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一章　五德終始
第二章　牧場之戰
第三章　太后遷宮
第四章　大戰前夕
第五章　相府爭雄
第六章　後患無窮
第七章　三絕美人
第八章　黑龍出世
第九章　聯軍壓境
第十章　蕞城之戰
第十一章　高手交鋒
第十二章　兵行顯著

《新版尋秦記五》黃易

《二○一五年十一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五卷　第一章　五德終始

　　路經琴府，項少龍雖渾身欠閒，終抵不住相思之苦，溜進去找府中主人。把門的家將無不清楚他和琴清的關係，不經通報地把他迎入府內。

　　管家方叔在府門處把他領進主廳，正要去通報琴清，項少龍笑道：「我只是匆匆路過，讓我向琴太傅打個招呼便成。」問明琴清所在，穿過迴廊，往後廂走去。

　　幾位俏婢正在園中鏟雪為樂，見到項少龍，都交頭接耳、抿嘴偷笑，又為他指點路途。跨過東廂門檻，只見琴清斜靠臥几，一身素綠裙褂，外加鳳紋紫色披肩，秀髮以一根玉簪固定頭上，有幾絲散垂下來，襯以她的絕世姿容，竟透出平時罕見的嬌冶風情，以項少龍的定力，仍看得呆了起來。她一手執帛，一手持針，專心刺繡。

　　琴清哪想得到項少龍會忽然出現眼前，吃了一驚，有點手足無措地伸手掠鬢，坐起來道：「噢！是你！」

　　項少龍見到她這更添風情的動作，心中一蕩，迅速移前，放肆地坐到臥几邊沿處，差點貼著她的腿側，俯前道：「琴太傅你好！請恕項少龍遲來問候之罪。」

　　琴清往後稍仰，拉遠兩臉的距離，卻沒有怪他無禮，似嗔非嗔，動人至極點。

　　項少龍注意到她把手中刺繡，有意無意地收到身後，似是怕給他見到，大奇道：「琴太傅繡的是什麼圖案紋飾？」

　　琴清立時玉頰霞燒，低垂螓首，嗔道：「項大人檢點些好嗎？怎可與琴清共坐一席呢？」

　　項少龍知她臉嫩，暗忖刺繡可能與自己有關，心甜如蜜，柔聲道：「我只是來打個招呼，立即要走，即使是無禮也只片刻之事，琴太傅可否縱容在下一會兒？」

　　琴清赧然道：「你這人哩！偏要這麼闖進來，人家又是衣鬢不整的。」

　　項少龍湊近少許，俾可以享受到她如蘭的芳香氣息，微笑道：「我卻一點不如是想，若非如此，便欣賞不到琴太傅嬌慵動人的姿采。」

　　琴清回復平常的清冷，只是紅霞仍未盡退，由另一邊離幾而起，把刺繡放到擺在一角的漆盒子裡去，珍而重之地摺疊整齊擺放妥當，剛關上盒蓋，項少龍已來到她旁，學她般跪下再坐到小腿上，柔聲道：「見到我安然回來，心中歡喜嗎？」

　　在這角度，剛好欣賞到美女充滿古典和感性美的側面輪廓，項少龍心迷神醉，自然而然說出大有情意的話來。

　　琴清默然半晌，別過俏臉深深看他一眼，幽幽歎道：「項大人不是還有很多事趕著去辦嗎？莫要把光陰浪費在這裡。」

　　兩句話就像是整桶冷水照頭淋下，項少龍立時頭腦清冷，熱情盡退，發了一會怔，再忍受不住兩人間那種難堪的沉默，兼之心中有氣，點點頭，一言不發地站起來，略施禮後，往門口走去，心中同時發誓永遠不再踏足琴府半步。

　　尚未跨出門檻，琴清低呼道：「項少龍！」

　　項少龍停下來，冷冷道：「琴太傅有何指教？」

　　足音輕響，琴清來到他背後，柔聲道：「你惱了嗎？」

　　項少龍苦笑道：「若你是我，會高興嗎？」

　　琴清繞過他，移到他身前，淡淡道：「當然不高興哪！可是你知否剛才的行為，實在太不尊重人家呢！」

　　項少龍呆了一呆，自省其身，暗忖若兩人間並無情意，剛才的所為，對琴清實是無禮之極，但若郎情妾意，又算什麼一回事呢？如此推之，琴清看來只把自己當作知己，而非情人，這麼說他和紀嫣然都會錯意了。想到這裡，不由心灰意冷，兼之想起趙雅和善柔，更是萬念俱灰，頹然道：「是我不對！琴太傅請見諒。」話畢繞過她，踏出門外。

　　琴清的聲音在後方響起道：「項少龍，答琴清一個問題好嗎？」

　　項少龍再次止步，冷淡應道：「琴太傅請下問。」

　　琴清猶豫半晌，幽幽道：「你究竟使了什麼手段，使太后同意讓昌平君當上左丞相呢？」

　　項少龍恍然大悟，原來琴清誤會自己，由於她在宮內耳目眾多，得知自己與朱姬獨處後立即得到朱姬的支持，故以為自己用的是美男計，故對他心存鄙視，於是變得如許冷淡。不由搖頭苦笑道：「琴太傅原來對我項少龍這般沒有信心，罷了！你愛怎麼猜就怎麼猜，橫豎我也給你誤會慣了。」

　　再不理琴清的呼喚，迅速離開琴府。

　　剛與十八鐵衛馳出琴府，迎頭碰上嬴盈和幾位女兒軍的少女，想避都避不了。

　　兩隊人馬在道旁勒馬停定，嬴盈顯是心中有鬼兼有愧，神情尷尬道：「項大人你好！為何回來這麼多天，仍不來探望人家呢？」

　　項少龍此時心情大壞，又知嬴盈終日與管中邪鬼混，哪有興趣敷衍她，冷冷道：「嬴大小姐有空嗎？」

　　再不理她，拍馬去了。回到烏府，忙往找紀嫣然。才女剛做完她最心愛的兩件事，就是小睡醒來、洗個熱水浴，香噴噴的挨在小几上，背靠軟墊，身上還蓋了張薄被，一個人悠然自得地在看簡書，懷中還擱著一支晶瑩的玉簫。這幅動人的絕世佳人休憩圖映入眼簾，項少龍立即忘記了今天不愉快的一切，毫不客氣地鑽入她的錦被內，埋進她的香懷裡去。

　　紀嫣然欣然放下簡書，任由項少龍嗅吸她的體香，徐徐道：「夫君大人是否受到挫折，否則怎會一臉忿然之色？」

　　項少龍舒適地歎一口氣，先把呂不韋懸賞市門的事說出來。

　　紀嫣然蹙起黛眉，交疊雙腿，把幾條垂松的秀髮攏拂著，淡然道：「呂不韋這一手非常厲害，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新聖人的樣子；但也非全無應付的辦法，噢！不要親人家那裡好嗎？教人怎為你籌謀呢？」

　　項少龍把貪婪的大嘴移離她的秀項，不情願地坐起來，細審嬌妻黑白分明的秀眸，喜道：「早知你定有辦法的。」

　　紀嫣然白他一眼，美眸泛出笑意，油然道：「我也看過呂氏春秋，確是本不朽巨著，但最弱的一環，卻是呂不韋拾人牙惠的理論；比起我乾爹，他是差遠了。最致命處是不合時宜，只要我把乾爹的五德終始說搬出來，保證可蓋過他的高調空言。」

　　項少龍皺眉道：「乾爹的五德說不是一種預言學嗎？怎派得上用場？」

　　紀嫣然伏入他懷裡，嬌笑道：「夫君大人糊塗得可愛，呂不韋編撰《呂氏春秋》的目的，是要為自己的聖人身份造勢，以壓倒秦人的君主集權。只要我們把五德終始說活用，例如周得火德，秦得水德，水能克火，故無所不勝。自然可把儲君變成應運而生的聖人，何時輪得到呂不韋抬頭？」

　　項少龍大喜，將散發著浴後體香，嬌慵無力的紀嫣然整個抱起來，哈哈大笑道：「紀才女陪我入宮見駕如何？」

　　紀嫣然抗議道：「人家現在這麼舒服，明天入宮好嗎？」

　　項少龍笑道：「不！出嫁從夫，紀才女要立即陪我去才行。」

　　鬧得不可開交之時，田貞來報，琴清來了。

　　紀嫣然掙脫他的懷抱，親他一口道：「你去招呼清姊，人家換好衣服，再陪你入宮吧！誰叫我紀嫣然嫁了給你哩！」

　　笑著開溜。

　　項少龍步入主宅的大廳，琴清正背著他靜觀園內滿鋪白雪的冬景，優美高雅的嬌軀，是那樣實在，帶著說不出來的驕傲，絲毫不受世俗沾染。來到她身後，項少龍湧起歉意，暗責自己的器量太窄，累得她要紆尊降貴來找自己。輕歎道：「對不起！」

　　琴清的嬌軀顫抖一下，用力地呼吸兩口氣，似是要竭力壓下波動的情緒，出奇平靜地道：「項少龍！琴清今趟來拜訪，是要和你弄清楚一件事。」

　　項少龍很想抓著她香肩，把她拉入懷裡，可是琴清那種孤清高絕的美麗，總有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味道，使他不敢造次。再歎道：「若只是違心之言，就不要說好了，我已不再騙自己，但望琴太傅也向我這好榜樣多多學習，哈！」

　　琴清轉過嬌軀，秀眸閃著亮光，大嗔道：「琴清何時說過違心之言？」

　　項少龍知道經過此一誤會，兩人的關係親密了很多，不過由於琴清長期守寡，無論心理和生理都很難接受「得寸進尺」式的冒犯，適可而止道：「那就最好，現在我要和嫣然入宮覲見儲君，琴太傅和我們一道去嗎？」

　　琴清忘了自己的事，訝道：「什麼事要勞動我們的紀才女呢？」

　　紀嫣然盛裝而至，三人邊說邊行，坐上馬車，入宮去了。

　　在小盤的書齋內，聚集著小盤的權力集團裡最重要的幾個人物──項少龍、李斯、昌平君、王陵、琴清，與小盤一起聆聽得到鄒衍真傳的紀才女詳述五德終始說。

　　紀嫣然坐到小盤右方首席，以她一貫灑脫恬逸的風姿，娓娓為各人道來說：「五德轉移，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所以能一統天下者，必須得到五行中其中一德才成。五德是金木水火土，每德到了一定時期就會衰落，而另一德代之而興。黃帝得的是土德；接著是木克土，故夏禹得木德；金克木，商湯得金德；火克金，周文王得火德；現今周朝衰敗，乘時而起的，該是克火的水德。」

　　小盤聽得目射奇光，喃喃念道：「水克火！水克火！」

　　王陵生性謹慎，道：「老臣知道鄒大家學究天人，但終是一家之言，未知是否有任何根據呢？」

　　紀嫣然美目流轉，登時使室內包括小盤和項少龍在內的男人，無不心迷神醉。淡然自若道：「五行之說，早見於《尚書》之內，所謂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是也。自古以來，便有『天有六氣，降生五味』之說，五味是金味辛，木味酸，水味鹹，火味苦，土味甘。故音有五，是為角、徵、宮、商、羽；味有酸、甘、苦、辛、鹹；色則青、赤、黃、白、黑，均與五行相配合，相生相剋，循環不休。」

　　坐在她旁的琴清接入道：「孟子也有言：「五百年必有王者興。』故『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由湯至文王五百有餘歲，由文王至孔子五百有餘歲，正是五德交替的現象。』」

　　李斯哂道：「孔子頂多只是個賢人，哪有資格稱王者，我看該是輪到儲君了。」

　　小盤大喜，但又有點擔心自己非是「新聖人」，皺眉道：「誰是孟子口中所指每五百年多便出世的王者，只是空口白話，怎樣方可拿來打擊呂不韋的謬言？」

　　項少龍笑道：「靠的當然是宣揚的手法和才女乾爹鄒先生的權威，試問誰比鄒先生更有資格判斷誰是新聖人，哪到別人不心服。」然後肅容道：「我們利用五德終始之說，同時推行李大人草議三公九卿的新官制，定可重整朝政，不讓呂不韋肆無忌憚的橫行下去。」

　　紀嫣然笑道：「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因為《呂氏春秋》採的是各家之言，其中包括乾爹的五德終始在內，其中的《應同》篇便記載了『凡帝王者之將興也，天必先見祥乎下民。黃帝之時，天先見大螾大螻。黃帝曰：『土氣勝。』土氣勝，故其色尚黃，其事則土等語。又說『代火者必將水，天且先見水氣勝。水氣勝，故其色尚黑，其事則水。』所以只要我們借呂不韋宏揚《呂氏春秋》之勢，只採其五德之說，明褒實貶，呂不韋只好有苦自己知。」

　　小盤拍案叫絕道：「如此就好辦了。」

　　王陵仍有保留，懷疑地道：「剛才紀才女不是說過五德轉移，新聖人出世，必有符瑞之應。如黃帝見大螻，文王見火赤鳥銜丹書集於周社，若儲君不得符瑞，恐怕仍不能令天下人心服。」

　　項少龍來自二十一世紀，最清楚這類宣傳和愚民手法；暗想什麼漢高祖斬白蛇起義，說穿了不過是這類手段，靈機一觸道：「這事容易之極，只要儲君往祭某河之時，我們使人炮製一條能在河面翻騰的黑龍，像尼爾斯湖怪……嘿！沒有什麼，只要略露背脊，我們即可指其為符瑞，那一切不合理的事，都有了支持。」

　　昌平君皺眉道：「這事說來容易，但假若被人揭穿，豈非是天大笑話。」

　　項少龍想起周薇的兄長周良這造船專家，又想到紀嫣然的越國巧匠團，笑道：「黑龍只要有幾下動作，迅即隱去，我們便大功告成，保證沒人可以看破。」

　　小盤眉開眼笑道：「拜託太傅。」轉向紀嫣然道：「寡人若得水德，定須有儀式和各方面的配合才成，請才女為寡人擬定計劃，以便到時執行。」旋又肅容道：「此事只限今天與會之人知悉，若寡人發覺任何人漏出消息，必會追究，絕不饒恕。」

　　眾人俯首領旨。項少龍又湧起荒謬絕倫的感覺，想不到與呂不韋的鬥爭，竟會轉到宣傳造勢這方面去，直是另一場的心理和精神之戰。

　　歷史性的會議結束後，昌平君硬把項少龍由絕不情願的紀嫣然和琴清兩女手上搶去，到了昌平君在宮內的左丞相官署，昌文君早在恭候他的大駕。

　　關上門後，昌文君拍案罵道：「管中邪這小子真是可惡，迷得大妹神魂顛倒，政儲君借李長史之口知會我們，著我們管束大妹，這事如何是好？」

　　昌平君伸手摟上項少龍肩頭，笑道：「看來連琴太傅都對少龍你動了春心，區區一個嬴盈你還不是手到拈來，少龍定要給我們由管中邪手上把大妹搶回來。」

　　善柔的生離，趙雅的死別，加上徐先和鹿公先後過世，對項少龍造成連串的嚴重打擊，此時除了一個琴清外，他對女人確是心如止水。嬴盈的任性和善變，若放在他剛到這個時代起始的一段時間，會是刺激有趣的事，但自妮夫人香消玉殞和趙雅的背叛，他需要的只是深厚的感情和信任。此刻聽他們提起嬴盈，心中只覺煩厭，但又不忍心傷害兩位好友，頹然道：「此事我實是有心無力，不知管中邪和呂家三小姐娘蓉有什麼新的發展？」

　　昌平君道：「聽說呂娘蓉自己堅持要管中邪和你再拚一場，勝了後才肯嫁給他。」

　　昌文君道：「少龍你怎也要幫我們兄弟這個忙，否則若管中邪將來謀反，恐怕大妹脫不了關係，那可不是說笑的一回事。」

　　項少龍苦笑道：「這種事可是勉強不來的，你想我怎麼辦呢？」

　　昌平君道：「現在我們擺明是要和呂不韋對抗，不若大干他一場，先挫掉管中邪的威風，大妹怎也不會和敗軍之將相好的，一切均可迎刃而解。」

　　項少龍淡淡道：「若要我打敗管中邪而去娶呂娘蓉，我情願輸掉算了。」

　　昌文君笑道：「放心吧！殺了呂不韋他都不肯把寶貝女兒送你，也不用公開和管中邪比武決勝，只要在某方面硬壓下管中邪的氣焰，增加少龍的聲勢，大妹該知誰才是真正的威風人物。」

　　昌平君以哀求的語氣道：「現在咸陽最霸道的人，是仲父府的人，人人敢怒不敢言。少龍順帶一挫他們的威風，是大快人心的事。事實上我們這批人，無不等待你回來為我們出一口氣的。」

　　項少龍勉力振起精神，想了想苦笑道：「好吧！今晚你們給我在醉風樓訂個酒席，指明要單美美和歸燕兩人陪酒，我們就去大鬧他娘的一場，順便討回我應得的飛龍槍。」

　　兩人大喜，忙去安排一切。項少龍乘機脫身回府，問起周良，方知他出門尋找心目中的鷹王，尚未回來，算算日子，這傢伙去了足有半年，擔心起來，找周薇來問話。不知是否受到烏果的愛情滋潤，周薇神采飛揚，美艷驚人，見到項少龍，頗有點不好意思。

　　項少龍囑她坐好，問道：「周良兄為何去了這麼久呢？」

　　周薇道：「大哥為了找尋最好的獵鷹，必須遠赴北疆，來回至少四個月，尚要費時尋找，還要看看有沒有運道哩！」

　　項少龍苦惱道：「我正要找他幫忙，怎辦好呢？」

　　周薇精神一振道：「家兄曉得的事，小薇亦懂得一二，不知是哪方面的事情呢？」

　　項少龍懷疑地細察她充滿信心的神情，道：「你懂得造船嗎？但又非是造船那麼簡單，而是……嘿！我不知怎麼說了。」

　　周薇欣然道：「大爺放心說出來，我們周家世代相傳，男女均熟知水性和造船之事，小薇不會差過家兄多少呢。」

　　這回輪到項少龍精神大振，把做假黑龍的計畫說出來。

　　周薇聽得眉頭大皺，好一會道：「若是由人在水底操縱，此事並不困難，難就難在如何在水底換氣，若冒出頭來，豈非要立即給人揭穿。」

　　項少龍道：「我早想過這方面的問題，卻是不難解決，若使操龍的人頭臉全給龍體罩著，只在龍身開個呼吸的氣孔，加上遠離岸邊，任誰都難以識破，但此龍必須有很好的浮力，可以在水中裝組和拆除，便可不留痕跡。」

　　周薇奮然道：「交給小薇去辦。啊！真好？小薇終可以為大爺出力。」

　　項少龍欣然道：「烏果不是待你更好嗎？」

　　周薇玉頰霞飛，跪伏地上道：「一切由大爺作主。」

　　項少龍笑道：「那就成了，烏果好該成家立室。」

　　回到內堂，向烏廷芳說出烏果和周薇的事，鳥廷芳欣然領命，負起安排兩人嫁娶的重任。項少龍逗著項寶兒玩了一會，又去誇獎紀嫣然，才由田氏姊妹侍候沐浴更衣，趕回官署去。此時都騎軍上下均視項少龍為英雄偶像，見到他態度極為恭敬。到了辦公衛署，卻見不到荊俊。

　　滕翼道：「小俊去找鹿丹兒了，噢！差點忘了，小俊央我求你為他說親，今趟看來他是非常認真哩！」

　　項少龍喜道：「只要鹿丹兒不反對，一切該沒有問題，不過最好由王陵提親，比由我去說項更適合。」

　　滕翼道：「鹿丹兒現在愛小俊愛得瘋了，怎會有問題？但我認為最好由你和王陵一起去向鹿丹兒的父母說，給足女家面子。」

　　項少龍坐下來，點頭答應。

　　滕翼道：「我給趙大他們安排了優差，昌平君已批下來，幸好是他當左丞相，否則恐怕沒有一件事可以順利獲准。」

　　項少龍笑道：「我們還有更厲害的手段去削呂不韋的權威。」

　　接著把假龍的事說出來。

　　滕翼讚歎道：「這一著比硬捅呂不韋幾刀更厲害，自呂不韋懸金市門，我便擔心他會公然謀反。此事宜早不宜遲，你打算何時進行？」

　　項少龍道：「一俟黑龍的事解決後，立可擇日進行，看來應是春祭最適合，所以定要在兩個月內炮製一條黑龍出來。」

　　滕翼道：「都衛控制在管中邪手上始終不大妥當，最好能把他掃下來，聽小俊說仲父府的人愈來愈霸道，不時有欺壓良民的事，管中邪當然包庇他們，想想就教人氣憤。」

　　項少龍想起以前在二十一世紀鬧事打架的日子，笑道：「他們硬嗎？我們比他們更硬，今晚二哥有沒有興趣陪我到醉風樓鬧事？」

　　滕翼哈哈大笑，欣然道：「我正手癢得很，這半年來我比你勤勞多了，正想找管中邪來試劍，只怕他作縮頭烏龜吧。」

　　項少龍一看天色，道：「一個時辰後，我們在醉風樓見面，現在我想找蒙驁談談心事，只要能令他對呂不韋生出半點懷疑之心，便算成功。」

　　遣退下人，蒙驁定神看項少龍一會，歎道：「若項大人是來說仲父的不是，最好免了。」頓了一頓，眼中射出歉然神色，淡淡道：「我蒙驁本是齊人，昭王時入秦，一直受秦人排擠，受盡辛酸悲苦。至仲父主事，始有出頭之日，仲父可說待我恩重如山，他縱有百般不是，即使要了我父子三人之命，我蒙驁也絕不會皺上半下眉頭。若非念在少龍曾捨命保著武兒和恬兒，我今天絕不肯讓你跨入我將軍府的門檻，但也是最後一次。」

　　項少龍愕然道：「大將軍原來早知那件事。」

　　蒙驁眼中射出悲痛之色，緩緩點頭道：「當日我曾反覆問起武兒和恬兒洛水旁密林遇襲一事，自然知道其中別有隱情，不過事情已成過去，現在不願重提，項太傅請吧！」

　　項少龍想不到他對呂不韋愚忠至此，不由心中火發，長身而起，淡淡道：「人各有志，項某人難以相強，只望大將軍分清楚侍秦和侍呂不韋之別，免致禍及子孫親族。告辭了！」

　　言罷大步往正門走去。

　　蒙驁暴喝道：「留步！」

　　項少龍停了下來，冷笑道：「大將軍不是想留下我項少龍頸上的人頭吧！」

　　蒙驁霍地起立，沉聲道：「我蒙驁一向恩怨分明，更不慣使卑鄙小人的行徑，仲父雖是熱中權利，說到底仍是為了保命。試看歷代入秦當權之士，誰有好的下場？仲父只是迫不得已吧！若少龍肯捐棄前嫌，我可代少龍向仲父說項……」

　　項少龍搖頭苦笑道：「太遲了，自倩公主等給他害死開始，我和他之間只能以鮮血來清洗血債。而他後來毒殺先王，使人害死徐相，氣死鹿公，更與儲君和秦國軍方結下解不開的深仇，蒙大將軍現在只能祈望他能成功謀朝篡位，否則將是株連三族的大禍。話至此已盡，本人以後也沒有興趣再提此事。」

　　蒙驁顯然不知呂不韋毒殺莊襄王和害死徐先的事，色變道：「你說什麼？」

　　項少龍哈哈一笑，透出說不盡的悲憤，再不理蒙驁，大步走出廳外。

　　人影連閃，蒙恬蒙武兩兄弟左右撲出，跪在他身前，齊聲道：「太傅！」

　　項少龍愕然道：「你們在門外偷聽嗎？」

　　兩人雙目通紅，憤然點頭。

　　項少龍扶起兩人，低聲道：「千萬不要讓你爹知道，遲些來找我。」

　　這才走了。

　　項少龍踏入醉風樓，一位風韻猶存的中年美婦在四名俏婢的簇擁下迎上來，諛笑道：「奴家春花，歡迎項大人大駕光臨！」

　　四婢擁上來，為他脫下外衣，服侍周到。

　　項少龍淡淡道：「伍樓主是否急病去世，為何見他不到呢？」

　　春花尷尬道：「伍樓主確有急病，但只是在家中休養，過兩天該沒事的。」

　　項少龍心中暗笑，知道伍孚故意避開，同時知他必會通知呂不韋，求他保住自己這條小命，轉頭向眾鐵衛道：「今天伍樓主請客，你們可到樓下盡情玩樂，但卻千萬不要吃下有毒的酒菜。」

　　荊善等哪還不會意，齊聲歡呼，擁入樓內，累得春花慌忙遣人招呼，又惶恐地道：「項大人說笑了，酒菜怎會有毒呢？」

　　項少龍好整以暇道：「那要問你們的歸燕姑娘才知道，她不也是病了吧？」

　　春花垂頭低聲道：「管大人包下歸燕姑娘，今晚只陪他一個人。」

　　項少龍微笑道：「那單美美是否由仲父包了呢？」

　　春花惶然道：「包她的是嫪大人。」

　　項少龍聽得呆了一呆，冷哼道：「這事我自會問他們兩人，不過你最好與伍樓主說一聲，若我在半個時辰內見不到他，他的醉風樓以後不用開門，而明年今日就是他的忌辰，哼！」

　　心中暗笑下，大步往前走去。春花玉容失色，抖顫顫的在前引路。

　　今趟晚宴的地方，是醉風樓主樓二樓的大廳，也是醉風樓最豪華熱鬧的地方，不像後院獨立的別院，二十多席設於一廳之內，有點像二十一世紀的酒樓，只不過寬敞多了。項少龍登樓之時，圍坐十多組客人，鬢影衣香，鬧哄哄一片。在廳子四角，均設有爐火，室內溫暖如春。見到項少龍上來，近半人起立向他施禮。項少龍環目一掃，赫然發覺管中邪和嫪毐均是座上客，而不知有意還是無心，兩席設於昌平君那一席的左右兩旁。但最令他生氣的是嬴盈竟在管中邪那一席處，與歸燕左右傍著管中邪。嬴盈顯然想不到會在這種場合遇上項少龍，手足無措地低垂俏臉，不敢看他。項少龍心中暗恨，知是管中邪故意帶她來，好令昌平君兄弟和自己難堪。項少龍哈哈一笑，舉手邊向各人打招呼，邊往自己那席走去。荊俊也來了，正向他擠眉弄眼。

　　嫪毐捨下身旁的單美美，迎上項少龍笑道：「稀客稀客！想不到竟會在這裡碰上項大人哩！」

　　項少龍親熱地抓著他手臂，拉到一角的爐火旁，笑道：「待我先猜猜，嫪大人必是忽然接到單美美的邀請，故到此赴會的，對嗎？」

　　嫪毐愕然道：「項大人怎會猜到的？」

　　項少龍輕鬆地道：「怎會猜不到呢？因為小弟今晚來是要找伍孚晦氣，單美美和歸燕都脫不了關係，自是要找人來護花。假若我和嫪大人公然衝突，就正中隱身單美美幕後的呂不韋下懷，嫪大人明白嗎？」

　　嫪毐發了一會怔，咬牙切齒道：「美美這臭婆娘竟敢玩我，我定要她好看。」

　　項少龍拍拍他肩頭道：「切勿動氣，只要嫪大人明白就成，我今晚看在嫪大人臉上，暫不與單美美計較，大人放懷喝酒吧！」

　　嫪毐感激地點點頭，各自回席。經過嫪毐那一席之時，單美美螓首低垂，眼角都不敢瞧他。同席的還有幾個看來是剛加入嫪毐陣營的幕僚食客一類人物，人人擁美而坐，見到項少龍態度非常恭敬，其他姑娘對他更是媚眼亂飛。

　　項少龍停下來，一一與各人打過招呼，含笑道：「不見半年，原來美美忘掉我哩！」

　　嫪毐此時一臉不快之色，席地坐回單美美之旁，冷哂道：「美美就是這事不好，記性差透了，所以無論對她做過什麼好事，她轉眼就忘掉。」

　　這麼一說，項少龍立知嫪毐不快的原因，主要是因為單美美把和呂不韋相好的事瞞著他。

　　單美美嬌軀輕顫，仰起俏臉，淒惶地看項少龍一眼道：「項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這等小女子計較，美美真個感恩不盡。」

　　項少龍雖明知她在演戲，但仍難以明著去欺壓她，瀟灑一笑，往隔鄰的己席走去。

　　管中邪霍地起立，笑道：「項大人怎能厚此薄彼，不來我們處兜個圈兒，閒聊兩句？」

　　項少龍目光往他那一席掃去，除了嬴盈、歸燕和侍酒的姑娘外，還有荊俊的手下敗將周子桓，另外是魯殘和三個面生的劍手，該是呂不韋這半年招攬回來的新血。只觀他們氣定神閒的態度和強健的體魄，便知是高手無疑。嬴盈的頭垂得更低，反而歸燕泛起迷人笑容，一點不似曾向他下過毒手的樣子。項少龍與滕翼等打個眼色，來到管中邪一席處。男的全站起來，朝他施禮。

　　管中邪笑道：「讓我為項大人引見三位來自各地的著名劍手，這位是許商，來自楚國的上蔡，有當地第一劍手之稱。」

　　上蔡乃楚國西北的軍事要塞，能在這種地方稱雄，絕不簡單。項少龍不由留心打量了這年在二十許間、生得頗為軒昂英俊的年青劍手幾眼。

　　許商抱拳道：「項統領威名聞之久矣，有機會請項統指點一二。」

　　另一位矮壯結實，渾身殺氣的粗漢聲如洪鐘地施禮道：「本人連蛟，乃衛國人。」

　　項少龍淡淡道：「原來是管大人的同鄉。」

　　連蛟眼中掠過森寒的殺意，冷冷道：「連晉是本人族弟。」

　　管中邪插入道：「項大人切勿誤會，連蛟雖是連晉族兄，但對項大人劍敗連晉，卻只有尊敬之心。」

　　項少龍眼中寒芒一閃，掃連蛟一眼，沒有說話。

　　剩下那貌如猿猴、身形高瘦的人，三人中數他最是沉著，只聽他冷漠地道：「在下趙普，本是齊人，曾在魏國信陵君門下當差，是項大人到大梁後的事。」

　　歸燕笑道：「項大人為何不坐下再談呢？好讓歸燕有向大人敬酒的榮幸哩！」

　　項少龍哈哈笑道：「歸燕姑娘說笑，所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在下怎敢造次。」

　　轉向管中邪道：「管大人的時間拿捏得很好，一知道在下今晚要踏足醉風樓，立把歸燕姑娘包了下來，不過我看管兄最好擁美歸家，藏於私房，那小弟就真的爭不過你。」

　　以管中邪的深沉，歸燕的演技，聽到項少龍這麼充滿威嚇味道的說話，亦不禁色變。嬴盈終於覺察到項少龍和管中邪、歸燕間的火藥味，嬌軀劇顫，仰起俏臉往項少龍望來。

　　項少龍含笑道：「嬴小姐你好！」

　　嬴盈秀目射出惶然之色，香唇微顫，欲語無言。

　　項少龍哪有興趣理會她，向管中邪笑道：「為何不見娘蓉小姐陪在管兄之旁？回來後尚未有機會向三小姐請安問好，惟有請管兄代勞。」

　　哈哈一笑，不理嬴盈、管中邪和歸燕的臉色變得多難看，逕自返回昌平君那席去了。項少龍坐下後，昌平君和昌文君兩人氣得鐵青著臉，一半是為嬴盈的不知自愛，一半是為單美美和歸燕兩人明不給他們面子。要知兩人均為秦國王族，先不說昌平君剛登上相位，只憑禁衛統領的身份，咸陽便沒有多少人敢開罪他們。由此可見呂不韋實是權傾咸陽，小盤在朱姬和項少龍支持下，還可在一些人事的聘用上與他唱反調，但在事情的執行上，又或在王宮以外，實在沒有人能把他的氣焰壓下去。全廳十多席，只他們一席沒有侍酒的姑娘。

　　春花戰戰兢兢地坐在項少龍身旁道：「奴家喚白蕾和楊豫來侍候各位大人好嗎？」

　　醉風樓四大紅阿姑中，以單美美居首，其餘三人是歸燕、楊豫和白蕾。

　　昌平君冷喝道：「你給我滾得遠遠的，今晚若單美美和歸燕不來，其他人也不要來。」

　　春花嚇得臉無人色，慌忙退下。

　　滕翼冷冷瞥管中邪那席一眼，沉聲道：「管中邪今晚是有備而來，擺明要和我們對著幹。」

　　荊俊輕鬆地道：「他們在樓下還有二十多人，全是仲父府家將裡臭名遠播的霸道人物，若我們能狠狠教訓他們一頓，保證咸陽人人拍手叫好。」

　　項少龍淡淡道：「這個容易，荊善他們正在樓下喝酒，捎個信給他們就行，要鬧事還不容易嗎？」

　　荊俊大喜，起身去了。一陣嘻鬧聲由管中邪那席傳來，各人為之側目，原來管中邪摟著嬴盈灌酒，嬴盈知有項少龍在旁觀看，大窘下怎也不依。昌平君知管中邪在故意挑惹他們，反沉下氣去。

　　昌文君卻是忍無可忍，霍地立起，喝道：「大妹！你給為兄到這裡來。」

　　管中邪放開嬴盈，雙手抱胸，笑而不語。

　　嬴盈偷瞥項少龍一眼，垂首應道：「有什麼事呢？回家再說吧！」

　　昌平君怕鬧成僵局，硬把昌文君拉得坐下來，歎道：「真教人頭痛。」

　　項少龍呷一口酒，懶洋洋地道：「我們愈緊張，管中邪愈得意。不過我曾明言若伍孚半個時辰不來見我，我就拆了他的狗窩，這就是管中邪致命的弱點。」

　　昌平君和昌文君兩人聞言，臉色好看了一點。

　　荊俊由樓下回來，瞥嬴盈一眼，低聲道：「丹兒告訴我其實兩位老兄的寶貝妹子心中非常矛盾和痛苦，因為她真的是歡喜三哥，只因既怕寂寞又愛玩鬧，兼之管中邪這傢伙對女人又有一套厲害手段，才在三哥離去這段時間愈陷愈深。不信你看她現在的表情吧！痛苦比快樂大多了。」

　　昌平君忿然道：「我昨天和她大吵了一場，嘿！我怎都要當好左丞相的，只要是能令呂不韋不快樂的事，我都要做，看老賊怎樣收場。」

　　項少龍道：「你辦妥調王翦回來的事嗎？」

　　昌平君道：「仍是給呂不韋硬壓下去，王陵對呂不韋相當忌憚，又被呂不韋通過蒙驁和王齕向他施壓力，說北方匈奴蠢蠢欲動，故一動不如一靜。太后聽得慌張起來，不敢支持儲君，所以這事仍在拖延著。」

　　荊俊道：「桓齮更慘！軍餉的發放，全操在呂不韋手上，給他左拖右拖，做起事來又礙手礙腳，此事定要為他解決才行。」

　　項少龍笑道：「放多點耐性吧！當黑龍出世之日，就是呂賊退敗之時，那時只是嫪毐就可弄得他煩惱纏身。」

　　昌文君和荊俊並不知黑龍的事，連忙追問。

　　滕翼道：「回去再說吧！」伸指指往後方，笑道：「三弟的老朋友來哩。」

　　眾人望去，果然是伍孚來了。他一邊走來，一邊與客人寒暄，神色如常，沒有半點驚懼之色，顯是因有管中邪作大靠山在庇蔭他。經過嫪毐那一席，這傢伙特別熱情。當往項少龍這席走來時，隔遠一揖到地，卑聲道：「知項大人召見小人，嚇得病都立即好了，唉！小人實愧見大人，因為槍盾均被夜盜偷走，我的病也是因此而起的。」

　　眾人聽得面面相覷，想不到此人如此無賴，不過亦想到是呂不韋和管中邪的主意，偏不讓飛龍槍盾落到項少龍手上。否則權衡利害下，伍孚實犯不著在這等小事上堅持。

　　項少龍淡淡道：「既然寶物失竊，本統領自有責任追查回來，伍樓主請隨我們回官署一行，提供線索，待我都騎兒郎把槍盾找回來好了。」

　　伍孚臉色微變，暗忖若到了都騎官署，哪還有命，忙道：「項統領好意心領，我打算不再追究此事，何況那是發生在贈槍的那個晚上，是半年前的事了。」

　　荊俊叱喝道：「好膽！槍盾已屬項統領之物，追究與否，哪到你來決定，你現在擺明不肯合作，若不是有份偷竊，就是縱容盜匪，蓄意瞞騙。」

　　昌文君冷冷接入道：「根據大秦律法，不告奸者腰斬，伍樓主竟敢視我大秦律法如無物，公然表示縱奸橫行，罪加一等，更是死有餘辜。」

　　伍孚嚇得臉無人色，雙腿一軟，跪倒地上，眼睛卻往管中邪望去。

　　管中邪想不到項少龍等拿著伍孚一句話來大做文章，長身而起道：「中邪身為都衛統領，城內有事，實責無旁貸，請項大人將此事交下屬處理，必有一個完滿的交待。」

　　此時廳內各人察覺到他們間異樣的氣氛，人人停止調笑，靜心聆聽。樓內寂然無聲，只餘管中邪雄渾的聲音在震盪著。

　　昌平君微笑道：「從槍盾失竊的時間，此事極有可能是針對項大人而來，且必有內奸，此事可大可少。兼且說不定賊人早把槍盾運出城外，照本相看，此事應交由項大人親自處理為宜，管大人不必多事。」

　　以管中邪的陰沉，亦不由臉色微變。要知昌平君貴為左相，比管中邪高上數級，又專管軍政，只要他開了金口，若管中邪還敢抗辯，便可治其以下犯上之罪。一時間，管中邪有口難言。伍孚想起腰斬之刑，忍不住牙關打戰，渾身發抖。嬴盈對各人關係，一直糊里糊塗，此刻猛然發覺管中邪所代表的呂不韋一方，與項少龍和兩位兄長代表的儲君一方，竟是勢成水火，互不相容，自己夾在中間，處境尷尬之極，不由生出後悔之意。

　　就在此刻，單美美離座而起，來到伍乎之旁，跪了下來，嬌聲道：「若說知情不報，本樓所有人均犯下同樣的罪，丞相和項統領就把我們一併治罪好了。」

　　歸燕忙走過來，跪倒伍孚的另一邊。這回輪到昌平君等大感頭痛，總不能為失去點東西，小題大作地把整個醉風樓的人問罪。嫪毐大感尷尬，說到底在此刻單美美總算是他的女人，若給項少龍拿去斬了，他本人亦感面目無光。管中邪坐回席位去，嘴角帶著一絲冷笑，一副隔岸觀火的神態。

　　項少龍仍是舒適閒逸的樣子，淡淡道：「冤有頭，債有主，醉風樓內，伍孚乃主事之人，槍盾既由他送我，若失去了，理應由他通知本人，既是知情不報，現在又不肯合作，當然是犯了縱容盜匪之罪，兩位姑娘硬要置身事內，究竟有何居心？」

　　單美美和歸燕想不到項少龍辭鋒如此厲害，登時啞口無言。

　　伍孚心知不妙，失去方寸，顫聲道：「請大人寬限小人一段時間，必可把飛龍槍追尋回來。」

　　滕翼哈哈大笑道：「這麼說，槍盾只是給伍樓主藏起來吧！否則怎有把握定可尋回來呢？」

　　伍孚知說漏嘴，不斷叩頭道：「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管中邪等心中暗恨，差點要把伍孚分屍。

　　嫪毐發言道：「項大人可否把此事交由本官調停，只要伍樓主交出槍盾，此事就此作罷好嗎？」

　　項少龍乘機下台道：「既有嫪大人出面，就這麼辦吧。」

　　嫪毐打個手勢，立有兩名手下走了出來，挾起伍孚去了。單美美和歸燕似是這時方認識到項少龍的威勢，幽幽地瞥他兩眼，各自歸席。尚未坐好，樓下傳上來打鬥和杯碟箍地的吵聲。項少龍等會心微笑，知道荊善等人動手發難。

　　樓下大堂亂成一團，地席上全是翻倒的几子杯盤酒菜，狼藉不堪。

　　十八鐵衛有一半人帶傷，但都是無關大礙，管中邪的人卻慘了，二十三個人全受了傷，過半人爬不起來；雖沒有可致命的傷勢，卻是斷骨折腿，狼狽不堪。且還是烏言著等人手下留情。

　　管中邪看到這種情況，怒喝道：「發生什麼事？」

　　一名似是那群手下中的帶頭大漢，一手掩著仍不住淌血的鼻子，憤然指著荊善道：「這小子竟敢向我們席上的姑娘眉目傳情，我們便……」

　　管中邪厲喝道：「閉嘴！」

　　烏光攤手向項少龍道：「是他們動手在先，我們只是自保。」

　　管中邪雖心知肚明是荊善等故意挑惹，卻是無可奈何，因為先動手的終是自己的人。嬴盈退到兩位兄長之間，而昌平君兩兄弟卻對她視若無睹，更不和她說話。

　　管中邪喝令手下將傷者帶走，向項少龍肅容道歉，冷冷道：「上回田獵之時，中邪與項大人一戰，勝負未分，只不知大人何時有閒賜教，以決定三小姐花落誰家？」

　　鬧哄哄擠滿當事者和旁觀者的大廳，立時靜下來。人人均知管中邪動了真火，索性公然向項少龍挑戰。秦軍本嚴禁私鬥，但因此事牽涉到呂娘蓉的終身，又有先例在前，小盤亦難以阻止。

　　項少龍微笑道：「管大人請說出時間地點，縱使立即進行，本人亦樂意奉陪。」

　　各人目光全集中到管中邪身上。

　　管中邪尚未有機會說話，嬴盈一聲尖叫，搶了出來，攔在項少龍和管中邪之間，厲聲道：「不要打！」

　　眾人齊感愕然。嬴盈在咸陽一向出了名愛逗人比武，又愛看別人比武，她這麼插身阻止，實令人難以理解。

　　項少龍瀟灑地聳肩道：「此戰進行與否，主動並不在項某人，嬴大小姐若要阻止，可私下向管大人說話，恕項某人難以應承。」

　　嬴盈淒然望他一眼，悲切地道：「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你大可不接受挑戰，誰可以勉強你？偏要對人家說這種風涼話，你今晚還不夠威風嗎？」

　　項少龍無名火起，冷笑道：「大小姐力圖阻止，是否因我們並非為你而戰呢？」

　　嬴盈猛一跺走，「嘩」的一聲哭出來，掩面狂奔奪門而去。滕翼向荊俊使個眼色，後者忙追著去了。

　　管中邪神色不變，淡然道：「下月二十日，乃呂相大壽吉日，我們就在席上比武，順便為壽宴助興。」

　　腳步聲響，嫪毐的兩名家將把伍孚又押進來，還提著飛龍槍盾。

　　項少龍接過槍盾，哈哈大笑道：「就此一言為定，到時我或以此槍上陣，讓它們見識一下管大人的絕技。」

　　圍觀者立時爆起一陣采聲。管中邪臉色微變，經上次交手，他早摸清楚項少龍的劍路，半年來日夕苦修，全是針對項少龍的劍術來施展應付之法。可是項少龍改劍用槍，立時把他原本的計劃全破壞了。項少龍卻是心中暗笑，現在離決戰之日仍有個多月，有足夠時間讓他從嫣然處學得她精妙絕倫的槍法。亦只有這種重型攻堅武器，不懼管中邪的驚人膂力，這正是戰術的靈活運用。上次他靠戰略佔到上風，這回致勝之法，靠的仍是戰術，再沒有其他方法。

　　翌日起來，項少龍拜祭了鹿公和徐先，又入宮見過小盤，交待要與管中邪決戰的事，便到琴府去見琴清。琴清正在園內賞雪，見他到來，神情歡喜，但又含羞答答，不大敢看他，神態動人之極。兩人並肩在鋪滿積雪的花徑內漫步，雖沒有任何親熱動作，但卻感到比以前接近了很多。

　　項少龍淡然道：「下個月呂不韋壽宴之時，將是我和管中邪分出生死勝敗的一刻。」

　　琴清嚇了一跳，嗔道：「你這人哩！怎犯得著和那種人動刀動槍呢？」

　　項少龍道：「這個人文武兼資，智勇過人，又緊握都衛兵權，若不把他除去，我們始終沒有安樂日子過。」

　　琴清把斗篷拉下來，停步道：「若你敗了……唉！真教人擔心。」

　　項少龍轉過身來，俯頭細審她有傾國傾城之色的玉容，微笑道：「若我項少龍不幸戰死，琴太傅會怎樣呢？」

　　琴清臉色倏地轉白，顫聲道：「不要這麼說好嗎？你還嚇得人家不夠嗎？」

　　項少龍堅持道：「琴太傅尚未答我。」

　　琴清白他一眼，垂首輕輕道：「最多拿琴清的命來陪你吧！滿意嗎？」

　　項少龍一震道：「琴太傅！」

　　琴清搖頭歎道：「想不到我琴清終忍不住要向一個男人說這種話，但我知道你是不會輸的，對嗎？項少龍！」

　　項少龍微笑道：「當然不會輸啦！假若沒有信心，就索性認輸好了，他能奈我何？」稍歇後續道：「今天我是來專誠邀請琴太傅到牧場去小住一個月，因為我定要拋開一切，專心練武，為下一個月的決戰作好準備。可是我自問拋不開對你的思念，為免相思之苦，只好來求你陪在我身旁。」

　　琴清立即連耳根都紅透，垂首大窘道：「項少龍你可知對琴清作出這樣的要求，等若要琴清獻身於你呢？」

　　項少龍伸手抓著她蓋上雪白毛裘的香肩，柔聲道：「當然知道，請恕項某人不懂偽飾，我除了想得到琴太傅動人的肉體外，還要得到太傅的心，二者缺一，我均不會收貨。」

　　琴清象徵式地掙一下，大嗔道：「你怎可當人家是一件貨物？」

　　項少龍俯頭在她左右臉蛋各吻一口，徐徐道：「什麼也好，總之我是要定你。我們以後不用再自己騙自己，生命有若過眼雲煙，錯過了的事物永遠不能回頭，我想通想透後才來找琴太傅的。」

　　琴清的秀頷垂得差點碰到胸脯去，以蚊蚋般的聲音道：「你什麼時候回牧場去？」

　　項少龍大喜道：「明早立即起程。」

　　琴清輕輕道：「先放開人家好嗎？」

　　項少龍愕然鬆手。

　　琴清一陣風般飄開去，到離他至少有十步的距離，正容施禮道：「明天琴清在這裡等候項太傅大駕光臨。項太傅請！」

　　橫他千嬌百媚、情深如海的一眼，轉身盈盈去了。項少龍神魂顛倒地看著她消失在花徑盡處，始能魂魄歸位，返官署去了。

　　都騎衙署門外，一騎橫裡衝出來，把他截著，原來是嬴盈，只見她容色憔悴，顯然昨晚沒有睡好，見到項少龍，劈頭道：「項大人，我要和你單獨說幾句話。」

　　項少龍向琴清正式示愛，又得到妙不可言的答覆，心情轉佳，點頭道：「到裡面說。」

　　嬴盈倔強地搖頭道：「不！我們到城外走走！」

　　項少龍生出警戒之心，徐先和鹿公先後身死，現在自己成了呂不韋最渴欲除去的眼中釘，這會否是管中邪透過嬴盈來布下的陷阱？旋又推翻這個想法，因為無論嬴盈如何糊塗任性，卻絕不會要害死自己，遂道：「好吧！」轉頭正要吩咐荊善等自行到衙署，烏言著先一步道：「項爺！請恕我等難以從命，眾夫人曾有嚴令，囑我等寸步不離項爺。」

　　項少龍發了一會怔，讓步歎道：「好吧！你們跟在我後面。」

　　言罷與嬴盈並騎出城。馳出城門，立即精神一振。往日草浪起伏的原野變成一片皚皚白雪，無盡的雪原，寧謐無聲，雪光閃耀。十八鐵衛策馬踏在二百步許的或方，徐徐而行，有種悄悄戒備的意味。項少龍打量嬴盈，她本已驚心動魄的誘人身材更豐滿了，可見管中邪對她滋潤有功。不過項少龍聯想到的卻是假若天香國色的琴清受到他本人的滋潤，又會是怎樣一番情景呢？當這個念頭湧上心田，項少龍憬然悟到自己對嬴盈只是有興趣而沒有愛意。

　　嬴盈輕輕道：「項少龍！不要和中邪比武好嗎？只要你肯公開表示因想把呂娘蓉讓給他，而拒絕比武，誰都不會因此說你是害怕他。」

　　項少龍心想這確是個解決的好辦法，由於田獵晚宴的一戰，自己佔了點上風，加上有讓愛作借口，當然沒有人會因此而認為自己是怯戰。但問題卻是他和管中邪已到了一山不能藏二虎、勢難兩立的情況。就像他和呂不韋，只有一個人可以活下去。

　　嬴盈見他沒有回應，提高聲音怒道：「你根本不歡喜呂娘蓉，爭來幹嗎？」

　　項少龍正欣賞官道旁樹枝上銀白晶瑩的雪凍，淡然道：「大小姐對管中邪確是用心良苦，這麼處處為他籌謀著想。」

　　嬴盈聽出他諷刺之意，氣道：「我難道不為你著想嗎？半年來你在外朝夕奔波，中邪他卻每天苦練劍法，每天在等待與你決定勝負的一日，你還妄想可穩勝他嗎？」

　　項少龍不以為忤，微笑道：「嬴小姐究竟想我和你的中邪誰人勝出呢？」

　　嬴盈氣得俏臉轉白，惱道：「我希望你兩個都死了就最好。」

　　項少龍哈哈笑道：「嬴大小姐不如請回城吧！再不用多費唇舌。」

　　嬴盈勒停駿馬，鐵青著俏臉，怒瞪他好一會，反軟化下來，淒然道：「是嬴盈不好，三心兩意，難怪你這樣對我。當是我求你好嗎？」

　　項少龍肅容道：「嬴盈你最好理智一點，看清楚眼前殘酷無情的現實，那並非只是個人意氣之爭，而是牽涉到大秦整個權力的鬥爭，外人與本土兩股勢力的傾軋較量，敗的一方將會是抄家株族的命運。對管中邪來說，你只是他其中一隻棋子，而你卻仍是只懂得怨你兩位兄長管束你的自由。但你有否為他們對你的安危擔憂設想過呢？你只是任性地要別人來逢迎你的想法和要求。」又傲然道：「生死勝敗，還要在比武場上見個真章，呂不韋和管中邪想殺我，並非始於今天，而你則只懂活在自己編織出來的夢想世界裡。現實卻是事與願違，假若你下嫁管中邪，只好望老天爺保佑呂不韋奪權成功，不過那卻代表你的兩個兄長不得好死。若呂不韋失敗，你或者可以身免，但你為管中邪所生的子女必無倖理。這就是現實，政儲君也不能改變分毫，而形成現在這種形勢的罪魁禍首，正是呂不韋，管中邪和莫傲則是幫兇。莫傲死了，這次該輪到管中邪，你明白嗎？」

　　再不理她，掉頭回城去。

　　尚未回到衙署，項少龍的心神早轉到琴清身上，想到明天可奉准對她無禮，心中有若燒起一爐熊熊焦炭，恨不得時間走快一點。

　　返抵衙署，滕翼低聲道：「圖先著你申時到老地方見他。」

　　項少龍喜道：「我正要找他。」

　　滕翼道：「寒冬一過，蒙驁會對韓人用兵，你的老朋友韓闖慘了。」

　　項少龍無奈道：「這事誰也沒有辦法，若勢弱的是我們這方，攻來的將是韓人的大軍。不過一天未建成『鄭國渠』，我們恐仍未有能力東侵，頂多再在東方三晉之地增設一、兩個郡縣，到大舉東伐之時，我們早溜到遠方去，眼不見為淨。」

　　滕翼道：「我知三弟對戰爭沒有一點興趣，但我看遲早你要帶兵出征，此乃無可避免的事。」

　　項少龍笑道：「那時須靠二哥，我看你已熟得可把墨氏補遺上的兵法倒轉頭念出來。」

　　滕翼失笑道：「你說話真誇大。」

　　項少龍問道：「小俊是否出巡去了。」

　　滕翼道：「他哪有這麼勤力，只是溜去陪鹿丹兒，我告訴他你肯為他向鹿丹兒的父母提親，小子高興得不得了，更沒有興趣理會公務。」

　　項少龍道：「鹿丹兒仍在守孝，這事待我宰了管中邪後再辦吧！明天我回牧場後，二哥有空便來陪我練武。」

　　滕翼忽記起一事，道：「少龍你還記得渭南武士行館嗎？」

　　項少龍想了想，記起武士行館的館主叫邱日昇，當年與楊泉君勾結，還派出三大教席之一的「疤臉」國興伏擊荊俊，把他打傷，後又在街上行刺自己。點頭道：「怎麼樣？」

　　滕翼道：「楊泉君被呂不韋弄死，邱日昇見勢不妙溜了到別處去，不知如何最近回來，還得到嫪毐包庇，最近大展拳腳，招納武士，氣得小俊牙癢癢的，我看終會鬧出事來。」

　　項少龍早知嫪毐不但不是好人，還是最卑鄙無恥之徒，這種招攬黨羽之舉，早在計算中，淡淡道：「二哥一定要阻止小俊，千萬不可輕舉妄動，到黑龍出世，我們站穩陣腳，才和敵人周旋到底。」

　　滕翼笑道：「小俊怎都不敢不聽我的話的。三弟的眼光真厲害，看出嫪毐不甘蟄伏，如此公然包庇邱日昇，等若不給呂不韋面子。」

　　項少龍點頭道：「只要儲君建立起權力的班底，文的有昌平君和李斯，武的有王翦和桓齮，再加上掌握禁衛、都騎、都衛三軍，我們可以退回牧場，由得嫪毐和呂不韋鬥生鬥死。」

　　滕翼皺眉道：「如此發展下去，終有一天太后和儲君會站在敵對的位置。」

　　項少龍苦笑道：「這是誰都不能改變的命運，我們能夠做什麼呢？」

　　滕翼還要說話，手下來報，王齕請項少龍到大將軍府見面。兩人同感愕然，猜不到王齕找項少龍有什麼事。

　　項少龍與十八鐵衛抵達大將軍府，府前的廣場鬧哄哄一片，聚集近百名大漢，在看王齕射箭。王齕際此天寒地凍之時，仍赤膊上陣，盤弓拉箭，接連三箭命中紅心，惹來轟天采聲。西秦三大名將碩果僅存的人物，見項少龍到，含笑打過招呼，披上錦袍，精光瞿瞿的眼神掃視荊善等人，漫不經意道：「聽說少龍這些兒郎人人身手高明，橫豎有閒，不若陪我的人對拆幾招遣興。」

　　項少龍怎能不給他面子，無奈下答應。王齕微微一笑，領他進入主宅大廳去。廳堂寬敞舒適，牆上掛滿獸皮兵器，頗有殺氣騰騰的感覺。最奇怪是座南處橫放著七面大屏風，把後進之路完全擋著，看上去非常怪異。項少龍不由想起當日在屏風後偷看楚太后李嫣嫣，給她由足印發覺形跡的過程，自然而然往地上望去，立時汗流浹背，手足冰冷。原來地上隱見無數水痕，不用說皆因有多人剛從外面入廳，躲到屏風後面去，因著鞋底沾了外面的積雪，所以留下水跡，而且是因自己的到來，剛佈置好的。不用說是不懷好意，只要推倒屏風，十多把弩弓一齊發射，自己休想活命離去。

　　王齕到屏風前的主家席坐下，打手勢請他坐在右下首處，想先發制人的箝制著他亦沒有可能。項少龍心念電轉，猛一咬牙，坐了下來，暗中抽出五支飛針，藏在手裡。從未有一刻，他感到死神是這麼接近他。王齕最高明處，是不露痕跡的使人牽制著荊善等人，使他變得孤立無援。他為什麼要殺死自己呢？要知王齕並不同於蒙驁，他本身是秦人，不管怎樣欣賞崇拜呂不韋，最終只會對小盤一人盡忠。想到這裡，心中現出一線希望。兩名婢女來奉上香茗，退下後，剩下兩人之時，王齕凝望他好一會，喟然歎道：「這年來的變化太多了，先有高陵君因亂伏誅，接著徐先、鹿公先後辭世，令人難以接受。」項少龍摸不清他說話背後的目的，遂以不變應萬變，默然不語。

　　王齕眼中射出傷感的神色，感歎道：「鹿公最希望見到我大秦統一東南六國，豈知就在剛有眉目的時刻，撒手而去，尤令人惋惜不已。」

　　項少龍忍不住淡淡道：「一天我大秦內部不靖，休想一統天下。」

　　王齕雙目閃過精芒，沉聲道：「這正是我找少龍來說話的原因，自仲父入秦，先是親滅東周，再遣蒙驁伐韓，建立三川郡，此乃兵家必爭之地，自此我秦界直迫大梁，威懾東方。若非得此據點，我和蒙驁便難以進軍三晉，由趙人手上重奪太原。後來五國聯軍來攻，又得少龍獻策，以反間計迫走信陵君，化危為安。此後鹿公、蒙驁和老夫先後對三晉用兵，再設東郡，我大秦形勢之佳，確是未之有也。偏在此時，國內動盪，使我等有力難施，少龍教我該如何辦呢？」

　　項少龍終於明白王齕是希望能化解他和呂不韋間的嫌隙。可知他由於終年在外征戰，並不清楚秦國權爭的原因，不過由於他對呂不韋有先入為主的肯定，要說服他站到自己這一邊來，絕非易事。假設自己仍然堅持，不用說屏風後的狙擊手會立即把自己幹掉。由此可以看出王齕並非唯呂不韋之命是從的人。沉吟半晌後，平靜地道：「當今之世，人人說起齊國，只知道有田單此人；說起趙國，則只記得太后韓晶；至於我大秦，不用說只有呂不韋，好像三國根本沒有君主的存在。這叫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主……」最後四句，他是剛由李斯處學來的，在這危急之時，派上用場。

　　王齕不耐煩地打斷他道：「此為形勢使然，非人之罪也。主少國疑，若沒有重臣輔政，國家必亂。我大秦歷來廣攬人才，謹尊墨翟尚賢的主張，對賢才高予之爵，重予之祿，任之以事，斷予之令。此乃我大秦一向傳統，故孝公以來，先後有商鞅、張儀、范雎和仲父拜相，若非如此，我大秦何有今日之盛世。」

　　項少龍進一步明白王齕心中想法，正考慮是否該把呂不韋害死莊襄王、徐先的事告訴他，王齕又道：「鹿公和徐先一直懷疑仲父先後毒殺兩位先王，此乃因他們懷疑政儲君實是呂不韋和太后所生的孽種，後既證實政儲君與呂不韋沒有血緣關係，當可知此是空穴來風，是有心人中傷仲父的謠言吧。」

　　項少龍聽得目瞪口呆，始知有一利亦有一弊，竟因滴血認不了親，致使王齕再不懷疑呂不韋這大奸賊。而自己反變成王齕欲誅除的罪魁禍首，皆因視他為阻礙大秦一統天下的絆腳石。

　　王齕又道：「仲父實為不世之才，只看其《呂氏春秋》即可見一斑，懸千金於市門之上，求改一字至今而不得，我看就算商鞅復生亦難以辦到。」

　　項少龍豁了出去，哂道：「世上怎會有一字不能易的著作，照我看是人人畏懼仲父的權勢才真。有一事我縱然說出來大將軍亦怕不肯相信，徐先雖死於楚人之手，卻是出於田單的慫恿，而田單為何這樣做？只要想想徐相身死後我大秦的最大得益者是誰，大將軍當知是何人在背後主使。」

　　王齕劇震道：「這話可有證據？」

　　項少龍苦笑道：「這種事哪有什麼證據，鹿公正因此而急怒攻心給氣死，臨死前親口叮囑儲君和我為他報仇。現在形勢明顯，大將軍只可以在對儲君盡忠和臣服於呂不韋兩者間作一選擇。呂不韋於此時宣揚《呂氏春秋》，正是為他書內所說的『禪讓』制度造勢。我項少龍若是為了私利而和呂不韋作對，就不會兩次把相位讓給別人。」此乃生死關頭，說話再不用藏頭露尾。

　　王齕臉色數變，眼中透出厲芒，凝望著他。

　　項少龍冷冷與他對視，不亢不卑，心中卻想著如何翻幾擋箭，好逃過一劫。

　　王齕目光上移，望往大宅頂的主梁，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有點迷失了般道：「我和徐先、鹿公，一向欣賞少龍，否則今天不會找你來說話。但一時間我仍很難接受你的說法，但無論如何，我只會對政儲君一人盡忠，有機會我會親向仲父勸說，希望他不會像商鞅般落得裂屍於市的下場。」

　　項少龍一呆道：「此事萬萬不可，若大將軍讓呂不韋知道你對他生出疑心，必招大禍。我只希望大將軍能主持公道，凡有利於我大秦的事均一力支持，那將是我大秦之福。」

　　王齕動容道：「少龍你確非卑鄙小人，若你一意想說服我對付呂不韋，你今天定難生離此處，因為你今天與蒙驁說的話，已由蒙驁向呂不韋說了，只是以下犯上的誣陷之罪，呂不韋立可把你先斬後奏。」

　　項少龍抹過一把冷汗，暗責自己輕忽大意，想不到蒙驁竟對呂不韋愚忠至此，而王齕分明是奉呂不韋之命來處決自己的。此事既由王齕執行，事後小盤和朱姬亦無可奈何，只能不了了之。

　　王齕苦笑道：「所以我一是殺你，一是和你站在同一陣線，沒有第二個選擇。若我和蒙驁聯手，你那區區都騎軍，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不過放心吧！至少你沒有試圖煽動我去對付呂不韋，而呂不韋則確是一心想把你除去。但只要我不同意，縱有天大的膽子他仍不敢動手。哼！若我王齕有心防範，呂不韋能奈我何？」

　　項少龍舒一口氣後，忍不住道：「大將軍不是剛說過很難接受我的話嗎？為何忽又改變過來？」

　　王齕眼中露出笑意，溫和地道：「因為我忽然想到少龍你毫無戒心的來見我，還侃侃而言，皆因問心無愧。而且由先王至乎儲君、徐先、鹿公、王陵，又或昌平君、王翦等人，均對少龍鍾愛信任，正因為你有這種毫無私心的態度。所以我突然間警醒過來，不致犯下大錯。雖然對少龍的話仍有保留，卻再不會像以前般完全信任呂不韋。」

　　項少龍心中一陣激動。在這一刻，他知道因徐先和鹿公之死而被破壞了的均衡，又因王齕的轉變巧妙地建立起來，否則他根本無法保命，更不要說對付呂不韋。王齕放棄殺他的主因，是清楚明白到小盤和呂不韋已到了勢不兩立的境況，而他終選取忠於自己的君主，因為說到底他仍是秦人，怎能助外人來謀朝篡位呢？

第二章　牧場之戰

　　小盤聽畢項少龍敘述剛才在王齕府內死裡逃生的經過，吁出一口涼氣道：「好險！」

　　項少龍已很久沒有見過他像此刻般真情流露的關切表情，歡喜道：「萬事皆有前因，若非徐先和鹿公一向看得起我，王齕怕不會予我說話的機會。兼且秦國軍方一向忠於儲君，所以王齕懸崖勒馬，否則呂不韋這次可全盤致勝。唉！說到底仍是命運。」

　　小盤點頭道：「黑龍的事，師傅該快著手進行，若呂不韋使個藉口，調走王齕，只是蒙驁便有足夠力量對付你，唉！師傅仍要返回牧場嗎？我怕呂不韋會使人來侵犯牧場呢。只要他命人扮作馬賊，我很難入他以罪。」

　　項少龍心中懍然，同時下了決定，不但要加強防衛，暫緩分出一半兵力去支援塞外的烏卓，還要特別在偵察和情報上做工夫，否則動輒是家破人亡之局。

　　小盤苦惱地道：「呂不韋藉口建鄭國渠在在須財，拒而不發餉銀予桓齮的新軍，致使到現在只能徵集到數千人，武器盔冑均不完備。否則我可以遣他駐守牧場附近，好和師傅有個呼應。」

　　項少龍笑道：「儲君放心，我有足夠保護自己的力量，有了王齕牽制呂不韋和蒙驁，他們只能做些小動作，總之在黑龍獻瑞前，我們須把王齕留在咸陽，令呂不韋無所施其技。」

　　小盤歎一口氣，頗有點無可奈何的神態，岔到新的話題去道：「太后今早把我召去，訓斥一頓，責我事事瞞她。真是氣人，她自己其身不正，教我怎樣尊重她呢？這樣的母親不如沒有了更好。」

　　項少龍知他與朱姬的分歧愈來愈大，也迫使朱姬愈倚賴嫪毐，而其中微妙的原因，是小盤因受妮夫人印象的影響，無法容忍朱姬與嫪毐的姦情，這心態只有他項少龍清楚。

　　小盤又道：「師傅是否準備納琴太傅為妻？琴太傅剛來向我和太后說，明天要隨你到牧場小住兩個月。嘿！我聽後心中很歡喜，若給嫪毐又或呂不韋得到琴太傅，我怕會氣得立即吐血。」

　　項少龍明白他逐漸將孺慕之情轉移到琴清身上去。妮夫人之死，可說是小盤一生人中最大的遺憾。所以先是朱姬，接著是琴清，都是他希望得到的補償。

　　小盤又欣然道：「半年來，嫪毐和呂不韋均在找種種藉口去親近琴太傅，幸好琴太傅從不予他們任何顏色。嘻！琴太傅最歡喜和我談你。說起你時神態不知多麼動人哩！哼！呂不韋不時向我獻上各國美女，給我一律拒絕，我是不會中他的計的。」

　　項少龍微笑道：「我若公然娶琴太傅為妻，不但呂不韋和嫪毐會嫉忌死了，國內亦怕會有很多人不甘心。」

　　小盤搖頭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現在師傅成為我大秦英雄的象徵，只要師傅能率軍贏他……哈……贏他娘的兩場勝仗，我再封師傅作個什麼君和侯，那時娶琴太傅，誰敢說半句話？」

　　項少龍失笑道：「儲君的粗話必在心內蹙了很久哩！這事遲些再說，假若黑龍出世，我們乘機更換官制，儲君可否提升李長史作御史大夫呢？」

　　小盤沉吟片晌，苦惱道：「我怕太后不肯支持，我心中的人選卻是師傅。」

　　項少龍嚇了一跳，自知難以勝任這類工作，忙道：「我仍是直接領軍較適合。放心吧！黑龍的威勢保證無與倫比。我們已遣人入蜀把鄒衍請回咸陽，到時由他的口宣佈天命盡在儲君，挾此威勢，太后也難以阻擋，保證儲君可輕易把權力拿到手上。此後只須以嫪毐加上太后去牽制呂不韋，便一切妥當。到儲君加冕之日，我們可一舉將他們全部除去。」

　　小盤苦笑道：「可是師傅那時將離開我。」

　　項少龍正容道：「成大事者，豈能斤斤計較私情，只要儲君重用李斯、王翦，必能一統天下。儲君還要將一切有關與我的事抹去，不留痕跡，那儲君便可完全不受過去的陰影困擾。」

　　小盤兩眼一紅，啞聲道：「師傅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沒有一點私心。」

　　項少龍黯然道：「你自己該最清楚原因。」

　　小盤感動地道：「我明白！事實上我早把師傅視作真正的父親。」

　　項少龍湧起想大哭一場的衝動，只要想想小盤由一個籍籍無名的趙國小兒，最後成為統一天下、建立中國的秦始皇，已是令人心神震盪的一回事，何況自己還與他有這樣親密的關係。就在此時，內侍來報，太后召見項少龍。兩人面面相覷，均猜到事情與琴清有關。

　　朱姬在太后宮的幽靜內軒接見他，下人奉命退出，她站起來走到項少龍身前，目光閃閃打量他好一會，輕柔地道：「項少龍，你坦白給哀家說，我朱姬有哪一方面比不上琴清？」

　　項少龍心中叫糟，女人妒忌起來，最是不可理喻。朱姬愈表現得平靜，心中的憤怨愈厲害。只好低聲下氣道：「太后切勿誤會，琴太傅是因想有嫣然作伴，故到牧場小住，根本沒有太后所說的那種意思。」

　　朱姬狠狠瞪他一會，背轉嬌軀，道：「少龍還想騙我嗎？女人最知女人家的心事，只看琴清喜上眉梢的春意神情，明眼人都曉得是什麼一回事。你和政兒現在都把我當作陌路人，是嗎？」

　　項少龍湧起要把朱姬豐滿誘人的身體摟入懷裡的強烈衝動，苦苦克制自己後，柔聲道：「太后請勿多心，微臣和政儲君仍是像以前般那麼敬愛你的。」

　　朱姬淒然搖頭道：「不用騙我！唉！我朱姬究竟犯了什麼錯，老天爺要這麼懲罰我，所有男人都要離開我，現在連兒子都不把我放在心上。」

　　項少龍暗忖她的話不無道理，先是呂不韋把她送給莊襄王，接著是莊襄王給人害死，而在某一情況上又似再由自己把她送予嫪毐，累得小盤再不視她為母親，所以她現在雖是掌權的太后，心境卻絕不快樂。他還有什麼話可以說呢？

　　朱姬猛地轉回身來，臉寒如冰道：「項少龍！我對你已完全絕望，以後休想我再像從前般支持你。」

　　項少龍暗歎這叫因愛成恨。若非朱姬有嫪毐，她絕不會變得這麼厲害。而且肯定嫪毐表面雖和自己關係良好，其實暗中卻不斷離間他和朱姬。說到底，嫪毐只是個卑鄙小人。禁不住心中有氣，冷然道：「太后言重，由邯鄲來此後，我項少龍有哪件事不是為太后和儲君著想，今天竟換來太后這幾句責備話。」

　　朱姬勃然大怒道：「好膽！竟敢挾恩來指責我！」

　　項少龍亦無名火起，憤然道：「我項少龍何時挾恩要求過太后什麼事？太后說一件出來給我聽！」

　　朱姬登時語塞，旋又變臉叱道：「你是什麼身份，竟敢這樣和哀家說話？」

　　項少龍氣道：「你是太后，我是臣屬，什麼身份都沒有，但太后明知我心中對你是怎樣的，只是礙於形勢，又念著先王恩典，故而不敢作出逾越的非份之想，你卻偏要怪我忘情負義，這又算是什麼呢？」

　　朱姬怒瞪著他，高聳的胸脯劇烈起伏，顯是心中非常激動。

　　項少龍一點不讓地回望她，心中更是憤怨難平。

　　好一會後，朱姬平靜下來，垂下頭去，幽幽道：「對不起！我竟會這樣向你大發脾氣，人家心中確是充滿怨恨。」

　　項少龍心生歉疚，不好意思道：「是我不對和無禮。唉！我真不明白為何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朱姬移前三步，到了和他氣息可聞的距離，仰起俏臉，美目亮閃閃地看著他道：「少龍！我們可否重新開始，你該清楚人家對你的心意。無論你怎樣頂撞我，我始終難對你狠下心來。」

　　項少龍愕然道：「嫪大人怎辦呢？」

　　朱姬嬌軀劇震，玉容變色，由美夢和幻想中掉回冷酷的現實裡。項少龍知她對嫪毐已是泥足深陷，比嬴盈對管中邪的迷戀還要厲害，心中雖有解脫之感，卻難禁心頭一股悵惘無奈的情緒。

　　朱姬神色數變，最後回復先前冷傲的神色，點點頭道：「哀家確是失態，聽說你要和管中邪再決勝負，假若勝了，是否打算娶呂娘蓉為妻？」

　　項少龍淡淡道：「呂不韋肯把寶貝女兒嫁我嗎？」

　　朱姬徐徐道：「哀家累了，少龍你可退下。」

　　項少龍離開王宮，馬不停蹄趕回烏府，與十八鐵衛換過衣服，喬裝為平民百姓，在他們放哨掩護下，神不知鬼不覺赴圖先之約，不一會兩人在那幢房子見面。

　　圖先欣然道：「少龍你非常本事，莫傲給你算掉老命，現在呂不韋被迫事事均倚重圖某人，使我更清楚奸賊的佈置。」接著神色凝重道：「但少龍最大的失策，是找蒙驁說話，今早呂不韋把王齕、王綰和蔡澤找來商議，看來很快會有所行動，我很為你擔心。」

　　項少龍先認了錯，接著把王齕一事說出來。

　　圖先呆了起來，好一會道：「看來少龍仍是鴻福齊天，一失一得。不過千萬小心，呂不韋的性格囂張衝動，一計不成，必有另一計隨來。」

　　項少龍冷笑道：「只要他不敢公然舉兵，我怕他什麼？圖管家放心。」

　　事實上，圖先對他非常有信心，話題一轉道：「你自那天在田獵場大挫管中邪的威風，呂娘蓉對管中邪冷淡多了，使呂賊和管中邪均非常苦惱，怕她會歡喜上你。妮子驕縱慣了，像嬴盈般從不顧大局，少龍可設法利用她，說不定可收奇效。」

　　項少龍歎道：「管中邪可以不擇手段，我哪有他這種本事？」

　　圖先肅容道：「對不起！我忘了少龍乃守正不阿的正人君子。」再道：「少龍這次追殺田單，竟徒勞無功，教人惋惜。」

　　項少龍搖頭道：「是誰說的？我在楚境追上他，還把他幹掉，過程非常順利。」

　　圖先愕然道：「怎會是這樣的？昨天田單使人捎信來給呂賊，說他已和旦楚安然返回齊國，與呂賊約定他攻燕之時，呂賊則攻打韓國，使趙、魏難以援燕。」

　　項少龍立即遍體生寒，想到又給田單算了一著。田單不愧老奸巨猾，事實上離開壽春之時，早和替身掉包，他自己與旦楚等由陸路溜回齊國，而替身則連楚人都瞞騙，而這正是田單突然離開壽春的原因。替身不但樣貌像田單，聲音亦沒有破綻，又肯為田單獻上生命，使自己變了個要把名字倒轉來寫的大傻瓜。

　　圖先見他神色不對，追問下得知事情的經過，安慰他道：「不可能每事盡如人意的，少龍你破了齊楚的聯盟，已對田單和呂不韋做成非常沉重的打擊。若李園有見地的話，會牽制田單，教他不敢攻燕。」

　　項少龍心中擔心的卻是善柔，一個不好，她說不定會真的落到田單的魔爪裡。想到這裡，剛稍為平復的心情又被破壞無遺，還要立即通知小盤等各人，讓他們知道追殺田單的任務，終於徹底失敗。

　　圖先安慰他幾句，續道：「管中邪半年來每天早晚花上整個時辰練劍，準備雪去被你迫和之恥，此人心志之堅毅，乃圖某人平生僅見，少龍若沒有把握，索性托詞不想娶呂娘蓉為妻，放棄與他比武，沒人敢說你半句不是。」

　　項少龍心中苦笑，圖先和嬴盈說話的口徑如出一轍，顯是管中邪劍術大進，令圖先和嬴盈均怕他不但輸掉這場比武，還要把命賠上。

　　項少龍雖然知道他兩人的勸告不無道理，但更清楚知道，若因怕輸而不敢應戰，那他以後休想在呂不韋和管中邪面前抬起頭來做人。想到此處，心中湧起強大的鬥志，微笑道：「不！我一定會贏的！」

　　返抵官署，剛把田單尚未授首一事告訴滕翼，後者為之色變，荊俊匆匆來到，劈頭道：「呂不韋準備進攻牧場，正在調動人手。」

　　兩人再無暇去想田單的事，駭然道：「你怎會知道？」

　　荊俊坐下道：「剛才小恬偷偷來找我，說他聽到他老爹吩咐一名心腹將領，著他由親兵中調集三千人，與呂老賊的家將組成聯軍，扮作馬賊搶掠牧場，務要將我們殺得一個不剩，哼！想不到蒙驁愚蠢至此，我們不可以放過他。」

　　滕翼神色凝重道：「這非是愚蠢，而是夠狠夠辣，若讓他們得逞，有呂不韋在隻手遮天，誰能奈得他們何？若都騎軍落到呂不韋手上，那時還不是任他們為所欲為嗎？幸好我們一直在加強牧場的佈置和防衛，他們對我們的真正實力又一無所知，牧場最近更加建圍牆，所以我們絕非沒有一拚之力。」

　　項少龍道：「蒙驁深悉兵法，手下儘是能征慣戰之士，呂府家將又達八千之數，若調五千人來，兵力剛好在我們一倍之上。若非有小恬通風報信，驟然發難，我們說不定會吃大虧，現在情況當然是另一回事。」

　　滕翼色變道：「不好！蒲布和劉巢兩人今早率領的二千人，剛出發到塞外去，現在我們實力大減，形勢非常不妙。」

　　項少龍一震道：「什麼？這麼快就走了。」

　　滕翼歎道：「是烏大爺的意思，大哥急需援軍，所以匆匆整頓好行裝，立刻上路。」

　　荊俊道：「不若在都騎或禁衛中秘密抽出人手去幫忙吧！」

　　項少龍斷然道：「萬萬不可！只要略有異動，定瞞不過呂賊耳目，況且我們的精兵團亦不宜雜有外人，致減低作戰效率。倘若牽連到小恬，更不妥當。」

　　荊俊點頭道：「我差點忘了說，小恬只是想我們立即逃命，他根本沒想過我們有能力應付他的老爺子。」

　　滕翼湧起豪氣，沉聲道：「我現在立即趕返牧場，疏散婦孺，好好佈置，三弟和小俊明早裝作若無其事的回來，千萬勿要驚動任何人，更不可不接寡婦清到牧場去。這一仗的勝數全在當敵人認為他們是以有心算無心，而我們反算他們一著。」

　　項少龍平靜下來，點頭道：「我明白，這次我們就讓呂不韋、蒙驁、管中邪一起栽個大觔斗好了。」

　　項少龍返家，將田單未死的事和呂不韋先策動王齕來對付自己，又準備偷襲牧場的事告訴三位嬌妻，紀嫣然亦聽得為之變色。趙致好夢成空，加上擔心善柔安危，飯也吃不下去，躲入房內垂淚。項少龍勸慰她一會，出來與紀嫣然及烏廷芳計議。

　　紀嫣然歎道：「田單的替身太懂作態，音容神態更是唯肖唯妙，輕易把我們騙過。」

　　烏廷芳苦笑道：「若非幾可亂真，假田單沒有可能在田獵時瞞過這麼多人。」

　　項少龍心中大恨，若比奸謀，自己確遜老賊一籌，不過這招移花接木之計，主要針對的卻是楚人而不是他，豈知自己卻偏中此奸計，可見天意難測。

　　紀嫣然勉強振起精神道：「幸好清叔他們一直在牧場中製造少龍發明的種種兵器，這次將可試試它們是否有實效。」

　　項少龍想起那些加了料的兵器和甲冑，為之精神一振，此時周薇挾著一卷帛圖，容色疲倦、但秀目卻透出興奮之色地來見他。

　　紀嫣然欣然道：「小薇接到你的指令，日夜不停地去設計假黑龍，看來終於有成績。」

　　周薇謙虛道：「全賴夫人提點！」

　　項少龍接過帛圖，打開一看，上面畫滿令人驚歎的設計。

　　周薇坐下來，解釋道：「黑龍共分十八截，以牛皮製成，每截藏一人，只要用手拉著，可連成一條黑龍，在水面上載浮載沉，但造出來後，必須經過一番操練，方可不出漏子。」又解釋道：「在龍脊下藏有氣囊，注滿氣之時，可輕易在江面載浮載沉，但若戳破氣囊，可由水底離開。」

　　項少龍大喜，與紀嫣然和周薇研究了整整一個時辰，想遍所有可能會出問題的地方，作出改善，回房睡覺。次日醒來，項少龍和荊俊率領都騎內的烏族親衛，連同紀嫣然、烏廷芳、趙致、項寶兒、田氏姊妹等浩浩蕩蕩起程回牧場去，都騎交由烏果負責。項少龍先行一步，與十八鐵衛往接琴清。琴清正在府內等候，見他到來，欣然隨他動身起程。充盈古典美態的絕世嬌嬈，一身雪白的斗篷毛裘，還掛上擋風的面紗，其風姿綽約處，把荊善等都看呆了眼。

　　項少龍與她並騎而馳，暫且拋開呂不韋的威脅，笑道：「琴太傅今天特別美呢！」

　　琴清若無其事道：「儘管向我說輕薄話吧。」

　　項少龍開懷道：「琴太傅掛上面紗，是否怕給我看到羞紅了的粉臉兒？」

　　琴清一生貞潔自持，何曾有人曾這樣直接逗她，大嗔道：「你給我規矩些，否則人家在路上再不肯和你說話。」

　　項少龍嚇了一跳，連忙把下面的話吞回肚內去。

　　琴清「噗哧」嬌笑，欣然道：「原來項少龍的膽子並非那麼大的，昨天太后又找你去說些什麼呢？」

　　項少龍愕然道：「看來宮內沒有什麼事能瞞得過你。」

　　琴清淡淡道：「太后在宮內畢竟時日尚短，宮內大多數仍是華陽夫人的舊人，所以項少龍你若做出口不對心的行為，定瞞我琴清不過，現在勉強算你合資格。」

　　項少龍油然笑道：「琴太傅勿要怪我言語冒犯，照我說琴太傅才是口不對心，你那顆芳心其實早繫在項某人身上，偏是小嘴兒卻硬不肯承認。哈！」

　　琴清絲毫不為所動道：「男人總愛自狂自大，項太傅亦未能例外，今天之行，我只是為陪嫣然、廷芳和致致，項大人怕是誤會了，方會如此滿門胡言，琴清念在此點，不與你計較，但勿要太過份。」

　　項少龍失笑道：「看來我是要強來方成。」

　　琴清嬌嗔道：「你敢！」

　　項少龍見城門在望，一夾疾風，增速趨前，大笑道：「原來和琴太傅打情罵俏如此精采，項少龍領教。」

　　出到城外，與紀嫣然等全速趕路，到了晚上，揀選一處險要的高地，安營造飯，享受野營的樂趣。

　　這晚天色極佳，滿天星斗下，雪原閃閃生輝，整個天地神秘不可方物。

　　琴清顯是心情甚佳，與紀嫣然等喁喁私語，仍不時送來一兩個動人的眼神，教項少龍全無受到冷落的感覺。飯後，烏廷芳、趙致兩位做母親的去哄項寶兒睡覺，田貞、田鳳則幫手收拾。項少龍陪著紀嫣然和琴清，到達一處斜坡，鋪上毛氈，安坐後仰觀夜空，徹底迷失在宇宙秘不可測的美麗裡。項少龍躺下來，紀嫣然在左，琴清在右，芳香盈鼻，一時心神俱醉，只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好一會後，紀嫣然隔著項少龍跟琴清閒聊起來，兩女的聲音像天籟般傳入他耳裡。奇怪地，他一點不知道她們談話的內容，亦不願去聆聽，只在靜心品嚐她們動人悅耳的聲音，像聽立體聲的曼妙音樂般。明月緩緩升離樹梢，悄悄地把溫柔的月色灑在他們身上，坡頂偶爾傳來戰馬的叫聲和人聲，一切是如此和平寧靜。項少龍舒服得歎息一聲。

　　紀嫣然深情地低下頭來俯視他，柔聲道：「我們的項大人在看什麼呢？」

　　項少龍伸展四肢，有意無意地碰到琴清神聖的玉腿，雖忙縮回來，但後者已嬌軀輕顫，輕輕低呼。

　　紀嫣然詐作聽不到，微嗔道：「我在和你說話啊！」

　　項少龍的心差點溶掉，伸手輕握紀嫣然的玉手，憧憬地道：「我在想，不若今晚我們三人睡在這裡，看著無盡無窮的蒼穹，一顆一顆星去數它，累了就睡，看看能否在夢裡探訪天上的星辰。」

　　琴清大感興趣地道：「蒼穹怎會是沒有窮盡呢？」

　　項少龍微笑道：「若有窮盡，那界限是什麼東西哩！若是一堵牆的話，牆後又是什麼東西？」

　　紀嫣然秀眸異采閃閃，凝望夜空，輕輕道：「夫君大人這番話發人深省，也使嫣然想糊塗了，乾爹說過，每個人都是天上下凡來的星宿，死後回歸天上去，這個想法真美。」

　　項少龍望往琴清，美女正仰望星空，美麗的輪廓像嵌進天空去，在月色下肌膚像絲綿般潔滑柔亮，心中一熱，忍不住探出另一手，把琴清的纖手也緊緊掌握。琴清嬌軀再顫，低頭白他一眼，掙兩下要把手抽回去，接著放棄，整塊俏臉火般燃燒起來。項少龍感覺自己忽然間擁有了整個美麗星夜，一切像夢般實現。想起初抵戰國時代的慘痛遭遇，受盡趙穆等惡人的欺凌，全賴自強不屈的奮戰精神，不但培養了個秦始皇出來，還得到當時代最美麗的幾位女子的芳心，人生至此，夫復何求。對二十一世紀認識他項少龍的人來說，他是早命喪黃泉，誰猜得到他竟在二千多年前的戰國享受著另一段生命。算否是另一個形式的輪迴呢？或者死後正是這麼在時間和空間中循環往復，只不過他因那時空機器而能保持著身體和記憶的完整吧！

　　紀嫣然微嗔道：「為何你們兩個人都不說話。」

　　琴清再掙了一下，知道無法脫離項少龍的魔爪，輕聲道：「不知為什麼，現在我懶得什麼都不想說。」

　　項少龍忍不住衝口而出道：「夜半無人私語時，此時無聲勝有聲。」

　　兩女同時一震，低下頭來望他。

　　紀嫣然歎道：「這兩句話的意境真美，很貼合現在的情景，再沒有更美麗的形容。」

　　琴清顯然動了真情，反手把他抓緊，低聲道：「再作兩句給琴清聽聽好嗎？」

　　項少龍自知胸中墨水少得可憐，知道的都是從中學國文課本學來的東西，且很多時是硬湊出來，苦笑道：「這只可以是妙手偶得的東西，要特別作出來腦筋不會靈光。」

　　琴清動容道：「『妙手偶得』四字已道盡作詩的竅訣，唉！項少龍，你的腦袋怎能這麼與眾不同？」

　　紀嫣然笑道：「若項少龍平平無奇，清姊也不肯這麼坐在他旁邊，連他邀你陪他共眠賞星，仍沒有怪他冒犯。」

　　琴清立時玉頰霞燒，嬌吟道：「嫣然妹你真是的，誰答應陪他……啊……人家不說了。」

　　紀嫣然催道：「夫君啊！快多說兩句美麗的情話給清姊聽，我也想看她為你心動的樣子哩！」

　　項少龍本想念出「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旋又想起這是趙雅病逝前念念不忘的詩句，立即心如刀割，說不出口來。

　　琴清正細看他，訝然道：「項太傅是否不舒服？」

　　項少龍坐起來，大力喘幾口氣，壓下因思憶趙雅而來的悲痛，搖頭道：「沒有什麼？」

　　紀嫣然挨貼過來，柔情似水道：「現在除我和清姊外，不准你再想其他東西。」

　　項少龍腦內一片空白，茫然看著遠近被灑遍金黃月色的山野，點點頭。

　　琴清道：「嫣然若有帶那枝玉簫來就好哩。」

　　紀嫣然笑道：「我現在只想聽項少龍說的迷人詩句，清姊不想聽嗎？」

　　琴清大窘嗔道：「項少龍欺負得人家還不夠嗎？還要多了你這可惡的紀才女。」

　　項少龍心情平復下來，靈光一閃，吟道：「何處高樓無可醉？誰家紅袖不相憐？我項少龍何德何能，竟能同得當代兩位才女垂青，故可作此豪言壯語。」

　　兩女同時動容，眸光像被磁石吸攝般移到他臉上去。此時荊俊的聲音由後方傳來道：「找到他們了！」接著是烏廷芳和趙致來尋夫，嚇得琴清忙把手甩開。

　　翌晨天還未亮，項少龍醒了過來，忙披上外袍，摸黑而出，鑽入琴清的芳帳內。漆黑的帳內，傳來琴清均勻的呼吸聲。

　　不過項少龍瞬即發覺不對勁處，原來腹部抵著一把匕首，耳內傳來紀嫣然的低喝道：「誰？」

　　琴清的呼吸屏止片刻，顯是給驚醒過來。

　　項少龍大感尷尬，低聲道：「是我！」

　　紀嫣然「噗哧」嬌笑，收起匕首，倒入他懷裡，喘著笑道：「對不起！嫣然實罪無可恕，竟破壞夫君大人偷香竊玉的壯舉。」

　　琴清雖一聲不響，但項少龍卻恨不能打個地洞鑽進去好得永遠躲在裡面。

　　天剛亮眾人拔營起程。琴清一路上離得項少龍遠遠的，項少龍心中有愧，與荊俊趕在大隊前方，全速趕路。午後時分，終抵牧場。只見所有高處和戰略地點，均有堡壘式的暗哨，守衛森嚴。滕翼正指揮精兵團在各處出入口設置陷阱和障礙，項少龍和荊俊加入他們，紀嫣然和諸女則逕自返回牧場的宅院去。

　　滕翼領著兩人巡視牧場的防禦佈置，邊策騎徐行，邊道：「由於牧場太大，要防衛這麼長的戰線，根本是沒有可能的事，所以我把力量集中在院落的防守上，由於無險可守，只好加強圍牆的堅固度，增設哨樓，和在圍牆外加設陷坑等障礙物，至於畜牲則趕往別處避難，只留下數百頭擺著作個樣子。」

　　三人馳上一座小丘之頂，俯視廣闊的牧場。「隱龍別院」座落牧場院落之內，牧場建築物由最先十八組擴建至六十多組，四周圍以高牆，就像一個具體而微的小城。但若以二千人去防守這條足有兩里長的戰線，實嫌不足。敵人自是有備而來，到時只要揀一兩處狂攻猛打，可輕易攻進來。

　　項少龍把想到的說出來，最後提議道：「這次我們必須從墨子補遺裡偷師，就給他們來一招『攻守兼資』，若我們在外面布下奇兵，事起時裡應外合，必教他們措手不及。」

　　滕翼皺眉道：「我也想過這方面的可能性，問題是若蒙驁親自來攻，此人深悉兵法，必不會把所有兵員全投進攻擊裡，而會把主力布在高地處，派人輪番來攻，那我們在外的奇兵，反變成孤軍，形勢會更不利。」

　　項少龍胸有成竹道：「那高地必就是我們現在立足之處。」回首指著山腳一片廣闊的雪林，道：「若能造出一條地道，由樹林通到這裡來，我們可一舉動搖敵人的主力。」

　　荊俊咋舌道：「沒有一兩個月的時間，休想可建成這樣的一條地道。」

　　項少龍暗責自己糊塗，改口道：「不如建一個可藏人的地壘。」

　　滕翼苦笑道：「若只藏十來人，根本起不了作用，且以蒙驁的精明，說不定會給他一眼看破。」

　　項少龍大動腦筋，剛好看到牧場處炊煙裊裊而起，靈光一現叫道：「我想到哩！」

　　兩人愕然望向他。

　　項少龍凝望著炊煙，油然道：「只要我們在丘底處設幾個隱蔽的地坑，裡面堆滿火油柴枝和耐燃的東西，最好能發出惡臭，燃點或釋放出大量濃煙，其中總有幾個的風向會正確地從下方送上丘頂，在敵人驚亂下，我們再配合奇兵突襲，保證敵人陣腳大亂，不戰自潰。」

　　荊俊和滕翼同時動容。

　　項少龍暗忖這該算是古代的化學戰，續道：「敵人自該於晚上來襲，只要我們的人小心一點，點火後應可趁亂脫身，屆時以濕巾敷面，可以不怕煙嗆。」

　　荊俊興奮道：「我曾在附近見過一種叫『毒橡』的樹，燒起來會發出很難聞的氣味，現在我立即去砍他娘的一批來！」言罷策馬去了。

　　滕翼驚異道：「三弟智計百出，我們亦可在關鍵處多設幾個……嘿……幾個這種煙霧機關，到時再看風勢該點燃哪幾個好了。現在我立即找人設計機關，你先返別院休息吧！」

　　當晚吃飯，滕翼仍在外忙著。項少龍和烏廷芳到主宅陪烏應元夫婦進膳，琴清則由紀趙二女相陪於隱龍別院。項少龍返來之時，紀嫣然和琴清正在琴簫合奏，他對音律雖所知甚淺，仍聽得油然神往。紀嫣然忽然提出由項少龍陪琴清到處走走，出乎意料之外，琴清竟然答應。項少龍大喜過望，知道琴清沒有怪他今早「偷營」之舉，忙伴著佳人出宅門去。

　　牧場處處燈火通明，二千烏家戰士與牧場的數千烏家牧人，正趕緊修築各項防禦工程，而煙霧阱則成為首要的專項。木欄內的牲口出奇的安靜，一點不知道戰爭正逐漸迫來。項少龍與琴清沿著貫通牧場各處的碎石路漫步而走，到了一個水井旁，項少龍打一桶水上來，喝兩口，涼得血脈差點凝固。

　　琴清道：「牧野的生活真動人，住在城內總給人以不真實和沒有血肉的感覺。」

　　項少龍在井沿坐下來，拍拍身旁的空位置，笑道：「歇歇腳好嗎？」

　　琴清柔順地在他身旁坐下，垂下螓首輕輕道：「項太傅知否為何琴清肯陪你單獨出來嗎？」

　　項少龍湧起不安的感覺，深吸一口氣道：「說吧！什麼我也可以接受的。」

　　琴清搖頭道：「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壞，我絕沒有絲毫怪責太傅之意。事實上琴清亦是情不自禁，才會隨你到這裡來。正如你所說的，我一直在騙自己，為此受了很多苦，但由今夜開始，琴清再不會這麼愚蠢。」

　　項少龍喜出望外，湊過去細看她絕世的姿容，心迷神醉道：「琴太傅的意思是……」

　　琴清羞不可抑，微嗔道：「沒有任何意思，你們為何整天不停工作？是否有人要來襲擊牧場呢？」

　　項少龍心知若對琴清太過急進，定要被她扣分，最妙無過於是由她自己忍不住投懷送抱，那就精采。遂耐著性子，把呂不韋的陰謀說出來，然後道：「琴太傅會怪我令你擔驚受險嗎？」

　　琴清斷然搖頭道：「怎麼會呢？人家只會心中歡喜，因為你終把琴清視為……噢！沒有什麼。」

　　項少龍忍不住仰天大笑道：「琴太傅是否想說我項少龍終把你視為自己的女人呢？」

　　琴清大窘嗔道：「哪有這回事，不過腦袋是你的，你愛怎麼想悉隨尊便。」

　　項少龍伸手過去抓緊她的玉手，拉著她站起來道：「讓我為琴太傅介紹一下這裡的軍事佈置？免得琴太傅又怨我事事瞞你。」

　　琴清略掙兩下，接受了玉手的命運，羞人答答地微一點頭，又為後一句話狠狠橫他一眼，怪他在算舊賬。項少龍整顆心融化了，強忍吻她碰她的衝動，領著她夜遊牧場去。

　　回到隱龍別院，項寶兒早由奶娘哄了去睡覺，烏廷芳和趙致兩女在下棋，田氏姊妹在旁觀戰，紀嫣然和清叔在研究如何製造周薇設計的假黑龍。見到項少龍和琴清回來，清叔忙恭敬施禮。紀嫣然看看琴清神色，向項少龍露出會心微笑，後者惟有聳肩表示什麼都沒幹過的清白。琴清見他兩人眉來眼去，目標顯然是自己，赧然回房去。

　　項少龍加入討論，到清叔完全掌握他們的需要，項少龍順口問道：「清叔懂否製造煙花爆竹那類東西？」

　　紀嫣然得意洋洋道：「清叔擅長鑄劍，說到煙花爆竹嘛！虛心點向我紀嫣然請教吧！」

　　項少龍訝然道：「你懂得火藥嗎？」

　　紀嫣然傲然道：「當然哪！我還懂得很多東西，試試來考較我。」

　　項少龍方知才女之名，非是偶然，正盤算是否該請清叔鑄造一把原始的手槍來防身，旋又放下這念頭，因為如此簡陋的一把槍，遠及不上弩箭的威力，而且彈藥方面始終有問題，笑道：「我何來資格考較你？」

　　清叔告退後，紀嫣然肅容道：「那就由我來考較你，快給我回房睡覺。由明早開始，我負起訓練你成為用槍高手的責任。在與管中邪決鬥前，夫君大人只准一人獨睡，不准有房事行為。」

　　項少龍心叫救命，那豈非空有琴清這鮮美的寶貝在眼前而不能起箸嗎？咕噥道：「據調查報告，房事絕不影響運動員的體能。」

　　紀嫣然黛眉緊蹙道：「你在說什麼鬼？」

　　項少龍舉手投降道：「一切謹遵賢妻命令。」苦笑去了。

　　接著的五天，項少龍每天在雞啼前起來，接受紀嫣然嚴格的訓練，又主動到附近的大河游冬泳，閒來則與琴清和妻婢們騎馬閒遊為樂，豈知反贏得琴清對他的傾心，覺得項少龍非只是貪她美色，兩人關係更如水乳交融。滕翼等則努力加強防衛工事，牧場人人士氣高張，摩拳擦掌，恭候敵人大駕光臨。到得第六天，又下大雪。探子在五里外的一處密林，發現敵人的先頭部隊，氣氛立即緊張起來。項少龍領著穿上戎裝的三位嬌妻和琴清，到城牆上視察，清叔正在城牆上指揮手下安裝固定的重型弩弓機。這種弩弓機是照項少龍的要求而設計，依據機關鎗的原理，可連續放射十二枝弩箭，射程達千多步，比普通手持弩弓的射程遠了近倍，唯一缺點是不便移動，但以之守城卻是最理想不過。項少龍極目遠眺，四方一片迷茫，正是利攻不利守的天氣。

　　紀嫣然道：「敵人會趁雪停前來攻，如此匆匆而來，準備與休息當不會充足，兼且蒙驁為人高傲自負，不會把我們放在眼內，就是他這種輕敵之心，我們將可穩操勝券。」

　　果然到黃昏時分，探子來報，敵人在東南角出現，人數在萬人間，卻只有十多輛撞擊城牆城門的檑木車。眾人放下心來，進入全面備戰的狀態中。布在外面的兵員全體撤回城裡，荊俊率領五百精兵團員，藏在那座高丘後早建好了的隱蔽地堡裡。餘下的一千五百名精兵團團員，在牆頭枕戈以待。其他三千多牧場的烏家族人，男女老幼，全體出動，預備到時擔任救火和支援牆頭的戰士，戰意高昂，充滿山雨欲來前的氣氛。

　　項少龍向旁邊的琴清問道：「冷嗎？」

　　琴清搖頭表示不冷，呼出一團白氣道：「人家還是首次處身戰事裡，或者因有你在身邊的關係，竟沒有半點害怕。」

　　項少龍想起她的丈夫葬身沙場上，順口問道：「琴太傅討厭戰爭嗎？」

　　琴清沉吟片晌，訝道：「我生平尚是首次聽到有人問這奇怪的問題，在大秦戰爭乃男兒顯本領、至高無上的光榮事。但細想下，鬥爭仇殺不知令多少人失去家園父母丈夫子女，確令人生出倦厭，項太博怎麼看待此事？」

　　項少龍苦笑道：「我雖不想承認，但戰爭似乎是人類的天性，國家和民族間的鬥爭，固是亂事的由來，但人與人間總存在競爭之心，亦造成弱肉強食的原因，那並非只是爭圖利益之心，而是人人都希望把別人踩在腳下，想想也教人心寒。」

　　烏廷芳移過來，嬌癡地靠入他懷裡，崇慕道：「項郎說得非常透澈。」

　　紀嫣然點頭道：「這正是乾爹和嫣然一直盼望有新聖人出來的原因，只有在大一統下，才有希望出現止戈息武的局面。」

　　項少龍默默看著在火光映照中飄飛的雪粉，想起一事笑道：「諸位賢妻知否我最愛聽琴太傅喚我作項太傅，若她稱我做項統領或項大人，情況就很不妙。」

　　琴清大嗔道：「你這人哩！總要記著舊事。」

　　趙致挽著琴清的玉臂調侃道：「清姊何時改口學我們叫他作項郎又或……嘻……你知我想說什麼吧！」

　　琴清大窘，又捨不得責怪她，臉紅如火不知如何是好，敵人來了。

　　果如滕翼所料，敵人先在高丘佈陣，然後把檑木衝車和雲梯移至離城牆二千步外，準備攻城。項少龍等擺出猝不及防的假象，城上士卒奔走，號角驚響，似是措手不及，一片混亂，好引敵人來攻。

　　紀嫣然笑道：「守城之要，首在上下一心，視死如歸；次則組織得當，人盡其用；三須防備充足；四要糧食無缺。現在我們的牧場的圍牆雖不夠堅厚，但勝在城外處處陷坑，可補不足，故四個條件無不兼備，所以此戰可穩勝無疑。」

　　滕翼此時來了，接口道：「嫣然仍漏掉守城必須劫寨此一至理，謂之以攻代守。」

　　紀嫣然笑道：「要看小俊的本領。」

　　戰鼓忽起，扮作馬賊的敵人開始移動衝車，分作四組從正面攻來。

　　滕翼笑道：「蒙驁想欺我乎，正面的攻勢，只是在牽引我們的主力，真正來犯者，必是由後而至，我們就陪他們先玩一場。」

　　話猶未已，轟隆一聲，敵方其中一輛衝車掉進陷坑去，一時人仰馬翻，狼狽不堪。這些陷坑全在弩箭機射程之內，滕翼一聲令下，立時箭如雨發，敵人衝來由千多人組成的先頭部隊，紛紛中箭倒地，旋即又有另一輛衝車翻進佈滿尖刀的陷坑內。戰鼓再起，左方和後方殺聲震天，敵人終於展開全面的攻城戰。矢石火器在空中交飛。由於弩箭機射程極遠，又是居高臨下之勢，硬把一波一波衝上來的敵人殺退。整個時辰後，方有兩輛衝車勉強捱到城下，卻給投石機投下巨石，硬生生砸毀。偶有火箭射進城裡，都給迅速撲滅。人人均知若給敵人破城而入，將是屠城局面，故而無不用命，殺得敵人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此時敵人已成功以木板橫過陷坑，以巨盾護身，推著餘下的五輛衝車攻來，聲勢驟盛。

　　項少龍知是時候，發出命令，號角聲揚。數十股濃煙立時由煙霧坑內冒出來，順著風勢向城外和丘上的敵人掩去，一時嗆咳之聲大作。滕翼叱喝督戰，加強反擊。項少龍分別吻了烏廷芳、趙致的臉蛋，吩咐他們留守城內，最後來到琴清身前。琴清俏臉通紅，側起臉蛋，含羞待吻。豈知項少龍伸手逗起她下頷，重重在她唇上吻一口，大笑著與滕翼和紀嫣然兩人下城去了。

　　濃煙漸斂，遠方丘頂處喊殺和箭矢破空之聲卻不絕於耳，顯然是荊俊和手下依計在濃霧外向敵人發動箭攻。大門處一千烏家戰士，早在馬上靜候，到項少龍三人上馬，一通擂鼓，大軍隊型整齊的殺出城外，依著安全的路線，利刃般直刺入敵陣。項少龍一手持飛龍盾，一手持飛龍槍，身先士卒，見人便挑，殺得早被煙嗆得失去戰鬥能力的敵人更是潰不成軍。烏家戰士表現出強大的攻擊力，人人奮不顧身，有若虎入羊群，轉眼間衝破一個大缺口，往丘頂的敵方主力攻去。此時丘上敵人早因濃煙和荊俊的突襲亂成一團，再給烏家戰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強勢衝擊，哪吃得住，人人士無鬥志，四散逃生。

　　城門再開，另一隊三百人的烏家戰士在烏言著的領導下衝出來，配合城上的攻勢，殺得敵人狼奔鼠竄，只顧逃命。項少龍這時與荊俊的軍隊會合，聯手追殺敵人二十餘里，收兵折返牧場。

　　此戰大獲全勝，殲敵三千，俘敵二百。己方只死了三十二人，傷者不過二百，雖可說戰績彪炳，但項少龍仍不覺開心，對他這愛好和平的人來說，戰爭傷亡始終不是愉快的事。天明後，烏族的人走出來收拾殘局。荊俊則負責把俘虜立即押返咸陽，好給呂不韋製造一點煩惱。

　　滕翼和項少龍巡視劫後的戰場，惋惜道：「只恨拿不著蒙驁和管中邪，否則呂不韋將百詞莫辯。」

　　項少龍早知小盤登基前，沒有人可以動搖呂不韋的地位，歎息一聲，沒有說話。

　　滕翼道：「被俘的人不是蒙驁的親兵，就是呂不韋的家將，我很想知道呂不韋可以如何解釋此事。」

　　項少龍沉聲道：「不要小看呂不韋，我猜他定有應付的方法，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兩天後，答案回來了。荊俊派人回報說，當他們剛抵咸陽城，就在城門給管中邪的都衛截著，然後呂不韋親自出馬，把俘虜接收過去，表面當然說會嚴懲犯者，追究元兇。但際此呂不韋凶焰遮天的時刻，小盤難以說話，最後自是不了了之。荊俊早在項少龍指點下有充份的心理準備，只將由紀才女寫成的報告交給王陵，依足規矩轉送給左丞相昌平君，由他在早朝奏上朱姬和小盤。奏章厲害處是沒有一句直接指控呂不韋，但也沒有一句不暗含這意思。無論呂不韋如何膽大包天，短期內休敢派人來犯。

　　項少龍這天練槍份外精神，因為琴清特別早起來看他。「劈劈啪啪」聲中，首次把紀嫣然迫得要全力施展，才勉強架得住他。項少龍見把心愛的紀才女殺得香汗淋漓，哈哈大笑，收槍疾退，倏地立定，威武有若下凡的天將。

　　烏廷芳、琴清諸女拍爛手掌聲中，紀嫣然欣然道：「夫君大人孺子可教也，只短短數天，便能把握槍法的神髓，嫣然甘拜下風。」

　　滕翼此時來了，手提清叔剛鑄出來的長刀，哈哈笑道：「二哥來了，好見識一下是你的飛龍槍厲害，還是由清叔依少龍提議設計出來的刀厲害。少寵萬勿掉以輕心，這刀內含有那種叫『鉻』的東西，我試過用它連斷十多把長劍，鋒口竟沒有絲毫破損。」

　　紀嫣然天生對新事物好奇心重，更兼此乃夫婿設計出來的寶貝，忙向滕翼討過長刀，研究一會後歎道：「確是馬戰的好寶貝，真不明白少龍是怎麼想出來的，若在戰場上，策馬執劍向敵人衝擊，由於馬速太快，主要靠揮臂劈砍攻擊敵人，而不是用劍向前推刺。這樣一來，尖長的劍鋒作用不大，雖兩側均是鋒刃，卻因劍身狹窄，最厚的地方只能安排在中脊處，鑄制難度既高，砍劈時又容易折斷，現在這把刀只一側有刃口，另一側是厚實的刀脊，不但極難折斷，利於砍劈，而且更好用力。唔！嫣然也要清叔鑄一柄給人家把玩才行。」

　　項少龍聽得目瞪口呆。他之所以請清叔鑄一把刀出來，主因是一直很欣賞日本的東洋刀，哪想到竟有這麼一番道理。

　　烏廷芳由紀嫣然手上接過長刀欣賞，細看後驚異地道：「這把刀鋒沿的紋真美，噢！刀柄還有名字，叫『百戰』。百戰百勝，意頭真好！啊！百戰刀很重哩！」

　　滕翼解釋道：「清叔鍛劍的方法乃越國歐冶子秘傳的『百煉法』，分多次火煉，再重疊反覆鍛打多次，又淬以烈火而成，故遠勝一般兵刃。」再對紀嫣然笑道：「若嫣然想弄一把這樣的寶刀，恐怕得多等一年，但亦未必及得上百戰寶刀。這是清叔嘔心瀝血的傑作，一年半來失敗無數次，忽然老天爺開眼般煉成這麼的一把。好了，少龍來吧！」

　　眾人大感興奮，退往一旁。雪花紛飛下，滕翼提刀而立，氣勢不凡。項少龍大喝一聲，飛龍槍活了過來般彈上半空，靈蛇百頭鑽動地籠罩著滕翼胸腹位置。

　　滕翼知他怕因兵器長了一倍，容易錯手傷他，哂道：「竟對二哥沒有信心，快放馬過來。」

　　烏廷芳等見滕翼說得豪氣，忙對項少龍噓聲四起，琴清也不例外，可知美人兒已完全投入項少龍的生活去。項少龍哈哈一笑，沉腰坐馬，長槍閃電般刺向滕翼小腹。亦只有這等長兵器，可取這麼刁鑽的角度進擊，絲毫不怕敵刃覷上空檔反擊。滕翼冷哼一聲，百戰寶刀猛劈而下。項少龍改刺為挑，「噹！」的一聲，竟挑不開百戰寶刀，駭然下收槍防身，化作一片槍影，滕翼衝前搶攻，一時叮噹之聲不絕於耳。每一次刀槍交觸，長槍都給盪開去，若非飛龍槍是全條以精鋼打成，換了一般木槍桿的話，早折斷十多次。

　　十八鐵衛和善蘭聞聲而至，加入喝采的行列，更添熱鬧。再一下重擊，兩人分開來，均有力竭之感。

　　紀嫣然鼓掌道：「這次可說是平分秋色，但只要二哥有日來時間，熟習刀性，敗的必是我們無敵的項少龍無疑。」

　　項少龍仰天長笑，將飛龍槍隨手拋掉，大喜道：「我都是不用槍哩，下個月就以此百戰寶刀，取管中邪的小命。」

　　滕翼欣然把刀拋給他道：「祝少龍百戰百勝，無敵於天下。」

　　項少龍接過寶刀，揣起放下，秤秤它的斤兩，讚歎道：「這寶貝刀的重量差點比得上我的墨子劍，外表卻看不出來，必教管中邪大吃一驚，後悔要與我決鬥。」

　　滕翼笑道：「由今天開始，你的墨子劍是我的，用過百戰寶刀，其他兵刃除墨子劍外都變得索然無味。」

　　兩人相視大笑，那邊的紀嫣然剛聽過烏光的報告，奮然叫道：「烏光說拜月峰發現一個大溫泉，我們立即趕去。」

　　烏廷芳、趙致、田貞、田鳳等齊聲歡呼。

　　項少龍愕然道：「今天不用練習嗎？」

　　紀嫣然展露出迷人的甜笑，柔聲道：「有了把百戰無敵的寶刀，休息一天有什麼打緊哩！」

　　項少龍心中湧起強大的信心，說到底，自己之所以能活到現在，皆因多了二千多年的識見，手上這把刀是最好的明證。

　　熱氣升騰中，整個石池籠罩在熱霧裡，加上從天而降的雪粉，有若人間仙界。灼熱的泉水由一邊石壁的三個泉眼瀉出來，注入池裡，水滿後，再流往五丈下較小另一層的溫池去，那處則成為荊善等人的天地。在拜月峰這人跡難至的深溪內，一切人為的規限再不復存。紀嫣然、烏廷芳、趙致、田貞、田鳳諸女露出凝脂白玉的天體，浸浴在溫泉中，再不肯離開，在沒有電熱水爐的古代，值此冰天雪地的時刻，沒有比這更高的肉體享受。琴清脫掉鞋子，把纖美的秀足浸在溫泉內，對她來說，已是能做到的極限。

　　項少龍不好意思與諸女看齊，陪琴清坐在池邊浸腳，笑道：「琴太傅不下池去嗎？我可以避到下面去的。」

　　琴清抵受著池水的引誘，歉然搖首道：「項太傅自己下池去好了，我這樣已很滿足。」

　　項少龍見她俏臉微紅，動人至極，心中一蕩，逗她道：「你不怕看到我赤身裸體的無禮樣兒嗎？」

　　琴清知這小子又在情挑自己，大嗔道：「快滾落池裡去，人家今天再不睬你，上次還未和你算賬哩！」

　　項少龍知她指的是吻她香唇一事，湊過去肆無忌憚地吻她的臉蛋，接著把她摟個結實，琴清正要掙扎，已和項少龍一起掉進溫熱的池水裡。

　　紀嫣然五條美人魚歡呼著游過來，笑聲、嗔聲和雪粉熱霧渾融為一，再無分彼此。

　　晚膳後，趁琴清和諸女去和項寶兒玩耍，紀嫣然把項少龍拉到園內的小亭欣賞雪景，欣然道：「我從未見過清姊這麼快樂的，你準備好正式迎娶她嗎？」

　　項少龍沉吟片晌，道：「我看還是留待與管中邪的決鬥後再說。」

　　紀嫣然道：「我為你想過這方面的問題，最好待黑龍出世、棄舊迎新之時，那縱使清姊的身份有變化，不致惹起秦室王族的反感。」

　　項少龍大喜道：「嫣然很為我設想，有了清姊，我再不會有其他妄求。」

　　紀嫣然正容道：「要清姊答應嫁你，仍非易事，你最好對她嚴守男女之防，噢！我指的是肉體的關係，因為清姊最不喜秦國女子婚前苟合的行為，夫君大人該明白嫣然的意思。」

　　項少龍苦笑道：「現在我連你紀才女也沒有碰，怎會去冒犯琴清？」

　　紀嫣然媚笑道：「間中碰一次半次，看來該沒有什麼大礙，只要節制點便成。」

　　項少龍喜出望外，拉起紀嫣然的玉手，歎道：「你定是知我蹩得很辛苦，故格外開恩。」

　　紀嫣然柔聲道：「是那溫泉在作怪，但今晚受你恩寵的卻不該是我，法由嫣然所立，所以我只好做最後的一個。」

　　大雪飄飛下，項少龍手提百戰寶刀，卓立雪原之上，身後是烏家牧場。不知是否因新得寶刀，十多天來，他幾乎是刀不離身，設法把墨氏三式融入刀法內。在一輪靜坐後，他心中澎湃著如海的情緒，似乎即要參破刀法的秘密，偏又差一點點才可作出突破。往事一幕幕掠過腦際，當他想起趙倩等慘遭殺害，熱血沸湧，再按捺不住，揮刀望空猛劈。百戰寶刀破空之聲，響個不絕。忽感順手之極，自然而然使出墨子劍法，但卻側重砍劈的招式，不知如何，仍總有差一點點的感覺。驀地腦際靈光一閃，明白問題所在。原來他忽然想到墨子劍法是主守不主攻，而百戰寶刀因著刀的特性，卻是主攻不主守。所以若妄圖把全套劍法融入刀法裡，自然不是味道。想到這裡，忙把整套劍法拋掉，只取其進擊的招數，一時刀芒閃閃，氣勢似雷掣電奔，暢快之極。

　　刀光倏斂。項少龍岩石般屹立不動，內心掀起萬丈波濤。他想到以前曾學習過的空手道和改良的國術，都是合乎科學原理，例如直線出擊，又或以螺旋的方式增加勁道，更或在適當的距離以拋物線擊拳，諸如此類，其實均可融入刀法內。又想起日本的劍道，來來去去只有幾式，卻是威力無窮。想到這裡，劍法刀法豁然而通。墨子既能自創劍法，自己於吸收他劍法的精粹後，配合自己對各國武術的認識，為何不能另創一套更適合自己的刀法出來？項少龍只覺心懷倏地擴闊至無限，感動得熱淚盈眶，仰天長嘯，百戰寶刀幻起無數刀影，隨著他的移動在雪花中翻騰不休。

　　忽然刀影收斂。項少龍毫無花巧地劈出幾刀，竟生出千軍萬馬，縱橫沙場的威猛感覺。項少龍一震跪下，知道自己已掌握刀法的竅要，目下差的只是經驗和火候。

　　回到家中，忙把滕翼、紀嫣然拉了去試刀。

　　紀嫣然手持飛龍槍，見項少龍擺出架勢，大訝道：「夫君大人發生什麼事呢？為何今天你只是提刀作勢，人家便生出無法進擊的頹喪感覺。」

　　項少龍大笑道：「這叫信心和氣勢，小乖乖快來，我現在手癢得緊。」

　　看著他那種天生似的英雄豪氣，琴清諸女無不露出意亂神迷的神色。紀嫣然一聲嬌叱，飛龍槍若長江大河般向項少龍攻將過去。項少龍精神大振，全力封格，手、眼、步配合得無懈可擊，腰扭刀發，每一刀均力貫刀梢，由以前的攻守兼備，轉變成全攻型的打法，絲毫不因飛龍槍的重量和長度有絲毫畏怯。刀芒到處，飛龍槍節節敗退，紀才女再無反擊之力。

　　紀嫣然湧起無法匹敵的感覺，長槍一擺，退了開去，大嗔道：「不打了！」旋又喜孜孜道：「項少龍啊！到今天我紀嫣然才對你真的口服心服。」

　　滕翼二話不說，撲將出來，墨子劍巨浪驚濤般朝項少龍攻去。項少龍打得興起，大喝一聲，揮刀疾劈。這一刀表面看去沒有任何出奇之處，但厲害在刀勢凌厲至極，使人生出雞攖其鋒的感覺。以滕翼的驚人膂力和木劍的重量，硬架下仍被他震退半步。滕翼大感痛快，正要反擊，項少龍唰唰劈出兩刀，寒芒閃動下，滕翼竟生出有力難施的感覺，連退五步，勉強應付了他這兩刀。項少龍得勢不饒人，刀刀搶攻，一時刀光四射，看得諸女和眾鐵衛心膽俱寒。滕翼終是了得，鏖戰十多招後，方再退兩步。項少龍收刀後退，隱有君臨天下的威勢。

　　滕翼哈哈笑道：「若三弟有心取我性命，怕我已非死即傷。」

　　荊善咋舌道：「這是什麼劍法？」

　　項少龍正容道：「這非是劍法，而是刀法！」

　　紀才女拍手道：「這是項少龍自創的百戰刀法，比墨子劍法更要厲害，管中邪這次有難哩！」

　　歡笑聲中，眾人返宅內去了。

　　「篤！篤！篤！」

　　琴清甜美的聲音由房內傳來道：「誰？」

　　項少龍乾咳一聲道：「是項少龍，可以進來嗎？」

　　琴清應道：「可以！噢！不！」

　　項少龍早啟門而入，奇道：「琴太傅為何先說可以，跟著又說不呢？咦！琴太傅在幹什麼活兒啦？」

　　琴清由地席上站起來，由於閨房燃起火坑，溫暖如春，身上只是普通絲質白色裙褂，外披一件湖水綠的小背心，配上她典雅的玉容，確是美賽天仙。地席上放滿一片片的甲片，主要是方形、縱長方形和橫長方形，有些下襬呈尖角，邊沿處開有小孔，琴清正以幼索把它們小心地編綴在一起，已做好前幅，但仍有三十多片等待她處理。

　　琴清俏臉通紅，怨道：「你不是要去射箭嗎？為什麼這麼快回來。」

　　項少龍看著地上的甲片，來到她身旁，微笑道：「是否清叔造的甲片？嘿！琴太傅是為在下編製鎧甲，對嗎？」

　　琴清紅透耳根，赧然點頭，還要辯道：「琴清見閒來無事，廷芳和致致又要陪寶兒玩耍，嫣然則為黑龍的事擬定改革的大綱，我便把工作接過來。唉！不要用那種眼光看人好嗎？」旋又垂首道：「知否這是琴清的閨房呢？」

　　項少龍欣然道：「幸好我沒有當這是行人止步的禁地，否則就沒有機會感受到琴太傅對我的心意，異日只要穿上這鎧甲，就若如……嘿！若如琴太傅在……」

　　琴清跺足道：「求你不要說下去好嗎？」

　　項少龍湧起甜似蜜糖的感覺，柔聲道：「那天我闖進府內找琴太傅，當時太傅把手中刺繡的衣物藏起來，不知……」

　　琴清大窘走開去，移到紗窗前背著他，垂首不語，顯然默認是為項少龍而繡的新衣。項少龍熱血沸騰，來到她身後，猛下決心，探手抓上她有若刀削的香肩。琴清嬌軀抖顫一會，平靜下來，出奇地沒有掙扎。

　　項少龍湊前貼上她嫩滑的臉蛋，嗅著她的髮香體香，柔聲道：「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琴太傅，是在政儲君的書齋外，當時給太傅你嚴詞斥責，罵得我兩個狗血淋頭，那時我已對琴太傅驚為天人，心生愛慕。」

　　琴清給他親熱的廝磨弄得嬌體發軟，往後靠入他懷裡，呻吟道：「你的用詞誇大卻新鮮，什麼狗血淋頭，驚為天人，人家只是照事論事吧！你兩人卻毫不正經，還要惹人發噱，琴清當時差點給你氣死。」

　　項少龍毫無隔阻地感覺到她背臀的彈性，滿懷芳香，雙目則飽餐她古典美姿的輪廓，想起她的貞潔矜貴，登時湧起銷魂蝕骨的滋味，勇氣倍增道：「琴太傅！嫁給我吧！」

　　琴清嬌軀劇震，眼中先是射出歡喜的神色，接著神情一黯，搖了搖頭。

　　項少龍立時手足冰冷，愕然道：「琴太傅原來並不想嫁我嗎？」

　　琴清吃了一驚道：「不！唉！不要誤會人家好嗎？若不願從你，現在琴清不會任你溫存。琴清只是為項太傅著想，這些年來，向琴清提親的王族和大臣將領，數都數不清有多少人，均被琴清以心如止水作理由，逐一嚴拒。若我忽然改變態度，嫁了給你，必會惹起別人妒忌，就算一時不能拿你怎麼樣，有機會定會害你一把。更可慮是太后，她似乎對我和你的關係非常猜妒哩！」

　　項少龍鬆一口氣，傲然道：「別人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我項少龍怕過什麼人來？」

　　說時扳轉她的嬌軀，將她擁個結實。琴清張開小嘴，急促地呼吸，星眸半閉，那種不堪情挑的嬌姿美態，有那麼動人就那麼動人。

　　國色天香的俏佳人勉力睜著眼睛，呻吟道：「項少龍啊！假若你有一天真要如你說的遠赴塞外，琴清寧死也要陪侍在旁，但卻千萬不要為琴清致觸犯眾怒。唉！人家肯隨你到這裡來，早把你視為丈夫，啊！」

　　項少龍貪婪地品嚐她的香唇，引導她享受男女親熱那毫無保留的愛戀纏綿，到離開她香唇，嬌貴自持的美女完全給他融化，玉手主動纏上他粗壯的脖子，身體卻是癱瘓乏力，又是灼熱無比。

　　愛火欲焰熊熊的燃燒著。

　　琴清在他耳邊呢喃道：「表面我們仍一切保持原狀好嗎？暗裡項郎想怎樣，琴清無不遵從。啊！」

　　項少龍哪還忍得住，將琴清攔腰抱起，往她香暖的秀榻走去。

　　項少龍醒過來，天已入黑。琴清美麗的嬌軀，仍是和他肢體交纏，難分難解。

　　項少龍忍不住雙手又不規矩起來，琴清悠然醒來，發覺項少龍向她施展怪手，羞得無地自容，不可開交之時，駭然坐起來，露出無限美好的上身，大嗔道：「糟了！都是你害人，錯過晚膳的時間，人家怎還有臉見嫣然她們呢？」

　　項少龍笑嘻嘻坐起來，把她擁入懷內，柔聲道：「男歡女愛乃人倫之常，誰敢笑我們的琴太傅，來！待我為太傅穿衣。琴太傅的衣服是我脫的，項某人自須有始有終，負上全責。」

　　琴清雖與他有肉體關係，仍是吃不消，嗔道：「你給人家滾出去，探聽清楚，才准進來報告。」

　　項少龍一聲領命，跳下榻子，匆匆穿衣，一會後返來，琴清正坐在銅鏡前整理秀髮，給項少龍抓著她的手道：「不要梳理，我最愛看琴太傅秀髮散亂，衣衫不整的誘人樣兒。何況所有人早睡覺去了，只有田貞姊妹仍撐著眼皮在伺候我們。我吩咐她們把晚膳捧進房來，琴太傅可免去見人之窘。」

　　此時田貞、田鳳兩女嘴角含笑推門進來，為兩人佈置好膳食好，退了出去。

　　琴清「嚶嚀」一聲，倒入項少龍懷裡，嬌吟道：「項少龍呵！人家給你累慘哩！」

　　項少龍奇道：「我怎樣累慘你呢？」

　　琴清眼中射出萬縷柔情，含羞道：「還不是累人嗎？以後琴清沒有你在身旁，日子會很難度過哩！」

　　項少龍抱起她到了擺滿佳餚美酒的長几前，席地坐下，搖頭道：「小別勝新婚，那才是最精采的情況。」

　　琴清喃喃念了「小別勝新婚」，歎道：「難怪以嫣然之才，對你仍要情不自禁，項郎說的話是世上最動聽的。」

　　項少龍心叫慚愧，柔聲道：「讓我餵琴太傅吃東西好嗎？」

　　琴清赧然點頭，接著自是一室皆春，此時真個是無聲勝有聲。

　　接著的十多天，項少龍以最大的自制力，克制情慾，專心刀道，進步更是神速。

　　這天與十八鐵衛逐一較量，打得他們甘拜下風，紀嫣然神神秘秘的把眾人拉到牧場外的河旁，停下馬來，煞有介事道：「近日河裡出現了一條黑蛟龍，夫君大人敢否入水除害？」

　　旁邊的滕翼笑道：「假設真除了這條蛟龍，看清叔肯否放過你們。」

　　項少龍大喜道：「黑龍製成了嗎？」

　　琴清叫道：「看！」

　　眾人連忙望去，只見一個怪頭驀地由水面冒起來，兩眼生光，接著長達十多丈的龍脊現在龍頭之後，確教人見之心寒。豈知黑龍的威勢保持不到半刻鐘，尚未游過來，已斷成兩截，潰不成龍。

　　紀嫣然大嗔道：「沒用的傢伙！」

　　黑龍散成十多段，水花四濺中，龍內的人紛紛往岸旁游過來。烏廷芳等笑得花枝亂顫，差點掉下馬去。

　　滕翼苦忍著笑道：「不用擔心，只是龍身間的勾子出了問題，天氣也冷了點，多練習幾次便成。」

　　項少龍已大感滿意，誇獎紀嫣然兩句，策馬歸家時歎道：「這個多月如若白駒過隙，轉瞬即逝，想到要返去面對那臭仲父，食慾都要失去。」

　　滕翼道：「小俊剛好相反，要他留在牧場卻是千萬個不情願。」

　　烏廷芳笑道：「當然哩！沒有鹿丹兒，他還有何樂趣哩！」

　　紀嫣然道：「現在離呂不韋大壽尚有十天，夫君大人準備何時回去？」

　　項少龍想了想，歎道：「後天吧！」

　　琴清道：「小心呂不韋會在路上偷襲我們。」

　　項少龍道：「這個可能性應該不大，但琴太傅說得對，仍是小心點好。」

　　滕翼傲然道：「此事我早有安排，今次返咸陽的路線將捨近取遠，事先派人踩清楚路上的情況，一切交由我負責。」

　　趙致回頭笑道：「這次我要去看項郎大展神威，把管中邪宰掉。」

　　烏廷芳拍掌贊成。

　　紀嫣然皺眉道：「假設呂不韋要把女兒嫁給夫君大人，怎辦好呢？」

　　琴清笑道：「這正是呂不韋要遣眾來攻牧場的原因，所謂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呂不韋也怕管中邪會輸的。所以可知儘管項太傅贏了，呂不韋也會想方設法不把女兒許配給項太傅的。」

　　項少龍拍馬衝出，大笑道：「誰管得那麼多，至緊要先宰了管中邪，其他一切到時再頭痛好哩。」

　　豪情紛湧中，眾人紛紛拍馬急追，在雪地留下長長的蹄印。得到百戰寶刀，項少龍對任何人再一無所懼。

第三章　太后遷宮

　　項少龍剛進入城門，接到小盤的諭旨，立即進宮見駕。

　　小盤在內政廳與呂不韋、昌平君等一眾大臣議事，項少龍在書齋枯等半個時辰，小盤才來見他。坐下後小盤微笑道：「師傅認識馮劫這個人嗎？他是專責我大秦律法的大夫。」

　　項少龍以微笑回報道：「為何儲君特別提起這個人來呢？」

　　小盤淡淡道：「此人頗有風骨、不畏權勢，寡人他也敢出言頂撞。只是不知他是否受《呂氏春秋》的影響，竟忽然批評我大秦律法過於嚴苛，殊失聖人教化之義。」

　　項少龍訝道：「如此說來，儲君理應很不高興才對。為何說起此人，反有欣然之意？」

　　小盤哈哈一笑道：「師傅最瞭解我，只因此人說及一些其他的事情，卻非全無道理。例如他指出各國為君者，每根據形勢變化，隨時發佈新政策，朝令夕改，使吏不知所守、民不知所趨，犯者則因法出多門而得售其奸，確是正論。所以法令必需一統，捨此再無強國之術。」

　　項少龍呆望著快滿十八歲的未來秦始皇，心湧敬意，並非因小盤把握到明法制的重要，而是他容納諫言和被批評的胸襟。

　　小盤低聲道：「我初時還以為他投向呂不韋，可是見他說話的軒昂神態頗肖師傅你，後來又拿著你的盜賊申訴書嚴詞詰問呂不韋，方知他只是像師傅你的不怕死。哈！此人雖不宜掌律法，但卻是當御史大夫的好料子。」

　　項少龍暗吃一驚，如此豈非令李斯好夢成空嗎？忙道：「儲君最好三思，李長史亦是個合適人選。」

　　小盤搖頭道：「若說合適，最好由師傅你來擔任。你聽過李斯正面頂撞過任何人嗎？論識見，李斯十倍勝於馮劫，而其刑名之學，比之商鞅亦有過之而無不及。故他最合做由他創出來的三公九卿裡廷尉一職，出掌律法。而寡人可以借他之學，統一和強化全國律法，為將來一統天下打下堅實的根基。」

　　項少龍為之啞口無言，說到治理國家，他怎敢和日後統一中國的超卓人物爭辯。幸而廷尉乃九卿之一，李斯該滿足吧。同時可以看出自己對小盤的影響有多大，小盤只因馮劫語氣神態酷肖自己，而判別出他仗義執言。成功非僥倖，正因小盤知人善任，日後的天下終於落入他手內。

　　小盤忽然興奮起來，壓低聲音道：「小俊已把牧場一戰詳細告訴寡人，過程確是精采絕倫，師傅或許比白起還厲害。日後若師傅領軍出征，必可戰無不勝。」

　　項少龍心中苦笑，那可是自己最害怕的事，小盤有此想法，自己定難逃此任，幸好非是迫在眼前的事，岔開話題道：「呂不韋如何推諉罪責？」

　　小盤眼中閃過冷酷的殺機，沉聲道：「當然是審也不審而全體釋放，再胡亂找些人來殺掉以首級充數，不用愁我們認出身份來。若非有黑龍這一招，說不定我會召他進來，親手把他幹掉。哼！蒙驁罪該萬死，幸好他還有兩個好兒子。」再向項少龍道：「黑龍該製成了吧！」

　　項少龍道出詳情。

　　小盤歎道：「幸好師傅想出此一妙絕天下的計策，否則不知如何可以壓制呂不韋。嘿！我嬴政之有今日……」

　　項少龍打斷他道：「不要說這種話，儲君乃上天注定一統天下的人物，微臣充其量只是玉成其事吧！」

　　小盤露出感動的神色，好一會後，歎一口氣道：「太后昨天搬往甘泉宮去！」

　　甘泉宮是座落城北的王室小行宮，與咸陽宮遙遙相對，朱姬搬到那裡去，離開兒子，自因兩人關係轉趨惡劣。

　　項少龍皺眉道：「你是否和她爭吵過呢？」

　　小盤一臉被冤枉的神色，搖頭道：「剛巧相反，近日我照師傅吩咐，蓄意與太后修好。她堅持要搬往到甘泉宮，我也曾苦苦挽留她，可是她卻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那麼說搬便搬，真是奇怪？嘿！其實她離宮更好，因為寡人可眼不見為淨。」

　　項少龍知他指的是朱姬和嫪毐的姦情。心中奇怪，照理朱姬若要保持對朝政的影響力，自該以留在宮中最屬明智。為何她要搬離咸陽宮呢？想到這裡，心中一動，想到剛和自己發生肉體關係的絕色麗人琴清，憑她的消息靈通，當是暗查此事的最佳人眩順口問道：「她還有沒有參加早朝會和議事呢？」

　　小盤苦笑道：「她怎肯放手？雖不是常常出席早朝，但事無大小，均要先經她審閱，比以前更難應付。最氣人的仍是嫪毐，這賊種氣焰日張，一副太后代言人的神氣，不但說話多了，還不斷向太后打報告和搬弄是非，恨不得把他一刀斬了。」

　　項少龍默思片時，微笑道：「既是如此，我們不若來招順水推舟，把嫪毐變成太后的代言人。以這傢伙的狼子野心，必會與呂不韋爭權爭個焦頭爛額，我們便可坐山觀虎鬥。」

　　小盤憤然道：「可是我只要見到嫪毐，立即無名火起……」

　　項少龍笑著打斷他道：「若要成大事，必須有非常襟胸和手段，能人所不能。說到底，嫪毐只是個小腳色，頂多是結黨營私，禍害遠及不上呂不韋。只是有太后為他撐腰，才能攪風攪雨。且因他在別人眼中，始終是呂不韋一黨，他若弄至神憎鬼厭，於呂不韋更無好處。儲君還是多忍耐他幾年吧！」

　　小盤頹然道：「師傅說得對。一天我未正式登位，仍要看太后臉色做人。嘿！太后離宮前要我把嫪毐封侯，我當時婉言拒絕。豈知太后由那天開始，便不肯在我簽發的政令上加蓋璽章，害得文牘積壓。唉！看來只好如她所願。」

　　項少龍道：「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儲君可向太后晉言，待春祭之後，萬象更新，方為嫪毐封侯賜爵的好時機。」

　　小盤苦惱道：「事情仍非如斯簡單，太后還要把嫪毐的幾個奸黨，提升要職。例如內史之位，嫪毐要由他的族人嫪肆接任。此外還有令齊、韓竭兩人，一文一武，均是嫪毐新結的黨羽，太后著我許他們出掌要職，教人心煩。」

　　項少龍早知事情會是如此，而若非這樣，將來嫪毐亦沒有造反的能力。安慰道：「無論他如何擴張勢力，始終難成氣候。為得到太后支持，儲君只好忍一時之氣。何況！呂不韋要比儲君的頭更痛哩！」

　　小盤想了想，笑起來道：「不知為何，任何事落到師傅手上，總變得輕輕鬆鬆的。師傅的話，我當然言聽計從。」

　　兩人再商量一會，項少龍離開王宮，往找琴清。

　　琴清見分手不久，項少龍便來找她，神情歡喜，在內軒見他。

　　兩人自那天發生關係後，因項少龍專志練刀，再沒有作行雲布雨之事。此刻在琴清府內相見，不禁生出既親密又陌生的微妙感覺，對新的關係有種既新鮮又不知如何自處的動人情況。

　　還是由項少龍拉起她的玉手，步出後庭詢問道：「太后搬到甘泉宮一事，琴太傅曉得嗎？」

　　琴清黛眉緊蹙，低聲道：「我剛回府便知道，但因這次太后帶往甘泉宮的人，全是她的親信，故少龍若要人家去調查，恐怕要教少龍失望。」

　　項少龍拉著她走上一道小橋，在橋欄坐下來，另一手摟緊她的小蠻腰，苦惱道：「太后搬離王宮必有原因，令人費解。」

　　琴清給他一摟，立時嬌柔無力，半邊身挨往他，雖際此冰天雪地之時，俏臉仍紅如夏日的艷陽，半喜半嗔道：「項大人檢點些好嗎？下人會看見哩！」

　　項少龍哈哈一笑，將她擁坐腿上。琴清驚呼一聲，失去平衡，斜仰起嬌軀，香唇早給封貼。

　　一陣銷魂蝕骨的纏綿，項少龍意足志滿道：「這是懲戒你又喚我作項大人，琴太傅甘願領罰嗎？」

　　琴清既甜蜜又羞不可抑，風情萬種地白他一眼，嗔道：「霸道！」

　　項少龍給她的媚態弄得三魂七魄無不離位。暗忖只恨自己來到這時代，不知如何竟失去令女人懷孕的能力，否則若能弄大了像琴清又或紀才女她們的肚子，必是很幸福美滿的一回事，想到這裡，虎軀劇震。

　　琴清見他臉色大變，駭然道：「什麼事？」

　　項少龍兩眼直勾勾看著前方，微呻道：「糟糕！我想太后是有喜哩。」

　　踏入府門，聽得鄒衍回來，項少龍大喜，問得鄒衍正在內堂由紀才女親自招呼，忙趕去見面。鄒衍神采如昔，見到項少龍，自有一番歡喜之情。此時紀嫣然已把請他老人家回來一事的背後原因詳細說與他知，晚飯後，鄒衍與他到園中小亭說話，相伴的當然少不了紀才女，燈火映照下，雨雪飄飛，別有一番滋味。

　　項少龍先不好意思道：「為了我們的俗事，竟要勞動乾爹仙駕，我們這些小輩真……」

　　鄒衍洒然一笑，打斷他道：「少龍為何變得這麼客氣，更不用心中過意不去，因為老夫久靜思動，正要返齊一行，好看望那群稷下舊友。」

　　項少龍想起善柔，正要說話，紀嫣然已道：「你不用說，嫣然早請乾爹代我們尋找柔姊，憑乾爹在齊的人脈關係，該是輕而易舉的事。」

　　項少龍正為善柔擔心，聞言喜出望外，心想善柔的劍術出自稷下，鄒衍找她自該是水到渠成之事。

　　鄒衍在石凳坐下來，雙目異采閃閃，沉聲道：「想不到我鄒衍在風燭之年，仍可製造個新聖人出來，世事之出人意表者，莫過於此。」

　　紀嫣然輕輕向項少龍道：「乾爹已完成了他的不世傑作《五德書》，還把它賜給我代他暫作保管。」

　　項少龍心中泛起奇異的感覺，隱隱明白到鄒衍透視未來，知道將來天下必由小盤統一，故把嘔心瀝血的傑作留在秦國，否則說不定會毀於戰火。心中一動道：「乾爹想怎樣處理《五德書》，儘管吩咐下來。」

　　鄒衍雙目射出欣悅之色，微笑道：「將來黑龍出世，少龍你負責把此書獻上給政儲君，那比由老夫親說更有力百倍。」

　　紀嫣然愕然道：「乾爹不準備留到黑龍出世後動身嗎？」

　　鄒衍搖頭歎道：「天數有定，乾爹恐怕不能等那麼久。這次就算你們不來找我，我也會回來探看你們，然後順道返齊。」

　　紀嫣然臉色立變，淒惶地看項少龍一眼，駭然道：「乾爹！」

　　鄒衍哈哈一笑，灑脫道：「春去夏來，此乃天理常規，人生無常，仍只是自然之象，嫣然難道還看不通嗎？」

　　紀嫣然畢竟是非常人，強擠出笑容道：「乾爹責怪得好！嫣然受教。」

　　項少龍點點頭，衝口而出，引用宋代大家蘇軾的名句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乾爹說得對。」

　　鄒衍目露訝色，與紀才女一起瞪他好一會，讚歎道：「少龍比老夫看得更透徹。」然後續道：「呂不韋仍有點氣運，在儲君加冕前，少龍至緊要忍讓一點，避免與他正面交鋒，那老夫就放心哩。」

　　項少龍打從真心露出敬意，鄒衍可說是當代最具明見的人。但亦只有他項少龍才真正明白這宗師級人物洞識天機的智慧，難怪他的五德說影響如此深遠，廣及政治和學術文化的不同層面。

　　鄒衍仰望茫茫雪夜，沉吟不語。

　　紀嫣然柔聲道：「乾爹啊！我們這樣製造一條黑龍出來，是否有點像在騙老天爺呢？」

　　鄒衍啞然失笑道：「確是有點取巧，但天命已明，新聖人正是由少龍一手培養出來的政儲君。現在東方六國雖仍有點聲勢，卻是不知自愛，只懂互相攻訐，日後只要政儲君大權在握，六國滅亡之日，已是屈指可數。」

　　項少龍訝道：「說到底乾爹身為齊人，為何卻一點不為己國的命運擔心？」

　　鄒衍從容道：「齊國只是老夫出身之地，老夫放眼卻是統一後的天下。兼之現今齊王建昏庸誤國，只要想到他老夫就心中有氣。」

　　紀嫣然接入道：「乾爹和嫣然都有同一看法，就是只有天下歸於一主，人民方有和平安樂的日子。不過只要想起少龍說過『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的腐化』兩句話，最怕政儲君將來會變質，再不若現在的知人善任、俯察下情。」

　　項少龍忍不住洩漏天機道：「只有當由人民推舉領袖的制度出現，情況才可以真個改善過來，不過那可是二千多年後的事。」

　　鄒衍和紀嫣然聽得面面相覷，後者大奇道：「怎可能有這樣的制度？夫君大人為何敢肯定是二千年後的事呢？」

　　項少龍心中大罵自己，搔頭尷尬道：「我只是隨便猜估。」

　　鄒衍微笑道：「少龍常有驚人之語，蓋因你非是普通人也。否則我這乖女兒不會對你死心塌地。」再望往不見星月、只見雪花的天空，語帶蒼涼道：「夜了！我也要早點休息，明天我便動程往齊國去。」

　　項少龍與紀嫣然對望一眼，均明白貫通天人之學的大師，掌握到自己陽壽將盡。此回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聚。

　　翌晨項少龍、紀嫣然等把鄒衍送出城外，陪他走十多里，依依道別。鄒衍哈哈一笑，領著百多家將，在烏果的一千都騎護翼下，洒然去了。項少龍返回咸陽，已是黃昏時分。昨晚停下的雨雪又灑下來。項少龍想起等若永訣的別離，禁不住黯然神傷。與這位開整個中國術數之學先河的大宗師的交往，令他心中百感交集。若非鄒大宗師，他不但不會得到紀才女，可能早在大梁便送掉小命。

　　踏入府門，陶方迎上來道：「嬴盈在東廂等待你足有半個時辰。」

　　項少龍聽得眉頭大皺，向眾嬌妻告罪，來到東廂。

　　嬴盈正等得不耐煩，見他怨道：「你究竟到哪裡去呢？」

　　項少龍心中閃過明悟，知道縱使嬴盈回心轉意，他也再不會接受她，原因並非她曾是管中邪的女人，因為對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他來說，根本不把女子的貞操放在心上。他以前起過追求嬴盈的心，主要是看在昌平君兄弟情面，亦有點貪她美色。可是經過多番接觸，對她僅燃起的一點愛火，已因她反覆善變、不分輕重和是非的性格而熄滅。現在就算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肯沾惹嬴盈。弄清楚自己的心意後，項少龍客氣地請她坐下，道：「嬴小姐找項某人有什麼事？」

　　嬴盈聽出他語氣中的冷淡和距離，楞了好一陣子，垂首蒼然道：「人家知你心中惱恨，唉！嬴盈不知該怎麼說。三天後是你和中邪決戰的日子，真為你擔心哩！」

　　項少龍見她不是來勸自己罷鬥，稍生好感。想起百戰寶刀和新悟出來集古今大成的百戰刀法，微笑道：「多謝小姐關心，人生總是充滿大大小小的挑戰，如此生命方可顯出動人的姿采。」

　　說真的，若不是有管中邪的壓力，恐怕迫不出這套百戰刀法來。

　　嬴盈微抬俏臉，秀目射出茫然之色，輕輕道：「我不知為什麼要來找你，中邪每天不斷練劍，已研究出種種破槍之法，唉！人人知你根本不擅用槍，故縱有飛龍槍，恐怕……唉……人家很擔心哩！」

　　項少龍淡淡道：「你難道不擔心管中邪嗎？」

　　嬴盈淒然點頭，低聲道：「最好當然不用比武，但我知道沒有人可以改變你們的決定。」又垂下頭去，幽幽道：「很多謝那天你對我說的那番話，我已考慮清楚，答應了楊端和的婚事，不過尚未告訴大兄和二兄，你們決戰後，端和會正式提親。」

　　項少龍大感愕然，也放下心事。楊端和是王齕手下最年青有為的將領，很得鹿公、徐先的器重，只不知原來他在追求嬴盈。眼下之勢，誰娶得嬴盈，對仕途均大有裨益，只有管中邪是例外。

　　嬴盈有點惶然地偷瞥他一眼，試探道：「你是否心中不高興？」

　　項少龍怎敢表露出如釋重負的心情，同時想到她真的曾對管中邪生出愛意，所以儘管不嫁給他，亦不願入自己之門。肅容道：「這是個明智的抉擇，楊端和會是位很好的夫婿。」

　　嬴盈幽怨地瞧著他，沒有說話。

　　項少龍苦笑道：「小姐既決定終身，絕不可三心兩意。」

　　嬴盈淒然道：「你不怪我嗎？」

　　項少龍歎道：「你要我說什麼好呢？」

　　這句話顯是恰到好處，嬴盈平靜下來，想了想道：「你得小心點！」俏立而起。

　　項少龍把她送出府門，臨別時，嬴盈低聲道：「若我可以選擇，我會希望你贏，不但是為自己，也為了我們大秦，嬴盈終於想通。」

　　話尚未說完，熱淚早奪眶而出，淒然無奈地瞧他一眼，掩面飛身上馬，放蹄去了。項少龍呆望風雪中的咸陽，想著這突然終結的一段情，暗下決心，以後再不招惹任何美女。不過回心一想，又知這麼想是一回事，命運的安排卻又是另一回事。莊夫人和李嫣嫣，不正是兩個好例子嗎？

　　項少龍返回內宅，與項寶兒玩耍一會，滕翼和荊俊兩人回來，前者容色嚴峻，後者則一面憤然。紀嫣然看出不對勁，出言相詢。

　　滕翼坐下後，拍幾罵道：「我已千叮萬囑要這小子忍一時之氣，不可招惹國興，哪知他仍是忍不住一見面就動手。」

　　項少龍笑道：「二哥且莫動氣，小俊你來告訴我是什麼一回事。」

　　眾人見項少龍若無其事的樣子，無不大訝，荊俊也愕然道：「三哥最明白我。唉！我並非說二哥不明白我，只是兩種明白是不同的。」

　　滕翼啞口失笑，烏廷芳忍不住「噗哧」笑道：「不要吞吞吐吐，快說！」

　　荊俊作個無辜的可憐模樣，攤手道：「這次惹事的絕不是我，剛才我到醉風樓逛逛，剛巧撞著渭南武士行館那批奸賊，當然少不了『疤臉』國興。我本打定主意對他們視若無睹，豈知他們故意說些冷言冷語給我聽，還辱及三哥，那些話我不想重覆，總之他們恃著嫪毐在背後撐腰，沒有一點顧忌。我什麼都可以忍，但就不可以忍他們散播損害三哥清譽的謠言。」

　　趙致皺眉道：「他們究竟說些什麼話？」

　　滕翼沉聲道：「那些人確是過份，說三弟是呂不韋的男寵，嘿！真虧他們說出口來。」

　　紀嫣然秀眸厲芒閃動，冷然道：「若給嫣然聽到，必會立即取他們狗命。」

　　烏廷芳憤然道：「小俊你怎樣教訓他們？」

　　荊俊苦笑道：「我們只有八個人，他們卻有十多個，國興的劍法又非常高明，所以我們佔不了多少便宜，還給他們打傷兩個人。剛巧嫪毐來到，把他們喝退，只是敷衍的叫他們道歉了事。我遵照二哥的吩咐，避開和嫪毐衝突，忍氣走了，二哥還要怪我。」

　　滕翼氣道：「我是怎麼吩咐你的，早叫你不要去逛青樓，偏不聽教。」

　　項少龍反是心平氣和，因早預料嫪毐會愈來愈囂張的。問道：「渭南武士行館究竟有些什麼人物？」

　　荊俊搶著道：「最有本領的當然是館主邱日昇，我朝有不少將領均是出於他門下，接著是包括國興在內的三大教席，另兩人一名常傑，一叫安金良，都是咸陽有名的劍手。嫪毐籠絡他們，等若多了數百名親將，這些人希望通過嫪毐的關係，搭通太后，好能入朝任職。聽說呂不韋對渭南武士行館重開一事非常不滿，只是礙著太后，沒話可說吧！」

　　滕翼補充道：「渭南武士行館有很多從各國來的劍手，良莠不齊，但其中卻不乏好手，現在人人都以少龍你為假想敵，因為若勝過你，立時可成大秦第一劍手，聲價百倍。唉！這些人總以為少龍之所以能成為儲君身旁的第一紅人，全因劍法高強所致。」

　　項少龍暗忖這就是武俠小說內成為天下第一高手的無謂煩惱，若非由於自己有官職在身，出入大批親衛護駕，恐怕早有人攔路搦戰。點頭道：「他們愛怎麼想怎麼說由得他們，清者自清。但若他們太過份，我們亦不宜忍讓，但一切該待與管中邪決戰之後。除非不動手，若是動手，就要教邱日昇永不超生。」雙目寒芒一閃，瞪著荊俊道：「你已有了鹿丹兒，好該收心養性，勤力習武，否則異日對著渭南武士行館的高手，只會丟我們的臉，清楚嗎？」

　　項少龍少有這麼對荊俊疾言厲色，嚇得他汗流浹背，俯首應是。

　　項少龍目光掃過眾人，哈哈笑道：「找一日我們索性摸上行館去，既可讓他們嘗嘗二哥的墨子劍，嫣然的天龍槍，也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百戰刀法。」

　　次日清晨。項少龍展開百戰刀法，一時丈許方圓之地，儘是寒芒閃閃，威猛無儔。即使以滕翼的本事，亦施展不開墨子劍法，不過墨劍主守，故仍能憑著強大的臂力和重木劍，堅守著一個極狹小的圈子，苦擋著似從四方八面進擊而來、精芒四射的百戰寶刀。首次見識到百戰刀法的荊俊、陶方等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竟有這麼可怕的兵器和凌厲迅捷的刀法。刀劍相交，總發出一下下響亮的金木鳴聲，更添激烈之勢。自項少龍出刀以來，兩人鏖戰數百回合，滕翼仍找不到百戰寶刀的破綻，予以反擊。項少龍卻是暢快之極，由於利用了二十一世紀武術那種吻合物理科學的自然之法，再配合上寶刀善於砍劈的特性，利用百戰刀本身的重量和腰步的輔助，故使起刀來耗力極少，如此猛烈的攻勢，似乎可以無限期的持續下去，造成對方心理上難以抵抗的感覺。故以滕翼之能，仍要處於完全的下風。

　　驀地烏廷芳尖叫道：「住手！」

　　項少龍不明就裡，聞言收刀後退。眾人愕然往她望去。

　　烏廷芳俏臉微紅，尷尬地道：「不要這麼看人家嘛！我真怕項郎當二哥是管中邪哩！」

　　項少龍與滕翼對望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滕翼看著自己正因力竭抖顫的右手，喘著氣道：「廷芳叫停叫得非常合時，否則說不定我要當場出醜，百戰寶刀固是厲害，但真正厲害的卻是三弟的刀法，來來去去只是直砍斜劈橫掃的幾式，卻變化無窮，角度刁鑽，如有神助，不愧百戰之名。」

　　項少龍向荊俊笑道：「小俊要不要來玩上兩手？」

　　荊俊苦笑道：「明天好嗎？現在我看寒了膽，連動手的念頭都起不了。」

　　眾人少有見到荊俊這麼謙讓，登時爆出一陣哄笑。

　　陶方道：「看過少龍的威勢，現在我反恨不得即可見到少龍與管中邪的決鬥。」

　　烏光走到項少龍身旁，低聲說了兩句話，項少龍把百戰刀交給趙致，向滕翼、荊俊和各嬌妻告罪一聲，朝內堂走去。

　　滕翼追上他，問道：「什麼事？」

　　項少龍低聲道：「小武和小恬偷偷的來了。」

　　施禮坐好，蒙武心悅誠服道：「項大人用兵如神，湯毅乃我爹手下第一勇將，又佔上壓倒性的優勢，竟仍給你們殺得大敗而回。」

　　蒙恬接道：「爹氣得大發雷霆，卻又無可奈何，不過我們最清楚爹的脾性，他是絕不肯就此罷休的。」

　　原來蒙驁沒有以身犯險，親自帶兵。

　　蒙武苦惱道：「到現在我們仍不明白為何爹對老賊如此死心塌地。」

　　蒙恬憤然道：「定是呂不韋送來那個婆娘媚惑阿爹，使爹連娘的話都不肯聽。娘親多次叮囑我們，呂不韋豺狼成性，絕不會有好下場。爹雖糊塗，但我們卻不會學他那樣的。唉！」

　　項少龍等開始明白兩人這麼靠向他們，除了有一段共歷患難的交往和曾受呂不韋的迫害外，還牽涉到家庭的內部糾紛。

　　荊俊與他們最是相得，拍胸道：「儲君已知你們兩人的忠義，無論你爹做下什麼錯事，都不會累及你們。」

　　項少龍點頭道：「小俊沒有說錯，我已將你們的事坦白告訴儲君，他會破格重用你們。而你們現在最關緊要的事，是不讓你爹識破你兩兄弟存有異心，將來可以接掌你爹麾下的人。」

　　兩人又喜又驚，蒙武淒然道：「儲君是否要對付爹呢？」

　　項少龍暗忖現在呂不韋最大的助力來自蒙驁，故可以支撐到小盤加冕後才敗亡，如此推之，蒙驁這幾年應該沒有問題，遂道：「你爹在儲君加冕前該沒有什麼事的，你們只要在未來五年多好好帶兵，做好本份，將來儲君加冕後一切難題自會迎刃而解。我會請儲君看在你兩兄弟份上，不會太過難為你爹的。」

　　兩人感激零涕，跪下叩頭。項少龍搶前扶起兩人，想起蒙恬乃王翦後秦國威望最高的大將，心中充滿憐惜和奇異的滋味。又叮囑兩人一番，著他們離開。

　　到達府門，蒙武擔心地道：「項大人後天對著管中邪時要小心點，昨天他到我們處找人試劍，我們兄弟先後下場，卻只有捱揍的份兒，他比田獵時厲害多了。」

　　蒙恬插入道：「項大人可否不給管中邪扳平的機會呢？那可硬生生把他和呂老賊氣死了。」

　　荊俊笑道：「我三哥乃天神降世，管中邪縱可長出三頭六臂，也難逃敗局。」

　　兩兄弟懷疑地瞪著項少龍。

　　滕翼摟著兩人，笑道：「小俊今天非是像平時般大吹牛皮，你們的項叔叔現在把我也壓伏得要俯首稱臣，你們等著看一場精采的比拚。」

　　兩人自知滕翼的厲害和不作誑語，稍稍放下心事。

　　蒙恬忽地雙目轉紅，垂頭道：「這次我們不肯站在爹的一邊，除了因呂老賊想殺我們和娘的吩咐外，更因我們要為倩公主和春盈姐她們報仇，將來對付老賊，定要算上我們兄弟的一份。」

　　項少龍想起當日他兩兄弟和諸女間的融洽之情，心中劇痛，搖頭苦歎。滕翼和荊俊知他被勾起傷心往事，適時送走兩人。接著三人返回官署，吃午飯之時，王齕來了，項少龍放下箸子，到大堂會他。

　　項少龍請王齕在上位坐下，道：「大將軍何用紆尊降貴到這裡來？只要吩咐一聲，少龍自會到大將軍府受教。」

　　王齕微笑道：「你不怕我忽然改變主意，又佈局坑你嗎？」

　　項少龍洒然笑道：「大將軍若想要我項少龍的小命，只是舉手之勞。」

　　王齕搖頭道：「你的小命並非那麼易取，至少呂不韋和蒙驁便為你鬧了個灰頭土臉，焦頭爛額。」接著眉頭深鎖，肅容道：「呂不韋確有謀反之心，借口動用軍隊修築鄭國渠，問儲君和太后取得兵符，調動兵員，若非我力阻他動用我的人，恐怕現在咸陽已落入他和蒙驁手上。可是我遲早領兵出征，那時鞭長莫及，儲君的形勢會凶險非常，少龍可有什麼對策？」

　　項少龍很想告訴他這情況只要捱到黑龍出世便可以改變，但感到此事愈少人知道愈好，反口問道：「大將軍有什麼提點？」

　　王齕沉吟片晌後，歎道：「因為我拒絕殺你，和呂不韋鬧得很不開心。你該知若田單攻燕，呂不韋定會遣我和蒙驁攻打三晉，那將是呂不韋作反的好時機，只要咸陽的守軍全換上他的人，太后和儲君只有由他魚肉。」

　　項少龍鬆一口氣道：「那至少是明年春暖花開的事，燕國處於偏北之地，冬季嚴寒，田單又須時間預備，所以我們仍有一段緩衝的日子。」

　　王齕不屑道：「齊自以管仲為相，變革圖強，本大有可為，豈知齊人只愛空談，不修武備，還妄稱東帝，卻給個小小燕國差點滅掉，雖說出了個田單，保命尚可，哪有回天之力？若非有趙國給他們擋著我大秦的軍隊，他早給蕩平。」

　　項少龍順口道：「現在趙國沒有廉頗，趙人仍足懼嗎？」

　　王齕露出凝重之色，道：「說到兵精將良，天下莫過於趙，若非孝成王昏庸，錯用趙括，白起亦難有長平之勝。廉頗雖去，還有李牧在，此人在兵法上有鬼神莫測之機，比趙武靈王更精於用騎兵，神出鬼沒，令人防不勝防，異日若少龍遇上此人，千萬勿輕敵，否則必吃大虧。」

　　項少龍心中祈禱勿要發生此事，心中同時湧起對這位連敵人也要折服的絕代名將由衷的敬意。想起他當日豪氣干雲贈自己以血浪劍，還囑他逃到這裡來，並表明異日若在沙場相見，大家絕不要容情。那種心胸氣魄，豈是他人能及。

　　王齕喟然道：「一天有李牧在，我們大秦休想亡趙。」

　　兩人各想各的，都是欷歔不已，反忘了迫在眼前的凶險形勢。

　　王齕忽然道：「少龍知否成蟜被封於長安後，不但與趙將龐暖暗通款曲，又在杜壁的協助下，秘密招兵買馬。所以只要咸陽有事，他必會回來搶奪王位，由於支持成蟜的人仍有很多，此事不可不防。」

　　項少龍大感頭痛，原來小盤的秦始王是在這麼艱難的情況產生出來的。點頭表示知道，道：「這事呂不韋該比我們著急，杜璧和成蟜要殺的第一個人是呂不韋，至少要再殺幾個人才排得到我，呂不韋必不會坐視不理的。」

　　王齕苦笑道：「說到玩權謀，我和你均非呂不韋的對手，這幾天我每晚找王陵喝酒，提起此事，老陵說呂不韋是故意縱容杜璧和成蟜，好存此威脅，迫使太后和儲君不得不倚重他。」

　　項少龍早猜到這點，問道：「杜璧和秀麗夫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秀麗夫人是莊襄王另一寵妃、成蟜的母親。

　　王齕道：「他們是堂兄妹，但我們都猜他倆有不可告人的關係。」顯是覺得岔得太遠，正容道：「我有一個想法，聽說你現在和楚人關係轉佳，可否設法說服李園，向他指出若田單亡燕，會向楚人開刀此一利害關係，使楚人陳兵齊國邊境，那可保證田單不敢貿然攻燕。」

　　項少龍為之拍案叫絕，薑畢竟是老的辣，這等若圍魏救趙的翻版，妙在李園最忌的是田單，皆因秦國被東三郡的事給三晉緊緊牽制，無暇理會楚國。何況李園亦非善男信女，自然對齊國有土地上的野心，所以此著確是妙不可言。點頭應道：「這個容易，我立即修……嘿！找人修書一封，送予李園，此事應該沒有問題。」

　　王齕正容道：「事關重大，少龍千萬別以為可純憑私情打動李園。」

　　項少龍恭敬受教道：「少龍曉得。」

　　王齕欣然道：「只要暫緩齊燕之爭，待王翦回朝，桓齮和小賁又練成他們的速援部隊，老夫可以放心出征了。」

　　項少龍得到最少掌握秦國四分一兵力的當權大將的支持，整個人輕鬆起來，記起荊俊的事，懇詞說起來。

　　王齕哈哈笑道：「怎會有問題？今天我找王陵一起到鹿府說親，你等待我們的好消息吧！」

　　旋又神情一黯，顯是想起鹿公和徐先。好一會後，喟然道：「少龍知否鹿公原不性鹿，只因他田獵時獵鹿最多，先王戲稱他為鹿王，於是他改姓為鹿，封邑也叫鹿邑。自那時開始，人人叫他作鹿王，後來改稱鹿公吧！」

　　項少龍苦笑道：「大將軍可知我現在也不應叫項少龍，而應叫龍少項，因我曾誇下海口，若讓田單逃回齊境，須把名字倒轉來寫。」

　　王齕呆了一呆，接著哈哈大笑去了。

　　王齕走後，項少龍把荊俊喚來，告訴他王齕答應與王陵去為他向鹿府提親，喜得小子連翻幾個觔斗，呼躍去了。項少龍與滕翼兩個當兄長的，欣然相視而笑。滕翼眼中射出思憶的神情，項少龍見他虎目內隱見淚光，知這鐵漢又想起慘死的妻兒親族，也覺淒然。

　　滕翼歎道：「若非當日之禍，小俊沒有今天的風光，老天爺的意旨令人無從測度。但無論如何，我們五兄弟之情，可以比照日月。」

　　項少龍暗忖或者老天爺並非無從測度，只是沒法改變吧！自己現在便是活在絕對宿命的過去歷史裡，但卻半點不明白為何會是這樣的。

　　滕翼忽道：「三弟還是回家休息，這裡的事有我打點就成，咸陽除仲父府的人愛鬧事外，治安一向良好。」

　　項少龍記起周良兄妹在市場內被人追打，搖頭歎道：「管中邪其身不正，如何治好下面的人，待本大人後天把他順手革職，由你或小俊去管都衛，那就真的天下太平。」

　　滕翼失笑道：「若讓那些認定你會輸給管中邪的人聽到這番話，保證他們會聽得目瞪口呆，以為三弟大言不慚，只有我這領教過你那把百戰寶刀的人，明白你是如何謙虛。」

　　項少龍想不到滕翼這麼富幽默感，大笑而起，道：「要在世上愉快點做人，少做點功夫都不行，到目前為止，先後有與連晉和王翦的兩次比武，每次都改變了我的生命，只不知後天的決戰，又會為我帶來怎麼樣的命運？」

　　滕翼站起來，陪他步往署門，邊走邊道：「該說少點智慧都不成，真不明白少龍怎能設計出這樣可怕的兵器來。在牧場的時候，那天你自己去了外面練刀。我和嫣然、琴清她們談起你，均覺得你深不可測，似有透視未來的能力。記得那晚到琴府的事嗎？琴清只說了呂不韋因嫪毐對她無禮要處罰他，你竟一語道破呂不韋的陰謀，那根本是沒有可能猜得出來的。」

　　項少龍心叫慚愧，苦笑道：「只是靈機一觸吧！二哥莫要當作是什麼一回事。」

　　到了署門，項少龍一拍滕翼肩頭，笑道：「多謝二哥提醒，我現在先去琴清的香懷內打個轉，際此冰天雪地的日子，沒有比美女的懷抱更溫暖的地方。」

　　荊善等早牽來疾風，在大笑聲中，項少龍翻身上馬，迎著北風，馳上行人稀少、鋪滿積雪的大道，往琴府的方向馳去。滕翼看著項少龍遠去的背影，心中湧起奇異的感覺。這個肝膽相照的好兄弟，不但改變了週遭所有人的命運，還正在改變著整個天下的形勢。

　　見到琴清，後者神色凝重道：「太后身懷嫪毐孽種一事，恐怕項太傅是不幸言中，昨天太后遣人往雍都，據說太后準備搬到那處的大鄭宮去，不用說是怕將來給人看破秘密。」

　　猜想歸猜想，事實歸事實。當想法間接被證實，項少龍心神劇顫，頹然坐下。這時代的婦女，若不想為男人生兒育女，會借山草藥的土法避孕，所以朱姬在邯鄲這麼多年，終日應付趙穆、郭開等人，仍無所出。現在她竟心甘情願為嫪毐生子，可知她完全被這奸賊操縱。亦可說她已斷了對小盤的母子之情，以後將一力扶持嫪毐，希望他取小盤而代之。琴清知他心情，默默在他旁坐下。

　　項少龍沉聲道：「雍都在哪裡？」

　　琴清答道：「雍都乃我大秦舊都，與咸陽同在渭水之北，位於咸陽上游百里許之處，船程三天可達。雍都極具規模，城內有大鄴宮和蘄年宮，是宗廟所在之地。」

　　項少龍倒入琴清懷裡，頭枕上她動人的玉腿，仰望絕世佳人典雅秀逸的臉龐，歎道：「嫪毐怕快要變成另一個呂不韋。」

　　琴清怨道：「不是你一手促成的嗎？」

　　項少龍滿肚子苦水。試問他怎可告訴琴清，因為早知命運如此，所以只有順水推舟，任由嫪毐坐大，好像歷史所記載般牽制呂不韋呢？事情確由他一手玉成，一切進行得很理想，但由於他對朱姬深厚的感情和歉疚，感覺卻絕不好受。一時間他欲語無言。

　　反是琴清安慰道：「對不起！我語氣太重，說到底並不關你的事，你只是因勢乘便。若嫪毐事事聽從呂不韋吩咐，那包括你在內的很多人早送掉性命。」

　　項少龍伸手勾著琴清粉頸，迫得她俯下俏臉，享受她香唇甜吻，伸個懶腰道：「今晚我在這裡不走哩！」

　　琴清正羞不可抑，聞言吃驚道：「怎行呢？」

　　項少龍早知她不肯如此明目張膽，只是開她玩笑，聞言坐起來，抱著她柔聲道：「不是說過任我為所欲為嗎？」

　　琴清赧然道：「至少也該待項大人決戰之後嘛！否則嫣然她們會怪我哩！」

　　項少龍喜道：「就此一言為定，若琴太傅到時食言，莫怪我給你一招霸王硬上弓。」

　　琴清訝道：「霸王硬上弓！噢！你這人壞透了，噢！快滾！我不再和你說話。」

　　看到她既窘且喜的動人神態，項少龍陰霾盡去，再佔她一番便宜，神舒意暢的離開琴府，見天色尚早，順道入宮找李斯，把小盤欽定他作九卿之一的廷尉的消息告訴他。

　　本以為他會失望，豈知李斯臉露喜色道：「小弟其實心中本渴望當此一職，但卻怕爭不過馮劫，如此當更理想。」

　　項少龍自知很難明白這類有關官職權力的事，但總知道李斯將來是秦始皇統一天下的大功臣，所以理該官運亨通。

　　李斯感激地道：「李斯之有今天，全拜項兄所賜，我不知該說些什麼，方可表達出心中感激之情。」

　　項少龍謙虛道：「珍珠無論到哪裡都是那麼光亮，我充其量只是把蓋著珍珠的禾草挪開，而李兄正是這麼的一顆珍珠，將來儲君一統天下，正因有李兄之助。」

　　李斯苦笑道：「項兄太抬舉李斯，我大秦自簡公推行租禾之政，獻公行改革，孝公用商鞅變法，惠文王再加鞏固，大秦無論政治、經濟、軍事和文化均有長足發展。際此天下久亂思治的時刻，我們比以前任何時間更有統一天下的機會，唯一的障礙是儲君尚未真正掌權，事事均要太后蓋璽允准。但只待儲君行了加冕典禮正式登基，以儲君氣吞山河的雄才大略，必可完成史無前例的壯舉，李斯只是給儲君提提鞋兒，牽牽衣腳吧！項兄休要捧我。」

　　項少龍歎道：「只是李兄不居功的態度，難怪可以得儲君器重。」

　　說到這裡，忽有所覺，轉頭往入門處望去，赫然見到昌平君正陪小盤站在那裡，後者雙目異采連閃，顯是聽到李斯這番話。兩人嚇得下跪施禮。

　　小盤大步走來，扶起李斯，感動地道：「李卿勿怪寡人不請自來，若非如此，便聽不到李卿的肺腑之言，李卿只要盡力辦事，寡人不會薄待你。」

　　李斯卻是汗流浹背，若剛才錯說半句話，一切完蛋。

　　項少龍與昌平君一道離宮，均讚歎李斯鴻運當頭，這麼一番話，將使小盤對他推心置腹，而項少龍更從歷史中知道，小盤的秦始皇一生人均對李斯言聽計從，原因說不定就因這十來二十句話。兩人並騎馳出宮門，轉入咸陽大道，過了宮牆護河，兩旁儘是王侯公卿將官的巍峨大宅，其氣勢確非關中諸國能及。不禁歎了口氣。

　　昌平君油然道：「少龍剛到過楚國，應知該地的情況，南方富饒，更勝我大秦，若非我們得到巴蜀之地，根本沒有比較的資格，但亦正是楚國之『富』，累死楚人。」

　　項少龍聽得大感興趣，放緩馬速，訝道：「富總好過貧，為何偏是禍而非福？」

　　昌平君惋惜地道：「楚人既得海鹽、銅之利，雲夢之饒，又有皮革、鮑、竹、金、珠璣、犀、玳瑁、果、布之富，且因地廣人稀，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耨，果墮贏蛤，不待賈而足，地沃食饒，無饑饉之患，故人人耽於安逸，欠積聚而多貧乏。遇上戰爭，兵無戀戰之心，故勢大而不強，否則天下早是他們的。」

　　項少龍心下同意，李園便是文采風流的人物，卻絕非刻苦耐戰之士。順口問起自己最熟悉的趙國，自己當年曾以南馬北馬對楚趙作出生動的比較。

　　不知為什麼原因，昌平君心情頗佳，侃侃而談道：「趙國土地亦廣，但山多地高，北部近林胡，民多強悍，像定襄、雲中、五原，本是由戎狄搶回來的土地，人民好射獵而不事農商。至於位於原晉國的邯鄲、太原、上黨等地，又多舊晉的公族子孫，愛以詐力相傾，矜誇功名，生活奢靡。像趙君的後宮妃嬪以百數計，婢妾被綺緞，酒肉有餘，而民則褐衣不完，糟糠不厭。故雖有天下無敵之精兵，上卻無懂得運用之人，又妒嫉人材，否則不會有趙括代廉頗而引來的長平之失。」

　　項少龍想不到昌平君如此有識見，刮目相看道：「這番話對趙人確是一針見血，其他列國的形勢又如何？」

　　昌平君得項少龍稱許，意氣飛揚道：「燕國地處東北，窮山僻壤，僅薊都似點樣子，可以撇開不論。韓國環境惡劣，人民大多居於山區，想積點糧貨也有心無力，若非有趙魏在背後支持，早給我們亡掉。」

　　項少龍未去過燕韓都城，不知詳情，但想起韓非當年到大梁借糧一事，知昌平君非是虛語。

　　昌平君續道：「魏國一向是我大秦的勁敵，當年起用吳起為河西郡守，我們只有吃敗仗的份兒。又廣泛結盟，硬阻我們東進。到遷都大梁，已擁地千里，帶甲三十餘萬。幸好魏人給勝利沖昏頭腦，竟恃強拔邯鄲，遂與趙人交惡，更犯眾怒，致有桂陵之敗，大將龐涓被俘虜，自此一蹶不振，否則現在當非這番局面。」

　　項少龍記起趙人間流傳「魏人最不可靠」之語，又想到魏安厘王派人假扮馬賊，肆虐趙境，暗忖魏人之敗，實是咎由自取。點頭道：「東方諸國給君上道盡虛實，只剩下齊國。」

　　昌平君想了半晌，故作神秘地道：「少龍知否齊人除了荒誕空談外，最流行的是什麼東西？」

　　項少龍哂道：「我怎會知道呢？說吧！」

　　昌平君笑道：「我雖當了左丞相，卻沒有半點威嚴，人人都像你這般對待我，哈！但我卻歡喜這個樣子。」

　　項少龍知他生性隨和，啞然失笑。

　　昌平君道：「現在臨淄最盛行的是高利貸，最富有的是一個放高利貸叫仲孫龍的大奸商，他比以前的呂不韋還要富有，看來沒有多少人能和他比身家。由此可知齊人是多麼驕奢淫逸，上面的人終日吹竽鼓瑟，鬥雞賽狗；下面卻是生活困苦，流亡者眾。否則以齊人漁鹽之利，商賈之盛，怎會給燕人差點亡掉。若非出了個田單，齊國更是不堪。」

　　項少龍衷心道：「這叫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揀了你這小子作左丞相，看來是誤打誤撞碰對了。」

　　昌平君大笑道：「少龍竟來耍我，不過大妹因你一番話肯嫁給楊端和，就是你揍我幾拳，我也只好乖乖消受。」

　　項少龍終明白他為何心情大佳，正要說話，道旁忽地一陣混亂，行人爭相走避，原來竟有兩幫人持劍追鬥。

　　昌平君大喝道：「給我把人拿下！」

　　十八鐵衛和昌平君的三十多名親兵紛紛下馬，蜂擁而去。

　　打鬥的兩幫人，人數相差頗遠，一邊是三十多人，另一邊只有五個人，但教人看得目瞪口呆的是佔上風的竟是那五個人。而他們之能迫得對手狼奔鼠竄的原因，皆因其中一名大漢身手驚人。此人年約二十五、六，長得高大俊朗，閃移時步法如風，劍法狠辣，幾乎每一出劍，對手不是兵器被磕飛，就是中劍負傷。這種對手如何可以對抗？殺得人數較多的那方大漢狼狽不堪，只有逃命的份兒。那五人卻不肯放過對方，咬著尾巴追擊敵人。不過他們下手頗有分寸，敵人中劍者只是倒地受傷，失去移動的能力。長街上兩組人且戰且走，街上留下一個個倒地呻吟的大漢。荊善等搶到纏戰處，那五個人傲然收劍，雖見到來的是軍兵，卻是夷然無懼。另一邊尚未倒下的十多人，聚在一處，人人雙目噴火，怒瞪五人。項少龍和昌平君對望一眼，均看出對方心中駭然之意。看人多那邊的人的衣著服色，知是仲父府的家將，那五人究竟有何所恃，竟不畏懼仲父府的權勢？

　　昌平君凝望身手最厲害的俊朗漢子，吁出一口涼氣道：「此人劍法，怕可與管中邪一較短長。」

　　項少龍微一點頭，策馬衝前，喝道：「當街廝鬥，王法何在，給本統領報上名來。」

　　俊朗大漢卓立如山，自具不可一世的高手氣勢，向項少龍微微施禮，顯示出他並不把項少龍放在眼內，淡然自若道：「本人韓竭，乃內史府的人，這批人公然打著仲父府旗號，在酒樓上強迫賣唱女陪酒，本人看不過眼，故出手教訓。」

　　荊善等見他神情倨傲，本要喝令他跪下，但聽到是嫪毐的人，忙把話吞回肚內去。

　　昌平君來到項少龍旁，低聲道：「韓竭來自韓國，是嫪毐在韓時的朋友，有韓地第一高手之稱，果是名不虛傳。」

　　項少龍亦省起小盤曾提過此人的名字，與另一個叫令齊的一武一文，均是朱姬要舉薦為官的人。

　　仲父府家將裡走了個帶頭的出來，眼閃怨毒之色，卻連禮都免了，昂然道：「項大人和左相明鑒，韓竭只是胡言亂語，我等兄弟正喝酒取樂，他們內史府的人卻來橫加干涉，此事我等必會奏與管爺，由他主持公道。」

　　韓竭冷哼一聲，寒聲道：「手下敗將，何足言勇，我們走著瞧吧！」

　　再向項少龍兩人微一躬身，掉頭走了。仲父府那群大漢像鬥敗公雞般，抬起傷者，垂頭喪氣地離開。荊善等人你眼望我眼，呆立一旁，皆因項少龍和昌平君兩人沒有發出指令。項少龍首次嘗到呂不韋和嫪毐兩人府將的目中無人和霸道，卻是無可奈何，惟有耐心等候黑龍出世的一天。但亦心中暗喜，呂不韋和嫪毐的對抗，終至勢不兩立的地步。怕自己都該有些安樂日子過吧！

　　這晚的月亮又大又圓，項少龍與嬌妻愛婢，到園內賞月，荊善等生起爐火，燒烤美食，充滿野火會的氣氛。項寶兒已懂得走路，由於步履未穩，每有失足，惹得眾人喝采嘻笑，非常熱鬧。善蘭、滕翼和愛兒來參加，兩個小子自是玩在一塊兒。滕翼和項少龍坐在小亭裡，看著兒子們玩鬧，心中湧起滿足和幸福的感覺。同時想到眼前的安逸，是他們以血和汗換回來的。以前是如此，以後亦會是如此。

　　滕翼有點感觸地道：「再過兩晚，就是你和管中邪決戰的時刻，那傢伙這些天來足不出戶，更沒有到醉風樓去，可知他是志在必勝。」

　　項少龍想起韓竭，順口問道：「二哥原居韓國，又曾參軍，可有聽過韓竭嗎？」

　　滕翼眼中精芒一閃，訝道：「三弟為何竟知有此人？」

　　項少龍把今天的事說出來，滕翼露出凝重神色道：「當今之世，若論劍術，無人之名可過於有稷下劍聖之稱、自號忘憂先生的曹秋道大宗師。據說他的劍法達出神入化之境，能不戰而屈之兵。這次鄒先生到齊去，主要是為見他一面。善柔正是他的關門弟子。」

　　項少龍早由趙致之口聽過這位近乎神話的人物，奇道：「曹秋道和韓竭有什麼關係？難道韓竭又是他的弟子嗎？那韓竭豈不是柔姊的師兄？」

　　滕翼道：「曹秋道雖在稷下開設道場，但收徒極嚴，所以徒弟不出百人之數，而據說他曾告訴齊王，在他收的徒弟裡，只有三人得他真傳，其中一個是韓竭，可知這人絕不簡單。」

　　項少龍想起他那柄沒有人是他一合之將、鬼神莫測的劍，駭然道：「曹秋道今年多大年紀？」

　　滕翼道：「據說他最善養生練氣之道，所以看來遠比真實年紀輕，他成名時我剛懂事，這麼推斷，他至少該有六十歲。」

　　項少龍想起武俠小說裡的天下第一高手，悠然神往道：「真希望可去向他請安問好，只恨田單不會歡迎我。」

　　滕翼訝然失笑道：「看來你對曹秋道的興趣，比對韓竭大多了。不過曹秋道似乎對徒弟的品格不大介意，韓竭此人在韓聲名狼藉，動輒殺人，恃著自己是王族，曾壞過不少良家婦女名節，與嫪毐屬一丘之貉。這次來秦投靠嫪毐，說不定是因走投無路，惟有離國避難。」

　　項少龍笑道：「愈多又壞又高明的對手，我的百戰寶刀愈不感孤單，二哥你也該手癢哩。」

　　滕翼笑道：「若你不宰掉管中邪，他們兩人首先會鬥上一場，管中邪和連晉的師傅照劍齋曾由衛往齊挑戰曹秋道，給斬斷尾指。兩派人自此勢成水火。」

　　項少龍失笑道：「怎會有人叫作照劍齋呢？是否故弄玄虛。」

　　紀才女的聲音傳來道：「以齋為號，照劍齋非是第一人，夫君大人萬勿掉以輕心，若論劍名，忘憂先生之下就要數他，否則教不出管中邪這徒弟來。」

　　項少龍笑應道：「還有個叫連蛟的，剛抵咸陽，擺明是來找碴子的。」

　　紀嫣然移至兩人身後，倚欄斜挨，仰頭看著天上明月，柔聲道：「嫣然才真的手癢，嫁予你這夫君後，什麼都給你先架住了，真不公平。」

　　項少龍和滕翼聽得面面相覷，紀嫣然油然道：「可以想像後天晚上，就是呂不韋、嫪毐和我們項大人三大勢力的正面交鋒，秦人以勇力為貴，誰派勝出，勢將聲望大增，至少對一般士卒來說，實情確是如此。」

　　滕翼心中一動道：「雖說不大可能，但呂不韋會否鋌而走險，索性在壽宴上設局一舉殲滅所有反對他的人？只要蒙驁能緊握兵權，挾持儲君和太后雖會大亂一場，卻非是全無機會。」

　　項少龍皺眉道：「除非他得到王齕支持，否則呂不韋絕不敢如此孤注一擲。自商鞅變法以來，沒有一個國家的將士比秦軍更忠於王室，只要禁衛和都騎嚴陣以待，呂不韋絕不敢輕舉妄動。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明天我和昌平君及王齕研究一下，以策安全。」

　　紀嫣然道：「夫君大人後天須讓我們出席，好看看你如何大展神威。」

　　項少龍笑道：「怎敢不帶我們的紀才女去呢？」旋又歎道：「真想到齊國一遊，一方面可以探望柔姊，另一方面則可見識一下天下第一名劍究竟厲害至何等程度。」

　　滕翼道：「想想就可以，若你離秦，定瞞不過呂不韋，他甚至會猜出你說不定是到齊行刺田單，那時齊人還不布下天羅地網等你去嗎？」

　　項少龍知他非是虛言，苦笑搖頭。

　　紀嫣然忽然道：「清秀夫人到秦國來哩！」

　　項少龍一時想不起清秀夫人是誰，愕然望向她。

　　滕翼更是一頭霧水，問道：「誰是清秀夫人？」

　　紀嫣然道：「清秀夫人是楚國大將斗介的原配夫人，由於斗介要了大夫成素寧的小妾，她一怒下離開斗介，立誓若斗介踏入她隱居處一步，立即自盡，記得嗎？」

　　項少龍這才恍然，原來是華陽夫人美麗的侄女，當年華陽夫人還托自己帶禮物給她，只是自己有負所托。

　　滕翼道：「她幹嗎來這裡？」

　　紀嫣然道：「當然是李嫣嫣派她來的，希望能憑著她和華陽夫人的關係，緩和秦人因徐相被殺而仇楚的情緒，亦想順道把楚國的小公主迎回楚國。」

　　滕翼道：「華陽夫人現在對秦廷還有什麼影響力？」

　　紀嫣然含笑橫項少龍一眼，別有深意道：「怎會沒有影響力？別忘記我們的琴太傅是華陽夫人一系的人，而她至少可以影響我們的項統領項大人。清秀夫人現在寄居清姊家中，剛才清姊使人來請她的項太傅明天到她家去見清秀夫人哩！夫君你怎都不可推托呀。」

　　項少龍苦惱道：「你清姊沒告訴她我早盡了力，儲君不會因此事對楚用兵的。」

　　滕翼笑道：「一個盡說什麼你的琴太傅，一個卻開口閉口你的清姊，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項少龍與紀嫣然對望一眼，笑了起來。

　　紀嫣然離去前，微嗔道：「不理你們哩，夠膽便違背清姊的吩咐吧！」

　　次日項少龍參與早朝。朱姬仍有出席，也看不出什麼異樣之處，可見應只是剛有身孕，加上袍服的掩飾，幾個月內不怕會給人看破。百官集中討論鄭國渠和因而牽連到的種種問題，特別是財力和人力上的調動，更有數千民戶受到影響，須安排遷徙。項少龍對此一竅不通，聽得頭昏腦脹，更不要說插口。

　　好不容易捱過，退廷時王齕和王陵把項少龍拉到一邊說話，前者欣然道：「幸不辱命，明天喪期過後，少龍可帶小俊親到鹿府拜會鹿大夫，詳談聘禮及有關細節。」

　　王陵道：「真是巧合得教人心寒，鹿公喪期剛在呂不韋壽辰同一日滿了。」

　　項少龍也覺毛骨悚然。

　　王齕道：「昌平君告訴我，昨天你們見到仲父府和內史府的人當街惡鬥，是嗎？」

　　項少龍點頭道：「兩邊的人均視我們如無物，真恨不得下手宰他們。」

　　王陵道：「都衛統領之職怎也要搶回我們手上，不過卻不容易。」

　　王齕皺眉道：「此事遲些再說，少龍那封信送出了嗎？」

　　項少龍道：「昨天已派人送往楚國。」

　　王陵道：「嫪毐現正招兵買馬，又派人往東方各地招募劍手，因有太后為他撐腰，我們不敢說話。這假太監很多言行舉動，比呂不韋更要使人生厭。最近因要擴建內史府，硬把鄰宅的土地收歸己有，教人氣憤。」

　　項少龍歎道：「現在儲君由於事事均須太后支持，所以怎也要多忍一會。」

　　此時瞥見李斯在遠處向他打出小盤召見他的手勢，再多謝兩人，順帶說出滕翼昨天怕呂不韋會乘機發難的疑慮，匆匆見小盤去。

　　書齋內除了小盤外，尚有昌平君；項少龍和李斯施禮坐在下首，小盤欣然道：「寡人先讓三位卿家見一個人。」

　　項少龍等三人大感愕然。

　　小盤傳令下去，不半晌有人進入書齋，到小盤座前施禮，再站起來，此人年約四十，身形頎長，留著濃密的山羊鬚，似屬智士謀臣一類的人物。

　　小盤客氣道：「先生請坐。」

　　眾人自是一頭霧水，小盤介紹項少龍諸人後，解釋道：「這位是齊國稷下名士茅焦先生，乃嫪毐遣人由齊請來咸陽，至於茅先生為何來此，寡人請先生親自道來。」

　　茅焦淡淡笑道：「茅某這次來秦，非是鬧事卑鄙之徒，而是想看看大秦的威勢，為何能震懾東方？」

　　李斯大興趣道：「不知先生有何看法？」

　　茅焦冷然道：「茅某和政儲君暢談半天，仍是一句話，一天呂不韋、嫪毐不除，秦室休想一統天下。」

　　小盤笑道：「寡人本想請先生任職朝廷，但回心一想，若先生肯屈就嫪毐，更能發揮作用，難得先生一口答應。」

　　項少龍心中叫妙，呂不韋府已有圖先作內應，現在若再有這看來比圖先更狡猾多智的茅焦作臥底，嫪毐還能飛出他和小盤的掌心嗎？同時看到小盤日漸成熟，開始懂得用計。李斯和昌平君拍案叫絕，各人仔細商量妥聯絡之法，茅焦退下去。項少龍記起蒙武蒙恬，把他們的事說出來，明示他們只忠於儲君。小盤幼時曾與他們一起習武，頗有交情，現在得項少龍保薦，哪會有問題，但想了半晌，卻找不到合他們的職位。

　　項少龍靈機一觸道：「假若明晚我幹掉管中邪，都衛統領一缺自是空了出來，無論我們提出任何人選，看來呂不韋都不肯接受，甚至嫪毐亦不希望城軍三大派系盡入我們掌握之內，惟有在蒙武、蒙恬中選其一人，才不會遭到反對，另一人由他隨老爹作戰，那麼有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我們耳目。」

　　這次輪到小盤拍案叫絕，向昌平君道：「左相設法安排兩個小子來見寡人，待寡人好好鼓勵，以安他們之心。」

　　項少龍離開王宮，記起清秀夫人的事，忙趕往琴府去。琴清正和清秀夫人在廳內閒聊，見他依召而來，欣然介紹兩人相識。清秀夫人身穿項少龍最欣賞的楚式袍服，寬袍大袖，花紋華美，最引人是綴滿寶石的束腰寬帶，閃閃生輝，說不出的惹人遐想。不知是否項少龍來得突然，清秀夫人沒有戴上覆臉的輕紗，終給項少龍看到她嬌美的玉容。可能因婚姻的不如意，她的容色有點不健康的素淡，但卻一點沒有損害她秀麗的氣質，反使她的風姿有點與別人不同。她的眼神寧恬清澈，使人感到她是莊重自持，謹守禮法的女子。

　　三人分賓主坐好，清秀夫人以她悅耳的柔細聲音說了幾句禮貌的開場白，感激地道：「琴太傅把現時的情況告訴妾身，幸好有項大人為我們在儲君面前說項，使秦楚不因此妄興干戈，妾身謹代表敝國感謝項大人的濃情厚義。」

　　項少龍心中嘀咕，既是如此，為何還要我來見你？表面當然謙讓一番。

　　清秀夫人淡淡道：「事實上我們早見過面，是嗎？」

　　項少龍暗忖此事極端秘密，該不會是李嫣嫣又或李園透露給她知道，訝然道：「夫人何有此言？」

　　清秀夫人仍是那種淡然自若的神態，道：「這次請得項大人大駕來見妾身，固是妾身要親自向大人道謝，還有是順帶把太后和秀兒夫人囑妾身帶來的兩份禮物交給大人。因曾聽琴太傅所言，項大人剛由壽春回來不久，現在見到大人，妾身自可把大人認出來。」

　　項少龍頗感尷尬，偷偷望向琴清，幸好她只是白他一眼，並沒有怪他到處留情，放下心事，道：「既給夫人認出來，項某人怎會否認。嘿！夫人的慧眼真厲害，當時似乎正眼都沒有看我，竟就認出是我項少龍。」

　　清秀夫人露出一絲動人但冷漠的笑意，伸手召來女侍，捧出兩個錦盒，道：「妾身起程來前，太后把妾身召進宮去，千叮萬囑不可讓人知道此事，希望項大人瞭解。」

　　由於李嫣嫣和郭秀兒的身份地位，她們只好把感情藏在內心深處，實在令人惆悵。驀地警覺到身前兩女正仔細端詳自己的反應和表情，忙岔開話題道：「李相國近況如何？」

　　清秀夫人似是不願談李園，輕描淡寫道：「尚算托福，李相請項大人若有空閒，可到壽春探他，必竭誠以待。」

　　項少龍對著似乎對事事漠不關心、口氣冷淡的美女，再找不到任何話題，打響退堂鼓道：「夫人準備何時回楚？」

　　清秀夫人道：「今晚見過姬太后，明天立即動程回楚，妾身不太習慣這裡的天氣。且妾身知項大人貴人事忙，不敢再留項大人。」

　　項少龍暗忖美人兒你真懂得什麼叫合作愉快，偷偷向琴清打個眼色，施禮離去。

第四章　大戰前夕

　　項少龍回到官署，進入靜室，把錦盒打開一看，原來是兩件刺繡精美的袍服，心中湧起溫馨旖旎的感覺。在這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女子要幸福快樂真不容易。郭秀兒和李嫣嫣是兩個明顯的例子，她們雖身份尊貴，但都不能隨心所欲地去追尋嚮往的事物。她們的命運，仍是操縱在男人的手上。百感交集之時，滕翼使人來喚他。項少龍收拾情懷，到大堂去。

　　滕翼道：「又出事了，剛才在城門處因渭南武士行館的人由外地運兵器回來，給守城的軍官詰問，一言不合，竟打傷那軍官，給管中邪逮著，但嫪毐出面，管中邪被迫放人，可見呂不韋現在仍苦忍嫪毐。」

　　項少龍笑道：「倒要看他能忍多久。是了！找個機會通知小俊，他和鹿丹兒的婚事該沒有問題，與管中邪決鬥後，我們正式提親下聘。」

　　滕翼大喜，忙遣人去通知荊俊。

　　項少龍道：「有了鹿丹兒，他好該心滿意足。二哥最好管得更緊一點，不要讓他涉足風月場所。現在咸陽龍蛇混雜，呂嫪兩黨的人鬥爭益烈，我們最好避免牽涉在內。」

　　滕翼苦笑道：「我對他不知說盡多少話，這小子天性愛風流熱鬧，兼之交遊廣闊，要他呆在家中，除非打斷他的腿吧。」

　　項少龍苦笑乏言。荊俊早晚會鬧出事來，但只要沒有傷殘損命的情況，其他事自己該可擔當得起，點頭道：「那只好加強他護從的實力，有起事來不致吃上大虧。」

　　滕翼道：「若他成為鹿家之婿，地位立時不同。鹿公在文武兩方有極大的影響力，當今秦室有點名堂的將領，誰不出於他帳下，荊俊作了鹿公的孫女婿，任何人想動他，都要三思而行。」

　　項少龍暗忖若鹿公仍在，說不定會反對這門親事，說到底荊俊仍非秦人。

　　滕翼續道：「只要小俊不踏足醉風樓，該可無事，現在嫪毐和呂不韋正明裡暗裡以醉風樓作為較量的場所，伍孚慘透了。」

　　項少龍想起單美美和呂嫪兩人糾纏不清的關係。單美美確是琴清和紀嫣然外最美的女人，姿色尤在嬴盈、鹿丹兒，甚或烏廷芳和趙致之上。如此尤物，縱然沒有呂不韋和嫪毐，亦是人人想收歸私房的寶貝。不知如何，自己對她沒有好感。可能是受過趙雅、平原夫人或晶王后的教訓，最怕口不對心的美女。

　　滕翼一拍額頭道：「我差點忘記圖管家著你申時末到老地方見面，他該有重要消息告訴你。」

　　項少龍點頭道：「呂不韋怕是要謀反了。」

　　一個時辰後，項少龍與圖先在老巢見面，後者額際處的髮腳花白斑駁，而這變化只是最近幾個月的事，可見他活在很沉重的壓力下。

　　圖先豎起拇指讚道：「少龍了得，打得蒙驁和呂不韋的人大敗而回，這次最失面子的是蒙驁，呂不韋卻不敢怪責他，亦把呂不韋的大計部署全盤打亂。」

　　項少龍知自己猜得不錯，呂不韋性情暴躁，並非有耐性之人，怎肯坐看小盤權勢愈來愈大？笑道：「他是否準備造反？」

　　圖先冷笑道：「造反他仍未夠斤兩，奪權卻是游刃有餘，本來他已牢牢抓緊軍政兩方面的大權，只要除了你，其他如嫪毐一類假太監成什麼氣候？王翦和安谷傒又遠戍邊防。可是他卻偏奈何不了你，王齕現在更靠往你那邊去。昨晚他在管中邪和蒙驁前大罵你和王齕，非常激動。此人豺狼成性，一點都記不得自己做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

　　項少龍想起一事，問道：「王齕究竟有沒有告訴他，鹿公等曾對他和儲君滴血認親，確定儲君和他並沒有父子關係？」

　　圖先還是首次聽到此事，問清楚詳情，色變道：「少龍你真大膽，連我都不敢確定儲君究竟是異人還是呂不韋的兒子，你卻敢去博這一鋪。若真是呂不韋的兒子，豈非把以前贏回來的全賠掉嗎？」

　　項少龍當然不會告訴他其中真相，歎道：「若我諸多推托，豈非更使鹿公等肯定儲君是呂賊的孽種？這次總算押對了。」

　　圖先仍是猶有餘悸，好一會道：「王齕該仍沒有將此事告訴呂不韋，因為每次受氣回來，他都是罵朱姬多一點，可見他恨的是朱姬沒有把他乃真正父親一事告訴儲君。真奇怪，以呂不韋的精明，該不會連自己是否儲君的父親都不知道？而且在他把朱姬送給異人前，早處心積慮要讓自己的兒子成為大秦之主，怎會弄錯？當年他曾親口告訴我儲君是他的兒子。」

　　項少龍忍不住道：「朱姬卻親口告訴我，她弄不清楚儲君是出自先王還是呂不韋。」

　　圖先哂道：「即使心知肚明，這有野心的女人豈肯把真相說出來，若非儲君遠她而近你，她亦不會像現在般縱容嫪毐，說到底仍是權力作祟。」

　　項少龍心中一震，首次從另一個角度去看朱姬。若這話是其他人說出來，他定不會像現在般放在心上，但圖先早在她仍是呂府歌姬時便認識她。朱姬名字裡的「姬」字，指的正是她這身份，所以有人稱她作趙姬，意思即趙國的歌姬。當年莊襄王在位之時，她能安守婦道，自是知道只有這樣始可享受富貴和權力，何況異日自己的兒子就是秦王，更是心安理得。到呂不韋害死莊襄王，她看穿若靠向呂不韋，充其量只是呂不韋的一隻棋子，故希望籠絡他項少龍，但卻發覺他只忠於小盤和先王，所以與嫪毐混在一起，既貪他的男色，亦希望藉嫪毐培植自己的勢力。到最近發覺自己的兒子疏遠她，遂把心一橫，全面投向嫪毐，又暗地為他生兒子，說到底，正是不肯放棄權力。想到凡此種種，登時輕鬆起來，心中對朱姬的歉疚之情大大減少。至此心情轉佳，問道：「現在呂不韋有什麼打算？」

　　圖先道：「一天有你在，呂不韋仍不敢輕舉妄動。加上現在王齕擺明投向你和儲君，蒙驁也沒成事的把握。不過當有一天他同時調走王齕和蒙驁，我們便要小心。蒙驁去了可以回來，兼且手握兵符，呂不韋又有家將八千，隨便找個藉口，可殺盡所有反對的人，我想對此事少龍該心中有數。」

　　項少龍微笑點頭。

　　圖先續道：「現在呂不韋和蒙驁把所有希望寄托在管中邪明晚和你的比武上，可以說若管中邪得勝，少龍你必死無疑，少龍你要三思才好。」

　　項少龍哈哈笑道：「希望愈大，失望愈大。」

　　圖先仍不放心，歎道：「請恕圖某直言，管中邪半年來日夕苦修，無論體能劍術均處於巔峰狀態，少龍實犯不著拿性命來和他賭博，此戰成敗的影響太大。」

　　項少龍知道老朋友關心自己，抓著他肩頭道：「請對我有信心一點，明天等著看好了。」順口問道：「三小姐情況如何？」

　　圖先歎道：「呂府內，我唯一尚有點感情的就是她，她對我也顯得比別人好，只可惜她錯生為呂賊的女兒。這些天來，她一直心事重重，我看她還是向管中邪多過向你。我起先還相信是她堅持要你們兩人再鬥一場的，最近方知根本是呂不韋和管中邪的詭計。那次田獵比劍，表面你雖似佔在上風，但管中邪卻指出皆因他不願殺你，故讓你得逞，否則你必敗無疑。嘿！所以我對你屢次相勸，可以不動手，最好不動手。」

　　項少龍低聲道：「坦白告訴你，那天我是保留起實力，管中邪才得以身免，明天我將不會那麼客氣。」

　　圖先愕然道：「真的？」

　　項少龍為安他的心，胡謅道：「當然！否則後來我為什麼只守不攻？」

　　圖先半信半疑地瞪他好一會，道：「現在呂不韋和嫪毐競賽似的從各地招攬頂尖好手來加強家將的陣容，嫪毐方面除拉攏渭南武士行館，還多了個叫韓竭的人，此人據說得稷下劍聖曹秋道的真傳，管中邪對他頗為忌憚，少龍你須留意此人。據說他精擅刺殺之道，燕國有幾個權貴命喪於他的手上。」

　　項少龍見過韓竭的劍法，確可與自己或管中邪爭一日之短長。

　　圖先道：「呂不韋新招的人中，以許商、連蛟和趙普三人最出色，其中最厲害是有上蔡第一劍手之稱的許商，此人現在是管中邪練劍的對手，看來並不比管中邪遜色多少。膂力確及不上管中邪，但其劍法的靈巧，卻可補這方面的不足。呂不韋有意讓他補上都衛副統領的空缺。」

　　項少龍笑道：「呂不韋當然有他的如意算盤，不過我倒不信他打得響。是了！還有沒有肖老的消息。」

　　圖先欣然道：「人才去到哪裡都是人才，現在月潭在韓頗為得意，化名邊談，當上韓相的幕僚，我也為他高興。」

　　兩人再聊一會，先後離開。那晚項少龍和滕荊兩位兄弟在官署吃飯，荊俊得知說成婚事，自是眉飛色舞，得意洋洋。

　　項少龍趁機道：「以後沒有什麼事，不要到醉風樓去，現在呂不韋和嫪毐爭單美美爭得焦頭爛額，我們犯不著混這淌濁水。」

　　荊俊呆了一呆，尷尬道：「今晚剛巧給昌文君約了到那裡喝酒聽樂，還有楊端和與白充。唉！頂多我怎麼都忍了他，保證不會犯事。」

　　滕翼淡淡道：「你不去惹人，人家不會來惹你嗎？莫忘記田獵時你折辱過周子恆，呂家的人無不含恨在心，摩拳擦掌要挫你威風。加上國興等人又恨你入骨，他們現在有嫪毐撐腰，若非你身居要職，早給他們宰了。自己仍不懂檢點嗎？」

　　荊俊不敢和滕翼爭拗，求情的目光移注項少龍。

　　項少龍念他仍是年輕，心中一軟道：「橫豎沒有什麼事，不若我們也去湊湊興，好看看那裡的情況。」

　　滕翼愕然道：「三弟莫忘了明晚要和管中邪動手，今晚若仍去胡混，嫣然等肯放過你嗎？」

　　項少龍笑道：「我正想讓管中邪知道我並不把明天的比武放在眼內，還可使他掉以輕心，以為可穩操勝券。只要早點押小俊回家，該沒有什麼問題。否則只是擔心這小子，我就要睡不著。」

　　荊俊感動地道：「三哥對我真好！嘿！不！二哥對我當然也很好。」接著興奮得跳起來，嚷道：「我要找昌平君，知道二哥三哥去而不喚他，他必會怪我。」

　　看著荊俊旋風般走了，兩人只好對視苦笑。兩人談了一會，遣人通知紀嫣然等須夜點回家，正要出門，桓齮來了。這年青有為的新扎將軍雖是滿臉風塵，精神卻比前更好，顯是因大有作為，故心境愉快。桓齮一見兩人，拜了下去。兩人忙把他扶起來。

　　滕翼奇道：「小齮你不是正忙於訓練速援軍嗎？為何連夜趕回咸陽？」

　　桓齮道：「有小賁看著，有什麼放不下心的。最重要的是要回來為項大人明天之戰搖旗吶喊、喝采助威。唉！我不知費了多少唇舌才勸得小賁留下。我回來的事，已得左相批准，沒有犯規。」

　　滕翼笑道：「這也難怪，聽說很多有身份地位的人，不惜遠道而來，還千方百計托人關照，好能參與明天的壽宴。」

　　桓齮道：「剛才在路上碰上屯留的名人蒲鷊，他的陣仗才厲害，家將多達五百人，還帶來大批歌姬，我很不歡喜這個人。」

　　昌平君的聲音響起道：「我也不歡喜這個人，大家是英雄所見略同。」三人正在大門處說話，回頭看去，竟是昌平君和李斯聯袂而至，隨護的人比平時多上三倍。桓齮並不像對項少龍和滕翼般與昌平君言語不禁，無拘禮節，慌忙施禮。

　　擾攘客套一番，李斯歎道：「想起項大人明晚之戰，儲君和我均無心政事，忽然小俊來找昌平君說你要約他到醉風樓去預祝明天的勝利，我正悶得發慌，所以也來湊興。」接著壓低聲音道：「儲君也來了！」

　　項少龍、滕翼和桓齮齊齊嚇一大跳，往那隊仍高踞馬上的衛從望去，見到昌文君和荊俊伴著小盤，而這未來的秦始皇在下頷黏上一撮假鬍子，換上普通武士服，正向三人微笑點頭。

　　項少龍和滕翼仍未及反應，桓齮跪叩下去，給昌平君一把撈起，道：「儲君有令，不須遵君臣之禮，否則若讓人知道，必不輕饒。」

　　桓齮忙站起來。

　　小盤策馬而出，哈哈笑道：「時候不早，我們立即動程。」

　　項少龍等連忙飛身上馬，伴著小盤馳上華燈初上的大道，朝醉風樓進發。眾人中只有項少龍敢與小盤並騎而馳。

　　小盤顯是心情大佳，笑吟吟道：「師傅不會怪我當上儲君，仍愛胡鬧吧？」

　　項少龍怎忍掃他的興，笑道：「就算正式登了基，有時也須輕鬆一下的。」

　　小盤目下唯一怕的人是他，見他不怪責，欣然道：「聽得師傅決戰前夕仍要去花天酒地，寡……嘿！我只有高興之心，這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漢。太后剛才還找我去說話，要我阻止這場比武，說你贏面不高。哼！天下間只有寡……不！只有我知道沒有人可勝過師傅。」

　　項少龍知他自少崇拜自己，而他項少龍無敵於天下的形象，早深植他心內，誰都改變不了。幸好自己新得百戰寶刀，兼悟出百戰刀法，否則現在的壓力會大得吃不消，淡然道：「看來儲……嘿……究竟我該叫你作什麼好呢？否則說不定待會露出馬腳。」

　　小盤興致盎然地看著街上的行人和房舍，油然道：「不若叫秦始吧！秦當然是我大秦國，師傅曾說我將來一統天下後該稱作始皇帝，所以叫秦始好了！哈！名字相當不錯。」

　　項少龍聽得目瞪口呆，小盤召來昌平君，著他通知各人他新起的名字。

　　小盤又別過頭來道：「師傅剛才想說什麼？」

　　項少龍壓下因聽到「秦始」兩字而生的荒誕情緒，想了想，記起想詢問什麼，道：「我想問你明晚是否會到呂不韋的壽宴去？」

　　小盤奇道：「這個還用問嗎？我現在恨不得可立即到了明晚，太后也會去呢，現在咸陽誰都不肯錯過這機會。聽說還有人開出盤口來賭你們勝負。哼！據昌文君調查回來的報告，大多人都認為由於管中邪準備充足，必可雪前恥，只有我敢肯定勝的必然是師傅你。」

　　項少龍心中好笑，暗忖這個「賭」字必是自有文字以來就存在，因為那似是人類天性的一個主要成份，說到底是要預知未來。

　　此時醉風樓的大招牌已然在望，小盤興奮地左顧右盼，又道：「剛才桓齮說的蒲鷊是屯留的首富，有人更說他是我大秦除你烏家外最富有的人，專做鹽鐵生意，還做得很大。此人野心極大，以前是陽泉君的人，現在則和杜璧很親近，我們對他要留神。」

　　昌平君此時趨前道：「儲……嘿！不！秦兄，我們究竟要去清靜點的別院，還是到大堂湊熱鬧？」

　　小盤理所當然道：「當然是到大堂去，我還要叫齊醉風四花來陪酒，看看她們究竟有何姿色絕藝，竟可迷倒這麼多人。」

　　此語一出，項少龍和昌平君登時面面相覷，暗忖今晚想低調點都不行。

　　醉風樓今晚特別熱鬧，大門外車馬絡繹不絕，人們要排著隊進去。

　　項少龍和小盤研究過後，決定只帶十八鐵衛和另十八名御前高手入內，免致人們只看陣勢，看破有異平常。好不容易進入高牆內，未來秦始皇見到偌大的主樓和別院群無不燈火輝煌，一片盛世之象，登時心花怒放，與眾人指指點點，好不高興。剛巧一座別院處正有姑娘和客人在放煙花取樂，弄得滿天斑斕彩花、色光迷人，更添熾烈的氣氛。

　　樓主伍孚正在大堂入門處迎賓，見來的竟是昌平君和項少龍等人，雖是分身不暇，仍抽身迎上，一揖到地道：「大人莫記小人過，小人有時雖是口不對心，只因身不由己，請左相、項大人和諸位達官貴人，原諒則個。」

　　項少龍等心中叫絕，伍孚這麼來個「坦誠相對」，他們難道還要和他計較嗎？此時十多名姿色可人的俏婢簇擁上來，笑語盈盈中，為眾人脫去禦寒的外衣，又奉上熱巾拭臉抹手，服侍周到。趁此空檔，伍孚謙卑地逐一招呼拜見。此人顯是對朝廷人事瞭如指掌，聽到李斯、桓齮之名，立即肅然起敬，說了番得體的場面話。

　　項少龍介紹小盤，這傢伙聽到「秦始」之名，顯是一頭霧水，摸不著腦袋。不過見他既能和昌平君和項少龍等權貴一起來尋歡作樂，眾人又對他態度恭敬，兼之這突然冒出來的人樣貌雖老嫩難分，但方面大耳，不算英俊，卻自具一股威懾眾生的氣度，且雙目瞪來，自己立即湧起下拜的衝動，哪敢怠慢，忙恭敬道：「秦大官人一表人材，世所罕見，必非池中之物，請多多關照小人。」

　　這幾下馬屁拍得恰到好處，小盤本對他只有惡意而無好感，聞言立即改觀，哈哈一笑道：「伍樓主客氣，今晚寡……哈！今晚秦某遠道而來，正是要見識一下貴樓醉風四花的色藝，樓主給我好好安排。」

　　他們說話處乃醉風樓的迎客大堂，由於項少龍等人多勢眾，十八鐵衛和十八名貼身保護小盤的御衛又散佈開來，形成人造保護罩，登時佔去半個大廳。剛進來的客人，見到是項少龍、昌平君這種當權的猛人，大多「安守本份」，悄悄繞道而行。只有一群彪悍武士進來後，見到伍孚只顧侍候眾人，停了下來，臉現不滿之色。十八鐵衛還好一點，十八名御衛一向服侍的是秦國之主，哪會把任何人放在眼內，均虎視眈眈，對這十來個武士毫不客氣。

　　伍孚聽到小盤的要求，臉露難色，可是小盤自有種教人不得不聽從他那種理所當然的說話威勢，忙不迭道：「這事有點困難，待小人安排一下，怎也設法讓她們抽身來侍奉各位大人一會。」

　　荊俊瞥那群武士一眼，心中大樂，湊近項少龍道：「『疤臉』國興來了，還有常傑。哈！這群混蛋定是活得不耐煩，竟在掙眉突目呢。」

　　項少龍回頭望去，首先認出國興，當然因他額角和面額均有疤痕，而事實上他亦生得比其他人壯碩，氣度沉凝，一看便知非是易與之輩。國興雖與俊俏無緣，卻頗有男性的魅力。國興等顯亦認得項少龍，見到是他，均感意外，仍毫不畏懼地與他對望。

　　小盤感到氣氛有異，別過頭來朝他們望去，見到國興等囂張的態度，冷哼道：「這些是什麼人物？」

　　昌平君忙恭敬道：「是渭南武士行館的教席國興和常傑。」

　　伍孚何曾見過昌平君對人說話恭敬至此，眼中閃過驚異之色。

　　小盤正要使人把他們拿下來，項少龍湊到他耳旁道：「今晚是來作樂啊！」

　　小盤驚醒過來，他仍有點小孩心性，哈哈笑道：「對！對！我們進去玩耍。」

　　尚未舉步。把門的唱喏道：「屯留蒲大爺到！」

　　項少龍、小盤等興趣大生，立時停下腳步，回頭往入門處望去。開道的是十二名同樣裝束的軒昂武士，接著是個高冠博帶的中年漢子，這人比常人足足高出一個頭有餘，及得上項少龍的高度，寬大的錦袍襯托出他不凡的氣勢。最出色是他一對眼睛，淡淡掃視大堂，便似成竹在胸，對一切瞭然於心。他不但沒有半分商家的俗氣，相貌還高古清奇，只是神情倨傲，對正在旁相迎獻媚的鴇婆春花愛理不理的。伴著他的尚有兩名衣服華美的年青武士，看來該是第一流的劍手。伍孚大感為難，蒲鷊乃秦國東方舉足輕重的地方名人大豪，一時間可不知逢迎招呼哪一方才好，何況還有正等他等得不耐煩的國興等人。

　　項少龍乃挑通眼眉之人，笑道：「伍樓主儘管去招呼貴賓，我們自行上樓便成。」

　　這番話怕只有項少龍敢說出來，換了即使貴為左相的昌平君，仍不敢放准伍孚不招待儲君而去侍候其他人。伍孚如獲王恩大赦，一邊打恭作揖，一邊召來另一手下，引領眾人上樓。

　　項少龍等舉步往內進走去，準備登樓，國興排眾而出，大步追來道：「諸位大人請留步！」

　　小盤雙目厲芒一閃，掠過殺機，停下步，項少龍伸手過來輕拍他一下，示意他勿要動怒，方與眾人轉過身來，面向正大步走過來的國興。眾御衛一字排開，阻止他走得太近。遠處則是伍孚慇勤地招呼蒲鷊。

　　國興停下來，施禮道：「小人謹在此祝項大人明晚旗開得勝、盛名不墜。」

　　項少龍知道只是開場白，冷冷道：「國兄有何指教？」

　　國興掃了攔在身前的眾衛一眼，臉容上怒意一現即收，昂然道：「敝館上下對項大人的劍術非常欣佩，若改天大人有空，請到敝館一行，好讓小人們有機會受大人指點。」

　　項少龍暗忖這等若公然搦戰，只不知是否出自嫪毐意思，還是渭南武士行館館主邱日昇想把領導地位爭取回來的私下行為。昌平君等無不冷哼連聲，表示不悅。「疤臉」國興卻是一無所懼，眉頭不動半下，一派硬漢本色，靜待項少龍的答覆。

　　項少龍淡淡笑道：「貴館一向這麼關心我項少龍，我早想登門拜訪，這樣吧！看看我的心情哪一天比較壞一點，就來找你們見識見識。」

　　國興聽他說得這麼不留情面，雙目閃過森寒的殺氣，小盤鼓掌道：「說得好！到時項大人勿漏了我。」

　　國興愕然望向小盤，當然不知他是何方神聖，厲喝道：「閣下何人？」

　　「鏘！」

　　十八御衛一起拔劍，卻只發出一下聲響，可知這些人能榮任貼身御衛，不但武技高強，還訓練有素。

　　其中一御衛冷喝道：「竟敢對……嘿！對公子無禮，給我跪下。」

　　那群武士行館的人見勢不妙，擁了過來，幸好國興知道除那「公子」不知是什麼人外，其他人都是惹不起的，忙把眾人攔著。蒲鷊和伍孚等均愕然瞧來。

　　項少龍哈哈笑道：「秦兄何須為這等人敗了雅興，我們還是尋樂去吧。」

　　再不理氣得變色的國興等人，引著小盤登樓而去。同時心中暗笑，他等若救了國興等的小命，否則縱是嫪毐親來，朱姬駕到，他們也難逃腰斬之厄。步入樓上寬敞的大廳，眾人顯是早得風聲，知項少龍仍有閒情來喝酒，一時全場肅靜，所有目光均集中在這明天即要決戰管中邪的人身上去。小盤怕給人認出，墮後走在眾人之間，由滕翼和桓齮等擋著別人視線。楊端和、白充兩人早到了，一時仍未看到小盤，欣然起迎，頻說：「稀客」。換了任何人，明天對著管中邪那樣的可怕對手，今晚豈敢出來胡混？荊俊先一步搶前，低聲告訴他們儲君來了，但千萬不要下跪見禮，兩人臉上的肌肉完全不受控制的透出驚愕神色，手足無措，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他們的席位設於大廳一邊臨窗處，只有十個席位，小盤含笑親切地和楊端和兩名將領打過招呼，背廳而坐，免得給人看到他的臉孔。眾人紛紛坐下。

　　由於今晚特別熱鬧，座無虛席，先前又想不到小盤會來，三十六個鐵衛御衛都沒有坐位。幸好席間極為寬敞，趕上來的春花早得伍孚指點，盡心服侍，忙急就章的使人在旁加設兩席，擾攘一番，回復先前熱鬧酣暢的情況。侍女穿花蝴蝶的上來奉上美酒。

　　小盤點了果餚，笑道：「各位兄台隨便談笑，像平時那樣。」

　　話雖如此，卻沒有人敢透出一口大氣，情況異樣之極。

　　項少龍見狀笑道：「楊將軍和白將軍早來了，為何卻不喚姑娘陪酒？」

　　楊端和乾咳一聲，尷尬地道：「項大人上來前，酒樓內人人在談論大人明天一戰的勝負，有人甚至吵得臉紅耳赤，我們聽得入神，其他的事都忘了。」

　　白充垂頭不敢看小盤，低聲道：「當有人傳來項大人已抵迎客廳的消息，廳內哄動起來，有人說項大人必是穩操勝券，又有人說項大人不知……嘿不知……唉！都是不說了，總之現在沒有人敢再說半句話。」

　　滕翼笑道：「是否不知自愛呢？」

　　白充不好意思地點點頭。項少龍正游目四顧，發現幾席熟人，一席是呂府的著名高手，除了周子恆、魯殘外，新來的許商、連蛟和趙普都在，出奇的竟是圖先陪著他們。許商、趙普、圖先見項少龍往他們瞧來，含笑打招呼，但周子恆、魯殘兩個舊人和連蛟這個連晉的族兄兼師兄，均表現出不屑理會的神態。他們身旁各有一名姑娘侍酒，卻沒有像單美美、楊豫、歸燕、白蕾那種頂級的紅阿姑。

　　另一席是嫪毐的人，離他們只隔三席，除英偉軒昂的韓竭外，還有兩個人，經荊俊指點，知是嫪毐最得力的嫪肆和令齊。嫪肆外型和嫪毐差遠了，又矮又肥，不過雙目靈動，顯是狡猾多智的人物。令齊則一表人材，外貌儒雅風流，是個典型的謀士類型。此時國興等走上來，加入到他們那一席去。

　　小盤亦在偷偷巡視廳內諸人，見到一些平時道貌岸然的大官，正擁美調笑，大感有趣，對眾人道：「各位可隨便召姑娘陪酒，不要因我而掃興。」

　　風流如荊俊也惟有報以苦笑，有小盤在，能呼吸暢順已是本事，誰還敢召妓相陪？若那些不知情的美人兒，爆出自己平日的風流行徑，那才累事呢。

　　伍孚此時登上樓來，顯是親自招呼蒲鷊到其中一所別院去，一路和各席客人打哈哈，直走過來，畢恭畢敬道：「楊豫姑娘唱畢一曲，立即過來相伴，她聽到項大人來了，其他客人都忘記了。」

　　項少龍暗忖這等小人，憎厭他是浪費精神，遂拋開舊事，笑道：「今晚主客是遠道而來的秦公子，楊豫是來陪他，而非陪我。」

　　伍孚拍馬屁拍到馬腿上，哈哈笑道：「大人放心，小人已分別通知美美、小蕾和燕燕，她們可以分身之時，立即來見秦公子，任公子罰酒罰唱。」

　　伍孚不愧歡場中吃得開撐得住場面的人，這麼一說，眾人都不好怪他。

　　驀地一聲冷哼來自國興那席，只聽有人冷言冷語道：「官當得大確是不同凡響，無論多紅的姑娘都要委屈相從。」

　　這句話明顯是針對眾人而來，各人無不色變。看來嫪毐的人要比呂不韋的人更有所恃，囂張得教人難以相信。要知項少龍此席他們認識的無一不是當朝紅人，昌平君更貴為左相國，比嫪毐高了數級，而他們仍敢出言嘲諷，自是由於有朱姬作他們的大靠山之故。眾御衛人人手按劍柄，只等小盤一聲令下，立即過去斬人。小盤終親身體會到嫪黨的氣焰，龍顏寒若冰雪，兩眼厲芒閃爍，看得眾人和伍孚心生寒意。在這劍拔弩張，千鈞一髮的時刻，李斯含笑站起來，朝韓竭、國興那席走過去。全場靜下來，觀望雙方形勢的發展。不但國興等不知李斯過來幹什麼，小盤和項少龍等亦大惑不解。

　　李斯直抵國興一席，俯身低聲說了一番話，只見國興、韓竭等人人色變，噤若寒蟬，然後瀟瀟灑灑地走回來。廳內立時響起嗡嗡細語，當然是各人均在猜測李斯究竟變了個什麼把戲，竟能使氣焰沖天的嫪黨立即收斂。

　　李斯坐下後，在眾人詢問眼光中，若無其事的道：「在下只是如實告訴他們，儲君下了嚴令，在決戰前誰若斗膽干擾項大人，立斬無赦，故特別派出御衛貼身守護，負責執行命令。」

　　伍孚亦在俯身聆聽，聞言與眾人一起拍案叫絕，他尚以為李斯只是假傳聖旨。小盤龍顏大悅，一方面是李斯急智過人，更因國興等終懾於他的威勢，不敢逾越。

　　就在此時，有人隔遠笑道：「本來還不相信，原來真是少龍來了，我們兩個老傢伙沒有白走一趟。」

　　眾人望去，原來到的是王齕和王陵，顯是正在其中一所別院作樂，現在聞風而至。

　　眾人暗呼不好，兩個秦國重將來至近前，一見小盤，同時失聲道：「儲君！」

　　當全場聞得「儲君」而往他們望來，一直半聲不吭的桓齮霍地起立大聲道：「兩位大將軍說得對，正是儲君著我等陪項大人來散心，兩位大將軍請坐。」

　　眾人一聽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為之釋然。王齕和王陵此時注意到小盤下頜那撮假鬚，又見他穿的是一般貴族的武士服，醒悟過來，入席坐下。忽聞牙關打顫之音，原來伍孚臉青唇白，不知應否下跪才好，顯是看穿小盤是誰。眾人又叫不妙，伍孚雙腿一軟，跪了下來。滕翼人急智生，一手探出，就在他雙膝著地前，扯得他側坐到身旁來，像是坐入席內的姿態。

　　昌平君湊到他耳旁道：「若伍樓主外尚有人知道儲君來此之事，我就把你的醉風樓封了，再抄你的家，清楚嗎？哼！不准叩頭。」

　　伍孚嚇得手軟腳軟，失去點頭的力氣。

　　小盤輕聲讚歎道：「只看眾位臨危不亂，應變有方，便知我大秦之興，指日可待。」

　　項少龍知有伍孚在，不便說話，溫和地道：「伍樓主只要依命行事，我項少龍可擔保你沒有麻煩，還不去打點一切，記得絕不可暗中通知四位姑娘。」

　　伍孚勉強爬起來，打恭作揖後，滾著去了。

　　王齕舉杯想向小盤敬酒，記起一事道：「這些酒驗過沒有？」

　　坐在他身後那席的御衛道：「報告大將軍，全檢驗過。」

　　王齕這才向小盤敬酒。眾人均不敢舉杯，到小盤示意各人，才轟然痛飲。經過一番「驚險」，氣氛又熱烈起來。小盤順口問起，原來王齕和王陵均是應蒲鷊之邀來見面的。

　　王陵冷哼道：「蒲鷊心懷叵測，甫坐下便批評朝政，盡說呂不韋的不是，又隱隱牽連到太后。話不投機半句多，後來我們見伍孚前來通知侍酒的白蕾和楊豫說項大人來了，要召她們去，我們乘機告退。」

　　小盤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王齕笑道：「少龍的魅力真大，兩位姑娘聽到被召，均恨不得立即溜走，卻給伍孚阻止，只許輪流來此。目下楊豫回去更衣，該快到哩。」

　　小盤訝道：「兩位大將軍是否看錯，她們不是呂不韋的人嗎？」

　　王齕道：「說到底，她們只是無主之花，誰的權勢大，便依附誰人。但姐兒愛俏，少龍現在又是我大秦的英雄人物，更得紀才女委身下嫁，天下女子，誰不希望與他親近？」

　　小盤欣然舉杯向項少龍勸飲，後者慌忙喝了，眾人均對小盤的風度暗暗心折。環珮聲響，在伍孚親自引路下，兩名小婢伴著盛裝的楊豫到，玉步輕移下，確是婀娜多姿，綽約動人。

　　小盤大樂道：「果然名不虛傳！」

　　忽然有人嚷道：「豫姑娘請留步！」

　　眾人愕然望去，原來是有上蔡第一劍手之稱、年青英俊的呂府新人許商發話。只見他一臉不悅之色，走了過來。楊豫停下步來，蹙起黛眉，看看項少龍這邊，又瞧瞧正大步走來的許商，有點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態。最焦急的是伍孚，向兩婢示意，要她們把楊豫拉到小盤那席去，卻給楊豫揮開兩婢。

　　反是小盤大覺有趣，笑道：「難得這麼多人到青樓來，正因有這種你爭我奪的樂趣。」

　　許商臉上像外面的大地般覆上一層寒冰，先冷冷對伍孚道：「伍樓主剛才不是說豫姑娘給杜將軍預約，為何現在又可出來侍酒？」

　　楊豫顯然對許商頗有好感，湊到許商旁說了幾句話，又指點項少龍這一席，說的當然是好話。

　　王齕乃秦室軍方現時的重量級人物，冷哼道：「這小子是誰？是否活得不耐煩了，儘管呂不韋來，也不敢不給我臉子。」

　　項少龍笑道：「大將軍莫要為這種人動氣，呂不韋的人一向橫行慣了，遲些我們才和他們一起算賬。」

　　王齕悶哼一聲，沒再說話。

　　伍孚再匆匆走來請罪，尚未說話，小盤已道：「此事與樓主無關，樓主不用自責，豫姑娘愛來便來，不來就拉倒。」

　　伍孚哪想得到秦國之主如此好相處，大感愕然。昌平君拉他說了幾句話，伍孚又匆匆去了。許商此時似仍欲要往他們走來，卻給楊豫扯著，隱隱中聽她提及王齕之名。

　　楊端和乃王齕手下第一號大將，勃然色變，霍地立起，正要喝罵，給另一邊的李斯扯得坐下來，後者笑道：「楊將軍何用與這種人一般見識？」

　　此時許商狠狠瞪項少龍一眼，返回己席去，楊豫則盈盈而至，未語先笑，登時沖淡不少劍拔弩張的氣氛。楊豫在項少龍指示下，一頭霧水地坐到小盤之旁，雖然只知小盤姓秦名始，卻不知是何方神聖，但總知此人能令昌平君、王齕、項少龍等對他恭恭敬敬，剛才伍孚又千叮萬囑她要悉心服侍，自是不敢怠慢。展開渾身解數，敬酒陪笑，口角生風，不半晌服侍得小盤妥妥貼貼，氣氛融洽熱鬧，就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般。不一會歸燕也來了，場中其他賓客不感意外，只是王齕一人，便有足夠資格要兩位紅阿姑來侍候。

　　歸燕親熱地坐到項少龍之旁，先敬過各人，最後敬項少龍時，低語道：「項大人大人有大量，再不要與小女子計較好嗎？」

　　項少龍暗忖就算以兵刃架頸，再不敢輕信她，表面當然客客氣氣的接受。

　　此時楊豫告辭離去，臨行時大有深意地幽幽的瞧項少龍一眼，不一會換了白蕾來，但四花之首的單美美仍是芳蹤杳然。四女中，以白蕾與項少龍等最沒有過節，對小盤逢迎周到，使氣氛更是融洽。

　　歸燕湊到項少龍耳旁道：「項大人今晚留下來好嗎？讓奴家盡心侍候。」又飛他一個媚眼。

　　項少龍心想人說家花不及野花香，老子的感覺卻剛好相反，而且哪知你會否再來害我，婉言拒絕。

　　歸燕難掩失望之色，伍孚一臉苦惱回來，欲言又止道：「美美怕不能來了。」

　　昌平君皺眉道：「美美竟敢不給我們面子嗎？」

　　伍孚大吃一驚，搖手道：「不！只是她被召了到仲父府去，我三次派人去請，都給趕出來。唉！我又不能說出……嘿！沒有什麼。」

　　眾人均感意興索然。

　　小盤雙目寒芒一閃道：「這事就此作罷，今晚亦到此為止。哈！很不錯的一晚哩！」

　　伍孚放下心來，歸燕和白蕾卻是連聲不依，媚態畢呈。

　　豈知這些對任何男人都有效的招數，到小盤身上卻一點都派不上用場，未來的秦始皇淡淡一笑，站了起來，負手便去，眾人慌忙追隨左右。

　　項少龍勾著歸燕的脖子，吻她臉蛋，柔聲道：「美人兒若想幸福快樂，安享大好年華，要好自為之。」

　　歸燕神色一黯，垂頭道：「燕燕定會謹遵大人之命，只望大人能有三分憐惜之意，燕燕已感恩不淺。」

　　項少龍向另一邊的白蕾含笑回禮，洒然而去。

　　回到家中，荊俊仍非常興奮，甫進大廳，扯著正想各自溜回嬌妻處的項少龍和滕翼道：「伍孚這混蛋真懂見風駛舵，見到王齕王陵等擁戴儲君，出門時竟偷偷對我說遲些要親來拜候三哥，哈！這混蛋真行。」

　　滕翼哂道：「我卻看他是夾在呂不韋和嫪毐之間，兩邊都不敢開罪，故苦不堪言，剛才白充告訴我，呂不韋有意收單美美為妾，伍孚自是非常苦惱。」

　　項少龍笑道：「今晚似乎是胡混了一場，其實卻是意義深遠。首先儲君清楚瞭解到呂嫪兩黨的鬥爭，其次是無意知道蒲鷊正和杜璧圖謀不軌。而另外有三個得益之人，二哥不慕富貴，可以不論。李斯和桓齮剛才表現出來的急智，深得儲君之心，於他們的官運勢將大有裨益。」

　　再談半晌，項少龍酒意上湧，支持不住，回房睡覺去也。眾嬌妻愛婢不免責他幾句，糊里糊塗間，醒來已是日上三竿。田貞田鳳服侍他起床穿衣，取出百戰寶刀，找滕翼鬆了筋骨後，只覺氣爽神清，充滿活力。

　　紀嫣然訝道：「為何夫君昨夜才花天酒地，酩酊而回，今天卻是神采飛揚，尤勝往昔，真不合常理。」

　　項少龍一擺百戰刀，笑道：「若說我不把管中邪和今晚勝敗放在心上，就是騙你，但昨晚這一醉卻恰到好處，使我忘卻一切，因而得到這些天來難得的鬆弛，又睡得比平時多點，現在自是狀態不差。」

　　滕翼咕噥道：「還說只是不差，劈得我差點連墨劍都丟掉。」

　　眾女齊聲嬌笑，喜形於色。談笑間，陶方和荊俊陪著烏應元到。喜氣洋洋下，眾人共進早膳，一點沒有山雨欲來前的緊張氣氛。荊俊和滕翼兩人返回官署治事，項少龍陪著岳丈在廳中閒聊，談起烏卓在塞外建立的大牧場，聽得項少龍心向神慕，恨不得明天是小盤加冕之日，後天就可去過自己的新生活。說著說著，項少龍竟然就在地席上睡著了。

　　他發了個奇怪的夢，夢見趙雅、趙倩和春盈等四婢，齊向他慇勤勸酒，預祝他旗開得勝，大敗管中邪，正陶醉其中，又隱隱知道是在造夢，給烏廷芳拍醒他。

　　項少龍愕然坐起來，烏廷芳道：「儲君派人來召你進宮，不知什麼事呢？他該讓你多點時間養精蓄銳才對。」

　　趙倩過世後，烏廷芳是滕翼外唯一知道小盤身世的人，說話間對小盤自沒有其他人般尊重。項少龍伸個懶腰，只覺精神和體能均處於最巔峰的狀態，暗奇自己大戰當前，竟仍能入睡。不過已無暇多想，匆匆沐浴更衣，入宮見駕。小盤照常在書齋接見，另外還有昌平君和李斯兩人。

　　小盤道：「五日後為立春，寡人決定是日到渭河春祭，項太傅那條黑龍沒有問題吧！」

　　項少龍道：「一切準備就緒，只要清楚知道祭河的地點，可預作安排。」

　　小盤雙目亮起來，旋又歎道：「始終仍有太后那關最難闖過，看來不和她作點交易是不成的。」

　　李斯道：「最緊要是抓牢軍權，其他的讓她一步半步，該無大礙。」

　　小盤苦惱道：「只要想起要給那假太監封侯賜爵，寡人心中首先不服氣，現今太后到了甘泉宮，寡人對她和嫪毐間的事一無所知。」

　　昌平君安慰道：「嫪毐若有異動，茅焦自會暗通消息，儲君請放心。」

　　小盤怒道：「試問寡人怎能放得下心來，現在朝廷奸黨處處，人人各懷異心，若非還有這條黑龍，索性把他們全召進宮來，一股腦兒殺了，然後再想辦法收拾殘局。」

　　昌平君見他氣在頭上，哪敢說話。

　　項少龍笑道：「儲君息怒，別忘了今晚尚有場精采表演，只要斬掉管中邪，可以重新安排都衛的統領人選。」

　　小盤終於消氣，又商量了黑龍一事的細節後，各人先後辭出。項少龍和昌平君離開之時，均感到不斷成長的小儲君威嚴日增，自具不怒而威的氣勢，發起怒來當然更使人心寒膽顫。項少龍這「看著他大」的人都有此感覺，其他人的感受更是可以想見。剛步出書齋，一位俏宮娥截著項少龍，報上琴太傅有請。昌平君一臉羨慕識相地走先一步。項少龍隨宮娥穿廊過殿，暗忖朱姬搬往甘泉宮，小盤則尚未立後，宮內最具影響力的自然是琴清。

　　來到後宮一座幽雅的四合院前，宮娥跪下道：「項太傅請進。」

　　項少龍欣然內進，琴清正倚門待他，哪還客氣，擁到懷裡纏綿一番，琴清掙著仰後嬌軀，仔細端詳他好一會，欣然道：「算你吧！精神很好！你這人呢，昨晚仍要到醉風樓鬼混，弄得全城皆知。」

　　項少龍早知她耳目靈通，挽著她的小蠻腰，到一旁坐下，琴清服侍他脫去外衣，又為他按摩肩頭的肌肉。項少龍舒服得有若飄遙雲端，暗忖有了肉體關係，享受與前確有天淵之別，以前想碰碰她的小手已是難得，現在她的小手卻是自動送上門來。

　　琴清輕責道：「千萬不要輕敵啊！與管中邪接近的人都說他的劍法又上一層樓，劍法差點的人只要見他擺出架式，便心志被奪，不敢進擊。少龍雖得百戰寶刀，又練成絕世刀法，但若輕忽大意，說不定也會失手哩。」

　　項少龍心想自己確有點輕敵，不過亦正是因為不大在意，故而可以像目下般輕輕鬆鬆、氣定神閒。欣然受教道：「多謝琴太傅提醒，項少龍不會掉以輕心。」

　　琴清見他聽教聽話，喜孜孜道：「琴清沒有挑錯情郎，大多男人得到我們弱質女流的身心後，都像變了個人似的呼呼喝喝、頤指氣使，只有項郎永遠是謙謙君子。」

　　項少龍笑道：「琴太傅對這種事似乎見多識廣哩！」

　　琴清嗔道：「你想到什麼？人家只是聽得多嘛。」

　　項少龍慌忙道歉，琴清回嗔作喜道：「今晚的咸陽城，上至儲君，下至庶民，無不翹首苦待你和管中邪一戰的戰果。很多本來買你勝出的人，知你昨晚仍到醉風樓喝酒召妓，轉過來賭管中邪勝。」

　　項少龍呼冤道：「喝酒是真的，至於召妓只是儲君要見識一下醉風四花的姿色，喚到席上來亮相吧！」

　　琴清笑道：「人家可不是這麼想，況且傳言總是誇大的，街頭巷尾都有人傳你先來一場與醉風四花的大戰，看你還敢否不檢點自己的行為？」

　　項少龍忍不住哈哈大笑。

　　琴清又道：「現在開出的盤口，賭管中邪勝是三賠一，可知他的行情比你看漲多了。」

　　項少龍失聲道：「什麼？」

　　琴清笑得伏在他虎背上，嬌歎道：「若琴清是好財貨的人，定要落重注在你身上，好大大賺上一筆。」

　　項少龍道：「究竟是何人在主持賭局，沒有點本錢和信譽，誰會信他？」

　　琴清道：「你聽過蒲鷊嗎？他在屯留有幾間大賭場，若非咸陽禁賭，他早來開設賭場，現在便是他在此暗中主持賭局。」

　　項少龍訝道：「他不是昨天才到咸陽嗎？」

　　琴清道：「他是昨天才到，但他的手下三旬之前便來這裡開賭局，說到鑽錢，沒有人比他更本事。」

　　項少龍好奇心起，問道：「蒲鷊究竟是何等樣人？」

　　琴清道：「我不大清楚，只知他在東三郡很有影響力，與杜璧和趙將龐暖有很深的交情，這次他到咸陽來，四處活動送禮，是為給長安君成蟜造勢疏通。」

　　項少龍沉吟半晌，啞然失笑道：「好不好讓我們先賺他一大筆呢？說到財力，我烏家絕不比任何人差。若他不敢接受賭注，登時威望盡失。哼！一賠三，我看他怎賠得起。」

　　琴清忽然情動起來，從後把他抱個結實，嗲聲道：「項少龍啊！你的信心是否天生出來的呢？似是從沒想過自己會敗北的。」

　　項少龍把她摟到身前，一輪熱吻，依依不捨地離開。回到家中，把賭賽一事告訴烏應元，後者大感興趣，找陶方去商議。而項少龍則返回後堂，爭取休息的時間，與眾女愛兒調笑耍樂，不一會已是黃昏時分。

　　桓齮、昌平君，荊俊、滕翼、李斯、楊端和、白充等人不約而同齊集烏府，好與他一起赴會，以壯聲勢。項少龍沐浴更衣，換上琴清親手為他縫造的武士服，內加護甲，確是雄姿英發，神采飛揚。他使人把百戰寶刀和飛龍槍用布包著，交由荊善等運送，以惑呂府之人的耳目。一切妥當下，領著三位嬌妻，還破例把田貞田鳳帶在身邊，在眾好友前呼後擁下，朝仲父府出發，烏應元和陶方自然也在大隊之中。走在燈火特別輝煌、兩邊儘是王族公侯大宅的咸陽大道之時，項少龍感慨萬千。當初孑然一身來到這時代，哪想得到有今天的風光。可是他同時看穿繁華背後那殘酷無情的特質，即使小盤將來亦會因絕對的權力帶來絕對的專制。任何事往某一理想邁進，是最動人的時刻。但成功之後，為了繼續保持權勢和利益，在那種情況下，感情再無容身之地。至少他知道日後的李斯會變得比任何人更厲害，而他最不願是見到這些痛心的變化。就在此刻，他再下決心，只要剷除嫪毐和呂不韋後，立即飄然引退，絕不遲疑。

　　宏偉的仲父府終於在望，斜對面則是嫪毐的內史府。兩處地方代表著小盤登基前的兩大勢力。而他將是在兩大勢力間暢遊的得水魚兒。想到這裡，雄心奮起，差點要仰天嘯叫，洩出滿懷豪情壯氣。

　　新近建成的仲父府，乃咸陽宮外最宏偉的建築組群，規模尤勝朱姬新遷往的甘泉宮。仲父府遙對王宮，四周有高牆，進入大門是可容千人操練的大廣場，三座威嚴莊穆的主宅由長廊貫通，並排而立，坐北向南，土木結構，大屋頂，四面坡，雙楹柱，氣勢懾人。主宅組群接著就是呂族的宗廟，由此以宗廟的前後門作中軸，近三十組庭院依次分佈，左右對稱，佈局完整。主宅組群和祖廟間置有廣闊園林，環境優美，顯是出於名家設計，亦可見呂不韋的物力財力如何雄厚。

　　這晚咸陽城有頭有臉的人全來了，加上知道項少龍和管中邪兩個頂級劍手惡戰難免，人人抱著看好戲的心情，更是氣氛熱烈。仲父府點起以萬計的紅燈籠，大門處和園內更裝設賀壽的燈飾，一片喜慶的景況。數十名家將穿上一式的整齊武士服，把守大門，防止有閒人混進去看比武。入門後，則有專收取和登記賀禮的接待處，佈置周詳，故賓客雖魚貫不絕，一切均井井有條，沒有混亂的情況。一主二輔三座大堂，全開放了來接待賓客，當然以正中一座最大，擺下可容千人的席位，另兩座作輔翼的，亦設下五百人之席。被安排到輔宅者都是無可奈何，但又自知斤兩，到時只好看看如何擠入主宅觀戰。

　　項少龍等到達之時，賓客尚未正式入席，分散在宅內宅外和中庭處閒聊敘舊，鬧哄哄的聲音直衝霄漢。今晚天公造美，不但沒有下雪，還星月交輝，兼之尚有五日立春，天氣回暖，令盛大的壽宴更是錦上添花。不過知情者均曉得在融洽熱鬧的表象後，正醞釀著大秦國史無前例的激烈鬥爭。而項少龍更清楚鬥爭的成敗，不但主宰戰國七雄的命運，還決定中國以後的歷史。他項少龍正是處身鬥爭核心的關鍵人物。項少龍等大隊人馬馳入仲父府的大外門，立時惹起一陣哄動，人人爭著來親睹他的風采。

　　昌平君策馬來到項少龍旁，笑語道：「賭你輸的人，聽得你昨晚大戰醉風四花，仍能穩坐馬上，必是大大失望。」

　　項少龍啞然失笑道：「今晚我若輸了，恐怕以後休想踏進烏家之門，因為岳丈大人在我身上押下重注，假如累他輸錢，你說會有什麼後果？」

　　昌平君愕然道：「原來貴丈人亦愛豪賭。」

　　項少龍壓低聲音道：「不是愛賭，而是愛看蒲鷊輸得損手爛腳，看他還憑什麼去籠絡那些貪財的王親國戚、公卿大臣。」

　　昌平君哈哈大笑，跳下馬來。

　　負責迎賓的圖先迎上來，一邊吩咐下人牽馬，同時低聲向項少龍道：「那小子身內暗穿來自越國巧匠的軟甲，最好攻他頭臉，否則拚著捱你一槍，他仍可置你於死地。」

　　項少龍低聲道：「我今晚何來什麼槍呢？」

　　圖先愕了一愕，似明非明，不過因有其他人靠近過來，只好悶在肚子裡，改說其他場面話。中宅處隱有鼓樂聲傳來，應是剛有重要人物進宅去了。陶方等忙於送上賀禮，眾人都不願這麼快進宅去見呂不韋，留在擠滿一堆堆賓客的廣場上閒談，順便欣賞燈飾和晴明的夜空。琴清剛剛抵達，加入紀嫣然諸女那一堆去，還有幾位王族公卿家的貴婦貴女，傳出陣陣嬌笑，惹得人人頻頻注目，一方面因她們的美色，更奇怪是明知項少龍要與管中邪進行決戰，仍能那麼從容自在，談笑風生。秦人風氣開放，遇上這種場合，最愛鬧就是像嬴盈鹿丹兒那種出身尊貴的美少女，也是年青一族求偶的最佳時光。個中美景，實難以盡述。項少龍與眾人笑談有關蒲鷊帶來咸陽的賭風，鹿丹兒不知由哪裡鑽出來，隔遠勾著手指示意荊俊過去。

　　剛好一群穿上新衣的男女小孩提著燈籠在他們與鹿丹兒間走過，荊俊沒注意到這美少女，卻給項少龍瞥見，頑皮心起，走過去故作嚴肅道：「快嫁人哩，見到長輩，卻不來恭敬行禮請安，成什麼體統？」

　　鹿丹兒兩手叉腰，大嗔道：「哼！你是誰的長輩，我嫁不嫁人關你什麼事？咦！」她這才記起項少龍乃荊俊的三哥，立時滿面飛紅，跺足不依道：「你壞死了！竟欺負我。」

　　項少龍哈哈大笑，把剛滾過來的荊俊推給鹿丹兒，得意洋洋道：「好丹兒！我項少龍等著喝你那杯跪著奉上來的喜酒呢！」

　　鹿丹兒落在下風，不敢駁他，扯著荊俊溜掉。

　　搖頭歎息之時，嬴盈的聲音在旁響起道：「項大人！」

　　項少龍別頭一看，嚇一跳道：「你的臉色為何這麼難看？」

　　嬴盈苦笑道：「幾晚睡得不好，唉！事到如此，我還有什麼話好說呢？」

　　項少龍淡淡道：「今晚無論發生什麼事，事情對你應該是告一段落，以後你心中只該有端和兄，好好相夫教子，安份守己做個賢妻良母。」

　　嬴盈靠近少許，輕輕道：「告訴我，若沒有管中邪，你是否會娶我呢？」

　　項少龍苦笑道：「到了此時此刻，我們似乎不應再說這種話吧！」

　　嬴盈堅持道：「不！我若不問個清楚，絕不甘心。」

　　項少龍迫於無奈道：「我確曾歡喜過你。」

　　嬴盈黯然垂首，低聲道：「今晚若你有不測，我會為你守……噢！我不說了。啊！」

　　看著她掩面疾走，項少龍搖頭苦笑，看來嬴盈是認定自己必輸無疑。

　　項少龍自然不會把她的想法放在心上，回到昌平君、滕翼等人處，昌平君問道：「大妹說什麼？」

　　項少龍道：「沒有什麼？」

　　昌平君冷哼道：「怎會沒有什麼？她雖說肯嫁給端和，對管中邪仍是難捨難離，又說你非是他對手，真氣死人。」

　　此時賓客開始進入一主二輔的三座巨宅，烏應元不好意思留在外面這麼久，過來招呼各人隨他入內。既是他老人家的意思，各人自然遵從。呂不韋、呂娘蓉和呂不韋其他幾個兒子均在大門迎賓，賀喜之聲不絕於耳。

　　昌平君可能是大秦開國以來最沒有架子和派頭的左丞相，像根本不知自己身份般和項少龍並肩隨在烏應元之後，向呂不韋道賀。烏應元乃交際老手，漫不經意般便說出一大堆祝頌之詞。項少龍想起烏家以前和呂不韋的關係，比對起現在大家口蜜腹劍、勢成水火，頗為感觸。

　　呂不韋不知是以為項少龍今晚必死無疑，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光輝盈臉，談笑顧盼間自有不可一世的氣魄，當他目光落到項少龍身上，立時亮起來，舍下其他人，迎過來道：「今夜我呂不韋可算雙喜臨門，既賀壽誕，又將得佳婿，人生至此，尚有何憾？」

　　項少龍心道你最大的遺憾，是當不上秦國之君，表面當然做足工夫，與眾人同向他賀壽。在呂不韋尚未有機會說下去，項少龍反手在背後打個手式，眾人立即呼嘯而過，免去做戲之苦。

　　走不了幾步，人影一閃，呂娘蓉攔在項少龍身前，臉帶寒霜道：「項大人，娘蓉有幾句私話和你說。」

　　桓齮、滕翼等自然識趣，逕自隨領路入席的府僕去了。

　　呂娘蓉淡淡道：「項大人請隨我來！」

　　項少龍知她不會有什麼好說話，深具戒心，隨她穿過酒席，由一處側門到達中庭的園林，停下來道：「在這裡說好嗎？否則恐怕會惹人閒言。」

　　荊善等十八鐵衛，亦步亦趨跟在他背後，此刻散往四方，防止有人接近。

　　呂娘蓉回轉身來，冷冷道：「項少龍的膽子何時變得這麼小，竟會怕惹閒言，何況今晚項大人若有命在，娘蓉就是你的人，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項少龍聽她語帶嘲諷，雖心中有氣，亦犯不著和她針鋒相對，微笑道：「三小姐喚在下來此，應不會只是揶揄一番？」

　　呂娘蓉美目厲芒一閃，沉聲道：「當然！本小姐並沒有那種心情，只是想問項大人兩句話，你既然對娘蓉沒有意思，為何卻要接受中邪的挑戰？」

　　項少龍忍無可忍，冷笑道：「待會只要三小姐當眾宣佈只願下嫁管大人，那我項少龍無論如何厚顏無恥，也不致於仍要堅持動手比試。」

　　呂娘蓉玉容轉冷，狠狠瞪他好一會，緩緩點頭道：「好！就讓我呂娘蓉看看今晚你的下場。」

　　猛一跺足，逕自回大堂去了。香風過後，項少龍心中暗歎。說到底呂娘蓉雖神色不善，卻是一番好意，想勸自己放棄比武，因為她也像嬴盈般以為自己必敗無疑。但為殺死管中邪，只好漠視她的好意。回到大堂，大多數人已入席坐好，人人交頭接耳，見到他的如獲至寶地指指點點，看來話題離不開他和管中邪轟動咸陽的一戰。

　　由於人多的關係，除向南一端的三圍主席外，其他坐席布在兩邊，分內外四重，共四百席之多，每席四位，面向大堂剩出的廣闊空地而坐，方便觀看歌舞表演和劍鬥。項少龍和荊善等正找尋該坐的席位，一名府僕迎上來，領他們入席。項少龍的一席居於右首第八席。首席自然是昌平君，接著是王陵、王齕等大將。對面坐首席則是王綰、跟著是蔡澤、嫪毐、呂族和仲父府中有身份地位的人，卻沒有見到管中邪。

　　項少龍在滕翼、荊俊、烏應元旁坐下，發覺三位嬌妻與琴清居於上首一席，正甜甜的向他送上迷人的笑容，不禁心懷大放。目光移後，便是因模樣兒相同，又是同樣美麗和惹人注目的田氏姊妹花，不知如何陶方竟坐到她們那席去。十八鐵衛自是居於後席。項少龍與烏應元閒話兩句，朝大門望去。門旁兩邊那隊近三十人的樂隊，停止奏樂，而呂不韋、呂娘蓉等卻不見蹤影，只有圖先在打點。忽地烏應元暗裡推了他一把，項少龍醒覺望去，原來對面的杜璧和蒲鷊正離席往他們走過來，項少龍、滕翼、荊俊三人只好隨烏應元站起來施禮。蒲鷊目不斜視，杜璧卻狠狠盯了紀嫣然和琴清幾眼，射出熾熱之色，他雖裝作出只是隨意看望，卻瞞不過擅於觀察的項少龍。

　　兩邊的人隔著酒席，作了介紹和見面的禮數，蒲鷊精明的目光上下仔細打量項少龍，呵呵笑道：「項大人果是威武不凡，天下罕有，難怪烏爺敢在你身上押下重注，若站在朋友立場，自是希望大人旗開得勝，但若以做生意的立場，卻是另一番盤算，蒲某心中矛盾得要命呢！」

　　項少龍開始有點明白為何桓齮不歡喜他，因為這人說話的神態和內容，都有種拿別人是生意財貨的感覺，看人的目光，更有這種味道。

　　烏應元乃應對交際的老手，笑道：「蒲爺言重，烏某區區賭注，怎會放在蒲爺眼內，當然也不會因財失義，忘記朋友的立場。」

　　項少龍和兩旁側耳傾聽的紀嫣然諸女，均聽得心中叫絕。

　　杜璧笑道：「烏大爺辭鋒凌厲，若項大人的劍也是那麼了得，今晚必可穩勝無疑，那時蒲爺恐怕要賣田賣地，以償還賭債。」

　　項少龍失笑道：「到今晚才知大將軍這麼愛說笑，蒲爺富甲天下，只要隨便往囊中一探，已夠我等晚晚到醉風樓作大豪客。」

　　眾人聽他說得誇大，無不捧腹。紀嫣然等更是花枝亂顫，看得遠近留意她們的人眼都呆了。

　　此時門官唱喏道：「太后、儲君聖駕到！」

　　鼓樂聲喧天而起。正穿花蝴蝶般來回酒席間侍奉客人的過百美婢和府僕首先跪下來。蒲鷊和杜璧施禮別過，回席去了。場內過千人紛紛下跪迎駕。

　　荊俊不忘提醒項少龍道：「坐在嫪毐和韓竭間那人就是渭南武士行館的館主邱日昇。」

　　項少龍朝斜對面嫪毐那席望去，找到邱日昇。剛巧邱日昇和韓竭均往他瞧來，眼光相觸，大家都感到有點尷尬。項少龍這次是第二次見邱日昇，第一次是在與王翦的比武之時，隔遠一瞥，印象不深，今晚用上了心，只見這位在咸陽有宗師級地位的劍手相貌清奇，手足均比一般人修長和予人靈活敏捷的感覺，年在三十五、六間，一對眼炯炯有神，氣度不凡，只是外表，使他感到此人是個可怕的對手，難怪嫪毐刻意籠絡他。他還看到茅焦這被小盤安排在嫪黨的大臥底，與令齊、國興等居於後席，身份仍及不上邱日昇、韓竭和另一坐在前席的嫪肆。

　　門官又再唱喏，鼓樂聲更加緊湊，十六名御衛在前方兩旁側身俯首開道，朱姬、小盤和呂不韋並排步入大堂。後面跟隨的是昌文君和另十六名御衛，接而是呂府包括呂娘蓉在內諸人，管中邪赫然在其中。

　　不見多時，管中邪變得更可怕了，穩定的步履顯示出強大的自信，顧盼間雙目神光電射，懾人之極，在一眾家將裡，除了不遜色於他的上蔡劍手許商外，其他人都給他比下去。項少龍的眼光找到他，管中邪的目光亦尋上他，兩人目光一觸，有若閃電交擊，好一會才分開。

　　由於呂不韋乃今晚的主角，兼又貴為仲父，朱姬和小盤為表尊敬，堅持讓他居於中席。呂不韋作狀推讓一番，終坐了下來，管中邪等紛紛入席。眾人平身坐好，注意力不由集中到管中邪身上。氣人的是呂娘蓉竟然坐在管中邪之旁，擺明呂不韋一點不給項少龍面子，還隱然有管中邪必得美人歸之意。管中邪的席位於嫪毐之下，同席的還有連蛟和趙普兩大劍手，而魯殘和周子恆這些舊人，只能居於後席，可見由於在田獵時不能為呂不韋吐氣揚眉，已失愛寵，被新人取代昔日的地位。

　　呂不韋正是這種不念舊情的人。小盤循例說了一番口不對心頌揚呂不韋功德的話，壽宴終在熱烈和期待的氣氛中開始。

第五章　相府爭雄

　　呂府歌舞姬團充滿挑逗性的大型歌舞表演過後，在蒙驁、王綰和蔡澤的領頭下，眾賓客輪番向呂不韋祝酒賀壽，把宴會的熱鬧氣氛推上高峰。接著呂不韋在管中邪、呂娘蓉等人簇擁中，到兩邊輔宅接受其他賓客祝賀。由於小盤和朱姬仍在，雖上千人的宴堂，仍不覺喧嘩嘈吵，只是紛紛交頭接耳，話題均以項管兩人即將來臨的比武為主。對面的嫪毐向項少龍舉杯示意，預祝他勝利，項少龍含笑回應，當然是淺嘗即止，作個樣兒。

　　忽然烏廷芳打手勢召他過去，項少龍心中奇怪，移到嬌妻旁，低聲問道：「什麼事？」

　　紀嫣然湊過少許，沉聲道：「呂不韋非常卑鄙，剛才小恬經過我們身邊，匆匆說出『烏府門前有齊人伏兵』，可知呂不韋今晚是不惜代價、不擇手段，務要把夫君大人去之而後快。若管中邪殺不了你，就由其他人下手，只是我弄不清楚為何會是齊人。」

　　有伏兵狙擊自己毫不稀奇，此乃呂不韋一貫慣於冒險和膽大包天的手段，但對為何會是齊人的伏兵，項少龍亦是一頭霧水。想與另一邊的琴清調笑兩句，見朱姬正注視他們，嚇得把到口的話吞回肚子內，返席低聲通知滕翼和荊俊。

　　滕翼冷哼一聲，到後席找荊善等人說話，片刻後烏言著離開宴堂，佈置一切。鼓樂聲再次喧天而起，呂不韋人未到洪鐘般笑聲先至，在管中邪一眾擁持中，由大門眾星拱月地昂然而入。眾人紛紛起立致禮。

　　呂不韋得意之極，倏地立定堂心，由從人斟滿杯子，舉杯遙向朱姬和小盤高聲道：「先敬太后、儲君一杯。」

　　項少龍旁的烏應元冷哼道：「我看這無情無義的賊子得意到何時？」

　　項少龍冷眼看著小盤、朱姬與呂不韋舉杯互祝，心中豈無感慨。此刻可說是呂不韋最風光的時刻，可是當待會欲殺項少龍而不得，稍後又黑龍出世，改朝換制，粉碎他禪讓奪權的美夢，他的權力將被逐步削弱，其中一個因素自是嫪毐勢力的膨脹。

　　此時呂不韋等來至他們席前，管中邪從祝酒的大隊中移過來，舉杯朝項少龍道：「今晚不論勝敗，我管中邪對項大人仍是打心底裡敬服，其他多餘話不說哩。」

　　項少龍看著頑強的敵手，微笑回禮。兩人淺嘗即止。

　　待所有人重歸己席，呂不韋站起來宣佈道：「齊相田單今天特別派遣一個雜耍百戲團來給我賀壽，團內無一不是奇人異士，保證各位大開眼界。」

　　眾人本以為他宣佈的是項管兩人的比武，微感失望中，一隊百多人的雜耍團，聲勢浩大的湧進來，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惹來熱烈的掌聲和喝采聲。項少龍等心下恍然，齊人的伏兵，指的該就是眼前的雜耍團。

　　雜耍團甫進場已先聲奪人，外排各十多個壯漢大翻觔斗，一組由三十多人疊羅漢而成的人陣，輕鬆地在一名動作詼諧的侏儒生動的引領下，像一堵牆般跑進來。最精采是除底層的八名力士外，接著三層的全是性感的美女，最頂處的齊女更是美賽天仙，雖及不上紀嫣然等那種絕色，已屬不可多得的美人兒。其他繞著羅漢陣的團員則邊行邊表演各種難度極高的動作。在樂隊起勁的吹奏裡，賓客的采聲笑聲中，羅漢陣花朵般撒往地上，四名力士滾往四方之際，上面三層的十一位美人流水般灑下來，或臥或坐，表演柔若無骨又充滿挑逗意味的誘人姿態。高立羅漢陣之頂，最美的齊女翻下來後，幾個翻騰直抵呂不韋席前，獻上一個以黃金打製而成的壽果。

　　負責小盤和朱姬安全的昌文君最是緊張，與眾御衛對這批雜耍員虎視眈眈，防止有人心懷不軌。項少龍和滕翼等聚精會神觀察待會將伏擊他們的敵人，見他們不論男女身手不凡，均心生戒懼。若非有蒙恬通風報訊，猝不及防下，說不定要吃上大虧。種種表演中，最逗笑是那個詐作四處占女人便宜，但總是犯錯被打的侏儒。十一位美女在八名有若崇山的力士襯托對比下，施展柔骨絕技和精采的舞姿，引得全場歡聲雷動。雜耍團退下後，眾賓客仍是議論紛紛，對軟骨美人們懷念不已。

　　呂不韋再次站起來的時候，眾人知道好戲來了，倏地靜下來。大堂內近千對目光，全集中到權傾一時的冒險家身上。

　　呂不韋乾咳一聲，正要說話，嫪毐含笑而起，向呂不韋遙遙施禮，眾人正大惑不解，嫪毐已微笑道：「若下官猜得不錯，仲父是否要宣佈項管兩位大人的比武爭美呢？」

　　呂不韋呵呵笑道：「嫪大人真懂揣摩別人心意，事實正是如此，不知嫪大人是否另有高見？」

　　他語帶嘲諷，暗指嫪毐擅於逢迎朱姬，頗為陰損抵死。

　　嫪毐就算不高興，亦不會表露出來，淡淡道：「好事成雙，主菜上席前，也該有些可口小點。不若先由下官家將與仲父手下高人，來一場點綴助興，湊湊熱鬧，仲父意下如何？」

　　眾賓客哪想得到會橫裡殺出個嫪毐，公然向呂不韋挑戰。秦人好武，宴會比武乃家常便飯，好事者紛紛喝采叫好。小盤見嫪毐說話前，沒有先向自己請示，知他恃著朱姬，並不把自己放在眼內，比呂不韋更囂張狂妄，心中暗怒。

　　烏應元向項少龍低聲道：「嫪毐是不甘寂寞。」

　　項少龍含笑點頭，他當然明白烏應元意之所指。自周室式微，諸侯稱霸，各國權貴均盛行養士之風，不單是搜羅人材，以為己用，更是身份地位的象徵。權貴間家將卿士的比武，代表著門客實力的較量。嫪毐得太后朱姬支持，勢力日增，自是希望趁此機會，揚威立萬，一顯威風，假若他派出的門客高手勝過呂不韋的人，不但勝出的手下聲價百倍，還可突顯出他嫪毐現時的權勢地位，一舉兩得。在某一程度上，項管之戰中嫪毐可能仍是看好管中邪，所以若能先勝上一場，縱然管中邪擊敗項少龍的西秦第一劍手，管中邪仍未可算無敵，因為嫪毐仍擁有一位勝利者，不讓呂不韋專美。項少龍目光掃過嫪毐手下門客，見令齊臉有得色，立知此計必是出於此君腦袋，遂對此人留上了心。

　　呂不韋呵呵再笑，顯是看穿嫪毐心意，別轉身來，向小盤恭敬道：「比武助興，既可增添熱鬧，更可顯揚我大秦武風，請儲君示准。」

　　嫪毐和朱姬同時臉色微變，知道呂不韋故示尊重小盤意見的姿態，自是用心不良，冀圖加深朱姬嫪毐方面和小盤的分歧，裝出好像只有他尊重小盤的樣子。整個大堂肅靜無聲，千百道目光全集中到未來秦始皇的身上去。

　　小盤也是了得，像絲毫不明白呂不韋的暗示般，含笑對嫪毐道：「嫪卿家會派出哪位劍手來讓我們一開眼界？」

　　韓竭由嫪毐旁霍地立起，大步走到堂心，下跪道：「內史府客卿韓竭，請太后、儲君賜准獻技。」

　　這番話既自負又倨傲，特別強調要得到朱姬的允准，擺明針對呂不韋剛才沒有把朱姬的太后放在心上。近月來韓竭在咸陽聲名大噪，直迫項少龍和管中邪兩大頂尖劍手，各人見嫪毐派的人竟然是他，登時興奮起哄。呂不韋微微一笑，坐了下來。

　　小盤笑向朱姬道：「一切由太后作主。」

　　這麼一說，眾人更是興奮，此一道主菜前的美點，已是勢在弦上，難道朱姬會和深得她恩寵的嫪毐抬槓嗎？

　　果然朱姬輕柔地道：「韓竭乃有稷下劍聖之稱的忘憂先生曹秋道的得意門生，劍法超群，不過仲父手下能人無數，必可派出人選，好迫得韓先生抖出絕藝，讓我等見識一二。」

　　滕翼見朱姬擺明捧嫪毐壓呂不韋，雖對後者絕無好感，仍忍不住低聲對項少龍等道：「真想去把韓竭的龜卵子捏他娘的出來。」

　　項少龍聽得好笑，回答道：「二哥總有機會的，何不現在借呂不韋的人，看看龜卵子有何本領。」

　　荊俊肯定地道：「呂賊必會派許商出來，除他和管中邪外，怕沒有人是龜卵子的對手。」

　　事實上除他們外，堂內人人都在猜測呂不韋會派何人出來應戰。此等勝敗關乎到呂不韋的面子和榮辱，呂不韋自不敢輕忽對待。

　　呂不韋的目光果然落到許商身上，豈知就在此時，與韓竭有師門之辱的連蛟冷哼一聲站起來，恭身道：「請仲父允許連蛟出戰。」

　　連蛟亦是當今咸陽炙手可熱的劍手，曾多次在宴會場合顯露身手，眾人見他自動請纓，登時鼓掌喝采。

　　呂不韋顯然對他頗有信心，呵呵笑道：「好！記著點到即止。」

　　只有管中邪和許商同時皺起眉頭，顯然並不看好連蛟。鼓聲轟然響起，眾人均知好戲立即開場。

　　兩人隔開丈許，並排面向主席位的小盤、呂不韋和朱姬，先致以武士敬禮，隨即轉身面向對手，四目接投。韓竭平時雖予人倨傲無禮的印象，這時卻像變成另外一個人般，非常沉著，全神貫注打量對手，沒有半點輕敵或疏忽大意。他右手握劍柄，穩定而輕鬆，兩腳微分，不動如山，雖沒有擺出架勢，卻比任何姿態更有震懾人心的高手風範，項少龍和滕翼等也暗暗為他喝采。他的眼神變得劍般銳利，沒有透露出分毫心中的情緒，使人覺得他深不可測，難以猜度。大堂內鴉雀無聲，人人屏息靜氣，絲毫沒有不耐煩的感覺，非是各人今晚特別有耐性，而是沒有什麼特別大動作的韓竭，已足以生出強凝的氣勢，鎮懾全場。最令人透不過氣來的是他竟清楚傳達出一種信息，是他不出手則已，否則必是石破天驚的攻勢。

　　滕翼在烏應元後側過來奇道：「這小子與善柔同出一門，為何劍路上卻完全不同呢？」

　　項少龍剛和紀嫣然交換個心生驚異的眼神，聞言道：「只從曹秋道能調教出兩個不同的徒弟出來，可知曹秋道確已達大宗師級的境界。」

　　滕翼點頭同意。要知若是一般下乘劍匠，只知照版煮碗地把自身技藝授與徒兒，很容易培造出另一個自己來。只有博通劍術的宗師級人物，才懂得因材施教，令徒兒發揮出本身的優點和特長。善柔以快為主，劍走飄靈。韓竭則以穩為重，劍法求勢求狠。從兩者的分別，可以推測出曹秋道的成就。

　　另一邊的連蛟雖一向狂妄囂張，際此生榮死辱的關鍵時刻，變得氣度沉凝，嚴陣以待。表面上一點看不出他落在下風，還拔出長劍，橫在胸前，威勢十足，可是眾人總有他給劍尚未出鞘的韓竭比下去的感覺。兩人對峙半盞熱茶的工夫，韓竭忽地微微俯前，像只尋到獵物弱點的斑豹般，雙目厲芒劇盛，凝注對手。事實上兩人的距離沒有絲毫改變，但眾人卻猛地感到韓竭已主動出擊，個中情勢，確是難以言喻。果然身在局內的連蛟在對方驚人的氣勢壓迫下，不得不立即發難，爆出震撼全場的一聲咆吼，手中劍化長虹，在暗含奧理的步法配合下，越過近丈的距離。長劍變化幾次，最後斜挑韓竭握劍柄的手。

　　明眼者知他劍勢的每一個變化，不但以之迷惑敵人，還藉而加速增勁，使攻至敵人時氣勢力道均臻達最巔峰的一刻。而他直取對方握劍的手，更是厲害，務令韓竭不能全面發揮劍招。縱使傷不到人，但高手交戰，只要一旦失勢，絕難平反敗局，所以無論在劍術上或戰略上，連蛟無疑已可躋身第一流劍客的行列。這時包括項少龍等人在內，都覺得韓竭過於托大，暗叫可惜。

　　「鏘！」韓竭右腳移前，身子奇異扭側，寒光閃閃的劍滑一截出來，在燈光照耀下爆起一團耀人眼目的異芒，一分不誤地只憑露出半截鞘的劍刃硬擋連蛟迅若閃電、厲若雷霆的一劍。連蛟想不到對方膽大至此，已來不及變招。韓竭再踏前一步，右肩一聳，往連蛟胸口撞去，右手同時用力把劍推回鞘內，神乎其技地夾著連蛟的少許刃鋒。全場各人無不動容，如此劍法，世所罕見。這樣當然鎖不死連蛟的長劍，但已足使他劍勢頓挫，若被對方肩頭撞上胸口，更要當場出醜，駭然下連蛟抽劍猛退。驚天動地的攻擊，立時冰消瓦解，還慘失主動之勢。

　　「鏘！」韓竭那把光華流動得有若幻象的寶刀，終於出鞘。只要不是瞎子，該知是把不可多得的利刃。項少龍自問亦知韓竭的劍更勝李牧贈給他的血浪。

　　滕翼歎道：「連蛟完了！」

　　「停手！」

　　眾人齊感愕然。韓竭的寶劍本要乘勢追擊，聞言只好倏然立定，劍回鞘內。連蛟仍被韓竭氣勢所懾，雖未露敗象，但只看他連退七步，當知他形勢頗為不妙。眾人定過神來，循聲望去，發話者原來是管中邪。

　　管中邪哈哈一笑，道：「敢問韓兄，這把寶劍出自何人之手，叫什麼名字。」

　　若換了別個人說這番話，必會惹得全場起哄，怪管中邪取巧為己方的連蛟解困，可是管中邪自有一股理所當然的風度，教人不敢妄評他在施展詭計。韓竭剛好面對管中邪的一方，微微一笑，劍再離鞘，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竟甩手擲出，風車般向管中邪旋去，由於運勁巧妙，長劍到達管中邪身前三尺許時，剛好是劍柄的一方向著管中邪。眾人目瞪口呆，管中邪輕輕鬆鬆，漫不經意的探出巨手，指曲成虎爪，拇指在下，準確無誤地捨劍柄而捏著刃身。時間似若停頓下來，本是狂旋的寶劍餘勢全消，乖乖的給鎖死在管中邪的五指關內。管中邪橫劍眼前，嘖嘖稱善。

　　韓竭見管中邪露這一手，像其他人般為之動容，道：「劍名破軍，乃敝師珍藏七大名劍之一，出自歐冶子之手。」

　　全場立時起哄。歐冶子乃鑄劍大師，古今除干將莫邪夫婦外無人能及，只此一劍，隨便可換來足夠普通人一世用之不盡的錢財。最尷尬的是連蛟，呆立堂心，進退不得。

　　管中邪又欣賞半晌，將劍拋還韓竭，笑道：「劍好人更好，這一仗是敝師弟輸了，異日若有機會，必向韓兄請教高明。」

　　眾人掌聲轟起，卻非為韓竭的絕世劍術，而是對管中邪的風度心折。嫪毐等自然不大是味道，項少龍等卻是心中佩服，管中邪耍出漂亮的一手，既技驚四座，救回連蛟，更壓下了韓竭的鋒頭，一舉三得，真虧他的應變能力。

　　眾人望望管中邪，又瞧瞧項少龍，顯都感到管中邪的鋒芒，突然間把項少龍全蓋過去。

　　呂不韋顯然對得力手下應變避辱的手段非常欣賞，舉杯道：「來！讓我們為這場別開生面的比試喝一杯！」

　　眾人歡呼聲中，舉杯回敬。連蛟一言不發，返席去了。韓竭則接過僕人遞上的美酒，飲勝後施施然回席，擺出勝利者的姿態。

　　呂不韋再要說話，嫪毐後席的國興忽然站起來，先向小盤等施禮，大聲道：「剛才一戰，雖是精采，卻未能盡興，小人斗膽，想請一位高人下場陪小人玩上一場，以竟餘興，請太后、儲君和仲父賜准。」

　　此語一出，頓時全場肅然，暗猜他欲挑戰何人。

　　嫪毐也皺起眉頭，顯是此事並未先得他同意。只有邱日昇等渭南武士行館諸人，人人臉有得色，不用說是早有預謀，想借此機會，重振行館在咸陽的聲威。項少龍腦際靈光一現，已知道國興要挑戰的人。

　　在嫪毐的人之中，以邱日昇為首渭南武士行館中人，實與嫪毐門下其他客卿有顯而易見的分別，因為他們並不須倚賴嫪毐而存在，而是秦國本土的一股勢力。邱日昇等現在須依附繆毒，皆因開罪呂不韋，故一旦陽泉君失勢，他們只好掩旗息鼓，躲了起來。可是本身仍是一股不可輕侮的勢力，與秦國軍方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在利害關係下，他們借助嫪毐的蔭庇重開場館，而嫪毐亦因他們而實力倍增。雙方純為一種利益的結合，不存在誰是主子的問題。故現在國興出場欲藉比武重新樹立行館的威望，雖是早有預謀，卻連嫪毐在這刻之前仍給蒙在鼓裡。項少龍只憑嫪毐和邱日昇截然不同的兩個表情，立時推斷出他們間的真正關係。

　　聽得國興擺明要挑戰某人，呂不韋還以為又是針對他旗下的人，心中暗喜，打定主意，無論他說出的是何許人，亦要以劍術能與管中邪並駕齊驅的上蔡第一劍手許商上陣，好大挫嫪毐和邱日昇的氣焰。迫不及待下，哪還有閒情向朱姬或小盤請示，哈哈笑道：「國先生確是豪氣干雲，只不知所說高人，指的是哪一位高人？」

　　國興再一施禮，目光掃視全場，最後落到荊俊臉上，冷然道：「國興借此良機，願請荊副統領指教。」

　　此語一出，登時全場起哄。

　　荊俊先是呆了一呆，接著喜上眉梢，正欲大聲答應，一陣比天籟仙樂還好聽的女聲響起道：「不行！這場比試該是我的。」

　　眾人循聲望去，包括國興在內，無不愕然以對。原來說此豪語者，竟是與琴清以色藝冠絕當代，美艷不可方物的才女紀嫣然。眾人雖知紀嫣然武技高強，可是知道儘管知道，總是難以相信如此美麗嬌柔的尤物，會是赳赳男兒的對手。國興乃渭南武士行館館主邱日昇之下最著名的人物，向負盛名，無論嬌滴滴的才女如何高明，體能氣力各方面理該難以和這種頂級的劍手比較，故驟聽下全都呆了。荊俊自不能讓嫂子冒險，欲反對之時，卻給旁邊的滕翼制止。

　　國興則頗感尷尬，呆望紀嫣然好半晌，說話困難地道：「唉！紀才女身嬌肉貴，小人怎敢冒犯不敬，更沒有這個膽量，嘿！」

　　項少龍對紀嫣然要出手，並不太感意外，因為日前當好嬌妻聞知國興言語中傷他項少龍，曾大發雷霆，表示要教訓國興，現今有這麼千載一時的良機，豈肯錯過。他同時注意到朱姬正狠狠盯著紀嫣然，眼中射出包括嫉忌在內的複雜神色。

　　廳內人人默然無聲，靜觀事情的發展。紀嫣然仍是那副嬌慵倦懶的動人樣兒，一點不像即赴戰場的女武士，先向項少龍甜甜淺笑，盈盈而起，走出席位，來到大堂中央處。平時眾人望她，均須遮遮掩掩，現在有此機會，無不狠盯著她，飽餐秀色。紀嫣然先向主家席的小盤、呂不韋和朱姬致禮，忽然解下華美的外袍，隨手揮送地上，露出一身把她山巒起伏、美不勝收的體態表露無遺的緊身白色武士服，全場登時響起歎為觀止的聲音。項少龍想起當日杜璧派人追殺他們，曾意圖活捉紀嫣然，不由乘機朝他瞧去，只見杜璧固是目不轉睛，他旁邊的蒲鷊更是瞳仁差點瞪得掉下來，垂涎欲滴，登時恍然大悟。場內不論男女，均被紀嫣然傾國傾城的艷色震懾。

　　只聽她口吐仙音道：「國先生請勿小覷我們女兒家，否則若吃大虧，莫怪嫣然沒有預先警告。給我拿槍來。」

　　負責掌管飛龍槍的烏光，連忙解囊取槍，忙個不了。

　　國興給紀嫣然妙目一掃，登時失魂落魄，渾身發軟，歎道：「這場算小人輸了吧！國興實無法興起與才女動劍弄槍之念。」

　　紀嫣然一把接過烏光跪獻的飛龍槍，先不理國興，揚槍灑出一片槍影，再收窄槍圈，登時滾滾槍影，在嬌軀四周煙花般爍動不停，好一會變回橫槍胸前的靜態。喝采聲轟然響震，小盤和呂不韋都報以熱烈掌聲。國興臉上首次露出凝重神色，耳聞哪若目見，他終於清楚紀嫣然之能名震大梁，自有真材實學。邱日昇等行館之人，均面面相覷，自問若設身處地，亦不知該如何應付這種驚心動魄的槍法。

　　驀地一聲長笑，轉移眾人注意力，蒲鷊撚鬚笑道：「無論換哪一個人下場，此仗必敗無疑，試問誰可狠下心腸，冒犯我們的紀才女。」

　　掌聲再起，顯示各人贊同蒲鷊的話。

　　紀嫣然微微一笑，眼尾都不掃向得意洋洋的蒲鷊，欣然道：「既是如此！請國先生擋嫣然十槍，若嫣然無功而還，算國先生勝出。」

　　事實上在場諸人無不希望她顯露一下身手，但又不希望她有任何損傷，聞此解決方法，登時采聲四起。

　　滕翼低笑道：「國興今天有難哩！」

　　項少龍暗忖即使換了自己，若是只守不攻的話，恐怕三數槍便要吃不消，點頭同意。

　　國興尚未有機會回答，小盤冷然道：「國先生搦戰在先，現在有人應戰，自不許臨陣退縮。為免國先生故意落敗，若先生擋不了這十槍，國先生將永不被寡人錄用，國先生好自為之。」

　　邱日昇等無不聞言色變。要知加入武士行館的人，最終目標是借此階梯，晉身軍隊仕官級的職位，假若國興永不被錄用，那他的前途立即完蛋。各人此時均知小盤對國興公然向項少龍方面的人挑戰一事，動了真怒，同時也感受到未來秦始皇不可一世的霸氣。

　　嫪毐和朱姬隔遠交換個眼神，互相看出對方的驚駭和怒火。因著嫪毐的關係，朱姬和小盤的分歧愈來愈大。不過這次嫪毐完全是無妄之災，站在他的立場，現下最大的敵人乃呂不韋而非項少龍，說他不惱邱日昇等，就是騙人的。這些資料和分析全給冷眼旁觀的項少龍一一收進腦袋，好尋找可瓦解武士行館和嫪毐的夥伴關係的計策。

　　國興施禮後，「鏘！」的一聲拔出佩劍，向紀嫣然敬禮道：「嫣然小姐請賜教。」

　　紀嫣然淡淡道：「嫣然這十槍只攻先生手中之劍，保證不會傷及先生身體，先生可拋開所有顧慮，全力防守。」

　　在場之人，包括國興在內，均聽得先是怔在當場，旋又心中折服，感受到美麗才女高尚的情操。只要是有眼睛的人，可看出紀嫣然的槍法已臻出神入化的境界，而長槍本就是遠距離的攻擊武器，如果以劍對槍，任由長槍把利於強攻的特性發揮殆盡，想不落敗只是天方夜譚。國興雖是紀嫣然心中因其言語辱及夫君而痛恨的敵人，但因事情牽涉到國興畢生的榮辱前途，所以她故意放他一馬，令國興能放手抵擋，不用因要顧著防護要害，致處處受制。由此衍生的利害優劣，實有天壤雲泥之別。而在另一方面，紀嫣然並沒有順應小盤的指示，乘勢使國興顏臉盡失，永不超生。可見才女特立獨行，絕不會因任何人的影響而失去本身行事的原則。說到底，國興他們並沒有如呂不韋般與項少龍方面有解不開的仇恨。席內的邱日昇卻臉色陰沉，冷哼一聲，絲毫不領情。

　　反是國興露出感激之色，深深向紀嫣然鞠躬致敬，然後擺開架式斜挺長劍，道：「請小姐賜教！」

　　宴堂上鴉雀無聲，等待才女出手。另兩個輔廳擁至愈來愈多的賓客，擠得席位外圍處水洩不通，插針難下。今夜事情的發展，在在出人料外，教人無法猜估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紀嫣然雖有點「違背君意」，可是由於紀嫣然乃項少龍嬌妻，又是小盤最欣賞的美女之一，大秦國儲君一點不以為忤，趣味盎然地全神觀戰。朱姬眼內嫉忌之色更濃了，近墨者黑，朱姬與卑鄙小人嫪毐混在一起，性情在不知不覺中起了不良的變化。

　　呂不韋卻是更恨國興。剛才管中邪耍了無比漂亮的一手，把劣局平反過來，壓下嫪毐的威勢，本是非常圓滿，只要管中邪能再擊殺項少龍，今晚便是大獲全勝。豈知給國興這麼出來亂搞一通，惹出紀才女，項少龍方面立時聲威大振，把他和嫪毐全比下去。坐在管中邪旁的呂娘蓉呆瞪著紀嫣然，透射出茫然之色，忽然下面管中邪穩定有力的手探過來，抓起她的柔荑。呂娘蓉芳心抖顫，想起或者就是這隻手把項少龍殺死，不由朝對面的項少龍望去。只見他深情地凝望有若天仙下凡的紀嫣然，半點沒留心自己，心中湧起一陣失落的感覺，忙把管中邪的手緊緊回握。

　　「噹！」槍劍交擊，響震全場。紀才女終於出手。長槍由紀嫣然手中電疾射出，看似標刺國興面門，其實取點卻是稍高一些，斜掠國興紮著武士巾的髮髻，揭開此戰的序幕。

　　若要國興去猜紀嫣然的第一槍會是如何使出，他定會猜武技高明的俏佳人以其靈活的槍法，虛虛實實的惑他耳目，使他在難以封格下，退而避之，失去憑膂力一出手便壓制長槍的機會。事實上剛才紀嫣然示威性的槍法表演，早把這印象鑄刻在國興的腦海裡，故看似簡單直接的一槍，確是大出他意表，紀嫣然這把飛龍槍，與一般長槍的最大分別是罕有的全鋼槍，沒有木桿槍剛柔兼備的特性，份量沉重多了，更不虞被削斷，鏢刺時不但速度特快，亦佔了本身重量的便宜，力道非是一般木桿槍可比。且由於國興惑於先入為主的印象，想不到對手捨巧取拙，故到發覺她棄繁取簡的一槍攻來，登時失去預算，倉卒間只好沉腰坐馬，揮劍挑格，與飛龍槍毫無花假地硬拚一記。

　　管中邪卻是心中暗喜，全神留意飛龍槍的特性和槍法。誰都知項少龍不擅用槍，若要以槍來對付管中邪，自須向以用槍名著天下的紀才女取經。故管中邪愈能在這難得的機會上把握她的槍法戰術，等若先觀項少龍預演一場，識破敵手的虛實，更能勝券在握。

　　國興的劍格上長槍，雖發出一下脆響，但卻駭然發覺飛龍槍的力道並非想像般中的狂猛，還有種似無實質的感覺，使他感到難以發力。這是完全不合情理的事，但卻又是最合情理的。長槍應劍往上彈起來。在這樣的情況下，國興自應乘勢搶往紀嫣然近處，發劍進擊，以近身肉搏的方式，瓦解對手長兵器的優勢，可是因為國興可守而不可攻，故縱然對方有此破綻，他亦惟有坐失良機。

　　在千百對目光注視下，紀嫣然踏著奇異的步法，纖腰一扭，把飛龍槍單手拖回來，再雙手握槍，借腰馬之力又把飛龍槍送出去。國興因剛才錯估紀嫣然的力道，長劍多往上移近尺，才能回收，就是這麼的慢了一線，飛龍槍像條活過來的毒蛇閃電般直擊他掛在右腰的劍鞘。國興至此親身體會到紀嫣然槍法的厲害，迫於無奈下後退橫移。

　　全場立時采聲雷動，除行館和嫪黨的人保持沉默外，人人均為紀嫣然打氣，荊竣烏言著、昌平君等屬項少龍方的人，更是叫得喉嚨差點破了。項少龍看著美賽天仙、靈動如神的絕世佳人，想起自己正是擁有她的男人，心中那種志得意滿的感覺，更是令他心醉神迷。連他也想不到只是第二槍，紀嫣然就把國興迫得倉皇退避。

　　紀嫣然嘴角逸出一絲無比動人的笑意，令人感到她仍是游刃有餘。但她手中的槍卻一點沒有閒著，在迅快的步法下，直刺的槍改變角度，電射往移退後國興右方的空檔。包括國興在內，眾人均為之愕然，不明白刺空的一槍能對國興構成什麼威脅。豈知紀嫣然嬌軀行雲流水般飄前兩步，槍桿變得緊貼腰身的一刻，身子急旋，借轉動之力，飛龍槍由直刺變成橫掃，取的仍是國興的劍鞘。國興若給掃中，保證要橫跌地上，但卻不會傷到他的身體，因而沒有違背她許下的諾言。

　　眾人看得如癡如醉，顛倒不已。紀嫣然每一槍都是那麼出人意表，但又是那麼動人悅目。尤其是她嬌軀在動作時表現出的活力，令人更是心弦震動，歎為觀止。

　　國興先失兩著，本打定主意怎也要貨真價實地與紀嫣然硬拚一招，憑男性比女性更強的體能瓦解她一槍比一槍厲害、延綿不絕的驚人槍法。可是面對紀嫣然借整個身體的旋動力量掃過來的一槍，國興只好打消原有主意，使出卸勁，長劍斜斜由上劈往飛龍槍，同時往後再退一步。就在劍槍快要交觸，飛龍槍靈動如神跡般往上跳起，幻出漫空槍影，晃動跳躍間，長江大河般往國興面門湧過去。如此槍法，即使管中邪這種高手亦看得心中歎服，其他人更是瘋狂吶喊，為她助威，一時堂內沸騰著掌聲人聲，把氣氛推上熾熱的高峰。像

　　「噹！」國興也是了得，竟在重重槍影中找到真槍所在，可是因變招倉卒，力道不足，清音激響後，不由再退一步，手臂給震得又酸又麻。至此紀嫣然總共擊出四槍，而國興則連連失利，認真來說半槍都守不住，雖未可算敗，已大失面子。國興暗忖如此下去，恐怕再擋兩槍，保證劍刃脫手，猛一咬牙，往大堂進口一方的廣闊空間疾退開去。

　　堂內立即噓聲四起，但確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紀嫣然已絕對地掌握主動之勢，把國興戲弄於股掌之上，唯一扳回劣勢的方法，是離開飛龍槍所籠罩的勢力範圍，以重整旗鼓、站穩陣腳，同時讓被飛龍槍折磨得苦不堪言的手臂爭取復原的空隙。

　　紀嫣然嬌叱一聲，竟滾往地上，左手緊握在飛龍槍槍尾處，借勢下槍頭先撞地面，然後彈起來，如影附形的趕上急退的國興，挑向他的鞘底。高手如管中邪、韓竭和許商等此時無不敬服，此槍最巧妙處是借拍地的力道，使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這一槍絕傷不了國興，但只要觸及國興劍鞘，當然該算他輸了。國興更是魂飛魄散，也虧他了得，硬是順勢一個觔斗，翻騰往後。但眾人均知他已輸了，當紀嫣然再由地上彈起來，陣腳大亂的國興更加不濟，除飲恨槍下外，再無其他結局。邱日昇等均露出不忍卒睹的表情，今晚武士行館勢將顏臉無存，以後還憑什麼作為大秦訓練劍手的最高機構？

　　國興心叫「完了」時，紀嫣然彈立而起，槍收背後，含笑而立，那種由極動轉作極靜的對比，配合上她一貫嬌慵俏逸的從容風姿，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國興落地後蹌踉再退三步，橫劍胸前，胸口急劇起伏，訝然望著美麗誘人的對手。

　　聞名天下的才女仍是氣定神閒，盈盈淺笑道：「嫣然攻了五槍，先生擋過五槍，而嫣然之所以能著著領先，皆因先生遵諾只守不攻，不若就此作罷，算我們不分勝負。」

　　小盤鼓著掌站起來，大笑道：「好一位紀才女，誰能不心悅誠服，由今天開始，才女就是寡人太傅。」再轉向國興道：「國先生能緊守寡人之命，只守不攻，亦是難得，就賜你為都騎第三副統領之職，歸項統領管轄。」

　　紀嫣然喜孜孜的和臉有愧色的國興下跪謝恩，項少龍心中生出既奇異又欣慰的感覺。

　　小盤終於長大成人，不但識破武士行館和嫪毐間只是利益的結合，還壓下心中的喜惡，以非常的手段把國興收納過來，豈是一般俗子凡夫能有的心胸氣魄。誰都估不到此事會以喜劇收場，一時采聲四起，但均是為紀嫣然歡呼。「才女」之聲，喊個不絕。只有邱日昇仍是臉寒如水，眼露凶芒，一言不發。

　　呂不韋也恨得牙癢起來，暗忖只要幹掉項少龍，其他人還何足道哉，倏地起立，大笑道：「怕該是主菜上席的時候。」

　　坐著立著的逾千賓客，立時靜下來，目光集中到權傾大秦朝的人物身上去。

　　呂不韋躊躇滿志，準備宣判項少龍的死期般頒告兩人的決戰，呂娘蓉倏地站起來，斬釘截鐵道：「不用比武了，女兒決定嫁給中邪，只好辜負項大人的美意。」

　　此語一出，呂不韋的笑容立即凝固，呆在當場。管中邪則雄軀一震，眼中厲芒閃閃，朝正愕然向呂娘蓉瞧來的項少龍望去，誰都知道這一向沉穩冷狠的人失去方寸。其他人更無不面面相覷。如此一來，這場萬眾期待的一戰，豈非就此告吹。杜璧、嫪毐等更難掩失望之色，因為無論兩人中誰飲恨收場，對他們均是有利無害。而嬴盈、昌平君、王齕等卻是如釋重負，鬆了一口氣。

　　秦國一向嚴禁將士私鬥，項少龍和管中邪同為軍方將領，苦無藉口下，縱是恨不得項少龍殺死管中邪的小盤，亦不能自壞規矩，硬要他們鬥上一場，否則法何以立？宴堂肅默無聲。呂娘蓉坐回去，低垂螓首，酥胸高起低伏，處於激動的情緒裡。

　　項少龍凝神瞧呂娘蓉好一會，不知該好氣還是好笑，暗忖剛才因開罪她，所以她故意在眾人前掃他的面子，籌碼則是她的終生大事。但說到底，呂娘蓉便像嬴盈般，還是較傾向管中邪。

　　呂不韋氣得臉都紅了，責怪地狠狠盯呂娘蓉幾眼，眼珠一轉，呵呵一笑坐下來，向右邊的小盤笑道：「小孩子總是拿不定主意，不過本仲既有言在先，此事理該由老夫作主，否則豈非失信於天下，諸君意下如何？」

　　呂娘蓉嬌軀猛顫，抬起頭來，正要說話，管中邪在下面握緊她的手，湊近沉聲耳語道：「娘蓉切勿再令仲父難堪。」

　　呂娘蓉呆了一呆，偷瞥項少龍一眼，又垂下俏臉。

　　小盤好整以暇道：「仲父言之成理，何況比武挑婿，我大秦自古已有此風尚，故假若仲父認為這場比武不宜取消，太后又沒有意見，寡人自然全力支持。」

　　眾人的目光全轉移到朱姬處，候她出言，氣氛緊張得像引滿的強弓。

　　這握有實權的大秦太后一對美眸射出複雜難明的情緒，先深深瞥嫪毐一眼，再朝項少龍望去，忽然俏臉血色盡退，口唇微顫下嬌喝道：「項管兩位卿家的比武，就如仲父所請，如期舉行。」

　　采聲震天而起，整個華堂沸騰起來。項少龍的心卻像給利刃狠狠剜割一下，知道在嫪毐和他之間，朱姬已選擇毫無保留地投向嫪毐。現在凡是深悉管中邪實力的人，均認定他項少龍必敗無疑，朱姬的支持比武，正代表她希望自己給管中邪殺死，一了百了。自己和朱姬的關係發展到此等地步，只有歎一句「造化弄人」，除此還有何話可說？

　　呂不韋雄壯嘹亮的笑聲再次響起，大喝道：「少龍、中邪之戰，立即開始！」

　　宣佈惹來另一陣高潮的采聲。鼓聲喧天而起，更添熱烈的情緒。管中邪低聲安慰呂娘蓉兩句，長身而起，全場立即靜下去。這聲名直迫項少龍的超級劍手只是隨便一站，便有種不可一世的氣概，教人心生敬畏。

　　管中邪步出席外，含笑接受眾人的注視和喝采，當到達大堂中心空地處，從容立定，向主家三席敬禮道：「能得太后、儲君和仲父恩准與項大人比武較技，實中邪生平快事，微臣死而無憾。」

　　眾人聽他說得豪氣，又隱含分出生死始肯罷休之意。情緒再高漲起來，拍得手掌都爛了，吶喊得聲音嘶啞。項少龍的臉色卻頗為難看，當然不是為比武一事，而是對朱姬的轉變感到無比痛心。眾人卻以為他是怯戰，大感奇怪。項少龍深吸一口氣，壓下洶湧波動的情緒，站了起來。就在此刻，他知道自己已被朱姬的絕情深深地傷害了。項少龍生性重情重義，為了朋友，完全置自身的安危榮辱於不顧，所以贏得像李園、龍陽君、韓闖、圖先等人生死與共的交情。他對朱姬更是情深義重，豈知最終卻換來此等對待，哪能不心生怨悵。在萬眾注目中，他來到管中邪旁丈許處立定，施禮後目光落在朱姬臉上。兩人目光一觸，朱姬立即垂下頭去。

　　項少龍化悲痛為力量，哈哈一笑道：「拿刀來！」

　　眾人聞「刀」而愕然，管中邪虎軀一震，眼中厲芒爍閃，往他望來。荊善走了出來，跪地奉上仍插在鞘內的百戰寶刀。項少龍接過百戰刀，交往左手拿著。訝異之聲四起，人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這式樣奇怪的兵器上去。

　　小盤禁不住大奇道：「項卿家手上兵器，究竟是什麼東西？」

　　項少龍手握寶刀，立有神彩煥然的感覺，因朱姬而來的滲淡情緒一掃而空，萬丈豪情由心內湧起，朗聲答道：「此乃微臣親自設計的兵器，稱之為『刀』，名曰『百戰』，取的是孫子兵法中『百戰不殆』之意。」

　　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恨不得他立即把百戰刀拔出鞘來一看，偏是項少龍毫無此意。

　　呂不韋驚異不定道：「少龍不是說過要以飛龍槍應戰嗎？為何出爾反爾？」

　　昌平君哈哈笑道：「仲父此言差矣，兵家之道，正在於詭變無常，教人揣摩不定，少龍明是槍、暗實刀，深合兵家之旨，為何仲父反有出爾反爾之責？」昌平君這幾句毫不客氣的反駁話一出，眾人泛起非常特別的感覺。昌平君雖當上左相，但由於德望未足，故一直受人輕視，而他本身亦如履薄冰，戰戰兢兢，頗為低姿態。現在他侃侃而言，主動為項少龍辯護，可知他已逐漸建立當左相的信心和地位，敢與呂不韋爭一日之短長。

　　對昌平君，小盤自是全力支持，微笑道：「左相國之言有理，項卿家能設計出這種史無先例的奇異兵器，更使人迫不及待，好一睹百戰寶刀的威力，若仲父再無說話，寡人宣佈比武開始。」

　　呂不韋壓下心中怒火，暗忖待收拾了項少龍，才來慢慢整治你昌平君，肅容道：「請儲君宣佈！」

　　小盤目光落在項少龍握於左手仍深藏鞘內的百戰寶刀，欣然道：「比武開始！」

　　鼓聲再次驟起。把各人的心弦全拉緊了。支持項少龍而又不知百戰刀威力的人，一顆心都提到喉嚨頂。一來他們對新鮮出爐的怪異兵器毫無信心，二來更由於項少龍向以劍法稱雄，忽然換了柄從未上場的新穎兵器，火候和技法方面均應有問題，實是不智之極。最高興的卻是蒲鷊，若比武不成，他最多是把原銀奉還各大小賭客，但假若項少龍得勝，由於有烏應元的賭注，將使他損失慘重。現在見項少龍竟以這麼一把不稱手的怪傢伙應戰，自是喜形於色。自古以來，劍在所有人心目中早建立起至高無上的地位，乃近身格鬥的王者，隨之而來的是源遠流長的劍術文化，一時間誰都不能扭轉本是根深蒂固的想法。除紀嫣然等知情者外，只有小盤對項少龍最有信心。那來自孩提時對項少龍的崇拜，沒有任何力量可轉移他這種心態。另一個不敢小覷百戰刀的人是項少龍的對手管中邪。基於一流劍手的敏銳直覺，他首當其衝地感受到項少龍握上百戰刀時立即隨之而來的強凝氣勢和信心，故一點不敢學其他人般生出輕視之心。

　　鼓聲倏歇。宴堂內聲息全消，有的只是沉重的呼吸聲和間中響起的咳嗽。此時所有人全湧到宴堂內，席位間插滿全神觀戰的人。兩人緩緩轉身，面面相對。

　　管中邪左手握在長擊刃的劍把上，躬身施禮道：「項大人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令人驚喜無窮，不論勝敗，下屬仍是真心折服。」

　　項少龍感受著刀鞘傳來奇異的感覺。這載有中國第一把刀的鞘子絕非凡鞘，而是由清叔以鉻混和後製成的鋼鞘，質地遠勝一般劍鞘，又不會像時下劍鞘般容易生銹，本身可作格擋的武器，此事管中邪當然不會知道，但他卻沒打算瞞他，以微笑回報道：「管大人留心，我這把百戰刀的鞘子也可當作武器般用的。」

　　管中邪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點頭道：「多謝項大人提點，請大人賜教。」

　　項少龍嘴角飄出一絲笑意，虎目掃過正目不轉睛看他們的嫪毐等人，其中的韓竭更專注得像是他上場那樣。過兩席的呂娘蓉則花容失色，茫然望著他們，接觸到項少龍眼睛，櫻唇輕顫，卻沒有躲避他的眼光。

　　項少龍的目光最後回到管中邪身上，從容笑道：「管大人準備好了嗎？」

　　管中邪退後三步，「鏘」的一聲拔出長擊刃，擺開架勢，刃尖斜舉胸前，遙指項少龍。一股凜冽的殺氣立時瀰漫全場，生出凶險無匹的可怕感覺。

　　「咿唉！」項少龍微俯往前，虎目神光電射，凝視對手，同時以右手把百戰刀抽出少許，立時光芒爍現，生出另一股強大氣勢，堪堪籠罩對手。所有人立時呼吸頓止，靜待隨時展開的惡戰。

　　項少龍道：「管大人請！」

　　管中邪雙目厲芒亮起，肅然道：「項大人請。」

　　外人還以為管中邪故作謙讓，只有項少龍知他因未能摸透百戰刀的虛實，故採守勢，以靜制動。

　　項少龍低吟道：「刀名百戰，戰無不勝，管大人小心。」

　　「鏘！」百戰刀終離鞘而出，卻沒多少人能清楚看到這寶貝的樣兒，更沒有人可想像得到百戰刀會是如此霸道。即使曾試過寶刀厲害的滕翼等人，亦想不到在實戰時毫無保留的情況下，百戰刀有如此威力。在萬眾期待中，百戰刀像陽光長虹般由鞘內拔出來，隨項少龍前衝的勢子，化為迅雷急電，劃過兩人間丈許的空間，往嚴陣以待的管中邪劈去。觀者人人張口瞠目，卻沒有人能叫出聲來。

　　管中邪也吃了一驚，想不到項少龍一出手就是捨身猛攻的姿態，忙橫移一步，沉腰坐馬，運劍擋格。

　　「噹！」一聲激響，震懾全場。先是刀風破空的急嘯聲，牽引所有人的聽覺，到刀劍交擊，管中邪隨著響音，虎軀劇震，雖化解了項少龍凶厲無匹的一刀，但絕非輕鬆容易。這一刀因全無留手，故能造成如此可怕的威勢，但弊處卻是後著難繼。

　　項少龍心中驚懍，本以為這一刀至少可把管中邪劈退半步，豈知對方的腳像生了根的硬生生把驚天動地的一刀擋格過去。管中邪武功確是大有進步，難怪熟悉管中邪情況的人不看好他項少龍。

　　像管中邪這種高手，已臻達人類體能極限所能攀上的巔峰狀態，要進步談何容易。目下他這近乎奇蹟的更上一層樓，項少龍正是大功臣。若沒有他作為激勵管中邪的目標和對象，管中邪絕難臻目下的境界。

　　管中邪竭盡全身之力，硬架項少龍這一刀，心想若讓對方展開刀法，那還得了，覷準他舊力衰竭、新力未生的一刻，借身子前衝之力，長擊刃迫壓著百戰刀不放，強往項少龍推去。

　　「嘎！」刀劍摩擦下，發出一聲難聽之極的聲響。項少龍力道始終及不上管中邪，給他推得倒退兩步。紀嫣然等立時花容失色，果然管中邪把握得時機，長擊刃迴旋而出，借身體的橫移，避過百戰寶刀籠罩的空間，由項少龍左側標刺他脅下露出的破綻。更因管中邪使的是左手劍，這一著無論在角度、速度和機會的拿捏上，均到了妙若天成的至境。

　　就在愛護項少龍的人慘不忍睹，而恨他者或買他輸者大喜若狂之時，「鏘！」的一聲，項少龍左手刀鞘以一招「以守代攻」，硬架管中邪必殺的一劍，還餘勢未盡，迫得管中邪於駭然中急退開去。全場各方人等，無不為項少龍這出人意表的一招目瞪口呆。以劍鞘禦敵並非什麼奇事，但像項少龍般能以左手運鞘像正常兵器般使出完整精采的招數，就是未之曾有。這正是項少龍暗中想出來的奇技，以補百戰刀攻強守弱的弊病。當然，若對手非是管中邪，只是百戰刀長江大河的攻勢，足可教對方落敗身亡，但若似剛才的情況，百戰刀鞘可發揮救命的妙用。尤其墨子劍法乃天下最厲害的守勢劍術，棄之不用實在可惜，這方面的缺陷，就由百戰刀鞘繼承。而若非百戰刀鞘因混了鉻而堅硬難毀，亦擔當不了如此重任。種種條件加起來，就是項少龍此刻的百戰刀法。

　　管中邪生平所遇劍手中，惟有項少龍在先後兩趟比武均可硬生生把他迫退，心中叫糟，眼前電光疾閃，刀氣滾騰，百戰寶刀已如驚濤駭浪般乘勢攻來。

　　「當當」之聲不絕於耳。項少龍展開領悟得來的刀法，在眨幾下眼的工夫下向管中邪連劈七刀，每一刀所取角度均是刁鑽無倫，像一道道的激電閃劈而來，在刺耳的刀風呼嘯中，刀劍不住交觸，以管中邪之能，初遇這種揉合了科學玄理和武學精華、史無先例的刀法，亦給殺得只有招架之力，不住後退。此時眾人才懂得狂嘶猛叫。叫得最厲害的是田貞兩姊妹和十八鐵衛，如癡如狂。

　　高手如韓竭、許商之輩，亦為項少龍威勢所懾，臉色大變。最慘的是蒲鷊，哪想得到項少龍比傳說中的他還要高明百倍。每次百戰刀劈中管中邪，長擊刃都崩開一個小缺口，而它的主人卻軀體劇震，有如被裂岸的驚濤拍擊，震得東歪西倒。管中邪到擋第七劍，已略摸清楚項少龍的百戰刀法，只覺每一刀劈來雖有破綻，但由於刀法太兇猛太凌厲，加上沒有一定的成法，根本是無從反擊。這亦是刀劍之別，一般劍法中的擋格招數，遇上以砍劈為主的刀，更由於這是剛發明的兵器，措手不及下，即使管中邪這種級數的劍手，也要大大吃虧。

　　百戰寶刀就像變成急電和疾雷，滔滔不絕的化成一道道芒光，畫過兩人間的空間，每一刀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劈往管中邪。項少龍則變成充滿懾人力量的天神，把領悟出來的百戰刀法發揮殆盡，著著搶攻，既不用留手，更不須防範對方的進擊。管中邪偶有還手機會，百戰刀鞘就會施出墨子劍法，把破綻縫補得無隙可尋。觀者只覺項少龍的刀法有若羚羊掛角，去留無跡，完全把握不到刀勢的取點和下著。身在局內的管中邪更是苦不堪言。

　　「噹！」的一聲巨響，管中邪雖展盡渾身解數，再擋他一擊，可是終吃不消此暗合物理一刀的衝擊，給劈得連人帶劍跌退兩步，步法紊亂。項少龍知是機會來臨，大喝一聲，如影附形搶前三步，百戰刀高舉過頭，當踏出第三步，百戰刀由上疾劈而下，猛砍往管中邪額頭正中處。

　　管中邪臨危不亂，這時退已不及，除了運劍硬格，別無他法。「噹！」刀劍交擊。不堪砍劈的長擊刃當中折斷，就在百戰刀破額而入前，管中邪表現出他驚人的身手，閃退尺許。

　　項少龍心中一歎，收刀而立，並不進擊。

　　管中邪再蹌踉退了一步，握著只剩下半截的長擊刃，額際現出一道淡淡的血痕，只是被刀氣所傷。喝叫打氣之聲，倏地消去。兩人目光交擊，天地似若剎停下來。

　　片晌後管中邪露出一絲苦澀笑意，拋開手中斷劍，躬身道：「項大人的百戰刀確是厲害，下屬甘拜下風。」

　　他不說項少龍武技高強，只讚他的百戰寶刀，表明敗因只在對方手中兵刃，故並非完全心服，而事實確是如此。歡聲雷動中，小盤等無不暗叫可惜，若非管中邪長擊刃斷成兩截，保證管中邪已變成淌在血泊內的死屍。呂不韋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呂娘蓉的俏臉再無半點血色，茫然看著場內兩人。

　　小盤偷瞥神情木然的朱姬一眼，笑道：「此戰確是精采絕倫，項太傅自創的寶刀和刀法，使人歎為觀止。」

　　項少龍和管中邪忙向小盤敬禮。眾人眼光不約而同集中往呂不韋，看他會否即場宣佈把呂娘蓉許配給項少龍。

　　在呂不韋在不知如何應付之時，朱姬乾咳一聲，冷冷道：「此戰雖借娘蓉之名，其實卻非為她而戰，故婚約之事，大可取消，少龍可有異議？」

　　項少龍當然不會反對，點頭應道：「一切由太后作主。」

　　王齕長身而起，走了出來，到了項少龍前，接過百戰寶刀，把弄半晌，轉身朝小盤道：「少龍創出此種教人膽喪的兵器，實是非同小可，若用於馬戰衝刺戰術，將大大加強我大秦軍旅近身馬戰的威力，功勞之大，比之攻城佔地，更是影響深遠，已等似立下軍功。故老將提議擢升少龍為大將軍，負責訓練三軍，同時統率禁衛、都騎、都衛三軍，保衛朝廷，名為都統大將軍，請儲君恩准。」

　　呂不韋和嫪毐等的臉色同時變得難看之極，偏是別無他法，因為以王齕的身份說出這麼一番言之成理的話來，確教人無從反駁。

　　小盤心中大喜，差點要抱著王齕吻上兩口，讚他識得體察龍心，欣然道：「大將軍所說正合寡人之意，請太后賜示！」

　　朱姬方寸大亂，朝嫪毐望去，猛一咬牙，沉聲道：「升少龍為大將軍，實至名歸，至於都統一職，牽涉到都城兵制改變，事關重大，還應從長計議。」

　　小盤心中大罵，蓋王齕提議最厲害處，是把咸陽守軍的兵權，全歸於項少龍直接管轄之下。朱姬這麼來一記避重就輕，只讓項少龍升為大將軍，小盤雖恨在心頭，卻又是無可奈何，惟有只宣佈升任項少龍為大將軍。

　　壽宴至此人人意興闌珊，輸得損手爛腳的蒲鷊更是空有滿席佳餚，難以下嚥。項少龍接受眾人祝賀，小盤當眾宣佈五日後到渭河旁主持春祭，沖淡因比武勝敗而引來的敗興氣氛。項少龍見對面的蒲鷊臉無人色的頻頻與杜璧交頭接耳，忍不住問岳丈烏應元，究竟在自己身上押下多少賭注。

　　烏應元忍著笑，先欣賞蒲鷊的大輸家表情，低聲道：「只不過三千兩黃金吧！」

　　項少龍聽得目瞪口呆。對一般人來說，百兩黃金該可閤家人優哉悠哉活過這輩子，三千兩黃金已屬天文數目，再加上蒲鷊以一賠三輸掉的數字，難怪大富豪也要消受不起。

　　宴會結束，呂不韋親把小盤和朱姬送往大門，其他人輕鬆起來，紛紛過來向項少龍道賀，管中邪和呂娘蓉則雙雙悄悄溜走。滕翼和荊俊趁機先行一步，準備應付齊人的伏兵。

　　賓客逐漸散去，項少龍在烏應元、王齕、王陵、昌平君、桓齮等人的簇擁下，往大門走去，紀嫣然、琴清諸女隨行在後。

　　昌平君笑道：「照我看由今天開始，再沒有多少人敢正式向少龍挑戰。」

　　項少龍心中苦笑，二十一世紀所有武俠小說、電影或電視劇中的第一高手，無不週身煩惱，只希望自己是例外的一個。

　　項少龍與紀嫣然諸女策馬馳至離烏府幾個街口的通衢處，滕翼和數十名精兵團的戰士正在等候他們。眾人紛紛下馬。

　　滕翼走到項少龍旁，低聲道：「我們的人比這批田單派來的死士更先一步進入隱蔽的戰略要點，所以現在對敵人的形勢瞭若指掌，只不知少龍想把來人全部殲殺，還是要盡量生擒敵人？」

　　項少龍凝望著長街黑沉沉的另一段街道，其中一截在到達府門前的路上由於兩邊都是參天古樹，故特別幽暗，正是敵人伏擊他們的最佳地點。沉聲道：「二哥有什麼主意？」

　　滕翼道：「要生擒敵人，自是要多費手腳，但由於我們人數比他們多上數倍，故可以在他們驚覺事敗逃走，布下天羅地網擒捕他們，小俊已把城內駐紮的一團五百人都騎軍調來助陣，保證沒有人能溜掉。」

　　項少龍點頭道：「一切照二哥意思辦，田單這老狐狸真厲害，甫回齊國，立即派出一個暗殺團到咸陽來，而因有呂不韋的掩護，我們直至壽宴，始知道有這麼一個雜耍團的存在，亦可見我們的情報網上有著致命的漏洞，此事之後，必須設法補救。」

　　滕翼點頭答應，道：「我們去吧！」

　　項少龍、紀嫣然、十八鐵衛隨著滕翼和他的人，沿長街燈火不及的暗影迅速而行，不一會到達那截藏有伏兵的路段外。除了烏府門前兩盞大風燈，整段路沐浴在星月黯淡的光暈裡，有種荒涼淒美的感覺。

　　項少龍湊到紀嫣然的小耳旁道：「才女今晚顯盡威風。」

　　紀嫣然把香噴噴的玉臉貼上他的大嘴，喜孜孜道：「哪及得上夫君大人？不過百戰寶刀厲害得過了份，否則管中邪就老命難保，這是否叫過猶不及呢？」

　　滕翼也覺好笑，道：「怎會有厲害得過份這回事，應是管中邪氣數未盡、命不該絕。不過這人實在身手驚人，竟能在劍斷的一刻，避過百戰刀的疾劈。」

　　此時十八鐵衛等五十多人分散到各戰略要點，甚至攀往附近房舍樹木的制高點，把這端路段完全封鎖。

　　項少龍沉聲道：「事後我回想起來，管中邪是故意讓我砍在缺口上，好斷劍保命，此人的智計確是驚人。」

　　滕翼和紀嫣然同時倒抽一口涼氣，在那種情況下，管中邪仍能臨危不亂，以這種駭人聽聞的方法保命逃生，確是了得。有人來報，一切預備妥當，隨時可以動手。眾人等待項少龍的指令。

　　項少龍微笑道：「敵人現在銳氣正盛，我們索性等他一個半個時辰，到他們驚疑不定，心慌意亂，將是我們出手的好時機。」

　　滕翼和紀嫣然齊聲叫絕，前者道：「既是如此，我就使人去張羅些網索一類的東西，好擒拿敵人。」

　　滕翼行事去也，項少龍攜紀嫣然到一棵大樹下坐好，笑道：「今晚確是充滿刺激和驚險的一夜，以呂不韋的性格，如此大失面子，可能更激起他謀朝篡位之心，幸好我們還有黑龍這著絕活，否則會很頭痛。」

　　紀嫣然仰望星空，眼中閃耀幸福的光華，挨緊他暱聲道：「有夫君大人在，呂不韋能有什麼作為。若說行軍打仗，王齕比徐先和鹿公兩人更厲害，只要保住他不被呂不韋害死，呂不韋和蒙驁一天難以公然舉兵，且秦人的忠君愛國，天下知名，哪到呂不韋隨意操縱。我反更擔心杜璧和蒲鷊，他們既有長安君成蟜這張可拿出來與儲君抗衡的妙招，又可利用秦人反呂不韋的情緒，加上地方勢力和東方三郡的人心不穩，兼與趙人勾通，除非不發動，一發動必釀成大禍，故不可不防。」

　　項少龍對愛妻的識見，一向佩服得五體投地，點頭受教道：「多謝才女提醒，明天我入宮和儲君、李斯、昌平君等商量，免致有起事來，猝不及防，亂了手腳。」

　　紀嫣然悠然輕歎，把頭枕到他寬肩上，夢囈般道：「嫣然一生人中最感激老天爺的事，是嫁得項少龍為夫婿，自國破家亡，每逢失意之時，總不時想到了結沒有意義的生命，幸好沒有那麼做，否則就不會有今夜既凶險又美麗的一刻。」

　　項少龍伸手環抱她香肩，感動地道：「才女垂青我項少龍，該是我感激零涕才對。」

　　紀嫣然坐直嬌軀，喜上眉梢道：「這正是我們夫君大人獨特之處，從沒有像其他男人般視自己的女人為奴為婢。唔！清姊在此刻定是和廷芳、致致和小貞小鳳秉燭夜談，說的必離開不了你。」

　　項少龍正想說話，「砰！」的一聲，在那截路的上空爆開一朵煙花，照亮昏黯的街道。在古代的照明彈下，隱見十多人正沿街狂奔過來。兩人站了起來，發出命令，戰爭開始。一時殺聲貫耳，戰事轉瞬變成你逐我走的追捕戰。在項少龍方面張開的天羅地網下，敵人不死即傷，又或當場被擒。附近居民被驚醒過來，當然沒有人敢出來觀看。蹄聲人聲，粉碎這地區的安寧。當項少龍回到烏府門外，被擒下的齊人全體五花大綁，集中在主宅前的廣場處。

　　荊俊報告道：「殺了二十五人，生擒六十七人。嘿！看來那最美的軟骨女和侏儒都沒有參與行動，唉！事實上裡面沒有半個是我們曾見過的齊人。」

　　項少龍馳入府門，只見被擒者雖疲倦沮喪，但人人臉帶寧死不屈的神色，不禁心中暗歎。自己該怎樣處置他們？

　　正躊躇間，蹄聲由遠而近，管中邪領著一隊人旋風般衝進來，施禮道：「下屬來遲一步，請項大人恕罪。」

　　項少龍等自知來者不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項少龍跳下馬來，淡淡道：「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一群小賊陰謀不軌，管大人儘管把他們帶走，如何發落，由管大人呈來報告，希望以後不要再發生這種事。」

　　不但是管中邪，滕翼、荊俊和紀嫣然也感愕然。誰都知項少龍不會這麼好對付，只是不知他葫蘆裡賣什麼藥。

　　管中邪呆了半晌，正想說話，項少龍不耐煩地揮手道：「把人帶走！明早給我一份報告，好讓我知道是否有人在背後指使和弄清楚這批人的來歷。」

　　管中邪雖驚疑不定，但還有什麼話好說的。立即指揮手下把人押走，屍體都不放過。

　　項少龍與滕翼等步入大廳，荊俊奇道：「三哥為何無端端放過扳倒呂不韋的大好機會？」

　　項少龍笑道：「這批人沒有一個曾在今晚的雜耍表演中現身，可知呂賊早有佈置，即使這些人給我們逮著，亦不會洩出呂賊與此事有關。」

　　紀嫣然點頭道：「若非如此，呂不韋就是大笨蛋，上次牧場之戰，事後的餘波弄得呂不韋一身麻煩，這次自然學乖了。」

　　滕翼皺眉道：「可是三弟也不須將人交給管中邪，只要我們嚴刑拷問，至少可套出這批人如何進入咸陽，從而發現可尋之跡，讓呂不韋頭痛一下也是好的。」

　　四人在大廳坐下，侍女奉上熱茶，眾鐵衛守護四方。

　　項少龍微笑道：「這次讓管中邪收押兇徒，目的是要釣他這條大魚，可以想像在明天的報告裡，呂不韋必會諉過別人，這是他們早擬好的策略，好能在除去我後，仍可借而打擊別人。」

　　紀嫣然恍然道：「杜璧！」

　　滕翼拍案叫絕道：「我明白了，管中邪任由這麼多人進入咸陽，自是有虧職守，我看他怎保得住都衛統領之職。」

　　項少龍淡淡道：「若沒有蒙武、蒙恬兩子妙棋，恐怕仍動不了管中邪，但現在有小武或小恬去當都衛統領，呂不韋哪犯得著堅持下去。從明天開始，都城三大軍系全落在我們手上，呂不韋想造反就更困難了。」

　　紀嫣然讚歎道：「夫君大人算無遺策，但卻要防嫪毐要爭奪這位子，在太后支持下，他非是全無機會的。」

　　滕翼笑道：「由呂不韋去和他爭個焦頭爛額好了。」

　　此時遠處隱隱傳來車馬之聲，紀嫣然欣然俏立而起，道：「定是廷芳等回來。」

　　言罷朝大門走去。

　　荊俊神情興奮起來，低聲道：「三哥不是說過要去武士行館找邱日昇的晦氣嗎？今晚天色這麼好，明天定是風和日麗，我們千萬不要浪費這麼好的日子。」

　　項少龍和滕翼同時啞然失笑。

　　滕翼抓著荊俊的肩膊道：「莫忘記我們的項大將軍明天要帶你這小子到鹿府正式提親，你竟只想到打打殺殺。」

　　荊俊喜動顏色，自刮一巴掌，赧然應是。

　　一名女侍來到項少龍旁，低聲道：「大人喝茶。」

　　項少龍沒有留心，隨手接過她遞過來的茶杯。驀地刀光一閃，侍女右手一翻，纖腰猛扭，手上現出一把寒氣森森的匕首，閃電抹往項少龍咽喉。完全出於本能的反應，項少龍仰跌後方，避過致命的一擊，茶杯同時拋往後方。滕翼和荊俊同時大喝跳起來，荊善等大駭撲至。

　　侍女一個翻騰，射出手中匕首，同時往側門處逸去，身手之快捷靈活，教人歎為觀止。

　　項少龍剛躍起來，匕首插胸而入，慘叫一聲，倒回地上去。滕荊兩人魂飛魄散，齊往項少龍搶去。眾鐵衛此時已把刺客截著，激戰起來。滕翼和荊俊扶起項少龍，撕開匕首插中處的衣衫，只見內裡穿上由清叔打制、琴清縫紉的護身甲冑，匕首只能透穿少許，登時鬆一口氣。

　　項少龍透出一口氣，驚魂未定道：「不要殺她！」

　　滕翼大喝道：「項爺沒事，生擒她好了！」

　　一聲尖叫，侍女被烏光撲倒地上。項少龍把匕首拔出來，鋒尖只沾少許刺破皮肉的鮮血。鐵衛把女侍押到三人身前。項少龍定睛一看，赫然是雜耍團的台柱，最美麗的柔骨美妞兒。

第六章　後患無窮

　　縱是在眾多如狼似虎的鐵衛挾持下，嬌滴滴的柔骨齊女仍是毫無懼色，以帶點不屑的神態看著項少龍，冷笑道：「原來項大人內穿不畏兵刃的甲冑，難怪這麼奮不顧身，力克強敵。」

　　不知為何，項少龍升起很不對勁的感覺，一時又想不出問題的所在。由於荊善和烏光兩人分別抓著她柔軟的胳膊和以另一手鎖緊她的肩胛骨，照理她該再難有任何作為。

　　滕翼顯然亦有他那種異常感覺，這鐵漢並不像荊俊和其他鐵衛般，眼睛只忙於向她因雙臂被扭而特別顯露的高挺酥胸巡逡，冷喝道：「跪下！」

　　荊善和烏光用力一按，柔骨美女哪吃得住，跪了下去，連僅能活動的美腿也失去作用和威脅性。大門處人聲響起，紀嫣然等進入廳內。就在這剎那間，項少龍靈光一閃，想到問題所在。她實不應這麼容易被擒拿的，以她早先在呂不韋壽筵上表現出來的身手，眾人要活捉她絕非易事。且她剛才已先一步逸往窗門，怎會如此輕易給鐵衛們手到擒來？其中當然有詐。原因是她見他未死，又聽到自己命人不要對她下殺手，遂故意被人擒回來，好進行再一次的刺殺。此時眾人均自然地別頭朝大門處望去。

　　項少龍詐作分神。果然柔骨女檀口忽張，一縷光影立即激射而出，朝項少龍臉龐奔來。滕翼等驚覺過來，同時駭然大震。項少龍從容一閃，避過暗器，柔骨女的身體奇異地扭了幾下，竟像一條滑不溜丟的魚兒般，由荊善和烏光兩人的鐵爪下溜出來，再泥鰍般由兩人間滾身到眾人的包圍圈外，身手之迅捷滑溜，教人歎為觀止。眾人驚喝怒罵中，柔骨女手捧雙膝，曲成一團，像個大皮球般眨眼間滾至大廳一側的窗台下，在眾人截上她前，彈了起來，穿窗去了。眾鐵衛大失面子，狂追而去。項少龍等面面相覷，均想不到柔骨女如此了得。接著昌平君、昌文君、桓齮等聞風而至，一時府內府外鬧哄哄一片。

　　項少龍一覺醒來，精滿神足，昨夜的勞累一掃而空。

　　他坐起身來，一向貪睡的紀嫣然給他弄醒，慵懶地撲入他懷裡，撒嬌道：「天還未亮嘛？陪人家多睡一會兒好嗎？」

　　項少龍把她摟緊，輕憐蜜愛一番，柔聲道：「由今天開始，每天我也要在雞啼日出前，起來苦練百戰刀法和拳腳功夫，只看昨晚那柔骨女刺客，可知天下間能人無數，一不小心，就會吃大虧。」

　　紀嫣然想起昨晚由女刺客吐出來的牛毛針，猶有餘悸道：「真是駭人，將這麼一支針藏在口裡，仍可從容說話，教人絲毫不起提防之心。」

　　項少龍大力打地一記粉臀，笑道：「好嬌妻你再睡一會。」

　　紀嫣然一臉嬌嗔地坐起來，怨道：「給你這麼打了，什麼睡意都不翼而飛哩！」

　　項少龍目光自然投往她因衣襟敞開而顯露的春色，只覺觸目動心，差點要把誘人的美女按回床上，忙暗自警惕，勉力離開她。

　　不由記起李牧的警告，自己只要一不小心，耽於男女之欲，便有負趙國絕代名將的期望。

　　紀嫣然跳下塌來，笑靨如花地欣然道：「讓小女子服侍項大將軍梳洗更衣好嗎？」

　　天空露出曙光之際，項少龍趕進王宮。小盤正在吃早餐，見他來到，邀他共膳。聽到他說出昨晚發生的事，龍顏震怒道：「呂不韋這狗賊，寡人將來必教他死無葬身之地。明知師傅你是寡人最敬重的人，仍敢如此膽大妄為。」

　　項少龍笑道：「儲君非是第一天知他的心術吧！生氣只是白生氣，這次幸虧有小恬報訊，不過那女刺客確是第一流的高手。」

　　小盤呆了半晌，忽然失笑道：「若這番話出自別人之口，寡人必會氣上加氣。但由師傅說出來，寡……嘿！我只覺心中暖融融的，非常受用。哈！我這一番話確是沒話找話來說。不過我仍不明白為何師傅把那批人交給管中邪？」

　　項少龍當然不會告訴他因明知未來數年扳不倒呂不韋，所以不做無謂的事。淡淡道：「城內發生亂事，自該有負責的人。我們不是苦於無法弄個要職給小武和小恬嗎？」

　　小盤龍軀一震，眼射喜色，叫絕道：「師傅這一著確是厲害，尤其昨夜管中邪在師傅劍……嘿……不是劍下，而是師傅刀下俯首稱臣，聲望大跌，這該叫……叫什麼好呢？」

　　項少龍知他心情興奮，所以說起話來有點詞難達意，接口道：「該叫趁他病取他命！」

　　小盤一拍長几道：「正是趁他病取他命。只要都衛落進我們手內，那任由呂不韋和嫪毐長出三頭六臂，也難有作為。」

　　此時內侍到來奏報，早朝的時間到。兩人對視一笑，上朝去也。

　　大殿內氣氛莊嚴肅穆。咸陽城昨夜的風風雨雨，多少有點傳進眾人耳內，均知此事難以善罷。項少龍被封為大將軍，地位大是不同，列位於王陵、王齕、蒙驁和杜璧四人之後，穩坐軍方的第五把交椅。現在秦國名列大將者，除他們五人外，就只有王翦和安谷傒。高據於層層升起的龍階上的三個人，以小盤精神最好，側坐左右兩旁的朱姬和呂不韋均容色疲倦，顯是昨夜睡得不好。朝禮過後，小盤首先發難，向項少龍問起昨夜的事。

　　項少龍有條不紊地把整件事勾畫出來，向管中邪道：「請管大人呈上有關審訊兇徒們的報告。」

　　立於桓齮下方的管中邪踏前半步，躬身奏報道：「兇徒全體毒發身亡，事後發現他們人人口內暗藏毒丸，咬破後毒藥流入肚內，到我們發覺時已救之不及。」

　　如此的報告立時惹起一陣哄動。項少龍當然不會相信，擺明是呂不韋殺人滅口的手法。

　　不過不用他說話，站於斜對面的嫪毐肅容道：「儲君明鑒，都城之內，竟然混入大批兇徒，行刺大臣，分明是早有預謀，行事周密，故絕不可輕忽處理。我們不但要追拿背後元兇，更重要是徹查都城防衛為何會出這麼大的漏子？否則這麼多人潛進城內，而我們竟然懵然不知呢？」

　　眾人紛紛點頭同意，項少龍和小盤心叫不妙。看嫪毐借題發揮、大興問罪之師的態度，知他和朱姬已有默契，要把都衛統領一職搶到手中。呂不韋、管中邪和蒙驁看穿他心意，同時色變。

　　昌平君一時卻未想到這麼遠，質問管中邪道：「管大人難道對這批人的來歷沒有半點頭緒嗎？」

　　管中邪淡淡道：「臣下曾向仲父請示，由於內情異常複雜，故仲父指示須待調查清楚，再向儲君報告。」

　　杜璧冷哼一聲道：「管大人忙了整夜，竟得一句無可奉告嗎？其實只是從他們所用兵器，又或衣著裝備，該足以推斷出他們的身份來歷，把背後指使的元兇找出來。」

　　呂不韋哈哈一笑道：「杜大將軍說得好，刺客所用兵器，均來自屯留蒲鷊的兵器鑄造廠，老臣因見太過沒有道理，怕是有人栽贓嫁禍，故著中邪再作深入調查。若杜大將軍認為這便算證據確鑿，可請儲君下令，把蒲鷊立即處以極刑。」

　　杜璧勃然色變，大怒道：「呂相太過份了！」轉向小盤，正要說話。

　　小盤從容道：「杜大將軍不須為此動氣，寡人清楚明白有人是故意要嫁禍蒲先生哩！」

　　杜璧容色稍緩，狠狠盯呂不韋幾眼，再不說話。小盤當然不是對杜璧或蒲鷊有什麼好感，而是在現今的情勢下，怎也要待黑龍出世，站穩陣腳，然後從容對付杜璧和蒲鷊一黨。否則亂事一起，呂不韋會乘亂擴大勢力，甚或趁亂奪權，那就得不償失。以成蟜為中心，杜璧和蒲鷊作為代表人物的軍事集團，主要的基地是民心不穩的東三郡，若再勾結趙人，驟然有起事來絕不容易應付。

　　呂不韋搶著發言道：「這次有賊子潛進城來搞風搞雨，當然是有人掩護，故過得城門關防。所以目下要追究的，並非誰人該負上責任，而是誰是背後的主謀者。像田獵時高陵君的叛兵能遠道潛來謀反，其中必有人沿途掩護接應。項大將軍奉命調查，不知有何成果呢？」

　　這幾著連消帶打，確是難以抵擋，忽然又把矛頭改為指向項少龍。

　　項少龍不由心中暗恨昨夜沒有抓著那柔骨美女，不然現在看呂不韋如何對答，正要說話，小盤冷然道：「項大將軍奉寡人之命作調查，豈知途中被人狙擊，以致迷失路途，寡人正在查究此事，應該快有結果。」

　　小盤把事情攬到身上，呂不韋只好乾笑兩聲，沒再說話。氣氛忽地變得尷尬僵持，若有任何人仍苦苦要在誰該負上責任一事繼續糾纏，等若明著要和呂不韋過不去。項少龍雖和呂不韋壁壘分明，仍不願弄至這等田地。

　　一直沒有發言的朱姬柔聲道：「仲父既然認為不須苦苦追究責任，哀家自然尊重仲父意見。但加強城防，卻是當務之急，且任務繁重，恐非管卿家一人應付得了，故都衛副統領一職，不宜懸空，嫪卿家身為內史，最熟悉城防方面種種問題，未知心中可有適當人選？」

　　小盤、項少龍、昌平君一方和呂不韋一方各人同呼不好，朱姬這麼叫嫪毐選人，豈非擺明要他任用私人，以削管中邪之權？朱姬已開金口，即使小盤和呂不韋也不敢反對。

　　果然嫪毐打蛇隨棍上，欣然道：「微臣的客卿韓竭，來我大秦前曾參與韓都城防事務，乃難得人才，若說都衛副統領人選，沒有人比他更適合。」

　　朱姬喜道：「嫪卿家的提議，甚合哀家之意，眾卿若無異議，就這麼決定。」

　　呂不韋沉聲道：「現時都騎有副統領三人，都衛亦宜增設副統領一人，好與韓竭共輔中邪，老臣心中亦有適當人選，就是來自上蔡的許商，得他輔翼，都城防務，可萬無一失。」

　　項少龍、小盤、李斯、昌平君等面面相覷，誰都預估不到事情會發展到這般田地。幸好禁衛軍的要職一向只委任王族的人，否則恐怕嫪毐和呂不韋也要分上一杯羹，將更令人頭痛。王綰、蔡澤和蒙驁立時同聲附和。嫪毐既推薦韓竭，這時亦難再和呂不韋爭此要職。項少龍等苦在不能主動推薦蒙武或蒙恬，否則必引起呂不韋疑心，等若因加得減。最後結果仍是由許商當選，項少龍惟有大歎倒霉，但已是米已成炊之局。這次不但扳不倒管中邪，還增添呂不韋和嫪毐的勢力，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有了副統領的官銜，在嫪毐和呂不韋的分別支持下，韓竭與許商大有升上軍方要職的機會，那時更是後患無窮。

　　早朝後，項少龍心情大壞，匆匆離宮，經過琴府，心中一動，往找琴清。俏佳人正在園內修花，際此冬去春來之際，風和日麗，天氣回暖，正在生氣勃勃的花樹間工作的琴清，素淨的裙褂襯托著如花玉容，自有另一番引人之處。琴清見項少龍百忙中仍抽空來看她，喜出望外，拋下手中工作，與他攜手漫步園林內。

　　項少龍愛憐地握著她柔荑，歎道：「在下今次來此，是要謝過琴太傅救命之恩。」

　　琴清微笑道：「你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人家何時曾救你一命呢？」

　　項少龍把昨夜得她縫製的護甲擋了行刺一事說出來，聽得琴清花容失色道：「天下間竟有這麼可怕的女刺客，以荊善的身手了得仍拿她不住，唉！少龍啊！人家很擔心啊！」

　　項少龍笑道：「不用擔心，女刺客所以能逃掉，故因身具奇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凡男人都好色，又慣於小覷女人，予她有可乘之機。若換過是男刺客，荊善那班傢伙早饗以老拳，把他打得像個腫豬頭，渾身癱瘓，哪輪得到她連番出手行刺。」

　　琴清聽他說來有趣，笑得花枝亂顫，伏到他肩頭上去，良久歎道：「有你在身旁，琴清總要笑個不停，唉！你這人哩！把人家的魂魄都勾了去。」

　　項少龍還是首次聽到琴清不顧矜持的心底話，心中一熱，把她擁入懷裡，大喜道：「琴太傅切莫忘記曾答應過我的話。」

　　琴清仰起嬌艷欲滴的俏臉，奇道：「我曾答應過你……噢……人家不和你說了。快放開我，給人見到成何體統。」

　　項少龍心情轉佳，看著她欲拒還迎的動人情態，笑道：「琴太傅終記起曾答應在我與老管之戰後，任我胡為的承諾。嘿！今天天氣這麼好，不若我們……」

　　琴清大窘，猛力一掙，脫出他的魔爪，跺足嗔道：「不准你再說下去，否則我使人將你逐出門外。」

　　項少龍哈哈大笑，樂不可支，張開雙臂道：「我的小乖乖，快到我懷裡來吧！」

　　琴清紅燒耳朵，又喜又嗔，當然奈何不了他。秀眸一轉，柔聲道：「春祭後琴清陪你好嗎？咦！你今天不是要陪小俊去鹿府提親嗎？為何卻盡在這兒磨蹭？」

　　項少龍記起荊俊正在官署苦候，忙告辭離去。回到官署，荊俊正等得坐立不安，昌平君和桓齮都來了，項少龍還想坐下喝杯熱茶，已給荊俊扯了起來，於是大隊人馬，打道往鹿府而去。街上人潮熙來攘往，熱鬧昇平。項少龍已是咸陽城中街知巷聞的人物，秦人一向崇拜英雄，知他昨晚大勝管中邪，見到他無不欣然指點，當他禮貌地向一群追著來看他的少女展露笑容，迷得她們差點昏倒過去。

　　昌平君雖身為左相，風頭仍遠及不上他，大為艷羨道：「少龍昨夜一戰，威震咸陽，我等與有榮焉。昨晚回家後，嬴盈對你讚不絕口，真怕她改變心意來纏你，不肯嫁給端和。」

　　項少龍心裡大感欣慰，總算幫上好朋友的一個大忙。順口問另一邊的桓齮道：「小齮何時返回營地？」

　　桓齮恭敬答道：「儲君著我春祭後回去，唉！現在我的速援軍裝備不齊，餉銀不足，很多事有心無力。今早朝會後，呂不韋找我去說話，希望把蒙武和蒙恬安排到我軍內去當副將，但我怎能答應呢？」

　　項少龍等無不精神一振。

　　昌平君低笑道：「怕什麼呢？儘管應承他好了！」

　　桓齮愕然望向昌平君。

　　項少龍低聲道：「左相的話沒錯，小恬和小武是我們的人。」

　　桓齮大喜道：「我的速援軍有救哩。」

　　後面的滕翼大笑道：「還不快去應諾！」

　　桓齮正要離隊，給昌平君一把扯住，吩咐道：「小齮你若能扮作向呂不韋屈服投靠的樣兒，儲君會更為高興。」

　　桓齮乃不善作偽的人，聞言臉現難色。

　　項少龍道：「小齮只要照自己一向的行事作風辦就成，太過份反會招呂賊之疑，明白嗎？」

　　桓齮點頭受教，欣然去了。轉過街口，鹿府在望，荊俊反心怯起來，躲到眾人背後。眾人大笑聲中，項少龍一馬當先，進府而去。能為自己兄弟締造幸福美滿的將來，實是人生最大樂事。

　　是夜烏府大排筵席，慶祝荊俊說成婚事。順帶恭賀項少龍一戰成功，狠狠挫敗呂不韋的詭謀。除己方的人和琴清外，外人有昌平君兄弟、王齕、王陵、桓齮、李斯、楊端和等人。最妙是鹿丹兒偷偷溜來參加，自然成為眾人調笑的對象，倍添熱鬧。

　　酒酣耳熱之際，烏應元欣然道：「最近老夫贏了一筆大錢，對怎樣花掉它頗為頭痛，各位有何提議？」

　　王齕笑道：「這是所有賭徒的煩惱，有錢時只想怎樣花錢，囊裡欠金時卻又要苦苦張羅，當然哪！烏爺富可敵國，自是只有先一項的煩惱。」

　　眾人哄然大笑，只有桓齮抿嘴不笑。

　　項少龍見狀心中一動道：「不若把這筆錢花在小齮的速援軍上去吧！」

　　眾人齊聲叫好，又覺得有點不妥當。

　　昌平君問道：「小齮尚未有機會說出見呂不韋的經過呢！」

　　桓齮頹喪地道：「說到玩手段，我哪是老奸巨滑的對手。我雖應允他明早朝會時提出須增添兩名副將，他仍藉口為建鄭國渠，只允逐步增加速援軍的經費，擺明是要留難和控制我。」

　　眾人大感頭痛，由於呂不韋抓緊財政開支，等若間接把軍隊控制在他手上，任何軍隊的增添裝備或遠程調動，沒有他點頭，將難以實現。

　　李斯最熟悉國家的財務，提議道：「烏爺不若把這筆贏來的大財，獻給儲君，再由儲君納於廷庫之內，那未有甚特別開支，可以不經呂不韋而直接應付各種需求。」

　　烏應元豪氣干雲道：「這個容易，我還可另外捐獻一筆錢財，那廷庫就相當可觀。只要令呂不韋奸謀難逞，我烏應元是絕不會吝嗇的。」

　　眾人齊聲叫好。

　　再商量妥當行事的細節，情緒高漲之時，王齕歎道：「我王齕一生只佩服三個人，就是白起、廉頗和李牧。白起狠辣奇詭，廉頗穩重深沉，但若說到用兵如神、高深難測者，仍以李牧為首，趙國縱去了廉頗，但一天有李牧此人在，我大秦仍未可輕言亡趙。」

　　王陵奇道：「今晚晚宴人人興高采烈，老齕你為何忽然生出如許感歎？」

　　王齕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下，苦笑道：「因為我剛收到由魏國傳來的消息，安厘王病倒了，故聯想到廉頗時日無多，故心生感觸。」

　　荊俊不解道：「聽說安厘王一直不肯起用廉頗，若他去世，對廉頗該是有利無害才對，為何他反變為時日無多？」

　　陶方亦訝道：「廉頗現正寄居信陵君府內，顯然與無忌公子關係密切。安厘王若去，信陵君成為魏國最有影響力的人，水漲船高下，廉頗的行情只有向好而不會變壞，為何大將軍竟有此言？」

　　王齕見眾人一頭霧水，惟紀嫣然若有所思，秀眸射出黯然之色，喟然道：「人說物以其類，我與廉頗雖屢屢對陣沙場，仍對他落得如許收場，心中惋惜。至於我為何有此看法，紀才女必已有悟於心，有請才女代為說出來。」

　　人人均知紀嫣然曾在大梁長居過一段時間，深悉大梁情況，目光轉到她身上去。

　　名著天下的才女美目泛起淒迷之色，香唇輕吐道：「安厘王若病危，信陵君亦命不久矣。廉頗既失靠山，惟有離魏投楚。楚人雖有李園，卻慣戀偏安之局，故廉頗再難有作為。」

　　眾人恍然而悟。以魏安厘王的性格，必會在病逝前施辣手先迫死信陵君，因怕魏太子王位難保。這種權力王位之爭，絕沒有人情可講的餘地。項少龍想起龍陽君，他是太子增的一黨，可想而知因安厘之病，龍陽君正陷身激烈的鬥爭中，那是全勝或是全敗之局，其中沒有絲毫轉圜的間隙。

　　桓齮正容向王齕請教道：「王老將軍剛才說白起比李牧尚差少許，不知為何會有此看法。要知白起一生戰無不勝，三十七年揚威沙場，攻取城池七十有餘，料敵應變，層出不窮，未嘗一敗，長平一戰，採取後退誘敵、分割圍殲的策略，更是一戰功成，使趙人由強轉弱，何人尚能與其爭一日之短長。」

　　桓齮顯然對白起這前輩名將非常崇拜，忍不住出言為其爭辯。

　　王齕眼中射出緬懷之色，徐徐道：「當年長平之戰，白起為主將，我王齕為裨將，此事在當時乃最高機密，其時先王有令：「有敢洩武安君白起者斬』，故趙人初時並不知主持大局者，實是武安君，此正為白起一向慣用的手段，為求成功，不擇手段。」

　　項少龍心中生出頗為特別的感覺。以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人，來到古戰國的時代裡，聽著王齕的一代名將娓娓敘述戰國後期最關鍵性和最慘烈的一場攻防戰，這種滋味，確是難以言宣。長平之戰是當時最為人討論的話題，除趙人不願提起傷心往事外，其他人都樂此不疲。但耳聽王齕這位當年曾參與其事的秦方大將親口說出來，眾人的感受更大是不同，既心生敬畏，又是意趣盎然。

　　王齕歎道：「廉頗確是老而彌堅，知道我強他弱，稍一失利，立采築壘固守、疲憊我軍的戰略，看似保守，其實卻是明智之舉。要知長平坐擁天險，實是無可比擬的堅固要衝。在長平一戰前，白起和老夫定下策略，先攻韓國，由白起攻佔韓魏交界的軍事重鎮野王，老夫則北向攻擊上黨一帶，貼迫長平，而在此時坐鎮長平的廉頗已有先見之明，下令構築防禦工事，準備充足的兵力和糧草，要和我們打一場持久戰。」

　　王陵點頭道：「廉頗確是有謀略的人，弄到我方大軍不但面對堅城而無用武之地，還因其不斷派人擾亂我們的糧援部隊，使我方出現軍需補給閒雜的危機，當時由我負補給後援之責。反之廉頗卻是以逸待勞，在長平城東側建立了一個非常堅固的陣地，鞏固防軍和首都邯鄲的聯絡，使我們陷於非常不利的境地。若非趙孝成年輕氣盛，以為廉頗老而怯戰，遂中了武安君反間之計，改以魯莽輕敵、高傲自恃的趙括代廉頗，敗的大有可能是我們。所以長平之勝，敗因在於孝成王陣前換將的錯著，武安君的運籌帷幄，只屬次要。」

　　王齕解釋道：「老夫對白大將軍非常欽佩，但有名主始有名臣，當年先王打開始破格重用白起，由左庶長起，隔兩年已升為大良造，而武安君亦沒有令先王失望，領軍的第二年，在伊闕之戰中，以他名震天下的鐵騎衝鋒軍，憑不到三分一的兵力，一舉攻破韓魏二十四萬聯軍，虜獲其帥公孫喜，使魏國西方五鎮全部淪陷，接著的一年更連續攻佔魏人舊都安邑和附近六十一座城池，至此本是最強大的魏國只落得苟延殘喘的處境。」

　　昌文君雙目射出崇敬之色，歎道：「如此功業，世所罕有，為何仍及不上李牧？」

　　王齕搖頭苦笑道：「武安君之所以有此史無前例的戰果，皆因手段之殘酷亦是史無前例，每次戰勝，必盡屠對方降軍，以削弱對方實力。這雖是最有效的方法，卻非其他人辦得到，且有傷天和，遠及不上李牧之從容大度，故比較起來，仍是差了一點。」

　　眾人終於明白為何在王齕心中，白起仍比不上李牧。而李牧能使敵方大將折服，亦可知他是如何了得。

　　李斯歎道：「長平一戰，實是我大秦強弱的轉折點，誰想得到當年曾大破我軍的趙奢之子，竟是如此不濟。趙奢那一戰該是武安君唯一的敗績。」

　　桓齮赧然道：「我一直沒有把該戰當是白起的敗仗。」

　　王齕向項少龍語重心長地道：「老夫這次向儲君提議升少龍作大將軍，是針對李牧而發，眼下環顧我大秦諸將，只有你和王翦可與李牧爭一日之短長，我和蒙驁名份雖高，卻缺乏了你那種能使將士效死命的本領。」

　　項少龍心中苦笑，對著其他人還可說，若對的是李牧，縱使能硬著心腸，怕也難以討好。可恨這卻是早晚會發生的事。

　　昌平君點頭道：「大將軍的話非是無的放矢，李牧最近殲滅匈奴騎兵十餘萬，又降服東胡、林胡多個部落，趕得匈奴王單于狼狽北竄，短期內再無力犯趙，際此天下大亂的時刻，無論晶王后和郭開如何猜忌李牧，迫得要把他調回來守衛東疆。」

　　李斯淡淡道：「本來趙國除李牧外，尚有司馬尚和龐暖兩大主將，故現時郭開雖全力壓制李牧，可是當司馬尚和龐暖兩人都吃敗仗之時，應是李牧出馬的時刻。」

　　項少龍深心中愈發景仰李牧，只要看看王齕這等猛將，說起他時仍頗有談虎色變之感，可見他確是英勇不凡。各人再談一會，興盡而散。

　　次晨醒來，項少龍先苦練一輪刀法，與紀嫣然一起出門，後者是領人到春祭的渭水河段，為黑龍出世作安排和預演，否則若出了差錯，將會變成天下間最大的笑話。由於早有李斯通知小盤關於烏應元獻金和桓齮的速援軍須作財政和人事上的安排，所以他不用先見小盤，而是直接往赴朝會，省掉不少時間。項少龍忽然感到無比的輕鬆，自莊襄王被害死，先是田獵，接著是到楚國去，還有前日的決戰，好事壞事，一波接一波地洶湧過來，教他應接不暇，喘口氣也有困難。但在這一刻，壓力大大減輕。至少在可見的將來，沒有什麼特別傷腦筋的事。自己也算可憐，除了初到貴境時與美蠶娘一起過的那段日子，他從未試過全心全意去享受在這古時代裡自己那種奇異的生活。正胡思亂想，後方蹄聲驟響。項少龍和十八鐵衛同時回頭望去，原來是嫪毐來了，後面跟著韓竭、令齊兩人和大群前後開道的親隨。只論氣派，項少龍確是瞠乎其後。

　　嫪毐轉瞬來到他旁，笑道：「項大人昨晚設宴歡飲，為何竟然漏了小弟呢？」

　　項少龍大感尷尬，借與韓竭和令齊打招呼，爭取到少許緩衝時間，匆匆間想好答案，微笑道：「那算什麼宴會，只是昌平君臨時要為我搞個祝捷宴，還把兩位王大將軍似拉夫般拉來，吃的卻是由我提供的酒菜，佔盡便宜，所以嫪大人勿要怪我，要怪就怪左相那小子吧！」

　　嫪毐、韓竭、令齊和其他人聽他說得有趣，大聲哄笑起來，氣氛至少在表面上融洽了很多。

　　嫪毐停不了笑地喘著氣道：「項大人的詞鋒可能比得上蘇秦和張儀，教小弟再難興問罪之師。順道向項大人道個歉，前晚邱日昇膽大妄為，自作主張，已給小弟嚴責，希望項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項少龍暗中叫好，知道嫪毐因認定呂不韋是頭號敵人，所以這麼卑躬屈膝地來向自己修好，笑道：「下邊的人有時是不會那麼聽話的，是啦！為何仍未見國興來向我報到呢？」

　　後側的韓竭笑道：「這事問我就最清楚，沒有十天半月，休想做好官服印綬等物，他怎敢妄去報到呢？」

　　宮門在望，嫪毐出其不意道：「長話短說，醉風樓最近來了個集天下美色的歌舞姬團，項大人今晚定要和我到醉風樓歡醉一宵，若是推托就不當我嫪毐是朋友。」

　　項少龍心中暗道老子從沒把你當過是朋友。當然不會表露心聲，苦笑道：「若項某人的嬌妻因在下夜歸而揍我一頓，要惟內史大人是問。」

　　嫪毐啞然失笑道：「原來項大人說話這般風趣，唉！真恨不得快點入夜，好與項大人把盞言歡，今晚黃昏小弟在醉風樓恭候大駕。」

　　項少龍暗叫倒霉，他的希望剛好和嫪毐相反，是希望永遠是白天，那就不用和嫪毐虛情假意地磨它整個晚上。

　　桓齮的速援部隊，在咸陽王族和權臣的鬥爭中，實是關鍵所在，若給小盤掌握著這麼一支精兵，任何人生出異心，首要顧慮到他們的存在。由於速援部隊的兵員是從外地挑選而來，集中訓練，自成體系，絕不像禁衛、都衛或都騎般易於被人收買或滲透。所以呂不韋千方百計，軟硬兼施，也要把人安插到速援部隊內去。幸好他揀的是蒙武和蒙恬兩人，其中亦包含討好他們老子蒙驁的心意，小盤和項少龍等自然是正中下懷。當桓齮在殿上提議須增添兩名副將，呂不韋一黨的人立即大力舉薦蒙氏兄弟，小盤裝模作樣，磨蹭一番後「無奈」的答應。嫪毐措手不及下，一時難以找到資歷和軍功比兩人更好的手下，只好大歎失著，更加深他對呂不韋的嫌忌。

　　項少龍自是暗中偷笑，現在他的唯一願望，是在黑龍出世後，過幾年太平安樂的日子，等到小盤登基，呂不韋氣數已盡，一舉把呂嫪兩黨掃平，然後飄然引退。他去志之所以如此堅決，除了源出於對戰爭的厭倦，不忍見大秦覆亡六國的情景，更有一個連自己都不願清清楚楚去思索的原因，那就是小盤的變質。在歷史上的秦始皇，種種作為，既專制殘暴，又是窮奢極侈，假若他仍留在小盤身旁，試問怎忍受得了，所以唯一方法是眼不見為淨。他在影響歷史，而歷史亦返過來在影響他，其中的因果關係，恐怕老天爺出頭仍弄不清楚。早朝後，呂黨固是喜氣洋洋，小盤等亦是暗暗歡喜。項少龍被小盤召到書齋去，與昌平君、李斯等研究黑龍出世的行事細節，然後離開王宮。

　　經過琴府，忍不住又溜進去找她，豈知琴清正在指示下人收拾行囊，見他來到，拉他往一旁含淚道：「我正要使人找你，華陽夫人病倒，我要立刻趕往巴蜀，唉！」

　　項少龍方寸大亂道：「你竟走得這麼急。」

　　琴清靠入他懷裡道：「夫人待我恩重如山，近年來她身體日漸衰弱，撐到現在已是難得。所以琴清須在她這最後一段日子，陪在她身旁。諸事一了，我會回到你身邊來，不要再說使人家更難過的話好嗎？」

　　項少龍平復過來，問道：「儲君知道嗎？」

　　琴清道：「剛使人通知他和太后。」

　　項少龍還有什麼話好說。千叮萬囑下，親自送她上路，到了城外十多里處，依依惜別，返回咸陽城已是華燈初上的時刻，想起嫪毐的約會，無奈下匆匆赴約去。

　　踏入醉風樓，伍孚迎上來，親自領他往嫪毐訂下的別院，恭敬道：「內史大人早來了。」

　　項少龍順口問道：「還有什麼人？」

　　伍孚道：「大都是內史大人的常客，只有蒲爺教人有點意外。」

　　項少龍愕然止步，失聲道：「蒲鷊竟來了？」

　　此時兩人仍在園林內的小徑上，不時有侍女和客人經過，伍孚把項少龍扯到林內，見左右除鐵衛外再無其他人，低聲道：「大將軍可否聽伍孚說幾句肺腑之言？」

　　項少龍心中暗罵，肯信伍孚這種人有肺腑之言的若不是蠢蛋就是白癡。表面當然裝作動容的道：「伍樓主請放心直言。」同時打出手勢，著荊善等監察四周動靜。

　　伍孚忽然跪伏地上，叩頭道：「伍孚願追隨大人，以後只向大人效忠。」

　　項少龍只感啼笑皆非，說到底伍孚亦算有頭有臉的人，乃咸陽最大青樓的大老闆。這般卑躬屈膝的向自己投誠，確教人不知如何是好。

　　忙把他扶起來，道：「伍樓主萬勿如此！」

　　豈知伍孚硬是賴著不肯爬起來，這傢伙演技了得，聲淚俱下道：「伍孚對於曾加害項大將軍，現已後悔莫及，希望以後為項大人盡心盡力做點事。若大人不答應，就不若乾脆一……嘿！一刀把小人殺掉算了。」

　　項少龍哪還不明白他的心態。像伍孚這種小人，像牆頭長出來的小草，哪股風大，就被吹向哪一方。

　　以前他以為真命主是呂不韋，於是依附其下來陷害他項少龍，但現在逐漸察覺他的不好惹，到前數天更忽然發覺到他和儲君竟親密至齊逛青樓，又得王齕王陵一眾重臣大將的支持，兼之自己更挫敗管中邪，榮升大將軍，這麼下去，到呂不韋敗亡之時，他伍孚輕則被趕離咸陽，重則株連親族，在這種情況下，唯一方法是向項少龍表態效忠。亦可看出伍孚買的是以小盤為中心的政軍團體最終可獲得勝利。所以伍孚雖只是個從市井崛起的人，但卻比很多人有遠見。

　　項少龍沉吟片晌，正容道：「若要我項少龍把樓主視作自己人，樓主必須以行動來證明你的誠意，而且以後要全無異心，否則我絕不會放過你。」

　　伍孚叩頭道：「大將軍請放心，說到底我伍孚仍是秦人，當日只是一時糊塗，以為仲父乃儲君寵信的人，而大將軍卻是……卻是……」

　　項少龍已不知給人騙過多少次，怎會三言兩語立即相信他，心中煩厭，喝道：「給我站起來再說！」

　　伍孚仍是叩頭道：「這次小人甘冒殺身之險，要向大將軍揭破嫪毐的陰謀。」

　　項少龍早知他手上必有籌碼，方會這樣來向自己投誠，但仍猜不到關係到嫪毐，半信半疑道：「嫪毐若有陰謀，怎會教你知曉？」

　　伍孚道：「此事請容小人一一道來。」

　　項少龍低喝道：「你若再不站起來，我立刻掉頭走。」

　　伍孚嚇得跳起來。

　　項少龍拉他到園心一座小橋的橋欄坐下，道：「說吧！不許有一字謊言，否則你將不會見到明天的太陽。」

　　伍孚羞慚道：「小人還怎敢欺騙大人……大將軍。」然後續道：「內史府最近來了個叫茅焦的齊人，此人聲名極盛，尤以用藥之學名著當世。」

　　項少龍嚇了一跳，茅焦豈非小盤的御用內奸嗎？為何竟會牽連到他身上去呢？難道竟是個反間諜。

　　伍孚見他沉吟不語，哪猜得到箇中原因，以為他不相信，加強語氣道：「此人曾當過齊王御醫，乃有真材實學的人。」

　　項少龍眉頭大皺道：「嫪毐要他用藥來害我嗎？那可能比行刺我更困難。」

　　伍孚沉聲道：「嫪毐要害的是儲君。」

　　項少龍失聲道：「什麼？」

　　伍孚恭謹道：「自那天見過儲君，我一直忘不了儲君的氣概，儲君那對眼睛掃過小人，小人好像什麼都瞞他不過似的。最難得是他面對美色，絕不像呂不韋、嫪毐等人的急色失態。所以當昨晚美美侍候嫪毐回來，得意洋洋地告訴小人，嫪毐不久可取呂不韋而代之，雖再無其他話，但我已留上心。」

　　項少龍感到正逐漸被這個一向為自己卑視的人說服。唯一的疑點，是嫪毐羽翼未豐，此時若害死小盤，對他和宋姬並無好處，於呂不韋亦是不利。無論呂不韋或朱姬，權力的來源始終是小盤。

　　項少龍淡淡道：「嫪毐若要幹這種罪誅三族的事，怎會輕易告訴任何人？」

　　伍孚道：「美美和嫪毐關係匪淺，已相好多年，只是礙於有呂不韋在，以前只可偷偷摸摸，現在嫪毐當上內史，仍鬥不過呂不韋，加上最近呂不韋有納美美為妾之意，嫪毐著急起來，向她透露點秘密，是理所當然。」

　　項少龍早聞得嫪毐和單美美間的關係，心底又多相信幾成。皺眉道：「害死儲君，對嫪毐有什麼好處？」

　　伍孚肅容道：「要害死儲君，根本不須用到茅焦這種用藥高手，儲君身邊有很多內侍是嫪毐的人，而妙在儲君若發生什麼事，所有人都會把賬算到呂不韋身上去。」

　　項少龍點頭道：「情況確是如此。」

　　伍孚見項少龍開始相信他，興奮起來，卻把聲音盡量壓低道：「美美說完那番惹起小人疑心的話，就回小樓去。小人知她一向藏不住心事，必會找她的心腹小婢秀菊密談，於是偷聽整晚，終於找到蛛絲馬跡。」

　　見到項少龍瞧他的那對眼不住瞪大，伍孚尷尬地補充道：「項大人請勿見怪，在紅阿姑的房中暗設監聽的銅管，乃青樓慣技，且都不為她們知道。幸好如此，小人才能查識嫪毐卑鄙的陰謀。」

　　項少龍聽得目瞪口呆，若非伍孚親口說出來，哪猜得到在與醉風四花顛鸞倒鳳之際，可能會有人在洗耳恭聆。

　　伍孚續道：「美美告訴秀菊，嫪毐著茅焦配出一種藥物，只要連續服用多次，人會變得癡癡呆呆，終日昏沉欲睡，時好時壞，只要給儲君用上幾服，儲君將難以處理朝政，那時太后大權在握，嫪毐還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嗎？」

　　項少龍登時汗流浹背。

　　這條計策確是狠絕非常，最微妙是縱有人生疑，只會疑心到呂不韋身上去，皆因呂不韋早有前科。

　　正心驚膽顫，伍孚又道：「其實美美對大人也有點意思，只因大人對她毫不動心，她方轉愛為恨。她是小人養大的，自少心高氣傲，等閒人不放在眼內，別人要給她贖身都不肯，但現在看來她應是對嫪毐死心塌地。」

　　項少龍哪還有心情理會單美美對自己有意還是無情。順口問道：「楊豫是否和許商纏上？她不是管中邪的女人嗎？」

　　伍孚冷笑道：「管中邪從來只把女人當作洩慾的工具，那有閒情去管楊豫。小豫一向多情，小人看她對大人比對許商更有意思呢！若大人有興趣，小人可把她送給大人，四個女兒除歸燕外，都很聽小人的話。」

　　項少龍失笑道：「不要故意說些話來哄我開心，為何獨是歸燕敢違抗樓主的命令？」

　　伍孚苦笑道：「這個女兒一向任性，自莫傲死後性情大變，終日想著向大人報復，我多次規勸她竟敢充耳不聞，望大人勿與她計較。」

　　項少龍想不到伍孚有慈悲的一面，微笑道：「要計較早計較了。」想到不宜逗留太久，正容道：「此事我會如實報上儲君，異日嫪毐授首之時，必不會漏了樓主這份天大的功勞。」

　　伍孚千恩萬謝的拜倒地上。項少龍把他扯起來，繼續朝嫪毐等候他的別院走去。心內不由百感交集，嫪毐這麼做，勢須先得朱姬首肯。人說虎毒不食兒，想不到朱姬竟為了情夫，狠下心腸去害自己的「親生兒子」。由這刻起，他再不用對朱姬存有疚歉之心。

　　抵達別院，項少龍著荊善等在外進小廳等候，與伍孚舉步進入大堂裡。

　　六個幾席分投大堂兩邊，見項少龍駕到，嫪毐露出欣悅之色，領著蒲鷊、韓竭、令齊、嫪肆等起立施禮，陪侍的小姐則拜伏地上，執禮隆重周到。項少龍還禮的當兒，虎目一掃，發覺醉風四花全在場，陪蒲鷊的是白蕾、單美美和楊豫均在嫪毐的一席，歸燕則坐在嫪肆之旁，韓竭和令齊均各有另一名姑娘侍酒，雖比不上白蕾諸女，已是中上之姿。

　　項少龍見他們仍未舉饌，知在等候自己，歉然道：「請恕小弟遲來之罪，但千萬莫要罰酒，否則小弟不但遲來，還要早退。」

　　眾人聽他妙語如珠，哄然大笑，柔美的女聲夾雜在男性粗豪的笑語中裡，自有一番難以替代的風流韻味。

　　後側的伍孚引領項少龍坐入嫪毐右方上席，嫪毐欣然笑道：「只要一向不好逛青樓的項大將軍肯賞臉光臨，我們這群好色之徒，已感不勝榮幸，哪還敢計較大將軍是早退還是遲到。」

　　項少龍坐下來，剛好面對大奸商蒲鷊，後者舉杯道：「這杯並非罰酒，而是賀酒，那晚我輸得連老爹姓什麼都忘了，竟忘記向大將軍祝賀，故以此杯作補償。」

　　眾人轟然舉杯勸飲。項少龍沾唇即止，蓋因想起茅焦，若說沒有戒心，就是欺騙自己。

　　伍孚見狀附身低聲道：「酒沒有問題，全是新開的。」這才退出去。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項少龍感到楊豫和單美美看他的眼光，與以前稍有不同，似乎並非只有恨而無愛。

　　嫪毐放下酒杯，先介紹韓竭身旁的姑娘丹霞和令齊身旁的花玲，繼而笑道：「項大人莫要怪我多情不專，下官身旁兩位美人兒，其中之一是專誠來侍候大人的。我只是代為照顧，以免美人寂寞，現在物歸原主，任大人挑眩」

　　項少龍當然不會把女人當作貨物，不過這可是此時代人人習慣的看法，有主之花固是男人的私產；無主之花更是可供買賣送贈的財貨。所以單美美和楊豫均欣然受之，不以為忤。還目光漣漣地含笑看著項少龍，有點爭競意味的等候項少龍選擇。項少龍糊塗起來，不聽伍孚的話還好，有他那番話入耳，再分不清楚自己對兩女應持的態度。

　　幸好他清楚知道雖未致乎要對她們「如避蛇蠍」，但仍以「敬而遠之」最是妥當，從容笑道：「項某怎敢奪嫪大人所好，大人兼收並蓄，才是美事，項某不若另召姑娘吧！」

　　兩女立即既作狀不依，又向嫪毐撒嬌，弄得滿堂春意，恰到好處。同時討好嫪毐和項少龍，不愧歡場紅人。

　　蒲鷊大笑道：「項大人確有本事，輕耍一招，輕易避過開罪我們其中一位美人兒之失。蒲某若早點知道大人的本領，便不會因大人在比武前仍來玩樂而錯下判斷，累得囊空如洗，要靠嫪大人接濟才能與我的乖小蕾親熱親熱。」言罷摟著白蕾當眾親個嘴兒。

　　白蕾欲拒還迎後狠狠在蒲鷊大腿捏了一記，惹來眾男的邪笑。不知是否因知悉嫪毐陰謀的緣故，項少龍發覺自己完全投入不到現場的情緒和氣氛去。想起曾在二十一世紀花天酒地的自己，驀然知道自己變得多麼厲害。到此刻他仍弄不清楚蒲鷊和嫪毐的關係，照理蒲鷊既是杜璧的一黨，自是擁成蟜的一派，支持的是秀麗夫人，與嫪毐的太后派該是勢成水火，但偏偏卻在這裡大作老友狀，教人費解。看蒲鷊的眼神模樣，在在顯示他乃深沉多智，有野心而敢作敢為的人。但擺出來讓人看的樣子，卻只是個耽於酒色財富的商家，只從這點，便知此人大不簡單。

　　坐在蒲鷊下首的令齊笑語道：「蒲老闆最懂說笑，誰不知道大老闆的生意橫跨秦趙，愈做愈大。」

　　蒲鷊歎道：「說到做生意，怎及得上大將軍的岳丈大人，現在關中、巴蜀和河東盡成他囊中之物，縱使不計畜牧，只是桑、蠶、麻、魚、鹽、銅、鐵等貿易往來，賺頭已大得嚇人，怎是我這種苦苦經營的小商賈所能比較。」

　　嫪毐失笑道：「蒲爺不是想博取同情，要項大人勸烏爺把贏了的錢歸還給你吧！」

　　這次連項少龍都失笑起來，蒲鷊自有一套充滿魅力的交際手法。

　　令齊淡淡道：「蒲爺的大本營，只論三川，自古就是帝王之州，其他太原、上黨，都是中原要地，又是東西要道，物產豐饒，商賈往來販運，經濟發達。蒲爺竟有此說，是否有似『妻妾總是人家的好』呢！」

　　這番話登時惹起哄堂大笑。項少龍暗中對嫪毐的謀士留上心，雖只區區幾句話，足看出令齊是個有見識的人。小盤欽定的內鬼茅焦沒有出現，可能是因時日尚淺，仍未能打入嫪黨權力的小圈子內。待他害小盤的陰謀得逞，情況才會改善。此時陪嫪肆的歸燕發出一聲尖叫，原來是嫪肆忍不住對她動起手腳來。醉風四花是當今咸陽最紅的名妓，身家地位稍差點的人，想拈根手指都難比登天。儘管權貴如呂不韋、嫪毐之流，也要落點功夫，方能一親芳澤，而這亦是顯出她們身價不凡的地方。現在嫪肆如此急色，可進而推之此君只是俗物一件，全憑嫪毐的親族關係，方有望進窺高位。嫪毐和嫪肆，就像呂不韋和被罷職的呂雄，可見任用親人，古今如一，每是敗破之由。

　　忽然間項少龍後悔起來。當年因貪一時之快，扳倒呂雄，實屬不智。若任他留在都衛裡，可藉以牽制管中邪。想到這裡，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要在嫪毐坍台前好好的「善待」嫪肆。

　　嫪毐狠狠瞪嫪肆一眼，舉杯向歸燕謝罪。這個痛恨項少龍的美女表面回嗔作喜，事後當然會在姊妹間罵臭嫪肆。項少龍聯想起有法寶可偷聽這類對話的伍孚，覺得既荒謬又好笑。

　　蒲鷊為了緩和氣氛，歎道：「若說做生意，仲父才是高手，只看他《呂氏春秋》內對農耕技術的記述，廣及辨識土性、改造土壤、因地制宜，又重視間苗，除草、治蟲、施肥、深耕細作、生產季節等，便知他識見確是過人。」

　　韓竭冷笑道：「若我韓竭有他的財力權勢，也可出部《韓氏春秋》過過癮兒，現在大秦人才鼎盛，什麼東西弄不出來？」

　　項少龍自然知道蒲鷊存心不良，好加深嫪呂兩黨的嫌隙，卻不禁暗裡出了一身冷汗。自想到以《五德終始》對抗《呂氏春秋》後，他便把《呂氏春秋》忽略一旁。其實這本劃時代的巨著正深深影響當代的知識分子，那是一種思想的轉移，大概可稱之為「呂氏主義」。所以縱使嫪毐奸謀得逞，得益的最有可能仍非是嫪毐而是呂不韋。在朝野的擁持下，呂不韋可輕易製造聲勢，蓋過朱姬。當他正式登上攝政大臣的寶座，憑他在文武兩方面的實力，他項少龍和嫪毐將大禍臨頭。

　　在神思恍惚、魂遊太虛間，嚦嚦鶯聲響起道：「項大將軍神不守舍，又酒不沾唇，是否貴體欠安？」

　　項少龍驚醒過來，見眾人眼光集中在自己身上，而關心自己的正是伍孚形容為多情的楊豫，順水推舟道：「昨晚多喝兩杯，醒來後仍是有些頭昏腦脹腳步飄飄的……嘿！」

　　正想乘機藉詞溜掉，嫪毐已搶著道：「倘茅先生非是被儲君召了入宮看病，可著他來看看項大人。茅先生向以醫道名著當世，保證藥到醉除。」

　　項少龍登時再出一身冷汗。

　　小盤召茅焦到宮內去，自是借診病為名，問取情報為實，但弊在茅焦是嫪毐陰謀的施行者，倘以花言巧語，又或暗做手腳，騙得小盤服下毒藥，豈非大禍立至。

　　但想想小盤既是秦始皇，自不應會被人害得變成白癡，只是世事難測，怎能心安，想到這裡，立時心焦如焚，霍地起立，施禮道：「請各位見諒，項某忽然記起一件急事，必須立刻前去處理。」

　　眾人無不愕然朝他望來。

　　嫪毐皺眉道：「究竟是什麼急事？可否派遣下人去做？眼下餚饌還未陳上，何況還有我特別為大人安排的歌舞表演。」

　　蒲鷊也道：「項大人身子尚未坐暖，竟趕著要走，我們怎都不會放過你的。」

　　項少龍暗罵自己糊塗，這事確可差人去辦，烏言著是最佳人選，只要由他通知滕翼，再由滕翼找昌平君商議便成。陪笑道：「是我一時急得糊塗，立即去吩咐下人，請各位原諒。」

　　嫪毐等釋然，放他離去。項少龍步出大堂，來到外進的小廳堂，荊善等正在大吃大喝，又與侍候他們的俏妓打情罵俏，樂不可支，偏是見不到烏言著。

　　問起烏言著，烏光惶恐道：「言著大哥溜了去找他的老相好，項爺莫要怪他。」

　　項少龍怎會見怪他，本想改派荊善，但想起可趁機到外面鬆弛一下，問明烏言著要去的地點，正要出去，眾衛慌忙站起來。項少龍早厭倦終日有人跟在身後，又見他們正吃喝得不亦樂乎，勸止他們，一個人溜了出去。踏步林中幽徑，立時精神一振，想起家有嬌妻愛兒，卻要在這種勾心鬥角的場合與人虛與委蛇，大歎何苦來由。不一會轉上通往主樓的大道，一來夜幕低垂，二來他是孤身一人，故雖不時碰上提燈往其他別院去的婢僕客人，都以為他是一般家將從衛之類的人物，沒對他特別留心。快到主樓，忽然見到伍孚匆匆趕出來，沒有提燈，就在他身旁不遠處低頭擦身而過，轉入一條小路去，一點不知他的存在。項少龍心中一動，閃入林裡，遠遠躡在他身後。若非見他是朝醉風四花居住的那片竹林奔去，他絕不會生出跟蹤的興趣。因為四花現在全體出席嫪毐的晚宴，伍孚又該忙於招呼賓客，實在沒有到那裡去的理由，除非是有人在等候他。能在任何一花的閨閣等候伍孚去說話的，若不是呂黨就是嫪黨的人，其他人怎敢和這兩黨的人爭競。眼下嫪毐等在別院裡，豈非是呂不韋方面的人在那裡等著嗎？

　　項少龍展開特種部隊的身子，緊躡在伍孚身後，不片晌抵達竹林。只見入口處人影幢幢，把伍孚迎進去。項少龍生出望洋興歎的頹喪感覺，上次是因有韓闖掩護，故能潛入咸陽所有好色男人都渴望能留宿一宵的「竹林藏幽」內。現在自己連一條攀爬的勾索都沒有，要潛進去只是癡人說夢。正想離開，腦際靈光一閃。伍孚不是說過可以偷聽醉風四花的說話，而她們卻懵然不知嗎？想來該不會是假話，因為只要項少龍加以查證，立可揭破伍孚是在說謊。這種監聽工具，極可能是像在信陵君臥房內那條能監聽地道內聲息的銅管一類的設備，自不應裝在林內四座小樓任何一幢內，否則早給識破。但亦該裝設在附近，否則距離過遠，傳真度會大打折扣。

　　項少龍哪還遲疑，沿竹林搜尋過去，不一會在竹林另一方發現一排四間擺放雜物的小屋，後面是高起的外牆。忙打亮火熠子，逐屋搜尋起來，不一會發現其中一間的內進特別乾淨，裝設四個大櫃，與其他三間堆放雜物的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而且還全上了鎖。項少龍急忙取出飛針，不片刻把其中一個簡陋的鎖頭弄開來，拉開櫃門，忍不住歡呼起來。一根銅管由地上延伸上來，尾端像個小喇叭，剛好讓人站著時可把耳朵湊上去。總算伍孚這小子沒有在這裝設上欺騙他。

　　不過這根銅管顯然不是通往伍孚要到的那座小樓去，因為聽不到半點的聲息。項少龍再試著弄開其他櫃門，到第三個時，其中一根隱聞聲氣，忙把耳朵湊上去。聲響傳來，似乎是酒杯相碰的聲音。好一會後，一把男人的笑聲響起來。由於人聲通過長達十多丈的銅管，不但聲音變質，還不太清晰，所以一時無法辨認出是伍孚還是其他人。

　　一個男人說話道：「仲父的妙計真厲害，項少龍雖然其奸似鬼，仍給小人騙得深信不疑。」

　　項少龍哪還認不出伍孚在說話，恨得牙都癢起來。

　　另一把男聲笑道：「主要還是靠伍樓主的本領，仲父這條連環妙計方可派上用場，異日儲君若出事，誰都不會懷疑到我們身上去。」

　　只聽語氣，便知說話的是管中邪。項少龍暗叫好險，若非神差鬼使，教自己聽到他們的說話，這個觔斗就栽得重了，可能會永不超生。由此可見小盤確是真命天子秦始皇，故鴻福齊天。而呂不韋輸的卻是運氣，又或可能存在於虛緲中的天命。同時也感心中煩厭，呂不韋的陰謀毒計不但層出不窮，還要接踵而來，自己何時有點安閒日子過？惟有寄望黑龍的出世。

　　呂不韋的聲音由銅管傳入他耳內道：「美美仍在陪反骨賊子嗎？」

　　伍孚答道：「仲父請放心，項少龍給我嚇得三魂不聚，很快會找借口離開，好去通知儲君。而且小人早告訴嫪毐，美美今晚只可留到戌時末，屆時小人會去把美美接回來的。」

　　呂不韋冷哼一聲，不屑道：「這假閹賊竟敢和我呂不韋爭女人，敢情是活得不耐煩。」

　　項少龍聽了一會，知道再聽不到什麼特別東西，把櫃鎖還原，匆匆溜走。

　　回到嫪毐等所在的別院，赫然見到邱日昇和渭南武士行館的三大教席──國興、安金良、常傑全來了，坐在新設的四席處，同時多了四位陪酒的美妓，姿色又稍遜於侍候韓竭和令齊的丹霞和花玲。見他回來，首先發難的是楊豫和單美美，嫪毐和蒲鷊等同聲附和，責他藉詞逃席，否則怎會這麼久回來。項少龍比之剛才可說是判若兩人，心情大異。先與邱日昇等客氣打招呼，接著洒然自罰一杯，平息「公憤」。

　　邱日昇與他對飲的神態出奇地冷淡，安金良和常傑則仍帶有敵意，反是國興這既得利益者執足下屬之禮，雖仍稍欠熱情，但項少龍已感覺到他有感激之心。嫪毐對邱日昇等人的態度顯然並不滿意，頻頻以眼色示意，邱日昇卻裝作看不見，氣氛登時異樣起來。項少龍又發覺單美美看自己時俏目隱含深刻的仇恨和憎惡，暗忖心理的影響竟是如斯厲害，因再不相信伍孚的話，所以觀感完全改變過來。現時大堂八個酒席，就只項少龍一人沒有侍酒的姑娘。餚饌此時開始端上，用的是銀筷子，以防有人下毒。

　　嫪毐笑道：「蒲爺一向不會空手訪友，這次來咸陽，帶來個集天下美色的歌舞姬團，以供我等大開眼界，其台柱三絕女石素芳，更是聲，色、藝三絕，顛倒眾生。」

　　項少龍心中大訝，聽嫪毐這麼說，這顯然是個職業的巡迴歌舞團，並不附屬於任何權貴。在此處處強權當道的時代，石素芳如何仍能保持自由之身，可以隨處表演呢？在古戰國的時代裡，無論個人或團體，除一般平民百姓外，都含有某種政治意味或目的。照理歌舞團亦不例外。只就它與蒲鷊拉上關係，便大不簡單。

　　蒲鷊得意洋洋道：「本人費了兩個月時間，親到邯鄲找到團主金老大，甘詞厚幣，始說得動他帶團到咸陽來，已安排好在春祭晚宴上表演助興，今晚可說是先來一場預演。」

　　邱日昇插口道：「聽說『三絕女』石素芳與那晚在仲父府技懾全場的齊國『柔骨美人』蘭宮媛，以及燕國有『玲瓏燕』之稱的鳳菲，合稱三大名姬，想不到今天的咸陽一舉來了兩姬，我等確是眼福不淺。」

　　項少龍心忖原來那晚行刺自己的柔骨女名叫蘭宮媛。三大名姬內，至少有一個是出色當行的女刺客。其他兩個又如何？項少龍不禁生出好奇之心。

　　嫪肆邪笑道：「仲父想必嘗過柔骨美人的滋味，不知蒲爺可曾試過石素芳的房內三絕，又是否可透露一二。」

　　所有男人都笑起來，眾女則嬌嗔笑罵，她們都習慣了男人這類露骨言詞，亦知道怎樣作出恰當的反應。項少龍卻是心中暗笑，嫪毐重用這種只懂風月之徒，實已種下敗亡之因。

　　蒲鷊先陪眾人笑一會，道：「假若這麼容易可一親香澤，石素芳恐怕已給人收於私房。石素芳每到一地，均要有人保證不會被逼賣身，此回的保家是蒲某人，試問蒲某豈能作監守自盜的卑鄙之徒？」

　　坐在邱國升下席的安金良正嚼著一片雞肉，含糊不清地咕噥道：「太可惜哩！」

　　登時又惹起一陣哄笑。

　　楊豫此時站起來，提著酒壺來到項少龍旁，雙膝先觸地，然後坐到小腿上，笑靨如花道：「項大人，讓奴家敬你一杯！」

　　項少龍瀟灑舉杯，讓她斟酒。

　　嫪毐笑道：「豫姑娘既對項大人有意，項大人不若把她接收過去吧！保證她的榻上三絕，不會比石素芳遜色。」

　　眾人再次起哄，推波助瀾，只有邱日昇等臉露不屑之色，對項少龍仍是心存芥蒂。

　　項少龍見這風韻迷人的美女赧然垂首，不勝嬌柔。就算當作她是在演戲，仍感一陣強烈的衝動。這是男人與生俱來對美女的正常反應，尤其想到她可能毒如蛇蠍，更添另一番玩火般危險刺激的滋味。

　　哄笑聲中，楊豫仰臉橫他千嬌百媚的一眼，旋又垂下螓首，櫻唇輕吐道：「若項大人能騰出少許空間，楊豫願薦枕席。」

　　這兩句話，由於音量極細，只有項少龍得以耳聞，倍增暗通款曲的纏綿滋味。

　　項少龍目光落在她起伏有致的酥胸上，差點脫口答應。幸好最近每天雞鳴前起來練劍，把意志練得無比堅毅。咬牙低聲道：「心結難解，請豫姑娘見諒。」

　　楊豫以幽怨得可把他燒溶的眸子瞅他一眼，退回嫪毐一席去。項少龍主動舉起酒杯，向各人勸飲，眾人哄然舉杯，邱日昇方面除國興外，其他人的神態勉強多了，只是敷衍了事，熱情欠缺。接著邱日昇和蒲鷊對飲一杯。項少龍正奇怪為何嫪毐似乎一點控制不了邱日昇，剛巧見到蒲邱兩人交換個大有深意的會心微笑，靈光一閃，想通嫪毐和邱日昇的關係。

　　邱日昇以前是陽泉君的人，傾向小盤之「弟」成蟜。現在他仍是成蟜派，但卻改為與杜璧和蒲鷊勾結。杜璧和蒲鵑勢力雖大，卻是集中於東三郡方面，那亦成成蟜的根據地。這是呂不韋一手做成，故意留下這條尾巴，使朱姬和小盤不得不倚仗他去應付。但杜璧等亦希望插足到咸陽來，於是才有邱日昇詐作投靠嫪毐，使呂不韋亦礙著朱姬奈何不了他們，奇怪複雜的關係如此形成了，他當然不會把觀察得來的寶貴資料透露給嫪毐知道。呂不韋在玩權力平衡的遊戲，他只好奉陪。有了新的體會後，項少龍登時知道自己成了蒲鷊、杜璧和邱日昇一方首要攻擊的對象。若能除去他項少龍，立即破壞咸陽各大勢力已是險象橫生的均衡局面。對蒲杜等人來說，自然是愈亂愈好。

　　現在秦國軍方反對呂不韋的人絕非少數，只要杜璧能聯結其中最大的幾股力量，例如王齕、王陵、王翦，又或昌平君、安谷傒等，成蟜將大有把握與呂不韋表面支持的小盤爭一日之短長。只要去掉小盤這最大障礙，成蟜便是大秦的當然繼任者。而首要之務是幹掉他項少龍，使咸陽陷進亂局中，他們可混水摸了小盤這條大魚。

　　就在此時，他看到邱日昇頻頻用眼色向國興示意，好一會後，國興不大情願地道：「大將軍這兩天不知是否有閒情到我們行館表演一次刀法，可讓我們大開眼界呢？」

　　同一樣意思的話，比起決戰前那晚國興在醉風樓說出來的，已完全沒有了那種劍拔弩張的味道。可知紀嫣然的感之以義，小盤的誘之以利，大大的打動他。說到底，以小盤為首的政治集團，始終是當時得令，國興以前因先依附楊泉君，苦無門路加入項少龍的一方。現在得此良機，要他再為邱日昇犧牲實是何其難矣。

　　項少龍尚未說話，嫪毐故作訝然道：「大將軍如有神助的刀法，國大人不是曾親眼目睹嗎？為何仍要多此一舉，再見識多一次呢？」

　　這幾句話極不客氣，顯示嫪毐非常不高興。

　　邱日昇哈哈一笑道：「正因為項大人刀法如神，我等才要請大人到行館指點一下手下兒郎，內史大人誤會了。」

　　項少龍微微一笑道：「若邱館主答應明天親自下場，我項少龍怎也會到行館去領略教益。」

　　此語一出，包括蒲鷊在內，眾人同時色變。這幾句話雖是客客氣氣道出來，但擺明項少龍有殺死邱日昇之心，而且事後誰也不敢追究，因是邱日昇咎由自討。蒲鷊和邱日昇色變的原因，是感到項少龍已看穿他們和嫪毐的真正關係，故如此不留情面。嫪毐等色變的原因，是項少龍此語既出，以邱日昇的身份地位，就算明知必敗，也只有挺身應戰，再無轉圜餘地。單美美等諸女卻是被項少龍不可一世的英雄氣概震撼，芳心悸動。

　　果然邱日昇仰天長笑，豪氣干雲道：「近年來從沒有人像項大人般肯與本館主玩上兩手，明天午時，邱某人在館內恭候大駕。」

　　話畢霍地站起來，向蒲鷊和嫪毐等人略一施禮，拂袖去了。國興等只好匆匆施禮，隨他離去。大堂的氣氛一時尷尬之極。

　　眾人面面相覷，想不到邱日昇氣量如此淺窄，伍孚一臉疑惑地走進來，還頻頻回頭朝邱日昇消失的方向望去。

　　項少龍笑道：「伍樓主是否要來接美美去與仲父相見呢？」

　　嫪毐和伍孚同時劇震變色。

第七章　三絕美人

　　伍孚雙膝一軟，跪了下來。事實上，他一時之間仍弄不清楚眼前究竟發生什麼事，只知自己心中想著的事，被項少龍一口揭破，由於作賊心虛，有點像一個以為把自己包藏在密封厚衣內的人，忽然發覺自己赤身裸體地讓人一覽無遺。項少龍看穿的雖只一點，但伍孚在感覺上卻像所有事全給看破。一時間他雖仍未意識到確實的後果，但潛意識中卻知道若自己卑鄙的行為被識破，等若開罪儲君和項少龍，必將惹來滅族大禍。所以他跪下來乃是近乎下意識的反應。

　　嫪毐勃然色變的原因是伍孚騙他。早先伍孚謊稱單美美身體不適，必須早退，當然今晚不能陪他度夜，豈知竟是因要去陪呂不韋，此事確是孰不可忍。他雖奇怪項少龍為何會知道美美去陪呂不韋一事，但憤怒卻蓋過求知心。除單美美猜到一點點外，其他人都愕然望著跪伏地上的伍孚，弄不清楚發生何事？

　　項少龍訝道：「伍樓主不是做了什麼錯事吧？所謂生平不作虧心事，夜半敲門也不驚。樓主看來卻剛剛相反，聽了區區一句話立即跪下來，所為何事呢？」

　　伍孚是老奸巨猾的人，定過神來，暗罵自己膽小心虛，忙爬起來，乾咳道：「小人只是一時失足，閃得跪跌下來，教各位大人爺們見笑。」

　　嫪毐冷哼一聲道：「樓主來此，不是有如項大人所言，要把美美送與仲父吧？」

　　伍孚對嫪毐，遠不如對項少龍的畏忌，忙道：「實情確是如此，不過若內史大人不高興，小人這就回去推掉仲父。」

　　伍孚此時驚魂未定，只想迅速離開，以查證為何項少龍竟會拆穿這件事。其中一個可能性，自然是因項少龍的人發覺呂不韋駕到。

　　單美美發出一陣清脆的嬌笑，沖淡不少凝重的氣氛後，嬌嗲地道：「項大將軍剛才出去打了一個轉，是否恰巧碰到仲父？」

　　項少龍知道單美美是藉機通知伍孚，教他不用憂心，以為給項少龍識破所有機密。只從這點，可知單美美實在是呂不韋的人。淡淡道：「我沒有見到仲父，但我的手下卻見到他的隨從，所以隨口一猜，怎知卻害得伍樓主摔一跤。」

　　伍孚和眾人明白過來，項少龍則心中好笑。

　　嫪毐探手過去，挽著單美美的小蠻腰，向伍孚喝道：「樓主該知眼下應怎麼做吧？」

　　伍孚垂頭應是，狼狽地退出堂外。

　　蒲鷊舉杯笑道：「生平不作虧心事，夜半敲門也不驚。這極有意思的詞句我蒲鷊尚是初次得聞，項大人妙語如珠，蒲鷊敬你一杯。」

　　眾人均有同感，齊齊舉杯向項少龍致敬。

　　項少龍心中苦笑，知道自己又引用了超越時代的名句。蒲鷊故意重提兩句話，自是看穿伍孚作賊心虛。

　　此時各人都有幾分酒意，嫪毐笑道：「不若讓我們暫忘明天要發生的事，先欣賞三大名姬之一的石素芳色聲藝三絕的精采演出吧！」

　　項少龍舉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愁來明日當，我們再喝一杯。」

　　包括單美美等諸女在內，人人屏息靜氣，等待石素芳的出場。項少龍也懾於她的三絕聲名，生出期待之心。

　　一隊由十八名女子組成的樂隊，此時置身近門的一端，一邊吹奏敲擊各式樂器，一邊訓練有致地擺舞身體，舞姿曼妙，教人悅目賞心。她們莫不綺年玉貌，身穿綵衣，配上舞樂，引人之極。忽然鼓樂一變，兩隊各八人的美艷歌姬，手持羽扇，身穿輕紗，分由兩邊側門舞進堂來，乍合倏分，變化出各種不同的人造圖案，看得在場男女，均歎為觀止。秦國雖是當時頭號強國，但若論文化風流，哪是其他六國對手。單美美等已是秦國第一流的歌舞姬，但見到來自東方的歌舞團，亦只好自愧不如。最精采是輕紗下隱見淡紅色的褻衣短褂，香肩勝雪，玉臂粉腿，搖曳生姿，看得眾男兩眼放光，色慾之徒如嫪肆者更是口涎直流。

　　項少龍乘機觀察眾人反應，嫪毐和令齊、韓竭等雖未像嫪肆的失態，但亦是目瞪口呆。只有蒲鷊神色沉冷，可知此人擺出來的姿態，只是眩惑別人的一種假象。

　　兩隊舞姬，在千變萬化後，由分而合，聚成一個大圓，櫻唇輕吐，發出曼妙無倫的歌聲。項少龍半句也聽不到她們在唱什麼，正思量間，眾舞姬忽地蝴蝶般飛散四方，一位絕色美女赫然出現在眾女的正中處。眾人都不知俏佳人何時駕到，如何不為人知的躲在歌姬陣中，到蒲鷊帶頭鼓掌喝采，如夢初醒般附和起來。美女身穿鮮黃繡花的羅裙，足登絲織錦花繡鞋，頭上的釵簪以玳瑁鑲嵌，雙耳戴明珠做的耳璫，粉頸掛上寶石綴成的珠鏈，混身光華流轉，配起她顫顫巍巍的聳挺酥胸，纖細得僅盈一握的腰肢，潔白如絲緞的皮膚，胖瘦適中的身材，妖艷婀娜，動人至極。

　　瓜子般的俏臉上嵌了一對顧盼生妍的明眸，在兩個美麗的酒窩襯托下香唇像一抹由老天爺那對妙手勾畫出來的丹紅胭脂，艷麗濃郁，卻一點不落於塵俗。

　　她雖坐在地上，未有任何動作，但只坐姿已使人感到她體態嫻雅，輕巧無倫。

　　最令項少龍印象深刻的是她長秀而潔白的脖子，那使她在妖艷中透出無比高貴的氣質，比之琴清和紀嫣然，亦不會遜色多少。

　　石素芳這一亮相，宛如艷陽初升，光華奪目，不論男女，均被她美絕當世的扮相震懾得不能自已。其他舞姬以她為中心坐下來，輕輕遙向她揮動羽扇，使人清楚知道她是歌舞團的核心和靈魂。石素芳像一點不知自己成為眾人眼光的唯一目標，像獨坐深閨之內，顧影自憐地作出幾個使人心跳情動的姿態表情，幽幽唱起來。石素芳的紅唇綻放出縹緲優美、如雲似水的歌聲，反覆如波推浪湧，彷彿勾留在氤氳纏綿的氣氛中，不但自己欲捨難離，也教人走不出去。

　　項少龍本是不懂音律之人，近年因受紀嫣然的影響，已略諳一二，聽到她的淒幽的歌聲，腦海泛起一幅美麗的圖畫，若似夢境裡有位活在深邃幽谷內的仙子，正徘徊水畔，對著自己美麗的倒影深情詠吟，其動人處比之紀嫣然的簫音不遑多讓。

　　她唱的是詩經中的《采薇》，是描寫將士出征的寫懷詩，不斷重唱「采薇采薇」，然後是一段將士感懷的描寫，那種纏綿哀怨的歌聲感情，誰能不為之傾倒。她的歌聲雖是若斷若續，似實還虛，但偏是異常清晰，咬字明確，教人聽得一字不漏。當她唱到「若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聲音轉細，與樂音同時消沒，化入千山萬水外的遠處，眾舞姬又把她圍攏遮掩起來，羽扇顫震間，全體退出門外去。眾人感動得連拍掌喝采都忘掉。項少龍亦神為之奪，傾倒不已。

　　眾人迷醉無言之時，一名四十餘歲的華服大漢走進來，一揖倒地道：「金成就參見蒲爺和各位大人。」

　　蒲鷊回過神來，笑道：「這位是金老大，全賴他的苦心訓練，各位得以聽到剛才比仙籟還動人的歌聲。」繼而把各人介紹給金老大。

　　嫪毐欣然道：「人來，給我賞金老大十兩黃金。」

　　當下，自有人拿錢給金老大。項少龍暗忖嫪毐近來定是刮了很多銀兩，否則怎能隨手大筆打賞。

　　金老大千恩萬謝，蒲鷊識趣地道：「石姑娘今晚心情如何？可否請她來陪我們閒聊兩句，好讓我等表達仰慕之情。」

　　金老大顯然應付慣此類場面，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道：「我這女兒絕不能對她操之過急。待小人找到時機，再安排她和諸位大人見面，此事可包在小人身上。」

　　眾女均鬆了一口氣，單美美等醉風四花更露出不屑之色，表面似不值石素芳擺的架子，骨子裡自然因為對她傾倒眾人妒忌得要命。若論姿色，單美美比之石素芳，實是各勝擅長，但若論聲藝卻至少遜了一籌。至於包裝形象，更輸了一大截，假如這是由金老大這個「經理人」設計出來，那金老大就大不簡單。

　　金老大轉向項少龍道：「我這女兒一向眼高於頂，但對項大人卻特別留心。今晚因知道大人有份出席，特別開心，還唱出她的首本名曲。」

　　項少龍連忙謙讓，同時心中大罵，剛才石素芳唱曲之時，眼尾都沒看過自己，而金老大卻偏要這麼說，擺明是蒲鷊的囑附，以挑起嫪毐對自己妒忌之意，其心可誅。

　　果然嫪毐雙眼閃過嫉恨之色，哈哈笑道：「既是如此，金老大只須安排石小姐和項大人私下相見，有我們這些旁人在，反為礙事。」

　　項少龍恨不得痛摑金老大兩巴掌，同時暗懍蒲鷊兵不血刃的毒辣手段。這一招離間計，用在什麼人身上都比不上用在嫪毐身上生效。因為嫪毐一向妒忌項少龍和朱姬的關係，所以金老大幾句話命中他要害。

　　項少龍別頭向身側的嫪毐苦笑道：「嫪大人切勿對金老大的話認真，我看石小姐對任何人都不在意才是真的。」

　　嫪毐乾笑兩聲，顯是仍難以釋然。最高興的當然是蒲鷊，舉杯勸飲。金老大乘機退出去。

　　不一會伍孚回來，還有呂不韋、管中邪和許商三人，且把金老大硬扯回頭。眾人均大感意外，愕然以對。

　　呂不韋來到堂心，眼光掃過各人，最後落到嫪毐身上，哈哈笑道：「我今天來是要罰內史大人三杯酒。」

　　嫪毐、項少龍等紛紛起立施禮，單美美諸妓拜伏地上。

　　嫪毐一向在呂不韋淫威下過活，近來雖因有朱姬撐腰，飛皇騰達，可是舊主餘威猶在，不見面時還可逞威風，現在面對著面，立時像矮去半截似的，囁嚅道：「仲父為何要對卑職興問罪之師呢？」

　　呂不韋捋鬚長笑道：「少龍、蒲老闆和諸位美人兒可作見證，讓我逐項罪一一數出來，看是否罰得有理。」

　　在呂不韋身後的許商喝道：「還不給內史大人先斟第一杯罰酒？」

　　呂不韋欣然道：「美人們請坐！」

　　眾女依言坐下。單美美和楊豫一人提壺，另一人取杯，斟滿一杯酒，遞到像見到貓的老鼠般的嫪毐手上。

　　項少龍不由心中暗讚，呂不韋甫一入場，憑其身份氣勢把各人全壓下去，完全地操控主動之權。被「押」回來的金老大則一頭霧水的站在伍孚之旁，弄不清楚目下究竟發生什麼事。嫪毐的手下韓竭、令齊、嫪肆等見項少龍和蒲鷊啞口無言，更是沒有插嘴的餘地。卓立呂不韋另一旁的管中邪則臉帶微笑，神態自若，令人一點看不出幾天前他曾敗在項少龍的百戰寶刀之下。

　　呂不韋負手身後，悠然舉步來到嫪毐席前，微微一笑道：「首項罪名，是明知本仲父來了醉風樓，竟不過來打個招呼，何時我們的關係變得和陌路人沒有任何分別？」

　　嫪毐大感尷尬，哭笑不得應道：「該罰！該罰！」舉杯飲盡第一杯罰酒。

　　蒲鷊看著單美美為嫪毐斟第二杯罰酒，哈哈笑道：「仲父第一杯罰酒，罰的該是我們全體才對。」

　　呂不韋搖頭笑道：「本仲父怎敢怪蒲老闆，但責怪小嫪卻是理所當然，是嗎？內史大人？」

　　嫪毐眼中怒火一閃即逝，這幾句話當然是暗指他忘恩負義。垂頭沉聲道：「仲父的話自然錯不了，只不知第二杯罰的是什麼？」

　　呂不韋目光落到項少龍身上，微笑道：「少龍料事如神，不若由你來猜猜看。」

　　項少龍與嫪毐交換個眼色，苦笑道：「仲父行事出人意表，教我如何猜測？」

　　呂不韋大感得意，在眾人注視下於場心來回踱起方步，最後來到大堂向門的一端，環顧全場笑道：「第二杯仍是與第一杯罰的事有關，剛才碰上金老大，問起來始知小嫪私下安排在此欣賞三絕女的聲色藝，如此難逢的機會，小嫪怎可漏了我呂不韋的一份兒？」

　　管中邪附和道：「我當然沒有資格責罰小嫪，卻忍不住要怪小嫪不夠朋友。」

　　嫪毐給他們你一句我一句，揶揄奚落，又口口聲聲像從前般喚他作小嫪，臉色開始難看起來，但又苦於形勢仍遠及不上呂不韋，惟有硬嚥下這口惡氣，忍氣吞聲地把第二杯罰酒喝掉，歎道：「第三杯罰酒，恕卑職真的想不到原因。」

　　蒲鷊皺眉看著呂嫪兩人，一頭霧水，顯然想不通為何呂不韋要來公然落嫪毐的面子。只有項少龍隱隱猜到原因，皆因呂不韋以為已通過伍孚蠱惑了項少龍，成功陷害嫪毐，故蓄意製造出聯手打擊嫪毐的聲勢，矛頭更是直指朱姬。

　　假若小盤肯和呂不韋聯起手來對付嫪毐，即使朱姬都包庇不了他。再想深一層，呂不韋顯然是在試探項少龍是否中了他的反間之計。

　　想到這裡，項少龍心中一動道：「若第三項罪名是與美美小姐有關，可否請仲父暫時放過內史大人，不說出來，那就皆大歡喜，大家可以各自快樂地回家睡覺。」

　　這下輪到呂不韋、管中邪等臉色微變，顯是給項少龍說中心事。

　　單美美花容失色，瞥了項少龍一眼，跪伏地上，嬌軀微顫。

　　嫪毐立即恍然大悟，知道呂不韋是要公開宣佈納單美美為侍妾，那他若仍要和呂不韋爭奪美人，自是罪大惡極，有負呂不韋提拔之恩。堂內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呂不韋終是一代人傑，提得起放得下，向項少龍豎起拇指讚道：「還是少龍了得，就因你這兩句話，本仲父收回第三杯罰酒。」

　　接著冷喝道：「美美你先回小樓，轉頭本仲父來見你。」

　　單美美惶然望了氣得臉色鐵青的嫪毐一眼，低頭站起來，忽然淚如泉湧，掩臉飛奔出去。韓竭手按到劍柄上，望向嫪毐，顯是只要嫪毐一個眼神，立即動手。管中邪和許商亦手握劍柄，卻故意不看韓竭，裝出不屑之狀。大堂內立即殺氣騰起。

　　嫪毐雙目凶光一閃，倏又斂去，歎一口氣，緩緩道：「夜了！大家早點休息也好。」

　　呂不韋仰天打個哈哈，向蒲鷊和項少龍分別打個招呼，掉頭便走，管許兩人隨他去了。

　　嫪毐沉吟半晌，搖頭苦笑道：「現在我只想到外面吸兩口清新的空氣。」

　　項少龍歎一口氣，卻是因心情輕鬆而發，因為知道呂不韋和嫪毐的對抗和衝突，終因單美美這條導火線而趨表面化。

　　嫪毐和項少龍兩人並騎而馳，在咸陽的古代大街緩緩而行。十八鐵衛在前方開路，嫪毐的親衛隨在身後。由於不久前發生過暗刺事件，故人人提高警覺，不敢掉以輕心。韓竭、嫪肆和令齊三人緊跟於後，不過仍隔開一段距離，好讓兩人放心說密話。甫離妓寨，嫪毐最後一絲的卑容立時消失，臉寒如冰，一言不發。

　　走了半盞熱茶的路，嫪毐呆望前方燈籠光映照下的街道，沉聲道：「呂不韋實在欺人太甚。」

　　項少龍慣性地細聆蹄聲的響音在空廣無人的長街迴盪，道：「目前形勢下，內史大人還是忍一時之氣，犯不著為一個女人與他正面衝突。」

　　嫪毐咬牙切齒道：「項兄看到美美的無奈和痛苦嗎？她的心是向著我的。」

　　項少龍想起單美美哭著離開時瞥他的眼神，不由勾畫出一幅這位美女美麗的胴體被緊壓在呂不韋臭體下的情景，苦笑著欲語無言。

　　嫪毐像自說自話般低吼道：「我要殺呂不韋！」

　　項少龍別頭往他望去，剛好嫪毐的目光往他射來，兩人對望一會，項少龍道：「先不說能否殺死他，但若呂不韋真的死了，秦國會立即陷進亂局裡，嫪兄還請三思。」

　　嫪毐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頹然一歎。項少龍亦心中暗歎，自己實在太重感情，雖明知嫪毐是狼心狗肺的人，對他項少龍更是不安好心，但現在見到他被呂不韋多方迫害，仍興起同情之念。看來自己真的不是搞政治的料子，竟對敵人這麼容易心軟。

　　此時來到一個十字街頭，左方可通往城南的甘泉宮，向前則是項少龍歸家之路，嫪毐勒馬停定，整隊人隨之停下來。項少龍心知肚明嫪毐要往甘泉宮去找朱姬，好在臥榻上向她訴苦，心中立時不舒服起來。

　　嫪毐勉力振起精神，道：「項兄明天是否打算殺死邱日昇？」

　　項少龍怎也不能不在此事上給他一點面子，微笑道：「此事由嫪兄作主。」

　　嫪毐想不到項少龍如此肯賣賬，一震道：「項兄很夠朋友，我是明白的。邱日昇實在太過份，但此人目前對我仍有點用處，項兄給池一些挫折吧！」

　　項少龍淡淡道：「一切依嫪兄之言。」乘機問道：「嫪兄和蒲鷊究竟是怎麼樣的關係？」

　　嫪毐皺起眉頭，好一會道：「現在他致力巴結我，我見沒有什麼害處，便敷衍一下他。此人在秦趙均有龐大的勢力，以前一直和陽泉君勾結，現在失去靠山，又見杜璧沒有什麼作為，自然要另外找人支撐。」

　　這麼一說，項少龍立知蒲鷊給了他很多好處，也不揭破。

　　兩人道別後，各自走了。

　　回到烏府，已是二更時分，宅內燈火通明，大多數人仍出奇地尚未就寢，原來是護送鄒衍出境的烏果回來了。此君乃烏家的開心果，上上下下無不歡喜他，此時正在大廳內口沫橫飛的說起旅途的趣事見聞，聽得紀嫣然諸女和趙大等人不時爆出哄笑，他就是那種能把完全不好笑的事弄得令人忍俊不住的說話高手。周薇小鳥依人般依在他旁，神情歡喜，眾人中以她和田氏姊妹笑得最厲害。只要烏果來個表情，不用說話她們早笑彎了蠻腰。滕翼和善蘭則坐在一角，感受著廳內融洽的氣氛。荊俊今晚因要值夜，故不在此。經過外間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回到溫馨小天地的項少龍心中頓生溫暖。

　　烏果見他回來，忙起立致敬道：「項爺巡夜回來哩！」

　　此語一出，眾人再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滕翼站起來，笑道：「夜了！明天再談！」

　　烏果一把拖著周薇的纖手，嚷道：「對！大家睡覺去！」

　　周薇在眾人的笑聲中，掙脫烏果的手，羞紅著小臉溜往後宅，而烏果卻裝出個急色的模樣，追著去了。眾人一哄而散，只剩下紀嫣然諸女和滕翼夫婦。

　　紀嫣然白他一眼道：「我還以為夫君大人今晚不回來呢。」

　　項少龍呼冤道：「賢妻以為我想去與嫪毐這種人鬼混嗎？不過今晚卻有盛大收穫。」

　　滕翼追問下，項少龍把今晚發生的事合盤托出。

　　善蘭怒道：「呂不韋卑鄙無恥，嫪毐亦非好人，最好是他兩個都死掉。」

　　烏廷芳關心的卻是別的事，問道：「石素芳是否長得很美？」

　　項少龍識相答道：「算相當不錯的，但總不及芳兒的明艷。」

　　烏廷芳立時眉開眼笑，不再糾纏。

　　滕翼沉聲道：「明天三弟真的要為嫪毐而放棄剷除邱日昇的良機嗎？」

　　項少龍道：「想深一層，現在仍不宜除去邱日昇，多個人與呂不韋作對該是好事。」

　　岔開話題，問起紀嫣然試演黑龍的情況。

　　紀嫣然秀眸閃亮，油然道：「有嫣然主持，夫君大人放心。」

　　滕翼伸個懶腰道：「大家早點休息，養足精神，明天便到那破行館大鬧一場，使人知道我們絕不好惹。」

　　趙致笑道：「現在我們的項爺慣了在開戰前到醉風樓逛逛，不過這次恐怕沒有人敢再下重注買項爺輸。」

　　嘻笑聲中，各人回房去也。

　　次日早朝，由於立春將至，新的一年快將來臨，秦廷上下集中討論有關財政開支的各項問題。呂不韋掌管財務，準備充足，於一個月前向小盤提交洋洋萬言的「預算案」。總的來說，呂不韋是加重賦稅以增加國庫收入，主要用以應付即將而來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和建造鄭國渠的開支。這些天來小盤、李斯、昌平君和王陵不時密議，集中討論財政的預算。項少龍對此一竅不通，又因要應付管中邪之戰，故免了參與之苦。呂不韋再詳細解釋一趟整個預算案，文武百官已站了足有兩個時辰，小盤格外開恩，使人搬來地席，賜各人坐下來。

　　呂不韋述說完畢，意氣風發道：「理財之道，在於應加則加，應減得減，用得其所。今我大秦國庫充盈，積粟如山，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自應多開財路，廣增賦稅，奮勇東進。只有多佔土地，我大秦方可繼續強國強兵的策略，此實我大秦開國以來，前所未有統一天下的良機。」

　　朝臣紛紛附和。朱姬始終非是這方面的專門人才，只有點頭的份兒。項少龍聽出呂不韋隱有秦國之所以有今日，全歸他功勞之概。他當然不希望秦國全力東進，不過卻沒有駁斥呂不韋的口實，只有暗暗氣惱。幸好小盤顯然與李斯等商議後另有想法，一直沒有表示同意。

　　蔡澤、王綰等紛陳己見，歌頌呂不韋的英明神武、治國有方，小盤淡淡道：「左相有何意見？」

　　昌平君振起精神，站起來移到殿心，面向朝階上高踞而坐的小盤、朱姬、呂不韋三人道：「我大秦朝自孝公敗楚魏之師，舉地千里，惠文王拔三川之地，西並巴、蜀，北牧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昭襄王強公室，杜私鬥，蠶食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至今更新得東三郡，誠宜先行富民之策，鞏固所得之地。兼之現在鄭國渠築建在在需財，大批農民因被征作渠工，致荒廢生產，故增賦之議，還請儲君三思。」

　　小盤尚未有機會表示意見，王綰冷笑一聲道：「左相此言差矣，我大秦乃天府之國，進可攻，退可守，關中左淆、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故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兵源糧草補充無缺，建鄭國渠只是九牛一毛，只巴、蜀兩郡已足可應付。請儲君明鑒。」

　　蒙驁接口道：「我大秦自昭襄王以還，奮力東進，不僅取得趙、魏、韓、楚的大片土地，且大少戰數百次，殲敵將士百萬以上，大大削弱東方諸國的戰鬥力量。目下東方六國民不聊生，族類離散，亂極思治，際此眾弱而我獨強之時，我大秦佔盡天時、地利、人和之勢，若不趁機舉財擴軍，錯失良機，豈對得起諸先王乎？」

　　項少龍見昌平君不住色變，心知不妙。

　　昌平君雖是饒有智謀之士，但礙於經驗，仍非是呂不韋、王綰等人的對手，到達辯論的某一階段，便難以為繼。這次呂不韋的新財政預算案，實在是個奪權的周詳計劃，使呂不韋有更大的自由度去徵收賦稅，添加新稅項及擴展軍隊。一旦小盤和朱姬批下來，呂不韋將可為所欲為，利己損人，像桓齮這類將領，則更要看他臉色做人。小盤或可管得到咸陽的三大軍系，但咸陽外的軍隊，則變相地由呂不韋控制，所以在此事上是非爭不可。

　　昌平君發一陣呆，忽地哈哈笑道：「有請李斯大人把研究所得，奏稟儲君。」竟把李斯擺上台來。

　　項少龍和小盤登時放下心事，知此乃沒有計策中的最佳計策。本來以李斯的長史身份，只等若小盤的秘書長，負責為小盤處理文書，但昌平君既點名由他出來表達意見，旁人很難反對。王齕、王陵等屬武將，帶兵點將，自是出色當行，但說到政治經濟，遠非呂不韋、王綰等的對手，像項少龍般幫不上忙。只有李斯這名垂千古的名臣，是最適合的人選。

　　李斯心中暗喜，欣然走出來，到了殿心，代替昌平君後，先依足禮數，然後油然奏稟道：「統一天下，乃我大秦國策，此事當無人心懷異議。惟施政有若怒海操舟，稍一不慎，重則舟覆人亡，輕亦民變禍連，故絕不可操之過急，其要在體察民情，因情施政。」

　　蔡澤顯然一點看不起李斯，帶點不屑口吻道：「老臣等在仲父指示下，遍察我大秦各郡，因地制宜，釐定賦稅，絕不會輕忽從事，長史大人實在過慮。」

　　呂不韋捋鬚笑道：「長史大人若有機會親體政情，方能明白本仲父這次呈上儲君的建議書，確為窮無數人力物力而得來千錘百煉的成果，我大秦之興，盡在其中矣。請儲君太后賜准，好立即推行。」

　　眾臣紛紛附和，昌平君等則眉頭大皺。只有項少龍心中篤定，知道李斯必有反擊妙法。

　　果然李斯從容笑道：「所謂體察民情，必須有實據支持，始能令人信服。若照仲父提議，諸郡之中，以巴、蜀兩郡增稅最苛，此便是萬萬不行。」

　　呂不韋想不到李斯竟敢公然頂撞他這個舊老闆，色變不悅道：「富者增之，貧者減之，此乃賦稅之金科玉律，巴蜀乃天府之地，我大秦資其富，用兼天下。長史何有此言？」

　　李斯絲毫沒有被他的疾言厲色嚇倒，好整以暇地昂然辯道：「巴蜀不但是我大秦根本，還是戰略重地，其地兵甲，若由岷江順流而下，五天可達楚郢，乃統一西南和伐楚的必爭之地，為可鞏固巴蜀，必須因情施政，改採優寵之策。但微臣卻在仲父的建議書看不到此點。」稍歇後更胸有成竹般道：「要知巴蜀雖資源豐富，卻是地廣人稀，民智較低，很多地方還是處於刀耕火種的原始階段，若驟增其賦，恐怕一旦超過其負擔能力，反因加得減。其次巴蜀土著種族眾多，強悍善戰，若激起民變，縱能平定，必大傷元氣，加深仇隙。故不若減輕賦租，使人心歸向，始是上策。微臣之議，立足點在於巴蜀的戰略性更勝於其經濟上的考慮，請儲君、太后和仲父明察。」

　　小盤龍目立時亮起來，奮然道：「李卿所言有理，先還富於民，然後再取富於民，始是正略。爭天下豈在乎一年兩年之短長，何況左相言及鄭國渠耗費一事，絕非九牛一毛，若抽空巴、蜀兩地資源，會激起民變，那寡人就愧對先王。」

　　項少龍暗暗叫絕。李斯厲害處就是改由戰略方面批評呂不韋，且集中彈藥只攻一點，但卻予人感覺到整份建議書處處漏洞，皆因未能體察民情之故。小盤更不愧未來一統天下的名主，打蛇隨棍上，藉機以鄭國渠來否定呂不韋的增稅政策，他這麼說出口來，除了呂不韋等有限幾人外，誰還敢堅持異議。

　　呂不韋仍未有機會說話，李斯續道：「現今初得東三郡，只是減稅，仍未足以安民，微臣之議，最好減輕刑罰。我大秦目下不是患無刑，而是患刑重。盜一錢者重罰，知情不報者罪同，輕罪重罰，刑何以苛，對巴、蜀等蠻夷眾多又或新郡新民之地，刑苛只會釀成民變，於我大秦一統天下大大不利。」

　　這番話已超出呂不韋建議書的範疇，但在一統天下的大前題上，卻沒有分毫離軌，顯示出李斯的見識，實非呂黨能及。

　　呂不韋雙目凶光連閃，手足無措，李斯侃侃續言道：「富國之策，千變萬化，但萬變不離其宗，用之得所是也。像巴、蜀之地，地廣人稀，人才缺乏，但如能徙富民於巴蜀，刺激工商、資我本土，兩地振興有望。我大秦始能得其利，足用之以並天下。」

　　小盤聞之大喜，拍案叫絕道：「李卿之言對極，眾卿還有何話可說？」

　　呂不韋等措手不及，面面相覷，無詞以對，出乎眾人料外，嫪毐離座而出，跪伏地上，恭敬道：「李大人之賢，可比商鞅而尤有過之。微臣斗膽請儲君破格賜准李卿，依仲父之議，重新釐定賦財之策，請儲君明鑒。」

　　此語一出，立時全殿嘩然。只有項少龍明白嫪毐如此幫忙，實是要報呂不韋昨夜的三箭之仇。呂不韋雙目厲芒電射，狠狠瞪著嫪毐，恨不得把他生吞下肚。王綰等此時方知一向低調的李斯的高明手段。自入秦以來，李斯直到此刻終吐氣揚眉，大放異采，奠定以後屹立不倒的政治地位。

　　小盤哪還不知機，忙向朱姬請示。

　　朱姬雖覺得這樣擺明削呂不韋的權勢，大是不妥，但卻不得不支持嫪毐，點頭道：「皇兒看著辦好了。」

　　小盤大感痛快地欣然道：「李卿立即著手進行此事，完成後須一式二份，分別呈上寡人和仲父，待寡人和仲父商量後，再在廷上商討。」

　　項少龍心中暗讚，小盤雖是明削呂不韋之權，但卻予呂不韋下台的機會，保存了他少許顏臉。此時人人目光均集中到呂不韋身上，看他是否肯接受。

　　呂不韋顯然理屈詞窮，再難找到駁斥李斯的說話，不過他終是頭老狐狸，竟仍能呵呵笑道：「長史大人果然不負本仲父所望，為我大秦立下大功，理該獎賞，不若就到本仲父處來負責賦役之務，使長史得以盡展抱負。」

　　小盤微微笑道：「仲父所言甚是，不過寡人心中早有更適合李卿的職位，春祭時會有公告。」接著朗聲道：「今天到此為止，其他事留待明天稟上，退廷！」

　　項少龍醒覺過來，知道早過了與邱日昇約好的午時。這回廷議出奇地精采，亦出奇地冗長，足有五個時辰，亦即十個小時。

　　小盤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心情大佳，邀得一眾心腹大臣共晉午膳，除桓齮提早離開咸陽未能參與外，連正興高采烈在殿外苦候項少龍去武士行館鬧事的滕荊兩人都邀來。尚有王齕、王陵、昌平君兄弟，李斯當然是座上客。午宴在後宮的內廷舉行，沒有朱姬，小盤要怎樣就怎樣，痛快之極。宮娥奉上酒饌，立被趕出去，好讓眾人暢所欲言。小盤和各人衷心讚賞李斯後，輪到項少龍把昨夜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詳細道出。

　　聽到呂不韋玩的把戲，王齕勃然大怒道：「這麼說以前鹿公和徐先指責呂賊毒害先王之事，非是無的放矢。現在竟敢故技重施，不若我們先發制人，把呂賊和奸黨殺得半個不剩，請儲君賜准。」

　　小盤道：「若可以如此容易，寡人早把他召入宮內，令人把他亂刀斬殺。只是現在呂黨勢大，又有杜璧、蒲鷊等人虎視眈眈，亂事若起，杜璧等勾結外人作亂，首先東三郡難以保存。最忌的尚有蒙驁，一天不削去他軍權，吾等仍未可輕舉妄動。」

　　王陵的穩重派也道：「現今之計，最佳莫如待黑龍出世，再捧嫪毐以制呂不韋，雙管齊下，方是妙策。」說到一半，只見李斯等朝他猛打眼色，醒覺過來，立即臉如死灰。

　　王齕果然愕然道：「什麼黑龍出世？」

　　小盤曾有嚴令，禁止任何人透露黑龍之事，現在王陵發覺說漏了口，自是嚇得臉無人色。

　　小盤笑道：「陵卿不用介懷，但只此一回。」

　　王陵鬆一口氣，離席跪叩謝罪。項少龍見小盤威勢日增，既驚又喜，自己都弄不清楚那感受。

　　小盤親向王齕解釋這件事，王齕大喜向項少龍讚道：「只有少龍才有這種異想天開又確切可行的妙計，以嫪毐牽制呂不韋更是妙不可言，剛才已有實例。異日任嫪毐聲勢如何增大，閹狗始終是閹狗，不能像呂不韋般收買人心，就算他三頭六臂，絕飛不出老將的指縫。」

　　王齕乃蒙驁外掌握最大實力的大將，自不會把嫪毐放在眼內。呂不韋的厲害皆因在文武兩方都生了根，若在尚未部署妥當時動搖他，必出亂子。而嫪毐說到底只是朱姬的男寵，除去他並不會帶來什麼後果，充其量只是一場動亂，尤其現在小盤安插了茅焦到他身旁，還怕他亂得出什麼樣兒來。

　　昌平君冷哼道：「反而邱日昇是個禍根，少龍你橫豎下午有閒，雖答應嫪毐不殺他，但挫挫他的威風亦是快事。」

　　項少龍到現在仍弄不清楚武士行館的意義，順口問起來。

　　王陵道：「行館之風，是由陽泉君自楚國引入我咸陽來的，主要是訓練劍手，以供公卿大臣僱用，乃武士晉身軍階的捷徑，故頗為興旺，亦有公卿大臣把子女送往行館受訓。少龍對上邱日昇，切勿掉以輕心，因行館常要應付各地來的劍手挑戰，邱日昇能穩坐館主之位，有其真材實學。」

　　小盤笑道：「他難道比管中邪更高明嗎？」

　　眾人一想也是，舉杯痛飲，眾人話題轉往三大名姬上，談談笑笑，到午膳完畢，項少龍飲飽食足，哪還有興趣去找邱日昇動手動腳而又不能殺他，遂回官署去也。酒意上湧，項少龍在官署睡了個午覺，醒來時，荊善來報，內史府有人找他。項少龍出廳一看，原來是嫪肆。滕翼正在有好氣沒好氣的聽他說話，見項少龍來到，忙藉機遁走。

　　嫪肆見到項少龍，一面諂媚道：「小弟今天是奉兄長之命而來，專誠約大將軍到內史府出席晚宴。」

　　項少龍暗中叫娘，難道今晚又要面對嫪毐捱他媽的一個晚上，連忙動腦筋找藉口推辭。

　　嫪肆俯近了點，故作神秘道：「今晚兄長約了三絕女石素芳來喝酒，自然不可漏掉大將軍的一份哪。」

　　項少龍腦際立時「嗡」的一聲，亂成一團，說再不動心，就是騙人。

　　像石素芳和「柔骨美人」蘭宮媛那類罕有的絕色，縱是敵對的立場，但若有機會接觸，包括他項少龍在內，沒有多少個男人能狠心拒絕。嫪毐當然不會那麼大方，肯製造他項少龍與石素芳親近的機會，其中定有例如石素芳指定須他出席，方肯答應這次邀約等一類的條件，想到這裡，不由大感自豪。唯一的問題，是昨晚剛到醉風樓胡混整晚，今夜又去見石素芳，嬌妻們會怎樣看自己呢？

　　項少龍道：「令兄好意，恕我無福消受。因今晚我要在家中陪伴妻兒，請告訴令兄，我項少龍覺得他很夠朋友就是。」

　　嫪肆臉色微變，非常失望，顯見項少龍所猜的雖不中亦不遠矣。嫪肆落足嘴頭仍不得要領，無奈走了。項少龍心裡忽地強烈的思念著家中的嬌妻愛兒，忙返家去。回到烏府，紀嫣然差不多同一時間回來，原來是到了渭水操演後天便要「獻世」的黑龍。與嬌妻愛兒在後園裡享受黃昏前和煦的陽光，項少龍早把石素芳一事拋諸九霄雲外。不知是否年歲長了，又或經歷過太多生離死別的打擊，他現在非常戀棧暖得人心融化的家庭之樂。與紀嫣然、趙致和烏廷芳三位嬌妻閒話家常，看著田貞、田鳳兩女與剛學曉走路的項寶兒在草地上嬉玩，那種樂趣實非任何東西所能替代。烏廷芳可能由鐵衛處得來消息，知道早朝曾有爭吵之事，問了起來。項少龍怎會隱瞞她們，把早上發生的事一併說出來，還告訴她們今晚推掉可與石素芳共膳的機會。

　　烏廷芳奇道：「項郎不怕開罪嫪毐和那位沒有任何男人不想親近的美人兒嗎？只看柔骨女蘭宮媛的姿色，可想見石素芳的才藝。」

　　項少龍此時與三女坐在亭內，田氏姊妹和項寶兒的笑聲，不時由亭外的草地上飄送耳內，心中充盈幸福的感覺，衷心誠意地道：「只要有三位賢妻任何一位相伴，我項少龍已心滿意足，何況現在竟得老天爺開恩，教我區區凡夫得擁三位來自天上仙界的仙子，我項少龍還怎敢另有妄求呢？」

　　三女嬌軀同時輕顫，美目纏來，亮出熾熱情火。

　　趙致心迷神醉道：「得夫如此，夫復何求，與項郎在一起，每天都像剛開始相戀那樣子，啊！致致開心得不知怎麼說哩。」

　　紀嫣然歎道：「可惜清姊到了蜀郡去，否則這一刻將更完美無缺，希望夫君大人永遠不用出征，離別的滋味真不好受。」

　　秦軍法紀，出征的將士均不可帶同妻妾，故出征是所有妻子最害怕的事。項少龍想起戰爭的殘酷，深深歎一口氣。

　　烏廷芳移過來，坐入他懷裡，摟上他脖子道：「少龍這次爽約，邱日昇必振振有詞，會說你怕了他呢！」

　　紀嫣然冷哼道：「凡見過我們大將軍百戰刀法的人，只會認為邱日昇不知行了什麼好運呢。哼！我紀嫣然已對國興手下留情，這些人仍不知感激，夫君大人若往武士行館，嫣然也要去！」

　　項少龍豪興大發道：「那不若明天朝會後去找他算帳吧！」

　　烏廷芳和趙致同時叫好，紀嫣然「哎喲」一聲道：「要晚點才行！儲君要人家明天到王宮教他讀書，唉！清姊不在，只好由嫣然頂替。聽說清姊對儲君是很嚴苛的，但我卻是不行！要我板著臉孔太辛苦哩。」

　　項少龍記起她也被封作太傅，同時心生感觸。小盤雖沒有表現出來，但事實上他對亡母妮夫人的思念，是深刻之極的創痛，故而極需代替的對象，先是朱姬，接著是琴清，現在則是紀嫣然。否則以他現時的才智，哪須旁人來教他讀書？

　　烏廷芳吻了項少龍的臉頰，香軟的紅唇，雖只蜻蜓點水的一觸，已令他舒服心甜得直沁心脾，只聽仍像少女般嬌癡的美妻子柔聲道：「項郎知否清姊在巴蜀有很大的生意，清姊對賺錢是非常有本事的。」

　　項少龍對琴清的出身來歷一直很模糊，只知她是王族的人，大訝下追問起來。

　　此事紀嫣然最清楚，答道：「清姊本是巴郡大族，其祖得丹砂之穴，可作藥物和染料之用，故累數世之積，到清姊時琴族已成巴郡的首富。秦人為與其修好，遂以王族顯貴向清姊提親。卻想不到丈夫婚禮剛成，便要領兵出征並客死異地，清姊為了躲避其他權貴的糾纏，返回巴蜀，主理生意，做得有聲有色，到儲君由趙返秦，方在華陽夫人提議下，返回成陽，作儲君的太傅，更遇上你這多情郎君，致再陷情關。」

　　項少龍終於明白琴清的身份地位為何如此超然，不但因華陽夫人和小盤的寵信，更因她在巴蜀有家族作大靠山。正如李斯所說，對巴蜀這種地方勢力龐大的特殊地區，只有采懷柔的政策才行。同時亦明白她為何與華陽夫人這來自楚國的美女關係如此密切，皆因巴蜀地近楚境，像琴族那種富甲一地的大族，自然與楚王朝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娶得琴清，不但可得到千嬌百媚的人兒，還可得到她龐大的家財，試問誰不眼紅，所以琴清不敢公然和自己相愛。即使琴清之嫁來咸陽，成為王族，底子裡仍是一項充滿政治味道的婚姻交易。神思飛越之時，烏光來報，國興來找他。項少龍歎一口氣，走出亭外，抱起項寶兒親親他的小臉蛋，交給田貞，往大廳去見國興。

　　正在喝茶的國興見他來到，竟跪下來連叩三個響頭，嚇得項少龍忙把他扶起來，心中明白道：「國先生折煞項某。」

　　兩人坐好，國興苦笑道：「今天卑職來此，本是不懷好意的。」

　　項少龍心知肚明他有投誠之意，但已學曉不輕易信人，微笑道：「副統領是否奉邱館主之命來尋我項少龍的晦氣？」

　　國興顯然和邱日昇在拗氣，冷哼道：「他憑什麼來找大人晦氣，今天大人因朝會遲了，他表面雖裝出不滿狀，其實誰都看出他是如釋重負，還趁機和蒲鷊溜了到郊外打獵，我們都知他是怕項大人會尋上門去。看過項大人的百戰刀法，誰還有膽量來捋項大人的虎鬚？」

　　項少龍訝道：「那他為何又著你見我？」

　　國興愧然道：「實不相瞞，我們本都是暗中為二王子出力的人，行館的開支亦是由蒲鷊暗中支持，否則沒有了陽泉君，早關門大吉。但表面上卻不得不依附內史大人，呂不韋數次要取締行館，都由內史大人一力架著。」又道：「呂不韋很有辦法，把我們的武士大量吸納過去，又明裡暗裡表示朝廷不會選用我們訓練出來的人。累得我們銀根短缺，到嫪大人關照我們後，行館始略有起色。」

　　項少龍知他不明白自己和嫪毐的關係，故說到嫪毐，語氣尊敬，小心翼翼。在目下的情況，他當然不會把實情透露給國興知道，點頭道：「國兄以後有什麼打算？」

　　國興再撲跪地上，叫道：「國興以前做過很多對不起項爺的事，又曾以卑鄙手段傷了荊爺，罪該萬死。只希望以後將功贖罪，為項爺盡心盡力辦事，死而無悔。」

　　有了伍孚的教訓，項少龍再不會因對方幾句話而盡信不疑。先把他扶起來，道：「國兄有話好說，再不要如此。」

　　國興激動道：「自那天紀才女手下留情，我國興已想了很多天，現在咸陽城誰不知項爺義薄雲天，薄己厚人，項爺請讓小人追隨你吧！」

　　項少龍苦笑道：「原來我的聲譽那麼好嗎？」

　　國興道：「項爺兩次有機會當丞相都輕輕放過，又提拔李斯、桓齮和昌文君，對由邯鄲隨你來的舊人恩寵有加，義救燕國太子丹，豪事義行不勝枚舉，我們早心中有數。只因被私利蒙蔽眼睛，但紀才女那幾槍使我完全驚醒過來，只望以後追隨項爺左右，再不用整天與人勾心鬥角，更不用愁明天會給別人出賣。」

　　項少龍認真考慮一會，點頭道：「好吧！我便如你所願，但記著我絕非可輕易欺騙的人，若發覺你有一字口不對心，立殺無赦。」

　　國興大喜，撲往地上。

　　項少龍讓他叩頭後，命他坐好，道：「剛才你似乎有些話想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國興神色凝重起來，壓低聲音道：「這些事我完全是憑一些跡象猜測出來的，因為我尚未有資格參與杜璧、蒲鷊和館主他們的密會，可是有很多事卻須交下來由我們去做，所以給我猜出個大概。」

　　項少龍是經慣風浪的人，淡然道：「說吧！」

　　國興道：「他們應訂下周詳的計劃，好讓二王子取儲君之位而代之，關鍵處仍在東三郡，蒲鷊雖是秦人，但一向在秦趙間左右逢源，加上家族勢力龐大，又分別與趙王室和我大秦王室通婚，故於兩地均有根深蒂固的影響力，若非他大力支持，二王子亦不能到那裡落地生根。」

　　項少龍恍然大悟。就像異人是呂不韋的奇貨，成蟜便是另一大商家蒲鷊可居的奇貨。當年誰都想不到小盤可回來霸佔成蟜的儲君之位，所以蒲鷊、杜璧、陽泉君等一直全力巴結秀麗夫人和成蟜。豈知小盤成功離趙返秦，立即粉碎他們的美夢。初時他們可能仍不大看得起呂不韋，到陽泉君被呂不韋害死，始知形勢不妙，但他們亦無法轉舵，而唯一的出路是助成蟜把王位奪回來。若小盤的朝廷穩若泰山，他們當然難有可乘之機，偏是目下的秦廷分裂成儲君黨、呂黨和嫪黨三大勢力，互相傾軋，於是蒲鷊等蠢蠢欲動。

　　國興續道：「蒲鷊最厲害的手段，是勾結現在趙國炙手可熱的大將龐暖，我雖不知詳細情況，但聽館主的口氣，龐暖正秘密連結三晉、楚人和燕人，以破呂不韋和田單的秘密結盟，同時助二王子登上王位。而可以想像的，是杜璧必須在咸陽製造一場動亂，若呂不韋有異動，那就更好，因為那會引致秦國軍隊的分裂，屆時會有將領投往二王子的旗下去，配合趙人的支援，聲勢大大不同。」

　　項少龍暗感自豪，自己早先的猜想，和現在國興所說的相差不遠，只沒想到龐暖正密密籌備另一次楚、燕、趙、魏、韓聯盟的密謀。同時亦暗自神傷，李園、龍陽君、太子丹雖和自己稱兄道弟，但在國對國的情況下，一點個人間的私情都不存在。現實正是那樣殘酷。

　　國興沉聲道：「要製造一場大亂，最佳莫如把項爺刺殺，那時人人把賬算到呂不韋的身上去，後果可以想見。」

　　項少龍微笑道：「想殺我的人絕不會少呢！」

　　國興正容道：「項爺切勿輕忽視之，蒲鷊和龐暖籌備良久，在各地招攬了一批奇人異士，又集中在趙國訓練刺殺之術，現在正分批潛來咸陽，其中有三個人是由我親往接應，都是第一流的好手，其中一人叫『赤腳仙』寇烈，乃楚墨近二十年最出類拔萃的高手，只看他竟穿上鞋子，便知他抱有不惜殉身以刺殺項爺的決心。」

　　項少龍倒抽一口涼氣，若整天須提防一批又一批的死士來行刺自己，做人還有什麼樂趣？問道：「蒲鷊那個歌舞團，是否亦暗藏刺客呢？」

　　國興道：「應該是這樣吧，不過我所知有限，並不清楚。」

　　項少龍道：「你接應的三個人，現在是否仍和你保持聯絡？」

　　心中同時感到，楚國肯派人來參與這趟刺殺自己的行動，必須得李園同意，那豈非李園也要殺他嗎？頓時心中不舒服起來，再不敢推想下去。但忍不住又猜想起來，李園要殺他還沒有什麼，若龍陽君也要殺他，他項少龍便很難消受。或者此是各地劍手的個別行動吧！

　　國興答道：「掩護他們入城後，他們便自行隱去。」又道：「我們的行館亦來了幾個生面人，當上館主的貼身隨從，應為隱藏真正身份的高手。」

　　項少龍暗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現在秦人成為東方諸國的公敵，在戰場既討不了好，惟有潛進來搞顛覆，這類事古今如一，並沒有分別。

　　國興道：「這次我奉邱館主之命來此，是要約期再戰，不過卻是在十五日後，我猜他以為有這段日子，那批死士該可成功刺殺項爺。」

　　項少龍道：「那就告訴他，項某人要到時看心情來決定是否赴約。嘿！你逗留這麼久，不怕他們起疑嗎？」

　　國興笑道：「我會推說項爺擺足架子，害我苦候半個時辰。回去後，我盡量刺探有關刺客的消息，再設法通知項爺。」

　　項少龍拍拍他肩頭，道：「要通知我還不容易嗎？快點來報到幫忙吧！國副統領。」

　　兩人相視大笑，國興歡天喜地的離開。

　　回到內堂，把事情告訴了三位嬌妻，著她們出入小心，紀嫣然道：「他們的目標並不是你，而是政儲君，說要殺你只是掩人耳目的煙幕。」

　　項少龍如夢初醒地一震道：「我真糊塗，只要殺了儲君，立即引起真正大亂，成蟜可以名正言順地成為繼承人。」

　　說真的，他反而放下心來，因為若小盤死了，歷史上就沒有秦始皇，中國恐怕亦不會出現。

　　紀嫣然道：「此事我們必須採取主動，只恨城衛被緊握在管中邪手中，否則事情就易辦多了。」

　　項少龍正沉吟之時，鐵衛來報，嫪毐大駕光臨。

　　項少龍苦起臉來，烏廷芳笑道：「若推辭不了，敷衍他一晚吧！我們最信任項郎的。」

　　項少龍只好出去見嫪毐。

　　嫪毐站在廳中處，陪他的還有韓竭和四名親衛。陶方負起招呼之責，見項少龍來了，退入內廳。

　　嫪毐劈面歎道：「少龍你怎可這麼不夠朋友？」

　　項少龍與韓竭等打個招呼，把他扯往一旁低聲道：「這種美人兒，小弟還是不接觸為妙。昨晚金老大故意在我們兩兄弟面前暗示石素芳對小弟有意，擺明是要引起嫪兄嫉忌之心，更使我深感戒懼，所以要推今晚的約會，嫪兄明白我的苦心嗎？」

　　嫪毐愕然半晌，老臉一紅道：「我倒沒有想過這點，嘿！石素芳充其量不過是較難弄上手的藝妓，何來資格離間我們，項兄不要多心。」

　　項少龍心知肚明他是言不由衷，並不揭破，低聲道：「照我看是蒲鷊的毒計，千萬不要小看美麗的女人，可使人國破家亡，妲己、褒姒都是這種傾國傾城的尤物，有時比千軍萬馬更厲害，更使人防不勝防。照我看，若我到貴府赴宴，石素芳必會作狀看上我，同時又勾引嫪兄，倘我們心中沒有準備，你說會出現怎麼樣的情況呢？」

　　嫪毐既充好漢子，自不能半途而廢，硬撐道：「少龍放心，我嫪毐在花叢裡打滾長大，什麼女人未碰過。她來媚惑我，我自有應付的手段，保證不會因她而傷害我們的感情。哈！不若我們拿她來作個比試，看誰可把她弄上手，卻絕不准爭風妒嫉，致著了蒲鷊的道兒。若能俘擄她的芳心，就可反知道蒲鷊暗裡的勾當。」

　　項少龍心中暗笑，知道嫪毐始終不是做大事的人，見色起心，不能自制。哈哈一笑道：「此正為我要推嫪兄今晚酒局的理由，俾可讓嫪兄施展手段，把石素芳弄上手。」

　　嫪毐歎道：「現在我當然不會怪責少龍，只是石素芳指明要有少龍在，才肯來赴宴，以她一向的脾性，到時拂袖就走，豈非掃興之極。」

　　項少龍正容道：「看！蒲鷊設計的陷阱，不愁我們不上當。你究竟要我怎麼辦？」

　　嫪毐有點尷尬道：「我現在希望少龍走上一趟，看看石素芳可弄出什麼把戲來，說不定我會弄點藥給她嘗嘗，使蒲鷊偷雞不著反蝕把米。」

　　項少龍暗罵卑鄙，不過想起自己亦曾餵過趙后韓晶吃藥，雖不成功，亦不敢那麼毫無保留地怪責嫪毐，因為說到底石素芳是不安好心。道：「若這麼容易弄她上手，她早被人弄上手很多回了。出來拋頭露臉的女人，自有應付這些方法的手段，給她揭破，反為不妙。」

　　嫪毐拉著他衣袖道：「時間無多，少龍快隨我去。」

　　項少龍在「盛情難卻」下，只好隨他去了。

　　離開烏府，所取方向卻非嫪毐的內史府，項少龍訝然詰問，嫪毐歎道：「早先知道少龍不肯來，我便使人通知蒲鷊，由他去探石素芳的心意，豈知她立即說不來了。嘿！所以我不得不來求少龍出馬。現在是到杜璧在咸陽的將軍府去，至於石素芳是否肯見我們，尚是未知之數。」

　　項少龍暗忖男人是天生的賤骨頭，美麗的女人愈擺架子，愈感難能可貴。嫪毐一向在嬰宛界予取予攜，現在遇上一個不把他放在眼內的石素芳，反心癢難熬。和蒲鷊接觸多了，愈發覺他手段不凡。項少龍經過多年來在古戰國時代中掙扎浮沉，又不時由紀嫣然處得到有關當時代的知識，已非初抵貴境時的「初哥」。更因他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人，可以從一個超然的角度去看待一切。

　　三晉建侯和商鞅變法可說是眼前時代的大轉折時期，變化之急劇，即使後來的二千多年，除了鴉片戰爭後列強侵華那段淒慘歲月，亦難有一個時期可與之比擬。在大轉變的時代裡，春秋諸霸先後蛻去封建的組織而變成君主集權的戰國七雄。而更重要的是好些在春秋末葉已開始的趨勢，例如工商業的發達、都市的擴展、戰爭的激化、新知識階級的崛興、思想的解放，到此時加倍顯著。其中最影響深遠的是大商家和大企業的出現，這些跨國的新興階級，憑著雄厚的財力，跑南奔北、見多識廣，又是交遊廣闊，對政治有著無可比擬的影響力。表表者當然是有異人而奇貨可居的呂不韋，其他如自己的太岳烏氏倮，鐵冶成業的郭縱，以及正密謀推翻小盤的蒲鷊，都是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叱吒風雲由商而政的大商家。甚至琴清亦因承受擅利數世的丹穴，擠身成為秦室王族，可獨立自主，保持貞潔，得到秦人敬仰，若換過是個普通女子，有她那種美麗，早成為不知哪個權貴的姬妾。

　　為應付戰爭和政治的競賽，文與武逐漸分途，一切開始專業化起來，王翦和李斯是兩個好例子。若要把兩人的職權調換，保證秦政大亂，而匈奴則殺到咸陽城下。專業化之風吹遍各地，在兵士方面，戰國之兵再非像春秋時代臨時征發的農民兵。至乎有像渭南武士行館那種團體的出現，專習武技和兵法以供統治者錄用。所以無論外戰內爭，其激烈度和複雜性均非以前可以相比。

　　小盤日後之所以能統一六國，皆因其出身奇特，使他沒有一般長於深宮婦人之手的繼承者諸般陋習，固能在這變化有若奔流湍瀨的大時代脫穎而出，雄霸天下。不過像他般雄材大略的人確是世聽罕有，所以他死後再沒有人可壓下種種改變的力量，致大秦朝二世而亡，非是沒有原因。

　　思量間，已到了位於城西杜璧的將軍府大門外。項少龍也很渴望可以再見到石素芳，美女的引誘力確是非凡，縱然明知她心懷不軌，但仍忍不住想親近她，這正是蒲鷊此計最厲害的地方。成功的商家最懂揣摩買家顧客的心意，古今如一。

　　大廳正中，擺了一圍方席，繞著方席設置六個席位。項少龍較喜歡這種團團圍坐的共席，傾談起來較為親切。杜璧親自把項少龍、嫪毐和韓竭三人迎入廳內，眾衛留在外進，另有專人招呼。杜璧的態度是前所未有的熱烈，使人很難想像他以前冰冷和吝於言笑的態度。項少龍當然明白他的心意，假若他們成功刺殺小盤，嫁禍給呂不韋，可設法爭取項少龍這集團的人過去，因為那時成蟜已變成合法的繼承者。王齕、王陵等人在無可選擇下，只好支持成蟜。至於嫪毐，一來他現在很有利用價值，二來杜璧根本不大把他放在眼內，像王齕般不信他能弄出什麼大事來，所以一併巴結。

　　嫪毐最關心的是石素芳會否出席，問道：「石小姐……」

　　杜璧笑道：「蒲爺已親自去向石小姐說話。唉！女人心事難測，她其實對內史大人也有很好印象的，只是有點惱項大人爽約，擺擺架子吧！內史大人切勿見怪。」

　　嫪毐挽回少許面子，回復點自信，登時輕鬆起來。此時蒲鷊來了，隔遠打出一切妥當的手勢，杜璧忙邀各人坐下來，只空出項少龍和嫪毐中間的位子，當然是留給石素芳的。

　　俏婢們先奉上酒饌，又有美麗的女樂師到場助興，絃管並奏。不旋踵舞姬出場，妙舞翩翩，可惜項少龍、嫪毐和韓竭三人志不在此，無心觀賞。舞罷，眾姬和樂師退出大廳，剩下侍酒的六個華衣美女，都是上上之姿。比較起來，咸陽的公卿大臣，除呂不韋外，沒有人在排場及得上杜璧。

　　韓竭順口問道：「蒲爺在咸陽有什麼生意呢？」

　　蒲鷊笑道：「有少龍的岳丈大人在，哪到我來爭利。」

　　眾人自知他在說笑，杜璧笑道：「我這位老朋友做生意，就像伊尹、呂尚治國之謀，孫武、吳起的兵法，商鞅之為政，教人佩服得無話可說。」

　　蒲鷊謙讓道：「還說是老朋友，竟要昧著良心來吹捧我，不過說到做生意，蒲某最佩服的有三個人，第一個是少龍的太岳烏氏倮，他養的牛馬多至不能以頭數，而要以山谷去量。第二位是魏國經營谷米和絲漆業的白圭，荒旱時間問他借糧，比向大國借貸還要方便。第三位是猗頓，他倉庫裡的鹽足夠全天下的人吃上幾年。至於呂不韋嗎？仍未算入流。」

　　項少龍心道：「來了！」蒲鵑的厲害正在於不著痕跡。像這番蓄意貶低呂不韋的話，既漂亮又有說服力。

　　韓竭笑道：「不過呂不韋卻是最懂投機買賣的人，押對一著，終生受用無窮。」

　　眾人知他意之所指，哄然大笑。

　　韓竭自那晚呂不韋壽宴露過一手，一直非常低調，似怕搶了嫪毐的光芒，但其實識見談吐，均非嫪毐能及。

　　項少龍淡淡道：「蒲爺不也是投機買賣的專家嗎？」

　　蒲鷊苦笑道：「項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要再揭我蒲鷊的瘡疤，這次我真的輸得很慘，早知學齊國的仲孫龍，改行專放高利貸，只要聘得有項大人一半本事的高手去負責收賬，可保證錢財滾滾而來，免了遇上賭林高手如令岳的危險。」

　　這次項少龍忍不住笑起來，生意人的口才果是與眾不同、生動有趣。

　　嫪毐卻只關心石素芳，問道：「石小姐會否不來呢？」

　　杜璧笑道：「大人放心，愈美麗的女人愈難侍候，石小姐雖寄居敝府，但到現在我只見過她兩臉，像現在般同席共膳，尚是首次！全靠沾了三位的光哩！」

　　嫪毐見秦國大將這麼推捧他，大感光采，忙舉杯勸飲。項少龍只作個狀，沒有半滴酒入唇。

　　蒲鷊訝道：「項大人是否嫌酒不合意呢？我可使人換過另一種酒。」

　　項少龍微笑道：「若蒲爺前幾天給人伏擊過，恐怕亦會像在下般淺嘗即止。」

　　蒲鷊尚要說話，嫪毐的眼亮起來，直勾勾看著內進入門的方向。眾人循著他眼光望去，包括項少龍在內，立即目瞪口呆。石素芳在兩名女婢扶持下，嬝娜多姿地步入廳堂。最要命是她看來剛沐浴更衣，只把烏亮的秀髮往上一挽，以一支木簪固定，不施脂粉，身上一領薄薄的白羅襦，袖長僅及掌背，露出水蔥般的纖指，下面是素黃色的長裙，長可曳地，再沒有任何其他飾物，但卻比任何姿色遜於她的女子的華服濃妝要好看上百千倍。眾人不由自主站起來，均泛起自慚形穢之心。

　　石素芳神情冷淡，微一福身，在項嫪兩人間席位坐下，各人魂魄歸竅，陪她坐下來。嫪毐揮退要上來侍候的艷婢，親自為她斟酒，看來色授魂與下，早把項少龍的警告全置於腦後。項少龍嗅到她身上的浴香，不禁憶起初會紀嫣然時美人浴罷的醉人情景，登時清醒過來，同時瞥見杜璧亦是神魂顛倒，但蒲鷊卻在暗中觀察自己，心中大懍，愈發不敢低估長袖善舞、識見過人的大商家。人的野心是不會滿足的，呂不韋的商而優則仕，正代表蒲鷊的心態，所以置美色於不顧。杜璧一向對紀嫣然暗懷不軌之心，自然亦擋不了石素芳驚人和別具一格的誘惑力。石素芳低聲多謝嫪毐，接著清澈晶亮的秋水盈盈一轉，不獨是嫪毐，其他人無不生出銷魂蝕骨的感覺。嫪毐一直苦候她光臨，但到她坐在身旁，一向對女人舌粲蓮花的他竟有不知說什麼話好的窘迫感覺。

　　石素芳主動敬眾人一杯，別過頭來淡淡道：「項大人為何忽然又有空呢？」

　　項少龍給她明媚如秋陽的眼神迫得有點慌了手腳，舉杯苦笑道：「我因不想說謊話來搪塞石小姐的垂問，只好自罰一杯，請小姐放過項某人。」

　　蒲鷊大笑道：「石小姐若知項大人是冒著生命之險來喝這杯酒，必會心中感動。」

　　項少龍痛飲一杯，放下酒杯，石素芳眼中掠過異采，接著避開他的目光，追問蒲鷊剛才那番話的原因，待蒲鷊解釋清楚，石素芳欣然道：「是素芳失禮，陪項大人飲一杯吧！」

　　說是一件事，做又是另一件事。嫪毐見石素芳的注意力全集中到項少龍身上，酸溜溜的要向她勸飲。

　　杜璧笑道：「且慢！我們的石小姐向有慣例，每逢飲宴，只喝三杯，現在已有兩杯之數，嫪大人定要珍惜。」

　　嫪毐更不是味道，又不敢表現出有欠風度，惟有乾笑兩聲，改口稱讚起她的歌藝來。石素芳不置可否地聽著，當嫪毐讚得太過份，淺淺而笑，看得嫪毐這花叢老手渾身內外都癢了起來，偏又拿她沒法。韓竭劍術雖高，在這情況下亦幫不上忙。

　　當嫪毐說到石素芳歌舞之精，前無古人，石素芳「噗哧」笑道：「嫪大人實在太過譽素芳，比之先賢，素芳的歌舞不過靡靡之音，只可供大人等消閒解悶之用。先賢舞樂，卻有定國安邦之義。舜作『韶』，禹作『大夏』，武王作『大武』，被孔丘列為六藝之一，豈是我等女子可以比較。」

　　嫪毐顯在這方面所知有限，愕然陪笑，再說不下去。項少龍在這方面比之嫪毐更是不如，心中微懍，隱隱感到石素芳的出身來歷大不簡單。

　　石素芳平靜地道：「各位聽過這個故事嗎？楚文王死後，遺下一位美麗的夫人，公子元想勾引她，卻苦於沒有門徑，於是在她宮室旁，起了一所別館，天天在那裡舉行執羽的萬舞，希望把她引出來。一天，她終於出來了，公子元還以為引得她動心。」

　　說到這裡，賣個關子，住口不說。她說話口齒伶俐，口角春生，抑揚頓挫，恰到好處。項少龍也不由聽得入神，嫪毐更不用說。不過美女風格獨特，渾身是刺，並非那麼容易相處。在她面前，很易令人生出自卑的感覺。

　　杜璧歎道：「楚文王的遺孀當然沒有心動，公子元怕是表錯情了。」

　　美女當前，杜璧忍不住表現一下，好博取她一個好印象。唯一可說的話，都給杜璧說了，嫪毐再沒有插口附和的機會。項少龍暗叫不好，嫪毐已被這美女完全控制於股掌之上，若再來一招向自己示好，表示單獨垂青於他，必會惹起嫪毐的妒意，破壞自己和嫪毐現在「蜜月期」式的良好關係。

　　韓竭微笑道：「請小姐開恩，告訴我們故事的結局吧！」

　　石素芳那對勾魂的翦水雙瞳，滴溜溜的掃過眾人，柔聲道：「那夫人哭道：「先君舉行萬舞，原是為修武備，現在公子不拿它來對付敵人，卻拿它用在未亡人的身邊，那可奇了！』公子元聽罷，羞慚無地，馬上帶領六百乘車去攻打鄭國。」

　　眾人均感愕然，她這故事隱含暗貶自己的歌舞乃墮落之音的意思，故不堪別人讚賞。含意既深遠，又充滿哀傷的味道，使人對她立即改觀，很難只把她當作一個普通的出色歌姬。

　　蒲鷊哈哈一笑，沖淡不少僵著的沉凝氣氛，道：「石小姐識見之高，迥異流俗，蒲某受教。」

　　石素芳的美眸轉到項少龍處，淡淡道：「素芳來前，不知諸位大人在談論什麼話題呢？」

　　項少龍正在用心細嚼石素芳那個故事，揣測令他莫測高深的美女所說故事背後的用意，聞言如夢初醒，忍不住搔頭道：「嘿！好像是有關做生意的事吧！」

　　眾人見他神情古怪，哄笑起來。

　　石素芳亦掩嘴而笑，神態嬌柔道：「話題定是因蒲爺而起的哩。」

　　嫪毐看得妒意大作，搶著道：「小姐料事如神，正是如此。」

　　項少龍心中苦笑，石素芳甫一出席，便把場面控制，像嫪毐這種平時口舌便給、辯才無礙的人，對著她只能間中附和兩句，而自己亦感到不知說些什麼好。這樣的女人，尚是首次遇上。

　　杜璧笑道：「蒲老闆說起他最佩服的三個生意人，就是烏氏倮、白圭和猗頓，不知石小姐最佩服的又是哪三個人？」

　　石素芳抿嘴一笑道：「有這麼多高賢在座，何時輪得到小女子發表意見？不如請嫪大人先說吧！」

　　嫪毐看她看得神不守舍，一時間竟不知她和杜璧在說什麼話，尷尬地支吾以對。

　　韓竭見主子有難，連忙拔刀相助，道：「不如由我先說，在下最佩服的是孫武，不但留下稱絕古今的兵書，當年還以區區數萬吳軍，巧施妙計，深入險境大破兵力十倍於他們的楚兵，直搗郢都，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項少龍不由心中暗念「前不見來者，後不見古人，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名句。暗忖只有親身體會過當時代戰爭的人，方明白孫武那場仗是多麼了不起。

　　杜璧嘿然道：「哈！竟給韓大人把我心裡的話說了出來，我生平也是最佩服孫武。」

　　石素芳明媚的秀眸來到嫪毐臉上，後者忙道：「孫武雖是絕代兵法大家，但始終只是效力於某君某主，嫪毐最服的卻是晉文公，安內攘外，成就霸業，其功業尤在齊桓之上。」

　　石素芳無可無不可地道：「原來嫪大人是胸懷大志的人。」

　　蒲鷊和杜璧交換個眼色，顯像項少龍般聽出石素芳在暗諷嫪毐想當國君。嫪毐還以為石素芳讚賞他，洋洋自得起來。

　　項少龍感到有點氣悶，酒席裡的六個人，人人各懷異心，沒有半點開心見誠的味道，不但話不投機，還有種牛頭不對馬嘴的情況。忍不住道：「我和嫪大人剛剛相反，胸無大志，我佩服的人多不勝數，卻很難舉出單一個人來。好了！輪到石小姐。」

　　蒲鷊卻搶先笑道：「我最佩服的是項大人，揮灑自如得教人無處入手，難怪連管中邪都要在你百戰刀下俯首稱臣。」

　　嫪毐臉色微變，雖明知蒲鷊捧項抑己，但項少龍確是處處奇兵突出，絲毫不因石素芳厲害的言詞落在下風，而自己則進退失據，要不起妒忌的心，難矣哉！

　　韓竭插入道：「不知石小姐心中的人，是哪位明君猛將？」

　　眾人均大感興趣，等待石素芳的答案。

　　石素芳秀眸像蒙上一層淡淡的薄霧，輕吟道：「師之所處必生荊棘，大兵之後必有凶年。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明主猛將，背後代表的只是人民的苦難，怎會有使素芳心服的人。」

　　現在連杜璧都告吃不消，啞口無言。

　　反是項少龍忘了眾人間敵我難分的情況，訝然道：「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戰爭從來只屬少數人的榮譽，想不到小姐有此體會。嘿！為何你們都以這樣古怪的眼光望我？」

　　他說出頭兩句之時，石素芳已嬌軀一震朝他瞧來，蒲鷊等無不動容。至此項少龍又知一時口快，盜用「後人」的名句。他對詩詞雖所知有限，但知道的都是流傳最廣，也是最精采的名句。

　　韓竭皺眉道：「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兩句話道盡戰爭的殘酷，只是不知無定河究竟在何國何境？」

　　項少龍避開石素芳瞪得大無可大，異采漣漣的秀目，老臉一紅道：「那可以是任何一條河，所以叫作無定河。」

　　杜璧仔細看他一會，長歎道：「難怪紀才女獨垂青於項大人。一將功成萬骨枯，不過戰爭自古以來從未平息過，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誰也沒有辦法。」

　　嫪毐見項少龍引得石素芳霍然動容，大感氣餒，亦難壓妒心，岔開話題道：「石小姐仍未說出心中服膺的是哪個人哩。」

　　石素芳緩緩由項少龍處收回目光，淡淡瞥嫪毐一眼，然後望往堂頂橫樑處，幽幽道：「在楚國有一個人，據說楚王知他才德，派人去聘他為相。他便問來使道：「聽說楚王有一隻神龜，死去三千多年了，楚王把它藏在小筒裡。這只龜究竟寧願死了留下骨頭受人珍貴呢？還是寧願活著在爛泥裡拖尾巴？』來使於是答道：「當然是寧願活在爛泥裡拖尾巴。』那人便說：「去吧！我要在爛泥裡拖尾呢？』」

　　眾人聽得面面相覷，不明白她為何忽然說出另一個故事來。

　　項少龍心念電轉，暗忖究竟有哪位先賢會有個這麼灑脫於名利的故事，只恨所知有限，除了儒墨道法的幾位大家尚記得名字，驀地靈光一閃，拍案叫道：「原來小姐心儀的是最善用詭奇譬喻解說玄妙道理的莊周，難怪這麼愛說故事。」

　　眾人終想起莊周，登時對項少龍刮目相看。石素芳更是目泛異采，訝然朝他頻行注目之禮。這正是今古之別，在其時竹書帛書均要靠人手抄寫，故流傳不廣，只屬少數人的專利，哪像二十一世紀的人不但可輕易得到任何書刊，更有電子書，與古代的知識難求，實有天淵之別。

　　石素芳奇道：「原來項大人對莊周大有研究，小女子環顧古今，尚未找到有人如他般的超卓明見，只有他真的悟透人生，泯視生死、壽夭、成敗、是非、毀譽的差別，超脫世間一切慾望的束縛、一切喜怒哀樂的縈擾，視自己與天地萬物為一體，再不有『我』或『非我』之分。」

　　這次輪到項少龍等齊齊動容，只從她對莊子的理解，可推知美女的智慧是如何超卓。

　　韓竭肅然起敬道：「敢問小姐是何方人士？」

　　石素芳秀眸射出無盡的哀色，輕柔地道：「亡國之民，再也休提。」

　　本是帶著一腦色慾之想而來的嫪毐，此時亦邪欲全消，心神顫動。

　　石素芳忽地站起來，退後兩步，施禮道：「雖尚欠各位一杯酒，但只好待異日補上，素芳現在只想退往靜處，思索一點問題，各位請了。」

　　蒲鷊欲言又止，終沒有出言挽留，神情複雜之極。項少龍望著她無限美好的背影，暗忖此女無論才學和美貌，均足以與紀嫣然和琴清相比，但顯然沒有她們的好運道。他驀地下了決心，無論如何不與她再接觸，因為他已對她生出敬重之心，故不忍因敵對的關係而傷害她。雖然她成功惹起嫪毐對自己嫉忌之心，他亦無心計較。嫪毐要怎樣對付他就任他怎樣好了。

第八章　黑龍出世

　　返回烏府，項少龍心中仍不時浮起石素芳這個奇怪的女子。滕翼、荊俊、烏果、趙大四人正和紀嫣然在商議，人人神色凝重。

　　紀嫣然見夫君這麼乖，肯在初更前回來，露出一絲笑容道：「我們正在研究如何把潛來行刺政儲君的刺殺團找出來，若任由他們行動，太危險了。」

　　滕翼皺眉道：「問題是我們不能把事情公開，只可以暗中去做，愈少人知道愈好，否則國興的身份會暴露出來。」

　　荊俊冷哼道：「我不信任國興。」

　　紀嫣然抿嘴笑道：「我們也不會輕易相信國興，但總該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證實自己的話。」

　　項少龍在荊俊旁坐下，笑道：「這叫棄暗投明，改邪歸正，浪子回頭金不換。小俊要記著寬恕比仇恨需要更大的勇氣和愛心。」

　　眾人哪聽過這類詞句和說話，呆了起來。

　　紀嫣然欣然道：「夫君大人今晚心情不錯，是否得到石素芳的青睞？」

　　項少龍想起石素芳，道：「石素芳只可以奇女子去形容，我看她對男女之情沒有半點興趣，她喜愛的是莊周，不屑於自己的歌藝，對事物有深刻獨到的看法，弄得嫪毐像老鼠拉龜、無處著手，沒趣之極。而小弟則敬而遠之，報告完畢，才女滿意嗎？」

　　聽他說到「老鼠拉龜」，紀嫣然早笑得喘不過氣來，荊俊等無不莞爾，不過對項少龍層出不窮的新詞妙句，他們早習以為常。

　　烏果歎道：「有誰比項爺的說話更生動？幸好我隨項爺久了，拾了點牙慧，成功把小薇薇追上手，不負荊爺之望。」

　　項少龍這才曉得烏果追求周薇，原來有荊俊在後面支持，轉向趙大道：「你和一班兄弟在咸陽過得寫意嗎？」

　　趙大露出感激之色，點頭道：「我們從未嘗過這麼風光的日子，只要亮出項爺的名堂，仲父府的人都要給我們面子，芳夫人又讓我們挑選美姬，成家立室。唉！夫人太早離開我們哩！」說到趙雅，眼睛紅起來。

　　滕翼怕勾起項少龍的傷心事，岔開話題道：「我們決定把一批人調入咸陽，負責找尋這批危險的死士。另外又通知昌文君，要他立即把事情報上儲君，後天是春祭之期，我怕敵人會在春祭趁儲君離宮時下手。依照慣例，到渭水的路線早經擬定，不能更改，刺客若要雜在夾道歡迎的民眾內，是極難被發現的。」

　　項少龍忽地虎軀一震，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紀時曾多次保護政要，可說是反恐怖行動的專家，在此事上豈非可學以致用，大派用場？眾人見他神情古怪，還以為他想到什麼驚人的事，愕然看他。

　　項少龍無意識地揮揮手，興奮地道：「這次春祭的保安措施，由我全權負責，明天早朝後，小俊陪我去視察出巡往春祭地方的路線，讓我們和來自各國的刺殺精英，各師各法地正面大鬥一場，看看誰有更高的神通。」

　　見眾人呆瞪著他，項少龍微笑道：「蒲鷊此招最毒辣處，是假若儲君在赴春祭場時出事，我和昌文君將是殺頭之罪，一石數鳥，照我看蒲鷊的厲害處，絕不下於呂不韋，只是欠了點運氣，像我和管中邪那次決戰般，押錯成蟜吧！」接著站起來伸個懶腰道：「今趟他們仍是欠缺運氣，乃是因遇上我項少龍。」

　　次晨項少龍如常在雞鳴前起來練刀，然後到王宮去，由於特別早了點，所以爭得少許時間，往見小盤。小盤或許是秦室歷來最勤勉的君主，一邊吃早點，一邊聽李斯的報告，以應付一會後的廷議。

　　見項少龍到，小盤忙免去禮節，著他坐在下首處，肅容道：「蒲鷊和杜璧真斗膽，竟敢對寡人圖謀不軌，國興將功補過，大將軍看看該怎樣賞賜他。」

　　項少龍與李斯對望一眼，笑道：「微臣還是歡喜儲君喚我作太傅，喚微臣作大將軍，好像要隨時帶兵打仗的樣子。」

　　秦國內，恐怕只有項少龍敢這樣和小盤說話。

　　小盤哈哈笑道：「只要見到太傅，寡人愁懷盡去。」轉向李斯道：「李卿！給太傅看看我們應黑龍而發的新幣。」

　　李斯欣然把新錢幣送到項少龍几案上。項少龍拿起一看，錢作圓形，中間有圓孔，文為半兩，隱見抽象的龍紋，卻與心中的龍有頗大的分別。

　　李斯退回席去，歎道：「紀才女確是名不虛傳，其改朝換制的建議書，不但切實可行，還顧及整個政治經濟的革新，且訂下進行的日期，輕重緩急，無不恰到好處，絕不擾民，請告訴才女，李斯佩服得五體投地。」

　　小盤顯然極寵李斯，笑道：「李卿太謙讓了，整個建議李卿亦出了很多力，與紀太傅同樣立下大功。」

　　李斯忙跪叩謝恩。

　　小盤沉吟片晌，對項少龍道：「這次刺客來咸陽，太傅有什麼方法應付？」

　　項少龍欣然道：「儲君放心，賊子唯一可乘之機，是趁儲君明天祭河神時行動，以有心算無心。但現在既讓我們得悉此事，整個形勢扭轉過來。微臣會與昌文君緊密合作，粉碎敵人的陰謀，保證儲君不損半根毫毛，還可讓六國有份參與此事之徒，認識到我們的手段。」

　　小盤對他敬若神明，大喜道：「有太傅負責此事，寡人還有什麼放心不下的。」

　　項少龍道：「但儲君須答應明天將由微臣全權處理，否則妙計難施。」

　　小盤哈哈笑道：「那寡人明天便做太傅一天的下屬，任憑太傅吩咐。」

　　李斯感受到兩人間毫無懷疑的信任和真誠，露出會心的微笑。早朝開始得無風無浪，但到呂不韋提出要把鹽鐵官一分為二，立即引起激烈的爭論。項少龍聽了半天，勉強明白個大概。原來在孝公以前，秦國幾乎所有工商業均由官府壟斷，但由於社會生產力的迅速發展，經濟結構方面發生深刻的變化，最重要是私人經營的崛起。為了應付局面，秦室成立官署機構，分門別類去管理各種工商業，其中最重要的是鹽鐵官，分別關係到民生和軍事兩方面的問題。隨著秦國的擴展，東方一些先進的冶鐵中心，逐一落入秦人之手，鹽鐵宮事務日趨繁重，更有走私鹽鐵以謀暴利的情況，兼且鹽和鐵基本上是兩不相干的事，呂不韋故有此議。問題在呂不韋的提議主要是想起用他的人來負責秦國經濟軍事的兩道命脈，所以昌平君、李斯等出言拖延，好等黑龍出世，借勢一舉把兩個職位囊括過來。拖延自比反對容易，最後仍是沒有定論，小盤下令再作研究，早朝就此結束。項少龍離營回署，滕翼和荊俊整裝以待，候他去探察明早小盤出巡的路徑。

　　項少龍道：「情況如何？」

　　滕翼道：「國興剛來報到，烏果陪他去見其他將領頭目，據他說對刺客一事，仍未有眉目。」

　　荊俊道：「我和昌文君商量過，他說可隨便找個藉口，例如有內侍偷了王宮的東西私逃，把全城封起來逐家逐戶搜索，自商鞅的連坐法生效，知情不報者罪同，應該很容易把有問題的人找出來，但若這些人躲在杜璧的將軍府又或某些大臣府內，當有一定的困難。」

　　項少龍道：「千萬勿要輕舉妄動，我們要裝出對此事完全不知情的樣子，更要教國興不要去偵察，以免打草驚蛇。」

　　滕翼笑道：「三弟對明天儲君的安全問題，似乎很有把握呢？」

　　項少龍微微一笑，把趙大找來，吩咐他依言去通知昌文君和國興，與滕翼和荊俊出發上路。離開咸陽城，沿官道往渭水上游進發，見草原小丘，無窮無盡地伸展，連結蒼穹，不由精神一振，溜目四顧，一時差點忘掉此行的目的。碧綠的小湖與青蔥的綠草，流光溢彩，清麗迷人。草原上不時見到牧人趕著一群群的牛羊和馬，使大地充滿生氣和熱鬧。

　　滕翼指著一座長滿樹木的小石丘道：「若藏身其上，暗置強弩，可射中由官道經過的任何目標。」

　　項少龍由迷人的景色驚醒過來，吩咐荊俊在帛捲上記下各處可供刺客利用的戰略地點。雖是午後時分，但當來到穿越密林的路段，晨霧仍未盡散，空氣中水分充盈，視野有點模糊不清。

　　滕翼色變道：「看天氣明日將有大霧，對我們非常不利。」

　　項少龍淡然道：「我看卻並非完全無利，至少我們知道敵人該趁去程之時霧最濃的一刻下手，而不會揀選回程，其次是霧大有利於黑龍的出世。」

　　荊俊崇慕地道：「三哥顯是胸有成竹。」

　　項少龍欣然道：「我的兩位好兄弟，你們聽過誤中副車的故事嗎？」

　　滕荊愕然齊聲道：「誤中副車？」

　　項少龍想起「誤中副車」發生在小盤成為秦始皇之後，張良以力士運巨石錘錯車子，忙補救道：「那將是明天會發生的事，只要儲君躲在另一輛車內，我們可安心把敵人引出來，加以殲滅。」

　　滕荊兩人同時叫絕，至此再無心情察看沿途地勢，虛應其事一番，到渭水與正在那裡負責操演黑龍的紀嫣然會合，一起返城去。

　　回到烏府，已是黃昏。踏入大門，陶方通知他伍孚剛來了，正在東廳等他。

　　紀嫣然半認真地道：「刺探的人來了，不過勿要隨他到醉風樓去，莫忘你兩晚沒有陪伴我們，再不早點休息，看你哪還有精神去應付刺客。」

　　項少龍哂道：「就算我有足夠精神，也不會浪費在那些女人身上，我項少龍早擁有全個天下，除卻我的嬌妻們外，再沒有任何東西可使我動心。」

　　紀嫣然甜甜一笑，放他去了。

　　到了東廂，看到伍孚等得坐立不安，心中好笑，迎上去道：「伍樓主實不該來的，說不定會給嫪毐和呂不韋的人懷疑呢？」

　　伍孚早備好說詞，謙卑道：「項大人放心，小人非常謹慎小心。」

　　坐下後，伍孚低聲道：「儲君知道那事後，有什麼反應？」

　　項少龍心中好笑，淡然道：「當然是龍心大怒，但礙在太后份上，只能暗中提防，待找到證據，才與嫪毐算帳，那時看太后怎樣護他。」頓了頓道：「儲君對樓主的忠義，非常欣賞，正考慮怎樣賞你。」

　　伍孚大喜道：「只要可為儲君和項大人辦事，小人便心滿意足，絕不會計較賞賜。」

　　項少龍故意道：「不若弄個職位讓樓主過過做官的癮吧！但你的醉風樓卻須交給別人打理，因為從沒有當官的人可兼營妓院副業的，說出來也不好聽，況且樓主早賺夠了！」

　　伍孚喜翻心兒，眉開眼笑道：「那只是件小事，蒲爺一直想買我的醉風樓，如若事成，小人把賣出的錢分一半給大人，小人知項大人不會把些許錢財放在眼內，只代表小人一點心意。」

　　項少龍暗忖這個禮也算重了。忽然心中一動，想到伍孚此子其實是想處處逢源，那無論何方得勢，他亦可得到利益。有了這樣的理解後，便覺得這「小人」不是沒有利用的價值。尤其當明天黑龍出世，必會震驚朝野，此長彼消下，小盤聲望劇增，像伍孚這種看風駛舵的人，自該明白該靠向哪一方。

　　伍孚又諂媚道：「項大人若對小人樓內哪位姑娘有興趣，只要一句話，小人立即把她送來侍候大人，即使美美我也有辦法。」

　　項少龍訝道：「你不怕呂不韋嗎？」

　　伍孚歎道：「怕都沒法子，美美現在以死威脅，不肯作呂不韋的姬妾。當然啦！若我有美美的姿色，亦不肯嫁入仲父府去。」

　　項少龍大感意外，原來單美美只是畏於呂不韋的權勢，而非心甘情願隨他，登時恨意全消，湧起憐意，問道：「呂不韋怎樣處理此事？」

　　伍孚苦笑道：「他有什麼辦法？不就是對我威逼利誘。可憐嫪毐又對我諸般威嚇，小人夾在其中，晚上沒有一覺好睡，項大人只須看看我的樣子便清楚。」

　　項少龍細察他臉容，果是兩眼陷而黑，非常憔悴，微笑道：「既知如此，何必當初？呂不韋何有人性可言，但樓主卻偏要幫他來騙我，是否自尋煩惱？」

　　伍孚先是呆了一呆，接著臉上血色盡退，顫聲道：「我不明白大人的說話。」

　　項少龍微笑道：「莫傲也騙不到我，伍樓主自問比之莫傲高下如何？」

　　伍孚撲跪地上駭然道：「項大人誤會小人，若小人有欺騙……」

　　項少龍截斷他道：「千萬不要又生又死的誓神劈願，否則說不定我會替天行道，還你公正的誓願。」

　　伍孚慘然道：「請相信小人，小人真的……」

　　「鏘！」

　　百戰寶刀離鞘而出。伍孚嚇得滾了開去，滿額豆子般大的冷汗，臉若死灰。

　　項少龍好整以暇把寶刀放在身旁几上，若無其事輕鬆地道：「實不相瞞，呂不韋和嫪毐身邊均有我布下的人，所以本人方能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只要樓主再說一句謊話，我項少龍就拿這刀把你的頭斬下來，拿到鬧市示眾，犯的當然是欺君之罪。」

　　伍孚發呆半晌，頹然道：「小人服了！」

　　立春日。天尚未亮，咸陽城大部份的子民百姓，人人換上新衣，扶老攜幼，往渭水上游處參與盛大的春祭。道上絡繹不絕，卻是井然有序。在滕翼、荊俊、國興三人指揮下，都騎軍全體出動，沿途守衛，維持秩序。所有可偷襲路上車隊的掣高點均有人把守，戒備森嚴。若有刺客，只有利用道旁的林木掩護來進行刺殺行動。朱姬、呂不韋和一眾公卿大臣，天尚未亮便到王宮與小盤會合，先在祖廟祭祀先王，乘輿出發。小盤在昌文君和一眾禁衛高手的掩護下，依計沒有坐上插有王旗的華麗馬車，化身成其中一名禁衛，混在大隊中出發。王輿內換上假扮小盤的荊善，此子身手的靈活可媲美荊俊，實為應付突變的最佳人選。項少龍還怕他有失，特別在馬車廂壁內加上鐵板，像二十一世紀的避彈車。大隊開出宮門，出城後沿渭水而上。人民夾道歡呼，表示對君主的支持和愛戴。兩隊分別有近百多人的禁衛軍，牽著惡犬，徒步在官道兩邊的山野密林，先作地氈式的搜索，防止敵人藏身林內，發放冷箭。烏家戰士則化裝成平民，雜在眾人間，像二十一世紀的便裝密探般監視群眾內可疑的人物。項少龍策騎在王輿之後，不斷指揮禁衛的行動，把二十一世紀學來的一套，發揮得淋漓盡致。在大隊禁衛軍開路下，王輿領先而行，所到處群眾紛紛讓路，跪地叩拜。車隊兩旁由兩行禁衛保護，外一排手持高盾，內一排備有弩箭，在防守上可說無懈可擊。項少龍墮後十多個馬位，與小盤、李斯、昌文君等並騎而馳。

　　小盤欣然望著左方山丘上的都騎正向他們打出表示安全的旗號，欣然道：「太傅的佈置，教寡人大開眼界。」

　　李斯笑道：「任刺客三頭六臂，照我看亦要無從下手，知難而退。」

　　項少龍望往上方，看著繚繞空際的晨霧，微笑道：「敵人既是精心策劃，必有應變之法，照我猜主要的突擊會來自上方，只要攀上樹頂，可以矢石一類的武器突襲攻擊，假若我們沒有準備，在混於群眾裡的刺客支援下，又有明顯的目標，他們說不定真能得手呢。」

　　小盤、李斯和昌文君望往沒入迷霧裡的樹頂，無不心中生出寒意。

　　項少龍續道：「前面有個雲杉林，無論下手或逃走，均為最理想的地點，若要動手，該是那處。」

　　小盤大感刺激，眼中射出熾熱的光芒，反是李斯和昌文君緊張起來，再沒有興趣談笑。項少龍暗忖秦始皇畢竟是秦始皇，膽量比一般人大得多。一夾馬腹，往王輿追上去。

　　先頭部隊開進雲杉參天的官道內。霧氣更濃，視野到十多步外開始模糊不清。大隊未至，鼓樂聲首先傳來，民眾紛紛拜倒路旁，候車馬經過。歡頌聲中，王輿開進林內。禁衛們早得吩咐，打醒精神，準備應付突然而來的襲擊。項少龍反平靜下來，眼睛找到混在群眾內的烏果，交換個眼色，知他沒有發現，並不奇怪。敵人若沒有偽裝的本領，根本不用來。當一批高手下了死志，要決定行刺某一目標，將成為一股可怕之極的力量。

　　項少龍向四周的鐵衛發出命令，烏言著等立即散開少許，追在王輿後，提高警惕。半里長的林路，像世紀般漫長。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到林木逐漸稀疏，快將出林，仍未有刺客出現。渭水流動的聲音，在前方隱隱傳來。接著前方豁然開朗，大河在前方流過，霧氣只是薄薄一層的似為大地蒙上輕紗。

　　項少龍正鬆一口氣，異變突來。奇異的鳴聲起自道旁，項少龍仍弄不清楚是什麼一回事，護翼王輿的禁衛紛紛掉下馬來，接著是速度驚人的硬物猛撞在車廂壁上的可怕響音。駕車的御者不知給什麼可怕武器連頭都劈去，倒下車來，拉車的八匹馬浴血倒地。車廂外壁碎裂飛濺，聲勢駭人。道上的群眾立時亂成一團，四散奔逃，一時哭聲震天，敵我難分。

　　項少龍大喝一聲，拔出百戰寶刀，朝前衝去。幾個人由道旁撲出來。「轟！」的一聲，其中一人以重鐵棍硬把車門搗開，此時最接近王輿而未有傷死的禁衛仍在十步之外。「呀！」其中一個想衝往車上的人面門中箭，仰翻地上。眾鐵衛弩箭齊發，偷襲者紛紛中箭斃命，只其中兩人翻身往後，沒入疏林內，避過弩箭。

　　項少龍等圍了過去。十多道人影分由兩旁逃走，朝渭河奔去。蹄聲轟鳴中，眾衛狂追而去。

　　項少龍來到被撞開的車門旁，大叫道：「穩定群眾！」

　　眾人依令執行，項少龍瞥往車內，荊善探出再沒有半點血色的臉孔，咋舌道：「幸好嵌了鋼板，否則小子再沒有命。」

　　項少龍定睛一看，只見地上散佈十多片圓形的鐵輪，鋒緣又薄又利，閃閃生輝，不過此時都崩開缺口。再望往倒在車旁地上血泊內的近三十名禁衛，無不當場斃命，怵目驚心，破裂的盾牌散佈道上。這種以臂力擲出的圓輪，比弩弓的殺傷力更驚人，盾牌竟不起作用。再看馬車廂壁，木板碎散，露出被撞凹的鐵板，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其中兩個鐵輪飛進車內，反撞時割開荊善的甲冑，幸好只是割損少許皮肉。大隊停下，受驚的群眾被趕到一旁，遠離現場，由烏果負責察查，看看是否有刺客混在其中。小盤等來到項少龍旁，見到劫後的慘況，大感駭然。此時昌文君遣人來報，刺客跳進大河裡，游往對岸，只擊斃三個人。項少龍跳下馬來，檢視被射殺的四名刺客，每人至少中了三箭，當場殞命，沒有什麼可供追查的線索。

　　王齕、王陵、嫪毐、呂不韋等公卿大臣這時慌忙趕到，見到荊善由車內走出來，大感愕然。

　　小盤脫掉頭盔，露出龍顏，臉寒如冰地對管中邪道：「立即給寡人搜城，若再有兇徒留在城內，你這都衛統領就不用當了。」目光落在遍地的屍身上，慘然道：「給寡人厚葬撫恤！」

　　不忍再看，拍馬朝春祭場馳去。雖是發生刺殺慘劇，但大部份人都不知道這處出事，氣氛依然熱烈。當小盤、朱姬、呂不韋和一眾公卿大臣登上祭臺，鼓樂喧天而起，分佈在左岸近十萬群眾，伏地齊聲高呼「萬歲」！滕翼和荊俊指揮都騎，負責維持秩序。自商鞅變法，戰國七雄中，要以秦人最守規矩和聽話。縱是這種場面，仍是秩序井然。項少龍等因有「前車」之鑒，怕再有刺客混在群眾內，築起人牆，把所有人隔在安全的距離之外。

　　霧氣趨濃，在大河上凝結不散，令人感受到大自然神秘迷離的一面。在台下的項少龍留心觀察台上杜璧和蒲鷊的表情，只見兩人雖神情如常，但卻不時有些顯示內心不安的小動作，知道兩人對刺殺失敗，正不知所措，茫然若失。

　　「蓬！」小盤接過火把，燃著台上巨鼎內的火種，烈焰沖天而起，煙屑送上天空，沒入水霧裡。全場肅靜無聲。小盤展開祭文，朗讀起來。他昂然而立，氣度沉凝，確有君臨天下的威儀。

　　滕翼來到項少龍之旁，低聲道：「聽說小善差點沒命，想不到刺客如此厲害。」

　　項少龍猶有餘悸道：「若目標是我，恐怕我早沒命了，誰想得到對方竟有如此可怕的武器。」

　　滕翼凝望迷霧鎖江的渭河，完全看不到對岸的情景，推他一把道：「來了！」

　　項少龍本來什麼都看不到，給他提醒，溜目四顧，果然發現河水不知給什麼攪動，竟開始翻騰起來，煞有氣勢。近岸的人開始發覺異樣的情況，駭然指點。台上呂不韋等人人目瞪口呆，不明所以地朝河水看過去，站在較後的群眾紛紛翹足觀看，小盤朗讀祭文的聲音漸被哄亂人聲蓋過。驀地一條黑黝黝的龍尾在霧中深處探出水面，冒上近半丈，猛地拍回水面，濺起漫空水花，濃霧竟像給拍散了。項滕兩人想不到紀嫣然會來此一招，其生動處比之以前初演時的「死龍」，實有天淵之別，齊嚇一大跳。岸上群眾和台上的將領大臣為之駭然大震，嘩聲四起。更有人嚇得雙膝發軟，或跪或坐，倒在地上。眾衛仍是驚魂未定，慌忙攔在小盤身前，更有人拔劍彎弓。

　　小盤大聲喝止，喊道：「水出神物，不得妄動，違令者斬。」

　　昌文君等當然制止諸衛，以免「發生慘劇」。河水旋又平靜下去，十多萬君民，人人屏息靜氣，呆瞪湖面。倏地驚叫連起，只見在濃霧深處，見首不見尾的黑龍再現神蹤，載浮載沉，翻波激浪，好一會後沒進水裡去。

　　項少龍等一齊喊破喉嚨的叫道：「黑龍出世，天降神物，我大秦得水德以興。」昌平君帶頭先跪下來，接著人人學他跪下，連呂不韋、管中邪等也被現場激烈的氣氛感染得跪下去。沿河近五里的岸邊，全是對江膜拜的人。最後只得小盤一人昂然立在台上，面對大河，高舉雙手，形像突出至極點。在萬眾期待中，黑龍又再出現。

　　巨大的龍頭，在小盤前三丈許處冒出來，又再沉下，如是者三次之後，整條龍浮上了水面，長達十多丈，尾巴不住拍打河水，看得人人膽顫心驚。黑龍忽地發出石破天驚的吼叫聲，連項少龍等明知只是多人齊聲喊叫的效果，亦為其神似而歎為聽止。黑龍兩眼突然噴出火焰，向小盤叩頭般把龍頭上下擺動三次，然後施施然沒入水裡。

　　王齕乘機大叫道：「水出祥瑞，儲君萬歲。」

　　眾人回過神來，齊喊：「黑龍萬歲！儲君萬歲！」

　　歡呼聲潮水般起落漲退，山鳴谷應，十多萬人沸騰起來，氣氛熱烈至極點，黑龍卻再沒有出來。呂不韋、管中邪、杜璧、蒲鷊、嫪毐等人面面相覷，瞪目以對，一時間不知該怎樣去看待眼前令人驚心動魄的異事。

　　打鐵趁熱，朝內朝外對黑龍祥瑞甚囂塵上之際，在小盤返宮途中，紀嫣然扮作聞風趕來，向小盤攔路獻上鄒衍的《五德終始說》。戲劇性的攔途獻書掀起另一番哄動，此時朝臣和人民的情緒再也不受任何人控制。一批批的朝臣將領主動入宮參見小盤，宣誓效忠，咸陽城鞭炮處處，人民在街上歌舞歡呼，輪番到王宮大門外跪拜。在項少龍的提議下，小盤把王宮的閱兵場開放，還三次出來接受民眾的歡呼。保安當然是嚴密至極點。呂不韋和嫪毐措手不及下，雖心中懷疑，亦束手無策。黑龍的出現，比十套《呂氏春秋》加起來的威力更凌厲，小盤的聲望一下子提升至前所未有的巔峰。

　　當日未時末申時初，王綰、昌平君、李斯、王齕、王陵一眾重臣大將入宮見小盤，建議秦室正式採用鄒衍的《五德終始說》，作為國書，並請正式策封紀嫣然為尊貴的「女師」，負責起草改朝換代、以應祥瑞的「新政」。整件事的策劃者項少龍，想不到黑龍的威力如此厲害，連很多本投向呂不韋的朝臣，亦改而投向小盤。小盤立即召開臨時朝會，在廷上由紀嫣然宣讀新政。廷內文武百官，人人神色興奮，呂不韋和朱姬卻是驚異不定。不過在這種被蒙上神秘迷信色彩的氣氛裡，誰都不敢忤逆得到天命的小盤。

　　美絕人圜的紀才女穿上華麗暗金紋的黑色長服，頭戴高冠，寶相莊嚴的首先宣佈渭水為「德水」。由於渭水乃黃河的一截河道，換言之整條黃河都變成德水。因冬季屬水德，故以冬季開始的十月份為歲首，作為一年的第一個月。接著是「色尚黑」。五行配五色，水為黑色。於是服飾、旌旗改以黑為主色。跟著是「度以六」。五行水與術數之六相應，故以後各種器物用「數六」以為度。例如符、法冠皆六寸、而輿六尺。六尺為步，乘六馬。

　　項少龍眼看著由自己一手策劃出來的盛事，激動得頭皮發麻。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此事對秦王朝的深遠影響，也在中國歷史上留下千載不滅的痕跡。秦統一中國後，分天下為三十六郡，正因三十六乃六的自乘數。又如遷天下富豪於咸陽的數目為「十二萬戶」，十二萬正是六的兩萬倍。最後是最關鍵的改政，借紀嫣然之口，實行李斯精心構想出來的「三公九卿」制，以強化小盤的中央集權。把以前因呂不韋弄權而導致的官制紊亂，王令難行的局面扭轉過來。表面看去，大多數人仍能保持本身的權力，嫪毐甚至權力大增，但暗裡卻成以嫪毐制呂不韋之勢，而小盤則再次抓牢兵權和財政。

　　呂不韋仍任丞相，昌平君改左丞相為太尉，馮劫當上御史大夫，合稱三公。三公職權分明。丞相乃文官之長，上承君主命令，掌金印，佩紫綬，協助秦主處理全國政務。等若變相否定呂不韋充滿攝政大臣意味的「仲父」身份，丞相並非是作為君主的對立體而出現，而是處處上承君王的旨意，加強王權的權威性。

　　昌平君的太尉則是協助小盤掌管全國的軍務，使秦國的軍隊有了統一的指揮，無形中削掉蒙驁、杜璧等對屬下軍隊的自主權。改革等若把以前左丞相一職和大司馬結合，又等若把徐先和鹿公兩人的權力並為一職，通過昌平君，小盤可以直接控制天下最強大的秦軍。此職同是金印紫綬。

　　三公之末的御史大夫更是李斯的超級腦袋嘔心瀝血構思出來削呂不韋權力的妙策。表面上，御史大夫似是李斯以前的長史，為小盤處理一切奏章命令，只多了監察臣下的職權。但當紀嫣然詳述職權，指明舉凡丞相有權處理之事，御史均可過問，而御史監察之權，卻非呂不韋丞相所有。於是變成以御史大夫牽制丞相，明捧暗削地減低呂不韋的影響力。馮劫以前掌管律法，為人公正不倚，由他來擔當此職，無人敢作異議。由此可看出小盤用人精到之處。

　　嫪毐則由內史升為九卿之首的奉常，掌管宗廟禮儀，下有太樂、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醫和六令丞。這是個位高但卻沒有實權的職位，最適合嫪毐「假閹宦」的身份，同時給足朱姬面子，以免惹起她的反感。

　　嫪毐原本的內史一職，由嫪毐的兄弟嫪肆替上。小盤從項少龍處得知此人不學無術，只是個好漁色的庸材，故一點不擔心他。況且內史一向只管都城三大軍系與王宮的文書往來，要作惡也作不出樣子來。

　　昌文君當上九卿次席的郎中令，負責整個都城的防務，換言之禁衛、都衛和都騎三軍變成他的統屬。其他衛尉、太僕、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內史、少府七卿中，以廷尉、治粟內史和少府三職最重要，分別由李斯、王綰和蔡澤出任。李斯等若連升數級，掌管全國的刑罰司法，為全國最高的司法官，下有正、左、右三監。嫪毐的客卿令齊和茅焦分別坐上左、右監之位。治粟內史是財務大臣，負責全國賦稅和財政開支。少府管國內工商業，亦是要職，像蔡澤這種重臣，小盤不得不好好安撫他。

　　對外戰爭方面，王齕、蒙驁、王陵和王翦被策封為四大上將軍，而項少龍、安谷傒和杜璧三人仍為大將軍，只有他們七個人有率領大軍征戰的權力。這是個含有妥協性的政治改革，最得益的是小盤，其次是嫪毐，呂不韋卻如啞子吃黃連，有苦自己知。但因現在朱姬和王綰等一眾大臣支持小盤，呂不韋惟有黯然消受。黑龍此一著天馬行空般的奇兵，加上接踵而來的「攔途獻書」，一下子把呂不韋從權力的極峰至少摔下幾級，以後再不能像以前般隻手遮天，為所欲為。小盤宣佈退廷，群臣高呼「萬歲」，接著人人趕回家去，沐浴更衣，好參與今晚在王宮舉行的春宴。而立冬日也成為秦國的新年。

　　項少龍本想溜走，卻給升了官興奮得要死的李斯硬扯他去見小盤，紀嫣然卻沒他們好氣，自行返家。今趟雖未可言全勝，卻是天大的轉機，王齕、王陵、昌平君、昌文君等情緒高張，擁著大功臣項少龍入內廷見小盤。小盤見眾人來到，由龍座走下來，兩眼感動得紅紅的。

　　項少龍有點神智迷糊的看著小盤龍行虎步、氣勢迫人的朝他走來。忽然間他感到小盤非常陌生，但又親近得像自己的兒子。那種極端相反的感覺，激起他無比奇異的情懷。尚有幾年，小盤便要加冕為王。而他與未來的秦始皇的關係，將要畫上休止的符號。他是不能不走，因為他不想沾染六國軍民的鮮血，對戰爭他已深感厭倦。

　　小盤的實際年齡是十九歲，完全具備一代霸主高踞眾生之上的威儀和氣概。他雖比項少龍矮大半個頭，但肩寬背厚，手足粗壯，方面大耳，尤其是一對龍目，項少龍被他望來時都感心寒。以前的徐先、鹿公在知道他不是呂不韋的孽種，立即死心塌地；現在的王陵、王齕對他矢志效忠，自非無因。蓋小盤正是那種天生具有服人魅力的政治領袖。可想見當他正式加冕為王，將更不得了。

　　小盤來到項少龍身前，一把緊執著他雙手，喜叫道：「太傅啊！我們成功了。」

　　李斯等圍著兩人，高聲道賀，人人都有點胡言亂語。一直以來，君主和權臣的鬥爭，鮮有可在不動干戈下完成的。但正因耍出黑龍漂亮的一招，立即把呂不韋辛苦經營多年的勢力削減大半，又把他可能暗中策劃的叛亂粉碎。如此兵不血刃的取得驕人成果，誰不感動莫名。在現今的情勢下，要舉兵作亂，根本是沒有可能的，咸陽的平民定會起義來支持小盤，更不要說一向忠於王室的軍隊。

　　項少龍微笑道：「臣下也好該休息一下，請儲君賜准。」

　　小盤歎道：「寡人雖是千萬個不情願，只好如太傳所願，不過一旦有事起來，太傅定要回來助我。」

　　項少龍如釋重負道：「文有昌平君和李廷衛，武有兩位上將軍，儲君看著辦吧！」

　　眾人哄然大笑。因項少龍等若說，沒有事最好不要來煩我。

　　李斯笑罵道：「項大人不要笑在下，在項少龍跟前，李斯永遠是你由趙國回來時在城外初遇的李斯。」

　　小盤道：「太傅準備何時回牧場暫休？」

　　聽到他特別在「暫休」兩字加重語氣，各人均露出會心微笑。

　　項少龍反手握緊小盤的雙手，感到兩人的血肉連結在一起，答道：「待掃平邱日昇的武士行館和小俊成婚後，我便回牧場去，依儲君之言暫休，該仍有十多天會留在咸陽。嘿！我要回家沐浴更衣，好參加今晚的春宴。」

　　小盤依依不捨放開項少龍的手，感觸道：「我嬴政之能有今日，實拜太傅所賜。」

　　以他一國之君的身份，肯說出這種話，眾人無不動容，只有項少龍明白他意之所指。當日只知調戲婢女的頑童，誰想得到竟是日後一統天下千古一帝的秦始皇？

　　宮門外擠滿來「朝聖」的群眾，見項少龍出來，立即歡呼四起。蹄聲響起，國興領著一隊親兵，由旁邊衝出來，隔遠向他施禮。項少龍見國興一身軍服，像變成另一個人般威風凜凜，不禁記起荊俊初穿官服的樣子，心裡不由對國興多生幾分親近的感覺。

　　國興來到他旁，陪他往烏府馳去，低笑道：「卑職在門外等了一段時間，剛才嫪毐和呂不韋分別出來，群眾都大喝倒采，氣得兩人臉都黑了。但項大將軍出來，卻博得最多的采聲。」

　　項少龍看著穿上新衣的小孩在道旁放擲鞭炮和互相追逐，心情前所未有的閒適舒暢。小盤終於穩固他的王位，以後只有他找人算帳，像呂不韋、嫪毐之徒，適堪配作給他練拳的對手。

　　國興道：「項爺請相信小人，小人以後是死心塌地跟定大人。」

　　項少龍聽他改變口氣，擺出家將的姿態，欣然道：「十來日後我會返回牧場，由小俊暫代我的職位，你好好跟著小俊干吧！這是你和他最佳的修好機會。」

　　國興點頭答應，壓低聲音道：「那些刺客有五個人逃出來後，到了杜璧的將軍府去躲避都衛的搜捕。聽邱日昇的口氣，他們會化作我們武士行館的人，今晚去參加春宴。」

　　項少龍奇道：「難道他們以為今晚還有機會行刺？又或不知道入宮赴宴者是不准攜帶武器的嗎？」

　　國興道：「邱日昇還沒這麼大膽，只是希望借這批人來重振行館的威風。」

　　項少龍淡淡道：「也好！就讓我今晚落落邱日昇的臉吧！若非礙於嫪毐，今天我就去把他的行館拆掉。」

　　國興聽得心驚膽跳，暗忖幸好自己「改投明主」，否則將是受盡凌辱的其中一個。

　　國興又道：「聽說今早單美美想上吊自盡，幸好給人救下來。」

　　項少龍現對單美美只有同情而無惱恨，但此事卻不宜插手，只好歎一句心有餘而力不足。忍不住問道：「單美美的心是否向著嫪毐？」

　　國興神秘地道：「這事恐怕只有她本人清楚，但醉風樓婢僕間流傳著一個消息，是單美美真正看得上眼的人是項爺你。」

　　項少龍嚇了一跳，失聲道：「這事定是弄錯，否則為何我沒有任何感覺。」

　　國興聳肩道：「女人心最難測的，或者是傳錯吧！」

　　這時已到烏府，國興施禮走了。項少龍想起自己幸福溫暖的家庭，立時把單美美的事置諸腦後。

　　剛踏入府門，手下告訴他醉風樓的紅阿姑楊豫來找他，正在東廳等候。項少龍大感愕然，隱隱猜到該與自殺不死的單美美有關，心中暗歎。他差點想使人去把楊豫遣走，但終硬不起心腸，矛盾地掙扎一番，到東廳去。

　　美女洗盡鉛華，身穿素服，樣子比她濃妝艷抹更順眼，雖比小上前晚的石素芳，但其清秀之色已屬罕有。到現在他仍弄不清楚這位歡場美女心底內的玄虛，她是否只因屈於呂不韋的權勢，不得不暗害自己？抑或她真的愛上管中邪或許商，甘心為虎作倀。在這充滿陰謀詭計的環境裡，他早學會不輕信任何人。同時亦學懂以種種手段去對付敵人，例如伍孚和國興。

　　楊豫見他來到，大喜離座迎來。項少龍真怕她縱體入懷，那若給婢僕看到，報與烏廷芳諸女知道，那就跳進黃河德水內也洗不清。人的心理是這樣，他去醉風樓胡混，紀才女等可以不知為不見，但若把風流帶回家裡，將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

　　項少龍慌忙施禮，道貌岸然道：「豫姑娘請坐。」

　　楊豫乃揣摩男人心意的專家，甜甜一笑，橫他大有深意的一記媚眼，退返座內，待項少龍在側旁坐下，蹙起黛眉，輕歎道：「美美今早上吊自盡，幸好我們一直防她作出蠢事，及時把她救回，但頸項處多了一道可怕的瘀痕，會有好一陣子不可以出來見客。」

　　項少龍皺眉道：「豫姑娘來找項某人，難道認為我可為她效勞嗎？」

　　楊豫道：「妾身也知這樣來找項大將軍，不給你掃出門外已對妾身非常客氣。只是美美和妾身比親姊妹還要好，其他人又畏懼呂不韋權勢，噤若寒蟬。現在咸陽城內，只有大將軍一個人不把呂不韋放在眼內，美美和楊豫走投無路，惟有厚顏來求項大人。」

　　項少龍苦惱道：「美美不是一向和嫪大人相好嗎？現在他權勢大增，假若他肯娶美美，而美美又心甘情願的話，呂不韋該很難反對。」

　　楊豫露出不屑之色，呸一聲道：「嫪毐算什麼東西？充其量只是太后的面首男寵，他出來鬼混可以，一個月前有人送了他兩個歌姬，結果給太后派人活生生打死，大將軍請說還有誰敢嫁入他的內史府去。」

　　項少龍聽得愕然以對，想起呂不韋壽筵時朱姬充滿妒意的怨毒眼神，整個人寒浸浸的。朱姬變得太可怕了，自莊襄王被呂不韋害死，她的心理便很有問題，但仍想不到她變成這麼的一個女人。

　　楊豫續道：「何況美美對他只是虛與委蛇，本來她確是迷上了他英俊的外表和風采，但自聽過白蕾說及有關他以前喪盡天良的壞事，現在只餘下憎厭之心，再無歡喜之情。」

　　項少龍心想白蕾定是由韓闖處聽來有關嫪毐的惡行，以韓闖的為人，必會添鹽加醋，口舌不饒人。

　　不過嫪毐亦是「罪有應得」。

　　楊豫神情忽轉溫柔，含情脈脈的瞧著他道：「只有項爺的聲譽最好，就算是你的敵人，也說不出項爺做過什麼壞事。初時我們是不明白，後來見我們這麼一再開罪項爺，項爺仍體諒我們是迫不得已，還和顏悅色相待，我們心中非常感激。」

　　項少龍苦笑道：「好人最難做，坦白說，呂不韋要納美美為妾的事，我實在很難插手，且沒有插手的理由。」

　　楊豫胸有成竹道：「項爺至少有兩個方法可幫助美美，最簡單當然是由項爺把美美納為小妾。不過我也知是強人所難，還會使項爺和嫪大人不和。」

　　項少龍歎道：「另一個辦法又如何？」

　　楊豫咬著下唇道：「助她逃離秦國。」

　　項少龍不解道：「助她離國對我可說是輕而易舉的事。只要我吩咐下去已可辦到，但問題是像她這麼動人的美女，到任何一處都會有人垂涎她的美色，豈非逃出虎口又進狼口嗎？若遇上盜賊或流氓，她的遭遇更不堪想像。」

　　楊豫喜道：「項爺肯點頭就成，美美在魏有位仰慕她的王族公子，曾多次派人來求美美到大梁去，只要項爺使人給他送出消息，教他派人到邊境來迎接，美美的安全不會有問題。」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那王族公子是誰？」

　　楊豫壓低聲音道：「是以前在咸陽當質子，後來逃回大梁的增太子。」

　　項少龍暗忖原來如此。看來單美美並非真的喜歡他，但若成為太子妃，怎都好過當呂不韋的洩慾工具。

　　項少龍自己知自己事，絕不能硬著心腸見死不救，苦笑道：「好吧！你教美美在小樓裝病，誰都不要見，今晚趁所有人去參加春宴，我派人來把她連夜送走。另外我再遣派快馬去知會太子增和龍陽君，唯一要動腦筋的地方，是要佈局成美美自行逃走的樣子，以免牽累豫姑娘和其他人。」

　　楊豫大喜撲入他懷裡，眼都紅了。

　　項少龍駭然道：「若你想感謝我，快給我坐好。」

　　楊豫不顧一切在他嘴上重重吻一口，移開少許，熱淚泉湧地嗚咽道：「妾身和美美啣環結草，仍不足以報項爺不念舊惡的大恩大德。」

　　項少龍敢肯定不是另一個陷阱，否則楊豫便是演技派的超級巨星。況且此事自己根本不用親身參與，想害自己亦無此可能。

　　與楊豫商量了聯絡的細節，順口問道：「你為何不和美美一道走呢？」

　　楊豫忸怩地瞧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垂下螓首，秀臉紅紅的，神態誘人之極。

　　項少龍恍然道：「原來豫姑娘愛上管中邪。」

　　楊豫搖頭道：「怎會是他呢？他是個冷血無情的人，每次和人家歡好後，立即將人家趕走，說不慣與人同眠，這樣的男人，只有呂三小姐會看上他。」

　　項少龍哂道：「對呂娘蓉他自然不會這樣，我知道了，定是許商那個傢伙，他的確長得很好看。」

　　楊豫咬著唇皮沒有作聲，神情卻是苦惱和無奈，好一會道：「到哪裡還不是一樣，假設呂不韋迫我作妾，我只好認命。但美美比我堅強多了。唉！說出來恐怕項爺不會相信，我不願有任何事欺騙項爺，美美的上吊只是我和美美想出來的假局，好拖延呂不韋。」

　　項少龍頹然道：「我已非常小心，仍給你們騙倒。」

　　楊豫誓願道：「現在再沒有隱瞞，本來妾身根本不敢奢想來找項爺，但美美卻說只有項爺有能力幫她，而且定會幫她，因為她明白項爺是天生俠義的真正英雄。」

　　項少龍再次苦笑道：「她看得我這冤大頭準確極了。」

　　楊豫拭去淚漬，露出迷人的笑容，道：「美美說，若項爺不要她，就把她送走好了，唉！現在咸陽城誰家女子不想入項爺的門？」

　　項少龍心叫厲害，像楊豫這類「專業」女性，要討好一個男人，確是出色當行，叫人明知是假話，仍感到非常受用。至少還有歸燕、呂娘蓉，甚至嬴盈都不想嫁給他項少龍。項少龍見時間無多，既要安排單美美逃離咸陽的事，又要趕往王宮赴宴，更怕紀嫣然等誤會，忙把楊豫送出門外。楊豫翩然去後，項少龍第一件事是找來趙大，由於他曾隨趙雅在大梁住過一段長時間，熟悉當地的情況，讓他去負責這件事最合適。單美美開溜，最不幸的人是伍孚，將可迫他進一步靠攏自己，成為另一隻在呂不韋集團內的有用棋子。趙大還以為是什麼危險任務，聽到只是把單美美送往魏境，欣然答應。到項少龍回到後宅，還以為紀嫣然等盛裝以待，豈知眾妻婢正逗兒為樂，且身穿便服，沒有任何去參加春宴的意思。

　　項少龍奇道：「你們不去湊熱鬧嗎？」

　　紀嫣然懶洋洋躺在臥几上，斜靠軟墊，慵倦不勝道：「夫君大人好像忘掉是誰舉起龍尾拍打整個早上的德水，又在廷上罰站罰唸書罰足整個時辰。本來也想去的，但浴罷忽然失去力氣，只想什麼都不做，更沒有閒情去想夫君大人為何和醉風樓的姑娘閒聊大半個晚上。」

　　項少龍既是憐意大起，又是差點給氣壞，跪下來在她臉頰香一口，向烏廷芳道：「你們呢？」

　　趙致撇撇小嘴道：「嫣然姐不去，我們還哪有興致？」

　　項少龍心中有點明白，舉手投降道：「神明可鑒，我項少龍與楊豫往日沒有任何私情，今天亦是如此，她之所以……」

　　紀嫣然探手掩著他的嘴，笑道：「不要疑心，我們只是鬧著玩吧！」

　　烏廷芳吃吃嬌笑，媚態橫生道：「但不去赴宴卻是真的，見到呂不韋我便想起……唉！都是不說了。」

　　見她神情一黯，項少龍立即想起趙倩和春盈等心愛的人兒，明白她的意思。田貞、田鳳兩人走過來，把他挽起，服侍他沐浴去了。

　　穿著妥當，來到大廳，滕翼和荊俊正和陶方閒聊著等候他。

　　項少龍道：「單美美的事趙大通知了你們嗎！」

　　滕翼點頭道：「只是小事一件，能氣氣呂不韋，害害伍孚，總是樂事。」

　　荊俊哂道：「單美美正因看清楚這點，不愁你不答應，不過她真的長得很美。」

　　項少龍給他提醒，立時對楊豫打個折扣，自己太容易朝好的一方面設想。

　　陶方道：「剛才我見過圖先，他問我黑龍是否少龍你想出來的，我不敢瞞他，圖先要我告訴你，他真的服你了，這絕計比捅呂不韋兩記百戰寶刀更厲害。呂不韋回府後暴跳如雷，也猜到我們在裝神弄鬼，卻全無辦法，圖先說以呂不韋的性格，可能會鋌而走險，教我們更要小心。」

　　項少龍心中一懍，頷首受教，因為自己確有點被勝利沖昏頭腦的飄飄欲仙，非常危險。

　　滕翼笑道：「管中邪抓了一批人，不過據我看都是無辜者，他還想拿這批人去頂罪，卻給我們的廷尉大人接收過去，不准他毒打成招，這次管中邪也算失威了。」

　　荊俊苦惱道：「我只要見到國興就心中有氣，三哥還偏要我去教他辦事，唉！」

　　項少龍抓著他胳膀扯他過來，正容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小俊當作做一次好心，給他一個機會吧！」

　　滕翼長身而起道：「時間差不多，我們入宮吧！」

　　項少龍道：「記得帶你的墨子劍，今晚會是好戲連場。」

　　陶方訝道：「怎會有這種事？這是大秦的國宴，沒有儲君點頭，誰敢生事？」

　　項少龍一拍掛在腰上的百戰寶刀，笑道：「我們就是有儲君點頭的人，好省下異日去挑武士行館的腳力。」

　　滕荊兩人終告明白。

　　項少龍帶頭朝大門走去，哈哈笑道：「黑龍出世，乃天命的安排，際此大喜日子，我們提早給邱日昇開年如何？」

　　滕荊陶三人笑著追上來，與他跨出門外。十八鐵衛和滕荊陶三人的親隨早備馬等候。四人上馬，旋風般馳出大門，望王宮的方向趕去。整個咸陽城籠罩在迷離的夜霧裡，詭異得有若鬼域。項少龍想起即可返回牧場享點清福，心情豁然開朗。自趙倩等不幸命喪客地，他從未嘗過像眼下般忘憂無慮，再沒有像被無形的重擔子壓得透不過氣來的感覺。

　　項少龍與滕、荊兩位兄弟及陶方四人在親衛護翼下，朝王宮進發，忽地前方蹄聲驟起，暗霧中一騎在前方狂馳而來，後面追著十多名騎士，似把長街當作競賽的走道。

　　滕翼大喝道：「來人停馬！」

　　前面騎士已來至燈籠光映照的範圍內，只見他滿身鮮血，大叫道：「大將軍救我。」

　　眾人定睛一看，赫然竟是國興。國興想伸手勒馬，顯已支持不住，側身由馬上墮往左方。

　　就在戰馬煞停，國興快要肩撞地上之際，弓弦聲響，一支勁箭由後邊騎士手上發出，準確得難以置信的由國興後頸透入，前頸穿出，到國興掉到地面，已成為一具毫無生命的屍體。縱使以項少龍一向的反應迅捷，仍看得頭皮發麻、睚眥欲裂。十八鐵衛全體掣出弩弓，迅速上箭。

　　那批人奔至國興倒地處，紛紛勒馬停定，帶頭者管中邪正把強弓掛回馬背上，大聲道：「項統領見到了，國興畏罪潛逃，下屬不得不執行王令，把他射殺。」

　　項少龍渾身冰冷，同時湧起滔天怒焰，「鏘！」的一聲拔出百戰寶刀，冷喝道：「管中邪你竟敢當著本人眼前，射殺我都騎副統領？」

　　管中邪的親衛立舉鐵盾，擋在他面前，形成盾牆。

　　管中邪好整以暇笑道：「項統領請勿誤會，且聽我詳細道來，卑職奉有儲君之令，追緝今早蓄意刺殺儲君的兇徒，竟發覺兇徒由武士行館館主邱日昇勾結前來咸陽。現在邱日昇和兇徒全體落網，由仲父親自審問，只有國興拒捕逃走，項統領清楚看到，若認為卑職有失職之處，大可在儲君、仲父和太后駕前提出來說。」接著喝道：「給我搬屍！」

　　項少龍一時不知該如何應付，大喝道：「不准動他！」

　　管中邪佔盡上風，大笑道：「項統領有命，卑職怎敢不依，我們走！」

　　拍馬掉頭便去。那批都衛策馬緩退十多步後，齊聲呼嘯，紛掉馬頭，追著管中邪去了。項少龍等面面相覷，目光最後落到勁箭貫頸，倒斃血泊中的國興屍身旁。

　　陶方歎道：「我們終是低估呂不韋，這一著毒辣之極，不但殲滅武士行館，同時落了我們和嫪毐的面子；還可把矛頭直接指向嫪毐，甚或杜璧和蒲鷊。」

　　滕翼肅容道：「呂不韋說不定乘機借此事鬧大，對付嫪毐和他的手下。」

　　項少龍搖頭道：「他絕對動不了嫪毐，小俊你著人為國興處置身後事，同時保護他的家人，我立即進宮面見儲君，看看該如何應付此事。」

　　一夾馬腹，往前馳出，再不忍見國興的慘狀。一直以來，管中邪雖是他的敵人，但他對管中邪尚存三分惺惺相惜的心意。在這一刻，他只想將他碎屍萬段，再沒有絲毫可惜的感覺。

　　通往王宮的大道上車水馬龍，公卿大臣們似像一點不曉得咸陽城刻下的腥風血雨，興高采烈的往赴春宴。

　　抵達宮門，遇上昌文君，後者神色凝重，迎上來道：「儲君正要找少龍。」

　　項少龍驀地記起一事，登時汗流浹背，向滕翼道：「咸陽城今晚定是插翼難飛之局，趙大和單美美……」

　　滕翼劇震道：「我曉得了！」掉頭便去。

　　項少龍忙吩咐昌文君派出一隊禁衛，跟去保護滕翼，然後入宮見駕。心中對國興的死仍是難以釋然，自己確被勝利沖昏頭腦，也不想想在咸陽城內呂不韋的勢力是多麼龐大。以他的精明，怎會想不到小盤的被刺，杜璧、蒲鷊兩人一定脫不了關係。現在呂不韋拿下邱日昇，擺明是要對付嫪毐。不過他卻清楚知道，或者由歷史上早知道在嫪毐公然作反前，呂不韋仍奈何不了嫪毐。與呂不韋對敵，一個不小心，立要吃上大虧。想到國興剛棄暗投明，卻給管中邪活生生在自己眼前射殺，那種憤恨及無奈的感覺，使他恨不得立即盡起烏家精兵，殺進仲父府去。

　　小盤此時正在書齋內，和昌平君、李斯、王齕、王陵四個心腹大臣大將說話，神色出奇地冷靜，見他來到，欣然道：「太傅免禮。」

　　項少龍勉強壓下心中波濤洶湧的情緒，在王齕下首坐好，沉聲問道：「眼前情況如何？」

　　王齕答道：「管中邪剛才對武士行館發動突襲，常傑和安金良當場被殺，邱日昇給他們用棍把右手骨敲碎，行館的二百多名核心武士全被擒拿，另外還審訊了兩名受傷的刺客，證據確鑿，使邱日昇沒得抵賴。」

　　對面的李斯道：「那些人被送到我那裡去，包括邱日昇在內，都一口咬定是嫪毐指使的。由於渭南武士行館之所以能夠重開，全賴嫪毐大力保薦，所以嫪毐這次很難置身事外。」

　　小盤道：「我要找太傅，是要大家商量一下，是否正好藉此事除去嫪毐？」

　　項少龍心中恍然，小盤雖被迫接受自己安排以嫪制呂的妙計，事實上他對嫪毐鄙屑厭恨至極點，因為嫪毐等若把朱姬由他身邊搶走。在很大的程度上，小盤恨不得有機會深深的傷害朱姬，以洩心中怨憤。現在黑龍出世，他再不像以前般那麼懼怕呂不韋，所以更覺這想法極具誘惑力。只要他項少龍略一點頭，小盤傳令下去，比小盤更恨嫪毐的呂不韋會立即派人殺盡嫪毐的家將，真個閹了他，再屈打成招，然後交給李斯的大法官處理。朱姬本身並無實力，若小盤不站在她那一方，呂不韋確可為所欲為。

　　項少龍沉聲道：「嫪毐現在哪裡？」

　　昌文君答道：「他和大批心腹家將躲進甘泉宮去，太后曾兩次派人來召儲君，均被儲君婉拒。」

　　項少龍至此方知形勢險惡，事情來得太快，呂不韋肯定早知邱日昇與此事有關，故竟揀了春宴舉行之前動手，教所有人措手不及。眾人目光落到他身上，顯是知道小盤心意，故既不敢反對，可能亦不想反對，特留待他說出能左右未來秦始皇的決定的話，事實上項少龍也找不到反對的有力理由。只見小盤龍目生輝，一眨不眨瞪著自己，充滿渴望和期待。小盤對他終有異於對其他人，儘管威權日增，最後仍是死心塌地的尊重他的看法。歎一口氣，把管中邪當著自己面前射殺國興的事說出來。眾人同時色變。

　　王陵大怒道：「太過份了！」

　　項少龍冷靜地道：「這裡沒有半個人會為嫪毐之死歎一口氣，但我們卻不能不思量接續而來的後果。」

　　接著向李斯使個眼色，這是要李斯表現他是否夠朋友的機會。現在小盤最信任的人，除他項少龍外，當數李斯，其他人都差一截。

　　李斯乃極為精明的人，自知項少龍心意，肯定地微一點頭，道：「若此刻除去嫪毐，最受打擊的當然是太后，若事情發生，太后將威信蕩然，再難親政主事，在那種情況下，只要呂不韋聯結朝中大臣，說不定可真的成為輔政大臣，那我們憑黑龍辛苦弄出來的形勢，將盡付東流。」

　　王齕沉聲道：「我們大可推舉少龍以太傅身份輔政，尤其少龍今早護駕有功，兼之有黑龍出世，王綰和蔡澤等該知誰是真主，呂不韋要扭轉形勢，仍是有心無力。」

　　昌平君同意道：「沒有人比少龍更適合做輔政大臣了。」

　　項少龍苦笑道：「儲君和諸位看得起我，我自然很高興，不過呂不韋這次驀然向嫪毐發難，固是怕我們革除管中邪之職，但亦未必真把矛頭直指太后，可見定是另藏禍心，最後目的仍是要對抗我們那條寶龍。」

　　小盤沉吟片晌，點頭道：「我們既曉得邱日昇和杜璧、蒲鷊暗中勾結，呂不韋沒有理由不知道，但這次他只針對嫪毐，一句不提杜璧和蒲鷊，其中確有點問題。」

　　李斯色變道：「會不會是呂不韋已與杜璧和蒲鷊達成秘密協議，犧牲邱日昇以扳倒嫪毐和太后，那只要再……嘿！」

　　眾人同時色變。

　　昌文君失聲道：「廷尉大人的話絕非沒有依據，因為蒲鷊由祭場返回來之時，被呂不韋邀上他的車同座，說不定他們在車內達成協議。」

　　這就是政治。儘管看似不可能，但在形勢劇變下，敵對的人會因權衡利害而變成合作者。在呂不韋的立場來說，他與嫪毐和朱姬已是勢不兩立，以小盤和項少龍為首的政治集團更是和他仇深似海。若他不是有蒙驁的實力在支撐他，早連性命都丟掉。但假若他與以成蟜為中心的利益集團結合，聲勢自然大是不同。

　　小盤神色凝重道：「寡人倒沒有思及此點。」

　　王陵吁出一口涼氣道：「自黑龍出世，呂不韋和杜璧等慌了手腳，在力圖扳回大勢下，這樣做毫不稀奇。現今的問題在於我們對嫪毐看不順眼，是否該乘機放倒他而已？」

　　眾人眼光再次落在項少龍身上。項少龍開始又感到宿命的無可改變，嫪毐是注定了不會這麼快敗亡的，所以眾人忽然有個這樣的想法冒出來。

　　對呂不韋來說，成蟜的威望比小盤至少差幾條街，杜璧和蒲鷊亦遠比不上王齕、李斯和自己等人，所以假若成蟜取代小盤為秦君，就只有被他操控的份兒，而絕無自主之力。由此可見他對小盤這「兒子」已澈底失望。微微一笑道：「嫪毐算什麼東西？眼前我們最大的敵人是呂不韋，故暫時最聰明的做法，仍是留嫪毐以制呂不韋，然後再設法清除成蟜等人，那時就毋需愁呂不韋還有什麼作為。」

　　小盤仍有些不甘心，皺眉道：「我們有什麼方法對付成蟜？」

　　項少龍笑道：「那還不簡單，著他領兵出征趙國，他和趙人的關係將無所遁形。」

　　眾人同時拍案叫絕。這就是情報的重要，若非項少龍深悉蒲鷊和趙國大將龐暖的關係，便難以想出這條妙計來。

　　小盤呆了一呆，接著哈哈大笑道：「沒有更簡單直接的方法，卻須等待時機，現在黑龍出世未久，寡人仍須一段時間去鞏固形勢。」

　　李斯當上廷尉後，身份大是不同，一改以前的韜光養晦，發言道：「既是如此，我們該讓嫪毐清楚知道呂不韋要毀了他，那他和呂不韋更勢成水火。」

　　王陵慎重地道：「此事有利有弊，可以想見太后會由這次事件，清楚嫪毐的力量太過單薄，故會在以後不顧一切為他爭取更大的權力。」

　　王齕哂道：「無論她如何力爭，總輪不到他去當大將軍，可以有多大作為？」

　　小盤長身而起，眾人慌忙肅立躬身。

　　小盤意氣飛揚道：「寡人立即去主持春宴，項太傅可帶一隊禁衛，把太后和那假閹宦護送來宮，參與春宴，今天算他氣數未盡。」

　　接著冷哼一聲，逕自去了。眾人忙追隨左右。項少龍想起要去見朱姬，立感頭痛。誰想得到忽然節外生枝，希望自己「放大假」的計劃，不要因此而被打亂便可以謝天謝地。

　　項少龍領著十八鐵衛和小盤最精銳的其中一個五十人組成的禁衛兵團，風馳電掣來到甘泉宮外，一隊都衛橫裡衝出，攔著去路。項少龍早知管中邪會著手下包圍甘泉宮，拔出百戰寶刀，大喝道：「誰敢阻我項少龍。」鐵衛禁衛一聲吶喊，掣出盾牌、弩弓、長矛，組成陣勢，把項少龍護在正中，弓矛前指，疾衝過去。都衛哪敢反抗，雞飛狗走，散往兩旁。甘泉宮的吊橋升起來，宮門緊閉。項少龍等來到護著宮城的小河旁，勒馬停定。

　　管中邪領著許商和五、六十名都衛迎上來，前者冷然道：「項統領不是去參加春宴嗎？」

　　項少龍想起國興，恨不得一刀把他殺掉，待他來到近處勒馬停下，微笑道：「假若項某向管大人擲出飛針，不知管大人有多少成把握可以避過？」

　　管中邪和許商同時色變，目光落在他故意垂貼馬身的右手去，前者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項統領說笑，卑職當然只有受死的下場。」

　　項少龍淡淡道：「兩位最好不要妄動，我項少龍更非說笑，你們這樣把甘泉宮團團包圍，已犯下冒犯太后的大罪，我若要把你們處決，誰敢說我做得不對。」

　　許商回復冷靜，從容道：「項大將軍誤會，我們只是奉仲父之命來保護太后。」

　　項少龍裝作恍然道：「原來如此，那你們給我立即撤走，保護之責，由此刻交給本大將軍好了。」

　　管中邪閃過怒容，垂頭道：「謹遵大將軍之命。」大喝道：「全部撤走！」一扭馬頭，轉身馳去。蹄聲驟起，瞬眼間所有都衛走得一乾二淨。

　　項少龍朝甘泉宮門叫道：「嫪大人請放下吊橋。」

　　軋軋聲中，吊橋降下。項少龍囑眾人收起武器，帶頭昂然馳入宮內。甫進宮門，嫪毐和韓竭、令齊、嫪肆等迎上來，人人全副武裝。

　　項少龍跳下馬來，伸手與嫪毐相握，笑道：「嫪大人請恕少龍來遲之罪，太后是否受驚了。」

　　嫪毐現出感激神色，低聲道：「這事……」

　　項少龍著手下在廣場等候，搭著嫪毐肩頭，朝主殿走去，輕鬆地道：「我知道邱日昇的事後，立即進宮見駕，力陳邱日昇勾通外人行刺儲君之事，絕對與嫪大人無關，儲君方知錯怪大人，命我立即來接太后和嫪大人入宮參與春宴。」

　　嫪毐劇震道：「少龍真夠朋友，我嫪毐必不會忘記，唉！我真不明白邱日昇為何竟會做出如許蠢事來，對他有什麼好處呢？」

　　項少龍低笑道：「對他當然大有好處，對杜璧和蒲鷊更是大大有好處，只是嫪兄沒有半分好處。」

　　嫪毐恍然大悟道：「天殺的狗種，被人捉了還想陷害我。」

　　兩人步入殿內，見朱姬立在殿心，俏臉含霜，鳳目生威，狠狠盯著項少龍，似要把怨氣全發洩在他身上。

　　項少龍拜倒地上，行了君臣之禮，朗聲道：「項少龍奉儲君之命，特來迎接太后到王宮主持春宴。」

　　朱姬冷笑道：「那忤逆子還記得我嗎？」

　　嫪毐嚇了一跳，賠笑道：「太后……」

　　朱姬冷喝道：「不用你插嘴！」

　　嫪毐大感尷尬，同時噤若寒蟬，再不敢搭嘴，垂首立在一旁。

　　項少龍站起來，微微一笑道：「太后誤會儲君，他是剛知此事，故派出微臣和禁衛到來迎駕。」

　　朱姬仍下不了這口氣，光火道：「項少龍你身為都騎統領，見到有人斗膽包圍哀家的甘泉宮，竟不把這些人當場拿著，還有臉來見哀家？」

　　項少龍深深看進她眼內，苦笑道：「太后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呂不韋吧？太后若怪責儲君和我項少龍，豈非親者痛仇者快？若太后連嫪大人和小臣都不信任，還可相信什麼人？」

　　嫪毐忙道：「是的！少龍確是微臣肝膽相照的朋友。」

　　朱姬愕然半晌，幽幽地瞅項少龍一眼，好像在說我總是鬥不過你的那模樣，又淒然道：「是的！哀家可以信賴的人愈來愈少，不過哀家再沒有赴宴的心情，你和嫪奉常去吧！但我卻要你立誓保證奉常的安全。」

　　項少龍斷然道：「少龍敢以項上人頭擔保儲君已明白邱日昇一事與嫪大人絕無關係，但少龍仍要懇請太后入宮赴宴，否則徒教卑鄙小人暗中得意，以為成功損害太后和儲君間的和諧關係。」

　　朱姬嘲弄地道：「和諧關係，唉！不過哀家也好應和王兒詳談一下。」

　　項少龍催促道：「請太后起駕！」

　　朱姬猶豫半晌，再歎一口氣道：「少龍你陪我坐車，哀家有些話要問你。」

　　項少龍偷眼往嫪毐望去，只見他垂下頭去，而妒忌之色，則難以遮掩的一閃即逝。不由心中歎息，嫪毐你的心胸實在太窄，怎辦大事呢？我這救命恩人你亦如此對待，可知你的本性是多麼要不得。

第九章　聯軍壓境

　　朱姬吩咐項少龍坐到她身旁，透過簾幕凝望窗外流水般逝去的咸陽夜景。主街上擁滿慶祝春祭和因黑龍出世而雀躍歡欣的秦人，家家戶戶張燈結綵，鞭炮之聲不絕於耳，份外襯托出朱姬空虛無著的心境。自從莊襄王異人過世，朱姬從未快樂過。她的一生是由呂不韋造就出來的，亦因呂不韋而被毀去，恐怕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和呂不韋間的恩怨。嫪毐雖看似非常風光，但由始至終他只是被各方面利用的一隻棋子。想不到以朱姬的精明厲害，一旦迷戀起男色來，糊塗至此。

　　正心中感歎，朱姬香唇輕吐道：「少龍！我往後該怎麼辦呢？」

　　恍惚間，項少龍像再鑽入時空機器裡，回到昔日在邯鄲和朱姬初相識的那段日子，心中一顫道：「太后……」接著不知該說什麼話。

　　朱姬別轉嬌軀，定神瞧他道：「對不起！」

　　項少龍愕然道：「太后何出此言？」

　　朱姬垂下螓首，淒然道：「我自己都不知自己在做什麼，但有些時候，我真恨不得有人可把你殺了。」

　　項少龍知道她是指允准管中邪和自己決鬥一事，搖頭道：「我絕不會怪太后的，無論怎樣，我都不會怪你。」

　　朱姬嬌軀劇顫，抬頭往他望來，好一會，忽然道：「那條黑龍究竟是真是假，求你不要瞞我。」

　　項少龍立時無名火起，知道朱姬仍在為嫪毐打算，冷冷道：「當然是真的，要假能假得來嗎？」

　　朱姬呆望他一會，又別過頭去瞧往窗外，苦笑道：「少龍你生氣了，有時我真希望你可以打我罵我，那人家還會好受一點。」頓了頓續道：「我太熟悉你。從你剛才答話的神態，知道那是條假龍，這麼厲害的計策，定是你想出來的，沒有人比你更會裝神弄鬼。」

　　項少龍心中一熱，湧起連自己也難以明白的情緒，湊到她小耳旁，柔聲道：「此刻我真想狠狠揍太后一頓！」

　　朱姬嬌軀劇顫，「啊」！的一聲轉過嬌軀，眼中射出複雜難明的神采。項少龍差點要封上她香唇，馬車倏地停下，原來已抵達王宮。項少龍心中暗歎，命運畢竟是不能有分毫更改的。

　　朱姬抵達宴場，小盤、呂不韋和群臣如常地熱烈歡迎她，大家像從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般。蒲鷊、杜璧均有出席，神色平靜。假若邱日昇有機會到此一看，定會為自己的犧牲覺得不值。

　　項少龍卻因國興之死心情大壞，坐入李斯和昌平君那席之時，沉聲問道：「管中邪在哪裡？」

　　李斯兩人聽他語氣不善，嚇了一跳，齊問道：「少龍想怎樣？」

　　項少龍此時已找到坐於他下方隔開五席的管中邪，正和呂娘蓉、許商、連蛟並坐細語。

　　昌平君為緩和氣氛，笑道：「三絕才女果是名不虛傳，一曲雖罷，但我耳內仍像繚繞著她動人的歌聲。」

　　項少龍深吸一口氣道：「我要殺死管中邪！」

　　兩人大感愕然，一時無言以對。李斯只能道：「少龍三思！」

　　此時小盤、呂不韋和一眾大臣正輪番向朱姬敬酒，剛告一段落，各自坐好，千多人的大殿堂靜下來，等待朱姬說話。項少龍怒氣上湧，倏地起立。眾人眼光立時被吸引，集中到他身上去。

　　項少龍豪氣沖天而起，揚聲道：「微臣上回與管大人比武一事，因管大人劍斷而止，今見管大人另佩寶刃，忽感手癢，望能與管大人再比試一場，以作助興，請儲君與太后賜准。」

　　大殿突然靜下來，人人臉現錯愕神色，顯是沒想到項少龍會有此一著。事實上前兩次比武，項少龍都是被迫作戰，只有今天因心憤國興之死，主動出擊。就在此刻，每個人都知道項少龍是對管中邪動了真怒，決意把他殺死。

　　呂不韋臉色微變，冷哼一聲，搶在小盤和朱姬之前答道：「今晚乃大喜之日，不宜妄動刀兵，少龍若因私人恩怨……」

　　一聲長笑，起自嫪毐之口，只聽他陰惻惻道：「仲父此言差矣，上回難道是仲父大悲之日嗎？為何仲父卻一力主戰？」

　　呂不韋雙目厲芒爍閃，狠狠盯嫪毐兩眼，正想回敬，管中邪立起身來道：「項統領果然眼利，看出卑職新佩的齊國名劍『射日』非是凡品，不易折斷，故動了雅興，若儲君、太后和仲父賜准，中邪樂於奉陪。」

　　小盤哈哈一笑道：「這才是我大秦的好男兒，請太后賜准。」

　　朱姬定睛看項少龍好一會，秀眸射出感激之情，點頭道：「我大秦向以武力衛國，兩位卿家正體現了我大秦的尚武精神，准予所請。」

　　項少龍知道朱姬會錯了意，以為自己是因她受辱而要拿管中邪出氣，不過這時豈管得那麼多，謝旨後，與管中邪同時離席往殿心走去。所有人都感受到那種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凝重氣氛，這是兩人第三次交手，管中邪兩次落在下風，今天能否扳回敗局？在某一個程度上，項少龍這次確是冒險了一點，或可說不值得去冒這麼的一個險。管中邪第一次勝不了項少龍，皆因他認為犯不著因一個他以為命不久矣的人而受傷。第二次卻輸在對百戰刀法全無認識而措手不及，但仍能借劍斷逃生，甚至分毫無損。現在管中邪已對百戰刀法有了應付的經驗，而且定然拚力死戰，冀能保命，在這種情況下，鹿死誰手，確是未知之數？所以李斯勸他三思。但這時的項少龍卻完全忘掉生死榮辱，只感到若任由殺死國興的兇手繼續在眼前逍遙自在，便很對不起剛要效忠自己的手下。在這一刻，他成為一個真正的劍士，其他一切全不在考慮之列。管中邪並非呂不韋，沒有任何一部歷史書或電影說過他可以活過今晚夜。

　　座上的呂娘蓉臉色蒼白如死，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項少龍此刻不殺管中邪誓不罷休的心態。剛才管中邪和許商、連蛟三人才在談論當著項少龍眼前射殺國興一事，那時她便渾身不安，知道項少龍絕不肯嚥下這口氣，但仍想不到項少龍甫進場即向管中邪憤然搦戰。

　　項少龍尚有一個考慮的因素，是管中邪的箭術殺傷力太大，若將來公開對陣，只要他扳開強弓，己方便不知誰能保命，故若可早點除去他，等若先救回自己或滕翼、荊俊等某一人的性命。這在潛意識裡深藏的恐懼，促使他不惜代價，務要先殺死管中邪。

　　兩人向小盤和分坐左右的呂不韋、朱姬施禮，分了開來，各按劍柄刀把，隔開丈許，冷然對峙，由於兩人身份特別，故在王宮內可佩帶兵器。直至此刻，仍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刀劍尚未出鞘，整座大殿卻因眾人的肅默和山雨來前的凜冽氣氛，變得寒冷肅殺，似乎口鼻之間壓力陡增，使人難以呼吸暢順。兩人像研究獵物般，狠狠對視一會，管中邪微微弓起背脊，催發氣勢，更使人心情拉緊得透不過氣來。

　　項少龍雙目寒芒閃動，卻沒有像上回般把百戰刀連鞘握在手上，使人想不通他為何竟不學上次那樣把刀鞘派上用場。只見他猛地踏前一步，管中邪整個背脊弓起來，像一頭要擇人而噬的惡獸，比上次對上項少龍，信心與氣勢都以倍數增強。項少龍夷然無懼，這些天來，他每天在雞鳴前起來練刀，覺得自己的狀態，達到自從乘坐時空機前來之後，從未曾臻達的最高峰。假若今晚勝不過管中邪，以後休想勝過他。當然！這只是一種純粹的感覺，實情或許不是如此。

　　就在此刻，項少龍百戰寶刀離鞘而出，化作精電激芒，畫破虛空，卻予人一種輕靈飄逸的奇異感覺，與上趟的雷霆萬鈞，似若雨暴風狂之勢相比，更令人感到難以形容。管中邪顯然大出意外，不過他當然不可以像其他人般去細意揣摩欣賞，立往前標出，拔劍運劍，迅速格架。兩人的出手，迅似奔電，使人差點看不清楚。

　　「噹！」管中邪猛退三步。但高手如韓竭、許商等輩，均看出管中邪是故意後退，以靈巧的步法和戰術，化解和損耗項少龍驚人的百戰刀法。所以管中邪雖連退三步，卻沒有露出絲毫敗象。項少龍想不到管中邪會採取這種戰術，不由窒了一窒，待要接連強攻，管中邪雙目厲芒一閃，舌綻春雷，狂喝一聲，有若平地起了個焦雷，跨步欺身，射日劍疾施反擊，先沉腕往下，再斜挑而起，取的竟是項少龍小腹，使項少龍難再以砍劈應付。一直屏息靜氣的近千觀者，見管中邪這一劍去勢凌厲無匹，大感駭然，難以作聲。

　　項少龍冷哼一聲，橫移一步，幻出重重刀浪，封閉胸腹的空間。「嗆」的一響，兩人乍合倏分，誰都佔不了絲毫便宜。

　　管中邪心中狂喜，知道已掌握應付項少龍驚人刀法的戰略，就是避免硬拚，以輕靈翔動去對付他的堅凝沉實。當下哪還猶豫，射日劍趁主攻之勢，使出細膩綿密，有若織女穿梭的手法，水銀瀉地的向項少龍攻去。項少龍神情肅穆，沉腰坐馬，心中湧起因悲國興之死而來的慘痛情緒，竟硬以百戰刀橫砍直劈，把管中邪迫在刀影之外。一時刀光大盛，奇奧變幻，使人無從捉摸。管中邪雖竭力避免與他的寶刀相碰，仍不免刀劍交擊。

　　場中雖只是兩雄相爭，但眾人仿似在旁觀看千軍萬馬的慘烈衝殺，而至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淒厲景況。這時項少龍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要迅速殺死管中邪，其他一切再不重要，包括自己的生命在內。他不知呂不韋的奸謀有多少是與管中邪有關，但此人的才智不會遜於莫傲，否則單憑勇力，呂不韋豈肯把呂娘蓉下嫁給他。一天殺不死管中邪，他休想有好日子過。所以每一招無不是進手殺敵的招數，以命博命。「鏗鏘」之音響澈殿堂。由小盤以下，無人不為兩大高手慘厲的戰況而看得膽顫心驚。

　　「噹！」一聲特別的激響後，管中邪終被項少龍的以攻為守迫退開去。

　　項少龍在氣機牽引、彼退我進下，一聲長嘯，挺刀攻去，森森刀浪，隨他衝前的步伐，潮湧浪翻般捲往管中邪。管中邪心中首次湧起無以為繼的感覺，剛才那番急攻，本有十分把握可置項少龍於死地，可是對方每一招都是以命換命的打法，所以雖是破綻處處，但除非自己肯陪項少龍一起送命，根本無法利用那些破綻乘隙進攻。旁人或者不明白項少龍為何捨刀鞘而不用，但他卻痛苦地清楚知道，此正是項少龍高明之處。因為上回自己敗北之後，曾痛定思痛，一直在鑽研如何對付項少龍右刀左鞘的奇異戰術，而且還頗有成果。因為刀攻鞘御進退間難以專注，亦影響攻守的靈動，這使他想得破解之法。但這次項少龍捨鞘不用，登時又使他早擬好的如意戰術落空。但他亦是了得，當機立斷，先退後攻，爭回主動，不讓項少龍發揮出百戰刀的驚人威力。豈知項少龍穩守三尺之地，竟硬生生憑凶厲無匹的刀法，應付了他一波又一波的攻勢。到他攻勢已至強弩之末，再難以保持強勁，終給項少龍一刀劈退。此消彼長下，怎還擋得住項少龍長江大河、驚濤裂岸的百戰寶刀。

　　森寒殺氣，隨項少龍的寶刀，籠罩而來。那種駭人的感覺，凝成重若泰山的心理壓力，緊鎖管中邪的靈魂和肉身，首次使他泛起難以力抗的感覺。忽然間，他清楚知道項少龍已到了刀法大成的宗師境界。殿內的人更是呼吸頓止，靜得落針可聞。百戰寶刀又由無數刀影化合為一，疾劈敵人。管中邪心膽已怯，一時間竟看不出項少龍的後著變化。

　　「噹！」人影乍分。管中邪蹌踉急退，項少龍刀光再盛，著著搶攻，絲毫不予對方扳回敗局的機會。呂不韋方面人人色變。

　　呂娘蓉尖叫道：「停手！」竟撲了出來，不理其他人喝止，朝兩人奔去。眾人無不大驚失色。

　　「鏘、鏘、鏘！」項少龍倏地飛退。管中邪顯然中招，長劍脫手墜地，步履蹌踉，仰後剛好倒入呂娘蓉懷裡，兩人同時坐倒地上。項少龍大叫可惜，這一刀傷得管中邪雖重，但卻仍要不了他的命。皆因怕誤傷呂娘蓉，故提早在對方仍有餘力之時痛下殺手，為此予管中邪一線之機，差了一點點方能取他性命。兩人身上同時現出血漬。管中邪的血漬在左胸口，連甲冑都被砍破，可見他是在危急時勉強避開貫心之厄。但沒有幾個月工夫，休想復原過來。項少龍的血漬則在左臂彎間和大腿處。

　　呂娘蓉尖叫道：「中邪！你怎樣哩！」

　　管中邪臉色蒼白如死，卻咬緊牙關，朝項少龍道：「中邪受教，此刀永不敢忘。」

　　呂不韋跳起來喝道：「還不趕快救人治傷。」

　　項少龍心中一陣疲累，想不到在這樣的優勢下，仍給呂娘蓉一記意外的變化打破他的如意算盤，以後恐難再有這麼理想的機會。

　　翌日項少龍藉口療傷休養，率領嬌妻愛兒和十八鐵衛返回牧場，滕翼親自帶兵護送，且又得到小盤和昌平君同意，項少龍不在之時，由滕翼代掌軍符，同時以烏果接替國興的職務。若在以前，必過不了呂不韋那一關。但現在只要小盤不反對，軍職的委任調動便操在昌平君的太尉手上。當然，呂不韋仍是有實權的丞相，只不過由於現在的職務界線分明，有些事他若要插手便是越權。沒有人肯放棄已得的權力，所以呂不韋才作最後掙扎，要與杜璧和蒲鷊聯成一氣。鬥爭仍是方興未艾。

　　馳出咸陽城，紀嫣然拍馬來到項少龍身側，關心地道：「她們要我詢問夫君大人的傷口是否還在疼痛？」

　　另一邊的滕翼笑道：「嫣然自己不想知道嗎？」

　　紀嫣然嬌嗔道：「二哥笑人家！」

　　項少龍見她神態百媚千嬌，動人之極，不由心曠神怡，微笑道：「些許皮肉之傷，何足掛齒。」

　　滕翼若有所思地道：「你們回牧場後，至緊要小心戒備，我怕呂不韋鋌而走險，再施暗襲，又或通過杜璧和蒲鷊遣人來對付你們。」

　　紀嫣然道：「儲君和昌平君正研究如何落實兵制，自從呂不韋登場，妄用先王對他的寵信，使將兵不遵鞅君定下來的規法，又私掌璽符，調動車隊。若革此陋習，呂不韋休想再遣兵來對付我們。要嘛！只好出動家將門客。」

　　秦國自商鞅變法，君主對軍隊控制極嚴，施行璽、符、節的制度。璽即君主的御印，任何軍令政務，沒有蓋上御印，均屬無效。但由於小盤尚未加冕，故必須加蓋太后朱姬的璽印，才算有效。符是虎符，以銅鑄成，背刻銘文，一分兩半，分由君主和將官持有，必須由君主發給，驗合無誤，方可調動兵將，但因呂不韋的專橫，又借興築鄭國渠和應付連綿戰事等為藉口，使蒙驁等綰符不還。很多時更以他的相印代替小盤和朱姬的印璽，擾亂和取代君主的權力。節是指君主發出的通行證，凡遠程的軍隊調動，須持節方能暢通無阻。璽、符、節本是三者缺一不可，否則不能生效。凡五十人以上的軍隊調動，均須遵行此法。但呂不韋權高壓主，由莊襄王時代開始，逐漸打破成規，現在小盤借黑龍的聲勢，終得入手撥亂反正。

　　滕翼皺眉道：「對蒙驁這類長期屯守邊塞的大將，仍是沒有多大作用。」

　　紀嫣然笑道：「雖管不到璽符節俱備的戍邊將領，但至少我們不用擔心會有大軍來侵犯牧場，加上桓齮的速援師，怕也該有些好日子過吧！」

　　項少龍開懷笑道：「不過若紀才女想用溫泉滑水洗凝脂，路途上還是小心點好。」

　　紀嫣然吟哦道：「溫泉滑水洗凝脂，唉！夫君哪！」

　　項少龍意興大發，高唱「溫泉滑水洗凝脂，正是初承恩澤時」，一邊拍馬去了。

　　接著的一段日子，項少龍過著寫意的時光，每日練刀後與妻婢愛兒遊山玩水，又或勤練騎射之術，閒來則研習墨氏補遺上的兵法，或和紀才女討論天下形勢，增加各方面的知識和認識。看著寶兒一天比一天強壯增高，那種滿足快樂確非其他事物可以替代。岳父烏應元則忙於照應塞外的烏卓，不時外出辦貨。陶方每隔一段時間親返牧場，告訴他咸陽最新的消息。期間他返回咸陽兩趟，分別為主持荊俊和鹿丹兒盛大的婚宴、參加楊端和與嬴盈的婚禮。

　　不知不覺間夏去秋來，這天王陵和昌平君忽聯袂來牧場見他，久別相逢，大家自是非常高興。

　　晚宴後，王陵和昌平君與他在大廳閒聊，前者正容道：「儲君還有個許月足十七歲，該是納儲妃的時刻。呂不韋力主納齊國的小公主為妃，我們正極力反對。」

　　項少龍早知兩人遠道而來，必有天大重要的事情，聞言道：「太后心意如何呢？」

　　昌平君苦笑道：「該說是看嫪毐有什麼看法和想法，上月太后忽然到了雍都去，而在此之前她已有十多天沒有參與朝會，嫪毐變成她的代言人。」

　　項少龍心中暗歎，當然知道朱姬是避往雍都，以免替嫪毐產子一事給人察知。沉聲問道：「嫪毐有陪她去嗎？」

　　王陵搖頭道：「沒有！現在他與呂不韋爭持激烈，怎肯輕易離開？」看兩人臉色，就知他們對朱姬忽然離開咸陽一事，生出懷疑。

　　他試探道：「你兩人心中的儲妃人選是何家小姐？」

　　王陵道：「王齕孫女美秀，今年剛滿十五歲，生得花容月貌，又品性嫻淑，知書識禮，沒有其他女子比她更適合做儲妃。」

　　項少龍同意道：「若是如此，確非常理想，不過最好先安排儲君和她見上一面，儲君看得入眼，我們才好說話。唯一擔心是太后不同意。」

　　昌平君道：「這正是我們來找少龍的原因，我們曾就此事多番請示太后，而太后臨離咸陽之際，曾對儲君說她不在之時，一切事可由少龍為她代拿主意。」

　　項少龍愕然道：「竟有此事！」

　　王陵道：「這是儲君親口說的，太后還告訴儲君，她最信任的是少龍的眼光和識見。」

　　項少龍忽地省悟過來，知道定是嫪毐心中另有人選，朱姬拗他不過，又知若依嫪毐之言，必會與小盤關係更趨惡劣，故將此事推到自己身上。在眼前的情況和關係下，即使嫪毐亦不得不賣賬給他項少龍。

　　項少龍欣然道：「那就照你們的主意辦，唉！你們是否要把我押返咸陽呢？」

　　兩人聞言莞爾。

　　昌平君忽又岔開話題道：「信陵君和安厘王先後於兩日內死了。太子增繼位為魏王，王后是單美美。」

　　項少龍心中一顫，他和信陵君雖是敵非友，但仍為他的死訊而神傷。此後平原夫人和少原君的日子定不好過。

　　王陵道：「廉頗果然潛逃楚國，據說是龍陽君放他一馬，否則恐怕要成為無忌公子的陪葬品。」

　　項少龍竭力不去想這些無奈的事，問道：「呂不韋最近有什麼動靜？」

　　昌平君歎道：「呂不韋現在和嫪毐三日一小吵，十日一大吵。蒙驁則領兵攻韓，連取十五城，威望劇增。燕人和趙人又開戰了，趙人用李牧為帥，燕人哪是對手，武遂和方城先後給李牧攻下。幸好趙王怕李牧勢大，下令他按兵不動，否則說不定早攻入燕京去。」

　　項少龍想起太子丹，頭都大起來，訝道：「齊燕沒有開戰，反是趙燕爭鋒，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王陵道：「我們弄不清楚，照看仍是土地之爭。燕人自從連楚制齊，又想取回以前給趙人奪得的土地，故再起爭端。」

　　昌平君補入道：「現在蒙驁密鑼緊鼓，在呂不韋的支持下準備進攻魏國，我們極不贊成，因此事遲早會惹來另一次五國合縱，但蒙驁在外，呂不韋力言若不繼續用兵，將難以保持強勢，東三郡亦難以穩守，我們很難駁倒他。兼且韓魏兩國結成聯盟，確是蠢蠢欲動，心懷不軌。王齕現在趕赴趙國邊境坐鎮，以令趙人難以妄動。」

　　昌平君道：「儲君曾多次提起，希望少龍領軍出征，免致蒙驁聲勢日盛，使我們更難動搖呂不韋。」

　　項少龍苦笑道：「讓我們先處理好儲君納妃一事。杜璧和蒲鷊近來又有些什麼把戲？」

　　王陵道：「仍是在戳力擴張，成蟜藉口應付邊防，不斷招兵，兼之背後有蒲鷊的財力支持，終有一天會出亂子。現在我們在東方戰事頻繁，誰都沒空去理會他們。」

　　項少龍歎道：「喝酒吧！這些事終有一天可完滿解決，明天我和你們回咸陽如何。」

　　兩人大喜。

　　三個月後朱姬由雍都返回咸陽，真個接受項少龍的意見，不顧呂不韋反對，讓小盤冊封王齕孫女王美秀為儲妃，舉行婚禮。事了後項少龍返回牧場。

　　翌年蒙驁在王齕和楊端和的支援下，大舉進攻魏國，連取酸棗、燕、虛、桃人、雍丘、山陽等二十城，置東郡，使原本的東三郡多添一郡。同期間燕王喜派出大將劇辛攻趙，為趙將龐暖所殺。趙人正要攻燕，聞得魏人為秦兵大敗，驚懼下與燕人議和。此時齊人亦蠢蠢欲動，龐暖見勢不妙，深恐前後受敵，主動奔走各國，再一次組成趙、楚、魏、燕、韓的五國合縱軍，在魏國發動攻勢，大敗蒙驁，而威震當時的絕代名將李牧，則兵壓王齕，教他不敢往援，軍情頓呈緊急，秦國朝野震動。

　　小盤接報後立即遣人急召項少龍回咸陽，忽然間，項少龍年多來的安樂日子，終告結束。紀嫣然等知他這回免不了要帶兵出征，怎也要隨他同返咸陽，希望與他多廝聚一些時刻。甫進城門，遇上同是久休復出的管中邪。

　　他雖比以前消瘦，但神采如昔，健康完全恢復過來，更難得是見到項少龍仍露出笑容，淡然道：「卑職奉命在此恭候大將軍，請大將軍立即入宮見駕。」旋又低聲道：「大將軍那一刀教會卑職很多以前不知道的東西。」

　　項少龍很想問他「例如是什麼東西」？終還是忍住了，囑妻兒們返回烏府，與管中邪並騎馳往王宮。咸陽城的氣氛明顯地緊張起來，路人行色匆匆，處處可見巡邏的軍隊和運載糧草的隊伍，頗有山雨欲來前的緊張氣氛。秦人對五國聯軍，是前敗未忘，新敗又正臨身，實有談虎色變之感。

　　管中邪又道：「卑職定了下月迎娶三小姐，恐大將軍喝不到卑職那杯喜酒。」

　　項少龍苦笑道：「希望有命回來喝管大人和三小姐的羌酌吧！」

　　管中邪雙目閃過嘲弄之色，笑而不語。項少龍心中暗恨，卻又奈不得他何。誰都知道這次迎戰壓境的五國聯軍，幾乎是處於完全捱打、有敗無勝的局面。能將敵人勉強擋著，已可還神作福。最不妙的是蒙驁剛被聯軍打敗得一塌糊塗，士氣消沉，自己此時去接手掌兵，困難處可想而知。兩人再沒有交談，直抵王宮。小盤獨自在書齋等他。

　　未來的秦始皇名義上是十八歲，還差三年加冕正式為王，長得更威猛壯健，見項少龍來到，離座搶前緊握他雙手，遣退下人，拉他到一旁坐下，沉聲道：「師傅救我！」

　　項少龍失色道：「沒有那麼嚴重吧！」

　　小盤苦笑道：「形勢不妙之極，五國軍隊會師函谷關外，七戰七勝，大破蒙驁，現在函谷失守。最不利是王齕在趙國邊境對著李牧頻頻失利，處於苦守狀態下，若這次若師傅不能擊退聯軍，我大秦勢危矣！」

　　項少龍忽然間又感到小盤變回六年多前在趙宮那個頑童，心中湧起濃烈的感情，很自然地引用諸葛亮《出師表》的名句道：「臣鞠躬盡瘁，死而後矣！」

　　小盤劇震道：「千萬不要提個『死』字，現在只有師傅能力挽狂瀾。」

　　內侍來報，太后和眾臣齊集內廷，恭候聖駕。兩人忙離開書齋，來到內廷。除朱姬外，與會者包括呂不韋、馮劫、昌文君、王陵、李斯、王綰、蔡澤、嫪毐、雲陽君嬴傲和義渠君嬴樓，後兩人近年外遣到地方上治事，這次聯袂返回咸陽，可見形勢非常危殆。朱姬見到項少龍，一對美目立時亮起來。她胖了少許，體態更是惹人遐思。呂不韋見到項少龍，表面神態欣然，但項少龍卻清楚感到他心中正存有幸災樂禍之意。

　　行過君臣之禮，義渠君嬴樓報告道：「這次聯軍會師，分別是趙軍八萬、楚軍十五萬、魏軍十二萬、燕軍五萬、韓軍十萬，總兵力達五十萬之眾，攻破函谷後按兵不動，築壘堅守，等待後援物資，現在蒙上將軍後撤三百里，憑德水天險緊守河道，若再失守，敵人可長驅而入，如若沿水而來，三十天可抵咸陽。」

　　項少龍方知形勢險惡至如斯地步，於秦而言，實未之有也。

　　昌平君接道：「現在我們在各地調動兵員，集師十五萬，加上蒙上將軍手上的十二萬兵，總兵力達二十七萬人之眾，以之堅守可算有餘，退敵卻嫌不足。」

　　小盤皺眉道：「沒法抽調更多人馬嗎？」

　　王陵稟報道：「敵人計劃周詳，由趙人、楚人分別牽制王上將軍和安大將軍，使他們難以分兵馳援，老臣想盡辦法，勉強揍集這麼多人，其中很多還是老弱和訓練未足的新兵。」

　　項少龍一聽下倒抽一口涼氣，暗忖蒙驁的敗軍加上這批新兵老兵，這場仗還用打嗎？

　　朱姬道：「項大將軍對此形勢有何看法？」

　　項少龍不答反問道：「未知聯軍是否有劃一指揮的統帥？」

　　呂不韋沉聲道：「我們對聯軍的情況所知極少，其兵力多寡只是大約的猜測，據看該是以趙將龐暖為帥，此人精通兵法，是李牧之外我大秦的最大勁敵。加上他們籌備多時，又有上回未竟功而退的教訓，故這次我們再難以用計退敵，一切全要仰仗少龍。」

　　項少龍心中叫苦，忽地想起若此仗敗北，敵人勢將兵臨咸陽，但此事顯然從未在歷史上發生過，那豈非說此仗必贏無疑。想到這裡，立時信心劇增。說到底，他最怕的人是李牧，至於龐暖卻至少沒有畏懼心態，當然也不敢輕視。再想深一層，既然命運注定此戰怎麼都不會輸得兵臨咸陽，自可放手大幹。自己出身自特種部隊，頗懂奇兵之道，以精銳勝平庸。不若依足一貫作風，或有些微勝算。想到這裡，豪氣橫生，哈哈笑道：「微臣已有定計，只不知各國統兵將領又是何人？」

　　眾人見他忽地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大感訝異。

　　小盤答道：「趙人是龐暖和司馬尚，楚人是武瞻，魏人是新崛起的大將盛年，燕將韓將分別是徐夷則和韓闖。」

　　項少龍苦笑道：「除了龐暖、司馬尚和盛年外，其他都是熟人。」

　　幸好沒有龍陽君。在這個時代，最好的朋友隨時會變成想致自己於死地的敵人。

　　呂不韋驚疑不定，又難以置信地道：「少龍似是胸有成竹，不過要知敵人勢大，以蒙上將軍之能，亦連吃敗仗，少龍萬勿輕敵。」

　　馮劫亦道：「龐暖最近大顯威風，大破燕軍並斬燕方大將劇辛，絕不能輕忽視之。」

　　雲陽君嬴傲道：「項大將軍究竟有何破敵之計？」

　　聽他語氣，顯然並不看好項少龍。其實連昌平君、李斯和王陵這些一向對項少龍信心十足的人，亦在為他擔心。秦人雖是天下無敵，但早給合縱軍打怕。項少龍無意間望了朱姬一眼，剛好她正緊盯著他，目光一觸，兩人同時迴避。

　　嫪毐看在眼內，神情立時不自然起來，插口道：「項大人從未試過正式領兵出征，若掉以輕心，恐怕會招致敗績。」

　　只聽他說話神態從容自若，便知他權力大增，信心十足。

　　項少龍暗忖我在二十一世紀受訓之時，你這傢伙還不知在哪裡投胎做人，哪輪得到你來評我，表面當然謙和道：「要敗敵實難比登天，退敵則非難事。」

　　眾人大訝。

　　朱姬問道：「若不敗敵，如何退敵？」

　　項少龍淡然道：「關鍵處仍在田單，現在五國聲勢大壯，他自然不敢妄動，但假若五國失利，他會乘機入侵燕趙，那時燕趙勢將被迫退兵，合縱軍不攻自破。此事仲父該最清楚，不如由他解說。」

　　呂不韋知他暗諷自己與田單勾結，心中大恨，強笑道：「少龍的一番話不無道理。」

　　蔡澤道：「大將軍尚未說出使合縱軍陷於不利之法！」

　　項少龍暗叫天才曉得，表面則信心十足道：「戰爭勝敗，非是空口白話可道個分明，否則擅於作紙上談兵的趙括當不會有長平之敗，不過若儲君任微臣為統帥，先要允准微臣三個請求，否則此仗有敗無勝。」

　　未待小盤發言，朱姬欣然道：「少龍有話請說。」

　　嫪毐眼中妒色更濃。壞蛋終是壞蛋，在這種國事為重的情況下，項少龍又於他有大恩德，但他仍只是為私人的利益緊張著意。

　　項少龍豪氣橫生，正容道：「首先是將兵的問題，我要滕翼和桓齮兩人作微臣左右副將，同時在都騎和速援師分別抽調一萬和兩萬精騎，至於已調集的十五萬人，微臣則要去蕪存菁，減至七萬人，就此十萬之數，足可破敵。」

　　眾人想不到他竟會自請裁減兵員，大感愕然。

　　嫪毐恨不得有機會在朱姬面前挫折他，皺眉道：「敵人兵力龐大，五十萬之數還是初步估計，說不定對方仍在陸續增兵，現今少龍還把兵力裁減至十萬，儘管加上蒙上將軍的十二萬兵員，總兵力仍未及敵人之半，這一仗如何能打？」

　　呂不韋點頭道：「嫪奉常這番話不無道理，少龍三思才好。」

　　項少龍心中湧起頗覺荒謬的感覺，他休假前呂嫪兩人鬥生鬥死，為何忽然間又似同一鼻孔出氣？

　　小盤對項少龍的信心近乎盲目，道：「大將軍必有他的道理，可否解說一二。」

　　項少龍從容笑道：「兵貴精而不貴多，五國聯軍人數雖眾，始終各軍互不統屬，在指揮和合作上肯定問題叢生，所以臣下針對此點，精簡兵員，不但可提高效率，又可增強士氣。何況用兵講求鬼神莫測、兵不厭詐之術。人多兼兵員質素低，只會使微臣指揮不靈，反而致招敗績。」

　　昌平君和王陵首先表示同意，兩大軍方要員表態，其他人哪還有話可說。

　　李斯問道：「對於蒙上將軍的十二萬人，大將軍是否會重新編整？」

　　項少龍斬釘截鐵道：「這是必然的，不過微臣須要親自察看他們的情況，方可作出決定。」

　　朱姬對項少龍的信心僅次於小盤，欣然道：「少龍的第一個請求通過了，不知第二個請求是什麼呢？」

　　項少龍淡淡道：「第二個請求是必須把蒙上將軍由前線召回咸陽，指揮之權全交到微臣手上，否則此戰不打也知必輸無疑。」

　　這下連王陵和昌平君都要面面相覷。要知蒙驁雖連吃敗仗，但卻未曾敗得難以翻身，可算非常了得。兼之他用兵經驗遠勝項少龍，有他在前線助陣，縱使項少龍兵敗，亦不致任敵人長驅而來，所以誰都不敢輕率同意。

　　呂不韋臉上現出怒容，正要說話，小盤冷然道：「大將軍此說有理，軍無二帥，寡人完全同意。」

　　呂不韋急道：「老臣認為應調遣蒙上將軍退守第二線，始是萬全之策。」

　　王綰、嫪毐、蔡澤等表態贊同此議。

　　項少龍微微一笑道：「由函谷到咸陽都是最前線，何有第二線可言？只有放手給微臣展開敵人意想不到的戰術，微臣才可以少勝多，擊退強敵。」

　　朱姬道：「少龍究有何妙法退敵？」

　　項少龍恭敬答道：「這正是第三個請求，兵書有云，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故敢請太后、儲君和仲父予微臣絕對的信任，無論聽到什麼風言風語，均一概不予理會。因為此役將會出現先敗後勝的局面，又是敵先長進而後慘退之局。故在戰爭開始的階段，切勿因小敗而失去對微臣的信心。至於微臣所採禦敵之策，請恕微臣賣個關子，否則洩漏出去，就要不靈光。」

　　小盤拍案歎道：「大將軍確是非常之人，兵未動已對全盤形勢估計入微，三天後寡人登壇拜將，我大秦國的興亡，全交到大將軍手裡。」

　　就是這幾句話，使項少龍肩上指揮全面大戰的重任。

　　臨時會議完畢，項少龍再和小盤、呂不韋、昌平君開了一個小組會議，研究在作戰各方面有關糧食、後援等的細節，又議定由烏果負責運送補給，項少龍才能脫身。

　　剛出宮門，嫪毐在後方追來，客氣過後，嫪毐與他並騎而馳，裝出歉然之色道：「剛才小弟只是以事論事，少龍切勿介懷。」

　　項少龍心中暗罵，嘴上答道：「嫪兄太小覷我項少龍，算得什麼一回事呢？」

　　嫪毐歎道：「但有一事，我真的在怪責少龍。」

　　項少龍愕然道：「什麼事？」

　　嫪毐苦笑道：「少龍為何把美美送往大梁？至少該知會小弟一聲呀！」

　　項少龍以苦笑回報道：「因為我怕嫪兄反對，當時擺明嫪兄爭不過呂不韋，與其便宜奸賊，不若讓美美到她歡喜去的地方。嫪兄還要怪我嗎？」

　　嫪毐沉吟半晌，點頭道：「少龍坦白得令我難以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唉！想不到現在我權勢大增，反得不到心愛的女子，一得一失，教人惆悵。」

　　項少龍明白他暗指要看朱姬臉色做人，首次觸感到他內心的感受。無論嫪毐如何壞透，總是一個人，有他內在的真誠和感觸。生命總有很多無奈的事，例如他面對的敵人，其中有很多是曾經把盞言歡的好友。最密切的莫如韓闖，假若要被迫殺了他，自己會有何感覺？

　　回到官署，找到滕翼，著他派人去急召桓齮回咸陽商議。豈知荊俊此時聞風而至，知道自己沒份隨行，怎也不肯干休。任項滕兩人軟硬兼施，例如說他新婚燕爾，不宜出征；又或須要他在京統率都騎一類的話，都打他不動。最後項滕兩人只好屈服，由項少龍再入宮面見小盤，任命荊俊為另一副將，都騎則由昌平君兼管，以趙大暫代為副統領，把此事平息。接著到城外軍營，挑選精兵，老弱者一概歸還地方，新兵交由蒙武、蒙恬訓練。

　　那晚桓齮趕來，三兄弟加上桓齮和烏果，攤開地圖，只是行軍的細節，研究足一晚。早上各人小睡片晌，分頭行事。項少龍入宮再與小盤舉行會議，除昌平君和呂不韋外，還有王陵、嫪毐和太后朱姬。呂不韋雖恨不得殺死項少龍，可是為切身利益，絕不想項少龍輸了這場關係到秦室強弱存亡的關鍵性戰役，故表現得非常合作。到此刻，項少龍才知秦國是多麼富強，在糧食武器車馬各方面的供應沒有一點問題，任他項少龍要多少，有多少。

　　會議完畢，呂不韋、朱姬和嫪毐先後離開，項少龍向小盤、昌平君和王陵道：「現在敵人連戰皆捷，五國齊心，氣勢如虹，若我貿然與敵決戰，必敗無疑。唯一之法，是先令敵人生出自大之心，然後誘之深進，兼以焦土之法，把沿途鄉縣的人完全撤離戰線。待敵人補給線無限地拉長，遠離後勤基地，可利用險峻的山地密林，以奇兵突襲，勝則窮追猛打，打不過則迂迴撤走，藉此摧毀敵人銳氣，待時機成熟，再與敵人主力展開決戰，這一仗就至少有九成勝利的把握。」

　　三人的眼睛同時亮起來。

　　項少龍道：「敵方主將中，大半是深悉微臣的熟人，知我一向勇猛不畏死，聞我領軍而來，必會猜我立即搦戰，我就如他們所願，並小敗而退，佯作築壘緊守。此時夏天將盡，秋冬即來，敵人不想錯過時機，必在冬季前發動猛攻，希望至少攻下逼近咸陽的外圍戰略城市，我就在蕞城佈置一切，候他們在冬季前來攻，只要勝上一場，他們必因懼怕路上積雪難行，給斷去補給，所以必須立即退卻，那將是我們銜尾窮追的機會。」

　　王陵擊節歎道：「難怪鹿公生前常推許少龍為白起以後猶有過之的猛將，只聽少龍所說的戰術，便知你用兵如運刀，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項少龍苦笑道：「說來容易，實行起來卻要小心翼翼，不容出錯。幸好聯軍主帥並非李牧，否則必不會中計。」

　　小盤欣然道：「太傅就算對上李牧，我看仍不遑多讓，唉！寡人今晚該有一覺好睡。」

　　昌平君道：「少龍凱旋回來，我會在醉風樓擺十來席酒，為少龍祝捷。」

　　談笑一會，項少龍返回官署，赫然見到項寶兒在廣場和眾都騎玩耍，愛妻愛婢全由牧場來了，還有久違了的周良，見到他立即跪伏地上，高聲道：「周良幸不辱命，帶了鷹王回來。」

　　項少龍大喜道：「鷹王在哪裡！」

　　周良昂然而起，嘬唇發出充滿音樂感的嘯叫，破風聲由上而至。項少龍嚇了一跳，仰頭上望，一隻雙翼展開達五尺的灰黑獵鷹，俯衝而下，靈巧如神地落在周良肩上，精光駭人的鷹目冷冷觀察週遭的人與物。

　　項少龍深吸一口氣道：「鷹王不須以鐵鏈鎖足，頭眼蒙罩嗎？」

　　周良傲然道：「當然不用，否則怎算鷹中之王，小人費了一年工夫，把它尋到，再費上兩年工夫日夕訓練，才敢帶它回來見項爺，剛聽得項爺後天要領大軍出戰函谷，周良願追隨項爺，憑鷹王為項爺探敵虛實，保證可建奇功。」

　　烏廷芳拉著周薇來到項少龍旁，笑道：「鷹王生具靈性，好像懂得周良的話似的，我們剛才無論躲到哪裡去，都給這頭神鷹輕易找出來，連躲在屋內，它都懂由窗門看進來，好玩極了。」

　　項少龍暗忖等若多了個間諜衛星，在高空偵察敵情。大笑道：「既有鷹王，這場仗可立於不敗之地。」

　　周良再大叫一聲，鷹王振翼而起，望空衝去，瞬眼間變成一個盤旋的小黑點。

　　鷹王在晴空盤旋飛舞，下方林野間是延綿無盡的秦國大軍。秦國的兵種，主要分為陸軍和水軍。而後者無論在發展和重要性上，因著實際的需求，遠遠及不上前者。陸軍又細分為車兵、騎兵和步兵三個兵種。車兵在戰國時代，比之春秋時期的作用已大大減弱，但在某些情況特別是平原作戰，作用仍在，例如衝陷敵陣，打亂敵軍隊形，又或以之布成活動的壁壘，抵擋敵軍的衝擊等等。不過項少龍針對函谷至咸陽一帶以山地為主的形勢，他本身又不擅用車兵，故在這次出征完全棄而不用，只以騎兵步兵為主。

　　自項少龍的百戰寶刀面世，小盤命人依其形制，大量生產，經清叔親自指點工匠，煉製出一批厚背長刀，雖遠及不上加了鉻料的百戰刀，已大大增強秦國騎兵衝鋒陷陣時的斬劈能力，此回尚是首次派上用場。出征的十萬人，騎兵占三萬餘，來自都騎和速援兩師，還有是一千烏家的精兵團子弟兵。這批騎兵，正是項少龍的主要作戰力量。

　　步兵分輕裝步兵和重裝步兵兩種，他們是在各自郡縣經過一定嚴格訓練的正規軍。輕裝步兵不穿鎧甲，持弓、弩等武器，戰時居前排，專事遠距離殺敵之責。重裝步兵身著鎧甲，以戈、矛、鉞、鈹等長兵器與敵人近身搏殺。在項少龍的遠征軍中，輕裝步兵占三萬人，重裝步兵佔四萬人。

　　在當時代戰爭的優劣勝敗，除整體的策略運用外，更要看將帥如何發揮出各個兵種的特長和相互間的協調。至於軍隊的編組，則取部曲制：五人為一伍，五十人為一屯，以此而上，到五千人成一曲，五曲為一部。故一部是二萬五千人，項少龍的軍隊實力就是四部了。

　　依照秦制，各級軍將均可擁有自己的直屬衛隊，一般為所統兵力的十分之一，像現在項少龍便可由以前的三千親兵增至一萬人。由於戰事頻繁，統軍大將如蒙驁和王齕，縱使兵歸朝廷，親兵團仍不會解散，其作用是保護將帥級人馬的安全，所以當年蒙驁可以調人襲擊牧場。故一旦成為領軍大將，不但地位提升，手上實力亦大幅增強。

　　項少龍的軍事知識，主要來自二十一世紀，雖有研玩墨子兵法，卻不守成規，把混合兵種分開來，與荊俊、滕翼領騎兵先行，桓齮率步兵在後，接著是烏果統領的輜重騾馬隊。由於他打定主意誘敵深入，桓齮和烏果的主力軍，到蕞城便留下來，一邊堅固防務、築壘布阱，另一方面由桓齮訓練兵員熟習地勢，既免去長途行軍之苦，又可疏散附近鄉村的住民，讓他們安全撤往後方的高陵、芷陽等大城邑。

　　行軍本是戰爭的頭等大事，幸好直至前線，走的是秦國境內安全的官道，加上有鷹王探路，所以長驅直馳，迅捷異常。五天後，項少龍的騎隊越過蕞城，右方是酈山、竹山等大山脈，前方遠處則是華山，地勢開始起伏不平。項少龍為了保持軍隊的士氣體力，每天清晨出發，午後紮營休息，所以士卒並不辛苦。由蕞城朝東再走十天，終抵華山。若抱著遊玩之心，沿途確是勝景無窮。際此夏日炎炎之際，翠樹爭榮、野花吐艷、景色幽絕。可惜眾人無心觀賞，在這峰巒拱持、溝壑縱橫的險要路途上，有時一邊是斷崖峭壁聳入青天，另一邊則是可使人馬粉身碎骨的萬丈深溝，德水在左方遠處腳下轟隆流過，只好小心翼翼，以免行差踏錯。

　　周良變成項少龍的貼身隨從。鷹王不時飛回來落在他肩上，人畜的親密令項少龍大為欽羨。他現在愈發明白為何秦人攻東方六國易，而六國攻秦則難比登天。秦國憑的是腳下的天險，而他這次之所以能巧施妙計，憑的亦是險惡的地勢。

　　五國其實亦處在戰爭的情況中，互相猜疑。只因秦人威脅太大，暫時罷戰，聯手攻秦，這樣的組合，勢將難以持久。所以換過他是龐暖，縱沒有氣候的問題，也要一有機會，立即揮軍直攻咸陽，以免夜長夢多，不戰自潰。故此他是不愁龐暖不入彀的。

　　走了五天山路，來到一處地勢較平坦處，在山花爛漫的原野上，遇上蒙驁奉召回京的隊伍。項少龍、滕翼、荊俊和蒙驁在帥帳內舉行移交兵符文書的簡單儀式。蒙驁明顯比以前衰老，滿臉風霜，黑首轉白，神態客氣而保持距離。他不厭其詳地細述前線敵我的形勢，語氣頗不樂觀。到最後下結論道：「龐暖此子不愧東方有名的兵法家，現在枕兵函谷，擺明是等我們大軍來援，然後一舉擊破，接而乘勢直搗咸陽，現在見到少龍只是輕騎而來，可見已看穿龐暖心意，不會與他全面交鋒，老夫甚感欣悅。」

　　項少龍暗讚他不愧名將，一眼看穿他的意圖，微微一笑，沒有答話。

　　蒙驁忽地歎一口氣，低聲道：「我可否和少龍說上兩句私話。」

　　滕翼等是知情識趣的人，忙退往帳外。

　　蒙驁仰望帳頂，有點不知從何說起的神態，好一會後，再歎一口氣道：「我蒙驁從不肯低聲下氣求人，故一向不為秦人所喜，直至得仲父提拔，有機會大展抱負，縱橫沙場，南征北討，建下功業。」

　　項少龍點頭道：「每個人有他的遭遇和立場，這個我是明白的。」

　　蒙驁收回往上望的目光，深深凝注著他道：「我蒙驁只得兩個兒子，少龍曾救了他們一次，老夫希望少龍在將來不要捨棄他們，老夫自會有所回報。」

　　項少龍心神劇震，知道蒙驁看穿蒙武和武恬投向自己。

　　蒙驁苦笑道：「呂不韋終鬥你不過，龐暖這次亦不能討好，但少龍必須小心李牧，此人乃軍事上不可多得的良材，百戰百勝，從未有過敗績，縱使長平之後，我們仍不敢輕言攻趙，正因有此人在。少龍此戰若勝，儲君必委以攻趙重任，遇上此人，可得千萬小心。」

　　項少龍聽得頭皮發麻，王齕是這麼說，現在蒙驁又這樣講，回咸陽後須立即教小盤把王翦調回來，那自己就不用和這值得任何人尊敬的絕代名將對陣沙場。蒙驁再歎一口氣，起身告辭，出帳去了。

　　次日拔營出發，到了離秦軍退守處五十里許的連綿山丘，項少龍下令結營為陣，構築防禦工事，截斷西行的唯一通道。此時前線的守將程均聞訊趕來，拜見新任的頂頭上司。眾人在一個坡頂視察形勢，程均作簡略報告。

　　項少龍道：「若我估計無誤，合縱軍會於我們抵達後發動猛攻，盡力破壞防禦，打擊我軍的士氣，所以這幾晚你們須分批撤退。」

　　程均駭然道：「萬萬不可，若我軍後撤，由於士氣低落，誰都不願留下來等死，只要敵方再加猛攻，必不戰而潰。且敵人輕騎迅捷，銜尾追來，我們恐有全軍覆沒之險。」

　　項少龍微笑道：「程將軍所言甚是，不過我正是要讓他們以為我經驗不足，故犯此致命的錯失。而最大的問題，是要退而不亂、退而不損。」

　　程均愕然，滕翼道：「我們第一批撤退的只是傷病老弱的兵員，同時向我軍宣揚援軍已至，還要誇大為二十萬大軍，由王翦與我們項大將統率，如此必能安定軍心，不致產生混亂情況。」

　　程均聽得目瞪口呆。縱使兵不厭詐，但騙的總是敵人，如此連自己人都要欺騙，確是少有，但又不得不承認是穩定軍心的妙法。項少龍乃大秦家傳戶曉的傳奇式英雄人物，雖無赫赫軍功，卻是秦軍崇拜的對象，聲譽極隆；而王翦則是戰功彪炳，名震西北疆域，若此兩大名將聯手領軍來援，還不士氣大振。

　　項少龍微笑道：「我和滕將軍會陪程將軍在入夜後潛回營地，安排一切，程將軍和貴屬盡量爭取休息時間，養足精神，才好行事。」

　　程均明白過來，欣然去了。項少龍和籐荊兩人，領周良、十八鐵衛和烏家子弟兵，馳出營地，研究附近的地形，看看如何設伏，以在撤兵的情況下，抵禦敵人輕騎的追擊。到黃昏時返回營地，吃過飯後，與程均朝前線陣地潛去。鷹王飛上星空，先一步搜索敵人的偵騎探子，竟先後發現八起敵人，都給他們先一步避開。程均見天下間竟有這麼靈動的飛行哨探，登時拜服不已，對項少龍更是信心大增。

　　秦軍的營寨設在一處高丘之上，緊扼往西入秦之路，背山面原，只見十許裡外燈火如星光，漫山遍野儘是敵營，使人見而心寒。項少龍抵達後，程均如命發出項少龍作為先頭部隊領軍先來，王翦大將隨後將至的消息，果然士氣大振，人人摩拳擦掌，準備反攻。此時滕翼和周良率領一千精於攀山越嶺、黑夜作戰的烏家精兵團，隱伏於山隘要道，憑藉鷹王的銳目，將敵人攀山越林潛來的探子進行清剿，以免洩出撤兵的秘密。

　　項少龍把百多將領全召到身前來，鼓勵一番，下令立即把傷病老弱者撤走，眾人還以為他是體恤下情，歡天喜地領命去了。

　　到天明時，項少龍送走近三萬人，只留下九萬較精壯的隊伍，守在高壘深溝的最前線。程均陪他到處巡視，登高處極目遠眺，敵我雙方的形勢展現眼前。敵我都在丘陵高處立營設寨，利用樹林山勢亂石坡丘等種種天然條件，砍木立柵，成為有效抵禦矢石的防守工事，又挖出長達數里的壕坑，形成彼此對峙之局。

　　蒙驁所揀立寨之處，非常有利，一邊是黃河，以水為障，另一邊是懸崖峭壁，飛鳥難渡，河崖間近五里的山地，全是一重又一重的柵欄和壕溝，每個高起的山頭，設立堅固的木寨，近百個木寨互相呼應，防守上可說無懈可擊，難怪能和合縱軍對峙多月。

　　程均指著靠近敵營大河處泊著的十多艘樓船，道：「是魏人的船隻，把糧食、裝備、兵員源源運來，其中有大批攻營破寨的器具，使我們此處的形勢不妙之極。」

　　滕翼道：「他們發動過多少趟大規模的攻擊呢？」

　　程均道：「只在開始時有過兩次大規模的強攻，給我們千辛萬苦擊退了，雙方傷亡很重。」

　　項少龍目光越過分隔雙方一望無阻的平原，馳想著程均所說慘烈的攻防戰，又想起韓闖、徐夷則等老友可能正在彼方窺視他們，不由百感交集。

　　滕翼看著敵方延綿無盡的營帳和如海旌旗，深吸一口氣道：「難怪蒙上將軍要吃敗仗，看敵人的營寨佈置，可知敵方主事者深悉兵法。現在敵人兵力在我方五倍以上，只要施行火攻加上夜襲，不出十天可攻破我們的壘寨，由此推知他們按兵不動，只是等待我們援軍的來臨，好趁人疲馬乏之時，一舉擊敗我們而已！」

　　項少龍望往高空上盤旋的鷹王，程均則指點出五國的兵力分佈和旗幟的式樣。

　　項少龍猛吸一口氣，拋開所有令他煩擾的念頭，下令道：「事不宜遲，大後晚我們佯作大軍剛到，引敵來攻，並在寨內堆放柴草，放火燒寨以阻截敵軍，然後分批撤退。」

　　滕程兩人轟然領命。

　　次日滕翼折返由荊俊把守的後防基地，安排後天疑軍來援的事宜。

　　項少龍照例巡視營地，登高觀察敵陣，見對方安靜得不合情理，奇道：「他們是否一直是這個樣子？」

　　程均恭敬答道：「只是近十天變得這麼安靜，此前日夜都不停的派兵來滋擾，但多是不過兩三萬人的小股行動。」

　　項少龍大感不對勁，心中一動道：「敵人若到了對岸，是否可遠遠繞往上游，再渡河包抄我們的背後？」

　　程均道：「蒙上將軍早想及此點，故沿河設置烽火台，若見敵蹤，會立刻示警。何況德水河闊水急，兩岸處處高崖，又沒有橋樑，敵人縱有此心，怕亦難以辦到。」

　　項少龍始終放不下心來，向另一側的周良道：「派鷹王到對岸四處看看，能夠飛遠點更好。」

　　周良欣然領命去了。有了鷹王，周良像脫胎換骨般變成另一個人。程均見項少龍不相信自己的判斷，神色不自然起來。

　　項少龍見狀笑道：「程將軍勿將此事放在心上，戰爭之道，千變萬化，總離不開『出奇制勝』四字真言。龐暖既享有盛名，自是有本領的人，所以我要防他有我們意料之外的奇兵。若我沒有猜錯，龐暖定在敵後我們探子難以抵達的河段，架起臨時的浮橋，以粗索對抗湍流，完成渡河壯舉後，又把浮橋收起，移往我們後方上游的對岸去，依樣葫蘆地架起浮橋，讓軍隊迅速渡江。哈！難怪他們怎都要等我們援軍開來才進攻。」

　　程均聽得啞口無言，暗忖你是大將軍，自然愛說什麼都可以。

　　項少龍指著右方一處靠山的密林道：「若我是龐暖，會使人先把戰車等重型器物藏在林內，覆以樹枝樹葉，到攻襲我們時可把距離縮短一倍。」

　　程均道：「末將會留神的。」

　　項少龍啞然失笑道：「程將軍有否想過一把火把它燒了呢？」

　　程均愕然道：「那片密林地近敵陣，陷坑戰壘，處處皆是，如何可以接近放火？」

　　項少龍遙指左方的高山道：「爬上那座山就可以投下火種，不過此策運用的時機最重要，假若在敵人來攻時發動將可生出最大的效用。」

　　程均一震道：「末將明白。」

　　兩人又研究了抵擋敵軍的種種策略。因為至少在接戰時尚要撐上幾天，始可佯作敗退，否則誰會相信？

　　此時周良帶鷹王回來，興奮的道：「大將軍料事如神，看鷹王盤飛的範圍，對方至少有近十萬人潛近對岸我們後方上游十五里處，正準備渡河過來偷襲。」

　　程均立時汗流浹背，羞愧道：「末將立刻去加強那處的防禦。」

　　項少龍笑道：「且慢！豈非等若告訴對方我們識破他們的秘密行動嗎？」伸手想撫摸鷹王，只見它鷹嘴立時轉過來作出要啄咬的架勢，嚇得項少龍連忙縮手。

　　周良歉然道：「是小人蓄意教導它不要接近其他人，大將軍請見諒。」

　　程均卻急切敵方奇兵偷渡的事，佩服得五體投地的問道：「末將該怎麼辦？若讓敵人潛到後方，斷我退路，再前後夾擊，情況險惡至極點。」

　　項少龍暫不答他，向周良道：「周兄負責監視對岸敵軍動靜，白天可以休息，入夜後須加倍留神。」

　　周良欣然道：「小人現在是否該回帳和鷹王睡覺去呢？」

　　項少龍大笑道：「正是如此！」

　　周良去後，項少龍對程均道：「程將軍不用擔心。燒林和對付渡河敵兵由我安排，你只要管好營寨，著所有人白天輪流休息，到晚上才有精神應付敵人。」

　　驀地一陣鼓響，來自敵陣。只見數百輛戰車，衝了出來，後面跟著以萬計的步兵，緩緩迫近。

　　項少龍道：「敵人已知我們的援軍到了，所以開始疲勞攻勢。」轉向程均道：「現在程將軍明白為何只許輪流休息。」

　　程均心悅誠服道：「末將受教。」

　　項少龍心中好笑，自己勝在多了二千多年的軍事知識。隨便在古代的著名戰役挑一兩條妙計出來，就可順利應用。當下與十八鐵衛潛出營地，沿岸往上游馳去。果如程均所說，每隔十里許憑高築有烽火台，台高約五丈，台頂豎一三丈木桿，桿頂吊有橫板，可上下仰俯，供燧卒攀高望遠。橫板每端綁有一個塞滿柴草的大籠，若見敵蹤，白天發煙，晚上舉火，按預定信號顯示來敵人數與距離、遠近等情報。台上又設有擂鼓，都是遠程通信的有效手段。

　　不過在項少龍特種部隊的立場來說，趁月黑風高之際，只要借浮木等物，橫過黃河，要解決這些烽火台的燧兵並非不可能的事，想到這裡，心中一震，已知道敵人在等待什麼。他們在等月黯無光、烏雲蓋天的黑夜。只有在那種環境下，他們才可進行奇兵渡江的突襲行動。項少龍來至周良所指上游二十里許處的地方，發現該處水流轉緩，崖岸亦沒有若他處險峻，最適合建立渡江的臨時浮橋。而那裡正好有一座烽火台，可見蒙驁在設立烽火台上確曾下過一番心思。

　　他心中有數，趕返營地去。敵我雙方的喊殺聲響徹前線，不過營地裡的秦兵早習以為常，獲准休息者人人倒頭大睡，對震耳戰鼓聲和廝殺聲置若罔聞。項少龍四處巡視，鼓舞打氣，感到自己就像到前線勞軍的國防部長，所到處人人歡呼，士氣陡增。在古代的戰役裡，士氣可以直接決定戰爭的成敗。回到帥帳，周良以鮮兔肉餵飼鷹王，原來他怎麼都沒法入睡。

　　項少龍笑道：「不用擔心，一日天氣晴朗，敵人都難以渡江，所以不用緊張。」

　　周良舒一口氣道：「那就好多了。」

　　項少龍返帳倒頭大睡，夢到紀嫣然諸女和項寶兒，又夢到久無音信的琴清，醒來時才知思念之苦。當晚敵人加強攻勢，以投石機擲出巨石，摧毀秦軍第一重木柵，又把陷坑填平，秦軍被迫撤往半里後的第二重防線，加強實力，勉力把敵人擊退，雙方互有死傷，當然以敵方主攻者的傷亡數字大得多。次日黃昏，荊俊率領一支二千人的都騎精銳，來到營地，向他報告諸事就緒，撤走的傷兵病兵，已在往蕞城的路途上，大軍可於今夜開來。

　　項少龍與荊俊說了敵人渡江之事，荊俊道：「朝霞風、晚霞雨，看天色這兩晚定會下雨，要來該是這兩晚。這事可交給我去辦，敵人沒有一晚工夫，怎都建不起長可橫江的大浮橋。」

　　旁邊的程均道：「荊將軍準備怎樣做？」

　　荊俊想了想，道：「我會把該處烽火台的燧兵撤走，敵人若夠膽子渡河過來，我就趁他們在河中進退不得時發動猛攻，只要在那裡布上數十台投石機，必可教他們飲恨德水。」

　　項少龍讚道：「小俊果然長進多了，此事交由你去全權負責。記緊要帶同周良去。」

　　又把荊善召來，囑他和烏光、烏達和丹泉三人，帶備火種，入夜後攀山過去放火燒林。兩組人分別出發，滕翼的「疑兵」來了。

　　漫山遍野燈火點點，其中大半是綁在空騾上的風燈，以數千人製造出數萬人的聲勢。是夜果是烏雲蓋天，卻又密雲不雨，最利偷襲。

　　項少龍登上前線高台，敵方眾集大批車馬步兵，投石機以千計，正準備大舉進攻，偏是左方密林處全無動靜，可想像在交戰當兒，若忽然由那裡殺出大批生力軍，必可突破己方堅固的防線。戰鼓聲響，魏軍帶頭進攻，由右方緩緩迫來，氣氛立時吃緊。接而左方靠岸處，韓兵亦開始朝己陣推進，立時聲勢大增。五國聯軍經過不斷合作，在配合上確是無懈可擊，難怪每趟對壘秦軍要吃敗仗收場。戰鼓再起，敵陣衝出近千乘戰車，由中路殺來，後面隨著以萬計的弓箭手，由於沒有投石機一類笨重裝備，後發先至，轉瞬趕過兩翼的韓軍和魏軍，直迫而來。

　　戰車長闊均在十尺上下，兩側有兩個大輪，由四匹駿馬拖拉，速度奇快，予人有很大突破力的感覺，轉瞬間衝過填平的陷坑，越過被破壞的第一重防線，登上平原遠處的坡丘。項少龍正要下令迎頭痛擊，敵車忽然停下來，且把駿馬解下，再將一輛輛戰車聯結起來，形成一道長達兩里的營壘。最奇怪是每隔三丈許，就露出一道可容三人攜手通過的間隙，使人難以明白有何作用。對方的步兵飛奔而至，躲在車陣後，彎弓搭箭，防止秦人出寨反擊。由於車陣在矢石射程之外，項少龍等毫無對抗辦法。

　　程均歎道：「大將軍所料不差，敵人此舉，旨在斷去我們前路，若敵兵從後方攻來，我們定難逃全軍覆滅的命運。」

　　此時又見有車隊開來，卻非一般戰車，而是笨重的運糧車，只看其緩慢的速度，八頭騾子都拖得舉蹄艱辛，便知車上是裝滿石頭一類的東西。項少龍和程均終於明白早先車陣留下的間隙通道，是要讓石頭車通過，好建立另一重更迫近己陣的車陣。若讓對方建立起車壘，恐怕第二重防線今晚就要崩潰。由於對方有戰車和箭手掩護，對方的築車為陣確有成功的機會。殺聲由兩翼傳來，左右兩邊的敵人開始發動強攻。

　　項少龍縱目四顧，約略估計，敵人至少投入二十萬人於今晚的衝擊戰中，實力在己方一倍以上，若被衝破營壘，己軍確只餘待宰的份兒。敵方處五色帥旗高起，擺開陣勢，可想像韓闖正是其中一人。程均等十多將領人人臉色發白，顯為敵人高明的戰術和壓倒性的兵力震懾。

　　項少龍計算時間，下令道：「召集一批萬人的盾牌兵和弓箭手，預備投石車，當左方密林起火，立即出寨進擊，破去敵人車陣。」

　　當下有人領命去了。殺聲再起，一隊近千人的步兵由車陣後衝出，以火箭射來。秦軍營地立時矢石齊發，抵擋敵人。形勢慘烈之極，本是黑沉沉的天空全被火炬光照得血紅一片。

　　項少龍還是初次身歷古代的大型攻防戰，既熱血沸騰，又是心中愴然，那感覺怎都不能作出具體的描述。敵方百多輛運石車和投石車穿過車陣迫來，右方密林忽地起了幾處火頭，迅速蔓延。果如項少龍所料，無數伏兵由林內驚惶奔出，機動性最強的騎兵佔上多數。程均等精神大振，對項少龍信心陡增，反之敵方則慌亂起來。秦軍戰鼓驟起，寨門大開，盾牌兵分成三組，佈陣於前，箭手居後，趁敵人車陣未結成之前，發動反擊。左右同時衝出兩隊各萬人的騎兵，對敵人展開衝殺，以牽制敵人兩翼的大軍。一時數萬人投入鏖戰，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項少龍到此刻才知秦軍的勇猛和精銳，甫一接觸，立時把敵人的先頭部隊衝散，殺得對方棄車而逃，最要敵人命的是他們的運石和投石車反成了己方的屏障，使箭手能迫近對方的戰車陣後，向陣腳未穩的敵人作遠程攻擊。

　　戰鼓再起。秦軍箭手此時蜂擁而出，接應己方騎兵撤返營地，留下橫七豎八的石車和仍被焚燒的戰車，瓦解了敵人第一波的攻勢。

　　項少龍知道對方為配合渡河攻來的突襲軍，必然不肯罷休，而己方前線的木柵和木寨亦有多處被投來的大石摧毀或被火箭焚燬，遂下令把主力撤往最後的第三重防線。此時右方的密林全陷進熊熊烈焰裡，照得整個戰場火般通紅。敵人退卻後，布在中場的五、六萬敵軍，又在擋箭車、檑木車、衝擊車的掩護下，分由左右中三路攻來，發動第二階段進攻的浪潮。

　　攻防戰在這種驚心動魄的情況下進行不休。傷兵不斷被運離營地，第二重防禦線快要失守，天已大明，敵人筋疲力盡下，只好退卻。荊善等此時安然歸來，使項少龍放下心頭大石。接著後方傳來捷報，荊俊於敵人架設浮橋渡河之際，發動猛襲，摧毀浮橋，還令對方折損近萬人。秦軍聞此消息，立時士氣大振。但項少龍心裡自知敗局已成，肯定捱不過另一個晚夜，下令分批撤走，卻不忘虛張聲勢，不讓敵人看破己方的意圖。剛吃過早飯，敵人又發動攻勢，顯然尚未知道渡河兵吃了大虧。

　　撐持到黃昏，第二重防線終被攻破，全面撤退的時間終於來臨。

　　項少龍是最後一批離開的人，整個營寨陷進火海裡，還蔓延往附近山頭，教敵人難以追擊。亦只有這等險惡山地，方可以這種手段阻延追兵。合縱軍果然中計，銜尾追來。項少龍又在扼守往西通道的第二線堅壘硬擋合縱軍五天，待大軍撤往安全地帶，燒營逃走，沿途以陷阱尖樁遍佈道路，教敵人快騎難以全速追趕。此後數次接戰，均佯作敗退，到退返蕞城，項少龍已知勝券在握。

第十章　蕞城之戰

　　桓齮出城三十里來迎接他們。這時原本由一萬都騎和兩萬速援部隊組成的騎兵隊，只剩下二萬許人，可見沿途追逐戰的激烈。離開山區，踏足於蕞城向東的廣闊平原，四面群山環繞，黃河的渭水河段在北方五十里外由西往東流去，由於山嶺重重，除非攀上高峰，否則便看不到大河奔湍的壯觀情景。由函谷關至此，足有三百里的路程。

　　項少龍和桓齮並騎而行，大軍朝蕞城開去，前者見沿途的防禦工事做足工夫，所有制高點均設有以土石築成的堡壘，滿意道：「小齮果然有本領，只看這裡顯示出來的陣勢，足可教龐暖心驚肉跳。」

　　桓齮得他讚賞，歡喜道：「大將軍在前線出生入死，我怎能躲在這裡只享清福，現時蕞城加入後撤回來的軍隊，總兵力達十五萬之眾，人人養精蓄銳，更清楚大將軍親自殿後，好讓他們安抵蕞城，又知大將軍旨在誘敵西來，使敵人變成疲軍，再予痛擊，故現在人人摩拳擦掌，願為大將軍效死命。」

　　後面的荊俊一向與桓齮言笑不禁，笑罵道：「小齮原來這麼狡猾，竟懂得散播謠言，幸好謠言有激勵士氣的作用，否則定要依軍法把你處置。」

　　眾人笑了起來。

　　桓齮向少龍身後的周良打個招呼，讚道：「周兄這次立了大功，現在軍中人人稱你作鷹神，只要見到你，沒有人憂心會給敵人突襲。」

　　周良笑得嘴都合不攏，摸著肩上的鷹王，謙虛一番。談笑間，項少龍等越過護城河，由放下的吊橋進入城內。入目的場面立時嚇了項少龍他們一大跳，城內軍民全擁到主街兩旁，夾道歡呼，如癡如狂。就像他們已大勝凱旋而回，事實上真正的大會戰尚未發生。

　　三天後，合縱軍的先頭部隊到達蕞城平原東面的地區。桓齮趁他們人疲馬乏，又不熟地形的弱點，不分晝夜對他們輪翻衝擊突襲，又放火燒營燒糧，合縱軍硬被迫退二十多里，勉強站穩陣腳，但已折損過萬人，對士氣的打擊尤為嚴重。

　　項少龍等藉此爭取到休息復元的空間，終日在蕞城外排練陣法。項滕兩人從墨子兵法內，選取最有利於在這種封閉式環境中發揮的「螃蟹」陣，就是不將兵力按常規集中於正面作「正兵」，而是將兵力集中於兩翼來發動進攻的「奇兵」。由於他們是背城而戰，「正兵」可借助高牆上的投石機和居高臨下的弩箭增加防衛力，故不懼敵方作正面主力的衝擊。而兩翼的奇兵，則由最精銳的都騎與速援兩支騎兵作主力，他們的厚背大刀，最適合這種衝鋒砍劈的任務。

　　敵人這次西來，沿途儘是山區，笨重的攻城車和投石機都要棄置途中，減少被秦軍的牽制威脅。目前唯一對合縱軍有利的條件，只在佔優的人數上。現在已進入秋季，合縱軍若不能在嚴冬來臨前攻破蕞城，勢要陷身於冰封雪蓋的窘境中，動輒是全軍覆沒之局，所以項少龍不愁他們敢築壘堅守。所以只要項少龍肯出城應戰，龐暖等只會謝天謝地，希冀速戰速決。

　　十天後，合縱軍再次往蕞城推進，緩緩進入蕞城之外廣闊達五十里的平原上，在邊緣山區設營立帳，又以戰車結成防禦柵壘。項少龍下令停止一切擾敵的攻擊，任由敵人立穩腳步。大戰即來的氣氛，拉緊敵我雙方每一個人的神經。再三天後，五國聯軍全部抵達，項少龍等在城牆上望去，表面看來，對方確是軍容鼎盛，全無疲憊之態。

　　桓齮留神看了一會，笑道：「若論兵將質素與訓練，合縱軍除趙軍外，其他四國均遠不及我，這次蒙上將軍之所以會吃敗仗，皆因連年交鋒，他的作戰方式早給龐暖等摸透。所以很容易採用種種針對性的措施，從而獲得勝利。」又道：「王翦上將軍曾說過，縱觀近代名將，只有白起和李牧兩人作戰從無成法，又不遵成法，教人無從測度，其他人總是有跡可尋。而現在王上將軍應該把項大將軍加進這名將榜上去。」

　　項少龍笑罵道：「小子愈來愈懂奉迎捧拍之道。」

　　眾人說笑一會，氣氛輕鬆起來，滕翼道：「敵人雖有損折，兵力仍有五十萬之數，不過我並不因此擔心，對方始終各懷異心，難以衷誠合作。兼之這裡天氣水土，尤不利於例如楚人的南方軍，我們又把附近的溪流水井以沙石堵塞，使他們這些疲兵更是困苦，故雖有五十萬人，其實可以二十萬的兵力視之，與我們相去不遠。而我們則有堅城作護持，不怕久戰。而對方必須倉猝發兵，盡力爭取時間，優劣之勢，不言可知。」

　　桓齮極目遠眺，道：「敵陣中傳訊騎兵由中往左右兩方馳去，顯是去召集將領，聚往中軍會議，看來敵人快要大舉進攻。」

　　項少龍心中一動，淡淡道：「照我猜只是擺個樣子出來給我們看的，若我是龐暖，又真的兵強馬壯、士氣如虹，何不索性擺出疲弱之態，引我們出城進攻，現在這樣擺出威猛姿態，適足顯示他們內心虛怯，怕我們去攻襲他們。」

　　程均這時已對項少龍視為天將，聞言同意道：「兵書有云：「士馬驍雄反示我以羸弱，陣伍整齊反示我以不戰。』大將軍的看法極具明見。」

　　桓齮、滕翼、荊俊同時動容。荊俊立即請命出戰，項少龍怕他有失，命桓齮作為輔翼。半個時辰後，城門大開，兩人各領一隊兩萬人的步騎與投石車混合組成的部隊，越過平原，衝擊敵陣。項少龍和滕翼則領軍押陣，好於必要時掩護他們退卻。戰至黃昏，連破敵方數個營寨，收兵回城。

　　翌日輪到敵人派軍前來擂戰，秦軍閉門不出，只以箭矢回答，敵人無奈退去。進行了三天這種互有傷亡的拉鋸戰，到第四天清晨，合縱軍終失去耐性，以新造好的攻城車、檑木車發動全面的攻城戰。項少龍仍堅守不動，等到敵人勢疲力乏，全面退卻，然後傾巢而出，在城外布成早先定好的陣勢。合縱軍此時雖不願意作戰，但因不想放過會戰的良機，更懼怕給秦軍衝擊，遂全面出動，在平原另一邊布下戰陣。

　　項少龍和滕翼登上中軍的一座小丘上，觀察敵方佈置。朝陽升離東山，陽光普照下，敵我雙方的兵器甲盔閃爍生輝，點點精芒，漫布兩邊平原，瀰漫著大戰一觸即發的氣氛。合縱軍的兵力明顯減少，約有四十萬之眾，分成五大陣。兵力主要集中在中央，以步兵為主，前方是戰車，後陣為騎兵，成前中後三陣。左右兩陣則是快速的騎兵。中央的步兵又依兵種分作九個小陣，最前三陣是盾牌兵和輕裝步兵，其他六陣是攻擊主力的重裝備步兵，每陣達二萬人，分持弩、槍、劍、盾、拒馬、矛、戟等遠程防禦或攻堅的武器。每隊佔地大小、相互間的距離，均諳合某一戰陣法規，非是烏合之眾。

　　滕翼歎道：「三弟雖是初次領兵，但每趟均料敵如神，像眼前般避開敵人中央的主力，把重兵置於兩翼，確是高明之致。現在儘管龐暖知道不對勁，亦難以變陣。何況他更不知我們的騎兵每人至少具有百戰刀一半厲害的厚背大刀，保證可讓對方兩翼持劍作戰的騎兵吃上大虧。」

　　敵陣戰鼓忽轟天而起，集結在前陣的三組近三千乘戰車，在步兵的緊隨下，一聲發喊，開始推進。周良肩上的鷹王感染到那種兵凶戰危的氣氛，拍翼低鳴。項少龍下令堅守，鼓聲立響，傳訊兵則以旗號知會兩翼的桓齮和荊俊。快將進入射程之時，三千輛分六排而來的戰車，前兩排忽地加速，朝前衝來。每乘戰車除御手和乘車兵卒外，還跟了一隊車屬步兵，各有職責。御手驅車，乘車兵則配備弓、弩、矛、鉞等兵器，距敵遠時用弓弩，近戰則以矛、鉞格鬥；而車屬步兵則緊隨戰車，與戰車密切配合，互相掩護接應，以擴大殺傷和防禦力。戰車上的御手和戰士因不用步行，均戴重盔穿堅甲，不怕一般箭矢，戰馬亦然，在戰場上確有任意縱橫莫之能御的氣概。若給它們衝入陣來，戰鬥隊形休想再能保持完整，此時若對方後援繼續攻來，不敗者幾稀矣。

　　一時雙方鼓鳴人喊，箭矢交飛，殺聲震天。敵方兩翼的騎兵各分出一萬人來，掩護中鋒隊的兩翼。大戰終告拉開序幕。項少龍待對方完全進入射程內，下令城上的投石機發動。漫天巨石，立時往敵人衝來的戰車投去。人仰車翻下，仍有近百輛戰車衝近陣前來。

　　項少龍一聲令下，前線秦軍潮水退後，露出後方無數陷馬深坑，敵車哪想得到秦軍有此一著，登時車翻人陷，給秦軍乘勢擊殺。城上箭如雨下，失去戰車掩護的徒步兵卒紛紛倒地，慘狀令項少龍不忍卒睹，又無可奈何。在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何來仁心容身之地。

　　敵方兩翼騎兵殺至。項少龍再著旗手打出旗號，左右兩翼騎兵群集而出，人人手持大刀，把持劍的敵騎砍劈得潰不成軍，人仰馬翻，狼狽不堪。秦軍鐵騎一向優於東方士卒，現加上最利馬上衝擊的新武器，更是勢不可擋。項少龍中軍在粉碎敵人首輪攻勢後，開始推進，向敵人第二輪攻來的戰車步卒推進數百步，又布成陣勢，以投石機和箭矢對敵人進行遠距離攻擊。

　　敵方兩翼騎兵狼狽潰敗，敵方中央軍怕失去兩翼掩護，陷進三面受敵的窘境，連忙撤退。豈知戰車在前衝時雖勢不可擋，但轉動卻不靈活，近半戰車在急忙掉頭下碰撞一團，混亂之極。這也難怪合縱軍，誰估得到兩翼的騎兵敗得這麼快和慘。

　　項少龍知道時機來臨，下達全面進攻的命令。首先是桓齮和荊俊的左右兩支騎軍各兩萬人咬著敵人敗軍的尾巴由兩翼殺去，接著是兩翼的六萬步兵隨在騎兵後由兩側向敵陣推進。項少龍由四萬步兵、一萬騎兵和一千烏家子弟組成的中央軍，開始對敵人後撤的中軍加以衝擊，殺得敵人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慘厲至極。兩翼騎兵以雷霆萬鈞之勢破入敵陣，合縱軍慌亂起來，亂勢像波浪般擴展，波及全局。

　　龐暖等心知不妙，擂鼓鳴號，下達全軍繼續挺進抗敵，由主動變成被動。當合縱軍堪堪將秦軍抵擋著，項少龍和一千烏家子弟如飛殺出，立如虎入羊群，擊潰合縱軍最具實力的中軍。合縱軍敗勢已成，就算孫武復生，白起重臨，亦難挽回敗局，只半個時辰，楚軍首先後撤，這一舉動立使合縱軍變成四分五裂之勢，陣勢大亂。合縱軍紛紛棄械捨甲而逃，再沒有頑抗之力。

　　秦軍銜尾窮追二十餘里，斬敵達八萬之眾，俘擄二萬餘人。五國合縱擊秦，從未嘗過如此慘敗。當夜項少龍在山地紮營，準備養足精神，明天繼續追擊敵人，好收復所有失地。忽然手下來報，擒到敵方的大將。

　　項少龍來不及穿好盔甲，出營一看，赫然見到滿身血污的韓闖垂頭喪氣地被押至帳前，見到項少龍慘然笑道：「項兄請給我一個痛快。」

　　項少龍大吃一驚喝道：「立即鬆綁！」

　　手下對他無不敬若天神，聞言立即割斷繩索。項少龍使人為韓闖療治傷口，一切妥當，邀他入帥帳用膳。

　　韓闖苦笑道：「少龍此戰，將名動天下，聲威直追白起當年，我韓闖敗得口服心服。」

　　項少龍歎道：「各為其主，這一戰大家都是無可奈何。韓兄今晚就睡在這裡，明早乘馬返回貴國。」

　　韓闖一震道：「少龍私放敵將，罪名可大可小，我怎過意得去？」

　　項少龍誠懇地道：「此事哪還理得這麼多。我會將韓兄的隨從一併交還韓兄，韓兄必須盡快逃離秦境，現今之勢，我們是不得不乘勝追擊。」

　　韓闖本就是貪生怕死的人，得此生機，感激涕零，道：「要走不若今晚走，唉！少龍真夠朋友。」

　　項少龍當夜送走韓闖和他近千親衛，到次日清晨，一邊把俘虜遣往蕞城，一邊銜尾追敵。途中龐暖雖重整合縱軍，但由於士氣渙散，兵器、糧食同缺，不三天被全部擊退。項少龍長驅直進，以有如破竹之勢重奪函谷關，粉碎東方五國合縱抗秦的美夢。項少龍使人重築工事，加強函谷關的防守力，過了冬天，小盤派來特使，宣讀由小盤和朱姬簽發的聖諭，把項少龍策封為上將軍，其他將官全加官一級，桓齮和程均同時升為大將軍，滕荊兩人亦晉身將軍之列，周良則破格被提升為副將，其他人無不論功行賞，士兵獲發三倍餉銀，登時皆大歡喜。除程均留守函谷外，項少龍等被召回咸陽述職。此戰使項少龍名揚天下，聲勢尤在王齕、蒙驁之上，與王翦並列為西秦兩大新虎將。

　　項少龍等登上小盤遣來的樓船隊，逆流駛往咸陽，免去路途跋涉之苦。隨船而來的竟有紀嫣然、趙致、周薇和鹿丹兒，令項少龍、烏果和荊俊喜出望外。烏廷芳愛子如命，為了要在家陪伴項寶兒，沒有隨來，田氏姊妹自然也要留下。眾人暢敘離情。

　　在艙廳晚宴，項少龍問起琴清，紀嫣然神色一黯道：「華陽夫人上月去世，清姐有信回來，說要為夫人守孝一年，順便處理她家族生意，暫時不回咸陽。」

　　正和荊俊交頭接耳，卿卿我我的鹿丹兒得意地道：「三哥還未謝我，這次若非我鹿丹兒纏得儲君難以推拒，你現在哪能左擁紀才女，右抱致姊姊呢？」

　　眾人見她已為人婦，仍是那副少女的天真神態，為之莞爾。

　　周薇歎道：「自你們出征後，我們不用說了，事實上整個咸陽由上到下都擔心得要命，街上的人失去笑容，怕合縱軍兵臨城下，直到捷報傳來，全城歡喜若狂，人人擁往街上，澈夜歌舞，不斷高叫儲君和項爺的名字，更深信是黑龍護佑，故有奇蹟般的戰果呢。」

　　眾人深覺榮耀和感動。

　　鹿丹兒的矛頭忽然指向桓齮，擺出長輩大姐姿態道：「小齮你這次回咸陽，應該成家立室，此事我自有安排，你只要聽我吩咐就成。」

　　烏果失聲道：「若聽荊夫人的安排，豈非是盲婚啞嫁？」

　　登時惹來哄堂大笑。

　　鹿丹兒狠狠瞪著烏果，紀嫣然道：「聽說呂不韋聞得你們大勝的消息，連續三天食不下嚥，在我們起程前他率人到新設的東郡去，但我們卻懷疑他另有圖謀，說不定是去見成蟜和杜璧等人。」

　　滕翼問道：「呂不韋現在和嫪毐的關係如何？」

　　鹿丹兒搶著答道：「他們兩人倒沒有什麼，在管中邪和呂娘蓉婚宴上還態度親密，有說有笑，但下面的人卻鬥個不亦樂乎，現在都衛軍明顯分作兩個派系，一邊是管中邪和許商，一邊是韓竭。而許商和韓竭又因爭奪醉風樓的楊豫，吵鬧不休。」轉向項少龍道：「昌平君教我先告知各位，他要在醉風樓為你們設祝捷宴。」

　　桓齮最關心自己一手訓練出來的速援師，問起蒙氏兄弟和小王賁的情況。

　　趙致道：「小賁被儲君升為將軍，派去東疆馳援王齕。李牧確是非凡，每戰皆捷，若不是王上將軍坐鎮，恐怕東方四郡早告陷落。」

　　滕翼問起蒙驁，紀嫣然歎道：「他被召回咸陽後病倒了，呂不韋這無情無義的人對他非常冷淡，現在呂不韋大力栽培管中邪、許商、趙普和連蛟，最近派管中邪和趙普等去攻打韓國，聽說還佔了一座城池呢。」

　　項少龍大感頭痛，呂不韋始終有權有勢，現在又勾結上成蟜等人，更是難以對付。管中邪乃文武全材，若變成另一個蒙驁，異日作反起來，為禍更烈。眾人談了一會，各自回艙房休息。

　　兩女歡天喜地侍候項少龍沐浴更衣，到了榻上，紀嫣然低聲道：「太后又到雍都去，陪行的還有嫪毐和茅焦，夫君可猜到是什麼事？」

　　項少龍劇震道：「她又有喜了嗎？」

　　這是她為嫪毐生的第二胎。

　　項少龍等在咸陽城外渭水旁的碼頭登岸，樂隊奏起歡迎的樂曲，小盤與昌平君等文武百官，早在岸上恭候多時。返回王宮路上，人民夾道歡呼喝采，鳴放鞭炮煙花，家家戶戶張燈結綵，氣氛熾烈，沸騰著秦人的感激和熱情。儲君和項少龍的名字，被叫個不絕。在小盤的領導下，各人先往祖廟拜祭秦室的列祖先君，並為陣亡戰士致哀，然後宣佈當晚舉行國宴，同時犒賞三軍。接著小盤在內廷和項少龍舉行會議，參加的還有小盤另外三個心腹王陵、李斯和昌平君。小盤這時名義上是十九歲，實際是二十一歲，已完全是個成年男子的模樣。他長得雖比項少龍要矮上半個頭，但以一般人標準來說已算軒梧。且由於他肩寬背厚，沉著自信，目光深邃莫測，那種君臨天下的威勢，確能教人懾服和甘於為他賣命。他只是隨便坐下，其迫人而來的氣度，足可使人生出俯首跪拜的衝動。

　　眾人再向項少龍祝賀，小盤欣然道：「項卿究竟喜歡寡人稱你為太傅還是上將軍？」

　　眾人哄聲大笑。

　　項少龍失笑道：「還是太傅聽來順耳一點。」

　　小盤搖頭歎道：「勝而不驕，我大秦恐只太傅一人而已，太傅此戰奠定我大秦統一天下的基礎，又為寡人挽回天大面子。現在誰都不敢在背後說寡人待太傅過厚。」

　　昌平君笑道：「呂不韋在少龍厚待韓闖一事上大造文章，儲君只回他一句絕無此事，就擋著呂不韋的唇槍舌劍。異日有人問起，少龍也可以此名句作答。」

　　項少龍心中湧起暖意。

　　小盤道：「只是小事一件，放了韓闖又如何？此人能有多大作為，適足顯示太傅非若呂不韋那種無情無義的人。但異日若拿到李牧，太傅千萬不可以放過他。」

　　項少龍想起說不定要和最可敬與可怕的李牧在戰場相見，不由心中一沉。

　　王陵知他心意，笑道：「暫時該不會有這種情況，現在李牧正移師攻齊，不但擊退想趁機奪取趙人土地的齊兵，還攻下齊人的饒安，使王齕得以喘一口氣，李牧確是了得，此人一天不除，終成我們東進的最大障礙。」

　　李斯道：「這次少龍大展神威，儘管孫武復生，這一仗怕都不能勝得更乾脆漂亮。」

　　項少龍謙讓一番，心中一動道：「現在儲君君威大振，該是把王翦召回來的時候。」

　　昌平君道：「儲君正有此意，所以準備派蒙武、蒙恬兩兄弟到魏國作戰，待他們有了經驗，接替王翦。但若於此時輕舉妄動，說不定這握有戍邊大兵權的要位會落入呂不韋和嫪毐的人手上去。」

　　小盤壓低聲音道：「現在蒙驁病得很厲害，前天寡人去探望他，他說了一番稱讚太傅的話，看來頗有悔意。」

　　項少龍遂把蒙驁當日請自己照顧蒙武兄弟的事說出來。

　　小盤興奮起來，道：「待太后回來，寡人要為太傅封侯，太傅的權位怎都不可以低過呂不韋。」

　　項少龍見有外人在座，不好說出拒絕之言，淡淡應了。還有三年將是小盤舉行加冕禮的大日子，只希望在那一天來臨之前，不用與李牧對陣沙場，便可謝天謝地。脫身後，趁離國宴尚有三個時辰，項少龍返回烏府。烏府外擠滿歡迎他的鄰里人士，剛進大門，廣場上鞭炮轟鳴，充滿喜慶的氣氛。

　　烏應元親領族人出迎，搶前抓著項少龍的手激動道：「我烏家終出了一位威震當世的名將，我高興得不知該說什麼。」

　　項寶兒捂著耳朵，衝入他懷內。烏廷芳和田氏姊妹也連哭帶笑撲過來，項少龍又疼又哄，擁著妻婢愛兒，進入宅內，先拜祭烏家祖宗，沐浴更衣，再到大廳接受族人恭賀。

　　紀嫣然、趙致、善蘭、鹿丹兒等換上華服，出來招呼親友。滕翼、桓齮、趙大等全回來了，更增一片喜慶的氣氛。周良因鷹王建功，在烏家身份大是不同，鷹王更成了比項少龍更受注目的主角，孩子圍著它指點讚歎。烏廷芳纏在項少龍旁，不住撒嬌撒癡，他這位嬌妻雖年過二十，但容貌神態仍嬌癡若初遇時的少女模樣。

　　項少龍找個機會，與滕翼商量道：「我準備向儲君提議，辭去都騎統領一職，以後得要仰仗二哥。」

　　滕翼笑道：「三弟該知我對仕途沒有興趣，照我看不若由小俊接手，另外輔之以烏果和趙大，同時還可多提拔兩個人。」

　　項少龍道：「就是周良和烏言著吧！其他鐵衛亦可安插到都騎裡，不用隨我們返牧場以致無所事事、荒於嬉戲。」

　　滕翼點頭同意，事情決定下來。

　　烏應元走過來把兩人扯往一角道：「我上月由塞外回來，你們的義弟王翦確是智勇雙全的猛將，匈奴人全不是他的對手。」頓了頓道：「匈奴人在北塞一向縱橫無敵，男女老少皆長於騎射，勇猛凶悍，來去如風，又耐苦寒。豈知先敗於李牧之手，再重挫於你們四弟。現在烏卓已在貝加爾湖附近建立山城，附近一向受匈奴欺凌的弱少民族均來依附，最好再調一千我們的子弟兵去，增強實力，將更有發展的把握。」

　　項滕兩人不迭點頭答應，露出嚮往的神色。只有在自己的國度家園，才有真正的自由和幸福。

　　當晚在王宮內由小盤主持祝捷宴，全城居民均獲贈酒食。對小盤來說，項少龍打勝仗就像他自己打勝仗，特別滿足和高興。項少龍自然成為宴會中主角，杯來盞去，宴會舉行至一半早醉得不省人事，怎樣離開都不曉得。次日醒來，發覺睡在未來秦始皇的龍榻上，原來是小盤堅持要如此相待。紀嫣然等留在宮裡，等候他起來。到小盤回來，與項少龍等共晉午膳，頗有一家人相敘的親切味兒。

　　項少龍向小盤提出由荊俊當都騎統領，烏果、周良、趙大為副的提議，小盤一口答應，笑道：「區區一個都騎統領，實不該由上將軍兼領。」

　　項少龍又乘機提出想返回牧場好好過一段安適日子，小盤雖不願意，無奈下答應。膳後項少龍率妻兒返回烏府，睡了一個午覺，醒來時精神大振。紀嫣然三位嬌妻和田氏姊妹正坐在榻旁閒話家常，說的是項寶兒的趣事，樂也融融，聽得他的心都融化了，倍感甜蜜溫馨。比對起戰爭的冷酷殘忍，這實在是個溫暖情深的天堂。眾女見他醒來，忙侍候他起身。

　　紀嫣然低聲在他耳旁道：「圖管家約你黃昏到老地方見面，昌平君今晚則在醉風樓訂了個別院，囑你今晚去赴宴。唉！昌平君難道不知你回來後尚未有時間在家陪伴妻兒嗎？」

　　旁邊的烏廷芳嬌嗔道：「你今晚不回來，芳兒不會上榻睡覺。」

　　項少龍差點要立下誓言，保證早去早回，兩女才回嗔作喜。久別勝新婚，箇中情況，可以想見。又和項寶兒玩了一會，遂「微服出巡」，往會圖先。

　　在秘巢見面後，圖先寒暄幾句，轉入正題道：「少龍這次大展神威，擊退五國聯軍，亦打亂呂不韋的部署和陣腳，兼之蒙驁病重，使他不得不改變策略。現在他不但勾結上杜璧、蒲鷊等人，更設法拉攏嫪毐，要作垂死掙扎。」稍頓續道：「老賊對儲君已完全死心，知道儲君加冕之日，將是他敗亡之時，所以他定會在那日之前，孤注一擲叛上作反，此事不可不防。」

　　項少龍皺眉道：「現在儲君威權日增，嫪毐亦不會輕易信他。呂賊能弄出什麼把戲來？」

　　圖先歎道：「有利則合，問題是嫪毐亦想作反。要知嫪毐實乃怙惡不悛的流氓和無賴狂徒，雖得朱姬恩寵，但在秦人心中，只是由家奴而躍居披著宦者外衣的幸臣，除了像呂不韋這麼別有居心，還有誰肯依附支持他。在這種情況下，呂嫪兩人再次狼狽為奸並非絕無可能。他們的關係當然不會持久，謀反成功之日，就是他們決裂之時。」

　　項少龍苦惱道：「難道朱姬會坐視嫪毐陰謀去推翻自己的兒子嗎？」

　　圖先歎道：「朱姬已是陷溺極深，而且嫪毐對女人有特別手段，朱姬又貪一時的風流快活，陰差陽錯下，使嫪毐聲勢日盛，結黨迎私。少龍出征後，嫪毐以眾卿之首的身份，事無太少，均積極參與，還以『假父』自詡，其心可見。」

　　項少龍啞然笑道：「假父？真虧他想得出來，先是呂不韋，後是嫪毐，難道沒想過要騎在國君頭上，只會招來殺身之禍嗎？」

　　圖先欷歔道：「有多少人像少龍般懂得功成身退，避了狡兔死、走狗烹的結局。聽陶公說，儲君加冕之日，你們將避隱塞北，不知肯否讓我圖先一族，依附於少龍驥尾之後呢？」

　　項少龍正容道：「能與圖總管並騎馳騁於漠北大草原之上，是少龍求之不得才對。」

　　圖先感動地伸手與他緊握，一時說不出話來。

　　項少龍問起仲父府的情況，圖先道：「我差點忘掉一件事，齊國最近來了兩位劍手，均為稷下劍聖曹秋道的弟子，一名任千里，另一名房永，很少出外露臉，態度神秘。若我沒有猜錯，他們該是田單應呂不韋請求，派來咸陽準備在必要時刺殺少龍的高手。」

　　項少龍訝道：「既是如此，他們怎會讓圖兄得悉他們的身份？」

　　圖先哈哈一笑道：「皆因我廣佈線眼，偷聽得許商和他們的私話，據此猜到田單那方面去，現在呂田兩個最恨的人是少龍，縱然不為利益，亦要去少龍而後快。」

　　項少龍失笑道：「想殺我的人還少嗎？是了，許商是否在和韓竭爭奪楊豫呢？豈非呂嫪的美美之爭，由他們延續下來？」

　　圖先冷哼道：「還有什麼好爭的，呂不韋已嚴令許商不得與韓竭爭風，故此我猜到呂不韋是要勾結嫪毐。哼！韓竭這小子當了官後，愈發囂張，一言不合就出手傷人，由於有嫪毐撐腰，儲君都不敢拿他怎樣。不過現在韓竭已對楊豫失去興趣，因為醉風樓來了一位姿容更勝單美美的美人，此女確是我見猶憐，兼且又聲明賣藝不賣身，哪個男人不想得之而後快。」

　　項少龍失聲道：「真有賣藝不賣身這回事嗎？誰能保得住她呢？」

　　圖先道：「只憑她『玲瓏燕』鳳菲之名，足可保住她的清白，不過她來的時候真巧，是在少龍回咸陽的前三天。現已在公卿大臣間引起很大的哄動，人人爭相擁往醉風樓去。」

　　項少龍皺眉道：「圖兄是否在暗示她是來對付我的呢？」

　　圖先歎道：「鳳菲乃三大名姬之首，很得各國權貴敬重，聽說是宋國的公主，不知為何會淪落風塵，照說該沒有多少人能唆使得動她，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少龍還是小心點好。現在東方六國，最想殺的人是少龍你。」

　　項少龍苦笑道：「問題是我今晚要到醉風樓去，希望那群損友不是挑了她來陪我吧。」

　　圖先笑道：「若她肯來陪酒，少龍更要小心，因為她到咸陽這麼久，仍未試過答應為誰陪酒。」

　　項少龍苦笑一會，呻吟道：「美女就是有那種魔力，我們男人雖明知對方不安好心，但不管怎樣，總是試圖發掘她們另有好處，而忘了她們可能只是徒具美貌，實藏歹心。」

　　圖先微笑道：「你見過鳳菲就明白了。她肯定是內外俱美，蘭質慧心的絕色尤物，或者只因立場不同，遂變成居心叵測的敵人。幸好少龍對美色一向極有定力，鳳菲縱有陰謀，亦將派不上用場。」

　　再談兩句，兩人告別分手。項少龍忽然很想往探正病重中的蒙驁，但因要赴昌平君的宴會，只好把此事擱至明天。

　　項少龍與十八鐵衛來到醉風樓，伍孚親自恭迎，把他請進偏廳，遣走下人，跪地叩頭。

　　項少龍早見慣他的小人作風，昂然而立，沒好氣道：「樓主免禮，這次又有什麼把戲？」

　　伍孚惶然起立，恭敬道：「小人哪還敢在上將軍前作奸使詐，今天是有重要消息，要向大爺面陳。」

　　項少龍坐下來，道：「坐下說！」

　　伍孚戰戰兢兢地坐下來，先左顧右盼，生怕仍有人留在偏廳內的樣子，低聲道：「呂不韋有陰謀要害死王齕和大爺你。」

　　項少龍失笑道：「他當然這麼想，但辦不辦得到卻是另一回事。」

　　伍孚很委婉地道：「小人是在長期偷聽下，一點一滴地串連起來，方能識破他們的陰謀。」

　　項少龍想起他偷聽的銅管，半信半疑道：「單美美成為魏國王后，呂不韋還來這裡幹嗎？」

　　伍孚道：「大爺有所不知，半年前我在楚國以重金買來一位國色天香的越女白雅雅，呂不韋對她頗為迷戀，故不時到醉風樓來盤桓。現在雅雅已代替美美，成為四花之首。唉！美美的離開，害得我差點沒命，當然！小人絕不敢怪項爺，小人是該受罰的。」

　　項少龍不耐煩地道：「不要拐彎抹角，快說！」

　　伍孚壓低聲音，湊近了點道：「首先他們是要對付王上將軍，由於王上將軍在趙境作戰，各方面都要靠杜璧和成蟜支援，而呂不韋正是要借杜璧之手，在李牧與王齕作戰之際，抽王上將軍的後腿，後果可想而知。」

　　項少龍由於不知那處的情況，從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色變道：「李牧不是去了和齊人作戰嗎？」

　　伍孚道：「只是誘王上將軍深入趙境的毒計。」

　　項少龍駭然道：「你為何不早點將這麼重要的事說出來，就算我不在咸陽，你也可找昌平君說呀！」

　　伍孚歉然道：「一來小人只聽得一鱗半爪，未敢肯定。到前天楊豫告訴小人，許商在她面前誇口大爺你命不久矣，我的思想清晰起來。許商當時說大爺你此仗之勝，正種下你將來敗亡之果。楊豫不解問他，他只說任大爺如何本事，總鬥不過李牧，便沒有再說下去。於是小人想到只有害死王齕，大爺你方須與李牧在短期內一決雌雄，所以……」

　　項少龍霍然起立，道：「你去告訴昌平君，我要遲點到。」

　　言罷匆匆離去，飛馬入宮求見小盤。小盤正和愛妃王美秀下棋取樂，見他這般惶急來到，知有急事，立即在內廷接見他。

　　當項少龍把伍孚的猜測說出來，小盤色變道：「此計確是歹毒之極，可見一天不除成蟜，寡人仍是地位難穩。」

　　小盤接著召來近衛，吩咐立即派出快馬，持節趕往上川，警告王齕小心防範。諸事妥當後，未來秦始皇神色凝重道：「若王上將軍發生不幸，我們立即對付成蟜和杜璧，好去此心腹之患，那時寡人就要看呂不韋怎樣收場。」接著露出笑容，低聲道：「儲妃有喜了！」

　　項少龍忽然驚覺他確已長大成人，衷心賀喜。

　　小盤苦惱道：「趁現在呂不韋和太后不在咸陽，最好先和孩子取個好名字，那就輪不到他們來取了，師傅有什麼提議？」

　　項少龍衝口而出道：「那定是叫扶蘇。」

　　小盤愕然看他半晌，項少龍心中叫糟，未來秦始皇點頭道：「名字倒也特別。但還須一個女兒的名字，那時無論生男生女，都有名字。」

　　項少龍鬆一口氣道：「我只想到男孩的名字，看來這胎該是男嬰，所以不用另想女名。」

　　小盤默默把扶蘇念了數遍，欣然道：「若生的是兒子，就叫扶蘇吧！」

　　項少龍又知自己以所知的歷史去影響未來的歷史，心中怪怪的，乘機告辭離宮，趕到醉風樓，已比原來約定的時間遲了大半個時辰。出乎料外地除昌平君兄弟，李斯、桓齮、荊俊、王陵、烏果、周良等人外，還有王綰、蔡澤、嬴傲和贏樓在列，顯示這些人已靠攏往以小盤為首的政治派系。滕翼因要陪伴妻兒，來了片刻便走了。楊豫、歸燕和白蕾與醉風樓有點姿色的美妓全體出動，採人盯人策略，每女侍候一人，氣氛熱烈。項少龍位居首席，越國美女白雅雅早在候他到來，此女身穿楚服，年約十八，長得果是花容月貌，不比單美美遜色，不但氣質絕佳，最動人是溫婉可人，一對俏目總含著無限情意，兼之聲音甜美溫柔，確是不可多得的尤物，難怪伍孚能以她去應付痛失單美美的呂不韋。但想起她最終的命運可能是成為呂不韋的姬妾，又心中惻然。

　　項少龍尚未坐好，給人連罰三杯，駭得他舉手投降道：「再喝下去，恐怕項某要立即給抬走，請各位格外開恩，饒了我這回。」

　　王綰笑道：「昨晚項大人喝了超過二十杯才倒下來，今晚怎都要再喝七杯，我們或可饒你遲來之罪。」

　　正爭持間，白雅雅嫣然一笑道：「讓雅雅代上將軍喝這幾杯罰酒吧！」

　　眾人轟然叫好。

　　蔡澤笑道：「罰酒必須先進項上將軍之口，然後由我們的雅雅代喝。」

　　眾人又再起哄。白雅雅嚶嚀一聲，倒入項少龍懷裡，秀眸半閉，俏臉霞燒，一副小鳥投懷的模樣。項少龍雖經慣這類戰國式的風流陣仗，但由於這青春煥發的美女充滿新鮮熱辣感，亦大感刺激，借點酒意，在眾人鼓掌喝采中，荒唐一番，飽嘗她香唇的銷魂滋味。眾人終於放過他。

　　嬴傲笑道：「聽說龐暖戰敗後，其他合縱國均指他冒失深進，白白錯失挫敗我大秦的良機，以致聲威大跌，看來他們很難再組成另一次合縱。」

　　嬴樓接口道：「輸了敗仗，人人推卸責任，這次蕞城會戰，走得最快的是楚人，成為其他人責難的目標，弄得很不開心，五國該有好一段日子難有協調。」

　　李斯拍掌道：「今晚只談風月，不談公事。太尉為少龍安排的一場玲瓏燕舞，該可開始吧！」

　　昌平君向坐於末席的伍孚打個眼色，後者忙去安排。

　　荊俊笑道：「只看我們廷尉大人比三哥還緊張，當知鳳菲的吸引力。」

　　眾人同聲附和，弄得一向不涉足風月場所的李斯不知所以、尷尬萬分。項少龍整個人輕鬆起來，感受到各人間洋溢著的交情。

　　白雅雅此時靠過來，湊在他耳旁道：「項爺不念舊惡，助美美小姐去當她的魏後，我們醉風樓的姊妹非常感激呢。」

　　項少龍低聲道：「此事豈非全城皆知。」

　　白雅雅含笑道：「好事傳千里嘛！現在只要項爺勾勾指頭，人人都會爭著來為項爺侍寢哩！」

　　項少龍怎會相信，只是歸燕便對自己恨之入骨。

　　白雅雅橫他一記媚眼，含羞道：「只不知雅雅能否得項爺恩寵？」

　　項少龍見她媚態橫生，最要命她看來又是如此秀逸嫻雅，不由心中一蕩，低聲道：「今晚不行，待我看看吧！」

　　白雅雅吹了一口氣到他耳內，輕嚙他耳珠道：「白天也可以的，那項爺的夫人就不會知曉。」

　　項少龍想起家中賢妻，立時清醒過來，剛要婉言拒絕，伍孚一臉無奈走進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昌平君知道不妙，道：「美人兒是否怪我們遲到？」

　　伍孚苦著臉道：「看來是這樣子。菲小姐回了別院睡覺，小人說盡好話也不起作用。」

　　出奇地眾人不但一點不覺得她在擺架子，還甘之如飴地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

　　昌文君笑道：「都是少龍惹出來的禍，開罪了我們的玲瓏美人兒，我提議由少龍去道歉，把她哄回來。」

　　項少龍失聲道：「什麼？」

　　李斯不知如何興致特高，竟贊成道：「玲瓏美人後天要到魏國去，少龍你快去設法。」

　　桓齮大訝道：「你們究竟是賀項上將軍還是只為見玲瓏燕？」

　　昌平君等齊聲大笑，場面混亂之極，相當有趣。

　　項少龍生出好奇心，勉為其難地長身而起，歎道：「小弟儘管去試試看，若給轟回來，你們可不能怪我。」

　　眾人鼓掌聲中，項少龍隨伍孚出門而去，走了幾步，荊俊、烏果和昌文君三人追出來，要到門外隔岸觀火。項少龍給那種愛鬧的氣氛感染，振起當年二十一世紀鬧事打架的豪情，昂然領著三人，由伍孚帶路，朝後宅去了。

　　在醉風樓後院一個幽靜的角落，池塘旁零零捨捨有座小木樓，花香飄送中，古雅別緻。

　　伍孚道：「鳳菲住在那裡，她的貼身小婢很凶，是她把我擋著。」

　　荊俊訝然道：「她難道不知你是大老闆嗎？怎敢對樓主不客氣。」

　　伍孚道：「她是儲妃特別請回來在太后壽宴上表演助興的，小人怎敢開罪她們？」

　　項少龍明白過來，放下一半心事，乾咳一聲道：「你們看我的！」

　　走了一步，給昌文君一把扯著，叮囑道：「聽說鳳菲身輕如燕，頗有兩下子的，上將軍莫要被她踢落池塘。」

　　三人同時幸災樂禍的笑起來，形狀惹厭之極。項少龍低罵一聲，拂開昌文君，挺胸朝小樓走去。木門應手而開，樓下小廳靜悄無人，項少龍虎目一掃，見到通往二樓的樓梯，深吸一口氣壯壯色膽，一逕拾級登樓。木梯在腳下「咿呀」作響，確令人有點提心吊膽。

　　上面傳來清脆的聲音喝道：「誰？」

　　項少龍故意不答，待來至二樓，剛好一個俊秀童子由房間掀簾走出來，與他打個照面，兩人同時愕然。項少龍想不到撞上的非是俏婢女而是俏男童，對方卻想不到會有個陌生男人摸上樓來。項少龍瞬快瞥內裡一眼，但因門簾深垂，自然看不到什麼。想想也覺好笑，短短兩年間，先後遇上三大名姬，至少其中之一是要取他項少龍之命，然後她們又走了。

　　春秋戰國是個輝煌獨特而又非常開放的時代，縱使大家征伐不休，但分分合合間，齊人可以去魏，魏人可以入秦，燕人南來，楚人北上，出賣所學以求功名富貴，又或遊歷講學，百家爭鳴，萬花齊放。像鳳菲這類名重當世的名姬，超然於國爭之上，到什麼地方都備受尊崇，愛發脾氣就發脾氣，要擺架子就擺架子，若非親眼目睹，確很難想像。三大名姬先後造訪咸陽，正代表咸陽成為天下文化薈萃的中心之一，引得她們因種種原因到這裡來。

　　思量間，俏童子怒喝道：「你是誰，怎可隨便闖入人家小姐閨房？」

　　項少龍見「他」充滿敵意的守在房門處，神色不善，微微淺笑道：「在下項少龍，特來向鳳姑娘請罪。」

　　那顯是女扮男裝的俏童子呆了一呆，定睛打量他好一會，轉身撥開少許簾子，低聲稟告道：「小姐！是項少龍呢！」

　　裡面沒有任何反應。項少龍早預料她會擺架子，並不感尷尬，朝俏童子踏前兩步，差點碰上她的面龐。俏童子眉頭鼻子同時皺起來，生似嫌項少龍身帶異味似的，卻沒有罵出口來。例如怪他無禮，俏臉似嗔非嗔，非常可人。

　　項少龍不由心中一蕩，低聲道：「若姑娘肯讓路，我便進去見鳳小姐，但若姑娘不允許，在下只好立即離開。」

　　他故意提高聲浪，好讓裡面的鳳菲聽得一清二楚。俏童顯然不是項少龍的對手，立時手足無措，不知該怎樣對待他。

　　一陣溫柔嬌美的女聲在房內響起道：「小妹請讓項大人進來一敘。」

　　俏童應了一聲，垂首退往一旁，讓出進房之路。項少龍報以微笑，跨過門檻，掀簾入房。想不到內間比外廳還闊大，三面軒窗，左方以竹簾隔開秀榻所在的起居處。鳳菲席地而坐，背靠軟枕，身前放了張長几，上面擺著張五絃琴，予人優雅寧逸、舒適溫馨的感覺。三大名姬之首正仰起一張瓜子型的面龐朝他瞧來，寶石般的明眸配上白裡透紅的皮膚，那種有諸內而煥發於外的秀氣迫人而來，看得項少龍眼前一亮。但她最引人處卻是一股楚楚動人、我見猶憐的氣質，那使他深深地想起遠在楚境壽春的李嫣嫣。只要是懂憐香惜玉的男人都不忍心傷害她。她只是隨便坐在那裡，已把女性優雅迷人的丰姿美態表露無遺，嬌少玲瓏的動人胴體，更使人泛起把她覆蓋在體下的念頭，難怪連圖先都對她大感心動。在誘惑男人這一項上，她確勝過石素芳和蘭宮媛。

　　兩人互相打量，外面女扮男裝的小妹道：「小姐！要茶還是酒呢？」

　　項少龍搖頭道：「不用客氣，我是特來向小姐請罪，不敢打擾小姐的清淨心。」

　　鳳菲「噗哧」笑道：「清淨心？人在塵世，何來清淨心呢？項大人請坐。小妹給客人奉茶。」

　　項少龍坐下來，壓下要渾身打量她的慾望，眼觀鼻鼻觀心，正要說話，鳳菲柔聲道：「項大人這次來請罪，並不似大人一向作風，不知是被人迫來，還是自願要來呢？」

　　項少龍愕然道：「我和小姐乃初次見面，為何小姐卻像對項某非常熟悉？」

　　鳳菲盈盈一笑，徐徐道：「項少龍乃東方六國權貴間最多人談論的人物，鳳菲早耳熟能詳。何況來秦前又曾聽魏國美美夫人提起大人，怎都該對大人有個印象吧！」

　　項少龍一呆道：「鳳小姐這次故意拒絕表演，是否……嘿！是否……」

　　鳳菲似是大感興趣，鼓勵道：「大人何必吞吞吐吐？有甚麼放膽直言好了。」

　　項少龍苦笑道：「我想問小姐是否故意使手段引我前來一見，我因怕唐突佳人，所以欲言又止，教小姐見笑。」

　　鳳菲發出一陣銀鈴般的嬌笑，黑白分明們又似朦朦朧朧的眸子橫他一眼，舉起春蔥般的左手，低頭看著尾指光閃閃的精巧銀戒，柔聲道：「項大人猜得沒錯，但怕仍估不到鳳菲此來是不安好心。這銀戒乃魏國巧匠所製，能彈出毒針，把毒液注入人體，若部位恰當，中針者迅即毒發身亡。」

　　項少龍愕然道：「既是如此，鳳小姐為何要告訴我？」

　　鳳菲若無其事的脫下指環，扔在地上，含情脈脈似地道：「因為我改變主意哩！直至來秦見過嬴政，妾身明白為何先後有商鞅、公孫衍、張儀、甘茂、樓緩、范雎、蔡澤、李斯、呂不韋、項少龍眾多人才，甘為秦室所用。而趙國空有李牧、廉頗而仍連場失利，信陵君落得飲毒酒而死，韓非則在韓國投閒置散，燕人無自知之明，齊人奢華空想，楚人耽於逸樂。東方六國大勢去矣，我鳳菲何必要枉作小人，還得賠上性命？」

　　項少龍想不到她說出這麼一番有識見的話來，搖頭歎道：「鳳小姐確是奇女子。不過我仍不明白小姐為何如此坦白，若小姐不說出來，此事誰都不會知曉。」

　　鳳菲欣然道：「你這大傻瓜，因為人家已看上你！所以提醒你。現在項大人乃東方諸國欲殺之而後快的對象，所以千萬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曾施以恩惠的朋友在內。」

　　項少龍愕然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鳳菲抿嘴笑道：「大人切勿誤會，看上你並不等於傾心於你，只是覺得你確是名不虛傳的英雄人物，日後我亦很難忘記你，就是那樣吧。」

　　項少龍既鬆一口氣，又感到有點失落。鳳菲比三絕女石素芳更令人難以揣摩。

　　鳳菲目光移往窗外，柔聲道：「夜了！項大人除非要鳳菲侍寢，否則妾身就要到夢鄉尋找在亂世所欠的美夢。明天清晨，我將起程離秦。」

　　項少龍差點衝口而出要她留下來，以免失去錯過了可能抱憾終生的機會，假想起家中賢妻，惟有起身告辭。李斯今晚恐怕要失望。

　　剛走下樓梯，荊俊撲進來道：「蒙驁過世了！」

　　蒙驁喪禮後，荊俊正式升為都騎統領。由於他現在入贅鹿家，軍方各大要員看在鹿公面上，無不大力支持。烏果、趙大和周良為副，使都騎清一式屬儲君的系統，不像都衛般由呂不韋和嫪毐兩黨互相牽制，互相抗衡。當然！假若呂嫪勾結，又自當別論。十八鐵衛卻因小盤慧眼賞識，成了他的禁衛頭領，地位大大提高。桓齮仍然負責速援師的訓練，蒙武和蒙恬辦妥父喪，立即領兵出征魏國，以報魏人參加合縱軍之仇。基本上，秦國仍是採取遠交近攻的策略，就是安撫楚齊燕三國，只對三晉用兵。項少龍乘機倦勤，與滕翼兩家人返回牧場，每天練刀術習騎射，閒來遊山玩水，弄兒為樂，好不寫意。春去夏來，這天回到隱龍別院，收到琴清派人送來的書信。原來俏佳人定下歸期，將在秋初返回咸陽。信中雖無一字談情，但偏是情焰愛火溢於言表，可見這美女修養之高，使項少龍更添愛慕之情。

　　陶方不斷把消息帶到牧場來。呂不韋甫回咸陽，又到巴蜀去，令人大惑不解。嫪毐和太后朱姬亦返回咸陽，嫪毐態度更是囂張，不把昌平君和王陵等一眾重臣放在眼內，事事抬出朱姬，小盤惟有苦忍。管中邪在韓地打了幾場勝仗，獲升為大將軍，隱隱代替了蒙驁的地位，但聲威和實權當然仍有所不及。蒙武兄弟在魏連戰皆捷，攻下魏人的朝歌，聲望大振，成為新一代戰將的新星。

　　最令項少龍擔心的是王齕果然中計，趁李牧移師攻齊，出兵攻打趙人的上黨，項少龍只望小盤派出的人能及時警告王齕，否則腹背受敵，情況不妙之極。就在他憂心忡忡之際，五月尾噩耗傳來，王齕在上黨被李牧大敗，王齕當場戰死，王賁和楊端和領著殘軍退守上川。項少龍最不希望的事終於發生。呂不韋再次奸謀得逞，而項少龍幸福的日子亦告完蛋大吉。

　　項少龍飛騎來到咸陽宮，感到一片愁雲慘霧。自十六年前信陵君率領五國聯軍在邯鄲城外大破秦軍，秦人從未曾有過像王齕那種級數的大將陣亡於戰場上，這次打擊的巨大實是難作估量。項少龍來到書齋，王陵、李斯、昌平君、嫪毐、王綰、蔡澤等一眾大臣在門外等候小盤召見。王陵雙目通紅，整個人像衰老了幾年般，使項少龍清楚感受到他的年邁衰朽，那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感覺，使他很不舒服。

　　他迎上項少龍低聲道：「儲君不肯見我們，只說先等你來再說。我看你先進去見儲君，再喚我們進去吧！」

　　嫪毐顯是在偷聽，憤然道：「這是大家該好好商量的時候，儲君怎可反把自己關起來，讓我和少龍一起進去。」

　　眾人泛起厭惡神色。

　　項少龍拍拍嫪毐肩頭，沉聲道：「讓我先代各位進去探聽情況，儲君的心情就是我們現在的心情，大家應諒解的。」

　　無論嫪毐如何專橫，暫時亦不敢開罪項少龍，打消主意道：「我們在這裡等候，太后也該來了。」

　　項少龍聽他沒幾句話就搬朱姬出來，心中鄙惡，逕自入書齋去。小盤背著門口面窗而立，動也不動。

　　項少龍尚未說話，小盤淡淡道：「我們的人還是去遲一步，教奸徒毒計得逞。」

　　項少龍想不到小盤不但沒有半點哀傷，還比平常更冷靜，一時反說不出話來。

　　小盤轉過身來，微微一笑道：「我剛發出命令，命成蟜和杜璧立即率兵進攻上黨，待會師傅離開書齋，請告訴他們寡人因悲痛王齕之死，忽生急病，嫪毐必會派茅焦借治病為名來探察虛實，我們便可利用茅焦之口把嫪毐騙倒。」

　　項少龍一震道：「呂不韋真的和嫪毐勾結嗎？」

　　這可是在史書上從沒說過的事呢！

　　小盤冷笑道：「太后要我封嫪毐為長信侯，與呂不韋同級，而呂不韋竟不反對，師傅說這是什麼一回事？」再道：「我數次要召王翦回來，給呂不韋和嫪毐聯手阻止，沒有太后的允准，我這身為人君的沒有一件事可以做出來。現在我們的軍隊全被牽制在三晉境內，咸陽除了三大軍系外，就只有速援師，總兵力只在十二萬人間，根本無力征討成蟜和杜璧，所以只有假病引他們來攻，再由師傅收拾他們，捨此再無別法。」

　　項少龍歎道：「儲君真的長大了。」

　　小盤仰望上方，淒然道：「自娘被人害死，我的一切都給人迫出來的，再沒有任何人情道理可說。」

　　項少龍陪他歎一口氣，步出書齋，眾人圍攏起他，項少龍頹然道：「儲君病倒了！」

　　小盤這一「病」，詐足三個月，早朝交由朱姬處理。項少龍則和桓齮大事徵兵，把速援師增至五萬人，終日在咸陽城外操練，又以成蟜東來的假想行軍路線，鞏固防禦措施和通訊系統。到溶雪時節，消息傳來，成蟜聽得「乃兄」病重的消息，不但違命不攻上黨，還與趙人議和，接著與杜璧集兵十五萬，悄悄繞過沿途城市，遠程奔襲咸陽。成蟜的叛軍乘船先抵咸陽之北，方潛往咸陽。

　　項少龍一直密切注意他們的動靜，連夜抽調兩萬都騎，加上五萬速援師，在預定好的理想地點伏擊成蟜大軍。另外又放出煙幕，說咸陽的軍隊開赴蕞城演習。所以當成蟜大軍臨境的消息傳來，整個咸陽城震動起來。小盤這時真的要躺在榻上，只有昌平君、李斯等心腹知道是什麼一回事。嫪毐和朱姬顯得不知所措，顯示他們並不知道成蟜和杜璧會舉兵公開作反。呂不韋仍是避地巴蜀，使人不知他在打什麼主意，總之不會有什麼好事。

　　咸陽的亂況自然由線眼報告給成蟜和杜璧知道，使他們更加輕敵疏忽。這也難怪他們，誰猜想得未來秦始皇早在四個月前便知道他們會作反呢？對付像杜璧這等能征慣戰的將領，要在某處埋伏突襲，根本是沒有可能的。因為他必有先頭部隊，肯定前路沒有問題，主力大軍才會繼續推進。項少龍卻有他的妙策，他把大軍一分為二，由桓齮和荊俊各領一萬人，布在咸陽城外隱蔽之處。而他和滕翼則率領餘下的五萬精兵，藏在遠離成蟜行軍路線的密林裡，靜候獵物的來臨。

　　這天天氣良好，成蟜的先頭部隊來到咸陽城北百里許的地方，由於聽到守軍不會出城迎敵，只準備死守城池的消息，成蟜和杜璧並沒有特別加強戒備。此時項少龍正和滕翼在一處坡頂的草叢內，遠眺在五里外經過，像一條長蛇般壯觀的敵軍情況。

　　滕翼笑道：「假若呂不韋知道現在成蟜是打正『討伐呂嫪，拯救王兄』的旗號進軍咸陽，必會氣得吐血而亡。」

　　項少龍細察對方鼎盛的軍容，盔甲鮮明，旗幟飄飄，隊伍井然有序，搖頭道：「我看呂不韋早猜到成蟜是養不熟的，故意要借成蟜之手除去儲君和我們，也除去嫪毐和太后。那時他可召回管中邪和蒙氏兄弟兩支大軍，一舉幹掉成蟜和杜璧，他便可自己坐上王位去。」

　　滕翼失笑道：「還是三弟比較瞭解奸賊，說到玩弄手段，除三弟外，沒有人是他對手。」

　　項少龍微笑道：「今趟該說是呂不韋非是儲君的對手才正確。」

　　滕翼喟然道：「他終於長大了。」

　　周良領鷹王來報，敵人的後衛部隊終於經過。項少龍知時機已至，一聲令下，全體騎兵出動，借密林掩護，吃敵軍尾巴掩去。他們計算得非常精確，當敵人歇下來生火造飯，就是他們布圍停妥的時刻。

　　成蟜的後衛部隊果然完全不虞有敵來攻，竟在一處山坡之地結營，位處往咸陽的官道，兩旁長滿鬱鬱蒼蒼的樹林，五萬人的營帳密佈坡頂和坡腳。在他們尚未有機會在高處設置望哨，項少龍和滕翼的五萬精騎無聲無息的沿林而至。

　　項少龍是受過嚴格軍訓的人，知道在眼前情況下絕沒有仁慈容身之所。故狠下心來，下達全殲敵人的命令，趁暮色蒼茫之際，把五萬敵軍團團圍了個水洩不通，然後等待攻擊的時機。東方發白，敵人起身活動，吵吵嚷嚷地大聲說話談笑，一邊準備用早飯。項少龍一聲令下，擂鼓聲響，五萬精騎，由密林衝殺出來，發動全力以赴的猛攻。戰事變成一場幾乎沒有反抗的屠殺，敵人扔下手中的飯碗，馬都來不及牽，隻身倉皇逃命。幾次衝擊，後衛部隊潰不成軍，所有人徒步奔跑逃命。

　　後衛部隊的潰敗立即牽連到中軍近九萬人的主力部隊，他們正要回師救援，桓齮和荊俊各領一萬精騎分從左右夾擊先鋒部隊，使成蟜軍腹背受敵，陣腳大亂。項少龍和滕翼以有如破竹之勢，由後殺來，稍一衝擊，成蟜軍立即陷進瘋狂的混亂裡。成蟜和杜璧乃眾矢之的，和數千親衛被團團包圍起來。項少龍手持百戰寶刀，領頭殺進敵陣，親手把杜璧斬殺。同時依小盤吩咐，當場處決成蟜，去了這條禍根。此役項少龍方面只傷亡萬多人，可算是戰績輝煌之極。成蟜的叛軍被殺者達四萬之眾，其餘逃不掉的八萬人全部投降。項少龍到翌晨遣人向小盤報捷，小盤大喜，親自率人前來慰勞軍隊，當晚住進項少龍的帥帳裡。

　　用過飯後，小盤興致大發，與眾人登上高處，欣賞月夜下壯麗神秘的原野美景。

　　未來秦始皇看得豪興大發，長笑道：「誰人替寡人把蒲鷊誅除？」

　　項少龍聽到這個「誅」字，登時想起遠在齊國的善柔，心中一震，哪敢答話。荊俊、滕翼和桓齮惟項少龍馬首是瞻，他不說話，亦保持沉默。

　　王陵踏前一步，冷哼道：「此事讓老將去辦！」

　　包括小盤在內，全體愕然。王陵近來因悲痛王齕之死，身體極差，只是行軍之苦，恐已難以應付。而且蒲鷊在屯留有龐大勢力，絕不肯俯首就擒，兼之他又與趙人有緊密聯繫，所以此事雖表面看似容易，實際上卻大不簡單。王陵多年沒有出征，這次請纓，是含有為王齕報仇之意。小盤大感後悔，但王陵話已出口，他若拒絕，就會有嫌他老邁之意，那會是對秦人最大的侮辱。

　　小盤只好裝作欣然道：「寡人任王上將軍為主帥，以桓齮大將軍為副帥，你們盡速起程好了。」

　　王陵和桓齮兩人忙下跪接旨。

　　小盤正容道：「此仗成敗，在於能否速戰速決，殺蒲鷊一個措手不及。否則若讓他憑屯留城之固，又有趙人支援，此事將艱辛之極。」

　　眾人點頭同意。項少龍愈發感覺到未來秦始皇的雄材大略，料事如神。而他比自己更優勝的地方，是只計較利害，絕不理仁義感情，亦只有鐵石心腸的人，才能在戰爭的年代裡成為天下霸主。回到帥帳，小盤找來項少龍單獨說話。

　　小盤苦笑道：「我很擔心王陵，怕他捱不住征戰之苦。」

　　項少龍知他有點怪責自己沒有首先答應，道：「你想我怎麼辦？」

　　小盤歎道：「我就算怪任何人，都不敢怪責師傅你。在我騎馬前來時，我曾想過回師之際，一舉把呂嫪兩黨完全蕩平。當呂不韋回來之時，就在城門處把他當場處死，好一了百了，師傅認為此計可行嗎？」

　　項少龍道：「此乃險著，首先我們是師出無名，而呂嫪兩黨牽連太廣，只兩府家將加起來便達兩萬之眾，要誅除的人絕對不少，且管中邪等領兵在外，都衛軍又在他們手上，加上仍有蒲鷊這條禍根，我們在咸陽的兵力更嫌不足，儲君三思才好。」

　　小盤苦惱道：「我知道現在尚非是時機，不過難道我真的要等到冠禮之後動手嗎？不要說還須等兩年多，現在我兩天都嫌得太長了。」

　　項少龍道：「成大事者必須能忍，假若呂不韋聞得風聲，憑他的影響力和手段，說不定能據巴蜀作反，那就非我大秦之福。何況他該有充份準備，好於成蟜造反成功時與他爭王位。所以我們若在此時動手，秦國必會大亂。」

　　小盤點頭同意，沉吟片晌後道：「怎樣可以把王翦召回來？」

　　項少龍道：「就是儲君行加冕禮之前吧！那時儲君快要大權在握，誰都不敢對儲君的命令有異議。到時暗下密詔，可辦成此事。」

　　小盤龍目寒光一閃，道：「就這麼辦，我要王翦來了，奸賊們都不曉得，那時我要教他們好看。」

　　項少龍沉默片晌，忽然低聲道：「小盤！我要你答應我項少龍一件事。」

　　小盤龍體劇震，入秦以來，項少龍還是第一趟喚自己作小盤，又自稱項少龍。

　　小盤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點頭道：「師傅請說，小盤在聽著。」

　　項少龍肅容道：「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你仍要善待太后。」

　　小盤呆了一呆，垂首想了一會，斷然道：「師傅的吩咐，小盤怎敢不從，但此諾只限於母后一人，其他任何人都不包括在內。」

　　項少龍知他下了決心，要殺死朱姬為嫪毐生的兩個孩子。他亦知很難插手這方面的事情，苦笑道：「好吧！儲君！」

　　小盤移近過來，探手摟著他肩頭，大力擁抱他，激動地道：「師傅！不要離開小盤好嗎？你難道不想目睹小盤統一天下，成就千古未之有也的不世功業嗎？」

　　項少龍反手把他抱緊，淒然道：「師傅是必須離開的，你還要把所有關於師傅的記載，全部湮滅，使師傅不會在史書上留下痕跡，這是注定了的命運。就算我不教你這麼做，你終也會這樣做的。」

　　小盤愕然離開一點，呆看著他道：「怎會是這樣的，我絕不會這麼做，沒有人該忘記師傅的豐功偉業。」

　　項少龍平靜下來，抓著他寬厚的肩頭道：「自趙宮初見，我項少龍一直把你當作是我的兒子，看著你長大成人，還成為天下最有權勢的霸主，心中的欣慰，實在難以形容。但正因這種關係，所以我一定要離開你，一方面是我已完成對你母親的心願，把她兒子培育成材。另一方面是追尋我自己的生活和理想。只有在我走後，你可以把以前的關係完全割斷，放手追求你的夢想，明白嗎？以後我們再不可因此事作討論。」

　　小盤一對龍目紅起來，像個孺慕父親的小孩童，伏到他寬敞的胸膛上，再沒有話說。

第十一章　高手交鋒

　　三天後小盤、項少龍等班師回朝，太后和嫪毐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看神情，朱姬的歡容是發自內心，而嫪毐則相當勉強。嫪毐非是蠢人，還是非常奸狡的卑鄙小人，他自然知道自己是被排擠在儲君的政治集團外的人。異日儲君登位，太后朱姬失去輔政大權，將是他失勢的一刻。項少龍再一次穩住咸陽，一躍而成軍方最有實力的領袖，亦使小盤的王位更為穩固，只要蕩平蒲鷊，餘下來的只餘呂嫪兩黨。不過呂不韋在近十年間，於各地大力培植黨羽，任用私人，實力仍是不可輕侮。

　　咸陽雖是都城，始終在許多方面需要地方郡縣的支持。王朝的地方軍隊，由郡尉負責。郡守只掌政事，而郡尉專責軍政。理論上軍隊全歸君主一人掌握，有事時由君主發令各郡遣派兵員。至於軍賦，則按戶按人口徵收，每一個到法定年齡的男子須為國家服役兩年：一年當正卒；一年當戍卒，守衛邊疆，通稱為常備軍。亦另有職業軍人，是為大秦的主力。呂不韋因著建鄭國渠之便，得到調動地方常備軍的權力，亦使他加強了對地方勢力的控制。直至黑龍出世，小盤設立三公九卿，這由呂不韋壟斷一切的局面始被打破。但呂不韋早趁這之前的幾年在地方上培植出自己的班底，若作起亂來，比成蟜或嫪毐要難應付得多。所以他根本不怕成蟜奪王位成功，因為他那時可打正旗號撥亂反正。只是他發夢未想過對手是中國歷史上罕有的絕代霸主，比他更厲害的秦始皇。

　　回咸陽後，循例是祭祖歡宴。翌日早朝後，朱姬召項少龍到甘泉宮去。項少龍別無他法，硬著頭皮去見朱姬。

　　秦國聲名日壞的當權太后在內宮的偏廳接見他，遣退宮娥，朱姬肅容道：「長信侯嫪奉常說這次平定暴亂，他沒有任何參與出力的機會。我這作太后的亦被瞞在鼓裡，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害得我們平白擔心一常」

　　項少龍暗忖這種事你何不去問自己的兒子，卻來向自己興問罪之師。但當然不會說出口來，恭敬地道：「文武分家，長信侯不知道是正常的事。」

　　朱姬鳳目一睜，不悅道：「那為何都衛亦不知此事？韓竭便不知道你們到了城外迎戰，完全無法配合。」

　　管中邪領兵出征，韓竭升為正統領，以許商為副。

　　項少龍淡然道：「這次之所以能勝，就在『出奇制勝』四個字，而之所以能成奇兵，必須有種種惑敵之計，使敵人掌握錯誤資料。由於敵人在城內耳目眾多，所以不得不採取非常手段，請太后明鑒。」

　　朱姬呆了半晌，幽幽一歎道：「不要對我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好嗎？你和政兒可以瞞過任何人，但怎瞞得過我呢？你們不想長信侯知道的事，我是不會告訴他的。」

　　項少龍想不到朱姬忽然會用這種語氣神態和自己說話，湧起深藏的舊情，道：「儲君日漸成長，再不是以前的小孩子。現在他關心的事，是如何理好國家，統一天下。凡阻在他這條路上的障礙，終有一天會被他清除，這是所有君王成長的必經歷程，歷史早說得很清楚。」

　　朱姬俏臉倏地轉白，顫聲道：「少龍你這番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政兒會對付我嗎？」

　　項少龍知她是因為與嫪毐生下兩個孽種，故作賊心虛，苦笑道：「儲君當然不會對太后不孝，但對其他人，他卻不須有任何孝心，無論仲父或假父，一概如此。」

　　朱姬茫然看他一會，垂首低聲道：「告訴朱姬，項少龍會對付她嗎？」

　　項少龍大生感觸，斬釘截鐵道：「就算有人把劍橫加在我項少龍的脖子上，我也不會傷害太后。」

　　朱姬輕輕道：「長信侯呢？」

　　項少龍愕然片晌，以自己聽來亦覺諷刺的口氣道：「只要他忠於太后和儲君，微臣可擔保他不會有事。」

　　命運當然不會是這樣。嫪毐之亂是秦始皇冠禮前的最後一場內部鬥爭，呂不韋因遭此牽連而敗亡。忽然間，他知道自己成為能左右秦朝政局舉足輕重的人物，所以朱姬亦要不恥下問，垂詢他的意向。而他更成為小盤唯一完全信任的人，甚至義釋韓闖，小盤都不放在心上，換上別人，則若非革職，必是推出去斬頭的結局。朱姬嬌軀輕顫，抬起頭來，欲言又止。

　　項少龍輕柔地道：「太后還有什麼垂詢微臣嗎？」

　　朱姬淒然道：「告訴我，人家該怎麼辦呢？」

　　項少龍捕捉到這句話背後的含意，是她對嫪毐已有點失控，故心生懼意。說到底，小盤畢竟是她的「兒子」，雖然兩人間的關係每況愈下，但她仍不致於與姦夫蓄意謀害兒子。而嫪毐則是想保持權力，但誰都知道這是沒有可能的，當小盤大權在握，嫪毐就只有黯然下場的結局。項少龍沉吟片晌，知道若不趁此時機說出心中的話，以後恐怕再沒有機會，至於朱姬是否肯聽，是她的事。

　　站了起來，移到朱姬席前，單膝跪地，俯頭細審她仍是保養得嬌艷欲滴的玉容，坦然道：「太后若肯聽我項少龍之言，早點把權力歸還儲君，帶奉常大人返雍都長居，那太后和儲君間的矛盾，可以迎刃而解。」

　　朱姬嬌軀再震，低喚道：「少龍，我……」

　　驀地後方足音響起。兩人駭然望去，只見闖進來的嫪毐雙目閃著妒忌的火焰，狠狠盯著兩人。項少龍心中暗歎，造化弄人，他終是沒有回天乏力。

　　返回烏府途上，項少龍腦海內仍閃動著嫪毐怨毒的眼神。冰封三尺，非是一日之寒。嫪毐對他的嫉忌，亦非今日開始。他是那種以為全世界的女人均須愛上他的人，只懂爭取，不懂給予。比較起上來，呂不韋的手段確比他高明多了。在某一程度上，呂不韋這個仲父，小盤尚可接受，但卻絕不肯認嫪毐作假父。只是這一點，嫪毐已種下殺身之禍。

　　歷史早證明凡能成開國帝皇者，必是心狠手辣之輩，小盤的秦始皇更是其中佼佼者。當年他手刃趙穆，雙目閃亮地向他報告，他便認識到小盤的胸襟膽略，而他那時仍只是個十五歲許的孩子。這次他佈局殺死成蟜和杜璧，同時命人去剷除蒲鷊，可知他思慮的周到和沉狠無情的本質，這當然與他的出身背境和遭遇有關。

　　胡思亂想之際，與親衛馳進烏家大門。廣場處泊了輛馬車，幾個琴清的家將正和烏家府衛在閒聊，見他來到，恭敬施禮。

　　項少龍喜出望外，跳下馬來，大叫道：「是否琴太傅回來？」

　　其中一人應道：「今早回來的。」

　　項少龍湧起滔天愛火，奔進府內。大堂內，自己朝思暮想的絕世佳人，一身素裳，正和紀嫣然諸女談笑，另外尚有善蘭，周薇和孩子們。見到項少龍，琴清一對秀眸立時亮起難以形容的愛火情焰，嬌軀輕顫，神色仍是一貫的平靜，顯見她在克制自己。

　　烏廷芳笑道：「清姐掛著我們其中的某個人，所以提早回來。」

　　琴清立即俏臉飛紅，狠狠瞪烏廷芳一眼，神態嬌媚之極。

　　項少龍遏制把她擁入懷裡的衝動，硬插入她和趙致之間，笑道：「琴太傅清減了，但卻更動人哩！」

　　琴清歡喜地道：「琴清雖不在咸陽，但上將軍的聲威仍是如雷貫耳，這次回來得真巧哩！剛好是上將軍凱旋榮歸之時。」

　　善蘭笑道：「你兩人不用裝神弄鬼，這處只有自己人，偏要那麼客氣見外。」

　　紀嫣然為琴清解窘，岔開話題對項少龍道：「清姊說呂不韋到了她家鄉去，還落力巴結當地大族，最無恥是減賦之議出自李斯，他卻吹噓是他的功勞。」

　　周薇道：「最可恨他還多次來纏清姊，嚇得清姊避往別處去。」

　　項少龍微笑道：「因為他打錯算盤，以為成蟜可把我們除去，所以再不用克制自己。」湊近琴清道：「明天我們便回牧場去，琴太傅可肯去盤桓這下半輩子嗎？」

　　琴清小耳都紅了，大嗔道：「你的官職愈來愈大，人卻愈來愈不長進。不和你說，人家還要去見太后和儲君哩！」

　　項少龍肆無忌憚的抓著她小臂，湊到她耳旁道：「不理琴太傅到哪裡去，今晚太傅定要到這裡來渡夜。」

　　烏廷芳正留神傾聽，聞言笑道：「清姊早答應了，但卻是來和我們幾姊妹共榻夜話，嘻嘻！對不起上將軍哩！」

　　項少龍點頭道：「那就更理想。」

　　眾女一齊笑罵，鬧成一片。項少龍這時已把朱姬、嫪毐，至乎所有仇隙鬥爭，全拋於腦後。在這一刻，生命是如斯地美好，他的神思飛越到塞外去。想起當年在二十一世紀受訓時曾到過的大草原。藍天白雲、綠草如氈，一望無際，大小湖泊猶如一面面點綴其上的明鏡，長短河流交織其中，到處草浪草香。若能和妻婢愛兒在大自然的牧場上，安安樂樂渡過奇異的一生，再不用理會人世間的鬥爭和殺戮，生命是多麼動人？

　　翌日他和滕翼兩家人返回牧場，同行的當然少不了琴清。兩人飽受相思之苦，再不理別人怎樣看待他們。十天後王陵和桓齮集結十萬大軍，進擊屯留，而蒲鷊亦打出為成蟜復仇的旗號，叛秦投趙。王賁和楊端和屢被李牧擊退，改採守勢，勉力穩住東方諸郡，形勢凶險異常。同時韓桓惠王病死，太子安繼位為王，韓闖一向與太子安親善，坐上丞相的位置，成為韓國最有影響力的人。而龍陽君在魏亦權力大增，兩國唇齒相依，聯手抗秦，壓止了管中邪和蒙氏兄弟兩軍的東進。項少龍卻與滕翼在牧場過著優哉悠哉的生活。離小盤的冠禮尚有兩年許的時間，但在這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日子裡，誰都猜不到會出現什麼變數。這天昌文君和李斯聯袂到牧場來探訪他們，各人相見，自是非常歡喜。

　　項少龍和滕翼領著兩人在黃昏時到處騎馬閒逛，昌文君道：「呂不韋剛回來，他和嫪毐的關係明顯改善，不時一起到醉風樓飲酒作樂，還把白雅雅讓給嫪毐。」

　　李斯冷冷道：「照我看他是想重施對成蟜的奸計，就是煽動嫪毐謀反作亂，說不定還擺明支持他和太后生的孽子登上王位，然後再把嫪毐除去，自立為王。由於現在呂不韋在地方上很有勢力，故非是沒可能辦到的。」

　　昌平君接著道：「但有一事卻相當奇怪，少龍走後，太后找了儲君去說話，主動交出部份權力之後避居雍都，嫪毐現在不時往返雍都和咸陽，不過一些重大的決策或人事陞遷，仍要太后點頭才成。」

　　項少龍心中欣慰，朱姬總算肯聽自己的話，使她和小盤間的關係大有轉機。

　　滕翼道：「茅焦那方面有什麼消息？」

　　昌平君冷哼道：「他說嫪毐正在雍都培植勢力，有一事你們還不知道，令齊當上雍都的城守。雍都由於是太廟所在，故為嫪毐的職權所管轄，可以說雍都已落入他的掌握內。」

　　項少龍早知嫪毐必會爭到點本錢，否則何以興兵作反。滕翼又問起王陵和桓齮的戰況。

　　李斯歎道：「儲君亦心中擔憂，蒲鷊策反屯留軍民，堅守不出，王上將軍一時莫奈他何，最怕是冬季即臨，利守不利攻，何況還有李牧這不明朗的因素存在著。」

　　昌平君歎道：「不知呂不韋有心還是無意，藉口鄭國渠完工在即，抽調了地方大批人手去築渠，使我們更無可調之兵，我們正為此頭痛。」

　　項少龍不由湧起悔意，若當日自己一口答應小盤領軍遠征屯留，便不用王陵這把年紀去勞師遠征。可是這已成為不能改變的現實，心中隱隱泛起不祥的感覺。

　　昌平君和李斯來到牧場見項少龍的一個月後，項少龍不祥的預感終於應驗。李牧奇兵忽至，在屯留外大敗秦軍，王陵和桓齮倉皇退走，撤往屯留西南方約百里、位於潞水之端的長子城，折損近三萬人。王陵憂憤交集，兼之操勞過度，到長子城後兩天病發身亡。黑龍出世時的四位上將軍，除王翦外，蒙驁、王齕和王陵先後在兩年間辭世，對秦人的打擊實是前所未有的嚴重。現在秦國的名將只剩項少龍和王翦兩人。其他如桓齮、蒙武、蒙恬、楊端和、管中邪仍未到獨當一面的地步。至此秦國的東進大計，暫時被徹底粉碎。若非項少龍大破五國的合縱軍，又平定了成蟜和杜璧之亂，秦室還可能要學楚人般遷都避難。

　　項少龍和滕翼被召返咸陽，他們均不願妻兒奔波勞碌，力勸她們留在牧場。紀嫣然等已開始習慣他們離家出征的生活，但由於這次對上的可能是當代最棘手的名將李牧，千叮萬囑，才讓他們趕回咸陽。項少龍如常直接到王宮見小盤，滕翼則去找久未見面的五弟荊俊。

　　小盤在書齋單獨見他，神情肅穆，迎面便道：「這次王陵是給呂不韋害死的。」

　　項少龍愕然道：「竟有此事？」

　　小盤負手卓立，龍目寒電爍閃，看得項少龍心生寒意，未來的秦始皇冷哼道：「寡人早已顧慮趙人會去解屯留之圍，故命管中邪攻打趙人，牽制李牧。豈知呂不韋竟無理阻止，又得嫪毐支持，多番延誤，導致有屯留之敗。這筆賬寡人將來定要和他們算個一清二楚。」

　　項少龍皺眉道：「這些事到他們管嗎？」

　　小盤怒道：「當然不到他們管，只恨寡人曾答應太后，凡有十萬人以上的調動，均須她蓋印同意。據茅焦說，寡人送往太后的書簡，嫪毐故意令人阻延十天才遞到太后手上，送回來時又拖了半個月，賊過興兵，什麼軍機都給延誤了。寡人事後本要追究責任，太后又一力護著嫪毐。王上將軍死得很冤枉。」

　　項少龍苦笑道：「原來太后聽我相勸，搬到雍都，卻會有這種弊病。」

　　小盤搖頭道：「不關師傅的事，問題出在呂不韋和嫪毐身上，一天有這兩個人在，我們休想一統天下。自古以來，必先安內才可攘外，現今內部不靖，怎可平定六國，成千古大業？」又道：「現在我們對著李牧，幾乎每戰皆敗，此人一日不除，我們休想攻入邯鄲。」

　　項少龍道：「現在趙國的權力是否仍在太后韓晶手上。」

　　小盤答道：「現在的趙王比之孝成王更是不如，沉迷酒色，人又多疑善妒。哼！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終有一天他會死在女人的肚皮上，而且不會是很遠的事。韓晶雖精明厲害，終是個女人，只懂迷戀郭開，讓此小人把持朝政，干擾軍務，否則李牧說不定早打到這裡來。」

　　項少龍訝道：「不是有傳言說龐暖乃韓晶的面首嗎？」

　　小盤對趙人特別痛恨，不屑道：「韓晶淫亂宮禁，找多幾個男人有啥稀奇？」接著歎道：「我真的不願讓師傅出兵屯留，只不過再沒有更適合的人選。而這正是呂不韋和嫪毐最渴望的事。」

　　項少龍不解道：「儲君為何這麼說呢？」

　　小盤像不敢面對他般，走到窗旁，望往正灑著雪粉的御園，背著他徐徐道：「因為我明白師傅和李牧的關係，所以除非師傅答應我絕不會存有任何私情，否則不會讓師傅出征。因為李牧非是龐暖、韓闖之流，師傅你若稍有心軟，必敗無疑。」

　　項少龍劇震一下，說不出話來。正如他對小盤瞭解甚深，小盤亦同樣把他摸得一清二楚。他最不想在戰場面對的人是李牧，只是這種心態，已使他難以揮灑自如。不過擺在眼前的事實，就是他必須與李牧決一死戰。否則不但桓齮不能活著回來，王賁和楊端和也大有可能與東方諸郡一起陷落在李牧手上。他能勝過李牧嗎？這是王翦都沒有把握的事。小盤的呼吸沉重起來。

　　項少龍猛一咬牙，斷然道：「好！我項少龍就和李牧在戰場上見個真章，不論誰存誰亡，就當是戰士當然的結局好了。」

　　小盤旋風般轉過身來，大喜道：「有師傅這幾句話，足夠我放心了。」

　　項少龍道：「儲君可給我多少人馬？」

　　小盤心情轉佳，思索道：「怎也要待到春天，師傅始能起行，近來呂不韋蓄意調動大批兵員往建鄭國渠，使能用之人並不很多，幸而師傅要的只是訓練精良的戰士，唔……」

　　項少龍聽得眉頭大皺。李牧的趙兵在東方最是有名，旗下的二萬鐵騎，連精於騎射的匈奴人都要甘拜下風，自己的烏家精兵團現在又只剩下兩千人，我消彼長下，要勝李牧談可容易。

　　小盤計算一輪，肯定地道：「我可給師傅兩萬騎兵，三萬步兵，都是能征慣戰的兵伍，副將任師傅挑選，再加上桓齮在長子城的部隊，總兵力可達十二萬之眾，該可與李牧估計在十萬間的部隊相抗衡。」

　　兩人再談一會，小盤召來昌平君，商量妥當，項少龍和昌平君聯袂離開。

　　項少龍忍不住問道：「鄭國渠的建造真是拖累得我們這麼慘嗎？」

　　昌平君歎道：「鄭國渠固是耗用我們大量人力物力，但主要是呂不韋想以地方對抗中央，以另一種形式去操縱我大秦的軍政。尤其現在他與嫪毐互相利用，變成太后很多時都要站到他們那一方去，儲君亦是無可奈何，像王陵便死得很冤枉。」

　　項少龍想起王齕和王陵，舊恨新仇，狂湧心頭。還有兩年，他將可手刃大仇。

　　昌平君與他步出殿門，低聲道：「茅焦傳來消息，在呂不韋暗中支持下，嫪毐正秘密組織死黨，此事太后亦被瞞著。」

　　項少龍愕然道：「什麼死黨？」

　　昌平君道：「那是個非常嚴密的組織，入黨者均須立下毒誓，只對嫪毐盡忠，然後嫪毐就設法把他們插進各個軍政職位去，俾能在將來作亂造反時，替他興波作浪。」

　　稍頓續道：「據儲君預料，嫪毐和呂不韋的陰謀將會在儲君進行加冕禮時發動，因為按禮法儲君必須往雍都太廟進行加冕，而嫪毐則可以奉常的身份安排一切，由於雍都全是他們的人，造起反來比在咸陽容易上千百倍，不過我們既猜到他們有此一著，自然不會教他們得逞。」

　　項少龍苦笑道：「他們的陰謀早發動了，先是王齕，然後是王陵，若非桓齮亦是良將，恐怕亦難以倖免。呂不韋始終是謀略高手，兵不血刃地把我們的人逐一除掉，現在終於輪到小弟。」

　　昌平君駭然道：「少龍勿說這種不祥話，現在我大秦除少龍和王翦外，再無人是李牧對手，少龍定要振起意志，再為儲君立功。」

　　項少龍想起李牧，頹然道：「盡力而為吧！」

　　昌平君提議道：「不若我們去找李斯商量一下好嗎？」

　　項少龍搖了搖頭，告辭回到都騎官署去。

　　滕翼、荊俊聽他報告情況後，滕翼道：「儲君說得對，在戰場上絕沒有私情容身之地。因為那並非兩個人間的事，而是牽涉到千萬將兵的生命。還有他們的妻子兒女，還有國家的命運榮辱。」

　　項少龍一震道：「我倒沒有想得那麼多。」

　　滕翼沉吟片晌，正容道：「我有一個提議，是立即挑選精兵，然後把他們集中到牧場，像我們的精兵團般嚴加訓練，由我們的子弟兵例如荊善、烏言著等作軍侯，每侯領兵五千，那我們就如臂使指，發揮出最大的作戰能力。」

　　項少龍精神一振，想起二十一世紀特種部隊的訓練方式，大喜答應。接著的十天，項少龍和滕翼親自在京城的駐軍中，分由速援師、都騎、都衛和禁衛內挑選四萬五千人，分成九曲，由荊善等十八鐵衛作正副軍侯，再每三曲成一軍，以荊俊、烏果和趙大三人任軍統領，而自己則以其餘的兩千烏家精兵團作親衛，為大統帥，滕翼為副，周良當然成為探子隊的頭領。這批人大多曾隨項少龍兩次出征，聞得由項少龍帶軍，均士氣如虹，願效死命。呂不韋和嫪毐出奇地合作，自是恨不得他早去早死，永遠回不了咸陽。

　　項少龍於是請准小盤，全軍移師牧場，利用種種設施，日夜練軍，希望趁春天降臨前嚴寒的三個月內，練成另一支龐大的精兵團。

　　這天由於大雪，戰士都避往牧場去，項少龍與妻兒吃晚飯時，紀才女道：「說到底，兵法就是詐騙之術，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下兵攻城。又能而示之而不能，近而示之以遠。孫子更開宗明義倡言兵不厭詐，現在嫣然觀夫君大人練兵方法，無不別出心裁，教人驚異。尤其隱藏作戰的方式，天下無出其右。但卻未聞夫君大人有何制敵奇策。」

　　琴清溫柔情深地道：「嫣然非是無的放矢，蒲鷊在東方諸郡勢力龐大，屯留又經他多番修建，城高河闊。現在他是不愁我們去攻他，固能以逸待勞，以靜制動。觀之以王陵桓齮之深悉兵法，又有大秦精兵在手，仍落得敗退之局，可見蒲鷊非是趙括之流。不會有長平之失。加上李牧在側虎視眈眈，少龍不可以只逞匹夫之勇。」

　　項少龍聽得汗流浹背。這次戰術既要攻堅城，更要應付李牧的突襲，若以為可憑常規戰術取勝，實是妄想。最大問題是桓齮現在統率的是新敗之軍，自己又嫌兵力不足，根本沒有可能同時應付兩條戰線，分頭作戰。何況蒲鷊一向高深莫測，李牧則是經驗無可再豐富的用兵天才，此戰不用打幾可預知結果。

　　烏廷芳獻計道：「可否先派人混入屯留城內？」

　　紀嫣然道：「敵人怎會不防此著，兼且屯留本是趙地，秦人更難瞞人。」

　　項少龍遍搜腦袋內「古往今來」二千多年的攻城戰記憶，差點想爆腦袋，一時仍想不出任何妙計，只好作罷。

　　膳後項少龍躺在地席，頭枕烏廷芳的玉腿，又再思索起來。

　　紀嫣然等不敢打擾他思路，默默陪在一旁。

　　項寶兒則隨田氏姊妹上榻去了。

　　四角燃著了熊熊爐火，使他們絲毫不覺外面的寒雪侵體。

　　項少龍想起《墨氏補遺》上所說的「圍城之道，圍其四面，須開一角，以示生路，引敵突圍」之語，但顯然並不適用於屯留城。因為有李牧在側，他根本沒有資格把城困死。

　　說到底，攻城不外乎越河壕，衝擊城門城牆，攀城和最後巷戰的四部曲。

　　而由於敵方得城壕保護，又有居高臨下的優勢，加上可隨時反守為攻，出城突擊劫寨，故己方若依常規，必會招致重大傷亡。若自己是李牧，更會在秦軍身疲力累的時刻領軍來攻，那時能不全軍覆沒已可感謝蒼天。

　　如何改變這種被動的形勢呢？

　　只恨蒲鷊不愛木馬，否則大可重演西方的木馬屠城記。

　　忽地靈光一閃，大喜坐起來，振臂嚷道：「我想到了！」

　　帛圖攤開在地席上，滕翼、荊俊和眾人全神觀看，但仍不知項少龍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項少龍指著趙境一個名中牟的大城道：「此城乃趙人南疆重鎮，趙都邯鄲在北面一百二十里，而屯留則在西北一百三十里處，所以無論由中牟到兩者之任何一處去，路途都差不多遠近。但中牟東面就是通往邯鄲的官道，快馬三日即可至邯鄲。如若我們能奪下此城，你們說趙國王廷會有什麼反應呢？」

　　滕翼拍案叫絕道：「當然是大驚失色，怕我們去攻都城哩！郭開是什麼材料，我們最清楚。」

　　琴清皺眉道：「中牟位於趙魏交界，一向防守嚴密，怎會輕易被你們攻下？何況邯鄲之南還有延綿百里的護都長城，趙人長期駐軍，你們那四萬多人若孤軍深入，實在非常危險。」

　　紀嫣然笑道：「夫君大人必另有妙計，清姊請細聽下去。」

　　項少龍對琴清笑道：「且聽為夫道來！」

　　琴清見他以夫君自居，又羞又喜，狠狠還他一眼。

　　項少龍道：「這次我們是一不做二不休，現在管中邪枕兵韓人的泫氏城，離屯留只有八十里，到中牟則是百餘里。我們索性向儲君取得秘密詔書，到泫氏去褫奪管中邪的兵權，把他的十三萬兵員據為己有，那就可聲勢大壯，最妙是趙人仍會以為我們是北上到長子城與桓齮會師，再北進攻打屯留。所以必會把兵力集中在上黨，好來應付我們。」

　　荊俊狠狠道：「最好順便把管中邪斬了。」

　　琴清道：「那等若要迫呂不韋立即作反，別忘記管中邪現在是呂不韋的愛婿哩！」

　　項少龍道：「到了泫氏後，我們分明暗兩路進軍，使趙人以為我們是要到長子城去，其實卻是渡河潛往中牟，攻其不備，以我們的烏家精兵於黑夜攀牆入城，只要能控制其中一道城門，可把中牟劈手奪過來。」

　　滕翼點頭道：「最好是先使人混入邯鄲，到時製造謠言，弄得人心惶惶，趙人只好把李牧召回來保衛京城，那屯留再非那樣無可入手。」

　　紀嫣然奮然道：「同時還要教小賁和端和兩軍同作大舉反擊，牽制龐暖和司馬尚兩軍，那李牧被召離屯留，該成定局。」

　　項少龍道：「這事最考功夫是如何行軍百里，由泫氏渡河往中牟而不被敵人察覺，否則只落得另一場曠日持久的攻城戰。」

　　紀嫣然細察地圖道：「你們可詐作先往長子城，當抵達潞水南岸，兵分兩道，由此至中牟全是無人山野，只要行軍迅速，就算給人見到，亦趕不及去通知中牟的城守，所以人數不可太多，精簡的輕騎先行，步兵隨後，周良的鷹王，該可在這種情況下發揮最大的功效。」

　　眾人至此無不充滿信心，恨不得立即攻入中牟。

　　滕翼道：「若我們派出五萬人到長子城與桓齮會師，人數將達十二萬之眾，但要攻下屯留，恐仍非一兩個月間辦得到。最怕那時趙人摸清我們虛實，派兵來攻，腹背受敵下，我們仍是難以樂觀。」

　　項少龍道：「蒲鷊始終是個大商家，只是依仗趙人，又知若一旦被擒就是抄家滅族的下場，遂奮起反抗。城內的兵士都是倉卒成軍，所以我們只要成功營造恐慌流言，又故意留下生路，保證屯留城不戰自潰，難以死守。」

　　趙致道：「第一個恐慌自然是趙人會捨他們而去，接著拿什麼嚇唬他們？」

　　項少龍微笑道：「方法很簡單，是採取鄉鎮包圍城市的策略，把附近的鄉村全部佔領，移走住民，使屯留斷去糧草供應。再在屯留城外築壘設寨，建造種種攻城器具，擺出長期圍攻的格局，保證不到十天半月，蒲鷊會設法溜走。」

　　荊俊笑道：「如若不溜，就攻他的娘好了。」

　　烏廷芳責道：「小俊你口舌檢點些好嗎？」

　　琴清見眾人目光往自己望來，聳聳香肩道：「我早習慣了！」

　　眾人為之莞爾。

　　項少龍道：「我們再把整個計劃想得清楚點，然後派人立即去通知小齮、小賁和端和，此事必須嚴守秘密，洩出來就不靈光。」

　　此時雖已夜深，但項少龍三兄弟哪睡得著，諸女休息後，仍反覆研究，到天亮鳴金收兵，分頭辦事去了。

　　全盤大計既定，項少龍等改變訓練的方法，把大軍一分為二，二萬騎兵專習隱蔽偽飾的行軍戰術。項少龍把二十一世紀學來的東西，活用在這隊騎兵上。轉眼冬盡春至，小盤登壇拜將，親身送行，項少龍再次踏上征途。大軍乘船順流而下，在武遂登岸往東北行，直抵管中邪駐軍的泫氏城。

　　管中邪、連蛟、趙普三人領軍出城迎接，表面上當然執足尊卑之禮。

　　項少龍教烏果、荊俊等紮營城外，為了不讓管中邪生疑，只和滕翼領一千親兵入城，到達帥府，拿出小盤詔書，命管中邪立即交出兵符，同時回京述職。

　　管中邪看罷詔書，色變道：「這是什麼意思，仲父為何沒有指令？詔書亦欠太后璽印。」

　　項少龍故作驚奇道：「管將軍為何如此緊張，儲君只是體念管大人勞苦功高，又屯駐外地經年，故讓管將軍回咸陽小休，這等更換將領，何用勞煩仲父和太后？」

　　此時滕翼見連蛟往後移退，一聲令下，隨來的親衛立時取出摺弩，控制場面。

　　管中邪哪想得到項少龍有此一著，見他面含冷笑，手按百戰刀鞘，知道只要說錯一句話，立即是身首異處的結局。舉手制止手下作無謂反抗，換上笑容道：「上將軍教訓得好，事實上末將亦希望回去見娘蓉。」

　　項少龍笑道：「君命難違，我只是依命行事，管將軍肯合作最好。」

　　他是不愁管中邪不聽教聽話，除非他要立即作反，否則此為必然的結局。翌日項少龍使荊俊名之為送行，實在是把管中邪和他的三千親兵親將押解往武遂，看著他們登上戰船，然後返回泫氏城。此時項少龍已完成對管軍的編整，遠征軍騎兵增至五萬人，輕裝步兵五萬人，重裝甲兵八萬人，登時實力大增。在泫城再苦練一個月兵，然後離開泫城，沿河朝長子城北上。他們的行軍穩而緩，務使兵員得到充足的休息，保持體力。到了潞水南岸，十八萬大軍停軍紮營，等待晚上的來臨。

　　桓齮聞訊趕來，眾人相見，又悲又喜，敘述離情，與項少龍、滕翼、桓齮、周良、烏果、趙大等到帥帳舉行會議。

　　桓齮先報告屯留的情況，分析道：「屯留城內只有千許人是杜璧和成蟜的舊部，其他是蒲鷊的家將和本是趙人的叛民，情況有點和幾年前東郡民變相似，志氣有餘，實力卻不足。不過最大問題是有李牧的十萬趙軍駐於屯留東西四十里趙境內的路城，互為呼應，不但使屯留有所依恃，亦使我們不敢放手攻打屯留。」說到李牧，他露出猶有餘悸的表情。

　　滕翼沉聲道：「那場仗你們是怎樣輸的？」

　　桓齮沉痛地道：「李牧打仗像變魔法似的，上將軍和我已全神留意趙境的動靜，廣設警哨，豈知警報才起，李牧的鐵騎已來至營寨，那晚星月無光，李牧使人先攻佔高地，再以火箭燒營，屯留的叛軍乘勢衝出，持炬擊鼓來攻，我們未捱到天明便潰退了，我領著一支萬人隊伍，死命斷後，否則傷亡恐怕會更多呢。」

　　眾人聽得直冒寒氣。

　　桓齮奮然道：「王上將軍過世後，我藉著哀兵的士氣，三次攻打路城，都給李牧出城擊退，他的陣法變化無方，將士用命，訓練優良，難怪能名震當世。」

　　荊俊道：「無論李牧如何厲害，但有良將而無明主，仍是沒有用，小齮有派人去察看中牟那方面的情況嗎？」

　　桓齮精神一振，掏出一卷地圖，攤在席上，道：「我趁大雪之時，遣人探察敵情，敵人並不知情。中牟乃趙人長城外最重要的軍事重鎮，本屬魏人，四年前落入趙人之手，使他們在長城外有了個據點，故而極受重視。」讓各人研究好一會，續道：「他們在城外長期駐有兩隊趙軍，人數皆在萬許之間，分處南北，互為呼應，本意該是應付魏人。至於城內守軍約在二萬之間，在趙國的城池來說，這樣的兵力已是罕見。若有起事來，長城內的兵員還可出兵來援，所以魏人數次與趙人開戰，仍無法收復中牟。」

　　項少龍道：「所以此戰必須以奇兵襲之，攻其不備，否則我們將無功而回。」

　　桓齮道：「趙人在中牟外圍數處高地築起百多個烽火台，日夜有人放哨，若大軍進襲，縱是晚上，亦會被偵知，很難瞞過對方耳目。」

　　荊俊拍胸保證道：「這個由我負責，保證沒有一個高地上的烽火台有機會發出警報。」

　　項少龍道：「今晚我們的四萬精騎，將於入夜後分四批出發，由荊俊率百人作清除烽火台的先頭部隊。其他十四萬人在此再留三天，然後分作兩軍，每軍七萬人，一軍往長子，一軍往中牟。當李牧回師之日，就是小齮行動的時刻。記緊擺出持久作戰的格局，絕不可冒進攻城，否則若李牧明退實進，返過頭來重演當夜之戰，就敗得很不值得。」

　　桓齮動容道：「難怪兩位上將軍生前如許推舉項上將軍，末將反沒有想過此點，聞之立時出了一身冷汗呢。」

　　烏果笑道：「吃飯的時間到。」

　　眾人一齊笑罵。

　　出帳時項少龍向桓齮道：「你攻下屯留，立即修築防禦工事，而我們則佯攻分隔趙魏邊境間的長城，再突然退走，教趙人難以追擊。」

　　桓齮心悅誠服，點頭受教。

　　當晚入黑，周良放出鷹王，肯定沒有敵人潛伏的探子，荊俊那隊由烏家精兵組成的特擊軍首先出發，不片晌四隊人馬先後開出，緩騎而行。到第三天早上，大軍潛抵中牟城外四十里的密林內，在四方設置崗哨，等待黑夜的來臨。

　　中牟城在地平遠處，城高牆厚，果是堅固的軍事要塞，城外的林木均被剷平，要接近而不被發覺，確不容易。項少龍和滕翼觀察良久，均感氣餒，又想不到有什麼好辦法。眾人不敢生火造飯，只吃乾糧。到了黃昏，忽地狂風大作，大雨灑下。項少龍等大叫天助我也，立即出動。烏果和周良各領一軍，攻打城外的趙營。荊俊則率領一千烏家子弟，橫渡護城河，攀牆進城。

　　項少龍和滕翼的兩萬主力軍，潛往最接近城池的隱蔽點，準備城門打開，立即殺進城內去。雨愈下愈大，還不時雷電交加，視野模糊不清，雷聲把馬嘶蹄音全掩蓋過去。荊俊的千人精兵團把戰馬綁在城外，用了個多時辰，潛過護城河，開始攀城。項少龍和滕翼則提心吊膽地苦候，此刻若給敵人發覺，荊俊等肯定無一人能倖免。城頭的燈火給暴雨掩去，正焦急等待中，面西的城門敞了開來，吊橋隆隆降下。

　　項滕兩人大喜如狂，一聲令下，全軍蜂擁而出，兩萬匹戰馬的奔馳聲，驚碎中牟城軍民的美夢，不過一切都遲了。烏果和周良的軍隊同時對城外兩個趙軍的營寨進行突襲。城內城外，一時殺聲震天。暴雨雖停下來，可是戰爭卻更趨激烈。大軍殺進城內，嚇得人人緊閉門戶，大半守軍脫甲棄械，躲入民居保命，餘下的開城逃亡，完全失去反抗的意志。到天明之時，趙國在南方最具戰略性的重鎮，已落入項少龍手上。

　　接著的十天，趙大率領的七萬步軍陸續抵達，帶來大批的攻城器械和物資糧食，並建立起由泫氏城來此的補給線。項少龍嚴令不得擾民，並善待降將降兵，採取安定民心的政策。滕翼在城外設營立寨，構築防禦工事，又截斷趙魏官道的交通，擺出大舉進侵趙都邯鄲的模樣。一個月後，趙人兩次來犯，均被擊退。魏人生出警覺，在邊境嚴密戒備，但由於秦軍據有堅城，魏人只是採取觀望姿態。對項少龍這位秦國的名將，已沒有人敢抱輕視之心。

　　這天烏言著由長子城來見項少龍，帶來重要消息，據邯鄲的線眼情報，郭開果然怕得要死，力勸趙王和太后調回李牧，守衛長城內的城堡番吾。趙王發出命令，竟給李牧拒絕。項滕兩人暗叫厲害，知道給李牧看穿他們的圖謀。兩人商量過後，決定對番吾發動一次猛攻。

　　等一切準備充足，十天後項少龍發動八萬大軍，由官道北上番吾，在趙人長城外佈陣立寨，先日夜派人衝擊城牆，趙人數次出城劫營，均被鷹王先一步察覺，給打了個落花流水。攻打十八天，終於破開一截城牆，但仍給敵人擊退，兩方死傷慘重。但項少龍等卻知道已完成任務，這次不愁趙王廷不召李牧回守番吾。說實在的，他們現在的兵力，根本沒有進攻邯鄲的資格。

　　只一天時間趙人便把城牆補好。項少龍收兵不戰，好讓戰士有回氣的機會，死者就地火葬，傷兵送返中牟。這時項少龍對戰場的生生死死，早心同槁木，否則根本不能當秦軍的統帥。小盤說得好，戰場上從來沒有仁慈存身的地方。每個人都是一顆棋子，吃掉人或被吃掉都是常事。不過可以做到的，他都設法做到。例如關懷下屬，善待降兵降民等等。趙人不知是否被打怕了，再不敢出城反擊，兩軍陷進膠著的狀態。

　　桓齮則依項少龍之言，虛張聲勢，且不斷派軍來援，加重趙人的危機感。步入夏季的第二個月份，李牧終於屈服在趙王的軍令下，回師邯鄲。項少龍忙下令加強防禦，準備應付李牧的反擊。他最不想發生的事，終迫於眉睫之前。

　　這天項少龍、滕翼和荊俊三人在長達五里的木寨作例行巡視，荊俊笑道：「任他李牧三頭六臂，都難以攻下我們的營寨，最多是扯個平手吧。」

　　滕翼道：「魏人那邊有動靜嗎？」

　　荊俊道：「魏人那邊有烏果應付，不過若非攻下中牟，我們此時早被擊退。」

　　那晚項少龍發了個可怕的夢，夢到李牧來夜襲，營內四處是他名震天下的鐵騎，所有營帳同時起火，項少龍衝出帳外，想呼喚滕翼、荊俊，卻叫不出聲來，想拔刀，百戰寶刀卻不翼而飛，大駭醒來，天仍未亮，自己渾身冷汗、不住喘氣。項少龍強烈地思念家中的妻婢愛兒，恨不得拋下一切，立即返回咸陽。驚魂甫定，披上外衣，舉步出帳。值夜的親兵慌忙追隨左右。

　　他的帥帳位於營地最高處，環目一掃，星空覆蓋下燈火點點，似直延往天際的盡頭。五里外的趙國長城亦是燈火通明，極為壯觀。

　　項少龍想起當日由邯鄲出使往大梁，路經該處時還參觀過那裡的城牆，負責作介紹的番吾城守叫什麼名字早忘記了，想不到多年後的今日，自己竟是攻打此長城的主將。世事之變幻難測，莫過於此。又想起當日自己護送的兩位心愛玉人兒，趙倩趙雅先後亡故，不由神傷魂斷，差點痛哭一場，以洩出心頭悲苦。

　　晚風吹來，吹散心頭鬱抑，感覺上好了一點。遠眺長城，想起長城後遠處的古城邯鄲，又是百感交集。戰爭最令人畏懼的地方，就是那不可測知的因素。像此刻的他，完全不知道連綿百里的長城之後正發生著的任何情事。只能估計，或作測度。要知己知彼，確是談何容易。現在李牧究竟在哪裡呢？兩個曾經是肝膽相照的朋友，終要在沙場上成為死敵，這一切究竟為了什麼？到天色大明，項少龍收拾心情，回帳休息。日子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過去。

　　一個月後，捷報傳來，蒲鷊終棄屯留城逃往趙境，途中被桓齮伏兵擒拿，押返回咸陽去。出奇地李牧直至此刻仍沒有動靜，項滕亦不太訝異，若李牧是奉召守衛邯鄲，自然不會到番吾來。兩人以目的已達，經商議後，決定立即撤軍，還在晚上進行。他們照樣留下空營燈火，入夜後分批撤往中牟。項少龍和周良負責殿後，由於有鷹王的銳目，他們並不懼敵人銜尾追來。荊俊領二千烏家精銳先行，接著是滕翼的軍隊。

　　項少龍待至三更，率餘下的二萬人悄悄撤走。不片刻大隊來到往南的官道上，迅快朝中牟進發。明月高掛左方天際，在每人的右方拖出黯淡的影子。項少龍在隊伍中間，與周良並騎而馳。

　　周良歎道：「這次能攻下屯留，全賴上將軍的奇謀妙計，連李牧都給上將軍算了一著。」

　　項少龍歉然道：「李牧並沒有給我算倒，只是趙王廷給我算倒吧。」

　　周良笑道：「戰爭只論成敗，沒有人理會是如何勝的，但怎樣敗卻人人會拿來當話柄。」

　　項少龍點頭道：「這番話很有道理。」

　　周良仰首望天，道：「還有個半時辰天明，那時可全速行軍，只要回到中牟，可攻可守可退，完全不用擔心，何況儘管被敵人圍城，也有桓齮的軍隊前來支援。」

　　項少龍登時輕鬆起來，有點完成此行責任的舒暢快感。希望這是最後一場對外的征戰，以後是等待小盤加冕禮的來臨。空中傳來鷹王振翅的熟悉響音，眾兵齊齊舉頭仰望。只看它的姿態，就知後無追兵。周良嘬唇發出呼嘯，喚它下來休息。豈知鷹王突然發出一聲嘯叫，在頭頂兩個盤旋，再衝空而去，疾飛往右方樹林之上。周良立即色變，凝目注視鷹王的動靜。項少龍大感不對勁，極目望去。鷹王在明月下的遠空不斷打轉，飛行的路線奇怪難解。

　　周良劇震道：「這是沒有可能的，有大批敵人由左方衝來，速度極快。」

　　項少龍在電光石火間，已明白是什麼一回事。李牧的鐵騎終於來了，可能由於馬蹄包了布，竟沒聽出任何聲息。這名不虛傳的名將，打開始就識破項少龍的戰略。雖迫於無奈放棄屯留，但卻不肯放過他們。這兩個月來關閉不出，是要使項少龍等誤以為他駐守邯鄲。其實他早來了，還布下伏兵，等待他們撤退的一刻。

　　項少龍現正重蹈成蟜和杜璧敗亡一戰的覆轍，唯一優勝是他憑鷹王先一步知道敵人的來臨。假若他現在立即逃走，結果亦不會與成蟜軍的敗亡有何分別，就是在全軍到達中牟以前，被李牧殺得全軍覆沒。他奮力迎戰的話，那至少荊俊和滕翼可安返中牟。項少龍再不猶豫，下令全軍退往左方密林，全力阻敵。陣勢尚未布好，以萬計的趙兵由右方密林殺出官道，往他們衝殺過來。箭如飛蝗般往敵人射去，對方騎兵一排一排的倒下，但尚未換上另一批箭矢，敵人已殺入陣中來。剎那間前方儘是敵人。

　　項少龍一聲發喊，拔出百戰寶刀，帶頭衝殺出去。一時間長達十餘里的官道，儘是喊殺之聲。二萬秦兵正堪堪把敵人抵住，近趙境的一方突然大亂起來，另一隊敵人不知由哪裡衝殺出來，硬生生把項少龍的護後軍衝成兩截。項少龍領著周良和二千多親兵，死命抵擋敵人一波又一波的進擊。後方林木忽地噼啪作響，火頭竄起，截斷秦軍西退之路。項少龍知道難以倖免，拋開一切，連斬數十敵人，深深殺進敵軍陣內去。

　　項少龍剛衝散一股敵人，身旁慘叫傳來，他駭然望去，見到周良翻身墮馬，給一支長矛戳穿盔甲，從背心入透胸出，可見敵人擲矛者的力道如何狂猛。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叫，要勒馬殺回去，卻給左右隨從死命扯著他馬韁，拉他逃走。

　　一名敵將率著大隊人馬由後趕至，大喝道：「項少龍哪裡走！」

　　項少龍環目一掃，只見身旁的親衛，已減至不足百人，而四周林木則全是火炬的光芒，也不知有多少敵人殺至。現在既給敵人躡上，更難倖免。正要在死前提刀回去為周良報仇，一聲厲嘯，鷹王由天空疾衝而下，撲在那趙將臉上，鋒利的鷹喙往那趙將的眼睛狂啄。趙將發出使人驚心動魄的慘嘶，棄下待要擲出的另一枝長矛，伸手抓著鷹王，人鳥同時墮下馬來。追兵因主將驟遭厄運，登時亂成一團。

　　項少龍知道那趙將和鷹王都完了，知道機不可失，策馬狂竄。奔出七、八丈，數十名趙兵左右穿出，舉著明晃晃的長矛，厲喝連聲，往他們的坐騎狂刺。左右親衛紛紛倒地，成了敵人屠戮的目標。疾風在此時表現出它的不凡能耐，竟能倏地加速，衝出重圍，忽然間，項少龍發覺自己變成了孤零零一個人。

　　項少龍熱血沸騰，湧起滿胸殺機，朝左方衝來的十多名趙國騎兵奮力殺去。幸好在這林木處處的地方，不利箭矢攻擊，否則不用交手他項少龍早給射倒。四周喊殺連天，慘烈之極。項少龍由一叢大樹後策騎疾衝入敵陣中，揮刀朝敵將猛劈。他的目標是對方持火炬照耀走在前頭的敵人，百戰刀斜劈在對方肩上，那人立時鮮血飛濺，倒下馬去。火炬落到草地上，立時熊熊燃燒起來。敵人驚呼聲中，項少龍刀勢加疾，衝入敵陣之內，揮刀砍削。敵人忙運劍格擋，豈知百戰刀過處，長劍立即斷成兩截，寒芒透體，趙將翻身倒斃。項少龍衝散敵人，自然而然朝火光最弱處衝殺過去。此時敵人已佔了壓倒性的上風，四周雖仍有零星的廝鬥，但已不能改變當前的形勢。

　　項少龍泛起勢窮力竭的感覺。

　　目睹周良和眾多手下的慘死，他生出了不想獨活的念頭，猛一咬牙，抽過馬頭，反朝殺聲最激烈處奔去，不片刻衝出樹林，到達林外的曠野。疏落的林木間，一隊數百人的秦兵，正在前方被以千計的敵人圍攻，捨命死戰。項少龍怒憤填膺，殺機大盛，決心豁了出去，見人便斬，氣勢陡盛，遇上他的敵人一時間只有捱刀送命的份兒。秦軍見主帥來了，人人士氣大增，竟隨他一鼓作氣，突破敵人的圍困，朝著一處山丘奔去。

　　後方殺聲大作中，前面小丘倏地亮起以百計的火把。只見無數趙兵蜂擁由丘頂殺奔下來，人人持著遠距離格鬥的兵器，正是項少龍們這種騎兵的致命剋星。項少龍心中暗歎，知道李牧算無遺策，早在林中設下重重圍堵，務要一舉把自己擒殺。這時誰都知到大勢已去，不用他發令，大半人往兩旁四散逃去。項少龍阻止不及，卻心知肚明敵人正是蓄意迫己方往兩旁逃走。忽然間，他清楚知道只要能衝上山丘，便有逃進群山中脫身的生機。

　　他身邊只剩下五十多人，立即狂喝道：「要逃命的隨我來！」反手將寶刀插回背上，拔出腰間飛針，夾馬衝前，兩手連環擲出，敵人紛紛中針倒地。危亂間，項少龍至少擲出近百支飛針，到兩臂酸麻，飛針已擲完。後方伏滿死屍，令人不忍卒睹。他身邊只剩下十多人，不過已成功登上丘頂。數百名敵兵如狼似虎的向他們狂攻不捨。項少龍再拔出百戰寶刀。這時他身上大小十多個傷口一起淌血，但他卻感不到任何痛楚。

　　寶刀揮出，慘叫起處，右邊敵人屍橫就地。項少龍看也不看，拖刀後劈，又把另一個由後側攻來的敵人砍死。前方一人徒步持矛，直刺疾風的頸項。項少龍無奈下，脫手擲出寶刀，穿過那人胸膛，把他釘到地上。驀地肩胛處傳來錐心劇痛，也不知給什麼東西刺中。項少龍痛得伏倒馬背，護衛拚死衝殺過來，把他掩護。項少龍心叫完了。

　　在這剎那間，他想起遠在咸陽的嬌妻愛婢，也想起妮夫人、趙稚、趙倩等無數人和事。際此生死關頭，他感到疾風左衝右突，不斷加速奔馳。

　　喊殺聲逐漸被拋在後方遠處，四周儘是茫茫的黑暗。他死命摟著疾風的馬頸，感到人馬的血肉合成一體。當意識逐漸模糊，終於失去知覺。意識逐漸回到腦海裡，驟然醒了過來，感覺渾身疼痛欲裂，口渴得要命。不由呻吟一聲，睜開眼來。碧空中一輪秋陽，掛在中天處。一時間，項少龍不但不知身在何地，更不清楚曾發生過什麼事。勉力坐起來，駭然見到疾風倒臥在丈許遠處，頭頸不自然扭曲，口鼻間滿是凝結了的口涎污物。

　　項少龍渾身劇震，終記起昨晚昏迷前發生的事。疾風背負他逃離戰場，為救他的命而犧牲了自己的性命。自紀嫣然贈馬後，他和疾風在一起的時間，比之和任何一個心愛的女子相聚的時間還要多。它對自己的忠誠，從沒有一刻改變或減少過。項少龍再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摟著疾風的屍體灑下英雄的熱淚。

　　他敗了，敗給當代的不世名將李牧，那並非因他的失著，而是李牧太高明了。現在唯一的希望是已成功把李牧拖著，不讓他在滕荊兩人率領的大軍返抵中牟前給追上，否則他們這支佯攻邯鄲的軍隊將會全軍覆沒。幸好這次主事的是成熟穩重、經得起風浪的滕翼。若換過是荊俊，必回師援救，那就等若送死。自己這次逃出死劫，是個奇蹟。可以想見李牧必發散人馬來搜尋他的蹤影。

　　想到這裡，項少龍湧起強烈的求生慾望，先檢視自己的傷勢，不禁感謝清叔為他打制、琴清為他縫綴的護體甲冑，雖中了數箭，又多次被兵刃擊中，但只有三處破開缺口，傷及皮肉，其中又以在後肩胛的傷口最深，其他傷口都在手足處，乃皮外之傷，並不影響行動。他由疾風屍身解下革囊，取出裡面的衣物，忍痛把身上的革冑武服連著凝成硬塊的血肉脫下，扯破衣服把傷處包紮妥當，換上日常穿著的武士服，又綁上攀爬的腰索，心情才好了一點。喝乾疾風所攜帶水壺內的清泉後，他取下插在馬鞍間的後備寶刃「血浪」，想起此乃李牧送贈的名劍，不由又生一番感觸。此時天已黑齊，他本想費點力氣安葬疾風，至少拿些泥土把它蓋著，但遠方不知何處隨風傳來馬蹄之音，只好恭恭敬敬向疾風躬身致意，帶著令人神傷魂斷的悲哀心情，踏上逃亡之路。

　　對在山野疾行他早駕輕就熟，起初每登上高處，都看到追捕者的火把光芒。它們像是催命符般緊纏他，使他無法辨認往中牟的方向。到天明之時，他雖暫時撇下追兵，但已迷失路途，只懂朝山勢險峻處奔去。當他在一處坡頂的密林中坐下來休息，全身骨頭像要散開似的，不但心內一片混亂，肉體更是疲憊不堪。身上多處傷口滲出血水，疼痛難耐，那種虎落平陽的感覺，確使人意志消沉。若非他受過特種部隊的嚴格訓練，這刻便撐不下去。但他卻知目下是逃亡的最重要關頭。

　　由於敵人很容易發現疾風倒斃之處，所以必會趁他徒步走得不會多遠的這段時間全力搜尋他，假若他在此刻睡過去，醒來時恐已落入敵人手上。項少龍咬緊牙關，提起精神，待恢復了一點氣力後，依墨子心法斂神靜養。不一會他整個人寧靜下來，身體放鬆，迅速回復精力，如此大約半個時辰，他跳將起來，以絕強的意志驅策疲倦的心身，繼續逃亡。他專揀人獸難越的崇山峻嶺以索鉤攀爬翻越，這一著必大大出乎敵人料外，否則若取的是平原莽野，怎快得過馬兒的四條健腿。到入夜後，他在一道瀑布旁躺下來，全身疼痛，指頭都欠缺移動的能耐。不片刻沉沉睡去，醒來時已是晨光熹微的時間。

　　耳際首先傳來瀑布飛瀉的「轟隆」聲，其中夾雜蟬鳴鳥唱，四週一片寧謐。項少龍睜眼坐起來，左方瀑布由高崖上奔瀉如銀，旁邊的水潭受瀑布衝擊，白浪翻滾如雪，由此而下，崖壁陡然而降，再傾瀉而下，迴旋激濺，壯觀異常。再環目四顧，群山環伺，奇巖異石，數之不盡，野樹盤根錯節，奇景層出不窮。

　　項少龍不禁嘖嘖稱奇，為何昨天一點不覺得這裡的景色有什麼特別呢？在這充滿生機的環境刺激下，他湧起強大的鬥志，誓要活著回去與深愛和關心自己的人相聚。他當日因遇馬賊與陶方在趙境失散後，曾有過一段在山野遊蕩的日子，這時自能熟門熟路地採集野菜充飢。想起自己可能是首次踏足這窮山僻地的人類，心中更泛起滿足的感覺。他被李牧偷襲的地點是趙國南方長城外趙魏兩國邊界處，所以目下以身在魏境的可能性大一點。只要登上附近的高峰，居高一望，那時倘能找到最易辨認的德水黃河，又或當年由趙往魏的路途，便可擬定潛返中牟的大計。想到這裡，心情豁然開朗，認定附近一座最高的山峰，咬緊牙齦朝上攀去。不由慶幸年來每天都勤力練武，否則此刻體力已捱不下去。

　　當見到峰頂山鷹盤旋，又忍不住想起戰死的周良和為主人盡忠的鷹王，熱淚奪眶而出。人是否天生自私的動物？為了種種利益，打著捍衛國家民族的旗號，殘殺不休，這一切是何苦來由，最可恨自己亦是殺戮戰爭中的一分子。戰爭裡根本是沒有真正全贏的人，即使是戰勝者亦須付出慘痛的代價。這情況自古已然，誰都不能改變。戰爭仍是永無休止的繼續下去。即使在一個統一的政權中，鬥爭仇殺亦從未息止。

　　黃昏前，他登上其中一座高峰，大地盡收眼簾。一看下立時呆了眼睛，在夕陽淒艷的餘暉下，山原草野無窮無盡地在下方延展往地平極處。後面則是陡崖峭壁，險秀雄奇。雖見有河道繞山穿谷而過，卻肯定並非黃河。左方遠處隱見一處山坡有梯田疊疊，於此秋收時節，金黃片片，在翠綠的山野襯托下，格外迷人。山坡後炊煙裊裊而起，看來該是村落一類的處所。

　　項少龍心中躊躇，肯定自己從未來過這裡，唯一方法只有問道一途，那說不定會暴露自己的行蹤。當晚就在一塊巨石的隙縫內瑟縮一晚，次晨覓路下山，才明白什麼叫做上山容易下山難。幾經艱辛折騰，午後抵達山腳的丘原。他終決定到那村莊去看個究竟，連夜趕路，這時他的衣服勾破了多處，兼之多天未刮鬍子，一副落泊的流浪漢模樣。雖說是逃亡，但在山野之中，不時見溪河縈繞，兼之秋林黃紅交雜，景致極美，稍減孤清寂寞之感。

　　炊煙升起處，在山峰上看來很近，但走了半天，村子仍在可見不可即的距離。他趁天黑前摘了些野葉充飢，在一個小湖旁過夜。睡到深夜，忽有犬吠人聲傳來。項少龍驚醒過來，知道不妙，連忙就近削了一節竹筒，躲進湖內水草茂密處，通過竹筒呼吸。躲好不久，一隊百多人組成的隊伍扯著獵犬來到湖旁，眾犬於他睡覺處狂吠猛嗅。

　　只聽有人道：「項少龍定曾到過這裡，聞得犬吠聲再逃之夭夭，這次若我們能將他擒拿，只是賞金便夠我們一世無憂。」

　　項少龍聽他們口帶韓音，心中一震，曉得疾風一輪疾奔，竟把他送入韓境，所以只要往西續行，遲早可回到秦境去。回心一想，韓人既肯定他在境內，自然把往秦國之路重重封鎖，這麼往西行，只會自投羅網。唯一方法是先避風頭，待敵人鬆懈下來，然後設法潛返秦境。此時有人來到小湖旁，高舉火炬，照得湖面一片通紅。

　　其中一人笑道：「若你是他，還不趕快溜之大吉嗎？」

　　又有人道：「但犬兒仍是吠個不休，或許他尚躲在附近。不若放狗兒去追趕，我們不是更省氣力嗎？」

　　此議立得眾人同意。系索一解，五、六頭獵犬立時箭般撲進湖旁的樹林去，接著傳來狼嗥犬叫爭逐廝鬥的混亂聲音，逐漸遠去。追兵們知道是誤中副車，獵犬追的是附近的一隻野狼，而非項少龍，一齊呼嘯尋犬去也。

　　項少龍濕淋淋的爬回岸上，知道自己已成東方六國懸紅通緝的頭號戰犯，除非回到秦國，否則天下雖大，再無容身之所。哪敢停留，打消到村莊問路的念頭，轉身朝東而去，離秦國更是愈來愈遠。這晚他逃回山區去，重施故技攀山越嶺，猶幸韓國境內大部分是山地，否則早給敵人追上。既知道身在韓境之內，留心觀察下，逐漸認出其中一些高山河流的形勢，心中大喜，遂朝荊俊出身的荊家村奔去。三天後，荊家村親切的景象出現眼前。此時他已瘦得不成人形，體虛氣弱，心中放鬆下來，再也支持不住，倒在地上，昏睡過去。

第十二章　兵行顯著

　　項少龍醒過來的時候，發覺自己躺在村屋內的木榻上，身上的傷口均被敷上傷藥，換過清潔的麻布衣服，那種舒服的感覺，確是難以形容。在榻旁侍候的村婦見他醒來，忙奔出房去喚人。

　　不一會，村長荊年和村中的幾個長老來了，人人對他敬若天神，待聽他說清楚情況，荊年道：「我們曾派人出外探聽風聲，官兵仍在搜索項爺，聽說若能擒得項爺，可得百塊黃金，所以非常盡力。」

　　項少龍坐起來，一邊吃著遞上的食物，一邊沉吟道：「我來到這裡的事，是否全村的人都知道呢？」

　　荊年道：「我們怎會那麼沒有分寸，人心難測，幸好發現項爺昏倒村外的是小人的兒子，所以項爺的事只限於我們幾個人知曉。」

　　另一長老荊雄道：「項爺放心在這裡養好身體，到風聲過後，我們再派人把你送回秦國。」

　　項少龍搖頭道：「由這裡回秦國會是難比登天，而且這裡更不宜久留，否則會為你們惹來彌天大禍。」

　　荊雄道：「我們索性全族人陪項爺回秦好了。」

　　眾長老熱烈點頭。

　　項少龍道：「你們要到秦國去，我自然無任歡迎，但現在卻非是時候，只有待我回秦後再進行，那才不會出事。」

　　另一長老問道：「現在該怎辦呢？」

　　項少龍苦思半晌，道：「煩你們先派出身手敏捷，又可完全信賴的人，先往中牟通知滕翼和荊俊，說我安然無恙，但須一段時日方可回去，囑他們統率好軍隊，耐心等候。」

　　荊雄道：「這個容易，我們村裡常有人到中牟附近採藥，不但熟悉路途，還與那處的人打慣交道，不會惹人懷疑。」

　　項少龍放下一件心事，道：「官兵遲早會搜索到這裡來，追蹤我的人中不乏高手，你們可用我的衣服等物，製造出我已逃往別處的幌子，如此可拖延兩、三天的時間，而我亦該復原過來，能動身逃跑。」

　　再商量了一會，荊雄和眾長老退出房去。項少龍倒頭大睡，醒來時已是夜深人靜，聽著外面的風聲和犬吠聲，心中不禁思潮起伏。他第一次來此時正值寒冬，當時同行的還有金枝玉葉的趙國三公主趙倩，那晚恩愛纏綿，怎想得到兩人的緣份會因趙倩的慘死而結束。不由心中湧起對呂不韋深刻的仇恨，心中狂叫無論如何！我項少龍也要活著回咸陽去，親睹小盤登上王位，並要親眼目睹呂不韋慘淡收場。

　　天明時，荊年來了，帶來令他欣悅的消息。原來他的二萬護後軍雖全軍覆沒，但卻犧牲得很有價值，使大部份的秦軍安返中牟，現在李牧的大軍正圍攻中牟，聽說死傷不輕。項少龍鬆了一口氣，當日他們曾預估過趙人會對中牟反攻，故早儲下大批糧草，加固城廓，何況有桓齮的大軍支援，縱是李牧也休想輕易取回中牟。以李牧的精明，最後只好退返長城。

　　荊年又道：「昨天我派人到中牟去，此事不會有問題，唉！……」

　　項少龍知他心中有事，微笑道：「年老有話直說無礙。」

　　荊年道：「項爺說得沒錯，五十里外的尚家村昨天來了一隊兵馬，又搜又搶，還打傷幾個人，尚家村的人見他們人多，敢怒不敢言。」

　　項少龍道：「由那處到這裡來要多少時間？」

　　荊年道：「至少要兩天，項爺可待至明早動身。」又道：「據說韓王安由都城新鄭派出一隊精擅荒野追蹤的人來搜捕項爺。我們剛有人從新鄭回來，說趙韓兩國已有密議，怎都要把你拿著。」再由懷裡掏出一卷地圖，遞給項少龍道：「這是我為項爺親手繪成的地圖，雖是粗陋，但敢說大致上不會出錯。」

　　項少龍大喜，穿衣下榻，發覺體力回復大半，若再有一天的休息，更有把握逃走。兩人來到一角席地坐下，攤開地圖研究。

　　荊年指著圖中間的十字標誌道：「這是我們的荊家村，右上角東北方百許裡處是韓都新鄭，再往東北二百里，就是魏人的都城大梁。」

　　項少龍道：「我看完這地圖會立即燒掉，否則若讓人拿到帛圖，會知道是你們包庇我。」

　　荊年臉色微變，他倒沒想過此點。

　　項少龍讓荊年詳細解釋地圖上河流山川的形勢，把地圖收起來，道：「我的逃走路線，最好連年公都不曉得，那就不會有洩露之虞，致惹起別人異心。」

　　荊年欣然點頭。那天項少龍盡量爭取休息，醒來後苦記地圖，經過反覆思量，終決定兵行險著，往魏境逃去，再潛返自己最熟悉的趙國，然後西行往屯留，與桓齮會合，完成千里逃亡的壯舉。待肯定自己已熟記地圖上所有細節，把地圖燒掉。吃過晚飯，項少龍決定趁黑趕路，荊年早為他預備好乾糧、食水、衣物和籌集得來的少許銀兩。

　　最妙的是荊雄送了一隻兔子給他，用竹筐載著，解釋道：「這是對付獵犬的簡單手法，由於獵犬對兔子的氣味最敏感，故可以蓋過人體發出的氣味，若獵犬聞兔追來，只要放掉兔子，任它竄走保證可引得獵犬追錯方向。」

　　荊年道：「我們商量過了，項爺走後，我們將棄村到山中避禍，小俊等到秦國一事，多多少少都有風聲漏出去。官兵既到過尚家村，說不定會查悉此事，那就算項爺沒有來過，他們也會拿我們來洩憤。」

　　項少龍歉然道：「你們準備何時走呢？」

　　荊年道：「事不宜遲，項爺走後，我們立即收拾離開。」

　　依依惜別後，項少龍背著可能成為代罪羔羊的兔子，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項少龍策著荊年送贈的健馬，朝東北大梁的方向急趕一程，不想馬兒太過勞累，停了下來，讓馬兒休息。後方的荊家村仍隱見燈火。馬兒很有靈性，靜靜在草原上憩息，沒有嘶叫作聲。他只打算和此馬相處三天，穿過平原，他將徒步進入山區，那將會安全多了。說真的，他並不相信有人可在山區跟蹤他。但若非有荊家村這能令他緩一口氣的避難所，又得到食物、馬匹和弓箭一類必需品的補給，他說不定已給韓人追上，人的能力始終有個極限。心情不由開朗起來，馳想著與滕荊等人重聚的情景，至乎安返咸陽，受到妻婢愛兒的歡迎。蹄音忽在前方響起，項少龍大吃一驚，飛身上馬，先馳往附近一處坡頂，好看清楚形勢。只見遠方五里許外，一條由火炬形成的火龍正蜿蜒而來，目的地該是荊家村。

　　項少龍立時手足冰冷。荊年的擔心沒錯，敵人果然從尚家村處聽到消息，知荊家村有人到了咸陽去。這時代荊姓的人並不多，很容易可猜到荊俊、荊善這條線上，否則敵人怎會連夜全速趕來。若項少龍是個自私自利的人，此刻就會不顧一切立即逃走，有那麼遠逃那麼遠，但他項少龍怎能獨自逃生呢？

　　正方寸大亂間，靈機一觸，覷準形勢，策馬馳向敵人往荊家村必經的一處密林，取出火熠子，燃起多處火頭。若在春夏之際，此計必不可行。但現在風高物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不片晌火勢擴大，烈焰沖天而起。這場火不但可阻截敵人前進，還可向荊家村的人發出最有力的警告，催促他們早點離去。項少龍還怕對方不追蹤自己，故意發出急劇蹄音，在草原上朝東北方急馳而去。他寧願自己送命，也不願荊家村有半個人受到傷害。

　　到翌日天明，項少龍仍在一望無際的草原山野中策騎而馳，但已放慢速度。這次他是故意暴露行蹤，好引敵人因追他而無暇對付荊家村的人，若對方有追蹤的高手，他此一著確是非常危險。路上不時遇上河溪擋路，這些平時能令人樂於觀賞的美景，此時對他反成障礙。幸好直至此刻仍未見有敵人追來，只要保持這情況，他可安抵韓魏邊境的無人山區。魏人哪會想得到他不朝西返秦，反會東去魏境，所以該沒有防範之心，那時他可取道魏境繞往屯留。

　　馬兒此時口吐白沫，項少龍無奈停下，守在一處高地，讓馬兒在坡下的小溪喝水吃草。他並沒有吃東西的胃口，但為了保持體力，只好迫自己吞掉兩塊乾肉，味道竟然相當不錯。這些年來，他已少有獨自一人，且是在荒野流竄，不禁又思索著自己顛倒時空的奇遇。

　　轉眼七年了。這些年來，即使親密如紀嫣然和滕翼等人，他亦只好把自己乃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人這天大秘密藏在心底。至於小盤的秘密，還有滕翼和烏廷芳兩人知曉。他最清楚小盤的命運，因為小盤就是建設起大一統中國的秦始皇。但他最不清楚卻是自己的命運，連能否活著返回咸陽，到此刻仍屬未知之數。左思右想，蹄聲又在遠方響起。項少龍大吃一驚，極目望去，立時色變。三里許外的疏林處塵頭大起，五十多匹健馬全速馳至，其中只有一半坐著人，其他都是無鞍的空馬。從這批空馬不用牽引，竟懂跟在大隊之後疾跑，兼且隊形整齊，可知馬兒們不但是千中選一的良駒，還是訓練有素的戰馬。經過多年經驗，他已培養出觀人策馬的眼光，二十七個騎士在崎嶇陌生的環境中仍可策騎左穿右突，縱躍自如，可知均是第一流的騎手。最要命是自己的騎射乃最弱的一環，在平原之地，對方又有後備健馬替換，若給追上，將只餘待宰的份兒。敵人這麼快追上來，自是追蹤的能手，說不定正是荊年聽回來的那批特別奉了韓王安之命來追捕自己的高手。項少龍環目四顧，猛一咬牙，衝下斜坡，跳上馬背，暗叫一聲「馬兒對不起」，驅馬繞過小丘，亡命奔逃。目的地是地平盡處的一片密林，只要能捱到那裡，就利用那處的環境和敵人決一生死。他絕不肯束手待斃，斷喪二十一世紀最精銳特種戰士的威名。

　　項少龍由馬兒身上卸下裝備，又用布包了兩塊等若他重量的石頭，掛在馬鞍處，再以利刃刺入馬股。馬兒慘嘶一聲，負著石頭奔進密林去。此刻追騎迫近至半里之內，若非項少龍踏著溪流走近半里路，使敵人失去有跡可尋的蹄印，恐怕此刻已被追上。不過敵人仍能跟來，可見敵人確是出類拔萃的追蹤能手。哪敢遲疑，忙背起行囊，朝樹林深處竄去。走了一炷香許的時間，蹄聲由後方掠過，迅速去遠。

　　項少龍鬆了一口氣，加速朝心目中林內一個高起山坡奔去。縱是遇上樹籐當路，他也不敢拔劍劈開，恐怕會留下線索。豈知走了不過百丈的距離，蹄聲忽又像催命符般從消失的方向折返回來，直朝自己的位置趕來。項少龍這時反冷靜下來，身為特種精銳部隊，在危險來臨時保持鎮靜乃必要的守則和鐵律。

　　他冷靜地分析，從敵人發覺有詐所需的時間，可知他們不是只靠足跡蹄印追蹤自己，正大惑不解，狗吠聲傳來，由遠而近。而聽聲音，則只得一頭。項少龍恍然大悟，不驚反喜，藏入一個茂密的樹叢處，蹲坐地上，取下背上裝著兔兒的大竹筐，耐心等候。此時天色逐漸暗黑下來，項少龍取出匕首，透過枝葉全神貫注外面林木間的動靜。犬吠聲靜止下來，只聞急驟的足音，自遠而近，敵人棄馬徒步而至。不片刻十多道黑影分散由前方三十多丈外的林木間迫近過來，其中一人牽著一條纖巧的小犬，對著自己藏身處狂吠而至。

　　項少龍悄悄打開筐子。兔兒早給狗吠聲嚇破了膽，見有路可逃，箭般竄出來，向左方溜去。

　　那頭犬兒果然如響斯應，轉向那方向狂吠奔撲。拉狗的人大叫道：「快！點子朝那裡去了！」

　　敵人立即群起追去。項少龍聽清楚敵人全體去後，跳了起來，躡著敵人的尾巴趕去，暗忖莫要怪我心狠手辣，在這種情況下，再沒有什麼仁慈可說。

　　項少龍手執血浪，追上墮後的其中一名敵人，從後一手捂著他的嘴巴，血浪由頸側刺入，那人掙兩下，立即氣絕身亡，項少龍順手取了他的弩機羽箭。前方的敵人注意力全集中到那頭犬兒追趕的方向，兼且天色暗至僅可辨路，毫不覺察死神正從後方迫至。當他以同樣手法解決另一名敵人，其他敵人停了下來，扇形散開包圍著一處草叢密樹，再前方處則是一堆高及丈餘的巖巉亂石，阻堵去路。兔兒顯是躲在其中，累得犬兒不住撲跳狂吠。

　　有人喝道：「點火把！」項少龍藉樹木的掩護，潛到其中一人背後，把他拖過來，送他歸西，又奪過他手持的弩箭。五把火炬熊熊燃起，把密林染得血紅一片。四周古木參天，由於高樹長年阻擋陽光，林內的地上只能長些蔓生的草本植物，惟有靠亂石處有一堆廣披十多丈的矮樹叢，目標特別明顯。餘下的二十四名敵人掣出弩弓利劍等武器，蓄勢待發。

　　敵方帶頭者對草叢大喝道：「項少龍你今天休想逃掉，乖乖的給我們出來，否則我們就一把火將你燒個屍骨不全。」

　　犬兒被主人低喝一聲，停止吠叫，還伏下來，非常聽話。

　　項少龍審度形勢，見那些人靠得很近，又有火光映照，知難再重施從後逐一襲殺的故技，取出勾索，在火炬燃點發出的「噼啪獵獵」聲掩護下，射出鉤子，掛到身旁樹上一個橫丫處。

　　草樹叢裡的兔兒當然不會有任何反應，但那些人對放火顯是投鼠忌器，不敢貿然展開行動，喝罵一會，其中一人環目四顧，「咦」了一聲道：「莫成到哪裡去了？」

　　項少龍由樹後移出來，答道：「我在這裡！」

　　敵人愕然朝他望來，他左右手分持的弩箭機發出使他們魂飛魄散的響聲，兩名持火把的敵人被弩箭貫入胸膛，拋跌開去，火炬掉往地上。到敵人倉捽髮箭還擊，他早移往大樹後，攀索而上，藏在茂密的枝葉裡。

　　眾人以為他還躲在樹後，紛紛散開，也躲往樹後去。落地的火炬燃起兩處火頭，迅速蔓延，放出大量濃煙。項少龍先收回索子，射往兩丈許外另一棵大樹的橫丫上，固定好後，居高臨下，等待敵人的反應。咳嗽聲大作，犬兒則發出陣陣嘶鳴。四名敵人被煙火所迫，閃了出來，正要往他原先藏身的樹後攻去，弩箭由項少龍手中射出，兩敵立時中箭倒地。此時火勢大盛，濃煙處處，項少龍的視線受到影響，等再射倒另一名敵人，忙凌空憑索子橫移到另一棵大樹去。敵人此時亦藉濃煙來到他原先藏身的樹下，赫然發覺沒有人蹤，又給他射倒三個。

　　二十七個敵人，被他以出其不意的戰術，放倒九個，其他人則被嚇破了膽，四散躲避，再沒有先前的銳氣。項少龍知目的已達，凌空翻到更遠的樹上，敏捷的回到地上，迅速朝早先敵人馬蹄聲歇止的方向奔去。

　　只兩刻多的時間，他終抵達林外，近五十多頭戰馬繫在林外徜徉。這時已是夜半，明月高掛，大地瀰漫著森幽神秘的氣氛。項少龍揀取其中一匹健馬，斬斷其他馬兒的系索，再將馬兒一匹匹的繫在一起，以血浪輕插馬股，馬兒痛嘶聲中，你牽我扯的整群走了。

　　項少龍跳上挑選的戰馬，好一會才控制得它受驚的情緒，放蹄而去。三天後他無驚無險的越過草原，棄馬進入魏韓交界的邊區，心情至此大是不同，竟然頗有點遊山玩水的意味。此時中牟只在正北百里許外處，項少龍須有很大的自制力，壓止直接投奔中牟的強烈慾望，那當然是最不智的魯莽行為。

　　天氣漸轉寒冷，幸荊年為他備有冬衣，使他不用捱冷受苦。走了五天，他抵達毗連山區的外沿區域。旭日初升中，陽光灑在山區外的原野上，在草樹間點染金黃，呈現一片生機無窮的氣象。不遠處有座大湖，當寒風吹過，水紋蕩漾，岸旁樹木的倒影變化出五彩繽紛和扭曲了的圖案，看得項少龍更是心曠神怡，渾忘逃亡之苦。叢莽的原始森林和茂密的灌木、延展無盡的草地和沼澤中的野生植物，把如若一面明鏡的大湖圍在其中，實是人間勝景。湖旁的草地上豎起十多個帳幕，還有成群的馬羊，正在草原間悠閒地吃草，氣氛寧洽。

　　項少龍觀看好一會，收拾心情，朝大梁的方向進發。他當然不會自投羅網的往大梁奔去，而是準備到達大梁的郊野後，循以前由趙往大梁的舊路返回趙境。雖然要繞個大圈，卻是他可以想出來最安全和熟悉的路線。

　　一個時辰後，他已深入魏境的草原。想起當晚遇伏，由疾風背著他落荒逃走，最少跑近三百里的路程，從他現在的位置沿此奔至趙魏兩國交界處，再繞到邇近荊家村山區內的山野，力竭倒斃。目下他是重回舊地。

　　往東北走近三個時辰，蹄聲在前方響起，項少龍忙躲起來，不片刻一隊約二十人的魏兵，直馳而至，到了附近一處高丘上，竟紮營放哨。項少龍看得頭皮發麻，心叫不妙。魏人顯是收到風聲，知他或已逃來此處。要知由這裡無論朝中牟或大梁的方向走去，都是平原之地，所以熟悉自己國境的魏人，只要在地勢較高處設置哨崗，他若稍一疏忽，便顯露行藏，難逃被發現的後患。敵人顯然仍在著手佈置的初期階段，一俟設妥哨崗，會對整個平原展開水銀瀉地式的搜索，在快馬加上獵犬搜弋下，自己休想有逃生的機會。最要命是抵達大梁之前有幾條擋路的大河，魏人只要配備獵犬，沿河放哨，縱是晚上，自己恐仍未可偷偷潛過河道。

　　想歸這麼想，但除非掉頭回到山區，否則只好繼續前進。現時無論折返韓境，又或南下楚域，危險性並不會因而減少。問題是應否把心一橫，直接北上中牟，那至多兩天時間，可以回去與滕荊兩人會合。這想法比早前有更驚人的誘惑力，而那亦是最危險的路線。

　　直至太陽西下，項少龍仍在該往何處去的問題上進行著激烈的內心鬥爭。最後終於把心一橫，決定先往中牟的道路試探，假設確沒有方法通過敵人的封鎖線，改為東行折往大梁，依原定的計劃入趙返秦。下了決定，反輕鬆起來，多費半個時辰繞過敵人的哨崗，北上中牟。在到達中牟之前，尚要經魏國另一大城「焦城」。他當然不會有入城的打算，還得格外留神，免給魏人在那裡的守軍發現。

　　以特種部隊的敏捷身手，天明前他走了近三十里路，跑得腿部酸了，最後躲到一處密林內休息。他還不放心，費了點工夫爬到一棵大樹枝葉濃密處，半臥在橫丫上，閉目假寐。這棵大樹長在地勢較高和密林的邊沿，可俯瞰外面的平野和通往焦城的大道，不半晌便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蹄音和人聲把他吵醒過來。

　　項少龍睜眼一看，大吃一驚，林內林外俱是魏兵，少說也有千人之眾，正展開對這一帶的搜索。立時汗流浹背，知自己因過度疲勞，直至敵人來到身下方才醒覺，若非睡處是在三條粗樹幹形成的凹位處，說不定早在酣睡中掉到樹下去。他指頭不敢動半個，直到魏兵在樹下經過，始敢探頭觀察形勢。林外的官道先後馳過兩隊騎兵，更遠處一座高丘上另有人馬，似乎是這次搜索行動的指揮部。看敵人這種規模，便知自己曾對他有恩的魏王增已下了不惜一切，也要把他擒殺的命令。這批至少有二千人的部隊，很大可能是來自焦城的駐軍，且只是整個搜索隊伍的一部份。以這樣的兵力和魏人對自己國土的熟悉，他如今確是寸步難行。不禁頗感後悔，假若不是因歸心似箭，想偷往中牟，而是繞道往大梁，便不至陷身如此危險境地。眼下最明智的做法，莫如折返韓境內的山區，躲他十天半月，待風頭過後，那時無論逃往何處，都會容易多了。

　　犬吠聲此時在林內某處響起，項少龍更是頭皮發麻，只能聽天由命。這一刻由於人多氣雜，他還不太擔心會給獵犬靈敏的鼻子發現，但若在晚間單獨奔走，又是夜深人靜，便難以保證能否避過犬兒的耳目。見到敵人的陣仗，他哪還敢往焦城去，待邏卒過盡，由北上改為東行，朝南方大梁潛去。施盡渾身解數，避過重重追兵，這晚來到著名大河「賈魯河」的西岸。

　　驟眼看去，兩岸一片平靜，不見人蹤，但項少龍可以肯定必有敵人的暗哨，設置在某處密林之內，監視河道的動靜。他細心地觀察，假設了十多個敵人可能藏身的地方，然後躲往樹上去，靜待黑夜的來臨。

　　疲累下很快即入睡，醒來時天地化作一個純美的白色世界，臉上身上雖沾有雪花，卻並不感到寒冷，初雪終於降臨。項少龍撥掉身上的雪粉，心情怔忡的看著仍灑個不休的雪花。

　　風雪雖可掩蔽行藏，卻不宜逃亡，若此時跳進水中，又濕淋淋的由河裡爬出來，說不定可把他活生生凍死。而且雪停時留下的足跡，更難瞞過敵人的追躡。目下他只有三個選擇，首無是砍木作筏，好橫渡大河。不過此法既費時失事，又非常危險，徐非他肯定敵人崗哨的位置不在附近，否則若驚動敵人，那時身在河心處根本沒有動手頑抗的機會。其次是沿河往上游奔去，依荊年的地圖，此河源頭起自中牟西南方的山區，不過若這樣做，繞過河頭時已非常接近中牟南郊這極度危險的區域。且若要再往大梁去，路程將比早先定下的路線遠了近五百里，並不划算。

　　剩下的方法是朝下遊走，那樣雖離大梁愈來愈遠，卻較易離開險境。若到達下游位於數條大河交匯處的安陵，既可找尋機會乘船渡河，甚或可改道南下楚境，即使給楚人逮著，說不定李嫣嫣和李園肯念點舊情，把他釋放。

　　下了決定，遂匆匆上路，沿河南下。走到天明，大雪終於停下。項少龍回頭一看，只見足跡像長長的尾巴般拖在後方的雪原上，不由暗暗叫苦。再走一段路，知道這樣下去遲早會給追兵發現，靈機一觸，停了下來，先視察形勢，定下計劃，忙朝附近一片樹林趕去。入林後拔出血浪，劈下了一株精選的榴樹，再以匕首削成兩條長達五尺的滑雪板，板頭處依足規矩翹起少許，中間偏往板尾處亦前後高起少許，剛好可把自己連靴的腳板踏進去，成為固定的裝置。又鑽出四個小孔，把勾索割下兩截，穿孔而過，可把鞋頭和樹板綁束穩妥。最妙是在板底處刮出一道貫通頭尾的導向槽，一切似模似樣。到黃昏時，中國的第一對滑雪板終於面世。

　　項少龍在二十一世紀當特種部隊時曾受過精良的滑雪訓練，此時自可駕輕就熟。完成滑雪板，接著是製造滑雪杖。雪杖頭寬尾尖，近尖端三寸許處，扎有一根橫枝，充作「雪輪」。

　　一切妥當，已是夜深。由於削割堅硬如鐵的榴木，花了他大量氣力，休息了一會，然後展開行動。他把滑板雪杖掛到背上，徒步朝河岸跑去。雖仍是舉步維艱，但心情和先前已有天淵之別。近天明時，他走了足有三里路，至大河岸邊而止。還故意攀到水緣處，留下清晰的足跡，才倒後踏著原先的足印，回到河岸上去。然後穿上滑板，綁紮妥當，一聲呼嘯，開始滑雪壯舉。

　　他利用起伏不平的地勢形成的斜坡，不住加速，由緩而快，繞了個大圈子，兩耳生風的回到剛才的密林，然後藏在一棵高出附近林木的大樹頂。只覺精神無比亢奮，要經好一段時間，才能靜下心來閉目假寐。到了正午時分，敵人終於來了。項少龍聞聲睜目一看，大吃一驚。只見漫山遍野全是魏國騎兵，少說也有過千之眾。他們沿著他留下的清晰足跡，朝樹林全速奔來。項少龍看著他們穿過樹林，往河岸追去，到了他足跡終止處，倏然停下來商議。不一會魏兵紛紛下馬，伐木造筏，忙個不休。

　　這時又下起雪來，比上一趟更大。一球球的雪團似緩似快的由灰黯的天空降下來，只片晌掩蓋了原先留下的蹄印足跡。項少龍暗叫天助我也，如此一來，當敵人在對岸再發現不到他足跡，勢將分散搜索，愈追離他愈遠。大雪本對他最是不利，現在反成為他的護身符。

　　正心中欣然，犬吠聲在遠方響起。一隊百多人的徒步魏兵，拖著十多頭獵犬，沿河而至。項少龍心中恍然，知道這隊伍與正在岸旁造筏的騎兵隊本是一隊，但因馬快，又發現他留在雪地上的足印，匆匆趕過去，所以獵犬隊伍落後近一個時辰。不禁暗叫好險，若剛才先到的是這隊獵犬隊，自己的妙計可能不靈光，現在只憑大雪已足可沖掉自己的所有氣味。待至黃昏，魏人全體渡過大河。項少龍又耐心靜待兩個時辰，爬下樹來，趁著月黑風高、雪花漫天的良機，掣起雪杖，鳥兒般在漫無止境的雪地飛翔，掉頭朝賈魯河馳去。有了「雪地飛行」的工具，他決定冒點險偷往中牟，逃亡至今，他首次對前途充滿希望。

　　項少龍伏在草叢，細察敵人的營帳。只兩天工夫，他便完成平常最少要走十天的路程，直抵中牟南方十里許處的趙軍軍營。他原本頗有信心偷過敵人的防線，潛往中牟。可是當見到實際的情況，美夢已像泡沫般抵不住現實的陽光而破滅。最頭痛是李牧把附近一帶能提供遮掩的密林全砍掉了，又在向著他這方面的平原挖掘長長的陷坑，通道處均有人把守。縱使他可通過陷坑，還須經過三重柵寨，方可進入趙營。何況縱能潛過連綿數十里的營帳，還有中牟外一片全無掩蔽的廣闊平原。以李牧的佈置，是絕不容許任何人往來中牟。現在的他，像餓得半瘋的貓兒，見到美味可口近在咫尺的魚兒，偏是吃不進肚子內去，那種痛苦，難以形容。唯一令他感到欣慰的是李牧雖把中牟圍得水洩不通，顯然仍對中牟這堅城毫無攻破的良方。他最清楚中牟的情況，守上個一年半載，絕非難事。

　　現在他有兩個選擇，一是照原定計劃回到大梁去，再潛往趙境，由那裡返屯留與桓齮會合。另一方法是繞越中牟，再偷過趙人的邊防，逕回秦國去。後一選擇當然危險多了，以李牧的算無遺策，必在邊境廣設哨站，防止秦國援軍東來。若他沒有滑雪板，這樣做只等於自投羅網，但現下卻非沒有成功的機會。慾望像烈焰般燃燒著他的心，一陣蹄音犬吠聲，由西南方傳來。項少龍的心直沉下去，就在此刻，他放棄誘人的想法，爬了起來，朝大梁的方向逃去。

　　翌日黃昏，他到達魏都大梁城的郊野。重回舊地，想起已作古人的信陵君魏無忌，不禁百感交集。此時他早吃盡乾糧，既饑且累。而大梁城的防禦明顯地加強，所有制高點均設有崗哨，最令他洩氣的是攔路的幾條大河和人工築成的河溝。

　　觀察一會，他知道必須先渡河到大梁，然後再越過大梁另一邊的河溝方能奔赴趙境。這樣便得先購買足夠的糧食帶在身邊，因際此天寒地凍之時，再不能像以前般可摘取野果充飢。他目前最大的優勢，是魏人並不知他到了這裡來。所以要越過大梁奔赴趙境，並非不可能辦到的事。打定主意，他先把滑雪板、滑雪杖、弩弓等物找一處地點埋下，立了標誌記認，才爬上一棵大樹，掃掉積雪，在樹丫處瑟縮一團，苦候天明的來臨。到午夜時分，雨雪紛紛的從天而降，冷得他直發抖。飢寒交迫下，他只好咬牙苦忍。自遇襲逃亡，他一直靠堅強的意志屢次從敵人的羅網中脫身。但現在沒有了敵人步步進逼的威脅，反而胡思亂想起來。例如荊年派出的人，是否能通知滕翼等有關他的消息？又假如遠在咸陽的愛妻美婢們，知道他的情況，會有什麼反應？種種憂慮，似如千斤重擔般緊壓著他的心頭，令他完全沒法放鬆下來。肉體的痛苦，實遠及不上心靈的負擔。

　　忽地打兩個寒戰，腦際昏昏沉沉，意識逐漸模糊。再醒來時，渾身酸痛，發覺自己已由樹上掉下來，身上堆滿雪花。冬陽早出來了，軟弱無力的陽光由樹頂灑進林內。他好不容易爬起來，只覺臉額火辣辣般燒著，意志接近崩潰的邊緣。他竟在這要命的時刻病倒，項少龍只覺無論心靈肉體均是無比的軟弱，但又知若不繼續行程，到寒夜來臨，他休想有命再見明天的太陽。

　　想起嬌妻愛兒，他勉力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倒下又爬起來的往密林邊緣踉蹌而去。勉強來到林木稀疏的邊沿處，終支持不住，倒了下來。也不知昏迷了多久，醒過來時，車輪磨擦雪地的吵音傳入耳際。他睜目一看，林外往大梁的官道處有一隊騾車隊經過。陽光早消失了，天空烏雲密佈，正醞釀另一場大雪。項少龍知道此刻正值生死關頭，覷準無人注意，勉力竄出去，趕到其中一輛騾車後，爬上車子，鑽入布帳緊蓋的拖卡去，倒在軟綿綿似是麥子一類的東西裡，然後失去一切意識。

　　車外的人聲把項少龍驚醒過來，雖仍是陣寒陣熱，身體酸痛，頭重如鉛，但感覺已比先前好上一點，不過喉嚨卻像火般灼熱，極需喝大量冰涼的茶水消解。項少龍掀開覆蓋拖車的帳蓬一看，只見大雪漫天中，兩旁屋舍臨立。就像在一個噩夢中，忽然到了大梁城內。騾車緩緩而行，朝某一個目的地進發。項少龍正拿不定主意該否溜下車去，騾馬隊轉入一條橫巷，進入一座宅院。項少龍運集所餘無幾的鬥志和力量，等候機會。騾車隊最後停在宅後一列倉庫前。

　　天已黑齊，運貨者顯然並不打算立即卸貨，解下騾子，各自散去。項少龍暗叫僥倖，待了一會，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讓自己由車上掉到積雪的地上。他伏在地上提起精神觀察週遭的形勢，見到倉庫這邊黑沉沉的，但前院的方向卻是燈火通明。以他的角度看去，亦知宅院必是魏國某一權貴的大宅，被高牆團團圍住。目下置身處是個長方形的廣闊露天後院，除了停下來載著貨的十多輛車子外，再無他物。院子的一邊是馬騾的廄子，另一邊看來是下人住宿的房舍，緊貼院牆。

　　一聲犬吠，在前院某處響起來，項少龍立時魂飛魄散。當時代權貴之家大多飼養惡犬，睡覺後放出來巡邏莊院。以項少龍現在的體能，要攀牆而去，根本是沒有可能的事，唯一的方法是找個地方躲起來，待明天再設法離開。

　　不知哪裡來的氣力，項少龍爬了起來，往倉庫那邊摸過去。在此刻他似感到自己的體力正在回復的當兒，精神亦好多了。到了其中一個倉庫前，發覺重門深鎖，無法進入。項少龍心焦如焚，逐道倉門摸過去。到了尾端的一座倉庫，發覺惟有這個倉門是沒有上鎖的，大喜下推門而入。

　　才關上門，隔斷前院映過來的燈光，一個火辣辣的女體突然投進懷裡來，低聲怨道：「還以為你不來了？少奶奶不是要你駕車送她回娘家嗎？竟這麼快回來了。」

　　項少龍心中叫苦，原來竟撞上婢僕間的偷情韻事，正不知該否說明，春情勃動的女人一對纖手纏上他的脖子，獻上香吻。卻之不恭下，項少龍只好帶病消受。

　　女子離開他的唇，身子顫抖，低聲道：「你不是史齡，你是劉傑，休想騙我。」

　　項少龍含糊的應一聲，怕她叫嚷，反手把她摟緊，主動吻上她豐潤的櫻唇。女子顯在動情時刻，只象徵式掙扎兩下，熱烈地反應。不知是否肉慾上的刺激，項少龍原先頭重腳輕的感覺竟大幅削減，最妙是再不覺得那麼寒冷。最令他感到飛來艷福的特別刺激之處，是他連對方是何模樣都不知道，只能憑觸覺知道對方身材豐滿，而且對男女間事很有經驗。項少龍對女人雖頗有定力，卻絕非拘謹守禮的人，此刻給激起慾火，一發不可收拾，更兼若不滿足她，就須把她制服或殺死，權衡輕重之下，自取前者，希望可胡混過去。一對手隨著在她身上摸索起來，展開挑情手段。女子登時呼吸急速，身子變得又軟又熱，若有光線，定可看出她霞燒玉頰的風姿。在指尖的探索下，他感到她外衣裡的衣服出奇地單薄，溫暖滑膩的大腿更是結實豐滿，使他知道她非常年輕，不會超過二十歲。她的動作反應像火焰般熾烈，身體不住在他懷裡蠕動揉纏，不斷撫摸他的項背，口中發出使人魂銷魄蕩的嬌吟聲，誰都知道她渴求的是什麼。尤其她明知他非是正在等待的情郎，仍表現得如此放浪，可見她對男女間事相當隨便，所以他項少龍亦不須有負上任何責任之感。

　　有了這想法後，項少龍不再客氣，放心享受與她抵死纏綿的樂趣。那女子忽地離開他，拉著他的手往倉庫的暗黑處摸索而行。沒有了她灼熱的身體，他又感到身體虛寒軟弱，不禁心中好笑，想不到女人竟可成為醫治自己疾病的特效藥。片刻後兩人倒在一堆厚軟的麥桿子處，上面還鋪上一張薄被子，可知此女曾在倉庫內多次和人偷情，故而準備完善。臥倒在這麼舒服的「床」上，項少龍再不願爬起來。女子站起來，窸窸窣窣地迅快脫掉衣服，撲下來時已成了一個光滑溫暖的胴體。她替他脫衣服時，項少龍出奇地發覺自己有著強烈的反應。

　　正暗笑自己人窮而色心未窮，女子在他耳邊催道：「你這死人，平時已色迷迷地打量人家，也不知你給了史齡什麼好處，竟讓你代他到這裡來欺負人家，還不快來。」

　　項少龍一個翻身，半抱半壓的把她摟著。

　　女子道：「喜歡我嗎？」

　　項少龍咕噥應了一聲，集中精神去享受男女間肉體接觸的歡樂。倉庫內一時春色無邊。項少龍努力片晌，感到體力難繼，改為由那女子作主動。

　　到那女子頹然伏在他身上，項少龍先把她摟緊，湊在她耳旁低聲道：「我也不是劉傑！」

　　女子劇震道：「你是誰？」

　　項少龍早擬好答案，輕柔地道：「我叫陳武，是隨騾車隊送糧來的人，想進倉內看看情況，卻遇上大姐你，老天爺對我太好了。大姐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猶豫片晌，忽地咭咭的浪笑連連，好一會道：「你這死人呢！竟佔了人家的大便宜。我叫秋琳，是大少爺的小婢。唉！你這人哩！不過你比大少爺和史齡都好多了，劉傑看來也沒你那麼壯健。」

　　項少龍放下心來，問道：「有沒有辦法弄點吃喝的東西來，千萬不要讓人曉得。」

　　女子坐了起來，愛不釋手的愛撫他寬闊的胸膛，柔聲道：「放心吧！若讓人知道這事，我也要沒命呢。」

　　言罷穿衣去了。項少龍忙穿回衣服，再躺下時怎抵受得住一再勞累，沉沉睡過去。不知多久後，他給秋琳弄醒過來。她點燃了一盞小油燈，正目瞪口呆的看他。項少龍坐了起來，同時打量對方。秋琳的姿色當然遠不及上咸陽的妻婢，但亦屬面貌娟好，最引人是她飽滿玲瓏的肉體，正散發動人的青春活力，難怪史齡拚死都要勾搭上她。無論在哪一方面，艷女可當得上惹火尤物的讚語。

　　秋琳伸手摸上他長滿鬍子的面頰，喘著氣道：「我從未見過像你那麼威武英俊的人呢！只是瘦了點。」

　　項少龍把她摟過來，道：「有什麼吃的好東西帶來？」

　　秋琳打開攜來的包裹，取出一壺茶和十多個饅頭。

　　項少龍看得饞涎欲滴，狼吞虎嚥一番，秋琳問道：「你這個連著腰帶的鉤子是作什麼用的？」

　　項少龍胡謅道：「是用來搬貨的。」

　　秋琳顯然非是思慮精密之輩，深信不疑道：「你這樣溜進來，趕糧的謝老大不會怪你嗎？」

　　項少龍道：「我告訴他去找朋友，該不會有問題的。」

　　秋琳吃吃笑道：「哪是找什麼朋友，你想去嫖才真，只是碰巧嫖上人家。」

　　項少龍見她淫蕩風騷，心中一熱，差點又要把她拉過來大快朵頤，心中同時大喜，知道經此一「鬧」，出了一身大汗，病情竟大有轉機，早先哪能料想得到。

　　秋琳作出幽怨之色，瞟他一眼道：「以後我不理史齡，只盼永遠和你相好！」

　　項少龍笑道：「你不想和我好也不成。」接著隨口套問，很快弄清楚宅院的主人是魏朝的一個大官，還有他家中大概的情況等等。

　　秋琳歎道：「大少爺快回來了，我要走了呢！你……」

　　項少龍把她摟入懷裡，柔聲道：「什麼時候你可再來？」

　　秋琳意亂情迷道：「要看情況才行，但怎樣告訴你呢？」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為了秋琳姐，我陳武什麼都肯幹，橫豎沒事，我就在這裡等你，有機會琳姐便來找我。但記緊要帶些吃喝的東西來，若有衣服更好。」

　　秋琳正戀姦情熱，哪會想及其他，吻如雨下般落在他臉上，不斷點頭答應。項少龍還怕她向人查問自己，吩咐她不要這麼做，放她離開。把這臨時的安樂窩借燈光搬到倉庫一角的隱蔽處，躺下來休息。倉內放的是木柴一類的東西，這在嚴冬是不可缺少的必需品。暫時可以輕鬆一點，不但有女為伴，還不虞會給魏兵尋到。只待養好身體，立即可趁夜憑鉤索攀牆離開。不過人的體能始終有限，際此天寒地凍的時刻，假如日夜都要在冰雪的世界中度過，恐怕捱不了多少天就要給活活凍死。趙國在魏國北方，天氣更寒冷。自己當時急於回返中牟，想錯一著，捨南取北，實屬不智。若往南方的楚國去，將不用陷身於眼前進退維谷的境況。不知不覺睡了過去。次日有人來搬走幾捆柴枝，一點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黃昏前，秋琳送來食物，歉然道：「武郎你將就一點吧！大少爺的衣服又不合你穿，像你那麼高大的人很少有呢！」

　　項少龍心滿意足，與她溫存一番，讓她離去。他的體力回復大半，暗忖不宜久留，遂趁惡犬放出來前，偷偷攀牆離開，來到街上。天上雪花飄舞，街上行人稀少，縱有路人亦是匆匆而行。項少龍把從薄被撕下的一截布塊蓋著頭臉，依記憶朝北門趕去。當城牆在望，深慶得計，驀地大吃一驚，原來城牆結滿厚冰，滑不溜丟，縱使在巔峰狀態，亦休想可以攀越。他還心有不甘，找到一截城牆，試了十多次仍沒法鉤緊牆頭，頹然而返。至此明白為何很少有人在冬天打仗攻城，這時縱想回到倉庫，亦因巡犬而有所不能。無奈下只好找了一條橫巷，瑟縮一晚，到天明試探地往城門的方向走去。

　　雪在午夜時分停下，天亮時陽光又從天際灑下來。項少龍走在街上，生出無遮無掩的赤裸感覺。自己一向引以為傲的體型，此時恰好成為最大的負擔。他專揀橫街窄巷以避人耳目，來到一處空地，一群小孩正在踢毽子為樂。

　　其中一個小孩瞥見他，忽地臉色大變，高呼道：「強盜來了！」

　　其他孩子見到他，驚惶四散。項少龍心中苦笑，難道自己長得像強盜嗎？忽地虎軀劇震，明白到問題出在什麼地方了。

　　項少龍再顧不得洩露身份，匆匆朝北門趕去。假若他猜得不錯，那些小孩之所以喚他作「強盜」，皆因曾見過張貼在某處的懸賞榜文，認得他的圖像，故有此反應。現在他已成為魏人的公敵，如果那些小孩回家告訴父母曾見過他，那不用片刻會驚動整個大梁城。所以現在他若不立刻離城，錯失良機後便插翼難飛。這時他已無暇責怪自己疏忽，猶幸老天又開始烏雲蓋日，城門在望之時，雪花漫天飛舞，為他提供了點掩護。當到達可清楚觀察城門的位置，他躲到路旁一棵大樹後，靜候出城的機會。

　　城門處眼見到大約有近三十個守軍，對進出的人車作例行的檢查，並不似特別謹慎嚴格。項少龍放下心來，找尋機會。若遇上像上次進城來那樣的騾馬隊，他可以輕易離城。只恨待了近半個時辰，不但沒有出城的車馬隊，商旅也只得幾起人。際此天寒地凍的時刻，實在不適合出門。旅人稀少，是最合理的事。就在此時，急驟的蹄聲轟然響起。一隊過百人的魏國騎兵，全速馳來，到了城門處紛紛下馬，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風雪中，項少龍隱隱聽到有人提及自己的名字。一顆心直沉下去，他最不希望發生的事終於發生。魏人已知他人在城內，而他卻不能及時離開。

　　雪愈下愈大。項少龍在一間銅鐵鋪買了一些小工具，再潛回倉庫躲起來，然後在鞋底做手腳，把一把尖利的小鋸和兩枝幼鐵枝藏在挖空的鞋底處，才再將底層黏回去，除非被人脫掉鞋子仔細研究，否則休想發現內有乾坤。他現在還不知這些小玩意會有什麼用途，只是作為未雨綢謀的措施。弄好一切，秋琳又來了。項少龍躲起來，硬著心腸不理她的呼喚。秋琳失望離開，他靜心等待，到了黃昏時分，離開倉庫，回到風雪漫天的街道上。路上不時有魏軍馳過，通衢處還設有關卡，盤問經過的路人。項少龍知道魏人已展開嚴格徹底的搜查，於是憑著鉤索攀牆越屋，幾經辛苦，到了魏國獨有的御道處。兩旁排列得似若士兵站崗的青槐樹，均已枝殘葉落，代之是晶瑩的冰掛。項少龍耳內仍像響著信陵君介紹御道的話，腦海泛起他的音容笑貌。想起槐樹依然，人事全非，不禁湧起神傷魂斷的感覺。只不知平原夫人是否安好？

　　一陣蹄聲，驚破他深情的回憶。項少龍收拾心情，借風雪夜色的掩護，朝公卿大臣府第集中的王宮區潛去。由於這裡住的非富則貴，反不見往來巡邏搜索的魏兵。項少龍以特種部隊的身手，忽停忽跑，時緩時快地在街巷左鑽右轉，最後在一所宏偉的府第前停下來。

　　門匾上雕有「龍陽君府」四個大字。項少龍深吸一口氣，沿牆往後宅的方向奔去。到了後院，逾牆而入，肯定沒有巡邏的惡犬，落到地上去。他並不急於去找尋龍陽君，看清院子的形勢，揀取一棵靠牆的大樹，徒手攀上去，射出勾索，掛到外牆頂上。佈置妥當，把血浪、匕首等物全放在樹丫處。接著回到地上，一口氣潛過數重屋宇，來到後宅的大花園裡。由於大雪的關係，宅內的人都躲進屋子裡，提供他無比的方便。他穿過花園，沿著一條石板路，步過一道石橋，來到一座高樓之前。只看這三層高樓位於後院屋舍的正中間和其迫人的氣勢，便知是龍陽君起居的地方。這時已是午夜時分，但三層樓均透出燈光，還隱有人聲傳出來。

　　項少龍躡足掩到樓側的一扇窗旁，悄悄望進去。裡面是個大廳，兩名僮僕坐在門旁打呵欠。他見此情景，知龍陽君尚未回來，所以兩個可憐的僮僕撐著眼皮苦候主人回府。他項少龍來到大梁的消息，龍陽君自然知曉，刻下說不定正在王宮與魏王增議論此事。項少龍沉吟半晌，猛下決心，徒手往上攀去，到達最高一層，推窗入內，來到他認為該是龍陽君的臥室。這間房的佈置非常女性化，秀榻帷帳低垂，還以香料薰過，弄得滿室春意。在靠窗几上一盞油燈的映照下，室內陳設高雅，其中一個櫥架擺滿小玩意，惟只牆上掛的寶劍顯示出主人尚武的精神。

　　項少龍毫不客氣揭帳躺到榻上去，倒頭便睡。不知過了多久，足音把他驚醒過來。項少龍坐起來，凝神瞪著正敞開來的房門。

　　龍陽君像腳下拖著千斤重擔似的舉步走進房來，道：「你們去睡吧！」

　　後面的僮子應了一聲，自行去了。

　　龍陽君茫然的走進來，「幽幽」歎一口氣。

　　項少龍低喚道：「君上！」

　　龍陽君「嬌軀」劇震，駭然朝帳內望過來。

　　項少龍揭帳而出，低笑道：「君上別來無恙！」

　　龍陽君「花容失色」道：「少龍！你真的來了！」

　　項少龍作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千萬不要驚動任何人。」

　　龍陽君回過神來，淒然道：「少龍你為何會到大梁來，還暴露行藏，現在大王從城外調來一師二萬人的精兵，正要逐屋逐巷去搜索你的影蹤。」

　　項少龍微笑道：「你大王好像忘掉他之能夠有今天，又娶得心愛玉人為後，全因有我項少龍。」

　　龍陽君「秀目」閃過複雜無比的神色，苦笑道：「為了保住他現在所有的一切，大王連父母都可犧牲，何況是你。」又道：「少龍你太厲害，亦把我們打怕了。現在六國的人認識到有項少龍在的一天，我們就有難保國土的威脅。在國破家亡的陰影下，設身處地，少龍請說我們該怎麼辦呢？」

　　項少龍深深望進他眼內，淡然道：「那龍陽君你呢？」

　　龍陽君微顫一下，垂首道：「就算我要賠上一命，對少龍仍是義無反顧。」

　　項少龍道：「君上果然沒有令我項少龍失望，現在我在大梁可說舉目無親，只君上有辦法神不知鬼不覺的送我出城。」

　　龍陽君道：「你要到哪裡去？」

　　項少龍沉吟片晌，答道：「我想到趙國去，那處環境我熟悉多了，要回秦國也將容易得多。嘿！有沒有辦法先弄點吃喝的東西來。」

　　龍陽君道：「這個容易，我吩咐下人弄些吃的來，就當是我肚子餓吧。」

　　項少龍道：「不要驚動任何人，只要有些清水和糕點便成。」

　　龍陽君一震道：「你難道不信任奴家嗎？」

　　項少龍歉然道：「不要多心，小心點總是好的。現在樓內有沒有其他人？」

　　龍陽君答道：「只有兩個僮子，該在二樓睡覺。你在這裡待一會，我到樓下取糕點來給你。」

　　言罷推門而去。項少龍見他步出房門時兩手微顫，心中暗歎，知道這次可能是來錯了。沒有龍陽君的幫助，他完全想不到逃離大梁城的辦法。刻下還要提防龍陽君找人來逮捕他，幸好他早預定些可能性，留下迅速逃走的後路。心中一動，又推窗攀出去，來到樓下，龍陽君剛好回到樓內。透過窗戶，只見龍陽君在廳中默默流著苦淚，不知由哪裡取來一個小瓶，從瓶子傾瀉出一些粉末，倒進茶盅裡。

　　項少龍目睹「好友」的行動，手足冰涼起來，深深後悔此行。不過他是別無選擇，迫不得已下來找龍陽君。而直至此刻，他仍沒有半點怪責龍陽君出賣他。片刻後，項少龍重回三樓龍陽君的閨房內，裝作若無其事的靜待他回來。拭乾淚漬的龍陽君推門而入，捧著的托盤放著那盅加了料的清茶，還有幾件精美的糕點。

　　兩人在一角的長几坐下，項少龍狼吞虎嚥的掃清糕點，忽地裝出傾聽的神色，沉聲道：「好像有人來了！」

　　龍陽君皺眉道：「怎會有人來呢？」

　　項少龍道：「我剛才好像聽到窗外有人聲，你看看是否我聽錯了。」

　　龍陽君不疑有他，起身移往窗門處。

　　項少龍趁機把盅內的茶潑在幾下地席和牆腳間處，然後放回几上去。

　　龍陽君探頭左看右瞧，自然毫無發現，返回席上，坐下道：「沒有人啊！」

　　項少龍歎道：「這叫杯弓蛇影，現在我聽到風吹草動，會以為是追兵。」

　　言罷取起茶盅，裝模作樣的一飲而盡。龍陽君眼中射出哀怨之色，默然無語。

　　項少龍拍拍肚皮道：「李牧反攻中牟的戰況如何？」

　　龍陽君苦笑道：「你該比我更清楚，除了你外，誰能像反掌般容容易易一舉攻陷中牟。聽說李牧為你折損大批兵員。現在天降大雪，秦人援兵難以東來，等到春暖花開，秦軍一至，李牧只有退返長城內去。」

　　項少龍放下心事，摸摸額頭，奇道：「不知是否太過疲累，我有點昏昏欲睡哩！」

　　龍陽君低聲道：「睡一回吧！明天我會設法把你送往城外。」

　　項少龍裝作舉步維艱的站起來，由龍陽君扶到榻上睡好。他呻吟兩聲，扮作昏迷過去。

　　龍陽君喚他兩聲後，伏在他身上悲泣道：「少龍莫要怪我，為了大魏，我沒有其他選擇。」

　　到龍陽君推門去後，項少龍跳了起來，迅速逸去。

　　翻過牆頭，落往地上，項少龍感到無比的孤獨和無助。現在最佳的躲藏地點莫如王宮，因宮禁森嚴，地大人多，更沒有人敢去搜查，可是王宮特高的城牆和護城河卻使他望而卻步。想到這裡，心中一動，記起自己熟悉的那所信陵君生前居住的大宅和下面的地道。魏無忌雖被安厘王拉了去陪葬，可是府第仍在。假若換了主人更理想，說不定新主人根本對下面的地道毫不知情。哪敢猶豫，忙趁大雪未歇的當兒，朝不遠處的信陵君府狂奔而去。

　　若他是龍陽君，見他失蹤，絕不會張揚開來，只能啞子吃黃連的把整件事吞進肚內去。否則魏王增說不定會治龍陽君以失職之罪。半個時辰後，他來到信陵君府南牆外的密林，找到地道的入口。想起當日負著美麗的趙國三公主趙倩由這裡逃出來，想起她溫婉的性情，一點沒有沾染趙宮的齷齪氣，百般感覺，湧上心頭。神傷魂斷下，他摸著地道入口鐵蓋的邊沿，試探的往上掀起。鐵板應手而起，項少龍不由呆在當場。

　　他只是存著姑且一試的心，並不以為真個可拉開地道的封蓋。所有地道的設計，均是供人在危急時逃生的，故只能由內開啟。現在的情況，顯是有人曾從這裡逃出來，而事後沒有人從內將出口鎖上。只從這點推斷，可知現時大宅該已換過新主人，並且不知道地道的存在。項少龍心中大喜，鑽了進去，關上入口。從囊中取出火石，燃著火熠子。在閃動的火焰光線照射下，地道無限地延展開去。

　　項少龍記起那支貫通地道和信陵君臥室的銅管，遂放輕腳步，躡手躡足的往另一端摸去。這次特別留心，發覺除了通往少原君當日居住小樓的出口外，另外還有三個出口，當然是通往府第內不同的屋舍。走了十多丈，忽有所覺，朝地上瞧去。兩錠黃澄澄的金子，正反映著火光。項少龍俯身撿了起來，放在手中，心中恍然。當日信陵君被賜毒酒，自知難逃大難，於是下令愛妾親信一類的人從地道的寶庫各取珍寶逃亡，由靠石山密林一端的出口溜走。可想像當時人人心亂如麻，倉皇逃命，遺下了金子仍懵然不覺。他項少龍現正懷內欠金，有了兩錠金子，自然大是不同，至少可輕易買一匹馬兒來代步。把金子納入囊裡，繼續前進，最後來到敞開的寶庫大門前。

　　裡面一片凌亂，金銀珠寶一類可攜帶的物品半件不留，剩下的是玉馬、寶鼎、兵器一類的大型珍玩，其數量足可在二十一世紀作一個重量級的古物展覽。室內四壁裝設油燈，一角還放置裝著燃油的大瓶子。

　　項少龍心中欣然，吹熄火熠，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室內靠壁坐下來。至少在此刻他是絕對安全，但怎樣才能逃出魏國的都城呢？尚有兩個多月嚴冬才會過去，他難道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躲他兩個多月的時光嗎？若每天都要出外去偷取食物，上得山多終遇虎，遲早會給人發覺。不過他現在已沒閒暇去想種種令人困苦的問題。只有在夢鄉中，他才可與遠在千里之外的嬌妻愛兒們聚首共歡。為了他們，他定要奮鬥到底，好好的活著回去與她們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