，進入假死的狀態，若浪翻雲信以為真，她便可在稍後回醒離去，繼續快樂地生存。

　　忽然間她醒悟到在這蓋世劍客前，無論文的武的，都鬥他不過。

　　單玉如嘆了一口氣，把嬌嫩的纖手遞給浪翻雲，撒嬌似的道：「大俠可拖人家起來嗎？」

　　浪翻雲不置可否，卻伸手把她拉了起來。

　　單玉如暗自心驚，此人乃唯一接觸她身體而毫無感覺的男人，換了別人，只要略碰到她身體任何部份，受她媚功感染，誰不色授魂與。現在一倚仗的就是媚術，使對方不忍殺她。

　　她嬝挪多姿地緩行開去，以哀求的聲音道：「陪人家走幾步好嗎？就當是行刑前的最後盛饗吧！」

　　浪翻雲微微一笑，負手陪她走下小丘。

　　單玉如以一種奇異的節奏和誘人的姿態旋律盈盈前行，使高挺的雙峰隱約地在薄衣內含蓄地顫動著。那種暗示性比之赤身裸體更散發出驚人的魅力。對著她動人的體態，只要是沒有缺陷的正常男人，真是沒有人能不起色心，尤其是她臉上正閃著貞潔的光輝，那種極端的對比，更使人興起不顧一切，粉碎她端莊嚴正外表的意慾。

　　浪翻雲亦不由心中暗嘆，要殺死這麼一個外表看不出任何兇毒、卻是傾國傾城的絕世尤物確不容易。他雖好像佔盡上風，但仍未真個過得她媚術那一關，若能迫得她出手偷襲，他便可說大獲全勝了。否則縱使狠心辣手摧花。那殺死一個毫無反抗力女人的那深刻印象，會造成不利於他修為的後遺症。

　　於此也可知單玉如不愧為魔門的頂級人物，在此等智窮力絕的時刻，仍有反抗之力。

　　單玉如忽地輕呼道：「唉！玉如累了！」就在山腳的一塊大石上坐了下來，春意盈盈的美目柔情似水地瞧著浪翻雲。

　　浪翻雲卓立不動，目無表情地低頭看著她，仿佛她只是件沒有生命的死物。

　　單玉如心頭一寒，感受到浪翻雲可隨時向她橫施辣手的心意，媚功相應下大幅減退，勉強一笑，淒然道：「玉如的一生裏，還從未碰上半個可征服玉如的男人。但現在人家卻是心甘情願向你投降，任君擺佈。」

　　這番話出自這能顛倒身旁所有男人，位高權重的美女檀口。不論真假，亦可使任何男性自豪。

　　浪翻雲卻一點不為所動，仍是木然瞪視著她。

　　單玉如渾身不自在起來，浪翻雲的眼神使她感到心內所有秘密都完全暴露了出來。

　　浪翻雲忽地長長吁出一口氣，望往從薄薄白雲後透出仙姿的明月，眼中射出無比深刻的情懷，無限溫柔地道：「惜惜！你可以安息了！」

　　單玉如心中湧起不能抑制的恐懼，知道就算自己的媚術再厲害百倍，也敵不過浪翻雲對他亡妻的感情，換言之他終會下手殺她。

　　猛一咬牙，雙環趁浪翻雲分神思念嬌妻之際，悄無聲息地由一對翠袖內飛出突襲，同時仰後斜飛，憑她的遁術，只要拉開一段距離，說不定能躲過浪翻雲的追殺。

　　※※※

　　寶庫的秘道被打了開來，傷者首先被運走。

　　這條秘道設計巧妙，先由庫頂直伸十多丈，才往下斜伸，誰都不知出口在那裏。

　　燕王棣果然貫徹承諾，堅持不肯率先離開，置眾人的苦勸來個充耳不聞。

　　此時只有一半人進入秘道之內，想加快點行動都不成。

　　「轟！」

　　又一堵高牆倒下。

　　春和殿就像個弱質女子，正給一群惡漢把衣服逐件脫掉，嬌貴的肉體逐分逐寸地不住暴露人前。

　　范良極卻是最興奮的人，手持大袋，專挑寶庫內的精品塞進去，對炮聲充耳不聞。

　　炮聲倏止。

　　燕王棣、韓柏等均守在中殿處。

　　戚長征訝道：「為何他們忽然客氣起來呢？」

　　僧道衍笑道：「他們在等我們逃出去，好逐一屠戮。燕王棣搖頭道：「任允炆有天大膽子，也不敢毀壞父皇的遺體，負上不孝之名。」

　　眾人點首同意，愈來愈佩服燕王棣洞察無遺的超人見地。

　　殺聲四起。震耳欲聾。

　　連戚長征那麼膽大包天的人都為之色變，厲聲道：「燕王請立即離開，由我老戚擋著他們。」

　　寒碧翠尖叫道：「碧翠死也要和你在一起。」

　　韓柏等正要說話。了盡合什道：「各位施主請和燕王一起走吧！了盡亦會跟來。這處就交給七位師兄。皇上既已壽終正寢，他們亦完成了使命，決意以身殉道。時間緊迫。切勿多言了。」

　　眾人無不心頭激動，往似老僧入定的七位影子太監望去。

　　老公公睜開神光四射的銳目，微微一笑道：「范施主鎖好寶庫。關上地道，而我們則死守這中殿之地，只要不讓他們知道各位如何離去，各位必能安返順天。」

　　燕王棣搶前下跪，向老公公等連叩三個響頭，霍然起立，喝道：「我們走！」

　　虛夜月忍不住「嘩」一聲哭了起來，倒入韓柏懷裏去。

　　了盡與七位同門相視微笑，低喧一聲佛號。迫在眾人背後去了。

　　他們才進入秘道，無數如狼似虎的慓悍兵將。潮水般由各個入口、窗門飛湧而來。

　　老公公一聲佛號，七人一齊出手。

　　※※※

　　浪翻雲仰天一陣悲嘯，閃電移前，間不容髮中躲過雙環凌厲的攻勢。覆雨劍來到手上，後發先至，鬼魅般追到單玉如背後丈許處。

　　單玉如忽感劍氣罩體，魂飛魄散下強攝心神，回身以僅餘的一對翠袖應敵。

　　劍雨漫天灑開，就若月色碎作了無盡的光點，把左衝右突的單玉如籠罩在內。

　　單玉如變成了籠中之鳥，雖有振翅高飛之想，卻闖不出那區區之地。

　　乍合倏分。

　　單玉如玉臉血色盡退，踉蹌倒跌。到站穩時，嬌軀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

　　她身上全無傷痕，但誰都知她吃了大虧。

　　單玉如眼中射出匯集著驚惶、絕望和痛恨的神色。顫聲道：「浪翻雲！你好狠！」

　　浪翻雲收劍回鞘，微微一笑道：「若說狠心，浪某自嘆不如為了一己私，弄得天下生靈塗炭，禍及無辜。像浪某與你無怨無仇，教主仍不肯放過，還以卑鄙手段害死浪某的妻子，你說誰更狠心呢？」

　　再冷哼一聲道：「教主最好找條小河看看倒影。欣賞一下氣功被破後上天對你的懲罰。」

　　掉頭便去。

　　單玉如頹然坐倒地上，不斷打著寒噤，本是烏黑的秀髮已變得灰黯無光，臉與手上的皮膚完全失去了動人的光澤，身體不住抖顫。

　　這時她連自殺的氣力都失去了，臉上現出瘋狂的懼色。

　　浪翻雲轉瞬消失在月照下昏暗的山野裏。

　　※※※

　　地道又深又長，整個時辰後，先頭部隊才抵達另一邊的出口。

　　嚴無懼鑽了出去。推開掩壓著入口的雜物，赫然發覺是個堆放貨物的無人倉庫，不一會他回到入口處，向下面的葉素冬嘆道：「真是精采，老葉你猜這裏是什麼地方？」

　　葉素冬跳了出去，大奇道：「是那裏呢？」傾耳一聽，動容道：「外面是秦淮河嗎？」

　　嚴無懼道：「是秦淮外河和長江口交界處的石頭城水師船塢，外面還泊有幾艘樓船級的水師哩。」

　　葉素冬大喜道：「這裏的指揮方玉璧是我們西寧派的人。」

　　嚴無懼道：「人心難測，誰知他有否投靠天命教，又或決意歸附允炆，先把傷兵運出來，我們集中人力，一舉把船塢控制，然後揚帆入江，那就算允炆有百萬雄師，亦莫奈我何！」計議既定，立即進行。

　　到燕王棣、韓柏等鑽出來後，均有重見天日的感覺。

　　葉素冬、嚴無懼、帥念祖，直破天等四將，領著數百精銳，潛出倉外行事。

　　只有范良極這賊王坐在一角，愛不釋手地點算著順手牽羊得來的寶貝，忽然招手喚韓柏過去。

　　韓柏放開摟著虛夜月和莊青霜那兩條小蠻腰的手，來到他旁邊道：「什麼事？」

　　范良極以眼角一瞟默立一角的陳令方道：「你那便宜二哥定是因去了官而不開心，替我勸他看開點吧！」

　　韓柏知他因曾欺騙陳令方而耿耿於懷，所以份外關心這結拜兄弟。

　　點頭後來到陳令方旁道：「嘿！二哥！」

　　陳令方長長嘆了一口氣。

　　韓柏鼓起勇氣道：「異日燕王得了天下，二哥的官可當得更有威勢，放心吧！我怎也要向燕王給你封個好職位。」

　　陳令方搖頭道：「老哥我一點都不擔心官運，像這麼絕無可絕的險境都可安然脫身，又不用走破鞋子般去逃難，把屁股往船上一放就行了。」

　　韓柏奇道：「那為何你仍是愁眉不展呢？」

　　陳令方淒然道：「我只是捨不得小妮妮哩！她對你二哥我是真情真意，沒有了她，官當得再大都沒有意思。」

　　韓柏恍然而悟，記起燕王棣當日在香神舫上贈他的異族美女。一時熱血上湧，拍胸道：「這事包在我身上，二哥既把朝霞送我，我韓柏赴湯蹈火，都要把小妮妮帶來你身邊。」

　　陳令方嚇得扯著他的衣袖，駭然道：「現在京師遍地敵人，我們又要立刻逃命，你怎也不可以溜回去。」

　　韓柏失笑道：「你忘記了老子是福將嗎？你看四弟我會否像短命的人？」

　　陳令方一想也是，仍不放心道：「但你千萬要小心一點。」

　　范良極這時走了過來，聽到原來是如此這般後，義不容辭道：「念在一場兄弟，本大哥就協助這小子為你載美而回，嘿！讓我先去找月兒霜兒疏通一下，若她們也要跟去就糟了。」逕自找兩女去了。

　　韓柏又問明了陳令方小妮妮住處和有關細節後，燕王棣已和兩女齊往他們走過來。

　　虛夜月泰然地拉著韓柏手臂道：「月兒雖捨不得和夫君分開，但陳二哥的事要緊，月兒絕不會阻擱。」

　　莊青霜兩眼一紅，垂下頭去，幽幽道：「成事後你們怎樣與我們會合呢？」

　　燕王棣道：「這個沒有問題，待會讓本王告訴他們幾個聯絡地點和人物，只要接觸到他們，就可以找到我們了。」

　　伸手親切地摟著韓柏和范良極兩人肩頭，走了開去低聲道：「千萬小心，若你們任何一人稍有閃失，本王會感到抱憾終身。」

　　兩人受寵若驚，至此總感到燕王棣確比朱元璋真誠一點。

　　燕王棣又道：「你們為了朋友的一個小妾，竟肯冒此大險，本王真的非常感動。」

　　范韓兩人心中有鬼，唯唯諾諾遜謝了。

　　燕王低聲說出了剛才所說的聯絡人，這才珍重惜別。

　　此時倉門大開，葉素冬伴著個文秀的將軍大步走進來。

　　那將領一見燕王棣便屈膝下跪道：「小將方玉璧，參見皇上。」

　　眾人均呆了一呆，這時才想起燕王棣早變成大明的天子，只要返回順天，便可揮軍南下，清除叛黨。

　　除了了盡外，倉內所有人全體下跪，向新主高呼萬歲。

　　燕王棣心頭一陣激動，泛起與這些人血肉相連、榮辱與共的感覺。

　　暗下決心，將來就算得了天下，也絕不會學朱元璋般把這些人逐一誅戮。

　　※※※

　　浪翻雲回到金陵城外一所小剎裏，憐秀秀、花朵兒和歧伯正心急地等待著他，還有負起保護他們之責的秦夢瑤，正與憐秀秀在禪室內閒聊著。

　　憐秀秀見浪翻雲回來，像盼望丈夫回來的小妻子般驚喜歡迎。

　　秦夢瑤微笑道：「看浪大哥神舒意暢的風采，單玉如必已伏誅劍下。」

　　浪翻雲欣然一笑，坐在一旁的椅子裏，接過花朵兒奉上的春茗，頷首微笑，淡淡道：「夢瑤是否就此歸隱靜齋，再不履足凡塵呢？」

　　秦夢瑤道：「大致如此，不過剛才皇城內炮聲不絕，顯然是朱元璋出了問題，未能控制全局，夢瑤想回去一見韓郎，才決定返靜齋之期。」

　　浪翻雲露出深思的神色，嘆道：「鬼王果然法眼無差，朱元璋終過不了這三天大壽。相學雖說是小道，但卻真有鬼神莫測之機。」

　　秦夢瑤柔聲道：「韓郎刻下仍在金陵城內，夢瑤送別大哥後，便立即起程去找他。」

　　浪翻雲笑道：「小心一見後又難捨難離，這小子魔種已臻大成之境，對夢瑤會生出強烈的感應力。你的劍心通明根本有他的魔種成份在內，很易會對他情不自禁。好像現在找到藉口，便又要與他胡混去也。」

　　憐秀秀失笑道：「浪大哥竟也會這麼調笑夢瑤，秀秀真不能相信。」

　　秦夢瑤意態自若，淺淺笑道：「大哥愛怎麼說也行。要夢瑤不見他這一面萬萬不行，夢瑤又不是未與他胡混過，多一次少一次都沒有什麼相干。大哥珍重，攔江一戰夢瑤不能來為兩位吶喊助威，只可在靜齋潛心默禱，望此戰能繼百年前傳鷹和蒙赤行的長街一戰，成為千古流傳的美事。」

　　浪翻雲對秦夢瑤答得如此坦白直接，非常欣賞，大笑著長身而起道：「既是如此，大哥再不阻夢瑤你去與情郎相會。我和秀秀亦立即起程，趕赴洞庭。此地一別，可能永無再見之日，好夢瑤你珍重了。」

　　秦夢瑤盈盈起立。向浪翻雲送出一個迷人的甜笑，再向憐秀秀三主僕打個招呼，飄然去了。

　　一切盡在不言中。

第八章　突圍而去

　　范良極、韓柏兩人仗著鬼神莫測的身手，悄沒聲息在金陵的民居上走壁飛簷，迅速移動。

　　城內一切如常，不同處只是家家戶戶張燈結綵，街上趁熱鬧的人比平時多了幾倍，尤其是秦淮河畔舉行燈會的地區，更是擠得水洩不通。

　　兩人大為奇怪，大批車馬調進京城，剛才皇城內又是炮聲隆隆，難道這些人只是當作檢閱軍隊和鳴放禮炮嗎？

　　不過縱使昇平如昔，但他們均想到曾使天下穩定的關鍵人物朱元璋已死了，天下正陷於四分五裂的局勢中，只能憑實力再定出誰人才是新主。

　　只有朱元璋這個人方可鎮著大局，大樹既倒，天下從此多事了。

　　兩人迅快來到陳令方在金水河旁的官宅，只見到宅內燈火通明，平靜安詳，都鬆了一口氣。

　　范良極笑道：「我費了這麼多工夫才把寶庫打開，才不信允炆手下有此能人，看來最後都要被迫把那三公找來，由他們開啟寶庫。」

　　韓柏笑道：「當他們起初以為打開寶庫便可見到幾百人擠作一團的情況，卻發現不但空空如也，連櫃內的寶物都給小賊洗劫一空時，那表情定然非常精采。」

　　范良極興奮道：「這些奸黨還要擔心詔書落到了燕王手裏，不知會有什麼後果。哈！真好笑煞人了。」

　　兩人笑得撞到一堆，才閃電般飛越大街，落到官宅之內，幾個閃騰，依著陳令方的指示，來到了陳令方那愛妾妮娘的宅院上。

　　他們運足耳力，立時聽到下面傳來妮娘那不大純正的語音道：「唉！老爺說過今晚官宴前會先回來洗澡更衣，到現在還不見人影，真讓人家牽腸掛肚呢。」

　　一個似是婢女的聲音道：「夫人和老爺真是恩愛，見少一刻都不行。」

　　妮娘嗔道：「丫頭竟敢笑我，唉！老爺真的對我很好，以前從沒有人那麼痛惜我的，那恩情妮娘怎也報答不了。」

　　婢女與她關係顯然非常密切，笑道：「老爺定是寶刀未老，每次夫人陪夜後，起床後都開心得像小鳥兒般不住歡笑或歌唱。妮娘大窘嬌嗔，接著是一陣糾兼求饒的軟語。范良極以手肘輕撞韓柏，兩人對望一眼，都會心微笑，又為陳令方深感高興。妮娘擔心地道：「剛才皇城隆隆作響，連這裏都感震盪，嚇死人了。」

　　女婢道：「街上的人都說是皇城點燃了特製的大鞭炮，不過廚子張叔卻聽過這種聲音，說是大火炮發放的鳴響，有什麼稀奇呢？皇上大壽，自然要鳴放多幾響禮炮呢。嘆！婢子去看看替夫人燉的參湯弄好了沒有，那是老爺特別為夫人找來的上等人參呀！」婢女前腳才踏出房門，兩人便分由前後窗溜入房內。妮娘見忽然多了兩個人闖入來，大驚失色，正要尖叫，范良極已道：「嫂子是我們，不認得了嗎？」

　　妮娘捧著心兒差點躍了出來的驕人胸脯，驚魂甫定道：「原來是大伯和四叔，老爺整天都提著你們呢。」

　　當日燕王把她贈與陳令方時，韓柏和范良極均是座上客，他們形相特別，天下難尋，妮娘印象深刻，故一眼就認了出來。

　　范良極以最快的速度略作解說。妮娘立即花容失色，手足無措，不知先幹何事才對。

　　韓柏道：「二嫂先遣散婢僕，著他們立即躲到親戚處暫避，至緊要莫再回來，沒親戚的只要給足銀兩，可找個客棧躲他一晚，明早立即離開京城。」

　　妮娘六神無主，心亂如麻道：「我不知錢放在那裏？」

　　范良極賊眼一翻，哈哈笑道：「這個包在大伯身上，來！我陪二嫂你去處理一切。」又向韓柏喝道：「你負責監視動靜，說不定允炆無法可想時，會由你嫂嫂處追查你二哥的行蹤。」

　　韓柏想起天命教的厲害，忙由窗戶回到屋頂，全神把風。

　　夜風徐徐吹來，天上明月高照，韓柏神舒意暢，若非因朱元璋、忘情師太和影子太監等的過世心中仍餘哀痛，說不定會哼起歌來。

　　唉！今天真的雙手染滿血腥，也不知殺了多少人，回想起來亦要身體打顫，奇怪是當時卻是愈殺愈起勁，難道那才是魔種的本性？

　　忽地心中一動，一道嬌小的人影由官宅走到街上，忽地加速，轉瞬遠去。

　　韓柏嚇了一跳，慌忙翻入內宅去找范良極。

　　大廳內聚了二十多名婢僕，正由妮娘逐一贈予豐厚的遣散費。

　　婢僕和主人間顯然關係極佳，人人都眼紅紅的，幾個婢女更哭了起來，難捨難離。

　　韓柏來到范良極旁，說出所見。

　　范良極一震道：「人已發散齊了嗎？」

　　妮娘正魂頭轉向，不辨東西，聞言美目環掃，吃驚道：「小青到那裏去了？」

　　眾人均臉臉相覷。

　　范良極和韓柏交換了個眼色，心知不妙。這小青不用說都是天命教的臥底，現在是趕去通風報訊。

　　范良極站起來拍掌道：「官兵立即要來捉人，你們手頭的銀兩足夠買屋買地，只要勤勤儉儉，可一世無憂，快！立即疏散，千萬不要走在一起。」

　　眾婢僕聽得官兵快來抄家拿人，腳都軟了，累得韓范兩人又扶又推，才離府各自去了。

　　妮娘這時換過方便行動的裝束，揹了個小包裹，焦急地等待著。

　　宅外忽然衣袂聲響，也不知來了多少人。

　　范良極好整以暇，先把一塊厚布摺好放在背後，才著妮娘伏到他背上，由韓柏把兩人綁好。

　　妮娘見這大伯老得滿臉皺紋，又守禮之極，放下心來。

　　老賊頭傳音道：「我們先躲一躲，待他們以為宅內無人時，你才撲出去亂殺一輪，不要留情。我則帶二嫂直接逃出金陵，把她送回去給你二哥，你脫身後立即前來會合。」

　　兩人對望一眼，兩手緊握到一起，比親兄弟還深厚的感情，流過兩顆灼熱的心。

　　范良極呼的一聲，閃到了樓上去。

　　韓柏哈哈一笑，先把桌上餘下的銀兩在腰間，才在大廳一張太師椅大馬金刀般坐下，鷹刀放在旁邊几上，還翹起二郎腿，悠閒地哼著虛夜月平時最愛唱的小調。

　　心裏想著對方最強的幾個人，當然以單玉如、不老神仙、鍾仲遊、解符、白芳華和楞嚴為表表者。

　　單玉如遇上我的乖夢瑤，能否保命都是未知之數。不老神仙真元損耗極大，沒幾天功夫，休想再出來作惡。鍾仲遊他是更清楚，那一刀足可使他躺上幾天。解符又中了忘情師太死前反擊的一掌，功力應大打了個折扣。所以最可怕的只剩下了個白芳華。

　　她在太監村醒過來後，發覺事實與先前悲觀的猜想完全是兩回事，會有什麼反應呢？單玉如若被夢瑤誅除，天命教教主之位，是否會落到她手上？驀地有人在外頭大喝道：「范良極給本官滾出來受死。」

　　韓柏認得那是楞嚴的聲音，知道對方急於擒拿己方的人，好迫問出燕王的下落，所以現在必是傾巢而來，此仗頗為不妙。

　　他坐的位置在大廳一角，除非進入廳內，否則便看不見他。

　　楞嚴冷哼一聲，叫道：「給我搜！」

　　所有門窗立時破碎，大門整扇給人震得倒飛入廳。也不知多少人衝了進來。

　　韓柏發出幾縷指風，彈熄了所有燈火，撿起鷹刀，離座飛出。

　　在暗黑裏人影幢幢，他才撲出去，一刀一拐立往他身上招呼，不但疾快無倫，且功力深厚，招數威猛之極。

　　韓柏想不到對方有此好手，悶聲不響，掣刀硬擋，發出一連串金鐵交擊的脆響。

　　那兩人武功雖高明，那抵得他魔道合流的驚人氣勁，甫一交接，便硬給震退開去。

　　四把劍在黑暗中四方八面往他攻來，雖及不上先前兩人，但都是罕見的好手。

　　韓柏知道若不大展神威，只是這批人便可把他圍在這裏，冷喝一聲，施出由戰神圖錄領悟回來的刀法，刀勢大開大闔，流走無跡，同時迅速閃移，教敵人無法捉摸他的刀勢，更難以把他圈死在重圍裏。

　　鷹刀疾如電閃，兩人立即應刀拋跌，命斃當場。

　　凜冽的刀氣，籠罩全場。

　　那使拐和用刀的又再次撲上來。

　　韓柏哈哈一笑，刀光暴漲，全力橫掃，登時生出衝殺於千軍萬馬中的慘烈氣概。

　　那兩人大吃一驚，施盡渾身解數，死命擋格。

　　那知韓柏這一刀來自戰神圖錄，全無成法，卻暗符天地之理，竟若魚過石隙，在兩人拐刀之間的空隙處滑過。

　　兩人魂飛魄散時，同時咽喉一寒，丟掉刀拐，倒跌身死。

　　敵我雙方無不愕然。

　　韓柏是不知自己為何會使出這麼神妙的一招；敵方更想不到武功最強的兩個人，竟如此不堪一擊。

　　在廳內的十二個人，同時生出怯意，鬥志全消，若非有嚴令在身，恐已奪門而逃。

　　韓柏哈哈一笑，一振鷹刀，找了個最近的敵人撲去。

　　那人像見到死神接近般駭然猛退。

　　韓柏趁勢人刀合一，穿窗而出，大叫道：「在裏面的是浪翻雲，大家快逃命！」

　　外面層層疊疊，圍著最少數百人，大都舉起火把，將宅第照得有如白晝，至少一半人手持弩箭，蓄勢以待。

　　但因韓柏把刀捧在臉門處，加上身法迅速，楞嚴等又以為裏面只有范良極一人，一時竟認不出他是誰。聽到浪翻雲威震天下的名聲，無人不心頭震蕩，更無暇想到韓柏的真正身分。

　　最妙的是今次來的大部份是楞嚴系統的錦衣衛，而韓柏穿的剛好是錦衣衛的裝束，一時連楞嚴都給他瞞過了。

　　「颼」的一聲，韓柏落到對面街的屋頂上，刀光大盛中游飛一匝，登時有五人拋跌喪命，其中兩人不待鷹刀及體，便給刀氣入侵，活活震斷心脈而亡。

　　楞嚴大喝道：「那是韓柏！上！」

　　韓柏倏進忽退，鷹刀不住催發勁氣，火把紛被掃滅，持弩者則弓斷人亡，敵方形勢大亂。

　　四方八面的人都給他牽引得轉過頭來追殺。

　　鷹刀掣動處，總有人應刀由屋簷頂掉往街上。

　　范良極的笑聲傳來道：「韓小子快走，你老子我去也！」

　　聲音瞬即遠去。

　　楞嚴氣得七竅生煙，凌空撲來，一對奪神刺照臉往韓柏攻到。

　　隨他同時掠過來的一對男女，男的手提長刀，身材矮瘦，女的手掣長劍，生得英姿爽颯，正是那晚在長江官船晚宴時，隨楞嚴同來赴會的四大戰將中的人物。

　　韓柏哈哈一笑道：「楞兄不隨令師弟回去，是否因這裏的食用較好呢？」

　　鷹刀一振，幻出重重刀浪，先把湧上來的敵人迫得人仰馬翻，才一刀往楞嚴劈去。

　　楞嚴但見對方隨便一刀揮來，卻是變幻無方，忙不住變招，仍給對方劈中手上奪神刺，一股大力湧來，在半空處那用得上力，一聲悶哼，竟給他劈得倒飛回去。

　　韓柏順手一刀，斬在那矮瘦的戰將刀上，使了一下拖字訣，使得那人橫跌往街上，同時連消帶打，與那美女刀劍交觸時，往回一拖，那美女不但劍勁盡被化去，還給他帶得身不由己，收不住勢子，直往他懷內撞去，就像辛辛苦苦撲過來，專誠向他投懷送抱的樣子。

　　無意中一連幾刀，韓柏把戰神圖錄的精義發揮得淋漓盡致，真有天馬行空，不可一世的氣魄。

　　那美女大吃一驚，運了個千斤墜，希望能在撞入韓柏懷抱前，落往下面街道去。豈知韓柏彈了起來，忽然間自己已給他抱個滿懷，還封著了穴道，長劍立時甩手掉下。

　　韓柏長笑聲中，摟著這千嬌百媚的美人兒，沖天而起，還大喝道：「有自己人呢！我們不要放箭！」

　　眾敵人一愕間，他早落到街上，以美女為盾，硬是撞入重圍裏，在人仰馬翻中，揚長而去，竟沒有人能使他停下片刻。

　　楞嚴賠了夫人又折兵，氣得瘦臉發青，又是徒呼奈何。

　　在這一刻，他終體會到種魔大法的厲害。

　　※※※

　　四艘水師樓船順江而下，全速離開京師開往靠海的鎮江府。尚有八艘較小型的船艦，前後護送。

　　方玉璧水師的兵員徵召自山東一帶，本就是燕王棣藩上的屬民，又沒有家小在京，說走便走，全無牽掛，忠心方面更不成疑問。他們還是三天前才奉朱元璋之命調入這船塢，可知朱元璋的思慮是多麼週詳和謹慎。

　　燕王自登船後便避入靜室練功，好盡早回復功力。

　　莊青霜則負起照顧親爹和沙天放之責，剩下的虛夜月給谷倩蓮硬拉了出艙廳趁熱鬧。

　　眾人死裏逃生，份外高興。不過雲清、雲素都正在停放忘情師太遺體的房內唸經，故不敢喧嘩。

　　談興正隆時，向清秋夫婦欣然前來參與這小聚會。

　　戚長征惋惜道：「只恨沒有帶兩罈清溪流泉來，否則今晚更能盡興。」

　　向清秋笑道：「美人如酒，此處美女如雲，花不醉人人自醉，縱是無酒又何妨呢？」

　　谷姿仙笑向雲裳道：「原來向先生如此風流自賞，夫人對他放心嗎？」

　　雲裳與向清秋相視一笑後，道：「到現在仍未拿到他的痛處，根本不知應放心還是應該不放心。」眾人笑著起哄。戚長征道：「行烈！京師的事總算告一段落，你是否與岳丈岳母會合後，立即返回域外呢？」

　　虛夜月愕然道：「這就要走了嗎？」側頭盯著谷倩蓮，顯然最捨不得她。

　　谷倩蓮兩眼一紅，垂下頭去，手卻伸了過來，用力握著虛夜月柔軟的小手。

　　風行烈見眾人無不瞪著他，吁出一口氣道：「此事要和岳丈商量一下，才可決定。」

　　谷姿仙淡淡道：「若能助燕王打天下，不是也等若收復了無雙國嗎？」

　　眾人均點頭稱是，以他們現在和燕王的關係，只要他奪得天下，那時他肯點頭，無雙國還不是立時重歸她谷家所有。此事對燕王亦有利無害，多一個有親密關係的藩國，總比落到沒有關係的人手內為有利。

　　虛夜月鼓掌道：「我們又可在一起了。」

　　寒碧翠忽道：「為何薄姑娘沒有下來呢？是否忘了邀請她了。」

　　小玲瓏道：「她說很累，須休息一下。」

　　眾人都知這是推搪之詞，禁不住眼光都飄到戚長征那裏去。

　　虛夜月跳了起來道：「我還是去拉霜兒下來，免得她給悶壞了。」一蹦一跳地去了。

　　戚長征見各人仍是瞧著他，尤其是寒碧翠的目光最使他受不了，顧左右而言他道：「眼前當念之務，就是要助燕王與允炆爭天下，而且必須速戰速決，把戰事儘量局限在幾個地區裏，免得人民生活受到波及。」

　　見各人無不點頭同意，續道：「但我們就算到順天去，都幫不上多大忙。可是若能奪回怒蛟島，重新控制長江，那時只要燕王揮軍南下，我們便可順江而去，會師攻入京師，所以能否奪回怒蛟島這基地，實是能否速勝的關鍵。」

　　谷倩蓮讚道：「想不到老戚你也開始肯用腦筋了，說得既動聽又頭頭是道。」

　　戚長征笑罵道：「你這牙尖嘴利的小傢伙，我老戚一向英明神武，只是你腦袋只裝著一個風行烈，沒想到其他東西罷了！」

　　谷倩蓮俏臉飛紅，反脣相譏道：「你是東西來的嗎？你根本不是東西！」

　　各人為之莞爾。

　　陳令方這時不知由那裏鑽出來，捧著一大罈酒，道：「水師本不准藏酒，幸好先帝有命，著白指揮把兩罈清溪流泉運往江南，以獎勵當地官員，現在自然是我們的了。」

　　眾人歡聲雷動。忘了不得喧嘩的顧忌。

　　當下自是合作之極，拿杯的拿杯，斟酒的斟酒，喜氣洋洋。

　　陳令方嘆道：「沒有了大哥和四弟，總像欠缺了點什麼似的，何時我們可共聚一堂，若有浪大俠和夢瑤在，就更完滿了。」

　　風行烈笑道：「放心吧！我看最遲明天早上，他們就可趕上來了。」

　　寒碧翠道：「希望他們能在鎮江府與我們會合就好了。」

　　戚長征皺眉道：「最好如此，否則由運河北上山東，我們若想返回洞庭，必須棄舟登陸，那時就麻煩哩。」

　　驀地有人嘩一聲在近艙門處哭了出來，只見莊青霜掩臉奔了回去，虛夜月則追在她身後。

　　眾人知道莊青霜聽聞戚長征之言，心懸韓柏，忍不住悲從中來。均大感意興索然。

　　陳令方連喝兩杯酒，頹然道：「我還是回去睡覺好了，希望明早起來，見到他兩人在渡頭等著我們。」

　　戚長征自責道：「都是我不好！」

　　向清秋道：「怎關戚兄弟的事，熱戀中的年輕男女都是這樣的了。」

　　又笑道：「沒有分離又那有別後重逢的滋味。」

　　經他一說，各人又再開懷。

　　寒碧翠湊到戚長征耳旁道：「為何你不去看看薄昭如？」

　　戚長征虎軀一震，不能相信地看著寒碧翠。

　　這美女秀目一瞪道：「看什麼，還不快滾。」

　　戚長征如奉綸音，飛身去了。

第九章　秦淮燈會

　　韓柏抱著那不知名的美女，展開他揉合了魔種變幻莫測的特性和范良極天下無雙的夜行術，不片刻便把追蹤者甩掉，來到一戶大宅人家的後園裏，才把那美女放開，還解了她被封的穴道。

　　美女沒有逃走或反抗，只在月色下瞪著他，沉聲道：「你解開我的穴道，是否認為可隨時把我再制著呢？」

　　韓柏嘻嘻笑道：「剛才多有得罪！祈為見諒。美人兒你現在可回家睡覺了。」

　　美女一呆道：「你真的肯放我？」

　　韓柏聳肩道：「當然啦！本大──嘿！本浪子和你往日無冤，今日亦不算有仇，還會拿你怎樣？哈！可以拿你來作老婆自是最好，不過我卻知道姑娘玉潔冰清，尚是處子之軀，絕非天命教的妖女。」

　　美女先是氣得杏眼圓睜，聽到最後兩句，繃緊的玉容鬆緩下來，幽幽嘆了一口氣，默然不語，但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韓柏道：「姑娘高姓大名，是那裏人氏，看來並非中原之人。」

　　美女乖乖答道：「人家的漢名叫邢采媛，是色目人，樣子當然長得不同啦！」

　　韓柏大奇道：「姑娘為何對我忽然沒有半分敵意？」

　　邢采媛再嘆了一口氣，移後兩步，在一張石橩坐了下來，一對手肘摑在大腿處，撐起兩手捧著臉蛋，一副愁眉難展的樣兒。

　　韓柏最愛與美女胡鬧，那管她是敵是友，走過去差點貼著她坐下，看著她有若精雕出來的美麗輪廓，柔聲問道：「邢姑娘因何滿懷心事？」

　　邢采媛吐出一口香氣，像對知交好友吐露心聲般道：「當年人家奉小魔師之命，到來協助楞爺，全是為了本族的生死存亡，故義不容辭，可是現在楞爺投靠了天命教，還真的當起大官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剛才刺你那劍根本未盡全力，才給你那麼手到拿來，抱了個滿懷不肯放手。唉！人家真的心灰意冷，只想早點回家去，楞爺的事再不管了。」

　　韓柏感到此女既坦白直接，又話帶天真，大生好感，用肩頭輕撞她一下道：「那最好了，姑娘有沒有盤川，要不要我借點給你，不過記著要還的。」

　　邢采媛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道：「吝嗇鬼！」

　　韓柏笑道：「我還未說完，若能給我來個擁抱吻別，就不用還了。」一拍腰裏，保證道：「看！老子多麼富有，嘿！我一生人最多銀兩就是今晚了。」這些錢其實都是妮娘遣散婢僕後剩下來的，給他這見錢眼開的人手到拿來，據為己有。

　　邢采媛「噗哧」一笑，閉上美目，嘟長小嘴道：「那就吻個飽吧！」

　　韓柏愕然道：「這麼容易便可得到姑娘的香吻嗎？」

　　邢采媛睜眼笑道：「你說容易也可以，人家歡喜你，就什麼都容易。若是討厭你，就死也不行。」

　　韓柏覺得自己有點像和雁翎娜說話的味道，暗想外族女子，確比漢女直接大膽多了。結結巴巴道：「你還是第一次和我說話兒，就那麼快歡喜上我了嗎？」

　　邢采媛嗤之以鼻道：「有什麼不可以，那晚在官船上，和你交過手鬥不過你，當時便歡喜上你，人家最歡喜有本領的男人，你又長得像馬般強壯好看，歡喜你有什麼稀奇呢。」

　　韓柏啼笑皆非，哂道：「妳的楞爺不是也挺有本領嗎？那你喜歡他嗎？不過他頂多只是匹又瘦又高的馬。」

　　邢采媛神色一黯道：「我也曾歡喜過他一段日子，不過他愛的是陳玉真，其他女人只是拿來洩慾，我為此才不肯讓他碰我。」

　　韓柏對她毫不隱瞞大為訝異，不過亦頗感沒趣，看來她很容易愛上別人，使他感到縱得到她的芳心亦非那麼珍貴。

　　邢采媛別過臉來瞧著他道：「還要不要吻人家？我要走了！」

　　韓柏嚇了一跳，道：「妳還要回楞嚴那裏去？」

　　邢采媛道：「當然，楞爺那麼疼愛我，要走也要和他打個招呼，若他剛才不管我死活下令放箭，我便永遠都不回到他身邊去。」

　　韓柏站了起來，伸個懶腰打著呵欠道：「今晚太累了，下次再親嘴巴！」

　　邢采媛跟著立起，喜孜孜道：「唔！韓柏你妒忌了，真的很好！」

　　倏地伸手勾著他脖子，湊上香脣，輕輕吻了他一口道：「你剛才抱得人家真舒服，我相信被你抱過的女人，都忘不了你。」

　　一陣嬌笑，飛退開去，直至躍上牆頭，還在向他揮手。

　　韓柏大叫精采，一聲歡呼，由另一方向離開，不片刻來到秦淮河畔，只見花燈處處，平時躲在深閨的女孩都走出家門，來和陌生男子擠擠碰碰，小孩子則連群結隊，燃點爆竹煙花。

　　韓柏見狀，一時興起，躍下橫巷，奔出長街，擠入了人流裏。

　　※※※

　　戚長征輕敲了薄昭如的房門，低喚道：「薄姑娘！」

　　「盯！」的一聲，房門打了開來，露出薄昭如那風韻獨特的臉龐，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後，輕輕道：「你這樣來找人家，不怕寒掌門不高興嗎？」

　　戚長征大感愕然，隱隱間覺得兩女的關係有點不妥，不過寒碧翠既主動要他來找薄昭如，便是她在讓步了。

　　眼前薄昭如對自己的欲拒還迎，會否亦因為寒碧翠而起，事實上薄昭如由始至現在都在對他顯出情意。

　　想到這裏，膽子立時壯了起來，往薄昭如移去。

　　薄昭如吃了一驚，退入門內，他也忙閃了進去，邊關門邊答：「是她要我來找你，看你累成怎麼一副動人樣兒，她叫我來時還表現得很高興呢？」

　　薄昭如被他開門見山的調情話兒弄得手足無措，芳心亂成一片，竟然衝口而出道：「你在騙我！」

　　戚長征含笑打量著這充滿成熟女性風情的美女，見她秀髮鬆亂，身上穿的是單薄的素黃內褂，另有一股嬌慵不勝的姿態，平添了使人心跳加速的風情，忍不住把眼睛湊了上去，只差兩寸許就觸及她的臉龐，含笑道：「我老戚會是說謊的人嗎？」

　　薄昭如自然地螓首往後稍作仰讓，但身體卻沒有退後，只是似嗔非嗔地蹙起那對修長入括的黛眉。

　　戚長征心中一蕩，差點便想把她摟著先親個嘴，但想起這麼做太不尊重她了，忙壓下這股衝動，深深的看著她，卻沒有說話。

　　薄昭如大感吃不消，寧願他滿口輕薄話兒，也不似現在那種曖昧和尷尬，微嗔道：「戚兄！」

　　戚長征嘆了一口氣，忽然掉頭往房門走去，竟是一副立即要離開的樣子。

　　薄昭如吃了一驚，愕然道：「你到那裏去？」話出口才知不妥，這不是要他留下嗎？這小房間可算是她臨時的閨房，讓一個男人闖進來已於禮不合，何況還要他留下來。

　　戚長征心中暗喜，這一著以退為進，果然測試到她真正的心意，卻不說破，怕她面嫩受不住，頹然道：「薄姑娘太誘人了，若在下不立即離去，恐怕忍不住會冒犯了姑娘。」

　　薄昭如立時霞燒玉頰，垂下螓首，咬著脣皮，好一會後才以蚊蚋般的聲音道：「走便走吧！不過你先告訴人家，寒掌門是否知你來找昭如都不生氣呢？」

　　戚長征狂喜轉身，倚門仰天打了兩聲哈哈，無限滿足的嘆著氣道：「原來如妹你一直拒絕我戚長征，只是為了與碧翠間有點問題，實不相瞞，今趟真是碧翠自己親口著我來慰問你的呢。」

　　薄昭如大窘，更抵受不住戚長征的表情和貪婪的目光，背轉身嬌嘆道：「莫要說三道四，既然不是你自己想來，立即給人家滾蛋，以後我都不要見你。我恨死你了，一副自以為了得的氣人模樣。」

　　戚長征自幼就在脂粉叢中打慣滾，那還不知她是因面嫩而大發嬌嗔，心中泛起失而復得，銷魂蝕骨的迷人感覺，決意暫時不追問她和寒碧翠間的事，往前移去，由後探手往前，把她摟個結實，兩手緊箍在她動人的小腹處。

　　薄昭如豐滿的胴體抖顫起來，「啊！」一聲張開了檀口，酥胸劇烈起伏著，喘息道：「戚長征！噢！不可以這樣。」

　　戚長征以粗臉指擦著她嫩滑的臉蛋，眼光肆無忌憚地由她香肩上這方便的角度直接透視她襟口內無限迷人的勝景，溫柔體貼地吻著她的玉頰道：「薄昭如，嫁了給我老戚吧！我保證你會打後的下半世幸福快樂！」

　　他的語氣肯定兼有誠意，薄昭如一聲呻吟，再說不出抗議的話來，完全軟化在他刺激無匹的擁抱和熱情裏。

　　他是那麼強壯和充滿男性陽剛的魅力，又是充滿了狂野和不守任何規則的侵略性，在使她甘願降服。

　　不過她縱使想出聲抗議都辦不到，戚長征已捉著她俏秀的下巴，將她的小嘴移到一個予他最大方便的位置，重重吻了過來。

　　「嚶嚀」一聲，薄昭如的初吻終於獻了給他。

　　她確曾下過不嫁人的決心，可是那天見到戚長征為情借酒消愁，禁不住心生憐惜，只是這略一動情，便一發不可收拾。這些日子來暗自飽受折磨，但礙於寒碧翠，怕她嫉妒阻撓，始終不敢接受戚長征的追求，現在障礙消除，那還抑制得住有如滔天激浪的愛意。

　　戚長征的吻固使她差點融化，最可恨是這壞蛋毫不客氣，一雙手已開始肆無忌憚的向她展開無所不至的侵犯，挑起了她深藏多年的愛火熱焰，教她羞赧難堪當。

　　「篤！篤！篤！」

　　敲門聲響。

　　兩人嚇得分了開來。

　　戚長征一邊幫他把完全敞開了襟口，使雙峰盡露的上衣拉好，邊問道：「誰？」

　　寒碧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道：「是人家啊！方便進來嗎？」

　　薄昭如像喝醉了酒般的俏臉露出駭然之色，打手勢要他出去應付她。

　　戚長征微笑擰了她一下臉蛋，過去把門拉開，寒碧翠笑吟吟走了進來，眼光在薄昭如身上打了個轉，欣然道：「昭如姊不要著窘，我們的夫君就是那副德性，你只要退讓一步，他就會飛擒大咬，絕不放過。碧翠早身受其害，昭如姊很快就會習慣的了。」

　　戚長征失笑道：「身受其害？我看是身承其福才對！」

　　寒碧翠嗔罵道：「饞嘴！給本掌門滾出去，我要和昭如姊說親密話。」

　　薄昭如臉若火燒，卻知寒碧翠對她再無芥蒂，又是心中歡喜，站在那裏，肉體好像仍在給戚長征那對壞手巡遊著，一時間不知如何自處。

　　戚長征怎肯離去，潑皮無賴的挨在艙房夾壁處，帶笑道：「出嫁從夫，怎可悖逆人倫把我趕出去，快告訴我你兩人間曾發生過什麼意氣之事，好讓為夫為你們擺平。」

　　寒碧翠兩手負後，挺起嬌傲的胸膛，笑意盈盈撒嬌般向薄昭如道：「我們應告訴他嗎？」

　　薄昭如嬌羞搖頭。

　　寒碧翠走了過去，扯著戚長征，便把他推出房門外，喘著氣笑道：「滾！我們寒家的規矩是出嫁夫從。」

　　「砰！」的關上了房門。

　　戚長征正搖頭嘆息，只聽虛夜月的甜美聲音在旁道：「好了！死老戚！竟給翠姊捉到你偷入人家姑娘的閨房。」

　　戚長征一時沒留心虛夜月在鄰房探頭出來，故意作弄她道：「好了！橫豎韓小子不在，便讓老戚來陪月兒。」

　　嚇得虛夜月尖叫一聲，趕快關門，還上了門閂。

　　遠處房門打開，輪到陳令方探頭出來，叫道：「好老戚，橫豎給趕了出來，快來陪老哥喝杯酒吧。」

　　戚長征大喜走了過去，心中充滿了幸福的感覺。

　　人生至此，尚有何求。

　　※※※

　　韓柏的理智在催促自己趕快離開這險地，但情緒上卻很想留下來，似乎有某種美好的事物，正深深吸引著他。

　　沿著秦淮河北岸幾條青樓酒館林立的大街，都封了起來禁止車馬經過，用作燈會的場地。

　　各式各樣的綵燈，在沿街門簷和樓房上高高掛起，相互爭妍鬥麗，照得秦淮河都變成五光十色的世界。

　　猜燈謎，占卜和擺賣零食的滿佈長街兩旁，各有引人興趣，惹得圍者如堵。歡笑、喧嘩，熱鬧得教韓柏差點忘了他們慶祝的對象，剛離開了人世。

　　近河處鑼鼓喧天，韓柏隨著洶湧人潮，走了過去，原來是舞火龍的節目。

　　往秦淮河望去，更是乖乖不得了。

　　河上所有大小船隻，全掛滿了綵燈，加上河水的反映，使他目眩神迷，不相信人間有此奇景。

　　其中最大的香醉舫，至少掛著上千綵燈，壯麗處使人嘆為觀止。

　　韓柏想起媚娘等人，嘆了一口氣。

　　背後忽然有人壓下聲音道：「兄台何事唉聲嘆氣呢？」

　　韓柏大喜轉身，歡呼道：「天啊！原來是我的小夢瑤，難怪我怎也捨不得離開此地呢。」

　　秦夢瑤一身男裝，一襲青衣，有著說不出的瀟灑和形容不盡的淡雅風流。

　　韓柏一把抓著她的小手，拖著她沿河而去，在人潮裏艱難地緩行。

　　四周雖是以千計的人，可是在他眼中心內，卻只有身旁這使他傾倒迷醉的仙子。

　　秦夢瑤柔順地讓他拖著手兒，還主動挨靠著他，好依偎得更緊密。

　　韓柏興奮得說不出話來，感覺著她玉手用力抓緊他所顯示出來的情意，心神皆醉，不知身在何方。

　　高掛的華燈映照下，使這一切更具有超乎現實的特質。

　　秦夢瑤柔聲道：「本來人家可早點來找你，因剛碰上禪主，才遲了點兒。」

　　韓柏道：「我還以為夢瑤在除掉單玉如後，會立即返回靜齋。唉！你都不知道你那副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樣多麼駭人，嚇得我癡心妄想也不敢。」

　　秦夢瑤微嗔道：「人家有說過不把你放在心上嗎？單玉如確被除掉了。但動手的卻是真正的大俠，不是那大什麼的。」說罷甜笑起來，無限風情地橫了他一眼。

　　韓柏渾身骨頭都輕了，湊下頭去，在她臉蛋親了一口，惹得旁邊一群小孩，瞪大眼睛看著他們。

　　秦夢瑤以深情的眼神回應了他的親吻，瞬眼間又回復那一塵不染的閒雅模樣，低聲道：「我們離開這裏好嗎？」

　　韓柏搔頭道：「附近那間客棧最好呢？」

　　秦夢瑤「噗哧」笑了起來，白他一眼道：「你見到夢瑤，就只能想這種壞事嗎？」

　　韓柏見她毫無拒絕之意，不止是頭癢，而是全身都癢起來，拉著她加快腳步，硬擠到一邊，也顧不得驚世駭俗，拉著她騰上屋簷，幾個起落後，離開了會場。

　　秦夢瑤一聲「跟我走」，反拉著他逢屋過屋，朝南而去。

　　韓柏抓著她的柔荑，看著她在夜空奔掠衣袂亂飛的仙子樣兒，幾疑自己只是在最美麗的夢境裏。

　　忽然間，秦夢瑤又再是屬於他的了。

　　他感到縱使自己要和她再結合體之緣，她也絕不會反對。

　　前方出現一組巍峨壯觀的建築組群。

　　韓柏凝目一看，見到外牆的大門兩旁有石獅一頭和兩座石牌坊，額文分別是「旁求俊義」和「登進賢良」。大奇道：「這是什麼地方，客棧不會是這樣子吧？」

　　秦夢瑤嬌笑吟道：「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你這人呢！連天下仕子人人憧憬的貢院都不知道。」

　　韓柏哂道：「金榜題名，怎及得上洞房花燭，我們都是去那間客棧找個上房好了。」

　　秦夢瑤大嗔道：「人家回山在即，所以要來陪你飽覽金陵勝景，傾盡深情，你卻只想把人弄到床上去，何時你才學曉揣摩女兒家的心意。」

　　韓柏大笑道：「原來夢瑤還是要走，好吧！今晚就由夢瑤作主，我大什麼無不遵從。」

　　秦夢瑤見他表現得如此灑脫，頓感意外，歡喜地道：「那就跟夢瑤來看看那塊金榜。」

　　領著他越過高牆，躍落黑沉沉的院落裏，不過對他們來說，憑著天上的明月，黑夜和白晝分別不大。

　　不一會他們來到一面大照壁前，上堆盤龍，頗具氣勢。

　　韓柏奇道：「這塊照壁全是浮雕，怎樣張貼榜文。」

　　秦夢瑤偎入他懷裏，柔聲道：「韓郎啊！這照壁後臨貫院街，才是張貼金榜的地方。唔！」

　　韓柏早把她小嘴封住，痛吻起來。

　　秦夢瑤熱烈癡纏地反應著，魔種道胎渾融一體的感覺，教這對男女魂為之銷。

　　韓柏離開了她的香脣，盯著她半閉的星眸，柔聲道：「我那對手可以不規矩一下嗎？」

　　秦夢瑤張開美目，愛憐地撫著他臉頰，深情無限的道：「怎樣不規矩都可以，夢瑤根本是你韓家的人，永遠不會改變，就算以後夢瑤回返靜齋，身心仍是屬於韓郎的。」

　　韓柏一震道：「真是這樣嗎？為何上次假道別時，你卻擺出那凜然不可冒犯的可惱樣兒？」

　　秦夢瑤柔順地道：「夫君息怒，當時若非那樣，怎騙得單玉如現身出來。現在諸事已了，燕王又安返順天，夢瑤除韓郎外，再無其他心事，所以才要來找韓郎，作正式的道別，好留下一段美好的回憶。」

　　韓柏點頭道：「夢瑤放心回去吧！就算你以後連我都不想，為夫亦絕不會怪你，只要夢瑤能專心追求自己歡喜的理想，為夫便感到無限欣慰了。」

　　秦夢瑤主動移轉嬌軀，纖手纏上他的頭頸，用盡氣力擠緊他，讓動人的胴體偎貼得再容不下任何東西，歡喜地道：「夢瑤從未試過和天道這麼接近，這一切均是拜夫君所賜。若非有夫君為夢瑤替萬民的福祉努力，夢瑤亦難以獨善其身，韓郎啊！你知否夢瑤對你的感激有多大，愛你有多深呢？」

　　韓柏聽得虎軀一震，把她壓到照壁去，雙手滑入了她衣服裏，撫摸著她凝脂白玉般的仙軀，嘆道：「到現在我才真正感受到夢瑤對我的情意和愛戀，以前只以為至少有一半是因你可憐我的癡心，天啊！韓某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秦夢瑤任他輕薄，由他以最壞的手法挑起她原始的情慾，嬌喘著道：「韓郎啊！好好珍惜我們這次道別，讓人家陪你去追上月兒他們好嗎？」

　　韓柏停下了作惡的大手，喜出望外道：「哈！我還以為你立即要走，原來還有一天半晚與我雙宿雙棲的好時光，那我就不急了。嘿！本夫君的魔種是否厲害多了？」

　　秦夢瑤勉強睜開秀眸，無力地瞟他一眼，柔順地道：「由始到終人家都抗拒不了你，也不願抗拒你，甚至想望你對人家使壞。今次來前，早打定主意，任你行兇作惡，這樣說，你明白夢瑤的心意了嗎？」

　　韓柏嘆道：「若能有條小舟，順江東去，我們什麼都不管，只是纏綿親熱和說說瘋話兒，那就好了。」

　　秦夢瑤點頭道：「韓郎說得對，大江反比陸路安全，因為允炆已知燕王等率山東水師順水遠遁，水路難以追及，惟有抄捷徑由陸路追截。不過若我們循水道追去，除非他們停下來等我們，否則永遠要差上了幾個時辰呢。」

　　韓柏道：「朱元璋真厲害，只是山東水師這著佈置，使他死後仍能操縱著天下大勢。」

　　秦夢瑤道：「夢瑤有匹千里快馬，藏在北郊。來吧！韓郎先疼愛夢瑤一下，我們才動身起程，作送君千里的愛情壯舉。」

　　韓柏歡欣若狂，竟就在這貢院無人的角落，倚憑著代表天下仕子夢寐以求，望能名題其上的金榜，再度與這超塵絕俗的仙子享受著深情的暢吻。

　　生命攀登至最濃烈的境界。

第十章　龍回大海

　　燕王棣做完功課，在主艙內召見各人，風行烈、戚長征兩人亦被邀列席，使人覺得事不尋常。

　　燕王棣端坐在艙中的太師椅內，背後立著僧道衍，張玉和雁玲娜三人。

　　他精神飽滿，神采飛揚，一掃中了蠱毒後的頹態。

　　葉素冬、帥念祖、直破天、嚴無懼、方玉璧等此時無不心悅誠服把他視作了朱元璋的化身，不但因他神態氣概均酷肖乃父，更因他顯示出來的泱泱大度，令人甘於為他賣命。

　　燕王棣掃視眾人一遍後，冷哼一聲道：「道衍，把情況說出來。」眾人都微感愕然，知道有事發生了。

　　僧道衍恭敬地道：「我等遵照皇──」

　　燕王棣輕喝道：「本王一天未揮軍攻入京師，你們仍以燕王稱呼我。」

　　僧道衍忙道：「是！我等遵照燕王吩咐，每船派出數名監察人員。一刻不停地監察船上動靜，果然發現其中一艘船艦先後放出了四隻信鴿飛返京師的方向。」

　　方玉璧倏地跪下，顫聲道：「小將該死！」

　　燕王棣閃電離椅，來到方玉璧前，把他扶起，撫慰地道：「方卿家何罪之有？快給本王好好坐著。」待方玉璧坐好後，他才回到椅裏，看得眾人心中舒服，感到他是個明白事理的明主。

　　憎道衍道：「這人現已被我們逮著，證實果是天命教在水師內布下的臥底，將我們回順天的路線借著月色四次以信鴿傳回京師。」戚長征和風行烈對望一眼，均感燕王棣的精明厲害，實不遜色於朱元璋。

　　張玉插入道：「在第一次放出信鴿時，我們便可憑鴿子飛出的位置和放鴿者手上留有的氣味輕易找到此人。而我們沒有立即採取行動，就是故意讓這臥底把我們回順天的航線洩露，如此我們若突然改變航程，便可令敵人撲了個空，所有部署均派不上用場。」各人無不稱妙，不由對燕王棣更具信心。

　　燕王棣能成明室一代猛將，確非偶然。只是這著看來簡單的小手段，立使本來凶險萬分的形勢，完全挽回過來。

　　風行烈和戚長征不由要自認敝屣，人家一刻都不鬆懈下來，他們則只知風花雪月。茫然不知危機重重。

　　葉素冬拜服不已道：「現在我們應改取那條航線返北方呢？」燕王棣從容道：「原本的航線只是掩人耳目，打一開始本王就決定了順江東去，直出大海，再沿岸北上，繞入渤海，由衛海逆上順天。」戚長征拍掌叫絕道：「只要出江入海，允炆就算能號令全天下水師追來，亦只有徒呼奈何了。」燕王微笑道：「路程雖然遠了點，卻是最安全可靠，眾卿以為如何？」各人紛紛稱善，再無異議。

　　戚長征道：「在燕王你手下辦事真痛快，真想陪燕王直返順天，當個先鋒小卒。不過能否控制大江。實亦勝敗關鍵，所以吾等不得不向燕王請辭，在入海前離船登岸，好潛返洞庭，籌備重奪怒蛟島一事。」燕王大喜道：「有怒蛟幫天下無雙的水上雄師助陣，何愁大事不成，本王在順天恭候貴幫的好消息，怒蛟島收復之日，就是本王揮軍南下之時。」眾人聽到他充滿一代霸主豪情壯氣之語，均感興奮異常。

　　風行烈道：「允炆現已公然登上帝座，他究竟會以何種手段對付我們呢？」燕王微笑道：「諒他也不敢以毒殺父皇之名，加本王以罪，因為他會以為那封不存在的詔書仍在本王手裏，本王亦不會提出詔書之事，因為根本沒有此事，本王不想以虛言而失信於天下。」眾人都無不叫妙，這正是各有苦衷。

　　帥念祖笑道：「看來允炆只好弄個假遺體，裝成先帝壽終正寢，他才好名正言順繼承皇位。」燕王道：「道衍！你看允炆會否立即發兵進攻順天？」

　　僧道衍道：「允炆和天命教餘孽當然急不及待想這麼做，不過齊泰、黃子澄等人均是智勇雙全之士，深明現在陣腳未穩，絕不宜輕舉妄動，誰說得定會有多少大臣將領改投我們？」

　　戚長征捧頭道：「我老戚只是聽聽已感頭痛，然則允炆那群謀臣究竟會施展何種手段呢？」

　　燕王笑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此乃千古不移之理，允炆首先要把最關重要的大臣將領全換上他的人，此乃第一步。陣腳既穩，便會來削與本王同聲同氣的其他藩王。務求孤立本王，那時再傾舉國之力，強攻本王區區一省，自然是勝算大增。」再失笑道：「道衍！我們也好應為允炆宣傳一下，散播點謠言。」僧道衍欣然點頭。眾人至此無不看出僧道衍在燕王心中的重要和地位。直破天雖是猛將，但對政治卻不大在行，苦思不解道：「為何允炆不立即公告天下，誣蔑燕王你陰謀作反，好能號令天下對付燕王呢？」

　　戚長征剛才扮作明白，這刻才知原來非只他一人不明白，乾咳道：「說真的！我也還是不太明白。」

　　燕王顯然非常喜歡戚長征。失笑道：「嘿！你這老戚真有趣。」打手勢命張玉解說。

　　張玉對這批患難與共的戰友們微笑道：「那樣做只會便宜了燕王，因為允炆仍未能確立勢力，若讓各方將領知道燕王公然對抗朝廷，成為了一股抗衡的勢力。那時允炆若想奪他們軍權，他們便可拒不受命，甚至投靠燕王，誰不知我們實力雄厚，若知道還有怒蛟幫站在我們這一邊，應如何選擇，何用我們教他哩！」

　　眾人恍然。

　　至此明白了燕王實早有問鼎帝位之心，所以能這麼輕易全盤地掌握了形勢。

　　風行烈卻給勾起了另一個問題，道：「既是如此，燕王何不一返順天，立即聲討允炆這小賊呢？」燕王嘆了一口氣道：「本王想得要命呢，可是其他藩王尚未受到切膚之痛，怎肯為我賣命，說不定還會趁機在背後捅我一刀，以討好允炆。至於天命教的事，我們自己說說倒可以，宣揚出去根本很難有人會相信。」戚長征呻吟似的道：「如此說來，若燕王能返回順天，亦一切如舊，不會有任何變化。」

　　燕王微笑道：「正是如此，唯一不同就是雙方都會日夜不休的練兵鑄械，等待有利時機的來臨。」憎道衍接入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雖遠離京師，可是在皇城內早潛伏著我們數之不盡那麼多的線眼，只要我們布下精密的聯絡網，允炆的一舉一動，休想瞞過我們。而我們的情況，對方卻是一無所知，只是這點，允炆便要吃大虧了。」葉素冬和嚴無懼一起下跪，同聲道：「臣願負起與京城聯絡之責。」燕王點頭道：「兩位平身，本王實在想不到有比你們更適合的人選了，說不定你們還可策反其中一些將領，削弱允炆的力量。」帥念祖和直破天都跪了下來，望能協助嚴葉兩人。

　　燕王大喜，過來扶起各人，長笑道：「有你們這麼多忠臣好友，我燕王何愁大事不成。」再微笑向風行烈道：「雖說本王要專注中原，可是助你重取無雙國如此一件小事，仍是綽有裕力，行烈何時來順天，本王就何時派兵馬予你全權指揮，把無雙國手到拿來。」風行烈本最不慣下跪叩頭，這時見燕王在這種情況下仍沒有疏忽他的事，不自禁的要叩頭謝恩，當然早給燕王攔住了。

　　會議至此結束。

　　各人都心內踏實，對前景充滿希望，回房休息去了。

　　戚長征想起那房間內的薄昭如和寒碧翠，第一個溜了出去，風行烈亦緊跟在後，好向愛妻報喜。

　　艦群順風順水，朝鎮江開去。

　　只要龍歸大海，明室內戰便成定局，誰也沒法改變過來。谷姿仙凝望著窗外的夜色，床上傳來谷倩蓮和小玲瓏酣睡中輕柔的呼吸她心湖一片寧靜。

　　經過了京師詭譎多變、驚濤駭浪的鬥爭後，她與風行烈的感情更深進了一重。浪翻雲與憐秀秀的攜手離京，再不能騷亂她的芳心。

　　她對浪翻雲耦斷絲連的愛，終被轉化作兄妹之情。還默默為他們祝福。

　　房門這時打了開來。

　　風行烈靠貼到她背上，谷姿仙輕吟一聲，偎入愛郎懷裏。

　　谷姿仙問道：「燕王有什麼話說？」風行烈簡略地說了出來，谷姿仙訝然道：「難怪虛老這麼看得起燕王，這人真不簡單，處處都先防著人，也先為人著想。」風行烈聽得心中懍然，谷姿仙是從另一個角度去看燕王，自有一番道理。

　　風行烈把她摟緊，笑道：「那可能是當皇帝的先決條件。我並非替他說好話，他說肯隨時派兵助我們取回無雙國，我看他是認真的。君無戲言嘛！」

　　谷姿仙大喜道：「娘會開心死了，說真的，憑我們現在的實力，雖有成功之望，但總會累得人民飽嘗戰爭連綿之苦，說不定還有外族從中插手。但若有明軍相助，誰不要夾著尾巴走呢。」

　　風行烈道：「助怒蛟幫收回怒蛟島後，我們便立即起程返到仙兒的家鄉去。」

　　谷姿仙興奮得扭轉嬌軀，獻上所有熱情。想到長期流徙的族人終有重回故國的一天，不禁更對風行烈感激不已。

　　她並不計較借助明人的力量復國，只要百姓能受到最少的動盪，得到最大的好處，什麼她也不管了。

　　在熱烈的情火裏。風行烈自然而然展開出韓柏處學來的挑情秘技，弄得帳內的小玲瓏和谷倩蓮全被谷姿仙的嬌吟吵醒過來。

　　跟著自是滿室春情。

　　大仇人年憐丹已魂斷槍底，又成功由京師的絕境裏溜了出來，現在更是復國在望，在歡樂的情緒中，三女拋開了一切矜持，全心全意享受男女間的魚水之歡。

　　老天爺忽地灑下一陣茫茫細雨，江風捲入室內，不過再沒有人知道帳外發生的任何事了。

第十一章　送君千里

　　韓柏緊擁著秦夢瑤，沿著官道策馬飛馳，連夜趕路往鎮江。

　　秦夢瑤回復了那淡雅飄逸的仙姿美態，但仍顯得對韓柏非常依戀，不斷主動獻上香脣，比之接天樓之夜更放縱自己。

　　韓柏深切體會到她的心意，更知道從此一別之後，此情雖長在，此境卻難再。

　　韓柏揩擦著她的臉蛋道：「為夫似乎還未夠呢！嘿！」

　　秦夢瑤「噗哧」嬌笑道：「若你使壞時撞上了陣容龐大的允炆軍隊，那怎辦才好呢？」

　　韓柏哈哈笑道：「大不了我們便以名實相符的雙修大法應戰吧！」

　　秦夢瑤嬌笑道：「那就由夫君看著辦吧！人家早說過任憑夫君處置了。」韓柏大樂，正思忖怎樣找個地方時，秦夢瑤低喝道：「小心！」

　　他駭然前望。只見路中心有個人蹲在地上，似正找尋失掉了的東西，忙猛提馬韁。健馬跳起前蹄，後足一撐，越過那人頭頂，在丈許外著地，又奔出了五、六十丈，才緩緩停下。秦夢瑤默然無語。神態奇怪，似乎知道那是何人。韓柏好奇心起，策馬回頭。那人像絲毫不知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仍不斷在地上摸索，喃喃道：「誰偷了我的刀？誰偷了我的刀？」他的聲音有點耳熟。

　　韓柏定睛一看，立時目瞪口呆。

　　此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依稀仍可看出是馬峻聲。

　　難怪夢瑤大生感慨。

　　這年輕俊彥原是武林的寵兒。卻因一念之差，落得成了個瘋子。

　　馬峻聲雖可算是他的大仇人，但若非他的陷害，自己亦不會因禍得福，為今自己擁仙在懷，不由對他只有同情和憐惜，再沒有半點恨意了。事實上自己根本已忘記了他。

　　秦夢瑤輕輕嘆道：「或者瘋了對他會是好事，我們走吧！」韓柏掉轉馬頭，繼續趕路。奔出了十多里後，秦夢瑤低聲道：「韓郎！有人在前方攔截，不若讓我們夫妻和他們玩個遊戲好嗎？」韓柏的魔種亦現出警兆，道：「不論如何，我怎也要和你纏綿親熱多一次。才肯放你回靜齋。」秦夢瑤吻了他輕輕的一下道：「夫君有命，小妻子恭謹從命！」輕輕飄起，由他懷抱脫身出去，沒入路旁的密林裏，姿態之美，教韓柏看呆了眼。

　　再馳出半里許，前方路上一字橫排，站了多人，嚴陣以待。

　　韓柏怕傷及馬兒，跳下馬來，把牠趕到一旁休息吃草。一拍鷹刀，大步迎去，笑道：「原來是各位老朋友，韓某真是榮幸，竟能使各位長途跋涉，到此恭候在下。」攔路者赫然是「邪佛」鍾仲遊，不老神仙、「奪魄」解符、迷情、嫵媚兩女和活色生香的白芳華。

　　白芳華看他的眼神很奇怪，複雜至令他完全沒法揣測她的心意。

　　鍾仲遊和不老神仙神態如常，似是傷勢已完全痊癒了，看得韓柏心中暗驚，想不到他們功力如此深厚，不到六個時辰，即可復元。

　　白芳華嘆息一聲道：「韓郎是否奇怪我們竟能如此清楚把握你的行蹤呢？」韓柏見對方擺出如此陣仗，自是應有不殺死他不肯罷休之心，若非有秦夢瑤在背後撐腰，今晚確是凶多吉少。

　　苦笑道：「想不到白小姐的所謂真情對我，只是出神入化的媚術，還在我身上做了手腳，故能清楚把握我的行蹤，召齊人手要把老子截殺，白芳華你真狠心。」白芳華淒然道：「兩軍交戰，那容得有私情存在其間，韓郎既然走了，就不應回來，教人為難。」不老神仙冷哼道：「白教主無謂多費脣舌，此子一天不除，終會變成另一個龐斑。」鍾仲遊嘻嘻笑道：「讓本佛爺把他擒下交給教主，不是就可吸乾他的魔種嗎？」解符待要說話，忽地劇烈咳嗽了一陣，臉色變得更蒼白了。

　　韓柏暗讚忘情師太了得。盯著白芳華道：「原來白小姐變了白教主，恭喜你了！請問妳在小弟身上做了什麼手腳。」迷情掩著小嘴花枝亂顫般笑道：「現在天下已是我們天命教的了。燕王勢窮力薄，縱逃回順天亦難有多少天可活，怒蛟幫又痛失基地，天下再沒有人能抗拒我教。看來你也是個人材，不若投靠教主，讓我們姊妹可悉心服侍你，讓你享盡人間艷福，至乎功名富貴，亦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豈不勝過東躲西藏，苟延殘喘？」鍾仲遊顯然對他那一刀懷恨在心，冷喝道：「迷情小寶貝給佛爺閉嘴，他連今晚都過不了，何來東躲西藏的資格？」嫵媚和迷情同一鼻孔出氣，亦不怕鍾仲遊，「曖喲」一聲，笑道：「佛爺難道看不出教主一顆芳心像我們般繫在韓郎身上嗎？你殺他教主可肯饒過你嗎？」這些妖女真真假假，確令人對她們愛恨難分。

　　鍾仲遊顯然和她們嬉玩慣了，給頂撞也不以為忡，只低罵了一聲小淫貨。

　　不老神仙畢竟出身白道，看不慣迷情、嫵媚浪蕩的行徑，喝道：「夜長夢多，讓老夫看看他的魔種如何厲害。」白芳華冷喝道：「且慢！」移到韓柏身旁。

　　慼然看著他道：「韓柏妳還不清楚眼前的形勢嗎？允炆已繼承了朱元璋手上所有力量，百倍勝於燕王，你若陪他執迷不悟，只是以螳臂擋車。況且就是眼前這一關你已過不了，若妳肯任芳華對你施以禁制魔功的手法，芳華可立毒誓，保證一生一世好好侍候你，讓你享盡人間洪福。」韓柏哂道：「我還給你騙得不夠嗎？」白芳華點了點頭，輕柔地道：「我明白韓郎的感受。亦不會怪你，是芳華不好。」

　　輕嘆一口氣，點頭道：「說真的，芳華寧願你轟烈力戰而亡，也好過看你到日後英雄氣短的樣子。韓郎死後，芳華會為你設立靈位，視你為夫。」韓柏冷冷道：「那個男人你不是視他為夫呢？」白芳華臉色微變，旋又嘆了一口氣，怨憤難平地瞪了他一眼後，退回己陣去，聲音轉寒道：「動手吧！不必留情！」迷情和嫵媚同時現出錯愕之色。

　　解符大笑一聲，與不老神仙同時前進，來到他面前，邪佛則身子一晃，繞到了他背後，快似鬼魅。

　　邪佛武功本與了盡同級，稍前所以吃虧全在於失算，非是武功及不上韓柏。

　　韓柏忽地搖頭失笑，道：「你們以為可以輕易宰掉韓某，實在大錯特錯，白教主當本浪子不知你在我身上做了手腳嗎？」探手往髮內一抹，取出一粒小珠，以指頭彈上半天，再捧腹笑道：「這小珠可發出香味。使你們養的畜牲能嗅出我的行蹤，而老子也將計就計，借此把你們引出來。其實我的拍檔大俠浪翻雲一直跟著本浪子，不信讓本浪子著他露一手給你們看看。」白芳華等瞧他說來充滿信心，不像假話。又見他明知己方有足夠殺死他的能力，仍是好整以暇，一點不擔心，亦似沒有逃走的打算，均驚疑不定。

　　若來的是浪翻雲，那誰都沒有把握可以應付。

　　他們能在這裏截上韓柏，看似輕易，事實上也不知費了多麼大的心力和人力。

　　這「珠魂追敵」乃魔門的一種秘術，靠的並非是畜牲的鼻子，而是施術者經過特別訓練的靈覺，類似精神感應的術法。首先挑出在精神感應上特別有天賦的弟子，傳以鍛練之法，經長時間的修行，對這經過秘法煉製的珠魂生出神秘的聯繫感應，可在十里之內測探到珠魂所在之處，詭奇之極。

　　他們知道韓柏重返金陵後，又猜到他必會由陸路設法趕上燕王的船隊，於是在可能的路線。布下了三個有這種異能的弟子，而他們則守在一座可與這三人借月色反照直接通訊的山崗處。接到消息後，判斷出韓柏的路線，才能把他截著。

　　本以為韓柏救得妮娘後會立即離京，怎知這小子在金陵盤桓了個多時辰，才肯離開，等得他們差點以為已失諸交臂。

　　韓柏胡譏完畢，本以為秦夢瑤會立即露上一手，豈知四周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動靜。

　　白芳華鬆了一口氣，笑罵道：「韓郎真是愛鬧，死到臨頭，還要故弄玄虛。」鍾仲遊也如釋重負，便要動手。韓柏苦著臉向天合什低首道：「浪大俠！不要作耍小子了！」眾人正要嘲笑，風聲響起，一段枯枝由左方林內閃電射出，直取不老神仙。

　　白芳華等無不色變，只是此人能藏在近處而不讓他們發覺，恐怕若非是浪翻雲也應是龐斑了。

　　不老神仙冷哼一聲，塵拂一揮，拂在枯枝上。

　　枯枝應拂掉到地上。

　　不老神仙忽地悶哼一聲，晃了一下，驚喝道：「浪翻雲？」眾人大吃一驚。知道不老神仙吃了暗虧。

　　韓柏聳肩道：「還要和本浪子動手嗎？浪大俠一個人怕都夠你們侍候了，老子免役算了。」鍾仲遊厲喝道：「浪翻雲你是見不得光的嗎？本佛爺一個人就可應付你了。」韓柏見他色厲內荏的樣子，心中好笑，嘲弄道：「除了天上的明月，何來有光呢！佛爺你是否患了失心瘋症？」不老神仙動手不是，不動手也不是。

　　白芳華一聲尖嘯，解符等三人忙捨下韓柏，退回她旁，而成陣勢，以應付這盛名蓋天下的絕代劍手。

　　韓柏捧腹大笑，喘著氣道：「浪翻雲那會這麼東躲躲、西藏藏呢？不過人給嚇破了膽，腦筋便會不靈光起來。」又壓低聲音道：「其實裏面只藏著范賊頭，全是不老仙翁今天功力損耗得太厲害了，著本來只有三斤力道的東西，卻以為是十斤重的正貨，嘿！真是笑死人了。」以白芳華的媚功修養，也給韓柏弄得糊塗起來，這小子言之成理，唯一不合理的，就是他怎會把自己的底子洩露出來，難道他活得不耐煩了。

　　韓柏又嚷道：「邪佛爺不是敢挑戰浪翻雲嗎？快到林裏看看，包保你可見到比較易與的范賊頭。」鍾仲遊本有意入林查看，聽他如此鼓勵，反不敢魯莽行事。

　　白芳華想起剛才湊近韓柏時，曾嗅到他身上有女兒家的幽香，還以為他在那個許時辰是到了青樓或其他地方胡混，這時心中一顫，已知林內是何人。嘆了一口氣道：「現在芳華也不能不信鬼王的眼光，韓柏你果是福大命大的人，恕芳華不送了。」不老神仙等愕然望向白芳華。

　　韓柏臉色轉寒，「鏘！」的拔出鷹刀，大步朝他們走去，雙目神光閃閃，冷喝道：「走得那麼容易麼，乖夢瑤快些出來給為夫押陣，老子要把他們全部宰掉，嘻！不過會留下兩位護法仙子，因為她們對為夫總算有點良心。」驚人的刀氣，迫敵而去。

　　他的腳步足音，生出一種奇異的節奏。使人清晰無誤地感覺到他強大的信心和無與匹敵的氣勢。

　　夢瑤之名入耳，無人不心生寒意，和聽到浪翻雲只有少許差別。

　　秦夢瑤悄悄出現在眾人身後，與韓柏形成合圍之勢，微笑道：「夫君放心出手，小妻子為你吶喊助威。」韓柏一呆停步，失聲道：「夢瑤在說笑吧！難道要我一個人打這麼多奸黨？」縱使血戰在即，白芳華等均覺啼笑皆非，這小子總是令人發噱。

　　鍾仲遊見他停了下來，氣勢大減。冷哼一聲，閃電移前，兩指箕張。直取他雙目，右手則使出空手入白刃，抓往他的鷹刀。

　　解符同時出手，軟劍化作十多道劍影，攻向韓柏側翼。

　　只要能迅速解決韓柏，就不那麼怕秦夢瑤了。

　　韓柏哈哈大笑道：「兩個傻瓜中計了！」刀奔似電，連劈兩刀，中斷了的氣勢，又像抽刀斷水般似分仍續，夾著驚人的刀勁，分別劈往兩人。同一時間秦夢瑤飛翼劍來到手上，朝白芳華，不老神仙迷情、嫵媚迫去。劍氣遙罩，教他們不能分身去對付韓柏。白芳華眼中射出森厲神色，拔出髮簪，冷冷道：「好！就讓本教主順便報答夢瑤小姐殺師之仇。」秦夢瑤容色靜若止水，淡淡道：「找我也可以，但夢瑤卻不敢居首功，我只是負責把令師迫出金陵，其他的就是浪翻雲的事了。」白芳華呆了一呆。

　　秦夢瑤忽後退一步，收劍皺眉道：「只是白教主剛才的心神分散，夢瑤就可令教主飲恨劍下了。」白芳華嘆了一口氣道：「夢瑤小姐不知是否相信，芳華真的愛上了韓郎，故而心志難凝，鬥志不堅。」此時韓柏已和解符與鍾仲遊戰作一團，難解難分，一時誰也佔不到上風。

　　不老神仙躍躍欲試，只恨秦夢瑤雖收劍卓立，但總覺他的精神仍遙制著自己。使他不敢妄動。

　　秦夢瑤平靜地凝視著白芳華，搖頭道：「教主此言差矣，你根本不會愛上任何人，因為妳愛的只是權力和地位，你可騙倒韓柏，卻騙不了夢瑤。」白芳華神色轉扭冰冷，忽又露出茫然之色，垂首道：「或許是這樣吧！」接著厲喝道：「動手！」疾掠而前，長簪在虛空處循著玄奧莫測的線路。不住比劃，發出氣勁破空的呼嘯，封死了秦夢瑤所有進路。

　　不老神仙和嫵媚、迷情分由左右側欺上，配合白芳華全力合擊秦夢瑤。

　　拖纏終於結束。

　　血戰展開。

　　（卷二十七終）

卷二十八　第一章　殺出重圍

　　韓柏在與鍾仲遊和解符兩大凶人動手前，心情本是非常輕鬆，豈知給這兩人纏上後，差點要叫救命。

　　早先宮內一戰，他乘鍾仲遊一著之差，把他擊傷敗退，故不無輕敵之意，又以為他仍是內傷未愈，所以不大把他放在心上。但甫一交手，這年適百歲的魔門高手，立即顯示出深不可測的攻擊力量，而且一點受傷的形跡也沒有。只看他能這麼快復元，便可知他的魔功深厚至何等驚人的境界。

　　至於被忘情師太在背上打了一掌的解符，亦不知運用了什麼魔門秘法，強把傷勢壓下去，與鍾仲遊配合得天衣無縫，逐漸把戰圈收緊，務要置他韓柏於死地。

　　此時鍾仲遊化掌為爪，爪化為拳，拳化作指，速變三次，點在刀鋒之上，一股如山洪暴發的狂勁，沿刀湧至。

　　韓柏虎軀劇震，往後疾退。

　　他本欲把對方內勁吸納，再以之對付解符。那知這邪佛勁氣裏帶著一絲奇寒無比的殺傷之氣，若硬將之吸納。若如抓上一團藏有利針的綿團，必傷無疑。駭然下運起捱打奇功，以正反內氣將之化解。但原本佔著的主動之勢，也因而土崩瓦解。

　　剛被他劈退的解符見機不可失，腳步迅移，行雲流水般繞往他身後，冷喝一聲，手上軟劍化作重重寒芒劍影，暴雨般往韓柏灑去，就像韓柏把空門盡露的背脊自動往他送來。

　　鍾仲遊施盡渾身解數。硬與韓柏拚了一記，破了他天馬行空般的刀法，心中大喜，小退兩步，又如影附形般欺身而上，趁著對手忙於化解他魔功的一絲空隙，配合著解符的攻勢。

　　前後夾擊韓柏。

　　「叮！」的一聲響徹官道。

　　秦夢瑤的飛翼劍與白芳華的長簪短兵交接。

　　林路上一時殺氣滿漫。

　　※※※

　　操舟者是范豹和他的手下，隨行的除顏煙如外，還有另一「貴客」，就是以毒計分別害死上官飛和紀惜惜的天命教軍師單秋白。

　　江風吹來，拂動了這色藝雙絕的名妓鬢邊的秀髮，自由寫意，增添了她幾分平時難得一見嬌野活潑的韻味。

　　浪翻雲兩手負後，神色平靜地看著反映著天上月照的滾滾奔流。

　　憐秀秀微移嬌軀，香肩輕輕挨貼著這天下無雙的絕代劍手，蹙眉道：「京師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為何竟傳出隆隆炮響？」

　　浪翻雲淡淡道：「朱元璋死了！」

　　憐秀秀芳軀劇震，愕然望向這使她情迷心醉的軒昂男子。眼中射出恐懼的神色。沒有了朱元璋，天下豈非要重陷群雄割據的亂局？

　　浪翻雲長長吁出一口氣，嘆道：「鬼王的相法真厲害，看穿朱元璋過不了這三天大喜之期。造化弄人，帝皇將相，貴患不肖，誰也不能身免。」

　　憐秀秀皺眉道：「翻雲怎知皇上駕崩了？」

　　浪翻雲淡然道：「朱元璋老謀深算，精擅爭戰之道，若他還健在，亂黨那是他對手，怕連頑抗的力量都沒有呢。而他更不用出動火炮，徒鬧得滿城風雨。故此炮聲一響。等若敲起了他的喪鐘，天下勢將有幾年亂局。」

　　憐秀秀移入他懷裏。拉著他的手環箍著她纖腰，顫聲道：「翻雲不擔心夢瑤小姐和她的朋友嗎？」

　　浪翻雲嗅著她動人的髮香，淺嘆道：「我現在愈來愈相信一飲一啄，均有前定，擔心也只是白擔心。何況他們若有差池，我心會生出感應。秀秀還是專心享受眼前此刻的長江美景吧！」

　　憐秀秀受他感染，拋開心事，螓首後仰，靠到他寬敞的肩膊上，俏目亮閃地看著他道：「秀秀這樣算否和情郎私奔呢？」

　　浪翻雲啞然失笑，頗生感觸。

　　先後兩次挾美離京。處境都是那末相似，這不是命運是什麼？惜惜慘遭毒手，他再不會讓同樣的事發生在憐秀秀身上。

　　憐秀秀玲瓏剔透，見他沉吟深思，也閉上美目，靜心享受與這唯一能跟龐斑抗衡的劍手那醉人的溫存。

　　忽聞浪翻雲嘆道：「黑榜十大高手，現在只剩下浪某和范良極，誰想得到半年之間，竟會生出這麼天翻地覆的變化呢？」

　　※※※

　　紫禁城。

　　朱元璋的御書房內，今趟據龍桌而坐的是換上了龍袍的允炆。

　　恭夫人側坐一旁，黃子澄和齊泰兩人則肅立桌前，向允炆報告最新的發展。

　　允炆雖有點勞累，神情卻亢奮之極。

　　他終於登上了天下至尊的寶座，只要待朱元璋的「假大殮」喪禮完成後，便可正式成為大明的君主。

　　黃子澄此時道：「燕王只得區區山東水師護航，行蹤又在我們掌握中，除非他能脅生雙翼，否則休想飛回老巢去。」

　　恭夫人柔聲道：「黃卿家萬勿輕敵，燕王能被老頭子看得起，必非易與之輩，旗下的僧道衍更是智計不凡，與怒蛟幫的翟雨時，並稱為廷內廷外兩大軍師，不可小覷。」

　　齊泰從容一笑道：「縱使他們有賽過周瑜孔明的才智，亦將回天乏力，現在天下已落在少主掌握之內，朱棣以區區一省之力，憑什麼來和皇上對抗。至於怒蛟幫則既失基地，又是元氣大傷，更不足慮。」

　　允炆欣然道：「如此朕應否立即發動大軍，一舉把燕逆的勢力剷除呢？」

　　黃子澄乾咳一聲，道：「此事欲速不達，現在至關緊要的事，就是先鞏固朝中勢力，把所有同情燕逆又手握實權的朝臣大將除去，待天下歸心時，才將其他藩王連根拔起，方是上策。」

　　恭夫人皺眉道：「這豈非予跟燕逆勾結的藩王有喘息之機嗎？」

　　齊泰接入道：「太后明鑑，黃修撰之言不無道理，燕王或不足處，最令人頭痛的就是虛若無那老賊，若他養好傷勢，復出與我們作對，絕不容易應付，故必須趁此天賜良機，把一向與他關係親密的權臣大將罷免剷除，代之以我方信任的人，否則始終是禍亂之源。」

　　允炆點頭道：「兩位卿家均言之成理。」轉向恭夫人道：「母后啊！只要終能擊殺燕逆，餘子還何足懼呢？」

　　恭夫人感到這寶貝兒子像在一夜間長大了，點頭表示同意後，轉向齊黃兩人道：「無論燕逆能否逃回順天，怒蛟幫終是心腹大患，只看他們大破黃河幫，可知在水上他們仍是沒有敵手。若給他們奪回怒蛟島，聲勢重振，又少了魔師宮這對手的牽制，那時亂臣賊子，誰不依附，所以當務之急，實乃力保怒蛟島的不失，再使剷除掉他們深植在洞庭和長江的勢力。只要皇令能在長江通行，其他藩王縱想作反，也是無爪無牙，惡不出樣子來。」

　　齊泰奮然道：。「這事就交由臣下去辦，只要臣下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怒蛟幫得逞。」

　　恭夫人微笑道：「怒蛟幫日下雖高手如雲，幸好勢易時移，只要我們依照原定計劃請出一些潛隱的高手，再配合我們強大的實力，怒蛟幫也餘日無多了。」

　　向愛兒笑道：「皇兒還不下令，委任齊卿家作討賊的大元帥？」

　　允炆聞言欣然下旨。

　　齊黃兩人撲伏龍桌之前，慨然受命。

　　就在這一刻，整個爭霸天下的重心，忽然轉移到這個小小的怒蛟島去。

　　※※※

　　白芳華的髮簪眼看要刺中秦夢瑤，忽然間對手以一個曼妙無邊的嬌姿美態，飄退數尺，飛翼劍跳彈而起，以令人慢得不耐煩的速度橫劈過來，偏又恰到好處地掃在簪身上。

　　白芳華奮滿簪內的真氣像泥牛入海，消失得了無痕跡，一點勁都用不上來，駭然疾退。

　　左邊的不老神仙，右邊的嫵媚、迷情二女，見狀分由兩側搶上，一把拂麈、兩支洞簫，狂風暴雨般向這絕代女劍俠攻去。

　　秦夢瑤嘴角逸出一絲淡淡的笑意，行雲流水般往白芳華擊去，同時劍光大盛，驚人的先天劍氣嗤嗤作響，不老神仙還好一點，姬媚二女簫刀未觸，早給她迫退開去。

　　白芳華才退了五步，飛翼劍又攻至眼前，連不老神仙也難以阻延秦夢瑤半刻。

　　另一邊傳來「噹！」的一聲。

　　韓柏哈哈大笑。倏地橫移，反手一刀劈出，正中後方解符的軟劍，便把對手震退兩步。

　　同時嘲笑道：「這麼夜了，還不回家睡覺，不怕撞上給你害死的冤魂猛鬼嗎？」

　　解符兩眼射出狠毒神色，冷哼道：「死到臨頭，還要嘴刁！」鬼魅般閃往韓柏另一側，左袖輕揚，一蓬專破氣功，細如牛毛似的金針，驟雨般往他下盤灑去，陰損無倫。

　　「邪佛」鍾仲遊此時趕了上來，不知如何兩手同翻，多了一長一短兩枝鐵筆出來。長的有三尺，短的長度剛好是長筆的一半，使人一瞧就知是專走凶奇險辣的路子。

　　即便對著了盡禪主，這魔門上一代碩果僅存的大凶人，仍沒有出動這對傢伙，可見他是如何深藏不露，亦知他對韓柏惱恨之深，決意不惜一切置其於死地。

　　韓柏忽感筆勁迫來，嚇了一跳。

　　鍾仲遊倏忽間撲至身前，雙筆短的逕取咽喉，長的橫掃腰腹，剛柔兼備，筆未至，真勁透筆尖而出，凌厲之極。

　　韓柏一聲長嘯，腦中湧起戰神圖錄內的奇招異法，心與神守，左掌往下虛拍，震散了解符的歹毒暗器，鷹刀一挑，嗆的一聲，還避開敵人橫掃腰腹的一筆，頭往後仰，教對方短筆刺不著咽喉，同時飛起一腳，往鍾仲遊小腹猛踢過去，拿捏的時間部位，妙若天成。教人嘆為觀止。

　　鍾仲遊哈哈一笑，攻向他咽喉的一筆中途變招，往回拉下，筆柄準確無誤地猛撞在韓柏腳尖處。

　　「蓬！」的一聲爆響，兩人同時劇震退後。

　　鍾仲遊心中駭然，暗呼魔種厲害，竟能硬擋他著滿了近百年功力的一擊，更增殺死對方之心。

　　韓柏亦是心中叫苦，他全仗捱打神功的奇妙化解方式，才擋得住對方數次全力狂擊。而問題是對方因有解符助攻，故每次都能取得喘息之機，而自己則沒有這種優勢。

　　解符的軟劍又至，劍氣森寒，罩射他左邊太陽穴。

　　在韓柏陷於苦戰之局時，秦夢瑤向白芳華攻出了五劍，同時把不老神仙和嫵媚兩女硬擋在戰圈之外。

　　她晉入了劍心通明。一滴不漏的劍道至境，不但對身旁四名敵手洞察無遺，韓柏那邊的交戰情況，亦無法逃過她的慧心。

　　白芳華魔功秘技的高強，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已青出於藍，比單玉如還要高出半籌，而且韌力驚人。假若不用分神應付不老神仙和嫵媚迷情二女，她有把握在十招之內把白芳華收拾，但多了這三個人，她卻休想毫無損傷地取白芳華之命。

　　這還是不老神仙因早先一戰功力損耗過劇，使不出平時的大半功夫，否則她能否必勝，仍在未知之數。

　　她更曉得韓柏情勢凶險，動輒有落敗身亡之虞。

　　鍾仲遊和解符都是年老成精，狡猾如狐的魔頭，無論戰術戰略均老辣無比，根本不予韓柏任何機會和僥倖。

　　清楚了敵我形勢後，秦夢瑤已有定計。

　　飛翼劍彈上半空，化作滿天劍影，暴雨般同時往眾敵灑去。

　　白芳華成了被秦夢瑤針對的主攻對象，給他殺得左支右絀時，驀地壓力一輕，正欲還攻，只見飛翼劍儘在簪尖前比劃，似攻非攻，教人看不破玄虛，空有絕技，卻一招也使不出來，惟有往後退開，爭取回氣的時間。

　　「噹！噹！」兩聲。嫵媚迷情兩女簫管不知給對方以何種手法點個正著，沛然莫測的劍勁透簫襲來，兩女嬌哼連聲，便被迫開。

　　忽然間，變成了不老神仙一人面對著秦夢瑤的飛翼劍。

　　這晚節不保的白道鉅子由參戰至今，為保元氣，一直沒有用上全力，只以遊擊戰法，牽制著秦夢瑤，此時心知不妙，便往橫閃，意圖移往白芳華之旁，免陷於孤軍作戰之局。

　　秦夢瑤以絕世劍法，營造出此種有利形勢，豈肯白白放過，悠然一笑，嬌軀閃移，竟掠到白芳華與不老神仙之間，右手飛翼劍有若乳燕翔空，依循著玄妙無倫的軌跡，轉向急撲而來的白芳華，另一手豎起一隻看似嫣柔無比的玉指，往不老神仙點去。

　　此刻嫵媚迷情兩人退至丈許開外，仍在運功化解秦夢瑤的先天劍勁，欲援無從。

　　不老神仙見對方雖只一指戳來，但手法招式卻精妙至無可復加的地步，不但遙制著自己所有逃路，更駭人的是對方這輕描淡寫的一指，竟能牢牢吸引著他的心神，使他宛若置身狂風駭浪，萬頃凶濤之中，而偏在這狂暴的態勢中，心靈湧起了至靜至極的奇妙感應，這兩種極端對立的感覺。駭得他心悸神飛，知道自己因功力大幅減退，心神被對方所制。

　　不老神仙狂喝一聲，勉力掣起拂塵，施出壓箱底本領。拂尾猛掃敵指，只望白芳華能及時把對方牽制，他便有逃生之機。

　　白芳華何等精明，一見秦夢瑤的攻勢，知她把目標移往不老神仙身上，心中冷笑，暗忖無論你秦夢瑤如何厲害，也休想在分出一半功力對付自己的同時，能擊殺不老神仙這種氣脈悠長，功底深厚紮實無倫的宗師級高手。嬌笑聲中，銀簪抖出朵朵簪花，往秦夢瑤印去，不但虛實難分，且氣勁嗤嗤，無孔不入地往對手襲去，務求把秦夢瑤牢牢制抓著。

　　嫵媚迷情兩女終是功力深厚，迅息間回復過來，兩管簫化作重重光影，銅牆鐵壁般配合著往秦夢瑤直壓而去。

　　今次兩女學精乖了，魔功盡展，互為補輔。以免再給秦夢瑤有逐一擊破之機。

　　那邊廂的鍾仲遊和解符，一直留意著這邊的戰況，知道時機已至，只要能損傷韓柏，定可分這仙子的心神。

　　由開戰至今，戰情雖凶險萬分，其實兩人均有所保留，只以車輪戰法消耗韓柏的功力，使他難有喘息之機。

　　現在既打定主意痛下殺手，立時全面發動攻勢。

　　首先鍾仲遊把魔功提至極限，真氣泉湧，透筆尖而出，再次以長筆取上，短筆取下，疾攻韓柏面門和下陰，速度既不同，剛柔亦有異，功力之精純深厚。確是驚人之至。

　　解符手中軟劍畫出一道寒芒，人隨劍走，便往韓柏撞去，極盡陰毒狠疾的能事，教人有莫之能禦的感覺。

　　韓柏表面雖被夾攻得氣虛力怯，可是他的魔種乃魔門瑰寶，天性能剋制任何魔門功法，更兼道功魔種大成，道魔二氣循環不休，無有衰竭，損耗的只是氣力，真氣卻是豐沛澎湃，在此壓力驟增的時刻，仍能夷然無懼，一聲長嘯，竟往上躍起，手中鷹刀化出重重刀浪，往下方兩人罩擊而去。

　　但亦是無可奈何。

　　任他如何厲害，終難以同時應付這兩大魔頭的全力一擊。

　　換了是龐斑或浪翻雲，亦惟以種種戰略，避免此種不利的形勢。

　　鍾解兩人同時大喜，韓柏身在虛空，雖可暫時躲過被前後夾擊之厄，但那能持久，分別使出拖吸之力，務要把他牢牢扯著，欲遁不能。

　　鏖戰至今，兩方的戰情均到了決定性的時刻。

　　秦夢瑤的靈覺一直緊緊和愛郎連結在一起，對韓柏的心意洞悉無遺，淡邊微笑中，飛翼劍羚羊掛角般點在白芳華簪尖之上，卻沒有發出兵刃交擊的聲音。

　　白芳華見秦夢瑤竟蠢得來和自己在內勁上見真章，心中狂喜，全力催勁時，忽感不妙。

　　只覺對方寶劍虛虛逢逢，自己簪內蘊舊的真勁有若石沉大海，無影無蹤，嚇得魂飛魄散，驚知中計。

　　這亦難怪白芳華，那想得到秦夢瑤的道胎內暗藏魔種，根本不怕她的魔功，故能在出其不意下。不但化去她這雷霆萬鈞的一擊，還順手牽羊地把她的勁氣借去，以之對付另一邊的不老神仙。

　　秦夢瑤這一著非常冒險，假設白芳華看破她的手法，有所防範，那她不但借功不成，還會身受其害。

　　於此可見高手爭鋒，勝敗實只差一線，誰犯錯誤，誰就要慘承苦果。

　　秦夢瑤這時玉指點在不老神仙拂塵上，此曾享譽白道的至尊人物，渾身劇震，橫退開去。

　　秦夢瑤輕輕一嘆，飛翼劍迥飛而來。

　　不老神仙正拚力化解秦夢瑤指尖襲來的真氣時，倏地前後左右盡是如虹劍氣，狂喝一聲，把拂塵抖得筆直，脫手彈出，電射對手，同時兩手揮出萬千掌影，作最後掙扎。

　　這時嫵媚迷情剛好趕至，全力往秦夢瑤攻去。

　　秦夢瑤劍氣再盛，像給一朵仙雲托著般疾升半空，馭劍而行，以一般人肉眼難辨的速度，身劍合一。化作一道虹芒。往韓柏的戰圈投去。

　　韓柏和鍾仲遊、解符三人已到了生死立判的時刻，三人額角均滲出了汗珠，對他們這種魔功深厚的人來說，這種異常之象，正顯示三人均透支了真元。

　　解符此時軟劍由硬化軟，軟鞭般向正往下落來的韓柏抽去，豈知真氣一滯，竟緩了一緩，駭然下知道內傷正處於發作邊緣，那還敢逞強發勁，改攻為守，雙膝屈下，軟劍在頭上化作護身劍網。

　　韓柏早先剎那間於虛空處連擋兩魔頭迅雷急電的十多擊，本是危如繫卵，現在驀地壓力一輕，有若鳥脫困籠，狂喝一聲，鷹刀全力往鍾仲遊破空而來的雙筆劈去。

　　鍾仲遊積近百年魔功，豈是易與之輩，更知秦夢瑤正凌空馭劍來援，要殺韓柏，便乘此唯一良機。

　　他的面容立時變得冷酷嚴峻，氣勢陰森冷厲，雙筆突生變化，波譎雲詭，強猛中含著至陰至毒的真氣，欺韓柏魔功比不上他的深厚，只要刀筆交觸時，韓柏因真元損耗得比他更厲害而略有不濟時。那絲陰毒之氣便可長進對方經脈臟腑，使對手永難痊癒。

　　交手至今，他已大約摸清韓柏化解他魔功的方式，但他為人深藏至極，直到這關鍵時刻，才猛施殺手，務使對方猝不及防下，中了毒計。

　　韓柏此刻心靈澄明通透，雖及不上秦夢瑤的劍心通明，亦所差無幾，立時發覺敵手有異。一聲長嘯中，腦海自然地浮起戰神圖錄的景象，剎那間心神嵌進了大自然的天心裏，只覺天地精氣，與自己冥合為一，無分彼我。心領神會下，鷹刀捲罩而下。

　　這也是他福緣深厚處。錯非解符內傷發作，今趟他勢不易有命離去。

　　「嗆噲！」兩聲激響。

　　韓柏往上拋飛。

　　鍾仲遊全力兩擊，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氣壁，奇功毒勁，盡給反彈回來，難過之極，被迫滾地化解。

　　解符回過氣來，要趁韓柏真氣近乎虛脫之際，凌空進擊，秦夢瑤人未至，劍氣先至，駭得他慌忙移開，免致在氣機牽引下，成為了秦夢瑤這奮滿勢子馭劍一擊的唯一目標。

　　白芳華等掠趕而來，卻慢了半步。

　　秦夢瑤寶劍化作千道寒芒。壓制著下方諸魔，凌空會上韓柏，探手摟著他的粗腰，便飛投進月夜下的密林裏，迅即消沒。

　　白芳華等趕至剛彈起來的鍾仲遊之旁。均臉臉相覷，想不到以己方如此實力，尚奈何不了對方兩人。

　　不老神仙則凝立原地，本來嬰兒般嫩滑的容顏現出縱橫交錯的皺紋，頹然一嘆，坐倒地上。猛地湧起滿腔悔意，一念之差，致落得今日之果。

　　對這樣一個曾叱吒風雲的人物來說，那比殺了他更令他難過。

第二章　終須一別

　　船隊趁著夜色，放流而下。

　　鎮江府在十個時辰的水程內。

　　除了值勤者外，大都份都躺下休息，好養精蓄銳，以應付艱辛的未來。

　　雲素和雲清兩人守在忘情師太遺體旁，神情木然。

　　雲清嘆了一口氣道：「師妹休息一下好嗎？師傅求仁得仁。師妹不宜太過感傷，苦了身體。」

　　雲素輕搖螓首，淡淡道：「師姊放心，雲素沒有什麼事，只是想了很多以前沒有想及的事罷了！」

　　雲清想起韓柏，低聲問道：「師妹的心事，可以告訴我嗎？」

　　雲素滿懷感觸地幽幽一嘆，清麗無倫的玉容掠過一絲黯然之色輕輕道：「到今天我才明白為何師傅改法號為忘情，想不到她數十年修行，仍忘不了那忘情負義的大壞蛋，師傅真個叫人悲概！」

　　雲清欷歔不已，難以排遣，長身而起，移到窗旁，看著外邊微明的天色，忽然道：「師妹心中是否多了個韓柏？」

　　雲素嬌軀輕顫，手捏的佛珠串發出微響，俏臉掠過一絲霞彩，垂首唸了一聲佛號。才淡淡道：「雲素早立志歸依我佛，其他一切都不再放在心上。」

　　雲清轉過身來，凝視著這令她疼愛疼惜的小師妹，愛憐地道：「師傅嘗有言，修行並不須定在佛門之內，在佛門內的也非便是修行的人。只看當年的令東來和傳鷹，今天的龐斑和浪翻雲，可知師傅此言不虛。師妹青春少女，還有大好花樣年華。若妄下抉擇，只選青罄紅魚，異日發覺始終不能忘情。那時豈非悔之莫及？」

　　雲素美目落到忘情師太遺體之上，露出茫然神色，沒有答話。

　　雲清來到她身旁，坐了下來，輕輕道：「師妹若為報師門之恩，矢志遁跡空門，師傅在天之靈，也會感到不安，別忘了她臨終前教師妹隨緣的遺言。」

　　雲素「啊」一聲叫了起來，秀眸掠過惶恐的神色。伸手一把抓著雲清的關袖。以帶點懇求的聲音道：「師姊啊！請答應雲素一個要求好嗎？」

　　雲清愕然道：「師妹說吧！」

　　雲素神情忽地平復下來，靜若止水般道：「師姊說我是逃避也罷了，待會下船後，雲素立即把師傅遺體運返出雲庵，以後再不管塵世的任何事。」

　　雲清想不到她斬釘截鐵地說出這番話來，為之啞口無語，好半晌後嘆道：「師姊陪你回去吧！」

　　雲素微微一笑道：「師姐可不必如此，師傅若然健在，雲素可能會情不自禁地投進韓柏懷裏。但現在師傅仙去。反使雲素悟破了世情。此次回庵，將潛心靜修，為世人多做點功德。雲素亦不會忘記韓柏，他將成為我生命中的一段回憶。唉！這麼的一個人，教人怎捨得將他忘記，但若有一天雲素把他忘了，那就是雲素修道有成之時了。」

　　※※※

　　清晨時分。

　　楞嚴回到秦淮河畔的統領府。他已多天不敢回來，這刻跨進門檻，充滿著新鮮奇妙的感覺，恍如隔世。

　　管家婢僕知他回來。跪伏兩旁迎接。

　　楞嚴暗暗自豪，現在自己才真的成了京城內除允炆外最有權勢的人物。不像以前服侍朱元璋般日夜膽顫心驚，害怕著朝不保夕。

　　舉步直赴內府。尚未走到內堂，服侍陳貴妃的兩名小婢神色惶然地迎了出來，道：「老爺！貴妃──夫人要走了。」

　　楞嚴劇震道：「什麼？」那還有暇理會兩婢，箭般搶入堂裏。

　　陳玉真神色平靜地坐在一角，身旁几上放著個小包袱。

　　楞嚴奔到她旁，單膝跪下，抓起她那對纖美的玉手，惶急道：「玉真！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陳玉真輕輕抽回玉手，撫上他的臉頰，平靜地道：「朱元璋死了，單教主也死了，京師再沒有玉真留戀的事物了。」

　　楞嚴一呆道：「那我呢？」

　　陳玉真淒然一笑道：「你肯否拋開一切，隨玉真離去呢？」

　　楞嚴凝神細審她的俏臉，好一會才沉聲道：「玉真！給點時間我們好嗎？我明白教主的死對你做成了很大的打擊，可是這一切都會成為被淡忘了的過去。現在我們已達到了心中的夢想，整個天地煥然一新，且讓我們攜手迎新送舊。開始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才沒有白白浪費掉這無限美好的生命。」

　　陳玉真幽幽一嘆，柔聲道：「你並不明白玉真，玉真從不相信有永誌不渝的愛情，人都是天生自私自利的，就像爹和娘那樣。統領也誤會了，單教主的死對我並沒有任何影響，昨天我看憐秀秀那台戲時，忽然間竟分不清戲台上下的分別。唉！好好當你的廠衛大統領吧！一天燕王未死，怒蛟幫未除，你定能享盡榮華富貴。可是當天下盡入允炆掌握之時，你便要再定去留。白芳華和恭夫人絕不允許知曉她們天命教底細的外人留在世上。」

　　楞嚴猛地立起，傲然道：「玉真絕不須為此擔心，他有張良計，我自有過牆梯，除單玉如外，其他人我楞嚴還不放在眼內。」

　　陳玉真輕輕一嘆，欲語還休地盈盈立起，楚楚動人。

　　楞嚴愕然道：「你仍是要走嗎？」

　　陳玉真緩緩拿起那小包袱，挾在脅下。搖頭嘆道：「不要小覷白芳華，我看她比單玉如更厲害，否則鍾仲遊、解符兩人怎會甘心奉她為教主？玉真要說的話都說了，心中只感到安寧舒暢，若統領拋不開富貴榮華，便讓玉真安然離去。千萬勿要阻止我，免得白白辜負了玉真待你回來話別的苦心，玉真更不想腦內留下了對統領的不良印象和回憶。」

　　楞嚴軀體劇震，呆若木雞般瞧著她。

　　陳玉真挨入他懷裏，輕吻了他臉頰，退了開去。

　　楞嚴失聲道：「你真要走嗎？是否心中有了別的男人？」

　　陳玉真「噗哧」苦笑，柔聲道：「你是指韓柏嗎？玉真仍未致會對那樣的野孩子動情。玉真此去，說不定會遁入空門，又或找個無人的山野了此殘生，現在連自己都說不上來。」

　　接著背轉身去，淒然道：「當日在落花橋向爹下毒手時。玉真早決定諸事了後，便到九泉之下向娘報訊。生命本身實在是最沉重的負擔，既荒謬又令人痛苦！玉真很倦很累，只想一個人能靜靜的去想點問題。」

　　言罷緩緩往大門走去。

　　楞嚴看著她的背影消失門外，劇痛椎心，卻沒有追出門去。

　　怎地想不到在這成功的極峰時刻，卻驀然失去了最寶貴的珍物。

　　※※※

　　秦夢瑤與韓柏擔手穿林過丘，剛掠過一個連綿百里的密林，眼前一亮，夕照下滔滔大江流水，在崖下蜿蜒東去，氣勢磅礴，不可名狀。

　　秦夢瑤欣然一笑，移入韓柏懷裏，讓他摟個結實，臉兒緊貼，才指著下游晚霞漫天處道：「由這裏再走百里，可抵鎮江，以韓郎的腳程，不出一個時辰應可見到你的月兒霜兒了。」

　　韓柏愕然道：「聽夢瑤的口氣，這刻就要和我分別了。」

　　秦夢瑤柔聲道：「出嫁從夫，假若韓郎真要人家陪你到鎮江，小妻子怎敢不從。」

　　韓柏瀟灑笑道：「為夫豈是如此拖泥帶水的人，我們就在此分手。」

　　接著無限感觸道：「能得仙子垂青，到此刻我韓柏仍如在夢中，難以相信這是事實。唉！韓某何德何能，竟能蒙夢瑤你錯愛呢？」

　　秦夢瑤轉過嬌頸，兩手纏上他頸頭，獻上熱情無比，激情浪蕩的一吻，嬌喘細細道：「夢瑤只是凡人一個，勿要把人家抬捧了。離別在即，夢瑤對夫君有一句忠告，就是切勿辜負了魔種的恩賜。」

　　韓柏正差點給秦夢瑤的熱吻融化了，聞言不解道：「怎樣才算不辜負了魔種？」

　　秦夢瑤秀眸射出萬纏柔情，緊緊繫著他的眼神，深情若海地道：「在這人世之間，一切生命都是有限的，惟獨生長卻是永無止境。只要夫君能保持魔種的不住生長，繼續進步，不停變化，日趨完美，才沒有辜負掉赤老他對你的一番心血和期望。韓郎體會到夢瑤的苦心嗎？」

　　韓柏俯頭封緊她香脣，經一番銷魂蝕骨，充滿離情別緒的靈慾交融後，才放開了她，迅退數步，哈哈一笑，拱手道：「為夫受教了。同時我也有個奇怪的預感，就是此地一別，韓某永無再見你這只來凡間一遊的仙子之日了。」

　　秦夢瑤疾步而前，再纏上了他，美眸掠過奇怪的神色，深深熱吻後，才退了開去，微嗔道：「不准你胡說八道，難道你竟忍得下心，不來靜齋探望夢瑤嗎？」

　　晚風由大江拂來，吹得秦夢瑤衣髮滿揚，有若正要離別塵凡他去的女神。

　　韓柏看得眼也呆了，吶吶道：「無論如何，就算鐵練繫腳，怒蛟島一戰後，我爬也要爬上你的靜齋去看個究竟，夢瑤放心好了。」

　　秦夢瑤驀地回復了她靜若止水，淡雅高逸的一貫神情，甜甜一笑，輕聲道：「這才乖嘛！記得代人家向各人問好請罪了。」

　　往後飛退，沒在崖邊處。

　　韓柏追到崖旁，只見秦夢瑤一朵白雲般冉冉落在五丈下方旁一大石上，還朝他揮手道別。

　　看著她踏折下來的一段枯枝橫渡大江，韓柏湧起千情萬緒，忍不住仰天長嘯。

　　秦夢瑤便忍著不回過頭來，消沒在對江密林處。

　　※※※

　　燕王的水師船隊闖過鎮江的防範關口。緩緩往下游十多里的一個無人渡頭靠去。

　　鎮江水師仍未知悉應天之變，當然不敢阻攔，任他們越關而過。

　　船隊靠岸後，僧道衍和張玉親自率人去購買所需物品和禮會一類的東西。

　　莊青霜既心掛韓柏，又見乃爹要隨燕王出大海赴順天，哭得像個淚人兒般，聞者心酸。

　　沙天放和向蒼松兩人經一晚坐息，精神好了很多。此時來到主艙，與眾人話別。

　　燕王棣正與戚長征、風行烈、陳令方、莊節等聚在一起說話。

　　戚長征道：「我們返洞庭後，立即籌備反攻怒蛟島的事宜，現在除本幫外，尚有行烈的邪異門、先義父的山城精銳、鬼王府的高手，更有不捨大師等武學宗師助陣，實力倍增，任允炆如何調兵遣將，我們毫不懼怕。」

　　燕王微笑道：「各位的高義隆情，朱棣實難以為報，惟有日後盡心盡力治好天下，讓百姓萬民安居樂業，始能心安無愧。」

　　探手抓著風行烈肩頭，親切地道：「行烈請記著朱棣對你的承諾。諸事一了，就是無雙國復國之期。」

　　風行烈心中感動，連忙謝恩。

　　燕王瞧著坐立不安的陳令方道：「陳公放心，天下間怕還沒有韓柏和范良極這對最佳拍檔做不到的事，尊夫人必能及時送來，陪你同赴順天，本王還要倚仗陳公，理好順天和今後大明的政務呢。」

　　陳令方下跪謝恩，但仍是憂色難消。

　　話猶未已，范良極的嘯聲由遠而近。

　　眾人大喜，虛夜月首先由莊青霜旁邊跳了起來，搶往艙外。

　　在眾人期待下。范良極領著妮娘，步進眼內，後面跟著一臉惶急的虛夜月。

　　陳令方歡欣若狂，迎上妮娘，同時愕然道：「四弟呢？」

　　這正是所有人肚內悶著的問題，登時所有眼光全集中在范老賊頭身上。

　　范良極得意洋洋道：「放心吧！這小子負責引開追兵。又不像我般懂得抄山路捷徑，自然要遲到一點了。」

　　莊青霜聞言又梨花帶雨般哭了起來，累得谷姿仙諸女慌忙勸慰。

　　虛夜月怨道：「你這賊大哥，怎也應等到他才一起來嘛！」

　　范良極陪笑道：「我不想燕王因要等妮娘致延誤行程。咦！我的親親小雲清到了那裏去。」

　　向清秋的嬌妻雲裳把范良極拉往一旁道：「雲清著我告訴你，她和雲素先把師太遺體送回出雲庵，薄姑娘亦有隨行，話事了當後，雲清便到洞庭來會你。你不用擔心她們的安全，已派出十多個鬼王府高手陪著她們回去了。」

　　范良極雖唉聲嘆氣，卻也無可奈何。

　　此時僧道衍等陸續回來，分手的時間亦到了。

　　燕王豪氣大發道：「感激的話不說了，將來我等再會之時，就是本王揮軍南下，直取應天的時刻。」

　　眾人轟然應諾。離愁別緒，化作壯志豪情，無論將來如何荊棘滿道，也有信心過關斬將，逐一克服。

　　夕陽最後一絲光線消失在大地邊緣處。黑夜君臨大地，似若預示著明室進入了內戰的黑暗中。

第三章　運籌帷幄

　　范良極穿過黑夜的密林，來到藏身林內空地的眾人處，舉掌發出勁風，吹滅了熊熊燃著的篝火，四周立時陷進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黑中。好一會後，借著星月邊林而入的微光，眾人才回復了視力。

　　風行烈皺眉道：「追兵到了嗎？」

　　虛夜月顫聲道：「韓柏呢？」

　　莊青霜早哭得沒了淚水供應，只懂在谷倩蓮的擁摟下抖顫著。

　　范良極蹲了下來，沉聲道：「我們在附近布下了十多個哨崗，仍沒發現那小子的蹤影，只看到一隊約五十艘戰船組成的水師，乘夜順江滿帆追來。允炆小子的反應真迅快，追騎只比我們遲了兩個多時辰，燕王若再有延誤，便會給他們追上了。」

　　戚長征笑道：「我們還是擔心自己好了。燕王絕不會遜於老朱，自有應付之法。唉！韓柏那小子怎也應該來到了。」

　　眾人均默然無語。

　　他們之能夠暢通無阻，直抵此處皆因比允炆的追兵和消息先行一步，這優勢顯然消失了。

　　比莊青霜堅強的虛夜月失了耐性，以帶著哭音的聲線道：「韓柏會否出了意外呢？我──我要回京師找他。」

　　范良極的信心也動搖起來，嘆道：「再等一會好嗎？假若等不到他，大哥隨你回去。」

　　話聲才落，尖嘯在林外響起來。

　　眾人大喜，跳起身來。

　　虛夜月和莊青霜衝出密林去。

　　兩女剛出密林，來到可俯瞰大江山丘上，首先入目是江下的點點燈火，每點燈火代表著一艘夜航的戰船，聲勢浩大的順江東下。

　　數道人影由丘腳疾掠而至，帶頭的正是使她們牽腸掛肚的混脹小子韓柏。

　　兩女不顧一切狂奔而下，投進他寬闊的懷抱裏。

　　眾人紛紛趕至，把緊摟著的三人圍著。

　　范良極大罵道：「你這小子是否溜了去找野女人鬼混？那會遲了個多時辰才到？」

　　韓柏輕拍著懷內仍抽咽著的玉人兒們的香背，笑道：「老子捨身救了你老賊頭一命，一個人擋著了白芳華和天命教的魔頭魔女再加個不老神仙。你不懂得感激，還亂罵一道。」

　　谷倩蓮哂道：「不要吹大氣了，什麼都誇大幾分，若單是你一個人真給那些魔頭截著，本姑娘才不信你有命回來。」

　　韓柏嘻嘻笑道：「確是誇大了點，本浪子所以能安然回來，全賴有仙子打救，這麼說『本姑娘』相信了吧！」

　　虛夜月一震道：「瑤姊現在到了那裏去？」

　　韓柏若無其事道：「仙子打救了凡人後，自然回到了仙界去。嘿！她還囑我向各位問好請罪。你們可知道哩，我的吸引力這麼大，她怕相處久了捨不得離去呢。」

　　眾人無不嗤之以鼻。

　　韓柏安全回來，天地立時充滿生機和歡樂。

　　戚長征掉頭看著遠去的戰船，笑道：「好了！現在我們可把勸慰閣下兩位嬌妻的心力用在腳程上，立即動身往洞庭去，想起收復怒蛟島，戚某的手癢得要命了。」

　　韓柏看著虛莊二女嬌癡之態，忍不住當眾在兩人臉蛋香了一口，哈哈笑道：「老戚你是手癢，老子卻是腳癢，恨不得立即趕到洞庭，和嬌妻們睡他娘的一夜。你們怒蛟幫可有什麼千里傳訊的妙法，著老翟他們先給我伐木造張大床。」

　　眾女均聽得俏臉飛紅，紛紛低罵色鬼。韓柏環目一掃，愕然望向范良極道：「老賊頭的雲清和她的俏師妹到那裏去了？還有斬不斷情絲的──哎喲！」原來給虛夜月重重跺了一腳。

　　范良極開懷道：「踩得好！小子死了心吧！雲素乃最有德行定力的小尼姑，怎會那麼易給你騙上手，她把師太遺體運返出雲庵後，便要好好當她的掌門。」反向虛夜月道：「月兒最好鎖著他的猴頸，教他不能去破壞人家的清修。」

　　谷姿仙等眾女對韓范的怪言異行早見怪不怪，只覺開心好笑。

　　韓柏瀟灑地一聳肩胛，哂道：「去你的老賊頭，本浪子難道不是德行深厚的貴人嗎？不要因雲清那婆娘──噢！不要因雲清拋棄你而找老子我出氣了，還等什麼呢？路怎麼走！」

　　范良極掠了過去，一煙桿敲在韓柏的大頭處，怒道：「隨我滾來！」

　　眾人為之忍俊不禁，追著去了。

　　韓柏摟著二女，迅速跟上，瞬那間沒入黑夜深處。

　　臨江縣位於洞庭之北，岳州府之西，由數十條大小漁村組成，其中的怒蛟村，與怒蛟幫更是淵源深厚，乃前任幫主上官飛出生之地，此事除怒蛟幫人外，無人得知。

　　自怒蛟幫創立以來，這河流交流，地瀕洞庭北岸的富饒漁鄉，一直是怒蛟幫的後勤基地，忠心耿耿的幫徒，大多來自該處和附近的十多個村落。

　　湖畔處青山連綿，林木蔥翠，洞庭湖便像鏡嵌在玉翠層巒裏一面沒有止境的明鏡。

　　華容河在村西流過，與附近的十多條河道，匯入洞庭。

　　此河注入洞庭的一段水道，受到聳峙兩旁高崖的約束，日夜發出水流轟隆之音，因而得了個雷公峽之名，舟行險絕，卻是怒蛟幫試驗戰船性能的最佳場所。

　　怒蛟村除水路外，只靠棧道與附近的府縣聯繫，平時人跡罕至，連官府也少有人到，自給自足，與世隔絕，成了最佳隱藏之所。

　　華容河入湖這截湖面，有十多個大小島嶼，雨量充足，特別在春夏之際，終日被晨煙夕霧籠罩，煙寒堵瘦，蔚為奇觀。

　　島嶼之間礁石林立，危崖對峙，險離相接，除非深悉形勢的漁民，少有到這裏來作業，更增天然之險，使怒蛟幫能據此安心籌謀反攻怒蛟島的大計。

　　經過一個多月的旅途，韓柏等終於由陸路安全抵達這被怒蛟幫人暱稱為「小怒蛟」的人間福地。

　　各人相見，自是歡欣如狂。特別是相思多時的褚紅玉，左詩、朝霞，夷姬諸女，更是喜翻了心，一掃個多月來的擔憂淒苦，心境頗似雲破月明。

　　韓柏並沒有他所期待的大床，當抱著小雯雯興高采烈來到村南仿似仙家福地的居所時，見到群山環繞中，千多組庭院各具致姿密藏在蔚然深幽的翠竹蒼松裏。不禁心懷大放，與風行烈等抱著遊人的心情登上附近一個小丘，縱目洞庭。

　　山花怒綻，車樹飄香。

　　看著湖上馬蓬船和竹筏悠然劃破水面，更使人打心底寧靜祥和起來。

　　韓柏這人最是隨遇而安，放下嚷著下地玩耍的小雯雯，伸手摟了左詩和柔柔久別的蠻腰，向風行烈和他三位嬌妻美妾嘆道：「在這裏住上十世都不會厭呢。」

　　谷姿仙微笑道：「你到我們無雙國來看看再說吧！」

　　虛夜月挽著朝霞笑道：「我們定會到你們處住上一段日子，仙姊你是推也推不掉的。」

　　風行烈淡然道：「月兒記得帶同為你韓郎生的寶貝來給我們開開眼界，若是女兒，有月兒五成的樣子，便很有看頭了。」

　　眾人笑了起來，虛夜月不依道：「行烈笑人家。」

　　谷倩蓮插入道：「千萬不要模樣兒像韓柏，那就糟透了。」各人笑得更厲害了。此時小鬼王荊城冷和不捨夫婦尋了上來，更是熱鬧。風行烈問起浪翻雲，左詩答道：「昨天我才送了兩罈新釀的清溪流泉過去，他和憐秀秀主僕住在離這裏三十多里一個幽靜的小島上，風光明媚，小橋流水，古樹濃蔭，島上煙雲簇擁，高處流雲如帶，花果滿山，終年鮮花不敗，大哥真懂揀地方哩！」

　　韓柏聽得憐秀秀在那裏，一顆心登時活動起來，道：「何時我們去探望他們呢？」

　　范良極的聲音遠遠傳來道：「小子想叼老浪的光，聽聽憐秀秀的仙曲罷了！哼！想打擾人清靜，先過得我這關再說。」

　　眾人回頭望去，見到范良極、戚長征、寒碧翠。紅袖、宋媚、宋楠等談笑著走上丘頂來。

　　韓柏老羞成怒道：「浪大俠都不知多麼歡迎我，那到你老賊頭來干預。」

　　范良極笑嘻嘻來到他旁道：「老浪也知你小子掛念得他很苦，所以今晚破例前來這裏和我們飲兩杯，你只不過想見浪翻雲吧！在那處見到都應沒有打緊的。」

　　真正想見浪翻雲的谷姿仙等立時歡呼起來。

　　韓柏知道中了老賊頭奸計，恨得牙癢癢的，卻又無可奈何。

　　谷倩蓮仍不肯放過他，向左詩提議道：「下次詩姊送酒時。好心讓韓小哥當搬工，保證他分文不收。」

　　莊青霜和虛夜月笑作一團。

　　荊城冷把韓柏拉到一旁道：「最好有閒去看看雲娘，她懷了身孕，若你來了都不向她及早打個招呼，她會不高興的。」

　　韓柏喜道：「她住在那裏，為何見不到她呢？」

　　荊城冷道：「她和乾夫人貪清靜，和我府的人住到離這裏十多里新建在一個幽谷內的房子裏，每隔數天我便把食物和日用品運送到那裏去，下次你和我走上一趟吧！老戚也想去探望他乾娘呢。」

　　韓柏想起易燕媚，不舒服起來，低聲道：「她聽到乾老過世的消息，嘿──」

　　這句話雖沒頭沒尾，荊城冷卻體會到他的意思，道：「真奇怪！她表現得非常平靜，乾老遺體運來安葬時，她沒有哭過，還安慰其他人，令人敬服。」

　　韓柏一呆道：「敬服？」

　　荊城冷失笑道：「當然敬服。若因哀傷過度害了胎兒，怎對得起乾老？」

　　這時虛夜月和莊青霜手挽著手走了過來，前者嗔道：「你們兩個鬼鬼祟祟在這裏幹什麼？」

　　荊城冷最寵這師妹，笑道：「自然是談師尊的事，前天師尊有信來，說傷勢已痊癒了大半，一俟完全康服，便來探他的寶貝女兒和荊某的乖師妹，他說屆時若見不到月兒腹大便便的可愛模樣，就把韓柏宰了，這樣沒有用的女婿要來作啥？」

　　莊虛兩女自然知他在添油加醬，但兩張俏臉仍是不爭氣的燒紅了。

　　幸好這時眾人嘻嘻哈哈趕下丘去，兩女才乘機溜掉。

　　韓荊兩人自然笑彎了腰。

　　當晚在村北的大空地處，搭起了棚帳，筵開百席，熱鬧非常。

　　上官鷹、凌戰天、荊城冷等平時難得一見的夫人們，均有出席，幫眾亦大多攜眷而來，使這筵會頗有家族喜慶的味道。

　　凌戰天的兒子令兒、小雯雯和荊城冷的三個孩子更伙同大群小孩，在席位間嬉鬧追逐，嘩聲震天，更增歡樂氣氛。

　　虛夜月、莊青霜、谷姿仙、左詩、寒碧翠、顏煙如等佔去了五席，趕跑了韓柏等人，儘談她們女兒家的事，不時傳來陣陣嬌笑聲，這麼多美女聚在一起，確是世所罕見，惹得幫徒眷屬們，眼光不住往這幾席巡視。

　　不捨夫婦因女兒佳婿安然無恙歸來，心懷大放，破例參加了這群體的活動。

　　上官鷹的另一位夫人乾虹青卻沒有到場，事實上自回來後，她便過著平常出家的生活，除了上官鷹外，罕有與其他人接觸。

　　趁佳餚還未上檯前，上官鷹、梁秋末、翟雨時、戚長征、凌戰天，范良極、韓柏、風行烈、不捨、荊城冷、宋楠等擠在特大的主席處，閒話兩句後。說起大事來。

　　上官鷹道：「各位只顧著趕來此處。又要避人耳目，自然不知外面的形勢。這方面最好由秋末說說，他是專責對外的事務。」

　　范良極取出煙管香草，正要吞雲吐霧享受一番時，梁秋末舉杯道：「讓我先代幫主敬各位一杯！」忙對眾人舉杯痛飲。

　　梁秋末揩掉嘴角的酒漬，正容道：「十天前，允炆正式登上帝位，昭告天下──」

　　范良極插入道：「燕王滾回了他的老巢沒有？」

　　翟雨時答道：「半個月前已安抵順天，刻下正密鑼緊鼓，準備起兵。」

　　風行烈奇道：「順天離這裏如此遙遠，無論水陸路都要走幾個月，為何你們的消息來得這麼快呢？」

　　凌戰天笑道：「這叫今昔有別，龐斑剛重出江湖時，聲勢浩大，人人為他震懾，對我們怒蛟幫如避蛇蠍。可是現在得大哥大展神威，先後宰了談應手、水月大宗等輩，使我幫聲勢大振。新近我們又大破黃河幫。武林兩大聖地更明顯站在我們這一方，原本疏離我們的各地幫會都紛紛重來歸附，加上我們有千里靈傳達消息，現在對天下形勢，真的瞭若指掌。」

　　上官鷹接入道：「有一事說來更是荒誕，說起來還是叼了韓兄的光采，現在人人都知道鬼王把愛女嫁了給他，而韓兄又可算是半個怒蛟幫的人，至少是親如兄弟，也使所有人知道我們與燕王聯成一氣。哈！」

　　翟雨時忍俊不住，笑著接下去道：「天下誰不知鬼王相法天下無雙，連朱元璋都是他發掘出來，現在他提明全力支持燕王，你說那些趨炎附勢之徒買那一方勝呢？韓兄福將之名，更是不脛而走，現在誰都看好我們，做起事來容易多了。」

　　眾人看著有點尷尬的韓柏，不禁莞爾。

　　梁秋末道：「不要說江湖中人，連官府的人都在和我們暗通消息，稱兄道弟，日下允炆有沒有翹起屁股，都瞞不過我們呢。」

　　聽到他誇大的言詞，韓柏大感有趣。低聲道：「聽老戚說妳是花叢中的老將，逛青樓的宗師級高手，何時帶我和行烈去見見世面。」

　　風行烈舉手向丈人不捨坦白道：「這只是他自說自話，不關小婿的事，小婿絕無拈花惹草之意。」

　　不捨搖頭失笑時，眾人都笑得差點噴酒，范良極當然只是噴煙。

　　坐在韓柏左旁的戚長征踩了他一腳道：「小心！探子來了！」

　　眾人忍著笑望去，只見虛夜月的貼身美婢翠碧和金髮美人兒夷姬手牽著手走了過來，前者道：「小姐教我們告訴姑爺，明天她們一早要起程到岳州府買東西，姑爺最好不要喝那麼多酒，免致起不了床。」

　　在韓柏抗議前，早笑著溜了回去。

　　荊城冷苦笑道：「韓柏我看你最好收心養性，我這師妹得師尊親傳，若沒她同意，保證你想翹屁股都辦不到。」

　　席間又爆起一陣哄笑，這就叫一物治一物了。

　　此時另一檯的山城和邪異門的各大頭領如老傑、趙翼、商良等擁了過來敬酒，一番熱鬧後，他們都圍在椅後。加入了談話的圈子。

　　不捨道：「總會有人投注在允炆那一方的，說到底他終是暫時佔坐了皇帝的寶座。」

　　站在風行烈這少主身後，邪異門四大護法之首的「定天棍」鄭光顏輕描淡寫道：「這正是我們最近忙著的事，十天前我們才挑了岳州府的「草鞋幫」，宰掉了他們的幫主向成，現在洞庭一帶就只剩下一個長春會還算有點斤兩，不過也是時日無多了。」

　　戚長征手都癢了起來，興奮道：「這個交由我辦吧！」轉向韓柏道：「機會來了。」指指梁秋末道：「我、你、他一起去辦正經事，誰也沒話說吧！」

　　韓柏剛精神大振，荊城冷嘆道：「有熱鬧可趁，你以為可撇開月兒嗎？」

　　韓柏愕然道：「師兄你似乎完全站在月兒那一方。一點都不為小弟著想。」

　　此話一出，當然又是滿席哄笑。

　　荊城冷失笑搖頭，懶得答他，暗忖我不幫師妹幫誰呢？

　　一直只有聽著的宋楠問道：「朝廷有什麼動靜？」

　　梁秋末正容道：「京師傳來消息。允炆正密謀削藩。」

　　不捨點頭道：「朱元璋這叫錯有錯著，設藩本是要遂他家天下的野心，豈知卻正是禍亂的來源，但現在又是恰到好處，對允炆造成最大的牽制。」

　　翟雨時分析道：「朱元璋共有二十六個兒子。除允炆之父朱標被立為太子，第九子和二十六子早死外，其餘二十三個兒子都被策封為親王，分駐全國戰略要地，除不得干預民政外，都各擁重兵。這些藩王可大致分為兩類，就是邊塞和內地的封藩。前者因要負起抗禦外族之責，軍力遠勝內地的藩王，燕王佔了順天這重鎮，故勢力最大。」

　　梁秋末插入道：「據京師來的密報，允炆想先削除周，湘、齊、代、岷五位親王的爵位，這些人均和燕王關係密切，若被奪去兵權，對燕王不無影響。其中的代王更坐擁大同的邊塞要地，如被廢為庶人，領地落入允炆手內，燕王便變成幾面受敵了。」

　　眾人都聽得眉頭大皺，韓柏這才知道爭霸天下，並非那麼簡單的事。

　　風行烈道：「為何燕王不立即策動他們一同舉事呢？」

　　上官鷹道：「那有這麼容易，說到底允炆仍是佔著正統之利，天下兵馬大半在他手上，誰敢輕舉妄動？且燕王亦要等我們奪回了怒蛟島，控制了長江水道，始敢揮軍南下，否則孤軍深入，只是消耗戰和憑長江截斷補給，允炆將可穩操勝券，所以現在燕王只有苦忍待時。」

　　翟雨時笑道：「形勢仍未大壞，縱使代王被削，可是坐擁邊塞要塞的秦王、晉王兩人暫時尚未被波及，到這兩人被開刀時，燕王恐怕不得不立即採取行動了。」

　　戚長征皺眉道：「那為何我們還不動手收回怒蛟島，有什麼好等哩！」一把聲音由遠處遙遙傅過來道：「我還以為長征長進多了。原來仍是這麼只懂好勇鬥狠而不懂動腦筋的。」

　　眾人大喜望去，只見浪翻雲領著一位儀態萬千，有傾國傾城之色的絕世佳人，踏入場地來。

　　整個鬧哄哄的宴會，倏地靜了下去，嘻爾的小孩們擁了上來，人人都爭著看這神話般的超卓人物。

　　憐秀秀出落得更是清麗不可方物。

　　戚長征老臉一紅，恭敬地叫了聲「大叔！」近千人全體起立歡迎。

　　浪翻雲和憐秀秀尚未走至上席。虛夜月和谷倩蓮鑽了出來，撒嬌地攔著路，同浪翻雲打了個招呼，竟把憐秀秀硬架了到她們那一席去。上官鷹大力拍了三下手掌，眾人紛紛坐下，菜餚開始流水般端上來。

　　浪翻雲只好一個人坐到上官鷹和凌戰天之間去。

　　浪翻雲毫無架子的和老傑、商良等一一親熱地招呼過，各人亦回到原席去，只有老傑和邪異門身份最高的鄭光顏留了下來，坐入這一席的。

　　酒過三巡後，浪翻雲意態飛逸地微微一笑道：「怒蛟幫之戰許勝不許敗，我們還要把傷亡數字減至最少呢。」

　　凌戰天正容道：「此事不若交由雨時全權指揮調度，我們這些老骨頭任憑他差遣好了。」

　　翟雨時慌忙謙讓。

　　韓柏大喜道：「浪大俠肯出手嗎？那真是謝天謝地了。」

　　各人見他喜翻了心的樣兒，無不啞然失笑。

　　現在這小子已成了天下有數的高手，但仍像個要人保護的傢伙，貫徹著好逸惡勞的本色。

　　不捨鄭重地道：「兩軍交戰。命令清明，權實相符，至關緊要。翟小弟年紀雖輕，但智計卻是無人不服，凌兄提議最恰當，不捨願附驥尾。」

　　他身份既高，又是白道中舉足輕重的代表人物，此語既出，翟雨時統領大局一事，立成定局。

　　梁秋末笑嘻嘻道：「翟爺！下一著棋應怎麼下呢？」

　　凌戰天笑道：「若說下棋，我敢包保這裏沒有人下得過宋楠公子。」

　　宋楠一直沒有插嘴的餘地，聞言立時滿臉通紅，很不好意思，囁嚅道：「棋盤外的棋，在下則一竅不通了，還要向翟帥請教。」

　　各人的注意力，登時又集中到剛榮登統帥的翟雨時身上。

　　翟雨時智計過人，知道此刻正是調兵遣將的最佳時機，從容一笑道：「請秋末先說說怒蛟島方面的形勢。」

　　梁秋末收起鬧玩的心情，肅容提高點聲音道：「經過多月的佈置，胡節在怒蛟島建立起牆堅壁厚的堡壘，最厲害是他由各地運來近百門火炮，廣布在沿岸的戰略要點和島內的制高要塞。每天均有戰船把火葯糧食運赴怒蛟島去，島上的總兵力絕不少於十萬人，自允炆登基後，戰船更由原本的五十艘增至二百多艘。上官鷹接入道：「敵人又以尖木柵在沿岸水域布防，阻止戰船強行搶灘進攻，可說堅如鐵桶，把怒蛟島變成強大的軍事要塞，易守艱攻之極。」

　　韓柏等那口涼氣仍未及吁出來時，凌戰天道：「允炆更調派了三個水師來，每師大小戰船達百艘之眾，在緊扼著長江上下游的水道和在怒蛟島附近的大小島嶼布防，只有攔江島因礁險湧急霾大得以例外，在防禦上對方可說是堅穩如山，毫無破綻。」

　　韓柏聽得目瞪口呆，低呼道：「天啊！那怎樣才能收復怒蛟島呢？」

　　范良極吐出了一口煙後，皺眉道：「我們的情況又是如何呢？」

　　梁秋末道：「加上新造的戰船，我們共有九十多艘戰船，其中三十艘裝有火炮，若純以船數論，我們實在遠落敵人之後。」

　　翟雨時悠然一笑道：「所以重奪怒蛟島一役，只可智取，絕不可硬來。我們還有最大一個問題，就是儘管能奪回怒蛟島，還得想方設法如何可以堅守下去？好等待燕王大軍南來，更不用說要控制大江了。」

　　浪翻雲欣然道：「看雨時的樣子，已知你成竹在胸，何不說來一振人心？」

　　翟雨時笑道：「兵家之道，千變萬化，卻不出「以己之長，攻敵之短」這八字真言，但要做到這兩點，必須倚賴精確的情報和策略，假設我們的敵人乃朱元璋，此戰必敗無疑，但換了允炆，形勢卻有天壤之別了。」

　　風行烈像韓柏般眉頭大皺，不解道：「敵人勢力遠勝我們，縱是沒有朱元璋在背後撐腰策刮，我們又有何取勝妙法？」

　　翟雨時淡淡道：「分別就在若對手是朱元璋，那對方必然上下一心，誓死作戰。現在因人人都知我們乃鬼王和燕王的先頭艦隊。代表著另一股爭天下的力量，兼且又有白道各派和兩大聖地在背後撐腰，玩起來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戚長征哈哈一笑道：「我明白了，雨時快分派工作，好讓小弟活動一下筋骨。」

　　翟雨時笑道：「你這人就是那麼猴急，先讓我把情況說清楚點好嗎？」

　　在眾人的傾耳聆聽下，這以智計名震天下的怒蛟幫軍師悠悠道：「此戰的目標，不在攻陷怒蛟島，而在於控制長江水域。要做到這點，我們必須佔領幾個沿江據點，同時把對方可用的戰船悉數摧毀，又要擋著對方由黃河調來反攻的水師，要達到這些目的，以我們現在的力量。根本無法辦到。」

　　韓柏愕然道：「那怎辦哩？」

　　翟雨時沉聲道：「辦法仍是把我們的長處儘量發揮，另一邊猛搗敵人的短處。」

　　向著梁秋末道：「秋末你除了負責情報探察外，還要散播消息，好讓人人均知允炆與魔教合謀害死朱元璋的事。最緊要強調鬼王看出了燕王乃真命天子，所以天下武林，人人歸附燕王。」再冷哼道：「魔教以前匡助蒙人的事，天下皆知，誰也不想天下落到他們的手上去。」

　　梁秋末欣然領命。

　　翟雨時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意氣飛揚。雙目神光閃閃道：「小鬼王和不捨大師均與軍方淵源深厚，故請兩位負責擇人遊說，好能在關鍵時刻，收到裏應外合之效。」

　　接著冷然道：「兩軍對壘，無所不用其極，能用者用之，不能用者棄之，故眼下最好利用允炆陣腳未穩，疑神疑鬼的當兒，以反間計使他撤換不肯依附我方的將領，只要弄至人心惶亂，兵將猜忌，我們便有可乘之機。至於附屬天命教派系的將領，又或允炆信任的府官大將，我們便以暗殺手段對付，由韓兄、風兄和長征組成刺殺核心，配以秋末的龐大情報網，加上大叔在背後支援，凡是支持允炆的幫會或高手統軍將領。均一律殺之無赦，絕不留情。」

　　老傑拍案道：「服了！這謠言、遊說、反間、刺殺四管齊下之策，必能動搖了敵方已是不穩的軍心。何況敵將很多還是剛上任的新官，與下屬未能建立密切的關係。我才不信不能弄得他們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敵我難分。」

　　小鬼王荊城冷興奮地道：「我們遊說的對象會遍及較下層的將領，讓他們知道若策反成功，當可加官晉爵。在有利可圖下，要他們賣命自是容易多了。」

　　翟雨時悠然自若道：「我們的長處就是對洞庭的天時地利暸若指掌，敵人的短處卻在要防守的據點多不勝數口就憑這優劣之勢，我們組成怒蛟幫、鬼王府、邪異門和山城的聯合船隊，以游擊戰術，東攻西討，目標以戰船為主，趁現在洞庭大霧，發揮來去無蹤的戰術，教敵人疲於應付。」

　　凌戰天嘆道：「好！我們就只不碰怒蛟島，讓他們空嘆奈何？」

　　鄭光顏道：「敵人會怎樣反應呢，若我是他們，最後只好化零為整，緊守以怒蛟島為主的幾個據點，又借陸上之利，扼守長江。怒蛟島的得失現在成了判定勝敗的象徵，一天未能收回怒蛟島。仍未算真勝。那些看風頭的人當以此來作出抉擇。」

　　翟雨時淡然應道：「以上種種手段，均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讓敵人知道一日除不掉我們，長江都非在他們控制內，在那樣的情況下，只要一得到我們藏身之所的消息，便會傾巢而來對付我們，那時就是我們收復怒蛟島千載一時的良機了。」

　　如此計策，連浪翻雲也要動容，更不用說其他人了。

　　老傑道：「怎樣才能使敵人相信那不是個陷阱呢？」

　　翟雨時壓低聲音輕輕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眾皆愕然。

　　不捨點頭道：「現在小僧完全清楚了情報在這場鬥爭中所佔的關鍵位置，這事我們無雙府可以幫上點忙，經過三十多年的艱苦經營。無雙國來中原避難的人已完全融入了社會裏，有很多人還滲入了朝廷和地方官府，身份隱秘，在這種情況下最能發揮作用。」

　　翟雨時大喜道：「那就請大師和谷夫人負責與葉素冬他們聯絡策動，這麼一來，整條長江和京師都無時無刻不在我們的監視之下了。」

　　凌戰天道：「似乎尚欠一個直接與燕王聯繫的人哩？」

　　翟雨時胸有成竹道：「此事就請宋楠兄負責，宋兄出身官宦之家，懂與大官打交道，實是最佳人選。明天我派人護送宋兄到順天去。」

　　宋楠想不到以自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也被委重任，謙讓兩句後，奮然受命。

　　浪翻雲呵呵大笑，舉杯道：「有雨時決策千里，何愁大事不成！」

　　眾人士氣大震，舉杯痛飲。

　　舉座千人均知領袖們定下對策，全體起立祝酒，喝采聲直傳上繁星滿佈的夜空和洞庭湖去。

第四章　風雲險惡

　　浪翻雲和憐秀秀兩人併肩立在船頭，被風吹來，有若神人仙侶。

　　操舟者仍是范豹和他的手下。成了范夫人的顏煙如當然也是乘客，正與花朵兒和岐伯躲在艙內閒聊。

　　憐秀秀興奮地道：「剛才真熱鬧，最難得是無拘無束，小雯雯和令兒又都非常可愛，我們的寶貝能像他們任何一人就好了。」

　　浪翻雲微笑道：「秀秀是否催促浪某和你相好呢？」

　　憐秀秀霞燒雙頰，垂首赧然道：「現在離攔江之戰只有八個月的時間，人家想當有身孕時，能得翻雲多點時間陪在身旁，所以連羞恥都顧不上了。」

　　浪翻雲欣然摟著她香肩，溫柔地道：「秀秀的心願，浪某自是欣然領受。今晚浪某決定拋開一切，與秀秀共效于飛，這個兒子或女兒，不但屬於我們。惜惜也應有一份。」

　　憐秀秀整個人滾燙起來，不顧一切地投入浪翻雲懷裏，用盡氣力把他摟緊。

　　浪翻雲心頭一片平靜。

　　收回怒蛟島後，他便可功成身退，耐心等候月滿攔江那無比動人的一刻。

　　韓柏與風戚范等人在席散分手後，於眾嬌妻簇擁下，腳步飄飄回到自己的院落裏。

　　左詩等久未與他親熱，小別勝新婚，都臉赤心喜，乖乖跟在他旁。

　　虛夜月和莊青霜識趣地拉著小雯雯回房去也，好讓他能安慰三位好姊姊。

　　夷姬和翠碧則負責為他們弄好被帳，侍候梳洗。

　　韓柏找了個機會，問夷姬道：「你和翠碧的房在那裏，」夷姬欣然答了，卻嚇得翠碧慌忙溜掉。

　　韓柏佔了夷姬一輪便宜後，才走入左詩的閨房，笑問道：「詩姊有了小雯雯，當然想另有一個兒子！讓柏弟作法變個出來給你吧！」

　　左詩給他的大手挽緊蠻腰，渾體發軟，大窘道：「柔柔和霞妹都在等你，快到她們那裏去。」

　　韓柏哈哈大笑，一把將她攔腰抱起，往房門走去道：「詩姊陪我一起去吧！」

　　左詩呻吟一聲，埋在他的寬肩處，臉紅如火，卻無絲毫反抗之力。

　　才踏出房門，撞著來找他的虛夜月，左詩更是羞不可抑，偏又抗拒無效，惟有讓韓柏抱著來與虛夜月說話。

　　虛夜月對韓柏放浪的行為不以為異，若無其事道：「死韓柏，師兄說了明天先去見七娘，才動程到武昌去。」

　　韓柏仍有三分清醒，皺眉道：「現在形勢緊急，我們這麼四處亂闖閒逛。不怕暴露行藏嗎？咦！你不是說要去岳州府嗎？」

　　虛夜月叉腰嗔道：「膽小鬼！誰有本事跟蹤我們，本小姐就把他們宰了。我們是去買東西，你們卻是去辦正事，行烈、范老頭、死老戚、不捨大師和師兄都會去哩！人多最好玩。」

　　韓柏愕然道：「這麼大堆人去幹什麼？」

　　虛夜月給他楞住的神氣惹得「噗哧」嬌笑，伸出小手愛憐地摸了他臉頰，忍著笑道：「既訪友也宰敵。你今晚勿來我們處，小雯雯要陪我們兩個睡覺。下次才輪到你吧！」橫了他既嬌且媚的一眼後，歡天喜地去了。

　　韓柏想起了故主韓天德，明白過來。省起他乃航運鉅子，難怪成了各方爭取的對象。接著虎軀一震，明白了天命教為何會把韓清風關了起來，宋玉又為何以卑鄙手段奪了二小姐韓慧芷的貞操，說到底都是要操控韓天德這航運生意遍天下的大商賈。

　　唉！

　　見到韓寧芷這青梅竹馬的舊情人，會是怎麼一番情景呢？

　　武昌繁華如昔，一切仍舊，令有心人亦絲毫感覺不到明室內戰風雨欲來前的氣氛。

　　韓柏回到這生活了十多年的老地方時，腦海中仍有著對七夫人鮮明的回憶。

　　但卻再不涉男女戀情，看來真是把他當作了半個赤尊信。韓柏亦感心安理得，沒有辜負了鬼王的期望，否則會令他非常頭痛。

　　這時他兩旁的虛夜月和莊青霜，與及谷姿仙、谷倩蓮、寒碧翠三女，不但換上了男裝，還在俏臉抹上一層泥粉，使皮膚看來粗黑多了，掩蓋了她們的天香國色。

　　不捨扮成行腳商人的模樣，帶上假髮，連同行的風戚荊范等人都看不慣他那奇怪的樣子。

　　一行十一人，全速趕了三天路，來到這洞庭湖東北最大的城市。

　　他們在指定的客棧落腳，還未坐穩，怒蛟幫在武昌的負責人楊展找上他們，報告情況。

　　楊展乃與戚長征同期出身的高手，精於用刀，沉著老練，難怪被派來這軍事商業的重鎮坐鎮。

　　在寬大的客房圍桌坐好後，楊展道：「這客棧是武昌十幫八會裏的碼頭幫徒開的，我已關照和打點了，但卻沒有向他們透露詳情，人心難測，我們還是小心點為佳。」

　　戚長征笑道：「待我們把長春五虎宰了，那人人都會變得忠誠可靠了。」

　　長春五虎就是八會裏最有勢力的長春會的五個首領，此五人各有絕藝，都是這一帶響噹噹的人物，與怒蛟幫一向水火不相容，自然不會站在他們那一方。

　　不捨淡淡道：「這五人一向作惡多端，只是手法高明，官府找不到他們把柄。五虎之首的「連環槍」澤仁，還是我少林的棄徒，我順便清理一下門戶也是好事。」

　　荊城冷向風行烈笑道：「原來是用槍的，就交風兄收拾他好了。」

　　楊展臉色凝重道：「事情恐怕非是如此簡單，我看這可能是個陷阱。」

　　范良極剛想點燃煙草，聞言停了下來奇道：「此話怎說？」

　　楊展道：「這事可分幾方面來說，前天晚上長春五虎在青樓遇上這裏另一大幫「蛇幫」的幫主「白蛇」滕步台。竟借小故把他和七名手下全打至重傷殘廢，滕步台最近與我們互通聲氣，這種行動分明是衝著我們來的，長春會想什麼敢如此向我們公然挑戰呢？」

　　他這一說，眾人立時明白過來，暗讚楊展細心。因為任誰與怒蛟幫這種全國級的大幫會為敵，除非有後盾支持，躲起來還嫌躲得不夠秘密，那還會四出挑惹。惟恐對方不找上門來動手的樣子。

　　不捨淡然道：「楊兄弟在這裏有多少手下？」

　　楊展道：「約有二百多人。不過這些都屬外幫分舵的兄弟，除小人外，沒有人知道本幫基地的事。秋末還有種種保密的佈置，絕不會洩出任何秘密。」

　　戚長征笑道：「你這小子愈來愈奸狡了，大師問一句，你卻懂答足十句。」

　　不捨微笑道：「楊兄弟善解人意才真。」

　　楊展續道：「我們還得到消息，韓天德的家中到了大批出京師來的人，說不定長春五虎就是奉他們之命行事的。」

　　眾人同時心頭一震。

　　戚長征與韓柏對望一眼，都看出對方在擔憂，原本簡單的事，忽變得棘手起來。

　　荊城冷沉吟道：「這消息怎樣得來哩？」

　　楊展道：「是由州官蘭致遠那處傳出來的。」

　　范良極呵呵一笑，大力拍下韓柏的肩頭，欣然道：「原來是老朋友蘭致遠，只不知他吞了那枝萬年參後，是否學你般晚晚縱歡床笫呢？」

　　眾女無不俏臉飛紅，幸好塗黑了臉皮，不致那麼礙眼。

　　虛夜月低罵道：「死老賊頭大哥！」

　　韓柏想起蘭致遠的得力手下方園和守備馬雄，想起當日他們陪行赴京的往事。點頭道：「我記起了，蘭致遠乃燕王派系的人，難怪會放消息給你們。」接著一震道：「嘿！為何允炆不把他撤換呢？」

　　楊展道：「撤換的文書早來了，不過經小人策動，而蘭致遠也確是這州府歷來最清廉的好官，附近二十多個府縣和武昌有身分地位的官紳巨賈，全體上書，求允炆收回成命。這小孽種怕剛登帝位，便激起民變，第二道詔書到現在還沒發下來，成了僵持之局，不過蘭致遠也不好受，怕允炆明的不成來暗的，會把他刺殺。現在地方上的武林人物，自動組成一隊保蘭隊，貼身保護著他呢。」

　　風行烈嘆道：「原來皇命也可有所不受的。允炆的威勢確是和朱元璋差遠了。」

　　不捨道：「長白派可以不提，其他七派在這裏的人有什麼動靜？」

　　楊展道：「現在人人都低調非常，不過顯都是站在我們這一方，蘭府的消息，便是由武當派俗家弟子謝充慶授給我知道的，他是保蘭隊裏的核心人物。」

　　荊城冷最熟識朝廷的事，嘆道：「除非蘭致遠立即舉事兵變，否則遲早官位不保，我同意楊兄的話，這只是個陷阱，好誘我們現形罷了！」

　　戚長征關心韓慧芷，皺眉道：「韓府人多眼雜，來了甚麼人，你一點都查不出來嗎？」

　　楊展道：「唉！我的戚大爺，幫主有令，一切均要小心為上，這批住進韓府的人，若實力足可作長春會的撐腰，我們憑什麼去惹他們？不過他們雖密藏不露，仍給我們從韓府僕人所買物品，看出了端倪。例如三天前管家楊二親自買了大批胭脂水粉回去，便可知來人裏會有好幾個是愛裝扮的年輕女子。」

　　虛夜月狠狠盯了韓柏一眼道：「定是你的舊情人白芳華來了。」

　　韓柏苦笑道：「要我命的人還有什麼情可言，白芳華這一著真是厲害，看來老爺已落入她掌握裏，老爺擁有的數百條船和遍佈各地的糧倉，恐怕都被白芳華控制了。真厲害。」

　　楊展沉聲道：「我們還從韓府管家楊二在青樓的那老相好聽到消息，姓宋的新姑爺也來了，可是二小姐慧芷不知何故卻沒有隨行。」

　　戚長征立時色變，眼中寒芒閃動。

　　寒碧翠靠了過去，在檯下緊握著他的手，以表示勸慰。

　　不捨平靜地道：「我看白芳華正通過宋玉進行奪產的陰謀，韓天德財力雄厚，又是航運鉅子，若投靠燕王，對允炆大大不利，所以索性借宋玉把韓家產業吞掉，就可一了百了，高枕無憂。天命教其老謀深算，我看打一開始，她們便有這個目的。」

　　戚長征冷喝道：「不若就讓我們闖入韓府，把那些妖女全都幹掉。」

　　谷姿仙皺眉道：「那你的二小姐怎辦呢？她仍在京師哩！」

　　戚長征為之啞口無言。

　　不捨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假若白芳華真有把握來展布陰謀，豈會粗心大意，任人宰割，江湖這麼大，能人異士數不勝數，現在允炆登上帝位，要招攬些潛隱不出的高手可說易如反掌，在現今這種不明朗的情勢下，若我們魯莽動手，說不定會鬧個灰頭土臉，必須謀定後動，才是明智。」

　　范良極點燃了煙草，深吸一口後嘿然道：「龐斑我們也不怕，那怕她白芳華，不過大師之言很有道理，便由本人負責摸清楚他們的底細，才再作定計吧。」

　　韓柏奇道：「你真不怕龐斑嗎？」

　　范良極老臉一紅，岔開話題道：「天快黑了。待會何人陪我往韓家去，唉！有了柏小子這個跟班後，以後我應改名作「多行盜」了。」

　　韓柏失聲道：「跟班？去你的大頭鬼，這事由我一個人便可弄得妥妥當當，誰比我更熟韓家呢？」

　　莊青霜嚇了一跳，不依道：「不准你一個人去。」

　　戚長征是心急如焚向不捨道：「有沒有方法快點聯絡上葉素冬他們，好把慧芷由京城救出來？」

　　不捨點頭道：「這正是我心中想著的事，想不到武昌形勢如此險惡，記緊無論如何也不要一人落單，被對方有可乘之機，來個分別擊破。仙兒、小蓮和行烈與我一組，聯絡我府的人，好能與葉素冬他們建立聯繫。小鬼王、長征、碧翠另作一組，設法與蘭致遠拉上關係，好助他應付危機。范兄與小柏和月兒霜兒負責探聽韓府虛實。楊兄弟則要監視著長春五虎，同時把情況飛報回去，最好請得浪兄出馬，那我們就可穩操勝券了。」

　　不捨無論身分地位，均是當領導的人，這番話一出，眾人無不點頭同意。

　　韓柏站了起來，向戚長征笑道：「老戚放心吧！我有預感二小姐定然沒事的哩！」

　　戚長征無奈地報以苦笑。

　　虛夜月有點呷醋地道：「那個五姑娘呢？」

　　韓柏拱手道：「請虛大小姐多多包涵！」眾人無不莞爾。

　　虛夜月本想繃起臉孔，亦忍不住「噗哧」嬌笑，再不窮追猛打。

　　范良極徐徐吐出一支煙箭，噴在韓柏臉上，無限享受地道：「天快黑了，老子也可活動一下筋骨了。」

　　范良極、韓柏和回復了本來面目的莊虛二女，來到可遙覷韓府巨宅處的瓦頂，伏了下來。

　　范良極吩咐了各人幾句後，鬼魅般掠往韓宅去，好半晌才返轉來，神色凝重道：「他娘的真厲害，韓府內外均滿佈暗哨，防守得比禁宮更嚴密，像是知道我們今晚會來窺探的樣子。」

　　韓柏皺眉道：「你有沒有把握潛進去呢？」

　　范良極頹然道：「最多只有五成機會，要不要博他一博？」

　　虛夜月猶記得陪他作賊失手的往事，心有餘悸道：「這怎麼成，知否他們是什麼人嗎？」

　　范良極道：「他們雖換了一般江湖人的夜行服，但仍是官臭陣陣，應是廠衛高手，看來是楞嚴來了。」

　　韓柏等三人心中懍然，廠衛均是經過嚴格訓練的精銳好手，以前因著朱元璋的關係，對他們自是畢恭畢敬，馴若羔羊。現在成了敵人，又在楞嚴或叛賊陳平那樣精明厲害的人物統領下，因其忠心聽命的關係，比一群武林高手聚起來更要可怕上多倍。就算換了浪翻雲來，對著數百悍不畏死的廠衛，看來也只有避走一途，更遑論是他們了。

　　且這些人更精通戰術，加上弩箭火器一類的攻敵武器，除非己方有整個軍團在背後撐腰，否則只是白送性命，難怪范良極感到無法可施了。

　　范良極嘆道：「若有方法接近韓宅，或者還有辦法可想，現在連這希望也沒有，難怪楊展摸不清宅內的情況了。」

　　韓柏心中一動，想起了和花解語初試雲雨，位於韓府對面的小樓，喜道：「要接近韓府可包在我身上，但假若你仍不能進府，你休怪韓某對你老賊頭不客氣。」

　　言罷繞了個大圈，領著三人往那小樓摸過去。

　　踩清楚了小樓無人後，四人無驚無險進入樓內。那兩進的小空間內情景如舊，奇怪的是一塵不染，顯然經常有人打掃。

　　范良極巡察一番後，由樓下走上來道：「這地方真是理想極了，像是專為監察韓府而設的，只不知人都到那裏去了，小子你又怎知有這麼個好地方呢？」

　　韓柏解釋過後，三人這才明白。

　　虛夜月伸了個懶腰，到床上躺了下去道：「你兩個快去快回，霜兒負責把風，月兒負責睡覺。」

　　范良極看到她躺在床上的嬌慵美態，眼都呆了，到韓柏抓上他的瘦肩，才如夢初醒，和韓柏來到簾幕低垂的窗前，往韓宅望去。

　　莊青霜來到范良極的另一邊。蹙起黛眉道：「有什麼分別哩，還不是一樣進不了去？」

　　范良極細察著燈火輝煌的韓府，成竹在胸道：「只要守在這裏，今晚進不去，明晚也可溜進去，總是有機會的。」

　　韓柏失聲道：「什麼？這就叫有方法進去嗎？」

　　話猶未已，蹄聲響起，一隊由七、八輛馬車組成的車隊，由遠而近，往韓府駛過來。

　　范良極大喜道：「機會來了！」湊過頭去，在莊青霜臉上香了一口。

　　道：「小妹子乖乖待在這裏等大哥和小淫棍回來，不論多久。千萬不要來找我們。」不容捧臉嬌嗔的莊青霜抗議，扯著韓柏旋風般趕往樓下去。

　　床上的虛夜月自然笑彎了腰。

　　莊青霜也忍不住「噗哧」笑了起來，事實上她也很疼這賊大哥哩。

　　※※※

　　在與楊展暗通消息的武當俗家弟子謝充穿針引線下，荊城冷、戚長征、寒碧翠三人在蘭府見到蘭致遠，後者隨後追到，客氣幾句後，微笑道：「有位老朋友想見你們，小鬼王和戚兄貴伉儷請。」

　　三人大訝，隨他往內堂走去。

　　裏面早有兩人等待著，赫然是直破天和康復了的小半道人。

　　直破天大笑道：「三位別來無恙！」小半道人則仍是那笑嘻嘻的樣子。

　　戚長征撲上前去，抓起小半道人的手，對視大笑。

　　荊城冷欣然道：「真想不到這麼快又可見到直老師，究竟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直破天神采飛揚道：「當然是給歪風妖氣吹到這裏來哩！來！先坐下喝杯熱茶再說。」

　　眾人圍桌坐好後，直破天道：「允炆開始行動了。」

　　三人早知會如此，並不奇怪。

　　蘭致遠道：「第一個遭殃的是周王。允炆才登帝位。便命曹國公李景隆以備邊為名，率兵到開封，把周王及其世子妃嬪，擒回京師，廢為庶人，發放到雲南去。又調動兵馬，準備討伐湘、齊、代、岷諸王，現在人人自危，開始相信允炆確是天命教的孽種了。」

　　戚長征忿然道：「什麼曹國公李景隆，他根本就是「邪佛」鍾仲遊。」

　　寒碧翠道：「燕王還在等什麼呢？」

　　直破天嘆了一口氣道：「他正在等你們收復怒蛟島，控制長江，維持交通補給，否則孤軍南來，只是送死。」

　　小半道人收起笑臉道：「現在每過一天，允炆的江山便可坐穩一分，唉！只恨有很多事卻是欲速不達呀！」

　　荊城冷深悉政事，沉聲問道：「允炆現在對燕王採取什麼態度呢？」

　　直破天憂色滿臉道：「他當然不肯讓燕王安樂太平，已下令撤換謝廷石，改以鐵鉉為山東布政司，張信為順天市政使，又以謝貴為北平都司事，除非燕王立即舉兵起事，否則也惟有苦忍下去。」

　　荊城冷一震道：「張信，是否兵部的張信？」

　　直破天訝道：「正是此人！」

　　荊城冷拍案道：「如此就易辦了。」

　　蘭致遠奇道：「允炆竟如此疏忽？假設張信是你們鬼王府的人，怎會被委以重任呢？」

　　荊城冷笑道：「他不是我們的人，卻是雙修府的人。這些天我和不捨他老人家研究對策時。由他洩露給我知道的。」

　　直破天大喜道：「這真是天助我也，我們就將計就計，使允炆以為可通過張信控制順天，輕易拖他一段時間，一俟各位盡滅允炆在長江的力量。那我們便可進軍金陵了。」

　　蘭致遠精神大振道：「假若能控制水道，使西南的物資和軍隊不能迅速增援京師，金陵的防禦力量勢將大幅削弱，我們亦會大增勝算。」

　　直破天道：「現在我們正設法說動荊州、居庸關、通川、道化，永平和密雲的守將引兵投誠，好使再無後顧之憂。那時再配合貴幫的水師，我看允炆還有什麼法寶？」

　　接著嘆了一口氣道：「但眼前的事，卻不易解決。」

　　荊城冷道：「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呢？我們只是一知半解。」

　　蘭致遠愁眉不展道：「還不是武昌的事，現在我等若公然違旨，只看允炆什麼時候派人來取本官項上人頭，幸好允炆忙於削藩，還未有閒暇理會到我這個小角色，而我們更是官民齊心，使允炆亦投鼠忌器。」

　　直破天搖頭道：「允炆若要對付你，只像捏死隻螞蟻般那麼容易。事到臨頭，誰敢真的陪你作反，當然！若怒蛟幫收復了怒蛟島，聲勢大振，情況自是不同。照我看允炆到現在仍無動靜，皆因另有陰謀，可能是借蘭大人作餌來釣怒蛟幫這條大魚。」

　　戚長征單刀直入問道：「韓府處來的是什麼人。就算他們不怕我們，難道不顧忌我浪大叔嗎？」

　　直破天道：「這正是我到這裏來的原因，白芳華領著天命教的人傾巢到了這裏來，還有楞嚴的手下和精挑出來近千名廠衛高手，這還不算，還差左都督盛庸率大軍進駐隔鄰的黃州府，以為聲援，教怒蛟幫不敢恃強來攻。」

　　寒碧翠道：「他們這麼惟恐天下不亂的樣子，不是教我們更不會輕舉妄動嗎，還有什麼陰謀可言？」

　　小半道人嘆道：「問題是我們不能坐看蘭大人給他們幹掉，更不能任由投靠了怒蛟幫的幫會門派被他們逐一鏟除，又或反投向他們。惟有與他們以硬碰硬。」

　　直破天接口道：「現在怒蛟幫最大的優勢就是藏在暗處，一旦現形，便優勢盡失，說不定連基地都不保，那時憑什麼縱橫大江？」

　　眾人不由吁出一口涼氣，荊城冷關心往韓府探聽動靜的韓柏和師妹等人，問道：「韓府的敵方高手，除白芳華和楞嚴外，還有些什麼人？」

　　直破天臉色立時變得難看起來，道：「據我們探聽回來的消息，楞嚴與白芳華分別招聘了大批高手，包羅了黑白兩道的厲害人物，其中有很多原是以前聽命魔師宮的人，現在變成了無主孤魂，遂被吸納過去。也有一些是因種種原因，例如開罪了八派又或怒蛟幫而致退隱蟄代的高手，現在都群起而出，為允炆效命，希望日後可加官晉爵。」

　　小半道人續道：「其中最厲害的有五個人，不知你們聽過公良術、甘玉意這兩個魔頭沒有？」

　　荊城冷動容道：「這不是當年陳友諒的兩大護駕高手嗎？陳友諒兵敗身死，兩人便逃得無影無蹤，怎會來為明室賣命呢？」

　　戚長征皺眉道：「這兩個是什麼傢伙？」

　　直破天道：「三十年前，他們均是黑榜人馬，甘玉意更是唯一名登黑榜的女性，他們失蹤後才被除名，改由談應手和莫意閒兩人代上，當年他們已是縱橫無敵的高手，經過三十年的潛修，現在厲害至什麼程度，真要動過手才知道了。」

　　荊城冷發呆道：「白芳華真厲害，竟有辦法招來這兩大凶人，不好！韓柏他們怕會有危險了？」

　　小半道人色變道：「什麼？韓柏到了韓府去嗎？」

　　戚長征霍地起立，喝道：「我們立即去！」

　　寒碧翠扯著他坐下道：「不要衝動，若有事現在去也遲了，不若派人去找不捨大師等回來，增強實力，才再想辦法吧！」接著微笑道：「放心吧！沒有人比那小子更有運道的了。」

　　荊城冷站了起來道：「由我去找大師他們吧！」言罷匆匆而去，小半道人放心不下，追著去了。

　　寒碧翠道：「還有三個厲害人物是誰？」

　　直破天道：「其中一個是大家的老相識了，就是魅影劍派的劍魔石中天，刁夫人悲痛丈夫先被烈震北毒死，愛兒又死於風行烈丈二紅槍之下，剛好石中天養好傷勢，又不忿被浪翻雲所敗，所以在刁夫人請求下重出江湖加入了敵人的陣營裏。」

　　以戚長征的天不怕地不怕，亦聽得眉頭大皺，想不到允炆得天下只個多月的時間，實力便膨脹得這麼厲害。

　　寒碧翠心驚膽跳地道：「難怪他們敢公然挑戰我們，還有兩個呢？」

　　直破天苦笑道：「真不知他們怎樣弄這兩個人出來，一個就是有苗疆第一高手之稱的「戰神」曲仙州。此人與赤尊信一向是宿敵，但誰也奈何不了誰，據聞他聲言要親手殺掉韓柏，好使赤尊信「無後」，唉！這世上真是什麼人都有。」

　　戚寒兩人均聽過這人名聲，但因對方從沒有踏足中原，故所知不多，但對方既能與赤尊信平起平坐，亦可知大概了。

　　直破天道：「最後一個就是來自廣東的郎永清，此人乃以前方國珍的軍師，外號「滑不留手」，武功達開宗立派的大家境界，擅使長矛，方國珍為先皇所敗時，他是唯一硬闖脫身的人，鬼王打了他一掌，我們還以為他早死了，想不到現在又活生生出來橫行作惡了。」

　　頓了頓再道：「所以雖然鍾仲遊和解符因要負起削藩之責，沒有隨來，但以他們現在的實力，根本連浪翻雲都不放在心上。當然！水月大宗和單玉如初時亦不把浪翻雲當作一回事，而現在他們都給老浪宰掉了。」

　　戚長征和寒碧翠對望一眼，都看出對方的擔憂。

　　韓柏等究竟是凶還是吉呢？

第五章　勇救佳人

　　當馬車來到韓府門前，塵土揚起，府門大開之際，韓范兩人借著馬車的掩護和擠嚷的人群牽引了對方視線，由門隙無聲無息貼竄了出來，倏忽間已附身其中一個馬車的車底之下，憑內勁吸貼緊懸在車底。

　　馬車駛進韓府時，車廂內竟傳來男女交歡的喘息和暱叫聲，聽得兩人臉臉相覷。

　　動作停止，接著是整理衣裳的聲音，一把男子聲音讚嘆道：「媚娘你真是天生尤物！」

　　韓柏認出對方是誰，虎軀一震，傳音給范良極道：「是韓家三少爺希武，今次糟了，天命教定是有奪產陰謀，否則怎須媚惑這個蠢蛋？」

　　媚娘的嫣笑傳了下來，嗲聲道：「三少爺真厲害，人家怎有力下車哩？噢！唔！媚娘從了你好不好？」

　　接著又是親嘴的聲音。

　　馬車停了在韓府主宅前的大廣場裏。

　　十多名大漢擁了出來，為各馬車拉開車門，乘客們紛紛走下車來。

　　兩人留意一看，只見其他車上下來的都是廠衛模樣的人物，想來都是借護送為名。把韓希武挾持著去辦事的隨行高手了。

　　其中兩對腳來到他們藏身的馬車旁，侍候韓希武和媚娘下車，聽聲音認出是差點害得他們雞毛鴨血、嚴無懼的手下東廠副指揮使陳平。

　　另一人笑道：「三舅子真厲害，看！媚娘差點下不了車哩！」接著是眾男的哄笑聲和媚娘的撒嬌聲音。

　　韓柏和范良極交換了個眼色，暗忖所料確是不差，天命教真在陰謀奪產，陳平旁的另一人分明就是以卑鄙手段奪了二小姐韓慧芷貞操的宋玉，此刻與韓希武出外至晚上才返回韓府，不用說都是去了解韓家的生意和其中運作的方式，以免接手時茫無頭緒。韓希武一向頭腦簡單，給媚娘大灌迷湯下，自是暈頭轉向，給人利用了也不知道，還以為艷福齊天。這麼看，府內各人應仍未遭毒手，否則無論韓希武如何蠢，也不會與他的仇人合作。

　　一陣驚聲笑語裏，兩對女人的腳迎上韓希武，笑著道：「我們不依啊！少爺只肯帶媚娘去玩，今晚要補償我們姊妹的損失才行。」

　　正是綠蝶兒和紅蝶兒二女，韓范兩人相視苦笑，瞧來韓希武給纏得想見家人一面的時間也欠奉了。

　　馬車開出，當轉入通往馬房的碎石路時，韓柏向范良極打個招呼，由車底溜出，閃入路旁的花叢內去。

　　回到韓府，韓柏如魚歸海，便著范浪極左穿右插。避過府內的重重暗哨，到了內府處。

　　這裏的崗哨明顯減少了，兩人反警惕起來，知道對方高手必聚集在這十多組院落裏。

　　兩人剛藏身在院落外圍園林中一叢花木之間，一群人由外堂的方向走來，人人步落無聲，顯然都是內功精純的一流高手。

　　范良極嚇了一驚，傳音道：「小心！這批人相當不好惹。」

　　兩人瞇眼減去眸光，凝神望去，只見在高感長廊的風燈映照下，白芳華和迷情嫵媚兩女，婀娜多姿地隨著高矮不一的七八名高手，漫步而至，其中還有一個頗具姿色的半老徐娘，風姿可與媚娘比擬，但雙目寒芒閃爍，卻又遠非媚娘可望其項背，神態亦不似天命教的妖女。

　　白芳華仙籟般的聲音傳來道：「奴家真希望浪翻雲會親身前來，那便可更快解決怒蛟幫的事了。」

　　她身旁的矮胖子故意挨貼著白芳華的香肩，笑道：「這不是白便宜了龐斑嗎？對手都給我們解決了。」

　　韓范兩人聽得目瞪口呆。誰人這麼大口氣呢？

　　另一個長髮披肩，頭戴銅圈，肩寬膊厚，身型雄偉，作苗人打扮。臉目俊偉的男子冷哼道：「教主不希望韓柏來嗎？是否對他仍餘情未了？」

　　白芳華還未有機會回答，那苗漢身旁的迷情已挽起他的手臂媚笑道：「曲先生厚此薄彼哩！只呷教主的醋，不呷人家的。」

　　落在最後方一個高瘦陰鷙的中年儒生向身旁背著長劍，氣度不凡的男子笑道：「這叫各有所期，不過石兄的想法必然與教主相同，希望第一個來的就是浪翻雲。」

　　那男子悶哼一聲，沒有答他。

　　說話間，各人逐漸遠去。

　　韓柏正要繼續行動，給范良極一把拉著，韓柏不解望去，只見這老賊頭面色凝重，訝然道：「你知他們是誰嗎？」

　　范良極微一點頭，傳音道：「那姓石的不用說就是劍魔石中天，他既有敗於覆雨劍下之辱，徒弟兼外甥刁辟情又給我們宰了，自是矢志報復，只是他已教我們頭痛了。」

　　韓柏聽得大吃一驚，問道：「其他人呢？」

　　范良極道：「有四個人我認得他們，就是以前曾名列黑榜的「七節軟槍」公良術和「勾魂妖娘」甘玉意，這兩人以前乃陳友諒度下最厲害的客座高手，失蹤了三十多年，想不到竟會重出江湖，名利之心實害人不淺。」

　　頓了頓再道：「另兩個我認得的人一是來自海南島的高手「無影腳」夫搖晉。另一人是來白雲南的著名劇盜駱朝貴，這兩人雖可算一流高手，但比起公良術和甘玉意就差遠了。」

　　韓柏吁出一口涼氣，傳音道：「那個占白芳華便宜的胖子是誰？」

　　范良極道：「我也不知道，但聽他口氣之大，絕不應是省油燈。那個苗漢若是「戰神」曲仙州。那就更是不妙，此人號稱苗疆第一高手，與你魔種內的老赤乃深仇宿敵，手上一對流星鎚，使得出神入化，老赤和他多次交手。均以兩敗俱傷收場，你說厲不厲害。」

　　韓柏色變道：「這怎辦才好哩？」

　　范浪極道：「我們再不可胡闖亂蕩了，否則必難逃這批的人的耳目，瞧來韓府的人都給約束了自由，你有沒有方法找上個相得的下人，問清形勢。若能與韓天德或韓希文說上兩句自是最好，否則便立即溜走，再想辦法。」

　　韓柏從未見過老賊頭也這麼謹慎，立時知道事態嚴重，點頭道：「隨我來！」箭般往外竄去。

　　兩人步步為營，不片晌來到一座小樓之外。

　　韓柏低聲道：「這是五小姐寧芷的閨房，看來沒人看守。」

　　范良極兩眼一翻道：「真是沒有經驗的嫩小子，找人守在門外怎及擺兩個妖女在樓內貼身服侍那麼穩妥呢。而且我敢肯定對面那密林內定有哨崗，只是太遠我們看不到罷了！」

　　韓柏搔頭道：「若是如此，我們憑什麼瞞過對方耳目？」

　　范良極道：「你忘了楊展說過的話嗎？那些管家婢僕仍可自由出入，所以我才教你看看有沒有機會，找上個以前被你調戲過，現在仍對你情深一片的美婢說幾句知心話。」

　　韓柏想起侍候韓寧芷的小菊姊，心中一熱，不住點頭，見到范良極正豎起他那對靈耳靜心細聽，忙功聚雙耳，遠在五丈外小樓內的聲音，頓時一滴不漏傳入耳內。

　　「砰！」兩人均被摔東西的聲音嚇了一跳。

　　只聽韓寧芷甜美嬌嗔的悅耳聲音嬌嗔道：「我變了囚犯嗎？為何想見見娘都不成？他們怎會到了別處去也不來和我說一聲，噢！」聲音倏止，看來是給點了睡穴那類的穴道。

　　小菊驚叫道：「小姐！」一把女子的聲音溫柔地道：「她沒事的，我們只想她好好睡一覺，病人總應多休息點。這裏用不著你了，你回住房去吧！」接著是小菊下樓的聲音。

　　另一把女子的聲音笑道：「聽說這是韓柏青梅竹馬的小情人，教主說若能好好利用，說不定可教韓柏栽個大筋斗哩！」

　　韓柏心中大恨，氣得差點要去找白芳華算賬。

　　范良極低呼道：「機會來了！」開門聲響，眉頭深鎖的小菊失魂落魄地走出小樓。

　　韓柏大喜，傳音過去道：「小菊姊！我是小柏，不要聲張！」小菊嬌軀一震，卻依言沒有出言和顧盼找尋韓柏之所在。

　　韓柏提示道：「你繼續走吧！」想了想再道：「我在武庫等你，那處安全嗎？」

　　小菊微一點頭。

　　一推范良極，轉往武庫掠去。

　　扭斷側門門鎖，兩人藏到武庫的暗黑裏，那種熟悉的氣味，使韓柏泛起了回家的感覺。

　　那堵被韓柏撞破了的牆壁，早修補妥當。

　　門開，小菊走進來顫聲道：「小柏？」

　　韓柏迎了上去，喜叫道：「小菊姊！」

　　小菊憑聲認人。一聲嗚咽，撲入他懷裏，失聲痛哭起來，嚇得范良極驚呼道：「大姐莫哭，驚動了賊子便糟了。」

　　小菊想不到還另有人在，不但停了哭泣，還想由韓柏懷裏掙出來。

　　韓柏一把摟個結實，香了她嫩臉一口，柔聲道：「不用怕！這死老鬼是我的結拜兄弟，你叫他范老賊頭便可以了。」

　　小菊顫聲道：「原來是范良極大俠！」

　　范良極生平還是第一次被尊稱大俠，大樂道：「小妹子叫我范大哥便可以了。」

　　小菊低呼大哥後，又嗚咽起來道：「小柏！快救五小姐，她很慘哩！」

　　韓柏滿懷溫馨，想起以前這美婢對自己的關懷，輕嗔淺怨，一時大生感觸。暗忖無論她有何要求，自己捨命也要完成，何況寧芷終是初戀情人，把她攔腰抱起，轉向范良極道：「有沒有辦法呢？」

　　雖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小菊仍羞得無地自容，嘆哼一聲，把俏臉埋入韓柏的寬肩裏。

　　范良極沉聲道：「夫人老爺他們呢？」

　　小菊道：「今早夫人、老爺。大少爺、四小姐和大伯爺都給送走了，不知到那裏去。這事五小姐和三少爺都不知道。」

　　范韓兩人心叫不妙，看來奪產一事，敵方已到了萬事妥當的階段。他們留下韓寧芷，只是用以對付韓柏。

　　范良極拍胸道：「我去對付那幾個哨崗。你去對付小樓內那兩個妖女，事成後便硬闖出去，大家比比腳力。」

　　韓柏心中一動，問懷內的小菊道：「後院那條大暗渠還在哩？」

　　小菊含羞在他耳邊「嗯」的應了一聲。

　　范良極罵道：「既有這條秘道，為何不早說出來？」

　　韓柏反駁道：「我們根本沒法接近，有這條只通往對街的渠道又有什麼用？我看還要放一把火，才可聲東擊西地逃出去呢。」

　　范良極不肯認輸，狠狠道：「你怎知老子沒有辦法，快行動吧！還想等天亮嗎？」

　　※※※

　　荊城冷和小半道人離開了不到半個時辰，楊展便滿臉喜色，在謝充帶領下進來道：「收到消息，浪首座昨天已動身來武昌，以他的腳程，今晚應到，雙修夫人也有隨行呢。」

　　直破天和蘭致遠大喜過望。

　　戚長征卻仍憂心忡忡道：「怎也來不及了。」忍不住站起來道：「我要先去看看情況，直老師和蘭大人見到大師他們時，就告訴他說我要先行一步好了。」

　　寒碧翠明白他性格，陪著他去了。

　　※※※

　　這邊廂的虛夜月和莊青霜也等得不耐煩起來，併肩透簾遙望著對面毫無動靜的韓家府第，怨聲不絕。

　　虛夜月後悔莫及地道：「早知便跟他們一起進去，總好過在這裏不知天昏地暗的呆等著，就像兩個大傻瓜。」

　　莊青霜怨道：「又是你說要睡覺，卻要我把風，累得人家都不敢說話。」

　　虛夜月嗔道：「你何時變得這麼聽我的話，只懂怨我。」又「噗哧」嬌笑道：「好霜兒，算我不對了，明晚月兒先讓你和韓郎胡混吧！」

　　莊青霜拿她沒法，頓腳道：「還要說笑，人家擔心得什麼心情都沒有了。以後再不准你縱容韓郎。」

　　虛夜月挨著她笑道：「你不寵縱他嗎？你比月兒更乖多了！」話猶未已，對面馬嘶聲起。

　　兩女愕然望去，只見宅內深處起了幾處火頭，馬嘶人聲，震天警起。

　　虛夜月和莊青霜呆在當場，不知應如何應變時，屋頂處傳來范良極叫道：「兩個小乖乖好寶寶快來！」

　　兩女大喜，掀簾穿窗而出，跟上屋頂與手捧被捲美女的范良極和背負小菊的韓柏會合，穿房越脊，落荒而逃。

　　才奔過了幾十屋頂，戚長征和寒碧翠由左側撲來，喜呼道：「原來又是去偷香竊玉，累得老戚我自擔心了半晚。」

　　韓柏背上的小菊立時臉紅過耳，羞不自勝。

　　范良極加快速度，叫道：「點子太辣！快走！」

　　戚長征與韓柏併肩而馳，道：「到蘭致遠處去，直破天和小半道人也在那裏。」

　　眾人大為振奮，在戚長征引路下望蘭府去了。

　　抵達蘭府，不但不捨、荊城冷、風行烈、谷姿仙等全回來了，浪翻雲和雙修夫人也赫然在座，還多了個梁秋末出來。

　　浪翻雲正以清溪流泉招呼著蘭致遠。直破天、小半道人、謝充和楊展諸人，贏來不住發自真心的讚嘆。

　　各人喜出望外，韓柏先把韓寧芷和小菊送入內宅安頓好，出來時，范良極剛好把探聽來的消息作了個詳盡報告，指著韓柏指責道：「這小子還在牆上用人家小姐的胭脂寫了下『浪子韓柏，大俠客范良極到此一遊』等幾個歪斜醜陋的大字，包保可氣炸了白芳華的妖肺。」

　　眾人都懷疑地瞧著他時，韓柏為之捧腹道：「明明是『賊頭范老怪』何來什麼娘的『大俠客范良極』，這老小子總愛給自己那張皺臉貼金，毫不怕羞恥！」各人無不莞爾。

　　直破天嘆道：「燕王說得對，天下間怕沒有什麼事是這對好傢伙辦不到的了。」

　　梁秋末指了指內堂的方向道：「為今又多了兩個美人兒！」

　　韓柏尷尬地一聳肩頭，坐到莊虛兩女間，希圖胡混過去。

　　虛夜月揍到他耳旁認真地道：「念在你們以前的關係，這是你最後一位夫人了。」

　　韓柏心中一數，若把秦夢瑤也算上一個，自己也可向荊城冷看齊，擁有七位夫人了。亦婢亦妾的則有夷姬、翠碧和小菊姊，人生至此夫復何求，莊青霜等怕都會識趣地隻眼開隻眼閉吧。

　　正自我陶醉時，直破天的聲音傳入耳內道：「若直某所料不差，韓天德等是因不肯屈服，給押了去黃州府，交給盛庸，好運往京師軟禁，這事便交給直某和念祖負責，這等小事，仍難不倒我們兄弟。」

　　眾皆愕然，不捨代表各人問道：「帥念祖也來了嗎？」

　　直破天點頭道：「他領著過千小子，到了黃州府監視盛庸的行動，準備策動一場兵變，好瓦解對武昌的威脅，盛庸的手下裏有幾個是我們的人，將官裏亦有很多人出身自八派，一直與我們暗通消息。所以我們才如此清楚允炆今次的行動。」言罷望向浪翻雲，想聽他意見。

　　浪翻雲只是悠閒地喝酒，沒有答話。

　　不捨乾咳一聲提醒道：「浪兄！」

　　戚長征插入道：「我還有一事請直老師幫忙。」

　　直破天欣然道：「小兄弟關心的自然是慧芷小姐，這事我們一直留意著，只是未明武昌韓家的形勢，才不敢輕舉妄動吧！現在我已把消息飛報給留在京師的老嚴老葉，以他兩人之能，天命教的厲害人物大都已離京，此事可說是易如反掌，小兄弟放心等待好消息吧！」

　　戚長征大喜拜謝。站起來時神態變得威猛無倫，冷哼道：「宋玉小賊！我的天兵寶刀必要飽飲你的鮮血，以報慧芷所受之辱。」

　　眾人的眼光又落在浪翻雲身上，惟他馬首是瞻。

　　浪翻雲喝掉杯中妙品，悠然而起，環視眾人一遍後，微笑道：「我們這就去串韓府的門子，看看天命教請來對付浪某的人是何等貨色。直兄放心去辦事吧，浪某可保證他們沒有半個人可來干擾你們的大事。」

　　直破天大喜道：「有浪兄這幾句話，直某還有什麼須要擔心哩！」

　　眾人精神大振，范良極怪叫道：「痛快死我了！」一個筋斗，竟竄到門外去了。

　　浪翻雲閃了閃，也消失在門外。

　　戚長征大叫道：「遲來者執槍蝕底，我們先比拚一下腳力。」旋風般追了出去。

　　人影連閃後，只剩下了小半道人，蘭致遠，直破天、謝充等幾人臉臉相覷，呆瞧著眾人消失於其外的廳門。

第六章　韓府之戰

　　浪翻雲和范良極兩人不分先後抵達一座華宅的屋背上，遙望著燈火通明的韓府那房舍連綿的院落，相視一笑，充滿著真摯相得的深厚交情。

　　表面看去，韓宅浪靜風平，並沒有因曾起火而有絲毫不安跡象。

　　不捨夫婦、荊城冷、梁秋末、楊展、韓柏、戚長征、風行烈和諸位女將先後來到他們之旁，陣容龐大非常。

　　有浪翻雲在，各人一點不覺得對方可對他們構成任何威脅。

　　浪翻雲凝目深注著目標，便像獵人看著獵物般，雙目閃閃生輝，但又帶著一種閒適放逸的味兒。說不盡的瀟灑風流。

　　各人中大部分人都從未親眼見過覆雨劍施威的美景，不由心情興奮起能與天下無雙的第一劍手併肩作戰，確是無可比擬的天大光采和榮耀。

　　虛夜月擠到浪翻雲和范良極間，挽著兩人手臂，興奮得聲音都嘶啞起來，嬌癡道：「浪叔叔啊！怎樣進攻他們呢？」

　　眾人均為之啞然失笑。

　　浪翻雲愛憐地看了這天之嬌女一眼，淡淡道：「秋末！佈置好了沒有？」

　　梁秋末精神奕奕應道：「所有人手，均埋伏在計劃中的據點，布下天羅地網。無論敵人由那個方向來，我們均有能力對付。」

　　眾人這時知道浪翻雲看似隨意，其實謀定後動，早有對策。

　　這天下間唯一能成為龐斑相埒敵手的不世劍道大家油然道：「秋末和小展負責圍敵攔敵之責，若逃出來的是敵方的厲害人物，不須逞強硬拚，只須阻他一阻，我們自會追出來取敵之命。」

　　待梁秋末和楊展兩人答應後，續道：「我和行烈負責作開路先鋒。范兄、韓柏居左；長征、小鬼王居右；不捨兄賢伉儷殿後，諸位小姪女居中，看情況應援各方戰纏，無論任何情況，均不可離陣獨自作戰。」

　　眾人欣然應諾。

　　浪翻雲仰天一笑，抽回被虛夜月緊挽著的手臂，輕擁了她不盈一握的小蠻腰後，才放開她飄往街心，邁開步子，悠然自得地往韓宅的方向走去。

　　眾人忙隨在他身後。

　　浪翻雲回頭向不捨夫婦笑道：「貴兄嫂很快可抱孫子了。行烈至緊要小心愛護兩位嬌妻。」

　　風行烈虎聲一震，呆瞪著谷姿仙和谷倩蓮兩女，她們早羞得垂下頭去。

　　虛夜月探手摸往谷倩蓮的小腹，興奮道：「有了嗎？」

　　谷倩蓮大窘道：「不是我！」

　　不捨嘆道：「浪兄連這種眼光都要比我們厲害。」

　　眾人無不失笑。

　　谷凝清不悅道：「玉兒竟敢瞞著娘親嗎？」

　　谷姿仙羞得無地自容。不依地瞪了浪翻雲一眼。以蚊蚋般的聲音抗議道：「娘啊！人家這幾天還在懷疑哩！」

　　風行烈心中感激，知道浪翻雲提點他，忙低聲向嬌妻作出丈夫的叮嚀。

　　荊城冷笑道：「老戚和小柏要努力了！」

　　韓柏應道：「待會打完勝仗後。小弟立即努力！」

　　范良極嘆道：「唉！這小淫棍！」

　　莊虛兩女又羞又喜時，眾人早笑彎了腰。

　　輕輕鬆鬆的談笑中，眾人來到韓府大宅的正門外。

　　宅內聲息全無，似是一點不知道他們的來臨。

　　浪翻雲微微一笑道：「白教主別來無恙，浪翻雲特來拜會！」也不覺他如何提氣揚聲，說話悠悠地傳進高牆內的華宅院落裏去。

　　白芳華嬌甜的聲音傳出來道：「浪大俠與諸位賢達大駕光臨，頓使蓬蓽生輝，請進來喝杯熱茶好嗎？」

　　話聲才歇。兩扇大門緩緩張了開來。

　　浪翻雲兩手背後，閒適地沒有絲毫防備似的步入門內，風行烈略遲半步，傍在他旁，其他人則依浪翻雲早先指示，結成陣形，隨後而入。

　　巨宅內台階上下站滿了人，分作三重。

　　最前方的是白芳華、嫵媚迷情兩大天命教護法，「戰神」曲仙州、「滑不留手」郎永清，「劍魔」石中天。「七節軟槍」公良術、「勾魂妖娘」甘玉意、楞嚴，「無影腳」夫搖晉，雲南劇盜駱朝貴這批最厲害的高手。

　　排在他們之後的是近百名被招覆回來的黑白兩道好手。

　　最後方則是一色黑色勁服的廠衛，由兩側延伸開來，直排至寬大的廣場兩側，人數達五、六百人之眾，密密麻麻的，像個鐵鉗般緊緊威逼著步到場心的敵人。

　　大門在後方關上時，布在屋頂和牆頭另數百名廠衛同時現身，手上均持著弓弩等遠攻武器，如臨大敵。

　　在人數上，浪翻雲等實在大大吃虧。

　　看到對方人人兵器出鞘，嚴陣以待的樣子，浪翻雲啞然失笑道：「白教主這杯熱茶真難喝，看來浪某不出劍，怕也沾不到茶杯的邊緣了。」

　　白芳華美目找上了韓柏，神情一黯，輕嘆道：「若非時也命也，誰想與浪翻雲為敵呢？」

　　韓柏聽在耳裏，卻是另一番滋味。這話像是對他傾訴那般，旋又提醒自己，再不可受她媚惑。

　　苗疆第一高手「戰神」曲仙州冷冷道：「浪兄難道以為到這裏是遊山玩水嗎？」言罷得意地笑了起來。

　　豈知己方各人全無附和的笑聲，對著這不可一世，除龐斑外無人能匹敵的高手。他們雖是人多勢眾，但卻無人不手心暗冒冷汗。

　　范良極怪笑道：「曲兄不是很想會會浪翻雲和韓柏嗎？要你出戰浪翻雲，曲兄自然無此膽量，不若找韓柏玩玩，試試老赤以妙法栽培出來的徒弟。順便看看是你的『七流星鎚』厲害，還是他拿起枯枝也可當劍使的手法厲害好嗎？」

　　這番話陰損之極，縱是曲仙洲早有定計，亦很難落台，雙目殺氣大盛時，楞嚴已搶著說話道：「今趟非是一般江湖廝鬥，而是奉皇命討伐反賊，范良極你休要作無謂言詞了。」

　　韓柏搜索的目光在楞嚴身後找到了那美女高手邢采媛，訝然傳音過去道：「天啊！你怎還未走，我怎捨得對你下手啊！」

　　邢采媛眼中掠過茫然之色，垂首不語。

　　白芳華聲音轉冷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便是如此簡單，諸位請勿怨責，要怪便怪老天爺加諸我們身上的命運吧！」

　　戚長征猛地拔出天兵寶刀，厲喝道：「好！宋玉何在？」

　　站在白芳華身後一個面如冠玉，文質彬彬的英俊文士移前少許，哈哈笑道：「戚兄當是不忿在下盜了你小情人的紅丸，有本事便來取在下性命吧！」又嘿嘿冷笑，充滿揶揄的味道。

　　戚長征反平靜下來，冷冷看著他道：「那就走著瞧吧！」

　　宋玉忽地一陣心寒，聽出戚長征語氣裏那堅定不移的信心。

　　「七節軟槍」公良術一抖由鐵圈運起，兩頭均若槍尖，遠近俱宜的七節銅槍，大喝道：「何來廢話，讓我看看老子出道時尚是乳臭未乾的浪翻雲，究竟厲害至什麼程度？」

　　與他齊名的徐娘高手甘玉意發出一陣嬌笑，抖腕一振，左右手兩把尖刺，發出「嗡嗡」兩聲勁響，顯示出深厚絕倫的功力，和應道：「正主兒不出，小丑便登上了大樑，龐斑也不知給什麼矇了眼，竟以你為對手。出劍吧！」

　　浪翻雲啞然失笑，柔聲道：「這有何難？」

　　話猶未已，名懾天下的覆雨劍已似魔術變幻般到了手上，化作漫天劍雨。

　　沒有人可以形容那使人目眩神迷的美景。

　　寬廣的宅前空地，忽然間填滿了動人心魄的光雨，本是奉命一動手便居高臨下發射火器弩箭的廠衛，受光雨所惑，竟射不出半枝箭來。

　　白芳華知道血戰已臨，左手一揚，一道白芒沖天而起，到了十多丈的高空，先爆出一朵灼白的煙花，然後再上伸長四五丈。爆出另一團金黃的火球，光點傘子般灑下來。

　　今趟他們到武昌來。實有著無比周詳的計劃。

　　表面看來，除了大群被禮聘前來的高手和近千廠衛外，就只有在鄰府由盛庸率領的二萬精銳驕兵師。

　　事實上，來到武昌的除廠衛外尚有由新近當上禁衛統領，取葉素冬之位而代之的長白派高手謝峰和一萬禁衛軍，他們通過精密的安排，在過去個多月內以種種身分潛入武昌，住進離韓府不遠的數十間大宅內，因有著長春會的掩護，此事連楊展亦查不出來。白芳華發出煙花訊號，一方面是通知這批伏兵現身圍剿敵人，另一方面亦是傳訊予守望在城外高地的哨兵知道，以連鎖傳訊的方式，借煙花像烽火台般迅快地通知遠在黃州府的盛庸，著他率領大軍前來武昌，解除武昌府督蘭致遠的軍權，整個計策可說無懈可擊。

　　但她千算萬算，仍低估了翟雨時的智慧。

　　韓柏等動身不久，翟雨時便收到楊展有關武昌的情報，推斷出來者不善，知道對方是有備而來，準備迫怒蛟君現身打一場決定性的硬仗，於是立即請出浪翻雲和雙修夫人，好配合不捨等對付敵方的強手。

　　他又組了一枝由怒蛟幫、鬼王府、山城、邪異門精銳合成的聯軍，人數達七千之眾，由梁秋末作統帥，配合老傑、霍欲捩等鬼王府四小鬼，邪異門四大護法，趕往武昌助陣。

　　同一時間，怒蛟戰船則全體出動，偷襲與盛庸互為聲援，駐於緊扼洞庭進入長江水口的岳州府水師艦隊，好牽制敵人。

　　雙方均是各出奇謀，至於誰勝誰負，也到了快將揭曉的時刻了。

　　楞嚴狂喝道：「放箭！」連他自己也知因受浪翻雲劍雨所懾，下遲了命令。

　　只見眼前劍雨爆了開來，凜冽迫人的先天劍氣，暴雨般朝他們這為首的十多人欺打過來。

　　韓柏等目睹驚心動魄的覆雨劍法，精神大振，倏地擴大戰陣，由兩旁殺奔開去，迎上兩翼的廠衛。

　　護後的不捨夫婦相視一笑，擔手飄起，剎那間已降在廳頭處，狂風掃落葉般趕殺高牆上的狙擊手。

　　伏在主宅屋頂上的廠衛因下邊已呈混戰。敵我難分，痛失了作遠程攻擊的良機，一時殺聲震耳，天地色變。

　　白芳華拔出銀簪，嬌呼道：「上！」他們原先的計劃，本是由白芳華、公良術、甘玉意三人死拼浪翻雲，再仗著人多的優勢，由石中天、曲仙洲、郎永清三人合成實力強橫的一組，擇敵而噬，以雷霆萬鈞之勢，逐一擊殺對方的強手；楞嚴、嫵媚、迷情、夫搖晉和駱朝貴則配合他三人，使其他人不能互相應援，而以他們人數之眾，確有能力達到這個目標。

　　那知千算萬算，也算不到浪翻雲厲害至如斯地步，一出手便掌握了全場主動，挽著天下無雙的覆雨劍，獨力阻截著對方領頭這十多個人，教他們空有周詳戰略，卻無法展開。

　　此刻各人都覆雨劍臨身，惟有奮力抵擋，雖聽得己方好手慘叫連天，亦只有先自竭力應付眼前危難。

　　列在他們後方的數百江湖好手和廠衛們，一時被這批領袖擋在前方，根本無從插手，戰場之內，無論如何人多勢眾，與敵人正面交鋒的始終只是有限數目，除非在曠闊的平原之地，否則反成累贅，白芳華一方正陷進這種煩惱裏。

　　公良術、甘玉意這對形影不離數十年的男女魔頭，一向心高氣傲，初時並不把浪翻雲這後起之輩放在眼裏，那知覆雨劍一出，那驚天地泣鬼神的可怕劍法，無可匹敵的氣勢。立時令他們盡收狂妄之心，前者的七節軟槍。後者的雙刺，挽起了重重電芒，帶頭往消失在劍雨內的浪翻雲反攻過去。

　　此時曲仙州手上一對流星鎚、白芳華的銀簪、迷情嫵媚兩妖女的軟劍、楞嚴的一雙奪神刺，郎永清的長矛，夫搖晉裝了尖刀的藏靴、駱朝貴的巨斧、石中天的魔劍，亦全力往劍雨迎去。各人心中都抱著同一念頭，就是任你浪翻雲如何厲害，總只是一個人，又非神仙，怎可應付這麼多高手的聯手強攻，解決了你之後，其他人再不足慮了。

　　只有楞嚴留起了三分功力，不敢放盡。當日與單玉如和水月大宗聯擊浪翻雲的情景，仍歷歷如在眼前，也只有他才明白覆雨劍在浪翻雲手上那鬼神莫測之機，是何等厲害可怕。

　　本應與浪翻雲併肩作先鋒的風行烈，扛著丈二紅槍，看著蓋天鋪地灑往敵人的劍雨狂飆。一時目定口呆，根本不知如何插手，到浪翻雲的傳音在他耳內響起「照顧姿仙！」四字真言時，才如夢初醒，丈二紅槍彈上天空，化作萬千槍影。隨著腳步急移，掃往正向他們核心攻來的敵人。

　　「叮叮叮！」一連串清響，覆雨劍難分先後地或點或劈，或刺或掃，毫無道理地擊中了向他攻來的十多種不同武器。

　　被覆雨劍擊中者，不論強若白芳華、公良術、甘玉意、曲仙州，或是較弱者如嫵媚、迷情，更又或夫搖晉、駱朝貴，均無不軀體猛震，所有後著都展不開來，便被迫得往後跌退。

　　只有劍魔石中天這敗軍之將被覆雨劍巧妙一拖，不退反進，移前兩步。

　　劍雨由大收小，化成一團劍芒，把變成孤軍抗戰的石中天捲罩其內。

　　浪翻雲天神般不可一世的威猛形象。再次出現敵人眼下，冷喝道：「愚頑之輩，浪某上趟手下留情也不知道。」

　　石中天正盡施救命絕技。堪堪抵擋著暴風狂浪般打過來的陣陣劍雨，那有閒暇答他。

　　白芳華等心知不妙，狂擁而上，希圖能挽回石中天的老命。

　　范良極此時早趁著浪翻雲單劍迫死了對方最厲害的一眾人物，仗著天下無雙的輕功，撲往主宅瓦面，奪命桿盡展絕技，殺得上面的敵人不住濺血滾跌下來，掉往地上。

　　此時原在白芳華等人身後的江湖高手和廠衛，有些躍上瓦背對付范良極，其他人則由兩翼擁出，加入地面戰鬥中。

　　最悍勇的仍要算戚長征，吩咐了寒碧翠照顧武功最弱的谷倩蓮和莊青霜後，人隨刀走。

　　竟硬撞進對方戰陣裏，天兵寶刀大開大闔，刀芒閃處，對方必有人濺血倒地，就像虎入羊群，勢不可擋。

　　這種情況本來是絕不可能出現的，全賴浪翻雲一手泡製出來。

　　寒碧翠、谷姿仙、谷倩蓮、虛夜月、莊青霜諸女怕他有失，結成一組，追著他殺入以百計的敵人陣中，風行烈挑飛了四名敵人後，亦凌空趕來，藉著丈二紅槍遠攻之利，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諸女。

　　另一邊的韓柏和荊城冷更是殺得興起，一刀一鞭，近轉遠攻，殺退了潮水般狂湧上來的敵人。

　　不捨夫婦已分頭清理了牆上的敵人，趕往主宅的瓦背上會合，協助正陷於孤軍苦戰的范老賊。

　　外面亦傳來陣陣喊殺之聲，顯然梁秋末的大軍正與敵人援軍交鋒接戰。

　　殺聲震天中，附近的居民都關緊門窗，茫不知發生了何事，只能求神拜佛，希望老天爺保祐不會殃及池魚。

　　此時石中天的命運米已成炊，就在白芳華和曲仙洲兩人堪堪趕到時，石中天魔劍脫手，被浪翻雲一劍挑起，帶著一蓬血雨，打橫向兩人飛來。

　　兩人怕浪翻雲乘機施襲，不敢接屍，但又因左右兩旁都有己方之人往前衝去，不得已往後疾退。

　　劍光暴張，又把其他衝來的敵人捲在漫天劍雨裏。

　　一向橫行雲南的劇盜駱朝貴最是狡猾陰險。就地一滾，由左側來到了浪翻雲身後，跳了起來，赫然發覺浪翻雲雄偉的厚背就在眼前六尺許處，像完全不知他的存在，只在專心應付前方的人，心中狂喜，巨斧一揮，無聲無息地往他後背閃電劈去。

　　這一斧乃他畢生功力所聚，那知眼看劈中，眼前一花，竟劈在空處，累得他用錯了力道，往前一個踉蹌時，忽地發覺有人緊挨著他肩膊、接著浪翻雲的聲音傳入他耳內道：「駱兄辛苦了。」

　　魂飛魄散中，小腹中了浪翻雲一記膝撞，內力狂衝而入，五臟六腑立時碎裂，口噴鮮血，往後拋跌。

　　同一時間迷情感到軟劍被覆雨劍連點五下，驚人的劍氣沿臂而上，打了個寒戰時，咽喉一涼，往後便倒，玉殞香消。

　　旁邊的嫵媚則被浪翻雲側身飛出一腳，破入劍網裏，踢正丹田下的氣海穴，整個人拋往上空，七孔流血，劍飛人亡，連慘叫都來不及。

　　一股慘烈的血腥味道，籠罩當場。

　　正圍攻浪翻雲的公良術、甘玉意、郎永清和夫搖晉雖已竭盡全力搶救，可是浪翻雲在動人心魄的劍雨裏忽現忽隱，捉摸無從。更可怕的是對方不用近身拚搏，純以劍氣，便可遙遙克敵，他們於自保不暇下，那還能發揮聯陣的威力。

　　白芳華和曲仙洲做夢都想不到只迫後幾步，眨了兩三次眼的工夫，己方便有三人喪命於浪翻雲手上。

　　若換了不是白芳華，見迷情嫵媚慘死當場，必然悲慟欲絕。可是白芳華出身魔教，專講六親不認，冷酷無情，損人利己，所以她明明愛上了韓柏、一遇上利益衝突，便對他痛下殺手。這刻眉頭都不皺一下，與曲仙州再次加入戰團。

　　浪翻雲倏地後退，收起劍雨，橫劍而立，說不出的舒閒飄逸，微笑著掃了各人一眼。

　　以白芳華等各人的修養和經驗，早培養出堅強無比的心志，可是給浪翻雲望過來，每個人毫不例外地都是一陣心悸，只覺這可怕至極的敵手有著不顧一切，也要殺死自己的決心，奮不干休。而且還有著必可達致目標的強大信心，故無不心生寒意，鬥志大幅削弱，尤其對方連殺數人後，仍像未曾出手，若無其事的樣子，更令他們泛起膽顫心驚的感覺。

　　魔門最重心法，白芳華立知己方各人不但已為浪翻雲驚天動地的劍術和強凝的氣勢所懾，更被他控制了心神，心知不妙，嬌叱道：「莫要被他所惑，浪翻雲正爭取調元回氣的空隙。」銀簪畫出數朵花芒，往浪翻雲印去。

　　其他人知道此乃生死存亡的關頭，聞言發動攻勢，但已慢了白芳華一線。

　　浪翻雲微俯往前，弓彈而去，覆雨劍化作一道長芒，絞擊在白芳華正以玄奧手法攻來的銀簪處。

　　任白芳華銀簪如何變化，如何奇招不窮，可是對方這樸實無華，只講速度氣勢與角度的一擊，卻恰到好處地迫著她硬拚了一招。

　　「噹！」的一聲，震徹全場，遠近皆聞。

　　白芳華慘哼一聲，斷線風箏般往後飛跌，坐倒主宅前的石階之上，「嘩！」的噴出了一口鮮血，花容慘淡。

　　浪翻雲想不到全力一擊，仍未能取她性命，暗叫可惜。微微一笑，鬼魅般閃了兩閃，間不容髮地躲過公良術和甘玉意的軟槍和雙刺，一腳踢在夫搖晉裝在腳上尖刀的鋒尖處。又發出劍氣。迫退了曲仙州。

　　公良術和甘玉意兩人此刻已對浪翻雲深存戒懼，一擊不中，立刻後退自保，這卻累苦了夫搖晉。

　　側身飛腳踢中夫搖晉那招無影腳的同時，覆雨劍破入郎永清攻來的重重矛影裏，便劈在矛鋒處。

　　郎永清雖只是長矛被擊中，但感覺卻像給對方拿鐵鎚在心窗重重敲了一記，氣悶難過得差點噴血，駭然下往橫閃避，免給對方乘勢追擊。

　　楞嚴本要攻來，立嚇得退了開去，免得落了獨力面對這與他師傅相持的超卓人物。

　　「啪！」的一聲，夫搖晉藉之作惡橫行的腳刃給浪翻雲硬生生以氣勁震斷，一時腳骨盡折，劇痛椎心，欲要急退時。身前身後盡是點點光雨，把他像個傀儡般呆立當場，魂飛魄散下，劍氣已透體而入，立即仰跌暴斃，連對方怎樣殺死自己都不清楚。

　　現在白芳華這一方的頂級高手，就只剩下白芳華、楞嚴、公良術、甘玉意、曲仙洲和郎永清六人，其中白芳華還受了內傷，能動手的只有五個人。

　　浪翻雲再次收劍傲立，嘴角含笑，就像從未動過手的樣子，那種收發由心的氣度，確令人高山仰止，鬥志全消，心生懼意。

　　白芳華一番調息後，站了起來，臉色蒼白難看，咬著下脣，沒有說話。

　　五人扇形般圍著浪翻雲，各各提開架勢，同時運起真元，催動內氣，準備新一輪的血戰，初時的氣勢拚勁，早蕩然無存。

　　浪翻雲像把這五人看似並不存在般，回頭環顧全場。見到那些本是如狼似虎的敵人，已給韓柏等衝殺得潰不成軍，遺屍處處，死狀千奇百怪，搖頭嘆道：「正如談應手常掛嘴邊的話，這是何苦來由。」

　　五人中的悍如曲仙州這殺人如麻的「戰神」的心膽俱寒下，竟因怕是陷阱，不敢趁他回頭察視時出手偷襲。可見浪翻雲那無敵的形象，已深植到他內心去。

　　浪翻雲緩緩轉回頭來，靜若止水地看著飽飲敵人鮮血的覆雨劍，再輕嘆一聲。忽往左移。

　　五人的精神無不集中在他身上，氣機牽引下，同時發動攻擊。

　　那知浪翻雲只是個假動作，真假難分時，他已來到郎永清前，覆雨劍閃動下，連續七劍劈在長矛上，發出爆竹般的密集清音。

　　郎永清氣血翻騰，踉蹌後退時，驀地兩手一輕，駭然下發覺手內只賸下了半截矛桿，連何時給對手劈斷長矛，也不清楚。

　　此時公良術的七節軟槍由硬化軟，朝浪翻雲背上猛抽揮擊，有若閃電般打往他去。

　　郎永清本自嘆必死，忽然壓力全消。浪翻雲身前爆起一團劍雨，跟著彈射出三、四點寒芒，疾射在甘玉意、楞嚴和曲仙洲三人的利器去，神乎其技處。沒見過的人，怎也不會相信。

　　郎永清大喜，勉力壓下翻騰的真氣，往後飄退，正自慶得回一命時，手中剩下的矛桿忽然像被注入了生命和仇恨般，往他倒撞過來。

　　這曾橫行一時的人魂飛魄散，知道對方暗施巧勁，把一股無可抗禦的內力貫注進矛桿裏，延到這刻才發動，用盡全力務要拿實矛桿時，虎口狂震，皮破血流，矛桿貫胸而入。

　　郎永清發出驚動全場的臨死前慘嚎時，公良術軟槍的槍尖已落入浪翻雲的左手裏，其他三人亦被迫退。

　　公良術畢竟身手不凡，立即飛退，同時全力運勁，透過被執的七節軟槍，勁氣若長江大浪般往對手攻去，若能借此拖住浪翻雲，其他人便有機可乘了。

　　甘玉意一生與公良術儼同恩愛夫婦。見情郎遇險，不顧一切地提劍來援。當她在丈許外掠過來時，「噼噼啪啪」的氣勁交擊中，七節軟槍因公良術的遠離抖個筆直。

　　公良術這下與浪翻雲純以內勁短兵相接，竟似拚個平分秋色，還佔了點上風，誤以為浪翻雲因真元損耗，致功力大幅減弱至此，再不如前，都還猶豫，全力運勁猛扯，希望能奪回伴了他五十多年的獨門兵器。

　　誰知一拉之下，空蕩無物，軟槍離開敵手，心知不妥時，浪翻雲本是向外扯的勁氣令人難以相信地化作前送之力，與他回拉之力灑成一股洪流，透手而入，攻入經脈之內。

　　那便等若公良術要和浪翻雲聯手對付自己，一聲狂喊，全身經脈寸寸斷裂，狂風吹落葉般跌開去，「蓬」的一聲壓在另兩條屍身上，參加了往見閻王的行列。

　　甘玉意尖叫起來，狀若瘋虎般往浪翻雲攻去，心痛情郎慘死下，她拋開了對浪翻雲和生死的恐懼，不顧自身安危地招招務求同歸於盡，與對手拚命。

　　因情造勢，以意勝力。

　　假若高手決戰可像算數般一加一會等於二，縱以浪翻雲之能，對著這群高手，亦是有敗無勝。

　　但他之所以能成為可與龐斑擷抗的高手，正因他能利用種種情勢，從戰略、精神，氣勢、心理數方面處處剋制敵人，使對方無法發揮全力，更不斯給削弱氣勢和鬥志。

　　假設敵人一上場時全像甘玉意現在這般打法，他亦要設法保命逃走了。

　　一時間浪翻雲給甘玉意纏個結實，只好暫且改攻為守，好避敵人鋒銳。

　　此刻曲仙州和楞嚴本應該趁勢助攻，可是兩人膽氣早衰，又見己方來援的人半個都沒有出現，給對方截在府外。場內的廠衛則在敵人的窮追猛打下，雖仍能苦撐，但人數剩下一半不到，顯然大勢已去。

　　要逃走，這就是唯一的時刻了，若讓浪翻雲宰掉甘玉意，那時想逃都逃不掉了。

　　楞嚴和曲仙州交換了個眼色，再向白芳華打個招呼，分往兩邊牆頭全速掠逃。

　　白芳華心中一嘆，退入府內，消失不見。

　　其他人見領頭的作鳥獸散，誰還肯不顧小命，一聲發喊，分往四方逃去。

　　戚長征眼利。見到宋玉由南牆逃走，那肯放過，流星般緊跟追去。

　　其他人則是殺得興起，亦是窮追不捨，剎那間場內只剩下對戰著的浪翻雲和甘玉意，還有就是滿地的死屍和傷重不起的人。

　　人影乍合倏分。

　　浪翻雲劍回鞘內，凝神運氣調息。

　　他雖大獲全勝，但真元亦損耗甚鉅，沒有十天半月，休想完全回復過來。此戰實是他平生以來，最艱苦的一戰。

　　「砰！」的一聲，甘玉意仰跌地上，前額現出一道血痕，步上情郎後塵。

第七章　請君上鉤

　　韓府一戰，浪翻雲方大獲全勝，只損失了二百多名兄弟，傷了一千多人。戚長征，風行烈、韓柏、荊城冷、范良極五人受了微傷，但都是無關大礙。

　　敵人則是傷亡慘重，留下的死傷者達七千之眾。

　　蘭致遠派來了大批官差，負責清理災場。

　　美中不足處就是給楞嚴、白芳華、曲仙洲、陳平、宋玉、謝峰等逃走了。

　　媚娘諸妖女始終沒有出現，只留下被點了穴道的韓希武，給送往蘭府去了。

　　最不滿自己的是戚長征，竟給宋玉這卑鄙奸徒趁兵荒馬亂之際逃走了，想不到他如此精通追迷匿隱之術，看來顯是魔門嫡系的人物。

　　韓柏卻與他剛剛相反，暗慶偷偷放走了邢采媛，沒有被諸女發覺。

　　莊青霜和虛夜月都是首次殺了這麼多人，當時身處生死之際，無暇多想，此刻冷靜下來，均不忍目睹，至花容失色。

　　梁秋末讓滿載屍體的十多輛騾車駛出府門後，才和老傑等走進來，到了正討論善後工作的浪翻雲、不捨夫婦和蘭致遠跟前。道：「長春五虎和會眾聞風先遁，逃往黃州府去了，現在武昌已全在我們掌握裏。」

　　剛調完氣息和包紮妥當的戚長征、風行烈、荊城冷，韓柏、范良極五人走了過來，聽取最新的消息。眾女則另成一組，討論不休。

　　不捨問道：「黃州府的情況如何？」

　　蘭致遠道：「下官已派了人往那裏探聽消息，應該很快有回報。」

　　谷凝清道：「蘭大人現在等若公然作反，今後有什麼打算呢？」

　　蘭致遠苦笑道：「現在這已是我唯一生路，幸好附近各府縣均是小官的嫡系親信。軍方將領又多是出身鬼王麾下的人，不是沒有頑抗之力，再有各位照應，黃州府盛庸的大軍若被擊退，允炆又因削藩無暇分神，支撐一兩個月應沒有問題。」

　　浪翻雲笑道：「蘭大人可以放心，現在我們和大人的命運已緊密結合在一起，敵人的主力又受到無可彌補的打擊，使我方聲勢大盛，萬眾歸心，大人可通過八派，大量招聘可靠的高手，加以訓練，燕王南下時，允炆西北受制，看他憑什麼守著京師。」

　　范良極老謀深算，問道：「洞庭東北，岳州府、武昌府和黃州府三府相鄰，緊握著由洞庭至應天府整條長江水道的咽喉。乃兵家必爭之地，否則等若切斷了京師與西南最富庶的幾個州府最方便快捷的聯繫，允炆怎也不肯容忍這三個大府落在我們手裏的。」

　　蘭致遠胸有成竹道：「允炆若要收復武昌，最佳之法莫如由水道攻來，若從陸路，就是調動兵馬和解決補給的問題，沒有一兩個月時間，休想辦到，所以下官才有這份信心。現在齊泰的水師大都份集中在洞庭沿湖各鎮縣，其中最大的三個水師，分別駐防岳州，鹿角和怒蛟島。只其中岳州由都督僉事陳渲統率，對武昌最具威脅，但現在既有怒蛟幫船隊負責對付，岳州府自保不暇，怕也無力來動武昌了。」

　　范良極兩眼一瞪，笑道：「想不到我這位老朋友如此精通兵事，我也可放心了。」

　　蘭致遠想起當日接受萬年參這「大禮」一事，老臉微紅道：「不若先回敝府坐坐，喝杯熱茶，天快亮了。」

　　韓柏心念韓寧芷和小菊姊，連忙附和。而且眾人確是身疲力累，便需好好憩息。

　　眾人遂打道回府。

　　韓柏直赴內堂，到了韓寧芷的房外時，先喚了小菊出來問道：「小姐醒了嗎？」

　　小菊想起給這個自己一直視之為弟，現在卻變得軒昂英偉的男子摟過抱過，還親了臉蛋，嬌羞無限地點了點頭，道：「人家已把事情全告訴了她，還說了是你把她救出來的，她聽了很感動，嚷著要找你，唉！你也不知小姐盼你盼得多苦？」

　　韓柏不解問道：「那為何上趟一見我便大嘆見鬼呢，還嚇得暈了過去，我像鬼嗎？」

　　看他摸著自己那塊臉疑神疑鬼的滑稽模樣，小菊忍俊不住，笑著白了他一眼，俏皮地道：「你不懂自己去問她嗎？」

　　韓柏心中一熱，真想摟著她親熱溫存，但小菊「餘威」仍在，教他不敢冒犯，只伸手去捏了她小手一下，誠懇地道：「現在小柏已闖出了點名堂。小菊姊以後跟著小柏好嗎？小柏會盡力讓小菊姊快樂幸福的。」

　　小菊的俏臉紅了起來，赧然垂首道：「小姐到那裏去，人家便到那裏去，小柏你對小姐好，人家已很快樂了。韓家對我有大恩，當然想小姐以後過得好哩！」

　　韓柏那還忍得住，湊過去俯頭親了親她臉蛋。叫道：「天啊！想不到小菊姊竟會成為我韓柏的好姊姊──」

　　小菊大窘，猛地推他一把，嗔道：「快進去！」

　　韓柏亦心切想見韓寧芷，借勢推門入房。

　　韓寧芷正擁被坐在床上愁眉不展，聽到啟門聲，還以為小菊回來，別頭望來，見到是韓柏，「啊！」一聲叫了出來，呆瞪著他。

　　韓柏見她沒有再當自己是鬼怪，放下一半心事，像往日般笑嘻嘻來到她榻旁，坐在床沿，一拍額頭道：「竟忘了把五小姐的布娃娃拿來，讓小姐摟著睡覺見。小柏該死，真的該死。」

　　韓寧芷怔怔看著他，淚珠不受控制的由美目瀉下，沿頰滴在繡被上，抖著伸出手來，摸上他的臉，顫聲道：「啊！小柏！天呀！小柏。」

　　種種往事，一幅一幅出現在心湖裏，韓柏想起自己童年所有快樂，都是由這五小姐而來，心頭一陣激動，探手把她摟入懷裏，愛憐無限道：「一切都過去了，我們又可像以前般在一起，無憂無慮，過兩天我們便去採山花和無花果吃，也可再養一巢螞蟻，每天都看著他們去搬運泥土和糧食。」

　　韓寧芷緊抱著他的腰，放聲痛哭道：「阿爹和娘親他們都給壞人提走了，小柏你快去救他們──」

　　韓柏撫著她粉背，心中酸楚，勸慰道：「放心吧！已有非常厲害的高手去救他們了，說不定你睡醒時他們就回來了。」

　　韓寧芷半信半疑道：「真的！」

　　韓柏硬著頭皮道：「當然是真的，難道我不怕給你敲頭顱嗎？」

　　韓寧芷欣然坐直嬌軀，猶帶淚漬的俏臉綻出一絲天真可愛的笑容，打量著他道：「唉！真想不到你變得那麼好看，你也來教我魔種的武功好嗎？別忘記我們曾立下江湖狀，誰學到蓋世武功，都要傾囊傳授給對方的。」

　　韓柏的眼光不由落到她薄衣內脹鼓鼓的酥胸上，暗忖你也長大了不少，難怪剛才摟貼她時那麼舒服。

　　韓寧芷見他色兮兮瞪著自己挺秀的胸脯，俏臉飛紅，羞喜嗔道：「你為今可是又壞又大膽。」

　　韓柏搔頭嬉皮笑臉，故作驚奇道：「你不是要我教魔種武功嗎？自然要先看看你──嘿──看你這裏。」伸手隔空指點著她起伏有致的酥胸。

　　韓寧芷連小耳都紅了，嬌嗔道：「人家那裏和學武功有什麼關係呢？你若不能說出來，寧芷怎都不放過你。」

　　韓柏心都酥軟了，飄飄然湊到她小耳旁道：「魔種乃天下第一奇功。只有夫妻方可以在床上同練，不記得我們曾扮過做夫妻嗎？只是差還未洞房罷了！」

　　韓寧芷嘆哼一聲，伏入他懷裏道：「人家出賣過你，你為何還對人家那麼好哩！」

　　韓柏訝道：「那次不是玩兒來嗎？五小姐只是玩耍罷了！唉！五小姐其實是我的大恩人才對，我小柏惟有下半生晚晚在床上報答五小姐的恩德好了。」

　　韓寧芷羞喜交集，搥了他幾拳，仰起俏臉嗔道：「你何時變得這麼口花花呢？且又狠心，那次來見人家一面後，一去便沒有回頭，娘又不准我去找你，人家都不知多淒慘啊！」

　　韓柏搔頭道：「你為何一見人便大嚷見鬼，差點擔心死我了。」

　　韓寧芷不好意思地道：「那天前的晚上人家做了個很真實的夢，夢到你現在這樣子是借屍還魂變出來的。唉！自你給人提走後，很多時我都分不清楚那些是夢，那些不是夢，樣樣東西都變得不真實清楚似的。」

　　韓柏心中懍然，知她因內疚而受到嚴重的創傷，再受不起任何打擊，假若韓天德等出了事，那就糟透了。他在韓府出身，自然明白她和爹娘兄姊間的深刻感情。

　　這個想法仍未過去，小菊衝入房內，興奮地叫道：「有老爺夫人他們的好消息了！」

　　韓天德夫婦、韓清風、韓希文，韓蘭芷和十多名婢僕，到翌天黃昏才回到武昌，他們被帥念祖的人半途截個正著，殺掉了押送的百多名廠衛。立即遣人送他們回武昌。

　　韓家諸人本已認了命，想不到竟出現這種幾屬不可能的轉機，喜出望外，回到蘭府，又見回韓寧芷和羞慚無顏的韓希武，更是歡欣若狂，唯一的心事，就只剩下掛念著慧芷了。

　　浪翻雲吃過午飯後，告辭而去，返回小怒蛟，眾人此時無不把他視若神明，任韓柏等事前如何想像他的厲害，亦絕估不到他可一個人頂著了對方全部高手，創造了奇蹟般的戰果，使傷亡率減至最低的程度。有他回小怒蛟坐鎮，眾人再無後顧之憂。

　　梁秋末、老傑、鄭光顏這隊聯軍，除了受傷者留下療傷外，只休息了個早上，便匆匆趕往黃州去，看看可否幫上帥念祖的忙。

　　不捨夫婦為了收復怒蛟幫和準備復國大業，由陸路直奔雙修府，至於與出任北平市政使的張信聯繫一事，則由他們拍胸擔保絕不會有問題。

　　荊城冷和鬼王府的人決定留下來匡助蘭致遠，亦好以武昌作基地，聯繫各地與鬼王府有關係的軍方將領，為燕王的南來鋪路。

　　韓、風、戚三人和范良極及眾嬌妻，暫時只有留下來，等待黃州府和岳州府的戰報，亦要等候韓慧芷的消息。

　　此時韓天德和韓希文父子，回韓府看過情況後，找來韓柏，范良極商量。

　　除韓清風仍因身禮未完全復元，須留在房內休息外，韓府諸人都聚在蘭府內宅一個小廳堂內說話。

　　韓天德道：「我們韓家老宅經此禍變後，已不宜居住，幸好我們在武昌還有幾處地方，可以落腳。我們決定全力支持怒蛟幫和燕王，好對付天命教的妖孽。哼！武功我雖不行，但若說到船運生意。則絕不肯認第二。只望怒蛟幫能早日控制水道，到時我們專心發展陸路的營運，使物資能暢通無阻的送往各地。」

　　韓夫人嘆道：「唉！最令人擔心就是慧芷了，老身亦要負上責任，當日不迫她嫁給宋家小賊，就不會弄到現今這田地。」想到傷心處，又嗚咽起來。

　　眾人勸慰一番後，范良極提議道：「武昌始終是兵凶戰危之地，夫人和兩位小姐不若避往怒蛟幫的秘密基地，有浪翻雲在那裏照顧，安全妥當多了。」

　　韓希文點頭道：「我們也有此意，所以才找兩位來商量。」

　　向韓柏微笑道：「小柏現在是名震天下的英雄人物，若不嫌我們高攀，爹和娘都──」

　　韓寧芷「啊！」一聲跳了起來，又羞又喜地嬌嗔道：「你們在欺負人家！」臉紅耳赤溜走了。

　　韓天德呵呵大笑，開懷欣慰道：「小柏明白我們的意思啦！」

　　韓柏連忙起身下跪叩頭，一副謙孝恭順的樣兒。

　　韓夫人道：「現在情勢異常，一切從簡，待將來燕王收復天下，我們才補行大禮，小柏你最緊要照顧她，幸好寧兒性情溫順，很能遷就人，我們也不太擔心。」

　　韓柏明白她指的是韓寧芷與虛夜月等諸女相處的問題，連忙保證韓寧芷將來的幸福快樂。

　　韓府各人，包括一向與他不和的韓希武在內，均對他充滿信心，暗忖多了這麼一個位列天下頂級高手之林的韓府快婿，待允炆被收伏後，憑著他與燕王和各大幫會門派的關係，誰還敢來動他韓家。

　　韓天德望往韓蘭芷道：「蘭芷本來明春才嫁入長沙府湘潭的趙家，現在我們決意把婚禮提早，明天便起程，由希武負責把她送往湘潭，也好了卻一樁心事。趙家有頭有臉，足有保護蘭芷的能力，而且此事將秘密進行，沒有外人會知道的。」

　　韓蘭芷赧然垂首，羞不自勝。

　　范良極道：「要不要增派護行的人手。」

　　韓希文道：「這個應沒有問題，武當少林均有高手隨行，路線方式又經精心策劃，該不會出亂子。唉！慧妹回來就好了，唉！」

　　韓柏明白他們的心事，韓慧芷縱能安全歸來，但終是著作宋家之婦，很難再嫁出去，所以韓希文才唉聲嘆氣。

　　范良極怪笑道：「各位可知二小姐真正的心上人是誰嗎？」

　　韓家諸人無不愕然。

　　范良極向韓柏打了個眼色，後者忙往找戚長征去了。

　　到韓柏押著戚長征回來時，韓家諸人才清楚了戚長征和韓慧芷的關係，都喜出望外。

　　戚長征來到韓氏夫婦前，不待他們說話，昂然道：「慧芷只是給奸人所害，我戚長征絕不會有絲毫計較，還會特別對她好一點，只要韓老爺和夫人不嫌我老戚一介武夫，老戚願負起她以後獲得幸福生活的責任。就算她有了那小賊的孩子，我都不會放在心上。」

　　韓家諸人都想到他如此襟懷廣闊，感動得話都說不出來。

　　在歡樂和擔心的複雜情緒裏，事情就這麼定下來。

　　次日清晨，岳州府和黃州府均傳來捷報。

　　翟雨時，凌戰天分由水陸兩路偷襲岳州府陳渲的水師艦隊，把攔江的木柵鐵鍊和障礙物清除後，再以火煙攻擊敵艦，激戰一日夜後，擊沉了十多艘敵艦，奪船二十餘艘，陳渲敗往武昌，又給架在那裏的十多門大炮沿江猛擊，潰不成軍。倉皇逃往黃州府去。

　　翟雨時凌戰天分出一半艦隻四十多艘，沿江追擊，直殺至黃州府，剛好此時帥念祖和敵方兵將舉兵起義，盛庸已倉皇逃回京師。陳渲那敢停留，順江遁去，岳州黃州兩大州府遂落入怒蛟幫的控制裏。

　　韓柏等歡欣如狂，到碼頭與凌戰天，翟雨時由黃州府回來的艦隊會合，往岳州府開去。

　　岳州府府官乘夜逃走，由當地武將西寧派高手任天儒接管。怒蛟幫立時聲勢大盛，震動朝野。

　　在新建的怒蛟幫旗艦怒蛟號上，人人歡欣雀躍，士氣大振。一洗失去怒蛟島的頹氣。

　　艦隊沿江逆流朝岳州府開去。

　　凌戰天，翟雨時和韓柏諸人，聚在主艙內商議計策。虛夜月諸女則溜了到甲板上欣賞風景，寧芷和小菊均有隨行，在諸女愛囑特別關懷照顧下，韓寧芷終日笑意盈盈，快樂得像隻小鳥兒般，只有在想到二姊時才愁懷難解。

　　此事則誰也沒法幫忙了。

　　艙內眾人圍桌議事，范良極道：「我們不要高興得太早，齊泰在洞庭的水師不但訓練有素，船堅炮利，數目亦是我們的數倍。何況現在形勢逆轉，我們由主動變成被動，要守穩黃州府真不容易。」

　　韓柏笑道：「好像你才是水戰專家的樣子，凌二叔和雨時當然有對策哩！」

　　眾人對這雙活寶為之啼笑皆非，凌戰天笑道：「范老兄！」

　　韓柏截斷道：「凌大俠，老范最忌這個『老』字，你愛喚他小范，范小子。良極兒都可以，但千萬勿叫他作范老也。」

　　范良極氣得笑了起來，狠狠道：「待會才和你算賬，讓我告訴月兒她們你在韓府一戰裏故意放走了什麼人。」

　　韓柏登時落在下風，舉手求饒。

　　眾人哄鬧一番後，翟雨時才轉入正題道：「若我們死守岳州府，能守上三天已是天大奇蹟了。」

　　風行烈愕然道：「翟雨時的口氣，難道另有對策？但若不保住岳州府，控制長江這截水道，不到十天半月，這三個辛苦得來的州府怕都會給齊泰奪回手上了。」

　　翟雨時從容一笑道：「忘了我曾提過瞿秋白這釣餌嗎？我們離小怒蛟那晚，他便『成功』逃了出去，現在應該已和齊泰搭上了。」

　　韓柏搔頭道：「此事我始終不太明白，瞿秋白這麼容易逃走，他們不會起疑心嗎？照理他是早應被千刀萬剮的宰了來吃的才對。」

　　戚長征笑道：「唉！韓小子你還未領教過雨時的手段，他早便定下計策，讓瞿秋白知道待怒蛟島收復後，才會拿他到前幫主墓前生祭，至於要他相信是憑自己的奸謀脫困，還不容易嘛。嘿！不過我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麼妙計，還是由雨時自己說出來吧！」

　　翟雨時淡然道：「我故意安排了一個瞿秋白曾救過他母親的頭目負責看管他，其中過程，甚至每句說話，都曾經我細心推敲，最使瞿秋白入信的是這人鼓勵瞿秋白逃走時，連嬌妻愛兒都帶了去，那到這老賊不信。」

　　風行烈皺眉道：「那麼這位兄弟和他的家人豈非危險得很？」

　　凌戰天道：「我們當然不會犧牲這位兄弟和他的家庭，故立即派了追兵去追殺他們，並當著瞿賊眼前裝作把這位兄弟殺死了，才巧妙安排他逃脫，這麼說，各位明白了嗎？」

　　翟雨時道：「基地的龐大設施不是說搬走便可搬走，我們的主力又到了這裏，所以根本不容許齊泰有考慮的時間，若他要鏟除我們的根據地，唯一方法就是立即盡起水師，進犯小怒蛟，那時再轉頭對付我們時，我們就像無家可歸的孤兒。任他宰割了。」

　　眾人無不叫絕，此著最厲害處就是沒有人會相信怒蛟幫肯冒放大仇人逃生之險去做任何事。

　　老傑和鄭光顏兩人同時恍然道：「所以現在我們是到小怒蛟去也。」

　　凌戰天奮然道：「正是如此，我們還向瞿秋白提供了虛假的情報，不過無論他中計與否，經過我們的悉心佈置，兼之對該區水域瞭若指掌，他們不來則已，否則定是全軍覆沒之局，那時就是我們收復怒蛟島的時刻了。」

　　戚長征道：「我們當然會布下假局，讓齊泰的探子以為我們留守岳州府，那就更放心到小怒蛟去送死了。」

　　范良極怪叫道：「痛快痛快！」一邊掏出煙管，同時向韓柏呼喝道：「韓小子還不滾去托兩罈清溪流泉來？」

　　韓柏有痛腳落在他手上，卑躬屈節地應命去了，背後傳來一陣哄笑。

　　（卷二十八終）

第八章　洞庭之戰

　　三十八艘大小艦船，由武昌逆流直赴岳州府，在到達嘉魚東北方氣勢磅礴的赤壁山前，已經過了漢陽、金日鎱、東江、新灘等十多個沿江大鎮。

　　由此西南行，長江途經嘉魚，石頭口鎮、洪湖鎮、廳欄磯，臨湘、白螺磯、道人磯、城陵磯、巴陵，而至岳州府，才瀉入碧波萬頃的洞庭湖內。

　　長江的主流由西而來，在洞庭湖北方流過，於道人磯和城陵磯這兩個岳州西北的大鎮處。接連著通往洞庭的主水道。故岳州府實緊扼著長江往洞庭的咽喉，今趟怒蛟幫勇奪岳州府，實是致勝的關鍵，齊泰亦勢不能坐視不理。

　　洞庭不但是中國第一大湖，更是江南各省諸水匯聚處，物資欲要輸往京師，大部份均要途經洞庭，再纏岳州府進入長江，又或取道華容河這條費時較多的水道，故洞庭實乃水道交通的心臟樞鈕，接通東西南北水運，為兵家必爭之地。

　　虛夜月等正在欣賞著赤壁山氣勢迫人的風光，讚嘆不已時，韓柏和風行烈溜出議事的主艙，前來陪伴諸女。

　　雖是逆流而行，卻是順風，故船行甚速，沿途不時遇上打著怒蛟幫或武昌府旗號的戰船，透著一種戰雲密布的氣氛。

　　風行烈到了谷姿仙旁，噓寒問暖，關懷備至。虛夜月、莊青霜、寒碧翠、韓寧芷等無不露出艷羨之色。

　　韓柏坐到船尾寒碧翠和韓寧芷之間，伸了個懶腰道：「嘻！寒大掌門。臨淵羨魚，不若退而結網，要不要我找老戚來，和你聯手泡製幸福的未來。」

　　諸女無不俏臉飛紅，一陣嬌嗔。

　　風行烈那邊的谷倩蓮笑罵道：「你這小子半點羞恥都欠奉，翠姊不要饒他。」

　　韓柏賴皮地道：「寒大掌門能拿我怎樣哩！」

　　寒碧翠氣得不理他，旋又笑了出來。

　　韓寧芷以她天真的語調認真地道：「大伯說過，凡修習先天上乘武功的人因為練精化氣的關係，都不易生孩子，仙姊你真是幸運哩！」眾女頓時靜默下來。

　　「那怎辦才好！」這句話本是除谷姿仙外眾女的心聲，到發覺說此話的竟是扮作女聲的韓柏無不又羞又氣，差點要聯手揍韓柏一頓。

　　風行烈搖頭嘆道：「唉！這麼的一個柏小子，老范不在，你便肆無忌憚了。」

　　看著正擔心得嘟長了嘴巴的虛夜月，韓柏笑道：「韓五小姐此言雖是有理，卻不知道修習上乘武功者亦有高下之別。若是真正高手，精氣收發由心，否則怎會有我的好月兒、好霜兒、寒大掌門等鑽了出來，我也不能令七──嘿！沒有什麼：總之我乃生孩子的第一流高手，要誰生孩子便誰要生孩。不信過十天八天時間再問霜兒月兒五小姐她們，看看我有沒有吹大氣，大掌門和小蓮最緊要巴結我，請我向尊夫傳授心得，否則莫怪我藏私。」

　　聽著他狗口長不出象牙的說話，諸女更是臉紅耳赤，但又芳心大喜，更因知他身具魔種，又精通雙修大法，非是吹牛。

　　虛夜月紅著臉道：「小蓮那用巴結你，人家的夫君不行嗎？」

　　莊青霜赧然責道：「月兒啊！你真是近朱者赤，說得這麼難聽。」

　　谷倩蓮跺足道：「翠姊快去向老戚投訴，死韓柏在調戲你。」

　　韓柏哂道：「小蓮若信了月兒的話不來討好我就糟透了，行烈之所以這麼行，就因他和公主均精通雙修大法，深悉精氣送取之道，換了小蓮，便要靠我這生孩子專家為行烈指點教路了。」

　　眾女雖大窘，但均信他言之成理，一時間竟無人敢與他抬摃。但當然亦沒有人向他請教高明。

　　韓柏更是得意洋洋，向身旁的寒碧翠道：「大掌門！叫聲柏哥哥來聽聽。」

　　寒碧翠見牙尖嘴利的谷倩蓮亦不敢冒得罪他之險，正感手足無措時，戚長征走了出來大笑道：「掌門賢妻，為了我們的孩子，快叫柏哥哥吧！」

　　寒碧翠終於找到可出氣的對象，跺足扠腰嗔道：「你快給我滾！」

　　戚長征來到寒碧翠旁，硬擠入她的椅子去，又抓著韓柏的肩頭，惡兮兮道：「快把你的生孩子妖術，公告天下！那我就不追究你調戲我賢妻的大罪。」

　　風行烈失聲道：「原來你這小子躲在一旁偷聽！」

　　韓柏裝作驚惶道：「有事慢慢說。但因其中牽涉到很多細節，包括姿勢運氣呼吸吐納力道深淺時間合作──」

　　他尚未說完，早給風戚兩人的哄然狂笑打斷，眾女更是羞得想打個地洞鑽進去，避了這些不堪入耳的粗話。

　　戚長征連淚水都嗆了出來，捧腹道：「這小子真有趣，你最好再組織一下後，詳細列出一個表來，讓我貼在床頭，否則恐怕會忘記了。」

　　今次連眾女都笑彎了腰，嬌嗔不依，充滿歡鬧的氣氛。

　　鬧了一會後，韓柏站了起來，故作肅容道：「行烈長征，我們不若找個地方，開一個生孩子大會。唉！天下間還有什麼情景，比我們諸位嬌妻全都腹大便便更動人哩！」

　　兩天後，艦隊和留守岳州的戰船匯合，增至七十艘，開往洞庭，趁著黑夜，朝小怒蛟駛去。

　　途中接到消息，齊泰盡起水師，大小三百艘戰船，往岳州府開去。

　　翟雨時好整以暇，一點不為這消息所動，堅持原定策略。

　　果然到了次日清晨，再收到消息，齊泰改變航線，改朝小怒蛟駛來。

　　眾人至此對翟雨時料敵如神的智慧，無不嘆服。

　　當晚船隊在小怒蛟西南的島嶼群間與上官鷹的二十二艘戰船會師，借島嶼險灘藏身，等候齊泰的水師踏進陷阱內。

　　這十多個大小島嶼，乃通往小怒蛟最方便快捷的水道。若由華容河經雷公峽而來，則至少要多用上半個月的時間，齊泰怎負擔得起這時間上的錯失。

　　韓柏等登上最大的燕居島，只見沿岸密林處均藏著火炮，嚴陣以待。

　　來到最高的燕翔崖時，眼界廣闊，洞庭湖無邊無際地往西南方延展開去，薄霧裏，天上隱見星光，覆罩著盪漾著微光的湖面。

　　上官鷹笑道：「今趟全仗月兒的爹了，不但使我們多了四尊射程無炮能及的神武巨炮，還帶來了一批三十多發的水中雷，包可令齊泰吃不完兜著走。」

　　韓柏和莊青霜聽到水中雷，想起當晚給妒忌的虛夜月炸沉了小艇，不約而同一起朝她望去。

　　虛夜月先不屑地嘟起小嘴，故以惹人生氣的語調道：「看什麼哩？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是炸掉了一對賊男女的艇兒吧！」旋又掩嘴失笑，歉意地向莊青霜施了一禮。

　　眾人摸不著頭腦時，范良極嘿然道：「小柏兒你只要有辦法躲到齊泰船上找野女人鬼混，保證月兒會炸掉了齊泰的旗艦。」

　　在虛夜月不依聲中，眾人這才有點明白。

　　凌戰天道：「若依齊泰組隊的速度，三更時分應可抵達此處，不過他們定會等天亮看清楚環境後，才會進入這洞庭十八島的區域。我們不若到營帳內稍息吧！」言罷領著眾人下山去了。

　　各人均既緊張又興奮，那能睡得著，聚在帳外閒聊。

　　上官鷹、翟雨時、戚長征等這些怒蛟幫的領袖，與邪異門的各大護法、塢主和山城的老傑、趙翼等人，均各自回到指定的戰鬥崗位，準備應付即臨的大戰。

　　谷姿仙道：「不知大哥回來了沒有，他不是住在這裏其中一個島上的嗎？」

　　風行烈道：「本是如此，但小怒蛟總要有他坐鎮，所以他到那裏去了。」

　　寒碧翠嘆道：「若不是真的見過大哥出手，絕不會相信覆雨劍這麼厲害。」

　　正在吞雲吐霧的范良極，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方大石上搖晃著道：「戚小子叫他大叔，大掌門卻稱老浪作大哥，這輩份該怎麼算？」

　　寒碧翠嗔道：「好吧！以後我叫浪大俠作大叔，稱呼你老人家作范伯好了。」

　　范良極慘被擊中要害。陪笑道：「翠妹何須這麼認真，還是像叫柏哥哥般叫我做范哥兒好了。」

　　寒碧翠大嗔道：「誰叫過柏哥哥哩！」登時惹來哄堂大笑。

　　谷倩蓮苦忍著笑道：「剛叫過了！」

　　寒碧翠始知中計，但已錯恨難返。

　　韓柏挨著韓寧芷的香肩，涎著臉向這位女掌門笑道：「這句叫得並不冤枉，大掌門有了嗎？」

　　寒碧翠更無還擊之力，但卻是喜盈眉梢，赧然垂首。

　　眾人都心知肚明是什麼一回事了。

　　鬧玩了一會，韓寧芷首先在韓柏懷裏睡著了，由韓柏和小菊把她送入帳內。

　　此時有船自小怒蛟駛至，由范豹送來了小玲瓏、紅袖、褚紅玉、夷姬、翠碧諸女，原來她們都抵受不住相思之苦，纏得浪翻雲沒有法子，惟有著范豹把她們運到這島上來。

　　這時他們更不用睡了，正嬉玩時，消息傳來，齊泰水師的先頭艦隊五十多艘戰船已出現在視野之內，還船速不減，滿帆駛來。

　　翟雨時作出判斷，估量敵人是要趁黑進入十八島的湖區。以保證水道的安全，連忙下令所有戰船駛往更遠的另一小島隱藏，同時拆掉島上所有舊帳，人員則躲入密林裏。

　　他早料到敵人或有此一著，更知道在黑夜時分，敵人不敢冒險登岸，故不虞會被悉破島上的佈置。

　　氣氛開始緊張起來。

　　韓柏等躲進了居高臨下一個人工開鑿的大山洞裏，外面是偽裝的假樹和藤棘一類的攀延植物。

　　洞口處鋪上的花崗石，造成了一個堅固的台基，上面赫然放著鬼王親製的其中一門神武巨炮，炮口對準其中最寬敞的一條水道，若有船在中間航行，一般的火炮根本打不到那麼遠。

　　但假若在兩邊的島嶼各置一門神武大炮，那整條水道都在射程之內了。

　　韓寧芷大覺好玩，湊到韓柏耳旁道：「這些大炮真可怕，比我還要高哩！」

　　夷姬和翠碧都緊張起來，瑟縮在韓柏身後，看著怒蛟幫十多名炮手忙碌地調校炮口的方向和搬運火藥。

　　敵艦緩緩駛至，進入了十八島的水域。分散開來，搜索怒蛟幫戰船的影子，同時對諸島作出觀察。

　　炮手們停止了工作，人人屏息靜氣，惟恐發出任何聲音，致壞了大計。

　　巡察了近一個時辰後，敵艦顯然發覺不到任何疑點，十艘穿島而過，在十八島的內圍布防，其他則停泊在島與島間的戰略位置裏，等候齊泰的來臨。

　　韓柏煞有介事道：「敵人中計了！」

　　谷倩蓮道：「齊泰真陰險，竟想趁天明前進攻小怒蛟。」

　　范良極低聲道：「不過我們比他更陰險，裝了個死亡陷阱來陷害他。」

　　韓寧芷、小菊，夷姬、紅袖、翠碧、宋媚等都緊張得不住呼大氣在洞穴裏份外刺耳。

　　風行烈低呼道：「來了！」

　　只見愈趨濃密的大霧中，遠處出現了點點燈火，逐漸迫近。

　　守在十八島湖區的敵艦亦於此時亮起了燈火，好指示己方戰船水道的位置。

　　韓柏感到身旁的韓寧芷在發著抖，忙探手過去把她摟緊。

　　虛夜月伏在他背上，摟著他的腰，興奮地道：「刺激死人了！」

　　韓柏另一手伸出把身後的翠碧接到身旁來，問道：「害怕嗎？」

　　翠碧還是首次與韓柏這麼親熱，又羞又喜地微一點頭。

　　事實上包括韓柏在內，人人均心情緊張。此戰關乎到長江、洞庭和武昌、岳州、黃州三府的控制權，怒蛟幫更是許勝不許敗，否則一切都完蛋了。

　　霧愈來愈濃。

　　韓柏對水戰一竅不通，向風行烈請教道：「大霧對我們有利還是有害呢？」

　　風行烈出身水道起家的邪異門，當然知道答案，沉聲道：「當然是有利無害，一來他們不熟悉形勢，二來這裏處處險灘礁石，發生事時，船隻互相碰撞，又不能熄掉燈火，在那種情況下想想都知道有怎麼樣的後果了。」回頭望來，見到韓柏和眾女抱作一團，啞然失笑道：「小柏你真是艷福齊天。」

　　虛夜月反脣相稽道：「小玲瓏和小蓮姐不是也讓你享盡艷福嗎？」還向他扮了個可愛的小鬼臉。

　　風行烈看著左右把他手臂挽個結實的小玲瓏和谷倩蓮，點頭道：「我緊張得差點忘了。」

　　各人想笑，但又不敢笑出聲來，忍得非常辛苦。

　　此時五艘開路的鬥艦緩緩駛入正給炮口對正的水道去。

　　谷姿仙沙啞著聲音道：「翟雨時真厲害，巧妙地製造出種種形勢，迫得齊泰踏進陷阱來，還沾沾自喜，以為可立下不世功業。」

　　說話間，船艦五艘一組地馳了十多組進水域內，聲勢浩大。

　　由於這十八島水域分布在這湖區方圓達二十多里的距離，帶頭的戰船還未越過湖區的中途線。

　　齊泰今趟確是傾巢而來，若以平均每艘船二百人計，總兵力達至六萬人之眾，加上船上的火煙和彈石機一類的攻堅武器，實有著摧毀怒蛟幫的力量。

　　范良極忽然失聲道：「不好！」

　　眾人往下望去，只見餘下的百多艘戰船，在最外圍的小島外停了下來，分佈成三組。

　　風行烈微笑道：「齊泰只是小心吧！換了任何人，都絕不會蠢得全師駛進這等險地，必是分批通過，使敵人最多只能攻擊其中的一組。」

　　范良極咬牙切齒道：「那就更不妙，我們怎知那一組船有齊泰在，你們看每組均有數艘樓船級巨艦，又沒有特別升起帥旗，唉！這回有得翟雨時頭痛了。」

　　今趟連谷姿仙都對翟雨時失了信心。

　　此時第一組六十多條船已安全到了十八島水域之外，其餘兩組竟同時航駛過來。

　　虛夜月輕呼道：「齊泰沉不住氣了，他定是怕天亮了。」

　　韓柏精神大振道：「若齊泰在這近百條船的其中一艘就好了，我真對他看不順眼。」

　　八十多艘戰船，轉瞬全都駛進湖島區內，當領頭的兩艘經過大約在中心處的小島之旁時，最後一組亦開始駛過來。

　　眾人喜出望外，均覺虛夜月聰明過人，言之成理，現在離天亮不到兩個時辰，若齊泰不趕時間，那就不及在日出前到達小怒蛟了。

　　唯一的缺陷就是摸不清那一艘是齊泰的帥艦。

　　擒賊先擒王。

　　若能打一開始先擊沉對方的旗艦，對敵人的軍心和指揮便可做成無可彌補的打擊。

　　「砰！」在眾人瞠目結舌中，敵方一艘巨艦處沖天升起了一枝煙花訊號箭，在天上爆出一蓬血紅的芒花，再雨點般灑下來，在濃霾籠罩的黑夜裏，既驚心奪目，又是詭異非常。

　　號角聲起。

　　洞口的十多名怒蛟幫炮手，連忙點燃火引。

　　「轟！」的一聲，炮彈在夜空裏劃出一道使人目眩神迷似流星急墜般的火線，往最外圍的敵艦投去。

　　眾島亦同時火光閃現，炮聲隆隆，炮彈雨點般往困在諸島間的敵艦投去。

　　在中間的敵艦前後進退之路。

　　爆炸聲不絕於耳。

　　首尾各有十多艘敵船中彈起火焚燒。照得敵船更是無所遁形。

　　虛夜月等全掩著耳朵。

　　谷倩蓮跳了起來，大叫道：「快！齊泰的賊船，原來佈置了臥底，這著真厲害。」

　　敵艦亂成一團，亂闖突圍，一些撞上了礁石險灘，一些則互相撞作一堆。

　　火箭和由投石機發出的巨石，雨點般由各島往靠近岸邊的戰船擊去。

　　「轟隆！隆！」馳過了島湖區的數十艘戰船亦有多艘離奇起火爆炸，看來是中了由水底發射的水中雷了。

　　戰事初起就被擊中的戰船。已開始沉進湖水裏。敵人紛紛跳水逃生。

　　炮聲不絕於耳。火力開始集中到齊泰的旗艦和護航的十多艘船艦處。

　　翟雨時特別由岳州府和黃州府運來俘獲的四十多門大炮，加上四尊神武大炮和本身的十多台火炮，於此發揮出駭人的威力。

　　怒蛟幫、邪異門和山城的聯合艦隊，紛紛駛了出來，圍殲通過了湖島區的敵人。

　　炮聲震天。火燄刮空裏，敵艦紛紛中彈，潰不成軍。

　　韓柏興奮得大叫大嚷，待見到風行烈默然無語時，奇道：「行烈你幹什麼哩！我們打勝仗了。」

　　風行烈來到他旁，搭著他肩頭嘆道：「這些人大多是無辜的，只是給天命教害了吧！」

　　韓柏愕然半晌，頹然點頭道：「你說得對。但現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誰也沒有法子了。」

　　眾女均沉默下來，思索著兩人的對話。

　　困局內的敵船起火沉沒過半，其他戰船紛紛搶灘登岸。

　　風行烈接上了丈二紅槍，大笑道：「我是有點婦人之仁了，正如雨時所說的，戰爭絕對沒有任何人情可講，我們去吧！」

　　韓柏拔出鷹刀，回頭向各女道：「打仗不同一般江湖比武，應是我們男兒家的事，各位賢妻──嘿！我是同時代表行烈和長征說話，請留守這裏，等候我們凱旋而回的光輝時刻。」

　　虛夜月乖乖點頭道：「月兒那晚在武昌殺人都殺怕了，諸位夫君早去早回，嘿！我也是代表所有賢妻說話。」

　　在眾女目送下，兩人消失在洞口外。

第九章　載美而回

　　十八島湖區一戰，怒蛟幫再創造了奇蹟般的勝利。

　　齊泰率領的水師船隊，只有三十二艘逃回怒蛟島去，全都是機動性較高的中型鬥艦，旗艦和其他十多艘樓船級火力強大的巨艦，均無一倖免慘被擊沉，齊泰和一眾保得性命的將領還是靠跳往鬥船逃生的。

　　被俘獲的戰船有三十三艘。投降的明軍達二萬多人，其他戰船有被炮火擊沉的，有因互撞而損毀下沉的，有被火波及，又有撞到礁石或衝上險灘擱淺的，形式千奇百怪，難以盡述。

　　由翟雨時作統帥的聯合船隊，追殺百里，同時對留駐在洞庭水域沒有參與此役的其他水師艦船也展開無情的掃蕩，他們憑著精確的情報，在一個月內全面控制了洞庭湖和由岳州通往黃州的整條長江水道，截斷了怒蛟島對外的所有交通。

　　燕王聞得捷報歡欣若狂。

　　此時邪佛鍾仲遊化身的李景隆和解符已成功討伐了湘、齊、代、岷諸王。其中湘王更是闔宮自焚而死。其他諸王則被廢為庶人。

　　燕王本來處在非常不妙的形勢，至此扭轉過來，乘機或以武力，或以勸降收復了遠近荊州、居庸關、通川、遭化、永平、密雲各地守將，再無後顧之憂。

　　與身為雙修府大將的張信合作下，殺了奉允炆之命出掌都司事的謝貴。

　　又從僧道衍之計，指黃子澄、齊泰等為奸賊，因「誅齊黃、清君側」為名，自號「靖難軍」，公告天下要入京「保駕」，遙遙牽制著允炆，使他不敢對黃州等叛變了的府縣用兵。

　　以怒蛟幫為首的聯軍更是聲勢大盛，每天派出戰船。對被截斷了援助補給的怒蛟島展開搔擾性的攻擊，以削弱對方的力量。打擊士氣。

　　收復怒蛟島的大日子，日漸迫近，洞庭湖上戰雲密怖。

　　允炆和逃回京師的楞嚴、白芳華等忙調集大軍，一方面於黃州府外布防，另一方面調動了三十萬大軍，由老將耿炳文率領，準備先攻克燕王，才掉轉頭來對付怒蛟幫聯軍。

　　純以實力論，允炆方面此時仍佔著優勢。

　　翟雨時改以岳州為總都，南下可迅入洞庭，北上可立抵武昌、黃州，兩方兼顧。

　　荊城冷則憑著怒蛟聯軍驚人的戰果，又借鬼王聲望，成功遊說了鄰近州府的大臣將領，使他們採取了觀望姿態，不再像從前般全力支持允炆。

　　韓天德父子全面投進了這場爭霸天下的鬥爭裏，所屬龐大的商船隊，把物資糧食源源不絕的供應武昌諸府和燕王的順天府，又收購各地火炮兵器弓矢，使靖難軍聲勢更是如日中天，威不可擋。

　　浪翻雲自韓府一戰後，便退居不出，每天只是與憐秀秀飲酒作樂，過著寧靜安詳的生活。

　　當戚長征和風行烈兩人忙個不了，與翟雨時等南征北討時，韓柏這小子卻是大享清福，與嬌妻美婢住在武昌韓家位於城郊飛鳥渡旁一處風景優美的園林內的韓家別府，終日遊山玩水，樂不思蜀。

　　范良極則耐不住相思之苦，溜了去找雲清。

　　這天風戚兩人坐著戰船，帶著嬌妻到飛鳥渡來找韓柏。

　　韓柏和諸女大喜，欣然把客人迎回家裏，在廳內坐定時，韓柏銳目一掃，哈哈大笑道：「無事不登我韓柏家，恭喜各位兄兄嫂嫂了，嘿！嫂子們還不乖乖的一起叫聲柏哥哥來聽聽。」

　　谷姿仙、谷倩蓮、小玲瓏、寒碧翠。紅袖、宋媚、褚紅玉等無不赧然以對，雖沒有人肯依言喚他作柏哥哥，但都可看出感激之情。

　　戚長征捧腹笑道：「韓小子你也不愧稱得上是師傅，唉！真希望時間溜得快一點，那我們便可看到各位美人兒全挺著大肚子的奇景了。」

　　左詩嬌嗔道：「我們要想法子把韓郎和長征隔了開來，不讓他們整天討我們口舌便宜。」

　　正和宋媚與紅袖逗著小雯雯的谷倩蓮舉手道：「我有一個提議，就是把他們輪流關起來，那就可耳根清淨了。」

　　這個提議自是引來哄堂大笑。

　　風行烈道：「有個天大的好消息，慧芷給安然救出京師，正在來此途中，我們今趟由洞庭趕回來，亦是為了到來等她，她也應快到了。」

　　韓柏等立時欣悅如狂，韓寧芷更激動得跳了起來，不顧一切撲入韓柏懷裏，喜極而泣。

　　正端茶出來的小菊把壺杯全掉到地上，高興得不知怎樣才好。

　　待各人平靜了點時，戚長征道：「韓小兒，你也享受夠了，究竟隨不隨我們去收復怒蛟島？」

　　韓柏苦著臉道：「去便去吧！何用這麼聲大夾惡的。唉！我還以為兩位兄弟會把嬌妻留下，好讓本浪子每天佔佔口舌便宜揩揩油水。現在好夢成空了！」

　　眾女中斯文溫婉若谷姿仙，害羞怕事若小玲瓏，均忍不住對這小子嬌嗔笑罵。

　　鬧了一會後，風行烈有點擔心地道：「順天方面軍情告急，耿炳文率三十萬大軍北上，與燕王的靖難軍隊隔岸對峙於滹沱河，燕王的兵力只有二十萬人。耿炳文又是明室碩果僅存的名將，現在誰都不看好燕王。」

　　坐在韓柏椅旁扶手處的虛夜月哂道：「你是杞人憂天吧！爹說過燕王乃是天注定了要當皇帝的人，何用為他擔心呢？」

　　韓柏也道：「僧道衍就是另一個翟雨時，人多有什麼用，看看現正困在怒蛟島等死的齊泰和胡節便知是什麼一回事了。」

　　戚長征道：「擔心的只是他，不過怒蛟島上儲糧充足，武備優良，實力仍非常雄厚，到現在我們還奈何不了他們。」

　　柔柔道：「為何不請出浪大俠，帶人潛上島上殺他一個人仰馬翻，還怕收復不了怒蛟島？」

　　寒碧翠失笑道：「我的柔大姐啊！島上足有十萬人啊！而且現在誰都不敢驚動他老人家，怕影響了攔江之戰。」

　　宋媚接著道：「所以才要來抓你的韓郎去做苦工，唉！真的妒忌你們，整天玩樂嬉戲，我們卻要天天擔心，盼他們安然歸來。」

　　莊青霜嘟著小嘴道：「好景不再了，以後我們都要學你們般擔驚受怕了。」

　　谷姿仙道：「不要這個樣子好嗎？雨時已有周詳計劃，保證可不費吹灰之力便把怒蛟島收復過來哩！」此時手下來報，有戰船來了。

　　眾人大喜，戚長征更是一馬當先，掠往碼頭去。

　　三艘戰船品字形逆江而至，帶頭的一艘緩緩泊往碼頭。

　　甲板上有人不住向他們揮手，眾人定睛一看。除了韓夫人和韓慧芷外，竟還有范良極、雲清、薄昭如和荊城冷。

　　戚長征那會怠慢，比挾起韓寧芷的韓柏更早一步飛掠到船上去。

　　薄昭如含笑把早哭得梨花帶雨的韓慧芷送進愛郎懷裏。

　　戚長征緊摟玉人，悲喜交集嘆道：「所有噩夢和苦難都過去了，由現在開始慧芷就是我老戚的女人，誰也不許來傷害你。」

　　范良極大笑道：「算你會做，芷妹現在是我的好妹子了。」

　　韓慧芷悲喜難分，只是不住抽泣。

　　旁邊的韓夫人看得老淚縱橫，由雲清、薄昭如和剛登船的韓寧芷撫慰。

　　韓柏振臂高呼道：「丈母娘和兩位戚夫人、范夫人、荊大哥請下船去。」

　　船上的戰士聞言一齊歡呼，聲震兩岸。

　　那晚「韓」府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眾人都心懷怒放，盡情吃喝玩鬧。

　　三天之後，韓柏、風行烈、戚長征，范良極、荊城冷五人告別了依依不捨的諸女，登上戰船。開始登上收復怒蛟島的征途。

　　沿途所見，一切無異，人民生活安詳豐足，像絲毫不知道明室正陷於內戰之局。

　　剛過了岳州府，尚未進入洞庭，捷報傳來，順天之戰甫一接觸，燕王已大敗耿炳文，斬殺對方三萬餘人。

　　允炆聞報。立即易帥，改委鍾仲遊這曹國公李景隆北上以代，還大事鋪排，餞之江滸。

　　賜以斧鈸，俾專征伐。

　　燕王勝此一仗，連帶怒蛟聯軍都受惠，不但士氣大振，各地軍將亦看好他們，無不暗中支持協助。

　　葉素冬、嚴無懼、直破天和帥念祖等則招兵買馬，以八派的弟子為班底，大量吸納黑白兩道的人物，組織義軍，穩守黃州、武昌、岳州三府，使怒蛟聯軍無有後顧之憂。

　　韓柏等先把左詩新近釀好的二十多罈清溪流泉，送往小怒蛟的浪翻雲，當晚由花朵兒和岐伯下廚，弄了一席酒菜款待各人。

　　小腹微隆的憐秀秀輕彈淺唱，各人無不傾倒迷醉，羨慕不已。

　　荊城冷讚嘆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荊某聽得秀秀小姐於先皇大壽演唱的那台戲絕後空前，總因未能耳聆目睹引以為憾，現在才能補償這缺失。」

　　坐回浪翻雲旁的憐秀秀欣然道謝。

　　仍在神魂顯倒的韓柏嘆道：「秀秀小姐這姓名改得真好，頗有自憐之意，不知是否小姐自己起的名字呢？」

　　憐秀秀與浪翻雲相視一笑後，親切溫婉地道：「秀秀一向最仰慕就是紀惜惜，對她填詞譜曲的作品更是愛不釋手，所以名字也忍不住東施效顰，因「惜」而得「憐」，再重覆本名中的「秀」，就弄出了我這憐秀秀來哩！」

　　范良極呼出一團怪氣，拍案叫絕道：「惜惜秀秀，確是精采絕倫。令人間俗世，亦生色不少。」

　　浪翻雲淡然一笑，舉杯道：「說得好！我們喝一杯！」

　　各人舉杯痛飲，只有憐秀秀淺嚐即止，非常節制。

　　浪翻雲微笑道：「齊泰兵力鼎盛之時，仍非雨時對手，現今勢窮力蹙，更是指日可破，此間事了，行烈自是回域外收復無雙國，長征則須繼續對抗允炆，范兄、荊兄和韓小弟有何打算？」

　　眾人均知浪翻雲一向不關心這類閒事。言出必有深意，思索半晌，范良極道：「我慣了和韓柏這小子廝混。沒有了他恐怕日子難過得很，又捨不得離開諸位妹子，惟有看看他要到那裏去，便在旁邊搭間屋子，和雲清相宿相棲算了。」

　　韓柏大喜道：「那真是好極了，我還怕你平時對我的惡評都是真的，一有機會便把我甩掉，嘿！那真是好極了。哼！你以後最好對本浪子多點尊敬。」

　　范良極兩眼一翻道：「你這小子真易受騙，其實我對你沒有半點興趣，只是貪貴宅出產清溪流泉，住在附近時提貨容易一點。哈！給點顏色便當大紅，笑死人了！」

　　憐秀秀「噗哧」嬌笑，眾人亦忍俊不住。

　　荊城冷伸個懶腰道：「范兄和小柏注定這一世要糾纏不清的了，至於小弟因師命在身，一天燕王未登上皇位，亦難以抽身退享清福，收復怒蛟幫後，只好到順天看看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了！」

　　韓柏喜道：「我們可作伴同行，我也要到靜齋去看夢瑤，唉！想起了她，今晚怎睡得著？」

　　眾人差點為之噴酒，只有風行烈默然不語，顯有心事。

　　浪翻雲看在眼裏，淡淡道：「相見不如不見，提得起放得下，行烈明白我的意思嗎？」

　　風行烈一震道：「行烈受教了，收復怒蛟後立赴順天，若一切順利，便往無雙國去，攔江一戰的結果，只能靠人把捷訊傳來了。」

　　出奇地憐秀秀聽到攔江一戰，不但沒有憂戚之色，還欣然舉杯道：「我們為浪翻雲和龐斑喝一杯。」

　　眾人大詫下舉盞相應。

　　浪翻雲點頭道：「燕王之榮登寶座，雖仍有一段波折，但照我看不出三、四年便成，那時天下安靖，我估韓小弟、范兄和荊兄都會到築於深山的新鬼王府定居，我想為秀秀預留一所房子，也好有人作伴。三人大喜，韓柏叫道：「開心死月兒她們了！」

　　戚長征嘆道：「那新鬼王府亦絕不應少了我這個居民吧。」

　　憐秀秀喜孜孜地道：「鬼王能挑作建府之處，必乃洞天福地，秀秀想想已心嚮神往。」

　　風行烈奇道：「秀秀小姐真乃天下奇女子，若換了別人，這刻──嘿──」再說不下去，暗怪衝口失言。

　　憐秀秀從容自若，深情地看了浪翻雲一眼後，微笑道：「人生彈指即過，對秀秀來說，有了這段得翻雲恩寵的時刻，便已不負此生了，噯！何況人家還有了翻雲的骨肉，秀秀怎還有別的妄想奢求呢？」

　　韓柏一口喝掉花朵兒新斟的美酒，搖頭嘆道：「秀秀小姐可否快點把小翻雲生出來讓我們一開眼界哩！」

　　大笑聲中，眾人舉杯互賀，談談笑笑，鬧至夜深，才告辭而去。

　　翌晨各人爬起床來，往探七夫人和易燕媚。

　　七夫人生性孤僻，易燕媚殷勤款待各人時，她卻拉了韓柏到花園裏說心事，天真地道：「你看長得多大了！」

　　韓柏大著膽探手過去，摸著她隆起的肚子道：「小雲的大肚子鼓得都比別人好看。」

　　七夫人于撫雲瞪了他一眼，拉著他的手到一旁的石上坐下，看著滿園盛開的花果，油然道：「到這刻小雲才能享受活著的樂趣，看！這裏多麼安詳美麗，昨晚我夢到尊信，他陪著我在這園內漫步，想不到今天你就來了。」

　　韓柏笑嘻嘻道：「沒有夢到我嗎？」

　　于撫雲歡喜地道：「怎會漏了你呢？不過夢到你時，你都是壞透了的。」

　　韓柏心中一熱，想摟著她親個嘴兒，偏又不敢。

　　于撫雲把他的手拉了過來，按在肚子上。柔情似水地道：「鬼王昨天有信來，囑小雲待兒子滿月後，便去與他會合，你還會不會來看人家呢？」

　　韓柏喜道：「我還怕你不准我去見你呢，嘿！說不定我也會和鬼王同住，你知我這人哩！最怕打打殺殺，有岳父照應著，便不用怕人來惹我了。」

　　于撫雲失笑道：「除了龐斑等有限幾個人外。誰會不自量力來惹你，遲些連皇帝都要和你稱兄道弟。唉！你這麼的一個人。」

　　伸手過來溫柔地撫著他臉頰道：「來！讓小雲賞你一個嘴兒，此去怒蛟島，凡事小心，否則小雲再也不能有這種美好的心境了。」

第十章　大戰之前

　　三天後，眾人到了集結在怒蛟島以東十一里的聯合艦隊處，與上官鷹、翟雨時和凌戰天等會合。

　　各人小別再逢，自有一番高興熱鬧。

　　粱秋末把他們載往怒蛟島附近，繞行一周，指點著被重重封鎖的怒蛟島各種佈置和軍事設施，笑道：「我們在此建幫達四十年之人，而他們只佔領了區區的幾個月，任他們如何佈置，也翻不出我們的手心，更何況齊泰已成了四面楚歌的孤軍。」

　　戚長征遠眺著泊在後馬島潛隱蔽處幾艘敵塢露出來的帆桅，冷哼道：「我們那幾條水底秘道有沒有被破壞了。」

　　梁秋末道：「八條秘道，被發現破壞了六條，還有兩條可用。」范良極訝道：「你怎能知道得這麼清楚呢？」

　　梁秋末道：「每天都有人逃出怒蛟島來到我們處投誠，昨天便有三十多人，齊泰也阻止不了，你說我們會否不知道島上的情況。」

　　韓柏皺眉道：「那為何還不反攻怒蛟島呢？可能剛開戰敵人便逃了一半過來。」

　　「轟轟轟！」炮聲隆隆中，怒蛟聯軍又展開每日早晚例行的炮擊戰。教敵人睡不安寢。

　　梁秋末懶洋洋地伏在欄邊，看著島上堡頂還擊的火光。油然道：「我們在等齊泰的援軍。」

　　頓了頓解釋道：「京師在盛庸統率下集結了十多萬水師和數十艘戰船，不過只是用來守衛京師至鄱陽一帶，一日燕王威脅仍在，絕不敢冒險南來，而我們則因沒有陸上軍團的協助，便攻過去等若送死，故仍成了僵持的局面。」

　　戚長征點頭接道：「但洞庭西南的情況卻不同了，允炆已下了命令，還派了精於水戰的陳渲到常德集結各地水師船隊。準備解怒蛟之困。我們正想他們來，好一舉摧毀允炆在這一帶水域剩餘的勢力。」

　　范良極道：「什麼擅長水戰，上趟還不是給我們殺得抱頭鼠竄，滾回金陵去。」

　　風行烈笑道：「這還得多謝朱元璋，若非他把開國功臣大將誅戮殆盡，那須要起用敗將，不過百足之蟲，死而不殭，陳渲受過教訓，今趟又是有備而來，實力亦在我們之上，配以齊泰的反擊，這仗非是那麼輕鬆了。」

　　荊城冷心中一動道：「陳渲這傢伙的父親乃師尊舊部，我和他也相當稔熟，現在他亦應聽到允炆和天命教的傳言。不若我到常德找他，說不定可兵不血刃化解了這危機。」

　　梁秋末大喜道：「若是如此，雨時就可少生了很多白頭髮，不過常德處多了大批京師來的高手，一不小心，不但見不著陳渲，恐怕還難以脫身呢。」

　　范良極不屑道：「他們有高手，我們沒有嗎？就讓我和小柏兒陪小鬼王去玩玩，陳渲識相的話，便呵呵他，否則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沒有人情可講。」

　　戚長征笑道：「嫩賊頭好像把自己當作了浪大叔。唉！為了向雲清大嫂交代，我便勉為其難保護你吧！順便也照顧月兒們的韓郎。行烈！你去嗎？」

　　風行烈笑道：「我不去，你老戚靠誰照顧？」

　　笑鬧間，梁秋末叫道：「常德我最熟，嘿！我是指那裏的青樓，一干由小弟負責帶路，豐儉由人，悉聽尊便。」

　　韓柏大喜，又揮手打眼色。要他避忌荊城冷，後者啞然失笑，摟著韓柏肩頭道：「你當我是食古不化的迂儒嗎？逢場作興，只要你不弄多兩個小妾回去，為兄那有閒情理會你這混小子。」

　　戚長征搖頭道：「老荊真厲害，輕描淡寫便發出了口頭警告，這事包在我身上，若事情洩漏出來，你們須向我家中那幾頭雌老虎說清楚我只是為管管韓柏才踏足那種地方去。」

　　笑聲和炮聲中，戰船揚帆回航。

　　五天後，六人來到常德府。

　　他們都改頭換臉。扮作鑣局押貨來此的人物，因賺了一大筆款子，順道花天酒地。

　　常德府沒有半點戰爭的氣氛。除了江上見到停泊和巡邏的戰船外。市面一片平靜。

　　到華燈初上時，最熱鬧的數條大街更是笙歌盈耳，車馬喧逐，經過青樓酒肆時，傳來絲竹弦管、猜拳鬥酒的聲音。

　　城內遍植垂柳，很有江南特色，眾人一時都忘了到這裏來是負有重要任務的。

　　六人到了一間菜館，據案大嚼。

　　梁秋末溜了出去，不片晌回轉頭來道：「我聯絡上了本地的地頭蟲幫會，聽說陳渲今晚會在最著名的青樓「飄香舍」設宴款待一批由京師來的重要人物。哈！這小子真有閒情逸致。」

　　風行烈向范良極苦笑道：「今次想不到青樓鬼混都不成了。」

　　韓柏喜形於色道：「我本來早下決心不踏足煙花風月之地。今道就勉為其難吧！」

　　戚長征把口中飯菜全噴了出來，喘著氣道：「這沒膽的混賬小子！」

　　荊城冷皺眉道：「那種場合怎樣和陳渲私談？」

　　范良極笑道：「扮女人就行了。」

　　荊城冷失聲道：「什麼？」

　　梁秋末忍著笑道：「你當陳渲的官署是不設防，又或你可登門造訪，到時隨機應變吧！六個腦袋加起來。怕都有半個翟雨時那麼厲害吧！」

　　韓柏道：「那裏你有沒有相識的姑娘？」

　　梁秋末興奮地道：「我差點便認了那裏的鴇母孫大娘作契娘，你說我有沒有相熟的姑娘呢？唉！但這正是最令人煩惱的地方，她們想也能把我認出來。唔！我先找大娘研究一下，先行一步，你們再來吧！」說罷匆匆去了。

　　五人待了片刻，付賬後離開酒館，按著梁秋末的指示，不一會到了氣勢有若王侯巨宅的飄香舍前。

　　戚長征熟頭熟路，一馬當先走了進去，看門的兩個龜奴尚未清楚來者何人，最富有的老賊頭已把兩綻元寶塞進他們手裏，慷慨縱橫地道：「最好的廂房，最紅的姑娘！」

　　龜奴們立即露出像見到天子那樣的卑恭神態，把這群人豪客迎進廳內，請他們坐下後斟茶遞水，服侍周到。

　　韓柏低聲向范良極道：「你好像比老戚更在行，是否常來偷食，還說練什麼童子功哩！」

　　范良極不屑地道：「若有銀兩。便處處都在行，小子跟著我見識吧。」

　　接著神情一動道：「大家小心！」

　　眾人剛聽得有車馬駛進樓前的廣場裏，聞言立收斂本身精氣，裝作一番。

　　幸好此時有兩名姿色庸俗的婢女來招呼他們登上二樓，他們後腳才離開。陳渲已領著七。八個人踏入廳內，其中三個赫然是韓府之戰浪翻雲的劍下遊魂「戰神」曲仙州、楞嚴和戚長征的大仇人宋玉。

　　直至進入廂房，他們的心仍在狂跳著，想不到幸運至此，竟碰上了三條大魚。

　　坐好後，五位花枝招展，姿色不俗的姑娘彩蝶般飛了進來，陪笑侍酒，彈箏唱曲，好不熱鬧。

　　韓柏也不計較這些遠及不上家花的野花，展開風流手段，逗得笑聲震房。

　　范良極為掩人耳目，運功改變了聲帶，亦妙語如珠，風趣非常。

　　片晌後陳渲等的笑談聲隱隱由對上的廂房傳來，眾人大感愕然，心想又會這麼巧的。

　　失蹤了的梁秋末這時鑽進房來，指著樓上眨了眨眼睛，坐入其中一女的椅內，挨著她道：「都是自己人，說什麼都不怕。」

　　眾人這才恍然，知道一切均是出自這小子的安排。

　　戚長征心切要拿宋玉，正要說話時，梁秋末打了個眼色道：「諸位大爺要小人安排的事，小人全都辦到，現在只喝酒作樂，千萬別冷落了我們這些美人兒。」

　　眾人大喜，與諸女喧鬧如前。

　　范良極豎起靈耳，不過上面諸君只談風月。一句也沒有旁及其他事情，那陳渲和曲仙州顯然相當好色，弄得身邊的姑娘不住嬌嘆不依。

　　此時一個半老徐娘走了進來，同眾女打個手勢，其中三人兩個負責以簫笙伴奏，另一則開腔唱曲。

　　曲樂聲遮掩中，經梁秋末介紹後，孫大娘坐下來道：「果然不出奴家所料，今晚陳渲和那苗鬼都會留宿，諸位準備怎辦呢？」接著向韓柏送了個媚眼道：「奴家聞公子大名久矣！」

　　韓柏見她風韻猶存，暗忖雖及不上媚娘，但她可以經驗補夠，色迷迷地道：「我雖初見大娘，但已好像是前世早相識了。」

　　眾女一陣笑罵，怪他偏心。

　　戚長征想起宋玉，再沒有了獵艷心情，冷冷道：「宋玉是我老戚的。」

　　風行烈冷靜地道：「對方有什麼高手？」

　　梁秋末道：「現在樓內樓外只有陳渲的近衛和楞嚴的廠衛兵五十多人，不過楞嚴離去時，那些廠衛自然會跟他走的，曲仙州亦不須有人去保護他。」

　　荊城冷道：「這樣不怕連累了大娘嗎？」

　　孫大娘低聲道：「小秋辦事奴家最放心，他定能安排得事情看似與我們沒有絲毫關係。不過諸位切莫忘了奴家和乖女兒們曾為你們辦過事哩！」

　　梁秋末道：「放心吧！我自會照應大娘，好了！人手怎樣分配？小鬼王自然是去對付陳渲了。」

　　戚長征冷冷道：「宋玉由我一手包辨，只要有人擋著楞嚴和他的廠衛便成。」

　　范良極道：「這樣吧！小秋和小風助小戚，小柏兒和我負責宰了曲仙洲，小荊去找陳渲說話。哈！全部小子一齊出動，今趟真是精采極了。」

　　曲樂至此稍歇，眾人連忙繼續調笑喧鬧。

　　大娘媚笑著去了。

　　范良極喝出興頭來，不住和眾女猜拳賭酒，贏了便香臉蛋，輸了便獻上銀兩，眾女自是視這風趣的老頭如珠如寶。

　　梁秋末笑道：「原來最愛來胡混的竟是他。」

　　大娘恰於這刻回來，向各人打了個眼色。

　　眾人心領神會。

　　范良極、韓柏和荊城冷留了下來，其他人則「扶醉狂歌」去了。

　　范韓荊三人在眾女簇擁下，隨著大娘來到後一進的宅院，綵燈映照中，四下安寧整潔，花木飄香。

　　門後處有婢女相迎。遞上熱巾，侍候周詳。

　　經過一道院門，到了一座廳堂處，大娘先使開女婢，然後把三人帶往二樓一間佈置華麗的上房，指著與這座建築物隔了一個小花園的兩幢小樓道：「這就是敝舍最紅的兩位姑娘小紅和大紅的香閨，待會他們兩人會到這裏度夜。」又仔細說出了兩幢小樓的佈置和婢女的數目。

　　三人默記心中。

　　荊城冷向身後諸女和大娘道：「待會我們會點上各位穴道，明天便可自行醒來，只會略感疲倦，請勿見怪。」

　　大娘媚笑道：「我們能高攀上你們這些大貴人，睡個覺算什麼回事呢？」一把扯著韓柏道：「橫豎也要等，公子過來陪奴家說說心事吧！也好掩人耳目。」

　　韓柏大喜，用手肘揰了范良極一記，使了個曖昧的眼色，這才到了鄰房去。

　　荊城冷哈哈一笑，點頭道：「說得好！正是掩人耳目。」也扯著其中兩女走了。

　　剩下的三位姑娘一擁而上，看著老臉發紅的范良極。

　　老賊頭忙掏出身上所有元寶，放在台上鄭重聲明道：「若各位小乖乖能令我保持對家中賢妻的忠貞，這副身家就全屬你們的了。」

　　三女先是一呆，接著一陣歡呼，分銀去了。

　　范良極鬆了一口氣。要他背叛雲清，縱是她不會知道。也休想他做得出。

　　靠往窗台，透簾往目標的兩座小樓望過去，暗忖陳渲這小子重任在身，雖說要作陪客，終是貪圖逸樂之輩，只要動之以利害，那怕他不會屈服。

　　看了一會，見到十多名大漢穿過小園，往兩座小樓走去。

　　范良極心中暗笑，憑你們這些低手。老子在你眼前走過也不會知道呢。

　　笑語聲傳來，只見陳渲和曲仙洲各擁著一位美人兒，談笑著沿花園側的廊道，朝小樓走去。

　　范良極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傳音過鄰房向韓柏道：「小柏兒快收工，正主兒來了。」

卷二十九　第一章　刺殺行動

　　楞嚴坐在馬車內，透、瞧著這洞庭湖西最大府城的繁華夜景，內心卻冒起了一股難以排遣的寂寞和懊悔。

　　假若肯拋下一切，隨陳玉真退隱山林，是否會快樂點呢？

　　這二十多年來，為了應付朝廷繁重的工作和夜夜醉生夢死的生活方式，他的武技不進反退，精神修養被薰心的利欲破壞殆盡，大違師尊龐斑的訓誨。

　　武昌韓府之戰，更使他的聲望地位受到無可彌補的打擊，也令他首次想到自己所選擇的一方說不定會輸掉這場爭霸天下的鬥爭。

　　現在應否遵從師尊的矚咐，立即引退？

　　可是那怎麼對得起大群一直忠心耿耿，追隨著自己的手下？

　　想到這裏，不由嘆了一口氣。

　　「統領何故嘆氣？」

　　楞嚴一震驚醒過來，望向身旁這臉如冠玉的天命教後起之秀宋玉，苦笑道︰「宋兄弟仍是年輕，若你到了我這把年紀，當會知道沒由來亦可感觸生情。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當中情況雖因人而異，但無可否認不如意的事，總比快樂的事為多和使人更深刻難忘。」

　　宋玉雙目透出嘲弄之色，故作恍然道︰「楞統領怕是想起了陳貴妃吧！」

　　楞嚴心內無名火起，眼前此子恃著與皇太后恭夫人的曖昧關係，氣焰日張，一直想取他廠衛頭領之位而代之。目下故意提起陳貴妃，正是要揭他的瘡疤，以達到打擊傷害他的目的。

　　冷笑一聲，正要答話時，兩股氣勁破空的聲音，分別由左右凌空激傳而至。

　　兩人同時色變。

　　※※※

　　陳渲摟著美麗的大紅登上小樓，跨過門檻，來到佈置清雅的小廳裏，兩名跪迎的美婢起來殷勤侍候。

　　大紅嫣然媚笑道︰「陳大人請稍坐一會，奴家換了衣服再來侍候大人。」

　　陳渲一把拉了她回來，擁入懷裏，柔聲道︰「只有一個條件！」話完俯頭親上她的櫻唇。

　　大紅熱情如火地反應著。

　　陳渲放開她時，這當紅的美妓既嬌且媚的狠狠橫他一眼，才花枝亂顫地笑著飄進簾幕低垂的閏房裏。

　　兩名美婢掩嘴偷笑。

　　陳渲色心大動，摟著兩婢擠坐入太師椅裏。

　　兩女假意掙扎一番後，才馴服地各坐一腿，把他纏個結實。

　　窗台放著的鮮花送來陣陣清香。

　　陳渲整個人鬆弛下來，享受著這兩個月來從未有之的平靜。

　　大戰之前，尤需眼前這種醉生夢死的刺激和調劑。

　　黃州府一戰的敗績，對他的自信造成致命的打擊。怒蛟幫那種靈活的戰術和莫可抗御的攻擊力，已使他這個長於盛世的新一代戰將心膽俱寒。

　　他抱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情，和兩婢胡混著，只希望能借此拋開一切煩惱和恐懼。

　　大紅微喘著的聲音由房內傳來道︰「陳大人，奴家在等你哩！」

　　陳渲哈哈一笑，推開臉紅耳赤的兩婢，站了起來，往房間走去，掀簾進去時，赫然發覺房內多了個小鬼王荊城冷，正悠然坐在一張椅上，含笑看著他。

　　陳渲全身血液轉冷，手握到劍柄上，卻不敢進擊或退走。

　　對方那遠近皆宜的鬼王鞭雖未見在手，可是氣勢卻緊緊遙制著他，若他有任何異動，例如呼喊手下進來援手，必會惹來對方毫不留情的凌厲攻擊。

　　大紅赤裸的肉體橫陳榻上，竟為這對峙的形勢滲添了無限春色。

　　荊城冷微笑道︰「陳大人請坐，城冷既敢來此，自然有足夠的力量，不怕大人的反擊，何不彼此暫罷干戈，好好一談。」

　　陳渲提起了的心放了下來，苦笑道︰「城冷你好！」坐到他對面的椅子內。

　　荊城冷淡淡道︰「多餘的話我不說了，陳大人當然清楚敝師相人的眼光。現在大人眼前有兩個選擇︰一是和天命教的妖孽玉石俱焚，另一是助燕王打天下，便可繼續像眼前般過著榮華顯貴的美好生活，如何取捨，大人一語可決。」說罷微笑著看了眼床上那大紅動人的肉體。

　　陳渲的心立時霍霍躍動，手心冒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范韓兩人掩護小鬼王登上大紅的小樓後，藏身在一棵大樹上，虎視眈眈監視著另一座小樓。

　　韓柏傳音道︰「我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衝入樓內，把曲仙州送回老家去，乾淨俐落。」

　　范良極嗤之以鼻道︰「你當自己是浪翻雲嗎？誰在那種情況下，都會拚命逃走，只要藉手下侍從擋上一擋，曲老怪便可逃之夭夭，多點耐性吧！」

　　韓柏想想亦是道理，以曲仙州那種級數的高手，只要有人接近，必會生出感應，除非在男女交歡的緊張時刻，警戒才會稍稍鬆弛，那應就是動手的最佳時刻了。

　　只恨這凶人現正在樓下廳堂和小紅調笑著，仍沒有登榻尋樂的意思，此君倒懂得享受在彈那調調兒前的情趣。

　　想到這裏，耳內傳來小鬼王的聲音道︰「可以進來了！」

　　兩人大喜，覷準機會，閃電般橫過大樹和小樓間丈許的距離，穿窗而入。

　　※※※

　　楞嚴乃龐斑門徒，識見高明，只憑由兩方來人的氣勢和勁氣，立知刺客乃絕頂高手，他雖有一拚之力，可是宋玉卻絕捱不了多久，在這種環境下，雖有三十多名廠衛高手護駕，但對方定有人在旁牽制，若讓另一刺客得有間隙聯手對付自己時，恐怕性命難保。

　　這些念頭電光石火般劃過心底時，他已一掌拍在正拔出長劍，弓身而起的宋玉背上，自己則撞破廂頂，到了半空處。

　　戚長征此時人刀合一，心神完全專注在車廂內的兩人處。

　　他由屋檐撲下，氣勢如虹，有信心可一刀劈入車廂內，取敵之命。

　　那知「砰」的一聲，木屑激飛中，宋玉炮彈般沖破車廂而出，往自己直送過來，還帶著一臉驚惶，戚長征大喜過望，暴喝一聲，刀化長虹，照著宋玉當頭疾劈。

　　由另一邊飛撲而至的風行烈，驟見楞嚴破車頂而出，丈二紅槍一擺，腳下疾點在其中一名廠衛的頭頂處，往上騰升，槍光飛，凌空追擊對手。

　　那個被風行烈硬生生踏斃的倒霉廠衛尚未掉到地上時，宋玉的長劍與楞嚴的一對奪神刺，已分別與戚長征的天兵寶刀和風行烈的丈二紅槍對上了，發出一連串金鐵交鳴的清響。

　　「蓬！」

　　那名廠衛墮在地上。

　　此時三十多名隨侍的廠衛，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紛紛躍離馬背，趕來應付敵人。

　　由後方掩過來的梁秋末，兩手連揮，夾在指隙間的八把飛刀，像八道閃電般往廠衛們電射過去，狠辣無比。

　　街上的行人突然驚覺街心處發生兵凶戰危的情況，嘩然走避，亂成一片。加上戰馬跳躍驚呼，有如天災忽臨。

　　宋玉連咒罵楞嚴的空閑亦不出來時，手中長劍與天兵寶刀毫無花假的硬拚了一記，只覺洪水般湧來的先天真勁，透劍而入，胸口如受雷擊，鮮血狂噴而出，倒撞而回，由先前被自己衝開了的車壁跌回車廂內，還剛好坐在剛才的位置上。

　　戚長征亦被反震之力帶得凌空翻了個筋斗，才足踏實地，刀光連閃，迫退了兩名撲來的廠衛後，往宋玉追去。

　　風行烈則盡展絕藝，使出燎原槍法的「絞槍式」。

　　楞嚴纏戰不休，奪神刺和丈二紅槍在剎那間絞擊了十多記。

　　慘叫聲起，梁秋末八把飛刀有三把命中敵人，三名廠衛傷重倒地。

　　楞嚴見來人中有風行烈和戚長征，知道不妙，使出龐斑教下的救命絕技，雙刺交擊，借力往後方屋檐飛退開去，並大喝道︰「風緊！扯呼啦！」

　　那些廠衛見是風、戚兩人，又見頭子都要逃命，誰還肯留下待死，不用梁秋末出手，分頭作鳥獸散。

　　宋玉剛撞破另一方廂壁，滾落地面時，馬車因車夫溜掉而往前奔出，使戚長征暢通無阻地迫至身前。

　　風行烈知道追殺楞嚴亦只是白費氣力，暗贊一聲，落到宋玉身後，形成夾擊之勢。

　　戚長征忽地停刀凝身，屹然不動，雙目射出利箭般的光芒，虎視著滿嘴血污，剛勉力爬了起來的宋玉。

　　梁秋末躍上屋檐，監視著遠近的情況。

　　宋玉的五臟六腑像翻轉了過來般，以劍支地，爭取回氣的一刻。

　　戚長征冷冷道︰「剛才的一刀是老子本人的見面禮，接著的一刀，則是代慧芷轉贈給你的大禮，以作解除婚約的賠償。」

　　宋玉兩眼一陣亂轉，終放棄了突圍逃走的妄想，喘著氣道︰「慧芷的事，宋玉只是個受命行事的人。若兩位高抬貴手，放在下一馬，宋玉必有所報。白教主和解符護教都來了，我可以提供所有機密情報，戚兄可把在下關禁起來，待驗證所言皆實後，才依約釋放在下。」

　　戚長征點頭道︰「說吧！老子一言九鼎，絕不會食言。」

　　宋玉想不到他這麼好相與，大喜過望，張口要說話時，忽覺不對。戚長征的腳已閃電踢出，正中他下陰。

　　宋玉離地拋飛，越過了風行烈頭頂，重重掉在行人道處，七孔流血而亡。

　　戚長征若無其事道︰「他袖內暗藏火器，正待施放，橫豎他要騙我，我便騙回他一次，兩下扯平。」

　　風行烈回頭望向宋玉的身，只見他兩眼瞪大，死不瞑目。

　　※※※

　　曲仙州正與小紅飲酒作樂，興高采烈時，外面傳來男子的聲音道︰「曲仙州！快給本浪子滾出來，來個單打獨鬥，一決雌雄！」

　　曲仙洲大訝，為何聽不到已方高手的聲音呢？駭然道︰「浪翻雲何在？」

　　小樓外的韓柏笑道︰「殺雞焉用牛刀。唉，不過我真希望有牛刀來幫手，快給我滾出來受死吧。」

　　曲仙洲聽到浪翻雲沒有來，放下心事。暗忖沒有浪翻雲在，對方若作圍攻，他便逃之夭夭，假設只是韓柏一人，就順手宰了他，也好挽回那晚在武昌給浪翻雲殺得落荒鼠竄的受損顏面。推開嚇得臉青白的小紅，取過數十年與他形影不離的流星鎚，昂然步出小樓。

　　燈火映照中，韓柏手提鷹刀，站在小樓外的草坪上，笑嘻嘻看著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曲仙洲環目四顧，同時展開察查的秘技，判斷出沒有其他敵人隱伺一旁後，兩眼精芒閃起，冷然道︰「原來陳渲是內奸，這算是個對付曲某的陷阱了。」

　　韓柏那有閒情跟他磨嘴，又從陳渲口中聽得白芳華、解符等人都來了，更不容讓對方有喘息時間，大喝道︰「你不是想收拾我嗎？看看你有否那個本領了。」

　　跨前一步，鷹刀出一片刀光，往曲仙州潮水般湧去。

　　曲仙州冷哼一聲，刷地橫移，到了兩座小樓間的園林裏。

　　韓柏刀化長虹，緊追而至。

　　曲仙州感到對方刀勢似與天地融渾無間，全無斧鑿之痕，那種無隙可尋的感覺，比之赤尊信更使他驚懍。狂喝一聲，流星鎚左右揮擊，登時響起連串鏗鏘清音。

　　韓柏給他震得虎口生痛，忙運起捱打神功，把對方重兵器傳來的勁力巧妙化去。

　　刀來往，兩人遠攻近閃，瞬那間交換了十多招。

　　曲仙州愈打愈驚，初時欺對方稚嫩，及不上自己數十年的深厚功力，故一上場就以硬拚的手法，要損耗對手的真元。豈知十多招下來，這小子的內氣有若長江大河，源源不絕，生生不息，不但無有衰竭，還不住加強，這種情況，他生平尚是首次遇上。魔種竟可厲害至此，驚魂未定時，後面破空之聲傳來。

　　曲仙州大吃一驚，看也不看，施出壓箱底本領，把右手流星鎚使得像繡花針般靈活，破入韓柏的空門裏，硬將對方迫退數步。左手反打後方。

　　「噹！」

　　盜命桿與流星鎚硬拚了一記。

　　范良極哈哈一笑，凌空飛起，左腳卻順勢踢往他腦後。

　　韓柏鷹刀急劃，人隨刀走，往他直撞過去。曲仙州感到韓柏的意志和力量，全集中到這一刀之上，氣勢之盛，實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雖明知若是躲閃開去，必會陷於苦戰之局，那時想逃都逃不了，但卻再沒有他選擇的餘地，左右兩幻起一片光幕，同時橫移開去。大喝道︰「不是說好要單打獨鬥嗎？算甚麼英雄？」

　　范良極凌空再翻一個筋斗，大笑道︰「那小子從來不講口齒，更絕非甚麼英雄好漢，曲老怪你不帶眼識人，怪得誰來。」一當頭往他打下。

　　韓柏亦笑道︰「你們十多人打浪大俠一個又怎麼算？還說本大俠不是英雄，笑死人了。」

　　此消彼長下，鷹刀寒光暴漲，連續七刀劈上了對方的流星鎚。

　　對著此雙無賴活寶，曲仙州連後悔發怒的餘暇亦欠奉，只有拚死抵擋著。

　　他的銳氣早挫於覆雨劍下。若換了往日，說不定會以命搏命，希冀能死裏逃生。這刻卻節節退守，屈服於兩人有若千軍萬馬迎頭殺來的驚人攻勢下，再無還手之力。

　　范良極此時落回地上，在曲仙州四周鬼魅般閃移，盜命桿欺他要應付韓柏氣勢如虹的刀勢，雨點般攻至。

　　韓柏愈戰愈勇，一股前所未有的奇異感覺湧上心頭。

　　他不但忘了戰局以外的一切事物，甚至把自己也忘掉了，生死再不放在心頭，神與意合，意與神守，眼中除了敵手外，再無他物。

　　靈覺無限地擴闊，至乎可感受到敵手的意向和情況。

　　倏地收刀立正。

　　揆以常理，曲仙州好應立時逃走，憑范良極的盜命桿，絕阻礙不了他。

　　可是他卻感到韓柏的鷹刀，透出一股凌厲無匹的森寒殺氣，遙遙制著自己，不但不敢輕舉妄動，還要凝聚起全身力量來，準備應付韓柏的攻擊。

　　范良極大笑道︰「好柏兒快來！」施出渾身解數，殺得曲仙洲又忙於分神應付，此時只恨父母生少了他一隻手。

　　高手相拚，一落在下風，便極難平反，曲仙州正陷於這種劣勢裏。

　　韓柏一聲低吟，整個人脫胎換骨般變得威猛無倫，跨開大步，鷹刀高舉過頭，往曲仙州迫去。

　　曲仙洲只瞥了他一眼，立即心中發毛，感覺上像是赤尊信人死復生，正來繼續進行他們間那未分勝負的一戰。

　　韓柏的腳步落到草地上，只是發出「沙沙」微響，可是聽入曲仙州耳內，卻像是死神的催命符，比戰鼓雷鳴，萬馬奔騰的聲勢更令他驚心動魄。

　　韓柏此時無人無我，至靜至極，與萬物冥合為一。

　　戰神圖錄再沒有如昔日般紛至沓來，而是與他精神合成一體，再沒有彼我之分。

　　無論舉手投足，均合乎天地之理，再不用費神思考，徒擾心神。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得窺鷹刀內戰神圖錄的秘密後，到了此刻他才能完全消化，據為己有。

　　這過程是不自覺的，若一旦用心思索，反落在後天下乘境界。韓柏因生性隨遇而安，除美女外再無他求，反在無意中臻此刀道至境。

　　韓柏大喝道︰「老賊頭讓路！本浪子大俠來了！」

　　鷹刀疾出，確有足令萬馬黯聲，三軍闢易之勢。

　　范良極再攻一輪，才往後移開。

　　曲仙州已完全在鷹刀的殺氣籠罩裏，欲逃不能，惟有收攝心神，流星鎚揮出，氣勢亦是威猛之極。

　　韓柏此刻的氣勢剛蓄至頂峰，大吼一聲，鷹刀化為精光耀目的芒虹，鳥翔魚落般往曲仙州電射而去，卻出奇地沒有發出任何破風之音。

　　曲仙州曉得對方這一刀已臻刀道至境，除了硬拚一途，再無化解之法，振起被兩人消耗了過半的功力，全力反擊。

　　「噹」的一聲，火星四濺。

　　韓柏羽毛般往後飄飛。

　　曲仙洲穩站原地，腳步不移，兩手輕提胸前，虎視著對手。

　　韓柏退近兩丈，才卓然傲立，與對方一點不讓地對瞧著。

　　「砰砰！」兩聲，流星鎚先後掉到地上。

　　曲仙洲眼神轉暗，面如金紙。

　　「鏘！」

　　刀回鞘內。

　　曲仙州如響斯應，仰身倒跌，氣絕斃命。

第二章　絕世媚術

　　常德府。

　　在城北一所豪宅裏，白芳華、解符、楞嚴、謝峰等人，正收集著從各方傳來有關敵況的消息。

　　武昌韓府一戰，使他們遭受到最嚴重的挫折和打擊，失了一批無可替代的高手和廠衛。

　　浪翻雲和怒蛟幫的聲望更被推上了新的巔峰。

　　很多本已接受朝廷招聘的有份量江湖人物和幫會門派，紛作觀望退縮。

　　若再讓怒蛟幫奪回怒蛟島，後果將更不堪想像。

　　怒蛟幫勢力日漸膨脹，朝廷的主力又擺在應付燕王的北軍處，所以白芳華雖內傷未愈，仍不得不趕來常德主持大局。此事極端隱密，豈知到常德才兩天，敵人竟摸上門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刺殺了曲仙州和宋玉，怎不教他們心膽俱寒。

　　解符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變得蒼白如紙。

　　眾人知他不但不能從忘情師太的掌傷中復元過來，還在不住惡化，心情更是重如鉛墜。

　　待他咳罷，白芳華沉著臉向手下問道︰「陳大人為何仍沒有來呢？」

　　手下回應道︰「我們三次派人去催他到來商議，他都推說正忙於佈置緝拿反賊，最後一次我們連見他一面都不得其門而入。」

　　白芳華失聲道︰「不好，陳渲要造反了！」

　　眾人無不色變。

　　今趟他們到常德的廠衛高手，人數只有二千，假若陳渲造反、對著這種握有兵權的重將，他們不要說反擊，連自保都成疑問。

　　愣嚴動容道︰「教主之言極有道理，否則我們怎會完全找不到反賊的蹤影。」

　　謝峰道︰「先發制人，我們立即把陳渲拿下，褫奪兵權。遲則恐情況更趨惡劣。」

　　白芳華望往窗外微明的天色，嘆了一口氣道︰「我們遲了，一晚工夫，陳渲應可把整個常德的本地官員將領策反，而且他們有韓柏等在背後撐腰，我們拿甚麼去和他們硬碰。」

　　沉默片晌後，望向解符道︰「符老！你可以教芳華怎辦嗎？」

　　解符蒼白的臉容現出一個梟雄氣短的苦笑，沉吟道︰「我們應立即由陸路離開，到龍陽召集人馬，看準形勢再作決定。」

　　白芳華輕嘆道︰「武昌一戰，使我們優勢盡失，還累得齊泰的水師變成了孤軍。今趟能否有命離開常德，仍是未知之數哩！你們立即動程，我還要去見一個人。」

　　眾人聞語，盡皆愕然。

　　※※※

　　常德府最大的碼頭處，江邊船舶無數，岸上鬧哄哄的，大批腳夫正起卸著貨物，加上許多候船的商旅客人，更顯一片都邑的繁忙景象。

　　在檣桅如林的湖岸處，泊了數艘水師巨艦，那處的江岸由明軍把守，不準任何人接近。

　　遠方可見水師船艦穿梭巡邏，氣氛緊張。

　　泊岸的樓船巨艦，其中之一是陳渲的帥船，韓柏等人就是躲在那裏等候消息。

　　眾人正在船艙內吃早點時，陳渲匆匆回來，喜道︰「沒有問題了，我跟屬下提說起來，原來人人均看好燕王和貴幫，只是平時咽在心裏吧了！」

　　荊城冷笑著迎他入座，道︰「陳大人辛苦了，忙了整晚，先坐下吃點東西吧。」

　　陳渲現時那來胃口，急接著道︰「白教主他們已猜到我出了問題，天亮時悄悄離開，我看他們是要潛到龍陽，若我們立即由水路趕去，保證可趕在他們前頭，先一步控制龍陽，再布局予他們迎頭痛擊。」

　　風行烈正要說話，陳渲的副將查石林神色古怪地匆匆進來道︰「白芳華來了，刻下正在碼頭處，說要見忠勤伯一面。」

　　各人全呆了起來。

　　范良極冷笑道︰「這妖女又不知要玩甚麼把戲了？」

　　戚長征霍然道︰「讓我立即出去把她宰掉，你們負責抓著小柏。」

　　眾人眼光全集中到韓柏處時，這小子苦笑道：「諸位大人大哥英雄好漢，請高抬貴手，我看她此來是沒有惡意的，我會小心防備的了。嘿！聽聽她有甚麼話說也是好的。」

　　范良極怒道︰「說不定她有甚麼同歸於盡的想法，要與你玉石俱焚，那時我怎向諸位乖妹子交代？」

　　荊城冷笑道︰「范前輩放心好了，白芳華終是對小柏餘情未了，何況現在即使除去小柏，亦影響不了大局。她實在無須如此不智，照我看她是來從事交易居多。」

　　戚長征嘿然道︰「餘情未了就更糟，女人愛起一個男人來，絕對沒有理性可言，若她抱著殉情的心，小柏──哎喲！」下面給韓柏重重踩了一腳。

　　韓柏長身而起，抱拳道︰「各位萬勿忘了本浪子福大命大，否則鬼王怎會把女兒放心給我。荊師兄就是明白此點，才肯讓我去與這妖女周旋。請了！」

　　眾人為之語塞，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艙門外。

　　離開艙廳，韓柏立即加快腳步，到船頭時，見到岸上的白芳華在十多名衛士的監視下，正微笑地向他揮手，心中一熱，飛身落船，來到白芳華身前。

　　這姣艷的美女沒有半點芥蒂的樣兒，欣然迎了上來，一把挽著他的手臂，情意綿綿地道︰「韓柏！陪人家隨意逛逛好嗎？」

　　韓柏待要答應時，陳渲手下裏一名頭領模樣的大漢道︰「忠勤伯！你們有甚麼話，在這裏說不是更方便嗎？」

　　韓柏笑道︰「我和白教主相識多時，很多話是不方便當眾說的，嘻！我們去了，千萬不要跟來偷聽。」

　　陳渲的手下無可奈何，惟有看著兩人消失在人潮裏。

　　兩人默默無言，在沿著碼頭繁華熱鬧的大街緩緩走著，女的生得百媚千嬌，男的則軒昂清奇，彼此又是態度親密，途人無不側目。

　　白芳華拉著他轉進了一條僻靜的橫街，再閃入一間屋子的後園內，幽幽一嘆道︰「為何人家曾多番想害你，你仍對人家那麼好和信任呢？」

　　韓柏坦言道︰「或者是你生得那麼標緻動人，又那麼懂得哄我開心吧，給你暗算時確是很不高興，不過轉眼又忘了，只會想著你諸般好處。」

　　白芳華失笑道︰「你的好夢瑤不是警告過你說我這妖女不可靠嗎？你敢不聽她的話？」

　　韓柏探手過去摟著她的蠻腰，在院落間一片寧靜的竹林邊一方大石上坐了下來，吻了她臉蛋道︰「小寶貝今天來找我有甚麼心事話兒請快說出來吧。須知我是要保證你不會暗算我，老賊頭他們才肯放我來見你的。好寶貝千萬不要令我失望，否則以後本浪子休想在老賊頭前挺胸做人了。」

　　白芳華笑得花枝亂顫，橫他一眼道︰「唉！現在殺了你亦於事無補，何況人家怎捨得害你？連番鎩羽，芳華早心灰意冷，甚麼都提不起勁了。」

　　韓柏訝道︰「單玉如既選你為掌門，定不會看錯人，怎會略遇挫折，立即一蹶不振，你是否又想騙我？」

　　白芳華軟弱地緊挨著他，苦笑道︰「到現在我才知道自己只是師傅的一隻棋子，被她利用來扶持女兒和孫子。以前師傅健在時，一切矛盾都給硬壓下去，現在師傅死了，恭夫人母憑子貴，那還把我們放在眼內！若非我們仍有利用價值，早給她像割毒瘤般去掉了。秦夢瑤真厲害，看準了師傅的用心，要殺了她才施施然回靜齋修她的鬼道行，對我們說那才是最致命的打擊。唉！天下間除龐斑和浪翻雲外，還有誰可作她的對手呢？」

　　韓柏從沒想過秦夢瑤厲害的一面，聽白芳華提起，回心一想，確是道理。這「仙子」行事雖似輕描淡寫，但著著均暗含深意，只看她智退紅日法王，說服了方夜羽和朱元璋，解散了八派聯盟，定計除掉單玉如，數日間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雖不若浪翻雲般大敗群魔的風光，但正合「善戰者無赫赫之功」那無跡勝有跡之道。

　　嘿！這麼厲害的人物，竟還是老子我的好嬌妻。唉！可惜她終是走了。

　　白芳華看到他沾沾自喜的樣子，醋意大發道︰「不準你和人家在一起時想著別的女人！」

　　韓柏嚇了一跳，陪笑道︰「不要多心，我只是心中讚你看得透徹而已。」旋又訝然道，「芳華是否想脫離天命教，改為歸順我們？」

　　白芳華「噗哧」笑道︰「若我歸降，你肯娶我嗎？」

　　韓柏想起虛夜月諸女，眉頭大皺道︰「嘿！這個嘛──」

　　白芳華神色一黯，嘆道︰「芳華若是愛你，怎會令你為難，事實上人家如今連嫁你都提不起勁頭來，更沒有顏臉再見月兒和鬼王，今次人家來是想向愛郎道別，從此退隱山林，再不理明室的內爭了。」

　　韓柏大喜，把她抱個滿懷，笑道︰「那我就再無掛慮了。」

　　白芳華獻上熱情無比的香吻，久久才嬌喘地嗔道︰「你還何須那麼緊張提防？人家內傷未愈，根本想害你都沒有那本領呢。」

　　韓柏老臉不紅地道︰「白小姐慣了談笑用兵，愈是熱情，愈是危險，否則我早抱了你到床上去，一償宿願了。」

　　白芳華嘆氣道︰「芳華只好怪自己過往行為差劣，待將來燕王得天下後，人家再悄悄來找你偷情好嗎？那時再沒有利害衝突，芳華將可享受韓郎的盡情恩寵。」

　　韓柏訝道︰「原來連你也不看好允？」

　　白芳華不屑地道︰「恭夫人寵信齊泰和黃子澄，允炆則少不更事，明明陣腳未穩，卻冒險急進。若芳華可以操持，怎也要等到攔江之戰後才會動手。那時天下盡在自己手裏，那還懼燕王和區區一個怒蛟幫呢？現在卻是正面衝突，恰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進退失據，當怒蛟幫奪回怒蛟島後，勝負之勢已定，燕王攻入金陵，只是遲早的問題吧。」

　　韓柏恍然大悟，說到底白芳華仍是一個重視自身利益的人，見到事不可為，故來向自己表白退隱的立場，在這種情況下，難道還好意思追襲她嗎？

　　若她不是受了傷，怕仍不會如此低聲下氣。

　　想歸這麼想，但心中仍大起憐惜之意，撫著她香背道︰「你內傷未愈，為何仍要長途跋涉到這裏來呢？」

　　白芳華苦笑道︰「這正是恭夫人令人意冷心灰的地方。芳華這傷勢非常嚴重，沒有一年半載，休想復元。唉，韓郎那天在皇宮為何要饒芳華一命呢？當時我死了不是更乾淨嗎？」

　　韓柏柔聲道︰「我現在真的相信你肯退出這場鬥爭了。但你是否就這麼一走了之，不再理會解符楞嚴他們呢？」

　　白芳華輕輕道︰「我曾和解師叔商量過，他中了忘情師太那一掌後，功力不住減退，起了退隱之心，希望能療治傷勢。愣嚴則因陳玉真離他而去，萬念俱灰，每天都在後悔為何不及早拋開一切，伴她終老山林。只要韓郎大發慈悲，放他們一馬，芳華再無牽掛，亦盡了道義上的責任。」

　　韓柏心念電轉，判斷著她說話的可靠性。

　　他們本定下策略，決計不教這批敵人有機會活著返回京師，若答應了白芳華的要求，倘將來發覺又是給她騙了，自己的大號怕要改為「笨蛋」韓柏了。

　　這美女真真假假，確令人無從捉摸。

　　白芳華拉著他站了起來，苦笑道︰「若人家真是騙你，就讓芳華再騙這最後一次好嗎？」

　　韓柏頹然道︰「好吧！難道我能忍心看著你被人殺死嗎？」

　　白芳華重投入他懷裏，兩手纏上他的脖子，欣然道︰「芳華很開心，但卻不是因你答應了人家的要求，而是芳華知道你仍像以前般痛惜她哩！」

　　韓柏啼笑皆非道︰「若有人在旁偷聽我們的說話，定以為我是個負心漢。」

　　話猶未已，耳邊響起范良極嘲諷的傳音道︰「你雖非負心漢，但卻是個大蠢材。」

　　白芳華看他神色古怪，笑道︰「是否范大哥來了？」

　　范良極倏地由樹上躍了下來，到了兩人身旁冷笑道︰「老子福薄，並沒有你這好妹子。」

　　白芳華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韓柏，淡然自若道︰「范大哥動手吧？芳華絕不反抗。」

　　范良極頹然嘆了口氣，伸手按著韓柏肩膊，搖頭道︰「你殺我，我殺你，卻是何苦來由？白教主請動蓮駕吧。」頓了頓又道︰「有銀兩使用嗎？」

　　白芳華欣然點頭，開顏道︰「由今天開始，天命教就此銷聲匿跡，當有一天芳華抵受不了思念之苦時，再來尋你們吧。」

　　提氣聳身，飄然落在竹林外一堵圍牆上，再回身施禮道︰「芳華以前多有得罪，請兩位大人大量，勿要見怪。」

　　一閃不見。

　　韓柏呆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百感交集。

　　范良極讚嘆道︰「白芳華真的了不起，一知事不可為，立即急流勇退，這才是真正的大智大慧。」

　　韓柏愕然道︰「你還是第一次沒數說她的不是。」

　　范良極苦笑道︰「她的媚術已超越了單玉如，就算明知她在騙人，我們也要心甘情願被騙。正如現在我真的信了她會退出這場戰爭，變成了和你同流合污的蠢蛋。」

　　韓柏哈哈大笑道︰「說得好！和你這小老頭混確是痛快事。嘻！沒有多少斤兩，那能招得美人兒來騙你的財和本浪子的色，而且騙得這般痛快！」

　　范良極捧腹狂笑起來。

　　韓柏拖著他的瘦手，拉著他走出林外面。兩人哼著輕鬆的調子，喝醉了酒般朝碼頭走回去。

　　※※※

　　陳渲的叛變，震動朝野。

　　允炆手上最龐大的水師船隊，由此落入了燕王手內，剩下的水上實力，再不足以控制長江，怒蛟島上的齊泰，更是孤立無援。而京師則無長江之險可恃了。

　　白芳華今次果然言而有信，與解符分別退隱山林，不知所蹤。楞嚴因連番失利，又遭恭夫人和允炆的近臣排擠，終遵從乃師叮囑，拋棄一切，往尋陳玉真。他手下的廠衛自作鳥獸散，有些更投向了以怒蛟幫為首的聯軍。只有謝峰一人領著七百多人逃返京師。允炆大怒之下革了謝峰禁衛統領之職，從此投閑置散，再不重用。

　　長白派至此一蹶不振，聲望如江河下瀉，成為江湖嘲諷鄙屑的對象。

　　現在允炆把希望全寄託在李景隆的北伐大軍上。

　　這天命教僅餘的元老手持聖旨趕赴德州，收集耿炳文的殘兵敗將，並檄調各路軍馬，得五十萬人，進駐河間，實力驟增下，對比著燕王約二十萬的軍力，表面強弱懸殊，儼然聲勢大振，有一舉盡殲燕軍之威勢。

　　同一時間，遼東鎮將吳高奉允炆之命，率師攻打永平的燕軍，牽制燕王，讓李景隆的大軍得以直撲順天，攻克燕王的根據地。

　　軍情告急下，這天在順天燕王府內，燕王召集重臣大將，聽取剛來到的葉素冬奉上的珍貴情報。陳令方這時成了燕王心腹，故有資格出席會議。與座者還有僧道衍、謝廷石、張玉，另一猛將譚淵和燕王最得力的兩個兒子小燕王朱高熾和朱高煦。

　　葉素冬詳細分析了李景隆大軍的實力後，各人均面有憂色。

　　只有僧道衍臉帶笑意。燕王奇道︰「敵人勢力大增，李景隆又其奸似鬼，為何道衍你仍像有恃無恐的樣子。」

　　僧道衍微笑道︰「李景隆手上的實力，看來的確似比耿炳文強了很多，但其實卻是處處充滿弱點破綻。」

　　燕王大喜問之。

　　僧道衍從容道︰「首先是軍內近半均為耿炳文的殘兵敗將，士氣早喪，而其餘則是倉卒由各地調來的軍旅，全無鬥志加上李景隆一直是文官，在軍隊裏毫無威望可言，在這謠言滿天飛的時刻，無論他們有多少人，亦難免上下異心，此乃兵家大忌，對方似強真弱。」

　　張玉點頭道︰「僧先生所言甚是，允炆現在對所有與西寧派和鬼王有關係的人，均非常顧忌，主要軍兵將領均由南方抽調過來，又設立重重規限，務使將不專兵，使難以學陳渲般猝然叛變。但這卻大大削弱了軍令的效率，指揮失調，進一步打擊了李景隆軍的士氣。」

　　燕王笑道︰「照素冬所言，李景隆今趟求勝心切，糧草未足便倉卒北來，如此躁急冒進，正是另一大忌。」

　　陳令方仍憂心忡忡道︰「問題是遼東來的吳高大軍近二十萬正迫近永平，若永平失守，我們等若被斬了一條手臂，那還能應付李景隆這奸賊。」

　　燕王對陳令方顯然極為寵愛，事實上自陳令方這長於內政實務的人到來後，大事興革，把順天府弄得井井有條，政令清明，甚得燕王歡心。遂溫和地道︰「讓我們再聽聽道衍的奇謀妙計。」

　　僧道衍微笑道︰「陳公請放心，不量險易，深入趨利，乃兵家大忌。我們的順天府上承元人百年建設的餘蔭，牆高壁厚，防守上全無破綻可尋。李景隆想打硬仗嗎？我們偏不如他所願。只要拖得幾個月，順天早寒，南卒不能抵冒霜雪，兼又遠離本土，任他人數再多，亦只是不堪一擊之兵。」

　　燕王哈哈大笑道︰「只此數點，本王可斷言李軍必敗。就讓本王親自督師，解永平之圍。李景隆聞得本王離京，必以為有機可乘，直撲而來。」

　　轉向朱高熾道︰「順天就交給高熾，李景隆來時，只可堅守，萬勿出戰，同時把防守城外的所有兵馬全撤回來，避免無謂損失。只要你能守到本王由永平還師之日，那時李景隆前有久逸之師，後有我銳氣方殷之旅，讓我看他怎能逃過此劫。」

　　僧道衍道︰「道衍請燕王允准，留下助小王爺守順天。」

　　燕王點頭同意後，問起怒蛟幫的情況，葉素冬一一答了。

　　謝廷石得意地道︰「我這四弟確是福將，所到處都捷報頻傳，其勢有若破竹。」

　　燕王想起韓柏，露出笑意。

　　朱高熾雖仍是心中不大舒服，不過現在韓柏正為他切身的利益出力，虛夜月一事早成定局，仇恨之心早淡多了。

　　僧道衍讚嘆道︰「最厲害的是翟雨時，連施巧計，多方陷敵，若能與他把盞夜話，實是人生快事。」言下充盈著惺惺相惜之意。

　　朱高煦道︰「怒蛟幫現在縱橫長江，為何仍不把怒蛟島收復，以倍聲勢？」

　　燕王微笑道︰「這正是翟雨時高明之處，反以怒蛟島讓齊泰泥足深陷，若齊泰懂得放棄怒蛟島，退守岳州，不但武昌和黃州可保不失，反使怒蛟幫陷入進退維谷的尷尬境地呢。」

　　僧道衍點頭道︰「長江乃京師的命脈，現在卻給怒蛟幫截斷了，使江南豐饒的物資不能運往京師，否則今次李景隆就不會有糧草缺乏的問題。最要命是我們因此而聲勢大振，士氣如虹，允炆則每天都在擔心有人會變節。」

　　陳今方問葉素冬道︰「削藩之事，允炆有沒有新的行動。」

　　葉素冬答道︰「自耿炳文失利後，允炆不但暫緩削藩，還派出特使，與其他藩王修好，不過人人都在觀望形勢，只有寧王朱權似乎有點意動，真不知他為何竟蠢得會信任允炆。」

　　燕王微笑道︰「此事本王知之甚詳，待本王擊敗吳高之兵後，順道率軍馳赴大寧，他不仁我不義，沒甚麼話好說的了。」

　　如此一說，葉素冬便知寧王朱權的手下裏有人與燕王暗通款曲，放下心事。

　　燕王長身而起，豪氣大發道︰「我們立即提師前赴永平，回來時，小柏和行烈等都應來探望本王了。」

　　又向陳令方道︰「我們這裏的幾條名泉絕不下於仙飲泉的水質，陳卿家給我送百來罈泉水到小怒蛟去給女酒神釀酒，好教收復怒蛟島後，浪翻雲有更精采的清溪流泉醫治酒蟲，順祝他在攔江之戰立威天下，一舒我大明武林長期被龐斑壓得透不過來的悶氣。」

　　眾人轟然應和，士氣如虹。

　　勝利之路雖仍遙遠，但他們卻正朝那方向邁進著。

第三章　船到功成

　　陳渲的水師投順後，聯軍實力大增，且無後顧之憂，遂全力圍困攻打怒蛟島。

　　翟雨時好整以暇，日夜擾擊怒蛟島的明軍，然後隅三兩日則來一次劇攻，逐分逐寸瓦解敵人的防禦設施和削弱對方的士氣。

　　這晚凌戰天剛率人潛水破壞了敵人靠岸的一個木柵，回到帥船時，在常德盤桓了十多天的韓柏等人剛好抵達。

　　在翟雨時的主持下，聯軍所有將領舉行了反攻怒蛟島前最重要的會議。

　　圍桌坐好後，戚長征向翟雨時和上官鷹打趣道︰「算你們吧！待我回來才動手。」

　　上官鷹哂道︰「你有那麼大臉子嗎？只是因雨時另有打算，才讓齊泰多呼吸兩口氣。」

　　眾人聞言起哄，鬧成一片。

　　道︰「現在怒蛟島上齊泰和胡節的軍隊兵倦將疲，又給封鎖了對外的所有交通傳訊，每日都大量消耗著糧草，除了苦待援軍和糧食增援外，只有束手待斃一途。若如此下去，不出數月我們將可不費一兵半卒，把怒蛟島收復回來。」

　　戚長征奮然道︰「誰還有耐性去等，不是說有兩條進島的秘道未被發現嗎？只要讓我帶人潛到島上，來個內外夾攻，不出幾個時辰就可坐在齊泰的身上喝酒了。」

　　凌戰天嘆道︰「幸好今趟發號施令的人不是你這小鬼頭，否則吃了敗仗還不知是甚麼一回事。這分明是齊泰布下的釣餌，你還要吞進去嗎？」

　　戚長征最怕凌戰天和浪翻雲，立即乖乖閉嘴。

　　范良極笑道︰「翟帥有凌兄在背後撐腰，戚小兒你態度上最好恭順點。」

　　風行烈笑道︰「還是由翟兄說出胸裏那籌措定當的妙策吧！」

　　韓柏鼓掌道︰「讓我們給他這軍師爺來一點掌聲！」

　　眾人大笑起哄，若有不知情的旁人聽到，定以為他們在猜拳鬥酒，誰想得到竟是有關爭霸天下的大事。

　　翟雨時失笑道︰「柏兄最是逗趣。」接著清清喉嚨，乾咳一聲才肅容道︰「自荊兄到了常德去，我們把對怒蛟島的封鎖增強至極限，使齊泰完全斷絕了對外界的音訊，這麼做只為了一個目的，就是令齊泰和胡節懵然不知陳渲已到我們的一方──」

　　眾人登時明白過來，無不拍腿叫絕。

　　荊城冷嘆道︰「難怪雨時早先命陳渲的水師不要接近怒蛟島，當時我還以為你對他仍有戒心，到現在始知其中妙用。」

　　韓柏搔頭道︰「這麼簡單的計策，為何我們總想不出來呢？」

　　范良極嗤之以鼻道︰「簡單？人家翟帥早在你未到常德前就開始部署了。你那時腦中想著的還是要到常德嫖個夠本呢，哼！」

　　眾人啞然失笑。

　　鄭光顏插入道︰「翟爺準備何時動手？」

　　翟雨時舉手投降道︰「各位叔伯兄弟，請勿再叫甚麼翟帥翟爺了，至於動手的時間，當然應由幫主決定。」

　　上官鷹笑道︰「去你的，甚麼由我決定，不過我卻可代為宣布。」

　　深深吸了一口氣後，一字一字地沉聲道︰「照現在天氣的變化，十天內將會有天朗氣清的日子，我們就在那天動手，先讓齊泰清清楚楚看到陳渲『來援』的水師，齊泰必然把那剩下來的五十多艘戰船傾巢開出，好前後夾擊我們，那就是反攻怒蛟島的良辰吉時了。」

　　范良極一掌拍在台上，眾人都嚇了一跳時，老賊頭大喝道︰「拿酒來！讓我們先痛飲十杯，預祝船到功成。」

　　眾人轟然叫好，聲音直傳往洞庭湖去。

　　接著的七天，聯軍不但沒加緊攻打怒蛟島，又調走近半艦隊，連帥船都隨大隊去了。

　　齊泰還真以為援軍到了，使得怒蛟幫聯軍要分頭作戰，再無疑慮，準備全力反擊，一時炮聲隆隆，還不住派出戰船，試圖突破聯軍的封鎖。聯軍反採守勢，好加強了齊泰自以為此料不差的信心。

　　那晚大霧散去，怒蛟島東忽傳來隆隆炮響，聯軍船隊大半轉舵向炮聲傳來處駛去。

　　齊泰非常謹慎，仍是穩住主力不動，到天亮時，只見陳渲的水師出現在東南方水域，正與怒蛟聯軍纏戰不休，其中數艘船更中炮起火，殺聲震天。

　　齊泰那想到起火的都是舊船或破船，更料不到陳渲會造反，立即盡起餘下的五十艘大小戰船，命胡節堅守怒蛟島，他卻親自督師，率艦隊趕往夾擊。

　　怒蛟聯軍剩下的二十艘船艦詐作攔阻，一番接戰後，讓齊泰突圍而去。

　　此時韓柏、風行烈、戚長征、范良極、荊城冷等都集中在陳渲的帥船上，扮作了陳渲的親衛，見狀大喜。

　　聯軍帥船上的翟雨時立即下令，全師撤往攔江島。

　　陳渲當然咬尾窮追，引得齊泰亦狂追而去。

　　凌戰天、上官鷹和翟雨時併肩站在帥船的指揮望台處，欣然看著齊泰一步一步走進陷阱去。

　　戰船滿帆而航，追追逐逐，不到一個時辰便越過了攔江島。

　　眾人看著攔江島，心中都泛起奇異的滋味。

　　上官鷹嘆道︰「大叔現在不知在做甚麼呢？」

　　凌戰天笑道︰「怕是在聽秀秀彈琴唱曲吧？我們在這裏打個你死我活，他卻與俏佳人飲酒吟哦，遊山玩水，逍遙自在。」

　　翟雨時正凝神瞧著敵我的形勢，大笑道︰「今趟若讓齊泰有一人溜回怒蛟島，我翟雨時便改跟他爹的姓。」

　　此時齊泰的艦隊，正與陳渲近二百艘船艦組成的龐大水師，逐漸接近，後方是波洶浪湧的攔江島。

　　天上初夏的艷陽廣照大地，湖水閃映著陽光，金光爍動，使人要眯著眼才看得舒服清楚。

　　翟雨時知是時候了，連續發出七響炮聲，下達命令。

　　藏在攔江島側，由梁秋末督率的七十艘戰船，搶了出來，著齊泰的尾巴狠擊。

　　陳渲的水師則扇形散開，調頭向齊泰在對比下薄弱得可憐的船隊殺去。

　　翟雨時那近百艘戰船，亦在戰鼓齊鳴中，掉頭加入包圍戰裏。

　　一時間形勢逆轉，火矢石彈漫天疾飛，齊泰陣腳大亂，根本不知應付那一方的攻勢才好。

　　齊泰看著敵艦跟陳渲的船隊像一張大網般撒過來，殺聲震天，己方戰船紛紛著火焚燒，又或給巨石擊得碎裂翻側，臉上再無半點血色。

　　身旁一眾手下將領呆若木雞，不知怎樣應付這變生肘腋，強弱懸殊的一戰。

　　齊泰狠聲道︰「好陳渲！我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船頭慘叫傳來，原來陳渲的先頭部隊迫近至箭程之內，箭矢雨點般凌空灑下。

　　將領中有人道︰「齊帥！趁現在敵人還未合攏過來──」

　　齊泰暴喝道︰「閉嘴！」

　　環目一掃，只見通往怒蛟島的方向盡是全速駛來的敵艦，僅餘下東南角仍有逃路，但若再猶豫，連這絲空隙都會消失了，嘆了一口氣道︰「立即撤走！」

　　眾將人人求生心切，「齊心合力」，忙著逃竄。

　　那邊帥船上的凌戰天開懷大笑道︰「看齊泰小兒你逃得多遠！」

　　此時陳渲的先鋒艦隊，打橫衝斷了齊泰的水師，同時擲出勾索，抓緊敵船，在箭矢的掩護下，跨上敵艦，短兵相接。

　　齊泰水師士無鬥志，紛紛跳海逃生，又或棄械投降。

　　齊泰的帥船在十多艘鬥艦護衛下，突圍而出，但無不殘損，或是被石頭擊破船身，又或著火燃燒，其中三艘因損毀嚴重，被梁秋末趕上來，殺個片甲不留，戰況慘烈至極。

　　翟雨時把九十多艘船艦分成五組，展開追逐戰，再將敵方逃走的船隻衝殺得七零八落，不成隊形，一一沉沒。

　　追逐了三十多里後，齊泰的帥船終於中炮起火，他見形勢不對，登上快艇，若喪家之犬般往最近的湖岸逃去。

　　至此怒蛟聯軍大獲全勝。

　　黃昏時分，陳渲率領載滿聯軍好手的船隊，以打敗了怒蛟聯軍的「勝利者」姿態，凱旋而返怒蛟島。

　　胡節那知有詐，著人移開攔湖的尖木柵，歡迎聯軍。

　　船泊好在碼頭後，陳渲在戚長征等這批假親兵簇擁中，登上了怒蛟島好漢們闊別久矣的土地上。

　　胡節領著一眾將領前來迎接。

　　雙方人馬在碼頭相遇時，胡節奇道︰「為何齊大人還未回來呢？」

　　陳渲大喝道︰「胡節接旨！」

　　嚇得胡節和一眾軍將全跪伏地上。

　　陳渲裝模作樣宣讀聖旨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胡節身受皇恩，被委重任，竟妄顧恩寵，貪而不治，智信不足，氣盛而剛愎，仁勇俱無，威令不行，只喜阿諛奉承之輩，專任小人，致屢戰屢敗，喪師辱國──」

　　這篇聖旨又長又臭，力數胡節的諸般不是，讀到大半時，聯軍已紛紛泊岸下船，控制了各處碼頭。

　　胡節等怎知對方是假傳聖旨，這一大堆莫須有的罪名壓下來，立時人人汗流浹背。

　　胡節正要申說冤枉時，忽聽陳渲大聲道︰「此實罪無可恕，朕賜都督檢事陳渲上方寶劍，立即把罪人胡節斬首，以示天下。」

　　胡節駭然驚叫，跳起來道︰「甚麼！」

　　早來到他身旁的韓柏一指戳在他脅下，笑道︰「斬了頭脖子上不過出了碗口般大一個窟窿，胡將軍何用如此張皇？」

　　另一邊的范良極笑道，「胡將軍的身手仍是那麼靈活，我這老朋友真應為此多喝兩杯了。」

　　胡節那還不明白是甚麼一回事，魂飛魄散下，早給兩人挾著去了，其他人仍沒有一個人敢爬起來。陳渲收起「聖旨」，冷喝道︰「今次皇上只降罪一人，已是皇恩浩蕩，你們還不謝恩。」

　　接著又低聲道︰「胡節錯在是胡惟庸的親弟，爾等若能戴罪立功，本人可保你們日後富貴榮華，步步高升。」

　　眾將連忙謝恩。

　　此時瞿雨時來到他身後，耳語道︰「是時間和他們談談了。」

　　陳渲點頭應是，暗忖在這等形勢下，那到這些人不俯首投誠。

　　太陽最後一絲餘光消失在湖面之上，明月在水平邊緣處現出動人的仙姿。代表著怒蛟幫榮辱的美麗湖島，終重新回到怒蛟幫手上。

　　收復怒蛟島的消息，通過千里靈的快速傳遞，在十二天後來到潛居在順天城外一個小村落的宋楠手上。

　　此時邪佛鍾仲遊化身的李景隆果然上了燕王的圈套，以為順天唾手可得，不待儲足糧草，理順軍情，便匆匆北上，直迫順天。

　　小燕王朱高熾在僧道衍協助下，嚴密部署，堅守不出。

　　李景隆武功雖高，但若論兵法戰術，卻遠不及僧道衍，加上新敗之軍，士氣低落，人數雖多，面對堅城卻是一籌莫展，陷於交纏苦戰之局。

　　進軍永平的燕王則大顯威風，擊退了吳高的遼東軍後，又揮軍攻破大寧，把寧王朱權擒拿，將他手上精銳共八萬多人，編為己有，聲勢更盛，回師順天。

　　宋楠為了方便消息往來，離開順天城，寄居於此，這時既得到收復怒蛟島的天大喜訊，又由手下處得知燕王正凱旋歸來，連忙率領著十多名隨他同來的怒蛟幫好手，飛騎向燕王報喜。

　　日夜不停趕了兩天路後，終在途中遇上燕王大將張玉指揮的先頭部隊。

　　張玉聞訊大喜，頻呼「天助我王」後，使人帶著人疲馬倦的宋楠直奔三十里外的燕軍主營。

　　沿途軍營處處，旌旗飄揚，人人士氣高昂，鬥志蓬勃，看得宋楠精神大振，心中欽服。

　　燕王這時正在親衛陪同下巡視慰問士卒，見宋楠趕來，哈哈笑道︰「看宋兄一臉喜意，是否收復了怒蛟島啦？」

　　宋楠滾鞍下馬，伏倒營地旁的野草處，稟告道︰「燕王明察，怒蛟島已於十五天前收復回來，齊泰水師盡喪，孤身逃回應天。胡節被當場斬首，收得降兵六萬人，都是托燕王的鴻福。」

　　燕王大喜，跳下馬來，把宋楠扶起，正要說話時，左方軍營處一陣擾攘，原來有個士兵發了急病，同僚正要把他送往軍醫處治理。

　　燕王顧不得和宋楠說話，走了過去，親自把士兵抱上自己馬背，向周圍的兵將道︰「這位壯士的病全因我的緣故而起，我非盡力把他治好和加官晉職不可。」接著立即吩咐親信把他送往帥營診治，看得眾人無不感動。

　　燕王拉著宋楠陪他巡視連綿數里的營房，隨意指點道︰「先皇常言以民為本，但若要得天下，以民為本外還要以軍為本，不但須體恤下情，還要每臨戰陣，均不怕矢石，身先士卒，將士才肯用命。」

　　見到宋楠正注意著布在外圍的營陣，笑道︰「聽說李景隆甚為怕死，每到一地，必挖塹壘為營，軍士通宵不得休息，待得防禦好後，天早亮了，又得出發行軍，白費了整晚工夫，如此徒耗人力，故臨陣之際，士卒都困乏不堪，怨聲載道。本王則側重情報，只像現在般列營陣為門壘，士兵都得以養精蓄銳，好把力氣用於戰鬥中。」

　　宋楠嘆道︰「到現在小民才明白燕王為何每戰必勝，因為將士都肯為燕王出死力呵！」

　　燕王雖知宋楠是怒蛟幫派來的聯絡人，但由於軍務繁忙，並不太清楚他的底細，平時與他的接觸又交給了陳令方和僧道衍處理，這時見他傳來苦候多時的捷報，心情開朗，順口問起他的出身，才知他是官宦之後，妹更嫁給了戚長征，登時對他刮目相看。旋則好奇心大起，忍不住問道︰「翟雨時精於調兵遣將之道，既請得宋兄來此，宋兄應是擔當這任務的最佳人選了。」

　　宋楠知他說得婉轉，其實只是在問自己何德何能，竟被委此重任，苦笑道︰「小民無拳無勇，唯一較得意的就是有手棋藝小道，翟帥常說下棋若行軍，或者就是看中這點，才派了小民來此辦事。幸好不是真要我打仗，否則必然辜負了他的厚愛。這幾個月來，除負責兩地的消息往來外，就是接應韓天德老爺到這裏的船運，再把物資由陸路轉往各處軍區，幸有陳公照應，直至現在仍沒有出過岔子。」

　　燕王瞿然動容道︰「原來陳公有宋兄為他處理糧運，難怪如此井井有序。宋兄有沒有興趣為本王處理軍糧物資的運送事宜，本王正為此事頭痛呢。」

　　宋楠出身官宦之家，自幼便受教為官之道，聞言大喜，下跪謝恩。

　　燕王欣然道︰「宋卿家先給本王送封信往怒蛟島，著行烈立即到順天來，好讓本王履行為他復國的承諾。還有！看看韓柏和老范那對活寶肯否順道來探望我，眾人中恐怕他兩人才有空抽身了。」

　　宋楠不迭點頭答應。

　　燕王心中欣悅，韓范等人到時，李景隆應早被他轟回老家去了。

第四章　鬼王卓見

　　燕王的邀請信送抵怒蛟島時，燕王剛回師順天，與守軍內外夾攻。以南軍為主的李軍支持不住，李景隆乃魔教中人，生性自私，一見形勢不對，立即率先逃遁，連夜奔回德州。

　　大軍見主帥先逃，誰不愛惜性命，一哄而散，落荒逃亡，或棄械歸降。

　　此時怒蛟島回復平靜，降卒給送往岳州、黃州、武昌等地，改編入燕王的聯軍內。現在人人均認為燕王才是真命天子，兼之翟雨時施出種種懷柔手段，使這些投誠的兵將更無異心。

　　怒蛟幫眾總動員收拾島上瘡痍處處的殘局，保留有用的堡壘，重建碼頭，增加新的防禦設施，在防守上更是無懈可擊。

　　移居小怒蛟多時的眷屬陸續回巢，使島上回復了昔日熱鬧和平的氣氛。

　　最令怒蛟幫人欣悅的就是在收復怒蛟島時擒回了瞿秋白，上官鷹親手把這大仇人關在牢內，又制著他的經脈，教他求死不得，只能等待處置。

　　當日下午，虛夜月等眾女乘船來與夫郎們相會，同行的還有不捨夫婦和韓清風，後者精神體力已回復舊觀，談笑風生，更使各人心情開朗，充盈著雲開見月的感覺。

　　當晚在怒蛟幫位於主峰山腰的總壇裏，大排筵席，慶賀收回怒蛟島這天大喜事。

　　島上頭目級以上的人物均有出席，數千人濟濟一堂，桌子直排至外面的廣場去。張燈結彩下，人人滿臉歡容，尚未正式開席，鬧酒猜拳戲謔之聲，早震蕩著怒蛟島上染著夕陽餘暉的天空。

　　歡樂的氣氛，使人興起畢生難忘的感覺。

　　虛夜月等諸女聯結成群，霸佔了廣場邊緣處可俯瞰前島的幾張特大桌子，吱吱喳喳的說笑不停，氣氛熱烈至極。

　　這時見到又有戰船駛來，左詩喜道︰「定是大哥和秀秀小姐來了。」

　　虛夜月笑道︰「詩姊最掛著的就是浪大叔呢！」

　　谷倩蓮道︰「看來不像哩！浪大俠怎會坐這麼大條的船來，照我看若不是陳渲大人，就是葉素冬師叔他們，又或蘭大人，總言之不會是浪大俠，誰敢和本姑娘賭一注。」

　　雙修夫人谷凝清的聲音傳來道︰「小蓮動不動就要賭，你拿甚麼來輸給人呢？」

　　眾女欣然回首，不捨和風行烈左右傍著儀態萬千的谷凝清，從人堆裏行了過來。

　　谷倩蓮俏臉微紅，撒嗲道︰「人家只是說說吧了！嘻！不過我知自己定會嬴的。」

　　眾女紛紛起立向不捨伉儷施禮。

　　金髮美女夷姬、翠碧、小玲瓏和小菊等忙侍候三人坐下，奉上香茗。

　　趁著來船尚未靠岸，不捨縱目四顧島外洞庭日落的美景，嘆道︰「怒蛟之戰，實是明室內爭的轉捩點，允炆從這役開始，聲勢將由盛而衰，現在只能設法保全京師和江南的州府，再無力北討燕王了，強弱之勢，不言可知。」

　　薄昭如道︰「但天下兵馬，大部份仍掌握在允炆手上，形勢怕仍不是那麼樂觀吧？」

　　韓寧芷天真地道︰「有韓郎幫他手，怕甚麼呢？人人都說韓郎所幫的一方，定可取勝。」

　　眾人莞然失笑，但亦覺她所言不無一定的玄妙道理。有運道的人，總是走在一起的。

　　谷凝清笑道︰「這或者就是燕王如此急切要韓柏去見他的原因，誰不想有個洪福齊天的人傍在左右呢？」

　　左詩等剛抵步，尚未知道此事，齊聲追問。

　　風行烈說出來後，宣布道︰「在下剛和岳丈岳母商量過，決定事不宜遲，明早立即動程。」

　　眾女想不到這麼快就要各散東西，將來還不知有否再見之日，都感觸得說不出話來。

　　莊青霜有點緊張地問道︰「韓郎會去嗎？」

　　風行烈道︰「有熱鬧趁他怎會不去，他還要到靜齋找夢瑤呢！」說完想起了靳冰雲，心頭一陣感觸。虛夜月那知他心事，拉著谷倩蓮的手歡呼道︰「好了！我可以送小蓮一程，霜兒也可見她爹娘了。」

　　左詩想起自己身懷六甲，體質又遠及不上莊虛二女，黯然道︰「我留在這裏，你們去吧！」

　　谷姿仙笑道︰「不用怕，現在我們稱雄水道，大可坐船前去，那詩姊、柔姊和霞姊就不用和夫郎分開了。」

　　柔柔等這才化愁為喜。

　　紅袖怨盼著道︰「長征也去就好了。」

　　戚長征的聲音傳過來道︰「乖寶貝說得好，為夫我剛和二叔他們商量過，決定隨團出發，去作燕王的近身護衛，現在勝負之勢昭然若揭，只要燕王健在，勝利就屬我們的了。」

　　隨他來的韓柏笑嘻嘻道︰「諸位嫂子最緊要謝我，若非我聲淚俱下勸老戚收回原意，他定會立即作了新一代的影子太監啦。」

　　眾女立時笑作一團，谷倩蓮則低罵狗口裏長不出象牙來。

　　韓慧芷剛新得了谷姿仙這好友，那甘願明天便要分開，喜得歡呼拍掌，惹得眾女熱烈附和，鬧哄哄一片。

　　戚長征擠入寒碧翠和韓慧芷兩女之間，對著韓柏笑得喘著氣道︰「小心老子把你──嘿！」見到谷凝清在座，終不敢吐那個「閹」字出來。

　　范良極和雲清成雙而至，前者翹首看著剛泊到岸旁的戰船，笑道︰「應是老浪來了！」

　　眾人哈哈大笑，宋媚道︰「好了！有人和小蓮姐賭上了。」

　　范良極笑嘻嘻道︰「她拿甚麼作賭本？」

　　眾人笑著望向倩蓮，看她的反應。

　　虛夜月與谷倩蓮最是要好，自然站在她的陣線，不屑地道︰「人家無雙國珍寶遍地，賭甚麼有甚麼，只怕你輸不起哩！」

　　這張特大的桌子此時擠了近二十人，早插針不下，風行烈慌忙讓位，給雲清坐好後，與范良極站在雲清身後，笑道︰「月兒是否也加入賭局呢？」

　　夷姬，碧翠、小菊都擠到韓柏旁趁熱鬧，這小子興奮地插嘴道︰「老──嘿！」

　　望了雲清一眼後，改口道︰「老范就拿個寶藏出來，賭小蓮的一個香吻吧！」

　　眾人一齊起哄，亂成一片。

　　范良極狠狠盯了韓柏一眼道︰「這小子整天都在謀我的身家。」

　　谷倩蓮則俏臉飛紅，偏又愛使性子，挺胸傲然道︰「賭便賭吧！我定贏了你那寶藏過來。」

　　戚長征向風行烈笑道︰「人說一諾千金，你的小蓮可貴多了，一吻便值上個寶藏，羨慕死我們了。」

　　喧笑聲中，各人均對來船起了好奇心，想知道來的是何方神聖，但給一座堡壘擋著了視線，看不到來客登岸的情況。

　　韓柏道︰「風兄莫要見怪，我也想吻小蓮的臉蛋，范大哥和我一場兄弟，自然肯另借一個寶藏出來給我作賭注，讓我也加入賭局。」

　　谷姿仙笑道︰「這太不公平了，你豈非無本刮大利，你的賭注應是你其中一位嬌妻的臉蛋兒才對。」她乃外族血統，作風開放，興之所至，說話更是大膽豪放。

　　虛夜月「噗哧」笑道︰「你的夫君這麼知書識禮，贏了都沒有用。包保他免收賭債。」

　　風行烈哈哈大笑道︰「月兒錯了，無論贏輸，我也想親親你的臉蛋。小蓮雖賭來的不是浪大俠，但各有各賭，我卻賭是浪大俠，嘿！所以我怎也會贏的。」

　　韓寧芷想極也想不通地道︰「寧芷給你的話弄糊塗了！」

　　「篤！」一枝捲著消息的勁箭由下方射上來，插在登上此處那長石階盡端的大木樁上，箭尾不住晃動。

　　這是怒蛟幫島內的木樁傳書，分段射箭，能像煙火台般把消息迅速傳達。

　　戚長征動容道︰「究竟是何人來了？竟要木樁傳書這麼著緊，應該不會是大叔了。」招手把剛拔下長箭的哨衛召來。

　　谷倩蓮鼓掌道︰「哈！這麼容易便賺了兩個寶藏，我可以買很多東西回無雙國了。」

　　不捨和谷凝清對望一眼，均想到若真得了老賊頭的兩個寶藏，對復國大大有利。

　　戚長征此時接過長箭，解下了傳書。

　　范良極暗忖看來橫豎是輸定了，故示大方道︰「小蓮是我的好妹子，無論贏輸，送你兩個寶藏作嫁又如何？」

　　寒碧翠和韓慧芷靠了過去，爭看戚長征手上的消息。

　　寒碧翠首先嚷道︰「不得了！月兒啊！原來是虛老伯來了！」

　　虛夜月劇震下不敢輕信地瞪大美目。

　　谷倩蓮鼓掌道︰「好啊！小蓮真的贏了。」

　　戚長征大笑道︰「小蓮開心得太早了，是大叔和鬼王聯袂而至，唉！我真蠢，白白錯過了吻小蓮臉蛋的良機。」

　　谷倩蓮霞生玉頰時，韓柏跳了起來，嚷道︰「月兒！還不和我去接岳丈。」

　　虛夜月這才懂得歡呼雀躍，領頭奔下山去。

　　浪翻雲和風采如昔的鬼王虛若無意態悠閒的拾級而上，後面跟著的是憐秀秀和七夫人于撫雲，還有鐵青衣、碧天雁、岐伯和花朵兒。

　　虛夜月狂奔下撲，小鳥般投進鬼王的懷裏去，又叫又跳，雀躍不已。

　　鬼王摟著愛女香肩，憐愛之情，逸於言表，皺眉道︰「快做人的娘了，還不檢點一下，動了胎氣怎辦？」轉向來到身前的韓柏訓斥道︰「你要照管著月兒才行啊！」

　　韓柏嬉皮笑臉地答應了。

　　浪翻雲微笑道︰「自先幫主過世後，怒蛟島還是首次這麼興高采烈呢。」

　　此時眾人紛紛前來迎迓，坐在堂內主席的上官鷹、凌戰天、韓清風等迎出門來，把浪虛兩人和鐵青衣、碧天雁接進大堂裏，憐秀秀則被諸女拉了到她們的席位去趁熱鬧。

　　虛夜月見到乃父，當然纏在他身旁。

　　七夫人拉著韓柏衣袖，避到了一旁細語道︰「鬼王在這裏住幾天後，會帶我潛居山林，建他新的鬼王府，攔江一戰後，你可否返來陪人家，小雲希望孩子出世時，有你在旁陪伴呢。」

　　韓柏計算日子，知道怎也可趕得及，點頭答應了。

　　七夫人甜甜一笑，欣然去和諸女打招呼。

　　韓柏趕入大堂時，位於大堂最上方的主席坐滿了人，浪翻雲和虛若無自是居於上座，依次是不捨夫婦、范良極、凌戰天、上官鷹、翟雨時、風行烈、戚長征、老杰、鄭光顏、梁秋末、鐵青衣、碧天雁、荊城冷等人。附近十多圍均是聯軍中的領袖級人物。韓柏坐入正小鳥依人般纏著鬼王的虛夜月之旁時，上官鷹長身而起，舉杯道︰「各位前輩叔伯兄弟，這第一杯酒我們是為光復怒蛟島喝的。」

　　全場轟然肅立，同向首席舉杯致賀。

　　凌戰天揚聲道︰「第二杯是為多謝各位雪中送炭的好朋友和雨時的奇謀妙計乾杯。」

　　輪次添酒後，眾人一齊起哄，喝掉了第二杯酒。

　　鬼王笑道︰「浪兄！酒必三巡，這第三杯酒賀些甚麼呢？」

　　浪翻雲微笑舉杯道︰「預祝燕王一統天下，萬民長享太平。」

　　眾人紛紛叫好，一飲而盡。

　　笑鬧一會後，眾人坐回原席內，開懷談笑，享用著不斷端上的佳肴。

　　這時陳渲和蘭致遠趕來赴宴，兩人見到鬼王，都喜出望外，執禮甚恭。

　　兩人給安排坐在荊城冷和韓柏之間。

　　蘭致遠報喜道︰「我起程前剛收到順天來的消息，燕王大敗李景隆，這魔頭倉皇逃往德州，正待重整兵馬。」

　　眾人大喜，追問其詳。

　　只有鬼王臉無喜色，浪翻雲看在眼內，微笑道︰「虛兄為何聞報不喜呢？」

　　眾人均感愕然，望向鬼王，連翟雨時這智計過人的生諸葛亦惑然不解。

　　鬼王嘆道︰「小棣勇略過人，又深懂用兵之道，若論謀術卻終及不上元璋，不過以之得天下，仍是綽有餘裕，不過還應有幾年轉折。」

　　范良極訝道︰「燕王不是剛打了幾場大勝仗嗎？為何虛兄反覺得燕王差了一點兒呢？」

　　不要說其他人，連浪翻雲這麼淡泊明達的人都給引起了好奇心，等待他的答案。

　　鬼王淡然道︰「各位不像虛某般對朝廷內外情勢瞭若指掌，所以才不明白其中微妙之處。允炆走得最錯的一著，應是以李景隆作主帥，此事可問陳渲，看他有何感想。」

　　陳渲點頭道︰「威武王說得對，李景隆一向與軍方全無關係，論資排輩，連隊尾都不應有他沾邊的份兒。他負責削平其他各藩，此只屬小事一件，軍方將領都不覺得有甚麼大不了。但若以他作統帥北討燕王，可就無人肯心悅誠服了，反更使人深信他就是天命教的邪佛鍾仲遊的傳言，於他更是不利。說實在的，我之所以毅然投向燕王，這就是主因之一。」

　　蘭致遠道︰「據京師來的傳言，恭夫人極可能就是單玉如和鍾仲遊兩人生的女兒，所以允炆才如此重用鍾仲遊，自家人關係當然不同了。」

　　眾人這才恍然。

　　鬼王道︰「我早知此事，假若單玉如健在，那天命教和鍾仲遊及允炆母子間的權力關係應可因她作緩衝，而能保持合作均衡，單玉如一死，這種平衡再不能繼續下去，產生出究竟應是天命教為主呢？還是當皇帝的允炆作主的嚴重問題。白芳華等被迫引退，實基因於此。」

　　翟雨時恍然道︰「聽虛老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所以允炆首要之務，就是把兵權交付到李景隆手上，因為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背叛自己的女兒和孫子。」

　　不捨不解道︰「可是燕王大敗李景隆又會引來甚麼不妥呢？」他曾是鬼王的心腹大將，說起話來自然直接坦白。

　　這也正是眾人的疑問，眼光都集中到這一手助朱元璋打出天下，當今明朝碩果僅存的元老身上。

　　虛若無笑道︰「魔教之人，最是自私自利，專講損人利己，絕不相信外人。所以當日我知道允炆派耿炳文討伐燕王，立知天命教會扯他後腿，使他兵敗，好褫奪他兵權，使南軍能盡入李景隆手內。」

　　陳渲讚嘆道︰「威武王雖不在場，卻有如目睹。事後耿將軍曾向我大吐苦水，允炆雖號稱給他三十萬兵，實際上只得十三萬人，強弱懸殊下，加上用兵又及不上燕王，那能不被殺得抱頭鼠竄。但換了李景隆卻是另一回事了，短短個多月就給他調集了五十萬人，若換了掌兵的仍是耿炳文，說不定吃敗仗的是燕王呢。」

　　虛若無道︰「這正是關鍵所在，若我是小棣，就設法把李景隆的大軍陷在北方，最好是允炆仍不住增援，拖到隆冬時，南兵難抗風雪，不戰自潰，到地上積雪難行困住南軍時，再以奇兵南下長江，由水路突襲京城。當允炆仍以為順天岌岌可危，怎知已是大禍臨頭了。何況李景隆的久戰無功，更會動搖軍心，不用打已有很多人投誠過去。」

　　眾人為之傾倒，並深服盛名之下無虛士，鬼王確是開創天下的雄材大略之輩。

　　蘭致遠恭敬地道︰「威武王何不往順天扶持燕王取天下呢？」

　　虛若無和浪翻雲相視一笑，莞爾道︰「這應是你們這些後生小子的事了。虛某現在只想笑傲山林，幹一些想了大半輩子而未幹得的事。」

　　翟雨時謙虛求教道︰「虛老剛才說燕王的大業，尚有幾年波折，又是從何得見呢？」

　　虛若無若無其事道︰「問題仍在於李景隆身上，他憑著與允炆母子的關係，必竭力重振旗鼓，與燕王再決雌雄。但要是他再敗一次，必會惹來群情洶湧，就算允炆母子也護他不住，亦對他失了信心。那時再和燕王對敵的，就不是李景隆這不知兵法的行外人，而是精擅帶軍打仗的將領了。」

　　眾人對鬼王的真知卓見，無不佩服。

　　韓柏忍不住道︰「小婿明天便坐船去見燕王，岳丈大人有甚麼說話要小婿轉給燕王呢？」

　　虛若無呵呵大笑，欣然道︰「虛某費了這麼多脣舌，就是等待有人問這句話。告訴燕王，時局不同了，這並非爭霸天下，只是皇室內鬨。若能攻破京師，天下便是他的了。但若妄想攻城掠池，逐片土地去佔領，那他到死之日，亦休想能征服全國。莫忘了忌他的人，一向都比服他的人多呢。」

　　頓了頓又沉聲道︰「這是我虛若無對他最後的忠告，以後再不管他明室的事了。」

　　浪翻雲長笑而起，道︰「虛兄有沒有興趣到浪某的茅廬坐坐。」

　　虛若無欣然道︰「當然有興趣！說句真話吧！虛某實不慣這麼熱鬧的場合。」

　　眾人忙起立相送，接著整個大堂的人都站了起來。

　　虛夜月試探道︰「女兒可以跟去嗎？」

　　虛若無愛憐地撫著她秀髮道︰「來日方長，最怕你不肯陪著老爹，你就代表我在這裏與各位叔伯兄弟喝──唔──喝杯茶好了。」

　　言罷與浪翻雲聯袂而去。

　　聽完虛若無高瞻遠矚的一番話後，眾人都覺未來景象在眼前呈現出來，命運已借著虛若無之言，巧妙地安排好了燕王的前程。

第五章　各奔前程

　　果如鬼王所料，李景隆兵敗後，允炆不但沒有降罪，還著他再集合六十萬兵將北上與燕王的三十萬大軍決戰於白溝河。

　　戰爭最烈時，忽然狂風大作，李景隆大軍被沙礫迎面打來，咫尺難辨。

　　燕王親率精騎突破了李軍的左翼，引致李軍全面崩潰，李軍被殺死、踐踏和溺河而死者十餘萬，橫屍百里。

　　李景隆退往德州，給燕王咬尾窮追。李軍當時尚有十七萬之眾，但因倉卒應戰，陣腳未定，便給燕王率精騎衝擊，敗軍何足言勇，又復大敗。

　　今趟李景隆只能憑著絕頂魔功，單騎闖出重圍，倉皇逃回京師。

　　京師朝野人人聲勢洶洶，要允炆治李景隆死罪。允炆迫於無奈，只好免去了李景隆大將軍職務，讓他當個閑職，但當然不會把這祖父殺了。

　　代之而領軍的是左都督盛庸，此人一向與燕王不和，與黃子澄乃生死至交，屬允炆可信賴的將領之一。

　　濟南在盛庸和山東市政使鐵鉉的防守下，暫時阻遏了北軍的南下之勢。

　　燕王亦因久戰兵疲，撤返順天，暫作休整。

　　就在此時，韓柏等人分坐五艘戰船，領著一隊由三百餘艘貨船組成的船隊，帶著由洞庭一帶各處州府收集得來的物資，經過兩個多月的水程，輾轉抵達順天。

　　燕王與韓柏特別投緣，大喜出迎，親自把眾人款入燕王府裏。

　　各人尚未安頓好行李，燕王已著人把不捨夫婦、范良極、韓柏、風行烈、戚長征請去說話。還差了王妃親來為諸女打點，非常周到。

　　至於本欲來順天匡助燕王的荊城冷，則遵照鬼王之命，偕同夫人子女陪他同時退隱，顯示出鬼王再無意涉足明室的內鬨中。

　　陪客只有僧道衍一人，大家見面，自是非常高興。

　　在偏殿中間設的桌子，按著身份尊卑坐好後，喝過香茗，燕王道︰「辛苦各位了，若非諸位牽制著允小賊，又截斷了大江物資的輸送，今天就不是這番局面了。」

　　韓柏記著虛若無的吩咐，忙把那番話詳細道出，包括了鬼王對開戰至今形勢的分析。

　　燕王細心聆聽，臉色數變，最後長嘆道︰「請回稟鬼王，小棣真的知錯了，希望他老人家不要再將前事擺在心上。」

　　這番話雖沒頭沒尾，但眾人見他說完後目泛淚光，都知他因鬼王寶貴的提示非常感動，因而深深懊悔當日派雁翎娜刺殺韓柏的舊事。

　　僧道衍擊節嘆道︰「畢竟薑是老的辣，他老人家雖只寥寥數語，便道破了致勝的關鍵，照目下的形勢，這場仗若只三數年就可打完，我們可酬神作福了。」

　　不捨精通軍事，點頭道︰「若照鬼王之意，我們仍須打幾場硬仗，勝負沒有關係，只要把南軍引離京師，那時再由燕王引大軍成功潛往長江，與怒蛟聯軍會師，那就是允炆覆亡的時刻了。」

　　燕王仍是心中耿耿，欷吁不已。

　　眾人當然明白他的懊悔，若有鬼王親來助陣，只憑他的威望身份，軍方最少有一半將領會站在他們一方。加上鬼王的神機妙算，誰是對手？

　　燕王再嘆了一口氣後，收拾情懷向不捨等道︰「本王已聯絡了無雙國附近十多個強悍的游牧民族，其中的白狼族長呼延沖與我有過命交情，現在得到他們答應，將全力協助你們復國。」

　　頓了頓續道︰「本王收編寧王軍隊時，其中有二萬精騎，來自朵顏參衛，不但驍勇善戰，尤長於草原戰術，本王就撥一萬人給你們，定可馬到功成。」

　　雙修夫人感激地道︰「燕王高義隆情，凝清謹代表無雙國久受壓迫的人民表示謝意。不過我們本身亦糾集了五千之眾，裝備方面更是沒有問題。燕王正值用人之時，我看只須借用二千精騎，便可成事。」

　　燕王笑道︰「夫人真個客氣，就由本王決定遣派五千配備優良的騎兵吧！我會吩咐邊塞將領對各位作出無限量的支援，只要我們設立好聯絡網，讓本王知道情況的發展，便可決定在那方面幫上忙了。」

　　雙修夫人等大喜謝恩。

　　僧道衍笑道︰「我們早派人遠赴塞外，調查過無雙國的情況，那處的國民人人正翹首盼待夫人回去，照我看仗都不用打，奸黨就要聞風逃遁了。」

　　韓柏鬆了一氣道︰「這我就放心了，打仗確是很可怕的事。」

　　眾人無不莞爾。

　　燕王皺眉道︰「我還想你隨在我身旁打天下哩！」

　　韓柏笑嘻嘻指著戚長征道︰「放心吧！有這個沒架打會手癢的人做你護衛，我應可及早榮休了。」

　　燕王到這時才知怒蛟幫派戚長征來的目的，有如此猛將相助，除非來襲者是龐斑和浪翻雲之輩，否則休想損傷自己毫毛。此子最使他印象深刻就是那悍不畏死，勇不可擋的精神，若有他配合自己衝鋒陷陣，必定所向披靡，取敵將首級若探囊取物，大喜道︰「由今天開始，戚兄便是本王親衛隊的帶刀統領。但卻免去一切君臣禮數，就當是江湖兄弟好了。」

　　戚長征大喜道︰「這就好了，我還擔心要變成磕頭蟲，不過一般的禮節我老戚會照做的。」

　　范良極捧腹笑道︰「這小子竟當起官來，真是笑死我了。」

　　燕王心情大佳，打趣道︰「范兄出手這麼大方，卻偏不肯給些好處與長征嗎？」

　　范良極有點尷尬道：「我還有兩個寶藏，就分別送給你們好了。」

　　韓柏失聲道︰「那我們下半世怎還有銀兩供揮霍。」

　　今趟連谷凝清都笑破了肚皮。

　　燕王嘆道︰「有小柏和范兄在的地方，總是充滿歡樂，自父皇駕崩後，本王久已未試過這麼開懷了。」

　　又向范良極道︰「范兄好意，本王心領了──」

　　韓柏不知尊卑地打斷他道︰「燕王你定是不知道老賊頭富有至甚麼程度，只是一個花瓶便可變賣三百多兩黃金，夠普通人一世豐衣足食。一個寶藏內這般的寶貝可有數百件，聽說那些字畫更是值錢，誰畫的就不記得了，嘿！好像其中一幅是叫關甚麼仝畫的！老賊頭，我有記錯嗎？」

　　燕王動容道︰「范兄！真是宋代大家關仝的真跡嗎？」

　　范良極傲然道︰「當然是真的哩！說到古物鑒賞，誰能及我在行？」

　　燕王嘆道︰「只此一幅，就價值連城了。范兄，那就請恕本王不客氣了。」

　　與范良極對望一眼後，齊聲笑了起來，充滿知己相得的味道。

　　僧道衍奇道︰「韓兄弟剛才不是責怪范前輩好送出寶藏嗎？為何現在卻惟恐燕王不收下這大禮呢？」

　　谷凝清笑道︰「剛才范兄曾眼皮微動，顯是告訴小柏他留下了最大的寶藏，我有猜錯你們嗎？」

　　韓柏笑嘻嘻沒有作聲，來個默認。

　　老賊頭卻有點尷尬道︰「不要誤會，我留的只是最小那個僅夠糊的口小小寶藏吧了。」

　　眾人哄堂大笑起來。

　　僧道衍笑罷不自覺地嘆了口氣，見眾人都瞪著他，不好意思地道︰「對不起！我突然想起允炆應給我們打怕了，再不敢冒險北上，若他閉城堅守，會教我們非常頭痛。」

　　燕王亦愁眉不展，嘆道︰「若要攻陷一個城池，兵力至少須是守城者的兩倍以上，才能有點把握。鬼王說得對，一天不把防守京師的軍隊引走，我們亦攻不入京師去。」

　　韓柏隨口道︰「那還不容易，輸他媽的幾場仗不就成了嗎。」

　　燕王和僧道衍同時劇震，呆瞪著韓柏。

　　范良極怪笑道︰「這叫愚者隨便一慮，竟有一得了。」

　　燕王拍案嘆道︰「小柏真是本王的命中福星，只此一句，勝局在望。我們便敗他媽的幾場仗，當允炆盡起精兵北進時，我們再燒他們的倉庫和糧車糧船，教他們進退不得，那時才避重就輕，直撲京師。唉，鬼王確是料事如神，這麼一番轉折，沒有幾年工夫，休想成功。」

　　接著向韓范兩人正容道︰「恕本王直言，小柏和范兄肯否留此助我？」

　　韓柏道︰「打仗我真的不在行，我還要到靜齋找夢瑤，接著再往攔江捧浪大俠的場，至多異日打入京師後，我和老賊頭來找燕王討杯酒喝好了。」

　　燕王哈哈一笑道︰「大丈夫一諾千金，到時可莫忘記了。」

　　又向僧道衍道︰「你找個辦得事的人負責為各位夫人安排一切，諸事妥當後，本王還要為他們餞行呢。」

　　這一番交談，使各人和燕王間的交情跨進了一大步。

　　接著的數天，戚長征和風行烈各為自己的事忙個不了。只有天生福命的韓柏終日偕著諸女遊山玩水，飽覽順天的名勝古跡，同行者當然少不了范良極和雲清。

　　謝廷石和陳令方則不時抽空陪伴這兩位兄弟，沒了以前的各懷鬼胎，自是樂也融融。

　　最妙是燕王把朱高熾遣往永平坐鎮，少了很多尷尬場面。

　　被重用的宋楠見到妹子，當然非常開心。莊青霜和爹娘相會，更是喜翻了心兒。

　　這天早上，韓柏仍摟著韓寧芷人事不知地高臥未起時，房門被拍得震天價響，傳來虛夜月的嬌呼道︰「大懶蟲快起床！」

　　韓柏正奇怪為何好月兒會這麼守規矩沒有衝進來時，谷倩蓮的聲音凶兮兮地叫道︰「韓柏快給本姑娘滾出來，我們今天要遊長城。」

　　韓柏拉著韓寧芷剛爬起身，夷姬等諸婢一擁而入，為他梳洗穿衣，出得房門時，虛夜月、小玲瓏正在逗著睡眼惺忪的小雯雯，原來天還未亮。

　　韓柏來到谷倩蓮前，擺出惡樣子道︰「你今天不用陪夫郎去辦事嗎？晨早就在老子房外大叫大嚷。」

　　谷倩蓮那會怕他，扠腰嗔道︰「本姑娘歡喜吵醒你便吵醒你，小子你能拿我怎麼樣？」

　　虛夜月幫腔道︰「你敢欺負小蓮姊嗎？」

　　韓柏涎著臉俯頭細看谷倩蓮兩邊臉蛋，故作猶豫地道︰「究竟吻那邊臉蛋好呢？」

　　谷倩蓮立即敗下陣來，跺足道︰「那天只是鬧著玩的，怎能認真起來哩！死鬼韓柏！」說畢臉紅紅地拉著諸女和小雯雯，逃往外廳去。

　　韓柏在後面追著大叫道︰「你不當是真的，怎會收了老賊頭的兩個寶藏，竟想賴賬！」

　　左詩和朝霞由後姍姍而至，挽著他的手臂，拉著他往廳堂走去，前者笑道︰「韓郎你和長征、范大哥都最愛欺負小蓮，晨早就嚇得人家跑掉了。」

　　有點茫然的韓柏道︰「今天是甚麼一回事？你們這麼早起床。」

　　另一邊朝霞悵然道︰「行烈他們準備妥當，明天動程返無雙國，刻下正在居庸關整裝待發，所以派小蓮回來，叫我們早點去相聚，今晚燕王要在居庸關上擺餞別宴呢！」

　　韓柏立時睡意全消、泛起滿捨不得的惆悵滋味。

　　春秋戰國時，諸國為了對付外族和互相防禦，在形勢險要的地方修長城，秦始皇一統大下後，把秦趙燕參國的北方長城連接起來，以抗禦匈奴。

　　到朱元璋創建大明，因北方蒙人不時寇邊，東北又有女真族崛起，故命各鎮邊藩王加強防禦，把部份土的城牆改為磚石結構，西起嘉峪關，東達山海關，蜿蜒萬餘里，沿城不但設有烽火台，更在險要地點建立關隘。順天北郊八達嶺上的居庸關，正是天下聞名的關隘要塞。

　　風行烈、戚長征、韓柏和范良極這四位肝膽相照的生死至交，併肩立在居庸關的牆垛處，遙望關外山巒起伏猶如碧波翠浪、延綿無盡、草木郁茂的原野，心中充滿離情別緒。

　　長城在關隘兩邊如翼之伸展，又若一條巨龍，盤旋起伏於群山脊巔，依山而建，高低寬窄不一，使人嘆為觀止。

　　太陽高掛中天，大地輝閃燦爛。

　　風行烈不知在想著甚麼，欲言又止，終沒有說出來。

　　范良極道︰「行烈！是否仍忘不了靳冰雲？」

　　戚長征探手按緊風行烈肩頭，誠懇地道︰「人生就是這樣的了，我們誰不是得到一些東西，又失去了一些東西。定要珍惜眼前的一切，才不會使得到手的也失去了。」

　　風行烈苦笑道︰「這道理我也明白，但在這離開中土的前夕，偏不能壓下對她的思念，或者在很多年之後，我會回來，但已不知是否能再見得到她，又或有否那見她的勇氣了。」

　　嘆了一口氣後，低聲道︰「小柏請代我向她問好。」

　　眾人受他消沉的情緒影響，均默然無語。

　　好一會戚長征才振起精神道︰「待天下平定後，我會和小柏老范兩人來塞外探望你，聽說要走三個多月才能到達無雙國，嘿！真遠哩！」

　　韓柏失聲道︰「那豈非要等上幾年才可以去找行烈？」

　　戚長征冷哼道︰「莫說我不先警告你，若你私自偷偷去了，回來後我定敲斷你那雙狗腿。」

　　韓柏投降道︰「怕了你這江湖惡霸。」

　　風行烈稍有歡容，笑道︰「你們一起來最好，那才夠熱鬧。何況怎也要等待我們的兒女長得又壯又胖，小孩子們玩起來時才夠勁哩。」

　　韓柏嘻嘻笑道︰「嘿！我忘了向你們透露老賊頭的一個大秘密。」

　　風行烈和戚長征望向范良極時，後者竟老臉通紅，喝道︰「閉上你的狗嘴！」

　　韓柏一閃飄了開去，大笑嚷道︰「全天下聽著，雲清有喜了。」

　　范良極搖頭嘆道︰「這小子有難了，我定要把他的骨頭逐件拆開。」一溜煙般往韓柏追去。韓柏大吃一驚，翻身飛下城牆去，接著是笑罵激鬥的聲音，由近而遠，可知戰況之烈。

　　戚風兩人搖頭嘆息，卻是心中溫暖。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何況有這麼多好朋友呢？

　　只恨大家走的人生道路不同，不知何時才再有聚首之日？

　　韓柏和范良極打得筋疲力累，互搭肩頭，搖搖擺擺地踏進居庸關城樓前的大廣場，守兵肅然致敬。

　　一位身長玉立的美女，正與把關的將領在說話。見到韓柏他們，迎上來道︰「兩位好！有半年沒見過面哩！」

　　原來是燕王的心腹女將，美麗的雁玲娜。

　　范良極椎了韓柏一把，道︰「你們聊聊，我還有很多應酬。」怪笑一聲，逕自登樓去了。

　　韓柏難得虛夜月諸女沒有纏在身旁，又怕給她們看見，使了個眼色，道︰「我們到外面走走！」

　　雁翎娜欣然陪著他走出城門外，還主動拉著他的手，掠進一座樹林後，轉身把他摟個結實，獻上香吻。

　　韓柏想不到飛來艷福，忙要飛擒大咬。

　　雁翎娜已嬌喘著離開了他，橫他一眼道︰「人家明天要走了，你有甚麼話和人家說？」

　　韓柏愕然道︰「走？要到那裏去？」

　　雁翎娜道︰「當然是無雙國哩，燕王派了人家負責領軍，只有我才熟悉那處的情況，不過我很快就會回來了，有我的族人幫手，無雙國還不是手到拿來。」

　　韓柏恍然道︰「有你助行烈，我就更放心了。」

　　雁翎娜吻了他重重的一口，雙手搭在他脖子上，嬌軀往後微仰，盡顯美妙的曲線後，再撲回他懷裏，媚笑道︰「你不嫉忌嗎？他長得那麼帥，我們朝夕相對，說不定我會移情別戀，愛上了他哩！唔！摟著你真舒服。」

　　韓柏聽得目定口呆，搔頭道︰「我倒沒想過這問題，原來你是一直愛著我嗎？」

　　雁翎娜放手飄掠開去，罵了聲「呆子」後，一溜煙跑了。恨得韓柏牙癢癢的，只好走回關內，步入城樓的大堂時，只見人頭湧湧，燕王雖未至，但陳令方、謝廷石、莊節夫婦、沙天放、向蒼松和兒媳，宋楠等與及大批七派在順天有頭有臉的高手全來了，濟濟一堂，非常熱鬧。

　　韓柏想不到竟有如此場面，一路向各人打拱作揖，擠到岳父莊節之旁，臉目祥和的莊夫人立即眉開眼笑道︰「柏兒你到那裏去了，連你的老朋友范先生都說不知道呢。」

　　正和向蒼松談笑的沙天放瞪著他道︰「小子的功夫又見精進了，我們想不認老也不行了。」

　　韓柏心中有鬼，暗喜向蒼松改變了話題，連忙謙讓一番，謹守後輩的身份。

　　莊節一聲告罪，把韓柏拉到一旁，歡喜地道︰「霜兒有了幾個月身孕，你要好好照顧她。」

　　韓柏忙點頭答應。

　　莊節大生感觸道︰「全賴賢婿提點，否則我西寧派定遭劫難，因著你的關係，燕王對我派關懷備至，剛回到順天便把自己一個府第贈予我們設立道場，現在聲勢比前更盛，將來順天成了新的京師，我更容易把西寧派發揚光大了。」

　　韓柏知這岳丈最熱中名利事業，也代他高興。正要說話時，燕王在僧道衍、張玉、雁翎娜等一眾大將陪同下，進入大堂。

　　坐著的人均肅然起立，向這大明未來的君主致禮。

　　燕王笑道︰「今趟是家常小宴；不用執君臣之禮。」

　　韓柏乘機溜回去找風行烈和各個嬌妻美婢，當酒過數巡，想起離別在即，韓柏、風行烈、戚長征和范良極都喝得酩酊大醉。

　　韓柏一覺醒來，正不知身在何處時，才發覺身旁躺著的赫然是金髮美人兒夷姬和虛夜月的愛婢翠碧。

　　兩女均身無寸縷，顯是剛和他歡好過了。夷姬當然沒有甚麼問題，翠碧卻因害羞一直在躲著他，兼之只是侍候虛夜月諸女已無暇分身，想不到酒後反有機會首次佔有了她，腦海中開始騰起殘留的溫馨印象。

　　他小心翼翼爬起床來，豈知仍是驚動了夷姬，一把摟緊了他，累得韓柏跌回床裏。

　　一番纏綿後，韓柏道︰「這是甚麼地方？」

　　夷姬以她帶著外國口音的迷人聲線咬著他耳朵道︰「這是居庸關內的賓館，昨晚你喝醉了，我和翠碧扶你回來，豈知你──唔──夷姬和翠碧都開心死了。」

　　旁邊翠碧的呼吸立時粗重起來，韓柏知她詐睡，心中暗笑，在被內暗施怪手，大佔翠碧便宜。

　　夷姬續道︰「夫人們都懷有了孩子哩，月夫人說孩子出生前，都要我們三人陪侍你。聽霜夫人說你有令她們受孕的秘法，我們是否也能為你生個孩子呢？」

　　韓柏從不把夷姬、翠碧和小菊當作下人，甚至從不覺得有主僕之分，欣然道︰「當然可以，你不想替我生孩子都不成哩！」

　　夷姬大喜，香吻雨點般過來，那邊的翠碧終受不住他的挑引，嚶嚀一聲，轉過身來緊摟著他，登時一榻皆春，極盡魚水之歡。

　　不知何處隱隱傳來更鼓的聲音，韓柏心中數著，才知只是三更時分。

　　驀地耳內傳來范良極的聲音道︰「小子快出來！」

　　此時兩女連指頭都動不了，韓柏爬起床來，匆匆穿衣，推門而出時，范良極抓著他道︰「老戚和小風在城樓上等著我們，趁小風未走，我們結拜作兄弟。」

　　韓柏愕然道︰「我們不是早結拜了嗎？」

　　范良極哂道︰「那趟我們兩人都是被迫的，口不對心，怎可當真，今次才是來真的。快來！」

　　兩人展開輕身功夫，鬼魅般穿廊登階，不片晌登上長城，向哨樓的守兵打個招呼，直奔往八達嶺最高的一座城樓去。

　　山風吹來，韓柏精神大振。

　　壯麗的城樓在令人目眩神迷的深黑星空覆蓋下，更增雄偉氣勢。

　　戚長征和風行烈正忙個不了，不知由那裏弄來整隻燒豬和羔羊等三牲，又備了香燭等物，見到韓柏被范良極押著來了，前者笑道︰「小柏真差勁，十來杯便跪低了。」

　　風行烈仰頭看著夜空，催道︰「如此良辰美景，我們快些結拜。」

　　四人跪了下來，各燃三炷清香，齊聲念了誓詞，把各人的姓名年齡依次寫在一張黃紙上，至於出生的時辰八字，除戚長征外，其他三人均不知道，只好免了。

　　最大的當然是老賊頭，接著是風行烈和戚長征，韓柏仍是四弟。

　　燒了結義紙後，四人興高采烈，爭著把燒豬烤羊撕開大嚼。

　　戚長征笑道︰「今晚本應喝酒，卻因二哥待會要上路，所以我拿了一罈茶出來，只要意誠心正，茶也可當酒。」

　　韓柏一把搶了過來，仰嘴大喝了幾口，不顧衣襟被瀉下的茶水弄濕，才遞給范良極，頻呼痛快。

　　戚長征大生感觸，看著黑沉沉的山野，嘆道︰「想不到我們風馬牛不相關的四個人，竟會在此結義，想起來真像發了一場大夢。」

　　范良極舉袖抹去嘴角的茶，迎著山風深吸了一口氣，取出煙笑道︰「三位小弟弟要不要嘗一口大哥我的香草。」

　　戚長征苦笑道︰「慘了！我們都變了小弟弟，給這位老大哥佔盡便宜了。」

　　韓柏反不在意，看著遠方的一彎明月，嘆道︰「若說做夢，我的夢最是離奇，唉！我忽然很掛念夢瑤，真怕到靜齋時再見不到她。」

　　風行烈肯定地道︰「放心吧！她既曾多次囑你到靜齋探她，必會等你來後才會──嘿！或是閉關修她的仙法，或是──我也不懂那麼多了，總之她定會見你一面。」

　　韓柏一想也是，劈手搶過范良極剛點燃了的煙，送到嘴處深吸了一口，動容道︰「原來真是那麼香的。」

　　范良極見有人讚他的東西，再不計較被搶煙之辱，大力一拍韓柏肩頭，眉開眼笑道︰「小子可識貨啊！」

　　戚長征和風行烈童心大起，爭著去嘗香草的滋味。

　　四人圍坐在星夜下長城最高處的城樓之巔，充滿了真摯的情懷。

　　就算要為對方死去，他們亦絕不會稍皺眉頭。

　　范良極舒服得躺了下來，望著橫過天上由無數星星組成的銀河，嘆道︰「老子差不多有一百歲了，原本以為要孤獨過此一生，豈知遇到韓柏這小子，糊里糊塗的多了一批妹子，再又有三位真兄弟──」

　　韓柏學著他的語氣接口道︰「現在又有了雲清那婆娘，那婆娘又有了身孕，啊！人生至此，我范老怪還有甚麼奢求呢？」

　　他尚未說完，風戚兩人早笑得前仰後合，范良極本想發作，旋已笑得翻轉了身，辛苦之極。

　　笑了一會後、四人沉默下來。

　　風行烈想起了靳冰雲，戚長征念著福薄的水柔晶，韓柏則思憶著死去的秀色和不知所蹤的盈散花。

　　自魔師龐斑出關後，短短八個月內，江湖與朝廷都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現在一切都似已清楚分明，只剩下難測勝敗的攔江之戰。

　　風行烈苦笑一下，長身而起，望著若怒龍蜿蜒的萬里長城，道︰「三位好兄弟，時間差不多了，無論將來相隔千里或是萬里，我們四兄弟的情義將永存不變。」

　　其他三人跳了起來，四雙手一隻疊一隻握在一起。

　　天際現出了第一線曙光，居庸關處隱隱傳來戰馬和駱駝的呼叫聲。

　　（卷二十九終）

第六章　得魚忘筌

　　韓柏、戚長征、范良極帶著虛夜月、莊青霜、寒碧翠把風行烈一行多眾，直送到長城外的大草原處。

　　左詩等其他諸女，因怕她們不堪道路難行，均被勸得留在居庸關等待韓柏們回來，不讓她們跋涉遠送。

　　雁翎娜的五千精騎和無雙府的大隊人馬，早到了那大草原處等候他們，龐大的駝馬隊，載著大量的兵器糧食物資，延綿數里，聲勢浩大。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虛夜月、莊青霜、寒碧翠摟著谷倩蓮和小玲瓏哭得咽不成聲，反是谷姿仙不住勸慰，都沒能使她們抒得悲懷。

　　戚長征望著風行烈苦笑道︰「女人就是這樣的了，不知那裏來這麼多淚水，長哭長有。」忽然鼻頭一酸，嚇得他連忙閉嘴。

　　雁翎娜矯捷地跳下馬來，拉著韓柏走到一旁道︰「待到日後回來讓個不會哭的女人來找你好嗎？但不要以為我想嫁你，只是見你長得英俊，又懂討女人歡心，才想陪你作個玩兒。」

　　韓柏啼笑皆非，低聲道︰「若說俊俏，我拍馬都及不上行烈，你到時還會記著我嗎？」

　　雁翎娜嬌笑道︰「風大俠是目不斜視的正人君子，你是那處有女人，壞眼便轉到那處的色鬼，怎同哩！」迅快吻了他一口後，飛身上馬，策騎而去，向軍兵們發出準備起程的命令。

　　韓柏回到直瞪著他的各人身前時，苦笑攤手以示清白道︰「這是她們呼兒族的離別禮節，諸位請勿想歪了。」

　　谷凝清顯是心情暢美，同不捨笑道︰「看這個小子多有趣！」不捨則搖頭微笑。

　　風行烈見駝馬隊正源源開往地平的另一方，豪情奮起，一拍背上的丈二紅槍，大喝道︰「小蓮和玲瓏不要哭了，很快我們便可再次聚首的。」

　　谷倩蓮依依不捨地放開變了個淚人兒的虛夜月，奔了過來，忽然摟著范良極的瘦猴脖子，在他兩邊臉頰各親一口，淚眼盈盈道︰「一口是欠你賭債，另一口是感激你這好大哥的。」

　　范良極破天荒兩眼一紅。竟說不出俏皮話來。

　　站在范良極旁的韓柏，笑嘻嘻湊過頭去，在心甘情願的谷倩蓮臉蛋香了一口，笑道︰「還欠一口，待日後我到無雙國才再補領。」

　　谷倩蓮閉上美目。淚珠不住流下，嗚咽著道︰「老戚！你不是想親小蓮嗎？」

　　戚長征如奉綸音。忙香了一下她臉蛋。

　　谷倩蓮放開了范良極，哭著往車隊奔去。

　　風行烈抱著撲入他懷裏的小玲瓏，一聲長嘯，策馬掉頭去了。

　　韓柏摟緊月兒霜兒，與安慰著寒碧翠的戚長征和范良極，直看到駝隊變成了一串在遠方蠕動的小點，才跨上灰兒，掉頭回居庸關去。

　　灰兒雖負著三個人，仍是輕輕鬆鬆，一點不吃力。

　　月兒在他耳旁呢喃道︰「我們在順天等你。韓郎你自己一個人去見瑤姐吧！霜兒也想多點時間陪伴爹娘哩！」

　　韓柏知她是怕左詩等耐不住陸路車馬之苦，才肯陪著留下，暗忖這嬌嬌女因心性純良，愈來愈懂為別人著想了。

　　頭向范良極叫道︰「老賊頭，你陪我去嗎？」

　　范良極老臉微紅道︰「夢瑤想見的是你而非我，老子去來幹嗎？」

　　前方的戚長征大笑道︰「大哥想陪著大嫂才真。」

　　韓柏沒有作聲，心神早飛到「家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的慈航靜齋，這天下武林至高無上的聖地。

　　韓柏辭別各嬌妻，策著灰兒，離開順天，朝西南日夜兼程趕路，五天後到了離慈航靜齋所在的帝踏峰最近一個縣市。找了所客棧，安置好灰兒後，已是黃昏時分，他閑逛了一會，隨便找了間較順眼的酒樓，登上二樓叫了酒菜，在臨窗的一桌狼吞虎嚥起來，這幾天吃的全是乾糧，現在美食當前，自然份外起勁。

　　酒樓內十多桌只有五張坐了客人，其中兩桌均是勁裝大漢，身配兵刃，都是武林中人。

　　忽聽其中一人道︰「如今黑榜只剩下了浪翻雲和范良極了，好應找人補上才對。」其他人一齊起哄，吵嚷得十分熱烈。

　　另一人道︰「攔江一戰未有勝負。誰有興趣理會誰該補上黑榜這種閒事呢。怒蛟幫愈來愈橫蠻了，竟明令中秋前後，不準任何船艇進入攔江島五十里的範圍內，否則必殺無赦。真要操他的娘啦！」

　　韓柏大感有趣，別頭望去，只見一名馬臉漢子笑地怪聲道︰「李洪，人家是為你著想哩，若是來了一陣風不幸把你送到攔江島附近，被龐斑或浪翻雲的拳風劍氣無意掃死了，春暉院的小白菜誰來給她籌錢贖身呢？莫怪我馬明輝不提醒你丁。」

　　眾漢捧腹大笑，均說馬明輝有道理。

　　李洪氣紅了臉，旋又忍不住笑了起來，仍扮作凶狠道︰「異日我李洪在靖難軍立了軍功，當了將軍，定把你馬臉輝杖打一番。」

　　韓柏心中恍然，原來這些大漢都是趕著到順天投入燕王軍隊的，不用說是看好燕軍了。

　　再沒有興趣聽下去，拍拍肚皮，待要離開時，另一瘦漢道︰「現在除龐浪兩人外，最厲害當然是絕世無雙的仙子秦夢瑤，若知慈航靜齋在那裏，我屈膝爬也爬上去看她一眼。」韓柏又生興趣，招手再要了酒，豎耳聆聽。

　　眾人忽然沉默起來，顯然都在馳想著秦夢瑤的仙姿玉容。

　　李洪忽道︰「那『浪子』韓柏，『快刀』戚長征，『紅槍』風行烈三人怕都不會比秦夢瑤差得多少，只不知誰個厲害一點呢？」

　　韓柏一拍飯桌，大笑而起道︰「浪子韓柏，說得真好。這一餐就算我的了。」掏出一小錠紋銀，擲在桌上，大步朝樓階處走去。

　　眾大漢愕然看著他，其中一人叫道︰「好漢高姓大名─」韓柏一拍背上鷹刀，長笑道︰「自然是浪子韓柏，否則怎會這麼大方請客。」再不理他們，離開酒樓。

　　他給撩起對秦夢瑤的思念，回客棧取回灰兒，立即出城，進入山野連綿的黑夜世界去。

　　兩天後，幾經辛苦，才找到秦夢瑤所說通往慈航靜齋的山路，遠遠看到那個寫著「家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的山門，心兒不由強烈跳動起來。

　　收攝心神，放了灰兒在山腳下休息吃草，才步上有若直登青天白雲處的山道。

　　韓柏心中湧起一股微妙的感覺，就是自踏入山門後，秦夢瑤就知道他來了。這微妙的感覺使他心花怒放，因為他一直恐懼著的事並沒有發生。好夢瑤仍安然無恙。

　　山路迂迴，清幽寧恬，林木夾道中，風景不住變化，美不勝收。

　　韓柏拐了一個彎後，景物豁然開朗，遠方聳拔群山之上的雄偉巨寒處，在翠雲舒捲裏，慈航靜齋臨岩角山，巧妙深藏地溶入了這令人大嘆觀止的美景中。

　　「噹！噹！噹！」禪鐘敲響，滌塵濾俗，化煩忘憂。

　　韓柏一片清寧，加快步伐，朝目標進發。

　　往上穿過了一個美麗的幽谷後，才抵達靜齋所在的主峰山腰。山路愈行愈險，危岩削立，上有山鷹盤旋，下臨百丈深淵，山風拂過，有若萬人嘯叫，似正離開人世，渡往彼岸。

　　靜齋隨著山路迂迴的角度時現時隱，說不出的詭秘美麗，如仙如幻。

　　險道盡處，山路轉為平坦易行，林蔭盈峰，清幽寧逸，朝陽下透出林木之上的靜齋翹角凌空，殿宇重重，閃閃生輝，卻自有一股實無華的動人情景。

　　在花香瀰漫，雀鳥啼唱聲中，韓柏終抵達天下兩大聖地之一，慈航靜齋棗紅色的正門處。

　　「咿唉！」一聲，不待韓柏叫門，大門被兩名年輕的小尼打了開來，一位貌似中年，臉容素淡的女尼當門而立，她背後的廣場杳無人跡。

　　女尼合什低喧佛號，淡然道︰「貧尼問天，韓施主你好！齋主正在後山聽雨亭等候施主。」不待他回答，掉頭領路前行。

　　韓柏糊塗起來，不敢和這不沾人間半點煙火的女尼併肩舉步，墮後少許緊隨著，奇道︰「夢瑤當了齋主嗎？」

　　問天尼沒有回頭，道︰「敝齋齋主仍是靳冰雲。」接著聲音注進了少許感情，慈和地道︰「放心吧！夢瑤當會見你一面的。」

　　韓柏提起的心放了下來，不敢多言，隨著她由主殿旁的碎石小路，往後山走去。

　　左方傳來奇怪的嗡嗡聲。韓柏看去，原來是個養蜂場。

　　左轉右折，總見不到第四個人。

　　不片晌韓柏隨著問天尼經過一個大茶園，香氣襲人而至，地勢豁然開闊，山崖盡處，一個小亭在一方突出的危岩處，險峻非常，此刻只見亭頂，看不到亭內的情況。

　　亭子下臨無極深淵，對面峰嶺磋，險崖斧削而立，際此仲夏時節，翠色蒼浪，山花綻放，宛若人間仙境。

　　左側遠方儼如犬牙陡立的峰巒處，一道飛瀑破岩而出，傾瀉數百丈，奔流震耳，水瀑到了山下形成蜿蜒而去的河溪，奇花異樹，夾溪傲立，又另有一番勝景。

　　韓柏看得目眩神迷時，問天尼忽然停步，嚇得他猛然剎立，否則說不定會碰上她不可冒瀆的身體。

　　問天尼柔聲道︰「齋主就在亭內，韓施主請過去見她吧！恕貧尼失陪了。」

　　韓柏依著聽雨亭的方向，穿過一片竹林後，驀然置身於後崖邊緣處，群峰環伺腳底，峰巒間霧氣氤氳，在淡藍的天幕下，那還知人間何世。

　　在突出崖邊孤岩上的聽雨亭處，靳冰雲修長優美的倩影映入眼。

　　她正坐在亭心的石桌旁，手提毛筆，心無旁騖地於攤開在石桌上的手卷書寫著。

　　秀美的玉容靜若止水，不見半點波動變化。

　　她雖沒有抬頭，卻知韓柏的來臨，輕輕道︰「貴客遠來，請隨便坐。」

　　韓柏心頭一陣激動，想起當日相遇的情景，大步走去，拱手一揖道︰「韓柏見過靳齋主！」

　　這才在桌子另一邊的石凳坐了下來，定神一看，為之愕然，原來她寫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古怪文字，忍不住問道︰「這是甚麼文字？」

　　靳冰雲直至此刻仍沒有往他瞧來，淡淡道︰「這是天竺的梵文。」

　　韓柏默默看了一會，雖是不懂她在寫甚麼，但也感覺她的字體輕重緩急都恰到好處，筆尖所至，有若行雲流水，意到筆到，像變魔法般化出一行一行充滿書意的文字符號，不由心神皆醉，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也暫忘了到這裏來是為了見秦夢瑤的初衷。

　　筆倏然停下，原來到了手卷紙沿盡處。

　　韓柏驚醒過來，一拍額頭道︰「我真糊塗，差點忘了此來是要見夢瑤哩！」靳冰雲拿起座卷的兩條書鎮，韓柏以前服侍慣人，忙為她拉開卷軸。現出未書寫的部份。

　　靳冰雲再壓好書鎮後，一邊提筆醮墨。一邊仰起俏臉瞧著他微笑道︰「師妹就在茶園內的靜室裏，她留有說話，要你去見她，請吧！」

　　韓柏恨不得插翼飛去，不過想起風行烈的囑托，有點戰戰兢兢地道︰「我還有一件事──嘿！」

　　靳冰雲玉容回復冷靜，淡淡道︰「說便說吧！為何要吞吞吐吐？」

　　韓柏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覺得眼前這美女跟外面的塵世再無半點關係，自己實不應擾亂她澄明如鏡的心湖。頹然道︰「我只是庸人自擾，實在都是些不打緊的事。」

　　靳冰雲大感興趣，把毛筆先往清水浸洗，才擱在硯台邊沿，兩手支著巧俏的下頷，微笑道︰「何不說來聽聽。」

　　韓柏正猶豫間，她又寫起字來。

　　他嘆了一口氣道︰「實在沒有甚麼，行烈囑我代他向你問好請安。」

　　靳冰雲如花玉容絲毫不見波動，全心全意專注在筆鋒處，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說話。

　　韓柏奇怪道︰「靳齋主聽到我的話嗎？」

　　靳冰雲這才停手，抬起清澈的美目看著他，漫不經意道︰「對不起！替我多謝他好了。」微微一笑後，繼續筆走龍蛇。

　　韓柏呆了一呆，道︰「他現在到了塞外去，可能不會回來了，但我知在他心中，永遠都忘不了靳齋主的。」

　　靳冰雲仍是那淡泊自然的模樣，像聽著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人事般，微一點頭，沒有答話。

　　韓柏呆瞪著她好一會後，頹然嘆了一口氣，驀地站了起來，道︰「我還是去見夢瑤好了。」轉身走了兩步，靳冰雲喚住他道︰「請留步！」韓柏轉過身去。

　　靳冰雲放下毛筆，離座往他走來，韓柏才注意到她原來赤著雙足。

　　她到了韓柏左側，望著茶園內綠油油漫山遍野的茶樹，秀目射出沉醉的神色，柔聲道︰「師妹回來後，便到茶園石窟坐枯禪，你見到她後切莫大聲呼，只須輕輕報上你的名字，然後耐心守候，她自然會回來見你最後一面。」

　　韓柏虎軀劇震，失聲道︰「最後一面？」

　　靳冰雲輕描淡寫道︰「人總是要走的，只是看怎麼走吧了！若師妹不是有心事未了，早離開了這無邊的苦海哩。」

　　韓柏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激蕩著的情緒，點頭道︰「我曉得了！」

　　靳冰雲仍是以她那平靜的聲調道︰「請恕我善忘，剛才你說的那位行烈先生，究竟是誰人呢？」

　　韓柏呆了一呆，不能置信地瞧著她道︰「你忘了他曾是你的丈夫嗎？」

　　靳冰雲緩緩搖頭道︰「我看你是弄錯了。」

　　韓柏手足變冷，低頭看到她的赤足。心中一動問道︰「你那對繡蝶鞋子呢？」

　　靳冰雲隨著他的視線也瞧著自己白玉無瑕的雙足，嘴角逸出一絲笑意，淡淡道︰「送給了清泉啦！由那天開始，我再沒有鞋子了。」

　　韓柏感到她語句裏隱含玄機，呆瞪了她好一會後，才試探地道︰「靳齋主記否那雙鞋子被沖走時，我也在場呢？」

　　靳冰雲收回目光，往他瞧來。歉然一笑道︰「是嗎？」

　　韓柏從心底裏冒起寒意，苦笑道︰「原來齋主把我都忘記了。」

　　靳冰雲腳步輕移，盈盈步入繁樹生香的茶園裏，停了下來，背著跟來的韓柏道︰「看你的樣子，我們間真曾發生過很多事，可以說給我聽嗎？」說罷在一處青草上盤起雙腿，嫻雅地坐了下來，還指示韓柏坐在她對面。

　　韓柏有些失魂落魄地盤膝坐好。在她那寧恬的眼光下，一五一十把風行烈、龐斑和自己與她的關係交代出來。

　　靳冰雲留神聆聽著，當他說及攔江一戰時，才輕輕道︰「到時我去看看好嗎？」

　　韓柏訝然道︰「你竟還有興趣？嘿！不怕見到龐斑嗎？」

　　靳冰雲像個局外人般道︰「見到他又如何呢？師傅還有封遺書要交給他哩！」

　　韓柏給他的縹渺難測弄得頭大如斗，順著她口氣道︰「應該沒有問題吧！要我陪靳齋主去嗎？」

　　靳冰雲輕搖螓首，柔聲道︰「我慣了一個人自由自在。」接著盈盈而起，眼中掠過一絲淒迷之色，檀口輕吐道︰「韓施主剛才說的那個故事非常感人，謝謝你啦。」

　　韓柏站起來時，靳冰雲合什為禮，轉身遠去，再沒有回過頭來。

第七章　天人之道

　　韓柏苦笑搖頭，轉身舉步，忽又駭然停下。

　　原來太陽早移往西山，緩緩落下。

　　時間為何過得這麼快呢？自己來時是清晨時分，只不過看靳冰雲寫了「一會」字，說了幾句話，竟就過了一個白天？韓柏糊塗起來，搔著頭往茶園深處走去。

　　這茶園面積廣闊，佔了半遐山頭，中間有塊達四丈的巨岩，應該就是秦夢瑤用作潛修給挖空了的石窟。

　　他的心霍霍跳動起來，想到很快見到秦夢瑤，又擔心她不知是否仍留在人間，不由手心冒汗。

　　繞到石岩的前方時，一道只容弓身鑽進去的鐵門出現眼前。

　　韓柏提起勇氣，兩手輕按鐵門，往前推去。

　　鐵門紋風不動。

　　韓柏醒覺過來，試著運功吸扯，「咿唉！」一聲，鐵門做了開來。

　　終於見到了心中的玉人。

　　秦夢瑤神態如昔。

　　一身雪白麻衣，盤膝冥坐於石窟內盡端唯一的石墩上，芳眸緊閉，手作蓮花法印。玉容仙態不染半絲塵俗，有若入定的觀音大士。

　　韓柏心顫神搖，來到她座前，雙膝一軟，跪了下來，熱淚奪眶而出，像個孤苦無依的小孩尋回失散了的母親般，淒涼地輕喚道︰「夢瑤！夢瑤！我來了！」忽然間，他感到人世間所有名利鬥爭，甚至令人顛倒迷醉的愛情，均是不值一哂。

　　這明悟來得絕無道理，偏又緊攖著自己的心神。

　　想起自己自幼孤苦無依，全賴韓家收養，幾經波折，成了天下人人景仰的武林高手。

　　可是這代表著甚麼呢？縱使擁有艷絕天下的美女，用之不盡的財富，但生命仍不是頭也不回地邁耆步伐流逝，任何事物總有雲散煙消的一天，回首前塵，只是彈甲般剎那的光景。

　　生命仿如一次短暫的旅程，即使管像朱元璋般貴為帝主，還不是像其他人般不外其中一個過客，歷盡人世間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後。悄然而去，帶不走半片雲彩。

　　生命的意義究竟是甚麼呢？韓柏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想到這些平時絕不會費神去想的問題。但從看到秦夢瑤開始，一種莫以名之的感覺便如斯湧上心田，使他某種平時深藏著的情緒山洪般暴發開來，完全控制不了。

　　淚眼模糊裏，似若見到秦夢瑤微翹修長的睫毛抖動起來，眼掀起，兩道彩芒澄澈地往他射來。

　　韓柏大喜撲前，一把按著她的雙腿，顧不得靳冰雲的警告，狂叫道︰「夢瑤！夢瑤！」

　　聲音在石窟內細小的空間激湯著。

　　再定睛一看。秦夢瑤不但沒有睜眼，連半點呼吸也欠奉，可是她身體的柔軟安詳和至靜至極的神態，都只像進入了最深沉的睡眠中。

　　哀傷狂湧心頭。

　　所有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當日秦夢瑤離開他時，他雖然捨不得，但那只是生離，而非死別。

　　他不知秦夢瑤是否死了？但總有著很不祥的感覺。

　　憑他魔種的靈覺，若她仍有生命，必逃不過他的感應。

　　可是此刻他卻清楚無誤地知道秦夢瑤的生命已不在眼前這動人的仙體上。

　　這是沒有道理的。夢瑤怎都應該見自己一面才離開塵世，否則就不須千叮萬囑要自己來見她。

　　時間不住溜走。

　　他的心不住往下沉去。

　　悲從中來，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奇怪的是儘管他哭得天昏地暗，靜齋的人卻沒有誰來看個究竟，似是對石窟內的事毫不關心。

　　不知過了多久，韓柏胸口挨著石墩，伏在秦夢瑤的腿上沉沉睡去。

　　模糊間，他感到秦夢瑤在呼喚著他的名字，還摩挲著他濕透了的頭髮。

　　韓柏大喜如狂，猛地抬頭。

　　秦夢瑤若由高高在上的仙界，探頭下來俯視他這凡間的俗子般，愛憐地道︰「傻孩子！為何要傷心落淚了？」

　　韓柏渾身抖顫著，懷疑地以衣袖擦著眼淚道︰「我是否在夢中？」

　　秦夢瑤哄孩子般道︰「真是個傻瓜，別對夢瑤這麼沒有信心吧︰你見過了師姊嗎？」

　　韓柏嗚咽著道︰「見過了，她像有點不妥，甚麼都記不起來。」悲呼一聲。又把頭埋入她懷裏，死命地抱緊她盤坐著的玉腿。

　　秦夢瑤溫柔細心地撫著他的背脊，毫不為忤地道︰「沒有大智大定，怎能把世情忘掉。夢瑤便自問做不到把你忘了，所以才會央你來見我。」

　　韓柏但覺芳香盈鼻，逐漸回過神來，感受著她輕柔的呼吸，驚魂甫定道︰「我真怕你就這樣不顧我而去呢。」抬起頭來，試探道︰「你真的坐了半年枯禪，那是否像睡覺？肚子餓不餓？」

　　秦夢瑤笑道︰「那是一種沒法以任何言語去形容的感覺，超越了正常感官的經驗，只有親身體會，始可明白。」頓了頓柔聲道︰「知不知道夢瑤為何想見你這一面呢？」

　　韓柏茫然搖頭。

　　兩對眼神糾纏不放。

　　他感到她的心靈輕輕在觸摸著他的心神，就若母親對愛兒的眷顧親熱。

　　沒有絲毫男女間情欲的意味。

　　有的只是一種超乎了塵俗的愛戀和關切。

　　秦夢瑤再非以前的秦夢瑤。

　　她那絲「破綻」已給縫補了，劍心通明從此圓滿無缺。

　　秦夢瑤嘴角飄出一縷甜美清純得若天真小女孩的笑意，輕柔地緩緩道︰「理由挺簡單哩！夢瑤要讓韓柏知道，我對你的愛，雖由魔種而起，卻非止於魔種。夢瑤就是要你知道這點。」

　　韓柏茫然道︰「不止是這麼簡單吧？」

　　秦夢瑤現出一個隱含深義的動人笑容，淡淡道︰「夢瑤其實在你推開洞門時的剎那就驚覺回來，只是為了讓你好好經歷生離死別的沖激，才忍著心沒有出來會你。只有在這種極端的情況裏，你才會體會到生死的真諦，植下你將來轉修天道的種子。那正是夢瑤請你來見最後一面的原因。」頓了頓續道︰「你離開後，夢瑤將進入死關。待攔江之戰畢，再由師姊開關察看，若有遺物，師姊會差人送給你的。」

　　韓柏心中百感交集，茫然道︰「甚麼是死關？」

　　秦夢瑤輕描淡寫道︰「那是一種徘徊於死亡邊沿般的枯禪坐。假若道行未夠，會全身精血爆裂而亡。所以本齋的人，未經齋主批准，均不得閱看這載在慈航劍典上最後一章的秘法。夢瑤修成了劍心通明，師姊才肯給我參看。」

　　韓柏擔心地道︰「若不成功，豈非死得很慘？你們的師祖有人練成功過嗎？」秦夢瑤淡然自若道︰「除了創立靜齋的第一代祖師，著作了《慈航劍典》的地尼外，從未有人練得成劍心通明。所以除了初祖地尼和夢瑤，沒有人知道那章秘法記載的是甚麼。」

　　韓柏奇道︰「你師傅言齋主未看過嗎？」

　　秦夢瑤眼中射出孺慕的神色，緩緩道︰「師傅修的是僅次於『死關』的『撒手法』，已是非常難得，歷代祖師中，只曾有一個人修成過，那就是曾與西藏大密宗論法比鬥的雲想真祖師。」

　　韓柏深吸一口氣道︰「原來夢瑤道行這麼高深！」

　　秦夢瑤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韓柏順口問道︰「為何要等攔江之戰後方可以開關呢？」

　　秦夢瑤溫柔地道︰「我想知道答案嘛！」

　　韓柏想起攔江之戰，想起龐斑的厲害，不由擔心地吁了一口氣。

　　秦夢瑤秀眸射出憧憬的神色，無限嚮往地道︰「那將是驚天地泣鬼神的一戰，結果將永遠沒有人知曉，因為旁人都難以明白其中發生的是甚麼事。」

　　韓柏看著她俏臉上閃動著聖潔無瑕的光輝。剎那間心中湧起明悟。

　　他終於明白了秦夢瑤要他來的原因了，就是要讓自己分享她彌足珍貴的天道。現在他可說是俗人一個，塵孽纏身，很多事都放不下來。可是他因身具魔道合流的胎種，於修道而言，可說是一塊開墾了的肥沃土地，差的只是一粒好的種子。

　　秦夢瑤召他來會，就是要憑無上智慧和「道法」，為他撒下這粒種子。將來塵緣還盡。這粒種子或會開花結果，把他生命的路向扭轉過來，往天人之界進軍，踏上秦夢瑤所定的道路。

　　那將不知是多少年後的事了。

　　秦夢瑤俯下頭來，捧著他臉頰，愛憐無限地輕輕吻了一口，欣然道︰「你終於明白了，好好回去愛你的嬌妻美婢們吧，給她們世間最大的幸福和快樂，待你塵緣了盡時，我們夫妻或還有聚首的一天。至於那會是甚麼形式。請恕夢瑤沒法說明了。珍重！夢瑤去了。」緩緩放開捧著他臉頰的手。

　　在韓柏的瞠目結舌中。她挺直嬌軀，蕩漾著海般深情的美眸逐漸闔上，一指觸地，另一手掌心向外，作施無畏印。到眼閉上時，整個人進入完全靜止的狀態。胸口的起伏立即消失，再沒有任何生命的感覺。那種具有強烈戲劇性由生而「死」的轉化，震撼得韓柏忘了悲哀。忘記了一切！

　　韓柏不知自己如何離開靜齋，失魂落魄地和灰兒在山野裏胡亂闖了十多天，才逐漸清醒過來，懂得回順天去。

　　途中遇上燕王南下的大軍，軍容壯盛，浩浩蕩蕩的往南方開去，人馬輜重營地連綿十多里。

　　韓柏報上名字，自有人帶他往燕王的主帳。

　　燕王正在帳內舉行軍事會議，出來迎接他是換了一身甲冑軍袍，霸氣迫人的戚長征。

　　兩人見面當然非常歡喜。戚長征驚異地打量著他道︰「你像是變了一點，但我卻說不出有何不同處。

　　韓柏拉著他到一側的大樹旁坐下來，傾吐出慈航靜齋的遭遇。戚長征聽得目瞪口呆，不知應該是喜還是悲，吁出一口涼氣道︰「仙道之說，本是縹渺難測，但聽你所說有關夢瑤的事，看來真是確有其事呢。」

　　韓柏眼中射出向慕神色，點頭道︰「應是不假。否則傳鷹大俠怎能躍空仙去？」

　　戚長征道︰「傳是這麼傳，卻非我們親眼目睹，只可當神話來看待，但現在夢瑤的道法卻是你耳聞目見的，那就不能混作一談了。能寫出《慈航劍典》的地尼，才最教人佩。」

　　韓柏傷感地道︰「但我以後都見不到夢瑤了。只要想起她再不屬於這人間塵世，我便虛虛空空，沒有著落。」

　　戚長征摟著他的眉頭，哈哈一笑道︰「現在連我都給你引起對仙道的興趣，日後歸隱田園時，我們兄弟閑來便摸索研究，將來時機一至，或可向天道進軍，看看是甚麼一回事。」

　　韓柏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望往四周延綿無盡的軍營，問道︰「你們要到那裏去打仗？」

　　戚長征苦惱地道︰「唉！我第一趟出征就立心要打場敗仗，真是沒有趣味。」

　　韓柏記起了自己的胡言亂語，擔心地道︰「只是佯敗吧了！不應死很多人的。是嗎？」

　　戚長征頹然嘆了一口氣，道︰「雨時說得好，戰爭是不講人情，不擇手段的。到現在我才體會到甚麼是一將功成萬骨枯。你最好不要想這方面的問題，徒令你心煩意亂︰」

　　韓柏明白他的意思，湧起對戰爭的厭倦，不敢問下去，道︰「戰況有甚麼新發展？」

　　戚長征道︰「現在允炆以盛庸和鐵鉉為正副大將軍，這兩人晉爵封侯後，份外賣力，一舉克復了德州，前鋒軍直抵滄州，兵勢大振。真不忿還要給他們多勝一場仗。」

　　韓柏懷疑地道︰「德州是否故意輸掉給他們的？」

　　戚長征苦笑道︰「鬼王說得對，若我們一意要攻城掠地，這一世都休想征服天下。德州正是個好例子，旋得旋失。沒有燕王在指揮大局，根本頂不住對方的攻勢。唉！今趟出征，絕非說敗便敗那麼簡單，還要敗而不亂，否則兵敗如山倒，給敵人啣尾窮擊，恐怕沒有人可活著回來。」

　　韓柏奇道︰「我還是首次見到你這麼沒有信心。」

　　戚長征搖頭笑道︰「男人就是這樣，有了嬌妻愛兒後，就很難挺起胸膛充好漢了。」想起一事又道︰「有個天大的好消息，李景隆要到黃州去行刺陳渲，豈知漏了風聲，給雨時布下陷阱，不但把隨他去的高手全部幹掉，還重傷了這魔頭。可惜終給他逃脫了，不過短期內他休想能逞強了。」

　　韓柏因著秦夢瑤開導，對所有鬥爭仇殺再無任何興趣，改變話題道︰「碧翠她們是否仍留在順天呢？」

　　戚長征點頭道︰「我求准了燕王，把她們遷到陳公的府第，這樣我總可輕鬆一點，出入也方便些。」

　　大力拍了他一記，嘆道︰「真羨慕你，我恐怕要有幾年奔波勞碌了，唉！攔江之戰一天未有結果。大概我們都很難快樂得起來。」

　　韓柏深有同感道︰「返順天後，我立即起程回去，把月兒她們安置好在武昌後，就到怒蛟島去看看情況。照夢瑤的推測，此戰應非表面看來那麼簡單。」這時帳內簇擁出燕王、張玉等人，笑著往他們走來。

　　接風宴上，彼此暢談一番後，韓柏收拾情懷，趕往順天去。

　　范良極、虛夜月等聞知他此行的結果，都感莫測高深，像戚長征般不知應是悲還是喜。

　　盤桓了三天後，韓柏和范良極坐上戰船，開返洞庭。

第八章　似若有情

　　七月十五。

　　離攔江之戰只有一個月的時間。

　　期待已久的江湖人士，情緒沸騰起來，人人翹首等待著這一戰的結果。

　　從來沒有一場決鬥如此令人矚目，談論不休。

　　好事者紛紛眾集在離攔江島最近洞庭北岸的大鎮臨湖市，希望能有機會一睹兩人風采。

　　全國大小賭場更開出盤口，接受誰勝誰敗的賭注。

　　怒蛟幫則再三申明︰由八月十日開始，不準有任何船艇進入攔江島五十里範圍之內，只有浪龐兩人例外。

　　這做法與當年傳鷹和蒙赤行決戰時，蒙王下令封鎖長街異曲同工，更添加了攔江一戰的神秘色彩。

　　從來沒有一場決鬥教人如此關心，急欲得知勝負的結果。

　　允炆數月來屢次命人攻打黃州府，均給義軍擊退。怒蛟幫雖不長於陸戰，但因有直破天、帥念祖和陳渲三人主持大局，允炆的主力又用於對付燕王。兵力分散下，一時奈何不了義軍。

　　怒蛟島回復舊觀，幫眾眷屬全回島定居，浪翻雲則偕憐秀秀留在小怒蛟，每日彈箏喝酒，一點不把快來臨的決戰放在心上。

　　這天韓柏等回到武昌的別府，安頓好各個夫人，待諸事妥當後，已是三日後的事，范韓兩人才有空去小怒蛟探訪浪翻雲。

　　憐秀秀因有多月身孕，不便招呼客人，打過招呼後，回內室去了。

　　浪翻雲仍是那副閑逸灑脫的樣子，只是眼神更是深邃不可測度，一舉一動，均有種超乎塵俗的超然意態。

　　花朵兒奉上酒肴後，退出廳外，剩下三人把盞對酌。

　　浪翻雲早到了闢谷的境界，只喝酒，不動箸。

　　閒聊幾句後，韓柏說了到慈航靜齋的經過。

　　浪翻雲傾耳細聽罷，動容道︰「夢瑤本是斷了七情六慾的修真之士，但為了師門使命，故拋開一切規條法則，投入慾海情網中，其中困難凶險，實不足為外人道，一個不好就會舟覆人陷，永遠沉淪。只有她的定力慧心，才能於最關鍵時刻脫出羅網，教人佩服。」

　　范良極擔心地道︰「但若偶一不慎，修死關者將全身精血爆裂而亡，教人怎放得心下。」

　　韓柏淒然長嘆！自靜齋回來後，他從未有一天真正開懷過，對著諸位嬌妻時只是強顏歡笑。

　　浪翻雲微微一笑道︰「大道至簡至易，無論千變萬化，都是殊途同歸。佛道兩門，最後不外返本歸原，尋真見性。劍心通明乃慈航劍典的最高境界，一旦大成，絕不會再次迷失。當日夢瑤受不了魔種的誘惑，皆因尚看不破師徒之情，仍未能臻至大成之境。故初時對小柏如避蛇蠍，但現在道功已成，所以反不怕表達愛意。至於死的凶險算得了甚麼，任何修天道的人都義無反顧，甘之如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置於死地才有重生的機會。」

　　韓柏的心舒服了點，道︰「那靳冰雲是否精神有點問題呢？」

　　浪翻雲啞然失笑道︰「切勿胡思亂想，靳冰雲能被言靜庵選為傳人。資質應不下於夢瑤。況又身兼魔師宮和慈航靜齋兩家真傳，怎會如此不濟。不過她究竟處於何種禪境道界，則非我們這些旁人能夠明白的了。」

　　韓柏道︰「可是我初遇到她時，她確處在非常失意低沉的狀態裏，回靜齋後又遇上言靜庵的仙逝，恐怕──」

　　范良極徐徐呼出一口香草。點頭道︰「我倒同意老浪的說法，以言靜庵出神入化的功力，難道不可以多延幾年壽命嗎？尤其她修的是僅次於死關的撒手法，應該可控制何時仙遊。她故意讓自己最關切的徒弟目睹她的遺骸，其中必有深意，極具禪機。」

　　浪翻雲聽到言靜庵的名字時，眼中露出莫名的傷感之色，神情木然，片晌才接口道︰「范兄說得好，靳冰雲的失意落寞。皆因她愛上了龐斑。後來龐斑超脫一切，立地頓悟，由魔入道。她也由苦戀中解放了出來，才有毅然返回靜齋之舉。她的赤足，正代表著放下一切，進入忘情的禪境，絕不是神智出了問題。」

　　范良極道︰「老浪你和言靜庵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浪翻雲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淡淡道︰「每個生命都是一段感人的故事，代表著人在這苦海無邊的俗世間苦中作樂的努力。在大多數時間裏，我們都在渾渾噩噩中度過，夢幻般地不真實。只有在某一剎那，我們受到某種事物的引發和刺激，精神才能突然提升，粉碎了那夢幻的感覺，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眼前的一切再次『真』了起來，成為畢生難忘的片段，亦使生命生出了意義。」

　　接著沉沉一嘆道︰「靜庵三次紆尊降貴來見我浪翻雲，使我生命裏多添了三段難忘的經歷，浪某真是感激零涕。范兄苦苦追問，不外是想知我是否愛上了言靜庵，又或言靜庵是否愛上了我。這樣的答案。范兄滿意了嗎？」

　　范良極聽著他這番啟人深思的說話，和語裏言間傷感之意，沉默下來，不再追纏。

　　韓柏卻給他的說話挑開了情懷，輕輕道︰「自從看到夢瑤在我眼前來了又去了，我忽然對所有人世間你爭我奪的事感到無比厭惡，那都是全無意義的事情。像靳冰雲在聽雨亭寫字，藉字通禪，憑書入道，使生命融和於天地萬物，那才是真正把握到生命，掌握到了這一刻的真諦。」

　　范良極出奇溫和地道︰「你既能有此體會，應為夢瑤進入死關而欣慰，為何每當獨自一人，又或對著我時，都苦喪著臉，不怕令夢瑤失望嗎？」

　　韓柏雙目立即濕了起來，嘆道︰「無論她是成仙成佛，對我這凡人來說。總是死了，再不會回來，仙蹤不再。你這些天不也是鬱鬱不樂嗎？連吵架的興趣都失去了。」

　　浪翻雲微一揮手，廳內燈火全滅，但由左側窗台透入的月色，卻逐漸增凝，現出廳內的家具和三人的黑影。

　　一片令人感觸橫生的清寧恬靜。

　　人和物失去了平時的質感和霸氣，與黑暗融合為一。三人各自默思，分享著這帶著淡淡哀愁的平和時光。

　　浪翻雲摸著酒杯，想起那三個美麗的經驗中第一個片段開始時的情景。

　　一個月後他才遇上紀惜惜。

　　那時他對男女之情非常淡泊，最愛遊山玩水，連續登上了五個名山，在一個美麗的午後，他由黃山下來時，偶然發覺山腳處有個青翠縈環的古老縣城，遊興大發，朝城中走去。

　　他沿著山溪，縱目看著這由粉牆黑瓦的房舍，與黃綠相間的阡陌田園綜合組成的景物，仿似一幅延綿不斷的山水書卷。

　　縣城入口處有兩行龐然古楓聳立著，際此深秋時節，紅葉似火，環蔭山村，令人更是目眩神迷，沉醉不已。

　　但浪翻雲卻升起了一股解不開的悲戚淒涼之意！

　　每當他見到美麗的楓樹時，他總有這種感覺！

　　紅葉那種不應屬於人間的美麗，是一種淒涼哀傷的美麗，挑動著他深藏著某種難以排遣的情懷。

　　生命究竟是甚麼一回事？自二十五歲劍道有成以來，他不斷地思索這問題，不斷去品嘗和經驗生命。也曾和凌戰天荒唐過好一陣子，最後仍是一無所得。

　　近年轉為遊山玩水，雖是神舒意暢，但總仍若有所失，心無所歸。

　　這刻目睹楓林燦爛哀傷的美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就在此時。心中升起一種無以名之的曼妙感覺。

　　一把溫柔嫻雅的女聲在背後響起道︰「浪翻雲你為何望楓林而興嘆？」

　　浪翻雲沒有回頭，淡淡道︰「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是否言靜庵齋主法駕親臨？」

　　言靜庵的聲音毫不掩飾地透出欣悅之意，歡喜地道︰「早知瞞不過你的了！」浪翻雲倏地轉身，腦際立時轟然一震。

　　他從未見過這麼風華絕代，容姿優雅至無以復加的清逸美女。

　　最令人動容是她在那種婷婷，身長玉立，弱質纖纖中透出無比堅強的氣質。

　　一襲男裝青衣長衫，頭文士髻，溫文爾雅。

　　清澈的眸子閃動著深不可測的智慧和光芒，像每刻都在向你傾訴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玄機。

　　浪翻雲深吸一口氣道︰「言齋主是否特意來找浪某人？」

　　言靜庵那不食人間煙火的芳容綻出一抹笑意，帶點俏皮地道︰「可以這麼說，也可以不這麼說。先要試你是否有那種本領，現在浪兄過關了。」

　　浪翻雲一呆道︰「過關？」

　　言靜庵那對像會說話的眼睛忽地射出銳利的光芒，與他深深對視了頃刻後，充滿線條美的典雅臉龐泛起了動人心魄的奇異光輝。略一點頭道︰「相請不若偶遇，雖說這是著了跡的偶遇，仍請浪兄賞臉，讓靜庵作個小東道。我早探得這裏有間清幽的小茶店，茶香水滑，浪兄萬勿拒絕。」浪翻雲微微一笑道︰「言齋主紆尊降貴，浪某怎會不識抬舉，請！」

　　言靜庵領路前行，浪翻雲連忙跟著。她停下腳步，讓對方趕上來後，才併肩舉步，指著左方一處古木參天，形狀奇特的山崗道︰「浪兄看這山南，前臨碧流，像不像一隻正在俯頭飲水。橫臥於綠水青山間的大水牛？」浪翻雲點頭同意。

　　這時兩人悠然經過了古城門前高達三丈，用青石砌而成的大牌坊，繁雕細縷的斗拱承挑檐頂，上面鑿了「黃山古縣」四個實無華的大字。

　　時值晚膳時分，行人稀少，家家炊煙起，寧和安逸。

　　一道水清見底的溪流，由黃山淌下，穿過了古縣城的中心，朝東流去。

　　數百幢古民居，錯落有致地廣布於溪畔翠茂的綠林間，山環水抱，小橋橫溪，令人有「桃花源裏人家」的醉心感受。

　　言靜庵低吟道︰「問余何意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浪兄認為詩仙李白這兩句詩文，可否作此時此地的寫照呢？」

　　浪翻雲看著另一邊溪岸有小孩聲傳出來的古宅，屋子由二幢院落建築組成。互相通連，每棧數進，磚刻均有淺浮雕，水磨漏窗，層次分明，極具古之美，點了點頭，卻沒有答話。

　　言靜庵看他悠然自得的模樣，淡然一笑，也不打話。領著他走上一道小橋，登往對岸。

　　這時有個老農，趕著百多頭羊，匆匆由遠方山上下來，蹄音羊叫，填滿了遠近的空間，卻絲毫不使人有吵鬧的感覺。

　　言靜庵道︰「這邊啊！請！」

　　浪翻雲笑道︰「言齋主是帶路的人，你往那邊走，浪某就隨你到那裏去。」

　　言靜庵邊走邊道︰「聽浪兄話裏的含意，今趟靜庵來找你的事，應該有得商量了。」

　　浪翻雲道︰「只要言齋主吩咐下來，浪某必定如命遵行。」言靜庵欣然道︰「靜庵受寵若驚，這個小東道更是作定了。看！到了！」指著小巷深處，一布簾橫伸出來，簾上書了一個「茶」字，隨著柔風輕輕拂揚，字體時全時缺。

　　浪翻雲打心底透出懶閑之意，加快腳步來到茶店前，可惜門已關了。

　　兩人對視苦笑。

　　言靜庵皺眉道︰「這景兆不大好吧？剛才我問人時，都說入黑才關門的。現在太陽仍未下山？」

　　話猶未了，二樓一扇窗打了開來，伸出一張滿臉皺紋的老臉，親切慈和地通︰「兩位是否要光顧老漢？」

　　言靜庵喜道︰「老丈若不怕麻煩，我可給雙倍茶資。」

　　老漢呵呵笑道︰「我一見你們，便心中歡喜，知音難求，遠來是客，今趟老漢不但不收費，還另烹雋品，快請進來，那門是虛掩的呢。」說罷縮了回去。

　　浪翻雲笑道︰「我們不但不用吃閉門羹，還遇上了貴人雅士，齋主請！」

　　言靜庵嫣然一笑，由浪翻雲推開的木門走了進去。

　　不一會兩人憑窗而坐，樓下傳來老漢沖水烹茶的聲音。

　　浪翻雲悠閒地挨著椅背，把覆雨劍和行囊解下挨牆放好。看著蒼莽虛茫的落日暮色，和那聳入雲端、秀麗迷濛的黃山夕景。

　　有這言談高雅，智慧不凡、風華絕代的美女為伴，整個天地立時煥然充滿生機，使他這慣於孤獨的人，再不感絲毫寂寞。

　　兩人一時都不願打破這安詳的氣氛，沒有說話，只是偶然交換一個眼神，盡在不言之中。

　　那是浪翻雲從未試過的一種動人感受。

　　一直以來，他都很享受獨處的感覺，只有在那種情況下，他才感到自由適意，可以專心去思索和默想。

　　與人說話總使他惱倦厭煩，分了他寧和的心境。

　　可是言靜庵卻予他無比奇妙的感受，不說話時比說話更要醉人。

　　雖然沒有任何身體的接觸，他卻感到對方的心以某種玄妙難明的方式，與他緊密地交往著。他再不是一個孤獨的個體了。

　　心有靈犀一點通，確是比言傳更雋永。

　　自劍道有成以來，多年來古井不波的劍心，被投出了一個接一個美麗的漣漪。

　　既新鮮又感人。

　　這時那老人家走了上來，從盤子拿起兩盅熱茶，放到他們台上。和藹地道︰「老漢要去睡覺了，明天一早還須到山上採茶，貴客走時，順手掩上門子便成了。」

　　兩人連聲道謝，老漢去後，言靜庵歉然道︰「靜庵今次來找浪兄的事，在這和平寧逸的美麗山城說出來，會是令人煞風景的一回事，若浪兄不願在這刻與令人煩擾的俗世扯上關係，靜庵可再待適當事機，才向浪兄詳說。」

　　浪翻雲舉起茶盅，與言靜庵對呷了一口後，讚嘆不絕，揚聲道︰「老丈的茶棒極了！」樓下後進處傳來老漢得意的笑聲，接著嘰哩咕嚕說了幾句，便沉寂下去，不片晌傳來打鼾之音。

　　兩人對視微笑著，浪翻雲嘆道︰「只要一朝仍在這塵網打滾，到那裏去都避不開人世間的鬥爭，否則浪某就不用背著這把劍此處走那處去，言齋主想浪某殺那個人呢？」

　　言靜庵秀眸首次掠過驚異之色，才平靜地道︰「紅玄佛！」浪翻雲若無其事地微一點頭，像早知言靜庵要對付的目標就是此人。

　　紅玄佛乃名列當時黑榜的厲害人物，惡名昭著，手上掌握著一個廣布全國的黑道組織，密謀造反。此時朱元璋仍忙於與蒙將擴廓交戰，無暇理他，他趁勢不住擴張勢力，聲勢日盛。

　　浪翻雲此時雖名動天下，因從未與黑榜人物交鋒，仍屬榜外之士，若依言靜庵之命而行，可說是晉級挑戰了。

　　言靜庵淡淡道︰「靜庵非好鬥爭仇殺，可是這人橫行作惡，危及天下安靖，才來求浪兄出手。」

　　浪翻雲苦笑道︰「我們怒蛟幫在朱元璋眼中，也非甚麼好人來哩。」言靜庵聽他說得有趣，「噗哧」嬌笑，這典雅嫻逸的美女似若露出了真面目，變成了個天真嬌痴的小女孩，那種變化，看得浪翻雲呆了起來。

　　她垂首不好意思地道︰「靜庵失態了。元璋還元璋，我們還我們。現在紅玄佛率著手下四大凶將，到了京師密謀刺殺元璋，給八派偵知此事，一時尚難以得手，浪兄若立即趕去，說不定可相請不如偶遇般請他吃上兩劍。」說到最後，再現出小女孩般的調皮神態。

　　浪翻雲感到她與自己的距離拉近了許多，微笑道︰「浪某仍有一事不解。以武林兩大聖地的實力，要收拾一個紅玄佛應非難事，何故卻屬意浪某呢？」

　　言靜庵素淡的臉容回復先前的高雅寧逸，柔聲道︰「這關係到我們與南北兩藏一場延綿數百年的鬥爭，所以靜庵每次下山行事，均不願張揚。此才有勞煩浪兄之舉，請浪兄勿要見怪。」

　　浪翻雲舉盅把餘茶一口喝盡，拿起長劍包袱，哈哈笑道︰「言齋主背後必還另有深意，不過不說出來也不打緊。浪某這就趕赴京師，完成齋主委託的使命。」

　　言靜庵陪著他站了起來，綻出清美的笑容，溫柔地道︰「此地一別，未知還有否後會之期，浪兄珍重，恕靜庵不送了。」

　　浪翻雲從容道︰「終於還不過是一別，齋主請了。」轉身欲去時，像記起了某事般，探手懷裏，取出一綻銀兩，欲放在台上。

　　言靜庵纖手一探，明潤似雪雕般的手掌攔在他的手與桌面之間，微嗔道︰「哎呀！浪兄似乎忘了誰是東道主了。」浪翻雲啞然失笑，收回銀兩，哈哈大笑，飄然去了。

　　一個月後他趕到京師，紅玄佛剛事情敗露，折損失了兩名凶將，正欲遠遁。

　　就在浪翻雲要離京追殺敵人時，於落花橋遇上了紀惜惜，一見鍾情，非無前因，他的情懷早給言靜庵挑動了。

　　剎那間往事湧上心頭，浪翻雲無限感慨。

　　一點火光亮起，接著熊熊燒了起來。

　　韓柏滿臉熱淚，看著手中拈著的那封言靜庵給秦夢瑤，再由後者轉贈給他尚未拆開過來的遺書，在火焰啪聲中灰飛煙滅。

　　他明白了秦夢瑤贈信之意，因為她終看破了師徒之情，正如她看破了男女之情那樣，才拋開一切，進入死關。

　　浪翻雲和范良極都沒有說話，靜靜看著火焰由盛轉衰，像世間所有生命般，燃盡後重歸寂滅。

　　大廳景物再溶入了月夜去。

第九章　大戰之前

　　浪翻雲送走了韓柏和范良極後，回到內室，憐秀秀早睡得香熟，俏臉泛著幸福的光輝。在窗漏透入來的月色下，靜夜是如許溫柔。

　　他坐到床沿處，為她牽好被子。

　　自那夜之後，他每晚伴她睡好，便另行打坐入靜。這是長期以來的習慣，冥坐對他就若一般人的睡眠休息。

　　看著憐秀秀那滿足安詳的俏樣兒，心中不由湧起歉意。

　　他再不能像對惜惜般忘情地投進男女的熱戀裏，至乎拋棄了對天道和劍道的追求，全心全意去令對方幸福快樂。

　　與憐秀秀是有點像償還某種心債。

　　這才情曲藝可比擬紀惜惜，同時亦是紀惜惜的崇拜者的名妓，似若是惜惜冥冥中為他作的安排，要他履行對惜惜臨死前的承諾這世界還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千萬別因她的離去而放棄了一切！

　　憐秀秀活脫脫就是另一個紀惜惜，那種不矯情虛飾，於溫柔中顯得直接和灑脫的這行尤為神肖，只要是愛上了的，再無反顧。

　　那晚他帶著紀惜惜，連夜離京，但終被朱元璋得到訊息，請出鬼王率領高手來對付他，在京師西南五十里的京南驛把他截著。

　　健馬人立而起，把睡夢中的紀惜惜驚醒過來，星眸露出詫異迷惘的神色，由浪翻雲懷裏看著微明天色下，品字形攔在路上的三名男子。

　　鬼王負手傲立，背後是鐵青衣和碧天雁兩大家將高手。

　　虛若無哈哈一笑，道︰「虛某先向惜惜小姐問好。」如電的雙目轉到瀟灑自若的浪翻雲身上，冷然道︰「浪翻雲你好應自豪，虛某這十年來除了對付蒙人，從不親自出手，但聽得是你浪翻雲，仍忍不住心動手癢地趕來。」

　　紀惜惜嬌嗔道：「威武王，此事是惜惜甘心情願──」

　　鬼王一聲長笑，打斷她道︰「惜惜小姐非是不明事理的人，當知現實的殘酷，只為浪翻雲身屬叛逆，虛某便難讓他活著離去。若換了是其他人，說不定虛某會為小姐網開一面，放他一馬，只把小姐帶回京師算了。」

　　浪翻雲微微一笑，在惜惜耳邊輕輕道：「不要說話和動氣，一切交給我好了。」

　　惜惜微一點頭，舒服地挨入他懷裏。

　　鬼王冷哼一聲，沉聲道：「浪兄何不先與懷內美人下馬，好讓虛某予你公平決鬥的機會，嘗聞覆雨劍法能奪天地之造化，有鬼神莫測之威，今日道左相逢，實是平生快事。」

　　浪翻雲好整以暇地微笑這︰「虛兄過譽了，但若讓惜惜離開本人懷裏，那無論勝敗，惜惜也難以和浪某比翼離去。」

　　鬼王搖頭失笑道：「難道浪兄想懷抱美人，高踞馬上來應付虛某的鞭子嗎？」

　　浪翻雲仰天長笑，大喝道：「有何不可！」

　　一夾馬腹，戰馬放開四蹄，奮力向以虛若無為首的三人衝刺過去。

　　塵土滾揚半天。

　　虛若無眼中掠過驚異之色時，鐵青衣和碧天雁兩人分左右衝上，布衫和雙拐來到手中，斜掠而起，朝浪翻雲兩人一騎迎去。

　　浪翻雲這一著實在行險之極，但在戰略上卻是在這情況下的最佳選擇。

　　任他有通天之能，仍絕不能在正面交鋒，毫無緩衝的情況下抵擋有鬼王在內的三大高手聯合一擊，但這個險卻不能不冒。

　　首先，鬼王乃英雄了得的人，絕不肯與家將聯手圍攻。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們絕不會傷害紀惜惜，否則殺了他浪翻雲也沒有用。

　　紀惜惜反成了他的護身盾牌，使對方投鼠忌器，不能發揮全部威力。

　　有利必有害，懷裏有位千嬌百媚的俏佳人，他只能全採守勢，所以若馬兒不保，他將失去了機動力，要陷於苦戰之局了。

　　鐵青衣的長衫像一片雲般掃向馬頸，若給帶上，保證馬首立和軀體分家。

　　碧天雁掠往浪翻雲側，兩拐閃電劈出，分攻浪翻雲右肩和側背，教他不能阻止鐵青衣殺馬。兩人取的都是不會波及紀惜惜的攻擊位置，正好墮入浪翻雲的神機妙算裏。

　　鬼王退了尋丈後，仍是負手傲立，雙目神光迸射，緊罩著浪翻雲，防他棄馬挾美逃生。

　　紀惜惜星眸半閉，嬌柔地挨入浪翻雲懷裏，那種須人保護愛憐的感覺，激起了浪翻雲的豪情壯氣，一聲長嘯，覆雨劍離鞘而出，靈動巧妙，不見絲毫斧鑿痕跡。

　　煙花般的光點，在紀惜惜眼前爆開，接著馬頭前和右側盡是光點和嗤嗤劍氣，令人目眩神迷。

　　虛若無一見對方出手，立時動容，一言不發，鬼魅般沖天而起，往浪翻雲頭頂飛掠過來。

　　鐵青衣的長衫首先與覆雨劍交觸，全力的一擊，立時勁道全消，不但傷不了馬兒，連變招的後繼攻擊力也失去了，大吃一驚時，一股無可抗禦的力道扯著長衫，把他帶得順勢由馬頭前往橫飛跌。

　　鐵青衣終是高手，立即鬆手放開長衫，同時凌空飛起一腳，往健馬咽喉踢去。

　　長衫改橫飛為直上，颼的一聲竟朝迎頭像流星趕月般掠來的鬼王疾射而去，時間角度則巧妙地拿捏得全無破綻可尋。

　　勇不可擋，能令三軍闢易的碧天雁，凌空扭腰轉身，眼看雙拐要劈中浪翻雲，豈知「噹」的一聲，浪翻雲劍柄回撞過來，正好迎上攻向他肩頭的一拐，接著眼前劍芒暴張，以碧天雁的悍勇，仍沒法繼續往他背側劈打另一拐，回拐護身時，爆起連串金鐵交鳴的清音。

　　碧天雁吃虧在雙腳離地，難以著力，一聲悶哼，給覆雨劍送得往道旁的林木拋去。

　　浪翻雲同時撐出左腳，像長了眼睛般一分不差與鐵青衣硬拚了一記。

　　鐵青衣慘哼一聲，斷線風箏地橫飛往與碧天雁相反的一方。

　　這時鐵青衣給挑得脫手的長衫剛迎上鬼王，衣內蓄著鐵青衣和浪翻雲兩人的內勁。以鬼王的自負，亦不敢硬接，冷哼一聲，凌空翻了個筋斗，長衫呼一聲在身下險險飛過。同時名震天下的鬼王鞭由他衣袖飛出，往正策騎飛馳的浪翻雲頭頂點去。

　　浪翻雲哈哈一笑，大喝道：「領教了！」

　　覆雨劍化巧為拙，沖天而起。

　　鬼王一聲長笑，鬼王鞭化作漫天鞭影，向下方的浪翻雲罩去，鞭風勁氣，威力驚人。

　　浪翻雲再夾馬腹，催得這匹重金買來的健馬把速度增至極限，覆雨劍爆起漫天光雨，反映著初陽的光線，像一片光網般把虛若無瞧往下方的視線完全隔絕開來。

　　以虛若無的修養，亦要心中駭然。

　　一連串劍鞭交觸的聲音響過後，虛若無胸中一口真氣已盡。落往地面，浪翻雲早挾美策騎奔出了五丈之外。

　　覆雨劍「鏘」的一聲回到鞘內。

　　鬼王擺手制止了兩大家將追去，深吸一口氣將聲音運勁傳送去道：「假以時日，浪兄定可與龐斑一決雌雄，一路順風了。」

　　浪翻雲由回憶醒覺過來時，鬼王虛若無這三句話仍像在耳際縈繞未去。

　　還有二十多天，就是他與龐斑決戰攔江的大日子了。自惜惜死後，他一直在期待著這一天的來臨，早在龐斑向他送出戰書前，他已決定了要對這雄踞天下第一高手寶座達六十年的超卓人物挑戰。

　　只有在生死決戰的時刻，面對生死，他方可體悟出生命的真義。

　　除了龐斑外，再沒有人可予他同樣的刺激和啟發。

　　想到這裏，一聲低吟，俯頭吻了憐秀秀的臉蛋後，出房去了。

　　在萬眾期待下，日子一天接一天的溜走。

　　怒蛟幫戰船雲集於攔江島附近的海域，來回梭巡，實施封鎖。

　　怒蛟幫的帥船上，凌戰天、上官鷹、翟雨時等在指揮大局。他們的心情，比要收復怒蛟島還更緊張。

　　這天是八月十四，怒蛟幫收到情報，載著魔師龐斑的樓船巨艦，進入了洞庭水域，暫時下錨泊岸，估計水程，應在今晚午夜後開來。消息傳至，氣氛立時拉緊得若滿弓之弦。

　　一艘打著梁秋末旗號的戰船滿帆駛至，然後逐漸減速，到了帥船旁緩緩停下。

　　幾個人橫掠過來，不但有梁秋末，還有韓柏和范良極，連小鬼王荊城冷都來了。

　　眾人相見，由於心情沉重，少了往日的歡笑熱鬧。

　　來到指揮台上時，梁秋末道：「許多大門派的人亦想到來觀戰，還正式向我作了知會。」

　　凌戰天看著十里外藏在雲霧中的攔江島，苦笑道：「他們以為在這樣的距離，仍可看到他兩人交手嗎？」

　　范良極沉聲道：「凌兄心情不佳，才事事看不順眼，他們也學我們那樣，只想著能愈接近戰場愈好。至少可看到是誰活著離開攔江島。」

　　忽然間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再沒有人有興趣說話。

　　小怒蛟的浪翻雲卻在談笑風生。

　　這時范豹進來道︰「小風帆準備妥當，首座真不須小人負責操舟嗎？」

　　浪翻雲啞然失笑道：「范豹你何時變得如此拖泥帶水，最緊要放好那兩罈清溪流泉，若我沒酒喝，會回來找你算賬。」

　　范豹低著頭，一聲不作匆匆走了。

　　在旁侍候兩人的花朵兒，「嘩」一聲哭了起來，掩面奔返內宅處。

　　浪翻雲對憐秀秀苦笑道︰「為何人人好像大難臨頭的樣子，真教人費心。」

　　憐秀秀喜孜孜地提壺為他斟酒，以懇求的語氣這︰「秀秀斟了這杯酒，浪翻雲須准秀秀送他下船去。」

　　浪翻雲想起當日面對鬼王，紀惜惜蜷伏入懷的動人情景，心中憐意大生，點頭道：「浪翻雲那敢不從命。」

　　憐秀秀輕輕嘆了一口氣道：「這大半年是秀秀一生人最快樂的日子，浪郎放心去吧！秀秀懂得照顧自己的了。」

　　浪翻雲舉杯一飲而盡，暢然道︰「好！想不到攔江之戰前，我浪翻雲仍可得此紅顏知己。」

　　※※※

　　龐斑極目北望，心中浮起孤立於洞庭湖中那終年給煙雲怒濤封鎖著的攔江島。

　　萬頃碧波，在巨舟邊沿下數丈處的湖面無窮無盡地延伸開去，雲霞冉冉，粼粼湖水反映著夕照的餘暉，澎湃回流，激盪著無數人的心湖。

　　矗然高聳，兀立百丈的攔江島，明晚此時會是怎麼的一番情景呢？

　　挺立船頭的龐斑回首前塵，以他不受世情影響的定力，亦不由欷一嘆。

　　他一生人最受震撼的時刻，就是第一眼看到言靜庵的剎那。

　　那改變了他以後的命運。

　　明天此時，他面對的再不是這一望無際的湖水，而是島腳由湖底插天而起，波濤激濺，島上雖有林木，但飛禽罕集的孤島攔江。

　　他等了足有一年。

　　這動人的時刻，在眼前的太陽再度落下時將會翩然而至。

　　在夕霞橫亙的天幕上，他仿似看到言靜庵欺霜賽雪，羊脂白玉般的纖手，體貼地為他翻開一頁接一頁以梵文寫成的《慈航劍典》。

　　自三日前他踏入靜齋的劍閣，由言靜庵翻開了劍典的第一章後，他便安坐桌旁，沒有說過半句話，又或動過半個指頭，只是目不轉晴地讀著劍典內所記載那些超越了人類智慧極限的劍術和法術。

　　那是武林兩大聖地一切武功心法的源頭，淨念禪宗的禪典只是抄自劍典內十三章的其中十二章，再加以演繹變化而成。

　　看罷第十二章後，言靜庵忽把劍典闔上，移坐到長桌之側，托著下頷深深凝注著他。

　　以龐斑的涵養，仍禁不住愕然了好一陣子，才道：「言齋主是否想害苦龐某，正津津有味時，卻偏不讓我續看應是最精采的第十三章。」

　　言靜庵嫣然一笑道︰「想不到龐兄會有焦灼的情緒，剛才若靜庵出手，不知會否教龐兄栽個大筋斗呢？」

　　龐斑搖頭苦笑道︰「我總是鬥不過你，快告訴我，是否須龐斑出手強索？」

　　言靜庵「噗哧」笑道：「龐兄真奇怪，劍典就在你探手可觸之處，何用強來，只不過是舉手之勞吧！」

　　接著幽幽一嘆道：「我真恨不得你能立即翻閱最後一章，那就可一了百了。」

　　龐斑眼中光芒閃動，注視了她好一會後，眼光才轉回劍典之上，點頭道：「言齋主說得好，劍典上所載法，雖是玄奧無匹，但卻與龐某無緣，不看也罷。」

　　言靜庵微微一笑，站了起來，移到可眺望後山聽雨亭的窗漏前，背著他平靜地道：「靜庵今趟約魔師來此，本是不安好心，想引魔師看那詳載最後一著的死關法。」

　　龐斑像早知如此，毫無驚異地道：「不知言齋主是否相信，就在齋主提議讓我閱讀劍典時，龐斑已知齋主此意。」

　　言靜庵盈盈轉過身來，笑意盎然道：「當然瞞不過龐兄哩！靜庵原沒打算要瞞你，亦不愁你不入局。以龐兄的自負，當不會認為會闖不過死關吧？」

　　龐斑長長一嘆，站起雄偉的軀體，緩緩來到言靜庵身前三尺許處，俯頭細審她典雅溫柔，惹人憐愛的臉龐，柔聲道：「言齋主為何臨時改變主意，免去龐某殺身之險呢？」

　　言靜庵花容一黯，低著頭由他身邊往大門走去，輕輕道：「不必再追究了吧，靜庵可不想在這等事上白費唇舌。」

　　龐斑旋身喝道：「靜庵！」

　　言靜庵在出口處停了下來，柔聲道：「看在你首次喚我的名字份上，就讓你陪我到聽雨亭，欣賞快在東山升上來的彎月吧！」

　　輕言淺語，迴蕩心湖。

　　眼前一暗，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消沒在湖水之下。

　　將滿的明月在天邊現出仙姿。

　　龐斑忽然湧起對言靜庵強烈的思念。

　　浪翻雲啊！

　　你現在是否在這湖水三萬六千頃，波淼浩蕩的洞庭湖某一角落，與我龐斑凝望者同一個明月呢？

　　※※※

　　明月高掛天幕之上，浪翻雲端坐舟心，漫不經意地操控著小風帆，身後是像駝峰靈龜般冒出水面的十八湖島的陰影。

　　自那天早上闖關遠離京師後，浪翻雲帶著紀惜惜遊山玩水地悠然回到怒蛟島，立即給紅玄佛發出戰書，向這縱橫無敵的黑榜高手正式挑戰。

　　到第十招他便擊殺了這不可一世的黑榜高手。

　　此戰奠定了他躋身黑榜高手的地位，當時聲勢尤在毒手乾羅之上，怒蛟幫因而威望大增，遠近黑道幫會無不臣服，受其管束。

　　當他匆匆趕返怒蛟島會見愛妻時，途中先遇上厲若海，接著就是一直深藏在心底裏的言靜庵了。

　　就像上次那麼突然般，當他在一個小酒鋪自斟自飲時，心中一動，知她來了。

　　這風華絕代的女子悄生生坐在他對面，仍是一身男裝，欣然笑道：「今趟仍由我作東道好嗎？我只陪你喝一杯酒，賀你出師報捷。」

　　浪翻雲召來夥計，故意為她添了個大湯碗，一邊斟酒邊笑道：「齋主不是打算再不見我嗎？為何又不遠千里移駕來此？」

　　言靜庵蹙緊黛眉，看著那一碗等於三碗的烈酒，微嗔道：「這算否借取巧來陷害靜庵呢？」

　　浪翻雲理所當然地道：「浪某正想灌醉齋主，看看烈酒能否破掉齋主的心有靈犀？」

　　言靜庵低頭淺笑道：「是否有了嬌妻的男人，都會變得口甜舌滑哩？」

　　浪翻雲微一錯愕，把倒得一滴不剩的空酒壺放回台上，啞然失笑道︰「照浪某的個人經歷和此刻的言行舉止，恐怕齋主不幸言中了。」

　　言靜庵微微嘆息，幽幽看了他一眼後，眸光投進晶瑩的高粱酒去，以平靜得令人心顫的語調一字一字緩緩道：「我為甚麼改變主意再來見你呢？靜庵怕也不太明白自己，或者是因浪翻雲已心有所屬，所以言靜庵才不是那麼怕見他吧！」

　　浪翻雲擊桌嘆道︰「現在我才明白龐斑為何要退隱二十年了。」

　　言靜庵嘴角飄出一絲苦澀得教人心碎的笑容，如若不聞地道：「靜庵有個提議，不知浪兄有否接受的膽量和氣度？」

　　浪翻雲舒適地挨在椅背處，笑盈盈地盯著她那碗特大裝的烈酒，好整以暇地道：「言齋主何礙說來一聽。」

　　言靜庵掩嘴失笑，神態嬌憨無倫，歡喜地道︰「竟又給你識破了！不理如何！浪翻雲！究竟肯否和靜庵共享這一大碗酒？」

　　浪翻雲默然下來，茫然地看著那碗酒。

　　言靜庵倩臉破天荒地紅了起來，螓首微垂，一聲不作，眼內充滿哀然之色。

　　浪翻雲輕嘆一聲，苦笑道：「若這句話言齋主是在上趟說出來，小弟定會問齋主那碗是否合巹酒，可惜言齋主卻不肯給浪翻雲那一去不回的機會？」

　　言靜庵臉龐回復了冰雪般的瑩潔無瑕，靜如止水般淡淡道：「修道的路是最孤寂的。終有一天，浪兄也會變得像我一般孤獨，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夜風吹來，帶來湖水熟悉的氣味。

　　浪翻雲從令人心碎的回憶中醒覺過來，像剛被利刃在心裏剜了深深的一刀。

　　方夜羽來到挺立在船頭的龐斑身後，躬身道︰「大船立即啟航，可於明天入黑前到達攔江島。」

　　龐斑淡然道︰「攔江之戰後，不論勝敗，夜羽你必須率各人立即趕返域外，娶妻生子，安享餘年，不要理會中原的事。」

　　方夜羽恭敬地道︰「夜羽謹遵師尊訓示。」

　　言罷退了下去，下令啟碇開航。

　　龐斑苦澀一笑，大元朝終於完了，再沒有捲土重來的希望。

　　當年他雖有能力多延大元朝幾年或甚至十幾年的壽命，終是於事無補，中原實在太大了，一個不得人心的外族朝廷，單憑武力是絕站不住腳的。

　　那日的情景又活現在他腦海裏。

　　龐斑倚欄看著西山上像巨輪般下沉著的夕陽，身後的言靜庵道︰「龐兄想和靜庵下一局棋嗎？」

　　龐斑搖頭道：「對不起！龐某不想和靜庵分出勝負。」

　　言靜庵嘆了一口氣，輕柔得像蜻蜓觸水似的道：「那便讓靜庵斗膽問魔師一句──大元仍有可為嗎？」

　　樓船緩緩滑破水面，往攔江島滿帆駛去。

　　韓柏等人聚集在看台上，瞧著預示朝陽即將冒出湖面的霞光雲采，默然無語。

　　天色明媚。

　　八月十五終於來了。

　　今夜家家戶戶都張燈結綵，共慶中秋佳節。

　　可是他們卻只能在此苦待戰果。

　　紀惜惜魂兮去矣的三天後，浪翻雲仍悄立在她墓前。

　　他終於明白甚麼是真正的孤獨了。

　　那並非在乎有多少人在你身旁，而是心的問題。

　　造化弄人！

　　紅顏命薄！

　　經過了這三日三夜的思索，他終於悟通了最可怕的對手就是無影無形的命運。

　　一天仍被局限在生死之間，就要被命運操縱著。

　　當他得到這結論的一刻，言靜庵來到他身旁，柔聲道：「當靜庵聽到惜惜染恙的消息，立即兼程趕來，想憑著醫道上一點心得，稍盡綿力，想不到還是來遲了三天。」

　　她一身雪白寬闊的絲袍，只在腰間束上兩寸寬的絲帶，隱約表露出她無限優美的身段線條，有種說不出的嬌柔纖弱。

　　披肩的烏黑長髮自由寫意地垂在胸前背後，黑髮冰肌，盡顯她以前被男裝掩沒了的女性豐神。

　　三天來，浪翻雲首次移動腳步，離開新墳，沉聲道︰「齋主有沒有興趣再陪浪某去喝酒？」

　　言靜庵望上怒蛟島繁星密布的夜空，輕輕道：「這麼夜了！酒鋪都關門了。」話是這麼說，腳步卻緊跟著浪翻雲。

　　浪翻雲沒有帶她去喝酒，只領著她到了島後聳起的一處孤崖，止步崖沿，縱目四顧，長長吁出心頭鬱結著的無限哀痛後，剎那間回復了往昔的冷靜，旋又頹然嘆了一口氣，不能自已地道：「惜惜死了！」

　　言靜庵來到他身後，欲言又止，終沒有說話。

　　湖風拂來，兩人聯袂飄飛，獵獵作響。

　　浪翻雲雙目蒙上化不開的深沉哀色，跌進既美麗又傷感的回憶裏，夢囈著般道：「惜惜教曉了我如何去掌握和欣賞生命，使每一刻都是那麼新鮮，那麼感人。既迷醉於眼前的光陰，亦期待著下一刻的來臨，又希望時間永不溜逝。現在惜惜去了，生命對我再無半丁點的縈繫，使浪某變成了另一個注定孤獨的人。」

　　言靜庵緩緩移前，來到他左側處，幽幽一嘆道：「上趟靜庵來與浪兄相見，本再有一事相求，但終沒有說出來，現在浪兄想知道嗎？」

　　浪翻雲反口問道︰「齋主是否愛上了龐斑？」

　　言靜庵淒然笑道︰「愛上了又如何呢？我們選擇了的道路，是注定了必須孤獨一生。那是逆流而上的艱苦旅程，只要稍有鬆懈，立即會被奔騰的狂流捲沖而下，永遠沉淪在物慾那無邊苦海的下游裏。」

　　默然片晌後，玉容回復了止水般的安詳，淡淡道：「任何與生命有關的情事，均是暫若春夢，轉眼後煙消雲散，了無遺痕，空手而來，白手而去。」

　　浪翻雲輕描淡寫地道：「那為何齋主仍要三次來見浪某人，不怕愈陷愈深嗎？」

　　言靜庵現出了罕有充盈著女兒家味道的甜美笑容，欣然道：「浪兄終忍不住說出這教人喘不過氣來的迫人說話了。」

　　她深邃莫測的眸子閃動著智慧的采芒，緩緩道：「若靜庵狠得下心，不理塵世上所發生的事，更沒有遇上龐斑和浪翻雲，說不定早晉入劍心通明之境，入滅死關。偏是命運弄人，此刻想撒手而去亦暫不可得。」

　　浪翻雲想不到她如此直接，一震下別過頭來，看著她側面優雅纖秀的輪廓，愕然道：「齋主知否如此暴露弱點，實屬不智，假若浪某把心一橫，務要得到齋主，那齋主過往的堅持和努力，豈非盡付東流嗎？」

　　言靜庵嘴角逸出一絲莫測高深的笑意，油然道：「龐斑、浪翻雲和言靜庵，均非是乘人之危的人，才弄至現在如斯局面，既是有緣，何須有份，浪兄莫要嚇唬靜庵了。」

　　浪翻雲啞然失笑道：「難怪龐斑鬥你不過，浪某也要甘拜下風。」

　　言靜庵轉過嬌軀，面向著他欣然道︰「今晚之會，直至此刻，靜庵才見到浪兄瀟灑的笑容。橫豎靜庵不應說的那句話也說了出來，浪兄有沒有興趣再聽靜庵的肺腑之言呢？」

　　浪翻雲啼笑皆非，苦笑道：「何礙說來一聽。」

　　言靜庵似小女孩般雀躍道：「這趟你看不破靜庵了。」

　　浪翻雲嘆道：「我難道不知言齋主正巧施玄法，好激起浪某的生機鬥志嗎？齋主錯愛浪翻雲了，但我心中仍是非常感激的。」

　　言靜庵轉回身去，目光投往水天交接處，輕柔地道：「初會龐班時，靜庵還可說是措手不及。但那趟在黃山古縣見你浪翻雲時，早有準備，仍是道心失守。故別時才有後會也許無期之言。豈知找到藉口，又忍不住再來見你。三次相見，要數第二次最不可原諒。」

　　浪翻雲深深嘆了一口氣，沉聲道：「言齋主是否想藉請我對付即將出關的龐斑，好激起我的豪情壯志？」

　　言靜庵回復了她那不染一絲俗塵的雅淡神情，秀目閃動著前所未見的神采，柔聲道：「浪翻雲怎會是任從擺佈的人，更不須我言靜庵激勵鬥志。惜惜之死，將會把你推上龐斑所定的同一道路，有一天路盡之時，你們將在那一點上相遇，再也不感孤獨。」

　　晨早的太陽升上了湖面，照得言靜庵絲質白衣銀芒爍閃，玉容輝映著聖潔的光彩，與這俗世再無半點關係。

　　回憶中的朝日忽化作了快沉下水面的夕陽。

　　攔江島隱隱在望。

　　靠近怒蛟島的一方船艦密布，另外還有無數輕型鬥艦來回梭巡著。

　　浪翻雲長身而起，放下布帆，內力透足傳下去，小船立即翹起頭來，船尾處水花激濺，艇身像會飛翔的魚兒般，箭矢似的破浪往攔江島疾射而去。

第十章　月滿攔江

　　滿月升離湖面，斜照攔江。

　　百多艘船上滿載著來隔水觀戰的人，可是這孤島仍是依然故我，任得雲帶棋峰，霧鎖寒灘。

　　正值水漲之時，巨浪沖上外圍的礁石，不住發出使人心顫神蕩，驚天巨響，不肯有一刻放緩下來。

　　來自魔師宮的樓船巨艦，在另一方放下載著龐斑的小艇後，繞了過來，孤零零停到另一方去，只放出煙火，以示問好，再沒有任何動靜。

　　眾人屏息靜氣，看著浪翻雲的小艇消沒在攔江島另一邊的煙雲怒濤裏，反鬆了一口氣。

　　誰勝誰負？

　　很快將可揭曉了！

　　浪翻雲全速催船，忽而沖上浪頂，忽而落往波谷，在大自然妙手雕出來各種奇形怪狀的明暗礁石林間左穿右插。

　　月色透霧而入，蒼茫的煙水裏怪影幢幢，恍若海市蜃樓的太虛幻境。

　　氣勢磅礴的孤島直立前方，不住擴大，似要迎頭壓下，教人呼吸難暢。

　　險灘處怪石亂布，島身被風浪侵蝕得巉巖險峻，惟有峰頂怪樹盤生，使人感到這死氣沉沉的湖島仍有著一線生機。

　　狂風捲進礁石的間隙裏，浪花四濺，尖厲的呼嘯猶如鬼哭神號，聞者驚心。

　　浪翻雲心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寧和平洽，眼前驚心動魄的駭人情況，只像魔境幻象般沒有使他絲毫分神。

　　他感到在這狂暴凶厄的背後，深藏著大自然難以言喻的層次和美態。

　　劇裂磨擦的聲音在船底響起，一個巨浪把人和船毫不費力地送上了碎石滾動的險灘，浪翻雲一聲長嘯，凌空而起，落到被風化得似若人頭的一塊巨巖之頂。

　　中秋的月光破霧下，剛好把他罩在金黃的色光裏。

　　龐斑雄偉如山的軀體現身在峰頂邊沿處，欣然道︰「美景當前，月滿攔江，浪兄請移大駕，到此一聚如何？」

　　浪翻雲仰天長笑道︰「如此月照當頭的時刻，能與龐師一決雌雄，足慰平生，龐兄請稍候片時。」

　　高踞峰頂的龐斑，看著浪翻雲幾個起落後，已衝至峰頂的上空，輕鬆瀟灑地落在三丈外一株老樹之巔。

　　兩人眼神交接，天地立生變化。

　　范良極抬頭望往本是清澈澄明的夜空，愕然道︰「老天爺是怎麼攪的？」

　　眾人紛紛仰首觀天。

　　東邊一抹又厚又重的烏雲，挾著閃動的電光，正由湖沿處迅速移來，鋪天蓋地的氣勢，看得人心生寒意。

　　明月這刻仍是君臨湖上，但她的光能保持多久呢？

　　龐斑兩手負後，目光如電，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欣然看著傲立眼前，意態自若的浪翻雲，沒有說話。

　　「鏘！」

　　覆雨劍離鞘而出，先由懷中暴湧出一團光雨，接著雨點擴散，瞬那間龐斑身前身後盡是光點，令人難以相信這只是由一把劍變化出來的視象。

　　魔師龐斑被夜風拂動著的衣衫倏地靜止下來，右腳輕輕踏往地上，即發出有若悶雷的聲音，轟傳於島內縱橫交錯的洞穴裏，回響不絕，威勢懾人。

　　整個孤島似是搖晃了一下，把浪聲風聲，全蓋了過去。

　　光點倏地散去。

　　浪翻雲仍是意態悠閒地卓立老樹之巔，覆雨劍早回鞘內，像是從來沒有出過手。

　　龐斑搖頭嘆道︰「不愧是浪翻雲，不受心魔所感，否則龐某在氣機牽引下，全力出手，這場仗再不用打了。」

　　浪翻雲望往天際，眼神若能透出雲霧，對外界洞悉無遺，夷然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自然。天人交感，四時變化，人心幻滅，這片雷雨來得正合其時。」

　　龐斑點頭道︰「當年蒙師與傳鷹決戰長街，亦是雷雨交加，天人相應，這片烏雲來得絕非偶然。」

　　兩人均神舒意閑，不但有若從未曾出手試探虛實，更像至交好友，到此聚首談心，不帶絲毫敵意。

　　就在此時，龐斑全身衣衫忽拂蕩飛揚，獵獵狂響，鎖峰的雲霧繞著他急轉起來，情景詭異之極。

　　浪翻雲微微一笑，手往後收。

　　由昨天黃昏乘船出發，他的心神就逐漸進入一種從未曾涉獵過的玄妙境界中。

　　他的心靈徹底敞了開來，多年壓抑著的情緒毫無保留地湧上心田，沉浸在對惜惜和言靜庵那使人魂斷的追憶中，不放過任何一個片段，不肯錯過任何細節。

　　她們的音容，在他心湖裏活了過來，與他共享這決戰前無與倫比的旅航。

　　過去、現在、將來，渾為一體，那包含了所有愛和痛苦，與及一切人天事物。

　　平時深藏著的創傷呈現了出來，各種令人顛倒迷失的情緒洪水般沖過心靈的大地。

　　這種種強烈至不能約束和沒有止境的情緒，亦如洪水般沖刷洗淨了他的身心。

　　當攔江島出現眼前時。就在那一剎間，他與包圍著他的天地再無內外之分，你我之別。

　　在那一刻，他像火鳳凰般由世情的烈焰重生過來。

　　唯能極於情。

　　故能極於劍。

　　他終於達到了憧憬中劍道的極致，這種境界是永不會結束的，只要再跨進一步，他將可由天人合一的境界，更上一層樓，踏破天人之限。

　　他在等待著。

　　眼前雖是迷團般化不開的濃霧，但他卻一分不誤地知道龐斑每根毛髮的動靜。

　　自兩眼交鎖那瞬間開始，他們的心靈已緊接在一起。

　　只要他有半分心神失守，就是橫屍就地之局。在氣勢互引下，這悲慘的結果連龐斑都沒法改變過來。

　　天際的雷鳴，隱隱傳來，更增添兩人正面交鋒前那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

　　龐斑卓立於捲飛狂旋的濃霧之中，不住催發魔功。

　　換了對手不是浪翻雲，儘管高明如無想僧之輩，在他全力施為的壓力和強勁的氣勢催迫下，必須立即改守為攻，以免他將魔功提至極限時，被絞成粉碎。

　　以厲若海之能，亦要以堅攻堅，不讓龐斑有此機會。

　　自魔功大成的六十年來，從未有人可像浪翻雲般與他正面對峙這麼久，更不要說任他提聚功力了。

　　整個天地的精氣不住由他的毛孔吸入體內，轉化作真元之氣，他的精神不住強化凝聚，全力克制著對方的心神，覷隙而入。

　　這種奪天地造化，攫取宇宙精華的玄妙功法，只有他成了道胎的魔體方可辦到。

　　但這過程亦是凶險異常，人身始終有限，宇宙卻是無窮，若只聚不散，輕則走火入魔，重則當場粉身碎骨，就算龐斑也不能例外倖免。

　　他需要的是一個渲洩的對象，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抗，才可取得平衡。

　　浪翻雲正是他苦盼了六十年的對手。

　　浪翻雲全身衣衫不動，但頭髮卻飛揚天上，雙目神光電射，他不能學龐斑般奪取天地精華，但他卻成了宇宙無分彼我的部份，天人融為一體。

　　無論龐斑的精神和攻擊的力量如何龐大可怕，但他的氣勢總是如影隨形，緊躡龐斑的氣勢不住增長著。

　　就若一葉輕舟，無論波濤如何洶湧，總能在波浪上任意遨游，安然無恙。

　　「轟隆！」

　　雷鳴由東面傳來，風雨正逐步迫近。

　　「鏘錚！」

　　浪翻雲名震天下的覆雨劍像有靈性般由鞘內彈了出來，不知如何的，來到浪翻雲修長的指掌內。

　　翻捲著的風雲倏地靜止，有如忽然凝固了。

　　龐斑似若由地底冒上來般，現身在浪翻雲身前丈許處，一拳擊來。

　　這時數百艘觀戰船上以千計的各路武林高手，正全神貫注、目瞪口呆地看著攔江島峰頂處像怒龍般旋飛狂舞的雲煙，不能相信那是人為的力量。

　　天上圓月高臨峰頂之上，金黃的色光，罩在急轉著的雲霧上，把它化成了一團盤舞著的金黃光雲，儼若一個離奇荒誕的神跡。

　　轟雷震耳時，眾人才驚覺半邊天地正陷在疾雷急雨的狂暴肆虐裏。

　　同時發現一葉輕舟從雲海蒼茫處疾箭般射來，要與雲雨比賽飛移的速度。

　　沒有任何言語可形容龐斑那一拳的威力和速度。

　　毫無花巧的一拳，偏顯盡了天地微妙的變化，貫通了道境魔界的秘密。

　　浪翻雲似醒還醉的眼倏地睜亮，爆出無可形擬的精芒，覆雨劍化作一道長虹，先沖天而起，忽然速度激增，有若脫弦之箭，游龍破浪般幾下起伏急竄，電射在龐斑的拳頭上。

　　拳劍相交，卻沒有絲毫聲音。

　　廣布峰頂的雲煙，倏地聚攏到拳劍交接的那一點上，接著漫天煙雲以電光石火的驚人速度消逸得無跡無形！就像那裏剛被破開了一個通往另一空間的洞穴。

　　整個峰頂全暴露在明月金黃的色光下，一片澄明清澈。

　　隔水觀戰的人，都可清楚看到兩人拳劍交擊那一瞬間令人畢生難忘的詭異情景。

　　狂風暴捲。

　　「啪喇！」

　　一道電光金矛般穿雲刺下，在兩人頭上裂成無數根狀的閃光，歷久猶存。

　　明月失色，烏雲蓋頂。

　　滂沱大雨漫天打下，又把這對天下最備受景仰的頂尖高手沒入茫茫的風雨雷電中。

　　龐斑神目如電，與浪翻雲凌厲的目光劍鋒相對地交擊著。

　　這威震天下的魔師晉入前所未有的超凡入聖境界裏，把天地宇宙的能量以己體作媒介，長江大河般源源不絕透過覆雨劍送入浪翻雲的經脈裏。

　　只要浪翻雲一下支持不住，那非凡體可抗禦澎湃驚人的力量將可把他炸成粉末，不留丁點痕跡。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沒有人可擋得住這驚天地泣鬼神的進擊。

　　即使浪翻雲也沒有能力辦到。

　　但浪翻雲卻變成了一個無邊無際的大海，經脈千川百河般把來自龐斑這深不測的源頭和力量，狂吸猛納，舒引運轉。

　　龐斑冷酷的容顏忽地飄出一絲無比真誠的笑意。

　　浪翻雲雙目亦逸出歡暢的神色。

　　驀地兩人同時仰天大笑起來，連震天價響的雷電風雨聲都掩蓋不了。

　　龐斑的拳頭虛虛蕩蕩，所有力量忽然無影無蹤。

　　同一時間浪翻雲吸納了他的所有真元造化，閃電般狂打回去，剎那間全送回龐斑體內。

　　雨箭射來，都給勁氣迫得濺飛橫瀉開去。

　　兩人衣衫，沒有半滴雨漬。

　　觀戰的人卻是衣衫盡濕，不過亦無暇理會。

　　快艇這時來到了舟船雲集的最外圍處。

　　一位身穿雪白布衣，身段無限優美的女子，俏立船頭處，斜撐游子傘，掩蓋了人人渴想一見的芳容。

　　艇尾處任憑風吹雨打的撐船者是位中年尼姑，雙槳揮動如飛，入水出水，不見半點浪花，如鳥拍翅膀，載著船頭女子，朝著攔江島駛去。

　　韓柏失聲道︰「是靳齋主。」

　　撐艇者正是問天尼。

　　霹靂一聲。

　　龐斑在虛空裏消失不見。

　　剎那後重現在剛才卓立的崖緣處，整個人被耀目的金芒籠罩著，接著把金芒吸入體內，再回復原形，就像由天上回到了人間，由神仙變回了凡人。

　　兩大高手目光緊鎖不放，接著同時相視大笑，歡欣若狂，就像兩個得到了畢生渴望著罕貴玩物的小孩童。

　　龐斑笑得跪了下來，指著浪翻雲道︰「你明白了嗎？」

　　浪翻雲也笑得前仰後合，須得以劍支地，才沒跌倒地上，狂點著頭笑道︰「就是這樣子了。」

　　橫豎大雨擋格了眾人投往攔江島上的視線，大部份人都移目到那載著武林聖地之主的靳冰雲身上。

　　正當人人以為小艇會筆直駛往攔江島時，小艇緩緩停下，橫亙在舟船蟻集處和孤島之間。

　　龐斑辛苦地收止了笑聲，搖頭嘆道︰「龐某人急不及待了。」

　　浪翻雲的覆雨劍拋上了半天，心靈晉入止水不波的道境裏。

　　同一時間，龐斑的面容變得無比地冷酷，由跪姿改作立勢，再緩緩升起，完全違返了自然的常規。

　　在兩人相距的方圓十丈處，乾乾爽爽的，沒有一滴雨水的遺痕。

　　覆雨劍化作一團反映著天上電光的銀白芒點，流星追月般劃過虛空，循一道包涵了天地至理的弧線，往龐斑投去。

　　龐斑以他那違返了常理的勢子，躍起崖緣，拳頭猛擊而出，轟在由銀點組成閃爍不休的光球上。

　　光球爆炸開來，變成潮水襲捲般的劍雨，一浪接一浪往龐斑沖擊狂湧。

　　龐斑一聲長嘯，沖天斜飛仰後，來到了崖外的虛空處，一個翻騰，雙足離下方險漩惡礁，足有百丈的距離，就算他有金剛不壞之體，亦要跌得粉身碎骨。

　　劍雨斂去，現出浪翻雲淵渟嶽峙的雄偉虎軀，忽如飛鷹急掠，疾撲崖外，覆雨劍再現出漫天螢火般躍閃的芒點，望龐斑攻去，全不理會置身處是可令人斷魂飲恨的可怕高空。

　　兩人虎躍龍游，乍合倏分，拳劍在空中剎那間交換了百多擊，卻沒有人下墮了半分。

　　無論覆雨劍如何變化，龐斑的拳頭總能轟擊在劍尖上；同樣的無論拳頭怎樣急緩難分，覆雨劍亦可及時阻截。

　　天地的精華，源源不絕地透過龐斑由魔種轉化過來的道體，循環不休地在拳劍交擊中在兩人經脈間運轉著，達到了絕對的平衡，把他們固定在虛空處。

　　只要其中一人失手，擋不住對方的拳或劍，被擊中者，當然立時全身破碎而亡，勝利者亦要墮下崖去，慘死在礁灘處。

　　兩人愈打愈慢，似是時間忽然懶惰倦勤了起來。

　　天空則轟鳴之聲不絕，電打雷擊，明滅不休，威勢駭人至極。

　　到慢得無可再慢時，兩人同時傾盡全力，施出渾身解數，攻出最後的一拳一劍。

　　覆雨劍先斜射開去，才抽了回來，橫斬龐斑的右腰。

　　龐斑的拳頭由懷內破空衝出，直取浪翻雲的咽喉。

　　剎那間，他們都明白到，若依這形勢發展下去，只有同歸於盡的結局。

　　兩人眼光交觸，同時會心而笑。

　　心神融合無間，比任何知己更要投機相得。

　　「鏘！」

　　覆雨劍回到鞘內。

　　龐斑拳化為掌，與浪翻雲緩緩伸來的手緊握在一起。

　　手心相觸時，他們同時感到了鷹緣的存在。

　　感覺到他整個精神、智慧、經驗，不受時空阻隔。

　　千百道電光激打而下，刺在兩人緊握著代表勘破了生死的一對手掌處。

　　爆起了遠近可見，震破了虛空，強烈至使人睜不開眼來的龐大電光火團。

　　當大片雲雨雷電移聚至攔江島上空，使滿月無蹤，天地失色時，東方天際卻因烏雲的移駕露出了明月高懸、金光燦爛的夜空湖水，月光還不住往攔江島這方向擴展過來。

　　在這中秋佳節，於這天下人人翹首等待決戰結局的水域，光明與黑暗，和平與狂暴，正展開它們的鬥爭和追逐。

　　東方那邊的湖水在月照下閃爍生輝，這邊的湖水卻仍因風吹雨打而波洶浪急，情景詭異無倫。

　　眾人正呆看著在攔江島上空那令人目眩神顫、動魄驚心的光芒時，一葉扁舟悠悠地從漫漫雷雨中從攔江島處駛出來。

　　難道勝負已分？

　　舟上隱約可見一個雄偉的身形，正負手卓立船首處，雨箭來至其方圓丈許處，紛紛橫濺開去，似有把無形的巨傘，在艇上張了開來。

　　來舟速度雖看來極慢，偏是轉瞬間便進入了數萬名觀戰者眼睛可辨的視野內。

　　來者正是龐斑。

　　期望著浪翻雲勝出的人無不手足冰冷，一顆心直往下沉。

　　龐斑臉容一片寧洽，魔幻般的眼神凝定在嬌柔得令人生憐，持傘盈立在另一小舟上的靳冰雲處。

　　兩艇的距離不住縮短。

　　在場諸人無不被那種奇異的氣氛震懾著，只懂呆瞪著眼。

　　靳冰雲衣袂迎風飄揚，似欲乘風而去，靜候著龐斑逐漸接近的小舟。

　　小艇緩緩靠近，到艇沿相接，成雙成對時，這威震天下六十年的魔師，謙虛誠摯地在靳冰雲旁單膝跪下，仰起頭來，無限情深地看著傘子下靳冰雲那平靜清美的絕世姿容。

　　兩人目光糾纏久久，臉上同時泛起動人心魄的笑意。

　　在眾人屏息靜氣的全神貫注中，龐斑探手懷內，取出他在過去一年內形影不離的那對繡了雙蝶紋的布鞋。

　　靳冰雲柔順地提起右足，秀眸射出海樣柔情，深注進龐斑奇異的眼神裏。

　　龐斑嘴角逸出一絲純真有若孩童的笑意，一手溫柔仔細地輕輕握著她纖白晶瑩的赤足，先俯頭吻了一下，才小心翼翼為她穿上鞋子。

　　風雨雖是那麼不肯妥協，湖水仍是波蕩不平，可是兩葉輕舟，總是平穩安逸，一點不受惡劣的環境所影響。

　　所有眼光全集中到兩人身上，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只有急浪打上船身和風雨的呼嘯聲。

　　為靳冰雲撐艇的問天尼目泛奇光，凝注在龐斑臉上。

　　龐斑似是完全不知有外人在場，心神放在這為他受盡折磨的美女身上，再吻了她另一隻足後，又體貼溫柔地替她穿上了餘下的蝶紋布鞋。

　　這對男女目光再觸，同時有感於中，交換了一個動人無比的笑容。

　　直至此刻，兩人仍沒有說過一句話。

　　此時無聲勝有聲。

　　靳冰雲穿妥了布鞋的秀足踏回艇上時，她緩緩把玉手遞向龐斑，按在他寬肩上。

　　龐斑長身而起，探手袖內，再抽出來時，手上已多了一封信。

　　兩艇驟然分開。

　　龐斑的小艇理應往方夜羽等待他凱旋歸來的巨舟駛去，可是他取的方向，卻是沒有任何舟艇，只有茫茫風雨的無際湖面處。

　　眾人均心叫完了。

　　勝利的終是龐斑，連唯一的對手浪翻雲也輸掉了，以後天下再無可與抗衡的人。

　　這個念頭尚在腦海裏轉動著時，一團電芒在龐斑立身處爆射開來。

　　天地剎白一片。

　　眾人猝不及防下，都受不了刺眼的強光，一時睜目如盲。

　　強光倏斂，可是暴烈的殘光，仍使人甚麼都看不清楚。

　　眼前景象逐漸清晰。

　　在眾人心顫神蕩，目瞪眼呆中，龐斑消失得無影無蹤，空餘一艘孤舟在湖水上飄浮著。

　　驀地眼前再亮，烏雲的邊沿橫移到中天處，現出陰晴之間的交界線。

　　月色照下。

　　這邊的天地充盈著金黃的色光。

　　難道大勝而回的龐斑竟給閃電轟雷劈了下艇。

　　但眼銳者如韓柏、范良極、凌戰天之輩，卻清楚知道電光非是來自天上，而是發自龐斑的身上。

　　溫柔的月色下，小艇沒有半點被電打雷劈的焦灼痕跡。

　　眾人心中都升起怪異無倫的感覺。

　　載著靳冰雲的小艇早迅速去遠，剩下了一個小黑點，沒進蒼茫美麗的湖光深處。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下，不約而同朝攔江島望去。

　　隨著蓋天烏雲的飄走，月光飛快地往攔江島照射過去。

　　聳出水面的礁石逐一呈現在視線下。

　　倏忽間，傲立湖中的孤島遙遙展現在全場觀者的眼前。

　　月滿攔江下，終年鎖島的雲霧奇蹟地去得一分不餘。

　　這長年受狂風刮蝕，雨水沖刷，懸岩陡峭，石色赭赤的孤島，在回復澄碧清明，反映著月夜的湖水裏。像一位給揭掉了蔽面輕紗的美女，既含羞又驕傲地任君評頭品足。

　　當眾人眼光移往峰頂時，在明月當頭的美景中，一幅令他們終生休想有片刻能忘掉的圖象展呈在壯闊的視野中。

　　浪翻雲背負著名震天下的覆雨劍，傲立在峰頂一塊虛懸而出的巨岩盡端處，正閑逸地仰首凝視著天上的明月。

　　又是惜惜的忌辰了。

　　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那是他們最後一眼看到浪翻雲。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