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章　時空機器
第二章　墨子真傳
第三章　情場較量
第四章　初露頭角
第五章　祕密任務
第六章　踏上征途
第七章　情海生波
第八章　披荊斬棘
第九章　美女嫣然
第十章　救世聖人

《新版尋秦記一》黃易

《二○一七年十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卷一　第一章　時空機器

　　「咿──嗄！」

　　由於緊急煞車而導致輪胎與地面摩擦所產生的尖銳叫噪音，在全城最熱鬧的「黑豹酒吧」門前響起。屬於軍方特種部隊，被譽為精英中之精英的第七團隊的軍用吉普車，倏然停下。歡叫怪笑聲中，項少龍和三名隊友扶著門沿，飛身躍下車來。經過在戈壁沙漠三個月艱苦的體能和戰術集訓，難得有三天假期，不好好享受一下人生，怎對得起父母。

　　項少龍今年二十歲，因長期曝曬於陽光下的黝黑皮膚閃耀出健康的亮澤，他或許算不上是英俊小生，可是接近兩百公分的高度、寬肩窄腰長腿、沒有半寸多餘脂肪堅實賁起的肌肉、靈活多智的眼睛、高挺筆直的鼻樑、渾圓的顴骨、國字形的臉龐，配合稜角分明的嘴唇上那一抹充滿挑逗意味懶洋洋的笑意，實具備使任何女性垂青的條件。

　　剛要擁進酒吧，一陣混亂的物體墮地和鼓掌喝罵聲中，先他們一步來的隊友小張和蠻牛兩人給扔了出來，橫七豎八倒跌門外，呻吟著要爬起來，可是這在平時非常簡單的動作，此刻對這兩個特種部隊的精銳而言，卻變得非常困難。四人色變，搶前扶起兩人。

　　額生肉瘤的犀豹駭然道：「多少人？」

　　這一句話問得大有道理，小張和蠻牛與他們同屬第七特種團隊，是從全國軍隊當中挑選出來接受嚴格訓練的精銳部隊，專門應付各種最惡劣的情況，例如反恐怖活動、進入不友善國家進行刺殺或拯救任務，保護政要等等。訓練包括各式武器的運用、徒手搏擊、體能耐力、曠野求生、間諜的技巧，總之是要把他們訓練成超人，等閒十來個壯漢也難以傷他們毫髮。不過，他們也成為其他部隊嫉妒的對象，好事分子均以打倒第七團隊的人為榮。假日花天酒地時，鬧事打架乃例行節目，只不過像這次給人轟出門來的情況，尚是第一次發生。

　　小張這時清醒些許，張開被打得瘀黑的眼睛，見扶起他的是項少龍，大喜道：「龍哥，快給我們出這口鳥氣！」

　　部隊裡人人尊稱項少龍作龍哥，不是他年紀大，而是因為他是隊裡的首席神槍手，也是自由搏擊冠軍和體能最佳的英雄人物。

　　蠻牛邊喘著氣邊指著酒吧說道：「是八四一部隊的教官黑面神，竟斗膽挑惹我們的冰霜靚女。」

　　四人一起勃然大怒，冰霜美人鄭翠芝是他們團隊指揮的美麗軍機女秘書，在他們尚未有人追求得手之前，怎容其他部隊沾手染指？

　　項少龍一想起打架立即精神振奮，挺起胸膛喝道：「扶他們進去欣賞小弟表演二招！」領先大踏步進入酒吧。

　　寬敞的酒吧內煙霧迷漫，人聲音樂聲震耳欲聾，數百人鬧哄哄的，氣氛熱烈。他甫於入口現身，酒吧立時靜了下來。

　　身材魁梧結實的黑面神和十多名他的隊友身穿便服，偕幾名穿得性感惹火的女郎倚著吧檯喝酒調笑，冰霜美人鄭翠芝給黑面神摟緊小蠻腰，見到進來的是一向不大理睬她的項少龍，故意把惹火的身體半挨入黑面神懷裡，還示威似地吻他臉頰。

　　黑面神看到項少龍，眼睛亮起來，手往下移，大力拍鄭翠芝兩下，笑道：「一個對一個，還是一起上！」

　　軍隊間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打架只打拳頭架，除非是深仇大恨，否則不會動刀子或破酒瓶等一類殺傷力較大的東西，以免鬧得不可收拾，給逮捕懲處。

　　項少龍先環視酒吧內的形勢，發覺上次兜搭不成的酒吧皇后周香媚正和幾名男女圍坐在一角的吧檯旁，含笑看著他。項少龍雄心大振，從容笑道：「對付你這種角色，何需費神，悉隨尊便。」

　　酒吧內不論男女一齊起哄笑鬧，推波助瀾，氣氛熾烈沸騰至頂點。

　　小張移到項少龍旁邊，低聲警告道：「小心點！這點子很厲害。」

　　不知是誰怪聲怪氣尖叫道：「有人膽怯哩！」

　　好看熱鬧的旁觀者笑得更厲害。

　　蠻牛也湊過來低聲說道：「黑面神後面那兩個人是本地洪館最辣的兩個冠軍拳手，今天是有備而來，存心讓我們丟臉的。」

　　項少龍早留意到那兩個一身兇悍之氣的人。「觀察環境」是特種部隊七大訓令的第二項，第一項是「準備充足」，第三項是「保持冷靜」，這正是現在他要做的事，低聲吩咐道：「叫他們袖手旁觀，我有信心單獨解決這三個傢伙。」

　　黑臉神脫掉西裝上衣，交給了冰霜美人，踏前兩步，冷冷地道：「項少龍！我已經容忍你很久了，上次你在野貓卡拉ＯＫ打傷我們十多人，今天我來和你算算舊賬。」

　　項少龍教五名戰友分散退開，自己單獨上前，在距離黑面神前方大約四步的地方站定，好整以暇地向酒保叫道：「給我來瓶鮮奶，讓我教訓完黑面神後解渴。」

　　這兩句話立時惹來哄堂大笑。

　　黑面神的人叫道：「這小子要使出吃奶力氣哩。」

　　黑面神向左一晃，使個假身，下面陰險地踢出一腳，照項少龍小腿上五寸下五寸處踢去。項少龍往旁一移，輕鬆避開。眾人見終於動手，不論男女，齊聲囂叫，煽風點火，唯恐天下不亂。黑面神一聲大喝，閃電搶前，進步矮身，雙拳照胸擊來。項少龍再退一步，避過敵拳。

　　眾人見他閃躲不還手，齊聲嘲弄，黑面神那邊的人更是高聲辱罵。黑面神以為項少龍怕他，大為得意，曲突中指成鳳眼拳，乘勢追擊，箭步上前，一拳往他鼻樑搗去。項少龍心叫來得好，待拳頭逼近鼻樑寸許，整個人往後飛退，就像被他一拳轟得離地飛跌的樣子。眾人更是如癡如狂，大叫大嚷。

　　蠻牛等自然知道打他不著，正奇怪為何他只避不攻，這小子連退六步，往後一仰，竟倒入了坐在椅上的酒吧皇后周香媚的芳懷裡去，周香媚嚇得尖叫起來。

　　黑面神瘋虎般撲了過來，項少龍一聲大喝，身子一挺，右手乘機在周香媚嫩滑的臉蛋摸一把，借腰力彈起，砲彈般俯身往黑面神迎去，不理對方兩手握拳往他背上猛擊下來，頭顱剛好頂在對方小腹。黑面神尚未有機會擊中項少龍，對方頭頂處傳來無可抗拒的龐大力道，使他近一百公斤的身體如玩具般往後拋跌，結結實實掉回舞池的正中。

　　酒吧內三百多人全部噤聲，頓時一片寂靜，只剩下音響喇叭傳出充滿節奏和動感的「樂與怒」的音樂。項少龍若猛虎出柙，往跌得四腳朝天的黑面神撲去。那兩名黑面神請來的職業拳手見情勢不對，同時搶出，繞過仍未爬起來的黑面神，分左右迎擊項少龍。戰友蠻牛小張等紛紛喝罵不要臉，卻沒有動手，沒有人比他們對項少龍更有信心。戰事眨眼結束。

　　項少龍連晃數下，避過敵方攻勢，惡豹般竄到兩人間，一肘撞在左方那拳手脅下，右手格開敵拳，在左方那人倒地前，給右面那人的小腹兩記連續的膝撞。黑面神此時才勉強站穩，在右面的拳手痛極跪地之際，項少龍又狠狠往黑面神的鼻樑一拳搗去。慘嚎聲中，黑面神鮮血噴濺，倒入趕過來的鄭翠芝身上，這對「苦命鴛鴦」登時變作滾地葫蘆。

　　項少龍哈哈大笑，戟指黑面神方面的人挑戰道：「來！一齊上。」

　　蠻牛等一起迫上來，摩拳擦掌。

　　鄭翠芝爬起來，尖叫道：「項少龍！你不要得意！我會給你好看！」

　　項少龍哪還有空理她，走到酒吧皇后周香媚旁邊，一把拖她起來，直出酒吧。

　　周香媚大嗔道：「你要帶人家到哪裡去？」

　　項少龍將她抱起放到吉普車司機旁的位子，笑道：「當然是回家啦，我怎夠錢付酒店昂貴的租金。」

　　※※※

　　「鈴──」

　　受慣嚴格軍訓的項少龍立刻醒來，從周香媚的玉臂粉腿糾纏中脫身，拿起話筒。

　　鄭翠芝清脆的聲音傳入耳中：「項隊長你還有十五分鐘可以梳洗，憲兵部的裝甲車在大門外等你。」

　　周香媚呻吟一聲，撒嬌地道：「帥哥！趕快過來嘛！」

　　項少龍撫著因昨晚纏綿而仍帶有點倦痛的腰骨，失聲道：「你嚇唬我嗎？打場架會這麼嚴重？」

　　鄭翠芝冷冷道：「誰說和打架有關？是科學院那邊要我們體能最好的特種人員去做實驗，我見你昨晚那麼英勇，體能好得那麼驚人，向指揮推薦你，手令簽發下來了哩！」

　　項少龍哪還不知道她是在公報私仇，恨得牙癢癢道：「但今天我還在放假啊！」

　　鄭翠芝嬌笑道：「我的項隊長，沒有任務才可以放假嘛，軍人是二十四小時屬於國家的。」

　　項少龍恨不得把她捏死，嘴上卻嘆道：「唉！昨晚我這麼勇猛，還不是為了妳，妳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呢？」

　　香媚赤裸裸地由被內鑽出來，嗔道：「你在和誰說話？」

　　項少龍忙向她打個手勢，教她噤聲。

　　電話線另一端沉默片晌，輕輕道：「你在騙人！」

　　項少龍一手捂著要說話的周香媚的小口，鼓其如簧之舌道：「我怎麼會騙你？我項少龍日日夜夜都在思念妳，只是沒說出來罷了！妳可知道！我──」

　　鄭翠芝截斷他道：「好了！遲些再說！做一天的實驗白老鼠好嗎，下次我找另外的人去。快換衣服。」

　　「啪！」的一聲掛斷線。

　　裝甲車在守衛森嚴的科學院大門前停下，項少龍像囚犯般被四名憲兵押進去，移交給研究所的警衛，立即給送往一間放滿儀器像似病房的地方。接受過全身檢查之後，醫生滿意地簽呈，然後由護士把他推出房去。

　　躺在手推床上的項少龍抗議道：「我不是病人，自己可以走路。」

　　護士顯然對他頗感興趣，邊行邊低頭笑道：「乖乖的做個好孩子，我不但知你不是病人，還知道你比一條牛還強壯。」

　　項少龍本性不改，色心又起道：「嘿！妳叫什麼名字，怎樣可找到妳？」

　　護士白他一眼，沒搭理他。一重一重的閘門在前面升起，護士推著他深入建築物內，直抵一道升降梯的門前。八名警衛守在門旁，接收項少龍。項少龍一陣心寒，這究竟是個什麼實驗？為何實驗室竟是在科學院下面的地牢裡？

　　升降梯下降近十層樓的高度之後終於停下。項少龍又給警衛推出去，經過幾重門戶來到一個廣闊的大堂。

　　項少龍往四周一看，嚇得坐起來。在這個高達三十公尺的大堂另一端，一個以合成金屬製成的大溶鐵爐似的龐然巨物，矗然出現在眼前。大堂內布滿各式各樣的儀器，有點像一艘巨型太空船的內艙。百來個穿著白色制服的男女研究人員正忙碌地操作各種儀器。大堂兩旁分作兩層，最頂的一層被落地玻璃隔著，另有無數研究員坐在各式各樣不知名的電子設備前忙個不休，亦有人透過玻璃在對他指指點點。

　　項少龍糊塗起來，天啊！這是怎麼一回事？那種嚴肅的氣氛，絕不是開玩笑的。

　　一男一女兩名研究員來到他身旁，男的笑道：「我是方廷博士，她是謝枝敏博士，我們是這個時空計劃的總工程師馬克所長的助手。」

　　項少龍彈起身來道：「是怎麼一回事？至少應告訴我來這裡是幹什麼的！」

　　那有點像老姑婆，姿色平庸的女博士謝枝敏嚴肅地道：「放心！一切安全，至於細節，馬所長將親自告訴你。」

　　方廷博士道：「軍人的天職是為國家服務，項隊長能成為時空計劃第一個真人試驗品，應該感到榮幸才對，來！」

　　項少龍搖頭苦笑，無奈隨他們往那龐然巨物走去。唉！今天究竟走了什麼運道呢？

　　※※※

　　項少龍躺在一個金屬人形箱子裡，手足腰頸被金屬帶子箍緊，變成任人宰割的試驗品。

　　項少龍正在咒罵鄭翠芝的時候，箱子的上方出現了一個頭髮花白帶著眼鏡的老頭子，俯視他笑道：「我是馬克所長，項隊長感覺如何？」

　　項少龍冷哼道：「感覺就像一頭被送往屠宰場的畜牲，卻還不知那是宰豬還是宰牛的屠宰場。」

　　馬所長乾笑道：「項隊長真會說笑。」頓了頓又問道：「你對我們國家哪段時期的歷史比較熟悉一點？」

　　項少龍愕然道：「這和做實驗有什麼關係？」

　　馬所長不高興地道：「先回答我的問題。」

　　項少龍大嘆倒楣，只想匆匆了事，想了一想之後答道：「我對歷史知道得不多，不過最近看了《秦始皇》那齣電影，對他的阿房宮和放縱的生活非常羨慕，我還讀過幾本關於戰國和秦始皇的書──」

　　馬所長不耐煩地道：「嘿！這就行了，就是大秦帝國，公元前二百四十六年秦王政即位的第一年。」然後在白袍襟領的對講機把年分重覆一次。

　　項少龍愕然道：「我的天！你在說什麼？」

　　馬所長興奮起來，老臉泛光，伸手下來輕拍項少龍的臉頰，微笑道：「朋友！你不知道你有多麼幸運，竟然能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可返回過去的人。」

　　項少龍不明所以地問道：「你──」

　　馬所長根本沒有興趣聽他的話，激動地道：「你有沒有看電視上那叫《時光隧道》的影集，你看！眼前正是偉大的時光隧道，這再不是一個夢想，而是一個事實，很快地，我們將會改變人類關於時空的所有觀念──」

　　項少龍躺在箱內，當然看不到什麼，用力掙扎道：「不要說笑，告訴我到這裡來究竟是做什麼實驗？」

　　馬所長興奮不減，滔滔不絕地道：「待會兒你會被送進時間爐，只要我按下一個按鈕，裝在爐底的氫聚變反應爐會在三十六小時內，積聚足夠的能量，然後在爐內的熱核裡產生一個能量的黑洞，破開時空，那時磁場輸送器會把你送回公元前的世界，你說那是多麼奇妙的一件事。」

　　項少龍冷汗直冒，看著這個和瘋子沒有什麼兩樣的科學狂人道：「你不是在說笑吧。」

　　馬所長道：「當然不是說笑，我已經成功地把十二隻白老鼠、兩隻猴子送回去過，又安然無恙地把牠們帶回來，只可惜牠們不能告訴我是否確實到過那裡去，也無法說出身處其間的感受。所以必須軍部供應我們體能最好的戰士作實驗品，那個人就是你項少龍。」

　　項少龍魂飛魄散叫道：「我不同意，我要立即脫離軍隊。」

　　馬所長不悅道：「不要慌張，你只會在那裡停留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就像是一個短暫的夢一樣，我只要你牢記夢裡曾發生過的事。可以注射了。」

　　項少龍仍在抗議，工作人員來給他注射了一筒針藥。他神志漸趨模糊，箱蓋閤攏起來，合成金屬鑄成的堅實箱子緩緩在輸送帶上移動，穿過時間爐旋開的圓形入口，沒入爐內。

　　實驗室所有儀器立即忙碌起來，無數指示燈亮起，近四百名研究員總動員，全神貫注地監視操作。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在總控制塔坐陣指揮的馬克所長神色愈來愈興奮，兩眼放光。

　　最後的時刻終於來臨，實驗室開始進行由一百開始的倒數。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警報聲忽地響起。

　　負責監察爐內力場狀況的研究員驚惶的聲音傳來：「時間爐內的力能異常地攀升，請馬所長指示是否應立即關閉能源。」

　　「四十八、四十七──」

　　所有工作人員的眼光全集中在馬所長身上。

　　「三十九、三十八、三十七──」

　　馬所長緊張地盯著顯示爐內力場能量瘋狂攀升的儀器的讀數，額角滲出冷汗，猶豫片晌，頹然揮手，發出命令道：「緊急措施第五項，立即執行！」

　　驀地爐內傳出悶雷似的響聲，接而整個實驗室震動起來，強烈熾熱的白光隨時間爐的爆裂向四周射出。沒有人來得及哼叫半聲，整座深藏地底的實驗室瞬間被強烈的爆炸分解成分子，沒留下半點渣滓，沒有人能活命。

　　※※※

　　項少龍醒過來的時候，全身肌膚疼痛欲裂，駭然發覺自己正由高空往下掉去。「碰！」瓦片破碎聲中，他感到自己撞破屋頂，掉進屋裡去，還壓在一個男人身上，慘叫和骨折的聲音響起來。接著是女子的尖叫聲，模糊中他勉強看到一個赤裸的女人背影往外逃走，然後昏迷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日子，渾噩昏沉裡，隱隱覺得有個女人對他悉心服侍，為他抹身更衣，敷治傷口，餵他喝羊奶。終於在某個晚上，他醒轉過來。睜眼入目的情景使他倒抽了一口涼氣。天啊！這是什麼地方？

　　他躺在鬆軟的厚地蓆上，牆壁掛著一盞油燈，黯淡的燈光無力地照耀著這所草泥為牆、瓦片為頂，大約十平方公尺的簡陋房子，一邊牆壁掛有簑衣帽子，此外就是屋角一個沒有燃燒的火坑，旁邊還放滿釜、爐、盆、缽、碗、箸等只有在歷史博物館才會見到的原始煮食工具，和放在另一側的幾個大小木箱子，其中一個箱子上置有一面銅鏡。

　　項少龍一陣心寒。那瘋子所長說過只停十秒就會把自己送回去，為何自己仍在這噩夢似的地方，難道真的到了公元前秦始皇的老鄉去。腳步聲響起，項少龍瞧往木門的地方，心臟霍霍躍動，心中祈禱這是實驗的一部分，是馬瘋子擺佈的惡作劇，騙自己相信真的通過那鬼爐回到了古代去。

　　門開了，一個只會出現在電影粗布麻衣的古服麗人，頭紮紅巾，額前長髮從中間分開各拉向耳邊與兩鬢相交，編成兩條辮子。手中捧著一個罈子，腳踏草鞋，盈盈舉步進來。她樣貌娟秀，身段苗條美好，水靈靈的眼睛瞄見項少龍目瞪口呆的樣子，嚇了一跳，差點把罈子失手掉到地上，忙放下罈子來，移步止前跪下，纖手摸上他的額頭，又急又快地以她悅耳的聲音說出一連串的話，臉泛喜色。項少龍心叫「完蛋」，昏迷過去。

　　陽光刺激他的眼睛，把他弄醒過來，屋內靜悄無人。此回精神比上次為佳，兼且他生性樂觀，拋開一切，試著爬了起來。鑽出被子，發覺自己換了一身至少小了兩碼，怪模怪樣的古代袍服，領子從頸後沿左右繞到胸前，平行地垂直下來，下面穿的卻是一條像圍裙似的鼻犢短褲，難看死了。

　　項少龍壓下躲回被內的衝動，往上望去，屋頂有新修補的痕跡，記起當日由空中掉下來，還壓在一個男人身上。那人究竟是生還是死？自己弄傷人，為何那美麗古代少婦仍對自己那麼好呢！忍著一肚子的疑問，站起來，一陣天旋地轉，好半晌後發覺自己正靠在窗前，緊抓著窗沿，支撐住身體。外面射進來的陽光灑在臉上，使他好過點。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鬼實驗出了什麼問題？為何自己仍未回去？是否永遠都回不了去呢？家人朋友一定非常擔心死，更不用說要對鄭翠芝來個大報復。項少龍痛苦得想哭。天氣這麼熱，有罐汽水就好了哩。

　　順眼往外望去，一片碧綠，天空藍得異乎尋常，冉冉飄舞的白雲比綿花更纖柔潔淨。項少龍心中劇震，知道自己真的返回過去，否則怎會有這種不染一塵的天空。手足的肌膚都有被灼傷的遺痕，幸好已在蛻皮康復的過程中，不會有什麼大礙。自悲自憐一陣之後，項少龍感到體力迅速恢復過來，好奇心大起。外面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世界？自己是否真能找到電影裡所描述的大暴君秦始皇呢？

　　他推門走出屋外，原來是個幽靜的小山谷，一道溪水繞屋後而來，流往谷外，右方溪流間隱約有女子的歌聲傳來。左方是一片桑樹林，似乎是個養蠶的地方。想起那古代布衣美女，項少龍心情轉佳，循歌聲尋去。

　　那女子一身素白，裙子拉高紮在腰間，露出裙內的薄汗巾和一對渾圓修長的美腿，正蹲在溪旁洗濯衣物和陶碗陶碟一類的東西，神態閒適寫意，還輕唱著不知名的小調。

　　項少龍乍見春光，又看她眉目如畫，身不由己地朝她走過去，豈知腳步不穩，又踏在一塊鬆脫的泥阜，「咚」一聲掉進溪水裡。美女大吃一驚，搶下水來扶他。項少龍從高及胸膛的水裡鑽出來，女子剛好趕到，挽起他的手，搭往自己香肩。項少龍心中一蕩，乘機半挨半倚靠貼上她芳香的身體。女子惶恐關心地向他說了一連串的話。

　　項少龍此時腦筋較前靈活，仔細聽起來也能聽懂一小部分，那女子說的有點像河北或是山西一帶的難懂方言，大約知道對方在責怪自己身體還未復元竟跑出來，不由心中感激道：「多謝小姐！」

　　那女子呆了一呆，瞪大眼睛看他，道：「你是從哪裡來的？」

　　這句雖然仍難懂，項少龍總算整句猜到，立即啞口無言，自己能說什麼呢？難道告訴她是二十一世紀乘時光機器來的人嗎？兩人仍站在水中，渾身濕透，項少龍仍不打緊，可是那美女衣衫單薄，濕水後身材纖端畢露，和赤身裸體差不多。女子看到項少龍灼人的目光落到她自己身上，俏臉一紅，登時忘記一切，匆匆扶他上岸。

　　項少龍忍不住乘機輕輕詐癲納福，女子玉頰生霞，不過卻沒有反對或責罵。項少龍大樂，看來這時代的美女比之二十一世紀更開放，什麼三步不出閨門、被男人看過身體非君不嫁──諸如此類的教條，當是穿鑿附會之說，又或是儒家大講道德禮教後的事。

　　這麼看來，就算暫時不能回歸二十一世紀，生活應不怕太乏味。

　　換過乾衣的項少龍和那美女對坐蓆上，吃著她做的小米飯，還有苦菜、羊肉以及加入五味佐料醃製而成的醬肉。不知是否肚子實在太餓了，項少龍吃得津津有味，每樣東西都特別鮮美可口，比之北京烤鴨又或漢堡更要美味。美女邊吃邊饒有興致地打量他。項少龍暗忖這裡如此偏僻，前不見村後不見人家，為何她的生活卻是如此豐足，難道古代比現代更好？

　　美女輕輕說了兩句話。

　　項少龍問道：「什麼？」

　　美女再說了一遍，這次他聽懂了，原來她說自己長得很高，她從未見過有人長得那麼高的。

　　他暗笑那時代的人必是長得個子較矮，順口問道：「妳叫什麼名字？」

　　美女搖頭表示聽不懂。經過反覆問答推敲之後，她欣然道：「桑林村的人都喚奴家作美蠶娘。」

　　這回輪到項少龍聽不懂，到弄清楚時，兩人愉快地笑起來。於是項少龍報上自己的名字。談話就在這種嘗試、失敗、再接再厲中進行，誰也不願停止，一直到項少龍差不多有八成把握可以聽懂她的方言，方問起那天破屋而下的事。

　　美蠶娘粉臉微紅道：「那天你壓死的人是鄰村一個叫焦毒的土霸，由市集一直跟奴家來到這裡想污辱奴家，幸好公子從天而降，把他壓死，奴家將他埋葬在桑林裡。」又紅透耳根，垂首羞然道：「奴家嫁給兩兄弟，可是卻給惡人徵了去當兵，在長平給人殺了。」

　　長平之戰，那豈非歷史上有名的秦趙之戰，是役秦將白起將趙軍四十萬人全部坑殺，項少龍忙問道：「多久前的事？」

　　美蠶娘欷歔道：「是九年前的事。」

　　長平之戰發生在公元前二六○年，那現在豈非公元前二五一年，馬瘋子所長想把自己送回公元前二四六年秦始皇登基的那一年，現在只差了五年，算相當準確。

　　心中一轉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美蠶娘嗔道：「人家不是說過嗎，是桑林村呀！」

　　項少龍又問：「是趙國的地方？」

　　美蠶娘搖頭道：「奴家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只知道桑林村的事，我兩個丈夫的死訊是市集裡的人告訴我的。」

　　項少龍驚訝地問道：「你真的同時嫁給兩個丈夫？」

　　美蠶娘感到奇怪地答道：「當然是真的！」

　　項少龍暗嘆，自己雖然看過幾本戰國的書，可是對這時代的風俗卻不曉得，唯有繞過這問題說：「你沒有為他們生孩子嗎？」

　　美蠶娘黯然道：「孩兒的兩個爹走後，奴家生活很苦，孩兒不幸病死，後來奴家學懂養蠶，生活才安定下來。」

　　項少龍憐意大起，這標緻的美人兒青春少艾，卻曾吃過很多苦頭。

　　美蠶娘低聲道：「奴家每天向老天爺禱告，求衪開恩賜奴家一個丈夫，就在奴家最悽慘的時刻，老天爺開眼把你掉下來給我，奴家高興死了，以後你便是蠶娘的丈夫。」

　　項少龍聽得瞠目結舌，不過這也好，不用費一番唇舌解釋自己的來歷。

　　唉！恐怕要靠她來養自己才行。就在這時靈光一現，暗忖公元前二五一年，秦始皇應仍在趙國首都邯鄲落魄不得志，假若自己能找到他搭檔合作，等到他登上帝位時自己豈不是也能飛黃騰達，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要多少美女便有多少美女了！想到這裡心裡癢起來，問道：「你知道往邯鄲的路嗎？」

　　美蠶娘茫然搖頭，面色轉白，咬著下唇顫聲道：「你是否想離開這裡？」

　　項少龍爬往她身後，緊貼她香背，手往前伸，輕柔地抱住她，柔聲道：「不用怕！無論到哪裡，我都會把妳帶在身旁。」

　　美蠶娘被他抱得渾身發軟，喜道：「真的！」

　　項少龍保證道：「當然是真的！」

　　美蠶娘以前侍候的只是兩個粗野的魯丈夫，何曾嘗過這種溫柔手段，嬌軀打顫道：「明天我要出市集，屆時可問人，定會知道邯鄲在哪裡？」

　　項少龍一隻大手探進她衣襟裡，問道：「那土霸焦毒有沒有──嘿──？」

　　美蠶娘嬌喘道：「他剛要污辱奴家，還沒有──噢！」香唇早給封著。

　　項少龍尚未遇過這麼柔順馴服的美女，展開拿手本領，一時春情滿室，呻吟聲和喘息聲交響樂般鳴奏起來。

　　寂寞多年的美蠶娘首次嚐到了男女間平等的兩性之樂。

　　※※※

　　項少龍突然覺得鼻孔搔癢，打個噴嚏醒過來，原來是美蠶娘拿片桑葉作弄他。天仍未亮。他一把摟著美蠶娘，吻她濕潤的紅唇。

　　美蠶娘猝不及防下只能以咿咿唔唔作反應，不知在表示快樂還是在抗議。

　　項少龍待要進一步行動，臉如火燒的美蠶娘嬌吟道：「少龍啊！我們須立即啟程趕集去！」

　　項少龍清醒過來，停止調情，恐嚇問道：「還敢頑皮嗎？」

　　美蠶娘抿嘴笑道：「敢！卻不是此刻，再不趕集的話今天會沒東西吃。」

　　項少龍想起昨晚她的嬌媚，心中一蕩，但想起去找秦始皇，忙爬起來。

　　美蠶娘拿出一套衣服，說道：「這是人家在你昏迷時為你做的，穿起來一定很好看。」

　　項少龍在她服侍下穿衣，長短合度，雖是粗布麻衣，仍看得美蠶娘秀目發光，讚嘆道：「美蠶娘從沒有想過世上有你那麼好看的男人。」又以幅布把他長長了的頭髮紮好。

　　梳洗後匆匆上路。項少龍肩托整包袱的蠶絲，腰插柴刀，腳蹬草鞋，隨美蠶娘走出山谷，闖往小谷外那屬於二千多年前的古世界去。

　　※※※

　　兩人在黎明前的昏黑裡走下山道，朝遠在延綿不絕的山區外的市集出發。項少龍感到自己對此女前所未有地憐愛和迷戀。摟著她飛跑起來，對他這曾受過特種訓練的戰士來說，是呼吸般容易的事。美蠶娘卻是非常驚異，不過想到他既是由老天爺送下凡間來的，遂不再感到奇怪。

　　美蠶娘剛被項少龍一下急跳嚇得尖叫，項少龍卻還輕鬆自在地問道：「妳怎麼會嫁給那兩兄弟的？妳自己的家人在哪裡？」

　　她俏臉艷紅地道：「奴家住在朝太陽要走三天的地方，有一天他們兩兄弟帶了一張虎皮、一張熊皮、十張貂皮、五條牛、一百頭羊來向爹換我，這麼豐厚的粧奩是我們族內從未曾聽過的，於是我就嫁給了他們。」

　　項少龍把她攔腰抱起，涉過一條闊達三公尺的小河，心想若有枝最新款的ＡＫ47，便可以四處狩獵虎皮來換女人，口中卻問道：「那年你幾歲？」

　　美蠶娘緊摟他脖子，湊到他耳旁道：「十四歲！」

　　項少龍駭然道：「什麼？那還未到合法的年齡呀？」

　　※※※

　　抵達山區外的大路，太陽在東方露出第一線曙光。這對原本被二千多年時空分隔的男女親熱地並肩而行，談笑甚歡。美蠶娘身有所屬，又經過了畢生最激情浪漫的一夜，喜翻心兒，小女孩般挽緊項少龍，踢著一對小草鞋，輕鬆地舉步。過往辛苦的路程變成無窮的樂趣，笑語道：「以前趕集最少要走十個時辰，自從有人建成這條運兵道，四個時辰可到達市集，省時多了。」

　　項少龍暗忖戰爭原來是可以促進交通的發展，間接刺激經濟，增加效率，如此看來，在這時代，戰爭亦有好的一方面。唉！可惜什麼都帶不來，若真有挺機槍，甚或一把大口徑手槍，自己或者會成為這戰國時代薪酬最高的僱傭兵，想到這裡不禁笑了起來。

　　旋又想起酒吧皇后周香媚和害自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鄭翠芝。然後想起他的父母，他們常說他是不肖子，他的哥哥比他好，現在失去他，怕他們不應太傷心吧！又隱隱覺得真實的情況也許並不是那樣的，只恨現在沒法子打個電話向他們報平安。

　　車輪擦地的聲音在後方響起，原來是趕集的騾車，載了十多頭白綿羊。車上一老一少兩個農民模樣的漢子，友善地向他們打招呼時，均驚異地打量威武高大的項少龍，反而對美蠶娘的美麗沒有特意注視。

　　騾車遠去，數騎快馬飛馳而過，一律古代武士裝束，馬上掛有弓矢劍斧一類武器，卻非軍人，兩人避往道旁。

　　美蠶娘在他耳旁道：「這些武士是走鑣的，專門負責替商賈運送財帛，是很賺錢的差事。」

　　項少龍笑道：「哈！終於有適合我的工作了！」

　　美蠶娘尖叫道：「不！我再不能失去你這個丈夫了。」

　　項少龍給嚇了一跳，安慰了她幾句，繼續上路。漸漸接近市集，路上的人多起來，大多推著單輪的木頭車，載著黍、稷、粱、黃米、小米、麥、菽、牛、羊等各類財貨，行色匆匆朝同一目的地趕去。項少龍終於明白自己是長得如何高大，那些人中最高的都要比他矮半個頭，使他更是顧盼自豪，大有鶴立雞群之感。半個時辰後，終於到了市集。四十多幢泥屋、茅寮、石窯不規則地排作兩行，形成了一條寬闊的街道。各種農作物和牲口以及賣買的人們，擠滿長達半里的泥街，充滿了節日喜慶的氣氛。

　　踏入市集，美蠶娘惶恐地低聲道：「看！左邊那群漢子就是土霸焦毒的兄弟，他們正盯著我們，怎麼辦好呢？」

　　項少龍精神一振，機警地往左方望去。果然有十來個地痞流氓似的彪形漢子，在一間泥屋前或坐或站，驚異地瞪視他們。

　　美蠶娘繼續道：「他們應曉得焦毒找我那件事，還以為我已成了焦毒的女人，今天可糟了，不如立即走吧！」

　　項少龍以他專業的眼光檢視他們身上配帶的簡陋鐵劍，朝他們瀟灑一笑，然後向美蠶娘說：「娘子不用慌，有為夫在此，誰也不能傷你半根毫毛。」發覺自己用辭愈來愈接近古代人，項少龍禁不住哈哈笑起來。

　　美蠶娘嚇得俏臉煞白，扯他往那勉強可算作「街」的另一端逃去。兩人擠入人堆裡，項少龍在別人打量他時，亦肆無忌憚地觀察四周的人和物。這些戰國時代的人，單從服飾看，便知是來自不同的種族，不論男女，大多面目扁平、身形矮少、皮膚粗糙，少有美蠶娘那種動人的身段和姿色。可是卻民風淳樸，惹人好感。唯一例外是戴著式樣奇特的紅冠的男女，他們的帽子並不像一般的帽子那樣把頭頂全部罩住，而是以冠圈套在髮髻上，將頭髮束牢，兩旁垂下紅纓繩，在下巴打結。

　　此族的男女不但身形高大健美，女的更是皮膚白皙，穿上袒胸露臂的短衣短裙，性感非常，教他大開眼界，難以置信，一改凡古代人必定保守的印象。

　　其中幾位年輕女郎更是特別出眾，美色直追美蠶娘，而他們賣的清一色全是馬匹。當項少龍向其中最標緻的姑娘行注目禮時，那些美女也都對這來自另一時空的挺拔男子大送秋波，絲毫不介意他的眼光落在她們半露的身體上。

　　美蠶娘擠在人堆裡，安全感倍增，看到他色迷迷的樣子，絲毫不以為忤，低聲道：「她們是白夷人，最擅養馬，男女都是很好的獵人，沒有人敢欺負他們。」

　　項少龍心動起來，卻給美蠶娘扯進了一間泥屋去，取過他肩上的蠶絲，和裡面的漢子進行交易。

　　項少龍乘機溜出屋外。

　　「噹！噹！噹！」

　　銅鑼的聲音在對面最大的一間石屋前響起，有人嚷道：「上馬三十銅元！上馬三十銅元！」項少龍大奇望去，那座大屋的台階處，站著十多個與剛才路途相逢的騎士服飾相同的勁服大漢，其中一人頭頂高冠，服飾華麗，與街上粗衣陋服的農民有著天淵之別。他眼力雖好，可是隔了十多米的距離，只看到那人方面大耳，相貌堂堂，頗具富豪之氣。市集一陣哄動，馬販子們立時牽馬蜂擁過去，形勢混亂。

　　就在這時，一聲冷哼來自身側。項少龍警覺望去，發覺自己已陷入重圍，被焦毒那些地痞兄弟團團圍堵。

　　他不慌不忙，退後兩步，把正要走出來的美蠶娘護在門內，低聲問道：「在這裡殺人是否要坐牢？」

　　美蠶娘愕然問道：「什麼是坐牢？」

　　項少龍以另一種方式問道：「殺人有沒有人管？」

　　美蠶娘明白地點頭回答道：「除自己族人外，誰都不會理。」接著顫聲道：「你不是要和這麼多人打架吧？他們都有劍啊！我們可以把換來的錢給他們。」

　　項少龍放了心，暗想在這時代，沒有比武力更管用的，自己以前受過的嚴格訓練倒是不會浪費分毫。

　　其中一名地痞喝道：「美蠶娘！焦大哥在哪裡？這臭漢是誰？」

　　這時街上的人紛紛驚覺這裡發生爭執，圍上來亂哄哄地看熱鬧，那個來收購馬匹的華服漢子和一眾手下停止買馬，往他們望來。

　　慣於鬧事打架的項少龍興頭可來了，仰天長笑道：「你們的焦大哥給老子宰掉了，要報仇的趕快放馬過來。」

　　美蠶娘嚇得直打哆嗦，在後面抱緊他。眾地痞臉色大變，「鏗鏘」聲中，拔出佩劍。

　　項少龍慢條斯理推開美蠶娘，在腰間拔出柴刀，立時惹起圍觀者的嘆息和同情怪他不自量力，竟以柴刀擋劍。兩名大漢往他衝來，舉劍分左右猛劈狂攻。驚叫聲不絕於耳，其中曾和項少龍眉來眼去的那個白夷美女更手掩秀目，不忍卒睹。

　　項少龍一聲大喝，柴刀閃電揮出。在他近十年的嚴格軍事訓練裡，有項技能是拿到什麼東西就以什麼東西作為武器，眼前這兩名地痞雖是好勇鬥狠之徒，落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一回事，即便空手仍可輕易把他們擊倒，何況還有把柴刀。「噹噹」兩聲，長劍盪開，項少龍箭步搶前，左拳重轟在一人面門，右腳飛踢另一人小腹。兩人應聲倒地，長劍脫手掉下。

　　接著項少龍退回美蠶娘處，柴刀前指，擺出戰鬥的姿態，向臉露驚惶的眾地痞喝道：「上呀！」眾地痞雖蠢蠢欲動，始終沒有人敢帶頭撲出，這般敏捷狠辣的打法，他們想都沒有想過。項少龍一聲長笑，猛虎般撲了出去，柴刀揮劈下，與二十多個地痞戰作一團。

　　他迅速移動，教敵人不能形成合圍之勢，不片刻地痞們倒滿一地，不是給他的鐵拳擊中要害，便是捱了他的腳踢膝撞。群眾不住為他喝采打氣，顯是平日受夠這批流氓的氣。項少龍成為最後的勝利者時，撿起地上最像樣的一把鐵劍，繫在腰間。

　　群眾一聲發喊，先是有幾人衝出，然後整堆人擁上，拿起棍或鋤頭一類東西，往這群躺在地上的惡漢攻擊，看來在公憤下沒有一個人能活命。

　　美蠶娘撲將出來，把他摟個結實，歡呼道：「老天爺啊！你真是天神下凡！奴家以後再不怕惡人欺負。」

　　項少龍偕她朝大街另一端走去，輕鬆問道：「知道怎樣去邯鄲嗎？」

　　美蠶娘道：「有人聽過這地方，卻不知怎樣去？」

　　腳步聲在後方響起，有人叫道：「壯士留步！」

　　項少龍一個轉身，那收購健馬的華服高冠男子正朝他們走來。

　　※※※

　　項少龍、美蠶娘和那華服大漢在一所大屋內席地坐下。項少龍細看那人，猜他年紀在四十歲左右，臉目予人精明的感覺，皮膚細滑，顯然從沒幹過粗活，和外面市集的農牧民相比，就像城市富人和鄉下貧農的分別。

　　那人自我介紹道：「本人陶方，乃烏氏倮大爺手下十二僕頭之一，壯士口音奇怪，不知是何方人士？」

　　項少龍胡謅道：「我和賤內都是桑林人，陶爺請我來，不知有什麼關照？」

　　陶方現出茫然之色，顯是聽不懂他的用辭，只勉強猜出幾成，幸好他慣與不同的民族交手，點頭道：「壯士有沒有興趣弄大筆的錢。」

　　項少龍望向美蠶娘。她送來一個甜笑，點頭表示一切由他作主，自己沒有意見。在她來說，男人的說話就是命令。項少龍感到一種脫離了軍隊紀律，可坎放手而為的輕鬆，點頭道：「願陶爺指點迷津！」

　　陶方俯前興奮地道：「以壯士驚人的身手，真是可以一擋百，若你肯做我的保鑣，我可以每月給你五十個銅錢，壯士意下如何？」

　　美蠶娘「啊」一聲叫起來，挽抱他的手臂嚷道：「那夠我們一年的生活。」

　　項少龍在她臉蛋吻了一口，回答道：「條件很吸引人，可是我們還要到邯鄲去哩！」

　　陶方嘴角逸出一絲笑意，淡淡地道：「項壯士定是未聽過我們烏大爺的威名，他就是邯鄲首屈一指的『畜牧大王』，我們在各地收集足夠馬匹後，運往邯鄲，壯士若做我的保鑣，正是一舉兩得的美事。」

　　項少龍大喜道：「不過我要帶她同行呀！」

　　陶方看了看美蠶娘，笑道：「我們除了收購健馬外，還挑購各山地的美女，所以壯士攜美同行，全無問題。」又皺眉看著他的衣服道：「我使人打掃地方給賢夫婦歇息，換過新衣，明天黎明動程回邯鄲去，壯士慣用哪種武器，若是劍的話，我立即送你一把邯鄲陳老鐵打造的好劍，剛才你拾的那把可以扔掉。」

　　項少龍啞然失笑，順便問道：「到邯鄲要走多久？」

　　陶方顯然對他非常欣賞喜愛，不厭其詳道：「快馬十日可達，像我們那種走法，沿途又要收購馬匹美女，最少一個月的路程。」

　　項少龍心情大佳，想起可到邯鄲找秦始皇，忙說沒有問題。事情就這麼決定了下來。陶方差人把他領到市集附近一個營地，帶路的人叫李善，亦是保鑣，對他的身手仰慕得不得了，神態自是恭敬之極。營地守衛森嚴，三十多個大小營帳均有人把守，不知是防止美女逃走，還是預防有人來劫營。營旁尚有一個臨時架起的畜馬欄，百多匹馬兒被關在裡面。

　　李善向那裡的保鑣頭子竇良介紹項少龍，這面目狠悍的武士冷冷打量他一會兒，不屑地道：「項兄這麼有本事，有機會倒要領教一下。」說完色迷迷打量美蠶娘，當項少龍並不存在一樣。

　　李善有點尷尬地引領兩人往一個靠近營地邊緣的帳幕，又交待了幾句才離去。兩人進入帳內。美蠶娘垂頭不語，滿懷心事。

　　項少龍把她摟入懷裡，柔聲道：「不用怕竇良，遲早我會找個機會教訓他一頓，什麼惡人我項少龍也不害怕。」說完不由得想起黑面神。

　　美蠶娘低聲道：「城市的人都很奸詐，奴家怕不習慣那種生活。」

　　項少龍心想現代人要比你們古代人壞上百倍，唯有安慰道：「有我保護妳，怕什麼呢？」

　　美蠶娘兩眼一紅，倒入他懷裡，淒然道：「桑林村住的都是好人，生活豐足，一年比一年好，現在焦毒那群惡棍全給打死了，更是太平樂土，夫君啊！不若我們回到那裡居住，快快樂樂直至老死，奴家為你生兒育女，不是更好嗎？」

　　項少龍心中暗嘆，慣於花天酒地的自己，怎會習慣那種生活，柔聲地道：「不若這樣吧！我去向陶方借一百個銅錢，該足夠你兩年生活費，而我則到邯鄲闖天下，待有成就了再回來接妳去，不是兩全其美嗎？」

　　美蠶娘心中一顫，驚惶地道：「那豈不是要和你分開嗎？」

　　項少龍道：「快則幾個月，遲則一兩年，我一定會回來的。別忘記我是老天爺派來的，所以絕不會死掉。」

　　美蠶娘痛哭起來，弄得項少龍手足無措，她卻猛下決心，含淚答應項少龍。想起離別在即，兩人在帳內瘋狂地歡好，直至晚膳時刻，出帳和陶方共進晚餐，提起預支薪酬的事，陶方二話不說，掏出二百個銅錢交給他，出手闊綽豪氣，項少龍不由心折。那保鑣頭子竇良更是心生忌妒。

　　※※※

　　陶方看似隨口地問起項少龍的來歷，項少龍始終咬定是桑林村的人，陶方並沒有追根究柢。次天清晨，依依惜別之後，美蠶娘自個兒回桑林村去，項少龍則隨陶方的馬隊朝著一無所知的趙國首都進發，踏上找尋秦始皇的路途。

　　走了不到兩小時，突然下起大雨來。百多名武士戴起竹笠簑衣，十二輛馬車，近二百頭駿馬，浩浩蕩蕩在官道上冒雨前進。項少龍心懸美蠶娘，想起她離別時的淚眼，心情鬱結難解，幾次衝動得想掉轉馬頭回去找她。不過想起受了陶方二百枚銅錢，頹然而止，他豈是不講信義的人？自己起碼要當他幾個月的保鑣，才對得起他。

　　直至黃昏，風消雨歇，大隊人馬紮營生火。從馬車裡鑽出六十多名年輕女子，莫不綺年玉貌，其中有幾個特別標緻的，姿色比得上美蠶娘。她們雖神態疲倦，大都神情愉快，一點不似被買回來的女奴，且幫手做飯，和眾武士有說有笑，看得項少龍大惑不解。眾女這時才發覺多了項少龍這英偉的男子，俏目媚眼紛紛向他拋來，可惜他此刻因思念美蠶娘失去拈花惹草的心情，乘機踱出營外散悶。雨後的荒原一片蒼翠，空氣清新。項少龍禁不住大生感觸，大自然是多麼美麗，眼前的世界是如此動人，處處尚未開發的土地，無窮無盡的參天森林，此時，人類對自然的破壞還只在開始的階段。可是到了二十一世紀，這條不歸路卻已抵盡頭，人類飽嘗苦果。假設自己有能力去改變這一切，歷史是否會被改寫？

　　「噓！」

　　項少龍嚇了一跳，枝葉晃動中，身穿袒臂小衣、短裙下露出一雙渾圓大腿的白夷少女跳了出來，原來是那天在市集見過最美的白夷少女。

　　她興奮地來到他身前，仰頭瞧他道：「人家跟蹤你兩天兩夜哩。」一手拉起他，緊張地道：「快逃！」

　　項少龍反把她拉入懷裡。

　　白夷女熱烈反應，還摟上他粗壯的脖子，沒有半點畏懼害羞。

　　項少龍愈來愈相信這時代的女子，遇上喜愛的男人，比廿一世紀的女性更直接，又不扭捏，不由心情轉佳。

　　白夷女俏臉泛起動人的艷紅，急促地道：「我叫秀夷，和我回白夷山吧！若你隨那些趙人到邯鄲去，定被灰鬍那群馬賊殺死。」

　　項少龍聽她出谷黃鶯般的聲音，感覺她豐滿的肉體，心迷神醉時，倏地嚇一跳，問道：「妳在說什麼？」事實上他最多只聽懂她三、四成的話。

　　秀夷放緩速度，一字一字地道：「幾天前，我們族內的人收到消息，灰鬍子和他的八百馬賊，準備在打石谷伏擊趙人，搶他們的女人和馬匹，你若跟去，一定會給殺死的，他們比焦毒那些人厲害多了。」

　　項少龍終聽明白了，笑道：「我自有方法應付他們。」

　　秀夷咭咭嬌笑道：「我早猜到你不會棄友逃生，人家不強迫你了。可是秀夷告訴你這麼有用的情報，你要怎樣酬謝人家？」

　　項少龍苦笑道：「除銅元外，什麼都可以。」

　　秀夷脫出他的懷抱，在他眼前轉了一個圈，嬌笑道：「人人說我生得美，你同意嗎？人家還不知你叫什麼名字哩！」

　　項少龍看得兩眼發直，愁懷盡解，回答：「我叫項少龍！」

　　秀夷喃喃唸了幾遍，忽然寬衣解帶，露出使任何男人目為之眩的雪白嬌軀，含笑道：「這樣是否更美呢？族中的男人都愛看我的身體。」

　　項少龍還是首次遇上這樣的少女，深吸一口，對她道：「過來！」

　　秀夷撲入他懷裡，為他脫衣，並且道：「從來只是男人求我，今天卻是我求你。來吧！情郎！我兩天沒有回家了，你再不出來人家可要入營找你去。」

　　※※※

　　項少龍回到營地，找到陶方，拉到一旁，一點不瞞地把剛才的事告訴他。

　　陶方臉色變得非常凝重，好一會後伸手搭在他肩頭上，道：「此回你等於救了我一命。現在最頭痛的問題，不是那群馬賊，而是我的人裡有內奸。」

　　項少龍點頭道：「陶爺到邯鄲的路線必然非常保密，知道的人沒有多少個，所以灰鬍若知道你會經過打石谷，必是因有內奸向他提供消息。」

　　陶方對他靈活的腦筋大為驚異，讚道：「我真的沒看錯你，不但一表人才，生具奇相，還智勇兼備。好！只要我陶方一日仍當權，必然不會虧待你。」

　　項少龍心中暗笑，這幾句話讓秦始皇對我說就差不多。

　　陶方沉吟片晌後道：「內奸應是竇良，有兩個原因使我肯定是他，首先他曾借故離隊兩天，該是去與灰鬍見面，其次，知道我們行程路線的幾個人中，只有他是魏人，魏人最不可靠。」

　　項少龍問道：「魏人既不可靠，為何你又用他呢？」

　　陶方解釋道：「少龍，你長居山區，自然對中原的形勢不了解。」

　　項少龍虛心求教道：「我很想知道！」

　　陶方道：「這要由三家分晉說起，那是整個時代的分水嶺，之前還說尊王攘夷，分晉後變成了魏、韓和我們趙國，沒有人再把周室放在眼裡。若說以前的局勢是一條平靜的河川，現在卻是奔騰的湍流。十年間的變化，足抵得以前的一百年，沒有本領的人，將會被淘汰。」言罷不勝感慨。

　　項少龍想不到他這樣一個人馬販子卻如此有識見，真想告訴他無論如何掙扎奮鬥，最後都是被秦始皇一統天下。但是，這當然不能說出口來，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只好試探地問道：「現在秦國是不是最強大的國家？」

　　陶方驚異地看他一眼，緩緩地道：「自從秦起用衛國貴族公孫鞅的改革政策之後，的確富強起來，五年前還攻破周室，但是亦觸犯眾怒，被我國大將樂乘、慶舍大破秦軍，魏更在三年前攻占秦國在東方的重要據點陶郡，秦國聲勢已大不如前。」他顯是心懸內奸的事，沒有興趣談下去，說道：「少龍！我要你給我把竇良這奸賊除掉。」

　　項少龍拍胸道：「這個包在我身上，不過假若殺錯人，豈非親者痛仇者快。」

　　陶方冷笑道：「你是新來的人，竇良仍未摸清你的底子，你可用言語試探他，包他中計。」

　　項少龍暗叫厲害，點頭答應。

　　陶方對他已十分信賴，道：「凡魏人均屬可殺，我是最近得知他是魏人，早打算這次任務完成後永不錄用，豈知他竟先發制人。」說罷從懷中取出一把精緻的連鞘匕首，遞給項少龍道：「手腳乾淨點，事後我會對人說派他到別處辦事，這匕首來自越國的鑄劍名匠，吹髮可斷，就送給你，讓它飽飲魏賊的血。」

　　項少龍聽他說殺人時，只像閒話家常，心中懍然，不過他所受的訓練也都是教他殺人，只要殺的是壞人便行，因此並不覺得難過。

　　陶方談興忽起，道：「魏人曾占據了我們的國都邯鄲達兩年之久，全賴齊國出面，迫使魏人退兵，可是魏人仍有很多留在邯鄲，充當走狗間諜，竇良正是這類人，你下手時切不可留情。」

　　※※※

　　項少龍回到營地，其他武士對他態度恭敬，夕陽西下，大地一片昏深。營地的一角忽然飄來女子的嘻笑聲，項少龍橫豎要找竇良，順步走去一看，立時目瞪口呆，原來小河裡擠滿赤裸的女子，於水中沐浴嬉戲。我的媽呀！為何古代的女人比康城或邁亞密海灘上的西方女郎更大膽呢？

　　幾名武士在河旁欣賞著這春色無邊的場面，其中一個是李善，笑著迎上來道：「此回這批女孩的質素非常好，項兄要不要向陶爺討兩個來玩玩，他很看得起你呢？」

　　項少龍大惑不解地問道：「何處找來這麼多可人兒呢？她們不覺得被人當貨物般售賣是很悽慘的事嗎？」

　　李善大奇道：「項兄不是山區人嗎？女人若非貨物是什麼呢？如給賣到窮鄉僻壤，一個女人應付全家上下十多個男人，那才真慘咧！現在她們可到城市去，幸運的被大戶人家看中，穿金帶銀，不知多麼風光哩！」

　　項少龍雖是好色，但一向尊重女人，很難接受這種態度，唯有不談，問道：「竇良在哪裡？」

　　李善邪笑道：「他自恃是頭兒，剛揀了個最美的娘兒往帳內去，你說他要幹什麼？」

　　項少龍心中暗怒，問明了他營帳所在，舉步走去，隔遠傳來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嬌吟。項少龍估料他必會出來吃晚飯，守在一旁，果然好一會兒之後，先是那女子衣衫不整地離開，然後是竇良揭帳而出。

　　項少龍朝他走去，經過他身邊時淡淡地道：「有膽一個人隨我來。」

　　竇良一聲獰笑，追他直出營外。到了一個密林內，項少龍轉身，乘機把匕首插在腰後，恭敬地道：「竇大哥，我是灰鬍派來協助你的人。」

　　竇良手已握在劍把上，聞言一愕盯著他，驚異不定。

　　項少龍心中暗笑，繼續道：「現在計劃有變，灰鬍決定不在打石谷下手，教我來通知竇大哥。」

　　竇良見他說出打石谷之名，終於中計，大怒道：「灰鬍在弄什麼鬼，不在打石谷還有什麼更好的地方？」

　　項少龍乘機湊前，低聲地道：「是在──」

　　竇良喝道：「站在那裡說！」

　　項少龍抽出長劍，拋在一旁，苦笑道：「竇大哥疑心太重。」

　　竇良見他抽劍，早拔劍相迎，見他棄劍，鬆了一口氣，收劍入鞘，面色稍緩道：「陶方這老狐狸相當厲害，我不可不小心點。」

　　項少龍忽地瞪著他背後，臉現懼色。竇良自然扭頭後望，見人影全無，已知中計，頸項側一涼，已被項少龍刺來的匕首插入，鮮血由血管滾流而出，當場畢命。

　　項少龍來到他伏屍處，嘆道：「說到殺人，誰能比我這精通解剖學的特種部隊更出色當行呢？」

　　※※※

　　項少龍回到營地，除負責巡邏的武士外，所有人都集中到營地中心的空地上，圍成二十多席，女的佔了近十席，舉行野火晚宴。食物非常豐富，或許只為這點便足可使那些女人甘為貨物。他走到陶方旁坐下，舉起兩指作勝利狀，表示已收拾了竇良。

　　陶方當然不明白他的手勢，但看他眉眼之間，神采飛揚，知他已得手，心中暗讚，這小子殺人後仍臉不改色，確是第一流的刺客和殺手。道：「少龍你到那些女席揀揀看，看得入眼的便帶幾個入帳作樂，絕不用不好意思。」

　　項少龍暗忖怎會不好意思。只不過老子身體終不是鐵打的，剛與那需索無度的白夷蕩女歡好，哪還有餘力應付更多女子，於是湊到陶方耳旁道：「陶爺有沒有興趣連夜趕路，教敵人的探子明早忽然發現失去我們整營人馬呢？」

　　※※※

　　當夜陶方使人把馬蹄車輪全紮上軟布，留下部分空營和草紮假人，摸黑上路，一口氣走到天明，藏在一座小山谷內，搭營休息。項少龍在自己的私營倒頭大睡，現在他已成了眾保鑣的頭兒。醒來時發覺帳內多了位俏佳人。

　　那丰姿楚楚的美人兒跪伏地上，額頭點蓆低聲道：「小女子婷芳氏，奉陶爺之命在路途上服侍項爺。」

　　項少龍暗讚陶方有眼光，而自己也順便過過做大爺的癮，道：「坐起來吧！」

　　婷芳氏坐直嬌軀，動人的曲線映入項少龍眼底。

　　項少龍好一會後才能把眼光往上移，立即認出她是昨天被竇良召了入帳內取樂的那美女，憶起了她的嬌喘呻吟，心中一蕩，暗恨竇良懂得挑選。微笑坐起來，伸手拍拍她的臉蛋，柔聲道：「誰捨得把你賣出來的？」

　　婷芳氏垂下頭來，輕輕地道：「是小女子的丈夫！」

　　項少龍失聲道：「什麼？竟有這麼不懂憐香惜玉的男人。」

　　婷芳氏「噗哧」一笑，掩著小口道：「項爺的說話真有趣，和其他人都不同。」

　　項少龍心想當然不同啦，是不同時代的人嘛！口中卻道：「他是不是不行！」

　　婷芳氏愕然道：「什麼是『不行』啊？」

　　項少龍耐心地解釋道：「就是沒有本事和女人行床歡好的男人。」

　　婷芳氏終於明白，搖頭道：「並不是為這問題，而是因他早有了十多個妻子，她們排擠小女子，又在背後中傷我，說我愛用眼睛去勾引其他男人，於是把我賣了。」

　　項少龍恍然大悟，原來是紅顏薄命，她的美麗惹得眾惡妻忌妒。輕描淡寫地道：「那妳有沒有勾引男人？」

　　婷芳氏咬牙道：「開始時沒有，後來便有。因為小女子希望有比他更強的男人來解救我，只要能脫離他和他妻子的控制，小女子願作任何犧牲。」

　　接著盈盈一笑道：「項爺和其他男人不同，他們一見到小女子也便急著脫掉衣服撲上來，只有項爺和我這麼說話，小女子很感激哩。」

　　項少龍憐意大生，當時代女人的命生得真苦，像無根的浮萍，命運全由男人操控，一時意興索然，剛才升起的慾火消失得無影無終。站起來道：「東面好像有道清溪，我想到那裡洗個冷水浴。」

　　婷芳氏聽不懂他的說話，待他再解釋一次後，慌忙立起道：「讓我侍候項爺入浴。」接著低聲道：「那是小女子最大的榮幸。」

　　※※※

　　兩人赤裸地站在及腰的清溪裡，由婷芳氏澆水為他洗刷，舒服得項少龍差點喚娘。她俏臉紅暈上頰，秀目放光，欣賞他強壯有力的肌肉，纖手愛不忍釋地從後探到胸前，溫柔地撫摸他比一般男人寬闊的胸膛。這麼動人的美男子，她還是首次遇上，禁不住春心蕩漾。項少龍一邊沉醉在與這美女全無間隔的接觸裡，心中想的卻是這時代男尊女卑的不公平情況，百感交集。

　　忽然陶方的聲音在岸上響起道：「若少龍滿意這個女人，讓她以後都跟你好哩。」

　　婷芳氏「啊」一聲叫了起來，欣喜萬分，若能做這男人的小妾侍婢，縱死亦心甘意願。

　　項少龍哪會不知這是陶方籠絡自己的手段，道謝後道：「探子有什麼消息回來？」

　　陶方的目光在婷芳氏動人的肉體巡逡，當日他買入此女，曾親手檢查過她全身，早知她的肌膚是如何細滑且富有彈性，故此刻感受特深。他吞了一口唾涎後道：「少龍猜得不錯，有三個賊子在追蹤我們，已給殺了，灰鬍應暫時被我們甩掉。不過仍不可大意，馬賊擅長追蹤，兼之我們行速緩慢，遲早會給他們趕上。」

　　項少龍在軍旅生涯裡，早習慣了和其他隊友一起沐浴，給陶方看沒有什麼不習慣，只不過讓婷芳氏給對方如此欣賞，卻覺得頗為吃虧，道：「吃過東西後，我們立即起程，看看能趕多少路，給我十來個人，我會把車馬的行跡完全抹掉，還可以製造一點假象，教賊人摸錯路子。」

　　陶方對他愈來愈有信心，聞言點頭道：「這事全賴你了，好好享受吧！」欣然離去。

　　婷芳氏轉到他身前，摟著他道：「項爺！以後我就是你的人了。」

　　項少龍反手抱她，心裡想的卻是自己那個時代，這是否只是一個時空之夢，醒來後會發覺仍睡在宿舍的床上。

第二章　墨子真傳

　　晝夜連續停停歇歇地急趕近二十天的路，人馬難再支持，遂依項少龍的建議，於一個易守難攻的山頭豎起營帳。夕照的餘暉裡，項少龍和三個較高級的武士，陪陶方察看四周的形勢。極目是延展四方、綠浪起伏的大草原，中間點綴著野林疏樹和縈繞而過的河流小溪，大自然美得使人神往。

　　陶方忽生感慨，嘆道：「想起魏人，我感到很矛盾，大晉的西南角給黃河分割了一塊，接著是險惡的山區，有『表裡山河』之勢，緊扼著秦人東來的唯一入口。三家分晉後，這部分給魏人承受，故只要魏人保持強大，秦人便被困西方，不能東侵，唉！究竟我們應該指望魏國強大還是衰歿呢？」

　　項少龍問道：「為何陶爺這般憎恨魏人呢？」

　　陶方臉色一沉道：「魏國自魏文侯以來，不住四出侵略，不但削弱我們的力量，還使秦人坐大，成了心腹之患。現在形勢混亂，魏人實是罪魁禍首。其次是背信無義的齊人，我國聯楚、韓伐秦的時候，他竟然來攻打我們，讓秦人趁機滅掉巴、蜀兩國，國土增加一倍之上，魏、齊均是短視之徒呀。」

　　另一武士道：「不過最蠢的當數楚懷王，秦人以六百里的土地誘得他與齊絕交，結果，在孤立無援之下，被秦人大敗於丹陽，斬首八萬，漢中失守，郢都西北屏藩盡去，致國勢大挫。後來又被秦人誘到武關活捉生擒，最後病死異地，叫人既可憐又可笑。」

　　項少龍聽得雄心奮起，在二十一世紀哪有眼前憑戰爭決定一切的亂世，只有在這裡，他可以好好發揮所長，如魚得水，忽然驚覺自己愈來愈少想到回歸二十一世紀的問題。各人研究如何在山頭布防，遂分頭進行負責的任務。項少龍領三十多人在四周的斜坡上設置陷阱土坑，以防敵人摸黑來攻，又和陶方訂下緊急狀況的應變措施，聽得陶方不住點頭稱許。

　　這些天來，項少龍不住偷空練習劍擊和射箭，這些雖曾是以前受訓的項目，但只屬運動和遊戲的性質，當然遠及不上練習射擊那般認真，固必須加緊惡補。對他這種全面的職業軍人來說，什麼武器都可以使得比別人好。他亦虛心地向其他武士求教，把他們的劍術去蕪存菁，自創出天馬行空般自由而卻又最具殺傷力的劍法。唯一時找不到可求教的明師，只好將就著摸索練習。

　　到夜深回營休息，受到愛情滋潤愈發美艷騷媚的婷芳氏剛醒過來，要為他換衣，項少龍阻止道：「今晚就這樣睡吧！我有預感賊子會在今晚來劫營。」

　　婷芳氏嚇得俏臉發白，顫聲道：「那怎辦好，若我落到馬賊手裡，將會生不如死。」

　　項少龍把她摟入懷裡，安慰道：「不用害怕，有我項少龍在，保你安然無事，或許我會留後抗敵，妳和陶爺先到邯鄲，遲些我來和妳會合。」

　　婷芳氏花容失色，含淚道：「求老天爺可憐婷芳氏，保祐項爺。以前我跟什麼男人，感覺上都沒什麼分別。現在卻知道若沒有項爺，我可能一天都不願活下去。」

　　項少龍知道這迷人的艷女對自己動了真情，心中一軟，吻了掛在她臉上的淚珠，忽然想起美蠶娘，暗忖她沒有跟來，實是明智之舉，否則現在怕要嚇她個半死。婷芳氏嬌軀發顫，臉紅如燒，情態誘人。

　　項少龍振作精神道：「今晚我要保持體力，以應付任何情況。」

　　婷芳氏無奈點頭答應。此時，項少龍首次想到，假如世界上沒有戰爭，會是多麼寫意美好的一件事。婷芳氏吹熄油燈，靠在他懷裡。

　　項少龍摟著一團熱火，躺進被窩，柔聲道：「我忘記問妳，當日妳有沒有背著丈夫，和別的男人偷歡。」

　　婷芳氏的四肢纏了上來，咬他耳朵輕輕地道：「他管得我很緊，但我卻常要陪他指派的男人。他高興起來，會任由他的親人朋友玩弄我，幸而侍候其他男人，比侍候他好多了。」

　　項少龍心中暗嘆，當時代的女性毫無地位可言，只是男人的附庸，聽她這麼說，那嫁了丈夫的女人和妓女實在沒有太大分別。想起電影中的秦始皇，他的母親便是由呂不韋送給他父親的愛妾，又覺得不足為怪。極度勞累下，漸入夢鄉。忽地驚醒過來，急促的足音由遠而近，婷芳氏亦嚇醒過來。項少龍吩咐她留在帳裡，悄悄取劍出帳，迎上神色緊張的李善，知道不妙，忙隨他來到朝東的山頭。陶方和所有武士全起來了，伏在山頭向四周望去。壯麗星空下，表面看來沉寂的草原，宿鳥驚飛，中間還傳來猛虎的吼叫聲。

　　陶方臉色發白道：「來了！」

　　項少龍精通觀察敵情之道，猜出敵人仍在遠處，未成合圍之勢，提議道：「陶爺不若立即帶女人逃走，把馬匹留在這裡，由我率五十個戰士阻截敵人，來日再在邯鄲相見。」

　　陶方知馬賊人數既多，兼且悍勇狠辣，心生寒意，伸手按著他肩頭感激地道：「一切拜託，你一定要保命到邯鄲來見我，我陶方會為你好好照顧婷芳氏。」。

　　片刻之後，陶方和眾女坐上馬車，在其他六十多名武士拱護之下，由另一邊循著沒有設下陷阱的通道遁逃。項少龍等立時忙碌起來，加強防禦措施，加深藏兵坑，多設絆馬索、檑石一類的東西。

　　三個小時後，馬賊終於殺到，聽到山上健馬的嘶叫，忙把小山丘團團圍著，一時四周全是殺氣騰騰的馬賊，因為聲勢上實在相差太遠，看得眾武士心膽俱寒。項少龍頭皮發麻，不住叫自己冷靜。倏地一陣蹄聲，兩隊各百多人的馬賊，分由東西兩方往山上衝來。項少龍知道對方只是試探虛實，吩咐眾人各守崗位，沉著氣不要輕舉妄動。兩隊馬賊開始策騎由斜坡殺上來，口中發出尖銳的呼嘯，令聞者心寒。馬賊來到山坡的半途，分散開來，往上迅速衝刺。

　　驀地最前排的馬賊人仰馬翻，不是掉進布滿朝天尖刺的陷坑，便是給絆馬索弄倒馬兒，紛紛跌下斜坡，累得跟在後面的馬賊也是橫倒直跌，連人帶馬滾回去，連鎖反應下，兩隊近二百人的馬賊傷亡過半，潰不成軍。眾武士一起歡呼吶喊，士氣大增。項少龍心叫僥倖，知道對方輸在大意輕敵，猝不及防下中了機關。忙下令所有人移往斜坡下，藏身沒有尖刺的深坑，架起弓箭，準備應付敵人第二輪猛攻。四周亮起數百支火把，照得山下一片血紅。

　　敵陣走出一個長著一臉大灰鬍的壯漢，傲然坐在馬背上，戳指喝道：「殺千刀的趙國鬼子，我灰鬍若教你有一人留得全屍，以後再不在道上混。」

　　項少龍暗罵對方愚蠢，這樣說話，豈非硬迫己方的人決死力戰嗎？項少龍自恃膂力過人，朝灰鬍拉滿弓射出一箭，勁箭抵達前勢道已盡，落在灰鬍馬前兩公尺處，已教馬賊一起色變。誰人有此膂力？眾武士心中喝采，卻不敢叫出聲來，怕敵人發現他們的位置。

　　號角聲中，馬賊紛紛下馬，分作兩重，由四方八面發動攻勢。第一波的攻勢由持盾牌長矛的馬賊，在火把照明下，小心翼翼摸上斜坡，破壞項少龍設下的陷阱。後面則全是箭手，不住放箭射往山上，掩護盾矛手的登山行動，卻不知項少龍等早藏到斜坡中間的避箭坑內。這時眾武士均對項少龍的料敵機先大感折服，信心大增。

　　項少龍約略估計，對方現在尚能作戰的人仍近七百人，即使把現在攻來的四百多人全部解決，對方人數仍遠勝己方，何況根本沒有可能盡殲現時攻來的敵人。加上己方必有傷亡。心中一動，吩咐身旁的李善道：「待會攻防戰開始時，立即帶十個人到馬欄去，當聽到三長三短的號角聲，立即破欄放馬，趕牠們由東南面衝下山去，我們則由西路逃生。」

　　李善連忙答應，自去召集合作的伙伴。第一批馬賊登至山腰，緩緩迫來，氣氛緊張。灰鬍則和三百名手下，策馬在東方布陣，摩拳擦掌，隨時準備衝上來大開殺戒。

　　這種場面，項少龍仍是首次遇上，心臟不爭氣地狂跳幾下，下令道：「放檑石！」十多堆藏在草叢矮樹後的樹幹石頭，被扯去攔木，波浪般朝下滾去，打得對方盾爛人翻。項少龍高喝「放箭」，藏在坑內的武士紛紛現身，勁箭像雨般往下灑去，敵人正亂成一片，哪有反抗能力，紛紛中箭滾下斜坡，傷亡二百多人。眾武士軍心大振，高呼喝采。

　　灰鬍氣得暴跳如雷，撤去傷病之兵，立即組織第三輪攻勢。項少龍觀察對方移動的形勢，知道是將主力擺在東面的山坡，那處比較沒有那麼陡峭，暗叫天助我也，下令眾武士逐一撤回山上。人數少也有人數少的好處，使敵人難以察覺他們的移動。待他們全體退到山上，項少龍教他們牽來座騎，說出自己的計劃。眾武士聽到可以逃生，精神大振，更是上下一心，全無異議。直到此刻，他們仍未傷亡一人，對項少龍自然像天神般崇拜佩服。

　　號角聲起，馬賊從四方八面往上攻來，餘下近五百的馬賊，大半由東面登山。項少龍待馬賊越過山腰，使人發出號令，百多匹野馬由營北的馬欄被趕得狂衝出來，眾武士忙加入趕馬的行列，驅趕馬兒往東坡狂奔下去，又以長矛刺戳馬股，激起野馬的狂性，沙塵飛揚中，野馬奔下東坡，往登上來的馬賊直衝過去。

　　項少龍沒時間觀看結果，帶頭領著五十名武士，衝往西坡，由安全通道狂奔下山。從這邊殺上來的馬賊有百來人，猝不及防下，給他們殺個人仰馬翻。項少龍心知此舉必大出敵人意料之外，灰鬍並不知道全部女人均被運走，哪想得到突圍的只有五十一名騎士呢？東坡固是亂成一團，但其餘兩坡的馬賊紛紛來援，一時殺聲震天。

　　項少龍在軍隊裡雖習過騎術，始終不及這些自少在馬背上長大的馬賊和武士般嫻熟，衝到坡下時，落在眾武士之後，他們還以為他忠肝義膽，不顧己身來掩護各人退走。這時五十名武士剩下了三十多人，倉皇逃去。項少龍仗著驚人膂力，用矛刺殺了幾個纏著他的馬賊，正要跟上大隊，忽地肩頭劇痛，已被勁箭射中。項少龍吼叫一聲，策馬狂奔，慌不擇路下，只知朝前急馳，不一會變成孤人單騎，在茫茫草原前進。

　　健馬忽然失蹄，把他拋下馬來，滾入草叢裡，箭尾折斷。原來馬兒終於支持不住，力竭倒斃。項少龍感到身體虛弱，頭暈目眩，肩背處火辣辣般刺痛，渾身全是傷口，多處流著鮮血，咬牙爬起來，取出陶方送贈的匕首，苦忍劇痛把箭鏃由傷處割開皮肉剜出來，再撕下衣衫草草包紮好。

　　草原東處露出一絲曙光，不知不覺竟狂奔一夜，難怪馬兒吃不消，歉疚地向馬兒道別，踉蹌逃命。

　　在無人的荒野連續走了二十多天，項少龍經歷了畢生最痛苦的艱辛旅程。

　　最初那幾天全賴野果充肌，後來憑藉超卓的體能，又以山草藥搗爛塗在傷口，防止發炎和感染，箭傷漸愈，才打些野兔生吃充飢，弄得蓬頭垢面，衣不蔽體。他依陶方的指示，白晝看太陽，晚上觀天星，朝邯鄲的方向前進。這天來到一座大山前，仰觀高不可攀的陡峭崖壁，唯有繞過大山。豈知此後十多天仍是在延綿不絕的山區內打轉。到離開山區，已是筋疲力竭，徬徨無計，卻在林外發現一條官道，喜出望外下循路而去，這時他的靴子已不成靴形。路上遇到兩起數十人組成的商旅，他們見到他落魄的模樣，皆匆匆而去，對他毫不理睬。

　　項少龍大嘆世態炎涼，再走三天，抵達另一座趙國的大城──武安。這時節晚上天氣轉冷，凍得他直打哆嗦，待要入城，卻給守城的趙軍驅逐，始知進城者必須納城關稅款，又要檢查戶籍身分，不要說他身無分文，光是那乞丐般的模樣，就難以進城。項少龍萬萬想不到自己竟成為無家可歸的遊民，幸好他受過嚴格軍事訓練，心性堅毅，毫不氣餒，守在城外等待機會。他打定主意，進城後不惜偷搶拐騙也要弄來衣服食物和馬匹，問清楚到邯鄲的路途，立即到那裡投靠陶方，好結束現在的痛苦生涯。那晚他全靠野果充飢，縮在道旁的密林裡，忍受一晚磨蝕人意志的苦寒。

　　天明時陽光照地，他終於沉沉睡去。不知過了多久，被車輪聲驚醒過來。睜眼一看，原來是一隊運羊的騾車隊，大喜過望，趁沒人注意的時候，躲到最後那輛羊車，擠在羊兒堆中偷入城內。

　　這座戰國時代的趙國大城，高堂邃宇、層臺累榭，房舍極具規模，人丁興旺，不過卻是女多男少，項少龍心想定是長平一役被秦將白起坑殺四十萬趙兵的後遺症。不知是否有男妓這職業，若有的話，或可憑他體能，博得娘兒歡心，賺個錢袋飽滿，肥馬鮮衣到邯鄲去也。

　　想到這裡，暗覺好笑，跳下車來。街上的人見到他，露出鄙夷的眼光。項少龍摸摸臉上的鬍子，差點大哭一場。入城前，心中還有一個目的，是如何偷入城來，現在真的置身城內，反而不知幹什麼好。他自慚形穢，轉進一條偏僻的橫巷去，卻給一群在院落內玩耍的孩子發現，追在他身後當作怪物般取笑，頑皮的甚至拿起石子投擲。他回頭嚇唬，數十孩童分作鳥獸散，其中一個小女童走避不及，跌倒地上。項少龍上前扶起她，小女孩卻慌得放聲大哭。立時引出幾個拿劍槍舞棍棒的成年人，喊打喊殺地奔來。

　　項少龍既不想動粗，唯有拼命逃走，最後來到一座破落偏僻的土地廟，頹然而入，躲到一角盤膝坐下。怎麼辦呢？不若回桑林村找美蠶娘，就此終老山谷了事，想到這禁不住英雄氣短。忽然間，廟內多了個人。

　　項少龍駭然望去，原來是個麻布葛衣的中年男人，赤著雙足，難怪他聽不到腳步聲。那人身形高大，差不多有他的高度，容貌古樸，神色平靜，一對眼睛閃閃有神，除束髮的幘巾外，身上全無配飾，頗有點出家人苦行僧的模樣。兩人互相打量，那人悠然來到項少龍前，蹲下來道：「這位兄台來自何方？」

　　項少龍不知對方有何居心，應道：「鄙人本是到邯鄲探親，迷失路途，走到這裡來，若大爺肯告訴鄙人到邯鄲如何走法，感激不盡。」這時他的聲氣說話，已學得七、八成當時那種方言與談話的方式。

　　那人微微一笑道：「我並不是什麼大爺，只不過見你體格魁梧，一表人材，雖落泊至此，兩眼仍有不屈傲氣，才出言相詢。告訴我，你有什麼才能？」

　　項少龍心中暗罵，可是為探聽往邯鄲的路途，忍氣吞聲道：「我什麼都不懂，只有一身牛力，不怕做粗活和打架。」

　　那人微笑道：「你懂使劍嗎？」

　　項少龍當然點頭。

　　那人淡淡道：「隨我來！」推開山神廟的後門，沒入門後。

　　項少龍橫豎沒個落腳處，追了過去，裡面別有洞天，是個荒蕪的後院，四周圍有高牆，中間還有個乾涸了的小池，另一端是間小石屋。

　　那人提著一對木劍由屋內走出來，拋了一把給項少龍。項少龍接劍之後嚇了一跳，竟比以前那把劍重了幾倍，木體黝黑，不知是什麼木頭製成的。

　　那人看出他的訝異，道：「這是千年花榴木製成的重劍，好！攻我兩劍看看。」

　　項少龍拿劍揮舞兩下，搖頭道：「不！我怕傷你。」

　　那人眼中射出讚賞之色，笑道：「假若你的劍能碰到本人的衣服，我立即奉上到邯鄲去的地勢詳圖兼盤纏衣服。」

　　項少龍聞言一愕，暗忖這人比他更為自負，哈哈笑道：「我不客氣哩。」倏地上前，撲往那人前方五步許，使個假身，先往左方一晃，繼往右移，一劍橫掃過去，以硬攻硬，圖憑膂力震開對方木劍。

　　豈知那人一動不動，手腕一搖，木劍後發先至，斜劈在他劍上，接著劍尖斜指，似欲標刺項少龍面門。項少龍大吃一驚下急退一步，對方劍術之妙，竟使自己有力難施，心中一沉，一聲大喝，猛虎般撲去，一連七劍，狂風掃落葉般迎頭照臉，忽上忽下，橫掃直砍，往他攻去。那人嘴角含笑，凝立不動，可是無論他由那一角度劈去，總能恰到好處地把他的劍擋開，而接續的劍勢又偏偏能將他迫退，不用和他硬拚鬥力。雖只守不攻，卻是無懈可擊。

　　「卜卜」之聲不絕於耳。

　　劈到第七十二劍時，項少龍終於力竭，退後喘氣，不能置信地看著眼前此君。

　　那人訝異地道：「原來你真不懂擊劍之術，只是憑仗力大身巧，不過普通劍士遇上你，會必感難以招架。」

　　項少龍頹然把劍擲回給他，認輸道：「我自問及不上你，唉！枉我還妄想闖天下，原來真正的劍手如此了得。告辭了！我這就返回深山，將就點度過此生。」說到最後，真的萬念俱灰，強烈地想著自己熟識的那個時代。若是比槍法，他肯定可勝過這個劍客。

　　那人笑道：「看兄台的言行舉止，貧而不貪，氣度過人，乃天生正義的非常人物，來！洗個澡，換過乾淨的衣服，由我煮菜做飯，大家好好談一談。」

　　※※※

　　吃了兩碗熱飯入肚，項少龍精神大振。

　　那人打量刮去鬍子，理好頭髮，換上粗布麻衣的項少龍，像脫胎換骨般變成另一個人，眼中不住閃過欣賞神色，油然道：「剛才兄台說要闖一番事業，不知這事業指的是什麼呢？」

　　項少龍呆了半晌，有點尷尬地道：「我其實並不太清楚，只是見步行步，現在我有了衣服，很想想拿懷中匕首去換點錢，最好能買一匹馬，把我載到邯鄲去。」

　　那人皺眉道：「大丈夫立身處世，豈可沒有目標和理想，創造時勢的人方算真豪傑也。」

　　項少龍不服道：「你又有什麼理想？」

　　那人從容一笑道：「很簡單，就是要消除『天下之大害』，實現『天下之大利』。」

　　項少龍失笑道：「這兩句話多麼籠統，什麼是天下的大利和大害呢？」

　　那人不以為忤，淡然道：「天下的大害，莫如弱肉強食，強者侵略弱者、大國侵略小國、智者壓迫愚者。而這一切禍患的根由，是由於人與人間彼此不相愛，若能兼相愛，交相利，均分財富，再無嫉妒怨恨爭奪，遂可實現天下之大利。」

　　項少龍失聲道：「原來你是墨家的信徒。」

　　那人愕然道：「什麼墨家？」

　　項少龍興奮地道：「你的祖師爺是不是墨翟，他創的學說非常有名，與其他的儒、道、法三家四足並立，永傳不衰。」

　　那人聽得一頭霧水，但他既說得出墨翟之名，顯非胡謅，點頭道：「墨翟確是我們的首任鉅子，你真的是由鄉間來的人嗎？」

　　項少龍奇道：「什麼是鉅子，我倒不知道這回事。」

　　那人思忖一會，道：「鉅子是『墨者行會』的領袖，當初建立，是希望以武止武，但只替人守，不替人攻。可惜今天的行會大大變質，分裂成三個組織，以地方分之，叫『齊墨』、『楚墨』和『趙墨』，本人是上任鉅子孟勝的傳徒，此次出山，就是希望把這三個行會統一，再次為理想奮鬥。」

　　項少龍沉聲道：「這麼秘密的事，你為何要告訴我？」

　　那人嘆道：「我因身懷鉅子令，本以為重振行會易如反掌，豈知到邯鄲找到趙墨的領袖時，竟給對方派人追殺，被迫逃來這裡，深感勢孤力弱，必須召集徒眾，才有望一統三墨，像你這種人才品格，我怎肯輕輕放過。」

　　項少龍頻頻搖頭道：「這個不行，我絕不會為這麼虛無飄渺，永遠沒有希望達成的理想拋頭顱灑熱血。唉！信我吧！墨家的理想根本不會成功，平均財富後，反會培養出很多懶人來，只有競爭才會有進步。」

　　那人聽得渾身一震，閉上雙目，深思起來。

　　項少龍低聲求道：「不若告訴我怎樣到邯鄲去吧，這贈衣贈食之恩，我項少龍永不會忘記。」

　　那人倏地張開眼來，神光電射，微笑道：「世上豈有不勞而獲的事，跟我學劍吧！如果有一天你能攻破我手上木劍，我就和你一同到邯鄲去。是大丈夫的，答應我的請求！否則你即使能到邯鄲，遇上真正劍客，勢將難逃一死。」

　　項少龍一想亦是有道理，猶豫道：「你不會再迫我入你的什麼行會吧！」

　　那人笑道：「不但不會迫你入會，拜師都省掉，我們只是朋友、平輩論交。我的名字叫元宗，喚我元兄好了。」

　　於是項少龍就在這土地廟住下來，每天雞鳴前起來跟元宗練劍，又與他談論攻防之道。他進步之速，元宗亦要大為歎服，稱讚不已，一個月後，他的造詣已可和元宗有守有攻。元宗每天早上離廟外出，留下迷上劍道的項少龍如痴如醉地練習，到黃昏時元宗會帶食物回來。三個月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匆匆渡過。

　　※※※

　　這天天黑後，元宗歸來，神情凝重，把他召入石室內，皺眉苦思道：「他們追來了。」

　　項少龍已和他建立亦師亦友的深刻感情，關切道：「誰追來了？」

　　元宗嘆道：「是趙墨的嚴平，我傷了他們十八人後，才能脫身歸來。他謀的是我身上的鉅子令，有了它嚴平便可名正言順當上鉅子。」又搖頭苦笑道：「真是諷刺，在我們行會裡已做不到兼愛，還說什麼理想。」

　　項少龍不知怎樣安慰他好。

　　元宗由懷內掏出一方黃銅，上面只有一個「墨」字，就像個大方印，遞給項少龍道：「你拿牌立即逃往邯鄲，我為你畫下地圖，快走！」

　　項少龍大為感動，但心中不忍，說道：「不！要走便一起走！」

　　元宗微微一笑道：「少龍知否為兄因何要傳你墨氏舉世無雙的劍術？」

　　項少龍茫然搖頭。

　　元宗道：「我曾周遊各國，觀察民情，最後終改變想法。若要天下太平，唯一的方法就是消弭國家之別，把所有人置於一個君主的統治下，只有這樣一位一統天下的人，才能夠實現我墨門的理想，實現天下的大利。而這個人就是你，所以我把胸中所學，傾囊相授。」

　　項少龍心中暗嘆，自己知道的確有人統一天下，那就是秦始皇。而他項少龍則是趨炎附勢之徒，只想找到尚未得勢的秦始皇帝，跟他一起飛黃騰達，好享盡富貴榮華，不由暗感慚愧。

　　元完見他垂頭不語，還以為他深受感動，扶著他的肩道：「若你真的感激我，就依我之言行事。嚴平帶來的均為劍道高手，人數雖只數百，已不是我們兩人所能應付。我囊裡有攀城的工具，由我引開他們的注意，你可趁機逃走，成大事者豈拘小節，若你再婆婆媽媽，白讓我們一起送命，鉅子令仍落入奸人之手，我元宗死也不會瞑目。」

　　項少龍伸手接過鉅子令，入手冰寒，顯非普通黃銅，難怪嚴平不能仿造一方出來，嘆道：「大恩不言謝，我實在無話可說。」

　　元宗笑道：「不要那麼悲觀，他們想殺我也不是那麼容易。說不定我們還有再見之日哩！囊裡還有雙靴子，你既非我行會之人，用不著赤足，不小心踏上雞屎狗糞一類穢物才糟呢！」

　　項少龍忍不住笑起來，淚水同時忍不住流下臉頰。心中升起一個連自己都感驚懼的想法。假如幹掉暴君秦始皇嬴政，歷史會變成怎樣呢？

　　當晚項少龍悲憤無奈地攀越城牆逃離武安，隱隱知道永遠再不會見到元宗。

　　這胸懷大志的智者和一代劍術宗師，在目睹自己行會四分五裂，墨者變成爭權奪利的人，一顆充滿救世熱情的心早死去，決意以身殉道，希望以自己的死，激起他項少龍的熱血，使他能以另一種形式去實現天下之大利。

　　可是以他項少龍的一雙手，怎能改變中國的歷史？他並不是秦始皇。但他可否影響嬴政，就像元宗般影響他呢？改變後對中國來說是禍是福？日消月出，星換斗移，不知過了多少天，他終於到達駐有重兵的邯鄲外圍衛星城堡。

　　這段旅程中，他的心神浸淫在元宗所授，來自一代大師墨翟的劍法裡，他又把現代根據人體學和力學演繹得來最可怕的搏擊術溶入劍術。有所寄託下，他渾然忘了時間流逝，有時在曠野逗留十多天，靠自製的弓箭捕獵野獸充飢。

　　他的體能在這種刻苦的環境下變得更強壯健碩，本想偷入邯鄲，可是邊防嚴密，唯有乖乖的走到關防處，向守兵報出陶方的老闆「畜牧大王」烏氏倮的大名。守兵立時肅然起敬，找個官來見他。

　　那年輕軍官打量了他幾眼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項少龍老實答道：「草民叫項少龍。」

　　那軍官和四周的十多名趙兵臉色大變。

　　軍官喝道：「大膽狂徒，竟敢冒充項英雄，他早在半年前與馬賊一戰中，為救同伴而壯烈犧牲。我有個朋友親眼看到他一人擋下數百追兵。」

　　項少龍為之愕然，想不到自己變得如此有名。任由撲上來的趙兵擒拿毫不反抗，笑道：「大人的朋友叫什麼名字？」

　　軍官報出一個名字，項少龍忙把那人的高矮樣貌形容出來。有人從他懷裡掏出陶方贈他的匕首，軍官再無疑問，態度大改，問明當日發生的事，立即差人飛報在邯鄲的陶方，更親自護送他到趙國的京城去。

　　那軍官叫寧新，與他並騎而行道：「烏爺是邯鄲最受尊敬的人之一，若不是他四出搜購戰馬，又不時捐獻國庫，我們趙國怕早給人滅掉了。現在燕人來攻打我們，幸好我們兩位大將軍廉頗和樂乘把燕兵殺個片甲不留，反攻回燕國去，大快人心。」

　　項少龍很想問趙國已是陰盛陽衰，為何還要到各地搜羅美女，但怕對方尷尬，終忍住不問。談笑間，邯鄲在望。和武安相比，邯鄲至少大上三、四倍，護城河既深且闊，城高牆厚，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城外駐紮兩營趙兵，軍營延綿、旌旗似海，頗具懾人之勢。城樓處滿布哨兵，劍拔弩張，氣氛緊張。尚未進城，一隊騎士擁出來，帶頭的正是久違的陶方，其他全是曾出生入死的戰友，李善是其中一人。見面時自有一番驚喜，陶方和眾武士擁著他興高采烈進入城裡。

　　項少龍忍不住向陶方問道：「婷芳氏好嗎？」

　　陶方臉色一沉，面有慚色道：「對不起！我以為少龍你喪命賊手，等了三個月之後，遵主人之命把她送給人做舞姬了。」接著笑道：「不過少龍放心，我會特別挑兩個比她更動人的美女來侍候你。」

　　項少龍像給人朝胸口猛轟一拳般，臉色煞白，好一會才道：「送給什麼人了？」

　　陶方心中大為訝異，想不到以他這般俊偉風流之人，竟會對一個買回來的女人如此多情，禁不住嘆道：「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少龍──」

　　項少龍大怒道：「不要說廢話，尚未證明我真的死了，你不應把她送給人。」

　　陶方城府極深，毫無不悅之色，只是解釋說：「少龍先到別館休息沐浴，讓我為你想想辦法，主人明天會親自接見你，這是我府武士最大的榮幸，莫要錯失機會。」

　　項少龍興奮的心情喪失殆盡，行屍走肉般在城內寬敞的街道策騎緩行，對四周宏偉的宅舍視如不見，情緒低落至極點。沒有自己的保護，這命苦的女人只是由一隻魔掌落到另一隻魔掌內，現在她是否正受盡凌辱？正在愁腸寸斷時，陶方推他一把，教他隨眾人避往一旁。項少龍清醒過來，往街上望去，行人車馬紛紛移往一旁，讓一輛前後各有二十多乘騎兵拱衛的豪華馬車經過。

　　陶方在他耳旁道：「是我們孝成王的最年輕妹子雅夫人的座駕，她是邯鄲出名的大美人，嫁了給趙括，可惜趙括在長平一戰不幸陣亡。」

　　馬車緩緩而至，忽地在他們面前停下來。眾人大為驚訝，一名衛士策馬而來，請陶方過去，陶方受寵若驚，連忙下馬，去到低垂的車簾旁，與車內的雅夫人說話。馬車開走，陶方躬身相送，回來對項少龍神秘地笑笑，並沒有透露談話的內容。

　　項少龍抵達別館，住進一所獨立的房子，陶方特別遣來四位美婢服侍他沐浴更衣，當晚就在別館主建築物的大廳筵開二十一席，除當日共患難的武士外，還有烏氏倮的其他得力助手，更有歌舞姬表演娛賓，氣氛熱烈。可是項少龍想起婷芳氏和久別的美蠶娘，又想起可能永遠見不到自己那時代的親友，唯有借酒澆濯愁腸，喝個酩酊大醉，酒席未完已不醒人事。迷迷糊糊，似乎婷芳氏回到身旁，和他共赴巫山雲雨。

　　醒來時躺在臥室的地蓆上，陽光由窗戶透進來。身旁還睡著一個如花似玉的赤裸美人兒，卻不是那四名美婢任何一人。她瓜子般的精緻臉龐絕沒半分可挑剔的瑕疵，輪廓分明若經刻意雕琢，清秀無倫，年齡絕不會超過十八，烏黑的秀髮意態慵懶的散落枕上被上，襯托得她露在被外的玉臉朱唇，粉藕般雪白的手臂更是動人心弦。美人兒猶在海棠春睡，俏臉隱見淚痕，以及充盈狂風暴雨後的滿足和安寧，散發奪人神魂的艷光。

　　項少龍心中叫了一聲我的天，自己昨晚究竟對這姿容更勝婷芳氏和美蠶娘的少女幹了什麼事？心中一動，忍不住輕輕掀高被子。青春煥發，應高則高，應小則小，峰巒起伏的美景立即呈現眼前，粉嫩膩滑的修長玉腿和渾圓美臀下的地蓆處隱見片片落紅的遺痕。

　　項少龍嚇了一跳，放下被子。她臉上的淚必是與此有關，昨晚酒後糊塗，又兼近半年沒有碰過女人，竟把她當作婷芳氏，不懂憐香惜玉，這樣一個未經人道的嬌嫩少女如何抵受？不由大感歉疚，但已錯悔難返。項少龍站起身來，走到窗旁，往外望去，花園內其中兩名美婢正在澆水修枝，瞧到窗前的項少龍時，含羞施禮，又忍不住偷看他雄偉的身軀。

　　其中一婢道：「公子醒了，小婢來為你盥洗穿衣。」

　　背後傳來那美人兒驚醒的嬌吟聲。

　　項少龍忙向兩位婢女道：「且慢！」

　　俏婢善解人意，抿嘴笑道：「公子若要小婢服侍，隨時呼喚小婢，嘻！我叫春盈，她叫夏盈，另外兩個是秋盈和冬盈，這麼易記，公子不會忘記吧！」

　　項少龍心懸身後美女，微笑道：「只要看過兩位姐姐一眼，一生都忘記不了。」轉過身去。

　　剛被自己占有處子之軀的美女坐了起來，被子滑到不堪盈握的腰肢處，露出裸露的上身，含羞答答垂下螓首，不敢看他的面貌，以蚊蚋般輕細但甜美的悅耳聲音道：「小妾舒兒向公子請安！」

　　項少龍憐意大生，坐回她身旁，用手托著她巧俏的下頷，使她仰起俏臉。她明媚動人的大眼睛和他目光一觸嚇得立時垂下去，一副心如鹿撞，又羞又喜的美樣兒，少女風情，教人目為之眩，神為之奪。

　　項少龍可毫不猶豫地肯定她是截至目前為止所接觸的女性中最動人的尤物，暗嘆陶方厲害，送個這樣的可人兒給自己，他哪能不為陶方賣命。柔聲道：「還好嗎？」

　　舒兒搖搖頭，旋又含羞點頭，紅霞立即擴散，耳根玉頸燃燒起來。

　　項少龍微笑道：「不用害怕，昨晚是我酒後糊塗，以後保證不會那麼粗暴，妳好好再睡一覺！」

　　舒兒嫵媚地瞅他一眼，輕輕道：「不！舒兒要服侍公子。」

　　項少龍憐愛道：「妳站得起來嗎？」

　　舒兒纖手按上他的寬肩，借力想先跪起來，旋又秀眉蹙起，跌坐回去，玉頰霞燒。項少龍風流慣了，看到她如此動人美態，忍不住憐香惜玉，蓋好被子，待要出房，忽被舒兒拉住他的大手。項少龍望向她。

　　舒兒含羞道：「公子現在是否想要舒兒？」

　　項少龍伸手摸上她的臉蛋兒，笑道：「我只想妳現在好好休息，今晚我會讓妳變成這人世間最快樂幸福的女人。」不由又想起婷芳氏，心中一酸。

　　舒兒用盡所有氣力抓緊他，眼神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深情地道：「昨夜舒兒早成為最幸福快樂的女人了。」

　　項少龍忍不住又盡情地親吻舒兒，令她春風迷醉才往大廳去。

　　四婢迎來，悉心侍候，長得最高的春盈道：「陶公在正廳等候公子。」

　　※※※

　　偎紅倚翠時，項少龍思潮起伏。當日初抵貴境，一切總有種夢幻般不真實的感覺，眼前的時代和自己沒有半點關係，所以儘管他縱情享樂，遊戲人間，並沒有絲毫來自社會或人際的壓力；因說不定忽然他又被馬瘋子的儀器抓住，送回二十一世紀。他就像一個不用負任何責任的頑童，可是經過受傷和飽歷流浪之苦後，這夢幻般的世界忽地變得真實和有血有肉起來。元宗偉大的殉道，婷芳氏的苦難，重重打擊，使他無論在感情上或精神上全投入到這世界裡去，愈陷愈深。目下他雖是享盡美女和富貴，其實卻失去寶貴的自由和自主。

　　在這時代，沒有東西比人才更寶貴。一個法家的李克、一個兵法家吳起，立即使魏國變成一等強國。商鞅更厲害，隻手令秦國成為東方眾國最大的威脅。而現在的項少龍，因為曾以五十人阻截近千的兇悍馬賊，亦變成一個這樣的人才。諸國對人才只有兩種態度，一是為我所用，一是立殺無赦，免得來日成為勁敵。

　　現在烏氏倮對他項少龍正展開籠絡手段，以富貴和絕色美女使他泥足深陷，不能自拔。所以假若自己透露絲毫要找秦始皇嬴政的心意，保證立即小命不保。這樣一座守衛森嚴的城市監獄，要逃出去根本是癡人說夢。當年若沒有與烏氏倮同級的大商家呂不韋的幫助，嬴政的父親異人休想逃回秦都咸陽。自己即使找到秦始皇，亦全無辦法把他弄出城外。是否就是這樣為趙人長久辦事呢？假設烏氏倮命他去殺戮別國的人，自己應怎麼辦？

　　項少龍深嘆了一口氣，往大廳見陶方去。陶方正把一名俏麗的婢女摟在懷裡，見他到來，放開婢女，親切地招呼他席地坐下，共進豐富的早點。

　　陶方曖昧笑道：「少龍你不知道自己多麼受到主人恩寵，舒兒乃燕王喜送給主人的燕國貴族著名美女，他肯送你，可見他對你多麼看重。」

　　項少龍愕然道：「我們不是與燕國交戰嗎？」

　　陶方顯然對他這句「我們」非常欣賞，欣然道：「若非交戰，燕王喜怎肯送出這麼動人的處女，正因戰況失利，故以此大禮，打動主人的心，希望主人在我們大王面前美言幾句。嘿！現在主人把燕國美人送你，擺明不會代燕人說話。」

　　項少龍暗嘆內中竟有這麼複雜的情由，轉而問起婷芳氏。

　　陶方神秘一笑道：「這事我和主人提過，他定會對你有所交待，放心吧！只要你多立些功，連大王的公主都可以送給你，何況區區一名歌舞姬。」

　　項少龍暗感不妙，偏又無法可施，那種任人操縱的感覺的確是洩氣之極。

　　陶方道：「現在我帶你到烏家城府見主人，今晚你不要接受那群愛戴你的兄弟任何約會，有個人想見你，但現在我卻不能透露那人是誰。」

　　項少龍心中一動，突然想起那躲在車簾後的女人雅夫人。

　　烏氏大宅是城北最宏偉的府第，不過若稱它為城堡更妥當點，四周圍以高牆厚壁，又引水成護河，唯一來往的通道是座大吊橋，附近全是園林，不見民居，氣勢磅礴，勝比王侯。一路馳來，項少龍才首次留心到城內的行人景物，玉宇瓊樓，若非女多男少之象，真不覺這繁華的大都會曾歷經戰火，還給魏人占據了整整兩年之久。據陶方說，全城不計軍隊，有近十萬戶，每戶有十多人至數百人不等，照此計算，這大城市的人口竟超過一百萬人。城內遍在牧場、農田和倉庫，可以想像若給敵人圍城，城內仍能自給自足一段長時間。

　　項少龍隨著陶方通過吊橋由側門進入烏氏城府的廣闊天地。入門後，是個廣大可容數千人一起操練的龐大練武場，一座氣象萬千的巨宅矗立對著正門的另一端，左右兩旁宅舍連綿，看來一天時間仍怕不夠參觀遍這些地方。

　　練武場上有數百人分作幾批在練習劍術、騎術和射箭，更有人穿上新造的甲冑，任人用各種武器攻打得呯呯作響，試驗其堅實的程度。不過最熱鬧還是箭靶場，近百武士在旁圍觀，不時爆出喝采聲。

　　陶方的表情忽地不自然起來，項少龍不由自主行近點兒，射箭者是個頭戴紅纓冠，身穿黃色底繡上龍紋武士華服，腳踏黑色武士皮靴的英偉青年。高度和項少龍相若，最多矮一寸半寸，體形極佳，虎背熊腰，充滿男性的魅力。兩眼更是精光閃閃，額頭高廣平闊，眼正鼻直，兩唇緊閤成線，有種說不出的傲氣和自負。如此俊俏風流的人物，實生平僅見。

　　他把箭架在特別巨型的強弓上，拉弓的手還捏著另兩枝箭，沉腰坐馬。弓弦倏地急響三下。三枝勁箭一枝追一枝，流星般電射而去，第一枝正中二百步外箭靶的紅心，後兩枝先後破空而至，硬生生插入前一箭翎尾處，連成一串。眾觀者看得如癡如醉，轟然叫好。項少龍瞧得目瞪口呆，如此神乎其技的箭術，不是親眼看到，怎也不肯相信。

　　陶方在他耳旁道：「這『紅纓公子』連晉是我的死對頭武黑招攬回來的，無論劍術、騎射均為我府之冠，此次我丟失百多頭馬，武黑已在主人面前大造文章，幸好現在少龍安然回來，令我挽回一點顏面。不過武黑和連晉是不會放過我們的。」說到最後，面露憂色。

　　項少龍倒吸一口涼氣，現在他的劍術或可和這連晉一較長短，騎射則肯定望塵莫及。正要答話，圍觀者裡飄出一朵白雲，一位姿容身段尤勝舒兒半籌、秀美無倫的白衣女郎，興奮地奔到連晉身旁，親熱地和他說話。連晉忙把手上大弓交給旁人，彬彬有禮的應對，風度之佳，確可迷倒任何美女。

　　項少龍呼吸頓止，讚嘆道：「此女定是我國第一美女。」

　　陶方嘆道：「這是主人最疼愛的孫女烏廷芳小姐，對連晉頗有點意思，不過主人似乎想把她嫁入王室，連晉正為此煩惱。來吧！主人在等我們哩。」

　　兩人離開人堆，朝大宅舉步走去。

　　後面傳來一聲大喝：「陶公慢走一步！」

　　兩人愕然轉身。那連晉排眾而來，後面跟著的是絕色美女烏廷芳。項少龍的眼光不由落到烏廷芳的俏臉上，和她秋波盈盈的俏目一觸，心兒一陣狂跳。天啊！近看的她更是人比花嬌，媚艷無匹。剛才遠看只著重在她的胸腰腿等部位，已覺她勝過舒兒半籌，近看更不得了，掩藏不住的靈秀之氣撲面迫來，教人呼吸頓止，以項少龍的風流自負，亦要生出自慚形穢之心。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她的美純出於自然的鬼斧神工，肩如刀削、腰若絹束、脖頸長秀柔美、皮膚幼滑白皙、明眸顧盼生妍、梨渦淺笑，配以雲狀的髮髻、翠綠的簪釵，綴著明珠的武士服，腳踏著小蠻靴，天上下凡的仙女，不外如此。

　　烏廷芳見他目不轉睛平視自己，露出不悅之色。項少龍突然警醒過來，往連晉望去。連晉正冷冷打量他，神態頗不客氣。陶方是老狐狸，慌忙為兩人引見。

　　烏廷芳冷淡地道：「啊！原來你是項少龍，爺爺很欣賞你哩！」

　　連晉微往烏廷芳靠近，以示和這美女親密的關係，微微一笑道：「在下非常欣賞項兄，不若擇個吉日良辰，大家切磋切磋，讓在下見識一下能獨擋八百馬賊的神劍。」

　　項少龍聽他表面雖是客氣，實則語含諷刺，暗示陶方誇大事實，心中有氣。想道若能和這自負的人來個自由搏擊，必可打得他變成個腫豬頭，但比較其他便可免則免，唯有謙虛笑道：「連兄箭術蓋世，小弟望塵莫及，怎夠資格和連兄切磋，有閒還要請連兄指點一二。」

　　烏廷芳聽得他們似要較量劍術，本來臉露興奮之色，聞得他如此說，既失望又不屑地低罵道：「沒膽鬼！」竟掉頭便走。

　　連晉顯然非常滿意烏廷芳的反應，仰天一笑道：「項兄真令在下失望，如此也就不勉強項兄了！」轉身追烏廷芳而去。

　　項少龍反心平氣和，瀟灑一笑，和陶方繼續往巨宅走去。

　　陶方點頭道：「忍一時之氣也好，少龍身手雖好，恐仍非他的對手。」接著低聲道：「這小子在邯鄲四處尋人比劍，打得所有人都怕，真希望有人能挫他的銳氣。」

　　項少龍知他在施激將法，微笑道：「假若陶爺能讓我和他比劍時不受規矩限制，我有七成把握可重重教訓他。」

　　陶方大喜道：「這個容易得很，讓我找個適當的場合，給少龍一展身手，我真恨不得可立即見到武黑那傢伙的表情。」

第三章　情場較量

　　終於在偏廳見到烏氏倮這沒有王侯之名、卻有王侯之實，操控趙國經濟命脈，以畜牧起家的超級大富豪。項少龍從未見過比他更豪華的人，只是頭頂的高冠便嵌著兩排十二顆大小相若的紫色寶玉，閃閃生輝。此大腹賈身材肥大，一座肉山般橫臥席上，挨在正為他掏耳朵的美女懷內，另有四女則細心為他修磨指腳甲，那種派頭排場，縱使帝皇恐怕亦只是如此。身上的黃色綿袍纏繞著一顆顆光彩奪目的明珠，奢華貴氣，繫腰帶子則光芒閃爍，金箔銀片，互相輝映。臥處是高上三層的平台，台階下十八名武士分列兩旁，膽小者看這等聲勢，足令其心寒膽喪。

　　項少龍和陶方跪下叩禮時，烏氏倮坐直肥軀，揮退侍女，睜開細長的雙眼，射出兩道凌厲的目光，落在項少龍身上仔細打量，冷哼一聲道：「項少龍你為何不敢接受連晉的挑戰，是否只是虛有其名，空得一副威武的樣子？」

　　項少龍大為錯愕，陶方待要進言，烏氏倮暴喝一聲，舉手命陶方閉嘴。在臉中間擠作一堆的五官本已肥腫難分，此時更蹙聚起來，不悅地道：「連晉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終是衛國人，非我族類。所以我特別囑他向你挑戰，好讓我趙人一顯威風，現在你竟臨陣退縮，還有何話可說。」

　　項少龍心中暗罵，嘴上不亢不卑道：「少龍習的乃殺人之法，非是切磋較量之遊戲技巧。」

　　烏氏倮冷笑道：「兩者有何分別。」

　　項少龍這時略摸到這畜牧大富豪的心性，傲然地道：「殺人之法，無所不用其極，不擇手段，務置敵人於死地；比武切磋，只是看誰的劍法漂亮好看，遊戲多於戰鬥，是另一回事。」

　　烏氏倮容色稍緩，顯是仍未滿意，一字一字道：「我總不能教你殺幾個我的手下看看，那如何知你確有真實本領？」

　　項少龍眼中銳氣閃爍，一點不讓地和他對視，微微一笑道：「主人既對少龍有此期望，我便和連晉大鬥一場，卻不能規定我用什麼方法勝他。」

　　烏氏倮定睛凝視，倏地仰天大笑，道：「很有趣的孩子，大王一直想能有趙人折辱連晉，為我趙國爭回一點臉子。好！讓我烏氏倮安排一個宴會，若你可以在大王眼前，擊敗連晉，我還你婷芳氏。」

　　項少龍大喜下拜，暗忖若我不把連晉打得變成另一個黑臉神，項少龍三個字以後倒轉來寫。烏氏倮和陶方對望一眼，均為他的歡喜和信心大惑不解，難道他真覺得自己能穩勝無敵的連晉嗎？

　　※※※

　　回到別館，項少龍剛想溜去找舒兒，卻在大門處給李善和另兩個特別熟絡的武士攔住，硬拉出去說要為他洗塵。四個人趾高氣揚地在大街小巷蹓躂，見到美女眉目傳情，甚或隨街兜搭、打情罵俏，不亦樂乎。

　　李善笑道：「邯鄲的美女出名容易上手，以項大哥的人才，勾勾指頭，包準美人兒們排隊輪候大哥挑選。」

　　叫漢東的武士道：「今天項大哥不用在街上勾女人，我們特別安排了幾個甜妞兒來悉心侍候。」

　　另一個武士查北湊過來道：「千萬不要以為我們找些殘花敗柳來敷衍，今天為項大哥找的這個本是身驕玉貴的公卿之女，絕色尤物，只怨她爺不爭氣，開罪大王，被貶為官妓，保證項大哥滿意。」

　　項少龍聽得眉頭大皺，開始有點明白為何元宗想改變這個世界。唉！但自己又哪有能力完成他的夢想，充其量只能給這些落難為妓的苦命女子多一點溫柔憐愛，想到這裡，早給三人擁入了一所豪宅裡。

　　一名四十來歲的華衣瘦漢迎上來道：「歡迎項大爺大駕光臨，幾位爺們請到二樓廂房。」

　　四人在廂房席地坐下，侍女送來酒菜，一名叫紅娘子的鴇母入房招呼，雖是徐娘半老，可是經過刻意打扮，加上身材保養有方，配止醉人風情，仍相當妖嬈惹火，見到項少龍如此俊偉的男兒，招呼得特別熱情，媚笑道：「素女立即來陪項大爺，李爺三位要不要試試新鮮的。」

　　李善等笑著答應，紅娘子款擺多姿地離開。

　　項少龍暗忖難怪妓女被稱為最古老的行業，且來來去去是那種場面和方式，可是為何以前自己泡酒吧媾陪酒女郎，從沒有想過良心的問題，可是現在卻隱隱感到很不妥當？門簾外的走廊響起環珮之聲，香風撲鼻而來，三名只有一襲輕紗掩體，頗有姿色的年輕女郎，笑臉迎人地進來，坐入李善等三人懷裡，媚眼卻向項少龍飄來，顯是對他大感興趣。最後紅娘子領著一位身材高、皮膚白皙，長得非常秀麗明艷，氣質雅秀的女子進來，果然沒有半點風塵俗氣。李善等莫不瞪大眼睛，貪婪地欣賞她裹在輕紗裡動人的曲線。

　　紅娘子未語先笑道：「看娘有沒有騙你哩？好女兒你曾遇過比項爺更出色多情的男人嗎？」

　　那美女楚楚可憐地垂下俏目，不肯抬起頭來。項少龍心中不忍，剛想說話，紅娘子把素女推入他懷裡，坐到腿上。股腿交接，陣陣銷魂感覺傳來，兼且輕紗裡骨肉均勻的胴體若現若隱，項少龍眼花撩亂下，忍不住抄上她的小蠻腰，在她臉蛋香了一口。素女垂頭不語。

　　紅娘子向項少龍拋個媚眼，來到他身後，俯身把酥胸緊壓在他背上，湊到兩人間低聲道：「項爺是素女第一個貴客，若非李爺他們祭出烏爺的招牌，奴家還不肯讓乖女兒未經調教便來陪項爺呢。念在這點，素女有什麼得罪，項爺定要包涵。」說完笑著離開。

　　項少龍看素女玉蔥似的纖指，聽李善等三對男女放縱的調笑聲，胸口鬱積忿怨難平之氣，湊到素女耳旁柔聲道：「放心吧！我不會像他們一般不尊重妳，我們只是談天和喝酒，好嗎？」

　　素女呆了一呆，抬起頭來看這奇怪的男人。項少龍朝她微微一笑，素女俏臉微紅，趕忙垂首，已沒有那麼害怕。不旋踵又瞅他一眼，禁不住心如鹿撞，暗想這男人真的很好看，更難得的是雙眼正氣凜然，天啊！為何會在這種地方遇到這種男人呢？項少龍也看得心中一蕩，旋即記起諾言，忙將慾火壓下。

　　素女猛地一咬牙，含羞道：「公子好意，奴家心領，素女今天淪落至此，公子不須對奴家憐惜，也沒有什麼作用，在這裡誰都可以任意攀折奴家呢。」

　　項少龍心下惻然，嘆一口氣。

　　素女大奇，主動摟著他的脖子道：「公子似乎滿懷心事哩！」

　　項少龍望向李善等人，只見這三個男人早已口手並施，對懷中女子施展各種不堪的動作，無暇分神。苦笑道：「現在我只想離去，不願再見發生在這裡的人間慘事。」

　　素女大為驚訝地道：「公子的想法與眾不同，到這裡來的男人，從沒有想到奴家們的辛酸淒苦。」又低聲道：「素女不是騙公子，而是奴家現在真的想公子親熱，想要公子像你那三位朋友那樣。」

　　這回輪到項少龍訝然道：「為何妳有這個想法？」

　　素女含羞道：「或者是受到他們的影響，刺激起奴家的情慾，又或是愛上公子，奴家分不清楚哩！」

　　李善此時摟著懷中女子站起來，喘氣道：「春宵苦短，不若我們各往上房行樂去，項大哥勿忘陶爺今晚的約會。」

　　正要步出門外，紅娘子哭喪著臉進來道：「各位大爺，奴家很感為難！」

　　李善大感疑惑，與那官妓坐回地蓆上，問道：「紅娘子乃邯鄲官妓司的掌管人，誰敢令妳為難，儘管說出來，自有我們為妳出頭。」

　　紅娘子有點不屑地瞅李善一眼，轉向項少龍道：「不知是誰漏出消息，少原君剛和十多名家將聲勢嚇人趕來官妓所，指名要立即把素女交給他。」

　　李善等一起色變，顯是這少原君來頭不小，是他們招惹不起的。素女「啊！」一聲叫起來，俏臉血色退盡，渾身顫抖，像隻待宰的小羔羊。

　　紅娘子嘆道：「邯鄲現在誰都惹不起少原君，素女，隨娘去吧！」

　　素女尖叫道：「不！」死命摟著項少龍飲泣不已，使人倍興憐香之念。

　　李善與漢東兩人無奈交換個眼色，向項少龍解釋道：「少原君是平原君之子，平原君去年過世，偌大家業全落到他手上，我們主人亦要忌他三分，大王看在平原君份上，處處袒護他，若我們和他衝突，先不說能否勝過他手下劍手，縱使獲勝，主人亦不會饒恕我們，項大哥，我們絕料不到有這麼掃興的事。」

　　項少龍擁著素女灼熱無助的胴體，熱血上湧，說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們立即離去，當作不知道發生過任何事。」

　　三人一起色變。

　　紅娘子對項少龍頗有好感，聞言嘆道：「項爺確是英雄人物，可是如此把前程性命全部斷送，真個值得嗎？少原君要的只是素女的貞操，項爺遲些來找素女不是一樣可共圓鴛鴦夢？」

　　李善等人慌忙出言力勸。

　　素女忽然重重在項少龍唇上一吻，臉上現出堅決神色，在他耳旁悄聲地說道：「素女去哩！」站了起來，神情木然向紅娘子道：「女兒隨娘去！」深情地望項少龍一眼後，緩步出房。

　　紅娘子嘆息一聲，追著去了。

　　項少龍一拳打在几上，木屑碎裂，怒火溶岩般昇騰起來。這是個強權就是公理的時代，只有騎在別人頭上，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保護自己所愛的女子。換另一個角度去看，他自己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妓女，出賣的是智慧和劍術。其他人或者還有忠君愛國的思想，甘於出賣性命，可是他項少龍卻絕不會盲目服從任何人，因為他大半年前根本和這時代沒有半點關係。元宗說得對，只有把所有國家全統一在一個仁愛的政權下，方有機會改變眼前一切，讓理想的制度出現。而眼前首要之務，是在烏家建立自己的地位，捨此再無他途。

　　四人至此意興索然，匆匆離去。

　　項少龍踏進居所花園，便感氣氛異樣，大門處守著兩名面生的武士，屋內隱隱傳來舒兒的哭喊聲。項少龍正鬱蹙一肚子氣，他並非懦弱，只是囿於形勢，無法不啞忍惡霸少原君，現在竟有人欺上頭來，瘋虎般撲往門內。兩名武士一聲獰笑，伸手攔截。項少龍狂喝一聲，硬撞入兩人間，肘擊膝撞，兩人立即慘叫倒地。進入屋子之後，入目的情景使他更是瞠目結舌。

　　舒兒被一名錦衣貴介公子摟在地蓆上，上衣給脫至腰間，被人恣意狎玩，卻不敢反抗，只是悲泣。

　　連晉和另外十多名武士則圍坐一旁，笑吟吟看著令人髮指的暴行。那錦衣青年剛由舒兒下裳抽手出來，想脫掉舒兒的羅裙。那些武士見項少龍衝進來，紛紛跳起，拔出長劍，而連晉則好整以暇，嘴角掛帶一絲不屑的笑意，冷冷看他。

　　項少龍因木劍太重，並沒有帶在身旁，可是受過最科學和嚴格訓練的他怎會怕這些人，趁對方陣腳未穩，衝入武士群內，搶到其中一人長劍難及的死角處，重重當胸猛轟對方一拳，劈手奪過敵人手上長劍。

　　接著劍隨意轉，施出傳自大宗師墨翟的墨子劍法，猛然劈向從右側攻來那武士的劍上。

　　「噹！」的一聲，那人虎口爆裂，長劍尚未墮地，早給他一腳踹在下陰處，慘叫一聲，跪倒地上。

　　連晉眼中閃過驚異之色，立起身來，護在那公子之前，舒兒見項少龍來救她，不知哪裡來的蠻力，把那公子推開，哭著往項少龍奔來。

　　連晉伸腳一挑，她立即仆倒地上，被連晉踏在她赤裸的背上，動彈不得。

　　項少龍見狀氣得差點噴火，橫掃一劍，擋開攻上來的五把劍，然後劍生變化，立時再有兩人濺血跌退。

　　這時他離連晉和那公子處尚有十多步的距離，中間攔隔如狼似虎的十二名武士，眼看舒兒又要再落入那公子的魔爪裡，項少龍挽起一團劍花，就地滾入撲來的幾個武士腳下。

　　那些武士何曾遇過這種打法，紛紛腰腳中劍，踉蹌仆跌。

　　到項少龍跳起來時，和連晉已是臉臉相對，目光交擊。

　　連晉一腳挑開舒兒，手一動，長劍離鞘而出，驀地劍芒大盛，往項少龍罩來。

　　項少龍想不到對方劍法如此精妙，施出墨子劍法的精華，化巧為拙，一劍劈出。

　　「鏘！」的一聲清響，連晉劍影散去，一縮一吐，化出另一球劍花，流星般追來。

　　項少龍待要擋格，後兩側又有武士殺至，無奈往後退，先應付迫近身後的敵人。

　　連晉一聲冷笑，並不追趕。

　　「住手！」

　　喝阻之聲響自門處，陶方和十多個武士疾衝進來，搶到項少龍旁，迫得連晉那方的人都退到另一邊去，形成兩方勢力對峙之局。

　　半裸的舒兒爬起來，一個淚人兒投入項少龍懷裡。

　　陶方看到連晉身後的公子，臉色劇變道：「老僕不知孫少爺在此，請孫少爺恕罪。」

　　項少龍摟抱舒兒，恍然大悟，難怪連晉大膽得敢上門逞兇，原來有烏氏倮的孫子作他後盾。

　　那孫少爺來到連晉旁，目露凶光，不理陶方，戟指著項少龍喝罵：「你算什麼東西？本少爺玩你的女人有什麼大不了。」

　　連晉冷笑插口道：「是他的榮幸才對！」

　　陶方陪笑道：「只是一場誤會，少龍不知來的是孫少爺！」

　　那孫少爺狠狠盯項少龍一眼。

　　項少龍兩眼厲芒一閃，毫不對讓地回應他的盯視，即使孫少爺這麼橫行霸道的人也不由得給他瞪得一陣心寒。

　　連晉大喝道：「好大膽！竟敢對廷威少爺無禮，給我跪下。」

　　陶方在旁勸道：「快向孫少爺請罪！」

　　項少龍仰天一陣長笑道：「能要我項少龍聽命的只有主人一個，若孫少爺看不順眼，教人來殺了我吧！」低頭對舒兒道：「妳先回房去！」

　　舒兒仰起梨花帶雨的俏臉，深深地看他一眼，奔入內宅。一時氣氛僵硬至極點。連晉忽然湊過去在烏廷威耳旁說了幾句話。項少龍心裡明白連晉得到消息，要在趙孝成王前與他較量劍法，所以不願在此時和自己提早動手。

　　果然烏廷威點點頭，瞪著他怒道：「我就看你這狗奴才還有多少好日子可活。」憤然率眾離去。

　　連晉故意擦肩而過，微笑道：「你的劍相當不錯，可是欠缺火候，能擋我十劍已相當難得。」說罷揚長而去。

　　項少龍平靜下來，正暗想要被陶方怪罪，豈知陶方揮退手下，親切地與他對坐几旁，苦笑道：「現在我的命運已和你掛鉤，你若輸給連晉，我也沒有顏臉留在烏家。」

　　項少龍大感歉疚，卻是無話可說。

　　陶方看他好半晌後，忽然笑起來，道：「你真是個情深義重的人，但這事卻與你無關，十二僕頭裡，我和武黑是主人最信任的兩個人，一向勢如水火。此次武黑便四出造謠，說我因丟失百多頭馬，故捏造出你一人力抗八百馬賊的故事，現在被主人迫得沒法，遂拿你去給連晉的劍祭旗，少龍定要為我爭回這一口氣。」又笑道：「剛才你一個人在連晉面前放倒孫少爺近十個衛士，不但不是壞事，由於此事必會傳回主人耳裡，當會使他對你另眼相看，只要你再贏連晉，那時將是你和我的天下。」

　　李善匆匆走來，惶恐地道：「素女在見少原君前，藉口換衣梳裝，上吊自盡。少原君震怒非常，聲言要尋項大哥晦氣。」

　　項少龍仿若晴天霹靂，氣得手足冰冷，目瞪口呆，淚水不受控制地由眼角流下。在他一生人中，首次熊熊燒起報仇的烈燄。

　　※※※

　　項少龍在房內地蓆上與舒兒瘋狂做愛，盡情纏綿。

　　只有她動人的肉體，才能使他在這強權武力就是一切的殘酷時代裡，尋到避世的桃源。到這刻他終於明白美蠶娘為何寧願忍受和他分離的相思之苦，不肯到邯鄲來。無論如何艱辛，他也要用最殘酷的手法，不擇手段置少原君於死地，為可憐的素女雪清恥恨。兩人相擁而臥，享受男女歡合後的融洽滋味。

　　舒兒戚然道：「項郎啊！舒兒真怕很快我們就沒有這種快樂的時光。」

　　項少龍道：「放心吧！陶方會去向烏氏倮陳情，說假若任由他的孫子和連晉這樣來搔擾打擊我，宮廷比武時我將會因心意不寧而落敗，所以在比武前，妳都是安全的。」

　　舒兒稍微放心，堅決地道：「假設項郎有什麼不測，舒兒定會追隨泉下，身殉項郎。」

　　項少龍柔聲道：「我一定不會輸的。」

　　敲門聲響，春盈的聲音傳來道：「項爺，陶公差我們來為你沐浴更衣。」

　　舒兒欣然坐起來，喜孜孜道：「這回讓舒兒盡心服侍你。」

　　※※※

　　陶方透過車窗低聲向項少龍道：「我知少龍早猜到要見你的人是雅夫人，自她丈夫趙括戰死長平，這蕩婦終日獵取美男作她入幕之賓，若試過滿意的話，會留下作面首，連晉便是其中之一。」

　　項少龍悄聲問道：「她的兄長趙孝成王知道她的事嗎？」

　　陶方道：「全城布滿密探，大王怎會不知道？只因當年大王中了秦國范雎反間之計，以趙括代替廉頗，又不聽當時丞相藺相如諫言，派了這只懂空言又不恤兵的趙括出戰秦兵於長平，害得四十萬雄師全軍覆沒，趙括落得飲恨沙場，回來者僅二百四十人，所以大王對妹子多少心懷歉疚，對她的作為不聞不問。且雅夫人對大王頗有點影響力，你切莫得罪她。」打出手勢，教御者起行。

　　車內的項少龍心中頗感諷刺。當日初到武安，曾想過要當男妓賺取盤纏路費，豈知今日身不由己，竟真的當起男妓來，顧客就是那雅夫人。他飽受折磨打擊，無心窗外不住變換的街景，心內思潮起伏。自己以前的想法非常幼稚，以為憑自己的軍事訓練修養，可在當代大展所長，豈知人事複雜處，古今如一，匹夫之勇根本不起作用。

　　想掌握自己的命運，必須用非常手段，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才可不用仰仗別人鼻息，苟且偷生。眼前最重要的事，莫過於擊敗連晉，可是早前和他拚過兩招，這人的劍術確已臻登峰造極的境界，自己就算加上拳腳，恐亦無奈他何。而且連晉說得對，他項少龍習墨子劍法至今不過幾個月的時光，經驗火候未足，怎鬥得他過。

　　剛才交手，連晉表現得出奇地氣定神閒，冷靜自如，正是元宗所說真正劍手的境界。而他卻暴躁衝動，若不能逆轉情況，他必敗無疑，怎辦才好呢？忽地靈機一動，想起絕色美女烏廷芳。假若自己能俘虜她的芳心，會對連晉這自負不凡的人造成怎樣的打擊？說到追美女，一向是他自認的拿手好戲，烏廷芳這可惡的嫩娃兒怎抗拒得了他。問題是這古代沒有打電話約會那回事，自己如何向她入手？

　　馬車經過一列大宅，門前有守衛站崗，又見有衣飾異於趙人的人物出入，心中好奇，揚聲詢問駕車的御者。

　　御者答道：「那是別國人在邯鄲的府宅。」

　　項少龍心中大喜，想到說不定秦始皇嬴政住在這裡，心兒不由躍動起來。馬車轉右進入另一條石板築成的大道，朝一座華宅前進。

　　項少龍收束心神，向自己道：「項少龍！這是你應該改變的時刻了，再不能那麼容易對人推心置腹，感情用事。」

　　好！就讓我施展手段，先征服雅夫人，教連晉受到第一個嚴重打擊。

　　※※※

　　換過一身剪裁合身武士勁服，外罩披風，腰配長劍，束髮且頭戴冠冕的項少龍在兩名美麗的婢女引領下，昂然步入雅夫人宏偉的府第。婢女領他席地坐下，奉上香茗，姍姍去了，留下他一個人獨坐在廣闊的大廳裡。項少龍悶著無聊，極目四顧。大廳布置典雅，牆上掛有帛畫，畫的是宮廷人物，色彩鮮艷。大廳中心鋪上一張大地氈，雲紋圖案，色彩素淨，使人看得舒服，靠牆的几櫃放滿珍玩，隨便拿一件回到二十一世紀去，一經拍賣，該可以一生吃喝不盡。

　　就在這時，他心中隱隱生出被人在旁窺視的感覺。項少龍若無其事地往左側一張八幅合成的大屏風看去，見隙縫處隱有眼珠反光，心中好笑，知道定是雅夫人來看貨色。假若自己表現出不安或不耐煩的侷促醜態，會教這擅於玩弄男人的蕩婦心生鄙夷，想到這裡，頑皮起來，站起身，一把揭掉披風，露出可使任何女人迷醉的雄偉體魄，還伸個懶腰，移往一扇大窗前，往外望去，使雅夫人剛好看到他左面有若刀削的分明輪廓。他挺立如山，一手收於身後，另一手握在劍上，眼中露出深思的表情，一如演戲般，神情十足。他並沒有帶木劍來，那是他的秘密武器，不想在與連晉決戰前，洩露給任何人知道。

　　窗外的花園在夕照的餘暉下，倍見美麗寧逸。

　　輕風徐來，令他精神一爽。他一時間忘了雅夫人正偷看他，想起自己那一個時代。在那時代，弱肉強食雖仍未改變過，可是總有法理可循，國與國間亦有公法。但在這戰國的世界裡，君主的命令就是法規，大國說的話是公理，這樣看來，秦始皇並沒有做什麼大錯事。沒有他就沒有統一的中國，遲早給外族蠶食吞掉。使中國能保持長期大一統的長城，正是在秦始皇的極權統治下完成的。腳步聲響起，婢女來請他入內進覲見雅夫人，囑他解下配劍。項少龍知道過了第一關，泰然解劍，隨美婢往府內走去。跨過門檻，一位俏婦斜臥另一端的長軟墊上，體態舒閒，一手支著下頷，黑白分明但又似蒙上一層迷霧的動人眸子冷冷打量他，雪白的足踝在羅裙下露出來，形成一幅能令任何男人神魂顛倒的美人橫臥圖。小廳內沒有燃燈，黯黃的陽光由西面的兩扇雕花大窗輕柔地射進來。

　　婢女退出，留下項少龍挺立門前。斜陽裡雅夫人身披的羅衣不知是用什麼質料製成的，或許是真絲雜以其他纖維，光輝燦爛。耳墜是玄黃的美玉，雲狀的髮髻橫插著一枝金簪，閃爍生輝，衣綴明珠，絹裙輕薄，嬌軀散發濃郁的芳香。她的臉形極美，眉目如畫，嫩滑的肌膚白裡透紅，誘人之極。最使人迷醉是她配合動人體態顯露出來的那嬌慵懶散的丰姿，成熟迷人的風情，比之烏廷芳又是另一種絕不遜色的嫵媚美艷。她的年紀絕不超過二十五歲，正是女人的黃金歲月。項少龍為要征服這艷婦，故意裝出不為所動的傲然神態，龍行虎步般來到她躺臥處前五步許，施禮道：「項少龍拜見雅夫人。」話完毫無顧忌在她惹火的身段行其毫無保留的注目禮，卻絲毫不露出色迷的神態，只像欣賞在外廳几櫃中的一件珍玩。

　　雅夫人一聲嬌笑，發出比銀鈴還好聽的清脆聲音，柔聲道：「項少龍！坐吧！」

　　項少龍微微一笑，以最瀟灑的姿態坐下來，深深望進她的美眸，卻沒有說話。

　　雅夫人不悅道：「我從未見過像你般大膽無禮的目光，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身分嗎？」

　　項少龍從容一笑，說不出的自信自負，道：「臣子怎會不知夫人的身分，卻仍改變不了我是男人，你是女人的事實。我以男人看女人的目光來欣賞夫人，正顯示了夫人的魅力大得足以使項某忘記君臣上下之別。」

　　雅夫人一陣發呆，坐直嬌軀。項少龍的眼光不由落到她酥胸上，這次是絕非造作。

　　雅夫人怒道：「無禮！你在看什麼？」

　　項少龍知道應適可而止，表情忽變得既嚴肅又恭順，正容道：「夫人既不喜臣子流露真情，請隨便責罰。」

　　雅夫人有點手足無措地嗔道：「算了！你知不知道為何本夫人要召你來見。」

　　項少龍很想說自是來陪你上床或下蓆，當然不敢漏出口來，輕鬆地道：「當然知道，夫人是想看看項少龍會否是夫人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雅夫人俏目亮了起來，與他對視一會，「噗哧」笑道：「我從未見過比你更自大狂妄的男人。」

　　項少龍微笑站起來，躬身道：「既惹來如此惡評，臣子這便告退。」轉身離去。

　　雅夫人想不到他有此一著，怒叱道：「給我停下，是否想連命都不要了。」

　　項少龍轉過身來，瀟灑笑道：「夫人息怒，其實我怎捨得離去，只是想看看夫人是否會出言留我，好共度良宵吧。」

　　雅夫人給他灼灼的目光，迫人的氣度，一步不讓的言詞，此起彼伏的攻勢弄得芳心大亂，使她更是艷采照人。太陽最後一線餘暉消失在邯鄲城外西方的地平下，小廳昏暗下來，把這對男女溶入詭秘的環境裡。項少龍走到雅夫人一旁的小几前，跪在蓆上，伸手取過放在几上的火種，燃亮几上那盞精緻的，以玉石製成的油燈。燈光裡，雅夫人看著他那對明眸變成了兩顆又圓又亮的稀世黑寶石。

　　項少龍暗想，自己出道以來還是第一次嘗到這麼浪漫旖旎的古典氣氛，今晚怎樣也要得到綺羅絲服下的美麗胴體，把她的身心全部徹底征服。這是每一個曾見過她的男人的夢想，他並不例外。

　　他跪行來到她的身前，抓著她的香肩柔聲道：「要我把你當作夫人還是女人，夫人請示知。」

　　雅夫人發覺完全沒法再作頑抗，嬌體一軟，倒入他懷裡，輕嘆道：「為何項少龍你會這麼處處逼人呢？」

　　項少龍輕狂地捧起她巧秀的玉頷，讓她的瓜子俏臉完全呈現眼底，在她鮮美的香唇上溫柔地吻了十多下，然後激情地吻她，用盡他以前從色情電影或漫畫學回來，並而實驗過證實是極其有效的挑情方法，努力地挑逗這美女。大手趁機下移，按到她沒有半點多餘脂肪卻灼熱無比的小腹。雅夫人嬌軀款擺，渾身輕顫，呼吸愈來愈急速，反應不斷加劇，顯是開始動情。

　　項少龍離開她的香唇，審視她無力地半睜著的秀目，深情地道：「夫人快樂嗎？」

　　雅夫人露出茫然的神色，輕輕道：「我快樂嗎？不！我從來都不敢想這個問題。」

　　項少龍心中嘆息，太美麗的女人總是紅顏命薄，責任當然在男人身上。不過因為知道美麗只像個夢般短暫，便沒有多少美人能在逐漸失去美麗時，快樂得起來。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所以雅夫人要趁自己風華正茂的時光，恣意獵取美男行樂。但現代的所有研究報告都指出，濫交是絕不會令人快樂的。所以他項少龍一針見血地問這句話，立教雅夫人情不自禁向他表露真心，因為給他擊中要害。

　　雅夫人嬌媚一笑，捉著他一雙手，然後把他拉起來，小女孩般開懷地道：「但我知道今晚將會很快樂，來！到我的房去，那兒預備下一席酒菜，我們邊喝酒邊談心好嗎？」

　　※※※

　　雅夫人把美酒送到項少龍唇邊，俏臉泛起迷人的笑意，道：「這是第一杯酒，少龍我們一人飲一半好嗎？」

　　項少龍暗笑無論她出身如何高貴，地位如何高不可攀，始終還是個需要男人愛護憐惜的女人，自己就憑這點，可使她無法抗拒自己。征服她唯一的方法是把她當作一個普通女人，而更重要是使她也覺得做女人比做夫人好。他很有把握做到這點。唯一的問題是到底連晉在她心內占有多重要的位置，因為他亦是個非常吸引女性的男人，雅夫人可說是他和連晉的另一個戰場。

　　他就在雅夫人手中喝掉半杯酒，然後吻在她嘴上，緩緩把美酒度入她小嘴裡。

　　雅夫人伊唔作聲，又無力推開他，唯有乖乖喝掉他口內那半杯酒，俏臉升起兩朵紅暈，波及兩個迷人的小酒渦。

　　項少龍離開她的小嘴，輕輕取過她手上的酒杯，在她有機會抗議前，灌進她急促喘息的小嘴裡，柔聲道：「這半杯是我的，你可不要喝進妳美麗的小肚子去。」

　　雅夫人嬌嗔地白了他一眼，香唇已給對方封住，口內的酒被他啜吸喝得一滴不剩。兩人分開，雅夫人不知是不勝酒力，還是春潮泛濫，嬌吟一聲倒入他懷裡。項少龍仍不想這麼快占有這身分尊貴的美女，捧起她的俏臉，熱吻雨點般灑到她的秀髮、臉龐、耳朵和玉項處。雅夫人終於忘掉所有矜持與防禦，呻吟嬌喘，不能自已。

　　項少龍的手滑入她的羅裳裡，恣意愛撫她充滿彈性和吹彈得破的嫩膚，溫柔地說：「妳現在有沒有給男人玩弄的感覺。」

　　雅夫人大嗔道：「你真的不留半點顏面給人家嗎？」

　　項少龍的手停了下來，卻沒有抽出羅裳之外，俯頭細看這釵橫鬢亂、衣衫不整，一對玉腿半露的美女，嘴角飄出一絲笑意，道：「我可以細看夫人的身體嗎？」

　　雅夫人失聲道：「還要問人家？」

　　項少龍仰天一陣長笑，那種英雄氣概，看得雅夫人芳心立時軟化，垂下眼光柔順地道：「看吧！人家任你看。」

　　項少龍知道逐漸接近成功的階段，否則她不會表現得這麼放蕩馴服。手法立時由溫柔轉為狂猛，還帶少許粗暴，開始對她展開正式的進攻和真正的侵犯。同時卻暗恨自己，帶著如此心機去對付一位女性，但也是別無選擇，在這野蠻的時代，只有適者能生存下去，夜就是如此過去。

　　她再不是王室貴婦，而是一個在情郎身下婉轉承歡、愛慾焚身的蕩婦。每一寸光陰都被激烈的情火慾流填滿。男女的狂歡和快樂一波又一波衝擊雅夫人，神魂顛倒中，她瘋狂叫這可愛又可恨的男人的名字，撫摸和緊抱他完美的男性軀體，感受著對方爆炸性的力量和似是永無休止的狂猛衝擊，一次又一次攀上靈慾交融的極峰。以往她和男人歡好後，總是立即把對方趕走，留下自己一人獨睡，連晉亦不能例外，可是今晚卻絕不想有一刻離開這男人的懷中。

　　但只是今晚。明天一切都會不同，沒有男人能使她投降的。她只想俘虜男人，卻不想成為俘虜，因為那實在太痛苦。迷糊中她沉沉睡去，醒來時日上三竿。項少龍不知去向，被上只留下一枝剛從花園摘來的黃菊花。雅夫人緊握花幹，臉龐逸出一個迷人滿足的甜笑。

　　※※※

　　項少龍回到別館，陶方早在等候。春盈等四婢捧來早點後，退往門外。

　　陶方邪笑道：「那騷娘兒精采嗎？」

　　項少龍發自真心道：「精采絕倫。」

　　陶方收起笑容，正容道：「主人向大王提出你和連晉決鬥的事，大王非常高興，定了日子在後天黃昏，我看這幾天你最好不要和女人鬼混，好養精蓄銳，此戰許勝不許敗。」

　　項少龍有點尷尬地道：「我是愈多女人愈精神的那種人，沒有女人反會提不起勁。」見他半信半疑，再加上一句：「別忘記對付馬賊那晚，婷芳氏正陪我睡覺。」

　　陶方當然不知道那晚他沒有和婷芳氏合歡，羨慕地看他一眼道：「現在你成了邯鄲最受注目的人物，與主人齊名，以冶鐵起家的郭縱都問起從人有關你的事。」

　　項少龍奇道：「什麼？竟還有人可和主人在財富上平起平坐？」

　　陶方道：「在趙國就只得這麼一個人，若說主人牛馬羊的數目要以山谷來量，那郭縱採鐵造出來的兵器便可以舟船來計，他不但供應整個趙國的需要，還供應所有友好的國家，賺回大筆進賬。」接著壓低聲音道：「大王對郭縱比對主人更恩寵，因為主人的父親有一半是秦人血統，所以有這麼古怪的名字。」

　　項少龍心中一動，似乎隱隱把握到一些模糊的念頭，但總不能清楚地描畫出來。

　　陶方接著道：「昨晚我得人密報，烏廷威那敗家小子對你非常痛恨，兼之很想得到你的燕國貴女舒兒。所以決定不理主人的命令，恐怕會在你與連晉決戰前殺死你。看來我都要帶你去和大少爺打個招呼，教那小子不敢輕舉妄動。」

　　項少龍正思索烏氏倮有秦人血統那回事，難怪他這麼希望有趙人能勝過連晉，說不定他的真心並非那麼想的，只是為向趙王表明他完全站在趙人一方。其不肯代燕人出頭，反把舒兒這樣的美女贈他，可能亦基於這種心態。

　　在戰國沒有比種族血緣更重要的事，由此可知要一統這麼多不同的國家民族，是如何困難。聞言問道：「連晉會不會和那小子一起對付我？」

　　陶方現在對他推心置腹，言無不盡，道：「就算拿劍架在連晉脖子上，他都不肯提前動手。這混蛋四出挑戰，就是希望驚動大王。大王一直沒有理睬他，還向四周的人表示不滿主人找了個外人來滅自己劍手的威風，此次他得到這個機會，哪肯破壞。」

　　項少龍暗忖趙王如此胸襟狹窄不能容物，如何可成大器。笑道：「沒有連晉，我並不怕那敗家子，他總不能找數百人來圍攻我吧？」

　　陶方對他的幽默大為欣賞，失笑道：「當然不可以，何況此還要秘密進行，不過見見大少爺打個招呼有利無害。主人的十七子裡，就數大少爺最本事，負起外地所有賣買。又生了個有機會成為皇后的美人兒烏廷芳出來，不過大王因主人的秦人血統，對納孫小姐的事始終猶豫不決，因為王室的貴族大力反對。」

　　項少龍連頭都想得大了，表面看上去非常簡單的事，原來其中如此複雜，點頭答應道：「好吧！有機會我便去拜見大少爺。」

　　陶方道：「什麼有沒有機會，現在我和你立即去見大少爺，免得賊過興兵，讓烏廷威佔先。」

　　項少龍皺眉道：「我該換件衣服吧！」

　　陶方笑道：「快去！我在這裡等你。」

　　項少龍忙溜回內宅。

　　舒兒和四個婢女正為他趕製武服，好讓他穿上去見趙王。項少龍心情轉佳，一邊享受她們的悉心侍候，一邊與她們嬉鬧調笑，然後偕陶方兩人策馬奔赴烏府。來到熱鬧的練武場，繞過那日晉見烏氏倮的大宅，穿過花園，抵達另一座宏偉的院落裡。兩人被請入大廳等候。不一會，一名武士出來把陶方請進去，剩下項少龍一人，心中納悶，大少爺為何不一起見他們兩人呢？

　　此時那武士回來，向項少龍道：「項爺請隨小人來！」

　　項少龍隨他而去，先進入內進另一個偏廳，忽然折左，走到花園之內。項少龍心中起疑，那武士忽地腳步加快，就在這時，劍影一閃，兩把長劍由兩邊花叢激射而出，標刺他左右兩脅。幸好他早有預感，不進不退，原地拔劍，「鏘鏘」兩聲，不但迫退敵人，還劈傷其中一人。驀地樹後草叢裡鑽出三十多名武士出來，其中一個自是那烏廷威，把他重重圍了起來。項少龍持劍而立，夷然不懼。

　　烏廷威躲在武士身後，得意地道：「狗奴才，這次看你能逃到哪裡去？」

　　項少龍瀟灑笑道：「莫說這一次？上次逃的也不是我吧？」

　　烏廷威本以為對方會求饒，豈知一句不讓，勃然大怒道：「給我宰掉他。」

　　項少龍打架經驗何等豐富，深明先發制人之理，何況敵眾我寡，烏廷威甫開口，他連人帶劍倒捲入身後的武士群裡，劍劈腳踢肘擊，虎入羊群般連傷數人，都是傷重倒地，阻礙敵人的移動。眾武士何曾遇過這種不講規則，只求效率的打法，又心怯此乃違背主人命令的行為，更見他如此悍勇，大部分均是虛張聲勢，應個景兒。

　　項少龍心恨烏廷威昨天狎玩舒兒，出手更不容情，把墨子劍法施展至極盡，奇奧玄妙，變化無窮，大開大闔中，偏又手法細膩，兼之忽進倏退，不時飛腳傷人，不一會殺得敵人東倒西歪，潰不成軍。眾武士在烏廷威的催迫下，硬著頭皮衝上來，一個一個中劍中腳倒了下去，雖沒有一人是致命傷，卻亦失去動手能力。轉眼只剩下護在烏廷威前的十名武士。

　　項少龍冷哼一聲，那雙若寒星的虎目射出兩道冷芒，盯著烏廷威，劍往前指，一步一步，穩定有力地朝烏廷威和那十名武士迫去。烏廷威哪想到他如此神勇高明，放倒十多人後竟不喘一口氣，心中發毛，一邊指使手下進攻，自己卻往後退去。項少龍哪肯放過他，搶前而出，一劍劈去，其中一名武士仗劍來擋，「鏘」的一聲，那武士竟給他劈得連人帶劍滾倒地上，可知他的膂力是如何驚人。眾武士大驚失色，怕他傷害烏廷威，幾把劍夾擊而至。

　　這一次項少龍沒有搶攻，反舞出一團劍影，守在身前。其中兩人還以為他力竭勢盡，剛要乘勢強攻，忽地發覺對方既守得無懈可擊，更駭人是暗藏反攻之勢，隱隱罩著他們，使他們有無路可逃的感覺。這正是墨子劍法的精義，守中藏攻，當日項少龍被墨門最後一代鉅子元宗的反擊之勢迫得無法一鼓作氣，劍勢散斷。眼前這兩人遠遜當日的項少龍，更不濟事。

　　兩人魂飛魄散，正要抽劍退後，劍鋒急出，兩名武士一起濺血跌退。項少龍趁其他人驚惶失措之時，衝破敵人的保護網，往烏廷威搶去。烏廷威硬著頭皮，仗劍擋格。豈知項少龍往後速退，與趕來的武士戰作一團。刺倒四人後，再撲往不住後退的烏廷威。

　　「鏘！」

　　一連七劍，烏廷威被他迫進林內，餘下的武士全倒地不起。

　　「噹！」

　　烏廷威長劍被挑飛，背脊撞到一棵大樹，臉無血色，顫聲喝道：「大膽奴才，竟敢無禮。」

　　項少龍眼中射出森寒神色，冷冷地道：「夠膽再叫一聲奴才來聽聽。」劍尖斜指著這驕縱小子的咽喉。項少龍並不怕會有其他人來此，因為這是機密的事，烏廷威必早有安排，遣走附近所有婢僕。

　　烏廷威受他氣勢所懾，連身體顫抖起來，啞聲道：「你敢傷我嗎？」卻終不敢冒喚他奴才之險。

　　項少龍臉上沒有半點表情，低聲道：「陶爺在哪裡？」

　　烏廷威差點哭出來道：「我只是派人拿下他吧！」

　　項少龍暗忖諒你也不敢妄作非為至此，微微一笑道：「孫少爺，你不信我敢傷你嗎？我偏要刺瞎你一隻眼睛，你信也不信。」

　　烏廷威見他的笑容有種冰冷無情的味道，實比之猙眉怒目更教人心寒，終於崩潰下來，顫叫道：「不要！」

　　項少龍長劍斜標而上。烏廷威慘叫的同時，項少龍背後一聲嬌叱傳至。烏廷威以為小眼不保，全身發軟，剛在褲襠內失禁撒尿，長劍偏開少許，擦臉刺到樹幹處，真的只是分釐之差。

　　「砰！」

　　項少龍右腳側踢他股腿處。烏廷威橫飛開去，項少龍回身持劍架住絕色美女烏廷芳的一劍。

　　項少龍冷眼看她，問道：「孫小姐原來也有份兒嗎？」

　　烏廷芳氣得俏臉通紅，咬牙切齒道：「我要殺你。」劍如長江大河般往他攻來，劍法遠勝乃兄，只是欠缺力道和經驗。

　　項少龍心中一動，且戰且退，轉眼把她引進園林無人的深處。烏廷芳見強攻不下，又急又氣，愈是力不從心，嬌喘連連，再劈兩劍，「噹」的一聲，長劍脫手而去。項少龍收劍鞘內，一步跨前，把她摟入懷裡，整個抱起，壓在一棵樹上，俯頭瞧著她俏秀清甜的臉龐。

　　烏廷芳身疲力竭，象徵地掙扎幾下，癱軟倒在他的懷裡，生氣地問道：「你要幹什麼？」

　　項少龍柔聲道：「當然是要索取賠償。」

　　烏廷芳大驚，奮起餘力掙扎，豈知項少龍緊迫不放，掙扎反變成似向對方作出強烈反應。她自出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被男人如此輕薄無禮。連晉也抱過她，卻是立即被她推開，像現在那樣卻是破題兒第一趟。心裡雖然不悅，偏是身體卻傳來陣陣奇異感覺。

　　她並沒有參與烏廷威的行動，只是察覺有異，追出來看，見到整個過程。目睹項少龍不可一世的英雄氣概，驚人有效率的戰略和不遜色於連晉的劍術。而有一點是連晉都不及的，就是這人似乎有著無窮無盡的體力，冷漠時使人心寒，溫柔時則灑脫不羈，竟使她現在儘管被他大占便宜，仍很難真的痛恨對方。不由心亂如麻，嬌嗔一聲，給對方封上香唇。烏廷芳又駭又羞，咬緊的牙關被對方突破，嬌吟一聲，迷失在生平第一次和男人的親吻裡，連晉的影子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林外路上人聲足音傳來。

　　項少龍離開了她的香唇，咬她的耳珠道：「能得親孫小姐芳澤，縱死甘願。」放開了她，大步往外走出去。

　　烏廷芳身子一軟，順樹身滑坐地上，所有忿恨消失得無影無蹤，身體仍有那種羞人的興奮和快感。

　　※※※

　　項少龍回到遇襲的林路，一名雄偉如山，臉帶紫金，眼若銅鈴，骨骼粗壯的狀漢正向跪滿地上的眾武士和烏廷威大發雷霆。陶方則垂頭立在一旁，見他來到，使個眼色。項少龍避過一個被抬走傷勢較重的武士，朝那大漢走去，下跪施禮。他下劍極有分寸，只是令對方失去戰鬥能力，但初動手時為生出威嚇作用，不得不下手重些。

　　那大漢別過頭來打量項少龍，冷冷地道：「廷芳呢？」

　　項少龍尚未回答，烏廷芳的聲音在後方響起道：「廷芳在此，他的劍法真好，女兒無法傷他。」

　　大漢容色稍霽，先向烏廷威等喝道：「全給我滾！」

　　烏廷威看也不敢看項少龍，鬥敗公雞似的和眾武士一起滾蛋。

　　大漢轉向項少龍道：「起來吧！」

　　項少龍恭敬起立，發覺烏廷芳竟站在他身旁，還拏眼來瞄他。陶方大惑不解，眼光在兩人身上轉來轉去。

　　那大漢細察女兒一會後，轉到項少龍身上，喝道：「好！連傷三十多人，竟沒有一劍是致命之傷，如此劍法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和連晉的決戰，我烏應元買你項少龍贏。」

　　項少龍暗笑這時代還有誰比我更明白人體結構的嗎？口中連聲謙讓。

　　烏應元再上下打量他幾眼，微笑道：「趙人少有長得像你那麼高大的，在秦人來說就不算太稀奇。」

　　項少龍心中泛起奇異的直覺，感到這烏應元似乎以自己秦人的血統為榮。可能他往來各地，胸襟廣闊，知道秦人的厲害，生出這種想法。

　　烏應元似對他頗為欣賞，道：「現在我要到北面二十里的大牧場視察，少龍陪我一道去吧！」

　　烏廷芳叫道：「爹！女兒也要去。」

　　眾人齊感愕然，往她望去。

　　烏廷芳垂下臉來，玉指不安地扭弄衣角，模樣兒可愛極了。

　　※※※

　　項少龍和一百五十名武士，陪著烏家父女，由北門出城，在大草原上急馳。烏廷芳興致高張，一馬當先，烏應元怕女兒有所閃失，正要下令手下武士追去，項少龍見有此良機，看來是烏廷芳有意給自己製造機會，忙自動請纓，催馬追去。兩騎一先一後狂奔了十多里，來到一個峽谷中，烏廷芳放慢速度，兩匹馬兒跑得直噴白氣。項少龍來到她旁邊，扭頭望去，烏應元等早不知去向。

　　烏廷芳嬌笑道：「不用看！這條是我才知道的捷徑。他們是不會向這裡來的。」

　　項少龍哪還用對方教他，挨了過去，一把將她抱過來，摟在懷裡，不理她軟弱的抗議，由玉頸吻起，最後貪婪地吻她濕軟的小嘴兒。烏廷芳熱烈地反應，顯是初嘗滋味，樂此不疲。吻到嘴唇酸麻，早過了峽谷。

　　烏廷芳把頭枕在他肩上，仰望他含羞地說：「你的膽子真大，從沒有男人敢像你那樣對我無禮的。」

　　項少龍故作恭謹應道：「哪裡哪裡！我只是個沒膽鬼！」

　　烏廷芳知他仍記恨昨天被自己罵作沒膽鬼！「噗哧」一笑道：「騙人家，廷芳一看便知你是不會屈從於任何人的傢伙，包括爺爺在內。」

　　項少龍暗吃一驚說：「不論妳這看法是對是錯，絕不可告訴任何人，若傳入主人耳內，我定小命不保。」

　　烏廷芳笑吟吟看他一會兒後，坐直嬌軀，勒馬停定，道：「看！過了前面的山谷，再經過一座小丘，可見到牧場的入口。谷內有道美麗的小溪，溪水直流入牧場去。趁阿爹最少還有小半個時辰才到，你要不要向人家多索取點賠償呢？」

　　項少龍早心裡有數，這時代的女性只要被你奪得她的芳心，其直接大膽遠非二十一世紀的女性所能比擬，心中泛起打敗連晉的快意，哈哈一笑道：「肯放過向妳索償的一定是大呆子蠢混蛋和瘋子。」催馬馳入谷內。

　　時值初秋時分，滿布谷內的楓樹林一片艷紅，美若人間仙境，一道山泉由谷的一壁破岩瀉出，形成瀑潭溪澗，穿谷而去。烏廷芳仍是個大孩子，歡天喜地跳下馬去，奔到瀑布逸下的清潭旁，神色雀躍。項少龍來到她身旁，緊貼她的香背，就那麼給她寬衣解帶。

　　烏廷芳嚇得混身發軟，死命執著他的手，驚駭地道：「你要幹什麼？」

　　項少龍用嘴揩擦她的臉蛋，笑道：「這麼動人的潭水，不想洗個澡嗎？」

　　烏廷芳呻吟道：「不行啊！弄濕頭髮，爹定知我們幹過什麼事，絕不會饒你的。」

　　項少龍道：「我們在淺水處浸浴不就行了？我可保證不弄濕妳的秀髮。」

　　烏廷芳耳根紅透，垂下雙手，柔順地道：「好吧！記得不可弄濕人家的頭髮，你以為人家不知道你真正想的是什麼嗎？」

　　項少龍心中百感交集，雖說他一向風流，可是男女之樂只當作生命的插曲，從沒存有機心，更沒想過會把愛情當作生存和向上爬的手段，神不守舍間，忽然驚覺與烏廷芳滾倒在鬆軟的土地上。

　　為她解除束縛後，他亦脫掉衣服，把她放平在草地上。

　　烏廷芳大窘道：「說好是去玩水的嘛！」

　　項少龍收拾心情笑道：「我想起沒有乾布抹身，終是不妥，不若就在這裡向妳索償更好，妳聽瀑布的聲音多麼悅耳。」

　　烏廷芳剛要細聽，項少龍展開攻勢，她哪還記得去細聽瀑布的清音，本來仍未退掉的迷人感覺，又開始衝擊著她的身心，四肢忍不住纏緊這俘虜她芳心的男人。

　　項少龍雖是風流之人，仍未急色如斯，只是他知道像烏廷芳這種情竇初開的女孩，耳朵最軟，多情善變，若不打鐵趁熱，把生米煮成熟飯，說不定遇上英俊的連晉，又會轉投他的懷抱。可是若占據她處子之軀，自成為她生命中第一個男人，那樣連晉將很難動搖他們兩人的親密關係。

　　以連晉的精明，不難發覺這絕世美女給自己得到她寶貴的貞操，那對連晉的打擊，正是他要求的事。任連晉如何看得開，這類牽涉到男人尊嚴的事，定使這傢伙禁受不起。而他更達到打擊連晉的目的。

　　至於若給烏家發覺這事，並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他能擊敗連晉，必能讓趙王刮目相看，烏家哪還敢動他分毫，說不定雅夫人亦會全力維護他。想到這裡，也知自己愈來愈不擇手段和不顧利害，可是在這強者為王的時代，他是別無選擇。在這種心態下，他以最溫柔和討好的方式，讓這美麗的少女失身於他。事後又做足工夫，又疼又哄，使她享受到女性從男人身上所能得到最甜美的滋味。

　　※※※

　　兩人抵達延綿數十里的大牧場，烏應元的人馬才在遠方出現。牧場的負責人熱情地招呼他們，尤其見到高傲的孫小姐小鳥依人地偎傍著他，對項少龍更是加倍逢迎。

　　大牧場是一個三面山環水繞的大盆地，只有東面是平原，有一條大河橫過，出入全憑一道吊橋，又建有高起的城牆，儼然自成一國。牧場外駐有數營趙兵，可見牧場內數之不盡的馬牛羊，實乃邯鄲城命脈所在。

　　兩人正參觀時，烏應元率眾趕至，輕輕責備烏廷芳兩句後向項少龍道：「來！讓我帶少龍四處看看！」

　　項少龍受寵若驚，和他換過坐騎，馳騁牧場之內，烏廷芳當然追隨左右。烏應元隨意解說牧場經營的苦樂，顯出極為在行和深有見地。三人最後馳上一個滿是綿羊的小山丘，烏廷芳童心大起，跳下馬去自顧逗弄羊兒。兩人並肩馬上，俯視延綿不盡的壯麗山川美景。

　　烏應元看似隨口地道：「芳兒對少龍很有好感哩！」

　　項少龍不知他背後含意，尷尬地囁嚅以對。

　　烏應元微微一笑道：「我一向不歡喜連晉，此人城府甚深，又和武黑同流合污，只是爹寵信他們，我才拿他們沒辦法。」

　　項少龍靈機一動，想到陶方必是烏應元的人，愛屋及烏下，對自己吐露心聲，試探道：「聽陶公說，主人有意把孫小姐嫁入王室──」

　　烏應元冷哼一聲道：「我曾和爹屢次爭吵，正為此事。爹的年紀大了，看不清目前的形勢。」

　　項少龍愕然道：「少主！」

　　烏應元望著他，兩眼鋒芒閃爍，冷然地道：「少龍！你老老實實回答我，你究竟是何出身來歷，身體內流的是什麼血液？」

　　項少龍知道既要編故事絕不可猶豫，道：「少主這麼看得起少龍，少龍不敢隱瞞，其實我乃流落到山區的秦人和土女所生的後代，這事我並沒有向陶公明說。」

　　烏應元因有先入為主的想法，沒有懷疑，思索片刻道：「假設我把芳兒許給你，你肯答應一生一世好好愛護她嗎？」

　　項少龍大喜，旋又頹然道：「可是主人怎肯答應？」

　　烏應元不耐煩地道：「先不要理他的問題。」

　　項少龍連忙承諾絕不虧待廷芳。

　　烏應元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欣然道：「我欣賞你並非全因你的絕世劍術，又或在對付馬賊時顯露出來驚人的應變智慧，更重要的是你肯不顧自身，留後抗賊，讓戰友安全離去。這種對主子忠，對朋友義的做法，使我放心把芳兒交給你。現在這個只是秘密協議，除陶方外，絕不准透露給第四個人知道，包括芳兒在內。」

　　項少龍隱隱感到他心內藏著一些計劃，要借重他的智謀與劍術，低聲問道：「少主有什麼用得上少龍的地方，儘管吩咐。」

　　烏應元眼中閃過驚異之色，讚許道：「陶方果然沒有看錯你，只憑你這種觀人於微的心智，將來必是叱吒風雲的人物。」

　　頓了一頓，感歎地道：「爹真的老了，不知一切形勢正在急劇轉化中。」

　　又望著他道：「自三晉建侯後，首先興風作浪的是三晉趙、魏、韓裡的魏文侯。西方的秦、東邊的齊、南邊的韓楚、北邊的趙，沒有不受過他的侵略。連邯鄲這麼堅固的大城池，仍要給他攻破，占據達兩年之久，若非齊國出頭，魏還不肯退兵。」

　　項少龍那三個月間常和元宗暢談天下事，已不像以前那般無知，接口道：「可是後來魏兵被齊國的吳起和孫臏大敗於馬陵，然後秦、齊、趙連接對魏用兵，使他折兵損將，失去大片土地，現在聲勢已大不如前。」

　　烏應元對他的識見大為欣賞，點頭道：「邯鄲沒有多少人有你的見地。少龍告訴我，在列強裡，你最看好是哪一個。」

　　項少龍不用思索便道：「當然是秦國，最終天下都要臣服於秦人腳下。」心中暗笑，不但邯鄲沒人有他這種識見，恐怕整個戰國都沒有人可像他那般肯定。

　　烏應元心中一震道：「我雖看好大秦，卻沒有你那麼肯定。憑什麼你會有這個想法？」

　　項少龍差點啞口無言，幸好靈機一動回答：「關鍵在於東方諸國是能否能合力抗秦，只看目前燕趙之爭，可知大概。」

　　烏應元道：「你說的是『合縱』和『連衡』了。」

　　縱者，合眾弱以攻一強。

　　衡者，事一強以攻眾弱。

　　這是戰國時代政策的兩大極端相反方向。

　　秦在西方，其他六強齊、魏、趙、韓、楚、燕分處在東方南北。所以任何一國與秦聯手，是東西橫的結合，故稱連衡；六國的結盟，是南北的結合，南北為縱，故稱合縱。

　　這時形勢愈來愈明顯，六國已逐漸失去單獨抗秦的力量，雖偶有小勝，卻不足以扭轉大局，但若聯合在一起，力量卻遠勝秦國。所以秦最懼怕者，正是六國的合縱。所謂「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

　　項少龍點頭以專家姿態而言道：「眼下東南諸國誰願意維持現狀，沒有君主不想乘機擴張領土，爭取利益，冀能成為天下霸主，所以合縱根本是沒有可能的。」

　　烏應元心中一震向他瞧來道：「幸好你不是我敵人，還是我的未來女婿。」

　　項少龍豈聽不出他言下之意，就是若非如此，我定要把你除去，待要說話，烏廷芳回來嬌笑道：「爹從沒有和人談得這麼投契的，少龍真有本領。」

　　烏應元仰天長笑道：「爹還要去看賬目，芳兒陪少龍四處走走吧！」拍馬去了。

　　項少龍跳下馬來。

　　烏廷芳嫣媚一笑，白他一眼道：「爹看來很喜歡你呢？少龍何時向他提親，那芳兒可整天磨在你身旁，到時不要討厭人家才好。」

　　項少龍對天立誓絕不會稍有變心後，拉著兩匹健馬並肩漫步道：「待我勝過連晉，有了身分地位，立即提親娶妳，怕只怕過不得妳爺爺那一關。」

　　烏廷芳兩眼一紅道：「若爺爺不許，芳兒死給他看。」

　　項少龍連連勸她道：「萬萬不可，最多我和妳遠走高飛，教他們尋找不著。」

　　烏廷芳歡喜地扯他衣袖，雀躍地道：「大丈夫一諾千金，將來絕不能為了捨不得榮華富貴或另有新寵而反悔，芳兒的身體交了給你，你要一生一世好好珍惜人家啊！」

　　項少龍連忙說出她聽之永不厭倦的保證。心內憐意大盛。這美女的喜樂現在完全操縱在自己手內，自己怎可令她不開心。想不到自己竟會廣納妻妾，不過要養活她們，尤其像烏廷芳這種被人服侍慣享受慣的千金小姐，確非易事，想起當日在武安身無分文的滋味，猶有餘悸。

　　烏廷芳忽道：「你小心連晉，他真的很厲害，而且我看他雖或不敢殺你，至少會把你弄成殘廢才肯罷休。」

　　項少龍哈哈大笑道：「若鬥不贏他，哪有資格娶妳這天之驕女為妻。」

第四章　初露頭角

　　項少龍黃昏時分返抵邯鄲，和烏廷芳依依惜別後策騎返回別館。

　　此行最大的收獲自是得到美女烏廷芳和與她父親建立某一程度的了解及情誼，還有便是在烏應元親自指點下，熟習了馬性和騎術的竅門。對他這曾受嚴格軍訓的特種精銳來說，學一天的作用等若普通人學一年那麼有效。

　　抵達別館，入口處竟有趙兵把守，嚇了一跳，幸好遇到李善，知道趙王風聞少原君與烏廷威兩事後，不但警告了所有人不准動項少龍，還調來禁衛保護他。一方面驚訝趙王耳目之靈，亦隱隱感到這回比武背後大不簡單。

　　李善道：「雅夫人著你回來後立即到她的夫人府，馬車在等你哩！」

　　項少龍心中叫苦，他並非超人，這幾天差點是不分晝夜地分別和舒兒、雅夫人、烏廷芳三位美人兒周旋，每次悉力以赴，此刻筋疲力盡，如何向雅夫人滿意交差。他痛苦得差點呻吟起來，回宅匆匆更衣，安慰捨不得他離去的舒兒一番，坐上馬車，不理一切倒頭便睡。醒來時發覺夜已深沉，身在夫人府內，雅夫人蜷睡身旁，像隻溫馴的小貓兒。

　　項少龍心中升起無限溫馨，喚她兩聲，見她仍好夢正酣，溫柔地吻了她的臉蛋、眼睛、鼻子、小嘴，小心為她蓋好被子，站起來步到窗旁。伸個懶腰，只覺精神飽滿，精力充沛。無論如何，在贏了連晉後，定要去找嬴政，能見他一面也好。若沒有見過這個一手締造出中國的偉大人物，真是死不甘心。不過想不通的是以邯鄲如此守衛森嚴的城市，這樣一個有資格繼承大秦皇位的重要人物，將來如何溜出去？若不回咸陽，他如何能登上皇座？電影裡的邯鄲城，只是個不設防的城市，現實裡卻是另一回事，嬴政如何回去做他的始皇帝呢？

　　當年嬴政的父親異人，得呂不韋這富甲一方的大商賈之助，成功逃亡。趙人既有前車之鑑，理應不容許同樣事情發生，縱使呂不韋再來，而趙人又忘記他做過的事，恐仍難以重施故技。

　　而且那也不是幾日可成的事，由呂不韋遇到異人，到異人返回秦國，中間相隔十多年，若非長平一戰趙人被秦國的遠征軍坑殺四十萬人，異人和呂不韋為怕遭受報復才冒險溜回秦國，還無奈地要留下趙姬和嬴政兩母子。

　　嬴政今年究竟多少歲，是否長得和秦人般高大？他很想知道，有個人可問問最好。

　　「少龍！」

　　項少龍正想著被人知道會殺頭的事，聞聲著著實實嚇了一跳。

　　轉過身來。

　　美艷不可方物的雅夫人身穿單薄的羅裳，笑意盈盈地瞧他。

　　項少龍道：「還以為妳睡熟了，給妳嚇了一跳。」

　　雅夫人移過來，靠緊他，纖手纏上他的脖子，欣然道：「若不裝睡，怎試探到你的溫柔，本還以為你在騙我，到見你真給我嚇一跳，方知道你真的不知道人家是裝睡的。」

　　項少龍暗叫慚愧，自己入神想著對趙國大逆不道的事，反而被雅夫人視為溫柔忠實的表現，真有點運氣。

　　雅夫人閉目夢囈般道：「你不知自己多麼重，四名衛士抬你進來多麼辛苦，真怕有一天會給你壓死。」

　　項少龍心中一蕩，笑道：「昨晚夫人卻似嫌我壓得不夠力道呢！」

　　雅夫人白他一眼，離開他的懷抱，拉起他的手道：「本來人家從第一眼見你，想到的是要和你合體交歡，不知為何現在還想和你說說心裡話兒，來吧！你的肚子應該餓哩，我們到後園的小樓賞月飲宴，好嗎？」

　　項少龍還是第一次聽到她以這般有商有量的語氣和他說話，又見她不止是希望從自己身上得到肉慾的滿足，知這蕩女對自己生出情愫，心中充滿了征服這個女人的成就感。正要說話，肚子「咕咕」的叫起來。

　　雅夫人花枝亂顫，一陣動人心魄的蕩笑，嫵媚地橫他一眼，拖著他走出房外。

　　※※※

　　明月高掛天上，照亮整座大花園和位於園心兩層的小樓。兩人飲醉食飽，倚在樓欄處共賞又圓又亮的明月。

　　雅夫人輕嘆道：「今早人家起來，本立定決心不再找你，或者不那麼快找你，可是不到半刻便下令衛士把你拿來，想想卻是不妥。後來改派府僕駕馬車去迎你。哪知你和烏應元父女到了城外去，害得人家坐立不定，白等你一天，什麼人都不願見，王兄召見我亦托病不去呢。」

　　聽著這風華絕代的美女吐露真情，項少龍只覺心頭一片甜蜜。自從時空機器把他強送來這遠隔二千多年的戰國時代，事情一波接一波衝擊他，使他根本無暇思索眼前的一切，只能設法掙扎求存。現在他忽然清晰知道，天啊！他真的來到古代，還和那不同時空的人物接觸、交談，甚至戰鬥和談情說愛。只恨當時不能多問馬瘋子幾句，究竟是什麼一回事。一切不是早發生了嗎？為何現在卻仍然有過去、現在和未來，就像以往的現實那樣。若改變已發生的事，對將來會造成什麼影響？還是有著無數的過去，現在他面對的只是其中一個。假設他找到秦始皇，殺了他，是否就沒有後來的中國？一切夢幻般不真實。最真實的時刻，只會出現在與美女抵死纏綿之時，像眼前的雅夫人。

　　「想什麼哩！」

　　項少龍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心中苦笑，自己的心事兒恐怕永遠都不可以吐露出來。

　　伸手脫下披風，來到她身後為她披上，然後繞過她的玉臂，緊摟著她，同時抓著她一對纖手，柔聲地道：「為什麼對我這樣坦白呢？不怕我看穿妳的弱點，控制妳嗎？」

　　雅夫人微笑道：「當然不怕！要控制就控制個飽吧！我悶了整天，想了整天，發覺自己真的從來沒有快樂過。唉！對男女的事，我早麻木不仁。假設你在王宮和公侯的地方長大，會明白我的意思。」

　　項少龍奇怪地問道：「妳生於王侯之家，理應百物無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為何提起王宮，就像在說世上最可怕的地方似的呢？」

　　雅夫人緊挨在他懷裡，好像要從他身上得到安全和溫暖，幽幽地道：「聽說以前在周朝，王室和諸侯受到傳統和祭典禮儀的約束，兼且規定須從其他王侯家中挑選妻子，所以一切合乎禮法，沒有人敢放縱。可是到了今天，王宮成了天下最淫亂醜惡的地方。經我親眼目睹的淫行惡事就不勝枚舉，像養了幾個孌童，還要他們搽脂抹粉，真教人噁心。王叔最愛在客廳牆上，畫滿男女交合的羞人情景，還召來大批臣子和宮女，飲酒作樂，而我──噢！真的不想說下去。」

　　項少龍隱隱猜到其中可能牽涉到近親亂倫一類的事，不願深究，點頭道：「不說最好，忘掉算了罷。」

　　雅夫人兩眼一紅，淒然道：「少龍！只有你能幫我忘掉可怕的過去。」

　　項少龍大喜，乘機說：「首先妳不可以再和其他男人相好。」

　　雅夫人一震：「你知道哩！」

　　項少龍心中暗嘆，全城皆知的事，我怎會不知道？點了點頭。雅夫人仰臉看他好一會後，轉過身來，輕輕推開他。項少龍不解地低頭看著她。

　　雅夫人精靈烏黑的眸珠緊盯著他，神態轉冷，平靜地道：「你是否在心中鄙夷我呢？」

　　項少龍大感頭痛，這女人真是喜怒難測，卻知退讓不得，冷冷地道：「若妳繼續過著面首三千的生活，我的確會看妳不起。」

　　雅夫人最看不得他大男人的氣魄，軟化下來：「少龍！抱我。」

　　項少龍搖頭：「若妳不答應我，恕難從命。」

　　雅夫人惶急地道：「可是你卻總不能整天陪我，有時你會出征打仗，你難道不知道寂寞是可以把人折磨死的嗎？」又幽幽一嘆：「我什麼都有了，更不覺希罕，只有獲得不同的男人，才能在某一段時間給人新鮮和刺激的感覺，好吧！你答應整天伴在我身旁，我把其他男人全趕跑。」

　　項少龍微笑道：「沒有相思之苦，哪來重聚的歡娛，過猶不及，辛苦得來的成果才有價值。若夫人學不懂這快樂的至理，一生休想能快樂起來，儘管有我項少龍幫妳仍於事無補。」

　　雅夫人凝神思忖片刻，俏目閃過驚異讚賞的神色，沉聲道：「你的思想很特別，很有新鮮的感覺，刺激我想起從未想過的問題，我正是過猶不及，所以沒有快樂的感覺。」

　　向他媚笑，又道：「我第一次感到和男人說話原來這麼有趣的。」

　　項少龍心道當然有趣，在二十一世紀老生常談的事，對你們來說已是思想上的突破。忽然間，他知道自己定可把雅夫人從連晉這奸小子手上奪過來，因為連晉少了他二千多年的道行。我的天！那是多麼遙遠的距離呵！

　　雅夫人白他一眼，嗔道：「你的笑容很可恨，是否在笑人家。」又回復天真可愛的小女孩情懷。

　　她是否只是個被寵縱大了的小女孩呢？

　　項少龍心中一動，指著天上明月說出牛郎織女的故事。最後吟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雅夫人聽得心神俱醉，仰望明月旁的虛空，幻想那道鵲橋，嘆道：「這兩句話是少龍作的嗎，音韻既好聽，意境又迷人。」

　　項少龍硬著頭皮道：「當然是我作的，妳聽過別人說嗎！」

　　雅夫人笑道：「不要這麼緊張好嗎？告訴我，為何要我聽這麼淒涼無奈的故事？」

　　項少龍來到她身旁，憑欄挨著，淡然道：「我只想妳去猜一下，當牛郎織女每年一度相會，他們會做什麼事。」

　　雅夫人為之失笑，風情無限地嬌笑道：「當然會做昨晚我們曾做足一晚的事哩！」

　　項少龍被她狐媚放浪的丰姿逗得慾火狂升，有點粗暴地道：「快答覆我妳要項少龍還是其他像連晉般的男人，二者只可選取其一，答對了我把妳抱入樓內去。」

　　雅夫人專注地瞪他半晌後，含笑道：「若你能再作出兩句詩文，可以像剛才那兩句般打動人家，我或許會答應以後只做你的女人。」

　　項少龍心中暗喜，今天就以詩仙李白的名句來應付妳，隨口道：「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如雪。」這兩句詩對女人來說，最是一針見血。

　　雅夫人嬌軀劇震，低頭輕唸兩遍，無限深情由秀眸裡傾瀉而出，柔聲地道：「項少龍！你贏哩，抱我進去吧！」

　　※※※

　　兩人剛入樓內，準備進入寢室，一名婢女急奔上來稟告道：「夫人！連爺來了。」

　　項少龍大吃一驚，放下了雅夫人，冷冷瞪她一眼，自然地道：「原來連晉竟可在妳府內橫衝直撞，隨時可登堂入室來找妳。」

　　雅夫人先吩咐婢女道：「還不去阻截他，告訴他我今晚不想見他。」

　　婢女領命去後，雅夫人橫項少龍一眼道：「人家不是表明心意了嗎？」

　　項少龍尚未答話，連晉的聲音在樓下響起道：「連晉既已到此，夫人何忍連悅耳的聲音都不肯讓在下聽上半句？」

　　項少龍心中暗讚，連晉確有迷倒女人的風度和手段。果然雅夫人眼中露出茫然神色，顯是被連晉勾起美麗的回憶。

　　連晉又道：「今晚明月當空，美景無窮，夫人一人獨寢，不嫌寂寞嗎？」

　　雅夫人心中一驚，芳心忐忑地偷看項少龍一眼，見他臉上現出不悅之色，忽恨起連晉來，喝斥道：「聲音聽過哩，快走吧！」

　　項少龍見她仍未肯把話說絕，知她對連晉尚有餘情，大不是滋味，悶哼了一聲。

　　連晉怒喝道：「誰在上面！」

　　侍衛斥喝聲響起，接而是兵刃交擊聲和呼喊聲，然後登樓聲響起，連晉現身，後面追著守衛。

　　雅夫人向眾衛士喝道：「沒你們的事，退下去。」

　　連晉怒瞪項少龍，失去往日的從容，眼睛似要噴火出來，一字一字道：「又是你項少龍。」

　　雅夫人正要向連晉責罵，項少龍截住她道：「夫人請進房內。」

　　雅夫人絕不想留下這對情敵在此，卻知道若不聽項少龍吩咐，等若讓連晉贏此一役，那自己將永遠失去這心高氣傲的男子，咬著下唇，乖乖退入寢室。

　　連晉見這從不肯真正屈服的美女，竟屈服在項少龍的「淫威」下，氣得差點嘔血，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項少龍一對虎目射出森寒的冷芒，低聲地道：「昨天是否是你唆使孫少爺來碰我的燕女？」

　　連晉城府極深，惱怒過後，回復冷靜，輕笑道：「不只燕女，你那素女都是我通知少原君去及時搶走的。」

　　項少龍仰天一陣悲笑，再望著連晉，變得沒有絲毫表情，沉沉地道：「好！若我項少龍讓你活過後天，我項少龍跟你這人渣的老爹姓。」

　　連晉當然不知道「人渣」是什麼，知道總不會是說好話，哈哈一笑道：「這正是我連晉想對你說的話。」然後向著寢室大聲地道：「後晚連晉再來時，夫人當不會拒絕我作入幕之賓吧！」再一聲長笑，下樓去了。

　　項少龍真想追下去立即與他決一死戰，可是若殺了他，會因有違王命被立即斬首，唯有強忍下這口鳥氣。素女自殺慘死的禍首，現在他清楚地知道是誰！不過他亦不會放過少原君。

　　「氣消了嗎？」

　　項少龍轉過身去，呆看倚門而立的雅夫人半晌，過去攔腰把她抱起，進入室內，他心中再沒有半點柔情蜜意。有的只是暴風雨般的忿恨，他需要舒洩心中的痛楚，對象是雅夫人。

　　※※※

　　雅夫人緊摟他，嚷道：「少龍你真好！弄得人家如登上仙境，從沒有男人能像你那麼狂野有力對待人家的，真的精采。」

　　發洩了恨氣的項少龍聽得瞠目結舌，自己那樣對待她，反贏來她由衷的讚美，看來她是有點被虐狂。

　　雅夫人嗔道：「為什麼不說話？人家以後全聽你的話，行嗎？」

　　項少龍笑道：「這才像樣。」

　　雅夫人不依地扭動兩下，不一會沉沉睡去。

　　反而項少龍因早睡了一覺，又心痛害死素女，就那麼瞪大眼左思右想，臨天明前，不堪疲累睡過去。醒來時秋陽早昇起來，暗叫乖乖不得了，如此縱慾，明天哪還那有力氣和連晉舞刀弄劍，忙爬起來，立定決心，由現在起至決鬥期間，絕不再沾女色，而事實上他對這方面亦生出倦意。走出廳外，立時看呆了眼。

　　平時宮髻麗服的雅夫人，換過一身普通婦女所穿的便服，臉上薄施脂粉，連一對耳墜都沒戴，別具另一種醉人的清麗丰神。她站在樓梯旁，顯是剛剛上來。

　　見到項少龍時毫不吝嗇給他一個笑容，迎上來擁抱他道：「讓民女服侍大人梳洗。」

　　項少龍笑著道：「妳很喜歡做民女嗎？」

　　雅夫人赧然點頭，道：「今天我要你陪我去逛街吃東西。」

　　項少龍大感頭痛，昨天還答應烏廷芳去看她，陶方亦必然有事找自己密斟，他更想找點時間陪伴寂寞的舒兒，唉！若懂分身術就好了。真想硬著心腸拒絕雅夫人，可是見她那興致勃勃，滿臉期待的神情，偏說不出口來。談笑一番後，兩人溜到街外，漫步而行。不知不覺，說說笑笑間，來到那天往雅夫人府時曾經過的別國人居住的大宅。

　　項少龍乘機問道：「這些地方住的是什麼人，為何守衛這麼森嚴？」

　　雅夫人回答道：「大多是被我們打敗的國家，求和時送來作保證的人質。」

　　項少龍問道：「有沒有些特別有身分的人。」

　　雅夫人道：「所有人都是王族的人，最重要的是嬴政，他是秦國子楚的嫡子，唉！不過這人不提也罷。」

　　項少龍追問道：「妳認識他嗎？」

　　雅夫人俏臉一紅，有點不願說地道：「不但認識，還很熟呢！」

　　項少龍皺眉道：「難道他也是妳入幕之賓，他不是個小孩子嗎？」

　　據電影描述，秦始皇登位時才十三歲，現在豈非只有八、九歲，雅夫人難道連小孩子都不肯放過？

　　雅夫人啐道：「你哪裡聽來的，他最多比你年輕兩三歲吧！」

　　項少龍心想難道史書記載錯誤。

　　雅夫人挽著他手臂道：「算我不對，求你不再翻人家舊賬好嗎？」

　　項少龍不敢再問，怕她起疑心，暗忖以後有的是機會，說不定可透過她認識這超凡絕世的風雲人物。

　　提議道：「不若我們先回別館，看看有沒有急事找我。」

　　雅夫人只要和他在一起，再無所求，欣然道：「好啊！讓我看看你藏起來的燕國美女出落得怎麼美麗。」

　　項少龍愕然道：「妳知道舒兒？」

　　雅夫人快樂得像個忘憂無慮的小女孩，挺起酥胸得意揚揚地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是孫子兵法教的。我還知道烏廷芳那丫頭愛上了你呢。連晉與你在情場的較量，真是一敗塗地。」

　　項少龍頭皮發麻，心內生寒。暗忖烏府其實布滿趙王的探子和臥底，因為他並不信任有一半秦人血統的烏家人。此事非同小可，定要找個機會告訴烏應元，否則隨時有誅家滅族的厄運。心驚肉跳中，項少龍攜美而行，漫遊邯鄲城車來人往，肩摩接踵的古代大道。這是否只是因馬瘋子的機器所引發出來的一場時空之夢？項少龍忽地感到一片茫然。但他知道無論未來如何可怕，他已深深愛上這古老的年代和身旁的美女。

　　※※※

　　項少龍和喬裝民女的雅夫人朝別館的方向走去，一路有說有笑，非常融洽。

　　雅夫人道：「武士別館我常聽人提及，但人人勸我不要去，說那裡品流複雜，你那間烏氏別館和郭氏別館是最高級的，沒有點身分的武士都沒資格住進去的。」

　　項少龍饒有興趣道：「我住的別館原來這麼有地位嗎？我並不知道，那裡住了多少武士和什麼人我都不清楚。」

　　雅夫人道：「你不是連連晉住在那裡也不知道吧！」

　　項少龍一驚問道：「真的嗎？」難怪那天他把烏廷威帶來。

　　昨晚他盛怒而回，不會對舒兒不利吧？想到這裡，恨不得插翼飛回別館去。雅夫人待要說話，俏臉忽地泛起不自然的表情。項少龍循她的眼光看去，只見對街的行人裡，有一群十多個武士，簇擁一名軀體挺拔，霸氣十足的錦袍疤面大漢，正別過頭來，盯著他們兩人。

　　雅夫人低頭向他輕聲道：「快走！」

　　急步前行，項少龍滿肚疑惑，追在她身後。

　　眼角餘光見那群人派出兩名武士橫過車馬往來的街道，追了上來，其中一人高嚷道：「夫人慢走！」

　　雅夫人停下來，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項少龍唯有陪她止步。

　　兩人繞到他們身前，先不友善地瞪項少龍兩眼，然後向雅夫人恭敬施禮，道：「侯爺請雅夫人過去相見。」

　　項少龍本以為雅夫人定會拒絕，哪知她無奈地道：「你們先回去，告訴侯爺我交待兩句話後過去見他。」

　　兩人不屑地多瞧項少龍兩眼，回到對面街去。

　　雅夫人惶恐地垂頭道：「少龍！對不起！今天不能陪你，遲些再找你好嗎？」

　　項少龍無名火升起問道：「那侯爺是誰？為何一句話可由我身邊把妳搶走。」

　　雅夫人哀求道：「求你不要問，我去了！」便那麼走掉了。

　　項少龍看著雅夫人直抵那群人中華服臉帶刀疤的大漢旁，給他抄起蠻腰，摟抱而去，胸口立時像給人打一拳般難受。他愈來愈弄不清楚這些人間的關係。以雅夫人的地位，怎麼像怕了這侯爺似的，還任他當著自己眼前又摟又抱，擺明在給自己丟面子。他呆立半晌，呼吸困難，心中充滿屈辱之情，偏又無處發洩。搭上蕩女確是沒趣，你永遠不知道她還有多少面首。他甚至不再想知道這侯爺的任何事，以後不要再見到雅夫人。蹄聲響起。

　　項少龍驚醒過來，仰頭一望，李善和幾名武士氣急敗壞趕到，叫道：「項大哥！我們剛到雅夫人處找你，說你和雅夫人剛剛離開。」

　　項少龍冒起不祥預感，問道：「什麼事？」

　　李善哭著臉道：「舒兒被人姦殺了！」

　　這句話像晴天霹靂，震撼得他踉蹌跌退，直撞往背後一堵牆壁上，臉上沒有剩下半點血色。

　　※※※

　　掀開錦被，舒兒滿布瘀痕的赤裸身體，冰冷沒有生命地仰躺榻上，雙目滲出的鮮血早凝固發黑。致命的是纏在頸上的一條紅繩，深嵌進頸項裡，下身一片狼藉。舒兒死了！以最屈辱和殘酷的方式被虐殺死了。項少龍全身冰冷，完全沒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素女的死是隔離的，他並沒有親眼目睹，而且來到這二千多年前的時代，一切均有點夢幻般不真實，死亡像開玩笑似的；雖悲痛卻不深刻，所以當他為其他事分心的時候，很容易把素女的自殺放在一旁，甚至忘記。但舒兒卻是另一回事！

　　他的心在淌血！

　　在旁陶方說話的聲音像是在遠方響起一般道：「今早春盈進房，舒兒便是這樣子，兇手一定是別館內的人。」

　　項少龍不想再問。敢動舒兒的只有兩個人，一是烏廷威，另一個是連晉。他並不相信烏廷威有這麼大膽子，所以兇手定是連晉，他看準自己莫奈他何，至少在決戰前不敢動他。他是要不擇手段打擊自己。沒有人會為一個燕國送來的贈品出頭，包括陶方或烏應元在內。他從未像此刻般那麼想殺死一個人。

　　陶方道：「不若搬來與我同住！我的夫人和女兒們很想見你。」

　　項少龍用錦被將舒兒整個蓋起來，搖頭道：「不！我要睡在這裡，從此刻起不需任何人侍候，更不要讓任何人來這裡。給我為舒兒辦後事！我須靜靜想一想。」

　　陶方憂慮地道：「少龍！千萬不要折磨自己，明晚是你和連晉比武的要緊日子，現在全城人無不期待結果。」

　　項少龍變得冰雪般冷漠和平靜，淡淡地道：「放心吧！沒有人比我更重視明晚的約會。」

　　經過這麼多殘忍的打擊，他終於收拾玩世的浪子情懷，變回原先那時代悉心培養出來的殺人機器和為任務不擇手段的冷酷戰士。

　　※※※

　　整個下午，項少龍留在舒兒被殺的房內。他沒有痛哭，沒有流淚。悲傷絕望只是弱者的行為。

　　在這戰國時代，在這大部分人都為一己之利無惡不作的年代，只有強者才能生存。看到舒兒的屍體，他深切體會到現實的冷酷無情，體會到這是個無法無天的強權社會。

　　他要報仇，就要成為最強的人。

　　待陶方等人都退出宅院後，他拿起木劍，專心致志練起劍來，鑽研墨子劍法的精要。心與神會後，他把其中最精妙的十式不斷重複演習。墨子劍法重守不重攻，每一招的餘勢都隱含攻勢。假若能把這種攻勢加以演繹，那守而不攻的劍法將變成攻守兼備，想到這裡，心中一動，揚手揮劍。舞得興起，項少龍撲出廳去，利用更寬廣的空間施展，並把對人體結構和力學的認識，完全融入劍法裡。劍風霍霍中，一忽兒飄游無定，一忽兒若天馬行空，無法可循。每一攻擊都是由墨子劍法的寓攻於守中變化出來。狂喝一聲，連續劈出百多劍，竟無一招採取守勢。劍影一收，木劍移到眉心，以劍正眼。

　　一道嬌俏的人影撲入廳內，惶急呼道：「少龍！」

　　項少龍放下木劍，烏廷芳不顧一切撲入他懷裡，悲泣道：「少龍，少龍！」

　　項少龍一手劍指地上，另一手摟著懷中玉人，心中又湧起舒兒慘死的悲痛，五臟六腑全絞作一團，淒然道：「妳知道舒兒的事了。」

　　烏廷芳抽搐著點頭，泣不成聲，為他難過。

　　她抬起梨花帶雨的俏臉，凝著淚眼瞧他道：「陶公來找阿爹，查問大哥的行蹤，我那時還怪你不來找人家，聽到舒兒的事後人家不理爹的反對立即趕來。少龍！大哥自昨晨起給爹關了起來，與這件事沒有關係。」

　　項少龍點頭道：「我知道兇手是誰。」

　　烏廷芳垂頭輕輕問道：「你是否懷疑連晉，他──雖恃才傲物，但人卻很──噢！不會是他吧？」

　　項少龍嘆道：「他正在追求妳，自然在妳面前充正人君子，告訴我，是誰引妳大哥來找舒兒？」

　　烏廷芳為之語塞，看樣子仍不相信連晉會犯此惡行。

　　門外一聲乾咳，兩人連忙分開。

　　陶方進來向項少龍打了個眼色，表示有話對他說。

　　項少龍對烏廷芳道：「小姐不若先回家去，我辦妥一點事後立即來見妳。」

　　烏廷芳不依：「不！最多人家在一旁等你。」

　　陶方訝異地看她一眼，想不到驕縱的小姐竟會對項少龍如此馴服痴纏。

　　項少龍無奈地道：「好吧！妳在這裡坐一會，我和陶公到花園裡說幾句話，請他代我辦點事！」

　　烏廷芳見他和陶方說話都不許她聽，本是心中不悅，聽到最後那一句，才欣然答應。

　　兩人來到花園裡，陶方臉上憂色重重，沉吟半晌，才道：「少龍知不知道在邯鄲真正掌握權力的人是誰？」

　　項少龍愕然問道：「難道不是大王嗎？」

　　陶方環視清幽的花園，除進口處有武士外，肯定四周無人，搭著他肩頭低聲道：「表面看來當然是他權力最大，可是還有一個人能影響和操縱他，這人才是趙國真正的主宰。」

　　項少龍皺眉問道：「誰能影響大王？」

　　陶方苦笑道：「他的男人？」

　　項少龍失聲道：「什麼？」

　　陶方嘆道：「我們大王好男色之事，天下聞名。據宮裡傳出的消息，每逢大王見此人，都穿上女裝，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項少龍恍然大悟，問道：「這人是誰？」暗忖難怪烏應元不想烏廷芳嫁入王宮，而趙王又肯放過烏廷芳這麼動人的美女。

　　陶方壓低聲音道：「就是巨鹿侯趙穆，此人心計劍術均為我大趙之冠。手下高手如雲，府內食客有來自各地的奇人異士，隱然為繼平原君趙勝後，我國最有勢力的人。」

　　項少龍想起把雅夫人強召去的侯爺，定是趙穆無疑，難怪雅夫人如此怕他，問道：「雅夫人是不是他的女人？」

　　陶方一震道：「你怎會知道的？」

　　項少龍忙把今早的事說出來。

　　陶方的臉色更難看，在他再三追問下才道：「對巨鹿侯來說，趙雅只是他其中一件精采玩物。他擁有無數美女俊男，以前壓著他的平原君過逝，他再沒有任何忌憚。現在除主人、郭縱和幾位大將外，其他人均不被他放在眼裡，公卿貴族對他都是敢怒不敢言。」

　　項少龍大感頭痛，不過總弄清楚了點趙國的權力架構。

　　陶方不勝欷歔道：「長平之戰前，我國地雖偏遠，人口土地亦較少，但軍旅卻是無敵於天下，文有藺相如，屢破秦人奸計，武有趙奢、廉頗、李牧，平原君趙勝更是文武兼資，有他為相，秦人莫奈我何。可是自惠王和這些一代名臣武將逝去，我們的孝成王空有一個廉頗而不用，反起用趙奢之子趙括，招來長平的慘敗，使我們由強轉弱，令人扼腕嘆息。」

　　項少龍記起這長平之戰的大罪人趙括乃雅夫人的亡夫，乘機問道：「大王為何要用趙括取代廉頗？」

　　陶方搖頭苦笑道：「還不是他的口才了得，這人生得一表人才，長於分析，精通兵學，辯論起來，連他那曾以少勝多大破秦軍於韓地的父親趙奢都說他不過。可是趙奢卻認為他不可以為將。所以當大王要任他為大將時，連趙奢夫人都反對，只是大王受他紙上談兵的漂亮言辭所惑，一意孤行。」

　　項少龍不解道：「為何趙奢這麼小看他的兒子？」

　　陶方嘆道：「因為趙奢看穿他的寶貝兒子過於自負，不聽人言，只喜空言放論，剛愎自用。說是沒有人說得過他，打他卻打不過人家。」

　　接著憤怨地道：「長平一役，他占盡地勢補給之利，先前的指揮廉頗又以逸待勞，弄得秦人的遠征軍糧乏兵疲。豈知他甫到便下令全軍空城而出，倉卒深入敵陣，結果不但被秦人反攻迫回城內，更給截斷補給線，個多月便糧絕城破，被秦將白起幹出有史以來最殘酷的大屠殺。大王對此事實難辭其咎，若非他以趙括換廉頗，何來此事。」放低聲音道：「應元大少爺因此事對大王心灰意冷，現在少龍明白嗎？」

　　項少龍知道陶方得烏應元的指示，對他推心置腹，問道：「陶公為何忽然提起巨鹿侯趙穆？」

　　陶方沉聲道：「因為他昨晚曾和連晉一起來到別館，天明後離去，而以紅繩虐殺美女，正是他許多嗜好的其中一個，早有不少先例。」

　　項少龍大吃一驚喝道：「什麼？」

　　陶方道：「千萬別激動，更不可輕舉妄動，否則徒招殺身之禍。他雖一向不管趙雅的事，可是趙雅破天荒兩次留你過夜，必招他之妒。經連晉這最懂借刀殺人的奸賊唆使獻計，致有這事發生。所以明晚之會，連晉有他撐腰，必會全力把你殺死。若你殺死連晉，卻會給他擺布大王治你以罪，這情況我和大少爺商量後，決定向你說個清楚。」

　　項少龍再次渴望手內有一挺重機槍，可惜只是一把木劍，有事時烏氏倮亦幫不上忙，更不要說烏應元和陶方。

　　陶方勸道：「這兩天最好少出門，若能擊敗連晉，取得大王的信任，趙穆或會改變對你的態度，到時大少爺會另有大計，但一切都必須等到比武後再說。」

　　項少龍嘴角逸出一絲冷酷的笑意道：「我知道怎麼做了。」

　　陶方看得心中一寒，提醒他道：「你對趙穆表面須裝作若無其事，這人心胸狹窄，如開罪了他，必招來報復。」

　　項少龍心中苦笑，這是個怎麼樣的世界？

　　※※※

　　回到房內時，烏廷芳嘟著嘴兒。

　　項少龍心痛舒兒之死，沒有心情和她親熱，和她說了一會內心話後道：「假若有一天我要離開趙國，芳兒肯否拋卻一切，和我遠走高飛？」

　　烏廷芳一呆，說道：「那爹和娘呢？」

　　項少龍道：「先不要想他們的問題，我只問妳自己的想法。」

　　烏廷芳顯然並不慣於有自己的想法，遲疑半晌道：「人家當然跟你，可是那要不影響爹和娘才行。」

　　項少龍明白地道：「這個當然，我怎會只顧自己，不顧你的父母家庭。」

　　烏廷芳欣然投入他懷裡，仰起可愛的小嘴道：「少龍！親人家好嗎？」她初嘗滋味，自是樂此不疲。

　　項少龍無法可施，何況不是什麼痛苦的事，如她所願。

　　不片晌烏廷芳嬌軀扭動，臉紅如火，還主動愛撫他的虎背。項少龍想起要保留體力，暗暗心驚，離開她的小甜嘴，軟硬兼施，又嚇又哄，把她迫回家去。陶方早和一眾武士在大門牽馬等她，見項少龍把她送出門來，鬆一口氣。舒兒和素女兩件事後，再沒有人敢對與項少龍親密的女人掉以輕心。烏廷芳的身分雖與慘死的二女大不相同，但誰也沒有把握同樣的事不會發生在她身上，那後果是沒有人承擔得起的。

　　上馬前，烏廷芳拉著項少龍道：「明晚才可以見你，爺爺答應帶我入宮看你們的比武，你千萬不要輸啊！」

　　正要登上座騎，連晉由別館步出，大叫道：「孫小姐請留步！」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但項少龍早擬定策略，一點不把內心的感覺流露出來，移到一旁，觀看烏廷芳對前任男友的反應。

　　連晉眼尾不住望向項少龍和陶方等人，大步來到烏廷芳面前。

　　烏廷芳偷看項少龍一眼，有點手足無措地道：「連大哥！我要趕著回家。」

　　連晉深深望著她，臉上泛起一個迷人的笑容，柔聲道：「讓大哥送妳一程如何？」

　　烏廷芳暗吃一驚，偷看木無表情的項少龍一眼後搖頭道：「不用哩！陶公會送我回去。」

　　連晉仰天一笑，不屑地環掃項少龍、陶方等人一眼，輕蔑地道：「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他們有何資格保護孫小姐。」

　　陶方和十多名武士均臉色大變，反是項少龍冷靜如常，不透露心中的怒火，只是冷眼旁觀。

　　陶方怒道：「連晉你說話最好檢點些。」

　　烏廷芳以前對陶方亦不大客氣，可是因著項少龍的關係，愛屋及烏，嗔道：「你怎可這樣說話，快回去，我不要你送。」

　　連晉斜眼望向項少龍，冷笑一聲向烏廷芳道：「孫小姐難道忘掉我們的山盟海誓了嗎？」

　　烏廷芳惶恐地瞥項少龍一眼，跺腳道：「不要亂說，誰和你有什麼山──唉！不准你再說。」

　　連晉淡然一笑，道：「過了明晚再口硬吧！」胸有成竹地向項少龍道：「我們走著瞧！現在雅夫人再也護不住你了。」言罷揚長而去。

　　烏廷芳哪受過這般侮辱，大叫道：「我要告訴爺爺。」

　　連晉以狂笑回應，竟連烏氏倮都不在意似的。項少龍和陶方交換個眼色，大感不妥。難道趙穆真會為他撐腰，否則他怎敢如此囂張？

　　※※※

　　項少龍剛返屋內，有下人來報，雅夫人派馬車來接他去。項少龍想起她今早的事，心頭火升起，一口回絕。吃過晚飯，他又再次研習墨子劍法，愈覺其博大精深，妙著無窮，能把人類的體能推展至極限。正專心的時候，雅夫人竟芳駕親臨。

　　項少龍漠然不理，直到她挨入懷裡，皺眉道：「妳還來幹什麼？」

　　雅夫人淒然道：「少龍！對不起。」

　　項少龍還要說話，頸項處像給毒蚊狠叮一口，駭然朝她望去，只見她纖指拿著一根細針，尖鋒處閃耀奇異的綠色光澤，神智一陣迷糊，昏迷過去。

　　※※※

　　被雅夫人的手下抬上馬車的一刻，項少龍轉醒過來，身子仍柔軟無力。

　　雅夫人坐進車裡，讓他枕在大腿上，輕柔地摩挲他的頭髮，不時發出嘆息，顯然不知他逐漸清醒。

　　項少龍並不奇怪。因為她並不知道他受過對藥物的「抗體訓練」，曾接受過多種抗體的注射，擁有常人多倍以上對藥物和毒素的抗力。針鋒的毒素極可能是從植物裡提煉出來，能使他暫時昏迷發軟，卻不會損害他身體的組織，做成永久的傷害。他甚至感到身體正逐漸回復力氣。

　　她為何要對付他？

　　臉上傳來奇異的感覺，原來是雅夫人的淚水滴在自己臉上。

　　馬車徐徐開出，當然沒有人敢攔阻她的座騎。

　　雅夫人幽幽一嘆，喃喃地道：「少龍不要怪我，我是被迫的，不這樣做，我們會很慘。」

　　項少龍可非蠢材，怎還猜不到是巨鹿侯趙穆的陰謀，不過卻猜不到他會作何擺布，諒他有天大的膽子，怕仍不敢公然傷害他？可是他為何要幫助連晉這樣一個「外人」來對付他這個「自己人」呢？

　　雅夫人急促的呼吸平復下來，默然不語。項少龍當然仍裝作昏迷，乘機休息，好應付敵人下一步的陰謀。馬車忽地停了下來。接著是車門打開的聲音。

　　雅夫人嬌軀一顫，輕呼道：「侯爺！」

　　那侯爺走上馬車，門關後繼續開出。

　　雅夫人的呼吸急促起來，驚駭地道：「侯爺要幹什麼？」

　　一把沉雄悅耳的聲音道：「沒什麼！試試他的反應吧。」

　　項少龍心中冷笑，已知對方有什麼打算，暗忖這種小把戲自己也能應付，集中意志，把身體完全放鬆。果然大腿一陣劇痛，給對方用利器硬刺一記。

　　雅夫人嗔道：「還不信奴家嗎？」

　　趙穆嘿嘿兩聲，笑著道：「小心駛得萬年船，我哪知妳不是和他合起來騙我。」

　　雅夫人還想抗議，忽地嬌軀俯前，小嘴咿唔作聲，當然是給對方索吻。項少龍還感到侯爺的手橫過他仰躺著的上空，向雅夫人大恣上下其手，聽衣服窸窣之聲，趙穆的手必然探進雅夫人的衣裳內。雅夫人嬌喘呻吟著。

　　趙穆淫笑道：「騷娘兒愈來愈豐滿哩。」

　　雅夫人喘息道：「你今天還糟塌得人家不夠嗎？」又再咿唔嚶嚀起來。

　　項少龍雖看不見，但卻可把所有不堪入目的情景描畫出來，心中湧起嫉妒之念，旋又強壓下去，立誓永遠不會對雅夫人再生愛意。尤其這淫婦扭動得這麼厲害，顯然不堪對方的挑逗，這時的雅夫人在他心中變得一文不值。

　　趙穆放開雅夫人，邪笑道：「又想了嗎？」

　　雅夫人無力地挨在椅背，全身發燙，沒有作聲。

　　趙穆笑道：「假設我娶了妳，趙雅妳肯否放棄這小子跟隨我呢？」

　　雅夫人嘆道：「侯爺不要作弄奴家，你看上的是烏廷芳，怎會是我這人盡可夫的殘花敗柳？」

　　坐在對面的趙穆又伸手過去撫摸她的酥胸，笑道：「這麼有彈跳力，怎會是殘花敗柳，好！我不迫妳，只要妳依我之言辦事，這小子明晚後就是妳的。」

　　項少龍心中恍然大悟，難怪趙穆這麼恨自己，原來是為烏廷芳這絕色美人兒。

　　雅夫人任他輕薄，呻吟道：「我真不明白，項少龍就算輸了，烏氏倮亦絕不肯把他的寶貝孫女送你，你這樣對付項少龍有什麼作用？」

　　趙穆得意地道：「本人自有妙計，這個不用妳去管。嘿！告訴我，我和這小子誰摸得妳更舒服？」手的動作加劇起來。

　　雅夫人聲聲顫抖說道：「當然是侯爺逗得人家厲害。」

　　趙穆聲調轉冷道：「那為何我拿這小子來和妳交易，妳立即投降？」

　　雅夫人輕呼道：「侯爺抓痛人家了。」

　　趙穆怒喝道：「先答我！」

　　項少龍恨得差點拔出匕首把他殺掉，可是當然不能那樣做，因為他還有更遠大的目標，就是殺死連晉。

　　雅夫人無奈地道：「因為你對我只有慾，而他對我除肉慾外，還有愛。」

　　趙穆放開雅夫人，好一會後平靜地道：「弄醒他後，翠娘會給他餵一粒『貞女蕩』，妳自己若受不了，教翠娘代妳，千萬不可勉強，事後讓他沉睡三個時辰，然後將他喚醒。」

　　雅夫人擔心地道：「真的沒事嗎？」

　　趙穆冷笑道：「看妳關心他的樣子，我真想把這小子殺掉。放心吧！他除了因春藥而致消耗大量體力外，一切與常人無異，只不過那場比武他注定會敗給連晉。記著，明晚妳要陪連晉，以後的事我再不管妳。」

　　馬車停下。

　　趙穆離車去後，馬車繼續啟程。項少龍大叫好險，這條計不可謂不毒，借女色暗中害他，確是厲害。幸好是他項少龍，若換過任何一人，被人宰掉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回事，可能還會怪自己未能控制情慾。項少龍被抬進雅夫人的寢室裡，當剩下雅夫人和受侯爺之命來監視他們的那個叫翠娘的女人，他暗暗頭痛，如何可瞞過兩個女人呢？假若春藥入口即溶，豈非來不及吐出來。

　　腳步聲往較遠處移開去。項少龍冒險把眼簾打開一隙，只見雅夫人和一個體態豐滿、姿容冶蕩的女人站一角，不知在爭議著什麼事。靈機一觸，撕下衫的一角，塞進嘴裡，封住食道。

　　兩女又走回來，雅夫人不滿地道：「侯爺真的這麼信不過人家嗎！」

　　翠娘低聲下氣地道：「夫人見諒，侯爺吩咐少婢目睹整個過程，他很給夫人臉子哩。否則他最愛看的就是這類事，若來的不是小婢而是他，夫人會更難堪。」

　　雅夫人不再抗議，默然接受安排。弄破臘丸的聲音傳來，異香盈鼻。一顆拇指頭般大的藥丸塞進他口內，恰好落入碎布裡。

　　翠娘笑道：「成了！這藥入口即溶，流進咽喉，什麼貞烈和意志堅強的人仍禁受不起。」

　　春藥雖隔了層布，仍迅速溶解。

　　翠娘走開去道：「讓小婢取水來弄醒他。」

　　雅夫人追過去問道：「假若他醒來知我餵他春藥，事後豈非恨死人家？」

　　項少龍怕春藥由濕布滲入喉間，暗自叫苦，得此良機，忙吐出來，藏在枕下。

　　翠娘笑答道：「他受藥力所控制，神智會陷在半昏迷狀態，只知戮力以赴，夫人好好享受！我看他壯健如牛，夫人待會說不定求我替上哩！」

　　雅夫人冷哼一聲，心中不滿。翠娘似並不怕她，嬌笑去了。雅夫人回到他旁，嘆了一口氣，為他寬衣解帶。

　　不一會翠娘回來，用冷水為他敷臉，奇道：「這人的體質必然非常特異，皮膚仍未轉紅。」

　　項少龍心中暗笑，一聲狂喝，詐作藥力發作，把兩女摟著，同時施展軍訓學來的手法，拇指猛按上她們後頸的大動脈處，兩人未來得及呼叫，應指倒下。

　　她們的昏眩將只會是幾分鐘的事，已足夠他實行計劃。忙把枕底的濕布片取出，每人分別餵了一半變成漿糊狀的春藥後，項少龍悠閒坐在一旁。不片晌她們的皮膚泛起艷紅色，開始扭動呻吟，緩緩回醒。項少龍暗叫厲害，退往一角靜觀其變，當兩女各自春情勃發，不管虛凰假鳳地糾纏起來，互相撕掉對方衣物時，他終放下心來。

　　原來些許春藥已如此厲害，自己假設吞掉整顆，任是鐵打的身體都受不住。雅夫人和翠娘的動作愈來愈不堪入目，寢室內充滿她們的狂喘和嘶叫。項少龍閉上眼睛，依照元宗教下的調神養息法，排除萬念，對室內發生的事充耳不聞，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待兩女的動作聲音完全靜止，睜開眼來。兩女像兩攤爛泥般橫七豎八躺在榻上，胸脯不住起伏，疲極而眠。

　　項少龍微微一笑，先把那布片借油燈燒掉，脫掉衣服安然躺到兩女之間，拉被為三人蓋上，像天掉下來當被蓋般倒頭大睡。

　　那晚他夢到舒兒七孔流血，淒然叫他為她報仇，一聲驚叫，從噩夢裡驚醒過來，早日上三竿。

　　兩女不知去向，只有一名婢女在旁看守，見他起來，忙下跪施禮道：「烏家的大少爺在正廳等候項爺，項爺你沒什麼吧！」

　　項少龍裝作手顫頭暈的模樣，叫道：「水！給我一點水！」

　　婢女媚笑道：「項爺昨晚過勞哩，夫人也像你那樣子。」

　　項少龍暗笑婢似主人，這婢女看來也不是好東西，裝作色迷迷的探手往她摸一把。

　　項少龍裝模作樣，扮作腳步不穩，踉蹌步出廳外。烏應元和陶方正由兩眼失神的雅夫人陪伴，見他這樣子，臉現怒色，還以為他不知自愛至此。雅夫人看到他出來，眼中露出歉疚之色，站了起來待要說話，豈知項少龍一個倒栽蔥，竟昏倒地上去。這一著免去了所有唇舌。他決意暫時把烏應元和陶方都一起瞞騙，如此更能使趙穆和連晉深信不疑，讓他們反中他的計謀。烏應元和陶方兩人又氣又急，忙把他運回別館。

　　睡到榻上去時，烏應元沉聲道：「情況有點不妙，我看少龍是著了雅夫人的道兒，陶公快去請黃妙手來，看看可否在比武前恢復他的精神體力。」言罷一聲長嘆，充滿婉惜和忿怨。

　　項少龍猛地睜眼，坐將起來。兩人嚇了一跳，呆頭鳥般看他。

　　項少龍苦笑道：「若要我由現在起一直裝昏迷，會比打我一頓更難過。」

　　兩人大喜，忙問他是怎麼一回事。到項少龍說出整個過程後，他們都捧腹笑起來。

　　烏應元忙使陶方出去吩咐眾武士把守宅院，不准任何人進來。

　　陶方回來後坐下道：「少龍真了得，那針上的毒藥定是由昏麻草提煉出來的汁液，刺入血脈裡，連馬兒都要昏迷，想不到你竟不怕。」

　　烏應元道：「這是天運仍在我們這一方，少龍準備怎樣運用這優勢？」

　　項少龍道：「我會教趙穆和連晉大吃一驚。」

　　陶方道：「剛才雅夫人使人來問你的情況，我把那人趕走了，假設她親來見你，少龍要不要見她。」

　　烏應元道：「還是不見為妙。」

　　項少龍道：「春藥雖厲害，不過聽趙穆的語氣，睡上幾個時辰後，體力應可恢復少許，只不過絕對應付不了激烈的打鬥。」

　　烏應元道：「這才是道理，否則連晉勝之不武，如何在大王和眾公卿大臣前立威。」

　　項少龍道：「我同意大少爺的話，不見任何人，使敵人以為我正致力恢復體力，今晚亦不用扮得那麼辛苦。」

　　陶方道：「不過少龍至少要裝作力竭筋疲的樣子，起行前我再為你臉上敷點灰粉，那就更萬無一失。」

　　說到這裡三人都忍不住笑起來。

　　※※※

　　趙宮位處邯鄲城的中心，四周城牆環護，城河既深且闊，儼若城中之城。

　　晚宴在宮內的祥瑞大殿舉行。趙王的王席設在對正大門的殿北，兩旁每邊各設四十席，均面向殿心廣場般的大空間，席分前後兩排，每席可坐十人，前席當然是眾王室貴胄大臣，後席則是家眷和特別有身分的武士家將。

　　愈接近趙王的酒席，身分地位愈崇高，烏氏倮和郭縱兩大富豪的席位，分設於左三席和右三席，於此亦可見兩人在趙國的重要性。

　　眾賓客入殿後，分別坐入自己的酒席，談話時交頭接耳，不敢喧嘩，氣氛緊張嚴肅。

　　烏氏倮與穿上華服體態綽約的烏廷芳和烏廷威進場，立即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一來自是因為烏廷芳超塵脫俗的美麗，更因為今晚比武的兩人均是來自他烏府的劍手。

　　本已入席的郭縱起身迎來，說了兩句客氣話，湊到他耳旁低聲道：「聽說項少龍昨晚還到雅夫人處鬼混，如此不知自愛，如何可成大事，看來他今晚必敗無疑。」

　　郭縱身材中等，年紀在四十許間，臉白無鬚，眉目精明，說起話時表情豐富，乍看似是漫無心機的人，但認識他的人無不知他笑裡藏刀的厲害。

　　無論身高體型均比他最少大兩號的烏氏倮心中暗怒，一方面因項少龍的不爭氣，另一方面則因郭縱暗指他有眼無珠，薦錯了人與無敵的連晉比試，唯有皮笑肉不笑地道：「你郭家手下能人眾多，不如找個人出來讓我們開開眼界。」

　　兩人唇槍舌劍時，左臉頰有道由耳根斜下至口角的劍疤的趙穆，和美艷如花，容色略帶倦意的雅夫人，在幾名武士的簇擁中雙雙抵達，眾公卿大臣忙向他問好敬禮，顯出他特別的身分。

　　趙穆挺拔筆直，肩膀寬闊，臉上的刀疤不但沒有使他變成醜男子，還加添他男性的魅力，事實上他雖年過三十，仍保養得很好，長相俊偉，眉毛特別粗濃，鼻樑略作鷹勾，配以細長但精光閃閃的眼神，使人感到他絕不好惹。

　　他見到烏氏倮旁的烏廷芳，眼睛立時亮起來，趨前道：「廷芳小姐，久違了。」

　　烏廷芳見禮後，冷淡地道：「侯爺你好！」

　　烏氏倮和郭縱不敢失禮，轉過來和他施禮招呼。

　　忽然近門處一陣哄動，原來是武黑陪著一身武士服，軒昂俊俏的連晉跨步入殿。連晉神采飛揚，洋洋得意，含笑和各人打招呼，又不時用眼神挑逗場中美女。

　　應邀赴宴的已來得七八成，女子頭結宮髻，盛裝赴會，服飾多為衣裳相連的深衣，頭帶步搖，又或長襦垂膝，隱見下裙，羅衣長褂，手拂廣袖，配以綰臂的金環，約指的玉環，耳後的明珠，肘後繫的香囊，繞腕的鐲子，腰間的玉帶，一時衣香鬢影，教人目眩神迷。

　　男仕們則頭頂冠冕，長衣夾袍，後襟裁剪成燕尾之狀，亦款擺生姿，與女仕們相映成趣。

　　烏廷芳早聞得項少龍被雅夫人強邀入府之事，見眾人注意力集中到連晉身上，移到雅夫人旁，湊到她耳旁狠狠地道：「妳為何要害少龍，假設他有何不測，我定不放過妳。」

　　雅夫人呆了一呆，啞口無言，連晉早大步走來，她想起今晚要陪他，一時羞憤交集，垂下頭去。

　　在連晉旁的武黑人如其名，臉目黝黑，身形橫矮，方臉大耳，但一對眼卻是細長狹窄，把高他最少一個頭的連晉襯得仿如玉樹臨風。

　　連晉先向趙穆、烏氏倮和郭縱三人施禮，眼光移到烏廷芳和雅夫人處，閃過奇異複雜的神色。

　　再有幾位大臣名將加入他們這圈子裡，更添熱鬧。

　　連晉正想溜過去逗弄兩女，趙穆忽然道：「烏老闆若同意，本侯想請連晉坐到我那一席去。」

　　眾人同感愕然，趙穆這樣說，等於向烏氏倮公開要人，想把連晉納歸旗下。連晉想不到他有此一著，亦感意外。武黑則為之色變，若連晉答應的話，他休想再在烏家混下去。

　　烏氏倮心中暗怒，表面卻笑道：「若連晉歡喜，老夫怎會不同意。」擺明要連晉作出選擇。

　　連晉心中暗咒趙穆，要知這時的人最重主僕情義，作食客者必須對主子盡忠，終生不渝，現在趙穆迫自己表態，若他點頭的話，必會受其他人鄙夷。變成他只有投靠趙穆，才能有生存空間。

　　不過他是勢成騎虎，猛一咬牙道：「多謝侯爺賞識，連某怎敢不從命。」

　　眾人靜默下來，看著烏氏倮。

　　烏氏倮畢竟見慣風浪，哈哈大笑道：「連晉你今晚定要盡力為侯爺爭光，許勝不許敗！」言下之意自是若你失敗，你也不用再在邯鄲混下去。

　　連晉和趙穆對望一眼，齊聲笑起來。

　　烏氏倮和郭縱都人老成精，聽他們笑聲裡透露出來的得意之情，立知其中另有玄虛，同時向低垂螓首的雅夫人望去。雅夫人自然明白兩人為何笑得這麼開懷，心中突然湧起無盡的悔意，想起待會項少龍受辱人前的可悲情景，急步往左邊第二席避去。

　　「噹！」鐘聲響起，提醒眾人入席。

　　烏氏倮對項少龍更不滿，又暗罵陶方和烏應元兩人，為何仍未來到。近千王親國戚，公卿貴胄，紛紛入席，兩旁八十席人頭湧動，準備開始自燕人退兵的慶功宴後最盛大的宮廷晚宴。眾人剛坐定，趙王尚未駕臨，項少龍在陶方和烏應元夾護下，腰配木劍，從容步入祥瑞殿。

　　在場各人或多或少均風聞他今早被抬離雅夫人府的事，見他來到，無不仔細打量他。項少龍除臉色有點灰白外，一切均與平日無異，比連晉還要略高少許的慓悍健美身型，確是女性夢寐以求的英偉人物。

　　趙穆和身旁的連晉交換個眼色，暗笑此時的項少龍外強中乾，好看不好用。

　　雅夫人忍不住偷看他一眼，芳心暗淌悔恨的血淚，自己這樣害他，現在全城無人不知，他怎會不明白呢？還肯原諒自己嗎？不由暗恨自己懾服於趙穆的淫威下，不過悔之已晚。若連晉違諾傷他，唯有一死報之吧。

　　烏氏倮見他仍步履穩定，稍微放心，呵呵笑道：「少龍過來！」

　　項少龍忙朝他走去。

　　※※※

　　項少龍在烏廷芳旁坐下，她忙湊過去關心道：「少龍你沒事吧！人家擔心死了，昨晚虧你還到那蕩婦的地方去。」狠狠在席底捏了他大腿一把。

　　項少龍審視長几上的精美酒食，伸手過去摸著她大腿低笑道：「怎可對我如此沒有信心！」

　　烏廷芳被他弄得渾身發軟，既想他更放肆點，又怕自己受不住，給人看破，嚇得連忙坐好，幸好項少龍的五指大軍終於退卻。

　　坐在隔壁第二席一位臉色蒼白身形高瘦的公子，別過頭來，瞪著坐在第三席後排的項少龍充滿挑釁惹事的味道。

　　另一邊的陶方向項少龍解釋：「那就是少原君趙德。」

　　項少龍冷眼回報，雙目射出森寒的光芒，那趙德毫不退讓和他對望，他前後兩席的武士都掉過頭來怒目相視，空氣中充滿火藥味道。

　　「噹！」

　　鐘聲再響。絲竹聲起，一隊禮樂隊步履輕盈且奏且吹，領先進入大廳，然後散到兩旁立定，繼續奏樂。

　　少原君這才收回目光，望往正門處。

　　在妃嬪簇擁下，年在三十許的趙國君主孝成王昂然步入殿內，後面跟著過百衛士，其中一半繞往酒席後的空間排立站崗，另一半隨趙王往設在殿端的主席步去。

　　這位趙國之王臉容帶點酒色過度的蒼白，容顏俊秀，眼精目靈，額角寬廣，相貌堂堂，只是略嫌單薄，唇片不夠厚重，有點慘綠少年的味兒。他頭頂長形冕板，前圓後方，頂端有數十條串珠玉垂下，以紅綠彩線穿組，賦予他君主的威嚴。身上的龍袍上衣用繪，下裳用繡，綴滿日、月、星辰、龍等圖案，華麗非常。他獨自走到主席，眾姬分坐到後面三席，衛士則分別護在兩側和大後方，的確有一國之主的威勢。

　　眾人跪伏地上，恭候他入席。

　　趙王坐定後，柔聲道：「眾卿家平身，請坐。」

　　眾人高頌祝賀之辭，才坐回席處。自有宮女來為各人斟酒。

　　趙王舉杯道：「燕王喜不自量力，派栗腹、卿秦來攻，為我國大敗，現在廉頗大將軍奉寡人之命率兵圍燕，我看燕王喜休想有一晚能安眠，為我大趙滅燕喝他一杯。」

　　眾人一起歡呼，開懷暢飲，氣氛熱烈。

　　趙王忽然站起來，嚇得各人隨之紛紛起立，大笑說道：「此回伐燕之舉能成功，眾卿固是功不可沒，但若沒有烏先生提供戰馬糧食，郭先生供應兵器船運，恐亦不能成事，讓我們君臣齊向兩位先生敬一杯。」

　　各人再痛飲一杯。烏氏倮和郭縱心花怒放，非常高興。本來不大看得起他的項少龍亦為之心折，暗忖當慣君王的人，氣度確是與別不同。趙王請各人坐下用菜後，兩掌相擊，發出一聲脆響。退到大門兩旁的樂師立時又起勁吹奏。

　　一群近二百個姿容俏麗，垂著燕尾形髮髻，穿上呈半透明質輕料薄各式長褂的歌舞姬，翩翩若飛鴻地舞進殿內，載歌載舞。隱見乳浪玉腿，作出各種曼妙的姿態，教人為之神往。眾人擊掌助興，歡聲雷動。項少龍看著眾歌舞姬口吐仙曲，舞姿輕盈柔美，飄忽若神，不由想起被送人的婷芳氏，想起若擊敗連晉，可重新得回她，禁不住雄心奮起。

　　烏廷芳湊到他耳旁驕傲地說：「芳兒的歌舞比她們好看多哩，有機會定要讓你大飽眼耳之福。」

　　項少龍答道：「可不准你身上有任何衣服。」

　　烏廷芳白他一眼，加送他一個甜笑。

　　正留心烏廷芳的趙穆和連晉，當然看得妒火狂燒。

　　歌舞姬舞罷退走，留下一殿香氣。眾人眼光全集中到趙王身上，屏息靜氣等待他發言。偌大的宮殿，靜至落針可聞。

　　趙王獨據龍席，環視群臣，一陣長笑道：「我大趙以武起家，名將輩出，趙衰、趙盾、趙武諸祖先賢，事晉時均軍功蓋世。立國之後，非有軍功之人，不得受爵，若無此尚武精神，我國早雲散煙滅。」

　　眾人一起稱是。

　　趙王顧盼自豪，目光落到連晉身上，欣然道：「想不到小小衛國，竟出個無敵劍手。」

　　連晉忙走到席前，下跪叩首道：「臣子現在心中只有大趙，只要大王一聲令下，臣子肝腦塗地，絕不皺眉。」

　　烏氏倮暗自冷哼一聲，顯然對他改投趙穆旗下的行為，極是鄙夷。

　　趙王不知是否受趙穆影響，對他態度大改，欣然道：「用人唯才，連晉你肯盡忠於我大趙，寡人絕不虧待你。」

　　連晉大喜，連忙大聲答應。

　　趙王又喝道：「項少龍何在？」

　　項少龍微微一笑，大聲應諾，大步踏出，在連晉旁跪下，高聲道：「項少龍參見我王。」

　　趙王雙目一亮，道：「你以一人之力，智退馬賊八百人，又忠肝義膽，為同僚之命，不顧自身留後抗敵，揚我大趙威名，寡人對你非常欣賞。」

　　項少龍慌忙表示謙遜和感激，心中卻暗笑事情是愈誇愈大。

　　趙王滿意一笑道：「兩位均是人中之龍，這次寡人讓你們來宮廷比劍，正是要你們為我國立典範，發揚尚武精神，好殺敵報國。」

　　項連兩人齊聲應是。

　　趙王哈哈一笑道：「寡人和在座眾卿都急不及待，等候兩位表演絕世劍法，但須謹記此乃切磋性質，點到即止，勝者寡人立即封為御前劍士，可領軍出征。」

　　趙穆揚聲道：「大王，臣下有一提議。」

　　趙王一怔道：「巨鹿侯請說。」

　　趙穆長身，恭敬地道：「若大王規定比武點到即止，他們定不敢有違大王之命，於焉縛手束腳，難以發揮劍道，請大王三思。」

　　雅夫人聽得全身一震，站了起來顫抖著聲音道：「刀劍無情，若弄出人命，豈非喜事變為悲事。」

　　趙王奇怪地瞥雅夫人一眼，道：「王妹趙卿請坐，寡人自有分寸。」

　　趙穆冷冷瞪她一眼，坐回席去，心內暗喜，趙雅這反應，正顯示出項少龍真的著了道兒，誰還知道得比她更清楚。這時全殿之人，均知項少龍有點不妥。

　　趙王眼光落在烏氏倮臉上，淡淡地道：「烏先生對此有何意見？」

　　烏氏倮暗忖假若項少龍因女色敗陣，自是怨不得人，死掉最好，但若能斬殺連晉，卻可為自己出這口鳥氣，點頭道：「少龍曾和鄙人說過，他只精於殺人之道，仗劍表演，反不擅長，所以若想見識他的本領，不應對他有任何限制。」

　　這樣說，等於表明要兩人生死相搏。雅夫人嬌軀一顫，終為自己的愚蠢流下熱淚，項少龍看入眼裡，對她惡感稍減。殿內各人均大感刺激，議論紛紛。

　　「噹啷！」

　　酒杯破碎聲起，全場立即肅然。

　　趙王擲杯於地後，冷然喝道：「上沙場殺敵，正是以命相搏，戰爭之道，乃死生之道，好！寡人就不加任何限制，勝出者是寡人的御前劍士。」

　　龍席前的連項兩人，一起答應。

　　趙王道：「比武開始。」

　　全殿寂靜無聲，靜候好戲開場。

　　雅夫人倒入身旁王姊安夫人懷裡，不忍目睹項少龍被殺的慘況。

　　烏廷芳變得臉色蒼白，靠到乃父身上，顫聲道：「他不會輸吧！」

　　「鏘！」

　　連晉拔出他著名的金光劍，移到殿心站定，持劍躬身，臉含笑意。

　　項少龍起身，一手把外衣掀掉，隨便拋在一旁，露出舒兒和四名婢女為他特別設計的武士服，使他看來更是肩闊腰細，英偉不凡。

　　本來眾人已覺連晉威武好看，相較之下，項少龍卻多出正氣凜然的英雄氣概，看得男的讚嘆，女的傾心。當項少龍拔出木劍，眾人再發出驚異之聲。他昂然立於連晉對面，仗劍施禮。

　　趙王訝道：「少龍以木劍比武，不怕吃虧嗎？」

　　項少龍淡淡一笑，說不出的瀟灑道：「大王放心，這把木劍乃小臣特製，不怕兵刀利器。」

　　連晉心中暗笑，我就看你這連身子都掏空了的人有多大道行。

　　雅夫人忍不住抬頭偷看他一眼，見他如此威武，心中悔恨更增，二度倒入安夫人懷裡，不忍續看。若要找全場最痛苦的人，肯定就是她。在項少龍之前，趙穆是一直控制她芳心的人，自趙括戰死長平，趙穆乘虛而入，征服了她。起始時趙穆對她動人的身體非常迷戀，可這不到一年便給別國來的年輕美男俊女吸引。這些年來對她若即若離，在寂寞難耐和報復的心理下，她開始四出獵男的放蕩生活，直至遇上項少龍，由他逐漸把趙穆取代。

　　她這次被趙穆騙得對付項少龍，一方面是懾於他的權勢，怕他傷害項少龍和破壞他們好事。更重要的是潛意識裡慣於接受他的命令，以至一時迷糊，鑄成恨事。趙穆昨晨把她由項少龍手上搶去，施展渾身解數，利用藥物和高明的挑情手段，配合威逼利誘，玩弄她半天，終於成功驅使她去進行他的毒計。條件是不傷害項少龍，並在事後玉成她和項少龍的好事，以後更不再騷擾她，現在她當然醒悟到趙穆在騙她。

　　至此一觸即發的時刻，趙穆長笑一聲道：「自古英雄配美人，為增加看頭，更能使我國上下軍民清楚大王發揚劍術的心意，微臣有另一個提議。」

　　趙王對「情郎」果是特別不同，大方地道：「巨鹿侯的提議總是非常管用，快說出來！」

　　趙穆凌厲的眼神橫掃全場，緩緩地道：「微臣提議的是今天比劍的勝出者，可在本殿內任意挑選一名美女為妻，如此美人官職全得，豈非天大美事，請大王欽准。」

　　眾人一齊起哄。

　　項少龍不由暗讚趙穆厲害，看通他的陰謀，不問可知，假若連晉戰擊敗他，自可把烏廷芳據為己有，那時他大可轉贈趙穆，趙穆便可得其所哉。烏氏倮立時色變，亦看穿了對方的奸計，卻很難出言反對。因為那等於表示勝者定會挑選自己的孫女，間接表明烏廷芳艷冠群芳，其他美女沒有資格。

　　趙王聽得頗感錯愕，也想到烏廷芳，暗忖若自己不敢下此命令，等於明著告訴殿內諸臣他怕了烏氏倮，沉吟半晌仰天笑道：「劍奪美人歸，如此一來，今晚宮廷之戰，勢將千古傳誦，寡人就如巨鹿侯所請，勝者可在場內任意挑選沒有婚約的女子為妻。」

　　龍口一開，此事立成定局。眾人的注意力回到場內項連兩人身上。連晉臉上露出掩不住的喜色，他和趙穆暗中約定由趙穆擁有烏廷芳的頭三天，以後這絕色美人兒歸他所有，雖不是太完滿，但比起得不到她，已是天堂地獄之別。

　　項少龍則是平靜至近乎冷酷，進入墨子劍法養心守性的狀態。

　　「噹！」

　　劍戰開始。

　　連晉轉向項少龍，擺開架勢，雙足弓步而立，坐馬沉腰，上身微往後仰，在燈火下爍芒閃閃的金光劍遙指二十步外的項少龍，劍柄緊貼胸前，使人感到他強大的力量，正蓄勢待發。

　　項少龍雙目低垂，木劍觸地，有若老僧入定，面向趙王，仍以肩側向著連晉。

　　兩人雖未動手，但眾人都強烈感到動靜的對比，形成了使人透不過氣來的張力。

　　連晉哪知這種靜態乃墨子劍法的精要，還以為對方因身體虧損，心生怯意，哈哈一笑道：「項兄不是膽怯吧！」

　　雅夫人坐直嬌軀，望往場中，袖內暗藏匕首，心中立下誓言：「項郎莫怕，趙雅陪你一道去。」

　　眾人給連晉這麼一說，均生出項少龍畏怯的感覺，議論紛紛，趙王和烏氏倮同時露出不悅之色，趙穆則發出不屑的冷笑。這並非說他們眼光不夠高明，而是墨子重守不重攻的精神，實與當時代的劍術和心態大相逕庭。試問兩敵對壘，誰不是全力搶攻，務求一舉斃敵。

　　項少龍嘴角露出一絲笑容，淡然道：「上乘劍術，豈是連兄所能知之，動手吧！勿要別人誤會連兄是只懂逞口舌之徒。」

　　連晉氣得兩眼射出森寒殺機，猛一挺腰，借力手往前推，金光劍疾射而去，猛刺對方肩下脅穴，又準又狠。

　　趙穆和少原君那兩席立時爆出震天喝采聲。

　　項少龍平靜無波，絲毫不受替對方打氣的聲音影響。他早知動手格鬥，將難再偽裝身疲力弱，否則必被劍術絕不下於自己的連晉幹掉，不過他卻可在策略上引他入彀。

　　連晉欺他氣虛力弱，會採取全力搶攻的戰術，兼之連晉對他恨意甚深，又想消耗他的體力，下手絕不容情，不留餘地地招招硬拚，如此便中了他的計、作法自斃。比體力，連晉絕非他這受過最嚴格體能訓練之人的對手，所以連晉以為消耗他體力，其實剛好相反，被消耗的是他連晉自己。何況項少龍還占了木劍重上三、四倍的便宜，硬拚時吃虧的自是連晉。

　　金光劍已至，射向左脅。

　　項少龍一聲不響，往後右側斜退一步，扭身，重木劍離地斜挑，正中金光劍尖，正是對方力量最弱之處。金光劍哪受得起，立時蕩開。

　　這回輪到眾人一陣喝采聲，叫得最厲害的當然是烏家之人，烏廷芳差點連手掌拍爛。

　　連晉想不到對方劍術更勝上次動手之時，怕對方乘勢追擊，金光劍挽起劍花，回守空門，待要再出劍，對方轉過正身，重木劍微往內收，似欲攻來，嚇得他疾退一步。

　　就在此時，項少龍手持的劍輕顫一下，墮下少許，露出面門的破綻。連晉大喜，暗忖這小子第二劍即露出疲態，哪肯遲疑，「咻」的一聲，舉劍直劈，似要劈向對方木劍，到與肩膊平行的剎那，身體前衝，手腕一沉一伸，由直劈改為平刺，斜標對方面門，同時飛起一腳，疾踢對方木劍，誓以一招斃敵。他的動作矯若遊龍，一氣呵成，殺氣騰騰，看得眾人目瞪口呆，改為項少龍擔心起來。

　　雅夫人暗叫一聲罷了，趁身旁的人注意力集中到場上，匕首抵小腹。

　　項少龍冷靜地注視著狂若毒龍的金光劍，迅速橫移，木劍反手一揮，重重擊在金光劍上。「篤」的一聲，金光劍再次蕩開。

　　眾人看得如痴如醉，大聲叫好。

　　連晉雖被震得手腕發麻，可是因項少龍收起部份力道，所以連晉還以為他是強弩之末，只是仗著精妙劍法和木劍本身的重量，擋住金光劍，一聲長笑，刷刷一連十劍，每劍都是大開大闔，迫敵人硬拚。

　　項少龍心中暗笑，對方捨精巧細緻的劍法不用，正是以他之短，攻我之長。於是且戰且退，守得無懈可擊，或挑或劈，總是在險若毫釐中化解了連晉狂風掃落葉的攻勢。表面看來，連晉占盡上風，迫得項少龍不住後退，全無還手之力，但連晉卻是有苦自己知，對方雖似險若累卵，可是他始終不能突破他最後的防線。為何經過昨夜的虛耗後，這人的耐力仍如此厲害？

　　眾人何曾見過這種驚人劍法，叫得如狂如痴。趙王亦為之動容，頻頻拍掌叫好。趙穆本以為連晉可迅速斃敵，這時直皺眉頭，往雅夫人望去，見她一臉淒楚，稍放下心來。少原君叫得最兇，恨不得連晉下一劍把項少龍劈得身首異處。

　　項少龍再退三步，一聲長笑，沉馬立定。重木劍全力斜劈，在擊上金光劍前，竟變化兩次，累得已微感力竭的連晉亦要變化兩次招，勉強接招。

　　「噹！」這次發出的竟近似兩把鐵劍相擊時生出的清響。

　　連晉虎口劇震，發覺對方力道至少增強一倍，縱管絕不情願，仍不得不後退兩步，捨攻為守，狂暴不休的攻勢終於土崩瓦解。

　　項少龍雙目一瞪，厲芒電射，整個人像脫胎換骨地腰桿一挺，流露出不可一世的英雄氣概，冷冷道：「遲哩！」踏前半步，一聲狂喝，舉劍斜劈對方面門，風聲呼嘯，勁厲刺耳，更驚人是這橫掃的一劍，有種像萬馬千軍，廝殺於戰場之上的慘烈效果。潮水般的喊叫喝采聲驀地中斷。這變化太令人意外。很多人不自覺站起來，趙穆正是其中之一。

　　雅夫人亦在「呵」一聲驚叫中站起來，手中匕首滑掉地上，一臉喜色旁觀場上威武若神的情郎。

　　連晉在對方說「遲哩」時，早嚇得魂飛魄散，不過他終是高手，施盡渾身解數，竭盡吃奶之力，「噹」的一聲硬架住此避無可避的一劍。連晉虎口爆裂，他膂力本不及項少龍，又是久戰力疲，兼之對方木劍重逾百斤，竟連人帶劍給項少龍劈得急退三步。

　　全場爆起震耳欲聾的喝采聲。

　　項少龍眼睛不帶半點表情，靜若止水，重木劍回擱肩上，一步一步往連晉迫去，發出「噗噗」足音，形成殺人的響曲。強大的氣勢緊迫而去，不教連晉有任何喘息機會。

　　連晉知道絕不能讓敵人蓄滿氣勢，大喊一聲，金光劍化作朵朵劍芒，由大開大闔變回細膩精巧的看家劍法。

　　項少龍的重木劍由肩上彈起，來到空中，冷冷地道：「真的太遲了！」重木劍猛地加速，似拙實巧，狂劈向劍芒的中心點。劍花散去，連晉踉蹌後撤，嘴角逸出鮮血。

　　項少龍知道要報血海深仇，就在此刻，心中暗唸舒兒和素女的名字，疾衝往前，連人帶劍往連晉撞去。兩條人影乍合又分。一切均靜止下來，像時空在這一刻凝定不移。

　　全場靜至落針可聞，除趙穆等有限幾個眼力高明的劍手外，餘人根本看不清楚發生過什麼事。

　　兩人交換位置，隔開兩步，以背相對。項少龍仰首望往殿頂，木劍回扛肩上，眼中射出無盡的悲怨。連晉一臉不能置信的神色，低頭凝視胸口中劍處，感覺著碎裂的胸骨，和逐漸擴散的錐心劇痛。眾人瞠目結舌，呆看場內靜立的兩人。

　　連晉呻吟一聲，雙膝跪地。

　　項少龍仰天長笑，向趙王下跪，劍點地面，恭敬地道：「小臣幸不辱命，願娶烏家小姐廷芳為妻。」他這兩句是故意說給連晉聽的。

　　連晉聞言急怒攻心，噴出一口鮮血，仆往地上，就像叩頭朝拜般，當場斃命。趙穆偷雞不著反蝕把米，氣得臉色煞白，手握成拳，狠狠往鄰席的雅夫人望去。雅夫人的俏臉露出動人心魄的狂喜，嬌軀抖震，轉過頭來，瞅他一眼，嘴角露出不屑的鄙視表情。趙穆忽然知道雅夫人已完全脫離他的控制。

　　烏家各人激動之極。烏廷芳兩手捂著俏臉，情淚不受控制地滾下來，天啊！自己是他的小嬌妻了。

　　殿內各人仍未從剛才目睹激戰的情緒裡回復過來，啞然相視，耳內只有項少龍的語聲在殿內迴蕩餘響。

　　趙王親自斟滿一杯酒，離席往項少龍走去，嘆道：「如此劍術，真是見所未見，由今天開始，少龍不但是烏廷芳的嬌婿，還是我大趙的首席御前帶兵尉，賜你一杯美酒。」

　　項少龍放下木劍，叩頭謝恩後，跪地接酒，一喝而盡。喝采聲震天響起。

　　再沒人有興趣給連晉的屍身投上一眼。

第五章　祕密任務

　　當晚烏家城堡張燈結綵，人人喜氣洋洋，歌舞狂歡。

　　唯一失意的人就是武黑，烏氏倮大罵他一頓後，逐出家門，手下全移交給推薦項少龍有功的陶方，使他笑逐顏開。內宅裡烏氏倮的夫人寵姬，十七個兒子和他們的家眷全體出席慶功宴，加上二十多個女兒和她們夫家的人，其他的親族，過千人齊聚一堂，熱鬧非常。喜翻心兒的烏廷芳拉著夫婿，見過親娘後，逐一引見親戚朋友，弄得項少龍眼花撩亂，暈頭轉向。正如陶方所言，除了烏應元外，其他無一是能成器的人材，盡是於逸樂之輩。

　　談笑間，陶方過來喚了他去，來到後宅一間小書齋，烏氏倮和烏應元已在等候著。

　　四人圍坐地席。烏氏倮拍拍他肩頭道：「應元告訴了我整件事，少龍你不但劍術蓋世，且智計過人，否則現在的局面會是截然相反。」

　　項少龍聽他語氣親切，顯已正式視他為孫女婿，忙表示感激。

　　烏氏倮臉上現出陰霾，沉聲道：「應元告訴我少龍有秦人血統，換了以前，我必然非常不高興，可是今天我卻感到和你更接近。」接著激動起來道：「無論我為趙國立了多麼大的功勞，趙人對我仍是猜忌甚深，此次連晉的事便是明證。」

　　掃視眾人一眼喟然道：「想當年衛國商鞅入秦之前，秦人仍未脫戎狄之俗，父兄子弟和姑媳妯娌同寢一室，全賴商鞅改革變法，使秦一躍而成頭等強國。可是看他這外國人得到什麼遭遇，孝公一死，繼位者立即把他五馬分屍。唉！現在我愈來愈相信應元所言，遲早我們都會遭同一命運。」

　　陶方道：「幸好現在少龍出頭了，應可暫時消解對我們不利的形勢。」

　　烏應元道：「只怕趙穆一計不成，再來一計，他定會設法把少龍陷害，少原君那傢伙亦不可不防。」

　　烏氏倮冷哼一聲道：「他們想謀的是我烏族家業和財貨女人。哼！我烏氏倮豈是引頸就戮之輩，現在趙人已露出了對付我的姿態，又有郭縱在旁推波助瀾，我們要未雨綢繆，免得到時措手不及。」

　　烏應元道：「有了少龍，我們如虎添翼，趙人應不敢輕舉妄動，何況近十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利用往外之便，佈置後路，現在已有點眉目，很快可把完整計劃奉上，讓爹考慮。」

　　烏氏倮稱讚兒子幾句後，對項少龍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這幾天擇個良日吉辰，立即給你和芳兒成親，你可放心休息享樂，其他事暫擱一旁。」

　　接著微微一笑道：「現在陶方會帶你去見一個人，那是你應得的獎賞。」

　　項少龍大喜，急行謝禮。

　　陶方和他往城堡後的宅院走去，感慨道：「假若不是遇上少龍，今天被趕出去的，不會是武黑而是我陶方。」

　　項少龍道：「陶公究竟是不是趙人，為何烏家父子這麼信任你？」

　　陶方回答：「事實上我並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若非上一代主人把我收養，恐怕我早餓死街頭，所以對烏家縱使肝腦塗地，我陶方沒有半句怨言。」

　　項少龍恍然大悟。

　　兩人來到靠著後山的獨立平房，裡面隱見燈火透出。

　　陶方道：「由今晚開始，這房子是你的寓所，孫小姐成了你的人後，會搬到這裡。」

　　項少龍見房子四周園林環繞，甚是歡喜。

　　陶方領他步進前院，笑道：「好好享受！不過若孫小姐要來找你，主人都擋她不住。」說完自行去了。

　　項少龍足踏碎石徑，還未到大門，春盈、夏盈、秋盈、冬盈四位婢女一擁而出，跪在兩旁，嬌聲齊道：「小婢向公子請安。」

　　項少龍心中一痛，想起命薄的舒兒和素女，現在連晉授首劍下，剩下的還有少原君和趙穆。四名婢女善解人意，看他神色黯然，陪他垂淚。項少龍強露歡顏，喚四婢起來，踏進屋裡，只見佈置典雅，溫馨舒適。

　　夏盈生得嬌巧玲瓏，年紀在十六、七間，但樣子最是俏麗甜美，湊到他耳邊道：「有人在房中等候公子。」

　　項少龍心中一熱，朝房內走去。剛推開門，一團熱火衝入懷裡，嬌體發顫，喜極痛泣，不是久別了的婷芳氏還有誰人。久蓄的情火烈燄般高燃起來，說話被灼熱濕潤的吻代替，這對飽嘗相思之苦的男女瘋狂地愛撫對方，為對方脫掉阻隔兩人的衣物。燈影搖晃下，他們以最熾烈的動作向對方表示出心中的愛戀，以男女所能做到最親密的形式合為一體。在這一刻，每一寸肌膚全屬對方，沒有任何的保留。性感迷人的婷芳氏把美麗的肉體完全開放，承受令她夢縈魂牽的情郎最狂暴和醉人的衝擊。深入的快樂把她的靈魂都提昇到歡娛的至境，神魂顛倒中，她狂嘶喘叫，用盡身心去逢迎和討好這令她大半年來流下無數苦淚的男子。一切都在此刻得到回報。

　　次日天還未亮，陶方來把他吵醒，要他立即到皇宮去見趙王，接受新職。項少龍暗咒在這沒有鬧鐘的時代，仍免不了清晨起床之苦，匆匆在四女服侍下梳洗更衣，和陶方策騎上路。到邯鄲後，他還是第一次這麼早起床，原來很多人比他們更早起來，除了趕集的農民和牧人外，還不時遇到一隊隊晨操的趙兵，隊形整齊喊著口令急步走過，為早晨的大城平添緊張的氣氛。

　　陶方和他並騎而進，睡眼惺忪道：「昨晚多喝兩杯，又和兩名歌舞姬胡混，現在頭還有點疼痛，想不認老也不行，以前我試過連御七女仍臉不改色。」

　　項少龍失聲道：「七個？」心想他不是記憶有問題，就一定是吹牛皮，自己昨晚只應付一個婷芳氏，現在腰骨挺直時仍有問題，七個的話，恐怕爬不上馬背。

　　男人說起這類事，沒有人肯認輸，陶方逞強地道：「不信可以問大少爺，那晚他就在我隔壁，說整晚聽到她們的嬌吟，唉！若有返老還童的仙丹就好哩。」

　　項少龍暗忖難道我真的去找岳丈問他，陶公是否某年某月某晚在你隔壁幹得七個女人叫足一晚？不禁為之莞爾。

　　兩人經過雅夫人的巨宅，轉上邯鄲大道，朝皇城出發，天色漸明。

　　陶方看到夫人府，有感而發：「我還以為趙雅昨晚定會來纏你，想不到竟猜錯。」

　　項少龍有點失落的感覺。因為他亦以為趙雅昨晚不會放過她，那他可羞辱她一番，以出她服從趙穆這口鳥氣，誰知天不從人願，不過現在氣早過了，想起她昨晚不顧一切地反對趙穆比劍不受限制的提議，顯然真的愛自己多過趙穆，不由有點想她。

　　經過宮門，眾禁衛對項少龍肅然敬禮，使他感到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同時想到若以後每天要這麼早上班，豈非什麼夜夜歡娛均被迫戒掉。兩人來到趙王接見百官的朝陽殿外的廣場，只見殿外的台階上下滿是穿上冕服的文官武將，三三兩兩在聊天，氣氛在嚴肅中透出寫意和輕鬆。

　　趙穆正和幾名武將說話，見到兩人走過來施禮，像個沒事人似的親切道：「陶公請回府，少龍可交給本侯，我自會為他打點一切。」

　　陶方和項少龍打個眼色後，無奈離去。項少龍恨不得立即把他撕作十塊八塊，表面還要堆出笑容，作出恭順的樣子。

　　趙穆笑道：「少龍初來乍到，定不習慣宮廷的規矩，不過現在大家是自己人，本侯自會看顧你。」

　　項少龍暗罵一聲老狐狸，他先前投注錯誤，現在改對自己採取籠絡手段，惟有虛與委蛇，感激地道：「多謝侯爺賞識，卑職對侯爺非常感激，若非侯爺提議，烏家怎肯將女兒許我。」

　　趙穆雖聽得心似中箭淌血，但當然不曉得項少龍那晚在車內偷聽到他對烏廷芳的狼子野心，還以為對方真的感激他，連忙道：「那裡那裡。」

　　鐘聲敲響，眾官將紛紛入殿。

　　趙穆親切地道：「少龍今晚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辦？」

　　項少龍心中暗嘆，知道推辭不得，且須貫徹昨晚與烏家定下的拖延策略，唯有道：「侯爺儘管吩咐，其他一切事我可擱在一旁。」

　　趙穆大感滿意，暗忖你這傢伙投靠烏家，想的無非是權位美人，只要我略施手段，教你看到誰是真命主人，還不乖乖為我所用，笑道：「黃昏時我派人到烏府接少龍往我侯府吃頓晚飯，衣著隨隨便便就可以，當是回家那樣最好。」大笑一陣，與項少龍往大殿走去。

　　趙穆亦是梟雄人物，對項少龍這難得之材確有籠絡之意，又想打擊烏家，所以暫時擱下私人恩怨，改對項少龍展開懷柔手段，哪想得到他會是個情義重於一切的人。舒兒之死，使他們之間結下不可解的深仇，只有血才能洗刷這個仇恨。

　　殿內大臣依照身份地位在殿內左右排開，項少龍則留在殿門處，到趙王登上皇座，在處理朝政前，破例招他入殿，正式任命，然後使內臣帶他到宮內衣監處度身製造官服，又有專人指點他的職責和禮儀。那內臣叫吉光，對他非常巴結，不厭其詳解釋一切，項少龍始知道帶兵衛乃禁衛統領下的十個副手之一，專責保護趙王的安全，每月有五天到宮內當值，貼身保護趙王，暗忖以前自己常被派往保護政要，想不到來到二千年前的世界又當回老本行。

　　矮胖的吉光諛笑道：「大王對你不知多麼恩寵，給了你三天假期，那時造妥官服，兵衛你穿起來定是威風凜凜，沒有人比你更好看。」

　　項少龍打量他扁平得有點滑稽的圓臉，問道：「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吉光臉上閃過異色，笑道：「還要到一個地方去，兵衛請隨小臣來。」

　　領著他在皇宮內兜兜轉轉，穿廊過園，最後抵達後宮一座別緻的小樓前，神秘地道：「兵衛請進，小臣在此恭候。」

　　項少龍摸不著頭腦，但看他表情，知道問是白問，索性大步朝小樓走去。甫入廳內，正憑窗而立的麗人轉過身來，正是今早想過的雅夫人。她完全回復初見時的神采和艷光，一身雪白，驕傲自信，笑意盈盈來到他身前，朱唇輕唸：「項少龍！項少龍！」

　　項少龍見她笑靨如花，責怪的話說不出來，唯有冷冷地擦身而過，來到她剛才站立的位置，望往窗外的園林，隱見小橋流水，景色幽深雅緻。

　　雅夫人嬝嬝娜娜，移到他身旁，柔聲道：「項少龍！我們作個交易好嗎？」

　　此著奇兵使項少龍有點難以招架，愕然望向她。

　　雅夫人抿嘴一笑，垂下螓首，幽幽地道：「首先趙雅請你大人有大量，原諒她慘中趙穆這奸賊的毒計，差點害了你，也害了自己。」

　　項少龍知她必是事後回想起來，知道他沒有吃下那顆春藥，所以先行坦白說出，以示對他不敢有任何隱瞞。

　　雅夫人再抬起頭來，朱唇輕啟：「趙雅還要多謝你，若非有你的出現，我可能永遠脫不開趙穆，但由昨晚開始，想起他只令我作嘔，從今以後，我絕不容他再沾我半根指頭。」接著赧然道：「也不容任何男人碰我，當然，唯一的例外是項少龍，他怎樣碰都可以。」

　　項少龍中心一蕩，差點把這艷色比得上烏廷芳的美女摟入懷裡，旋又咬牙壓下衝動，平靜地道：「夫人尚未說出你的交易條件。」

　　陽光樹影，由窗外灑落到她雪白羅裳上，令她看似披上了一身璀璨的朝霞，浮凸的酥胸，刀削般纖巧嬌柔的香肩，不盈一握的小蠻腰，美腿修長，是如許地綽約動人，使項少龍沒法把她和「淫賤」這兩個字連在一起，可是她偏又曾為蕩女，這種微妙的矛盾，使她特別具有誘惑力。

　　雅夫人比任何人更清楚自己的魔力，所以滿有把握教項少龍接受她的投降。此時秀眉輕蹙，微嗔道：「我知少龍你故意嚇人家，根本你再不惱我，還要裝模作樣。」

　　項少龍拿她沒法，嘆一口氣，探手抄起她的腰，摟貼過來，在兩寸的距離內看她的粉臉道：「真的以後不碰別的男人？」

　　雅夫人瞟他一眼道：「當然是真的，不信把人家的心掏出來看吧！」

　　項少龍本就是風流浪子，愈蕩的女人，對他來說就愈精采，為此那吃得消雅夫人妖女式的攻勢，嘆道：「我昨晚雖曾狂歡一夜，可是現在仍給你逗得心癢，只想看看你這交易裡面最精采的那件貨色。」

　　雅夫人媚笑道：「那件貨色早是你的，現在趙雅來只是要求你好心接收。我要付出的是雅夫人靈通的耳目，作你的哨兵和探子。」

　　項少龍愕然道：「你是否暗示我會遇到很大的危險？」

　　雅夫人用盡所有氣力擁抱他，輕輕的獻上了一個短吻，嘆道：「一山怎能容二虎，這個道理多麼簡單，總有一天你會和趙穆正面衝突，趙雅這麼有用的小兵，少龍怎可不欣然笑納。」

　　項少龍失聲道：「原來脫離趙穆後，趙雅可變得如此厲害，本人決定將就點，收了你這件正貨。」

　　雅夫人高興地道：「記著是正而不是偏，離開邯鄲後我要成為你的正妻之一。」

　　項少龍愕然問道：「離開邯鄲？」

　　雅夫人離開他的懷抱，淒然望往窗外，點頭道：「那是我們唯一的活路，否則不出一年，你和烏家將無一人能活命。」

　　項少龍心神震盪，抓著她的香肩，柔聲道：「雅兒你可否說清楚點？」他終被趙雅感動，因為她為他背叛趙國和家族，愛得義無反顧。

　　雅夫人深情地道：「只要你肯一生一世都疼愛人家，雅兒什麼都聽你的。」

　　項少龍看她在說話時不斷起伏的胸口，知她內心情火激盪，嘆道：「雅兒的酥胸呼吸時真美。」

　　雅夫人聽得情郎讚美她的酥胸，喜孜孜轉過身道：「繼續讚美我吧！雅兒最愛給項郎逗哄。」

　　項少龍暗叫厲害，真想和她立即歡好，可是這處絕非適宜的地方，拉起她道：「去你處還是我處？」

　　雅夫人緊摟他，嘆道：「唉！雅兒比你更想哩！只是正事要緊，你和烏家正處於生死關頭。」

　　項少龍像給冷水照頭淋下，慾火消失得無影無蹤，凝神看她。

　　雅夫人縱體入懷，湊在他耳下道：「昨天我被趙穆帶回府中淫辱，我趁他熟睡偷看他鎖起來的秘密卷宗，發現一張名單，都是烏家的人，列出了名單上的人何時收取酬金，何時提供情報等所有有關細節，剛才我把這些人的名字默寫出來，已放入你懷裡去。」

　　項少龍一震問道：「你懂開鎖嗎？」

　　雅夫人悄聲道：「人家自幼受偷竊和刺探情報的訓練，加上我的身份和肉體，所以雅兒常出使國外，收集情報。此事除王兄和趙穆外，無人曉得，現在人家什麼都向你揭露，你應知道人家的心意吧！」

　　項少龍正容道：「我項少龍一諾千金，絕不會負你這可人兒。」至此明白為何她能得到趙王的重視，同時想起另一個問題，問道：「現在誰都知道你愛上我，他們不會懷疑你嗎？」

　　雅夫人道：「放心吧！他們認定我不會對任何男人長期迷戀，是天生的蕩婦。何況我也姓趙，怎會助外姓人來對付自己血濃於水的家族？」

　　項少龍忍不住問道：「你真狠得起心來對付你們趙家的人嗎？」

　　雅夫人幽幽嘆道：「我對趙家已完全失望，他們不但排斥非趙國的人，更排斥外姓的趙人。這就是全無資歷的趙括可以替代大將廉頗的原因，以致招來長平的大慘劇，令趙國由盛轉衰，現在我只想隨你遠走高飛，不想成亡國之奴，被貶作賤妓。」

　　項少龍恍然大悟，開始有些兒明白為何她自丈夫趙括死後，沉迷於醉生夢死的生活，因為她對前途感到絕望，所以要借放蕩的生活麻醉自己。

　　雅夫人聲音轉細，又急又快道：「烏應元在國外的活動，王兄等早有耳聞，還懷疑他曾與秦人接觸，只不過烏氏倮控制我國近半的畜牧業，在趙國聲望又高，家將以萬計，故王兄不敢輕舉妄動，怕為此動搖根基，被他國乘虛而入。」

　　項少龍聽得頭皮發麻，原來趙王真的密謀誅除烏家。

　　雅夫人道：「昨晚王兄和趙穆等在你戰勝連晉後，舉行秘密會議，決定把你招納過來，利用你對付烏家。後來王兄又召了我去，要我以美色迷惑你，教你不能自拔，而雅兒心裏明白，被迷惑的只是雅兒吧！」

　　項少龍想起趙穆今晚的約會，暗抹一把冷汗，想不到竟有趙王在幕後參與此事。

　　雅夫人道：「暫時你還可拖延時間，因為趙穆的人這兩天便會出發到桑林村查探你的來歷底細，肯定你沒有問題時才會重用你。」

　　項少龍此回真的心生寒意，若美蠶娘給他們抓著，那就糟透。

　　雅夫人溫柔地吻他道：「雅兒知你不但劍術蓋世，智計更是厲害，現在人家把終身託付給你，禍福與共，你絕不可捨棄雅兒啊！」

　　項少龍緊摟著她低聲道：「現在我們來做一場戲，扮作我們剛剛歡好過，明白嗎？」

　　雅夫人俏臉一紅，點頭答應。

　　項少龍立即付諸行動，把她弄得釵橫髮亂，衣衫不整，然後匆匆離開。

　　※※※

　　名單攤在几上，烏氏倮、烏應元和陶方無不神色凝重。上面赫然有連晉、李善和武黑的名字。除陶方外，李善可說在眾武士中與項少龍最投緣的，豈知竟是趙王的奸細。難怪少原君來要素女的時間這麼巧，因為整件事根本是個陰謀。項少龍感到被好友出賣的痛心。

　　烏氏倮沉聲道：「雖說趙雅可信性極高，但我們仍須以種種手法查證名單的真偽，這事交由應元負責。」接著向陶方道：「你立即派人兼程趕往桑林村，把美蠶娘遷往他方，再以重金收買那裡的人，要他們為少龍說謊，掩飾他秦人之後的秘密。」

　　項少龍有苦自己知，因為那裡根本沒有人認識他，唯有硬著頭皮道：「我一向在深山打獵維生，到最近才到桑林去，一直住在偏僻的山谷裡──」

　　陶方拍胸道：「這個沒有問題，我會使人假扮村民，應付查詢，保證不會被人識破。」

　　項少龍放下心來。

　　烏氏倮嘆道：「此次全仗少龍，我們終於清楚形勢險惡到如此地步，若非少龍昨晚獲勝，教連晉娶得芳兒就糟糕了。由現在起，我烏氏倮再不視自己為趙國人，幸好我們和各國的權貴向有交往，逃到那裡都有人接納我們，問題是怎樣避過趙人的追殺？」

　　項少龍心中奇怪，為何烏氏倮好像很有把握把龐大的家族撤出城外呢？

　　烏氏倮顯示他處變不驚的大將之風，冷靜地道：「秋收結賬的時間已到，趁各地牧場主管來邯鄲之際，我會趁機佈置一下，準備好應變的措施，他不仁我不義，孝成王想對付我，我就順勢把他拖垮。」

　　烏應元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現在應是召烏卓和他訓練的死士來邯鄲的緊急時刻。」

　　烏氏倮爽快答應，這一向對趙國忠心耿耿的畜牧大王終動真怒。

　　陶方向項少龍解釋道：「烏卓是主人的義子，專在各地收養無父無母的孤兒，加以嚴格的訓練，作為我們的核心主力，人數在千人間，平時分散在邯鄲附近各牧場，知道此事的人就只我們幾個人。」

　　烏應元道：「有他們來助少龍，更是如虎添翼，就算趙王派人來攻打我們烏家城堡，我們也可以守他十天半月。」

　　烏氏倮道：「我們把少龍和芳兒的婚禮推遲到一個月後，如此我們可藉籌備婚禮，掩飾各種各樣的行動。」

　　陶方接著道：「老僕亦可以假藉重組武黑的手下為名，作出調動，把大部份內奸調離，不教趙人起疑。」

　　烏氏倮定奪：「就這麼辦。」轉向項少龍道：「少龍要扮作利慾薰心的樣子，接受趙穆的籠絡，更要扮作沉迷於趙雅的美色，教趙人不起疑心。我們會把一些資料讓你洩露給趙人，使他們更信任你。」

　　項少龍誠懇地答應。

　　烏氏倮伸手拍拍他的肩頭，微笑道：「去見芳兒吧！她剛來向我們要人呢。」

　　項少龍很想報以一笑，卻已失去那心情。

　　在二十一世紀裡，每天離家，很少想到自己會沒命回家。可是在這戰國時代，不但擔心回不了家，還要擔心禍從天降，累及整個親族的人。為了生存，每一個人都要使自己成為強者，又或依附強者而生存。

　　項少龍在練武場找到正在練習騎射的烏廷芳，和她比射一輪箭後，返回幽靜的住所，見到門外掛上「隱龍居」的木牌，原來是烏廷芳的傑作。婷芳氏和四名婢女興致勃勃在修剪花草，哼唱小曲，見他回來，欣喜不已，擁著他和烏廷芳進入屋內。還未坐定，大批僕人搬來大大小小百多個箱子傢俬，項少龍瞠目結舌時，烏廷芳笑語道：「有什麼好奇怪的，廷芳早是你的人，爹和娘又不反對，我自然要搬來與你同住。」

　　項少龍想不到當時代亦有婚前同居的事發生，旋又恍然大悟，對烏家來說：什麼忠孝節義都是不可靠的空言，唯有用烏家最動人的美女來縛住自己的人和心，才最實在。

　　不過他對烏廷芳確是非常疼愛迷戀，笑道：「有權利就有義務，每晚我都要你付足床笫稅才准睡覺。」

　　烏廷芳俏臉一紅，嫵媚地橫他一眼，歡天喜地的去指揮下人如何擺放東西，佈置空出來給她的東廂那兩個房間和偏廳。

　　婷芳氏在他旁邊笑道：「孫小姐說西廂八間房，頭房是我的，其他留給你將來納回來的女人，若不夠用，還可教人加蓋一座。」

　　項少龍摟她的腰肢道：「開心嗎？」

　　婷芳氏嬌羞地點頭，神情歡悅。

　　能夠令所愛的女人快樂，實是男人的最大的成就，他想起一事，問道：「和你一起到邯鄲來的美女，知道她們到那裡去了嗎？」

　　婷芳氏茫然搖頭道：「聽說她們有些被送去當營妓，除我之外沒有人留在烏府。」

　　項少龍解開心中疑問，難怪要到鄉間搜羅這麼多美女，原來是要用來慰藉離鄉背井，駐守或出征外地的軍旅。不禁大起同情之心。只有統一各國，建立新的國度法制，始可打破這種漠視婦女的情況。唉！就算統一天下，還要再走二千多年的長路，然後才能文明一點，不過也是值得的。這是多麼遙遠艱難的路途。

　　午飯後，他睡了個午覺，申時初醒過來。烏廷芳仍興高采烈佈置她的閨房。項少龍梳洗後，來到她的房間，饒有興趣地旁觀春盈等四女在她指揮下工作。雖名之為房，但比之寸金尺土的現代人的廳子還要大。最觸目是那寬大的床榻，佔去房子的四分之一，七八個人睡上去仍有很多活動的空間，本身像個房間。床榻的四角有四根雕花鏤空的圓木柱，用木格子連接屋頂，懸垂寬大的帷帳。想到這美人兒每晚乖乖的在這鋪了幾層褥墊和棉被，放滿角枕的小天地裡等他愛撫時，他的心立即灼熱起來。房內還有銅鏡台，盛衣的箱櫃及衣架，地上是柔軟的地蓆，房子一角的小几上有個銅香爐，燃燒醉人的香料。這種情調，項少龍還是第一次嘗到。在這融洽香艷的浪漫天地裡，真不願想起外面虎狼當道的世界。唉！今晚不用去見趙穆就好了。

　　有烏廷芳在，婢女正經起來，不敢和他像平時般調笑。

　　烏廷芳香汗淋漓來到他旁，邀功地道：「芳兒的寢室佈置舒服嗎？」

　　項少龍微笑道：「我最欣賞是那張大床。」

　　烏廷芳瞅他一眼，媚笑道：「今晚你宴罷歸來，記得爬上來啊！人家不睡覺來等你。」

　　項少龍哈哈一笑，拉她往外走去，笑道：「來！讓我服侍你這美人入浴。」

　　烏廷芳霞燒玉頰，口說不依，蹬著專在屋內穿的小布鞋，那雙纖足卻乖乖地跟他去了。

　　當日黃昏，趙穆派馬車來把他接到城北的侯府，出奇地並沒有脂粉盈殿、狂歡熱舞的歡迎場面。趙穆見他的地方是位於後園內的雅軒，一邊全是大窗，捲起的朱簾外是美不勝收的亭園景色。兩人靠在軟墊上，席地而坐，中間隔一張大方几，放滿酒菜，氣氛親切，下人退出後，只留下他們兩人。

　　趙穆一邊殷勤勸飲，隨口問起他的出身。項少龍忙把編好的故事奉上，說到與陶方相遇的經過，想起李善這內奸，更是如實直說，不敢有半句隱瞞。

　　趙穆自然知道他沒有說謊，大感滿意道：「少龍劍法顯得明師指點，不知令師何人？」

　　項少龍本想說是學自隱居山林的隱士，但與他眼神一觸，感覺到對方眼中的期待。心念一轉，暗忖自己以木劍克敵，說不定已暴露自己與墨門的關係。元宗曾說過邯鄲是趙墨的根據地，若趙墨的領袖嚴平要求取功名富貴，自然投靠趙王，所以大有可能趙穆猜到他與元宗的關係，忙改口把落泊武安，遇上元宗的經過有選擇地說出來，特別強調自己為求取富貴，不肯加入元宗的組織一事，與元宗只是朋友關係。

　　趙穆聽罷欣然一笑，「噹」的一聲敲響身旁喚人的銅鐘。項少龍暗叫好險，心裡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卻故作不解地瞪著他。果然一名麻衣赤腳的高瘦漢子走進軒來，項少龍見這人氣度沉凝，臉目陰鷙，兩眼銳利如鷹隼，一派高手風範，心中凜然，暗忖難怪以元宗這種高手，仍要倉皇逃命。那人來到兩人前略一施禮，席地跪坐，腰背挺得筆直，卻沒有絲毫拘束的感覺。

　　趙穆笑道：「這就是現在邯鄲墨者行館的鉅子嚴平先生，是我王的客卿，他剛才坐在隔壁，少龍的話他一字不漏地聽到了。」

　　嚴平冷冷地凝視項少龍道：「兵衛大人能擊敗連晉，顯已得我墨門叛徒元宗的真傳，只不知他的鉅子令是否一併傳給你？」

　　項少龍心中一痛，推想出元宗已被他們殺死，搜身後找不到鉅子令，故有此問，詐作不解道：「什麼鉅子令？」

　　嚴平打量他半晌，平靜地向趙穆道：「我相信元宗不會把鉅子令交給一個外人。不過對於他為何將劍術傳給兵衛大人，我仍是想不通。」

　　趙穆問道：「鉅子憑何認定少龍不是鉅子令的傳人？」

　　嚴平淡淡地道：「我們墨者身體力行的是節約和刻苦之道，居室茅茨不剪，用的是土簋土碗，飲的是藜藿的羹，吃的是粗糙的高粱飯，穿的是葛布鹿皮。若元宗肯傳他鉅子令，自因他成為墨者。可是兵衛大人不戒女色飲食，顯然尚非我墨門之人。」

　　項少龍和趙穆一起恍然大悟。

　　趙穆對項少龍更無懷疑，欣然道：「本侯非常欣賞少龍這種坦誠無私的態度。」壓低聲音道：「假若剛才少龍說的是謊言，現在怕已濺血此軒。」

　　項少龍裝作惶恐道：「多謝侯爺信任。」心中當然連他的祖宗都操了。

　　嚴平沉默起來。

　　項少龍客氣地問道：「元宗先生對卑職有傳藝之恩，不知他現在去向如何？當日他忽然要我離開武安，又不肯與我同行。卑職便覺得有點不妥，那時我還不知他與墨門有關係。」

　　嚴平冷冷地道：「不知道最好，兵衛以後勿要過問我們墨者的事。」話畢，向趙穆告辭後，起身便走。

　　待他離去後，趙穆笑道：「鉅子身份尊崇，手下三百死士，人人劍術高明，可以一當百，鉅子本身更是高手裡的高手。見到大王不用執君臣之禮，對少龍算是客氣哩。」

　　項少龍當然只有表示不勝崇慕，心中卻在思索如何為元宗報仇雪恨。

　　趙穆微微一笑，牽得斜跨臉頰的劍疤跳動，份外令人覺得他的笑容森冷無情，兩眼掠過一抹精光，若無其事地道：「少龍的表現令本侯非常滿意，所以本侯再不見外，坦白和少龍說出心中的想法。」

　　項少龍知道好戲上演了，擺出洗耳恭聽的樣子。不過無可否認，趙穆確有種懾人的魅力氣度，難怪趙雅迷戀他多年。

　　趙穆盯視著他道：「對本侯來說，這世上的人是敵則非友，是友則非敵。假設你是我的人，我可保你金銀美女、權勢地位，享之不盡。但若成我的敵人，本侯將不擇手段，把你毀掉。」

　　項少龍心想你這人真夠霸道，口中卻恭敬地道：「少龍明白！」

　　趙穆道：「少龍莫怪我看走眼，揀了連晉，因而使出手段對付你。哪知仍低估你。到現在本侯仍不明白為何你被餵下烈性春藥，神智竟不受控制，故能反敗為勝？」

　　項少龍當然不能告訴他自己偷聽到他的毒計，故作不好意思地道：「我這人最是好色，加上甚受女性歡迎，有時應付不來，只好借助春藥，開始時一兩粒即立竿見影，用多了，非大量服食不可，所以不大怕這類東西。」

　　趙穆拍几失笑道：「原來如此，不過你確是天賦異稟，如此鬼混仍有這麼好的體魄。」灼灼的目光在他身上遊走。

　　項少龍心中叫糟，若給這同性戀看上自己就大大不妙。

　　幸好趙穆很快收回那種目光，語重心長地道：「少龍以前是烏氏家臣，可以不論。現在成大王的貼身兵衛，自須公私分明，事事以我大趙為重，少龍明白本侯的意思嗎？」

　　項少龍肅容應道：「少龍自然懂得分辨誰是應該盡忠的對象，侯爺請放心。」

　　趙穆欣然道：「我會找幾件事來試試你，只要證實你的忠誠，本侯會向大王竭力推薦，保證你前途無限，建爵封侯，亦非妄想。」

　　項少龍裝作大喜，爬了起來，叩頭謝恩。心中卻暗暗叫苦，若他要借烏廷芳去玩兩晚，自己怎辦才好呢？

　　趙穆呵呵笑道：「快起來，今晚的公事至此為止，現在該是享樂的時光。」

　　「噹！噹！」

　　這次項少龍睜大眼睛，看看進來的會是什麼人。趙穆乃趙國的第二號人物，拿得出來見人的東西肯定不會太差。趙穆看見他的神情，暗想此子既肯為五十個銅元向陶方折腰，又好漁色，在自己名利與女色誘惑下，哪會不為我所用。

　　環珮聲響，一對麗人，捧著一個長形錦包，盈盈步入軒內。一式雲狀的髮髻高高聳起，薄如蟬翼的裹體輕紗內，雪肌若現若隱，身段優美，如花玉容更是一模一樣，赫是對雙生女。她們的眼神秀麗明澈，俏臉沒擦半點粉油，不施些許脂粉，但白裡透紅的冰肌玉膚卻比任何化粧更炫人眼目。修長的眉毛下，明亮的眼睛顧盼生妍，頰邊的兩個迷人酒窩，未笑已教人迷醉。姿色絕美，體態婀娜。容貌更勝舒兒，比之烏廷芳和趙雅只略遜半分。兩女蓮步輕移地來到兩人旁跪下，低頭獻上長囊齊道：「越國女子田貞、田鳳拜見項兵衛。」

　　項少龍至此靈魂歸竅，見到趙穆正盯著自己，不好意思地尷尬一笑。

　　趙穆取過長錦囊，任由兩人跪伏身前，解開錦囊，取出一把連鞘古劍，哈哈一笑道：「說到鑄劍，沒有人能勝過越國的劍匠，第一把鐵劍便是由他們鑄成，經他們淬火後多番煉打而成的劍，性能遠超前代體短質脆的青銅劍。我手上這把越劍名飛虹。本侯因看你的木劍沉重非常，不便攜帶，所謂寶劍贈俠士，今夜把此劍送你。」

　　項少龍暗叫厲害。趙穆確懂得收買人心，若非自己來自二十一世紀，有自己的原則和對恩怨的態度，說不定真會向他歸降。扮作感激零涕地恭敬接過長劍。入手雖沉重，但比之重木劍自是輕了很多。

　　兩女仍馴伏地跪在兩人一側，雪白的粉頸，緊束的纖腰，起伏的線條，足教任何人想入非非。她們的順從，使人覺得可任意攀折，更添遐想。

　　趙穆見他捧劍呆看兩女，調笑地道：「寶劍美人，我看少龍還是鍾意後者居多。但不若先看劍吧！」

　　項少龍忙拔劍出鞘。寒氣光芒隨劍而出，如明月之破雲而來。

　　飛虹長達四尺，劍身隱見細密的菱形暗紋，劍脊處用鎏金法嵌了一排七個鳳眼形圖案，劍格鑲嵌藍色琉璃，刃沿平直，便於砍劈，鋒口的夾角長而銳，鋒快非常，連項少龍這不大識貨之人，亦知手中握著的是異寶。

　　他正用神察看，忽聞趙穆道：「少龍揀姊姊還是妹妹？」

　　項少龍呆了一呆，望著他道：「不會有什麼分別吧！」暗嘆自己既表明好色，自然做戲要做到迫真，幸好並非苦差。

　　趙穆眼光落到這對越國姊妹花的嬌體上，淫笑道：「平時沒有半點分別，但到了榻上，分別就出現了。」低喝道：「給我站起來，脫掉衣服。」

　　這對越國的孿生姊妹花，聞言站起來赧然微泛紅霞，乖乖的脫掉輕紗，卸下內衣，露出全裸的雪白胴體，皮膚像凝脂白玉般柔潤光滑，在牆燈下閃閃生輝。尤其臉上那欲拒還迎，似喜還羞的神情，哪個男人能看得不血液沸騰，胸內的心兒霍霍劇跳。

　　項少龍的感覺像世上最華麗高貴的妓院，享受帝皇式的招待。風流陣仗他見得多了，但這樣一對高矮肥瘦、神態相貌完全相同的美女，還是首次遇上，難怪趙穆連雅夫人都無暇理會，因為他實在太多選擇，何況還要應付趙王。正因如此，才會生出變態行為，虐殺他鍾愛的舒兒，現在又以美色籠絡自己，利用他去摧毀烏家。

　　趙穆的目光在兩女身上遊移，讚嘆道：「你看，只有越女的身體才會像她們這樣，像隨風飄搖的嫩草一樣嬝娜多姿，我們的趙女稍嫌胖一點，只有烏廷芳和趙雅等幾個是罕有的例外。」

　　項少龍聽他在這種情況下提起烏廷芳和雅夫人，心中大怒。唯有默然不語。

　　趙穆再嘆一口氣，正要說話，項少龍怕他提出對烏廷芳的要求，站起來道：「嘿！侯爺，卑職想去方便一下。喝得太多酒哩。」除假借尿遁外，他想不出其他方法。

　　趙穆笑道：「姊姊陪少龍去吧！」

　　田貞答應一聲，領著項少龍往圍起軒內一角的屏風走去。

　　項少龍跟隨這全裸的美女，看她誘人的肉體，既尷尬又好笑，暗忖以前常給人說自己荒唐任性，但比起古代這些侯爺貴胄，只是小巫見大巫。不過亦只有這時代的女性肯如此服侍男人。在二十一世紀要初相識的靚女服侍上廁所，不給你一個耳光才怪。若自己能重返二十一世紀的現代去，只要把這情況透露點出來，保證排隊坐時空機來這裡的男人，可以繞上地球幾個轉。

　　到了屏風後，動人的越國美女跪下來，捧起置於屏風後的夜壺，恭候他放尿。瞧著俏臉通紅的她，項少龍啼笑皆非，暗忖這樣如何可尿出來呢？屏風外忽然傳來田鳳的嬌吟，不看可知趙穆正侵犯美麗的妹子。田貞俏臉更紅了，偷偷瞅他一眼，咬著唇嘴，也不知她是心動還是感到屈辱。

　　項少龍本就沒有方便的意思，只是為避開趙穆的說話，低聲道：「放下它！」

　　田貞微感愕然，仍依言放下夜壺。

　　項少龍將她拉起來，暗嘆一口氣，自己無論如何荒淫無道，仍不願在此情況下採摘這朵鮮花，問題是他別無選擇，否則趙穆會懷疑他的誠意。

　　※※※

　　項少龍坐車回烏府時，仍在回味剛才的滋味。

　　他們曾在有意無意間，隔著一道屏風，以這對越國姊妹花美人兒作競賽，最後項少龍故意讓他一馬，提早鳴金收兵。果然當他抱著姊姊田貞出來時，趙穆和田鳳均有若半死之人，當然更不能向他提出對烏廷芳的要求。項少龍立知趙穆劍術雖高，體能卻不及自己這特種戰士，忙乘機告辭。

　　華麗的馬車駛出侯府，在寂靜暗黑的長街疾行。四名衛士在前挑燈策馬引路，車後另有四名衛士護送。項少龍心事重重，思潮起伏，現在他已完全投入到這時代裡，若可選擇的話，亦不願意返回現代，因為有太多放不下的人和事。胡思亂想間，忽給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驚醒過來。項少龍提高警覺，往車後望去。四名衛士正扭頭回望。

　　黑暗的長街，一騎由遠而近，催馬而來，到看得清楚時，竟是一名全身連頭帶臉均罩黑布和黑衣的騎士，手持長劍，殺氣騰騰追來，一看便知不是好路數。四衛士紛紛叱喝，拔出配劍，回馬迎敵。

　　刺客加速衝刺，旋風般趕至，一揚手，由馬側抽起一團黑忽忽的東西，沖天而上，高過頭頂，變成一張滿掛尖鉤的大網，照頭照面罩往四衛士。四衛士武功雖好，可是對方有備而來，手法巧妙，欺他們猝不及防，竟一下子把四人罩個正著。驚呼聲中，待要掙開纏網，網內的倒鉤立時陷進肉內，慘叫聲中，四人滾下馬去，纏作一團。

　　那刺客此時來到馬車旁，劍光一絞，竹簾粉碎，嚇得項少龍忙縮往一角，就在這時那人把一件長條形的物體拋入車廂，落到車廂的地板上，一陣擺動，往項少龍竄來。項少龍定睛一看，暗叫聲我的媽呀，一個翻身穿窗滾跌街上，原來擲向他的竟是條昂首吐舌的毒蛇，若非他反應超人一等，定給這條毒蛇咬上一口。

　　當項少龍仍在街上翻滾，那刺客劈倒御者，迎上正掉頭來援的四名衛士，一連發出四枝袖箭，四名衛士急忙間看不真切，紛紛中箭倒地。刺客回馬向倒在地上的項少龍奔來。

　　這麼厲害的人物，項少龍還是初次遇上，正要借腰力彈起來，那刺客又向他發出袖箭，又準又狠。項少龍無奈，橫滾開去，連避對方三箭，才有機會跳起來。那刺客可能用罄袖箭，改以長劍砍劈。

　　項少龍尚未有機會拔劍，又要借滾地避過，不過這次滾往對方馬後，當他再跳起來，拔出趙穆贈的飛虹劍時，對方才掉過馬頭來。兩人打個照面。

　　那刺客呆了一呆，喝道：「你不是趙穆？」

　　項少龍聽她鶯聲嚦嚦，竟是個女子，為之愕然。蒙臉女子一聲嬌叱，挽起一團劍花，策馬衝來，到了五步許外，劍光鮮花般盛開，變成漫天劍點，暴風雨般往他吹打過來。

　　項少龍見她要殺的是自己的大仇人趙穆，那肯傷她。但見她劍法精妙絕倫，手癢起來，展開墨子劍法，以拙破巧，一劍斜挑，眼看挑中對方的劍，豈知劍鋒一空，竟挑斜了，而對方的劍乘虛而入，直奔面門。項少龍想不到她如此厲害，駭然下橫移開去。

　　女子並不追擊，策馬衝往遠處，冷言罵道：「為虎作倀。」蹄聲遠去，沒入暗黑的長街去。

　　※※※

　　八名衛士，全部陣亡，可見箭鉤上淬的毒物如何厲害，壯健如牛的人竟挺不過一刻鐘的時間。街上佈滿趙兵，搜索刺客留下的痕跡。

　　趙穆神色凝重道：「那人放入車內的毒蛇，叫作『封喉金』，竄動迅若閃電，劇毒無比，見血封喉，少龍能及時逃出車外，真是福大命大。」

　　項少龍吐出一口涼氣，當時全憑訓練多年的本能反應，兼之毒蛇要咬的是他的腳，才能及時縮腳翻出車外，確是危險非常。

　　趙穆拍拍他肩頭道：「幸好你給我擋此禍，若換作我，說不定會被她得手。」接著冷哼一聲說：「我看她能逃到那裡去。」

　　此時一名騎士奔來，下馬後到趙穆耳旁說幾句話。

　　趙穆一聽大喜，向項少龍道：「我有急事要立即見大王，遲些再和你研究刺客的事。」上馬而去，百多名衛士忙追隨去了。

　　項少龍心中大驚，趙穆究竟接到什麼消息，變得如此興奮呢？想之無益，項少龍騎上一匹駿馬，在十二名衛士簇擁下，回到烏府。

　　甫進大門，守門的家將立即把他帶到烏氏倮的書齋，烏應元和陶方都在那裡，臉色凝重，顯然發生嚴重的事。

　　項少龍坐下後，烏氏倮道：「秦昭王死了！」

　　項少龍茫然看向他，心想秦昭王又不是你老爹，死了有什麼打緊。

　　陶方知道他並不明白其中的關鍵，道：「繼位的是孝文王，大喪期間，秦國會有一段時間不動干戈。所以各國會利用這段空隙去進行各種先前因懼秦而擱下的計劃，包括擴張和蠶食其他小國。」

　　項少龍恍然大悟，道：「所以要擔心趙王會加速對付我們。」

　　烏應元嘆道：「這還不是我們最擔心的事。是我一直和秦國的呂不韋有聯繫，此人家財既厚，又有手段，本為我們的大靠山，但現在新繼位的秦孝文王，表面雖對這救回他兒子的大賈執禮甚恭，始終忌他是韓人，只看呂不韋到秦後，不過是食邑千戶的客卿，毫無實權，便知是孝文從中弄鬼，現在他登上王位，呂不韋可能權勢不保，斷我們與秦人的關係。」

　　項少龍恍然大悟，低聲問道：「呂不韋是否想通過我們把嬴政弄回咸陽？」

　　三人一起臉露驚容，呆瞪著他，像首次認識他的樣子。

　　三人交換一個眼色，烏氏倮的胖軀抖動一下，深吸一口氣道：「少龍識見過人，一語中的。此事千萬不可洩漏半點出去，否則明天烏家城堡留不下一塊完整的瓦片。」

　　項少龍心想我還知道嬴政根本就是趙姬為呂不韋生的兒子，呂不韋把趙姬送與始皇嬴政名義上的父親異人之前已懷身孕。不過有些史學家指出後來秦始皇對呂不韋手段殘忍，看來呂不韋又不太像是嬴政的生父，這筆糊塗賬，誰也弄不清楚。總之呂不韋想把嬴政弄回咸陽，是眼前鐵般的事實。

　　烏應元道：「四大公子裡，趙國平原君已死，楚國的春申君黃歇一介庸才，可以不論；齊國孟嘗君則稱病薛邑，現在只餘魏國信陵君無忌，此人精通兵法，手下謀臣勇將，不勝計算。往日念在平原君夫人為其胞姊之情，所以對趙國頗為眷顧，現在平原君已死，變化難免。」

　　烏氏倮點頭道：「秦王之死，確使本已複雜的形勢更趨複雜，但對我們卻是有利無害，因為趙國勢必借強秦息兵之機，大事擴張，無暇對付我們，致動搖根本，我們亦可偷得喘息之機，從容佈置，真是天助我也。」

　　陶方笑道：「燕人慘矣！」

　　烏應元搖頭嘆息：「他們這叫自作孽，不可活，趙王必乘勢拿他們來開刀，好擴張領土。不過聽說燕國的太子丹是個人材，最好能拖上趙國幾年，讓我們有更充裕的時間。」

　　各人仔細商研，定下暫不再與呂不韋聯絡，更不要碰刻下正在邯鄲作質子的嬴政，採取靜觀其變的策略，各自散去。

　　項少龍回到他的隱龍居，除冬盈仍撐著眼皮等他外，眾女均酣然進入夢鄉。項少龍問道：「你們來了烏家多久？」

　　冬盈低聲回答：「我們四個是自幼賣入烏家。」接著以更小的聲音吐露：「現在只求少主不嫌棄我們，讓我們四姊妹畢生在旁侍候，就是最大的恩寵。我們從未遇過像少主般隨和的人。」

　　項少龍暗忖當時代還有誰比自己更尊重女性，湧起憐意，把她摟入懷裡親熱，卻是適可而止，這些天來終日周旋於眾女之間，過足古代貴族夜夜歡宴，醇酒美人的頹廢生活，其放縱是從未有之。坦白說，過猶不及，他對這種生活方式已有點倦意。

　　沐浴後，項少龍先去看婷芳氏，為她蓋好被子，然後進入烏廷芳的閨房，爬入帳幔垂地的床榻。烏廷芳竟是身無寸縷，幸好她這年歲的女孩最是貪睡，項少龍暗叫好險，摟著她東想西想，想到那厲害的女刺客時，疲極入睡，一覺天明。

　　※※※

　　隱龍居內，項少龍如處眾香之國，差點忘掉自己是二十一世紀的人享盡溫柔滋味，回復體力思想又起變化，暗忖這樣的假期，過一世都不會厭倦，大嘆這時代的男人真幸福，趙王卻召他立即進宮覲見。眾女頓時怨艾連聲，項少龍暗在心中操趙王的祖宗，可是大老闆有命，唯有收拾色心，匆匆趕赴皇宮。

　　趙王在主殿旁的小偏殿接見他。趙穆當然是座上客，出奇地竟還有雅夫人和郭縱，另外還有兩人，經引見後，一個竟然是大名鼎鼎，剛由與燕國交戰的前線趕返來的大將兼相國廉頗。

　　他身材不高，但相當結實，氣勢懾人，年紀在五十上下，臉骨闊大，帶著難掩的風塵之色，雖神態疲倦，一對深邃的眼神仍是顧盼生光，不怒而威，讓人感到他是位值得敬重的長者。

　　另一人是名傳千古的將軍李牧，身形挺拔高瘦，只比項少龍矮一寸，在那時來說是相當高的了，年不過四十，貌相威嚴，有種軍人的硬朗和風采。

　　廉頗和李牧都很留心地打量他。

　　趙王吩咐他不必多禮，賜他就坐。

　　趙穆正容道：「少龍你不知自己多麼幸運，尚未上任，立即有一至關緊要的任務要交由你負責。」

　　項少龍心中詛咒，口上卻謝恩。

　　趙王微笑道：「沒有比你更適合的人選了，因此人不但要勇武蓋世，膽色過人，還要機警聰敏，能隨機應付突發事件，假設你能完成這項任務，回來後不但重重有賞，還升你為將。」

　　項少龍忙應道：「大王儘管吩咐，小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在場者六雙眼睛，全盯在他身上。

　　趙王向廉頗恭敬地問道：「相國看他是否可用之材？」

　　廉頗兩眼閃著光芒道：「少龍以區區一個帶兵衛，進來見到我們後仍保持冷靜自若的心境，顯是有膽有識的人。舉手投足間流露出劍手風範，毫無缺點可尋，更是難得。但我最欣賞的還是他明知任務不易，仍沒有露出怯意，聞報酬不露喜色，能得如此人才，實我大趙之福。」

　　雅夫人聞得德高望重的廉頗盛讚愛郎，芳心竊喜，偷望趙穆，只見他眼內掠過殺機，顯是對項少龍生出妒意。項少龍心想人的名兒樹的影子，廉頗眼光如此厲害，難怪能成為戰國名將，連忙謙讓。郭縱心中卻想趙穆和連晉都扳你不倒，我趙國還有什麼人比這小子更適合此一任務。

　　趙王開懷大笑，道：「天佑我國，天佑我國。」轉向趙穆道：「巨鹿侯請把此次任務向少龍解說。」

　　趙穆裝出笑容，溫和地道：「此次的任務，表面看來非常簡單，就是由少龍率領五百騎兵，護送平原夫人母子和雅夫人到魏國探親和進行友好活動，當然內裡另有玄虛，不若由郭先生親自說明。」

　　項少龍心中一驚，平原夫人之子不就是少原君嗎？他和自己勢成水火，為何要去護送他呢？而雅夫人又為什麼理由到魏國去？

　　郭縱壓低聲音道：「最近魏國的信陵君得到一套帛書，上面盡錄魯國一代巧匠公輸般對各種攻防武器的詳細製法，共錄大小巧器一百零八件，其中一篇流落出來，落到我手裡，說的是攻城雲梯的製作方法，已遠超過現在各國雲梯的水平，假設能得此《魯公秘錄》，我大趙將有望成為霸主，更教魏國不能藉此稱雄。」

　　一直沒有發言的李牧道：「我曾風聞此事，聽說其中有一篇說及兵器的鑄製，能透過新的配方和淬火的過程，把鐵變成更堅硬的精鋼，若能得此秘笈，我們可擁有最優良的武器。」

　　趙王有點擔心地道：「信陵君為人精明，手下能人眾多，幸好王妹和他有一段情，曾不斷修書求王妹赴魏，所以我們現在才有這麼好的藉口，派你把王妹送去。」

　　項少龍暗忖原來如此，愕然向雅夫人望去，記起她是偷竊情報的高手。雅夫人怕他知道自己和信陵君也有一手後會不高興，芳心忐忑垂下臉去。廉頗和李牧交換個眼色，心知肚明是怎麼一回事。趙穆再掠過嫉恨之色。對他這有強烈佔有慾的人來說，就算是他捨棄的女人，亦不希望她被另外的男人沾手。

　　廉頗淡淡道：「巨鹿侯曾提議過很多人，均被我否決。因他們的底細被信陵君摸得一清二楚，難有作為。推薦少龍的是雅夫人，少龍該感激她給你這個表現的機會。」

　　項少龍一聽，心中大樂。立刻知道廉頗和趙穆關係不佳，所以當面嘔他，他不敢望向趙穆，問道：「什麼時候起程？」

　　趙王道：「我們已派出快馬去知會信陵君，應該在五日內可以起程，李將軍會派先頭部隊，為你們沿途打點出境前的一切事宜。」

　　趙穆插入道：「五天內少龍不可以回烏府，要留在宮內直至起程。我自會派人通知烏家，他們可派人帶東西來給你或來探望你，明白嗎？」

　　項少龍心中叫苦，無奈答應後道：「我心中有一些對此行任務有點作用的小玩意兒，只不知可否由工匠打造出來。」

　　眾人齊感訝異，郭縱笑道：「這個容易，我派個專人來服侍你，無論怎樣困難，務要在這五天內給你完成。」

　　項少龍心中大喜，自認隨便揀幾件以前在特種部隊的輕巧工具，包保遠勝魯班的所謂巧器。但他會分件教郭縱的人打製，再由自己到魏國後裝配，那便不虞被對方學會超越二千多年的技術。

　　趙王最後命各人退下，只留下廉頗商量對付燕國的事。

　　出殿後趙雅欣然扯著項少龍往後宮走去，笑道：「不要因見不到你的烏家美女愁眉苦臉，有雅兒陪你呢？」

　　項少龍苦笑道：「究竟有那些權貴人物和你沒有過香火緣呢？可以說幾個來聽聽嗎？」

　　雅夫人低聲道：「人家早求你原諒嘛，嘻！你嫉妒哩。」言罷睨他千嬌百媚的一眼。

　　項少龍知道計較不了那麼多，話題一轉問道：「平原夫人和少原君到魏國只是探親那麼簡單？」

　　雅夫人待遠離兩個拜倒路旁的宮女，耳語道：「他們去了便不會回來。」

　　項少龍失聲道：「什麼？」

　　雅夫人幽幽一嘆道：「還不是長平之戰累事。我們本來人口比別國少，現在又死掉四十多萬壯年的男丁，這九年來，雖不斷鼓勵生育，規定凡女子滿二十尚未有夫家者，由地保分配，違命者充為公娼營妓，可是除非再有一個十年，否則仍難回復以前的國力。現在誰都不看好我們，否則燕王喜絕不敢來攻打邯鄲。」

　　項少龍道：「我們是勝利者啊！」

　　雅夫人領他轉入一個美麗的大花園，樹木掩映間，隱見一座別緻宮室。無奈地說：「一時的勝利有什麼用，除燕國外，誰不虎視眈眈我們這東鄰燕、西接秦、南錯韓、魏，北連胡貊的肥肉。別人虧蝕得起，我們卻是少一個弱一分，誰知什麼時候會再跌一跤。王兄又不爭氣，寵信趙穆這不能容物，言而無信的奸徒。」說到最後，咬牙切齒起來，對騙她棄她的趙穆恨之入骨。

　　項少龍清楚感到大難臨頭各紛飛的味兒，烏應元不也是為此而起異心嗎？

　　秦將白起可說是戰國最著名的殺人狂魔，長平一役坑殺趙卒四十萬前，又曾經把魏兵數十萬人斬首。這招的確非常毒辣，非常有效。

　　兩人登上台階，早有俏麗宮女跪地相迎，看到項少龍，眼睛亮起來。

　　雅夫人把他直挽入寢宮，笑道：「這是雅兒在這裡的行宮，侍女是我的人，少龍若看中誰，隨便召她們侍寢，對你嘛！沒有女人會不樂意逢迎的。」

　　雅夫人要宮女關上門後，毫不客氣為他寬衣解帶，自己亦來個大解脫，到兩人袒裎相對，擁臥榻上時，她幽幽嘆道：「三十八年前，自韓國的宛先和鄧這兩個冶鐵業的重鎮落入秦人手內，他們的武器裝備逐漸凌駕各國之上，所以王兄此次這麼重視《魯公秘錄》。」

　　接著輕輕道：「少龍，為了獲得秘錄，雅兒或再要犧牲肉體色相，你肯讓人家這麼做嗎？」

　　項少龍苦笑道：「有沒有我的同意，事情會有分別嗎？你的武器就是美麗的身體，不用美色難道還有別的可代替？」

　　雅夫人嘆道：「假若代價是失去你，我寧願取不到魯公秘錄。雅兒對戰爭早厭倦得要命。只想和少龍找個安樂居所，避開你爭我奪的仇殺環境，終老山林。」

　　項少龍道：「要不要陪人上榻，這事遲些再說。是了！為何我從未聽妳說起自己的孩子？」

　　雅夫人神色一黯道：「我是個不能生育的女人，若有孩子，我的生活或者不會那麼不檢點。少龍！你會否因我的缺陷而不疼人家呢？」

　　項少龍立即以行動回答。這次雅夫人比之以往任何一次更熱烈和馴服，令項少龍享盡溫柔之福，明白到為何以信陵君這種可隨手招來千萬美女的人物，對這尤物仍不能忘情。

　　事後兩人相擁睡半晌，郭縱派的工匠來了，項少龍費了兩個多時辰向他說清楚要造些什麼東西。拿著項少龍畫的圖樣，那工匠一頭霧水去了。

　　雅夫人見他繒圖時頭頭是道，追問他時，項少龍只是微笑不語。他並不想製造出什麼厲害的現代兵器，只是希望擁有一些方便做間諜和逃走的裝備和工具。這幾天他還要好好在宮內練習騎術，那是他最弱的一環。要在這時代好好活下去，保護自己所愛的人，唯一方法是比別人更強橫，更狠辣，再沒有別的方法。

　　※※※

　　如果是以前的項少龍，遇上美女，那還不千方百計弄上手來。但現在美女俯拾即是，個個千依百順，卻物極必反，太多女人反變成他的負擔和煩惱，試問一個人如何應付得來。見到俏侍女們飢渴熾熱的眼神，他只想找個無人的地方獨處，可是這個上廁所也有美女在旁侍候的年代，要找個見不到女人的地方，真是難比登天。

　　他逐漸明白到這裡的女人為何如此容易一拍即合。關鍵在於通訊的問題。在現代，只要交換電話，隨時聯絡得上。而在這遠古時代，送信靠的是人力，那只是有身份的人的玩意。一面之緣後，往往再無相見之日，所以白夷女見到他後追在後面，找尋歡好的機會。否則可能就此緣盡。這些宮女亦有同樣的情況。項少龍不是不想滿足她們，可是只一個雅夫人已教他應接不暇，還怎能去撫慰其他女孩子。

　　在華麗的浴殿洗澡時，雅夫人行宮內的八名侍女全體出動到池內侍候他，又為他遍體按摩。以項少龍這麼風流的人，亦不敢稍有逾越，怕惹來不可收拾的局面。

　　侍女不斷把滾熱的水注入池內，蒸氣騰升，把浴殿弄得像個焗蒸氣的封閉空間。春盈等四名婢女常服侍他沐浴。但身上總留有褻衣一類東西，絕不像這些宮女一般全無掩遮，可見宮廷的生活遠比民間的富室更淫穢荒唐。但無可否認，項少龍此刻也感到非常鬆弛享受。令他放心的是沒有他主動，這八位漂亮的熱女郎，都不敢對他做出過份的挑逗。浴罷，項少龍伏在池旁一張榻上，由八對玉手為他擦上香油，仔細推拿，舒服得他不願張開眼睛。

　　腳步聲響起，雅夫人來到榻旁挨著他坐下，伸出纖手撫弄他長可及肩的濃黑頭髮，笑道：「她們是我特別由府內挑選出來的女侍，既乖巧又美麗，旅程中由她們和我侍候你。給點甜頭滿足她們吧！她們會更盡心盡力呢！」

　　八女俏臉均紅起來，低頭羞笑，誰都看出她們是千肯萬肯，求之不得。項少龍差點想痛打雅夫人的屁股。或者放縱情慾是宮廷內最普遍和正常的行為，可是他受的那種軍訓，卻使他知道節制的重要和必須。含糊應一聲，裝睡去了。他還能做什麼呢？

　　雅夫人俯下頭來，在他耳邊道：「你只要躺著享受便成，指頭也不用稍動一下。」

　　項少龍暗忖那豈非反成八女的洩慾工具，怎能接受，沒有答她，不久沉沉睡去。醒來時，靜悄悄的。浴殿內燃起油燈，一片寧和。

　　他還以為眾女離開了，剛爬起來，立刻聽到女子鶯聲嬌呼道：「公子醒哩！」

　　兩名穿回羅衣的俏侍女立即過來侍候他穿衣服。

　　項少龍見兩女一臉期待和渴想之色，問道：「兩位姐姐喚什麼名字。」

　　其中一個吃吃笑道：「公子折煞小婢，我叫小昭，她叫小美，是夫人的貼身小丫頭。」

　　小美讚嘆道：「公子的體格真好，我們從未侍候過比公子更強壯的男人。」

　　小昭來到他身前為他縛上襟頭複雜的鈕扣，胸脯聳伏有致。

　　小昭忽然身子一軟伏在他身，嬌聲道：「公子！」

　　小美亦把身體緊貼他的後背，體溫火般灼熱。

　　項少龍淡淡道：「夫人在那裡？」

　　兩女嚇了一跳，忙繼續為他穿衣。

　　小昭惶恐地道：「奴婢該死，夫人吩咐你醒來要領你去見她的。」

　　項少龍大喜，知道暫時不用怕給她們纏著，隨她們出去。雅夫人嫻靜地在餐几旁等候他，見他駕到，跪在席上，以甜甜的笑容，妻子侍候丈夫般的禮節，恭迎他入座。兩人並肩坐在几子的一邊，侍女們流水般奉上酒菜。

　　雅夫人為他斟酒，笑語道：「活了這麼多年，雅兒還是第一次感到身有所屬的快樂，剛才坐在這裡等你，一點不覺得時間難過，沒有半分空虛或沉悶，因為人家知道有你在身旁。」

　　小昭等八名婢女分兩組跪在入門處的兩旁，八對俏目不時溜到項少龍身上。

　　雅夫人掃視八女後，含笑道：「雅兒是你的人哪！她們亦變成你的私產，若有興致，可和她們戲耍取樂。」又抿嘴笑道：「項郎一點不像其他男人，若換過其他人，當是另一番情況。」

　　項少龍心中苦笑，說到荒唐放縱，他這受慣責任和紀律約束的現代人實自愧不如。不過若多喝兩杯，酒性發作，自己也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

　　雅夫人揮退八名婢女，倒入他懷內道：「王兄和廉頗很看得起你，這事必招來趙穆妒恨。尤其他剛才派人來召我，給我嚴詞拒絕。必會更添恨意。雖說他現在因你有利用價值，不會隨便翻臉，但始終會佈局害你，真要出了事情，王兄會幫他而不幫你的。」

　　項少龍心想，我又肯放過他嗎？想起舒兒之死，怎能釋懷。

　　雅夫人見他神色一黯，還以為他擔心趙穆，道：「趙穆下面有兩條走狗，一是大夫郭開，另一是將軍樂乘，一文一武，都是滿肚子壞水的厲害人物，此刻他們不在邯鄲，將來遇上，切要小心應付。」

　　項少龍記起秦始皇，忙問道：「秦國的質子嬴政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雅夫人臉現不屑之色，冷冷道：「這人長得相貌堂堂，比一般秦人更高大魁梧，人卻膽小如鼠，畏首畏尾，難成大事，終日只知在脂粉叢中打滾。」

　　項少龍失聲叫道：「什麼？他會是這樣的一個人？」

　　雅夫人坐直嬌軀，奇道：「為何你好像對他很感興趣似的？」

　　項少龍心內亂成一片，秦始皇一直是他心中的期待和夢想。說到底，他仍是一個對國家忠心的軍人，很自然對這個一手締造出中國的偉大君主生出盡忠之心。但假若秦始皇只是個沉迷女色，難成大器的人，那他豈非失去唯一的希望和目標。歷史該不會錯得這麼離譜的。或是秦始皇為矇騙趙人，故意裝成那樣子。唔！一定是這樣。想到這解釋，輕鬆起來，應道：「秦國現在這麼強大，所以我對他份外感興趣吧！」

　　雅夫人沒有起疑，道：「秦人最野蠻，只有他們才可下手屠殺數以萬計的降卒，對女人更粗暴淫虐，所以聽到秦兵來，沒有人不害怕的，寧死不肯落在他們手中。」

　　項少龍忍不住問道：「嬴政的體格好嗎？」

　　雅夫人伸手摸著他寬壯的胸膛，媚笑道：「比起你來差得遠哩。若有人告訴我他剛死掉，我絕不會驚訝。像他那樣無時無刻不擁美作樂，能活到現在已是奇蹟，登幾級石階都要喘氣。」接著輕嘆道：「事實上不能全怪他，一來其母朱姬對他寵溺過度，更要命的是趙穆等故意誘他沉迷酒色，十一歲便教他飲酒作樂，又不斷送他各國美女，這樣一個無知孩兒怎能把持得住。」

　　這次項少龍真的目定口呆。健康這東西是假裝不來的。難道歷史錯了，嬴政並非秦始皇。至此心情大壞。在雅夫人手上連喝三杯烈酒，又灌了雅夫人幾杯。雅夫人不堪酒力刺激，開始放蕩起來。項少龍心情鬱結，亦需用刺激來麻醉自己，主動召八女入來，逐一灌酒取樂，終於學著趙國的王族公卿，度過最荒唐的一個晚上，到最後再弄不清楚曾和誰發生過肉體關係。

　　沒有秦始皇，難道就這麼長在趙國混下去，就算應付得了奸人趙穆等的陷害，遲早還不是給秦兵宰掉！明知將來是這樣的命運，今天怎快樂得起來？他開始明白為何各國王侯貴族，要過著只有今朝的頹廢生活。因為誰都不知明天是否仍享有眼前的一切。

　　第二天他爬起床來，項少龍暗責自己荒唐。拋開秦始皇的事不想。梳洗後，到宮中的教場苦練騎射，其他禁衛將兵對他既崇慕又恭敬。當然，就算妒忌他亦不敢擺在臉上，誰不知他成為趙王身邊的紅人。

　　他的頂頭上司，禁衛長趙方親自領他參觀王宮，解釋宮中的禁忌和注意的事項，說道：「我們的職責主要是負責內外兩宮的安全，外宮建築物有四殿九樓十閣，是大王接見群臣和辦事的地方。內宮分三部份，正宮是大王和眾妃嬪的居室，西宮是接待外國來的貴胄使者；東宮是王族的居室。暫時少龍可四處巡察，到熟習環境後，我會進一步向你解說負責的職務。」

　　項少龍知他不曉得自己即將遠行，自不說破，這時內侍官吉光來找他，領他去試穿為他趕製的護甲。

　　護甲主要是保護前胸和後背，兩肩設帶連繫，在背後交叉與腰部的繫帶相連，打結繫穿。又有像兩翼橫飛的披膊，穿上後看得四周的人全部眼睛發亮，像他那般威武若天兵神將的人物，他們仍是第一次看見。

　　縫甲室內十多名女工對他目不轉睛。項少龍已習慣給女人看，暗笑以前是他看女人，現在卻是女人看他，世界輪流轉，由現代轉到古代。

　　他試戴頭盔，最頂處是兩片半圓形的甲片合綴成圓形的平頂，然後是圓角長方形的甲片自頂向下編綴，共分七層，上層壓下層，護頦、護額的甲片形狀較特殊，用以配合臉形。額部正中的甲片向下伸出直條，保護眉心突出的部份。可能是怕給人由後斬首，對後頸的保護更是嚴密周詳。

　　穿上禁衛將官的制服，自己也覺得好玩，忙走出去四處巡邏。另一名同級的帶兵衛成胥自告奮勇陪他走一會，來到正宮入口的大牌樓處，向守門的十多名禁衛介紹項少龍，把他拉到一旁道：「大家以後是兄弟，有些事不能不對你說，千萬不要獨自進入正宮，愈多人陪愈好。」

　　項少龍大驚，追問原因。

　　成胥低聲道：「正宮內除宦侍外，妃嬪和侍女超過五百人，閒著無聊時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像你這麼威武的壯男給她們看到，哪還肯放你出來，那可不是說笑的事。」

　　項少龍倒抽一口涼氣，原來如此，皺眉道：「大王不管這些事嗎？」

　　成胥別有深意地苦笑道：「大王連自己的妃嬪都沒空去理，那管得了這些事。有家人在京城的還好一點，可借回家探親，找人鬼混。外國獻來的女子不准踏出宮門半步，見到男人那還不如狼似虎。」

　　項少龍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趙王對女人根本沒有興趣，想起雅夫人的八個侍女，心想她們或許可算是非常溫柔斯文。再聊幾句，溜回雅夫人的行宮去。

　　進入東宮的區域，兩名美麗的宮女追上來，跪著稟告道：「小婢們恭候兵衛大人半天了，妮夫人請兵衛大人相見。」

　　項少龍大感頭痛，成胥雖有警告在先，可是以為危險地區只限於正宮，怎知東宮亦非安全地帶，硬著心腸道：「噢！請代向妮夫人請罪，卑職有急事要趕去面稟雅夫人──」邊說邊走，匆匆逃亡。兩宮女還想追來，他早已去遠。沿途自是遇上不少宮娥貴女，見她們眉目傳情，嚇得項少龍眼觀鼻，鼻觀心，直至回歸雅夫人別宮的「安全」範圍，終於鬆一口氣。

　　步入廳內，其中兩名婢女欣然迎來，為他脫盔解甲。

　　項少龍忘了她們名字，問道：「兩位姐姐叫什麼名字？」

　　兩女昨晚和他胡混整夜，知他隨和，其中之一白他一眼撒嬌道：「公子只記得小昭小美，卻忘記人家。」

　　項少龍大樂，暗忖可能糊裡糊塗下破去陶方的紀錄，自己真的不賴。只是以前沒有機會嘗試，又暗自警惕，這等荒唐事可一不可再，否則自己與趙穆之流有何分別？

　　另一女道：「她叫小紫，我叫小玉，公子不要忘記。」

　　項少龍唸兩遍後道：「夫人在那裡？」

　　小玉道：「夫人親自下膳房，為公子做飯。」

　　小紫笑道：「我們服侍夫人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她這麼有興致。」

　　項少龍心想她弄出來的東西必然非常難吃。但心中感動，想起烏家的妻婢，頓感相思之苦，自己在這裡偎紅倚翠，她們卻要獨守空房，真不公平。

　　小玉壓低聲音道：「三公主來探夫人，現在也在膳房裡，宮內除雅夫人就數她最美。」

　　項少龍為之愕然，這些宮廷貴女為男人，真的什麼事都敢做出來，竟主動到這裡找他。無奈下唯有隨兩婢往膳房走去。剛入內軒，雅夫人和另一宮裝美女從膳房處步出，與他碰個正著。項少龍和那絕不超過十七歲的美女目光相觸，雙方的眼睛同時亮起來。

　　三公主長得非常貴氣，婀娜娉婷，雖沒有雅夫人魔鬼般的身材，但骨肉勻亭，姿態優雅，像一朵珍貴的鮮花，文靜中充滿撩人的丰姿，見到項少龍，露出美麗文靜的微笑，會說話的眼睛像在向他殷勤問好。

　　她的衣服袖子很寬，下襬長長拖在地上，香肩披上精緻的大圍巾，髮髻精巧有特色，在鬢角戴著以絲線穿成的珠花，垂在兩旁，薄遮雙鬢，使她份外嬌俏多姿。彎曲的梳子裝飾在頭髮前端，左右各插三支簪，額頭中央點一顆硃紅色的美人痣。使項少龍眼睛放光的原因，是她不像他心中所想的淫娃蕩女，只見她氣朗神清，有種玉潔冰清，雅麗高貴的動人氣質。和美艷不可方物的雅夫人並肩俏立，春蘭秋菊，各擅勝場。

　　當她發覺項少龍不轉睛打量她，俏臉一紅，低垂螓首，卻沒有絲毫不悅之色。一股少女健康的幽香，隱傳鼻內，項少龍為之心蕩神怡。雅夫人白他一眼後，為他兩人作介紹。項少龍慌忙對這金枝玉葉行禮。

　　雅夫人把三公主請入內軒坐下後，拉著項少龍到一旁低聲道：「無論她趙倩對你多麼有意思，你絕不可以壞她的貞操。因為她這次會隨團嫁到魏國去，作儲君的正妃，魏人若發覺她非完璧，會把她退回來，那時你立即大禍臨頭。」

　　項少龍此次是真心叫可惜。無論他擁有多少美女，仍然強烈地感到此為天大憾事。

　　雅夫人陪項少龍進軒，三公主趙倩盈盈站起，避開項少龍眼光，輕輕道：「夫人，趙倩回去哩。」

　　項少龍心想，少見點面也好，否則愈看愈捨不得就慘。趙倩給人一種既文靜又很有涵養和內在美的感覺。

　　雅夫人沒有挽留，把她直送出門外去，回來時媚笑道：「項郎的魅力使我們女兒家沒法抵擋，趙倩也不能免，為此匆匆逃掉，真想看你有沒有本領收拾魏國最著名的美人石才女。」

　　項少龍奇道：「石才女？」

　　雅夫人拉他坐到席上，靠過來緊纏他脖子嬌媚地道：「不要以為她姓石，只是她才高八斗，十六歲便以文名驚動四方，她雖生得有傾國傾城之色，卻從不把任何男人看在眼內。今年滿二十歲，仍不肯嫁人。各國求她青睞的名公子，一一鎩羽而回。所以有傳她是天生的石女，不會對任何男子動情。」

　　愈難到手的東西愈珍貴，此事自古已然。項少龍大感興趣問道：「她就算不想嫁人，可是這事能由她作主嗎？」

　　雅夫人笑道：「心動了嗎？她和秦國著名的美人兒寡婦清各有千秋。都能以保持貞潔而大大有名。石才女能保持超然，全因她的琴技和文采無人能及，見到她的人都要自慚形穢，所以魏王和信陵君非常維護她，兩個大靠山在，誰敢強來。」

　　微笑道：「項郎的文才天下無雙，或者有機會打動她。」

　　項少龍暗叫慚愧，岔開話題說起妮夫人要他去相見的事。

　　雅夫人一愕坐直嬌軀，不能相信地道：「她竟會找男人嗎？」

　　項少龍尷尬道：「或者是我誤會她的意思了吧。」

　　雅夫人道：「怎會是誤會，我看這美人兒為丈夫守貞節九年後，終於動了春心。唉！是你不好。那天比劍表演得這麼有男兒氣概，誰能不為你傾倒？只想不到妮夫人這麼有修養的人，仍不能例外。她或是唯一夠膽來和我爭你的人，因為她是王兄最敬重的堂妹，而我則是他最寵縱的妹子。」跟著嬌媚一笑道：「要不要我穿針引線，讓你與她能共度香宵，又或我們兩人一起陪你？」

　　項少龍戒備地搖頭道：「我對她高矮肥瘦一概不知道，萬一是妳為敬愛她而騙我，那我豈非變成免費男妓。」

　　雅夫人對他的新鮮用語「免費男妓」一時聽不懂，想了半晌，笑得花枝亂顫，伏在他肩上喘氣道：「唉！我的兵衛大人，小雅怎敢騙你呢？不怕受責被罰嗎？要不要人家帶你去看看貨色？我也想看她被揭開心事的窘態。」

　　項少龍大感不妥，正容道：「不准你胡來，若你利用我使妮夫人難堪，我絕不放過你。」

　　雅夫人坐直身體，委屈地道：「人家不過想你在赴魏前，多點玩樂機會吧！」

　　項少龍苦笑道：「不要以為我跟其他男人一樣，無美不歡。我還要保持體力，為此次赴魏出使做好工夫，明白嗎？」

　　小昭來報，說烏家有人來找他。

　　項少龍站起來，雅夫人隨其起立說道：「對不起，我奉王兄之命，要作旁聽者。」稍頓媚笑道：「奴家當然什麼都不敢洩漏的！」

　　項少龍瀟灑地聳聳肩，擺出個毫不在乎的姿勢。那漂亮的動作，看得雅夫人和小昭兩女俏目放光，往外走去。事實上他的言談舉止，和這時代的人有很大的分別，形成他別樹一格的風度和魅力。俊俏比他猶有過之的連晉在情場上敗得一塌糊塗，並非偶然。剛步出廳外，一團熱火夾帶芳香撞入他懷裡，失聲痛哭起來，當然是烏家的大美人廷芳小姐。陶方站在廳心，作個無奈的姿態，另外尚有兩名武士，捧著他的木劍和衣物包裹。

　　雅夫人來到手足無措的項少龍身邊，伸手撫上烏廷芳的秀髮，湊到她耳旁說一句話。這句話比什麼止哭靈丹更有效用。烏廷芳立即收止哭喊，由項少龍肩上抬起俏臉，盈盈淚眼瞧著雅夫人道：「真的！」

　　雅夫人肯定地點頭，拖著這絕色嬌嬈，進入內宅去。項少龍當然不知道雅夫人說過什麼，卻猜到，為了將來的融洽相處，趙雅自然要討好烏廷芳。誰都想到若爭風吃醋起來，他項少龍會站在烏廷芳的一邊。

　　陶方令武士放下木劍衣物，退出屋外，然後向項少龍打個詢問的眼色，項少龍忙把赴魏的事扼要說出來。陶方聽得眉頭大皺，低聲道：「信陵君智計過人，手下能人無數，絕不好惹，你要小心點。」頓了頓又道：「魏國也有我們的人，我回去安排一下，看可以怎樣幫你的忙。」

　　約定見面的暗號後，雅夫人和歡天喜地的烏廷芳並肩回來。

　　烏廷芳笑道：「陶公自己回去，告訴婷姊不要擔心，芳兒留在這裡侍候項郎。」

　　陶方如釋重負，向雅夫人道謝後，欣然去了。可見他給烏廷芳纏得多麼痛苦。項少龍心情大佳，當晚自然是郎情妾意，說不盡恩愛纏綿。

　　次晨醒來，在小昭等服侍下，換上頭盔甲冑，精神抖擻地趕到練武場，練習騎射，眾禁衛均視他為新的英雄偶像，兼之他不擺架子，人緣極佳，當他策馬急馳，彎弓搭箭命中靶心，全場轟動喝彩。忽然眾人全體跪伏地上，項少龍一看慌忙滾下馬去，拜伏地上，原來是趙王駕到，身旁還有位亭亭玉立的年輕貴婦，生得眉如春山，眼若秋水，清麗明媚，但神態端莊，有種凜然不可侵犯的高貴氣派，絕不似雅夫人那類媚視湮行的蕩女丰姿。

　　趙王命眾人繼續練習，召項少龍過去，歡悅地道：「少龍這麼勤於練武，寡人甚感欣慰。」

　　項少龍心想，我練習騎射絕非為你，只是為自己的小命著想，口中當然不會這麼說。

　　趙王道：「來！拜見妮夫人！她有事求你哩！」

　　項少龍忙向妮夫人施禮，這時確知自己是誤會她。這樣端莊的貴婦，怎會公然勾引男人？

　　趙王道：「妮夫人告訴我，少龍你曾拒絕她的邀請。初聽時寡人著實不悅，但旋即猜到少龍誤會夫人的意思，以為與男女之情有關。不知者無罪，且可見少龍為了未來任務，把持自守。故此寡人不但不怪你，還非常欣賞你。」

　　項少龍暗叫慚愧，暗道你若知我只是因為力不能及，應付不了這麼多美女，又不知妮夫人長相如何，身材好是不好，才婉拒邀請，不知會作何感想。表面當然是惶恐請罪。

　　趙王向妮夫人笑道：「少龍暫時交給你哩！」在眾禁衛前後拱衛下離開。

　　項少龍望向妮夫人，恰巧她亦在打量他，目光一觸，妮夫人俏臉一紅，垂下眼光輕柔地道：「趙妮行事莽撞，致教先生誤會。」

　　項少龍見她冰肌玉骨，皮膚晶瑩剔透，艷色雖比不上趙雅，嬌俏遜於烏廷芳，清麗及不上三公主趙倩，卻另有一種楚楚動人的優嫻嫵媚，教人傾倒，這時反希望那不是誤會。

　　妮夫人道：「這處人多，先生請移步到趙妮居處一談，見見劣兒。」

　　項少龍心中一動，想到事情必是與她兒子有關。這時代的女子無不早婚，說不定妮夫人十三、四歲嫁人，所以不要看她二十許人，有個十多歲的兒子絕不稀奇。一輛馬車駛來，妮夫人坐進車裡，項少龍自知身份，騎上馬兒，隨在馬車之後。不一會來到那天兩個宮女邀請他的地方，馬車轉入一座庭院。進入廳中，兩人分賓主坐下，四名女侍奉侍在旁，為兩人送上香茗。

　　妮夫人有點慌亂，喝口熱茶，往他望來，文靜地道：「此次邀先生來此，實有一事相託。」

　　項少龍見她一直不以官職相稱，而禮遇之為先生，早猜個八成，微笑道：「是否和小公子有關？」

　　妮夫人嘆道：「還不是為這劣子，先夫戰死沙場，妾身所有希望全放在他身上，那知他生性頑劣，不知自愛，終日只顧嬉玩──」

　　項少龍笑道：「孩子誰不愛玩？」

　　妮夫人玉臉霞飛，苦惱地道：「他玩的不是一般孩子的遊戲，而是宮內的女孩子。」

　　項少龍失聲道：「他多少歲？」

　　妮夫人不好意思地回答：「年底便足十四歲。」看到項少龍瞠目結舌的樣子，無奈地道：「妾身遍訪有名的學者教導他，只是誰也拿他沒法。除對妾身還稍有點害怕，我身邊的婢僕全怕了他，他──唉！我不知怎說好。噢！茶冷了。」

　　項少龍待要喝茶，一聲女子的尖叫由後宅傳來。妮夫人臉色一沉，站起來匆匆往聲音傳來處趕去，項少龍怕她有危險，忙追隨在後。步入內室，只見一個粗壯的孩子，把一名美麗的婢女按在牆上，上衣被他扯下來，露出粉嫩的胸脯，而那孩子緊捉她的手吻如雨下，旁若無人，雖另有三名婢女在旁，卻無人敢加以攔阻。

　　妮夫人勃然大怒，喝道：「畜牲！還不給我住手！」

　　項少龍心道，應是住口才對。

　　那小公子嚇了一跳，放開婢女，轉過來悻悻然道：「娘不是去找大王嗎？是少君告訴我的。」話說完目光灼灼地盯著項少龍，充滿嘲弄不屑的神色。

　　那婢女衣衫不整地哭著走了。妮夫人氣得說不出話來。項少龍真奇怪她為何可忍著眼淚。同時恍然大悟這小子自少習武，身強力大，又和趙國的儲君交好，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誰都管不了他，不敢管他。小小年紀，便習染王室淫靡之風，使人感嘆。不過也惹起反省，自己何嘗不是被這種文化感染。

　　小公子斜眼睨視項少龍，問道：「你就是那項少龍，見到本公子還不下跪。」

　　妮夫人斥道：「斗膽！從今天起，項先生是你的老師，下跪的應是你才對。」

　　小公子哈哈一笑道：「娘此言差矣，君臣上下之禮怎可廢，他叩頭後，我肯不肯讓他教，還要看他有什麼本領？」

　　妮夫人氣得跺腳，待要大罵，項少龍微微一笑道：「夫人且莫動氣，你們先避開一會，讓我和小公子說幾句心裡話。」

　　小公子見項少龍全身甲冑，威武不凡，其實頗感心寒，冷笑道：「誰有興趣和你說話。」轉身想由後門溜走，對妮夫人的召喚置若不聞。眼看要溜出去，風聲響起，小公子耳側一寒，一把匕首貼頰擦過，釘在門框上。小公子雙腳一軟，停下步來。妮夫人和眾婢花容失色，掩嘴驚呼，若匕首稍偏半分，會是什麼後果？

　　小公子臉青唇白轉過身來，顫聲道：「娘！他想殺我，快找人拿他。」

　　項少龍兩眼射出森寒之色，冷冷地道：「你這算什麼本領，立即給我噤聲，明天早上我來時，若見不到你乖乖在書房等我，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把你找出來揍一頓，走吧！」

　　小公子氣得小臉煞白，狠狠一跺腳，惡兮兮指著他道：「好！我們走著瞧！」掉頭溜出後門，轉眼不見。項少龍哪會把這個小子放在心上，乘機向妮夫人告辭。

　　妮夫人垂頭低聲道：「那杯茶你還未喝啊！」

　　項少龍暗忖美人兒你心動了嗎？瀟灑一笑，到門框處拔回陶方的匕首。心中生個主意，說到射箭，可能很多人比他出色，擲飛刀嘛──卻沒有人及得上自己。可是飛刀攜帶不便，若改用以前特種部隊慣用的五寸鋼針，那隨便帶上數百枝在身上該可辦到，殺傷力還更可怕，打定主意，決定教郭縱的人立即打製。轉過身來，原來妮夫人剛移到他身後，兩人在近距離打個照面，四目相望，妮夫人驚呼一聲，移後兩步，有點手足無措。

　　這世上最令男人心動的，就是當貞節高貴的成熟美女芳心初動的時刻。項少龍亦不例外，若非有其他侍女在旁，定忍不住上前挑逗她，那並不是心懷不軌要把她弄上床榻，而是想看她那六神無主的誘人樣兒。

　　妮夫人道：「先生請！」

　　項少龍隨她回到前廳，喝過由她親為他換上的熱茶，再次告辭。妮夫人心裡生出敬重之意，她以前接觸的男人裡，除像趙王這些有血緣的近親外，誰不對她生覬覦之心，一方面他們愛她美麗的肉體，另一方面可向人誇耀征服她這節婦的魅力。她最憎厭就是那些色迷迷的嘴臉，只有眼前這氣宇軒昂又充滿英雄氣概的男子，才使她感受不到那種煩厭。剛才他擲出飛刀那種充滿自信和力量的英姿，令她厭倦異性的芳心，不由怦然而動。

　　妮夫人再找不到挽留他的藉口，殷勤送他直抵院門，輕輕叮嚀道：「先生明早記得來這裡，妾身把小盤兒交給你。」

　　項少龍差點衝口而出問道：「那你呢？」可是當然不敢如此無禮，微微一笑道：「我教孩子的方法可能不會是你想像的那樣，希望夫人能接受才好，否則可隨時把我解聘。」

　　妮夫人欣然道：「只要是先生的方法，妾身無不接受。噢！妾身真大意，忘向你問及報酬。」

　　項少龍哈哈一笑，大步走出門外，聲音傳回來道：「我是為一個慈母對兒子的愛而做的，那就是酬金。」

第六章　踏上征途

　　回到別宮，烏廷芳大喜，埋怨他幾句，與他到花園的涼亭說親密話兒。一會後雅夫人回來，帶來一個驚人的消息：登位不足三天的秦孝文王忽然病死，由嬴政的父親異人繼位為莊襄王。

　　雅夫人道：「孝文王今年五十三歲，一向體弱多病，此次他卻是因吃了呂不韋獻上的藥而致死，所以無人不懷疑是呂不韋暗下的手腳。只是礙於莊襄王與呂不韋的關係，才敢怒不敢言。唉！呂不韋這人野心極大，手段毒辣，現在各國人人自危，怕秦軍很快大舉東侵。」

　　項少龍聽得又驚又喜，暗忖果與電影中情節相同，但他卻知道呂不韋首要之務，不是要進攻六國，而是先要把寶貝兒子嬴政弄回咸陽，然後再設法把莊襄王謀殺，那秦國的王位將落入他嫡子手裡，他亦等若太上王。

　　雅夫人續道：「呂不韋長年行商，往來各地，對各國的情勢有深入的了解，若給他當權，後果會更嚴重。商人只講實利，不顧信義，這樣的進行擴張政策，教人心寒。」

　　項少龍心中想的是嬴政，一向以來，史學家都不明白，為何他父親異人當年和呂不韋逃離邯鄲，為免趙人起疑，留下趙姬和嬴政母子，而趙人卻不殺嬴政母子出氣。現在他終於明白，那是趙穆的陰謀，故意以酒色消磨嬴政的壯志，使他變成個無用的人。將來既可以用他來和秦人交易，儘管讓他回國坐上王位，這樣一個昏庸的人，對秦國有害無利。一石二鳥，非常毒辣，現在看來趙穆奸計成功，秦始皇還憑什麼去一統六國？他真的想不通。見不到秦始皇，他是絕不會死心的。可以想像異人繼位成秦王，作為儲君的嬴政身價陡升，正是奇貨可居，趙人對他的監視會更嚴密，自己怎可能見到他，又不使人起疑呢？

　　烏廷芳挨到他旁問道：「項郎在想什麼？」

　　項少龍一驚，見到雅夫人灼灼的目光正盯著他，岔開話題問道：「現在秦國由何人當宰相？情況如何？」

　　雅夫人嘆道：「何人掌權並不重要，相國之位遲早落入呂不韋手中。」

　　烏廷芳奇怪地道：「雅姊為何這麼怕秦人？」

　　雅夫人無奈地道：「不是我怕秦人，而是沒有人不怕他們。看看我們趙國便清楚，誰不沉迷在荒淫萎靡、醇酒美人的生活裡，敵兵臨城時振作一下，敵人退兵後故態復萌；而秦人仍保存戎狄的刻苦耐勞，儘量不受南方的風氣沾染，商鞅為秦人『焚《詩》《書》』，就是逢迎秦人禁止詩書，國必富強的心態。奴家雖不知誰對誰錯，但觀乎秦人日益強大，不能說秦人焚詩書沒有理由。」

　　項少龍心想原來在秦始皇焚書坑儒前，商鞅早來一著，實習燒書。

　　雅夫人續道：「范雎拜相前，秦國大權旁落到穰侯手上，掌權的全是他派系的人，採取所謂遠攻近交的策略，使秦國長年勞師遠征，國力消耗；秦昭襄王於是與范雎密謀，一舉奪回軍權，改攻遠交近為攻近交遠，與齊楚修好，全力對付韓國和我們，這才有長平之戰，王兄又走錯了棋，唉！」

　　項少龍見她秀目射出淒然之色，知她想起喪身長平，只擅紙上談兵的趙括，憐意大生，把她環抱柔聲道：「過去的讓它過去，不要多想。」

　　趙雅軟弱地倚在他懷裡，道：「穰侯下台後，他的嫡系大將白起與范雎一向不和，白起在長平一役坑我四十萬降兵，手段空前殘忍，范雎以此大做文章，最後終說服秦王把白起族誅。此事惹起秦國軍方眾將領對范雎這外籍人的仇視，現在由燕國來的客卿蔡澤取代相位，不過呂不韋刻下水漲船高，蔡澤當好景不長。」

　　項少龍聽得意興索然，感到前景一片灰暗，這時代無一人不為私利動輒殺人，挽起二女道：「唉！什麼都不用想。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有愁明日當。來！我們立即入房行樂。」

　　兩女俏目亮起來，唸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有愁明日當，項郎說得真好。」乖乖跟著他走，粉臉熊熊燒起來。

　　項少龍暗忖，哪管得了明天發生什麼事呢？自己一介武夫，不懂政治，要改變這時代是痴人說夢，不若及時行樂，見一個美女享受一個，那還實在一點。誰知明天是否還有命可活，或是仍留在這時代？先前的一點自省，在絕望下已不翼而飛。

　　不由想起端莊高雅的趙妮。明天看看有沒有機會情挑淑女，那必是非常動人的體驗，亦不枉來此地一場。對於能否重返二十一世紀社會，他再不願思索費神。

　　※※※

　　項少龍天尚未亮便起床，穿上武裝勁服，不戴盔甲到武場苦練騎射。他現在儘量教自己不去想將來的事，只是抱著盡情享受的心態做人。多年的習慣使他愛上運動，兼之他體力過人，昨夜的荒唐對他沒有多大影響，反而不活動筋骨，會令他感到不舒服。他虛心向眾禁衛請教控馬的各種技巧，所以進步神速，在馬背上翻騰自如，作出種種高難度的動作。又苦練持矛衝刺的戰術。只是仍不太熟練披上沉重的甲冑在馬上作戰。苦習一番後，他由成胥帶他到本來分配給他的禁衛營宿舍，沐浴後趕往妮夫人處，想著如何入手情挑這美人兒，忽聽到有人在喚他。

　　項少龍看去，見到妮夫人頑皮好色的兒子在左旁一座院落外向他招手。他心知肚明不會有什麼好事，但哪會害怕，大步走去。

　　小公子閃入院落去。項少龍心中暗笑，暗地提高警戒，剛踏進院內，「嘩啦啦」的一張大網照頭蓋下來。項少龍哈哈一笑，就地前滾，避過罩網，若無其事彈起來，輕鬆地拂掉身上的草碎塵屑。

　　寬敞的院落裡十多人持劍由隱伏處跳將出來，把他團團圍住。公子盤躲在一名比他高半個頭的大孩子後，叫道：「快揍他！」

　　項少龍環目一看，大感好笑，這十多人年紀介乎十四至十七間，看樣子是王族裡的小惡霸，竟敢結黨來對付他。那個被小公子倚仗的大孩子，說不定是趙國的儲君，怎能讓他有機會表露身份，哈哈一笑，拔出飛虹劍，往公子盤撲去。兩把劍倉皇下迎上來。項少龍「鏘鏘」兩記重擊，劈得對方虎口爆裂，劍掉地上，再每人踢一記屁股，那兩名嬌生慣養的哥兒慘叫聲中，痛得趴倒地上。項少龍長笑聲中，鐵劍揮動，見劍劈劍，遇人踢股，不片刻完全瓦解了這群王子黨，他又虛張聲勢，嚇得這批大孩子屁滾尿流，走個一乾二淨。他當然不會放過公子盤，把他掀翻地上，用劍身抽擊他的小屁股十多記，把放聲大哭的他小雞一般提起來，冷冷地道：「再哭一聲，我賞你十記耳光。」公子盤何曾見過這樣的惡人，立時噤聲。項少龍把他押回家，妮夫人早聞風聲，在門口把他迎進去。

　　公子盤一見乃母，見有所恃，再哭起來。

　　妮夫人看得心痛，正要撫慰時，項少龍喝道：「夫人一是將他交給我，一是我以後袖手不理。」

　　妮夫人嚇了一跳，垂頭道：「當然是交給先生哩！」

　　項少龍微笑道：「這就最好！」一手抽提公子盤的後領，將他拖進書房，把妮夫人和一眾婢女關在門外，倚著軟墊坐下來，笑嘻嘻看著由地上爬起來眼睛噴發恨火的公子盤。

　　項少龍喝道：「坐下！」

　　公子盤駭然坐下。

　　項少龍冷言道：「看！你這樣成什麼樣子，自己沒有本領，卻找人幫忙，想以眾凌寡，輸了又哭又喊，算什麼英雄好漢。」

　　公子盤咬牙切齒道：「你才不是英雄好漢，以大欺小。」

　　項少龍悻悻然道：「你若怕我，不會主動來惹我，可知這並非以大欺小的問題，而是誰強誰弱的問題。」

　　公子盤為之語塞，怎估得到項少龍辭鋒如此了得，想了一會恐嚇道：「剛才你踢少君的屁股，他定會告知大王，斬你的頭。」

　　項少龍嘆息一聲道：「我見你這麼年紀小小，便懂得調戲女人，還以為你是個人物，哪知鬥不過人，卻只懂用卑鄙手段，我看錯你了，滾吧！我以後不想見到你。」

　　公子盤懷疑地看他一眼，爬起來轉身想走，又回過頭來道：「為何我捉弄那些女人，你還當我是個人物？」

　　項少龍淡淡地道：「凡是男人，大都好色，年紀小大，並無分別，那天我見你輕薄那位姊姊，頗有手段，還以為你其他的功夫都不賴，怎知如此窩囊，有志氣的，便學得比我更有本領，正正式式把我擊倒。」

　　公子盤還是首次聽到有成年人欣賞他的劣行，點頭道：「終有一天我會打敗你。」

　　項少龍知道成功引起他的好奇心和爭勝之念，啐道：「只是口頭說說有什麼用，還是滾吧！我最討厭只懂空言的無用之徒，希望你永遠不用到沙場去，否則將不是被踢屁股那麼簡單。」

　　少年人都是愛崇拜英雄，項少龍相貌威武好看，又曾把他心目中的強人輕鬆擊倒，對項少龍早生出又敬又怕的心理，兼之項少龍的話句句合耳，不由敵意大減，坐回席前，道：「若我聽你的話，你是否會教我剛才打人的本領？」

　　項少龍兩眼精光一閃道：「你知道我的本領多麼珍貴嗎？哪會憑你娘一句話傳給你，想學嘛，還要通過考驗才行。」接著微微一笑道：「但若你聽話，我不但可使你成為趙國真正的英雄和劍手，還可以教你成為迷死女人的愛情高手，天下美女，任你予取予求。」

　　軟硬兼施下，公子盤的臉發起亮來，父親死後，他一直羨慕別人有父親，項少龍正好彌補他的缺憾，他自己當然不知道，但內心中其實渴望著有像項少龍這麼一個人的出現。

　　沉吟片晌後，試探地道：「真的嗎！我要通過什麼考驗？」

　　項少龍知道這種事並非一蹴可幾，站起來把他拉起。

　　公子盤受寵若驚，項少龍一把抽起他，俯身把他由背上過肩摔在席上，哈哈笑道：「首先是挨揍，挨不得揍的人哪有資格打架。」

　　公子盤雖給摔倒地上，只感覺輕微的痛楚，大覺好玩，跳了起來。

　　項少龍教他幾下柔道的摔跤手法，又讓他把自己摔倒，登時惹起他的興趣，興高采烈玩了一輪後，小孩心性，哪還記得什麼仇什麼恨。

　　項少龍摸他的頭道：「你去找其他人試試我教的手法！若聽教聽話，將來定會變得像我般高大強壯，本領過人。」

　　公子盤歡呼一聲，奪門去了。一直守在門外的妮夫人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能明白她的劣子為何會如此雀躍興奮？她步入書齋裡，呆看項少龍，不知說什麼好。項少龍過去把門關上，來到她身後笑道：「假若我教小公子如何去和女人親熱，夫人會怎樣想呢？」

　　妮夫人嬌軀一顫，駭然轉身，失聲道：「什麼？」差點挨到他身上，才退開去，這次是小半步。

　　項少龍淡淡地道：「小孩子最是反叛好奇，夫人你愈禁制他，他愈想打破禁制，所以不若讓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會有什麼後果，應負上什麼責任，他反會節制自己。」

　　妮夫人顫聲道：「可是他只有十三歲啊！」

　　項少龍道：「夫人嫁人時有多大年紀呢？」

　　妮夫人俏臉一紅，垂下目光道：「那時妾身只有十四歲。」

　　項少龍看得心中一動，微笑道：「所以呢！十三歲不算小了，十五歲的男人有妻有妾的大有人在，兼之宮廷風氣如此，夫人想阻止他不近女色，看來難以辦到。」

　　妮夫人幽幽地道：「妾身總覺得他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不過先生的想法很精闢獨特，妾身從未聽過其他人有這種看法。」

　　項少龍趁機看她的胸腰和長腿，暗忖上床後你才真的知道我這現代人的本領是如何特別。

　　妮夫人正偷眼看他，見他灼灼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巡視，一顫嗔道：「先生！」

　　項少龍給她看破自己的色心，大感尷尬，忙藉辭離去。妮夫人想挽留他，偏苦無藉口，唯有含羞送到門外。兩人心中有鬼，再無一語交談，但均感受到那潛藏的刺激。

　　項少龍回到雅夫人處，正要和眾女嬉戲作樂，忽然趙王派人來召，忙匆匆趕去。

　　衛士領著他直入正宮，項少龍記起成胥的警告，皺眉問道：「大王不是在外宮辦事嗎？」

　　衛士臉無表情道：「小人奉命行事，其他的不知道。」

　　兩人在寬闊連接宮殿的長廊舉步，遇上的宮娥妃嬪，無不對項少龍大拋媚眼，她們全是百中選一的女子，姿容自是不俗。抵達一座特別宏偉的宮殿前，衛士把他交給兩名內侍，自行離去。其中一名內侍命他解下配劍，交出匕首一類的武器，領他進入殿內。踏入殿裡，項少龍已知不妥。只見兩旁各有十名粗壯如牛、力士般的人物，殿端高起的台階上，一名高髻雲鬢，身穿華裳彩衣的貴婦斜倚在一張長几榻處，挨坐軟墊，冷冷看他。她身旁坐的是今早給他踢過屁股的少君，兩人身後又坐有七、八個妃嬪模樣的美女，再後則是十多名俏宮娥，均是神色不善。

　　見到這種陣仗，他哪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忙跪下叩頭道：「帶兵衛項少龍拜見王后。」

　　趙王后年不過三十，長得雍容華貴，鳳目含威，高起的鼻柱直透山根，顯出她是個性格剛強和有主見的人。她當然比不上雅夫人、妮夫人或三公主的美麗，亦屬中上之姿，尤其她的朱唇特別豐潤，非常性感。

　　一瞥之下，項少龍大約摸到她的性格。這種女人，最愛的是比她更剛強的男子漢。

　　那少君戟指他狠狠道：「母后！就是他踢我。」

　　趙王后鳳目生寒，輕叱道：「竟敢冒犯少君，項少龍你可知此乃死罪。」

　　項少龍不亢不卑道：「小臣現在知罪，但當時小臣並不知道圍攻我的十多人裡有少君在，只是奉妮夫人旨意，希望能好好管教公子盤，為自衛，犯下此罪，請王后明鑑。」

　　趙王后顯然並不清楚來龍去脈，瞪少君一眼後，冷冷地道：「事情究竟如何？你給我清楚道來。」

　　項少龍於是將前因後果，一五一十說出來，他語氣裡洋溢強大的自信和說服力，聽得趙王后和眾妃暗暗心折。當他說到事後如何教訓公子盤時，無不露出會心的微笑。

　　那少君見情勢不對，扯趙王后的衣袖道：「母后要為王兒作主。」

　　趙王后皺眉道：「你想怎樣？」

　　少君湊到她耳旁，說了幾句話。

　　趙王后微一點頭，喝道：「給我站起來。」

　　項少龍站起身來，傲然挺立，頓時把兩旁二十名魁梧的力士比下去，看得趙王后和眾妃嬪心中暗讚。如此人材，她們還是第一次遇上。

　　趙王后向少君柔聲道：「母后可答應王兒要求，由他們揍項少龍一頓給你出氣，可是若他們反敗給他，王兒以後要像小盤一般隨項兵衛修習武藝，肯答應嗎？」她那天目睹項少龍擊敗連晉，知他武功高強，又聽他管教有術，心中大喜，所以提出要求。

　　少君喜道：「是否由他們一起出手？」

　　趙王后皺眉道：「怎可如此不公平，你自己挑三人出來還不足夠嗎？」

　　少君早給項少龍打怕，搖頭道：「不！太少人。」

　　那二十名力士一陣哄動，露出不滿之色，躍躍欲試。

　　項少龍躬身道：「王后即管答應少君要求，少龍願意一試。」

　　殿內各人無不嘩然。項少龍卻是心中暗笑，說到自由搏擊，再多些人他也不怕。這些力士在這時代自然算是壯漢，但比起黑面神等卻相去頗遠。

　　少君大喜道：「就這樣吧，立即動手。」暗想這次還不要你的命。

　　項少龍脫掉外袍，露出媲美龍虎之姿的健美體型，看得趙皇后等全體心如鹿撞，目眩神迷。那二十名力士被人小覷，早憋下滿肚子氣，齊聲大喝，脫下上衣，露出精赤的上身，擁上來把項少龍分幾重圍困。項少龍餓了拳頭架這麼久，豪興大發，索性學他們般脫上衣，露出精壯健碩的上身，沒有半吋多餘脂肪的肌肉，像閃亮的小蛇般爬滿寬闊的胸膛和手臂，尤使人印象深刻是小腹那塊三角肌。趙王后一向被趙王冷落，看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少君大喝道：「動手！」

　　四名力士立時向項少龍撲去，兩人由後抱他，另兩人揮拳分擊他的太陽穴和前胸，下手毫不留情。眾女一起驚叫。

　　項少龍往後急退，左右兩肘同時擊中由後撲來的兩名力士。兩人慘叫聲中，跪倒地上。項少龍分按在兩人肩上，借力凌空飛起，兩腳踢出，正中前方攻來那兩名力士的面門。鼻破血流中，兩力士掩臉後跌。一個照面，已解決四名壯漢。少君看得緊張之極，不斷為其他人打氣。

　　項少龍落回地上，就地一滾，兩腳斜踢，另兩名力士何曾遇過如此詭詐的打法，立時小腹中招，飛跌開去，再爬不起來。跳起來，另一名力士雙拳擊出，給他兩手穿入，硬架開去，乘勢在對方胸膛連轟兩拳，再俯身反腳，踢中另一名力士胸膛，兩人同時飛跌。

　　他的搏擊之術是參考泰國拳、空手道、西洋拳和韓國的跆拳道，配以國術，經電腦的力學分析後，融會而成的赤手戰術，豈是這時代的武功能望其項背，毫不費力擊倒對方近半的人，中招者失去動手的能力。眾力士駭然大驚，退避開去。少君則是目瞪口呆，不能置信地看著威武若天神的項少龍。

　　趙王后終忍不住，叱道：「住手！」

　　眾力士鬆一口氣，扶著傷者退下。

　　項少龍跪下道：「王后恕罪，少龍已留了手，他們休息一會便沒事。」

　　少君不依道：「母后！」

　　趙王后瞪他一眼道：「我大趙得此勇將，實是你父王和王兒之福，還想怎麼樣？」

　　少君受項少龍神威所懾，一時啞口無言，猛一跺腳，飛奔出殿。

　　趙王后望向項少龍，眼光轉柔道：「兵衛平身。」

　　項少龍站起來施禮道：「王后若無其他吩咐，小臣告退。」

　　趙王后揮退那群力士後，站起來走下鸞台，道歉道：「兵衛的衣服弄糟哩！」喝道：「來人，給我帶兵衛到後宮沐浴更衣。」

　　項少龍大吃一驚，心想這還得了？跟送羊入虎口實沒有什麼分別，趁眾妃和宮娥尚未擁到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拾起地上衣物，打手勢止眾女，向趙王后懇切求道：「後天小臣須出使魏國，現在正準備行裝，王后請恕罪。」

　　趙王后對他愈看愈愛，但見他神情堅決，不想拂逆他，暗想以後藉口要他教王兒練武，哪怕沒有機會再見他，微笑道：「至少你讓她們侍候你穿上衣服吧！」

　　眾宮女一哄而上，嬌笑聲中七手八腳為他穿上衣服，自然乘機把他摸個夠。趙王后和眾妃眉目含情在旁觀看，項少龍則膽戰心驚，若給趙王知道這事，不知會有何反應？暗暗叫苦。

　　回到雅夫人的別宮，郭縱處送來為他打造的東西，飛針達千枝之多，使他精神一振。雅夫人和烏廷芳兩女正在研究這些彈簧、索勾、腰箍等怪東西的用途，見他回來立即追問究竟。項少龍摟著兩女親熱，搞得她們神魂顛倒，胡混過去。這時忽來小貴客，正是公子盤，興奮地向他誇說如何把許多人摔倒的情形，接而洩氣地道：「可是很快又被他們打敗了。」

　　項少龍問起少君的態度。

　　公子盤道：「師傅真了不起，把那群力士打得東倒西歪，少君雖然口硬，但我看他心中是挺服氣的。未試過你手段的人，自告奮勇要來找你，全給少君拒絕。」

　　雅夫人笑道：「什麼？你們這群橫行霸道的小惡人，終於遇上剋星了嗎？」

　　公子盤色迷迷盯她一眼，絲毫不讓道：「雅姨不也是給師傅收拾馴服？」

　　雅夫人氣得杏目圓瞪，不再理他，和烏廷芳去了。

　　公子盤目不轉睛緊盯烏廷芳搖曳生姿的美臀，讚道：「烏姊姊真美，宮內無人可及。」

　　項少龍心中暗罵小色鬼，不過若大家交換位置，恐怕自己不會比他好得多少，在這裡實在太容易得到女人，問道：「小子！告訴我，你和女人來過沒有？」

　　公子盤興奮起來，推心置腹地道：「當然來過，不過比起師傅就差得遠了，連雅姨都給你降服，我們早封你作趙國對女人最有吸引力的男人。」接著低聲道：「你碰過娘沒有？」

　　項少龍呆了一呆，這人小鬼大的小子的確很難應付，如何灌輸點正確的觀念給他？

　　公子盤壓低聲音道：「我剛問過娘，她臉都紅透，將我趕出來，但我卻看出她心中歡喜你呢。」

　　項少龍又好氣又好笑，把他抓到花園，迫他做了幾個強身健體的練習，又教他墨子劍法的起手式。

　　公子盤早視他為偶像，破天荒地專心練習起來。吃過晚飯，公子盤依依不捨的離開。項少龍辛苦整天，拉著兩女到浴池內胡混，八名婢女則負責為他們傾注熱水，那種帝王般的享受，使他有種墮落的快感。但行樂及時，哪還管得這麼多。

　　不過他終是不甘心被命運操縱的人，在池內左擁右抱，仍不忘向雅夫人問起各國的情況，道：「為何各國明知秦人的厲害，仍不能團結起來？像我們此次到魏國去，明是修好，其實是不安好心？」

　　雅夫人嗔道：「你若再不停止摸人，教人怎能好好答你？」

　　項少龍放開手，親她的臉蛋道：「說吧！」

　　烏廷芳撒嬌道：「少龍！芳兒都想聽啊！」

　　項少龍哈哈一笑，把手改摟她的纖腰道：「這樣可以吧！」

　　烏廷芳歡喜地吻他一口，催道：「雅姊快說。」

　　經過兩日的相處，在雅夫人的蓄意討好下，兩女變得親若姊妹。

　　雅夫人整理腦內的線索，嘆道：「最主要的原因，我想是地理上的問題，例如齊燕兩國，距秦頗遠，根本不像我們般受到切膚之痛。誰也知道若想強大，須擴張領土，所以燕人見我們長平一役元氣大傷，乘機來侵，哪有空閒去想團結抗秦。」

　　項少龍點頭道：「雅兒的分析很有道理，我肯定六國遲早會給強秦滅掉，我們應早作打算。」

　　兩女沉默下來，不自覺地靠近他，只有那樣，才使她們有安全感。在這時代，戰敗對戰士來說是死亡，對貴族的女人來說卻是失去最基本的尊嚴，淪為比娼妓不如的男人玩物。

　　在溫熱的水裡，接觸著兩個動人的女體，項少龍思緒起伏，反覆想著自己離奇的遭遇。這幾天來，他完全沒有想起自己所屬的那個時代。所有親友離他愈來愈遠，分隔在兩個不能跨越的時空。馬瘋子的機器定是出了問題，而他將會被列入神秘失蹤的檔案去。再沒有人會去理他，善忘的人會將他忘記，剩下他一個人裝載滿腦子不能向人透露的秘密，在這無情的戰爭世紀掙扎求存。他曾有過遠大的理想，因元宗的犧牲激起他的豪情，使他想到利用秦始皇統一天下，創造出大同的社會。但秦始皇的真實情況，卻使他的美夢幻滅，只想盡情用醇酒美人麻醉自己，在脂粉叢裡放任地享受生命。可是又不甘心如此自暴自棄。但他能做什麼呢？

　　若魏國之行成功，回來可能便是丟官掉命的後果，趙穆絕不會放過他的。不要看趙王對自己現在那麼恩寵，這些王族的人根本不把手下當作是「人」。人權的觀念在這時代並不存在。他能夠作什麼打算？唯有走一步算一步。

　　※※※

　　次日項少龍指點公子盤一會兒墨子劍法，又和他談笑一番後，發覺這頑劣的小公子比他的年紀早熟至少四、五年，充滿野性的反叛心態，且非常堅強聰明，使項少龍首次對他生出好感。

　　公子盤忽然誠懇地道：「師傅！你娶我娘好嗎？宮內外想侵佔她的人很多，若她給我憎厭的人得到，我情願自盡。」

　　項少龍愕然看著他說道：「想不到原來你這麼疼你的娘。可是儘管我有娶你娘的心，還須大王恩准，現在我一無軍功，二來職位低微，怎能得大王首肯，所以這事遲點再想。」

　　公子盤失望地道：「那娘怎辦好，我從未見過她用那種看你的眼神望過別的男人。」

　　好一個敏銳的小孩，項少龍伸手摸他的頭，正要說話，眼角瞥見不施脂粉的趙妮嬝娜多姿地往他們走來，人未到香氣隨風飄來。她看到項少龍撫摸公子盤的頭，和自己兒子那甘心受教的乖樣兒，心中湧起自丈夫戰死沙場後從未有過的欣喜，嬌笑道：「先生早安，大恩大德，不敢言謝，唯有來世結草啣環以報。」

　　公子盤輕輕地道：「娘啊！何用來世呢？」

　　妮夫人立即霞燒雙頰，驚羞交集，杏目圓瞪，怒叱道：「小盤你口不擇言，對先生和娘均無禮之極，你──」

　　項少龍知她很難下台，公子盤又硬頸，解圍道：「小盤還不快溜？」

　　公子盤哈哈一笑，一溜煙走掉。氣氛登時變得更尷尬。妮夫人六神無主，解釋不是，不解釋則更不是。項少龍目睹這端莊賢淑的貴婦那舉止失措的動人神態，為之心軟，知道大家愈不說話，男女間的曖昧之情愈增。大感有趣，故意不說話，只是看她的秀目。妮夫人偷看他一眼，與他的目光撞個正著，登時全身滾燙酥軟，心如鹿撞。怎麼辦呢？自己怎可以如此失態。

　　項少龍見她差點窘死，暗忖公子盤說得對，益人不如益我，低聲道：「我們到那林中亭坐一會好嗎？」

　　林中亭是妮夫人的別院內最深幽的地方，在茂密的桂樹林裡，有座隱蔽別緻的小亭，正是幽會的好地方。這不啻等於一個約會。妮夫人呆了一呆，抬頭望著他，眼中射出複雜的神色，欲語還休。項少龍知道她的內心正掙扎徘徊於為亡夫守節和以身相許兩個極端的矛盾中，不再要求她的答案，確定四周無人後，牽起她的纖手，往桂樹林走去。

　　妮夫人給他拖得身不由己，掙又掙不脫，無奈嬌責道：「項先生──」

　　項少龍抓起她柔軟的小手，心中像注滿蜜糖的甜蜜，又感到情挑淑女的高度刺激，怎還有空閒去理她是否滿意，拖著她穿林而過，眼前一亮，林中亭出現在眼前。

　　妮夫人驀地大力一掙，脫出他的掌握，立在原地，垂頭幽幽地道：「先生尊重趙妮的名節好嗎？」

　　項少龍知道欲速則不達，柔聲道：「我項少龍怎會強人所難，來！我們到亭內坐一會，共享桂花幽香。」

　　妮夫人輕輕道：「你要先答應人家守禮才行。」

　　項少龍暗忖最怕就是妳不肯留下，若肯留下，逃得過我少龍的如來佛掌我就不姓項，以後改跟你姓趙。欣然走到亭內，坐到石圍欄處，向她作個恭請的手勢道：「夫人請入亭小坐。」

　　妮夫人似若忘記項少龍仍未答應她所提出「不得無禮」的條件，盈盈步上亭去，來到他的身旁，倚在圍欄處。因項少龍坐在圍欄的關係，兩人高度扯平，兩臉相對，四目交投。現在妮夫人勇敢起來，沒有移開目光，只是有種無所適從的茫然之色，纖巧但浮凸有致的酥胸急劇地起伏，對自己的情緒不加掩飾。項少龍暗喜，看破她終受不住自己情誘，開始情難自禁，但仍不能操之過急，使她心理上一時接受不來，溫柔地道：「嗅到桂花香嗎？」

　　妮夫人的臉更紅，略點頭，嗯的應了聲。項少龍緩緩伸探出右手，先摸上她的腰側，穩定地移往她腰後，再環往另一邊的腰肢。妮夫人立足不穩，半邊身貼入他懷裡，半邊身緊壓在他右邊的胸膛上。兩人的呼吸立時濃重起來。妮夫人像隻受驚的小鳥般在他懷裡顫抖，卻沒有掙扎或反對的表示，不過早紅透耳根，芳心則像個火爐，溶掉九年來的堅持。那是多麼長的一段日子。

　　項少龍湊近她的俏臉，幾乎吻著她的香唇說：「桂花怎及夫人香呢？」

　　妮夫人意亂情迷嗔道：「不是說好不會對妾身無禮嗎？」

　　項少龍乃應付女人的高手，知道這時自己愈是撒賴，愈易得手，說道：「怎麼才算無禮，還是周公大禮呢？」

　　妮夫人窘迫萬分，卻說不出話來，原來香唇已給剛強但又風流的男子封住。

　　趙妮是天生端莊守禮的人，連丈夫生前對她都是非常敬重，謹守古禮。每月只同床共寢一晚，在榻外不作任何身體上的接觸，像現在項少龍的侵犯，對她來說比之亡夫更逾越許多，這亦是她不能接受公子盤調戲婢女的原因。但在一般的貴族家庭，父母通常對這類事都是睜隻眼閉隻眼的。

　　可恨是項少龍輕薄她的手法比亡夫大膽高明百倍，他的肆無忌憚尤使她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直到項少龍入侵她的小嘴，才本能地伸手推拒，試圖把兩唇分開。她象徵式的掙扎，反更增添項少龍的慾火。開始時他只是一時衝動，現在卻是慾燄熊燒，欲罷不能。

　　他知道這種強吻不可倉猝了事，把她摟得貼坐身旁，一隻手仍摟緊她柔軟的腰肢，另一手撫上她吹彈得破的臉頰、小耳、鬢髮和粉嫩的玉頸。妮夫人兩手緊抓他的衣襟，劇烈顫抖和急喘，一對秀眸闔起來，反抗的意志被持久的長吻逐步瓦解。

　　項少龍放恣一番，緩緩離開她火熱的小嘴，低頭審視她的玉容。

　　妮夫人因急促的喘氣張開小口，無力地睜開秀眸，似嗔似怨地白他一眼，立即羞然閉目。這種眼神比什麼挑情更有實效。項少龍撫摸她結實修長的大腿。妮夫人一聲驚呼，按著他的大手求饒地睜眼向他瞧去。就在這箭在弦上的時刻，婢女的呼喊聲傳來。兩人大驚分開。

　　妮夫人急喘道：「求求你，截著她，不要被她看到人家這樣子。」

　　項少龍狠狠在她大腿捏了一把，迎出林外，把奔來的婢女攔著道：「什麼事？」

　　婢女俏臉一紅，施禮道：「烏府的陶公來找先生。雅夫人的小昭姐姐陪他來的。」

　　項少龍吩咐道：「姐姐請他等一會，我立即到。」

　　婢女靦腆道：「先生叫我盈兒吧！」送他一個甜笑，赧然去了。

　　項少龍心情大佳，回到林中亭時，趙妮早逃之夭夭，苦笑一下，趕回大廳與陶方相見。

　　陶方有點風塵僕僕的模樣，見到他低聲道：「我們剛接到秘密消息，此次你送三公主趙倩到魏國的首都大梁，並非無驚無險，不但馬賊土霸摩拳擦掌，聽說齊國亦想破壞魏趙這宗婚姻交易，要找人壞趙倩的貞操，少龍務要非常小心。」

　　項少龍大吃一驚問道：「這事應屬極端秘密，為何消息竟會洩漏出來呢？」

　　陶方嘆道：「當然是有人故意放消息出去，照我看，這內鬼不出趙穆或少原君兩個奸徒的其中之一。」

　　項少龍一呆道：「這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少原君和我搭同一條船，若遭攻擊，他恐不能身免吧！」

　　陶方道：「內情非常複雜，我來是特別提醒你，明天清早你們要立即起程。」

　　項少龍記起鉅子令，囑他使人帶來給自己，聊幾句後，送他到門外去，正猶豫是否應回去時，妮夫人的小婢盈兒來說夫人有請。項少龍有點意外，隨她回到屋內，在書齋內見到回復端莊模樣的妮夫人。

　　盈兒關門退出，項少龍小心翼翼地坐到她對面去，柔聲問道：「夫人還在惱我無禮嗎？」

　　妮夫人風情無限地橫他一眼，垂首赧然道：「你早已無禮了，妾身還有什麼好怪先生的呢？」

　　項少龍心中一蕩，伸手牽起她一對玉手，微笑道：「夫人恩寵，我項少龍受寵若驚哩！」

　　妮夫人的俏臉又紅起來，任由對方把弄自己的纖柔玉掌，幽怨地道：「先生明天要出使到魏國。唉！你教妾身怎樣度過這段時光？」

　　項少龍大喜，聽到這樣把心中情意剖白的話，哪還客氣，把她扯過來，摟入懷裡，嘴唇揩擦她的臉蛋說道：「光陰苦短，夫人是否怪我急色？」

　　妮夫人嬌體發軟，搖搖頭，垂下螓首。項少龍慾燄狂燒，一邊吻她，一邊為她寬衣解帶。妮夫人拋開一切矜持，任他施為，教項少龍魂為之銷。這類平時拘謹守節的貞婦，一旦動起情來，常常比蕩婦淫娃更不可收拾，妮夫人便是這樣，久蓄的慾潮愛意，山洪般被引發奔瀉。兩人纏綿個多時辰，說不盡的郎情妾意，攜手共進午膳。

　　公子盤興奮地回來，道：「我又打垮兩個人，他們都說要拜你做師傅。」接著奇怪地打量著多增一分平時沒有的媚艷之光的母親。

　　妮夫人真不爭氣，竟在兒子眼前臉紅透耳，又捨不得離開項少龍，那俏樣兒誘人極了。

　　公子盤又看看項少龍，喜道：「師傅和娘──」

　　妮夫人又羞又喜，大嗔道：「不准小盤再說。」

　　公子盤吐出舌頭，嘻嘻一笑，不再嚼舌頭，大吃大喝起來。

　　項少龍心中湧起豪情壯氣，自己若不能保護心愛的女子，哪還稱得上英雄好漢。素女和舒兒已死，他再不容許慘事發生在他的女人身上，想到這裡，消磨了的志氣，又堅強地復活過來。

　　※※※

　　回到雅夫人處，婷芳氏和春盈四婢早已恭候廳堂。離別在即，自有說不盡的綿綿蜜語。項少龍雖是風流，仍未嚐過這種群美環拱的溫柔陣仗，雖樂在其中，應接不暇，亦是有苦自己知。疲極睡了一會後，睜眼時天已全黑，才動了一下，立時把婷芳氏和烏廷芳弄醒過來。

　　烏廷芳撒嗲道：「芳兒不依啊！要隨你一起到魏國去。」

　　項少龍大吃一驚，醒了過來，暗忖自己照顧雅夫人和趙倩已大大頭痛，怎可添上烏廷芳，若被趙王以為他想挾美溜走更糟，忙好言安慰，軟硬兼施，哄得烏廷芳打消主意。

　　偏廳內，雅夫人正容道：「我見過王兄，可是他沒法再抽出人手給我們，真令人擔心。」嘆一口氣道：「由這裡到大梁，最少走三個月路，要渡過大河，經過無數荒山野嶺，入魏境後，還要先到蕩陰、朝歌、桂陵、黃池四個城市，一步一驚心，非常難捱。」

　　項少龍沉吟片晌，問道：「夫人和那少原君，曾否有過一手？」

　　雅夫人羞愧地點點頭。項少龍不舒服之極，沒有作聲。

　　雅夫人惶恐地道：「少龍！求你不要這樣，雅兒現在已痛改前非。」

　　項少龍終是心胸廣闊的人，嘆道：「我和少原君本有嫌隙，加上你和他的曖昧關係，會把事情弄得更複雜。」

　　雅夫人抱歉地道：「雅兒知錯。」岔開話題道：「少原君會帶他最寵愛的兩位姬妾和二百家將上路，我怕他會處處和你作對。」

　　項少龍沉聲道：「我不怕他為難我，最怕是他和外人合謀來對付我們，若他存心一去不返，有什麼事不敢做。」

　　雅夫人道：「我從自己的家將挑選四人出來，這四人不但有膽有識，劍術高強，其忠心更是不用懷疑，我還安排成胥作你的副將，這人曾受我恩惠，免去誅族之禍，定肯竭誠為我們效命。」

　　項少龍心下稍安，道：「聽說齊國密謀破壞這次婚盟，他們有什麼厲害人物？」

　　雅夫人深吸一口氣，緩緩地道：「齊國有個身份神秘的人物，名叫囂魏牟，這人認為禽獸最得天地之道，所以人若要回歸自然，與天地共為一體，必須恣情縱慾，弱肉強食，不須有任何顧忌。且須學獅虎般磨利爪牙，所以他和弟子莫不是可怕的戰士和姦淫虜掠的兇徒，平時他們潛隱山林，威逼被虜來的男女為他們從事生產和供作淫戲。」

　　項少龍奇怪地道：「齊王如何能容忍這種奸賊在齊國作惡？」

　　雅夫人道：「六國中，齊國領土的幅員僅次於楚國，馬陵之戰後，更取代魏成為東方諸國的領袖，甚至與秦人互稱西帝和東帝，四處擴張苛索，最後給秦、楚和我們三晉聯軍攻入首都臨淄，後又給燕國的樂毅佔去七十餘城，幸好齊國出了個田單，新繼位的燕王慘中田單反間計，陣前易帥，被田單把燕人掃出齊境，但惡齊已元氣大傷。」

　　項少龍點頭道：「我明白，齊王是因國力匱乏，故不得不倚仗和容忍這種窮兇極惡之徒，為他辦事。」

　　雅夫人道：「倚仗他們的人是田單，我們一直懷疑田單和囂魏牟是同族的異姓兄弟，囂魏牟武術高強，能空手搏獅，生裂虎豹，性慾過人，每晚不御數女，難以安眠，專替田單刺殺政敵，又或到國外去進行秘密任務，若是此人親來，我們將非常危險，雅兒情願自盡，不肯落入他手裡。」

　　項少龍聽得肉跳心驚，安慰她一番，妮夫人忽然來訪。

　　雅夫人知趣的避退，妮夫人淚流滿臉道：「項郎呵！你定要保重，好好回來見趙妮和小盤。」

　　項少龍問道：「假設我要離開趙國，你是否肯跟我？」

　　妮夫人一顫道：「你想背叛王兄嗎？」

　　項少龍嘆道：「只是未雨綢繆！趙穆必不能容我，我項少龍豈是任人宰割之輩。」

　　妮夫人點頭道：「王兄真不爭氣，竟重用這等小人，趙穆對妾身頗有野心，曾多次召我到他那裡去，給我拒絕。」

　　項少龍心想趙穆可能就是公子盤害怕會得到他母親的人之一，心中暗嘆，現在妮夫人從他，趙穆更不肯放過自己。

　　妮夫人斷然道：「妾身心已屬君，無論項郎到哪裡去，趙妮甘願為牛為馬，永侍君旁。」

　　項少龍心神皆醉，緊握她一對玉手。心中同時起誓道：「無論前途如何艱困，我要為所愛的人，在這戰國亂世奮力求存，創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功業，項少龍絕不會對任何人盡愚忠，只會為自己的理想盡忠。」

　　※※※

　　次晨日出前，項少龍在烏廷芳、趙妮等淚眼相送下，依依話別。

　　離宮前，兵將車馬在大校場集合，由趙王親自主持祭祀天地祖先的儀式，祈求一路平安，不過項少龍當然知道他求的是他們能把《魯公秘錄》偷回來，而非關心他們的生死，女兒趙倩的幸福更是不用提。

　　趙王勉強多調派些人手給項少龍，使他的兵力添至五百人，加上少原君的二百家將，七百輕騎護衛載了雅夫人、三公主趙倩、平原夫人及一眾內眷婢僕的二十七輛馬車，以及裝滿糧食雜物的四十輛騾車，浩浩蕩蕩，由南門離開趙國的首都邯鄲，沿官道往第一站的滋縣進發。

　　因仍在趙國境內，所以不用擔心安全的問題。大將李牧遣派五百騎兵護送他們直至滋縣城外延綿近二百里的護國城牆邊防處。所以項少龍心情輕鬆，要擔心亦留待越過城牆，踏上遙對的魏國邊界再煩惱。最使他驚奇的是雅夫人的八名女侍小昭、小玉等全換上戎裝，英姿赳赳地策馬而馳，身手靈巧敏捷。旋又明白了過來，在這戰爭時代，男丁固是人人習武，仕女何會例外。他對這個時代的軍隊編制是個門外漢，趁旅途無事，向副手成胥請教。

　　成胥歎道：「戰爭乃生死攸關之事，只要有一分力量，會把這一分力量用盡。當年長平之戰，秦國盡起十五歲的成童參軍作戰。此次燕王喜來攻我們，大王把未成年的童子徵召入伍，幸好能大敗燕人，否則──唉！」

　　項少龍知道成胥乃雅夫人的人，和他說話少很多顧忌。順口問及軍旅編制。

　　成胥知無不言地道：「所謂三軍，一般情況是壯男、壯女和老弱之軍。壯男之軍是戰鬥的主力；壯女則作構築工事和勞役的輔助事務；老弱之軍負起後勤和軍隊糧餉炊事等雜役。」

　　項少龍大歎無奈，以前看電影，戰爭場面壯烈，充滿英雄式的浪漫。原來真正的情況根本是兩回事，女人童子老弱都給推到戰場去受苦送命。

　　成胥低聲道：「此次我們人數雖少，但均是精銳的野戰騎兵，顯見大王重視此行，非常難得。」

　　項少龍回頭看去，見到少原君的十輛馬車和二百家將，遠遠落在最後方。禁不住搖頭苦笑。想起若有事發生時，少原君怎會聽他指揮，只是這「內患」，就教他頭痛不已。趙倩和趙雅這兩位美人兒的車子簾幔低垂，看不到裡面的情況，只不知她們是否在偷偷看自己？想到這裡，策馬來到雅夫人的馬車旁。

　　果然雅夫人立即掀起簾幕，露出如花玉容，媚笑道：「兵衛大人要不要上來坐坐？」

　　項少龍苦笑道：「卑職有任務在身，怎可如此放肆？」

　　馬車前後的小昭諸女抿嘴低笑。而雅夫人曾提過的四名身手高強的忠心家將，分作兩組，護在兩旁，見到項少龍，恭敬地向他行禮。

　　雅夫人道：「他們四人是孤兒，隨我姓叫趙大、趙二、趙五和趙七，有什麼事，儘管吩咐他們。」

　　項少龍見他們中年紀最長的趙大，只比自己年長少許，趙七則頂多十六歲，均是體格精壯的青年，看來頗有兩下子，笑道：「我的吩咐就是要他們時時刻刻護在你和三公主旁，那便足夠。」暗忖趙國可能是這時代最多孤兒寡婦的國家。

　　趙大等四人一齊應諾。

　　那日走了三十多里路，幸好沿途風光如畫，項少龍抱著遊山玩水的心情，中間又可跟雅夫人和小昭諸女說話解悶，毫不寂寞。趙倩和她兩個貼身婢女一直躲在車裡，沒有露面。項少龍雖很想見她，卻要克制這衝動，她終是金枝玉葉的身份，地位尊貴，不可以隨便和男人交談。何況明知她要嫁入魏國，還是不惹她為妙。

　　黃昏時，大隊安營休息，在一道小溪旁的草原上豎起二百多個營帳。

　　在項少龍的主帥大帳裡，項少龍、成胥與李牧派來的副將丁守，及另兩位領軍尚子忌及任征一共五人，圍坐蓆上，享用晚餐。這些行伍之人，話題自然離不開戰爭和兵法。此時丁守這身經百戰的副將正以專家身份，縱論戰爭的變化和形勢。

　　丁守道：「以前的戰爭簡單直接，勝敗取決於一次性的衝鋒陷陣，數日可作出分曉，即使是比較持久的圍城戰，也只二三十日的光景，像最長的楚莊王圍宋，歷時九個月，是非常罕有的例子。那像現在的戰爭，隨時可打個三、五年，箇中辛酸，說之不盡。」

　　項少龍好奇心大起，問道：「為什麼變化竟會如此劇烈？」

　　成胥接著道：「大人參軍日子尚淺，自然不知道其中情況。這可以分幾方面來說；首先是人口急增，兵力隨之增強，以前的大國如晉楚，兵力不過四千乘，不到十萬人。但現在若把女兵和老弱計算在內，動輒帶甲百萬。其次是國防方面──」

　　領軍尚子忌插口道：「成兵衛說得對，以前國防在意的只是首都，後來陸續給近邊陲的要塞和都邑築城，而其餘的地方，敵軍可隨時通過，如入無人之境。」

　　任征加入討論道：「現在完全是另一回事，國與國間各自築起長城和堡壘。想征服別國，只好一個個城防堡壘攻下去，又有補給各方面的問題，所以提起戰爭，無人不皺起眉頭。」

　　成胥意猶未盡道：「以前打仗，目的是取俘奪貨、屈敵從我。但現在卻以佔奪土地，殺死敵人為首務。敗者是亡身滅國之恨。所以誰敢不誓死抗敵，戰爭確是愈來愈艱難慘烈。」

　　丁守嘆道：「還有是大規模步騎兵的野戰和包圍戰已取代從前以車戰為主、整齊又好看的衝擊戰。戰術複雜，所謂兵不厭詐，什麼設伏、誘敵、包圍、腰擊、避實擊虛，以逸待勞等等。為克敵制勝，敵我無所不用其極。」

　　成胥笑道：「古時的交戰雙方，事先擇日定地，約好時間地點，屆時各以戰車為主，步兵為輔，擺好堂堂之陣，然後鳴鼓衝擊廝殺，乾淨俐落。現在哪還有這調兒。最好是兵臨城下你也不知道，殺你個措手不及。」接而喟然一嘆道：「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

　　丁守感嘆道：「舊日只是臨時徵調農民充當兵卒，但現在戰爭愈來愈專業化，不但有常備的兵士，訓練亦嚴格許多。」

　　項少龍深刻地感受到他們對戰爭的恐懼和厭倦。暗忖若連他們這些軍人均抱如此心態，更何況養尊處優的雅夫人和烏氏倮等人。尤其長平一戰後，趙國形險堪虞，人人自危。看來趙國再沒有多少好日子過，自己如何能及時帶領眾女逃到安全處所，免得成為覆巢之下的破卵。正思索間，帳外傳來混亂的人聲。

　　項少龍等大感愕然，搶往帳外。只見雅夫人的營地圍滿士兵，爭吵聲不斷傳來。

　　這時有個士兵趕來，氣急敗壞道：「壞事了，少原君的徐海殺了人。」

　　項少龍和成胥等交換個眼色，都看出對少原君的鄙視之意。

　　※※※

　　被殺的是雅夫人的家將趙二。

　　原來少原君趁項少龍等人在帳內用膳閒談，率家將裡最著名的三大高手徐海、蒲布和劉巢三人和十多名好手，意圖闖入雅夫人的私帳，不問可知是要和她再續前緣，同時又可使項少龍丟失臉子。守衛當然不敢攔阻他，直至抵達雅夫人以布幕攔起的私營禁地，給趙大等擋駕，還未通報雅夫人，存心鬧事的少原君指使手下向四人攻擊，猝不及防下，又是寡不敵眾，四人同時受傷，趙二還給徐海割斷咽喉，當場斃命。

　　布幕後的守衛見勢不對，一擁而上，將少原君等團團圍住。少原君的家將聞風而至，卻給項少龍屬下的禁衛軍擋在外圍，一時成對峙之勢。項少龍、成胥和丁守等趕到，雅夫人在小昭八女和身染血漬的趙大、趙五、趙七的護衛下，鐵青著臉，狠狠盯著少原君。

　　少原君則和一眾手下好整以暇，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樣子。見項少龍到來，偏不理他。向丁守道：「這算怎麼一回事，我殺個以下犯上的無禮之徒，有什麼大不了，丁副將你立即把這些人給本公子趕走。」

　　丁守心中有氣，不過他深懂為官之道，並不把事情攬到身上，沉聲道：「這裡一切由項兵衛作主，末將只負責沿路的安全。」

　　雅夫人移到項少龍身旁，低聲道：「給我殺徐海，一切後果由我負責。」

　　趙大等與趙二情同手足，一齊跪下道：「項兵衛為我們作主。」

　　少原君冷笑兩聲，雙手環胸，不屑地冷眼瞧著項少龍，存心要他難看。布幕早給推倒地上，眾禁衛軍見少原君目無項少龍，感同身受，一齊起哄，形勢緊張，一觸即發。項少龍舉起手來，要各人安靜。

　　心中湧起舊恨新仇，真想就地把少原君殺死，可是當然不可以這麼做。先不說他有責任保護少原君到魏國去，更可慮的是魏國的第二號人物乃少原君的舅父，殺了他怎還去得了魏國。少原君看清楚這點，故意在起程的第一天來滅項少龍的威風。若任他胡混過去，啞忍了事，那以後再沒有人會看得起他項少龍。這是個只尊重英雄好漢的強權時代。可能雅夫人也因而對他觀感大改。所有人的眼光集中到他身上。

　　項少龍眼光落到被抬到一旁的趙二屍身上，冷喝道：「徐海！」

　　臉目陰狠，身材高瘦硬朗的徐海正要應聲，少原君制止他道：「命令是我下的，要找便衝我來！」

　　項少龍眼中射出凌厲之色，望著少原君道：「假若徐海能擋我三劍不死，此事作罷！」眾人全靜下來。更有人認為項少龍是想敷衍了事。要知項少龍劍法雖高，但要三劍殺掉像徐海這樣的高手，實是難以想像的事。

　　少原君當然不相信他區區三劍可殺死徐海，心中暗喜，想道若他三劍無功，自是威信掃地，表面卻不動聲色道：「兵衛若給徐海傷了，切莫怨人。」

　　項少龍仰天一陣長笑，「鏘」的一聲拔出趙穆送的飛虹寶劍，遙指徐海道：「來吧！」雙方的人退開去，露出一片空地。徐海一聲獰笑，拔出配劍。他曾目睹項少龍和連晉的趙宮之戰，知他劍法。心想我難道連你三劍擋不了？打定主意，以防守配合快速移動，好使項少龍有力無處發揮。

　　成胥、丁守和雅夫人等均以為項少龍是藉此下台階。暗嘆此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項少龍深吸一口氣，飛虹劍擱到肩上，往徐海逼近。

　　徐海手臂伸出，長劍平舉胸前，遙指項少龍的咽喉，儘量不予項少龍近身肉搏的機會，戰略上運用得恰到好處。

　　旁觀雙方都似預見到項少龍無功而退的戰果。

　　項少龍逼至徐海的劍鋒前兩步許。不知腳上踏到什麼東西，滑了一滑，失去平衡，往一側傾去。

　　雅夫人諸女最關心項少龍，駭然驚叫。少原君和一眾手下大喜過望，齊聲喝彩給徐海助威。

　　徐海乃劍道高手，怎會放過如此千載一時的良機，一聲怒喝，舉步前衝，長劍閃電往項少龍刺去。

　　怎知項少龍用的正是他們剛才討論「兵不厭詐」的劍術，因為若是正常情況，恐怕他十劍都殺不掉徐海這種強悍的專業劍手，唯有引他出招，才能有可乘之機。就在長劍及胸的剎那，他立穩架勢，同時憑驚人的腰力彎往後方，上下身軀彈弓般差不多扭成九十度的直角。長劍在他上方標過。徐海做夢想不到對方會使出如此怪招，一劍刺空，因用力過猛，仍往前衝去，正要揮劍砍下，「砰」的一聲，下陰慘中項少龍一腳。徐海痛得慘嘶一聲，長劍脫手飛出，身體卻往後跌退。項少龍的腰扭回來，擱在肩上的飛虹劍化作一道精芒，抹過徐海的咽喉。

　　「砰！」當徐海仰天跌在地上，已變成一具沒有生命的屍體。全場肅靜，接著是項少龍那方轟天而起的喝彩聲。少原君方面的人臉如死灰，氣燄全消。

　　項少龍冷眼兜視少原君，淡然道：「少原君千金之軀，我們不敢冒犯，可是若你的家奴犯事，莫怪我手下不容情。」

　　少原君兩眼射出深刻的仇恨，口唇顫抖，說不出話來。猛一跺腳，轉身欲走。

　　項少龍大喝道：「慢走！公子任由家僕暴屍荒野嗎？」

　　少原君又羞又怒，命人抬起徐海，憤然去了。

　　眾禁衛歡聲雷動，成胥等露出心悅誠服的神色，覺得項少龍處理得非常漂亮，把少原君壓得完全抬不起頭來。

　　※※※

　　少原君離去後，項少龍大感不妥，交待幾句話，回到自己的帥帳，又派人守在門外，謝絕探訪，把郭縱為他打造的鐵製零件取出來，攤在地上。零件精光閃閃，工巧細緻，令項少龍讚嘆不已，想不到在戰國時代，冶煉的技術竟發展到這麼高的水平。首先要裝嵌的是一套攀牆過壁的鉤索。那是他在特種部隊的必備寶貝，以機括彈簧射出長索，勾掛牆頭或任何受力之處，再把裝在腰間的掛鉤扣在索上，可以往上攀又或向下滑落。特種部隊用的是鋼索，現在只可以柔軟的麻繩替代。雖說結構簡單，而項少龍本身又一向對這類小玩意既有興趣又十分熟悉，也直弄到深夜才大致完成。

　　正心滿意足地看手上的傑作，帳外傳來雅夫人不悅的聲音道：「誰敢攔我！」

　　項少龍來不及收起東西，雅夫人直闖進來，見到蓆上的怪東西，問道：「少龍！你在做什麼？」

　　項少龍尷尬一笑，把分作兩件的攀爬索扣收回箱子，苦笑道：「你不用聽我的話嗎？」

　　雅夫人立時軟化下來，坐入他懷裡，幽幽地道：「我派小昭多次過來找你，都給守衛擋著，還以為你因少原君的事惱人家，一時情急，唯有過來找你，怎敢不聽你話呢！」終忍不住問道：「那是什麼東西？」

　　項少龍敷衍道：「只是些小玩意，不過會有想不到的作用。」

　　雅夫人伸出纖手，拿起一串或彎曲或一端開小叉的細長鐵枝，露出思索的表情道：「這是不是開鎖用的？」

　　項少龍知道瞞不過她這專家，無奈點頭。

　　雅夫人轉過身來，秀眸閃動驚異的神色，瞧著他好一會道：「我愈來愈感到你深不可測，剛才你施計殺死徐海，為趙二報仇，更為我出了一口惡氣，雅兒真的很感激你，願為你做任何事。」

　　項少龍見她神態柔順可人，獎勵地給她一吻，湊到她的小耳旁道：「答應我！不要把你現在看到的事，告訴任何人，行嗎？」

　　雅夫人給他吻得神魂顛倒，心神皆醉，願意地點頭，美目半閉，嬌嗲無限地道：「項郎的話，對人家來說是最高的命令，既知你不想我問這方面的事，雅兒以後不再問。」

　　項少龍對她的善解人意，甚感欣悅，乘機請她找人給他縫製縛在腰上的內甲，好裝載那上千枚的飛針，雅夫人能為情郎辦事，自是欣然答應。

　　次晨一早上路。少原君方面靜默下來，落在最後，一副與他們格格不入的姿態，也沒有新的挑惹行動。項少龍不安的感覺更強烈。少原君這種自幼驕縱的公子哥兒，絕非吞聲忍氣之人，眼下如此沉得住氣，定是在魏境另有對付他的佈置。

　　三公主趙倩則整天坐在簾幕低垂的馬車裡，下車時又以紗幕遮面，躲進布幔垂圍的帳內後一步不出，使項少龍大感不是味道。

　　如此曉行夜宿，第四天午後終於抵達最接近趙國邊境長城的要塞──滋縣。

　　城守瓦車將軍對送嫁團非常恭敬，在將軍府設宴款待他們。趙倩和雅夫人千金之軀，當然不來赴宴，平原夫人母子托詞不來，幸好瓦車風趣幽默、妙語如珠，仍是賓主盡歡。宴後瓦車作導遊領項少龍參觀趙國邊防，以及那隨起伏的山巒延往兩邊無限遠處的宏偉城牆。

　　踏足城頭之上，項少龍想起將來秦始皇就是把這些築於各國邊防處蜿蜒逶迤的城牆，接連起來而成世界十大奇蹟之一的萬里長城，使中國能長時期保持大一統的局面，禁不住大發「思將來」的幽情，心生感慨。

　　城牆厚而高，城前的壕池既深又廣，確是當時最佳的防敵設施，遠處大河環繞，氣勢磅礴，令人嘆為觀止。

　　瓦車指城牆外一望無際光禿禿的曠野，微笑道：「這是我大趙最醜陋的地方，卻是人為的，每隔一段時間，我們要把城外所有樹木全部砍掉，不留片石，總之能帶入城中的東西一律運走，不留給敵人任何可用作攻城的東西。」

　　項少龍暗想這就叫堅壁清野，掃視城上每隔百丈便設置一個的碉樓，讚嘆道：「有如此藩屏，還怕敵軍壓境？」

　　瓦車遙指城外遠方環繞而過的大河道：「我們這堵連綿數百里的長城，全賴漳水的天險和山勢築城為防，主要用於防禦魏秦兩國。」

　　項少龍同意地道：「築城在險要之地，實是至關緊要的事，我們的長城依山而建，本身就是易守難攻。」

　　長城像巨人一對有力的臂膀，把趙國緊擁在它們安全的懷抱裡。

　　瓦車自豪地道：「為應付敵人千奇百怪的攻城法，例如積土高臨、雲梯、挖地道、水攻、沿城蟻附的攻勢，甚或石彈機、巢車等攻城器械，我們曾多次修改城牆，現在不是我誇口，就算兇猛如秦軍，我們又沒有外援的情況下，仍可隨時擋他幾個月。」

　　又帶他參觀各種防守的兵械，如弩、戟、矛、鋌、斧、長椎、長鐮、長斧、壘石、蒺黎等兵器。各種運土載人的四輪木車，教項少龍大開眼界。城上藏有大量的水和沙石，以及水缸、瓦木罌等盛器，還有火灶、大釜等，以應付敵人的火攻、又或以之澆灌爬牆上來的敵人。項少龍一一默記心頭，暗忖將來有朝一日要憑這些原始但有效的工具守城，將不致手足無措。

　　瓦車最後道：「守城之要，除做好一切防禦措施，備有足夠的糧食和燃料，更重要是做到內有堅守之兵，外有救援之軍。所謂無必救之軍者，則無必守之城。」

　　項少龍頷首受教，不過想起趙國男丁單薄，不由心下惻然！真想把趙穆這奸賊拉來看看，好讓他領略一下面對敵人隨時兵臨城下的滋味，教他再不敢只懂躲在看似安全的邯鄲，終日動歪念頭設法排擠忠臣良將。

　　直到黃昏時分，項少龍興盡而回。回到寄居的賓館大宅，項少龍靈機一動，藉口向平原夫人請安，到東館見這權勢橫跨魏趙兩國的女人。剛好少原君不在，下人傳報，平原夫人在東廂的主廳接見他。

　　項少龍還是第一次見到平原夫人，見她生得雍容秀麗，保養有道，外貌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遠看有若三十許人，近看才察覺到她眼角粉粧下的淺淺皺紋，仍無損她的風華。她的秀髮梳成墮馬髻，高高聳起，又墮往一側，似墮非墮，顫顫巍巍，使她更具女人的味道。身穿是繡花的衲羅裙，足登絲織的花繡鞋，頭上的髮簪用玳瑁鑲嵌，耳戴明珠耳璫，光華奪目，艷光照人。項少龍想不到她有了這麼又大又壞的「孩子」後，仍保持這種丰采，心中頗感驚訝，施禮後，坐到下首。背後立著四名侍女的平原夫人，亦留心打量項少龍，神情冰冷，沒有半絲歡容，弄得氣氛相當尷尬。

　　項少龍開口道：「夫人路上辛苦，卑職若有什麼失職或不周到之處，夫人請不吝賜責。」

　　平原夫人淡淡地道：「哪敢責怪大人？」

　　項少龍知道她因自己開罪她的兒子，所以心存芥蒂，正要告辭離去時，平原夫人揮退侍女，正容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只不知項兵衛是否識時務的人？」

　　項少龍心叫好戲來了，恭敬地道：「夫人請指點少龍。」

　　平原夫人冷冷地道：「你若連自身的處境亦看不清楚，我也不願對你多費唇舌。」

　　項少龍暗叫厲害，道：「良禽擇木而棲，可是若處處朽木難棲，豈非空有鴻鵠高飛之志，偏無歇息棲身之所？」

　　要知兩人目下所談之事，等若背叛趙國，所以項少龍有意用暗喻的方法，免得被平原夫人拿他的痛腳來陷害他。一來他並不覺得背叛趙王是什麼大不了的一回事，其次若能巴結好這女人，說不定魏國之行會容易得多。否則若她在信陵君前說上兩句，將教他吃不完兜著走。

　　平原夫人似乎很欣賞他的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輕輕地道：「現在天下最強者，莫過於秦。可是秦人乃虎狼之徒，深具種族之見，以商鞅對秦的不世功業，仍落得族誅之禍，可知良禽擇木，還有很多要考慮的因素。」

　　項少龍心中驚訝對方識見，一時摸不清她是否在招攬自己，試探地道：「夫人是否清楚我和貴公子間的事？」

　　平原夫人俏臉一寒道：「少不更事的傢伙，自取其辱，少龍不用理他，何時輪到他作主？」然後微微一笑道：「若非見你文武兼備，在那種情況下仍可誘殺徐海，我根本沒有興趣和你說這番話。」

　　項少龍一陣心寒，這時代的人視人命如草芥，又見她如此精明厲害，更知不可開罪她，恭然道：「請夫人指點一條明路。」

　　平原夫人態度親熱多了，柔聲道：「少龍當清楚在趙國的情況，趙王寵信趙穆，此人必不能容你，但你可知是什麼原因嗎？」

　　項少龍嘆道：「看來是因為我奪去他的雅夫人吧！」

　　平原夫人鳳目一瞪，射出寒光，冷哼一聲道：「你太小覷趙穆，他怎會為一個人盡可夫的蕩婦，捨棄你這種難得一遇的人才。」

　　項少龍聽她這樣說趙雅，自是不舒服之極。但亦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是事實，起碼以前的趙雅是這樣。同時好奇心起，訝異地道：「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平原夫人露出一絲神秘的笑意，道：「因為趙王看上你。」

　　項少龍立時頭皮發麻，失聲道：「什麼？」

　　平原夫人見到他的樣子，嬌笑道：「你真是糊塗透頂，若非孝成對你另眼相看，怎會把這麼好的差事給你。」深深盯他一眼，抿嘴笑道：「只要是喜歡男人的人，都不會把你放過，少龍你小心點。」

　　項少龍見她變得眉目含情，春意盎然，眼光不由落在她酥胸上，心中一癢，不過旋又想起素女之死，以及對她兒子的深仇大恨，唯有強按下要衝口而出的挑情言語，嘆道：「我明白哩，所以趙穆將會不擇手段置我於死地，可是我更擔心少原君他正密謀對付我！」

　　平原夫人高深莫測地笑了笑，回復冰冷的表情道：「先不說這方面的事，少龍你坦白告訴我，現在普天之下，誰有才能威望應付秦賊的東侵？」

　　項少龍呆了一呆，自問對眼前戰國的形勢一知半解，想不起這麼一個人來。可是又不能不答，否則平原夫人當然大感沒趣。

　　思索間，平原夫人柔聲引導他道：「少龍不是連誰在六年前解開邯鄲之困也不知道吧？」

　　項少龍憬然道：「信陵君！」

　　※※※

　　公元前二五八年，秦昭王派大將攻趙，把邯鄲重重圍困，魏國派晉鄙往援，哪知被秦王虛言恫嚇，魏安釐王心膽俱寒下，竟命晉鄙按兵不動，後得信陵君用侯嬴計，竊得兵符，又使力士朱亥殺晉鄙，奪其軍，翌年信陵君在邯鄲城下大破秦軍，秦國主將鄭安平被迫降趙。此戰使秦國威望大跌，而信陵君則成天下景仰之人。不過信陵君亦因此事觸怒魏王，有家歸不得，在趙國勾留數年，去年平原君死，他才回魏。現在輪到平原夫人歸魏，自然是因為信陵君再次鞏固勢力，請平原夫人回去。

　　平原夫人欣然道：「現在只有信陵君的威望得以號召天下，共抗秦人，所以除非少龍想投靠秦人，否則棲身之所，唯此選擇，若我肯推薦，保證你可得重用。」

　　項少龍知道唯一方法是緩兵之計，幸好她無論如何精明厲害，仍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有秦始皇這棋子，起身拜謝道：「多謝夫人提攜！」

　　兩人尚欲繼續說話，少原君興沖沖闖進來，大叫道：「娘！」

　　平原夫人怒道：「給我閉嘴！」轉向項少龍道：「兵衛且先退下，遲些我們再作詳談。」

　　項少龍心裡面想少原君你來得正好，忙告辭離去。

第七章　情海生波

　　項少龍回到住處，成胥迎上來道：「烏家的人找你。」

　　項少龍大吃一驚，在成胥陪同下，來到幽靜的偏廳。

　　一個黝黑清瘦、年約三十五六的男子，背上交叉掛著兩支精鐵打製的連鋌，像一把出了鞘的劍般，高挺筆直卓立廳中，兩眼光芒閃爍，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勢。連鋌長約五尺，形狀介乎矛和戟之間，只是短了大半。

　　那人見到項少龍，兩眼掠過異樣的光芒，跪下道：「烏卓拜見孫姑爺。」

　　項少龍大喜，知道他乃烏家祕密子弟兵團的領袖，忙搶前把他扶起。成胥識趣地告退。

　　坐下後，烏卓道：「我們奉主人之命，為孫姑爺作先頭部隊探路，果然有收穫。」

　　項少龍見他神色凝重，心中一懍。

　　烏卓壓低聲音繼續道：「不知是誰放出消息，魏趙境內幾股最兇悍的馬賊，已經曉得孫姑爺你護送珍寶和趙國最動人的美女前赴大梁，形勢對孫姑爺非常不利。」

　　項少龍皺眉問道：「魏人不會坐視不理吧？」

　　烏卓道：「魏國有人向我們暗通消息，安釐王不但不會派人保護你們，還供應馬匹兵器給其中最大一股叫灰鬍的馬賊，暗中派遣他們攻擊你們的馬隊。」

　　項少龍愕然問道：「灰鬍不是曾經在趙國境內偷襲我們的馬賊嗎？為何會在魏國出現？」

　　烏卓回答道：「正是此人，當日他們偷襲不果，損兵折將，事後被趙人圍剿，所以逃入魏境，沿途招納亂民，人數增達千人以上，不可小覷。」

　　項少龍給弄得頭大如斗。首先是魏王為何要派人對付他？其次是怎會揀上灰鬍這群馬賊。

　　烏卓道：「一直以來，我們懷疑趙境內的幾股馬賊，有魏王在背後支持，好削弱趙國國力，所以他們每遇形勢危急，總逃進魏境避難，現在更證實了這個想法。」

　　項少龍大感頭痛，愈了解國與國間的關係，愈給那錯綜複雜的關係弄得更加糊塗，皺眉說道：「可是我們此次是要把趙國的三公主送給魏人，為何魏王用這種手段招待我們？」

　　烏卓道：「真正的原因我弄不清楚，不過可猜想牽涉到魏王與信陵君間的權力鬥爭。自信陵君盜兵符大敗秦兵，功高震主，當然惹起魏王的疑忌。況且信陵君曾長留邯鄲，若魏王能破壞這次婚約，受打擊最大的當然是信陵君和趙人的關係。」接著說：「這次婚約，乃信陵君一手促成的。」

　　項少龍心叫我的天啊！為何戰國人的關係如此複雜難解，平原夫人剛才還代信陵君招納自己，而趙人又是不安好心，要偷取信陵君的《魯公祕錄》，這樣的關係，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烏卓低聲道：「灰鬍裡有我們的臥底，據說灰鬍對你恨之入骨，決意要把你和所有女性生擒，再當你面前淫辱諸女，以洩心頭之恨。」

　　項少龍冷哼一聲道：「這只是他的痴心妄想。」旋又嘆息道：「有沒有那不想做人，只想做禽獸的囂魏牟的消息？」

　　烏卓搖頭道：「這人向以神出鬼沒著名，每次攻擊都是突然出現，教人抓不到半點先兆，比灰鬍可怕多。」

　　項少龍苦惱得差點扯頭髮，沉吟道：「此次到魏的路線，早由趙穆親自定下來，又得趙王同意，不能更改。假若洩祕者是趙穆，那等於敵人對我們的路程瞭若指掌，我們豈非完全處於被動的劣勢。」

　　烏卓微笑道：「孫姑爺怎會是盲從聽命的人？」

　　項少龍啞然失笑，點頭道：「你真了解我的心意。」暗忖此次唯有出盡法寶，利用自己的現代化軍事常識，以應付擺在前路上的種種災劫。

　　烏卓道：「此次小人帶來一百好手，充當孫姑爺的家將，嘿！能在孫姑爺手下辦事，我們非常興奮。」

　　項少龍大喜，兩人祕密商量行事的細節後，烏卓匆匆離去。走出廳外，婢女小昭苦候多時。項少龍隨著她先回內軒。找到成胥，大略告訴他險惡的形勢。

　　成胥聽得臉色發白，道：「我立即找查元裕商量一下，要他多帶糧草並添加裝備，好應付賊子的進攻。」

　　查元裕是成胥的副手，此行的營官，專責安營佈置之務。因為敵人若來犯，一是找形勢險要處伏擊，一是偷營。所以加強營地的防守力量，自屬必要。成胥去後，項少龍收拾心情，朝內院去。小昭、小玉等八女全在廳內，正興高采烈地縫製給他裝載鐵針的束腰內甲。

　　眾人見他來到，一窩蜂的圍著他，七手八腳為他脫掉沉重的甲冑，把用兩塊生牛皮縫在一起、滿佈小長袋的內甲，用繩在他腰間分上中下三排紮個結實。又笑嘻嘻遊戲似地把鐵針插入那數十個堅實的針囊裡，只露出寸許針端。

　　連試幾個動作，又迅速拔針，擲得木門「篤篤」作響，發覺雖多二十來斤飛針，兼穿上甲冑，仍可應付得來，不會影響行動和速度。項少龍心情轉佳，往雅夫人的寢室走去。八女繼續努力，使這載針的腰甲縫得更臻完美。寢室內雅夫人芳蹤渺然。項少龍順步尋去，只見雅夫人背著他站在內軒一扇窗前，正觀賞外面的園林景色，若有所思。

　　趙雅換過飄著兩條連理絲帶的衣袍，外披一件鮮麗奪目裁剪合身的廣袖合歡衣，頭上梳個雙鬟髻，與纖細的腰肢、潔白的肌膚相得益彰，嫵媚動人之極。

　　項少龍暗嘆天生尤物，難怪能迷倒這麼多男人，成趙國最著名的蕩女。不由放輕腳步，躡足來到她身後，大手抓上她香肩。

　　剛叫句「夫人」，那趙雅全身劇震，猛力掙扎。項少龍大吃一驚，放開雙手。那趙雅脫開身去，轉過身來，一臉怒容，原來赫然是金枝玉葉的三公主趙倩。

　　項少龍心知不妙，慌忙下跪。趙倩見是項少龍，怒容斂去。代之而起是兩朵嬌艷奪目的紅暈，一跺腳，逃了出去。外面傳來趙雅呼喚她的聲音，顯然沒有把她攔著。

　　項少龍站起來，身上仍留有她的芳香，心臟急劇跳動。

　　雅夫人臉帶不悅之色進來，瞪他一眼，來到他身旁，冷冷地道：「少龍！你對趙倩幹過什麼好事？」

　　項少龍對她的語氣神態大為不滿，兼且又因烏卓的情報心情欠佳，暗忖若不信任我便算了，老子何須向妳解釋。冷哼一聲，往門外走去。

　　雅夫人始終是頤指氣使慣的人，雖說愛極項少龍，一來惱他去碰這個絕不可碰的三公主，更因受不得這種臉色，怒叱道：「給我站著！」

　　項少龍止步，想起她以前放浪的行徑，同時記起她曾以迷藥和春藥助趙穆對付自己，在車內又任由趙穆對她動手動腳，這些平時強壓下的心事，湧上心頭，不舒服之極。兩眼嚴厲的光芒一閃，冷冷地看著她道：「夫人有什麼吩咐。」

　　雅夫人給他看得芳心一寒，軟化下來，移到他面前，有點惶恐地道：「你難道不知道絕不可以惹趙倩嗎？」

　　項少龍對她語氣的轉變毫不領情，淡淡道：「卑職以後不敢，可以告退了嗎？」

　　雅夫人自問沒有怪錯他，哪受得起他這種對待，跺足道：「好！項少龍，給我立即滾出去。」

　　項少龍想起往事，暗忖失去這個女人，倒可省去不少煩惱，雖然以後日子不太好過，誰還理得那麼多，大步離去。當然不會忘記把束腰內甲順手拿走。

　　※※※

　　那晚項少龍沒有踏足雅夫人居處半步，吃過晚飯，走到園內，練習飛針，興致勃勃的，對雅夫人的氣也消了，正躊躇應否去找她，趙大忽然來見，滿眶熱淚悲憤無奈地跪稟道：「項爺為我們三兄弟作主，少原君那奸賊來找夫人，密談兩句後，夫人把他請入寢室內去了。」

　　項少龍大為錯愕，少原君剛殺了雅夫人的忠心手下趙二，這蕩女便邀他入寢室，難怪趙大如此憤慨，他這樣來向自己投訴，是擺明豁出性命，不顧一切。

　　項少龍扶起他，吩咐道：「你當作從未來過我這裡，知道嗎？」

　　趙大憤然道：「我什麼都不怕。」

　　項少龍暗嘆一口氣，吩咐他不要跟來，逕自往雅夫人的住處走去，故意兜個圈子，由後園繞去，守衛自是不敢攔阻他，當他從後門進入內軒，小昭諸女全給嚇呆，人人面色發白，想把他擋著。

　　項少龍殺氣騰騰，一聲冷喝道：「讓開！」

　　眾女哪敢真的攔他，退往兩旁。項少龍直抵雅夫人的寢室門前，舉腳「砰」一聲把門踢開來。少原君和雅夫人的驚叫聲同時響起。只見兩人並肩坐在一張長榻上，少原君兩手探出，把雅夫人摟個結實，似要吻她香唇，而雅夫人則半推半拒，一臉嬌嗔，看得項少龍一對虎目差點噴出火來。

　　少原君大怒起立，戟指喝道：「好大膽！」

　　項少龍回過神來，暗忖若真說起道理，自己的確沒有權力這樣闖入來破壞他們好事，不過在這強權代表一切的時代，講的是實力，沒有什麼好說的。何況少原君逼死素女，自己恨不得剝其皮拆其骨。虎目射出深寒殺氣，手按到飛虹劍把處，一動不動緊盯著他，看得少原君心生寒意。

　　雅夫人本無與少原君鬼混之意，只因少原君來找她，說有些關於項少龍和平原夫人的事要密告於她。遂把他請到房內說話，那知此子說完話，立即對她動強，而項少龍恰在此時闖進來，把她嚇得魂飛魄散。早前兩人是情侶嘔氣，現在有少原君牽涉在內，卻變作另一回事。

　　此刻見項少龍臉寒如冰，一副要動手殺人的模樣，嚇得她跳起來，攔在兩人中間，尖叫道：「不要！」

　　項少龍哪還不知絕不可以殺死少原君，耳內亦傳入少原君守在正門處那些家將趕來的腳步聲，藉機下台道：「儘管護著他吧！由今天開始，我再不管你的私事。」

　　揚長而去。不理驚魂甫定的少原君的喝罵。在廳內與趕來的少原君四名家將相遇。四人受他氣勢所懾，退往兩旁，眼睜睜地看他離去。

　　※※※

　　項少龍回到寢室，反輕鬆起來。一直以來，他都頗受趙雅過往的浪蕩史困擾。他並非沒有和蕩女交手的經驗，就在被時光機送到這時代的那天，他便和酒吧王后周香媚鬼混，但那只是追求一夕的情慾，沒有想過和她共同生活。現在趙雅擺明要改邪歸正跟從他，當然是另一回事。他親眼目睹兩人摟作一團，無論是否有強迫成份，總是趙雅讓他進入閨房，可知她浪蕩成性，絕不計較男女之防，只是這點，他已很難嚥下這口氣。

　　門打開，趙雅一面淒怨躡足而入，關上門後，倚在門旁壁上，幽幽看著坐在榻上，氣定神閒的項少龍。

　　雅夫人垂頭道：「是我不好，誤會你。」

　　項少龍淡淡地道：「問過三公主嗎？」

　　雅夫人輕輕點頭，怨道：「為何你不向我解釋？人家會妒忌的嘛！」

　　項少龍哈哈一笑道：「這事現在無關痛癢，夜深了！夫人請回去歇息！明天還要趁早趕路。」

　　雅夫人駭然望向他，見他神情冰冷，撲了過來，投到他懷裡去，摟上他粗壯的脖子惶恐地道：「少龍！求你聽我解釋，是他強來，我──」

　　項少龍岩石般分毫不動，包括臉部的肌肉，冷冷看著她道：「若你能解釋為何會邀請一個剛殘殺妳的心腹手下，又是我項少龍的仇人，兼且曾與妳有染的好色狂徒到妳房內，我便原諒妳。」

　　雅夫人為之語塞。對她這種自少生於貴胄之家的人來說，怎會把一個手下的生死擺在心頭。至於讓少原君進入自己房內，雖說由少原君採取主動，而她當時的確存有報復項少龍之心，當然沒想到項少龍會來撞破，熱淚湧出眼眶。

　　項少龍微微一笑道：「夫人！我已不計較你和趙穆聯手害我的事，因為本人誤以為你會從此一心一意跟從我。到今天發覺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就算妳要揀，也不應揀少原君！這裡的精壯男兒少說有幾百人，揀任何一個都會使我好受一點。」

　　「啪！」

　　項少龍臉上多出個五指印。

　　雅夫人掩臉痛哭，退後悲聲叫道：「你在侮辱我，我真的──」

　　項少龍冷喝道：「閉嘴！」撫著臉頰道：「這一掌代表我們間恩盡義絕，你歡喜跟誰都好，我再不管你。看我不順眼的話，請你王兄殺我吧。不過莫怪我沒有提醒你，誰想殺我害我，當要付出慘痛的代價。」氣沖沖走出房去。

　　雅夫人尖叫道：「不！」一手扯著他的衣服。

　　項少龍一袖拂開她，出門去了。憤懣填膺，他又想起兩個大仇人。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明知趙穆和少原君犯下不可饒恕的暴行，仍可讓他們公然耀武揚威。不！我定要成為當時代最強的人，那時再不用委屈求存，活得一點不痛快。為避開雅夫人，他躲到一角的暗影裡，果然雅夫人哭著奔出來，尋他去了。

　　項少龍回到房裡，暗忖今晚將難有一覺好眠，不若練習一下剛嵌裝好的攀爬工具，看看管不管用。生出這個主意後，童心大起，穿上夜行黑衣，帶上裝備。

　　練習的唯一對象，自是平原夫人母子。項少龍藉黑暗的掩護，展開看家本領，迅捷無聲地往平原夫人居住的院落摸去。當那座獨立的院落進入視野，只見守衛森嚴，除非能化作為鳥，否則休想潛進去。廳內燈火通明，隱有人聲傳出。幸好項少龍偏有高來高去的本領。

　　他先挑一棵高達十丈的參天古樹，射出索鉤，掛在三丈許處的橫枝處，再把腰扣繫緊索上，利用滑軸節節拉著繩索往上升起，不一會抵達橫枝上。如法炮製數回，頃刻間他已到達八丈高的樹頂上，宅院形勢盡收眼底。看準機會，他再次以機關彈簧射出索鉤，準確無誤地落在院子另一邊瓦背。

　　軟皮包裹的鉤子落在瓦面，發出微不可聞的響聲。項少龍把鉤子扯回來，直到鉤尖緊嵌在屋脊的木樑，試試力道，再把腰箍扣緊索上，跳離大樹，神不知鬼不覺地由高往低滑翔到對面的屋頂上。然後他伏下身來，取出一個兩邊通風、上寬下窄的小圓鐵筒。寬的一端按緊瓦背，耳朵則貼著窄的筒口處，就像現代醫生的聽筒般，立時把屋內擴大了的聲音，收入耳朵裡。

　　只聽少原君氣惱地道：「若非那項少龍闖進來，我定能把那淫婦治死。哼！看她還敢不敢不依我。」

　　平原夫人的聲音道：「孩兒何需急在一時，趙雅遲早是你囊中之物，即使趙倩亦逃不過你的手掌心，哼！」

　　項少龍聽得頭皮發麻，想不到平原夫人竟和乃子一鼻孔出氣。

　　平原夫人再道：「你不要再去惹項少龍，這人對你舅父有極大的利用價值。」

　　少原君怒道：「他對孩兒如此惡劣，我怎忍得下這口氣，除非娘清楚說出妳會怎樣對付他，否則我定要和他過不去。」又軟語求道：「娘啊！孩兒大了，應可以為妳和舅父分擔心事。」

　　項少龍暗中祈禱，希望她說出來。

　　幸好平原夫人溺縱兒子，受不住他再三催促，道：「你知不知道為何舅父會一力促成趙魏兩國間這場婚事，又故意把《魯公祕錄》的祕密洩露給趙人知道？」

　　項少龍聽得遍體生寒，原來《魯公祕錄》竟是陰謀的一部份，由此可見戰國四公子之一信陵君的手段。

　　少原君央求道：「娘啊！快點說啊！」

　　平原夫人道：「這事乃天大祕密，除你我外，絕不可給第三個人知道，明白嗎？」

　　少原君連聲應諾。

　　平原夫人沉默半晌後道：「我是不得不說給你聽，因為尚要由你配合舅父派來的高手，進行這項重要的任務。」

　　少原君拍胸道：「這個包在我身上。」

　　平原夫人道：「趙人為偷取《魯公祕錄》，必然動用他們最好的高手赴魏，現在他們派遣項少龍，此人心計劍術均非常了得，正合我們心意。」

　　少原君非愚蠢之人，愕然問道：「舅父想招納他嗎？可是他和孩兒──」

　　平原夫人打斷他的話，語氣陰寒地道：「放心吧！你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我會教他死無葬身之地。」

　　少原君大喜道：「好極了！」

　　屋頂上偷聽的項少龍怒從心生，真想撲下去，每人賞他一劍。原來平原夫人一直對他不安好心。這麼狠毒的女人，確是這適者生存時代的特產。

　　平原夫人壓低聲音道：「只要收買這蠢蛋，我們可安排他行刺魏國那昏君，有你舅父的協助，兼之這傻瓜武功高強，定能成功。」

　　少原君打個哆嗦，失聲道：「什麼？」

　　平原夫人悶哼一聲說道：「看你驚成那樣子，只要項少龍得手，你舅父的人會當場把他殺死，落個死無對證，然後把責任全推在趙人身上，那時你舅父可名正言順出兵討伐趙人，把軍權拿到手裡，魏國還不是他囊中之物嗎？」

　　項少龍聽得出了一身冷汗，明白平原夫人為何說少原君可得到趙倩和趙雅。

　　少原君喜道：「果是天衣無縫的妙計，可是項少龍絕非愚笨之徒，最怕他陽奉陰違，向魏王告我們一狀，那便糟透。」

　　平原夫人冷笑道：「不要小看我和你舅父，當年娘嫁給你爹，就是希望他能坐上王位，豈知他不成大器，死得又早，否則你早成趙國之主。我們對付項少龍的方法，先要逼得他走投無路，只好投靠我們。」

　　項少龍聽得眉頭大皺，暗忖妳有什麼方法可逼得我走投無路呢？少原君當然更猜不到，追問平原夫人。

　　這外貌雍容，內心毒如蛇蠍的貴婦沉聲道：「只要能破掉趙倩的處子之軀，那時他還能到哪裡去呢？」

　　項少龍聽了差點叫起來，同時慶幸自己誤打誤撞下，聽得這麼至關緊要的陰謀，當下自然用足耳力，繼續細聽下面這對母子對付趙倩的陰謀。

　　※※※

　　那晚項少龍回房後整晚沒闔過眼，苦思到天明。在丁守和瓦車的護送下，車馬渡過漳水，進入魏境的無人荒野。雅夫人知他餘怒未消，躲在車內，不敢煩他，小昭諸女自是一臉幽怨淒楚，但因雅夫人下有嚴令，不敢和他說話。少原君則擺明一副不合作的態度，故意落後，拖慢行程。項少龍胸有成竹，毫不在意。

　　到黃昏時，才走了二十多里路。

　　項少龍的心神全放在隨時會出現的敵人身上，揀了個背靠石山的高地，設營立寨。他把自己的帥營和雅夫人與趙倩的營帳設在中間靠山處，五百戰士分為三組營帳，置於右翼。少原君的營帳則置於左翼，變成涇渭分明的局面。

　　項少龍自然知道他會弄什麼鬼，因為今晚信陵君派來的高手，將由他那一方潛入趙倩的營地，再施放迷煙，好潛入趙倩的鸞帳，把她污辱，而操刀者正是自告奮勇的少原君。若非項少龍早已知悉他們的陰謀，他們的確有成功的機會。誰會提防這樣的內賊？

　　項少龍挺立山頂高處，眺望四周丘陵起伏的山勢，暗忖難怪信陵君的人選擇這地方下手，因為儘管潛到近處，仍難察覺，少原君因為知道計謀，故意拖慢行程。

　　成胥來到他身旁道：「想不到兵衛對佈營這麼在行，連自認高手的查元裕亦讚大人陣法方便靈活，折服不已。」

　　項少龍心想我多了你們二千年的佈營心得，自是高明，口上卻謙讓一番。

　　成胥壓低聲音道：「我派了親信與烏卓聯絡，教他暫時不要到營地來。嘿！我看大人似乎有點什麼預感哩！」

　　項少龍心道這不是預感。今晚要對付的是少原君，他不想烏卓的人捲入此事裡，免致弄到事情複雜起來。負責安營的查元裕過來向兩人報告完成了的工作。項少龍雖知無論是與他有舊仇的灰鬍，又或是由齊國來的囂魏牟殺手集團，都會待他深入魏境後方會來犯，教他不能逃回趙國去，仍吩咐查元裕把四十輛騾車，在解開騾子後，一輛輛聯陣排在外圍處，形成一道可抵禦敵人矢石或衝鋒的前線壁壘，使查元裕對他更有信心，欣然照辦去了。成胥見他如此深思熟慮，佩服得五體投地。

　　項少龍沉吟半晌，低聲道：「我有至關緊要的事吩咐你做，卻不許詢問原因，你給我找一批好膂力的士兵，準備好掘壕坑的工具，聽候我的命令，卻要瞞過其他人，特別是少原君，明白嗎！」

　　成胥還以為他要在營地四周設陷坑一類的佈置，依言去了。項少龍躊躇一會，嘆一口氣，硬頭皮去找雅夫人。為對付少原君，唯有與她講和。

　　士兵們在生火造飯，見到項少龍，發自真心地向主帥敬禮。項少龍心中歡喜，知道計殺徐海的事蹟，已深印在他們的腦海裡，以後指揮起來，將是易如反掌。把營地與其他營帳分隔開的布幔掀開，映入眼簾的是趙大等三人正和幾名趙倩的親兵閒聊，見到項少龍肅然起敬。項少龍含笑和他們打過招呼，進入這營地的禁區。裡面共有四個營帳，雅夫人和趙倩住的是特大的方帳。小昭等諸女正在空地處弄晚飯，見到他來喜出望外，小昭和小美兩人更委屈得低頭哭泣。項少龍以微笑回報，逕自進入雅夫人的私帳。趙雅呆坐一角，兩眼紅腫，顯是剛哭過一場。項少龍心中嘆息，開始明白自己愈來愈愛她，以致不能容忍她荒唐的過去，或在今後與別的男人親熱。

　　趙雅見他進來，驚喜交集站起來，不可置信地叫道：「少龍！」

　　項少龍笑道：「不准哭，一哭我掉頭就走。」

　　趙雅強忍眼淚，狂喊一聲，不顧一切投進他懷裡去，香肩不住抽搐，卻死也不敢哭出聲來，弄得項少龍襟頭濕透。

　　項少龍撫著她的腰，柔聲道：「以後還敢不敢不聽話？」

　　趙雅拚命搖頭，馴若羔羊。

　　項少龍摟著她坐下來，為她拭去淚痕，淡淡地笑著道：「現在我先試試妳聽話的程度，給我立即去找趙倩，告訴她今晚我要這裡所有女人，全躲到我隔壁的帳裡去。這事必須保守機密。」

　　趙雅愕然望著他，唯恐開罪他，只是不住點頭，那樣兒又乖又可憐，動人之極。

　　項少龍心中不忍，湊到她耳邊道：「我怕今晚會有人潛進來對她不利哩！」

　　趙雅見他語氣溫和，膽子大起來，試探地吻了他一下，道：「你真的肯原諒人家。」

　　項少龍含笑點頭。

　　趙雅看著他道：「真的半點不擺在心上。」

　　項少龍嘆道：「有什麼法子？誰叫我愛妳愛得那麼不可自拔！」

　　趙雅一聲歡呼，送上香吻。良久，趙雅委屈地道：「人家差點給你嚇壞了，你再那樣對人家，雅兒只好死給你看。」言罷雙眼又紅了起來。

　　項少龍心生憐惜，安慰她一頓，吩咐她道：「還不給我去辦事？」

　　趙雅欣然站起來，拉著他的手道：「假若趙倩問起我，項少龍怎知有人來襲她的營，趙雅應怎樣答她？」

　　項少龍知她芳心安定下來，回復平日的機智，借趙倩兜個彎來問他，笑道：「放心吧！她會完全信任我，你依言而行好了。」

　　趙雅悻悻然道：「少龍！人家不是不信任你哩！只是好奇罷。還要這樣治人家。」

　　項少龍見她媚態橫生，慾火升起，卻知今夜絕不宜男女之事，強壓下衝動，把她推出帳去。然後吩咐成胥道：「我要你在三公主營地四周挖幾個藏人的坑穴，同時找二十個箭法高明的好手，和我們躲到坑穴裡去，一起欣賞即將發生的盛事。」

　　成胥聽得呆了起來。

　　項少龍吩咐細節，哈哈一笑，回帳進食去也。

　　※※※

　　寒風颳過大地。半邊明月高掛星空，照亮沒有半點燈火的營地。

　　除在營地外圍處值夜的士兵外，趕了一整天路後，所有人均疲倦入睡。項少龍、成胥、趙大、趙五、趙七和二十名箭手卻是例外，他們分別躲在佈於趙倩鸞帳外四角的隱蔽坑穴，通過隙縫苦候項少龍所說的盛事。他們已等待了個把時辰，那絕不是舒服的一回事。還有兩個時辰便天明。

　　當項少龍自己的信心也在動搖，「咻！」的一聲微響，由靠近少原君營地那邊的圍幔傳來。各人精神大振，藉著月色星光，憑著早習慣黑暗的眼睛，目不轉睛瞪著聲音的來處。

　　一個瘦矮若小孩的黑影無聲無息由圍幔破開處鑽進來，靈巧無比地移到最近的營帳，手中拿著一件管狀的東西。微弱燄光亮起。眾人清楚看到闖入者是個瘦若猴頭的猥瑣男人，手中提的是個小爐般的東西，連在一枝圓管上，火光在爐內閃亮。

　　那人待小爐的火光穩定下來，將噴煙的管口由帳底伸進營裡去。項少龍等大氣不敢透出一口，靜觀這人慢慢施為，把迷香送入四個營裡去。跟著發出一聲鳥鳴，顯是召同黨來的暗號，果然十多人逐一鑽進來，散開守在各扼要位置，把四個營帳團團包圍。然後再來五、六人，其中一個自是少原君。躡手躡足，不發出任何聲響，氣氛緊張凝重。少原君抵達趙倩的帳門，其他眾人分別閃到女侍的營帳旁，只留下雅夫人的營帳沒有人去碰。

　　項少龍等看得心頭發火，這些禽獸不如的人連無辜的侍女都不肯放過。若非雅夫人是少原君的目標，而他又分不出身來，她當亦不能倖免。

　　放入迷香的爐火熄滅，那矮子打個手勢，少原君和那些人一起行動，鑽入帳內去。項少龍知是時候，發出暗號。

　　「嗤嗤」聲響。

　　勁箭由安在坑穴隙縫的強弩射出，由下而上往守在營地的十多名把風者射去。發現帳內無人的少原君等驚呼聲響起時，那十多人紛紛慘叫倒地。圍幔火把亮起。由查元裕指揮的另一批士兵團團把女營圍個水洩不通。

　　「砰砰！」

　　那些偷入帳內的人，撞帳而出。此時項少龍等拋下強弩，握劍由坑穴跳出來，向他們展開無情的攻擊，一時兵刃交擊聲和喊殺聲震天響起。項少龍揀的是大仇人少原君，先擲出一枝飛針，釘在正狼狽由帳門逃出的少原君的大腿處。

　　少原君慘哼一聲，跪倒地上，手中劍脫手掉下。項少龍閃了上去，一腳猛踹在他下陰處。少原君殺豬般的淒厲喊聲響徹夜空，整個人仆倒地上，鑽心的劇痛使他身體蜷曲，強烈地痙攣，再沒有行動的力量。

　　項少龍往旁邊移去，劍芒一閃，把一個尚要頑抗的敵人劈得身首異處。戰事恰於此時結束，敵人不是當場被殺，便是重傷被擒，無一倖免。

　　整個營地沸騰起來。士兵們紛紛湧來。在那邊等候好消息的平原夫人，驚惶地領率家將趕到。圍幔被扯下來，火把照得明若白晝。查元裕的人手持強弩，把平原夫人的人擋住，不讓他們闖到這邊來。

　　項少龍哈哈一笑，走到仍痛不欲生的少原君身旁，一腳狠踢在他的腰眼處，把他掀得翻了過來，然後提腳踏在他胸膛上，長劍抵在他的咽喉要害，向因肌肉扭曲以至於像變了樣子的少原君微笑道：「噢！原來是少原君，得罪哩。」

　　平原夫人憤怒惶急的聲音響起道：「項少龍！」

　　項少龍仍盯著少原君，口中喝道：「元裕怎可對夫人無禮，還不請夫人過來。」

　　此時雅夫人和趙倩由帥帳那邊走來，看到項少龍身側的人和四周情況，終於清楚發生什麼事。四周雖圍滿數百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有火把燒得獵獵作響。

　　平原夫人氣急敗壞走入場來，怒叱道：「還不放我的孩兒。」

　　少原君正要說話，項少龍的長劍往前移去，劍鋒探入他口中，嚇得他不敢動彈，呻吟也告停下。

　　項少龍冷冷地看著平原夫人，沉聲道：「我項少龍受大王重任，護送公主往大梁，現在少原君夥同外人，施放迷香，欲壞公主貞操，夫人如何交待此事。」

　　平原夫人見愛兒褲管染血，方寸大亂，驚惶地道：「你先放開他再說。」

　　項少龍雙目射出凌厲神色，堅決說道：「不！我要把他當場處決，所有責任由我負擔。頂多我們立即折返趙國，交由大王決定我項某人的命運。」

　　平原夫人臉上血色褪盡，嘴唇顫抖著說道：「你敢！」

　　趙倩嬌美的聲音冷冷地道：「如此禽獸不如的人，項兵衛給我殺了他！」

　　雅夫人雖覺不妥當，卻不敢插嘴，怕項少龍誤會她仍維護少原君。項少龍故意露出一個冷酷的笑容，挑戰地瞅著平原夫人。

　　平原夫人像忽地衰老十多年般，頹然道：「好吧！你怎樣才肯放過我的孩兒。」

　　項少龍轉過頭來，望著趙倩，正容道：「三公主可否將此事全權交卑職處理。」

　　趙倩俏臉微紅，不敢看他，垂下螓首，輕輕點頭。項少龍見這美女對自己如此溫婉，升起異樣感覺，記起她要嫁給魏人，心叫可惜。

　　又轉向平原夫人道：「我可以不再追究此事，但夫人必須立書保證，少原君他以後不可再對公主有禽獸之心，夫人意下如何？」

　　平原夫人差點咬碎銀牙，項少龍這一著極為厲害，迫得自己不能拿此事向趙王翻項少龍的賬。項少龍更是胸有成竹，知道她還要借助自己去刺殺魏王，不愁她不屈服。

　　平原夫人沉吟半晌，終於認輸道：「好！算你厲害。」

　　項少龍微笑道：「厲害的是夫人，卑職只不過是有點運道。」

　　※※※

　　次日大隊起程，平原夫人按兵不動，不肯隨隊出發。項少龍心中暗笑，帶趙大三人和十多個特別驍勇善戰的精兵，逕自往見平原夫人。到達帳外，項少龍教手下守在外面，獨自進去見平原夫人。

　　平原夫人餘怒未消，寒臉如霜地道：「項少龍你好大膽，傷得我孩兒那麼嚴重。」

　　項少龍知道她指的是重創少原君下陰的一腳。心中暗笑，嘴上卻嘆道：「黑夜裡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少原君，幸好我發覺得早，否則恐怕把他殺掉了。」

　　平原夫人為之語塞，仍是怨恨難息，瞪他一眼道：「孩兒身體殘弱，不宜長途跋涉，你們自己上大梁吧！我要待他康復後，才再上路。」

　　項少龍看著她噴發著仇恨的眼光，嘆道：「卑職亦是騎上虎背，不得不在趙倩前裝模作樣，其實我考慮過夫人那天的話後，心中早有打算。」

　　平原夫人呆了一呆，燃起對項少龍的希望，打量他半晌，點頭道：「若你真有此想法──」

　　項少龍打斷她道：「可是昨夜少原君此舉，明顯是得到夫人首肯，卻使我懷疑夫人的誠意。」

　　平原夫人立時落在下風。事實上，自從被項少龍像未卜先知一般破解她自以為萬無一失的陰謀後，她對項少龍已起畏懼之心，更不知怎樣應付這本領高強的男子。自然反應下，她垂下目光。

　　項少龍見她沒有否認知情，知她為自己氣勢所懾，方寸已亂。放肆地上前，細看她心力交瘁的俏臉，微笑道：「我們到大梁後再說這事好嗎？至少應讓我先見見信陵君吧！」

　　平原夫人被他逼到近處，倏地抬頭，玉臉一寒道：「你想對我無禮嗎？以下犯上，該當何罪？」

　　項少龍從容地道：「我只是有祕密消息稟上夫人，不知夫人有沒有興趣知道？」

　　平原夫人被他弄得不知所措，問道：「什麼事？」

　　項少龍把嘴巴湊過去，在離她半尺許的親近距離，故作神祕地低聲道：「不知是否趙穆漏出消息，魏境包括灰鬍在內的幾股馬賊，正摩拳擦掌在路上等待我們，而聽聞夫人是他們目標之一。」

　　平原夫人臉色轉白，失聲道：「什麼？」

　　項少龍嚴肅地道：「我項少龍可對天立誓，若有一字虛言，教我不得好死。」暗忖這時代的人可不像二十一世紀的人，絕不肯隨便立誓，現在他正好沾了這種風氣的神奇效用。

　　平原夫人果然沒有懷疑他的話，眼珠轉動，軟弱地道：「真的有灰鬍在內嗎？」

　　項少龍此時可完全肯定灰鬍是魏王的人，而平原夫人正因清楚其事，故而對他的話信而不疑。放肆地坐到她右前側，把大嘴湊到她小耳旁，差點是揩著她的耳輪說道：「消息是由烏家在魏境內的耳目傳話給我知的。還說幕後指使者極可能是魏王本人。」

　　平原夫人皺眉道：「你可否坐開一點說話？」

　　項少龍見她雖蹙起黛眉，但俏臉微紅，呼吸急促，知她是欲拒還迎，心中矛盾。不禁暗笑，更興起報復的快意。心忖你可對我不擇手段，我怎能不有點回報，輕吻她圓潤的耳珠一下。

　　平原夫人嬌軀顫抖，正要怒責，項少龍退回原處，眼中射出懾人心神的光芒，深深地凝視著她，使她立時心如鹿撞，唇邊的責罵竟吐不出口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人剛重創她兒子，又對她輕薄，為何自己仍發作不出來？想到這裡，整塊臉燒起來，垂下頭去，輕輕地道：「好吧！我們隨你起程。」

　　※※※

　　項少龍回到己方整裝待發的隊伍，烏卓的一百子弟兵，加進行列，使他的實力大增。這百名家將體形慓悍，精神抖擻，莫不是精銳好手。

　　一直誠惶誠恐的成胥像吞下定心丸般，笑容燦爛。項少龍昨晚未卜先知似的佈局破去少原君的陰謀，手下將士對他更是敬若神明。趁平原夫人拔營起寨，他和烏卓、成胥和查元裕在一個山頭打開畫在帛上的地勢圖，研究往大梁去的路線。

　　烏卓對魏地非常熟悉，道：「由這裡到蕩陰，有官道可走，往日魏人在道上設有關防和營寨，於高處有烽火台。但據偵騎回報，現在路上不但沒有關防，更不見一兵半卒。」

　　項少龍暗忖若魏王派人襲擊他，當然最好不要離開趙境太遠，方便推得一乾二淨，說賊子是越過趙境追擊而來。尤其灰鬍本身和項少龍有仇，更可塞趙人之口，教信陵君啞子吃黃蓮，無處發作。唉！這時代當權者無一不是奸狡之徒。不過回想二十一世紀的政客，立覺不足為怪。

　　成胥指著橫亙在蕩陰上游，由黃河分叉出來的支流洹水道：「渡過洹水，另有一條官道東行直至黃河旁另一大城『黃城』，假若我們改道而去，豈非可教馬賊猜料不到？」

　　項少龍沉聲道：「若我是馬賊，會趁你們渡河時發動攻擊。人家是有備而來，人數比我們多，敵在暗我在明，以快打慢，優勝劣敗，不言可知。」

　　三人聽得呆了起來，渡江需時，在河面上更是無險可守，舟楫完全暴露在敵人的矢石之下，正是馬賊偷襲的良機。

　　項少龍乃受過嚴格訓練的職業軍人，思忖半晌後道：「無論我們揀那一條官道走，總落入敵人計算中，對方是以逸待勞，我們是師勞力疲。唯一方法是改變這明顯優劣之勢，使敵人變成勞累之師，我們始有以少勝多之望。」頓了頓充滿信心地道：「現在我們依然沿官道南下，抵洹水時卻不渡江，反沿洹水東行，直指內河，既可使敵人大出意料之外，還要渡江追來，而我們則隨時可靠水結營，穩守待敵，大增勝算。」

　　查元裕道：「可是那段路並不易走──」

　　烏卓截斷他道：「只要能保命，怎樣難走也可以克服的。」

　　成胥同意地道：「就這麼決定！我們加添探子的數目，在前後和兩翼遙遙監視，寧可走得慢一點，絕不可墮進陷阱去。」

　　決定後，大隊人馬繼續上路。項少龍親自挑選一批健卒作探子，五騎一組，前後左右各兩組，總共八組，以旗號燈火向主隊傳訊，以策安全。黃昏時分，離開洹水只一天路程，在一處易守難攻的高地立營生火。項少龍昨晚一夜未眠，趁機躲入營帳，倒頭大睡。醒來時四周黑漆一片，被內軟玉溫香，點燈一看，原來偎在他身側的是和衣而睡的雅夫人。

　　雅夫人受燈光刺激，醒過來嗔怨道：「你這人哩！睡得好像死豬般，有敵人來偷襲便糟了。」

　　項少龍笑道：「你是敵人嗎？」只覺精神奕奕，肚子卻餓得要命，想起根本尚未吃晚飯。

　　雅夫人聽到他肚子咕咕作響，笑著爬起來道：「人家專誠把做好的飯菜拿來給你，唉！現在冷哩。」

　　項少龍心情大好，任由這位只有別人服侍的美女悉心侍候自己進膳，到填飽彼此的肚子，已是次日清晨。當下繼續趕路，沿官道南下洹水，四周全是起伏延綿的丘巒和林野，景色美麗。

　　平原夫人改採合作的態度，載著她和傷痛難起的少原君那輛馬車，緊跟趙倩的鳳駕，而二百家將仍隨在最後方。自那天早上交談過後，項少龍再沒與這毒比蛇蠍的女人說過半句話。不知她腦內在轉什麼壞念頭。當他經過趙倩的車旁時，美麗的趙國公主掀開窗簾，嬌聲喚道：「項少龍！」離開邯鄲至今，她還是首次主動和他說話。

　　項少龍頗感驚訝。放緩馬轡，與馬車同速並進，看著她明媚的雙眸道：「公主有何吩咐！」

　　趙倩大膽地和他對視半晌，垂首道：「項少龍！我很感激你，但也恨你。」言罷垂下窗簾，阻斷了他貪婪的目光。

　　項少龍感慨萬千，他乃花叢老手，當然明白她話裡的意念。她直呼他為項少龍，明顯地當他是個配得上她這金枝玉葉的男人。感激的是他保存她的清白；恨的是他要把她送給魏人。雖然那是難違的王命，可是她仍禁不住對他生出怨懟之心。神傷魂斷下，項少龍唯有把心神放在沿途峰迴路轉，變化無窮的風光裡。

　　在這二千多年前的世界中，城市外的天地仍保存神祕動人的原始面貌。若非初冬時分，定可見到一群群的動物，在原野裡漫步徜徉。這條官道取的多是地勢較低矮的小山丘，又或平原曠野，所以遠處雖是崇山峻嶺、林木蔥鬱、層巒疊翠。他們走的卻是清幽可愛的小徑。轉過一座小山，左旁忽地出現像一方明鏡的小湖，湖水澄碧無波，清可鑑髮，在晨曦夕霧中，雲煙縹緲，幽雅怡人。對岸青山連線，翠竹蒼鬱，景色清秀。

　　項少龍暗叫可惜，若是偕美旅行，定要在此盤桓個兩三天。直至遠離小湖，他心中仍存著那美好的印象。不過他很快又被路過的一個山谷吸引。谷中奇峰秀出，巧石羅列，森林茂密，時有珍禽異獸出沒其間。谷底清流蜿蜒，溪水沖刷石怪，在陽光的照耀下，水動石變，幻景無窮。

　　項少龍忽發奇想，假若馬瘋子的時光機真可使人穿梭古今，往來自如，那他只是辦旅行團，包可賺個袋袋飽滿。如此自我開解下，項少龍心情稍覺寬慰，黃昏前終於抵達洹水北岸。入目的景色，更令項少龍這時空來客為之傾倒。只有他明白，二千多年後地球受到的破壞是如何難以令人接受。

　　洹水寬約二十餘丈，在巨石嶙峋的兩岸間流過，河中水草茂盛，河水給濃綠的水草映成黛色，丹石綠水形成使人心顫神搖的強烈對比，造就一種難以名狀的神祕之美。上流處險峰羅列，懸崖聳峙，近處地勢趨平，流水潺潺，林木青翠，再往下去則是茫茫荒野，直至極目遠處，才又見起伏的山巒。

　　項少龍看得心神俱醉，到成胥提醒他，遂發出背水結營的命令。烏卓等不用他吩咐，派人爬上最高的巨嶺頂，瞭望觀察遠近動靜。表面看去，一切和平安逸，間有鳥獸來到河旁喝水，甚至與他們的騾馬混在一起，享受洹水甜美的仙流。

　　他這回結的是「六花營」，帥營和眾女及平原夫人的營幕居中，其他人分作六組，佈於中軍周圍，有若六瓣的花朵，外圍依然聯車結陣，馬騾則圍在靠河的營地。一切妥當，天色漸暗，各營起灶生火，炊煙處處。項少龍和烏卓、成胥兩人爬上一塊大石，遙遙觀察對岸的動靜。驀地對岸林內傳來鳥獸驚飛走動的聲音。三人相視一笑，暗叫好險。

　　成胥道：「元裕會找人裝作伐木造筏，教賊子以為我們明早渡河。」隨即苦笑道：「今晚該是最後一個平靜的夜晚。」

　　烏卓道：「賊子必然亦在這邊埋有伏兵，明天我們改變路線沿河東行，他們情急之下或會不顧一切追擊我們。」

　　項少龍微微一笑道：「烏卓你猜猜最有可能是誰正伏在對岸窺察我們？」

　　烏卓想也不想便道：「當然是灰鬍，馬賊中只有他們有足夠實力在白天攻擊我們，儘管是囂魏牟，該不會在魏境內浩浩蕩蕩的策動上千人馬強攻突襲，故他頂多採取夜襲或火攻的戰術。」

　　項少龍笑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是大兵法家老孫的至理明言，我們怎可錯過良機，不讓他栽個大筋斗。」

　　烏卓和成胥四隻眼睛立時亮起來。

　　項少龍繼續說道：「況且我們尚有一項優勢，就是灰鬍不知道我們多了一百精兵，只憑這點，我們便可以教灰鬍碰得一鼻子灰。」壓低聲音，說出他的計劃。

　　烏卓和成胥兩人聽得拍案叫絕。

　　項少龍又隨口問道：「為何我們走了幾天路，見不到半個魏人的村落，如入無人之境？」

　　成胥答道：「是魏王頒下的命令，官道五十里的範圍內不准有人居住，怕的是敵人沿官道入侵，可以擄掠糧食和婦女壯丁。」

　　項少龍恍然大悟，又反覆研究行動的細節，回到營地去。那晚他到雅夫人的帳內用膳，小昭諸女喜氣洋洋侍候他，又服侍項少龍沐浴更衣，勞累一掃而空。

　　當他與雅夫人臥在蓆上，她撫著他寬闊的胸膛道：「我真不明白為何你可預先知道少原君會前來偷襲趙倩，更不明白他們為何要這樣做？」

　　項少龍沉吟半晌，下了決定，把偷聽到平原夫人母子的對話說出來。

　　雅夫人聽得俏臉煞白，立刻道：「好個信陵君，讓我還以為他真是掛念我，原來是蓄意害我。」

　　項少龍嘆道：「你不可以說他沒有掛念妳，假設魏王被我殺死，妳還不是他的人嗎？」

　　雅夫人方寸大亂，緊摟著他道：「現在我們怎辦好呢？」

　　項少龍道：「有我在這裡，你怕什麼呢？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哼！」

　　雅夫人聽得眉頭一皺問道：「什麼是『張良計和過牆梯』？」

　　項少龍想起張良是秦末漢初的人，尚未出世，啞然失笑道：「總之是隨機應變。只要魏人不敢撕破臉皮，我有把握保命回國。」

　　雅夫人道：「為何平原夫人忽然又聽起你的話來，是否──」

　　項少龍馬上解釋道：「不要想歪，我只是動之以利害吧。」

　　雅夫人轉動著媚眼，嬌笑道：「我當然相信你，平原夫人雖然手段毒辣，但在男女關係上卻非常檢點。只不知你能否令她破戒？莫忘記趙妮都逃不出你的魔掌哩！」

　　項少龍坦白道：「我的確對她用了點手段，為求生存，在這一大原則下，我可以做任何事。」

　　話尚未說完，小昭進來道：「平原夫人有請項爺！」

　　※※※

　　平原夫人獨坐帳內，頭結凌雲高髻，橫插一支用金箔剪成彩花裝飾的「金薄畫簪」，身穿羅衣長褂，臉上輕敷脂粉，艷光四射。項少龍不由心中讚歎，這女人真懂得打扮，主要是她乃天生的衣服架子，穿什麼都好看。她年輕時定是可迷死人的尤物，可惜她這麼心狠手辣。

　　平原夫人漫不經意地道：「兵衛大人請坐！」

　　項少龍最愛勾引別具韻味的女人，而且她看來還是那麼年輕，微微一笑道：「是否坐在哪裡都可以呢？」

　　平原夫人橫他一眼道：「兵衛大人，你對我愈來愈放肆。」再狠狠瞪他一眼，像在責怪他那天的無禮。

　　項少龍見她的神情，知她是將計就計，改採懷柔手段來籠絡自己。可是他卻毫不懼怕，男女間的事有若玩火，一不小心會作繭自縛，最後平原夫人會不會對他動真情，尚是未知之數。項少龍不願逼她太甚，來到她身旁，躺了下去，挨上軟墊，舒服地伸個懶腰，心滿意足地嘆一口氣。

　　平原夫人別過頭來，望著臥在她旁邊的項少龍，冷冷問道：「項少龍！不要玩把戲，你究竟想怎樣？」

　　項少龍故意大力嗅兩口，道：「夫人真香！」

　　平原夫人拿他沒法，強忍揮拳怒打他的衝動，嗔道：「快答我！」

　　項少龍大感刺激，嬉皮笑臉地道：「我現在只想要一個人，夫人應知道那個人是誰？」

　　平原夫人平靜下來，點頭道：「好吧！你答我一個問題，若我認為滿意的話，我便來猜猜你想要的那人是誰。」

　　以她尊貴的身份，這樣說等若肯把身子交給對方。

　　項少龍曾偷聽過她與兒子的對話，曉得此婦口蜜腹劍，微笑道：「男女之事並非交易，怎可以先列下條件，而且我答得是否滿意是任得你決定，對不起，恕卑職不能接受。」

　　平原夫人鳳目閃起寒光，狠狠盯著他道：「項少龍你是否心中有鬼，所以不敢面對？」

　　項少龍心裡想你才是心中有鬼，悻悻然道：「誰不心中有鬼？沒有的早見閻王爺去了。」

　　平原夫人長於王侯之家，畢生地位尊崇，何曾受過如此閒氣，臉子大掛不住，偏又感到無與倫比的刺激。一向以來，她都奉行實際無情的功利主義。對男女之情非常冷淡。當年嫁給平原君，著眼點全在於看中對方有取代趙王的資格。婚姻對她來說只是一宗交易。所以她從不容忍別的男性對她無禮。此次遇上年輕英俊的項少龍，雖說有點被他的丰采外貌吸引；但更打動她芳心的卻是項少龍霸道蠻橫的手段和別具一格的氣質風度。使她生出屈服的微妙心態。竟願欲拒還迎地被他步步進逼。現在她是既感吃不消，又大覺刺激。那種矛盾心態使她不知如何是好。哪還記得項少龍只是一隻有用的棋子。

　　項少龍看出她唯一的弱點，蓄意在這方面入手整治她。兩人四目相接，互不相讓地瞪視對方。項少龍對她沒有半分愛意，但她高不可攀的尊貴風範和艷麗成熟的外貌，卻使他慾念大起，當然含有強烈的報復心理。感到無論對毒婦做出什麼舉動，並不存在責任的問題。而她的危險性，本身已是一種強烈的引誘力。他坐起身移過去，直至輕觸平原夫人不可冒瀆的玉臂和修長的美腿，才停下來，挑戰地在不足兩三寸的距離，看著她顯出情緒正在強烈變化的眼睛。

　　平原夫人眉頭一皺，低聲道：「項少龍！你不嫌太過份嗎？」

　　項少龍雖蓄意逗她，卻深知對付這高傲的女人之道，最緊要是適可而止，逐分逐寸敲破她堅硬的自保外殼。站起身來，笑道：「看來夫人仍未有足夠勇氣，去接受真正的快樂。」往帳門走去。

　　平原夫人嗔怒，站起來嬌叱道：「項少龍！」

　　項少龍停步轉身，灼熱的目光在她嬌軀上下遊走數遍，恭敬地道：「夫人有何吩咐？」

　　平原夫人跺足道：「你還未回答我的問題，不准你走，否則到大梁後，我會要你好看。」

　　項少龍舉步向她走去，眼神和笑容充滿侵略性。平原夫人手足無措，往後連退三步，首次露出女性柔弱的一面。項少龍幾乎碰上她的酥胸，停步，伸出穩健有力的手，扶著她的下頷，逼她仰起臉龐，看著自己。入手的皮膚嫩滑無比。她眼角的淺淺皺紋，反成為一種奇異的誘惑。平原夫人兩手緊抓著衣袖，呼吸急促起來，如蘭芳氣，直噴對方臉上。她很想閉上眼睛，卻知若是如此，對方必會進一步侵犯她。到這刻在心理上她仍是很難接受，雖然身體的反應是另一回事。她故意想起被對方打傷的兒子，但仍起不了厭惡這威武男人的心，反更感到對方那種強橫的壓迫感。

　　項少龍柔聲道：「夫人問吧！假若我坦白答了，夫人要給我親上一口，不得撒賴。」

　　平原夫人心如鹿撞，六神無主，兼之身子似要前傾，舉起纖手，推他寬闊的胸膛，對方卻是文風不動。項少龍大感以下犯上的刺激，放開她的下巴，兩手改抓她那對除死去的平原君外，沒有男人抓過的玉手，先逼她垂下手兒，拉往她身後，再把她摟過來。平原夫人一聲嬌吟，豐滿成熟的肉體立刻毫無隔閡，整個貼到項少龍身上，和他作全面接觸。

　　項少龍怕她一時受不了，分她的神道：「說吧！項少龍洗耳恭聽。」

　　平原夫人嬌軀一陣顫抖，受驚的小鳥般掙扎兩下，當然絲毫改變不了形勢，仰望項少龍，顫抖著道：「你在做什麼？」

　　項少龍強忍著進一步的進犯，道：「夫人若再不發問，我只好告退。」

　　平原夫人招架不住，呻吟一聲，癱軟在他身上，顫抖著道：「項少龍！我要你告訴我，為何你能佈局害我的孩兒？」

　　項少龍早猜到她要問的必是這和雅夫人相同的問題，以平原夫人的精明，當然會懷疑項少龍偷聽到她們母子的談話。那其他要對付項少龍的陰謀均告同時洩漏。弄不清楚這點，她怎還可引他入彀。心中暗罵，這女人始終是要陷他於萬劫不復之地。想來無論她怎樣對自己有興趣，終大不過她功利之心。微微一笑道：「我要對付的人，根本不是你的兒子，只不過我隱在祕處的人發現有外人潛伏附近，人數不多，使我猜到可能是有不利於公主的行動，不過卻想不到竟有少公子作同謀罷了！」

　　這是早擬好的答案，合情合理。因為烏卓的人確是一著平原夫人沒有想過的奇兵。平原夫人鬆一口氣，回復虛假的面目，正要說話，項少龍的大嘴壓下來，封著她的香唇。若項少龍不知道她的陰謀詭計，絕不會沾半根指頭到仇人之母的身上。因為害怕捲入糾纏不清的關係裡。可是現在只是爾虞我詐，各施手段，故而絕無任何心理障礙，反有侵犯仇人母親的報復快感。她的身體仍充盈生命力和彈性，沒有半點衰老的感覺。

　　在最魂銷神迷的吃緊時刻，項少龍反放開她的香唇、纖手和身體，退後施禮微笑道：「多謝夫人恩寵。」

　　不理她挽留的眼光，退出帳去。鼻內仍充盈她散發的芳香氣息。

　　※※※

　　項少龍和烏卓的一百子弟兵，手持強弩，伏在一座離營地只有數百步的密林裡，看著在微朦的天色裡，正緩緩離開的己方車馬隊。天色大明，成胥指揮的隊伍消失在下游的彎角處。頃刻，蹄聲人聲同時由兩岸傳來。

　　一隊近四百人的馬賊，在上游一個密林馳出，另對岸湧出大群慓悍的賊兵，其中一人高踞馬上，長有一撮粗濃的灰鬍，正是縱橫趙境的頭號馬賊灰鬍。他氣得翹鬚瞪眼，暴跳如雷，不斷催促手下把渡河的木筏由隱蔽處搬出來，好去追趕敵人，顯然方寸大亂。蹄聲響起，在這邊岸上的馬賊一窩蜂地沿河馳去，追趕成胥的隊伍。

　　項少龍偷看烏卓，見他在這種千鈞一髮的緊張形勢裡，依然沉著冷靜，心中暗讚不已。

　　四十多排木筏，載有戰馬物資，渡河過來。當灰鬍的人卸下兩批近四百匹戰馬和糧食後，開始載馬賊渡河。灰鬍亦在其中。此時這邊岸上只留有五六十名馬賊，全無防備，忙把馬兒趕到岸旁的平地處。

　　項少龍打個手勢，百多人由密林處射出一連串的弩箭，殺得對方人仰馬翻，傷亡過半。灰鬍等魂飛魄散，倉皇下搭箭還擊。岸上剩下的小量賊兵，則一聲呼喊，四散奔逃。項少龍等早移到岸旁的石後，弩機聲響，勁箭飛蝗般往在筏上毫無掩蔽的馬賊射去。馬賊避無可避，紛紛中箭，鮮血染紅木筏和河水。灰鬍忙喝令退返對岸。

　　眾人覷準他，一齊發箭射向這明顯的目標。馬賊雖高舉木盾，仍擋不了百弩齊發勁力強大的箭矢，一個個紛紛倒下。灰鬍見情勢不對，一聲狂喊，翻身跳入水裡，躲往木筏之下。眾賊有樣學樣，紛紛跳入水裡去。對岸尚有近二百馬賊，不過除暴跳暴叫外，全無辦法。

　　勁箭直射入水裡，鮮血不住由水裡湧起來，然後是浮出水面的賊屍，情景殘酷之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從來就是戰場上的鐵律。木筏散亂無章地往下游飄去。

　　項少龍心懸成胥那方的情況，一聲令下，鳴金收兵，無暇理會灰鬍的生死，騎上搶來的賊馬，又把裝載武器糧食的馬匹全部牽走，往下游馳去。

　　成胥方面的戰事這時也到尾聲。他們到下游形勢適合處，聯車作陣，又由查元裕領四百人，埋伏側翼密林，靜候追兵。四百馬賊沿河趕來，剛轉過彎，看到嚴陣以待的趙兵，早進入伏兵射程之內，進退失措下，被趙兵借車陣的掩護，弩機強弓，一起發射，立時人跌馬倒。

　　餘下者退走不及，想由側翼繞過車陣，給查元裕和埋伏的四百趙兵，射個七零八落，潰不成軍。急急往後撤退，剛好遇上項少龍的援軍，再被殺個措手不及，逃得掉的不出五十人，棄馬曳甲，竄入岸旁的叢林裡。

　　大獲全勝下，全軍歡聲雷動，平原家的人都分享到勝利的氣氛。是役項少龍方面只傷四十多人，但無一重傷，戰果驕人，再次證明項少龍具有優秀的軍事頭腦和靈活有效的戰術。項少龍派出二十人，把俘獲的三百多匹戰馬送回趙國，至於武器箭矢糧食則留為己用，包紮傷兵後，繼續沿河東行。黃昏結營，離開內河只有兩日半的路程。

　　一來因路途起伏不平，又兼劇戰之後，人困馬乏，眾人盡量爭取時間休息，一宿無話，次日清晨繼續行程。景色又變，山勢起伏延綿，草木茂盛，風光如畫，山澗深溪，飛瀑流泉，教人目不暇給。岸旁是廣闊的原始森林，巨大的雲杉高聳入雲，粗壯者數人合抱。陣陣林濤中夾雜動物奔竄號叫的聲音，趙兵沿途打些旱獺野兔，好作晚餐的美點。有時登到高處，極目而視，遠處草原無限，林海莽莽。草浪中偶見村舍農田，對項少龍來說，確是處處桃源，更不明白人們為何還要你爭我奪，唯有怪責人類天生貪婪的劣根性。

　　景色雖美，路程卻是舉步維艱，不但要靠人力開路，很多時候還要靠樹幹鋪路，穿溪渡澗。整天走不到十里路，最後在一處山頭紮營起灶。人雖疲倦，眾兵均士氣昂揚，心悅誠服為項少龍做任何事。

　　美人愛英雄，雅夫人對他更是千依百順，曲意逢迎，使他享盡溫柔滋味。趙倩自那天隔窗和他說話後，蓄意躲開他，他無奈下只好默許這種情況繼續下去，沒有採取打破僵局的任何手段。用膳後，平原夫人派人過來邀請他。項少龍亦好奇地想知道她目前的態度，匆匆來到平原夫人的私帳。豈知帳內的平原夫人身後立了兩名家將，教他大失所望，不軌之念消失得無影無蹤。與平原夫人的關係乃不折不扣的男女征戰，賦予他犯罪的感覺，因而帶來強烈的刺激。而且哪個男人不喜愛新鮮，何況項少龍這慣於風流陣仗的人。

　　平原夫人正襟危坐地蓆上，招呼他安坐，先狠狠白他一眼，道：「今天我們可以好好商談。」

　　項少龍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暗裡恨得牙癢癢，表面卻不得不恭敬地道：「夫人吩咐！」

　　平原夫人冷冰冰地道：「現在我們遠離大路，究竟要到哪裡去？」

　　項少龍回答道：「路途艱險，夫人辛苦了，我們是要先抵內河，再沿河朝大梁去。」

　　平原夫人忽地嘆氣，微俯過來，輕聲道：「若你──我可以遣走他們。」

　　項少龍大喜，點頭答應。

　　平原夫人使退兩名家將，凝神瞧他片刻，似有所感地道：「你的確是個難得的人才，現在保證無人敢懷疑你曾以五十之眾，擋禦灰鬍的八百馬賊。」

　　項少龍微笑道：「馬賊只是烏合之眾，勝之不武。」

　　平原夫人搖頭道：「有些人是天生的將領，不但可使將士用命，還能以奇兵取勝，屢戰不殆，你便是這類人。」

　　項少龍不知她要弄什麼玄虛，唯有謙然領受。

　　平原夫人忽地俏臉微紅，垂下頭去道：「渡過內河，朝東南走二十天抵濮水，再沿河南下，十天可至封丘，那城的守將關樸是我的人，我們將可脫離險境。」

　　項少龍道：「卑職當然依照夫人的吩咐行事。」接而奇怪地問：「為何夫人嫩滑的臉蛋兒會忽然紅起來呢？」

　　平原夫人更是霞燒玉頰，嗔道：「又故態復萌嗎？給本夫人滾出去。」

　　項少龍見她的窘態，心頭大喜，笑嘻嘻站起來，施禮道：「卑職告退！」腳卻像生根般不動。

　　平原夫人哪會真要趕他走，見他腳步全無移動跡象，又嗔又喜地道：「為什麼還不走？」

　　項少龍不懷好意笑道：「夫人不給卑職一點賞賜嗎？」

　　平原夫人心情顯是矛盾之極，幽幽看他一眼，垂下俏臉。

　　項少龍走過去，到她背後跪下來，兩手探前微一用力，貴婦無力地靠入他懷裡，使他又再次享受到她的紅唇。

　　項少龍最明白得不到的東西才是最寶貴的。這樣吊她的癮，最能使她到了大梁後，狠不下心腸害自己。兩手按兵不動，痛吻個飽，揚長去了，留下她獨自捱那寂寞的一夜。

　　※※※

　　接下來的二十八天，他們繼續東南行，渡過內河和西河，過魏人大城濮陽不入，由濮陽南面的官道直下濮水。經過這段平安的日子，他們的偵騎再次發現敵人探子的蹤影，使他們知道危機再現。

　　他們車馬既多，又要不時修補壞的車子，慢得像蝸牛般，根本沒有甩掉敵人的可能，唯有祈求這些不知名的敵人不會比灰鬍更厲害便心滿意足。

　　地近大梁，官道旁關防處處，數十里隨時遇上魏人的要塞軍營。魏兵態度奇怪，看過他們的文書，雖沒有留難，卻不肯派人護送，到官道已盡，他們只好朝東往濮水開去。三天後離開山路，到達濮水西岸一望無際的大草原，還要走上兩天，可抵濮水。大隊人馬在草原邊停下來。項少龍和烏卓、成胥、查元裕三人到一旁商議，各人神色凝重。

　　烏卓道：「現在我們的行蹤和兵力全被敵人瞭若指掌，可是我們對敵人卻一無所知，正犯了敵暗我明的兵家大忌。」

　　成胥接口道：「敵人如要來犯，會在這兩天之內，因為在這平原之地，利攻不利守，敵人勢不肯錯過如此良機。」又苦笑道：「最怕是魏王使手下兵將扮成馬賊來攻，我們定大難臨頭。」

　　項少龍皺眉苦思道：「成胥提出的可能性，大有機會成為現實，既是如此，我們當然不可眼睜睜地送死。」

　　三人凝神細聽，看智謀過人的統帥又有什麼保命妙計。

　　項少龍沉聲道：「我們索性在附近找一個背山面向平原的鞏固高地，建立土寨壕溝，儲備野味泉水，守他個十天半月，另外派出輕騎，前赴封丘，求那處的守將關樸派兵來援，那時縱使魏王心存狡計，亦莫奈我何。」

　　眾人苦思良久，均同意此為沒有辦法中的最佳方法。

　　當下項少龍找平原夫人商量去，隔竹簾說出計劃和原因，平原夫人低聲道：「這方面你比我在行多了，一切由你決定。」

　　項少龍從未聽過她對自己如此溫言婉語，言聽計從，心中大喜問道：「夫人想不想我今晚來看妳呢？」

　　平原夫人嘆道：「到大梁再說好嗎？我孩兒已因我和你數次獨處一帳非常不滿，現在他的身體逐漸痊癒，我不想他為我們的事動氣。」

　　項少龍想起少原君，意興索然，離開她的車子，把計劃通知雅夫人，再由她轉達趙倩知曉。勘察半天，他們終於在草原的邊沿區找到一處背山面向平原的高地，設立營寨。全軍登時忙碌起來，同時派出二十輕騎，摧帶平原夫人的親筆押印的書信，分十條路線奔往封丘求援。

　　此次立營的工程與前大不相同，以壕溝作主體防禦。沿高地邊緣處挖出深一丈、寬丈五的泥溝，掘出的坭土堆於壕溝的前方，加石填築，變成一道高若半丈的矮土牆，留下孔穴供弩弓射箭之用，倒也非常堅固。然後把騾車推到土牆內圍，加強土牆對抗敵人衝擊的力量。矮牆之外，插上削尖的竹籤，滿佈斜坡，又設下陷馬坑，總之危機處處，以應付敵人的強攻。四周的樹林長草一律去掉，以免敵人有掩蔽之物。

　　軍營採偃月式，主營居中，六軍分居兩翼，形成一個向前突出的半圓形。營地與矮土牆間隔十丈有餘，除非土牆被攻破，否則營地將在敵人矢石的射程外。忙碌三天後，終做到外闢壕塹，內設壁壘，壕塹外再佈竹籤陷坑，守以強弓硬弩的規模。

　　項少龍為防敵人火攻，把背後山泉之水，挖溝引進營地。到一切佈置妥當，已是五天之後。這日當項少龍指揮手下在斜坡頂設置檑石，探子回報，發現一股實力接近萬人的馬賊由平原趕來。眾人心中恍然大悟，在草原久候他們不至的敵人，終於按捺不住正面來犯。

　　而且證明他們猜得不錯，敵人裡若說沒有混入正規的魏兵，是沒有人肯相信。縱然知道事實如此，他們仍弄不清楚為何魏王如此趕盡殺絕，唯一的解釋是信陵君的確威脅到他的王位，而他想藉此來打擊信陵君與趙人的關係。至於其他的原因，就非他們所能知之。不過魏安釐王乃出名昏庸的國君，不論做出如何荒謬的事，沒有人會奇怪。

　　那晚平安度過，次日項少龍吩咐除值班的兵士外，全體休息，好養精蓄銳，應付敵人的攻擊。幸好他們由灰鬍處俘獲大量的武器、糧食和箭矢，守個十天半月仍不虞箭盡糧絕。還有一項優勢是敵人想不到他們會築土為城，所以理該沒有帶來針對這種防禦設施的工具，使他們應付起來會輕鬆許多。

　　黃昏時分，浩浩蕩蕩而來的馬賊出現在平原之上，設寨立營，儼然兩軍對峙之局。

　　項少龍細察敵人，失聲道：「看！那個不是灰鬍嗎？」

　　其他人用盡眼力，只見一隊賊兵馳至近處，仰頭往他們望來，帶頭者正是灰鬍。

　　成胥怒道：「如此看來，灰鬍根本是魏王的人，那些馬賊是由魏兵改扮的，專責擾亂別國的經濟和治安，魏人真狠毒！」

　　查元裕搖頭嘆息：「我真不明白大王為何要把我們美麗的公主嫁給魏人。」

　　成胥警告他道：「你小心點說話，若傳入大王耳裡，你和你的族人會大禍臨頭。」

　　查元裕苦笑道：「活過今晚再說吧！」

　　項少龍知他見賊勢龐大，兵力十倍於己，心中虛怯。由此推之，其他人亦會有這種心態，對士氣自有影響，眉頭一皺，計上心頭，向成胥說：「給我預備一批火箭，或者今晚我可用得上它們。」

　　言罷不理會他們疑惑的目光，返回帥營，取齊工具，往營後走去。在營與後山峭壁間，騾和馬被分隔在兩個大木圍柵裡，自由自在地享受山泉引入的清流，吃著山頭的青草。幸好是初冬時分，否則來一場大雪，這些騾馬便有難。他仔細研究峭壁的形勢和附近的山勢，借索鉤之便，輕易爬上去，用鎚子在適當的地點插入郭縱為他特製的爬山圈，一直延往隔壁的石山，套上粗索，只要爬過鄰山，他可輕易經此「祕徑」降到數十丈的平原下面，進行任何祕密行動。

　　回到帥帳，成胥氣急敗壞來尋他道：「快來看！」

　　當他再到前線，下面的賊兵全體動員，砍伐樹木，把一端削尖，每根長約一丈的木幹，一排排放在地上。

　　烏卓皺著眉頭道：「他們想幹什麼？」

　　項少龍心中嘀咕，旋即恍然大悟道：「是攻打我們土城的工具，把樹幹一條條並排插在斜坡下，可不懼我們箭矢檑石的攻擊。」

　　查元裕大吃一驚道：「這招的確非常有用，只要前後三排擠插在一起，可擋滾石又可阻擋我們的視線，教我們看不清他們的形勢。」

　　烏卓冷笑道：「若他們想插下這東西，先要付出可怕的代價。」又嘆息道：「他們少來一半人就好了。」

　　言下之意，是縱使他們會犧牲很多人，但餘下的軍力仍足夠攻破土城而入。

　　項少龍笑道：「敵人犯下一個最大的毛病，就是輕敵。你看他們的營房，防禦散漫，糧草馬匹那麼的丟在後方，若我們能夠給他們來一把火，他們的表情才好看呢！」

　　烏卓等三人大皺眉頭，看著把這座小山圍得密不通風的賊子，暗忖對方並非輕敵，而是看準縱是耗子仍難溜出去放火燒營。項少龍微微一笑，再不說話，回營休息。倒頭大睡兩個時辰，醒來已是黃昏時分，雅夫人在旁靜候他一起進膳。項少龍精神飽滿坐了起來，梳洗後連吃三大碗飯。

　　雅夫人奇怪地打量他問道：「看來你又是胸有成竹，否則為何會如此處之泰然？我真想不通為何此次你仍有破敵的把握。」

　　項少龍把她摟入懷裡，笑道：「雅兒害怕嗎？」

　　雅夫人獻上香吻笑道：「沒見你時的確有點害怕，見到你後忽然什麼都不怕了。是了！你到趙倩那裡看看她吧！她說有事求你呢。」

　　項少龍心想趙倩比馬賊更令他頭痛。

　　※※※

　　美麗的三公主支退侍女後，來到他身前，含羞問道：「項少龍，趙倩可否向你借一件東西呢？」

　　項少龍奇怪地道：「你要借什麼？」

　　趙倩羞赧地攤開白皙嫩滑的小手，輕輕地道：「我要你貼身攜帶的匕首。」

　　項少龍心中一驚，問道：「你對我這麼沒信心嗎？我定能把你送往大梁的。」

　　趙倩雙眸一紅，幽怨地瞪他一眼道：「趙倩並不想你帶我到大梁去，到什麼地方都可以，就是不要到大梁。」

　　沒有什麼比這番話更清楚地表達出她對項少龍的情意。

　　聽得項少龍熱血上沖，衝口而出道：「好！我答應你，就算把妳帶往大梁，我仍有方法把妳完璧無損地帶回趙國。」

　　趙倩驚喜地道：「真的！」

　　項少龍感到她整張俏臉亮起來，洋溢勃發的生機，堅定地道：「這是一個承諾！」

　　說出這句話後，整個人輕鬆起來。事實上自從知道魏國王室的複雜情況，又知趙王要盜取《魯公祕錄》，他便感到無法做那犧牲趙倩終生幸福的幫兇。現在一旦表明心意，不知多麼痛快。

　　趙倩大喜道：「少龍！倩兒很感激你呢！」

　　項少龍見她對他比他對自己更有信心，心中歡喜，取出匕首塞入她的小手裡，乘機握上她的玉手道：「非到最後關頭，你切不可拿匕首自盡。」

　　趙倩霞燒玉頰，珍重地把這定情之物納入懷裡，垂首深情地道：「倩兒全聽少龍吩咐。」

　　項少龍魂為之銷，正想乘機一親芳澤，戰鼓聲由山下傳來。

　　目睹山下的情勢，成胥等臉色有若死灰，只烏卓仍是那副冷淡的表情。賊人成功地以一排排闊約兩丈的木排立在地上，把山下所有逃路團團圍堵。木排間留下尺許空間，僅容一人通過，若騎馬便過不了。一副甕中捉鱉狀態。木排頂掛有風燈，照得斜坡下方一片通明。

　　木排外此時聚集近二千馬賊，最前頭的二百人舉著高及人身的巨型木盾，盾底尖削，可插入土內，借力抵擋矢石的攻擊。另二百多人手持鋤鏟等工具，看樣子是先要破去斜坡的障礙，填平裝有尖刺的陷坑。接著排列的是五百名持弩機強弓的遠程攻擊手，然後是提長鉤、矛、戟等長兵器的賊兵，陣容鼎盛，教人見之心寒。

　　灰鬍和幾名領袖模樣的人高踞馬上，對他們指指點點，顯是商量攻擊策略。

　　烏卓指著灰鬍旁邊長了一張狼臉的大漢道：「那人叫『狼人』黎敖，是常寇患韓國邊境一帶的著名馬賊，與灰鬍齊名，想不到亦是魏王的人。」

　　項少龍道：「如此看來，這支萬人部隊應屬不同的馬賊，全是魏王派出的人。哼！我有點明白了，魏王對付我們，固是要打擊信陵君，亦含有私怨在內，因為我曾殺傷大批灰鬍的人。」心中恍然大悟，難怪當日竇良會向灰鬍暗通消息，教灰鬍來劫馬和女人，因為他們是魏王派到趙境攪風攪雨的間諜。

　　成胥道：「他們會分批晝夜不停地攻擊我們，打一場長時間的消耗戰。」

　　查元裕呼出一口涼氣道：「救兵就算接到消息立即趕來，最少要在十五天後，我們恐怕捱不過三天，誰想得到他們的實力如此雄厚？」

　　鼓聲響起。

　　盾牌手魚貫由木柵間的空隙鑽出來，隊形整齊地列在前方，接著是工兵和射手。

　　項少龍見天色已黑，向成胥要了那筒包著油布的火箭，吩咐道：「你們負責這裡的防務，我到敵後燒他們的糧草並趕走他們的馬匹，看他們還能有什麼作為？」

　　眾人均愕然望著他，不明白他怎樣到得了敵營去。

第八章　披荊斬棘

　　項少龍回營換上夜行衣，箍上戴針的腰甲，扣上攀山的工具，背起弓矢，吻別雅夫人往營後走去。

　　經過趙倩的鳳帳，忍不住在營門處喚道：「公主！」

　　戰鼓的聲音愈來愈急，顯示敵人快要發動攻山。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死神的呼喚般直敲進戰場上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趙倩不知是否在思念項少龍，聽到他的聲音，驚喜地掀帳而出問道：「少龍！你怎會在這裡呢？噢！」明媚的秀目落到他的夜行衣上。

　　項少龍看著這像烏廷芳般可愛的美麗少女，至真至純的清麗容顏，一直壓仰的深情，湧上心湖，微笑著說：「我現在去制敵於死命，公主不給我一點香艷的鼓勵嗎？」

　　趙倩吃了一驚，俏目射出崇拜傾心的神色，溫柔地仰起俏臉，嘟著小嘴，靜待初吻和幸福的降臨，沒有半點畏怯；玲瓏有致的酥胸急劇起伏。項少龍心中貫滿柔情，對這位被父親當作一件政治工具的金枝玉葉，生出誓死保護她對抗任何傷害之心，在她香唇上深深一吻，同時兩手探出，把她摟得緊貼胸懷。

　　營邊忽地喊殺震天。敵人開始攻上斜坡。

　　項少龍和趙倩卻是充耳不聞，完全迷失在那種親密融合，銷魂蝕骨的醉人接觸裡。喊殺和箭矢破空氣的聲音，潮水漲退般此起彼落。

　　項少龍放開趙倩，微微一笑道：「得此一吻！我項少龍有信心保護公主直至地老天荒。」

　　趙倩心神皆醉，項少龍早沒入營後的黑暗裡。

　　北風呼嘯。

　　項少龍施展渾身解數，純靠記憶、感覺，沿早先繫下的繩索，攀過峭壁，神不知鬼不覺地落到敵軍一側，再神不知鬼不覺地往賊營潛去。他曾受過二十一世紀最嚴格的軍事訓練，如此黑夜偷營，實乃小兒科的事。不用負上近百斤重的戰甲，他活像鳥兒長出翅膀，騰躍移動時迅若貍貓，直抵敵陣的大後方。

　　賊兵結的營陣叫「土方陣」，形成由內至外共五層的大小方形。放糧物的營位於後方，設有兩個大圍欄，關著數百匹戰馬。

　　那邊的情勢愈趨緊張激烈，賊營這邊卻愈安詳寧靜，燈火黯淡。尚未輪到攻山的賊兵，正盡量爭取休息的時間。項少龍心中暗笑，項某可保證你們今晚好夢難圓，有的只是一個殘忍現實的噩夢。留心觀察後，賊軍的營地保安鬆弛，甚至有守兵坐下來打瞌睡。

　　當他到達馬柵，更覺好笑，原來十二個值夜的賊兵竟圍在一起賭錢，興高采烈，像完全不知那邊敵我雙方正陷於緊張的膠著狀態中。只要解決這十二個小賊，他就可以放火燒糧燒營。問題是怎樣可殺掉十二個慓悍和有豐富作戰經驗的賊兵，不讓一人逃掉？項少龍大感頭痛。此時其中一個人朝他走來。

　　項少龍先是嚇了一跳，幸好看到那人邊走邊解褲頭，知道對方要幹什麼勾當，忙閃往一棵樹後。那人剛步入林內，刃光一閃，咽喉微涼，登時了賬。項少龍收起飛虹，脫掉那人的外甲，披在身上，大模大樣走回去，直來到其中兩人身後，探手抓緊他們的頭髮，大力扯得兩人頭顱猛撞一起，然後兩掌揚起，迅疾無比地劈在另兩賊頸側處。兩下手法一氣呵成，乾脆利落，當四人倒下，其他七個賊兵方醒覺發生什麼事。刃光閃處，項少龍手執飛虹，躍上臨時當作賭桌的石頭，割破另三個人的咽喉。

　　「砰！」

　　一腳踹出，命中剛把刀子拔出一半的另一名大漢面門，把他踢昏。剩下的三名賊子魂飛魄散，分往兩旁滾開去。

　　項少龍心中暗笑，飛虹脫手而出，貫背擊殺其中一人。另兩人見他丟了武器，拔劍撲回來。項少龍探手腰間，拔出兩支飛針，手腕一振，飛針電掣而出，插入兩人眉心。當他們屍體倒地，項少龍早拾回飛虹，沒入黑暗裡。

　　※※※

　　喊殺聲更趨激烈。檑石聲隆隆作響，可見敵人攻近斜坡頂，成胥等不得不放下檑石，衝擊攻上來的敵人。此際項少龍成功拆毀後方的馬欄。忙解下大弓，穿行眾馬間，來到靠近糧營的一方。由這個角度窺視賊營，剛好見到三丈外位於後方最外圍一排二十多個營帳，每個帳幕外都掛有風燈，在北風裡搖搖晃晃，營地裡清清冷冷，只有幾個守夜的賊兵在打瞌睡，防衛散漫。這也難怪他們，此處乃他們後防重地，又以為項少龍的人全被圍困在絕境，故而粗心大意。

　　今早項少龍佔高勢之利，清楚看到最後兩排四十多個營帳，均用來放置糧食，所以省卻再作探察的煩惱。這土方陣的營地，首尾向著南北，現時吹的是北風，所以若他成功燃燒位於北端的糧營，火隨風勢，很快便能席捲整片廣闊的營地，尤其營地內仍是野草處處，極易釀成不可收拾的大火。

　　打定主意，項少龍單膝跪地，先把火箭燃點，射往最接近他的糧營，他取的是營帳背營地的一面，除非火苗蔓延，否則敵人一時難以察覺。燃著外圍的糧倉後，他又用火種點燃馬欄內餵馬的飼料，這才找上其中一匹特別壯健，沒有鞍蹬的戰馬，繞穿營地旁的疏林，轉往營地的中部。

　　此時營北冒起濃煙，火燄竄閃，部份驚覺突變的賊兵大喊救火，往那方向趕過去。更使賊人心亂的是戰馬驚嘶狂竄的聲音，鬧得整個營地騷動起來。

　　項少龍一邊策騎緩行，一邊不住射出火箭，取的都是外圍的營房，只要外圍火起，在內圍營帳的熟睡者休想逃出。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北端熾烈的火勢，他又穿上賊兵的戰甲，公然穿過營地，馳往另一邊的外圍處。

　　賊兵營地內世界末日般混亂，正要爭取休息時間，以作下一輪攻擊的賊子，紛紛睡眼惺忪由營內鑽出來，茫然不知發生什麼情事。有些則以為有敵人來襲，衣甲不整提兵器撲出來。四處盡是狼奔鼠竄，慌忙失措的賊兵。北端蹄聲由疏轉密，顯是戰馬受驚，由那端逃往草原去。

　　項少龍策騎而過，竟沒有人懷疑他，還有人呼喝他這擁有一匹馬的人，去追趕逃逸的馬兒。項少龍答應一聲，轉個圈依然馳往另一邊的外圍去，這時後方邊緣處的營帳，全捲入大火裡，火勢波及四周的草樹，迅成燎原之勢。他火箭用罄，索性拋掉長弓，拔出飛虹劍，逢風燈運劍挑破，火油落到地上，立即燃燒起來，比火箭更管用。

　　身後破空聲響。項少龍忙伏在馬背上，三枝勁箭擦背而過。他哈哈一笑，一夾馬腹，早已馳遠，再挑十多盞風燈後，發覺遠近賊兵均向他趕來，不再猶豫，策馬快速遠遁，往己方營地奔去。此時攻營的賊兵正倉皇撤退回來，慌亂下還以為大批敵人來犯，陣腳大亂。這些賊人除灰鬍、狼人和另外四名領袖，其他全是步兵，趕回來時，灰鬍等騎馬者自是遙遙領先。項少龍藝高人膽大，收起飛虹劍，兩手拔出飛針，暗藏手內。

　　黑夜裡只能藉助遠處的火光，看不真切，灰鬍等還以為來的是報訊的自己人，大聲喝道：「什麼事？」

　　項少龍大叫應道：「是信陵君的人！」

　　眾賊頭都大吃一驚，加速馳來。灰鬍和狼人落在較後方，項少龍暗叫可惜，兩手揚起，飛針電射而出。他腕力何等厲害，兼之飛針尖長，穿透力驚人，破胸甲而入，策馬奔在最前面的兩名賊兵領袖立時中招。兩賊尚未倒下，項少龍又拔出兩根飛針，在兩人間穿過，擲往後排兩人。

　　灰鬍和狼人同時驚覺不對勁，大喝聲中取出長劍，策馬由兩側繞來。前排兩人已在慘叫聲中翻倒馬側。項少龍無暇取回飛針，一手策馬，另一手拔出飛虹劍，往左側來的狼人迎去。

　　狼人一聲暴喝，借健馬衝刺之勢，一劍照臉劈來。項少龍一聲長嘯，舉劍擋格，同時側傾往外，借勢飛起一腳，踹在狼人腰際。這一腳乃由泰國拳改良出來的側踢，勁道十足，狼人一聲慘嘶，跌下馬背。

　　此時後排兩個中了飛針的人才掉往地上，發出兩聲沉響。戰馬失去主人，受驚下跳蹄狂嘶，其中一馬鐵蹄下踏，正好踹在倒地的狼人的胸膛處，骨折肉裂的聲音立時爆起，把這凶人當場踩死。項少龍繞兩匹馬轉了一個圈，乘隙拔出另一根飛針，趕到灰鬍背後。灰鬍見情勢不對，掉轉馬頭，朝陷進大火的營地全速奔逃。項少龍扯掉賊甲，減輕重量，狂追過去。

　　他這匹馬負重比灰鬍那匹至少輕百來斤，兼之特別壯健，轉眼追到灰鬍七、八個馬位後。項少龍一聲不響，投出飛針。哪知灰鬍見逃不掉，索性勒馬回身，剛好避過飛針。這處恰好是由山上撤回來的賊兵和著火賊營的中間，四周無人，變成一對一的局面。

　　灰鬍持劍反殺過來，大喝道：「來者何人？」

　　項少龍大笑道：「還不是你的老朋友項少龍。」

　　鏗鏘聲中，兩人擦馬而過，交換三劍，誰也沒佔到便宜。項少龍想不到他膂力既強，劍術又精，掉轉馬頭，純以雙腿控馬，右手飛虹劍，左手拔出飛針。這些天來他大半時間在馬背上度過，使他的騎術突飛猛進，早非當日的吳下阿蒙。

　　灰鬍乘機取出弩弓，以迅快的手法裝上弩箭，「颼」的一聲向他勁射一箭，長劍則咬在嘴上。項少龍一直以來的訓練是閃避槍彈，哪會懼怕他的弩箭，往側一閃，避過來箭，一夾馬腹，加速前衝。灰鬍想不到他能避過必殺的一擊，大吃一驚將空弩往他擲來，伸手取過大口咬啣的長劍。項少龍飛起一腳，踢掉擲來的空弩，飛虹劍閃，橫掃灰鬍胸膛。

　　「噹」的一聲激響。

　　灰鬍雖險險擋格此劍，但因自己是倉猝招架，對方則蓄勢而發，又借馬兒前衝的力量，整個人被劈得翻仰馬背上。項少龍一聲暴喝，反手擲出飛針。

　　「叮」的一聲，飛針雖射中灰鬍，可惜卻是射在他堅硬的頭盔，反彈開去。

　　項少龍知道形勢危急，若這樣任由兩馬往相反方向錯開，將沒有可能再在離賊營的短程裡趕上這兇人；行個險著，離馬後翻，凌空打個筋斗，飛虹劍脫手飛出。這時灰鬍剛坐直身體，兩腳夾著馬腹，給項少龍那鋒利無比，來自越國巧匠精冶的飛虹寶劍貫背而入，把他當場刺死。馬兒狂奔而去，十多丈外，灰鬍的屍身終翻跌馬下。

　　項少龍安然落地，趕了上去，拔回飛虹劍。己方營地處殺聲震天，顯是成胥等見賊人潰不成軍，乘勢殺出陣來。

　　項少龍豪氣湧起，割下灰鬍的首級，不理流著的鮮血，提起首級，飛身上馬，迎著退回來的二千賊兵趕去，大叫道：「灰鬍死了！灰鬍死了！你們快逃！快逃！」

　　那些持著火把趕回來的賊子，因後有追兵，早心慌意亂，又見前方來人手提灰鬍首級，還以為來了強大的敵人，哪敢逞強，一聲大喊，四處逃去。後邊的賊兵哪知發生什麼事，連鎖反應下，也亡命奔逃。兩千多人，不戰而潰。

　　項少龍轉瞬與殺來的成胥等大軍相遇，全軍歡呼蓋天，往成了一片火海的敵陣殺去。賊兵既失領袖，又被燒掉營帳，丟失馬匹糧食，誰還有心戀戰，望風而逃，項少龍率領眾兵將衝殺直至天明，大獲全勝。

　　※※※

　　是役斬賊過千，項少龍方只五人陣亡，傷一百五十多人。以不足一千的兵力，破敵人過萬大軍，傷亡如此輕微，實屬難以想像的奇蹟，確立了項少龍在戰場上的地位。

　　不過亦勝得很險。賊營起火時，灰鬍的人已清除斜坡上所有障礙，填平陷坑，正要發動越壕之戰，因己陣告急，撤退下去。那些木柵反成賊兵撤離的障礙，被滾下的檑石和居高射下的箭矢殺得血流成河，儼若人間地獄。

　　灰鬍和狼人的首級浸在藥酒裡，由輕騎抄捷徑送回去給趙王，讓他向國人顯逞威風。此更是項少龍對抗趙穆的心理攻勢，使趙王愈來愈感到他的重要性，異日若因趙倩的事出岔子，仍有商量轉圜餘地。

　　當項少龍回抵營地，除更添嫉恨的少原君托病不出，平原夫人都出來歡迎他凱旋歸來，更不用說趙雅、趙倩諸女。自古美人愛英雄，眾女眼睛望著他的那種迷醉崇敬之色，教他似飄然置身雲端。

　　在二十一世紀，這種情況幾乎不可能出現，一切是集體的配合和行動，個人只是組成整體的一枚小螺絲釘。但在古戰國的年代，則充滿個人色彩的浪漫英雄主義，故此才有商鞅此類扭轉整個時局的人物出現，又有廉頗這種絕代名將叱吒沙場。項少龍卻名副其實是超時代的產品，擁有現代化的軍事知識和訓練，故能屢施奇兵，破敵取勝。

　　滿腹詭計的平原夫人登時對他刮目相看，轉動其他的念頭，如此人才，倘浪費掉實在可惜。

　　項少龍多處受傷，被趙雅和趙倩硬拖到帥帳裡，為他洗擦傷口、敷上傷藥。

　　雅夫人見趙倩對項少龍只穿短褌的身體毫不避嫌，大感奇怪，又心中憂慮，若兩人糾纏不清，肯定禍患無窮。

　　趙倩心痛地道：「痛嗎？」

　　被兩個嬌滴滴美人兒的玉手撫在身上，差點舒服得呻吟起來，項少龍以微笑回應，躺在蓆上，迷糊間，帶兩女的香氣沉沉進入夢鄉。

　　※※※

　　大勝灰鬍後，項少龍仍在那裡逗留近十天。傷病者均日漸康復，各人商量後，怕魏人再耍手段，決定不等關樸的救兵，自行上路，最好當然是於半途遇上救兵。得此決議，項少龍往見平原夫人。她的家將對他態度大改，敬若神明。

　　項少龍早從雅夫人處得悉，自平原君逝世後，他遺下的三千多家將食客，均不看好少原君，紛作鳥獸散，最後剩下不到五百人。趙王若非念在他們與信陵君的關係，亦不會縱容少原君，使他成為在邯鄲橫行的惡霸。

　　這些家將大部份是趙人，對魏國無甚好感。此時逐漸覺察到平原夫人等回到魏國後，可能再不返趙國，所以人心思變。而項少龍則是最理想的投靠對象，一來因他烏家孫婿的背景，更重要的是看到他正義的為人，高超的劍術和驚人的膽識。

　　在這時代，只要是強人，便有人依附和追隨。而項少龍正是這樣一個如日之初昇的強人。食客和家將，代表的正是本身的實力。當年信陵君能奪晉鄙的兵符對付秦人，是因為本身有數千家將。現在平原家的人對他態度大改，乃最正常不過的事。

　　在平原夫人的帳外，他遇到痊癒得七八成的少原君，後者看也不看他一眼，逕自去了。項少龍暗忖好小子，我不去找你麻煩，可算你祖宗有福，竟然給我臉色看。自重創少原君後，他對少原君的仇恨淡多了，但碰上他這種仇視的態度，不由勾起舊恨。

　　帳內，平原夫人蜷臥蓆上，肘枕軟墊，一副慵懶誘人的風情。害得項少龍的心兒忐忑地跳。她生少原君趙德時年紀當不會超過十五歲，所以雖有個這麼大的兒子，她仍只不過三十出頭，恰是女性最有韻味、風情和需要男女歡好的時刻。與這種成熟女性的交往，必然是肉體滿足的追求，不像少男少女般充滿憧憬和幻想，而轉趨為實際的利益。所以當看到平原夫人的媚樣兒，份外使他聯想到男女之事。他反而規矩起來，老老實實在她腳側坐下。

　　平原夫人淡淡道：「項少龍，你是否想不待援軍，立即上路？」

　　項少龍一驚道：「你猜到了！」

　　平原夫人風情萬種地白他一眼道：「不是猜，而是從你的性格推想出來的，因為你絕不是那種放棄把主動權握在掌心的人。」

　　項少龍有點招架不住，苦笑道：「夫人似乎對我改變態度，不但不防備我，還似在引誘我哩！」

　　平原夫人「噗哧」笑起來，再白他一眼道：「你自己心邪吧！不過我卻不是要引誘你，而是希望和你懇誠一談，因此態度改變，是很自然的事。」

　　項少龍故作驚訝道：「這樣說，夫人一直不是以坦誠待項某囉。」

　　平原夫人坦然道：「可以這麼說，因為那時我還看不透你，到你大破灰鬍，我弄清楚你是個絕不肯受人操縱的人，而你亦有足夠的智慧能耐做到這點。」

　　項少龍苦笑道：「你把我弄糊塗了，我怎知妳什麼時候說的話是真，什麼時候說的話是假。或者妳只是改變對付我的策略？」

　　平原夫人沒有正面回答他，卻突然道：「你知不知道安釐為何要破壞趙魏這個婚約？」

　　項少龍搖頭。

　　平原夫人眼中射出緬懷傷感的神色，緩緩道：「此中來龍去脈，須由十二年前說起，那是長平之戰前三年，趙倩只有三歲。」

　　項少龍現在對當時的歷史，已頗為熟悉，聞言道：「夫人說的當為秦昭王派殺人王白起攻韓的事。」

　　平原夫人失笑道：「殺人王？哼！此綽號倒很適合這個滿手血腥的兇徒。」

　　嘆一口氣接著道：「秦人若要東侵，首當其衝的是我們三晉的魏趙韓。身受其害之下，感受特別深刻，為此三晉最有權勢的三個大臣，祕密私下協議，要在有生之年，使分裂的三晉重新合成一個強國，就像以前的大晉，只有這樣，才能擊敗秦人，成為天下至尊。」

　　項少龍一怔道：「原來竟有這般想法。」

　　平原夫人岔開話題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何要嫁給平原君？」

　　項少龍暗忖當然是因妳以為平原君可篡位自立吧！口中卻道：「那是不是另一項政治交易？」

　　平原夫人漠然道：「大概可以這麼說，亦是協議的一部份，利用皇族間的通婚，拉近各國君主的距離。」微笑道：「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和無忌兩人對趙國有很大的期望，長平一役之前，趙人擁有天下最精銳的雄師和名將，所向無敵。趙國更是第一個棄車戰而改以騎兵為主的國家。」

　　無忌是信陵君的名字。

　　在春秋之際，純以車戰為主。戰車乃身份和實力的象徵。改車為馬，實是一項劃時代的改革，也改變了戰爭的形式。趙國因與強悍的匈奴接壤，長年累月的交戰經驗下，趙人深切體會到這些以騎射為主的遊牧民族軍隊，實擁有更大的靈活性和來去如風的攻擊力，所以捨棄以戰車為主中看不中用的作戰方法。

　　平原夫人黯然道：「可是長平一役，粉碎了我們的美夢，卻更使我們相信，所謂生存之道，唯一的希望是分裂了的三晉重歸於一。只有這樣，才可避免互相間的傾軋和戰爭。」

　　項少龍道：「那三個大臣，魏國的當然是信陵君，趙國則是平原君，韓國是誰呢？」

　　平原夫人道：「我不想說出來，總之他們運用影響力，為三國定下連串婚約，趙王后正是韓人，信陵君則娶趙女為妻，此次趙倩嫁給魏國的儲君，是協議裡至關重要的一環。」

　　項少龍恍然大悟，拍腿道：「定是安釐王風聞此事，怕三晉合一使他失去王位，故如此不惜一切破壞婚約。可是他身為魏國之主，要悔婚一句話便成，何必費這麼多心力？」又冷冷地看著她道：「為何夫人又要破壞趙倩的貞操？」

　　平原夫人俏臉微紅道：「可否不和我算舊賬！」

　　幽幽一嘆道：「現在形勢已變，平原君的早逝，趙國大權旁落到趙穆這狼子野心的人手裡，信陵君被迫返回魏國，與昏君安釐展開新一輪的鬥爭，趙倩的婚約早失去原本應有的意義。」

　　她又沉思頃刻，鳳目凝視著項少龍道：「實際上現在沒有人講信用，外表上卻誰都扮作以誠信治天下，道貌岸然的樣子，安釐屢屢失信於國內國外，怎能再次失信於趙人。況且他對無忌非常忌憚，豈敢公然悔約。」頓了頓低聲道：「對付趙倩只是其次的事，他真正想除去的人是我。因為他知道當我和無忌合起來，對他會構成很大的威脅，因為我有無忌所沒有的決心。」

　　沒有人比項少龍更明白她最後這句話，看著她閃閃生輝、細長而嫵媚的鳳目，沉沉地道：「夫人為何忽然對我推心置腹，說出天大的祕密？」

　　平原夫人玉腿輕移，貼到項少龍股側，俏臉升起兩朵紅暈，柔聲道：「因為我從你身上看到新的希望，除非你永不返回趙國，否則必須和趙穆展開生與死的鬥爭，若你能除去趙穆，甚或取而代之，那三晉重合再次變成有可能的事。」再低聲道：「但這仍非最重要的原因，項少龍你想聽下去嗎？」

　　項少龍大感頭痛，茫然不知她是否只是以另一種計謀來對付他。那晚偷聽她母子對話，平原夫人給他那毒若蛇蠍的印象實在太深刻。而且她這麼寵縱兒子，怎會對兒子的仇人毫無保留地動情和推心置腹？他暗忖妳要和我玩遊戲，我只好奉陪到底。伸手放到她大腿上，欣然道：「當然要聽！」

　　平原夫人俏目泛上一層動人的雲彩，垂首看著他躍躍欲試的手，輕輕道：「因為人家想向你投降，乞求你的愛憐。」

　　項少龍上前封住她的香唇，不片晌平原夫人全身劇烈顫抖，香舌因情慾緊張而寒如冰雪，那種無可掩飾的生理反應，教項少龍慾火大熾。一聲冷哼，由帳外傳來。兩人嚇得分了開來，往帳門看去。少原君掀簾而入，雙目閃動著近乎瘋狂的憤恨和怒火。他們同時想到少原君其實早進來看到兩人的親熱情況，只是再退身出去，以冷哼驚醒他們，然後又扮作什麼都沒看到似的進入帳內。

　　項少龍心中湧起報復的快意，不待少原君說話，起身道：「今晚我們趁夜行軍，夫人請準備一下。」看也不看少原君，逕自離開。

　　※※※

　　項少龍現在明白了很多以前有若藏在迷霧裡的事，例如田單之所以派出囂魏牟來破壞魏趙之間的通婚，正是因為不想有三晉合一的局面出現，那不但對秦國不利，亦威脅到齊國和其他國家。三晉雖不同姓，終因曾共事舊主，比起別國自然更親密靠近。當年信陵君不惜盜虎符、竊軍權，正是要保存趙國，希望有一天三晉能重歸於一，成為最強的國家。但陶方曾說過魏人最不可信，平原夫人縱然對自己或有三分真情誠意，於信陵君他頂多是隻有用的棋子。而更影響他決定的，是他知道三晉根本不會再合而為一，這早清楚寫在史書上。他能改變歷史嗎？

　　「兵衛大人！」

　　項少龍循聲望去，原來是趙倩兩個貼身婢女裡的翠桐。這兩個陪嫁的婢女均生得非常秀麗出眾，比趙倩大一兩歲，約在十七、八歲間。

　　翠桐怯生生地攔著他垂首道：「三公主有請大人。」

　　十多天來，項少龍和趙倩兩人郎情妾意，早打得火熱，除未逾越最後一關，什麼男女親熱的動作都嘗過做過，忍得不知多麼痛苦。所以近兩天他們反克制起來，不敢太過放肆，免得鑄下大錯，給別人拿到他的罪狀。

　　趙倩見他來到，欣喜地把一個親手縫製的長革囊，送給他道：「這是人家特別為你的木劍做的，倩兒最不歡喜兵刀凶物，只有項郎的木劍是例外。」厭惡地盯著他腰間的飛虹劍一眼。

　　項少龍貪飛虹輕快，所以愛把它隨身攜帶，見美人情重，笑道：「越國名劍竟看不入眼嗎？」

　　趙倩橫他一眼道：「越劍形質高雅古樸，但因它乃趙穆贈你之物，睹物思人，所以我不想見到它。」

　　項少龍訝異地道：「原來妳不歡喜趙穆。」

　　趙倩兩眼一紅道：「我不但恨他，更恨父王。」

　　項少龍將她擁入懷裡，移到一旁，和她坐在蓆上道：「趙穆對你有不軌行為嗎？」

　　趙倩伏入他胸膛裡，幽幽道：「我與魏人有婚約，他尚不敢如此放肆，但倩兒的娘卻是因他而死。」

　　項少龍失聲道：「什麼？」

　　趙倩熱淚湧出，緊摟項少龍道：「項郎為倩兒作主，替我把這奸賊殺了。」

　　項少龍為她拭去淚珠，柔聲道：「妳先告訴我妳娘怎樣被他害死。」

　　他一直沒有問及趙倩有關宮內的事，還以為現在的趙王后是她的生母。

　　趙倩淚眼盈盈淒然道：「那時倩兒的親娘乃父王最寵愛的昭儀，一晚趙穆和父王把娘召進寢宮，次日娘縣樑自盡，倩兒才只十歲，那情景卻永遠不會忘記，娘死得很慘啊！」再次痛哭起來。

　　項少龍想不到美麗且純潔無瑕疵的公主，竟有這麼淒慘可怕的童年，任她痛哭洩出仇怨，撫她香背，心中湧起不能遏抑的怒火。趙穆和孝成王兩人是禽獸不如的傢伙，竟在宮幃裡玩變態的色情勾當，由此推之，宮內還不知有多少受害者。王宮實是個最藏污納垢，不講倫常的地方。唯一改變淫亂風氣的方法，是由自己來把天下統一，確立新的法制。

　　他記起墨家最後一個偉人元宗的話。當日他和元宗討論起當時代的思想，項少龍提到孔子，元宗不屑地道：「他只是不肯面對現實，終日思古憂今，只知擁護傳統，不辭養尊處優之人。提倡所謂的禮樂，令諸國君主更窮奢極侈，把國人的財富變成一小撮人的私利。他又尚高論，不明實務，更不知行軍打仗之竅，最可惡者是鄙視手藝，對種園的弟子樊遲竟有『小人哉』之譏。」項少龍當然沒有反駁他的識見，不過亦知墨孔兩家的思想處於南轅北轍兩個極端。墨子不但是著名的戰士，還是孔子鄙視的巧匠，他胼手胝足，以禮樂為虛偽浪費奢侈。還有最大的分別，就是孔子的學說有利傳統君權，而墨子卻是一種新社會秩序的追求者。沒有統治者會歡喜墨翟的思想。這亦是孔子日後被尊奉的主因。

　　項少龍從元宗口中，始得悉「儒」這一名詞在當時並非孔子的信徒專用。所謂儒者，最初實乃公室氏室所祿養的祝、宗、卜、史之類，主家衰落後流落民間，藉對詩、書、禮、樂的認識，幫助人家喪葬祭祀的事務，又或教授這方面的事，賺取生活費用。到孔子提出「君子儒」的理想，「儒」始變成他們的專稱。

　　每一種學說，代表一種政治思想。對項少龍來說，墨翟的思想比較適合他的脾胃。不過當然不是全盤接受。

　　趙倩哭聲漸止，見他默然無語，忍不住喚道：「項郎！」

　　項少龍捧起她的臉蛋，親了幾下道：「不用怕！以後有我保護你。」

　　趙倩淒楚地道：「我不想回趙國。」

　　項少龍一愣問道：「你想留在魏國嗎？」

　　趙倩嬌嗔道：「當然不是，只要能隨在你身旁，什麼苦我也不怕。」又飲泣道：「假設回到趙宮去，沒有婚約，趙穆一定不會放過我，那時倩兒唯有一死以報項郎。」

　　項少龍皺眉道：「他真會這樣橫行無忌嗎？妮夫人不是在他魔掌外安然無恙嗎？」

　　趙倩道：「妮夫人怎同哩！她公公乃趙國名將趙奢，軍中將領大部份來自這系統，所以儘管是趙穆亦要對她投鼠忌器，不敢強來。但我趙倩的身份全賴父王的賜予，他不維護人家，倩兒將呼救無門。」

　　項少龍安慰道：「有我在哩！」原來趙妮嫁的是趙括的兄弟，難怪趙妮和雅夫人關係如此密切。

　　趙倩淒楚地道：「趙穆最懂用藥，若他有心得到我，倩兒根本無法拒絕，唯有學娘那樣！」悲從中來，再次痛哭。

　　項少龍心中燒起熊熊仇恨的火燄。為了趙倩，為了舒兒的血海深仇，當他再回趙國，將是他和趙穆決一生死的時刻！他會不擇手段地打擊這奸賊，縱然須借助信陵君和平原夫人，在所不惜。

　　※※※

　　離開趙倩後，回到帥帳。成胥和烏卓兩人在等候，與他商量往封丘去的路線。

　　與平原夫人一席話，使他茅塞頓開，很多以前不解的事，現在豁然開朗。若能回到二十一世紀，定可成為戰國史的權威。

　　三家分晉，變成韓、趙、魏三國，諷刺的是三個國家無時無刻不在希望重歸於一，問題只是由誰來當家作主。最直接的方法是侵略和征服。首著先鞭，風頭十足的是魏國，破邯鄲並佔領兩年，後在齊國的壓迫下退兵。齊國當然不是對趙人特別有好感或見義勇為，只是齊國最恐懼的是三晉合一，因為在那形勢下，第一個遭殃的，當然是緊靠三晉的齊國。後來魏國遭到馬陵之戰的大敗，十萬雄師，一朝覆沒，主帥太子申和大將龐涓戰死沙場，自此一蹶不振。馬陵之戰之於魏國，有點像長平之戰之於趙人，均是影響深遠。

　　各國因深懼三晉合一，所以趁其頹勢，連連對魏用兵，齊秦楚接二連三予她無情的痛擊，魏國再無法以武力統一三晉。可是秦人的威脅卻日益強大。於是三晉最有權勢的三個大臣，密謀通過婚約等等手段，希望以和平的方式使三晉合一，細節當然只有他們才知道。但齊國仍無時無刻不在監視他們，所以田單派來囂魏牟，破壞這次通婚。

　　現在項少龍幾可肯定囂魏牟不會放過他們。囂魏牟可不比灰鬍這種半賊半兵的烏合之眾，而是職業殺手，有點像他來此之前的特種部隊，專門深入敵後從事偵查、顛覆、破壞和暗殺等行動，非常難以應付。所以他們更要早點和援軍會合，那時他們才真的安全。

　　※※※

　　今年的霜雪來得特別遲，草原上仍是綠草如茵，大小湖泊星星點點綴於其上。這片沃土位於黃河支流與主流間，濮水貫穿而過，兩大水系分出百多條河流灌溉沃土，長短河流銀線般交織在一起，牧草茂美，處處草浪草香，地跨草甸草原，是森林草原和乾草原的混合地帶。

　　大隊車馬在直伸往天際、仿若一大塊碧綠地毯的平坦草原緩緩推進。

　　雖是沃野千里，仍是塊未開發的土地，只居住少數的牧民，他們各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像趙境內漂亮的白夷族，我行我素，並不接受政府的管束。這處盛產牛、馬和鹿。穿行其中，不時見到牠們結隊在遠處奔馳或徜徉吃草。但此原始區域，亦是猛獸橫行的地方。最可怕的是野狼群，不時追在隊伍的前後方，並不怕人。

　　項少龍派出十隊五人一組的偵察隊伍，探察遠近的原野，以免給敵人埋伏在長草區或灌木林內。三天後，地勢開始變化，眼前盡是延綿起伏的丘陵，雜草大量生長，鋪滿地榆和裂葉蒿，大大拖慢他們的行程。

　　項少龍大感不妥。以囂魏牟之惡名，若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絕不會不知道他們大戰灰鬍之事，至少也抓得著幾個「逃賊」來拷問，從而掌握到他們的行蹤。假設推論正確，那囂魏牟定是一直跟蹤他們，等待最佳下手的時刻。他們會在哪裡動手？

　　正午時分，答案終於出現，那是橫亙前方的一座大山，唯一的通路是長達三里的一道狹隘山谷。

　　項少龍看得眉頭大皺，沉吟片晌，召成胥、烏卓和查元裕來道：「假若我猜得不錯，囂魏牟和他的人該在峽谷裡等待我們。」

　　成胥點頭道：「探子的回報說，若有人埋伏兩邊崖壁上，只是擲石可使我們全軍覆沒。」

　　查元裕苦著臉道：「這裡處處丘巒草樹，敵人若在上風處放火，濃煙可把我們活活嗆死。」

　　項少龍笑道：「濃煙只能對付沒有預備的人，元裕你立即發動全部人手，將這個山頭和斜坡的草樹全部除去，又在坡底挖掘深坑，引附近的溪流進坑裡，把營地團團圍著。山頭則聯車為陣，保護營地。同時營地裡準備大量清水，每營至少兩桶，每人隨身帶備布巾一類的東西，遇上濃煙時，沾水後鋪在臉上，可不怕煙嗆。」

　　查元裕正要行動，項少龍又把他喚回來，道：「吩咐所有人把戰甲脫下，免得影響行動！」

　　查元裕領命去了。

　　項少龍和成胥、烏卓研究一會後，正要去找趙雅、趙倩，少原君在幾個家將陪同下，興沖沖趕來道：「項少龍！為何停在這麼危險的地方？怎樣對抗敵人的火攻？」

　　項少龍冷冷道：「你喜歡的話，自己過峽谷吧！恕我不奉陪。」

　　少原君雙目差點噴火，沉吟一會，當然不敢冒險，改口道：「進既不能，理應後撤至安全地方。」

　　烏卓忍不住道：「尚有三個時辰日落，山路難走，若撤至進退不得的地方，不若──」

　　少原君怒喝道：「閉嘴！哪有你這奴才插嘴的資格。」

　　烏卓臉色大變，手按到劍把上。

　　項少龍一手搭上烏卓的肩膊，微笑道：「公子弄錯哩，烏卓是我的戰友，他的話等若我的話。」

　　成胥冷笑道：「誰說的話有道理，我們聽誰的。」

　　少原君氣得臉色陣紅陣白，怒氣沖沖地拂袖而去。

　　烏卓感激道：「能和孫姑爺並肩作戰，實是生平快事。」

　　項少龍親切地拍拍他，放開他的肩膊，望著峽谷道：「只要守過今晚，我有把握對付囂魏牟佈在峽谷上的伏兵。」

　　成胥道：「照我估計，囂魏牟的人手絕不會比我們多，否則早在路上對我們強攻。」

　　談了一會，項少龍去見雅夫人。小昭等剛豎起營帳，見他到來，紛紛向他施禮。看著這些如花似玉的少女，項少龍心情大好，入帳見雅夫人。

　　雅夫人欣然迎上前去，與他擁坐蓆上說：「少龍！有些說話雅兒不吐不快，請勿見怪！」

　　項少龍笑道：「想問我和趙倩的關係，放心吧！她仍是處子之身。」

　　雅夫人道：「可是你挑起她的情火，她怎肯嫁到魏國去，我們還到大梁幹什麼呢？」

　　項少龍淡淡道：「自然是去偷《魯公祕錄》哩！」

　　雅夫人嗔道：「少龍！」

　　項少龍笑道：「我知你想說若信陵君明知我們要去偷他的《祕錄》，自不會教我們得手，是嗎？」

　　雅夫人狠狠地在他肩頭咬一口，氣得說不出話來。

　　項少龍安撫道：「信任妳的夫君吧！在這爾虞我詐的時代裡，只可隨機應變，說不定魚與熊掌，兩者兼得。嘿！我好像很久沒有和妳行房了。」

　　雅夫人媚聲道：「是沒有『行營』，哪來『房』呢？」

　　項少龍尚未有機會回答，小紫的聲音在外喚道：「成副將有請項爺！」

　　項少龍嘆道：「定是少原君在鬧事。」

　　※※※

　　不出所料，少原君召集家將，一意孤行，要自行撤離山頭。

　　項少龍到達時，平原夫人正苦口婆心地勸愛兒打消念頭。

　　少原君見到項少龍，更是怒髮衝冠，暴跳如雷道：「我才不陪蠢人送死，這裡山林處處，敵暗我明，我們能守多久？只有對軍事一無所知的愚人，才會做這和自殺相差無幾的蠢事。」

　　平原夫人氣憤地道：「你有什麼資格批評人呢？你能破灰鬍的大軍嗎？那天灰鬍攻來，你除了躲在帳內，做過什麼出色的事。」

　　少原君想不到母親當眾揭他瘡疤，臉子哪掛得住，點著頭道：「好！現在你完全站在外人那邊，還反過頭來對付自己的兒子，由今天開始，我再沒有妳這種娘親。」

　　「啪！」

　　平原夫人怒賞他一記耳光，渾身顫抖道：「你給我再說一次！」

　　少原君撫著被打的一邊臉頰，眼中射出狠毒的神色，眼珠在她和項少龍身上打幾個轉，寒聲說道：「有了姦夫，還要我這兒子作甚！」舉臂高嚷道：「孩兒們！要活命的隨我去。」

　　平原夫人氣得臉無血色，斥道：「誰也不准隨他去，這個家仍是由我作主，何時輪到他說話。」

　　眾家將一言不發，誰都知道沒有人會隨少原君冒險離去。

　　平原夫人冷冷看少原君一眼，道：「你若不給我叩頭認錯，休想我原諒你。」嬌哼一聲，回營去了。

　　項少龍不看僵在當場的少原君，命令道：「若真要活命，立即給我去工作。」

　　眾家將齊聲應諾，不理少原君，各自斬草砍樹去了。其他人一哄而散，只留下少原君一人獨立山頭，孤身無助。

　　※※※

　　日落西山，大地昏沉，寒風一陣一陣由西北方吹來。項少龍這邊全軍戒備，枕戈待旦，營地只有幾點燈火，淒清苦冷。項少龍、成胥和烏卓三人坐在外圍的一輛騾車上，觀察四周的動靜。硬物墮地的聲音在另一方的山頭傳來。三人終於肯定敵人就在當前，證明了項少龍的推斷。墮地的聲音乃因敵人碰上他們設下的絆馬索。

　　要知直到這刻之前，對敵人的存在仍純屬揣測，沒有任何實質的支持。只是推論若有敵人，則他們必是藏身峽谷中，而這裡終是魏人之地，故囂魏牟不得不速戰速決，趁天黑襲營。若要夜襲，這種地方最利火攻，而火攻則必須先佔上風的地利，故此敵人須離開峽谷，潛往與峽谷遙對的營地另一邊的山頭。他們針對此點，在營地兩側外的山野設下絆馬索，敵人若被絆倒，發出聲音，可把握到黑暗裡敵人推進至什麼位置。

　　墮地和悶哼聲連串響起。

　　項少龍大笑，高喊道：「囂魏牟，你中計哩！放箭！」

　　營地火光亮起，數百支火箭勁射高空，分別遠遠投往兩側和峽口的方向，只餘下上風之地。一時火苗四竄，乾燥的山林迅速起火，乘風勢由兩側往峽口的方向蔓延過去，把摸黑而來的敵人全捲入火舌裡。原來項少龍早命人在林木上先灑遍燈油，一觸即發。濃煙冒起，大部份均往峽谷方向送去，只有少部份飄往營地。

　　眾人忙取來濕巾，蒙在臉上，遮掩嘴鼻。

　　慘叫和驚呼聲響個不停，敵人手足無措，怎想得到項少龍先發制人，反以火攻來對付他們。人影閃出。峽口處既被大火封閉，潛伏在營地四周的敵人唯有冒險往營地攻來。趙兵見主帥的奇謀妙計再次奏效，軍心大振，萬眾一心精神抖擻地向試圖搶過水坑，攻上斜坡的敵人亂箭射去。

　　毫無掩護下，並受黑煙所薰，敵人前仆後繼地逐一倒下，只有數十人勉強越過護營的水坑，但仍無一倖免地倒斃斜坡。戰情完全是一面倒的局面。

　　項少龍見敵人縱使在這等劣勢，仍是兇悍迅捷，奔跑如飛，大叫僥倖。若是正面交鋒，縱能獲勝，己方勢必傷亡慘重，哪有現在斬瓜切菜般容易，可見智勇兩項，缺一不可。

　　附近山林全陷進狂暴的火勢裡，烈燄沖天而起，參天古樹一株一株隨火傾頹，更添聲勢。濃黑的煙直送入峽谷內，大火往內延去。敵人被火勢不住迫得硬攻過來，有些在衝出來前早變火人，不用射殺亦活不成。本是風光怡人的山野，頓成人間地獄。慘嚎聲不住由火場傳來，喊聲震天。斜坡和水坑處處屍體堆積如山，血流成河。到天明時，方圓十里之地全化作焦土，火苗仍在遠處延續，幸而火勢減弱多了。

　　項少龍巧施妙計，不損一兵一卒，在囂魏牟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把敵人收拾。正是「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劫後災地屍骸遍野，約略估計，燒死射殺對方近千人之眾。只不知囂魏牟是否其中一名死者。

　　※※※

　　項少龍親自帶隊，到峽谷探路，確定沒有敵人，立即起程，離開慘不忍睹有若修羅地獄的現場。越過峽谷，東南行兩個時辰，大隊抵達濮水西岸。此段河流石質泥多沙少，流水清澈。再南下數里，晶瑩透徹的大湖出現眼前，湖區遼闊，水草豐美，無數大雁、野鴨、魚鷗嬉戲飛翔，把藍天白雲和瀲灩碧波連成無比動人的畫面。

　　眾人經過一夜的折騰，至此心情大好，立即在湖邊紮營，起灶做飯。又有軍士撒網捕魚，充滿旅行的情趣。雅夫人興致大發，命人在湖的一角圍起布幔，就在明澈澄碧的湖水裡嬉戲沐浴，最後連趙倩和翠桐、翠綠兩名婢女都抵不住引誘，加入她們，內中自是春色無邊。

　　項少龍悠然坐在湖旁一方大石上，欣賞湖光山色，看著綠草無窮伸展，接連蒼穹，湖水則流光溢彩，碧綠迷人，一時心神皆醉。

　　兵卒們不甘後人，赤身裸體撲入湖裡，縱情暢泳，飽歷驚險後，誰可怪他們放肆。

　　項少龍分享他們的歡樂時，平原夫人的聲音溫婉地在身後響起：「少龍為何不下水暢游？」

　　項少龍回頭看去，笑道：「若夫人肯和我鴛鴦戲水，下屬自當奉陪。」

　　平原夫人俏臉微紅，到他身旁坐下，幽幽一嘆道：「我愈來愈佩服你，若長平一戰是你作主帥，保證死的四十萬人不是趙人而是秦兵，整個形勢亦須改寫。」

　　項少龍謙虛道：「夫人過譽，偶有小勝，何足掛齒。」問道：「少原君是否仍在生氣？」

　　平原夫人玉臉一寒，咬牙切齒道：「不要提那沒用的畜牲。」無奈嘆一口氣，欲語無言。

　　項少龍驚愕地道：「他竟敢不向你叩頭認錯嗎？」

　　平原夫人別過頭來，深深地看著他道：「叩頭認錯有什麼用？我一向對先夫不太滿意，豈知這畜牲更遠不如他。」垂下螓首，紅著臉道：「少龍！你肯不肯給我一個孩兒，只要他有一半像你，妾身已心滿意足。」

　　項少龍先是虎軀一震，繼而大喜道：「到此刻我才真正感不到夫人對我的敵意。」

　　平原夫人的俏臉更紅，輕輕道：「這是你以本領賺回來的，連番目睹你鬼神莫測的工夫，我再不想成為你的敵人。」

　　項少龍伸手過去，抓起她的玉手道：「那妳是否想成為我的女人呢？」

　　平原夫人眼中射出無奈的神色，輕嘆道：「現在我不想瞞你，此次我返回魏國，早安排好改嫁一名握有兵權的大將，這是不能更改的事。你──你怪我嗎？」

　　項少龍反鬆一口氣，事實上他對這女人有慾無情，一直抱玩弄的心態。一方面藉此報復少原君害死素女的仇怨，也是一種求生的手段，所以怎會因此怪她。表面當然扮作傷感嘆氣，失望之極的樣子。

　　警報聲起。項少龍愕然望去，遠方地平線上塵頭大起，一隊人馬往他們馳來。

　　平原夫人反手握緊他，喜形於色道：「關樸的援兵來哩。」

　　※※※

　　魏都大梁位於黃河南岸，乃洛水、濊水、睢水、丹水、鴻溝數大河系匯集之處。魏人又先後開鑿大溝、梁溝兩大人工護河，團團保衛大梁，成天然屏障，令這偉大的都城更是易守難攻，穩如泰山。

　　魏國處於當時中原的中心處，北貼趙，西靠韓秦，東鄰齊，南臨楚。乃天下交通樞鈕。大梁是位於魏國正中的戰略重鎮，緊扼水陸交通要衝，若要進攻其他五國，不先攻陷魏國，會困難倍增，而若要征服魏國，則大梁乃必爭之地，於此可見魏國都城的重要性。

　　項少龍等於封丘休息三天，在關樸的二千軍馬護送下，渡過黃河，走了十五天，大梁在望。

　　項少龍一路走來，心情輕鬆，有若參加古代的旅行團，重遊「舊地」。神馳意飛中，他想像著在這廣闊的大地上，分佈無數的城市，每城建起高大堅實的城牆和城外寬闊的城壕，而每一個城市又是一個戰鬥的中心和龐大的軍事設施。這時代的所有風雲，就是在一個個這樣的據點內外，以破城與守城為目標而展開。城市的保存或陷落，標誌國家的運勢和成敗。這種以城市攻防戰為主的爭霸，既簡單又直接，在某一角度來看，實有其無比動人的魅力。對戰國的君主來說，有如在下一盤棋，迷上了欲罷不能，只有互拚棋力，看看最後誰吃掉誰。

　　在封閉的城牆內，就是大大小小的政經軍事中心，是四周土地最重要的指揮中樞，是該地政權的象徵，攻下這些城市，等於摧毀對方的政權，意義不言而喻。

　　關樸的軍隊把他們送至大溝北十里處，回師封丘，將護行的任務，轉給大梁外圍的駐軍。信陵君歡迎的先頭部隊亦已抵達，領他們由吊橋渡過大溝。而信陵君魏無忌，早在另一端排開陣勢，隆重地迎接多災多難的送嫁團。戰國四公子之一的魏無忌一身便服，策騎而來。他生得方面大耳，相貌堂堂，身段頎長，自有一股威嚴尊貴的氣質，雖是笑容親切，但兩眼精光閃閃，顧盼生威。他雖是平原夫人之弟，外貌卻比乃姊老了幾歲，不知是否因長期處於壓力之下，人也蒼老一點。

　　一番寒暄之後，眾人朝大梁城出發。

　　大梁城氣象萬千，城郭相連，周圍城壕寬廣，呈不規則的長方形，隨地勢河道蜿蜒有致，以南門為正，所有城門均有凸出的門闕和護城，大大增強對城門的防守力，氣勢磅礴。

　　離城門尚有五里許路，前面塵土飛揚，一將持魏王之令至，傳旨除項少龍和趙倩等女眷外，餘人須在城外紮營。平原夫人母子和家將自然不在此限。項少龍等當然大感驚詫，也覺得沒趣。信陵君面露不悅之色，但王命既下，除非決心違背或立即造反，否則只好接受屈辱的安排。項少龍吩咐成胥和烏卓幾句後，隨信陵君進入大梁。

　　大梁比之邯鄲，又有不同面貌，少了趙國的古樸宏偉，多幾分綺麗纖巧。裝飾上更見多采多姿。城內街道，以南北向八條並行的大街，和東西向的四條主街互相交錯而成。十二條大街可容十多匹馬並肩而進，極具規模。其他小街橫巷，則依主街交錯佈置，井然有序。

　　在衛士開道下，大隊人馬經過皇宮外佈滿官署的大街，繞過宮城的高牆，來到東北角貴族大臣聚居之地。沿途熱鬧昇平，街上的行人比邯鄲多上一倍，見到信陵君的旗幟，現出尊敬神色，甚至有人跪地禮拜，顯出信陵君在魏人心中的威望。信陵君的府第巍峨矗立在道路盡處，高牆內樹木參天，益發顯出信陵君與眾不同的身份地位。

　　項少龍和趙倩等被分隔開來，各自居於不同的院落。信陵君招呼周到，派了四名千嬌百媚的婢女貼身侍候，梳洗過後，立即在書齋接見項少龍。

　　當侍婢全退出去，信陵君殷勤招待他用膳，舉杯互賀，信陵君道：「少龍你確是不凡，能以區區數百之眾，力抗過萬馬賊，難怪你在趙國冒起得如此之快。」

　　項少龍知道是開場白，連忙謙讓。

　　信陵君舉杯沉吟片晌，淡淡一笑道：「人人都看到長平一戰，使趙國由強轉弱，卻很少人看到其實秦人在此戰亦傷亡慘重，否則本人怎能在六年前大破秦軍於邯鄲城下，翌年又給貴國的樂成和慶合，偕韓、楚和敝國的聯軍大敗秦人於寧新。」

　　項少龍不知他為何說起這些事，硬著頭皮拍馬屁道：「全賴君上果斷英明，領軍有方，使秦人遭逢自商鞅變法以來最慘痛的敗績。」

　　信陵君傲然一笑道：「秦昭王心胸狹窄，有白起如此名將，竟為一時意氣，硬把他逼死，范雎又於四年前罷相，使秦勢大弱，旋被我國攻陷陶郡，若我猜估不錯，秦人在二十年內休想恢復元氣。」

　　項少龍心中懍然，暗忖信陵君確是一代人傑，因為據他從史書得知，秦滅六國，確是二十多年後的事。

　　信陵君親自把盞斟酒，乾了一杯，悠然道：「現在呂不韋害死孝文王，使異人登上寶座，天下皆惴惴然，因知呂不韋厲害，但我卻持有另一種看法，以秦人對外人的猜忌，怎容許呂不韋把持朝政，所以內部必陷於四分五裂之局，更削弱他們東征的大業。」

　　項少龍由衷讚道：「難怪君上如此得天下人望，確是見解精闢。」

　　他自然知道呂不韋後來給秦始皇族誅，所以特別佩服信陵君的遠見。戰國四公子中，以他和孟嘗君居首，可見盛名之下無虛士。想起趙人聽到呂不韋得權時的心驚膽顫，益發顯出信陵君的高瞻遠矚。

　　信陵君雙目精芒閃耀，神馳意遠地嘆道：「少龍！若要使三晉合一，此其時也。」

　　事實上項少龍對這想法大有興趣，誰敢保證歷史不可以被改變。至少現在的秦始皇只是廢人一個，與歷史上英明神武的他判若兩人。自己既要對付趙穆，自然要借助信陵君的力量，想到這裡，心兒忐忑狂跳。

　　信陵君自然不是等閒之人，察貌觀色，已知其心，滿意地點頭道：「家姊沒有看錯你，項少龍果然是有膽有識之人。」旋即沉聲道：「少龍知不知道正身陷進退兩難的險境。」

　　項少龍點頭表示知道。

　　豈知信陵君搖頭笑道：「你還不算真的知道！告訴我，你知道灰鬍是誰人的親信嗎？」

　　項少龍一呆問道：「灰鬍不是聽命於貴王嗎？」

　　信陵君道：「安釐是個膽怯的傢伙，怎敢沾手這種觸犯眾怒的事。這些暗裡為非作歹的事，全是由安釐最寵愛的龍陽君一手包辦。據密報龍陽君現在對你恨之入骨，故慫恿安釐下令不許貴屬入城，好使你孤立無援，若非得我維護，少龍早死無葬身之地。」

　　項少龍既是頭皮發麻，又感好笑。竟然會遇上千古傳誦，早成了同性戀者專有名詞的龍陽君，亦是異數。不問可知，安釐和龍陽君，趙孝成王和趙穆的關係是大同小異。可見這時代的王室貴族，因處於享受極度淫奢和生命朝不保夕這兩種極端的矛盾裡，心理變得有異常人。

　　信陵君又道：「龍陽君名列魏國三大劍手榜上，人又精明狡詐，絕不容易應付。」

　　項少龍苦笑道：「我可算是進不得，但為何退也不能呢？」

　　信陵君凝神看他一會，淡淡道：「因為你若就此回趙，趙穆必然置你於死地。」

　　項少龍想起平原夫人曾說趙王看中自己，若是如此，信陵君說的自非恫嚇之言。嘆道：「實不相瞞，此次我奉命來魏，實懷有密令，要盜取《魯公祕錄》。」他明知信陵君早悉此事，所以先一步說出，以爭取他的信任。

　　果然信陵君哈哈大笑，伸手拍他肩頭，道：「好！現在我相信你有投誠之意，假設你能為我好好辦事，本君保證你榮華富貴，終生享之不盡。」壓低聲音道：「安釐在龍陽君慫恿下，現正緊鑼密鼓，準備滅趙，所以不論灰鬍和他是否有關係，絕不肯放你這種人才回去。至於趙倩不但做不成儲妃，命運還會非常淒慘。」

　　項少龍泛起有心無力的感慨，問道：「現在應怎麼辦呢？」

　　信陵君微笑道：「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這道理少龍明白嗎？」

　　項少龍登時出一身冷汗，終於明白信陵君費這麼多唇舌，仍是要進行當初平原夫人和少原君密議刺殺安釐王的計劃，方知自己只是一隻棋子。他憤怨得差點掌自己兩巴掌。自己是多麼的愚蠢幼稚，竟然相信平原夫人愛上自己。平原夫人真厲害，故意表現得不滿少原君，又哄他說要為他生個孩子，教他自我陶醉。若非那晚聽到她們母子的話，命歸黃泉仍不知為的是什麼事。

　　此毒婦以逐步漸進的手法，犧牲色相誘他入彀，又不斷奉承他討好他，目的是要借助他的膽色、才智、劍術和身份為他們殺死魏王，事成後歸罪於他和趙人，俾可完全置身事外。如此連環毒計，確使人心膽俱寒。

　　為了不啟對方疑竇，扮作熱血填膺地昂然道：「若有用得著我項少龍的地方，君上儘管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信陵君歡喜地道：「有你這幾句話，何愁大事不成。」然後正容道：「我心中早有定計，不過仍未到告訴你的時候，這幾天你可盡情享樂，我府內美女如雲，你愛哪個侍候都可以。」

　　項少龍靈機一動，趁機試探他道：「我有雅夫人便心滿意足。」

　　信陵君眼中嫉火一閃即逝，換上親切的笑容道：「你很懂得選擇，趙雅媚狐過人，確是男人私房內的寵物，你可盡情享受！」又道：「今晚你先好好休息，明天讓我給你安排點節目，包管你不虛此行。」

　　※※※

　　項少龍離開大堂，朝趙雅等居住的優雅房舍走去，心知信陵君為取得他的信任，不會限制他在府內的活動，或派人暗中監視他。步入園裡，忽地想起美蠶娘那個幽靜的小山谷，假若能終老於那與世無爭的地方，豈非沒現在的煩惱嗎？虛榮與野心真的害人不淺。項少龍情緒忽爾低落，對周遭一切生出強烈的厭倦。尤其當想起平原夫人，心中更有一種因被欺騙和傷害而來的痛楚。

　　經過一排婆娑老樹，趙雅等寄居的「飛雲閣」出現眼前，廊柱上和簷脊下，掛有照明的燈籠，燈火掩映裡，屋頂重檐飛歇，寶頂飾以吻獸和覆瓦的勾頭滴水，色彩艷麗，氣派豪華。大門的雕漆甚為精美，窗子簾幕深垂，透出一片柔和朦朧的燈光。

　　項少龍心中一陣茫然，大生感觸！那種在奇異時空做夢般的感覺，湧上心頭。唉！真是做夢就好了。縱使在趙國最惡劣的環境中，他從未像現在這般頹喪。正如信陵君所言，就算他逃離魏國，回去仍是死路一條，除非他能把《魯公祕錄》弄到手中。不過那時的追兵隊伍，必然會多出個信陵君。信陵君恐怕比魏王更難對付，否則秦人不會在他手下連吃大虧。若真讓他統一三晉，說不定他真能代秦始皇成為天下霸主。

　　歷史可以被改變嗎？

　　※※※

　　項少龍頹然躺在雅夫人的臥榻上。

　　趙雅在床沿坐下，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擔心地道：「項郎你受到什麼打擊，為何臉色如此難看？」

　　項少龍把她摟上床，埋入她的酥胸，苦嘆道：「假若《魯公祕錄》現已落入我的手裡，我會立刻帶你們偷出大梁，遠走高飛。」

　　趙雅嬌軀輕顫道：「少龍啊！振作點好嗎？看見你這樣子，教人家心痛。」湊到他耳邊輕柔地說：「不准成胥等人進城，完全與安釐王無關。」

　　項少龍愕然抬起頭來，道：「你怎會知道？」

　　雅夫人抿嘴一笑，臉露得意之色道：「所以不要以為我們全無反抗之力，我們趙國在各處均廣佈線眼，信陵君府內亦有我的人。」接而俏目閃起寒光道：「此事必與信陵君有關，故意使你覺得孤立無援，生出危機重重的感覺，於是唯有任他們姊弟擺佈你。」

　　項少龍精神大振，坐了起來，雙目放光道：「你查到《魯公祕錄》的藏處了嗎？」

　　雅夫人洩氣地瞪他一眼道：「假設你明知有人來盜取你的東西，你會隨便讓人知道嗎？」站起來，往布囊處取出一卷圖軸，攤在床上，赫然是信陵君府的鳥瞰圖。

　　項少龍大喜道：「哪裡來這麼好的東西？」

　　雅夫人嬌媚地笑道：「別忘人家是幹哪一行的。若連這樣的寶貝都弄不到，怎麼偷更重要的東西呢？」

　　項少龍想起一事，疑惑地道：「若真有《魯公祕錄》，信陵君怎不拿去依圖製造，還留在府內幹什麼？」

　　雅夫人淡淡道：「這牽涉到信陵君和魏王的鬥爭，信陵君一天未坐上王位，一天不會把祕錄拿出來，所以祕錄必藏在府內某隱祕處。」

　　項少龍嘆道：「恐怕我未找到祕錄，早給信陵君害死。」

　　雅夫人倏地伸出纖美白皙的玉手，掩上他的嘴巴，滑膩柔軟的感覺，電流般傳入項少龍心坎裡去。只聽她嗔道：「不要說不吉利的話好嗎？」

　　項少龍嗅著她的體香，好過些兒，留心細看攤開床上的圖軸，默記所有屋宇房舍的位置，他曾受過這方面的嚴格訓練，自有一套記憶的方法。

　　雅夫人見他回復自信冷靜，欣然向他解釋府內的形勢。

　　項少龍終從失落中回復過來，道：「妳有沒有方法聯絡上烏卓等人？」

　　雅夫人驕傲地道：「這麼簡單的事，儘管交給我辦！」

　　項少龍沉吟半晌，道：「你要烏卓設法在營地打條通往別處的地道，若有什麼事發生，說不定能救命呢！」

　　雅夫人臉色一變道：「情勢不是那麼嚴重吧？我們終是趙王的代表──」

　　項少龍打斷她道：「你若知道魏王有攻打趙國之心，就不會這樣說了，此次我們是來錯了。」說著走下床去。

　　雅夫人拉著他道：「不陪人家嗎？」

　　項少龍道：「信陵君隨時會逼我去行刺魏王，時間無多，我要儘快查出《魯公祕錄》的藏處。」

　　雅夫人大吃一驚道：「魏無忌的住處有惡犬守衛，闖入定會給他發覺。」

　　項少龍笑道：「你是偷東西的專家，自然有應付惡犬的方法。」

　　雅夫人白他一眼，從行囊裡拿出一個小瓶，遞給他道：「只要灑點這些藥粉在身上，惡犬會退避三舍。可是那裡不但有惡犬，還有守衛，唉！既知道你這樣去冒險，人家今晚怎睡得安穩？」

　　項少龍接過瓶子，吻她一下道：「你脫光衣服在床上放心等我！保證沒有人可看到我的影子。」

第九章　美女嫣然

　　項少龍回到居所，拂退四名婢女的侍奉糾纏，換上夜行衣服，配上裝備，灑上藥粉，正要由窗門溜出去，婢女揚聲道：「平原夫人到。」

　　腳步聲傳來，平原夫人已抵門外。項少龍來不及解下裝備，忙亂間順手取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平原夫人推門入房，把門關上，倚在門處，含笑看著他。項少龍暗暗叫苦，只要給她碰觸自己，立刻發現身上的裝備，以她的精明，當然知道自己想幹什麼勾當。不過若不摟她親她，又與自己一向對她的作風不符，亦會引起她猜疑。怎辦好呢？眉頭一皺，計上心頭。

　　項少龍坐回榻上，拍拍身旁床沿處，以進為退不懷好意地道：「美人兒！來吧！今天不會有人撞破我們的好事。」

　　平原夫人粉臉一紅，微嗔道：「你忘我要嫁人的嗎？」

　　項少龍心喜計謀得逞，道：「我還以為是妳忘記了，所以入房找項某人，而且夫人不是要我送妳一個孩子嗎？不上我的床，我怎能使你受孕成胎？」

　　平原夫人幽幽地道：「耐著性子點好嗎？我的婚禮在明年春天舉行，嫁人前一個月和你盡情歡好，才不會使那人懷疑我的肚子裡的不是他的兒子。」

　　項少龍早知她會這麼說，因為這根本是她拒絕自己的好辦法，又可穩住他的心，令他不會懷疑她在計算自己。若不謀妥對策，兩個月後他項少龍屍骨早寒。這女人真毒！他從未如此憎恨一個女人，尤其她是如此充滿成熟誘人的風情，這麼尊貴。

　　他站起來往她走去，幾乎碰上她的酥胸，兩手向下，緊摟著她的雙臂，吻上她的朱唇。平原夫人熱烈反應，嬌軀不堪刺激地扭動，卻無法碰上項少龍的身體，識破他的祕密。良久後，兩唇分開。

　　平原夫人有點不堪挑逗地喘氣道：「少龍！抱我！」

　　項少龍微笑搖頭道：「除非妳肯和我共赴巫山，否則我絕不會碰妳小嘴外其他任何部位。」

　　平原夫人不解地道：「什麼是『共赴巫山』？」

　　項少龍方曉得此時尚未有這句美妙的詞語，胡謅道：「巫山是我鄉下附近一座大山，相傳男人到那裡去，會給山中的仙女纏著歡好，所以共赴巫山，即是上床合體交歡，夫人懂了嗎？」

　　平原夫人的明亮鳳目射出矛盾掙扎的神色，項少龍暗吃一驚，怕她改變主意，忙問：「夫人來找我所為何事？」

　　平原夫人回復過來，嬌嗔地道：「人家過來找你，需有原因嗎？」

　　項少龍靈機一動，行個險招道：「夫人最好提醒信陵君，雅夫人對盜取魯公祕錄，似乎蠻有把握的樣子，我猜她已知祕錄藏放的地方。」

　　平原夫人玉臉一寒道：「這騷貨死到臨頭仍懵然不知，任她有通天手段，休想沾到祕錄的邊兒。」

　　項少龍問道：「你們準備殺死她嗎？」

　　平原夫人知說漏了嘴，面不改色道：「只是氣話。少龍啊！你不是真的愛上這人盡可夫的女人吧！」

　　項少龍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愛上她，可是她卻真的迷戀我，所以我不想她會遭到任何不幸。」

　　平原夫人一怒掙脫他的掌握說：「放開我！」

　　項少龍笑道：「夫人妒忌了！」仍緊握她雙臂又再吻上她的香唇。平原夫人軟化下來。兩人分開。平原夫人無奈地嘆一口氣。

　　項少龍知她心情矛盾，既要害自己，又忍不住想找他親熱，以慰長久以來的寂寞。他當然不會揭破，岔開話題道：「夫人的未來夫君是何人？」

　　平原夫人神色一黯道：「他是大將白圭，聽過他嗎？」

　　項少龍暗忖不外是另一宗政治交易，哪有興趣，俯頭吻上她的粉頸。

　　平原夫人久曠之身，哪堪刺激，強自掙扎道：「不要！」

　　項少龍離開她，含笑看著。

　　平原夫人毅然掙脫他掌握，推門而去，道：「晚安！」

　　項少龍直送出門，道：「你不陪我，我唯有去找趙雅。」

　　平原夫人見候在門外的四名府衛似留意聽著，狠狠瞪他一眼，婀娜去了。

　　項少龍假裝朝彩雲閣走去，到了轉角無人處，脫掉外衣藏好，以索鉤攀上屋頂，遠遠盯著平原夫人，逢屋過屋，或在長廊頂疾走，或借大樹掩護，緊跟其後。以平原夫人的謹慎，聽到他剛才那番話，總也要對信陵君警告一聲吧！

　　府內房舍無數，佔地甚廣，愈接近內府的地方，守衛愈是森嚴，又有高出房舍的哨樓，若非項少龍曾受嚴格訓練，兼看過府內房舍的分佈圖，具適當裝備，根本全無闖入的可能。哨樓上設有鐘鼓，可以想像在緊急狀態下，發號施令，如臂使指。

　　平原夫人在四名府衛前後護持下，魚貫走入一道院門之內。兩邊的圍牆又高又長，間隔出寬闊的廣場，幸好場邊有幾排高樹，否則項少龍休想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去。對著院門是座高廣的大屋，門前石上兩排十六名府衛站崗，屋外還有帶犬巡邏的人。

　　項少龍更是小心翼翼，由最接近大屋的高樹借勾索凌空橫度至大屋屋頂。

　　平原夫人獨自一人進入屋內，穿過一個寬闊的天井，到裡面的正廳去見信陵君。魏無忌憑臥地蓆，左右手各擁一名美女，正在飲酒取樂，見到乃姊，仍是調笑無禁。廳內佈置典雅，色調相配，燈光柔和，予人寧謐恬適的感覺。平原夫人在信陵君對面坐下。信陵君忽地伸手扯拽其中一女的秀髮，向後扯去。該女隨手後仰，燈光照射下，美女動人的粉臉完全暴露在倒掛在窗外的項少龍目光下，看她雪白的脖子，不由吞一口涎沫，同時心生憐惜。信陵君接而俯在她粉項上粗暴地又吻又咬，弄得那美女嬌軀顫抖扭動，不住呻吟，顯然只是痛苦而非享受。信陵君的嘴離開她時，嫩滑白皙的頸膚佈滿齒印，隱見血痕。另一旁的女子似早見怪不怪，保持微笑，俏臉不露半點異樣神色。

　　信陵君哈哈狂笑，仍揪著那女子的秀髮，向平原夫人說道：「妳看此女是否比得上趙雅那騷貨。」

　　平原夫人嘆道：「無忌！你妒忌了！」

　　信陵君一把推開那美女，喝道：「給我滾。」

　　兩女慌忙躲往後堂。

　　信陵君灌下一盅酒，以衣袖揩去嘴角的酒漬，氣憤地道：「趙雅這賤人，當日我大破秦軍，留在邯鄲時對我千依百順。但看看現在怎麼對我，我必教她後悔莫及。」

　　平原夫人皺眉道：「你的耐性到哪裡去了？幾天的時間仍等不及嗎？你是否見過趙雅？」

　　信陵君揮手道：「不要提她。到現在我終於相信妳的話，趙雅只是為趙穆籠絡我而犧牲色相，將來我滅趙，定要趙穆嘗遍天下所有酷刑。」

　　平原夫人咬牙切齒道：「我也恨不得食他的肉喝他的血，若不是他，平原君趙勝怎會英年早逝？」跟著說出由項少龍那裡聽回來有關雅夫人對盜取祕錄似胸有成竹一事。

　　信陵君毫不在乎地道：「就算那賤人知道祕錄藏在地下密室內，我這裡守衛如此嚴密，她休想可潛進來。」

　　窗外的項少龍大喜過望，首先肯定祕錄確有其事，而且是放在宅院地下某一密室之內，以自己身為特種部隊精銳的本領，盜取祕錄自是大有可能。

　　平原夫人道：「還是小心點好！」

　　信陵君回答：「我早已加強防衛，即使她取得祕錄，休想帶出府外。」

　　平原夫人沉吟片晌，道：「你現在和安釐的關係如何？」

　　信陵君雙目露出嚴厲光芒，冷冷地道：「這老鬼愈來愈不把我放在眼裡，只知寵信龍陽君、樓梧、芮宋、管鼻此等小人，若我仍任他胡作非為，我們大魏遲早國破家亡。」

　　平原夫人道：「你安排項少龍何時去見安釐？」

　　信陵君道：「我們偽稱趙倩不服水土，不能入宮見安釐，好使我們的佈置更妥當點。不過此事不宜久拖，我決定下月初一，即是三天之後，讓項少龍正式把趙倩交入皇宮，屆時安釐當會設宴款待，就是行事的時刻。」頓了頓又道：「妳最好用情把項少龍縛緊，使他更毫不疑心為我們賣命。」

　　平原夫人幽幽說道：「你最好另找籠絡他的方法，我有點怕見到他。」

　　信陵君愕然問道：「妳不是對他動了真情吧？」

　　平原夫人站起來，搖頭道：「大事為重，個人的得失算什麼？只是我害怕和他發生肉體關係，若懷了他的孩子更慘。」言罷轉身離去。

　　項少龍一陣茫然，呆了半晌，待信陵君離開，潛入廳中，迅速查看，最後肯定地下室不在廳下，偷偷離開。

　　※※※

　　項少龍鑽入被窩，擁著雅夫人灼熱的身體，舒服得呻吟起來。初到大梁，他有種迷失在怒海裡的可怕感覺，只有摟抱懷內美人的一刻，他才感到剎那的輕鬆和安全，縱使是那麼脆弱與虛假，仍是令人覺得心醉和珍貴。他首次感到趙雅和他沒有任何隔閡與距離。兩人用盡力氣擁抱纏綿，享受患難裡片晌的歡娛。

　　雅夫人吻他的耳朵道：「你為何不去看看三公主？」

　　項少龍嘆道：「我怕會忍不住和她歡好，異日回到趙國，給趙穆抓著這點陷害我。」

　　雅夫人讚賞道：「難得你這樣明智，項郎！趙雅愛你。」

　　項少龍誠心地道：「我也愛你！」把偷聽來的情報，詳細告訴她。

　　趙雅道：「地下室必在信陵君寢宮之下，項郎真是好本領，竟可在守衛得如此嚴密的地方來去自如，此事必大出那奸賊的意料之外。」

　　項少龍道：「盜取祕錄或者不是難事，如何把妳們十二位弱質纖纖、嬌滴滴的美人兒弄出大梁，才是天大難事。」

　　趙雅道：「所有王侯府第，必有祕密逃生的地道，假設能找到這條地道，大有逃出府外的可能。不過仍溜不出城去。」

　　項少龍給她一言驚醒，坐起身來，想起若有地道，當在信陵君大宅的後方，因為他曾查探過大廳的地下，並沒有任何發現。

　　雅夫人隨他坐起來，倚入他懷裡問道：「少龍！你想到什麼呢？」

　　項少龍道：「若有祕道，必是與藏著魯公祕錄的密室相連，那才合理，而且祕道的入口必然不止一處，所以只要找到任何一個祕道的入口，我們有可能在這裡來去自如。」

　　雅夫人媚笑道：「交給我辦，保證不會有負所託。」

　　項少龍一把摟緊她，笑道：「雅兒這麼乖巧，要我怎樣酬謝你？」

　　趙雅待要回答，敲門聲響，接著是趙倩幽怨的聲音說：「倩兒可以進來嗎？」

　　※※※

　　項少龍醒過來時，滿床芳香。趙雅和趙倩分在左右緊偎著他。昨夜有趙倩在場，他並沒有和雅夫人歡好，當然更不敢碰趙倩。可是那種未甜蜜已銷魂的感覺，同樣動人。睡足精神，昨日的頹喪一掃而空。他放開一切，整個早上半步不離彩雲閣，陪兩女和眾婢談天說地，和樂融融。午間時分，信陵君使人來召他。

　　外堂內，信陵君和三個人坐著喝茶，見他到來，立即為他介紹，原來是他府中食客裡的著名人物。其中一名魁梧貌醜的大漢就是朱亥，當年信陵君奪兵符破秦，全賴他以暗藏的四十斤鐵鎚擊殺領兵的大將晉鄙，乃天下聞名的猛將。另外兩人是譚邦和樂刑。前者五縷垂鬚，一派儒生風範；後者矮壯強橫，是武藝高明之輩。

　　信陵君微笑道：「少龍初來甫到，讓我帶你四處走走，午膳後再去見我們大梁以色藝名滿天下的才女，看看你能否破例打動她的芳心。」

　　項少龍立即想起雅夫人曾提過的「石才女」，精神大振，隨他上車出門。五人分別登上兩輛馬車，在二十多名近衛護持下，暢遊大梁。車馬循來時原路經過皇宮。只見鳳閣龍樓，宮殿別苑，組成壯麗的建築群，林木聳秀，不過當項少龍想到曾幾何時，這些風格優美的建築，變成難以辨認的遺址，又大生感慨！沿宮牆而去，河道處處，路橋交接，美景無窮。接著離開宮殿區，轉入南北直通的繁華大道。

　　奇怪的是大道中央有條馳道，平坦如砥，兩旁植有青槐，濃蔭沉鬱，再兩側有寬深的水溝，外圍處是行人的通道。

　　信陵君解釋道：「這是專供大王和有爵位的人使用的御道，平民不准踏足其上。」

　　說話時，車馬轉入御道。御道南端是密集的住宅區和商業區，商店民宅鱗次櫛比，錯落有致，極具規模。仕女商賈紛至沓來，人聲喧嘩，摩肩接踵，一派熙熙攘攘的繁華景象。

　　他們在區內最大的丹陽樓進膳，此樓前臨大街，後靠小河，非常別致。

　　他們佔了二樓靠河那邊一間大廂房，到酒酣耳熱，譚邦縱論時人，非常健談，顯出飽學清談的本色，難怪信陵君找他作陪客。朱亥和樂刑雖是一介武夫，亦聽得津津有味。項少龍還是初次聽到這麼深入剖析時局的連珠妙語，更是興趣盎然。

　　信陵君問道：「眾說紛紜中，以何家何人為優勝？」

　　譚邦捋鬚而笑，從容不迫道：「雖說千川百流，但到今天已匯聚同流。照老夫看，時人中以齊的鄒衍、荀卿和韓國的公子非三人分別集前人之大成，又能發揮前人所未發，今後的治國良方，不出三人的思想學說。」

　　項少龍當然知道荀子和韓非兩人，卻不知鄒衍的身世來歷，問道：「鄒衍是什麼人？」

　　眾人愕然向他望來。

　　信陵君道：「想不到少龍竟不識譽滿天下的奇人。」神祕一笑道：「待會讓我為你引見引見。」

　　項少龍呆了起來，難道鄒衍住在那石才女家中，否則怎能隨時見到他呢？

　　譚邦壓低聲音道：「鄒先生固是天下奇士，不過他如此有名，是時勢造成。」

　　眾人忙追問其由。

　　譚邦露出悲時傷世的神色，說道：「自周室衰微，天下群龍無首，各國征戰不休，苦命的民眾誰不在盼望真命天子的出現，偃息兵戈。鄒先生的五德始終學說，專言符命。誰都希望他能點一條明路，使大家知道誰是新世代的主人。」

　　信陵君眼中射出嚮往的神色，因為他早自視為撥亂反正的救世主，而他正朝目標努力。項少龍本來肯定新世代霸主是秦始皇，但在知道真實的情況後，又變得糊塗起來。

　　譚邦卻低聲道：「以我看，此新主人非君上莫屬。」

　　信陵君乾咳兩聲，掩飾心中的興奮，道：「譚先生所說的荀卿，聲名雖盛，卻是出身於以怪誕言論驚世的稷下，依我看他只是個徒懂空言放論之徒。」

　　譚邦正容道：「非也，此人大異於稷下狂徒，乃孔丘的擁護者而兼採墨道之言，君上若有空閒，應細閱他的著述。」

　　信陵君表現出廣闊的胸襟道：「多謝先生指點。」

　　譚邦剛想評說韓非，門外腳步聲響起，守在門外的衛士報告道：「龍陽君求見！」

　　信陵君和項少龍大感愕然，想不到龍陽君如此有膽色，竟尋上門來。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信陵君絲毫沒有起身相迎之意，揚聲道：「龍陽君若非想喝酒，最好不要進來。」這兩句話擺明車馬，不賣龍陽君之賬，可見兩人的關係，已到公開破裂的地步。

　　朱亥雙目一寒道：「君上是否要朱亥為你把門。」

　　信陵君含笑搖頭。

　　項少龍看得心中佩服，信陵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風度，正是他成功的要訣。同時心中亦有點期盼，很想看看以男色名垂千古的龍陽君，究竟如何「迷人」？

　　一陣溫婉悅耳似男又似女的聲音膩膩地在門外說道：「信陵君為何如此大動肝火，是否奴家有什麼地方開罪你呢？那龍陽更要進來陪罪。」

　　項少龍聽得全身汗毛倒豎，想不到龍陽君只是聲音已教人受不了。

　　信陵君哈哈一笑道：「陪罪大可免了！」喝道：「還不讓貴客進來！」

　　房門大開。五個人魚貫而入。項少龍瞪大眼睛，看到領頭進來的龍陽君，立時為之絕倒。

　　他的俏秀俊逸可說空前絕後，皮膚比女子更白皙嫩滑，一對秀長鳳目顧盼生輝，走起路來婀娜多姿，搖搖曳曳，若他肯扮女子，保證是絕色美人兒。他最少比項少龍矮半個頭，可是骨肉均勻，手足纖長，予人柔美合度的感覺。身穿的武士服考究精工，以墨綠作底色，然後在上邊以漂亮的絲線繡出花紋圖案，非常奪目。他戴的虎頭帽更是精彩，以棉料仿出虎面浪漫誇張的造型，帽後垂著一條虎尾巴。

　　項少龍雖不好男色，仍不得不承認龍陽君的確很「漂亮」。若非他腰佩長劍，項少龍怎也記不起信陵君曾說過他是魏國三大劍手之一。你絕不會去提防這麼一個看似嬌柔無力的男人。若只論俊美，連晉拍馬也追不上他。

　　其他四人一看便知是一流劍手，尤其在龍陽君右後側的粗壯矮子，兩眼神光充足，殺氣騰騰，一派好勇鬥狠的悍將本色，令人不敢小覷。

　　龍陽君輕移「玉步」，來到几旁，盈盈坐下，先送信陵君一個媚眼，水汪汪的眼睛飄過席上各人，最後落到項少龍臉上，凝神細看，「花枝亂顫」般笑起來道：「項兵衛大人，奴家想得你很苦呢！」

　　項少龍給他看得頭皮發麻，暗忖他如此扭捏，早不當自己是男人，真使人噁心得要命，一時不知怎樣應付他，唯有僵硬笑著道：「項某何德何能，竟煩勞龍陽君如此掛心？」

　　信陵君親自為龍陽君斟酒，淡然笑道：「我也願聞其詳。」

　　龍陽君「嫣然一笑」道：「項兵衛既能擊殺衛國好手連晉，又再斬殺悍賊灰鬍，顯是有真材實料之人，奴家怎能不傾心？」

　　朱亥等聽得眉頭大皺，偏無奈他何。

　　項少龍卻是暗自驚心，此人「巧笑倩兮」，看自己的眼睛更是「脈脈含情」，絲毫不露出內心對自己的仇恨，比之笑裡藏刀，尤使人感到心寒。

　　信陵君失笑道：「來！讓我們為龍陽君的多情喝一杯。」眼光一掃肅容立在龍陽君身後的四名劍手，喝道：「賜酒！」

　　當下自有人把酒奉給那四人。眾人各懷鬼胎，乾了一杯。

　　只有龍陽君按杯不動，待各人飲畢，把酒傾往身旁地板上，羞人答答一般說道：「這酒賞給土地，慶祝趙國第一劍手踏足我大魏的領土之上。」

　　以信陵君的修養，亦微微變了臉色，冷冷地道：「我今天特別為少龍安排了很多節目，若龍陽君你沒有別的事情，恕我們告辭。」

　　項少龍心中喝彩。事實上他已給龍陽君那種飄飄忽忽的說話方式，弄得不耐煩起來。旋又心中懍然，暗忖若此君的劍法走這種陰柔飄忽的路子，當會是非常難以應付。若決戰時自己像現在般不耐煩，躁急冒進，說不定會因而致敗。

　　龍陽君笑起來，「俏目」似喜似嗔地盯著項少龍，陰聲細氣道：「本人今日來此，是想看看兵衛的男兒本色，英雄氣概，這麼一個小小的要求，無忌公子當不會攔阻吧！」

　　信陵君和項少龍對望一眼，為之氣結，不過又很難拒絕。

　　項少龍眼中光芒閃爍，瞧著以男色留名後世的嗲俏男人，失笑道：「不知是由龍陽君親自試試項某的真材實料，還是由下人出場？」

　　信陵君似欲阻止一場血光之災道：「刀劍無眼，若龍陽君你要親自出手，恕我不能答應。」

　　龍陽君「嬌笑」道：「公子既然這麼愛護奴家，由沙宣領教項兵衛的功夫吧！」

　　信陵君等均露出警惕的神色，望向剛才項少龍特別留心的矮小壯漢，使項少龍更肯定此人必是戰績彪炳的無敵猛將。

　　沙宣踏前一步，朗聲道：「沙宣願領教項兵衛的蓋世劍術！」

　　項少龍知道此戰避無可避，而且尚牽涉到趙國的面子，向信陵君恭敬請示道：「君上是否容許少龍出戰！」

　　信陵君對他自是信心十足，更想親睹他的劍術，看看有沒有刺殺魏王的資格，微笑道：「沙御衛乃我王御前高手，少龍切不可輕忽大意。」接著朗聲道：「此次純屬切磋性質，希望你們點到即止。」又大聲喝道：「人來！給我把樓廳騰空出一個比武場來！」

　　話才出口，廂房外立刻傳來搬几移蓆的聲音。

　　龍陽君欣然一笑，盈盈起立。

　　項少龍看得眼也呆了，難怪此人使魏王如此迷戀，真是沒有一個動作不嬌柔優美，百媚千嬌，表情迷人，很難不把他當作女人。

　　龍陽君向項少龍微一欠身，諛媚笑道：「奴家在廳外恭候兵衛大人。」

　　婀娜多姿地領眾人出房。

　　信陵君凝視著他背影消失門外，兩目光芒閃起，壓下聲音冷冷地道：「給我殺掉沙宣！」

　　※※※

　　几墊等物均被移往四周廳角，騰空寬廣的空間。所有客人閒人均被驅下樓去，只剩下雙方的人。

　　沙宣和項少龍對立廳心，陽光由一邊的大窗灑進來，照得近窗台的地面一片金黃。龍陽君對手下充滿信心，嘴角含春地看項少龍。他的屬下則對項少龍投以輕蔑神色。沙宣的劍術在大梁非常有名，乃魏安釐王的御前八大鐵衛之首，是大梁人人害怕的人物之一。信陵君表面雖從容冷靜，其實心內頗為緊張。若項少龍不幸戰死，那刺殺安釐王的大計盡付東流，可是若能把此人殺死，刺殺魏王時自是少去一個障礙。

　　「鏘！」

　　沙宣掣劍出鞘，立時寒芒四射。但見他像變了個人似的，威猛萬分地抱著劍把，「喳喳喳！」不進反退，後移三步，踏得木樓板撼動作響，先聲奪人。他雖往後退，可是氣勢壓力卻是有增無減，旁觀者都有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大為震懍。

　　項少龍感到對方兇猛狠辣的氣勢，收攝心神，進入墨子劍靜守的境界，與敵人利若鷹隼的目光一點不讓的對視。雙方的人見項少龍在對方凌厲的氣勢壓迫下，仍是屹立不動，淵渟嶽峙，意態自若，大感驚異。哪知正是墨子劍法以靜制動的精粹。

　　局中的沙宣更不是滋味，以往他制敵取勝，往往憑藉自己特別的氣勢，壓得對方心膽俱寒，乘勢猛擊，使對方濺血五步之內，那知眼前此人一點不受自己的氣勢影響，反使他失了方寸，此時再無可退之地，暴喝一聲，揮劍攻上。龍陽君和從人立時喝彩叫好，為他助威。此劍迅若電光，往項少龍額中劈去，充滿一往無回的慘烈氣勢。

　　項少龍的飛虹劍仍安藏鞘內，似乎毫無還擊之意，直至劍光臨頭，信陵君等為他擔心時，他身形忽動，快如脫兔般往旁邊移開，來到陽光灑下的窗旁，仍是冷冷看著對手，雙目流露出堅強無比的鬥志。他出身於嚴格訓練的精銳部隊，最懂利用環境以發揮最有效的戰術。答應接受挑戰時，早下決心，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解決對手，一來是殺龍陽君的威風，二來是要信陵君更重視自己。他戰鬥經驗無比豐富，培養出高明的眼力，看沙宣拔劍的態勢，知此人膂力過人，專走狠辣險招，所以避他一劍，以削弱對方氣勢。

　　沙宣怒斥一聲，人隨劍走，再往他殺來。項少龍一聲長笑，飛虹劍電掣出鞘，寶刃先橫擺一旁，劍身作四十五度角傾斜，立時反射出午後透窗而入的陽光，照射沙宣圓睜的雙眼。

　　沙宣作夢仍未想過天下間竟有這種在室內藉陽光反映克敵的劍法，驟覺眼前強光閃爍，一時間睜目茫茫。項少龍豈肯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避過劍鋒，風捲雷奔般一劍側劈，登時血光四濺，慘叫起處，沙宣頸側鮮血激濺，傾跌地上。

　　這一劍割斷對方咽喉，任何人都知道沙宣再無生還之理。雙方之人均看得冷汗直冒，誰想得到以沙宣的劍術，竟在一回合之內喪命於項少龍手下。

　　項少龍還劍入鞘，向龍陽君淡淡笑道：「沙兄劍法高明，我想留手亦有所不能，君上恕罪。」

　　※※※

　　馬車內，信陵君高興地道：「少龍給我出了這口鳥氣，真是痛快！」

　　項少龍想起龍陽君走時那故作安然的神態，微笑道：「不知安釐王會否因我殺他的御衛而不快。」

　　信陵君冷哼一聲道：「沙宣借試劍切磋為名，先後殺掉我五名得力劍手，此次被你斬殺，安釐有什麼話好說的。」

　　車馬轉入一條林木婆娑的小路，前方有座清幽雅緻的園林院落。

　　陵君顯是心情極佳，說不定是因刺殺魏王有望。親切地道：「我們現在去的是大梁所有男人都想去的『雅湖小築』，此築固是風光迷人，更主要的原因是它的女主人紀嫣然小姐不但有傾國傾城之色，又以才藝震驚天下，與秦國的寡婦清並稱當代雙絕。」

　　項少龍心中苦笑，換過以前，必然會因可見到天下聞名的美女雀躍，可是現在自身難保，哪還有心情去泡妞，就算獲得對方青睞，自己亦要想方法使她打消主意，免得為他的未來傷心擔慮。想到這裡，頗有虎落平陽之嘆。

　　信陵君哪知對方早清楚他的計謀，還以為項少龍興奮得說不出話來，加鹽添醋道：「嫣然小姐最愛和各地慕名而來的公子雅士談文論武……」

　　項少龍愕然問道：「論武？」

　　信陵君驚訝地道：「想不到你竟不知此事，嫣然小姐在我大魏劍術排名尤在龍陽君之上，位列第二。唉！如此佳人，一般凡夫俗子怎配得她起呢？所以至今仍是未嫁之身，誰人能得她芳心，定可立時名揚天下，羨煞四方有心之徒。」

　　再嘆一口氣道：「說到外型武技，少龍均有入選資格，就怕過不了詩藝才學一關。」

　　說話時，車隊駛入院落。林木掩映中，一個小湖展現眼前，湖心有片小洲，縱橫數畝，上面座落數幢雅致精巧的小樓房舍，一道長橋連接彼岸，有若仙人隱居的福地。項少龍縱是心情不佳，亦看得油然神往，大梁竟有如此勝景，觀其居知其人，由此推之，可見它美麗的女主人如何超凡脫俗。

　　雅湖上的小洲屈曲若半月，假山瀑布，飛濺而下，猶如山水畫卷。房舍間奇花異草，花浪輕翻，四周長廊環繞，質樸古雅，蜿蜒曲折，與通幽的小徑接連，使人想到若漫步其上，必是流連難捨、陶然忘憂。

　　車隊通行長橋，像走入一幅美麗的圖畫裡，風拂碧水，林樹爭艷，洲上的亭台樓閣與湖光山色交相輝映，小橋流水掩映於枝青葉秀之中，波光瀲灩，絢麗多姿。

　　穿過一條修竹曲徑，途經兩座避雨小亭，車隊在一幢林中樓舍前的空地停下。那裡早泊了三輛馬車，顯然訪客不止是他們幾個。

　　項少龍隨眾人走下馬車，一名清秀的婢女由樓內盈盈出現，向信陵君施禮道：「小姐正作午間小睡，信陵君和諸位請在客廳稍候片刻。」

　　信陵君絲毫不以為忤，欣然領項少龍步入小樓下層的客廳裡。項少龍心中再次苦笑，其婢如此，可類主人，空有如此別具風格的絕世美女，自己卻沒有獵艷的心情和勇氣，真是造化弄人。

　　※※※

　　紀嫣然這座樓房以白石建成，掩映在花叢草樹之間，形式古雅，彷彿仙境中的蓬萊樓閣，裡面住的是永生不死的美麗仙子。步上登樓的石階，門內有個供客人擺放衣物和兵器的精緻玄關，兩名婢女早恭候於此，殷勤服侍。

　　譚邦湊到項少龍耳邊道：「紀才女不歡喜有人帶劍進入她的秀閣。」

　　項少龍點頭表示知道，暗忖紀才女的架子真大，明知有信陵君這類顯赫的貴賓來訪，仍高臥不起，婢女亦不敢喚醒她，又不准人攜劍入樓。回心一想，又覺這架子擺得好，因為捫心自問，實不得不承認男人是賤骨頭，愈難到手的女人愈是寶貴，這刻連他亦很渴望看看她究竟美艷至何等程度。

　　那兩個俏丫環對項少龍特別有好感，服侍得體貼入微，細心為他拂拭衣服上的塵土，又以濕巾為他抹臉。諸事停當，四人進入大廳。

　　甫入門裡，一陣嘹亮的聲音在項少龍身旁嚷道：「貴客來了！貴客來了！」

　　項少龍失神之下嚇了一跳，循聲一看，禁不住啞然失笑，原來是一隻立在架上的能言鸚鵡。兩個婢女顯然極是寵牠，嬌笑著拿穀料餵飼識趣的畜牲。

　　項少龍環目一看。大廳裝飾得高雅優美，最具特色的是不設地蓆，代之幾組方几矮榻，廳內放滿奇秀的盆栽，像把外面的園林搬了部份進來。其中一邊大牆上懸掛一幅巨型仕女人物帛畫，輕敷薄彩，雅淡清逸，恰如其份地襯起女主人的才情氣質。

　　廳內四組几榻上有三組坐了人，每組由兩人至六人不等，十多人低聲交談，似怕驚醒女主人的午間小睡。

　　信陵君領頭走進廳內，立時大半人站起來，向魏國的第二號人物請安施禮，其他人顯是初次遇上信陵君，忙起立見禮。

　　項少龍特別注意到其中幾個人。左方靠窗那一組的四個人，其中三人武士裝束，氣度不凡，但最引起他注意的是他們的慓悍之氣；尤其當中一名魁梧大漢，長得有若峻嶽崇山，比他項少龍還要高出少許，手腳粗壯，長髮披肩，戴了個銀色額箍，臉骨粗橫，肩膊寬厚，眼若銅鈴，帶著陰鷙狡猾的神色，外貌雄偉，渾身散發邪異懾人的魅力。他身旁另兩名武士均為強橫兇狠之輩，但站在他旁邊，立時給比了下去。更奇怪的是三人的手均有被火灼傷的痕跡。

　　另一個吸引他的人是右方那組六個文士打扮的人物，其中一人身量高頎，相貌清奇，兩眼深邃，閃動智者的光芒，看去有若仙人。

　　最後一組只有兩個人，較矮者面貌平凡，從其服飾看來，可知他並非魏人，只不知是來自何國的客人，不過既有資格到此見紀嫣然，自然是有點身份的人物。

　　信陵君先向右方六人打招呼，對那相貌清奇的男子道：「我們剛剛提起鄒先生，想不到立即得見大駕。」向項少龍招手道：「少龍過來見過精通天人感應術的鄒衍先生。」

　　項少龍心道原來這個就是以「五德終始說」名揚當代的玄學大師。正要上前禮見，左方一陣沉渾雄厚的聲音傳來道：「無忌公子，請問這位是否就是來自趙國的御前劍士項少龍兄呢？」

　　項少龍心中一懍，循聲望去，發言者正是那有若魔王降世的武士。

　　信陵君顯然不認識這人，訝異地道：「這位壯士──」

　　那看來是引介這三名武士到此來見紀嫣然的魏人踏前恭敬地道：「龍陽君門下客卿馮志參見公子，這位乃以智勇雙全聞名齊國的囂魏牟先生，右邊的壯士叫寧充，左邊這位是征勒，均是齊國的著名勇士，魏先生的親衛將。」

　　信陵君和項少龍齊感愕然，想不到這大凶人竟緊追不捨，公然追到大梁來，自是不懷好意，顯然又有龍陽君照拂，魏王背後撐腰，難怪如此兇橫霸道。

　　項少龍大感頭痛，囂魏牟大步踏前，向信陵君施禮，然後移到項少龍身前，伸手過來道，「久聞項兄劍術超卓，有機會定要領教高明。」

　　項少龍知道他要和自己比力道，無奈下伸手過去和他相握。囂魏牟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用力一握，項少龍的手頓時像給一個鐵箍鎖著，還在不斷收緊。項少龍心中懍然，雖勉強運力抵著，仍是陣陣椎心裂骨的痛楚，知道對方手力實勝自己一籌。

　　幸好他忍耐力過人，不致當場出醜，還微笑道：「魏先生是否最近經過一次火劫，為何兩手均有灼傷的痕？」

　　囂魏牟眼中閃過瘋狂的怒火，加強握力，冷冷地道：「只是些宵小之徒的無聊把戲，算不上什麼，而且搞這些小玩意的只能得逞一時，遲早會給囂某撕成碎片。」

　　濃重的火藥味，連鄒衍那些人亦清楚感覺到，知道兩人間必發生過很不愉快的事。項少龍苦苦抵受他驚人的力道。囂魏牟本想當場捏碎他的指骨，教他以後再不用拿劍。可是試過項少龍的力道，知道恐怕難以達到。冷笑一聲，放開他的手，退了回去。他的兩名手下緊盯項少龍，射出深深的仇恨，可見那一把野火，燒得他們相當悲慘。

　　信陵君向項少龍使個眼色，為他介紹鄒衍旁的魏人，無不是魏國的名士大官。可見鄒衍非常受魏人歡迎。介紹完畢，信陵君目光落在剩下那組魏人身上，微笑道：「本君還是第一次在這裡遇到張鳳長先生。」望著他身旁那中等身材，除了一對眼相當精靈外，長相平凡的人問道：「這位是──」

　　張鳳長笑道：「是韓國的韓非公子，此次我是沾他的光，因為紀小姐看過韓公子的《說難》，讚不絕口，使人傳話要見公子，於是鳳長唯有作陪客領韓公子來此見小姐。」

　　信陵君等一聽動容，想不到竟遇到集法家大成、文采風流的人物。又有點失望，想不到他外貌如此不起眼。

　　名傳千古的韓非顯是不善交際辭令，拙拙地笑笑，微一躬身，算打過招呼。

　　兩名婢女忙請信陵君等在韓非兩人對面的一組矮榻坐下。這時只有位於那幅仕女巨畫下的一張榻子空著，想來應是紀才女的位子。

　　項少龍學著其他人般挨倚榻子，吃喝侍女奉上的點心香茗，心中一片混亂。囂魏牟一到，形勢更是複雜多。兼且此人膂力驚人，身體有若銅牆鐵壁般堅實，自己雖然自負，恐未必是他的對手。若他與地頭蟲龍陽君聯手，而信陵君又對自己包藏禍心，此趟凶多吉少。

　　思索間，聽到信陵君向韓非子問道：「韓公子此次到我國來，有什麼事要辦呢？請說出來看無忌有沒有可幫得上忙的地方？」

　　韓非道：「此次──嘿！此次韓非是奉我王之命，到──到貴國來借糧的。」

　　項少龍心中訝異，想不到韓非說話既結結巴巴，毫不流利，又辭不達意，不懂乘機陳說利害，指出為何魏國須借糧給韓國。

　　信陵君果然皺起眉頭道：「原來如此，貴國需借多少糧？」

　　韓非冷硬地道：「一萬石！」竟再無他語。

　　信陵君當然不為所動，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鄒衍揚聲說道：「盛極必衰，衰極必盛，五德交替。現在韓國大旱，其實早有先兆，鄒某五年前因見彗星墜進韓國境內，斷言必有天災人禍，今天果應驗不爽。」

　　韓非子眉頭大皺，顯是心中不悅，更不信鄒衍之言，鄒衍身旁的其他人卻紛紛出言附和。

　　對面與鄒衍同是齊人的囂魏牟哈哈一笑道：「鄒先生深明天道，今天下七國稱雄，先生可否詳釋天命所在，以開茅塞？」

　　鄒衍微微一笑，正要答話，環佩聲響，一名絕色美女，在名四婢女擁持下，步進廳內。項少龍連忙看去，腦際轟然一震，泛起驚艷的震撼感覺。

　　一位膚若凝脂，容光明艷，有若仙女下凡的美女，在那些婢女簇擁之下，眾星捧月般裊裊婷婷移步而至，秋波顧盼中妙目含情。她頭上梳的是流行的墜馬髻，配合著她修長曼妙的身段，纖細的蠻腰，修美的玉項，潔白的肌膚，輝映間更覺嫵媚多姿，明艷照人。眸子又深又黑，顧盼時水靈靈的光采照耀，難怪艷名遠播，實在是動人至極。身穿的是白底青花的長褂，隨著她輕盈優美、飄忽若仙的步姿，寬闊的衣袖開合遮掩，更襯托出她儀態萬千的絕美姿容。明眸皓齒的外在美，與風華煥發的內在美，揉合而成一幅美人圖畫，項少龍如登仙境，哪還知人間何世。以烏廷芳的美色，亦要在風情上遜色三分，可見她是如何引人。

　　直到紀嫣然以優美的姿態，意態慵懶地挨靠在中間長榻的高墊處，其迷人魅力更不得了。那種半坐半躺的嬌姿風情，本已動人之極，更何況她把雙腿收上榻子時，羅衣下露出一截完美無瑕的纖足，令項少龍神為之奪。

　　紀嫣然坐好，玉臉斜倚，嫣然一笑道：「嫣然貪睡，累各位久候！」

　　項少龍清醒過來，往各人望去，但見不論是信陵君、鄒衍、韓非又或囂魏牟，無不露出色授魂與的神情，比自己更沒有自制力。

　　各人忙於表示不在乎久候時，紀嫣然閃閃生輝寶石般的烏黑眸子飄到項少龍身上來，滴溜溜打個轉，又飄往囂魏牟的一席，深深打量各人，最後投往韓非，掠過喜色，欣然道：「這位是否韓非公子？」

　　項少龍和囂魏牟大感失望，紀嫣然對韓非的興趣顯然比對他們為大。

　　韓非臉脹得紅紅的，緊張地道：「正是韓非。」

　　紀嫣然俏目亮起來，喜孜孜地道：「拜讀公子大作，確是發前人所未發，嫣然佩服得五體投地。」

　　項少龍大感沒趣，韓非外貌毫無吸引力，紀嫣然卻對他另眼相看。顯然此女更著重一個人的內涵，若說作文章、舒識見，自己比起韓非，便像幼稚園生和諾貝爾得獎者之別。不過亦有點解脫的感覺，因為眼下自身難保，無論紀嫣然如何引人，他也要收起獵豔之心，免得更應付不了。

　　韓非受美人讚賞，不知如何是好，一雙手不知應放在哪裡妥當點。

　　此時紀嫣然眼中似只有韓非一人，柔聲道：「先生以『法』、『術』、『勢』相結合的治國之論，提出『世異則事異，事異必須變法』，切中時弊，發人深省。」

　　韓非更加失措，只知不住點頭，令人為他難過。項少龍暗忖若把他的識見移殖到自己腦內，說不定今晚立可一親香澤。

　　鄒衍一聲長笑，把紀嫣然和各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胸有成竹地道：「以韓公子的識見，必受貴王重用，為何貴國爭雄天下，從未見起色？」

　　項少龍心中暗罵，鄒衍如此一針見血去揭韓非的瘡疤，實在過份了點。韓非臉上現出憤慨之色，更說不出話來。

　　紀嫣然顯是愛煞韓非之才，替他解圍道：「有明士亦須有明主，衛人商鞅在衛國一無所成。可是到秦數年，政績斐然，鄒先生認為嫣然說得對嗎？」

　　項少龍心中讚好，此女確是不同凡響，正以為鄒衍無詞以對，鄒衍微微一笑道：「小姐的話當然有道理，唯著眼點仍是在人事之上，豈知人事之上還有天道，商鞅只是因勢成事，逃不出五德流轉的支配，只有深明金木水火土五行生剋之理者，才能把握天道的運轉。」

　　韓非冷哼一聲，說話流利了點，道：「鄒先生之說──說──虛無飄渺，那──那我們是否應──坐聽天命，什麼都不用做呢？」

　　這幾句話可說合情合理，可是由他結結巴巴的說出來，總嫌不夠說服力。

　　鄒衍乃雄辯之士，哈哈笑道：「當然不是如此，只要把握天道，我們可預知人事，知道努力的目標和方向，譬如挖井，只有知悉水源所在，才不致白費氣力。」

　　韓非氣得臉都紅了，偏又找不到反駁的話，或不知怎樣表達出來。項少龍對他同情心大起，恨不得找來紙筆，讓他痛陳己見。掌聲響起，原來是囂魏牟鼓掌附和。

　　紀嫣然望往囂魏牟，蹙起黛眉道：「這位是──」

　　囂魏牟挺起胸膛，像隻求偶的野獸，大聲應道：「本人齊國囂魏牟，不知小姐有否聽過？」

　　紀嫣然恍然大悟，道：「原來是提倡要學禽獸的魏先生，請問若人與禽獸無異，天下豈非立時大亂？」

　　囂魏牟得到可向美女顯示識見的機會，哪肯放過，欣然笑道：「小姐長居城內，當然不會明白禽獸的世界。囂某長年以大自然為師，觀察禽鳥生活，得出只有順乎天性，才能不背叛上天的推論，可在大自然更偉大的規律下享受生命的賜與；若強自壓制，只是無益有害，徒使人變成內外不一致的虛偽之徒。」

　　紀嫣然深深看他，露出思索的表情。項少龍心叫不好，這美女顯然對事物充滿好奇心，很容易受到新奇的學說吸引，若給囂魏牟得到她，連他亦感痛心和不值，忍不住說：「人和禽獸怎麼相同？即使不同的禽獸也有不同的生活方式。」

　　囂魏牟冷笑道：「生活方式可以不同，本性卻不會有異。」

　　項少龍怎會對他客氣，微笑道：「人和禽獸所以不同，就是不受本能和欲望的驅策；甚至能因更大的理想而捨棄本身珍貴的生命。禽獸四足著地，但我們卻可站立起來，雙手因不用走路，變得更精細靈巧，製造出這幢房子和一切的用品，禽獸有這本領嗎？」

　　囂魏牟顯是曾對這問題下過一番研究，嘲弄道：「你說的是本領，不是本質，鳥兒會飛，人可以飛嗎？魚兒可在水底生活，人可以在水底生活嗎？」

　　項少龍絕非理論家，不過勢成騎虎，硬撐下去道：「我說的正是本質，人類因為腦子的結構和禽獸不同，所以會思想，會反省，除衣食住行外，還需要精神的生活；但禽獸一切都是為了生存，食飽就睡，時候到便交配；禽獸在大自然裡是茫然和被動，人卻可以對抗自然，克服自然。這就是因為人有不同的本質，懂得進步和發展，使他們凌駕於禽獸之上。」

　　項少龍這番不算高明的理論，在二十一世紀可說人盡皆知，但對當時代的人來說，卻是非常新穎，使得紀嫣然等立時對他刮目相看。

　　囂魏牟顯然未想過這問題，怒道：「有什麼不同，人腦獸腦我全看過，還不是骨殼和肉醬！」

　　項少龍哈哈一笑道：「你正說出人和禽獸的最大分別，禽獸會研究牠們的腦和人的腦有什麼分別嗎？」

　　囂魏牟一時語塞，兩眼兇光亂閃，恨不得撕裂項少龍。

　　鄒衍雖不同意囂魏牟人應學禽獸般放縱的理論。可是一來大家同是齊人，他亦想在紀嫣然前教項少龍受窘，雞蛋裡挑骨頭道：「項兄說人和禽獸的不同，是因為我們可站立起來，那猩猩和猿猴可以站走路，又該作何解釋呢？」

　　項少龍呆了一呆，暗忖自己總不能向他們解釋什麼是進化論，幸好腦際靈光一閃道：「分別仍是腦子的結構。」摸著前額道：「猩猿都沒有我們這前額，所以牠們的注意只能集中到眼前這一刻，不會想到明天，但我們卻可安排和籌劃明天的事，甚或一年後或十年後的事。」

　　事實上項少龍的思路說辭已趨凌亂，但眾人都知道猩猩確是沒有前額的，所以都覺得他有點道理。

　　紀嫣然鼓掌嬌笑道：「真是精彩，我這裡很久沒有這麼有趣的論戰。」

　　美目飄往項少龍，甜笑道：「這位先生，恕嫣然還未知道閣下是誰呢！」

　　項少龍呆了一呆，心中叫苦，自己一時忍不住胡謅一番，千萬不要教她看上自己。

　　紀嫣然問起項少龍來歷，信陵君忙道：「這位是來自趙國的首席劍手項少龍，嫣然勿要忘記。」

　　紀嫣然含笑瞥項少龍一眼，眼光回到韓非身上，項少龍雖鬆一口氣，知道她仍未「看上」自己，禁不住大大失望，似感到被傷害了，矛盾之極。

　　譚邦湊近項少龍低聲道：「這是紀嫣然的規矩，只能由她詢問名字身份，老夫來這裡不下二十次，她仍未問過我是誰呢？少龍你已使她留有印象。」

　　項少龍湧起男性的尊嚴。暗忖橫豎自己不可追求她，何用看她的臉色做人，只見她獨對韓非談笑，其他人只能在旁乾瞪眼，無名火起，當然也混有點被冷落的妒忌和醋意，站起身來。

　　信陵君一呆道：「少龍！你要幹什麼？」

　　紀嫣然轉過頭來望向他，俏目異采一閃，顯是發覺到他完美的體格和威武的風采。

　　項少龍故作瀟灑哈哈一笑道：「紀小姐確是麗質天生，項某有幸拜見，告辭了！」

　　紀嫣然微一愕然，然後像看穿他心意般淺笑道：「項先生還會在大梁逗留多少天呢？」

　　項少龍見她毫無留客之意，心中喊苦，大失面子，表面卻裝出不在乎的樣子，淡淡地道：「怕還有好幾天吧！」

　　信陵君等無奈站起來，陪他一道離去。

　　回信陵府途中，馬車內信陵君怨道：「少龍你不知自己錯過什麼好機會？紀嫣然難得有這麼多的笑容，說不定會彈琴唱歌娛賓呢！唉！」言下大為惋惜，可知紀嫣然的歌聲琴藝多麼卓異。

　　項少龍想的卻是離開時囂魏牟盯他的惡毒眼神，這傢伙並非有勇無謀之輩，手下能人又多，自己的處境的確非常危險。回到信陵君府，來到雅夫人處，雅夫人立即把他拉進房內，道：「我聯絡上烏卓和成胥，傳達你的指示，烏卓亦要傳話給你：他們在大梁的眼線不知是否因這次事件牽涉到信陵君和龍陽君的鬥爭，所以躲起來不肯與他接觸，現在只能靠自己。他還說會設法混入城來。」

　　項少龍聽後心情更壞，頹然倒在雅夫人的秀榻上。

　　雅夫人上來為他脫靴子，柔聲道：「雅兒已發現地道的入口，你該怎樣獎賞人家？」

　　項少龍大喜坐起來，把她擁入懷裡道：「夫人真個有本事！」

　　雅夫人喜不自勝地和他咬一輪耳朵，詳細告訴他地道入口所在，嘆道：「偷《魯公祕錄》或者不太難，如何離開魏國和躲避追兵卻是難如登天。《魯公祕錄》這麼重要的東西，信陵君會每天加以檢查，一旦發覺失竊，自然想到是我們動的手腳。」

　　項少龍也大感頭痛。此時信陵君使人來找他，要他立刻去見。侍從領他到那晚他偷聽信陵君姊弟說話的內宅大廳，分賓主坐好，信陵君正容道：「安釐有諭令下來，請你後天把趙倩送入皇宮，當晚他將設宴款待你。」

　　項少龍心中一懍，知道關鍵的時刻迫在眉睫。

　　信陵君沉聲道：「龍陽君此次會借比劍為名，把你殺害。出手的人定是囂魏牟，那樣安釐和龍陽君不須負上責任，因為囂魏牟是齊國來的賓客。」

　　項少龍心中叫苦，若是光明正大和囂魏牟比武，自己的贏面實在小得可憐，只是膂力一項，他已非常吃虧。

　　信陵君低聲道：「龍陽君現在對你更恨之入骨，肯定不會讓你活著離開大梁，而因他有大王在背後撐腰，我恐怕護你不得，少龍有什麼打算？」

　　項少龍心中暗罵信陵君，嘆道：「有什麼辦法？只好見一步走一步。」

　　信陵君仔細打量他好一會，深吸一口氣道：「少龍若想此次得以免難，還可享到無盡的榮華富貴，只有一個辦法，你想知道嗎？」

　　項少龍心叫：「來了！」扮作怦然心動問道：「君上指點！」

　　信陵君道：「就是殺死安釐這昏君和龍陽君。」

　　項少龍裝作嚇了一跳的驚叫道：「什麼？」

　　信陵君冷冷地道：「無毒不丈夫，他不仁我不義。安釐身邊也有我的人在，可把兵器暗藏宮裡，只要你殺死安釐，我的人可以立即取出兵器把龍陽君等人殺個精光，那時我登上王位，兼有你這猛將為助，趁秦國無力東侵的良機，統一三晉，天下還不是我們的嗎？你更可殺趙穆報仇雪恨，否則回到趙國你還是死路一條。」

　　他描繒出來的前景的確非常誘人，但項少龍早知全是騙他的話。點頭道：「確是唯一的方法，但安釐王必有人貼身保護，我又不可以公然拿武器，如何殺得了他呢？」

　　信陵君見他沒有反對，雙目放光興奮道：「我本來打算把匕首藏在你那一席的几底，不過也不太妥當，現在既猜到在席上囂魏牟會向你挑戰，那你可以在擊敗囂魏牟後，接受安釐的祝賀時出其不意把他殺死，再憑你的劍術製造點混亂，我們便有機會動手。同一時間我的人會攻入皇宮，何愁大事不成。」

　　項少龍心想若我給囂魏牟幹掉又怎麼辦呢？靈機一動，這時不乘機多佔點便宜，就是笨蛋，正容道：「只要我無後顧之憂，少龍將性命交給君上又如何。」

　　信陵君皺眉問道：「什麼是你的後顧之憂？」

　　項少龍道：「當然是雅夫人和趙倩，假若她們能離開大梁，我心無掛慮，可以放手而為。」

　　這叫開天索價，落地還錢。他當然知道信陵君不能放趙倩走，卻不怕讓雅夫人離去，因為後天無論刺殺是否成功，信陵君也可預先吩咐下面的人把雅夫人追截回來。

　　果然信陵君道：「趙倩萬萬不可以離開，因為你還要送她入宮去。至於雅夫人嘛……少龍你既然有這要求，我定可設法辦到。」

　　項少龍放下一半心事，說道：「君上的大王根本不會讓趙倩成為儲妃，為何還要迎她入宮？」

　　信陵君嘆道：「少龍你太天真，安釐可輕易地使趙倩不明不白的死去，然後向外宣稱她病死，還把遺體送回趙國，趙王亦無可奈何。這樣做雖殘忍了點，卻是安釐沒有辦法中的最佳辦法。」

　　項少龍聽得遍體生寒，更增救美之心。

　　信陵君道：「只要你殺死安釐，不是一切均迎刃而解嗎？」

　　項少龍搖頭道：「我這人就是這樣，做什麼事都不想連累其他人。若趙雅趙倩不在，什麼事我均可一力承擔，縱然失敗遭擒仍不會出賣君上，但若想到可能會牽累她們，我怕到時不敢下手就糟。」

　　信陵君拿他沒法，強壓下怒氣，點頭道：「這事讓我想想，總有辦法解決的。」

　　項少龍聽他這麼說，心中暗喜，又想起烏卓說過會設法混入城來，道：「為不使安釐起戒心，我這兩天最好不要只躲在君上府內，輕輕鬆鬆四處溜逛，那安釐更不會防我。」

　　信陵君皺眉道：「這怎麼成，龍陽君會找人對付你的。」

　　項少龍笑道：「他不會這麼蠢，看過沙宣那麼容易給我殺掉，現在又有囂魏牟代他出手，兩天時間竟等不及嗎？我是為君上好，希望計劃更易成功。」

　　信陵君因有求於他，不想太拂逆他的請求，點頭道：「你還有什麼要求呢？我最近剛收到幾個楚國送來的歌舞姬，聲色藝俱全，讓本君派兩個供你享樂吧！」

　　項少龍自問小命能不能保住，尚在未知之數，哪有興趣和美女鬼混？正色道：「這兩天我不應沾染任何女色，以保持最佳狀態，嘿！若能殺死安釐，君上就算不送我美女，我也會向你提出請求！」

　　信陵君眼中閃過嘲弄之色，哈哈笑道：「假若事成，你要魏國的王后公主陪你都沒有問題。」

　　兩人對望一眼，各懷鬼胎的笑起來。

　　※※※

　　項少龍離開信陵君的內宅，朝雅夫人的彩雲閣走去，穿過園林，一婢女匆匆擦身而過，把一團東西塞往他手心，項少龍愕然接著，婢女加快腳步，沒進林木裡去，由於她低垂著頭，看不到她的長相。

　　項少龍攤手一看，原來是條摺疊整齊的小絲巾，打開後上面繪有一幅精緻的地圖，旁邊還有幾個小字，寫著：「風橋候君，申酉之交，紀嫣然。」

　　項少龍心中大奇，細看地圖，正是由信陵君府到那風橋的走法。哈！這個才女真想得周到，竟然用這種方式約會，自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想不到她表面擺出一副高不可攀的驕傲樣兒，其實還不是渴望男人。一顆心立時灼熱起來，旋又想起目前四面楚歌的處境，苦笑搖頭，在園中一個小亭坐下，考慮應否赴約。

　　足音響起，一名府衛趕來道：「大人有請公子！」

　　項少龍大為訝異，隨府衛回內堂見信陵君。

　　信陵君欣然道：「少龍真有本領，嫣然剛差人送來口訊，邀本君和你今晚酉時到她的小築繼續今天未完的辯論，可見她對你印象非常好，待會我遣人把你送去吧！」

　　項少龍暗叫好險，剛那條絲巾原來是個陷阱，這次才是真的，自己確是粗心大意，差點上當。主因還是對自己的魅力過份有自信，不由羞愧交集。

　　信陵君見他神色古怪，訝異然道：「少龍不高興嗎？大梁人無不以能參加嫣然的晚會為榮呢！」

　　項少龍正思忖是誰佈局害他，聞言苦笑道：「我是不去為妙，以免分神。」

　　信陵君笑道：「不要那麼緊張，也切莫以為嫣然會這麼容易就對你動芳心。你今天妙論連篇，引起她少許興趣吧！若不去反會惹起別人懷疑。」

　　項少龍氣道：「君上說找人送我去，難道君上自己不去嗎？」

　　信陵君唉聲嘆氣道：「她邀我只是禮貌上不得不如此，目標仍只是你，去吧！錯過嫣然的晚會，我也要為你惋惜。」

　　其實項少龍不知多麼渴望可以再見到這風格獨特的美女，今早貿然離開是基於大男人的自尊心，既有信陵君的推波助瀾，把心一橫道：「我自己去吧，順便隨處逛逛。」

　　信陵君笑著答應。

　　項少龍回到彩雲閣，趙倩和趙雅兩人正在大廳閒聊，見他回來，自是笑靨如花，非常高興。他見趙倩在座，不敢說出信陵君剛才那番話，怕嚇壞柔弱的公主。

　　雅夫人會意，笑道：「來！公主！讓我們一齊侍候項郎入浴！」

　　趙倩雖不介意和項少龍親熱，甚至讓他動手動腳。卻從未試過裸裎相對，立時俏臉飛紅，駭然地逃掉。雅夫人半真半假，扯他到浴池。項少龍和這動人的美女鴛鴦戲水，把信陵君要他刺殺魏王的事如實吐露。雅夫人身體變冷，雖有小昭等八女不斷傾進熱水，仍於事無補，失色道：「後天那麼快！怎辦好？」

　　項少龍道：「刺殺魏王之事自然萬不可行，無論成功與否，我也休想活命，所以現在唯一的選擇，是如何盜《魯公祕錄》，然後全體安全逃去。」

　　雅夫人愁眉不展道：「你倒說得輕易，這是魏人勢力最強大的地方，魏王和信陵君均有嚴密防範，寸步難行，怎逃得出去？」

　　項少龍道：「放心吧！信陵君裝模作樣，亦要讓你和成胥離去，否則我會拒絕執行他的刺殺行動，問題是你們怎樣可避過他的追截，更可慮是說不定他會瞞著我，私下把你們押送往別處去。」

　　雅夫人埋首入他懷裡，顫抖著聲音道：「他定會那麼做的。而且人家怎捨得離開你呢？要死便死在一塊兒。」

　　項少龍道：「這次輪到我不許妳說這個『死』字，信任我！」又道：「雅兒是偷情報密件的高手，此次專誠來偷《魯公祕錄》，不會事前全沒有計劃過吧！」

　　雅夫人道：「當然有周詳計劃，只沒有想到是個陷阱，我根據郭縱得來那畫有雲梯製法的殘卷，配製一個帛卷，只要把真正的《祕錄》偷出來，由我和小昭等八人一齊動手，有把握把卷首的一大截摹製出來，包管維肖維妙，若信陵君查卷時只看卷首的一截，絕不會發覺給我們動了手腳，不過卻最少需要十天的時間才行。」

　　項少龍靈機一動道：「既是如此，不若妳盡一晚的時間，粗略臨摹卷首的一截，然後把其他部分割下來，駁上空白的假卷，那便更有把握將信陵君瞞過。」

　　雅夫人讚嘆道：「雅兒真蠢，這麼好的方法竟想不到。」旋又滿懷愁苦的說：「可是怎樣離開魏國呢？若信陵君把你和倩兒留下，我們縱然成功逃掉仍是沒有用。」

　　項少龍道：「天無絕人之路，我們定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雅夫人俏目發亮道：「天無絕人之路，兩全其美，項郎的說話既新鮮又動聽，雅兒愛煞你哩！」

　　項少龍莞爾道：「現在讓我去看看可不可以碰上烏卓，此人智勇雙全，兼熟悉魏國的形勢，或可想出妥善之法。今晚我要赴紀嫣然的晚會，到時我會偷偷溜回來，快告訴我祕道的入口。」

　　兩人再商議行事的細節後，項少龍帶齊裝備，出門去了。

　　步出信陵君府，來到街上，一個人撞過來道：「兵衛認得我嗎？」

　　項少龍愕然望去，只覺非常面善，好一會記起是少原君手下的著名家將，與被他殺死的徐海齊名的蒲布，喜道：「原來是蒲布兄。」

　　蒲布把他拉進一間食館去，坐下後低聲道：「我們之中大部份人對少原君心灰意冷，更不願留在陰險難靠的魏人中苟安偷生，希望跟隨兵衛，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

　　項少龍皺眉道：「可是現在我是自身難保，趙魏均不是我容身之處，你們跟隨我，恐怕要賠掉性命。」

　　蒲布道：「我們共有四十八人，均是有膽色不畏死的人，早想過各方面問題，下決心追隨兵衛。只看兵衛這種顧念我們的態度，我們便心甘情願為兵衛賣命。以兵衛的人才，遲早可大有作為，請收容我們吧！」

　　項少龍心動道：「你們不是住在信陵君府嗎？」

　　蒲布道：「我們一部份人隨少原君住在府內，有些則暫居在附近一所行館，現在只等兵衛的指示。」

　　項少龍有過教訓，暗忖暫時仍不能這麼信任此人，和他定好聯絡的方法，問道：「你們是否全是趙人？」

　　蒲布搖頭道：「什麼國的人都有，兵衛放心！我們是真心敬服你的為人和兵法，絕無異心。」

　　項少龍道：「好吧！你先回行館，靜候我的命令。」

　　蒲布大喜而去。

　　他前腳剛去，烏卓坐入他位子裡。項少龍大喜，忙和烏卓密議對策。

　　※※※

　　與烏卓分手後，太陽仍在西牆之上，他見時間尚早，順步依地圖指示，來到那風橋處，果然橋如其名，寒風呼呼，過橋的人很少，且匆匆來去。橋的兩端均為樹林，房舍稀疏，非常僻靜，是動手殺人的理想地方。

　　照道理龍陽君或囂魏牟實不用多此一舉，佈局在這裡殺他，另一個仇人少原君更不會蠢得壞他舅父的大事，究竟是誰人要騙他到這裡來呢？想到這裡，好奇心大起，看準敵人尚未來到，先一步躲到橋底，利用鉤索，把自己緊附在橋底，那樣就算有人查探橋下，一時亦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項少龍耐心等待，到過了約定的時刻，密集輕巧的足音在橋上響起，似乎敵人都沒有穿上鞋子。項少龍心叫好險，若自己真以為佳人有約，這次肯定要吃大虧。

　　有人在上面叫道：「鉅子！項少龍怕不會來了，到此的路上看不到任何人。」

　　橋下的項少龍嚇了一跳，難道是趙墨的領袖嚴平？

　　一陣雄健的聲音道：「這小子怎會識穿我們的陷阱呢？真是奇怪！」

　　項少龍認得不是嚴平的聲音，卻更感頭痛，上面這班人不是「齊墨」便是「楚墨」，想不到他們消息如此靈通，竟猜到鉅子令在自己身上，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前那人道：「鉅子！現在應怎辦好呢？」

　　那鉅子冷笑道：「他以為躲在信陵君府我們便找不到他嗎？別人怕信陵君，我符毒怎會怕他？」

　　他那手下低聲道：「聽說後天他便要赴魏王的晚宴，龍陽君和囂魏牟必不會放過他，所以若要動手，只有今晚和明晚。」

　　符毒沉吟半晌後道：「我們還要預備一下，就明晚動手吧！若可以的話，順手宰掉信陵君，那日後我們大楚對付起魏人時，會輕鬆多了。」

　　項少龍暗慶自己來了，聽到這個大陰謀，同時亦知道來的是楚墨，不禁心中感謝老天爺。對方既有內應，自然深悉信陵君府的形勢和防守力量，還敢進入府內殺人和搶東西，顯然實力驚人。但現在既知對方陰謀，將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

第十章　救世聖人

　　項少龍來到紀嫣然的雅湖小築，門前早停著十多輛華麗的馬車，比今午的陣仗更是盛大。

　　他把名字報上門衛，今早見過的其中一位婢女迎了出來，引他繞過今午見到紀嫣然的樓舍，提燈籠在前引路，穿過一條林間小徑，眼前一亮，一間簷前掛滿綵燈的大平房呈現眼前，隱有人聲傳出。

　　項少龍忍不住問婢女道：「今晚還有什麼客人？」

　　俏婢淡淡地回答道：「今晚是小姐特別邀來的貴客，除項先生今天曾見過的韓非、鄒衍和囂魏牟三位先生外，還有龍陽君、徐節大夫和白圭將軍。」

　　項少龍倒吸一口涼氣，紀嫣然的面子真大，白圭正是平原夫人要改嫁的人，自是非同小可，龍陽君則是魏王身旁的大紅人，亦應約前來赴會，可見她在魏國的地位多麼崇高。那徐節雖不知是何許人，當非無名之輩。

　　旋又奇怪，龍陽君應是對女人沒有興趣的，來此既不是為紀嫣然的美色，又是為什麼呢？難道是要折辱自己出氣。說到學識，自己拍馬追不上這些飽學之士，要他發言豈非立即當場出醜，不由心兒忐忑亂跳。

　　步入廳內，只見擺開一桌筵席，婢女所說的人全在場，背靠軟墊，舒適地圍桌坐在地蓆上。

　　另兩位婢女迎來為他解下外衣，脫去靴子，幸好是寒冬時分，厚厚的綿衣覆蓋下，除非伸手觸摸，不會發覺他衣內的裝備。室內燃著了火坑，溫暖如春。

　　龍陽君還是那副千嬌百媚的樣兒，還主動向他介紹其他人。

　　白圭年紀最大，看來不會少過五十歲，但非常強壯，兩眼神光閃閃，予人精明的印象。並且對項少龍神態傲岸，只冷冷打個招呼，便和身旁典型儒生模樣的大夫徐節交頭接耳，自說私話。項少龍的座位設在韓非和鄒衍的中間，韓非旁的位子仍空著，顯是紀嫣然的主位，接著依次是龍陽君、白圭、徐節和囂魏牟。

　　項少龍見不用和囂魏牟面面相對，心中舒服了點。

　　鄒衍對項少龍相當冷淡，略略打個招呼，逕自和同是齊人的囂魏牟交談，沒有理睬項少龍。反是韓非因項少龍今午仗義執言，對他很有好感，雖拙於言辭，仍使項少龍在這「冰天雪地」裡找到一絲溫暖。

　　紀嫣然終於現身，一身雪白羅衣，艷絕的容光，立時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龍陽君也不例外，看得目瞪口呆，囂魏牟更差點淌出口涎，韓非則脹紅了臉，總之神態不一，卻均被她吸攝心神。

　　紀嫣然含笑環視眾人，黑白分明而又帶朦朦朧朧的眸光到處，連項少龍也湧起銷魂的感覺，她的身體帶著浴後的香氣，更是引人遐想。坐下笑道：「先罰項先生一杯，日間怎可未終席便離開呢？」

　　眾人立即順她的意思起哄。當下自有婢女斟酒並奉上美食。

　　項少龍欣然和她對飲一杯，紀嫣然那對勾魂攝魄的翦水雙瞳滿席飄飛，兼之妙語連珠，使與席者無不泛起賓至如歸的感覺，不過她似乎對韓非、鄒衍和大夫徐節特別看重，對他們的殷勤和笑容亦多了點，反不大在意項少龍和囂魏牟這對大仇家。

　　事實上項少龍對他們所談的風月詩辭歌賦，真的一竅不通，想插口表現亦有心無力。吃喝得差不多，在眾人的力邀下，紀嫣然使人捧來長簫吹奏一曲。

　　項少龍不知她吹的是什麼曲調，只知她的簫技達到全無瑕疵，登峰造極的化境，情意纏綿，如泣如訴，不由像其他人一般完全投入樂音的天地裡，聽得如癡如醉。

　　紀嫣然一曲奏罷，讓各人誠心讚許，嫣然一笑，向囂魏牟道：「囂先生請恕嫣然無禮，斗膽向先生請教一個問題。」

　　囂魏牟不知是否受到席間氣氛的感染，又或蓄意討好紀嫣然，爭取好感，說話斯文多了，柔聲道：「只要出自小姐玉口，囂某當然樂意回答。」

　　紀嫣然嬌媚一笑道：「人與禽獸的不同，在於有無羞恥之心，先生認為如何呢？」

　　眾人知道此次晚宴的戲碼開始了，停止飲食，靜聆兩人的對答。

　　項少龍來前還以為紀嫣然會對他另眼相看，刻下見到紀嫣然對自己愈來愈冷淡，正想怎麼找個藉口，好溜回去把《祕錄》偷出來，讓雅夫人和八婢摹抄，故不大留心他們的對話。

　　囂魏牟顯是有備而來，笑道：「小姐怕誤會了在下的意思，我並不是說人和禽獸全無分別，只不過在一些本質上，例如求存，生育全無二致吧！所以禽獸有很多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例如禽獸不會說謊騙人，比我們真誠，故人只有忠於自己的本性和真誠，才能盡情去享受生命。」接著向項少龍冷哼一聲道：「項兄對小弟這番說法，有什麼高見？」

　　項少龍這時正想到楚墨的符毒，聞言一呆道：「什麼？噢！在下沒有什麼意見。」

　　眾人包括紀嫣然在內，為之愕然，露出輕蔑之色。項少龍心中苦笑，自己又不是雄辯家，就算聽清楚他的話，也辯答不來。幸好自己打定主意不追求紀嫣然，受窘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大夫徐節不屑地瞥項少龍一眼，道：「囂先生所言大有問題，人和禽獸的不同，正在於本質的不同。人性本善，所以發展出仁者之心；禽獸為了果腹，全無惻忍之心，肆意殘食其他禽獸，至不放過同類。若人不肖至去學禽獸，還不天下大亂嗎？」

　　囂魏牟這大凶人，給崇尚孟子學說的儒生如此搶白，哪掛得住面子，冷冷地道：「人不會殘殺其他動物嗎？徐大夫現在吃的是什麼呢？」

　　徐節哈哈一笑道：「這正是茹毛飲血的禽獸和我們的分別。而且我們吃的只是蓄養的家禽，禽獸懂得這麼做嗎？」

　　囂魏牟顯然不是此人對手，一時啞口無言。

　　徐節旗開得勝，在紀嫣然前大有面子，矛頭指向韓非道：「韓公子的大作，徐節也曾拜讀，立論精彩，可惜卻犯下令師荀況的同一毛病，認定人性本惡，所以不懂以德政感化萬民的大道，專以刑法治國，行欺民愚民之政，以公子的才華，竟誤入歧途至此，實在令人惋惜。」

　　韓非呆了一呆，想不到徐節如此不客氣，對他提出不留餘地的批評，心中有氣，雖滿腹高論，但愈生氣更是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龍陽君、白圭、鄒衍均臉現冷笑，看著他受窘的好戲。紀嫣然則蹙起黛眉，既有點為韓非難堪，又對他的張口結舌頗為不耐。

　　項少龍這旁觀者，忽然明白紀嫣然舉行晚會的背後意義，是希望找出一種治國的良方，所以對韓非另眼相看，並找來魏國的重要人物，好讓他們接受新的學說和思想。

　　徐節見韓非毫無反辯能力，更是趾高氣揚，得意放言道：「至於公子否定先王之道，更是捨本忘宗，正如起樓，必先固根基，沒有根基，樓房便受不起風雨，這根基正是先聖賢人立下的典範。」

　　這些話正是針對韓非提出不認為有一成不變的治國方法的主張。韓非認為沿襲舊法如守株待兔，所以不應墨守成規，而要針對每一時期的真實情況採取相應的措施。這想法當然比倡言遵古的儒家進步，只恨韓非沒有那種好口才說出來。

　　項少龍見韓非差點氣得爆血管，心中不忍，衝口而出道：「廢話！」

　　話出口大叫糟糕，果然眾人眼光全集中到他身上，徐節更是不屑地看著他冷笑道：「項兵衛原來除帶兵打仗外，對治國之道亦有心得，下官願聞高論。」

　　項少龍感到紀嫣然的灼灼美目正盯緊自己，暗忖怎可在美人之前顏面掃地，強辯道：「時代是向前走的，例如以前以車戰為主，現在卻是騎、步、車不同兵種的混合戰，可知死抓著以往的東西是不行的。」

　　紀嫣然失望地道：「項先生有點弄不清楚徐大夫的論點，他說的是原則，而不是手段，就像戰爭還是戰爭，怎樣打卻是另一回事。」

　　龍陽君嬌笑道：「項兄你劍術雖高明，看來書卻讀得不多，現在我們和韓公子爭論的是『德治』和『法治』的分別呢！」

　　徐節朗聲說道：「為政以德，比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頓了頓又唸道：「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這幾句乃孔子的名言，意思是治國之道，必須從道德的根本做起，教化群眾，使國泰民安。與法治者的著眼點完全不同。

　　項少龍大感沒趣，覺得還是趁機會早點離去較妥當點。什麼為政以德，自己連箇中是什麼道理都弄不清楚。早走早好，以免出醜，站起來施禮告辭。

　　眾人為之愕然，想不到尚未正式入題，此人便臨陣退縮。

　　紀嫣然不悅地道：「若項先生又像日間般說兩句便溜掉，嫣然會非常不高興的。」

　　龍陽君還未「玩」夠他，怎捨得讓他走，出言挽留。

　　項少龍心想我理得你紀嫣然是否高興，橫豎對她來說，自己只是個可有可無的陪客，正要不顧一切拂袖而去，忽地發覺韓非正輕扯他的衣袖，心中一軟坐下來。

　　紀嫣然高興地道：「這才像個男子漢大丈夫嘛，項先生似乎刻意壓抑，不肯表達自己的想法，嫣然真的很想聽聽你的高論呢！」

　　項少龍心中苦笑，妳紀小姐實在太抬舉我，我比起你們來，只是草包一個，哪有什麼料子抖出來給妳聽。

　　徐節今晚佔盡上風，暗慶說不定可得美人青睞，豈肯放過表現的機會，步步進迫道：「項先生認為法治和德治，究竟孰優孰劣？」

　　項少龍見他眼中閃動嘲弄之色，心中有氣，豁了出去道：「不是孰優孰劣的問題；是行得通或行不通的問題。德政純是一種理想，假設天下間只有聖人而無奸惡之徒，那不用任何手段也可以人人奉公守法。事實顯然並非如此，也永遠不會成為事實，所以我們需要一種人人清楚明白的法律和標準，去管束所有人，讓他們遵守，做到這點後，再談仁義道德、禮樂教化，我的話就是這麼多。」

　　眾人齊齊為之一怔，這對二十一世紀的人來說，是人人奉行的道理，但對那時代的人來說，卻比韓非子的法治理論更徹底和更新鮮。紀嫣然的俏目亮了起來，重新仔細打量項少龍，咀嚼他的話意。韓非露出深思的神色，不自覺地點頭。鄒衍沉吟不語，似乎想到某些問題。

　　徐節當然不會這麼容易被折服，不過再不敢輕視對手，正容道：「假若一個國家只靠刑罰來維持，那豈非掌權者便可任意以刑法來欺壓弱者呢？」

　　白圭道：「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這乃為君之道，若上自好刑，人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項先生請指教。」

　　項少龍哈哈一笑，深深望紀嫣然一眼後，向白圭和徐節道：「這只是把治權全交在君主手裡，而法治則不夠徹底吧。假若法律之前人人平等，天子──嘿──大王犯法，與庶民同罪，例如任何人無故殺人，都要受刑，那誰還敢隨便殺人？我並沒有說不要仁義道德，那是任何法律後面的基本精神，如此法治德治結合為一，方為真正的治國之道。絕對的權力，只會使人絕對的腐化。」

　　當他說到「大王犯法與庶民同罪」時，紀嫣然「啊」一聲叫起來，而韓非雙目立即為之一亮，其他各人包括囂魏牟在內，莫不露出驚詫駭然的神色。尤其最後那兩句，更若暮鼓晨鐘，重重敲在各人的心窩上。對生活在君權至上時代的人來說，確實是石破天驚的說法。

　　項少龍暗忖自己的料子就是那麼多，再說下去講多錯多，起身道：「在下已把心中愚見，全說出來。嘿！我還有急事待辦，告辭哩！」

　　紀嫣然皺眉怨道：「先生說到精彩處，竟要走了嗎？是否討厭嫣然？」

　　鄒衍硬把他拉回席上，笑道：「項兵衛把我說話的興趣引出來了，鄒某想請教這種徹底至連君主也包括在內的法治，如何可以行得通？」

　　龍陽君道：「項兄的治國之道，比我們所說的仁者之政更理想！」

　　囂魏牟冷笑道：「也更不切實際！」

　　項少龍苦笑道：「是的！現在還行不通，但卻是朝方向發展，終有一日，會出現立法、執法和行政三權分立的局面。君主是由人民選出來的，到那時才會有──嘿──法國大──噢！不，真正的博愛、平等和自由。」

　　他差點便衝口說出法國大革命來，幸好口收得快，吞回肚裡去。

　　他這番話更是駭人聽聞，眾人一時消化不來，對於長期生活在君主集權制的人來說，這是多麼難以接受的想法，又是非常刺激和新鮮。

　　項少龍見各人眉頭大皺，心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離座而起，立即遠離席位，施禮道：「小子胡言亂語，各位請勿擺在心上。」掉頭便走，紀嫣然喚他也不理。

　　※※※

　　項少龍回到信陵君府，耳朵似還聽到紀嫣然的呼喚。每一個往訪她的客人無不用盡一切方法希望能留下不走，而他卻剛好相反，彷彿怕給她纏著般溜之大吉。不過此女確是風格獨特，初聞她的艷名，還以為她是那種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型，或拒人於千里之外崖岸自高的絕世美人。見面後始知道她其實充滿對生命的熱情，不斷尋求真理，渴望有識見的人能找出治國的良方，甚或真的還在找尋心目中完美的夫婿。

　　那卻絕不可以是他項少龍。現在的他既無時間且不適合和任何女人發生關係。他要把所有精力用於保護拯救雅夫人和趙倩主婢等人，那是他義不容辭的責任。若因別的美女分心神，鑄成恨事，他會抱憾終身。他雖然風流成性，卻有強烈的責任感，以及明確的處事原則。

　　藉府內透出的燈火，他繞個大圈，以工具爬上信陵君府背靠著的險峻後山，然後輕鬆的潛入府內，迅若貍貓地來到一座樓房旁的樹頂處。這是屬於信陵君府內宅的範圍，守衛森嚴，不時可見惡犬的守衛，一組一組巡邏，幸好他身上灑了雅夫人帶來的藥粉，否則早躲不過這些畜牲靈敏的鼻子。

　　時近亥時之末，即晚上十一時許，小樓仍有燈光透出來，不知是什麼人仍未入睡。據雅夫人說這應是信陵君家眷居住的地方，假若樓下有人，他很難不動聲息地進入祕道裡。滿心焦慮地苦候大半個小時，他終於耐不住性子，決定冒險一試，因為臨摹需要時間，不可能再等下去。

　　他舉起手上的寶貝，發動機關，索鉤破空飛去，橫過三丈的空間，輕巧地落在屋脊處，緊扣在那裡。接著飛鳥般滑去，悄無聲息來到屋簷之上。看準落腳處，他翻到屋瓦下二樓被欄干圍著的露台上，掩到窗外，往樓內望去。入目是個陳設華麗的房間，除簾幔低垂的矮榻外，還有梳粧銅鏡等女兒家閨房的東西，燈火明亮，床內傳來男女歡好的呻吟和喘息。

　　項少龍心想此處既是祕道的進口，住的自是信陵君信任的人，說不定是他的嬌妻愛妾，信陵君若要人侍寢，大可把這裡的女人召去，不用「遠道」來此，難道是他的妻妾在偷男人嗎？無暇多想，待要翻往下層，下方人聲傳來，一組守衛來到樓下，竟停下來，低聲說話。

　　項少龍心中叫苦，等了半晌，下面的人仍未有離去的意思，猛一咬牙，拔出一枝飛針，由窗縫中伸進去，輕輕挑開窗閂，把窗拉開，翻進房內。一陣風隨之捲入房內。

　　項少龍暗叫不妙，尚未有機會關上窗子，一陣男人的聲音在帳內道：「枝春妳定是沒有把窗子關好，看！窗被風吹開來哩！」

　　聲音熟悉，竟然是少原君。

　　叫枝春的女子訝異地道：「沒有理由的，讓我去把它關上，天氣真冷！」

　　項少龍大吃一驚，房間雖大，卻沒有藏身之地，那矮榻離地不足一尺，想鑽進去也辦不到，人急智生下，滾到蠟燭旁，伸手把燭蕊捏熄。

　　那枝春剛坐起來，「啊！」一聲叫道：「吹熄蠟燭哩！」

　　項少龍那敢遲疑，躡足來到門旁，試推一下，應手而開，心中大喜，在枝春移動的聲音掩蔽下，閃了出去，順手掩門。外面是個無人的小廳，一道樓梯，通往樓下，另外還有兩個房間。驀地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項少龍魂飛魄散，箭步前衝，及時躲到廳內一堵屏風之後。全身赤裸的艷女，由房內走出來，年紀絕不超過二十，長相清秀，肌膚嫩白，胴體豐滿，非常迷人，枝春風情萬種地朝屏風走來。

　　項少龍大吃一驚，發現腳下放的正是尿盂夜壺等方便之物，忙由屏風另一邊閃出去，伏在地上，以免被燭光照出影子，此時枝春剛步入屏風裡，一出一入，剛好看他不著。項少龍暗叫好險，匍匐爬到樓梯旁，在屏風內咚咚聲響時，往下面走去。抵樓梯轉角處，下方人聲傳來，最少有四個男人的聲音。

　　項少龍呆立轉角處，心中叫苦，假若今晚偷不到《祕錄》，那便慘了。

　　轉過彎角，由樓梯處探頭往下面的大廳望去，四名武士圍坐席上低聲閒聊，自己若走下去，無論如何小心，休想瞞過他們，急得他差點搥胸頓足。

　　萬分焦急中，樓上枝春清脆的聲音傳下來道：「還有人在嗎？」

　　有人應了一聲，往樓梯走來。

　　項少龍暗叫不好，此回是前後均無去路，給夾在中間，把心一橫，拔出一枝飛針，全神貫注往樓梯走來的武士，同時貼入牆角，不教對方看到自己。

　　那人邊走邊應道：「夫人有什麼吩咐？」

　　項少龍恍然大悟，那枝春是少原君由趙國帶來的兩名姬妾之一。

　　武士來到樓梯口，猛地和項少龍打個照面，「啊！」一聲叫起來，竟是與蒲布齊名的另一家將高手劉巢。項少龍本要擲出飛針，見到是他，連忙收手。

　　枝春的聲音傳下來道：「劉巢！什麼事。」

　　劉巢驚魂甫定，和項少龍交換個眼色，應道：「沒什麼！剛見到有隻耗子走過，嚇我一跳。」

　　女人最怕是這些小動物，枝春並不例外，顫抖著聲音道：「少君肚子餓，小盈她們又在睡覺，麻煩你們到膳房使人弄些酒菜來。」說完逃命般回房去了。

　　劉巢湊上來，低聲道：「我們正在談起兵衛，兵衛到這裡有什麼事，我們怎樣幫忙。」

　　項少龍把心一橫，告訴他盜取《祕錄》的事。

　　劉巢見項少龍如此信任他，大喜道：「兵衛請稍等一下！」

　　回去向其他三人打個招呼後，請項少龍出來。項少龍先吩咐其中一人往膳房打點酒菜，然後在廳內仔細搜索，最後由廳搜到房內，於一張榻下找到地道入口的暗門。

　　劉巢道：「兵衛放心下去！我們給你把風。」

　　項少龍靈機一動道：「最好你和我一起下去，必要時可由你把東西放回原處。」

　　劉巢欣然答應，合力抓著銅環，掀起石板，走下十多級石階，來到祕道裡，見一端通往信陵君內堂的方向，另一端通往後山，顯是可安全逃離信陵君府的祕道，因為誰也不會想到險峻的石山竟有逃路。

　　劉巢取來一個燈籠，照亮地道，兩人朝信陵君寢宮的方向推進。來到另一道往上通去的石階，項少龍停下來，仔細觀察敲打地道的牆壁，發現其中一面牆壁內另有玄虛。兩人試著推推看，牆壁紋風不動。項少龍靈機一觸，逐塊石磚檢查，終發現其中之一突出少許，嘗試用力一拉，石磚應手而出，露出裡面的鎖孔。

　　兩人大喜，項少龍取出開鎖工具，依雅夫人傳授的方法，不一會便把鎖打開。啟門，燈籠照耀下，兩人看到眼都呆了，原來竟是座藏寶庫。廣大的地下石庫裡放置十多箱珠寶珍玩，其中兩箱打了開來，在燈火下玉器金銀閃閃生輝，眩人眼目。

　　項少龍小聲地道：「切不要把這事告訴其他三個人，等我們有方法離開大梁，可順手偷走幾件作盤纏，記著萬勿妄起貪念，否則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到時連命也要丟掉。」

　　劉巢亦是英雄人物，給他提醒，心中凜然道：「兵衛教訓得好！劉巢知道。」同時湧起對項少龍不為寶物所動的尊敬。

　　項少龍迅速搜索，好一會在牆角的暗格發現一個更隱密的暗格，取出一個長方形的鐵盒，打開一看，正是用重重防腐防濕藥布包裹的《魯公祕錄》。翻卷一看，項少龍放下心來，因為圖卷的絲帛舊得發黃，兼且長達十多丈，又厚又重，換了他是信陵君，也不會每次檢查均由頭看至尾，所以他的計劃是絕對可行的。卷內畫滿各類攻防工具的圖樣，又詳細註明材料的成份和製法的程序，令人嘆為觀止。

　　時間無多，兩人匆匆離去。

　　※※※

　　項少龍一覺醒來，雅夫人和八名婢女仍在辛勤臨摹，是時天仍未亮。雅夫人早把假卷和一截真卷駁好，又以礦物顏料把卷邊染黃，弄得維肖維妙，不愧是仿摹的專家。

　　項少龍要趁夜色行事，取過只有開頭一截是真貨的《祕錄》，輕輕鬆鬆送回地下密室內，這本來絕難辦到的事，因有劉巢等的幫助，變得輕而易舉起來。回到雅夫人處，天已微明，雅夫人等累得筋疲力盡，上榻休息。項少龍睡了一覺，直到信陵君派人找他，匆匆梳洗往見。

　　信陵君看來亦似一夜沒睡，不知是否故示親切，在內進的偏廳接見他，坐下後笑道：「為了你的事，經一夜苦思，終於想出妥善的安排。」

　　婢女奉上香茗，信陵君吩咐道：「我有事要和兵衛商量，所有人不得踏進這裡半步！」

　　婢女領命去了。

　　信陵君順口問道：「昨晚有沒有打動嫣然的芳心，聽說龍陽君和囂魏牟應邀去了。」

　　項少龍嘆道：「不要說哩！哪有我插口的餘地！」

　　信陵君不同意地道：「並不是這樣，你的想法很有創造性，譚邦很欣賞你！」

　　項少龍暗忖欣賞我有屁用，還不是給你做成功的踏腳石和犧牲品。

　　信陵君見他默然不語，問道：「少龍吃過早點嗎？」

　　項少龍一摸肚皮，搖搖頭。

　　信陵君叫道：「人來！」旋又拍額嘆道：「我真糊塗，剛把人趕走，你坐一會，讓我吩咐下人把早點弄來。」起身外出。

　　項少龍大喜，跳將起來，第一個目標是潛入內進，那像個辦公的地方，放滿卷宗一類的東西，旁邊有道側門，外邊是個大天井，天井後看來是浴堂一類的地方。時間無多，他推開側門，果然是信陵君的寢室，匆匆瞥一眼，自然發現不到地道的入口。他急步搶前，揭開榻底，地道進口赫然入目，奇怪的是有支銅管由地下探出來，延往榻上，變成一個銅製的龍頭，有若床頭的別致裝飾。

　　項少龍立時出了一身冷汗，匆匆回到內廳，信陵君剛好回來，笑道：「早點立即奉上，來！讓我告訴你我的計劃！」

　　項少龍心中想的卻是那枝銅管，分明是通往地道和密室的監聽器，裡面的聲響會由銅管傳到信陵君床端的龍頭去，設計巧妙。幸好昨晚他沒有上床睡覺，自己的行動沒被發覺。

　　信陵君道：「我會使人假造文書，今天送到大王處，讓趙雅和貴屬全體返回趙國，只留下你和趙倩兩人。趙雅是我邀來的客人，龍陽君無權反對。」

　　項少龍心忖你只是自說自話，以你的權力，放走他們是舉手之勞。同時由此知道他實際上不會放走任何人，只是做戲給自己看。當下詐作大喜道：「好極了，不過可否讓他們早點走呢？」

　　信陵君臉現難色，片刻之後才道：「假若這麼小的事亦做不到，會教少龍小看我，好吧！我會安排雅夫人等今午出城，與貴屬會合後立即起程，少龍放心。」

　　項少龍心中暗笑，問道：「趙倩的問題如何解決？」

　　信陵君道：「我會派人假扮她讓你送入宮去，再找隱祕地方把她藏起來，我信陵君向天立誓，無論事情成功與否，我會把她不損毫髮地送回趙國去。」

　　項少龍暗叫厲害，哪等於他有人質在手，不怕他項少龍不依照吩咐行事，失敗遭擒仍不敢把他供出來，確是老謀深算之極。

　　早點送到。

　　信陵君看著他吃東西，笑道：「少龍滿意我的安排嗎？」

　　項少龍扮作十分感激說道：「非常滿意，我一定不負所託！」

　　信陵君成功在握，開懷大笑，他見項少龍不反對他扣留起趙倩，還以為他完全信任自己，對項少龍疑心盡去。兩人各懷鬼胎時，下人來報，紀嫣然來訪項少龍。兩人同時發怔，紀嫣然竟會上門來找男人，真是天大奇事。

　　信陵君雙目射出強烈的嫉妒之色，以乾咳掩飾道：「少龍你去見她，說不定她看上你呢！」

　　項少龍卻是眉頭大皺，他今天有無數事等著去做，全是生死攸關的重要大事，無論紀嫣然的吸引力多麼大，他亦不可把時間耗在她身上。思索間，隨下人來到外宅的客廳裡。

　　紀嫣然外披一件白毛裘，嫻雅恬靜站在一個大窗旁，觀看外面的園林美景，沒有隨從。廳內闃無一人，但所有後進的出入口和側門都擠滿爭著來偷看她風采的府衛和婢女下人。可見她的吸引力，便像二十一世紀娛樂圈的超級巨星，幸好這時還未有簽名這回事，否則她的玉手必定忙個不停。

　　項少龍來到她身後，低聲道：「紀小姐！」

　　紀嫣然優雅地轉過身來，朝他甜甜一笑道：「可以騰點空閒時間嗎？」

　　看到她笑臉如花，項少龍硬不下心腸斷然拒絕她，點頭道：「若只是一會兒沒有問題。」

　　紀嫣然聽到只是一會兒，幽怨地橫他一眼，輕輕地道：「隨嫣然來吧！」往大門走去。

　　※※※

　　項少龍心中奇怪，這美女究竟要帶自己到哪裡去呢？馬車由信陵君府的大門開出，朝東馳去。車廂內只有項少龍和紀嫣然，車身搖晃，他們不斷地互相碰觸。

　　項少龍偷看她美麗的側面，不施半點脂粉，美靨洋溢青春的光輝，嬌軀香噴噴的，誘人至極。

　　紀嫣然忽地唸道：「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的腐化，嫣然還是首次聽到這麼一針見血和富有智慧的話，先生真有勇氣。昨夜你走後，所有人包括嫣然在內，全失去說話的興趣。嫣然一夜沒睡，反覆思量先生說過的每一個字，並想先生說話時那深信不疑的神采。」

　　項少龍心中叫苦，這叫無心插柳。可是自己哪有時間和她談情說愛？

　　紀嫣然臉容冷下來，淡淡地道：「項先生為何會和信陵君來見嫣然呢？」

　　項少龍很想說只是信陵君為他安排的旅遊項目，不關他的事。但怎忍心如此傷害絕世美人兒，嘆道：「紀小姐總是會如此逐個詢問慕名來訪的客人嗎？」

　　紀嫣然輕輕一嘆，柔聲道：「項先生是第一個令嫣然想問這問題的人，坦白告訴嫣然：我是否令你生厭，所以每次急急開溜，現在又想怎樣離開馬車呢？」

　　白他一眼後又道：「我從未見過像你那麼摸不透的人，把想法藏在心底，迫得沒有法子露上半手。嫣然多麼希望和你秉燭夜談，暢所欲言呢！」

　　項少龍放下心來，看來她仍未愛上自己，只是生出好奇之心，希望多知道點他的想法。當然，若此刻他發動攻勢，把二十一世紀的精彩理論揀幾個出來取悅她，說不定可佔得花魁，奪取芳心。只嘆刻下有心無暇，還要快點聯絡上烏卓和蒲布，安排逃出大梁這迫在眉睫的急事。

　　馬車停下。

　　項少龍愕然往車窗外望去，原來是一塊林中空地，四周靜悄無人。

　　紀嫣然伸出纖美的玉手，輕輕推推他的肩頭，眼中異采迫人，道：「若還覺得嫣然並不討厭，下車吧！」

　　項少龍更是糊塗，討厭她與否和下車有什麼關係呢？禁不住她連番催促，茫然步下馬車去。

　　紀嫣然向駕車的大漢道：「你躲到遠處去，半個時辰後回來。」

　　大漢領命去後，紀嫣然脫下白毛裘，露出內裡的武士勁服，項少龍登時眼前一亮，目瞪口呆地盯著她身上美好的曲線和威風凜凜的英姿。

　　紀嫣然拔出腰間佩劍，嬌笑道：「項少龍！我是奉大王之命來把你殺死的，應戰吧！」

　　項少龍驚愕地道：「小姐說笑！」

　　紀嫣然臉寒如冰，秀眸射出銳利光芒，嬌哼道：「誰和你說笑？看劍！」

　　項少龍眼前盡是劍光，不敢怠慢，拔劍出鞘，「噹！」的一聲架開她凌厲無比的一劍，只覺對方力道沉雄，毫不遜色於男兒的臂力，更使他震驚是對方的劍似帶著黏力，使自己無法展開劍勢。紀嫣然像變成一頭雌豹般，鬼魅地倏退忽進，腰肢像裝彈簧般有力地扭動，把腰腕之力發揮盡致，劍勢則若長江大河，無孔不入地攻來。

　　項少龍又氣又怒，施出墨子劍法，苦苦守持，硬擋十多劍，勉強找到一個反攻的機會，一劍劈在對方劍鋒上。紀嫣然的臂力自然及不上項少龍，仗的是劍法精微，教項少龍有力難施，這下給對方劈個正著，忙往後退開。

　　紀嫣然嬌笑道：「終於肯露出真功夫哩！」

　　項少龍被她先前一輪急攻，殺得招架乏力，雖說自己輸在失去先機，主因仍是對方劍法高明，更勝連晉半籌，此刻哪敢讓她，一劍當胸刺入，角度力道與時間均拿捏得無懈可擊。

　　紀嫣然秀眸閃亮，在電光石火間側身讓開胸口要害，長劍由下而上，絞擊飛虹劍。項少龍差點寶刃脫手，大駭下橫移開去。紀嫣然劍光大盛，輕易地搶回主動，劍勢開展，颼颼聲中，奔雷掣電般連環疾攻，不教對方有絲毫喘息的機會。

　　項少龍此時真正體會到她為何可在魏國以劍術排名第二，實在勝過自己一籌，不過這只是純以劍法論，自己的長處卻是身體沒有任何部份不是厲害武器，此次若要活命，不得不以奇招取勝。一邊運劍封架，極盡墨子劍法擅守的本領，另一方面暗察地形，看看有什麼反敗為勝的妙法。

　　紀嫣然愈打愈勇，每一個姿勢都是那麼活力十足，既可怕又好看誘人。項少龍不住後退，背脊撞上一棵大樹。紀嫣然哈哈一笑，長劍吞吐不定間，忽然一劍抹來。項少龍橫劍掃擋。

　　「噹！」的一聲脆響，項少龍的飛虹應聲脫手飛出。

　　紀嫣然呆了一呆，因為明顯地是項少龍故意甩手，讓她把劍劈飛，而她用猛力道，身子不由往同方向撲傾過去。

　　「砰！」的一聲，紀嫣然的粉臀被項少龍飛起的一腳掃個正著，劇痛中不由自主往旁邊仆跌，倒入厚軟的草地裡。紀嫣然大駭翻身，待要借腰力彈起，項少龍整個飛撲過來，壓在她動人的身體上，兩隻大手鐵箍般抓她手腕，立時使她動彈不得。

　　項少龍笑嘻嘻湊下臉去，在三寸許處近距離看她的秀眸，道：「不服氣嗎？」

　　紀嫣然全身放軟，鬆開握劍的手，俏臉轉紅，愈發嬌艷明媚得不可方物，柔聲道：「嫣然怎會不服氣呢？」

　　項少龍臉色一沉道：「那妳怎樣向妳的大王交差？」

　　兩人肢體交纏，陣陣銷魂蝕骨的感覺激盪而來，偏又要說著這類敵對的話，項少龍真的不知是何滋味。

　　紀嫣然放棄反抗的軟躺地上，眨眨美麗的大眼睛說道：「什麼交差，嫣然不明白項先生你在說什麼？」

　　項少龍看她打心底透出來的喜色，逐漸明白過來，憤然立起說道：「原來妳在騙我。」

　　紀嫣然嗔道：「還不拖人家起來嗎？」

　　項少龍氣得差點不想理她，終是很難狠心對待這美女，伸手把她拉起來。

　　紀嫣然施禮道：「不要怪嫣然好嗎？若非如此，怎能試出你的蓋世──嘻──蓋世腳法，人家那處仍很疼呢！」

　　項少龍苦笑搖頭，走去拾起飛虹劍，還入鞘內，掉頭便走。

　　馬車回府途中，紀嫣然一副喜不自勝，得意洋洋的嬌媚神態，不住偷看氣呼呼的項少龍，溫柔地道：「項少龍你發怒的神態真好看！」

　　項少龍為之氣結，狠狠瞪她一眼道：「想不到才藝雙全的紀才女會騙人，還扮得這麼像。」

　　紀嫣然千嬌百媚地白他一眼道：「你不奇怪為何人家想試你的劍法嗎？」

　　項少龍挨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擺出個滿不在乎的樣子，失笑道：「妳想看看項某人是否有資格做妳的未來夫婿，是嗎？」

　　紀嫣然紅著臉抿嘴說道：「只說對一半，因為尚未到那種地步，而你只是勉強合格！」接著「噗哧」一笑道：「直到今天，你還是第一個入圍者，若你真想追求人家，嫣然可以盡量予你方便和機會。」

　　項少龍暗忖此女妙不可言，皺眉道：「愛情是男女間一種微妙的感覺，發乎自然，哪有像妳這樣百般考量的。」

　　紀嫣然秀眸閃著難以形容的采光，微笑道：「說得非常動聽，比任何人都要好，所以嫣然知道你只是因某種原因扮作不喜歡人家，但你看人家的眼神卻透露出你內心的祕密。尤其剛才你把人家壓在草地上時，嫣然更清楚你對我的心意。」

　　項少龍暗叫慚愧，又是啞口無言，只懂呆瞪著她。

　　紀嫣然歡喜地道：「究竟要回信陵君府，還是回嫣然的雅湖小築？」

　　項少龍一震醒過來，暗罵自己給她迷得失魂落魄，嚷道：「快轉左！」

　　紀嫣然發出命令，在抵達信陵君府正門前，轉入另一條街去。

　　項少龍道：「請在前面街口停下，我要下車。」

　　紀嫣然發出命令後，幽怨地道：「項先生，紀嫣然真是令你那麼毫不留戀嗎？」

　　項少龍感到一陣神傷魂斷，暗嘆一口氣，湊到她小耳旁柔聲道：「小姐是項某人一生所遇到的女子中最動人的尤物。但時地上太不適當，很快小姐會明白我的苦衷，忘了我吧！好嗎？」猛下決心，走下車去。

　　他站在街頭，紀嫣然掀簾喚道：「項先生！」

　　項少龍暗嘆一聲，移到窗旁。

　　紀嫣然深深看他，俏目閃動智慧的光采，面色平靜地柔聲道：「嫣然明白了，若有什麼困難，記著紀嫣然會不顧一切來幫助你。」

　　※※※

　　項少龍在一間荒棄的舊宅內見到烏卓。這生死與共，絕對可靠的戰友道：「我們依你吩咐，在營地下打了一條地道通到營後一個山林裡。又派人由地道穿過去，趕做十多條木筏，密藏在一條接連大溝小河旁的叢林中，順水而去，兩天可抵達齊國南面邊境。」

　　項少龍大喜道：「雅夫人她們今天黃昏前會回到營地去，你教成胥裝模作樣，堅持明天上路，信陵君將不會提防我們。」

　　烏卓皺眉問道：「那你如何混出城來呢？信陵君會使人把你看緊。」

　　項少龍道：「我絕不能離開，否則誰也逃不掉。要憑那條地道把人撤走，最少要一個時辰。太陽下山你們須立即行動，弄些假人以掩人耳目，留下所有戰甲馬匹和重型裝備。抵齊境後設法由牧民處買些馬匹，晝伏夜行，可安然回到趙國去，總之祕訣在隱祕兩個字，你當自己是馬賊就行。」

　　烏卓臉色大變問道：「那孫姑爺怎辦，我丟下你回去，主人定會要了我的命！至少我留下來陪你。」

　　項少龍正色道：「這是命令，你須照我的話去做，沒有你，成胥定成不了事。」接著放軟聲音安慰他道：「我絕不會不愛惜自己生命的，而且還有周詳的計劃，不但足可自救，還可帶走趙倩。」

　　烏卓仍是搖頭。項少龍嘆一口氣，坦然向他說出整個計劃。

　　烏卓聽罷沉吟一會，道：「孫姑爺若三個月內回不到趙國去，我烏卓便刎頸自盡，以報答孫姑爺的情義。」

　　項少龍既感動又無奈，再商談一些細節，分手後，通過巧妙的聯絡手法，找到蒲布，密談一番，施施然回到信陵君府。信陵君拉著他吃午飯，飯後項少龍到彩雲閣見雅夫人。

　　雅夫人早得到信陵君方面的通知，收拾行囊，見他回來，不顧一切撲入他懷裡，痛哭道：「沒有你，雅兒怎也不走！」

　　項少龍大感頭痛，又哄又嚇，最後被迫說出整個計劃，雅夫人知道這是他們唯一保命的方法，含淚答應。起程的時候到了。趙倩那邊三主僕亦是抱頭痛哭，一副生離死別的樣子，聞者心酸。在項少龍的再三催促下，翠綠翠桐兩婢揮淚上路。

　　信陵君親自陪他們出城，抵達營地，成胥依著項少龍吩咐，堅持待到明天上路。項少龍詐作無奈地向信陵君打個眼色，接受成胥的提議。

　　信陵君笑道：「我特別調來一營輕騎兵，明天清早護送他們回去。」

　　項少龍早看到那在附近監視的魏兵軍營，只看規模便知兵力不少於二千人，心中暗笑，和信陵君返城去也。

　　兩人並騎而行，信陵君道：「由現在開始，少龍最好留在府裡，一來養足精神，免得節外生枝，壞了大事，我已派人把趙倩送往隱祕處藏好，好使少龍心無旁騖，應付明天的宴會。」

　　項少龍聽得一顆心立時掉往萬丈深淵，若趙倩被他扣押起來，自己豈非完全被這奸人控制？但他表面還要裝出感激的樣子。天啊！怎辦好呢？

　　信陵君若無其事地問道：「嫣然今早找你幹什麼？」

　　項少龍這時想到的卻是若信陵君明早發覺雅夫人等全體溜掉，自會懷疑自己的真誠，那時會怎樣對付他和趙倩？聞言強顏笑道：「我也不知她找我做什麼，東南西北扯著我說了一會。」

　　信陵君暗忖只要她沒有看上你便成，再不說話。

　　項少龍心情極壞，神不守舍地回到信陵君府，回到住處，把那四名艷麗的婢女趕走，坐立不安，心焦如焚，「卜」的一聲，一顆帛布包裹的石子擲了進來。項少龍取下帛布，原來是劉巢的傳訊，大意說信陵君加派人手監視他項少龍，所以不敢來和他見面，趙倩則被帶到平原夫人的住所軟禁起來，他們會緊密注意她，布底還繪有簡單的地圖，指出平原夫人所在的建築物。

　　項少龍立時鬆一口氣，只要知道趙倩還在府內，便不致一籌莫展。同時猜到信陵君不安好心，明天將會照樣把趙倩由平原夫人代他送入宮去，把自己當作傻子和蠢蛋。

　　天色漸暗。項少龍放開心懷，讓四名婢女回來服侍他梳洗沐浴，再出外廳與信陵君共進晚膳，虛與委蛇一番。

　　席間項少龍道：「今晚我想獨自一人練劍，最好不要派人來侍候我。嘿！沒有雅夫人，那些婢女又那麼動人，我怕一時忍不住就糟！」

　　信陵君不疑有他，欣然答應。暗忖只要我多派人手監視，趙倩又在我手上，還怕你飛走嗎？

　　項少龍回到屋裡，立即在屋頂弄個小洞鑽出去，把索鉤射出，連接到附近一棵大樹，然後回到屋裡，正要綁上木劍，敲門聲傳來。項少龍無奈下忙解卸裝備，走出房去，把門拉開，平原夫人艷光四射的立於門外，以複雜無比的眼神深深地看著他。他心叫不妙，無奈下把她迎進來。平原夫人輕移蓮步，往他寢室走去。

　　項少龍立時魂飛魄散，榻上放滿見不得光的東西，怎容她闖進去，人急智生下，搶前兩步，從後把她攔腰抱個正著。平原夫人嬌吟一聲，癱軟入他懷裡，淚水涔涔流下臉頰。

　　項少龍一生從未有過有那麼多女人為他流淚，大感頭痛，把她扭轉身來，捧起她梨花帶雨的俏臉，扮作手足無措地道：「什麼事！」

　　平原夫人閉上眼睛，咬緊牙根，強忍苦淚，只是搖頭，滿面淒楚。沒有人比項少龍更明白她矛盾的心情，既要狠心陷害他，讓他去送死，又忍不住來見他，這是何苦來由！平原夫人撲入項少龍懷裡，用盡氣力抱他，俏臉埋入他寬闊的胸膛，開始飲泣。項少龍暗暗叫苦，給她這樣纏著，還怎樣去救趙倩，若楚墨那批苦行僧般的劍手殺到，自己可能性命不保。

　　平原夫人平靜了點，低聲道：「少龍！抱我入房！」

　　項少龍差點喊救命，那間房怎「見得人？」忙道：「夫人！不是遲些嗎？」

　　平原夫人跺足嗔道：「人家要現在嘛！還不抱我進去？」

　　項少龍把她攔腰抱起。

　　忽然門環再次叩響。兩人同時一呆。

　　下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道：「夫人，君上有急事請妳立即去見他。」

　　項少龍放下平原夫人，扮作無奈地攤手。心知肚明是信陵君接到平原夫人來找他的報告，怕乃姊感情用事，壞了大計，於是派人來將她請走。

　　平原夫人先是泛起怒容，接著神色一黯，應道：「來了！」

　　撲上前摟緊項少龍，獻上一個攙雜快樂、痛苦和訣別種種複雜情緒的火辣辣熱吻，低頭推門去了，再沒有回過頭來。項少龍不知應恨她還是愛她，但剛才的一吻，確使他有永世難忘，銷魂蝕骨、愛恨難分的感覺。

　　※※※

　　當項少龍來到平原夫人居住的大宅院，趙倩淒涼無依的芳心正苦苦地想念項少龍，他成為美麗公主唯一的希望。她一方面對項少龍有近乎盲目的強大信心，又深怕他不知自己被軟禁在這裡。兩個反覆交替的思想把她折磨得苦不堪言，形影不離地貼身看守她的兩個健壯婦人先後渾身一震，分別暈倒地上，而軒昂俊偉的項少龍傲然出現房內。

　　趙倩欣喜若狂，撲入項少龍懷裡去，嬌軀劇烈地顫抖。項少龍把她抱往隱避的角落，伸手解她的棉袍。趙倩縱使對項少龍千肯萬肯，仍嚇一大跳，暗怨這人為何在如此險境，還有興趣來這一套。剛想抗議，項少龍愛憐地吻她的香唇，繼續為她脫掉羅裙。

　　趙倩給他靈活的手指拂過敏感的肌膚，弄得又癢又酥軟，六神無主，才發覺項少龍解下背上的小包裹，為她只剩下綿布內衣的動人肉體穿上一套耐寒的厚暖衣褌，加蓋一件黑色的護甲背心。項少龍蹲下去，再為她換上遠行的靴子。趙倩感動得熱淚盈眶，心中充滿幸福和感激，這時就算為項少龍死，心甘情願。

　　一切停當，項少龍站起來，像抱著世上最珍貴的寶物般，低聲道：「小寶貝聽話嗎？」

　　趙倩拚命點頭。項少龍取出布帶，把美麗的公主兜縛背上，又把她修長的玉腿繞過腰間，用布帶紮緊，兩人立時二合為一，再無半點隔閡。這些布帶，是雅夫人應他請求趕製出來，項少龍受過訓練，深明適當裝備的重要性，故此事前的準備工夫做得非常充份。趙倩伏在他強壯的背上，先前所有愁思苦慮一掃而空，舒服滿足。項少龍來到窗旁，往外望去，輕輕推開窗門，側耳傾聽。一隊巡邏守衛，剛在屋外經過。待他們遠去，項少龍背起趙倩竄出窗外，輕巧地落到外面的草坪上。在以前的軍訓，他常背負數十公斤的東西翻山越嶺，鍛練體力，這麼一位輕盈的美女，自然絲毫不影響他的行動。在園林中，他忽而靜匿不動，忽而疾風般狂奔，迅速靈巧地移動前進，目標當然是少原君那座兩層樓房。

　　驀地東南角鐘鼓齊鳴，接著人聲沸騰，還夾雜著惡犬狂吠的聲音。

　　項少龍循聲望去，見那方火燄沖天而起，在這星月無光的晚上，份外觸目驚心。他心叫符毒你來得正是時候，趁所有人的注意力均集中起火處，迅速朝少原君的住處竄去。

　　喊殺聲震天價響，兵刃交擊聲由項少龍住的那座平房方向傳來。項少龍此時到達少原君房子後的花叢，見少原君領著劉巢等人，由屋內持兵器奔出，往打鬥聲傳來的方向撲去。他心中暗笑，從劉巢早打開的窗門爬入房內，駕輕就熟鑽進地道，把入口關上，奔下地道，朝後山的方向走去。他的靴子底墊軟綿，雖是迅速奔跑，仍然踏地無聲，不怕被信陵君聽到，何況信陵君現在絕不會還呆在榻上。

　　奔跑一會，地道以九十度角折往南方，再一盞熱茶的工夫，他來到地道另一端的出口。打開出口的鐵門，然後沿門外往上的石級，直達通往地面最外一層的出口。外面是一個茂密的叢林，位於信陵君府南牆之外。

　　項少龍封閉地道，研究方向，朝大梁城最接近的城牆奔去，只要離開這座城市，逃生的機會大增。黑夜的街道闃無人跡，有若鬼域，只恨家家戶戶門前掛有風燈，雖是燈光黯淡，又被北風吹得搖晃不定，仍極難掩蔽行蹤。項少龍盡量避開大街，只取黑暗的橫巷走。驀地蹄聲驟響，項少龍剛橫過一條大街，在竄入另一道橫巷前，已被敵人發現，呼叫著策馬馳來。項少龍大吃一驚，想不通信陵君為何可以這麼快騰出人手，追著他來？這時想之無益，惟有拚命狂奔。

　　趙倩緊伏在他背上的身體輕輕抖顫，顯是非常緊張，使他更是心生愛憐。這金枝玉葉的美人兒，竟受到這等災劫！奔出橫巷後，剛轉入另一條大街，左方蹄聲急響，十多騎兵狂風般捲至。項少龍知道避無可避，把心一橫，移往一旁，背房舍，面向敵人。

　　來人紛紛下馬，其中一人大笑道：「項少龍，今天看你能逃到哪裡去？」

　　竟然是以禽獸為師的囂魏牟，他的左右手寧充和征勒當然在其中。項少龍心中暗數，對方共有十九人，無一不是慓悍強橫之輩，幸好對方顯是匆匆趕來，沒有攜帶弩弓勁箭等遠程攻擊的可怕武器，否則只是扳動機括，把他兩人殺死只是舉手之勞。十九人分散開來，以半月形的陣式把他圍得遁逃無路。

　　囂魏牟冷笑道：「早想到你會臨陣退縮，所以日夜不停監視你，哈！你背上就是那美麗的公主吧！今晚我保證可令她快樂地死去。」

　　他的手下聞言肆無忌憚的淫笑起來。

　　囂魏牟加上一句道：「老子享受過後，你們人人有份！」

　　這些凶人更是怪叫連聲，顯然已視趙倩為他們囊中之物。

　　項少龍依著以前軍訓教過的方法，以深長的呼吸，保持心頭的冷靜，同時解開縛緊趙倩的布帶，吩咐道：「倩兒！這是生死關頭，妳要提起勇氣，怎也要躲在我背後。」

　　趙倩本被嚇到失魂落魄，聽到項少龍冷靜自信的聲音，勇氣大增，站穩地上，可是由於雙腳血氣未復，一陣麻軟，忙按上他雙肩，靠在他背上。

　　囂魏牟以機不可失，一振手中重劍，喝道：「上！」

　　項少龍拔出木劍，擺開門戶，一聲不響，鷹隼般銳利的眼神，緊盯分左中右三方撲來的敵人。囂魏牟領著其他人逼過來，收緊對項少龍的包圍。兩旁房舍被驚醒的人探頭出窗想看個究竟，給囂魏牟的人一聲喝罵，嚇得縮了回去，不敢觀看。三把長劍，同時往項少龍攻到。

　　項少龍一見對方的聲勢劍法，知是強悍的對手，手下如此，囂魏牟當然更厲害。無暇多想，暗藏飛針的手一揚，正中左方敵人的面門，右手木劍啪的一聲擋開正中攻來那人的長劍，趁對方長劍盪起的一刻，側身飛出一腳，猛踢在對方下陰要害，然後拖劍掃開右方另一個攻擊者。中針者仰天倒跌，當場斃命。中腳者往後拋跌，再爬不起來。

　　囂魏牟哪想得到他如此強橫，勃然大怒，大喝道：「上！」仗劍搶先攻來，不讓他再有取出飛針的機會。項少龍左手拔出腰間的飛虹劍，對他這曾受嚴格訓練的特種戰士來說，左右手同樣有力靈活，不像一般人那樣只慣一手可用。

　　項少龍大叫道：「倩兒跟我！」倏地橫移，避開囂魏牟。

　　趙倩踉蹌隨在他背後。殺氣劍光三方湧至。

　　項少龍知道此乃生死關頭，退縮不得，湧起沖天豪氣，誓要拚死維護背後的嬌女，右手木劍，左手飛虹，邁開馬步，狂攻而去，氣勢的凌厲威猛，遠超敵人。一陣鐵木的交鳴聲，項少龍與敵方兩人同時濺血，他的胸口被敵劍劃中，幸好有背心護甲，敵刃雖鋒利，只能割破一道缺口，畫出一條半寸許深的傷口。另一劍劈向他腰間，正砍在束腰的鋼針處，安然無損。這類近身搏鬥凶險萬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尤其項少龍為保護身後的趙倩，對敵劍更是避無可避，所以交手見血，只看最後是誰倒下來，分出勝負。

　　攻擊的五人中，一人被飛虹割破咽喉，立斃當場，另一人被他木劍掃中持劍的手臂，長劍噹啷墮地，踉蹌退開，其他三人被他迴劍迫開。驀地兵刃破風聲及大喝聲在右方響起，項少龍運劍往右旋盪，只見囂魏牟由右方搶至，揮劍當頭劈來。同時趙倩一聲尖叫，另一敵人由左方貼牆掩至，目標當然是他身後的趙倩。

　　征勒和寧充兩個劍術僅次於囂魏牟的高手，從正前方一先一後殺至，力圖一舉殲滅項少龍。這些人均為身經百戰之徒，不予項少龍任何逃避機會。

　　囂魏牟那迎頭劈來的一劍，看似簡單，其實隱含變化，隨時可改為側劈，只是那一劍，已教項少龍難於應付，甚至不敢分神。其他攻勢只能靠聽覺去判辨。項少龍左手飛虹用盡吃奶之力，重重揮擋征勒正面攻來的一劍，把對方震得連退三步，然後左手一揮，飛虹脫手而出，化作一道電芒，閃電般貫入往趙倩撲去的兇徒胸甲裡。同一時間木劍往上斜挑，卸去囂魏牟必殺的一劍，再擺出墨子劍法玄奧的守式，木劍似攻非守，以囂魏牟的兇悍，仍心生猶豫，暫退開去。

　　此時寧充的一劍，由正前方抹往他的頸項。項少龍的木劍來不及擋開，人急智生下，整個人離地躍高。

　　「噹！」的一聲，寧充斬頸的一劍，變成掃在他腰間放滿鋼針的袋上。寧充大吃一驚，項少龍的木劍橫劈而來，掃在他頭側。頭骨爆裂的聲音傳來，寧充往側拋跌，撞得兩個由左側撲來的敵人同時變作滾地葫蘆。

　　另一敵人覷準時機，趁他落地，搶前一劍當胸刺來。項少龍勉強避開心臟的位置，敵劍破甲而入，刺進他左脅。椎心劇痛傳遍全身，在趙倩淒然尖叫中，項少龍飛起一腳，狂踢對方脅間，那人劍勢未盡，早被踢得連人帶劍，往後仰跌，剛撞倒另一個想衝前攻擊的敵人。劍刃由項少龍左脅猛抽而出，鮮血隨之狂湧。

　　交手至今，項少龍雖受一輕一重兩處劍傷，卻被他殺四人，重創三人，死者包括寧充這一流的高手。所有人均殺紅了眼，剩下的十二人瘋狂攻至。囂魏牟更是暴怒如狂，二度由右方撲至，一劍下劈。

　　項少龍自知受傷後，更非囂魏牟對手，大叫「倩兒跟我走！」往左方貼牆移去，手中木劍發揮至極致，擋格敵人狂風掃落葉的攻勢。囂魏牟反被己方之人擋在外圍，氣得他一把扯開自己的手下，撻身入內，撲前狂攻。

　　躲在項少龍身後的趙倩見三方面盡是刀光劍影，鮮血不住由愛郎身體濺出，勉強跟上十來步，雙腿發軟，支持不住，坐倒地上。項少龍這時已不知受了多少劍傷，感到趙倩跌倒身後，心叫完蛋，發起狠性，不顧自身，運起神力，一下橫掃千軍，把撲來的敵人掃得東倒西歪，再擋住囂魏牟的一記重劈。

　　囂魏牟這一劍乃全力出手，他的臂力本來勝過項少龍，加上後者劇戰下力盡身疲，木劍立時脫手墮地。項少龍全身十多處傷口一齊爆裂濺血，危急間飛起一腳，踢中囂魏牟小腹，把這凶人送得踉蹌後退，顯然傷不到他分毫。

　　兩把劍攻至。項少龍危急下拔出飛針，兩手一揚，右手飛針貫敵胸而入，另一針卻因左臂的嚴重劍傷牽制，失了準頭，只中敵肩，那人的劍仍不顧針傷劈來。

　　項少龍暗忖此次真的完了，反手拔出匕首，正要先一步殺死趙倩，以免她受人淫辱，弩機聲響，一枝弩箭電射而來，橫穿過那人的頸項，把他帶得橫跌開去，倒斃當場。敵我雙方同時往發箭處看去，只見一個戴猙獰面具的怪人，身披黑色長袍，策馬馳至，拋開手上弩弓，拔出長矛，幻出漫天矛影，殺進戰圈。

　　敵人駭然回身應戰。那人矛法凌厲無匹，加上是新力軍，所向披靡，殺得敵人前仰後翻，轉眼來到項少龍旁，矛勢擴大，把囂魏牟等全部逼開，沉聲低喝道：「還不上馬！」

　　項少龍認出是紀嫣然的聲音，大喜下將趙倩舉上馬背，再拾起木劍，用盡最後的力氣，躍到趙倩背後。

　　紀嫣然純以雙腳控馬，手中長矛舞出千萬道光芒，再次逼開狂攻上來的囂魏牟，殺出重圍，載著二人落荒逃去。

　　※※※

　　項少龍發了無數的噩夢。他夢到時空機把他送回二十一世紀，並審判他擾亂歷史的大罪。一會兒舒兒和素兒七孔流血來找他，怪他不為她們報仇。然後無數不同臉孔出現在他眼前。包括父母、親友、美蠶娘、烏廷芳、趙王、趙穆等等，耳內不時響起哭泣聲，鬼魂哀號！隱隱中他知道自己正徘徊於生死關頭。不！我定要活下去。為人為己！我不可以放棄。身體忽寒忽熱，靈魂像和身體脫離關係，似是痛楚難當，又若全無感覺。在死亡邊緣掙扎不知多久的時間，項少龍終於醒過來。恍惚間，他似乎回到了二十一世紀軍部那安全的宿舍裡。一聲歡呼在榻旁響起，趙倩撲到榻沿，淚流滿臉又哭又笑。項少龍還未看清楚趙倩，眼前一黑，昏迷過去。再醒過來，項少龍精神和身體的狀況大有改善。趙倩歡喜得只懂痛哭。

　　項少龍軟弱地用手為她拭掉眼淚，有氣無力地問道：「這是什麼地方，我昏迷多久了？」

　　一把熟悉的聲音在入門處響起說道：「這是老夫觀天樓最高的第五層，少龍你昏迷足有九天，換過別人傷得這麼重，失血這麼多，早一命鳴呼。但你非凡人，所以絕對死不了，可見天數有定，應驗不爽！」

　　項少龍呆了一呆，一人來到床頭，竟是齊人鄒衍。

　　他一直對他沒有什麼好感，更想不到他會冒死救自己，大感驚訝問道：「先生為何救我？」

　　坐在床沿的趙倩道：「鄒先生真的對你有救命之恩，若非他精通醫術，悉心醫治你──」

　　鄒衍哈哈一笑，打斷趙倩的話，俯頭細看項少龍道：「真正救你的人是紀嫣然。老夫只是適逢其會。觀天樓乃老夫研究天文的地方，是大梁最高的建築物，包管沒有人會查到這裡來。況且老夫和你無親無故，不會有人懷疑到老夫身上。」

　　項少龍精神轉佳，逐漸恢復說話的氣力，不解地道：「先生仍未回答我先前的問題。」

　　鄒衍微笑道：「這事需要由頭說起，三年前，老夫在齊國發現一顆新星，移往天場上趙魏交界的地方，便知這時代的新聖人，終於出現，於是不遠千里的來到大梁，找尋新主。」

　　項少龍聽得一頭霧水，道：「什麼是天場？那裡竟有趙國和魏國嗎？」

　　鄒衍傲然道：「天人交感，地上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上應天兆。老夫五德始終之學，是根據天上金木水火土五星而來，以天命論人事。天場就是把天上依照地上的國家地域分區，例如有客星犯天上某區的主星，那區的君主便有難，百應不爽。」

　　項少龍哪有精神聽這些充滿迷信色彩的玄奧理論，問道：「和我有什麼關係？」

　　鄒衍看看正睜大美目瞧他，露出崇拜目光的趙倩，更是興致勃勃，放言高論道：「怎會和你沒有關係？就在你來到大梁的同時，那顆新星剛好飛臨天場上大梁的位置，於是鄒某便知新聖人駕臨。初見你時雖覺你有龍虎之姿，一時還未醒覺，到你說出石破天驚的治國之論，終猜到你是新聖人，不過仍要到你那晚遇襲，始肯定老夫沒有看錯你。」

　　說完跪下來，恭敬地叩三個頭。

　　項少龍啼笑皆非，忙求他站起來，道：「前一部份我可以明白，但為何我遇襲受傷，反更堅定先生的信念？」

　　鄒衍說道：「在你遇襲那天的下午，紀小姐鬱鬱不樂回到雅湖小築，被我再三追問，說你不肯追求她。於是老夫對她說：天上新星被另一顆星凌迫，恐怕你當晚會有劫難。因此紀小姐能及時把你救出，送到老夫這裡，試問少龍你若非新聖人，怎會如此巧合？」

　　項少龍聽得啞口無言。一陣疲倦襲上心頭，勉強吃藥後沉沉睡去。項少龍醒過來時，比上一次又好多了，可以坐起來吃東西，十多處劍傷均結為焦疤，只有脅下的傷口仍非常痛楚，其他的均無大礙。鄒衍出外去了，原始天文台最上層處只餘趙倩一人，欣喜地餵他飽含珍貴藥材的稀粥。

　　項少龍憐惜地道：「倩兒！你消瘦了。」

　　趙倩柔聲道：「比起你為我的犧牲，這算什麼，那晚看著你為怕我受傷，用身體硬擋賊子的利劍，人家的心都碎了。」擔心地說：「嫣然姊三天沒有來過，真使人掛心。」

　　項少龍精神一振問道：「她常來看我嗎？」

　　趙倩點頭道：「她不知多麼擔心你，幫我為你洗傷口和換藥。」

　　項少龍一呆道：「那豈非我身上什麼地方都給妳兩人看遍？」

　　趙倩赧然點頭，喜透眉梢，神態誘人之極。

　　項少龍心中一蕩，抓她雙手道：「我定要報復，好好看遍我們公主的身體。」

　　趙倩輕輕抽回玉手，繼續餵他吃粥，羞紅臉道：「看便看吧！」

　　項少龍湧起無盡的柔情蜜意，美人恩重，哪能不心生感激。微笑道：「不但要看，還要用手來研究，公主反對嗎？」

　　趙倩紅透耳根，不依地橫他一眼，更不敢答他，神情卻是千肯萬肯。項少龍暢快得嘆息起來。足音在樓梯間響起。兩人緊張起來。

　　紀嫣然嬌甜的聲音傳上來道：「不用怕！是嫣然來哩。」

　　趙倩大喜，迎出門外。不一會兩女挽臂出現在項少龍眼前。紀嫣然也消瘦了，看到他一對明眸立時閃起光采，與他的目光糾纏不捨。

　　項少龍道：「小姐救命之恩，項少龍永世不忘。」

　　紀嫣然毫不避嫌地坐到榻沿，先檢視他的傷口，放心地鬆一口氣道：「不要說客氣話。你復原的速度驚人，你不知那晚滿身鮮血的樣子多麼嚇人，害人家為你哭哩。」粉臉一紅又道：「嫣然還是第一次為男人哭！」

　　趙倩笑道：「嫣然姐對你不知多麼好！」

　　項少龍大為感動，大膽地伸手握紀嫣然的玉手，柔聲道：「看來我不但合格，還更進一步進入小姐的芳心裡，對嗎？」

　　紀嫣然撒嬌地望他一眼，若無其事道：「對不起！仍只是在合格的階段。」話雖如此，玉手卻全無收回去的意思。

　　項少龍心中充滿愛意，微笑道：「只要合格便有機會，紀小姐不是會儘量方便我嗎？」

　　趙倩見他們的對答有趣，在旁不住偷笑。

　　紀嫣然瞪趙倩一眼後，向項少龍道：「人家千辛萬苦來到這裡，還坐到你身邊來，不是在方便你嗎？」

　　項少龍被她一言驚醒，回到冷酷的現實，問道：「外面的情況如何？」

　　紀嫣然平靜地道：「信陵君、龍陽君和囂魏牟全力搜尋你，城防比以前加強數倍，城外和河道佈滿關防和巡兵，恐怕變成鳥兒方可飛出去。」

　　項少龍膽顫心驚地問道：「其他人呢？」

　　趙倩親熱地坐到紀嫣然身旁，道：「倩兒早問過嫣然姐，他們全部安全逃走，沒給逮著。」

　　項少龍輕鬆起來，不過想起信陵君，便笑不出來，他失去《魯公祕錄》，怎肯放過自己？

　　紀嫣然面色沉了下來，道：「這幾天魏人分區逐家逐戶搜索你的行蹤，最後終會搜到這裡來。暫時他們只留意我，還沒有懷疑鄒先生，可是一天你離不開大梁，仍是非常危險。」

　　趙倩輕輕地道：「姐姐你這麼有本事，必定有辦法的。」

　　紀嫣然說道：「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辦法，但城防是那麼嚴。」記起一事向項少龍問道：「你腰上配帶的東西很奇怪，鄒先生那麼見多識廣的人都未見過，是從哪裡弄來的？」

　　項少龍知道她說的是攀爬用的索鉤和腰扣，答道：「那是我自己設計，由趙國的工匠打製的，只要到達城牆，我有方法帶倩兒越牆而去。」

　　紀嫣然大為驚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輕輕地嘆道：「愈和你接觸，愈發覺得你這人不可測度。不過現在的情況下，你想到達城牆不被哨樓上的人發覺，根本沒有可能，就算走出城外，亦避不過城外數以萬計的守軍，所以還須另想辦法。」

　　趙倩湊到她耳邊悄悄道：「姐姐是不是愈來愈歡喜他呢？」

　　紀嫣然俏臉一紅，房內突然響起搖鈴的聲音。

　　項少龍還不知發生什麼事時，兩女臉色一變道：「敵人來了！」

　　紀嫣然扶起項少龍，趙倩則手忙腳亂地收拾染上血漬的被單，收起所有與項少龍有關的東西。

　　項少龍驚駭地問：「躲到哪裡去？」

　　紀嫣然扶他到一個大櫃旁，拉開櫃門，裡面放滿衣物，哪有容人的空間。接著她伸手一推，衣物奇蹟似的往上升起，露出裡面的暗格。趙倩收拾妥當，垂下幕帳，趕過來合力攙扶項少龍避入暗格。紀嫣然把載衣物的外格拉下，櫃門竟自動關上，巧妙非常。

　　原供一人藏身的空間，擠了三個人在裡面，緊迫可想而知。三人側身貼在一起，趙倩動人的身體緊壓他背上，而紀嫣然則與他正面相對擠壓至撥水難入的地步。他可以清楚地感到紀嫣然胴體曼妙的曲線，尤其是他身上只有一條短褲，其刺激香艷差點使他忘記眼前的凶險。

　　紀嫣然比趙倩還要高一點，俏臉剛好擱到他肩頭上，輕輕耳語道：「這是鄒先生為自己設計的救命之所，想不到給我們用上。」

　　空間雖窄小，卻沒有氣悶的感覺，顯然設有巧妙的通氣孔。

　　項少龍有感而發，心裡面想著，這時代的人無論身份多麼尊崇，仍有朝不保夕的恐懼，所以鄒衍有藏身的暗格，信陵君有他逃生的祕道。

　　暗格內忽地多了些奇怪的響聲。項少龍仔細觀察，原來兩女的呼吸急速起來，胸脯起伏，貼體廝磨的感覺更強烈。幸好項少龍身體仍相當虛弱，不致有男性生理上的反應，否則會更加尷尬。兩女的身體愈來愈柔軟無力，項少龍心中一蕩，忍不住一手探後，一手伸前，把她們摟個結實。

　　紀嫣然還好一點，趙倩嬌哼一聲，纖手由後探來，摟緊他的腰，身體火般發燙。腳步聲響起，自然是有人逐層搜查，最後來到最高的一層。

　　信陵君的聲音在外廳響起道：「本人還是第一次來參觀鄒先生的望天樓，噢！這是什麼玩意？」

　　鄒衍平靜回答：「是量度天星方位的儀器，鄒某正準備製一幅精確的星圖。」

　　信陵君顯然志不在參觀，推門而入道：「噢！我還以為房內另有乾坤，原來是先生的臥室。」

　　鄒衍笑道：「我的工作只能在晚上進行，沒有睡覺的地方怎行。」

　　信陵君道：「不若讓我到先生的觀星台開開眼界。」

　　腳步聲轉往上面的望台去。三人正鬆一口氣。再有人步入房內，仔細搜索，還把櫃門拉開，鉅細靡遺。三人的心提到喉嚨處，暗罵信陵君卑鄙，引開鄒衍，讓手下得機大肆搜索。折騰一番後，信陵君和鄒衍往樓下走去。

　　三人輕鬆了點，立即感到肢體交纏的刺激感覺。趙倩和紀嫣然都是黃花閨女，雖說對項少龍大有情意，仍是羞得無地自容。趙倩和項少龍親熱慣了，還好一點；紀嫣然卻從未試過這樣擠在男人的懷抱裡，一顆芳心不由忐忑狂跳，在寂靜的環境裡怎瞞得過項少龍的耳朵，只是這點，教她羞慚至極。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三人似都有點不願離開這安全的空間。

　　項少龍的嘴唇輕揩紀嫣然的耳珠，輕輕地道：「喂！」紀嫣然茫然仰起俏臉，黑暗裡感到項少龍的氣息全噴在她臉上，心頭一陣迷糊，忘了說話。項少龍本想問她可以出去了嗎？忽然感到對方香唇近在眼前，暗忖若此時不佔她便宜，何時佔她便宜，重重吻上她濕潤的紅唇。紀嫣然嬌軀劇顫抖，終於學趙倩一般探手緊摟他，仰起俏臉，任這男子進行非君子的行為。腳步聲又再響起。雖然明知外面看不到裡面的情況，紀嫣然仍嚇得把紅唇移開，脫離項少龍使她銷魂蝕骨的大嘴。

　　接著鄒衍在櫃外壓低聲音喚道：「可以出來哩？」

　　項少龍大感不妥，以信陵君這樣的身份地位，鄒衍沒有理由不送他至樓外的，若是如此，不該這麼快返回來。還有要是人都走了，以鄒衍的從容瀟灑，沒有理由這麼壓得聲音又沙又啞來說話。趙倩此時完全迷醉在項少龍強烈的男性氣息裡，根本不理會其他事情。

　　紀嫣然卻是神思恍惚，迷糊間以為真是鄒衍在外呼喚，正要答話，項少龍的嘴再封上來。紀嫣然暗叫冤孽，心想這人為何如此好色，不理鄒衍的呼喚。那人又在外面呼喚兩次。紀嫣然驀地恢復澄明神智，知道有點不對勁，同時明白項少龍並非那麼急色。

　　外面那人低罵道：「君上真是多此一舉，明明沒有人，仍要我逐層樓扮鄒衍叫喚三次，嘿！」罵完後下樓去了。

　　三人同時抹過冷汗，信陵君非常謹慎，亦可見他手下能人眾多，這人學鄒衍的聲音維肖維妙，只是低沉和嘶啞少許。紀嫣然自負才智，雖說剛才被項少龍吻得神魂顛倒，仍感羞愧。更對項少龍的機智佩服得五體投地。腳步聲再響起，接著櫃門打開，前格往上升起。兩女羞得全把頭埋入項少龍頸後。

　　項少龍尷尬地看著鄒衍，苦笑道：「看來我並非什麼新聖人，因為我完全沒有聖人的定力。」

　　鄒衍啞然失笑道：「我看你復原得比我想像中的聖人還要快。」

　　尋秦記（卷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