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乾坤五絕
第二章　無字真經
第三章　雲台雙惡
第四章　同舟共濟
第五章　天池盛會
第六章　窮家幫三異丐
第七章　誰真誰假
第八章　逞奇鬥勝
第九章　參究推尋
第十章　斜陽明月
第十一章　何來第四奪魂旗
第十二章　恩仇變幻
第十三章　驚魂之劍
第十四章　似曾相識
第十五章　奇峰迭起
第十六章　武夷赴約
第十七章　羅剎神幡
第十八章　斷腸人之謎
第十九章　畫舫較技
第二十章　世間多少斷腸人
第二十一章　是仇？是愛？
第二十二章　柔腸寸折
第二十三章　咫尺天涯
第二十四章　初試神功
第二十五章　生死邊緣
第二十六章　惺惺相惜
第二十七章　祥雲夫人
第二十八章　天作之合

︽奪魂旗︾諸葛青雲

︽二○一五年八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乾坤五絕

　　天上沒有飄著一朵雲，卻飛著許多鳥！

　　地上沒有長著一根草，卻躺著許多人！

　　黃……

　　這裏是玉門關外的﹁白龍堆﹂，又名﹁庫穆塔格沙漠﹂。

　　雖然比不上大戈壁那樣的瀚海流沙，無垠無際，但也日連雲白，沙入雲黃，任憑多好的千里明駝，或追風良驥，三兩日間，休想走得出這片漠漠黃沙之外！

　　天盡頭處，一抹蒼黃之中，現出了兩點白影，越來越大，漸漸地看出了是兩匹白色駿馬，東向疾馳！

　　馬上人一老一小，老的約有五旬開外，一身淡灰色的葛布長衫，修眉細目，五綹鬚飄拂胸前，神態清奇高雅！

　　小的一個，才只十四五歲，但相貌靈秀已極，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開闔之間，竟也炯炯生威，神光不可逼視！

　　馳驟之間，少年手中馬鞭遙指長空，偏頭問道：﹁師傅！你看天上飛著那多的食屍鳥，難道地上躺著的那一片，全都是死人麼？﹂

　　老者皺眉說道：﹁既然遇上，就是死人，也應為之掩埋，活人則更該援救，靈兒，你去把那些惡鳥趕走！﹂

　　少年襠中使勁，白馬加速前馳，到了躺著的那群人附近，揮手撒出數十枚青錢，驚得那些盤旋不去的食屍惡鳥，振翼高飛入雲，然後往地上略一觀看，策馬回頭，迎向老者叫道：﹁師傅！果然是堆死人，裏面又有和尚，又有老道，約莫十幾個呢！﹂

　　老者聞言面帶詫色，催馬上前，仔細一看，益發驚奇說道：﹁咦！﹃少林﹄智鏡禪師、﹃武當﹄守一道長、﹃錢塘雙傑﹄、﹃長白八雄﹄，這些武林中，天南地北……﹂

　　少年突然叫道：﹁師傅！你看這些死人橫七豎八的，不是故意擺成像一面展開的旗子麼？﹂

　　老者聞言大驚，注目看時，果然那些屍體，粗看上去，好似隨地亂躺，雜亂無章，但細一觀察，確是經人故意佈置，擺成了一面展開的旗幟模樣！

　　老者不由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寒戰，一面繼續細察看屍體，一面口中叫道：﹁靈兒！你下馬順著這具被擺作旗桿尖端，﹃武當﹄守一道長屍體頭頂的方向，走上九九八十一步，駐足細看附近可有什麼特殊之物？和它的大小數量，但絕對不准觸碰，快些回來，告我知道！﹂

　　少年聽師傅這樣說法，心中疑惑不解，照著所說方向，一步一步，向東北數去。

　　老者把地上的一十二具遺屍，整個端詳一遍，均看不出絲毫傷痕，只在每人的口角之間，發現微沁一點血跡！

　　老者俯身撥開一具死屍嘴唇，心中不由一慘，原來死屍口中，滿含紫黑血塊，但未及噴出，人已死去！

　　接連查看數屍，屍屍一樣，老者心頭已自雪亮，雙眉緊皺，自語說道：﹁這事太怪了！難道真個是他？……﹂

　　自語未畢，少年已自跑回，向老者說道：﹁師傅！我順著這位道長遺體的頭頂方向，走了九九八十一步，仔細察看，除了在黃沙之中，插著三面七寸來長，畫著一個黑骷髏頭，和兩根白骨的紅色小旗之外，再沒有其他物件！﹂

　　老者雙眉越發愁皺，一語不發，揮手示意少年上馬，猛加鞭策，絕塵飛馳！

　　少年悶了一肚的啞謎，幾度要想開口，都被師傅的嚴肅神色和憂鬱目光，嚇得噎了回去。八蹄翻飛，直望甘肅、新疆交界的玉門關奔去！

　　這老者名叫謝東陽，一身武功，超群拔俗，因為久隱南疆，得號﹁南疆俠隱﹂！少年叫做上官靈，本籍浙江，因隨父作吏南疆，不幸到任不久，父母雙亡，被謝東陽愛他根骨靈慧，收為弟子，傳授生平武學！

　　這次是因上官靈武功已有小成，謝東陽特地帶他遊覽中原，見識見識故園風物。

　　二人拼命策馬，直到進入玉門關內，謝東陽回望來路，黃沙漠漠，杳無人蹤，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道：﹁十餘年未履中原，不想才到﹃白龍堆﹄上，就遇見這等奇事，實在太險！﹂

　　上官靈見師傅開口便說﹁太險﹂，不由詫異問道：﹁師傅！我們在﹃白龍堆﹄上，只看見幾隻食屍鳥，十二個死人和三面紅色小旗，險在那裏？﹂

　　謝東陽苦笑二聲，還未及答他所問，忽然看見遠遠跑來一匹青色駿馬，馬上人白鬚飄拂，身材雄偉，穿著一件古銅色的大褂，面貌雖未看清，但身形太熟，不由脫口叫道：﹁馬上來人可是﹃銀鬚劍客﹄方百川兄？小弟謝東陽在此！﹂

　　白鬚老者聞聲，馬行更急，霎時便到面前，縱聲哈哈笑道：﹁謝賢弟一向可好？十多年不見，想煞方百川了！﹂

　　說完，見他與上官靈，全身上下滿是塵沙，不由詫聲問道：﹁謝賢弟因甚急事，如此狂馳，可否為我一道？﹂

　　謝東陽苦笑說道：﹁此事委實太奇！百川兄，小弟雖然十餘年未到中原，但那﹃乾坤五絕﹄，不是已有二十多年，未現江湖，且聽人言，大半均已考試去了麼？﹂

　　方百川微微一愕，手指來路說道：﹁離此廿里左右，有一小鎮，我雖有急事在身，但與賢弟這多年不見，無論如何，也要抵足一宵，明天再走，我們有話，且到旅店之中，消消停停地說！﹂

　　遂策馬回頭，陪同謝東陽、上官靈，到那小鎮旅店之中投宿。

　　客店甚小，店家送來酒菜，彼此就在房中隨意飲酌。

　　謝東陽命上官靈見過方師伯，方百川仔細端詳，不由讚道：﹁此子根骨極佳，賢弟務須好好調教，將來必是一朵頗為出色的武林奇葩，不過你帶他遊中原，卻有點不是時候，可知近來中原武林人物，個個是盡量斂刀藏鋒，韜光養晦，不肯輕易拋頭露面，以求避免來自無端的殺身橫禍麼？﹂

　　謝東陽詫道：﹁這是何故？﹂

　　方百川道：﹁近半年間，有三個膾炙人口的故事，震懾了整個武林，平常那些睥睨叱吒，不可一世黑白兩道英雄人物，個個旦夕且危，不知道在那一天，無邊厄運，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謝東陽越聽越奇，問道：﹁這是三個什麼故事？竟有如此威力，方兄請講！﹂

　　方百川夾了一塊牛肉，慢慢咀嚼，舉杯就口說道：﹁賢弟方才問起﹃乾坤五絕﹄，你對這五位神出鬼沒的武林奇人，還記得麼？﹂

　　謝東陽飲了一口酒道：﹁﹃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這五位絕世高人，怎會忘卻？﹂

　　方百川又復問道：﹁五絕之中的互相功力高低，賢弟聽說過麼？﹂

　　謝東陽道：﹁詳情小弟不知，聽江湖傳言，五絕之中，若論真實功力，似以﹃南筆﹄，略高一籌，但飄忽無跡，喜怒無常，和詭異無倫，卻得數﹃奪魂旗﹄為第一！﹂

　　方百川點頭笑道：﹁賢弟所說不差，我所說的三個故事，就全出在這飄忽無跡，喜怒無常，詭異無倫﹃奪魂旗﹄的身上！﹂

　　謝東陽想起﹁白龍堆﹂上所遇，猶覺驚心動魂！但暫時隱忍不提，只是催著方百川快說！

　　方百川又飲了一杯說道：﹁第一個故事是：當年﹃乾坤五絕﹄，在峨眉金頂，互較絕藝，一直鬥了五日五夜，幾乎全都把真力耗盡，仍然分不出勝負輸贏，彼此協議作為一律平手，停止比鬥！並各運神功，把自己的代表暗記，刻在一塊大石之上，永留紀念！刻完以後，﹃驚神筆﹄的刻痕，要比其他四絕表記，稍深三分！所以江湖傳言，﹃乾坤五絕﹄雖然高下難論，若從這一點看來，﹃南筆﹄要持久耐戰的真力方面，仍要略為高出少許！這一次比鬥之後，﹃乾坤五絕﹄足有二十多年，不僅未在江湖行走，連生死都不為世曉！但在半年之前，峨眉金頂刻有五絕表記的那塊大石，被人把﹃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的表記，一齊毀去，只留下了﹃奪魂旗﹄巍然獨存！﹂

　　﹁這是何人所為？縱然﹃奪魂旗﹄再度出世，似也不應該如此狂妄，方兄請講第二個故事！﹂

　　方百川喝了一口酒道：﹁東南幾省的綠林魁首，應推何人，賢弟總該記得？﹂

　　謝東陽略為思索答道：﹁可能要算那東海巨盜，以兇殘狠毒著名的﹃金蛟島主﹄鮑長雄！﹂

　　方百川﹁嗯﹂了一聲，點頭說道：﹁鮑長雄威震東南，聲勢極大！但有一次出海做案，回島以後，竟發現所乘﹃金蛟巨舟﹄的船頭之上，被人用鮮血畫了一面﹃奪魂旗﹄！鮑長雄一來睥睨已久，二來﹃乾坤五絕﹄隱跡多年，聲威漸弱，又倚仗著手下人多，所以並未怎的放在心上，那知就在當夜，鮑長雄本人，和他的賊妻賊子，以及手下幾個極惡窮兇的江洋巨盜，被人掃數殺光！﹃金蛟島﹄的一幫強人，也從此散夥瓦解！﹂

　　謝東陽傾杯拊掌說道：﹁鮑長雄稱霸東海多年，兩手血腥極重，除卻此人，造福良民不少，倒是一件莫大功德！這位﹃奪魂旗﹄，此事辦得並不壞呀！﹂

　　方百川苦笑說道：﹁這位魔君，就是這樣不可捉摸！金蛟盜穴被摧，鮑長雄全家被殺之事一傳，江湖中正要對﹃奪魂旗﹄，恢復昔日的崇敬之時，突然又復出了一件怪事。﹂

　　謝東陽聽得正有趣，急忙問道：﹁方兄不要亂賣關子，那有這多怪事？快快請講！﹂

　　方百川長長嘆了一口氣道：﹁這件怪事，就是我要說的第三個故事，也就是我奔馳千里，僕僕風塵去往新疆，而巧在此地與賢弟相遇的原因所在！﹂

　　謝東陽悶葫蘆越聽越深，一迭聲的催著方百川快說！

　　方百川搖頭嘆道：﹁呂梁山﹃皓首神龍﹄常子俊，今年六十有四，早已不涉江湖恩怨，封刀歸隱，安享餘年！武林中不論黑白兩道，均因此老昔年行道之時，重人輕己，仁義如天，一齊對他異常敬重！但月前怪事突來，常子俊老妻早亡，生有三子一女，一連兩日，長次二子，均在睡夢之中，天靈蓋上，插著一支三寸來長的﹃奪魂旗﹄，喪失性命！這一來常子俊父子情深，目眥皆裂。他也不怕什麼﹃乾坤五絕﹄的名望避忌，因仇人手段太毒，不願貽禍他人，所以根本不向任何好友求助，只命三子常義和幼女常碧雲，端正好了家傳獨門暗器﹃太陽神針﹄，自己也把封藏多年的一柄吳鉤劍取出，父子女三人，坐以待旦，要等﹃奪魂旗﹄再來之時，與其一死相拚！但等到鼓打三更，絲毫形影不見，常義好端端地亦自仆倒氣絕，頭頂之中又插了一支不知所來追魂奪命的﹃奪魂旗﹄！不過這次旗上附有一個小小紙卷，﹃皓首神龍﹄常子俊，三子齊亡，氣急暈絕！還是常碧雲姑娘，一面救醒老父，一面強忍悲憤，看那紙卷，原來﹃奪魂旗﹄說是忽有急事待辦，暫且寬他父女三月死期，到時必當再來，他們常氏一家，休想留一活口！碧雲姑娘看完，瞞著老父，暗暗通知常子俊的幾位生死之交，包括愚兄在內，彼此計議之下，覺得只有乘這三月限期，趕緊分頭邀人助陣。不過像﹃奪魂旗﹄這類對頭，尋常武術之士，請來無異拉人下水，一齊送死！所以雖說分類邀人，其實極難著手！愚兄想﹃乾坤五絕﹄之中的﹃西道﹄天癡道長，昔日與我有段淵源，﹃奪魂旗﹄既然再現江湖，何妨走趟阿爾金山天癡道長的舊居之處，倘或此人尚在，請得來時，我老友﹃皓首神龍﹄常子俊和他女兒常碧雲的性命，就有幾分保全之望！所以日夜兼程，才在這玉門關內遇到賢弟！﹂

　　謝東陽搖頭說道：﹁方兄幸虧遇到小弟，不然不但空勞跋涉，甚至可能發生意外兇危，也說不定呢！﹂

　　這回輪到方百川驚詫起來，皺眉問道：﹁賢弟何出此言？﹂

　　謝東陽答道：﹁小弟這趟東遊，就是為了要帶我這徒兒見識見識中原武林的高人絕學！路過阿爾金山，那有不去參拜天癡道長之理？但白白翻越了多少峻嶺崇峰，找到天癡道長的茅棚之中，只見蛛網塵封，那有人跡？這還不關緊要，令人驚奇的是在﹃白龍堆﹄沙漠以內，竟發現﹃武當﹄守一道長、﹃少林﹄智鏡禪師、﹃長白八雄﹄、﹃錢塘雙傑﹄的十二具遺屍，被人擺成了一面展開的旗幟模樣！我反覆猜測，想到﹃奪魂旗﹄身上，遂命靈兒按著他的昔年規例尋找，果然發現了三面小﹃奪魂旗﹄插在沙地之中！﹂

　　方百川瞿然驚道：﹁這﹃奪魂旗﹄果真詫異無倫！他是怎樣把這十幾位天南地北的武林健者誘來，害死在﹃白龍堆﹄上！﹂

　　謝東陽也是瞠目莫知所對，上官靈聽了半天，在旁插嘴問道：﹁師傅！那﹃奪魂旗﹄害死那多人後還要插三面紅旗在沙地上作甚麼？﹂

　　謝東陽還未及答，方百川已先說道：﹁那﹃奪魂旗﹄定有規例，殺人之後，若不留紅旗，隨時皆可收屍，否則就要照他所留旗數，陳屍幾日，譬如你在﹃白龍堆﹄上，看見他在沙中，插了三面紅旗，就表示那十二具屍體，一定要三日之後，才準收埋！倘若期前有人妄動……﹂

　　話猶未了，聽得店主人在門外責怪夥計，不該在牆上亂畫！

　　謝東陽、方百川同時心中一動，走到店外一看，不由心頭騰騰亂跳。原來店房粉牆之上，被人畫了一面旗幟，當中赫然又是一個骷髏，及兩根交叉白骨！

　　方百川雙眉緊皺，吩咐店主人不要大驚小怪，夜間更須約束店夥，靜靜安眠，無論有甚響動，不可驚擾！店中任何損失，均由自己負責！這牆上所畫，也由它自去，暫時不可塗擦！

　　邊荒一帶，異人頗多，店主懾于方百川的器宇神情，只有唯唯應命！

　　回到室中，謝東陽愁眉深鎖，向方百川問道：﹁方兄你看，這算是從何說起？店中別無其他旅客，牆上﹃奪魂旗﹄分明是為我們而畫！但小弟師徒，與中原武林，素無恩怨，怎……﹂

　　上官靈見師傅這等愁急，不解問道：﹁師傅，那﹃奪魂旗﹄摸上去軟綿綿，輕飄飄，就是一根竹棍上面，綁著一塊紅綢，有甚可怕？﹂

　　謝東陽聞言大吃一驚，寒臉急聲問道：﹁靈兒講老實話，你在白龍堆上，動過那﹃奪魂旗﹄沒有？﹂

　　上官靈見師傅發怒，囁嚅說道：﹁我看那旗子作得精緻好玩，拔了一面帶來……﹂

　　謝東陽鋼牙猛挫，右掌一揚，但看見徒兒那副天真神態，忍力未發，﹁咳﹂的一聲長嘆，一拳捶在桌上，震得酒倒盤翻，切齒說道：﹁初次帶你歷練，便闖下如此滔天大禍！你拔了這一根﹃奪魂旗﹄，害得我師徒慘死不說，連你方師伯也牽連在內，卻叫我怎生交代？﹂

　　上官靈從師十年以來，從未受過一句疾言厲色，聽謝東陽如此怒罵，不由眼圈一紅，泫然欲泣！

　　方百川知道事已至此，急怒無用！他到真和這上官靈投緣，拍拍他肩頭慰道：﹁上官靈侄不要害怕，把你拔來的﹃奪魂旗﹄，給我看看！﹂

　　上官靈從懷中摸出一面紅色的小旗遞過，方百川反覆廣看略為思索，向上官靈道：﹁賢侄去向店家借點筆墨使用！﹂

　　上官靈出房自去，方百川向謝東陽笑道：﹁稚子無知，賢弟何必氣惱？我們老兄弟均是五十許人，真若在此邊荒並骨，倒也不是一件憾事！不過任憑他﹃奪魂旗﹄威震天下，名列﹃乾坤五絕﹄，但你我兄弟數十年的精純鍛煉，也不見得就庸劣到一籌莫展，束手待斃程度！﹂

　　謝東陽雙眉一挑，英氣勃發，朗聲說道：﹁謝東陽並不是貪生怕死之流，我不過因方兄為了與我敘闊，才被劣徒所累，牽入這場重大風險，心中太已歉疚……﹂

　　方百川不等謝東陽說完，接口笑道：﹁你我道義生死之交，賢弟不必再講這些，我方才想出一計，倘行不通時，你我今夜就拚著肉成血水，骨化飛灰，也要鬥鬥這震懾天下的神奇人物！﹂

　　說完竟把手內那面﹁奪魂旗﹂，一折一撕，成了兩半。

　　謝東陽瞠目驚奇，正欲問故，上官靈業已借得筆硯回房，方百川拿起撕成兩半的﹁奪魂旗﹂，笑向上官靈道：﹁賢侄隨我到店外一行！﹂

　　謝東陽滿腹疑雲，不知道方百川葫蘆之中，究竟賣的甚藥？也自隨出觀看！

　　此時天色已晚，這旅店是在小鎮東南，鎮上根本就沒有多少人家，街頭已自一片沉寂！

　　方百川在那店牆之上，畫有﹁奪魂旗﹂之處，舉起手中兩片殘旗，暗運內力，把旗插入牆縫以內，然後從上官靈手中，取過筆硯，竟在所插﹁奪魂旗﹂上方，大大畫了一支雲拂！

　　那雲拂畫得與普通所用，略有不同，拂柄甚短，但拂尾卻長得有點過分！

　　回到屋中，謝東陽皺眉問道：﹁方兄！你這﹃畫龍震虎﹄之計，能有效麼？﹂

　　方百川搖頭苦笑說道：﹁這也不過是死馬當作活馬治而已！我因地處西陲，離天癡道長所居的阿爾金山，不算太遠，﹃奪魂旗﹄竟敢在白龍堆上，任意傷人，天癡道長如未羽化超升，仍在人間，出面與他周旋，並不是太不合理！所以才畫了代表天癡道長的表記﹃長尾雲拂﹄，不管有用無用，至少﹃奪魂旗﹄在動手之前，必然會存上幾分顧忌，對我們總有利無害！﹂

　　謝東陽見方百川雖然臉帶愁色，但仍鎮定異常，遂也把生死二字丟開，哈哈笑道：﹁﹃奪魂旗﹄昔年本已威震宇內，二度出世以來，聽那幾樁故事，聲勢更足懾人，小徒與方兄，對他所留信物，居然一個敢拔，一個敢毀，今夜如可安然度過，到得中原，這﹃玉門關巧騙奪魂旗﹄，到足為武林中的一段佳話呢！﹂

　　方百川只是連連苦笑搖頭，三人把兵刃暗器，一齊備妥手邊，靜坐調神，以待大敵！

　　一直等到五更將盡，﹁奪魂旗﹂音訊杳然，方百川與謝東陽，深知這﹁奪魂旗﹂向來尋仇殺人，均在三更至五更之間下手，絕無過遲或過早例外！

　　此時時限將到，人未見來，難道方百川所畫﹁西道﹂表記﹁長尾雲拂﹂，居然有此靈效？

　　越是只剩下這剎那光陰，方謝二人心情，越是沉重！感覺到每一分一秒，均在死亡威脅之中，且對手過分神奇，從往例看來，來不知其所來，去不知其所自去，連意圖拚死一戰，都有點不容易。

　　上官靈卻初生之犢，不畏猛虎，他才不管什麼﹁乾坤五絕﹂﹁奪魂旗﹂坐在長凳之上，背倚牆壁，睡得香甜已極！

　　晨雞一唱，東方微白，二人心內頓寬，知道業已度過一次難，彼此額手稱慶不已！

　　方百川遠奔新疆之故，就在於求請天山天癡道長！但聽謝東陽說是已先率徒去過，天癡道長不在阿爾金山舊居之內，當然不必再行徒事跋涉，一問謝東陽師徒，並無固定去所，遂邀他們一同先回呂梁山老友﹁皓首神龍﹂常子俊之處，看看其他分頭求助之人請來了多少高手？再作決策！

　　謝東陽師徒自無異議，三人一齊策馬向東，走到日正當中，正好是在﹁哈拉湖﹂邊一片密林之處。

　　入林不遠，便看見一顆大樹的樹幹之上，插著一面七寸來長的紅旗，迎風擺拂！旗上所畫的骷髏白骨，觸目驚心，正是昨夜曾使人提心吊膽，但終於未曾對到的﹁奪魂旗﹂，今天居然又在此處出現！

　　謝東陽這一驚非同小可，勒韁停蹄，向方百川說道：﹁方兄，﹃奪魂旗﹄不是自訂規例，再重的冤仇，也必在每夜三更至五更之間，追魂奪命！怎的此時此地，突現此旗，難道像他們﹃乾坤五絕﹄這等人物，竟也自食其言，破例行事麼？﹂

　　方百川眉頭深皺，說道：﹁這﹃奪魂旗﹄二度出世以來，行徑較前更為不可捉摸！我們還是……﹂

　　一語未畢，樹林深處，突然傳出一種極細極低，但又一字一字，極為清晰的語聲說道：﹁無知鼠輩！吃了什麼熊心豹膽？拔我神旗之後，居然竟敢撕毀，並還假借天癡老雜毛之名，弄那玄虛！怎不想想，就是老雜毛親自在此，他那點本領，也不過只配唸唸經，捉捉鬼，一樣看不在我的眼內，屢屢犯我規例，死不容道，昨夜我不過因事未來，今日特地抽出片刻光陰，在此相待！﹃閻王注定三更死，決不留人到五更！﹄這幾夜，我因夜夜有事，對你們格外施恩，改在白日行誅，免得死後墜入黑暗地獄，腐草秋螢，不必妄自張致，還是等死的好！須知這種機緣，已太難得，死在﹃奪魂旗﹄下之人，多少是算有點福份的呢！﹂

　　跟著便是一陣森森陰笑，笑聲就和方才的語音一樣，又低又細，宛若一縷游絲，飄揚空際，但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懾人力量，聽去不由心神皆悸，毫髮齊豎！且笑聲極長，好似從不換氣，並還飄忽無定，忽似在東，忽似在西，忽似就在近身林木梢頭，忽似遠在十丈之外！三人三騎，簡直便如被這笑聲，包圍在內！

　　方百川、謝東陽自一聞林內語音，便已率領上官靈，翻身下騎，各亮兵刃，護住當胸留神戒備！

　　林內人語音一停，笑聲一發，方百川、謝東陽萬念俱灰，因為久知這是﹁奪魂旗﹂最著名的﹁勾魂陰笑﹂，不遇深仇大敵，從不輕發！這次大概因是自己撕毀他成名表記，怒極而來，才把一行三人，當作了無比深仇看待！照他往例，﹁勾魂陰笑﹂一停，殺手立至，並還處置得極其慘酷！

　　但人處必死之地，心境反而泰然，謝東陽拉著愛徒上官靈，招呼方百川，背靠一株合抱巨樹而立，這樣可以免去後顧之憂，專心防禦前方，注意正面攻擊！

　　﹁奪魂旗﹂所發﹁勾魂陰笑﹂，越笑越低，漸漸到了似有似無程度，方謝二人知道慘辣毒手瞬刻即至，越發納氣凝神，屏息靜慮，隨著飄忽不定笑聲方向，嚴密注視！

　　上官靈為這﹁奪魂旗﹂，挨了師傅一頓怒罵，早就恨在心頭！此時見他人不露面，就憑一陣森森陰笑，把師傅和方師伯，弄得那等緊張，他那裏懂什麼笑聲一停，毒手立至，竟自高聲叫道：﹁﹃奪魂旗﹄！你是個什麼東西！光會躲在林中鬼笑，有本領的出來比劃比劃！﹂

　　話完，似乎隱隱約約聽得身後林中，有人低低說了一個﹁好﹂字！

　　這時，﹁奪魂旗﹂的﹁勾魂陰笑﹂已收，但卻未見有甚毒手發出，只由當空輕飄飄地落下三張樹葉，每一張樹葉之上，均插著一枚三寸金針，金針上面，纏著一條小小紅綢，其中有一條紅綢隨風擺拂，上面赫然又畫的是那使人觸目驚心的骷髏白骨！

　　三人正在莫名其妙，身後林中，又是一陣笑聲傳出！

　　但這笑聲，與先前所謂﹁奪魂旗﹂的﹁勾魂陰笑﹂，截然相反！﹁勾魂陰笑﹂是越笑越低，越笑越細，後來所發笑聲，卻是越笑越高，越笑越洪！﹁勾魂陰笑﹂是森冷淒厲，懾人心魄！後來所發笑聲，卻是激昂蒼壯，裂石穿雲！

　　一陰一陽，一柔一剛，先後兩種笑聲，相映成趣！但也把方百川、謝東陽及上官靈三人，笑了個一頭玄霧，滿腹疑雲，呆呆莫知所措！

　　高洪長笑一停，先前﹁奪魂旗﹂的那種細如蚊哼，冷酷無情的語音，又自說道：﹁想不到老雜毛居然真在此間，看在你的面上，對此三人，暫寬刑誅，我因急事少陪，老雜毛如若有興，何妨也逛逛中原，找那幾個老不死的，再來一次比鬥，看看這二十多年歲月，彼此可曾閒度？﹂

　　語音一收，雙方均無聲息，方百川這時才恍然大悟，自己弄假成真，畫了一支﹁長尾雲拂﹂，居然真把﹁西道﹂天癡道長引出！

　　不由大喜過望，又復靜候多時，林內仍是一片死寂！方百川渴望能得見天癡道長，好邀去為老友常子俊消災解厄！但這久不見出林，恐怕像他們這等奇人，專門喜歡神龍見首不見尾般的故弄玄虛，避不見面，遂趕緊向林內大聲叫道：﹁天癡道長！方百川數千里遠來，有要事相求，道長請出，容我一見！﹂

　　空林悄悄，那有應聲？方百川知道自己所料不差，人已早走，不由長嘆一聲，轉身拾起那方才為自己一行，消災度厄的三片樹葉，只見樹葉上所插之三支小小﹁奪魂旗﹂，簡直就是三枚三寸來長的金針，針上捲著少許紅綢，展開看時，紅綢之上，全是畫著同樣的一個骷髏，兩根白骨！

　　方百川不由向謝東陽搖頭嘆道：﹁賢弟，你我這身功力，自以為業已不弱，那知和這﹃乾坤五絕﹄相較，差得委實太遠！﹃奪魂旗﹄發那﹃勾魂陰笑﹄之時，竟如四面八方，同時並作，憑我們耳目之力，連人家究竟人在何處，都摸不準！這三枚小小﹃奪魂旗﹄，是何時發出！也不自知，若非天癡道長的三片樹葉，作了渡厄仙舟，我們死得豈不太糊塗了？﹂

　　謝東陽南疆練藝多年，何嘗不是頗為自負？先雖為﹁奪魂旗﹂兇名所震，其實心中原想逼到不得已時，就竭盡胸中所學，拼上一拼，也未必便真準死無救？

　　但此時親見對方神奇功力，不由寒心，聽方百川驚嘆之語，只好苦笑點頭，心中暗自抱怨，嘯傲南疆，萬人尊敬，像神仙般的日子不過，卻要率徒逛的甚麼中原？上官靈膽大妄為，今後還不知要闖出多少大禍？

　　兩位老人，因為深知厲害，各在驚心！但那位上官靈，卻反而覺得所遇有趣，向師傅問道：﹁師傅！那﹃奪魂旗﹄到底有幾種？怎麼一會兒長，一會兒短，我在白龍堆上拔的那根，是竹子所作，這樹葉上的，卻又是金針上面，纏著一條紅綢呢？﹂

　　方百川笑道：﹁你師傅久處南疆，這類事情，恐怕未必有我清楚。﹃奪魂旗﹄共有三種，這樹葉之上，用金針纏以紅綢的，是﹃奪魂旗﹄殺人所用；竹木所製的，是他代表表記；像在旅店牆上所畫，則係示意尋仇，畫一面旗，當夜必到，畫兩面旗，兩日內來，倘若是畫了一面血旗，即表示彼此仇深恨重，被害人必將滿門盡滅，無一能免！﹂

　　方百川的這一番話，又把上官靈聽得滿腹不服，把兩隻大眼一瞪說道：﹁做人處世，行走江湖，人品第一，武功不過居於次要地位，這﹃奪魂旗﹄如此窮兇極惡，﹃乾坤五絕﹄中的其餘﹃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四位，怎不把他除去，而留為武林大害呢？﹂

　　說到此處，突覺後背有物微觸，但方百川、謝東陽均未覺察，上官靈乖巧異常，不動聲色，反手一摸，在衣角上摸到一片樹葉，悄悄揣入懷內！

　　謝東陽、方百川聽上官靈小小年紀，議論極為正確，絲毫不為強梁威勢所屈，心中均自暗暗讚許，方百川含笑說道：﹁這五位絕世高人，各有怪癖，像方才天癡道長，明明身在林中，不知因甚與我吝見一面？尤其是﹃奪魂旗﹄，生平行事，善善惡惡，無法定評！就像這二次出世以來，﹃皓首神龍﹄常子俊三子遇害，委實神人共憤，但搗毀金蛟盜窟，卻又大快人心，如今﹃奪魂旗﹄飄忽江湖，﹃西道﹄亦在此處，初現俠蹤，倘若﹃東僧﹄﹃南筆﹄﹃北劍﹄，也均尚在人寰，湊湊熱鬧，倒真是一件武林盛事呢！﹂

　　﹁南疆俠隱﹂謝東陽，聽方百川說至此處，突然把臉上密集已久的愁雲慘霧，一掃而空，揚眉縱聲哈哈笑道：﹁我本來頗為後悔帶靈兒遠遊中原，涉上這場風險！但如今想通，譬如朝露，人生幾何？﹃乾坤五絕﹄二十餘年，不出江湖，如今紛紛現身，雖然把自己牽連在內，卻因此可見識許多高人絕藝，縱令骨化飛灰，也還值得！﹂

　　方百川本來就暗覺謝東陽往日豪氣凌雲，怎的如今忒嫌穩重？見狀心中略慰，含笑說道：﹁本來賢弟一身武學，迥異凡流，南疆隱跡十有餘年，當更精進……﹂

　　話猶未了，謝東陽苦笑一聲說道：﹁小弟三年以前，靜參移宮閉穴的﹃混元真力﹄之時，偶一不慎岔氣，幾乎把畢生所學，全付東流！雖經朝夕苦煉，﹃生死玄關﹄至今未能打通，不然真想與那﹃奪魂旗﹄，放手一搏呢。﹂

　　方百川聽他練功岔氣，不由為之咨嗟，但知打通﹁生死玄關﹂，需要極高功力，自己無此能為，遂向謝東陽師徒說道：﹁天癡道長，既然不肯相見，我們何必在此逗留？還是趕往呂梁山﹃皓首神龍﹄常子俊所居的綠竹山莊，商量商量彼此同仇之計！﹂

　　謝東陽師徒飛身上馬，上官靈故意落後半步，讓方百川、謝東陽先出密林，自己卻乘隙自懷中取出那片樹葉一看，只見樹葉之上，刻著﹁今晚莫睡﹂四字！

　　方百川繫念老友安危，一路均是快馬揚鞭，所以半日途程，跑了二百多里，以致錯過大站宿處，又在一個小村農家，借居飲食歇息。

　　臨睡之前，方、謝二老因﹁奪魂旗﹂神秘難防，特地在所居左右前後，細心勘察一遍，雖見屋後是一片山坡，並有小林，但因未發現什麼表記異狀，知道﹁奪魂旗﹂既被﹁西道﹂驚走，短期應該不會再來，也就把兵刃暗器，準備在順手之處，和衣而臥。

　　昨宵提心吊膽，一夜緊張，今日除了午間那場生死呼吸的奇險以外，又趕了數百里長路，自然勞累神倦，所以方百川、謝東陽，先還只是倚床假寐，防備萬一，但子夜一過，即自然而然的慢慢睡著。

　　上官靈何嘗不累？但他知道夜來有事，在一投宿尚未晚飯之前，就先略為小睡，此時卻把兩隻大眼，睜得圓圓的注視那刻有﹁今夜莫睡﹂四字的樹葉。

　　默計梆鑼，三更早已敲過，此時將屆四更，尚無奇事發生，這位對自己飛葉傳書的異人，要自己今夜莫睡，究竟是何用意？

　　想到此處，不由把懷中師傅獨門暗器﹁紫飛花﹂，及慣用兵刃﹁文昌筆﹂，摸了一摸，小心眼中暗忖，最好﹁奪魂旗﹂今夜再來，在他驕狂自大之下，讓自己用﹁紫飛花﹂，打他一個滿臉飛花，再刺他幾﹁文昌筆﹂，明日好讓師傅師伯，大大驚奇一下！

　　想得頗覺得意，梆鑼已打四更，上官靈見無事發生，再有一個更次，天光即亮，正在噘著嘴兒掃興生氣，突然聽見沉沉靜夜之中，似有極低人聲，低得簡直若有若無，但卻可依稀辨出語音，說的是：﹁小娃兒，到屋後山坡上來，不要驚醒你的師傅師伯！﹂

　　上官靈聽得真有人來，不禁精神一震，他也是和衣而臥，遂輕手輕腳地慢慢下床，托起窗戶，縱身而出！

　　一鉤殘月，幾點疏星，小山坡上黑沉沉地，景色頗為幽森恐怖！

　　但上官靈毫不畏怯，兩個縱身，便自穿入林中，聽得左上方有人說道：﹁小娃兒膽量真好，你不怕﹃奪魂旗﹄麼？﹂

　　上官靈循聲抬頭，看見一株大樹的橫枝之上，坐著一個身穿破爛道袍的中年瘦小道士，左手拿著一隻朱紅葫蘆，散溢酒香，右手卻不知在懷內摸些什麼，塞入口中，嚼得津津有味！

　　遂抬頭答道：﹁﹃奪魂旗﹄也是個人，只兇惡得可厭，有甚可怕？道長吃得真香，給我一點好麼？﹂

　　縱身一躍，竟也躍上橫枝，在那中年道士身旁坐下。

　　道士盯他幾眼，遞過一把花生米，上官靈接在手中，入口咀嚼，也不稱謝，卻向道士說道：﹁我知道道長一定就是今天中午幫我們忙，把﹃奪魂旗﹄笑跑的天癡道長，我有點事，求你好麼？﹂

　　天癡道長自鼻中﹁哼﹂了一聲說道：﹁少年人還不是想學功夫……﹂

　　話猶未了，上官靈便搖頭笑道：﹁功夫我師傅會教，靈兒是覺得﹃奪魂旗﹄太兇太惡，要鬥鬥他，道長能不能幫我想個辦法？﹂

　　天癡道長，見這上官靈居然不是想跟自己學功夫，而要鬥鬥﹁奪魂旗﹂，不由大出意外，伸手把他周身骨節，微一揣摸，搖頭笑道：﹁﹃奪魂旗﹄何等厲害？慢說你這點功夫，就是你師傅師伯，也差得太遠！……﹂

　　上官靈急急叫道：﹁我有獨步江湖的霸道暗器﹃紫飛花﹄！﹂

　　天癡道長﹁噗哧﹂一聲笑道：﹁你那﹃紫飛花﹄，雖然是西域紫金所煉，一經出手，靠漫空飛射，無堅不摧，但只能對付普通武林人物，用這種東西去鬥﹃奪魂旗﹄真好像這花生米進嘴一般的有去無回！﹂

　　上官靈見師傅特賜，許為獨步江湖的暗器之王﹁紫飛花﹂，又被天癡道長說得一錢不值，小心眼中，不由越發不服，眉兒一揚說道：﹁我還會三十六路﹃文昌筆﹄法，能點人身一百零八大穴！﹂

　　天癡道長看著上官靈那副自以為了不起，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不由微微發笑，但忽然眼珠一轉，好似想起甚事，側臉問道：﹁你也用﹃筆﹄！﹂

　　上官靈聽出天癡道長口氣，高興得急忙接口問道：﹁﹃奪魂旗﹄是不是怕﹃筆﹄？﹂

　　天癡道長竟被這天真爛漫的上官靈，逗得忍俊不禁，呵呵笑道：﹁你說得不錯，﹃奪魂旗﹄確實有點怕﹃筆﹄！但不是怕你什麼三十六路﹃文昌筆﹄，而是怕﹃南筆﹄諸葛逸那支天字第一號的﹃驚神筆﹄！﹂

　　上官靈方把小嘴一噘，天癡道長又道：﹁現在我倒想出一個或者可以使你鬥鬥那﹃奪魂旗﹄的法兒。﹂

　　上官靈大喜求教，天癡道長笑道：﹁這一路之上，假如再看見﹃奪魂旗﹄的表記，便瞞著你師傅和方百川，在﹃奪魂旗﹄旁邊，畫一支黑桿白毫的大筆，並題兩句詩！﹂

　　上官靈問道：﹁題什麼詩，隨我自己做麼？﹂

　　天癡道長笑道：﹁你自己做的不行，要題﹃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但上一句要用草字，下一句要用隸字，你會不會寫隸字？﹂

　　上官靈不善隸篆兩體，草書則頗有根底，方待答話，天癡道長微一側耳說道：﹁你師傅與方百川業已尋來，我此時不願見他，你不要說出今夜之事，這粒藥也偷偷服下，另外一本小書借你半年，看看你的福緣造化如何？﹂

　　說完，向上官靈手中塞進一冊三寸左右的薄薄小書，及一粒靈丹，便自騰身而起，聲息毫無地隱入林木深處！

　　上官靈此時也聽出夜行風聲，急忙一躍下樹，裝作在林中閒步眺覽夜色！

　　果然方百川、謝東陽雙雙趕到，見上官靈負手仰眺那斜掛夜空的一鉤殘月，謝東陽不由怒聲叱道：﹁昨夜今午，我們剛度過兩次驚險絕倫的生死關頭，靈兒怎的仍敢不告訴我和你方師伯，便獨自亂跑？﹂

　　上官靈裝作受了委屈，噘嘴說道：﹁我睡不著，翻來復去的又怕吵醒師傅和方師伯，出來看看月亮，也不會被﹃奪魂旗﹄把魂奪走，師傅怎麼老是罵我！﹂

　　謝東陽實在拿這膽大淘氣的徒弟無法，一齊回房安寢，次日仍向呂梁山方向疾趕！

　　途中上官靈偷偷翻閱天癡道長說是借給他半年的那冊小書，只見書上連半字全無，共有十八個坐功人物，但面上神情，卻像像各異！

　　那粒靈丹，倒有龍眼大小，外裹紅色蠟衣，因製作得頗為精緻，上官靈捨不得就吃，藏在身邊，時時把玩，書卻因一時參詳不透奧妙所在，隨手揣在懷中，竟把一樁武林中人夢寐難求的稀世奇緣，輕輕錯過！

　　途中心急趕路，往往錯過宿頭，這日馳過甘州，未到涼州，竟在天色已晚之下，遇到大雨，三人淋得周身水濕，謝東陽瞥見路旁三數丈外，樹木掩映之中，有角頹圮牆，遂招呼方百川、上官靈策馬走去。

　　廟雖不大，卻也不小，但似年久失修，蛸在戶，蛛網生塵，靜悄悄地沉寂已極。

　　三人把馬拴在廊下，方百川舉步入殿，忽然微噫一聲，瞥見佛座之旁，竟有一人懸索自縊！

　　縱過一摸，心頭尚有餘溫，謝東陽、方百川對這種急救手法，自極內行，略為推拿，那人鼻中便有微微氣息，但謝東陽觸手此人腰間，發現藏有軟兵刃及暗器之屬，知道也是一個武林人物。

　　被救之人，年約四旬出頭，悠悠醒轉以後，看了看方百川等人，長嘆一聲，竟又閉目不語。

　　謝東陽眉頭微皺說道：﹁朋友！江湖中人，饑餐仇人之肉，渴舔刀頭之血，天大的拂心逆事，也不必遽爾輕生！在下謝東陽，這位方百川，彼此全是武林一脈，朋友何故自盡？可能為我們這萍水之交一道麼？﹂

　　那人對謝東陽之名，似尚陌生，但聽見﹁方百川﹂三字，卻一躍而起，詫聲問道：﹁老人家就是名滿江湖的﹃銀鬚劍客﹄？﹂

　　方百川正待謙遜，那人臉上突又恢復了頹然無望神色，搖頭自語說道：﹁不行，不行，便有十個﹃銀鬚劍客﹄，也管不了我這……﹂

　　上官靈在旁看這人宛如鬥敗公雞一般的垂頭喪氣，未免覺得太不耐煩，不等他話完，便自插口說道：﹁你究竟遇到了甚麼天大難事？還不快講！要知道強如﹃奪魂旗﹄，我們照樣敢碰敢惹！﹂

　　那人看了上官靈一眼，苦笑答道：﹁老弟雖然豪氣干雲，但我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那﹃奪魂旗﹄，飄忽莫測，喜怒無常，確實惹不起呢！﹂說完雙目一張，神光電射，面上頓時英氣勃勃，翻手一掌，生生把極厚神案，劈下一角，向謝東陽、方百川抱拳說道：﹁二位大俠，請恕我適才心亂失禮，小弟譚孝，忝屬太原……﹂

　　方百川聞言臉上神色也是一變，不等譚孝話完問道：﹁我知譚兄外號﹃鐵掌無雙﹄，是太原龍飛鏢局的副總鏢頭，貴局龍總鏢頭，與方百川誼屬知交，彼此既然不是外人，譚兄究竟所遇何事？快快請講！﹂

　　﹁鐵掌無雙﹂譚孝眉頭又皺，慢慢自懷中取出一面七寸來長，上畫骷髏白骨的﹁奪魂旗﹂來。

　　方百川、謝東陽同聲詫道：﹁是他？﹂

　　﹁鐵掌無雙﹂譚孝，神色凝重地點頭答道：﹁是他！就是這喜怒無常，正邪莫測的﹃奪魂旗﹄！他在仙霞嶺、括蒼山救了我們龍飛鏢局的兩次大難，卻在這甘涼二州之間，毀了我譚孝一生，到底是應該報恩？還是報仇？委實太難衡斷！所以小弟說縱有十個﹃銀鬚劍客﹄，也難管我這件事了！﹂

　　方百川、謝東陽見又是﹁奪魂旗﹂生事，心中本已極度驚詫，但聽說﹁奪魂旗﹂又救過龍飛鏢局兩次大難，以致﹁鐵掌無雙﹂譚孝報恩？報仇？無法決斷，不由越聽越奇，一迭聲地催著譚孝說出與﹁奪魂旗﹂之間的恩仇究竟！

　　這時上官靈弄來一些碎木枯枝，在殿內點著，換下濕衣，慢慢烤乾，方百川卻自行囊之中，取出一瓶美酒，遞與譚孝。

　　譚孝接過酒瓶，咕嚕嚕地喝了幾口，好似心神稍定，微一尋思說道：﹁這話得從浙西仙霞嶺說起，去年臘月，敝鏢局龍總鏢頭親自保護幾位客人，及一筆鏢銀，路過仙霞，不想遇上一幫新上線開爬的﹃仙霞七煞﹄，不賣交情，硬行掠劫，武功並還極強，僅由第二煞﹃醉判褚玄﹄動手，便與龍總鏢頭的一根金龍杖，戰了個不分軒輊！等總鏢頭施展生平絕藝﹃天龍八杖﹄戰敗褚玄之際，七煞即行合手群上，敵眾我寡，總鏢頭身負三處傷痕，眼看萬分危急之時，突然﹃仙霞七煞﹄每人的右腕之上，均中了一根三寸金針，兵刃一齊脫手墜地，金針上面，還纏有紅旗，赫然畫著兩條白骨，一具骷髏！﹃仙霞七煞﹄認出這是名滿天下的﹃奪魂旗﹄，來為龍飛鏢局助陣，不由嚇得呼嘯連聲，抱頭鼠竄，﹃奪魂旗﹄本人則始終不曾露面！﹂

　　方百川皺眉說道：﹁﹃奪魂旗﹄這種舉措，倒真是為龍飛鏢局，幫了大忙，且解圍而不傷人，行俠而不露面，高明已極，不愧﹃乾坤五絕﹄之稱，但如今行徑，怎又驕狂乖戾，大異其趣呢？﹂

　　﹁鐵掌無雙﹂譚孝苦笑一聲說道：﹁所以江湖上公推﹃乾坤五絕﹄之中，數這﹃奪魂旗﹄神奇飄忽，不可捉摸！仙霞之事過後不久，龍總鏢頭單騎路經括蒼山，孑然一身，未保任何客貨，居然又遇強仇﹃白髮仙童﹄任豹，要復十年前挨了總鏢頭的天龍一杖之仇，任豹如今拜在綠林第一魔頭，羅浮山﹃萬梅谷﹄﹃笑面閻婆﹄門下，習就一身奇詭武學，五十合外，總鏢頭即感不支，正在危急之時，金光電閃，又是一枚﹃奪魂旗﹄插在地上！﹃白髮仙童﹄任豹倚仗身後有﹃笑面閻婆﹄作為靠山，居然不怕﹃奪魂旗﹄，口出狂言，方想伸手拔旗，密林之內，倏然吹出一陣寒風，﹃白髮仙童﹄便即狂吼一聲，仆地氣絕！鏢頭兩次受﹃奪魂旗﹄深恩，均未見人拜謝，只得把那枚金針，恭恭敬敬地帶回鏢局，朝夕以香花供奉！﹂

　　方百川向謝東陽說道：﹁賢弟你看﹃奪魂旗﹄二度救我老友﹃獨杖震中州﹄龍子丹龍總鏢頭，及義掃鮑長雄的﹃金蛟盜窟﹄等事，及呂梁山、﹃白龍堆﹄兩地所為……﹂

　　說到此處，忽似想起甚事，眉頭一皺，目射奇光，又向﹁鐵掌無雙﹂譚孝問道：﹁譚兄方才說是龍總鏢頭仙霞嶺遇劫，是在去年臘月，則括蒼山再遇﹃白髮仙童﹄，應該是今歲開春以後了？﹂

　　譚孝不懂方百川何以問起時日？詫聲答道：﹁總鏢頭括蒼逢仇，是今年正月十一，方大俠問此何故？﹂

　　方百川以拳擊掌叫道：﹁怪！怪！怪！簡直怪到極點！謝賢弟，我那老友﹃皓首神龍﹄常子俊的三子齊遭﹃奪魂旗﹄毒手，是在元宵以後的十六、十七、十八日，任憑﹃奪魂旗﹄忽正忽邪，神秘莫測，他能在區區五日以內，由浙東括蒼山仗義以後，跑到晉西呂梁山去為非作歹麼？﹂

　　方百川提出這項問題，謝東陽、譚孝及上官靈等，一齊皺眉苦思良久，覺得實在無法加以解釋，遂仍請譚孝說明他怎樣被這位龍飛鏢局的大恩人﹁奪魂旗﹂，逼得到這廢寺之中上吊自盡起來。

　　譚孝鋼牙微挫，﹁咳﹂的一聲說道：﹁龍總鏢頭經過這兩次風險以後，深感近來江湖中奇人輩出，自己也年事已高，既可粗堪溫飽，何必再作這刀頭舔血，劍底驚魂的保鏢行業？遂出外結算帳目，並囑咐即日關閉龍飛鏢局！那知總鏢頭剛走，便有客人以重資委託把一箱價值萬金紅貨，送到新疆。此時鏢局牌匾，尚未除下，主顧上門，按規矩不能不應，遂由譚孝作主承擔，保這最後一筆暗鏢，並為慎重起見，不用鏢師，由我獨身一人帶著紅貨，去往迪化交卸。那知走到這甘涼交境之處，投宿旅店，毫無所覺的一覺醒來，貼身所帶的紅貨，業已杳如黃鶴，枕邊卻插著這根﹃奪魂旗﹄，並還留書說是﹃奪魂旗﹄作事向不留人，這回因所獲太豐，才恩施格外，饒我一死！二位大俠請想，慢說﹃奪魂旗﹄幾乎天下無敵，就算能請出高人，與其對抗，難道把他在仙霞嶺、括蒼山對我龍飛鏢局的兩次深恩，就置諸罔顧？但這筆紅貨價值太高，慢說譚孝本身，就是龍飛鏢局也無力賠墊，況且﹃奪魂旗﹄兩救龍飛，譚孝據實歸報是他劫我紅貨，還未必有人肯信！所以這種錯綜恩仇，逼得譚孝越想越煩，只有懸索自盡一了百了！方大俠銀鱗古劍，雖然久震江湖，謝大俠師徒也是一身絕藝，但對譚孝此事，恐怕任何人也必無法為力的了！﹂

　　方百川、謝東陽聽完果然一齊緊皺雙眉，覺得此事極為難處！

　　上官靈本來就不怕﹁奪魂旗﹂，自遇天癡道長以後，越發想見見這位名驚天下的神奇人物，究竟是個甚麼模樣？見師傅及方師伯聽完譚孝所說，均自默默無言，遂把小嘴一噘說道：﹁這事也不見得有甚難辦？先把被劫紅貨奪回，然後再設法補報他兩次恩惠，不就好了？﹂

　　謝東陽微慍叱道：﹁靈兒不許信口胡說！辦法雖然不能不想，但那有你說得如此容易？不提日後報德之事，就說眼前想奪回紅貨，便自萬難，﹃奪魂旗﹄的那一身功力……﹂

　　話方至此，廟外突然有人出聲冷笑，一個清脆口音接口說道：﹁﹃奪魂旗﹄的那點功力，何足為奇？這廟中是誰對他如此懼怯？﹂

　　此時驟雨未停，雨中疾如電閃般地飄進一條白色人影，身形一現，是個三十來歲的白衣書生，眉目之間，煞氣特濃，貌相在英俊之中，還要加上半個﹁兇﹂字，微拂衣上雨水，閃眼看見譚孝拿給方百川、謝東陽觀看的那支﹃奪魂旗﹄，面色倏然一變，雙睛厲芒閃爍，電掃諸人，沉聲問道：﹁這是﹃奪魂旗﹄的表記，你們之中有沒有﹃奪魂旗﹄，誰是他的黨羽？﹂

　　方百川、謝東陽先聽此人在廟外答話，覺得口氣太大！此時見面之下，不過是個年輕人物，神態卻如此驕狂，上官靈首先不耐，本待發作，但因聽這白衣書生語意之中，頗對﹁奪魂旗﹂不滿，彼此竟屬敵愾同仇，遂勉強壓氣說道：﹁誰是﹃奪魂旗﹄黨羽？我們也正要找他……﹂

　　言猶未了，白衣書生一陣仰天狂笑，滿面哂薄之色說道：﹁﹃奪魂旗﹄，雖然沒有甚麼大了不得，但你們這般人物，可還不配找他！我問你們，他表記既然在此，是否曾在甘涼二州左近，出現蹤跡。﹂

　　書生語氣如此驕狂，慢說是上官靈，連謝東陽也怫然生怒，目光凝視白衣書生，冷然道：﹁閣下自視甚高，你是武林之中那派人物？﹂

　　白衣書生又是一陣狂笑，那副神態簡直傲到無法形容，慢慢自懷中取出一管玉簫，略為玩弄，目光斜睨諸人，一語不答。

　　謝東陽師徒，久居南疆，對中原武林，隔閡已久，所以不知這支玉簫來歷，但﹁鐵掌無雙﹂譚孝卻在見白衣書生取出玉簫之後，神色驟變，方百川也眉頭微蹙問道：﹁足下是羅浮山﹃萬梅谷﹄﹃笑面閻婆﹄的師弟﹃玉簫郎君﹄潘午？﹂

　　白衣書生見方百川已然知道自己名號，面上神情，卻無多大懼色，知道對方亦非常人？傲氣略收，點頭說道：﹁老頭兒識得我這管玉簫來歷，總算眼力不錯。﹂隨後又反問一句，﹁你們這一行四人，是那派人物？﹂

　　方百川伸手一指謝東陽師徒，及﹁鐵掌無雙﹂譚孝，微笑說道：﹁這兩位是﹃南疆隱俠﹄謝東陽，與謝大俠的高徒上官靈，這一位是太原龍飛鏢局副總鏢頭﹃鐵掌無雙﹄譚孝，至於老夫名姓，我既能說出你那管玉簫，你也該認得我這柄﹃銀鱗古劍﹄！﹂

　　伸手肩頭拔劍，精光閃處，錚然清越龍吟，手中橫著一口劍身滿佈銀鱗的奇形古劍！

　　﹁玉簫郎君﹂潘午聽見﹁銀鱗古劍﹂四字，又見方百川橫劍在手，銀鬚微飄，目中隱蘊神光，精神矍鑠之極，不禁點頭說道：﹁原來你就是﹃銀鬚劍客﹄方百川，在江湖中，總算還有點名氣！你可知道你這位姓謝的朋友，犯了我﹃羅剎門﹄中的禁忌了麼？﹂

　　上官靈不知師傅犯了這位﹁玉簫郎君﹂潘午的什麼禁忌，但見方百川那副慎重神情，知道此人也不大好惹，一問之下，方百川告以﹁笑面閻婆﹂、﹁玉簫郎君﹂師姊弟的﹁羅剎門﹂中，向來不容人隨便詢問姓名，詢問以後，則必須接他玉簫三擊！

　　上官靈聽完，不禁向﹁玉簫郎君﹂潘午，大笑說道：﹁何必要我師傅接你玉簫三擊，你不是要找﹃奪魂旗﹄麼？只要你能躲過我師傅三招，我便替你想條妙策，使﹃奪魂旗﹄自來找你！﹂

　　﹁玉簫郎君﹂潘午縱聲笑道：﹁中原武林之內，敢對我這麼說話的，真還沒有幾人，好好好，我就領教領教這位姓謝的﹃南疆隱俠﹄！﹂

　　謝東陽一路上被﹁奪魂旗﹂的飄忽魔影，鬧得心煩已極，如今知道這﹁玉簫郎君﹂潘午，是號稱綠林第一魔頭羅浮山﹁萬梅谷﹂﹁笑面閻婆﹂的師弟，心中也自霍然而動，暗想何不乘此機會，試試自己十餘年南疆練藝所得，是否足與中原武林中這些成名人物互相抗衡？遂納氣凝神，微笑起立，也不取甚兵刃，就用手中尚未完全烘乾的半濕長衫，一捲一擰，向﹁玉簫郎君﹂潘午說道：﹁謝東陽僻處南疆，所學至陋，安敢當大俠之稱，但不自拋磚，焉能引玉？潘朋友你且讓我見識見識羅剎一門的武術絕學！﹂

　　話完便進步挺腕，以手中擰緊的半濕長衫，向﹁玉簫郎君﹂潘午，當胸點到！

　　﹁玉簫郎君﹂見謝東陽是用內家束濕成棍功力，以長衫代劍，來勢不疾，卻帶有勁風，心頭不覺微驚，知道這位來自南疆的姓謝之人，決非俗手，武學頗高，不可輕視！

　　人家遞招這慢，分明含有暗較功力之意，﹁玉簫郎君﹂潘午雖極驕狂，但行家識貨，功凝右臂，氣貫玉簫，足下卓立如山，橫簫往謝東陽當胸點到的長衫之上一格！

　　雖然玉簫長衫，輕輕一格便開，但兩位大名家心頭，均已雪亮，﹁玉簫郎君﹂潘午暗讚對方以長衫傳力，居然不比自己弱過多少，委實太以難能！謝東陽則深驚這位魔頭內家真力方面，至少要高出自己半籌以上！

　　知己知彼之下，謝東陽暗忖何必難以討好的鬥滿三招，不如且看靈兒有甚鬼計？能使這﹁玉簫郎君﹂，與﹁奪魂旗﹂相互火拼為妙！

　　所以在﹁玉簫郎君﹂潘午，面上驕容已斂，口角雖仍帶傲笑，但看出外弛內張，凝神靜待對方二度進襲之時，謝東陽內勁忽收，長衫自展，哈哈笑道：﹁﹃羅剎門﹄武學果然高明，謝東陽得窺一斑，能睹全豹，靈兒快說，你有什麼法兒，使﹃奪魂旗﹄自動來與﹃玉簫郎君﹄潘午朋友見面？﹂

　　謝東陽收帆得當，及這樣大方的吐屬，不但使方百川暗暗點頭，連﹁玉簫郎君﹂潘午，也頗覺這位﹁南疆隱俠﹂，武學機智，兩皆不俗！

　　上官靈聞言，把大眼一翻，看著﹁玉簫郎君﹂潘午道：﹁你們這種自以為了不起的人物，最注意甚麼虛名面子！﹃奪魂旗﹄蹤跡，既曾在甘涼一帶出現，則只要找個熱熱鬧鬧的眾目睽睽所在，畫一支玉簫，把﹃奪魂旗﹄壓在下面，再留上時間地點，還怕那﹃奪魂旗﹄不聞風而至麼？不過名震江湖的﹃乾坤五絕﹄之中，可沒有什麼﹃笑面閻婆﹄與﹃玉簫郎君﹄，那﹃奪魂旗﹄尤其心辣手狠，我這辦法是教了你，潘朋友若因此有所不測，被人奪了魂去，九泉以下，卻不要怨我才好！﹂

　　﹁玉簫郎君﹂潘午，聽完上官靈所說，不但不以為忤，並點頭笑道：﹁小娃兒倒真有一套，嘴皮子也夠刻薄，但﹃乾坤五絕﹄只能嚇唬普通的江湖道，卻嚇不住我們﹃羅剎門﹄中的任何人物！潘午自羅浮遠下甘涼，一來固然為我師侄﹃白髮仙童﹄報仇，二來實因聽說所謂﹃乾坤五絕﹄那五個老不死的蹤跡又現江湖，要找他們分一分高低上下！我生平性情最壞，但不知怎的竟會與你投緣，被你挖苦半天，毫不生氣？方才那個法兒，確實想得極好，不能白勞你花費心思，送你一件小東西，做紀念吧！﹂

　　說完，探手入懷，拋過七八寸長的黑忽忽一物，上官靈才接在手中，眼前白影微閃，﹁玉簫郎君﹂潘午人已不見！

　　眾人知道他臨去炫露了一手﹁移形換影﹂的絕頂輕功，此時風雨已停，一看上官靈手中之物，是支連鞘匕首，拔出之後，光華並不強烈，但精芒隱蘊，行家眼中，一看便知決非凡品！

　　謝東陽覓得一根指頭粗細鐵棍，以匕首輕輕一切，便成兩段，遂交還上官靈，叫他好好珍藏，向方百川微嘆一聲，說道：﹁這位﹃玉簫郎君﹄潘午，也真是一位奇人，不過適才小弟與他暗較內勁，似乎並不勝我太多，以他及他師姊﹃笑面閻婆﹄之力，便想與﹃乾坤五絕﹄一較長短，是否仍嫌狂妄，終於自討沒趣呢？﹂

　　方百川搖頭說道：﹁賢弟十餘年不到中原，對武林情形，自然稍為隔閡！這﹃玉簫郎君﹄潘午的一身武功，最強的是輕功及八八六十四手﹃漢宮秋﹄簫法，因早年好色過度，最弱的才是真氣內力方面！所以賢弟與他暗較內勁，覺得並不太強，萬一真個動起手來，我們兩人合力，可能還不怕他，倘一對一個，賢弟或許稍好，方百川這柄銀鱗古劍，卻有自知之明，決接不住他那頗為神奇的六十四手﹃漢宮秋﹄簫法！﹂

　　說到此處，略停又道：﹁何況﹃笑面閻婆﹄孟三娘，武學絕世，又不知高出﹃玉簫郎君﹄多少？內外功力，無不精純，似乎足與﹃乾坤五絕﹄，分庭抗禮！再加上﹃乾坤五絕﹄向來各行其是，絕不合群，所以﹃羅剎門﹄頗有雄心，與這五位蓋代奇人，覓機一較長短！﹂

　　謝東陽聽方百川說完，眉頭又自微蹙，上官靈卻頗為高興的叫道：﹁方師伯！剛才那﹁玉簫郎君﹂走得雖快，我卻看見他是向東而行，現在雨已不下，我們也趕到涼州，說不定還可以看見一場﹃漢宮簫大戰奪魂旗﹄的精采好戲呢？﹂

　　方百川見上官靈未對這些一聽便能令人頭痛的窮兇極惡人物，稍露怯懼，不由暗讚此子根骨既佳，膽色又好，再加上一派純真，委實太已可愛！無怪連﹁玉簫郎君﹂潘午，那等驕狂兇暴的魔頭，被他搶白半天，還會自動送給上官靈一柄斬金截鐵的上好匕首！

　　因大雨既停，這廢廟之內，無可流連，遂向﹁鐵掌無雙﹂譚孝說道：﹁譚兄紅貨已失，總得慢慢設法追回，方百川與龍總鏢頭，交情不惡，亦應代為分憂，且請與我們同行，斟酌情況，再行細定決策如何？﹂

　　﹁鐵掌無雙﹂譚孝，因﹁奪魂旗﹂兩救龍飛鏢局之中，且供奉了他的長生祿位，但卻在甘涼道上，劫掠自己，委實回到鏢局，據實直陳，尚恐難邀人信！如今方百川仗義相助，又看出謝東陽師徒，武學不俗，還可藉以作證，自然滿面感激之色，連連點頭！

　　譚孝未備坐騎，謝東陽、上官靈遂師徒雙乘，四人三馬，直放涼州。

　　涼州即漢武威郡，水草豐茂，土地肥沃，向有﹁塞北江南﹂之稱。四人趕到地頭，下店投宿，便聽得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探詢以下，原來﹁玉簫郎君﹂潘午，果然先到，並如上官靈之言，在這涼州城內最高一座寶塔的塔頂之上，掛了一幅上畫﹁漢宮簫﹂及﹁奪魂旗﹂大大的白布，布上並寫著﹁一連三夜，每夜三更，在祁連山玉柱峰腰，吹簫候教！﹂等語。

　　塔已甚高，塔頂更是絕難攀援，寺僧在一夜之間，便發現塔頂掛著這幅白布，那得不一人傳十，十人傳百的流為神話！

　　昔時西北風氣未開，民多迷信，真有不少人攜帶香燭，前往叩拜！

　　上官靈聽說塔並不遠，磨著師傅也去看了看熱鬧，心中便已有了打算！

　　謝東陽真怕上官靈還要磨著趕上祁連山玉柱峰，觀看﹁玉簫郎君﹂與﹁奪魂旗﹂惡鬥之舉，自己若不答應，顯得怕事，但又委實犯不著平白去涉這種風險。正在心中為難之時，上官靈卻出乎意料的乖得異常，回店便睡，對謝東陽忖度以內的要求，竟自一字未曾提出！

　　謝東陽見上官靈突然如此老實，心頭反而起疑，以為他想偷偷趕去祁連，故而假睡，特別留神對上官靈，加以臨視。

　　那知上官靈心眼比他師傅更多，上床便即呼呼大睡，一直睡到四鼓敲過，謝東陽寬心大放，倦然尋夢之時，才自悄悄下床，縱身出店！

　　筆墨更是日間早已備好，施展輕功，援上塔頂，照著天癡道長所教，在那幅白布之上，又加畫了一支白毫黑桿的大筆，並別出心裁，筆桿懸在上方，筆毫卻將﹁漢宮簫﹂﹁奪魂旗﹂兩般表記，一齊勾卻！

　　畫完以後，想起還要題詩，遂又在筆桿右方，用懷素草體寫了一句：﹁名排西道東僧後﹂，但寫下句之時，因不善隸書。微一躊躇，竟略違﹁天癡道長﹂所囑，改用章草寫了一句：﹁家在天台雁蕩間﹂！

　　寫完回店，又復倒頭大睡，次日涼州府內，自然更是疑神疑鬼，議論紛紛，消息傳來，連謝東陽、方百川及﹁鐵掌無雙﹂譚孝，也不願意再走，認為﹁南筆﹂諸葛逸，居然也在涼州，則縱把性命扔在此地，也不能錯過這一場，﹁南筆﹂、﹁奪魂旗﹂及﹁玉簫郎君﹂互較神功，罕世難逢的精采好戲！

　　祁連山就在涼州南面，玉柱峰挺拔入雲，極為好找！四人選在白日，上峰觀察地勢，見峰腰一片向陽平坦之處，既無積雪，四周林木蔥鬱，又極易藏人，遂料定﹁南筆﹂、﹁奪魂旗﹂乾坤雙絕，及﹁玉簫郎君﹂，可能即在此地較技！

　　﹁鐵掌無雙﹂譚孝，負責置辦糧水，四人就在峰腰林內飲食歇息，皓月初掛碧空，便各選枝葉茂密的古樹藏身，謝東陽怕上官靈淘氣惹禍，特地攜他共隱一樹，以便看管，方百川與譚孝，也在左近，各自隱藏，並均換了一身與樹幹同色的黑色勁裝，屏息靜氣，默默相待！

　　高峰難聞更鼓，但武林中人，多半均能觀星辨時，大概二更才過，白衣一飄，林內便閃出了那位﹁羅剎門﹂中的﹁玉簫郎君﹂潘午！

　　﹁玉簫郎君﹂手橫玉簫，仰望天時，似乎覺得時間還早，自語說道：﹁昨夜﹃奪魂旗﹄未至之因，可能是他不在近處，但今日諸葛逸的﹃驚神筆﹄表記出來，﹃南筆﹄卻是必來！江湖傳言，﹃南筆﹄雖不似﹃奪魂旗﹄飄忽詭秘，但真實功力，﹃乾坤五絕﹄之中，數他最高！彼此素無恩怨，塔頂白布之上，﹃驚神筆﹄把﹃漢宮簫﹄﹃奪魂旗﹄，一筆齊勾，分明挑釁之意極濃，究竟為的是﹃奪魂旗﹄？還是為我！﹂

　　自語至此，好似獨對乾坤雙絕，心內微煩，﹁咳﹂的一聲，玉簫抖處，閃起無數漩光，林中如秋風蕭瑟，紛紛落葉！

　　方百川與譚孝，久知﹁羅剎門﹂中這一男一女名頭藝業，雖佩不驚，謝東陽則眼見這﹁玉簫郎君﹂潘午，隨意展露一手簫法以後，才深信方百川所言不虛，因而深恨自己練功岔氣，﹁生死玄關﹂難通，﹁混元真力﹂未成，不然這種盛會之中，照樣可以大大方方地參與一份！

　　天到三更，﹁玉簫郎君﹂潘午，便即盤膝坐地，倚樹吹簫。簫聲本宜悱惻纏綿，窮哀絕艷，但他偏偏吹出一片肅殺之音，並漸漸越吹越厲，越吹越洪，彷彿把真氣內力，也貫注在簫聲以內，令人聽在耳中，有點心悸神搖，卻缺少應有的和諧音律！

　　吹奏足有頓飯光陰始畢，﹁玉簫郎君﹂潘午玉簫才一離口，林內另一株大樹之上，突然發出一個陰森森的口音說道：﹁就憑你這像驢鳴狗叫似的簫音，也配約我老人家，來這祁連山玉柱峰頭一會麼？﹂

　　這種口音，對譚孝陌生，但方百川、謝東陽上官靈三人，卻入耳便知，是與哈拉湖邊森林之中發話者，同屬一人，不由深自心驚，名震江湖﹁奪魂旗﹂確實來不知其所，無聲無息地倏然而至！

　　屏息靜氣地，偷偷往發出語音之處望去，只見一株高高喬木的極細橫枝之上，坐著一個黑衣之人，身材彷彿又瘦又長，面目卻因背著月光，看不真切。

　　玉柱峰巍然峭拔，地勢既高，山風自大，黑衣人所坐橫枝，粗不逾指，隨風東西上下，不住動盪，但人卻紋絲不動，如約保持一種悠然自得神態，就好似輕如無物，是枝上原生的絕大樹葉一般！

　　方百川、譚孝，及謝東陽、上官靈，均頗佩服這﹁奪魂旗﹂來得太已奇妙！自己四人，天未黑前，便在樹上守候，耳目之力，亦自信極強，怎的人上了這高樹枝，居然一個個的毫無所覺？

　　﹁玉簫郎君﹂潘午，似乎知道發話之人身分，連頭都不抬地，冷笑一聲笑道：﹁寶劍送烈士，紅粉贈佳人，倘若聽我吹簫的是﹃南筆﹄諸葛逸，則潘午何惜高山流水之音？但像閣下這種兇驕狂妄匹夫，連這不成曲調的村里俗腔，都未必配聽，可笑江湖傳言，﹃奪魂旗﹄來去無跡，但在﹃玉簫郎君﹄眼中，卻任你飄忽如鬼，也難以遁形，你不是在三更剛到之時，自東北方悄悄掩來，用﹃潛龍升天﹄身法，上的樹麼？﹂

　　方謝等人，心中又是一驚，﹁奪魂旗﹂到此，自己毫無所覺，但﹁玉簫郎君﹂潘午，卻連﹁奪魂旗﹂來的時間、方向，及上樹身法，均已看在眼中，可見江湖以內，真是人外有人，武學一道的奧秘深淵，也委實無窮無盡！

　　上官靈聽﹁玉簫郎君﹂潘午說話那樣難聽，心中頗為高興，以為﹁奪魂旗﹂必然盛怒而下，讓自己看一場想看已久的精采好戲！

　　那知世間事往往出人意料，所聞﹁奪魂旗﹂平素行徑，何等兇暴驕狂，簡直不容人有絲毫觸犯！但如今靜靜聽完﹁玉簫郎君﹂潘午話後，竟自毫不動怒地發出一陣嘿嘿陰笑，笑畢，﹁呸﹂的吐出一口濃痰，硬把七八尺外，一段粗如兒臂的樹枝，生生擊折，用一種不屑語調說道：﹁世上真有這種不知羞恥之人，硬往自己臉上貼金，你以為你在塔頂白布上畫了那一管簫，就能把我老人家邀來此處了麼？我不過看在那兩句﹃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詩的份上，想來看看究是何人假冒﹃南筆﹄！﹂

　　﹁玉簫郎君﹂潘午，一愕問道：﹁布上所畫﹃驚神筆﹄黑桿白毫，兩側題詩﹃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也一字不錯，怎見得是假冒﹃南筆﹄？而非諸葛逸親自在此？﹂

　　﹁奪魂旗﹂冷笑說道：﹁像你這等閱歷見識，不知你師姊﹃笑面閻婆﹄孟三娘，怎會放心讓你出來闖蕩江湖？﹃南筆﹄諸葛逸所留﹃驚神筆﹄表記兩側題詩字跡，向來上一句草，下一句隸，涼州塔頂所留，則不但下一句﹃家在天台雁蕩間﹄變成章草，筆力也遠遜﹃南筆﹄諸葛逸的瘦硬通神，豈不一望而知，必係假冒！﹂

　　方百川、謝東陽、譚孝三人，聽得心中好不驚詫？暗想﹁奪魂旗﹂﹁玉簫郎君﹂雙現甘涼，想不到還有人敢冒﹃南筆﹄諸葛逸之名，參加搗亂，這齣武林好戲，演變下去，定然精采絕頂，好看煞人！

　　上官靈則自﹁奪魂旗﹂口中，才知道﹁天癡道長﹂命自己題詩要上草下隸之意，心頭兀自暗暗好笑！

　　這時﹁奪魂旗﹂又向﹁玉簫郎君﹂潘午說道：﹁假冒﹃南筆﹄之人，此時未見，可能業已膽怯不來？你既看出我來時方向身法，也算難能，我要問你一句，﹃奪魂旗﹄生平，只有向人尋事，你卻偏來尋我，卻是何故？﹂

　　潘午冷然答道：﹁﹃羅剎門﹄中，恩怨分明，睚眥必報！你在括蒼山殺了我師侄﹃白髮仙童﹄任豹，難道潘午還不應該向你要點公道麼？﹂

　　﹁奪魂旗﹂詫然問道：﹁括蒼山？﹃白髮仙童﹄任豹？﹂

　　﹁玉簫郎君﹂潘午哂道：﹁普通的江湖道都敢作敢當，想不到名列﹃乾坤五絕﹄之中的﹃奪魂旗﹄，居然畏首畏尾？拿去看看，這不是你自以為威震武林的代表暗記﹃奪魂旗﹄麼？﹂

　　在懷中一掏，揚手一甩，一塊輕飄飄的紅綢，甩出三丈有餘，並還微帶風聲，確實極見功力！

　　﹁奪魂旗﹂把那塊紅綢，接在手中，略一展視，向﹁玉簫郎君﹂潘午問道：﹁是我所為，便待怎樣？不是我所為，又待怎樣？﹂

　　﹁玉簫郎君﹂潘午雙眉一挑，傲然答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倘承認是你所為，替潘午留下六陽魁首！即令不承認是你所為，祁連山幸會﹃奪魂旗﹄，我也要領教領教你有什麼能奪人魂的高招絕學！﹂

　　﹁奪魂旗﹂這回想是真被﹁玉簫郎君﹂潘午激怒，突然一聲長嘯，滿林蕭蕭落葉，但嘯完又恢復了他那陰森低沉嗓音說道：﹁潘午，你太已的自不量力！若換了﹃笑面閻婆﹄孟三娘，她大概還可以與我鬥上三五百招，你卻差的太遠！既然不知天高地厚，﹃奪魂旗﹄送你一個便宜！﹂

　　說完解開腰帶，竟把一隻右手，紮在腰間！﹁玉簫郎君﹂潘午，知道﹁奪魂旗﹂意存藐視，要綁起一隻右手，單以左手，來鬥自己！不由憤然叫道：﹁﹃奪魂旗﹄你不要過於欺人，﹃玉簫郎君﹄潘午向來……﹂

　　話猶未了，﹁奪魂旗﹂業已隨著所坐枝條微顫之勢，化作一縷黑煙，比電還疾地落在﹁玉簫郎君﹂潘午身前，截斷他話頭說道：﹁﹃武當﹄守一道長、﹃少林﹄智鏡禪師、﹃錢塘雙傑﹄、﹃長白八雄﹄，這許多武林好手，被我誘到玉門關外的﹃白龍堆﹄上，尚且一齊喪命，何況小小的﹃玉簫郎君﹄？我綁起一隻右手，你能鬥滿百招，便饒你不死！﹂

　　﹁奪魂旗﹂這一現身，暗中隱伏的方百川、謝東陽、上官靈及譚孝四人，都不由凝目注視，想看看這位飄忽無跡的武林奇人，到底是個什麼長相？

　　但月光之下，只看見﹁奪魂旗﹂半邊臉頰，白慘慘的血色毫無，知道戴有人皮面具，依然難睹他的廬山真面目！

　　﹁玉簫郎君﹂潘午，被﹁奪魂旗﹂飄落面前的迅疾無倫身法所震，又聽那多武林好手，被他一人所殺，不由傲氣微收，玉簫橫護當胸，緩緩起立問道：﹁潘午向不鬥赤手之人，你用什麼兵刃？﹂

　　﹁奪魂旗﹂大笑說道：﹁﹃奪魂旗﹄當然是用﹃奪魂旗﹄，不過我在白龍堆上，連殺十幾名武林好手，都不曾用過此旗，今夜看在你師姊﹃笑面閻婆﹄孟三娘，也算有點微名的份上，讓你見識見識！﹂

　　說完左手一探腰間，取出一根尺來長的銅管，往外一揮，錚錚暴長兩尺，成了三尺來長，鋒端極銳的一根銅棍！

　　﹁奪魂旗﹂微使內力，銅棍立時下陷，矗立石中，然後再自懷中取出一塊上畫骷髏白骨的紅綢，掛在銅棍尖端的特製鉤上，成了一面旗幟模樣！

　　紅綢掛好，﹁奪魂旗﹂拔旗在手，向﹁玉簫郎君﹂潘午說道：﹁﹃奪魂旗﹄定有規例，凡現出我這風磨銅寶旗之時，對方必需經得住旗風一捲，才有資格交手！﹂

　　﹁手﹂字才出，﹁奪魂旗﹂倏然一拂，﹁玉簫郎君﹂潘午便覺有股重如山嶽的無形勁氣，直撞當胸，急忙微退半步，以﹁大力金剛千斤墜﹂法，足下生根，方算勉強站定，未被旗風捲動！

　　﹁奪魂旗﹂點頭笑道：﹁﹃羅剎門﹄中，果然還有人物，你能禁我這﹃奪魂寶旗﹄一捲之威，江湖之上，算你一號！潘午，你全力施展，好自為之，能鬥滿百招，﹃奪魂旗﹄放你逃生，否則我可不顧﹃笑面閻婆﹄孟三娘情面，叫你在旗下化鬼！﹂

　　﹁玉簫郎君﹂潘午，在涼州塔頂，懸布叫陣，本是盛氣而來，但與﹁奪魂旗﹂見面之下，尚未正式過手，便被人家的廣泛身法，功力詞鋒，壓得萬丈雄心，減去一半！

　　尤其是那旗風一捲，使潘午深知﹁乾坤五絕﹂果然名不虛傳，頗為後悔不聽師姊孟三娘之言，痛下三五年苦功，把本門絕學﹁羅剎陰功﹂練到十二成左右，再與這班老怪物們，一較長短！

　　盛氣既已稍平，又看出對方厲害，﹁玉簫郎君﹂潘午畢竟也是﹁羅剎門﹂中主腦人物，立時釋矜靜躁，抱元守一，目光略注﹁奪魂旗﹂說道：﹁潘午以一管玉簫，敬領你﹃奪魂旗﹄的百招絕學。﹂

　　﹁奪魂旗﹂點頭說道：﹁我知道你自負神奇的﹃漢宮秋﹄簫法，共是八八六十四招，在你這套簫法，未曾使完之前，我決不還手！換句話說，就是百招以內，我只攻你三十六招，能逃出此數，儘管遁走。﹂

　　﹁玉簫郎君﹂潘午冷冷說道：﹁隨你怎樣說法，潘午不領這份人情，依我看來，你還是把那隻右手，也放開好！﹂

　　﹁奪魂旗﹂哈哈一笑，笑聲之中，﹁玉簫郎君﹂潘午，身形倏退六尺，未見若何動作，一管玉簫，業已似點似劈地擊向﹁奪魂旗﹂，看不出攻的上中下那個部位，但行家到眼便知，這一招之中，最少隱藏了三種變化以上！

　　﹁奪魂旗﹂見﹁玉簫郎君﹂潘午，竟把極上乘的﹁移形換影﹂輕功，揉雜在神奇簫法以內，配合施展，也不禁暗暗點頭，知道無怪此人敢向自己挑釁，﹁羅剎門﹂中武學，果然不俗！

　　不等﹁玉簫郎君﹂的簫招變化，﹁奪魂旗﹂紅綢旗影一飄，身形便已橫飛七尺。

　　﹁玉簫郎君﹂潘午的這套﹁漢宮秋﹂簫法，確實煞費苦心，在武學中，並揉雜了詞章精微，及音律妙理，跟蹤趕過，玉簫連揮，幻起一片銀光，居然把﹁奪魂旗﹂裹在銀光之內！

　　﹁奪魂旗﹂果然守信，只避不攻，任憑﹁玉簫郎君﹂潘午用盡神奇招術，依舊從容遊走，並點頭笑道：﹁你這套簫法之中，居然文武兼融，雜入詞章樂律，但可惜功力尚差三五成火候，想鬥過我﹃奪魂旗﹄，無非白費心力！﹂

　　﹁玉簫郎君﹂潘午咬牙不答，疾如狂風暴雨般地連攻四十餘招，但攻到第四十八招，仍告無功之際，倏然收勢，竟不再攻，卻把玉簫湊在口邊吹奏起來，足下則按九宮八卦方位，繞著﹁奪魂旗﹂，不停遊走！

　　這種動力方式，倒把﹁奪魂旗﹂弄得有點莫名其妙起來，駐旗卓立，靜聽簫聲，吹的是﹁漢宮秋怨﹂，纏綿悱惻，盪氣迴腸。頓時這林內由石破天驚，龍騰虎躍的武林爭勝之場，變成良人遠戍，綺夢難成，菱鏡憐孤，焦心莫展的少婦深閨光景。

　　簫聲越吹越覺哀艷淒涼，但﹁玉簫郎君﹂潘午按九宮八卦方位，繞著﹁奪魂旗﹂遊走的步法，卻越來越快！

　　一段令人掩耳不忍卒聽的斷腸柔腔歇處，﹁奪魂旗﹂突覺滿眼簫光，原來﹁玉簫郎君﹂潘午，業已藉著音樂迷人之力，暗把﹁奪魂旗﹂轉到﹁死門﹂，一挺玉簫，﹁簫史教簫﹂﹁弄玉引鳳﹂﹁漢宮秋怨﹂，﹁漢宮秋﹂簫法之中的連環三絕，倏然出手，宛如數不清，看不明的一片銀光以內，包含萬點簫尖，直向﹁奪魂旗﹂電旋而至！

　　﹁奪魂旗﹂驟出不意，知道這三招蘊藏無數玄機變化，威力奇強，不可輕侮，左手﹁奪魂旗﹂才自往外略展，突又想起此時未到六十四招，自己說過不可還手，遂驀地一聲長嘯，﹁奪魂旗﹂依舊拂出，但拂的不是挺簫進擊的﹁玉簫郎君﹂，而是足下石地，就借這一拂之力，身形平拔兩丈有餘，讓那一片漩光，萬點簫尖，自腳底掠過，半空中發話讚道：﹁﹃玉簫郎君﹄，你好迷人的簫聲，好精妙的連環三絕玉簫招術！﹃奪魂旗﹄再涉江湖以來，所會人物，到今夜為止，除了天癡老雜毛不算以外，還得數你第一！﹂

　　﹁玉簫郎君﹂潘午這一闋簫聲，及﹁簫史教簫﹂﹁弄玉引鳳﹂﹁漢宮秋怨﹂連環三絕，是自己畢竟功力所聚！但全力出手之下，仍被﹁奪魂旗﹂用旗一拂石地，借勁平拔半空，輕輕躲過，知道自己遠非敵手，不能再耗真力，必需留神應付他進手還攻的三十六招以後，才可轉回羅浮，或是苦練﹁羅剎陰功﹂，或是搬請師姊﹁笑面閻婆﹂孟三娘，親出﹁萬梅谷﹂，與這名震天下的﹁奪魂旗﹂一決勝負！

　　所以﹁奪魂旗﹂以為潘午必然竭力進撲，威勢更強的最後幾招殺手，反而大出意外的平平而發！

　　好個﹁奪魂旗﹂，略一思索，便已猜出潘午心意，一面從容閃避，一面點頭笑道：﹁﹃玉簫郎君﹄，你不愧是孟三娘師弟，﹃羅剎門﹄中的二高人！武學既然不弱，心計尤工，你如今八八六十四手漢宮秋簫法，尚剩三招，好好聚精會神，應付下我這風磨銅奪魂寶旗風三十六捲，便放你回轉羅浮，告知孟三娘，若想報什麼﹃白髮仙童﹄任豹之仇，叫她親下羅浮找我！﹂

　　說話之間，﹁玉簫郎君﹂潘午，已把最後三招使完，﹁奪魂旗﹂一陣懾人心魂的狂笑起處，紅旗翻腕一揮，滿林樹枝搖擺，木葉蕭蕭，一陣撼山震嶽的徹骨寒飆，業已隨旗出手，捲向﹁玉簫郎君﹂潘午！

　　潘午此時猶自不肯過分示弱，一面把所練﹁羅剎陰功﹂，提聚丹田，一面卻施展極上乘的﹁移形換影﹂輕功，決不與﹁奪魂旗﹂硬抗，總是借力化力地隨風飄身，但卻仍把玉簫含在口中，照常吹奏他那哀艷悱惻的斷腸曲調！

　　﹁奪魂旗﹂想是被﹁玉簫郎君﹂潘午的倔強不屈所惱，陰陰地說了聲：﹁﹃羅剎門﹄下，名不虛傳，我看你這曲簫聲，能吹到幾時不亂！﹂

　　內勁驟加之下，身形業已不見，滿林只見一片血紅旗影，急轉旋飛，那種一陣強似一陣的勁氣罡風，連暗伏林中樹上旁觀的方百川、謝東陽、上官靈、譚孝四人，都被逼得有些驚心動魄，透不過氣！

　　﹁奪魂旗﹂一怒之下，加力施為，﹁玉簫郎君﹂潘午，果然無法再事逞強，十招左右，簫聲微亂，十招過後，簡直曲不成聲，支撐到約二十招，已被﹁奪魂旗﹂的勁急旗風，捲得滿天亂飛，勉強提足﹁羅剎陰功﹂，保持了個未被捲倒而已！

　　這位﹁奪魂旗﹂，不愧蓋世奇人，名列﹁乾坤五絕﹂，他說過﹁奪魂旗﹂只用三十六招，在第一招至三十招，旗風是越捲越強，越捲越烈，但一滿第三十招，血紅旗影忽停，﹁奪魂旗﹂傲然卓立，只把左手﹁奪魂旗﹂輕輕往外一展，毫未見有甚勁氣強風，那﹁玉簫郎君﹂潘午，卻突然全身似被無形大力，拋起空中，強提真氣，硬用大力千斤墜法，落下身軀，惟步履踉蹌，似已立足不穩！

　　﹁奪魂旗﹂口中微哂，旗影接連又是三飄，﹁玉簫郎君﹂硬被一種無形潛力，拋出三丈有餘，搖搖欲倒！

　　默計雙方過手招數，﹁奪魂旗﹂三十四拂，加上自己六十四手﹁漢宮秋﹂簫法，共是九十八招，只須咬緊牙關，再行硬撐兩招，便可度過目前大難！

　　﹁奪魂旗﹂早已立意先行耗盡﹁玉簫郎君﹂潘午真力，然後不多不少在整整第一百招上，制倒潘午，並就此除去，免得留為他日隱患！

　　所以第九十九招，威力奇強，在﹁玉簫郎君﹂潘午剛被第九十八招的無形潛力，震得搖搖擺擺，尚未站穩之際，血紅旗影，又已翻出！

　　他這旗風由有形轉到無形，此時又由無形轉到有形，但威力卻比起初強上豈止數倍？﹁呼﹂的一聲，勁氣狂飄破空捲處，﹁玉簫郎君﹂潘午暗叫一聲﹁不好﹂，無可奈何之下，只得以攻為守，玉簫橫含口中，雙掌猛推，﹁羅剎陰功﹂化成劈空勁氣，也自出手！

　　雙方功力，本已懸殊，何況﹁玉簫郎君﹂潘午，此時力盡筋疲，怎當得起﹁奪魂旗﹂這足九成真力的旗風一捲？掌力旗風一接之下，潘午眼前一黑，嗓口一甜，雖仍咬牙忍住一口淤血，未曾吐出，但足下站樁不住，業已前仰後合！

　　這一切均如﹁奪魂旗﹂所料，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道：﹁潘午，你初進林時的盛氣何在？此時不要說是再發我的奪魂旗風，就是隨便一陣山風，也足以吹得你倒地不起！我曾經說過，逃得出百招，放你回轉羅浮，否則卻莫怪﹃奪魂旗﹄心毒手狠！如今看你頗不容易熬過九十九招份上，第一百招我不欺進身形，只在三丈以外發力，是生是死，且看你的造化如何便了。﹂

　　﹁玉簫郎君﹂潘午，這時才知道﹁奪魂旗﹂名不虛傳，陰辣無比，初上來不露兇鋒，並冠冕堂皇地說了半天？拿自己盡興消遣以後，才下毒手！此時不僅耳鳴心跳，雙眼發黑，連四肢百骸，俱如散了一般，慢說三丈外展旗發力，真如﹁奪魂旗﹂所說，就是一陣山風，也足以使自己隨風倒地！

　　他這裏正在瞑目待死之際，﹁奪魂旗﹂業已面含得意陰笑地站在三丈以外，把手內紅旗，輕輕一展！

　　一陣不太強的微風拂到，﹁玉簫郎君﹂潘午有心抗拒，無力支掌，往後便倒！

　　但身軀才自一仰，突然後方傳來一股溫和暗勁，在﹁玉簫郎君﹂潘午腰下一托，使潘午身形搖了兩搖，終於未曾跌倒！

　　這種情形，不但出於﹁奪魂旗﹂意料之外，同時也出於﹁玉簫郎君﹂潘午的意料之外！

　　潘午心神一定，張嘴吐去強忍的那口淤血，慢慢摸出一粒﹁羅剎門﹂特煉的﹁固元丹﹂，咽入口中，略為運氣流轉藥力，眼望﹁奪魂旗﹂，低聲說道：﹁﹃奪魂旗﹄，潘午的造化不小，僥倖躲過百招，你若如言放我轉回羅浮，則必有讓你再嚐嚐我這支玉簫之日！﹂

　　﹁奪魂旗﹂看了潘午一眼，冷然不屑說道：﹁憑你這點能為，再練十年，也不夠我半力一擊！今日既已說過放你，還不快滾？﹂

　　﹁玉簫郎君﹂潘午，默默無言地盯了﹁奪魂旗﹂一眼，這一眼之中，充滿了無窮憤恨怨毒，然後回身慢慢穿林而出，但在走入林中之際，眼角特地四掃，看看適才究是何人，暗助自己？

　　他所料果然不差，在一株高樹的枝葉叢中，瞥見自己贈他匕首的上官靈，毫無怯色地向自己擺手示意！

　　﹁玉簫郎君﹂一走，﹁奪魂旗﹂也待轉身，突然林內一聲清脆口音叫道：﹁﹃奪魂旗﹄，你且別走！﹂

　　這一聲又是出自膽大淘氣的上官靈之口，謝東陽、方百川及譚孝等適才見他出手暗助﹁玉簫郎君﹂，已覺擔心，但再想不到上官靈居然會向﹁奪魂旗﹂叫起陣來。

　　正在相顧深皺眉頭之際，﹁奪魂旗﹂亦因林內藏得有人，大出自己意料，駐足回身，一面解下自己綁在腰間的那隻右手，一面卻默不出聲地，只把炯炯雙睛，向林內注視。

　　上官靈話一出口，人便溜下樹來，肩頭略晃，縱到林外！

　　這時謝東陽、方百川、譚孝三人，見事已至此，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上官靈獨對如此兇橫的﹁奪魂旗﹂，遂一打招呼，各自準備兵刃暗器，隨後追出！

　　﹁奪魂旗﹂先看見上官靈，倒是一愕，但等方謝諸人，追出林外，認得全是自己前途會過之人，不由又氣又狂地收起那桿風磨銅﹁奪魂旗﹂，仰天崢嶸獰笑不止！

　　上官靈眉兒一揚，手指﹁奪魂旗﹂叫道：﹁﹃奪魂旗﹄，你笑甚麼？我們這樣一大群人，在林內看你和﹃玉簫郎君﹄打了那久，若不是我出聲叫你，你還不知道林內有人！耳不聰，目不明，根本不配稱為甚麼﹃乾坤五絕﹄，你還好意思笑得出口麼？﹂

　　﹁奪魂旗﹂那陣仰天狂笑，真被上官靈說得笑不下去，笑聲一收，因為他帶有人皮面具，也看不出喜怒神色，依舊默默無聲地，向前走了兩步！

　　上官靈岸然卓立，意氣飛揚，絲毫不懼！但謝東陽、方百川、譚孝等人，卻怕﹁奪魂旗﹂驟下毒手，也往前靠了幾步，準備萬一之間，易於搶救！

　　﹁奪魂旗﹂看了方、謝等人一眼，冷冷說道：﹁你們這干人，真還不如這娃兒膽大，除了潘午以外，這娃兒是第二個敢於主動找我之人……﹂

　　上官靈不等﹁奪魂旗﹂話完，便即叫道：﹁什麼第二個？我該是第一個！﹃玉簫郎君﹄找你的方法，還是我教的呢！﹂

　　﹁奪魂旗﹂凝視上官靈有頃，徐徐問道：﹁見過﹃奪魂旗﹄之人，極少能得活命！你們在白龍堆上，擅動神旗，若不是我看在天癡老雜毛份上，前途早已慘死，得了便宜不走，還來找我則甚？﹂

　　上官靈幹乾脆脆答道：﹁找你有兩件事，第一件是我看你這樣兇狂，有點不服，要想鬥你一鬥！﹂

　　﹁奪魂旗﹂聞言，不禁又是一陣仰天狂笑。

　　上官靈跳腳氣道：﹁你又笑，我叫你笑不出來！﹂

　　右手一揚，崩簧驟響，漫空盡是紫色的星雨飛花，四散怒射！

　　﹁奪魂旗﹂想不到上官靈出手這快，著實吃了一驚，因相距太近，閃避不及，急忙氣貫周身，功行百穴，並把大袖雙揚，護住面目。

　　上官靈收起自己的獨門暗器﹁紫飛花﹂弩筒，拍手笑道：﹁你不要怕，我不會像你那樣狠毒，只是恨你太狂，故意照你頭上，提高半尺發射，嚇你一嚇！這﹃紫飛花﹄弩筒之中的一百零八朵小花，全是西域紫金所煉，銳能洞鐵碎石，再好的內家橫練，丈二之內，亦自難當，我若真對你下手，你這﹃奪魂旗﹄的魂兒，恐怕已經被我奪走了吧？﹂

　　﹁奪魂旗﹂雖知自己功行百穴，體逾精鋼，這娃兒所發的紫色飛花，雖係極為罕見的獨門暗器，也決奈何不了自己！但眼望上官靈自以為是的那副樣兒，卻真駁不出口，方自苦笑一聲，上官靈又繼續說道：﹁在哈拉湖邊的密林以內，你發出那種鬼嚎似的陰笑，我聽得最是有氣，叫你出來，你又怕天癡道長，不敢出來！我師傅也說若不是他練功岔氣，﹃生死玄關﹄難通，混元真氣未成，早就想找你鬥上一鬥！﹂

　　﹁奪魂旗﹂白慘慘的臉上，雖無表情，但眼中卻精光一閃，向上官靈問道：﹁那個是你師傅？﹂

　　上官靈方對謝東陽一指，﹁奪魂旗﹂身形略晃，快得真如石火電光般的，閃到謝東陽面前，駢指便點！

　　謝東陽也料不到﹁奪魂旗﹂先攻自己，面前黑衣一飄，便知不妙，還未來得及撤步避招，旁邊的方百川、譚孝，情急救人，不顧其他，銀鱗古劍與鐵砂掌力，猛叱一聲，雙雙出手！

　　黑衣電退，一劍一掌，全部落空，但謝東陽胸前肋下，卻連中﹁奪魂旗﹂重重三指！

　　上官靈眼圈一紅，﹁文昌筆﹂自腰下翻出，﹁魁星點元﹂，照準由方百川、譚孝劍影掌風之下退出的﹁奪魂旗﹂，當胸便點！

　　﹁奪魂旗﹂足尖才一點地，身軀便已經飄飄地左移數尺，閃過上官靈一招﹁魁星點元﹂，笑聲問道：﹁你做什麼？﹂

　　上官靈咬牙叫道：﹁你害我師傅，我要殺你！﹂

　　說之間，文昌筆﹁天台指路﹂﹁橫掃千軍﹂，一連兩招，迴環出手，幻起漫天筆影，又自攻到！

　　﹁奪魂旗﹂黑衣飄飄，在上官靈文昌筆影之中，從容流走，並狂笑說道：﹁誰害你師傅？我已經幫了他一個大忙，你還不曉得？﹂

　　上官靈聞言不由目光滿含疑問地看了謝東陽一眼，謝東陽也覺得這三指挨得雖重，氣機仍極流暢，實似未受傷損，但不知﹁奪魂旗﹂說是幫了自己大忙，是何用意？

　　眾人均自一愕之下，﹁奪魂旗﹂笑聲一收，眼望謝東陽冷冰冰地說道：﹁姓謝的，你不是認為你若非練功岔氣，閉塞﹃生死玄關﹄，就足可和我一鬥麼？如今我已替你點開﹃三元大穴﹄，只須再用上兩個月的吐納導引之功，﹃生死玄關﹄便可衝破，我給你半載光陰，去練你自以為高明的﹃混元真力﹄，今年九月十五，彼此廬山﹃小天池﹄一會，你能勝我，﹃奪魂旗﹄碰死廬山，我若勝你，這娃兒卻得讓給我作徒弟！不是﹃奪魂旗﹄故作狂言，目前你們縱然四人齊上，也決非我的對手，打也打得無甚趣味！﹂

　　謝東陽真不願意受這奪魂旗的恩惠，但這穴道被人點開，又不比尋常贈物，可以璧還，只得嘿然不語，但忽地想起一事，向﹁奪魂旗﹂點頭說道：﹁九月十五就九月十五，我們乾脆幾筆帳一起算，你與呂梁山﹃皓首神龍﹄常子俊的殺子之仇，也在廬山﹃小天池﹄一齊了結好麼？﹂

　　﹁奪魂旗﹂﹁哼﹂了一聲，說道：﹁原來你們竟是常子俊邀來助拳之人，老狗十年前害得我……好好好，看在你這頗對我脾胃的徒弟份上，讓常老狗父女寬死半年……﹂

　　說話至此，扭頭向上官靈問道：﹁你說找我有兩件事，第一件彼此業已約定九月十五日，在廬山小天池相會，第二件事又是什麼？﹂

　　上官靈收起文昌筆，指著﹁鐵掌無雙﹂譚孝說道：﹁你把人家的紅貨劫走，害得這位譚鏢頭要在廟裏自盡，實在太不應該！第二件事，就是找你要回那盒紅貨！﹂

　　﹁奪魂旗﹂一陣震天長笑，自懷中取出一個扁長朱紅漆盒，慢慢把盒蓋打開，其中滿盛珍珠翠玉，映月生輝，光華閃閃！

　　﹁鐵掌無雙﹂譚孝，一見﹁奪魂旗﹂取出自己所失寶盒，心頭不禁狂跳，但量力硬奪決奪不回，又不好意思靦顏軟求，正在左右為難，不說話既不好，要說話又不知怎樣措辭之際，上官靈眉頭深皺說道：﹁我就討厭你笑，你偏要笑，你可知道那笑聲像猿啼不像猿啼，像梟嘯不像梟嘯，有多難聽！這盒紅貨，到底肯還不肯？﹂

　　﹁奪魂旗﹂看著上官靈搖頭說道：﹁衝你這個娃兒，慢說這麼一盒紅貨，就是價值再高十倍，我也肯還，但﹃奪魂旗﹄向來作案，決不空手，你隨便取樣什麼東西，來換好了！﹂

　　﹁鐵掌無雙﹂譚孝，聽﹁奪魂旗﹂居然肯還紅貨，心中不由又是一陣騰騰亂跳，暗地希望上官靈說話不要過分衝撞這位魔頭，以致他出爾反爾！

　　上官見﹁奪魂旗﹂肯還紅貨，也覺高興，兩手在身上一陣亂掏，把零星物件，全掏在手中，向奪魂旗說道：﹁除了我的﹃紫飛花﹄，和﹃文昌筆﹄以外，你要什麼，自己來挑好了！﹂

　　他高興之下，有點忘形，竟連天癡道長送他的那本小書，和一粒靈丹，也一併取出！

　　﹁奪魂旗﹂先看見那粒靈丹，已似出於意外，微微一愕，然後又見上官靈摸出那本小書？更不禁近前取起，略一翻閱，向上官靈說道：﹁這筆生意，我真想不到又要大佔便宜，你真願意拿這本小書，來換這盒紅貨麼？﹂

　　上官靈見﹁奪魂旗﹂單單挑中那本小書，心中也略為著急，但他天性好強，自己說過的話，不肯改口，想起這書上只有十八個坐功人像，半字全無，反正也看不懂，而那盒紅貨，卻關係﹁鐵掌無雙﹂譚孝，及太原龍飛鏢局太大，遂在一對大眼連眨幾眨以後，答道：﹁要別的東西，全可以送你，但這本書，人家只答應借我半年，你要拿去，可得在半年以後的﹃廬山小天池會﹄上還我！﹂

第二章　無字真經

　　﹁奪魂旗﹂哈哈笑道：﹁慢說借我半年，就是讓我看上三日，價值也高似這盒紅貨十倍！這筆交易﹃奪魂旗﹄大佔便宜，我還得想個什麼方法，對你略為補償才好！﹂

　　說完便把那盒紅貨，遞與上官靈，上官靈此時雖已猜出天癡道長借給自己的這本小書，定是甚麼武林中的稀世奇珍？但已沒法反悔，索性大大方方的含笑遞過！

　　﹁奪魂旗﹂接過小書，目光一瞥上官靈手中那粒外裹紅色蠟衣的靈丹，眼珠略轉過說：﹁你且把這粒靈丹服下！﹂

　　上官靈業已有點後悔自己怎的樂而忘形，竟把小書取出。萬一﹁奪魂旗﹂到時失信不還，卻怎樣向天癡道長交代？

　　如今聽﹁奪魂旗﹂叫自己服下靈丹，心想要吃就吃，吃在腹內以後，再也不會被人奪走！

　　謝東陽、方百川根本想不到上官靈的這一丹一書，是名列﹁乾坤五絕﹂的天癡道長所賜借之物，譚孝則見紅貨果然已被上官靈要回，心中喜得亂跳，所以不遑深想！

　　﹁奪魂旗﹂見上官靈裂開蠟衣，服下靈丹以後，突然欺前半步，出指如風，一下點中上官靈暈穴，挾在脅下，身形微飄，便到林口！

　　謝東陽早就看出他有奪徒之意，方百川極其愛惜上官靈，譚孝則疑心﹁奪魂旗﹂誆得小書以後，又想也再奪紅貨，所以三人同時出手搶救，方百川﹁銀鱗劍﹂捲一片寒芒，謝東陽、譚孝的掌力，也如浪湧濤翻，天開石破！

　　但任憑你掌劍交加，卻連﹁奪魂旗﹂的衣角，全未沾著，黑影在林邊一閃即沒，但隱隱傳來他那種細如蚊哼，陰森森的口音說道：﹁姓謝的，不要不識好歹，半年之內，我不搶你的徒弟，你們且去涼州塔頂尋他！﹂

　　尾音收處，深林寂寂！謝東陽方百川雖然愁急上官靈被人劫走，但﹁奪魂旗﹂行時表明半年之內，決不搶這徒弟，並可至涼州塔頂尋人之語，倒還稍好，那位﹁鐵掌無雙﹂譚孝，卻因失而復得的紅貨，尚在上官靈身上，不知﹁奪瑰旗﹂是否食言背信，再度取走，焦急不堪，連連頓足！

　　束手無策之下，還是方百川說道：﹁我看這﹃奪魂旗﹄雖然兇毒，因名列﹃乾坤五絕﹄，做事到底稍顧身分，他既說是上官靈在涼州塔上，大概不會虛言。我們在此焦急無用，還是一齊涼州塔頂走走！﹂

　　謝東陽長嘆一聲說道：﹁小弟岔氣多年的二處要穴，想不到竟被﹃奪魂旗﹄替我點開，這種極不願受的恩惠，偏偏無法還返，實在令人煩惱之至！靈兒這個小鬼，花樣太多，膽尤大，那本小書，與那粒靈丹，也不知是從那裏來的？﹃奪魂旗﹄如此重視，必非凡物，將來還不知要向原主人怎樣交代？總之以此子根骨機智，作我徒弟，著實委屈了他，但又決不能使其落入﹃奪魂旗﹄之流人物手中，方兄有何良策教我才好？﹂

　　方百川一面與謝東陽、譚孝馳下玉柱峰，奔向涼州，一面說道：﹁萬事俱有前定，一心難與天爭，賢弟大可不必為此子煩惱！你我久闖江湖，應知閱人之術，上官靈膽大聰明貌相亦頗福厚，我斷定他必有絕大遇合，而成為武林中出類拔萃的一朵奇葩，賢弟其他不必憂煩，只須時常教導他誠意正心，並在對人處事之間，熟記﹃寬恕﹄二字而已！﹂

　　謝東陽聽出方百川所說，極有道理，三人回到涼州，已近中午，那座寶塔因連出奇事，每日前往觀賞之人極多，不便援登塔頂，只得強自耐性等到暮色四起，月上林梢，才各展輕功，援登塔頂！

　　塔頂自然無法藏人，白布也早經﹁奪魂旗﹂取去，但找到最上一層，卻見上官靈被人點了睡穴，睡得好不香甜。

　　謝東陽見愛徒無恙，心頭一塊大石，業已落地，急忙拍醒上官靈，問他被﹁奪魂旗﹂劫走以後的大半日經過。

　　上官靈醒來，先把懷中的那匣紅貨，交還譚孝，然後小嘴一噘，眼圈一紅，向謝東陽泫然欲泣說道：﹁師傅，我將來一定要殺﹃奪魂旗﹄，我被他害了！﹂

　　不但謝東陽方百川，心頭巨震，連狂喜紅貨無恙的譚孝，驟聞上官靈此語，也不禁大吃一驚，三人均是一迭聲追問他是怎樣被﹁奪魂旗﹂所害！

　　上官靈一咬牙說道：﹁那粒靈丹，是天癡道長送給我的，本來吃了可以增益內功，加強真力！但﹃奪魂旗﹄在我吃下靈丹以後，立刻把我全身血脈閉死，帶來此地，一一倒逆拍開，使那靈藥之力，循不正當途徑發展，然後告訴我說，經他費這半日苦心，我功力業已平增一倍，但從今只能煉他那獨門獨派的﹃七煞寒靈陰功﹄，若煉其他功力，則必將逐漸吐血而死！﹂

　　謝東陽聞言不禁眉頭緊皺，伸手替上官靈檢視周身要穴，果然覺得他奇經八脈之中，有一種極奇怪的似逆又未全逆症狀！

　　方百川也覺得﹁奪魂旗﹂以如此手段，對一個十四五歲少年，未免過辣？但忽然想起一事，竟比上官靈被害，尤覺驚心，急急問道：﹁上官賢侄，你說所服那粒靈丹，是天癡道長所贈，則﹃奪魂旗﹄取走的那本小書，莫非也是天癡道長借給你的？﹂

　　上官靈無法再瞞，自然點頭，方百川雙眉益皺，目中流露一種焦急神色，繼續問道：﹁那本小書是半字皆無，只有十八個坐功人像？﹂

　　上官靈奇道：﹁方師伯你猜得全對，我看那﹃奪魂旗﹄高興得似要發狂，到底那本看不懂的小書，有什麼好處？﹂

　　方百川頓足浩嘆，謝東陽也惶急說道：﹁武林第一至寶，﹃達摩尊者﹄的﹃無字真經﹄，難道竟在天癡道長手中？但這重要的東西，天癡道長怎會借給靈兒？若真是此書，我們昨夜縱然拼著骨化飛灰，也不應聽憑﹃奪魂旗﹄將書取走，萬一被他滲透﹃無字真經﹄奧秘，﹃奪魂旗﹄如虎添翼，無敵江湖，天下正人君子之流，豈不是無噍類了！﹂

　　方百川長嘆說道：﹁誰說不是此書，我因與天癡道長頗有淵源，得悉他二十年前歸隱之由，就是無意中獲得這部﹃達摩尊者﹄的﹃無字真經﹄，才在阿爾金山，閉關參究！如今﹃無字真經﹄不知天癡道長是否參透，卻已落入武林中最兇最惡的﹃奪魂旗﹄之手，委實令人憂心！但事已至此，徒憂無益，上官賢侄還是把天癡道長贈丹借經之事，細說一遍，大家想想有何妙法，可以補救！﹂

　　上官靈才知一書之微，關係居然如此之大！忙把當日天癡道長暗約自己，贈丹借經經過，細述一遍！

　　方百川聽完，搖頭說道：﹁天癡道長這等武林奇人，性情實在奇得古怪！初見上官賢侄愛他根骨靈秀，賜藥傳技均可，怎的把如此重要的﹃無字真經﹄，脫手相借？事情既到這般地步，只得趕緊向天癡道長報知經過，再設法自﹃奪魂旗﹄手內奪回﹃無字真經﹄，可是﹃奪魂旗﹄這一走，鴻飛冥冥，天涯海角之大，卻到那裏去找？﹂

　　上官靈此時因知道那本﹁無字真經﹂，關係太大，倒把自己被﹁奪魂旗﹂所害之事淡忘，接口叫道：﹁方師伯，我知道﹃奪魂旗﹄現在那裏？﹂

　　方百川謝東陽問他何以得知？上官靈告以﹁奪魂旗﹂臨行之前說是東南一帶，出了他的最大對頭，此去要訪遍東南諸省，殺死對頭，然後到﹁廬山小天池﹂赴約，鬥敗謝東陽，把上官靈收做徒弟！

　　﹁奪魂旗﹂行蹤既有著落，則第一步棋，應該找尋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天癡道長！但天癡道長同樣行蹤飄忽，可遇難求，眾人遂決定方百川、謝東陽依舊攜上官靈，撲奔呂梁山，告知﹁皓首神龍﹂常子俊父女，與﹁奪魂旗﹂改期改地，約戰廬山之事，﹁鐵掌無雙﹂譚孝則仍原計，將那匣紅貨，保送迪化！

　　譚孝此去，無甚可提，當然仍先表述方百川、謝東陽及上官靈這面！

　　一路之間，謝東陽因自己練功岔氣，所閉塞的﹁三元大穴﹂是被﹁奪魂旗﹂示惠點開，故而氣得連想練已久的﹁混元真氣﹂，也不願練，﹁生死玄關﹂也不願打通，一心卻擔心愛徒上官靈被﹁奪魂旗﹂暗使促狹，弄得周身經脈，似順不順似逆不逆，據說以後只能練他那獨門﹁七煞寒靈陰功﹂，否則就要逐漸吐血而死！

　　這種極其陰毒，但也極其高明的﹁分經錯脈手法﹂，自己與方百川，均無力解救，不知將來遇上天癡道長，是否能有法想？

　　方百川與謝東陽所慮相同，但上官靈卻毫未替自己發愁，他只怕﹁奪魂旗﹂參透那本﹁達摩尊者﹂的﹁無字真經﹂，弄得武林中無人可制！

　　所以渴盼再遇天癡道長，好將這些經過稟告，請天癡道長趕緊追蹤﹁奪魂旗﹂，奪回那本﹁無字真經﹂！

　　但他不識天癡道長之時，天癡道長自來找他，識得天癡道長以後，卻又始終不見！

　　上官靈想起當初是方百川畫那﹁長尾雲拂﹂，才把天癡道長引出，遂又磨著方百川到處畫些﹁長尾雲拂﹂，他自己也東畫一支黑桿白毫大筆，西畫一支黑桿白毫大筆，弄得一路之間，到處都是﹁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的題詩，觸目可見！

　　題來題去，日頭到陝西省境，又有奇事出現！

　　三人約莫黃昏時分，路過一座山嶺，方百川眼望旁崖面水之間，建有數間草屋，草屋門窗緊閉，門上並似有幾條深色痕跡！

　　草屋是在右方，謝東陽師徒此時正往左眺景色，故而未曾注意！

　　方百川遠遠望見草屋門上的深色痕跡，便已生疑，等馬再前行，看得真切以後，不禁悚然一驚，勒韁停蹄，用馬鞭一指茅屋，與謝東陽師徒叫道：﹁謝賢弟，方今江湖之上，真是險詐萬端，連﹃奪魂旗﹄這等身分人物，居然也不守信約！他不是告訴上官賢侄，要到東南幾省，去找什麼仇人？怎的又在這茅屋門上，畫了一方血旗，這種血旗一現，茅屋中的所有人，今夜三更，無一能逃活命！﹂

　　謝東陽師徒，勒馬偏頭，順著方百川鞭梢望去，果見那茅屋門上，被人用鮮血畫有﹁奪魂旗﹂的表記！

　　謝東陽眉頭雙皺，目射英光，上官靈也自叫道：﹁師傅，我們受﹃奪魂旗﹄的氣也受得夠了，拚著一死，今夜與這茅屋中人，合手一鬥好麼？﹂

　　謝東陽不答上官靈，回頭向方百川朗然發話說道：﹁方兄，小弟拉你一同並骨此間，今夜我要用我多年閒置﹃佛手金鉤﹄，與﹃奪魂旗﹄一拚生死！﹂

　　方百川捋鬚哈哈笑道：﹁賢弟的﹃佛手金鉤﹄，早年也是武林中一件極享盛名之物，加上我一柄﹃銀鱗劍﹄，上官賢侄的﹃文昌筆﹄、﹃紫飛花﹄，真如拼命合手，﹃奪魂旗﹄想奪我們三人之魂，恐怕也要付出相當代價！但一路之上，首現血旗，我們何不先看看這茅屋之中，究竟住的是什麼人物？﹃奪魂旗﹄對他如此仇深恨重，定欲滿門盡滅！﹂

　　謝東陽點頭應諾，三人翻身下馬，把坐騎拴在林間，舉步繞過茅屋前面的一片小小池塘，向前走去！

　　但距離茅屋還有丈許之際，謝東陽瞥見茅屋窗隙，似有銀光微閃，急忙伸手一拉方百川、上官靈，倏然止步！

　　果然三人腳步方停，﹁格登﹂一聲，崩簧響處，竟自茅屋窗櫺之中，射出五六點銀星，來勢絕速！

　　茅屋中銀星發後，寂靜無聲，並不見有人出面答話！

　　上官靈覺得自己一行，是打抱不平，欲幫助茅屋中人對抗﹁奪魂旗﹂而來，怎的對方卻不問青紅皂白？便饗以一篷歹毒暗器！

　　心頭火發，剛待出聲責問，方百川卻向他師徒略施眼色，退回拴馬之處，解韁上騎。

　　上官靈莫名其妙，謝東陽卻知方百川這樣舉措必有道理，遂命上官靈一同上馬騎馳出兩三里路，方百川勒韁下騎，坐在路邊，向謝東陽笑道：﹁賢弟我們一路所遇怪事真多，你可看出那茅屋中人，是何來歷？﹂

　　謝東陽搖頭笑道：﹁我久處南疆，對中原武林多已陌生，那裏看得出茅屋中人來歷？不過那五六點銀星，頗為歹毒，威力雖然比不上我賜給靈兒的﹃紫飛花﹄，但卻與﹃五雲捧日攝魂釘﹄，﹃七孔黃蜂針﹄之流，若相彷彿。我們不是三人合力，幾乎上來便討沒趣了呢！﹂

　　方百川點頭說道：﹁那五六點銀星，叫做﹃流星飛雨﹄，威力不但比不了賢弟的﹃紫飛花﹄，也不如﹃黃蜂針﹄﹃攝魂釘﹄之屬霸道，但卻是這茅屋中人所擅多種暗器之一……﹂

　　謝東陽聽到﹁流星飛雨﹂之名，突然想起兩個人來，﹁咦﹂了一聲，向方百川問道：﹁方兄你判斷這茅屋之中，住的是﹃秦中雙惡﹄﹃活無常﹄巴玄、﹃毒刺蝟﹄巴黃兄弟？﹂

　　方百川笑道：﹁賢弟你居然還記得這怪僻無比的一對兇人，我斷定必是他們，打我們的﹃流星飛雨﹄就是﹃毒刺蝟﹄巴黃所發！﹂

　　謝東陽搔首詫道：﹁這﹃秦中雙惡﹄，一身罪孽，兩手血腥，我記得凡屬正派武林人物，鬥得過他們的，個個見即不容，鬥不過他們的，個個聞風遠避，應該與﹃奪魂旗﹄一同列入兇狹狠毒的魔頭之中，不過武功稍遜而已！怎的那面血旗，卻會畫在他弟兄門上？難道﹃奪魂旗﹄得了﹃無字真經﹄，高興起來，又要做一次像獨蕩鮑長雄﹃東海金蛟島盜窟﹄的大快人心勾當麼？﹂

　　方百川笑道：﹁這就是我招呼賢弟與上官靈賢侄，忍氣退走，不必與茅屋中人先起釁端的原因所在！因為一路上我被上官賢侄，引得老興勃發，﹃奪魂旗﹄為惡，既已耳聞目睹，則﹃奪魂旗﹄行善，似乎更應該一開眼界？那茅屋背崖而建，崖僅四丈有餘，不算太高，我們進完飲食，遠遠藏好馬匹，悄然繞上崖頂，居高臨下，既不虞被人發現，又可以看得舒舒服服。大概上官賢侄首先贊成此議吧？﹂

　　方百川這一猜卻未猜對，聞言首先拊掌稱善的不是上官靈，而是他師傅謝東陽，因為謝東陽深恨﹁奪魂旗﹂替自己點開﹁三元大穴﹂，囑咐打通﹁生死玄關﹂，練好﹁混元真氣﹂以後，再去鬥他！這種外表示惠，實際藐人的屈辱，真比當面打自己幾個嘴巴，還要難過！早就想有機再遇﹁奪魂旗﹂，索性竭盡一生所學，拼上一拼，也不能把半世英名，﹁南疆隱俠謝東陽﹂七字，就這樣的付諸流水！

　　上官靈見一向謹慎的師傅拊掌讚好，俊眉略皺，像是業已看出謝東陽心意般的，反而默默不語。

　　展眼之間，夜幕深垂，魚天珠吐，月色也頗湊趣，清影流輝，山林池樹，景物如畫！

　　三人有過經驗，知道雖然﹁奪魂旗﹂三更才來，也應早去，遂在略進飲食以後，覓處幽林，把馬拴好，便躡足潛蹤地繞到幾間茅屋背後的崖頭之上！

　　這時茅屋以內，看不見半點燈光，也聽不見半點人聲，只有那片池水之間，不時躍起幾條魚兒，潑刺作響，劃破靜夜沉寂！

　　此間雖是一座山環，但因夜靜辛史，山環那邊的遠村更鼓，依舊隱約可聞，三人等到二更左右，竟在崖下又發現有兩條人影，藏入陰暗草樹以內！

　　方百川、謝東陽均想不到敢來窺探﹁奪魂旗﹂秘密，湊這場熱鬧的，除了自己一行以外，居然還有別人？但上官靈心中，卻另外有一種希冀，正在想得頗為高興之時，後腦殼上，不知被件什麼東西，輕輕打了一下！

　　三人是藏在崖口的一大叢深草之內，背後除了四五五丈外有兩株古樹，全是光禿禿的岩石。

　　上官靈覺得有物襲腦，雖然極軟極輕，不似暗器，也自立即回頭，但身後不見一人，等找到飛來那物，是片樹葉之時，不禁喜得心頭狂跳，向方百川壓低聲音說道：﹁方師伯，我想得不錯，天癡道長來了！﹂

　　這片樹葉，發得功力太高，毫無破空風聲，所以方百川、謝東陽兩位內家好手，在全神注意崖下的情況之中，竟自懵然不覺！

　　聽上官靈這樣說法，方謝二人同吃一驚，低聲問道：﹁你怎知天癡道長來此？人在何處？﹂

　　上官靈笑嘻嘻地遞過那片樹葉，只見樹葉上還用指甲寫著八字：﹁今夜人多，慎勿出手！﹂

　　謝東陽知道既以樹葉傳書，天癡道長必然藏在四五丈外的兩株大樹之上，方想命上官靈悄悄踅去，稟報﹁無字真經﹂，業已落入﹁奪魂旗﹂手中一事，方百川已手指崖下的一叢茂竹之間，向謝東陽嘆道：﹁賢弟，我還以為天癡道長，人在身後樹上，那知業已到了崖下那叢茂竹之間，身法之快，當世中恐怕絕無僅有了吧！﹂

　　謝東陽上官靈也隨著方百川手指，看見一個瘦小人影，向自己方面，略為擺手，便隱入茂竹不見！

　　默計崖下一株老樹枝椏之中，縱上一條黑影，池水旁邊的一叢比人還高的豐草以內，藏入一條人影，崖頂有自己三人，茂竹之中，有天癡道長，加上屋內的﹁秦中雙惡﹂，及尚未到的﹁奪魂旗﹂，共有九個之多！

　　除了自己三人，是最先到達以外，按照次序是池旁叢中人先來，古樹上人後來，天癡道長最後隱入茂竹！

　　但輕功身法，卻一個高似一個，叢草中人，似乎不曾發現古樹上人，而他們兩人，卻又均人人不曾發現天癡道長！

　　遠村更鼓三敲，便自隔著池水，傳來一聲﹁奪魂旗﹂懾人心神的森森冷笑！

　　一條瘦長黑衣人影，出現對池，他似乎不願意多繞路徑，縱身入水，竟自踏波飛渡！

　　因池並不大，﹁奪魂旗﹂剎那間便已渡水上岸，站在內中藏有一條黑影的叢草丈許以外，對著茅屋，仍然用他那種細如蚊哼的特殊語音說道：﹁﹃秦中雙惡﹄巴家兄弟？出來見我！﹂

　　茅屋室門，應聲﹁呀﹂然而啟，一個一身黑衣的奇瘦之人，一個一身黑衣的矮胖之人，步出室門，並肩而立，瞪著四隻兇睛，凝視三丈外的﹁奪魂旗﹂，居然毫無懼色！

　　﹁奪魂旗﹂見這﹁秦中雙惡﹂﹁活無常﹂巴玄、﹁毒刺蝟﹂巴黃兄弟，竟似有對自己不服之意，不由鼻中﹁哼﹂的一聲，臉上人皮面具所覆雙睛，厲芒暴射，右足往前略微邁了半步！

　　﹁秦中雙惡﹂﹁活無常﹂巴玄、﹁毒刺蝟﹂巴黃，見﹁奪魂旗﹂這一發威，依舊害怕，雙雙後退兩步，口中發一聲顫音厲嘯！

　　﹁奪魂旗﹂陰陰一笑，用他那種特殊語音說道：﹁巴玄、巴黃，我以為你們吃了什麼熊心豹膽？裝出那副兇相！原來還是這等膿包，你們投靠鮑長雄，惡行遍及東南諸省！我掃蕩﹃金蛟盜窟﹄之時，偏偏讓你們兄弟，及﹃黑手天王﹄熊六，僥倖漏網，如今在此相逢，難道還想再逃一死？﹂

　　方百川、謝東陽等人，這才知道茅屋門上被畫血旗之由，原來﹁秦中雙惡﹂巴氏兄弟，曾經投靠鮑長雄，是金蛟島的漏網之賊！

　　但﹁奪魂旗﹂那種冷冰冰的語音，及驕狂得不可一世的神色，絲毫不改，卻突然在把惡事作盡以後，又跑到此處，行俠仗義，替江湖除起害來！而且在他周圍，隱伏了﹁西道﹂天癡道長，及另外不知名的兩條黑影，使方百川一行，知道今晚這場好戲，定比祁連山玉柱峰，偷看﹁奪魂旗﹂大戰﹁玉簫郎君﹂，更為精采，一齊屏息靜氣，默默注視！

　　﹁秦中雙惡﹂巴氏兄弟，聽完﹁奪魂旗﹂話後，由﹁毒刺蝟﹂巴黃答話說道：﹁﹃奪魂旗﹄，你在金蛟島妄逞兇鋒，害死鮑島主全家，及不少英雄豪傑，可知天道好遠，巴玄、巴黃兄弟，要在這七里山前，替一干好朋友，報仇雪恨麼？﹂

　　﹁奪魂旗﹂仰天狂笑，目光略睨巴黃，﹁呸﹂的一聲說道：﹁巴黃，憑你也配？你那幾件見不得人的毒藥暗器，不出手還好，只一出手，我不把你撕成寸裂碎塊，餵這池內游魚才怪！﹂

　　﹁毒刺蝟﹂巴黃也冷笑一聲說道：﹁﹃奪魂旗﹄，你不必如此驕狂，巴黃暗器雖多，今夜決不施展，你只要能挨得起我這﹃鐵琵琶重手﹄一彈，巴玄、巴黃立時自盡！﹂

　　﹁奪魂旗﹂傲然不屑說道：﹁以你們兄弟那點能為，﹃奪魂旗﹄反掌之間，便成齏粉！我讓你死一個心服口服，不但聽憑你施展你自以為了不起的﹃鐵琵琶手﹄，並還讓你在我胸頭﹃七坎﹄大穴，彈上三次！﹂

　　﹁毒刺蝟﹂巴黃臉上突然喜色說道：﹁以你﹃乾坤五絕﹄名頭，既出此言，莫再反悔！﹂

　　﹁奪魂旗﹂哂道：﹁慢說﹃琵琶手﹄三彈，便百彈千彈，﹃奪魂旗﹄何懼？但你弟兄，彈完即死，我有句話要先問你，另一個金蛟島的漏網之魚，惡行比你弟兄更多的﹃黑手天王﹄熊六，現在何處？﹂

　　﹁毒刺蝟﹂巴黃，對﹁活無常﹂巴玄附耳數語，一面緩步向前，一面獰笑答道：﹁你急些什麼？只要殺得了我們﹃秦中雙惡﹄，還怕﹃黑手天王﹄熊六，不會出來見你？﹂

　　﹁奪魂旗﹂見﹁毒刺蝟﹂巴黃緩步前進之間，已在一面答話，一面暗聚功勁，心想自己功力高低，對方不是不知，真敢不施展他所拿手歹毒的各種暗器，而用﹁鐵琵琶手﹂想拼，難道他對這﹁鐵琵琶﹂指力，真有什麼獨到之處？

　　自己不要恃強逞傲，萬一在這陰溝之內翻船，才太划不來，所以目注巴黃，防備他施展別的陰謀，全身功力卻有八成，暗暗聚在﹁七坎穴﹂上！

　　巴黃走到﹁奪魂旗﹂面前止步，但與對方那種陰森嚴厲的目光一對，不覺心寒，知道萬一所謀不遂，自己弟兄再想逃生，除非日從西起！

　　右掌伸出，屈指如鉤，移近對方胸前﹁七坎﹂要穴，但仍不敢驟然下手，又復抬頭看﹁奪魂旗﹂一眼！

　　﹁奪魂旗﹂傲然相視，嘴角微揚示意他儘管下手！

　　﹁毒刺蝟﹂巴黃濃眉雙剔，吐氣彈指，﹁哼﹂的一聲，四指猛彈﹁奪魂旗﹂﹁七坎﹂重穴！這一彈把﹁奪魂旗﹂彈得眉頭一皺，因為深知這﹁秦中雙惡﹂巴氏兄弟，雖非自己之敵，但在一般綠林道中已經是佼佼不群人物！分明若有所恃的欣然前來，怎的這﹁鐵琵琶手﹂一彈，威力太弱，好似與功力差不多的對手過招，保留後勁的企圖相似？

　　﹁奪魂旗﹂何等聰明？因對手﹁鐵琵琶手﹂的功力不強，立時疑雲滿腹，雙睛厲芒一閃，凝視﹁毒刺蝟﹂巴黃，冷然發話說道：﹁巴黃，你吃了什麼熊心豹膽？敢在﹁奪魂旗﹂面前弄鬼？﹂

　　﹁毒刺蝟﹂巴黃被﹁奪魂旗﹂目中的厲芒一掃，嚇得退出幾步，但突然也自獰聲笑道：﹁﹃奪魂旗﹄，巴二太爺指下留情，你怎的還不識好歹？我真如要你三更命盡，你決難活到五更，若嫌方才一指，味道不夠，你且再嚐這手！﹂

　　右手猛的一揚，身形似往前欺，但足下卻向後倒縱，縱到﹁活無常﹂巴玄身旁，厲聲叫道：﹁﹃奪魂旗﹄，與你巴二太爺，把命拿來！﹂

　　﹁奪魂旗﹂早知﹁毒刺蝟﹂巴黃神情詭秘，必有毒計，但見他虛張聲勢，人往後退，卻叫自己拿命來，不由心頭電轉，揣測對方計將安出？

　　他就這微一怔神之間，身後毫無聲息的吹來幾縷尖風，﹁奪魂旗﹂知道不妙，但事出突然，閃躲業已不及，只得功行百穴，氣貫周身，避重就輕地側身用左臂迎向飛襲自己之物！

　　青芒一閃，﹁奪魂旗﹂鋼牙微咬，左臂連中三根絕非凡鐵所製的淬毒飛針，但哼都不哼地，一面運氣閉死左臂通心血脈，一面右手疾翻，﹁秦中雙惡﹂巴玄巴黃，同時慘哼一聲，雙雙各被一根上纏紅綢的三寸金針，貫胸而過！

　　殺卻﹁秦中雙惡﹂以後，﹁奪魂旗﹂把一粒靈丹，塞進口內，這時他從自己所中淬毒飛針的打來方向，判明偷襲之人，是躲在那叢豐草以內，咬牙厲聲叫道：﹁熊六，你好大的狗膽，三根淬毒飛針，就想害死我﹃奪魂旗﹄？你外號﹃黑手天王﹄，還不滾出來，讓我先剁下你那隻黑手，再剜出你那顆黑心！﹂

　　草叢中，果然有條黑影獰笑現身，揚手又是七八縷青芒，以﹁滿天花雨﹂手法，飛襲﹁奪魂旗﹂，但人卻從相反方向，急縱飛去，宛如一縷黑煙，輕功竟是俊極！

　　﹁奪魂旗﹂有備之下，那裏還怕這種淬毒飛針？右掌微揚，飛針便被無形勁氣，震得不知落向何處。

　　口中並狂笑說道：﹁熊六，你還想逃？我讓你逃出十里，若不能擒回處置，便把﹃奪魂旗﹄三字，自﹃乾坤五絕﹄之中勾卻！﹂

　　最後一個﹁卻﹂字才出，那株古樹的濃枝密葉之中，突然發出一聲清越龍吟，一條人影帶著一縷精光，沖天飛起三丈來高，然後掉頭飄墜，正好截住自叢草中逃出的﹁黑手天王﹂熊六，精光一揮，滿空劍花錯落，血雨繽紛，那位汪洋巨寇﹁黑手天王﹂熊六連一聲都未吼出，便把顆人頭，自脖子上滾落一丈多遠！﹁奪魂旗﹂本來恨極這暗算自己的﹁黑手天王﹂熊六，立意慘殺洩忿，誰知竟被古樹上突然現身之人殺掉，不由遷怒此人，黑衣微閃，身形飄進，揚手劈空就是一掌。

　　那人右手揚起，左手翻掌迎敵，兩股勁急無儔的罡風一接，執劍之人，硬被震出三步，但﹁奪魂旗﹂左足也往後微撤！

　　執劍之人，此時身在月亮之下，看出是個二十一二的英挺人物，忿然叫道：﹁﹃奪魂旗﹄，你怎麼這樣不講理？我幫你殺人，為什麼你反來打我？﹂

　　﹁奪魂旗﹂自方才那硬對一掌之上，試出這年輕人功力頗高，雙眼精光籠住對方，岸然說道：﹁熊六雖然該殺，但他對我暗算，只該我殺，不該你殺，你是何人？敢在此偷看，並多管﹃奪魂旗﹄的閒事。﹂

　　持劍之人，聽﹁奪魂旗﹂說話如此蠻橫，氣得俊眉雙剔，目射精光叫道：﹁我是誰？我是天下第二劍。﹂

　　這﹁天下第二劍﹂五字，真把﹁奪魂旗﹂蒙住，覺得江湖中下來不曾聽見過這個外號，人家只有自詡天下第一，他卻要叫天下第二，不由自語詫道：﹁天下第二劍？﹂

　　自語未畢，持劍人把掌中長劍一舉，傲然接口說道：﹁不錯，我是天下第二劍，你既列名﹃乾坤五絕﹄總認識這種寶劍？﹂

　　﹁奪魂旗﹂見他手中那柄寶劍，闊逾三指，長約三尺七八，比普通所用略寬略長，不由恍然頓悟，脫口問道：﹁你是﹃北劍﹄蒲琨門下。﹂

　　持劍人劍光一閃，橫護當胸，點頭說道：﹁蒲家劍術冠江湖，我父親既然天下第一，我蒲鏗只好算是天下第二！﹂

　　說到此處，俊眉倏然又是一挑，向﹁奪魂旗﹂傲然問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這熊六你說不該我殺，但我偏偏把他殺了，你又敢把我怎樣？﹂

　　﹁奪魂旗﹂大笑說道：﹁換了別人，自然一命難逃，但看在你是﹃北劍﹄之子份上，替我把你自稱的這柄﹃天下第二劍﹄留下，叫你父親仗著他那柄﹃天下第一劍﹄，找我取回！﹂

　　蒲鏗大怒叫道：﹁劍在我手中，你留得下麼！﹂

　　﹁奪魂旗﹂笑道：﹁不信你就試試。﹂

　　身形一飄，伸手硬奪蒲鏗掌中光芒閃閃的奇形長劍！

　　蒲鏗縮胸退步，左滑數尺，搖手叫道：﹁慢來，我不是怕你，因為你今晚左臂中了淬毒飛針，勝之不足為武，明夜三更，你我仍在此處一會。﹂

　　﹁奪魂旗﹂一笑收手說道：﹁區區三根毒針，放不在﹃奪魂旗﹄的心上，但你是晚輩，我答應給你一天時間準備，明夜三更，彼此準時赴約！﹂

　　尾音落處，人已飄過池水，隱入沉沉夜色以內！

　　蒲鏗﹁哼﹂了一聲，人也宛如絮舞萍飄，渡過池水！

　　方百川、謝東陽、上官靈三人，被這緊張場面，吸住心神，看著﹁奪魂旗﹂、蒲鏗，雙雙隱去，崖下只留著﹁秦中雙惡﹂巴氏兄弟，及﹁黑手天王﹂熊六的三具遺屍之際，才忽然想起，怎的忘了招呼天癡道長，截住﹁奪魂旗﹂，奪回那本關係極重的﹁達摩尊者﹂﹁無字真經﹂！

　　正在暗自悔恨之際，茂林之中，閃出那位天癡道長，向崖上把手一招，方百川、謝東陽、上官靈便即往下縱落。

　　方百川當先一躬到地，哈哈笑道：﹁廿餘載不親教益，道長松姿鸛骨，依舊當年，方百川則江湖流轉，玄髮盡皤，靈山歲月與俗世煩憂，始實有仙凡之判！﹂

　　天癡道長微笑說道：﹁方兄何必來甚客套？這一段時間以內，關於濟弱扶傾，安良除暴方面，你這﹃銀鬚劍客﹄，遠比我們所謂﹃乾坤五絕﹄，有益人群！不過近來一般草澤龍蛇，久蟄思動，恐怕莽莽江湖，又要鬧一個天翻地覆，而後才得清平寧靜了。﹂

　　說到此處，轉面向謝東陽笑道：﹁這位想是謝兄，令徒根骨靈秀，天稟奇姿，有這樣一位傳人，委實令人可羨可賀呢！﹂

　　謝東陽忙自遜謝，並想就勢請天癡道長對上官靈加以指點，天癡道長又向方百川笑道：﹁月白風清，我們正好在此長談永夜，但這三具賊屍，看著令人討厭，方兄身邊帶有化骨散麼？﹂

　　方百川笑道：﹁我身邊雖無此物，但﹃秦中雙惡﹄，及﹃黑手天王﹄三個賊子囊中，必然均有，我去搜來，即以其人之物，轉化其人之骨便了！﹂

　　起身在﹁黑手天王﹂熊六身旁，搜出一瓶白色藥粉，在三具死屍的見血之處，各彈少許，片刻便自化作三灘黃水！

　　天癡道長似是特別喜歡上官靈，把他拉在懷中，但一看他眉心之間，臉色忽地微變，一手替上官靈診脈，一手在他全身上下，不住揣摸，摸到後來，目中射出奇異光芒問道：﹁你們又遇見﹃奪魂旗﹄了？這種﹃分經錯脈﹄，是他獨門手法！﹂

　　謝東陽雙眉緊蹙，點頭示意，天癡道長﹁哦﹂了一聲說道：﹁你們沿路亂畫﹃長尾雲拂﹄，就是要我來替上官靈解除這種……﹂

　　上官靈在天癡道長懷中，揚臉叫道：﹁我被﹃奪魂旗﹄所害，還不要緊，道長借給我的那本小書，我不知道是武林至寶，﹃達摩尊者﹄的﹃無字真經﹄，也借給﹃奪魂旗﹄了。﹂

　　這冊﹁無字真經﹂，武林中人，視為無上至寶，竟未加拼命保護，輕輕易易的落入﹁奪魂旗﹂手中，方百川、謝東陽事前雖不知情，也覺愧恧，知道天癡道長必然急怒，不由臉上飛紅，雙雙低下頭去。

　　那知天癡道長並不如所料急怒，聞訊之初，確實怔了一下，但隨即神色平和地笑向上官靈道：﹁你借給他多久？﹂

　　上官靈答道：﹁道長只借給我半年，我當然也只能借給他半年，﹃奪魂旗﹄說是在九月間的﹃廬山小天池會﹄上還我！﹂

　　天癡道長微笑說道：﹁借他半年，就借他半年，我二十多年在阿爾金山閉關苦參，還參不透這部武學奇書，短短半年，料來也不過白費﹃奪魂旗﹄的不少心力而已！﹂

　　上官靈聞言，心口不由暗想這老道真夠滑頭，你把自己二十多年參詳不透的﹁無字真經﹂，借給我半年，做這種空頭順水人情則甚？

　　天癡道長似乎從上官靈的眼光之中，看到他心窩深處，微笑說道：﹁你這小鬼，心眼實在太多，因為這種絕世奇緣，可遇難求，我又看你根骨太好，才想借給你半年，試試你的造化怎樣，如今既已落入﹃奪魂旗﹄手內，廢話休提，你且把這段經過，詳詳細細說給我聽，還是先設法解救你被﹃奪魂旗﹄﹃分經錯脈﹄之害為要！﹂

　　上官靈把祁連山玉柱峰那段經過，娓娓講完，天癡道長嘆了一口氣道：﹁﹃奪魂旗﹄實在心毒手狠，也借我送給你那粒﹃龍虎靈丹﹄之力，加上獨門﹃分經錯脈手法﹄，這樣一來，你雖然立時功力倍增，但從此只能學他那派武術！而要想把你經脈還原，還必需我與﹃南筆﹄諸葛逸合力，用他的﹃坎離指﹄，和我的﹃太玄真氣﹄，先毀去你一身武功，從經脈還原以後，再行從頭練起。﹂

　　方百川、謝東陽聽得不住皺眉，天癡道長說至此處，忽向上官靈問道：﹁你學過﹃金剛指力﹄沒有？﹂

　　上官靈微微點頭，天癡道長又道：﹁你凝住十成功力，往這崖壁之上，劃它一指！﹂

　　上官靈莫名其妙，如言施為！

　　但這一指劃下，不但他自己，連方百川、謝東陽也嚇了一跳，崖壁著指，碎石紛飛，居然劃出一條深約半寸槽口，果比上官靈平時功力，增加一倍左右！

　　天癡道長嘆道：﹁廢功再練，又慢又難，你不如就學﹃奪魂旗﹄的﹃七煞寒靈陰功﹄，反正武功無分邪正，修為只在一心，學有大成以後，專作好事，不是一樣？﹂

　　上官靈怒聲叫道：﹁不學，不學，﹃奪魂旗﹄的﹃七煞寒靈陰功﹄，縱有通天徹地之能，我也不學！﹂

　　天癡道長點頭笑道：﹁小娃兒很有志氣，那我把你介紹給﹃南筆﹄諸葛逸，讓他再費十年心力，成全你一身絕世武學好麼？﹂

　　謝東陽、方百川聞心均不禁心頭暗喜，但上官靈卻出人意料地，依舊搖頭說道：﹁﹃南筆﹄我也不學！﹂

　　天癡道長臉上浮起會心微笑問道：﹁舉世武林之中，功力再無高過﹃乾坤五絕﹄，你不學﹃奪魂旗﹄，不學﹃南筆﹄，卻要學誰？﹂

　　謝東陽、方百川均以為上官靈這樣說法，是想隨天癡道長學藝，那知上官靈又眼凝視中天皓月，淡淡答道：﹁跟﹃乾坤五絕﹄學藝，一輩子也休想超得過﹃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去！﹂

　　謝東陽怕上官靈衝撞了天癡道長，誤卻絕世機緣，佯怒叱道：﹁靈兒怎的信口胡言？舉世之中，誰能高得過﹃乾坤五絕﹄？﹂

　　上官靈大眼一眨問道：﹁師傅，﹃乾坤五絕﹄的功夫，是從那裏來的？﹂

　　謝東陽真被上官靈一下堵得無法回答，天癡道長哈哈笑道：﹁小娃兒越有志氣越好，謝兄不必管他！﹂

　　回頭對上官靈說道：﹁你這種想法，並不是沒有希望，只要能夠參透那本無字真經，大概再加上十年苦功，就可以超過﹃乾坤五絕﹄！﹂

　　提到無字真經，方百川、謝東陽一齊請天癡道長於明夜﹁奪魂旗﹂與那自稱﹁天下第二劍﹂的蒲鏗戰後，出手奪回，免得萬一被他有所領悟，為害江湖，可能無人能制！

　　天癡道長笑道：﹁我確實要會會﹃奪魂旗﹄，因為昔年我們這所謂﹃乾坤五絕﹄，東西流轉，各惜盛名，除了少數一二人互相交契以外，直到峨眉金頂，較技排名之際，才大家見面！那時﹃奪魂旗﹄也是這樣人皮覆面，一襲黑衣，語音冷冰冰的，並時常發出那種嘿嘿陰笑！但廿年久別，就算彼此功行再好，能夠自葆真如，不添華髮，怎會在聲音之中，也聽不出半絲老態。何況我看他身材語言，及一切動作之間，有些地方，似乎不太自然，心中略有疑竇！上官靈，你在祁連山玉柱峰，偷看﹃奪魂旗﹄惡鬥﹃玉簫郎君﹄潘午，可曾見他用過什麼兵刃麼？﹂

　　上官靈應聲答道：﹁有兵刃，是一支可以伸縮的風磨銅棍，然後再掛上一面骷髏白骨紅旗，綁起一隻右手，單以左手應戰，那人頗驕傲，武功也蠻不錯的﹃玉簫郎君﹄，竟然禁不住他的﹃奪魂旗﹄風，三十六捲！﹂

　　天癡道長訝道：﹁這支﹃風磨銅奪魂旗﹄，和我的﹃長尾雲拂﹄，諸葛逸的﹃驚神筆﹄、﹃北劍﹄蒲琨的﹃三指劍﹄，及﹃東僧﹄醉頭陀的﹃龍虎鋼環﹄一樣，均是片刻不離身旁之物，他既有這支﹃奪魂旗﹄，那就足以證明我所疑不實，仍是當年峨眉金頂，所會之人了！﹂

　　說到此處，目注上官靈笑道：﹁﹃奪魂旗﹄是舊？是新？是假？明夜會過自知，我們暫且不談，關於那本﹃無字真經﹄，你說明夜便向他硬奪？﹂

　　上官靈想了一想說道：﹁假如道長目前不向我要，我想半年後的﹃廬山小天池會﹄上，他如不還，我拼命去搶來還你！﹂

　　天癡道長大笑道：﹁對對對，慢說一本身外之物的﹃無字真經﹄，就是頭顱落地，骨肉成灰，也最好不要違背一個﹃信﹄字！我答應借你半年，半年之間，你有權作主，你答應借他半年，在半年以內，不必奪還，你小小年紀，心胸如此光明正大，將來真可能獨秀武林，高出﹃乾坤五絕﹄之上呢。﹂

　　天癡道長這一誇讚上官靈，卻把謝東陽、方百川弄得面紅耳赤！

　　天癡道長見狀笑道：﹁方謝二兄，不必介意，你們奪經之議原是出於怕為虎添翼，遺禍江湖的一片仁心！我若不是深知那本﹃無字真經﹄，太難參詳，權衡輕重，也不會如此說法！謝兄這位高徒，對我實在投緣，明夜別後，彼此浪跡天涯，不知何日再得相見，也如今雖被﹃奪魂旗﹄﹃分經錯脈﹄，不能學其他正宗內功，但兵刃掌法一樣能學，我想在這明月清風之下，傳他幾招，謝兄不怪我越俎代庖吧？﹂

　　謝東陽忙命上官靈拜謝，天癡道長含笑問道：﹁你要達成那種心雄萬丈的志願，畢竟還早，目前不妨先學一兩件絕藝防身，所以我才定要教你，你想學兵刃？還是想學掌法？﹂

　　上官靈眼珠一轉答道：﹁﹃奪魂旗﹄太壞，﹃北劍﹄蒲琨之子太驕，我要學劍學旗，將來用劍鬥敗﹃北劍﹄，用旗把﹃奪魂旗﹄捲上三十六個筋斗！﹂

　　天癡道長聽得皺眉說道：﹁你這娃兒，實在難纏！﹃乾坤五絕﹄各有專長，若規定用劍用旗，連我自己也鬥不過﹃奪魂旗﹄與﹃北劍﹄，卻是怎樣教你？﹂

　　上官靈笑道：﹁不要緊，道長教我﹃長尾雲拂﹄，碰上﹃東僧﹄醉頭陀時，學他的﹃龍虎鋼環﹄，再求﹃南筆﹄諸葛逸教我用﹃驚神筆﹄，將來我把三般絕學，融會貫通，加上自己心得，創出一套旗招，一套劍法，還怕鬥不過﹃奪魂旗﹄及﹃北劍﹄麼？﹂

　　天癡道長大笑道：﹁融諸粹於一爐，然後別創新境，談何容易！但稱既然有此志願，我又何惜浸淫五十餘年的一套﹃玄天七十二拂﹄？來來來，你就用文昌筆代替長尾雲拂，我細細教你這變幻無窮的七十二式！﹂

　　說完目光一瞥方、謝，方百川知道天癡道長之意，起立對謝東陽笑道：﹁我們在此，徒分上官賢侄之心，且到崖頭看看四外月色！﹂

　　謝東陽點頭會意，與方百川飛身直上崖頭，方百川滿面歉容嘆道：﹁天癡道長雖然武學絕世，無所不博，但列名﹃乾坤五絕﹄，還是靠他的﹃太玄真氣﹄與這七十二式﹃玄天拂法﹄！上官賢侄無心之下，巧得驪珠，福緣之厚，委實無與倫比！﹂

　　謝東陽心頭，也覺得安慰已極，但就在這崖下授藝，崖上玩月之間，謝東陽突然覺得耳中傳來一絲極細語言說道：﹁老牛鼻子只會生心暗搶徒弟，不管師傅！謝兄，明天晚上，我也幫你一點小忙，暫時不要對任何人說。﹂

　　這種語音之細，簡直細到無以復加，但卻一字一字地，送入耳底，清晰已極！

　　謝東陽大驚回身，空崖寂寂，那有人蹤？方百川見他神色不對，詫然問道：﹁賢弟發現了什麼異事？﹂

　　謝東陽見方百川僅距自己五六尺遠，居然對那語音，毫無所聞，不禁對發話之人，更加欽佩！方百川多年至友，本來不想對他隱瞞，但轉念一想，連日所遇異人太多，這一位不知究是何人？萬一不遵他所言，明夜不出，豈非掃興？

　　所以臉上神色一定，微笑答道：﹁近來奇人異事，層出不窮，弄得我心理上，到處草木皆兵，杯弓蛇影！風吹葉墜，還當是﹃奪魂旗﹄又來了呢！﹂

　　方百川不知就裏，也自啞然失笑！二人又在崖頭，流連許久，直到曙色微微，星河耿耿，上官靈才算是仗著天賦聰明，把七十二式﹁玄天拂法﹂，勉強記住！

　　天癡道長喚下方謝二人笑道：﹁方兄未免閱世太深，我這﹃玄天拂法﹄，既肯相傳上官靈，還避你們則甚？不過這短短光陰，要記熟七十二式，非專心一志不可，所以也未留你們在側！如今他手法雖會，分合變化，尚待痛下苦功，我與方兄，廿多年久別，難得相逢，索性不必他往，就在這﹃秦中漢惡﹄的茅屋之中，圖一日之聚，並為上官靈熟悉熟悉這套拂法便了！﹂

　　方百川及謝東陽師徒，當然高興，方百川並將老友﹁皓首神龍﹂常子俊三子被害，與﹁奪魂旗﹂訂約廬山之事告知，懇請天癡道長到時鼎力相助！

　　天癡道長，慨然嘆息一聲，並向謝東陽笑道：﹁謝兄既然也與﹃奪魂旗﹄訂約廬山，則心中何必把藉他之力，點開﹃三元大穴﹄一事耿耿於懷？這樣好了，彼此有緣，貧道略效綿薄，他替你點開﹃三元大穴﹄，我助你打通﹃生死玄關﹄，將來謝兄﹃混元真氣﹄練成，就不算是﹃奪魂旗﹄一人之力了！﹂

　　英雄最怕受人恩，謝東陽嘯傲南疆，自視何嘗不是絕高？如今處處受人恩惠，覺得推又不好，受又不好，臉上訕訕的不知怎樣答話？

　　方百川看透謝東陽心裏，含笑勸道：﹁當初事出意外，誰也不會料到﹃奪魂旗﹄來上這麼一手？但賢弟也不必始終為此事煩惱，還是乘天癡道長之鼎力相助，趕緊打通﹃生死玄關﹄，才好在﹃廬山小天池會﹄上，與﹃奪魂旗﹄一分勝負！﹂

　　謝東陽知道﹁三元重穴﹂，雖已點開，但要想自己打通﹁生死玄關﹂，仍須一段時日，只得長嘆一聲，低頭不語，天癡道長遂命他服下一粒自煉的﹁龍虎靈丹﹂盤膝靜坐，自己則坐在謝東陽身後，伸手貼住他﹁氣海穴﹂，立時一股溫和熱力，便自緩緩傳入謝東陽體內！

　　謝東陽本身就是個大行家，趕緊潛神定慮，凝練本身真氣，與天癡道長所施助力，內外相合，先任其在﹁九宮雷府﹂，﹁十二重樓﹂之間，自在流行，等極端精純凝練，龍虎相調以後，再逆升﹁玉枕﹂，慢慢企圖把內家吐納功行中，最為陰閉難通的﹁生死玄關﹂衝破！

　　天癡道長此時也在極端慎重的凝神傳力，謝東陽體內氣機流轉到了什麼程度，均所深知，直到謝東陽龍虎調元，氣集﹁玉枕﹂之時，天癡道長微微一笑，真力聚加，謝東陽頓覺全身一震，百骸皆舒，知道多年來的莫大心願，已在這半日之間，達到目的！

　　雖然﹁生死玄關﹂已通，謝東陽依舊閉目凝神，把本身真氣，再度流轉周身百穴！

　　天癡道長微微含笑，縮手起立，上官靈急急問道：﹁我師傅如今打得過﹃奪魂旗﹄了麼？﹂

　　天癡道長笑道：﹁還早，還早，你師傅﹃生死玄關﹄雖通，但至少還須朝夕不懈地再下四五月苦功，才可以練成他想練已久的﹃混元真氣﹄！﹂

　　上官靈一怔道：﹁那我師傅不是又要找處幽靜之處練功，半年之間不能在江湖行道了麼？﹂

　　天癡道長還未及答，謝東陽雙臂一振，全身骨節山響地含笑而起，先向天癡道長深深一揖說道：﹁謝東陽蒙道長如此費心，再無小成，豈不愧對友好？今夜見識過這場七里山前的龍爭虎鬥之後，便當覓地潛修……﹂

　　說到此處，目光微睨上官靈，見他雙眉緊皺，不禁失笑說道：﹁靈兒別急，我不會要你陪我受罪，這段時間以內，儘管隨你方師伯遊俠江湖，一面試試可有其他遇合便了！﹂

　　上官靈急得幾乎要哭出來叫道：﹁師傅，我不是怕陪你，我急的是天癡道長在今夜過後，不知雲遊何處？﹃南筆﹄不知那一天才得相逢？我被﹃奪魂旗﹄﹃分經錯脈﹄之害，到什麼時候才能解呢？﹂

　　天癡道長笑道：﹁你師傅不是怪你不願陪他，陪他反而使他分心，彼此無益，還是跟你方師伯遊覓四方，等﹃廬山小天池會﹄上，彼此見面的好，你既闖蕩江湖，身上不能沒有武功，所以縱使﹃南筆﹄諸葛逸目前在此，也未便立時用他的﹃坎離指﹄，和我的﹃太玄真氣﹄，替你還原經脈，廢去一身功力，好在你年齡還輕，半載之約，又不太長，等廬山會後，我帶你到天台、雁蕩之間，找諸葛逸專心為你解除此害！﹂

　　上官靈聽天癡道長這樣說法，才轉憂為喜，並因過了今夜，就要與師傅一別半年，竟連天癡道長都不大答理，新學會的武林絕學七十二式玄天拂，也不討教，只是一直依在謝東陽身側。

　　謝東陽見愛徒天性如此純厚，心中自然快慰，天癡道長與方百川也暗中不住點頭！

　　越是這樣惜別傷離，時光越是過得特別快速，轉眼之間，明月已上東山，天癡道長向方百川、謝東陽、上官靈三人說道：﹁我今夜主要目的，仍在觀察﹃奪魂旗﹄的身法，究竟是否昔年峨眉金頂所會之人？你們可各覓隱處藏身，不必聚集一起，雖然有我在此，但還是以不露面為最好！﹂

　　囑咐完畢，仍然隱入昨晚藏身的那叢茂竹以內。

　　謝東陽雖然覺得三人分開，上官靈可能闖禍？但一來恃有天癡道長在場，二來因昨夜自己耳邊傳聲的那位不知名異人，說是今夜要找自己，並令不可告訴別人，遂命上官靈依舊藏在崖頂，居高臨下，既便觀看又少危險！

　　自己也藏身一株古樹中腰，方百川則索性不動，就在茅屋之中，穴窗而待！

　　時到三更，一縷黑煙，一條白影，各自東西飛馳而來，幾乎是同時落足茅屋與池水之間，白影不過慢到半步！

　　﹁奪魂旗﹂依舊是那副向來不改的奇異裝束，蒲鏗則換了一套銀色勁裝，越發顯得英姿颯爽！

　　蒲鏗傲立當場，向﹁奪魂旗﹂問道：﹁﹃奪魂旗﹄，你所中淬毒飛針之傷，可曾痊癒？﹂

　　﹁奪魂旗﹂嘿嘿一笑說道：﹁告訴你幾根淬毒飛針，奈何不了﹃奪魂旗﹄，你在這一日之間，準備了幾樣蒲琨老兒家傳玩意？﹂

　　蒲鏗傲然叫道：﹁蒲家一劍，足震江湖，用不著其他武學！﹂

　　翻手肩頭拔劍，蓄力微震，震得那寬約三指的劍身，青光閃爍，並響起一片隱隱龍吟，目光斜睨﹁奪魂旗﹂，神態驕傲已極！

　　﹁奪魂旗﹂﹁哦﹂了一聲說道：﹁當年峨眉金頂，蒲琨老兒的那柄﹃三指劍﹄，也不見得勝過其他的﹃乾坤四絕﹄，我就不信廿年一別，你們蒲家劍術，便進步得足以震壓江湖？﹂

　　﹁湖﹂字甫出，黑衣一閃，人如電掣風飄，右手駢指點向蒲鏗乳下﹁期門﹂重穴，但指到胸前，倏然翻腕上揚，便往蒲鏗持劍右手的脈門扣去！

　　蒲鏗未防他出手這快，右肩微沉，足下一個盤旋，身形飄出七尺，怒聲喝道：﹁﹃奪魂旗﹄放尊重些，這樣動手，我不和你打！﹂

　　﹁奪魂旗﹂聞言一怔，停手問道：﹁動手難道還要規定方法？你要怎麼打呢？﹂

　　蒲鏗彈劍叫道：﹁蒲家父子，不是江湖俗客，亮你的﹃奪魂旗﹄，會我的﹃三指劍﹄！﹂

　　﹁奪魂旗﹂陰陰一笑，說道：﹁空手對劍，我還可以打場過癮的架消遣消遣，﹃奪魂旗﹄一出，只怕你百合難逃！﹂

　　蒲鏗慨然向空劈了一劍說道：﹁蒲鏗倘在百招之內落敗，不但留下這把家傳的﹃三指劍﹄，連這顆大好頭顱，也一併交代給你！﹂

　　﹁奪魂旗﹂微哂說道：﹁我嫌你太傲，要殺殺年輕人的火氣，只留下自詡為天下第二的蒲家﹃三指劍﹄就行，誰要你的頭顱則甚？﹂

　　蒲鏗咬牙橫劍，見﹁奪魂旗﹂自腰間取出一根尺許銅棍，雙手一分，長出兩倍，然後掛上一幅骷髏白骨紅綢，成了面旗幟模樣！不由俊眉雙軒叫道：﹁這就是你自以為了不起的﹃奪魂旗﹄麼？準備好了沒有？﹂

　　﹁奪魂旗﹂笑說道：﹁你不要把你那幾手蒲家劍術，看得太重，難道還要我先出手攻你？﹂

　　蒲鏗連受對方譏嘲，怒聚雙眉，一聲長嘯，﹁三指劍﹂突幻風雷，極其平凡的一招﹁玉帶圍腰﹂，疾掃﹁奪魂旗﹂小腹，但手腕震力所及，上中下三盤均自密佈森森劍影！

　　茅屋中穴窗觀戰的方百川，以一柄銀鱗古劍，馳譽江湖，對劍術一道，自極內行，看得心頭一驚，暗道：﹁難怪蒲鏗如此狂傲，就這普普通通的起手一招，便比自己數十年旦夕浸淫的造詣，高出不少！﹂

　　﹁奪魂旗﹂不等蒲鏗的密密劍影近身，紅旗微飄，左旋六尺，口中讚道：﹁果然不怪你狂，就這起手一招，便抵得過當年峨眉金頂的﹃北劍﹄功力！﹂

　　蒲鏗冷笑說道：﹁你也知道厲害，這一招﹃玉帶圍腰﹄，算得了什麼？，再嚐嚐我蒲家獨創精研的﹃小諸天風雷三劍﹄！﹂

　　﹁三指劍﹂隨著說話尾音翻起，﹁剪雲裁月﹂﹁電掃霆奔﹂﹁日月經天﹂，三招迴環並發，一招狠似一招，一劍快似一劍，光搖冷電，聲鬱風雷，丈許方圓以內，劍尖萬點，劍影千重，委實令人目眩神搖，閃無可閃，避無可避！

　　﹁奪魂旗﹂也真想不到蒲鏗所學﹁北劍﹂蒲琨的家傳劍法，精到如此地步？就這輕視對方，稍不留神之間，身形立被﹁三指劍﹂的漫天劍氣圈住。

　　尚幸功力太深，﹁奪魂旗﹂紅綢旗影，急展連飄，險煞人的蒲鏗最後一招﹁日月經天﹂，攔頭狂掃之下，脫出危險，縱身兩丈以外！

　　崖頂藏身的上官靈，看見這種情形，心中不由暗詫，難道﹁奪魂旗﹂真個因為昨夜受了淬毒針傷，功力似比祁連山玉柱峰腰，戲弄﹁玉簫郎君﹂潘午之時，打了一點折扣！

　　蒲鏗施展﹁小諸天風雷三劍﹂得利之下，仰天狂笑說道：﹁名震江湖的﹃奪魂旗﹄，原來不過如此？可見得蒲家劍術……﹂

　　言猶未了，﹁奪魂旗﹂業已縱出兩丈的身形，竟然點地即回，黑衣微閃，卓立蒲鏗面前六七尺遠，臉上冷冰冰方不發片語，只自力聚﹁奪魂旗﹂，骷髏白骨紅綢驟展，對準蒲鏗，重重地一拂！

　　蒲鏗得意狂笑之下，一股令人窒息的極強罡氣，帶大片走石飛沙，便自迎頭蓋臉的狂湧而至！

　　不僅大意失神，那股威勢，也委實難擋，蒲鏗左掌打出一股劈空掌力，略阻奪魂旗風，足下也使﹁大力金剛拄地身法﹂，但仍登登登一連退出四五步去！

　　這樣一來，誰也不敢再肆驕狂輕敵，兩人啞口無聲，交換了驚奇一瞥，揉身互進，﹁三指劍﹂劍劍驚魂，﹁奪魂旗﹂旗旗險絕，茅屋之前的六七丈方圓空地之上，彌漫了冪天劍影，和匝地旗風，看得古樹上、茅屋中、以及崖頂的謝東陽、方百川、上官靈三人眼花撩亂，嘆為觀止！

　　兩人越鬥越狠，越鬥越險，展眼間便是五十來招，﹁奪魂旗﹂一面心驚蒲鏗所得﹁北劍﹂蒲琨的家傳劍術，竟然如此精妙，一面暗想自己若單憑﹁奪魂旗﹂旗招，恐怕難在百合之內，使對方長劍出手。

　　看蒲鏗年歲，不過三十出頭，劍法雖妙，內家真力方面，決不會再如自己精純，何不試他一掌再說。

　　念頭打定，﹁奪魂旗﹂紅綢飄起，捲向蒲鏗寬約三指的奇形長劍！

　　蒲鏗此時覺得自己家傳劍術，並不弱於﹁奪魂旗﹂，雄心又起，故弄險招，順著紅綢一捲之勢，脫手拋劍，但人隨劍起，左手抄住劍柄，﹁反臂降龍﹂，一劍生風，倒劈而下。但﹁奪魂旗﹂紅綢才捲，左掌已自凌空劈出！

　　蒲鏗左手劍﹁反臂降龍﹂，剛剛劈下，排山倒海般寒飆勁氣，已到胸前，自然不敢攻入，急忙回劍防身，右手也是一掌住去！

　　﹁奪魂旗﹂功力本就高出一籌，何況蒲鏗倉促應變？又是身在凌空，自然更為吃虧，心神一震，跟前微轉金花，硬被﹁奪魂旗﹂的寒勁掌風，震出八九尺遠！

　　得理之下，誰也不再饒人，﹁奪魂旗﹂乘蒲鏗站足未穩之際，跟著又是一掌劈空擊出！

　　蒲鏗因來不及閃避，只得咬牙揮掌再接，﹁砰﹂然巨震，震得蒲鏗心頭狂跳，身軀搖搖，足下拿樁不住，又往後退了幾步！

　　他是﹁北劍﹂之子，自然見識過人，知道自己弱點已為對方發現，﹁奪魂旗﹂頂多再跟蹤連擊兩掌，自己必然毀在這七里山下！

　　尚未想出對策之際，﹁奪魂旗﹂的黑衣人影，又如電掣一般的飄到身前，但這次卻出於蒲鏗的意料之外，未曾凌空吐勁，只把﹁奪魂旗﹂紅綢微拂，引開蒲鏗眼神，左手三指疾伸，一下便自撮住對方劍脊！

　　蒲鏗正奇怪對方何不乘勝再發內家重手？但劍脊被﹁奪魂旗﹂撮住，才慨然悟出﹁奪魂旗﹂處心積慮仍想去奪自己掌中的家傳長劍！

　　這柄劍關係﹁北劍﹂盛名，蒲鏗拼著人亡，也不肯使劍出手，竟放棄一切防護，蓄足真力往回一奪！

　　﹁奪魂旗﹂鼻中微嗤，三指鉗劍，穩立如山，當然指上也已貫注了十成真力！

　　兩位方今武林中第一流的內家好手，互較真力之下，而﹁奪魂旗﹂是三指鉗劍，略為吃虧，蒲鏗又放棄一切防守全力硬奪，正好兩下扯平！但吃不消的卻是那柄精鋼百煉的﹁三指劍﹂，﹁格崩﹂一聲，劍從中斷，劍尖在﹁奪魂旗﹂手中，劍柄在蒲鏗掌內，兩人並因全力爭奪，必然失均，一齊往後閃了半步！

　　﹁奪魂旗﹂﹁哼﹂的一笑，蒲鏗卻面若死灰地倒縱出一丈多遠，倏地一雙俊目之中，噴出熊熊怒焰，注視﹁奪魂旗﹂，切齒恨聲叫道：﹁蒲家﹃三指劍﹄，劍在人在，劍亡人亡，蒲鏗失手毀劍，索性把這條性命，再交代給你！﹂

　　﹁奪魂旗﹂聞言以為蒲鏗還要拼命，方自微微一哂，欲待對他譏嘲幾句，忽然神色一震，黑衣輕飄，便往蒲鏗身前縱去！

　　原來蒲鏗平素高傲已極，失手落敗，羞愧難當，把話交代以後，竟然回過半截斷劍，便往自己的心窩戳去。

　　﹁奪魂旗﹂見狀，不願與﹁北劍﹂結怨太深，所以想去救援，但黑衣才飄，那叢茂竹之間，突然竟似比他更快的吹出一股勁風，並閃出一條人影！

　　勁風吹向﹁奪魂旗﹂，人影閃向蒲鏗，﹁奪魂旗﹂一聽那﹁呼呼﹂勁響，便知來者不凡，顧不得再救蒲鏗，黑衣大袖一飄，迎著襲來勁風，猛拂而出！

　　兩股勁風交接，﹁奪魂旗﹂心神一震，右足微移，閃眼看出來人是個身穿破爛道袍的瘦小中年道士，是與自己一同列名﹁乾坤五絕﹂的﹁西道﹂天癡道長！

　　天癡道長也未想到蒲鏗竟會突萌死志，出手救援得略晚須臾，人還未到，半截斷劍已戳中胸口！

　　不由眉頭深皺，舒掌遙推，尚幸這是下半截斷劍，不是劍尖，蒲鏗奮力一戳，破衣肉不過三分，天癡道長的掌風即到，手腕被柔力一撞，斷劍裂肉而出，胸前白衣之上，立時滿佈淋漓鮮血，人也又驚又痛地猝然暈倒！

　　天癡道長向茅屋舉手一招，方百川閃身出屋，把蒲鏗抱進室中，敷藥療治。

　　來了個天癡道長，﹁奪魂旗﹂已覺驚奇，又見方百川自茅屋之中現身，雙睛的炯炯寒光，不由向四周電瞥！

　　天癡道長冷然發話說道：﹁蒲琨老兒，只此一子，倘若在這七里山前，有所不幸，必然親下燕山，仗劍尋仇，是不是要醞成一樁武林之中的無邊浩劫？﹂

　　﹁奪魂旗﹂面對同輩齊名的天癡道長，雖然狂態稍收，但神色依然極傲地答道：﹁我殺﹃黑手天王﹄與﹃秦中雙惡﹄，誰叫他出來多事？﹂

　　天癡道長搖頭說道：﹁﹃奪魂旗﹄二度出世以來，惡跡如山，西北武林中人，誰不欲得而甘心？蒲鏗不過出手殺一個暗算你的惡賊熊六，那裏能算多事！﹂

　　﹁奪魂旗﹂厲聲叱道：﹁天癡道長，你不要含血噴人，﹃奪魂旗﹄二度出世以來，怎會惡跡如山，我做了些什麼壞事？﹂

　　天癡道長屈指數道：﹁峨眉金頂毀去其餘﹃乾坤四絕﹄表記，獨留﹃奪魂旗﹄；呂梁山慘殺﹃皓首神龍﹄常子俊三子；﹃白龍堆﹄上害死守一道長、智靜禪師、﹃長白八雄﹄、﹃錢塘雙傑﹄；以強迫手法，替上官靈﹃錯脈分經﹄，並在他手中騙去我的﹃無……﹂

　　﹁奪魂旗﹂不等天癡道長話完，便即憤然叫道：﹁天癡老道，你既聽信惡意流言，對我誣衊，﹃奪魂旗﹄百口難辯！如今若想動手，我也奉陪，不然你等那蒲鏗醒後，約他父子齊到東海﹃普陀洛伽﹄附近的﹃長生磯﹄上一會。﹂

　　天癡道長略帶詫聲問道：﹁﹃長生磯﹄？難道那整天泡在酒中的醉和尚，會幫你忙不成？﹂

　　﹁奪魂旗﹂點頭傲笑說道：﹁醉和尚人醉心不醉，口醉眼不醉，不像一般有頭無腦，有眼無珠，你既同意此約﹃奪魂旗﹄尚有要事待辦，我告別了！﹂

　　黑衣下襬，方自略飄，天癡道長說道：﹁到﹃長生磯﹄上，去看看廿多年未見的醉和尚也好！但地點雖有，時間未定，我叫蒲家父子，那一天才去找你？﹂

　　﹁奪魂旗﹂也不禁失笑，微一沉吟說道：﹁海上月色極佳，乾脆就是中秋後一日，醉和尚、癡道長、蒲老兒父子，再加上我這人人認為兇惡的﹃奪魂旗﹄，開它一場﹃東海長生磯盛會﹄，倒也不錯！可惜﹃南筆﹄諸葛逸，毫無音訊，不知是否仍在人寰？﹃乾坤五絕﹄，再度較功，少他一支﹃驚神筆﹄，未免減色不少呢？﹂

　　說完向天癡道長，把手微拱，便如一縷黑煙，斜往崖頂方向縱去！

　　上官靈本已恨極﹁奪魂旗﹂，又知他明明作了那多壞事，竟還不肯承認，越發氣湧心頭，見黑影正自頭頂縱過，不由一舉﹁紫飛花﹂，崩簧口向處，漫空都是怒射狂飛的紫色星雨。

　　但崩簧一按，想起﹁奪魂旗﹂雖然太壞，自己應該將來學好武功制他，在暗中下手，未免太不光明，所以又急得叫道：﹁﹃奪魂旗﹄快躲我的﹃紫飛花﹄……﹂

　　他是先按崩簧，然後發話，﹁奪魂旗﹂做夢也未想還會伏有一個十四五歲幼童，並不懼盛名，出手招呼自己。

　　﹁格登﹂一聲入耳，全身已罩在漫空怒射的紫色飛花以下。

　　身在半空，暗器面積又廣，﹁奪魂旗﹂知道避無可避，急忙引袖拂出一股勁風護住面門，其餘則功運全身，任憑那件黑袍之上，掛滿精光閃爍的紫色飛花，側臉盯了上官靈一眼，毫未停留地落向草木深處，飄然而逝！

　　天癡道長真怕上官靈激惱﹁奪魂旗﹂突下辣手，所以見空中紫色星花一現，也便趕上崖頂。

　　上官靈不知自己這種極為霸道的暗器，並傷不了﹁奪魂旗﹂，見天癡道長趕來，滿臉羞愧之色說道：﹁道長，﹃奪魂旗﹄挨了那多的紫飛花，死得了麼？我雖然恨他，也不該暗下毒手，從此以後，我不再要這種不光明的暗器了！﹂

　　噘著小嘴，並把手中的﹁紫飛花﹂弩筒，擲在崖下！

　　天癡道長拉著上官靈一同飛身下崖拾起﹁紫飛花﹂弩筒，依舊替他揣入懷中，輕撫上官靈肩頭說道：﹁小娃兒的心地，確實極好！但任何兵刃暗器，全著使用人的心正則正，心邪則邪，何況這是你們師傅的半生心血所製，怎好隨便拋棄？至於﹃奪魂旗﹄功行百穴，體逾精鋼，漫空飛花，不過替他那件長衫之上，加點裝飾，根本毫髮無傷，你不看他行時身法，依舊是極其的輕靈快捷麼？﹂

　　上官靈聽天癡道長說到師傅，忽然訝道：﹁道長，﹃奪魂旗﹄已走半天，我師傅怎的不見出面？﹂

　　天癡道長也覺微詫，正待轉身向古樹上招呼謝東陽之時，茅屋以內，閃出一條白影，縱樹木梢頭，電疾而逝！

　　方百川也自屋內追出，向天癡道長嘆道：﹁道長，這位蒲朋友，實在臉皮太薄，個性太傲，他因羞於見你，請我轉謝救助之德，並說他業已聽見雙方所約的時間地點，到時定然仍以一柄﹃三指劍﹄，爭回蒲家盛譽！﹂

　　天癡道長搖頭說道：﹁天下無論甚事，過剛則折，這蒲鏗武功頗過得去，說是性情太暴，遇上﹃奪魂旗﹄一類陰柔對手，虧還有得吃呢。﹂

　　說到此處，轉面對謝東陽藏身的幾株古樹叫道：﹁謝兄怎的還不下來？此間事了，貧道也要告別，跑趟雁蕩天台，約﹃南筆﹄諸葛逸一同參與中秋後一日﹃東海長生磯﹄﹃乾坤五絕﹄的重聚盛會！﹂

　　天癡道長語罷，樹上依然寂靜無聲，方百川、上官靈知道又出岔事，同自心頭猛的一驚。

　　上官靈師徒情深，首先龍行一式穿上樹巔，但一連找遍幾株大樹的密葉濃枝，也未發現謝東陽的半點蹤跡。

　　他不知師傅，有甚不幸？正自急得幾乎要掉下眼淚來時，忽然破涕為笑，伸手斫下一段粗如人臂樹幹，帶枝帶葉地拖到天癡道長面前，睜著兩隻大眼問道：﹁道長，你看這表記是真的麼？我師傅是不是跟他走了？﹂

　　天癡道長因自己在場，居然有人把謝東陽引走，而毫未發覺不禁又驚又怒，兩道長眉剔處相光一瞥樹幹，竟然也自化怒為喜，哈哈笑道：﹁是他！是他！這才真叫說著曹操，曹操就到，廿年久別，想不到酸秀才的那種刁鑽古怪，依舊一成不變，你師傅一定被他引走，但吝見我這故人一面，卻是大不應該的呢！﹂

　　原來樹幹之上，被人用指甲之屬，劃了一隻大筆，兩旁並有題詩，上句是﹁名排西道東僧後﹂，下句是：﹁家在天台雁蕩間﹂。

　　字體上句草字，下句隸書，雖係指甲所劃，依然氣勢雄勁龍蛇飛舞！

　　天癡道長並伸手摘下一片樹葉，樹葉上也劃著幾行極細字跡，寫的是：﹁你愛徒弟，我幫師傅，雁蕩龍湫大瀑之下，以五年陳酒，與癡道士暢敘廿年闊別！﹂

　　方百川見謝東陽竟隨﹁南筆﹂諸葛逸而去，知道對他欲練﹁混元真氣﹂一事，必然大有助益，心中頗為高興的向天癡道長笑道：﹁道長雁蕩之行，方百川、上官靈可否附驥？一來瞻仰瞻仰名滿武林，輕易難見的﹃南筆﹄風儀；二來你們乾坤雙絕合力，正好對上官靈成全一下。﹂

　　天癡道長搖手笑道：﹁我早說過為上官靈還原經脈，廢功重練事，不必急在目前！何況諸葛逸外表隨和，其實性情極怪，他既知此事，未曾自動出手，或有其他深意，我跑趟雁蕩大龍湫，當可知曉，好在﹃東海長生磯﹄、﹃廬山小天池﹄兩地會面之期，均不太遠，到時我或者也把諸葛逸拉來，他見了上官靈小鬼這等姿質，定然樂於成全，我先向上官小鬼透個底細，異日諸葛逸若肯傳你﹃驚神筆法﹄之時，別的不要學他，一定要磨著他教那融漢賦唐詩宋詞元曲於一爐的﹃生花七筆﹄！﹂

　　上官靈本來就是用一支文昌筆，作為兵刃，但聽說﹁南筆﹂諸葛逸竟能把漢賦唐詩宋詞元曲，融于武學之中，命名為﹁生花七筆﹂，不由暗暗記在心頭，覺得有趣已極！

　　天癡道長又向上官靈道：﹁你暫時憑我所傳的﹃玄天七十二拂﹄，及﹃奪魂旗﹄為你﹃分經錯脈﹄的所長邪功，除了遇上特殊罕見高人，對於一般江湖道，業已足可應付，等東海廬山兩次會後，我再設法相助，如你心願便了！﹂

　　說完以後，向方百川微一擺手，宛如平步凌虛般的竄上崖頭，含笑而別！

　　方百川目送天癡道長背影，出神良久以後，向上官靈嘆道：﹁這小小一座七里山前，居然連現﹃奪魂旗﹄、﹃西道﹄、﹃南筆﹄及﹃北劍﹄之子蹤跡，可見得莽莽江湖，劫難萬多，我們捲入這些莫明其妙的漩渦之中，熱鬧還有得看呢！﹂

　　二人感觸一番，上官靈驟然之下，便與多年相依為命，情如父子的恩師分別，心頭更是黯然，累得方百川又復哄他半天，才照原計，撲奔呂梁山﹁皓首神龍﹂常子俊之處！

　　但等老少二人風塵僕僕的趕到呂梁山，﹁皓首神龍﹂常子俊業已是奄奄一息！

　　原來﹁奪魂旗﹂連殺常子俊三子，聲明有事他去，三月以後再來，常子俊知道﹁奪魂旗﹂兇殘無比，不願連累友好，但他幼女常碧雲擔憂老父安危，暗暗通知了幾位至好伯叔，大家略為安慰常子俊，便四出約人，至期相助！

　　也許是﹁奪魂旗﹂兇名太甚，竟無人願蹚這淌渾水，常子俊眼看三月限期，越來越近，遂催促愛女碧雲離此避禍，留自己一人，與﹁奪魂旗﹂以死相拼，免得常氏門中根苗盡斬！

　　但碧雲姑娘那裏肯捨老父而去？常子俊只得把心一橫，謝絕友好相助，並盡遣家人，父女閉門不出，靜等到期與﹁奪魂旗﹂生死一搏。

　　這種情形以下，自然度時如日，度日如年，常子俊一面傷心三子齊亡之恨，一面心疼最喜歡的幼女，在不久將來，也難逃慘死，積鬱傷肝，終於病倒！

　　常碧雲姑娘雖然衣不解帶，親侍湯藥，並效法古人割股療親，但這位老英雄，似天年已終，毫無起色，越病越覺沉重！

　　方百川、上官靈趕到之日，常子俊已命懸頃刻，氣若游絲，急得那位純孝性格的碧雲姑娘手足無措，只有伏在爹爹病榻之前，哀哀慟泣！

　　方百川一進常子俊所居，就覺得情形不對，除了後宅傳來的淒切啜泣之聲以外，靜悄悄、冷清清地毫無人跡。

　　他與常子俊是多年刎頸之交，看見這種情形，還以為﹁奪魂旗﹂不顧信義先來，老友已遭毒手！

　　鬚髮皆顫地趕到後宅，見非所料，胸中稍覺一寬，但看老友常子俊骨瘦如柴，顴紅似火，雙眼神光已散，兩月多來的小別，一位蓋世英雄，竟被病魔折磨到了這般地步，又不由心頭奇酸，握著老友的一雙枯手，淒然淚落。

　　常子俊看見方百川到來，雙眼之中，居然射出一些帶有希望的興奮光芒，顫抖著嘴唇，胸頭起伏，似乎要想掙扎說話！

　　方百川餵了老友一粒自煉的益氣靈丹，含笑說道：﹁常大哥且請安心養病，﹃奪魂旗﹄已不足懼，我遠去南疆，約好了﹃乾坤五絕﹄之中的﹃西道﹄天癡道長，到期定來相助！﹂

　　常子俊口中呵呵幾聲，也不知聽見方百川所說與否？看情形仍似有話要說！

　　急得常碧雲在老父耳邊，帶淚說道：﹁爹爹，你聽見沒有，方伯父請來﹃乾坤五絕﹄中的﹃西道﹄天癡道長助陣，我們不怕﹃奪魂旗﹄了！﹂

　　常子俊目注愛女，微微搖頭，喉中並作痰響！還是方百川處世經驗豐富，看出老友油盡燈乾，即將撒手塵寰，這種情形，似是有甚遺言？要想交代！

　　遂目含痛淚地又餵了常子俊一粒靈丹，慢慢扶起他上半身，倚在自己懷中，左手貼住常子俊後心，略傳內功，助他氣力，強忍心酸，和聲問道：﹁常大哥，你是不是有什麼心願，要想交代？﹂

　　常子俊連服兩粒益氣靈丹，如今又得方百川內功助益，勉強出語成聲，斷斷續續說道：﹁方賢……弟……愚兄別……別無所……托，只有這幼女……碧雲……望……你視……如……己出……保全我常……常氏門……中……一點弱……弱息！但我……我至死……不……不明……白……﹃奪魂旗﹄與……我有……甚……深仇……怨……！﹂

　　常子俊斷斷續續地說至此處，上官靈忽然想起﹁奪魂旗﹂在祁連山玉柱峰腰說的一句話來，向方百川問道：﹁方師伯，你與﹃奪魂旗﹄把呂梁山之約，改在廬山之時，﹃奪魂旗﹄不是曾經咬牙切齒地，說是十年前被常老英雄，害得好苦！﹃乾坤五絕﹄不出江湖，已有廿年，常老英雄又怎會在十年以前，和﹃奪魂旗﹄結下樑子的呢？﹂

　　上官靈這一提，方百川也覺得﹁奪魂旗﹂的確曾有此語，那位﹁皓首神龍﹂常子俊，聞言以後，睛中射出一種警異神色說道：﹁十……年以……前？哦……我……我……明白……白……了，他不是……﹂

　　方百川、上官靈、常碧雲三人，見常子俊居然想出什麼有關﹁奪魂旗﹂的隱秘之事，正在傾耳靜聽，突地常子俊喉中濃痰一湧，白頭一垂，竟在老友懷中，溘然長逝！

　　常子俊驀然氣絕，不但碧雲一聲慘叫﹁爹爹﹂，立時暈倒，連旁邊站的上官靈，也跺足縱聲，號啕大哭！

　　方百川何嘗不是淒然淚落？等他輕輕放好常子俊屍身，喚醒常碧雲，那上官靈仍在大哭不已！

　　常碧雲三兄齊死，老父又亡，好好一個家庭，被﹁奪魂旗﹂害得如此淒慘，那得不伏在老父屍旁，哀哀欲絕？

　　但巾幗英俠，畢竟與普通深閨弱女，大不相同，經方百川一番勸導，竟自熱淚全收，振起精神料理老父的身後之事。

　　上官靈因比常碧雲約小半歲，一口一聲雲姊姊的，兩人混得極其相投。

　　直等常子俊靈棺入土，方百川也不願常碧雲獨自居留這傷心斷腸之地，遂告知二小，準備衣物，明日啟行，仍按原計往東海遊俠，並在中秋後一日，參與﹁奪魂旗﹂﹁北劍﹂蒲琨之子的﹁長生磯﹂之約！

　　上官靈等方百川安歇以後，偷偷把常碧雲約到後園，目光頻注常子俊那三尺新墳，兩隻大眼之中，含淚欲泣。

　　常碧雲見上官靈這副神情，低聲問道：﹁靈弟弟，你怎麼這樣傷心？我還忘了問你，那天我爹爹去世之時，你為何哭得比我還要難過？﹂

　　上官靈自眼角流下幾顆淚珠，滴在胸前，悲聲說道：﹁我在玉門關外白龍堆上，一次看到十二個死人，並不覺難過，及有甚可怕，但那次見常老伯及雲姊姊被﹃奪魂旗﹄害得那般淒慘，心裏充滿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好像若不放聲大哭，便會把我憋死似的。﹂

　　說到此處，又看了常子俊的墳頭一眼，向常碧雲問道：﹁雲姊姊，你不想替你爹爹，和你三個哥哥報仇麼？﹂

　　常碧雲雖僅十五六歲，但極其懂事，這幾日強忍悲懷，裝出一副英風豪氣，如今被上官靈勾動心底深仇，淚珠頓時滾滾而落，抽出一方羅巾，搵淚說道：﹁靈弟弟，你最好不要再提這令我心傷腸斷之事，我怎麼不想報仇？明天不是就要隨你們去往﹃東海長生磯﹄，及﹃廬山小天池﹄，找﹃奪魂旗﹄拼命麼？﹂

　　上官靈搖頭說道：﹁雲姊姊，報仇不是拼命，你只有一條命，﹃奪魂旗﹄本領太高，我們如今決打不過他，萬一拼死以後，常氏門中的老少四口深仇，豈非永沉海底？﹂

　　常碧雲被他說得一怔，望著上官靈問道：﹁那怎麼樣？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先學功夫？方伯父也打不過﹃奪魂旗﹄，跟誰去學？﹂

　　上官靈說道：﹁他們都說當今武林之門，無人能超過﹃乾坤五絕﹄，而﹃乾坤五絕﹄以內，又數﹃南筆﹄最高！我知道﹃南筆﹄現與﹃西道﹄，都在雁蕩龍湫大瀑之下敘闊！﹃西道﹄天癡道長並說﹃南筆﹄諸葛逸，將來可能會教我一套最精妙的﹃生花七筆﹄，我和你一同悄悄跑趟雁蕩，向﹃南筆﹄說明﹃生花七筆﹄我不要學，叫他教你好了！﹂

　　常碧雲雖然見上官靈說得一廂情願，天真可笑，但因久震﹁西道﹂﹁南筆﹂之名，聽說天癡道長與諸葛逸全在雁蕩大龍湫左近，也自怦然心動，低聲說道：﹁我們悄悄跑趟雁蕩，方伯父不要急死了麼？﹂

　　上官靈笑道：﹁我留張字條，就說我們先去東海一帶，等我把你送到雁蕩，再到東海找他，最遲到中秋後一日，便可在﹃長生磯﹄相見，有甚要緊？﹂

　　常碧雲被他講得雄心勃勃，遂悄悄收拾行囊，由上官靈留柬稟告方百川，謊告姊弟二人，先往東海遊俠，便即下呂梁而去。

　　上官靈滿口大話，要把雲姊姊送到雁蕩，但一出呂梁山，因初到中原，連東西南北，應往那了方走，都不知道。

　　常碧雲見他那種搔頭無措的神情，不由又好氣又好笑的說道：﹁雁蕩既在浙江，浙江靠海，我們往東南方走，總不會錯！不過我現在有點懷疑，靈弟弟，﹃西道﹄﹃南筆﹄真個全在雁蕩大龍湫麼？﹂

　　上官靈急得滿面通紅地叫道：﹁雲姊姊！我不過初到中原，不認識路，你怎麼疑心我會亂騙你呢？﹂

　　遂把一路經過，完全說給常碧雲聽，常碧雲也就深信不疑，二人向東南飛趕。

　　大概跑了十天左右，也不知越過多少峻嶺絕峰，到了什麼所在。

　　當地形勢極為奇特，四面全是些刺天高峰，當中不太大的一潭山泉，泉水彷彿甚深，但極其清冽甘芳，飲食令人心形一振！

　　常碧雲、上官靈因不識路途，只認準東南方前進，走到前途，被高峰所阻，無路可通，一賭氣索性翻過峰頭，才發現這潭山泉，周圍茂林修竹，間以紅紫山花，風景極美！

　　上官靈樂得叫道：﹁雲姊姊，你看這地方多美！泉水也極其好喝，今天太陽已經落山，我們明天再走好麼？﹂

　　常碧雲見夜色漸起，一鉤新月，已掛斜空，自己也頗愛這四山環峙，一鏡亭泓的清幽景色，遂含笑點頭，兩人用泉水就著乾糧，飲食以後，上官靈抽出自己的﹁文昌筆﹂來，把學自天癡道長的七十二式﹁玄天拂法﹂，一式一式地練給雲姊姊看，叫她好生記住！

　　常碧雲是﹁皓首神龍﹂常子俊愛女，一身武功雖比不上上官靈，但也不太弱，看出﹁玄天拂法﹂，神妙無方，頗為感激靈弟弟的這番情意，悉心默記！

　　但上官靈才練到二十來式，便倏然收手，輕輕躍到常碧雲身旁，向她附身低聲說道：﹁雲姊姊，你看那座高峰的一片峭壁之上，爬下來一個甚麼東西？﹂

　　常碧雲順著上官靈手指看去，只見離自己右方二三十丈遠處的一片峭壁之上，有一隻全身金紅相間，似猿非猿的怪獸？緣壁而降，動作快捷已極！

　　剎那之間，便已援落那千尋絕壁，向二人這面，飛躍而來！

　　常碧雲知道這種罕見怪獸，定極猛惡難鬥，遂悄悄一拉上官靈，隱在密樹之中，屏息往外偷視！

　　那怪獸行動迅捷得無與倫比，二三十丈距離，展眼間便到面前，果然形似巨猿，腦後披著長幾及地的金紅長髮，兩隻前掌，極其肥大！金睛如電，顧盼生威！令人一看更知靈敏猛惡，決非凡物！

　　似猿非猿怪獸，到了那潭泉水之間，好像高興已極，出聲歡嘯，一蹦便是五六丈高，蹦了半天以後，才伏在潭邊，低頭飲水！

　　上官靈在密樹中看得也覺駭然，暗想自己輕功能竄三丈五六，已算不錯，若與這怪獸比較起來，卻連一半也趕不上！

　　猿形怪獸把水喝飽以後，依舊撲奔來路，上官靈、常碧雲因猜不透怪獸為何這樣高興？尾隨那金紅相同的背影看去，只見它猱上峭壁半腰，坐在一塊突出的崖石之上，便不再動！

　　上官靈膽大好奇，向常碧雲低聲問道：﹁雲姊姊，這隻金黃色，頭髮極長的怪猴子，那樣高興之故，定是崖石上有甚麼特殊東西，你敢不敢和我過去看看？﹂

　　常碧雲聽上官靈這樣說法，怎肯示弱？點頭說道：﹁去看就去看，但這隻怪獸，力大身輕，若憑武功，我們可能鬥不過它？我準備獨門暗器﹃太陽神針﹄，你也把你的﹃紫飛花﹄，取在手邊備用！﹂

　　上官靈雖然點頭應諾，但他因上次用﹁紫飛花﹂差一點傷了﹁奪魂旗﹂，心中慚愧，認為這種暗器過分狠毒，立意今後不到生死關頭，決不再用，所以口中唯唯，其實並未取在手內！

　　二人悄悄前行，等到了峭壁切近，卻不禁相顧苦笑。

　　原來猿形怪獸所坐的那塊崖石，遠觀不過稍為突出，但到達近前，才知突出甚多，石上情況，及那怪獸身形，反而全看不見！

　　而且突石離地，足有四十餘丈，並係自外向內傾斜，除非怪獸那等靈物的天賦本能，再好的壁虎功，游龍術，也無法猱升到那突石左近！

　　但上官靈天生拗性，一件事若未做到，心頭難過已極，悄悄向常碧雲說道：﹁雲姊姊，我要是看不見這隻長頭髮怪猴子為甚麼那樣高興，心中總覺得不太舒服，雲姊姊，你陪我繞上峰頂，從上面往下看看好麼？﹂

　　常碧雲一是不忍拒逆上官靈之意，二來自己何嘗沒有好奇之心？遂含笑點頭，握著﹁太陽神針﹂針筒，與上官靈自右側方，三四十丈以外，援登峰頂！

　　等到了峰頂，再躡足潛蹤地繞回突石上方，伏在叢草之中，微微伸頭，往下細看！

　　這時天空雖然月僅如鉤，但萬里無雲，清輝普照，突石上的一切倒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隻長髮猿形怪獸，蹲在突石中央，兩隻金睛，精光炯炯地注定石上靠崖壁的一株小草！

　　小草色呈黑綠，形狀似蘭，但僅有三葉，中心挺生一莖，莖上結著一個比橘子略小的金黃異果！

　　這些均不足異，最奇怪的是怪獸蹲伏之處，竟有人用鮮血在石上畫了一個長髮女鬼的恐怖面相！

　　常碧雲一見這用鮮血畫的長髮女鬼面相，就彷彿覺得以前曾聽爹爹說過，但究竟是何用意，卻又偏偏一時想不起來！

　　上官靈卻根本對這血畫女鬼面相，未加理會，只略一忖度崖頂距離突石，不過十五六丈，又有藤蔓之屬，足資攀援，遂手握一枝較粗山藤，向常碧雲附耳低聲笑道：﹁雲姊姊，這種事情，我聽師傅說過，靈物怪獸所守護的東西，決非常物！姊姊在上面接應，我去把那個金黃果子搶來，送給你吃！﹂

　　說完根本不等常碧雲回答，腰間使勁，一竄一翻，便已順著山腰，降下兩丈！

　　常碧雲未防他說走就走，一把未曾抓住上官靈，同時那用鮮血畫的長髮女鬼恐怖面相，是何來歷？也已突然想出！

　　正要急得﹁哎呀﹂一聲，要想止住上官靈，不要輕身犯險，並附強敵之際，月光以下，突然發覺身後多了一條黑影！

　　大驚之下，驀一回身，只見七八尺外，又是一隻與崖下突石聽蹲同樣形狀的怪獸，正伸著兩隻利爪，對自己作勢待撲！

　　危機一發之間，常碧雲不遑多想，纖指按動手內的﹁太陽神針﹂針筒機括，頓時漫空金線橫飛，那隻奇形怪獸，首當其衝，面門上中了十來根﹁太陽神針﹂，厲吼一聲，便即倒地！

　　但這隻怪獸，才死在獨門暗器﹁太陽神針﹂以下，常碧雲突覺腦後又起疾風，還未來得及回頭，咽喉已被一條毛茸茸的長臂掐住！

　　常碧雲知道不妙，方待運氣強撐。鼻中突然又聞見一股令人神清氣爽的濃郁奇香，身形便被那隻毛茸茸的手臂挾起，凌空往崖下飛落！

　　原來上官靈一援藤降落，崖下石上那隻怪獸，便已發覺，兇睛閃爍厲芒，正欲撲人之際，便聽崖上發出一聲厲吼！

　　同伴遇難，自然關心，怪獸顧不得先撲上官靈，身形微長，在峭壁上兩個起落，便自撲上崖頂，意圖抓裂常碧雲，為同伴報仇洩憤！

　　但方將常碧雲咽喉挾住，崖石上守候多年的異果，突然成熟，發生濃香！怪獸性本通靈，想起還有一個敵人，不要被他撿了便宜，遂顧不得先行害人，急忙挾著常碧雲，自崖頂凌空縱落！

　　上官靈此時本已援下十一二丈，但見怪獸金黃色身形一晃，竄上崖頂，生怕常碧雲不敵遇險，遂暫時打消搶那金黃異果之念，又往回翻，欲與常碧雲合力鬥獸！

　　剛剛回頭，尚未援到一丈七八，金黃的濃香己起，怪獸也挾著常碧雲，自崖頂縱落！

　　上官靈見雲姊姊被怪獸挾在脅下，以為業已遭了毒手，不由目眥皆裂，雙足一踹崖壁，身形也自凌空撲向怪獸，默凝內家真力，右手照準怪獸後背，一掌擊去！

　　前文曾經交代。他自被﹁奪魂旗﹂﹁分經錯脈﹂以後，功力增加幾達一倍，這一掌又是急怒之下，出了全力，自然非同小可！但未曾料到怪獸除了一二處要害以外，周身皮骨，堅逾精鋼，背上挨了一掌，根本毫不在乎，左爪趁勢反臂一圈攔腰挾住！

第三章　雲台雙惡

　　不過常碧雲是被掐住咽喉，此時業已閉氣暈絕，上官靈則係左手連腰被挾，右手仍可自由活動！

　　這種情況以下，只有拼命！上官靈見怪獸不怕內家掌力，伸手入懷，想摸自己的文昌筆，但文昌筆掛在左肋，已被怪獸挾住。

　　只摸出玉郎君潘午送的那把匕首，遂不顧一切地向怪獸背後，用力搠下。

　　當初謝東陽曾經試過這柄匕首鋒芒，指頭粗細的鐵棍，尚且一削便斷，怪獸皮骨再硬，到底總是血肉之軀，硬吃上官靈一匕首搠透心窩，哼都不哼地，便自四五丈高之處，凌空跌落那塊突石之上！

　　怪獸雖死，上官靈也被它脫手甩出，跌得臟腑翻騰，眼前亂轉金花，知道內傷不輕，可能性命難保！

　　但他恰巧被甩到三葉一果的奇草旁邊，鼻中聞著那種濃郁異香，覺得臟腑不再翻騰，竟似並未受甚傷害！

　　心中狂喜，一躍而起，縱到怪獸身旁，只見自己的雲姊姊，摔得頭破血流，鼻中已無氣息！

　　上官靈心中一酸，淚如泉滴，但忽然想起自己方才也是受震過巨，自覺垂危，卻在聞了那種濃郁異香的片刻以後，便告無恙！香味既有如此靈敏，那枚金黃異果，也許更會有什麼起死回生之力！

　　心念想到此處，立又縱回奇草之前，這時那種濃郁異香，業已較前略淡！

　　上官靈心緊救治雲姊姊，伸手便摘那金黃異果，那知果皮極薄，觸手便破，果中乳白漿汁，立時外溢！

　　上官靈知道這枚異果，定是什麼稀世靈藥，生怕被自己平空糟蹋，只得低頭就著裂口一吸，把那果中一包乳白色的清香甜汁，完全吸在自己嘴內！

　　滿含一口果汁，跑回常碧雲身邊，慢慢度進雲姊姊的櫻唇，並用真氣略助她呼吸，但直等果汁度完，常碧雲依舊暈絕，毫無醒轉跡象！

　　上官靈心力皆盡，眼看雲姊姊無法回生，正急得要哭之時，突然崖頂有個清脆語音，說了一聲﹁不好﹂，三條人影，在峭壁之間，宛如瀉電飛星般的凌空而降！

　　先落地的，是一個長髮齊腰，三十左右的黑衣美婦，後面跟著兩個青衣少女，似是美婦的侍婢模樣！

　　黑衣長髮美婦身落突石以後，先走到那株奇草之前，見金黃異果內漿汁，業已被人吸盡，鼻中﹁哼﹂的一笑，摘下三根草藥揣入懷中，慢慢轉身，目注上官靈，手指石上的血畫女鬼面相，冷冷問道：﹁小娃兒，你認不認識這種表記？﹂

　　上官靈救不醒自己的雲姊姊，正在心煩，聽黑衣長髮美婦一問，沒好氣地答道：﹁武林表記，我看見過﹃乾坤五絕﹄之中的﹃西道﹄天癡道長的﹃長尾雲拂﹄，﹃南筆﹄諸葛逸的﹃驚神筆﹄，卻沒有見過這種血畫鬼頭，頂多與用血畫的﹃奪魂旗﹄差不多，有什麼了不得？﹂

　　黑衣長髮美婦，本來一面問話，一面嘴角上慢慢浮起半絲冷笑，但聽上官靈答話這等倔強，毫無怯色，卻又把冷笑收去，輕喟一聲問道：﹁那枚金黃果的果中漿汁，是不是被你吃了？可惜你是男娃兒，不然倒有曠世難逢的雙重遇合！﹂

　　上官靈搖頭答道：﹁我雲姊姊暈死過去，我知道那金黃果汁，定是什麼稀世靈藥，但全餵了她，人還未救醒，也不見得有多大效力？﹂

　　黑衣長髮美婦聽上官靈這樣一說，才注意到地上暈死的常碧雲，緩步走過她全身略一按摩，並診了診脈，臉上突現奇異喜容，瞬刻即收，依舊冷冰冰地向上官靈說道：﹁你姊姊決死不了，不過你餵她﹃三葉仙蘭實﹄之時，不懂訣竅，差一點把這曠世難逢的靈藥糟塌掉！如今卻非得我立時大耗真力，並連著再費七七四十九日苦心，才能使她不但完全復原，並可造就一朵武林奇葩！﹂

　　說到此處，目光略睨地上那隻已死的怪獸，秀眉微蹙，又復問道：﹁我還有一件事情想不大通，就算你們姊弟福緣湊巧適逢其會，又認不得我所畫的﹃閻婆血令﹄，但地上及崖頂的兩隻﹃長髮神狒﹄，是誰殺的？﹂

　　上官靈聽見雲姊姊死不了，心中頓覺一寬，但眉頭倏然雙皺說道：﹁你這人說話怎麼老是這樣冷冰冰的？帶點笑容，不令人看著舒服些麼？﹂

　　黑衣長髮美婦，臉上神色絲毫未變，身後左面一個青衣侍婢，卻出聲叱道：﹁無知頑童，休得信口胡言，我家教主，臉上只要一露笑容，你早到枉死城中，掛號去了！﹂

　　上官靈不理青衣侍婢，繼續向黑衣長髮美婦說道：﹁崖頂那隻怪物，大概是我雲姊姊殺的，地上這隻，則是我殺的，弄死兩隻怪猴子，算得了什麼？你何必大驚小怪？﹂

　　黑衣長髮美婦，聞言秀眉微聳，意似不信，依舊冷然問道：﹁這種長髮神狒，力大無窮，能夠爪裂金石，我就不信你有這高功力，殺卻一隻！﹂

　　上官靈氣道：﹁你怎的這樣不相信人，這隻怪猴子不過皮骨長得比較結實一點，有甚難殺？﹂

　　忽然想起那柄匕首，還在怪獸背上，遂向前取回，略為拂拭還鞘，揣進懷內！

　　黑衣長髮美婦，一見上官靈手內匕首，妙目之中突然射出奇異光芒說道：﹁你是不是叫上官靈？這柄匕首，是誰送給你的？﹂

　　上官靈也自恍然頓悟說道：﹁你認識我，我大概也認識你！你是不是﹃玉簫郎君﹄潘午的師姊，﹃羅剎門﹄掌教﹃笑面……﹂

　　黑衣長髮美婦身後的兩名侍婢，不等上官靈話完，同聲叱道：﹁小頑童休得不知輕重，任何人當面直呼教主名號，均將立殺無赦！﹂

　　黑衣長髮美婦，側顧二婢說道：﹁這小娃兒在祁連山玉柱峰曾幫過你潘師叔大忙，不要與他計較那些小節！﹂

　　說完又對上官靈說道：﹁你猜得不錯，我就是﹃玉簫郎君﹄潘午的師姊，﹃羅剎門﹄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這次遠下羅浮，便為了發現此間有一株﹃三葉仙蘭﹄，即將結實，想採去為我師弟增加真力，好找﹃奪魂旗﹄湔雪前恥，並收服這兩隻﹃長髮神狒﹄，帶回羅浮山﹃萬梅谷﹄，作為守谷神獸！誰知陰錯陽差，先是到得太早，神狒既不在此，仙蘭實又未成熟，等得不耐，留下﹃閻婆血令﹄，到別處略轉，再行趕來，則神獸被你殺死，仙蘭果實漿汁，也被你姊姊吃下腹內，休看小小一枚蘭實，因係乘天地靈氣所生，足抵二十年旦夕苦練的內家功力，你姊姊既然得此奇緣，我索性加以成全，救她恢復還原之後，收做徒兒，傳授﹃羅剎門﹄各種絕學，包在三五年中，便可調教一個出類拔萃的巾幗奇俠！﹂

　　上官靈先到聽得蠻有趣味，但聽到後來，知道孟三娘竟想把雲姊姊收做﹁羅剎門﹂下弟子，不由急得叫道：﹁不行！不行！我要幫我雲姊姊到雁蕩大龍湫，介紹﹃南筆﹄諸葛逸作她師傅，不要跟你學那些旁門左道的羅剎邪功！﹂

　　﹁笑面閻婆﹂孟三娘微使眼色，左面一名青衣侍婢，便自地上把昏迷不醒的常碧雲，抱在手內。

　　上官靈大急暴喝，縱身趕過，孟三娘右手輕推，一股柔和潛力，把他凌空撞落，微哂說道：﹁上官靈，你怎麼這樣不識好歹？﹃南筆﹄諸葛逸徒負虛名，他們﹃乾坤五絕﹄之中，那一個能勝得了我的﹃羅剎三絕﹄？何況雁蕩大龍湫，離此千里迢迢，你雲姊姊卻在一個對時以內，必須有人替她打通奇經八脈，否則全身血管，均將被所服﹃三葉仙蘭實﹄的漿汁之力，脹裂而死！我若此時撒手而去，你自問能不能夠救得她？﹂

　　上官靈明知﹁羅剎門﹂，屬於邪派，﹁笑面閻婆﹂孟三娘號稱綠林第一魔頭，決不能讓雲姊姊歸入她的門下！但一來方才試過孟三娘厲害，彼此功力懸殊，二來見常碧雲被那青衣少女抱在懷中，果然氣息奄奄地神氣全無，萬一孟三娘所言是實，她抖手一去，自己無力解救，難道眼睜睜看著雲姊姊，就這樣地香消玉殞？

　　是非，正邪，輕重，種種觀念，交雜心頭，弄得上官靈不知究竟如何應付才對？

　　那﹁笑面閻婆﹂孟三娘好快的動作，乘上官靈猶豫難決，愕然失神的剎那之間，業已與兩個青衣侍婢，帶著常碧雲，施展輕功，躍上崖頂，回頭往下叫道：﹁上官靈不要傷心，三五年後，包管還你一個武功絕世的雲姊姊！今日之事，你間接有功，我分你一葉仙蘭，並送你一面﹃閻婆血令﹄金牌，行走江湖，或有大用！﹂

　　隨著話聲，把手微揚，一條墨線，與一道金光，照準上官靈電疾射到！

　　上官靈因常碧雲昏迷不醒，身落人手，以致茫然無措，進退兩難，墨線金光飛到，連閃都未閃，只覺得身後一聲響，肩頭微微一震，﹁笑面閻婆﹂孟三娘率領兩名青衣侍婢，抱著常碧雲，已自崖頂隱身，不知去向！

　　上官靈又氣又急，心頭忽地一酸，兩顆淚珠自然而然的從眼角湧出！鋼牙微咬，伸手肩頭一摸，摸下一面輕飄飄浮擱在肩上的小小金牌，金牌作長方形，寬約三寸，長可半尺，四周鏤出微細花紋，當中仍然是以朱色鐫出了個與石上鮮血所畫，同樣的長髮女鬼面相！

　　手持金牌，轉身再看，那一根墨綠蘭葉，卻貫入藤根，約有半寸，尚在略作擺拂！

　　墨線金光，同時出手，來勢也同樣迅疾，但質地堅硬的﹁閻婆血令﹂金牌，輕輕虛擱肩頭，柔軟的一根墨綠蘭葉，卻貫入藤根半寸！孟三娘借贈物為由，表現了這一手剛柔兩種勁力的隨意控制，卻實使上官靈感覺迷惑，臉上不知究竟為雲姊姊悲，還是為雲姊姊喜地陰晴不定好半天。最後慢慢完全平靜，拔出那一根墨綠蘭葉，連﹁閻婆血令﹂金牌，一齊揣入懷中，援藤爬上崖頂！

　　上崖以後，瞥見那隻被常碧雲家傳﹁太陽神針﹂射死的﹁長髮神狒﹂，不由又引起感觸，站在崖頭，面對四外的萬壑千峰，氣發丹田，一聲長嘯！

　　嘯聲歇後，上官靈心頭比先前稍舒，遂依舊撲奔東南，要按原計到雁蕩大龍湫，探看師傅謝東陽，及參謁﹁西道﹂﹁南筆﹂二老，報告途中所遇！

　　但上官靈既不識路，更在常碧雲遭逢意外，自己心頭異常沉重之下，不曾細辨星月方位，以致把東方，誤當東南，一味疾馳，又生出了無窮事故！

　　上官靈連馳數日，始終未曾跑出綿延不絕的萬壑千峰，心中不由煩躁起來，暗想自己怎的如此糊塗？為什麼不向途中所見的樵子山民，請教去浙江雁蕩的正確路途，這樣盲目狂奔，多走冤枉路還在其次，不要把﹁東海長生磯﹂那場盛會錯過，卻是遺憾之極！

　　世間事往往就是這等不如人意，上官靈悶、愁、氣、急，埋頭狂馳之下，一路上處處均可遇見獵戶樵夫，但如今想覓人問路，卻又在半日之間，不曾碰上絲毫人跡！

　　跑得口乾，看見右前方崖旁，有一道不大不小的掛壁飛泉，遂縱將過去，雙手合捧，順水一抄，抄了半掬清泉，湊向唇邊，要想飲以解渴！

　　但雙手尚未及唇，身後突然有人發出一種彷彿重病之中，氣力不足的微弱聲音，急急叫道：﹁小哥兒，那泉水有毒，萬不能喝！﹂

　　上官靈愕然回身，只見丈許以外，一塊嵯峨巨石根際，盤坐著一個五六十歲的黃衣老人，不但語音頗低，中氣極弱，眉宇之間，也似乎含有重重憂色！

　　適才自己是由側方縱過，老人身形恰被巨石擋住，所以不曾看見，如今一聽老人這樣說法，上官靈自然撤去手內山泉，輕輕躍到黃衣老人身前，含笑說道：﹁老人家，泉水清清的怎會有毒？我看你臉色不大好看，是不是身有病？或與人爭鬥，受了內傷？我能幫你忙麼？﹂

　　上官靈自幼便經謝東陽苦心陶冶，武學根底極好，被﹁奪魂旗﹂用特殊手法，﹁分經錯脈﹂以後，功力倍增！再加上前途餵常碧雲服那﹁三葉仙蘭實﹂的漿汁之時，餘瀝入喉，助益也不在小！他自己雖無所知，但隨意一躍，黃衣老人便覺得此子身法，輕靈得異乎尋常，勉強提氣答道：﹁這道山泉，發源於崖頂小池，我今日清晨，在崖頂與人動手，瞥見池中有條死了多日，業已腐爛的赤練毒蛇，並陷入我對頭的兩件毒藥暗器，怎能再喝？我身上無病，是與對頭惡鬥，受了掌震內傷，小哥兒身法靈奇，必懷上乘武學，你能在﹃關元穴﹄上，助我一掌之力，便自感激不盡！﹂

　　上官靈眉頭一皺答道：﹁慢說老人家還有阻我喝那毒泉之德，便沒有這段因緣，也應該盡力幫忙！不過我同樣受人所害，掌力陰寒，相助老人家療傷，極可能有損無益，還是送你兩粒固元靈丹！試試可有效用？﹂

　　黃衣老人苦笑一聲說道：﹁多謝小哥兒美意，但普通靈丹恐怕對我無……﹂說到此處，眼中突然射出一種奇異光輝，凝視上官靈手內，原來上官靈摸取靈丹之時，連﹁笑面閻婆﹂孟三娘分給他的那根墨綠蘭葉，也一併取出！

　　黃衣老人一面服下上官靈所贈靈丹，一面詫然問道：﹁小哥兒手中這根蘭葉，何時得來？是不是共只三葉，當中結著一枚其形似橘的金黃異果？﹂

　　上官靈聽他說得一點不錯，點頭笑道：﹁老人家見識真高，我得來只有幾天，這是不是叫做﹃三葉仙蘭﹄？﹂

　　黃衣老人帶著企求之色說道：﹁小哥兒，這正是百年罕遇的﹃三葉仙蘭﹄！你能不能把這蘭葉借我聞上片刻？﹂

　　上官靈慨然點頭，黃衣老人滿面喜色，接過手中，湊在鼻端，嗅了約莫盞茶時光，便自精神奕奕的一躍而起，把蘭葉交還上官靈笑道：﹁小哥兒怎樣稱呼？你惠我太多，凌慕農定當竭盡所能有以答報。﹂

　　上官靈聽黃衣老人名叫凌慕農，想起師傅曾經說過，這是一位在中原武林成名多年的人物，遂含笑答道：﹁我叫上官靈，老人家是不是武林中人稱﹃妙手神醫﹄的﹃百草老人﹄？﹂

　　凌慕農失笑說道：﹁我這個﹃妙手神醫﹄，治得了別人的疑難重症，卻治不了自己嚴重的內傷！若非巧遇上官老弟，慨借﹃三葉仙蘭﹄，此時恐已魂遊墟墓？剛才我看上官老弟，身法靈奇，功力極高，似乎不像你這等年齡之人應有，難道﹃仙蘭實﹄中的漿汁，也是你吃掉了麼？﹂

　　上官靈搖頭說道：﹁蘭實漿汁，餵了我一位姊姊，蘭葉也被別人取走，僅僅分我一根，莫非這還有什麼大用不成？﹂

　　﹁妙手神醫﹂﹁百草老人﹂凌慕農嘆道：﹁﹃三葉仙蘭實﹄固然是稀世奇珍，就這一根蘭葉，也算得百年難遇之物！老弟謹慎收藏，過了今夜以後，我要拼涉奇險，再去找樣東西，務使這根蘭葉，發揮它的最大功效，稍報老弟厚德！﹂

　　上官靈聽出這位﹁百草老人﹂今夜似尚有事，遂收起蘭葉問道：﹁老人家在崖頂被何人所傷？是不是今夜還有仇家尋事？﹂

　　凌慕農點頭說道：﹁你有沒有聽說過﹃雲台四惡﹄？﹂

　　上官靈搖頭答道：﹁我久住南疆，除了成名十幾年以上的中原高手之外，其餘都不大熟悉！﹂

　　凌慕農﹁哦﹂了一聲說道：﹁那就難怪，﹃雲台四惡﹄係近年才著兇名！有一次我在九華山巧遇四惡中的老二﹃金鉤鐵武﹄，老三﹃黑砂手﹄何龍，被一種奇毒怪蛇所咬，生命垂危，遂本醫家仁道，趕走怪蛇，替他們悉心醫治！但因所中蛇毒過重，醫好老三﹃黑砂手﹄何龍，再醫老二﹃金鉤鐵武﹄之時，業已無能為力！誰知道這種惡賊，實在太無人性，今晨在這崖頂遇見﹃黑砂手﹄何龍，與他們﹃雲台四惡﹄之中的最末一位﹃千手觀音﹄巫夢蝶，何龍竟然指我上次為他們治病藏私，﹃金鉤鐵武﹄才會死於毒蛇之口！雙方一言不合，動起手來，我胸前中了何龍一記﹃黑砂重手﹄，何龍左肋之上，也挨了我的﹃小天星﹄內家掌力！我內功較好，暗傷雖重，外表無妨，何龍卻當場口噴鮮血，暈絕倒地！﹃千手觀音﹄巫夢蝶不知當時再加一掌，我即難活，竟以為不敵，抱起何龍，聲言他們大哥﹃蓮花尊者﹄，也在近處，今夜定來取我項上人頭以後，便匆匆遁去！﹃雲台四惡﹄賊性兇橫，向來睚眥必報，我自忖重傷新癒，決非﹃蓮花尊者﹄之敵，所以要能逃得過今夜難關，才可憑一點草木常識，再犯險去找樣東西，以酬老弟……﹂

　　上官靈不等凌慕農話完，便即說道：﹁照老人家如此說法，所謂﹃雲台四惡﹄，也不過剩下一個什麼﹃蓮花尊者﹄，與﹃千手觀音﹄巫夢蝶兩人，我們一個對一個，難道還會怕他不成？﹂

　　凌慕農目光深注上官靈問道：﹁上官老弟，因為這二惡之中，﹃千手觀音﹄巫夢蝶，輕功絕佳，暗器又多又毒，﹃蓮花尊者﹄，則除一朵鐵蓮花招術極妙以外，硬功真氣亦強！老弟根骨雖屬上乘，年齡畢竟太輕，恐怕……﹂

　　上官靈縱聲大笑說道：﹁老人家雖然遠謀深慮，但上官靈自信頗有奇逢，我且略為獻醜，請老人家看看可足與﹃蓮花尊者﹄為敵？﹂

　　自腰間撤下文昌筆，振腕一揮，立幻漫天筆影，施展的是天癡道長所傳武林絕學﹁玄天七十二拂﹂！

　　凌慕農才看了三招，便含笑高呼住手，上官靈故意在收式之時，用文昌筆尖，在山石上劃了一道兩寸深槽，槽口宛如寶刃所削，一平如砥，毫無參差碎裂之狀，行家眼內，一看便知使筆人真力，極其充沛！

　　上官靈停手以後，凌慕農臉上帶著一種安慰敬佩的神色笑道：﹁凌慕農有眼無珠，只看出老弟身手不凡，竟不知懷有這等絕世武學！慢說是雲台殘餘二惡，﹃蓮花尊者﹄，﹃千手觀音﹄，縱然比他們再厲害一點的綠林巨寇，也不足為慮的了！﹂

　　說到此處，抬頭一看天時，繼續笑道：﹁二惡大概要在月上東山才到，目前無事，我似聞老弟說過曾經被人所害，掌力陰寒，其中究竟，凌慕農尚未想通，可能為我一道麼？﹂

　　上官靈不大願意敘述祁連山玉柱峰的那段經過，但想起這位﹁百草老人﹂凌慕農，有﹁妙手神醫﹂之稱，不由又微生希冀地說道：﹁我被人暗中用﹃分經錯脈手法﹄點中全身奇經八脈，似順不順，似逆不逆，目前雖然功力驟加，但要想深造，只有去練一種陰寒邪毒武學！……﹂

　　凌慕農不等上官靈話了，便以右手三指，為上官靈診脈，左手在他周身揣摩，但越診眉頭越皺，最後用一種極度驚奇目光，凝視上官靈問道：﹁上官老弟，誰對你下這辣手？是﹃乾坤五絕﹄中的﹃奪魂旗﹄，還是綠林中第一魔頭﹃笑面閻婆﹄孟三娘？﹂

　　上官靈暗中佩服這位﹁妙手神醫﹂指下無虛，點頭答道：﹁老人家猜得極對，是﹃奪魂旗﹄！據我兩位師執長者說是雖可設法把我經脈還原，但必須廢去十餘年苦學所得武功，從頭再練！老人家號稱﹃妙手神醫﹄，你有沒有法兒，替我還原經脈，而不把以前所學武功廢去？﹂

　　凌慕農長嘆一聲說道：﹁﹃奪魂旗﹄真算得是天下第一毒人，表面他只把你﹃分經錯脈﹄，其實暗中另外更下極毒辣手！﹂

　　上官靈驚問所以，凌慕農說道：﹁這大概要怪老弟資質太好，﹃奪魂旗﹄愛才又復忌才，你若在半年至一載之間，不能再把這種陰毒武功深進一步，便會四肢痙攣，成為廢人！即令遇上絕頂高手，要想替你還原經脈，也不會想到他另外還有這等惡毒安排，老弟必然一經解救，便即血管盡裂而死！﹂

　　上官靈聽得不禁愁聚眉梢，但凌慕農雙目突射神光，朗聲笑道：﹁我在武功方面，雖比名震江湖的﹃奪魂旗﹄差得太遠，但既憑這一點醫藥知識，看透他的陰謀，卻偏要設法使他枉費心機，弄巧成拙！好在機緣湊巧，老弟得了那﹃三葉仙蘭﹄，用處極大，明夜我陪你冒樁奇險！﹂

　　上官靈正想問要冒什麼奇險？及那片蘭葉有何用處？突然耳中聽得夜行人衣襟帶風之聲，遂拉凌慕農，雙雙隱入嵯峨怪石以後！

　　果然剎那間自東北方馳來兩條黑影，直奔崖頭，搜索片刻以後，因毫無所獲，才輕如飛絮的飄落石前丈許，是一個手執長柄鐵蓮花，相貌兇獰的披髮頭陀，與合身穿白色繡花披風，淡青緊身勁裝，眉目間頗含蕩逸之氣的二十七八女子！

　　上官靈一見這二人形狀，便知正是凌慕農所說﹁雲台四惡﹂中的﹁蓮花尊者﹂與﹁千手觀音﹂巫夢蝶！

　　只聽巫夢蝶向﹁蓮花尊者﹂說道：﹁今晨三哥雖然死在凌老賊﹃小天星掌力﹄之下，但老賊胸前也中了三哥的﹃黑砂重手﹄！以三哥的功力，又是盡命發掌，老賊縱有神醫之名，能夠自治，定也不會這快痊癒，及逃得太遠！大哥和我，且在這崖頭左右，搜查一遍！﹂

　　﹁蓮花尊者﹂方在鼻中哼了一聲，﹁百草老人﹂凌慕農已縱聲大笑，自石後走出，手指﹁千手觀音﹂巫夢蝶說道：﹁昔年我在九華山自毒蛇口中，救下何龍性命，不想你們這種惡賊，喪盡天良，竟想恩將仇報！何龍作孽自受，在老夫掌下飛魂，你們又來作甚？﹂

　　﹁蓮花尊者﹂從凌慕農的語音及笑聲以內，聽出毫無內傷，不由詫向﹁千手觀音﹂巫夢蝶問道：﹁四妹，你不是說這老賊中了三弟的﹃黑砂手﹄麼？怎……﹂

　　話猶未了，石後又響起上官靈的爽朗笑聲叫道：﹁凌老人家你何必與這種毛賊多口？三招兩式，趕快打發他們向閻羅殿上報到，不要掃了我們酒興！﹂

　　﹁蓮花尊者﹂鷹目一瞬，炯炯精光籠住大石說道：﹁石後何人？居然敢管雲台兄妹閒事？﹂

　　上官靈長笑著走出，﹁千手觀音﹂巫夢蝶本就疑心凌慕農傷勢不會好得這快，以為來了什麼有力幫手？如今見是一個十四五歲少年，不由心頭有氣，冷笑一聲，右手微揮，彈出三縷寒光，直向上官靈面門射到！

　　上官靈見巫夢蝶一對面便下辣手，不禁俊眉雙挑，右掌劈空吐勁，輕輕震落三縷寒光，足下倏地加力，學的是﹁奪魂旗﹂那種飄忽身法，一晃便到巫夢蝶面前，照準她玉頰之上，揚手便是一掌！

　　他自幼跟隨謝東陽，練的就是內家正宗武學，加上這一路耳濡目染，天癡道長憐才授藝，﹁奪魂旗﹂錯脈增功，出手之下，豈同等閒？脆生生的一記耳光，硬把自視頗高的﹁千手觀音﹂巫夢蝶，打得踉蹌出五六步遠，粉臉左半邊腫起好高，暗咬銀牙，強忍住一口鹹鹹鮮血！

　　這還算上官靈因為對方身是女子，只用了六七成勁，未施全力，不然一掌便能了帳！上官靈手指怒視自己，一雙俊眼中似要噴出火來的巫夢蝶笑道：﹁你這女人，心地怎的這等壞法？我與你素不相識，為什麼一見面便下辣手，暗算傷人？你所發暗器，光帶暗藍，定然淬有劇毒，我還你一記耳光，打得不為過吧？﹂

　　最後一個﹁吧﹂字才出，耳邊突聽﹁妙手神醫﹂﹁百草老人﹂凌慕農高聲叫道：﹁女賊暗器歹毒，上官老弟留神！﹂

　　眼前也頓時佈滿一片血光，並略聞崩簧作聲，血光以後，三縷寒光，六點銀星，並有一條梭形藍焰，齊向上官靈飛襲而至！

　　原來那片血光是﹁千手觀音﹂巫夢蝶，被上官靈打碎牙床，含在嘴中的一口鮮血，三縷寒光是﹁淬毒喪門釘﹂，六點銀星是極為霸道的﹁毒汁銀丸﹂，一條梭形藍焰是﹁蛇焰梭﹂，巫夢蝶先行運功噴血，混淆上官靈心神，隨將三般拿手暗器，同時發出，要想立殲強仇，以報適才一掌之恨！

　　上官靈本來想恃強輕敵，不加躲避！但巫夢蝶那六枚﹁毒汁銀丸﹂，是裝在太陽筒之內打出，崩簧聲上官靈入耳驚心，因為自己的﹁紫飛花﹂、常碧雲的﹁太陽神針﹂，以及常聽師傅說稱絕江湖的﹁五雲捧日攝魂釘﹂﹁七孔黃蜂針﹂等，全是這類暗器，既知厲害，那敢再復逞強？真氣一提，全身倒仰平貼地面，然後左手一推地上山石，原式不變地橫飄八尺，耳中聽得一片爆音，﹁毒汁銀丸﹂及﹁蛇焰梭﹂打在那塊嵯峨怪石之上，紛紛爆裂，藍焰星飛，毒汁四濺！

　　上官靈盛怒之下，翻身起立，文昌筆業已就勢撤在手中，劍眉雙剔，目射神光，撲向﹁千手觀音﹂巫夢蝶！

　　那位﹁雲台四惡﹂之首﹁蓮花尊者﹂，自上官靈石後現身，便即皺眉想事，如今見對方挺筆攻向巫夢蝶，遂一擺手中長柄鐵蓮花，架住上官靈文昌筆道：﹁朋友且慢動手，你方才閃出石後的身法好熟，是何門派？﹂

　　上官靈軒眉狂笑說道：﹁你們下毒手暗算我的時候，不問門派，如今又想來套什麼交情，我師傅名氣太大，說出來會把你們嚇死，要論身法，我所得太多，﹃南筆﹄諸葛逸的﹃生花七筆﹄、﹃西道﹄天癡道長的﹃玄天七十二拂﹄、﹃奪魂旗﹄的﹃七煞寒靈陰功﹄，均無所不能！你若不信，就一樣樣的嚐嚐味道！﹂

　　說完又待動手，﹁蓮花尊者﹂搖頭說道：﹁﹃乾坤五絕﹄名頭雖大，並嚇不倒我們，只因你方才用那一﹃靈鳥展翅巧渡天河﹄身法，躲我四妹暗器之際，腰間彷彿有塊金牌，看去眼熟！如是我意中之物，天大冤仇，一筆勾消，雲台兄妹，立時告退！﹂

　　上官靈想起﹁笑面閻婆﹂孟三娘送給自己的那面﹁閻婆血令﹂，確實懸在腰間，因要想試試此物功用，遂自腰間取下。冷冷向﹁蓮花尊者﹂問道：﹁你說的是不是孟三娘送我的金牌？﹂

　　說也奇怪，上官靈手中那面上畫血紅長髮女鬼面相的金牌一現，﹁雲台雙惡﹂臉上，全是一片驚懼之色！

　　﹁蓮花尊者﹂向﹁千手觀音﹂巫夢蝶沉聲叱道：﹁四妹以後再不可如此莽撞出手，還不快到孟教主血令金牌之前領罪！﹂

　　﹁千手觀音﹂巫夢蝶，目中射出一股慘厲光芒，低首無聲，﹁蓮花尊者﹂拉她上前兩步，雙雙並立，向上官靈恭身施禮說道：

　　﹁我兄妹不知朋友與孟教主交厚，冒瀆之罪，敬領責罰！﹂

　　上官靈見﹁笑面閻婆﹂孟三娘在綠林道內，竟有這高聲望！本人並未親到，只憑自己手中一面金牌，就能使看去頗為兇獰的﹁雲台雙惡﹂如此恭敬，不由童心一動，故意厲聲叱道：﹁﹃千手觀音﹄巫夢蝶，妄下毒手，本應斷臂！姑念傷人未果，發落從輕，自削一指示敬！﹂

　　巫夢蝶聞言，臉上神色又是一慘。﹁蓮花尊者﹂在肩頭突拔戒刀。刀光閃處，削下巫夢蝶左手的一根小指，向上官靈恭身說道：﹁雲台兄妹，敬謝朋友寬宏大量，就此告退！﹂

　　上官靈搖頭笑道：﹁你們還不能走！﹂

　　﹁蓮花尊者﹂、﹁千手觀音﹂，又自同吃一驚駐足回身，面帶愁色！

　　上官靈向﹁蓮花尊者﹂笑道：﹁﹃千手觀音﹄巫夢蝶因心狠手毒，已削一指示敬，你也不能輕鬆，我罰你做一件事。﹂

　　﹁蓮花尊者﹂眉梢略剔說道：﹁雲台兄妹，從不怕人，但孟教主的血令金牌，既在你手，朋友隨便吩咐，就是要我的項上人頭，也一樣認命！﹂

　　上官靈縱聲大笑說道：﹁你兄妹休要不服，今夜我因尚有別事，就算佔了孟三娘這面血令金牌便宜，但下次相逢，絕對不現出此物。你們拿我當深仇宿怨，盡量用狠辣手段招手便了！﹂

　　說到此處，目注﹁蓮花尊者﹂正色說道：﹁我罰你所作之事，不是難題，因為這條山泉的發源小池以內，有一條腐爛赤煉蛇屍，並落入巫夢蝶兩件淬毒暗器，水質已含劇毒！萬一有人路過，口渴取飲，豈非枉死？所以我要你取走那條蛇屍及淬毒暗器，並在池水之中，多化入一些解毒靈藥！﹂

　　﹁妙手神醫﹂﹁百草老人﹂凌慕農，對上官靈這一席話，聽得不住點頭，﹁蓮花尊者﹂也肅然答聲：﹁遵命﹂，與正在用藥敷傷的﹁千手觀音﹂巫夢蝶，縱向泉水發源的高崖絕頂。

　　上官靈目送二人身形杳後，向凌慕農笑道：﹁若依我脾氣，決不肯放這﹃雲台二惡﹄，輕易逃走，全因老人家說是明夜還要陪我冒場奇險，所以才這樣便宜打發，如今人逃事了，月白風清，老人家打算怎樣冒險求解我被﹃奪魂旗﹄﹃錯脈分經﹄，並暗隱毒手之害？先對我說說明白好麼？﹂

　　凌慕農點頭說道：﹁﹃奪魂旗﹄替你﹃錯脈分經﹄以後，當世之中，只有極少幾位高人，能以絕頂神功先廢去你一身武功，然後使經脈還原復舊，從頭再練！但因﹃奪魂旗﹄心計太狡，暗中多下了一層無形毒手，一經解救，立即慘死，所以幾乎業已注定你非從他學習那種﹃七煞寒靈陰功﹄不可！﹂

　　上官靈聽得眉頭緊蹙，凌慕農見狀笑道：﹁老弟且慢發愁，常言道得好：﹃千算萬算，不如蒼天一算！﹄你偏偏無意中得了一片百年難遇的﹃三葉仙蘭﹄，就憑這一片蘭葉之力，可能使﹃奪魂旗﹄心願成虛，反而造成你的曠世奇遇！﹂

　　上官靈見凌慕農尚未說到正題，不由急得叫道：﹁老人家別繞圈子，快把怎樣才可解除我身受痛苦的法兒說出，並趕快就辦，我恨死﹃奪魂旗﹄了。﹂

　　凌慕農失笑說道：﹁我要陪老弟去找的這樣東西，非逢朔望不可，今日十四，所以必須等到明夜！時期甚長，老弟不必性急，我們還要仔細商量商量！﹂

　　上官靈聞言只得強捺心情，坐在石上，靜聽這位﹁妙手神醫﹂﹁百草老人﹂，說出究竟要陪自己去找什麼需要冒險相尋的稀罕之物？

　　凌慕農笑道：﹁明夜我們要分成兩個步驟，先去捉一條蛇！﹂

　　上官靈大出意外，詫然問道：﹁蛇？什麼蛇？﹂

　　凌慕農點頭說道：﹁是蛇就行，捉一條極普通的蛇，把你那根仙蘭葉，餵它吃掉！﹂

　　上官靈越發奇怪得跳起來叫道：﹁拿仙蘭葉去餵蛇，這是什麼道理？﹂

　　凌慕農笑道：﹁離此百里左右，有處幽深絕谷，谷底出了一個罕見怪物，叫做﹃三目蟾蜍﹄，奇毒無比！周圍十丈以內，任何生物均難生存，人類自然更難近身，但它三目當中的那隻豎目，不是真目，是體內丹元所聚，若能趁新鮮剜下服食，不但全身經脈通暢，順逆由心，真力方面，並可加強數倍，老弟被﹃奪魂旗﹄所加暗算，豈非轉禍為福？無慮了麼！﹂

　　上官靈皺眉問道：﹁照這樣說，我們不是只需設法捉住那隻﹃三目蟾蜍﹄，卻要先把仙蘭葉去餵蛇則甚？﹂

　　凌慕農笑道：﹁我方才不是說過﹃三目蟾蜍﹄毒性太烈，任何人也無法靠近十丈以內！故而要捉一條它最愛吃的蛇類，先餵了仙蘭葉，以蛇為餌，使﹃三目蟾蜍﹄連蛇帶仙蘭葉，吃在腹中，片刻之後，毒性即可大減，我們再冒險下手除它，讓老弟趁新鮮剜取那丹元所化的豎目吞服！﹂

　　上官靈拍手道：﹁有趣，有趣！這種方法，簡直是妙想天開！但為什麼非逢朔望，才能下手呢？﹂

　　凌慕農說道：﹁天下凡屬罕見怪物，必有奇特癖性，﹃三目蟾蜍﹄不逢朔望，不吃東西，我們去早了有什麼用？﹂

　　說到此處，忽似想起甚事，又對上官靈神色莊重說道：﹁那﹃三目蟾蜍﹄過於厲害，在它把先餵了仙蘭葉的蛇吃下以後，雖仗靈藥之力，毒性大減，仍然不可稍加疏忽！此物全身只有豎目上方的一條白線，足以致命，我們下手的，必須極度小心，一擊便中，不然真成了﹃偷雞不著蝕把米﹄，平白斷送了一片仙蘭葉不說，人還可能受傷，豈非後悔莫及？老弟武功雖好，但年輕人總難免心氣稍浮，臨事躁切，卻不要嫌我老頭子嘴碎嘮叨，須知此舉對你今後的一生事業關係極大呢！﹂

　　上官靈頗為感激這位﹁百草老人﹂，對自己如此關切，含笑笑道：﹁老人家放心，上官靈決不莽撞逞強，一切聽命行動就是！﹂

　　凌慕農聽他如此說法，心內一寬，但知天下事禍福無端，上官靈到時畢竟還是略嫌急躁，以致弄出種種變故！

　　一夜無話，次日即由凌慕農帶著上官靈，往那幽深絕谷步去，百里左右路程，在他們從容舉走之間，也不過一個多時辰便到谷口！

　　凌慕農停步笑道：﹁谷內蛇蟲，可能已被﹃三目蟾蜍﹄吃完，我們捉蛇，要在此處尋找！﹂

　　說完，迎風一嗅，便在深草中的一個石穴以內，捉出一條長幾七尺的土黃色大蛇！

　　凌慕農手握蛇頸，微加真力，蛇嘴立即大張，上官靈也取出那片仙蘭葉，揉做一團，塞向蛇口之中，凌慕農手力略卸，蛇即自動吞下蘭葉，彷彿愛吃已極！

　　上官靈畢竟童心未泯，覺得這以蛇為餌，去殺﹁三目蟾蜍﹂之事，頗為有趣，向凌慕農笑道：﹁老人家，蛇已捉到，我們怎麼還不進谷？﹂

　　凌慕農笑道：﹁﹃三目蟾蜍﹄要在日落以後，才出洞覓食，我們這早進谷作甚？……﹂

　　話猶未了，上官靈瞥見谷口崖壁上一大堆亂草之間，有一根草色呈烏黑，與周圍各草均不相類，遂縱過拔下一看，詫然向凌慕農叫道：﹁老人家，怪事真多，這根草怎麼會是鐵的？﹂

　　凌慕農在上官靈去拔那根烏黑異草之際，心中就已一動，如今聽他說草是鐵的，眉頭越發愁皺，接過一看，果然是用銅片製成，銅中帶柔，寬如柳葉，不由右足一頓，嘿然不語！

　　上官靈見凌慕農接草在手，滿面愁容，初時不解何故，後來根據一路見聞，略加思索，恍然頓悟問道：﹁老人家為什麼發愁，是不是這根烏黑鐵草，又是那個武林魔頭的表記麼？﹂

　　凌慕農忽然把手中大蛇，交給上官靈，自己又往四外捉了兩條，擺頭示意，與上官靈一面進谷，一面說道：﹁老弟猜得不錯，留這根烏黑鐵草之人，已有十多年不現江湖，名頭不過比﹃乾坤五絕﹄及﹃笑面閻婆﹄略遜一籌，他叫﹃鳩杖神翁﹄談白水！﹂

　　上官靈點頭說道：﹁談白水這個人物，聽我師傅說過，好像不分善惡，怪僻無倫！這根鐵草，就是他得意獨門暗器，能夠一手飛出九莖的﹃百步烏風草﹄麼？﹂

　　凌慕農皺眉說道：﹁他既在這谷口留下﹃烏風草﹄表記，定然也是為那﹃三目蟾蜍﹄而來，此人武功極強，老弟目前恐非其敵，所以不能再等黃昏日落下手，多捉兩條蛇，看看可能把那業已餓了半月的﹃三目蟾蜍﹄，早點引出洞來，搶在談白水之前下手！﹂

　　凌慕農邊說邊自步下加快，不多時已見面前一片排雲峭壁，壁下有一洞穴，看去又黑又深，最令人驚異的是離洞七六丈周圍以內，所有草樹，一概枯黃萎死！

　　上官靈知道已到地頭，只見凌慕農在離沿十一二丈以外，便停步不進，招呼上官靈站在自己身邊，低聲說道：﹁此時不過申時，尚未到那﹃三目蟾蜍﹄通常出洞的黃昏時分！但我們走了這久，谷中未見任何蛇蟲，可能它覓食已甚為難，且拋下兩條大蛇試試，務必在﹃鳩杖神翁﹄談白水趕到以前，挖下此物丹元所聚的那隻豎目，與老弟服下才好！﹂

　　說完向前一躍三丈，向洞口抖手拋出一條大蛇，便即退向原地！

　　那大蛇落在離洞口三丈多遠之處，到地便即皮鱗顫抖地盤作一堆，目注洞口，神情好像畏縮已極！

　　那隻﹁三目蟾蜍﹂的嗅覺真靈，蛇一落地，便自洞中傳來兩聲聽來懾人心魂的呱呱怪叫！

　　大蛇一聽叫聲，好似欲往洞口衝擊，但才遊動數尺，又復強行忍住，依舊盤成一堆！

　　跟著又在洞口，傳出一股淡淡腥雲，連遠在十一二丈以外的凌慕農、上官靈二人，均已聞見。

　　凌慕農遞與上官靈三粒梧桐子大的解毒靈藥，命他含在口中，皺眉低聲說道：﹁這怪物不到時候，不肯出洞，卻在噴香誘蛇自動投入洞中，卻是怎麼？﹂

　　上官靈聽說蛇會自動投入洞中，意有不信，偏頭看去，果見那條大蛇，一聞香味，便不顧一切地猛往前竄，但竄到離洞丈許左右，好似被甚強大吸力裹住，化成一道長虹，比電還疾地投進洞內！

　　凌慕農見﹁三目蟾蜍﹂不肯出洞，方在皺眉思計，上官靈忽然笑道：﹁老人家我有辦法，氣死這個怪物，叫它自動出來！﹂

　　說完縱身後退，在另一面崖壁上，弄來兩根長達六七丈的極韌山藤，好在凌慕農手中的另一個條蛇也長約八尺，腹粗如臂，遂取出﹁玉簫郎君﹂潘午所贈的那柄鋒利匕首，蛇腹之上，搠了一個透穿窟窿，穿過山藤繫好，照舊把蛇向那洞口拋去！

　　蛇性極長，雖然在腹上穿了一根山藤，仍不致命，與前蛇一般無二地先行盤成一堆，強自忍耐，等洞中再度噴出那股腥香之際，便即朝前竄去！

　　上官靈手握藤根，藤長七丈，所以那蛇竄至離洞五丈，即負痛無法再前！

　　洞中怪物等了片刻，不見美食來投，香味越發加濃，並又發出幾聲呱呱怪叫！

　　上官靈那知此計已售，怪物即將激怒出洞，忽然想起先前似見洞口丈許之處，吸力頗強，何不試上一試，到底有多厲害？

　　遂把兩根山藤，接在一起，慢慢放藤，果然把蛇又行放出三丈，便覺吸力奇強，自己幾乎把握不住，要隨蛇而行，上官靈好生不服，力貫雙臂，往回一帶！

　　他與洞中怪物，這一較力，誰也沒勝過誰，因為首先吃不消的，是那大蛇蛇身，正好齊穿藤之處，被兩股大力，生生拉斷，後半截為上官靈帶回，前半截卻其疾如飛的投進山洞內！

　　上官靈所用力量猛然一空，差點閃了個觔斗，方自拿樁站穩，對凌慕農搖頭苦笑之際，洞中突然發出一聲洪厲怒吼，凌慕農手握那條餵過仙蘭葉的大蛇的七寸，招呼上官靈藏入岩石以後，低低說道：﹁老弟之計已售，﹃三目蟾蜍﹄想是見蛇被拉斷，以為洞外來了強敵，即將蓄怒而出！老弟少時務須照我所說，覷準它豎目之上的那條白線下手！﹂

　　上官靈方一點頭，洞中倏射出兩道精光。﹁呼﹂的一聲，竄出一隻全身大約五尺方圓，隱泛暗藍，形似蝦蟆，但只具三足的怪物，伏在洞口的一塊巨石之上，炯炯生冷的目光，不停四周掃射！

　　雙睛之間，果然還有一隻乳白色不會發光的豎目，豎目至頭頂中心，一縷白痕，若隱若現，上官靈看得不住皺眉，暗想如必須照準這條白痕下手，則只有用自己的﹁紫飛花﹂，但此物看來極其靈活，白痕又細，﹁紫飛花﹂是否能夠奏功？尚未敢定！

　　這時，﹁百草老人﹂凌慕農，業已倒掄那條餵過仙蘭葉的大蛇，出手化作一道蛇虹，自石後向那﹁三目蟾蜍﹂飛去！

　　﹁三目蟾蜍﹂見有美食自行投到，喉中呼呼亂響，三足略劃，竟似凌空飛行般的，半空中迎著蛇虹，闊口略張，便吞下半條，依舊回到那塊大石之上，慢慢享用！

　　上官靈看了一會，向凌慕農附耳說道：﹁老人家，那﹃三目蟾蜍﹄的兩隻眼睛，怎麼沒有以前亮了？﹂

　　凌慕農也發覺﹁三目蟾蜍﹂的雙眼以內，精芒頻減，面上方露喜色，但此時天色業已黃昏，谷口方向的極遠之處，並隱隱傳來一種悠長嘯聲！

　　嘯聲入耳，凌慕農臉上又由喜色，化作愁容，伸手遞給上官靈一粒朱紅如火的靈丹說道：﹁﹃三目蟾蜍﹄的劇毒，已為仙蘭葉所減，老弟將這粒﹃朱苓丹﹄含在口中，速去除它，剜取乳白色豎目生服，服下以後，就在那洞內藏身，運氣行功，發揮藥力！你適才聽見的谷口方面嘯聲，便是﹃鳩杖神翁﹄談白水所發，萬不能使他到此，我且迎上前去，把他誘開，如果僥倖能夠逃過他的﹃鳩頭神杖﹄，及﹃百步烏風鐵草﹄，再來尋你！﹂

　　上官靈見凌慕農為自己如此冒險，好生感激，本想不要什麼﹁三目蟾蜍﹂豎目，與他合力禦敵，但深知這樣做法，更拂老人心意，遂遞過那筒﹁紫飛花﹂，向凌慕農說道：﹁老人家這份德意，上官靈銘刻五中，這是我獨門暗器﹃紫飛花﹄尚具防身威力，老人家帶去，或可略挫強敵！﹂

　　這時谷口嘯聲，越來越近，凌慕農知道只要﹁鳩杖神翁﹂談白水一到，便自平白糟塌一根仙蘭葉，盡棄前功！所不遑再與上官靈多話，匆匆接過﹁紫飛花﹂，縱身飛向谷口迎去！

　　那隻﹁三目蟾蜍﹂聽得遠處嘯聲，及石後人聲，本已蓄怒待發，如今凌慕農身形既現，立時一聲怒啼，三足齊劃，凌空撲到！

　　上官靈在遞出﹁紫飛花﹂之時，早把右手的文昌筆，左手的匕首，準備停當，心想這柄匕首，銳可洞石穿石，殺得了守護﹁三葉仙蘭實﹂的﹁長髮神狒﹂，難道就殺不了這隻怪物？

　　所以凌慕農一走，他也飛身撲向﹁三目蟾蜍﹂，恰好成了凌空相對！﹁三目蟾蜍﹂不知體內所蘊奇毒，幾乎已被那根仙蘭葉滅盡，怒啼起處，闊腮一張，噴出幾縷淡淡黑霧！

　　上官靈若用﹁紫飛花﹂，當然不會被這黑霧噴中，如今既用文昌筆及匕首，自需近身施為，仗著口內含有靈丹，黑霧又薄，一屏呼吸，搶入黑霧之中，匕首直搠﹁三目蟾蜍﹂當頭，文昌筆使了一招﹁毒龍尋穴﹂，刺向凌慕農所說豎目之上的致命白線！

　　﹁三目蟾蜍﹂的足上有蹼，凌空轉折，靈活已極，本來不會被上官靈刺中，但因平日所噴劇毒黑霧，中物立死，身上也刀劍難傷，所以見人已被黑霧罩住，根本未加閃躲！

　　猛不防上官靈居然有術防毒，衝入黑霧，右手文昌筆左手匕首，一齊搠個正著！

　　匕首正好搠中﹁三目蟾蜍﹂的闊唇之上，上官靈只覺得不但未曾搠進它那暗藍色的厚皮之內，反而被一股奇大的反彈力量，彈得左臂奇酸，幾乎連匕首都把握不住！

　　但文昌筆那招﹁毒龍尋穴﹂，卻算得準確無比，正好點中豎目至頭頂中心的若隱若現白線！

　　白線果然柔軟無比，應筆立破，空中噴起一溜紫色血雨，宛如飛泉，﹁三目蟾蜍﹂一聲慘厲狂啼，盡量向上官靈噴出腹內餘毒，便即墜地死去！

　　它垂死所噴毒霧，比前稍濃，上官靈覺得不但腥臭難聞，頭腦之間，也暈眩得幾乎無法忍受！

　　心中一驚，趕緊把口內所含的﹁朱苓丹﹂咽下，並隨同降落，用匕首挖出﹁三目蟾蜍﹂的那隻豎目，整個吞服！

　　這時，遠方的嘯聲已不再聞，想像之中，那位﹁百草老人﹂凌慕農，定然是在﹁鳩杖神翁﹂談白水的﹁鳩頭神杖﹂、﹁百步烏風草﹂以下，拼死力鬥！

　　上官靈本想趕去接應，但此刻頭腦中的那股奇異暈眩雖減，腹中卻又極其難過的悶脹起來！

　　知道定然是所服那隻豎目的力量發作，必須立時覓地靜坐，運氣行功，不然不但無益，可能還有其他危險！

　　這種情況之下，上官靈只得遵從凌慕農所說，縱入﹁三目蟾蜍﹂的所居洞內。

　　說也奇怪，這等奇毒之物居住的洞內，居然潔淨異常，毫無意料中的奇腥極穢之狀！

　　上官靈盤膝坐地，運氣行功，但對腹間的悶脹，不僅不見輕鬆，反而越來越悶，越來越脹，到了最後，上官靈業已無法忍受這種痛苦，難過得不住呻吟，滿地亂滾！

　　這時洞內石壁之上，突然起了一陣輕響，接著便有一縷冷風，直襲上官靈的﹁丹田﹂重穴！

　　上官靈身上猛感透骨陰寒，自然而然地向右一滾！

　　才一個翻身，這回改在﹁中府﹂穴上，又中了一縷冷風，上官靈全身一顫，又是一個翻轉！

　　洞中闃無一人，那不知所來的冷風，卻越來越疾，每一次均襲中上官靈身上的不同大穴，逼得他片刻不停地連連翻轉！

　　他接連翻了三十六次以後，也就是三十六處大穴，全被襲遍，冷風才止！上官靈一身冷汗四肢酸麻，但丹田小腹的悶脹，卻已完全消去！

　　心神略定，想起所遇太奇，因覺得身上疲乏異常，遂仍躺在地上，雙眼搜索四周洞壁！

　　果然在右邊壁上，發現著個五寸圓小洞，知道方才定係有人隔洞用極高功力救了自己，正待一躍而起，看看洞那邊究竟是何光景，突見小洞之內！出現了兩隻人眼！

　　這兩隻人眼，毫無什麼內家高手的所蘊精光，只是極其平和地瞥了上官靈一眼，緩緩發話說道：﹁小娃兒不要亂動，你是不是吃了這洞內那隻﹃三目蟾蜍﹄的丹元所化豎目？﹂

　　適才那種奇異痛苦，已使上官靈深知戒懼，聞言忙自答道：﹁老前輩猜得不錯，我叫上官靈，正是吃了﹃三目蟾蜍﹄的當中那隻眼睛，方才難過得要死，承老前輩幫忙，現在已經好了，謝謝你啦！﹂

　　小洞內那隻人眼之中，突然閃爍一神奇異光輝，凝視上官靈片刻，徐徐說道：﹁上官靈，你的福緣真好！既然能夠弄死﹃三目蟾蜍﹄，總學過內家吐納之術，你先盤膝靜坐，調勻真氣，流轉周身，看看可能打通﹃督﹄﹃任﹄二脈，衝破﹃生死玄關﹄？﹂

　　上官靈知道這打通﹁督﹂﹁任﹂二脈，及衝破﹁生死玄關﹂，是師傅苦練多年，最近經﹁奪魂旗﹂、天癡道長兩位絕世高人助力，才能達到的內家極高境界，自己怎敢有此奢望？

　　心中雖然不信，仍然照隔洞人所說施為，但一經運功，忽然覺得大異昔時，﹁督﹂﹁任﹂二脈之間，業已暢通無阻！

　　上官靈這一喜非同小可，趕緊氣調﹁九宮雷府﹂﹁十二重樓﹂，準備逆衝﹁生死玄關﹂，但忽然想起一事，這隔洞之人語音收尾之處，有點特殊，彷彿曾在那裏聽過？

　　越想越覺熟悉，但又偏偏想不出究竟在何時何地聽過！上官靈就這一念生歧，氣機即難再純，真氣始終在﹁玉枕﹂左右周旋，無法把那內家視為極其陰閉難通的﹁生死玄關﹂衝破！

　　上官靈越急真氣越是不純，在再度急出一身大汗之際，肋下又吹來一陣冷風，心中煩亂立止！

　　趕緊屏慮凝神，再運功力，這回竟把﹁生死玄關﹂一衝便破！

　　上官靈心頭狂喜，百骸皆舒，方自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隔洞那人又復發話問道：﹁上官靈，你年紀輕輕，怎的心神如此不專？方才在那緊要關頭，想些什麼？﹂

　　上官靈含笑說道：﹁我因聽老前輩說話語音，收尾之處極熟，彷彿曾在那裏……﹂

　　隔洞那人不等上官靈說完，便即笑道：﹁我近二十年來，不曾離此半步，你一共不過十四五歲年紀，怎會遇見過我？今天這段緣法，太不尋常，你且把你的來歷宗派，及這十幾年來江湖中有什麼特殊大事，對我講講！﹂

　　上官靈因既無隱瞞必要，又受了這個隔洞之人的莫大恩惠，遂將自己來歷，及一切所見所聞，細細說出，並請教對方名號。

　　隔洞那人靜靜聽完說道：﹁我此生此世，已不願再入江湖，昔日名號，連自己均已忘記，你我既在洞中相遇，就叫我﹃洞中老人﹄便了。你方才所說各點，有一事彷彿甚奇，﹃西道﹄、﹃南筆﹄、﹃北劍﹄、﹃東僧﹄，以及﹃羅剎門﹄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這些人物暫不必談，光說那﹃奪魂旗﹄，此人心狠手毒，生平決不會做一件好事，那掃盪﹃東海金蛟島﹄鮑長雄盜窟，兩救﹃獨杖震中州﹄龍子丹，及七里山追殺﹃秦中雙惡﹄等事，太不像是它所為，難道﹃奪魂旗﹄之中，有真有假？﹂

　　說到此處，略停片刻，然後繼續說道：﹁不過我對制服﹃奪魂旗﹄之道，素有心得，目前時間不夠，先教你一種手法，在﹃東海長生磯﹄、﹃廬山小天池﹄兩處，向﹃奪魂旗﹄施展，便可試出他是真是假。然後你再來此地，我願意把一生所學，隔洞相傳，只要下上半載苦功，包管能成全你用劍鬥敗﹃北劍﹄，用旗捲倒﹃奪魂旗﹄的雄心大志！﹂

　　上官靈聽這位﹁洞中老人﹂說得太過玄虛，不禁失笑問道：﹁老前輩，據我所知，當世武林高人之中，似以﹃乾坤五絕﹄與﹃笑面閻婆﹄孟三娘，分庭抗禮，而這六人以內，又得讓﹃南筆﹄諸葛逸略秀群倫！但照老前輩這樣說法，豈非天下數你第一？老前輩既然見愛，你把真實姓名，告訴我好麼？﹂

　　﹁洞中老人﹂聞言略為沉吟，然後長喟一聲說道：﹁武林萬派同源，各具專長，何必非要有什麼第一第二之分？我姓名暫時不說，等你再度來時，送你兩樣東西，交給﹃南筆﹄諸葛逸，及﹃西道﹄天癡一看，便可了然，也博故人一笑！﹂

　　說至此處，似看出上官靈心有所疑，微笑說道：﹁難怪你心中疑惑，我縱然本領通天，半載相傳，便足使你能鬥敗﹃乾坤五絕﹄之中人物，實在太難令人相信！這原因全在你所服的那隻﹃三目蟾蜍﹄所化豎目，功效無比，周身經脈暢通，真力也增強數倍，只須多學幾樣精奇絕妙的掌招兵刃，便足與世爭雄！但我在未曾傳授之先，有良言相勸，武學一道，首重強身，非到萬不得已之下，不得恃技凌人，逞強好勝！﹂

　　上官靈恭身起立，肅然受教，心內在對這位﹁洞中老人﹂的感激之中，又加上了幾分敬佩！

　　﹁洞中老人﹂說道：﹁你已學會了﹃西道﹄天癡的﹃玄天七十二拂﹄，將來可能還有機緣學得﹃南筆﹄諸葛逸的﹃生花七筆﹄這兩樣全是足以震懾江湖的武林絕學！但我今日相傳的，只有兩招，一招叫：﹃冤沉海底﹄，一招叫﹃恨滿心頭﹄，這是我近二十年，獨居古洞參究所得，武林中絕對不曾見過！﹂

　　上官靈聽﹁洞中老人﹂只傳自己兩招，一招叫做﹁冤沉海底﹂，一招叫做﹁恨滿心頭﹂，起初真有點暗暗好笑這種怪名稱，那裏像是什麼武功招術，但忽然瞥見﹁洞中老人﹂說完這幾句話後，一向淡漠的眼光之中，突地暴射兩股銳厲精芒，心頭不由一驚，悟出這位傷心人別有懷抱，才故意定的這兩招名稱，可能具有特殊威力！

　　﹁洞中老人﹂雙眼以內精芒，漸漸收斂，又恢復了起初的平和之狀，遂即隔洞細細口授這﹁冤沉海底﹂﹁恨滿心頭﹂兩招，精微奧妙的運用手法。

　　上官靈打的本是上乘內家根底，一路上遇見的又全是一流高人，自然極其識貨，一學之後，便知道兩招確實神妙無方，威力莫測！

　　﹁洞中老人﹂見上官靈學會以後，又叫他演練一遍，果然毫無差錯，聲音微帶興奮地說道：﹁你資質果然太好，無怪天癡老道，一見鍾愛！你在遇見﹃奪魂旗﹄以後，先用第一招﹃冤沉海底﹄，他看不透深淺，必然不肯硬接，不是以﹃摘星換位﹄，向左橫飄，便是用﹃旋葉隨風﹄，回身反擊。你不論他如何閃躲，立時轉化﹃恨滿心頭﹄，這招太奇詭，任何人防所難防，也就在這剎之間，可以試出﹃奪魂旗﹄本色是真是假！﹂

　　上官靈愕然問道：﹁怎麼才會知道﹃奪魂旗﹄的真假？﹂

　　﹁洞中老人﹂說道：﹁真﹃奪魂旗﹄在這種危急關頭，必然不再勉強躲避，而突發﹃七煞寒靈陰功﹄之中的﹃攝魂手﹄反抓你的天靈﹃百會﹄重穴！﹂

　　上官靈聞言眉頭緊皺問道：﹁我怎麼辦？我是不是和他一拼？﹂

　　﹁洞中老人﹂笑道：﹁不必，不必！他只要一用﹃攝魂手﹄，你便收救勢退出，讓﹃西道﹄天癡，或是﹃南筆﹄諸葛逸與他招呼！等你再到此地，我便傳你專破他的﹃七煞寒靈陰功﹄手法！﹂

　　上官靈想了一想說道：﹁我一定照老前輩的話做，但真﹃奪魂旗﹄，對那招﹃恨滿心頭﹄，會用﹃七煞寒靈陰功﹄中的﹃攝魂手﹄反拼，假﹃奪魂旗﹄……﹂

　　﹁洞中老人﹂不等上官靈說完，便即答道：﹁假﹃奪魂旗﹄怎樣化解這招絕學？我也不得而知，但我據你所說判斷，假﹃奪魂旗﹄心術不壞，揭破他面目以後，可請天癡老道及諸葛逸等人，適可而止！﹂

　　上官靈聽完，眼珠一轉，向﹁洞中老人﹂笑道：﹁老前輩要等我下次來此，才肯教授別的功夫，現在大概快要趕我走了吧？﹂

　　﹁洞中老人﹂笑道：﹁今日之緣，確盡於此，你不要在我面前弄鬼靈精，還有什麼話？想問快問！﹂

　　上官靈說道：﹁我初到中原，認不得路，﹃百草老人﹄凌慕農，又不知被什麼﹃鳩杖神翁﹄談白水，追到那裏去了？這裏到底是那一省？那一縣？什麼山？什麼谷？下次再來，才容易找！﹂

　　﹁洞中老人﹂﹁呀﹂了一聲答道：﹁十八九年的洞中歲月，已經使我把以前的往事，忘記得宛如過眼雲煙，這裏大概是安徽南部，山谷之名，卻不知道。你出洞以後，在附近找個獵戶樵夫，問問便了！﹂

　　上官靈知道任何人再有傷心恨事，也不會把自己住在何處忘掉，越發猜出其中隱秘重重，又復含笑問道：﹁老前輩一個人獨居古洞，飲食由誰供應？要不要我幫你採集些山糧之類？﹂

　　﹁洞中老人﹂笑道：﹁你想得倒頗為周到，但我洞乾糧甚多，何況我已漸能辟穀，七日僅食一次，又有雲泉供飲，不必費心！再來之時，那本﹃無字真經﹄，若已取回，帶來給我看上一看，或對天癡老道有益？﹂

　　上官靈點頭答應，又復笑道：﹁老前輩對我恩厚如山，你讓我看看你的身材容貌，和所住之處好麼？﹂

　　﹁洞中老人﹂搖頭答道：﹁我知道你急於想猜出我的真實姓名，但我生平說話不二，下次來時自知，這次不但不告訴你，還要你答應不向天癡、諸葛逸等人，說出這段遭遇！﹂

　　上官靈見﹁洞中老人﹂越是不肯說明身分，好奇心越切，一面口內唯唯，一面驀然縱身搶往洞壁，想從那小石洞中，看看隔洞究竟！

　　但身才縱起，洞穴中吹來一陣勁急冷風，硬把上官靈阻住，﹁洞中老人﹂也似笑似嗔地說道：﹁小娃兒不要過分淘氣，你在東海、廬山兩處，會過﹃奪魂旗﹄以後，再來此地！﹂

　　說完，一陣輕微的磨石之音，洞穴便行自動關閉！

　　上官靈喚了幾句老前輩，毫無回音，只得悵然出了這座﹁三目蟾蜍﹂所居的幽深古洞！

　　出洞以後，因下次仍需再來，遂在洞口左右，仔細留神，把周圍形勢記熟！

　　但地點山名，仍無人可問，上官靈知道這條深谷之中，既出了那隻﹁三目蟾蜍﹂，一般獵戶樵夫，自然裹足不前，只得撲奔谷口，要想出谷尋人問訊，並看看﹁百草老人﹂凌慕農，是否業已遭遇﹁鳩杖神翁﹂談白水的毒手？

　　走到離谷口尚有兩個轉折之處，上官靈眉頭便已緊皺，心中好生為那位﹁百草老人﹂擔憂，因為不但石地上留有不少血跡，石縫及樹桿之間，並嵌有許多自己交與凌慕農防身所用﹁紫飛花﹂的銳利鋼片！

　　上官靈既發現有人動手的痕跡，足下焉不加勁狂馳，剎那間便自奔出谷口，但谷口外那有人蹤？不過地上每隔丈許，總留著三兩點血跡，顯見是有人負傷狂奔，沿路所滴！

　　凌慕農對上官靈情意頗厚，也多虧他冒著奇險，引來此地，才會遇上那位武學極高，口氣極大的﹁洞中老人﹂，學了兩招怪招，及打通周身經脈，增強真力！

　　所以上官靈一見這點點血跡，料想凌慕農九死一生，心中好不難過，根本不再顧及其他，只是朝著這血跡方向猛趕！

　　不知趕了多遠，地上血跡早無，連那﹁洞中老人﹂所居幽谷，也已隱入層巒疊嶂之後！

　　上官靈知道自己倘若這樣走下去，下次再想來拜謁﹁洞中老人﹂之際，便將踏遍萬壑千峰，大費心力！

　　但目前偏偏尋不見任何人可以詢問，究竟是走？是留？委實難以決定！

　　他半躺在一塊大石之上，背倚古樹，正在籌思行止之際，忽然聽得二三丈外，有一種細微聲音，不由倏然坐起，目注沉沉暗影之中的一片茂密竹林，發話問道：﹁林內何人？請出一會！﹂

　　這時長夜已過，曙色熹微，林中冷笑一聲，閃出一個手持﹁鳩頭鐵杖﹂的高大黃衣老人，銀髮銀鬚，雙眼威芒四射，神光極足，但左胯之間，卻一片殷然血漬！

　　上官靈一見這黃衣老人的裝束形貌，及手中所持的﹁鳩頭鐵杖﹂，便愕然起立問道：﹁你是不是號稱﹃鳩杖神翁﹄，自詡能夠一手飛出九莖﹃烏風鐵草﹄的談白水？﹂

　　黃衣老人目光炯若寒星地一注上官靈，啞然失笑說道：﹁小娃兒，你若不是年紀太輕的話，就這直呼老夫姓名一事，便已死無葬身之地了！﹂

　　上官靈見他這等狂傲，氣得把眼一瞪說道：﹁叫你一聲談白水，有什麼了不起？你嫌我年輕，年輕人才來日方長，不像你已經爬進棺材半截，我偏要叫﹃談白水﹄！有一位﹃百草老人﹄，可曾與你動手？他現在何處？﹂

　　﹁鳩杖神翁﹂談白水，幾乎被上官靈這幾句話氣死，﹁鳩頭鐵杖﹂在山石上不住丁丁點地作響，左手幾度欲揚未揚，頦下銀鬚，也根根勁急地飄然欲起！

　　上官靈見狀哂道：﹁你裝出這副兇相，嚇得了誰？快告訴我，我那好朋友﹃百草老人﹄，可是被你所害？﹂

　　﹁鳩杖神翁﹂談白水，已怒極待發，但這些江湖怪傑，性情就是這樣難以捉摸，上官靈毫無怯色的那副神情，竟使他漸漸平靜，下來，最後居然怒容盡泯，微笑說道：﹁凌慕農老匹夫，中了我九莖﹃烏風鐵草﹄，此時不知在何處掙命？像他那種人物，有甚交頭？不如跟我作徒弟，學些震壓江湖的絕世武學！﹂

　　上官靈﹁呸﹂的一聲說道：﹁談白水，虧你在武林還有些名頭，說話怎的這樣不知羞恥？你說﹃百草老人﹄中了你的﹃烏風鐵草﹄，我卻要問你，你身上這片血跡，是被誰打的？﹂

　　﹁鳩杖神翁﹂長眉微剔，臉上一紅，上官靈又繼續說道：﹁憑你這點功夫，也配想做我的師傅？告訴你談白水，不要倚老賣老，俗語說得好，﹃長江後浪推前浪，塵世新人換舊人！﹄我若不看你年紀這大，又身負傷痕，頂多用上兩招，不叫你﹃恨滿心頭﹄，便叫你﹃冤沉海底﹄！﹂

　　﹁鳩杖神翁﹂談白水在武林的名頭藝業，確實僅次於﹁乾坤五絕﹂及﹁羅剎門﹂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平素驕狂已極！今天碰到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上官靈，眉頭微皺說道：﹁小娃兒不吃些苦頭，也不知道天高地厚，且嚐嚐老夫罡掌滋味！﹂

　　左掌略揚，當胸輕推，只用了六成功力，勁氣狂飆已如浪捲濤翻地呼然出手！

　　上官靈被﹁奪魂旗﹂﹁分經錯脈﹂以後，功力已增，服下﹁三目蟾蜍﹂丹元，又聽﹁洞中老人﹂說是真力加強數倍，但因尚未試過，心中難信，如今見﹁鳩杖神翁﹂談白水凌空發掌，遂也右掌一推，劈空硬接！

　　這一掌，上官靈存心試驗自己真氣內力，增強到什麼程度，所以是以九成真力施為，兩股劈空勁氣，一接之下，居然把大名鼎鼎的﹁鳩杖神翁﹂，震得退出三步！

　　談白水作夢也未想到上官靈有那些曠世奇遇，心頭激靈靈地一個寒顫，暗道這少年究竟是那一派門徒，功力之強，與年齡之輕，簡直不成比例！

　　上官靈一掌震退﹁鳩杖神翁﹂，試出自己果然功力大增，遂哂然笑道：﹁談白水，怎麼樣？憑你這點徒具虛名的功夫，就想忝為人師，豈不好笑？你要不要把你那﹃鳩頭鐵杖﹄，和什麼﹃百步烏風鐵草﹄，也試上一試！﹂

　　談白水雖然暗驚上官靈內家真力，強得嚇人，但心仍不服，認為方才輕敵，只用了六成真力，以致受挫，遂陰惻惻地冷笑連聲，把臉往下一沉說道：﹁小娃兒懂些什麼？方才老夫怕你禁不住太強真力，所以才手下留情，你既不識抬舉，叫你吃點大苦也好！﹂

　　話完，右手暗凝真力，﹁鳩頭鐵杖﹂入石三寸，然後雙掌一翻，當胸齊拄，疾風勁氣，排空湧出，果然威勢無儔，帶著沙石驚飛，強猛已極！

　　上官靈看出厲害，也未敢絲毫怠慢，氣聚丹田，以十成功力，翻掌吐勁硬接！

　　他雖迭經奇遇，因尚未加以刻苦鍛煉，在月前來說，最多與這位﹁鳩杖神翁﹂談白水，功力相若！但談白水胯間，挨了不少﹁紫飛花﹂，身上帶傷，真氣自然要略打折扣，所以第二掌彼此全力互擊之下，上官靈心頭略震，保持了個原式不動，﹁鳩杖神翁﹂談白水，卻鬚髮若飛，黃衣飄飄，又復向後退了兩步！

　　這樣一來，不由談白水不驚訝萬狀，長眉雙剔，殺氣頓生，﹁叮噹﹂一聲，拔出了嵌入石中的﹁鳩頭鐵杖﹂！

　　上官靈知道人家既叫﹁鳩杖神翁﹂，剛這根﹁鳩頭鐵杖﹂之上定有驚人藝業，遂也把自己的文昌筆，握在手內！

　　談白水單手持杖，目注上官靈，不縱不躍地一步一步慢慢向前，上官靈正想笑他何必如此裝模作樣，但一絲哂笑，尚未浮上嘴角，談白水業已改慢為快，快得宛如石火電光，﹁鳩頭鐵杖﹂帶著懾人心魂的銳嘯風聲，當頭砸下！

　　上官靈因自己文昌筆的份量，遠不若對方兵器沉重，怕有傷損，怎肯硬接，方自滑步飄身，要想以小巧之技避招，並覓隙還攻，誰知談白水這根﹁鳩頭鐵杖﹂，名不虛傳，那強猛的當頭一擊，竟是虛招，幻成一片杖山，颯颯驚風，把他全身罩住！

　　上官靈身處危境，萬般無奈，只得依舊施展師門脫難絕招﹁靈鳥展翅巧渡天河﹂，用﹁鐵板橋﹂功，全身平塌及地，然後左手微推地面，以絕頂輕功，向右橫飄六尺，躲出對方光密如幕的一片杖山之外！

　　滿身冷汗的剛剛起立，那位﹁鳩杖神翁﹂談白水，仰天縱聲狂笑說道：﹁老夫一用﹃鳩頭鐵杖﹄，若在五十招內，不能使你兵刃出手，江湖中便除去談白水三字！﹂

　　上官靈笑聲大起，笑得彎腰捧腹！

　　﹁鳩杖神翁﹂談白水長眉雙剔，含怒叱道：﹁小娃兒，有什麼好笑的？﹂

　　上官靈止笑揚眉，撇嘴說道：﹁談白水，別說你五十招內勝不了，即使再加五十招也來必能成！﹂

　　﹁鳩杖神翁﹂談白水氣得連聲﹁嘿嘿﹂冷笑！手中﹁鳩頭鐵杖﹂用力一頓，﹁叮噹﹂聲中，激出一溜火星！目光中煞氣倏現，﹁鳩頭鐵杖﹂單手一揮，帶起一片劃空銳嘯！

　　上官靈手中文昌筆一豎，昂然不懼，並哂笑道：﹁談白水，怕輸就怕輸，少裝模作樣地嚇唬人。﹂

　　﹁鳩杖神翁﹂談白水幾曾被人如此譏笑過，聞言之下，氣得渾身顫抖，厲叱起處！﹁鳩頭鐵杖﹂蓄足了全身勁力，一招﹁三花蓋頂﹂，幻出千重杖影，砸頂拍肩，迅如雷電般，往上官靈頭上攻到。

　　上官靈知道對方杖法不俗，神色間略帶驚異，招到不敢硬接，塌肩滑步，讓杖揮筆出招，文昌筆挾一片驚風，刺雙肋，點﹁環跳﹂，一招三式，照樣回攻過去。

　　﹁鳩杖神翁﹂談白水以成名多年的身分，與上官靈這等年輕人物動手拆招，原本己怕被江湖中人嘲笑，未料一招乍出，對方這個小娃兒竟敢以牙還牙，絲毫不留餘地，怒極之下鐵杖一沉，杖尾疾挑上官靈來筆，再趁勢扭身斜出三尺！

　　上官靈招出遇阻，晃身側走，文昌筆動作如電，不等﹁鳩杖神翁﹂談白水變式還手，立刻施展他師傅﹁南疆隱俠﹂謝東陽所授三十六路﹁文昌筆法﹂全力猛攻！

　　﹁鳩杖神翁﹂談白水所以會失去先機，一來因為兩腿已受﹁紫飛花﹂之傷；二來第一次揮杖進招，便幾乎把上官靈毀在杖下，心頭未免依然有點輕敵所致！驚怒下他一連閃過上官靈六七招猛攻，手中﹁鳩頭鐵杖﹂好容易才施出逼向上官靈咽喉的一招﹁鎖咽紮舌﹂，趁勢橫杖旋身，呼呼勁風嘶嘯，﹁狂風落葉﹂﹁浪捲流沙﹂連環兩招出手，硬把上官靈逼出一丈以外，厲嘯陡起，化守為攻，奇招迭出！

　　上官靈一招受挫，立處下風！晃眼十來個照面，在對方一片勁風杖影，無數鳩頭飛襲以下，奮力展盡三十六路﹁文昌筆法﹂精微，才勉強守住門戶。

　　然而四十招一過，便即險象橫生！﹁鳩杖神翁﹂談白水勝望在握，狂笑連連，﹁鳩頭鐵杖﹂一緊，砸肩、拍肋、掃兩腿，出手一招，分攻上官靈多處部位！

　　上官靈勇鬥四十餘招，身上已漸漸見汗，因對方這一杖威力奇強，晃肩點足，弓身斜躍兩丈，脫出談白水﹁鳩頭鐵杖﹂的威力之外！

　　﹁鴆杖神翁﹂談白水意氣揚揚，哈哈笑道：﹁小娃兒，連五十招尚未滿……﹂

　　上官靈拭去額上熱汗，﹁哼﹂了一聲說道：﹁談白水，且莫賣狂，你再接我五十招試試？﹂

　　語出招出，上官靈二次欺身之下，施展的是天癡道長所授﹁玄天七十二拂﹂，出手第一招﹁拂袖揚塵﹂，文昌筆暫代雲帚拂塵，雖無原來那種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般的陰柔暗勁，但招術遞出去，依舊威勢絕倫，非同小可！

　　﹁鳩杖神翁﹂談白水看出對方招中套招，式中藏式，不由怔然，晃身略退。

　　上官靈點足跟進，文昌筆揮出漫空筆花，中刺﹁章台﹂，下閉﹁湧泉﹂！出手一招，竟能分攻上、中、下三處要害！

　　﹁鳩杖神翁﹂談白水悚然而驚，倏即悟到，這種招術，當世絕無僅有，定是昔年﹁乾坤五絕﹂之中，﹁西道﹂天癡道長的﹁玄天七十二拂﹂！

　　於是，談白水在拆解之中，不免暗自忖道：對方年紀輕輕，卻從何處得了﹁西道﹂天癡的不傳絕學？出招雖無那股遇強更強的陰柔之勁，但就憑那七十二式妙化無方的神奇打法，自己若想在百招內勝他，恐怕也無能為力！然則，自己話說太滿，難道百招不勝，真個便把談白水三字，從江湖之中勾卻？

　　﹁鳩杖神翁﹂談白水想到這裏，不禁又驚又急！無奈之下，一杖虛晃，騰身橫飄三丈。

　　上官靈初試絕學，果然威力奇強，方自得意，忽見對方退出，詫異問道：﹁談白水！百招未滿，你為何怯戰？﹂

　　﹁鳩杖神翁﹂內心含愧，面上毫無表情地答道：﹁老夫入山匆匆，忘了一件要事，你在此候我半日，再打以後的四十餘招如何？﹂

　　上官靈聞言哈哈大笑道：﹁談白水，你明明打賭怕輸，卻拿這種騙小孩子都騙不過的話來搪塞！天大的事，也等打完了百招走！﹂

　　說完欺身進步，又是一筆揮出！

　　﹁鳩杖神翁﹂撤身獰笑道：﹁那麼你陪我一同走走！﹂

　　聲落人出，騰身間一躍四丈，上官靈不捨緊追，兩人就此各展輕功身法，電掣風馳般的互相追逐！

　　追了約莫十里左右，﹁鳩杖神翁﹂談白水苦於兩腿間已被﹁百草老人﹂，用上官靈所借﹁紫飛花﹂打傷，經這竭力奔馳，又復隱隱作痛！雖然無甚大礙，輕功上終不能像平時一般施展，故而非但不能把上官靈甩卻，兩人之間的距離反而越來越近！

　　幸而前面不遠，適有一片密林擋道，﹁鳩杖神翁﹂談白水忍著兩腿間的傷痛，運氣猛力縱身，僅僅兩個起落，便已遁入密林以內。

　　上官靈想不到談白水居然想逃，等他追到林前，對方業已蹤跡不見！

　　他踟躕半晌，考慮進不進林，因為江湖上有﹁窮寇莫追，遇林莫入！﹂戒語，以防敵暗我明，易為對方所算！

　　但上官靈聽說﹁百草老人﹂凌慕農，被談白水﹁烏風鐵草﹂所傷，不加以報復，怎能甘心？憤怒之下，不顧一切地，文昌筆橫護當胸，穿林而入！

　　這種行為極其冒險，上官靈何嘗不深識厲害，入林身形疾晃，忽左忽右，橫飄丈餘，落地後又連繞兩折，往一株太樹上一貼，攏目察看林內動靜。

　　他料到﹁鳩杖神翁﹂談白水絕不會穿林而逃，然而林內陰暗難辨，地勢又廣，對頭暗伏其中，必須特別小心謹慎！

　　驀地一聲陰笑來自頂上，上官靈霍然而驚，文昌筆就勢疾穿，勁風撼樹，打出一招﹁穿雲拿月﹂！

　　勁風所致，談白水黃色長衫出人影一飄，隱入林木深處，並傳來一陣笑聲說道：﹁老夫若不是委實身有要事，豈肯容你這小鬼如此猖獗？今天且給你一點厲害瞧瞧，他日江湖相會，若再不識抬舉，便沒有這樣便宜的事了！﹂

　　語音才落，上官靈突覺上下左右，齊響勁風，忙把文昌筆舞成一團精光，護住當前，靜觀究竟！

　　﹁鳩杖神翁﹂談白水，生平以得意暗器﹁百步烏風鐵草﹂自傲，手法也委實高明，一發九莖，莖莖均穿過上官靈的文昌筆影，而未絲毫觸碰，並在他倚作屏障的大樹幹上，打成了一蓬蘭草模樣，迎風飄拂！

　　上官靈見他這﹁烏風鐵草﹂，出手化為九路，末後仍能齊歸一點，尤其是硬從自己的文昌筆影之中透進，便知自己委實只靠幾樣奇遇，真正功夫比起這位江湖怪傑，仍然差得太遠！

　　既識厲害，又在這種深林之內，上官靈縱然膽大包天，只得聽任﹁鳩杖神翁﹂談白水的長笑之聲，漸漸隱入林木深處！

　　一場糊裏糊塗的爭鬥結束，上官靈仰首長吁，胸中彷彿有得有失！

　　感覺得意的是﹁三目蟾蜍﹂的丹元，對增強真氣內力方面，果有奇效，自己硬接﹁鳩杖神翁﹂談白水兩掌，居然毫不遜色！而初以文昌筆運用﹁玄天七十二拂﹂，也試出威力極強，神妙莫測！

　　略微失意出則是這一路窮追，已不知離﹁洞中老人﹂所居那條幽谷多遠？根本無法再行找人打聽地名，他日再度來時萬一找尋不著，卻怎麼辦？

　　雖然感覺為難，但事已過去，急也無用，上官靈只得緩步出林，準備還是覓人問路，先奔﹁東海長生磯﹂，參與那場為期就在跟前的武林盛會！

　　剛剛走到林口，便見林外遠遠有條身法極快的人影一晃！

　　上官靈一來認定深山密林，不致巧遇別人；二來看出那人影身法絕高，以為又是那位﹁鳩杖神翁﹂談白水，悄悄繞回，想對自己有甚不利！

　　所以眉梢蘊怒隱伏林邊，等那條人影，馳到近前，才突然暴喝一聲，雙掌凝足九成以上真力，呼然出手，勁氣排空，帶著不少斷枝落葉，一齊向那林外人影捲去！

　　林外人影，想不到有人暗算，排空勁氣一到，駐足吸胸，人像只飛鳥般地倒退丈許，好俊的輕功，倉促應戰，仍能飄飄自若的，把上官靈這突然一掌，從容避過！

　　上官靈人隨掌後，凌空撲出，但等人到林外，臉上不由一紅，看出林外人影，那裏是什麼﹁鳩杖神翁﹂談白水？卻是一位身高不滿五尺，卻奇胖無比的灰衣老人！

　　矮胖灰衣老人，突受襲擊，本來臉上滿佈怒容，一頭蒼白短髮，根根勁直蝟起，在見到上官靈現身以後，似因對方年紀太輕，略為平息，但仍極其不悅地，把兩道又短又濃的眉頭一皺問道：

　　﹁你這小娃兒，怎麼這樣狠毒？伏在林中，對陌生人暗下辣手！我雖不值得與你計較，但卻要你據實報出師門宗派，將來好找你的大人問罪！﹂

　　上官靈貿然發掌，打錯了人，滿懷歉意，本待表達歉意，如今卻因這灰衣矮胖老人，老氣橫秋，神情過傲，話又說得頗不好聽，竟自犯了脾氣，把頭一偏，傲然答道：﹁我打錯了人，本想賠禮，但聽你說得這樣兇法，卻偏偏不服！打你的是我，你有多大本領，對我施展就是，為什麼要找我師傅，我師傅你惹得起麼？﹂

　　灰衣矮胖老人，靜靜聽完，眉梢一揚，哈哈笑道：﹁我對這莽莽江湖，實在生疏太久，不知道十數年來，老老小小，究竟出了多少狠天狠地人物？你既如此倔強，我就先把你擒住，再找你師傅理論！﹂

　　人未見動，最後一句的﹁理論﹂二字，竟似在上官靈對面所說，一隻色若朱砂，又肥又厚的肉掌，五指齊舒，快得幾乎分不清來勢，已向肩頭抓到！

　　上官靈從自己暗伏林內，劈空一掌未曾擊中之時，便已看出這矮胖老人武學奇高，所以口中雖在針鋒相對，其實早加提防，見對方五指抓到，身形微塌，但不是往旁邊縱避，卻冒著奇險，硬從矮胖老人臂下鑽進，右手一招﹁金豹露爪﹂，擊向對方丹田，口中喝道：﹁想擒我那有這麼容易，你恃老賣老，倒蠻像是什麼有名人物似的，且吃我一掌，試試你到底有多大功力？﹂

　　上官靈敢用這樣險招，委實出於矮胖灰衣老人意外，加上聽他如此說法，老人倚仗一身極厚內功，雙眉微剔，果然不躲，只半側身軀，閃開丹田要害，在左胯骨上，硬挨上官靈一掌！

　　這樣一來，雙方均有點出於意外，上官靈本來明知這一掌決打不中，但因心憤矮胖老人的語意神情太傲，要想使他略知厲害，所以依舊用了九成以上真力！

　　如今對方居然不避，上官靈不由大驚，以為老人腿骨定然應掌立折，劍眉直蹙，要想卸勁收勢，但因變生頃刻，業已不及！

　　灰衣矮胖老人，則萬想不到一個十四五歲少年，能有如此深厚強勁的內家真力，等到發覺不對之時，再讓業已不及，索性功貫雙足，氣聚丹田，硬挨一掌！

　　這一掌把灰衣矮胖老人，硬給震出三步，胯骨奇痛欲裂，一雙環眼，怒視上官靈，已然在精光炯炯之中，滿含殺氣！

　　上官靈畢竟年輕，這回卻不知機，還向矮胖老人調侃笑道：﹁你這條大腿，居然長得特別結實，若換常人，恐怕早就斷……﹂

　　話猶未了，矮胖老人雙目神光突射，舌尖暴響春雷，喝道：﹁不知死活的小賊，休再輕狂，與我先拿半條命來！﹂

　　右手一揚，那色若朱砂的手掌，幾乎漲大了一倍有餘，照準上官靈，﹁呼﹂的一聲，劈空擊出，人也跟蹤飛撲，右手駢指如戟，蓄勁待發！

　　上官靈吃虧在根本就不曾摸清，這與自己動手的矮胖老人，究竟是武林之中的那一流人物？自己如今倚仗真力極強，連與﹁鳩杖神翁﹂談白水硬拼，都未曾受挫，自然不會過分重視這看去並不十分起眼的矮胖老人，遂雙掌齊翻，準備把對方凌空震退！

　　那知這一次卻碰到了頂頭貨色，吃了大苦！上官靈雙掌才翻到胸前，一股重如山嶽，奇強無比的無形勁氣，業已漫空湧到，上官靈此時已知不敵，但再想以小巧身法避讓，業已太遲，只得咬牙撤回二成真力，保住心頭，用八成真力，略卸對方來勢！

　　兩股內家真力一接，上官靈立覺雙掌欲折，心頭狂震，眼前直轉金花，就在這種生死關頭，肋下又復中了矮胖老人一指！

　　但這一指，不曾點中上官靈要穴，卻無巧不巧地，點中了﹁笑面閻婆﹂孟三娘送給他的那面﹁閻婆血令﹂金牌，矮胖老人覺得有物礙手，將指改用掌拍上官靈暈穴，把他擊暈倒地！

　　矮胖老人似有急事，冷冷看了暈絕在地的上官靈一眼便待不顧而去，但忽然想起適才他衣內那件阻礙自己指力之物，又復駐足伸手，一撩上官靈衣襟，看見他腰間所佩的那面血令金牌，不由眉頭立皺，﹁咦﹂了一聲，臉上現出極度躊躇之色！

　　躊躇片刻，蹲身為上官靈一診脈息，餵他吃了三粒丹藥，然後替他拍開暈穴說道：﹁我想不到你是﹃羅剎門﹄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的弟子，我並不怕你的師傅，但昔年彼此曾有一面之識，誤把後輩打傷，總覺不好意思！目前一來你這傷勢，必須每隔三日，服我自煉的﹃固元益氣靈丹﹄三粒，才能復元；二來我有急事趕往東海，所以決定帶你同行，等替你把傷勢治癒，及辦好我東海之事以後，再送你回羅浮山﹃萬梅谷﹄，找你師傅理論此事！﹂

　　上官靈聽這矮胖老頭因那一面﹁閻婆血令﹂，便把自己當作是﹁笑面閻婆﹂孟三娘的弟子，不由頗覺好笑，正待相駁！但聽到後來，聽他要把自己帶往東海，一面療傷，一面辦事，不由童心又動，暗想自己欲奔東海，正愁認不得路，何不裝回糊塗，讓他帶走！好在這矮胖老頭，又不知自己全身經脈暢通，傷勢復原極速，隨便什麼時候，都可悄悄溜掉！讓這老頭，將來找上羅浮山，與﹁笑面閻婆﹂孟三娘，糊裏糊塗地鬧上一場，也蠻有趣！

　　矮胖灰衣老頭，見上官靈臉上冷漠漠的，未露絲毫喜怒神色，又復說道：﹁我知道你尚不大服氣，但因輩份關係，就是要打，我也只能與你師傅過手，不能再和你打，你知道我是誰麼？﹂

　　上官靈連看都不看這矮胖老人，只仰望雲空，搖了搖頭。

　　矮胖老人只得自報字號說道：﹁你有沒有聽孟三娘向你說過﹃乾坤五絕﹄？我就是五絕之中的﹃北劍﹄蒲琨！﹂

　　﹁北劍﹂蒲琨的名頭太大，真令上官靈好生驚奇，暗想怪不得一掌硬對，便吃了大虧，原來自己又遇上了﹁乾坤五絕﹂的其中一絕！

　　但忽然想起這矮胖老頭，既是﹁北劍﹂，怎的身上未見帶劍？目光不由在蒲琨的肩頭腰上，來回注視！

　　蒲琨似是看出上官靈心中所想，微笑說道：﹁你大概疑心﹃北劍﹄怎不帶劍？告訴你，我的﹁三指劍﹂，被我不成材的兒子蒲鏗偷去了！據我暗中調查，蒲鏗不知吃了什麼人的苦頭，竟然彼此約在﹃東海長生磯﹄﹃乾坤五絕﹄中的﹃東僧﹄醉頭陀處，再作決鬥！他雖然瞞我，我卻不能輕易讓人折辱蒲家劍術威名？所以特地暗跟下來！你隨我這趟東海之行，定有一場罕世難逢的武林好戲可看，也不算冤枉的了！﹂

　　上官靈聽得心中恍然，並暗暗好笑﹁東海長生磯﹂之會的這段因由，自己比﹁北劍﹂蒲琨明白多多，目前不如裝傻硬裝到底，讓他帶至﹁東海長生磯﹂再說！

　　﹁北劍﹂蒲琨此時因發現那面﹁閻婆血令﹂金牌，認定上官靈是﹁羅剎門﹂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的弟子，見他始終一語不發，也無可奈何，只得帶他直奔東海！

　　﹁長生磯﹂離佛教勝地普陀山不遠，是一座極小的海島別稱，﹁乾坤五絕﹂中的﹁東僧﹂醉頭陀，除了雲遊任俠以外，長年均卓錫此地。

　　是七月底近八月的天氣。這位以醉名世的空門奇俠，正獨自坐在近海的一塊大礁石上，一手提著一根香熱狗腿，一手提著一隻大酒葫蘆，一口美酒、一口狗肉地大吃大喝，任憑飛激如珠的浪花，把百衲僧衣的下襬，完全染濕，也不稍加理會！

　　就在他吃得彷彿極其舒適之際，海面上出現了一葉孤帆，風急帆輕，不多時，便近灘前。船頭站著個一身黑衣，又高又瘦之人，臉上冷冰冰地，不帶半點血色，及任何喜怒表情，正是武林中人人頭痛，認為善惡莫測，無法捉摸的﹁奪魂旗﹂來到！

　　﹁奪魂旗﹂平常極少以笑臉向人，但對這﹁東僧﹂醉頭陀，卻彷彿交情頗深，因海風吹浪，激石作響，距離略遠，語音便聽不清切，船未抵岸，即以真氣傳聲叫道：﹁醉和尚，我替你這清閒已久的﹃長生磯﹄上，惹了一場極大麻煩，你怕是不怕？﹂

　　醉頭陀吃喝依舊，直等﹁奪魂旗﹂下船，走到近前，才乜斜著兩隻醉眼，把﹁奪魂旗﹂由頭至腳，打量兩遍，嘴角微撇，僧袍大袖倏然一揮，一陣強烈勁風拂處，硬把﹁奪魂旗﹂逼退了三尺左右！

　　﹁奪魂旗﹂詫然問道：﹁醉和尚我們別未多時，你怎麼真的醉了起來？這算是那門子的待客之道？﹂

　　醉頭陀一揚頭，自酒葫蘆中，又喝了一大口酒，目光斜睨﹁奪魂旗﹂，滿面不屑之聲說道：﹁你講得不錯？﹃長生磯﹄清閒已久，今後我要它繼續清閒，尤其不歡迎你這種口是心非，滿身血腥之人，今天算是最後一次，再若看到你登上﹃長生磯﹄頭，休怪我醉和尚當門辱客！﹂

　　﹁奪魂旗﹂見這一向與自己交情極好的﹁東僧﹂醉頭陀，突然改變態度，未免摸不著頭！起初真頗有點激動，但畢竟冷靜下來，在醉頭陀身旁，找了一塊大石坐下，慢慢說道：﹁﹃奪魂旗﹄實在倒楣，彷彿江湖中人，全覺得﹃奪魂旗﹄狠毒絕倫，可怕可殺！偏偏我就硬發現不了自己狠在何處？毒在何處？有什麼可怕？有什麼可殺？﹂

　　醉頭陀啃了一塊狗肉，一面咀嚼，一面喃喃說道：﹁盡屠靜心禪寺二十三僧，還不算狠？把老方丈活剝人皮，還不算毒？對我醉和尚口是心非，可不可恨？罪孽滔天，可不可殺？﹂

　　﹁奪魂旗﹂聽得自石上跳了起來，急急問道：﹁靜心禪寺？是不是浙江少林支脈，靜心老方丈主持的靜心禪寺？﹂

　　醉頭陀冷冷笑道：﹁一點不錯，三更剛過，全寺二十三名僧徒，每人天靈﹃百匯穴﹄上，插著一枚纏有白骨骷髏紅綢的三寸金針，一齊慘死！﹂

　　﹁奪魂旗﹂聽完神色反似輕鬆了一點，繼續問道：﹁你以為這件慘無人道的惡事，是我做的？﹂

　　醉頭陀微微撇嘴說道：﹁那種上纏白骨骷髏紅綢的三寸金針，經昔年到今日，我數不清見你用多少次！何況自靜心老方丈身上剝下的人皮，也被強貼在寺門以外，製成了一面﹃奪魂旗﹄模樣！﹂

　　﹁奪魂旗﹂語音恢復到極度平淡，問道：﹁這事何時發生？﹂

　　醉頭陀連看都不願看﹁奪魂旗﹂，側臉眼望浩蕩波濤，簡簡單單地兩句答覆：﹁三個月以前，你何必明知故問？﹂

　　﹁奪魂旗﹂點頭一笑，又復問道：﹁我上一次來你這﹃長生磯﹄，距今約有多久？﹂

　　醉頭陀似乎被他問得有點不大耐煩，咕嘟嘟地喝了幾大口酒，滿佈紅絲的醉眼一瞪說道：﹁你以為我當真日處醉鄉，不知歲月？你上次來是百日以後，正好離此之後，便去做那件人神共憤的傷天害理之事！﹂

　　﹁奪魂旗﹂突然仰天長笑，笑聲高亢入雲，其中所含的內家真氣，激盪得近海波濤，飛起一天水霧！

　　笑聲漸漸由高轉低，由洪轉細，﹁奪魂旗﹂神情也隨之俱變到了後來，完全是彷彿奇冤莫訴的一片悲涼韻味！

第四章　同舟共濟

　　醉頭陀乃絕世武林高手，自是知音，聽出﹁奪魂旗﹂心意，皺眉問道：﹁你這樣狂笑則甚？難道殺了那麼多人，你的心中，還存有什麼不平之氣？﹂

　　﹁奪魂旗﹂長嘆一聲，正色說道：﹁我上次來此，雖不曾說明用意，其實是向你辭行！因為聽得江湖傳言，西北諸省，也有個﹃奪魂旗﹄，經常出沒，手下狠辣已極，才想親自去查看一番……﹂

　　話猶未了，醉頭陀已自鼻內﹁哼﹂了半聲，冷冷說道：﹁這又是不是你口是心非，移禍江東的一貫伎倆？﹂

　　﹁奪魂旗﹂慘笑一聲說道：﹁我也知道這種怪事，難令你信，但幸而我有不少人證！﹂

　　醉頭陀聽﹁奪魂旗﹂有人證，不由面露詫色，但旋即不屑地哂道：﹁誰知道你指使些什麼人來故佈疑陣！﹂

　　﹁奪魂旗﹂縱聲狂笑說道：﹁﹃西道﹄天癡道長、﹃北劍﹄蒲琨老兒，憑我﹃奪魂旗﹄，能不能夠指使這兩人顛倒黑白？﹂

　　醉頭陀微微吃了一驚，似因﹁西道﹂、﹁北劍﹂之名，減去幾分醉意，皺眉問道：﹁這件事怎麼又會把天癡道士，和那頗為難纏的蒲琨老兒，牽涉在內？﹂

　　﹁奪魂旗﹂遂把七里山夜殲雙兇，﹁北劍﹂蒲琨之子蒲鏗折劍，及與﹁西道﹂天癡定約等事，細述一遍。

　　說完，又向醉頭陀笑道：﹁這一來我不但與﹃北劍﹄結下深仇，並因那一位假﹃奪魂旗﹄，行為太壞，弄得天癡老道，也對我不滿，所以才想起你這個人醉心不醉，口醉眼不醉的醉和尚來，約他們於中秋後一日，到這﹃長生磯﹄上一會！你昔日不是知我甚深麼，這次究竟幫不幫我？﹂

　　醉頭陀聽完呵呵笑道：﹁﹃西道、東僧、北劍、奪魂旗﹄，齊集﹃長生磯﹄，只少一個﹃南筆﹄諸葛逸，不然何殊﹃乾坤五絕﹄二次論技？只要你方才所說屬實，我一定幫你，不過有件事我想不大通，血洗靜心禪寺一案，既不是你所為，難道那在西北出沒的假﹃奪魂旗﹄，要和你換個方向，跑到東南來了？﹂

　　﹁奪魂旗﹂微一沉吟，忽然跳將起來叫道：﹁我明白了，大概江湖人物來往一傳，東南﹃奪魂旗﹄的事蹟，傳到西北，西北奪魂旗的事蹟，傳到東南，我聽了假﹃奪魂旗﹄的惡跡，趕去找他之際，恰好他也聞名來到東南，要與我會上一會？﹂

　　醉頭陀點頭笑道：﹁我正詫異以你先前掃盪﹃金蛟島﹄鮑長雄盜窟，兩度義救﹃獨杖震中州﹄龍子丹等行為看來，似乎不會做出一夜盡屠二十三僧，並活剝人皮的慘毒手段！雖知兇器是上纏畫有骷髏白骨紅綢的三寸金針，仍未全信，不然在你尚未踏上磯頭之時，便用這塊狗骨頭，把你打下海裏去了！不過名震江湖的﹃奪魂旗﹄，會鬧起雙包案來，確實是一件武林珍聞！﹂

　　﹁奪魂旗﹂屈指計道：﹁如今離會期尚有廿日左右，我就在近處找找那位假冒﹃奪魂旗﹄名號之人，若能找到，豈不為江湖上了卻一樁疑案？﹂

　　說完，便向醉頭陀告別，縱上來時那一葉孤帆，乘風而去！

　　轉眼間，九霄雲淨，萬里光寒，一半清秋，十分明月，﹁奪魂旗﹂幾乎遍搜浙省，毫無敵跡，只得返回﹁長生磯﹂，向醉頭陀問道：﹁明夜便是會期，癡道士與蒲琨老兒，可有訊息？﹂

　　醉頭陀﹁呵呵﹂笑道：﹁﹃西道北劍﹄，雖然尚未見來，昨日在這﹃長生磯﹄頭，卻發現了一封給你的﹃閻婆血柬﹄！﹂

　　說完遞過一封書信，信末用鮮血畫了一個長髮女鬼面相！

　　﹁奪魂旗﹂眉頭略皺，接過一看，只見柬上寫著：﹁字奉﹃奪魂旗﹄，括蒼山殺﹃白髮仙童﹄任豹、祁連山傷﹃玉簫郎君﹄潘午，兩度震我教下威名，請於明歲歲朝，命駕羅浮一會！﹂

　　﹁奪魂旗﹂看完氣得叫道：﹁我並不怕﹃笑面閻婆﹄孟三娘，與她的羅剎兇威，不過事情又有蹊蹺，﹃白髮仙童﹄任豹確是我為救﹃獨杖震中州﹄龍子丹所殺，但孟三娘那師弟﹃玉簫郎君﹄潘午，卻誰曾傷過他來？﹂

　　醉頭陀笑道：﹁你先別氣，明夜會後，我陪你找那位假﹃奪魂旗﹄，只要能把此人找到，一切事情，均可對個清清白白！﹂

　　﹁奪魂旗﹂只得強忍怒氣，與醉頭陀坐對中秋明月及萬頃銀濤，放懷縱飲！

　　一宵無話，次日夕陽尚未墜下海面，餘霞散綺，麗彩浮空之際，便自金鱗萬片以內，衝來一艘帆船，船頭上一位全身青色勁裝的英挺人物，仗劍卓立，正是七里山前與﹁奪魂旗﹂訂約的﹁北劍﹂之子蒲鏗！

　　蒲鏗至丈許以外，縱上沙灘，向與﹁東僧﹂醉頭陀憑石對飲的﹁奪魂旗﹂傲然叫道：﹁﹃奪魂旗﹄，蒲鏗準時赴約，且請亮你﹃奪魂旗﹄，會我﹃三指劍﹄！﹂

　　﹁奪魂旗﹂冷冷看他一眼，哂然問道：﹁那替你撐腰的天癡老道，怎麼未來？﹂

　　蒲鏗憤然叫道：﹁蒲家子弟，怎會要人撐腰？不像你定約此地，想倚仗﹃東僧﹄助力，我就憑一柄家傳﹃三指劍﹄，鬥鬥你們﹃乾坤雙絕﹄！﹂

　　﹁東僧﹂醉頭陀飲乾手中一杯美酒，縱聲笑道：﹁好狂的少年人，你手裏這柄劍，厚脊薄鋒，柄端還鑲著三粒明珠，不是尋常的﹃三指劍﹄，定是你父親所用之物，他來了麼？﹂

　　蒲鏗見醉頭陀到眼便認出劍是自己父親之物，臉上不由微紅，依舊強傲說道：﹁鬥你們這徒負虛名的一個惡魔，一個醉鬼，那裏用得著驚動我父親……﹂

　　話猶未了，﹁東僧﹂醉頭陀霍地龍吟長嘯，轉頭目注三丈以外的一大塊礁石！

　　也就在他目注礁石當時，突從石後飄風似的，飄出一條黃影，快得令人連身形面貌全看不清，只聽見極響極亮的一記清脆耳光聲，蒲鏗被打得滿嘴流血，左半邊臉腫起好高，踉蹌出丈許遠近！

　　蒲鏗驀然被襲，被打得頭昏眼花，加上盛怒之下，根本未看清來人是誰，﹁三指劍﹂方自一掄，精芒煥彩，面前黃影再飄，右半邊臉頰又挨了脆生生的一掌，﹁三指劍﹂也被人劈手奪去，耳邊並響起一聲洪鐘似的暴叱說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膽蠢子，你還敢倔強？﹂

　　這種語音入耳，蒲鏗心魂俱顫，呆呆地凝視突如其來的父親﹁北劍﹂蒲琨片刻，把頭一低，青色勁裝胸前，滾下幾滴珠淚！

　　蒲琨平素對這獨生兒子，寵愛異常，見他這般光景，心中也覺淒然，不忍再加深責，回頭走到﹁東僧﹂醉頭陀，及﹁奪魂旗﹂身前，抱拳笑道：﹁峨嵋金頂一別，轉瞬廿年，兩兄丰采依舊，但不知為了何事，要教訓犬子，而不通知小弟一聲，予以嚴加管教呢？﹂

　　﹁北劍﹂蒲琨的這幾句話，說得既婉且諷，令人頗不易置答！

　　﹁東僧﹂醉頭陀知道此老外和內剛，極不好鬥，而﹁奪魂旗﹂又復高傲無比，生怕他們衝突失和，正在暗想如何和緩當前局勢之際，旁邊站的蒲鏗，突然收淚叫道：﹁爹爹，﹃奪魂旗﹄在陝西七里山前，要搶我的﹃三指劍﹄，叫爹爹仗劍來取！﹂

　　﹁北劍﹂蒲琨回頭怒聲問道：﹁你的劍被他搶去了？﹂

　　蒲鏗答道：﹁﹃三指劍﹄禁不住互較真力，齊腰中折！﹂

　　蒲琨臉上滿佈怒色，右足猛頓，岩石裂下尺許一塊，向蒲鏗叱道：﹁你記不記得蒲家﹃三指劍﹄，﹃劍在人在，劍亡人亡﹄之語？我雖然僅你一子，也不願意你在弱了我蒲家劍術名望以後，活到現在！﹂

　　蒲鏗被打得浮腫的俊臉之上，閃過一層淒慘顏色，對﹁北劍﹂蒲琨叫道：﹁爹爹，孩兒折劍以後，並未弱你名頭，當場刺胸自盡，不過為天癡道長所救，你看我的傷痕猶在！﹂

　　右手暗運真力，﹁哧﹂的一聲撕裂胸前青色勁裝，露出兩寸來長，結痂初落的一道傷口！

　　蒲琨外表嚴厲，但看見獨生愛子的所受傷痕，何嘗不暗暗心疼？蒲鏗掩起胸前衣服，俊眉雙挑，朗然又道：﹁因此才暗取爹爹用劍，來此與﹃奪魂旗﹄一拼生死！望爹爹容我一戰，倘若再敗，孩兒立時躍身東海，決不辱我蒲家聲威就是！﹂

　　﹁北劍﹂蒲琨知道蒲鏗的劍術造詣，對付尋常江湖道中一流好手，綽綽有餘，但若與眼前這兩位﹁乾坤五絕﹂中人物過手，卻無疑自取其辱！

　　遂暗施眼色，﹁呸﹂了一聲，叱道：﹁你有多大能為，敢口出此狂言，知不知﹃奪魂旗﹄旗風一捲，江湖亂顫！﹂

　　轉身一掂手內﹁三指劍﹂，眼中射出銳厲冷峻光輝，聲音卻仍極其平和，向﹁奪魂旗﹂慢吞吞地笑道：﹁蒲琨自與諸兄峨眉金頂一會以後的二十年來，蟄居燕山，無所事事，惟以劍術自遣，今日幸遇故人，不防遊戲幾手，也可試試彼此的別來進境！﹂

　　﹁奪魂旗﹂見﹁北劍﹂蒲琨發話挑戰，不由鼻中冷﹁哼﹂一聲，取出那根能夠伸縮自如的銅棍，掛上骷髏白骨紅綢，立時成了一面﹁奪魂旗﹂在手！

　　﹁北劍﹂蒲琨雖然舐犢情深，因愛子之事，蓄意一鬥﹁奪魂旗﹂，但也深知對方厲害，見白骨骷髏的紅綢一掛，立時足下微退數尺，﹁三指劍﹂斜指眉尖，挽訣凝氣，穩立如山，開出嶽峙淵渟的蒲家劍術門戶！

　　﹁奪魂旗﹂一陣仰天狂笑，紅旗飄處，踏步硬搶中宮，這時那位﹁東僧﹂醉頭陀，知道﹁奪魂旗﹂狂傲、﹁北劍﹂剛愎，這兩人一交上手，誰也不會讓誰，但誰也制不了誰的死命，不論勝負，必然從此冤怨相尋，弄得江湖之間，一片腥風血雨！

　　遂在﹁奪魂旗﹂身形才動之時，搶步一攔，合掌當胸，說了聲：﹁阿彌陀佛，二兄且慢！﹂

　　﹁北劍﹂蒲琨此時怒氣業已漸聚眉梢，雙目一翻，神光凜凜地注定﹁東僧﹂醉頭陀，傲然問道：﹁大師是不是也要賜教？﹂

　　醉頭陀見蒲琨這種口氣神情，不禁呵呵笑道：﹁蒲兄猜得不錯，因為二十年前，峨眉金頂盛會，你﹃三指劍﹄對我﹃龍虎鋼環﹄，是臨結束的最後一戰！在五日五夜惡鬥之餘，彼此精疲力盡，有點近乎虛應故事！今夜﹃長生磯﹄幸接賢喬梓光塵，真想再領教幾手蒲兄震壓江湖的絕世劍術！﹂

　　﹁北劍﹂蒲琨不知﹁東僧﹂醉頭陀的一片苦心，還以為他是有意幫助﹁奪魂旗﹂，遂自鼻中冷笑一聲，長眉略挑說道：﹁﹃奪魂旗﹄與犬子訂約﹃長生磯﹄，大師自然不會置身事外！二十載流光如駛，﹃三指劍﹄依舊當年，大師亮﹃龍虎鋼環﹄，再讓蒲琨見識一下也好！﹂

　　這時那跟隨﹁北劍﹂蒲琨來此，尚隱身礁石之後的小俠上官靈，見﹁東僧﹂、﹁北劍﹂及﹁奪魂旗﹂之間，業已劍拔弩張，石破天驚的惡鬥一觸即發，但天癡道長及自己那﹁銀鬚劍客﹂方百川師伯，卻還形影未見，不由暗想究竟是藏在石後，先看熱鬧，還是現身施展﹁洞中老人﹂那兩招﹁冤沉海底﹂、﹁恨滿心頭﹂，鬥鬥﹁奪魂旗﹂，考驗他的真假？

　　在他尚未拿定主意之時，﹁奪魂旗﹂卻向﹁北劍﹂蒲琨微哂說道：﹁蒲老兒，你不要替兒子臉上貼金，憑他也配與我訂約﹃長生磯﹄？這約會我是與天癡道長訂的！﹂

　　蒲鏗在旁，見﹁奪魂旗﹂藐視自己，忍不住劍一揚，搶步當先說道：﹁﹃奪魂旗﹄你不要過分倚老賣老，再若口角輕薄，蒲鏗拼受家父責罰，也要先砍你三劍！﹂

　　﹁奪魂旗﹂目光斜睨蒲鏗，仰天大笑，笑聲中滿含輕狂哂薄意味！

　　上官靈最聽不慣他這種驕狂笑聲，自石後縱起四丈，一式﹁魚鷹撲水﹂，轉化﹁雁落平沙﹂，輕輕飄落四人面前，用手一指﹁奪魂旗﹂道：﹁你不知道究竟是真﹃奪魂旗﹄？還是假﹃奪魂旗﹄？這樣笑做什麼？有本領的與我鬥上百合！﹂

　　﹁奪魂旗﹂被上官靈說得一怔，但旋即認出上官靈就是在七里山崖頂埋伏，打了自己一把紫色飛花暗器的少年，不由目射奇光，正待答話，那位﹁北劍﹂蒲琨，因想不到上官靈傷勢早癒，並敢現身向﹁奪魂旗﹂叫陣，來時輕功身法，又那等靈妙，不由又驚又愛，生怕他遭了﹁奪魂旗﹂毒手，自己將來無法向﹁笑面閻婆﹂孟三娘交代，遂發話說道：﹁你們萬事慢談，且等我與醉大師這一場﹃單劍會雙環﹄，交代完了再說！﹂

　　這時﹁東僧﹂醉頭陀因勁敵當前，也不敢絲毫怠慢地撤出兵刃，他這對﹁龍虎鋼環﹂大如海碗，粗如鷗卵，一隻整體是條盤龍，鱗甲栩栩，龍甲雙翹，外長二寸！

　　另一隻則是在鋼環之上，鑄著一隻虎頭，突出兩枚森利虎牙，顯然可以做為鎖拿兵刃，及點穴之用！

　　醉頭陀﹁龍虎鋼環﹂分執兩手，一錯一震，響起一片虎嘯龍吟，足下卻好似醉意獨醺，東倒西歪地向﹁北劍﹂蒲琨欺近！

　　蒲琨何等行家？認出﹁東僧﹂醉頭陀的身法，是他獨創精研，極為高明莫測的﹁龍形醉步﹂！不願一上來就被對方這種奇奧步法圈住，身形微飄，斜掠三丈，但足尖點地即回，半空中灑下颯颯劍風，條條劍影，施展的也是自己所創拿手招術﹁天花蓋頂﹂！

　　﹁東僧﹂醉頭陀見﹁北劍﹂蒲琨，不但脫出自己的﹁龍形醉步﹂，並立即搶制先機，揮劍還攻，心頭也自欽佩無已！

　　暗想反正自己的禪門﹁無量真力﹂，最善韌戰，何不讓這老兒得意一時，試試這二十年間，他蒲家﹁三指劍﹂的威力究竟增強幾許？

　　所以在漫空劍影灑落之時，並未用﹁龍虎鋼環﹂上迎，只是呵呵大笑，說了聲：﹁蒲兄一上來便下煞手，豈是對待故人之道？﹂

　　雙環交叉，在身前一錯，蕩起閃閃精光，似欲以鋼環震劍，但突然肩頭略晃，足下暗踩﹁七星倒步﹂，業已飄出﹁北劍﹂蒲琨的劍風之外！

　　他們這等絕世高手過招，毫釐之差，先機立失，﹁北劍﹂蒲琨見﹁東僧﹂醉頭陀閃身避勢，那肯放過難得良機？長嘯一聲，身形手法，快得如石火電光，根本不等落地，在空中便已變招，﹁虹影經天﹂、﹁風搖萬葉﹂，劍化彌天耀目精芒，腳尖點地以後，跟著又是一式﹁刺虎屠龍﹂，三招雖有先後，實若連環，劍風雷響，硬把﹁東僧﹂醉頭陀，逼得連用﹁龍形醉步﹂，閃展騰挪地退出兩丈！

　　三招得手，﹁北劍﹂蒲琨益發氣勢如虹，﹁三指劍﹂奇招迭出，劍影如山，越攻越厲，越舞越疾，漸漸連劍帶人，在﹁東僧﹂醉頭陀身外，化成一圈青虹，不辨身影，只有那劍柄上所嵌的三粒罕世明珠，不時閃爍奇光，幻為異彩！

　　不但上官靈、蒲鏗看得有點搖頭咋舌，連那驕傲無比的﹁奪魂旗﹂，也何嘗不心驚﹁北劍﹂蒲琨的藝業精進，名下無虛，而替﹁東僧﹂醉頭陀，暗捏一把冷汗！

　　﹁東僧﹂醉頭陀此時感覺身外的如虹劍影，壓力奇強，也有點懊悔自己錯估對方，作繭自縛！但他畢竟是當代武學宗師，既發現不應專門挨打，遂立即功行兩臂，氣聚丹田，先發出一聲罡氣所化的﹁獅子吼﹂，然後在﹁北劍﹂蒲琨一式﹁迎風斬草﹂遞到之時，﹁龍虎鋼環﹂並舉猛落，硬往﹁三指劍﹂劍身砸去！

　　﹁北劍﹂蒲琨一聲龍吟長嘯，未見手腕如何用力，﹁三指劍﹂業已自﹁東僧﹂醉頭陀的﹁龍虎鋼環﹂之下，翻到上方，銳嘯懾人地當頭疾落！

　　醉頭陀深知雙環砸劍，絕難如願，用的也是虛招，所以在蒲琨﹁三指劍﹂一翻之際，已明敵意，勁力忽收，雙環左右交錯，一式﹁獨力擎天氣﹂便往突然疾落的劍風迎去！

　　﹁北劍﹂蒲琨知道像自己這一等名手相鬥，雖然搶佔先機，略居上風，但三兩百招之內，決奈何不了醉頭陀手中那對﹁龍虎鋼環﹂，最後的勝負之分，仍必須繫於雙方內家真力的強弱，及耐戰久暫！

　　自己因真氣彌沛，特製的﹁三指劍﹂也比普通寶劍，加寬加沉，何不就勢一試對方內力深淺？也好作今日之會，進退如何的最佳打算！

　　雙方幾乎打的同樣主意，﹁三指劍﹂與﹁龍虎鋼環﹂，自然一湊即合，但﹁北劍﹂、﹁東僧﹂兩位蓋世奇人的絕頂功力，也由此可見，精鋼所鑄的兵刃，互觸以下，居然毫無聲息，不過﹁奪魂旗﹂行家眼內，卻看出堅強無比的山石，已在二人足下，微微陷入半寸！

　　環劍相交，一個沉劍壓環，一個執環震劍，絲毫不敢懈神，也絲毫無法取巧地，互較內家潛力！

　　此舉關係二人一世英名，那種沉默而緊張的氣氛，使﹁長生磯﹂肅靜無聲，但﹁奪魂旗﹂卻深知雙方這種硬拼，決非一時半刻，能分勝負，自己又無法為﹁東僧﹂醉頭陀助力，不由眉峰緊聚！

　　蒲鏗也替自己父親擔憂，慢慢湊近﹁北劍﹂蒲琨身旁，以防萬一有甚不測！

　　﹁北劍﹂蒲琨見蒲鏗慢慢湊近，以為他要插手，急得睜目叱道：﹁鏗兒不許壞我一世名頭，退後七尺！﹂

　　就這張口說話，略一分神，﹁三指劍﹂已被醉頭陀借﹁龍虎鋼環﹂傳導的禪門﹁無量真力﹂，往上拱起數寸！

　　﹁北劍﹂蒲琨見對方如此厲害，不由大駭，急忙守定心神，不再旁騖，把數十年性命交修的真氣內力，齊聚右臂，傳往劍身，才又穩住﹁龍虎鋼環﹂逐漸上升之勢，恢復膠著狀態！

　　上官靈見﹁北劍﹂、﹁東僧﹂這等啞鬥，雖比先前更為驚險，但已無好看，遂向那眉頭緊皺的﹁奪魂旗﹂叫道：﹁喂，﹃奪魂旗﹄！我方才所問，怎不回答？你到底是真﹃奪魂旗﹄？還是假﹃奪魂旗﹄？﹂

　　﹁奪魂旗﹂見上官靈居然也知道﹁奪魂旗﹂有真有假，不由深為詫異，仔細又向這高傲英俊的少年人，看了兩眼！

　　上官靈笑道：﹁﹃奪魂旗﹄，你不要看我，我自南疆隨師遨遊中原，在玉門關外的﹃白龍堆﹄上，便看見一十二名武林豪傑，為﹃奪魂旗﹄害死！後來又在祁連山玉柱峰，被﹃奪魂旗﹄借走我一本﹃無字真經﹄，並把我周身氣血，分經錯脈，目的是想收我作他徒弟！但你如今的眼光之內，卻對我頗為陌生，自然不是一人！我已經明白，你是在陝西七里山前，挨了我﹃紫飛花﹄的﹃奪魂旗﹄，不是在祁連山玉柱峰害我的﹃奪魂旗﹄，你們兩個﹃奪魂旗﹄，究竟誰真？誰假？﹂

　　﹁奪魂旗﹂聽完，一陣大笑道：﹁二十年前，﹃奪魂旗﹄譽滿武林，多載隱居，豈會把行為改變？在祁連山害你的﹃奪魂旗﹄，自然是江湖宵小假冒！你既見過他，難道他身材衣著和我一樣？他有沒有這樣一桿風磨銅棍，上掛骷髏白骨紅綢的﹃奪魂旗﹄呢？﹂

　　上官靈聽對方講得蠻有道理，不由糊塗起來，搔頭說道：﹁你們決非一人，但身材衣著及所用兵刃，卻完全無異，臉上也均戴著一副眉毛鼻子全會動的人皮面具！不過據我看來，他是真的，你是假的！﹂

　　﹁奪魂旗﹂皺眉道：﹁為什麼你說我是假的？﹂

　　上官靈想了一想說道：﹁我在祁連山玉柱峰見過那個﹃奪魂旗﹄，戲弄﹃笑面閻婆﹄孟三娘的師弟﹃玉簫郎君﹄潘午；又在七里山見你殺﹃秦中雙惡﹄巴氏兄弟，及與這自稱天下第一劍的蒲鏗打架！凡事旁觀者清，彷彿那個﹃奪魂旗﹄的功力，要比你略勝半籌，自然他是真的，你是假的！﹂

　　武林高手，最忌諱的就是被人輕視技不如人，﹁奪魂旗﹂聽上官靈這等說法，不由氣極而笑！

　　上官靈劍眉一挑，瞪眼叫道：﹁﹃奪魂旗﹄，你笑什麼？不服氣就接我三十招文昌筆，試試你這桿掛紅旗的棍兒，是不是真用罕世難得的風磨寶銅所鑄！﹂

　　話音方了，文昌筆已自脅下翻出，﹁蕭何問路﹂、﹁韓信點兵﹂，兩手得自﹁南疆隱俠﹂謝東陽秘授親傳的絕學奇招，迴環併發，筆影蔽空，向﹁奪魂旗﹂急攻而至！

　　﹁奪魂旗﹂真還料想不到這年輕人如此大膽，說打就打！一聲苦笑，自上官靈筆影之內，展袖飄身，橫躍兩丈，半空中便把手內的骷髏白骨紅綢摘下，銅棍縮短還原，落地擺手說道：﹁小娃兒，你到底叫什麼名字？與你這樣的年輕娃兒動手，我若再用﹃風磨銅奪魂寶旗﹄，豈不太自慚愧？方才這兩招筆法，真力甚強，變化卻嫌不夠，如真想玩玩，我空手接你三十六招，決不還手！﹂

　　上官靈眉兒一挑，目注﹁奪魂旗﹂說道：﹁我叫上官靈，你不用﹃奪魂旗﹄，我也不用文昌筆，空手招呼更好，不出二三十招，我就可以斷定你這﹃乾坤五絕﹄名頭，是真是假？﹂

　　﹁奪魂旗﹂真有點為這年輕人的傲骨，暗暗心折！但他誇言二三十招以內，便可試出自己名頭真假，不由嘴角微撇，浮起一絲哂笑！

　　上官靈聰明已極，看出﹁奪魂旗﹂心中所想，噘嘴叫道：﹁﹃奪魂旗﹄！你不要仗著﹃乾坤五絕﹄名頭，倚老賣老，看不起年輕人，在真假未辨以前，誰曉得你是什麼東西變的？我這就要出手，你小心﹃恨滿心頭﹄，和﹃冤沉海底﹄！﹂

　　﹁洞中老人﹂所授這兩手從來未聞的奇異招名，真把﹁奪魂旗﹂聽得一怔，正在暗忖﹁恨滿心頭﹂和﹁冤沉海底﹂二語，是何用意之際？上官靈一招﹁金豹露爪﹂，聚集八成功力，勁氣排空，倏然出手！﹁奪魂旗﹂是當代武學宗師，目力何等厲害，見上官靈這一出手不由心頭深為吃驚，暗想這娃兒小小年紀，不但膽色極強，這份出掌的迅捷沉猛，居然也似並不在七里山前，曾與自己交手的﹁北劍﹂蒲琨之子蒲鏗之下！

　　以他在江湖中的身分名頭，當然不肯上來便即還招，肩頭微晃，右旋避勢！

　　上官靈早就想鬥﹁奪魂旗﹂，如今師傅、師伯及天癡道長，一人不在，沒有管頭，自然高興異常，跟手招化，﹁金鵬剔羽﹂﹁孔雀開屏﹂，一實一虛，迴環進擊！

　　掌招並不出奇，掌力掌風，卻強得出人意料之外，﹁奪魂旗﹂因上官靈曾批評他功力不如另一﹁奪魂旗﹂，故而存心顯露，足下亂踩陰陽，身形也東倒西歪地，搶進上官靈勁急無儔的掌風以內，衝他齜牙一笑！

　　上官靈立時收掌，卓立如山，兩隻大眼中，卻射出憤怒光芒，凝視﹁奪魂旗﹂不瞬一瞬！

　　﹁奪魂旗﹂被他弄得莫名其妙起來，詫聲問道：﹁才只三招，你怎麼就不打了？是不是陷我這種神妙身法？﹂

　　上官靈氣得噘嘴說道：﹁你這種﹃純陽酒醉巧戲黃龍﹄身法，我也會用，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內家絕藝，誰會怕你？﹂

　　﹁奪魂旗﹂越發奇道：﹁你既不怕，怎不繼續動手？﹂

　　上官靈面呈不屑之色說道：﹁你們這些倚老賣老的老頭，自抬身價，美其名為什麼武林高人，前輩奇俠，實在令人討厭！老是我打你，你不還手，有什麼意思？有本須你也像﹃北劍﹄蒲琨那樣，一掌把我震傷個十天八天，我才佩服！﹂

　　﹁奪魂旗﹂聽說上官靈曾被﹁北劍﹂蒲琨打傷，不由側眼一看，只見﹁北劍﹂、﹁東僧﹂，仍在劍環相交，互較內力，但二人頭上已微沁汗珠，足下石上所陷腳印，深幾一寸！

　　兩人盛名之下，自惜羽毛，誰也不願意局外人在勝負來分之前，插手相助！﹁奪魂旗﹂心中一動，故意提高嗓音，向上官靈笑道：﹁哦！原來你竟被蒲老兒打傷，不過我總有點不太相信，憑他自詡天下第一的﹃北劍﹄威名，怎會對你這等年輕後輩，下此重手！﹂

　　﹁奪魂旗﹂有意傳聲，任憑﹁北劍﹂蒲琨再怎樣的專心一志，耳內也自然聽見這幾句諷刺之語！

　　他當初盛怒之下誤傷上官靈，本已內愧！如今被﹁奪魂旗﹂當眾指責，心氣立浮，﹁三指劍﹂壓不住﹁龍虎鋼環﹂，漸漸又往上拱起！

　　蒲琨心內一驚，正待納氣靜心，摒絕外擾地凝神傳力，對手﹁東僧﹂醉頭陀﹁哈哈﹂一笑，﹁龍虎鋼環﹂的勁力也收，目注蒲琨說道：﹁蒲兄不必為外物分心，我也決不佔這種便宜，你我鬥上三五百招，難分難負，目前如此比法最好，我們索性不見高低，不下此石如何？﹂

　　說完便自趺坐大石之上，雙手分執﹁龍虎鋼環﹂，平伸胸前，仍作雙環交叉互錯形狀！

　　蒲琨聞言，臉上微紅，聽出醉頭陀這幾句話，明面故示大方，暗中卻也在嘲諷自己定力不堅，會被﹁奪魂旗﹂語音，影響得心浮氣散！

　　不但如此，﹁東僧﹂佔了絕大便宜，因為自己這近二十年來，嘯傲燕山，精研劍術，深信連諸葛逸的﹁生花七筆﹂、天癡道長的﹁玄天七十二拂﹂，也足可一拼！才遣愛子遊俠江湖，探聽其餘﹁乾坤四絕﹂近況，有意再度一爭雄長！

　　如今醉頭陀避重就輕，指明互較內力，不見高低，不下此石，豈非使自己精妙劍術難展其長？但對方既已劃道怎甘示弱？遂也盤膝端坐，﹁三指劍﹂平舉當胸，往醉頭陀﹁龍虎鋼環﹂的交叉之處一搭！

　　兩人均將數十年威名，繫此一舉，全都不敢絲毫怠慢，索性雙雙靜氣垂簾，把身外一切，付諸不聞不見，只往環身及劍尖之上，綿綿傳送真力！

　　蒲鏗怕﹁奪魂旗﹂會乘機對自己爹爹，有所不利，臉色頗為緊張地，站在﹁北劍﹂、﹁東僧﹂對坐較功的大石之旁，凝神守護！

　　﹁奪魂旗﹂見自己用真氣傳聲，發話刺激﹁北劍﹂，暗助﹁東僧﹂，但醉頭陀似乎並不領情，遂回頭向上官靈笑道：﹁我不願像﹃北劍﹄蒲老兒那樣不知羞恥的以大凌小，但不還手你又不太高興！這樣好了，在你每攻我三招以後，還你一掌！﹂

　　上官靈聞言雖仍不大滿意，但心中暗想，眼前這個﹁奪魂旗﹂的心腸舉措，彷彿確實要比祁連山所遇，拿自己﹁無字真經﹂的那個﹁奪魂旗﹂，要好得多！

　　但好壞既分，真假仍自難辨，上官靈立意覓機施展﹁洞中老人﹂所傳的那兩招﹁冤沉海底﹂、﹁恨滿心頭﹂，試試這﹁奪魂旗﹂如何應付？

　　主意打定，軒眉朗笑道：﹁﹃奪魂旗﹄！照你這樣說法，三十招中，我就可以試出你是真是假！﹂

　　語音方了，謝東陽獨創秘傳的﹁九宮連環手﹂法，已自展開，矮身錯步一飄，把自己轉到西北生門，然後發掌如驟雨狂風，向﹁奪魂旗﹂當胸擊到！

　　陰陽生剋及奇門變化，那裏難得住﹁奪魂旗﹂這等武林奇人？連躲都不躲地，黑衣下襬輕飄，便使上官靈這當胸一掌，掠空而過！

　　但上官靈師傳的﹁九宮連環手﹂法，亦頗不俗，一掌擊空，立即就勢變招，收肘橫撞﹁奪魂旗﹂乳下﹁期門﹂重穴！

　　並算準對方因未滿三招，不會還攻，若非向左旋身，定然縱躍避勢！遂以右足﹁魁星踢斗﹂，左掌來上一招﹁鬼王撥扇﹂，把預料中的兩條退路，一齊封死。

　　這幾招說來雖慢，但動作上卻捷逾閃電，極似同時出手！

　　﹁奪魂旗﹂也不禁失聲讚道：﹁小娃兒，不怪你狂，果然真有兩手！掌力身法，以及臨場變化，樣樣不俗！倘若再加十年火候，﹃乾坤五絕﹄以外，算你一號！﹂

　　一面說話，一面出人意料地，挺胸迎向上官靈直撞﹁期門﹂重穴的手肘，但就在肘尖將沾未沾衣的剎那之間，倏然一閃一轉，仍然是施展先前的那種﹁純陽酒醉巧戲黃龍﹂身法，不僅使上官靈右肘撞空，左掌右足虛發，並笑吟吟地，欺近身來，駢指疾點對方右腿，﹁陰市﹂大穴！

　　上官靈想不到﹁奪魂旗﹂身法如此怪異，但他應變亦極敏捷，右肘既已撞空，左掌右足遂也半發即收，左足足尖點地，身形斜掛雲旗，避開﹁奪魂旗﹂食中二指，右手趁勢沉肘運掌﹁玄鳥劃沙﹂，﹁唰﹂地一聲，反切﹁奪魂旗﹂右胯！

　　﹁奪魂旗﹂見上官靈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居然還能避勢搶攻，越發暗覺難能，哈哈一笑，收指飄身，橫躍七尺！

　　上官靈恨他方才那些﹁再加十年火候，﹃乾坤五絕﹄以外，算你一號！﹂之語，仍在倚老賣老輕視自己！不由鋼牙緊咬，暗忖今日﹁長生磯﹂上，若鬥不過你，等下月﹁廬山小天池﹂再鬥！﹁小天池﹂鬥不過時，等二度謁見﹁洞中老人﹂，習藝以後再鬥！總之，除了﹁西道南筆﹂以外，三五年間，若鬥不了﹁東僧、北劍、奪魂旗﹂與那﹁羅剎門掌教笑面閻婆﹂，救回常碧雲姊姊，自己便立誓永世不談這﹁武學﹂二字！

　　心頭鬱怒，自然掌上加功，縱身趕過，施展﹁九宮連環手﹂中，極具威力的﹁乾坤八掌﹂，掌掌不顧一切地，拼命強攻，掌風獵獵，勁氣呼呼，裂石開碑，撼山倒海！

　　﹁奪魂旗﹂被他打得東飄西閃，緊皺眉頭！因為看出上官靈這樣打法，是不知輕重，存心硬拼！雖然此子根骨絕佳，並似有罕世奇遇，真氣內力之強，與年齡不成比例，但火候鍛煉，畢竟懸殊，自己萬一在硬拼之下，失手損傷這一朵正在鬱香待放的武林奇葩，豈不可惜？

　　況且當初陝西七里山前，此子是與﹁西道﹂天癡，一齊出現，極可能就是﹁西道﹂的得意弟子，自己業已因一時之氣，得罪﹁北劍﹂蒲琨，及﹁笑面閻婆﹂孟三娘兩個厲害對頭，何苦再與﹁西道﹂天癡，多結深怨？

　　﹁奪魂旗﹂因心中如此想法，故而下手始終留有分寸，在每逢上官靈攻滿三招，便輕描淡寫地，蹈暇趁隙，出手還擊，但招術雖妙，總留有時間退步，使對方能夠躲避！這樣打法，不僅兇險毫無，並極似師徒餵招，隱隱含有指點之意！

　　上官靈何等聰明？任憑﹁奪魂旗﹂掩飾頗妙，在二十招以後，也已發現對方有意憐才，對自己始終不下殺手！

　　他畢竟年輕，不懂得所有武林絕藝，如欲發揚光大，必須首重傳人，而三軍易得，一將難求，只要天悟神聰，根骨靈秀，便會佔足便宜，對方越是身懷蓋世神功，越是不捨得輕易摧折這類罕見奇葩，而欲盡一切努力，將其爭取！

　　但上官靈雖然不懂得，心中不免有點奇怪，好﹁奪魂旗﹂、壞﹁奪魂旗﹂、天癡道長、﹁笑面閻婆﹂，甚至連自己挨過他一記內家重掌的﹁北劍﹂蒲琨，怎的有意無意，或明或暗，均似對自己頗有好感？

　　他人小鬼大，一面想事，一面判斷自己這次若以﹁斗換星移﹂、﹁旋轉乾坤﹂、﹁翻天覆地﹂三招連環出擊，而故意略留破綻，﹁奪魂旗﹂定然趁隙還攻，豈不便就能施展﹁洞中老人﹂所傳的第一招﹁冤沉海底﹂？

　　手隨心動，招出如風，但在迴環併發的第二招﹁旋乾轉坤﹂之中，故意用力稍濁，足下由應踩的﹁天璿星位﹂，踩到了﹁天樞星位﹂之上！

　　果然﹁奪魂旗﹂全如上官靈所料，在閃過第三招﹁翻天覆地﹂之後，飄身自右方欺進，作勢輕敲上官靈臂端﹁天泉﹂穴，口中並帶笑說道：﹁你這一招﹃旋乾轉坤﹄，用力稍濁，足下應該左移五寸，立在﹃天璿星位﹄，便不會被對方由此攻進，全盤受制！﹂

　　上官靈似乎把﹁奪魂旗﹂輕敲臂端﹁天泉﹂穴的虛勢，當作實招，更因﹁天璿星位﹂被人乘隙反佔，一時無法躲避，竟自全身往後一倒，足跟蓄力，幾乎平塌及地！

　　﹁奪魂旗﹂皺眉說道：﹁這種﹃臥看天河﹄、﹃倒穿金鯉﹄身法，不到萬不得已，最好別用！因為對方功力稍高，太易追擊，如今你且試試怎樣化解我這一招﹃孔雀剔翎﹄，倘若往後倒穿，我便跟蹤趕到，在你身未及地，無法騰挪閃展之前；突下內家煞手，豈非便將難逃一敗？﹂

　　發話之間，因怕傷了上官靈，一招﹁孔雀剔翎﹂，只用上二成功力，輕輕劃下！

　　上官靈鼻中微嗤，冷然答道：﹁﹃奪魂旗﹄，你這一片好心，是不是裝出來的？可惜世間事那得盡如你意？你且見識一手武學奇招﹃冤沉海底﹄！﹂

　　一面答話，一面用極為巧妙的身法，雙足交叉借力，貼地輕輕一翻，但等由仰面朝天，翻成全身撲地以後，忽又出人意料地電疾翻回，也就在這一翻一轉之間，恰恰把對方所發幾乎無法躲避的一招﹁孔雀剔翎﹂，從容閃過！

　　﹁奪魂旗﹂一掌劃空，頗為對方的巧妙身法所驚，方自失聲讚好，上官靈腰間疊力，一挺一穿，竟乘著﹁奪魂旗﹂收招換式的剎那之間，凌空直上！

　　這些動作，奇詭無倫，﹁奪魂旗﹂有點莫名其妙！抬頭一望，空中並無上官靈人影，卻感覺有股極強勁力，襲向丹田小腹！

　　原來上官靈根本不曾竄起，雖然長身作勢，但腳尖尚未離地，便以﹁千斤墜﹂身法，電疾沉身盤坐，功聚雙掌，照準﹁奪魂旗﹂丹田氣海，狂推而出！

　　﹁洞中老人﹂所傳的這手奇絕怪招，真弄得﹁奪魂旗﹂立瀕險境，一籌莫展！

　　但他畢竟功力絕世，臨危不亂，強提一口真氣，腳尖點地，全身便如一張薄紙似的，被上官靈所發掌風，吹得平飄五尺！

　　然後右臂往後一舉，身軀凌空翻轉，左掌聚勁，揮手虛擊，就借這一點空中氣流的反推微力，向左橫飄，脫出險境以外！

　　這種身法，也極神奇，上官靈認得是輕功中九大絕技之一，﹁摘星換位﹂，內心頗為佩服﹁洞中老人﹂事事前知，當初教自己這兩招絕學之際，便已把﹁奪魂旗﹂如何閃避，預料得絲毫不錯！

　　﹁奪魂旗﹂以﹁摘星換位﹂，向左橫飄以後，上官靈本待追蹤再用那招﹁恨滿心頭﹂便可試出面前這個﹁奪魂旗﹂，到底是真是假？

　　但方自蓄勢待發，忽然怔住，因為看見﹁奪魂旗﹂落地以後，並未注意自己，卻注視﹁北劍﹂、﹁東僧﹂對坐較功和那塊大石，神情頗為焦急！

　　上官靈也隨著﹁奪魂旗﹂目光看去，只見﹁北劍﹂蒲琨與﹁東僧﹂醉頭陀的﹁三指劍﹂、﹁龍虎鋼環﹂，依舊在身前平舉相交，未曾分出絲毫上下，但臉色卻不似那樣平和，﹁東僧﹂醉頭陀的臉上，宛如酒醉，一片酡顏，﹁北劍﹂蒲琨卻似大病未癒，一片慘白！

　　不單﹁奪魂旗﹂神色緊張，那侍立﹁北劍﹂蒲琨身後的蒲鏗，眼角眉梢，也頗呈憂急！

　　上官靈莫名其妙，輕輕縱過，﹁奪魂旗﹂向他搖手低聲說道：﹁小娃兒，我們要打少時再打，目前我們想個法兒，怎樣才能使他們不致一齊毀在這﹃長生磯﹄上？﹂

　　上官靈依舊愕然不解，﹁奪魂旗﹂微微嘆了一口氣道：﹁武功練到上乘火候之人，其他均可淡泊，惟獨對一個﹃名﹄字，極少有人能夠放下！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高人隱士、豪傑英雄，跳得出﹃利鎖﹄，脫不了﹃名韁﹄，到頭來全沒在這一字之上！所以當世之中，什麼叫﹃乾坤五絕﹄？什麼叫﹃笑面閻婆﹄？又何必舉行甚排名論劍？但看誰能勘得破這﹃名關﹄二字，誰才是真正的第一高手！﹂

　　上官靈見﹁奪魂旗﹂忽然感慨起來，不由皺眉問道：﹁﹃奪魂旗﹄，這﹃北劍東僧﹄，不過劍環相交，比比內力，有甚兇險？你不是要替他們化解麼？怎的不想法兒，卻這樣嘮嘮叨叨則甚？﹂

　　他那裏知道﹁奪魂旗﹂方才那一番口舌，就是在暗中勸解﹁北劍東僧﹂，但這﹁乾坤雙絕﹂，宛如充耳未聞，仍自垂簾靜坐，﹁東僧﹂紅撲撲的臉上，越來越紅，﹁北劍﹂白慘慘的雙頰，也越來越白！

　　這時海上遠遠又出現一葉風帆，看方向也是對這﹁長生磯﹂而來，波濤更平靜得異乎尋常！﹁奪魂旗﹂看了那葉風帆一眼，向上官靈嘆道：﹁﹃東僧﹄醉頭陀本來是怕與我﹃北劍﹄過手，會弄得不可開交，但他忘了自己一樣傲不服人，如今嗔念一動，卻真正成了難解難分的生死相搏！﹂

　　說到此處，知道上官靈尚有疑問，繼續解釋說道：﹁他們這種比法，難到極點，一方面較量真力強弱，一方面又要防備手中的成名兵刃，不使禁受不住，有所損毀！所以剛力柔勁，互相硬抗，自然極損真元！倘若功力懸殊，片刻便分勝負，並無大礙，最怕兩人這等名望相同，火候相若，誰先收手，誰就會被武林騰笑，丟了大人，故而逼得非耗到油盡燈乾，才可分出上下！但敗的一個，必會當場五臟皆碎，噴血身亡；勝的一個，也因斲喪過重，大減壽算！﹂

　　﹁奪魂旗﹂這些話雖係對上官靈所說，但主旨仍希望﹁北劍﹂﹁東僧﹂聽見，彼此警覺收手！

　　但這些武林奇人，委實妙極怪極，﹁奪魂旗﹂說完以後，﹁北劍東僧﹂，居然同時睜目，﹁北劍﹂蒲琨冷冷看了﹁奪魂旗﹂一眼，﹁東僧﹂醉頭陀也只微微一笑，便又雙雙恢復原來姿態，不再理會！

　　﹁奪魂旗﹂知道無可挽回，長嘆一聲，向上官靈說道：﹁他們兩人看來無甚兇險，其實均已快到最後關頭！醉和尚施展禪門﹃無量真力﹄中的﹃羅漢勁﹄在臉上逼出一片緋紅！蒲琨老兒也運用輕易不肯顯露的﹃三陰神功﹄，雙頰一片慘白！只要再過片刻，紅的一呈火紅，白的一現銀白，﹃乾坤五絕﹄以內，便將除名一人，我平素自詡足智多謀，此刻卻半籌莫展，你這小鬼靈精，能有甚怪主意麼？﹂

　　這時海上風仍不烈，但波濤卻不知怎的突然洶湧起來，遠遠的那葉孤帆，立在海浪之中，忽隱忽現，浮沉不已！

　　上官靈聽﹁奪魂旗﹂竟向自己問計，偏頭略想，臉上現出得意微笑，半聲不響地一躍八尺，揚手照那侍立在﹁北劍﹂身後三步遠的蒲鏗，就是一記足有八九成真力的內家重掌！

　　蒲鏗侍立﹁北劍﹂身後之意，本在防範﹁奪魂旗﹂萬一有甚偷襲手段，但絕想不到這與自己父親同來，並曾與﹁奪魂旗﹂惡鬥的上官靈，突然會對自己下手！

　　既出意外，掌風更如排山倒海，來勢極強，蒲鏗只得升肩飄身，縱出避勢！

　　上官靈趁著蒲鏗閃出，搶到石前，左手疾搶﹁東僧﹂醉頭陀放在石旁的酒葫蘆，右手卻掄個半圓，向正在垂簾靜坐，傳力較功的﹁北劍﹂蒲琨臉頰之上，就是一掌！

　　﹁北劍東僧﹂這等人物，雖在潛心閉目，但周圍動作，依舊宛如目見，上官靈右掌才掄，﹁北劍﹂蒲琨已把﹁三指劍﹂身的著力一收，原式未動平飄數步！

　　﹁東僧﹂醉頭陀與﹁北劍﹂蒲琨同時卸勁，也同時飄身，飄出六七尺遠，﹁龍虎鋼環﹂並交右手，左手卻把著自己視如性命的酒葫蘆，凝視上官靈，面帶詫異之色！

　　﹁北劍﹂蒲琨起先以為是﹁奪魂旗﹂趁隙偷襲，業已眉騰殺氣地準備放手一拼，但如今見是上官靈，不由在臉上浮起無可奈何的半絲苦笑！

　　﹁東僧北劍﹂全因身分名望關係，不能對上官靈有所計較，但那蒲鏗卻無此顧忌，怒火沖天地撲將過來，一式﹁雙陽掛手﹂，直撞上官靈前胸，口中並沉聲叱道：﹁無恥小賊，竟敢如此卑鄙，還不與我納命！﹂

　　上官靈真氣微提，人升兩丈，並空中發話笑道：﹁蒲鏗，你枉為﹃乾坤五絕﹄中的﹃北劍﹄之子，怎會這樣草包？你問問你父親，我是不是一番好意？﹂

　　蒲鏗聞言不覺一怔，上官靈面向﹁東僧﹂醉頭陀，飄身落地，但足尖才點地面，彷彿這座小小﹁長生磯﹂，居然整個搖動了一下，趕緊移步換樁，方得站穩！

　　﹁奪魂旗﹂、﹁北劍﹂父子，均有同樣感覺，正待向醉頭陀詢問因由之際，突然全島又是一陣劇烈震動，連沙灘上的千斤大石，均被震得左右翻滾！

　　磯上五人，各有一身上乘內功，足下宛若生根，自然未被震倒，但醉頭陀業已臉上微微變色，收起自己的﹁龍虎鋼環﹂，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向眾人說道：﹁我曾經風聞那些習狎東海波濤的漁夫舟子傳言，這﹃普陀洛伽﹄的百里周圍，島嶼本來甚多，但每隔三五十年，便有一處陸沉，最後只剩下這座小島，才定名為﹃長生磯﹄，如今這樣劇烈震動，難道我們無巧不巧地，要注定在此同淪浩劫？……﹂

　　說至此處，足下越震越烈，連﹁東僧﹂、﹁北劍﹂、﹁奪魂旗﹂那等功力，均覺站不穩足，並難以移動。

　　蒲鏗首先踉蹌，﹁奪魂旗﹂伸手挽住他，向﹁北劍﹂蒲琨叫道：﹁蒲老兒，面臨人力難抗的天災浩劫，我們彼此暫緩意氣之爭，先合力慢慢行往海邊令郎來時所乘的那條小船，能逃得一個，便是一個！﹂

　　﹁北劍﹂蒲琨默然不答，右手挽住蒲鏗，左手挽住上官靈，﹁東僧﹂醉頭陀則用右手挽住上官靈，﹁乾坤三絕﹂把兩位少年英俠，護在當中，相互運足神功，在樹折石崩、地水狂冒、沙灘也一塊塊逐漸陷落，幾乎步步均無法著力的奇險情況之下，勉強往海邊走去！

　　海上近﹁長生磯﹂一帶，自然也波濤洶湧，駭浪如幽，但為蒲鏗操舟前來的舟子，也是慣經風浪的水路英雄，尚能鎮懾心神，利用多年純熟的風波經驗，使那條小船，在顛簸上下之間，保持不曾翻覆！

　　﹁奪魂旗﹂等好不容易，一寸一尺地移近海邊，但五人一齊躍上小船，那舟子卻立即皺眉，聲稱船不勝力，頂多載上三人，尚可冒險一試！

　　﹁東僧﹂、﹁北劍﹂、﹁奪魂旗﹂，因身分所關，聞言一齊意欲縱下小船，上官靈手指前方叫道：﹁那條小船上坐的不是天癡道長麼？船家只須勉為其難地向前湊上三五丈，豈非彼此均可脫險？何必還爭先回那即將陸沉的﹃長生磯﹄？﹂

　　﹁奪魂旗﹂順著上官靈手指看去，果見如山巨浪的起伏之中，一條小船頭上，坐著﹁西道﹂天癡道長，操舟的是個白髮壯健老人，兩船相距，不過六七丈遠！

　　舟子明知在如此駭浪驚濤之下，要使兩船接近，委實太險，但在這生死關頭，也只得冒險搬舵，並請身邊的﹁奪魂旗﹂以內家神功，扯起半帆風力！

　　風帆一升，小船左舷急傾，並飛湧進不少海水，但船也對準天癡道長來船，疾若脫弦之箭般地衝波而去！

　　舟子為免風狂浪大以下，萬一操縱不靈，容易相撞，老遠便把船頭錯開，等接近到約莫四丈來處，便請﹁奪魂旗﹂收帆，並囑咐意欲過船之人，早作準備！

　　船行極速，說話間兩船已相距在兩丈以外交錯，上官靈突展輕功，一躍而過！

　　兩船對駛，又在險惡無倫的波濤之鬥，縱出容易，落足卻極艱難，﹁東僧﹂醉頭陀恐怕上官靈萬一失足墜海，見﹁北劍﹂蒲琨正在全神照顧他獨生愛子，﹁奪魂旗﹂以內家神力，助舟子慢慢收帆，只剩下自己無事，遂也隨同上官靈縱出，半空中加以扶持，總算安然降落在天癡道長所乘的小船之上！

　　就在這一縱一落之間，兩船相去已有數丈，天癡道長向醉頭陀，呵呵笑道：﹁醉和尚，你我一別廿年，想不到竟在這等情況之下重逢！你看看﹃長生磯﹄業已半沉海中，對這﹃長生﹄之名，豈非絕大譏刺？﹂

　　此時﹁長生磯﹂地裂泉噴，漸漸沉落，越發使得海上本已十分險惡的波濤，更增險惡，醉頭陀一面覺得這條小船，似比﹁北劍﹂父子既﹁奪魂旗﹂所乘，平穩多多，一面又覺得天癡道長，怎的一點不把當前險況，放在心頭，仍能如此從容談笑。

　　天癡道長似已看出醉頭陀心意，微微說道：﹁醉和尚，你我枉自列名﹃乾坤五絕﹄，但在這險惡波濤之中，那些什麼軟硬輕功，卻毫無用處，來來來，我替你介紹一位水上高人，這位戴飄萍兄，外號人稱……﹂

　　醉頭陀愕然一驚，不等天癡道長說完，便即接口說道：﹁﹃東海龍王﹄戴飄萍兄，十年前獨棹孤舟，自﹃蓮花島﹄陸沉所引起的海嘯之中，救起﹃蓮花島主﹄、﹃穆氏三雄﹄，怪不得對這目前的排山巨浪，視如……﹂

　　戴飄萍一面倚仗純熟無比的操舟經驗，駕得這條小船，雖然隨浪浮沉，卻平穩已極，一面向醉頭陀呵呵笑道：﹁大師長年卓錫﹃長生磯﹄，無殊東海一帶的萬家生佛，戴飄萍心儀已久！我這點駕船手法，不過是自幼生長漁家習狎波濤，積得數十年經驗而已！何況今日這﹃長生磯﹄陸沉極慢，所激波濤雖險不惡，不但我們這條小船，可保無恙，連大師兄前所乘那葉扁舟，也必能脫出險境以外！﹂

　　此時﹁奪魂旗﹂及﹁北劍﹂父子所乘的那葉扁舟，業已在滔天濁浪，及蒼茫夜色之中不見蹤影，﹁東僧﹂醉頭陀雖然頗覺懸心，但聽﹁東海龍王﹂戴飄萍這樣一說，也就略為寬解！

　　天癡道長知道小船飄海抵岸，頗需一段時間，遂向上官靈說道：﹁你師傅與﹃南筆﹄諸葛逸頗為投緣，他們不來東海，下月共赴﹃廬山小天池﹄之會！你是怎樣來此？常碧雲呢？可知你方百川師伯，出了事麼？﹂

　　上官靈聞言不禁吃了一驚，急急問道：﹁我方師伯出了什麼事？﹂

　　天癡道長未答上官靈所問，轉向醉頭陀說道：﹁醉和尚，你還記不記得﹃北溟老怪八指飛魔﹄？﹂

　　醉頭陀愕然說道：﹁﹃八指飛魔﹄司空曜，昔年不是被諸葛逸的﹃驚神筆﹄點破一身﹃玄陰氣功﹄，成為廢人了麼？﹂

　　天癡道長點頭說道：﹁世間事就是這樣難以預測，老魔頭昔年敗在諸葛逸筆下，廢去一身武學！不知他有甚奇逢？居然重行練就﹃玄陰氣功﹄，並邀約﹃鳩杖神翁﹄談白水，作為臂助，合創什麼﹃玄陰教﹄，期與﹃笑面閻婆﹄孟三娘的﹃羅剎教﹄聯手，對抗﹃乾坤五絕﹄！﹂

　　醉頭陀喟然嘆道：﹁一干魔頭均欲互相聯手，對抗﹃乾坤五絕﹄，而﹃乾坤五絕﹄以內，卻仍頻起意氣之爭，就拿這次莫名其妙的﹃長生磯﹄一會來說，起因不過為了一點極小閒事，竟弄得﹃奪魂旗﹄要鬥﹃北劍﹄，﹃北劍﹄不服﹃奪魂旗﹄，連我這平素極少妄動無明的醉和尚，也與蒲琨老兒糊里糊塗地較上了勁，若不是這鬼靈精似的娃兒，設法解圍，兩人之中，總要毀上一人！群魔亂舞，世劫方多，看來我們閒散了近二十年，如今又該忙碌一陣的了！﹂

　　天癡道長也自慨然點頭，轉面對上官靈說道：﹁你方師伯不知何故與﹃玄陰教﹄內人物結怨，途中與我相逢，略談你與常碧雲，私下呂梁，潛來東海之事，便被人設計調開，用迷魂暗器迷倒擒去！我雖然收拾了兩名﹃玄陰教﹄下小輩，問出人被劫往勾漏山﹃玄陰教﹄主壇，但因急於到東海﹃長生磯﹄赴約，不及往救，遂命那兩名小輩，傳語﹃八指飛魔﹄司空曜，及﹃鳩杖神翁﹄談白水，不許對方百川有絲毫危害，三月之內，我親自到他﹃玄陰教﹄內要人，所以暫時不必為他著急！我方才問的常碧雲呢？她不是與你一同潛來，卻了那裏去了？﹂

　　上官靈目光中，流露一種憤怒之色答道：﹁我雲姊姊巧服﹃三葉仙蘭實﹄，被﹃羅剎教笑面閻婆﹄孟三娘，搶去作徒弟了！﹂

　　天癡道長聞言頗出意外，愕然說道：﹁﹃三葉仙蘭實﹄，再加上﹃笑面閻婆﹄一身絕學，倒也算得上是常碧雲的罕世奇遇！但﹃羅剎教﹄究非正途，還得跑趟羅浮山﹃萬梅谷﹄，設法救她出來，不過不必忙在一時，只不令她陷溺過深便了！你這娃兒花樣真多，從那裏找來百年的﹃三葉仙蘭實﹄？又怎樣來到﹃長生磯﹄上？﹂

　　上官靈笑道：﹁我挨了﹃北劍﹄蒲琨一掌，他一面替我醫傷，一面把我帶到﹃長生磯﹄上！﹂

　　說到此處，見天癡道長猶似不解，遂把自己與常碧雲，瞞著方百川私下呂梁的一路經過，詳述一遍，卻遵從﹁洞中老人﹂之囑，將那密穴奇逢，學得﹁冤沉海底﹂﹁恨滿心頭﹂兩招的一段情節隱去。

　　天癡道長聽說上官靈服了﹁三目蟾蜍﹂元丹所化豎目，全身百穴已通，連在涼州所受﹁奪魂旗﹂﹁分經錯脈﹂之害，也自然消解，不由又代他高興，又略覺懷疑，替上官靈微一揣摩，點頭笑道：﹁你所說不錯，如今真力之強，雖尚不足與﹃北劍﹄、﹃奪魂旗﹄等人物抗衡，但在同輩以內，已無敵手！這位﹃百草老人﹄凌慕農，惠你至多，他日應該好好答報！﹂

　　上官靈本就頗為感激﹁百草老人﹂，自然連連點頭，天癡道長又向醉頭陀笑道：﹁我記得二十年前的﹃奪魂旗﹄，只是行為怪僻，並不兇殘，如今怎會變得這般歹……﹂

　　上官靈接口道：﹁據我適才與他動手所體會情形，這﹃奪魂旗﹄並不歹毒！目前種種事實，都證明了﹃奪魂旗﹄共有兩個，一真一假，一善一惡，今天在﹃長生磯﹄出現的﹃奪魂旗﹄，是好﹃奪魂旗﹄，玉門關外祁連山頭所出現的﹃奪魂旗﹄，是壞﹃奪魂旗﹄，但我還搞不清他們究竟誰真誰假？﹂

　　天癡道長向醉頭陀呵呵笑道：﹁﹃乾坤五絕﹄之中，論武學各有專長，難分上下，但名頭方面，﹃奪魂旗﹄確較響亮！如今居然會鬧起雙包案來，你這個整天泡在酒裏的醉和尚，好像與他交情不錯，可知道其中究竟麼？﹂

　　醉頭陀好大半天不曾喝酒，被天癡道長一提，酒蟲又在喉中亂爬，舉起葫蘆，咕嘟嘟的一連幾口，引袖拭去嘴邊餘瀝，呵呵笑道：﹁我們﹃乾坤五絕﹄以內，﹃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四人，雖然氣味不盡相投，但彼此間總有數面之認！唯獨這行蹤飄忽，性情莫測的﹃奪魂旗﹄，始終緣慳一面，直到峨眉金頂論技，才被他以﹁風磨銅骷髏白骨紅綢旗﹂的詭異怪招，戰平﹃驚神筆、長尾雲拂、龍虎鋼環、三指劍﹄等，分去﹃乾坤一絕﹄名號！所以二十年前，誰也對他無甚深交，我是因他最近獨力掃盪﹃金蛟島﹄鮑長雄盜窟，及在東南一帶，逢善必為，把一干強寇狂徒，幾乎全數制得膽戰心驚，銷聲匿跡，才覺得此人表面驕狂剛愎，心術甚佳，遂漸莫逆！﹂

　　說到此處，又喝了口酒道：﹁但三月以前，﹃奪魂旗﹄又做出了一樁人天共憤的極端狠毒之事，幾乎使我對他翻臉絕交！﹂

　　天癡道長問道：﹁他不是在東南一帶，聲名頗好，怎又做出什麼人天共憤之事？﹂

　　醉頭陀微微搖頭說道：﹁浙東有座靜心禪寺，少林支脈，由靜心老方丈主持，約莫三月以前一個深夜時分，﹃奪魂旗﹄突在天殿之中現身，靜心老方丈慕他名頭，當然殷勤款待！那知﹃奪魂旗﹄乘著對方尊敬自己，毫無防範之際，陰森一笑，立下辣手，全寺二十三名僧眾，全被那種三寸金針上纏著畫有骷髏白骨紅綢的﹃奪魂金針﹄，貫入天靈﹃百匯﹄穴中，死於非命！最可憐的是那位勤參佛學，與世無爭的靜心老方丈，竟被慘剝人皮，張貼在寺門以外，做成一面﹃奪魂旗﹄的模樣！﹂

　　上官靈聽得叫道：﹁這不是和玉門關外，﹃白龍堆﹄中，殺死守一道長、智鏡禪師、﹃長白八雄﹄、﹃錢塘雙傑﹄等人的手法，大同小異！﹂

　　醉頭陀聞言詫道：﹁﹃武當﹄守一、﹃少林﹄智鏡，怎會在玉門關外，死在﹃奪魂旗﹄的手內？﹂

　　上官靈匆匆一說往事，醉頭陀恍然頓悟，點點頭說道：﹁怪不得﹃奪魂旗﹄說他倒楣，特地跑到西北去找那冒名為惡的壞﹃奪魂旗﹄，一路之間，卻到處都被人當作狠毒無倫的殃神惡煞！﹂

　　天癡道長大笑說道：﹁這倒著實有趣得緊，一個﹃奪魂旗﹄為惡西北，一個﹃奪魂旗﹄行善東南；東南的好﹃奪魂旗﹄，跑到西北去企圖洗刷罪名，卻被西北的武林中人視為惡煞！西北的壞﹃奪魂旗﹄，跑到東南受人尊敬之餘，卻又肆虐逞兇！這件事關係江湖禍福，我們不能不管，但誰真誰假，是他們自己的名頭之爭，又不便多管！醉和尚，你到底與﹃奪魂旗﹄相交甚厚，是不是認為好的是真，壞的是假？﹂

　　醉頭陀苦笑說道：﹁因為我們對二十年前﹃奪魂旗﹄的善惡本質不明，此事便成了好壞易分，真假難辨！我雖與好﹃奪魂旗﹄有交，也不能斷定他準是昔年峨眉金頂相會之人！不過我倒有個法兒，可以試出他們誰真誰假。﹂

　　天癡道長、上官靈一齊追問，醉頭陀含笑道：﹁記得當年金頂論技，﹃奪魂旗﹄敢以一式﹃橫杖挑雲﹄，硬接我﹃龍虎鋼環﹄力逾千斤的﹃開山劈石﹄，而那根能夠伸縮的空中旗桿，毫無所損，足見確係風磨銅所鑄！這類寶器，罕世難尋，決不致成對成雙，我們找個機會，從這兵刃上，或可試出幾分真假！﹂

　　天癡道長微微點頭，示意贊同醉頭陀所說，上官靈因雖然不曾說出巧遇﹁洞中老人﹂的那段經過，心內卻始終急於知道﹁洞中老人﹂的真實時身分，遂揚臉向天癡道長及醉頭陀，含笑問道：﹁兩位老前輩！當世武林之中，除了你們﹃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真假奪魂旗﹄，及﹃笑面閻婆、八指飛魔、鳩杖神翁﹄等人以外，還有沒有什麼特別出奇的厲害人物？﹂

　　醉頭陀冥思未答，天癡道長笑道：﹁有，有一個人，但不知他是否仍在塵世……﹂

　　話猶未了，醉頭陀也張目說道：﹁癡道士，你說的是不是傳說隱居西崑崙山絕頂，小琅環仙境的﹃逍遙老人﹄鍾離哲。﹂

　　天癡老道點頭答道：﹁我說的正是他，不過﹃逍遙老人﹄鍾離哲，江湖中盡聞其名，從來無人見過！﹂

　　說到此處，忽似又想起甚事，說道：﹁醉和尚，你記不記得﹃逍遙老人﹄鍾離哲，既然從未履江湖，因何名震天下？﹂

　　醉頭陀又是幾口美酒下喉，目注天癡老道笑道：﹁癡道士怎來考我？這點掌故難我不倒！昔年江湖上不是有個﹃九毒書生﹄姬天缺，獨來獨往，兇霸無倫，就是對我們這幾個老怪物們，還略有幾分忌憚！後來因他惡行太甚，﹃南筆﹄諸葛逸才在金頂論技以後，倡議圍誅，但也就在此時，﹃逍遙老人﹄鍾離哲突下崑崙，一場惡鬥，把個﹃九毒書生﹄姬天缺，打得銷聲匿跡，從此不知所在！﹂

　　天癡老道微嘆一聲說道：﹁如今﹃八指飛魔﹄司空曜，重練﹃玄陰氣功﹄，創立﹃玄陰教﹄，並勾結﹃鳩杖神翁﹄談白水為助，聲勢不小！﹃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師姊弟，更為猖獗，﹃奪魂旗﹄又鬧雙包案，倘若這銷聲匿跡的﹃九毒書生﹄姬天缺，也像﹃南溟老怪八指飛魔﹄般再現江湖，真要弄得劫難頻頻，使武林中密佈一片腥風血雨！﹂

　　醉頭陀也以一種從來未有的莊容說道：﹁所以船一抵岸，我便要找尋﹃奪魂旗﹄，及﹃北劍﹄蒲琨父子，盡力化解他們之間的無謂間隙，免得﹃乾坤五絕﹄以內，就起了意氣之爭，互相削弱實力，弄得正消邪長。﹂

　　天癡老道點點頭笑道：﹁醉和尚酒肉穿腸，靈光不泯，此舉倒真重要！我因和這上官小鬼，與壞﹃奪魂旗﹄訂約廬山，抵岸便需分路！你找到好﹃奪魂旗﹄以後，如能在九月十五日，直到﹃廬山小天池﹄，使他們真假相會最好！否則便到雁蕩大龍湫，或是天台上吟風嶂弄月坪，諸葛酸丁之處一會！﹂

　　醉頭陀點頭允諾，天癡老道見彼此一席長談，﹁長生磯﹂已從海上消失，波瀾也自洶湧趨於平靜，遠遠並現出了綿亙甚長的一抹青痕，知道再有一段時間，船便抵岸，便對上官靈微施眼色，好似示意他良機莫失！

　　那知上官靈如今渾身自己真力大增，兩招之內，才用了一招的﹁冤沉海底﹂，也奇幻無匹，故而心中只對那位﹁洞中老人﹂，欽服異常，並不再想自這﹁東僧﹂醉頭陀身上，獲得什麼武林絕學！

　　所以明見天癡老道暗向自己示意，卻只面含微笑，搖了搖頭，倒是醉頭陀突然連飲幾口美酒，放下葫蘆，看著上官靈呵呵笑道：﹁你這個小鬼精靈，看樣子並不像癡道士的徒弟，卻從誰學得那等古怪刁鑽，但刁鑽而不惡，古怪得愛人，尤其是我與蒲琨老兒，﹃無量真力﹄硬拼﹃三陰神功﹄之際，若非你一面搶我視如性命的酒葫蘆，一面要打蒲琨老兒一記耳光，使彼此分開，結果必定弄成兩敗俱傷！不然即令發現﹃長生磯﹄陸沉在即，大劫臨頭，仍會顧惜數十年微名，誰也不肯先行收手，此時無疑雙雙隨著﹃長生磯﹄，葬身海底！我們這些人物，極少會受人恩，想不到竟需要對你有以酬答！天邊那抹青痕，便是陸地，分袂在即，再見何期？說說看，小娃兒！你想不想學我的﹃龍虎鋼環﹄，或是﹃無量真力﹄中的﹃羅漢勁﹄？﹂

　　上官靈心中暗笑，﹁龍虎鋼環﹂，並不見得能勝過﹁北劍﹂蒲琨的﹁三指劍﹂，﹁羅漢勁﹂也只與﹁三陰神功﹂，秋色平分！自己既有奇逢，將來再謁﹁洞中老人﹂，即可練成絕世武學，何必還像先前，每見一樣，便想學一樣則甚？故而聽完醉頭陀所說，眉梢微揚，含笑答道：﹁上官靈略使鬼計，根本無功，不敢妄冀老前輩寵遇，相傳絕世武學！﹂

　　這等答話，不但使醉頭陀驚詫頗甚，連天癡老道也覺得出於意外！

　　醉頭陀目注上官靈，搖頭說道：﹁我真還不曾遇到過﹃乾坤五絕﹄肯教，對方居然加以拒絕的武林後學！出家人最怕欠債，你這筆人情，不讓我還，連我今後吃酒，都吃不快活！﹂

　　上官靈見醉頭陀一片真誠，遂含笑伸出兩根手指。

　　醉頭陀見狀對天癡老道大聲笑道：﹁癡道士，這個娃兒真鬼，他大概想把我的﹃龍虎鋼環﹄，和﹃羅漢勁﹄，兩樣都學！﹂

　　天癡老道尚未答話，上官靈已含笑說道：﹁老前輩，晚輩既承見愛，是想在目前及將來，各自叨光一事！﹂

　　醉頭陀點點頭問道：﹁不管何事，醉和尚一定應允，你先說目前動我什麼腦筋？﹂

　　上官靈大笑說道：﹁晚輩怎敢在老前輩面前，妄逞心機？我只是有點口饞，想叨老前輩葫蘆之中的幾口美酒！﹂

　　醉頭陀眉頭深皺，隨手遞過酒葫蘆，目光中已自微現不悅之色，凝視上官靈道：﹁小娃兒不要過分捉弄我醉和尚，目前要酒，給你酒喝，將來呢？是不是要我醉和尚殺隻肥狗，替你燉條狗腿？﹂

　　天癡老道見這大名鼎鼎的﹁東僧﹂醉頭陀，居然被上官靈氣得發昏，不由暗暗好笑！

　　上官靈接過葫蘆，咕嘟嘟地連喝了三大口，覺得酒味奇香，酒性極烈，俊臉之上，立泛微紅，因此時業已波平舟穩，遂站起身形，恭恭敬敬地繳還酒葫蘆，並向醉頭陀正色說道：﹁我常碧雲姊姊，被﹃笑面閻婆﹄孟三娘看中，擄上羅浮，要收為衣缽傳人！晚輩因與壞﹃奪魂旗﹄廬山有約，又須馳救陷落﹃玄陰教﹄中的﹃銀鬚劍客﹄方師伯，以致一時無法分身！敬煩老前輩乘找尋好﹃奪魂旗﹄之便，與我雲姊姊帶句口信，就說晚輩俟廬山與﹃玄陰教﹄事了，立往﹃萬梅谷﹄中，救她脫離﹃羅剎邪教﹄！﹂

　　醉頭陀聽罷上官靈只請自己帶信，不請自己救人，並對那位黑白兩道人人側目，極為頭痛的﹁笑面閻婆﹂孟三娘，毫無怯色，不由更自暗讚這少年人，真有膽識骨氣！

　　把話聽完，點頭笑道：﹁我一定替你跑趟羅浮山﹃萬梅谷﹄，把話帶到……﹂

　　話猶未了，天癡老道突然笑道：﹁醉和尚先別吹牛，孟三娘的﹃羅剎教﹄主壇，何異森羅地獄？羅浮山﹃萬梅谷﹄，無殊虎穴龍潭……﹂

　　醉頭陀也不等天癡老道說完，便把兩隻怪眼一瞪，微怒說道：﹁癡道士昔年﹃太玄真氣﹄，及﹃七十二式玄天拂﹄下，讓過誰來？怎的二十載埋首阿爾金山，竟會磨盡一身傲骨？我不管你所說是激將也好，實情也好，總之，就算孟三娘的﹃羅剎教﹄主壇，真是森羅地獄，醉和尚身為佛門弟子，也該去超度幾名怨鬼冤魂！就算他羅浮山﹃萬梅谷﹄，真是虎穴龍潭，我掌中一對﹃龍虎鋼環﹄，也自信尚有幾分伏虎降龍手段！﹂

　　醉頭陀這一番話，不但天癡老道、上官靈為之啞然，連那坐在舟尾，操舵揚帆的﹁東海龍王﹂戴飄萍，也聽得哈哈大笑！

　　風正帆平，輕舟如箭，不多時，便到岸邊，﹁西道東僧﹂﹁乾坤雙絕﹂率領上官靈，一躍登岸，謝過戴飄萍孤舟度厄之德，即行分袂，醉頭陀南行尋找驚濤駭浪中，互相離散的好﹁奪魂旗﹂，並為向常碧雲傳信，一上羅浮！天癡老道則與上官靈，往廬山﹁小天池﹂，赴那借走﹁無字真經﹂的壞﹁奪魂旗﹂之約！

　　因約期尚有二十餘日，盡可從容，天癡老道知道上官靈初臨中原，一路上遂細細對他指點各處的風土人情，山川路徑。

　　上官靈感激天癡老道是第一個垂青自己之人，越想越不應該對他隱瞞，終於把巧遇﹁洞中老人﹂的那段奇遇，和盤托出，並請教天癡老道，這位老人口氣極大，又自稱與﹁南筆西道﹂，均係故交舊識，到底是何來歷？

　　天癡老道聽﹁洞中老人﹂說是傳技半年，便可使上官靈鬥敗﹁奪魂旗﹂，不由深為驚詫，遂叫他把所學的﹁冤沉海底﹂﹁恨滿心頭﹂兩招，演練一遍，雖然果覺奇幻無匹，威勢極強，卻絲毫看不透這兩招的派別來路！

　　天癡老道經過好久的冥心苦思，想來想去也想不出自己舊交以內，竟有這麼一位人物！而且據上官靈所說那﹁洞中老人﹂，隔空運指，連點他三十六處大穴的功力看來，彷彿甚至會比自己，及﹁南筆﹂諸葛逸，還要高出一籌半籌以上。

　　最奇怪的是﹁洞中老人﹂說等上官靈再度來時，要送他兩樣東西，交給諸葛逸及自己一看，便可對他的身分有所瞭解，這兩樣東西，究是何物？是﹁洞中老人﹂的成名兵刃？還是他的代表暗記？

　　一連串的問號，不但盤旋在天癡老道的腦際，更縈繞上官靈心頭！因為他深知除非能找到﹁百草老人妙手神醫﹂凌慕農，或向﹁鳩杖神翁﹂談白水問出那條發現﹁三目蟾蜍﹂的幽谷，究竟是何地名，否則叫自己到安徽的萬壑千山之中，怎樣去找﹁洞中老人﹂的居留所在？

　　邊想邊行，並到處遊賞，走到九月初七，業已到了江西勝景之一的鄱陽湖畔。

　　一老一少用罷晚飯，閒步湖邊，天癡老道笑向上官靈道：﹁我們到得太早，離會期尚有八天，先帶你僱條小船，遊覽遊覽這周圍四五百里的彭蠡風光，然後盡攬匡廬之勝，到十五當天，再往﹃小天池﹄赴約好麼？﹂

　　上官靈面對這大一片連天秋水，加上一鉤新月，千里暮雲，帆影波光，漁燈蓼岸，自然覺得清趣無邊，連連含笑點頭，遂僱了一條小船，置備酒菜，蕩入鄱陽深處！

　　兩日留連，已把彭蠡煙波，盡收眼底，但才一棄舟登岸，尚未走到廬山，在中途打尖之時，天癡老道便聽得數名壯漢，互以一種極為難懂的江湖黑話相談，彷彿有些什麼﹁奪魂旗﹂、﹁八指飛魔﹂及﹁孟教主﹂之語。

　　上官靈心頭一動，見酒肆中生意甚淡，別無他人，遂起立走過，向那三四名壯漢以內，一個似是為首的虯髯盈頰主人問道：﹁你們是不是﹃羅剎教﹄中弟子？得到了有關﹃奪魂旗﹄的什麼消息？﹂

　　虯髯大漢根本就不曾把那矮瘦枯乾的天癡老道，及上官靈看在眼內，所以才自高談無忌！如今見上官靈居然走過來問話，神情又不大客氣，不由一陣獰聲狂笑答道：﹁小娃兒不要活得太不耐煩，﹃羅剎教﹄三字，豈容你輕易出口冒犯？﹂

　　上官靈一聲冷笑，隨手輕輕一按，把那虯髯大漢面前所用的酒杯，按得與桌相平，然後略為撩衣，使腰間那面上畫長髮女鬼面相的﹁閻婆血令金牌﹂，在幾名壯漢眼前一晃！

　　這種八仙酒桌，本質頗堅，上官靈輕輕一按，能使酒杯毫無所損的入木數寸，與桌相平，虯髯大漢已為所驚！再瞥見那面﹁閻婆血令金牌﹂，不由一齊相顧失色的肅然起立，垂頭不語，僅由虯髯大漢，恭身稟道：﹁見令如見教主，敬遵朋友任何法諭！﹂

　　上官靈一笑歸座，向虯髯大漢說道：﹁你叫他們照樣坐下吃酒，並賠給店家一張八仙酒桌！交代完了過來，我有話問！﹂

　　虯髯大漢喏喏照辦，然後侍立上官靈及天癡老道身旁，神情恭謹已極！

　　上官靈看他一眼，哂然問道：﹁你們方才在談﹃奪魂旗﹄，可知他蹤跡何在？及其什麼特殊舉動？﹂

　　虯髯大漢恭謹答道：﹁此間風傳﹃奪魂旗﹄有意脫離舊﹃乾坤五絕﹄，另外邀人組織新﹃乾坤五絕﹄，對抗原有的﹃南筆、北劍、西道、東僧﹄！﹂

　　上官靈﹁哦﹂了一聲說道：﹁這倒是一件驚天動地的武林大事，你可知道﹃奪魂旗﹄邀約了那些人物，加盟於何時何地？﹂

　　虯髯大漢答道：﹁據說﹃奪魂旗﹄邀約的是﹃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及本教孟教主！﹂

　　上官靈一揚眉，繼續問道：﹁﹃奪魂旗﹄不是要組織新的﹃乾坤五絕﹄麼？怎的連他只有四人，還缺一個是誰？﹂

　　虯髯大漢微一思索答道：﹁另外一個，聽說是﹃奪魂旗﹄費盡心機請來的主盟之人，叫什麼鍾離……﹂

　　這種消息，太已出人意外，連一直微笑的天癡老道，都不等虯髯大漢說完，忙問道：﹁你此訊可真？難道是隱居西崑崙絕頂，小琅環仙境，從來不問世事的﹃逍遙老人﹄鍾離哲？﹂

　　虯髯大漢點頭答道：﹁對對對，千真萬確的就是此人！前天本教教下還有人看見一位銀髮銀鬚的老者，在廬山與﹃奪魂旗﹄互較輕功，自大漢陽峰開始，繞經十座峰頭，回到原處！﹃奪魂旗﹄落後五十餘丈！﹂

　　天癡老道聽得眉頭一皺問道：﹁﹃奪魂旗﹄所約之人，是否全來？他們加盟時地……﹂

　　虯髯大漢接口答道：﹁除本教孟教主，因﹃玉簫郎君﹄潘副教主，與﹃奪魂旗﹄有隙，不知是否應允加盟以外，﹃八指飛魔﹄、﹃鳩杖神翁﹄聽說均到！時間定在九月初十子時，就是明夜，地點則在廬山大漢陽峰的﹃漢王台﹄上！﹂

　　上官靈見對方話已講完，一看天癡老道神色，遂向虯髯大漢說道：﹁此事極其機密，不應在茶樓酒肆以內，隨口亂講！今後除孟教主、潘副教主親到，或持有﹃血令金牌﹄之人，千萬嚴禁洩漏，並須傳令約束﹃羅剎教﹄下弟子，在九月十日前，不可私登廬山大漢陽峰及﹃小天池﹄一帶，如敢有違，定然重責不貸！﹂

　　虯髯大漢唯唯而退，天癡老道會清酒帳，即與上官靈走出店外。

　　上官靈略行片刻，見四外已無閒人，遂向天癡老道，含笑問道：﹁照老前輩所說﹃逍遙老人﹄鍾離哲的那種人品襟懷！怎會突與﹃奪魂旗﹄等同流合污？並應邀主盟什麼新的﹃乾坤五絕﹄！﹂

　　天癡老道微喟一聲說道：﹁白雲蒼狗，滄海桑田，世事無常，人情百變！固然有些人慧根不泯，能自孽海回頭，昨非今是，但也難保不會有人為魔念所誘，前修盡棄，昨是今非！總之，武林中清平已久，劫亂當生，﹃真假奪魂旗﹄以外，居然又出了什麼﹃新舊乾坤五絕﹄！﹂

　　說到此處，又是深深一嘆，長眉微蹙，好似感慨無窮，然後繼續說道：﹁要說﹃逍遙老人﹄鍾離哲，高標雅緻，名冠江湖，確實不應該與﹃八指飛魔﹄等人為伍！但﹃羅剎教﹄下有人親見﹃奪魂旗﹄繞十座峰頭，居然落後五十餘丈，則又除﹃逍遙老人﹄以外，舉世之中，決再無人能有如此功力！我料他們新﹃乾坤五絕﹄，在﹃漢王台﹄加盟後，可能連袂赴約﹃小天池﹄，以求集眾力一挫舊的﹃乾坤四絕﹄！﹂

　　上官靈聽到此處，接口說道：﹁壞﹃奪魂旗﹄，要另組新﹃乾坤五絕﹄，老前輩們不如把好﹃奪魂旗﹄加進去，仍然保持五絕之數，來個新舊對抗，定然熱鬧無比，好看煞人！﹂

　　天癡老道失笑點頭說道：﹁你這主意雖然出得不錯，但﹃東僧、北劍、及奪魂旗﹄之間，尚未齊心！尤其﹃小天池﹄一會，只有我與諸葛逸，及你們師徒，聲勢微遜對方，必須……﹂

　　話猶未了，上官靈便即笑道：﹁老前輩不必發愁，據我所知，﹃玉簫郎君﹄潘午與壞﹃奪魂旗﹄結怨不淺，﹃笑面閻婆﹄孟三娘未準肯來，我們還是先設法看看新﹃乾坤五絕﹄，在﹃漢王台﹄加盟的這場好戲，以明虛實，不要被那虯髯大漢信口開河所騙，才冤枉呢！﹂

　　天癡老道哈哈笑道：﹁你倒成了看戲專家，祁連山偷看壞﹃奪魂旗﹄惡鬥﹃玉簫郎君﹄；七里山偷看好﹃奪魂旗﹄惡鬥﹃北劍﹄之子；如今又想偷看新﹃乾坤五絕﹄﹃漢王台﹄加盟！須知你有孟三娘所贈的﹃閻婆血令﹄在身，﹃羅剎教﹄弟子，決不敢妄造虛言，﹃逍遙老人﹄鍾離哲既然在場，這齣五絕加盟的精采好戲，恐怕不容易看呢？﹂

　　上官靈眼皮一翻問道：﹁老前輩，你是不是怕那﹃鍾離老人﹄？﹂

　　天癡老道縱聲狂笑說道：﹁小娃兒花樣太多，居然對我激起將來！鍾離哲名氣雖大，除了鬥那﹃九毒書生﹄姬天缺的一次以外，從來未現江湖，我也真想瞻仰此人風采！要說到﹃怕﹄之一字，癡道士出語未免張狂，當世以內，尚找不出能令我怕之人，及能令我怕之事！﹂

　　上官靈見天癡老道明知自己激將，卻仍激動得有點意氣飛揚，不由暗暗好笑，繼續說道：﹁老前輩既然不怕，我們索性先登大漢陽峰的﹃漢王台﹄，一眺匡廬景色，並預為明夜找個看戲座位！﹂

　　天癡老道被他勾得興起，道袍飄處，長嘯登山，上官靈隨後展盡輕功，但始終離那從從容容，飄然舉步的天癡老道三五丈遠，無法追上！

　　大漢陽峰雄偉峻拔，高出五老，號稱﹁廬山主人﹂，登峰縱目，不僅匡廬秀逸之氣，齊收襟底，甚至漢陽煙樹，亦隱約可望！

　　所謂﹁漢王台﹂者，只是峰頂的一大塊平整青石，名稱來歷，均不甚可考。天癡老道上得峰頭，微一打量，等上官靈巧縱輕登地到達近前，含笑說道：﹁﹃三目蟾蜍﹄的丹元所化靈目，及那位﹃洞中老人﹄，對你助益委實極大！我施展武林罕見的﹃凌虛步法﹄登峰，以數十年功力所聚，也不過只把你甩下了二十丈遠，真有點大出我意料之外！﹂

　　上官靈臉上一紅，天癡老道又復手指前方笑道：﹁這大漢陽峰頂，地勢不小，但能夠利用隱身的喬木古樹，並不甚多，我們明夜必須先來，藏在三丈以外的那幾株奇松之上，遙遙矚目，不過我有一事，必須叮嚀，因我既被武林尊稱﹃西道﹄，名列﹃乾坤五絕﹄，便應善保聲名，明夜敵勢太強，大半都係窮兇極惡之輩，你可不準隨意惹禍，要打架也得再忍五天，等到﹃小天池﹄上去打！﹂

　　上官靈應聲笑道：﹁老前輩放心，我又不是不懂厲害，﹃逍遙老人﹄鍾離哲、﹃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再加上真假未辨的壞﹃奪魂旗﹄，便﹃笑面閻婆﹄孟三娘不來加盟，人也比我們多一倍，怎會妄自逞能取辱？明天晚上，我只用耳聽，只用眼看，不用嘴罵，不用手打好麼？﹂

　　天癡老道目注上官靈，又似放心，又似不信地一陣呵呵大笑！

　　一日光陰，轉瞬即逝，第二天夜幕初籠廬山之際，天癡老道便攜同上官靈，藏身在幾株奇松的虯枝密葉以內！

　　上官靈見時候尚早，向天癡老道笑道：﹁老前輩，把你葫蘆中的美酒，讓我喝上兩口。﹂

　　天癡老道搖頭說道：﹁那幾個魔頭，個個比鬼還精，峰頭一有酒香，行跡豈不立時暴露？你看，東南方已有人來，咦！這人是誰？輕功身法，如此靈妙！﹂

　　上官靈聞言，屏聲靜氣，閃目東南，果見一條人影，捷如電掣雲飄，最怪的是彷彿逢到斷崖絕澗等地，竟似不須繞路，只把兩臂微張，便自凌空飛渡！

　　上官靈看得心中一驚，低聲向天癡老道問道：﹁老前輩這人還會飛麼？﹂

　　天癡老道輕輕答道：﹁我已經看出來人，就是﹃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他……﹂

　　話猶未了，突然停口，並示意上官靈禁聲，手往東北方一指！

　　上官靈如今功力大進，耳聰目明，也聽出天癡老道手指之處，一種極其輕微的奇異聲息！

　　正在矚目注意之間，東南方的黑影已到，是個獅鼻海口，廣頤深目，頦下虯髯花白如戟的青衣老人，身形落在平石之上，微﹁噫﹂一聲，自語說道：﹁﹃奪魂旗﹄摺柬相邀，怎麼他本人不到？﹂

　　話音方落，適才微聞聲息之處，突然響起一陣森森陰笑，飄上一條黑影，身在空中便已發話說道：﹁﹃奪魂旗﹄在此，峰頂是那位先到？﹂

　　不必等他報名，光是那陣森森陰笑入耳，上官靈便知為惡西北，並借走自己﹁無字真經﹂，與恩師訂約﹁小天池﹂的壞﹁奪魂旗﹂已到！

　　﹁奪魂旗﹂雖然威震江湖，但向來無名無姓，令人極難稱呼，花白虯髯老人，微一打量對方，抱拳當胸道：﹁﹃奪魂旗﹄兄，司空曜久慕風儀，今日幸會！﹂

　　他這一抱拳，在月光朗徹之下，果然看得分明，左手不知是受傷殘缺？還是天生如此，小指及第四指均無，只剩拇、食、中三指！

　　﹁奪魂旗﹂想是在需人結黨之際，平昔的傲氣亦收，抱拳還禮笑聲說道：﹁彼此江湖神交，司空教主何必太謙，談副教主怎未見到？﹂

　　﹁八指飛魔﹂司空曜說道：﹁我談二弟前山有事勾留，少時便到！小弟自重練﹃玄陰氣勁﹄，再入江湖，創設﹃玄陰教﹄以來，久思與﹃羅剎教﹄孟教主合力一鬥那些自尊自大，恃技凌人的﹃西道東僧南筆北劍﹄，此次得奉惠書……﹂

　　﹁奪魂旗﹂不等﹁八指飛魔﹂司空曜話了，便即笑道：﹁我雖名列所謂﹃乾坤五絕﹄，其實與﹃西道東僧南筆北劍﹄，氣味絕不相投！但這幾個老不死的怪物，個個均有幾分實學，並非徒具虛名，要與他們對抗，人少吃虧，所以才發起在這大漢陽峰峰頂，彼此歃血加盟，組織新的﹃乾坤五絕﹄！﹂

　　上官靈聽得暗自罵道：﹁你們這幾個魔頭，頂多可謂﹃乾坤五毒﹄，那裏配稱什麼新﹃乾坤五絕？﹄﹂

　　他心中雖然有氣，但深知好戲才只開場，依舊忍耐不動，屏息注視。

　　﹁八指飛魔﹂司空曜聽﹁奪魂旗﹂話畢，拊掌讚道：﹁我兄此議，確實高明，但……﹂

　　說到此處，突然笑道：﹁我談二弟已來，司空曜敬為引見！﹂

　　月光如水之中，大漢陽峰下，縱上一個手持﹁鳩頭鐵杖﹂的高大黃衣老人，正是在安徽南部，大言不慚，結果被上官靈窘走的﹁鳩杖神翁﹂談白水！

　　相見之下，一番例行寒暄過後，﹁八指飛魔﹂司空曜向﹁奪魂旗﹂問道：﹁﹃逍遙老人﹄鍾離哲，蹤跡久絕人間，怎……﹂

　　﹁奪魂旗﹂接口笑道：﹁我與﹃鍾離老人﹄，交稱莫逆，此次為了加強新﹃乾坤五絕﹄聲勢，特地遠上西崑崙小琅環仙境，邀他來此主盟！﹃鍾離老人﹄功力絕世，有他在內，足抵﹃南筆﹄諸葛窮酸！倒是我與﹃玉簫郎君﹄潘午，結有仇隙，孟三娘是否捐棄前嫌？來此共襄盛舉，尚說不定！﹂

　　上官靈聽到此處，心頭突起疑雲，﹁奪魂旗﹂究在何時蓄意重組所謂新﹁乾坤五絕﹂呢？

　　因為近半年來，這壞﹁奪魂旗﹂，自西北為惡，直到東南，似乎絕無時間，邀請﹁逍遙老人﹂鍾離哲？

　　方想到此間，﹁奪魂旗﹂突然笑道：﹁﹃鍾離老人﹄已來，他人五丈以內，我們尚無所覺，這種功力，委實絕世罕見，怎不令人佩服？﹂

　　﹁八指飛魔﹂司空曜，與﹁鳩杖神翁﹂談白水，不禁臉上全是一紅，蓋因﹁奪魂旗﹂說是﹁逍遙老人﹂鍾離哲已在五丈以內，自己卻仍毫無所覺！

　　﹁奪魂旗﹂轉身面對適才自己來處，含笑叫道：﹁﹃鍾離老人﹄，小弟敬候多時，﹃玄陰教﹄的司空教主，均在此處，請出相見！﹂

　　峰下沉沉暗影以內，一聲蒼然長笑，笑聲中飄上一條白影，是個中等身材的銀髮銀鬚老者，右手托著一缸重約十公斤的原封美酒，左手卻托著五隻巨碗！

　　﹁八指飛魔﹂司空曜，及﹁鳩杖神翁﹂談白水，看得又是一驚！暗想這大漢陽峰，號稱廬山主峰，高峻已極，鍾離老人兩手不空，登峰已頗困難，並能令自己這等耳力之人，毫無所覺，功力委實到了駭人聽聞地步！

　　心中佩服，面上神色也就自然恭敬，﹁奪魂旗﹂為雙方引見過後，﹁逍遙老人﹂鍾離哲哈哈笑道：﹁﹃奪魂旗﹄老弟，我因你要在這大漢陽峰峰頂，歃血加盟，才特地找來一缸陳酒助興！司空教主與談副教主既到，那位女魔頭﹃羅剎教主﹄孟三娘呢？﹂

　　﹁八指飛魔﹂司空曜與﹁鳩杖神翁﹂談白水等人心儀這位﹁逍遙老人﹂已久，如今對面晤談，自然免不了多打量幾眼，但覺得對方似乎涵而不露，斂銳藏鋒，外表上決令人看不出有什麼異常超俗之處！知道越是這等人物，越是高不可測！不然像﹁奪魂旗﹂那樣絕世驕狂性格，辭色之間，也不會對﹁鍾離老人﹂，如此恭敬！

　　﹁八指飛魔﹂司空曜首先抱拳笑道：﹁司空曜與我談二弟，心儀鍾離兄盛名已久，今日能得彼此同心，歃血廬山，不但光榮無似，連﹃西道東僧南筆北劍﹄那幾個恃技驕滿，目中無人的老怪物們，也不足為慮的了！﹂

　　﹁鳩杖神翁﹂談白水也含笑說道：﹁﹃奪魂旗﹄兄，邀請鍾離兄主盟今夜之事，再也恰當不過……﹂

　　話猶未了，便被﹁逍遙老人﹂鍾離哲打斷，一指南方說道：﹁談老弟且慢捧我，那兩條人影，是不是﹃羅剎教﹄下？看輕功身法，不像孟三娘本人，難道這紅粉魔頭，要出什麼花樣不成？﹂

　　﹁奪魂旗﹂、司空曜、談白水三人，一齊順著﹁逍遙老人﹂鍾離哲手指，往南看去，只見兩條窈窕人影，宛如電掣雲飛，直撲大漢陽峰而來，輕功雖絕佳，但在這幾位蓋世魔頭眼裏，看出火候尚差，果然不是登峰造極的﹁笑面閻婆﹂孟三娘的身法！

　　剎那間，兩條人影齊上峰頭，是兩名一樣裝束，十八九歲的美貌青衣少女。

　　這兩名青衣少女的身材面貌，上官靈記憶猶新，正是自己得那﹁三葉仙蘭實﹂時，所遇黑衣長髮美婦，﹁羅剎教主笑面閻婆﹂孟三娘所攜侍女！

　　兩名少女面對四位武林中的絕頂高人，居然毫無怯色，﹁奪魂旗﹂因裝束怪異，名氣也算最大，首先被來人認出，由左邊一個，年齡彷彿略長的青衣少女，開言說道：﹁這位大概就是﹃奪魂旗﹄，我家孟教主有話命婢子董飛雲代達！﹂

　　﹁奪魂旗﹂見這董飛雲，神情言語均不亢不卑，甚為得體，遂點頭答道：﹁我是﹃奪魂旗﹄，今夜新﹃乾坤五絕﹄，歃血定盟，就缺孟三娘一人，她為何不到？﹂

　　董飛雲俏生生地卓然而立，正色答道：﹁我家孟教主，並不反對組織新﹃乾坤五絕﹄，但有三事未曾解決之前，不便來此加盟！﹂

　　﹁奪魂旗﹂眉頭一動，向董飛雲問道：﹁你說說看，是三件什麼事？要怎樣解決？﹂

　　董飛雲應聲答道：﹁第一件事是﹃羅剎教﹄向來恩怨分明，你與我教中，尚有前仇未了！﹂

　　﹁奪魂旗﹂大笑道：﹁對對對，我與你們﹃羅剎教﹄，確曾有點嫌隙，但想不到孟三娘會如此小氣，斤斤較量，他要怎麼了法？﹂

　　董飛雲自懷中取出一面﹁血令金牌﹂，向﹁奪魂旗﹂，一揚說道：﹁我家孟教主並不小氣，只要你對這面﹃血令金牌﹄，拱手致歉，便把括蒼山殺﹃白髮仙童﹄任豹；祁連山傷﹃玉簫郎君﹄潘副教主的兩般前仇，一筆勾卻，永不再記！﹂

　　﹁奪魂旗﹂哈哈一笑，但笑聲已自爽朗變作陰沉，搖頭說道：﹁﹃白髮仙童﹄任豹，不是我殺，﹃玉簫郎君﹄潘午則怪他自己太過狂傲，錯不在我，致歉無由！這一樁事移到後談，你且先說二件事！﹂

第五章　天池盛會

　　董飛雲見﹁奪魂旗﹂不肯道歉，遂仍將﹁血令金牌﹂，收回懷中，目光向右側同伴，微打招呼，似叫她留神戒備，然後岸然說道：﹁第二件事是孟教主不大同意新﹃乾坤五絕﹄人選，想要掉換一個！﹂

　　那位﹁逍遙老人﹂鍾離哲，此時正敲去罈上封泥，傾酒自飲，聞言不等﹁奪魂旗﹂開口，便即呵呵笑道：﹁我早猜出孟三娘這紅粉魔頭，要耍花樣！你說說看，她不同意眼前何人？要怎樣換法？﹂

　　董飛雲深深吸了幾口長氣，秋波電掃諸人，慢吞吞地說道：﹁孟教主要加進去我﹃玉簫郎君﹄潘師叔……﹂

　　﹁奪魂旗﹂﹁哼﹂的一笑，接道：﹁她倒真會替她師弟臉上貼金，快說加潘午進來，要把何人換出？﹂

　　這時天癡道長及上官靈在暗中聽得頗為有趣，但﹁漢王台﹂上諸人，卻極其緊張，因為任何人均不願被人輕視，一齊凝視董飛雲，看她怎樣答話。

　　董飛雲與右側同伴，肩並肩地微退半步，秀眉倏地雙挑，朗然答道：﹁以﹃玉簫郎君﹄潘午，換出﹃鳩杖神翁﹄談白水！﹂

　　談白水聞言不由雙頰飛紅，滿頭白髮根根倒立，一聲暴叱：﹁狂妄賤婢，還不與我納命？﹂

　　右掌猛揚，照準董飛雲當胸，﹁呼﹂的一聲，劈空擊出！

　　這一掌雖是激怒所發，勁道無倫！但董飛雲人極聰明，心細如髮，早知教主命自己如此傳言，必會將談白水惹惱，故而事先有備！

　　談白水狂嘯排空的罡風勁氣，才一出手，董飛雲與同來少女，四隻玉掌齊推，聚集本門﹁羅剎陰功﹂，消卸對方六成掌力，然後借勢飄身，退出兩丈，粉面凝霜的戟指作勢正待追撲的﹁鳩杖神翁﹂叱道：﹁談白水，你不要倚老賣老地過分欺人！董飛雲及胡飄雲師妹，來此只是奉命傳言，不與你一般見識！有本領的何妨到我羅浮山﹃萬梅谷﹄一行？但能鬥得敗﹃玉簫郎君﹄，那怕不讓你忝列這所謂的新﹃乾坤五絕﹄！﹂

　　談白水被董飛雲譏刺得越發暴跳如雷，﹁奪魂旗﹂向他安慰說道：﹁談兄不必動怒，羅浮山﹃萬梅谷﹄並不是什麼刀山劍樹，虎穴龍潭，有事且找孟三娘理論，何必與這受人所使的年輕女娃，一般見識！﹂

　　說到此處，轉面對董胡二女冷冷說道：﹁念在你們係奉命傳言，暫且寬饒目無尊長之罪！快把第三件事說出，好讓你向孟三娘回話。﹂

　　董飛雲目中突射神光答道：﹁身在﹃羅剎教﹄下，尊長只有孟潘兩位正副教主，其他江湖同道，凡能自己尊重者，董飛雲以禮待之，否則何敬之有？休看我與胡師妹年幼技淺，真如被迫動手，決不有損﹃羅剎教﹄教主威名，誰要你妄用這不合身分的﹃寬饒﹄二字？﹂

　　﹁奪魂旗﹂竟被董飛雲說得無言可對，正覺怒又不是，不怒又不是地左右為難之際，董飛雲又復嬌聲嚦嚦地繼續說道：﹁第三件事是我家孟教主從不服人，命董飛雲傳言，請你們一齊到羅浮山﹃萬梅谷﹄內，較技定盟，誰的武功最高，誰就做這新﹃乾坤五絕﹄的一盟盟主！﹂

　　﹁逍遙老人﹂鍾離哲，聽到此處，向﹁奪魂旗﹂哈哈笑道：﹁﹃奪魂旗﹄老弟，我好好在西崑崙絕頂，作我的世外之人，你卻偏偏要把我拉來主盟什麼新﹃乾坤五絕﹄！如今不說旁人，就這位紅粉魔頭孟三娘，便不服鍾離哲這點虛名，說不得只好定個日期，一同到羅浮山﹃萬梅谷﹄內走走！﹂

　　﹁奪魂旗﹂略一凝思，向董飛雲、胡飄雲說道：﹁孟三娘倚仗她那一身﹃羅剎陰功﹄，怎便如此驕狂？藐視天下人物！這樣好了，你們回覆孟三娘，就說鍾離老人，﹃玄陰教﹄司空教主、談副教主，及我﹃奪魂旗﹄，準於臘月初九，到她﹃萬梅谷﹄中，一來了斷宿怨，二來連﹃玉簫郎君﹄潘午算上，乾脆六人較功，挑選較強的五人，組織新﹃乾坤五絕﹄！但此舉尚須略守機密，萬一事先洩漏，那幾個老怪物們，必加阻撓，雖然不怕他們，終難免多生波折！﹂

　　董飛雲默默聽完，秋波電掃幾個老魔，方待與胡飄雲一同回身，﹁逍遙老人﹂鍾離哲突然叫道：﹁小女娃慢走，我送你們一塊這大漢陽峰的特產﹃鋼石﹄，也好對孟三娘，有所交代！﹂

　　說完，慢慢走向他來時崖邊，俯身拾起一塊拳頭大的青石，遞與董胡二女。

　　董飛雲接過一看，只見那石塊陰含青色花紋，質堅無比，但經﹁逍遙老人﹂鍾離哲這樣一拾一遞，石上卻添出了五個指印，均是二三分的一般深淺！

　　董飛雲心中不信鍾離老人在這頃刻之間，從容之下，便能蝕石如粉！秀眉微剔，暗把﹁羅剎陰功﹂，凝集指端，施展到十二成左右，照理便是鐵塊，也應捏扁，但青石果不愧﹁鋼石﹂之名，依舊堅逾精鋼，絲毫未動！

　　這樣一來，董飛雲不禁嬌靨微紅，把那塊青石，揣向懷中，向﹁奪魂旗﹂一干說道：﹁董飛雲與師妹告退，回覆我家孟教主，臘月初九，在羅浮山﹃萬梅谷﹄內，敬候諸位！﹂

　　胡飄雲始終沉默，不發一言，見師姊交代完畢，秀目凝光，略注﹁鳩杖神翁﹂談白水，便自雙雙回身，青衣微閃，香風一飄，極其美妙輕靈地飄往峰下！

　　﹁鳩杖神翁﹂談白水既被孟三娘指名輕視，又見董胡二女，也始終以一副異樣神情，瞧不起自己，不由氣得有點說不出話來，全身微抖！

　　﹁奪魂旗﹂見狀笑道：﹁孟三娘向來驕狂猖肆，談兄何必與他一般見識！倒是鍾離老人露了一手﹃天罡指力﹄腐石神功，足能使這紅粉魔頭，深知戒懼呢！﹂

　　說到此處，目中忽現兇芒，一陣獰聲狂笑，笑聲劃破子夜絕峰的沉沉靜寂，令人如聞山鬼悲啼，如聞豺狼狂嗥，毛髮森然，淒厲已極！

　　笑完嘴角一撇，陰惻惻地說道：﹁此刻且讓孟三娘打她的如意算盤，到時羅浮山﹃萬梅谷﹄較藝，我先邀鬥﹃玉簫郎君﹄潘午，把他斃在﹃奪魂旗﹄下，令孟三娘孤掌難鳴，再如不肯與我等精誠合作，便索性連她一齊毀掉，使﹃羅剎教﹄歸併﹃玄陰教﹄內，一樣增強實力！﹂

　　這幾句話說得談白水鬱忿盡去，﹁八指飛魔﹂司空曜也連讚高明，眉飛色舞！

　　鍾離老人含笑不言，﹁奪魂旗﹂看他一眼又道：﹁今夜大漢陽峰五絕加盟之事，雖被孟三娘掃興，但五日以後，就在這﹃廬山小天池﹄，還有一場熱鬧好戲，諸兄願不願看？﹂

　　﹁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以及﹁逍遙老人﹂鍾離哲，一齊笑問是何好戲？﹁奪魂旗﹂答道：﹁我與自南疆來的一老一小，約定九月十五，在﹃廬山小天池﹄了斷一事，但﹃西道﹄天癡道長，必然插足，﹃南筆﹄諸葛逸或其他幾個老怪物們也可能湊趣趕來，豈非頗為熱鬧？﹂

　　話音略頓，又是一陣桀桀狂笑，繼續說道：﹁但﹃奪魂旗﹄話須說明，諸兄替我助威押陣則可，卻不必插手與那幾個難惹難纏的老怪物們從事結怨！﹂

　　天癡道長與上官靈聽到此處，均不禁暗罵﹁奪魂旗﹂好生狡猾，分明害怕勢孤，邀人助陣，卻偏偏設詞說得如此冠冕堂皇，並隱含激將之意！

　　果然﹁八指飛魔﹂司空曜首先雙眉一挑，哈哈笑道：﹁﹃奪魂旗﹄兄怎的這樣說法？我們組織新﹃乾坤五絕﹄之意，便在對付﹃西道南筆﹄等幾個老怪物們，難得有此機緣，正好先行一試對方二十年來，藝業長進到何等地步？何況司空曜與諸葛窮酸，更有宿仇！這樣好了，﹃奪魂旗﹄兄不必顧忌累及盛名，對方若無人助陣，我等也袖手旁觀，倘老怪物們真個來時，卻又另當別論！﹂

　　﹁八指飛魔﹂如此說法，正中﹁奪魂旗﹂下懷，但表面上還故作驕狂地推辭半天，幾個魔頭才相偕消失在大漢陽峰峰頭的沉沉夜色以內！

　　上官靈聽得群魔去遠，一躍而出，也在地下找了塊青花鋼石，潛運真力一捏，果然分毫難動，遂回頭向天癡道長叫道：﹁老前輩這種青色石頭真硬，你來試它一下！﹂

　　天癡道長知道上官靈是想推測﹁逍遙老人﹂鍾離哲的武功程度，遂微凝﹁太玄真氣﹂，也僅在青石之上，捏出了分許淡痕，不由搖頭嘆道：﹁我如過分凝力，這塊青石即將全碎，所以捏痕無法加深，看來果然人外有人，武學一道，委實無窮無盡的呢！﹂

　　微喟以後，眉頭一蹙又道：﹁滿瓶不動，深藏若虛，鍾離老人今夜雖未顯露什麼特殊神功，但就憑雙手持物，無聲縱登這高絕峰，以及﹃天罡指力﹄石上留痕的兩件小事，已足以顯示功力確在我等之上！﹃西道﹄心服，﹃南筆﹄何獨不然？﹃北劍東僧﹄更不必論，這一來﹃奪魂旗﹄如虎添翼，越發難制，武林中一場翻天覆地的浩劫奇災，恐怕是無法避免的了。﹂

　　上官靈不解問道：﹁鍾離老人逍遙世外，嘯傲崑崙，武功人品均極為當世推重！這樣一位人物，怎會被﹃奪魂旗﹄請來？看情形還要由他領導群魔，橫行肆虐呢！﹂

　　天癡道長思索頗久，也覺茫然，上官靈又道：﹁如今﹃小天池﹄之會，倒真熱鬧非常，對方共有四人，我們也有四人，老前輩與﹃南筆﹄，當然是對付鍾離哲和﹃奪魂旗﹄，但我師傅和我，卻恐咱未必鬥得過﹃八指飛魔﹄司空曜，及﹃鳩杖神翁﹄談白水呢？﹂

　　天癡道長也覺己方勢弱，眉頭微蹙，正在深思，上官靈突然跳起來歡聲笑道：﹁有辦法了，﹃小天池﹄一會，我們可以轉弱為強，包打勝仗！﹂

　　天癡道長看他一眼，意似不信，上官靈得意笑道：﹁我記得聽說過一個田忌與齊王賽馬的故事，﹃小天池﹄之會，正好效法！老前輩收拾﹃奪魂旗﹄，﹃南筆﹄與﹃八指飛魔﹄本有前仇，可以名正言順的放手相對，我師傅如今功力大進，應該鬥得過﹃鳩杖神翁﹄，至於那位最高明的鍾離老人，交給我啦！﹂

　　天癡道長看著他那副神情，失笑說道：﹁田忌賽馬，雖然用此計勝過齊王，但鍾離老人名下無虛，你能應付得了嗎？﹂

　　上官靈拍掌大笑說道：﹁絕對應付得了，因為好就好在鍾離哲名頭太大，當著舉世英豪，他可能對我這小娃兒，縱然恨得要死，卻也毫無辦法！再加上你們要顧全一世盛名，慮勝慮敗，我卻沒有這些避忌，也許義正詞嚴的一頓臭罵，便把他罵回西崑崙絕頂去呢！﹂

　　說到此處，眉頭突然一皺，向天癡道長問道：﹁老前輩，我們不要中了﹃奪魂旗﹄所鬧玄虛，這個令人頭痛的﹃逍遙老人﹄鍾離哲，會不會是假的？﹂

　　天癡道長搖頭說道：﹁我早就想到這點，但鍾離哲形貌雖未為當世所知，那一身超軼不凡的武功，卻是如何假冒？我們空想無益，略為觀賞匡廬景色，便往﹃小天池﹄，等﹃南筆﹄諸葛逸和你師傅到來，一同再作商議！﹂

　　廬山煙迷霧籠，列嶂堆鬟，壑壑騰雲，峰峰飛瀑，可說到處都是勝景！上官靈因懷念師傅，及心懸盛會，只隨天癡道長，略為走馬觀花，便到了九月十五的約會之日！

　　二人一大清早，便援上﹁小天池﹂山的﹁小天池泉﹂附近，只見﹁逍遙老人﹂鍾離哲、﹁奪魂旗﹂、﹁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等四人，業已先來，﹁南筆﹂諸葛逸及﹁南疆隱俠﹂謝東陽，卻尚未見到！

　　﹁鳩杖神翁﹂談白水一見上官靈，便自暗帶三分愧色，﹁奪魂旗﹂則向天癡道長略打招呼以後，即轉面對上官靈笑道：﹁你師傅呢？他怎的還不見到！﹂

　　上官靈自﹁妙手神醫百草老人﹂凌慕農之處，得知﹁奪魂旗﹂不但替自己﹁錯脈分經﹂，並暗中下了那等辣手，早已恨他入骨！聞言把兩隻大眼一瞪說道：﹁師傅未來，有徒弟在此會你，還不一樣？何況整日之約，現在才是清晨，你急什麼？﹂

　　﹁奪魂旗﹂一對兇睛的炯炯寒光，不住打量上官靈，竟然看出他所中自己暗含辣手的﹁錯脈分經﹂手法已解，不由微帶詫色地一瞥天癡道長，意似不信﹁西道﹂有此功力！

　　天癡道長此時正在盤算﹁南筆﹂諸葛逸，及謝東陽怎的還未見到？目前形勢，不宜翻臉過早，只得聽任上官靈向對方胡攪蠻纏，自己半倚半坐在一株青松下的大石之上，閉目養神，對﹁奪魂旗﹂連理都不理！

　　上官靈也看出﹁奪魂旗﹂心意，故意嘔他說道：﹁﹃奪魂旗﹄看些什麼？你對我所用那種居心陰惡的毒辣手法，天癡道長伸手便解！今天這﹃小天池﹄熱鬧異常，﹃西道﹄已然在此，﹃南筆、北劍、東僧﹄，少時也到，﹃乾坤五絕﹄重會廬山，確實是一件武林盛事！不過你所帶來的這幾個牛鬼蛇神，是些什麼東西，他們配不配蹲在此地？﹂

　　﹁逍遙老人﹂鍾離哲大概是涵養功深，依舊微微含笑，﹁鳩杖神翁﹂談白水則早就領教過上官靈口舌犀利，隱忍不言，卻把個自命不凡的﹁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氣得怒聚眉梢，似欲發作！

　　﹁奪魂旗﹂聽說﹁南筆北劍東僧﹂均將到來，心頭不覺一震，但旋即似信不信地接口哈哈笑道：﹁小娃兒坐井觀天，以蠡測海，那裏會認得出真正的絕世高人？這兩位是﹃玄陰教﹄的正副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那一位則是名冠武林，威震天下的﹃逍遙老人﹄鍾離哲！﹂

　　上官靈故意皺眉，自言自語說道：﹁名冠武林，威震天下，聽起來到蠻夠神氣！哦！我想出來了……﹂

　　說到此處，向﹁逍遙老人﹂鍾離哲偏頭問道：﹁你是不是當年打跑﹃九毒書生﹄姬天缺，住在西崑崙絕頂的那個老頭？﹂

　　﹁逍遙老人﹂鍾離哲目注上官靈，微微一笑！

　　上官靈撇嘴說道：﹁鍾離哲，你不要笑得那樣高傲得意！要知道剷除惡賊狂徒，人人有責，消滅掉一個﹃九毒書生﹄，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功德，更算不上什麼絕世武功！江湖中尊敬你﹃逍遙老人﹄四字的主要原因，還是為了你能高蹈自隱，不涉恩仇，與人無忤，與世無爭，不像是一般武林人物，逐臭名場，滿身俗骨！﹂

　　到此略頓，看了鍾離哲一眼，繼續說道：﹁但如今你居然寧棄前修，並與﹃奪魂旗﹄這種心腸狠毒，萬惡不赦之人為伍，則﹃逍遙﹄何在？好好的一個武林偶像，也自毀無餘！從今以後，我替你起個名兒，叫做﹃糊塗老人鍾離哲﹄！﹂

　　語音才落，鍾離哲、﹁奪魂旗﹂等的喜怒神情，尚未現出之際，便由遠遠一大堆嵯峨怪石之後，傳來一陣清朗笑聲，並聽有人讚道：﹁罵得好，罵得高，不怪癡道士滿口誇讚，一意垂青，連我窮酸這點筆桿上的功夫，也願意傾囊相贈！﹂

　　跟著便蹄聲的答，並起了吟哦之聲，聽得出是：﹁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

　　這一番話，及這兩句詩聲一起，在場諸人全知道﹁乾坤五絕﹂之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南筆﹂諸葛逸已到！

　　諸人心情及神色表現，各有不同，﹁逍遙老人﹂鍾離哲依舊含笑坐在一株老樹根上，安然不動，﹁奪魂旗﹂眉峰一蹙，﹁八指飛魔﹂司空曜勾燃仇火，目射兇光，﹁鳩杖神翁﹂談白水則以一種慕名未見的好奇眼光，向那堆嵯峨怪石注視！

　　這邊天癡道長心頭一放，微笑開目，上官靈卻因懸念師傅，點足騰身，迎上前去，口中並急急叫道：﹁師傅……﹂

　　下面的話尚未出口，石後業已頗為緩慢的轉出一頭青驢，青驢神駿絕倫，身上毛色青得油光水滑，頸旁掛著一個烏黑筆筒，筒中插著大小長短不等的五六支毛筆！

　　驢上坐著一個面如冠玉，長眉入鬢，神采飛揚，三十來歲的中年白衣書生，不問可知，來人就是鼎鼎大名的﹁南筆﹂諸葛逸！

　　諸葛逸這樣出現，又使﹁奪魂旗﹂等，大吃一驚，因當時廬山山路未經整修，﹁小天池﹂極稱陡峻，騎驢至此，業已甚難，這多人未聞聲息，豈非是怪異？

　　﹁南筆﹂諸葛逸見上官靈迎上前來，向他微一注視，含笑說道：﹁你師傅的﹃混元氣功﹄，還差兩成火候，他沒有來……﹂

　　話猶未了，﹁奪魂旗﹂﹁哼﹂的一聲冷笑，罵道：﹁失信匹夫……﹂

　　上官靈也不等他說完，便回頭把眼一瞪說道：﹁誰是失信匹夫？我不是早告訴你，我就代表我師傅麼？你罵別人不守信，自己總該守信，借了我的﹃無字真經﹄呢？怎麼不還給我！﹂

　　﹁奪魂旗﹂不知﹁無字真經﹂本是天癡道長之物，因自己半載揣摩，毫無所得，萬一還經以後，被這現在便已難纏透頂的﹁西道南筆﹂拿去參透，豈非大為不妙？

　　但當著這麼多武林中的頂尖人物，怎好意思典顏耍賴？遂向﹁逍遙老人﹂鍾離哲，略施眼色，便即伸手入懷，掏取那冊﹁無字真經﹂！口中卻對上官靈獰聲笑道：﹁﹃奪魂旗﹄怎會對你這娃兒失信？何況這半載之中，我已盡得﹃無字真經﹄的真詮奧秘，如今守約還你，留神接住！﹂

　　邊說邊已取出那冊薄薄的﹁無字真經﹂，向空一拋，但真經才自出手，眼前便有白影電飄，﹁逍遙老人﹂鍾離哲以一種快得令人難信的身法，半空中掠去﹁無字真經﹂，仍以原來的姿勢歸坐那株老樹根上，對上官靈呵呵笑道：﹁小娃兒爾既借給﹃奪魂旗﹄看了半年，不如再借我看上半年，我如參透﹃達摩尊者﹄留經之意，一定相傳給你。﹂

　　慢說上官靈大出意外，就連﹁西道﹂天癡、﹁南筆﹂諸葛逸也萬想不到以﹁鍾離老人﹂那等名頭，竟會下手硬搶一個小輩之物！

　　天癡道長因自己曾在阿爾金山，以十來年的光陰面壁苦參，依然對這﹁無字真經﹂毫無所得，知道雖然落在對方手內，短期中定可無慮，所以臉上仍自安然含笑，並不著急！

　　但上官靈卻已氣得從一雙大眼之中，噴出火來，手摸文昌筆，怒視﹁逍遙老人﹂鍾離哲，似欲撲出！

　　天癡道長含笑把上官靈拉到身邊，低聲說道：﹁無論何人，一時決難看懂那本小書，你不必著急！倒是你師傅未來，田忌賽馬之計，已不合用，我們以寡敵眾，千萬不可躁切及意氣用事！﹂

　　這時諸葛逸緩緩下騎，向﹁逍遙老人﹂鍾離哲看了兩眼，眉頭略蹙問道：﹁你就是西崑崙小琅環的﹃逍遙老人﹄？﹂

　　鍾離哲看著﹁南筆﹂，微微一笑，自把那冊﹁無字真經﹂，揣入懷中，也不答話！

　　﹁奪魂旗﹂在旁冷笑說道：﹁諸葛酸丁，你真不開眼，鍾離老人名震寰宇，難道還能假冒不成？﹂

　　諸葛逸微微一哂說道：﹁﹃奪魂旗﹄既有真有假，鍾離哲何獨不然？但上官靈適才罵得太對，他便真是昔日鬥敗﹃九毒書生﹄姬天缺，西崑崙小琅環的﹃逍遙老人﹄，一經與你們同流合污，也只配稱﹃糊塗老人﹄鍾離哲！﹂

　　說到此處，轉面向上官靈笑道：﹁上官靈，取我的﹃驚神筆﹄，我要見識見識這位名震寰宇鍾離老人的罕世絕學！﹂

　　上官靈知道﹁南筆﹂與﹁逍遙老人﹂，是當今武林頂尖人物之中的頂尖人物，這場打鬥，定然好看已極，精采煞人！

　　遂應聲走到那頭青驢之側，見驢頸筆筒以內，插著五支長短粗細，均不一致的毛筆！

　　最長最粗的一支，黑桿白毫，筆毫特長，上官靈取出一看，桿上果然刻著﹁驚神﹂兩個篆書，及﹁天字第一號﹂，五個小字！

　　諸葛逸接筆在手，目注鍾離哲，肅閒而立！

　　鍾離哲也面含微笑，緩緩起立，自雪白長衫之內，取出一根呈黝黑兩尺左右的短棍！

　　除了上官靈初到中原，不認識這根短棍名稱，﹁奪魂旗﹂另有會心之外，﹁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以及﹁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等人，全知道這是伸縮自如，極有名的﹁四煞降魔棒﹂，但均一齊不懂﹁逍遙老人﹂鍾離哲，怎會用的是窮家幫中的傳統兵刃？

　　﹁逍遙老人﹂鍾離哲微笑舉步，﹁南筆﹂諸葛逸消閒而立，兩人的神態均極其暇豫自然，但誰都知道眼前立刻便是一場罕世難逢，石裂天開的驚人惡鬥！

　　﹁奪魂旗﹂臉上雖有人皮面具，但目光中卻微現緊張之色，回頭突向身邊的﹁八指飛魔﹂司空曜笑道：﹁鍾離老人神功蓋世，﹃四煞降魔棒﹄威力無雙，諸葛酸丁這回可碰到扎手貨色，司空教主的前仇，大概不必自己動手報了！﹂

　　武林中人，最引為恥辱的，就是自己結仇，卻假手他人代報！何況﹁八指飛魔﹂司空曜，自從重練﹁玄陰氣勁﹂，再出江湖，組織﹁玄陰教﹂以來，就是蓄意要報昔日在﹁南筆﹂手下一敗之恥！故而聽﹁奪魂旗﹂這樣一講，頓時濃眉倒剔，忿然叫道：﹁鍾離兄，司空曜不才，敬請你先讓我與這諸葛酸丁，一了當年舊債！﹂

　　﹁逍遙老人﹂看他一眼，含笑止步，司空曜也真不愧﹁飛魔﹂之名，突展絕世輕功，肩不晃、身不搖地一飄兩丈，飄到﹁南筆﹂身前，厲聲說道：﹁諸葛酸丁，你大既想不到司空曜還有與你各憑武功，再較短長之日！﹂

　　說完，探手腰間，﹁嘩啦﹂連響，撤下一條長約五尺的﹁連環金索﹂！金索兩端，一頭是個鋒利月牙，另一頭卻是一個銳角森然的日輪模樣！

　　﹁八指飛魔﹂司空曜執﹁連環金索﹂中央，令日月雙輪，分垂在地，怒視﹁南筆﹂諸葛逸道：﹁諸葛酸丁，你怎的還不進招？﹂

　　諸葛逸眉梢略挑，眼中神光一聚，凝視﹁八指飛魔﹂司空曜有頃，突然縱聲狂笑，笑聲一會兒裂石穿雲，極其高傲；一會兒低沉森冷，滿含鄙薄意味！

　　﹁八指飛魔﹂司空曜被對方笑得莫名其妙，疑雲滿腹，忿然說道：﹁諸葛酸丁你也是所謂﹃乾坤五絕﹄之中人物，怎不自己尊重，無緣無故地狂笑則甚？﹂

　　諸葛逸氣發丹田，又是﹁哈哈﹂一笑，宛如雷霆震怒，威勢無倫，連那隔得最遠的﹁逍遙老人﹂鍾離哲，全都微覺一震！

　　﹁南筆﹂諸葛逸見狀，嘴角微撇，臉上浮起半絲哂笑，驀然叫道：﹁上官靈，替我換支筆來！﹂

　　上官靈早就自江湖傳說之中，心儀﹁南筆﹂，如今親見諸葛逸高傲風神，及對敵的瀟灑從容，越發心折！應聲縱過笑道：﹁老前輩，是不是這個﹃八指飛魔﹄，不配你用天字第一號的﹃驚神筆﹄動手？﹂

　　諸葛逸點頭笑道：﹁你果然有點鬼聰明，但豈止這﹃八指飛魔﹄一人不配！﹂

　　這句話暗把對方諸人，一齊譏諷在內，﹁奪魂旗﹂面含陰笑，隱忍不動，﹁鳩杖神翁﹂談白水則鐵杖丁丁點地，滿臉都是怒容，只有那﹁逍遙老人﹂鍾離哲神色安然，若無其事！

　　上官靈接過﹁驚神筆﹂，跑到青驢身旁，故意自筆筒之中，取了一支最小的五號筆，只見筆毛半禿，墨汁猶濃，似是﹁南筆﹂日常書畫所用！

　　心中不由暗想，若用這樣一支普通禿筆，能夠勝過﹁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掌中那根看來頗為霸道的﹁日月金環﹂，才真正叫做神功絕世！

　　興匆匆地，上官靈把那支帶墨禿筆，遞與諸葛逸笑道：﹁老前輩，我替你換了一支筆筒中的最小禿筆！﹂

　　諸葛逸接筆笑道：﹁你讀沒讀過前人詩句：﹃戲拈禿筆掃驊騮﹄？何況這些駑劣之材，還配不上﹃驊騮﹄二字！﹂

　　﹁八指飛魔﹂司空曜此時業已怒火填膺，忍無可忍，突然怪嘯一聲，﹁日月金環﹂中的日輪一頭，被氣達四梢的內勁所激，倏地自下往上斜飛，十二隻芒角，並自動齊旋，右手也自中央改執月牙前端，只見那根﹁連環金索﹂，嘩拉拉的響聲之中，在﹁南筆﹂諸葛逸眼前，瀰漫一片金光寒影。

　　諸葛逸儒衫輕飄，哂然一笑，人已轉出七尺，但半空中疾風忽墮，那位﹁玄陰教﹂的副教主，﹁鳩杖神翁﹂談白水突然縱到，攔在二人當中，向﹁八指飛魔﹂司空曜笑道：﹁今日這天池盛會，理應好戲壓場，教主請暫遏神威，讓談白水先會會這位恃技驕狂，目無餘子的﹃乾坤一絕﹄！﹂

　　原來談白水見司空曜驀遇強仇之下，似乎被對方那種高傲神情，激得怒火過度高騰，智珠不朗！

　　暗想﹁南筆﹂諸葛逸，是名稱﹁乾坤五絕﹂之中的第一難鬥人物！司空曜身為教主之尊，萬一落敗，﹁玄陰教﹂顏面何存？不如自己先接一陣，一來可使司空曜略為冷靜，二來更可令﹁奪魂旗﹂等人，看出幾分﹁南筆﹂實力，安排制勝之道。

　　所以飛身趕過，一面發話，一面並對司空曜暗施眼色！

　　司空曜身為﹁玄陰教主﹂，江湖人稱﹁北溟老怪八指飛魔﹂，平昔自然極富心機！見談白水這樣一來，恍然悟出自己被對方激動無名，氣散心浮，業已犯了武林人物，過手之時的最大忌諱！

　　這種情形以下，功力最小要打個七折，怎會是名滿江湖的﹁南筆﹂之敵？所以趕緊平心靜氣，收勢飄身，並向﹁南筆﹂諸葛逸叫道：﹁諸葛窮酸，我們的當年舊帳，少時再算，你先嚐嚐我談二弟﹃鳩頭鐵杖﹄與﹃百步烏風草﹄的滋味！﹂

　　諸葛逸上下打量談白水幾眼，極含鄙薄意味地哂然一笑，回頭對上官靈問道：﹁我聽說你也用筆？﹂

　　上官靈點頭笑道：﹁我師傅教過我三十六路文昌筆！﹂

　　諸葛逸又含笑問道：﹁你師傅教你，是不是文武兼修？﹂

　　上官靈眉梢一挑答道：﹁稍獵詞章，旁通經史！﹂

　　﹁鳩杖神翁﹂談白水見自己出場叫陣，諸葛逸卻連睬都不睬，與上官靈說這些不相干的閒話，不由氣得怒聚雙眉，厲聲叱道：﹁諸葛窮酸，你雖然欺世盜名，覿列﹃乾坤五絕﹄，但也不能這等藐視武林人物！到底敢不敢與我較量百合？談白水聽你一言！﹂

　　上官靈不等﹁南筆﹂諸葛逸答話，﹁呸﹂了一聲說道：﹁談白水，你好不知羞！上次誇下海口，結果一百招全不敢和我打完，便匆匆逃走，如今怎又以卵擊石，螳臂擋車地來向班門弄斧？你自己想想，連﹃笑面閻婆﹄孟三娘都看不起你，要把你剔出﹃奪魂旗﹄倡議所組的﹃乾坤五毒﹄以外，名滿天下的﹃南筆﹄，自然更不屑與你動手！﹂

　　這幾句話，說得﹁鳩杖神翁﹂談白水臉上飛紅，﹁奪魂旗﹂及﹁八指飛魔﹂司空曜等，卻心中一跳，暗驚五日以前，大漢陽峰蜂頂，新﹁乾坤五絕﹂定約加盟，及﹁笑面閻婆﹂孟三娘恃強不到之事，上官靈怎會知道得這般清楚？只把新﹁乾坤五絕﹂，改成了﹁乾坤五毒﹂！

　　上官靈語音略頓，又向﹁南筆﹂諸葛逸笑道：﹁老前輩問我可曾涉獵詞章經史之意，大概是不屑與這身分不夠的老怪物動手，要想傳我幾招你那融漢賦唐詩宋詞元曲於一爐的﹃生花七筆﹄，來替老前輩代勞！﹂

　　諸葛逸聽到此處，覺得這娃兒著實精靈，方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上官靈又故意激惱談白水，神氣十足地傲然說道：﹁但這等老不知羞的怪物，連我也看不起他！﹃生花七筆﹄妙絕當今，老前輩既肯教我，且等﹃天池會﹄後，仔仔細細地學，如今我先把這徒具兇名，並無實學的老怪物，替老前輩打跑好了！﹂

　　諸葛逸見上官靈這副神情，簡直目無餘子，氣吞全牛，不但對﹁鳩杖神翁﹂談白水譏諷入骨，毫無怯色，連鍾離哲、﹁奪魂旗﹂、司空曜等，也未看在眼內，並用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扣住自己非教他﹁生花七筆﹂不可，遂退後兩步，目光斜瞥天癡道長，天癡道長卻向他微微一笑！

　　上官靈見﹁南筆﹂諸葛逸業已退後，便自腰間撤下文昌筆，向談白水低聲笑道：﹁老怪物，你若答覆一個問題，我就替你留點面子！上次你與﹃百草老人﹄凌慕農動手，挨了﹃紫飛花﹄受傷的那個地方，是安徽南部的什麼山？什麼谷？﹂

　　﹁鳩杖神翁﹂談白水見上官靈口中說是要替自己留點面子，卻反而把在﹁百草老人﹂凌慕農﹁紫飛花﹂暗器以下受傷的情事，抖露出來，不由恨得臉上一陣紅似一陣，目射厲芒，切齒狠狠說道：﹁小娃兒口角不要過分輕薄，老夫路過皖南，偶遇凌慕農老賊，因彼此無仇，才饒他一死，誰會注意那是何山何谷？至於老夫當日對你這小鬼，特予寬容之故，無非有意憐才，既然如此不識抬舉，百招以內，我把你毀在﹃鳩頭鐵杖﹄，及﹃百步烏風草﹄下便了！﹂

　　上官靈知道談白水不會說謊，心頭不由若有所失，暗想萬一﹁百草老人﹂凌慕農傷重致死，或從此蹤跡難尋，則自己想再度參謁﹁洞中老人﹂，學習武林絕藝，豈非即將成為虛望？

　　失意之下，竟拿面前這位﹁鳩杖神翁﹂，當作了出氣對象，文昌筆倏然一震，連身飛撲，猿臂疾伸，頓時萬點筆尖，帶著一片罡風勁氣，齊向談白水猛襲而至！

　　原來天癡道長自窺見大漢陽峰頭的群魔集會以後，覺得﹁小天池﹂一會，可能敵勢稍強，遂在這五日之間，又把﹁七十二式玄天拂法﹂，抉精擇微的，向上官靈重行指導數遍！

　　上官靈這起手第一招，用的便是﹁玄天拂﹂之中的﹁慈雲廣被﹂，雖然以筆代拂，剛柔有異，威力稍遜，但罡風狂捲，銳嘯懾人，如山筆影更自四面八方攻至，仍然備極奇奧！

　　﹁鳩杖神翁﹂談白水，自然識貨，飄身避勢，揮杖還招，一式﹁神鼇翻浪﹂，﹁鳩頭鐵杖﹂挾著無比驚風，攔腰狂掃！

　　上官靈存心試驗自己近來凡有空暇，便即苦練之下，功力是否又有進境？遂不避不閃地以文昌筆往外一展，﹁亂石崩雲﹂，硬拼對方的﹁神鼇翻浪﹂！

　　一個是天生異稟並巧服罕世靈藥的少年英俠，一個是成名多載，功力深厚的有數魔頭，文昌筆與﹁鳩頭鐵杖﹂硬接之下，居然半斤八兩的一震而開，未分軒輊！

　　﹁西道﹂天癡、﹁南筆﹂諸葛逸臉上全浮起一種讚許微笑，﹁奪魂旗﹂暗暗心驚自己對上官靈所加的毒辣手法，怎的真個被人替他解除，進境並還這高這快？﹁八指飛魔﹂司空曜則詫異的是﹁鳩杖神翁﹂談白水，空負盛名，真力方面，竟會勝不過這樣一個年輕後輩！

　　﹁西道﹂、﹁南筆﹂、﹁奪魂旗﹂、﹁八指飛魔﹂等人心中，驚讚不一，各有所思，只有那位﹁逍遙老人﹂鍾離哲，坐在老樹根上，手中拿著那冊﹁無字真經﹂，似乎看得津津有味，根本未對雙方的過手情形，加以絲毫注意！

　　﹁南筆﹂諸葛逸目光一注鍾離老人，低聲向天癡道長，含笑說道：﹁癡道士，這個鍾離老頭，神情怪異，可能真是一個扎手人物？它把你的﹃無字真經﹄，看得蠻有味呢！﹂

　　天癡道長眉頭略皺答道：﹁鍾離哲高隱崑崙，不沾塵俗，委實想不出任何理由，會被﹃奪魂旗﹄拉下渾水！我起初以為其中有詐，但見他有意無意地，顯露兩手武功，的確高明，少時最好想個不著痕跡的方法，摸摸他就究竟有多少深淺？﹂

　　﹁南筆﹂諸葛逸點頭一笑，他們互相低聲計議之間，上官靈與﹁鳩杖神翁﹂談白水，業已招招硬拼硬接，石破天驚地鬥到了廿合以外！

　　上官靈奇遇頻頻，在真氣內力方面，已絕不弱於這位﹁鳩杖神翁﹂，招術更得了天癡道長秘授親傳，唯一吃虧的是以文昌筆施展﹁玄天七十二拂﹂，有些捲纏攪繞的陰柔手法，無法使用！

　　﹁鳩杖神翁﹂談白水則見對方不但真力奇強，招術更極神妙，深恐當著這些正邪兩道的武林奇人，有所貽笑，甚至影響自己未來新﹁乾坤五絕﹂之中地位，遂竭盡數十年功力，把一根﹁鳩頭鐵杖﹂，施展得化為一片驚風，千重杖影！

　　其實他如從容應戰，雙方畢竟火候懸殊，上官靈時間一久，仍將落敗！但談白水急於求功，二十招﹁神龍鬧海﹂威勢無儔般的急劇進手，著著無功以後，居然比上官靈心氣先浮，﹁鳩頭鐵杖﹂在空中﹁呼呼呼﹂地連轉三圈，一招﹁怒海騰蛟﹂攔腰狂掃，跟手招化﹁天鼓三撾﹂，風雷並起，杖影彌天，硬把上官靈逼得向後退出八尺！

　　並在上官靈一退之間，杖交左手，右手一探腰間，獰聲叫道：﹁無知小輩，叫你見識武林絕學！﹂

　　話音方落，右手疾甩，仗以成名的﹁百步烏風草﹂，化成九線烏光，照準上官靈﹁噓噓﹂銳嘯地破空襲至！

　　上官靈昔日見識過談白水這﹁百步烏風草﹂的厲害，能夠穿過自己的文昌筆影，在身後樹幹之上，打成一蓬蘭葉形狀！

　　何況一發九莖，除了上下左右中五路，一齊封死以外，其他四莖，並同發後至，專等對手施展什麼出奇身法，閃開前五莖之後，猝然聯翩齊襲，絕難倖免！

　　上官靈知道厲害，所以見談白水﹁烏風鐵草﹂一發，不由微覺心驚，正在急思對策，烏光來勢如電，已到當前！無奈之下，上官靈只得又想施展他那手﹁靈鳥展翅巧度天河﹂，但身軀才自往後略仰，耳邊響起一聲清朗哂薄冷笑，是﹁南筆﹂諸葛逸的口音說道：﹁談白水，你太不知羞，這種腐草瑩光，也稱得上什麼武林絕藝！﹂

　　手執禿筆，往外微甩，筆上墨汁，甩成九點玄星，橫截那破空飛襲上官靈的九莖﹁百步烏風草﹂！

　　烏光、玄星凌空互撞，一片﹁錚錚﹂微響，十八莖烏風斷草，斜墜三四尺外！﹁奪魂旗﹂等個個心驚，但那位﹁逍遙老人﹂鍾離哲，卻揣起﹁無字真經﹂，拊掌叫好！

　　因為筆上墨汁，不比暗器，竟能不多不少，一甩九點，硬把對方所發﹁烏風鐵草﹂，齊腰擊折，這份手法準頭，及真氣內力，委實到了驚人難信的地步！

　　﹁南筆﹂諸葛逸見﹁奪魂旗﹂等，滿面驚容，﹁逍遙老人﹂鍾離哲，卻在拊掌讚好，不由眉梢一軒，含笑叫道：﹁鍾離老人，你當年降服﹃九毒書生﹄姬天缺一事，名震江湖，我這諸葛窮酸，頗為心儀，來來來，我也敬你一滴墨汁！﹂

　　神功突聚，振筆一揮，筆上所有剩餘墨汁，全被真力暗勁逼出，化成一點豆大玄星，直向﹁逍遙老人﹂鍾離哲飛去！

　　﹁南筆﹂諸葛逸向有﹁獨秀五絕，藝冠乾坤﹂之稱，而﹁逍遙老人﹂鍾離哲則同樣名震八荒，被武林人物暗地推為心目中的泰山北斗！

　　但諸葛逸昔年以﹁坎離氣功﹂及﹁生花七筆﹂，不知除卻多少窮兇極惡的綠林豪強，這﹁逍遙老人﹂鍾離哲的武功，究竟高到什麼地步，卻無任何人親眼見過！

　　如今這兩位蓋世奇人，相會廬山，﹁南筆﹂諸葛逸並主動向﹁逍遙老人﹂鍾離哲挑釁，下面這一場龍爭虎鬥，意想得到的定是猛烈絕倫，精采無比！

　　所以不但﹁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雙雙矚目凝神，連天癡道長與上官靈，也靜靜注視這位自到﹁小天池﹂後，始終未發片語的﹁逍遙老人﹂鍾離哲，究竟怎樣出手？

　　那知﹁鍾離老人﹂見那點墨汁所化玄星，電射而來，卻視若無睹，根本不加理會！但他身畔的﹁奪魂旗﹂，似乎沉不住氣，厲聲叱道：﹁諸葛窮酸，以你那點能為，想鬥鍾離老人，恐怕還差得太遠！﹃驚神筆﹄及﹃坎離氣功﹄，有何足奇？﹃奪魂旗﹄接你幾下？以續二十年前，峨眉金頂的未分勝負之戰！﹂

　　一面說話，一面大袖猛拂，拂出一股勁急無儔的徹骨寒飆，硬把﹁南筆﹂諸葛逸所發那點玄星，擊得歸本還原，四散飛揚，化作一蓬墨雨！

　　﹁南筆﹂諸葛逸面罩寒霜，﹁哼﹂然一笑，﹁奪魂旗﹂卻黑衣電飄，飄到諸葛逸身前八尺，自襟底取出他那根伸縮自如的﹁風磨銅奪魂旗﹂桿！

　　﹁逍遙老人﹂鍾離哲，委實涵養功夫大好，面對如此緊張局勢，依舊毫不動容，坐在古樹樁上，背依大石，神態悠閒地含笑而視！

　　﹁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因昔年吃過諸葛逸大苦，知道那支﹁驚神筆﹂的厲害，生怕﹁奪魂旗﹂萬一失手，所籌組的新﹁乾坤五絕﹂，豈非大弱聲威？所以悄悄走近﹁逍遙老人﹂，低聲說道：﹁鍾離兄，諸葛窮酸那支﹃天字第一號﹄的怪筆，名不虛傳，確有驚神泣鬼之能，﹃奪魂旗﹄……﹂

　　﹁逍遙老人﹂鍾離哲，眼皮微抬，低聲笑道：﹁司空教主不必擔心，﹃奪魂旗﹄與﹃南筆﹄，未準打得起來，何況天癡老道在阿爾金山，靜參這冊達摩遺寶﹃無字真經﹄十有餘年之多，據我眼光，﹃南筆﹄諸葛逸名氣雖大，可能還比那不哼不哈的﹃西道﹄天癡好鬥！﹂

　　﹁八指飛魔﹂司空曜，聽﹁逍遙老人﹂鍾離哲說是﹁西道﹂高於﹁南筆﹂，正自不大深信之間，鍾離哲所判斷﹁﹃奪魂旗﹄與﹃南筆﹄未準打得起來﹂之語，業已應驗！

　　原來﹁奪魂旗﹂取出風磨銅桿，尚未曾掛上骷髏白骨紅旗之際，上官靈已走到﹁南筆﹂諸葛逸身邊，含笑說道：﹁老前輩且請留點精神，準備鬥那鍾離老怪，我和﹃奪魂旗﹄有事交代！﹂

　　﹁南筆﹂諸葛逸搖頭說道：﹁小娃兒不能過分淘氣，﹃奪魂旗﹄不比談白水，你惹他不得！﹂

　　天癡道長因知上官靈是想用﹁洞中老人﹂所傳的﹁冤沉海底﹂、﹁恨滿心頭﹂兩記奇招，試驗﹁奪魂旗﹂的真假，遂含笑道：﹁諸葛兄請回，這種膽大小鬼，不讓他好好碰些釘子，他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南筆﹂諸葛逸聽天癡道長這樣說法，知道上官靈必有所恃，遂一笑走回。

　　﹁奪魂旗﹂何嘗不有點心怯﹁南筆﹂？這硬著頭皮出陣，原有不得已的苦衷，如今見諸葛逸一退，不由寬心大放，看著上官靈陰惻惻地說道：﹁上官靈，你以為你那支文昌筆，能接得住我這﹃奪魂旗﹄麼？﹂

　　上官靈昂頭答道：﹁你不要賣狂，我總有一天自己作面旗子，捲你幾個觔斗，但目前卻自知功力不夠！如今你先接我個三五十掌，試試你這﹃奪魂旗﹄，到底是正牌，還是假貨！﹂

　　﹁奪魂旗﹂仰天狂笑說道：﹁我知道還有一個無恥之徒，假冒我的名號，但憑你三五十招，便能分出真假，實在真是孺子之語！﹂

　　講到此處，轉面對﹁南筆西道﹂二人說道：﹁諸葛窮酸，天癡老道，這﹃廬山小天池﹄之會，本是我與謝東陽所訂，我如勝他，他把這上官小鬼，讓給我作徒弟；他如勝我，﹃奪魂旗﹄碰死廬山，還有一件我與常子俊老狗間的仇怨，也在此一併結算！但如今正主人未到，此會已失意義，正好我立意脫離舊﹃乾坤五絕﹄，而由鍾離老人主盟，組成新﹃乾坤五絕﹄，不如改在來歲元宵，同到﹃笑面閻婆﹄孟三娘的羅浮山﹃萬梅谷﹄內，來個新舊較功，誰是真正﹃乾坤五絕﹄的正名之戰！﹂

　　天癡道長暗罵這﹁奪魂旗﹂好生狡猾，硬把約會地點，定在羅浮山﹁萬梅谷﹂，分明是想逼得﹁笑面閻婆﹂孟三娘，不能不參加他們這一盟之約！

　　但一來目前形勢，敵我雖平，卻有一個神色悠然、穩重出奇的﹁逍遙老人﹂鍾離哲，深淺難測；二來﹁奪魂旗﹂設詞頗巧，特地安上一個﹁新舊乾坤五絕正名之戰﹂，令人不能不允！遂應聲呵呵笑道：﹁一別多年，﹃奪魂旗﹄兄不但武功精進，連心思也巧妙多多！我們就這樣辦，等你們臘月初九，把所謂新﹃乾坤五絕﹄人選確定以後，我與諸葛酸丁，及﹃東僧﹄、﹃北劍﹄，再隨便拉上一人，湊足五絕之數，準於來歲元宵，齊至羅浮山﹃萬梅谷﹄內求教！但這上官小鬼，記你替他分經錯脈之仇，要打你三五十招，你接是不接？﹂

　　﹁奪魂旗﹂雖然暗暗驚詫自己在大漢陽峰，與﹁笑面閻婆﹂孟三娘派來的董飛雲、胡飄雲二女，訂約臘月初九之事，怎會為天癡道長所知？但神色卻依舊一絲不變，泰然答道：﹁這娃兒膽大機靈，是我心愛之人，他年還想傳以衣缽，今天既要與我拆上上三五十招，有何不可？﹂

　　﹁可﹂字才出，上官靈一招﹁金龍探爪﹂已然遞到胸前，勁氣呼呼，威勢真還非同小可！

　　﹁奪魂旗﹂一笑飄身，口中叫道：﹁上官靈你盡力施為，我看看你這半載之間，到底有多大進境！﹂

　　上官靈與這壞﹁奪魂旗﹂動手，卻與上次在東海﹁長生磯﹂，鬥那好﹁奪魂旗﹂之際，大不相同！一來憤恨他對自己下了極辣毒手，差點不但廢去一身武功，還要身遭慘死！二來親在祁連山玉柱峰，看見壞﹁奪魂旗﹂，綁起一隻右手，便把﹁玉簫郎君﹂潘午鬥敗，知道對方厲害，何況更料準這壞﹁奪魂旗﹂，當著﹁逍遙老人﹂，及﹁南筆﹂、﹁西道﹂之面，必然要硬裝身分，不會傷害自己！

　　所以一開始便以全力施為，把一套﹁九宮連環手﹂法，展盡精微，掌掌均以十二成真力，挾著無比勁氣狂飆，攻向﹁奪魂旗﹂周身要害，各處大穴！

　　﹁奪魂旗﹂雖見上官靈鬥那﹁鳩杖神翁﹂談白水時，一支文昌筆，招術精奇，真力彌沛，但決想不到能高明到如此地步！

　　加上被上官靈料中，當著這麼多武林一流高手的面，不得不故做大方，在上官靈掌影掌風以內，黑衣飄飄，陰笑連連，始終不曾還手！

　　一方面只守不攻，一方面攻勢太銳，強如﹁奪魂旗﹂也覺所受壓力奇強，硬逼得施展出自己最是拿手的﹁百變鬼影﹂身法，才使上官靈空自掌招千幻，仍連﹁奪魂旗﹂一絲衣角，全未沾著！

　　上官靈四十招風狂雨驟強攻，招招無功以後，倏然收式卓立氣得用兩隻大眼，凝足神光，瞪視﹁奪魂旗﹂一語不發！

　　﹁奪魂旗﹂見狀笑道：﹁你不是要打我三五十招，怎的這快就不打了？﹂

　　上官靈恨恨說道：﹁﹃奪魂旗﹄你有沒有種？﹂

　　﹁奪魂旗﹂被他問得一怔，上官靈又復揚眉叫道：﹁你要還手就趕快還手；要強裝顏面，故作大方，就老老實實地運功護身，站好不動挨我十掌！這樣跳跳蹦蹦，像隻猴子精似的，不怕被﹃南筆﹄、﹃西道﹄、及跟你來的那群黨羽，笑掉牙麼？﹂

　　﹁南筆﹂諸葛逸不懂上官靈之意，低聲向天癡道長問道：﹁這小鬼雖然確實不錯，但比起﹃奪魂旗﹄來，無論如何也差了一段距離！他似乎硬要逼﹃奪魂旗﹄進手還招，這是什麼用意？﹂

　　天癡道長笑道：﹁這小鬼運氣太好，遇到了一位口氣極大、自命不凡的﹃洞中老人﹄，教了他一招﹃冤沉海底﹄，一招﹃恨滿心頭﹄，說是可以試出﹃奪魂旗﹄的真假！大概小鬼是想……﹂

　　話猶未了，場中變化已生，原來﹁奪魂旗﹂覺出上官靈掌風勁急，真力奇強，自己倘若硬挨十掌，真還未必能禁受得住？遂含笑答道：﹁你定然要我還手，我就還手，但卻須特別注意留神，若能逃出我三招以外，便算你是年輕小輩中的第一能手！﹂

　　上官靈哈然一笑，閉嘴不答，﹁奪魂旗﹂身法快得直如電掣雲飛，最後的話音﹁能手﹂二字，猶在空中蕩漾，也未見他若何動作的，人已移到上官靈身前，右掌一揚，虛地當胸按到！

　　這一掌看來緩慢，其實正是﹁奪魂旗﹂﹁七煞寒靈掌﹂法中的殺手絕學，名叫﹁五指抓魂﹂！

　　一式之中，暗含七種變化，並與﹁百變鬼影﹂身法配合，如蛆附骨，如影隨形，厲害無比！

　　﹁奪魂旗﹂面含一種得意神色，緩緩進手，但上官靈卻如泥塑木雕般地，巍然卓立，不閃不躲！

　　本來﹁奪魂旗﹂這招﹁五指抓魂﹂，詭秘萬端，一個躲得不好，立為所乘，但上官靈居然來了個視若無睹，卻使﹁奪魂旗﹂不僅大出意外，並幾乎覺得所含神妙變化，全因對方巍如山嶽，絕似得了﹁靜﹂字真訣的異常穩重神情，而不便妄加運用！

　　﹁奪魂旗﹂在摸不透上官靈深淺之下，只用了一個﹁快﹂字訣，那輕飄飄的當胸一掌，不但由慢變快，而且快得出奇，上官靈立覺有一股寒冷狂飆，直向心窩襲到！

　　眉梢微軒，猛然往後一仰，功聚雙足，身軀平塌及地，看來似乎施展的是﹁鐵板橋功﹂，其實又用出了在東海﹁長生磯﹂，對付好﹁奪魂旗﹂頗為有效的那招﹁冤沉海底﹂！

　　果然﹁奪魂旗﹂嘴角微撇，就勢招化﹁漢高斬蛇﹂，改推為斫，掌鋒一側，斜劃而下！

　　上官靈右足足跟點地，疾往右翻，但剛由仰面朝天，翻到俯身撲地之時，便又改用左足足尖使力，電疾翻轉！

　　一翻一轉之間，上官靈等於在原地未動，卻恰好把﹁奪魂旗﹂劃空疾落的﹁漢高斬蛇﹂，輕輕避過！

　　趁著﹁奪魂旗﹂大感意外，微一失神，上官靈腰間疊力，突然一挺一竄，身形暴長，似欲凌空縱起，施展什麼﹁蒼鷹搏兔﹂，﹁雲龍三現﹂等招術攻敵！

　　但足尖猶未離地，即施展﹁千斤墜﹂法，全身一縮一沉，雙掌猛推，蓄足的十二成真力驟發，勁氣排空，劃然生嘯地直襲﹁奪魂旗﹂丹田要害！

　　﹁奪魂旗﹂機智無比，詭譎萬端，因見上官靈躲避自己那招﹁漢高斬蛇﹂，所用身法過於巧妙，心頭立生戒意，處處留神！

　　如今見他這一挺一竄一沉一掌，又是出於任何人意料之外的奇幻莫測，遂也在倉促之間，全身往後一倒！

　　但他不是像上官靈那等雙足交叉，來回翻轉，只在身軀幾乎平塌及地之時，右手微推地面，右足輕提，單以左足為軸，滴溜溜地向左旋轉了一個大半圓圈，使對方雙掌擊空，自己微一挺身，悄無聲息地伸掌按向上官靈後背！

　　上官靈曾經﹁洞中老人﹂指點，知道﹁奪魂旗﹂這種身法，名叫﹁旋葉飄風﹂，心中不由電轉，暗想自己所料果然不差，好﹁奪魂旗﹂躲避這招﹁冤沉海底﹂，是招﹁摘星換位﹂，往外飄身；壞﹁奪魂旗﹂則以﹁旋葉飄風﹂，就勢反擊！一好一壞的功力相較，壞﹁奪魂旗﹂的確要比好﹁奪魂旗﹂略高少許！

　　心頭雖然想事，身法卻絲毫不亂，仍按預計而行，似乎是十拿九穩的一擊成空，招術用老，真力難收，以致連身軀都被所發掌力，帶得向前略撲，足下也就自然浮動！

　　這種情形之下，﹁奪魂旗﹂又在背後一掌按來，上官靈再無別策，只有就勢向前竄出！

　　這一竄，竄得並不甚遠，僅僅竄出一丈左右，便行落地！但人才及地，立以足跟用力，電疾倒縱回頭，正好迎著追蹤撲到的﹁奪魂旗﹂，半空中猛一仰身，雙掌施展﹁倒摘天星﹂，飛插﹁奪魂旗﹂前胸左右乳下的﹁期門﹂重穴，口中並自叫道：﹁﹃奪魂旗﹄，你逃得我第一招﹃冤沉海底﹄，再接我這第二招﹃恨滿心頭﹄！﹂

　　﹁奪魂旗﹂所用招術，素來就以詭幻無倫見長，但如今卻被上官靈這兩手更詭更幻，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怪招所驚，更深知對方雖然年輕，真力奇強，胸前﹁期門﹂等穴，若容他雙掌插上，極可能真弄得﹁恨滿心頭﹂、﹁冤沉海底﹂！

　　但雙方身在半空，上官靈又是出人意外地倒縱急迎，仰身遞掌，﹁奪魂旗﹂武功再高，變化再快，也有點應付為難，手足無措！處境窘迫以下，忽起兇心，暗想此子如此資質，目前已有這等功力，倘若再得﹁南筆西道﹂垂青，甚至連﹁北劍東僧﹂的幾手看家絕學，也被他學去，將來豈非大患？自己雖對他愛惜，看情形這上官靈性情極傲，絕難降心相從，與其貽患未來，還不如立下辣手，把他毀掉！

　　兇謀既定，遂施展內家極高功力，﹁催血過宮﹂，一面使胸前左右乳下的﹁期門﹂重穴，成為空穴，並凝集真氣，再加防護，一面卻功聚右掌，根本不避上官靈這一記奇幻絕招，只微伸五指，趁著雙掌遞出，門戶已空之時，反向上官靈頭頂﹁百匯﹂死穴抓去。

　　這種情形，本來雙方均難躲避，上官靈固然應抓立死，﹁奪魂旗﹂亦要受重傷！但上官靈因曾得﹁洞中老人﹂預先指示﹁奪魂旗﹂的還攻手法，早有準備，竟在﹁南筆西道﹂面上齊露驚容之際，倏然收勢，左掌橫空一劈，身軀借動向右平飛，居然學了一招好﹁奪魂旗﹂曾經用過的﹁摘星換位﹂，把雙方窘境，一齊解脫！

　　﹁奪魂旗﹂身形落地，心頭密佈疑雲，因為認出這招﹁摘星換位﹂，是自己常用的臨急避難，脫身絕學，上官靈卻從何處學會這種身法？

　　正在他疑詫未定之時，上官靈卻笑嘻嘻地問道：﹁﹃奪魂旗﹄，你這向我當頂一抓的招術，是不是﹃七煞寒靈陰功﹄之中的﹃攝魂手﹄？﹂

　　﹁奪魂旗﹂又是一愕，詫然問道：﹁此招我輕易不用，你怎會知道叫﹃攝魂手﹄？還有你方才那種﹃摘星換位﹄身法，是跟誰學的？﹂

　　上官靈不答﹁奪魂旗﹂所問，轉身向﹁南筆﹂諸葛逸，及﹁西道﹂天癡道長笑道：﹁兩位老前輩，我替武林中證明一件事，東海相逢的那個好﹃奪魂旗﹄，是假﹃奪魂旗﹄。如今這個壞﹃奪魂旗﹄，是真﹃奪魂旗﹄。也就是說，從二十年前，直到今天，才證明了﹃奪魂旗﹄的本質，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壞蛋！﹂

　　﹁奪魂旗﹂被上官靈罵得怒滿胸頭，﹁哼﹂的一聲陰森森的冷笑，右手似抬非抬，但眼前白衣一閃，﹁南筆﹂諸葛逸飄然而墜，擋在上官靈身前，左手食中二指相疊，一指﹁奪魂旗﹂，淡淡笑道：﹁﹃奪魂旗﹄你想做什麼？要不要拿你的﹃七煞寒靈陰功﹄，試試諸葛窮酸的﹃坎離指力﹄？﹂

　　﹁奪魂旗﹂心頭另懷鬼胎，對這﹁南筆﹂，真有點又恨又怕，眼中方自兇光一閃，﹁南筆﹂諸葛逸冷然說道：﹁我知道你天性忌才，害怕這上官小鬼，資質太好，所遇太奇，將來得我及癡道士等真傳，可能是你莫大隱患！致想早下毒……﹂

　　﹁奪魂旗﹂不等﹁南筆﹂諸葛逸說完，便點頭冷冷說道：﹁諸葛酸丁，你猜得不錯，一塊美玉若不能得到手中，我寧可使其碎成細粉！但目前我對這小鬼，尚未絕望，至少在明年元宵，新舊﹃乾坤五絕﹄羅浮較藝之前，決不會傷他分毫，不過﹃奪魂旗﹄要煩你傳言，叫那謝東陽不要怯陣不來，無論如何到時一會！﹂

　　﹁南筆﹂諸葛逸本來看出﹁奪魂旗﹂對上官靈愛之甚深，妒之亦切，但深知當著這多武林高人，話既出口，決不致有所反悔，遂點笑道：﹁既然你這樣說法，我們明歲元宵，羅浮再會！﹂

　　﹁八指飛魔﹂司空曜飄身趕過，向諸葛逸厲聲說道：﹁諸葛酸丁，司空曜與你尚有舊債未清，你敢不敢在元宵大會以前，到我勾漏山﹃落魂谷﹄﹃玄陰教﹄內一會？﹂

　　﹁南筆﹂諸葛逸聽話之時，負手閒立，仰面看天，那副神情高傲得委實使﹁八指飛魔﹂司空曜難以忍受！直等對方話完，才自﹁哼﹂了一聲，哂然說道：﹁你以為你勾漏山﹃落魂谷﹄是什麼刀山劍樹，龍潭虎穴，諸葛逸看來卻如雀巢鼠窩，彈指即碎！但我沒有那多工夫，廣西廣東亂跑，你還是把你﹃玄陰教﹄下，那些牛鬼蛇神一齊帶到羅浮，借孟三娘﹃萬梅谷﹄內，統統了斷！﹂

　　雙方既已交代完畢，正待散去，天癡道長突然含笑叫道：﹁鍾離老人，我癡道士有事請教！﹂

　　﹁奪魂旗﹂因心中另有打算，極不願意在這廬山﹁小天池﹂上，雙方破臉動手，所以借著謝東陽未到，改約羅浮，﹁八指飛魔﹂司空曜向﹁南筆﹂叫陣，諸葛逸答話神情太傲，﹁奪魂旗﹂已在擔心，好不容易雙方已把前仇，定於明歲元宵，在羅浮一齊了斷，天癡道長卻又不知要與鍾離老人有什麼話說？

　　所以﹁奪魂旗﹂眉峰一皺，偏頭向﹁逍遙老人﹂鍾離哲略施眼色，鍾離哲微然點頭，慢吞吞地走將過來，對天癡道長含笑說道：﹁鍾離哲疏懶成性，久居西域，少到中原，道長對我有何指教？﹂

　　天癡道長淡淡說道：﹁那冊﹃達摩尊者﹄的﹃無字真經﹄，是貧道之物……﹂

　　鍾離哲不等天癡道長說完，便自懷中取出那冊﹁無字真經﹂笑道：﹁我因﹃奪魂旗﹄向這上官老弟還書之時，說是﹃無字真經﹄，以為這﹃達摩尊者﹄遺物，定然備極奧玄，故想也借來看上半年，一開眼界！那知適才翻閱一過，想係﹃達摩尊者﹄慮及後學愚頑，特地深入淺出，使經中真義，極易參詳，無甚玄虛難解之處！既是道長所有，理應奉還，聞得道長對此經，十餘載閉關苦參，定然大有進境！﹂

　　說完便自雙手捧經，含笑遞過！

　　天癡道長既想不到不需費甚唇舌，這鍾離哲便肯還經，更想不到自己十餘年面壁苦參，絲毫不得要領的﹁達摩尊者﹂﹁無字真經﹂，卻被他說得似乎一目了然，無甚精奧！

　　﹁奪魂旗﹂則見鍾離哲竟將自己示意把他奪回的﹁無字真經﹂，還給天癡道長，不由頗為焦急，但亦無法阻止！

　　天癡道長接經略一翻閱，突然抬頭目注鍾離哲道：﹁鍾離老人果然高明，我們來歲元宵，羅浮山﹃萬梅谷﹄再會！﹂

　　鍾離老人微微一笑，便與﹁奪魂旗﹂、﹁八指飛魔﹂、﹁鳩杖神翁﹂等人，告辭而去！

　　上官靈目送群魔身影杳後，向﹁南筆﹂諸葛逸問道：﹁諸葛老前輩，你看那﹃逍遙老人﹄鍾離哲，是不是﹃奪魂旗﹄弄來當招牌嚇人的假貨？﹂

　　﹁南筆﹂諸葛逸點頭說道：﹁我何嘗不因鍾離老人的名頭太大，想試試他究竟有多少份量？但每一次在鍾離哲即將出手之時，總是被﹃奪魂旗﹄設法攔阻，情形確有可疑。喂，癡道士，你的看法怎樣？﹂

　　天癡道長以一種奇異神色答道：﹁我先前還不是與你這窮酸一樣想法，但如今才知大謬不然，你把我這冊﹃無字真經﹄，拿去看看！﹂

　　﹁南筆﹂諸葛逸知有蹊蹺，接過﹁無字真經﹂，略一翻閱，也不禁面上現出一種驚疑神色！

　　原來這冊﹁無字真經﹂，除了封面封底之外，共只九頁，每頁畫著兩個坐功人像，如今第二四六八頁，完整無恙，但一三五七九頁，卻全被人用內功壓碎，﹁南筆﹂隨手一抖，便化作紙灰，飄飄而散！

　　運用真氣內力，隔物腐紙不難，難的是一三五七九全毀，二四六八絲毫不動，這種隨意所欲，聞所未聞的罕世神功，連素以真力充沛，名震武林的﹁南筆﹂諸葛逸，自問也尚未達到此等境界！

　　天癡道長向﹁南筆﹂諸葛逸苦笑說道：﹁諸葛窮酸，我們幾人之中，真氣內力，數你最強，明歲元宵的羅浮一會，你有沒有把握制得了這鍾離哲？﹂

　　﹁南筆﹂諸葛逸雙眉一挑說道：﹁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癡道士，如今怎的怕起事來？羅浮之會，距今尚有四月，我們何不花上百日工夫，把你的﹃太玄真氣﹄與我的﹃坎離氣功﹄，互相融會貫通，截長補短，練成一種剛柔互濟的和合絕學，到時找這老怪物一試？至於兵刃方面，則我看鍾離哲那根﹃四煞降魔棒﹄，未必接得住你﹃玄天七十二拂﹄及我的﹃生花七筆﹄！﹂

　　天癡道長知道﹁南筆﹂所說不是虛言，以自己和他的武學造詣，若真能費百日光陰，互相以長補短，必然大有成就！

　　但自己始終覺得那位﹁逍遙老人﹂鍾離哲，除了極其穩重深沉，武功頗高以外，言語之間，並彷彿時有一種微妙含意！類如他說那﹁無字真經﹂，極易參詳之語，決非無因而發，自己曾就此一再推敲，仍無所解！

　　遂一面把那冊殘缺不全的﹁無字真經﹂，揣回懷中，一面對﹁南筆﹂說道：﹁諸葛窮酸，你這百日練功之策，雖有必要，但切莫輕視那鍾離老人，我總覺他有點玄奇莫測！醉和尚在化解﹃北劍﹄蒲琨與好﹃奪魂旗﹄嫌怨以後，要到你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相會，何況元宵之約，時日無多，我們還要截長補短地苦練神功，加強本身真力，要走就快走吧！﹂

　　﹁南筆﹂諸葛逸看了上官靈一眼笑道：﹁這古怪精靈，調皮透頂的上官小鬼呢？不跟我們一齊走麼？﹂

　　天癡道長笑道：﹁他還有他的約會，這小鬼試出﹃奪魂旗﹄的真假以後，要去找一個什麼﹃洞中老人﹄踐約學藝！好在他臉上氣色甚好，無甚兇險象徵，﹃奪魂旗﹄又有話在先，元宵大會之前決不傷他，談白水等人，則更不足懼，索性由他自去，只在明歲元宵，趕到羅浮山﹃萬梅谷﹄內便了！﹂

　　上官靈因心中另有打算，正怕﹁西道南筆﹂要帶自己同走。如今聽天癡道長這樣說法，自然高興已極，向﹁南筆﹂諸葛逸笑道：﹁諸葛老前輩，你答應教我的﹃生花七筆﹄，什麼時候教呢？﹂

　　諸葛逸失笑說道：﹁我﹃生花七筆﹄，融文鑄武，變化萬端，任憑你再怎樣聰明，十天半月之間，決記不住！目前來不及教，且等元宵大會以後再說！不過我猜出你在這段時間之內，可能想鬧點小事，出出風頭，故而先教你一種威力與﹃生花七筆﹄，差不了太多，但比較容易記的﹃驚神三式﹄！﹂

　　上官靈大喜拜謝，﹁南筆﹂諸葛逸遂要過他的文昌筆來，仔仔細細地教了﹁夢筆生花﹂、﹁揮毫泣鬼﹂及﹁腕挾風霜﹂等﹁驚神三式﹂！

　　上官靈心領神會，觸類旁通，不大一會兒工夫，便把這威力無邊的﹁驚神三式﹂，記得絲毫不錯！

　　諸葛逸見他這般聰穎，自亦高興，向天癡道長笑道：﹁癡道士去休去休，十年而後，這上官小鬼必然獨秀乾坤，自成一絕！﹂

　　說完撮唇輕嘯，那匹青驢便自﹁得得﹂跑來，﹁南筆﹂諸葛逸翩然上騎，天癡道長也向上官靈含笑揮手，大袖輕揚！剎那間，﹁西道南筆﹂這﹁乾坤雙絕﹂的身形頓杳，只剩下諸葛逸那﹁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的吟聲，猶在四山迴響，搖曳生姿！

　　上官靈微覺悵惘之下，突然想起天癡道長竟忘了向﹁玄陰教﹂正副兩位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交代﹁銀鬚劍客﹂方百川師伯陷身﹁玄陰教﹂內這事！

　　但轉念一想廣西廣東，相距非遙，自己反正要上羅浮，索性多跑一趟勾漏山，會會﹁玄陰教﹂下的人物也好！

　　目前則因廬山離皖南甚近，還是應該先試試能否找到與﹁百草老人﹂凌慕農共斬﹁三目蟾蜍﹂的那條幽谷？以便向﹁洞中老人﹂踐約求教！

　　主意打定以後，上官靈立即南奔安徽，幾乎把黃山、懷玉山、九華山、天目山、馬鞍山等靠近皖南的諸大名山，全都搜遍，終於算是不負上官靈一片苦心，靠著昔日那點模模糊糊的記憶，在九華山中，找到了那條幽谷！

　　上官靈喜得心頭亂跳，在走進谷口不遠的岩石縫裏，還找到一片當時借給﹁百草老人﹂凌慕農，打傷﹁鳩杖神翁﹂談白水的﹁紫飛花﹂，不由心頭感觸萬端，想起那位﹁百草老人﹂，不知到底是生是死？及人在何處？

　　悵惘片刻，再往前行，經過兩重轉折，業已漸近當日斬那﹁三目蟾蜍﹂之處！

　　上官靈一看周圍景色，驀然心驚，因為當地亂石縱橫，有些峰壁均傾斜斷折，或滿佈裂痕，似乎是不久以前，此處發生過強烈地震！

　　再往前行，幾乎連路都堵死，上官靈心中大急，施展輕功，從那些大小不一的亂石之間，攀援而過。

　　等他到達昔日斬那﹁三目蟾蜍﹂的一片排雲峭壁之前，不由更覺心悸神搖，癡呆呆地莫知所措！

　　原來那片排雲峭壁頂端的十來丈一段，業已整個震折，墜落谷中，正好把﹁三目蟾蜍﹂，所居的又黑又深洞穴，封得死死！

　　上官靈知道石重萬斤，慢說自己，就是﹁南筆﹂諸葛逸，與﹁西道﹂天癡在此一樣只能望洞興嘆，自己本來以為不識地名，無法重來，誰知居然千辛萬苦地尋到此間，卻又發生這種意料不到，任何人力均難以抗拒的天災劇變！

　　癡癡佇立，一陣心酸，淚珠兒泉湧而出，不知不覺之間，把胸前衣衫，染濕一片！

　　上官靈倒不是為了無從學習那武林絕藝傷心，只覺得自己曾受﹁洞中老人﹂深恩，如今不但再謁無由，那樣一位好心腸的武林奇俠，就這樣活生生地葬身谷底，豈非天道茫茫？上蒼聵聵！

　　垂淚良久，上官靈仍不死心，走到那被斷壁封死的洞穴之旁，提足真氣大叫：﹁﹃洞中老人﹄老前輩，上官靈再度拜謁，老前輩是否仍困在那密穴之內？﹂

　　反複大叫，但除了四山迴響﹁嗡嗡﹂以外，那裏有人聲答話？

　　上官靈一直叫到聲嘶力竭，才萬念皆灰，遙向活埋在山腹內的﹁洞中老人﹂，倒身三拜，不勝悲愴地離開了這條面目全非的九華幽谷！

　　﹁洞中老人﹂的一段因緣既了，上官靈便欲經鄂穿湘，奔向廣西，想對陷身勾漏山﹁玄陰教﹂主壇的﹁銀鬚劍客﹂方百川師伯，加以援救！

　　但剛剛走到皖鄂贛三省邊界，便因路途不熟，錯過打尖投宿之處，連晚飯也未吃成，再加上天降大雨，只得忍著腹饑，走進一座荒廢不堪的破廟以內！

　　廟內並無佛像，僅有不少神主，似是人家的敗落祠堂，正屋之中，並停放兩具黑漆棺木，棺木質料頗好，但灰塵厚積，顯見是後代不肖，祭掃無心，才把先人遺骸及祖宗祠堂，棄置不顧！

　　上官靈畢竟年輕，對活人固然膽大包天，但要叫他在雨夜荒祠之中，伴著這兩具棺木過上一夜，怕雖未見得怕，總難免有點不大自在！

　　祠堂共僅三間，東西偏室以內，不但殘磚碎瓦，蛛網塵封，並破漏多處，雨水如絲，無法安睡！

　　上官靈眉頭緊蹙，細一打量，發現正屋頂上的那根橫樑，足可容得下自己身軀，遂輕輕縱上，微施掌力，拂去灰塵，躺下一試，真還頗覺舒適！

　　此時已近子夜，上官靈因黃昏開始，便迷路狂奔，好不容易找到這麼一個不大理想的休息所在，曲肱代枕之下，遂朦朦朧地進入夢境！

　　就在上官靈身困神慵，剛剛睡著之時，廟外又有人聲，首先入耳的，卻是一聲陰森大笑！

　　內功修為夠了火候以後，縱然在沉沉熟睡之中，照樣能辨金針落地！笑聲入耳，上官靈驀然驚醒，聽出這彷彿是﹁逍遙老人﹂等人！自己要找個機會，避開﹁奪魂旗﹂，好好揍這個冒牌的﹁逍遙老人﹂鍾離哲一頓，方可略解心頭悶氣！

　　想起那兩具棺木來，不禁汗毛一豎，睡意全消，真氣潛聚周身，凝神再聽！

　　等他聽出廟外較輕的腳步之聲，才猛然想起那陰森笑聲，極為耳熟，雖因睡夢以內不曾聽得十分清楚，也頗像是廬山﹁小天池﹂上，被自己以﹁洞中老人﹂所授﹁冤沉海底﹂、﹁恨滿心頭﹂兩手奇招，試出的真﹁奪魂旗﹂，又是壞﹁奪魂旗﹂的那副冷冰冰的腔調！

　　腳步聲似是兩人，業已走近，上官靈知道這是無端巧遇，對方決想不到荒野廢祠的梁上有人，只要膽量放大，並屏息靜氣，不虞會被發覺！

　　果然廟外走進二人，這時驟雨已過，天晴雲破，月色分外明朗，上官靈平躺樑上，不敢絲毫轉動，只用眼角餘光偷瞥，不由又是一驚，原來未出自己所料，當先走入的，正是那又瘦又長身穿黑色長衫，臉帶人皮面具的壞﹁奪魂旗﹂，跟在壞﹁奪魂旗﹂身後的，卻是連﹁西道﹂天癡、﹁南筆﹂諸葛逸都視為大敵，不敢稍加輕視的﹁逍遙老人﹂鍾離哲！

　　上官靈一見是他，不禁又驚又喜，驚的是這二人之中，自己那一個也惹不起！倘若被他們發現，雖然﹁奪魂旗﹂有話在先，元宵大會以前，決不傷害自己，一頓羞辱，卻無法能逃！喜的則是鍾離哲，以絕世高人身分，會被﹁奪魂旗﹂請下崑崙之故，天癡道長與﹁南筆﹂諸葛逸曾一再猜度，均未猜透，今夜或可自他們背後言中，聽出一二！

　　﹁奪魂旗﹂手中提著兩瓶美酒，鍾離哲則捧著一大包鹵肉香腸，兩人竟各坐在一口棺木上，打開酒肉吃喝。

　　他們所坐，正在上官靈藏身樑下，那一陣陣的酒香肉味，聞到尚未吃過晚飯的上官靈鼻中，越發饑腸轆轆，饞涎欲滴！

　　﹁奪魂旗﹂喝了兩口酒，對鍾離哲說道：﹁這次廬山之會，尚稱圓滿，等我把九華山要事辦完，同赴羅浮，一面設法說服﹃笑面閻婆﹄孟三娘；一面更要用計使﹃東僧北劍西道南筆﹄之間，互起猜忌無法融合，則來歲元宵一戰以後，整個武林，便是我﹃奪魂旗﹄的天下了！﹂

　　鍾離哲也面含得意之色地笑聲問道：﹁我這台戲，幫你唱得怎樣，連﹃西道南筆﹄那等眼光，都未曾看出什麼破綻來呢！﹂

　　上官靈暗中聽得一驚，暗想﹁奪魂旗﹂在廬山大漢陽峰，及﹁小天池﹂，對這﹁逍遙老人﹂，辭色何等恭敬，如今卻有點語意驕狂，並連鍾離哲也言辭恍惚，莫非這個鍾離老人，真是冒牌貨色？然則他那些有意無意施展的絕世神功，卻又怎樣解釋？

　　﹁奪魂旗﹂聽鍾離哲說完以後，微笑說道：﹁你雖然把﹃沉穩﹄兩字妙訣，做得頗好，但在﹃小天池﹄的表現，卻不如大漢陽峰，有兩件事，未臻理想！﹂

　　說到此處，抓了一塊牛肉，入口咀嚼，目注鍾離哲繼續說道：﹁第一件事，是﹃南筆﹄諸葛逸雖然以﹃驚神筆﹄向你索戰，你應該故示大方地空手上前，然後再由我設法阻止，豈非顯出鍾離老人的氣概身分？﹃四煞降魔棒﹄一現，差點把戲拆穿，﹃西道南筆﹄全認得出這是﹃窮家幫﹄中的傳統兵刃，直到如今，我尚擔心他們會對此點，發出疑竇呢！﹂

　　上官靈聽得一皺眉，﹁奪魂旗﹂又復說道：﹁第二件事，是那冊﹃無字真經﹄，我因有約在先，不能不還給上官小鬼，才在出手拋過時示意你，施展你那最拿手的﹃閃電身法﹄奪回，但臨別之前，你卻又故示大方地還給那天癡老道則甚？﹂

　　上官靈聽到此處，心頭已恍然悟出這個鍾離哲果係假冒，更由於﹁奪魂旗﹂口中的﹁窮家幫傳統兵刃﹂，及﹁閃電身法﹂等語，想起風聞丐幫以內，有一位﹁閃電神乞﹂諸明，輕功之高，號稱絕世，莫非就是這假鍾離哲的本來面目？

　　他這裏推想未已，那坐在右面一口棺木上的鍾離哲，哈哈笑道：﹁﹃奪魂旗﹄兄，你錯怪我了！我在翻閱那本﹃無字真經﹄之時，因恐﹃南筆西道﹄，拼命硬奪，所以暗用﹃著指腐物﹄功力，把經中第一三五七九頁，一齊撚碎，故而還給他的只是一本無用廢紙而已，你沒見﹃西道天癡﹄接書以後，面露驚容，他大概還以為我已把真氣內力，練到了隨心所欲，隔頁腐紙的出神入化程度呢！﹂

　　話音到此，似乎非常得意地哈哈一笑又道：﹁﹃奪魂旗﹄兄，這一手比你在大漢陽峰，用﹃昆吾刀﹄事先刻石，假作是我﹃天罡指力﹄石上留痕的巧妙安排，並不弱到那裏吧？﹂

　　這一席話，聽得上官靈簡直怒滿心頭，暗想自己與﹁南筆西道﹂，原來上了這麼大的一個惡當？聞一知十，以此類推，九月初十夜間，假鍾離哲定然是與﹁奪魂旗﹂同上大漢陽峰，藏在暗處等﹁八指飛魔﹂司空曜到達之時，才雙手托著事先備好的十斤美酒，及五隻巨碗，悄無聲息地一躍而出！

　　﹁奪魂旗﹂如此作法無非欲挾鍾離哲威名自重，並以此號召，成立所謂新﹁乾坤五絕﹂對抗﹁南筆西道﹂等人！自己倒要找個機會，避開﹁奪魂旗﹂，好好揍這冒牌的﹁逍遙老人﹂鍾離哲一頓，方可略解心頭悶氣！

　　﹁奪魂旗﹂聽完鍾離哲話後，莞爾笑道：﹁你這種心機，連我也不曾想到，﹃西道南筆﹄自然更難測其中奧妙，如今我去九華，辦件要事，你就在這附近等我回來，同上羅浮，再去唬那孟三娘一下！﹂

　　鍾離哲笑道：﹁我一人在此悶等，多麼無聊，陪你去一趟九華，有何不可？﹂

　　﹁奪魂旗﹂搖頭答道：﹁九華之事，是我生平最大秘密，決不容任何人知，怎能與你同去？你這番助我之情，﹃奪魂旗﹄必有以報，倘能聽我指揮，元宵會後，我以全力助你謀取﹃窮家幫﹄幫主名位，否則，﹃奪魂旗﹄素以心毒手狠著稱，反恩為怨，你就太划不來了！﹂

　　說完，便是一陣聲冷如刀，懾入心魂的嘿嘿陰笑！

　　上官靈聽得正在暗罵﹁奪魂旗﹂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壞蛋之際，﹁奪魂旗﹂業已起立沉聲說道：﹁我生平念動即行，此時便須急赴九華，至遲十日，必可轉來，你每天的申酉兩時，均在這荒祠以內，等我便了！﹂

　　鍾離哲似是怯於﹁奪魂旗﹂兇威？面帶苦笑，連連點頭，﹁奪魂旗﹂見狀冷笑一聲，黑衣飄處，出門竟去！

　　上官靈暗想天下事真有這等巧法，自己來自九華，﹁奪魂旗﹂卻往九華而去，不然也不會在這荒祠相遇，無意中得知﹁逍遙老人﹂是個冒牌假貨！

　　可是一來自己要趕往勾漏山營救方百川師伯；二來﹁奪魂旗﹂陰刁詭辣，太不好惹！不然真想尾隨他再返九華，倒看看這﹁奪魂旗﹂有什麼重大秘密。

　　如今﹁奪魂旗﹂既走，只有在這冒牌的﹁逍遙老人﹂身上，出口惡氣！所以靜聽﹁奪魂旗﹂確實去遠之後，微一翻身，便自樑間，似墜絮飄煙般，向﹁奪魂旗﹂原來坐的左邊一口棺木，輕輕落下！

　　上官靈身影才動，鍾離老人便已覺察，方自抬頭往上一看，口中問了聲：﹁那路朋友，隱形在上！﹂

　　上官靈業已飄落，半聲不響也學﹁奪魂旗﹂的樣兒，坐在棺木之上，先伸手抓了一塊牛肉，入口大嚼！

　　鍾離老人看清來人，﹁哦﹂了一聲笑道：﹁上官老弟，原來是你，你這嘴皮子真夠厲害，在廬山﹃小天池﹄上，把我鍾離哲罵得好苦！﹂

　　上官靈討厭﹁奪魂旗﹂，所以不喝他的剩酒，又抓了兩把滷菜大嚼，聊解腹饑，聞言以後，目光在鍾離哲臉上，掃了一瞥，冷冷問道：﹁我究竟應該把你當作西崑崙絕頂小琅環仙境的﹃逍遙老人﹄鍾離哲？還是把你當作﹃窮家幫三異丐﹄之一的﹃閃電神乞﹄諸明？﹂

　　鍾離哲愕了一下，含笑反向上官靈問道：﹁鍾離哲怎會與十年來失去蹤跡的﹃閃電神乞﹄諸明，拉上關係？上官老弟言必有因，你能為我一道麼？﹂

　　上官靈見他還想抵賴，不由又自鼻中﹁哼﹂的一笑，滿面鄙薄之色。

　　鍾離老人繼續說道：﹁我真想不出上官老弟此語，從何而來？難道方才﹃奪魂旗﹄叫過我﹃閃電神乞﹄？﹂

　　上官靈回想﹁奪魂旗﹂語中，確實不曾提到這冒牌﹁逍遙老人﹂的真實姓名，但卻可從﹁四煞降魔棒﹂方面，斷定假鍾離哲必是﹁窮家幫﹂中人物！

　　尤其假鍾離哲的其他武功，雖係偽裝，但在廬山﹁小天池﹂，飄身掠奪﹁無字真經﹂之時，所用輕功身法，卻不僅無法假冒，並美妙無比！

　　同時﹁閃電神乞﹂諸明，又是以輕功提縱術的捷逾閃電，列名﹁窮家幫三異丐﹂中之一。

　　幾般湊巧，再經上官靈推斷之下，認為這假鍾離哲，無疑必是﹁閃電神乞﹂諸明！所以見對方一再推諉，不由怒上眉梢，沉聲窮道：﹁我不管你是﹃逍遙老人﹄鍾離哲也好，﹃閃電神乞﹄諸明也好，今夜非領教幾手武林絕學不可！﹂

　　鍾離老人眉頭略皺說道：﹁上官老弟，你實在太已難纏，憑我鍾離老人在武林中的一點微名，好意思與你這等年輕老弟，跳跳蹦蹦的麼？﹂

　　上官靈見他還要裝瘋賣傻，越發盛氣難平，右手疾揚，照準鍾離老人臉上，﹁呼﹂的就是一掌！口中並沉聲說道：﹁你不願和我打，我卻偏要打你！﹂

　　鍾離老人身影略晃，捷如閃電地一躍而開，目注上官靈搖頭笑道：﹁你們這些年輕人物，實在太兇。小心點，這兩口棺木，年久質朽，坐在上面，不能妄用真力！﹂

　　上官靈大怒說道：﹁誰聽你這種鬼話，你說不能妄用真力，我就偏偏教你嘗上一記﹃七步追魂﹄的內家重掌！﹂

　　真氣倏凝，破空生嘯地一掌劈出！

　　但鍾離老人所說確實，不錯，上官靈掌力方吐，坐下木板，便已﹁嘩啦﹂一聲，變成一堆碎板，把個上官靈與那棺中枯骨，跌在一起！

　　鍾離老人見狀﹁哈哈﹂大笑說道：﹁常言說的好：﹃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你會打，我會跑，我們還是明年元宵在羅浮山﹃萬梅谷﹄見！﹂

　　話完，就乘著上官靈跌入棺中，又驚又恐的一愕之間，白衣微飄，閃出荒祠門口。

　　上官靈那裏肯捨？忙自棺中躍出，縱身便追，但鍾離老人好快的身法？白色長衫的飄飄身影，業已遠在十丈之外。

　　驟雨新停，地上又潮又滑，極難著力！上官靈看出鍾離老人那等疾馳之下，居然步履穩健，心中也自微覺驚奇，俊眉雙剔，暗把輕身功力，加到十成，尾隨鍾離老人的白衣背影猛趕！

　　上官靈猛力加功以下，距離漸由十丈減到八丈，再減到五丈，但趕到彼此距離兩三丈遠之時，卻任憑上官靈展盡所能，也無法再把這距離縮短！

　　又是十來里過去，前面有一片小小松林，上官靈生怕鍾離老人遁入林內，不由心頭大急，接連施展輕功之中的兩項絕頂身法，﹁龍形一式﹂、﹁八步登空﹂，再加上一手﹁御風虛渡﹂，要想搶到林前，阻止這位鍾離老人，好好打他一頓，以洩那冊﹁無字真經﹂被毀之恨。

　　但上官靈空自展盡武林絕藝，只見鍾離老人白衣微閃，依舊當先搶入松林以內！

　　上官靈縱落林前，見自己仍然慢了一步，知道追已無及，氣得頓足罵道：﹁這個滑頭滑腦的老傢……﹂

　　但一語未畢，林內突又傳出鍾離老人毫無怒意的帶笑口音說道：﹁年紀輕輕的，怎麼背後罵人？我在這裏等你，又沒有跑，什麼地方滑頭滑腦？﹂

　　上官靈被這鍾離老人逗得怒火沖天，根本不顧什麼﹁逢林莫入﹂的江湖規戒，只把雙掌交錯，護住前胸，身影晃處，便自穿木而入！

　　鍾離老人坐在離地丈許的一根極細橫枝之上，但橫枝只略微下垂，一動不動，目注上官靈笑道：﹁上官老弟，你既吃了我的東西，又比較過了功力，還這樣苦苦追我作甚？﹂

　　上官靈大眼一瞪說道：﹁我就是要試試你這個明是冒牌，卻偏不肯承認的﹃逍遙老人﹄，究竟有多大本領？來來來，我們拆上一百招，看看誰強誰弱？﹂

　　鍾離老人哈哈笑道：﹁這一路追逐，互較輕功，難道你還不認落敗？﹂

　　上官靈臉上微紅答道：﹁我始終認為你是﹃閃電神乞﹄諸明，靠著獨門﹃閃電身法﹄，跑得快點，有什麼稀罕？快點下來，我們一百招，分兩次打，過掌以後，我還要領教領教你那根﹃窮家幫﹄傳統兵刃﹃四煞降魔棒﹄的威力。﹂

　　鍾離老人聞言微笑，也未見他絲毫用力，所坐橫枝突然往下一沉，又復往上一彈，便把鍾離老人恰好彈到上官靈面前，像張樹葉般的飄然落地！

　　上官靈雖然覺得這心中認為冒牌假充鍾離老人的﹁閃電神乞﹂諸明，輕功確實過於神妙，但自信在廬山﹁小天池﹂上，連﹁鳩杖神翁﹂談白水，都勝不了自己，何況又新學會了﹁南筆﹂諸葛逸所授的﹁驚神三式﹂？要想把這個冒牌貨色，打一頓出氣，必是輕而易舉！

　　所以一見鍾離老人身影飄墜面前，冷笑一聲，施展﹁九宮連環手﹂中絕學，右掌虛在鍾離老人眼前一晃，左手疾發如電，運﹁鐵琵琶指﹂力，劃向對方右肩，足下也跟著來了一招﹁魁星踢斗﹂！

　　這兩掌一腳，發時雖有先後，但快得儼若同時，而且招招可實，也招招可虛，完全隨著對方閃避架隔的形勢變化，神妙無方，威力難測！

　　尤其在上官靈被鍾離老人引逗得怒火高燃之下，出手頗辣，是乘著對方身形，將落地而未落地，最難躲避的剎那之間，倏發這﹁九宮連環手﹂中，虛實相生的﹁連環三式﹂！心想慢說你是冒牌的鍾離老人，就是換了飄忽如鬼的﹁奪魂旗﹂，也不易化解這種情形下的猝然襲擊！

　　那知這鍾離老人的身法，著實怪異驚人，足尖才一點地，便像是空中有人牽引般地，又復冉冉飛回，仍然落到先前所坐橫枝之上，看著那兩掌一足，全部落空的上官靈，嘻嘻笑道：﹁上官老弟，你是不是把我這種自創輕功，叫做什麼﹃閃電身法﹄？﹂

　　上官靈兩掌一足的連環三式發出，連對方的一絲衣角全未沾上，便立即警覺這鍾離老人到底是真？是假？怎的好似不但武功極高，身法並怪異得向所未見！

　　回想廢祠以內所聞﹁奪魂旗﹂與鍾離老人之言，及﹁奪魂旗﹂對他的那等驕狂神情，分明這是一個冒牌貨色！雖然﹁窮家幫三異丐﹂中，聞說首推﹁閃電神乞﹂諸明武功最高，但也不應該高到身法幾乎似與﹁乾坤五絕﹂彷彿的驚人程度！

　　鍾離老人任憑上官靈尋思，只是坐在樹上，含笑相看！上官靈想了半天，依舊想不出所以然來，只得抬頭向樹上的鍾離老人叫道：﹁老傢伙，我不管你是不是﹃閃電神乞﹄諸明，反正決可斷定你不是真的﹃逍遙老人﹄鍾離哲！你這樣鬼頭鬼腦，倚仗一點輕功身法，跳來跳去地算些什麼名堂？有本領和我實實在在地打上百合，否則我還有事，不耐煩與你這老滑頭多纏夾了！﹂

　　鍾離老人哈哈笑道：﹁又是老傢伙，又是老滑頭，總算你還客氣，替我保留了更難聽的﹃老混蛋﹄三字，你既定要叫我﹃閃電神乞﹄，我就試試你那幾招﹃九宮連環手﹄法，能不能破得了我這﹃閃﹄字妙訣！﹂

　　說完，輕輕溜下樹來，走到上官靈身前，繼續笑道：﹁這回我這老傢伙，決不再﹃鬼頭鬼腦﹄地﹃跳來跳去﹄，只始終在你身軀前後左右的五尺以內，施展一個﹃閃﹄字，領教領教你的﹃九宮連環手﹄法！﹂

　　上官靈此時雖已覺得這不知真實身分的冒牌鍾離老人，言詞頗富風趣，但又厭惡他所說太狂，暗想師門﹁九宮連環手﹂，是內家掌法的有數絕藝，大九式中暗套小九式，共是九九八十一招，變化奧妙已極，對方怎會只用一個﹁閃﹂字訣，就能在自己前後左右的五尺之內，存身得住？

　　心頭火發，手下招沉，並因領略對方身法確屬詭異絕倫，一開始便招術九宮逆運，步法八卦庋排，暴風驟雨般地一連十來掌急攻，掌掌均蓄足八成以上真力，便把鍾離老人圈入一片呼呼怪響，勁疾無儔的掌風以內！

　　但鍾離老人所用的這一﹁閃﹂字訣，委實妙到毫巔，不論上官靈招術如何迴環併發，虛實勁施，總是極其暇豫從容地輕輕一閃而過！

　　上官靈高傲心強，如何肯服？但等他把﹁九宮連環手﹂正逆合運，打到一百五十餘招以後，仍未摸著鍾離老人的半絲衣角；反而幾乎把對方那種極端巧妙輕靈的一飄一閃一擰一晃的詭異身法，全都看熟之時，也就自知不必再事逞強，徒貽人笑！

　　正欲收手認敗，忽然心頭一動，想起﹁洞中老人﹂所授那兩招﹁冤沉海底﹂及﹁恨滿心頭﹂！暗忖這兩記奇招，強如﹁奪魂旗﹂，都幾乎上當，何不用來對這怪老頭兒一試。

　　念頭既定，因鍾離老人根本不攻，用不著先來那套﹁鐵板橋功﹂左翻右覆，只施展了﹁冤沉海底﹂的後半截，驀然發嘯，身形微伏，往起一穿，似欲凌空飛襲的﹁七禽身法﹂勝敵，但足尖尚未離地，便用﹁千斤墜﹂法，把身形縮回，雙掌齊發，勁氣排空，猛襲鍾離老人的丹田小腹！

　　那知鍾離老人，竟不像﹁奪魂旗﹂一般上當，根本未理上官靈那些裝模作樣，只在上官靈用﹁千斤墜﹂法，沉身發掌之際，輕輕一縱一飄，施展他那詭異無倫的絕頂輕功，自對方掌風之上縱過，並不太十分重地，順手打了上官靈一記耳光，又回到他先前所坐的橫枝之上，放聲大笑！

第六章　窮家幫三異丐

　　上官靈十拿九穩的一招﹁冤沉海底﹂又空，臉上並挨了火辣辣的一掌。他有生以來，這幾乎還是第一次挨打，故而氣得幾乎要哭出來，手指鍾離老人，跳腳罵道：﹁老混蛋，你說話不算話，要不要臉？﹂

　　鍾離老人拊掌道：﹁我意料中的﹃老混蛋﹄三字，結果還是光臨！你說我什麼地方說話不算數？﹂

　　上官靈含怒說道：﹁你不是說只用一個﹃閃﹄字訣，來試試我的﹃九宮連環手﹄麼？為什麼說話不算，突然還手打人？﹂

　　鍾離哲大笑說道：﹁你幾乎把正反九宮，順逆五行的一百六十二手連環手法，展盡精微，我何曾還過一招半式？直到你最後施展那種不知從何處學來，非驢非馬的怪招，我看著實在太不順眼，才隨手給你一點警戒！但小娃兒挨打，決不吃虧，你不是已經把我那﹃閃﹄字妙訣，領會得差不多了麼？﹂

　　上官靈聽得簡直又氣又喜，氣的是挨了一耳光，還要被這怪老頭訓誡一頓！喜的是回想起來，自己果然已經對他那種一飄一閃，怪異無倫的身法，有所領悟！

　　上官靈思潮起伏之間，鍾離老人又復笑道：﹁小娃兒想些什麼？這記耳光，難道還挨得不服？﹂

　　上官靈抬頭看著鍾離老人，恨恨說道：﹁你不要得意，敢不敢撤出﹃四煞降魔棒﹄來，和我的文昌筆再鬥百合？﹂

　　鍾離老人笑道：﹁你儘管把你肚子裏的那些東西全搬出來，我何必用什麼﹃四煞降魔棒﹄，只要仍用那個﹃閃﹄字，便已足夠！﹂

　　上官靈氣得一聲不響，自腰下撤出自己的文昌筆，怒視鍾離老人，凝神待戰！

　　鍾離老人飄身落地，一面走向上官靈，一面笑道：﹁小娃兒注意，規規矩矩地動手，不會吃虧，倘若再用那些怪招怪式，便難免又挨打了！﹂

　　上官靈心想這鍾離老人自己所用身法怪到極點，卻反而不許別人施展怪招，真是怪得不講道理！由他受制於壞﹁奪魂旗﹂情形，及在大漢陽峰所施展的﹁天罡指力石上留痕﹂功夫，也是壞﹁奪魂旗﹂事先用﹁昆吾刀﹂假造等事看來，分明此人武學，不會過分高明，但怎的與自己動起手來，卻似乎不在﹁南筆西道﹂等絕世高人之下！

　　總之，無論如何，自己已下決心，非把這鍾離老人之謎揭開，看看他真實身分，到底是誰不可。目前且一上手便施展得自﹁西道﹂天癡的﹁玄天七十二拂﹂，並暗雜﹁南筆﹂諸葛逸新近所傳﹁驚神三式﹂，加上業已悟出六七成對方的閃躲身法，倒看這赤手空拳的怪異老頭兒，如何應付！

　　主意打定，剛好鍾離老人也已走到面前，上官靈遂驀然振筆一揮，揮出漫天筆影，震向對方，並根據適才動手經驗，料準鍾離老人定然是向右一閃，然後向左一飄，結果還是向右閃出，所以漫天筆影，全是虛招，準備在鍾離老人身形一動之間，便以﹁閻羅點鬼﹂絕學，改攻右方，並加上左掌潛聚的劈空勁氣！

　　果然漫天筆影，及所帶銳嘯之聲起處，鍾離老人身形便向右微閃，然後向左一飄！

　　上官靈心中狂喜，筆影立收，千百點筆尖合而為一，文昌筆法中的絕招﹁閻羅點鬼﹂出手，疾點鍾離老人右方四尺，左掌並凌空吐勁，﹁呼﹂的一聲，打出一股勁急無儔的破空狂飆，隨著文昌筆所點之處，一齊攻至！

　　那知鍾離老人身法突然變易，雖也向右一閃，向左一飄，但最後卻未如上次般向右閃出，而是一動不動地卓立當地！這樣一來，上官靈一招﹁閻羅點鬼﹂，與一記劈空掌力，全部落空，鍾離老人呵呵笑道：﹁武學一道，根本沒有什麼成規可言，變化之妙，完全存乎一心，誰能夠制敵機先，誰就能夠穩操勝算！我叫你老老實實動手，你偏要妄用心機，想想看，你右筆攻出，左掌又在凌空發力，我若乘此機會，立下殺手，一條小命，還保得住麼？﹂

　　上官靈臉上羞得像大紅布一般，但他深知這鍾離老人所說，確是自己的弱點所在，遂以左掌蓄勁護身，右筆一掄，撤花蓋頂，直碰鍾離老人，靜待看準對方如何閃躲，然後再加變化追擊！

　　鍾離老人點頭說道：﹁這回就穩得多了！右筆攻敵，左掌護身，一切威力均先加隱蘊，靜等看準對方如何拆解以後，再行變化制勝！這種打法，頗像天癡老道的獨門手法，哦，我看出來了，你是不是用文昌筆施展他的﹃玄天七十二拂﹄？﹂

　　一面說話，一面又是往右一閃，往左一飄，但在上官靈不及判斷自己意圖之前，捷如電閃地往右閃出六七步遠，使上官靈空自恨聚眉端，而又無法向其追擊！

　　上官靈鋼牙暗咬，轉身換步，循正規途徑進手，一式﹁玄天拂法﹂之中的﹁化雨萬方﹂，一式新學﹁驚神三式﹂中﹁夢筆生花﹂，迴環併發，筆花萬點，筆影千重，硬把鍾離老人的前後上下左右各方，一齊罩住！

　　鍾離老人高明就高明在﹁穩﹂﹁快﹂二字，任憑上官靈如何之強，威力如何之大，依舊不慌不忙地卓立如山，直等到文昌筆即將點中，對方真正勁力已吐，不及變招之際，才又似煙似雲，如電如幻般地輕輕閃過。口中卻讚道：﹁這兩招威力更強，幸虧是我鍾離哲，若換了﹃鳩杖神翁﹄談白水，恐怕難免捉襟見肘！﹂

　　上官靈絕學頻施，一再無功，心中未免對這鍾離老人又驚又怒又疑又氣！暗想看情形業已贏不了他，不如把三十六路文昌筆法使完，偷學對方一點神妙無比的閃電身法，便即停手！

　　勝負之念一平，上官靈反而釋躁靜矜，把一支文昌筆，使得宛若生龍活虎！

　　鍾離老人也不再將他調侃，只是面含微笑，白衣飄飄，在上官靈筆影之中，極其巧妙悠然地閃來閃去！

　　上官靈筆招三複，倏然收式跳出圈外叫道：﹁鍾離老人，上官靈今日認敗服輸，但在來歲的﹃元宵羅浮大會﹄上，我不僅要與你再過百招，並定要揭開你的本來面目！﹂

　　鍾離哲大笑道：﹁小娃兒家，就是這種地方，無法領悟！﹃本來面目﹄四字，有何重要？你說我是﹃逍遙老人﹄鍾離哲，我便來自西崑崙絕頂！你說我是冒牌假貨，我便化身萬物！所以羅浮大會上慢說是你，就是﹃南筆﹄諸葛、﹃西道﹄天癡，甚至﹃奪魂旗﹄，都未必能曉得我到底是誰？說假便假，說真便真，真就是假假亦是真，世間事但論是非善惡，何必費那麼大的精神來辯白這真假二字？﹂

　　上官靈越與這鍾離老人過手，越覺得他武功莫測！越與這鍾離老人說話，越覺得他含蘊極深！聽完這一番也不知是真是假的真假之論之後，不由翻著兩隻大眼，對鍾離老人看了又看！

　　鍾離老人笑道：﹁小娃兒看些什麼？還不快辦你的事去！﹃奪魂旗﹄已往九華，我在此處等他，羅浮相會之時，希望你那記耳光，要挨得有點成就才好！﹂

　　上官靈又被鍾離老人提醒，暗想自己既想往勾漏山﹁落魂谷﹂，營救﹁銀鬚劍客﹂方百川師伯，大鬧﹁玄陰教﹂，當然是乘著﹁奪魂旗﹂有事勾留皖南之際較為方便！若等他及鍾離老人，與﹁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會合一處，豈非更難如願？

　　主意打定，方抬頭準備向這位自己對他先有點恨，再有點怕，終於有點服的鍾離老人告別之時，不由大吃一驚呆在當地，原來鍾離老人就在上官靈這微一發怔，低頭想事的剎那之間，業已去得無蹤無影！

　　以上官靈如今的內功火候及耳目之力，鍾離哲居然能夠毫無所覺地自眼前退卻，令上官靈怎得不驚？怎得不服？

　　呆立片刻以後，上官靈默然轉身，緩緩走出樹林，一面摸著有生以來，第一次挨打的左邊臉頰，一面卻在暗暗回想鍾離老人那種一閃一飄的怪異身法！越想越覺得這種身法委實極妙，上官靈不禁想得出神，連走起路來都不知不覺一飄一閃地信步而去！

　　也不知走了多遠，已是次日清晨，前面又有一座小林擋路，林內急匆匆地竄出一條人影，竟將與上官靈撞個正著！

　　上官靈正想得高興之際，驀然一條影人撞向懷中，幾乎避無可避，遂極其自然地，學那鍾離老人身法一閃一飄，果然便與來人輕輕擦肩而過！

　　瞥眼看處，林中衝出之人，是個年約五十出頭，手柱木杖的獨腿乞丐，似乎因險些撞著上官靈，並因對方閃避得太已靈妙，臉上現出一種歉然驚佩神色！

　　上官靈心中一動，駐足向那獨腿乞丐含笑問道：﹁這位老人家，你可認識我這種閃避身法？﹂

　　獨腿乞丐本似身有急事，但既險些撞倒上官靈，又見人家稱呼如此客氣，遂不得不停下笑道：﹁小哥兒身法靈妙已極，但是何門派卻看不出，請恕我方琦因有急事待辦，差點衝撞之罪！﹂

　　﹁方琦﹂二字入耳，上字靈不覺一驚，因為曾聽師傅謝東陽說過，這方琦是﹁窮家幫三異丐﹂之一，與﹁閃電神乞﹂諸明，﹁陰陽手﹂莫平齊名，江湖人稱﹁獨腳追風仁心神丐﹂！

　　如今見對方滿面憂容，神色匆遽頗甚，不由勾動俠腸，笑聲問道：﹁老人家可是與﹃閃電神乞﹄諸明、﹃陰陽手﹄莫平齊名，號稱﹃窮家幫三異丐﹄中的﹃獨腳追風仁心神丐﹄？不知有何急事在身？能否見告，或許上官靈可以一效微力！﹂

　　方琦看出上官靈英姿挺拔，身手不凡，微嘆一聲，找個樹根坐下說道：﹁﹃獨腳追風﹄，不過是江湖朋友因我腳程不慢所贈，那﹃仁心神丐﹄四字，卻無法承擔，尤其不敢與本幫中另兩位出類拔萃的﹃閃電神乞﹄及﹃陰陽手﹄，相提並論！我所謂急事，是日下與﹃玄陰教﹄鄂東壇主持人﹃玄風惡道﹄結有前仇，雙方約在今晚一會，但對方與﹃羅剎門﹄中一位好手交厚，屆時定來助陣，方琦人單力薄，遂想趕去邀一幫中弟兄為助！上官老弟雖然俠骨高懷，並似藝出名師，請不必為此事插手！因為近來﹃羅剎玄陰﹄兩教，氣焰日漲……﹂

　　方琦話猶未了，上官靈便已哈哈大笑地接口說道：﹁方老前輩，要是別的事，上官靈真還不敢妄自逞強，但既牽涉﹃羅剎玄陰﹄兩教，卻又不能不管！﹃羅剎門﹄中，不管它來了何等高手，上官靈有辦法令他聽從指揮，命東即東，命西即西！至於﹃玄陰教﹄下人物，則更是我一路之上，所要找而找不到的倒楣對象！方老前輩，你若信得過我這年輕後輩，武林末學，便不必再覓幫手，就是我們一老一小，今夜先把﹃玄陰教﹄鄂東分壇，打他個亡魂喪魄，望影飛逃，老前輩若有興趣，我們索性隨後緊逼，一直打到他們勾漏山﹃落魂谷﹄的主壇以內！﹂

　　﹁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雖然覺得上官靈出語稍狂，但卻為他那英風豪氣所折！

　　嘴皮微動，正待開言，上官靈突然腹內咕嚕嚕地一陣亂響，面上現出一種愁眉苦臉神色！

　　原來他本已餓了半日，只在荒祠以內，吃了﹁逍遙老人﹂鍾離哲的兩把滷菜，又復互相追逐纏戰好久，並挨了一記耳光，氣得昏頭脹腦地跑到此地！先前忘了饑餓之故，是因為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捉弄，氣憤填膺！如今與﹁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交談之下心氣漸平，腹中立覺有若雷鳴，餓得難以禁受！

　　﹁窮家幫﹂中人物江湖經驗極豐，方琦一看上官靈神色，便即笑道：﹁上官老弟，你大概是趕路腹饑，我身旁有酒無菜，且請在此稍候，我去弄些可口之物來，先吃喝一頓，再細細計畫對付﹃羅剎玄陰﹄兩教之事！﹂說完木杖輕點，一飄便是四丈有餘，向上官靈微笑擺手，即行隱入樹林深處！

　　上官靈自方琦走後，一人獨處，越發覺得腹饑難耐，但未過多久，林邊人影一晃，那位﹁獨腳追風仁心神丐﹂，便已回轉，手中拿著兩個紙包，向上官靈笑道：﹁我本想偷隻雞來，請老弟嚐嚐真正花子雞的特殊風味！那知跑出七八里路，便遇見一家富戶新納子媳，昨夜未完的酒菜甚多，遂順手撈點回來，先給老弟解饑，等到中午，再設法好好吃喝一頓！﹂方琦邊說話邊行打開紙包，一包是半隻燒雞，與幾大塊醬肉，另一包則是七八個新鮮饅頭。

　　上官靈極餓之下，看見如此美食，不禁饞涎欲滴。方琦見狀含笑將燒雞醬肉與饅頭遞過，並在身旁解下一隻酒葫蘆來，向上官靈笑道：﹁老弟極餓之下，不要急於飲酒，先把那半隻燒雞吃掉，壓壓胃火！﹂

　　上官靈毫不客氣接過酒菜，先自撕了一條雞腿大嚼，然後舉起葫蘆，咕嘟嘟地喝了幾大口美酒，才摸摸肚皮，向方琦笑道：﹁方老前輩，你怎麼不來吃點？頃刻之間，來回十餘里路，﹃追風﹄之譽，確實名不虛傳……﹂

　　﹁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看上官靈那副窮兇極惡的吃相，委實看得有點好笑！但聽他讚譽自己腳快之時，卻打斷上官靈話頭笑道：﹁上官老弟，我這﹃獨腳追風﹄，實是徒具虛名！論到腳程方面，比起你適才提到的﹃閃電神乞﹄諸明，那種幾乎神行無影的﹃閃電身法﹄，宛如天壤之別！﹂

　　上官靈這時正用饅頭夾了一塊醬肉大嚼，忽聽方琦提到﹁閃電身法﹂四字，趕緊三口兩口咽下，急急問道：﹁方老前輩，這位﹃閃電神乞﹄諸明，現在何處？﹂

　　方琦搖頭說道：﹁此人神出鬼沒，飄忽無倫，但近十餘年來，不僅﹃窮家幫﹄內不曾見過他的蹤跡，連八荒四海，均未再現俠蹤，好似突然從這宇宙間消失一般，卻又未聞他有甚深仇宿怨對他暗地圖謀，下手相害！﹂

　　上官靈越聽越覺得這﹁閃電神乞﹂諸明，就是鍾離老人，遂又向﹁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急急問道：﹁這位﹃閃電神乞﹄是不是中等身材，銀鬚銀髮？﹂

　　方琦聞言眉頭略皺，想了一想答道：﹁他身材似比常人略瘦略長，失蹤江湖之時，也不過四十出頭，以他內功修為十餘年光陰，想還不致於變得銀鬚銀髮！上官老弟你這樣問法，難道有這麼一位中等身材，銀鬚銀髮之人，自稱﹃閃電神乞﹄？﹂

　　上官靈聞言想，雖然一夜昭關能使子胥頭白，十餘載光陰，未見得就不能使﹁閃電神乞﹂諸明，鬚髮成銀。但身材不對，由瘦長變成中等，卻又如何解釋？

　　想了一會兒，又向方琦問道：﹁方老前輩，﹃四煞降魔棒﹄是不是你們﹃窮家幫﹄中的專有兵器？﹂

　　﹁仁心神丐﹂方琦，點頭答道：﹁﹃窮家幫﹄中弟子，不一定全會使用﹃四煞降魔棒﹄，但使用﹃四煞降魔棒﹄者，卻必係﹃窮家幫﹄中人物，老弟說的那位﹃閃電神乞﹄諸明，他昔年所用，就是這種能夠伸縮自如的本幫獨門兵器！﹂

　　上官靈聽得有點高興，想了一想繼續問道：﹁方老前輩，請恕冒昧動問，﹃窮家幫﹄中不論名位，專論武功，應該推那一位最高。﹂

　　方琦應聲答道：﹁﹃閃電神乞﹄諸明，應推第一！其次是﹃陰陽手﹄莫平，及本幫幫主﹃跛仙﹄朱一奇，第三則……﹂

　　上官靈接口笑道：﹁第三是不是方老前輩自己？﹂

　　方琦頗贊對方聰明，微微含笑點頭，上官靈暗忖自己心中所猜，除了身材稍有不合之外，各種條件，均已證明那冒牌﹁逍遙老人﹂鍾離哲，就是﹁閃電神乞﹂諸明喬裝所扮！怎的他偏偏誇口，慢說自己，就是﹁南筆西道北劍東僧﹂等人，不到元宵大會以後，誰也揭不開他的本來面目？

　　想到此處，突然向﹁仁心神丐﹂方琦笑道：﹁上官靈為了求證一事，敬請方老前輩施展﹃窮家幫﹄中絕學攻我十招！﹂

　　說完，放下手中酒肉饅頭，一躍而起。

　　﹁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雖然覺得上官靈此語，有點出於意外，但也聽出其中必有因由，頓時懷念老友諸明，與自己已有十六七年未見，倘若真能就此獲得蹤跡，未始不是一件人生快事！

　　遂向上官靈點頭笑道：﹁方琦遵命獻醜，但我們這些鶉衣百結，流轉江湖的﹃窮家幫﹄中弟子，所會的不過是幾招打狗棒，捉蛇手，恐怕不足以當上官老弟的高明法眼！﹂

　　上官靈聽方琦把他們窮家絕學﹁擒龍手﹂，謙稱﹁捉蛇手﹂，不由大笑說道：﹁方老前輩怎麼對我客套，﹃窮家幫打狗棒﹄及﹃擒龍手﹄法，號稱武林絕藝，妙用無方！但請不必客氣，盡量施展，方足證明我心中所想之事！﹂

　　方琦點頭一笑，身形捷似雲飄，飄到上官靈面前，獨腳屹立，左手五指如鉤，便抓上官靈右膚，右掌中的木杖，卻凌空一揮，幻出十來點杖頭，分向對方上中下三盤疾點，也不知何處是虛？何處是實？

　　上官靈眉頭略皺，施展那挨了一記耳光，偷學鍾離老人的怪異神奇身法，一閃一飄，果然便飄出﹁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的指風杖影之外！

　　上官靈適才對方琦之語，並非過譽，數百年來，﹁窮家幫﹂就靠這一套﹁打狗棒﹂，及一套﹁擒龍手﹂法，雄峙江湖，與武林內外各大宗派，分庭抗禮，所以方琦一抓一杖，同時攻出，其中隱蘊變化甚多，存心要想看看這位神情豪爽高傲，出語甚狂的年輕英挺人物，怎樣加以拆架。

　　那知上官靈根本視若無睹，直等指風杖影，即將及身，似乎極難躲避之時，才施展一種從來未見的極其怪異身法，一閃一飄，便即飄出七八尺外，而令自己兩招絕學之中所蘊的各種變化，均自無從施展！

　　方琦又驚又佩之下，手底自然加功，﹁擒龍手﹂虛實莫測，﹁打狗棒﹂奇幻無倫，一連攻出五杖七掌，又復把上官靈圈在其內！

　　上官靈依舊效法鍾離老人對付自己的方法一樣，在對方的颯颯杖風以內，從從容容地左閃右飄，但一來他初次試驗這種身法；一來﹁打狗棒﹂﹁擒龍手﹂是﹁窮家幫﹂鎮幫絕藝，對方功力又復不凡，故而有兩次險象橫生，若非心靈身巧，近來進境太高，幾乎弄巧成拙！

　　剎那間，十招已滿，﹁仁心神丐﹂方琦收手嘆道：﹁無怪上官老弟把﹃羅剎玄陰﹄兩教，視如無物，果然身負武林罕見的絕藝神功！不過上官老弟請莫怪方琦多口，憑你這身武學，要想闖闖勾漏山﹃落魂谷玄陰教﹄主壇，原無不可，但對﹃玄陰教主﹄﹃北溟老怪八指飛魔﹄司空曜，仍須特別小心，尤其是﹃羅剎門﹄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可能比司空曜，更為厲害難鬥！﹂

　　上官靈一面口中唯唯，一面暗想自己初以為﹁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既與﹁閃電神乞﹂諸明，同稱﹁窮家幫三異丐﹂中人物，身法招術，總有幾分相似之處，但十招已了，雖然方琦棒法掌招，兩皆不俗，卻與自己心目中所猜疑的鍾離老人，毫不相若！

　　所以聽完﹁仁心神丐﹂方琦話後，略一尋思，便向方琦含笑問道：﹁方老前輩，你看我方才所施展那一閃一飄的怪異身法，像不像﹃閃電神乞﹄諸明平日所用？﹂

　　方琦搖頭說道：﹁諸明的﹃閃電身法﹄，雖頗迅捷飄忽，但似尚不如老弟適才所施的神妙高明，老弟一再提到我這位老友，必有因由，若無難言之隱，何妨直告方琦，也比較容易探索其中究竟！﹂

　　上官靈暗想自己所歷所經，似無對這位﹁仁心神丐﹂隱瞞的必要，遂一面大吃酒肉饅頭，一面向方琦傾敘自南疆來到中原的一路經過，及心中所懷疑的鍾離老人之謎！

　　方琦靜聽上官靈講了這一大堆的熱鬧故事，一方面頗為欣羨上官靈的種種絕世機緣！一方面卻微覺慚愧，因為﹁乾坤五絕﹂，有了﹁新﹂﹁舊﹂之分，以及﹁東海長生磯﹂，﹁廬山小天池﹂的兩場盛會，未來的﹁羅浮山萬梅谷元宵較藝﹂等驚人大事，自己居然都一無所聞，也不曾聽見幫中其他人物談及！

　　尤其關於鍾離老人武功那等神妙，卻受制於﹁奪魂旗﹂，所用兵器，又是﹁窮家幫﹂傳統的﹁四煞降魔棒﹂，而上官靈又親耳聽見﹁奪魂旗﹂說過鍾離老人會用﹁閃電身法﹂，此人究竟是不是失蹤頗久的老友諸明假扮，確實極難判斷！

　　尋思良久，向上官靈笑道：﹁鍾離老人的這個啞謎，若僅憑空蒙斷，確實無法猜破！方琦一來懷念老友，二來好奇，今夜與﹃玄陰教﹄鄂東分壇主持人﹃玄風惡道﹄了斷以後，便隨老弟同赴兩廣，只要讓我親眼看到那位鍾離老人，總可認出究竟是不是睽違已久的老友﹃閃電神乞﹄！﹂

　　上官靈大喜稱謝，方琦笑道：﹁今夜﹃玄風惡道﹄及﹃羅剎門﹄下高手，尚須仰仗老弟神威，一同應付，兩廣之行，方琦並可叨光，藉機瞻仰﹃乾坤五絕﹄丰采，所以應該是我要向你道謝，尚且不遑，老弟怎麼反到如此謙抑？﹂

　　一老一少傾談之下，互相頗覺投緣，午後由方琦弄來兩隻肥雞，親自動手給上官靈大快朵頤，到得晚間，便雙雙同往約定的一片荒林赴會！

　　﹁玄陰教﹂鄂東分壇主持人﹁玄風惡道﹂早在林外空地相待，但卻未見有什麼﹁羅剎門﹂中高手。

　　﹁玄風惡道﹂身材高大，相貌兇獰，見﹁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與一個十五六歲少年同來，不由冷笑連連，哂然說道：﹁方琦，你這老殘廢，簡直越老越會缺德！把這乳臭未乾的小鬼帶來，是準備收屍？還是準備替你墊背？﹂

　　上官靈如今學得比較沉穩，聞言只翻著兩隻大眼，看了看﹁玄風惡道﹂，笑嘻嘻地一言不發。

　　﹁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眉頭微皺，向﹁玄風惡道﹂說道：﹁玄風道長，武林較藝，勝者為強，最好不必要這種口頭刻薄！這位上官老弟，比我高明百倍，他因聽見你是﹃玄陰教﹄鄂東分壇主持人，才隨我同來，此行正要直搗勾漏山﹃落魂谷﹄！﹂

　　﹁玄風惡道﹂驀地仰天發笑，笑聲又高又洪，且歷時頗長，足見真氣內力，兩皆不弱！

　　﹁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眉頭又是深深一蹙，目注﹁玄風惡道﹂說道：﹁方琦句句實言，你如此狂笑則甚？﹂

　　﹁玄風惡道﹂笑聲一收，哂然說道：﹁勾漏山﹃落魂谷﹄內，﹃玄陰教﹄﹃龍虎風雲﹄四大堂主，個個身懷武林絕學，正副教主更不必論，慢說是這樣乳臭未乾的上官小兒，便是﹃乾坤五絕﹄中的﹃西道﹄天癡，﹃南筆﹄諸葛逸，一樣進得了勾漏山，出不了﹃落魂谷﹄！﹂

　　﹁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見﹁玄風惡道﹂這等狂妄，遂不願再事多言，面容一冷問道：﹁你約的﹃羅剎門﹄下幫手，怎不出現？我們不必徒事虛言，還是把昔年那段過節，早早了斷了﹂！

　　﹁玄風惡道﹂獰聲答道：﹁十年前，我因偶然大意，在你打狗棒下，失手一招！如今絕藝已成，鬥你們這樣兩個蠢材，還要的是什麼幫手？﹂

　　話音甫落，上官靈便冷笑連聲說道：﹁老雜毛好不要臉，一面害怕方老前輩威名，邀人相助，一面還要口中大話，往臉上貼金！幫你忙的，不是個穿花衣服的女妖怪麼？你看她已經在那樹上藏不住身，快跳下來了！﹂

　　﹁玄風惡道﹂臉上方自微紅，林中一陣格格蕩笑，果然走出一個身穿彩衣，但獅鼻厚唇，蟹面闊嘴，奇醜無比，肩頭斜插一鉤一劍的中年胖婦！

　　這胖婦身形一現，﹁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不禁心頭微驚，因為自己深知﹁羅剎門﹂下，除去正副教主，﹁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不算，共有十三高手，人稱﹁二雲一鬼十大遊魂﹂！這中年胖婦便是那﹁一鬼﹂，江湖中送了她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外號，叫做﹁柳媚花嬌鬼見愁﹂！她本名褚紅桃，﹁羅剎陰功﹂練到九成左右，並擅使一柄長鉤，一柄短劍，招術狠辣！

　　﹁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閃出林來，扭腰擺臀地走了幾個春風俏步，向上官靈格格蕩笑說道：﹁小兄弟！你眼力真還不錯……﹂

　　就說這句話時，血盆大嘴箕張，口沫四濺，幾乎看得上官靈連下午所吃的﹁叫化雞﹂全要嘔將出來，趕緊皺眉沉聲說道：﹁女妖怪，快些與我住口！憑你也配叫我﹃小兄弟﹄？怎不去照照鏡子，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比河裏的浮屍多了一口氣，比爛的冬瓜多長兩條腿！姥姥不疼，舅舅不愛，你就是叫我﹃小祖宗﹄，都要害我洗上三天耳朵呢！﹂

　　上官靈說溜了嘴，像唱山歌似的把個﹁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刻薄得蕩笑全收，目射兇光，眉騰殺氣，雙手緩緩上提，覷定上官靈，似已作勢待撲！

　　﹁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知道這褚紅桃手下極黑，恐怕上官靈因對方長得太醜，輕敵有失，遂想自己先下手鬥她三五十合，也試試近來威震江湖的﹁羅剎門﹂下，到底有多高武學？

　　主意打定，尚未及向褚紅桃叫陣，﹁玄風惡道﹂已向這位﹁柳媚花嬌鬼見愁﹂說道：﹁褚大妹何必動怒，這一老一少，既到此間，還怕他們飛上天去？倘若你先出手，我想報多年的仇，就報不成了！﹂

　　說到此處，伸手到玄色道袍之內，﹁嘩啦﹂連響，撒下一條九環相連，前面鑄一個密佈芒刺鐵球的奇形兵器，向﹁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獰笑說道：﹁方琦老賊怎的還不動手！你嚐嚐我這條別出心裁，所練成的﹃九環天芒索﹄的滋味怎樣？﹂

　　這種﹁九環天芒索﹂，雖是﹁玄風惡道﹂自出心裁打造，不載於兵器譜中，但方琦一看那種形狀，便知此物特長在於﹁砸打纏拿，剛柔並濟﹂，確實是件頗為霸道的外門兵器！

　　但暗忖自己幫中的鎮幫絕學﹁打狗棒﹂及﹁擒龍手﹂法，經年不斷精研，變化日增，只要略加小心，總還應付得了這﹁玄風惡道﹂！

　　內家好手過招，並不一定必須以靜制動，而貴在知己知彼，因勢制宜！

　　方琦洞悉﹁玄風惡道﹂正在壯年，真力及耐戰方面，可能會略勝自己，所以在動手之前，即拿走主意，採取不予硬拼死纏的巧快打法！

　　故而他一聽﹁玄風惡道﹂發話挑戰，上官靈、褚紅桃均自略退以後，便即神凝氣穩地巍然卓立！外表看來，仍以意欲以靜制動，其實方琦是用了八字妙訣：﹁以靜俟動，以動制動﹂！

　　這八字妙訣，若略加演繹，即可變成﹁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先動﹂的十二字真言！

　　﹁玄風惡道﹂也是內家好手，當然猜出對方用意，但自恃手中﹁九環天芒索﹂威力，及練到六七成的﹁玄陰氣勁﹂，又有褚紅桃這樣一個極好幫手在後，遂一抖﹁天芒索﹂，便欲直踏中宮，搶先進手！

　　﹁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既然決定採取﹁以巧打力，以快制慢﹂之策，怎肯容他搶佔先機？所以﹁玄風惡道﹂手中﹁九環天芒索﹂方自﹁嘩啦﹂微響，﹁仁心神丐﹂方琦的獨腳點處，真正快逾追風地身形欺進數尺，木杖一抬，並不見十分用力，輕飄飄地，直向﹁玄風惡道﹂心窩點去！

　　﹁玄風惡道﹂也知方琦必會搶先發招，鼻中微哼一聲，手腕輕帶，﹁九環天芒索﹂便如靈蛇般地從橫裏翻回，照著對方點向自己心窩的木杖纏去！

　　﹁仁心神丐﹂方琦的木杖遞得頗緩，﹁玄風惡道﹂的﹁九環天芒索﹂，又翻回得極其快速，所以兩般兵器互接之下，﹁九環天芒索﹂密佈的芒刺鐵球，及第一第二兩枚鋼環，竟把木杖鎖住！

　　旁觀的小俠上官靈露齒一笑，﹁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卻眉頭一蹙。

　　當場動手的﹁玄風惡道﹂則桀桀怪笑，但他僅僅笑出半聲，便改傲為驚地自卸所運鎖纏對方兵器的真力，足跟點地，往後倒縱出一丈五六！

　　原來木杖與﹁九環天芒索﹂力一接觸，﹁仁心神丐﹂方琦即以極大的巧勁，暗震杖身，使﹁天芒索﹂不曾完全把木杖鎖實，留有些微空隙，而就利用這點空隙，真力猛加，木杖依舊穿索而出，直點﹁玄風惡道﹂的乳下﹁期門﹂重穴，逼得對方不得不自行卸勁，倉促閃避！

　　上官靈拍手笑道：﹁方老前輩，你這一手用的巧妙已極！我雖不曾學過﹃窮家幫﹄的﹃打狗棒﹄法，但卻可以即景生情，代你取下兩個招術名稱，這大可以叫做﹃鑽洞打狗﹄及﹃趕狗離窩﹄！﹂

　　﹁玄風惡道﹂身為﹁玄陰教﹂鄂東分壇主持人，平素自視頗高，那裏忍得住上官靈如此譏嘲？驀然喝聲：﹁小狗找死！﹂

　　左腕翻處，甩出三點寒星，直向上官靈面門飛襲而至！

　　上官靈連看都不看，左掌輕輕往外微揮，便在四五尺外，把那三點寒星，凌空震落亂草之中，雖聽得略起爆音，也未曾注意是何種暗器！

　　他這無意之中，略顯功力，卻使得那位﹁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掃帚眉微剔，母豬眼輕抬，對上官靈狠狠盯了幾眼！

　　這時﹁玄風惡道﹂因一開始便幾乎受挫，羞憤難當，把一身武學盡量施為，右手﹁九環天芒索﹂掄成隱挾﹁呼呼﹂勁響的一片精光，左手也駢指如戟，在漫空索影之中，蹈暇趁隙，不時點戳﹁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的周身大穴！

　　上官靈見狀，又復高聲叫道：﹁方老前輩，這大概叫做：﹃狗急跳牆﹄，你是打狗之人，卻須小心一點，不要被瘋狗咬上一口半口，才冤枉呢！﹂

　　方琦微笑不答，也把﹁窮家幫﹂兩套鎮幫絕藝，展盡精微，用神妙無倫的﹁打狗棒﹂法，對敵﹁玄風惡道﹂的﹁九環天芒索﹂，用變化靈巧的﹁擒龍手﹂法，拆解﹁玄風惡道﹂的點穴招術，雙方倒是打得旗鼓相當，虎躍龍騰，沙飛石走！

　　兩人越打越疾，越鬥越快，鬥到後來，除了滿林木葉被疾颯勁氣所逼，不住紛飄以外，連雙方身形，均已難辨，化作了倏合倏分的兩條黑影。

　　上官靈、褚紅桃自然各為己方擔心，但因二人是為了斷前仇互拼，故在勝負未分之前，誰也不好插手相助！

　　約莫到了百招左右，耳邊響起﹁哈哈﹂一笑，人影遂分，﹁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與﹁玄風惡道﹂均自安然無事地躍歸本陣，但﹁玄風惡道﹂的道袍之上，卻多了一個小小圓洞！這圓洞大小，與方琦所用木杖的杖頭彷彿，位置卻恰巧正在腰間要害的﹁天樞穴﹂上！

　　﹁玄風惡道﹂想不到自己多年苦練，仍然再度敗在對方﹁打狗棒﹂法以下，正自又氣又慚之際，上官靈哈哈笑道：﹁方老前輩，你真不愧﹃仁心神丐﹄之名！倘若這場是對方得勝！恐怕你腰間的﹃天樞穴﹄上，不會僅僅留下一個被﹃九環天芒索﹄所穿的小洞吧？﹂

　　方琦接口笑道：﹁上官老弟說那裏話來，彼此切磋武學，還不是點到頭止！方琦與玄風道長，又沒有什麼一天二地之仇，三江四海之恨！﹂

　　一面說話，一面向外飄身，但身形剛剛略微縱起，﹁玄風惡道﹂突凝﹁玄陰氣勁﹂，揮掌劈空遙擊，口中惱羞成怒地暴聲叱道：﹁方琦老賊慢走，你家道爺兵刃雖敗，我還要討擾幾手內家掌力！﹂

　　﹁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身形業已往後縱起，一股陰寒徹骨的勁氣狂飆，卻自當胸湧到，只得眉頭略剔，左手微揮，也自打出劈空掌力接架！

　　兵刃方面，雖是方琦的﹁窮家幫﹂﹁打狗棒﹂法，較為神妙，但比到內家真力，卻得讓﹁玄陰氣勁﹂稍勝一籌！

　　何況方琦又是凌空接掌，自然更略吃虧，兩股掌力一接之下，便覺心頭微震，身形加速往後退去！

　　上官靈旁觀者清，早把雙方強弱引出，見狀故意拊掌笑道：﹁方老前輩，你這種凌空倒縱的輕功身法，美妙無倫，可見﹃獨腳追風仁心神丐﹄八字，委實無一不是名副其實！﹂

　　其實借這拊掌之間，暗暗傳送無形真氣，一托方琦後腰，幫他卸去﹁玄風惡道﹂掌力，輕輕落地！

　　﹁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見狀，冷笑一聲說道：﹁上官小鬼，你那幾手鬼畫桃符，瞞得了誰？既然逞能出頭，且嚐嚐你家褚姑奶奶﹃羅剎陰功﹄的滋味！﹂

　　身形絲毫未動，驀然舉掌一擊，便聞銳嘯排空，一股疾風勁氣便自浪翻般地迎面襲來，威勢果比﹁玄風惡道﹂所發的﹁玄陰氣勁﹂，勝強不少！

　　上官靈因素來風聞﹁羅剎門﹂雖屬江湖邪教，但有一樁好處，就是最忌淫行，連﹁玉簫郎君﹂潘午當年溺於女色，都曾被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嚴加斥責！

　　但面前這位﹁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卻似與﹁玄風惡道﹂有點不乾不淨，彼此眉目之間，時相傳送一種淫邪蕩意！

　　上官靈為了想多抓點孟三娘﹁羅剎教﹂下的丟人把柄，遂不取用腰間那塊能夠命令﹁羅剎教﹂一切人物的﹁閻婆血令﹂金牌，也不施展內家真力予以當頭棒擊。只又效法鍾離老人的怪異身法，一閃一飄，輕輕閃出褚紅桃的掌風以外，口中叫道：﹁醜妖怪別性急，這樣打法未免太不過癮！﹂

　　﹁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肩頭微動，飄落上官靈面前，把兩隻母豬眼一瞪說道：﹁小鬼頭又要耍什麼花樣？快說出來怎樣打法才算過癮？褚姑奶奶與玄風道長久別重逢，急於敘闊，我不耐煩和你們糾纏太久！﹂

　　說話之間並不住向﹁玄風惡道﹂連拋媚眼，那副醜人作怪的淫惡神情，簡直令人不堪入目！上官靈﹁呸﹂了一聲說道：﹁好不要臉的醜妖怪，你們這一對無恥男女，倒真是泥鰍伴王八，跳蚤配臭蟲，有點門當戶對！可惜的是﹃玄陰羅剎﹄兩教，如今不但尚未攜手合作，並有互相爭競之心，你們私自結交，難道不怕﹃笑面閻婆﹄孟三娘，與﹃北冥老怪八指飛魔﹄司空曜的門規教令？﹂

　　褚紅桃聞言蕩笑連連，眼風又往﹁玄風惡道﹂一拋，嗲聲嗲氣地說道：﹁常言道：國法不外乎人情，教令門規，又怎能阻住我與玄風道長的海誓山盟，互相親愛？﹂

　　話未了，突然想起上官靈問話離題，可能別含用意，遂又恢復了那一臉兇厲神色，獰聲說道：﹁小鬼頭不要嘮叨，我方才問你想怎樣動手，為何不答？﹂

　　上官靈﹁噗哧﹂一聲，失笑說道：﹁﹃羅剎門﹄中自認為了不起的，無非﹃羅剎陰功﹄，﹃玄陰教﹄下所恃，也不過是﹃八指飛魔﹄司空老怪的那手﹃玄陰氣勁﹄！因為我生平嫉惡如仇，不似方老前輩那等仁厚，你們一個一個上手，難免傷亡，我也像耍耗子太不過癮！所以要你們施展﹃玄陰氣勁﹄，及﹃羅剎陰功﹄合手齊上，我們共打四招，上官靈閃避三招，還攻一掌！﹂

　　﹁玄風惡道﹂尚有點覺得上官靈自誇，﹁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卻比較識貨，看出上官靈驕傲得可怕，沉穩得出奇！心想能省力何必不省些力氣，留待少時淫樂追歡？這年輕雖似身負奇異武學，但威震江湖的﹁羅剎陰功﹂及﹁玄陰氣勁﹂合手齊攻之下，倒看他如何逃得出三招以外，所還攻的一掌，又有怎樣石裂天開的驚人威力。

　　主意打定，不等﹁玄風惡道﹂發話，便即搶先獰笑說道：﹁小鬼頭既有如此心胸，褚姑奶奶成全你的志願就是！﹂

　　說到此處，側顧﹁玄風惡道﹂叫道：﹁喂！玄風！你發怔幹什麼？趕緊盡力施展﹃玄陰氣勁﹄，我們先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鬼，拾掇下來，然後再替老叫化收屍埋骨！﹂

　　﹁玄風惡道﹂聽褚紅桃把﹁盡力﹂二字，特別加重，也體會出情婦心意，遂點頭獰笑一聲，暗將所練﹁玄陰氣勁﹂，凝集九成以上，倏然發難地照準上官靈當胸凌空一掌，猛劈而出！

　　﹁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心計更工，故意略為緩慢，等看準上官靈是向右方閃避﹁玄風惡道﹂的﹁玄陰氣勁﹂之時，才突聚﹁羅剎陰功﹂，倒海排山地一掌猛擊！

　　這種打法，換了旁人確難應付，但上官靈如今對那真假如謎，鍾離老人的詭異身法，已有心得，只見他在﹁羅剎陰功﹂﹁玄陰氣勁﹂交互夾擊的疾風勁氣之中，往右一閃，往左一飄，又復往右一閃，便極其輕靈巧妙地脫出圈外！

　　褚紅桃、﹁玄風惡道﹂不由同吃一驚，惡狠狠地縱身追撲，再度施為，這次兩人是以四掌齊揮，攻出上下左右交織的一片罡風，硬把上官靈身形周圍七八尺內，整個封住！

　　但上官靈身法，太過巧妙，宛如迎風舞絮，逆水游魚，隨隨便便地兩閃一飄，便又閃出﹁羅剎陰功﹂﹁玄陰氣勁﹂交織的威力圈外！

　　這種令人難信之事，不但﹁玄風惡道﹂不服，連﹁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也覺得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雙雙暴喝一聲，褚紅桃飛縱兩丈來高，以﹁羅剎陰功﹂凌空吐掌，﹁玄風惡道﹂叫足﹁玄陰氣勁﹂著地發力，上面是排空勁氣，直壓當頭，下面是匝地寒飆，飛襲小腹，看得旁立的﹁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也暗暗替上官靈提心吊膽，怕他窘於應付！

　　上官靈存心拿這﹁羅剎門二雲一鬼十大遊魂﹂十三高手以內的﹁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及﹁玄陰教﹂鄂東分壇主持人﹁玄風惡道﹂，試驗自己從各處偷學來的巧妙身手，這回竟不用鍾離老人的一飄一閃身法，卻先學了好﹁奪魂旗﹂一招﹁摘星換位﹂，倏然橫飄八尺，躲過對方上下交擊的勁氣狂飆，然後等足尖一點地，便又學了壞﹁奪魂旗﹂的一招﹁旋葉飄風﹂，身軀電旋翻回。右掌暗凝八成勁力，倒拍而出，口中並出聲叫道：﹁上官靈已讓三招，敬還一掌！﹂

　　他所用這些飄出、翻回、還招、發掌，以及先前兩次那種怪異巧妙莫測的閃避身法，不但令﹁玄風惡道﹂及褚紅桃驚詫萬端，連那一旁掠陣，深知他曾得﹁南筆西道﹂垂青的﹁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也在暗暗讚羨上官靈的絕世稟賦與奇妙遭遇！

　　上官靈不僅退得巧，回得快，揮掌倒拍，疾逾風飄，而且事先聲明只還一招，加上褚紅桃﹁玄風惡道﹂均是﹁羅剎玄陰﹂兩教中有數人物，自然既無法不接，又不會靦顏不接，何況雖心驚對方身法太已靈妙，但真氣內力方面，仍未肯服，遂﹁羅剎陰功﹂與﹁玄陰氣勁﹂同聚，四掌齊推，倒海排山般硬迎上官靈所發的劈空勁氣！

　　上官靈雖然如今真氣內力極強，但吃虧在於犯了年輕人大半免不了的恃技輕敵通弊，這一掌倒拍只用了十二成功勁之中的八成功勁！

　　所以勁氣寒飆互接之下，褚紅桃、﹁玄風惡道﹂震得五臟翻騰，頭暈眼花地飛跌出一丈五六，但上官靈也被震退七尺，不過他是毫無所損，輕飄飄地落入一叢草樹之內！

　　上官靈足尖點地，立即再度騰身，躍到方才所立之處，戟指那滾作一團的﹁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及﹁玄風惡道﹂說道：﹁﹃乾坤五絕﹄於最短期間，即將連袂掃盪羅浮勾漏的﹃羅剎玄陰﹄兩教，平素怙惡不悛之人，屆時定遭誅戮！你們趁早收歇湖北江西，以及安徽等地分壇，回頭向善，以保天年，否則下次再落在上官靈手中，便算肋生雙翼，也必難逃一死！﹂

　　褚紅桃、﹁玄風惡道﹂此時全對這身法神奇、真力奇強的上官靈頗為畏懾，正在相顧失色地緩緩起身，上官靈突然眉頭一皺，舌尖如爆春雷地厲聲叱道：﹁我話已講完，你們還不快滾？便再吃一掌！﹂說完，右掌一揚，虛空作勢，嚇得褚紅桃、﹁玄風惡道﹂厲嘯連連地遁入深林以內！﹁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見狀，不禁哈哈大笑，對上官靈拇指一挑，正待說話，上官靈忽然皺眉說道：﹁方老前輩，我怎麼覺得身上寒颼颼的，有點不對，莫非中了﹃玄風惡道﹄，或那褚紅桃的什麼暗算不成？﹂

　　方琦聞言大驚，仔細打量上官靈全身，看見他左小腿處，褲上染著比龍眼還小的一點乳白水漬！他看見乳白水漬以後，立時一樁往事，電映心頭，惶聲向上官靈叫道：﹁上官老弟，你趕緊以內家真氣，護住心頭，並立即閉死左腿的通心血脈，躺在地上，不要亂動！﹂

　　上官靈知道﹁仁心神丐﹂方琦這等急語氣，必非無因，何況自己先已覺出上微泛寒意，有點不大對勁，遂一一如言照做。

　　方琦先從身上找出一粒黑色丹藥，給上官靈服下，然後縱向上官靈與﹁玄風惡道﹂、褚紅桃對掌時，被震得後退七尺，落足的那叢草樹之間，仔細矚目，果然發現有一株小樹離地尺許的枝葉之上，及附近亂草之間，沾著不少乳白色的漿汁，並在周圍發現四五瓣爆裂彈殼。發現這種狀情以後，方琦越發眉頭深鎖，縱回上官靈身畔，撕裂他半截褲腳一看，只見左小腿肚之上，有指甲大小的一塊皮膚，業已變成了鮮紅色顏色。

　　方琦自懷中取出一柄小小玉刀，對上官靈腿上的那點紅斑，比了幾次，終於未敢下手，只又餵了他兩粒黑色靈丹，並伸指點了上官靈右邊腰胯之間的三處要穴。

　　上官靈在葫蘆裏悶了半天，實在忍不住叫道：﹁方老前輩，看你這副神情，好像我是中了對方什麼頗為厲害的毒藥暗器，但憑那兩個下流東西的功力，怎會練得到這等無形無聲的高明地步？﹂

　　方琦苦笑一聲答道：﹁這那裏與功力有關，只是巧得有點過分！上官老弟，你不是在我與﹃玄風惡道﹄動手之時，曾用劈空掌力，震落惡道向你打的三顆暗器麼？﹂

　　上官靈聞言想起先前替方琦﹁打狗棒﹂取那﹁鑽洞打狗﹂﹁趕狗離窩﹂兩招名稱之時，果將﹁玄風惡道﹂激怒，向自己打來三點寒星，被自己用劈空掌力，震落草叢以內，並曾略聞爆音，但當時毫未在意，難道如今所受毒傷，竟與此事有關？

　　疑詫不解之下，遂向方琦問道：﹁方老前輩，難道那已經被震落的三點銀星，還會作怪不成？﹂

　　方琦先仔細看了一看上官靈面色，並為他略把脈息說道：﹁那三點銀星，是﹃玄風惡道﹄的獨門暗器，名叫﹃蛇汁銀丸﹄，外殼極薄，中貯毒汁，爆裂以後，周圍七八尺內，全為四散紛飛的毒汁所罩，沾衣即可傳毒，有死無生，確實霸道已極！老弟將它震落草叢之中，外殼一爆，毒汁遂飛濺存留於枝葉之上，適才雙方對掌之際，老弟又無巧不巧地，落身沾有毒汁的草叢內，以致莫名其妙地身中奇毒！﹂方琦說到此處，話頭略頓，又復細為上官靈診視脈搏，繼續說道：﹁我們﹃窮家幫﹄中人物，均善降蛇，我餵老弟吃的那種黑色靈丹，便能解救蛇毒，但﹃玄風惡道﹄的﹃蛇汁銀丸﹄是搜集十三種以上的奇毒之蛇所練，我這普通丹藥，恐怕無效。不過我細診老弟脈搏，想是內功太好，蛇毒尚未完全發……﹂

　　上官靈不等方琦說完，便即笑道：﹁方老前輩不必擔憂，我方才確實覺得心中不大舒服，現在卻好得多了。﹂

　　方琦搖頭說道：﹁這種毒汁，太已厲害，老弟千萬不可大意，尤其最忌運用真氣內力！等我拼這一夜光陰，抱你趕出百餘里路，若能找到一位﹃窮家幫﹄中專醫奇毒的聖手，﹃蛇丐﹄邱雲，便不妨事了！﹂

　　上官靈大笑說道：﹁老前輩請恕上官靈無禮放肆，你這種盛意雲情固然可感，但你只剩一條腿，難道抱著我，蹦上百餘里路？﹂

　　方琦也被上官靈說得不禁失笑，微一尋思說道：﹁不管怎樣，老弟總不能再費力奔馳，以使所中奇毒提早發作，這樣好了，你坐在我的肩頭之上，豈不就可以無妨我的獨腳行動？﹂

　　上官靈行功暗察周身，覺得除了先前的微感不適以外，此刻並未發現什麼異狀，卻不知方琦怎的說得那般厲害，但自己不便過拂人家一番好意，只得說了聲：﹁上官靈遵命放肆，有勞方老前輩了！﹂

　　輕輕一躍，坐在方琦的左肩頭上，方琦右手木杖點地，獨腳加功，捷如猿鳥地閃進叢林，果然未因肩上多了一人，有所遲滯。

　　上官靈見這一帶荒林以內，草木衰枯，景色淒涼已極，不由向方琦笑道：﹁方老前輩，這一路景物，鬼氣森森，加上月被雲遮，風搖木戰，倒別有一種奇趣！此地是什麼所在？﹂

　　方琦邊行邊自含笑答道：﹁這座荒林，並不甚大，也沒有地名，但出林以後，便是一片連綿數里的墳場叫做﹃萬姓公墳﹄，鬼火秋磷，敗棺朽骨，景色委實有點懾人！我並聽附近的﹃窮家幫﹄弟子言及，這﹃萬姓公墳﹄之中，夜來似有鬼物出現呢！﹂

　　上官靈大笑說道：﹁我什麼樣惡人都看見過，就是沒見過鬼！老前輩快點走，若能在那﹃萬姓公墳﹄以內，真碰上些無常鬼怪，馬面牛頭，才真叫不虛此行，大開眼界呢！﹂

　　方琦聞言笑道：﹁上官老弟，你膽量真好，但我不信世間會有鬼怪之說，不過今夜因急於找那﹃蛇丐﹄邱雲，為你療治所誤中的﹃蛇汁銀丸﹄奇毒，似乎不必多事，等毒傷癒後，我陪你到﹃萬姓公墳﹄以內住上一夜，專門捉鬼好麼？﹂

　　話方說到此處，突然仰頭向上官靈笑道：﹁老弟，﹃萬姓公墳﹄已到，你且看看這種淒涼景色！﹂

　　語音落處，人已出林，眼前果然是高低上下的一片荒墳，綠火磷磷，秋螢點點，荒煙蔓草，斷碣殘碑，再加上月夜淒迷，以及周圍的鬼哭狼嗥、蟲鳴梟嘯，簡直構成一種令人觸目傷心，把雄心壯志，一例消沉的無比淒涼畫面！

　　上官靈坐在﹁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肩上笑道：﹁方老前輩，這種鬼氣森林的景色，確是有趣，我身上實在不曾感覺有什麼中毒異狀，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再走好麼？﹂

　　方琦因深知﹁玄風惡道﹂那種﹁蛇汁銀丸﹂厲害，心中憂急上官靈安危，想盡快趕到﹁蛇丐﹂邱雲所居之處，便可放心！但如今聽上官靈這等說法，不由頗為驚奇他內功之強，居然能把毒力閉住，至現在尚未發作，遂含笑說道：﹁老弟雖然內功太好，暫把所中毒力封住，但越是這樣，發作起來，也就越發厲害！我們歇息一會無妨，卻不可耽延太久，那邊有一座巍峨壯麗的大墳，我帶你前去看看！﹂

　　話完，木杖點處，一躍數丈，竟然施展他那﹁獨腳追風﹂的輕功絕技，往西南方撲去！

　　這片﹁萬姓公墳﹂，果然佔地極廣，高高低低，一眼看不盡的，全是墳頭！但西南方十來丈外，卻有一座大墳，不但地勢高峻，連墳前的石人石馬等物，亦均應有盡有，顯然縱非帝王將相陵寢，也必是極不平凡人物的埋骨之所！

　　方琦與上官靈雖係萍水相交，但這一老一少，性情卻極其相投，他為了博上官靈高興，居然在離那巍峨大墳三四丈遠，施展﹁神龍入雲﹂輕功，斜拔起兩丈多高，然後再以﹁七禽身法﹂，往那墳頭飄落！

　　上官靈見自己坐在他肩頭之上，方奇仍能施展輕功，頗為欽佩！他畢竟童心未退，湊趣撮唇學了一聲淒厲鬼哭，加上坐在方琦肩頭二人相疊，絕似一條長長鬼影，在淒迷黯淡的月色以下，凌空飄墜！

　　那知那座大墳前的石馬之上，居然坐著一人，他本係背向方琦、上官靈，想因聽得聲息，驚然回頭，看見一條身材似比常人高出兩頭的獨腳魅影，帶著淒厲哭聲，斜空飛墜，自然難免大吃一驚，肩頭微晃，便在石馬背上，橫飄出一丈四五！

　　上官靈、方琦也被他嚇了一跳！

　　原來這人身量之高，竟與上官靈疊在方琦肩頭彷彿，而且髮如亂草，鬚邊各飄著一串紙錢，身上一件黑色長袍，手中持著一根哭喪棒，面目雖未看清，但就憑這副身材，這種打扮，豈不活脫脫的就是傳說中的黑衣無常，勾魂惡鬼！

　　方琦突見此人自然深吃一驚，但上官靈卻在他肩頭叫道：﹁方老前輩我只聽說過人怕鬼，卻不曾聽說過鬼也怕鬼！他既然害怕我們，便證明是人非鬼，請你把我放在墳前，去將那鬼捉住，問他為什麼這等打扮。﹂

　　方琦生怕上官靈恃技逞能，萬一好奇出手之下，引發所中劇毒，即將大費周折！正在略感躊躇之際，那形似黑無常的人，聽得上官靈發話，竟然足尖點地即回，身法飄忽如風，敏捷已極！

　　方琦靈肩負一人，不便動手，只好如言把上官靈放在墳前，橫身擋住那人來路，戟指問道：﹁朋友何必弄鬼裝神？你是那路人物，難道要想霸佔這﹃萬姓公墳﹄，據為己有？﹂

　　形似黑無常之人，不答方琦所問，只是陰惻惻地說道：﹁如今天到什麼時分？﹂

　　方琦不明白他問話用意，仰頭一看月色答道：﹁剛過三更，未及四鼓，朋友此話問得是何用意？﹂

　　又長又瘦，身穿黑袍之人，點點頭說：﹁幽冥弟兄，最講道理，這﹃萬姓公墳﹄，除了每夜的三更到五鼓之間以外，任憑陽世中人，祭掃經行，徘徊展吊！﹂

　　方琦未及開言，坐在墳前的上官靈，已經聽出趣味來，接口問道：﹁三更至五鼓之間呢？﹂

　　黑衣瘦長之人手中哭喪棒略揚，聲音比先前更覺冷冰冰地答道：﹁三更至五鼓之間，這﹃萬姓公墳﹄是幽冥鬼界，生人妄入者死！﹂

　　方琦也聽得好笑起來，目注面前這位身高達八尺以上之人，緩緩問道：﹁照朋友這說法，是定以鬼物自居，我們運氣太壞，恰恰在三更至五鼓之間，來到這﹃萬姓公墳﹄，是不是即將被朋友奪魂追魄，永淪鬼籍？﹂

　　黑衣瘦長之人用兩道森冷無比的目光，電掃上官靈、方琦，濃眉微蹙說道：﹁好在如今四鼓未交，﹃幽冥神君﹄尚未升殿，我念你們無知初犯，特予寬容，只要趕緊離開這﹃萬姓公墳﹄，並不得向他人提起今夜所遇，便免除目前的追魂奪魄之苦！﹂

　　上官靈聽這形似黑無常之人的口氣，彷彿還有一位﹁幽冥神君﹂，要在四鼓升殿，好奇之心，不由大熾，急忙接口說道：﹁你這個黑無常，心腸倒並不算壞！但我們把陽世間的骯髒齷齪，看得太多，頗想與鬼交個朋友！你方才所說﹃幽冥神君﹄的升殿風光，能不能讓我們瞻仰瞻仰？﹂

　　黑衣瘦長人冷笑一聲說道：﹁你們真要作死還不容易！用哭喪棒當你們的引魂幡，去參拜﹃幽冥神君﹄就是！﹂話完身進，右手哭喪棒照準﹁仁心神丐﹂方琦，斜肩下砸，左掌並當胸微推，一股陰寒無比的疾風，便自破空襲到！

　　方琦一身武功，雖不像﹁乾坤五絕﹂那般出神入化，但在江湖以內，也算得上是一等好手！見這黑衣瘦長人的哭喪棒招術似乎過分平常，心頭反倒一驚，遂不肯貿然接架，肩頭微晃，飄出七尺，但半空中卻引袖拂出一股罡風，橫截對方所發陰寒掌力！

　　他這種判斷，果然不差，黑衣瘦長之人，那根哭喪棒毫不出奇地斜肩下砸，但在距方琦頭頂，約有三尺處，突然內力一發，哭喪棒震成漫天棒影，無數狼牙，威勢無儔地彌空疾落，若非方琦先行趨避，稍一疏忽，倉促之間，真難逃得出這一招以下！

　　就算這樣，方琦所拂袖風與對方陰寒掌力輕輕一觸，便已暗暗心驚這裝神弄鬼之人，功力似乎高出自己不少！

　　心頭雖然深加警惕，身形卻電疾翻回，﹁打狗棒﹂突演奇招﹁豪門逐犬﹂，輕飄飄地一杖斜挑，但上點咽喉，中掛左右﹁期門﹂，下打﹁血海﹂﹁伏冤﹂，一招之中，分攻對方上中下三路的五處要穴！

　　這一手﹁窮家幫﹂絕學，威力奇強，變化莫測，逼得黑衣瘦長之人，口中鬼嘯一聲，倏退八尺！

　　上官靈拍手笑道：﹁方老前輩，你這套﹃打狗棒法﹄，委實妙絕武林，打狗以外，還能打鬼……﹂

　　黑衣瘦長之人，退身避勢以後，本待掄棒進撲，但聽見上官靈此語，突覺一怔，目光凝注方琦，打量半天，和聲發話問道：﹁朋友既會﹃窮家幫﹄鎮幫絕學﹃打狗棒﹄法，我向你打聽一位﹃閃電神乞﹄諸明，可熟識？﹂

　　方琦見對方不但停手不打，神情口吻，並也變得平和起來，不由覺得有點奇怪，想不出對方會與﹁閃電神乞﹂諸明，有甚瓜葛？

　　他這微一尋思之間，上官靈已含笑叫道：﹁﹃窮家幫三異丐﹄中，第一位是﹃閃電神乞﹄諸明，第二位﹃陰陽手﹄莫平，第三位就是這位﹃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老前輩！﹂

　　黑衣瘦長之人，聞言忙把哭喪棒插在腰間，抱拳微微躬身，狀極恭謹地向方琦施禮說道：﹁在下不知方大俠大駕光降，請恕眼拙！我家﹃幽冥神君﹄，久慕丰儀，渴思一會！﹂

　　方琦真想不到自己會被什麼﹁幽冥神君﹂，久慕丰儀，而且所有的武林高手之中，也不曾聽見這樣一個鬼氣森森的渾名外號！

　　但見人家那等恭敬客氣，只得也含笑說道：﹁請教朋友尊名上姓？及所謂﹃幽冥神君﹄，是那位高人外號？﹂

　　黑衣瘦長之人，恭身答道：﹁在下酆傑，在﹃九幽地闕﹄侍奉神君，蒙神君賜號﹃勾魂使者﹄。至於我家神君，因久居﹃九幽地闕﹄，向來不提陽世姓名，請恕酆傑無法作答！但方大俠與我家神君見面以後，或可知曉。﹂

　　﹁九幽地闕﹂及﹁幽冥神君﹂，這兩個聞所未聞的地名人號，確實頗富吸引力！但方琦顧慮上官靈琦所中﹁蛇汁銀丸﹂劇毒，亟需根治，遂向﹁勾魂使者﹂酆傑笑道：﹁方琦既蒙酆朋友及﹃幽冥神君﹄相邀，理應拜謁！但我這位上官老弟，身中奇毒，即將發作，故亟需趕往數十里外覓一老友療治，且容事後，再來這﹃萬姓公墳﹄，瞻仰神君丰采如何？﹂

　　﹁勾魂使者﹂酆傑，聞言大笑說道：﹁方大俠何必還奔數十里外？我家神君便專療萬毒，蓋世無雙！一粒﹃萬妙丹砂﹄，足可使上官老弟復原如舊！﹂

　　方琦終覺把治療上官靈所中奇毒之責，交付一個陌不相識的﹁幽冥神君﹂，有點不大妥當！但不答應又顯得過分膽小，貽笑於人，遂目光略瞥上官靈，看他怎樣表示。

　　上官靈好奇之心，自比方琦更重，故意謊言說道：﹁方老前輩，我此時已覺心頭泛惡，四肢微麻，恐怕來不及去找﹃蛇丐﹄邱雲，不如就請這位﹃幽冥神君﹄，一施華陀妙手吧！﹂

　　方琦不知上官靈生性好奇，故作詐語，自然頗覺驚心，遂又遞給他一粒自煉靈丹，轉面對﹁勾魂使音﹂酆傑，苦笑說道：﹁既然酆朋友如此熱心，我這位老弟所中劇毒亦漸發作，只得遵囑往﹃九幽地闕﹄之中，拜謁﹃幽冥神君﹄，求討一粒﹃萬妙丹砂﹄，酆朋友請為引路！﹂

　　﹁勾魂使者﹂酆傑含笑把方琦、上官靈帶到那座高大墳頭之前內一塊長方形與地齊平的大青石上，一同站好，然後力聚丹田，向左邊第二個翁仲當胸劈空一擊，方琦、上官靈便覺足下一軟一沉，三人同自緩緩往地底降落。

　　上官靈默計約莫降了五六丈之多以後，似乎又復略為向上斜升，足下青石，才到底不動，但眼前卻黑黝黝的，一無所見，並微感氣悶！

　　﹁勾魂使者﹂酆傑，伸手向右微推，﹁吱﹂的一聲響處，遠遠便發現有點暗綠光亮！

　　光亮彷彿是在一條極長甬道的末端現出，酆傑側身肅客，方琦、上官靈回頭看時，不由全覺驚奇有趣，原來來路是口絕大棺木，材頭有扇暗門，自然適才就是從那暗門中走出，怪不得會略感氣悶！

　　這條甬道長約十丈有餘，在隱約微光之下，看出兩旁土質色呈暗灰，並時常有些嶙峋白骨，雜在其內，越發增加了陰森之感！

　　等到慢慢走到甬道出口，方琦、上官靈一看外面景物，不由全身毛髮齊豎、遍體生寒，但也極度佩服這位主持﹁九幽地闕﹂的﹁幽冥神君﹂，竟能在這深地底，建築出如此鬼斧神工的奇異宮殿。

　　原來甬道以外，是一座佔地不小的奇形宮殿，宮殿所有樑椽窗櫺、全雕作一根根的白骨模樣，殿門口懸著八具骷髏頭骨，用代油燈，那種綠熒熒的慘澹光輝，就是從骷髏的七竅之中透出！

　　殿門上端，以白骨為框的一塊匾上，橫題著四個大字：﹁九幽地闕﹂。

　　兩旁門柱之上，掛了一幅對聯，寫的是：﹁欲向武林求絕藝，且來地闕拜神君！﹂

　　上官靈看完不禁雙眉一挑，心中微覺不服，暗想這個﹁幽冥神君﹂，語氣怎的如此狂妄？

　　三人剛剛離開甬道，那﹁九幽地闕﹂以內，便走出二個大頭矮身的麻面老者，向酆傑揚聲叫道：﹁神君業已升殿，知道酆兄延來外客，特命焦魁打聽是那派貴賓，竟使酆兄破壞了神君在﹃幽冥十三經﹄未曾完全練成以前，不見陽世之人的十年往例！﹂

　　﹁勾魂使者﹂酆傑含笑說道：﹁有勞焦兄轉稟神君，酆傑請來的貴賓，是﹃窮家幫三異丐﹄中，與﹃閃電神乞﹄齊名的﹃獨腳追風仁心神丐﹄，及一位上官小俠！﹂

　　那名叫焦魁大頭矮身的麻面老者，進殿稟報以後，﹁九幽地闕﹂之中，立即響起一絲極弱極低，但卻字音可辨，幽靈似的怪聲說道：﹁既是﹃窮家幫﹄中貴客，把我們這些小家子氣的排場全免，閻元景出殿相迎！﹂

　　﹁閻元景﹂三字入耳，使方琦大吃一驚，知道是十餘年前，一位極負盛名，突然失蹤的嶺南俠盜！自己與此人素無恩怨，不願受他過分禮遇，遂一拉上官靈，施展輕功，趕往殿口！

　　但他們身形剛剛落地，面前業已飄墜一陣冷風，一個五十來歲，身量適中，臉龐瘦削的王者衣冠之人，側立抱拳讓進，禮貌十分周到！

　　這座大殿建築得既廣且長，自殿門到當中放的一張寶座之間，距離足有七丈，﹁幽冥神君﹂話完人到，即此一端，可見功力！

　　﹁幽冥神君﹂肅客入殿以後，自己也不坐正中那張寶座，只是側坐相陪。方琦、上官靈打量這座大殿之內，約莫掛了三四盞骷髏燈，綠光慘澹，鬼氣森森，侍立之人，則共有四個！

　　除了知道名姓的焦魁、酆傑之外，另兩人一個是滿面精明詭譎神色的綠袍儒生，一個是周身火紅、判官裝束的雄偉大漢！

　　方琦、上官靈剛剛落坐，﹁勾魂使者﹂酆傑便向﹁幽冥神君﹂恭身陳報，但說的不是普通人言，彷彿是一種啁啾鬼話！

　　酆傑才一開口，﹁幽冥神君﹂便搖於說道：﹁酆傑，我已十餘年不見陽世間人，如今既有武林貴客在座，切莫以那些小家舉措，貽笑大方，你且作人言，勿學鬼語！﹂

　　﹁勾魂使者﹂酆傑改口說道：﹁啟稟神君，上官小俠身中劇毒，可能即將發作，神君還是先贈貴客一粒﹃萬妙丹砂﹄，然後再行細敘的好！﹂

　　﹁幽冥神君﹂﹁哦﹂了一聲，向方琦問道：﹁方大俠，這位上官老弟，中的是何種劇毒？﹂

　　方琦極其簡單扼要地略說究竟，﹁幽冥神君﹂便立自衣內摸出一隻玉瓶，傾出一粒比梧桐子略大，異香挹人的白色丹砂，托在掌中，然後吩咐移座近前，為上官靈細心診脈！

　　診完脈象，﹁幽冥神君﹂好似大吃一驚，再請上官靈掀起褲腳，察看沾毒汁之處，但只見那點斑紅，早已消盡！

　　﹁幽冥神君﹂大笑歸座，目注上官靈充滿詫異驚讚的神色問道：﹁上官小俠，你大概曾經吃過一種什麼罕世靈藥，所以雖沾毒汁，中毒並不太深，方大俠再讓你服以他自煉解毒靈丹，早已無事，不用閻元景再行效勞！但我這種﹃萬妙丹砂﹄，專醫百毒，靈驗異常，仍然贈與上官小俠，你留作江湖行道時，濟世活人之用便了！﹂

　　說完便將那粒﹁萬妙丹砂﹂遞過，上官靈也毫不推讓地稱謝收下，卻回頭對方琦扮了一個頑皮鬼臉。

　　方琦這時才知道上官靈先前所說體內毫無異樣感覺之語，乃是實言，後來說的什麼﹁心頭泛惡，四肢微麻！﹂卻全是一片貪看熱鬧的故意鬼扯！

　　而﹁玄風惡道﹂的﹁蛇汁銀丸﹂，難傷上官靈之故，也已想出，九華幽谷以內的那隻﹁三目蟾蜍﹂，既然專以各種蛇蟲毒物為糧，上官靈又服了它丹元所化的豎目，可能體內抗毒能力特強，沾染一點毒汁，並無大害！

　　﹁幽冥神君﹂遞過﹁萬妙丹砂﹂以後，又復笑道：﹁閻元景適才為上官小俠診脈，即發現了一樁奇事，上官小俠如此年輕，但體內氣血流行之暢，竟彷彿﹃天地之橋﹄已度，﹃生死玄關﹄已通，連﹃督任﹄二脈之間，均無所阻！這等年齡，這等成就，委實太已驚心！請恕閻元景冒昧動問，上官小俠是當代武林中那位名家弟子？﹂

　　上官靈被這位﹁幽冥神君﹂誇讚得臉上飛紅，由方琦代為答道：﹁我這位上官老弟，是﹃南疆隱俠﹄謝東陽的門下高足，但近年來奇遇太多，巧服稀世靈藥之餘，並得了﹃乾坤五絕﹄之中﹃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的不少心傳，所以年齡雖輕，武功已足與當代江湖中一流名手，互相頡頏！﹂

　　﹁幽冥神君﹂聞言不住點頭，方琦又向他問道：﹁閻神君成名十數年前，怎……﹂

　　﹁幽冥神君﹂閻元景縱聲大笑，打斷方琦話頭說道：﹁方大俠你大概是想問我為什麼放棄嶺南綠林俠盜不做，竟跑到這﹃萬姓公墳﹄以下，當起什麼﹃幽冥神君﹄之故麼？﹂

　　方琦微笑頷首，﹁幽冥神君﹂閻元景眉峰略聚，好似當年往事，電幻心頭，沉思片刻以後，釋顏笑道：﹁此事說來話長，方大俠與上官老弟，此番﹃生下重泉﹄，為我﹃九幽地闕﹄，座上佳客，委實頗不尋常，且容我略盡地主之誼，在席間再行暢敘！﹂

　　說完把手一擺，居然就在這大殿上準備了一桌盛筵，但筷是白骨，杯是骷髏，連那些盤碟之屬好像都是死人頭蓋製作，看在眼中，陰風慘慘，鬼氣森森，更為這神秘殿堂，增加了幾成幽淒景色！

　　上官靈看這些生面別開的杯盤碗筷，不住皺眉，﹁幽冥神君﹂見狀，手指侍立自己身側的綠袍儒生，大笑說道：﹁上官小俠儘管放心飲用，這些器皿，全是這位﹃重泉秀才﹄甘化桂，以重金遠赴江西定製，不過為了符合﹃九幽地闕﹄之稱，特地燒成這種怪狀而已！﹂

　　說到此處，持筷略敲酒杯，果然發出一陣清脆瓷響！

　　方琦、上官靈這才放心入席，﹁幽冥神君﹂閻元景，叫出身後作紅衣判官裝束的雄偉大漢，向方琦上官靈笑道：﹁這﹃九幽地闕﹄之中連閻元景在內，共只五人，﹃重泉秀才﹄甘化桂、﹃大頭鬼王﹄焦魁、﹃勾魂使者﹄酆傑，均已與二位見過，這是﹃紅衣火判﹄穆雷，也看破陽世紅塵無趣，甘為九幽役使！﹂

　　﹁紅衣火判﹂穆雷，向二人見禮以後，仍然侍立﹁幽冥神君﹂身側，﹁幽冥神君﹂舉酒敬客笑道：﹁閻元景不見天日，已十有餘年，方大俠可曾猜出何以酆傑一聽你這﹃獨腳追風仁心神丐﹄名頭，便敢破例邀入我這﹃九幽地闕﹄之故麼？﹂

　　方琦茫然搖頭，﹁幽冥神君﹂閻元景長嘆一聲說道：﹁在閻元景離開陽世，淪入九幽的剎那之間，銜了一恩，結了一仇……﹂

　　上官靈聽得奇趣橫生，不等﹁幽冥神君﹂閻元景話了，便即插口問道：﹁恩人是誰？仇人是誰？閻神君不要亂賣關子，請快些講出來好麼？﹂

　　﹁幽冥神君﹂閻元景頗愛上官靈這種直率天真，看了他一眼微笑說道：﹁仇人是﹃九毒書生﹄姬天缺，恩人則是在﹃窮家幫﹄內，與方大俠齊名的﹃閃電神乞﹄諸明！﹂

　　﹁九毒書生﹂及﹁閃電神乞﹂，均與上官靈悶在心中，百思未解的幾個重大啞謎有關聯，自然越聽興趣越濃，一迭聲地催著﹁幽冥神君﹂快講！

　　﹁幽冥神君﹂舉杯屬客，當年往事，電映心頭，微嘆一聲說道：﹁這座﹃九幽地闕﹄並不是建自閻元景之手！十餘年前，我因好勝心強，要想超過當時最負盛名的﹃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乾坤五絕﹄，遂到處探聽尋求，可有什麼武學奇書、練功秘訣之類，以資研求驚世絕藝！探來探去，探出這片﹃萬姓公墳﹄以下，有座﹃九幽地闕﹄，闕中藏有一部兩百年前，武林絕世異人，﹃修羅尊者﹄所著的﹃幽冥十三經﹄，據說經中所載各種神奇武學，倘若全部練成，即可獨步當今。毫無疑問我既獲此訊，遂在這片荒墳之內，日以繼夜地苦心搜尋，但在﹃九幽地闕﹄門戶，尚未尋得以前，便即結識了那位﹃九毒書生﹄姬天缺！我因與姬天缺一見投緣，遂將實情相告，他自然也極覬覷這部武學奇書，遂與我協議，合力相尋，就在這﹃九幽地闕﹄之中，彼此參研鍛煉！但這﹃九毒書生﹄姬天缺，心術太壞。在我千辛萬苦發現地闕門戶，雙雙自那巨棺暗門以內走出，並見我在這大殿的白骨柱內，尋得﹃幽冥十三經﹄中的﹃第五、七、九、十一﹄四篇經文之後，居然突下辣手，用他自煉毒針，加以暗算，使我毒發昏迷，在地闕之中奄奄待斃，而自己奪了那四篇﹃幽冥十三經文﹄，離此他往！﹂

　　上官靈聽得﹁哼﹂了一聲，向方琦問道：﹁方老前輩，這﹃九毒書生﹄姬天缺，如此險惡歹毒，不知他被﹃逍遙老人﹄鍾離哲，打得銷聲匿跡以後，到底死掉了沒有？﹂

　　方琦含笑擺手，上官靈只得靜聽﹁幽冥神君﹂閻元景繼續說道：﹁我在地闕之中，悠悠醒轉以後，發現耳畔留有一小葫蘆靈丹，及一張紙柬！靈丹就是閻元景適才贈送上官小俠的﹃萬妙丹砂﹄，紙柬則是﹃閃電神乞﹄諸明所留，說是他也得人指點，來此尋求﹃修羅尊者﹄的遺著﹃幽冥十三經﹄，但到了九幽地闕，見我身中毒針，人已昏迷，即將絕氣之下，遂先想救人。不料善心天報，就在我倒臥之處附近，發現﹃幽冥十三經﹄中的﹃第四、六、八、十﹄四篇經文，及這一葫蘆專解百毒的﹃萬妙丹砂﹄！﹃閃電神乞﹄諸明略一翻閱之下，看出經文所載，果然都是些神奇詭異武功，遂不想多貪，揣起經文，餵了我一粒﹃萬妙丹砂﹄，他自己也取了少許，把葫蘆留下，並留函相告，叫我好生找尋其餘經文，若能尋得以後，即可成為蓋代名手！﹂

　　上官靈聽到此處，接道：﹁這樣一來，﹃幽冥十三經﹄中的第五、七、九、十一，四篇經文，被﹃九毒書生﹄姬天缺取走；第四、六、八、十，四篇經文，被﹃閃電神乞﹄諸明取走，豈非弄得好好一部武林奇書殘缺不全！閻神君主持﹃九幽地闕﹄十有餘年，定然把那剩下的第﹃一、二、三、十二、十三﹄五篇經文，全找到了！﹂

　　﹁幽冥神君﹂閻元景長嘆一聲答道：﹁我若把這其餘五篇經文，全部找到，早已出世尋﹃九毒書生﹄姬天缺報仇，並與武林群雄，互爭一日長短，誰還真願意在這陰風慘慘，鬼氣森森的地闕之中，作什麼﹃幽冥神君﹄，與黃土為鄰，白骨為伍！﹂

　　說到此處，向方琦、上官靈各敬了一杯酒，然後繼續說道：﹁我窮十餘年心力，又在這﹃九幽地闕﹄之中，尋得了﹃幽冥十三經﹄中的第﹃一、二、三、十二﹄四篇經文！這種經文，好在篇篇獨立，即有遺失，不過少練幾樣功力，不至於殘缺無用！但經文所載武學是越後越高，故而若以我們三人所獲相比，以我為最低，﹃閃電神乞﹄諸明居中，﹃九毒書生﹄姬天缺所獲，略比我二人神妙！﹂

　　上官靈忽地心頭略有所動，好似想起甚事，但仔細思索之下，卻又茫然！

　　方琦也向﹁幽冥神君﹂插口問道：﹁照閻神君如此說法，那﹃幽冥十三經﹄的最後一篇經文，尚未被任何人尋得？﹂

　　﹁幽冥神君﹂閻元景苦笑道：﹁我十餘年苦守此間，就是為了這﹃幽冥十三經﹄中最要緊而蘊含眾妙的第十三篇經文，若能獲得此篇，便可出世雪仇，並與心儀已久的﹃乾坤五絕﹄一請教益！﹂

　　上官靈聽出這位﹁幽冥神君﹂閻元景，大有若無把握獨步武林，便不再出見天日陽光之意！不由心中暗想，你雖然不步出去，但怎麼保證別人不來找你？遂含笑問道：﹁閻神君請恕上官靈冒昧動問，倘若﹃九毒書生﹄姬天缺，或是﹃閃電神乞﹄諸明，認為他們所得那四篇﹃幽冥十三經﹄經文，尚不足與當世武林群彥一較短長，而再來這﹃九幽地闕﹄尋其餘經文之時，豈不擾亂神君清修？還有閻神君既然十餘年不見天日，這酆、焦、甘、穆四位朋友，卻又怎樣得侍左右？﹂

　　﹁幽冥神君﹂閻元景點頭笑道：﹁上官小俠問得極有道理，但閻元景早把進入﹃九幽地闕﹄門戶，重下苦心改建，按時更換，每日不同，除非與﹃閃電神乞﹄有關之人到此，我手下有意接引以外，慢說﹃九毒書生﹄姬天缺，就是這地闕舊主﹃修羅尊者﹄，再世重來，也只能空對累累荒墳，無門可入！﹂

　　說到此處哈哈一笑，側身手指﹁勾魂使者﹂酆傑、﹁大頭鬼王﹂焦魁、﹁重泉秀才﹂甘化桂、﹁紅衣火判﹂穆雷四人說道：﹁至於他們四人，本來也都是黑白兩道中武林豪傑，或因受挫，或因銜冤，一時想不開，居然相約結伴在這﹃萬姓公墳﹄，集體自盡！也是他們命不該絕，自盡之處，正好是我﹃九幽地闕﹄的門戶之前，又值我在修築道路，暗中聽見，遂故意開放門戶，使他們跌入地闕以內，加以解勸，終於一齊甘心為我九幽役使，靜俟閻元景練成﹃幽冥十三經﹄，重出江湖，揚眉吐氣！﹂

　　﹁幽冥神君﹂閻元景把當年往事，娓娓敘完，自行連盡了三杯美酒，向﹁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道：﹁閻元景在這﹃九幽地闕﹄淪入鬼籍之事，業已全部傾吐，如今我要請問方大俠，當年從﹃九毒書生﹄姬天缺毒針發作以下，救我還魂的恩公﹃閃電神乞﹄，而今安在？﹂

　　﹁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皺眉答道：﹁我這位諸仁兄，近十餘年間，不但在﹃窮家幫﹄中不現蹤跡，連整個武林，均未得其訊息！方琦適才聽閻神君所言，想起﹃閃電神乞﹄失蹤之期，恰好就是在這﹃九幽地闕﹄得了那﹃四、六、八、十﹄四篇﹃幽冥十三經﹄經文以後，可見得他是覓地練功了。但方琦有點不信，十餘載光陰，他會仍然未曾練成絕藝出世！﹂

　　上官靈此時腦海之中，隱隱約約的，已有不少靈機，但這些靈機，是忽隱忽現，無法將其聯繫貫通，對若干疑問，研判出一個正確解答！

　　把方琦對﹁幽冥神君﹂閻元景的這一番話聽完，上官靈不禁靈機又動，衝口問道：﹁方老前輩，四篇﹃幽冥十三經﹄經文，苦練十餘年之下，必有所成！會不會這位老前輩，早出江湖，不過用的不是他那﹃閃電神乞﹄的昔日名號而已？﹂

　　方琦含笑問道：﹁老弟是不是仍然疑心鍾離老人，就是﹃閃電神乞﹄？﹂

　　上官靈搖頭說道：﹁這種想法，業已開始動搖，因為我自與鍾離老人打了一架以後，覺得憑四篇﹃幽冥十三經﹄經文，苦練十餘年之下，決練不出他那等神妙身法！﹂

　　方琦恐怕上官靈如此說法，會得罪﹁幽冥神君﹂，但瞥眼看見閻元景毫不為意！遂又向上官靈問道：﹁難道老弟心目中，還有第二個可能是﹃閃電神乞﹄化身之人麼？﹂

　　上官靈點頭說道：﹁我在東海﹃長生磯﹄所遇到的好﹃奪魂旗﹄，是個假﹃奪魂旗﹄，但始終無人知他真實來歷！如今各種資料對證之下，他也有可能就是﹃閃電神乞﹄！﹂

　　說至此處，略為一頓又道：﹁這種猜法，我自信至少猜對七成，總之鍾離老人與好﹃奪魂旗﹄之間，最少有一人定是﹃閃電神乞﹄，成分似以好﹃奪魂旗﹄稍高，但根據鍾離老人所用﹃四煞降魔棒﹄，及我所聞壞﹃奪魂旗﹄背後之言，鍾離老人縱非﹃閃電神乞﹄，也與﹃窮家幫﹄三字，極有關係！﹂

　　方琦聞言，覺得上官靈所猜，頗有道理，不由閉目沉思，但那位﹁幽冥神君﹂閻元景，卻被這些什麼好﹁奪魂旗﹂、壞﹁奪魂旗﹂，弄得頭昏腦脹，莫名其妙起來，向﹁仁心神丐﹂方琦詫聲問道：﹁﹃乾坤五絕﹄以內，大名鼎鼎的﹃奪魂旗﹄，難道竟出了雙包案？不然怎會有什麼真假好壞之別？﹂

　　方琦倘未答話，上官靈因見這位﹁幽冥神君﹂閻元景，人頗豪爽，遂把﹁真假奪魂旗﹂，以及﹁新舊乾坤五絕﹂等事，對他敘述一遍！

　　﹁幽冥神君﹂閻元景聽完嘆道：﹁閻元景在﹃九幽地闕﹄，深處重泉，委實孤陋寡聞，連這多武林大事，全不知曉！但我再奉問一句，﹃閃電神乞﹄的蹤跡，既然如謎，則我所銜恨切骨的那﹃九毒書生﹄姬天缺，可有音訊在江湖間傳說麼？﹂

　　方琦搖頭答道：﹁此人當初心狠手辣，恣肆一時，自從聽說為﹃逍遙老人﹄鍾離老人所敗後，也不曾再在江湖，現過蹤跡！﹂

　　﹁幽冥神君﹂閻元景點頭說道：﹁照﹃九毒書生﹄姬天缺的情性看來，他是個決不甘雌伏之人！多年匿跡，定然苦練神功，閻元景確要尋覓那﹃幽冥十三經﹄中，最重要精妙的第十三篇經文，不然極可能無法再見天日，真要在這種重泉之下，化為厲鬼的了！﹂

　　上官靈聽出﹁幽冥神君﹂話中涵義，是不要能壓蓋一切，獨步當今，便不出這﹁九幽地闕﹂！心頭一動，含笑說道：﹁閻神君，武林中一源萬派，殊途同歸，各家有各家專長，各門有各門精粹，何必……﹂

　　﹁幽冥神君﹂閻元景不等上官靈說完，便即笑道：﹁上官小俠語重心長，閻元景已知你話中深意！但名氣可以不爭，恩仇卻不能不了，我不得那第十三篇經文，絕不出世，即或如願離開﹃九幽地闕﹄，也只尋﹃閃電神乞﹄報恩，尋﹃九毒書生﹄報仇，並向﹃乾坤五絕﹄之前，略為討教！不過此舉決非爭什麼武林虛名，早是想考驗閻元景九幽化鬼的多年心血，可曾白費而已！這幾樁心願了卻，即率手下，退隱名山，不會倚陵所能，有所狂妄。﹂

　　方琦、上官靈聽完﹁幽冥神君﹂閻元景話後，齊對此人，有點油然生敬，相與傾杯，賓主之間頗為相得！

　　但就在﹁勾魂使者﹂酆傑、﹁大頭鬼王﹂焦魁、﹁重泉秀才﹂甘化桂、﹁紅衣火判﹂穆雷四人，一齊侍立﹁幽冥神君﹂閻元景身後，陪著方琦飲宴之時，卻不知﹁萬姓公墳﹂之上，業已發生異事！

　　一條瘦長黑衣人影，自方才上官靈剛剛被﹁勾魂使者﹂酆傑接引進﹁九幽地闕﹂以後，便已到了這﹁萬姓公墳﹂！

第七章　誰真誰假

　　此人身法飄忽如電，在各處亂墳草樹之間，不住低頭搜索，但久尋無獲，略似心煩，口中陰森森地冷笑一聲，自言自語說道：﹁我每晚來此，連搜十天，不信就搜不出昔日門戶。﹂

　　話完，折斷十根樹枝，在鄰近那高大墳頭的周圍七八丈內，插了一圈，並自懷中取出些物件掛上，又復獰笑連聲，巡視一周，飄然隱去！

　　這一條黑衣瘦長人影隱去不久，另一條與他同樣裝束的人影，也在這﹁萬姓公墳﹂以內現身！

　　兩人目的，幾乎完全相同，均在亂墳草樹之間，細心尋找！

　　但這後一條人影，找尋不久，便發現先前那條人影所留之物，順手拔起一根，就著微光看時，赫然是面骷髏白骨紅旗，掛在樹枝之上！

　　後來人影，一見這骷髏白骨紅旗，不覺微怔！但立展與先前那條人影差不多的飄忽無倫身法，電馳亂塚之間，把那十面骷髏，白骨紅旗，完全摘下，揣在懷中，抬頭一看，天已微露曙光，冷笑一聲，身形隱去！

　　天明以後，方琦、上官靈向﹁幽冥神君﹂閻元景告別，奔向勾漏山﹁落魂谷﹂﹁玄陰教﹂主壇，企圖營救陷身該處的﹁銀鬚劍客﹂方百川，他們路途之間，自然需要一段光陰，且略按這段平淡旅程，先行敘述﹁萬姓公墳﹂以內的熱鬧經過！

　　上官靈等走後的當日夜間，甫打二更，﹁萬姓公墳﹂的荒煙蔓草之中，便又出現了一條身穿黑衣，臉帶人皮面具的瘦長人影！在密佈斷碣殘碑的各處墳頭，來回尋找之時，忽然想起自己昨夜所插十面骷髏白骨紅旗，係警告其他江湖人物，在十日以內，不許動這﹁萬姓公墳﹂的一草一木，如今怎的一面不見？遂在神情微愕以後，卓立在亂塚之間，先發出一陣陰森森的冷笑，然後面對四外沉沉暗影及閃滅秋螢，傲然說道：﹁那一個吃了熊心豹膽；或太不開眼的江湖朋友，敢拔我﹃奪魂旗﹄所插表記？……﹂

　　黑衣人話猶未了，西南方十丈以外，一叢墳樹的沉沉暗影之中，突然也有個冷冰冰與他差不多的語音，怪笑連聲，低低說道：﹁呸！好不要臉的東西，自己不知道是個什麼玩意，竟敢靦顏假冒﹃奪魂旗﹄……﹂

　　卓立亂塚以內的黑衣長瘦之人，就是上官靈心中所最痛恨的壞﹁奪魂旗﹂，聽得竟有人敢捋自己虎鬚，雙目兇光一閃，連響都不響地，驀然騰身，一縱五丈有餘，找座高大墳頭，略一借足，便即撲到了西南方有發話的墳樹暗影以內。

　　但等他人到西南，西南卻已靜寂如死，那種低沉幽細，卻極其清晰的語音，居然又在右側方七八丈外發出，仍以一種訕笑口吻說道：﹁憑你這點輕功，也配稱得起﹃乾坤五絕﹄？﹂

　　壞﹁奪魂旗﹂何等見識？何等功力？見對方能在自己出其不意地，電疾飛撲以下，毫無聲息地閃出八丈，這份輕功，果然絕不低於自己！

　　遂心頭略懷戒意，但仍傲氣絕倫地發話說道：﹁朋友何必像狐鼠一般地到處鑽墳？你難道見不得人麼？﹂

　　右側方八丈以外，陰森森地連聲怪笑，慢慢自座荒墳之後，轉出一人，身材瘦長，一襲黑衣，臉上帶著人皮面具，竟是上官靈在東海所遇的好﹁奪魂旗﹂來到！

　　壞﹁奪魂旗﹂見對方裝束身材，均與自己幾乎完全一樣，不由目中精光復閃，發話說道：

　　﹁假﹃奪魂旗﹄……﹂

　　好﹁奪魂旗﹂立即打斷他話頭說道：﹁我承認我是假﹃奪魂旗﹄，但你也不見得真！真﹃奪魂旗﹄化身萬物，神妙無方，嘯傲八荒，行俠四海，那裏會像你這般到處為非，心狠手毒！﹂

　　壞﹁奪魂旗﹂聽了好﹁奪魂旗﹂說自己也不是真﹁奪魂旗﹂，遂自懷中取出那根伸縮自如的風磨銅棍，扯成三尺有餘，並掛了一面骷髏白紅綢在上！

　　好﹁奪魂旗﹂也學他照樣施為，並又怪笑幾聲說道：﹁這種骷髏白骨﹃奪魂旗﹄，我可以替你打上百面千面，那裏能夠證明真假身分？至於旗桿本質，是不是風磨銅，你我自己都應該心裏明白！﹂

　　壞﹁奪魂旗﹂居然未被對方調侃得怒火高騰，依舊陰惻惻地，向好﹁奪魂旗﹂說道：

　　﹁三四月朔日我到東南找你……﹂

　　好﹁奪魂旗﹂又把他話頭打斷說道：﹁失迎！失迎！我在同樣時間，因同樣理由，也往西北！但居然替尊駕背上黑鍋，害得﹃東僧﹄醉和尚，與﹃北劍﹄蒲老兒，相互惡鬥，幾乎兩敗皆傷！而你又在東南留下慘殺靜心禪寺二十三僧，活剝靜心老方丈人皮，血淋淋的德政！﹂

　　壞﹁奪魂旗﹂見這好﹁奪魂旗﹂不僅身材裝束，連說話的神語態音，都和自己差不許多！

　　不禁也在心中暗暗稱奇，陰森森地一笑說道：﹁我們有意相訪，卻東南西北彼此參差，但在這﹃萬姓公墳﹄，偏又不期而遇！﹃奪魂旗﹄三字，本來人人能用，無甚真假，不過為了免得混淆武林聽聞，我們不妨較技競名，各以手中﹃奪魂旗﹄拼鬥﹃奪魂旗﹄，敗者一方，便永遠不準再用這外號名稱，及作如此裝束！﹂

　　好﹁奪魂旗﹂聞言失笑道：﹁想不到這﹃免得混淆武林聽聞﹄八字，居然由你口中說出。照我們所作所為看來，只怕有朝一日，真﹃奪魂旗﹄再度出世，首先放不過的……﹂

　　壞﹁奪魂旗﹂這次也不等對方話完，便即狂笑說道：﹁除非乾坤顛倒，日出西山，這塵世之中，我敢保證不會再有第三個﹃奪魂旗﹄出現！﹂

　　好﹁奪魂旗﹂聽出壞﹁奪魂旗﹂話中含意，悚然一驚問道：﹁聽你這等說法，莫非真﹃奪魂旗﹄，業已被你害死？﹂

　　壞﹁奪魂旗﹂陰惻惻地一笑說道：﹁你承認你是假﹃奪魂旗﹄，我卻沒有承認我不是真﹃奪魂旗﹄，問得豈非多餘？別的閒話，最好休提，你到底敢不敢對我方才所提較技競名之舉應戰？﹂

　　好﹁奪魂旗﹂笑道：﹁就憑你要與我較技競名一事上，便足以證明你和我一樣，全是想借用﹃奪魂旗﹄之名，出出風頭的冒牌假貨！但彼此既然交手，就應該不分勝負無休，我建議今夜倘若不相上下，明夜再來，我們索性在﹃萬姓公墳﹄的每夜三更至五鼓之間，鏖鬥十夜！﹂

　　壞﹁奪魂旗﹂，手中紅旗略展，躍進三丈，冷笑一聲說道：﹁你不要打腫臉硬充胖子，那裏用得著十夜相拼，就在曙光未透之前，我便叫你做這﹃萬姓公墳﹄以內的一名新鬼！﹂

　　好﹁奪魂旗﹂也自躍進三丈，與壞﹁奪魂旗﹂相距對立，怪聲笑道：﹁何處黃土不埋人？且看看這﹃萬姓公墳﹄即將新添了一座墳頭之下，埋的是我？抑或埋的你？﹂

　　壞﹁奪魂旗﹂早已怒滿胸膛，兩丈左右距離，在他原是飄身即到，手中﹁奪魂旗﹂倏然一拂，拂出一股陰冷狂飆，捲得亂墳之間的草木亂飛，直向好﹁奪魂旗﹂襲去！

　　不管這兩位﹁奪魂旗﹂，到底誰真誰假，或者一齊非真！僅憑他們那種超凡身手，便夠得上是武林中的蓋代梟雄，見識眼光，也自然而然的高人一等！

　　好﹁奪魂旗﹂默察壞﹁奪魂旗﹂身法，及旗風來勢，便知上官靈昔日在東海所言不謬，對方真氣內力方面，極可能要比自己稍高半籌？但若論輕功一道，似乎自己又比對方，略為靈敏。

　　彼此長短既有所知，好﹁奪魂旗﹂當然不肯以短打長，肩頭略晃，便如一縷黑煙，在對方旗風之上，平飄六尺！

　　壞﹁奪魂旗﹂何等功力？旗風向左，捲空之下，只把身形略側，﹁奪魂旗﹂便自翻回，這次是由右向左逆捲，但威勢依舊極強，勁氣罡風，激得﹁萬姓公墳﹂之間，木葉蕭蕭，沙飛石走！

　　好﹁奪魂旗﹂已閃一招，不肯再讓，他採取了奇妙輕靈的打法，在對方旗風未到之前，便已足尖蓄勁，倒縱起三丈左右；空中真氣一提，身軀即已掉轉，口中發出淒厲嘯聲助威，在星月微光以下，宛如一條長長魅影，向壞﹁奪魂旗﹂當頭撲落！

　　他手中那﹁奪魂旗﹂，也自一捲，不過這一捲不是捲向對方，而是在黃銅旗桿之上，自行捲了幾捲，利用極銳旗尖，以旗代劍，施展﹁越女劍法﹂之中一招﹁天紳倒掛﹂絕學，電疾刺下！

　　壞﹁奪魂旗﹂似比好﹁奪魂旗﹂更為驕傲，眼看對方來勢，威猛無儔，卻巍立如山，連動都不動地冷笑說道：﹁連這等世俗武學，都用了出來，你還配僭稱﹃奪魂旗﹄的名號麼？﹂

　　手中﹁奪魂旗﹂一橫，潛凝真力，目注當頭飛落的好﹁奪魂旗﹂身影！

　　好﹁奪魂旗﹂早就拿定主意，採取奇妙輕靈打法，所以眼看即撲到壞﹁奪魂旗﹂當頭，倏然﹁天紳倒掛﹂之式一收，暗用﹁千斤墜﹂法，雙足落地，手中﹁奪魂旗﹂則由捲而展，等展開後，又復一捲，這次卻與壞﹁奪魂旗﹂發招式一樣，是捲向對方，匝地寒飆，森肌砭骨！

　　壞﹁奪魂旗﹂見對方招式變化得極其奇詭，心中一凜，傲氣略收。﹁奪魂旗﹂的血紅旗影一飄，退後五步！

　　剎那之間，好壞﹁奪魂旗﹂業已交手二十來招，壞﹁奪魂旗﹂勝在功力沉雄，好﹁奪魂旗﹂勝在身法靈妙，暫時八兩半斤，難分軒輊！

　　但兩人心頭，各自起了一種疑念，因為互相覺察，彼此身法、功力、招式之中，居然有不少極其相似之處！

　　初上手時不覺，時間越久，即越發明顯，壞﹁奪魂旗﹂心機極深，心中幾度盤算以後，血紅旗影一翻，把好﹁奪魂旗﹂，逼退六尺，擺手說道：﹁天下事居然會有這等巧合？我發現我們所學，若能互相融會補益，必可成為一種冠絕當今的武林奇學，對﹃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尚有何足懼？﹂

　　好﹁奪魂旗﹂微微一哂說道：﹁你的計畫，倒真不錯，可惜我沒有那大雄心！壓﹃南筆﹄、蓋﹃西道﹄的英雄夢囈，暫且休談，還是勝了我手中的骷髏白骨紅旗再說！﹂

　　壞﹁奪魂旗﹂惱羞成怒地厲聲罵道：﹁不知抬舉的東西，你以為我真就不能勝你？﹂

　　血紅的﹁奪魂旗﹂影再翻，出手便是連環三式，一式比一式狠，一式比一式快，旗風匝地，旗影蔽空，硬把好﹁奪魂旗﹂的身形罩住！

　　好﹁奪魂旗﹂委實也驚於對方出手之快，與威力之猛！但他輕功太高，雖尚微遜鍾離老人的那種一飄一閃靈妙身法，卻也為武林僅見，宛如隨風舞絮一般，壞﹁奪魂旗﹂的連環三式，輕輕避過！

　　二人再度交手之下，打得更覺石破天驚，但轉眼間百招已過，勝負猶自絲毫未分！好﹁奪魂旗﹂遂也向壞﹁奪魂旗﹂擺手叫道：﹁﹃奪魂旗﹄對﹃奪魂旗﹄，一日兩日以內，必然難分勝負，我們何不比比暗器？反而比較省事，及新鮮有趣！﹂

　　壞﹁奪魂旗﹂點頭說道：﹁比比暗器也好，我們所用暗器，大概又與兵刃一樣！彼此相同，你有什麼新鮮花樣？﹂

　　好﹁奪魂旗﹂笑道：﹁也不必出什麼新鮮花樣，我們就相隔兩丈對立，每人用﹃滿天花雨﹄手法，打出十三根金針！雙方同時出手，要叫這二十六根上縛骷髏白骨紅旗的金針，一齊凌空互撞在中央落地！誰的一方多落一根，便算誰負！﹂

　　壞﹁奪魂旗﹂聽好﹁奪魂旗﹂說完，點頭贊同，兩人遂各自數了十三根上纏骷髏白骨的金針，握在手中，並選了兩座距離約莫兩丈的墳頭，各據一墳，相對而立！

　　好﹁奪魂旗﹂揚聲笑道：﹁這兩座墳頭之間，有一石碑，正好為界，我們各自準備，請你低嘯三聲，在第三聲嘯罷，便均以﹃滿天雨花﹄手法，把金針發出！﹂

　　壞﹁奪魂旗﹂傲然陰笑，立即撮唇發出第一聲怪嘯！

　　荒墳深夜景色淒迷，何況壞﹁奪魂旗﹂的陰笑怪嘯，向來威震江湖，自然一嘯風生，伴著四外的鬼火秋螢，荒煙蔓草，令人聞之遍體生寒，心神抖顫！

　　這不過是對普通江湖道而言，如今站在壞﹁奪魂旗﹂對面的，是好﹁奪魂旗﹂！兩人真實姓名，雖尚不知，但所用渾號相同，裝束相同，兵刃暗器相同，武功路數相同，連臉上戴的一副人皮面具的耳鼻眼口位置，亦復大略相同，就是所為的好壞程度迥不相同，自然嚇不倒人家好﹁奪魂旗﹂，他這裏陰森一嘯，好﹁奪魂旗﹂卻報之以低沉一笑！

　　壞﹁奪魂旗﹂二度嘯聲又起，好﹁奪魂旗﹂仍然低笑相應，就在這第三度嘯聲將發之際，他們左側方的一座極不引人注意的荒墳殘碑以後，多了一雙人眼！

　　這雙人眼，就是接引方琦、上官靈，到﹁九幽地闕﹂之中，會見﹁幽冥神君﹂閻元景的﹁勾魂使者﹂酆傑！因為這幾日的三更到五鼓之間，該他輪值，忽然聽得上面﹁萬姓公墳﹂，又有動靜，酆傑不由大奇，暗想方琦、上官靈剛走，怎的又有人來？遂由另一條秘徑，走到一座中空的荒墳以內，利用殘碑石隙，向外偷窺！

　　只見兩座墳頭之上分立二人，那副身材裝束，凡屬武林人物，誰不知名？酆傑不禁心內一驚，暗想昨天才在上官靈口中聽說﹁奪魂旗﹂有真假之分，誰料居然同時光臨﹁萬姓公墳﹂，他們究竟來此則甚，及誰真誰假？

　　酆傑雖懷疑念，那敢出頭，只是默默無聲地凝神窺探好壞﹁奪魂旗﹂二位間的一切動靜！

　　壞﹁奪魂旗﹂第三度嘯聲又發，但這次嘯聲，極其短促，幾乎一發便收，就在嘯聲收歇的一剎那間，好﹁奪魂旗﹂與壞﹁奪魂旗﹂同時以﹁滿天花雨﹂手法，灑出十三根上纏骷髏白骨紅綢的﹁奪魂金針﹂，化作為漫天飛射的金色光雨！

　　蓋代名家手法，畢竟不同，那細的﹁奪魂金針﹂，居然全部對對空中互撞，一齊墜落在中央那方界石左右！

　　好﹁奪魂旗﹂口中微詫一聲，向壞﹁奪魂旗﹂叫道：﹁你動的什麼無恥念頭？為何只發出十二根金針，暗留一根在掌中不發？﹂

　　壞﹁奪魂旗﹂氣得冷笑連連，把雙手一張，十指空空，毫無所有，對好﹁奪魂旗﹂厲聲說道：﹁你才不知道轉的什麼無恥念頭！大概是暗藏了一根金針在手，想對我有甚不利！﹂

　　原來好﹁奪魂旗﹂與壞﹁奪魂旗﹂，心思均極細密，總覺得自己所出手的十三根﹁奪魂金針﹂，似乎只有十二根與對方所發金針，凌空互撞落地！

　　憑他們這等功力，絕對不可能有所落空，所以均自懷疑對方大概只發了十二根金針，而暗藏一針在手，不知是何用意？

　　但如今互經責詢，兩人均說是十三根金針齊發，並未藏私，好﹁奪魂旗﹂與壞﹁奪魂旗﹂，遂不約而同地，一齊飄身縱到中央那塊界石之間，察看究竟！

　　他們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卻把這兩位平素專以詭異神秘，驚世駭俗的武林奇客，弄得目瞪口呆，疑神疑鬼！

　　原來好﹁奪魂旗﹂與壞﹁奪魂旗﹂所用上纏骷髏白骨紅綢的﹁奪魂金針﹂，微有不同，好﹁奪魂旗﹂所用，針身精圓，壞﹁奪魂旗﹂所用，則針身係三稜形狀！

　　落在這方界石左右的金針，不但不是好﹁奪魂旗﹂與壞﹁奪魂旗﹂，心中所料的二十六根，而是二十七根，居然比他們兩人所發之數，還要多出一根在地！

　　這多出的一根金針，針身前半截全圓，後半截則呈三稜，針尾所纏也是骷髏白骨紅綢，但紅綢微捲，恰好把好﹁奪魂旗﹂的圓形﹁奪魂金針﹂，及壞﹁奪魂旗﹂的三稜﹁奪魂金針﹂，各自捲了一根在內！

　　這種情形，分明是另外有人，在好壞﹁奪魂旗﹂，同以﹁滿天花雨﹂手法，出手之時，也發出了一根半截圓形、半截三稜的﹁奪魂金針﹂，而用針尾紅綢，把他們所發，各自捲去一根，才令他們感覺到雖然發出十三金針卻只有十二金針，凌空相對！

　　在好﹁奪魂旗﹂與壞﹁奪魂旗﹂這兩位武林高手之前，發出一根金針，而使他們毫無所覺，已經難能！針尾紅綢捲針的手法，更為罕見！但最令他們吃驚詫異的，卻是那根半截三稜，半截圓形的針尾紅綢之上，所畫圖形，居然也是一個黑色骷髏，兩根交叉白骨！

　　壞﹁奪魂旗﹂首先把那意外飛來的第二十七根﹁奪魂金針﹂撿到手中，正在審視之時，突然一陣極其陰森，令人入耳便即全身毛髮齊豎，肌膚起慄的怪笑之聲，自東南方隨風飄至。

　　好﹁奪魂旗﹂與壞﹁奪魂旗﹂，同自深吃一驚，抬頭循聲看去，除卻了亂墳起伏，草樹淒迷以外，毫無所見！

　　壞﹁奪魂旗﹂方自﹁咦﹂了一聲，次待縱身察看，那種陰森怪笑又起！

　　這回因心神專注，聽得分明，笑聲是發自東南方三四丈外，一排較為高大的墳樹之中，但在好壞﹁奪魂旗﹂矚目看清那怪發笑之人形象時，不禁使這兩位平素飄忽詭異，不可捉摸的武林高手，同自心神巨震！

　　原來發笑之人，本是蹲在一株墳樹的半腰橫枝之上，與樹同色，看不清楚，此時緩緩站起，身材長瘦，一襲黑衣，臉帶人皮面具，赫然又是與他們完全一樣的﹁奪魂旗﹂打扮！

　　好﹁奪魂旗﹂心神略定以後，向壞﹁奪魂旗﹂問道：﹁我記得你方才曾說：﹃除非乾坤顛倒，日出西山，這塵世之中，保證不會再有第三個奪魂旗出現﹄！如今話猶在耳，第三位﹃奪魂旗﹄已來，你我他之間，這本帳究竟應該怎麼算法？﹂

　　壞﹁奪魂旗﹂接口答道：﹁這事奇異得已太出人意外，我們先合手把人截住，揭開他本來面目，索性來一場﹃奪魂旗正名大會﹄也好！﹂

　　說完，首先騰身而起，直向東南方三四丈外，最後出現的一位﹁奪魂旗﹂撲去。

　　好﹁奪魂旗﹂因為在這﹁萬姓公墳﹂以內，﹁奪魂旗﹂巧遇﹁奪魂旗﹂，以及三現﹁奪魂旗﹂之事，情節已太詭奇有趣，也想弄個水落石出，遂跟在壞﹁奪魂旗﹂身後追去！

　　他們身在半空，那第三位﹁奪魂旗﹂，人猶未動，但等當先飛撲的壞﹁奪魂旗﹂，再有丈許便到當頭之際，驀然又是一聲陰森怪笑，宛如一縷黑煙般地，向後縱出五丈。

　　壞﹁奪魂旗﹂及好﹁奪魂旗﹂，見對方連輕功身法也與自己彷彿，不由越發納罕，雙雙提氣再追，他們一起一落，均在五丈左右，所以剎那以後，這﹁萬姓公墳﹂間的緊張情況已收，周圍人影皆無，只剩下凌空飛舞的點點秋螢，與遍地淒迷的磷磷鬼火。

　　好﹁奪魂旗﹂，壞﹁奪魂旗﹂，以及最後出現，尚不知好壞的第三位﹁奪魂旗﹂之間這場﹁奪魂旗正名大會﹂，是否開得成功？及三人的真實面目，究竟是誰？！筆者暫時保密，故事仍然先敘述這﹁萬姓公墳﹂方面！

　　那位藏在荒墳殘碑之中，偷看這場驚心動魄武林好戲的﹁勾魂使者﹂酆傑，直等三位﹁奪魂旗﹂身形一齊消失以後，才開動機關，走出荒墳，把那剩下的二十六根﹁奪魂金針﹂，一齊拾起，帶回﹁九幽地闕﹂以內！

　　天時正值四鼓，﹁幽冥神君﹂閻元景業已升殿，對﹁重泉秀才﹂甘化桂、﹁紅衣火判﹂穆雷、﹁大頭鬼王﹂焦魁三人，講解﹁幽冥十三經﹂中所載詭奇精妙武術，突見﹁勾魂使者﹂酆傑，匆匆入殿，不由皺眉問道：﹁酆傑，你不到五更，便自回歸地闕，難道又繼方大俠與上官小俠以後，替我引來什麼貴客不成？﹂

　　﹁勾魂使者﹂酆傑恭身稟道：﹁﹃萬姓公墳﹄之上，連夜怪事迭生，酆傑因今夜現身的幾位人物，太已可怕，不敢出頭相邀，怕為﹃九幽地闕﹄之中，引來禍變！﹂

　　﹁幽冥神君﹂閻元景眉梢一挑問道：﹁這幾位能替我﹃九幽地闕﹄，帶來禍變的可怕人物，究竟是誰？﹂

　　﹁勾魂使者﹂酆傑聲驚四座地簡簡單單三字答覆：﹁奪魂旗﹂！

　　驟聞﹁奪魂旗﹂大名，連﹁幽冥神君﹂閻元景，也不禁為之一震，略為凝神以後，繼續問道：﹁據上官小俠所言，如今江湖中﹃奪魂旗﹄已有真假好壞之分，但不知來我﹃萬姓公墳﹄的﹃奪旗旗﹄是偽？是真？是好？是壞？﹂

　　﹁勾魂使者﹂酆傑，應聲答道：﹁大概真假好壞都有，因為今夜在﹃萬姓公墳﹄之中現身的，共有三人，而這三人的穿著打扮全與傳說中威震江湖的﹃奪魂旗﹄，毫無二致！﹂

　　這幾句話，使得﹁幽冥神君﹂閻元景，及﹁重泉秀才﹂甘化桂等人，越發驚奇，一迭聲地催著﹁勾魂使者﹂酆傑，趕快說出其中究竟！

　　﹁勾魂使者﹂酆傑把自己今夜所聞所見詳細講完，並把所撿拾來的二十六根上纏骷髏白骨紅綢的﹁奪魂金針﹂，一齊交與﹁幽冥神君﹂閻元景過目！

　　﹁幽冥神君﹂閻元景聽完笑道：﹁上官小俠在廬山及東海，會過一壞一好兩位﹃奪魂旗﹄，但想不到還有第三位，並在這﹃萬姓公墳﹄之中，同時出現！看來當今武林以內，風雲緊緊，好戲紛紛，可惜第十三篇﹃幽冥真經﹄未得，否則閻元景也可以與這些隱居已久，突然出現江湖的神奇人物，互爭一日之長，而多留一些武林佳話！﹂

　　略感感嘆以後，隨手在﹁勾魂使者﹂酆傑掌中，拈起一根﹁奪魂金針﹂，只見針長僅約二寸，通體精圓，針尾繫有小條紅綢，上面畫著一個黑色骷髏，兩根交叉白骨！

　　﹁幽冥神君﹂閻元景拈針在手嘆道：﹁這輕的一根小小金針，加上針尾紅綢，更易阻風，竟能隨手在三五丈內傷敵，閻元景慚有不能……﹂

　　話猶未了，忽以似想起甚事，向﹁勾魂使者﹂酆傑說道：﹁這種﹃奪魂金針﹄，製作不易，他們三位﹃奪魂旗﹄所用，真個完全一致，倒是奇事！﹂

　　﹁勾魂使者﹂酆傑答道：﹁這三位武林怪客的衣著、神情，甚至連臉上所帶的人皮面具，都幾乎全無二致，但就是這種﹃奪魂金針﹄，微有不同！﹂

　　﹁幽冥神君﹂閻元景含笑問道：﹁你怎會知道不同，不同之點何在？﹂

　　﹁勾魂使者﹂酆傑見﹁幽冥神君﹂閻元景所取看的，是那種圓形金針，遂在掌中又挑了一根，三稜形金針遞過說道：﹁那最後出現的第三位﹃奪魂旗﹄所用，因未曾遺在當場，是何形狀，酆傑難知！但先前出現的兩位﹃奪魂旗﹄所用，針身形狀卻微有不同，神君請看！﹂

　　﹁幽冥神君﹂閻元景，把那根三稜金針，接在手中，才一注目，神色忽然大變，轉身對﹁重泉秀才﹂甘化桂說道：﹁甘化桂，你到我寢宮以內，把枕畔的一隻小小金匣取來！﹂

　　﹁重泉秀才﹂甘化桂取來小小金匣，﹁幽冥神君﹂閻元景面上立佈寒霜，伸手打開金匣，拈起一根長約三寸，光泛暗藍的三稜鋼針，與掌中三稜﹁奪魂金針﹂一比，除了針身光色，一藍一黃，金針針尾，多繫著一條骷髏白骨紅綢以外，其他大小長短，及形狀式樣，居然無不相似！

　　﹁幽冥神君﹂閻元景目注這一藍一黃兩般暗器，眉頭緊蹙，似在苦思。旁邊侍立的甘、穆、焦、酆四人，也均靜氣屏聲，不敢打擾！

　　片刻以後，﹁幽冥神君﹂閻元景突然眉梢雙挑，冷笑一聲，單單用左手拈起那根三稜﹁奪魂金針﹂，神功凝聚到右手食指之上，照著針身，一陣亂刮！

　　這一陣亂刮，果然被﹁幽冥神君﹂閻元景刮出蹊蹺，原來那根﹁奪魂金針﹂的針身外層，僅是一層金皮，金皮被刮去以後，立即現出一種暗藍顏色！

　　﹁幽冥神君﹂把﹁奪魂金針﹂的外層金皮，完全刮去，再摘下針尾紅綢，即與自己金匣之中，所藏的那根暗藍色三稜鋼針，完全一致！

　　發現這根三稜﹁奪魂金針﹂的秘密以後，﹁幽冥神君﹂閻元景突然一陣﹁嘿嘿﹂長笑，笑聲淒厲懾人，震得這座九幽大殿之中，所掛的那些骷髏燈盞，綠火搖搖，陰沉無比！

　　﹁幽冥神君﹂閻元景笑完厲聲叫道：﹁﹃紅衣火判﹄穆雷，取你的﹃恩仇生死簿﹄來！﹂

　　﹁紅衣火判﹂穆雷喏喏連聲，取來一本厚厚的﹁恩仇生死簿﹂，並執筆蘸墨，等待吩咐！

　　﹁幽冥神君﹂閻元景此時盛怒稍遏，沉聲緩緩說道：﹁在你﹃恩仇生死簿﹄第一頁上，替我記上一筆，就是閻元景覓得﹃幽冥十三經﹄經文第十三篇，練成絕藝，得見天日，重出江湖以後，第一件事便是決鬥﹃奪魂旗﹄！﹂

　　﹁紅衣火判﹂穆雷雖然如言在﹁恩仇生死簿﹂上照記，但與﹁重泉秀才﹂甘化桂、﹁大頭鬼王﹂焦魁、﹁勾魂使者﹂酆傑四人臉上全自現出一種詫然驚異神色！

　　﹁幽冥神君﹂閻元景見狀冷笑說道：﹁難怪你們驚詫，但我已判明，那﹃奪魂旗﹄中，定有一人就是當年在這﹃九幽地闕﹄以內，用毒針害我，奪去﹃第五、七、九、十一﹄四篇﹃幽冥十三經﹄經文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究竟三位﹁奪魂旗﹂中，有沒有一位是﹁九毒書生﹂姬天缺？及﹁幽冥神君﹂閻元景，能不能尋得第十三篇﹁幽冥十三經﹂經文，練成絕藝，重出江湖，再見天日？

　　這些都是後話，後話似應以後再談，目前筆尖且先回到直奔廣西勾漏山﹁落魂谷﹂，﹁玄陰教﹂主壇，企圖搭救陷身該處的老俠﹁銀鬚劍客﹂方百川的小俠上官靈，及﹁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二人方面。

　　勾漏山向稱絕險，﹁玄陰教﹂雄霸南荒，除了廣東羅浮山﹁萬梅谷﹂的﹁羅剎教﹂，能與其分庭抗禮以外，其他武林人物，莫不對之深懷忌憚！

　　﹁玄陰教主﹂北溟老怪﹁八指飛魔﹂司空曜網羅天下好手，副教主﹁鳩杖神翁﹂談白水以下，分設﹁潛龍﹂、﹁飛虎﹂、﹁天風﹂、﹁流雲﹂四堂，擔任堂主之人，無不是方今綠林道中的出類拔萃人物！

　　﹁主壇﹂與﹁潛龍堂﹂，設在﹁落魂谷﹂，但這一條山谷極長，轉折又多，司空曜遂將其分段立名。谷口一段名﹁斷魂谷﹂，設﹁流雲堂﹂，堂主﹁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第二段名﹁驚魂谷﹂，設﹁天風堂﹂，堂主﹁不壞金剛﹂蕭適；第三段名﹁銷魂谷﹂，設﹁飛虎堂﹂，堂主﹁脂粉閻羅﹂孫翠翠；最後一段名﹁落魂谷﹂，設﹁潛龍堂﹂。堂主本由副教主﹁鳩杖神翁﹂談白水自兼，後來因有一位武林怪傑﹁芙蓉劍客﹂靳潛龍，投效﹁玄陰教﹂內，﹁八指飛魔﹂司空曜愛他的一百二十八手﹁芙蓉劍術﹂，超軼凡流，姓名又極巧合，遂請這靳潛龍擔任﹁潛龍堂主﹂。

　　上官靈一入勾漏山，便想起﹁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給自己的那面﹁閻婆血令金牌﹂，遂取出向方琦笑道：﹁方老前輩，﹃笑面閻婆﹄孟三娘送我這面﹃閻婆血令金牌﹄之時，雖未說明用途，但據我事後所知，此牌威信極高，見牌宛如她本人親到！我聽得﹃玄陰羅剎﹄兩教，互爭雄長，面和心違，好在他們教中，只有正副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二人，曾經與我在廬山見面，何不在未曾到他﹃落魂谷﹄主壇之前，先假充﹃羅剎教﹄內人物，把﹃玄陰教﹄的﹃飛虎﹄、﹃天風﹄、﹃流雲﹄三堂，攪他一個落花流水！﹂

　　﹁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一路上業已摸透上官靈的心情，知道攔也攔不住，只得含笑點頭，上官靈又復向他笑道：﹁﹃玄陰教﹄中人物，雖認不得我，但老前輩這﹃獨腳追風仁心神丐﹄八字，震爍﹃窮家幫﹄中，威名廣被，卻恐無法冒充﹃羅剎教﹄下的人物呢！﹂

　　說到止處，略為一頓，又復笑道：﹁這樣好了，老前輩算是中途結交，伴我同來之人，一切不必過問，完全由我與他們鬼扯如何？﹂

　　方琦雖知上官靈奇遇頻頻，一身絕藝，膽量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得出奇！但這﹁斷魂﹂、﹁驚魂﹂、﹁銷魂﹂、﹁落魂﹂四谷，畢竟是﹁玄陰教﹂根本重地，高人無數，好手如雲，眾寡懸殊之間，怎不仍然有些提心吊膽！

　　上官靈何嘗不知道方琦心中所想，見他眉頭略蹙，不由笑道：﹁方老前輩，儘管放心，我只要他們能交出我﹃銀鬚劍客﹄方百川師伯，便適可而止，不會恃技逞強，鬧得太不像話！﹂

　　﹁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暗想﹁銀鬚劍客﹂方百川既已陷身﹁玄陰教﹂內，那有上官靈跑來一鬧，便即好好放出之理？但上官靈肯如此說法，已屬難能，也不好相駁，遂與上官靈一同撲奔﹁斷魂谷﹂口！

　　但他們那裏知道，就為了這位﹁銀鬚劍客﹂方百川，﹁玄陰教﹂中，業已鬧得幾乎天翻地覆！

　　﹁八指飛魔﹂司空曜為了表示﹁玄陰教﹂虛心納士，居然也在這﹁斷魂谷﹂口，蓋有一座美侖美奐的﹁招賢館﹂，以延攬各方來此投效﹁玄陰教﹂的江湖豪俊！

　　上官靈看到這座﹁招賢館﹂後，不由主意又改，向﹁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笑道：

　　﹁方老前輩，我們把計畫略變，且慢現出孟三娘的﹃閻婆血令金牌﹄，先到這﹃招賢館﹄中，看看﹃玄陰教﹄究竟有些什麼花樣好嗎？﹂

　　方琦早就拿定主意，一切聽憑上官靈調皮搗蛋，自然含笑點頭，二人遂緩步從容地，往那﹁招賢館﹂中走去！

　　館中招待人員，禮節倒頗周到，但一進第二重門，便是一座規模較大的演武場，場中鍛煉軟硬輕功的各種器械，一應俱備！

　　方琦側身向那位引導的壯漢笑道：﹁這﹃招賢館﹄中，應該專司迎接賓客，卻開闢一片演武場所作甚？﹂

　　因為二人進館報名之時，全係報的真名，理由則是來此觀光，加上上官靈雖然默默無名，但方琦這﹁獨腳追風仁心神丐﹂八字，卻是﹁窮家幫﹂中，有數人物！所以引路壯漢，執禮甚恭，如今耳聽方琦問起，忙賠笑說道：﹁我家司空教主，生恐在報效本教的江湖豪俊之中，埋沒英才，所以特於﹃招賢館﹄中，開闢這樣一片武場，半為來此觀光賓客閒時消遣；半為報效人物的進身之階！﹂

　　邊說邊把二人引到一面大皮鼓前，繼續笑道：﹁譬如來客之中，若能以內家真氣，在十步以外，彈指擊鼓者，立由﹃流雲堂主﹄親自延見，若能在十步以外，舉掌碎鼓者，則可立即延赴﹃主壇﹄，參謁本教正副兩位教主！﹂

　　上官靈聽得頗為有趣，接口笑道：﹁尚若有人在十步以外，憑空彈指，能將鼓絲毫無損地擊響，而又將鼓底毫無聲響地擊穿，便怎樣呢？難道肯把﹃玄陰教﹄教主之尊，讓給他做？﹂

　　這幾句話，問得宛如晴空霹靂，莫知所來！迎客壯漢頗為窘迫地囁嚅答道：﹁這﹃招賢館﹄成立迄今，所招來的賓客之中，尚不曾見過有身負如此神功人物，所以……﹂

　　上官靈默計自己離那大鼓，約莫十二二三步，遂不等壯漢說完，忽然軒眉狂笑，屈指一彈，疾風勁氣一過，頓時那面大鼓，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在十二三步之遠，能夠彈指扣鼓，已足驚人，但等迎客壯漢，走近鼓邊一看，更是驚得目瞪口呆！原來果如上官靈之言，牛皮鼓面絲毫未損，鼓底卻被生生擊出一個大洞！上官靈冷笑一聲說道：﹁﹃玄陰教﹄中朋友，這一手功夫，值不值得你們那﹃流雲堂主﹄﹃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親自出來，接我一接？！﹂

　　上官靈不但神奇功力高得驚人，這幾句話的話中含意，亦冷峭驚人！迎客壯漢心頭暗暗想這一老一少，那裏是來此觀光？分明有向自己﹁玄陰教﹂挑釁之意！

　　遂一面囑咐﹁招賢館﹂中的另外執事，飛報﹁流雲堂主﹂﹁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一面也就不把方琦、上官靈二人，引到客房，只請其至緊靠演武場邊的一座五開間的大廳之內落座！

　　迎客壯漢獻上香茗不久，廳外便響起一聲若洪鐘的哈哈大笑，四名青衣小童，簇擁著一位豹頭環眼的灰衣老者，大踏步地搶進廳來，向方琦及上官靈抱拳當胸，軒眉朗聲笑道：

　　﹁柳東萍不知﹃窮家幫﹄方大俠大駕光臨，以致未能親自出迎，失禮之處，還請二位多加擔待！﹂

　　上官靈聽出這位﹁流雲堂﹂堂主的話風含意，仍然是把方琦當作此行主體，遂含笑接口說道：﹁柳堂主不必過謙，這位方老前輩，只是途中與上官靈結交，陪我來此，觀光貴教而已！﹂

　　﹁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身為﹁玄陰教﹂﹁龍虎風雲﹂四大堂主之一，何等江湖經驗？聞言雙目精光，一注上官靈，覺得這位十五六歲的少年人物，英氣內斂，傲骨天生，確實極不平凡！遂含笑道：﹁照這樣說來，上官老弟是特來這﹃斷魂谷﹄的了，不知有何見教？﹂

　　上官靈笑吟吟地說道：﹁柳堂主，我有一位師執長輩，身陷貴教之中……﹂

　　﹁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這﹁流雲堂﹂堂主的最重要的職掌乃是結納一切江湖豪俊，所以不等上官靈說完，便即哈哈笑道：﹁上官老弟請講，貴友何人？只要是在我﹃流雲堂﹄職權以內，不論是憑方大俠金面，或是上官老弟的這份膽識器宇，柳東萍不但立即請出，與二位相見，並願面謝我教中那位弟子的魯莽衝撞之罪！﹂

　　上官靈見這位﹁流雲堂﹂柳堂主，為人頗夠豪放，遂朗聲含笑說道：﹁我這位師執長輩，不知是被貴教那位人物用迷香暗器，迷倒擄來，他叫方百川，江湖人稱﹃銀鬚劍客﹄方百川！﹂

　　﹁銀鬚劍客方百川﹂七字，聽在﹁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耳中，不禁面色一變，目內精光再度流注上官靈，嘴角浮起半絲淡笑，但笑得似乎不太自然！

　　上官靈也是個玲瓏剔透的精靈人物，一見﹁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的這種神情，不由心頭巨震，認為方百川師伯，可能已遭毒手，遂把面容一冷，目中迸射精芒，沉聲說道：

　　﹁柳堂主，你儘管直言，是不是我方百川師伯，已遭你們﹃玄陰教﹄下毒手？﹂

　　﹁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身為﹁流雲堂主﹂之尊，平素那會有人敢對他如此神色？

　　眉梢雙剔，正待反脣相稽，但忽地想起﹁玄陰教﹂威名極盛，對方就憑兩人之力，居然硬闖﹁斷魂谷﹂，身後必有莫大靠山！遂強忍怒氣，雙睛一翻答道：﹁上官老弟，在柳東萍答覆你這問題之前，你能不能先報你的門派來歷？﹂

　　上官靈早知對方會有此一問，遂自腰間把﹁笑面閻婆﹂孟三娘所贈的那面﹁閻婆血令金牌﹂取出！

　　﹁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一見這面﹁閻婆血令金牌﹂，又恢復了滿臉笑容說道：﹁原來上官老弟是羅浮山﹃萬梅谷﹄孟掌教的親信人物。﹃羅剎玄陰﹄兩教，並峙粵桂，不算外人，柳東萍自可照實直說，那位﹃銀鬚劍客﹄方百川，起初確在此處，但半月以前，突然神秘失蹤！﹂

　　上官靈聞言怒聲叫道：﹁是不是你們對我方師伯，暗下毒手，而這用﹃神秘失蹤﹄四字，加以掩飾？﹂

　　﹁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被上官靈激得委實有點按捺不住，雙眉一軒，冷然說道：

　　﹁上官老弟，你雖身邊有這面﹃羅剎教﹄孟掌教的﹃閻婆血令金牌﹄，也不能如此藐視天下人物，柳東萍身為﹃流雲堂主﹄，專負﹃玄陰教﹄交遊四海、接待賓朋之責，我所說怎會有什麼掩飾虛語？﹂

　　上官靈聽他這樣說法，知道方百川師伯可能確實未遭毒手，但自己既到﹁玄陰教斷魂谷﹂的﹁招賢館﹂內，那肯就這樣的好好退去？何況見﹁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怒氣漸生，遂故意更加相激地狂笑說道：﹁柳堂主，不管你所說是真？是假？江湖中說得好，﹃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氣得怒聚雙眉地問道：﹁殺人償命，雖是天經地義之事，但﹃銀鬚劍客﹄方百川，並未死在我﹃玄陰教﹄內……﹂

　　上官靈不等他話說完，接口說道：﹁既在﹃玄陰教﹄中失蹤，你們﹃玄陰教﹄就得負責好好還我一個﹃銀鬚劍客﹄方師伯！﹂

　　﹁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哼﹂然一笑，正待拂袖離座，忽然想起這上官靈詞鋒咄咄，膽量大得驚人，就算他年幼無知，但另一位﹁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總是久經江湖之人，怎的老是微笑不言，任憑上官靈對﹁玄陰教﹂﹁龍虎風雲﹂四大堂主之一，如此驕狂任性？自己身居堂主之尊，向來待人處事，八面玲瓏，何必對這孟三娘派來的少年人物妄動肝火，萬一雙方破臉動手，竟不能佔得上風以後，豈不太已難堪？還是暫且忍耐，讓這老少二人，去見本教中另一位驕狂無比，目空一切的奇人，彼此針鋒相對的好！

　　主意既定，﹁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仍然恢復了滿面春風，向上官靈笑吟吟地說道：

　　﹁上官老弟這種說法，也有道理，但﹃銀鬚劍客﹄方百川，不是在我﹃斷魂谷﹄﹃流雲堂﹄內失蹤，他一向被接納在﹃銷魂谷﹄的﹃飛虎堂﹄內！﹂

　　上官靈明明看見這位﹁流雲堂﹂堂主，業已即將變臉，但依舊忍住，也不禁暗暗佩服對方的涵養程度！

　　既然聽得方百川是一直被禁在﹁銷魂谷﹂的﹁飛虎堂﹂中，上官靈自然不便向這位﹁流雲堂﹂柳堂主歪纏，只得也把那副逼人英氣一收，含笑問道：﹁上官靈敬向柳堂主請教，這﹃銷魂谷﹄﹃飛虎堂﹄，是由那一位人物執掌？﹂

　　﹁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心中暗覺得計，含笑答道：﹁﹃飛虎堂主﹄名叫孫翠翠，江湖人送外號﹃脂粉閻羅﹄！﹂

　　上官靈眉峰雙聳，冷笑說道：﹁﹃羅剎教﹄孟掌教外號﹃笑面閻婆﹄，這位孫堂主，卻又叫做﹃脂粉閻羅﹄，未免太已巧合！柳堂主，上官靈與這位方老前輩，要想到﹃銷魂谷﹄﹃飛虎堂﹄中，見識見識閻羅本相，應該怎樣走法？是不是要憑藉一身所學，硬闖﹃流雲﹄、﹃天風﹄兩堂，與﹃斷魂﹄、﹃驚魂﹄二谷？﹂

　　﹁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大笑道：﹁﹃玄陰教﹄這﹃落魂﹄、﹃銷魂﹄、﹃驚魂﹄、﹃斷魂﹄四谷，要誇大起來，未嘗不可以說得上是刀山劍樹，寸步難行！但一來柳東萍敬慕﹃窮家幫三異丐﹄中的方大俠盛名，及上官老弟的英風豪氣；二來老弟又有﹃羅剎教﹄孟掌教的﹃血令金牌﹄在身，所以俟柳東萍敬過一杯香茶，略盡地主之後，便傳我﹃流雲旗令﹄，護送二位，直到﹃銷魂谷﹄的﹃飛虎堂﹄內！﹂

　　說到此處，見上官靈又微眉梢雙剔，目射神光，忙又笑道：﹁柳東萍這傳﹃流雲旗令﹄，護送一舉，並不是輕視方大俠與上官老弟闖不過﹃斷魂﹄、﹃驚魂﹄兩谷，只因﹃脂粉閻羅﹄孫堂主功力既高，性情又暴如烈火，所以二位一路之間，不必濫耗真力，還是省點事好！﹂

　　說完，便提起桌上茶壺，替方琦、上官靈斟茶示敬。

　　方琦以為﹁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要想藉敬茶為名，暗較功力，急忙含笑起立，雙手捧杯，足下不丁不八，暗合子午！

　　那知這﹁流雲堂主﹂，只是微微一笑，絲毫未有作用地替方琦斟滿了一杯香茶，然後向上官靈笑道：﹁上官老弟，柳東萍敬完了你這一杯香茶，便傳﹃流雲旗令﹄！﹂

　　上官靈有心獻技，只用食、拇、中三指擎杯，微笑起立，﹁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見狀不由眉梢雙剔，也是單手持壺，緩緩斟茶，壺口杯沿，並未相接，僅僅那一線香茶，斟注杯中，便令上官靈感覺到壓力甚重！知道這位﹁流雲堂主﹂，功力實不等閒，內家真氣業已練到可以憑著任何外物施為，假如自己不是巧服﹁三目蟾蜍﹂丹元，並經﹁洞中老人﹂打通全身要穴，真力大增，這一杯香茶之敬，真還未必承受得住。

　　﹁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緩緩斟滿一杯香茶，見上官靈始終三指擎杯，神色自若，遂立時收手，自懷中取出一面上繡朵朵白雲的淡藍三角小旗，向廳外叫道：﹁﹃摩雲雕﹄任亮何在？﹂

　　廳外應聲搶進一位四十左右，身材瘦削之人，向﹁三陰絕戶生死手﹂恭身施禮，肅立待命！

　　﹁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把那面﹁流雲旗令﹂一展，交﹁摩雲雕﹂任亮說道：﹁你攜我﹃流雲旗令﹄把方大俠、上官小俠二位，送到﹃銷魂谷飛虎堂﹄內！倘若﹃驚魂谷﹄中，有人相問，就說是﹃脂粉閻羅﹄孫堂主的座上嘉賓，不必驚動！﹂

　　﹁摩雲雕﹂任亮喏喏連聲，恭身領命，﹁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便向方琦、上官靈笑道：﹁二位且請往﹃銷魂谷﹄中，與本教﹃飛虎堂主﹄一會，柳東萍或在﹃主壇﹄，或在這﹃斷魂谷﹄口，再候大駕！﹂

　　方琦知道﹁玄陰教﹂聲勢極大，高手如雲，人家看重的是﹁笑面閻婆﹂孟三娘那面﹁閻婆血令金牌﹂，驚異的是上官靈那身超凡功力。自己這點什麼﹁獨腳追風仁心神丐﹂微名，不過是隨同點綴而已！

　　遂淡然一笑，與上官靈雙雙起身，﹁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則禮貌十分周到地親自送至﹃招賢館﹄外。

　　﹁摩雲雕﹂任亮，引導二人進入一條幽谷。方琦、上官靈均在暗地留心，只是這條谷勢，十分奇特，有時峭壁插天，徑僅一線，有時卻豁然開朗，廣可數畝。但不論險峻平坦，一崗一卡，秩序均極井然，看得出真要憑武功硬闖﹁斷魂、驚魂、銷魂﹂三谷，直達﹁玄陰教﹂的﹁落魂谷﹂﹁主壇﹂，確實大非易事！

　　正在觀察形勢之際，空中鈴聲急響，三隻白鴿健羽翩翩，直向前路飛去！

　　方琦心中一動，替他們引路的﹁摩雲雕﹂任亮，含笑說道：﹁方大俠及上官小俠，前面谷徑轉折過後，便入﹃驚魂谷﹄，任亮想放肆先行幾步，與﹃天風堂﹄的兄弟，打個招呼，免得他們萬一無知，對貴客有所驚動！﹂

　　上官靈正想阻止，方琦業已含笑點頭，谷徑一經轉折，也極為險峻，左邊是排雲直上的峭壁絕峰，右邊一段不太十分高的高崖之上，則彷彿建有不少房舍。

　　﹁摩雲雕﹂任亮，提氣轉身，幾個縱步，搶先三丈有餘，手中﹁流雲旗令﹂一展，向左側絕峰右側高崖，大聲叫道：﹁﹃天風堂﹄兄弟聽著，﹃摩雲雕﹄任亮，奉﹃流雲堂﹄柳堂主之命，送兩位貴客至……﹂

　　話猶未了，﹁哄﹂然一聲，左右兩崖，現出不少人來，右邊高崖，有位黃衣老者，手持一面黑色小旗，向﹁摩雲雕﹂任亮叫道：﹁蕭堂主已接﹃流雲堂﹄柳堂主白鴿傳書，特命老朽佟鵬以﹃天風旗令﹄代迓貴客！蕭堂主本人，已往﹃落魂谷﹄﹃主壇﹄恭候！﹂

　　﹁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對這些江湖禮節，自極內行，向著那面黑旗，略一抱拳說道：

　　﹁蕭堂主既然不在﹃天風堂﹄中，請恕方琦不再拜望，越堂而過，有勞佟朋友了！﹂

　　黃衣老者佟鵬手中﹁天風旗令﹂一展，左右的眾壯漢，一齊肅立恭身，﹁摩雲雕﹂任亮遂引導方琦、上官靈二人闖過這﹁驚魂谷﹂口！

　　上官靈低聲向方琦笑道：﹁方老前輩，他們擺這些排場作甚？﹂

　　方琦眉頭略皺答道：﹁老弟身邊有那面﹃閻婆血令金牌﹄，便宛如﹃羅剎掌教﹄孟三娘親到一般，他們自然不得不略示敬！但我由﹃流雲堂﹄、﹃天風堂﹄兩位堂主，同赴﹃主壇﹄一事看來，恐怕不論﹃銷魂谷﹄、﹃飛虎堂﹄之行結果如何，都免不了要到﹃落魂谷玄陰教主壇﹄以內，來一場石破天驚的龍爭虎鬥。﹂

　　方琦話猶未了，上官靈便即接口笑道：﹁方老前輩，你顧慮什麼？我就不信﹃玄陰教﹄這﹃落魂、銷魂、驚魂、斷魂﹄四谷，便留得下我們兩個？﹂

　　方琦搖頭說道：﹁上官老弟，你雖然身懷絕世神功，但﹃玄陰教﹄內人物，也不可過分輕視！再說眾寡太懸殊，我從﹃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的口氣之中，聽出﹃飛虎堂主﹄﹃脂粉閻羅﹄孫翠翠定然極為難鬥！所以老弟既不必過為已甚，又必須善自保存實力，方可在這﹃勾漏山﹄中，不虞閃失呢！﹂

　　上官靈故意把腳步略為放慢，讓那引路的﹁摩雲雕﹂任亮略為超前，然後對方琦低聲笑道：﹁方老前輩，我在廬山鬥過這﹃玄陰教﹄副教主﹃鳩杖神翁﹄談白水，也不曾吃過虧，難道這所謂的﹃龍虎風雲﹄堂主，會超過他們的副教主去？雖然﹃北溟老怪八指飛魔﹄司空曜難鬥，但我如今不僅多學了﹃南筆﹄諸葛逸的﹃驚神三式﹄，又偷偷參悟了六七成鍾離老人飄來閃去的奇異身法……﹂

　　說到此處，忽似想起甚事，向方琦道：﹁方老前輩，我倒忘了，今天是什麼時日？﹂

　　方琦不知上官靈問話用意，含笑答道：﹁我也記不清楚，今天不是臘月初八，就臘月初九！﹂

　　上官靈失聲口叫道：﹁今天既是臘月上旬，﹃玄陰教﹄的正副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與﹃鳩杖神翁﹄談白水二人，定然不在這﹃勾漏山﹄內！﹂

　　他這幾句話，說得聲音頗高，前行引路的﹁摩雲雕﹂任亮，回頭笑道：﹁上官小俠所料不差，本教正副教主，如今都不在教中，早於十日以前，有要事他往！﹂

　　上官靈向方琦恨恨地說道：﹁方老前輩，自﹃萬姓公墳﹄至此的一路之間，我只顧揣摩鍾離老人那種一閃一飄身法，卻忘了時日，耽誤了一場罕見的武林好戲！﹂

　　方琦聽得一愣，上官靈繼續說道：﹁﹃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師姊弟，邀約鍾離老人、壞﹃奪魂旗﹄、﹃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於臘月初九，到羅浮山﹃萬梅谷﹄內，互相較藝，剔除最弱一人，並選出最強一人，主盟所謂新﹃乾坤五絕﹄！我們把這場好戲，平白錯過，豈不太已遺憾？﹂

　　方琦笑道：﹁上官老弟，新﹃乾坤五絕﹄定名，固然好看，但明歲元宵，﹃新舊乾坤十絕﹄，論藝羅浮，才是最精采無比的罕見好戲！我們到時盡可大開眼界，何必如此懊喪！﹂

　　上官靈聞言，依舊眉頭未解之間，谷徑又已三盤，那位引客的﹁摩雲雕﹂任亮，忽然笑道：﹁﹃銷魂谷﹄已到，想不到﹃飛虎堂﹄堂主竟然谷口親迎！任亮敬為二位引見。﹂

　　上官靈先打量這段幽谷形勢，較前更為險要，不但兩側均是百仞摩雲的陡峭削壁，並由外往裏傾斜，谷中遂呈下豐上狹之狀，以致谷底雖有數丈寬廣方圓，仰望天光，卻僅一線！

　　前路共有五人，當道而立，四名青衣侍婢，分站兩旁，中間是位身穿水綠長袍，滿頭白髮飄飄，空著雙手的精神矍鑠老婦！

　　﹁摩雲雕﹂任亮，略為搶步當先，向當中綠袍老婦恭身施禮稟道：﹁﹃流雲堂﹄下弟子任亮，啟稟孫堂主，﹃羅剎掌教﹄所派來的上官小俠，以及另一位﹃窮家幫﹄中貴客﹃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大俠，特來拜會孫堂主。﹂

　　綠袍老婦神情冷得像座冰山似的，漠然說道：﹁我不管什麼大俠小俠，或他們身邊帶有孟三娘的﹃閻婆血令金牌﹄！只知道凡不屬﹃玄陰教﹄下，而欲入我這﹃銷魂谷﹄之人，全得先在谷口留下幾手驚人絕藝！﹂

　　上官靈見這位﹁飛虎堂主﹂孫翠翠，年齡足有八十以上，卻穿著一件鮮艷無比的水綠長袍，臉上並濃施脂粉，簡直宛如鬼怪一般，不由暗笑她那﹁脂粉閻羅﹂外號，取得果有幾分道理，但閻羅還未必有她這般難看！

　　如今聽得孫翠翠並不是遠出迎客，居然要在谷口考較功力，遂雙眉一挑，接口叫道：

　　﹁﹃脂粉閻羅﹄你且講出來聽聽，什麼樣的功夫，才能稱得起是驚心絕藝？快把你這些臭規矩應付完了，我還要找你要我的﹃銀鬚劍客﹄方師伯呢！﹂

　　﹁脂粉閻羅﹂孫翠翠功力之高，足與﹁潛龍堂﹂堂主﹁芙蓉劍客﹂柳潛龍彷彿，而性情剛暴怪異，﹁玄陰教﹂中卻無出其右！

　　上官靈不稱她孫堂主，而僅叫﹁脂粉閻羅﹂，孫翠翠兩道幾乎快脫光了的掃帚眉，已自往上略軒，等到聽完對方那幾句極不客氣的話後，尤其是提到﹁銀鬚劍客﹂四字之時，煞氣兇光，更自臉上所塗畫厚厚脂粉之中，隱隱透出！她強忍盛怒地，靜等上官靈說完，用鳥爪似的右手，一指谷口一塊四五尺方圓大石，冷冷說道：﹁這是我﹃銷魂谷﹄口的試功石，你們不許施展兵刃，只要能夠空手在石上留些痕跡就行！﹂

　　上官靈走近一看，只見那塊大石之上，盡是些深淺不一的掌印指痕，以正面一隻鳥爪似的枯瘦掌印最深，知道這位﹁飛虎堂﹂堂主﹁脂粉閻羅﹂孫翠翠，兇暴之餘，心機亦深，藉此一舉，考較出來內功強弱的程度以後，便可安排究應力敵，還是智取。

　　既然看透對方心意，上官靈單手按住那塊大石，回頭向﹁脂粉閻羅﹂，孫翠翠笑道：

　　﹁孫翠翠，這石上正面，最深的一隻掌印，既像鬼手，又像鳥爪，大概是你自己所留的吧？﹂

　　孫翠翠聽上官靈第一次叫自己﹁脂粉閻羅﹂，如今又連名帶姓的一齊直呼，不由自那隻大蒜頭的鼻孔之中，冷哼一聲，正待發話，上官靈已走向﹁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含笑說道：﹁方老前輩，那是一塊極硬青石，我恐怕弄它不動。老前輩的﹃七步劈空掌﹄力，無堅不摧，趕快給它一掌，打碎算完了！﹂

　　方琦知道上官靈花樣極多，既然這非說法，定然在單手按石之際，業已做了手腳，誠心讓自己露臉！

　　遂功凝右臂，在目注﹁脂粉閻羅﹂孫翠翠，猶帶微笑之下，倏然反掌一拍，勁氣狂飆，劃空怒嘯過處，那塊四五尺方圓的青石，果然裂成七八小塊，只震得飛出兩三步遠近！

　　旁觀的﹁摩雲雕﹂任亮，及四名青衣侍婢，全為方琦劈空掌力的威勢所震，但﹁脂粉閻羅﹂孫翠翠卻一陣森森冷笑，手指上官靈叫道：﹁上官小鬼，你在我眼中，耍些什麼花樣？不過能把這塊大石，在剎那之間，用內力暗暗震碎，已算不錯！我生平不服﹃笑面閻婆﹄孟三娘，你身邊既有﹃血令金牌﹄，鬥你便和鬥她一樣！﹂

　　說到此處，並未見﹁脂粉閻羅﹂孫翠翠若何動作，水綠長袍的大袖，倏然往上一飛，露出兩隻鳥爪般的鬼手，十指指甲，因過長之故，都捲作一堆，堆在指尖之上！

　　孫翠翠面容獰厲地，遂把手當胸往前緩伸，那堆在指尖上的十捲指甲，也隨著徐徐展開，等到她十指箕張地雙臂伸直之時，宛如指上套著十柄三四寸長的銳利尖刀，令人望而生怖！

　　上官靈任憑﹁脂粉閻羅﹂孫翠翠作勢逞威，依舊神色傲然地，巍立不動！

　　﹁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生怕上官靈不識對方功力來歷，恃技逞強，吃了暗虧，便高聲叫道：﹁上官老弟當心，這是有名的﹃玄陰鬼爪﹄，爪尖有毒，見血封喉……﹂

　　﹁脂粉閻羅﹂孫翠翠偏頭看了﹁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一眼，冷然說道：﹁老鬼眼力不差，這就是江湖中聞名喪膽的﹃玄陰鬼爪﹄！﹂

　　說完，轉面又對上官靈獰笑連連，說道：﹁上官小鬼，你只要能接得下孫翠翠這一百二十八路﹃玄陰鬼爪﹄，我便賠還一個方百川老鬼給你！﹂

　　鮮艷奪目的綠袍一飄，舉著雙手，踏得山石一步一個腳印地，向著上官靈慢慢逼近！

　　上官靈倏然一陣震天狂笑，左掌猛翻，把地上那大石震碎成七八塊的小石，打得碎成一片石雨，四散飛揚出兩丈有餘，以一種哂薄不屑神色，偏頭看著﹁脂粉閻羅﹂孫翠翠說道：

　　﹁老妖婆休吹大氣，﹃玄陰鬼爪﹄若能使江湖中聞名喪膽，則我這學自﹃西道﹄天癡的﹃太玄真氣﹄，豈不足令所有武林人物，望影驚魂？﹂

　　然後右手食、中二指一疊，又復傲然笑道：﹁還有這﹃南筆﹄諸葛逸的﹃坎離指﹄，當年威震宇內群魔，獨秀﹃乾坤五絕﹄，又應該稱為什麼樣的絕世武學？﹂

　　﹁太玄真氣﹂及﹁坎離指﹂七字入耳，真把個兇暴驕狂的﹁脂粉閻羅﹂孫翠翠，聽得心中一凜！但轉念又想對方十五六歲的小小年齡，任憑再怎樣異稟天生，也不會遍得這些難得一見的蓋代名家垂青，授以武林罕見的至高絕學！

　　何況自己口出大言，羞刀已難入鞘，遂依舊箕張著﹁玄陰鬼爪﹂，一步一步地向前，但去勢煞氣兇威，因心頭微有所怯，業已較前減弱緩慢不少！

　　就在﹁脂粉閻羅﹂孫翠翠，劍拔弩張，上官靈凝神待敵的極度緊張關頭，石破驚天的惡鬥，眼看一觸即發之際，突然自﹁銷魂谷﹂內，搶出一個黑衣道人，正是曾與﹁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合手，而被上官靈打跑的﹁玄陰教﹂鄂東分壇主持人﹁玄風惡道﹂！

　　﹁玄風惡道﹂左手持著一面金紅色錦繡龍旗，右手卻高舉一根上繪北斗七星的黝黑令箭，肅立當場，高聲向正在一步一步逼近上官靈的﹁脂粉閻羅﹂孫翠翠叫道：﹁孫堂主且慢施為，﹃潛龍堂﹄靳堂主代傳正副教主的﹃玄陰北斗令﹄，請孫堂主與兩位來客，齊到﹃落魂谷潛龍堂﹄內一會！﹂

　　﹁龍虎風雲﹂四大堂主，表面雖然平起平坐，但實際上總要略讓設主壇的﹁潛龍堂﹂為高！何況﹁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同往羅浮赴約之時，又把本教中至高無上的﹁玄陰北斗令﹂，交與﹁潛龍堂﹂堂主﹁芙蓉劍客﹂靳潛龍代為執掌，如今法令既到，任憑﹁脂粉閻羅﹂孫翠翠再狂再傲，自然也不能不遵！

　　綠色長袍的大袖雙垂，﹁玄陰鬼爪﹂一收，目注上官靈獰聲叫道：﹁上官小鬼，且讓你多活片刻，我在﹃落魂谷潛龍堂﹄中等你！﹂

　　說完，回身向﹁玄風惡道﹂道：﹁孫翠翠敬遵﹃玄陰北斗令﹄諭，你隨我同返﹃潛龍堂﹄，他們二人，則仍由﹃摩雲雕﹄任亮，引至﹃落魂谷﹄內便了！﹂

　　﹁摩雲雕﹂任亮恭身領命，﹁脂粉閻羅﹂孫翠翠又復怒視上官靈一眼，綠袍大袖猛拂，化成一朵碧雲，飄進﹁銷魂谷﹂！

　　上官靈卻眼望孫翠翠及﹁玄風惡道﹂的背影，發出一陣冷笑，回頭一看﹁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方琦業已知他用意，含笑說道：﹁﹃玄風惡道﹄既返勾漏山，他當然會把所見識過的老弟的絕藝神功，向代主教務的﹃潛龍堂﹄堂主報告，那位﹃芙蓉劍客﹄靳潛龍聞訊以後，惟恐老弟武學過高，﹃脂粉閻羅﹄孫翠翠萬一輕敵逞強，可能有弱他﹃玄陰教﹄威望，所以才特傳﹃玄陰北斗令﹄，邀我們深入﹃落魂谷潛龍堂﹄重地，好集﹃玄陰教﹄全力，予以應付！﹂

　　上官靈傲然一笑說道：﹁慢說﹃落魂谷潛龍堂﹄，就是五閻君的森羅寶殿，上官靈一樣敢闖！任朋友，煩你引路！﹂

　　﹁摩雲雕﹂任亮，對上官靈隨意施展的兩手神功，頗為嘆服。急忙點頭笑應，引導方琦、上官靈穿過﹁銷魂谷﹂，往﹁落魂谷﹂內走去！

　　﹁銷魂谷﹂到確實名副其實，除了建有房舍的一段，略為寬敞以外，多半都是絕峰夾立，一徑通入！但﹁落魂谷﹂完全兩樣，雖然四外也是群山圍矗，僅此一路可通！谷中地勢，卻廣達數十畝，建築巍峨，氣勢極為雄壯！

　　三人才出谷口，那座當谷而建的﹁潛龍堂﹂中，便已走出四人，上官靈見﹁流雲堂主﹂、﹁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站在最右，﹁飛虎堂主﹂﹁脂粉閻羅﹂孫翠翠，緊靠柳東萍而立少則不問可知，這是﹁玄陰教﹂中﹁龍虎風雲﹂四大堂主出迎，最左邊的二個黑衣雄偉老者，定是﹁天風堂﹂堂主，﹁不壞金剛﹂蕭適，當中靠左的一位儒生裝束中年瀟灑之人，必然就是如今代掌﹁玄陰北斗令﹂的﹁潛龍堂﹂堂主，﹁芙蓉劍客﹂靳潛龍了！

　　果然﹁龍虎風雲﹂四大堂主，迎到﹁潛龍堂﹂外三丈止步，那位丰神瀟灑的中年儒生，拱手笑道：﹁靳潛龍與本教﹃飛虎﹄、﹃天風﹄、﹃流雲﹄孫蕭柳三位堂主，恭迎方大俠及上官小俠俠駕！﹂

　　﹁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見這位﹁芙蓉劍客﹂靳潛龍，禮貌頗周，趕緊也抱拳笑道：

　　﹁方琦與我這位上官老弟，因事特來貴教拜望，不敢當靳堂主與各位堂主遠迎！﹂

　　﹁芙蓉劍客﹂靳潛龍雙目精光略注上官靈，一笑側身，肅客入堂，﹁不壞金剛﹂蕭適、﹁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也是一樣動作，但那位﹁脂粉閻羅﹂孫翠翠，卻依舊滿臉煞氣地傲然而立不作理會！

　　方琦猶時待略作謙遜，但上官靈那管這些江湖禮節，身形略晃，一把拉住方琦，便自﹁脂粉閻羅﹂孫翠翠的身旁閃過。

　　不單如此，上官靈並因厭惡孫翠翠那等驕狂神色，故意凝足無形真氣，借著晃身之間，向著這位﹁脂粉閻羅﹂撞去！孫翠翠不願與其他二位堂主般的故示禮敬，側身讓客，正在傲然仰首看天，突然覺得有一股極其強烈的勁氣罡風，疾撞而至！

　　完全在意料之外，腳步自難站穩，總算本身功力尚高，真氣猛凝，右足保持不動，只有身軀微搖，左足略為後撤！但上官靈已手挽方琦，越過﹁潛龍﹂、﹁飛虎﹂、﹁天風﹂、﹁流雲﹂四堂堂主，安然緩步地，往﹁潛龍堂﹂內走去！

　　﹁脂粉閻羅﹂孫翠翠本就性如烈火，再經上官靈這一撩撥，立時滿頭白髮齊飄，根根勁立，綠色長袍大袖一翻，伸手便待向上官靈抓去！

　　上官靈根本連頭都不回，毫未理會，但那位﹁潛龍堂﹂堂主，﹁芙蓉劍客﹂靳潛龍卻伸手攔住﹁脂粉閻羅﹂孫翠翠，向她微施眼色，意似叫她暫忍盛怒，一切都等到了﹁潛龍堂﹂內再說！

　　﹁芙蓉劍客﹂靳潛龍，是﹁龍虎風雲﹂四堂之中的首席堂主，他這一伸手相攔，﹁脂粉閻羅﹂孫翠翠只得再度忍怒，真氣內力一收，勁直如釘的滿頭白髮，又復垂垂自落。

　　進得﹁潛龍堂﹂，賓主落坐以後，﹁芙蓉劍客﹂靳潛龍端茶敬客，向方琦、上官靈笑道：

　　﹁靳潛龍自﹃流雲堂﹄柳堂主口中，得知二位來是為了那位﹃銀鬚劍客﹄方百川之事！﹂

　　上官靈微一點頭，﹁芙蓉劍客﹂靳潛龍忽然笑道：﹁這位﹃銀鬚劍客﹄雖然在﹃玄陰教﹄內勾留了不少時間，但他也卻不無所獲，遭逢了罕世奇遇呢！﹂

　　這幾句話，卻把上官靈聽得愕然不解，﹁芙蓉劍客﹂靳潛龍又復笑道：﹁此事詳情，靳潛龍不便多言，但這位方兄來此以前，不過是中上武學，離開我勾漏山之際，卻已懷了一身精妙劍術！﹂

　　上官靈越聽越覺糊塗，卻又不便深加追問！但就在此時，那位﹁脂粉閻羅﹂孫翠翠，業已按捺不住，怒容滿面地向﹁芙蓉劍客﹂靳潛龍說道：﹁靳堂主，我們教內之事，何必對外人多言！這上官靈，不是向我們要那方百川嗎，如今方老兒早已逃出勾漏山﹃銷魂谷﹄中，只要對方真能顯露幾手令人心服的絕藝神功，孫翠翠便把這顆白髮人頭，賠他就是！﹂

　　上官靈眉頭一揚，發話問道：﹁孫翠翠，你別以為你自己有什麼了不起，我來問你，你自詡威震江湖的一百二十八路﹃玄陰鬼爪﹄之中，共有多少拿手絕招？﹂

　　﹁脂粉閻羅﹂孫翠翠應聲答道：﹁我一百二十八路﹃玄陰鬼爪﹄招招變化無窮，但其中威力最強的要數奪魂勾魂的﹃連環十三式﹄，你問這些話兒則甚？﹂

　　上官靈目中突射精光，電掃﹁玄陰教﹂中﹁龍虎風雲﹂四大堂主，又復問道：﹁敢問四位堂主之中，關於內家掌力方面，數那一位堂主稱最？﹂

　　﹁玄陰教﹂﹁龍虎風雲﹂四大堂主，武學各有專長，招術奇詭狠辣，要數﹁飛虎堂﹂堂主，﹁脂粉閻羅﹂孫翠翠；內家掌力，則推﹁流雲堂﹂堂主，﹁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天風堂﹂堂主，﹁不壞金剛﹂蕭適練的是一身刀槍不入的﹁混元氣功﹂；﹁潛龍堂﹂堂主，﹁芙蓉劍客﹂靳潛龍，顧名思義，必然精於劍術！

　　所以上官靈問到內家掌力方面，﹁芙蓉劍客﹂靳潛龍便接口笑道：﹁﹃流雲堂﹄柳堂主，外號人稱﹃三陰絕戶生死手﹄，所練﹃三陰絕戶掌﹄力，雖不敢說絕世無雙，武林中確實罕見！上官小俠問此何意？﹂

　　上官靈微微一笑說道：﹁我要赤手空拳不還半招地，領教﹃脂粉閻羅﹄孫堂主所練﹃玄陰鬼爪﹄之中的奪魂勾魂﹃連環十三式﹄！﹂

　　孫翠翠面容一冷，哂然說道：﹁你想用小巧之技，飛縱竄逃……﹂

　　上官靈不等她說完便即大笑說道：﹁不必，不必，我們根本不必出這﹃潛龍堂﹄，上官靈索性誇句狂言，我連閃你迴環併發的一十三招，身軀只准在這方丈以內！﹂

　　﹁脂粉閻羅﹂孫翠翠的﹁玄陰鬼爪﹂，見血封喉，招術又狠辣詭異無比，上官靈要在﹁潛龍堂﹂內的方丈之地半招不還，連閃一十三式連環絕招，口氣委實奇大無比，居然把這﹁龍虎風雲﹂四大堂主，一齊聽得愕住！

　　上官靈傲然一笑，緩緩又道：﹁孫堂主賜教以後，上官靈還想試接柳堂主﹃三陰絕戶掌﹄力！﹂

　　﹁芙蓉劍客﹂靳潛龍聽上官靈這等說法，心頭暗忖此子年歲輕輕，身上武學究竟能練到怎樣的地步？居然膽敢如此狂傲！

　　上官靈見自己把話說完，除了﹁脂粉閻羅﹂孫翠翠，目射兇光，躍躍欲試以外，其他三位堂主，均面帶詫色地沉默無言，不由又是一陣縱聲大笑說道：﹁上官靈倘若這兩陣，接不下來，則衝撞貴教之罪，任憑處置！萬一僥倖承讓，我卻要劃條道兒，請四位堂主賞臉！﹂

　　﹁芙蓉劍客﹂靳潛龍聽完，點頭含笑答道：﹁上官小俠遠來是客，便此時劃下道兒，靳潛龍與其他三位堂主，也無不遵命！﹂

　　上官靈見這位代掌﹁玄陰北斗令﹂的﹁潛龍堂﹂堂主，﹁芙蓉劍客﹂靳潛龍，始終沉穩從容，絲毫不失禮數，心中也自暗佩！含笑說了聲：﹁武林中講究言行一致，上官靈既有前言，理應先行獻醜！﹂說完，便縱向﹁潛龍堂﹂未設桌椅的廣闊之處，但腳尖剛剛點地，背後便已冷笑懾人，十縷透骨寒風，凌空抓到！

　　上官靈身形略閃，﹁脂粉閻羅﹂孫翠翠招變﹁左抓鬼﹂、﹁右抓魂﹂，以及﹁魑魅攫人﹂，三式迴環出手，陰風寒意，勁氣狂飆！佈滿﹁潛龍堂﹂中，呼呼作響！

　　孫翠翠是趁上官靈立足未穩之際發招，心想對方倉皇失措永失先機，無論如何，也逃不出自己這十三式連環進搏！

　　但她那知上官靈口出如此狂言，是倚仗偷學了﹁逍遙老人﹂鍾離哲六成的一飄一閃身法。

　　那位鍾離老人，究竟是假是真，雖然未到揭曉時期，不過此人確是一位蓋代奇人，他這一飄一閃的奇異身法，高明得連﹁乾坤五絕﹂之中人物，都無出其右！

　　所以﹁脂粉閻羅﹂孫翠翠的﹁玄陰鬼爪﹂，一連四式，雖然漫空爪影奇幻無比，但只見上官靈從容一閃，隨意一飄，便次次險煞人地，總是使對方指風，在將及身的剎那之間，無功而過！

　　﹁脂粉閻羅﹂孫翠翠那裏會想到對方竟有如此神妙身法，鋼牙猛挫，滿頭白髮齊飄，用足了十二成真氣內力，﹁玄陰鬼爪﹂不停狂舞，陰寒砭骨銳嘯驚人！潛龍堂中，立時佈滿了勁氣破空的﹁絲絲﹂怪響！

　　上官靈所學雖高，但畢竟是靠天資穎悟，偷記而來，不是經這鍾離老人親授！所以大概雖得，妙訣未參，一連閃來飄去地應付了﹁脂粉閻羅﹂孫翠翠十三式﹁玄陰鬼爪﹂，暴雨狂風般的連環進擊以後，業已有點額間見汗，胸中微喘！

　　孫翠翠知道若能再攻十招，自己便有勝望，正在洋洋得意，卻忘卻招數已滿，仍欲繼續進手之時，﹁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向﹁潛龍堂主﹂靳潛龍一笑，靳潛龍便即高聲叫道：

　　﹁孫堂主你﹃玄陰鬼爪﹄一十三招﹃勾魂手法﹄已滿，且請住手！上官小俠好驚人的神奇身法，靳潛龍居然看不出你藝出何門，委實欽佩無已！﹂

　　﹁脂粉閻羅﹂孫翠翠既被靳潛龍叫明，自然無法靦顏再戰，只得悻悻收手！

　　上官靈也利用這片刻時光，略為靜氣凝神，然後笑向﹁流雲堂﹂堂主，﹁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叫道：﹁柳堂主，上官靈僥倖逃過孫堂主一十三招奪魂勾魂的﹃玄陰鬼爪﹄，而未曾還手！如今輪到第二陣，敬請柳堂主賜教你那武林罕見的﹃三陰絕戶掌﹄力！﹂

　　柳東萍聞言，心中好生作難，因為自己分明看出這上官靈身懷絕藝，有恃而來，不易對付，而互較內家掌力，不比方才那種情形，只要一方稍弱，勝負立判！自己身為玄陰堂主，勝了不談，萬一落敗，當著睽睽眾目，這個台階，卻如何下法？

　　心中雖在想計，對上官靈叫陣之事，卻又不能不答，柳東萍眉頭略蹙地，剛剛站起身形，突然瞥見几上斟滿未喝的一杯香茶，立時靈光一現，含笑答道：﹁上官小俠，像你這種年齡，能把武功練到如此地步，武林中尚屬僅聞！柳東萍衷心欽佩，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說完，右手把那杯香茶，拋起空中，左手舒掌凌空虛推，滿滿一杯香茶，便點滴不溢地，向上官靈冉冉飛去！

　　此時﹁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與上官靈相距約莫一丈三四。凌空飛杯，茶不外溢，這手功夫，確實顯出了剛柔兩種勁力的收發自如，與配合得當。

　　上官靈何等聰明？知道這是﹁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看出自己難鬥，故意避免正面交手，運用不著痕跡的方法，來顯示內家功力！遂也右掌微揚，當胸略推，縱聲大笑說道：

　　﹁柳堂主，你們這大規模的﹃玄陰教﹄內，難道沒有什麼陳年佳釀？要敬你就敬我一杯美酒，香茶卻已喝得太多，原杯璧返！﹂

　　話音了處，也未見什麼疾風勁氣，那杯香茶便如遇見有反彈之力的無形屏障，虛空微微一頓，立即向來路倒飛，杯中香茶，依舊不會絲毫外溢！

　　﹁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臉上微紅，右掌一翻，那杯香茶遂又在空中停住，但這次是驟然而停，加上雙方所發的陰柔暗勁一逼，茶杯不損，杯中香茶整個騰起，化成一片清香薄霧漫空灑落！

　　代掌﹁玄陰北斗令﹂的﹁潛龍堂主﹂，﹁芙蓉劍客﹂靳潛龍一看這種情形，便知倘若一個個的動手，己方這所謂﹁龍虎風雲﹂四大堂主，可能均難勝得這位年輕來客！上官靈雖然尚不曾顯露在兵刃上的造詣，捫心自忖自己，一手﹁芙蓉劍法﹂，也未必準能佔得了多少便宜。所以儒衫大袖倏然一揮，把那漫空灑落的清香茶霧，連著那一隻空杯，一齊震得飛出堂外，然後對上官靈含笑說道：﹁上官小俠絕藝驚人，這兩陣果然業已應付下來，如今該你劃條道兒，使靳潛龍等人，得能正式領教！﹂

　　上官靈聽完話後暗想，這位﹁潛龍堂主﹂的一柄﹁芙蓉劍﹂的威力如何？雖然尚未得知，但嘴皮子卻已極厲害！﹁靳潛龍等人﹂五字，已使自己劃道之時，不便專對一人，而那輕描淡寫的﹁正式領教﹂，則又把適才兩陣，一筆勾卻！

　　心中暗轉之餘，傲氣忽聚眉梢，雙目內冷電的寒芒，一注﹁玄陰教潛龍堂﹂堂主﹁芙蓉劍客﹂靳潛龍，縱聲長笑說道：﹁上官靈所劃的這條道兒，極其簡單，是要靳堂主施展你絕世驚人的﹃芙蓉劍術﹄，孫堂主施展她自以為了不起的﹃玄陰鬼爪﹄，蕭堂主施展他混元一氣的﹃大力金剛不壞身法﹄，柳堂主施展他剛柔並濟的﹃三陰絕戶掌﹄力，一齊向我進攻！上官靈則以右手一隻文昌筆，左手一隻肉掌，會會﹃玄陰教﹄內﹃龍虎風雲﹄四大堂主身上所懷的蓋世絕學！﹂

　　﹁脂粉閻羅﹂孫翠翠首先忍不住氣，﹁哼﹂了一聲說道：﹁無知小輩，你自己覺不覺得太狂……﹂

　　上官靈不等孫翠翠話了，便即軒眉笑道：﹁也許你認為我太狂，但上官靈覺得跟你們一對一地動手，未免太不過癮！﹂

　　孫翠翠先發脾氣道：﹁你敢不敢賭些東西？﹂

　　上官靈偏頭看著孫翠翠問道：﹁你想賭什麼東西？怎樣賭法？﹂

　　﹁脂粉閻羅﹂孫翠翠憤然說道：﹁我們互相賭這顆項上人頭，便以四人聯手攻你四十招中的勝負為決！﹂

　　上官靈聽她說完，忽然仰天長笑不止！

　　﹁脂粉閻羅﹂孫翠翠怒聲叫道：﹁你究竟敢不敢賭？笑些什麼？﹂

　　上官靈看著這位滿頭白髮飄蕭，卻一臉脂粉的怪老婆子，忍俊不禁笑道：﹁我笑的是天下那有你這樣笨的人？互相動手的四十招以內，我如落敗，中了﹃芙蓉劍﹄，無疑洞腸穿胸，中了﹃玄陰鬼爪﹄，無疑見血封喉，倘若中了蕭、柳兩位堂主的內家重掌，則不是臟腑盡裂，便是筋骨皆折，項上人頭，豈非不必打賭，便已隨你割取？但萬一僥倖四十招中，得能不敗，你這顆腦袋，卻得自動搬家！這種有去無回的賭注，我真不懂你是怎樣想出的！﹂

　　這幾句話，真把這位﹁玄陰教﹂內剛愎無倫的﹁飛虎堂﹂堂主﹁脂粉閻羅﹂孫翠翠講得滿臉飛紅，一言難出！

　　﹁芙蓉劍客﹂靳潛龍含笑說道：﹁上官小俠說那裏話來，我們集﹃龍虎風雲﹄四堂堂主之力，即令僥倖不在上官小俠的絕藝神功以下落敗，也已毫無光鮮，怎會靦顏再加什麼賭注？這樣好了，我們不論勝負，四十招一滿，便即收手，而收手以後，靳潛龍定將那位﹃銀鬚劍客﹄方百川，在此勾留的一段奇遇，及離開此地的經過，奉告如何？﹂

　　上官靈正納悶自己那位方師伯，會在這﹁玄陰教﹂中，有甚奇遇？聽靳潛龍這樣一說，自然含笑點頭，但也深知這四位堂主，個個身懷絕學，四十招相搏，定然宛如嶽倒山崩，天驚石破般奇險無比！

　　遂右手在腰間一探，撤下自己那支文昌筆來，故意先聲奪人地，望空用了一招﹁南筆﹂諸葛逸所授﹁驚神三式﹂之中的﹁揮毫泣鬼﹂，立見筆花朵朵，筆影重重，整個﹁潛龍堂﹂內，都覺得勁氣颼颼，懾人心魄！

　　﹁玄陰教﹂﹁龍虎風雲﹂四大堂主中，﹁不壞金剛﹂蕭適，首先雙臂一振，全身骨節山響地佔了東方；﹁流雲堂﹂堂主﹁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雙掌不停地佔了西面；﹁飛虎堂﹂堂主﹁脂粉閻羅﹂孫翠翠，﹁玄陰鬼爪﹂展處，十指指甲鋒利如刀地搶到南邊；﹁潛龍堂﹂堂主﹁芙蓉劍客﹂靳潛龍，則由侍應的﹁玄陰教﹂教徒捧來一柄蟒皮劍鞘，真金什件的長劍，靳潛龍右手輕握劍柄，﹁嗆啷啷﹂一陣清越龍吟，手中橫著一柄冷電森森的神物仙兵，緩緩走到北方，向站在中間的上官靈含笑說道：﹁上官小俠留神，靳潛龍等，這就獻醜進手！﹂

　　上官靈微微一笑，傲立中央，目光電掃周圍﹁龍虎風雲﹂四大堂主，氣定神閒地，右手倒拖文昌筆，左掌橫護當胸，巍如山嶽！

　　這﹁玄陰教﹂﹁龍虎風雲﹂四大堂主，東南西北，把上官靈往中一圍，上官靈倒是依然毫無所怯，但那位陪他一同來的﹁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心頭卻不禁突突亂跳！暗想上官靈委實太已膽大妄為，常言說得好：﹁雙拳不敵四手，好漢還怕人多﹂！任憑你曾得﹁南筆﹂、﹁西道﹂真傳，及偷學了鍾離老人一些身法，但在這樣四名頂尖好手的圍攻之下，一支文昌筆，卻怎抵擋得住？

　　情勢雖極危殆，但方琦自忖所學，恐怕連這﹁龍虎風雲﹂四大堂主之中，任何一位都鬥不過！倘若插手幫忙，反會替上官靈礙手礙腳！

　　他這裏憂心未已，﹁潛龍堂﹂中石破驚天的惡鬥已起，第一個下手的，仍然是那驕狂兇暴的﹁飛虎堂﹂堂主，﹁脂粉閻羅﹂孫翠翠。﹁玄陰鬼爪﹂張處，身法快得宛如電光石火，帶著十縷陰寒勁氣，猛撲胸前！

　　上官靈本想給她一個硬釘子碰，但又顧忌東西北三方的蕭柳靳三人，趁隙進攻，只得依舊用鍾離老人奇異身法，一飄一閃！

　　但﹁脂粉閻羅﹂孫翠翠的﹁玄陰鬼爪﹂雖然閃過，東面﹁不壞金剛﹂蕭適的﹁大力金剛掌﹂，與西面的﹁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的﹁三陰絕戶掌﹂卻挾著劃空銳嘯，排山倒海般地左右襲來！

　　上官靈真氣暗提，在閃中加飄，飄中加閃，又把這兩記內家重掌讓過，但瞥眼向北看時，卻見那位﹁潛龍堂﹂堂主，﹁芙蓉劍客﹂靳潛龍，神色安然地，懷抱﹁芙蓉劍﹂，含笑相看，一動不動！

　　上官靈詫然叫道：﹁靳堂主怎不進手？﹂

　　﹁芙蓉劍客﹂靳潛龍含笑答道：﹁孫掌主的﹃玄陰鬼爪﹄，與蕭柳二位堂主的內家重掌，業已凌厲無儔……﹂

　　上官靈聞言，眉梢雙剔，傲然叫道：﹁上官靈要是怕什麼﹃玄陰鬼爪﹄與內家重掌，業已凌厲無儔，何必單人挑戰你們﹃龍虎風雲﹄四大堂主？我猜出你是因為代掌﹃玄陰北斗令﹄，不大好意思參加群毆一人，這有什麼關係，你不鬥我，我先鬥你好了。﹂

　　話音方落，絕學已施，以文昌筆代替﹁長尾雲拂﹂用了﹁乾坤五絕﹂中﹁西道﹂天癡道長所授﹁玄天七十二拂﹂之內一招威力極強的﹁天龍拂髯﹂，千條筆影，萬點筆尖，齊攻北面的﹁芙蓉劍客﹂靳潛龍，及東面的﹁不壞金剛﹂蕭適！左掌亦凝足真氣，就勢猛翻，強烈得出乎意料的劈空勁氣，硬向西面的﹁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與南面的﹁脂粉閻羅﹂孫翠翠，急襲而至！

　　﹁玄陰教﹂中﹁龍虎風雲﹂四大堂主，均想不到上官靈第二招便即還攻，而且攻得如此之烈，所以居然被他這一筆一掌逼得紛紛後退！

　　但上官靈一逞強，除了﹁脂粉閻羅﹂孫翠翠為了那位﹁銀鬚劍客﹂方百川主事，曾經吃過暗苦，早已怒滿心頭之外，也把﹁芙蓉劍客﹂靳潛龍、﹁不壞金剛﹂蕭適、﹁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等三人的殺氣兇心勾起，個個施展一身精粹所學，猛襲上官靈。﹁劈空勁氣﹂的怪嘯驚魂，﹁玄陰鬼爪﹂的寒風砭骨，尤其是﹁芙蓉劍客﹂靳潛龍的那柄﹁芙蓉劍﹂，劍花錯落，劍雨飄空，冷電森肌，寒芒奪目，每一手都是妙手！每一招都是奇招！而且這﹁龍虎風雲﹂四大堂主，進攻退守，又復配合得巧妙無倫，硬把個小俠上官靈，包圍在﹁掌風劍影﹂，以及﹁玄陰鬼爪﹂﹁噓噓﹂銳響的陰寒勁氣以內！上官靈再狠，到此時才知自己過分驕傲恃強，三五招猶可支持，一近十招，便全靠偷學自鍾離老人的那種怪異身法，在﹁玄陰教﹂﹁龍虎風雲﹂四大堂主，天風海雨般全力進擊之上，飄來閃去，情勢兇危到了極處，急得一旁觀戰的﹁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不停搓手頓足，而想不出絲毫解救之策！

　　廣西省勾漏山﹁落魂谷﹂，﹁玄陰教主壇﹂之中，五名武林好手，雖然打得流水落花，但在同一時間，廣東省羅浮山﹁萬梅谷﹂，﹁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靜坐練功的﹁天香坳﹂之內，卻另有五位比這上官靈及﹁龍虎風雲﹂四大堂主，名氣更大，更高的江湖怪傑，打得比這裏更為石破天驚，更為有聲有色！

　　這五位江湖怪傑，便是他們自稱新﹁乾坤五絕﹂，而被上官靈叫做﹁乾坤五毒﹂的﹁逍遙老人﹂鍾離哲、壞﹁奪魂旗﹂、﹁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以及主人﹁笑面閻婆﹂孟三娘！

第八章　逞奇鬥勝

　　原來﹁笑面閻婆﹂孟三娘，喜愛﹁皓首神龍﹂常子俊之女常碧雲，把她帶回羅浮以後，因常碧雲所服的那枚﹁三葉仙蘭實﹂，對增益體質，及真氣內力，功效無倫，知道自己只要在她身上，費上三兩年苦心，必然可以造成一個衣缽傳人，年輕一輩之中，無人能敵的蓋代好手！所以回到羅浮之後，第一件事，便是讓常碧雲喝下一碗﹁羅剎門﹂中的迷心藥﹁孟婆湯﹂，可憐常碧雲這一碗﹁孟婆湯﹂入腹，不但以前一切盡忘，連自己的姓名來歷，均已茫然，由孟三娘賜名﹁孟浮雲﹂悉心學習﹁羅剎派﹂武學！

　　董飛雲、胡飄雲二女，自廬山歸報，壞﹁奪魂旗﹂等人，要在臘月初九來這﹁萬梅谷﹂中彼此較技排名，爭取新﹁乾坤五絕﹂的盟主名號！孟三娘為了使師弟﹁玉簫郎君﹂潘午，報復在祁連山玉柱峰對壞﹁奪魂旗﹂的一敗之仇，及爭取新﹁乾坤五絕﹂之中名位，遂不但旦夕督促潘午與孟浮雲，苦練本門﹁羅剎陰功﹂，並另外傳授﹁玉簫郎君﹂潘午一種奇毒無倫的﹁孔雀指力﹂！但這種﹁孔雀指力﹂，必需十三種絕毒藥物，配合淬煉，孟三娘命門下搜尋大澤名山，只找來十種，尚缺三種，遍覓不得！

　　三月以前，忽然聽說其中最主要的一種﹁天絕鉤藤﹂，在福建武夷絕峰，曾有發現，潘午遂決定親自往採，而孟浮雲也磨著﹁笑面閻婆﹂孟三娘答應，跟隨師叔同去！

　　那知二人居然一去不回，眼看臘月初九，新﹁乾坤五絕﹂論技爭名的約期即屆，﹁玉簫郎君﹂潘午與常碧雲化身的孟浮雲，依然音訊毫無，直把個素來深沉持重的﹁笑面閻婆﹂孟三娘疑詫得焦急不堪，但又無法抽出時間，親往福建方面尋找！

　　展眼間約期已屆，臘月初九的天才黎明，孟三娘正在﹁天香坳﹂中靜坐行功，便見董飛雲走來報道：﹁啟稟掌教，﹃逍遙老人﹄鍾離哲、﹃奪魂旗﹄、﹃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等四人，已準時赴約，齊到萬梅谷外！﹂

　　﹁笑面閻婆﹂孟三娘儘管雄心萬丈，著意與鍾離老人，﹁奪魂旗﹂等，一爭﹁新乾坤五絕﹂盟主之名！但依然重視江湖禮節，面容一冷，向董飛雲叱道：﹁他們既來，何不早報，令我先失江湖禮數！﹂

　　董飛雲低頭答道：﹁來人身法太快，弟子等剛剛發現的剎那之間，已到﹃萬梅谷﹄口！﹂

　　﹁笑面閻婆﹂孟三娘知道來的這鍾離哲等四人，均為當世武林中出類拔萃人物，委實難怪門下弟子，遂微﹁哼﹂一聲，親自迎出﹁萬梅谷﹂口！

　　鍾離哲、壞﹁奪魂旗﹂、司空曜、談白水等人，正在﹁萬梅谷﹂口，眺覽那霜姿雪骨的如海香光，見﹁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迎出谷口，遂由﹁玄陰教﹂教主，﹁北溟老怪八指飛魔﹂司空曜，抱拳施禮，發話說道：﹁司空曜與鍾離老人，﹃奪魂旗﹄兄，及我二弟，遵從孟掌教之約，特於今日來羅浮定盟，潘副教主因何不見？﹂

　　﹁笑面閻婆﹂孟三娘臉上向來不帶笑容，偶而笑容一現，對方將立罹慘禍，所以依舊冷然答道：﹁司空教主，與各位高朋，且請到我﹃天香坳﹄中待茶，反正我們是要組織新﹃乾坤五絕﹄，我潘師弟外出採藥，不及趕回，有他無他，並無妨礙！﹂

　　這幾句話聽得﹁鳩杖神翁﹂談白水最為高興，因為他有自知之明，新﹁乾坤五絕﹂的預定人選之中，確實要數自己最弱，﹁玉簫郎君﹂潘午真若起而相爭，勝負究竟誰屬，確尚難言！如今他既不在羅浮，自己這新﹁乾坤五絕﹂以內的一席之位，豈非業已坐穩？

　　他們是邊談邊行，繞過兩重山角，便已到了﹁笑面閻婆﹂孟三娘平素靜坐練功的﹁天香坳﹂內。

　　這﹁天香坳﹂，顧名思義，自然是四面梅花，絳雪冷雲，天香時迭，最妙的是房屋全部是綠竹所建，軒窗不設，幾條掛壁飛流，再一噴珠濺玉，簡直滌盡塵俗！

　　眾人在一座竹亭之中落坐，董飛雲、胡飄雲替每人獻上一盞羅浮特產的雲霧香茶，鍾離老人接杯在手，啜了半口，縱目四外微眺，首先讚道：﹁孟掌教，你這﹃天香坳﹄，地方好，名稱起得更好！四外的綠萼天香，淡欲無言，寒能徹骨，再配上些竹亭飛瀑，委實雅絕人寰！我們要在這種地方，鬧得烏煙瘴氣，豈不大煞風景？﹂

　　﹁笑面閻婆﹂孟三娘淡淡答道：﹁老人所居的西崑崙小琅環向稱神仙之境，我這﹃萬梅谷天香坳﹄，何足一顧？再說以我們在武林中的身分藝業，互相略展所學，途徑極多，恐怕也不必弄得烏煙瘴氣，以致貽笑梅花吧！﹂

　　鍾離老人好像襟懷豁達，根本不介意這位﹁羅剎掌教﹂語帶譏嘲，依舊含笑說道：﹁可惜如此盛會，獨缺令師弟﹃玉簫郎君﹄一人……﹂

　　﹁笑面閻婆﹂孟三娘不等鍾離老人說完，便即冷冰冰地，接口說道：﹁我潘師弟還是不在此地的好！﹂

　　﹁玄陰教﹂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聞言不覺微愕，孟三娘目光略瞥壞﹁奪魂旗﹂，又復說道：﹁今日不論新﹃乾坤五絕﹄，是否如願加盟，諸位總算應約而來，是我﹃萬梅谷﹄中賓客！我潘師弟生性高傲，記仇心切，他如在此，萬一對那位有所開罪，豈不令我左右為難，有失主人禮數！﹂

　　壞﹁奪魂旗﹂知道﹁笑面閻婆﹂孟三娘是指的自己祁連山玉柱峰折辱﹁玉簫郎君﹂潘午之事，因不便反脣相譏，只好﹁哼﹂了一聲，裝作不懂！

　　孟三娘見壞﹁奪魂旗﹂如此神態，也不願令他過於難堪，話題一轉說道：﹁﹃奪魂旗﹄兄脫離舊﹃乾坤五絕﹄，倡議另組新﹃乾坤五絕﹄，確屬明智之舉！因為不久以前，我就在此處，曾與舊﹃乾坤五絕﹄之中人物，會過一陣，覺得他雖非徒具虛名，也不見得有何特別驚人藝業！﹂

　　﹁八指飛魔﹂司空曜眉頭微蹙問道：﹁我等與﹃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在廬山﹃小天池﹄訂約，明歲元宵就借孟掌教的﹃萬梅谷﹄，來個新舊﹃乾坤五絕﹄一決高低。你說的這人是﹃東僧﹄？還是﹃北劍﹄？﹂

　　﹁笑面閻婆﹂孟三娘兩道秀眉，微微一軒道：﹁是﹃北劍﹄蒲琨，這老兒不知怎的弄錯，特地跑來羅浮，說是他無意之中，將我的門下打傷，問我要不要代徒報復？我雖知他打傷那人，並不是我門下，但因氣憤蒲琨老兒，言語神態，有點恃技驕人，遂折了一根竹枝，與他自以為震懾江湖的﹃三指劍﹄，鬥了七八十合！﹂

　　鍾離老人哈哈一笑問道：﹁聽孟掌教的言中之意，莫非蒲琨老兒的﹃三指劍﹄，敗在了你的青竹枝下？﹂

　　孟三娘臉上浮起半絲冷笑，秀眉又是猛然一挑，朗聲答道：﹁我雖未勝，但也未弱他分毫！若不是﹃東僧﹄醉頭陀趕來勸解，鹿死誰手，真未可料！﹂

　　這幾句話，不但﹁玄陰教﹂正副兩位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聽得雙雙眉頭深蹙，連壞﹁奪魂旗﹂都心中微寒，暗想孟三娘這位紅粉魔頭，能夠隨手折了一根青竹枝，便與﹁北劍﹂蒲琨老兒一柄威力極強的﹁三指劍﹂，平分秋色，這種藝業，果足驚人！難道今日新﹁乾坤五絕﹂定盟一事，真要讓她主盟，作為盟主。

　　但這種心情，只是壞﹁奪魂旗﹂一人所有，﹁八指飛魔﹂司空曜則根本就未疑心﹁逍遙老人﹂鍾離哲真偽，遂向﹁笑面閻婆﹂孟三娘，含笑問道：﹁關於我們今日新﹃乾坤五絕﹄定盟之事，孟掌教有何高見？司空曜等無不贊從！﹂

　　﹁笑面閻婆﹂孟三娘，點頭說道：﹁這種事要想做到大家都心服口服，惟有絕對公平！我記得舊﹃乾坤五絕﹄，曾在峨嵋金項，各以代表暗記，鐫石留念！我們今日，也可照樣施為，那旁離此四丈二三的一株老梅，與掛壁飛流之間，有塊平坦崖石，我們各隨已意，在石上鐫物留念，也就在這一上一下的動作之間，就輕功內力二者，作極公平的評斷！第一人便為新﹃乾坤五絕﹄盟主，其餘各依功力排名，我師弟﹃玉簫郎君﹄潘午返來以後，再與名排第五之人，一較神功，敗者即行除名新﹃乾坤五絕﹄以外！﹂

　　﹁鳩杖神翁﹂談白水聽得﹁玉簫郎君﹂潘午人不在場，卻仍要與最後一人，爭取新﹁乾坤五絕﹂名位，而目前五人之中，論藝排名的最後一人，恐怕定是自己，知道﹁笑面閻婆﹂，存心爭勝！難題尚多，不由雙眉緊蹙！

　　﹁八指飛魔﹂司空曜，聽完孟三娘話後，含笑答道：﹁孟掌教尊見，果然高明！這樣既可試出彼此功力高下，又免得動手過招，有傷和氣，真要想打，何必同室操戈？且留待明歲元宵，與﹃南筆西道﹄、﹃北劍東僧﹄等人，好好鬥上一鬥！﹂

　　說完，便向鍾離老人、壞﹁奪魂旗﹂、談白水等人笑道：﹁我們且遵孟掌教之意，在那片崖石之上，留些紀念！這樣好了，此事便公推鍾離老人與孟掌教，擔任評分，諸兄以為如何？﹂

　　﹁鳩杖神翁﹂談白水首先答應，其餘諸人則均默不作聲！司空曜見無人反對，遂含笑起立說道：﹁諸兄既均同意，司空曜先行獻醜！﹂說完向眾人略為拱手為禮，便出得竹亭，在那崖壁方面，緩緩走去！

　　壞﹁奪魂旗﹂因﹁凌空提氣石上留痕﹂之舉，非有真實功夫不可，未免擔心被孟三娘、司空曜、談白水等人，看破自己所導演的一場狐假虎威活劇，遂乘著孟三娘、談白水均注意﹁八指飛魔﹂司空曜的動作之時，悄悄把﹁逍遙老人﹂鍾離哲，拉到一旁，低聲說道：﹁你輕功雖然足可應付，但內家真力方面……﹂

　　鍾離哲不等壞﹁奪魂旗﹂說完，便即含笑低聲說道：﹁昨夜我瞞著你，已到﹃天香坳﹄內，有所佈置！﹂

　　壞﹁奪魂旗﹂眉宇一開，低低問道：﹁佈置了些什麼？﹂

　　鍾離哲笑道：﹁只在崖壁上，栽了一顆小小鐵釘，少時我便可以利用它來驚世駭俗！﹂

　　壞﹁奪魂旗﹂知道這位搭檔的心智之高，不在自己以下，遂不再深問，一同回身，看那位﹁玄陰教主﹂司空曜，是怎樣在那崖石上面留些紀念痕跡！

　　司空曜既稱﹁八指飛魔﹂，輕功方面，自有獨到之處！他走到崖壁切近，根本未見若何作勢，只把肩頭略晃，全身便如急箭般地，沖天飛起四丈有餘，貼近孟三娘所指定的平石上極其快捷地運指連畫，石粉紛紛下落！

　　他所畫的是一支令箭，但石上剛剛現出一圈令箭淡痕之時，身軀已往下墜！

　　司空曜真氣猛提，雙臂一抖，身形又復升起兩丈，這回卻是掉頭撲落，在一剎那間替石上那支空心令箭，加點了﹁北斗七星﹂，然後雙足微踹崖壁，向竹亭之中，飄飄飛轉！

　　﹁逍遙老人﹂鍾離哲等司空曜身形飄落亭內，便向﹁笑面閻婆﹂孟三娘，含笑說道：

　　﹁司空教主的絕世輕功，宛如龍游鳳舞，足可評得九十二分，石上留鐫﹃玄陰北斗令﹄的﹃金剛指力﹄也可評得九十分，孟掌教以為如何？﹂

　　﹁笑面閻婆﹂孟三娘﹁哼﹂了半聲，點頭默認，﹁鳩杖神翁﹂談白水遂放下自己的﹁鳩頭鐵杖﹂，向司空曜笑道：﹁司空教主絕藝驚人，小弟不揣鄙陋，也自一獻薄技！﹂

　　說完，走到崖壁切近，暗提真氣，雙掌掌心向上，慢慢端至胸前，倏然翻轉，猛力往下一按，人便藉這一按之勢，平升三丈來高，足下也深深現出兩隻足印！

　　談白水在起勢已竭之後，空中改用劈空掌力，往下擊出兩掌，人便又升丈許，並自大袖之中，飛出一根﹁百步烏風草﹂，豎著打到壁間平石之上，與司空曜的﹁金剛捫力﹂所鑄的﹁玄陰北斗令﹂，並列一處，嵌入石內！

　　﹁百步烏風草﹂出手，談白水也不逞能來個什麼凌空飛舞盤旋，身軀便即墮落，但剛好落在他那兩隻先前踏出的足印以內，分毫不錯！

　　﹁逍遙老人﹂鍾離哲見談白水業已歸座，又復含笑評道：﹁談副教主這種純用剛力，平升五丈的輕功，雖然未加飛騰變化，但起落之處，分毫不差，也評得九十分……﹂

　　﹁笑面閻婆﹂孟三娘冷冷接口說道：﹁輕功所貴，便在﹃輕靈﹄二字，故而重﹃清﹄而不重﹃濁﹄！若講究剛猛，不如硬鬥真力多好？九十分之評，已極勉強！﹂

　　孟三娘這幾句話，把位﹁鳩杖神翁﹂談白水，講得滿面飛紅，幾乎無地自容！但自己確是技差一著，無法勝人，只好以鐵杖丁丁點地，略舒胸頭惡氣，而不便還口！

　　鍾離老人等孟三娘說完，繼續評道：﹁關於談副教主﹃飛草嵌石﹄一事……﹂

　　﹁笑面閻婆﹂孟三娘不等鍾離老人往下再說，又復冷冷評道：﹁﹃百步烏風草﹄本質既係鋼片所製，入石何難？所可略見功力的，則是﹃烏風草﹄豎飛著壁，而嵌得不深不淺，與石同平，姑且從寬評予八十五分！﹂

　　孟三娘話音方落，竹亭之中，突然響起一陣懾人心魄的森森陰笑！

　　原來壞﹁奪魂旗﹂，見﹁鳩杖神翁﹂談白水已被孟三娘說得羞愧難當，目中厲芒怒火欲噴，生怕雙方弄得變臉，影響當前彼此同心合力，在明歲元宵，會鬥﹁南筆西道北劍東僧﹂的大事！所以發出一陣森森陰笑，正待弄言，孟三娘的一雙妙目，業已凝注他所戴人皮面具，緩緩說道：﹁﹃奪魂旗﹄，你不要認為我所評過苛，須知明歲元宵大會，﹃新舊乾坤五絕﹄，相互較功，我們之中，若有一人稍弱，豈不將在﹃南筆西道北劍東僧﹄手下丟人現眼！﹂

　　這幾句話，說得極其冠冕堂皇，壞﹁奪魂旗﹂無詞可駁，陰笑幾聲說道：﹁孟掌教既然這等說法，﹃奪魂旗﹄也略為獻醜，請你嚴加考核，且看能不能參加明歲羅浮元宵大會，再行鬥鬥二十年前，在峨嵋金頂，勝負未分的﹃西道東僧北劍南筆﹄！﹂

　　孟三娘也真想看看這位名驚天下，自己師弟﹁玉簫郎君﹂潘午，亦曾在他手中吃過苦頭的﹁奪魂旗﹂，身上到底有什麼樣的罕見絕學，所以只對他淡淡看了一眼，冷然不答！

　　壞﹁奪魂旗﹂緩緩走到崖壁之前，自身邊取出他那桿能夠伸縮自如的﹁奪魂旗﹂來，把旗桿扯到三尺左右，然後再掛上一面骷髏白骨紅綢。

　　竹亭之內的鍾離老人、孟三娘、司空曜、談白水等四人，均不知壞﹁奪魂旗﹂何意，一齊凝神注視！

　　壞﹁奪魂旗﹂掛好骷髏白骨紅綢以後，伸手用旗尖點住崖壁，真氣微凝，身軀漸漸凌空，竟與手中﹁風磨銅奪魂旗﹂桿平行，橫釘在崖壁之上！

　　不單如此，壞﹁奪魂旗﹂並發出一連串極為短促的﹁嘿嘿﹂陰笑，每笑一聲，便連旗帶人，平升三尺！

　　這種升空方式，本已奇特驚人，但更見功力是他手中﹁奪魂旗﹂的骷髏白骨紅綢，始終悠然下垂，絲毫不見飄動，而點住崖壁的旗桿尖端，既經如此借力，也並未在壁間留下任何痕跡。

　　﹁玄陰教﹂正副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正在雙雙心中驚讚佩服之時，﹁逍遙老人﹂鍾離哲，卻以一種極其平和的聲音，向﹁笑面閻婆﹂孟三娘問道：

　　﹁孟掌教，﹃奪魂旗﹄所施展的這種身法，是不是叫做﹃雲旗平展節節凌虛﹄？﹂

　　﹁笑面閻婆﹂孟三娘，本已覺得﹁奪魂旗﹂名不虛傳，但聽了鍾離老人這兩句話後，越發震驚無已！

　　原來鍾離老人這含笑和聲，二十來個字的話音，但聽在孟三娘耳中，卻字字宛若沉雷，彷彿心頭挨上了二十來記千鈞重擊！

　　自己所聞如此，而司空曜、談白水卻毫無所覺，孟三娘那得不驚？這﹁逍遙老人﹂鍾離哲，怎會身懷與佛家無上降魔大法﹁天龍心語﹂相似的絕世功力？

　　因為憑自己內功修為，縱然虎豹驚於身側，雷霆發自當頭，也必心神色不變，夷然自若，但如今卻被人家輕輕緩緩的幾句溫言笑語，震得心中起伏生波，這是何等可驚可異之事！

　　孟三娘在這五人之中，功力決不亞於壞﹁奪魂旗﹂，雖被震驚，心神隨定，妙目微開，正待向鍾離老人含笑答話，但見司空曜、談白水專心一致地凝目空中，不由隨同看去，原來壞﹁奪魂旗﹂又有動作！

　　壞﹁奪魂旗﹂施展﹁雲旗平展節節凌虛﹂身法，三尺一升地升起四丈多高，先行伸指凌空在石上鐫出一具骷髏人頭，兩根交叉白骨，然後﹁奪魂旗﹂桿輕點崖壁，身形往上斜飛丈許，半空中紅綢旗影一飄，勁風過處，所鐫骷髏人頭，交叉白骨四外，便添了一圈旗影凹痕，成了一面威震一天下﹁奪魂旗﹂的模樣！

　　壞﹁奪魂旗﹂有意逞能，手內血紅的﹁奪魂旗﹂影，凌空亂翻，呼呼勁響！颯颯寒風，身形在空中就勢飛翔飄舞了好大半天，最後才落足在﹁鳩杖神翁﹂談白水先前所踩出的那兩隻腳印以內！

　　﹁逍遙老人﹂鍾離哲見壞﹁奪魂旗﹂回轉涼亭，遂拊掌大笑，並加評語說道：﹁﹃奪魂旗﹄兄，你能施展的﹃雲旗平展節節凌虛﹄輕功身法，以及拂旗生風，隔空陷石的內家真力，確實極度高明，我鍾離哲全都評你九十五分！﹂

　　壞﹁奪魂旗﹂陰笑一聲說道：﹁鍾離老人，你自己那一身絕藝神功，才真叫做舉世無雙，何必對我如此謬讚！﹂

　　鍾離老人哈哈一笑，方待答言，忽然﹁天香坳﹂外，馳進一名青衣侍女，雙手捧著一封書信，恭恭敬敬地向﹁笑面閻婆﹂孟三娘施禮呈上！

　　孟三娘見信封上只有﹁密呈師姐﹂四字，知道是久無訊息的師弟，﹁玉簫郎君﹂潘午所書，趕緊拆開細閱！

　　看完以後，孟三娘臉上現出一種說不出是何意味的奇異神色，秀目微闔，似有所思！

　　鍾離老人、壞﹁奪魂旗﹂，及司空曜、談白水等，雖然不知信上寫的何事，但見﹁笑面閻婆﹂孟三娘如此神情，知道她教中必有要事待決，遂一齊暫時緘口靜聲，不加驚擾！

　　孟三娘好生躊躇難決，閉目深思的足足一盞熱茶時分，才倏然把妙目一張，精光電掃亭內諸人，自腰間取出一面上畫血紅長髮女鬼面相的金牌，遞與青衣侍女，沉聲說道：﹁你傳我的﹃血令金牌﹄，命現在主壇的﹃二雲一鬼十大游魂﹄，齊到﹃羅剎堂﹄中靜候諭令！﹂

　　青衣侍女躬身領命，接過﹁血令金牌﹂，施禮馳去，孟三娘又向身後侍立的董飛雲、胡飄雲低聲附耳數語，二女面上似有極度詫異神色，但又不敢動問，唯唯走去。

　　鍾離老人、壞﹁奪魂旗﹂對孟三娘這等神秘動作，倒無所謂，但﹁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看在眼中，卻不禁暗生疑念！

　　﹁笑面閻婆﹂孟三娘看出這﹁玄陰教﹂的正副教主心意，遂發話說道：﹁司空教主、談副教主，請勿多心，這是我教中一點私事，與諸位無關……﹂

　　鍾離老人呵呵大笑地，接口說道：﹁既與我們這新﹃乾坤五絕﹄大會無關，鍾離哲不揣鄙陋，也在這﹃萬梅谷天香坳﹄中，留些雪泥鴻爪！﹂

　　﹁笑面閻婆﹂孟三娘，適才被鍾離老人類似佛家﹁天龍心語﹂的輕輕數語，震動心弦一事，壞﹁奪魂旗﹂均不知情，所以如今鍾離老人這一發話，最替他擔心的是壞﹁奪魂旗﹂，而最想仔細看看他武功究竟到了何等地步的，卻是這位﹁羅剎掌教﹂！

　　鍾離老人發話以後，又向﹁笑面閻婆﹂孟三娘，含笑說道：﹁孟掌教，你這﹃天香坳﹄中，有無筆墨？借支大筆我用！﹂

　　孟三娘胸羅萬有，筆墨自然現成，剎那間，便由侍者取到！鍾離老人持筆飽蘸濃墨，便從從容容地，踱出亭中走出崖壁！孟三娘、壞﹁奪魂旗﹂、司空曜、談白水等四名武林一流好手，仔細注目之下，均覺鍾離哲所用身法，太已靈奇！原來他竟施展輕功中最高無上的﹁凌虛躡空氣﹂，徒步登高，而且神態自如，兩隻雲履履尖，便似釘在崖壁上不停移動一樣！

　　壞﹁奪魂旗﹂先前以旗桿點壁升空，已覺新奇，如今鍾離老人這一顯露，他雖知自己這位搭檔，輕功極高，但尚不知能高明到如此地步！

　　鍾離老人全身凌空，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到四丈四五，才駐足改用左手食指，輕輕虛點崖壁，以右手中的大筆濃墨，鳳舞龍飛寫了一個﹁乾坤五絕﹂中的﹁絕﹂字！

　　這個﹁絕﹂字，其大足有三尺方圓，鍾離老人揮灑之間，始終僅以左手一根食指，支持全身！而且除了壞﹁奪魂旗﹂知道鍾離老人指下，可能有一根事先釘好的鐵釘，便於借力以外，孟三娘、司空曜、談白水等，都還認為鍾離哲功力既到如此驚世駭俗，直到﹁絕﹂字寫完，崖壁上也不曾被手指點出什麼痕跡！

　　這四人之中，司空曜、談白水是想厚結黨羽，聯合﹁羅剎﹂、﹁玄陰﹂兩教，實力加強，永霸天南，孟三娘與壞﹁奪魂旗﹂，則想技壓群雄，作為新﹁乾坤五絕﹂的領導人物！

　　鍾離哲是由壞﹁奪魂旗﹂弄來，事事還似聽他指揮？所以如今最驚心的還是﹁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她矚目石壁之間，見鍾離哲那個大﹁絕﹂字，業已寫好一半，墨色極濃，但毫不外溢下流，分明又是凝注真力，借大筆筆鋒，鐫石貯墨！

　　孟三娘性情極傲，近年因所練﹁羅剎陰功﹂，突飛猛進，頗思與﹁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乾坤五絕﹂，一較雄長！但自被鍾離老人幾句輕描淡寫的笑話，扣動心弦，加上所接師弟﹁玉簫郎君﹂潘午，及愛徒孟浮雲來函，心情業已大變！

　　她方自目注崖石，及鍾離老人身形，玄思百轉之際，董飛雲已自﹁天香坳﹂外馳來，向孟三娘繳還﹁閻婆血令﹂，恭身稟道：﹁啟稟掌教，本教所有主要人物，業已齊集﹃羅剎堂﹄中，恭候掌教令諭！﹂

　　孟三娘眉梢一揚，向壞﹁奪魂旗﹂說道：﹁鍾離老人名下無虛，目前諸人之中，恐怕誰也難與爭勝！孟三娘﹃羅剎堂﹄中有事，去去就來！﹂

　　說完身形起立微閃，便與董飛雲走向﹁天香坳﹂外！

　　壞﹁奪魂旗﹂這時心中忽也興起一絲疑念，因為鍾離老人適才告訴自己，說是他昨夜悄悄來此，有所佈置，但他是怎樣預知孟三娘心意，而恰好佈置在這片指定的崖壁平石之上？

　　心中既然起疑，便回想著自己與這鍾離老人結識，並拉他出來，參加新﹁乾坤五絕﹂會盟經過。

　　那時自己偶然遇見這位﹁窮家幫﹂中隱跡已久的﹁閃電神乞﹂諸明，互相交契，因發覺他輕功之妙，幾乎罕世無儔，才想起使他冒充天下武林無不尊重的西崑崙小琅環﹁逍遙老人﹂鍾離哲，為自己加壯聲勢，籌組新﹁乾坤五絕﹂！

　　但最近側目旁觀，這位冒牌鍾離老人的﹁閃電神乞﹂諸明，不僅輕功之高，高得幾乎出乎自己意料，其他功力心計，也彷彿旦夕之間，均有進步，並進步得極其神速！

　　如今羅浮山﹁萬梅谷天香坳﹂內，新﹁乾坤五絕﹂，各展神功，爭取盟主名位，是何等重要之事，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位心高氣傲無比的﹁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居然在言語以內，對鍾離老人已微露怯意！

　　壞﹁奪魂旗﹂正為自己所拉來的這位有力幫手，暗暗得意之際，鍾離老人已用原上壁身法，緩步而落，走回亭中，笑向壞﹁奪魂旗﹂說道：﹁孟掌教何在？如今該我們看看她的羅剎絕學！﹂

　　﹁玄陰教﹂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先對鍾離老人，備致讚譽一番，並告以孟三娘往﹁羅剎堂﹂，處理要事，聲明少時即來，然後向壞﹁奪魂旗﹂及談白水二人，哈哈笑道：

　　﹁這位紅粉魔頭，會不會因為見了鍾離老人，與﹃奪魂旗﹄兄的絕世神功，自知無法企及！而畏難退去，不來參與了？﹂

　　壞﹁奪魂旗﹂猶未答言，鍾離老人業已呵呵笑道：﹁司空教主！你怎不知孟三娘目空四海，心雄萬丈！尤其是在她自己的﹃羅剎教﹄根本重地之上，決不會甘於受挫！何況除去﹃奪魂旗﹄兄不算，我這幾手騙人的玩意，更難看在她的眼內！﹂

　　壞﹁奪魂旗﹂陰森森地一笑，人皮面具上，慘白的薄嘴唇，動了一動，正想對鍾離老人說話，突然一名﹁羅剎教﹂中弟子，匆匆跑來，雙手托著一封密函，說是孟三娘有命，要交與﹁奪魂旗﹂親啟！

　　孟三娘人不回來，卻有信至，壞﹁奪魂旗﹂不免略生懷疑，接函在手，未肯立即開拆！

　　鍾離老人見狀微笑說道：﹁孟三娘雖驕狂兇暴，心地倒還光明……﹂

　　壞﹁奪魂旗﹂臉上一紅，不等鍾離老人說完，便把孟三娘派遣的﹁羅剎教﹂中弟子送來的密函拆開，居然重複看了兩遍，才向鍾離老人怪笑道：﹁我們這趟羅浮之行，算是失敗一半，成功一半！失敗是徹底失敗，成功地則又異常成功……﹂

　　鍾離哲、司空曜，及談白水三人，聽得均有點沒頭沒腦，﹁奪魂旗﹂又聲如鷹隼地陰笑說道：﹁孟三娘不參加這次新﹃乾坤五絕﹄之盟，是不是徹底失敗？﹂

　　三人之中，尤其是司空曜、談白水二人，聞言也覺不如理想，有點失意，但﹁奪魂旗﹂又把那封密函遞過，陰笑連連地叫道：﹁孟三娘雖不肯參加新﹃乾坤五絕﹄一盟，卻把她畢生辛苦手創的﹃羅剎教﹄整個送給了我們……﹂

　　﹁八指飛魔﹂司空曜那裏會信這種怪事，但接過密函看時，才嘖嘖驚奇不已！

　　原來﹁玉簫郎君﹂潘午，攜帶孟浮雲，去往福建武夷絕峰，採那淬煉﹁孔雀指力﹂所需的﹁天絕鉤藤﹂！但﹁天絕鉤藤﹂尚未到手，師叔侄二人，便不幸為一條守藤靈蛇所逼，雙雙墜入極深幽谷！換了常人早已摔死，潘午、孟浮雲則倚一身上乘輕功，加上趨避得法，不過略受損傷，無甚大礙！可惱的是這條幽谷，不僅是個死谷，並且峭壁百丈，密佈苔蘚，又陡又削的，根本無路上下。

　　﹁玉簫郎君﹂潘午及孟浮雲，找了足有月餘，百計皆絀，也找不出半條出谷路徑，但因緣巧合，居然被他們找到一冊未曾為世所知的武學奇書，叫做﹁玄玄真經﹂，經上所載各種武功，竟與他們﹁羅剎派﹂，脈絡相通，不過精奧無比，異常難解！

　　潘午、孟浮雲遂在谷中一面參經，一面尋思出谷之策，轉眼又是月餘光陰，出路仍未想出，孟浮雲卻收服了一隻通靈翠鳥！

　　﹁玉簫郎君﹂默計時日，知道即屆新﹁乾坤五絕﹂爭勝之期，師姐孟三娘見自己帶她愛徒，久出不歸，定然焦急異常，遂修書一封，命孟浮雲所養那隻通靈翠鳥，銜往谷外一試！

　　這封書信，居然到了孟三娘手中，她拆閱之下，得知詳情，心中立即反覆難定！

　　直到鍾離哲神功稍露，一語驚人，才使孟三娘下了決心，使令﹁羅剎門﹂中主要人物收拾貴重細軟，齊集﹁羅剎堂﹂中，靜等自己若能藝壓群倫，便做這新﹁乾坤五絕﹂盟主，若無法超越﹁奪魂旗﹂、鍾離哲，則決不作第二人想，立即解散﹁羅剎教﹂，率領﹁二雲一鬼十大遊魂﹂，馳赴武夷，救出師弟愛徒，同參﹁玄玄真經﹂，過上三年五年，再行崛起江湖，非與﹁乾坤五絕﹂，爭這武林霸主不可！

　　念頭既定，加上鍾離哲凌空緩步，絕藝驚人，孟三娘自愧弗如，遂依照定計，前往﹁羅剎堂﹂中，曉諭遣散眾徒，帶走現在羅浮的﹁二雲一鬼十大遊魂﹂，並吩咐傳諭目前不在谷中者，得訊立即趕往武夷，然後修書一封，命人持交﹁奪魂旗﹂開拆！

　　諸人看見孟三娘留書以後，心中憂喜參半，憂的是孟三娘突然一走，明歲元宵大會，便少了一名極好臂助，喜的則是平白得了﹁萬梅谷﹂這片基業！

　　鍾離哲臉上神色不變，﹁玄陰教﹂正副兩位教主，喜多於憂，只壞﹁奪魂旗﹂人皮面具之後的目光之中，卻彷彿是憂多於喜！

　　壞﹁奪魂旗﹂憂多於喜之故，是因為明歲元宵的﹁新舊乾坤五絕﹂大會日期即屆，雖然舊﹁乾坤五絕﹂之內少了﹁奪魂旗﹂，只剩﹁西道、東僧、北劍、南筆﹂，但新﹁乾坤五絕﹂方面，又突然少了個﹁笑面閻婆﹂孟三娘，以四對四，恐怕自己這邊，將處下風，選不出任何一人，能有信心接得住﹁南筆﹂諸葛逸的﹁坎離指﹂與﹁生花七筆﹂！

　　尤其是自己決不相信一個﹁窮家幫三異丐﹂中的﹁閃電神乞﹂諸明，會練出那等絕世輕功！智計又高，如今凌空揮筆，墨嵌石中，更令自己對他莫測高深，難猜究竟。

　　此人倘若真是﹁閃電神乞﹂諸明，何來這高武功？倘若不是﹁閃電神乞﹂諸明，則他又是那道人物？化名則甚？為何對自己事事特別恭順？

　　壞﹁奪魂旗﹂憂形於色，一頭玄霧，滿腹疑雲，鍾離老人則笑吟吟只顧飲茶，不加理會，還是﹁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看透壞﹁奪魂旗﹂心意，含笑說道：﹁﹃奪魂旗﹄兄，不必為元宵大會之事懸憂，孟三娘既把這片基業，贈送我們，司空曜便立傳﹃玄陰北斗令﹄，把我教內﹃龍虎風雲﹄四大堂主，一齊調來羅浮，合力對付﹃西道東僧南筆北劍﹄，並在這﹃天香坳﹄下，遍埋地雷火藥，倘若真正對方太強之際，覓機退出，藥線一燃，再狠的﹃南筆西道﹄，亦必齊化劫灰，武林之中，尚有何人能與我們爭霸？﹂司空曜話音方落，鍾離老人首先拊掌贊成，呵呵大笑說道：﹁對對對，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司空教主此言，才是真正的英雄論調！﹂

　　﹁八指飛魔﹂司空耀聽不出這位鍾離老人，究竟是在稱讚自己？還是諷刺自己？只得乾笑兩聲，默然住口！

　　壞﹁奪魂旗﹂人皮面具之內的目光，變得異常冷酷，陰森森地一注鍾離老人，突然獰聲厲笑，手中血紅的﹁奪魂旗﹂影，左右三翻，捲起陣陣寒風，使這竹亭之中，充滿了一片淒迷恐怖景象。

　　﹁奪魂旗﹂的獰聲厲笑，及血紅旗影連翻，著實使﹁眾人﹂大吃一驚！但這所謂﹁眾人﹂，不是指的羅浮山﹁萬梅谷天香坳﹂竹亭之中的鍾離老人、司空曜、談白水等幾個老怪，而是指的勾漏山﹁落魂谷潛龍堂﹂內，東南西北，圍戰上官靈的﹁玄陰教﹂﹁龍虎風雲﹂四大堂主！

　　原來上官靈性傲逞能，單獨挑戰﹁玄陰教﹂﹁龍虎風雲﹂四大堂主，結果在﹁流雲堂﹂堂主﹁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的﹁三陰絕戶掌﹂力，﹁天風堂﹂堂主﹁不壞金剛﹂蕭適的﹁大力金剛手﹂，﹁飛虎堂﹂堂主﹁脂粉閻羅﹂孫翠翠的﹁玄陰鬼爪﹂及﹁潛龍堂﹂堂主﹁芙蓉劍客﹂靳潛龍的﹁芙蓉劍術﹂，紛紛圍攻之下，立時險象橫生！

　　十招左右，倒還有攻有守，二十招左右，只剩下架隔遮攔，將近三十招時，上官靈展盡一身所學，把天癡道長所授﹁玄天七十二拂﹂、﹁南筆﹂諸葛逸所授﹁驚神三式﹂以及偷學鍾離老人的一飄一閃身法，綜合施為，才險煞人地，在對方四位武林一流高手的爪風劍影，及呼呼怪響劈空掌力環攻以下，勉強輾轉騰挪，情勢已到極其危殆的千鈞一髮地步！

　　場中的上官靈，生死呼吸，場外的﹁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則通身汗下，提心吊膽，雖然上官靈只要能接滿四十招，便算得勝，但照目前情勢看來，無論如何，也決難支持到三十五合以上！

　　就在這種急煞人的緊要關頭，突然一陣懾人心魂的陰森怪笑，自﹁潛龍堂﹂堂頂的樑上傳來，半空中並有金紅相間的光華連閃，﹁龍虎風雲﹂四大堂主齊覺有物沾身，慌忙各自停手，往後一退！

　　果然靳潛龍、孫翠翠、蕭適、柳東萍等四人的衣襟之上，均插著一根通體圓形的三寸金針，針尾並有小條上畫骷髏白骨的紅綢，微微展動！

　　﹁奪魂旗！﹂﹁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首先驚呼！

　　對了，誰不認識這是震懾武林的﹁奪魂旗﹂？但﹁奪魂旗﹂頗與﹁玄陰教﹂正副教主交厚，前些日還在這﹁落魂谷﹂中作客，與司空曜、談白水等，同赴羅浮，今日更值臘月初九，是新﹁乾坤五絕﹂的會盟之期，﹁奪魂旗﹂怎會又回此地？並幫助上官靈，對同盟好友﹁玄陰教﹂下的﹁龍虎風雲﹂四大堂主出手？

　　不僅﹁芙蓉劍客﹂靳潛龍等疑念難釋，連上官靈、方琦二人，也抬頭往上觀看，只見樑上端端正正地坐著一人，黑衣蔽體，臉色死板板的冷若寒冰，一望而知戴有極好人皮面具，不是那真真假假，撲朔迷離的﹁奪魂旗﹂，還有那個？

　　代掌﹁玄陰北斗令﹂的﹁芙蓉劍客﹂靳潛龍，雙拳一抱，首先施禮說道：﹁﹃奪魂旗﹄老前輩……﹂

　　樑上的﹁奪魂旗﹂，聲音如蚊哼地說道：﹁我以為﹃北溟老怪八指飛魔﹄司空曜所創的﹃玄陰教﹄，是什麼劍樹刀山，龍潭虎穴，教內﹃龍虎風雲﹄四大堂主，又是什麼樣的江湖豪俊，山澤異人！原來只會倚眾逞兇，集四人之力，欺負一個十五六歲少年！嘿嘿嘿……﹂

　　﹁潛龍堂﹂堂主﹁芙蓉劍客﹂靳潛龍，被﹁奪魂旗﹂這陣﹁嘿嘿﹂陰笑，笑得滿臉飛紅，羞愧難當，偏又無詞可對！遂功力暗聚右手五指，朗聲發話說道：﹁老前輩所責至當，靳潛龍從此無顏再闖江湖，且俟司空教主與談副教主歸來，繳還﹃玄陰北斗令﹄後，便即歸隱林泉，絕口不談武事！﹂

　　話聲落處，右手五指齊彈，一片極為清脆的﹁錚錚﹂龍吟，居然硬把平素視如性命，利能吹毛截鐵的那柄﹁芙蓉劍﹂，彈成五段，﹁噹啷啷﹂墮落在地！

　　這時，上官靈業已退出圈外，與﹁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手攜手地並立一處。﹁芙蓉劍客﹂靳潛龍這一彈斷﹁芙蓉劍﹂，樑上的﹁奪魂旗﹂，不由讚道：﹁君子之過，宛如日月之蝕，靳潛龍你知過能改，果然不失為英雄行徑，獨秀﹃龍虎風雲﹄！﹃玄陰教﹄壽命，本就不會太長，你能及時歸隱便是最佳退步！﹂

　　﹁奪魂旗﹂這幾句話，說得比較大聲，上官靈忽然覺得﹁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與自己互相握在一起的手臂，有點微微顫動。

　　但此時﹁潛龍堂﹂上情勢，猶未鬆懈，上官靈不便向方琦問故，仍然凝神注視﹁龍虎風雲﹂四大堂主之動靜！

　　﹁芙蓉劍客﹂靳潛龍聽完﹁奪魂旗﹂話後，微微一嘆，但那﹁脂粉閻羅﹂孫翠翠，卻又激發她那剛愎兇暴天性，暗想自己人多，便連﹁奪魂旗﹂也鬥在一起，亦無不可！遂獰聲叫道：﹁﹃奪魂旗﹄，你狂些什麼？前些日你還不是在這﹃落魂谷﹄中，教主長，教主短的，奉承我家……﹂

　　﹁奪魂旗﹂不等﹁脂粉閻羅﹂孫翠翠說完，使即陰森森地一笑說道：﹁我此來便為了想鬥鬥司空老怪，與﹃鳩杖神翁﹄，昨日方到勾漏山，誰會……﹂

　　﹁脂粉閻羅﹂孫翠翠也曾聽說﹁奪魂旗﹂有真有假之事，聞言恍然頓悟，這樑上坐的﹁奪魂旗﹂與前些日在﹁落魂谷﹂中做客的﹁奪魂旗﹂並非一人，遂抬頭厲聲叫道：﹁原來你是假﹃奪魂旗﹄……﹂

　　樑上的﹁奪魂旗﹂，方自冷笑一聲，上官靈因業已從他們的問答之中，知道替自己解圍的﹁奪魂旗﹂，是在東海所遇的好﹁奪魂旗﹂，遂插口叫道：﹁孫翠翠你懂些什麼？﹃奪魂旗﹄只有好壞之分……﹂

　　樑上的好﹁奪魂旗﹂冷然叫道：﹁上官靈，對付這種東西，不必多話，把他們打服算完！翠翠，難道你還敢對我逞兇發狠？﹂

　　黑衣大袖微揚，三線金光，疾如電閃地，便向﹁脂粉閻羅﹂孫翠翠胸前飛去！

　　孫翠翠久慄﹁奪魂旗﹂這種尾纏骷髏白骨紅綢，三寸金針的追魂奪命之名，以為對方已下殺手，不由驚得滿頭白髮齊飄，趕緊施展絕頂輕功﹁水面浮萍﹂左躍八尺！

　　武功一道，毫釐之差，便足以縛手縛腳，何況孫翠翠所遇對手是名驚天下的﹁奪魂旗﹂！

　　所以饒她身形閃得再快，胸前﹁玄機﹂、﹁氣門﹂以及﹁七坎﹂等三處重穴之上，業已全被﹁奪魂金針﹂打中。

　　這三根﹁奪魂金針﹂，打得手法太妙，每根都是破衣而不破肉，所中部位均係死穴，孫翠翠卻絲毫未傷，只在她那件錦繡長衣之上，掛著三枚金針，針尾紅綢，飄飄蕩蕩，上面畫著赫然奪目的一個骷髏人頭，與兩根交叉白骨！

　　孫翠翠覺得自己身為﹁玄陰教﹂﹁飛虎堂主﹂，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奪魂旗﹂如此戲弄，委實太已難堪！遂兇性大發，真力一凝，十枚長長指甲，一齊堅挺，銳若鋼刀，向﹁奪魂旗﹂厲聲叫道：﹁﹃奪魂旗﹄，你若真有本領，便下來與孫翠翠拼鬥百合！光躲在樑上，暗箭傷人，難道就算得了英雄好漢？我看你根本就不配稱為﹃乾坤五絕﹄之中人物！﹂

　　﹁芙蓉劍客﹂靳潛龍聽孫翠翠叫陣，知道要糟，果然﹁奪魂旗﹂聽完話後，怪聲一笑，黑衣飄飄，身形已自樑間往下縱落。

　　﹁脂粉閻羅﹂孫翠翠，﹁玄陰鬼爪﹂的功力，業已凝到十二成，乘著﹁奪魂旗﹂身形即將及地，最難騰挪閃展的剎那之間，電撲而過，十指箕張，帶著銳響驚人的﹁噓噓﹂破空怪嘯，直向﹁奪魂旗﹂當胸抓去！

　　她所選擇的襲擊時機，確是對方最難招架閃避的有利時機，但那知﹁奪魂旗﹂根本不招不架、不閃不避，任憑﹁脂粉閻羅﹂孫翠翠能透石穿石，並見血封喉的一雙﹁玄陰鬼爪﹂，抓在自己胸前的黑衣之上。

　　﹁脂粉閻羅﹂孫翠翠﹁玄陰鬼爪﹂一落，方琦、上官靈、靳潛龍等人，即聽得﹁奪魂旗﹂發出一陣極長極長，連綿不絕的﹁嘿嘿﹂狂笑，以及孫翠翠獰厲不堪的淒慘哼聲！

　　原來她那一雙銳利如刀的鬼爪，既未抓進﹁奪魂旗﹂的黑衣以內，又似撤不回來，只隨著﹁奪魂旗﹂的﹁嘿嘿﹂狂笑，額間大汗淋漓，口中慘聲連哼，通體不停抖顫，並自十指的指甲縫中，滲出紫黑鮮血，一滴一滴地直往下落！

　　﹁奪魂旗﹂越笑越覺得狂放無倫，﹁脂粉閻羅﹂孫翠翠則越抖越覺精神萎頓，靳潛龍等明知孫翠翠是被﹁奪魂旗﹂震壓江湖的﹁七煞寒靈陰功﹂所制，生命危在頃刻，但誰也不敢，亦復誰也不能向前援手！

　　還是上官靈看不過去，方自叫了一聲：﹁﹃奪魂旗﹄老前輩……﹂

　　﹁奪魂旗﹂長笑忽收，﹁脂粉閻羅﹂孫翠翠也吁聲長嘆，仆倒在她自己指甲中所流出的紫黑血液以內！

　　﹁奪魂旗﹂向地上看了一眼，冷冷說道：﹁﹃玄陰鬼爪﹄，見血封喉，孫翠翠一生恃此，殺人無數！如今自食其果，足可見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天理昭彰，絲毫不爽！﹂

　　說至此處，轉面向﹁芙蓉劍客﹂靳潛龍說道：﹁司空曜與談白水既然不在﹃落魂谷﹄內，你們非我敵手！孫翠翠若非妄自逞兇，我也決不會傷她，這筆帳留待我與司空老怪，及﹃鳩杖神翁﹄將來再算便了！﹂

　　靳潛龍、蕭適、柳東萍三位堂主，面寒似水，啞口無聲！

　　﹁奪魂旗﹂遂又對上官靈笑道：﹁你要救的那位﹃銀鬚劍客﹄方百川，不但早已脫困，並是由﹃北劍﹄蒲琨傳了他二十四手﹃迴風劍法﹄，在﹃脂粉閻羅﹄孫翠翠手下，找回場面而去。如今﹃玄陰教﹄正副教主，均不在此間，我們便把﹃落魂、銷魂、驚魂、斷魂﹄四谷，整個鬧翻，也覺無味！且自離開此間，我要與你談談東海別後情事！﹂

　　﹁奪魂旗﹂說話之間，目光不時飄到﹁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身上，但卻未對他招呼理會。

　　上官靈自東海﹁長生磯﹂一會以後，便對這好﹁奪魂旗﹂頗有好感，遂拉著﹁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略向靳潛龍等人告別，隨著好﹁奪魂旗﹂，展開輕功，往谷外走去！

　　方琦似乎受了什麼異常激動，半語不發，但被上官靈拉著的手臂，卻顫抖得令上官靈暗中驚詫不已！

　　三人互相默默無聲地，出了﹁斷魂谷﹂口﹁玄陰教﹂的範圍以外，好﹁奪魂旗﹂才在一片小林之內停步，上官靈替方琦向好﹁奪魂旗﹂引見道：﹁﹃奪魂旗﹄老前輩，這位是方琦老前輩，江湖人送外號，﹃獨腳追風仁心神丐﹄，名列﹃窮家幫三異丐﹄以內！﹂

　　好﹁奪魂旗﹂此時神情倒並不倨傲，向方琦笑聲說道：﹁﹃窮家幫三異丐﹄名滿江湖，方大俠……﹂

　　﹁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不等好﹁奪魂旗﹂說完，突然仰面朝天，一陣縱聲狂笑！

　　這陣狂笑，把上官靈笑了個滿腹疑雲，好﹁奪魂旗﹂也略微往後退了半步！

　　方琦笑完，雙目之中，射出炯炯神光，注定好﹁奪魂旗﹂，緩緩說道：﹁諸兄何必如此戲弄故人！你雖臉帶人皮面具，身穿黑衣，武功又因練了﹃幽冥十三經﹄中，﹃第四、六、八、十﹄四篇經文，精進得超越常流，並借用﹃奪魂旗﹄外號！但聲音舉止，卻依舊瞞不過你這多年老友，彼此同列﹃窮家幫三異丐﹄之中的方琦，我到眼便即認出你是﹃閃電神乞﹄！﹂

　　上官靈早被﹁奪魂旗﹂的真假好壞，弄得一頭玄霧，如今聽方琦認準好﹁奪魂旗﹂就是﹁閃電神乞﹂諸明，遂也瞪著兩隻大眼，看好﹁奪魂旗﹂怎生答話！

　　好﹁奪魂旗﹂靜靜聽完﹁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的話後，也是一陣縱聲狂笑，突然伸手把臉上所戴的人皮面具揭落！

　　這人皮面具以內，是一副冷傲無比的清瘦老人臉龐，上官靈自然感覺陌生，但方琦卻發出一聲歡呼，證明自己所料不差，這位好﹁奪魂旗﹂，果然就是與自己闊別多年的老友，﹁閃電神乞﹂諸明。

　　﹁閃電神乞﹂諸明，揭露開本來面目以後，立與方琦執手寒暄，並含笑問道：﹁彼此多年老友，方兄識破我本來面目，並不為奇，但你怎知小弟曾獲﹃幽冥十三經﹄？連那﹃第四、六、八、十﹄篇數，也均宛如目睹！﹂

　　方琦與失蹤多年的舊友，一旦重逢，心情自然愉快已極，哈哈大笑說道：﹁一別十餘年間經過，自然彼此說來話長，諸兄找個清靜所在，我們才好盡情一敘！﹂

　　﹁閃電神乞﹂諸明，縱目四周，見這片小林，地雖不廣，樹林卻均古翠參天，遂向方琦、上官靈笑道：﹁我們就到這樹上談，豈不清靜？﹂

　　三人上樹以後，上官靈首先想打破胸中的悶葫蘆，含笑問道：﹁諸老前輩，你為什麼放著好好的﹃閃電神乞﹄不做，要裝起﹃奪魂旗﹄來？還有一個壞﹃奪魂旗﹄，是不是他才是當年峨嵋金頂論技的﹃乾坤五絕﹄之一？﹂

　　﹁閃電神乞﹂諸明搖頭失笑說道：﹁這件事不要說上官老弟弄不明白，連我自己都搞得如墜五里霧中！我雖不是真﹃奪魂旗﹄，但那不知來歷的壞﹃奪魂旗﹄，也不是真﹃奪魂旗﹄，甚至連我與壞﹃奪魂旗﹄最近周時所遇的第三位﹃奪魂旗﹄，還不知道是不是昔年與﹃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在峨嵋金頂互較神功，未分勝負的真﹃奪魂旗﹄呢！﹂

　　上官靈、方琦聞言，同時失驚叫道：﹁還有第三個﹃奪魂旗﹄？﹂

　　﹁閃電神乞﹂諸明笑道：﹁這是我與壞﹃奪魂旗﹄同時親眼所見，並追了半天，也未曾追上，怎會有假？上官老弟與方兄，且聽我敘述化身﹃奪魂旗﹄經過，然後就彼此所知，綜合推敲，或許能把壞﹃奪魂旗﹄的本來面目，及真﹃奪魂旗﹄究竟是誰，推究出來，得到解答！﹂

　　上官靈心想你們這一好一壞兩位﹁奪魂旗﹂，幾乎已把武林間鬧得天翻地覆！如今居然又出來第三位﹁奪魂旗﹂，簡直越演越覺迷離撲朔，越推究越是興趣無窮，遂與方琦二人，凝神靜聽！

　　﹁閃電神乞﹂諸明，微微一嘆說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十數年前，我便因一事，略為妄殺，以致受了本幫幫主的秘密責罰！﹂

　　方琦聞言詫然叫道：﹁彼時方琦正在﹃窮家幫﹄中，秉﹃朱紅竹杖﹄，執掌刑堂，諸兄受罰之事，卻怎半點不知？﹂

　　﹁閃電神乞﹂諸明赧然說道：﹁幫主便因小弟平素名聲頗好，特予留情，只是私人當面斥責，未交刑堂發落！但小弟生性狂傲，方兄應所素知，雖然幫主隱惡不揚，亦已自覺無顏，遂留柬告別幫主，在江湖之間，隨意飄蕩！誰知事有湊巧，走到鄂皖贛三省交界之處，突然無意中在一片荒墳以下，發現一座地闕……﹂

　　上官靈聽到此間，接口笑道：﹁這一段情由，我們知道。諸老前輩在地闕之內，救了一人，並得去﹃修羅尊者﹄所遺﹃幽冥十三經﹄中的﹃第四、六、八、十﹄四篇經文！﹂

　　﹁閃電神乞﹂諸明看了上官靈一眼，含笑說道：﹁可能方兄與上官老弟，曾經遇見昔年地闕之內，身中毒針，奄奄待斃，被我留藥所救之人，不然也決不會知道這種底細！﹂

　　方琦、上官靈因急於聽取那第三位﹁奪魂旗﹂出現的故事，遂未曾告知﹁閃電神乞﹂諸明，在﹁萬姓公墳﹂以下的﹁九幽地闕﹂之內，遇見﹁幽冥神君﹂閻元景等情事，只是含笑點頭示意！

　　那知就因這偶一疏忽，未加說明，後文書中的無限風波，卻因之而起！

　　﹁閃電神乞﹂諸明，見方琦、上官靈果然點頭承認曾遇自己昔日所救之人，也未細加追問，繼續說道：﹁我得到這四篇﹃幽冥十三經﹄文以後，覓地穩居，苦練十四五年，武功大進，自然難耐寂寞，欲思再出江湖！但昔日名號，因自嫌已有污點，不願再用，遂考慮以何種面目與武林人士相見！想來想去，想起昔年因生性好奇，曾在峨嵋金頂，藏身一株中空古木以內，忍饑挨渴地偷看﹃乾坤五絕﹄較技！其中﹃奪魂旗﹄身材，與我彷彿，又復帶著人皮面具，比較容易裝扮！何況偷聽﹃乾坤五絕﹄的彼此談話，得知在蛾嵋金頂一會之前，﹃奪魂旗﹄與其餘﹃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四絕，均尚聞名未見！而十餘年來，此人蹤跡，久絕江湖，遂決心打造﹃奪魂金針﹄，置備黑衣及人皮面具，準備借用﹃奪魂旗﹄名義，重現江湖走動！﹂

　　上官靈聽到此處，忍不住地截斷﹁閃電神乞﹂諸明的話頭，蹙眉問道：﹁諸老前輩，﹃奪魂金針﹄好造，黑衣好做，就連人皮面具，也不甚難！但你用作兵刃的那桿﹃風磨銅奪魂旗﹄，是從那裏來的？﹂

　　﹁閃電神乞﹂諸明大笑道：﹁妙就妙這裏，﹃奪魂旗﹄所用﹃奪魂旗﹄，與我們﹃窮家幫﹄的﹃四煞降魔棒﹄，異曲同工，不過一黃一黑，並在頂端多掛了一面骷髏白骨的紅旗而已！我把﹃四煞降魔棒﹄，漆成黃色，再加一面骷髏白骨紅旗，豈不就成了﹃奪魂旗﹄？但本質卻非風磨銅，若與﹃北劍﹄蒲琨的﹃三指劍﹄，或﹃東僧﹄醉頭陀的﹃龍虎鋼環﹄，來個硬碰硬的互較真力之時，難免要立現原形！﹂

　　上官靈這才恍然大悟，與方琦相顧一笑，靜聽﹁閃電神乞﹂諸明，往下敘述。

　　﹁閃電神乞﹂諸明，要過方琦的酒葫蘆來，喝了幾口，用黑衣大袖，一抹嘴唇，繼續笑道：﹁我因隱居之地，鄰近東海，遂先行掃盪鮑長雄的﹃金蛟盜窟﹄，並為了試驗裝扮﹃奪魂旗﹄相像與否，特地跑到﹃長生磯﹄上拜會﹃東僧﹄！﹂

　　上官靈含笑問道：﹁那位醉頭陀，難道就認不出你不是峨嵋金頂相會之人？﹂

　　﹁閃電神乞﹂諸明笑道：﹁適才我已說過其餘﹃乾坤四絕﹄，與﹃奪魂旗﹄，在金頂一會以前，根本互相聞名未見，而金頂會後，一別又是十有餘年，何況當時我藏身古木之中，親見盛會情景，﹃東僧﹄醉頭陀起初自然容易被我瞞過。﹂

　　﹁閃電神乞﹂諸明，說到此處，眉峰一蹙，略為思索又道：﹁但自﹃長生磯﹄陸沉，真偽好壞﹃奪魂旗﹄之謎，盛傳江湖以後，那位口醉眼不醉、人醉心不醉的醉頭陀，大概業已猜出我不是真﹃奪魂旗﹄，不過以他那等襟懷，只要我行止無虧，一樣可以彼此交厚，是不是昔年峨嵋金頂相會之人，又有何礙？﹂

　　上官靈插口笑道：﹁壞﹃奪魂旗﹄為惡西北，好﹃奪魂旗﹄盛譽東南，直到東海一會，﹃長生磯﹄陸沉以前諸事我們都還清楚，所急於想聽的，卻是第三個﹃奪魂旗﹄，怎樣出現！﹂

　　﹁閃電神乞﹂諸明笑道：﹁話得從頭細說，才會有條有理，脈絡分明，不然這樣一樁曲折離奇，錯綜複雜﹃武林三現奪魂旗﹄的故事，連我是局內人，都有點糊裏糊塗，豈不要弄得你們頭昏腦脹？﹂

　　又在葫蘆中喝了兩口美酒潤喉，然後繼續說道：﹁﹃長生磯﹄陸沉後，我與﹃北劍﹄蒲琨父子，同舟共濟，在駭浪驚濤之中，逃得性命，彼此已不願再爭那口無聊閒氣，遂相互告別，他父子到羅浮山﹃萬梅谷﹄去找﹃笑面閻婆﹄孟三娘，我則仍在江湖流轉！此一會，我自己發覺雖然十餘年苦心參研﹃幽冥十三經﹄中的﹃第四、六、八、十﹄四篇經文，倘若認真動起手來，仍非﹃北劍東僧﹄等真正﹃乾坤五絕﹄人物之敵！何況又聽你說是壞﹃奪魂旗﹄的功力，也要比我略高半籌，遂心想既已重出江湖，豈甘後人？總須設法再使武功略為增進！但武功一道，除了意外巧獲世靈藥，前賢秘笈，或多年面壁，潛心苦參以外，那會輕易有進？想來想去，不如再到昔年巧得這﹃幽冥十三經﹄的地闕之中，一試機緣，倘若能把其餘九篇經文全數找到，豈不足以逞雄一世？﹂

　　方琦聽後，微笑問道：﹁諸兄又去了鄂皖贛三省交境的﹃萬姓公墳﹄一趟？﹂

　　﹁閃電神乞﹂諸明點頭笑道：﹁我一到﹃萬姓公墳﹄，奇事便生，首先入目的就是在荒煙蔓草之中，插著十面骷髏白骨紅旗，迎風擺搖。﹂

　　上官靈失聲叫道：﹁壞﹃奪魂旗﹄！﹂

　　﹁閃電神乞﹂諸明點點頭，遂把自己在﹁萬姓公墳﹂，惡鬥壞﹁奪魂旗﹂，及發現第三﹁奪魂旗﹂之事，敘述一遍，並告知方琦、上官靈，自己與壞﹁奪魂旗﹂，空自在亂墳之間，追了半天，不但未曾追上那位第三﹁奪魂旗﹂，竟連壞﹁奪魂旗﹂，也不知去向！

　　上官靈靜聽﹁閃電神乞﹂諸明，把話講完，偏著頭兒，想了一想，突然問道：﹁諸老前輩，你與壞﹃奪魂旗﹄打了半天，有沒有覺得他所練武功，與你頗有相似之處？﹂

　　﹁閃電神乞﹂諸明神色一驚，詫然問道：﹁上官老弟，你是如何得知？那壞﹃奪魂旗﹄不但武功與我大同小異，極其彷彿，我們並發現彼此倘若氣味交投，互相開誠研磋，融會補益，定可增長不少威力！﹂

　　上官靈側臉向方琦笑道：﹁方老前輩，如今的壞﹃奪魂旗﹄的真相亦明，就是還不知道究竟真﹃奪魂旗﹄是誰，那第三個出現的﹃奪魂旗﹄是不是真，及真﹃奪魂旗﹄是否尚在人世而已！﹂

　　﹁閃電神乞﹂諸明笑道：﹁上官老弟，別賣關子！壞﹃奪魂旗﹄究竟是誰？你怎會知道他與我武功彷彿？﹂

　　上官靈因為這些好壞﹁奪魂旗﹂的啞謎，憋得太久，如今也要賣關子，所以並未說出在﹁九幽地闕﹂，巧遇那位對﹁閃電神乞﹂諸明感恩圖報的﹁幽冥神君﹂閻元景等事。只是含笑說道：﹁壞﹃奪魂旗﹄的本來面目，就是﹃九毒書生﹄姬天缺！﹂

　　﹁閃電神乞﹂諸明聞言一愕問道：﹁就是昔年縱橫江湖，為惡一時，後來被﹃逍遙老人﹄鍾離哲收服，從此在江湖中絕跡不見的﹃九毒書生﹄姬天缺麼？﹂

　　上官靈點頭答道：﹁據我所知，﹃幽冥十三經﹄的十三篇經文，除了綜合眾妙，威力最強的﹃第十三篇經文﹄，尚未出現以外，其餘十二篇經文，已為三人分得！﹂

　　﹁閃電神乞﹂諸明因這﹁幽冥十三經﹂的其餘經文，對自己武功成就，關係極大，聽說已為三人分得，自然急聲追問！

　　上官靈笑道：﹁這十二篇經文之內，諸老前輩得的是﹃第四、六、八、十﹄四篇，另外一位奇人得的是﹃第一、二、三、十二﹄四篇，至於﹃第五、七、九、十一﹄四篇，則被﹃九毒書生﹄姬天缺得去！﹂

　　﹁閃電神乞﹂諸明點頭自語說道：﹁得那﹃第一、二、三、十二﹄四篇﹃幽冥十三經﹄者，定然就是昔日在地闕之中，被我所救之人……﹂

　　上官靈不等﹁閃電神乞﹂諸明說完，便即笑道：﹁這﹃幽冥十三經﹄，除了最後一篇，神化無方，兼擅眾妙以外，其餘所載武功，是越往後越高，所以你們三位所得之中，平均而計，要數﹃九毒書生﹄姬天缺，略佔優勢！﹂

　　﹁閃電神乞﹂諸明想起自己與壞﹁奪魂旗﹂，在﹁萬姓公墳﹂動手之時，輕功雖以自己略妙，功力確讓壞﹁奪魂旗﹂稍高，不由點頭同意上官靈所說！

　　上官靈趁﹁閃電神乞﹂諸明思忖之間，也喝了幾口美酒潤喉，然後繼續說道：﹁諸老前輩在東海﹃長生磯﹄一會以後，感覺功力不夠，要想到﹃萬姓公墳﹄以下，再覓﹃幽冥十三經﹄！而那位壞﹃奪魂旗﹄，在﹃廬山小天池會﹄後，居然也到﹃萬姓公墳﹄，有所尋覓，你們武功路數，又復彷彿，豈非證明壞﹃奪魂旗﹄也是來找﹃幽冥十三經﹄！當年得經三人之中，除去諸老前輩不算，另一人如今尚在地闕之中，所以壞﹃奪魂旗﹄本相，遂不揭而明，就是那得到﹃第五、七、九、十一﹄四篇經文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上官靈雖然分析得條條有理，使﹁閃電神乞﹂諸明，聽得不住點頭，但他有意無意之間，卻始終不曾說出﹁幽冥神君閻元景﹂七字！

　　而﹁閃電神乞﹂諸明，雖然聽說昔年所救之人，如今尚在地闕以下，但因﹁幽冥十三經﹂經文，既已為人分得，自己不應再起僥倖攘奪之心，遂也未對此人的姓名來歷，加以追問！

　　但就這一點點的陰錯陽差，居然平地生波，後文書中，第四﹁奪魂旗﹂突現江湖之時，幾乎把這位﹁閃電神乞﹂諸明，生生斷送！

　　三人正談得起勁之間，﹁閃電神乞﹂諸明眉頭一蹙，向方琦說道：﹁我在﹃萬姓公墳﹄，把第三﹃奪魂旗﹄，及壞﹃奪魂旗﹄追得不見以後，因無事可做，想起﹃玄陰教﹄近來惡跡頗多，遂跑到此處，覓機鬥鬥﹃八指飛魔﹄，及﹃鳩杖神翁﹄兩個老怪，才與你們巧遇，但兩個老怪，風聞已往羅浮山﹃萬梅谷﹄﹃笑面閻婆﹄孟三娘之處，組織什麼新﹃乾坤五絕﹄？……﹂

　　上官靈知道﹁閃電神乞﹂諸明，對這些情節，尚不明了，遂也盡自己所知，詳述一遍，但述來述去，又復想起一樁難解問題，皺著眉頭，向方琦說道：﹁方老前輩，我先疑心那位﹃逍遙老人﹄鍾離哲，既會﹃閃電身法﹄，定是諸老前輩所扮！但如今諸老前輩真相說明，這種猜測，自然不攻而破！到底這位怪老頭兒是真是假？﹂

　　﹁閃電神乞﹂諸明詫然問道：﹁﹃逍遙老人﹄鍾離哲，會用﹃閃電身法﹄？﹂

　　上官靈點頭一笑，輕身飄離所坐樹枝，在升空一飄一閃，又復飛回原處，含笑說道：

　　﹁我偷學得不大高明，但樣子卻差不多！﹂

　　﹁閃電神乞﹂諸明，皺眉搖頭說道：﹁上官老弟雖然火候尚差，卻奇妙無比，比我那種﹃閃電身法﹄，高得太多！你若非有這套絕學在身，那裏接得住﹃玄陰教﹄﹃龍虎風雲﹄四大堂主，合手聯攻的三十照面？﹂

　　上官靈皺眉說道：﹁就因鍾離老人這種身法太妙，才把我弄得如墜五里霧中，要說鍾離老人是假，舉世之中似乎尋不出這等高手！要說鍾離老人是真，則﹃九毒書生﹄姬天缺當年被他收服，怎會不認識，而又把真的鍾離老人，請將出來，聽他命令，作他傀儡？﹂

　　方琦知道這些事，複雜錯綜，玄奇莫測，在未曾得到正確頭緒，抽絲剝繭，細細研判以前，越想越會鑽到牛角尖中，遂哈哈笑道：﹁上官老弟，此時何必亂猜！俗語云﹃水到渠成﹄，就拿這人皮面具來說，若非我是他多年老友，認得出舉止聲音，一口叫破，逼得他得自行揭下人皮面具，誰在事前能認準他是﹃閃電神乞﹄？﹂

　　﹁閃電神乞﹂諸明聽方琦這等說法，臉上不由微紅，上官靈又忽想起一事問道：﹁諸老前輩，你也是剛到勾漏山﹃落魂谷﹄中，怎會知道我那位﹃銀鬚劍客﹄方百川師伯，由﹃北劍﹄蒲琨傳了他二十四手﹃迴風劍法﹄，在﹃脂粉閻羅﹄孫翠翠手下，找回場面而去？﹂

　　﹁閃電神乞﹂諸明笑道：﹁我雖然僅比你們早到片刻，但係暗地直赴﹃落魂谷主壇﹄，在探悉司空曜、談白水兩個老怪不在勾漏山中，正考慮是否出手之際，便見﹃流雲堂主﹄柳東萍，以飛鴿傳書，報告你們為了營救﹃銀鬚劍客﹄方百川，特來﹃玄陰教﹄尋事，柳東萍業已讓你們直接往﹃銷魂谷﹄內，與﹃脂粉閻羅﹄孫翠翠會晤等語。代理教務的﹃芙蓉劍客﹄靳潛龍，得訊以後，認為善者不來，深恐孫翠翠獨力難支，遂傳﹃玄陰北斗令﹄，把你們接進﹃潛龍堂﹄內！我也就在靳潛龍與﹃大風堂﹄堂主蕭適，商量如何處置此事之際，聽出是﹃東僧北劍﹄，曾經連袂同到﹃玄陰教﹄中，因厭惡孫翠翠那等自大驕狂，遂由﹃北劍﹄蒲琨，暗地教方百川一套威力頗強的﹃迴風劍法﹄，鬥敗﹃脂粉閻羅﹄，找回場面，然後才隨﹃東僧北劍﹄而去！﹂

　　上官靈聽說自己的方師伯，是隨﹁東僧北劍﹂而去，自覺寬心，但﹁閃電神乞﹂諸明卻眉頭微蹙，向方琦說道：﹁小弟此時尚不願以昔日面目，示諸武林舊友，且待這些真真假假﹃奪魂旗﹄的啞謎全部揭開以後再說！明歲﹃元宵大會﹄，自然要往羅浮觀光，但如今才僅臘月初九，這所剩的月餘光陰，先去天台，只恐趕不及與﹃南筆西道﹄等人見面，即赴羅浮，則似乎又嫌太早！不知方兄有何高見？﹂

　　方琦尚未答言，上官靈業已笑道：﹁﹃羅浮元宵大會﹄，諸老前輩自然非去參與不可！因為壞﹃奪魂旗﹄，另組新﹃乾坤五絕﹄，則舊﹃乾坤五絕﹄，只剩下﹃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四人，你若加在其中，便又復湊足了﹃五絕﹄之數！﹂

　　﹁閃電神乞﹂諸明，聞言搖頭嘆道：﹁觀光則固為所願，但欲如上官老弟之言，要我真個靦顏躋列﹃乾坤五絕﹄，諸明未免慚愧……﹂

　　上官靈不等﹁閃電神乞﹂諸明說完，又復笑道：﹁諸老前輩仁心絕藝，及那等神出鬼沒行徑，委實無愧﹃乾坤一絕﹄之稱，何須如此謙抑，何況你們好壞﹃奪魂旗﹄正式見面以下，或者可把真﹃奪魂旗﹄也引出來！﹃新舊乾坤十絕﹄，大會羅浮，再加上真的、好的、壞的，三位﹃奪魂旗﹄，豈不轟動江湖，艷傳為武林中空前盛事！﹂

　　﹁閃電神乞﹂諸明不禁聽得有點悠然神往，上官靈越發得意笑道：﹁但壞﹃奪魂旗﹄刁惡絕倫，那身分如謎的﹃逍遙老人﹄鍾離哲，又是一個精靈古怪到了極點的老滑頭，曉得他們會慫恿﹃笑面閻婆﹄孟三娘，埋伏些什麼惡毒佈置？我們事先略為早到羅浮，暗中察看察看，或有大益！再說我還想在明年正月十五會期之前把我那陷身﹃羅剎教﹄下的常碧雲姐姐，救出來呢！﹂

　　﹁閃電神乞﹂與﹁仁心神丐﹂二人，均覺上官靈膽大心細，所說頗有道理！遂一齊同意，先往羅浮。路途之中，上官靈又向﹁閃電神乞﹂諸明笑道：﹁諸老前輩，我要向你要求一事！﹂

　　﹁閃電神乞﹂諸明問道：﹁要求何事？是不是看中了我所會的那一套武功，想……﹂

　　上官靈神色鄭重地搖頭答道：﹁我在短短期間，所獲奇遇，及蒙諸位老前輩錯愛，傳授武功太多，又都是些深奧絕學，一時實在無法消化，故而不敢再復妄貪！只是覺得諸老前輩仰慕真﹃奪魂旗﹄的刁鑽古怪，詭奇靈妙武學，及神出鬼沒，飄忽無跡行蹤，均無妨刻意仿效！但可不必連他冷冰的語氣，陰森森的鬼笑，也一齊學在其內！所以我想請你以後除非不笑，要發笑時，便是正大光明，發自丹田的哈哈大笑！﹂

　　上官靈這一席話，把﹁閃電神乞﹂諸明，說得佩服無已，果然伸手連拍上官靈肩頭，聲發丹田地哈哈大笑說道：﹁上官老弟我看你才真是﹃乾坤一絕﹄！這次羅浮之行，由你做主帥，我與方兄，敬聽發號施令！﹂

　　說到此處突然把神色一正，目光凝注上官靈，緩緩說道：﹁老弟你也聽我一句逆耳忠言，凡屬過分靈巧之物，及過分聰穎之人，必然易遭天忌，老弟先後天稟資質，實是罕世神童，所以你不愁名無所就，不愁藝無所成，但須特別留心修積福德，才可有始有終，在武林中獨放異彩，成為一代大器！﹂

　　上官靈聽出這位﹁閃電神乞﹂語重心長，不由一身冷汗，唯唯受教！

　　他們一行三人，自勾漏山趕赴羅浮，當然免不了在﹁元宵大會﹂以前，與壞﹁奪魂旗﹂、鍾離哲等，先有一番勾心鬥角！但這些詭奇情節，暫時移至後談，筆尖先掉到即將前往﹁萬梅谷﹂赴約的﹁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等﹁乾坤四絕﹂身上！

　　廣東羅浮山中，群豪薈萃，浙江天台山內，此時也自盛會難逢，在吟風嶂弄月坪上，頃杯縱飲，談笑風生的，除了南北東西﹁乾坤四絕﹂以外，還有新自﹁玄陰教﹂內脫險的﹁銀鬚劍客﹂方百川，與上官靈的授業恩師，﹁南疆隱俠﹂謝東陽，兩位舊交好友，互敘述別來經過！

　　原來﹁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自廬山﹁小天池﹂，與壞﹁奪魂旗﹂訂了元宵之約以後，便即同返諸葛逸另一住所，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頭！

　　諸葛逸那兩句不離口邊的：﹁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說的全是實話，這時上官靈的授業恩師，﹁南疆隱俠﹂謝東陽，也已自諸葛逸雁蕩山大龍湫瀑布旁邊的草屋之中，移居天台，苦練﹁混元氣功﹂，如今﹁南筆西道﹂同來，在這兩位絕代高人相助之下，自自然然地，功行便告完滿！

　　謝東陽功行一滿，爭勝之心，反而大減，向﹁南筆西道﹂﹁乾坤雙絕﹂笑道：﹁小弟幸得附交驥尾，多蒙提攜，武學一道，才算稍有成就！但日來靜坐之餘，名心忽淡，嗔念不生，故而明歲元宵，只是隨緣觀光，決不再與壞﹃奪魂旗﹄，爭甚閒氣！並囑咐劣徒靈兒，勿驕勿縱，好自修為，便要依舊回隱南疆，善葆真如，永不出世的了！﹂

　　﹁南筆﹂諸葛逸拊掌笑道：﹁謝兄靜中生慧，這才是莫大進步！世間能有幾人，參透武學真諦，放得下名利之心，跳得出是非之外！不過這種境界，絕不是人人能到，否則茫茫宇宙，莽莽江湖之中，正義誰張？邪魔誰滅？國法保障以外的老弱善良，豈非將無噍類？所以常言說得好：﹃後浪推前浪，新人換舊人﹄，我們行俠一生，此次﹃元宵大會﹄，若能再將幾個老魔制服，便可仰無愧於天，俯無怍於地，把扶持江湖正義之責，付諸後人，利用餘年，為自己打算打算，摒絕萬緣，參究性命交修武林上道了！﹂

　　天癡道長與謝東陽聽得不住點頭，諸葛逸又復笑道：﹁至於謝兄那位高徒上官靈老弟，則不但資稟奇好，緣會猶多，大可造就成未來領袖武林，剋制群魔的人物！不過他年紀太輕，成就不宜過速，身上那些武學，目前已足夠應用，所以元宵大會以後，諸兄且莫再授真傳，因為我等雖然歸隱，但南北東西，所居不變，十年八年以內，亦極難盡萬緣，我想規定上官靈每過兩年，參謁我們其中一人，用這段期間的所積的功德，換取一樁絕學！如此則十年而後，可望大成，氣質心胸，也會陶冶得逐漸開朗純良，不像現在在刁鑽古怪之中，總難免有幾分飛揚浮躁的了！﹂

　　﹁南筆﹂講得頭頭是道，謝東陽自然又是佩服，又是感激！三人遂在吟風嶂弄月坪暫居靜待元宵會期，而﹁南筆西道﹂因為看出對手新﹁乾坤五絕﹂之中，那位名滿天下的﹁逍遙老人﹂鍾離哲，十分難鬥，遂欲把天癡道長的﹁太玄真氣﹂，與諸葛逸﹁坎離氣功﹂，互相融會貫通，截長補短，練成一種剛柔互濟的和合絕學。

　　他們不練還好，練來練去，雖然練得兩心如一，分合隨意，但卻發覺天癡道長的﹁太玄真氣﹂倘若單獨施為，不僅威力不在諸葛逸的﹁坎離氣功﹂以下，甚至尚要略勝半籌！

　　當年峨嵋金頂較技，彼此秋色平分，﹁南筆﹂諸葛逸就是仗著真力稍強，最後石上留記之際，﹁驚神筆﹂痕，深入三分，才被武林中艷稱為﹁獨秀乾坤，藝冠五絕！﹂

　　如今見天癡道長所練﹁太玄真氣﹂，居然高出自己，不由想起﹁廬山小天池會﹂上，仿佛聽得﹁逍遙老人﹂鍾離哲，說得一句：﹁﹃西道﹄可能比﹃南筆﹄還要難鬥﹂，遞把胸中所思，對天癡道長說出，並微笑問道：﹁金頂別後，癡道士功力突進，是不是被那鍾離哲說對？阿爾金山十年靜修﹃無字真經﹄大有所得！﹂

　　天癡道長事前確實不曾想到自己的﹁太玄真氣﹂，會高過﹁南筆﹂諸葛逸的﹁坎離氣功﹂。低頭沉思頗久，恍然說道：﹁﹃逍遙老人﹄鍾離哲的確高明，他居然到手一翻那冊﹃無字真經﹄，便看出﹃達摩尊者﹄的留經之意！﹂

　　諸葛逸聽不懂天癡道長所雲，含笑問故。天癡道長嘆一聲說道：﹁昔時﹃達摩尊者﹄，面壁九年，靜能生慧，慧能生力！可嘆我十餘載阿爾金山閉關苦參，兩倍﹃達摩尊者﹄昔時面壁年數，但得益而不自知，卻被鍾離哲一語道破其中妙諦，豈不令人慚愧無已？﹂

　　說到此處，見諸葛逸臉上一片忻羨神色，遂又呵呵大笑道：﹁諸葛窮酸放心，如今真氣內力方面我雖藉苦參﹃無字真經﹄之故，勉強步武，但你那融漢賦唐宋詩詞元曲於一爐，文武合一，好絕天人的﹃生花七筆﹄，依然是﹃獨秀乾坤，名冠五絕﹄！﹂

　　諸葛逸失笑說道：﹁癡道士怎把我看得如此小氣？說句老實話，﹃乾坤五絕﹄，各有奇能！當年峨嵋金頂，那等狠拼，尚且分不出勝負輸贏，誰敢憑一兩手獨門功夫，就自詡﹃獨秀乾坤，名冠五絕﹄？……﹂

　　諸葛逸話猶未了，吟風嶂上，傳下一陣洪鐘似的爽朗笑聲說道：﹁是誰﹃獨秀乾坤，各冠五絕﹄？諸葛逸窮酸真敢吹出如此大氣麼？﹂

　　諸葛逸雖然聽出口音不生，但因自己久不與江湖好友盤桓，方在思忖來者之際，天癡道長業已低聲在他耳邊笑道：﹁是那﹃長生磯﹄陸沉，無家可歸的醉和尚！﹂

　　諸葛逸聞言遂一陣長笑，朗聲吟道：﹁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諸葛逸不僅名遜﹃西道﹄，並且也在你這醉和尚以後呢！﹂

　　話音方落，吟風嶂上，又有一個清朗口音，縱聲狂笑說道：﹁照你這等說法，江湖人稱﹃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南筆﹄是不是一定壓蓋﹃北劍﹄？諸葛仁兄，你那支﹃驚神筆﹄，真就能勝得了我蒲琨手中這柄﹃三指劍﹄？﹂

　　四條人影，宛如隕星飛電般的，自吟風嶂上，直瀉弄月坪頭，當先落地的是肩背大酒葫蘆滿面笑容的﹁東僧﹂醉頭陀，與身材矮胖，背插﹁三指劍﹂的﹁北劍﹂蒲琨，跟在﹁乾坤雙絕﹂以後縱落的則是謝東陽的老友，﹁銀鬚劍客﹂方百川，及﹁北劍﹂之子蒲鏗二人！

　　天癡道長見﹁東僧北劍﹂齊來，知道為蒲鏗手快在七里山前，搶殺﹁黑手天王﹂熊六，所引起來的那樁無謂閒氣，定已消除，遂一陣哈哈大笑，為不曾見過之人，互相引見，落坐各覓知交，暢敘別來情況！

　　謝東陽曾聽天癡道長說過方百川被擄之事，心中頗為老友擔憂，如今見他居然無恙脫險，遂在與﹁北劍東僧﹂，及蒲鏗等人見禮以後，細問方百川自勾漏山﹁玄陰教﹂中脫身的經過。

　　方百川一捋銀鬚，微笑說道：﹁小弟自被兩名下流濫賊，用迷香暗器迷倒，陷身﹃玄陰教﹄內以後，因天癡道長有話關照，司空曜、談白水遂不敢對我十分為難，只軟禁在﹃銷魂谷﹄的﹃飛虎堂﹄內！只是那位﹃飛虎堂主﹄，﹃脂粉閻羅﹄孫翠翠，驕狂無比，氣焰太高，神情言辭之間，頗令人難以忍耐！幸虧﹃東僧﹄大師，與天癡道長東海同舟之時，聽道長說過此事，遂在陪﹃北劍﹄蒲兄賢喬梓，作羅浮山前﹃萬梅谷﹄之行以後，齊到﹃玄陰教﹄內，欲對小弟加以援手！蒲兄一來欲使小弟略挽顏面，二來也討厭那﹃脂粉閻羅﹄孫翠翠的驕狂氣焰，特地與﹃東僧﹄醉大師均不露面，只是暗中傳了小弟一套威力極強的﹃迴風劍法﹄，鬥﹃脂粉閻羅﹄，脫身﹃銷魂谷﹄外！所以方百川身陷﹃玄陰教﹄，居然還是因禍得福呢！﹂

　　﹁北劍﹂蒲琨聞言，微笑說道：﹁一套劍法小事，方兄何必在懷！倒是那位﹃脂粉閻羅﹄孫翠翠面上兇相畢露，死色已呈，我們雖僅對她略加警戒，但我料她在最近期間，必然慘罹殺身之禍！﹂

　　謝東陽自﹁西道南筆﹂在廬山﹁小天池﹂與壞﹁奪魂旗﹂等人訂約歸來，告知與上官靈分手之事，便料定上官靈不是先跑到廣東羅浮，設法營救被孟三娘擄去的常碧雲，便是前往﹁玄陰教﹂中，欲對方百川加以援手！如今既遇方百川，自然免不了探詢可曾見過上官靈。方百川搖頭笑道：﹁謝兄這位高足，膽大淘氣得無法拘束，但以他那等機靈福澤，卻也不必加以拘束！羅浮、勾漏兩地，均不曾見他蹤跡，可能途中又有奇逢！據﹃東僧北劍﹄兩位，在孟三娘之處，所得訊息，﹃新舊乾坤五絕﹄，明歲元宵，大會羅浮，到那時還怕你們師徒，不見面麼？﹂

　　謝東陽默然無語，﹁南筆﹂諸葛逸笑道：﹁﹃逍遙老人﹄鍾離哲、壞﹃奪魂旗﹄、﹃笑面閻婆﹄孟三娘、﹃八指飛魔﹄司空曜四人，再加上﹃鳩杖神翁﹄談白水，或是﹃玉簫郎君﹄潘午，他們那新﹃乾坤五絕﹄，倒是不僅齊齊整整，並還多出一名候補好手！而我們這﹃西道、東僧、南筆、北劍﹄以外，卻尚少一人，謝兄如今﹃混元真氣﹄已成，湊個數兒好麼？﹂

　　謝東陽含笑遜謝說道：﹁﹃奪魂旗﹄雙現江湖，壞﹃奪魂旗﹄既屬新﹃乾坤五絕﹄方面，則諸位自應請那好﹃奪魂旗﹄補缺，才最稱恰當！小弟雖蒙諸葛兄，及天癡道長鼎力相助，僥倖練成﹃混元真氣﹄，但一來名心已淡，二來功行畢竟尚弱，此次隨緣觀光羅浮元宵盛會以後，便將永隱南疆，不再涉身武林鋒鏑的了！﹂

　　天癡道長拊掌大笑說道：﹁江湖人物，無不好名，謝兄能夠跳出此關，足見高明已極！我也知道以好﹃奪魂旗﹄補缺，最為恰當，但茫茫海角，莽莽天涯，元宵之期就在目前，卻到何處去找尋那位行蹤飄忽，隱現無常的仁兄蹤跡？這樣好了，倘若好﹃奪魂旗﹄也得悉﹃元宵大會﹄之訊，趕到羅浮，謝兄便不必出手，否則你就算上一份，讓那些魔頭們，嚐嚐新練成的﹃混元真氣﹄滋味！﹂

　　天癡道長既這等講法，謝東陽自然無法再推，因眼看業已臘盡年終，元宵為期不遠，一行老少七人遂離開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齊往廣東羅浮進發。

　　※※※

　　眾人算好時日，於正月十四，進入羅浮山境，但才僅越過一兩重峰壑，離孟三娘所居的﹁萬梅谷﹂，尚有相當路程之際，路旁峰壁半腰，一聲歡呼﹁師傅﹂，那位小俠上官靈已向謝東陽身前撲落！

　　謝東陽挽住上官靈雙手，正欲細問這位多時未見的愛徒，別來究有多少奇逢之際，上官靈已失笑道：﹁師傅，等會兒我再向你稟告一切，及拜見諸位尊長，先要與諸葛老前輩及天癡道長，說幾句話！﹂

　　﹁南筆西道﹂聽出上官靈話中有話，遂把他拉到一邊，由諸葛逸笑問道：﹁你這刁鑽小鬼，是不是得了到孟三娘等的什麼重大機密？﹂

　　上官靈搖頭笑道：﹁諸葛老前輩，你這一卦算得可不如三國時代的孔明先生！我以前不是稟告過你們，曾經遇到一位﹃洞中老人﹄傳授我﹃冤沉海底﹄、﹃恨滿心頭﹄兩招，去試驗真假﹃奪魂旗﹄，並說要送我兩樣東西，給二位老前輩一看，便知道他的姓名來歷麼？﹂

　　天癡道長因不知﹁洞中老人﹂，被九華山崩，長埋地底之事，故而不甚詫異地問道：

　　﹁是不是這兩樣東西，已經為你所得？﹂

　　上官靈微笑點頭，自懷中取出兩個小小紙包遞上，﹁南筆西道﹂接過打開看時，包中各有一根似毛非毛，似髮非髮之物！這兩根非毛非髮之物，把上官靈看得嘴角一撇，眉頭略蹙，心想﹁洞中老人﹂怎似對自己開甚玩笑？但﹁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兩位名震乾坤的絕代高人，一看之下，卻互相滿面通紅，大為驚疑羞窘！

　　原來﹁南筆﹂諸葛逸認得其中一根，竟是自己﹁天字第一號﹂﹁驚神筆﹂上的一根筆毛，﹁西道﹂天癡認得另外一根，卻是自己獨門兵刃﹁長尾雲拂﹂之上的一根馬尾！

　　以﹁南筆西道﹂這等身分，居然被人在﹁驚神筆﹂上，拔去一根筆毛，﹁長尾雲拂﹂之上，拔去一根馬尾，而毫不知是在何時何地發生？豈不使這兩位幾乎自詡舉世無敵的﹁乾坤雙絕﹂，臉上訕訕的有點哭笑不得！

　　﹁南筆﹂諸葛逸把兩道從來不曾蹙過的眉頭一蹙，向上官靈仔細盤問他在九華山幽谷秘洞，遇見﹁洞中老人﹂經過的各種瑣碎情事，天癡道長則閉目低頭，深自思索！

　　天癡道長想來想去，終於想出一線曙光，因為自己與﹁南筆﹂諸葛逸同以﹁長尾雲拂﹂，及﹁驚神筆﹂與人動手，簡直是絕無僅有之事！

　　所以在想通脈絡以後，突然目中精光一閃，向諸葛逸叫道：﹁諸葛窮酸，我想出來了，你那一根﹃驚神筆﹄毛，與我這一根﹃長尾雲拂﹄馬尾，都是二十年前，峨嵋金頂大會上，被人拔去！﹂

　　諸葛逸長嘆一聲，點頭答道：﹁癡道士猜得不錯，上官小鬼所遇的﹃洞中老人﹄，才是我們峨嵋金頂所遇的真﹃奪魂旗﹄！﹂

　　天癡道長也頗同意諸葛逸這種看法，但上官靈卻兩手亂搖地急急說道：﹁不對，不對，﹃洞中老人﹄不是真﹃奪魂旗﹄！因為我在﹃廬山小天池會﹄後，便去尋他赴約，但找到九華山幽谷中，﹃洞中老人﹄所居秘洞已被崩山亂石，長埋地底！而目前除了好﹃奪魂旗﹄以外，又出了第三個﹃奪魂旗﹄呢！﹂

　　諸葛逸聽說又有第三位﹁奪魂旗﹂出現，簡直覺得不可思議的怪事太多，遂向上官靈皺眉問道：﹁你說這兩個紙包，是﹃洞中老人﹄所贈，它既為崩山亂石，長埋地底，卻又怎會遇見你呢？﹂

　　上官靈微笑說道：﹁這兩個紙包，不是﹃洞中老人﹄親手所贈，是在他為崩山亂石所傷，臨死以前，轉托﹃逍遙老人﹄鍾離哲，交給我的！﹂

　　天癡道長見上官靈又扯到﹁逍遙老人﹂鍾離哲身上，不由越發皺眉，上官靈遂請﹁南筆西道﹂、﹁乾坤雙絕﹂，坐在山石之上，聽自己敘述得這兩個紙包經過！

　　原來﹁閃電神乞﹂諸明、﹁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與上官靈等三人，到得羅浮山後，諸明本擬探聽探聽﹁萬梅谷﹂內虛實，但因壞﹁奪魂旗﹂已命﹁八指飛魔﹂司空曜，把﹁羅剎玄陰﹂兩教合併，並將勾漏山﹁玄陰教﹂中的一流好手，全數調來，防範得異常嚴密，不肯輕露痕跡。他只好每日均與老友方琦暢飲快敘，靜待﹁元宵大會﹂，明面進谷與群邪一會。

　　他們兩位昔日知交，暢敘離情以下，卻悶得那生性好動的上官靈時常獨自在羅浮山內，踏雪尋梅，但他也深知幾個老怪厲害難纏，正邪雙方，既已將徹底了斷，何必期前惹禍？所以行蹤決不接近﹁萬梅谷﹂口。

　　但有一日上官靈在遠離﹁萬梅谷﹂的一大片梅林以內，正自操練那種極具神妙的一飄一閃身法之際，突然有人呵呵笑道：﹁小娃兒資質果然不錯，學得已有六七八分像，上次那記耳光，挨得不冤枉吧？﹂

　　上官靈聞言循聲抬頭看去，只見一株老梅的枝椏之間，正坐著那位，令自己又恨又怕又有點敬服的﹁逍遙老人﹂鍾離哲！

　　想起上次施展﹁洞中老人﹂所傳﹁冤沉海底﹂奇招，與他動手，挨了一記耳光，及偷學一飄一閃身法之事，不禁臉上微紅？知道這位怪老頭兒，實在難纏，打既打不過，講也講不過，必須善為應付！

　　眼珠轉處，索性也縱上老梅，與鍾離老人並坐一處，含笑說道：﹁老頭子，你可知道與你在一起的那個壞﹃奪魂旗﹄，是個假的，他叫……﹂

　　上官靈話猶未了，鍾離老人便臉上根本無甚表情地淡淡接口說道：﹁他叫什麼？是不是叫做﹃九毒書生﹄姬天缺？﹂

　　上官靈眉頭略蹙，暗想壞﹁奪魂旗﹂是誰，他本來應該知道，何足為奇？但自己就偏不相信，這鍾離老人能夠事事前知，連好﹁奪魂旗﹂的真實姓名來歷，也猜得絲毫不錯！

　　遂依然微帶笑容地又復道：﹁你猜得不錯，壞﹃奪魂旗﹄是﹃九毒書生﹄所扮，但還有一位好﹃奪魂旗﹄，也不是真貨，他的姓名來歷，你還能猜得出麼？﹂

　　鍾離老人應聲答道：﹁他叫諸明，外號﹃閃電神乞﹄，名列﹃窮家幫三異丐﹄之首，如今正與另一個缺條腿的方老花子，在右前方幽谷之中，一株梅樹下的石上飲酒！﹂

　　上官靈素不服人，但對於這位彷彿無所不知的怪老頭兒，卻不由不服！

　　只得把自己那些頑皮、搗蛋、古怪、刁鑽的花樣，暫時收斂，老老實實地向鍾離老人，一挑拇指笑道：﹁老頭子果然高明，我還有兩個問題，索性問你到底！﹂

　　鍾離老人遞過自己的酒葫蘆，讓上官靈喝了幾口，然後微笑說道：﹁我先猜猜你還有兩個什麼問題？大概一個是到底誰是真﹃奪魂旗﹄？另一個則是我的真實姓名來歷！﹂

　　上官靈驚奇得差點從梅枝上，掉下地來，目光凝注鍾離老人，失聲說道：﹁我生來除我師傅以外，從不服人，但對你恐怕卻要服一輩子！對，對，對，你猜得全對！請趕快告訴我這兩個左想右想都想不通，憋得我心裏好不難過的問題，真﹃奪魂旗﹄到底是誰？你又是誰？﹂

　　鍾離老人看了上官靈一眼，面帶微笑地緩緩說道：﹁第一，真﹃奪魂旗﹄究竟是誰？我猜不出！第二，我就是我！﹂

　　上官靈聽他這等答法，簡直氣得有點發昏！心想自己以為他猜不出的，偏偏猜得絲毫不錯，亟於想問清楚的，卻又答得完全失望，天下事未必如此巧合？看來這鍾離老人，確實刁鑽入骨，奸得像鬼！

　　若對別人，上官靈早已冒火！但面前這位，不僅論武功比自己高，論經驗比自己深，連心機也比自己多，論嘴皮更比自己刻薄！試問他這把無明業火，如何冒得上來？所以上官靈兩道劍眉，幾度連軒，終於自行平息！暗想真﹁奪魂旗﹂是誰？也許人家確實猜不出來，還是暫是撇開這項問題，先把鍾離老人本身，弄清楚了再說！

　　遂又喝了兩口酒，略壓心頭悶氣，向鍾離老人，繼續問道：﹁第一個問題，你既猜不出，我們便暫時不談！但你答覆我第二個問題﹃我就是我﹄，卻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說你非冒牌？就是真正的﹃逍遙老人﹄鍾離哲！﹂

　　鍾離老人一點頭，上官靈即行發出一陣極具哂薄意味的大笑道：﹁我大概又要不服你了？你空自長了這長的一嘴白鬍子，和滿頭白髮，怎麼還好意思不說真話？﹂

　　鍾離老人聽出上官靈話中含意，微帶詫色問道：﹁你不相信我就是住在西崑崙絕頂，小琅環仙境的﹃逍遙老人﹄鍾離哲麼？﹂

　　上官靈憤然答道：﹁當然不信，壞﹃奪魂旗﹄既是﹃九毒書生﹄姬夫缺，你就絕對不會是﹃逍遙老人﹄鍾離哲！﹂

　　鍾離老人這次似乎有點不解地，皺眉問道：﹁為什麼呢？﹂

　　上官靈眉兒一揚答道：﹁當年鍾離老人收服﹃九毒書生﹄之事，舉世皆知，互相傳譽，﹃九毒書生﹄姬天缺自己，當然更認識你！所以你，若真是西崑崙的鍾離老人，姬天缺決不會把真貨當作假貨，請剋星出來裝點門面，以張聲勢！何況我曾在鄂東廟以內親耳聽見壞﹃奪魂旗﹄，怪你幾乎在那根﹃四煞降魔棒﹄上，露出原形。不過我想﹃窮家幫﹄中，連幫主﹃跛仙﹄朱一奇，及﹃陰陽手﹄莫平一齊算上，也不會有你這等功力！所以起初認準你是﹃閃電神乞﹄諸明，如今諸明既是好﹃奪魂旗﹄，你這位冒牌鍾離老人的本來面目，我就猜不出了！﹂

　　鍾離老人靜靜聽完，點頭笑道：﹁你這番推論，聽上去好像蠻有道理，但其實只是對準牛角尖，越鑽越深！好在我才是我，你才是你。﹃鍾離哲﹄﹃上官靈﹄等姓名，無非便於別人及自己稱道而已！真真假假，是是非非，此時辯來辯去，均是空談，等﹃新乾坤五絕﹄，﹃羅浮元宵會﹄後，自然會令你恍然頓悟！﹂

　　上官靈見問來問去，依舊是在一個悶葫蘆中，問不出絲毫要領！不由眉梢微剔，﹁老滑頭﹂三字，剛到唇邊，尚未出口，鍾離老人便指著他微笑說道：﹁上官小鬼，你眉毛別動！大概不是想叫我﹃老滑頭﹄就是想罵我﹃老混蛋﹄？小孩子家，不許太沒有規矩，來來來，這兩包東西，是我一位老朋友托我交給你的！﹂

　　說完，便自懷中取出兩個小小紙包遞過！

　　上官靈接在手內一摸，包內頗似空無一物？但又不便打開，只得蹙眉問道：﹁你這位老朋友叫什麼名字？這紙包內有東西麼？﹂

　　鍾離老人搖搖頭答道：﹁我這位老朋友，沒有名字，一般都叫他﹃洞中老人﹄……﹂

　　上官靈聽見﹁洞中老人﹂四字，不由失驚叫道：﹁﹃洞中老人﹄？他不是在九華幽谷，慘遇山崩，長埋地底了麼？﹂

　　鍾離老人淒然搖頭說道：﹁﹃洞中老人﹄並未長埋地底，只是被崩山亂石，砸成重傷！我恰在山崩以後，趕到九華幽谷，可惜這位老友，業已奄奄一息！他臨終之前，別無所言，只托我轉送你這兩個紙包，說是拿給﹃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拆開一看，便可知道他的本來面目！﹂

　　上官靈想起﹁洞中老人﹂對自己的恩德，及昔日確有托物轉致﹁南筆西道﹂之語，不由目中淚光泫然地淒聲問道：﹁﹃洞中老人﹄老前輩的遺體何在？﹃羅浮元宵會﹄後，我要到他墳前，哭上一場，拜上三拜！﹂

　　鍾離老人點頭說道：﹁小娃兒總算還有良心，我那老友埋骨之所，就在九華幽谷，谷徑第三轉折右側靠峰壁的三株喬松以下，當中松上，並有我手刻字跡，可以辨認！﹂

　　上官靈這回倒是規規矩矩地謝過指教，鍾離老人暗中不住點頭，看了他一眼，微笑問道：

　　﹁上官小鬼，他年倘若我死了以後，你哭我不哭？﹂

　　上官靈料不到鍾離老人會有這麼一問，大眼連眨，想了片刻答道：﹁我向來說老實話，因為你這刁鑽古怪老頭，武功又高，精神又好，除非遇上山崩海嘯那等人力無法相抗的天災，一時好像還死不了！所以哭你，或是罵你，目前無法回答，要看你究竟是好是壞，及如何做人而定！﹂

　　鍾離老人聞言感慨無窮地搖頭嘆道：﹁做人之道真不容易，要想在黃土埋身以後，有人在墳頭流幾滴眼淚，都得好好修為！上官小鬼，你這幾句話，答得夠高！應該設法使那些江湖中的無惡不作之徒，一齊聽聽，以作他們的當頭棒喝！﹂

　　說到此處，詞鋒一轉，向上官靈突然哈哈大笑說道：﹁為人一世，雖然圖的是這些生前事業，身後聲名，但縱然十年將相，三代公侯，在天地逆旅之間，還不是蜉蝣一夢？所以過分拘泥，也就不必！古人說得好：﹃對酒且呵呵，人生能幾何﹄？我們今日湊巧相逢，不要再談那刀光劍影的江湖恩怨，以免把這四外梅花，都沾染得俗氣起來，我請你喝酒，就對這梅雪爭輝的冷艷天香，同謀一醉！﹂

　　上官靈真覺得這位鍾離老人，有時高得可怕，有時怪得出奇，如今卻文雅得絕俗！遂含笑點頭，老少二人，在這梅林之中，相互談笑盡興而後，始行分散！自行以後，上官靈便日日跑到羅浮山口，等待﹁南筆西道﹂等人，想看看那紙包之內，到底包的是什麼若有若無的稀罕物件！

　　一直等到正月十四，才把﹁南筆西道﹂等人等來！上官靈一五一十地說明經過以後，卻又使﹁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兩位﹁乾坤五絕﹂之中的人物，陷入了蹙額苦思，難得其解的沉默情況以內！

　　因為根據上官靈所說，﹁洞中老人﹂業已因傷而死，但﹁萬姓公墳﹂之役，卻又在好壞﹁奪魂旗﹂之外，發現了彷彿武功更高的第三位﹁奪魂旗﹂！然則﹁洞中老人﹂若是真﹁奪魂旗﹂，﹁萬姓公墳﹂所出現的，卻係何人？﹁洞中老人﹂若不是真﹁奪魂旗﹂，﹁驚神筆毫﹂及﹁長尾雲拂馬尾﹂，卻又怎會到了他的手內？

　　何況以壞﹁奪魂旗﹂是﹁九毒書生﹂姬天缺而言，鍾離老人確實不可能是真鍾離老人，但以他那身玄妙武功而言，則又不可能是假！敵勢難明，兵家大忌，﹁南筆西道﹂一入羅浮，便墜疑雲，不由相互對看一眼，眉頭深蹙！

　　既然揣測不出究竟，只有暫時悶在心中，率領上官靈，回到﹁東僧北劍﹂、謝東陽、方百川等一行身旁，仍自往﹁萬梅谷﹂中出發！

　　這時﹁閃電神乞﹂諸明所扮的好﹁奪魂旗﹂，及﹁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亦已迎來，彼此禮見之後，﹁南筆西道﹂見人數已齊，便遂由天癡道長綜合所知情報，請眾人提供意見，並推出臨時發號施令主帥，然後再進﹁萬梅谷﹂，與所謂新﹁乾坤五絕﹂相會！

　　眾人一致公推﹁南筆﹂諸葛逸發號施令，並認為真﹁奪魂旗﹂，及鍾離老人的種種難解啞謎，均可能是對方故佈疑陣，有意惑亂自己心神，最好根本不去理它，各憑所學，一決此會勝負！

　　諸葛逸見﹁西道﹂、﹁東僧﹂、﹁北劍﹂、及﹁閃電神乞﹂諸明等人，其意甚誠，故也不太謙遜，眉頭略蹙地深一思索說道：﹁﹃萬梅谷﹄內群魔，除了﹃逍遙老人﹄鍾離哲以外，餘人都比較容易應付，所需特別注意的只在對方是否勢窮力絀以後，會施展事前暗伏的其他兇謀！今天才正月十四，我們不必匆促，且就這片梅林，靜坐歇息一宵，等明日午前入谷，各自提高警覺，嚴密注視對方主持人物的一切動靜便了！﹂

　　﹁西道東僧南筆北劍﹂諸人，在這一片梅林以內，安然靜坐，等待元宵正日午前，與所謂新﹁乾坤五絕﹂一會！但那位倡議組織新﹁乾坤五絕﹂的壞﹁奪魂旗﹂，此時卻在﹁萬梅谷﹂中，負手來回蹀踱，胸頭萬緒如潮！

　　壞﹁奪魂旗﹂的本來面目，果如上官靈所料，就是﹁九毒書生﹂姬天缺！但在這新﹁舊乾坤五絕﹂，羅浮久會前夕，姬天缺卻為幾件心事，深深困擾！

　　因為據姬天缺所知，西崑崙絕頂小琅環仙境的﹁逍遙老人﹂鍾離哲，及二十年前，與﹁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在峨眉金頂，互較絕藝的真﹁奪魂旗﹂，本來就是一人！﹁鍾離哲﹂是他直承崑崙絕頂，參究性命交修無上武功的本來面目。﹁奪魂旗﹂則是偶然遊俠人間，修積外功的化身而已！

　　峨嵋金頂會上，﹁南筆﹂諸葛逸曾因姬天缺為惡太甚，行蹤又極詭秘，遂倡議﹁乾坤五絕﹂，合殲﹁九毒書生﹂，但鍾離哲化身之﹁奪魂旗﹂，因生平最好度化惡人，特在金頂會後，恢復本來面目，悄悄尋到自己，一場惡鬥之餘，江湖中遂盛傳﹁九毒書生﹂姬天缺，已被﹁逍遙老人﹂鍾離哲收服！

　　自己因實力不敵，暫時放棄為惡，追隨鍾離老人以後，發現他有一冊武學秘笈，窮極精玄，曾屢請加以傳授，鍾離老人均云觀察自己惡性尚未化盡，拒絕所請！

　　一來覬覦秘笈，心癢難搔；二來也委實不願與鍾離老人，過那種侶雲煙而友鳥獸的淡泊生涯，遂安排了一條毒計，把鍾離老人誘到皖南九華山，自己所發現的一條幽谷秘洞之內。

　　洞中預先安排了極上等無色無味迷藥所化的無形氤氳，但鍾離老人畢竟高明，人才進洞，便發覺有異，回身一掌，把自己震得飛出一丈三四！

　　自己知道弄巧成拙，萬般無奈，為了保全性命，只得隨手按動機鈕，放下洞中原設的萬斤巨石，使這秘洞除了石壁上一個五寸圓的洞穴以外，永遠與世隔絕！

　　後來巧遇閻元景，共探﹁九幽地闕﹂，發現﹁第五、七、九、十一﹂四篇﹁幽冥十三經﹂經文，自己遂用毒針暗算閻元景奪走經文，隱居太行山，苦心習練﹁幽冥十三經﹂中所載武學！

　　十年以前﹁幽冥十三經﹂尚未完全練成之際，卻被呂梁山﹁皓首神龍﹂常子俊，看破自己就是﹁九毒書生﹂姬天缺，再現江湖，邀集﹁少林﹂智鏡禪師、靜心方丈、﹁武當﹂守一道長、﹁錢塘雙傑﹂、﹁長白八雄﹂等共同下手，直殺得自己身帶十七處刀劍之傷，才算脫出重圍，逃到賀蘭山上，銷聲匿跡！

　　九年飲恨，埋首邊陲，終於把﹁幽冥十三經﹂，四篇經文中的絕學練成，想起﹁奪魂旗﹂已被自己長禁九華山腹以內，遂置備人皮面真、骷髏白骨紅旗，假冒﹁奪魂旗﹂名號，重出江湖，在呂梁山、玉門關等地，快意恩仇，橫行霸道！

　　但誰知除了自己在西北縱橫，風聞東南居然也出了個﹁奪魂旗﹂，且所行均係善事！

　　自己這一驚非同小可，趕緊由西北趕向東南，並特地先到九華山秘洞，查看﹁逍遙老人﹂鍾離哲，也就是真﹁奪魂旗﹂，是否還在洞內？

　　看清秘洞無恙，人猶被禁，這才略為放心，等到東海歸途巧遇見﹁閃電神乞﹂諸明，兩人脾胃相投，自己知道鍾離老人的真正容貌，世所不知，遂請這位﹁閃電神乞﹂假扮鍾離老人，以吸引孟三娘、司空曜等，組織新﹁乾坤五絕﹂，俾壯聲勢！但廬山﹁小天池﹂，與﹁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一會之後，彼此雖然尚未直接動手，業已看出﹁乾坤五絕﹂，個個名不虛傳，自己除非再有奇逢，若以目前功力，欲與﹁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等人爭勝，仍無絕對把握！

　　所以廬山事了，立即趕奔九華，準備用最毒辣的手段，威脅﹁逍遙老人﹂鍾離哲，把他身邊那冊奇幻無匹的武學奇書交出，否則即以炸藥崩山，使其長埋地底！

　　那知趕到九華，居然山谷已崩，自己懷疑鍾離哲乘隙逃出，不憚辛苦，仔細搜查，竟在三株喬松以下，發現一座新墳，松上並鐫有﹁洞中老人之墓﹂字跡，顯係鍾離哲已死，被不知他來歷之人，掩埋駭骨！

　　就算這樣，自己仍不深信，直等開墳見骨，並見墳內留有鍾離老人在洞中所著十餘年的破爛長衫，才確定當世之中，從此已無真﹁奪魂旗﹂蹤跡！

　　但最令人難解的是，自己既在九華逼取秘笈失意，遂跑到﹁萬姓公墳﹂之上，要想找尋﹁九幽地闕﹂門戶，再覓﹁幽冥十三經﹂的其他九篇經文！誰知竟會巧遇那位武學路數，與自己極其相似，功力也差不許多的好﹁奪魂旗﹂，一番狠鬥，勝負難分，彼此協議較量﹁奪魂金針﹂之下，卻又把第三位﹁奪魂旗﹂引出！

　　真﹁奪魂旗﹂已死，壞﹁奪魂旗﹂是自己假扮，好﹁奪魂旗﹂的本來面目，尚未得知，這第三位﹁奪魂旗﹂，又從何來？撇開他使自己與好﹁奪魂旗﹂，追趕不上，飄忽如鬼的輕功身法不談，單單那手用﹁奪魂金針﹂針尾紅綢，捲取自己與好﹁奪魂旗﹂一人一枚﹁奪魂金針﹂，從來罕見的絕世手法，便使自己事後為之憂疑多日！

　　第三﹁奪魂旗﹂出現之事，固然令人難解，但自己弄來那位，自稱﹁閃電神乞﹂諸明的冒牌鍾離哲老人，卻令人更覺懸心！

　　因為初見此人時，除了輕功極好以外，其他均平平無奇，如今卻怎的發現他不論武功機智，均越來越高，而高得彷彿不應是區區的一名﹁窮家幫﹂中的﹁閃電神乞﹂所有？

　　無論此人究竟是否﹁閃電神乞﹂，他既有如此機智武功，為何甘心聽從自己指揮，竟作一名傀儡人物？

　　明日就是元宵會期，據手下密報，山口所設樁卡，業已發現﹁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等人進入羅浮，想正覓地休息，靜待明日赴約。強敵已臨，而自己倡組的所謂新﹁乾坤五絕﹂之中，孟三娘忽然甘棄羅浮基業，率徒隱跡，苦練神功，以待日後再與武林群雄，互爭一日之長！冒牌的鍾離老人，又有點令人生疑，兆頭豈非大為不妙？

　　想來想去，﹁九毒書生﹂姬天缺，終於寬慰自己，決定明日會上，先倚仗所得﹁幽冥十三經﹂中幾種詭異神功，與﹁西道南筆﹂等人一拼，若有勝算，當然最好！否則便狠心辣手地施展冒牌鍾離老人、司空曜、談白水等，全不知情的秘密手段，把敵我雙方，索性來個一網打盡！

　　姬天缺來回蹀踱，邊行邊想，但踱到山徑轉折之處，突然瞥見﹁天香坳﹂口一株梅花樹下的青石之上，坐著一位白衣老人！

　　老人背影才一入目，姬天缺便是認得自己正對他生疑的冒牌鍾離老人，心念忽然一轉，暗暗摸出一把骷髏白骨紅綢的﹁奪魂金針﹂，抖手一發三枚，全打的是鍾離老人的右肩，並等金針出手以後，才故意陰森森地喝道：﹁何人斗膽，敢妄入﹃萬梅谷天香坳﹄？﹂

　　話音才出，三線金光，業已到達對方右肩，就在這種眼看必中的情形之下，鍾離老人突然身形一偏一仰，肩頭一靠青石，倏地橫移六尺起立，轉身笑道：﹁﹃奪魂旗﹄兄，﹃乾坤五絕﹄之中除了你以外，其餘的﹃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等人，均已到達羅浮，我們不商量明日如何應敵之策，怎麼反而自己人打起自己人來了？你這﹃奪魂金針﹄，威震江湖，我可有點吃不消呢！﹂

　　姬天缺在冒牌鍾離老人、司空曜、談白水等人之前，始終是以真﹁奪魂旗﹂自居，如今聽了鍾離老人末後的兩句話，不由人皮面具以內的臉上，微覺發燒，勉強笑道：﹁我由山徑轉過，只看見一角衣襟，以為是﹃南筆西道﹄那些老鬼來此搗亂，才出手略加招呼，誰知險些誤傷諸兄！不過諸兄身法靈妙，我那幾枚小小金針……﹂

　　鍾離老人不等﹁九毒書生﹂姬天缺說完，便即哈哈笑道：﹁﹃奪魂旗﹄兄，你怎的也捧起我來，我除了輕功尚好以外，就只那根﹃四煞降魔棒﹄，尚略有信心，其他什麼真氣內力，便不登大雅之堂，全靠變戲法似的，運用機智，騙人罷了！﹂

　　姬天缺順著鍾離老人的話頭說道：﹁﹃窮家幫﹄的﹃打狗棒法﹄妙絕江湖，但我卻始終無緣瞻仰，諸兄如若有興……﹂

　　鍾離老人又復接口笑道：﹁既是﹃奪魂旗﹄兄，要看這套棒法，理應獻醜，不過棒招名稱太俗，未免與這當空皓月及四外梅花，有些不配呢！﹂

　　說完便自腰間取出那根色呈黝黑，伸縮自如的﹁四煞降魔棒﹂來，施展了一套奇幻無倫的﹁打狗棒法﹂！

　　﹁九毒書生﹂姬天缺，是大大行家，看出鍾離老人這種東一指、西一指，彷彿飄飄無力的杖法，果然變化無窮，極具神妙！心頭疑雲，又不禁略減幾分，心想﹁打狗棒法﹂，是﹁窮家幫﹂的鎮幫絕學，對幫外人向不輕傳，這冒牌的鍾離老人，既有﹁四煞降魔棒﹂，又會﹁打狗棒法﹂，可能確是﹁窮家幫﹂第一好手，﹁閃電神乞﹂諸明！不過生性謙遜，深藏不露，真實武功並不在所謂名震八荒﹁乾坤五絕﹂之下而已……

　　疑雲雖減，疑念猶存，姬天缺在拍掌稱讚鍾離老人棒法以後，說道：﹁明日之會，決不能先挫銳氣，我想請諸兄借﹃逍遙老人﹄盛望，以及你自己所擅的絕世輕功，及神妙棒法，先予對方當頭棒喝！你看﹃西道東僧南筆北劍﹄之中，那一個比較好鬥？﹂

　　鍾離老人笑道：﹁﹃乾坤五絕﹄既然彼此齊名，武功想必差不多少？明日他們那一個先下場，我便先鬥那個，並絕不讓你失望就是！﹂

　　﹁九毒書生﹂姬天缺見鍾離老人如此答話，遂覺得自己對他，實是多疑，微微含笑說道：

　　﹁﹃天香坳﹄下，分五處埋藏的地雷火藥，千萬不可洩露給對方知曉！明日萬一鬥不過﹃西道南筆﹄等人，你一見我以﹃滿天花雨﹄手法，撒出﹃奪魂金針﹄，便立即悄悄走至﹃清音軒﹄，點燃引信。因為這種佈置是乘司空曜、談白水回轉勾漏山把﹃玄陰教﹄下好手調來此地之時所為，故而事先也不必通知兩個老怪，以免我們四位主人，同時離開，易引對方生疑，反而弄得功虧一簣！﹂

　　鍾離老人聞言，點頭說道：﹁對對對，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們自己有人在場，﹃西道南筆﹄再怎樣聰明，也猜不出會突爆地雷火藥！﹃砰﹄然巨響以下，不僅﹃乾坤五絕﹄成灰，連﹃玄陰教﹄正副兩位教主，也已化作冤魂屈鬼！那時你掌羅浮，我霸勾漏，享受享受現成基業，再不做什麼沿門托缽的老叫化了！﹂

　　﹁九毒書生﹂姬天缺聽這冒牌鍾離老人與自己處處同心，再想到自己另外所安排，連冒牌鍾離老人都不知道的惡毒神妙佈置。不由懷疑盡解，雄心勃發，仰天一陣森森陰笑，只笑得彷彿當空皓月，都略減清光，四外梅花，也含香不吐，成了一片淒迷景色！

　　浮雲掩月，長夜漫漫，等到東方吐霞，七彩輪升，已是﹁新舊乾坤五絕﹂，較藝羅浮的元宵正日！

　　﹁南筆﹂諸葛逸統率﹁西道﹂天癡、﹁東僧﹂醉頭陀、﹁北劍﹂蒲琨、﹁閃電神乞﹂諸明、﹁南疆隱俠﹂謝東陽、﹁銀鬚劍客﹂方百川、﹁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北劍﹂之子蒲鏗，及小俠上官靈等一行十人，於正午時分，緩步抵達﹁萬梅谷﹂口！

　　﹁九毒書生﹂姬天缺也與﹁逍遙老人﹂鍾離哲、﹁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以及﹁玄陰教﹂下的﹁潛龍堂﹂堂主﹁芙蓉劍客﹂靳潛龍、﹁天風堂﹂堂主﹁不壞金剛﹂蕭適、﹁流雲堂﹂堂主﹁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等人，在谷口迎接！

　　雙方見禮以下，﹁西道南筆﹂等人目光，全著重在﹁逍遙老人﹂鍾離哲身上，但﹁九毒書生﹂姬天缺，卻對那位依舊作﹁奪魂旗﹂裝束的﹁閃電神乞﹂諸明，特別注意！

　　眾人進得﹁天香坳﹂，分賓主落坐以後，﹁九毒書生﹂姬天缺因新﹁乾坤五絕﹂原推鍾離老人主盟，遂微施眼色，鍾離老人點頭會意，向﹁南筆﹂諸葛逸等人笑道：﹁諸葛兄，這﹃天香坳﹄原主人，﹃笑面閻……﹂

　　﹁笑面閻婆孟三娘﹂七字尚未說全，便聽空中連聲鳥鳴，自那千仞峭壁頂端，飛落一隻大幾如鷹的翠羽怪鳥！

　　翠鳥飛到眾人所坐之處，回頭用鋼鉤似的鳥喙，微啄翅根，飄飄落下一封柬帖，便又長鳴幾聲，沖霄直上，隱入雲霧之中不見！

　　上官靈眼快手快，一見柬帖飄落，身形微晃，便縱起半空，抄住一看，只見封面寫著：

　　﹁孟非煙字奉﹃乾坤五絕﹄！﹂

　　他知道﹁笑面閻婆﹂孟三娘，小字﹁非煙﹂，遂把這封柬帖，呈繳﹁南筆﹂。

　　諸葛逸等人，因不屑於先行探聽新﹁乾坤五絕﹂方面虛實，所以均不知孟三娘師弟，早離羅浮之事！本來見無地主在座，已略生疑，再見竟由翠鳥傳書，諸葛逸遂眉頭微蹙地拆開一看，柬上寫著一筆龍飛鳳舞的懷素草書道：﹁﹃乾坤五絕﹄，寵降羅浮，孟非煙與師弟潘午，及門下諸弟子，本當掃徑候教！然奈以要事相羈，遂只得暫時拋棄﹃萬梅谷﹄基業，期以三年，孟非煙重樹﹃羅剎教﹄之時，定仍遣翠鳥傳書，邀約天下英豪，盛會羅浮，各顯藝神功，奪取﹃武林盟主﹄之位！專此奉書，餘不一一！﹂

　　﹁南筆﹂諸葛逸看完，冷笑一聲說道：﹁孟三娘真正心高氣傲，新﹃乾坤五絕﹄猶不屑為，她要在三年以後，與我們爭奪什麼﹃武林盟主﹄之位！﹂

　　說完，便將柬帖傳觀，傳到上官靈手上已是最後一人，他看完面對鍾離老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笑道﹁你們不是要組織新﹃乾坤五絕﹄，來場﹃乾坤十絕會羅浮﹄，震動天下的連台好戲麼？如今孟三娘師姐弟這一扯腿，不仗你們那所謂﹃新乾坤五絕﹄，組不成功，連﹃乾坤十絕﹄也少一人，變成了﹃乾坤九絕會羅浮﹄，這場架可怎麼打呢？你看我們這邊整整齊齊坐著﹃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

　　﹁九毒書生﹂姬天缺目光電掃坐在﹁東僧﹂醉頭陀肩下的﹁閃電神乞﹂諸明，一陣森森陰笑說道：﹁他也配叫做﹃奪魂旗﹄？﹂

　　﹁閃電神乞﹂諸明本來也準備針鋒相對地，還他一陣嘿嘿陰笑，但忽然想起上官靈勸告自己之言，竟改成一陣哈哈大笑，拔出自己那根伸縮自如，尚漆作黃色的﹁四煞降魔棒﹂來，扯成三尺來長，並掛上一面骷髏白骨紅旗，向﹁九毒書生﹂姬天缺叫道：﹁我不是﹃奪魂旗﹄，難道你是﹃奪魂旗﹄麼？﹂

　　﹁九毒書生﹂姬天缺勃然大怒，因﹁萬姓公墳﹂一會，業已約略試出對方身法雖較靈巧，但功力略遜自己，所以毫無所怯地，也自身邊取出那根仿造的﹁風磨銅棍﹂，掛上一面骷髏白骨紅旗，刷然展處，捲出一片寒風，眼望﹁閃電神乞﹂諸明，厲聲叫道：﹁﹃萬梅谷﹄中，只合互見真章，各拼性命，不是鬥口巧辯，弄舌張牙之地！你我且憑手下功夫，分一分誰真誰假！﹂

　　﹁天香坳﹂內群雄，見兩位﹁奪魂旗﹂先欲一拼，均不便相攔，也不願相攔地個個靜默無聲，凝神以待這場﹁﹃奪魂旗﹄惡鬥﹂的精采好戲上演！

　　眾人是坐在一座寬敞茅亭以內，上官靈因年齡班輩最小，座位恰在亭邊，無意之間偶然往亭外那片有流泉飛瀑的陡削峭壁上一瞥，便自神色突變地，起立向﹁九毒書生﹂姬天缺搖手說道：﹁你不要兇，光憑方才兩陣笑聲，我們這邊這位，他比你光明磊落，好聽得多！要談到真假方面，我們這邊這位，確實不是真﹃奪魂旗﹄……﹂

　　﹁九毒書生﹂姬天缺聽到此處，人皮面具之上的嘴角之間，不由浮起一絲得意微笑！

　　上官靈見狀微微一哂，繼續說道：﹁你何必這早得意？你也不是真﹃奪魂旗﹄，但真﹃奪魂旗﹄此時必然已在這羅浮山﹃萬梅谷天香坳﹄中！喏喏喏，你看見那片陡削壁之上，所插才是那桿當年峨嵋金頂會﹃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等﹃乾坤四絕﹄，真正以﹃風磨銅﹄所鑄﹃奪魂旗﹄麼？﹂

　　上官靈這這一番話，聽得茅亭以內，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正邪雙方十六位絕頂豪雄，全都大吃一驚，一齊起身走到亭外，往他所說那片峭壁之上看去！

　　只見在離地四丈二三的一株老梅，與掛壁飛流之間，上次新﹁乾坤五絕﹂各顯絕藝之時，﹁逍遙老人﹂鍾離哲用大筆，所書的那個﹁絕﹂字之上，果然插著一根金黃銅棍，尖端並掛著一骷髏白骨紅旗，迎風飄拂！

　　上官靈好奇之心最切，眼看似乎自己千想萬想，均想不透徹的真﹁奪魂旗﹂，即時出現，意忍不住地突展輕功，一縱四丈有餘，直向峭壁上所插的那桿﹁奪魂旗﹂撲去！謝東陽見愛徒功力精進，自極高興，但如此好事，卻不禁眉峰微聚！然因當著對方群邪，也不便出聲呵責，只得凝神觀看動靜！

　　上官靈撲上峭壁，竟運用真力，把那桿﹁奪魂旗﹂拔在手中，細一觀看，便自掉頭縱落，向﹁九毒書生﹂姬天缺，大聲笑道：﹁真﹃奪魂旗﹄確實比你高明得多，人家這面紅旗之上所畫的白骨骷髏，並不代表殘酷好殺，而是隱寓勸世之意呢！﹂

　　﹁奪魂旗﹂上的﹁白骨骷髏﹂，怎會含有勸世之意？亭內群雄，包括文武兼資，學究天人的﹁南筆﹂諸葛逸在內，也覺得無從猜測！

　　上官靈見狀笑道：﹁人家這面紅旗中的兩根交叉白骨，一根以上，繡著一個小小﹃王﹄字，另一根以上，則繡著一個小小﹃侯﹄字，那具骷髏以上，也繡著﹃紅粉﹄兩個小字！這豈不是表示歷代王侯，無非白骨，傾城紅粉，盡是骷髏，莽莽人生，也只不過是一面飄飄蕩蕩的旗幟而已！秦皇旄節，漢武旌旗，百代而還，空空安在？來來來，為了證明這才是當年峨嵋金頂的真﹃奪魂旗﹄，請那位前輩下手試一試這根旗桿，可是真正的﹃風磨銅﹄所鑄？﹂

　　上官靈話音方落，﹁東僧﹂醉頭陀僧袍一展，人起半空，哈哈笑道：﹁二十年前，這桿﹃風磨銅奪魂旗﹄，曾以一式﹃橫杖挑雲﹄，硬接我﹃龍虎鋼環﹄力逾千斤的﹃開山劈石﹄！如今﹃風磨銅寶旗﹄，神威依舊，昔年老友的身份，卻撲朔迷離！來來來，我們何妨舊戲新排。上官靈，你凝足真力，用一式﹃橫杖挑雲﹄，再接我﹃龍虎鋼環﹄的﹃開山劈石﹄！﹂

　　﹁東僧﹂醉尖陀這一縱，縱得極高，不但說完人落，連跟百煉精鋼所鑄的﹁龍虎鋼環﹂，也均撤在手中，果然以一式﹁開山劈石﹂，雙環並舉，照上官靈當頭猛砸！

　　上官靈知道﹁東僧﹂醉頭陀此舉，一來為了試驗這桿﹁奪魂旗﹂，是否真是﹁風磨銅﹂所鑄；二來也有探測自己功力之心，遂絲毫不敢怠慢地，氣提丹田，力實雙臂，以手中﹁奪魂旗﹂，施展一式﹁橫杖挑雲﹂，往下迎去！

　　雙環猛落，旗影疾翻，半空中一陣震天脆響，宛如虎嘯龍吟﹁東僧﹂醉頭陀依舊輕飄地借勢退回亭內原位，笑嘻嘻地不住點頭，上官靈則被震退七八步遠，把那桿毫無所損的﹁奪魂旗﹂，插在地上，甩著雙手，一邊走回茅亭，一邊叫道：﹁老前輩怎的這樣狠法，﹃風磨銅奪魂旗﹄，雖然禁得住你精銅百煉，力逾千斤的﹃龍虎鋼環﹄，但我上官靈這點功夫，卻怎能吃得消老前輩的﹃羅漢勁﹄呢！﹂

　　﹁東僧﹂醉頭陀回座以後，正取過自己的酒葫蘆暢飲，聽上官靈這樣一說，不禁引得哈哈大笑！

　　謝東陽也滿懷高興地含笑說道：﹁普天之下，能有幾人接得住﹃乾坤五絕﹄之中，﹃東僧﹄﹃龍虎雙環﹄的千鈞一擊？靈兒小小年紀，有如此進境，務宜益勵前修，好自奮勉，切勿驕滿輕浮，辜負各位前輩，對你的愛護期許！﹂

　　這桿真正的﹁風磨銅奪魂旗﹂一現，上繡﹁紅粉骷髏、王侯、白骨﹂的紅綢一飄，自然使﹁乾坤九絕﹂，以及﹁天香坳﹂內，所有群豪，均驚奇不已！

　　但其中最驚急的，還是那一好一壞兩位假﹁奪魂旗﹂！好的假﹁奪魂旗﹂，﹁閃電神乞﹂諸明心中，是驚內帶慚！因為﹁風磨銅奪魂旗﹂既現，旗主人不會不來，自己借用人家名號，假扮人家形相，少時對面之下，卻以何言交代？

　　壞的假﹁奪魂旗﹂，﹁九毒書生﹂姬天缺心中，則急中帶疑！因為經過﹁東僧﹂醉頭陀，及上官靈一試，插在亭前石地，迎風飄拂之物，果是昔年那桿﹁風磨銅奪魂旗﹂！照理這桿寶旗，業已長埋九華幽谷，怎會又現人間？頗為懊悔自己勘察崩山，開墳檢驗﹁洞中老人﹂遺骨之時，竟忘了看看這桿寶旗，可在墳內。

　　如今寶旗既現，即有兩種可能情況：一種是幽谷喬松以下的墳中枯骨，係故佈疑兵，﹁洞中老人﹂未死，真﹁奪魂旗﹂自然再現人間！一種則是﹁洞中老人﹂已死，但這桿寶旗，被掩埋他遺骨之人所得，探知﹁新舊乾坤五絕﹂，盛會羅浮，特地趕來搗亂！

　　但不管屬於那種情況，均對自己有弊無利，遂暗暗對鍾離老人低聲說道：﹁這次元宵大會，一開始就有意外奇峰突出，連司空曜、談白水臉上，都已現出懷疑神色，兆頭頗為不妙！我們還是依照昨夜定計，早點開始論藝，既然﹃乾坤十絕﹄不全！就不必專限何人出手，給他來個籠籠統統地十陣論輸贏，只要一見難佔勝面，便看我手勢，發動埋伏，乾脆把敵我雙方，玉石俱焚地一網打盡！﹂

　　鍾離老人含笑點頭，起身向﹁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等人，抱拳施禮說道：﹁這次元宵大會，本來是﹃新舊乾坤五絕﹄，定約相互較功，但如今孟三娘突然隱跡，以致十絕不全，弄得大煞風景！……﹂

　　﹁南筆﹂諸葛逸不等鍾離老人說完，便即插口說道：﹁鍾離老人，彼此均不是江湖俗流，何必再說這些裝點門面廢話，我們歸隱深山，已將廿年，根本對﹃名氣﹄二字，淡忘已久！這次羅浮赴約，決非為了爭奪什麼﹃乾坤五絕﹄，及武林魁首，天下第一之名，主因是為了﹃羅剎玄陰﹄兩教，藏污納垢，為禍江湖！及那位﹃九毒書生﹄姬天缺，假冒﹃奪魂旗﹄名號，快意私人恩怨，橫行肆虐……﹂

　　﹁南筆﹂諸葛逸一口叫破﹁九毒書生﹂姬天缺本來面目，自然使得姬天缺本人，及﹁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等，均深為驚訝！

第九章　參究推尋

　　﹁九毒書生﹂姬天缺面色微變，正待發話，但﹁南筆﹂諸葛逸又已繼續道：﹁所以彼此還是按照武林往例，憑藉一身所學，較量個誰弱誰強！你們孟三娘不在，我們也決不以人多欺壓，乾脆雙方各派旗鼓相當之人出陣，以十陣定輸贏！諸葛逸一方如敗，不但﹃乾坤五絕﹄名號奉讓，所有赴會諸人一概聽憑處置，你們如敗，則請解散﹃羅剎玄陰﹄兩教，各返名山，葆元健體，自樂天年！但這位﹃九毒書生﹄卻因滿手血腥，殺孽太多，應該如何處置，須留待天下武林公議……﹂

　　﹁南筆﹂諸葛逸說到此處，那位﹁九毒書生﹂姬天缺卻發出一陣懾人心魂的厲聲陰笑！

　　鍾離老人為了解開這種僵局，忙即點頭笑道：﹁諸葛兄快人快語，﹃是非﹄二字，因各有立場，本來難辨，最好就依武林慣例，強者稱尊！我們一言為定，十陣論輸贏，你我就此各派對手！﹂

　　鍾離老人話音剛落，﹁玄陰教﹂﹁潛龍堂﹂堂主，﹁芙蓉劍客﹂靳潛龍便即起身笑道：

　　﹁鍾離老前輩若不嫌靳潛龍技薄，頗願一試對方虛實！﹂

　　鍾離老人知道這位﹁芙蓉劍客﹂靳潛龍，是﹁玄陰教正﹂副教主以下的第一高手！由他出陣，對方決不能用﹁乾坤五絕﹂之中人物對敵，倒是頗佔便宜，何況壞﹁奪魂旗﹂，及﹁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均未相攔，遂微微點頭示意許可！

　　﹁芙蓉劍客﹂靳潛龍，徵得鍾離老人同意之後，並向本教正副兩位教主，深施一禮，才慢慢走出茅亭以外，卓立一片平廣石坪之上，凝神待敵！

　　﹁南筆﹂諸葛逸不知這位﹁潛龍堂主﹂虛實，但對方既然第一陣就派此人出場，必非庸俗！何況靳潛龍卓立場中，神閒氣靜，嶽峙淵渟，內行人一看便知武學有了相當造詣！

　　目光方往坐在天癡道長身畔，正與﹁銀鬚劍客﹂方百川互相笑語的﹁南疆隱俠﹂謝東陽一瞥，那上官靈已走到﹁南筆﹂身後，低聲笑道：﹁諸葛老前輩，你不要動我師傅的腦筋，派我出去好麼？﹂

　　﹁南筆﹂諸葛逸看了上官靈一眼，微作沉吟說道：﹁第一陣最好別挫銳氣，此人氣沉神穩，不躁不浮……﹂

　　上官靈接口笑道：﹁諸葛老前輩放心，我在勾漏山﹃落魂谷﹄，﹃玄陰教﹄的﹃主壇﹄之中，一個人鬥過他們﹃龍虎風雲﹄，四大堂主！這次出去，不要說是動手，光動嘴皮子，我也叫這位﹃芙蓉劍客﹄，帶愧含羞地逃出﹃萬梅谷﹄外！﹂

　　諸葛逸聽上官靈這樣說法，又知道他已與﹁芙蓉劍客﹂靳潛龍在勾漏山中，會過一陣，遂點頭說道：﹁你去也好，但勝負一分，便須適可而止，年輕人略為敦厚，足以養福，不必學得過分尖酸刻薄！﹂

　　上官靈恭身說道：﹁﹃玄陰教﹄下，只有此人舉動還算光明，我討令出戰，就是想成全這靳潛龍脫身劫數以外！﹂

　　說完，竟向對方的鍾離老人發話問道：﹁鍾離老人，看起來你們那邊，表面上是由你發號施令！我要請教一聲，我下場以後，倘若那位靳堂主，不敢和我動手，算不算是我上官靈勝了一陣？﹂

　　鍾離老人這回真被上官靈問了個莫名其妙！長眉略蹙之下，緩緩答道：﹁下場分勝負，舉手不留情！只要有一方臨時怯敵，自然應該算是對方勝了一陣！﹂

　　上官靈點頭一笑，慢慢走出茅亭，那位﹁芙蓉劍客﹂靳潛龍，見是他來，知道這年輕對手，極其難鬥，足下微退半步，不丁不八地開出步跟，抱拳笑道：﹁靳潛龍以一雙肉掌，領教上官小俠幾招驚世絕學！﹂

　　上官靈拱手還禮，含笑說道：﹁彼此既下場中，不論軟硬輕功，或是拳劍暗器，只要靳堂主劃出道來，上官靈無不奉陪！但在動手之前，我想向靳堂主請舉教一事！﹂

　　﹁芙蓉劍客﹂靳潛龍領教過上官靈的刁鑽古怪，如今見他居然對自己彬彬有禮，不由有點受寵若驚地笑答道：﹁上官小俠何必過謙，靳潛龍但有所知，無不奉告！﹂

　　上官靈忽然神色一整地莊容問道：﹁靳堂主身居﹃玄陰教﹄重職，並曾代掌﹃玄陰北斗令﹄統率群雄！我這江湖末學，武林後進，想向你請教一聲，江湖行道，究應以何事為重？何事當先？﹂

　　靳潛龍不明白上官靈問話的用意所在，應聲朗然答道：﹁仁義當先，然諾為重！﹂

　　上官靈點點頭說道：﹁對對對，然諾為重，一言九鼎！那些食言背信的匹夫，根本就算不了是武林人物！﹂

　　說到此處，突然話鋒一轉，又向靳潛龍問道：﹁靳堂主是武林之中的成名有物，江湖群豪，總該贈送你個什麼美號才對？﹂

　　靳潛龍仍舊猜不出上官靈用意，也未曾深思地，隨口答道：﹁靳潛龍浪得虛名，江湖友好賜號﹃芙蓉劍客﹄！﹂

　　靳潛龍猛然想起一月以前，勾漏山﹁落魂谷﹂﹁潛龍堂﹂內，﹁玄陰教﹂下﹁龍虎風雲﹂四大堂主合鬥上官靈之時，好﹁奪魂旗﹂在樑上出語譏嘲，自己因無言可對，彈斷成名兵刃﹁芙蓉劍﹂，並曾聲稱俟繳還﹁玄陰北斗令﹂後，便即歸隱林泉，絕口不談武事！嗣後雖由於本教正副兩位教主，親返勾漏，召集教下好手，同赴羅浮助陣，而不得不來！但如今卻不僅被上官靈用話套住說出﹁江湖行道，應以仁義當先，然諾為重﹂等語，且當日的好﹁奪魂旗﹂，又復在座，卻叫自己怎樣的出爾反爾？

　　上官靈見這位﹁玄陰教﹂下的傑出人物，﹁芙蓉劍客﹂靳潛龍，被自己問得囁嚅難答，不由微微一笑，正待繼續發話，靳潛龍忽然眉梢略剔向自己一抱雙拳，朗聲說道：﹁上官小俠雖然一片苦口婆心，想對我加以成全點化，但靳潛龍亦因有苦衷下情，不得不爾！蓋﹃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師姐弟，突然隱跡，﹃玄陰教﹄面對﹃乾坤五絕﹄已成存亡絕續的最後關頭，靳潛龍倘見危圖安，袖手歸隱，豈非負義？惟我昔日彈斷﹃芙蓉劍﹄之際，曾云今後不談武事，則此刻下場欲向上官小俠討教，又成食言！江湖人物，確實應該﹃仁義當先，然諾為重﹄，不過在兩者無法兼全以下，靳潛龍不能負義，寧可食言！﹂

　　上官靈靜靜聽完，突然仰面遙望天際浮雲，一陣縱聲狂笑！

　　靳潛龍被上官靈笑得心內惶然，雙目一張，神光四射地問道：﹁靳潛龍有何言不當？上官小俠儘管賜教！﹂

　　上官靈笑聲一收，神色凜然地莊容說道：﹁靳堂主，你平日頗以文武全才自詡，怎的竟把個﹃義﹄字曲解到這等地步？﹃義﹄字本意，就是﹃行事得宜﹄，也就是﹃分所當為，不為所不當為﹄之理，﹃玄陰教﹄的組成分子，如果大部份是遺民志士、豪俠英雄，所作所為，如果是行義行仁、教忠教孝，則靳堂主不僅不應在它面臨絕續之際，全身而退，反而應該拋大好頭顱，灑滿腔熱血以酬知己，並全始終，才不愧是頂天立地的丈夫行徑，足以流芳百世！但事實上大謬不然，﹃玄陰教﹄只是司空曜、談白水欲挾以縱橫武林的一個淫盜集團、奸邪淵藪。凡屬誤投其中的潔身自好之士，皆應及早覺悟，方不致陷溺日深，無法自拔！想不到靳朋友居然把這人人側目的南荒邪教，視同君父一般，真令我不懂你究竟是喪心病狂？還是戀棧這﹁潛龍堂﹂堂主名位？來來來，我早對你這﹃芙蓉劍客﹄的文才武學，頗為欽遲，索性成全你替﹃玄陰教﹄立件奇功，儘管照我周身死穴上招呼，上官靈決不還手！﹂

　　﹁芙蓉劍客﹂靳潛龍臉上顏色，隨著上官靈的話聲，一陣紅似一陣，到了末後，竟然成了一塊大紅布般，連連頓足浩嘆，轉身向茅亭中的﹁八指飛魔﹂司空曜、﹁鳩杖神翁﹂談白水，以及﹁玄陰教﹂﹁天風﹂、﹁流雲﹂兩位堂主，微一拱手，半語不發地，突然施展﹁龍形一式﹂絕頂輕功，再轉化成﹁燕子飛雲蹤﹂縱往﹁天香坳﹂外！

　　靳潛龍一走，上官靈又恢復了他調皮搗蛋的刁鑽神情，對鍾離老人笑道：﹁鍾離老人，剛才我們事先講好，誰不敢動手，誰就算輸，所以這位﹃芙蓉劍客﹄靳潛龍，雖然是被我罵跑，但要請你記上一筆，十陣之中，我們業已勝了一陣！﹂

　　說完，故意裝出一副得意洋洋的傲然神色，走回亭中，只氣得﹁九毒書生﹂姬天缺等人，空自七竅生煙，而毫無方法，加以反駁！

　　但這邊的﹁南筆西道﹂，以及﹁南疆隱俠﹂謝東陽等，卻均暗暗點頭，認為上官靈的聰明機智，膽識胸襟，均太已不凡，假以時日，再能使他略略受上一些挫折琢磨，將來必成大器！

　　上官靈回轉茅亭以後，那位假扮好﹁奪魂旗﹂的﹁閃電神乞﹂諸明，卻向﹁南筆﹂諸葛逸笑道：﹁諸葛兄，小弟想向你討支將令，與對方的﹃九毒書生﹄姬天缺一會！﹂

　　﹁南筆﹂諸葛逸知道這位﹁閃電神乞﹂諸明，雖非真﹁奪魂旗﹂，但一身得自﹁幽冥十三經﹂的功力，頗為不凡，遂點頭笑道：﹁好﹃奪魂旗﹄與壞﹃奪魂旗﹄，同在真正﹃風磨銅奪魂旗﹄之前，互較神功，真是武林無上盛事！諸兄請自施為，讓小弟等一飽眼福！﹂

　　﹁閃電神乞﹂諸明微笑遜謝，緩步走到石坪之中，先向上官靈插在地上的﹁風磨銅奪魂寶旗﹂，深施一禮，然後轉身向茅亭以內叫道：﹁假扮﹃奪魂旗﹄的﹃閃電神乞﹄諸明，敬請另一位假扮﹃奪魂旗﹄的﹃九毒書生﹄姬天缺，下場一會！﹂

　　﹁九毒書生﹂姬天缺始終認為自己弄來這位冒牌鍾離老人的真實面目，是﹁閃電神乞﹂諸明，如今居然聽得好﹁奪魂旗﹂，也自稱﹁閃電神乞﹂，不由自人皮面具以內，射出兩股陰森獰厲目光，注向鍾離老人臉上！

　　鍾離老人神色自如地向﹁九毒書生﹂姬天缺，附耳低聲笑道：﹁名震天下的﹃奪魂旗﹄鬧起雙包案，甚至三包案，倒還可說。怎的連我這區區﹃閃電神乞﹄，居然也會有人冒名，卻未免有點不可思議！這一陣你且讓我會他一會！﹂

　　﹁九毒書生﹂姬天缺滿腹疑雲，無從解釋，只冷冷﹁哼﹂了一聲，鍾離老人便銀鬚飄拂地，走出亭外，﹁閃電神乞﹂諸明見自己發話指名叫陣，壞﹁奪魂旗﹂﹁九毒書生﹂姬天缺，居然不應，卻來了這個身分撲朔迷離，令人猜不出究竟是真是假的鍾離老人，不由眉頭暗蹙！

　　這時﹁逍遙老人﹂鍾離哲，業已走到諸明面前，笑嘻嘻地說道：﹁你不是﹃奪魂旗﹄麼？怎的又自稱﹃閃電神乞﹄諸明，這個名號更不能隨便用的！﹂

　　諸明聞言，手指立在地上那桿迎風擺拂的﹁風磨銅奪魂寶旗﹂，正色所道：﹁我因景慕﹃奪魂旗﹄的一身絕學，來去無蹤，才假借他的名號，遊戲江湖，但自信所作所為，決未辱及這位當世奇人威望，但如今面對真旗，怎能靦顏再復假冒？故而特對天下豪雄，還我本來面目！我要向老人請教，為何你方才說是﹃閃電神乞﹄諸明六字，更不能隨便用呢？﹂

　　鍾離老人哈哈笑道：﹁你這﹃奪魂旗﹄，究竟是真是假，我管不著，但﹃閃電神乞﹄諸明，與我交好甚深，與我關係太密切……﹂

　　諸明不等鍾離哲說完，便已氣得伸手把臉上的人皮面具揭下，露出本來面目叫道：﹁鍾離哲，請你自尊身分，切莫信口胡言，在場天下群雄之中，只有那位﹃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才與我交好甚深，關係密切……﹂

　　鍾離老人不等他說完，便即搖手笑道：﹁你何必定欲強辯？天下事的是是非非，本來極難分清，乾脆還是按照武林規矩，以勝負論真假！你如佔了上風，便由你自稱﹃閃電神乞﹄，否則就仍舊戴上人皮面具，作你的﹃奪魂旗﹄吧！﹂

　　這一番話話，把諸明聽得好不詫異！因為照鍾離老人口氣，﹁閃電神乞﹂四字，居然竟高於﹁奪魂旗﹂？尤其最想不通的是對方為何不願意自己自稱﹁閃電神乞﹂？還要以武功上下，來賭這名號的真假！

　　心中雖然覺得這位舉措怪異的鍾離老人，有點不太講理，但因羅浮大會主旨，便在較量彼此強弱，企圖就此擊潰﹁羅剎玄陰﹂兩教，造福江湖！遂也不肯徒費這些爭來爭去依然無法分清的真真假假唇舌，自腰間撤下那桿﹁奪魂旗﹂來，但不掛骷髏白骨紅綢，反而功聚掌心，握住旗桿一捋，把外表黃皮褪去，還原成了一根色呈黝黑的﹁窮家幫﹂專有兵刃﹁四煞降魔棒﹂，棒在手中，凝神卓立！

　　鍾離老人靜靜看他作了這些動作，卻自搖頭：﹁我雖要和你較量，但不必用甚兵刃。﹂

　　諸明﹁四煞降魔棒﹂一收，昂然答道：﹁老人欲以掌法或輕功賜教，諸明照樣奉陪！﹂

　　鍾離老人銀鬚微擺，搖頭笑道：﹁軟硬輕功，拳劍暗器，我聽得好似已覺厭煩！﹂

　　諸明詫然問道：﹁除了掌法、兵刃、暗器，以及軟硬輕功之外，還有什麼可以比較？﹂

　　鍾離老人哈哈笑道：﹁我覺得上官靈那小鬼，方才光靠耍嘴皮子，便勝得一陣，倒蠻有趣。﹂

　　諸明眉梢一剔笑道：﹁老人難道要想比罵？是我來罵你，還是你來罵我？﹂

　　鍾離老人雙手亂搖笑道：﹁罵來罵去的有多難聽？我知道凡屬江湖中高人逸士，通常均有八字形容，就是﹃學究天人，胸羅萬有﹄！今日來這﹃萬梅谷天香坳﹄內赴會群雄，更都是四海八荒的稱絕人物，尊駕以﹃奪魂旗﹄名號，亦曾馳譽東南，威震天下！不如由我試提三項問題，你只要能夠答出其中任何一項，便算得勝，否則，就請回亭，換人上陣！﹂

　　諸明聽出這位鍾離老人是要比賽博學多聞，雖然自知難稱﹁學究天人，胸羅萬有﹂，而對方所問，又必定是刁鑽絕頂的刻薄題目！但一來面對滿座名家，無法示弱；二來心想三項問題以內，只需答出任何一頂，也未準能難得住自己。遂在略為躊躇以後，點頭應允！

　　鍾離老人微捋銀鬚，把頭一偏笑道：﹁我第一個問題是，佛家嘗云：﹃九界無邊，眾生難度﹄！請問九界是否有邊？眾生如何能度？﹂

　　諸明萬想不到鍾離老人突然對自己談起禪理，只得苦笑搖頭答道：﹁老人這個問題，問得太遠，諸明素不通禪，無能奉答！﹂

　　鍾離老人目光向他略微一打量，搖頭笑道：﹁九界無邊悟是邊，眾生難度誠能度！這並不一定非通禪理，無法答出，只是你未曾多想罷了！你既嫌我第一個問題，問得太遠，第二個問題，我就問得近點！這一年以來，天下武林之中，莫不談論﹃奪魂旗﹄！好﹃奪魂旗﹄、壞﹃奪魂旗﹄、東南﹃奪魂旗﹄、西北﹃奪魂旗﹄，﹃風磨銅﹄所鑄﹃奪魂旗﹄、﹃四煞降魔棒﹄所化﹃奪魂旗﹄，簡直鬧得天翻地覆，使人眼花撩亂！如今真正的﹃風磨銅奪魂旗﹄，雖已插在此間，但我要請教，當年峨嵋金頂，施展這桿寶旗，會鬥其餘﹃西道東僧南筆北劍﹄﹃乾坤四絕﹄之人，究竟姓甚名誰，是那一個？﹂

　　諸明簡直被這位鍾離老人，弄得有點啼笑皆非！因為對方第一個問題太遠，第二個問題卻又太近！﹁奪魂旗﹂之謎，舉世皆迷，自己雖也是假﹁奪魂旗﹂之一，依然對﹁奪魂旗﹂秘密，莫測高深，如何作答？

　　鍾離老人見諸明那等窘迫神色，不由失笑說道：﹁這第二個問題答案，你既難答，我也不知！好在﹃風磨銅奪魂寶旗﹄業已露面，旗主人在這﹃羅浮大會﹄結束以前，總會現身，天下群雄恍然大悟之期，當不在遠！前兩項問題，我自知稍難，最後一項，且問件比較容易，有關武學方面的，你總不能在心中暗暗罵我過分刁鑽刻薄吧？﹂

　　諸明因對方接連兩個問題均使自己無法開口作答，心中正又驚又窘，卻在暗罵這個鍾離老鬼，刁鑽刻薄絕倫！忽然聽得他第三項問題，是問的有關武學方面，不由精神一震，自嘴角慢慢浮起半絲微笑！

　　鍾離老人想了一想，微笑問道：﹁第三個問題我要請教﹃調寒靈，合玄武，經童庭，穿火府，分渡銀河，紫微玄母﹄！這幾句內功修為妙訣，應該怎樣解釋？﹂

　　﹁閃電神乞﹂諸明聽完鍾離老人這第三項問題以後，心中震驚得委實無以復加！因為他聽這幾句﹁調寒靈，合玄武，經童庭，穿火府，分渡銀河，紫微玄母！﹂正是自己所得﹁幽冥十三經﹂中，最艱澀深奧，屢經苦思，均未能參詳透徹的內功妙訣！不知怎會自這鍾離老人口中問出？

　　再轉念一想，除了第二項問題，像是臨時想起以外，這位鍾離老人，頗似含有某種深意，對自己暗加點化！

　　﹁閃電神乞﹂諸明心頭靈機既動，傲躁羞窘之念全消，竟自恭恭敬敬地，對鍾離老人深施一禮說道：﹁諸明愚蒙認敗，等這羅浮大會了結以後，再請老人賜予教益！﹂

　　鍾離老人含笑還禮，但並未答言，只向亭中的﹁南筆﹂諸葛逸叫道：﹁諸葛仁兄，請你記上一筆，十陣之中，前兩陣我們是平分秋色！﹂

　　諸明蹙眉緩步，走回亭內，目光與﹁南筆西道﹂等人一對，搖頭低聲嘆道：﹁小弟太已無能，愧對諸兄，但那位鍾離老人，有些言行，著實神奇……﹂

　　上官靈插口說道：﹁諸老前輩何必難過，你不過是被那怪老頭兒，用話套住，使他佔了便宜而已！一個人知識再博，也不能無所不包，上下數千年，縱橫九萬里，問的人可以信口開河，答的人自然吃虧太大，我若問他三個問題，他也未必準能答得出來呢！﹂

　　上官靈話音方了，鍾離老人便在亭外接口笑道：﹁上官小鬼，你要是不服，就出來問我三個問題試試！﹂

　　上官靈朗聲叫道：﹁老頭兒，俗語說得好，﹃得了便宜，莫再賣乖﹄！你那一大把年紀，若被我問個張口結舌，夠多難為情呢？你住的西崑崙絕頂，究有多高？你頷下那把白鬍子，究有幾根？這﹃萬梅谷天香坳﹄中，究竟有多少株梅花樹？我也不用問你什麼禪理法門，就這三項問題，你能答對幾項？﹂

　　這幾句話，真把鍾離老人頂得幾乎透不過氣來！上官靈又復笑道：﹁再說﹃乾坤九絕大會羅浮﹄的這樣一場萬眾矚目的精采好戲，也不能光耍嘴皮子！文戲已然連著演了兩場，也該換場武戲，老頭兒趕快回去派人，我們這邊出場的，不是﹃東僧﹄，便是﹃北劍﹄！﹂

　　﹁北劍﹂蒲琨向諸葛逸大笑說道：﹁上官小鬼的這幾句話，確實既頗得體，又夠厲害！他已指名點將，小弟便以﹃三指劍﹄，會會對方人物如何？﹂

　　﹁南筆﹂諸葛逸微笑點頭，蒲琨遂緩步走出茅亭，把自己那柄厚脊薄鋒，柄端嵌著三粒明珠，名滿天下的﹁三指劍﹂，取在手內，亮聲叫道：﹁忝列舊﹃乾坤五絕﹄中的﹃北劍﹄蒲琨，敬請所謂新﹃乾坤五絕﹄以內的任何一位名家一會！﹂

　　俗語說：﹁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蒲家劍術，威震八荒，蒲琨這一持劍下場，整個﹁天香坳﹂內，一齊肅靜無聲，所有的只是颯颯山風，吹送過來高雅無倫的梅香陣陣！

　　﹁九毒書生﹂姬天缺，目光一掃座中諸人，那位﹁玄陰教﹂的副教主，﹁鳩杖神翁﹂談白水起立笑道：﹁我家司空教主，少時需與﹃南筆﹄諸葛逸了斷昔年舊債！﹃奪魂旗﹄兄及鍾離老人，則請準備應付﹃西道﹄、﹃東僧﹄，且由談白水來會威震江湖的蒲家劍術！﹂

　　﹁九毒書生﹂姬天缺心中，也覺得以﹁鳩杖神翁﹂談白水出場應敵，較為妥當！遂與鍾離老人，一齊點頭同意，並囑咐談白水，﹁北劍﹂蒲琨武功卓絕，名不虛傳，務須特別小心應付！

　　談白水手持﹁鳩頭鐵杖﹂，走下場去，﹁北劍﹂蒲琨見是他來，一陣仰天狂笑說道：

　　﹁談白水，我聽說﹃笑面閻婆﹄孟三娘，曾經拒你列名新﹃乾坤五絕﹄之中！如今她師姊弟不來，你這把交椅，倒算坐得穩了！﹂

　　談白水臉上一陣飛紅，厲聲叫道：﹁蒲琨老兒，武林較藝勝為尊！新﹃乾坤五絕﹄與舊﹃乾坤五絕﹄究竟誰弱誰強？羅浮會後，便知分曉！談白水特來領教你蒲家﹃三指劍﹄，不必多言，趕快進手！﹂

　　蒲琨炯如冷電似的目光，略注手中﹁三指劍﹂，突然一陣長笑，聲若龍吟，震得四外群峰，迴響不絕！

　　﹁鳩杖神翁﹂談白水被﹁北劍﹂蒲琨笑得一愕，憤然問道：﹁蒲琨老兄，談白水何言不當？引得你如此狂笑！﹂

　　﹁北劍﹂蒲琨笑聲一收，冷冷答道：﹁當年峨嵋金頂盛會，蒲琨連戰﹃驚神筆﹄、﹃長尾雲拂﹄、﹃龍虎鋼環﹄，及﹃風磨銅奪魂寶旗﹄等四件壓蓋天下，威力無邊的奇絕兵刃，也不肯以﹃三指劍﹄，暗佔便宜，先行進手，不想如今你敢說出這種話來！蒲琨並非恃技驕狂，我若真先發劍，你那根﹃鳩頭鐵杖﹄，決難接得住三十招以上！﹂

　　談白水丹田氣湧，心內火騰，厲聲獰笑說道：﹁兩人之中，若均不肯先行進手，怎樣打得起來？談白水就算佔了便宜，且試你這柄﹃三指劍﹄，究竟怎樣的威力無邊，壓蓋天下！﹂

　　﹁天下﹂二字語音，猶在空中蕩漾，﹁鳩頭鐵杖﹂已以一式﹁駭浪排山﹂，蓄足十成內家真力，杖風狂嘯地疾掃中盤，試探這位名滿乾坤的﹁北劍﹂，如何應付？

　　蒲琨不避不閃，掌中﹁三指劍﹂負身一立，招發﹁砥柱中流﹂，居然迎著狂掃而來的﹁鳩頭鐵杖﹂崩去！這種打法，真把﹁鳩杖神翁﹂談白水嚇了一跳，因為蒲琨的﹁三指劍﹂，雖然寬約三指比尋常寶劍略沉！但自己﹁鳩頭鐵杖﹂，本就重達百斤，再加上掄圓狂掃，威勢無倫，對方怎敢用一柄長劍，硬崩硬接！

　　心中不服之下，十成真力之上再加二成，銳嘯驚人的鐵杖風聲，攔腰掃到！

　　﹁北劍﹂蒲琨推劍二尺，縮劍二寸，但時機捏得太已恰到好處，是在﹁鳩頭鐵杖﹂與﹁三指劍﹂剛剛相觸，尚未聽到半絲金鐵交擊聲音之時，驟然一縮！所以這區區的二寸距離，不僅把對方﹁鳩頭鐵杖﹂的千鈞重力，卸諸無形，連談白水的身形，也被粘得閃進半步！

　　談白水早在不服之中，暗存戒意！如今見﹁北劍﹂蒲琨，居然把﹁粘﹂﹁卸﹂二訣，運用得已入化境，自然越發心驚！借著身形被對方帶動，疾如電閃地，索性往右前方衝出三步，杖尾猛然一推，杖頭鳩嘴便恰好點向﹁北劍﹂蒲琨後腰的﹁精促﹂重穴！

　　﹁北劍﹂蒲琨見對方這種招式打法，變幻得也頗奇妙難測，遂微然一笑，化引為推，這回是真用內力，把談白水的﹁鳩頭鐵杖﹂，推出尺許，但仍不還招，﹁三指劍﹂電疾收回，斜舉胸前巍立如山，面寒似水！

　　談白水不懂對方為何不加反擊之意，眉頭略蹙，鐵杖當胸疾點，在一式﹁毒龍尋穴﹂以內，暗藏了上壓天靈，下搗丹田，及橫掃腰胯等三種變化！

　　﹁北劍﹂蒲琨這回更妙，根本對這招﹁毒龍尋穴﹂，視如無賭，直等談白水見自己不接不架，不閃不躲，無須再用其他變化，鐵杖的尖銳鳩嘴，堪堪業已點到心窩之時，才右足絲毫未動，左足微撤半步，手法又快又準地，用﹁三指劍﹂尖，點住鐵杖頭，突發內家潛力，一顫一震，把﹁鳩杖神翁﹂談白水，震得右腕一陣酸麻，生怕﹁北劍﹂就勢搶攻，疾收﹁鳩頭鐵杖﹂，躍退八尺。

　　﹁北劍﹂蒲琨雙目以內神光一凜，看著談白水冷然發話說道：﹁談白水，我已讓你三招，不曾還手，你如識相認敗，便回陣換人，否則……﹂

　　談白水身為﹁玄陰教﹂副教主，也算得上是一名有數魔頭，當著濟濟群雄，臉上怎能掛得住如此奚落譏嘲？鬚髮齊飄地暴吼一聲，把根﹁鳩頭鐵杖﹂，舞成一團﹁呼呼﹂怪響、風雨不透的玄色精光，施展開自己生平最拿手的九九八十一手﹁天龍杖法﹂，向﹁北劍﹂蒲琨，猛襲而至！

　　﹁北劍﹂蒲琨則人如虎躍，倏地騰空直上四丈六七，半空中掉頭一撲，﹁三指劍﹂灑下千條劍影，以及數不清的朵朵劍花，向﹁鳩杖神翁﹂談白水當頭罩落！

　　談白水攻得既疾，變得也快，一見蒲琨初次還手，即是蒲家劍術中最有名的﹁澤及萬方﹂絕招，自己若不見機，只一被他劍影劍花罩住，便將從此永落下風！遂就著鐵杖斜砸之勢，身隨杖起，避開﹁北劍﹂蒲琨的凌空下擊正面，飄然左躍兩丈！

　　這一招威力極強的﹁澤及萬方﹂，雖然被他躲過，但談白水身才落地，﹁北劍﹂蒲琨的龍吟長笑，帶著劈空疾落的銳嘯劍風，已到耳邊，嚇得他急忙施展一招護身絕學﹁寒山捲雪﹂，右臂倒掄，﹁鳩頭鐵杖﹂向背後反手一掃，捲起強烈勁風，橫截空中劈落的﹁三指劍﹂影！

　　蒲琨低低叫了一聲﹁好﹂，收劍斂勁，提氣縮胸，身形飄過談白水當頭，倏然疾打千斤墜，連人帶劍，一招﹁反臂降龍﹂，又自灑落漫天森森劍氣！

　　談白水暗咬鋼牙，帶回手中鐵杖，﹁橫架金樑﹂，往上接劍！但蒲琨此時手下，不再留情，剎那之間，風電並作，劍氣彌天！可憐這位﹁玄陰教﹂副教主﹁鳩杖神翁﹂談白水，只覺得四面八方全是﹁北劍﹂蒲琨的矮胖身材，冷傲面容，以及中有珠光奪目的﹁三指劍﹂影！

　　﹁東僧﹂醉頭陀看得微一皺眉，低聲向天癡道長問道：﹁癡道士，這所謂新﹃乾坤五絕﹄之中，我只會過﹃笑面閻婆﹄孟三娘，那女魔頭一身技藝，委實不弱！怎的這﹃鳩杖神翁﹄，如此不濟？﹂

　　天癡道長微笑答道：﹁醉和尚且慢看不起人家，這談白水是新﹃乾坤五絕﹄之中的最弱一環，其他幾個魔頭，尤其是那鍾離哲老怪物，著實不好鬥呢！﹂

　　﹁東僧﹂醉頭陀就自己的酒葫蘆中，喝了幾口美酒，呵呵大笑道：﹁癡道士既然這樣說法，少時我便用﹃龍虎鋼環﹄，向那名滿天下的鍾離老人，找個釘子碰碰！如今我先和你比比眼力，依你看法，蒲琨老兒的﹃三指劍﹄，要在多少招上，才能勝得了談白水手中的﹃鳩頭鐵杖﹄？﹂

　　天癡道長哈哈一笑，回頭對上官靈說道：﹁上官小鬼，我借這個問題，來考考你的心機目力！你看你﹃北劍﹄蒲老前輩，在多少招內，能勝﹃鳩杖神翁﹄？﹂

　　上官靈偏著頭兒想了一想，含笑說道：﹁第三十二招！﹂

　　天癡道長與醉頭陀方自相顧一笑，上官靈又復繼續說道：﹁因為蒲老前輩曾經誇言，說是對方逃不出他還手以後的三十招外！如今顯然已佔上風，控制戰局，所以遲遲未下煞手之故，想必是要在最後的第二十九招上，擊敗﹃鳩杖神翁﹄，才好使對方心服口服！照我這種猜法，這二十九招，加上一開始表示謙讓，不曾還手的三招，不是第三十二招麼？﹂

　　天癡道長目注場中，微笑說道：﹁醉和尚，大概要被小鬼猜對，你看這已經是第二十七招，蒲琨老兒用的﹃光騰牛斗﹄，把﹃鳩杖神翁﹄談白水逼得退到西北死角，下面可能再加上一招﹃電閃雷奔﹄，最後施展他那最拿手﹃六龍行雨﹄，克敵制勝！﹂

　　﹁東僧﹂醉頭陀口不釋酒地搖頭答道：﹁第二十九招，必是﹃六龍行雨﹄！但第二十八招，卻不一定是﹃電閃雷奔﹄，因為我看談白水業已手忙腳亂，可能要不顧名譽掃地，施展他那自以為了不起的﹃百步烏風草﹄了！﹂

　　場中情勢，果如所言，﹁鳩杖神翁﹂談白水被﹁北劍﹂蒲琨沉雄快捷、巧妙神奇，兼具﹁三指劍﹂的劍花、劍影、劍光、劍氣，業已弄得左支右絀，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這才心中深深感覺到﹁乾坤五絕﹂之名，太不易得！自己簡直不度德量力，可能要在天下群雄的睽睽眾目之下，遭受殺身慘禍，或是奇恥大辱！

　　明知非敵，則只有不顧一切地，用盡手段一拼！談白水好不容易聚集十成功力，用﹁鳩頭鐵杖﹂，盪開﹁北劍﹂蒲琨一招﹁光騰牛斗﹂的重重劍影，左手趁勢一探一甩，九葉﹁百步烏風草﹂，聚成一束，﹁唰﹂然出手！

　　﹁北劍﹂蒲琨也知道談白水壓箱底的功夫，便是這﹁百步烏風草﹂，遂抱劍止步，矚目凝神，想見識見識對方這種成名暗器，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驚人之處。

　　﹁百步烏風草﹂起初由九聚一，飛出六七尺後，突然一散，又復由一化九！但手法果極神妙，九根﹁烏風鐵草﹂，居然分出快慢，前面四根鐵草，成上下左右方向急襲﹁北劍﹂蒲琨，後面五根鐵草，也化成上下左右中的一朵梅花形狀，不過行進不若前面四根快速而已！

　　武學之道，講究要能變中有變，才能使人防不勝防！談白水的﹁百步烏風草﹂手法，便已達到這種境界！由一化九，前四後五以後，突然慢的變快，梅花形的五根﹁烏風鐵草﹂，超過前面四根，直襲對方！本來較快的四根，則不僅稍慢，並上下左右的，一齊略為往外偏斜，等於把上下左右之中的面積，加大不少！

　　這種情形，也就是說﹁鳩杖神翁﹂談白水一手發出的九根﹁百步烏風草﹂，成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中﹂的形狀，不僅中間的五根鐵草，專襲敵人，連上下左右的一切退步，也被他全行封死！

　　這是﹁鳩杖神翁﹂談白水的拿手絕學，打法之精，與變化之妙，也確實稱得起舉世無雙！

　　但可惜對爭是名列﹁乾坤五絕﹂的﹁北劍﹂蒲琨，蒲琨一面為談白水的奇絕手法，大聲讚好，一面人凝電閃，劍化漩光，一團劍光人影，上下左右飛騰過後，九根﹁百步烏風草﹂，便已根根由直裏應劍中分，成了一十八片，墜落在地！

　　談白水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所恃的拿手絕學，居然反而促成對方大現身手的良機！正在又驚又愕之間，半空中人笑劍嘯，﹁北劍﹂蒲琨不知何時，人已躍起四五丈高，一招被天癡道長、醉頭陀等料中的﹁六龍行雨﹂，宛如在空中結了一片劍網，密灑而下！

　　﹁鳩杖神翁﹂談白水藝雖不敵﹁北劍﹂，但眼力自非俗流可比，看出自己九根﹁百花烏風草﹂，招來了人家的拿手絕學！知道極可能即將命喪須臾，只得無可奈何地，以﹁鳩頭鐵杖﹂用了一招﹁獨柱擎天﹂，往上略擋！

　　那知他﹁鳩頭鐵杖﹂往上一掄，居然把﹁北劍﹂蒲琨光密如幕的漫天劍網盪開，蒲琨﹁三指劍﹂收處，飄身落地笑道：﹁我先前曾說，要與談兄討教三十回合！如今尚差一合未交，彼此勢均力敵，不如這一陣，就此住手，算是和局好了！﹂

　　談白水聽完﹁北劍﹂蒲琨所說，知道可能是自己方才那一手﹁百步烏風草﹂打法，使對方動了憐才之意，曲予成全！不由暗在心中，把﹁玄陰教副教主﹂，新﹁乾坤五絕﹂的名位，及項上這顆白髮人頭的輕重之間，作一比較！終於雄心頓失，壯志全消，滿含感激神色地，向﹁北劍﹂蒲琨看了一眼，也未作任何答話，便自低頭走回亭內！

　　﹁北劍﹂蒲琨也自緩步回亭，﹁南筆﹂諸葛逸向他把拇指一挑，含笑說道：﹁蒲兄二十年小別，不但劍術之精，與日俱進，且胸襟器宇，也寬宏得令諸葛逸心服口服！適才那種曲意憐才，臨空收劍，確實比一心爭勝，濺血飛頭，高得多了！﹂

　　蒲琨含笑遜謝，﹁南筆﹂諸葛逸轉面向﹁逍遙老人﹂鍾離哲微笑叫道：﹁鍾離老人，十陣之中，前三陣彼此成和，第四陣諸葛逸不才，想在老人手下，討教討教！﹂

　　鍾離老人搖手笑道：﹁今日既然舉世豪俊，齊集羅浮，彼此間總少不得比劃比劃！但諸葛兄找我，卻找錯了人，這位﹃玄陰教﹄的司空教主，與你有筆舊債，還未曾了呢！﹂

　　﹁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見﹁南筆﹂諸葛逸向鍾離老人叫陣，心中正暗喜，可以有機會看看這昔年強敵的別來進境如何！但忽然聽得鍾離老人三言兩語，便輕輕把自己抬了出去，不由有點啼笑皆非！但又無法不加答理，只得起身發話叫道：﹁諸葛窮酸，司空曜與你昔年一別，繫念多時，且請你下場一會！﹂

　　他果然不愧﹁八指飛魔﹂之號，人隨聲起，但並未高拔，只是美妙無倫地貼地平飄，一飄三丈，卓立場中，昂然待敵！

　　﹁南筆﹂諸葛逸則毫不賣弄，儒衫輕擺，踱著四方酸步，慢慢走到場中，向﹁八指飛魔﹂司空曜，笑吟吟地說道：﹁司空老怪，你既繫念我多年，如今諸葛逸就在眼前，我們是怎樣親近呢？﹂

　　司空曜目中精光一閃，面色深沉地冷冷答道：﹁當年司空曜在你﹃驚神筆﹄下承情，今日仍想會會你這件成名兵刃！﹂

　　﹁南筆﹂諸葛逸因與多人同行，心愛青驢並未騎來，但筆筒卻是隨身攜帶！聞言目光上下一注司空曜，回頭叫道：﹁上官靈，取我的﹃驚神筆﹄來！﹂

　　上官靈對這位名滿天下的﹁南筆﹂，景仰極深，好容易看到他出手施展，當然興高彩烈地，自諸葛逸的筆筒以內，取出那支﹁天字第一號﹂的﹁驚神筆﹂來，縱到場中，雙手捧上！

　　﹁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當年一身﹁玄陰氣功﹂，便是毀在﹁南筆﹂諸葛逸的這支﹁驚神筆﹂下！如今雖然巧獲奇藥，再度練成﹁玄陰氣功﹂，功力並勝過昔時，但見了這支武林群邪無不心驚膽落的﹁驚神筆﹂，仍不禁有點毛髮悚然，急忙撤出自己的獨門兵刃，﹁連環金索日月雙輪﹂，靜氣凝神，抱元守一！

　　但出乎﹁天香坳﹂內所有群豪意料之外的，﹁南筆﹂諸葛逸自上官靈手中，接過那支﹁驚神筆﹂來，並不用以與﹁八指飛魔﹂司空曜動手，居然雙掌一合一揉，把自己這支震驚天下的成名兵刃，揉作飛灰，掌心一舒，飄飄四散！

　　諸葛逸的這種奇異舉措，聯手執﹁連環金索日月雙輪﹂，凝神待敵的﹁八指飛魔﹂司空曜，都為之震驚不已！

　　上官靈更是莫名其妙地詫然問道：﹁諸葛老前輩……﹂

　　諸葛逸仰天一陣縱聲狂笑，彷彿胸中竟有積鬱難伸，笑完神色一肅，對著天下群豪，朗然發話說道：﹁諸葛逸這支﹃驚神筆﹄，昔年峨嵋金頂論技之時，曾在真﹃奪魂旗﹄手下，失去一根筆毛！慚愧的是，直到昨夜，方始知情，尚有何顏再用這件兵刃？如今﹃風磨銅奪魂寶旗﹄，早已矗立場中，諸葛逸敬請隱身暗處的真﹃奪魂旗﹄，在我鬥完這位﹃玄陰教﹄的司空教主之時，下場一會當年舊友！﹂

　　上官靈見﹁南筆﹂諸葛逸，對﹁驚神筆﹂毛被拔之事，不但毫不隱諱，並對著天下群雄，侃然自陳，毀去﹁驚神筆﹂，永不再用！不由心中好生欽佩，暗想這才真不愧領袖武林人物的正大胸襟，和光明舉措！

　　他正在心中想事，﹁南筆﹂諸葛逸業已含笑問道：﹁上官靈，我上次在廬山﹃小天池﹄，是要用那一支筆，與這位司空教主過手？﹂

　　上官靈應聲答道：﹁是那支最小的第五號禿筆！﹂

　　諸葛逸大笑說道：﹁對對對，我也記得我曾經借用過杜工部的一句詩：﹃我拈禿筆掃驊騮﹄！你且把我那支禿筆拿來，暫請﹃玄陰教主﹄，聊作﹃驊騮﹄，試試可擋得住諸葛逸的禿筆一掃！﹂

　　﹁八指飛魔﹂司空曜雖然已經氣得雙眉含煞，七竅生煙，但深知對手委實太強，自己倘若心氣先浮，必將又蹈昔年覆轍！所以強自寧心釋躁，總算是仗著數十年內功修為，壓下那一股充鬱胸頭的不忿之氣，儼如未聞未見，依舊像尊石像般的巍然卓立！

　　上官靈則知馬上就有好戲可看，笑嘻嘻地回頭便跑，但諸葛逸又復叫道：﹁上官靈你再把我墨硯帶來，站在場邊，替我磨墨備用！﹂

　　上官靈連聲應諾，把那支五號禿筆取來，送到﹁南筆﹂諸葛逸手中，如言退到場邊那桿﹁風磨銅奪瑰寶旗﹂旁邊，一面凝神觀戰，一面隨手磨墨！

　　諸葛逸三指拈著手中這支又乾又禿，極其平常，用舊了的書畫筆，看了一看，笑聲叫道：

　　﹁上官靈，我的﹃生花七筆﹄，你想學已久，如今且在旁邊仔細看上一看！我把漢賦唐詩宋詞元曲，先行單獨施為，然後再融會發揮，並且由你點將好了！﹂

　　上官靈喜得打跌，答道：﹁唐詩，唐詩，我最喜歡唐詩！諸葛老前輩，請你先來一首李義山的七律好麼？﹂

　　﹁八指飛魔﹂司空曜見諸葛逸、上官靈兩人這樣一問一答，那裏還把自己看作名震江湖的﹁玄陰教主﹂，簡直成了譏諷嘲笑對象！再好的涵養，亦自忍耐不住，﹁連環金索﹂﹁嘩啦﹂一抖，冷冷叫道：﹁諸葛窮酸，何必妄自驕狂，欺人太甚！我倒看看你假借唐詩，能施展出些什麼工部古風，青蓮絕句！﹂

　　話音未落，﹁連環金索﹂兩頭的日輪銳角，及月牙精芒，業已在空中自行﹁唰唰﹂電轉三圈，閃織成一片奪人心魄的銳響寒光，向﹁南筆﹂諸葛逸蓋頭灑落！

　　﹁八指飛魔﹂司空曜的這種打法，不僅神速，並中含變化極多，但﹁南筆﹂諸葛逸卻宛如未覺地，既未舉筆招架，也未縱身閃避！

　　眼看﹁連環金索﹂及﹁日月金輪﹂所幻精光，已將﹁南筆﹂身形罩住，但精光斂處，那裏有人？諸葛逸卻氣靜神閒地，站在上官靈身旁，以筆蘸墨，用眼角瞥了﹁八指飛魔﹂司空曜一眼，微哂說道：﹁這上官小鬼，指明要看義山七律，我又怎能乞句於工部青蓮？不過文爭一起，開頭較難，你卻幫了我一個大忙，你知不知道這是玉溪生的那一句麼？﹂

　　﹁八指飛魔﹂司空曜氣得目射兇光，默然不答，上官靈卻得意笑道：﹁諸葛老前輩，他猜不出，我猜得出！這老怪物死不要臉，出手暗襲，但徒勞無功，連你的蹤跡都未看清，豈不是李商隱的﹃來是空言去絕蹤﹄麼？﹂

　　諸葛逸點頭大笑說道：﹁上官小鬼不但刁鑽古怪，並還兼通文武，滿腹詩書！你猜得對，但﹃來是空言去絕蹤﹄之下，緊跟著便是﹃月斜樓上五更鐘﹄，威震南荒的﹃玄陰教主﹄，月華幽約，鐘韻淒迷，爭名奪利之徒，在這種境界之內，最宜猛省，你體會得麼？﹂

　　﹁乾坤五絕﹂之中人物之高，就高在這種地方，﹁南筆﹂諸葛逸根本未曾蓄勢縱躍，但最後一句﹁你體會得麼﹂的話音剛出，人已不知如何欺進地，到了﹁八指飛魔﹂司空曜近前，手中禿筆，快得使人看不出怎樣動作，電疾連揮，口內並朗聲吟道：﹁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我就用這未濃淡墨，替你留點紀念！適才鍾離老人說得好：﹃九界無邊悟是邊，眾生難度誠能度﹄，諸葛逸是一片誠心，想度化你這蓋世魔頭，但看你是否真正能﹃悟﹄而已！﹂

　　﹁八指飛魔﹂司空曜聞言，知道﹁南筆﹂似乎已在自己身上，做了什麼手腳，不由心中好生驚疑！暗想適才為了應付諸葛逸欺近身前，曾經施展了一招﹁宮牆萬仞﹂，這是自己獨創的防身絕學，一經日月雙輪的精光電旋，便即風雨不透，怎會被對方有所施為？尚自懵無所覺！

　　如今人家已然收手退出，發話自詡以誠度人！但自己暗中遍察全身，仍未發現絲毫異狀！

　　就在這位﹁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心中驚疑參半之時，站在﹁風磨銅奪魂寶旗﹂旁邊，緩緩磨墨的上官靈，業已笑聲說道：﹁諸葛老前輩，你這種手法，太已神奇妙絕，實在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令人大開眼界！但生公雖然誠心說法，頑石卻未必便會點頭，這位作威作福，欺凌良善慣了的﹃玄陰教主﹄，真個悟得了麼？﹂

第十章　斜陽明月

　　﹁八指飛魔﹂司空曜再度細心暗察之下，不由驚得全身一顫，那張蒼老面皮之上，也微微觀出羞紅顏色！

　　原來司空曜身上雖無異狀，但他那件獨門兵刃﹁連環金索日月雙輪﹂之上，卻被﹁南筆﹂諸葛逸，作了手腳！

　　日輪中心，被﹁南筆﹂寫了一個草書﹁誠﹂字，月輪中心，被﹁南筆﹂寫了一個草書﹁悟﹂字！

　　他這﹁日月雙輪﹂，是以百煉精鋼鑄造，光滑堅硬無比，本來極難著墨！但諸葛逸信手一揮之間，居然勁貫筆鋒，劃得﹁日月雙輪﹂的表面微凹，龍飛鳳舞的草書﹁誠悟﹂二字，遂極其顯眼奪目！

　　能夠在對方奇形兵刃，飆輪電轉之下隨意留字，並還著筆成痕，這種手法之快，功力之深，不僅使司空曜心驚，上官靈心服，連﹁西道﹂、﹁東僧﹂、﹁北劍﹂、﹁閃電神乞﹂諸明，以及對方的鍾離老人、﹁九毒書生﹂姬天缺等，一齊出自內心的點頭欽佩，承認上官靈形容得當，委實又神、又奇，至妙、至絕！

　　司空曜終是一教之主，當著濟濟群豪，面皮縱然再厚，也自雙頰飛紅，羞慚無已地長嘆一聲，﹁玄陰氣功﹂突聚十指，生生擰斷﹁連環金索﹂，摘下索頭兩端的﹁日月雙輪﹂，向﹁南筆﹂諸葛逸盯了幾眼，冷冷說道：﹁諸葛窮酸，你這幾手筆上功夫，委實舉世無匹！司空曜自毀獨門兵刃，棄索留輪，以為永念！但你我一別至今，如此罷手，未免……﹂

　　諸葛逸笑吟吟地說道：﹁司空教主，何必因當年一點小事，耿耿於懷，只要你真能從此不爭名利，放下屠刀，諸葛逸投筆負手，敬受你三記﹃玄陰掌﹄力！﹂

　　司空曜眉梢一剔，厲聲說道：﹁諸葛窮酸，你們來到羅浮赴會的人物之中，無論是誰，若能禁得起司空曜三記﹃玄陰掌﹄力，我便立即解散﹃玄陰教﹄，隱居北溟，永不出世！﹂

　　諸葛逸朗笑聲中，把手內禿筆一拋，剛好落在上官靈所捧的一方端溪石硯之上，仰首長天，負手看雲，神情超逸自然，彷彿靜待﹁八指飛鷹﹂司空曜凝聚﹁玄陰掌﹂力進手！

　　茅亭中的鍾離老人，見狀向﹁九毒書生﹂姬天缺，微微一嘆說道：﹁世間無論多高的人物，也難於自知！﹃乾坤五絕﹄之中，手法精妙方面，確實獨推諸葛！但挨打的本領，卻不是他最高！眼看司空教主狠辣無比的﹃玄陰掌﹄力三發，威震天下舉世尊崇的﹃南筆﹄盛名，恐怕即將不保的了！﹂

　　﹁九毒書生﹂姬天缺，以為鍾離老人是隨口感嘆，眉頭略軒，淡淡一笑！但茅亭另一邊坐的天癡道長，卻突然神色震驚地，霍然站起！

　　原來﹁逍遙老人﹂鍾離哲向﹁九毒書生﹂姬天缺這幾句低聲感嘆之語，居然字字如戛金石地，送入天癡道長耳中，並似無數小槌，一柄柄的在他心頭，輕輕敲擊！

　　這是與釋家﹁天龍心語﹂、道家﹁紫府清音﹂，殊途同歸的極高無上的內功，鍾離老人竟然擅此，令天癡道長怎得不驚？何況被他一語提醒，自己在阿爾金山，十餘年面壁苦修﹁無字真經﹂，由靜生慧，由慧生力，所練﹁太玄真氣﹂，業已純之又純，特具有消勁化勁，無形防身靈效！如由自己出面，領受﹁八指飛魔﹂司空曜的﹁玄陰掌﹂力三擊，確實要比諸葛逸倚仗﹁坎離氣功﹂，向之硬抗，強出多多！

　　所以天癡道長，一面既心驚鍾離老人功力；一面又覺得這位怪老頭兒，舉措奇異，怎的竟似有意無意的，暗對自己這邊，加上一種無形助益！

　　但這些意念，都被﹁八指飛魔﹂司空曜業已提聚﹁玄陰氣勁﹂，全身皮色，逐漸變成慘白，似乎即將出手的那種場中緊張局面，逼得天癡道長，暫時無暇深思！起立發出一陣呵呵笑聲說道：﹁司空教主說，羅浮赴約的人物之中，無論是誰，只要禁得住你三記﹃玄陰掌﹄力，便立即解除散﹃玄陰教﹄，永遠拋撇名利，逍遙世外！我癡道士以﹃癡﹄成名，所練的一些癡功夫，打人不行，挨起打來，卻到自信尚有些鬼門鬼道！諸葛窮酸，你禿筆輕揮，震驚四座，風頭業已出得十足！這場功德，且留給我來完成，彌補癡道士平素整日喝酒吃肉，不大誦經禮懺，愧對三清教祖之過吧！﹂

　　諸葛逸何等人物！一聽便知天癡道長是恐怕自己萬一有所失閃，損及英名，特地設辭解圍！而且他以﹁太玄真氣﹂的﹁無形氣網﹂防身，也著實略比自己﹁坎離氣功﹂為強，遂點頭一笑，招呼上官靈陪同自己回亭，把這位﹁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乾擱在石坪之上！

　　司空曜因昔年舊恨，今日新羞，並集心頭！立意想在﹁玄陰掌﹂力三發以下，擊傷﹁南筆﹂，但天癡道長卻要下場，事已至此，他只得悶聲不響，自顧把﹁玄陰氣功﹂，提聚右掌，立時肌肉下陷，皮色慘白地貼在嶙峋瘦骨之上，有似鬼爪一般，委實令人一看，便會有些怵目驚心！

　　天癡道長慢慢走到場中，向﹁八指飛魔﹂司空曜，呵呵一笑，尚未開言，這位﹁玄陰教主﹂，鬼爪似的右掌舉處，當胸微推，陰寒徹骨，並略帶奇腥的﹁玄陰掌﹂力業已化成一片無形勁氣湧出！

　　司空曜掌力先發，然後才厲聲喝道：﹁天癡賊道留神，好好消受司空曜的﹃玄陰掌﹄力！﹂

　　天癡道長因下場以前便看出司空曜的羞惱神色，﹁太玄真氣﹂所化﹁無形氣網﹂，早就佈滿胸前，所以佯如不加理會般的，只是抬頭向著對方微微一笑！

　　腥風寒氣，拂面而過以後，天癡道長神色無變，﹁八指飛魔﹂司空曜卻鋼牙緊咬，又把十餘年苦心所重新練就的﹁玄陰氣功﹂，整個提聚，雙掌猛揚，以方才的陰柔打法，改作陽剛，天崩地裂，海嘯山傾地，照準天癡道長，當胸擊到！

　　天癡道長從司空曜第一掌的陰柔寒毒掌風以內，便自覺察出這位﹁玄陰教主﹂﹁八指飛魔﹂的功力極為精湛！故而表面神色從容，實則自己業已把阿爾金山十餘年面壁苦參﹁無字真經﹂所得，全力施為，精純無比的﹁太玄真氣﹂，化成﹁無形氣網﹂密佈全身，靜得像座石像般，用一種平和目光，看著面前那位髮飛鬚蝟，皮色慘白，惡狠狠的﹁八指飛魔﹂，安詳待變！

　　果然這陣強烈得不能再強烈，陰寒得不能再陰寒的掌風過處，連整個石坪地面，都被鏟去寸許，化成一片石粉，飛舞漫空！丈許外的幾株老梅，更是飄葉摧枝，紛紛齊根斷折！

　　天癡道長人雖未動，但因盡力抵抗身外奇強壓力，胸中也自覺得氣血翻騰，頭腦並異常脹悶！不由大吃一驚，深知束手挨打，比較吃虧，萬一﹁八指飛魔﹂司空曜的第三掌，威力仍與這二掌彷彿！或是更強，則自己﹁乾坤五絕﹂中的﹁西道﹂名頭，恐怕即將斷送在這羅浮山﹁萬梅谷﹂的﹁天香坳﹂內！

　　束手挨打的天癡道長雖在顧惜盛名，憂心不已，但那方位出手打人的﹁八指飛魔﹂司空曜，何嘗不也驚在心頭，暗想自己第二掌已出全力，仍未擊倒對方，或者使他步履踉蹌移動，則威勢最多與第二掌相若的第三掌，必然亦告無功！這種情形以下，既被﹁南筆﹂諸葛逸施展神妙手法，屈辱在先，又徒擊發三掌不倒，坦然挨打的﹁西道﹂天癡在後，當著天下群雄，這把羞刀，卻有何顏入鞘！

　　就在一正一邪，兩位奇人，心頭各自暗暗打鼓之際，那位﹁逍遙老人﹂鍾離哲，突在亭中揚聲笑道：﹁天癡道長，你自﹃無字真經﹄之中，真正參透了靜字妙訣！﹃心似蛛絲隨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高明到這種地步，委實使我鍾離哲萬分佩服！﹂

　　說完，轉向﹁八指飛魔﹂司空曜笑道：﹁鍾離哲見諸位各展神功有點手癢，想請司空教主讓我一場，你與天癡道長，何必各走極端？不如留這一掌因緣，日後也好相會！﹂

　　這幾句話聽得﹁八指飛魔﹂司空曜心中暗暗感激，以為鍾離老人是看出自己心餘力絀，特地設法解圍，遂暫時停聚﹁玄陰氣功﹂目光凝注天癡道長，察看對方如何表示。

　　天癡道長單掌當胸，轉身面前鍾離老人稽首為禮，並宣了一聲無量佛號說道：﹁鍾離老人，我癡道士生平不善謊言，這位司空教主的﹃玄陰掌﹄力，確實高明！只要他第三掌，再能有第二掌如此威勢，癡道士極可能丟人現眼！如今雖然第三掌未發，我自己照樣認敗，但﹃誠悟﹄二字，輪上留墨，卻不能不說是我諸葛老友，佔了上風！所以五陣之中，依然彼此成和，老人下場，莫非也要向我指教指教麼？﹂

　　﹁逍遙老人﹂鍾離哲一面下亭走向場中，換回﹁八指飛魔﹂司空曜，一面哈哈笑道：﹁天癡道長，何必如此謙光？鍾離哲有自知之明，不敢領教你的﹃太玄真氣﹄，及﹃玄天七十二拂﹄！我想在你們赴會諸位之中，找一個來鬥鬥！﹂

　　天癡道長微笑頷首，緩步回亭，鍾離老人卻指著上官靈叫道：﹁上官小鬼，我就找的是你！﹂

　　這兩句話，大出雙方人士意料之外，因為憑鍾離老人的武林盛望，所覓對手，決不應該是﹁乾坤五絕﹂以外的人物！如今他居然指名向上官靈叫起陣來，豈非大越常理？

　　但上官靈卻初生牛犢不畏猛虎，正以為﹁南筆西道﹂均自出面之後，決不會再有自己下場活動機會，如今居然聽得鍾離老人，指名叫陣，遂向發號施令的諸葛逸，滿懷希冀地看了一眼！

　　諸葛逸眉峰略蹙，微一點頭，上官靈極其高興地，一縱四丈有餘，飄落鍾離老人面前，笑嘻嘻地說道：﹁老頭兒，你把我找來，是想要比文？比武？鬥手？鬥口？﹂

　　鍾離老人搖頭笑道：﹁我既怕你那些刁鑽古怪問題，不和你鬥口比文，又因為這一大把年紀，也不好意思和你比武鬥手。﹂

　　上官靈被這位鍾離老人弄得有點莫名其妙，詫然問道：﹁你既不和我比武，又不和我鬥口，卻把我喚下亭來則甚？﹂

　　鍾離老人笑道：﹁天下事可比之道甚多，為何定要拘泥在狹小範圍以內？我和你生面別開地比比眼力記性，不也好麼？﹂

　　上官靈聽得頗為有趣，連連點頭笑道：﹁好好好，你倒說將出來，這種眼力記性，是怎樣比法？﹂

　　鍾離老人抬頭一望長天，見正好是在斜陽將墜未墜，明月欲升未升之時，遂向上官靈笑道：﹁我自現在開始，演練一套﹃雲飄電閃﹄身法，直到斜陽墜落，明月升起收式！你則在一旁憑藉眼力記性靜觀，若能記得三分之二以上，便算你贏，否則……﹂

　　上官靈不等鍾離老人說完，便即搖手叫道：﹁這樣比法，我豈非太佔便宜？……﹂

　　但話猶未了，突然閉口無聲，因為對面站的鍾離老人，嘴皮微動，竟有一絲極細語音，鑽入自己耳內，說的是：﹁小鬼聽清，我不願再與這些魔頭，鬼混下去，才想借著這一陣，設辭回轉崑崙！今後可能再不履及塵寰，你若不在這斜陽明月一墜一升的剎那之間，好好用心，那種飄來閃去的奇異身法，便絕生學不全了！﹂

　　說到此處，極細語音一收，突然變得大聲地哈哈笑道：﹁上官小鬼，你不要夢想便宜！我把﹃雲飄電閃﹄身法，一起手的十八式基本動作，省略不練，僅從第十九式開始，你就算全能記下，不知變化，又有何用？假使你能得勝，我便立返崑崙，我如得勝，卻要收你做徒弟呢！﹂

　　上官靈猛然省悟，自己如今偷學會的那種一飄一閃身法，可能就是鍾離老人所說的前十八式基本動作？如今從第十九式開始，分明是要把這套奇異絕學，悉數相傳，心中那得不異常感激地，點頭答應！

　　鍾離老人獨立萬樹梅花的斜陽影裏，銀鬚白髮，那種飄飄儀態，儼若神仙！只看得﹁南筆﹂諸葛逸這邊的﹁乾坤五絕﹂等人，個個心頭油然生敬！但﹁九毒書生﹂姬天缺，卻不住憂疑，猜不出這位被自己拉來充當傀儡的奇怪老人！究竟是武林之中的那路人物？

　　各人心中正自意念紛紛，驀地一陣龍吟長笑，起自當空，鍾離老人突然閃入場外梅林，大袖雙揮，就在那些帶雪花枝的暗香疏影之間，一閃一飄地翩翩起舞！

　　上官靈自然縱到近側，留神觀看，他也確是福至心靈，始終認定自己如今業已偷偷學會的，便是十八式基本動作！果然這種見解，極其正確，鍾離老人一面飄飄而舞，一面大袖揮處，把那然些幹頭積雪，枝上殘花，一齊捲得飛扔滿空，為這﹁天香坳﹂中，添了一片奇景，但那些飛花舞雪似乎沾不上鍾離老人的半點衣襟，密樹繁枝，也礙不了鍾離老人翩若游龍，巧如靈燕的半絲身影！在旁人看來，這種身法，太已巧妙無倫，極難記憶，但上官靈卻看出幾乎無一式不是從那十八式基本動作，演變而成，驪珠早得，全貌又窺，自然心領神會，眉飛色舞！

　　鍾離老人一直舞到長空只剩幾絲殘陽金光，冰輪似的明月，已自東山升起之際，才又嘴皮微動，發出那種他人無聞，早送入上官靈耳底的細如蚊哼語音說道：﹁上官小鬼，你可記得差不多了？﹂

　　上官靈沒有那等練氣成絲，傳音入密的功力，不便答話，只得微微點頭，鍾離老人又復在他耳邊，傳音笑道：﹁少時你不必逞能，只照樣練到四十式以上便可！我因真﹃奪魂旗﹄將到，不願與他見面，要藉機回轉崑崙去了！﹂

　　細語方了，身法突然一收，呵呵大笑說道：﹁上官小鬼，如今斜陽已墜，明月初升，我這套﹃雲飄電閃﹄身法，也恰好練完！在這一百二十八式，除去十八式基本動作，保留未練以外，這一百十式之中，你只要能記得三十七式，鍾離哲便不再在此爭名奪利，立時回轉崑崙，否則卻要你如約跟我作徒弟呢！﹂

　　上官靈一陣揚聲朗笑，身形晃處，果如電閃雲飄，仿效著鍾離老人的超逸靈奇姿態，也在這萬梅葉中翩翩起舞！

　　他才舞到約莫三十七八式時，突然覺得﹁天香坳﹂內群豪，讚嘆批評之聲全息，一片寂然！不由愕然停舞，只見那位﹁逍遙老人﹂鍾離哲，竟把那百丈峭壁，當作了康莊大路，一步步地從容舉足，業已走到半腰並有一陣平和極頂，宛如暮鼓晨鐘般發人深省的歌聲，嫋嫋傳下！

　　鍾離老人唱的是自撰的﹁一剪梅﹂小令：﹁

　　一片雄心此日消，名是無聊，利是無聊！
　　梅色雖好亦須凋，枝上香銷，心上魂銷！
　　你何必紛紛競比高？
　　你勝今朝，他勝明朝，不如隨我且翱遨！
　　來也逍遙，去也逍遙！﹂

　　峭壁雲橫，﹁逍遙老人﹂鍾離哲身形漸杳，但所作歌聲，卻依舊透雲而出，繚繞於﹁天香坳﹂內的所謂新舊乾坤諸絕身邊！

　　﹁南筆﹂諸葛逸傾聽有頃，忽然起立向那尚以﹁奪魂旗﹂姿態，坐在茅亭之中的﹁九毒書生﹂姬天缺，敬嘆說道：﹁這位﹃逍遙老人﹄鍾離哲，果已參透了﹃逍遙﹄妙旨！那﹃何必紛紛競比高？你勝今朝，他勝明朝﹄之語，委實是至理名言！請看剎那以前，尚是殘陽艷好，月魄無光，如今卻以蟾彩流天，金鳥匿影！天道若是，人道亦復如斯，乾坤稱絕，能有幾時？彈指百年，任憑你何等蓋世豪雄，還不歸諸六尺桐棺，一堆朽骨？故而若依諸葛逸之見，這場﹃羅浮盛會﹄，不如……﹂

　　﹁南筆﹂諸葛逸話猶未了，那位﹁九毒書生﹂姬天缺業已一陣森森陰笑，接口說道：﹁諸葛窮酸，我知道你的心意！但這﹃羅浮大會﹄，能夠聚集舉世豪雄，實非易事，不把我所準備的最後一項心意比完，也不會甘心！我們也不必一場一場的賭鬥輸贏，乾脆就以這一陣，決定此會勝負，你看怎樣？﹂

　　諸葛逸見他這等說法只得點頭，﹁九毒書生﹂姬天缺遂自﹁天香坳﹂後，取來一枚徑尺銅球，並親自動手，把銅球裝在眾人所坐茅亭頂上，然後把﹁南筆﹂諸葛逸請出亭來，手指四外，陰沉沉地冷笑幾聲，緩緩說道：﹁諸葛窮酸，你看這座茅亭，正在﹃天香坳﹄中央，距離四面峭壁，遠近均頗相若！你我各選兩人，上到東西南北四方峭壁頂端，然後聽令一齊撲向茅亭，途中並准許各自施展掌力兵刃暗器，阻止對方，誰先取得這亭頂銅球，誰就算是這﹃羅浮大會﹄的得勝一面，負方一切聽憑處置！﹂

　　諸葛逸心想這倒是一樁輕功、兵刃、暗器、掌力綜合運用的新奇公平比賽，遂微笑點頭說道：﹁你既願以這一陣來了斷﹃羅浮大會﹄，諸葛逸自然依從，且各自選人士出陣便了！﹂

　　﹁九毒書生﹂姬天缺陰森一笑，走向亭中，向﹁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低聲說道：﹁司空教主，這一陣是最後勝負關頭，鍾離老鬼見情勢不佳，業已藉機溜走，你我聯手與他們拼力一鬥如何？﹂

　　﹁八指飛魔﹂司空曜覺得壞﹁奪魂旗﹂的這場比鬥題目，出得極其高明，因為自己外號﹁飛魔﹂，輕功一道，最有自信，再說獨門暗器﹁玄陰子午釘﹂及﹁白骨斷魂砂﹂均威力無比，厲害絕倫！再配上壞﹁奪魂旗﹂的那種飄忽如鬼身法，及發無不中的﹁奪魂金針﹂，對方縱選出其中最強的﹁南筆﹂、﹁西道﹂，也足可與其一較勝負！

　　這邊﹁八指飛魔﹂司空曜含笑點頭，那邊﹁南筆﹂諸葛逸也已把人選好，是由﹁西道﹂天癡道長，及﹁東僧﹂醉頭陀這﹁乾坤雙絕﹂出陣。

　　﹁九毒書生﹂姬天缺，用筆在四張紙上，寫了﹁東南西北﹂四字，搓成紙卷，向﹁南筆﹂諸葛逸說道：﹁雖然四面峭壁頂端，與這茅亭之間的距離，大致相若，但總免不了略有參差，我們為了大家公平起見，不如由出場四人，各拈一字。﹂

　　﹁南筆﹂諸葛逸見壞﹁奪魂旗﹂這份神色，彷彿他胸中勝算極濃，不由暗自揣摩對方可有什麼取巧之處？

　　心頭電轉，略加思索，並未發現若何異處？遂只得暫時納悶，回身笑請天癡道長及醉頭陀，來與壞﹁奪魂旗﹂，及﹁八指飛魔﹂司空曜等，各拈方位。

　　天癡道長拈的是個﹁東﹂字，﹁九毒書生﹂姬天缺拈的是個﹁南﹂字，醉頭陀拈的是﹁西﹂字，﹁北﹂字卻為那位﹁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所得！天癡道長略一打量四周形勢，把醉頭陀拉到一旁，低聲說：﹁醉和尚，我們所拈的方位，不大有利！因為這﹃天香坳﹄，略呈橢圓，﹃東西﹄似比﹃南北﹄稍長，尤其是北邊峭壁，比較陡削，只要敢於犯險，落勢定較其餘三方為快！而且﹃八指飛魔﹄司空曜佔北方，他素以輕功自詡，﹃展翅飛雲﹄身法，世罕其儔，倘若這最後一陣，居然被他佔了先機，取得亭頂圓球，我們便無顏再出這﹃萬梅谷﹄了！﹂

　　醉頭陀﹁哈哈﹂一陣一笑，一語未答，只把自己那隻大葫蘆中所貯美酒，盡數飲入腹內。

　　天癡道長見狀點頭笑道：﹁對了，你也該用用你多年未曾施展的獨門絕技﹃酒雨飛星﹄！東西與北面峭壁之間，隔了一條谷徑，我只專心對付那位冒充﹃奪魂旗﹄，無惡不作，奸兇詭詐的﹃九毒書生﹄姬天缺，至於這位﹃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可全部交給你了！除去他那絕世輕功以外，還得小心他那幾樣用白骨陰磷所煉暗器！﹂

　　醉頭陀呵呵大笑說道：﹁癡道士怎的如此嘮叨？任憑司空老怪的﹃展翅飛雲﹄身法，何等快速，我準教他落在我的後面就是了！﹂

　　天癡道長看了醉頭陀一眼，眉梢微軒笑道：﹁醉和尚平素不以輕功見長，今日面臨大敵，怎的如此自許？﹂

　　醉頭陀眯著似乎微有酒意的雙眼，看了天癡道長一眼，不再答話，竟自步履傾斜地走向場中，口內喃喃吟道：﹁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爭先吾必勝，莫再費思量，……﹂

　　﹁九毒書生﹂姬天缺的各種安排語氣之中，好似成竹在胸，穩操勝算！但醉頭陀佯癡賣醉，也自許甚高！倒把位平素料事如見的﹁西道﹂天癡道長，弄得滿腹疑雲，不知道他們葫蘆之中，究竟賣的什麼藥。

　　這時出場比賽的四人，均已走出亭外，﹁九毒書生﹂姬天缺又復看了自己親手裝在亭頂的銅球一眼，噗角浮起半絲得意獰笑，向﹁鳩杖神翁﹂談白水叫道：﹁談兄，你等我們攀登東南西北四方峭壁頂上，各自舉手為號之後，便與諸葛逸同時以長嘯發令，開始這場綜合比鬥！﹂

　　﹁鳩杖神翁﹂談白水此時雖已雄心盡淡，壯氣全消，仍義不容辭地，點頭應諾。﹁九毒書生﹂姬天缺遂與﹁八指飛魔﹂司空曜、天癡道長、醉頭陀等人，分往東南西北四方，援登峭壁。

　　百丈峭壁，下時雖快，但欲援登絕頂，卻頗需一段時間，上官靈湊近﹁南筆﹂諸葛逸身旁，指著插在亭外石坪之上，尚自迎風擺拂的﹁風磨銅奪魂旗﹂，皺眉問道：﹁諸葛老前輩，真﹃奪魂旗﹄的﹃風磨銅奪魂旗﹄，早已出現，人怎直至此刻，尚不見面？這場爭取銅球的綜合比鬥一完，羅浮大會不是便告結束了麼？﹂

　　諸葛逸也覺得﹁風磨銅奪魂旗﹂既現，﹁奪魂旗﹂本人不會不來，但為何直至此刻，猶未出面之故，委實費人疑猜！

　　心中兀自盤算，但目光在﹁九毒書生﹂姬天缺尚未援到的南面峭壁頂端，偶然一瞥之後！便向上官靈低聲笑道：﹁﹃奪魂旗﹄已來，如今人在南面峭壁頂端隱藏！大概﹃九毒書生﹄姬天缺一登壁頂，他們真假﹃奪魂旗﹄相遇，就要先有一場好戲看了！﹂

　　上官靈聞言注目南面峭壁頂端，元宵月色雖佳，即無所見，但知像﹁南筆﹂那等高人，決無看錯之理！遂自言自語說道：﹁這位真﹃奪魂旗﹄，雖然極其神出鬼沒，但據我看來，可能還比不上那﹃逍遙老人﹄鍾離哲呢！﹂

　　﹁南筆﹂諸葛逸含笑問故，上官靈笑道：﹁方才鍾離老人臨走以前，曾以﹃練氣發絲，傳音入密﹄神功，在我耳旁說是真﹃奪魂旗﹄少時就來，鍾離老人因不願與他相見，故而先藉辭回轉崑崙，如今真﹃奪魂旗﹄果到，不是任憑他如何舉止神奇，仍未脫出鍾離老人所料麼？﹂

　　﹁南筆﹂諸葛逸本除武功以外，亦頗以智計自負！但如今覺得費盡心思，仍對﹁逍遙老人﹂鍾離哲，及真﹁奪魂旗﹂這兩位人物的一切舉措，均自無從捉摸！不由深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在心中決定，羅浮會了以後，絕不再履塵世，爭奇鬥勝，只在天台雁蕩之間，明心見性，養鶴看雲，參究參究性命交修，葆育元真的上乘妙訣而已！

　　這時分往東南西北四方，援登絕壁的天癡道長、醉頭陀、﹁九毒書生﹂姬天缺、﹁八指飛魔﹂司空曜等人，均因養精蓄銳，不欲事先多耗氣力，都是慢慢向上攀援，並無一人提氣急趕！

　　諸葛逸、上官靈自然而然的，目光專注南方，想看看在壞﹁奪魂旗﹂﹁九毒書生﹂姬天缺，到達壁頂之際，真﹁奪魂旗﹂是否現身，及怎樣出手？

　　﹁九毒書生﹂姬天缺那裏會曉得這南面峭壁頂端藏得有人，又是自己最怕的真﹁奪魂旗﹂！從容舉步，上至壁頂以後，見東西北三面，尚有人未曾到達，遂獨立蟾魂銀輝之下，領略﹁萬梅谷﹂內的淡雅天香，並稍為歇息！

　　他心中雖然有惡毒打算，但表面上這場分自東南西北，綜合施展輕功、暗器、兵刃、掌力，爭奪亭頂銅球，總是羅浮大會之中的最後一場，也是最緊張的決定勝負比賽！所以茅亭之內的濟濟群雄，個個靜悄無聲，顯得這﹁天香坳﹂上下，一片幽寂。就在這幽寂靜悄的境界之中，﹁九毒書生﹂姬天缺忽然覺得耳邊似聽見一點微聲，這聲音甚為怪異，仔細凝神聽去，既音不可辨，也虛無飄渺，若存若幻的，不知來自何方？但不經意留神之際，卻又聽得清清楚楚，是在反覆微吟著：﹁九界無邊悟是邊，眾生難度誠能度！﹂

　　﹁九毒書生﹂姬天缺，相信自己耳力，認為絕非幻覺！但故作不經意地，用眼角餘光，略掃周圍以下，見這片壁頂，不過兩三丈方圓，既無參天古樹，又無嵯峨怪石，另一面則夙所深知，是片滿佈苔蘚的陡立削壁，根本無法暗中藏人，這種奇異聲息，難道真是自己耳內所生幻覺？

　　方想到此處，奇異聲息忽變，吟的是﹁逍遙老人﹂鍾離哲臨去之前，所作﹁一剪梅﹂小令之中的：

　　﹁何必紛紛競比高？

　　你勝今朝，他勝明朝，不如隨我且翱遨，來也逍遙，去也逍遙！﹂

　　這聲息一變，﹁九毒書生﹂姬天缺遂認定另一面陡立峭壁之藏得有人，肩頭略晃，突展﹁移形換影﹂的絕頂輕功，驀然閃出兩丈有餘，到了另一面下臨無底絕壑的峭壁邊緣，﹁七煞寒靈陰功﹂力聚雙掌，倏地發出一片陰寒徹骨的勁急狂飆，貼著壁邊，往下猛擊！

　　壁上綠油油地肥厚苔蘚，倒被﹁九毒書生﹂姬天缺的﹁七煞寒靈陰功﹂，捲飛不少，離壁頂三四丈以下的一段黑黝黝的松樹之上，也被疾風勁氣吹折了幾節短枝，但那裏有他意料中的絲毫人影？

　　﹁九毒書生﹂姬天缺正在愕然不解，滿腹疑雲之際，耳邊語音又變！說的是：﹁﹃九毒書生﹄姬天缺何在？﹂

　　但這不是那種虛無飄渺，若真若幻的語音，而是實實在在的真氣傳聲，並聽出是﹁乾坤五絕﹂中的﹁南筆﹂諸葛逸所發！

　　﹁九毒書生﹂姬天缺想不出對方怎樣識透自己本來面目？抬頭四矚，原來天癡道長、醉頭陀、﹁八指飛魔﹂司空曜等，業已分立東西北三方峭壁頂端，向佇立茅亭以外，等候發嘯施令的﹁南筆﹂諸葛逸、﹁鳩杖神翁﹂談白水，舉手示意。

　　姬天缺目光掃視聚集在茅亭以內的天下群雄，陰森森地，得意獰笑三聲，那裏還記得適才在耳邊吟誦的什麼﹁九界無邊悟是邊，眾生難度誠能度﹂，以及﹁何必紛紛競比高……來也逍遙，去也逍遙﹂等語？拔出自己的骷髏白骨紅旗，並準備好一大把﹁奪魂金針﹂，舉起右手！

　　﹁南筆﹂諸葛逸，及﹁鳩杖神翁﹂談白水，見東南西北方，均已舉手表示準備停當，遂互相一打招呼，發出兩聲宛如鳳噦龍吟般的高亢長嘯！

　　嘯聲一起，東南西北四面峭壁頂端卓立的天癡道長、﹁九毒書生﹂姬天缺、醉頭陀、﹁八指飛魔﹂司空曜等四位蓋代武林高手，遂立即各展絕世身法，宛如隕石飛星般地搶下絕壁！

　　東面的天癡道長，與南面的﹁九毒書生﹂姬天缺，才到峭壁半腰，便已交手！

　　﹁九毒書生﹂姬天缺雖已暗中準備好殺手毒計，但不到萬不得已山窮水盡之際，仍自不肯施為，想仗著所練﹁幽冥十三經﹂功力，與﹁乾坤五絕﹂，作最後一搏，故飛列峭壁半腰，見天癡道長在左側方三四丈外，飛身疾落，似已比自己略為超前，遂鋼牙暗咬，一聲不響地左飄三步，揚手撒出十餘根發無不中的﹁奪魂金針﹂，飛襲天癡道長身後的各處要穴！

　　﹁奪魂金針﹂出手以後，﹁九毒書生﹂姬天缺才陰森森地冷然叫道：﹁天癡老雜毛，你且嚐嚐我的﹃奪魂金針﹄滋味！﹂

　　語音方出，十餘道金紅相間的金光，業已飛到僅距天癡道長腦後的五六尺遠！

　　但天癡道長頗似早有預防，連頭都不回地，把自己﹁長尾雲拂﹂上的所有馬尾，完全掐斷，翻腕自肋下往後甩出一大蓬銀絲，口中卻呵呵笑道：﹁諸葛窮酸當年在峨嵋金頂，丟了﹃驚神筆﹄上的一根筆毛，我癡道士也丟了﹃長尾雲拂﹄上的一根馬尾！如今諸葛窮酸既已當眾毀筆，我也把這幾百根銀絲馬尾，整個送了你吧！﹂

　　這一大蓬銀線，為數委實不下數百根之多，不但把﹁九毒書生﹂姬天缺所發十餘枚﹁奪魂金針﹂凌空擊落，並在他眼前，佈滿了漫天銀色光雨！

　　﹁九毒書生﹂姬天缺想不到天癡道長竟掐斷他成名兵刃﹁長尾雲拂﹂，作為暗器！知道自己因欲往斜方截擊，已稍較天癡道長落後，倘再一閃避這漫天銀色光雨，彼此距離必將拉得更遠，而無法追及。所以﹁七煞寒靈陰功﹂立貫四肢百穴，厲嘯起處，手中骷髏白骨紅旗，猛然一拂，拂出一片陰寒勁急無比的破空狂飆，砍散當頭銀雨，人跟著這陣勁氣狂飆，一拔沖天，依舊向天癡道長背後撲去！

　　他這﹁奪魂旗﹂風，當初在祁連山玉柱峰頭，雖然勝得過﹁玉簫郎君﹂潘午，但今日卻因對手不同，天癡道長所發那一大蓬馬尾所化銀色光雨，根根皆貫有﹁太玄真氣﹂，威力豈同小可？

　　﹁九毒書生﹂姬天缺的﹁奪魂旗﹂風，雖然衝散當頭一片銀色光雨，人也飛身高拔，脫出重圍，但﹁奪魂旗﹂角，及他那件黑色長袍的下襬之上，卻各自貫著一根長長馬尾！

　　他身形拔起半空，﹁奪魂旗﹂向後猛拂，借力急速撲向天癡道長，左手又復撒出七八根﹁奪魂金針﹂，右手翻回﹁奪魂旗﹂，一式﹁龍蛇旗影﹂，直向對方腦後罩落，心中暗想看你是不是還有第二蓬馬尾？自己只要纏住﹁西道﹂天癡，則﹁八指飛魔﹂司空曜，憑藉他那﹁展翅飛雲﹂的絕頂輕功，及﹁玄陰子午釘﹂、﹁白骨斷魂砂﹂等惡毒暗器，極可能勝過﹁東僧﹂醉頭陀，搶佔先機，到得茅亭亭頂！

　　﹁九毒書生﹂姬天缺主意想的本是不錯，但他忘了天癡道長﹁長尾雲拂﹂的馬尾雖斷，拂柄卻仍在手中，旗影針光落處，天癡道長倏然右肩微沉，身形迴旋半周，左手當胸吐勁，以﹁太玄真氣﹂，震散金光芒閃爍的﹁奪魂金針﹂，右手則用長尾已無的﹁長尾雲拂﹂拂柄，挑開疾落旗影！

　　天癡道長震針挑旗以後，方待﹁九毒書生﹂姬天缺身形將落未落，不易騰挪閃展之際，進手還招，但目光一注姬天缺的﹁奪魂旗﹂角，及身著黑袍下襬，不由拋去手中的雲拂拂柄，呵呵大笑！

　　﹁九毒書生﹂姬天缺見天癡道長，突然發笑，不由微覺驚愕！目光暗自略轉以下，也看見﹁奪魂旗﹂角，及黑袍下襬所貫的兩根長長馬尾，人皮面具所罩的雙頰之上，立時一片灼熱。

　　但這片灼熱，並未能影響﹁九毒書生﹂姬天缺的深沉毒計，以及無比雄心，突然也自獰聲厲笑說道：﹁天癡老雜毛，你何必這早得意？我們這一陣是要誰先能搶到亭頂銅球，誰才得勝！你且接接我的﹃奪魂旗﹄招及﹃寒靈鬼手﹄！﹂

　　說完招發，左手五指箕張，疾抓天癡道長右肩，右手﹁奪魂旗﹂，血紅旗影，往外一飄，又復往裏連捲捲成一根尖尖銅棍，閃電般地刺向對方丹田小腹！

　　這兩招發時先後不同，但上下兩路，一齊攻到，而且爪含寒毒，旗挾銳風，威力好不凌厲！

　　天癡道長早就深知這個﹁九毒書生﹂姬天缺所扮的壞﹁奪魂旗﹂，雖是假貨，也極難鬥，如今既已施展﹁寒靈鬼爪﹂，配合那桿﹁奪魂旗﹂的陰毒損狠招術，近身出手，自也不敢過於怠忽，﹁太玄真氣﹂立貫周身，施展開自己獨創精研的七十二式﹁玄天掌﹂，及﹁遊仙身法﹂，全神應敵！

　　天癡道長與﹁九毒書生﹂姬天缺，打得如火如荼，暫時慢談，且先行敘述另兩位自西面及北面峭壁頂端，飛身縱落，搶奔茅亭亭頂的﹁東僧﹂醉頭陀，及﹁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

　　司空曜所恃那種﹁展翅飛雲﹂身法，是除了功力以外，並具匠心！他身著青衫雙袖，係加料特製，內家真氣微聚，貫達四梢之下，立可平伸如翅，兜住風力，自常人再好輕功也不敢貿然縱落的百丈懸崖之上，飄然下墜！

　　所以他對於這項比賽，原抱必勝之心，認為別人均定自崖壁間輕登巧縱而落，自己則可倚仗獨門絕藝，凌空下墜，何愁不能首先到達茅亭亭頂，搶得銅球，在天下群雄面前，湔雪恥辱，揚眉吐氣！

　　﹁南筆﹂諸葛逸，及﹁鳩杖神翁﹂談白水龍吟長嘯一發，司空曜便立展絕世輕功，向前縱出五丈，然後﹁玄陰氣勁﹂貫注一雙大袖，平硬如翅地，自百丈高空，凌空下落！

　　但在司空曜下落之中，卻自然而然地看見西面那位﹁東僧﹂醉頭陀所用的奇異下落方式，這種方式，使他心中適才的必勝信念，完全為之喪失殆盡！

　　原來﹁東僧﹂醉頭陀早就看清東西南北四方之中，以北方峭壁最陡，偏偏又是由素擅﹁展翅飛雲﹂的﹁八指飛魔﹂司空曜，拈得北方，便知自己非出奇兵，無以制勝！

　　茅亭之中號令一發，﹁東僧﹂醉頭陀趕緊搶往壁邊，但因西面峭壁略有傾斜，不似北面那等陡峭百丈，所以等醉頭陀趕到壁邊，也自凌空縱出之時，﹁八指飛魔﹂司空曜，業已下落約莫三四丈遠！

　　醉頭陀胸有成竹，並未把落後這段距離，放在眼中，哈哈大笑起處，仰面朝天，噴出綿綿不絕一溜酒泉，借著這般向上噴泉的反動之力，身軀便其疾如隕星飛電般地急速下墜！

　　這種方式，用得簡直匪夷所思！使﹁八指飛魔﹂司空曜看在眼中，委實驚怒交迸，哭笑不得！

　　茅亭中的﹁北劍﹂蒲琨，卻看得向﹁南筆﹂諸葛逸哈哈笑道：﹁諸葛兄，醉和尚真有一套，想不到他臨上陣前，把那一大葫蘆美酒，完全喝在腹中，原來竟有這等妙用！﹂

　　﹁南筆﹂諸葛逸兩道炯炯眼神，凝注在南面壁端，微微一笑答道：﹁醉和尚這種妙計，確實出乎諸葛逸所料之外！但我另有一件最不解的，適才明明看見真﹃奪魂旗﹄在南面壁頂，略現身形，怎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已與癡道士交手好久，仍未見他出現？……﹂

　　上官靈一旁接口問道：﹁諸葛老前輩，南面峭壁頂端，離此不近，你僅僅看見人影略晃，怎能斷定就是真﹃奪魂旗﹄呢？﹂

　　諸葛逸笑道：﹁﹃奪魂旗﹄那副怪異打扮，多遠也會看出，一好一壞，兩位假﹃奪魂旗﹄，全在﹃天香坳﹄內，壁頂那位不是真﹃奪魂旗﹄，難道又出現第四位﹃奪魂旗﹄不成？﹂

　　旁邊坐的﹁閃電神乞﹂諸明，聞言臉上一紅，剛待說話，但目光注處，﹁東僧﹂醉頭陀與﹁八指飛魔﹂司空曜，互相爭先的那種緊張狀態，卻使滿亭群雄，沉靜無聲地，各替己方提心吊膽！

　　原來﹁東僧﹂醉頭陀仰面噴泉，自然落勢極速，一開始與﹁八指飛魔﹂司空曜上下相距的三四丈距離，展眼便被他追得只剩一丈左右！

　　但如此急降，再好的輕功，也必難免碎骨粉身！所以醉頭陀在凌空直落百丈，明明業已超過﹁八指飛魔﹂司空曜，即將著地之時，必須設法自緩阻勢，猛奮神威，往下發出兩記劈空拳力，並將腹中所有好酒，改上為下，掃數向地面噴出！

　　兩股勁急無儔的劈空掌風，再加上一連奇香酒泉的反震之力，果然使得醉頭陀宛如飛星下降，在離地丈許之處，略一停頓，然後再復輕飄飄地墜落地面！

　　但醉頭陀足才沾地，耳邊一聲﹁八指飛魔﹂司空曜的獰聲厲笑，七點暗藍寒星，帶著陰森砭骨寒風，已在自己眼前佈滿！

　　原來﹁東僧﹂醉頭陀雖已超前，卻舊自行向下噴泉發掌，減低降落速度之故，以致與﹁八指飛魔﹂司空曜，幾乎同時著地！

　　司空曜早就心懷毒意，唯因身在半空，要靠著那兩雙特製大袖兜風，維持落勢，無法騰出手來！

　　如今腳一沾地，毒手立施，左手大袖一甩，七枚見血以後子不見午、午不見子，無藥可救的﹁玄陰子午釘﹂，化成七點暗藍寒星飛出！右手再加上一記﹁玄陰掌﹂力，使那七點暗藍寒星，去勢益速，並增強不少威勢！

　　﹁東僧﹂醉頭陀自百丈高空疾降，剛剛收勢之下，對這猝然襲擊，確實極難應付。

　　但﹁乾坤五絕﹂之中人物，豈是等閒？面臨如此危機，醉頭陀心神絲毫不亂，猛一旋身，暗把右手自僧袍袖中褪出，並就便用﹁大鷹爪﹂力掐碎束腰絲絛，右半身僧袍，遂隨著醉頭陀旋身之勢，倏然翻身而起，化成一片灰雲，把那﹁玄陰子午釘﹂所化七點暗藍寒星，一齊罩住捲落！

　　醉頭陀就勢身形再一翻轉，索性棄卻僧袍，﹁龍虎鋼環﹂帶著銳嘯懾魂的劈空勁風，照準﹁八指飛魔﹂司空曜，斜肩砸下！

　　司空曜那條獨門兵刃﹁連環金索日月雙輪﹂已毀，怎敢空手招惹﹁東僧﹂醉陀頭力逾千斤的﹁龍虎鋼環﹂？肩頭微側，一式﹁弱柳斜風﹂閃出兩三步外，右掌猛翻，﹁玄陰功﹂的寒勁狂飆，便向醉頭陀逆襲而至！

　　﹁東僧﹂醉頭陀因一來這場分自東南西北四方，爭取亭頂銅球的比賽，已是羅浮元宵最後一陣，不容絲毫怠慢！二來天癡道長亦曾禁受不住﹁八指飛魔﹂司空曜的第三記﹁玄陰掌﹂力！所以見對方寒勁狂飆湧至，立將﹁龍虎鋼環﹂並交左手，右掌當胸猛推，﹁羅漢勁﹂化成一片罡風，凌空硬接！

　　天癡道長先前是束手硬抗，醉頭陀如今是吐勁相接，二者自然大有懸殊，﹁玄陰掌﹂陰柔無匹，﹁羅漢勁﹂陽剛絕倫，兩種武林以內的罕見神功，一合之下，天崩地裂，巨響當空，周圍的沙石草木，紛紛斷折飛舞，醉頭陀與司空曜則各自震退三步！

　　威震南荒的﹁玄陰教主﹂，心頭有點不服！名滿天下的﹁乾坤一絕﹂，自然更為不服，兩人心意既同，一個厲聲連連，一個龍吟不絕，勁氣狂飆，再度合手！

　　一連四五掌海嘯山傾般的瘋狂硬接，把兩位武林好手，蓋代奇人，全震得血氣上湧，臟腑翻騰，但卻未分出絲毫勝負強弱！﹁八指飛魔﹂司空曜心計較多，暗想再若與對方如此強拼，亭頂銅球，必會先被來自東方的天癡道長，或來自南方的壞﹁奪魂旗﹂，搶先取得，則自己企圖！雪恥逞雄的願望，又將難以實現！

　　所以在不露痕跡以下，藉著五掌硬拼，暗把身形轉到背對茅亭，恰好那位外和內剛，生性極傲的﹁東僧﹂醉頭陀，收起﹁龍虎鋼環﹂，雙掌齊推，排山倒海般的﹁羅漢勁﹂氣，又自當胸擊到！

　　﹁八指飛魔﹂司空曜暗慶得計，根本不加硬接，兩雙特製大袖，倏然一翻，竟自施展他那種﹁展翅飛雲﹂的絕頂輕功，並借著醉頭陀﹁羅漢勁﹂所化罡風之力，凌空倒縱三四丈遠，搶撲茅亭亭頂！

　　醉頭陀見狀知道自己失察上當，更因如今置身所在，距離茅亭，不足十丈，﹁八指飛魔﹂司空曜這一搶先騰身，可能極難追及！唯恐﹁乾坤五絕﹂威名，被自己偶一爭勝大意之下，生生斷送，﹁東僧﹂醉頭陀一聲龍吟怒嘯，施展佛門無上輕功，﹁天龍御風﹂身法，平步躡虛，凌空而起！

　　﹁八指飛魔﹂司空曜早就算準﹁東僧﹂必然拼命來追，所以在醉頭陀身形剛剛拔起兩丈來高，丈許遠近之時，兩把狠毒無比的﹁白骨斷魂砂﹂，化成一片奇腥極毒的慘慘陰風，向對方迎頭蓋去！

　　﹁東僧﹂醉頭陀怎逃這兩把﹁白骨斷魂砂﹂之厄？及是否能爭先搶得茅亭頂銅球？均暫且慢談，因為另立東南方絕壁半腰，相互鏖鬥的壞﹁奪魂旗﹂﹁九毒書生﹂姬天缺，及﹁乾坤五絕﹂中的﹁西道﹂天癡道長，似乎被筆者冷淡已久！

　　﹁九毒書生﹂姬天缺與天癡道長交手至今，也是未分勝負，但他卻越打越覺心寒！因天癡道長的成名兵刃﹁長尾雲拂﹂，業已自行毀去，如今是以一雙肉掌，施展﹁玄天掌法﹂，拼鬥自己的﹁奪魂銅棍﹂及﹁寒靈鬼手﹂！

　　不但兵刃在握，未能勝得對方赤手空拳，偶而運用真氣內力的幾掌硬拼，也自覺所練﹁幽冥十三經﹂中的﹁七煞寒靈陰功﹂，亦似微遜天癡道長﹁太玄真氣﹂的雄渾沉實！

　　所以﹁九毒書生﹂姬天缺一面動手，一面決定放棄憑藉一身所學，與﹁乾坤五絕﹂的爭勝意念，仍按事先為策劃的毒計施為！偷眼瞥見別一方的﹁八指飛魔﹂司空曜，撤出﹁白骨斷魂砂﹂，抵擋﹁東僧﹂醉頭陀追勢，搶先撲往茅亭亭頂的情況以後，知道時機業已成熟，﹁奪魂旗﹂功力潛聚，骷髏白骨的紅綢旗影，接連左右三翻，並連續抓出兩記銳嘯懾魂的﹁寒靈鬼手﹂，略微逼開天癡道長，陰森地怪聲獰笑說道：﹁天癡老雜毛，我們這一陣的比鬥題目，是先得亭頂銅球者勝！何必在此窮拼？你看司空教主，由於輕功絕世，已佔先機，你我趕快各以數十年武學修為，與他比一比誰先搶登茅亭亭頂！﹂

　　語音一了，根本不等天癡道長答話，便自身形微閃，化成一縷黑煙，飛下南面峭壁！

　　﹁九毒書生﹂姬天缺這樣一走，天癡道長也只得展盡輕功，如飛馳落！

　　但追未多時，﹁九毒書生﹂姬天缺的黑衣人影，忽然不見！天癡道長不禁大詫，這位行蹤飄忽的奇異人物，究竟弄的什麼玄虛？難道峭壁以下，還有通往茅亭亭頂的秘道捷徑不成？

　　這些人物，無不身法捷如電閃！天癡道長疑念方生，便已馳下絕壁，果然看見南面壁間，有一條狹窄山徑！

　　不過這條山徑的方向，是與茅亭所在，背道而馳，天癡道長閃目一看，只見﹁九毒書生﹂姬天缺的飄飄黑衣，及手中骷髏白骨紅綢旗影，在山徑曲折之處，一現即隱！

　　天癡道長突被﹁九毒書生﹂姬天缺這種倡議爭搶銅球，自己卻臨陣脫逃的奇異動作，觸動靈機，倏然大驚失色，提足﹁太玄真氣﹂向茅亭方面，揚聲急急叫道：﹁諸葛窮酸趕緊與雙方所有人士，離開茅亭，醉和尚及﹃玄陰教﹄司空教主，你們無論何人，先到茅亭均千萬動那亭頂銅球不得！﹂

　　天癡道長的幾句話，果然識透機關。﹁九毒書生﹂姬天缺確在亭下遍埋地雷火藥，藥線是由特地鑿空的亭柱之中，通至亭頂，並親手當著天下群雄，在亭頂裝放一枚看來平淡無奇，其實滿貯極烈炸藥的銅球，只要銅球一動，亭頂之人，先自骨碎形消，亭內群雄，也必由地底大量地雷火藥引發以下。在轟然一響之中，全數化為灰燼！

　　但可惜天癡道長，覺悟稍遲，他這警告亭內群雄的話音剛出，﹁東僧﹂醉頭陀，與﹁八指飛魔﹂司空曜之中一人，已是拼命搶登亭頂，取起銅球，立時一聲驚天動地的轟然巨響，宛如地裂天崩雷霆震怒，茅亭整個倒塌，半空中慘嚎懾人，骨肉橫飛，灑落一天血雨！

　　武學之道，貴乎沉穩從容，處世之道亦然，對於越激烈緊張的場面，越宜鎮靜！所以要知道﹁東僧﹂醉頭陀與﹁八指飛魔﹂司空曜之中，究竟是誰先登亭頂？中了﹁九毒書生﹂姬天缺鬼計，闖下滔天大禍！以及那聲震天巨響以下，到底死了多少武林高人！均須由﹁八指飛魔﹂司空曜灑出那兩把﹁白骨斷魂砂﹂之時，慢慢敘起！

　　原來﹁東僧﹂醉頭陀為了急追﹁八指飛魔﹂司空曜，施展佛門無上輕功﹁天龍御風﹂身法，剛剛平步躡虛，凌空飄起二丈來高，丈許遠近之時，面前突然佈滿一片腥臭無比的陰風毒霧！

　　醉頭陀知道這是一種極為陰狠的毒砂暗器，範圍既廣，威力又強，慢說是任令毒砂沾身，僅僅那種腐惡不堪的奇腥惡臭入鼻，也使人難以承受，頭暈欲嘔！

　　自己雖然不怕毒砂，但因已被﹁八指飛魔﹂司空曜搶先縱往茅亭，倘若再一閃避，亭頂銅球，必為老魔取得，這場﹁乾坤九絕會羅浮﹂的﹁元宵大會﹂，豈非在為山九仞之下，一敗塗地？

　　所以醉頭陀決不用尋常舉措，來應付當前情形，一聲醒世震迷的佛家﹁獅子吼﹂，突發丹田，並拼耗真氣，將所練﹁羅漢勁﹂，自四肢百穴之中，往外迸散！

　　這樣一來，醉頭陀周身上下，宛如在三五寸處加以了一層無形氣幕，﹁白骨斷魂砂﹂，一近身畔，便即紛紛自落！人也毫未停留，硬自瀰漫腥風毒霧之中，沖天而起！﹁八指飛魔﹂司空曜何嘗不知道兩把﹁白骨斷魂砂﹂，雖然惡毒無倫，也決奈何不得這位名列﹁乾坤五絕﹂之中的﹁東僧﹂醉頭陀！故而根本不看所發毒砂生效與否，只顧展盡輕功，飛撲茅亭亭頂！

　　醉頭陀不惜損耗真元，衝出﹁白骨斷魂砂﹂所化陰風毒霧以後，卻見這位﹁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業已比自己超出甚多，身距茅亭，僅約四丈有餘，一縱可及！

　　情勢如此，不僅醉頭陀焦急無已，連亭中觀陣的﹁南筆﹂諸葛逸、﹁北劍﹂蒲琨、﹁閃電神乞﹂諸明、﹁南疆隱俠﹂謝東陽、﹁銀鬚劍客﹂方百川、﹁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蒲鏗、上官靈等人，也均一齊緊張得站起身形。

　　但﹁玄陰教﹂下的﹁天風堂主﹂、﹁流雲堂主﹂，卻滿面喜色！只有那位﹁鳩杖神翁﹂談白水的臉上神情，依舊淡漠得似乎無論雙方孰勝孰負，均與他無所關聯，毫不在意！

　　醉頭陀生平不用暗器，如今在萬急之下，竟把自己的成名兵刃﹁龍虎鋼環﹂，凌空飛擲，﹁呼﹂然出手！

　　這對﹁龍虎鋼環﹂，份量既沉，再加上醉頭陀急怒之下，蓄足神力，電轉星漩，帶著破空銳嘯，威勢簡直大得嚇人！但﹁八指飛魔﹂司空曜，此時業已拿定主意不顧一切，拼冒萬險的誓奪銅球！﹁玄陰真氣﹂提處，身形凌空而起，硬自四丈以外，飛撲亭頂！

　　醉頭陀的﹁龍虎鋼環﹂，挾著懾人心魂的破空銳嘯打到，司空曜連理都不理，只把身形微一轉側，竟自﹁龍虎鋼環﹂的空隙之間穿過，但雙環中的那枚﹁虎頭鋼環﹂卻擦破他些微頭皮，不僅被鋒利虎牙，挑開髮髻，披落一頭散髮，連面頰之上，也流下了一行鮮血！

　　醉頭陀雙環出手，仍未阻住﹁八指飛魔﹂司空曜去勢，便知這場﹁羅浮元宵大會﹂，已被自己弄得一敗塗地！

　　落後雖然已成定局，卻仍不能停步不追！就在﹁八指飛魔﹂司空曜尚有兩丈左右，即將到達茅亭頂，﹁東僧﹂醉頭陀也拼命似的追到僅距四丈之際，那位萬眾矚目，名驚天下，行蹤飄忽莫測的真﹁奪魂旗﹂，突然出現！

　　原來﹁天香坳﹂內所有群豪，一齊凝神注意天癡道長與﹁九毒書生﹂姬天缺，﹁東僧﹂醉頭陀與﹁八指飛魔﹂司空曜，兩對蓋代奇人的爭先動手情形，誰也不曾注意到這位真﹁奪魂旗﹂，業已躡足潛蹤地來到亭外，就站在他那桿上繡﹁王侯白骨、紅粉骷髏﹂的﹁風磨銅奪魂寶旗﹂之下！

　　如今﹁風磨銅奪魂旗﹂的紅綢旗影飄處，旗下現出一位身穿黑色長衣，臉罩人皮面具的身材瘦長之人，一揚手先飛出十來根金紅光華交閃的﹁奪魂金針﹂，阻擋﹁八指飛魔﹂司空曜的撲向茅亭亭頂身形，然後連人帶旗，倏然凌空飛落﹁東僧﹂醉頭陀面前笑說道：﹁醉和尚不必再追，那亭頂銅球，中藏毒計，萬萬碰不得！﹂

　　醉頭陀尚自微愕之間，真﹁奪魂旗﹂突然急聲叫道：﹁司空曜怎的一意孤行？他自己死不足惜，難道還要害得天下群豪，一齊血肉橫飛，使這﹃萬梅谷天香坳﹄內，化作羅剎屠場，九幽鬼域……﹂

　　話音未落，便拉著﹁東僧﹂醉頭陀，一同縱入茅亭，手中﹁風磨銅奪魂寶旗﹂，蓄足真力，由下往上猛拂，並正色急聲叫道：﹁諸葛窮酸，速與亭內諸人，施展劈空勁氣，往上毀這茅亭頂，遲則齊化劫灰，成為九幽冤鬼！﹂

　　原來真﹁奪魂旗﹂所發的十餘枚﹁奪魂金針﹂，仍然阻不住那位數運已盡，如瘋如狂的﹁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

　　﹁奪魂金針﹂金紅色方光華閃處，司空曜竟又拼著硬挨，不顧閃躲之故，而被身後的﹁東僧﹂醉頭陀追及，搶得銅球！所以暗把﹁玄陰氣勁﹂，貫聚左肩左背，只將身形往右略偏，依舊直落亭頂！

　　但好﹁奪魂旗﹂﹁閃電神乞﹂諸明，壞﹁奪魂旗﹂﹁九毒書生﹂姬天缺等所用的﹁奪魂金針﹂，威力已驚人！這位真﹁奪魂旗﹂，自然功力更高，金紅光華閃處，司空曜的左肩右肩，連中七針，護身﹁玄陰氣勁﹂立破，疼得他慘嚎一聲，身形在空中疾落數尺！

　　但司空曜此時已拼萬死，﹁玄陰氣勁﹂雖破，其餘功力仍存，咬緊鋼牙，施展﹁海鶴鑽雲﹂身法，右腳在左膝之上一踹，借力長身，總算是勉勉強強地，撲上了茅亭亭頂，伸手向自己心中始終認為關係整個﹁羅浮元宵大會﹂勝負，由﹁九毒書生﹂姬天缺親手所裝的黃銅圓球去抓！

　　他身中﹁奪魂金針﹂，微落再起的這一耽延，使得真﹁奪魂旗﹂及﹁東僧﹂醉頭陀，業已趕至茅亭以內！

　　亭中的﹁南筆﹂諸葛逸、﹁北劍﹂蒲琨諸人，以及﹁鳩杖神翁﹂談白水等，見真﹁奪魂旗﹂神情匆遽，大聲疾呼，並已拂出﹁風磨銅奪魂旗﹂風，知道決非戲言，遂各展神功，大片罡風勁氣，自下往上的猛擊亭頂！

　　﹁南筆﹂諸葛逸的﹁坎離真氣﹂、﹁北劍﹂蒲琨的﹁三陰神功﹂、﹁閃電神乞﹂諸明的﹁七煞寒靈陰功﹂、﹁南疆隱俠﹂謝東陽的﹁混元氣功﹂以及方百川、方琦、蒲鏗、上官靈、﹁鳩杖神翁﹂談白水、柳東萍、蕭適等人的劈空掌力，那一樣不是獨步當今，震懾江湖的武林絕學？合力施為以下，慢說是一座亭亭頂，便是一座整體銅亭，也將為之揭飛天半！

　　所以大片勁氣罡風湧處，立時柱折茅飛。亭頂整個被掀起一丈來高，但亭頂銅球，已被﹁八指飛魔﹂司空曜，取在手內！

　　震天價的巨響起處，銅球立爆，練得再好的﹁玄陰氣勁﹂，亦自無功，只見金星火雨，連著肉漿碎骨齊飛，可憐一位﹁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就這樣活生生地葬送在﹁九毒書生﹂姬天缺的陰謀毒計以下！

　　半空中雷霆震怒，血肉橫飛，亭內群雄也自震得心悸神搖，各以功力護身，防範那些漫天飛舞的銅球碎片，與亭頂折木！

　　但他們因不知細底，全忽略了四根業已折斷的亭柱之中，尚有大束一點即燃的地雷火藥引線在內，滿空又有無數火星，激射飛舞！

　　故而真﹁奪魂旗﹂費盡心思地捲出陣陣旗風，驅除飛舞火星，不令有絲毫沾上柱內的地雷火藥引線！

　　柱分四面，火星太多，硬被眾人罡氣掌風，生生震斷的柱內引線，更是千頭萬緒的紛披垂散，以致任憑真﹁奪魂旗﹂，如何手疾眼快，使這茅亭四外瀰漫一片﹁風磨銅奪魂旗﹂的﹁呼呼﹂旗風，仍有幾點火星，落在了南面亭柱以內的火藥引線之上！

　　尚幸﹁南筆﹂諸葛逸等，不過因變生意外，難免微驚，等銅球爆炸，血肉四飛，﹁八指飛魔﹂司空曜死於非命以後，心情反而漸漸寧靜！

　　如今見南面斷柱以內的火藥引線之上，已落火星，知道不趕緊斷然處置，整個﹁天香坳﹂內，可能立即成為一片火海。

　　所以火藥引線的青煙才冒，﹁南筆﹂諸葛逸雙掌齊出，排山倒海般的﹁坎離真氣﹂，怒湧橫飛，硬把南面那根亭柱，齊柱摧毀，化成一堆碎木，飄揚四外！

　　﹁北劍﹂蒲琨更來得直接了當，﹁三指劍﹂金芒突閃，人似電旋，劍光略一迴盪以後，東西北三根亭柱，雖仍屹立未倒，但柱腰均圍有兩道劍痕，業已分成三截，縱令再火星沾上，也可以及時搶救，不致一燒到底！

　　真﹁奪魂旗﹂見漫空飛舞的血肉全落，火星金雨亦激射淨盡，才把那桿﹁風磨銅奪魂旗﹂一收，仰天噓了一口長氣，感慨萬千地嘆道：﹁這一場武林浩劫，總算是勉強消弭，但可惜﹃玄陰教﹄司空教主，不聽勸告，一意孤行，以致弄得骨化飛灰，化成血水，成為這場﹃羅浮元宵大會﹄的唯一憾事！﹂

　　﹁乾坤五絕﹂中的﹁南筆﹂、﹁北劍﹂等人，驚魂漸定，但﹁鳩杖神翁﹂談白水、﹁不壞金剛﹂蕭適、﹁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等，卻均胸懷盛怒，怒恨那位壞﹁奪魂旗﹂﹁九毒書生﹂姬天缺，不該如此狠毒得絲毫不顧江湖道義，竟連自己等人，也欲一網打盡！

　　雙方人物心頭所想，雖然不同，但動作上卻有共同之處，就是數十道炯炯目光，一齊注集在這位手執﹁風磨銅奪魂寶旗﹂，身穿黑衣，臉帶人皮面具的真﹁奪魂旗﹂身上！

　　因為﹁奪魂旗﹂三字，本就來去無蹤，飄忽無倫，久已威震江湖，名頭甚至高出其餘﹁乾坤四絕﹂！再加上好﹁奪魂旗﹂、真﹁奪魂旗﹂、假﹁奪魂旗﹂等等，鬧得煙霧騰天，成了當世武林之中眾論紛紛的唯一大事！如今好不容易，真正的﹁奪魂旗﹂本人，出現眼前，怎不引得所有群雄，一齊矚目！

　　這時遠遠發話警告諸人的天癡道長，也已趕到，發現茅亭之上，雖然雷霆巨響，血肉橫飛，但只死了﹁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一人，心頭頓寬，向真﹁奪魂旗﹂含笑說道：﹁二十載未見，不想昔年老友，還是這般好弄神奇！你既知亭頂銅球秘密，倘若略早出現，豈非可救司空曜一命，也免得﹃九毒書生﹄姬天缺乘機逃走！此次﹃羅浮元宵大會﹄一畢，我等均欲相率真正歸隱，無暇海角天涯追尋這位極惡元兇，留他貽禍江湖，不也足為你﹃奪魂旗﹄三字的盛名之累麼？﹂

　　真﹁奪魂旗﹂側顧天癡道長，微笑說道：﹁癡道士你錯怪我了，我只知道﹃九毒書生﹄姬天缺在這座茅亭以下，滿埋地雷火藥，引線則設在﹃天香坳﹄後的﹃清音軒﹄內！特地乘他與你一路纏戰之際，跑去予以澆混割斷，始行趕來！那卻姬天缺心計兇狡，﹃清音軒﹄所設，竟是偽裝，真正的火藥引線，卻係由亭柱通至亭頂，並當著睽睽眾目，親手與那內貯極烈炸藥的黃銅圓球，裝在一處！我也不過略為比你早醒悟片刻光陰，唯恐喝阻不及，才親自相攔，不然我怎會平白以﹃奪魂金針﹄出手，想截住那運數已終的司空老怪？﹂

　　說到此處，看了手中的﹁風磨銅奪魂寶旗﹂一眼，似乎微興感慨地說道：﹁至於在這場盛會以後的歸隱心願，彼此均同，我若非為了要替這桿﹃風磨銅奪魂寶旗﹄，找一位新主人，連這場﹃元宵大會﹄都未必參與！……﹂

　　真﹁奪魂旗﹂說話之時，人皮面具以內的兩道看不出喜怒哀樂的目光，便在群雄身上，來回打轉！

　　上官靈自從這位真﹁奪魂旗﹂現身，便想認出他究竟是誰？但仔細觀察之下，無論語音身材，均不似自己意中所料的幾位人物，連與那九華山幽谷以內的﹁洞中老人﹂，都不太像！

　　如今聽他要替那桿﹁風磨銅奪魂寶旗﹂，找一個新主人，知道這位真﹁奪魂旗﹂是立志歸隱，欲把此旗擇人以贈！

　　方想到此處，目光忽與真﹁奪魂旗﹂相對，上官靈心頭一跳，臉上一紅，真﹁奪魂旗﹂卻向他搖手笑道：﹁上官小鬼，不必臉紅心跳，你還不夠資格接受我這桿﹃風磨銅奪魂旗﹄！我今日不僅贈旗，並且贈號，誰接受我這桿寶旗，誰就從此算是真﹃奪魂旗﹄，但卻得立願三度那位壞﹃奪魂旗﹄﹃九毒書生﹄姬天缺！倘三度不化，便予殲除，不使﹃奪魂旗﹄三字之上，留有絲毫污點！﹂

　　話音至此，手中﹁風磨銅奪魂寶旗﹂的金光忽閃，紅綢旗影一飄，竟向﹁閃電神乞﹂諸明面前，脫手急飛而去！

　　﹁閃電神乞﹂諸明，既借用﹁奪魂旗﹂名號，心中自然素極景佩這位武林奇人！正聽他說話聽得出神之際，眼前金光電閃，旗影忽飄，遂毫未多加思索，自然而然地右掌微伸，接在手內！

　　諸明一接﹁風磨銅奪魂寶旗﹂，﹁南筆﹂諸葛逸首先鼓掌，立時﹁天香坳﹂內，充滿一片暴雷似的采聲！諸明突然會過意來，不由心頭一驚，通身汗下，趕緊雙手捧著﹁風磨銅奪魂旗﹂，縱到真﹁奪魂旗﹂身旁，神色惶然地，欲待有所陳述！

　　真﹁奪魂旗﹂不等﹁閃電神乞﹂諸明開口，便即微笑說道：﹁我這﹃奪魂旗﹄三字，本是遊戲江湖所用外號，二十年前，雖因峨嵋金頂一會，被武林人物推列﹃乾坤五絕﹄但所得評語，也僅僅是﹃飄忽無蹤，詭異無倫﹄八字而已！諸兄卻以此名號，厚積功德，博得東南一帶萬家生佛之稱，豈非連我也同沾光彩？所以我將這桿﹃風磨銅奪魂寶旗﹄，贈送諸兄，委實實至名歸，再也恰當不過！望你在我與其餘諸位，歸隱深山以後，善用此旗，領導一般後學，主持個三五年正義，然後再細覓傳人，高蹈自隱！﹂

　　﹁閃電神乞﹂諸明，猶待推卻，禁不住﹁南筆西道﹂等人，又是一陣暴雷似的采聲，遂只得硬著頭皮，向真﹁奪魂旗﹂恭身稱謝，把那桿﹁風磨銅奪魂寶旗﹂收攏，揣在懷內，正色說道：﹁諸明既承厚愛，不敢再辭，但不僅﹃九毒書生﹄姬天缺一身功力，在我之上，並還有兩位埋頭苦練，準備一舉驚人的﹃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師姊弟，約期三年，重振﹃羅剎﹄門戶，會鬥天下群雄！諸明自忖力薄……﹂

　　諸明話猶未了，﹁南筆﹂諸葛逸便即接口笑道：﹁諸兄今後儘管放心，你這好容易才補實了的﹃奪魂旗﹄，我等歸隱深山，不過不問瑣碎世事，倘若﹃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練就奇異武功，再創羅剎邪教，遣翠鳥傳書，邀鬥天下群雄之時，豈能真個不加聞問？使諸兄獨任艱鉅！﹂

　　天癡道長與﹁北劍東僧﹂等人，也一齊同聲附和，﹁閃電神乞﹂諸明心頭沉重，遂告略解！這時上官靈突然向真﹁奪魂旗﹂說道：﹁你既已把﹃奪魂旗﹄名號，及那桿﹃風磨銅奪魂寶旗﹄，送給﹃閃電神乞﹄諸老前輩，則從此你已不必再穿著這種黑色長衫，及臉帶人皮面具！何不當著天下群雄，令人認識一下威震江湖二十餘年，真﹃奪魂旗﹄的廬山面目呢？﹂

　　真﹁奪魂旗﹂聞言，目光一瞥上官靈，微笑說道：﹁﹃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東坡居士這兩句詩，說得委實頗有道理！上官小鬼，我與你幾度相交，難道真就不認識我了麼？﹂

　　上官靈再三打量真﹁奪魂旗﹂，仍覺得他身材語音，兩均陌生，想不出何時曾與這位神出鬼沒，令人莫測高深的的人物見過。

　　真﹁奪魂旗﹂見上官靈果然認不出來，不由哈哈一笑！

　　這笑聲因他未變口音，加以掩飾，遂令上官靈聽出蹊蹺，驚得跳將起來叫道：﹁你是剛才教我﹃雲飄電閃﹄身法的﹃逍遙老人﹄鍾離哲？……﹂

　　一語未了，忽又搖頭說道：﹁不對，不對，鍾離老人是中等身材，你卻比他瘦長……﹂

　　真﹁奪魂旗﹂一陣爽朗無比的哈哈大笑，一面脫去身御黑色長衫，一面說道：﹁上官小鬼，你既然嫌我瘦長，還不好辦？你再看看，如今可是像那來也逍遙，去也逍遙的，﹃逍遙老人﹄鍾離哲？﹂

　　令﹁天香坳﹂內所有群雄，震驚無已的奇事，突然發生！原來真﹁奪魂旗﹂黑色長衫以內，不僅著的果是﹁逍遙老人﹂鍾離哲所穿白袍，並連身材也在這剎那之間，約莫矮了寸許！

　　身材一矮，人就顯得略胖，真﹁奪魂旗﹂再伸手提去臉上所戴人皮面具，一位銀髮銀鬚，神態沖和高朗得宛如光風霽月，﹁逍遙老人﹂鍾離哲的面龐，立時重又出現在濟濟群雄之前，並向﹁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道長、﹁東僧﹂醉頭陀、﹁北劍﹂蒲琨等人，含笑說道：﹁諸位老友，莫怪鍾離哲故弄狡獪，峨嵋金頂一會以後，懸想至今，且喜故人丰采，依舊當年！但蜉蝣歲月，能有幾何？我們也實該名山遁跡，自葆真如，把江湖瑣事，交代給一般年輕英俊的了！﹂

　　﹁南筆﹂諸葛逸等，除了少數細節，非經鍾離老人，自行解釋，仍想不通以外，均自恍然大悟！

　　但上官靈卻皺眉問道：﹁你既是當年峨嵋金頂的真﹃奪魂旗﹄，那住在九華幽谷，傳我﹃冤沉海底﹄、﹃恨滿心頭﹄兩招的﹃洞中老人﹄，又是誰呢？﹂

　　﹁逍遙老人﹂鍾離哲微笑說道：﹁﹃洞中老人﹄若不是我，我們初見面時，怎會在你施展那招怪異無倫的﹃冤沉海底﹄之際，輕輕易易地便加拆解，並打了你一記耳光呢？﹂

　　上官靈聽鍾離老人提到自己挨打之事，不由臉上微紅，詫然問道：﹁你不是在谷前那片梅林以內，親口對我說過，﹃洞中老人﹄已在九華幽谷谷徑第三轉折右側靠峰壁的三株喬松以下，埋骨了麼？﹂

　　鍾離老人神色略顯淒然地，搖頭答道：﹁松下所埋，確是一位老人，但卻非我這被﹃九毒書生﹄姬天缺暗算，幽禁九華山腹幾達二十年的鍾離老人。他叫凌慕農，江湖外號﹃百草老人妙手神醫﹄！﹂

　　﹁鳩杖神翁﹂談白水，因連經挫折，爭名奪勝之念全消，聞名滿臉愧歉不安神色問道：﹁當日力爭那隻﹃三目蟾蜍﹄，﹃百草老人﹄凌慕農曾經連中我九莖﹃烏風鐵草﹄，我也被他所發大蓬紫色飛花的暗器所傷，倘若竟係因此而死，則談白水歉疚難安，必謀有所贖罪！﹂

　　鍾離老人看了這位﹁鳩杖神翁﹂一眼，搖頭說道：﹁談兄請放寬心，﹃百草老人﹄凌慕農雖中了你﹃九莖烏風鐵草﹄，但因不在致命之處，他又有﹃妙手神醫﹄美名，早已自行治癒！傷好以後，惦念上官靈是否獲得﹃三目蟾蜍﹄丹元所化豎目，遂再來九幽谷探望，誰知福壽已盡，運數當終，恰值地震山崩。我藉此機緣，逃出秘洞，他卻為崩山亂石所傷，裂腦亡身，被我將他遺體掩埋在那三株喬松之下！﹂

　　上官聽得﹁百草老人﹂凌慕農為了關心自己而喪生，不由心內一酸，大眼眶中，珠淚潸然而落！

　　鍾離老人伸手輕撫他肩頭，含笑慰道：﹁上官老弟不必難過，﹃百草老人﹄凌慕農，一生任俠，死無所憾。你只要不暴不驕，以一身所學，造福人群，扶持正義，便可足令這位﹃妙手神醫﹄九泉含笑！﹂說到此處，轉面向﹁南筆西道﹂等人笑道：﹁諸兄如不嫌瑣碎，鍾離哲便將出得九華秘洞以後的迄今經過，略為敘述。﹂

　　此時眾人心中最不解的，就是﹁九毒書生﹂昔年既被鍾離老人收服，怎會如今竟認不出來？把這位最大的剋星，弄出替自己裝點門面，虛張聲勢！

　　聽鍾離老人這樣一說，自均異口同聲地，加以催促！鍾離老人微然一笑，緩緩說道：﹁我因聽上官靈說道，江湖中雙現﹃奪魂旗﹄，裝束武功均差不多，但在行為表現方面，卻是一好一壞，壞的一個，不問可知定是﹃九毒書生﹄姬天缺，假借我名號，胡作非為！好的一個，幾經推測，才判斷出微可能是失蹤已久﹃窮家幫三異丐﹄之中的﹃閃電神乞﹄！﹂

　　﹁閃電神乞﹂諸明聞言臉上略紅，鍾離老人向他微微一笑又道：﹁當年我以﹃逍遙老人﹄鍾離哲本名，在西崑崙小琅環靜參內家功果，但偶而下山遊戲江湖之際，用的卻是﹃奪魂旗﹄名號！並因素擅縮骨易形之術，所以不僅名學不同，身材裝束亦異！鍾離哲終年銀鬚白髮，中等身材，﹃奪魂旗﹄卻略顯瘦長，身穿黑衣，臉帶人皮面具！世間事太已巧合，出得九華不久，就遇上了﹃九毒書生﹄姬天缺，因此時我正恢復了鍾離老人的身材裝束，他竟認不出就是被他封在九華山腹以內，幾達二十年的真﹃奪魂旗﹄！見我輕功不弱，居然動問姓名，要想拉我作他傀儡，裝扮﹃逍遙老人﹄鍾離哲，才好號召﹃八指飛魔﹄司空曜、談兄、以及﹃笑面閻婆﹄孟非煙，倡組新﹃乾坤五絕﹄！姬天缺這種提議，我當時立即贊成，因為一身能夠兼任互相對抗的﹃新舊乾坤五絕﹄之中人物，實在有趣！並可乘機設法把這幾位混世魔王，暗暗加以度化，更看看這一好一壞兩位假﹃奪魂旗﹄，在我真﹃奪魂旗﹄面前，到底怎樣的勾心鬥角？至於姓名方面，則靈機一動，想起﹃閃電神乞﹄既已化身好﹃奪魂旗﹄，則正可彼此互惠，把他這名號，暫時借我一用！廬山會罷，﹃九毒書生﹄姬天缺看出諸葛兄與天癡道長神功難敵，遂獨自趕往九華，想向我逼索一冊綜合萬妙的武學奇書，但見谷塞山崩，並在喬松以下，掘墳見骨之後，才死心塌地的認為真﹃奪魂旗﹄，業已永絕人世！﹂

　　﹁閃電神乞﹂諸明聽到此，插口問道：﹁諸明與﹃九毒書生﹄姬天缺在﹃萬姓公墳﹄之上，互相初會見之時，曾經出現另一位﹃奪魂旗﹄，可是老人故意現身？對我們加以警戒！﹂

　　鍾離老人點頭笑道：﹁我因﹃九毒書生﹄姬天缺自九華幽谷歸來，似以真﹃奪魂旗﹄已死，氣焰極高！故而在他把我遣開，獨往﹃萬姓公墳﹄之際，換了昔日遊戲人間裝束，故意現身，圖使姬天缺略加警惕，不敢任性胡為！那知們不僅執迷不悟，一切行為反更變本加厲！倒是那位﹃笑面閻婆﹄孟三娘，頗為知機，在我暗中略微地顯示功力以後，立即拋棄辛苦經營的﹃萬梅谷羅剎教﹄基業，率領一干重要徒黨，埋首重練絕藝，但也為此而留下了異日大患！﹂

　　上官靈看了眾人所處這座殘破茅亭一眼，又復問道：﹁老人家既被﹃九毒書生﹄姬天缺引為心腹，朝夕共處，怎的不知他把亭下所埋炸藥引線，通至亭頂的呢？﹂

　　鍾離老人微微一嘆，目光專注在﹁閃電神乞﹂諸明身上，皺眉說道：﹁﹃九毒書生﹄姬天缺心計太工，他這亭下暗埋地雷火藥，是趁著司空教主與談副教主，回轉勾漏山安排﹃玄陰教﹄中事務之際，親自與我合手裝置，引線確是通到﹃天香坳﹄後的﹃清音軒﹄內，那裏知道另外還有四束我所不曾發覺的引線，由亭柱通至亭頂！所以諸兄接受我的﹃風磨銅奪魂寶旗﹄以後，立願三度﹃九毒書生﹄，倘其冥頑不化，即予殲除之責，至為艱鉅！武功方面，你們雖互相伯仲，但姬天缺太已兇狡狠毒，必須特別留神他的陰謀暗算！﹂

　　﹁閃電神乞﹂諸明唯唯受教，鍾離老人遂向﹁南筆﹂諸葛逸笑道：﹁這場﹃羅浮元宵大會﹄，到此已告結束，是否可請﹃鳩杖神翁﹄談白水兄，與蕭適、柳東萍等三位，回轉勾漏山﹃落魂谷﹄，曉諭解散﹃玄陰教﹄徒眾？……﹂

　　鍾離老人話猶未了，談白水因早淡名利之心，﹁不壞金剛﹂蕭適、﹁三陰絕戶生死手﹂柳東萍也由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慘死，以及﹁九毒書生﹂姬天缺的狠辣手段，看透江湖風險，一齊起立抱拳由談白水發話答道：﹁談白水等已悟前非，願遵鍾離老人之命，負責解散﹃玄陰教﹄，並就此告別！﹂

　　說完遂向﹁乾坤五絕﹂等人，環圈一揖，略為收拾亭外四散狼藉的﹁八指飛魔﹂司空曜遺屍，便自別去！

　　鍾離老人目送談白水等去後，向﹁南筆西道﹂等人笑道：﹁諸兄是否打算從此隱居？不問世事！﹂

　　﹁南筆﹂諸葛逸笑道：﹁﹃笑面閻婆﹄孟三娘，武功卓絕，心計深沉，僅從她帶走得力徒黨，寧捨大片基業一事之上，便可看出她師姊弟再度創教之時，聲勢必非小可！所以我們如今仍是暫時息肩，恐怕非到孟三娘翠鳥傳書再作一場了斷以後，江湖間難得清平無事的呢！﹂

　　鍾離老人笑道：﹁孟三娘翠鳥傳書之期，尚有三年，這三年以內，我們盡可逍遙！度化殲除﹃九毒書生﹄姬天缺之事，既已奉煩諸兄，鍾離哲意欲邀請其餘諸位，到我西崑崙小琅環，略作小聚！﹂

　　天癡道長回轉阿爾金山，﹁南疆隱俠﹂謝東陽回轉南疆，便遊西崑崙，可算順途，﹁南筆﹂諸葛逸、﹁北劍﹂蒲琨父子、﹁東僧﹂醉頭陀、以及方百川、方琦等人，又復身無要事，自然一齊含笑應諾。

　　只有上官靈一來深恐隨師傅謝東陽回轉南疆以後，難得再到中原，二來懸念自己的常碧雲姊姊，不知被﹁笑面閻婆﹂孟三娘帶往何處？三來心中頗恨那位﹁九毒書生﹂姬天缺，想親眼看到這名狠毒兇之人，遭受惡報，才覺快意！所以聽得鍾離老人邀約群雄到他西崑崙小琅環小聚，眾人又均紛紛頷首以下，不由由眼角偷覷師傅，臉上微現猶疑神色！

　　鍾離老人見狀笑道：﹁上官靈不要擔心，你﹃閃電神乞﹄諸老前輩負責對付﹃九毒書生﹄姬天缺，不能沒有助手，我不請你上我西崑崙就是！﹂

　　謝東陽也深知愛徒聰明福澤均厚，若能多受磨練，幾成大器，遂含笑命上官靈追隨﹁閃電神乞﹂，行俠江湖，自與﹁乾坤五絕﹂等人，往鍾離哲所居的西崑崙小琅環飄然而去！

　　這一干武林奇俠，均以為﹁元宵盛會﹂方了，目前無甚風波，但世間事往往出人意料，﹁乾坤五絕﹂剛走，羅浮山內，便又出了黑衣覆體，人皮蒙面，手執骷髏白骨紅旗的第四位﹁奪魂旗﹂，而使這位新承鍾離老人真﹁奪魂旗﹂成名兵刃的﹁閃電神乞﹂諸明，莫名其妙地身受重傷，幾乎慘死非命！

　　這第四位﹁奪魂旗﹂的出現，還得先從壞﹁奪魂旗﹂﹁九毒書生﹂姬天缺身上說起！

　　原來﹁九毒書生﹂姬天缺，自與天癡道長在﹁天香坳﹂東南峭壁之上，一番纏戰以後，因瞥見﹁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業已搶奔茅亭亭頂，奪取銅球，展眼間所有一干名震天下的出奇人物，均將在自己陰謀毒計之下，齊化劫灰，遂假借爭先搶路，身形宛如隕電飛星，馳下峭壁，但半途黑衣一飄，閃進山壁秘道，遁往﹁天香坳﹂外！

　　姬天缺身負上乘輕功，飄忽迅疾無倫，幾個起落騰躍，便已轉出秘道，到了﹁萬梅谷﹂口！

　　陡然一聲震天暴響，起自﹁天香坳﹂方面，連姬天缺所立之處的四周山壁，都似乎有點微微搖撼。鳥獸齊驚，木葉紛落！

　　姬天缺精神一振，回頭望去，只見來路上空，瀰漫一片濃煙，想像那些﹁南筆西道﹂等大對頭，以及司空曜、談白水諸人，此時定已骨肉橫飛，即或有人當時未被炸死，也必在﹁天香坳﹂內，滿地亂滾亂爬，手折足斷，血跡模糊地呻吟欲絕！

　　極端得意以下，姬天缺陰森森地，一陣仰天狂笑，笑完正待回身重撲﹁天香坳﹂，看看那干武林奇俠的慘狀之時，突然覺得﹁萬梅谷﹂口，斷崖轉角背後，似乎有些奇異聲息！

　　姬天缺心計素狡，輕功又好，故作不知地，黑衣大袖一展，人便依舊向前縱出！

　　但人起三丈，倏然身形往後一仰，大袖雙揮，由﹁巧燕翻飛﹂，轉化﹁靈驚展翅﹂，倒竄到斷崖之上，口中並沉聲發話說道：﹁羅浮山﹃萬梅谷﹄，無殊森羅鬼域，何人大膽？在此徘徊！﹂

　　﹁徘徊﹂二字，剛剛出口，﹁九毒書生﹂姬天缺的身形，也剛剛落在斷崖之上之時，崖後忽有一個冷冰冰的聲音，接口說道：﹁我十餘年泉下幽居，好容易才來陽世一遊，想不到在光天化日的羅浮山中，居然也有森羅鬼域！﹂

　　隨著話音，晃悠悠的自一堆嶙峋怪石以後，現出一人，雙方見面之下，不由全覺一愕！

　　原來﹁九毒書生﹂姬天缺這身打扮，令人一看便知是名列﹁乾坤五絕﹂，威震天下的﹁奪魂旗﹂！而石後現身的那人，身材比他更瘦更高，右手提著一根哭喪狼牙棒，左手拿著一方﹁拘魂權杖﹂，黑衣長帽，面容枯瘦，濃眉高額，鬚邊並飄著兩掛紙錢，活脫脫的便是傳說中的無常惡鬼形相！

第十一章　何來第四奪魂旗

　　﹁九毒書生﹂姬天缺想不出江湖之中，何來這種人物，自鼻內﹁哼﹂了一聲說道：﹁﹃奪魂旗﹄所在之地，便是森羅鬼域！﹃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等﹃乾坤四絕﹄，以及無數武林高手，已被我略施小計，在這﹃萬梅谷天香坳﹄內，齊化劫灰！你妄闖此間，豈非找死？﹂

　　形似無常惡鬼之人，聞言微怔，但旋即把手中拘魂權杖，晃了一晃，怪聲笑道：﹁﹃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等﹃乾坤四絕﹄，威名蓋世，何等功力？怎會死在你這假﹃奪魂旗﹄的奸謀毒計之下！﹂

　　﹁九毒書生﹂姬天缺愕然問道：﹁朋友報個字號，憑什麼你說我是假﹃奪魂旗﹄？﹂

　　形似無常惡鬼之人，不答姬天缺所問，冷冷說道：﹁我不僅知道你是假﹃奪魂旗﹄，並知道你是﹃九毒書生﹄姬天缺所扮！﹂

　　姬天缺素以詭譎莫測自詡，但如今卻被這位能夠一口道破自己來歷，形如鬼怪之人，弄得有點莫名其妙！黑衣長瘦怪人手中的拘魂權杖，又是一晃，指向北面笑道：﹁你何必驚疑，那不是飄忽無蹤，化身千億的真﹃奪魂旗﹄，出現了麼？﹂

　　﹁九毒書生﹂姬天缺隨這黑衣長瘦怪人的手指看去，果見北面距約十來丈的一座峰頭之上，出現了一位臉帶人皮面具，身穿黑色長衣，手中握著一面骷髏白骨紅旗之人，正對著自己獰視，並發聲﹁嘿嘿﹂陰笑！

　　姬天缺雖在九華幽谷，親自開墳，見過墳內屍骨，但因天香峭壁之上，突然發現那桿上繡紅粉骷髏、王侯白骨的﹁風磨銅奪魂寶旗﹂，心中未免暗暗打鼓，不知真﹁奪魂旗﹂是否尚在人間，未曾死去！

　　如今好﹁奪魂旗﹂﹁閃電神乞﹂諸明，分明已中了自己的陰謀毒計，在適才那聲巨響以下，碎骨粉身，則對面峰頭站的這位臉帶人皮面具，身穿黑衣，手執骷髏白骨紅旗，一副﹁奪魂旗﹂打扮之人，自然頗足使自己心中為之驚駭震懼！

　　他平素智計多狡，微驚之下，立時計上心頭，暗想﹁乾坤五絕﹂中的﹁南筆西道北劍東僧﹂，個個功力絕世！雖然聽得所埋伏的地雷火藥，已被引爆，或許還會有人不曾葬身火窟？何不把這不知真假虛實的﹁奪魂旗﹂打扮之人，也引向﹁天香坳﹂內，讓他們好好湊場熱鬧，自己則充分利用這彼此相距的十來丈距離，不管﹁天香坳﹂中的結果如何，只管獨自全身遠遁！

　　姬天缺手黑心狠，頭腦尋計甫畢，手內的骷髏白骨紅旗，業已凝聚真力，倏然往外一展，勁氣寒飆，立如倒海排山般地，向著站在自己身旁，手執狼牙哭喪棒、拘魂權杖的黑衣長瘦怪人，狂捲而出！口中並向對面峰頭的﹁奪魂旗﹂打扮之人，獰聲笑道：﹁天下所有武林高手，俱已全數命喪我這﹃萬梅谷天香坳﹄中，你既假冒﹃奪魂旗﹄名號來此，便隨我進谷一看！﹂

　　話音未落，身形業已騰起，表面再度縱進﹁萬梅谷﹂，其實一經轉折，便即隱入來時那條秘徑之中！

　　那位黑衣長瘦，形若無常的手執狼牙哭喪棒、拘魂權杖怪人，怎麼也想不到﹁九毒書生﹂姬天缺所扮，名驚天下的壞﹁奪魂旗﹂，會對自己猝然出手，完全無備之下，身軀立被對方骷髏白骨紅旗所發的勁氣寒飆捲起，連周身氣血，均覺壓滯不通，落向兩座峰頭之間的幽深山壑！

　　北面峰頭上站的﹁奪魂旗﹂打扮這人，忽見﹁九毒書生﹂姬天缺旗風捲出，便知形似無常的長瘦怪人，要受傷損，一聲怒嘯起處，左手猛甩，發出三支長約七寸的白骨短箭！

　　箭是凌空虛擲，並未打人，但三箭落處不一，每支箭間的距離，約莫丈五，而最近一支白骨箭，即係擲出五丈六七！

　　﹁奪魂旗﹂打扮之人，身形隨著所發白骨箭縱起，在三支箭上分別借力，宛如點水蜻蜓般輕輕巧巧地，橫渡十二三丈，越過絕壑，並接住被捲飛落向壑下形似無常怪人的身軀，著足壑邊岩石！

　　形似無常之人，因氣血阻滯，業已暈絕，﹁奪魂旗﹂打扮之人只得略微為他推拿，等他透過一口長氣以後，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他們隨後就來，你代傳我諭，一齊在這﹃萬梅谷﹄口靜候，不奉傳呼，不准擅自進谷！﹂

　　因﹁九毒書生﹂姬天缺業已閃進﹁萬梅谷﹂口，形影皆無，這﹁奪魂旗﹂打扮之人，遂在匆匆數語以後，也如一縷黑影般，追進谷內！

　　他身形才進谷口不遠，一條捷如電閃的黑影，便自﹁天香坳﹂內穿出！

　　無巧不巧的兩人一出一入，縱得均急，幾乎凌空相對，加上彼此身懷上乘武功，目力極佳，老遠便看出來人與自己的衣著打扮，完全相同！

　　自谷外往谷內縱的﹁奪魂旗﹂打扮之人，以為是﹁九毒書生﹂姬天缺，去而復返；而由谷內往谷外縱的﹁奪魂旗﹂打扮之人，竟也懷的同樣心思，所以各自出聲怒叱，旗交左手，右掌齊揚，兩股狂嘯掌風，凌空互發！

　　原來自谷內向谷外縱的這位﹁奪魂旗﹂打扮之人，業已換了由﹁天香坳﹂內，剛剛趕出的﹁閃電神乞﹂諸明，而﹁九毒書生﹂姬天缺此時卻因見諸明未死，知道﹁南筆西道﹂等人，自然更未被害，驚疑得隱身秘道暗處，細觀動靜！

　　﹁閃電神乞﹂諸明會在此時趕出之故，是因與上官靈恭送鍾離老人、﹁乾坤五絕﹂等人去後，憑弔﹁天香坳﹂內，一片殘破景色，正自相對微興感慨之時，忽然聽得﹁萬梅谷﹂口方向傳來一陣嘿嘿陰笑！

　　這種怪聲陰笑，上官靈一聽便知是﹁九毒書生﹂姬天缺所發，忙向﹁閃電神乞﹂諸明說道：﹁諸老前輩，你聽﹃九毒書生﹄姬天缺居然並未去遠，可能是他聽見銅球爆炸聲後，以為我們業已齊化劫灰，心中得意，轉回探看究竟！老前輩可從﹃天香坳﹄往谷口的大路迎去，我則翻過這片峭壁，抄他背後！依我之見，姬天缺心眼太壞，度化極難，若能乘機下手除去，還是除去了吧？﹂

　　﹁閃電神乞﹂諸明搖頭笑道：﹁上官老弟，你這種說法不對，鍾離老人被﹃九毒書生﹄姬天缺害得幽居九華山腹近二十年，尚且在贈我﹃風磨銅奪魂寶旗﹄之時，殷殷相囑，務必再予度化三次，倘真怙惡不改，然後始行誅戮！厚德深仁，何等可佩？老弟初涉江湖，正宜以此為鏡，不應遇事畏難，須知﹃但得一步地，何處不留人﹄！我們對於﹃九毒書生﹄姬天缺，還是遵照鍾離老人所囑，先加度化，比較妥當！﹂

　　上官靈被﹁閃電神乞﹂諸明這幾句義正辭嚴的話，說得滿面通紅，羞窘得無以解嘲，猛一長身，飛縱起三丈來高，便向那峭壁之上，攀援而去！

　　諸明眼看他背影，微然一笑，也自﹁天香坳﹂通往﹁萬梅谷﹂口的路徑之上趕出！

　　﹁閃電神乞﹂諸明趕到﹁萬梅谷﹂口，恰好迎頭遇上那不明身分的身穿黑衣，臉帶人皮面具，手執骷髏白骨紅旗之人，自谷外往谷內，飛縱而入！

　　在好壞﹁奪魂旗﹂，本來面目均明，真﹁奪魂旗﹂鍾離老人並已對自己傳旗贈號以後，﹁閃電神乞﹂諸明怎料得到還會有第四﹁奪魂旗﹂出現？自然把來人當作了﹁九毒書生﹂姬天缺，驀地相逢之下，旗交左手，右掌一揚，凌空劈出！

　　自谷外往谷內飛縱而入的身穿黑衣，臉帶人皮面具，手執骷髏白骨紅綢之人，本為追蹤﹁九毒書生﹂姬天缺進谷，自然也把﹁閃電神乞﹂諸明，當作是姬天缺故意埋伏谷口，對自己加以暗算，遂不約而同地，旗交左手，劈出一股陰寒掌力！

　　兩股掌風，這一凌空互對，均更自深深認定對方必係﹁九毒書生﹂。因為掌風勁急以內，隱挾陰寒，正是﹁幽冥十三經﹂中的﹁七煞寒靈陰功﹂路數！

　　﹁閃電神乞﹂諸明白接受﹁逍遙老人﹂鍾離哲贈號傳旗以後，雖然立願度化﹁九毒書生﹂姬天缺，但因深知此人惡性極重，必須慢慢妥善設計，決非三言兩語，可以勸醒！故而拿定主意，目前先與他一較武學造詣，等上官靈繞道前來以後，再與這刁鑽機智絕倫的少年英俠，共商應付之策！

　　另一位﹁奪魂旗﹂打扮之人，也是悶聲啞口地一味搶攻，而且掌掌驚魂，招招奪魄，完全彷彿與生死強仇，拼鬥性命般的瘋狂進手！

　　剎那之間，﹁萬梅谷﹂驚風席捲，沙飛石走，草折木摧，骷髏白骨紅綢的旗影蔽空當中裹著兩條飄忽絕倫，兔起鶻落的黑衣人影！

　　兩位﹁奪魂旗﹂打扮的武林奇客，在﹁萬梅谷﹂口，打得難解難分，天驚石破！而躲在暗中，屏息靜氣觀戰的另一位﹁奪魂旗﹂打扮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卻業已仔細看出，二位﹁奪魂旗﹂打扮之人，不僅武學路數彷彿，連功力深厚，也均在伯仲之間，非經幾日幾夜狠拼，決難分出彼此的雌雄上下！

　　他不知真﹁奪魂旗﹂，就是自己所請來的冒牌﹁逍遙老人﹂鍾離哲，故而一見那第四位﹁奪魂旗﹂打扮之人出現，心神先懾，有點膽落魂飛！但如今看出對方武功，並不強過自己，知道決非被自己幽禁九華山腹近二十年，業已死於山崩，並經開墳驗骨的真﹁奪魂旗﹂﹁洞中老人﹂還魂復活！

　　姬天缺在驚念初定，疑念未已之下，居然毒念又生！而因他這毒念一生，遂興起後文無限風波。﹁皓首神龍﹂常子俊之女常碧雲化身的孟浮雲，迷失本性，認賊作父，把上官靈折磨得九死一生，受盡精神肉體的雙重苦痛；姬天缺更與新成絕藝的﹁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師姊弟，相互勾結，翠鳥傳書，攘奪﹁風磨銅奪魂寶旗﹂，殺﹁北劍﹂、害﹁東僧﹂，幾乎連﹁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以及﹁逍遙老人﹂鍾離哲等，也一齊身遭慘死，血洗了西崑崙絕頂，世外桃源的小琅環仙境！

　　但這些詭奇驚險，悱惻纏綿，足令人拍案興嗟，掩捲垂淚，種種意想不到的精采節目，均請俟筆者在﹁奪魂旗後傳﹂以內，敬為讀者諸君，殫智竭力地仔細著意安排，目前且先描述這部似乎生面別開，全書中無需女主角出現的﹁奪魂旗正傳﹂！

　　﹁九毒書生﹂姬天缺的心中毒念，業已漸漸成熟，而繞道攀援絕壁，想抄姬天缺後路的小俠上官靈，卻不知中途遇上甚事，始終尚未來到！

　　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所以能獨秀﹁乾坤五絕﹂，稍勝其餘的﹁西道﹂、﹁東僧﹂、﹁南筆﹂、﹁北劍﹂一籌的最大原因，便是在他那浩蕩如海的胸襟以內，業已掃盡了武林人物莫不重視無比，甘心為之捨棄一切的﹁爭名好勝﹂四字！

　　但﹁萬梅谷﹂口，以﹁奪魂旗﹂對﹁奪魂旗﹂，﹁七煞寒靈陰功﹂互相拼鬥已將二百餘合，猶自勝負未分的兩位武林奇客，卻撇不下這種﹁好勝﹂心胸，﹁爭名﹂意念，越打得龍騰虎躍，肝火也越發高騰，均已決定非破釜沉舟地，分出個勝負輸贏、高低上下不可！

　　旗捲旗翻，掌迎掌拒以下，轉眼鬥足三百照面，依然銖兩悉稱，旗鼓相當！

　　漸漸動手雙方，誰都覺得在旗招掌法之上，無法取得勝利！遂不約而同，一齊想到兵刃內力以外的暗器一途，並由第四﹁奪魂旗﹂首先發難，骷髏白骨的紅綢旗影疾翻，人退丈五，倏然轉身甩袖，三縷金紅寒光，便自飛襲﹁閃電神乞﹂諸明的眉際﹁曲差﹂、胸前﹁中注﹂，及臍下﹁氣海﹂等上中下三處要穴！

　　﹁閃電神乞﹂諸明，冷然一笑，也自黑衣大袖以內，飛射六根金紅相間，寒光閃爍的﹁奪魂金針﹂，分前後兩批發出，前發的三根與第四﹁奪魂旗﹂所發，凌空互撞，激飛落地，後發的三根，則仍電疾前飛，作﹁品﹂字形，疾襲第四﹁奪魂旗﹂的左右﹁期門﹂，及﹁靈虛﹂三穴！

　　第四﹁奪魂旗﹂手中紅綢旗影一翻，罡風拂處，三縷金紅精光，斜斜飛出，落入谷口崖壁上的草樹叢中，其中並有一根，險些把伏在暗處偷窺動靜的﹁九毒書生﹂姬天缺，打個正著！第四﹁奪魂旗﹂見﹁閃電神乞﹂諸明的﹁奪魂金針﹂手法，又與自己彷彿，不由越發心氣難平，一揮黑衣大袖，復行飛出八縷金紅精光，在空中分成八卦方位，但飛到中途，倏然八枚金針針身，上下左右一斜，精光交叉疾閃，竟來了個顛倒乾坤，陰陽易位，令人目眩神搖，極難辨清那一枚金針是實？那一枚金針是虛？以及那一枚金針打的是自己身上那一部位？

　　﹁閃電神乞﹂諸明，暗自心底誇了一聲：﹁好高明的﹃八卦金針﹄，並隱含了顛倒陰陽的挪移變幻！﹂但又復難免生疑，因為認得出這種手法，絕世罕睹，只有在自己所獲﹁幽冥十三經﹂，第十篇經文之中，略曾提及！

　　﹁閃電神乞﹂諸明，雖不會這種﹁八卦金針﹂，但卻會破解之法，根本不理那八枚在自己當頭顛倒陰陽，交錯方位，﹁奪魂金針﹂的離奇變幻，只是神清氣穩，巍立如山，緩緩功凝右臂，力貫指尖地，舉起手中上繡﹁紅粉骷髏、王侯白骨﹂的﹁風磨銅奪魂寶旗﹂，在空中一旋一舞，畫了一個太極圖形，對方所發八枚金針，遂在這虛無飄緲的太極圖中，無蹤無影！

　　第四﹁奪魂旗﹂發出﹁八卦金針﹂之後，以為自己這種手法，係經多年苦練，絕世無雙，對方定難逃！但等一見﹁閃電神乞﹂諸明那種神態舉措，分明連人帶旗，構成一副﹁先天無極圖﹂，以靜制動，以無制有，足以剋制任何兩儀三才四象五行等陰陽變化，便知所發﹁八卦金針﹂，可能又是徒費心力。

　　果然﹁風磨銅奪魂寶旗﹂緩緩轉動之下，八枚金針宛如泥牛投海，無蹤無影，其實一齊均被﹁閃電神乞﹂諸明，凝聚﹁先天無極神功﹂，粘吸在﹁風磨銅奪魂寶旗﹂的旗尖之上。

　　﹁閃電神乞﹂諸明所凝﹁先天無極神功﹂一卸，﹁奪魂旗﹂影輕飄，旗尖粘吸的八枚﹁奪魂金針﹂，一齊離旗飛起，竟以其人之物，還制其人，化作八線電閃精光，反向第四﹁奪魂旗﹂射去！

　　第四位﹁奪魂旗﹂丹田提氣，張口一噴，把那八縷精光，噴得四散紛飛，並沉聲發話說道：﹁無怪你假冒﹃奪魂旗﹄名號，猖狂作惡，為害江湖，果然倒頗有點真才實學！﹃九毒書生﹄姬天缺，我極願與你用﹃奪魂金針﹄，互作生死一搏，且各自再試試暗器中最難練的﹃滿天花雨巧相逢﹄手法！﹂

　　雙方在﹁萬梅谷﹂口，交手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答話，﹁閃電神乞﹂諸明，聽出對方語音陌生，又把自己叫做﹁九毒書生﹂姬天缺，便知雙方弄錯，這場架未免打得太已冤枉？但已不及解釋，因為第四﹁奪魂旗﹂，隨著那句﹁且各自再試試暗器中最難練的﹃滿天花雨巧相逢﹄手法！﹂話後，業已立即揮手灑出為數不下十餘根的一大蓬金紅針雨！

　　﹁滿天花雨巧相逢﹂之名，就是要雙方各自用﹁滿天花雨﹂手法，灑出大量暗器，凌空互對，巧巧相逢！第四﹁奪魂旗﹂既然提出這種打法，﹁閃電神乞﹂諸明怎肯示弱？忙自伸手腰間，微探即甩，也是一大蓬金紅光雨，疾射而出！

　　這種打法雖難，但似乎並難不倒這兩位武林奇客！因為﹁萬姓公墳﹂上，曾有先例，﹁閃電神乞﹂諸明與﹁九毒書生﹂姬天缺，也約定各以十三根﹁奪魂金針﹂，比鬥這種手法！結果除了被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暗用另一根﹁奪魂金針﹂的針尾紅綢，各自捲落一根以外，其餘十二根﹁奪魂金針﹂，均如預定的凌空互撞，巧巧相逢墜落在﹁萬姓公墳﹂的荒煙蔓草以內！但今日不知怎的，這兩位武林奇客，手法竟均略為失靈，數十根金紅針光，交集之下只有十七八根，凌空互撞，巧巧相逢，其餘不僅以毫釐之差，一錯而過，並分別打中了第四﹁奪魂旗﹂，以及﹁閃電神乞﹂諸明的面門前胸各處！

　　每人約莫中了五六枚﹁奪魂金針﹂，立即雙雙倒地，伏在暗處的﹁九毒書生﹂姬天缺，睹狀自然喜上眉梢，正待閃身而出，趁勢再下毒手之際，忽然略一側耳，聽出﹁萬梅谷﹂外，奔來四五人的急遽腳步之聲，不由膽戰心驚，以為是那幾位不曾被自己害死﹁乾坤五絕﹂中的﹁南筆﹂﹁西道﹂等人趕來，那裏還顧得下手害人？身形微扭，黑影電飄，便自秘徑以內，不知遁往何處！

　　﹁九毒書生﹂姬天缺身形方杳，﹁萬梅谷﹂口，便自極其匆忙迅疾地閃進五人，當前一個，正是自﹁天香坳﹂內，攀援絕壁，繞道而來的小俠上官靈。他身後隨著四位長相裝束，均頗奇特之人：一人左手持著拘魂權杖，右手緊握哭喪狼牙棒，黑衣長帽，身量極高，鬢邊飄著兩掛紙錢；一人大頭矮身，滿面麻瘢，容貌奇醜可怖；一人手執生死鐵筆，周身火紅，虯髯海口，濃眉巨目，裝束儼若判官；另一人則是滿面詭譎精明的中年綠袍秀士！

　　這四位奇形人物一現，讀者當可對身中五六枚﹁奪魂金針﹂，與﹁閃電神乞﹂諸明兩敗俱傷，雙雙暈絕地上的第四﹁奪魂旗﹂身分，立即明瞭，此人便是在﹁萬姓公墳﹂以下，主持﹁九幽地闕﹂的﹁幽冥神君﹂閻元景！

　　原來﹁幽冥神君﹂閻元景，自﹁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上官靈二人走後，因聽得﹁真假奪魂旗﹂，﹁新舊乾坤五絕﹂諸人爭勝江湖等等熱鬧情節，久蟄之心，忽然大動，亟思早成絕藝，重見天日。遂率領手下的﹁重泉秀才﹂甘化桂、﹁紅衣火判﹂穆雷、﹁大頭鬼王﹂焦魁、﹁勾魂使者﹂酆傑，尋覓﹁閃電神乞﹂諸明，設法補報昔年救命深恩，並搜索﹁九毒書生﹂姬天缺，雪卻被他以毒針暗算的多年積恨！

　　閻元景此心一動，便覺﹁九幽地闕﹂以內，片刻難安，遂徹日徹夜地率領﹁重泉秀才﹂甘化桂等，密搜地闕，希能找出那篇綜合眾妙的第十三篇﹁幽冥十三經﹂經文，循以參修，早成絕藝！

　　搜來搜去，總算被他搜出端倪，在這﹁九幽地闕﹂舊主人﹁修羅尊者﹂的埋骨之處，找出一封柬帖，上面寫明﹁幽冥十三經﹂的十三篇經文，根本只有自第一至十二這十二篇，藏在﹁九幽地闕﹂，那窮極精玄，綜合眾妙的第十三篇經文，早被﹁修羅尊者﹂，在二百年前，即已贈送一位方外好友！

　　閻元景看至此處，才知道﹁幽冥十三經﹂中﹁第四、六、八、十﹂四篇，被﹁閃電神乞﹂諸明取走；﹁第五、七、九、十一﹂四篇，被﹁九毒書生﹂姬天缺取走；自己則得了﹁第一、二、三、十二﹂四篇，第十三篇既無，業已不必再事狂搜地闕，枉費心力！

　　但再把柬帖往下看時，﹁修羅尊者﹂除了在這﹁九幽地闕﹂之中，留有十二冊﹁幽冥十三經﹂經文以外，又將自己未證正果之前，所用極具旁門厲害的﹁修羅三寶﹂，也埋在遺骨之下，並把使用訣竅，載明柬上，不過諄諄告誡得寶之人倘若不為正用，則慘禍奇災必將立至！

　　﹁幽冥神君﹂閻元景這才於失望之中，略覺安慰，立與甘化桂等人，恭恭敬敬地移開﹁修羅尊者﹂遺骨，果然在骨下獲得﹁修羅白骨吹﹂、﹁修羅九寒沙﹂以及﹁冷焰修羅網﹂等所謂﹁修羅三寶﹂！

　　得寶以後，閻元景又復率領甘化桂等，痛下三月苦功，復習﹁幽冥十三經﹂中所得，才毅然發令，離開這幽居十餘年，懸掛那副﹁欲向武林求絕藝，且來地府拜神君﹂對聯的﹁九幽地闕﹂！

　　﹁九毒書生﹂姬天缺、﹁閃電神乞﹂諸明在﹁萬姓公墳﹂交手之時，曾被﹁勾魂使者﹂酆傑拾回二十六根﹁奪魂金針﹂，因針身分做三稜及圓形兩種，以致為﹁幽冥神君﹂閻元景認出，使用三稜﹁奪魂金針﹂的﹁奪魂旗﹂打扮之人，就是自己欲找尋的刻骨仇人，﹁九毒書生﹂姬天缺。

　　所以閻元景重見天日之後，竟也異想天開地，置備了一身﹁奪魂旗﹂打扮，逕赴﹁新舊乾坤五絕﹂元宵大會的羅浮山﹁萬梅谷﹂，找尋﹁九毒書生﹂姬天缺，報仇雪恨！

　　那知才到﹁萬梅谷﹂口，便鑄大錯，﹁幽冥神君﹂閻元景又與﹁閃電神乞﹂諸明，從未見過，彼此對面動手狠拼之下，怎還認得出光華電閃的﹁奪魂金針﹂針身，是三稜？還是圓形？以致把隱身在側的強仇﹁九毒書生﹂姬天缺，輕輕放過，竟與自己對他銜恩圖報的﹁閃電神乞﹂諸明，兩敗俱傷，雙雙暈絕在血泊之內！

　　幸虧上官靈等來得湊巧，他因在﹁天香坳﹂，把話講錯，被﹁閃電神乞﹂諸明，略為數說兩句，覺得臉上訕訕的，有點羞愧難當，遂奮勇當先，翻越百丈峭壁，意欲包抄﹁九毒書生﹂姬天缺的後路！

　　那知才到壁頂，便瞥見有三條人影，電閃星馳般，直撲﹁萬梅谷﹂口，上官靈目光本銳，又因對方的裝束形相，異於常人，以致一眼便認出是在﹁萬姓公墳﹂以下﹁九幽地闕﹂之中，所結識的﹁幽冥神君﹂閻元景手下的﹁重泉秀才﹂甘化桂、﹁紅衣火判﹂穆雷，及﹁大頭鬼王﹂焦魁等三位！

　　遂如飛馳下峭壁，迎住三人，甘化桂等自然也認出這位曾為﹁幽冥神君﹂座上嘉賓的上官小俠！

　　加上原來守在谷口的﹁勾魂使者﹂酆傑，五人互相禮見以下，上官靈問起何以不見﹁幽冥神君﹂，﹁勾魂使者﹂酆傑答道：﹁閻神君與我，已在此處與﹃九毒書生﹄姬天缺所扮的壞﹃奪魂旗﹄相遇！但﹃九毒書生﹄不戰而退，我家閻神君追蹤進谷，並命令我等，不奉傳呼，不可妄進！﹂

　　上官靈聽得果然﹁九毒書生﹂姬天缺尚在左近徘徊，未曾離去，不禁頭微蹙說道：﹁處事之道，有時不得不通權達變！閻神君雖不令諸兄進谷，但﹃九毒書生﹄姬天缺兇狡絕頂，久據此間，地勢又熟，他既引誘閻神君進谷，難免有詭計奸謀！不如還是隨後接應，較為穩妥！﹂

　　﹁重泉秀才﹂甘化桂略一權衡利害，點頭贊同上官靈之言，五人遂各展輕功，撲進﹁萬梅谷﹂內！

　　才一進入谷口，遠遠便見﹁幽冥神君﹂閻元景，與﹁閃電神乞﹂諸明，拼鬥﹁滿天花雨巧相逢﹂的暗器手法，二三十根﹁奪魂金針﹂的針雨流空，光華若電！

　　但誰也不曾想到兩位蓋代奇人，竟忽然手法失靈，針雨流光，差以毫釐地交錯而過，每人中了五六根﹁奪魂金針﹂，暈絕在血泊之內。

　　上官靈等人，心急如焚地趕到近前，只見二人各中六針，兩針中在面門，四針中在胸前，幸而均未傷及雙睛，與致命要穴！

　　﹁重泉秀才﹂甘化桂身旁，帶有﹁幽冥神君﹂閻元景的祛毒療傷聖藥﹁萬妙丹砂﹂，但因暈絕地上的二人，裝束幾乎完全相同，生怕弄錯，遂先替他們取下所中﹁奪魂金針﹂，揭開臉上戴的人皮面具！

　　因﹁閃電神乞﹂諸明的﹁風磨銅奪魂寶旗﹂，業已收起，致令上官靈也以為這作﹁奪魂旗﹂裝束，暈絕於地的兩人，一個自然是﹁幽冥神君﹂閻元景，另一個則定是﹁九毒書生﹂姬天缺！

　　人皮面具一揭，那與﹁幽冥神君﹂閻元景，兩敗俱傷的，赫然竟是﹁閃電神乞﹂諸明，上官靈不禁驚得﹁噫﹂了一聲，就在他驚噫聲中，﹁勾魂使者﹂酆傑已把這位﹁幽冥神君﹂銜恩欲報的﹁閃電神乞﹂，當作了﹁幽冥神君﹂懷恨欲雪的﹁九毒書生﹂，哭喪狼牙棒突幻精光，攔頭疾落！

　　上官靈眉頭雙剔，一掌橫推，把﹁勾魂使者﹂酆傑的哭喪狼牙棒，震得脫手飛出七八尺遠，沉聲叱道：﹁﹃幽冥神君﹄閻元景昔日在﹃九幽地闕﹄之中，曾經對我言道，名氣可以不爭，恩仇卻不能不了，他若一旦生出重泉，再見天日，必尋﹃閃電神乞﹄報恩，尋﹃九毒書生﹄報仇！但如今上官靈卻要請教各位，你們究竟認不認識這兩位閻神君有恩有仇的武林人物？﹂

　　﹁重泉秀才﹂甘化桂，略微聽出上官靈語意，詫然手指﹁閃電神乞﹂諸明問道：﹁聽上官小俠的言中之意，難道這位不是﹃九毒書生﹄？﹂

　　上官靈冷笑一聲答道：﹁豈但不是﹃九毒書生﹄！這位就是如今的﹃奪魂旗﹄，也就是閻神君渴欲尋他才報恩的﹃閃電神乞﹄！﹂

　　甘化桂、穆雷、焦魁、酆傑四人，知道上官靈不會虛言，不由驚得一身冷汗！

　　遂趕緊也餵﹁閃電神乞﹂諸明服下﹁萬妙丹砂﹂，這種靈藥，是兩百年前的﹁九幽地闕﹂舊主人﹁修羅尊者﹂所留，功效極為靈異，約莫一盞熱茶的光陰過後，﹁幽冥神君﹂閻元景與﹁閃電神乞﹂諸明，便自雙雙醒轉！

　　閻元景臉上因多了一層人皮面具，受傷不重，胸前傷勢，也經﹁萬妙丹砂﹂治癒，遂一躍而起，手指﹁閃電神乞﹂諸明罵道：﹁姬天缺，你太已無恥，竟在﹃滿天花雨巧相逢﹄手法之中，突施暗算……﹂

　　閻元景話猶未了，猛覺﹁重泉秀才﹂甘化桂，在他身旁扯了一下衣襟，低聲說道：﹁啟稟神君，這一位並非﹃九毒書生﹄，而是神君到處尋他報恩的﹃閃電神乞﹄！﹂

　　閻元景這一驚豈同小可！趕緊向﹁閃電神乞﹂恭身拜倒，滿面通紅的赧然說道：﹁閻元景身受諸大俠天高地厚之恩，今日竟如此糊塗，幾乎聚鐵九州，鑄成大錯！委實慚愧無……﹂

　　這時﹁閃電神乞﹂諸明，已由上官靈略告所以，俯身攙起﹁幽賓神君﹂閻元景，含笑道：﹁閻神君昔年與諸明，雖有﹃九幽地闕﹄以內的一段淵源，但那時你已中毒昏迷並未相識！何況今日彼此戴有人皮面具，誤會在所難免！但我也覺得在相互施展﹃滿天花雨巧相逢﹄手法之前，曾覺肋下微麻，莫非有人在暗中對你我暗算？不然我們的﹃奪魂金針﹄，也不會如此失靈！﹂

　　﹁幽冥神君﹂閻元景被﹁閃電神乞﹂諸明一語提醒，兩人均覺肋下微自有異，遂互解衣檢視，果然肋下肉中，尚各嵌著一根細如髮絲的烏黑金針，大約寸許，針身則作三稜形狀。

　　以﹁閃電神乞﹂諸明，與﹁幽冥神君﹂閻元景的武功造詣來說，怎會中了他人暗算，而毫不自覺？但那位突施辣手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委實太善於利用時機，他是乘著諸明、閻元景雙方近三十根﹁奪魂金針﹂，將出手而未出手，意欲比鬥﹁滿天花雨巧相逢﹂手法之間，偷偷彈出兩根極細極小的烏針，要想使這兩位蓋代奇人，相互死在對方所發的﹁奪魂金針﹂之下，即令事後有人查看，也不會猜疑到自己從中弄鬼！

　　尚幸﹁閃電神乞﹂諸明與﹁幽冥神君﹂閻元景兩人，功力均極湛深，雖然均將對方當作﹁九毒書生﹂姬天缺，而疏於防範那隱身暗處，真正的﹁九毒書生﹂，以致肋下一中劇毒烏針，神志立即昏迷，但就在這一剎那間，業已自然而然地，把全身要穴，一齊提氣封死！

　　有了這等變故，所發﹁奪魂金針﹂準頭，自然略偏，不過他們雖各在面門胸前，中了五六根﹁奪魂金針﹂，但吉人畢竟天相，卻未全如﹁九毒書生﹂姬天缺意料，所傷幸非要害，只是些肉厚之處！

　　等上官靈等趕到，由﹁重泉秀才﹂甘化桂以祛毒療傷聖藥﹁萬妙丹砂﹂，救醒二人以後，又因互驚對方身分，以致未對肋下這根劇毒已除，亦復毫無痛楚感覺的烏黑小針，加以注意。

　　如今經﹁閃電神乞﹂諸明一提，兩人暗地默察全身，自然立即發覺，﹁幽冥神君﹂閻元景對於這種三稜毒針，認得最清，雖見比針長才寸許，細如髮絲，但形狀比例，乃與﹁九毒書生﹂姬天缺當年在﹁九幽地闕﹂以內，暗害自己之物，毫無二致！

　　遂在與﹁閃電神乞﹂諸明、上官靈，重新禮見，並問清﹁天香坳﹂內﹁新舊乾坤五絕﹂元宵大會的情形以後，憤然說道：﹁姬天缺此人，委實喪盡天良，他剛在﹃天香坳﹄內，幾乎用陰謀毒計，把天下豪雄，一網打盡！如今卻又使我誤傷對閻元景有天高地厚之恩的諸大俠，險鑄百死莫贖的無邊大錯……﹂

　　﹁閃電神乞﹂諸明接口笑道：﹁彼此均幸在僅略受皮肉之傷，閻神君千萬不必再對此事，有所介意！倒是這﹃九毒書生﹄，行蹤莫測，狡猾萬端，若不趁他尚未遠遁之際，展開搜尋，恐怕即將海角天涯，到處追蹤的多費多少氣力！﹂

　　﹁幽冥神君﹂閻元景連連點頭稱是，並對﹁閃電神乞﹂諸明說道：﹁﹃九毒書生﹄姬天缺遁出羅浮以後，不外去往福建、江西，或是湖南、廣西兩路，總之，如今他一出廣東，即難尋覓！閻元景想請諸大俠與上官小俠，追向西北，我則率領甘穆焦酆四位，追向東北，非把這屢屢為禍江湖的武林巨害，予以殲滅不可！﹂

　　﹁閃電神乞﹂諸明靜靜聽完，向﹁幽冥神君﹂閻元景，含笑說道：﹁追尋﹃九毒書生﹄之事，就照閻神君所定方向，各盡其力！俗語說得好：﹃但得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任憑姬天缺百變千詭，窮兇極惡，他也必有在我等手下，低頭服罪之日！不過諸明卻有一語，奉勸神君，即﹃冤家宜解不宜結，能饒人處便饒人﹄，倘若﹃九毒書生﹄姬天缺真能放下屠刀，回頭覺悟之時，尚望閻神君莫為已甚，給他一條自新之路！﹂

　　﹁幽冥神君﹂閻元景的昔年舊恨，與今日新仇，交集心頭，業已把這﹁九毒書生﹂姬天缺，恨入骨髓！忽聽﹁閃電神乞﹂諸明，這等說話，起初頗覺詫異，但見諸明說到最後數語，手撫面頰之上新留的﹁奪命金針﹂傷痕，臉上及雙目以內，卻充滿了一種寬仁厚德的湛湛神光，不由滿面飛紅，自慚形穢地低頭稱是！

　　﹁閃電神乞﹂諸明，向﹁重泉秀才﹂甘化桂等，微一含笑點頭，便自攜同上官靈，如言往西北方，展動身形，疾馳而去！

　　﹁幽冥神君﹂閻元景起初是抱拳肅立，恭送﹁閃電神乞﹂諸明，但等他與上官靈身形，轉過前峰以後，才忽然想起自己心腸，怎的這等狹隘自私？為何一意只欲報仇，而對這位好容易巧遇的救命恩人，卻一無所報，連那功能祛毒療傷，武林人物極為有用的﹁萬妙丹砂﹂，也未送他幾粒！

　　﹁幽冥神君﹂閻元景越想越覺得羞慚難當，竟伸手在自己左頰之上，重重打了一記！

　　這一記，卻無巧不巧地打在﹁奪命金針﹂所留傷痕之上，﹁幽冥神君﹂閻元景立時怒火又騰，回身向﹁重泉秀才﹂甘化桂、﹁紅衣火判﹂穆雷、﹁大頭鬼王﹂焦魁、﹁勾魂使者﹂酆傑，發話說道：

　　﹁大丈夫本來應該﹃後報仇讎先報恩﹄，但閻元景既一時鬼迷心竅，放過了我十餘年來，無日不思圖報的救命恩人﹃閃電神乞﹄，則不如索性做那小人到底，矢志先報仇讎，等割下﹃九毒書生﹄姬天缺出頭顱以後，再尋找諸大俠，沒世追隨，求為奴僕！﹂

　　說到此處，目中神光迸射，虎虎生威地高聲叫道：﹁酆傑、穆雷，持我﹃修羅三寶﹄中的﹃修羅白骨吹﹄，往東北方先行，倘若一得﹃九毒書生﹄蹤跡，便立以本門﹃鬼哭傳音﹄之術，互相呼應！﹂

　　﹁勾魂使者﹂酆傑、﹁紅衣火判﹂穆雷恭身接過﹁幽冥神君﹂閻元景，遞給他們的一枚拳大骷髏白骨，雙雙施禮轉身，伏肩下腰，﹁颼颼颼﹂地一連三縱，便已往東北方縱出十一二丈。

　　酆穆二人正待四度騰身之際，卻聽得身後的﹁幽冥神君﹂閻元景，突又叫道：﹁酆傑、穆雷回來，可能我又把事料錯？﹂

　　二人詫然不解地回到原處，只見﹁幽冥神君﹂閻元景蹙眉深思有頃，緩緩說道：﹁我因適才談到大丈夫與小人之別，忽然想起對於﹃九毒書生﹄姬天缺這等陰惡狡詐小人的一切舉措，豈能依照常情，加以衡斷？﹂

　　﹁重泉秀才﹂甘化桂機智過人，心機頗快，聞言業已猜透﹁幽真神君﹂閻元景用意，微笑問道：﹁神君可是認為常人在闖下﹃天香坳﹄計害舉世群豪這等大禍以後，必然天涯海角的盡速遁逃，而﹃九毒書生﹄姬天缺，因心計特工，可能到如今尚蟄伏不動，未曾離這羅浮山？﹂

　　﹁幽冥神君﹂閻元景一陣仰天狂笑，輕拍﹁重泉秀才﹂甘化桂的肩頭，得意說道：﹁甘化桂，你果然不愧﹃重泉秀才﹄之稱，猜得一點不錯！但我如今不僅斷定﹃九毒書生﹄姬天缺，必然還藏在羅浮山中，並料準他今夜可能會再來這﹃萬梅谷﹄口，親自查看他借刀殺人的巧計，可曾生效！﹂

　　﹁重泉秀才﹂甘化桂眉梢一挑說道：﹁神君既然斷定他今夜會來，則我們何不佈置一場﹃森羅殿夜審奪魂旗﹄的精采好戲，使這﹃九毒書生﹄姬天缺所扮，名馳天下的壞﹃奪魂旗﹄，疑鬼疑神地魂飛魄散！﹂

　　﹁幽冥神君﹂閻元景微笑點頭，當下便由﹁重泉秀才﹂甘化桂，說明所計，眾人分頭安排，好在他們久居﹁九幽地闕﹂，這等裝神弄鬼之技，自極出色當行，在黃昏日落之前，﹁萬梅谷﹂口以內，﹁幽冥神君﹂閻元景與﹁閃電神乞﹂諸明，兩敗俱傷，雙雙倒地之處，遂隆起了一座新墳，墳前並立了一塊新刻墓碑，上書：﹁第三奪魂旗及第四奪魂旗之墓﹂等十三個隸書大字！

　　十六的月色，通常均比十五更圓、更好，時交二鼓，蟾彩流天，﹁萬梅谷﹂中，因樹倒猢猻散，早已走得杳無一人，所剩下的，只是一片沉沉靜寂！

　　果然未出﹁幽冥神君﹂閻元景，及﹁重泉秀才﹂甘化桂所料，﹁九毒書生﹂姬天缺不僅未曾離開羅浮，並已回到﹁萬梅谷﹂口，此時正隱身峭壁之上的一叢藤蔓之中，對著谷口那座新墳，似有所思地默默凝視！

　　姬天缺也是驚弓之鳥，他在閻元景與諸明雙雙倒地之時，聽得谷口有多人趕來，以為是﹁南筆西道﹂等﹁乾坤五絕﹂，才嚇得人倉促遁走！他如看清來人僅是上官靈等，只一現身，再加辣手，那位﹁幽冥神君﹂與﹁閃電神乞﹂，恐怕真將命赴幽冥，怎會還有還魂之望？但姬天缺走後，心想自己因手段太辣，企圖一網打盡，已犯眾怒，這一干大對頭們，無疑均在東北西南的密搜自己，無論遁向何處，均難免相逢，不如索性藏在此間不動，也許反出天下群豪的意料之外，等他們遠去千百里後，再消消停停地考慮今後出路！

　　主意打定，遂找了一處幽秘洞穴，靜坐行功，但一直坐到月上東山，心頭始終放不下三項問題：第一項是第四﹁奪魂旗﹂，究竟是誰？第二項是他與﹁閃電神乞﹂諸明一同身中﹁奪魂金針﹂，及自己的劇毒烏針，究竟生死如何？第三項則是以後從谷外趕來一群腳步之聲，究竟是何人物？

　　這三項問題：在﹁九毒書生﹂姬天缺腦中，盤旋攪擾得他無法安寧，遂在時交初鼓以後，悄悄繞回﹁萬梅谷﹂口的一片峭壁上的藤蔓以內，要想略窺動靜！

　　但﹁九毒書生﹂姬天缺才一注目，心中便自微驚，因那平坦坦的﹁萬梅谷﹂口，卻拱起了一座高大新墳，墳前並矗有墓碑，及燒化的紙錢供品之屬，不過因背著月光，任憑姬天缺目力再好，也看不清墓碑上刻的是什麼字跡。

　　墓中埋的何人？遂成姬天缺腦中所疑問第四項問題，當然他首先會想到可能是中了自己暗算的﹁閃電神乞﹂諸明，和第四﹁奪魂旗﹂的其中之一。但姬天缺心計兇狡，精靈如鬼，他也立即想到可能有人故意設計，虛設一座新墳，來誘使自己現身，投入羅網！

　　好穩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心中既有所疑，遂一聲不響地由二鼓守到三更，只見﹁萬梅谷﹂口，除了月籠梅花，淡香四溢以外，靜悄得絕無絲毫人跡！

　　三更一過，﹁九毒書生﹂姬天缺一來因始終不見有任何埋伏，疑慮大滅；二來也委實忍耐不住，遂宛如一縷輕煙般地，飄下隱身峭壁！

　　轉到墓碑正面，那﹁第三奪魂旗與第四奪魂旗之墓﹂十三個隸書大字，赫然入目！

　　﹁九毒書生﹂姬天缺起先預料雖中，卻想不到居然一死兩人！故而在乍看清墓碑字跡之下，頗覺一愕，但旋即低低哼了一聲，自言自語說道：﹁他們各中了我一枚劇毒烏針，本來已足致死，再加上﹃滿天花雨巧相逢﹄手法失準，因而又互中﹃奪魂金針﹄，那得不命喪無常，魂歸地府？後來谷口趕來的，縱是諸葛窮酸、天癡道長等人，身邊也不一定帶有能療治我烏針所蘊劇毒的神奇藥物，照樣搓手嗟嘆，返魂無術！﹂

　　﹁九毒書生﹂姬天缺自言自語到了得意之處，不由又復發出一陣他那種懾人心魂的﹁嘿嘿﹂陰笑！

　　陰笑過後，姬天缺便負手慢慢踱向﹁萬梅谷﹂口，但未踱三步，倏然又復回身，眼望這座三尺新墳，獰聲說道：﹁當初我在九華幽谷，看見﹃洞中老人﹄墳頭之時，曾經開墳驗骨，尚且不知怎的會在﹃天香坳﹄中，出現﹃風磨銅奪魂寶旗﹄，攪得我提心吊膽，神思不定！如今面前又是一座新墳，雖然這次是親手暗發劇毒烏針，並見他們互在金紅光雨以下，兩敗俱傷的仆倒在地，但若不照樣開墳，姬天缺似乎依然有點放心不下！﹂

　　說到此處，這位﹁九毒書生﹂姬天缺大概是因心頭愧咎，竟從來未有的略整衣衫，向那三尺新墳，作了一個長揖，口中喃喃祝語說道：﹁撇開真真假假，善善惡惡不談，我們三人總算略有因緣，同以﹃奪魂旗﹄面目行世！你們是第三﹃奪魂旗﹄，及第四﹃奪魂旗﹄，我則可算是第二﹃奪魂旗﹄，你們既中我毒手身亡，何妨彼此再結一次鬼緣？待我開墳瞻仰瞻仰你們的皮囊遺骨！﹂

　　說完，足下微退兩步，功力潛聚，雙掌齊揚，捲出一股強勁無比的陰冷狂飆，硬把好好一座墳頭，幾乎齊地揭去！

　　墳頭一揭，其中果然葬有兩具薄皮棺木，左邊一具材頭上寫著﹁第三奪魂旗之柩﹂，右邊一具材頭上寫著﹁第四奪魂旗之柩﹂字樣！

　　﹁九毒書生﹂姬天缺此時猶自未肯全信，兩掌分揚，又把左右棺蓋，一齊劈得四散飛落！

　　棺中各躺著一具死屍，但黑色長衫覆體，人皮面具蒙頭，依然是一副江湖中聞名喪膽的﹁奪魂旗﹂打扮！

　　姬天缺心頭微一思忖，暗想第三﹁奪魂旗﹂﹁閃電神乞﹂諸明的本來面目，已在﹁天香坳﹂中見過，不如先看看這趕來送死的第四﹁奪魂旗﹂，到底是怎樣一位江湖人物？

　　直到如今，姬天缺仍頗慎重，右手食指微伸，一縷勁風，襲向右邊棺中屍體心窩，屍體卻一動不動！

　　姬天缺始終存有戒心，雖已證明棺中確是死屍，仍恐有人乘自己察看屍體之時加以算計，暗用目光略一掃視四周，見無絲毫動靜，遂猛以極迅疾的身法，自右邊棺中，一把提出那具僵直屍體，橫躍出三丈遠近！

　　姬天缺提出第四﹁奪魂旗﹂屍體以後，潛聚耳音。靜聽四外，並未發現絲毫異狀，這才略為放心，伸手把那僵直屍體臉上戴的人皮面具揭去！

　　人皮面具一去，姬天缺不由大覺噁心，原來面具以內，只有半邊頭，血肉模糊，腦漿狼藉，那裏還辨得出是何面目？

　　姬天缺看清死屍形象以後，心頭忽然一驚，暗想自己雖見第四﹁奪魂旗﹂面門之中，曾中﹁奪魂金針﹂，但何至於連腦殼都裂去一半，死得如此之慘？

　　疑念一起，姬天缺自然而然地回頭打量那墳中的兩具棺木！

　　但不打量還好，一打量卻使他越發深深大吃一驚，原來在兩具棺木之間，不知何時豎起了一面高大鐵牌，鐵牌正中，寫著四個大字：﹁拘魂奪魄﹂！

　　姬天缺即知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有人暗中弄鬼，遂把心氣一沉，膽量反壯，森然冷笑起處，甩卻手中屍體，人如電掣雲飄，凌空掠過鐵牌！要想看看另一具棺中的屍體，還有什麼花樣？

　　那知就這剎那之間，另一具屍體居然業已遁走，棺內空空，﹁九毒書生﹂姬天缺被捉弄得眉騰殺氣，目射兇光地仔細看那鐵牌，只見在﹁拘魂奪魄﹂四個大字之下，還有一些小字，寫的是：﹁森羅閻君，在﹃子午峪﹄山神廟內，提拘﹃九毒書生﹄姬天缺，與屈死﹃天香坳﹄內，碎骨粉身的﹃八指飛魔﹄司空曜的冤魂對質！﹂

　　姬天缺這才知道，昨日﹁天香坳﹂內那聲震天暴響，果有傷亡，但死的不是什麼﹁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卻是曾與自己結為死黨的﹁玄陰教主﹂﹁八指飛魔﹂司空曜！

　　目前這種墳內有棺，棺內有屍，而一具確是真屍，另一具卻會留那面﹁拘魂奪魄﹂鐵牌相召，並能隱形飛遁等怪異情事，姬天缺雖然一看便知是江湖人物故意安排，但因﹁八指飛魔﹂司空曜粉身碎骨一節，確實內疚甚深，一經提到，依舊有點遍體生涼，汗毛直豎！

　　不過姬天缺是有名的絕代兇人，這種良知發現的心靈譴責，僅僅是剎那之間，等他恢復鎮定，懾人陰笑，再度劃破月夜深山的沉沉靜寂以後，黑衣大袖立翻，一股勁疾狂飆，推得那面﹁拘魂奪魄﹂鐵牌，飛出兩丈有餘，轉身自暗香浮動，疏影橫斜的梅花林中，飄出谷口。

　　姬天缺久據羅浮，知道﹁子午峪﹂與﹁萬梅谷﹂之間，僅僅隔了一座峰頭，而那山神廟卻是規模既小，又復破舊不堪的三間殿宇！

　　以他這等輕靈身法，翻過峰頭，到得﹁子午峪﹂口，天候尚自未交四鼓！

　　月光如水以下，那座山神廟門前的七八尺遠之處，站著一對無常惡鬼，左邊一個黑衣黑帽，手中又是高舉一面﹁拘魂鐵令﹂；右邊一個，則全身上下純白，鮮紅的長舌，拖出厚唇，約有數寸！

　　姬天缺上過一次惡當，自然學乖，冷笑一聲，雙掌劈空齊下！

　　但掌風到處，﹁噗﹂的一聲，黑白無常立時粉身碎骨，四散粉飛，原來只是竹殼紙糊，不過製作得栩栩傳神，極其生動而已！

　　但黑白無常雖毀，卻自胸腹之間，冒出一片極淡黃煙，在空中略現即滅，而山神廟內，也傳出一種森冷無比的怪異語音說道：﹁啟稟閻君，﹃九毒書生﹄姬天缺惡性兇心，臨死不悔，居然敢在廟門前，擅毀黑白拘魂塑像，論罪當入阿鼻地獄！﹂

　　另一個不帶絲毫感情的語音，接口說道：﹁此人惡孽如山，你先宣他進廟再說！﹂

　　姬天缺聽得正自暗暗好笑，尋思究竟是那一路的江湖人物，在此搗鬼作死之際，山神廟內，突地發出三聲淒厲鬼號，姬天缺遂覺心魂欲飛，全身都不自在。

　　他那知﹁幽冥神君﹂閻元景，因深悉這位對手難鬥，業已動召了當年﹁修羅尊者﹂在﹁九幽地闕﹂以內所遺﹁修羅三寶﹂之中的﹁修羅九寒沙﹂，及﹁修羅白骨吹﹂。姬天缺大吃一驚，趕緊以內家定力，鎮懾心神，不敢再復小視廟內人物！

　　這時廟門口也閃出了一位魁梧高大，暴眼虯髯，周身火紅的判官裝束之人，用手中朱筆，向﹁九毒書生﹂姬天缺一指，聲冷如刀地緩緩說道：﹁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姬天缺，你一生為惡，兩手血腥，且進廟來，在森羅閻君的﹃孽鏡台﹄前，好自懺悔！﹂

　　話完，當空突又瀰漫一片黃煙，紅衣判官的身形，遂在黃煙之中，漸漸消失！

　　﹁九毒書生﹂姬天缺此時業已深自警覺，這廟內弄鬼裝神之人，決非江湖俗手！以自己威名盛望，當然不能示怯而退，但因對方似是謀定而動，必須特別小心，遂拿定主意，非看清究竟以後，決不輕易出手！

　　心意既定，姬天缺遂右掌凝足﹁七煞寒靈陰功﹂，當胸護身，左掌握了一把三稜淬毒的﹁奪魂金針﹂，藏在黑衣大袖以內，緩步從容地，向那鬼氣森森的山神廟中走去！

　　才進廟門，姬天缺更覺遍體生寒，周身一顫！

　　原來廟內所有神像，均已撤去，數丈方圓的大殿之上，只在正中陳設著一張香案，案後坐著一位面容清臒，目光如刀，頭戴冕旒，身穿袍服的王者裝束之人。王者左側身後，站著適才在廟門向自己發話的紅衣判官，右側身後，則站著那位業已被自己劈空掌力，擊得碎骨粉身的黑色無常，拘魂惡鬼！香案左側，有一位綠袍秀士，手捧一面雙龍合抱的黃銅圓鏡，肅然而立！

　　鏡上橫書﹁孽鏡台﹂三個大字，旁邊並有一副小小的對聯，寫的是：﹁欲知來世，且看今生！﹂

　　香案右側，則熬著一大鍋香油，有一名頭大如斗，滿面生麻的鬼卒打扮之人，正往油鍋以下，不住添柴，燒得火焰熊熊，沸油滾滾！

　　殿柱之上，也懸有一副用素紙所書的對聯，橫額是﹁賞善罰惡﹂，聯語則為：

　　﹁作多了虧心事，莫來見我，積少許功德果，好去為人！﹂

　　姬天缺辣手狠心，殺人無算，適才遍體生寒，周身發顫之故，倒不是被這殿內諸人的幽靈裝束，及陰森景色所驚，只是看了﹁孽鏡台﹂與殿柱上兩副聯語以後，自心靈深處，略興愧疚！

　　紅衣判官見姬天缺一進廟門，便即止步凝立，打量四周，遂恭身向那中座王者裝束之人說道：﹁啟稟閻君，﹃九毒書生﹄姬天缺已到，是否先在﹃孽鏡台﹄中，查清他的今生孽累？﹂

　　姬天缺暗自打量這位被稱閻君的王者裝束之人，覺得似乎在陌生以內，略帶熟悉，但一時怎樣也想不出來曾在何處見過？聽紅衣判官說完，遂拿穩主意，且靜等對方把這些搗鬼手段使完，再作定奪，倒看看如何能在那面稱﹁孽鏡台﹂的黃銅圓鏡之內，查出自己的所為惡跡！

　　中座王者裝束之人，微一點頭，紅衣判官遂走到綠袍秀士所捧的黃銅圓鏡跟前廣大聲喝道：﹁﹃孽鏡台﹄中，請現﹃九毒書生﹄姬天缺的今生孽累！﹂

　　說也奇怪，隨著紅衣判官話聲，那面黃銅圓鏡，居然立即飆輪電轉，並有一縷寒光，照射在卓立殿門的﹁九毒書生﹂姬天缺身上！

　　綠袍秀士等鏡停以後，向鏡中看了一眼，回頭對紅衣判官聲冷如冰地說道：﹁姬天缺早年以﹃九毒書生﹄名號，為惡江湖，殺人無算……﹂

　　綠袍秀士一面報道，紅衣判官一面揮筆紀錄，姬天缺卻在心中暗笑，對這種鬼技，未免太也無聊，江湖中山澤群雄，誰不知道﹁九毒書生﹂的當年往事？

　　紅衣判官朱筆一停，黃銅圓鏡又復電傳，綠袍秀士又在略為觀看之後報道：﹁……經西崑崙絕頂，小琅環仙境的﹃逍遙老人﹄鍾離哲度化，但姬天缺惡心不改，竟把鍾離哲誘至皖南，謀奪一部武學真經，禁閉九華山腹近二十年，負義忘恩，此罪難恕……﹂

　　這幾句話，卻把這個兇殘狠毒無比的﹁九毒書生﹂姬天缺聽得通身冷汗如雨！

　　因為他暗忖九華幽谷，負義忘恩的這段往事，除了天知，地知，僅有當事雙方，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及自己知曉，怎的這綠袍秀士，往所謂﹁孽鏡台﹂中，看了一眼，便隨口說出這樁極端秘密的當年往事？

　　姬天缺背脊之間冷汗一流，居然連周身皮肉，都有點顫抖起來，彷彿自骨髓中往外大冒寒氣！

　　但他以為這是自己因心中愧恧歉疚，所生感應，並未十分在意！只見黃銅孽鏡再轉，綠袍秀士微一注目，又復報道：﹁……姬天缺惡性甚大，劣跡無窮，離開九華幽谷，竟又在﹃萬姓公墳﹄以下的﹃九幽地闕﹄之中，用所煉三稜毒針，暗害與他同覓﹃幽冥十三經﹄的嶺南俠盜閻元景……﹂

　　綠袍秀士這一次所說，更使﹁九毒書生﹂姬天缺為之蕩魄驚心，因為﹁風磨銅奪魂寶旗﹂，曾在﹁天香坳﹂絕壁之間出現，猶可認為﹁逍遙老人﹂鍾離哲未死，消息洩漏江湖，但﹁萬姓公墳﹂以下﹁九幽地闕﹂之中的這段欺心往事，似乎無論如何，也不應再為世曉！

　　姬天缺參不透其中玄妙，不禁心頭微跳，背脊間冷汗長流，周身冷顫得幾乎有點支持不住！

　　這時他才發覺這種現象，並不完全是心靈感應，趕緊悄悄運氣行功，默察周身經脈穴道，不由深自大吃一驚，原來不知何時已被一種極其厲害的陰寒毒力，無形無影地侵入體內！

　　姬天缺人極深沉，業已發現有異，仍自佯作不知，傲然卓立殿前，彷彿是在靜聽綠袍秀士所云，其實卻正以絕頂內功，自丹田提聚純陽真氣，運轉﹁九宮雷府﹂、﹁十二重樓﹂，企圖消解或逼出所中寒毒！

　　黃銅圓鏡徐徐運轉，手捧﹁孽鏡台﹂的綠袍秀士，又復沉聲說道：﹁……姬天缺暗害閻元景，奪得四篇﹃幽冥十三經﹄先隱居太行山，再遷移賀蘭山，練成絕藝以後，假借被他所害的﹃奪魂旗﹄名義出世，峨嵋金頂毀﹃乾坤五絕﹄表記，呂梁山殺﹃皓首神龍﹄常子俊三子，玉門關害﹃少林﹄智鏡禪師、﹃武當﹄守一道長、﹃錢塘雙傑﹄、﹃長白八雄﹄，並在浙東活剝靜心禪寺老方丈人皮，盡屠寺內二十三名僧眾……﹂

　　中座被稱﹁閻君﹂的王者裝束之人，聽到此處，袍袖略揮﹁孽鏡台﹂便即停轉，並向紅衣判官冷冷問道：﹁你且查查﹃陰曹律令﹄，﹃九毒書生﹄姬天缺如此罪惡重重，應以何刑懲治？﹂

　　姬天缺一面暗以內功，漸漸逼出寒毒，一面又覺得這中座王者裝束之人，不僅在陌生以內，略帶熟悉，連說話語音，也似曾經聽過？遂遍自相識的武林人物之中，苦苦追憶！

　　紅衣判官紀錄下綠袍秀士所報在﹁孽鏡台﹂中，現出的﹁九毒書生﹂姬天缺生平罪孽以後，又取過一本﹁陰曹律令﹂，略一翻閱，厲聲叫道：﹁姬天缺一身罪孽，兩手血腥，惡跡如山，害人無算，論律當遍歷陰曹刀山凌遲，油鍋烹炸，石磨為醬，炮烙成灰等慘酷極刑，然後打入阿鼻地獄，永遠不得超生人世！﹂

　　姬天缺聞言不禁又是激靈靈地一個寒顫，但就在這寒顫之中，突然想起了中座那位王者裝束，似曾相識之人的身分來歷！

　　遂陰森森地冷笑一聲，厲聲說道：﹁閻元景，想不到你不曾於﹃九幽地闕﹄之中，喪生在我三稜毒針以下，卻跑到此處來弄鬼裝神！﹂

　　﹁幽冥神君﹂閻元景雙眼一翻，射出兩股滿含仇火的炯炯精光，冷然答道：﹁姬天缺，你眼力不錯，居然認出我來！但慢說十餘年前的一根三稜毒針，無奈我何，就是今晨這一根陰險狠辣的劇毒烏針，又能把閻元景怎樣？來來來，當年今日，所拜賜雙針，一齊奉璧，你收受之後，我們再把前仇，一作了斷！﹂

　　話音方落，袍袖又揮，兩線勁急烏光，在空中略閃，便向姬天缺的眉間飛到！

　　姬天缺認得果是自己所用暗器，一伸手接在掌中，但突覺針上奇寒徹骨，遂趕緊撒去，怒聲叱道：﹁閻元景，原來第四﹃奪魂旗﹄，竟然是你所扮，為何彼此不光明正大地，互作一拼！卻弄這些詭計玄虛則甚？﹂

　　﹁幽冥神君﹂閻元景聞言一陣仰面狂笑，笑聲高洪強烈，震得壁間油盞的燈火搖搖，用眼角覷著姬天缺，滿臉不屑訕笑神色說道：﹁居然在你這種無恥兇人口中，也會吐出﹃光明正大﹄四字？有道是：﹃投之桃李，報以瓊瑤﹄，你兩度饗我以淬毒烏針，我也請你嚐嚐兩百年前武林怪傑﹃修羅尊者﹄所遺﹃修羅三寶﹄之一，﹃修羅九寒沙﹄的滋味！﹂

　　姬天缺聞言才知道自己在廟門以外，掌震黑白無常塑像之時，曾自塑像腹內，冒出的一片淡淡黃煙，就是陰毒暗器中，失傳已久，傷人無形的﹁修羅九寒沙﹂！怪不得如今全身寒意猶深，颼颼生顫！人皮面具上的眉頭一蹙，冷冷向﹁幽冥神君﹂閻元景，哂然說道：﹁﹃修羅九寒沙﹄雖稱極為霸道，但姬天缺神功已就，五氣朝元，三花聚頂，腹內更是銅澆心肺，鐵鑄肝腸，你又其奈我何？﹂

　　﹁幽冥神君﹂閻元景自鼻中冷冷，﹁哼﹂了半聲答道：﹁廟門以外那點間接侵骨的﹃修羅九寒沙﹄，固然傷不了你這等功力之人！但適才兩枚你自己用來害人的餵毒烏針之上，我卻……﹂

　　姬天缺被閻元景一言提醒，想起適才接針之際，觸手冰涼，頓知對方定將自己毒針，又曾放在﹁修羅九寒沙﹂中熬煉過！

　　果然行功默察一下，發現接針右臂的各處要穴，均已被一種尚未發作的奇寒毒氣所侵，漸漸氣血凝滯，微覺麻木！

　　姬天缺生平專門算計別人，何曾受過這等暗算？盛怒難遏之下，暴吼一聲，預先藏在左掌中的一大把三稜淬毒﹁奪魂金針﹂，遂如光雨流空般地，疾向﹁幽冥神君﹂射去，人也跟著隨後飛撲！

　　但﹁幽冥神君﹂閻元景今宵種種舉措，均係著意細心安排，故而﹁九毒書生﹂姬天缺的一聲厲嘯，卻換來了那位喬裝鬼卒，﹁大頭鬼王﹂焦魁的一聲暴吼！

　　﹁九毒書生﹂姬天缺厲嘯以後，是針雨流空，﹁大頭鬼王﹂焦魁暴吼以後，卻是油香滿殿！

　　原來﹁大頭鬼王﹂焦魁，一面在油鍋以下，不住添火，一面卻始終嚴密注視﹁九毒書生﹂姬天缺的一切舉措！

　　在﹁姬天缺﹂一聲厲嘯，人隨所發針雨，猛撲﹁幽冥神君﹂之際，焦魁遂暴吼一聲，提足內家真力，雙掌齊向油鍋以內，凌空一推，鍋中立時飛起一片沸滾熱油，照準﹁九毒書生﹂姬天缺，迎面潑去！

　　姬天缺作夢也未想到，對方竟有如此手段！匆忙之下，只得以袖風狂拂，罡掌連推，但大片熱油，非比尋常暗器，不僅所發﹁奪魂金針﹂，被激撞得全失準頭，胸前肩頭，也復沾了不少！

　　再好的內家功力，或是﹁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之屬，也禁不住這等沸油淋身！硬把個狠毒蓋天下，威名滿江湖的﹁九毒書生﹂姬天缺，淋得從洪然厲嘯，變成﹁哇﹂的一聲慘號，並生恐對方繼續下手，趕緊拂袖震破窗門，橫飛一丈，逃出殿外！

　　他身才出殿，迎面兩丈以外，業已站立了王者衣冠的﹁幽冥神君﹂閻元景，手中捧著一疊磷光閃閃的細絲怪網！

　　左面靠崖壁處，站的是那位綠袍秀士，但手中所捧，已非﹁孽鏡台﹂，換了一具看來猙獰可怖的拳大白骨骷髏，右面則係那位紅衣判官，一手拿著一節金黃奪目的短粗圓筒，另一手戴著一隻鹿皮手套，不知在五指之間，所握何物？

　　身後也陰森森地一聲怪笑，﹁大頭鬼王﹂焦魁兩手各持一隻大木瓢，瓢中滿盛沸滾熱油，作勢待潑！

　　姬天缺右臂既中奇異寒毒，肩頭胸前，又為滾油淋傷，再加上這種四面被圍的險惡情狀，自知可能運數已終！但像他這等絕世兇人，怎肯束手待斃，提氣強忍傷痛，兇睛中厲芒一閃，電掃四周，想找個最弱之點突圍，至不濟也得撈上兩名陪著自己同死，在棺材以內的墊背人物！

　　﹁幽冥神君﹂閻元景窺透姬天缺心意，把手中那疊磷光閃閃的細絲怪網，略一抖動，冷笑連聲，說道：﹁姬天缺，你要再想作困獸之鬥，無非自速其死！我手中這疊寶網，名叫﹃冷焰修羅網﹄一絲沾膚，冷焰搜髓，是﹃修羅尊者﹄所遺三寶以內的最稱霸道之物！﹂

　　姬天缺自然識貨，目光微注閻元景手內寶網，知道對方所言不虛，人皮面具後的兩道濃眉，深深一蹙！

　　﹁幽冥神君﹂閻元景又指著姬天缺身左，﹁重泉秀才﹂甘化桂手中所捧的白骨骷髏，緩緩說道：﹁這是﹃修羅三寶﹄中的另一件名叫﹃修羅白骨吹﹄，在山神廟門以外，想已嘗過滋味！﹂

　　﹁重泉秀才﹂甘化桂聽﹁幽冥神君﹂話音方了，便捧起白骨骷髏，在骷髏腦後，輕輕一吹，極其淒厲的鬼號起處，姬天缺不但又覺心魂欲飛，體內所中寒毒，立時加強了不少威力，周身微微抖顫！

　　﹁幽冥神君﹂閻元景搖手止住﹁重泉秀才﹂甘化桂再吹﹁修羅白骨吹﹂，又復指著﹁紅衣火判﹂穆雷，向姬天缺說道：﹁他左手鹿皮手套以內的﹃修羅九寒沙﹄，你已嘗過味道，右手中的圓筒則你應該認得出是江湖中最厲害的﹃金光烈火筒﹄，一經施為，三丈方圓以內，滿佈劇毒金絲，硫磺烈火！﹂

　　﹁九毒書生﹂姬天缺，越聽越覺寒心，故裝鎮靜地，一面忍受所中傷毒，一面搜索枯腸，但任憑他平日如何足智多謀，此時卻想不出絲毫怎樣才可逃出這位對自己懷恨多年，率眾尋仇的強敵手下之策！

　　閻元景則神態越來越覺輕鬆地微微一笑，繼續說道：﹁至於你身後的那兩瓢滾熱沸油，如何難當？恐怕用不著我再加解釋！如今閻元景要向閣下請教，適才在山神廟大殿以內，所宣佈你的那些喪心病狂惡跡，可有一件是虛？種因得果，報應循環，要你以一身皮肉，償還數十年無邊孽債，你服是不服？﹂

　　﹁九毒書生﹂姬天缺肩頭胸前，被滾油淋傷之處，一陣陣的火辣辣般劇痛，右臂的筋骨穴道，更奇寒生顫，但這些傷毒疼痛，卻化不了他絲毫兇心！雙睛瞪處，厲芒四射地獰聲叫道：﹁閻元景，你不必猖狂得意，俗語說得好：﹃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姬天缺的大好頭顱在此，你儘管下手摘取，快意前仇！我不否認我生平殺人如草，兩手血腥，但在這種情況之下，縱然把我骨肉寸磔，也難令人心服口服！﹂

　　﹁幽冥神君﹂閻元景聞言似在意中，淡淡一笑答道：﹁我也知道你決不心服，閻元景雖然與你仇重如山，廿年銜恨，但尚不屑殺你這種身受傷毒，功力難以施展，幾乎等於束手待斃之輩！﹂

　　姬天缺聽出對方話中含意，詫然問道：﹁閻元景，聽你之言，難道今夜你在連用詭計，誘我入伏以後，竟肯就此罷手？﹂

　　﹁幽冥神君﹂閻元景，傲然一笑答道：﹁若照你昔年為奪﹃幽冥十三經﹄四篇經文，對我暗下毒手之事，以及一身罪孽，委實大可不必對你寬饒！但閻元景的活命恩人﹃閃電神乞﹄諸明大俠，卻太已寬仁厚德，一再叮嚀對你盡量度化，期使回頭，所以閻元景才在﹃修羅三寶﹄，及滾油淋身之下，放你一條生路！﹂

　　﹁九毒書生﹂姬天缺果然兇橫已極，靜靜聽完﹁幽冥神君﹂閻元景的話之後，竟自獰聲狂笑說道：﹁閻元景，你還是乘著姬天缺偶一不慎，身中詭計之下，恃眾逞兇，報復前仇，比較穩妥！否則姬天缺只要得能脫身，我必立誓活剝今夜在場諸人人皮，及殺盡﹃閃電神乞﹄與﹃乾坤五絕﹄！﹂

　　﹁幽冥神君﹂閻元景搖頭一嘆，冷然說道：﹁江山容易改，秉性最難移！閣元景真可惜諸大俠那片寬仁厚德之心，竟施諸蛇蠍豺狼之輩！﹂

　　﹁九毒書生﹂姬天缺強忍內外傷毒，獰聲叱道：﹁閻元景休得口角傷人，言語放肆！姬天缺如今尚在你手下的四面包圍之中，你何不……﹂

　　﹁幽冥神君﹂閻元景不等姬天缺說完，便即哂然說道：﹁姬天缺，你不必激將，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已說過放你，今夜若再動你一根汗毛，便不配稱為江湖人物！﹂

　　說到此說處，向﹁重泉秀手﹂甘化桂、﹁紅衣火判﹂穆雷、﹁大頭鬼王﹂焦魁等人，微一揮手，沉聲說道：﹁爾等撤圍繳還﹃修羅白骨吹﹄及﹃修羅九寒沙﹄，任憑﹃九毒書生﹄自去，不准加以干阻！﹂

　　﹁重泉秀才﹂甘化桂聞言不禁眉頭略蹙，走到閻元景身畔，一面繳回﹁修羅白骨吹﹂，一面低聲說道：﹁啟稟神君，俗語說得好：﹃縱虎容易擒虎難﹄……﹂

　　姬天缺耳音極銳，一陣縱聲狂笑，接口說道：﹁閻元景，他說得對，縱虎容易擒虎難，他日你若落在我的手中，姬天缺絕不會有此寬洪大量！﹂

　　閻元景止住甘化桂，不令再言，轉面對﹁九毒書生﹂姬天缺，淡淡一笑說道：﹁閻元景為了敬佩及遵從﹃閃電神乞﹄諸明大俠所命，今日既願縱虎歸山，他日自亦不惜以身餵虎！姬天缺，你還不快走，再欲多言無非自招其辱！﹂

　　姬天缺看出對方確是放過自己，面上雖強裝得若無其事，其實背心早已冷汗流地，狠狠獰視﹁幽冥神君﹂閻元景幾眼，肩頭微晃，便往那﹁子午峪﹂口縱去！

　　姬天缺立腳之處，距離峪口大約五丈有餘，若在平時，簡直可以說是晃身即到，但如今卻接連兩縱，尚差七八尺遠，可見所受內外傷毒，實在不淺！

　　他身形剛到﹁子午峪﹂山，背後突又傳來﹁幽冥神君﹂閻元景那種冷冰冰地語音叫道：﹁﹃九毒書生﹄，暫留貴步！﹂

　　姬天缺以為對方臨時變計，心頭一凜，暗在右掌中扣了一把淬毒烏針，停步回頭，冷然問道：﹁閻元景，江湖人物可殺而不可辱，你這等嘮嘮叨叨，令姬天缺很不耐煩！﹂

　　閻元景縱聲大笑說道：﹁姬天缺你儘管放心，閻元景決不會出爾反爾！我不過為了天涯海角，找你太難，想請你自己定一個下次相見之時，與相見之地！﹂

　　﹁九毒書生﹂姬天缺今夜的這些啞巴虧，吃得委實滿頭是火，心中也亟思早日報復，所以聞言略一沉思，便即答道：﹁半月以後，我們在福建武夷絕巔，互作生死一搏！﹂

　　﹁幽冥神君﹂閻元景看著﹁九毒書生﹂姬天缺一笑，說道：﹁你右臂所中﹃修羅九寒沙﹄陰毒，及胸前肩頭的滾油淋傷，換了常人，可能不治。即令再好的內家功力，恐怕也需十日以上，始能痊癒！所以半月之期，略嫌倉促，何況彼此既作生死搏鬥，閻元景也不願你到時再復有所藉辭，何不乾脆下月十六黃昏時分，在福建武夷絕巔一會！﹂

　　姬天缺此時確已對所中寒毒，及滾油傷痛，有點難於禁受，亟待服藥運功，自行療治，故而只微微頷首，鼻中低﹁哼﹂一聲，黑衣再閃，身形便消失在﹁子午峪﹂口！

　　他這與﹁幽冥神君﹂閻元景定約福建武夷之舉，其中別含深意，原來姬天缺自從﹁笑面閻婆﹂孟三娘突棄羅浮基業，帶走手下得力黨徒﹁二雲一鬼十大遊魂﹂，隱跡不見以後，心中便覺孟三娘這種異常舉措，太已可疑。遂在﹁羅剎教﹂下稍為接近孟三娘徒黨之中，仔細探聽，果然探出孟三娘是接到她師弟﹁玉簫郎君﹂潘午的一封翠鳥傳書，才放棄﹁萬梅谷﹂基業，率領徒黨，隱跡不見！而﹁玉簫郎君﹂潘午，卻係攜同常碧雲化身的孟浮雲，往福建武夷採藥，一去不回！

　　姬天缺根據孟三娘的性情行徑，及前因後果，細加判斷，認為她與﹁玉簫郎君﹂潘午，可能有甚奇遇，在武夷或其他秘境以內，苦心參究某種神妙武學，以期再出江湖之際，一舉盡服天下稱尊宇內！加上自己如今孑然一身別無黨羽，故而與﹁幽冥神君﹂閻元景，定約武夷，希冀或許能巧遇﹁笑面閻婆﹂孟三娘等人，有所助力！

　　他這種算計，不可謂之不精，但俗語說得好：﹁千算萬算，不及蒼天一算﹂！若非﹁九毒書生﹂姬天缺惡貫尚未滿盈，本書續集之中，還要被他把整個江湖，攪得血雨腥風，驚天動地引起無數可歌可泣，驚險纏綿的奇妙情節，幾乎便因算計太精之故，自己把條性命，送在了武夷山內！

　　﹁幽冥神君﹂閻元景所說絲毫不錯，姬天缺離開羅浮山﹁子午峪﹂後，敷藥療傷，行功驅毒，足足將息了十二日之久，才算復原如舊！

　　這一路他因生怕閻元景萬一變計追蹤，乘自己傷毒未痊之際，提前下手，所以毫未停留，傷毒痊時，人已到了武夷山境！

　　越想那夜在山神廟內，所上惡當及所受惡氣，越覺心頭奇怒難忍，遂反複苦思，怎樣才可在這武夷相會之下，設法也讓對方遍嘗苦楚以後，再行一一處死！

　　但似乎智窮力絀，想來想去，也不曾想出個所以然來！姬天缺心煩意亂之下，打算索性去往武夷絕頂，看看當地形勢，或許觸動靈機，再作決定！

　　武夷又名﹁武彝﹂，在福建崇安縣南，為仙霞山脈起頂，綿亙百餘里，群峰競秀，列嶂排雲，景物頗稱靈奇幽邃！

　　群峰之中，以二仰峰獨秀群巒，巍然矗立，姬天缺既與﹁幽冥神君﹂閻元景訂約武夷絕巔，遂施展輕身功力，飛登這三仰峰頭，勘察形勢！

　　姬天缺因仿效﹁奪魂旗﹂的習性行動甚久，素來不喜在白晝有所施為，故而他上得三仰峰頭，已是初鼓早過，二更未到！

　　時屬正月廿八，天氣雖晴，但長空之中，除了星光閃耀以外，卻看不見嫦娥仙子的半痕指爪！

　　峰頭地勢不大，僅只三五丈方圓，但卻有不少奇形怪石巍峨森列，甚至連塊較為平坦的動手之處，都不易選擇！

　　姬天缺根本不曾細看，略一矚目之下，便知這所謂的武夷絕巔，似乎無甚可以被利用來安排毒計之處！

　　他生性陰險兇傲，睚眥必報，一向專門暗箭傷人，這次卻被﹁幽冥神君﹂閻元景捉弄得吃了一場大虧，心頭怎不憤恨已極？

　　但此身已在武夷絕頂，再有十八日光陰，閻元景便將來此赴約，自己卻以何術去對付這位深仇大敵，以及他手下那幾名慣於裝神弄鬼的奇人，與那曾經嘗過滋味，知道厲害的﹁修羅三寶﹂？

　　姬天缺號稱﹁九毒書生﹂，但如今搜盡枯腸，卻似乎一毒不毒，只氣得鋼牙猛挫，搓手連連地，對著面前那霧鬱雲蓊，暗影沉沉的千尋絕壑，發出一聲淒厲長嘯，聊洩胸中悶氣！

　　那知這一嘯，居然又復嘯出事來。遠峰近谷的厲嘯回音，尚在悠悠不絕之中，壑下沉沉雲霧以內，卻起了幾聲聽來令人入耳心驚的啾啾鬼哭！

　　姬天缺在羅浮山﹁子午峪﹂口，被﹁幽冥神君﹂閻元景所設的那一次﹁森羅夜審﹂，審得太慘，所以一聽鬼哭，便是皺眉，趕緊凝神觀看壑下，心頭也暗自驚詫，難道這位神出鬼沒的對頭，又比自己走先一步，在此有所埋伏？

　　壑下沉沉暗影之中，起初只有幾聲低低鬼哭，但逐漸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高，最後居然不僅滿壑啾啾，並在雲霧隱約以內，彷彿有一大片赤紅光影，冉冉升起！

　　光影升到距離壑口尚有十丈左右，雖然仍在雲霧繚繞以內，但已可憑上佳目力辨出，是一支絕大的血紅令箭形狀，血令正中，並有一行其亮如電的赤紅字跡，寫的是﹁九毒書生，清還舊債！﹂

　　這支呈現在虛無縹緲之中的絕大血令，以及血令上的﹁九毒書生，清還舊債﹂八個朱紅字跡入目，姬天缺未免太已心驚，暗想閻元景何來這大神通？真個又搶先在武夷山內，有所佈置！

　　驚念未了，鬼哭忽收，血令亦失，千丈絕壑以下，恢復了一片暗影沉沉，但三仰峰頭的嵯峨亂石之中，卻又有片血色微光，突作閃爍！

　　姬天缺功凝百穴，氣貫周身，雙掌提足自己所練最拿手的﹁七煞寒靈陰功﹂，護住當胸，閃眼向那血色光華騰起之處，仔細看去！

　　那血色光華騰起之處，是在偏左方的一大叢亂石以內，姬天缺身形微閃，正待搶進亂石叢中，察看究係何人搗鬼。突然發現那些亂石，竟是有意安排，表面彷彿嵯峨森列，雜亂無章，其實暗合八卦九宮，陰陽生剋之理！

　　姬天缺對於陰陽生剋之理，原不外行，冷笑一聲，駐足微辨方位，便自西北生門，闖進石陣！

　　這座效法當年諸葛武侯，但具體而微八卦石陣的進退門戶，雖然難不住﹁九毒書生﹂，但也頗見奧妙！因為整個三仰峰頭，不過僅有三五丈方圓，加以姬天缺那等身手，居然迴環曲折了約莫一盞熱茶時分，尚未進入小小石陣的中心部份！

　　就在﹁九毒書生﹂姬天缺黑衣飄忽，身形電閃地，在嵯峨亂石叢中，左進右退，依照陰陽門戶，進撲中央之際，石陣以外，卻出現了十名身御血紅長袍，面色慘白如紙的奇瘦披髮少女，每人手持著與﹁奪魂旗﹂彷彿，上畫骷髏白骨的引魂長幡，一齊飄身縱上石陣最外層的怪石頂端，面向中央，不出絲毫聲息，也沒有絲毫動作地木然凝立！

　　一來這十名紅袍奇瘦少女的輕功太好，飛花飄絮，起落無聲；二來石陣有陰陽生剋等門戶阻攔，以致陣外來了十人，而陣內大名鼎鼎的﹁九毒書生﹂，猶無所覺！

　　姬天缺再復三次盤旋進退，便已進入石陣中央，只見依舊無一人，只豎立著一塊高大青石，石上直號四個赤亮大字：﹁奪魂神壇﹂，先前在陣外所見血色光華，便是自這四個赤紅大字之上映射而起！

　　這種摸不透深淺的陣仗，使﹁九毒書生﹂姬天缺感覺到兆頭似乎又不太妙？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防身功力始終不敢稍懈地，提氣厲聲喝道：﹁何人斗膽？竟敢戲弄姬某，趕快請出一會！﹂

　　他雖不見有人，仍自厲聲喝問之故。是因自己初上峰頭，便曾矚目四周，並不曾見何異狀。後來壑下雲霧以內現出血令之後，這陣中才映射血色光華，分明是事先在石上寫好赤紅大字，用布覆蓋，俟血令出現，方將覆蓋之物揭去。

　　照這種情形判斷，豈非人還藏在陣中？但姬天缺卻不敢貿然越至那一大塊上書﹁奪魂神壇﹂的高大青石後察看，因為若論真氣內力、軟硬輕功，或兵刃暗器等等，姬天缺均能與當世任何高人，拼鬥上個三兩百合，不致便敗，並在見事不妙之際，足可仗他特長的詭異輕靈身法，從容退走！但他卻害怕萬一石後又像羅浮山﹁子午峪﹂山神廟內一般，對自己當頭澆下一大片沸滾熱油，卻是令人哭笑不得，無法消受！

　　果然他這一出聲喝問，換來了一聲輕蔑冷笑，但這聲冷笑，不是發自高大青石以後，而是發自﹁九毒書生﹂姬天缺的身後！

　　姬天缺想不到身後有人，大驚之下，暗用陰手反掌，自脅下往外一翻，陰冷冰涼勁急凌厲的﹁七煞寒靈掌力﹂發處，硬把身後六七尺外一塊怪石，擊得碎石紛飛，散落如雨！

　　﹁七煞寒靈掌力﹂先發，姬天缺隨後轉身，他此時因身在陣心，地勢較高，一眼便瞥見身後何止一人？兩丈來外的一排怪石頂端，居然竟有整整十名臉色慘白，身著血紅長袍，手持上畫骷髏白骨的引魂長幡，奇瘦無比的披髮少女，面對自己，冷冰冰地木然凝立！

　　適才那聲極其輕蔑而陰森森的冷笑，似是最左邊的一名少女所發，因為姬天缺轉身之際，尚瞥見她唇角間的哂意，剛剛收攏！

第十二章　恩仇變幻

　　姬天缺微定心神，暗中忖道：﹁自從羅浮山﹃天香坳元宵大會﹄一敗以後，自己這﹃九毒書生﹄，彷彿處處交上霉運？簡直無法再混！無論憑耳聰目力，或是內功修為，周圍十丈之內，便是金針落地，也應立有所知，怎會在怪石頂端，出現了十名紅袍奇瘦的披髮少女，而竟毫無所覺？﹂

　　但他畢竟數十年苦心修為，身負武林罕見的奇絕武學，越是在這種情況不利之際，越是能夠鎮懾心神，右手一探腰間，先把自己那根百煉精鋼所鑄，外鍍黃金，能夠伸縮自如的﹁奪魂旗﹂桿取出，掛上骷髏白骨紅旗，以便迎拒萬一突發的暗器攢襲，然後手指十丈以內最左面的一名紅袍披髮少女，沉聲問道：﹁女娃通名……﹂

　　這名紅袍披髮少女，倒極其乾脆，不等﹁九毒書生﹂姬天缺話完，應聲即答！

　　但所答卻更為乾脆，簡簡單單地，連姓帶名一齊報出，只是﹁孟一魂﹂三字！

　　而且不等姬天缺再向十名紅袍披髮少女，由左至右地紛紛依序自動報名，不過她們這些姓名，取得太已刻板，均係以﹁孟﹂為姓，以﹁魂﹂為名，只在當中加上由一到十的數字而已！

　　最妙的是每人臉上，冷漠得不帶絲毫表情，語音之中，也平淡得沒有絲毫抑揚頓挫，個個均是極緩極慢地，微啟那兩片慘白得不帶血色的嘴唇，吐出﹁孟……X……魂﹂三字！

　　﹁九毒書生﹂姬天缺一聽她們這些奇異姓名，再自她們活似死人般的神態上，忽有所悟，把語音變得略為柔和地，繼續問道：﹁你們是不是﹃羅剎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門下的﹃十大溺魂﹄？﹂

　　十名紅袍少女，雖仍寒臉不答，但聽得姬天缺說出﹁笑面閻婆孟三娘﹂名號之際，卻一齊莊容肅立，神態極其恭敬！

　　姬天缺看在眼內，知道所料不差，心頭頓覺微放，又復向那十名紅袍披髮的奇瘦少女問道：﹁姬天缺此次武夷之行，便係風聞孟教主及潘副教主，在此閉關，特來求見！有煩諸位姑娘，代為傳話……﹂

　　他話猶未了，那十名紅袍披髮的奇瘦少女，動作完全一致地全是右手持幡不動，左手平招，向著姬天缺身後，虛空一指。

　　這一指，指得姬天缺周身毫髮一豎，手中奪魂旗的紅綢旗影微飄，滑步轉身，不由得更是驚得有點目瞪口呆，心頭打鼓！

　　原來那塊上書﹁奪魂神壇﹂四個血紅大字的高大青石頂端，有位白衣書生，盤坐其上，背對自己。

　　此人雖未轉身，但﹁九毒書生﹂姬天缺已可斷定是﹁笑面閻婆﹂孟三娘的師弟﹁玉簫郎君﹂潘午！

　　適才孟三娘教下的﹁十大遊魂﹂，在身後現身，毫未覺察之故，還可說是自己因觀察八卦石陣門戶，隨之盤旋進退，心有專注！但如今咫尺以內，突現﹁玉簫郎君﹂，自己依舊懵無所知，卻似乎無法再作解釋？倘若﹁玉簫郎君﹂潘午，乘自己與十名紅袍少女答話之時，突加暗算，豈非早已遭人毒手？

　　姬天缺不知那青石頂端，微作坡形，前面較高，向後傾斜﹁玉簫郎君﹂潘午早就藏身其上，此時不過故意現身而已！卻深深驚詫自己怎的忽然耳力失聰，目力失明，以及對方功力竟會如此突飛猛進？

　　他心頭雖然自慚自惕，但表面神態，依舊從容，抱元守一，嶽峙淵渟地，把手一拱，笑聲問道：﹁潘副教主，別來可好？﹂

　　﹁玉簫郎君﹂潘午，這才慢慢回身，英俊面龐之上的眉目之間，深籠煞氣，極其輕蔑地瞥了姬天缺半眼，用一種高傲無比的語音，冷然答道：﹁祁連山玉柱峰腰一會，潘午僥倖未死，但想不到你這位﹃奪魂旗﹄，僅僅是個假貨而已！﹂

　　姬天缺一聽便知孟三娘師姊弟，依舊志在江湖，人雖甘棄羅浮基業，到這武夷秘境閉關，但仍在﹁萬梅谷天香坳﹂內，安排下了心腹之人，隨時報知一切動靜！

　　她師姊弟未忘名利的這種情形，本對自己有利，但卻未曾料到﹁玉簫郎君﹂潘午苦記前仇，不知是否唇舌之力，可以解釋？

　　姬天缺生來賦性，驕暴兇狂，從不肯對任何人低聲下氣，但因自己如今勢窮力絀之下，尋人聯手，不能再結強仇，所以裝做聽不懂潘午譏嘲語意地，哈哈一笑說道：﹁當年玉柱峰腰的那段誤會，實因你我不曾相識，如今既已敵愾同仇，潘副教主何必斤斤計較那段已成過眼雲煙的無聊往事？﹂

　　﹁玉簫郎君﹂潘午兩道劍眉，倏然一挑，依舊冷冷說道：﹁就算如你所說的，我們如今業已敵愾同仇，但大丈夫必須恩怨分明，潘午也要先把祁連山玉柱峰腰的那段過節，作一了斷。﹂

　　姬天缺見﹁玉簫郎君﹂潘午這副冷傲神情，心頭怒火，不由高騰，極其勉強地再復往下一壓，乾笑兩聲說道：﹁潘副教主，姬天缺生平不懼天下的任何人物！但因我與孟教主有舊，並有要事待商，可否等我與令師姊會面以後，再和你一了當年舊案？﹂

　　﹁玉簫郎君﹂潘午目射精光，傲然叫道：﹁你若過不了潘午這一關，那裏會見得到苦練神功，杜絕俗擾的﹃羅剎掌教﹄？﹂

　　姬天缺真被這位﹁玉簫郎君﹂潘午，逗得眉騰殺氣，目射兇芒，也把說話的神情一變，陰森森地﹁哼﹂了半聲問道：﹁祁連山玉柱峰腰的那段過節，你打算怎樣了斷？﹂

　　﹁玉簫郎君﹂潘午點頭一哂說道：﹁照你目前這副神情，雖然是個冒牌貨色的假﹃奪魂旗﹄，也還算有三分氣概！若像方才那等膿包……﹂

　　他話猶未了，姬天缺便自沉聲叱道：﹁潘副教主請放尊重些，姬天缺此身既已在你八卦石陣的伏埋之中，儘管以手下絕藝招呼，何必仗唇舌之利，妄肆輕薄！﹂

　　﹁玉簫郎君﹂潘午聞言也把神色一正說道：﹁當年玉柱峰腰，我記得你要我在你那面假﹃奪魂旗﹄之下，鬥滿百招，如今我卻只要你接我三記﹃羅剎陰功﹄掌力，並聽我一曲﹃七情簫聲﹄，看她們一場﹃十魂妙舞﹄！﹂

　　姬天缺何等行家？一聽便知﹁玉簫郎君﹂潘午在涼州一敗之後，必曾痛下決心地苦練﹁羅剎陰功﹂！而所云簫聲妙舞之中，定然是入耳亂意﹁七情簫聲﹂的威力，高於入目銷魂的﹁十魂妙舞﹂！

　　人家既然提出以此相較，自己那能再復示弱？但心中卻好生為難，因為這一場比鬥若敗，固然太已無顏，而勝了又必與﹁玉簫郎君﹂潘午仇上結仇，恨中加恨，可能會影響到自己與﹁笑面閻婆﹂孟三娘，合手抵禦﹁乾坤五絕﹂的未來大計？

　　他感覺輕重不得，左右為難地這一沉吟，卻使﹁玉簫郎君﹂潘午一陣狂笑，哂然問道：

　　﹁姬天缺，你往日威風，而今安在？怎的不回答我所問？潘午決不倚勢欺人，你若怕我的﹃羅剎陰功﹄，我便免去這劈空三擊，你若怕聽我的﹃七情簫聲﹄，及不敢看她們的﹃十魂妙舞﹄，同樣可以一概免除！只要你自動呈獻手中那面骷髏白骨紅旗，我就把當年之事，一筆勾卻！﹂

　　姬天缺久經大敵，加上新遭奇辱，自然穩健異常，任憑﹁玉簫郎君﹂潘午如何刺激譏嘲，只當未聞，反而趁著對方發話之時，把自己氣機調勻，功貫周身，凝神待敵！等﹁玉簫郎君﹂潘午話一講完，姬天缺便即一陣森森陰笑，應聲答道：﹁潘副教主莫狂莫傲，好自施為！但你這三記﹃羅剎陰功﹄掌力，及所謂﹃七情簫聲﹄、﹃十魂妙舞﹄，若不能使姬天缺碎骨粉身，或神迷意亂之際，卻須引我與孟教主一會。﹂

　　﹁玉簫郎君﹂潘午仰面朝天，哈哈狂笑說道：﹁只要你真能消受我的﹃羅剎陰功﹄，及領略﹃七情簫聲﹄、﹃十魂妙舞﹄，萬事便均好商量！來來來，我們久別重逢，潘午先奉敬一掌！﹂

　　話音甫落，右掌倏推，一股重如山嶽的奇寒勁氣，便向﹁九毒書生﹂姬天缺當頭壓到！

　　姬天缺雖然推測﹁玉簫郎君﹂潘午的武學有進，但因如今距離昔日祁連山玉柱峰腰之會，為時尚未及一年，未免以為即令功力增強，也不致增強到何等驚人地步！

　　何況審情度勢，心中早就決定不宜仇上加仇，故而﹁九毒書生﹂姬天缺雖然勁貫右臂，翻動血紅的骷髏白骨紅旗，捲起旗風上迎，但只用了所練﹁七煞寒靈陰功﹂的八成左右功力！

　　那知﹁玉簫郎君﹂潘午當日祁連山一敗，深覺若非上官靈隱身暗加協力，幾乎當時送命，遂在回轉羅浮以後，痛下決心，湔雪前恥，晝夜不懈地苦練本門﹁羅剎陰功﹂，如今又於武夷絕壑之下，巧得﹁玄玄真經﹂，潛心參究，功力進展，自然出人意料！

　　奇寒掌力與勁急旗風，一接之下，﹁九毒書生﹂姬天缺居然足下連退三步，而﹁玉簫郎君﹂潘午，卻仍巍坐青石項端，神情自若地絲毫不動！

　　姬天缺口中方自﹁咦﹂了一聲，﹁玉簫郎君﹂潘午一陣哈哈狂笑，劍眉雙軒，傲聲說道：

　　﹁姬天缺，彼此不過三百日小別，你手中那面﹃奪魂旗﹄的威風何在？﹂

　　﹁在﹂字才出，揚手又是劈空一掌，不但劃空生嘯的勁氣比先前加強，連勁氣中所挾的陰寒程度，也為之增益不少！

　　姬天缺見﹁玉簫郎君﹂潘午的武功，如此突飛猛進，自然不肯吃暗虧，白骨骷髏紅旗展處，也用出了十成真力！

　　這次倒是半斤八兩，軒輊難分，姬天缺一笑說道：﹁潘副教主，你這﹃羅剎陰功﹄，果然進步神速，姬天缺欽佩無已！我們就此點到為止如何？﹂

　　潘午冷哼一聲，根本不答理這位名驚天下的﹁九毒書生﹂，只是神功潛聚，雙掌齊推，把所練﹁羅剎陰功﹂，全力施為，威勢直如濤捲浪翻，山崩海嘯！

　　姬天缺見對方如此相逼，暗想，常言道：﹁英雄不提當年勇，好漢不吃眼前虧﹂，目前潘午既如此記仇！只有先把這場過節，應付下來，然後再尋﹁笑面閻婆﹂孟三娘加以解釋，否則這﹁眼前虧﹂未免吃得太大？遂把﹁七煞寒靈陰功﹂，聚到十二成，貫注手中﹁奪魂旗﹂上，紅影再翻，力拂而出！

　　兩種出類拔萃的左道奇功三度互接，因雙方一個為了湔雪前恥，一個為了顧惜盛譽。均是全力施為，﹁砰﹂然巨響之下，不但姬天缺心神大震，往後退了四五尺遠，潘午氣血翻騰，從青石頂端，坐不住地飄落下來。連那周圍的嵯峨怪石，都被排空四溢的勁氣罡氣，激撞得或碎或折，一片﹁哢嚓嚓﹂的斷裂之聲，石粉飛揚，漫天亂舞！

　　﹁玉簫郎君﹂潘午到此時才知道自己雖然功力精進，人家這位﹁九毒書生﹂，確係名不虛傳，一樣身負絕世武學，並非三記﹁羅剎陰功﹂，便能打發！

　　所以身形落地以後，先略為運氣，流轉周身，察看適才最後一記硬拼，臟腑之間，是否受損，再把起初那種看不起對方的傲氣一收，慢慢自懷中取出慣用的那管玉簫，向﹁九毒書生﹂姬天缺點頭笑道：﹁﹃九毒書生﹄果然名不虛傳，潘午三記﹃羅剎陰功﹄，既已無奈你何？且再復招待你聽一曲﹃七情簫聲﹄，看一場﹃十魂妙舞﹄！﹂

　　姬天缺見潘午所提出的這一硬兩軟三場考較，硬的一場，已算應付過去！軟的兩場，則一場有色，一場有聲，銷魂眼底，蕩魄耳邊，可能均必極其厲害，否則潘午也不會用來對自己這等分明內家定力，均有深厚根基的人物施展！

　　戒意一深，心神立肅，先把﹁奪魂旗﹂收好，然後向面前這位臉上傲氣驕色已斂，但目中兇光仇火仍露的﹁玉簫郎君﹂，抱拳笑道：﹁潘副教主請自盡興施為，此處雖非桃花扇底，燕子燈前，姬天缺一樣恭聆仙音，並欽妙舞！﹂

　　﹁玉簫郎君﹂潘午見這位素以兇殘狠毒威震江湖的﹁九毒書生﹂姬天缺，不但神情和善，言詞之間，亦盡量謙雅，不由微然一笑，未再答話，只舉起手中玉簫，湊在唇邊，吹出一聲尖響！

　　一聲尖響，喚來十片紅雲，那﹁笑面閻婆﹂孟三娘手下的﹁十大游魂﹂，聞聲之後，一齊宛如飛絮舞空地，飄落當場，向﹁玉簫郎君﹂潘午，恭身肅立！

　　潘午玉簫一收，正色說道：﹁這位﹃九毒書生﹄，名驚宇內，藝壓當時，好容易才自動來到武夷絕巔，你們且各寬衣，隨我簫聲，獻舞娛客！﹂

　　手執引魂長幡，紅袍覆體的﹁十大游魂﹂，聞言向﹁玉簫郎君﹂潘午齊齊俯首，口中嚶嚀一聲，長幡輕擺，便自挑落身著紅袍，各運內家功力，把長幡插入山石三寸！

　　時維新歲正月，地值武夷絕巔，加上又是深夜之間，氣候自屬嚴寒，但這﹁十大遊魂﹂的紅袍以內，居然肌膚晶瑩，未著寸縷！

　　前文曾經交代，十名少女全是長髮披肩，奇瘦無比！不過這一裸裎相向，卻令﹁九毒書生﹂姬天缺看得暗暗稱奇！原來她們臉上身上，雖然極瘦，但胸乳奇豐，柔臀絕巨，與那嶙峋骨骼，慘白肌膚，簡直難相配合，不像是一人所有！

　　姬天缺見﹁十大遊魂﹂擺出這種陣仗，心中不由又覺可笑，又覺可疑！

　　可笑的是：慢說以這十名活骷髏似的少女，配上些豐乳肥臀，便是西子南威，玉環飛燕，群施狐媚，各現柔嘉，也不會使自己心神，稍受感動！

　　可疑的是：潘午既然明知自己絕非色相可迷，偏偏仍在﹁羅剎陰功﹂不能克敵以後，如此施為，臉上神情，並頗含得色，是否什麼﹁七情簫聲﹂及﹁十魂妙舞﹂，全是些表面文章，而在聲聲色色之間，另伏陰謀毒計？

　　就在姬天缺疑念起伏，參不透其中奧秘之際，﹁玉簫郎君﹂潘午的簫聲已作，一起首只是曲意奇淫的靡靡樂韻，而那﹁十大遊魂﹂，便隨著簫聲，翩躚起舞，款擺腰肢，在﹁九毒書生﹂身前身後，掀起一片乳波臀浪！

　　姬天缺越是見對方簫聲妙舞，無甚奇特之處，便越是驚心，提聚真氣，暗護周身，靜以待變！

　　他所料果然不錯，﹁玉簫郎君﹂潘午這﹁七情簫聲﹂與﹁十魂妙舞﹂，確係別出心裁，以其無形妙用，配合傷敵！

　　潘午的﹁七情簫聲﹂，此時尚未施展，他在吹到妙處，能隨聽簫之人的環境遭遇，勾動七情，使其心神不能專注，﹁十魂妙舞﹂的煞手絕招，便即乘隙而入！

　　至於那十名長髮披肩的奇瘦少女，不僅雙手十指指甲，全練就極毒陰功，力能洞金穿石，並專破一切﹁金鐘罩鐵布衫﹂，及﹁十三太保橫練﹂等屬，半絲見血，立即封喉！連那看來與周身瘦骨極不配襯的豐乳肥臀，全是特殊裝置的極毒暗器！可以在柳腰款擺，媚眼如絲之際，突然提氣鼓胸，自那一對假製豪乳以內，噴射出兩股沾身無救的劇毒毒泉！或是玉腿輕抬，鴻溝隱現，使人目蕩神迷，再復搶在上風，略拍那人皮所製肥臀，便自臀上無數目力難見的細孔之中，迸發出一種無形無色毒粉，只要鼻端聞見絲毫桂花香味，立將心神喪失，任人處置！

　　所以姬天缺雖然警覺，料出其中深藏厲害，卻決料不到殺人利器，會藏在肥臀豐乳之中！

　　他越是納氣凝神，抱元守一地靜觀其變，便越是危機四伏！

　　﹁玉簫郎君﹂潘午的簫聲吹得越來越覺柔媚，﹁十大遊魂﹂的翩躚妙舞，舞得越來越覺冶艷，而﹁九毒書生﹂姬天缺意料不到的殺身危機，也就越來越迫近！

　　就在﹁十大遊魂﹂所練陰毒功力，業已凝集指甲尖端，漸漸貼近姬天缺身畔，即將在﹁玉簫郎君﹂潘午號令下，群起發難之際，絕壑以下，突然連聲鳥鳴，飛上一隻其大如鷹的翠色怪鳥！

　　翠鳥鉤喙之中，並銜了兩封柬貼，飛落在﹁玉簫郎君﹂潘午的肩上。

　　潘午眉頭一蹙，簫聲立停，﹁十大遊魂﹂也知教主孟三娘特遣翠鳥傳諭，一齊靜俟吩咐地停足不舞！

　　潘午自翠鳥鉤喙之內，取下兩封柬帖，把自己一封，拆開看時，只見上面僅有八個大字，寫的是：﹁共圖大事，暫釋前仇！﹂

　　這位﹁玉簫郎君﹂潘午，雖頗剛愎兇傲，但對於師姊而兼掌教的﹁笑面閻婆﹂孟三娘，卻畏服已極。看了帖子之後，玉簫一揮，﹁十大遊魂﹂便即拔起插入石地的引魂長幡，各以紅袍覆體！

　　然後潘午用食中二指，挾起另一封柬帖，凌空甩過，姬天缺接在手中，拆開一看，柬上寫著：﹁字奉﹃九毒書生﹄：﹃天香坳元宵大會﹄之一切經過情形，孟非煙均已得報！﹃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乾坤五絕﹄，各懷絕學，非托虛名，尤以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心計之精，武功之高，令人難以企及！孟非煙新練神功未就，無自信能勝﹃逍遙老人﹄之前，決不再出江湖。但至多三年以內，必遣翠鳥傳書，廣約天下豪英，赴會羅浮，重興本教，並與﹃乾坤五絕﹄，再較藝業！姬兄與潘師弟的前仇，孟非煙已囑其釋懷，凡事請與計議，孟非煙意欲煩兄，乘此餘暇，代為邀約幾位世所未知的隱跡高人，以壯他年重出武林之聲勢！﹂

　　姬天缺看完以後，心頭不禁大驚，原來自己弄來裝傀儡的那位假鍾離老人，竟是真貨！

　　怪不得越看他越覺不凡！但此老與自己仇深似海，何以不乘自己懵然無覺之下，報復被禁九華山腹廿年之仇，而只是唱著那首逍遙歌詞，踏壁而去！

　　他也是積惡太多，靈智久迷，體會不出鍾離老人那等寬仁博愛的度世襟懷，略為納罕疑思，也就放過一旁，目光微瞥那位神色悻悻，似乎對自己恨意未消的﹁玉簫郎君﹂潘午，叫了一聲﹁潘副教主﹂欲待發話。

　　﹁玉簫郎君﹂潘午不等姬天缺開口，便即先行冷冷說道：﹁我師姊的兩封柬帖，來得太已及時，不然你早已在﹃十魂妙舞﹄、﹃七情簫聲﹄以下，命喪無常，魂遊墟墓！既得便宜，怎不快走？還在意欲嘮叨則甚？﹂

　　若換平時，姬天缺聽了這一番話後，定然暴怒而起，辣手立施！但如今一來日暮途窮；二來身在重圍；三來還想仗著﹁笑面閻婆﹂孟三娘師姊弟之力，有所作為，故而不得不強忍惡氣，索性一陣呵呵大笑說道：﹁姬天缺先前便曾說過，彼此業已敵愾同仇，當年祁連山玉柱峰腰的一段過眼雲煙，望潘副教主莫再計較，姬天缺這廂謝罪！﹂

　　說完，竟自略整衣衫，向﹁玉簫郎君﹂潘午，深深一揖！

　　﹁玉簫郎君﹂潘午，到底不如﹁九毒書生﹂姬天缺陰險深沉，見他居然向自己如此低頭，胸中惡氣遂平，也自哈哈一笑，抱拳還禮說道：﹁姬兄既然這等說法，潘午再若斤斤較量，未免過分小氣？我們不如算是就此訂交，當日今朝的無聊之事，誰也不許再復提起！﹂

　　那知﹁玉簫郎君﹂雖然盡釋舊恨，﹁九毒書生﹂反而深記新仇！後集書中，潘午的一條性命，便因今夜之事，幾乎大半葬送在姬天缺的手內！

　　姬天缺雖把今宵之事，引為畢生奇恥大辱般地深記心頭，但臉上卻裝出一副從來未有的和藹謙沖神色，向﹁玉簫郎君﹂潘午笑道：﹁潘副教主，姬天缺既蒙海量相涵，並欲應付一家仇敵的武夷絕巔之約，本當立即告辭，但令師姊尚有事相囑，故而不得不向潘副教主，略為求教。﹂

　　隨即遞過那張柬帖，﹁玉簫郎君﹂潘午接在手內看完以後，﹁哦﹂了一聲，含笑說道：

　　﹁潘午在這武夷絕壑以內，曾經巧得一部武學奇書﹃玄玄真經﹄，及其他兩件武林異寶，遂因而知曉北天山玄冰凹內，隱居一位﹃玄冰仙子﹄，滇西怒山百盤嶺上，隱居一位﹃萬相先生﹄，這兩人現已年逾百歲，武學奇高，當時均是為了一樁傷心恨事，因而窮邊匿跡，永絕江湖！姬兄只要能見到這兩位世所未知的武林奇人，告知他們所百搜莫得，無處找尋的﹃雙心碧玉﹄及﹃九結金環﹄，均在我師姊手內，倘肯出山為助，共滅﹃乾坤五絕﹄，使﹃羅剎教﹄聲威重振，獨秀八荒，便當舉以相贈！﹃玄冰仙子﹄及﹃萬相先生﹄，因這兩件異寶，對他們太關緊要，聞言定必惠然肯來！加上我師姊神功再成，慢說﹃西道南筆﹄，不足為道，便是對那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也都無所忌憚的了！﹂

　　姬天缺靜靜聆聽，心頭並在暗自思索，﹁玉簫郎君﹂潘午卻把話鋒一轉，向他問道：

　　﹁姬兄適才說是與另一仇敵，在武夷絕巔有約之事，能否為潘午一道？﹂

　　姬天缺心中一動，順著﹁玉簫郎君﹂潘午的話鋒答道：﹁羅浮山﹃萬梅谷﹄中，新舊﹃乾坤五絕﹄的﹃元宵大會﹄了後，姬天缺正欲離去，忽有一人自稱﹃幽冥神君﹄閻元景，率領四名鬼卒打扮之徒，直闖谷中，聲言要掃盪﹃羅剎邪教﹄，並追索﹃笑面閻婆﹄之魂，奪取﹃玉簫郎君﹄之命……﹂

　　﹁玉簫郎君﹂潘午聽到此處，兩道濃黑劍眉，倏然雙挑，接口說道：﹁此人名號頗覺陌生，居然敢如此狂妄？不管他是否意圖掃盪本教，我師姊既叫﹃笑面閻婆﹄，就不許他再稱這﹃幽冥神君﹄四字！﹂

　　﹁九毒書生﹂姬天缺聽出潘午話鋒，並未全信自己所言，趕緊繼續說道：﹁此人也是一身﹃奪魂旗﹄打扮，故亦曾指名邀鬥小弟！我與他在﹃萬梅谷﹄口，惡戰連宵，因他手下鬼徒助力，勝負未分，本改約於二月十六子夜，互來武夷絕巔，一決生死！﹂

　　﹁玉簫郎君﹂潘午﹁哦﹂了一聲，姬天缺又裝出他那副傲然神情，朗聲說道：﹁如今令師姊既然閉關練功，並有所命，姬天缺亟願效勞，且等我與﹃幽冥神君﹄閻元景了斷這場約會之後，便即西奔北天山玄冰凹，及滇西怒山百盤嶺，照潘副教主所說勸動﹃萬相先生﹄、﹃玄冰仙子﹄，出山助力與﹃乾坤五絕﹄一戰！﹂

　　﹁羅剎教﹂掌教孟三娘外號人稱﹁笑面閻婆﹂，似乎恰好被閻元景這﹁幽冥神君﹂，佔了便宜。所以本來就性情狂傲，胸襟褊狹的﹁玉簫郎君﹂潘午，聽了這四字之後，怒火早騰，冷笑一聲，接口說道：﹁姬兄既願萬里西行，叨在彼此同仇，共謀大事，潘午也不深言謝！但我有一事相求，就是二月十六武夷絕巔的這場約會，請姬兄讓潘午代你了斷！﹂

　　﹁九毒書生﹂姬天缺見﹁玉簫郎君﹂潘午，已被自己激動，心中自然高興，但面上神色卻絲毫不露，也不立即應聲，故意略為沉吟片刻以後，才莊容答道：﹁姬天缺本不知潘副教主與令師姊隱居此間，才和那﹃幽冥神君﹄閻元景，定糾武夷絕頂，如今彼此既已釋嫌訂交，並屬敵愾同仇，誰來應付這場約會，原本一樣，但大敵﹃乾坤五絕﹄，﹃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未除之前，冤家不宜多結，望潘副教主二月十六之會，得饒人處便饒人，能放手時且放手……﹂

　　﹁玉簫郎君﹂潘午不等姬天缺說完，便即接口說道：﹁我本來與他無甚深仇大怨，何況在我師姊神功未就之前，也委實不願多惹是非！定當遵從姬兄金言，只要閻元景那廝，自動取消他那﹃幽冥神君﹄外號，便不使他在我﹃羅剎陰功﹄掌力以下，碎骨粉身，或是﹃七情簫聲﹄、﹃十魂妙舞﹄之中，魂飛魄散！﹂

　　姬天缺深知﹁幽冥神君﹂閻元景性情極其剛傲，這樣一來，嫁禍江東，驅狼拒虎，讓他們逞強鬥狠地龍爭虎鬥，自己豈不可以從從容容地，佈置一切？

　　兩人計議既定，﹁玉簫郎君﹂潘午遂帶著﹁十大遊魂﹂，在武夷絕巔，等候﹁幽冥神君﹂閻元景，﹁九毒書生﹂姬天缺卻真個僕僕風塵，萬里西行，去尋﹁玄冰仙子﹂、﹁萬相先生﹂那兩位久隱窮邊，未為世曉的武林奇客！

　　但他這一路上，不但未替﹁笑面閻婆﹂孟三娘師弟加以隱諱，反而竭力宣揚，說是﹁羅剎教﹂殘餘徒眾，刻正遁居武夷絕頂幽壑之中，苦練陰毒功力，企圖東山再起！

　　姬天缺這種作法用意，是想把孟三娘師姊弟的隱跡所在，傳到﹁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乾坤五絕﹂耳中，使他們尋向武夷幽壑，彼此相拼，互消實力，自己則只要尋到﹁玄冰仙子﹂及﹁萬相先生﹂，便偽稱無意巧得﹁雙心碧玉﹂、﹁九結金環﹂，並獲知他們渴需此物，正親自攜送北天山及百盤嶺途中，卻被﹁逍遙老人﹂鍾離哲、﹁笑面閻婆﹂孟三娘聯手劫走！

　　這樣一來，﹁玄天仙子﹂、﹁萬相先生﹂十之八九可能出山與鍾離老人及孟三娘為敵，自己再復從中設法盡量挑撥，覓機把這些強有力的對頭，一一暗加剷除，再行輾轉嫁禍，使他們反覆尋仇，永無寧日！到了最後，或可仍遂獨霸江湖的生平大願！

　　姬天缺所走的路程，是先奔北天山玄冰凹，再去滇西怒山百盤嶺，他這滿盤毒計，是否全如所願，暫且慢提，筆者先行交代福建武夷絕頂鬼氣森森、驚心蕩魄的一場約會！

　　二月十六日子夜時分，天清月朗，一碧無雲，武夷山三仰峰頭的那片嵯峨石陣，均已被﹁羅剎教﹂徒，事先清除，空蕩蕩的五六丈方圓之間，對立著一十六位江湖人物！

　　﹁玉簫郎君﹂潘午，依然是一襲白色儒衣，衫袖飄飄，消閒而立，身後雁翅排開長髮紛披，紅袍覆體，奇瘦無比，號稱﹁羅剎教﹂下出色人物﹁二雲一鬼十大遊魂﹂之中，酷似怨鬼遊魂的十名少女！

　　另外五人，自然是﹁幽冥神君﹂閻元景，率領著﹁重泉秀才﹂甘化桂、﹁紅衣火判﹂穆雷、﹁大頭鬼王﹂焦魁、﹁勾魂使者﹂酆傑。

　　閻元景因與﹁九毒書生﹂姬天缺業已互把本來面目揭穿，所以不再作﹁奪魂旗﹂打扮，仍然恢復了王者衣冠的﹁幽冥神君﹂裝束！

　　他萬想不到，在三仰峰頭等候自己的，居然不是﹁九毒書生﹂姬天缺，而由一位陌生不識的白衣書生，率領十名紅袍長髮少女，列陣以待！

　　﹁幽冥神君﹂雖遠居﹁九幽地闕﹂以內，新近才入塵寰，但二十年前，他也是馳譽嶺南的江湖俠盜！自然一看﹁玉簫郎君﹂潘午，及﹁十大遊魂﹂的部眾器宇神情，便知決非武林俗手，不禁眉蹙，發話問道：﹁足下何人？在此武夷絕頂作甚？﹂

　　﹁玉簫郎君﹂潘午因聽了﹁九毒書生﹂姬天缺讒言，本有先入為主之見，再與﹁幽冥神君﹂閻元景的高傲神情，互一對證，確實覺得對方未免太不講理！﹁哼﹂了一聲，冷冷答道：

　　﹁這句話似乎應該我來問你！你們這幾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跑到我隱居之處，意欲何為？﹂

　　﹁幽冥神君﹂閻元景聽說這三仰峰頭，是人家隱居之處，知道自己把話問錯，只得暗忍惡氣，避免正面答覆﹁玉簫郎君﹂潘午，偏頭向﹁重泉秀才﹂甘化桂說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居然食言怯陣，不敢到這三仰峰頭赴約！﹂

　　﹁玉簫郎君﹂潘午頗為佩服對方，藉詞答話，甚為得體，冷然接口說道：﹁﹃九毒書生﹄姬天缺是我潘午的好友，他因事不在，由我代他赴約，也是一樣！﹂

　　﹁幽冥神君﹂閻元景聞言微退半步，目光在﹁玉簫郎君﹂潘午身上，來回一掃，沉聲問道：﹁原來足下就是﹃羅剎教﹄中的﹃玉簫郎君﹄潘午，潘副教主！﹂

　　潘午傲然點頭，陰森森地笑了一笑說道：﹁大概你就是那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閻元景。聽說你們憑一點鬼門鬼道，居然就敢妄闖羅浮山﹃萬梅谷﹄，聲言欲與本教作對！﹂

　　﹁幽冥神君﹂閻元景一聽便知﹁九毒書生﹂姬天缺從中生事，搬弄是非，但也著實看不慣﹁玉簫郎君﹂潘午那等狂傲神情，遂亦雙眉一軒，朗然答道：﹁羅浮山﹃萬梅谷﹄，既不是人間禁地，﹃羅剎教﹄所為所作，更多違天理人情，何況你們為了躲避﹃乾坤五絕﹄，不敢參與﹃元宵大會﹄，業已捨棄那片基業，閻元景難道還有什麼去不得？﹂

　　﹁玉簫郎君﹂潘午一陣仰天狂笑，笑聲剛強高亢，震得遠山近壑，迴響嗡嗡，鳥獸驚竄，林木落葉！笑完厲聲說道：﹁﹃羅剎教﹄因事暫時解散，但三年以內，定然仍在羅浮山﹃萬梅谷﹄重新開壇，並且誓取﹃乾坤五絕﹄的項上人頭，作為祭壇之物！﹂

　　﹁幽冥神君﹂閻元景聞言不覺哂然。﹁玉簫郎君﹂潘午又道：﹁你不要笑，﹃乾坤五絕﹄尚能活上個三年兩年，你卻要在頃刻之間，命喪武夷絕頂！﹂

　　閻元景手下四人之中，以﹁大頭鬼王﹂焦魁性情最暴，見﹁玉簫郎君﹂潘午，神色狂傲，屢屢口出不遜，不由憤然欲起，但閻元景卻怒極反笑地，拂袖止住﹁大頭鬼王﹂焦魁，向﹁玉簫郎君﹂潘午說道：﹁潘副教主，閻元景與你何怨何仇？難道狂妄嗜殺，就是你們﹃羅剎教﹄中，所奉宗旨麼？﹂

　　﹁玉簫郎君﹂潘午﹁哼﹂了一聲答道：﹁﹃羅剎教﹄中，倒並不狂妄嗜殺，但卻不容人加以絲毫觸犯！你若想生下這三仰峰頭，最少自動取消你那﹃幽冥神君﹄的四字外號！﹂

　　﹁幽冥神君﹂閻元景聽﹁玉簫郎君﹂潘午這等說法，因未曾想到他師姊孟三娘的外號﹁笑面閻婆﹂之上，不由詫然問道：﹁我這﹃幽冥神君﹄外號，與你﹃羅剎教﹄，有何觸犯之處？﹂

　　﹁玉簫郎君﹂潘午因﹁幽冥神君﹂與﹁笑面閻婆﹂兩個外號的衝突關係，非常微妙，無法作答，遂雙眉一剔，怒聲說道：﹁我叫你取消，你就取消好了，何必多問？不然就把性命交代在我﹃羅剎陰功﹄，與﹃七情簫聲﹄、﹃十魂妙舞﹄之下！﹂

　　﹁幽冥神君﹂閻元景見﹁玉簫郎君﹂潘午如此放不過自己這四字外號，不由深自詫異，沉思有頃，突然會過意來，忍俊不禁地﹁噗哧﹂一笑！

　　這一笑卻把﹁玉簫郎君﹂潘午，笑得滿面通紅，雙眼一張，精芒四射地厲聲叱道：﹁你笑些什麼？﹂

　　隨著話音，雪白儒衫的大袖，往上一翻，右掌揮處，一記勁急無儔的﹁羅剎陰功﹂，便自怒劈而出！

　　﹁幽冥神君﹂閻元景自從知道﹁玉簫郎君﹂潘午的姓名身分以後，便已深深警惕！因為一來﹁羅剎教﹂向來收徒甚嚴，極少弱手；二來﹁笑面閻婆﹂孟三娘武學精湛，連﹁乾坤五絕﹂都把她視為未來隱患大敵！自己闖入人家巢穴之中，怎可絲毫大意！

　　所以潘午的﹁羅剎陰功﹂才發，閻元景也功聚右掌地往外一翻，並因初會這位江湖中頗有盛譽的﹁玉簫郎君﹂，彼此未知深淺，不敢輕敵地用上了九成真力！

　　一股劈空勁氣，一陣陰寒疾風，往中一合，恰好功力悉敵，秋色平分！﹁玉簫郎君﹂潘午不但驚訝對方武學之不同流俗，更驚奇閻元景的掌風家數，停手詫然問道：﹁你與﹃九毒書生﹄姬天缺，竟是同一師門？﹂

　　閻元景搖頭笑道：﹁閻元景的師兄弟之中怎會有姬天缺那種蛇蠍為心，豺狼成性人物！只是各自得了四篇前賢﹃修羅尊者﹄所遺﹃幽冥十三經﹄，故而武功路數，互相彷彿！﹂

　　﹁玉簫郎君﹂潘午，緩緩自腰間解下那支玉簫，在手中略一盤弄，向﹁幽冥神君﹂閻元景說道：﹁今夜之會，潘午一來代我好友﹃九毒書生﹄姬天缺踐約；二來要你取消﹃幽冥神君﹄四字外號。彼此既是武林人物，行事最好按照武林規矩，不必多費唇舌，也不必講甚仁義道德！潘午意欲討教的，只是﹃羅剎陰功﹄掌力、幾招玉簫，以及一曲﹃七情簫聲﹄、一場教中女弟子的﹃十魂妙舞﹄！你則無論有本領，儘管施為，勝者有權命令對方，服從一切就是！﹂

　　﹁幽冥神君﹂閻元景哈哈一笑，雙目精光燦爛如閃電般地，在﹁玉簫郎君﹂潘午，以及被紅袍披長髮的﹁十大遊魂﹂身上，掃視一周，點頭說道：﹁閻元景遵命，我先以一支多年未曾用過的兵刃﹃閻羅判﹄，領教潘副教主玉簫絕招！﹂

　　說完便自懷中取出一支似筆非筆，似刀非刀，圓頭鈍鋒，長僅二尺一二的奇形兵刃！

　　﹁玉簫郎君﹂潘午，一聽﹁閻羅判﹂之名，再見閻元景那支手中非筆非刀，尺寸極短，又復無鋒無刃的奇形兵器，便知對方定然精於點穴打穴手法！也自不敢過分輕敵，把玉簫往右手肘後一隱，雙目精光，籠定﹁幽冥神君﹂，活開步眼，側身左走！

　　閻元景見潘午狂傲之時，極其狂傲，沉穩之時，卻又極其沉穩，知道此人先時便享盛名，如今甘捨羅浮基業，隱身此處練功多時，必然成熟更大，身負絕世武學，所以也對﹁重泉秀才﹂甘公桂等人，略施眼色，命他們注意潘午所率十名服裝獨特，神情詭異的披髮奇瘦少女的動靜，留心掠陣！

　　兩位蓋代奇人，迴環互錯地游走數周以後，身形往中一合，﹁玉簫郎君﹂潘午意欲先發制人，右手玉簫斜斜一舉，雪白儒衫的下襬輕飄，便待進招攻擊！

　　內家高手過招，雖然講究以靜制動，但這只是要求心澄如水，身穩如山，在不曾完全料準對方舉措之前，調氣凝神，抱元守一！

　　所以武家妙訣有云：﹁敵不動時我不動，敵欲動則我先動﹂，才合了那個﹁制﹂字精義！否則墨守以靜制動之語，必然坐失先機，徒自授敵方以可乘把柄！

　　﹁幽冥神君﹂閻元景不僅武功絕世，心計亦深，怎會讓﹁玉簫郎君﹂潘午先佔先機。在他玉簫才舉之間，便即左手凝集神功，拍出一掌﹁力搗元霜﹂，右手中的﹁閻羅判﹂，也﹁斜指三星﹂，幻化出一片光影，連點﹁玉簫郎君﹂潘午胸前的﹁神封﹂、﹁幽門﹂、﹁四隔﹂三處大穴！

　　﹁玉簫郎君﹂潘午何嘗不知道自己玉簫一舉，﹁幽冥神君﹂閻元景定然立即搶攻，所以毫不慌忙，收招錯步，閃開對方的一記﹁力搗元霜﹂重掌，及漫天﹁閻羅判﹂影，並乘隙還招，玉簫揮處，極其瀟灑美觀，但也極其詭奇靈妙地，當空漩出無數光圈，攻向﹁幽冥神君﹂閻元景！

　　閻元景左右並擊的兩招一空，便知﹁玉簫郎君﹂潘午身法靈妙，實是勁敵，如今再復發現他這漩影簫光，異於一般武家招術，彷彿在剛猛之中，兼含蘊藉，不由也自以一式﹁硬脫天羅﹂，飄身五六尺外，朗聲笑道：﹁潘副教主，果然高明，精嫻武學以外，並擅詞章，這一招何名？彷彿有點像唐詩的高渾醇厚之致！﹂

　　﹁玉簫郎君﹂潘午見﹁幽冥神君﹂閻元景居然能看出自己招術所含精微，也心中欽佩地點頭笑道：﹁我這一招，是化自杜工部後出塞詩中的﹃平沙萬幕﹄！你既然識貨，便索性再叫你見識兩招連環絕學，潘午於詩道之中，心儀工部，崇尚盛唐，且看看這兩手﹃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的威力，是否如你所說高渾醇厚？﹂

　　﹁高渾醇厚﹂四字餘音，猶在空中蕩漾，﹁玉簫郎君﹂潘午便已功力潛聚，左手儒衫大袖，由下往上一拂，拂出一片陰寒無比的勁氣狂飆，在中天皓月流輝之下，挾著碎石飛沙，向﹁幽冥神君﹂閻元景，宛若江濤滾滾地怒捲而至！

　　人則隨著袍袖一抖，發聲清嘯，直竄上三五丈高，吸氣收勢，掉頭一撲，手中玉簫連揮，果然幻出萬點寒星，臨空灑落！

　　﹁幽冥神君﹂閻元景怎肯被對方掌風所化滾滾狂飆，及玉簫所化萬點寒星的威勢所罩？

　　施展一式得自﹁幽冥十三經﹂以內的脫險絕學，﹁散影離魂﹂，袍服一飄，連身電旋，足下並倒踩三星，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地往左一晃，再復往右一閃，其實這些都是上半身的虛動作，下身卻穩如泰山的，足跟用力，快如石火電光般，一退八尺，避出了﹁玉簫郎君﹂潘午生平最得意的以﹁羅剎陰功﹂，配合玉簫施為兩記絕學﹁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的威勢之外！

　　潘午在閻元景袍袖飄飄，連身電旋之際，便猜到他要出花樣，故意略為空中提氣停身，留招不發！

　　但見對方身形往左一晃，潘午卻誤加判斷，認為閻元景是以進為退，定然向右脫身，所以﹁哈哈﹂一笑，掌中玉簫略偏，萬點寒星，挾著颯颯勁風，齊往﹁幽冥神君﹂閻元景的右側罩落！

　　誰知寒星勁氣落處，不僅人影空空，﹁幽冥神君﹂閻元景並已微退即進，自八尺以外，晃身閃到，手中禿尖鈍刃，非筆非刀的獨門兵刃﹁閻羅判﹂，用了一式﹁畫龍點睛﹂，向﹁玉簫郎君﹂潘午的眉心點到！

　　但見對方脫身之靈活詭妙，及還招之神奇迅捷，不由越發心欽，暗想自己若非昔日祁連山玉柱峰腰，在﹁九毒書生﹂姬天缺手下，遭受挫折，因而痛下苦功，再加上新得﹁玄玄真經﹂，又有大進，只怕今夜真難免敗在這位﹁幽冥神君﹂手內！

　　心頭微一動念，﹁閻羅判﹂便已即將點到眉心，﹁玉簫郎君﹂潘午藝高人終是膽大，偏頭右閃，左掌一翻，竟以拇食中三指，向﹁閻羅判﹂上撮去。

　　﹁幽冥神君﹂閻元景臉上突然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哂然神色，但那支﹁閻羅判﹂，卻似因招術用老，收勢稍慢，即將被﹁玉簫郎君﹂潘午撮住！

　　雙方雖然不過微一接觸，便均看對手智勇兼全，極不好鬥！故而﹁玉簫郎君﹂潘午心內忽然生疑，認為閻元景不應把招術用老，遂在即將撮到那支﹁閻羅判﹂的剎那之間，多向斜上方看了一眼！

　　這一看，卻把位﹁玉簫郎君﹂潘午看得大出意外，眉頭緊蹙！

　　原來閻元景的那支獨門兵刃﹁閻羅判﹂，竟有變化，禿尖之上，微露三分極銳鋼尖，鈍刃之旁，也現出了兩排不留神細看決看不出的微薄鋒刃！

　　﹁閻羅判﹂既然在暗裏藏鋒，則這種鋒刃，必非尋常可比！所以﹁玉簫郎君﹂潘午一見之下，便知自己偶一輕狂，上了惡當，趕緊收勢撤指！

　　但﹁幽冥神君﹂閻元景那裏肯放過如此良機！順勢把﹁閻羅判﹂一送一翻，饒你﹁玉簫郎君﹂潘午收招如何快速，左手中指，也被﹁閻羅判﹂上突然出現的微薄鋒刃，輕輕劃了一下！

　　雖只輕輕一劃，﹁玉簫郎君﹂潘午左手掌上，業已一片鮮紅，傷幾到骨，疼得眉頭一剔，知對方﹁閻羅判﹂上暗刃，果是﹁紅毛鋼﹂之類所鑄，幸虧自己收招尚快，不然一根手指，定必深深斷送！

　　﹁幽冥神君﹂閻元景得理之下，不再讓人。﹁閻羅判﹂趁勢連揮，﹁指鹿為馬﹂、﹁壽陽點額﹂、﹁韓信將兵﹂三絕招迴環併發，捲起一片精光幻影，威勢無儔，逼得個﹁羅剎教﹂副教主，大名鼎鼎的﹁玉簫郎君﹂，施展﹁燕青十八閃翻﹂輕功身法，閃展騰挪地，在千鈞一髮以下，連連後退！

　　武功程度相若的對手過招，先機一頭，便處下風！所以﹁玉簫郎君﹂潘午實在被﹁幽冥神君﹂閻元景逼得透不過氣來，危機迭現？連那靜立如山，臉上慘白得像陳死人般，毫無表情，紅袍披髮的﹁十大遊魂﹂，也在眼角眉梢，流露幾分憂慮神色！

　　潘午接連閃避閻元景十來招凌厲攻擊，一張俊臉，業已羞氣得紅到耳根，鋼牙猛挫，血掌一揮，拍出一記十成十的﹁羅剎陰功﹂掌力！

　　﹁幽冥神君﹂閻元景這回卻也大意，以為潘午左掌受傷之下，功力總要打點折扣，哈哈朗笑聲中，只凝聚了八成﹁七煞寒靈掌力﹂，凌空硬接！

　　那知潘午因祁連山玉柱峰腰之敗，便係敗在真氣內力，遜人一籌，曾經對此痛下苦功，加上又是十成勁氣，與八成掌力互抗，所以雙方神功凌空硬接以下，﹁玉簫郎君﹂潘午雖然感覺左掌痛徹心肺，仍將﹁幽冥神君﹂閻元景，震退了七八尺遠！

　　潘午乘著一掌震退對方，趕緊玉簫連揮，也攻出﹁乘龍引鳳﹂、﹁雁橫煙渚﹂、﹁鶩落霜洲﹂，三記變幻莫測絕招，簫光似海，簫影如山，逼得﹁幽冥神君﹂閻元景，在立足不穩之間，連連倒退，自己便利用這剎那光陰，嚼碎一粒靈丹，敷在左手中指創口之上，並緊緊捏住，不使鮮血再復如泉外溢！

　　閻元景雖曾因獨門兵刃的奇妙構造，而略佔便宜，但被﹁玉簫郎君﹂潘午，這一緩過手來，形勢便復持平，展眼間匆鬥三五十招，彼此蹈暇乘隙，攻守互有，又成了軒輊難分的膠著情狀！

　　兩團人影，倏分倏合，掌風虎虎生威，身形兔起鶻落之下，突然同自一退，﹁幽冥神君﹂閻元景手指﹁玉簫郎君﹂潘午笑道：﹁潘副教主，倘若這樣打將下去，便再鬥個三五百合，也未見能分得出勝負輸贏。閻元景還是領教領教你方才所說的﹃七情簫聲﹄與﹃十魂妙舞﹄，也好了結今夜之會！﹂

　　﹁玉簫郎君﹂潘午冷笑一聲答道：﹁那樣你們就死得快了！﹂

　　﹁幽冥神君﹂閻元景笑道：﹁我知道你這簫聲妙舞，必然不同流俗，威力奇強！但閻元景囊中﹃修羅三寶﹄，自信一樣可以稱得上是武林罕見！我們莫存客套，各自施為，無論誰敗，才好敗一個心服口服！﹂

　　說完，便自懷中取出﹁修羅白骨吹﹂、﹁冷焰修羅網﹂，並暗中把﹁修羅九寒沙﹂準備停當！

　　﹁玉簫郎君﹂潘午目光盯了閻元景手中骷髏頭骨，及那面疊成三寸方圓的磷光閃閃怪網一眼，傲然微笑，趺坐就地，玉簫橫處，吹出一聲尖響，身後﹁十大游魂﹂，齊齊翩躚旋轉，又像對付﹁九毒書生﹂姬天缺般的，卸去外覆血紅長袍，露出那裸無寸縷的奇瘦嬌軀，與暗藏妙用的肥臀豐乳！

　　﹁幽冥神君﹂閻元景料定﹁玉簫郎君﹂潘午，對付自己這種人物，決不會用尋常天魔艷舞等淫褻迷性手段，必然別具玄虛！所以招呼手下的﹁重泉秀才﹂甘化桂、﹁紅衣火判﹂穆雷、﹁大頭鬼王﹂焦魁、﹁勾魂使者﹂酆傑等人，緊隨自己身後，謹防萬一照顧不到，使他們有所傷害！

　　﹁玉簫郎君﹂潘午見對方業已嚴陣以待，﹁七情簫聲﹂遂起，一開始便作悲音，掩抑淒涼，悵觸萬端，宛如思婦苦吟，離人夜泣，鵑鳴月夜，猿哭深山，一令人入耳以後，無不酸鼻。

　　﹁十大遊魂﹂則隨著簫聲節拍，腰肢款擺，乳顫臀搖，粉彎雪股的開合之間，備呈妙相。

　　對於這等陣仗，不僅﹁幽冥神君﹂閻元景能夠視如無睹，便是﹁重泉秀才﹂甘化桂等，也一樣可以鎮定心神，含笑相看，但他們誰又料得到﹁十大遊魂﹂身上的肥臀豐乳，全是人皮所製，其中藏有劇毒無倫的毒液毒粉？

　　﹁幽冥神君﹂閻元景等一行，固然危機四伏，性命岌岌可危！不過﹁玉簫郎君﹂潘午因為不曾嘗過﹁修羅三寶﹂滋味，也不知﹁修羅白骨吹﹂一響，能令人心魂欲飛，﹁修羅九寒沙﹂一發，能令人骨髓成冰，尤其是那面﹁冷焰修羅網﹂，最稱霸道，灑開足有兩丈方圓，人若為其罩住，剎那之間，便能被網中冷焰，煉成一堆白骨！

　　就在這等雙方各自摸不透對手厲害的情形以下，﹁玉簫郎君﹂潘午的﹁七情簫聲﹂，業已吹到﹁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並奏階段，﹁十大遊魂﹂也隨著號令，齊挺酥胸，群搖雪股，剎那間毒液如泉，毒粉如霧，向﹁幽冥神君﹂閻元景等人，完全意外地突襲而至！

　　﹁幽冥神君﹂閻元景一見對方已下殺手，持而未發的﹁修羅三寶﹂，自然立即施為，冷焰蔽空，寒沙幻彩，再加上﹁修羅白骨吹﹂的嗚咽攝魂，三仰峰頭，立時有不少武林奇客，紛紛為毒粉毒液，及冷焰寒沙所傷，慘號倒地！

　　這些慘號倒地的，究是何人？﹁玉簫郎君﹂潘午與﹁幽冥神君﹂閻元景的性命，到底如何？

　　均暫且慢談，筆者先行表敘冷擱已久的﹁閃電神乞﹂諸明與小俠上官靈二位。

　　諸明與上官靈自在羅浮山﹁萬梅谷﹂，與﹁幽冥神君﹂閻元景等分手以後，便照此彼所約，往湖南廣西方向，追尋﹁九毒書生﹂姬天缺下落。

　　但姬天缺在武夷絕巔三仰峰頭，煽惑﹁玉簫郎君﹂潘午以後，業已遠奔北天山玄冰凹、滇西怒山百猛嶺，訪覓﹁玄冰仙子﹂及﹁萬相先生﹂，所以諸明、上官靈二人，徒自搜遍湘桂兩省，甚至又折向粵閩贛浙諸地，不僅得不到﹁九毒書生﹂蹤跡，連與﹁幽冥神君﹂閻元景等人，亦均失去聯絡！

　　流光易換，轉瞬年餘，﹁閃電神乞﹂諸明率領上官靈，雖未曾尋得﹁九毒書生﹂，加以度化，但卻仗一面﹁風磨銅奪魂寶旗﹂，為東南諸省翦除匪寇，鋤盡奸邪！上官靈亦因年齡漸長，越發出落得猿臂蜂腰，英姿颯爽！

　　這日，上官靈隨諸明遊俠浙東，順便到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參謁﹁南筆﹂諸葛逸，但坪頭月冷，洞口雲封，這位諸葛先生，卻不知何往！

　　上官靈向﹁閃電神乞﹂諸明笑道：﹁﹃南筆﹄諸葛老前輩口邊常吟：﹃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怎的我們前次到雁蕩大龍湫拜謁，只賞鑒了那飛垂白練，界破青山，百尺珠璣，半天雨雹，龍湫大瀑的壯麗景色，不曾見得諸葛先生，今日在這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頭，又是豹隱龍潛，難參﹃南筆﹄？﹂

　　﹁閃電神乞﹂諸明也微詫說道：﹁照說﹃乾坤五絕﹄這等蓋代高人的足跡，向來就不大出山，何況去年﹃萬梅谷天香坳元宵大會﹄之後，﹃西道東僧﹄、﹃南筆北劍﹄，以及鍾離老人，全已表示不願再涉江湖，近來武林以內，又不曾聽說有甚大事發生，怎會上天台、登雁蕩，在他這兩處居留之地，均是緣慳一面，不見諸葛大俠！﹂

　　上官靈笑道：﹁這些老前輩來似龍飛，去如豹隱，生平行止舉措，向來叫人不易捉摸，或許諸葛老前輩尚在西崑崙小琅環仙境，與鍾離老人盤桓未歸，也說不定！鍾離老人教我的那套﹃雲飄電閃身法﹄，委實妙用無方，這位老人家，對我太好，我實在想他！諸老前輩，你對鍾離老人，想不想念？﹂

　　﹁閃電神乞﹂諸明笑道：﹁慢說鍾離老人贈旗傳號，對我有天高地厚之恩，就是他那浩蕩如海的胸襟，仁厚如天的氣度，也足已令人整日欲親謦效，懷念不已！﹂

　　上官靈聞言，高興得拊掌笑道：﹁老前輩既然一樣懷念鍾離老人，事就好辦！反正要想在天涯海角的茫茫渺渺以內，找尋那縮頭不出的﹃九毒書生﹄，根本無殊大海撈針，而東南一帶的奸邪鼠輩，也多半被我們收拾乾淨！不如索性來個長途跋涉，遊俠西陲，一來既可去往西崑崙小琅環仙境，參謁鍾離老人；二來又可以順道南疆，及阿爾金山，向我師傅與﹃西道﹄天癡道長，問問安好！﹂

　　﹁閃電神乞﹂諸明也覺得自己所積善功，多在東南，照理亦應憑藉一身所學，為西北生民，略除疾苦！何況還可乘機參謁平生最欽服的真﹁奪魂旗﹂鍾離老人、﹁西道﹂天癡道長，及把晤﹁南疆隱俠﹂謝東陽等一敘別情，遂立即欣然應允。

　　但他們才出浙江，踏入安徽，便有奇事發生，上官靈在行經一片山林之際，發現林中插著一面被人撕成兩半的骷髏白骨紅旗，而骷髏及交叉白骨之上，也與鍾離老人贈給﹁閃電神乞﹂諸明那面﹁風磨銅奪魂寶旗﹂一樣，繡著﹁紅粉王侯﹂四字！

　　﹁閃電神乞﹂諸明見狀，眉頭略蹙，方自尋思，上官靈卻俯身把那面已被撕破的﹁奪魂旗﹂，拔在手中，竟發現旗桿上還裹著一小張白紙，展開看時，上面寫的是﹁以此旗插處為準，請往東南西北，各行九九八十一步！﹂

　　上官靈看完，跳將起來叫道：﹁與當年玉門關外﹃白龍堆﹄上極其類似的怪事又來，我就不信會在這片山林以內，又死了多少武林中的成名人物？﹂

　　﹁閃電神乞﹂諸明哂然一笑，冷冷說道：﹁自從﹃新舊乾坤五絕﹄那場﹃萬梅谷天香坳﹄的﹃元宵大會﹄以後，這一年多來，著實閒得無聊，如今既有江湖朋友，敢向﹃奪魂旗﹄挑釁，卻是再好不過，上官賢侄提氣護身，小心無恥奸邪，設計乘我們心神疑惑之間，暗施鬼蜮伎倆！你奔西北，我搜東南，倒看看九九八十一步以外，有些甚稀罕情事，或是妖魔鬼怪！﹂

　　上官靈自然比﹁閃電神乞﹂諸明更為好奇，也更不怕事，聞言身形微晃，便已閃過幾株巨樹，縱向西方，不多時後，卻自北方緩步踅回。見諸明亦自東南林內走出，遂含笑高聲叫道：﹁諸老前輩，我可以猜出你在東方林內，所看到的是一對廢銅鑄造，並業已被砸扁的﹃龍虎鋼環﹄；南方林內所看到的，則是一支劈成兩半的巨大毛筆！﹂

　　﹁閃電神乞﹂諸明微愕之下，正要問上官靈何以猜得絲毫不錯，上官靈業已把自己在西方及北方林內尋來之物，擲在地上，原來竟是一柄被人拔光馬尾的雲拂，及一柄常鐵所鑄，但劍身寬約三指的半截斷劍！

　　上官靈指著地上的殘拂斷劍，狂笑說道：﹁諸老前輩，這是那一個下流無恥的江湖宵小？對我們玩弄這些不值一笑的玄虛，卻算何意？﹂

　　﹁閃電神乞﹂諸明日中的炯炯神光，凝視著半截斷劍，一柄殘拂，神情完全不似上官靈那等輕鬆，極其莊重地，正色說道：﹁上官賢侄，你不要把此事看得不值一笑，我卻認為這是在年來沉寂以後，江湖中又出奇人，開始向﹃乾坤五絕﹄叫陣！﹂

　　上官靈聞言，星目之中，也射精芒，軒眉問道：﹁諸老前輩既然這等說法，你猜是那位奇人？是藏得絲毫蹤跡皆無的﹃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師姊弟，重出江湖？還是那度不化，殺不死，跑得快，躲得妙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又來搗亂？﹂

　　﹁閃電神乞﹂諸明沉思有頃，蹙眉答道：﹁這兩撥人物，都有可能，或許還有其他意想不到的人物，參與其間，也說不定！總之，不論對方屬誰，既已我們示威挑戰，則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萬里西陲之行，必須特別小心，時時注意防不勝防的奸謀暗算！﹂

　　其實上官靈是滿心渴盼﹁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師姊弟，重出江湖，因為他與他那常碧雲姊姊，雖然聚合時日不多，但兩小無猜，兩情交契，彼此間的心湖之中，均已曾激起不平凡的漣漪！

　　自從採食那枚﹁三葉仙蘭實﹂，被﹁笑面閻婆﹂孟三娘把常碧雲劫走以後，上官靈簡直對常姊姊關懷備切，日夜相思，不過因生性剛強，怕被諸位前輩知曉，定會加以取笑，才強自隱抑而已！

　　這一年多來，追隨﹁閃電神乞﹂諸明，遊俠西南，也何嘗不在遇山搜山，遇谷搜谷，渴盼能把自己的常碧雲姊姊，早日救出魔掌之中。所以二人繼續前行，心情不一，﹁閃電神乞﹂諸明是到處留神，防備奸邪詭計，而上官靈卻巴不得有異派，人物出現，或可因而探出一切有關﹁羅剎教﹂的訊息！

　　出人意料地前行二百里，絲毫動靜皆無，但在將達安徽、湖北、江西三省交界之處，卻又有人加以挑釁！

　　地點免不了又是深山古道，時間則是江湖人物慣常出沒的二鼓方過。

　　這一帶山形險惡，景色淒涼，四外都是些高低起伏的無主荒塚，加上月被雲掩，清光不朗，越發顯得有點陰森森地令人不大自在！

　　﹁閃電神乞﹂諸明偏頭對身旁的上官靈說道：﹁上官賢侄，我多年未經此處，你看這周圍荒墳累累，白骨離離，是否業已到了﹃幽冥神君﹄閻元景所居的﹃九幽地闕﹄左近？﹂

　　上官靈搖頭笑道：﹁﹃九幽地闕﹄是在﹃萬姓公墳﹄以下，離此大概還有七八十里之遙！諸老前輩，你不是當年曾在那裏救過﹃幽冥神君﹄，怎的會記不得？﹃萬姓公墳﹄連綿數里，高塚低墳，一望無盡，敗棺朽骨，鬼火秋磷，範圍比這裏要廣若干，但景色也更比這裏淒涼得多呢！﹂

　　﹁閃電神乞﹂諸明點頭一笑，方待答言，身後上空突然一聲低沉怪嘯，並有股疾風，颯然而至！

　　上官靈得自﹁逍遙老人﹂鍾離哲的﹁雲飄電閃身法﹂，及﹁閃電神乞﹂諸明的﹁閃電身法﹂，均是足以傲視武林，出類拔萃的無上輕功絕技，一聞疾風聲息，人影立分左右飄，各自閃出了七尺遠近！

　　但閃出以後，卻不禁相顧失笑，原來那怪嘯疾風，只是一隻大型夜鳥，在二人頭上急飛越過而已！

　　﹁閃電神乞﹂諸明莞爾一笑，一句﹁上官賢侄﹂，方到口邊，上官靈已先眉端深聚奇詫神色地手指左前方兩三丈外，向諸明說道：﹁諸老前輩請看，我彷彿看見那具枯骨，動了一動！﹂

　　﹁閃電神乞﹂諸明順著上官手指看去，只見兩三丈外，是塊略高草地，草中躺著一具手足俱全的骷髏人骨！

　　這時雲隙以內，雖然略露少許月光，但仍極陰暗！不過以諸明、上官靈的眼力，就憑藉這點微光，已足能辨識三丈左右的大概事物！

　　那具骷髏，雖然手足未散，但分明全身血肉，均又腐爛無存，上官靈說曾經見這枯骨，動了一動，豈非極其怪異之中？

　　但﹁閃電神乞﹂諸明正在凝目注視之際，那具骷髏，居然真在地上微微蹦起一二寸高，又復落在叢草以內！

　　上官靈這回看得極真，肩頭略晃，縱到﹁閃電神乞﹂諸明身邊，方自叫了聲：﹁諸老前輩﹂，突然﹁咕﹂的一聲慘厲怪啼，那具骷髏竟手足白骨一震，直挺挺地蹦起六七尺高，站在草叢以內！

　　起初諸明與上官靈，均以為是甚江湖人物，弄鬼裝神，施展陰謀詭計，但等骷髏直立以後，看清手肘膝蓋等關節之處，分明還有不少未曾完全腐敗，爛糟糟的血肉狼藉間，分明確是一具腐屍白骨，令人不但看了心頭作嘔，也委實有點遍體生寒，頭皮發炸！

　　這具骷髏直立以後，並不如諸明、上官靈所料的，高舉利爪，向前飛撲，只是低垂雙臂，一蹦一蹦地向後倒退而行，但兩隻深陷的眼眶中，卻兇眼閃爍，碧光四射，極其猙獰可怖！

　　諸明與上官靈二人，看得好生疑惑，因為假定這具骷髏，是甚江湖人物所扮，則一來既對自己不似有甚侵犯之意；二來也決扮不到如此神似程度，活脫脫的是具僵屍模樣！但假定真是一具僵屍，則傳說中的僵屍，目光凝滯，只會向前直進，不會轉身後退，而目前這具骷髏，卻不僅是一蹦一蹦地向後倒退而行，一雙眼眶之中，並還碧光閃爍，兇睛亂轉！

　　就在﹁閃電神乞﹂諸明，與小俠上官靈，未能判斷出這具骷髏，究竟是真屍，抑或假屍之際，那具骷髏，業已退出四丈多遠，猛的一個轉身，背向諸明上官靈，並發出一陣聲音奇異已極的呷呷怪笑！

　　骷髏身軀掉轉，背後居然現出幾行磷光字跡，雖相距已有七丈左右，但因四圍全是沉沉黑暗，磷光閃爍，看得分明，寫的是：﹁欲見﹃乾坤五絕﹄，請來﹃萬姓公墳﹄！﹂

　　末尾署名，卻是﹁九幽地闕主人敬白﹂八字！

　　磷光字跡一現，以及那具骷髏的桀桀怪笑一發，諸明、上官靈便即心中霍然頓悟，知道果是江湖人物所扮，其不向自己侵犯之故，可能因其任務，只在傳訊而已！

　　但那具骷髏身法，居然快捷無倫，二人才把字跡看清，磷光立隱，黑煙電掣之間，便即消失在累累墳頭的荒煙蔓草之內，使諸明、上官靈，連追都無從追起！

　　上官靈劍眉雙蹙，凝望這片起伏墳塋有頃，向﹁閃電神乞﹂諸明，詫然問道：﹁諸老前輩，﹃九幽地闕主人﹄，不就是﹃幽冥神君﹄閻元景麼？我還記得他那座一切樑柱窗櫺，全雕作白骨骷髏形狀的大殿之上，掛著一副對聯，聯語是：﹃欲向武林求絕藝，且來地闕拜神君﹄，連飲用酒食的杯盤碗筷，也故炫神奇地，派﹃重泉秀才﹄甘化桂，遠赴江西，專窯燒製，不是人頭，便是白骨，人處其間，端的陰風慘慘，鬼氣森森！﹃乾坤五絕﹄老前輩們，怎會齊集這等所在？再說我們與﹃幽冥神君﹄閻元景羅浮一別，僅約年餘，就算他想見我們，怎不親身前來，或是派他手下的甘穆焦酆等人，持函相約，好端端的弄這玄虛則甚？諸老前輩，你且仔細推詳推詳，據我看來，其中必中蹊蹺！﹂

　　﹁閃電神乞﹂諸明沉思片刻，點頭答道：﹁上官賢侄，你所料不錯！閻元景雖以﹃幽冥神君﹄為號，久居﹃九幽地闕﹄，一切舉措，難免有點鬼氣森森，但對於我們，卻用不著搬弄這些無聊狡獪！好在﹃萬姓公墳﹄，離此不過七八十里之遙，憑我們身上這點藝業，即令有甚奸邪，冒名暗算，也無所懼，不如就依約而往，拜會所謂﹃九幽地闕主人﹄，不過我們無妨膽大，切戒粗心，賢侄卻須牢牢緊記才好！﹂

　　上官靈含笑點頭，老少二人，遂繼續前行，七八十里路程，在他們腳下，原本用不了一個時辰，但﹁閃電神乞﹂諸明，因顧慮黑夜之間，易受暗算，故意緩步從容，直到天光大亮，﹁萬姓公墳﹂那一望無際的殘碑斷碣，蔓草荒煙，方始在目！

　　上官靈猜出﹁閃電神乞﹂諸明用意，含笑說道：﹁諸老前輩﹃九幽地闕﹄以內，無論日夜，全靠熒熒鬼火的骷髏燈盞照明，根本終年不透陽光！我們業已到此，地闕主人卻未見外迎，難道要考較考較我們，能否闖關自入麼？﹂

　　﹁閃電神乞﹂諸明當年在這﹁萬姓公墳﹂以下的﹁九幽地闕﹂之中，解救﹁幽冥神君﹂閻元景，並得那四篇﹁幽冥十三經﹂經文，及少數﹁萬妙丹砂﹂之事，迄今已逝廿年，﹁幽冥十三經﹂所載武功絕學，雖已爛熟胸頭，﹁萬妙丹砂﹂卻因行道救人用完，對這﹁萬姓公墳﹂的地勢，亦因自那一次以後，始終未再經行，以致生疏已極！

　　加上﹁幽冥神君﹂閻元景曾經督率手下，把﹁九幽地闕﹂的出入門戶，重新改建，更使﹁閃電神乞﹂諸明認不出昔日所經，不由眉峰微蹙，向上官靈問道：﹁上官賢侄，我矚目四周，舊遊如夢，昔年的一些跡象，早已模糊！你不是前年曾隨﹃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來過，﹃九幽地闕﹄的出入門戶還記得麼？﹂

　　上官靈方自含笑點頭，忽然想起﹁幽冥神君﹂閻元景當時曾對自己說過，﹁九幽地闕﹂經他苦心改建以後，出入門戶按時更換，每日不同，就是地闕舊主﹁修羅尊者﹂，再世重來，也只能空對累累荒塚，無門可入！

　　想到此處，眉頭也自略蹙，晃身縱到昔日﹁勾魂使者﹂酆傑把﹁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及自己引進﹁九幽地闕﹂的那座高大墳頭之前，然後效法酆傑當日所為，力聚丹田，向左邊第二個﹁翁仲﹂當胸，劈空一擊！

　　上官靈迭經奇遇，功力極強，﹁呼﹂的一陣勁氣狂飆拂處，把那具﹁翁仲﹂，空自擊得石雨星飛，搖搖欲倒，卻不曾像當日一般，現出門戶！

　　上官靈方自廢然一嘆，突然有一種聽來極其陌生怪異的人聲，彷彿自﹁萬姓公墳﹂的一片荒煙蔓草以下，透地而出，沉悶模糊，但仔細傾耳，勉強可辨語意地說道：﹁上官靈，你難道忘記了這﹃九幽地闕﹄的延客時辰，只有每夜的三更五鼓之間，除此以外，僅許世俗人等在﹃萬姓公墳﹄之上，徘徊憑弔麼？﹂

　　上官靈凝神傾耳，想聽出這怪異語聲來處，但聽來聽去，仍只能判斷是從這座高大墳塋的十丈周圍以下，透地而出，遂只得也自對著地面提氣傳聲問道：﹁發話何人，上官靈與﹃閃電神乞﹄諸明大俠，應約到此，何不請出一會？﹂

　　他發活甫畢，那種怪異語聲又作，慢吞吞地答道：﹁上官靈，你何必提氣傳聲，費那大力？幽冥之中專技，便是能洞徹陽世人物肺腑，所以你便低聲耳語，我在九幽以下，一樣可聞……﹂

　　上官靈覺得此人吹噓過甚，故意截斷對方話頭，隨口問道：﹁朋友何必賣狂，我問的是閣下姓名，及怎不請出一會？﹂

　　他這未曾提聚真氣的隨口發言，對方果然聽見，那種怪異語音又作，應聲答道：﹁我是﹃九幽地闕主人﹄，今夜三更，在﹃萬姓公墳﹄之上，以白骨迎賓，青磷迓客！﹂

　　說完，便既寂然，再無絲毫聲息！

　　上官靈眉梢雙剔，目射神光，轉身正待向﹁閃電神乞﹂諸明說話，諸明卻向他微微搖手，突展絕世輕功，黑衣飄處，接邊兩個起落，人躍十丈！

　　上官靈未免有點莫名其妙，只得跟縱趕過，﹁閃電神乞﹂諸明又與他把臂疾行十來丈遠以後，才駐足笑道：﹁適才我們立足之處周圍，對方必然設有一種極其精妙的潛聽潛望以及傳聲之物，不然你那幾句隨意發言，怎會輕輕易易地傳入九幽以下？所以我不讓你再在當地說話，免得真令對方，把我們的一切舉措打算，完全摸透！﹂

　　上官靈聞言，頗為佩服﹁閃電神乞﹂諸明的顧慮周詳，眉頭微蹙說道：﹁我在對方發話之時，曾經凝神細察，但不僅語聲來處，渺不可辨，連口音也太已陌生，敢斷定先前決未聽過！他既自稱﹃九幽地闕主人﹄，難道﹃幽冥神君﹄閻元景等一行，自與我們分手以後，就再未回過﹃九幽地闕﹄？﹂

　　﹁閃電神乞﹂諸明也覺此事頗為費解，上官靈又復以一種疑詫神色說道：﹁即令有人乘著﹃幽冥神君﹄閻元景等不在，竊據﹃九幽地闕﹄，卻怎生覓得閻元景督率手下苦心建造，按時變換的秘密門戶入內，並能如此熟悉地善加運用？何況對方極其瞭解我們的來歷行徑，語音偏又那等陌生，委實太已詭奇難測！諸老前輩，這一年多來，我們在東南行道，多半坦途，恐怕今夜三更，在這﹃萬姓公墳﹄以下的﹃九幽地闕﹄之中，要遇見﹃笑面閻婆﹄孟三娘師姊弟，及﹃九毒書生﹄姬天缺以外的武林高手！﹂

　　﹁閃電神乞﹂諸明天生傲性，雖然經過﹁逍遙老人﹂鍾離哲等﹁乾坤五絕﹂的一番薰陶以後，略為改變氣質，比較沉穩，但如今被這所謂﹁九幽地闕主人﹂，接連戲弄之下，也自面容一冷，目中精光閃爍地﹁哼﹂了半聲答道：﹁上官賢侄不要激我，你諸老叔，決非怕事之流！你說得一點不錯，年來行道東南，鋤奸去惡，固然略略有利生民，因不曾遇到一個出類拔萃的敵手，也委實太無趣味！這所謂﹃九幽地闕主人﹄，雖未謀面，但從他途中幾樁小巧佈置，及那不帶絲毫感情，冷冰冰的語音之上，亦可斷定其極富心機，異常沉穩，是個頗為出色的難鬥人物！我承受鍾離老人贈號傳旗之重托，你雖年紀小小，也已名滿江湖，今夜三更的﹃九幽地闕﹄行，必然歷經兇險，我們莫稍大意，各自行功，靜待這位﹃九幽地闕主人﹄，夜來怎以白骨迎賓，青磷迓客？並看他如何使我們在﹃九幽地闕﹄以內，會見﹃乾坤五絕﹄？﹂

　　上官靈也知今夜這場敵暗我明的進入﹁九幽地闕﹂之行，無疑險阻異常，不可絲毫大意！

　　遂乖乖地遵從﹁閃電神乞﹂諸明所言，兩人選擇了一株低矮老樹，就在椏枝之間，靜氣調息，垂簾入定！

　　內家妙訣，豈比尋常？氣調龍虎，功轉重樓以後，通身穴脈，自然可暢，百倦皆除，天君通泰。諸明、上官靈二人，為了應付隱形強敵，這一日之間，除了略進乾糧食水，全是靜坐行功，直到夜幕深垂，月光如水，才雙雙睜目互視，微笑而起！

　　江湖人物，無不善於觀星辨時，﹁閃電神乞﹂諸明抬頭一望長空，向上官靈笑道：﹁上官賢侄，如今二鼓已過，即屆三更，我們不早點去往那座高大墳塋左近，看那﹃九幽地闕主人﹄，遣來迎賓迓客的白骨青磷，如何出現？﹂

　　上官靈天生膽大好奇，聞言自然正中下懷，方欲舉足，但突然止步向﹁閃電神乞﹂諸明笑道：﹁諸老前輩，你看這﹃萬姓公墳﹄的方圓數里，一望無際以內，觸耳盡是啁啁蟲鳴，啾啾鬼哭；觸目盡是堆堆白骨，點點青磷，到底那一根白骨，及那一點青磷？是﹃九幽地闕主人﹄，派來迓客迎賓，接引我們進入﹃九幽地闕﹄的呢？﹂

　　﹁閃電神乞﹂諸明聞言，縱目四周，果見荒煙瀰漫，墓草淒迷，白骨成堆，青磷閃爍，景色簡直悲涼到了極致！尤其是幾處本甚巍峨，但年久失修的大墳頭，一看便知此中人，生前必然非富即貴，顯赫一時，然一旦歸諸黃土，子孫不肖，便聽任先人陵墓，敗落如斯。令人入目以後，不禁自然而然地興起人世蜉蝣若夢，名利轉眼空花之感，心頭有一種說不出來，莫名其妙的茫然悵觸！

　　年輕人的心情，與年老人究有不同，上官靈見這位諸老前輩不答自己所問，只是滿面淒涼感慨神色地，凝矚無邊無際的高低墳塚，蔓草荒煙，不由訝然問道：﹁諸老前輩，大敵當前，你怎的有點神思不屬？﹂

　　﹁閃電神乞﹂諸明，微喟一聲答道：﹁我因見﹃萬姓公墳﹄景色，太已悲涼，想起這一片黃土之中，不知埋葬了多少功名顯赫的公卿將相與豪俠英雄，故而略為觸緒與懷，那裏會在大敵當前之際，神思不屬！我們不管對方賣弄何等狡獪，最好靜以應變，好在如今地頭既到，天時也即屆三更，可能在這頃刻之間，便有玄虛出現！﹂

　　二人邊說邊行，又復到了那座日間曾長此尋覓﹁九幽地闕﹂門戶的高大墳墓之前。忽然連聲淒厲鬼哭，墓旁深草之內，果有兩具血肉乾枯的骷髏骨架，一躍而起！

　　上官靈以為對方又是以那中途假裝鬼物的故技重施，口內輕哂一聲，一式﹁推山震虎﹂，雙掌齊揚，撲山倒海般的劈空勁氣，便向方自草叢中躍起，直立未動的兩具骷髏骨架，迎面擊去！

　　上官靈靜坐一日，行功運氣，養精蓄銳之下，初發劈空雙掌，自然威力奇強，加上兩具枯骨，只是木立草中，又未絲毫避讓，以致掌風過處，白骨四飛，兩具骷髏，立時全被擊散！

　　﹁閃電神乞﹂諸明在上官靈出手之際，特別凝神注意四周，並未發現絲毫異狀。遂﹁噫﹂了一聲說道：﹁這兩具骷髏，倒是真的塚中枯骨！﹃九幽地闕主人﹄能使它自墓內躍起，雖屬小技，足見巧思……﹂

　　上官靈氣得冷笑連聲，罵道：﹁這算什麼巧思？我看所謂﹃九幽地闕主人﹄，藏頭縮尾，不敢現形，絲毫骨氣皆無，那裏是武林高朋，還不如被我擊散的兩堆朽骨！﹂

　　上官靈話聲才住，那﹁九幽地闕主人﹂絲毫不帶任何感情，冷冰冰的口音，又在荒煙蔓草之中，透地而出，先是陰沉沉地怪笑幾聲，然後緩緩說道：﹁上官靈不要罵人，只要你們運數一終，魂飛魄散，何愁見不列我這幽冥主宰？既然不願白骨迎賓，我且再造青磷迓客，上官靈，你們轉身向後，往西南方看！﹂

　　上官靈知道﹁閃電神乞﹂諸明日間所料不差，自己在這座高墳左近的一切言行，對方確實無所不聞，無所不見！遂與諸明同一回頭，方見西南兩丈來外，另一座高墳的墳頭之上，突然不但滿佈磷光，這片磷光之中，並有極其清晰的﹁請入九幽﹂四個大字，不停閃爍明滅！

　　﹁閃電神乞﹂諸明見狀，向上官靈看了一眼，那片磷光，居然似活的一般，飆輪電轉起來，在﹁請入九幽﹂四個大字的﹁入﹂字與﹁九﹂字之間，轉出一個兩尺方圓，黑沉沉的深穴！

　　這種含意，不言可喻，是那位﹁九幽地闕主人﹂，要請﹁閃電神乞﹂諸明，與上官靈，由這磷光以內，兩尺方圓的黝黑洞之中，進入﹁九幽地闕﹂！

　　地闕主人，是那等深沉機智！地闕門戶，是這等黑暗陰森！自然地闕之中，必然充滿了兇危驚險！但武林人物，多半寧可身亡，不教名弱，何況﹁閃電神乞﹂諸明接受﹁逍遙老人﹂鍾離哲贈送﹁風磨銅奪魂寶旗﹂，及﹁奪魂旗﹂美號，身任維護江湖正義，助弱扶傾重責，自然在﹁九幽地闕﹂門戶一現之下，便毫不猶疑地，與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俠上官靈，一同晃身縱入這方圓二尺的黝黑深洞以內！

　　二人才入洞中，洞門更即輕輕一旋，悄無聲息地封閉起來！門上向內一面，並鑄有無數銳利狼牙，色澤在黝黑以內，隱含暗綠，分明淬有奇毒，見血封喉，刺人立死，但配合四周的暗影沉沉，絕非不知細底之人，僅憑目力能見！

　　洞內是條漆黑無光的狹長甬道：﹁閃電神乞﹂諸明不禁暗暗皺眉，因為對方假定在這甬道之中，設上些厲害惡毒埋伏，驟然發動，自己便功力再高，也無法施展防範，只有束手待斃而已！

　　上官靈則一面扣壁前行，一面向﹁閃電神乞﹂諸明叫道：﹁諸老前輩，我摸得這壁上每隔兩三步遠，便有四五個小小洞穴，究竟是鑿來通氣，還是內有埋伏？﹂

　　﹁閃電神乞﹂諸明隨口答道：﹁這甬道往下傾斜，分明是深入地底，但人在其中，並不覺悶，可能是通氣之用？﹂

　　那知所料大謬不然，這條甬道的兩邊壁上，每隔五尺，即有五個酒杯大小的洞穴，作梅花形排列。其中暗藏﹁毒針﹂、﹁毒粉﹂、﹁毒釘﹂、﹁毒液﹂、﹁毒刺﹂，號稱﹁五毒蜂巢﹂，一經發動，宛如萬蜂飛舞，群螫人身，地勢又那等狹隘，端的抗無從抗，避無從避，所以這條甬道，別名﹁閻王路﹂，也是如今﹁九幽地闕﹂的唯一出入門戶！

　　除非﹁九幽地闕主人﹂有意延賓，或是有意送客以外，委實入既不易，出更艱難，步步危機，兇險無比！

　　約莫走了兩盞熱茶時分，才算把這條甬道走完，那座所有樑椽窗櫺，全雕作一根根白骨模樣，門口懸著八具骷髏頭骨，七竅之中，透出綠熒熒慘澹光輝，用代油燈，佔地不小的奇形宮殿，便在眼前出現！

　　殿前兩旁門柱之上，所懸的那副對聯，及門上橫匾，上官靈記得最為清楚，聯語是：

　　﹁欲向武林求絕藝，且來地闕拜神君！﹂

　　橫匾則就是﹁九幽地闕﹂四個大字！

　　但如今橫匾未動，依然是﹁九幽地闕﹂，對聯卻整個更換，十四個似是人血所書的鮮紅大字，頗為觸目驚心，上聯改成了：﹁九幽地闕歸新主！﹂

　　上官靈看完與﹁閃電神乞﹂諸明，相互點頭一笑，暗忖不出自己所料，這﹁九幽地闕﹂的今日主人，果已不是﹁幽冥神君﹂閻元景！

　　看完上聯，再看下聯，這七個鮮紅字跡，口氣彷彿更為狂妄，所含挑釁意味，也彷彿更濃！

　　寫的是﹁五絕聲名化野煙！﹂

　　所謂﹁五絕聲名﹂，當然指的是﹁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乾坤五絕﹂，﹁閃電神乞﹂諸明看完，心頭暗忖，對方在中途假扮白骨骷髏之時，曾有﹁欲見﹃乾坤五絕﹄，請來﹃萬姓公墳﹄﹂陣語，如今卻又弄上這句﹁五絕聲名化野煙﹂，難道年餘未見﹁乾坤五絕﹂，這幾位絕代高人，真個出了什麼差錯？

　　念頭轉到此處，想到﹁西道﹂天癡道長、﹁東僧﹂醉頭陀、﹁南筆﹂諸葛逸、﹁北劍﹂蒲琨，每人均身懷世罕其匹的絕頂武學，尤其那位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更是胸羅萬有，學究天人，機智絕倫，武功蓋代，怎會遭受奸邪暗算？大概這兩句對聯，一實一虛？

　　上聯﹁九幽地闕歸新主﹂，業已由﹁九幽地闕﹂之中的一切形勢，可以判明確是實情！但下聯﹁五絕聲名化野煙﹂，卻太以令人難信，可能只是對方特意誇大其詞作為影響自己與上官靈心情，及惑亂靈智之用！

　　不過自從自己與上官靈，在﹁萬姓公墳﹂之上，由那﹁請入九幽﹂的青磷鬼火之內，進入﹁九幽地闕﹂後，意料中極為陰狠兇毒的不知名對頭，不僅未曾現身相見，連先前那種譏諷言語，也再未發出半聲，使得這﹁九幽地闕﹂之中，除了自殿門口懸著的骷髏七竅內射出綠熒熒、陰森森，宛如鬼火的黯淡燈光，及縱橫滿目的白骨以外，別無所睹，靜寂如死！

　　﹁九幽地闕﹂殿門，也緊緊關閉，令人無從得知殿內的一切情況！慢說﹁窮家幫﹂出身，久走江湖，經驗極豐的﹁閃電神乞﹂諸明，就是那天不怕地不怕，膽氣絕倫的小俠上官靈，亦自覺得這位﹁九幽地闕﹂的新主人，委實過分深沉，從來罕見！

　　上官靈認為對方始終藏在暗中，自己未免處處吃虧，遂想設法激將，目光往殿門大柱所懸對聯一瞥，突然縱聲狂笑說道：﹁諸老前輩，對方這兩句聯語，分明是偷自杜工部秋興八首中的：﹃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但口氣似乎過分狂妄？而我們與地闕原主人﹃幽冥神君﹄閻元景，交稱莫逆，也該替他把被狐鼠僭據的舊居奪回，故而這副對聯，必須改上四字！﹂

　　說完，舉步上前，把那﹁九幽地闕歸新主﹂、﹁五絕聲名化野煙﹂聯語之中，上聯的﹁新﹂字，及下聯的﹁化野煙﹂三字，運用掌力削去，然後勁貫指尖，就在柱上一陣銀鉤鐵畫，改成了：

　　﹁九幽地闕歸原主，五絕聲名勝昔時！﹂

　　果然上官靈這種激將方法，立刻生效，但那位自稱﹁九幽地闕新主﹂之人，仍未出頭，只是彷彿四面八方同時齊作，發出他那種冷漠漠、悶沉沉，不帶絲毫感情的語音，緩緩說道：

　　﹁不知天高地厚的上官小鬼，且慢輕狂，閻元景武夷遭劫，屍骨早寒，﹃九幽地闕﹄從此永歸新主！至於﹃西道東僧南筆北劍﹄，以及﹃逍遙老人﹄鍾離哲等，均在這大殿以內，你們只要推門進內一看，便知所謂﹃乾坤五絕﹄的聲名，究竟是勝似昔日？還是已化野煙？但須特別注意，你們來時因係應我所請，﹃追魂律令﹄未發，雖然步步均在死亡線上，依舊步步康莊，不過去時卻恐怕肋添兩翼，股長八足，也難生出這﹃九幽地闕﹄以外！每人留下一張人皮，替我這新得基業，點綴點綴。﹂

　　﹁九幽地闕新主人﹂的﹁閻元景武夷遭劫，屍骨早寒﹂等語，聽得﹁閃電神乞﹂諸明眉頭一皺，但知事到如今，決無中途折轉，不進這九幽大殿之理！因恐上官靈少年性情，衝動誤事，遂揚聲答道：﹁朋友莫再張狂，憑你只在暗中弄鬼的下流舉措，諒也未必能高明到何等地步！所謂﹃追魂律令﹄，儘管早發，我等既有進這﹃九幽地闕﹄之膽，便有出那﹃萬姓公墳﹄之能，若不顯露幾手驚世絕藝，便想剝諸明、上官靈的兩張人皮，無殊癡人說夢而已！﹂

　　諸明口頭雖不讓人，心中卻極謹慎，話完未見對方作答，遂搶步當先，並不用手推門，只展開自己那面﹁風磨銅奪魂寶旗﹂向﹁九幽地闕﹂的大殿殿門，微微一拂！

　　殿門看似關閉極緊，其實只是虛掩，被﹁閃電神乞﹂諸明的﹁奪魂旗﹂風，一拂即開也並無什麼埋伏之屬！

　　誰知殿門以內，居然尚有兩扇較小木門，又是十二個鮮紅奪目的血書大字，赫然在上：

　　﹁奉勸知機止步，入此即墮九幽！﹂

　　﹁閃電神乞﹂諸明冷笑一聲，﹁風磨銅奪魂寶旗﹂的旗風再拂，木門又自﹁呀﹂然而啟，但這回門後，卻有埋伏，一百零八柄藍汪汪的淬毒飛刀，列成一座刀圈，中心留著尺許方圓空隙，柄端顯有機簧，不過未曾發動，化成漫空飛射中人立死的刀光流雨而已！

　　﹁閃電神乞﹂諸明知道這是對方故意示威，並考較自己功力，不由臉上浮起半絲冷笑，右手伸處，﹁風磨銅奪魂寶旗﹂在身前一揚，突展﹁縮骨神功﹂，自那尺許方圓的毒刀環簇之中，竄進對方一再警告，切莫輕入的﹁九幽地闕﹂大殿！

　　上官靈隨著﹁閃電神乞﹂諸明，以﹁縮骨神功﹂，照樣施為，但二人入殿之後，目光微掃，不由面色頓變，心中驚疑交集！

　　原來這座佔地極廣的大殿之中，絲毫桌椅陳設皆無，只在樑下垂掛著二三十盞骷髏燈，用作照亮！

　　但殿中雖無陳設，壁上倒有裝飾，東南西三面牆壁之上，各釘著一張人皮，北面那外書﹁奉勸知機止步，入此即墮九幽﹂字跡的木門後面，也釘著一張人皮，木殿中央則插著一面奇大﹁奪魂旗﹂，上畫骷髏白骨的紅綢垂地，旗後不知所覆何物？

　　四張人皮之上的壁間，並各掛著一件奇形兵刃，又與中途所見一樣，東西牆上，是對﹁龍虎鋼環﹂；西面牆上，是柄﹁長尾雲拂﹂；南面牆上，是支﹁黑桿白毫巨筆﹂；北面牆上，是口柄端嵌有三粒明珠，厚脊薄鋒的﹁三指劍﹂！

　　上官靈正在暗笑對方，一再重複地賣弄這些無聊手段則甚？突然聞見殿中有股極淡極淡的氤香味，但一經入鼻，立時覺得醺然若醉，神思失爽！

　　幸虧﹁閃電神乞﹂諸明比較慎重，事前鼻中早就預聞了防範迷香之類解藥，如今見上官靈身軀微晃，足下踉蹌，遂趕緊塞了兩粒黑色藥丸，在他鼻內！

　　一股清香氣息，直衝腦際，上官靈神思又爽，罵一聲﹁無恥狗賊﹂，肩頭略晃，閃身便到大殿中央，撩起那桿﹁奪魂旗﹂低垂拂地骷髏白骨紅綢，不禁﹁咦﹂的脫口驚呼，全身一震，呆然木立當地！

　　﹁閃電神乞﹂諸明，見上官靈這般情狀，急忙趕過一看，也自目瞪口呆！原來那桿奇大﹁奪魂旗﹂的骷髏白骨紅綢以下所覆之物，竟是別有年餘，自己與上官靈，均對他異常思念的﹁逍遙老人﹂鍾離哲！

　　但這位胸羅萬有，學究天人，機智絕倫，武功蓋代的鍾離老人，如今卻僵坐在一張大木椅中，全身冰冷，氣息早絕！

　　木椅的東南西北四周地上，並擺著四顆鮮血半乾的人頭，面目簡直太已熟悉，赫然正是﹁乾坤五絕﹂之中的﹁西道﹂天癡道長、﹁東僧﹂醉頭陀、﹁北劍﹂蒲琨、﹁南筆﹂諸葛逸！

第十三章　驚魂之劍

　　上官靈先前看到那四張人皮，及四般兵刃，因為﹁九幽地闕新主人﹂，已在自己來此途中，弄過同樣狡獪，故而並不怎的吃驚。但等撩起那面骷髏白骨紅旗，看清旗下所覆的鍾離老人遺體，及﹁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等﹁乾坤四絕﹂人頭，卻不禁亡魂俱冒地，目瞪口呆，做聲不得！

　　﹁閃電神乞﹂諸明趕過一看，也自驚心怵目，但他畢竟久闖江湖，比較沉穩，略定心神以下，俯身拾起足旁那顆﹁北劍﹂蒲琨的鮮血半乾人頭，反覆細察，突然仰首對著這﹁九幽大殿﹂樑柱之間，所懸慘澹淡、綠熒熒的骷髏燈盞，縱聲厲笑！

　　上官靈因鍾離老人對自己太好，如今突然見他已離塵世，全身冰冷地僵坐椅中，正忍不住心頭慘痛，珠淚泉流之際，聽得﹁閃電神乞﹂諸明手捧﹁北劍﹂蒲琨人頭，縱聲厲笑，不由頓足叫道：﹁諸老前輩，這幾位老前輩，一齊被人害死，我傷心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你還笑些什麼？﹂

　　﹁閃電神乞﹂諸明冷冷說道：﹁上官賢侄，我們遊俠東南的年餘之間，變化太大，不知除了﹃九毒書生﹄姬天缺、﹃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以外，又出了什麼罕見奇人，武林高手？你看這顆頭顱，不獨面目神似，連﹃北劍﹄蒲琨的高傲剛愎的性格，都充分表現在雕塑之中……﹂

　　上官靈不等﹁閃電神乞﹂諸明說完，便即失聲叫道：﹁諸老前輩怎講？難道這幾顆人頭，竟是假的？﹂

　　一面驚叫，一面順手拾起自己身前的﹁南筆﹂諸葛逸人頭，果然發現這顆人頭面目，雖酷似諸葛逸，眉宇之間，並含有﹁南筆﹂那種不凡器宇，傲世風神，但卻只是軟蠟所製，由高手巧匠，雕塑而成！

　　上官靈看清以後，不禁破涕而笑，但目光忽然在鍾離老人那既蒼白，且滑稽，實則極其慈祥愷悌的面容之上一瞥，兩道劍眉又復緊蹙，向﹁閃電神乞﹂諸明說道：﹁諸老前輩，﹃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等﹃乾坤四絕﹄的頭顱，雖然是假，但鍾離老人的整具屍身，看來如此逼真，難道也是蠟製不成？﹂

　　﹁閃電神乞﹂諸明眉峰微聚，伸手一撫鍾離老人的冰冷面頰，卻不禁大吃一驚，原來觸手便知鍾離老人屍身，確是真人，並非蠟製！

　　上官靈看見﹁閃電神乞﹂諸明，這等神情，心頭便已﹁騰騰﹂亂跳，急忙也自伸手一摸，只覺觸處冰涼僵硬，兩行痛淚，遂如斷線珍珠般，忍不住地滾滾而落！

　　這座﹁九幽大殿﹂以內，本來靜寂如死，毫無聲息，但就在﹁閃電神乞﹂諸明，與上官靈發現﹁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的頭顱是假，鍾離老人的屍身是真，觸緒傷懷，雙雙垂淚之際，突然一股勁急疾風，自殿頂蓋頭壓下！

　　諸明、上官靈二人，因自知身入兇險重地，雖在驚心怵目，感舊愴神以下，警覺仍高！故而當頭疾風落得雖快，仍被他們施展傲視當世的無上輕功，一左一右地閃出五步！

　　那陣疾風，原來是隻純銅大罩，恰巧把鍾離老人屍身，及那四顆蠟製﹁乾坤四絕﹂人頭，罩在其內，罩外並密佈無數藍光閃爍的淬毒銅鉤，與三稜毒刺！

　　上官靈見鋼罩一落，認定那所謂﹁九幽地闕主人﹂，始終躲在暗中算計自己！遂提氣厲聲叱道：﹁自稱﹃九幽地闕新主﹄的卑鄙狗賊，怎的還不出頭？專在暗處鬼鬼祟祟地，不敢見人，你簡直比當世中最無恥的﹃九毒書生﹄姬天缺，更加無恥百倍！﹂

　　上官靈急怒以下，是提足真氣發話，但徒自震得四壁嗡嗡，依然看不見有人現身，聽不見有人答話！

　　這種陣仗，最是惱人，上官靈滿懷悲痛怒憤，無處發洩，因身已退到東面壁邊，遂伸手把壁上那張血淋淋人皮之上的一對﹁龍虎鋼環﹂摘下，向﹁閃電神乞﹂諸明，氣得咬牙叫道：﹁諸老前輩，這緣縮頭烏龜似的所謂﹃九幽地闕主人﹄，著實有些怪道，若說他不瞭解我們，偏偏能把﹃乾坤四絕﹄的蠟製人頭，雕得那麼像？若說他瞭解我們，怎又把﹃南筆﹄、﹃西道﹄在羅浮山﹃萬梅谷﹄元宵大會之上，業已當著天下群眾，自行毀去的﹃驚神筆﹄及﹃長尾雲拂﹄，弄將出來？還有這一對昔日峨嵋金頂，曾與你那﹃風磨銅奪魂寶旗﹄，硬砸硬拼，毫無所損，精鋼百煉的﹃龍虎鋼環﹄，也禁不住我微運真力，便揉成了這般模樣！﹂

　　說完，﹁噹啷﹂一聲，把那對已被自己內家真力，幾乎揉成兩塊鐵餅的﹁龍虎鋼環﹂摔在﹁九幽大殿﹂地上！

　　但﹁龍虎鋼環﹂落地以後，卻聽不見﹁閃電神乞﹂諸明的答話之聲，上官靈詫然看去，只見諸明的雙目神光，似乎凝注在大殿門口那張人皮頂端的﹁三指劍﹂上？

　　因殿中燈光太暗，上官靈遂肩頭微晃，縱到﹁閃電神乞﹂諸明身旁問道：﹁諸老前輩，你又發現了什麼怪異之事？我們要趕緊把這﹃九幽地闕主人﹄，設法弄將出來，替鍾離老人報仇雪恨才是！﹂

　　﹁閃電神乞﹂諸明臉色異常沉重地，皺眉緩緩說道：﹁上官賢侄，務須靜攝心神，不可妄自衝動，報仇固屬緊要，但我們是否能夠生出這﹃九幽地闕﹄，尚屬未知，因為倘若據我所料，﹃乾坤五絕﹄以內的遇害之人，可能並不僅僅只是﹃逍遙老人﹄鍾離哲一個！﹂

　　上官靈聽得全身一震，急急問道：﹁諸老前輩，你這等說法，有何根據？……﹂

　　﹁閃電神乞﹂諸明，不等上官靈話完，便即沉聲答道：﹁﹃西道﹄天癡道長的﹃長尾雲拂﹄，與﹃南筆﹄諸葛逸的﹃驚神筆﹄，均在﹃羅浮元宵大會﹄之上，當眾毀去！這對﹃龍虎鋼環﹄，也經你以內家真力，試出是凡鐵所鑄！但你應該記得東海﹃長生磯﹄一會，﹃北劍﹄蒲琨曾經亮出他那柄震懾江湖的﹃三指劍﹄，與﹃東僧﹄醉頭陀惡戰甚久，怎的壁上這柄，會極似當日之物？﹂

　　上官靈聞言，微覺不信，略縱身形，把那張人皮頂上的﹁三指劍﹂取下一看，只見劍身闊逾三指，長約三尺七八，厚脊薄鋒，彈之聲作龍吟，尤其柄端所嵌三粒明珠，寶光奪目，簡直可以賽過樑間所懸的那些骷髏燈盞，令人到眼便知，正是﹁北劍﹂蒲琨，當年在東海﹁長生磯﹂，仗以惡鬥﹁東僧﹂醉頭陀的﹁龍虎鋼環﹂，幾乎兩敗俱傷，及在﹁羅浮元宵大會﹂之上，連劈九根﹁百步烏風草﹂，使﹁鳩杖神翁﹂談白水心悅誠服，名滿天下的燕山蒲家神物！

　　武林中人，對於慣用兵刃，向來視若第二生命，與本身共同存亡！尤其這柄柄端嵌有三粒罕世明珠，厚脊薄鋒的﹁三指劍﹂，是代表舉世劍術之尊，﹁乾坤五絕﹂中的﹁北劍﹂威名盛譽，越發應該人不離劍，劍不離人！如今﹁三指劍﹂即在這﹁九幽地闕﹂之中，難道那四壁所懸血淋淋的人皮以內，真有一張是﹁北劍﹂蒲琨？

　　諸明、上官靈二人，本對﹁乾坤五絕﹂，欽遲敬仰極深，但因業已目睹五絕中的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氣絕僵坐殿中那隻純鋼大罩以內，遂不由得捧著﹁三指劍﹂又為﹁北劍﹂蒲琨，掉下幾滴傷心之淚！

　　就在他們空自悲憤萬端，而無法找到對頭，代兩位平素極為自己所感恩景慕，而驟起風波，突然被害的蓋世奇人，報仇雪恨之際，﹁九幽大殿﹂以內的二三十盞骷髏燈光，也自悄無聲息地一齊熄滅！

　　燈光驟滅以下，隨即發生一股強大無比吸力，上官靈手中的﹁三指劍﹂竟自把持不住，帶著三點耀目珠光，斜行飛向殿頂，只聽﹁奪﹂的一聲，好似插入樑木以內！

　　上官靈莫明其妙地愕然驚呼，但﹁閃電神乞﹂諸明卻因手中的﹁風磨銅奪魂寶旗﹂，絲毫未受吸力影響，悟出其道理，低聲說道：﹁上官賢侄，不要驚疑，我們萬勿分開，且各自鎮定心神應變！這股奇異吸力，不過是對方在樑間裝有極強磁鐵而已！﹂

　　這時﹁九幽大殿﹂之內，除了樑間那柄﹁三指劍﹂的柄上明珠，寶光閃閃以外，一片漆黑，連殿門何在，都看不清楚！

　　﹁閃電神乞﹂諸明與上官靈二人，各自氣聚丹田，功行百穴，背貼背地凝神卓立，靜待對方施展滅去燈光以後手段，再行相機應付！

　　但又是一盞茶時過後，﹁九幽大殿﹂之中，居然毫無動靜，只是漆黑無光，沉寂如死！

　　﹁閃電神乞﹂諸明生怕對方又用那些迷香毒霧等無形鬼蜮來攻，未免防不勝防，暗中記準自己與上官靈摘取﹁三指劍﹂所立之處，就在﹁九幽大殿﹂辨認後，遂一面伸手遞給上官靈兩粒﹁避毒靈丹﹂叫他含在口內，一面卻故意高聲叫道：﹁上官賢侄，我們既入﹃九幽地闕﹄，總得鬧它一個鬼哭神嚎！不管鍾離老人遺體是真是假，且連四顆蠟製人頭，一齊給他帶走再說！﹂

　　說完，﹁風磨銅奪魂寶旗﹂在身前一展，﹁呼﹂然拂出破空銳響的勁氣狂飆，似乎襲向殿中那具純鋼大罩，但旗風甫出，即暗地一扯上官靈，雙雙電疾飄身對著記憶以內的﹁九幽大殿﹂殿門方向縱去！

　　諸明拂出的﹁奪魂旗﹂風，無人抗拒，與上官靈縱退的身形，也無人阻擋，憑記所料的方向，更極其正確，居然輕輕易易，安安全全地出了﹁九幽大殿﹂門外！

　　在諸明與上官靈的意料之中，自己既已身入重地，那位自稱﹁九幽發闕新主人﹂的對頭，又是這等陰險詭惡，情況委實不利，恐將歷盡艱危，甚至因敵暗我明，處處設有埋伏，空懷一身超群武學，無法發揮，以致必難全身退出這座﹁九幽大殿﹂！

　　但事實竟與所料完全相反，除了燈光全滅，大殿內外一片漆黑，﹁三指劍﹂被強大吸力吸去以外，對方居然未下絲毫辣手，便聽任自己退出那座陰森恐怖的﹁九幽大殿﹂！

　　上官靈平素聰慧絕倫，此時卻也猜不透這位隱形對頭的意旨所在，方把兩道劍眉一剔，怒氣沖沖地叫了聲：﹁諸老前輩﹂，突然有片綠熒熒的光芒，在身後閃爍明滅！

　　二人驟見綠光，以為對方現身相見，遂真氣暗提，回頭一看，卻那裏有人？原來只是來時所經的那條前道入口之處，現出了三個磷光大字﹁閻王路﹂，及四個奇亮小字﹁九幽之門﹂！

　　上官靈看完不禁狂笑說道：﹁任教長江後浪推前浪，未必新人勝舊人。﹃九幽地闕﹄舊主人，﹃幽冥神君﹄閻元景，光明磊落，豪邁無倫，不愧是位武林奇俠！至於這位自稱﹃九幽地闕新主人﹄的朋友，大概不是缺張人皮，便是缺口人氣，才鬼鬼祟祟的見不得人，只仗著一些下流埋伏，貽笑大方！諸老前輩，你說我們是動手毀他這座﹃九幽大殿﹄？還是闖他這條﹃閻王路﹄呢？﹂

　　﹁閃電神乞﹂諸明暗忖一來﹁逍遙老人﹂鍾離哲的遺體，尚在殿中，投鼠忌器，不便妄自動手！二來對方雖有﹁閻元景武夷遭劫，屍骨早寒﹂之語，但虛實難知，萬一這位﹁幽冥神君﹂，尚在人間，必謀復奪﹁九幽地闕﹂基業，則何必於此時對這座深在地下興建不易的﹁九幽大殿﹂，硬用真氣內加以毀損！三來那口柄嵌明珠的﹁三指劍﹂入目，﹁北劍﹂蒲琨的生死之謎太已惑人，不如早點退出﹁九幽地闕﹂，俟查明一切以後，再慎自籌畫地，與這深沉陰險對方，放手一搏！

　　心中電轉以下，把念頭打定，接口縱聲笑道：﹁上官賢侄，這座﹃九幽地闕﹄，本是我老友﹃幽冥神君﹄閻元景舊居，在他生死未明之前，何必加以毀損，我們來時既然闖得進﹃九幽之門﹄，去時難道就闖不出這條﹃閻王路﹄？﹂

　　上官靈亦因各種難猜難測，費人尋思的啞謎，匯集心頭，亟待加以解析！遂只得暫忍胸中惡氣，遵從﹁閃電神乞﹂諸明所云，雙雙閃身飄進那條號稱﹁閻王路﹂，沉沉暗黑的甬道以內！

　　誰知二人身形甫入甬道，背後磷光立隱，一陣震懾心魂的﹁噹啷﹂巨響起處，居然自壁內電疾似的現出兩扇厚重鐵門，往中一闔，遂把這條甬道的退路封死！

　　鐵門一封，磷光一隱，甬道之中，便又成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地獄般，並有一種陰森冰冷，真如地獄以內幽靈哭嘯似的語聲，自四面八方，透壁而出！

　　這種語聲雖森寒冰冷，但卻字字清晰，說的是：﹁諸明老賊與上官小鬼，別來無恙？﹂

　　上官靈一聽這種語音，立即劍眉雙軒地揚聲叫道：﹁﹃九毒書生﹄姬天缺，所謂的﹃九幽地闕新主人﹄，原來是你？﹂

　　﹁九毒書生﹂姬天缺一陣得意已極的﹁哼哼﹂陰笑，笑完答道：﹁上官小鬼，你猜錯了，﹃九幽地闕新主人﹄，並不是我，我因事外出，晚回一步，不然你們早在﹃九幽大殿﹄以內，魄散魂飛，留下兩張人皮，釘在殿壁之上，作為點綴！﹂

　　﹁閃電神乞﹂諸明知道﹁九毒書生﹂姬天缺雖然兇毒無倫，但倒還自矜身分，不會編造謊語！﹁九幽地闕新主人﹂竟不是他，未免越發令人難以猜測！

　　﹁九毒書生﹂姬天缺又復怪笑幾聲說道：﹁我方才在﹃九幽大殿﹄以內，不制你們死命之故，是因投鼠忌器！如今這﹃閻王路﹄兩邊壁上的無數小洞，中藏﹃毒針﹄、﹃毒粉﹄、﹃毒液﹄、﹃毒刺﹄、﹃毒釘﹄，號稱﹃五毒蜂巢﹄，一經發動，宛如萬蜂飛舞，群螫人身，半絲見血，肝腸立斷！我且開放甬道盡頭的幾處﹃五毒蜂巢﹄，讓你們聽聽厲害！﹂

　　話音才住，崩簧立響，果然沉沉暗影以內，有無數﹁絲絲﹂﹁丁丁﹂的破空之聲，內行人一聽便知是極多細微暗器，漫空飛射！

　　諸明、上官靈心中好生疑惑，因為﹁九毒書生﹂姬天缺所說的﹁不在﹃九幽大殿﹄以內下手，是為了投鼠忌器﹂之語，不知怎解？以及這條﹁閻王路﹂中的兩壁小洞，原來並非鑿作通風，內藏如此眾多的有形無形毒器，若在暗中萬竅齊發，自己等委實任憑功力再高，決難逃死！何況﹁九毒書生﹂兇名久著，兩手血腥，殺人無算，他因甚遲遲不下最後辣手？難道要把身落人手，處處受制的自己，戲弄個淋漓盡致，才足洩恨！

　　正自思忖之間，﹁九毒書生﹂姬天缺的奸笑聲音，又自壁間透出，陰森森地問道：﹁諸明老賊與上官小兒，你們雖在黑暗之中，一無所見，但僅憑耳力，自應聽出厲害，我只要一按﹃五毒蜂巢﹄總弦，你們便是肋生雙翅的不壞金剛，也必無從逃死！如今你們心中所想，是不是詫異我這殺人向不眨眼的﹃九毒書生﹄，何以突異往昔，遲遲未下辣手？﹂

　　﹁閃電神乞﹂諸明鋼牙微銼，悶聲不答，上官靈卻恨得重重﹁哼﹂了一聲！

　　﹁九毒書生﹂姬天缺﹁嘿嘿﹂連聲陰笑說道：﹁你們便猜上三天，也決猜不出，不如還是由我來揭開這樁啞謎！諸明老賊，我想要﹃逍遙老人﹄鍾離哲，送你的那面﹃風磨銅奪魂寶旗﹄。你若從我所願，乖乖獻上，姬天缺便特降殊恩，放你毫髮無傷地，生出﹃九幽地闕﹄！﹂

　　﹁閃電神乞﹂諸明，怒聲答道：﹁姬天缺，你半生行徑，雖然血腥太重，惡孽無邊，為正人君子所棄，但藝業名頭，總還是當代武林中的有數人物，今日怎的不敢明面現身！與諸明各憑所學，放手一拼，連言語也變得這般幼稚！諸明蒙鍾離老人，傳旗贈號，自然旗在人在，旗亡人亡，你想要這面﹃風磨銅奪魂寶旗﹄，大可乘著我們身入埋伏，開動機關！否則諸明只要皮肉未成血水？形神不化灰煙，我寧可自毀這面﹃奪魂寶旗﹄，也不會讓此物流入你這萬惡賊子手中，有辱原主人鍾離哲望重江湖，名冠﹃乾坤五絕﹄的神威令譽！﹂

　　﹁九毒書生﹂姬天缺笑聲變得更陰更冷地說道：﹁諸明老賊，你怎的不知輕重，還敢如此倔強？在這條﹃閻王路﹄之中，我要叫你皮肉成為血水，形神化作飛灰，豈非易於反掌？﹃風磨銅奪魂寶旗﹄更是垂手而得！所以我要的不僅是這面寶旗，還要你在旗上瀝血書寫﹃閃電神乞恭獻﹄六個大字！﹂

　　話音到此略頓，又復一陣懾人心魂地獰笑說道：﹁至於你若膽敢自行下手，毀棄這面寶旗，則姬天缺殺你以後，再在上官靈身上報復，我要把他弄得不死不活，每天削肉一方，磨骨半寸！﹂

　　這一席話，簡直令人聽得人膽戰心驚，不寒而慄。尤其是﹁閃電神乞﹂諸明，見﹁九毒書生﹂姬天缺不僅企圖攘奪﹁風磨銅奪魂寶旗﹂，並還要自己在旗上血書姓名奉獻，委實太已欺人，不禁胸中熱血沸騰，鬚髮皆指！

　　不過目前形勢，卻只有束手待斃，似乎毫無還擊及閃躲餘地！本想暫置性命於度外，先毀﹁奪魂寶旗﹂，免使姬天缺稱心如願，並有辱﹁逍遙老人﹂鍾離哲清名，但聽了﹁九毒書生﹂最後數語之後，卻又心驚對方手段過分狠辣！自己倘若真毀此旗，從姬天缺平素所行判斷，定然說到做到，上官靈豈非要慘受酷刑，每日削肉一方，磨骨半寸地，吃盡無邊楚毒！

　　就在﹁閃電神乞﹂諸明空懷一身絕世武學，竟弄得進退不得，左右為難之際，﹁九毒書生﹂姬天缺的語音又作，說的是：﹁上官小鬼，我想要諸明老賊的﹃風磨銅奪魂寶旗﹄，業已告訴你們，你平素頗有些鬼聰明，且猜猜我在你身上，想些什麼！﹂

　　上官靈早就氣得七竅生煙，但對方始終藏在暗中，令自己空懷急怒，而無可如何，故在聽了﹁九毒書生﹂姬天缺問話以後，只是功聚雙掌靜待機緣地，咬牙不答！

　　姬天缺微候片刻，聽不見上官靈回話，又復嘿嘿笑道：﹁上官小鬼，我自從在玉門關內，見你以後，因你膽大聰明，早有垂青之意！如今江湖奇人四出，情勢大變，﹃乾坤五絕﹄，無異塵沙！你若識時達務，只要高呼三聲﹃九毒書生﹄，我便有術使你脫出﹃閻王路﹄的修羅死域以外，收為弟子！否則再有一盞茶時，姬天缺寧願令你與諸明老兒玉石俱焚，﹃五毒蜂巢﹄的總弦一按，就算有通天徹地之能，也萬劫不復的了！﹂

　　上官靈默默聽完，劍眉雙軒，向﹁閃電神乞﹂諸明，朗聲說道：﹁諸老前輩，慢說你先前居﹃窮家幫三異丐﹄首席，如今獲﹃奪魂旗﹄美稱，身經百戰，名滿江湖！就是我上官靈，亦曾見識過不少驚險艱危場面，一樣不為威武所屈！﹃九毒書生﹄姬天缺下流無恥到這等地步，我們何必呆立此處，聽他嘲笑？不如硬往前闖，即令死在他﹃五毒蜂巢﹄以下，也落一個乾脆痛快！﹂

　　﹁閃電神乞﹂諸明暗為上官靈的英風豪氣心折，﹁風磨銅奪魂寶旗﹂一展，護在左面，上官靈則雙掌凝功，護住右面，小心翼翼地，在那沉沉黑暗之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們才一舉步，暗影中便又傳出﹁九毒書生﹂姬天缺的冷峻聲音，陰陰道：﹁諸明老賊與上官小鬼，既然不識好歹，妄自逞強，只要再往前行十步，姬天缺便令你們知道厲害！﹂

　　說完以後，竟然陰沉森厲地，替諸明及上官靈計起步數，一聲聲懾人心魂地數道：﹁一……二……三……四……﹂

　　﹁閃電神乞﹂諸明，身經百戰，名滿江湖，上官靈更是膽大包天，目無餘子，心雄萬丈，氣吞斗牛！既已相率舉步，那裏會受﹁九毒書生﹂姬天缺威脅停止？仍自昂然無懼，毫不遲疑地，向前走去！

　　這時﹁九毒書生﹂姬天缺陰沉森厲的計數之聲，業已到了﹁……六……七……八……﹂

　　諸明、上官靈知道對方決非虛言，再往前走兩步，殺手必然立發，遂齊把功力提到十二成，一面依舊從容舉步，一面納氣凝神，靜待意料中兩壁﹁五毒蜂巢﹂掃數齊發，﹁毒針﹂、﹁毒液﹂、﹁毒刺﹂、﹁毒粉﹂、﹁毒釘﹂萬毒攢身，幾乎無法防禦的驚心巨變！

　　兩步時光，自然一閃即逝，就在﹁九毒書生﹂姬天缺的語音，數列﹁九……十﹂之時，音影沉沉以內，果然一片機簧響動聲息！

　　人處危境，雖知無從逃死，也必窮盡一切心力，以期死裏求生！諸明、上官靈何獨不然？在﹁九毒書生﹂姬天缺﹁十﹂字才出之際，便有所動作，並且兩人不約而同，全是一般心思，一般舉措！

　　﹁閃電神乞﹂諸明是右手﹁奪魂旗﹂，先捲向右面壁上的﹁五毒蜂巢﹂，再加上左手一記劈空掌力，想把這幾處正對準自己與上官靈攢射的毒藥暗器震飛，或是封死！

　　上官靈是凝足神力，雙掌猛推，排山倒海般罡風勁氣，往右面壁上湧去！但誰知那片機簧聲息，並非兩壁的﹁五毒蜂巢﹂發動，竟是從地下及頂上，各自冒出一片純鋼鐵板，﹁噹﹂的一聲，上下相合，恰好把﹁閃電神乞﹂諸明，及上官靈分作兩處！

　　純鋼鐵板﹁噹﹂的一合，甬道中兩壁暗燈齊亮，綠火熒熒，鐵板上竟有無數小孔，可以使諸明與上官靈二人，隔板互望。

　　這時﹁九毒書生﹂姬天缺得意已極的狂笑之聲又作，陰沉沉、冷冰冰地說道：﹁諸明老賊與上官小鬼，你們只知我這﹃閻王甬道﹄兩壁，鑿有﹃五毒蜂巢﹄，可以倚仗真氣內力，暫時抵禦那些﹃毒針﹄、﹃毒刺﹄、﹃毒液﹄、﹃毒粉﹄、﹃毒釘﹄之襲！但卻不知左右壁上，還各有一個煙洞與一個水洞，人困其中，若加開放，不僅煙薰水浸，而且煙中有毒，水內有蟲，任憑你一等一的英雄，鐵錚錚的漢子，也無需姬天缺浪費半絲氣力，片刻以後，便自生死由命地聽我擺佈！我先開放其寒於冰，及中含無數毒蟲的水洞，讓倔強不肯聽話的上官小鬼，嘗點滋味，並使諸明老賊，懂得厲害！﹂

　　話音了後，果然聽得淙淙流水之聲，﹁閃電神乞﹂諸明心懸上官靈安危，忍不住伏在純鋼鐵板之上，利用那些半寸方圓的小孔看去，只見上官靈呆站當地，雙眉緊皺，不住搓手，彷彿莫知所措，淙淙水聲，則是從甬道頂上一個洞穴之中，緩緩流出，至於水內是否如﹁九毒書生﹂姬天缺所云，藏有無數毒蟲？卻因孔穴太小，燈光又暗，無法看見！

　　但少時過後，上官靈突然驚叫一聲，揚掌發力向足下擊去，彷彿水已淹到腳面，並似真被水內毒蟲叮了一口！

　　﹁閃電神乞﹂諸明不由得隔著那層鐵板急聲問道：﹁上官賢侄，姬天缺所說，難道真是實言？水內毒蟲，是何形狀，傷處有什麼感覺？﹂

　　上官靈皺眉叫道：﹁這種毒蟲，又多又細，宛如牛毛，看不清是何形狀。我腳上適才因不曾運氣，被叮了幾口，又疼又癢的好不難過呢！﹂

　　上官靈的話音方了，﹁九毒書生﹂姬天缺的話音又起，陰笑連連地說道：﹁諸明老賊，不必擔心，這上官小鬼刁鑽古怪，膽大聰明，太已對我脾胃，非到萬不得已之時，決不會把他弄死！但倘若令我對他死透心腸，恨到極點，則處置之慘，必然無與倫比！如今我再說他一聲，上官小鬼，你且先吃些小苦，嚐嚐各種滋味，等到禁受不住之際，只要心悅誠服地三呼﹃九毒書生﹄，便可脫出苦海，隨我永為弟子！﹂

　　姬天缺發話之際，水停不流，話音一停，那淙淙流水之聲，便即又復響起！

　　上官靈生平還是第一次受人家如此反複作弄，怒聲破口罵道：﹁姬天缺休要亂放狗屁，方才我一時疏忽，致被么麼小蟲，叮了幾口，如今業已氣貫周身，皮堅似鐵……﹂

　　話猶未了，姬天缺的語言，又復陰森森地透壁而出，怪笑說道：﹁上官小鬼真個倔強得令人可愛，不讓你吃足苦頭，大概決不肯服！反正我在﹃九幽地闕﹄之中，閒得無聊，無妨拿你們慢慢消遣！你既然自詡氣貫周身，皮堅似鐵，我便慢慢加水，慢慢放煙，到看你隨謝東陽，及﹃南筆西道﹄等幾個老鬼，學了多少門道？這口內家真氣，能提多久？﹂

　　話音一寂，水聲即由﹁淙淙﹂細響，變成﹁嘩嘩﹂狂流，鼻中也聞得一股辛辣氣息，雙目之中，立覺奇酸無比，似欲垂淚！

　　﹁閃電神乞﹂諸明知道﹁九毒書生﹂姬天缺這種暫時對自己放手，專向上官靈一人施威的手段，著實毒辣高明！使得自己肉體上雖無痛楚，但眼看上官靈受罪，精神上卻無法支持，念頭連轉，對策毫無，只得長嘆一聲叫道：﹁﹃九毒書生﹄姬天缺請聽一言，暫時且莫放煙放水！﹂

　　果然諸明這一發話，水聲立停，姬天缺以一種極其尖酸挖苦的語音，狂笑說道：﹁姬天缺真個該打，只顧想收徒弟，卻冷落故人！諸明大俠，你昔日是﹃窮家幫三異丐﹄之首的﹃閃電神乞﹄，如今又成了名滿天下的真﹃奪魂旗﹄，對我這十惡不赦的﹃九毒書生﹄，有何話說？﹂

　　﹁閃電神乞﹂諸明雙眉猛剔，正待答話，﹁閻王甬道﹂之中，卻突然傳出一聲巨響，及有不少碎鐵紛飛的﹁叮噹﹂聲息！

　　原來上官靈那肯屈服？隨時隨地，均在尋覓機緣，如今乘著﹁九毒書生﹂姬天缺與﹁閃電神乞﹂諸明？互相答話之際，料他一時來不及發動壁上的﹁五毒蜂巢﹂，遂驀然施展﹁逍遙老人﹂鍾離哲所傳的﹁雲飄電閃﹂絕頂輕功，略一晃身，便搶到﹁閻王甬道﹂的出口之處，功聚雙掌，向門上猛力劈空擊去！

　　那知甬道鐵門，居然奇厚無比，上官靈那強的內家劈空掌力，竟只把門上所設的淬毒銳利狼牙，撞折不少，門卻絲毫未損！

　　﹁九毒書生﹂姬天缺本人不知藏在何處，但對這﹁閻王甬道﹂的一切動靜，卻彷彿事事如見，陰森森並極含哂薄之意的笑聲，透壁而出說道：﹁上官小鬼，你最好老實一點，不要枉費心機，才免得多吃苦頭！這﹃閻王甬道﹄中的一切裝置，都是﹃九幽地闕新主人﹄為了對付﹃逍遙老人﹄鍾離哲、﹃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所設，你自忖能比得上這幾個老鬼麼？﹂

　　上官靈嗒喪之餘，聞言不禁心中一動，正在暗自思忖﹁九毒書生﹂姬天缺口中的﹁九幽地闕新主人﹂，究竟是誰？

　　﹁閃電神乞﹂諸明卻已發話說道：﹁﹃九毒書生﹄，常言說得好：﹃人在屋簷下，怎敢不低頭﹄？諸明如今願意把這桿﹃風磨銅奪魂寶旗﹄，暫時交你……﹂

　　話方至此，隔著一層奇厚鋼板的上官靈，不禁失驚大聲叫道：﹁諸老前輩，我們寧可骨肉成灰，也不能讓﹃九毒書生﹄姬天缺這萬惡賊子，有辱﹃風磨銅奪魂寶旗﹄前主人，﹃逍遙老人﹄鍾離哲的清名令譽！﹂

　　倘若這﹁閻王甬道﹂以內，被困的只是﹁閃電神乞﹂諸明一人，他無疑必將不為任何威勢所屈，與這桿代表鍾離老人清名盛譽的﹁風磨銅奪魂寶旗﹂，誓共存亡！但如今因有上官靈在旁，諸明遂不得不衡情度勢，暫時忍辱，以圖保存這朵絕世奇葩，前途似錦，武林中的後起之秀！

　　所以諸明根本不顧上官靈發話阻止，依舊繼續說道：﹁……但旗上書字之舉，卻無法從命！你如同意，便請先將上官靈放出﹃九幽地闕﹄，讓他恢復自由，然後諸明立棄﹃奪魂寶旗﹄，並將一身皮肉，聽你擺佈就是！﹂

　　上官靈靜靜聽完，不由深為﹁閃電神乞﹂諸明甘捨威名、甘捨性命，而一心維護自己的拳拳深情，感動得心頭奇酸，淚珠兒在大眼眶中，盈盈欲滴！

　　這時﹁九毒書生﹂姬天缺陰森森的笑聲又起，得意說道：﹁到底還是諸明老兒，比較識時達勢！但﹃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萬一我放走上官靈，你卻拼死毀去﹃風磨銅奪魂寶旗﹄，豈不令我兩頭落空？縱然把你搗成肉醬，亦復何益？﹂

　　﹁閃電神乞﹂諸明見﹁九毒書生﹂一口道中自己心事，不由皺眉暗覺對方太已刁惡難纏！只得應聲問道：﹁﹃九毒書生﹄，你既信不過我，難道我就信得過你？﹂

　　﹁九毒書生﹂姬天缺狂笑答道：﹁我們最好誰也不必信誰，且以這﹃九幽地闕﹄之內的﹃警魂鐘﹄為號，但等鐘聲三響，彼此同時動作，你將﹃風磨銅奪魂寶旗﹄，投進左壁上近頂處的一個方形洞穴的中，我則按動機關，把上官小鬼安全無損地送到﹃萬姓公墳﹄之上！﹂

　　﹁閃電神乞﹂諸明縱然明知這樣做法，仍有不妥之處，但捨此別無他術，能替上官靈尋出一線生機，遂只有咬牙沉聲說道：﹁﹃九毒書生﹄，彼此一言為定，你且開始擊鐘！﹂

　　發話之間，右臂微翻，﹁風磨銅奪魂寶旗﹂上繡﹁紅粉骷髏、王侯白骨﹂的紅綢，便捲向旗身，耳邊也聽得那所謂﹁警魂鐘﹂第一聲的﹁噹﹂然悠長鐘韻！

　　這時上官靈也伏在鐵板孔穴之上，探視這邊動靜，見﹁閃電神乞﹂諸明真將﹁風磨銅奪魂寶旗﹂捲好，目光注定壁上近頂處的方形洞穴，似等﹁警魂鐘﹂聲三響，便即如言脫手擲入！不由急得低聲說道：﹁諸老前輩，你何必聽信﹃九毒書生﹄姬天缺那萬惡賊子之言，就算他真肯放我，我能任你留在﹃九幽地闕﹄以內，而自己走麼？﹂

　　上官靈話完，第一聲﹁警魂鐘﹂韻，尾音已渺，第二聲又復﹁噹﹂然敲響！

　　﹁閃電神乞﹂諸明知道時機不再，趕緊暗凝真氣，練語成絲地，專向上官靈耳邊說道：﹁上官賢侄，兵不厭詐，人貴通權！你等姬天缺一開門戶，便立即遁走，我則擲旗稍偏，不使入穴，然後倚仗﹃閃電身法﹄，搶回手中，能戰則戰，不然立意人旗同亡，亦不使鍾離老人的清名令譽，有所玷辱！你脫身後，可以尋訪﹃乾坤五絕﹄，查明鍾離老人是否被害，及設法為我報仇，豈不比在這﹃閻王甬道﹄之中，玉石俱焚地來得有益。﹂

　　﹁閃電神乞﹂諸明這種想法，原是無可如何中的最佳處置！但上官靈卻不知怎的犯了牛勁，劍眉直揚地怒聲喝道：﹁諸老前輩，我決不向姬天缺這狗賊低頭，要走我們同走，上官靈不願獨自一人，生出﹃九幽地闕﹄！﹂

　　他最後所說的﹁九幽地闕﹂四字，恰好與第三聲﹁警魂鐘﹂聲同響！但這語音鐘聲同響之下，居然還有另外一種人語之聲，也在同一時間發出，說的是：﹁﹃閻王甬道﹄的各項機關消息，業已暫時停頓，你們還不快……﹂

　　﹁還不快走﹂的﹁走﹂字，尚未出口，便又聽得﹁九毒書生﹂姬天缺的一聲怒叱，及那人的一聲慘哼！

　　這些聲息，幾乎是在同一剎那發生。﹁閃電神乞﹂諸明本照預定計劃，聽見第三響﹁警魂鐘﹂聲，便將手內捲好的﹁風磨銅奪魂寶旗﹂，向那方形洞穴略為偏右之處投去！

　　那知就在﹁閃電神乞﹂諸明，﹁奪魂寶旗﹂出手之際，耳中忽然聽見另一人語音，說是﹁﹃閻王甬道﹄的各項機關消息，業已暫時停頓﹂，不由心頭狂喜失神，準頭略偏，竟自把那一桿﹁風磨銅奪魂寶旗﹂，恰好投進方形洞穴以內！

　　﹁奪魂旗﹂進洞，那隔斷諸明、上官靈的鐵板，也自上下忽分，上官靈那裏知道這邊情形，狂喜之下，閃身拉著﹁閃電神乞﹂諸明衣袖叫道：﹁諸老前輩，既然有人暗助我們，怎的還不快走？﹂

　　一面說話，一面揚掌發出劈空勁力，擊向甬道出口鐵門，這次果與先前大不相同，那厚的鐵門，居然應掌立開，陽光奪目！

　　﹁閻王甬道﹂既開，上官靈自然拉著﹁閃電神乞﹂諸明，一閃而出！

　　果然時機稍縱即逝，奇險已極，二人身形剛出甬道入口，鐵門又自動閉死，並把上官靈的衣襟，夾在門內！

　　上官靈回手一掌，自行截斷衣襟，身形展處，又與﹁閃電神乞﹂諸明，連縱出十來丈遠，才停步詫然問道：﹁諸老前輩，適才好容易有人暗助，﹃閻王甬道﹄鐵門，被我一掌震開，怎的老前輩卻似尚不願走？﹂

　　﹁閃電神乞﹂諸明慚愧得無言可對，長嘆一聲，竟然翻掌向自己的天靈擊去！

　　上官靈見狀，不禁大出意外，急忙縱身伸手，扣住﹁閃電神乞﹂諸明的右掌脈門，訝然叫道：﹁諸老前輩，你這算何意？﹂

　　﹁閃電神乞﹂諸明只得赧然告知上官靈，自己困在萬分絕望之中，驟聞有人暗助，以致驚喜失神，竟把鍾離老人所贈得那桿﹁風磨銅奪魂寶旗﹂，無巧不巧地，投入了壁上方形洞穴之內！

　　這樣一來，﹁九毒書生﹂姬天缺豈不洋洋得意地，稱傲天下？使﹁奪魂旗﹂三字，貽笑江湖，連﹁逍遙老人﹂鍾離哲的盛名清望，也將因而受辱！

　　上官靈聽完，不由也覺皺眉，但旋即向﹁閃電神乞﹂諸明，正色說道：﹁諸老前輩，你一時驚喜失神，誤將﹃風磨銅奪魂寶旗﹄，落入﹃九毒書生﹄姬天缺手內之事，雖甚重大，但也不過將來設法再入﹃九幽地闕﹄把此旗奪回就是！目前我們好不容易得人暗助，脫離虎口以後，似乎應該先探知鍾離老人是否遇害？代表﹃北劍﹄蒲琨一生盛名的，那柄上嵌稀世明珠的﹃三指劍﹄，怎樣落在﹃九幽地闕﹄之內，﹃九毒書生﹄姬天缺口中所謂的﹃九幽地闕新主人﹄，究竟是誰？暗中停止﹃閻王甬道﹄機關消息的，又是那個？才好知己知彼，對症下藥地，與這萬惡奸邪，放手一搏！﹂

　　﹁閃電神乞﹂諸明聽上官靈說得有條有理，不禁連連點頭，上官靈又復說道：﹁鍾離老人住在西崑崙絕頂小琅環仙境，﹃西道﹄天癡道長遠居阿爾金山，﹃東僧﹄醉頭陀經常卓錫的東海﹃長生磯﹄，早已陸沉，不知禪蹤何處？﹃南筆﹄諸葛逸的雁蕩大龍湫，及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我們又剛剛去過，不曾得遇！所以要想找﹃乾坤五絕﹄，還是先奔河北燕山，拜訪﹃北劍﹄蒲琨老前輩，比較最為方便！﹂

　　﹁閃電神乞﹂諸明雖因驟失﹁奪魂寶旗﹂，有點心神恍惚，但聽了上官靈一席話後，知道這未明身分的﹁九幽地闕新主人﹂，與﹁九毒書生﹂姬天缺聯手之下，委實太已厲害！自己倘若步驟一亂，可能導致滿盤皆輸，甚至釀成武林中的無邊浩劫！

　　所以利害一明，心神立定，暫把本身的榮辱，置諸度外，與上官靈奔向燕山，求謁﹁北劍﹂蒲琨，探詢一切。

　　燕山在河北薊縣東南，峰壑幽深，景色清麗，﹁北劍﹂蒲琨所在地名﹁懸劍谷﹂，是因北五省武林人物，群尊蒲家劍術，冠絕江湖，才仿效﹁武當解劍岩﹂之意，推定此名！並互相約定，凡欲進谷拜謁蒲琨的江湖同道，若是用劍之人，必須將佩劍懸在﹁懸劍谷﹂口，等告辭以後，再行取回，以示尊敬！

　　﹁閃電神乞﹂諸明與上官靈到燕山，老遠便看見﹁懸劍谷﹂口的一片峭壁之上，刻著兩行大字，寫的是﹁蒲家劍術冠江湖，懸劍谷口請懸劍！﹂

　　旁邊並有﹁北五省英雄武林同道公立﹂字樣。

　　上官靈看完不禁冷笑一聲道：﹁虛名二字，誤盡蒼生！連蒲老前輩，位列﹃乾坤五絕﹄，居然依舊不能免俗？蒲家劍術倘如真個冠絕江湖，那柄﹃三指劍﹄，卻怎會到了﹃九幽地闕﹄以內？﹂

　　上官靈雖然感慨發話，因心中悶葫蘆，急於打破，足下卻未稍停，已與﹁閃電神乞﹂諸明，馳進﹁懸劍谷﹂口！

　　他們以為谷口業已如此氣派，谷內定然更甚！那知進谷一看，卻大謬不然，谷內攏共只有二三十丈寬闊，除了在一條飛泉右側的松竹蔭下，建有三間茅屋以外，別無其他廳房園林之屬！

　　﹁閃電神乞﹂諸明自揭開本來面目以後，對﹁乾坤五絕﹂，均甚恭敬，既知這三間茅屋，是﹁北劍﹂蒲琨父子所居，遂與上官靈在三丈以外，便即止步揚聲笑道：﹁蒲大俠恕冒瀆驚擾，江湖末學諸明，與上官靈因事特來拜竭！﹂

　　他們在﹁九幽地闕﹂以內，﹁奪魂旗﹂骷髏白骨紅綢覆蓋的鍾離老人屍身之旁，所見﹁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的四顆人頭，雖經發現是用蠟所製，但因貌相神情，太已唯妙唯肖，甚至連﹁乾坤四絕﹂的性格，都流露在塑像之中，再加上那柄﹁三指劍﹂，曾經入手，故而﹁閃電神乞﹂諸明向茅屋發話以後，卻不禁與上官靈暗同為﹁北劍﹂蒲琨擔心，不知這位﹁乾坤一絕﹂，是否已為宵小所害，抑或無恙健在？……

　　諸明話音才停，茅屋以內，立有一陣洪鐘似的笑聲傳出，並有人發話答道：﹁羅浮一別之後，諸兄承襲鍾離老人盛譽，正名真﹃奪魂旗﹄，年餘以來，造福東南，功德累累，蒲琨委實欽遲！今日怎的突降燕山，難道﹁九毒書生﹂姬天缺未滅？還是﹃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業已再度出世？﹂

　　這洪鐘似笑語之聲入耳，﹁閃電神乞﹂諸明與上官靈心頭的多種疑慮，立有一樁解除，跟著便在茅屋門前，閃出了﹁北劍﹂蒲琨的矮胖身影！

　　諸明、上官靈搶前幾步，躬身為禮﹁北劍﹂蒲琨伸手相攔，呵呵笑道：﹁鍾離老人在﹃羅浮元宵會﹄上，當著天下群雄，傳旗贈號，諸兄業已繼續位列﹃乾坤五絕﹄，怎的對蒲琨如此謙抑？上官靈也不必多禮，一年未見，你猿臂蜂腰，長身玉立，竟然長成大人，是否還像以前一般的調皮搗蛋？﹂

　　上官靈聞言不禁臉上微紅，隨同入室以後，便即向﹁北劍﹂蒲琨問道：﹁蒲老前輩，你與鍾離老人何時分手？他是否仍在西崑崙絕頂小琅環仙境以內？﹂

　　﹁北劍﹂蒲琨笑道：﹁﹃羅浮元宵會﹄後，我們全受鍾離老人邀請，到他西崑崙小琅環仙境，作客一月以後，也就風流雲散！只是你師傅謝東陽，決定不回南疆，就此長隱崑崙，還有﹃南筆﹄諸葛窮酸，因與鍾離老人連下十局圍棋，未曾分出勝負，竟然鬥起氣來，磨定鍾離哲每日一局，非見輸贏，不回天台雁蕩！但我返燕山閉谷潛居，已有九月之久，卻不知諸葛窮酸與鍾離老人的相互棋戰，可曾結束，以及行蹤何在。﹂

　　上官靈聽完與﹁閃電神乞﹂諸明對看一眼，眉頭不禁微皺，暗想自己等兩登天台雁蕩，尋不見﹁南筆﹂蹤跡，但願是如﹁北劍﹂蒲琨所言，尚在西崑崙小琅環與鍾離老人棋戰方酣，則﹁九幽地闕﹂之中的觸目驚心所見，便可盡成虛幻！

　　﹁北劍﹂蒲琨看出兩人神色，似含極大倉皇憂慮，不禁訝然問道：﹁﹃八指飛魔﹄司空曜身遭慘死，﹃鳩杖神翁﹄談白水覺悟回頭，﹃玄陰教﹄已在羅浮會後，瓦解冰消！孟三娘師姊弟重出江湖，以翠鳥傳書，邀集天下豪英，重會羅浮，爭奪﹃武林盟主﹄的三年之期，也還未到！怎的你們面色埋憂，頗似遇了什麼異常棘手的拂逆之事？﹂

　　﹁閃電神乞﹂諸明長嘆一聲，目光盯住﹁北劍﹂蒲琨問道：﹁江湖多鬼蜮，世事太無常！蒲兄那柄威震武林，成名天下的﹃三指劍﹄呢？﹂

　　﹁北劍﹂蒲琨聽出幾分﹁閃電神乞﹂諸明話意，神色突然一震，急聲答道：﹁我自西崑崙歸來以後，便立意除了接獲孟三娘師姊弟翠鳥傳書之外，決不再入江湖！遂把所用﹃三指劍﹄，傳給劣子蒲鏗，命他仗劍遊俠，濟人積德！如今諸兄突問此言，難道﹃三指劍﹄已毀，或是落於人手了麼？﹂

　　﹁閃電神乞﹂諸明飲了一口熱茶，便把﹁九幽地闕﹂以內所見所經，詳對﹁北劍﹂蒲琨敘述一過。﹁北劍﹂蒲琨先還神色鎮定地靜靜傾聽，但﹁閃電神乞﹂諸明說到在﹁九幽大殿﹂四壁，釘掛人皮時，他卻不禁起立負手，在茅屋中往來蹀躞！

　　﹁閃電神乞﹂諸明說到發現﹁三指劍﹂，並鑒定確是﹁北劍﹂成名之物，蒲琨色一驚，說到﹁三指劍﹂被強大磁力吸去，蒲琨神色又是一驚，等把整段敘述聽完，不但三間茅屋的堅硬土地之上，密佈這位﹁乾坤一絕﹂縱橫足印，連面頰之間，也掛滿了憂傷淚跡！

　　上官靈見狀驚得失聲叫道：﹁蒲老前輩，你莫非認為鍾離老人真已遭了﹃九毒書生﹄姬天缺與那﹃九幽地闕新主人﹄毒手，陳屍﹃九幽大殿﹄以內麼？﹂

　　﹁北劍﹂蒲琨沉聲搖頭答道：﹁鍾離老人武功超凡入聖，智計超群絕倫，高我何止千倍？什麼﹃九幽地闕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想對他圖謀，決難如願！﹂

　　上官靈因對鍾離老人崇拜已極，自然關心特甚！故而初見﹁北劍﹂蒲琨傷感神色，不禁憂心如焚，此時聽了這等判斷，又不禁喜心翻倒！但看出蒲琨眉梢眼角，極度含愁，脫口訝然問道：﹁蒲老前輩，你既認為鍾離老人不致遇害，為何如此憂傷悲戚？﹂

　　﹁北劍﹂蒲琨頰上，又垂落兩行老淚說道：﹁我在劣子蒲鏗仗劍行俠江湖之際，曾一再囑咐他凡事小心謹慎，毋驕毋暴，善用﹃三指劍﹄鋤非去惡，永保﹃北劍﹄令名！劣子亦對劍立誓，劍在人在，劍亡人亡，如今﹃三指劍﹄居然流落﹃九幽地闕﹄之中，姬天缺等，又是那樣窮兇極惡，只怕大殿四壁所懸人皮以內，有一張為我劣子所有……﹂

　　﹁北劍﹂蒲琨話說至此，業已老淚紛披，語不成聲，勉強鎮定心神，又復說道：﹁蒲琨年近百歲只此獨子，驟聞噩耗，自然難免舐犢情深，諸兄不要笑我才好！﹂

　　﹁閃電神乞﹂諸明想不到自己千里遠來，忽傳噩耗，竟引得﹁北劍﹂蒲琨這等難過，只得低聲慰道：﹁蒲鏗世兄，人中麟鳳，未必早夭？﹃三指劍﹄雖似無訛，但未經原主人過目，焉知不與那蠟製人頭一般，是對方精工仿造？﹂

　　﹁北劍﹂蒲琨雖然覺得如此解釋，頗為牽強，但心中極度悲戚之餘，也只好同意這種萬一之想，勉強收淚說道：﹁諸兄說得也對，無論劣子的吉凶如何？蒲琨也當立趕﹃萬姓公墳﹄以下的﹃九幽地闕﹄之中，一探虛實！﹂

　　﹁閃電神乞﹂諸明應聲說道：﹁蒲兄既然如此決定，小弟與上官賢侄，立即奉陪動身前往……﹂

　　﹁北劍﹂蒲琨聞言，虎目忽張，一陣震天狂笑說道：﹁那所謂﹃九幽地闕新主人﹄的身分，雖然未明，又有﹃九毒書生﹄姬天缺為虎作倀，但不是蒲琨賣句狂言，憑我一身所學，進得了﹃九幽地闕﹄，也出得了﹃萬姓公墳﹄！不過對方似乎意在向整個﹃乾坤五絕﹄挑戰，再加上鍾離老人的屍身之謎，故請諸兄與上官靈，不必陪我前往，你們最好由我致函住在薊縣一位退隱武林的豪富，﹃寶馬神刀﹄萬子蒼，借他那一老一少兩匹千里追風神駒，分向西崑崙及阿爾金山一行，因鍾離老人與﹃南筆﹄諸葛窮酸，可能尚在小琅環仙境互相對局未終，而﹃東僧﹄醉和尚在﹃長生磯﹄陸沉以後，也可能隨同﹃西道﹄天癡，於阿爾金山結廬同隱，你們把對方﹃九幽地闕歸新主，五絕聲名化野煙﹄之語，及一切情節告知，叫他們為了保持﹃乾坤五絕﹄四字的全始全終，趕緊再履中原，也不必再存什麼寬仁厚德胸襟，乾脆給這干無恥宵小鬼蜮，來一次斬草除根的徹底痛剿！﹂

　　諸明、上官靈也知憑﹁北劍﹂蒲琨一身絕世武學，雖然未必能剷除那躲在暗中、大佔地利的﹁九幽地闕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但自保委實有餘，自己何不如他所言，跑趟西陲，看看懷念甚久的鍾離老人，究竟是否遇害？並邀來﹁西道東僧南筆﹂等人，共同協力盪平目下為兇邪所據的﹁九幽地闕﹂！

　　彼此同意之下，﹁北劍﹂蒲琨遂致函﹁寶馬神刀﹂萬子蒼，請他把所豢一老一少兩匹千里神駒，暫借諸明、上官靈一用，自己則立即略為收拾隨身用物，趕往湖北江西安徽三省交界之處的﹁萬姓公墳﹂，探查那柄失落在﹁九幽地闕﹂之中的﹁三指劍﹂，是否係自己的兵刃，以及愛子蒲鏗是否已為兇邪所害？

　　﹁北劍﹂蒲琨去往﹁萬姓公墳﹂以下﹁九幽地闕﹂的探查結果，究竟如何？﹁閃電神乞﹂諸明與小俠上官靈，各借寶馬，間關萬里，遠赴西陲，分向西崑崙絕頂，及阿爾金山，搬請其餘﹁乾坤四絕﹂的結果，又復如何？均暫時慢提，作者筆尖略掉，時光倒流半月有餘，地點也改到本書第一章開始時的玉門關外﹁庫穆塔漠﹂，又名﹁白龍堆﹂的左近！

　　星月沉光，夜黑如墨，這一片無垠無際的漠漠黃沙之上，居然自西而東，電疾般的馳來一條白影，直奔玉門關方向而去！

　　玉門關的雉堞，隱隱在望之時，白影南方的廿餘丈外，似乎也有一條人影，倏然一閃！

　　白影目光瞥處，立時微愕駐足，聲如鶯鳳般地仰首高吟，吟的是：﹁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

　　南方那條人影，一聞吟聲，立即呵呵笑道：﹁諸葛窮酸，怎出此時還在西陲？難道你與鍾離老人，每日構思苦戰的一局圍棋，直到如今，才分勝負？﹂

　　沉雲微開，月光稍露，一南一北兩條人影往中一合，正是﹁乾坤五絕﹂以內，身材瘦小的﹁西道﹂天癡道長，與神采飛揚，飄逸出群的﹁南筆﹂諸葛逸！

　　諸葛逸聽了天癡道長問話，哂然答道：﹁自從﹃乾坤五絕﹄在西崑崙絕頂，風流雲散以後，我與鍾離老人，每日一局的黑白手談，直到十日以前，何曾分出勝負。但鍾離老人忽然有事外出，言說兩日即歸，卻不知怎的迄今未返？我在小琅環仙境，一等七日，太已無聊，才決意回轉中原，並請謝東陽兄，轉邀鍾離老人，到雁蕩龍湫大瀑以下，再續未竟之戰！癡道士，你也怎的不在阿爾金山靜修，又動什麼塵心？要到中原走走！﹂

　　天癡道長含笑答道：﹁我本因醉和尚所居的東海﹃長生磯﹄，業已陸沉，成了一名無家可歸的野頭陀，遂留他與我同在阿爾金山結茅作伴！那知醉和尚住了一年以後？忽然大叫﹃不通﹄，說是﹃東僧﹄應該住在東邊，怎可跑到西陲來，長期投降我這﹃西道﹄？……﹂

　　諸葛逸聽得不禁失笑說道：﹁醉和尚這話說得倒頗天真有趣！﹂

　　天癡道長也自呵呵失笑道：﹁醉和尚當日夜間，說了這兩句醉話以後，第二天居然真個不別而行！我起初自然一笑置之，但接連幾日，有點坐立不安，心驚肉跳，彷彿醉和尚有甚禍事似的？竟自無法清修，才想到中原看看是否又有甚狐鼠逞兇，蛇蠍作祟！﹂

　　說到此處，忽似想到甚事，向諸葛逸笑道：﹁諸葛窮酸，你那﹃諸葛武侯袖中神課﹄，不是素稱靈驗，且為那不別而去的醉和尚，占上一課如何？﹂

　　諸葛逸笑道：﹁卜筮之術，固然若得真傳，或有微驗，但﹃禍福﹄兩字，仍係一心！我們平素言行，無愧良知，故而我雖擅﹃武侯神課﹄，卻數十年間，難得一用……﹂

　　他是一面含笑說話，一面在袖中，屈指占卜，但說到這﹁難得一用﹂之時，臉上笑容忽斂，雙目神光，勃然四射！

　　天癡道長看得心頭一驚，失聲問道：﹁諸葛窮酸，你怎的這種神情？難道卦象之中，真顯示出對醉和尚有什麼不利跡象麼？﹂

　　諸葛逸長眉雙蹙，搖頭緩緩說道：﹁卦象非但不吉，並還兇險到了極處！我們﹃羅浮元宵會﹄後，在西陲勾留，不過年餘，中原道上，會在這段時期之內，出了什麼兇邪，能鬧得天翻地覆？﹂

　　天癡道長也想不出所以然來，皺眉說道：﹁﹃笑面閻婆﹄孟三娘師姊弟，再出江湖之期，似還未到？﹃九毒書生﹄姬天缺一人也未見得能鬧出多大風浪，怎會突生兇險，委實太已令人難測！我們不必在此憑空臆斷，還是連袂同入中原，察聽察聽有甚異乎尋常的風吹草動？﹂

　　諸葛逸長眉軒動，微一點頭，兩位蓋代奇人，身形微晃，便即一同馳向玉門關口！

　　入玉門關直達中原的漫漫長途之上，﹁南筆﹂諸葛逸與﹁西道﹂天癡，兩位﹁乾坤雙絕﹂人物，暗暗察聽以下，江湖中並無任何風吹草動跡象，那裏有什麼蓋世魔頭，肆虐逞兇？也聽不見﹁東僧﹂醉頭陀的半絲噩耗，與在西崑崙小琅環仙境突然失蹤﹁逍遙老人﹂鍾離哲的半點消息！

　　這樣一來，倒使得天癡道長眉頭雙蹙，向諸葛逸苦笑道：﹁諸葛窮酸，想不到中原武林，安然無事。我的心驚肉跳不驗，你的﹃武侯神課﹄不靈，這一趟萬里奔波，著實跑得有點冤呢！﹂

　　話音到此略頓，想了一想又道：﹁本來順便看看那位由假﹃奪魂旗﹄，變成真﹃奪魂旗﹄的﹃閃電神乞﹄諸明，與刁鑽古怪的上官靈小鬼也好！但茫茫塵世，莽莽江湖，又知道他們海角天涯的落足何處？﹂

　　諸葛逸聞言失笑說道：﹁癡道士真個有點發癡，我們找不著他們，他們卻容易找我！何必東西南北，流轉江湖？且到我雁蕩大龍湫聽泉小築以內，暫住些時，或許諸明、上官靈遊俠路過，自會尋來？我這次見了上官小鬼，只要他年來不會犯了什麼重大過失，便想把﹃坎離氣功﹄，與﹃生花七筆﹄，一齊傾囊相授呢！﹂

　　天癡道長聽了這番話後，因深知﹁南筆﹂諸葛逸﹁坎離氣功﹂，與﹁生花七筆﹂，是他震壓當世的成名絕學，不由暗為上官靈額手稱慶，點頭贊同諸葛逸所說，一併往那東連溫嶺，西接白岩，南跨玉環，北控蒼嶺，盤曲數百里，無泉不飛，無峰不峭，靈幽險怪，奇秀莫名，為古往今來遊人稱道不絕的﹁雁蕩﹂行去。

　　二人一路緩緩行來，剛入雁蕩山境，時已半夜，清風拂袂，明月當頭，雲帶微舒，景色清絕！

　　﹁南筆﹂諸葛逸年來久居西域，一旦重睹舊居景物，自然逸興遄飛，對著那些岩間天上，隨風飄蕩的如絮白雲，朗聲吟道：﹁雲來萬里動，雲去天一色，長笑兩三聲，空山秋月白！﹂

　　但吟聲猶在夜空嫋嫋，搖曳生姿之際，天癡道長忽然以一種深為吃驚的口氣叫道：﹁諸葛窮酸，你那﹃諸葛武侯袖中神課﹄，此刻才靈，想不到真個有人敢向﹃乾坤五絕﹄挑戰？﹂

　　諸葛逸本在仰首長空，騁懷游目，忽聽天癡道長這等說法，不禁愕然卻顧！

　　天癡道長眉頭深蹙，不發一言，只月手往一株參天古木的樹桿之上一指！

　　諸葛逸順著天癡道長手指看去，只見那株古木，參天矗立，高約八丈有餘，在離地四五丈的樹桿之上，彷彿刻有兩行字跡？

　　他因所立之處，背著月光，看不真切，遂把儒衫大袖，猛然一抖，人便像隻大白鶴般，沖天直上四五丈高，然後飄然落地！

　　就在這一上一下之間，諸葛逸業已看清樹幹所書字跡，是副對聯，不但口氣仿效自己，連書法也是上草下隸，用極強指力，硬鐫樹桿之上，瘦硬通神，龍蛇飛舞！

　　不過口氣雖然仿效自己常用的那兩句：﹁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但因其中改了數字，含義卻大不相同，變成了滿含譏諷恐嚇的挑戰意味！寫的是﹁名排醉鬼窮酸後，屍在天台雁蕩間！﹂

　　天癡道長因立處迎光，不用縱身，已把樹桿之上，所鐫字跡，看得清清楚楚！向諸葛逸訝然說道：﹁這兩句聯語，簡直狂妄絕倫！醉鬼分明指的是我你正為他懸心的醉和尚，窮酸則指的是你！江湖中為求念得順口，把我們﹃乾坤五絕﹄，排成﹃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上聯﹃名排醉鬼窮酸後﹄，說的正是﹃北劍﹄，然則下聯﹃屍在天台雁蕩間﹄，又當怎解？難道蒲琨老兒，遽遭大變，死後分屍，被人把遺體分送你所居住的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以及雁蕩大龍湫的聽泉小築以內麼？﹂

　　諸葛逸因這兩句聯語涵意之中，不但顯示﹁北劍﹂蒲琨，業已身遭不則，並對自己諷刺挖苦到了極點！不由怒騰心底，煞聚眉梢地﹁哼﹂了一聲，冷然答道：﹁蒲琨老兒，固然剛愎性暴，機警不足，但功力並不遜於你我多少！這兩句聯語，看來雖不會無因而發，尚難令人深信，﹃北劍﹄蒲琨英名遽殞，屍分雁蕩天台！咱們還是見怪不怪，依舊到我大龍湫聽泉小築之中，看看可有什麼變故再說？﹂

　　諸葛逸一面說話，一面暗在袖中，又為老友﹁北劍﹂蒲琨，以﹁武侯神課﹂，試卜休咎，但卦象所呈，居然與前為﹁東僧﹂醉頭陀所卜一樣，又是兇險絕倫！諸葛逸不禁長眉略蹙，悶在心頭，暫時也未告知天癡道長。

　　天癡道長則從留書人能在離地四五丈高的樹幹間，用指力鐫出如此蒼勁深秀字跡一事之上，看出決非﹁九毒書生﹂姬天缺等所為，此人功力，幾與自己及﹁南筆﹂諸葛逸彷彿，甚至能在﹁逍遙老人﹂鍾離哲的伯仲之間！不由反複思忖，疑懷難釋，想不出當世武林以內，那裏還有這樣一位身手高明的陌生人物？並突然向﹁乾坤五絕﹂，挑釁作對！

　　﹁南筆西道﹂這﹁乾坤雙絕﹂，胸頭同幕疑雲，但等他們到了諸葛逸所居的大龍湫聽泉小築之時，疑雲不僅絲毫未解，反而越發加重！

　　原來大龍湫聽泉小築，庭園無恙，景物依然，那裏有什麼﹁北劍﹂蒲琨遺屍？所有的只是﹁閃電神乞﹂諸明偕小俠上官靈，來謁未晤，留呈的一封柬帖。

　　柬上稟明自羅浮山﹁萬梅谷新舊乾坤五絕元宵大會﹂以後，諸明與上官靈遊俠東南，年餘之間，幾乎把這幾省的宵小奸邪，全都剪除勸化乾淨！但﹁九毒書生﹂姬天缺的蹤跡，卻杳然難尋，諸明、上官靈遂擬西上小琅環仙境，及阿爾金山，參謁鍾離老人，天癡道長等一慰渴想！並就便探察姬天缺可曾隱匿在西南西北邊陲一帶，相機度化，或予殲除，以絕江湖隱患等語。

　　諸葛逸看完，向天癡道長搖點苦笑說道：﹁這真叫陰錯陽差，我們因鍾離老人與醉和尚雙雙失蹤，特地從西陲回到東南，諸明與上官靈，卻又由東南遠奔西陲，去參謁鍾離老人與你！照他們柬上所說，東南幾省的奸邪魑魅，大都已被勸化消除，難道在雁蕩山口，古木留題的那人，是降自雲端，來自世外？﹂

　　天癡道長蹙眉不答，但心中卻在推測那位在雁蕩山口，古木之上留題：﹁名排醉鬼窮酸後，屍在天雁台蕩間﹂字跡的，究竟是江湖之中那路人物？

　　任憑﹁南筆西道﹂，胸懷泣鬼驚神之技，通天徹地之能，但對目前所遇，一再研判，始終無法求出自認為比較滿意的解答。

　　就在此時，龍湫大瀑左前方，突然連聲鳥鳴，一隻大幾如鷹的翠羽怪鳥，便自衝雲而至！

　　諸葛逸與天癡道長目光微瞥，均已看出這隻翠鳥，正是﹁笑面閻婆﹂孟三娘所豢，前在﹁羅浮元宵大會﹂之時，曾替孟三娘向赴會群雄，送過一封書柬。

　　果然翠鳥飛到二人頂上三五丈處，回頭以鋼喙一啄翅根，飄飄落下一封柬帖，然後振翼斜飛，依舊隱入來路雲中不見。

　　柬帖飄下之時，幾乎被山風捲落龍湫大瀑，還是諸葛逸略聚﹁坎離真氣﹂，虛空一抓，那封柬帖，才自冉冉飛入﹁南筆﹂手內！

　　封面寫的是：﹁孟非煙字奉﹃南筆諸葛﹄，並請轉其餘﹃西道、東僧、北劍、奪魂旗﹄等﹃乾坤四絕﹄一閱！﹂

　　諸葛逸向天癡道長嘴角略撇，拆柬看時，只見柬上依然是那種龍飛鳳舞的懷素草書，寫的：﹁孟非煙前曾致函各位，期以三年時日，再聚羅浮，如今固不耐幽居岑寂，特將時日提前一年，即明年元宵，仍在羅浮山﹃萬梅谷﹄內，恭候天下英豪，切磋所學，並公贈最強者以﹃武林盟主﹄尊號！﹂

　　天癡道長看完以後，冷笑連聲說道：﹁孟三娘倒頗大方，明年元宵，才舉行第二次羅浮大會，卻在這四月中旬，但遣翠鳥傳書，好讓我們有九個多月光陰，從容準備！﹂

　　諸葛逸搖頭說道：﹁孟三娘傳書遲早，何必管它？最多我們到時赴約就是！不過孟三娘既然這等說法，可知如今仍自深藏苦練，未出江湖，則雁蕩古木之上，留字與﹃乾坤五絕﹄作對之人的來歷身分，豈不越發難以猜測？﹂

　　天癡道長長眉微蹙正待答言，但目光瞥處，忽然看見那條洪洪發發，宛如玉龍飛舞，鱗甲紛披，又似百丈珠璣，橫空匹練的龍湫大瀑之旁，有片指甲大小的黃色一般的物件，大概被水氣激動，自一塊岩石頂端，順著石上苔鮮，緩緩滑下，往一瀉千丈的瀑中落去！

　　天癡道長心頭忽然一動，頓時目射奇光，身材微晃，飄到瀑前，但那黃色小片，已自飄飄蕩蕩地，既將入水！

　　他也效法諸葛逸那取帖之法，微凝﹁太玄真氣﹂，伸手一招立時把黃色小片，招得飛入掌中，反覆細看！

　　諸葛逸弄不懂天癡道長為何突然有此動作，哂然高聲叫道：﹁癡道士你鬼鬼祟祟地，看些什麼？想不到我與鍾離哲在西崑崙小琅環，僅僅下了約莫一年圍棋，竟把我這舊居之處，弄得鬼氣森森……﹂

　　天癡道長﹁哼﹂了一聲，冷然接口答道：﹁諸葛窮酸，倘若癡道士所料不差，武林之內，必將驚天動地，腥風血雨般地，大起干戈，釀成無邊殺劫！你這雁蕩大龍湫聽泉小築左近，還不過只是覺得有點鬼氣森森，但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頭，恐怕業已成了真正的森羅鬼域！﹂

　　諸葛逸聽得簡直滿腹疑雲，訝然問道：﹁癡道士怎的突然信口胡言？那黃色小片，是什麼東西？難道你能把它當作水晶珠，在上面施展西藏番僧的密宗絕學﹃環中視影﹄？﹂

　　天癡道長這時臉上神色，變得極其莊重，且滿佈愁雲地，晃身飄過，右掌一伸，向諸葛逸說道：﹁諸葛窮酸，江湖中都說你術兼文武，學究天人，博古通今，無所不識！你且辨認辨認，我掌中所托這黃色小片，究是何物？﹂

　　諸葛逸就從天癡道長掌中，拈起那黃色小片，皺眉細看，只見非金非石，且邊緣參差不齊，似是自某一物件之上，剝落所遺，但其本質為何？卻極難辨認！

　　天癡道長見諸葛逸反覆細看，默默無言，遂又冷然發話說道：﹁諸葛窮酸，你既用眼睛認不出來，何不再用鼻子嗅一嗅看？﹂

　　諸葛逸見天癡道長神色莊重，不似作耍，遂真個拈起黃色小片，湊近鼻端，立即嗅出一絲淡淡酒味！

　　這一絲酒味入鼻，諸葛逸也自神色震驚，只目猛睜，精光四射的高聲叫道：﹁這……這難道是﹃東僧﹄醉和尚片刻不離身的盛酒葫蘆碎片？﹂

　　天癡道長神色凝重地微微點頭，諸葛逸﹁咳﹂的一聲，右足頓處，足下大塊青石，立即四分五裂，怒聚雙眉地恨恨說道：﹁醉和尚向來口不離酒，酒不離身，如今他所用的盛酒葫蘆，既成碎片，恐怕人也如我所卜卦象顯示，已遭兇險！﹂

　　天癡道長輕拍諸葛逸肩頭，命他坐在瀑旁大石之上，低聲說道：﹁諸葛窮酸，你也總算久經大敵，怎的今日突遇變故，如此糊塗？不夠鎮靜，且定一定心再說！﹂

　　諸葛逸神色不服地雙眉一剔，正待發話，天癡道長業已繼續說道：﹁諸葛窮酸，你不要不服！試想醉和尚倘若在此遇害，你這﹃聽泉小築﹄，怎會樓台無恙，庭院依然？可見這隻盛酒葫蘆，九成以上毀在醉和尚自己的﹃羅漢勁﹄之下！﹂

　　諸葛逸搖頭說道：﹁醉和尚愛酒如命，怎會……﹂

　　天癡道長不等諸葛逸話完，便即厲聲問道：﹁武林任俠，闖蕩江湖，有沒有比自己生命，更貴重之物？﹂

　　諸葛逸竟被天癡道長幾乎弄得靈智全失，莫名其妙地應聲答道：﹁有，有，有，肝膽知交，重人輕己……﹂

　　說到此處，突然會過意來，看了天癡道長一眼，急聲說道：﹁癡道士你是不是認為我們在雁口蕩山古木之上，所見﹃名排醉鬼窮酸後，屍在天台雁蕩間﹄留字，乃是實情，而醉和尚又比我們先到雁蕩大龍湫，突見蒲老兒遺體，急痛傷神，遂把自己的酒葫蘆，憤而擊碎！﹂

　　天癡道長神情極端嚴肅地，點頭說道：﹁諸葛窮酸，你直到此時，大概才恢復靈智？﹂

　　諸葛逸不管天癡道長此語，是否對自己譏諷，又復繼續說道：﹁照你這等推斷，醉和尚與蒲琨老兒遺體，而今安在？﹂

　　天癡道長默然半晌，緩緩說道：﹁你記不記得醉和尚除了好酒貪杯，及一身絕藝以外，還精何術？﹂

　　諸葛逸皺眉沉思有頃，霍然一睜雙目，神光四射地叫道：﹁我想起來了，醉和尚精於堪輿之術！﹂

　　天癡道長點頭說道：﹁你想起他精於堪輿一術，我卻想起他二十多年前的幾句舊話！當時﹃乾坤五絕﹄約會峨嵋金頂，醉和尚自東海﹃長生磯﹄，到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頭，邀你同往峨嵋之際，曾否發現弄月坪旁，有一處﹃雙龍抱珠﹄的絕好佳城，而勸你百年以後，即在此處埋骨！﹂

　　諸葛逸聽得幾乎叫將起來，但旋即面容一冷，向天癡道長說道：﹁癡道士，你今日簡直似乎特別精靈，想得奇妙已極！但卻須謹慎小心，因為通常在這種情形之下，非有大福，即有大禍！﹂

　　天癡道長聞言，突然仰首長空，哈哈笑道：﹁禍福無門，唯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行！諸葛窮酸，人家為了對付我們﹃乾坤五絕﹄，業已找上門來，難道我們真還能大唱那種隱逸潛修，不聞世事高調，而畏禍善福，趨吉避凶！你當年以一支﹃驚神筆﹄，及一身﹃坎離氣功﹄，嘯傲江湖，使魑魅潛形，群邪喪膽的雄風安在？﹂

　　諸葛逸被天癡道長說得自一雙細目之中，突閃奇光，似欲與天際的明月朗星，爭輝並亮！天癡道長根本不等他開口講話，又復一陣震天狂笑，繼續說道：﹁不管是否如我所料，蒲琨老兒是否業已遭禍，及是否醉和尚把他遺體葬在你那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旁的﹃雙龍抱珠﹄墓穴之中，我們也應該先跑趟天台，然後再讓所有江湖宵小，嚐嚐﹃南筆﹄絕學、﹃西道﹄神功！所以光圖自己舒服的吟詩聽泉，觀雲賞瀑，此非其時，這雁蕩大龍湫旁的﹃聽泉小築﹄，我不許你再住了！﹂

　　話音剛落，突地晃身平飄五丈，凝足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太玄真氣﹂，兩隻道袍大袖，倏然雙揮，捲起一陣從來罕見，強烈無比，威勢真能摧山震嶽的勁氣狂飆，硬把﹁南筆﹂諸葛逸那自行辛苦營建的﹁聽泉小築﹂，弄得柱倒房頹，茅飛瓦碎！

　　諸葛逸見天癡道長居然動手硬替自己拆房，不由苦笑一聲，身形跟蹤飄過，儒衫大袖也揮，索性為天癡道長助上一臂之力，把自己的﹁聽泉小築﹂，摧毀得乾乾淨淨！

　　﹁聽泉小築﹂既毀，這名滿乾坤的﹁南筆西道﹂雙絕，自然不會在雁蕩勾留，立時雙雙往諸葛逸的另一居處，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頭趕去！

　　他們回到雁蕩大龍湫時，﹁聽泉小築﹂尚自安然無恙，前往天台山呤風嶂弄月坪頭之際，諸葛逸那幾間完全用翠竹所建的玲瓏房屋，卻早已被人盪平，不見絲毫痕跡了！

　　天癡道長也不知是氣是笑的，突然吟道：﹁崑崙一去無多日，回首天台跡已非！﹂

　　諸葛逸本來以為對方有意對自己侮辱，氣得臉色鐵青，但目光轉處，指著崖旁一株六七丈高的參天翠竹，向天癡道長叫道：﹁癡道士不要鬼叫，你所料不差，這幾間竹屋，是醉和尚替我拆的！﹂

　　天癡道長聞言，越發哈哈狂笑道：﹁事情越演變越覺有趣，我毀你雁蕩大龍湫的﹃聽泉小築﹄，醉和尚卻拆你的天台竹屋，居然弄得名滿乾坤的﹃南筆﹄諸葛逸，無處安身！從今以後，你不必再吟什麼﹃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了，乾脆改成﹃家遭西道東僧毀，人被江湖魑魅欺﹄吧！﹂

　　平素那等風雅從容，高華瀟灑的﹁南筆﹂諸葛逸，如今真有點啼笑皆非！但滿胸盛怒，無處發洩，只得強自按捺，與天癡道長一同看那﹁東僧﹂醉頭陀的竹上留書，只見字跡歪歪斜斜，似是心情極端悲憤之時，以指甲所刻，寫的﹁乾坤生變，五絕折翼，北劍分屍，東僧太氣！竹屋數間，代為毀棄，南筆歸來，九幽聚議！﹂

　　這八句非詩非偈的字樣入目，天癡道長已不再那等哈哈狂笑，佯傻裝癡，驀然間幾滴英雄珠淚，與﹁南筆﹂諸葛逸，齊落衣襟，雙雙失神片刻以後，彼此不約而同地身形互閃，奔向弄月坪旁，那座所謂絕好埋骨佳城，﹁雙龍抱珠﹂所在！

　　到得地頭，果然新墳觸目高拱，墳前插著一塊長條青石，石上分明又是﹁東僧﹂醉頭陀用佛門﹁羅漢勁﹂鐫出的那種歪歪斜斜字跡：﹁北劍蒲琨之墓！﹂

　　﹁南筆西道﹂全是至情至性之人，故人長逝，黃土當前，自然各自愴神，悲慟到了極度！

　　諸葛逸是一面淚滴衣襟，一面憤無可遏地引吭悲嘯，天癡道長則竟跪倒墳前，抱住上刻﹁北劍蒲琨之墓﹂的那塊青石，放聲大哭起來！

　　﹁南筆﹂直嘯得滿天風雲，為之變色；﹁西道﹂直哭得四山猿鳥，為之含悲，胸中奇哀積鬱，雖然稍洩，但仇火怒焰，兀自難平！諸葛逸忽然舉手一指，罡風銳嘯起處，擊斷天癡道長所抱青石，跟手奪將過來，雙掌一合一揚，震成無數碎塊，灑落面前的千丈絕壑以內。

　　天癡道長驚得跳起身來問道：﹁諸葛窮酸，你這算何意？﹂

　　諸葛逸面寒似水地冷冷答道：﹁蒲琨老兒，生前以一柄﹃三指劍﹄，馳名八表，威震江湖！死後總該有塊像樣一點的埋骨之所，如此草草，泉下故人，怎能瞑目？我今日親手毀去此石，便係願代他查明冤怨，了斷仇讎，他年仍復親手為他立碑建墓！﹂

　　天癡道長收淚搖頭說道：﹁查明恩怨，了斷仇讎，確是你我份內應為之事！但立碑建墓，卻不能越俎代庖，因為蒲琨老兒，有一子蒲鏗……﹂說到此處，忽然神色一驚說道：﹁諸葛窮酸，我們不能再在這天台山中多呆，趕緊要設法找尋醉和尚，及蒲琨之子蒲鏗，不要使他為宵小所害，絕了蒲氏門中的香煙後代。﹂

第十四章　似曾相識

　　諸葛逸點頭說道：﹁話雖不錯，但天涯之大找人極難！目前種種變故又似乎無頭緒可尋……﹂話音到此略頓，驀地想起﹁東僧﹂醉頭陀的竹上留書，﹁咦﹂了一聲，問天癡道長問道：﹁方才醉和尚竹上留書，最後兩句：﹃南筆歸來？九幽聚議﹄之中的﹃九幽﹄二字，是不是指的上官靈曾與﹃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一同去過的﹃萬姓公墳﹄以下的﹃九幽地闕﹄？﹂

　　天癡道長也聽上官靈說過﹁九幽地闕﹂巧會﹁幽冥神君﹂閻元景之事，認為諸葛逸所料不差，點頭說道：﹁﹃九幽﹄二字，可能指的是﹃九幽地闕﹄！但醉和尚何以如此顛倒？﹃九幽聚議﹄一語，用得未免太已不祥！……﹂

　　諸葛逸不等天癡道長話完，便即厲聲狂笑道：﹁事到如今，還管它什麼祥與不祥？我就不信江湖中出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藝業心機，能夠超越﹃乾坤五絕﹄！你方才所調侃我的﹃家遭西道東僧毀，人被江湖魑魅欺﹄，諸葛逸只承認一半，天台雁蕩兩處舊居，雖然全毀在你們這蠻不講理的道士和尚之手，連我那頭心愛青驢，也弄得不知去向？但諸葛逸絕不會被江湖魑魅所欺，從今以後，我要憑藉一身所學，重振二十年前雄風，再入江湖，盡掃奸邪魑魅！﹂

　　天癡道長見﹁南筆﹂諸葛逸怒憤填膺，豪情勃發，不由高興得拊掌大笑！但笑聲才發便收，轉身對著﹁北劍﹂蒲琨那六尺孤墳，語音變得又有點嗚咽似地淒聲說道：﹁蒲琨老兒的英靈如在，暫請抱屈一時，我們這干老友，必然各盡所能，協助你獨子蒲鏗，重振﹃北劍﹄威名，為你報仇雪恨！﹂祝禱完畢，﹁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兩位絕代高人，親手在這位老友墳頭，加上兩掬黃土，然後毅然離開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直奔湖北江西安徽三省接壤之處的﹁萬姓公墳﹂而去！

　　他們自然不知道﹁萬姓公墳﹂以下的﹁九幽地闕﹂，如今已歸新主，並重加改建，變成步步危機，寸寸死域！更有﹁九毒書生﹂姬天缺，在其中助紂為虐，難免也自落入敵暗我明，事事受制的絕對不利地步！

　　但﹁南筆西道﹂究竟有無兇險，以及﹁東僧﹂醉頭陀有何遭遇，﹁北劍﹂蒲琨怎樣被害等情，且容筆者少事懸宕，先行表敘那策馬西行，意欲遠上西崑崙小琅環仙境，參謁﹁逍遙老人﹂鍾離哲的小俠上官靈方面。

　　上官靈與﹁閃電神乞﹂諸明，在河北薊縣，憑著﹁北劍﹂蒲琨的一封書信，向﹁寶馬神刀﹂萬子蒼，借得一老一少兩匹千里神駒以後，便自揚鞭絕塵，電疾西去！

　　﹁閃電神乞﹂諸明因上官靈要上西崑崙小琅環陳述﹁九幽地闕﹂之變，請﹁逍遙老人﹂鍾離哲再履中原，並順便參謁他恩師﹁南疆隱俠﹂謝東陽，自己遂奔向阿爾金山，搬請﹁東僧西道﹂！

　　他們這段路程，本來要等西出陽關，到了大漠以內，才彼此分途，但方到山西境內，上官靈竟在一個夜間，連人帶馬，悄悄失蹤，不知去向！

　　這種岔事突生，自然使﹁閃電神乞﹂諸明，心急如焚，但仔細衡量輕重，覺得上官靈如今一身內外功力，已比自己差不許多，除非遇上﹁九幽地闕新主人﹂、﹁九毒書生﹂姬天缺、﹁笑面閻婆﹂孟三娘等，不會吃甚大虧？而這三個蓋世魔頭，一個尚未出世，兩個深居﹁九幽地闕﹂之中，故而上官靈雖與自己失散，暫不致有何兇險？還是趕緊奔往西陲，把鍾離老人、﹁西道﹂、﹁東僧﹂、﹁南筆﹂等人請來，與﹁北劍﹂蒲琨，同心協力，制壓群邪，免得貽禍江湖為要！

　　輕重既然分清，﹁閃電神乞﹂遂在周圍略為搜索，並提氣高呼﹁上官靈﹂頗久，不見絲毫蹤跡回音以後，鋼牙猛挫，襠內施功，胯下神駒，雙耳豎起，﹁希聿聿﹂地一聲長嘶，四蹄如飛，依舊絕塵西去！

　　﹁閃電神乞﹂諸明蹄聲，消失身形不久，上官靈手牽那匹毛色如雪的﹁千里玉龍駒﹂，便自一個小山洞中，眉宇含愁地緩緩走出！

　　原來上官靈在山西河北交界途中，曾經瞥見一位白衣少女身影，酷似被﹁笑面閻婆﹂孟三娘擄去，與自己分別已久，但旦夕縈繞心頭的常碧雲姊姊！

　　既有這種發現，上官靈自想停蹄察看，﹁閃電神乞﹂諸明卻因急事在身，不許他招惹麻煩，逼著上官靈不顧而去！

　　上官靈與常碧雲雖然相交不久，但彼此真誠率直，一往情深！自從常姊姊被孟三娘擄走以後，﹁羅剎教﹂旋即解散，上官靈欲救無從，趁著行俠江湖，時時處處均在留心打探，好容易如今才有這點蛛絲馬跡可尋，教他怎能斷然不顧地，安心上路？

　　所以乘著﹁閃電神乞﹂諸明途中靜坐行功，祛勞養神之際，上官靈便悄悄托起那匹﹁千里玉龍駒﹂，並以截脈手法，暫時使它不能嘶啼，連人帶馬，藏進山洞以內！

　　如今上官靈輕撫馬背，卓立山崖，眼望﹁閃電神乞﹂諸明去處，喃喃自語說道：﹁﹃九幽地闕新主人﹄與﹃九毒書生﹄姬天缺，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不過倚仗地利，藏在暗中弄鬼而已！有一位﹃北劍﹄蒲琨，可能已足夠鬧得他們天翻地覆，再加上﹃西道東僧﹄之中的任何一位，便定然掃穴犁庭，那裏用得著驚動所有﹃乾坤五絕﹄？再說鍾離老人，長隱西崑崙小琅環，只要不怕路遠隨時都可前去看他，倘若錯過途中所遇白衣少女，卻叫我海角天涯，到何處找我的常姊姊去？﹂

　　上官靈越想越覺得西上崑崙絕頂，參謁鍾離老人，及恩師謝東陽之事，稍緩無妨，但若不立時回馬尋訪那位酷似常碧雲姊姊的白衣少女，恐怕又將鴻飛冥冥，無從尋覓！

　　主意既定，飄身重上﹁千里玉龍駒﹂馬背，韁繩微領，正待轉向東行，但忽然目注左側山崖一小片樹林以內，沉聲問道：﹁林內何人？不必躲躲藏藏，請出一會！﹂

　　上官靈語音才落，林內傳出一陣銀鈴似的嬌笑，有人接口問道：﹁方才是誰在這裏用內家﹃千里傳音﹄功力，大叫﹃上官靈﹄這名字我怎麼聽起來好像很熟？﹂

　　語音入耳，上官靈已自驚心，再看到由林中婷婷裊裊走出來一位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絕代風華的白衣少女，不是自己朝思暮想，刻骨縈心，正欲去找尋她的常碧雲姊姊，還是那個？

　　這白衣少女，語音是常碧雲，貌相是常碧雲，但一雙盈水雙眸中的目光，以及吐自櫻唇中的語氣，卻不像還認得上官靈是她曾經同走長途，互共患難的舊時相識！

　　上官靈何等聰明？與白衣少女目光一對之下，便看出有異，把初見她時的極度驚喜，變成滿腹疑雲，又得翻身飄下馬背，向站在中隔三五丈寬深壑對崖崖邊的白衣少女叫道：﹁常姊姊，我就是上官靈，你怎麼好像不認識我了？﹂

　　白衣少女聞言，怔了一怔，秋波深注上官靈有頃，搖頭緩緩說道：﹁你這人看來雖然不太討厭，但我不認識你，我不姓﹃常﹄，我姓﹃孟﹄！﹂

　　上官靈急得跳腳叫道：﹁你過來讓我仔細看看，你一定姓﹃常﹄，怎麼會姓﹃孟﹄？你不是我﹃常碧雲﹄姊姊麼？﹂

　　白衣少女聞言柳眉微蹙說道：﹁過來就過來，讓你仔細看看，就讓你仔細看看，難道我還會怕你？﹂

　　語音落處，人已如一朵白色浮雲，橫飄四丈有餘，極其美妙輕靈地，落在上官靈身前三尺！

　　這手﹁凌空虛渡﹂輕功，看得上官靈心中一驚，暗自欽佩對方功力，似乎決不在以輕功名世的﹁閃電神乞﹂諸明、﹁八指飛魔﹂司空曜等老輩人物之下？

　　白衣少女俏立上官靈面前，風揚衣袂，清麗如仙，又復音迸銀鈴地微笑說道：﹁你問我為什麼姓﹃孟﹄，未免問得太已滑稽！告訴你因為我師傅姓﹃孟﹄，所以我也姓﹃孟﹄，我不叫常﹃碧雲﹄，是叫﹃浮雲﹄，飛揚飄蕩，舒捲自如，是天上最自由和最舒服的﹃雲﹄你懂得麼？﹂

　　上官靈聽白衣少女說他師傅姓﹁孟﹂，不由憬然頓悟，失聲叫道：﹁你師傅是不是﹃笑面閻婆﹄孟三娘那邪惡妖婦……﹂

　　話猶未了，自稱孟浮雲的白衣少女，便即滿面怒容地嗔聲叱道：﹁我師傅是這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你再敢對她老人家出言無禮，我就打你！﹂

　　上官靈既已證實這白衣少女的師傅，正是當年擄走常碧雲姊姊的﹁笑面閻婆﹂孟三娘，自然更認定孟浮雲就是自己魂牽夢縈的常碧雲，急得不知如何才好地亂搓雙掌，頓足叫道：﹁常姊姊，你到底怎會被孟三娘那妖婦，害得這等神智……﹂

　　他所說﹁神智喪失﹂的﹁喪失﹂二字，尚未出口，眼前香風一動，白影電飄，右邊臉頰上，脆生生地，便自挨了一記耳光，並聽得白衣少女怒聲叱道：﹁告訴你我姓孟，偏要叫我常姊姊，告訴你尊重我師傅，偏要出口傷人，這樣不聽話的小鬼，該不該打？﹂

　　上官靈始終認定對方是自己心中朝夕思念的常碧雲姊姊，故而絲毫未加提防，況且白衣少女孟浮雲的身手，也委實太快！所以被打得凌空翻了一個筋斗，舌底生鹹，牙花奇痛，連那匹﹁千里玉龍駒﹂，也驚得前蹄人立，昂首長嘶，﹁騰騰騰﹂地，往後退了幾步！

　　這是上官靈生平所挨的第二記耳光，第一次是被﹁逍遙老人﹂鍾離哲所打，但那只是輕輕一記，並還因之學會了奇妙無方的﹁雲飄電閃﹂身法，故而毫不吃虧！這次卻大異其趣，手撫腫起好高，火辣辣的右邊面頰，張嘴吐出一口鹹鹹鮮血，心中百感交集，五味齊翻，說不出是怒？是悲？是酸？是苦？

　　白衣少女孟浮雲本來還在妙目含怒，玉面生嗔，但看見上官靈吐出這口濃濃鮮血，又似有點過意不去？眉梢微蹙說道：﹁我力氣太大，這一下子大概打得過重？但看起來你也武功不弱，為什麼白白挨打，不會躲呢？﹂

　　上官靈向來伶牙俐齒，如今卻被對方問了個啼笑皆非！但聽得孟浮雲自稱力氣太大之語，不由激發靈思，心中一動！

　　暗想自己巧服﹁三目蟾蜍﹂丹元所化豎目，並經鍾離老人在那古洞之中，以隔空認穴手法，代為打通﹁督﹂﹁任﹂二脈，衝破﹁生死玄關﹂，真氣內力之強，被﹁乾坤五絕﹂等人，許為小一輩中的無雙人物！何不設法激惱這自稱力氣甚大的孟浮雲一試，她若能與自己彷彿，或是勝過自己，便定是曾經服食那枚足抵廿年日夕年苦練之功﹁三葉仙蘭實﹂的常碧雲姊姊？否則也許真遇上了一位貌相身材，均太酷似的其他奇女？

　　主意既然打定，目光微注面前這位神情高傲無倫，但似乎又略帶幾分歉疚的白衣少女，用一種調皮語氣，緩緩說道：﹁姊姊既然生氣，讓你打上一下也好！不過這記耳光，我似乎還挨得不太過癮？尤其不相信像姊姊這樣風華絕代的女孩兒家，力氣會有多大？﹂

　　白衣少女孟浮雲聞言柳眉微剔，一雙妙目以內，又射神光，詫然問道：﹁小鬼不要調皮，難道你還想挨上一下試試？﹂

　　上官靈暗地留心這孟浮雲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覺得分明確與當年的常碧雲姊姊，一般無二，遂應聲笑道：﹁姊姊不要過於自信，倘若我不想挨打，你未必準能打得上我？﹂

　　孟浮雲高傲無倫，那裏經得起上官靈這等撩撥？輕叱一聲，左腕倏揮，一招﹁兜羅散花﹂，又向上官靈左頰拍到！

　　這次上官靈早有提防，並誠心略為激怒對方，才好令其施展全力！所以明明看出孟浮雲這招﹁兜羅散花﹂，變化無窮，可實可虛，威力極大，依然卓立不動，直等她玉指即將沾頰的剎那之際，方突展﹁逍遙老人﹂鍾離哲在﹁羅浮元宵大會﹂上，親傳的﹁雲飄電閃﹂身法，足下微一錯步，便自極其輕靈的，閃出五尺！

　　孟浮雲認為這一招﹁兜羅散花﹂，十拿九穩，必然打中，因第一次打得太重，故而這一次尚想略卸三成真力，稍微留情！那知指尖尚未沾頰，對方業已經輕閃出五尺，所用身法之奇，竟然從來罕見，神妙無比！

　　這一來，果然激起了她女孩兒家的好強天性，玉頰微泛紅雲，猱身進步，足下暗踩三星，右手一招﹁鍾離揮扇﹂，左手一招﹁拂袖驅塵﹂，依然合擊上官靈雙頰，但手下已未留情，凝足了八成以上真力！

　　上官靈故意氣人，哈哈笑道：﹁姊姊何必手下留情？你若不用足十二成真力，絕對打不到我！﹂

　　語音猶在蕩漾，身形已如蝴蝶穿花股，在孟浮雲左右兩掌的掌風交會之中，一閃一飄，翩翩退出丈許！

　　孟浮雲柳眉含煞，鳳眼籠威怒叱一聲道：﹁小鬼頭，你妄自輕薄，無非找死，恩師說我功力之強，除了﹃乾坤五絕﹄以外，當世無人能敵！你如不信，且試試我這十二成真力的﹃羅剎陰功﹄滋味怎樣？﹂

　　說完，雪白羅衣大袖，猛然一拂，一股看來並不怎強的陰寒勁氣，便向上官靈胸前，凌空湧到！

　　上官靈見狀，微微一笑，默運十成真力，雙掌齊推，想把孟浮雲所發袖風，中途遏阻！

　　他這樣打法，是見孟浮雲拂袖所生勁氣，來勢不強，生怕自己萬一也以十二成真力對敵，可能使這位心目中始終認為是常碧雲姊姊化身的白衣少女，有所傷損？故而雖然雙掌齊推，卻只用了十成真力！

　　那知這一來上當卻不在小，雙方所發勁氣罡風，才一接觸，上官靈便知不妙！因為對方看來不太強的﹁羅剎陰功﹂所化勁氣，不但奇強，並能源源不絕地繼續傳送，自己則是輕率隨意地驟然一發，以十成力對十二成，未能將孟浮雲﹁羅剎陰功﹂遏阻，跟著便是千鈞勁氣，壓到胸頭，連再度提聚真力相抗，或施展﹁雲飄電閃﹂身法，都來不及，便自悶﹁哼﹂一聲，整個身軀被人家震得飛出七八尺外，暈死在地！

　　孟浮雲對上官靈印象本來不壞，只是氣他屢屢出言辱及恩師孟三娘，及倚仗神奇身法，耍弄自己，才含忿全力出手！如今見對方被自己的﹁羅剎陰功﹂，擊飛八尺，暈死在地，口鼻之間，均似乎微見血漬，不由又覺得有點不忍起來，蹙眉頓足叫道：﹁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上官小鬼，告訴你我力氣太大，恩師說除了﹃乾坤五絕﹄以外，無人能敵！你偏偏不信，豈非找死？如今被我打成這樣，臟腑間必然受傷不淺，我囊中只有一粒恩師特賜保命，不准輕用的﹃續命金丹﹄，到底救不救你？﹂

　　孟浮雲一面自語，一面走到上官靈身旁，見他口鼻之間，果已漸漸沁出血絲，知道若不早救？此命必休！加上對上官靈那副英挺身材，俊美貌相，似乎特具好感？遂在略一遲疑之下，銀牙暗咬，自懷中取出一枚白玉瓶，傾出瓶內僅有一粒異香撲鼻的金色靈丹，席地盤坐，俯身扶起那氣息奄奄，人事不覺上官靈的上半身來，並替他略試唇角血絲，把那粒金丹，餵進口內！

　　這粒﹁續命金丹﹂，是﹁笑面閻婆﹂孟三娘依照﹁玄玄真經﹂所載，採集一百零八種珍貴藥物，特為得意愛徒衣缽傳人孟浮雲所煉的防身保命靈藥，年餘光陰晝夜苦守爐火，僅僅煉成兩粒，自有生死人而肉白骨之能！曾經一再叮囑孟浮雲，不到身受重傷奇毒，生死一髮之際，千萬不許輕易用去！

　　孟浮雲如今是因與上官靈一見投緣，覺得這位年齡與自己彷彿的英俊少年，極其風趣可愛！但又偏偏彼此鬥氣，被自己失手打成重傷，所以才在略為躊躇以下，毅然用這粒珍貴無比的﹁續命金丹﹂，餵給上官靈服用！

　　靈丹入口，果然效驗立生，但孟浮雲天賦異稟，真力之強，出人意料！上官靈被她打傷得委實太重，服藥以後，人雖無妨，但尚未清醒，偎在孟浮雲懷中，神志猶自模糊地，喃喃囈語說道：﹁常姊姊，這近兩年來，我想得你好苦！為什麼一見面之下，你不但不認識我，還把我打得這麼重？﹂

　　孟浮雲聽上官靈仍把自己當做什麼﹁常姊姊﹂，不由又覺好笑！但看見他那副天真俊美的慘白面容，以及被自己第一記耳光，打得浮腫多高的紫紅右頰，心中憐愛之念，油然頓生，暗想自己與這少年，莫非真是有緣？否則怎會在數十丈外，隔著一座山峰，聽得有人用內家罡氣傳聲高叫﹁上官靈﹂三字，便覺極其耳熟，並怦然心動！

　　尤其聽得上官靈這幾句情真意摯的喃喃囈語以後，孟浮雲芳心以內，居然而然地泛起一陣奇酸？妙目之中，也濕潤異常，彷彿有點珠淚盈眶地泫然欲泣！

　　暗想不管怎樣，還是先哄哄上官靈，使他所受﹁羅剎陰功﹂震傷，早點復原，即令真結交這麼一位弟弟，作為武林遊俠伴侶，也不見得辱沒自己？

　　念頭既然這等想法，遂伸手輕輕撫摸上官靈那浮腫右頰，把櫻唇湊在他耳邊，柔聲說道：﹁靈弟弟，只要你不再罵我師傅，做姊姊的就不打你了！﹂

　　上官靈此時神智猶自未清，也不知聽見孟浮雲所說之語真否？又復順喃說道：﹁常姊姊，你被孟三娘捉去這久，吃苦沒有？如今既然練成這好一身武功，我陪你去找仇人，報復你三個哥哥遇害，及伯父被氣死之仇好麼？﹂

　　孟浮雲聽得不覺一愕，暗想自己自幼便蒙恩師調教撫養，那裏有甚父兄，及殺家之仇？怎的這上官靈，越說越令人難解，到底這是他心底之言？還是神志模糊以下，所發囈語？

　　孟浮雲微愕片刻，依舊低頭柔聲問道：﹁靈弟弟，你所說殺死我三個哥哥，及氣死我父親的仇人，是那一個？﹂

　　但上官靈此時想係﹁續命金丹﹂藥力，漸在體內發散，臉上那種慘白神色，業已消失，冠玉雙頰，除了右頰略為浮腫以外，紅得像蘋果般的，竟半倚孟浮雲懷中，酣然熟睡，嘴角之間，並含著半絲笑容，但不知是甜笑？還是苦笑？

　　孟浮雲越看越覺這位硬把自己叫做﹁常姊姊﹂的上官弟弟，太以天真可愛！他既然睡熟，只有等他醒後再問，加上不忍心將上官靈放在硬石地上，遂靠在一塊岩石之上，也自垂簾假寐。

　　約莫過了頓飯光陰以後，孟浮雲芳心之內，忽然思潮起伏起來，暗想自己平素傲骨天生，眼高於頂，除了師叔﹁玉簫郎君﹂潘午，因經常隨侍之外，對任何男子，均不屑一顧！怎的今天任憑一位素昧生平的英俊少年，在自己懷中熟睡，居然不曾感覺到有何羞窘？及不太自然之處！

　　那知她不想還好，這一想之下，綺念突生，再加上忍不住又看了懷中含笑酣睡的上官靈兩眼，越發腮上霞飛，心頭鹿撞！

　　孟浮雲是﹁笑面閻婆﹂孟三娘鍾愛無比的衣缽傳人，認為僅需讓她在江湖中，自行磨練個三年五載，便足可傲視武林，獨秀天下！

　　孟三娘既對孟浮雲如此期望，所以在教導她一切內外功行時，均精細慎重之至！故孟浮雲除了武功極好以外，內家定力，一樣無比堅強，綺念才生，靈心立覺，趕緊攝思靜處，寧神內視，用起﹁玄玄真經﹂之中的﹁無我坐功﹂，片刻過後，果然返虛入渾，神與天會！雖然香懷以內，仍然摟著一位英俊少年，但方寸之間，業已一片天機，毫無渣滓！

　　他們二人，女的坐忘入定，男的夢魂熨貼，這一覺直由麗日當午，睡到晚霞滿天，孟浮雲猶自寶相莊嚴，上官靈卻已神思漸復！

　　﹁續命金丹﹂藥力，經這長長酣睡，早已到達上官靈的周身百穴，所受傷勢，已告無妨，不過元氣尚未完全恢復而已！

　　上官靈不知作了什麼甜夢？臨醒之前，臉上尚自笑意頻添，但神思一復，覺得自己竟躺在軟綿綿香馥馥的少女懷中，不由心頭大驚，足下微運功力，便如飛絮輕煙般地，自孟浮雲玉手半捧半抱以下，橫飄八尺！

　　孟浮雲自然被他這種舉動驚醒，吁了一口長氣，杏目微開，看著上官靈含笑問道：﹁靈弟弟，你看你這一覺睡了多久？所受我﹃羅剎陰功﹄內傷，不妨事了麼？﹂

　　上官靈傲骨天生，心高無比，起初把孟浮雲認做自己魂牽夢縈的常碧雲姊姊，自然款款情深，百般容忍！但孟浮雲既堅不相承，自己又在略為輕敵以下，吃了這大苦頭，心中未免有氣？再聽對方提起自己被﹁羅剎陰功﹂震傷之事，不由俊臉飛紅地，冷然說道：﹁你既然不是我的常姊姊，卻配叫我靈弟弟麼？﹂

　　孟浮雲看出上官靈與自己一樣氣傲心高，知道他吃虧以後，難免有餘忿，遂不以為忤地，依舊含笑說道：﹁你難道除了一個常姊姊以外，就不能再有一位孟姊姊麼？﹂

　　上官靈﹁哼﹂了一聲，傲然說道：﹁摟著陌生男人在懷中睡覺的女孩子，不配作我姊……﹂

　　一語未了，突然心頭生悔，因為自知這話譏刺太重，對方既有那強真力，可能真是曾經服過﹁三葉仙蘭寶﹂的常碧雲姊姊，不過不知怎會失去記憶而已，自己何必把她挖苦太甚？

　　上官靈雖然生悔，但話出如風，停口已遲，這幾句話，果然把位本來嬌靨堆笑的孟浮雲，氣得通身發抖，煞聚蛾眉地，戟指上官靈顫聲叱道：﹁我……我不惜捨出一粒功能生死人而肉白骨的﹃續命金丹﹄，救了你的性命，你……你……你怎的不知好歹，如此信口雌黃，莫非還想挨打？﹂

　　上官靈見孟浮雲被自己氣得這等模樣，本在暗悔，但聽得對方的語氣，好像只一動手，自己便非挨打不可？不由一股好勝之念，化成怒氣，充滿心頭，劍眉雙挑地朗聲哂答道：﹁你得了便宜，莫再賣乖，剛才我若不是存心相試，略為輕敵，你休想打得上我？便算讓你打上，也休想打得傷我！﹂

　　孟浮雲被上官靈一激怒之下，身形略晃，縞袂電飄，一招﹁羅浮掃雪﹂，便隱挾勁風地，自橫方襲到。上官靈極其自在從容地，肩頭一閃，便使對方勁氣襲空，但孟浮雲跟手招化﹁拂袖驅雲﹂、﹁莊周夢蝶﹂、﹁丹鳳掠羽﹂等連環三式，幻出一片掌山，以及陰寒徹骨的勁氣狂飆，把上官靈身形，密密罩住！

　　她這三招，雖是﹁笑面閻婆﹂孟三娘秘傳﹁玄玄掌法﹂之中精粹，迴環併發，威勢宛如天風海雨，咄咄逼人，但上官靈也施展出得自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的曠世絕學﹁雲飄電閃身法﹂，極度輕靈美妙地一閃一飄，便又復脫出孟浮雲的如山掌影，及徹骨寒風以外！口中並得意叫道：﹁想作我姊姊的孟姑娘，你是不是打不上我？﹂

　　孟浮雲確實驚服上官靈所用身法，過分巧妙神奇，但因生性高傲，已被對方激得大動嗔心，遂停手冷然道：﹁僅僅這樣像猴子般的躲來閃去，便閃得再妙，恐怕也不足在武林爭雄，你方才不是說我即令打得上你，也未必打得傷你麼？敢不敢再接我一記﹃羅剎陰功﹄試試。﹂

　　話音落後，孟浮雲料定上官靈與自己一樣好強，決不會倚仗神奇身法再躲，遂猛拂羅衣大袖，一股隱蘊陰寒的勁氣狂飆，便自排空湧出！

　　果然上官靈一聽﹁羅剎陰功﹂四字，心頭惡氣立生，足下暗合子午，卓立如山地，欲待凝聚十二成真力，與孟浮雲一較強弱！

　　那知他生死呼吸的重傷新癒，元氣尚未全復，雖輕拚力提功，也僅能提聚到八成左右！上官靈驚得﹁呀﹂了一聲，悔已無及，知道孟浮雲爭強好勝，必以全力施為，這次自己恐怕要在傷上加傷，難逃一死！

　　但孟浮雲聰慧無倫，聽得上官靈這失聲驚呼，立知所以，右手業已拂出的白色羅衣大袖疾收，並以左掌凝力，劈空一擊，硬把自己﹁羅剎陰功﹂的寒風勁氣，逼偏三尺，把上官靈右側方一塊四五尺方圓的巨石，擊得石雨星飛，裂成數塊！

　　上官靈見狀，向孟浮雲愕然問道：﹁你不是要打我嗎？為甚臨時收式卸力？﹂

　　孟浮雲微掠雲髮，傲然說道：﹁我看出你元氣未復，真力難提，縱然再度把你打傷，你也不會心服口服！﹂

　　上官靈聞言，不禁大笑說道：﹁上官靈生平除對我授業恩師，以及﹃乾坤五絕﹄，尤其是那位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之外，決不再對旁人心服口服！想不到如今又將添上一位驕狂少女，咆哮紅妝，我倒看你是怎樣叫我服法？﹂

　　孟浮雲覺得上官靈替自己加的這﹁咆哮紅妝﹂四字，極其新穎有趣，不禁微笑說道：﹁這﹃咆哮紅妝﹄四字，極其新穎有趣，我以後行俠江湖，就用作外號好麼？﹂

　　上官靈感覺這位酷似自己常碧雲姊姊的孟浮雲，有時驕狂無匹，咆哮如雷，有時卻又嬌憨天真，風華絕代，遂點頭答道：﹁你既然喜歡，就算我送你的外號好了！不過我所亟於要聽的，還是打算怎樣把我打一個心服口服？﹂

　　孟浮雲也自越來越覺得上官靈倔強可愛，微綻嬌靨，笑聲說道：﹁你服食我那粒﹃續命金丹﹄，傷勢雖癒，真氣內力方面，卻約需三日，才得復原！等你完全復原以後，我再把你打敗，總該別無藉口，服輸低頭了吧？﹂

　　上官靈頗為佩服孟浮雲光明磊落的胸襟，應聲問道：﹁彼此風萍一散，海角天涯，三日以後，我到何處找你？﹂

　　孟浮雲想不到上官靈會有此問？低頭略為沉思，妙目流波，含笑答道：﹁你真氣內力方面，只需三天，便可復原，我便陪你三天，等這場架打完，彼此再分手！﹂

　　上官靈喜得叫道：﹁這樣說來，我們是先交三天朋友，然後再互相拚命一搏，打場熱鬧大架？﹂

　　孟浮雲微笑點頭，上官靈又復問道：﹁打完架以後呢？﹂

　　這兩位年貌相當的男女英傑，雖然彼此胸中尚存爭勝好強之念，但因惺惺相惜，情思愛意，早茁心頭，不過萍水相逢，門戶又復有別，再加上爭端未了，不便互相表達而已！

　　如今孟浮雲見上官靈那副調皮神色，櫻唇微抿，忍俊不禁地笑聲答道：﹁我要是把你打服，你就得叫我姊姊！﹂

　　上官靈那雙大眼皮連眨，接口問道：﹁假如我真被打得心服口服，亟願認你這個姊姊！但事有反覆，禮尚往來，你要是服了我呢？是不是叫我哥哥！﹂

　　孟浮雲玉頰飛紅，佯嗔輕啐說道：﹁呸，小鬼頭才有多大，就想……﹂

　　話猶未了，上官靈忽然驚得跳起身來，失聲叫道：﹁我的馬呢！﹂

　　原來那匹﹁千里玉龍駒﹂，被上官靈孟浮雲交手所驚，再加上上官靈受傷服食﹁續命金丹﹂，由正午睡到黃昏的這長時間，無人理會，業已跑得不知去向？

　　孟浮雲見他這等情急之狀，哂然笑道：﹁丟了一匹馬兒，有什麼大不了得？何況你輕功極好，也不一定非它代步……﹂

　　上官靈﹁唉﹂了一聲，截斷孟浮雲話頭說道：﹁你那裏知道，不僅這匹馬不是我的，是﹃乾坤五絕﹄中的﹃北劍﹄蒲琨，代向河北薊縣﹃寶馬神刀﹄萬子蒼所借的一匹﹃千里玉龍駒﹄，丟了怎好向原主交代？並且我還有急事，要仗它的千里腳程，橫穿中國，遠赴大漠！﹂

　　孟浮雲聞言訝然問道：﹁你有什麼急事，要橫穿中國，遠赴大漠，跑那麼多路？﹂

　　上官靈方待照實直言，但忽然想起若能由孟浮雲身上，引得﹁笑面閻婆﹂孟三娘，與﹁九幽地闕新主人﹂、﹁九毒書生﹂姬天缺等，成仇火拼，豈不大佳？

　　何況﹁閃電神乞﹂諸明，既然發現自己失蹤，則必然兼赴阿爾金山、西崑崙小琅環兩地！自己即令不作西行，也似無甚大礙？何不與孟浮雲偕返﹁萬姓公墳﹂，或可俟機到﹁九幽地闕﹂之中，設法弄回﹁北劍﹂蒲琨的﹁三指劍﹂，及﹁閃電神乞﹂諸明的﹁風磨銅奪魂寶旗﹂，也未可知？

　　主意既然打定，遂向孟浮雲笑道：﹁馬兒既已丟失，這漫漫長途，我也懶得再跑！不過我方才想起，我們三天後的這場惡鬥，似乎無甚打頭？因為無論是我傷在你手內，或是你傷在我的手內，均不太好！﹂

　　孟浮雲體會出上官靈的言中情意，微笑說道：﹁那你乾脆投降，拜我做姊姊好啦！﹂

　　上官靈俊目之中，神光一閃，搖頭笑道：﹁上官靈向來聽不懂﹃投降﹄二字，我們鬥是必﹃鬥﹄，不過最好換種方法！你如真想作我姊姊？也無不可，但須等我贏了以後，自動叫你，才有意思！﹂

　　他這最後的﹁才有意思﹂四字的意思彷彿極其深長，倒弄得孟浮雲有點不大好意思起來，佯作不懂，但芳心微跳，玉頰飛霞的低聲問道：﹁你說說看，要想怎樣鬥法？﹂

　　這時夕陽早墜，夜色已深，冰盤似的皓月，斜掛碧空，月邊雖有幾片浮雲，但仍清輝不減，照得遠近山林，景物如畫！

　　上官靈衷懷極其坦白，態度也極其大方地，拉著孟浮雲同在一塊大岩石上，並排坐下，指著碧空皓月笑道：﹁你看今夜這月色多美？﹂

　　孟浮雲也不羞澀推辭，與上官靈並肩坐下，微一矚目四周，搖頭笑道：﹁這月色太亮，月亮太圓，不夠詩意，怎比得上羅浮山﹃萬梅谷﹄，的百頃暗香，一鉤新月，那般幽雅絕倫？以及武夷絕頂的雲漫萬峰，微沁月色，那般高華脫俗？﹂

　　上官靈仔細打量孟浮雲，覺得她無論風神相貌，均絕似常碧雲，再加上又係﹁笑面閻婆﹂孟三娘得意弟子，更應是自己的常姊姊無疑！為何她不但忘了自己，甚至連她的父兄深仇，也忘得一乾二淨？

　　聽她這兩句話中之意，孟三娘離去羅浮以後，定然隱居福建武夷絕頂！此番引她去會﹁九毒書生﹂姬天缺，試試可能激發她對往事回憶？如果她與﹁九毒書生﹂姬天缺這等深仇，會面之下，仍自漠不動心？則可能真是一位與常碧雲極其相似之人！自己也想趁機與她同去武夷，探查探查常姊姊的確實下落！

　　上官靈主意既然打定，遂向孟浮雲笑道：﹁你所說的﹃羅浮﹄﹃武夷﹄等兩處月色，聽去雖頗幽美高華，但我還見過有一處所在，每逢上下弦月夜的那種淒迷景象，簡直令人傷心斷腸，欷歔欲絕！﹂

　　孟浮雲聞言，妙目中射出一股好奇眼光，向上官靈問道：﹁這所在離此多遠？你能不能帶我前去看看！因為我生來最愛月光，曾經立願賞盡天下名山的新奇月色！﹂

　　上官靈笑道：﹁這所在的月色，雖極新奇，但卻不是什麼名山大川，只是一片亂葬荒墳而已！﹂

　　孟浮雲聽得頗覺詫異地﹁哦﹂了一聲。

　　上官靈又復說道：﹁這片亂葬荒墳，連綿數里，斷碣殘碑，荒煙蔓草，景色本極淒厲，再如黃昏細雨初歇，夜月朦朧以下，敗棺朽骨，觸處悲涼，鬼火飛螢，望之斷腸，再強烈的英雄壯志，若在該地流連一久，亦將為之全消！這種所在的淒迷月色，你也願意與我前去一賞麼？﹂

　　孟浮雲似乎被上官靈這篇鬼話，勾動愁思！微喟一聲說道：﹁蓋代英雄，百年後一坯黃土，傾城紅粉，到頭來六尺桐棺，人鬼之間，原來差得有限！我跟你去賞鑒這片鬼國風光也好！﹂

　　上官靈聽孟浮雲肯去，不由微笑說道：﹁你只要膽大而不怕鬼，敢去就好！我們不但去賞鑒那種新奇森厲的淒迷月色，並就在斷碣殘碑，荒煙蔓草之間，了斷我們的比鬥之事！﹂

　　孟浮雲訝然問道：﹁我們為何要到亂葬崗中比戰，難道你要和我比賽打鬼不成？﹂

　　上官靈﹁嗯﹂了一聲說道：﹁打這種人，跟打鬼本來就差不許多？那片所在，是在湖北江西安徽三省交界之處，名叫﹃萬姓公墳﹄，但﹃萬姓公墳﹄以下，還有一座建築奇異的宮闕，叫做﹃九幽地闕﹄！﹂

　　孟浮雲聽到此處，忽然叫道：﹁我知道你想到﹃九幽地闕﹄之中去鬥的是什麼人？但已不必去了！﹂

　　這回倒是上官靈被她說得一愕，劍眉微蹙問道：﹁你說說看，我要﹃九幽地闕﹄之中去鬥什麼人？﹂

　　孟浮雲柳眉雙揚，梨渦微現地含笑說道：﹁我當然猜得出來，你是要去鬥那﹃九幽地闕﹄主人﹃幽冥神君﹄閻元景！﹂

　　這﹁﹃幽冥神君﹄閻元景﹂七字，著實使上官靈心中暗吃一驚，他仍裝著強自鎮定地隨口問道：﹁你認識這位﹃九幽地闕﹄主人，﹃幽冥神君﹄閻元景？﹂

　　孟浮雲搖頭答道：﹁我不但不認識他，也不曾見過此人，只是聽我師叔﹃玉簫郎君﹄潘午說是閻元景曾率領﹃重泉秀才﹄甘化桂、﹃紅衣火判﹄穆雷、﹃大頭鬼王﹄焦魁、﹃勾魂使者﹄酆傑等人，在武夷絕頂，和我師叔打過一架。﹂

　　孟浮雲話音略頓，上官靈卻因心懸那位直到如今尚不知下落的﹁幽冥神君﹂閻元景安危，迫不及待地，急忙問道：﹁這一架打得勝負如何？﹂

　　孟浮雲櫻唇微說道：﹁閻元景武功不弱，還有什麼﹃修羅三寶﹄，更是厲害！我師叔便中了他的﹃修羅九寒沙﹄眇去一目，本門﹃十大遊魂﹄也為﹃冷焰修羅網﹄所傷，死了四個！﹂

　　上官靈聽她這樣說法，面上方自現出一絲喜色，但孟浮雲卻又繼續說道：﹁但對方也未得佔便宜，﹃勾魂使者﹄酆傑、﹃大頭鬼王﹄焦魁、﹃紅衣火判﹄穆雷三人，當場死在我潘師叔﹃七情簫聲﹄、﹃十魂妙舞﹄意想不到的妙用，及﹃羅剎陰功﹄以下！﹃九幽地闕﹄主人﹃幽冥神君﹄閻元景，與另一名﹃重泉秀才﹄甘化桂，也雙雙被迫落武夷絕頂三仰峰右側的千丈幽壑之內，碎骨粉身，毫無生理！﹂

　　上官靈驟聞﹁幽冥神君﹂閻元景等人，如此噩耗，不由轉喜為驚地失聲一嘆！

　　孟浮雲妙目流波，看見上官靈面帶重憂，不禁柳眉微蹙，﹁咦﹂了一聲，訝然問道：﹁你不是要和找到﹃萬姓公墳﹄去鬥這位﹃九幽地闕﹄主人！怎的聽得他死在我師叔手下，又復嘆氣？難道除了這種方法以外，我們就無法比鬥了麼？﹂

　　上官靈不願把詳情直告孟浮雲，遂暫抑愁懷，搖頭緩緩答道：﹁﹃幽冥神君﹄閻元景是﹃九幽地闕舊主人﹄，我要和你去鬥的是﹃九幽地闕新主人﹄！﹂

　　孟浮雲聽得頗覺新奇，接口含笑問道：﹁﹃九幽地闕主人﹄，居然還會有新舊之分，確實有趣，你說說看，這位新主人叫什麼名字？﹂

　　上官靈哂然失笑說道：﹁誰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這也是我想和你比鬥的其中原因之一！我們這次同去﹃萬姓公墳﹄，硬闖﹃九幽地闕﹄，共以三件事情，作為勝負之判！﹂

　　孟浮雲實際年齡，只比上官靈略大半歲，稚性猶存，天真未泯，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好似聽得非常高興地含笑說道：﹁你所安排的，一定極其有趣！但最好要難一點，倘若過分容易，既分不出勝負，也沒有多大意思！﹂

　　上官靈暗想這位孟浮雲倒真和自己一樣，天不怕地不怕的膽大喜事，遂微笑說道：﹁第一件事是我們進入﹃九幽地闕﹄以後，因為﹃九幽地闕新主人﹄向來鬼鬼祟祟地，藏在暗中，不肯見人，誰能把他逼將出來，看看他是什麼形狀？及問出姓名來歷，就算得勝！﹂

　　孟浮雲櫻唇一噘，柳眉微蹙說道：﹁這第一件事，聽起來好似並不甚難，第二件呢？﹂

　　上官靈應聲答道：﹁第二件是我們比賽誰能打敗，或是除去替﹃九幽地闕新主人﹄幫兇濟惡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孟浮雲失驚叫道：﹁﹃九毒書生﹄姬天缺？﹂

　　上官靈﹁嗯﹂了一聲，眉梢雙揚問道：﹁你是不是對這位名驚天下的兇惡魔頭，有點害怕？﹂

　　孟浮雲一雙妙目以內，突射神光，恨聲叫道：﹁我怎麼會怕他？只是驚奇以他那等桀傲性格，怎會隱身﹃九幽地闕﹄，依附﹃九幽地闕新主人﹄而已！當年我師叔﹃玉簫郎君﹄潘午，神功未就以前，曾經吃過﹃九幽書生﹄姬天缺一次大虧，我下山之後，便想找他替潘師叔出氣報仇！此次若能在﹃九幽地闕﹄相遇，最少也要重重地打他三個耳刮！﹂

　　上官靈聞言不禁摸摸自己那曾經挨過孟浮雲一記耳刮，但紅腫已消的右頰，微笑問道：﹁你師叔﹃玉簫郎君﹄潘午，當年是為何事？吃了﹃九毒書生﹄姬天缺大虧，你知道麼？﹂上官靈因始終認為孟浮雲就是自己朝夕牽掛的常碧雲，所以凡遇這種有關她家世的前塵往事，均想旁敲側擊地，慢慢誘發她心頭回憶！

　　但孟浮雲依然無動於衷地隨口答道：﹁我知道潘師叔吃過﹃九毒書生﹄姬天缺一次大虧，卻不知此事始末！但我師傅經常告我，羅剎門中，恩怨分明，睚眥必報，故而不僅為了我們比鬥，就是替我師叔出氣報仇，我也要把這﹃九毒書生﹄姬天缺，好好打上一頓！往事不必多談，你那第三件事，還未講呢！﹂

　　上官靈見孟浮雲連聽了父兄深仇﹁﹃九毒書生﹄姬天缺﹂姓名，神色均未稍變，知道除了她真個只是與常碧雲面貌風神，以及一顰一笑完全相同的另外一人，否則必被﹁笑面閻婆﹂孟三娘，用了什麼特殊狠辣手段？使她完全失去記憶，一時決難恢復！

　　思念到此，聽他問起第三件事，遂接口答道：﹁第三件事是﹃九幽地闕﹄以內，有一桿﹃風磨銅奪魂寶旗﹄我們誰能把此物得到手中，就算得勝！﹂

　　上官靈這幾句話，是抬頭仰望中天皓月而發，但說完未聽孟浮雲作答，不禁訝然偏頭看去，只見孟浮雲突似受了極大感觸般的嬌軀微顫，目光茫然，也自仰首雲空，極為緩慢地喃喃自語說道：﹁﹃奪……魂……旗﹄……﹃奪……魂……旗﹄！這……這……這三個字，為……為……為什……麼這……這樣可……可怕？﹂

　　上官靈驀然心頭雪亮，斷定這孟浮雲確是失去記憶的常碧雲無疑，但也暗罵自己糊塗到了極點！

　　因時當初常碧雲全家遭害，﹁真假好壞奪魏旗﹂之謎，正鬧得滿天風雨，尚未揭穿！﹁九毒書生﹂姬天缺的本來面目，更直到羅浮大會，才經證實，這姓名外號，自對常碧雲化身的孟浮雲，毫無感應驚觸之處！

　　至於﹁奪魂旗﹂三字，則因常碧雲的三位兄長，全是被上綴骷髏白骨紅綢的三寸﹁奪魂金針﹂，插入天靈致死，老父﹁皓首神龍﹂常子俊也連驚帶氣，一命嗚呼，極其美好的十分快樂家庭，整個毀在﹁奪魂旗﹂之手，心頭腦際，無疑印象極深，縱令她記憶業已喪失，這三字入耳，依舊自然而然地為之心驚體顫！

　　上官靈既然有此發現，遂立即把握時機，輕輕拉住孟浮雲一雙柔荑，一望著她那蒼白玉頰，用一種低緩深沉而極帶關懷的聲音說道：﹁﹃奪魂旗﹄有真假，有好有壞，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神功絕世，風趣可親！三位假﹃奪魂旗﹄之中，﹃閃電神乞﹄諸明，與﹃幽冥神君﹄閻元景，均極正直，只有﹃九毒書生﹄姬天缺，兩手血腥，一身孽債，殺人無算，喪盡天良！雲姊……你不必怕他，應該恨他，我們一同前去，替江湖中除去這個兇魔巨害好麼？﹂

　　孟浮雲自上官靈握住自己雙手以後，立有一種溫暖感覺，電佈周身，芳心逐漸寧靜下來，那不知怎樣興起的奇異恐懼，也自淡然消失，恢復了正常神色，玉頰飛霞地搖頭笑道：﹁我生平膽量極大，決不會對任何人，或任何事加以畏怯！但﹃奪魂旗﹄三字，不知怎的，卻對我有異常感觸！在武夷山中，每逢師傅提到，總會心跳幾下，先前聽你說是只對真﹃奪魂旗﹄﹃鍾離老人﹄心服口服之時，也有同樣感應，如今更這樣的不能自制起來？真可算得怪事！就好像我從來不曾與你相識，驀聞有人傳聲高叫﹃上官靈﹄，便覺極其熟悉可親一般，幾乎是無法加以理解的呢！﹂

　　上官靈見孟浮雲神志一清，又是這等說法，不禁暗作苦笑，知道自己見識經驗不夠，無法幫他恢復記憶，只有將來向﹁逍遙老人﹂鍾離哲，及﹁南筆﹂諸葛逸兩位胸羅萬象，學究天人的老前輩討教，或許有望？

　　這時孟浮雲雖已心寧氣靜，但一雙玉手，卻仍由上官靈握在掌中，未曾收回，上官靈因不願涉及輕薄，遂輕輕放手，俊目凝光，看著孟浮雲那比花解語，比玉生香的嬌靨，微笑說道：﹁你要是不喜歡﹃奪魂旗﹄，我們第三件比鬥之事，可以另換那的題目！﹂

　　孟浮雲又恢復了她那高傲神情，收回玉手，微掠雲鬢，妙目中迸射神光，朗然道：﹁不要另換別的題目，我定要把那桿﹃奪魂旗﹄弄到手內，仔細看看它有什麼特殊魔力？會使我心靈之中，產生一種奇異感覺，然後把它撕成粉碎！﹂

　　說到此處，換了一種溫柔語調，向上官靈繼續說道：﹁我們互相比鬥之舉，就這樣決定，先到﹃萬姓公墳﹄，賞賞你所說的新奇淒迷月色，然後硬闖﹃九幽地闕﹄，鬥鬥﹃九幽地闕新主人﹄，和﹃九毒書生﹄姬天缺！三件事中，誰做到的多，就算誰勝！﹂

　　上官靈一含笑點頭，孟浮雲那雙長長睫毛的妙目微眨，又復說道：﹁但賭約必須償還，可不許賴！我贏了你便拜認姊姊，你贏了……﹂

　　話音未了，突然玉頰一紅，停口不語。

　　上官靈被孟浮雲這副嬌媚丰韻，逗得暗覺蝕骨銷魂，含笑問道：﹁一句話怎不講完？你說下去呀！﹂

　　孟浮雲嬌羞無比，窘得滿頰飛霞，佯嗔說道：﹁說，說你個鬼！想不到你人小鬼大，一肚子都是壞心眼兒！來來來，我們說走就走，先和你比陣輕功試試！﹂

　　嬌聲清脆，宛如語燕啼鶯，最後那﹁試試﹂二字餘音，猶在上官靈耳旁蕩漾之際，孟浮雲羅衣飄舉，人如白雲輕揚，業已美妙無儔地，縱出四丈！

　　上官靈被她罵得全身一陣輕鬆，喜發心頭地哈哈大笑說道：﹁比輕功你可準輸，我學自鍾離老人的﹃雲飄電閃身法﹄，舉世無倫，足可讓你十丈！﹂

　　一面含笑發話，一面站起身形，正待如言等孟浮雲馳出十丈以外，再復提氣追蹤之時，眼前忽然白影電飄，香風一散，孟浮雲竟又復縱回，看著上官靈深情無限地，柔聲說道：﹁我忘了你元氣未復，不宜勉強提力，我們先慢慢走，隨興流連，等過了三天，再和你比比腳程，領教領教什麼得自鍾離老人﹃雲飄電閃﹄的絕世輕功身法？﹂

　　上官靈覺得這孟浮雲，人艷於花，神情如水，情能刻骨，意足銷魂，不禁癡望著對方嬌靨，自然而然地信口而出，又復叫了一聲：﹁常姊姊……﹂

　　孟浮雲似喜似嗔地瞟了上官靈一眼，說道：﹁你怎麼又來了？告訴你我不姓常，並在未曾鬥得你心服口服之前，也不要你叫我姊姊！﹂

　　上官靈方自窘得俊臉一紅，孟浮雲又復向他笑道：﹁你老是常姊姊長，常姊姊短的，把有關她的故事，告訴我好麼？﹂

　　上官靈自極多細微之處視察，知道孟浮雲對她的本來面目，已極迷惘，自己目前縱然把她身世複述一遍，亦必無益，不如留待向鍾離老人，或﹁南筆﹂諸葛逸等，請教以後，再作處理為妥？

　　故而一面與孟浮雲並肩緩步，踏月而行，一面含笑說道：﹁有關我常姊姊身世的那段故事，淒涼無比，聽了一定會掉眼淚！我現在不說，等鬥完﹃九幽地闕新主人﹄，與﹃九毒書生﹄姬天缺以後，再找個適當的時間和地點，詳詳細細地告訴你！﹂

　　上官靈越是不說，孟浮雲越是好奇，但又不便勉強追問，只得微噘櫻唇，佯嗔示意！

　　上官靈看在眼中，也自佯作癡呆，不予理會，暗想令對方悶葫蘆悶得越深，將來一旦揭開她那沉痛身世，才可能收效越大。

　　一對英雄兒女，就這樣或喜或嗔，互相引逗地緩緩同行，加上夙有因緣，情感方面，居然進展極速！

　　三天過後，上官靈所受傷勢，及真氣內力，完全恢復，孟浮雲那等高傲性格，自然忘不了他那句﹁雲飄電閃身法，絕世無倫﹂之語，逼著上官靈先在輕功之上，一分強弱！

　　上官靈拗她不過，只得點頭，但﹁笑面閻婆﹂孟三娘準備傳以衣缽的這位得意愛徒，果然異稟超人，狂奔百里之下，僅僅比上官靈落後了十一二丈！

　　經過這樣一來，那位心比天高，目空一切的孟浮雲，自然更對上官靈在油然孕育的愛意之中，添了幾分心折！而上官靈亦自心驚孟三娘有徒如此，可見她本身功力，決不會遜於﹁乾坤五絕﹂！加上﹁九幽地闕新主人﹂之突然出現，只怕武林以內，非再經過一番動地驚天的奇災浩劫，不會清平無事！

　　兩人一路急趕，已近湖北安徽江西三省的交界之處，上官靈因時逢五月，梅雨瀟瀟，特地在初更左右，雨霽雲開，鉤月微吐之際，與孟浮雲共赴﹁萬姓公墳﹂，使她可以盡情領略這一片連綿無際，壘墳高塚，蔓草荒煙的淒涼景色！

　　果然梅雨初霽，雲低月黯，分外淒迷，加上到處都是些敗棺朽骨，委實令人觸目傷懷，惘悵無已！孟浮雲略為四眺以後，便自柳眉雙鎖地搖頭說道：﹁這裏的月色景物，委實宛如鬼域，過分幽淒，我不要看了！你所說的﹃九幽地闕﹄，卻在何處？﹂

　　上官靈用手往南一指，低聲說道：﹁南方二三十丈以外，那座隱隱約約的高大墳塚之下，便是﹃九幽地闕﹄，但對方在那左近，似乎設有潛聽竊望機關？我們到後，最好用﹃傳音入密﹄功力，彼此問答，免得讓對方預先測知我們的一切舉措！﹂

　　孟浮雲和上官靈一路同行，便已知道他與自己一樣膽大包天，目空四海，如今居然這等慎重，可見﹁九幽地闕新主人﹂與﹁九毒書生﹂姬天缺，必極扎手難鬥？遂點頭微笑答道：﹁這地方我是初來，一切聽你招呼安排就是！﹂

　　上官靈因自己嘗過﹁九幽地闕新主人﹂厲害，確實擔憂孟浮雲傲不服人，輕身犯險，如今聽她這等說法，略為寬心，身形微展，便如夜鳥摩空般，往南方凌空飛縱！

　　孟浮雲羅衣飄舉，與上官靈一齊騰身，但到了那座高大墳塚之前，上官靈不禁滿面驚奇地，愕然卻立！

　　原來這座高大墳塚的左右兩側，本各有四具石人、四具石馬，如今卻在墳前正中的石階之上，又添了一具比較瘦小的石人，這具石人右手執著一支黑桿白毫的巨大毛筆，左手執著一支長尾雲拂，筆桿及拂桿之上，並述依稀鐫有字跡？

　　上官靈微愕以後，先行打量四周，見毫無異狀，遂閃身近前，辨認字跡，只見那長尾雲拂及黑桿白毫大筆，均是石製，拂桿上鐫著：﹁明夜先埋﹃西道﹄！﹂

　　筆桿上鐫的則是：﹁後夜再葬﹃南筆﹄！﹂

　　上官靈看完，不禁雙眉緊鎖，滿腹疑雲，暗想﹁九幽地闕新主人﹂為何又弄這等玄虛？難道﹁西道﹂天癡，與﹁南筆﹂諸葛逸，已然到過此地？

　　但算算日期，縱令快馬西行，橫穿大漠，去請鍾離老人、﹁西道﹂、﹁東僧﹂、﹁南筆﹂等人的﹁閃電神乞﹂諸明胯下的千里神駒再快？此時最多也僅到達地頭，﹁西道南筆﹂等﹁乾坤雙絕﹂，怎會已到﹁九幽地闕﹂？

　　孟浮雲見上官靈對著這具石人，垂首深思，不禁奇怪起來，緩步走過問道：﹁你在想些什麼？這座墳塚左近，並沒有看見敗棺朽骨，我怎的聞到一股極淡極淡的腐屍氣味？﹂

　　上官靈起初因意有專屬，冥心思索何以﹁九幽地闕新主人﹂，突然多造這麼一具石人，邀鬥﹁西道南筆﹂之故？致對其他事物，未深注及！但經孟浮雲這樣一提，鼻中果然聞見一股極淡極淡，若有若無的腐屍氣味！

　　腐屍氣味入鼻，上官靈自然而然地，與那長尾雲拂及黑桿自毫大筆桿上所鐫﹁先埋西道，後葬南筆﹂之語，發生聯想，不禁驚得全身一震，暗運﹁傳音入密﹂神功，練氣成絲，專向孟浮雲耳邊說道：﹁我向右，你向左，搜一搜這座高塚的十丈周圍，看看可有什麼泥土鬆動的埋屍之處？﹂

　　孟浮雲自然弄不清上官靈葫蘆之中，賣的甚藥？只得悶在心頭地如言搜索！

　　一左一右的密搜多時，不僅未曾發現什麼泥土鬆動的埋屍之處，竟連那股極淡的腐屍氣味，也已消失！

　　上官靈見孟浮雲回到新添那具石人以下，眉籠慍色，月射神光，知道她業已不耐，即將發作，暗想﹁九幽地闕新主人﹂的舉措，越來越是神秘，今夜兆頭又不太佳，還是勸孟浮雲不要氣動心浮，授人以隙！

　　一面思索，一面往孟浮雲身側縱過，孟浮雲忽然似有所覺，訝然叫道：﹁咦！這裏的事情，真有點怪，方才那股腐屍氣味，業已消失，如今怎的又復出現？﹂

　　話音甫落，上官靈也縱到孟浮雲身旁，仔細一嗅，果然那股極淡極淡的腐屍氣味，又復若有若無，侵入鼻觀！

　　上官靈忽然想起雕琢這樣一具石人，需要不少光陰，﹁九幽地闕新主人﹂何必要費這多心力？在已有的石人石馬以外，再復添上一具，其中不無疑竇，可以尋思。

　　他想到此處，孟浮雲居然也想到此處，湊過頭去，在墳前石階正中新添的那具石人身上，嗅了一嗅，倏然香肩微晃，閃退三尺，臉上神色在興奮中帶點驚惶地，向上官靈失聲叫道：﹁這石人大概是具真人，那種極淡極淡的腐屍臭味，就是從它身上發出！﹂

　　上官靈自從看了那﹁先埋西道，後葬南筆﹂之語以後，心中始終在替這﹁乾坤雙絕﹂擔憂，生怕﹁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人地生疏，恃藝托大，致受﹁九幽地闕新主人﹂的陰謀暗算！

　　如今既經孟浮雲證實自己所猜不差，新添石人的身體之上，果有蹊蹺？上官靈心頭遂如小鹿亂撞，頗想設法認認新添這具石人的本來面目！

　　但事不關心，關心則亂，上官靈功聚右掌，居然凝眸注視石人，遲遲不敢下手！

　　孟浮雲看得奇道：﹁你為什麼不下手碎石，看看我所說是否猜對？難道憑你這樣功力，還不曾學過破皮而不傷肉的內家陰柔綿掌掌力麼？﹂

　　上官靈嘴皮微動，尚未答話，孟浮雲更自暗提真氣，用纖纖玉指，搭向石人持著那桿黑桿白毫驚神筆的右腕，潛施綿柔暗勁，震酥右塊，然後飄身後退，向上官靈叫道：﹁這石人右腕以下，已被我用﹃羅剎陰功﹄柔勁，把表皮震酥，你去揭開看看，是不是當中有一具真人屍體？﹂

　　上官靈見孟浮雲用功力震酥石皮，卻叫自己揭開觀看，知道畢竟女孩兒家，對這等疑神疑鬼，腐屍朽皮之事，有些膽怯，遂略定心神，屈指輕彈石人右腕，果然指風過處，石粉隨起，那種腐屍臭味，也立即加濃數倍！

　　這樣一來，無疑是有巧手名匠，雕石為棺，而把一具真人屍體，封埋其內，上官靈因受不住那股中人欲嘔的屍臭侵襲，晃身縱退五尺，然後才突聚神功，雙掌齊推，向石人迎面全身，發出一片功能破皮而不傷肉，內家綿掌的劈空勁氣！

　　孟浮雲隨在上官靈掌風以後，也自羅袖輕揚，拂出一股﹁羅剎陰功﹂，立時石雨狂飛，奇臭撲鼻，逼得二人雙雙又復往後退了一丈！

　　這時那具石人，業已面目全非，除了背後石質，因上官靈不知其中屍骨身分，有意保存，未被震毀，仍自巍然無恙以外，迎面石質，全化粉雨星飛，赫然現出一具完完整整的人體骨骼！

　　這具人骨，想是被封埋石內之時，血肉尚來化盡，再經一悶一漚，才會如此奇臭。孟浮雲以手掩鼻，側顧上官靈低聲問道：﹁你知不知道這具人骨是誰？彼此縱有天大仇恨，既然身死也當了結！為何﹃九幽地闕新主人﹄卻把已死之人，如此作弄？﹂

　　上官靈起初在石內人骨初現之時，確實暗自心跳，但忽地想起這石人左右手所持黑桿白毫大筆，及長尾雲拂之上，既鐫有向﹁西道﹂、﹁南筆﹂挑戰字樣，可見這具人骨，是死在天癡道長，與諸葛逸來此之前，絕非﹁西道﹂、﹁南筆﹂等﹁乾坤雙絕﹂的其中之一！

　　遂向孟浮雲答道：﹁我也不知道這具人骨，到底是誰？反正我們在此的一切言行，﹃九幽地闕﹄以內，均可察知，不如直接向﹃九幽地闕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挑戰叫陣便了！﹂

　　孟浮雲高傲好事，自然不耐這等捉迷藏式的到處摸索，上官靈遂提氣揚聲，對著地面叫道：﹁﹃九幽地闕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聽真，上官靈皆好友孟浮雲，特來領教，何不開放門戶，讓我們入內一會？﹂

　　上官靈滿心以為定然仍與上次一樣，自己發話過後，﹁九幽地闕新主人﹂那種冷冰冰的淡漠語音，便即自荒煙蔓草這中，四面八方，隱隱約約的透地而起！

　　那知大謬不然，上官靈空自提聚真氣，發話傳聲，這片彷彿滿佈危機，及奇異情況的高塚低墳之間，卻靜寂沉沉，毫無迴響！

　　上官靈連問三遍，始終得不到對方的隻字回音，孟浮雲卻手指那具石中枯骨說道：﹁你所說的什麼﹃九幽地闕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怎的全不出頭？若非發現這具石中枯骨，證明了此處確有玄虛，我還以為你是鄉壁虛構，空穴來風的開我一場大玩笑呢！﹂

　　上官靈被孟浮雲問得苦笑連聲，無言可答，但忽然想起自己與﹁閃電神乞﹂諸明，自﹁閻王甬道﹂以內，脫身之事，不由劍眉雙挑，目射神光地恨聲叫道：﹁他不開門，難道我們就不會自己衝將進去？﹂

　　孟浮雲看他一眼，訝然問道：﹁我們怎樣衝法？總不能硬從荒墳朽骨之中，掘地而入！﹂

　　上官靈手指西南方兩丈來外，另一座高大墳頭說道：﹁那座墳頭以下，有一暗門，名為﹃閻王甬道﹄，就是通至﹃九幽地闕﹄的唯一道路！﹂

　　孟浮雲聞言不禁莞爾笑道：﹁你既知有此通路，何必費那大精神，去向﹃九幽地闕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一再叫陣？乾脆各運神功，替他把那座墳頭，整個扔去，不就痛快了麼？﹂

　　上官靈雖然曾經嘗過﹁閻王甬道﹂厲害，但因此時疑雲恨火，齊集心頭，那裏還有何顧忌？驀地一聲長嘯，與孟浮雲同時拔起三丈來高，空中掉身倒撲，四掌霽推，十二成真力所化的勁氣狂飆，雙雙出手，猛向下有﹁閻王甬道﹂暗門的那座墳頭掃去！

　　誰知如此強烈，幾乎足以撼山震獄的勁氣狂飆掃處，居然只見不多浮土，飛揚滿空，整座墳頭，仍自安然無恙！

　　上官靈、孟浮雲大詫之下，身形落地，仔細矚目，恰好此時長空雲散，天霽月明，又復在這座墳頭之上，發現了意外怪事！

　　原來整座墳頭，除了表面薄薄一層浮土以外，全被人用大量鐵汁，澆鑄成一塊極厚整體，上面並鐫有細微字跡，在月光朗照之下，可以辨出寫的是：﹁﹃西道南筆﹄誓為﹃北劍﹄復仇，生葬﹃九幽地闕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

　　上官靈看清以後，不由又喜又驚，喜的是﹁西道﹂天癡道長、﹁南筆﹂諸葛逸，果然已來﹁萬姓公墳﹂，並不曾被那﹁九幽地闕新主人﹂暗算，反而穩操勝算地，用大量鐵汁，把﹁九幽地闕﹂的唯一出口門戶，﹁閻王甬道﹂封死！

　　驚的則是字跡之中，居然有﹁誓為﹃北劍﹄復仇﹂字樣，難道以﹁北劍﹂蒲琨那等一身絕世武功，竟為﹁九幽地闕新主人﹂所害？

　　但憑空臆斷，那裏會想得出所以然來？不由凝目墳頭，悵然若失！

　　連他都弄得糊裏糊塗，孟浮雲自然越發難明就裏，柳眉微蹙，發話問道：﹁喂！你怎麼了？我們究竟還進不進﹃九幽地闕﹄？見不見﹃九幽地闕新主人﹄？鬥不鬥﹃九毒書生﹄姬天缺？以及想不想搶回﹃風磨銅奪魂旗﹄呢？﹂

　　這一連串的問題，把上官靈自驚疑迷惑中喚醒，苦笑幾聲，手指那被大量鐵汁澆封的墳頭說道：﹁﹃九幽地闕﹄的唯一門戶，已被﹃乾坤五絕﹄中的﹃西道南筆﹄封死，進不得進，出不得出，我們自然是空跑一趟而已！﹂

　　孟浮雲聞言，不禁微覺失望，一雙大眼連眨，看著上官靈問道：﹁那你是不是還要橫穿中國，西奔大漠？﹂

　　上官靈搖頭答道：﹁我要到南疆去找的，便是這兩位前輩高人，如今他們既在﹃萬姓公墳﹄現身，當然不必再跑那麼多遠路，咦！你願不願意，再陪我浪跡中原，以圖瞻仰瞻仰這﹃乾坤雙絕﹄丰采？﹂

　　孟浮雲好似並不為﹁西道南筆﹂之名所動，櫻唇微噘，哂然答道：﹁﹃乾坤五絕﹄有什麼了不得？過些時候，我師傅還要以翠鳥傳書，約他們再會羅浮，你自己去找？我不陪你去了！﹂

　　新交好友，將告分離，上官靈卻又有點依依不捨起來，目光凝視孟浮雲，緩緩問道：﹁你……你不陪我去，要去往那裏？﹂

　　孟浮雲也似有點難禁離情，眉梢愁聚，眼角波明地低鬢幽幽說道：﹁我想回去看看師傅，你找到﹃西道南筆﹄以後，敢不敢到福建武夷山的三仰峰頭看我？﹂

　　一面說話，一面緩緩抬頭，兩道淹得死世上任何英雄豪傑的明媚秋波，凝往上官靈一瞬不瞬！

　　上官靈一半因於這兩道眼光太美，及其中所含的情意太真，另一半因於孟浮雲那﹁敢不敢﹂三字，激發英雄豪氣，遂自劍眉雙揚地微吟答道：﹁人間有約須當踐，世上無方不可行！﹂

　　孟浮雲目光一閃，點頭微笑說道：﹁你倒真是高傲，你幾時來？﹂

　　上官靈想了一想道：﹁不論找不找得到﹃西道南筆﹄我定在三月以內，趕到福建武夷山的三仰峰找你！﹂

　　孟浮雲聞言，一雙妙目，淚光連閃，似乎盈盈欲墜地低聲說道：﹁我相信你說話一定算數，從今天開始，數過八十天後，我便在武夷山三仰峰頭，朝朝凝眸，暮暮延趾！﹂

　　上官靈見她這等神情語意，也覺一陣心酸，淒然欲泣，急忙偏頭看著天邊明月，強自提起英雄意氣，朗聲笑道：﹁但你在這八十天以內，可得費點腦筋，想些新奇有趣的花樣出來，因為﹃萬姓公墳﹄之行成空，我們兩人還有一場未曾鬥呢！﹂

　　孟浮雲畢竟是女孩兒家，難於控制情感，粉頰上業已流下兩行淚珠，一面引袖拭淚，一面微咬銀牙，向上官靈似嗔似怨地，幽幽說道：﹁你何必笑？笑得多不自然，簡直比哭還難聽！像我這樣要流淚便讓它流多好？武夷山千奇俱備，三仰峰百怪齊全，只要你來，包管讓你鬥一個痛痛快快就是！﹂

　　話音到此略頓，帶淚眼光，重又向上官靈凝注有頃，淒幽無比的說了一聲：﹁我要走啦，八十天後，在三仰峰頭等你！﹂

　　一面說話，一面忍不住的淚珠，又復紛紛並落，猛揮羅袖，電疾騰空，化成一朵白雲，消逝在﹁萬姓公墳﹂一望無際的蔓草荒煙之內！

　　可憐那平素豪氣如雲的上官靈，此時那敢和孟浮雲目光相對？強制心酸，低頭忍淚，直等面前香風拂動，白影電飄以後一盞茶時，才自抬頭凝目，但伊人早杳，呈現在眼前的，只是一片敗棺朽骨，鬼火青磷，景感於外，情動於中。上官靈﹁唉﹂地一聲長嘆，大眼眶中，珠淚泉流，直把胸前青衫，濕了好大一片！

　　孟浮雲既走，自己自然也應該離開這片﹁萬姓公墳﹂，及與人世永絕的﹁九幽地闕﹂，去找尋不久之前曾經到過此地的﹁西道南筆﹂！

　　﹁西道﹂雲蹤無定，﹁南筆﹂則到底還有雁蕩大龍湫，及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兩處，可以尋找！故而上官靈微一躊躇以下，便自身形晃動，奔向東南，但剛剛馳出五六丈遠，即聽得夜風撼樹之內，彷彿有一絲極細人聲，說的是：﹁上官小鬼，你莫往東南，且向西北！﹂

　　這絲人聲，因太過微細，致使上官靈聽在耳中，半覺廝熟，半覺陌生地，辨不出究係何人所發？

　　但此時此地，忽然會有人叫自己﹁上官小鬼﹂，委實太不尋常，上官靈自然眉梢微剔，足尖才一點地，便即倒縱回身，半空中發話答道：﹁那位前輩在此相呼？請現金身，容上官靈參謁！﹂

　　荒墳寂寂，了無回音，只是西北方七八丈外，似乎有白影一閃。

　　上官靈雖氣對方有意捉弄，但因對自己所用的那種稱呼，不敢出言不遜，鋼牙暗咬，提氣凝功，身形電閃雲飄，一連疾躍過四座墳頭，果然瞥見一條白衣人影！

　　這條人影，雖是一閃即隱，但那種身材姿態，卻對上官靈印象太深，入目以後，不禁幾乎喜得打跌地，高聲叫道：﹁鍾離老前輩，我想死你了，近來中原武林，迭出怪事……﹂

　　上官靈邊喚邊縱，聲隨人落，但剎那間，臉上的那種無比欣悅，又化驚容，語音也自行截斷地，倏然而住！原來他落處是在一座高墳之後，夜風狂拂，墓樹搖搖，那裏還有適才所見那位﹁逍遙老人﹂鍾離哲的半點蹤影？

　　上官靈本就極度思念這位彷彿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令人心服無已的絕代奇人，再加上﹁九幽地闕﹂之中，所聞所見，及孟浮雲突然忘卻本來面目等各種謎般情事，匯集心頭，越發渴盼向鍾離老人求教研參，以便把這些費人尋思的悶葫蘆一一打破！

　　但如今好容易才在﹁萬姓公墳﹂之上，見他一瞥，卻又如神龍變化般隱跡無蹤，怎不把上官靈急得跳腳叫道：﹁鍾離老人，你不要亂鑽亂跑，要知道這﹃萬姓公墳﹄之間，如今已成了淒迷鬼惑，步步危機！萬一中了﹃九幽地闕新主人﹄的暗算，被他剝了皮去，才冤枉呢！﹂

　　話聲落處，彷彿聽得左前方一株高大墳樹之上，有人低聲失笑？上官靈故作不覺，反向右前方注目，緩步找尋，但暗地算準距離，猛然偏頭轉身，一式﹁黃鶯度柳﹂，再化﹁潛龍升天﹂，委實捷如石火電光般地，撲上那株大樹！

　　誰知樹上根本無人，只有一隻極大夜鳥驚得﹁桀桀﹂高鳴地沖天飛起，上官靈氣無可出，正待揮掌毀去那座鳥巢，但目光掃處，卻瞥見鳥巢之中，留有一封柬帖！

　　上官靈見狀，不禁由氣轉笑，暗想這位老人家真比自己還要頑皮，有事何不面授機宜，偏要賣弄心思，算準一切，在鳥巢中留封柬帖則甚？邊覺好笑，邊自拾起那封柬帖，果然不出所料，柬上正是﹁逍遙老人﹂鍾離哲的那種龍飛鳳舞字跡，寫道：﹁上官小兒開拆！﹂

　　上官靈雖然不曾追上鍾離老人，但既看見他在﹁萬姓公墳﹂現身，及獲得他這封手書，心頭業已大慰，遂坐在樹枝之上，拆開柬帖細看，上面寫的是：﹁﹃九幽地闕﹄雖封，但﹃地闕新主人﹄與﹃九毒書生﹄姬天缺未死，正籌毒計，圖謀﹃乾坤五絕﹄。故見字後，速尋﹃西道南筆﹄，及﹃東僧﹄醉頭陀，在兩月以內，與我會聚於九華山舊居幽谷，合議破敵之策！﹂末後並有數行小字，大意為：﹁﹃風磨銅奪魂寶旗﹄既失，毋須縈懷，但能將﹃笑面閻婆﹄孟三娘所藏的一枚﹃雙心碧玉﹄，弄到手中，則﹃九幽地闕新主人﹄必肯自動把﹃風磨銅奪魂寶旗﹄，持來相換！﹂

　　上官靈看完以後，委實弄不懂鍾離老人，既對這﹁九幽地闕﹂內外先後所生變故，事事如見？卻又何必故作神奇地，要自己把﹁西道﹂天癡道長、﹁南筆﹂諸葛逸，及﹁東僧﹂醉頭陀等﹁乾坤三絕﹂，找到他昔年被﹁九毒書生﹂姬天缺幽禁的那條九華幽谷之中相會？

　　再三揣摩，也揣摩不出鍾離老人的意旨所在？上官靈無奈之下，只得拿定主意，遵照他柬帖之上的指示辦理！但兩月限期不寬，而﹁西道南筆東僧﹂等﹁乾坤三絕﹂之中，僅僅﹁南筆﹂諸葛逸有固定住所可尋，自己究應先奔天台？還是先奔雁蕩？

　　萬一兩處均告跑空，必然不但超過鍾離老人時限，也耽誤了自己與孟浮雲的八十日相會之期，所以上官靈想來想去，終於想出要想盡快找到﹁西道南筆東僧﹂等﹁乾坤五絕﹂，必須重展昔年隨恩師﹁南疆俠隱﹂謝東陽，初入中原，在甘涼道上，所施故智！

第十五章　奇峰迭起

　　上官靈既然想出花樣，便立即離開這片鬼氣森森、愁雲慘慘的﹁萬姓公墳﹂，但一路上卻編了一幅對聯，專挑那些眾目睽睽易見之處，於半夜揮筆大書，聯語是：﹁鐵汁未能封，看我依然居地闕。筆鋒何足懼？會君特意上天台！﹂

　　這副對聯，一般人看在眼中，固然難解其意，但無論傳入曾用大量鐵汁，澆封﹁九幽地闕﹂唯一出入門戶﹁閻王甬道﹂的﹁西道﹂天癡道長，或﹁南筆﹂諸葛逸耳內，定會立即趕回天台山吟石嶂弄月坪頭，等候應戰，自己豈非免得多跑不少冤枉路程，根本不必再去雁蕩。

　　上官靈這種想法，頗為成功，他一路揮筆寫去，在距離天台，尚有二三百里之遙的一處古塔塔頂，留題方畢，突似微有所覺，凝神提氣，單掌聚力當胸回頭一看，身後菩頂角尖之上，飄然立著﹁西道﹂天癡道長，與﹁南筆﹂諸葛逸等﹁乾坤雙絕﹂！

　　諸葛逸見題字之人，竟是上官靈，微出意外，不由長眉微蹙，與天癡道長互看一眼，發話問道：﹁上官小鬼，你從何處來？編這聯語之意，是不是想找我們？難道你也到過﹃萬姓公墳﹄發現﹃九幽地闕﹄之中，除了被我們用鐵汁所封的﹃閻王甬道﹄以外，尚有其他對外通道麼？﹂

　　上官靈居然找到這兩位名震當今的前輩英俠，空虛疑惑已久的心情，立時寬慰安定多多，分別禮見以後，便請天癡道長及諸葛逸，到古塔之中坐定，含笑說道：﹁啟稟兩位老前輩，靈兒不僅知道﹃九幽地闕新主人﹄與﹃九毒書生﹄姬天缺未曾被鐵汁所封，並還在﹃萬姓公墳﹄看見了﹃逍遙老人﹄鍾離老前輩呢！﹂

　　天癡道長與諸葛逸，忽聽鍾離老人也到中原，不由詫異非常地追問究竟。上官靈遂把先後兩到﹁萬姓公墳﹂的所經所見，一一詳向兩位前輩奇人傾述，並把﹁逍遙老人﹂鍾離哲留在鳥巢之中的那封柬帖，呈交﹁南筆西道﹂過目！

　　﹁南筆﹂諸葛逸靜靜聽完，並把那柬帖，反覆細看之後，臉色異常沉重地，向天癡道長說道：﹁我們封死﹃九幽地闕﹄門戶以後，因尚恐狡免三窟，另有其他出路，曾在﹃萬姓公墳﹄之上，坐守三日，始終不見絲毫動靜！如今鍾離哲卻仍說此舉未能生效，難道﹃九幽地闕新主人﹄，與﹃九毒書生﹄姬天缺，真個具有通天徹地之能，及鬼神不測之妙麼？﹂

　　天癡道長也自皺眉說道：﹁這封柬帖字跡，確是鍾離老人所書，他既然如此說法，必有所據！我們不必亂測胡猜，且自到那九華幽谷之中，與鍾離老人會晤，彼此詳商以後，再作定奪！﹂

　　上官靈因心中不解﹁南筆西道﹂何以突到﹁萬姓公墳﹂，並聲言為﹁北劍﹂復仇之故，遂叩問究竟？﹁南筆﹂諸葛逸想因多年未遇勁敵，如今居然碰上這位神出鬼沒的﹁九幽地闕新主人﹂，豪情激動，神采飛揚地，狂笑幾聲說道：﹁這﹃九幽地闕新主人﹄，狡猾如狐，陰毒如鬼，再加上個刁鑽狠辣的﹃九毒書生﹄姬天缺，確實值得我們這幾個妄竊﹃乾坤五絕﹄名號的酒鬼、酸丁及老雜毛們，費點心機，鬥他一鬥！﹂

　　說完，便將在天台山嶺風嶂弄月坪旁，發現﹁東僧﹂留字，及﹁北劍﹂遺墳以後，與天癡道長雙雙赴﹁萬姓公墳﹂之事，對上官靈細說一遍。

　　原來﹁西道南筆﹂兩位蓋代奇人，既傷心﹁北劍﹂蒲琨慘死，﹁乾坤五絕﹂折翼，又關懷﹁東僧﹂醉頭陀安危，更亟思找尋蒲鏗，助他報復父仇，並承繼﹁北劍﹂英名，延續蒲家香火！自然情懷激動，展盡身法，一路飛奔，但趕到﹁萬姓公墳﹂以後，只見荒塚累累，朽骨離離，那裏看得出所謂﹁九幽地闕﹂的門戶何在？

　　諸葛逸蹙眉說道：﹁醉和尚明明留字有云：﹃九幽聚議﹄，但我們趕到此處，他又形影皆無，﹃萬姓公墳﹄在目，﹃九幽地闕﹄何存？難道要叫我們刨翻這一望無際的累累墳頭，殃及泉下的無辜枯骨？﹂

　　天癡道長微一思索說道：﹁我彷彿記得聽見上官靈說過這﹃九幽地闕﹄要在每夜的三更至五鼓之間，才對外開放，如今方屆申初，時光尚早，還是等到夜深再來，或有所見？﹂

　　果然等到夜來，﹁西道南筆﹂﹁乾坤雙絕﹂再到﹁萬姓公墳﹂之際，首先入目的便是一株巨樹幹上，滿塗磷光，磷光中並有：﹁此樹西南三十丈左右，屬﹃九幽地闕﹄範圍，擅入者死！﹂等慘綠字跡，不停閃爍明滅！

　　﹁乾坤雙絕﹂看清字跡以後，﹁哼﹂然一笑，袍袖揮處，雙雙電疾騰身，三十丈左右距離，在他們那等絕頂身法施展之下，不過三四個起落便到！

　　他們所去地點，當然仍是那座巍峨高大墳頭，但墳前石階正中，業已添上了那具用真人骸骨，外澆石漿，所鑄的石人，﹁南筆﹂遠遠瞥見，便在半空﹁咦﹂了一聲詫道：﹁這座高塚兩側，業已塑有翁仲石馬，怎的又在階前添了這具石人，未免太已不倫不類！﹂

　　末後一語方出，身形便已落在墳前，天癡道長目光微掃，哂然失笑說道：﹁諸葛窮酸，豈但這石人的位置，不倫不類，連它手中拿的，也是你我業已在﹃羅浮元宵會﹄上，自行毀去的﹃長尾雲拂﹄，和﹃驚神筆﹄，分明是有武林人物，在向我們故意挑戰！﹂

　　諸葛逸發話之時，身在六七丈外，加上月被雲掩，清光不朗，自然未曾看清石人手中還執有仿造自己與天癡道長，所用成名兵刃！但如今這一矚目之下，卻看出﹁驚神筆﹂與﹁長尾雲拂﹂桿上，並有字跡，遂與天癡道長，向前細看，依稀辨出是：﹁明夜先埋西道，後夜再葬南筆！﹂

　　﹁乾坤雙絕﹂，看清以後，不由同自哂然冷笑後，但接著他們冷笑之後，卻這座高塚周圍的蔓草之間，有片模模糊糊，冷冷漠漠的語聲，透地而出說道：﹁﹃乾坤五絕﹄之中鼎鼎大名的，﹃西道南筆﹄，光降﹃萬姓公墳﹄，本當立即接待，但我地闕以內，尚有少許安排未竣，故請明夜再來，且一夜僅能接待一位，明夜﹃西道﹄，後夜﹃南筆﹄！至於地闕入口，請看西南方的兩丈以外！﹂

　　天癡道長與諸葛逸同時回頭，果見西南方兩丈來外，另一座高墳墳頂，也自滿佈磷光，磷光中並有一個兩尺方圓，黑黑沉沉地深穴，穴邊又復閃爍著﹁明夜此中埋西道﹂，七個明滅不定的慘綠字跡！

　　同樣是﹁乾坤五絕﹂之中人物，若換了﹁北劍﹂蒲琨，或﹁東僧﹂醉頭陀，極可能當時便由這沉沉深穴以內，進入﹁九幽地闕﹂，但﹁西道南筆﹂卻不然，只是互相含笑對望一眼，袍袖展處，人影雙飛，片語不發，從從容容地馳向這片鬼氣森森，景物淒迷的﹁萬姓公墳﹂以外！

　　﹁西道南筆﹂，是何等身法？不消多時便已馳出﹁萬姓公墳﹂，諸葛逸駐足笑道：﹁癡道士，你且猜猜看盤踞，﹃九幽地闕﹄的是何人物？他為什麼要把你我分開，每夜僅肯接待一個？﹂

　　天癡道長搖頭答道：﹁第一個問題我猜不出，但可斷定的是，如今這﹃九幽地闕﹄主人，決不是當初與上官靈，及﹃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交好的﹃幽冥神君﹄閻元景而已！至於第二個問題，倒頗好猜，對方大概嘗過蒲琨老兒滋味，知道﹃乾坤五絕﹄，決非徒盜虛言，兩個齊來，定吃不消，才想一夜一個地，對我們單獨算計！﹂

　　筆者謹按，天癡道長這種猜測，委實絲毫不錯，﹁九幽地闕﹂之中的各種惡毒設施，大半均被﹁北劍﹂蒲琨的絕世神功所毀，如今正由﹁九幽地闕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連夜重新趕建！

　　諸葛逸點頭說道：﹁我同意你這種看法，但我們是不是依照對方要求，分成明夜後夜的，單獨進入﹃九幽地闕﹄？﹂

　　天癡道長對於這項問題，避不置答，卻反向﹁南筆﹂諸葛逸問道：﹁諸葛窮酸，平心而論，﹃北劍﹄蒲琨的一身功力，比起你來，高低上下如何？﹂

　　諸葛逸知道天癡道長問話必有深意，遂應聲答道：﹁蒲琨老兒武功雖已爐火純青，但性情傲中帶躁，故而招術身法各有所長，耐戰真力方面，他似應輸我半籌！但真如彼此動起手來，不拼到石破天驚，神驚鬼泣，雙方真氣內力均將耗盡的最後關頭，他也不致出現明顯敗象。﹂

　　天癡道長目注諸葛逸，頷首微笑說道：﹁諸葛窮酸，你這幾句批評，倒確是知彼知己，發自肺腑的公平論斷！﹂

　　說話到此，突然話頭一變，又向諸葛逸問道：﹁我們遠自天台，趕來﹃萬姓公墳﹄，究竟是要與蒲琨老兒報仇？還是與這不知姓名來歷，卻專與﹃乾坤五絕﹄作對的地闕幽靈，爭奇鬥勝？﹂

　　諸葛逸聰明絕頂，聞言略一思索，便知天癡道長是在取瑟而歌，遂﹁哦﹂了一聲笑道：﹁癡道士，你繞著彎子說了半天，原來是認為﹃北劍﹄蒲琨竟遭不幸，則這﹃九幽地闕﹄之中，所埋伏的手段，定然毒辣厲害異常！我們志在為老友復仇，犯不著好勝爭奇，自矜意氣！好好好，就依你之見，我們明夜便給他出其不意地，唱場熱鬧好戲，來個﹃西道南筆同盪九幽﹄……﹂

　　天癡道長搖頭笑道：﹁既然志在報仇，並欲令對方意料不到，則何必定須身入九幽？乾脆替他把地闕門戶封死，並在﹃萬姓公墳﹄之上，隱身暗伺數日，他們若有另外通路，必會出來探視，豈不更易收拾？否則便令其名副其實地永葬九幽，長埋地闕多好！﹂

　　諸葛逸聞言，拊掌大笑說道：﹁癡道士這個主意，確實想得高明！這干魑魅魍魎，既然不甘雌伏，出世掀風作浪，我們何必再復留情？彼此客串一回鐵匠也好！﹂

　　﹁乾坤雙絕﹂計議既定，便連夜弄來鍋爐，及大量鐵塊，溶成鐵汁，把那﹁九幽地闕﹂的唯一出口門戶，灌澆封死！並在﹁萬姓公墳﹂之上，隱身暗伺三日，始終不見有絲毫動靜，才自雙雙飄然離去！

　　諸葛逸把﹁萬姓公墳﹂這段經過講完，上官靈才知道事事陰錯陽差，空使﹁閃電神乞﹂諸明，萬水千山地跋涉長途，跑了一趟往返數萬里的冤枉大路！

　　三人對坐古塔頂層，心頭各自思緒如潮，﹁南筆西道﹂是既悼惜﹁北劍﹂蒲琨遇難，又關懷﹁東僧﹂醉頭陀安危，及蒲琨之子蒲鏗，音訊何在？上官靈則除了這幾樁心事，與﹁乾坤雙絕﹂相同以外，並添了孟浮雲那風神絕代的綽約嬌姿，深深鐫在腦海心房之中，不過因大事當前，尚未便向諸葛逸及天癡道長求教而已！

　　但想來想去，這些紛紜複雜之事，以及那﹁九幽地闕新主人﹂究竟是誰？如今又在何處等問題，竟逐漸歸併到﹁逍遙老人﹂鍾離哲身上，因為鍾離老人留給上官靈的那張柬帖中所書，彷彿這位有鬼神不測之妙，通天徹地之能的絕代奇人，對於﹁南筆西道﹂及上官靈等一再參詳不透的種種難題，均有深切瞭解！

　　誰也不願意長被謎般情事煩擾，何況天癡道長與諸葛逸又曾在雁蕩大龍湫，接獲﹁笑面閻婆﹂孟三娘，邀約﹁乾坤五絕﹂，重開﹁羅浮元宵大會﹂的翠鳥傳書，更欲找尋鍾離老人，商議一切，遂立即離開古塔，同往上官靈昔年服食﹁三目蟾蜍﹂丹元，巧遇鍾離老人的九華幽谷趕去！

　　自浙江天台，欲往安徽九華，路途並不太近，但﹁西道南筆﹂﹁乾坤雙絕﹂及上官靈，全是一身傲視當世的絕頂輕功，兼程急趕，晝夜飛馳，也就未消多日，便到了九華山境。

　　既稱幽谷，定在深山，上官靈一面隨同天癡道長、諸葛逸，攀崖越澗，度壑登峰，一面回憶前塵，思想起那位為了自己與﹁鳩杖神翁﹂談白水拼鬥受傷，並巧遇山崩致死的﹁百草老人﹂凌慕農來，暗想這次舊地重遊，定要到這位對自己頗好的老人家墳前，恭恭敬敬地拜上三拜！

　　連越幾處峰巒，已近﹁九華幽谷﹂，但﹁南筆﹂諸葛逸，行走之間，忽然手指對崖絕壁，向天癡道長笑道：﹁癡道士，你看非有絕頂輕功，極難上下的這等所在，怎會建有一座神龕？龕中神像，並雕塑得栩栩若生，龕上還橫批一幅紅布，香爐之內，也有尚未點盡的餘香，彷彿不久之前，尚有人曾冒奇險，前來燒香還願呢！﹂

　　天癡道長看後也覺新奇，正待答話之時，上官靈因見兩崖相距，不過五丈來寬，遂含笑叫道：﹁我過去看看那龕中所供的，是尊什麼神像？﹂

　　人隨聲起，宛如俊鶻摩空般，輕輕橫飄五丈有餘，身法靈妙已極，使得諸葛逸與天癡道長相顧點頭，同自心中暗讚！

　　上官靈人到對崖，先向龕中神像，略為矚目，覺得除了雕塑極巧，栩栩如生之外，根本看不出是何神像？但忽然瞥見龕外山壁的苔蘚之間，還似鐫有聯語，細一辨認以下，不禁面色略變，回頭向諸葛逸，及天癡道長叫道：﹁兩位老前輩快來，這裏居然又有怪事！﹂

　　上官靈及天癡道長聞言，袍袖雙展，橫越絕壑，縱到上官靈身旁，天癡道長含笑問道：﹁你看出是尊什麼神像了麼？這裏怎會又出怪事？﹂

　　上官靈伸手折了一段松枝，挑去龕外壁上苔蘚說道：﹁兩位老前輩請看這副聯語，豈不又像滿含挑釁之意？﹂

　　苔蘚挑去以後，崖壁上果然頗為明顯的兩行字跡，寫的是：﹁送死途中，南筆伴西道！黃泉路上，北劍待東僧！﹂

　　諸葛逸看完，哂然一笑，向天癡道長說道：﹁這定然就是那位被我們用鐵汁澆封，而未被活埋的﹃九幽地闕新主人﹄所為，我真佩服此人的神出鬼沒，他是怎生知道我們來九華幽谷？﹂

　　天癡道長也覺詫然，眉頭略蹙，向上官靈說道：﹁上官小鬼，你去把神龕之上的那條紅巾揭掉，因為兩旁既有對聯，上面即應有橫批，我倒看看對方在橫批上寫的又是什麼？﹂

　　上官靈如言提氣縱身，揭去龕頂上方所披紅布，果然布後出現四個大字，龍飛鳳舞，雄健無倫，分明是用極高指力，鐫石為書！字雖狂草難辨，但這三人之中，不僅諸葛逸學究天人，胸羅萬有，連天癡道長與上官靈，也是文武兼資，自然認得出是：﹁鍾離在外！﹂

　　諸葛逸看完，不由氣得長眉軒動，目中神光如電地，﹁哼﹂了一聲，搖頭說道：﹁這四個字的風神筆，分明是鍾離哲親手所書，但這老頭兒委實太不應該，既已趕到中原，何不現身相見？也這般鬼鬼祟祟，要叫我們趕到此地，大弄玄虛則甚？就拿這聯語及橫批來說，彼此同屬﹃乾坤五絕﹄，他卻任令對方向﹃西道南筆北劍東僧﹄大肆譏嘲，只是自作高明地，在這神龕上方，寫了﹃鍾離在外﹄四個大字！﹂

　　上官靈見﹁南筆﹂諸葛逸彷彿已動真怒，遂又向那﹁鍾離在外﹂四字，細看幾眼，忽地訝然叫道：﹁諸葛逸老前輩，你看這四個字中，為什麼以最後那個﹃外﹄字，寫得入石較深，筆力也似最健？﹂

　　諸葛逸因氣憤﹁逍遙老人﹂鍾離哲，不該對自己這等老友，賣弄玄虛，以致並未曾細看字跡！但經上官靈這樣一提，也自發現有異，遂與天癡道長重新矚目細看，果然看出不僅前三字與後一字，運筆之間，略有差異，不是一人所書，連那最後一個﹁外﹂字，並係先行削平石上字跡，然後另書，故而入石較深，氣勢筆法也在極其相似之餘，比較前面的﹁鍾離在﹂三字，略略雄奇剛健！

　　﹁南筆西道﹂﹁乾坤雙絕﹂，既然發現此異，便互相猜測那最後被削平另書的原來一字，究竟為何？上官靈眼珠一動，插口向諸葛逸問道：﹁諸葛逸老前輩，那原來的最後一字，是不是個﹃內﹄字？﹂

　　諸葛逸拍掌狂笑說道：﹁不錯，上官小鬼，你確實聰明！聯語既然是﹃送死途中，南筆伴西道，黃泉路上，北劍待東僧﹄，橫批自然應該是﹃鍾離在內﹄，才好把﹃乾坤五絕﹄，一網打盡……﹂

　　諸葛逸話方至此，天癡道長忽似想起甚事？向他含笑問道：﹁諸葛窮酸，你看﹃鍾離在﹄三字，與最後的﹃外﹄，筆意字體，有幾成相似？﹂

　　諸葛逸微一沉吟答道：﹁前後四字，細看雖非一人所書，但除了氣韻之間，略有參差，外形幾乎相似，到了九成以上！若不是對書法深有涉獵，並具心得之人，絕難判別！﹂

　　天癡道長大笑說道：﹁九尾天狐，醉後露尾！人到了極端得意之時，亦復往往會自行把弱點暴露！這位﹃九幽地闕新主人﹄，假如不顯露這手指力書法，或許我們真把老少三條性命，如他聯語所云地，送進枉死城中，但他得意忘形，狐狸尾巴一現，卻使我恍然頓悟，並可將計就計地，彼此鬥鬥心思，爭爭長短了呢！﹂

　　諸葛逸未曾聽出天癡道長語意，蹙眉問道：﹁癡道士，你是不是受了鍾離老兒傳染？這樣的吞吞吐吐，賣弄玄虛則甚！﹂

　　天癡道長向上官靈微笑說道：﹁武林中人，最忌心浮氣躁，你看你諸葛老前輩，平素何等精明？今即因嗔念一動，怒火掩蔽靈智，居然有點糊塗起來，今後行走江湖，卻切須以此為戒呢！﹂

　　諸葛逸見夫癡道長不答自己所問，卻向上官靈訓起話來，話中頗為挖苦自己，不由苦笑說道：﹁癡道士……﹂

　　天癡道長截斷他話頭笑道：﹁諸葛窮酸，暫息嗔念，聽我真言！那﹃九幽地闕新主人﹄的書法既能如此酷肖鍾離哲，則上官靈在﹃萬姓公墳﹄之間，所獲那封要我們趕赴九華幽谷柬帖，會不會是他偽書假造，而在其中安排毒計！甚至於我們以鐵汁澆墳，活埋他未成，他反要想個新花樣，把我們活埋在九華幽谷以內！﹂

　　天癡道長這種推測，聽得諸葛逸一身冷汗，但上官靈卻詫然說道：﹁天癡老前輩所料，雖極高明，但我在﹃萬姓公墳﹄，獲那柬帖之時，看得分明，確實是鍾離老人身影，絲毫不錯！﹂

　　天癡道長向上官靈頭嘆道：﹁我們今後切莫再自矜心機，及一身絕學，須知這位對手，太已高明！我聽了你敘述經過，再加上目前所遇，業可判斷﹃九幽地闕新主人﹄，除了武功尚不知深淺以外，必然精於製造各種機關，及雕塑裝扮之術！不然你在﹃九幽地闕﹄以內，所見蠟製四絕人頭，怎會相像到令人觸目驚心的那種程度？﹂

　　上官靈被天癡道長一言提醒，悚然說道：﹁照老前輩這等推斷，則當時僵坐﹃九幽大殿﹄椅中的鍾離老人，莫非就是﹃九幽地闕新主人﹄自己所扮，要想看諸明老前輩和我，在他面前張皇失措的出乖露醜麼？﹂

　　說到此處，想起當日在﹁九幽大殿﹂之中，自殿頂落下純鋼大罩，保護僵坐椅中的鍾離老人，以及﹁九毒書生﹂姬天缺，曾因投鼠忌器，不便在大殿之中，對自己等下手之語，越發覺得天癡道長所料，極為有理，但唯一不解的是，何以那假扮的鍾離老人，當日在九幽大殿以內，始終毫無動作？

　　上官靈想不通這種道理之故，是因不曾把第二次在﹁萬姓公墳﹂上，所發現的那具石內人屍，與之發生聯想，並忘了自己與﹁閃電神乞﹂諸明，初進﹁九幽大殿﹂殿門，所聞見那股令人神思失爽，醺然若醉的淡淡氤氳香味！

　　若不是這股淡香，出其不意地，事先迷昏了坐在椅中裝死的假鍾離老人，及時關閉﹁閻王甬道﹂以內的厲害機關，諸明上官靈必然也遭不測，怎會有驚無險的安然脫身？不過塵世間事，到頭來雖均福善禍淫，報應不爽，但未到歸源結果之際，卻往往令人憤慨，天道無靈，這位暗助諸葛上官靈的好心人，卻變作了一具枯骨，被﹁九幽地闕新主人﹂，﹁九毒書生﹂姬天缺，塑成石人，陳列在﹁萬姓公墳﹂以上！

　　過去種種，及未來一切，暫時且慢交代，先說﹁南筆西道﹂﹁乾坤雙絕﹂，及上官靈三人，忽地略為觸動靈機，推測出對方幾種險惡安排以下，諸葛逸遂命上官靈再將於﹁萬姓公墳﹂所獲柬帖取出，仔細加以觀察之後，向天癡道長點點頭說道：﹁癡道士，扮人容易學字難，不然羲之、真卿，及蘇、黃、米、蔡諸家，何得被後世奉為圭臬，高絕千古！這封柬帖，我們未起疑心之際，看去確是鍾離手筆，但經仔細體認以下，氣勢神韻，仍有參差，足見我們適才所猜不錯，對方定在九華幽谷，設有厲害手段！﹂說到此處，忽然偶一抬頭，瞥見龕中那座神像，雕塑得委實清臒絕俗，栩栩若生，諸葛逸不禁心頭一動，暗想會不會這座神像，又是那位神出鬼沒的﹃九幽地闕新主人﹄所扮，坐在一旁，靜聽自己等胡猜亂測，則傳揚開去，真是足以哄動江湖的天大笑話！

　　疑念既動，諸葛逸遂一聲不響地，暗聚自己威震乾坤的﹁坎離指力﹂，身形背處，裝做眺望煙風，反手往後一彈，龕中神像輕輕一震，由胸至背，穿透了一個小洞，並灑落少許泥土！

　　天癡道長見狀，不由一陣﹁呵呵﹂大笑說道：﹁諸葛窮酸，我們享譽武林，足有四五十年，除了峨嵋金頂的一場硬拼以外，到今日才算遇見了真正對手！這位﹃九幽地闕新主人﹄，本人與我們尚未朝相，僅倚仗一些鬼祟心機，便使得我們東跑西奔，聽他作弄，應起疑時，錯過機會，不應起疑之時，卻又過分聰明地……﹂

　　天癡道長話尚未了，諸葛逸臉上已自微紅，上官靈不知這兩位絕代奇人，互相嘲弄已慣，生怕諸葛逸窘得無法下台，遂插口向天癡道長問道：﹁天癡老前輩，我們既知對方在九華幽谷，設有厲害埋伏，是否到此為止？究竟還去不去呢？﹂

　　天癡道長看了上官靈一眼，微笑答道：﹁對方最狠的就是始終不和我們正式朝相，如今既已推測出﹃九幽地闕新主人﹄現在九華幽谷，那有不去之理？我且不談，你諸葛老前輩的﹃生花七筆﹄、﹃坎離神功﹄，威震天下，藝蓋乾坤，縱橫十年間，怕過誰來？……﹂

　　諸葛逸氣得失笑罵道：﹁癡道士休要饒舌，我雖確實急於一鬥這位詭奇飄忽對手，你又何嘗是盞省油燈？來來來，只要你肯低頭服輸，便自我回我的雁蕩大龍湫，你回你的阿爾金山，彼此封劍閉門，再不出世！﹂

　　天癡道長大笑說道：﹁諸葛窮酸又來胡吹，你雁蕩大龍湫旁的﹃聽泉小築﹄，及天台居所，業已被我及醉和尚，毀得片瓦無存，那裏還有門可閉？如今雖然﹃九幽欺五絕﹄，將來安見得不是﹃五絕蕩九幽﹄，不過縱然彼此同心協力，盪平九幽，剪除九毒，但五絕早殘，蒲琨老兒的音容已渺，不知他那獨子蒲鏗，如今安在！及是否能繼承﹃北劍﹄威望？﹂

　　天癡道長說到此處，緬懷老友蒲琨的英風豪氣，不由有點傷感起來！諸葛逸也自黯然，但旋即秀眉雙軒，仰天一嘯，彷彿把胸中哀憤不平之氣，完全吐出，只嘯得遠峰近壑，一片回音，虎慄猿驚，風雲變色！

　　嘯完向天癡道長說道：﹁愴懷撫昔，何補於蒲琨老兒？我們還是先奔九華幽谷，向﹃九幽地闕新主人﹄要一個血債血還！然後遍尋天下，找覓蒲鏗，各以一身所學，傾囊相授，務使他能承繼家風，補足﹃乾坤五絕﹄之中的﹃北劍﹄一缺，才屬當務之急！﹂

　　話完，儒衫飄處，人到對崖，天癡道長與上官靈也隨後騰身，一同趕往九華幽谷！

　　世間無論何等聰明人物，也難免萬密一疏！﹁九幽地闕新主人﹂一時高興，在神龕上方，書寫﹁鍾離在內﹂四字，誤學鍾離老人書法，以致被對方從而識破機關，固然是一大疏忽！但﹁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及上官靈等三人，卻更為疏忽，他們只猜對了﹁九幽地闕新主人﹂假扮鍾離老人等不少隱情，卻忘懷了那把﹁鍾離在內﹂改成﹁鍾離在外﹂的，究竟是何人物？

　　一路疾馳，當初上官靈與﹁百草老人﹂凌慕農，發現﹁鳩杖神翁﹂談白水禁止外人進入的﹁百步烏風鐵草﹂標誌的幽谷谷口，已然在望！

　　﹁南筆﹂諸葛逸停步向天癡道長問道：﹁癡道士，你可曾到過九華幽谷？﹂

　　天癡道長搖頭笑道：﹁我們三人之中，只有上官小鬼，曾經兩到此處！﹂

　　諸葛逸遂向上官靈詢問谷中形勢，上官靈想了一想，慢慢答道：﹁谷中路徑，本就頗為曲折，又經那次山崩，幾乎為頹峰折壁等亂石塞死，自然更為險峻，連走都不大好走！﹂

　　天癡道長聞言笑道：﹁這位﹃九幽地闕新主人﹄，委實高明詭辣得令人既覺可惡，又覺可佩！他選擇這樣一處險惡環境，又在其中裝扮意想不到的鍾離老人，設伏相待，若非他得意忘形，在前途那﹃鍾離在內﹄四字之上，微露馬腳，我們一場惡當，必然上定！如今確應一探對方在谷內，究竟作何安排？再行研究對策，相機下手，才是面對強敵的制勝之道！﹂

　　諸葛逸秀而微揚，仰頭矚目，只見夾谷兩座高峰，峭立千丈，左邊一座並還向右傾斜，壁上滿長肥厚蘚苔，毫無落足之處，可資登臨！右邊一座，雖然也頗陡削，但以﹁乾坤雙絕﹂及上官靈這等輕功，卻至少可攀援到百丈之上！他看清周圍形勢之後，並未向天癡道長及上官靈答話，只是悠悠適適地，獨自微吟唐人一首五言絕句道：﹁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天癡道長拊掌笑道：﹁諸葛窮酸這個主意不錯，我們攀登夾谷峰腰，居高臨下，便可把對方舉措，一覽無餘，然後再行對症下藥地細尋對策！﹂

　　主意既定，﹁南筆西道﹂與上官靈三人，便各展輕功，攀登絕壁！

　　但自壁上往內進入里許，卻只見谷中除了頹峰斷壁，積石如山，連路徑都被塞死以外，未見有絲毫埋伏設施，也未見有半條人影！

　　諸葛逸及天癡道長，見狀正在暗自尋思，上官靈卻向﹁乾坤雙絕﹂，低聲說道：﹁二位老前輩請聽這山風簌簌之中，﹃咕嘟﹄﹃咕嘟﹄作聲的，是種什麼聲音？﹂

　　﹁南筆西道﹂﹁乾坤雙絕﹂，因心神專注谷下，致未在意，如今被上官靈這一提起，果然覺得那﹁咕嘟﹂﹁咕嘟﹂之聲，頗為奇異，來處似在頭上丈許的一塊大突石之後？

　　三人立處，極為逼仄，不便騰身，諸葛逸遂肩頭一晃，斜行向外縱出一丈有餘，然後儒衫大袖雙揮，宛如一隻大鳥凌空迴翔般地，飄上了那塊巨大突石！

　　但諸葛逸才上突石，便即發出一陣冷笑，向下沉聲叫道：﹁癡道士，與上官小鬼，你們上來看看！﹂

　　天癡道長也效法諸葛逸的﹁迴翔飄舞身法﹂，卻對上官靈叫道：﹁上官小鬼，你用﹃遊龍術﹄上去，這樣縱法，萬一略有參差，易蹈奇險！﹂

　　上官靈如言施展﹁游龍術﹂，猱登突石，原來突石之上，支著一具大鍋，鍋下火焰熊熊，鍋內沸油滾滾，那種﹁咕嘟﹂﹁咕嘟﹂之聲，便是自鍋內發出！

　　天癡道長笑道：﹁我們以鐵汁澆墳，他們卻要用油鍋餐客，委實針鋒相對的有趣已極！但一來谷徑甚長，對方既設油鍋，決不會僅設一處！二來鍋下松枝，既是新折，又是新添，可能﹃九幽地闕新主人﹄，便在前面不遠，我們何不躡足潛蹤地尾隨一探？﹂

　　諸葛逸面沉如水，首先貼壁飄身，天癡道長及上官靈隨後緊跟，果然在約莫相距十一二丈之處，又發現一鍋滾油，鍋下松枝，折痕猶新，顯然人去不遠！

　　諸葛逸向天癡道長、上官靈二人，低聲說道：﹁這回我們湊巧躡住對方，千萬不可放過，此人險譎萬端，實為生平僅見大敵，我們不必留情，少時圍住這位假鍾離老人以後，放手先把他收拾下來再說！﹂

　　天癡道長含笑點頭，上官靈更為高興，暗想這次集﹁南筆西道﹂﹁乾坤雙絕﹂，及自己之力，何愁不把﹁九幽地闕新主人﹂擊倒？看看他的廬山面目！

　　果然三人提氣輕身地前行十丈，又復看見一具油鍋，並有一個幾與鍾離老人完全相似的銀鬚白髮老人，背面而立，不知在向油鍋以內，加放何物！

　　諸葛逸一生高傲絕倫，連被﹁九幽地闕新主人﹂作弄戲耍以下，早就怒滿胸腔！加上認定對方是向油鍋之中，加放毒物，越發鄙薄其人其行，遂也自不聲不響地，把自己﹁坎離真氣﹂驀然閃身飄出，照準與﹁逍遙老人﹂鍾離哲極其相似的銀鬚白髮老人後背，便是一掌凌空推去！

　　以﹁南筆﹂諸葛逸這等曠世神功，絕頂身法，真可以說是捷逾電閃，輕似雲飄！但居然仍被那位銀鬚白髮老人發覺，連身都不回，只是﹁哈哈﹂一笑，右手衣袖翻處，便自拂出一片無形勁氣，硬接著諸葛逸的劈空真力！

　　諸葛逸的﹁坎離真氣﹂，威力之大，無堅不摧，早就震懾江湖，甚至被推為﹁獨秀乾坤，冠冕五絕！﹂但如今居然與這銀鬚白髮老人反手拂袖所發的無形勁氣，一撞而開，半斤八兩地未分軒輊！

　　這一來不但﹁南筆﹂諸葛逸不服，連在兩三丈外，斂手觀戰的﹁西道﹂天癡道長，也自不服起來，道袍飄處，﹁太玄真氣﹂立化從來罕見的勁急狂飆，﹁呼﹂然出手！

　　天癡道長的﹁太玄真氣﹂一發，諸葛逸也長眉雙挑地，凝足十二成的﹁坎離真氣﹂，再度擊出！

　　﹁西道南筆﹂﹁乾坤雙絕﹂，生平還是第一次聯手擊人，威勢自如波翻瀾捲，嶽倒山崩，挾著大片飛沙走石地，一齊向那銀鬚白髮老人身後襲去！

　　銀鬚白髮老人雖然仍未回頭，但似乎業已覺出這次攻勢，威力倍增，不敢再復硬接！

　　峭壁之間，行動均感不安，那裏還有迴旋周轉餘地？何況諸葛逸﹁坎離真氣﹂，與天癡道長﹁太玄真氣﹂，兩種絕世神功併發，威勢足足籠罩了丈許方圓，銀鬚老人既不敢硬接，自然也不便閃躲，逼得只好向那百丈深谷之中，一縱而出。

　　人雖縱出，那具油鍋，卻難免遭殃，被兩種武林絕學，曠代神功，﹁波﹂的一聲，擊成粉碎，帶著沸油所化油雨，與大片走石飛沙，飛墜下百丈深谷！

　　﹁南筆西道﹂﹁乾坤雙絕﹂，方自相顧一笑，但目光閃處，面色又變，因為那位銀鬚白髮老人，居然施展出了幾乎令人難以置信，武林中從來未見的輕功身法！

　　原來銀鬚白髮老人是向左前方斜斜縱出，但在離開峭壁一丈五六，避開﹁坎離真氣﹂與﹁太玄真氣﹂的威力所及以後之時，便即極度美妙自如地，左掌不住徐徐往外輕推，就利用這點力量，居然能使身軀宛如有物操縱似的，由左向右，在空中劃了一個大半圓弧，依舊向原來落足之處，緩緩飛轉！

　　並在距離峭壁，尚有丈許遠近，便即呵呵笑道：﹁原來果是諸葛窮酸與天癡老道，也趕到此間，怪不得我就覺出身後襲來的勁氣奇強，除了你們兩人的﹃坎離真氣﹄，及﹃太玄真氣﹄之外，旁的武功，似乎無此威力。﹂

　　話音收處，人也飄然落地，但上官靈不等他身形站穩，搶步硬踏中宮，當胸便是一記內家重掌﹁裂石開碑﹂，口中並大聲罵道：﹁不要臉的東西，你那根狐狸尾巴，早就被我們識透，卻還想在這兒冒充鍾離老人！也不想想你這種狼嗥似的語音，能像那位威震當今，名馳八表，功參造化，學究天人的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麼？﹂

　　上官靈一身武學，雖然比起﹁乾坤五絕﹂以及﹁笑面閻婆﹂孟三娘、﹁九毒書生﹂姬天缺等罕世高手，不逮甚遠，但他天生異稟，奇遇頻頻，功力之高，除了那位被他贈號﹁咆哮紅妝﹂的孟浮雲以外，決不在其他當今一流名手之下，慢說第二代的年輕人物。

　　再加上心中恨極﹁九幽地闕新主人﹂，故而這一招﹁裂石開碑﹂是凝足功力出手，其威勢之強，委實足可開碑裂石。

　　但那知銀鬚白髮老人，閃都不閃，任憑上官靈這一招足以開碑裂石的﹁開碑裂石﹂，如擊敗木地打中前胸，卻連衣裳都未絲毫損壞，行若無事，就勢反手扣住上官靈脈門，上官靈便覺全身一麻，功力全失，被對方抓著一條右臂，動彈不得！

　　銀鬚白髮老人擒住上官靈以後，含笑罵道：﹁上官小鬼，你在﹃新舊乾坤五絕羅浮元宵﹄大會以後，才失了幾天管頭？便變得這等飛揚浮躁，目無尊長！﹂

　　說至此處，又向諸葛逸及天癡道長笑道：﹁諸葛窮酸與天癡道長，你們怎的也在背後對我下起手來？難道西崑崙小琅環以內，我老頭子有什麼招待不周的得罪之處麼？﹂

　　這幾句話入耳，諸葛逸、天癡道長，及上官靈等，一齊滿臉通紅，知道幾乎又肇大錯，面前這被自己下辣手招呼的，根本不是冒牌貨色，而是真正來自西崑崙小琅環的﹁逍遙老人﹂鍾離哲！除他之外，誰也難以反手硬接﹁南筆﹂諸葛逸的﹁坎離真氣﹂，及身懷那等凌空任意飛翔的輕功絕學！

　　鍾離老人見三人那等窘狀，也知事有蹊蹺，遂放開上官靈笑道：﹁我既未傷風，又不咳嗽，好好聲音，怎會變得如同﹃狼嗥﹄一般？上官小鬼，你這兩個字，把我罵得太慘，但後面的威震當今，名馳八表，切參造化，學究天人等四句話，卻又把我捧得太高！其中道理安在？哦！我明白了，你們是不是發現另有一人的形貌，幾乎與我完全相似？﹂

　　諸葛逸這才想起中途所見神龕橫批，﹁鍾離在內﹂，既被改成﹁鍾離在外﹂，自然應該想起假鍾離老人，固在九華幽谷，但真鍾離老人，也已趕到此間，怎會一時懵懂失察？幾乎同室操戈，鬧出天大笑話！

　　天癡道長聽鍾離老人問起是否發現另有人，與其形貌完全相似，遂點頭答道：﹁這樁事說來太長，必須彼此詳談研商，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講得清楚！我先問你，你怎知這九華幽谷以內，有一個與你形貌極其相似之人？難道你在前途神龕上方，把﹃鍾離在內﹄，改成﹃鍾離在外﹄之時已經和對方朝相過了？﹂

　　鍾離老人被天癡道長問得莫名其妙地，訝然答道：﹁癡道士今日怎似真個發起癡來？信口胡云！那裏有什麼神龕？我又何曾把什麼﹃鍾離在內﹄，改成﹃鍾離在外﹄？﹂

　　諸葛逸、天癡道長，及上官靈等，聽說神龕上方改字之舉，不是鍾離老人所為，便知又有蹊蹺，一齊暗覺對方各種舉措，均神奇莫測，奇峰之外，更有奇峰，令人如墜五里霧中，兆頭大是不妙！

　　就在此時，眾人所立身的整座峭壁，突覺微微一震，耳邊並聽得一陣﹁隆隆﹂悶響，似是從山腹以內發出？

　　諸葛逸及天癡道長，因全神思索那位﹁九幽地闕新主人﹂，如此一再故布疑陣，究竟是何用心？所以對這峭壁搖響之事，並未怎在意，但上官靈卻為了上次在﹁東僧﹂醉頭陀所住的東海﹁長生磯﹂上，曾歷陸沉奇險，故而立即問道：﹁三位老前輩，方才那陣隆隆悶響，似乎有點不太對？這座峭壁，又曾震動，不要……﹂

　　鍾離老人不等上官靈說完，便即接口笑道：﹁上官小鬼不要害怕，我對這附近地形，頗為熟悉，自上次那回劇烈山崩以後，可能餘威未盡，每隔三兩日，總要這樣輕震幾次，無甚要緊！尤其我們所立這座峭壁，看似高峭奇險，其實卻是九華全山的最厚之處，上次山崩，我乘隙脫身過後，曾在周圍詳加察看，發現那樣天崩地裂的巨震之下，也僅僅把這峭壁尖端，震裂少許，直到如今，尚未見墜下呢！﹂

　　上官靈聽鍾離老人這等說法，遂也不再擔心，含笑問道：﹁鍾離老前輩，方才你往那具油鍋以內，所放的是什麼東西？﹂

　　諸葛逸與天癡道長，聞言也均目注鍾離老人，看他怎樣回答！

　　鍾離老人微微一笑，尚未答言，忽有一絲陌生語音，垂天而降，也向鍾離老人問道：﹁你向我那三鍋沸油之中，所撤的褐色粉末，是不是離此一日有餘，苦苦尋來的特製﹃醋母﹄？﹂

　　這絲語音一發，自然引得﹁逍遙老人﹂鍾離哲、﹁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道長等﹁乾坤三絕﹂以及小俠上官靈四人，一齊抬頭矚目，只見對面那座功力高如﹁南筆西道﹂，尚均認為無法攀登的高峰絕頂，如今居然現出一人，彼此上下相距雖遠，但仍可看清那人無論身材衣著，都與﹁逍遙老人﹂鍾離哲，極其相似！

　　諸葛逸及天癡道長，聽對方說鍾離老人向油鍋以內所放之物，竟是﹁醋母﹂，這才恍然頓悟鍾離老人的用意所在。

　　因為﹁醋母﹂只要略微受熱，即可變成氣體上升，使得一鍋冷油，立即成為沸滾之狀！鍾離老人這等作法，分明是偶然巧遇，弄清設下這油鍋之人身分，及用意所在，要使對方向谷潑油害人之策，暫時無法生效，自己則隱身一旁，看清就裏，再行相機應付！

　　就在諸葛逸、天癡道長、上官靈三人尋思究竟，鍾離老人更弄不清其中頭緒，均未答言之際，對面峰頭那位與鍾離老人形狀衣著，極為相似之人，又復傳下一陣﹁哈哈﹂狂笑！

　　這九華幽谷，地勢異常奇特，左右夾峙的兩座陡立危峰，雖然全是直上千仞，相距也不過七八丈寬，但鍾離老人等立足之處，是在右面峰腰，另外那位假扮鍾離老人形像之人，卻是置身左面峰頂！

　　一上一下，相距足有四五十丈，加上山風狂拂，眾響紛紜，常人的語音笑聲，決難彼此互聞互答！

　　但對方不僅能使適才那幾問話，清晰已極的字字入耳，如今這陣笑聲，更是綿長不斷，越笑越覺強烈，笑到後來，真如百萬天鼓齊鳴，震得這危崖絕谷之間，嗡嗡怪響，驚心蕩魄！

　　鍾離老人、諸葛逸、天癡道長等﹁乾坤三絕﹂，默然無語地，彼此對看一眼！眼光含意相同，就是一致認為對方果是生平僅遇勁敵，由這笑聲一斑，可窺全豹，功力決不在﹁乾坤五絕﹂中，任何一人之下！

　　笑聲收歇以後，那絲極細極清的語言，又復垂天而降，語意異常挖苦刻薄地，緩緩說道：﹁無論是真﹃奪魂旗﹄也好，﹃逍遙老人﹄鍾離哲也好，這個名號，震懾乾坤數十年，代表極高機智，與無上神功！那知聞名不如見面，威震當今，名馳八表，功參造化，學究天人的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居然名過其實？除了輕功一道，似乎略有擅長以外，關於機智方面，卻依舊與那﹃西道﹄、﹃東僧﹄、﹃南筆﹄、﹃北劍﹄一般，其笨如牛，其蠢如豕！﹂

　　上官靈聽對方這番話，把整個﹁乾坤五絕﹂均罵得狗血噴頭，淋漓盡致！知道這樣一來，連台好戲，必將好看煞人，不過剛剛安靜年餘的武林之間，又難免鬧得血雨腥風，天翻地覆！

　　遂索性再燒一把野火，走到鍾離老人身邊，低聲笑道：﹁鍾離老前輩，天下竟有這等巧事？對崖崖頂那個和你長得差不多的白鬍子老頭所說：﹃威震當今，名震八表，功參造化，學究天人﹄！居然與我剛才形容你的一模一樣！不過剛才我是先貶後褒，如今人家那最後的幾句話兒卻把你們﹃乾坤五絕﹄罵苦了呢！﹂

　　不遇疾風，那知勁草？閱世經驗與修為深淺，一定要在險厄困窘之中，才見火候！諸葛逸及天癡道長早就被對方捉弄得盛怒難遏，但如今境遇愈艱，神明愈朗，心氣反而愈見平和，只是仰頭注視對崖絕頂，含笑聆聽，使上官靈所放的這把野火，絲毫起不了作用！

　　鍾離老人更是白了上官靈一眼，失笑罵道：﹁上官小鬼，你不要亂燒野火，﹃乾坤五絕﹄縱橫江湖數十年來，真被一干俗人，捧得靈智發昏，神思不朗！如今好容易才有這一個挨罵機會，且靜聽對方說明我們怎樣的其笨如牛、其蠢如豕？﹂

　　練氣成絲，極費真力，對崖崖頂那位﹁九幽地闕新主人﹂所扮的假鍾離老人，在略停片刻以後，又復向下傳聲說道：﹁你們立身之處，距離幽谷谷底，縱無百丈，也有七八十丈高下！請想在這樣高處，即令潑落一鍋沸滾熱油，到達谷底之時，業已無殊溫水一般，最多略為玷污衣裳，留上一些油味，那裏能夠傷人？更何必勞動名滿天下的真﹃奪魂旗﹄鍾離老人，在發現我這故意裝來，用做釣餌的三鍋沸油以後，遠行一日有餘，辛辛苦苦地找來能使冷油起泡的特製﹃醋母﹄，並替我把鍋下松枝，完全撲滅，等油冷卻，投入醋母，再復重新起火！﹂

　　上官靈聞言，以為鍾離老人定然滿面通紅，羞惱成怒！那知偷眼望去，鍾離老人仍自毫無慍色地含笑向諸葛逸，及天癡道長低聲說道：﹁人生難得是糊塗！我昔日第一次糊塗，被﹃九毒書生﹄姬天缺關在這谷下山腹秘洞之中，近二十年！如今居然第二次糊塗起來，不知又要受什麼洋罪！……﹂

　　話音到此略頓，目光微瞥諸葛逸，天癡道長，及上官靈三人，微微一笑又道：﹁不過這次與上次，大不相同，縱然再被人家幽禁二十年，有諸葛窮酸、天癡道長與上官小兒作陪，也不會像上次那等孤單煢獨？﹂

　　上官靈聽鍾離老人這等灑脫，正在暗自苦笑之時，突然足下微覺一搖，幾乎把自己閃落百丈幽谷，遂趕緊拿樁站穩，山腹以內，也又復傳出一陣悶沉沉的﹁隆隆﹂怪響！

　　這次的震動，及山腹怪響，均比上次略強，連鍾離哲也覺得有點奇怪？嘴皮微動，欲語未語！就在此時，對面峰頭﹁九幽地闕新主人﹂又在一陣狂笑以後，得意說道：﹁至於你們來此中途，所見壁上神龕一事，那橫批﹃鍾離在內﹄四字，是我所書，但﹃內﹄字變成﹃外﹄一字，也是我所改！﹂

　　鍾離老人因根本不知內中情由，只是含笑聆聽，但諸葛逸、天癡道長、及上官靈三人，卻在聞言之後，心頭大詫，對方何先以寫了一個﹁鍾離在內﹂，再自行改為﹁鍾離在外﹂，這種反覆作法，究竟用意安在？

　　﹁九幽地闕新主人﹂每在說完一段話後，總要略為休息調氣，然後再復發言，如今又自頗為得意地繼續說道：﹁我這樣作法之故，就是故意漏出一些馬腳，讓你們猜到一真一假兩位鍾離老人，俱在九華山內！因為人貴自知，我對你們之中的任何一人，均無所懼！但萬一你們惱羞成怒，來個﹃南筆西道﹄合手齊攻，卻難免要吃些小虧？故而特地漏此馬腳，使你們捉摸到一鱗半爪！疑神疑鬼，首鼠兩端，在萬一先與我驀然相逢之下，不敢在未分清真假以前，莽然遽下辣手！﹂

　　諸葛逸、天癡道長，及上官靈等聞言，不由均暗自驚佩這位﹁九幽地闕新主人﹂，委實心思周密已極，顧慮得面面俱到！

　　鍾離老人則因聽出其中曲折頗多，自己不悉內情，難明就裏，遂乾脆負手微笑，只作旁觀，不加聞問！﹁九幽地闕新主人﹂又復說道：﹁那知我這番心機，簡直無殊對牛彈琴，完全白費！你們依然在一見鍾離老人之下，辣手群施，若不是真﹃奪魂旗﹄的輕功方面，確有專長，此時豈不早已在百丈幽谷以下，粉身碎骨！﹂

　　說完以後，又是一陣極具狂妄、驕滿、哂薄、諷刺意味的縱聲大笑！

　　但此時﹁南筆﹂諸葛逸，與﹁西道﹂天癡道長，因知自己步步落人算中，雖然尚未見對方施展陰謀毒手，但處境已必兇危！那裏還會把這些嘲逗之語，放在胸中？只是澄心靜慮地自朗靈明，以待應付意料中倏然而至，極為難躲難防，驚天動地的異常劇變！

　　自從﹁九幽地闕新主人﹂，在對崖崖頂發話開始，這邊峰腰的﹁乾坤三絕﹂，始終未答一言，但上官靈卻忍不住也用真氣傳聲，揚頭問道：﹁﹃九幽地闕新主人﹄你不要洋洋得意，我們這次雖然不曾把你捕到，但你又能奈我何？我問你一句話，﹃萬姓公墳﹄之上被你塑作石人的那具屍骨，究竟是誰？你敢不敢講！﹂

　　﹁九幽地闕新主人﹂接口哈哈笑道：﹁上官小鬼，簡直不知死期即至，還敢逞強？你們既已入我伏中，慢說只有真﹃奪魂旗﹄、﹃南筆﹄、﹃西道﹄等﹃乾坤三絕﹄，再加上你這小鬼，區區四人，便是整個武林豪雄群聚，也力難回天，即將在我意念一動以下，齊化劫灰！反正你們最多只能再活片刻光陰，所問之事，告你何妨？那具石中枯骨，是昔日跟隨﹃九幽地闕舊主人﹄﹃幽冥神君﹄閻元景的﹃重泉秀才﹄甘化桂，若非他突然背叛，在﹃九幽大殿﹄之內，出於意外地把我迷昏，並關閉﹃閻王甬道﹄機關，你與﹃閃電神乞﹄諸明，怎能苟活至今？早就埋屍﹃九幽地闕﹄以內……﹂

　　這一段話說得較長，﹁九幽地闕新主人﹂不得不略為停頓，以便喘息調氣，上官靈這才恍然頓悟，果然天癡道長及自己所料不錯，﹁九幽大殿﹂以內僵死椅中的鍾離老人，果然就是﹁九幽地闕新主人﹂所扮，可惜當時不知他已被﹁重泉秀才﹂甘化桂，出其不意地用迷藥迷昏，否則若乘那隻純鋼大罩，未被﹁九毒書生﹂姬天缺放落之前，下手殲除掉這名巨惡元兇，那裏還會留為今日大患？但這一個惶惑多時的謎般問題雖解，另一個新的令人惶惑的謎般問題，卻又立刻形成，就是孟浮雲分明親口告訴自己，武夷山三仰峰頭的一場惡戰結果，﹁羅剎教﹂這邊﹁玉簫郎君﹂潘午，眇去一目，﹁十大遊魂﹂死去四人！﹁幽冥神君﹂那邊則﹁勾魂使者﹂酆傑、﹁大頭鬼王﹂焦魁、﹁紅衣火判﹂穆雷，當場死亡，﹁幽冥神君﹂閻元景，及﹁重泉秀才﹂甘化桂，也被逼得墜落千尋絕壑以下！如今墜落武夷絕壑的﹁重泉秀才﹂甘化桂，居然曾經回到﹁九幽地闕﹂之中，則﹁幽冥神君﹂閻元景，是否尚在人世？

　　上官靈心頭思念，猶自紛紜之際，對崖崖頂的﹁九幽地闕新主人﹂，又已繼續說道：﹁甘化桂既已降我，又復私助外人，自必難逃一死！我今日說話太多，不耐再與你們糾纏，還有什麼話，要問快問，否則就難免做糊塗鬼了！﹂

　　上官靈雖然聽出﹁九幽地闕新主人﹂語意，但終不相信彼此相距數十丈之遙，對方有甚辣手？能夠加諸自己！遂接口叫道：﹁你不要只會嘴裏賣狂，有什麼手段儘管施展，我也無話再問，你敢不敢把真姓名及本來面目，向我們公開揭露？﹂

　　﹁九幽地闕新主人﹂冷笑幾聲答道：﹁我的真姓名，已有數十年不用，連自己亦已忘卻，恕難奉告！至於本來面目，除了﹃逍遙老人﹄鍾離哲以外，你們均已見過，好好想上一想，便可猜出！﹂

　　上官靈聽說自己業已見過他的本來面目，不由好生詫異，正待尋思，﹁南筆﹂諸葛逸卻已向他身邊，低聲說道：﹁上官小鬼，你今天怎的這樣笨法？大難臨頭，趕快自朗靈明，否則真恐無法應付當前這種奇幻微妙而兇險無倫的不測局勢！我們中途所見龕中神像，便是﹃九幽地闕新主人﹄，依照他自己的形貌所塑！﹂

　　上官靈被諸葛逸一言提醒，抬頭再向對崖崖頂看去，卻見那位﹁九幽地闕新主人﹂，手援一根百丈山藤，順著峭壁，慢慢往下垂落！

　　這種情勢，又屬出人意料，上官靈不禁向鍾離老人、諸葛逸、天癡道長等﹁乾坤三絕﹂訝然叫道：﹁三位老前輩﹃九幽地闕新主人﹄的這種舉動，是什麼意思？難道他準備下來，和我們打上一架麼？﹂

　　諸葛逸，天癡道長，各蹙雙眉，愕然未答，鍾離老人卻向上官靈低聲笑道：﹁我雖然自西域趕到中原，弄不清其中究竟，但僅從目前形勢，已足可判斷出對方是個行動無從捉摸，聰明絕頂的蓋世魔頭！這種人決不肯吃一點小虧，他怎會以一對四地來和我們硬鬥？既然猜不透對方，我們便穩住自己，且看他究竟怎樣施為，再行相機應付，此時此地，最忌的是慌張失措，自亂步驟，授敵以可乘之隙！﹂

　　鍾離老人的這幾句話，不僅聽得上官靈心中佩服，連諸葛逸與天癡道長，也暗自點頭，四人一齊沉心靜氣，凝神矚目地往上看去，只見那位﹁九幽地闕新主人﹂援落二十來丈以後，便在峭壁凹處的一塊巨石之上停身，並抖落那般百丈山藤，仔細收回手內！

　　﹁九幽地闕新主人﹂把極長山藤，整理成一大盤後，放在足邊，向對崖愕然凝視自己的鍾離老人、諸葛逸、天癡道長，及上官靈等，笑聲說道：﹁為了對付所謂﹃南筆西道﹄﹃乾坤雙絕﹄，確實費了我不少心力，因為你們縱到九華，也決不會在幽谷以內，上我惡當，必須把埋伏設在谷外不可！那知剛在我安排妥當之時，居然名震天下的真﹃奪魂旗﹄鍾離老人，也自投羅網地撞入伏中，照說一舉而斃﹃乾坤三絕﹄，應該格外高興，但我的看法，向來與眾不同，卻認為在這種飛來奇福之後，反而恐有意外變化？如今我即將施展辣手，你們若難逃死，自然不提，萬一被我料中，能夠極為意外地死裏逃生，則我們不妨事先訂個約會，由你們指定時間地點，我來赴約，免得誤認我老是只會倚仗﹃九幽地闕﹄等特殊地利，暗箭傷人，不敢明面與你們﹃乾坤五絕﹄，見見真章，較較心智！﹂

　　這時﹁九幽地闕新主人﹂業已援落不少，上下距離大為減短，故而互相問答，已不似先前那般太費真力！

　　鍾離老人聽完﹁九幽地闕新主人﹂這番話後，因自己與諸葛逸、天癡道長，始終未曾與對方答話，遂向上官靈低聲數語，由上官靈仰頭發話答道：﹁我這位鍾離老前輩說是你有什麼手段，便請趕快施展，我們若能應付下來，彼此便於八月二十，在岳陽樓聚齊，同往洞庭湖中一會！﹂

　　﹁九幽地闕新主人﹂聞言，﹁哈哈﹂狂笑說道：﹁我所安排的手段，只是一招﹃泰山壓頂﹄，不過若非你們祖宗有德，天地顯靈，縱然每人均生百手，定亦無法應付！只要你們四人中，有任何一人，能夠生出九華，我便於八月二十，到岳陽樓赴約就是！﹂

　　鍾離老人等聽﹁九幽地闕新主人﹂說是所準備的手段，只是一招﹁泰山壓頂﹂，知道其中定有隱意，一齊抬頭矚目對面高崖，只見﹁九幽地闕新主人﹂，並無其他動作，僅僅俯身運用﹁鷹爪神功﹂，自所立突石之上，抓下一塊拳大碎石！

　　這位﹁九幽地闕新主人﹂，委實是位蓋代奇人，攻勢未曾發動之前，宛如靈貓捕鼠，把對方盡情嘲弄，遲遲不下辣手！但一旦發動起來，卻又快得似石火電光，拳大碎石，才到手中，便即化為一線白光，向斜上方十丈以外，鍾離老人等所立峰壁之間射去！

　　鍾離老人等，全被﹁九幽地闕新主人﹂這種動作引得深為詫異起來，不知他飛石擊崖之舉，是何用意？

　　但等那塊拳大碎石擊中崖壁以後，奇事立生，一片火星迸處，鍾離老人等所立這座危崖，並無異狀，反是﹁九幽地闕新主人﹂立身的那座危崖，﹁砰﹂然一聲巨震，發生劇烈爆炸。這種爆炸，果似預先鑿石埋藥的煞引苦心安排，並把地位、尺寸、方向等等，均算得絲毫不差，硬將對面那座十來丈高的一段崖尖，生生炸斷，天崩地裂般地﹁訇﹂然巨響，石雨星飛，緩緩對準鍾離老人立足之間，折斷傾落！

　　炸藥爆發，及崖尖折斷的巨響聲中，並夾著﹁九幽地闕新主人﹂的狂笑得意之聲說道：﹁我幾乎整整費了一個月苦心，晝夜往來兩崖之間，鑿石、埋藥、引線、設餌地銳意安排，到如今果然全如理想，逐步實現！我倒看看你們這名滿天下的﹃西道南筆﹄與真﹃奪魂旗﹄等﹃乾坤三絕﹄，及頗為鬼靈精的上官小鬼，有何計何能，來化解我這一招在武功掌法以外，名副其實的﹃泰山壓頂﹄？﹂

　　鍾離老人等所處地點，是懸崖絕壁之間，最多只有五六尺方圓，足供騰挪，否則就要仗著絕頂輕功，慢慢攀援，才能前進後退，不似在平地那等可以一躍數丈！

　　何況十來丈高的峰尖，被炸藥炸得硬向自己這邊斜傾而下，其勢何足萬鈞？不要說是被它擊中，再好的武功，也將粉身碎骨！就是勉強避開來勢，用﹁壁虎功﹂、﹁游龍術﹂等，暫時貼崖，亦難免被那兩崖相撞的極強震盪，震得墜落百丈幽谷！

　　所以爆聲一起，崖尖一斷，﹁乾坤三絕﹂均都黯然無語，自知一世英名，已隨逝水，成為武林人物感傷談論的明日黃花！只是互相對看一眼，決無一人仍想僥倖圖逃，依舊保持了平時那種豪朗風儀，神情在自若之中，隱隱含有幾分英雄末路，無力回天的淡淡怨憤！

　　但天下事往往奇巧無倫，他們所立足的這座危崖，經過先後兩次震動，山腹中並傳出﹁隆隆﹂微響，本已靜止頗久，如今卻似是受對崖爆炸感應，又復震動起來，威勢也先前兩次，不知加強了幾千百倍？山腹內﹁轟﹂然一聲巨響，崖頂石落如雨，整個峰壁，俱覺震撼得搖搖欲折！

　　﹁乾坤三絕﹂均駭然凝功穩立，上官靈到底功力稍弱，年歲較輕，偶一失神，立處又極險峻，竟被震得直墜百丈幽谷！

　　幽谷以內，早經一次崩山，巉巉怪石林立，上官靈這一失足，無疑必將裂腦洞胸，使得離他稍遠的﹁南筆﹂諸葛逸，及﹁西道﹂天癡道長，均束手無策地，廢然長嘆！

　　鍾離老人立處因距上官靈最近，突見他失足墜崖，也不顧頭上蓋頂傾壓的峰尖威勢，便即高聲長嘯，頭下腳上地電疾跟蹤縱落，右手抓住上官靈，左手五指堅挺，運足神功，宛如五隻洞金穿石利劍，向崖壁之中，奮力插進！

　　這邊鍾離老人以絕頂輕功，及罕世指功，援救上官靈。那邊天癡道長，及諸葛逸卻各自運十二成的﹁太玄真氣﹂、﹁坎離真氣﹂，替鍾離老人震飛漫空飛墜，大小不一的無數碎石！

　　原來他們所立這座峰尖，原本已被前次九華山山崩劇震，震出一道裂痕，如今這道裂痕，加深擴大之下，比對崖十餘丈斷峰更大的一段二十來丈峰尖，也自凌空折落！

　　這樣一來，由東往西傾落的峰尖，恰好凌空互撞，撞得分裂成無數石塊！並因﹁乾坤三絕﹂等人立身這邊的傾折峰尖較大，威力自亦較強，以致驚天動地的激撞劇震起處，被撞碎成大大小小石塊，僅有一小半襲向﹁乾坤三絕﹂等人，倒有一大半向﹁九幽地闕新主人﹂立身之處，飛罩而下！

　　整座峰尖，既已化為碎石，威勢自然減少甚多，何況襲向﹁乾坤三絕﹂這邊的，又只是少數一半，諸葛逸、天癡道長眉梢喜色立現，十二成的﹁太玄真氣﹂、﹁坎離真氣﹂化做排空狂濤，雙雙出手，替自己及寄身絕壁的鍾離老人，構成一片無形護網，即令有少數碎石，漏網而入，以﹁乾坤三絕﹂這等功行，中上幾塊，也不致有太重損傷！

　　﹁乾坤三絕﹂等危機已脫，﹁九幽地闕新主人﹂卻反被大批碎石所襲，自蹈危機！但這奇絕人物，心思委實高妙無倫，在十拿九穩的必勝必成局面以下，依然預留退步，對面峰尖的崩裂之聲一起，他便立即利用那盤百丈長藤，繫在石畔古松之上，自己則緣藤疾下，相好地勢，再復猛登崖壁，宛如世外飛仙，凌空虛渡一般，盪出二三十丈以外，恰好避過了這一陣當頭石雨！

　　﹁九幽地闕新主人﹂利用長藤脫險以後，閃眼看去，只見﹁南筆﹂諸葛逸，及﹁西道﹂天癡道長，也利用一根山藤，把僅憑左手五指，插入山壁，借力懸身的鍾離老人，及被他抓住衣領的上官靈，援引上了原來的立足之處！

　　不過任憑鍾離老人神功絕世，因自高空縱落，手中並撈住上官靈，以致吃力太重，左手五指受傷不輕，上官靈肩背之間，也連挨了三四塊，由於諸葛逸﹁坎離真氣﹂，天癡道長﹁太玄真氣﹂，防護不周以下，所飛墜的碎裂山石！

　　雖然因他稟賦極好，內外功力又頻深厚，未曾被砸得骨斷筋折！但危崖失足，一墜百丈，心神驚怖之際，真氣自難調勻，加上所挨石塊，最小的也有二三十斤，以致外傷尚淺，內傷卻重，臟腑間受震頗巨，被諸葛逸、天癡道長援上安全之處以後，立時﹁哇﹂的一聲，接連吐出兩口鮮血！

　　諸葛逸何等行家？一看便知鍾離老人左手五指，雖然也被山石磨破，鮮血淋漓，但僅不過是皮肉筋骨之傷，根本無足在意！上官靈卻顯見內臟受震，不能再令他禁受任何驚擾！

　　所以上官靈兩口鮮血，才自嗆出，諸葛逸凌空認穴，彈指生風，業已暫時替他閉死全身經脈！

　　上官靈應指暈絕，由天癡道長捧在抱懷中，﹁九幽地闕新主人﹂見狀，又用真氣傳聲，狂笑說道：﹁我所預測之言，果然應驗，你們既在這種億萬分之一的機緣以下，僥倖逃生，便且去好好替鍾離老人，及上官小鬼，療治內外傷勢，我們互遵所約，八月二十於洞庭湖畔的岳陽樓再會！﹂

　　﹁九幽地闕新主人﹂說到此處，本已在懸崖峭壁之間，提氣騰身，欲待走去，忽然又復停步向﹁乾坤三絕﹂說道：﹁我由於多次的意外變化，業已得到一項結論，就是從今日起，我向你們﹃乾坤五絕﹄，當面正式挑戰，並可自詡每一度遭逢，均將是我佔據上風，但到最後終結之時，卻會是你們得到勝利。﹂

　　鍾離老人、諸葛逸、天癡道長等﹁乾坤三絕﹂，今日雖然於生死呼吸，驚心蕩魄以下，吃足了這位﹁九幽地闕新主人﹂的苦頭，但他們這等絕世高人，胸襟特別，反而因覺得對方所有安排，無不面面俱到，心中同自起了一種欽佩讚服之意！

　　如今聽他自詡今後每度遭逢，均將佔據上風，卻又預料最後終結的勝利方面，屬於自己這邊，不由更覺其意難明，相互愕然對看一眼！

　　﹁九幽地闕新主人﹂繼續笑道：﹁你們大概不容易明瞭我這種預測，從何而來？我是因為每一次所有安排，無不計算精確，縝密萬端，而每一次卻均在幾不可能的情狀以下，出了岔異！所以自知過分聰明，已遭造化之忌，冥冥中似乎早有安排？不許我稱心如願地盡服天下群雄，獨霸宇內！﹂

　　話音說到此處，似乎感慨無窮地，吁了一口長氣，憤憤不平的搖頭說道：﹁但你們由於今天所見，應知我萬事早留退步，故而我再出江湖，與你們﹃乾坤三絕﹄爭勝的這番舉動，縱因遭受天忌，終於失敗，也不會埋沒我窮極萬妙，傲視古今的絕代才華！能人定勝天，我便人定勝天，即令真個人力難與天爭，雄心不遂，飲恨重泉，數十百年以後，亦必有人繼承我滿腹經綸，畢生心血，或禍或福，或正或邪，而為莽莽江湖，大放異彩！﹂

　　說完，引吭狂嘯，嘯聲在高傲無比之中，隱鬱悲涼，身形也捷如鶴舉雲飛地，消失在懸崖峭壁，藤蔓苔蘚以內！

　　鍾離老人眉頭深鎖，面帶重憂地，目送﹁九幽地闕新主人﹂身影，口中喃喃自語道：﹁可怕，可怕，這人確實可怕！在把我們弄得灰頭土臉，啼笑皆非之時，竟已替自己百年後事，預作安排？諸葛窮酸與天癡道長，你們平素除了武學以外，也頗自詡心機，試問誰能履安思危，想得這般遠法？﹂

　　天癡道長心中何嘗不是極為欽服對方？呵呵笑道：﹁鍾離老兒不要說人，連那你那桿送給﹃閃電神乞﹄諸明，威能震懾整個武林的﹃風磨銅奪魂寶旗﹄，也已到了人家手內！總之，未來不談，目前﹃乾坤五絕﹄，卻已大栽觔斗，亟待設法找場，你那幾根手指，有無妨礙？上官小鬼的內傷，彷彿甚重？恐怕還得費上一番手腳！﹂

　　鍾離老人看了自己皮肉擦破的左手一眼，微笑說道：﹁這雖然僅屬皮肉輕傷，但確是對我極好的，足以啟人猛省的一記當頭棒擊！今日之事的原原本本，我太已模糊，以致受了半天啞巴氣，吃了半天啞巴虧，連一句話也還不出口！上官小鬼懸崖失足，既驚且急，真氣未曾調勻之上，又挨了那幾塊墜石，不僅臟腑受震，奇經八脈之間，均可能因岔氣受損？不過我們三人輪流出力，最多兩對周時，也足以使他復原，且找塊清淨所在，一面替小鬼療傷，一面談談此事的前因後果！﹂

　　諸葛逸及天癡道長，聽鍾離老人這等說法，遂一齊折回原路，下得絕峰，另外覓了一座天然石洞，三人各運絕世神功，替上官靈療治傷勢，補益真元，並把進入中原以後的所遇所經，向鍾離老人，詳行敘述。

　　鍾離老人一語不發，傾耳聆神地聽完以後，略一沉思，向諸葛逸、天癡道長問道：﹁你們在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旁，只看到﹃北劍﹄墓碑，可曾親見蒲琨老兒遺骨？﹂

　　諸葛逸被鍾離老人間得愕然答道：﹁我們雖然未曾開墓目睹蒲琨老兒遺骨，但卻曾親見醉和尚留書，墓碑字跡，也分明是他以獨門﹃羅漢勁﹄所鐫，並激動得毀去我天台草廬，難道此事還有什麼可疑之處？﹂說完，並將﹁東僧﹂醉頭陀在天台山刻竹所書，﹁乾坤生變，五絕折翼，北劍分屍，東僧太氣！竹屋數間，代為毀棄，南筆歸來，九幽聚議！﹂之語，重複背誦一遍。

　　鍾離老人聽完說道：﹁我方才聽那﹃九幽地闕新主人﹄口中連稱﹃乾坤五絕﹄多次，最後又感嘆他過分聰明，遭天所忌，屢屢在極度意外以下，功敗垂成，故而生疑，蒲琨老兒或許也像我們今日一般死裏逃生，未必定遭劫數？至於﹃東僧﹄天台留字，因醉和尚向來性情率直，不太富於心機，加上對手忒已刁鑽，並可能是受人愚弄，致生幻覺！﹂

　　諸葛逸、天癡道長想起﹁九幽地闕新主人﹂，迭稱﹁乾坤五絕﹂及﹁屢屢功敗垂成﹂之語，不由也覺鍾離老人所疑，不為無因？致對老友﹁北劍﹂蒲琨的生死與否，自業已絕望的沉痛情懷以內，轉生了幾分希冀！

　　遂又把上官靈在﹁萬姓公墳﹂之上，所獲的那張柬帖取出，交與鍾離老人觀看。

　　鍾離老人也覺得那位﹁九幽地闕新主人﹂，太已多藝多才，這柬上字跡，模仿自己，居然到了唯妙唯肖地步！

　　但看到最後，看見對方要上官靈把﹁笑面閻婆﹂孟三娘所藏的一塊﹁雙心碧玉﹂弄來掉換﹁風磨銅奪魂寶旗﹂之語，不由恍然頓悟，大笑說道：﹁直到如今，我才知道﹃九幽地闕新主人﹄的本來面目！﹂

　　諸葛逸、天癡道長，成名江湖數十年來，何曾遇到這等屢經捉弄，而尚不知對方名姓之事？早就悶得難過已極，聞言自然大喜追問，鍾離老人笑道：﹁他是隱居滇西怒山百盤嶺多年的﹃萬相先生﹄百里獨！﹂

　　諸葛逸及天癡道長，均對這﹁萬相先生﹂百里獨的名號，頗為陌生！天癡道長一面把自己所練的﹁太玄真氣﹂化成一股陽和熱力，緩緩傳進上官靈後心，一面向鍾離老人笑道：﹁老頭兒，你的門道真多，我怎麼從來不曾聽說過這位複姓﹃百里﹄，單名一個﹃獨﹄的字﹃萬相先生﹄，難道他從來未在江湖行走？﹂

　　鍾離老人點頭笑道：﹁癡道士猜得一點不錯，此人二十歲練成絕藝，二十五歲便隱江湖，如今年已百歲開外，足足在滇西怒山百盤嶺，住了七十餘年，怎會名為世曉？﹂

　　說到此處，見﹁南筆﹂諸葛逸目注自己嘴皮微動，遂又復笑道：﹁諸葛窮酸，你不要問我怎麼知道？我若不是這次在西崑崙小琅環突遇怪事，也不會知曉這位﹃萬相先生﹄百里獨的姓名來歷！﹂

　　諸葛逸被鍾離老人一語提醒，遂向他皺眉問道：﹁鍾離老頭，你與我每一局圍棋之戰，均勝負未分，為何突然一去多日不返？如今又這等說法，究竟你在西崑崙小琅環發現了什麼怪事？﹂

　　鍾離老人笑道：﹁那日凌晨，你尚靜坐入定，我先起身出洞，突然就在洞前的怪石之上，發現一大塊業已半化的極厚玄冰！﹂

　　諸葛逸及天癡道長，均曾作客西崑崙小琅環，知道該處無殊仙境一般，終年不見霜雪，百花怒放，草木常青，在這種環境之中，突然會發現一塊極厚玄冰，確係怪事！

　　鍾離老人又道：﹁我取冰細辨，知道不但我那小琅環附近，終年不見霜雪，連周圍數百里內，均不曾見過如此極厚玄冰！不由大為奇詫，暗自揣測這是何人所為？及所為何意？怎會經過漫漫長途，把冰塊送上西崑崙絕頂小琅環，僅僅不過半化而已？﹂

　　諸葛逸及天癡道長，也覺得此事雖小，卻怪異無比，令人頗難加以理解！

　　鍾離老人見天癡道長運用﹁太玄真氣﹂，替上官靈療傷，業已為時頗久，遂用自己那隻未曾受傷的右掌，接替天癡道長，並繼續往下說道：﹁我因此事極為離奇，立意密搜小琅環周圍，以明究竟，遂請謝東陽兄，轉告諸葛窮酸，暫停黑白之戰，二三日即返！﹂

　　諸葛逸﹁哦﹂了一聲，接口問道：﹁我在小琅環足足等你七日，音訊毫無，你究竟查出了什麼怪事？又怎會與﹃萬相先生﹄百里獨，有所關連？﹂

　　鍾離老人一面凝功發出陽和熱力，緩緩傳達上官靈四肢百骸，助他恢復所受內傷，一面含笑敘述自己怎樣因一樁奇異遭遇，而得知﹁萬相先生﹂百里獨的有關各事。

　　原來鍾離老人囑咐﹁南疆隱俠﹂謝東陽之後，便即離開小琅環，意欲先到西崑崙最冷的﹁黑龍潭﹂去，察看察看彼處是否有這種類似玄冰未化？

　　但才離開小琅環不遠，空中忽有異聲，鍾離老人何等功力，耳目之聰，自亦遠異尋常，聽出雖然有物自空疾落，卻非擊向自己，遂一動不動地巍然卓立，靜觀其變！

　　果然空中所墜之物，遠在鍾離老人四五尺外，著地以後，銀花四濺，碎玉紛飛，竟然又是一塊盈尺冰塊！

　　鍾離老人到眼便即看出先後一大一小兩塊巨冰，均呈玄色，極相類似，不由愕然抬頭，只覺眼前微暗，一隻天山特產的碩大鵬鳥，正自十丈高空，自己束翼疾落！

　　這隻鵬鳥，雙翼收束之下，仍有五六尺大小，一對金睛，精光懾人，爪若鋼鉤，來勢好不威猛！

第十六章　武夷赴約

　　鍾離老人雖然一身絕學，足以傲視當世武林，但乍睹這大一隻罕見猛禽，當頭撲落，也不禁戒意頗深，施展自己獨擅精研、絕世無雙的﹁雲飄電閃身法﹂，神色自如地一退丈許！

　　那知鵬鳥來勢雖疾，落勢卻緩，輕輕微展雙翼，站在鍾離老人面前，長頸伸處，毫無敵意地低低連叫！

　　鍾離老人恍然頓悟，先後兩塊玄冰，均是這隻雙翼風雲，頃刻千里的天山特產大鵬，自遠處帶來，才會僅僅半化！

　　這時那隻大鵬，竟自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近鍾離老人身前，金睛半閉，神情彷彿友善已極。

　　鍾離老人又猜出幾分端倪，一面氣聚丹田，功提雙掌，防範任何突生變化，一面試探性的和聲問道：﹁是不是你主人以玄冰為信，要想與我一會？﹂

　　那隻大鵬，竟似通曉人言，不住連點鳥頭，並把條長頸，往鍾離老人胯下直拱！

　　鍾離老人暗忖自己生平化身千億，遊戲人間，但跨鳥凌風，遨翔碧落的滋味，卻未嘗過！既有這等機緣，大可試上一試，並看看這隻鵬主人，何故要與自己相會？

　　念頭方定，兩腿略分，大鵬一聲歡鳴，便已馱著鍾離老人，沖天直上，往東北方展翼飛去！

　　鍾離老人博學多聞，知道這類鵬鳥，只有天山才產，再見它飛行方向，果是東北，遂判斷鵬鳥主人可能隱居在天山北路一帶。

　　鳥背平穩於舟，天風雖烈，但功力高如鍾離老人，自無所懼，反而覺得栩栩若仙，襟懷之間，爽朗舒暢已極！

　　仰觀不變蒼穹，俯視電逝山川，飛雲盈袖，如絮如煙，未消多時，鵬鳥越飛越低，身上寒意驟添，足下已是一片冰天雪地！

　　鍾離老人默數所經，知道已到北天山，忽然胯下鵬鳥，回頭低叫兩聲，彷彿要人坐穩，它即將準備降落之意？

　　眼前終年積雪的雙峰對峙，一谷千尋，鵬鳥便向那夾谷中，束翼疾落！

　　夾谷兩旁，全是冰壁，自然奇寒襲人，鍾離老人一面默運神功，使陽和之氣，瀰漫周身；一面暗地尋思，鵬鳥主人究竟是誰？自己彷彿向來不曾聽說過有甚武林奇人？隱居在這等冰天雪地之內！

　　鵬鳥下落極速，剎那間，便到谷底。鍾離老人才下鳥背，便聽得有個妙齡女子的清朗語音，發話說道：﹁錢無咎冒昧邀客遠來，並因久坐玄關，不能出迎，尚祈鍾離大俠，海量相寬，不要怪我傲慢才好！﹂

　　鍾離老人聞聲回頭，眼前奇景又現，原來身後是片極厚冰壁，冰壁之內，並現出一位盤膝端坐的白衣人影，但冰壁太厚，白衣人的面貌，卻無法看得真切，只是依稀可以辨出風神絕美而已！

　　鵬鳥聞言，低鳴一聲，展翼飛上冰谷！

　　鍾離老人見這﹁玄冰凹﹂內，雖然有一片玄冰，但氣候好似反比谷上較為溫和，聽錢無咎欲與自己長談，知道必有重大事件，遂選了一塊冰上巨石，面向錢無咎坐關冰壁，盤膝而坐。

　　冰壁中白衣隱約的錢無咎微嘆一聲，胸中似有無窮幽怨地緩緩說道：﹁錢無咎八十年前，與一位名叫百里獨的青梅竹馬密友，遊俠江湖，他因擅長各種化裝，得號﹃萬相先生﹄，我因冷艷寡言，得號﹃玄冰仙子﹄！﹂

　　鍾離老人聽到此處，已是一驚，因為﹁玄冰仙子﹂錢無咎，既稱八十年前，遊俠江湖，如今定已百歲出頭，卻仍聲如少女，語若稚鶯，雖然所居之處，無殊洞天仙境，易於駐顏，但修為之深，亦可想見！

　　這時那隻鵬鳥，又已飛落，銜著一隻大幾如橘的白色硬果殼，其中盛有大半殼淡碧乳液，長頸微伸，遞向鍾離老人手內！

　　鍾離老人接過一嘗，不但清香挹人，美味無匹，並且下喉以後，立化一股陽和勢力，彌沛周身，便不用玄功，也對這冰天雪地間的酷冷奇寒，毫無所懼！

　　﹁玄冰仙子﹂錢無咎笑道：﹁這﹃青靈乳﹄，除了解渴益元以外，更能抵禦嚴寒，鍾離大俠請聽錢無咎簡敘當年舊事之後，尚望能助我完成夙願，並設法消弭即將爆發的一場武林浩劫！﹂

　　﹁玄冰仙子﹂在冰壁之中，幽幽一嘆說道：﹁我與﹃萬相先生﹄百里獨，互相愛好，齧臂定盟以後，突在一個偶然機會之下，發現此人，太會偽裝，外表瀟灑溫柔，本來面目及心腸，卻兇殘狠辣無比！這樣一來，自然寒心，遂把用以定情的一塊﹃雙心碧玉﹄、一枚﹃九結金環﹄，藏在他新近尋獲，尚未參透的一部﹃玄玄真經﹄之中，悄悄拋落武夷絕壑！然後假稱遺失，逼著﹃萬相先生﹄百里獨，尋遍天下，並雙雙起誓，期以三年，倘若尋不見這﹃雙心碧玉﹄，及﹃九結金環﹄，便永絕江湖，互不相見！三年光陰，轉瞬即逝，百里獨自然找不到被我故意拋落武夷絕壑的﹃雙心碧玉﹄，與﹃九結金環﹄，遂如誓分居，我隱居在我們原住的﹃北天山玄冰凹﹄，他隱居在滇西怒山百盤嶺，我們雙雙開闢的﹃無愁別府﹄！﹂

　　﹁玄冰仙子﹂錢無咎說到此處，又復長嘆一聲，無窮幽恨地繼續說道：﹁我以為如此一來，既可了斷我與﹃萬相先生﹄百里獨的這段孽緣，又可令其永遠絕跡江湖，免得他妄用絕代才華，為非作歹，替武林多貽禍害！那知天心難測，事有意外，前些時這﹃玄冰凹﹄，來了一位當代兇人名叫﹃九毒書生﹄姬天缺！﹂

　　鍾離老人瞿然一驚，接口問道：﹁姬天缺性如狼虎，陰險無倫，他怎會突然遠上北天山，用意何在？﹂

　　﹁玄冰仙子﹂錢無咎說道：﹁姬天缺說是他在武夷絕壑之內，得到一塊﹃雙心碧玉﹄，及一枚﹃九結金環﹄，因知我與百里獨，渴需此物，正擬親自攜送﹃北天山﹄、﹃百盤嶺﹄兩處，卻被鍾離大俠與﹃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聯手劫去……﹂

　　鍾離老人聽得不禁冷笑一聲，正待發話，﹁玄冰仙子﹂錢無咎，又復繼續說道：﹁姬天缺這番話內，漏洞甚多，因為我在﹃玄玄真經﹄，及﹃雙心碧玉﹄﹃九結金環﹄之上，並無任何留言，他怎會知曉我與百里獨的居處，及渴需此物？倒是他所提到的﹃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可能知曉一些內情，她算起來還是﹃萬相先生﹄百里獨的一位遠房表妹！﹂

　　鍾離老人插口問道：﹁錢仙子既知其偽，當年又是主動苦心佈置此事，自然不會被﹃九毒書生﹄姬天缺謊言所動，但他是否可能再往滇西怒山百盤嶺，遊說﹃萬相先生﹄百里獨？﹂

　　﹁玄冰仙子﹂錢無咎應聲說道：﹁錢無咎遠自西崑崙，將鍾離大俠請來，所為就是此事！因為百里獨自負絕代才華，本就難甘蟄伏，當年不過被我用計相逼立誓，才在滇邊一隱七十餘年，如今若經﹃九毒書生﹄姬天缺，加以撩撥，萬一重出江湖，極可能肇致一場血雨腥風的武林浩劫！﹂

　　鍾離老人聞言，想起﹁九毒書生﹂姬天缺那等兇狡狠毒，無縫不鑽的素行，不由眉頭深蹙，﹁玄冰仙子﹂又復說道：﹁錢無咎七十年前，即已立誓在這冰壁以內，永坐玄關，靜中頗有妙悟，但萬一﹃萬相先生﹄百里獨，真得﹃雙心碧玉﹄﹃九結金環﹄，則立時便是魔障臨頭！故而特請鍾離大俠來此，略道當年舊事，擬請鍾離大俠最好設法阻止﹃九毒書生﹄姬天缺，不令他蠱惑百里獨，重出江湖，否則便毀去﹃九結金環﹄﹃雙心碧玉﹄，使百里獨從此死心，為武林中弭劫消災，也免得錢無咎七十年冰壁苦參，到頭來依舊難逃魔障！﹂

　　鍾離老人默默聽完，霍然起立問道：﹁﹃九毒書生﹄姬天缺離此已有多久？﹂

　　﹁玄冰仙子﹂喟然答道：﹁冰天雪地之中，難記歲月，但可能已將蟾圓三度？﹂

　　鍾離老人蹙眉說道：﹁為時三月，姬天缺可能業已去過滇西，錢仙子能否煩你所豢靈鵬，送鍾離哲跑趟怒山百盤嶺？﹂

　　﹁玄冰仙子﹂錢無咎，頗為感激地應聲答道：﹁鍾離大俠如此仗義，錢無咎心銘不已！但我因昔年立誓之故，無法令鵬兒直接飛達﹃無愁別府﹄，只能將鍾離大俠送到滇西怒山百盤嶺下！﹂

　　鍾離老人深知事不宜遲，遂立即起身告辭，連西崑崙小琅環也未及回，便跨著那隻通靈鵬鳥，直向滇西飛去。

　　到了怒山百盤嶺腳下，鵬鳥便自飛回，鍾離老人施展神功，攀登至這座山路百盤，險峻無比的嶺頭，只見幾幢精舍，闐寂無人，門前空留﹁無愁別府﹂四字！

　　這等情狀，分明顯示﹁萬相先生﹂百里獨，已被﹁九毒書生﹂姬天缺煽惑，摒擋一切，同赴中原！鍾離老人更因屢聽﹁玄冰仙子﹂錢無咎，稱說﹁萬相先生﹂百里獨，性情陰險狠毒，而負絕代才華，再加上一個﹁九毒書生﹂姬天缺，在旁助紂為虐，定然鬧出無限風波，若不搶先籌畫，弭禍無形，極可能使得剛剛略為平靜的武林之間，又是一場滔天浩劫！

　　鍾離老人既然洞識利害，遂日夜兼程地趕回小琅環，準備與﹁南筆﹂諸葛逸同往阿爾金山，邀請﹁西道﹂天癡道長、﹁東僧﹂醉頭陀，一同重下中原，會齊﹁北劍﹂蒲琨，合﹁乾坤五絕﹂之力，應付﹁笑面閻婆﹂孟三娘，再出江湖，重興﹁羅剎教﹂，及﹁萬相先生﹂百里獨、﹁九毒書生﹂姬天缺，將肇風波的兩樁武林大事！

　　但等他趕到西崑崙絕頂，諸葛逸早因久等不耐，回轉中原，鍾離老人暗驚事事陰錯陽差，兆頭不佳，遂向謝東陽略述經過，並問他是否有興再作中原之遊？

　　謝東陽搖頭笑道：﹁謝東陽淡於名利，已倦江湖，我就在這小琅環仙境，靜靜潛修，並替老人整理整埋花樹泉石之屬便了！﹂

　　鍾離老人知道謝東陽自與自己同居小琅環以來，塵心日淡，道心日長，頗為替他高興，遂含笑點頭，互相作別，獨自向阿爾金山趕去。

　　到了阿爾金山，﹁西道東僧﹂等﹁乾坤雙絕﹂，又已人去廬空，鍾離老人不禁搖頭苦笑，再撲中原，在到處亂尋幾位老友蹤跡以下，忽然發現有一個自己形貌，極其相似之人，自然好生詫異！

　　暗地追蹤，才追到九華幽谷！

　　鍾離老人把這段經過講完，復對諸葛逸及天癡道長，微笑說道：﹁如今﹃九幽地闕新主人﹄，既願以﹃風磨銅奪魂寶旗﹄，換取﹃雙心碧玉﹄，又與﹃九毒書生﹄姬天缺，沆瀣一氣，則他的本來面目，豈非顯然便是﹃玄冰仙子﹄錢無咎所說的﹃萬相先生﹄百里獨？﹂

　　天癡道長﹁咦﹂了一聲向諸葛逸說道：﹁那萬惡不赦，事事均由他惹禍生非的﹃九毒書生﹄姬天缺，今日怎的不在此處？否則我們恐怕還未必能如此安然脫險！﹂

　　諸葛逸微笑說道：﹁姬天缺不在此處，決非無故，可能他有另外圖謀？﹂

　　話音至此略頓，目光微瞥鍾離老人，又向天癡道長，含笑說道：﹁癡道士也不必故意用這些﹃萬惡不赦﹄﹃惹禍生非﹄等語，想激動鍾離老人！須知老頭兒羅剎外號，菩薩心腸，悲天憫人，仁慈寬厚！你難道忘了他在﹃羅浮元宵大會﹄之上，曾經說過﹃九界無邊悟是邊，眾生難度誠能度﹄之語？生平立意以金石為開的至誠大慈悲力，不憚煩瑣，不畏艱難，務期度盡天下惡徒，使他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鍾離老人聽到此處，截斷諸葛逸話頭，哈哈笑道：﹁諸葛窮酸，你叫天癡道士不要激將，自己卻對我如此譏諷？雖然有云﹃生公說法，頑石點頭﹄但我既愧非﹃生公﹄，姬天缺更蠢於頑石！何況我對此人，業已容忍寬恕至再，大慈願力的菩薩心腸，既然行不通時，我也只好用我那羅剎外號、奪魂追命手段，務必不使他再能僥倖逃死，貽禍江湖，以為贖過如何！﹂

　　諸葛逸聞言，微微一笑，便即調勻自己的﹁坎離真氣﹂，接替鍾離老人，為上官靈療治所受內傷，培元固本！

　　其實上官靈先後連經天癡道長，鍾離老人兩位曠代高手，以﹁太玄真氣﹂等無上絕學，隔體傳功，培元固本之下，傷勢已痊，但知此舉對自己有益無損，遂一面調勻本身真氣，配合自後心綿綿傳進的溫和熱力，流傳周身，一面聆聽﹁乾坤三絕﹂的口中之語。

　　直到聽清﹁九幽地闕新主人﹂的本來面目以後，上官靈一事又上心頭，想起自己與孟浮雲的八十日相見之約，業已不遠，關於她酷似常碧雲化身，卻又完全失去記憶之事，究竟應不應該向鍾離老人請教？

　　倘若不向這位胸羅萬象，幾乎無所不能的老前輩請教，則自己想不出能使孟浮雲恢復記憶之法！但倘向鍾離老人請教，又恐三位老前輩得悉細情以後，不會容許自己去往武夷絕頂履約，孤身犯險！

　　萬一諸葛逸、天癡道長，或鍾離老人之中，有一人要與自己同去，便將無法推辭，並且有可能被孟浮雲譏笑自己倚仗﹁乾坤五絕﹂之力，不敢單獨赴約，膽怯無能，而加鄙視！

　　所以上官靈想來想去，終於決定暫時不向鍾離老人請教，等自己武夷履約，探清孟浮雲及﹁羅剎教﹂以後，再作助她恢復記憶打算！

　　主意既然打定，遂運氣細細通行經脈百穴，知道自己內傷確已復原，只是背脊被墜石所擊之處，尚自紅腫未消，猶感疼痛而已！

　　再一盤算時日，九華武夷兩地之間，需斜穿江西一省，就算即刻啟程急趕，自己與孟浮雲互訂八十舊相會之期，已難準時到達！

　　上官靈既與孟浮雲夙緣天定，彼此傾心，平素又極不輕然諾，這一默計時日以下，立即焦急不已，心亂如麻，乘著當夜鍾離老人等靜坐行功之時，假稱出洞方便，便自不辭而別，急急向東南贛閩接界的武夷絕頂，三仰峰頭趕去！

　　﹁乾坤三絕﹂候到天明，猶未見上官靈歸來，自然出洞相尋，但周圍只是一片頹峰殘壁，殞石如山，那裏還有上官靈的絲毫蹤影？

　　諸葛逸、天癡道長雙雙苦笑搖頭，鍾離老人卻不以為意地，微笑說道：﹁年輕的小娃兒，只要所行不邪，越膽大調皮越好，否則怎能闖得出一番不凡事業？諸葛窮酸，你的武侯神課，向稱有靈，何不一卜上官小鬼此去禍福？﹂

　　諸葛逸搖頭答道：﹁用不著以﹃武侯神課﹄占卜，我早就看出上官小鬼，喜煞二氣，雙衝華蓋，此去禍福雖在兩可之間，但卻必將鬧出不少事故！﹂

　　天癡道長接口呵呵笑道：﹁由他，由他，由他去鬧！鍾離老頭兒說得對，少年人有少年人的一番事業，委實不應該總倚仗我們這些老頭子撐腰！好在上官小鬼心性資質，均屬善良，眼界胸襟，兩皆高廣，我料他福多於禍，凶不掩吉！﹂

　　鍾離老人點頭道：﹁天涯之大，海角之廣，上官小鬼既然悄悄溜走，我們想找也無處找尋，還是聽其自然最好！八月二十的岳陽樓頭之約，尚有相當時日，我們目前不如暫且分散，各自探查蒲琨老兒，及他獨子蒲鏗，以及﹃東僧﹄醉和尚的存亡下落，齊於八月十五十六兩日，趕到洞庭君山聚會便了！﹂

　　諸葛逸、天癡道長同意鍾離老人這等說法，﹁乾坤三絕﹂，互相一笑，便告東西，均自飄然舉步地作歌而去！

　　天癡道長唱的是：

　　﹁癡！癡！癡！

　　時人笑我癡，我知時人不識時！

　　醉裏無憂天地大，癡中有味……﹂

　　諸葛逸則自從看到雁蕩山口，樹身上所鐫的：﹁名排醉鬼窮酸後，屍在天台雁蕩間﹂之語，及自己天台草廬，雁蕩聽泉小築，齊為西道東僧毀去以後，業已不用那兩句﹁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的口頭禪，此刻吟的是﹁胸中意氣凌霄漢，腕底風雷掃不平！﹂

　　鍾離老人卻依舊唱著他那自己編造﹁逍遙曲﹂：

　　﹁一片雄心此日消，名是無聊，利是無聊！

　　梅花雖好亦須凋，枝上香銷，心上魂銷！

　　何必紛紛競比高？

　　你勝今朝，他勝明朝，不如隨我且翱遨，來也逍遙，去也逍遙！﹂

　　人影漸杳，歌聲漸渺，九華山已歸靜寂，武夷山內卻既將被上官靈鬧得地覆天翻！

　　上官靈不辭而別之後，因猜到﹁乾坤三絕﹂可能會分頭找尋自己，遂大展輕功，一口氣疾馳五六十里，而且全選的是些荒山僻徑！

　　一面飛馳，一面回想九華幽谷所經，不禁猶有餘悸！自己失足墜谷，若非鍾離老人，甘冒奇險，及時搶救，業已難逃一死！

　　尤其那位﹁萬相先生﹂百里獨化身的﹁九幽地闕新主人﹂，預埋炸藥，整整炸斷一段十來丈高的崖尖傷人，委實出於任何人想像之外，亦非任何功力，所能抗拒！

　　雖然天湊奇巧，兩峰相對山崩，化整為零地得脫險障，但自己卻已吃足苦頭，並害得縱橫一世，從來不曾落過下風的鍾離老人，也復左手五指齊傷，血肉模糊的磨幾見骨！

　　﹁萬相先生﹂百里獨既如此陰險可恨，他又那等渴需﹁雙心碧玉﹂與﹁九結金環﹂，則自己這次武夷之行，似應盡力把這兩件東西，弄到手中，然後再憑以設法作弄﹁萬相先生﹂百里獨，報復連番被他戲耍得出生入死，啼笑皆非之恨！

　　上官靈心性極其高傲好強，沿路所思，除了怎樣使孟浮雲恢復記憶以外，全是暗地打算如何向﹁萬相先生﹂百里獨報復之策。

　　到了武夷山主峰的三仰峰下，上官靈屈指細計，正好是自己與孟浮雲在﹁萬姓公墳﹂分手後的第八十八天，她雖有八十日後即在三仰峰頭，凝眸相待之語，但自己原定三個月以內，趕到福建武夷，總算未曾失約！

　　絕峰當前，玉人繫念，上官靈情懷難忍地提氣騰身，但等他援登峰頭，卻不曾見到那位想像中的臨風癡立，羅衣飄舉，離淚滿襟的心上人兒孟浮雲，所見到的只是無數嵯峨怪石！上官靈見孟浮雲居然未在峰頭相得，心中不由一愕！暗想照她與自己在﹁萬姓公墳﹂分袂時的那等悽楚神態，及相互投契的一往情深，絕對不會失言背約，究竟是病了？還是另有其他變故？

　　正在沉思之間，突然在那些宛如幢幢魅的嵯峨怪石之後，傳出了一聲幽幽嘆息！

　　上官靈心頭一喜，趕緊提氣飄身，縱過三四塊怪石，向那幽幽長嘆發聲之處落去！身形尚在半空，便瞥見一塊略為平坦的大石之上，坐著一個長髮披肩的白衣少女。

　　這白衣少女，雖然背向上官靈，但那副窈窕身影，卻酷似孟浮雲，使得上官靈情不自地，脫口喊出一聲頗為親熱的：﹁雲姊姊！﹂

　　三字出口以後，上官靈又覺臉上﹁哄﹂的一熱，有點難以為情，因為自己曾經有言，要等孟浮雲鬥勝自己，才肯叫她﹁姊姊﹂，此來便為赴約，怎的人剛相見，便如此不能自制？那知白衣少女，聽了這聲﹁雲姊姊﹂後，居然未曾理會，只是慢慢轉過身來，雖然螓首蛾眉，姿色極美，但卻不是上官靈魂牽夢繫的孟浮雲，卻是一位又似陌生，又似曾經相識的二十左右少女。

　　上官靈見自己認錯了人，不由赧然卻步，那白衣少女星目之中，射出一種嚴厲光芒，凝注在他臉上，冷冷說道：﹁你是不是上官靈？為什麼來得這遲？你的雲姊姊快要死了！﹂

　　這幾句話，聽得上官靈全身悚然，宛如迎頭被人澆了一盆冰水似的，勉強微定心神，抱拳問道：﹁在下正是上官靈，姑娘何人，能否見告？﹂

　　白衣少女答道：﹁我是你雲姊姊的雲姊姊，名叫胡飄雲。﹂

　　﹁雲姊姊的雲姊姊﹂，雖然令人迷惑，但﹁胡飄雲﹂三字卻提醒了上官靈，想起昔日隨天癡道長，在廬山大漢陽峰，曾經見過此女與董飛雲，代﹁笑面閻婆﹂孟三娘，向﹁九毒書生﹂姬天缺傳語，怪不得面貌有些熟。

　　遂重新抱拳施禮，劍眉雙蹙，憂色深籠地問道：﹁胡姑娘適才言中之意，是不是孟浮雲姑娘身染重病？﹂

　　胡飄雲面寒如水，﹁嗯﹂了一聲答道：﹁我孟師妹八天以前，就整日在這峰頭等你，甚至食宿均不回壑，偏偏連天陰雨，她硬在雨中淋了五天，到第六天上，終於不支暈倒，才由我把她抱回壑中，練武人通常不病，一病便危，如今寒熱大作，囈語不停，只剩下奄奄一息！﹂

　　上官靈聽得一雙俊目之中，淚光亂轉，強忍心酸，向胡飄雲深深一揖說道：﹁孟姑娘現在何處？能否請胡姑娘指引上官靈前去一見？﹂

　　胡飄雲看他一眼，訝然問道：﹁孟姑娘？你怎麼又不叫她雲姊姊了？﹂但話音剛落，又復搖頭說道：﹁我不管你叫她什麼？但最好還是不必見她！﹂

　　上官靈眉頭雙挑，接口問道：﹁胡姑娘此言何意？﹂

　　胡飄雲抬手微掠雲髮，淡淡一笑答道：﹁你見我了孟師妹以後，便難生出﹃玄玄壑﹄！﹂

　　上官靈聞言，俊目這中，立射奇光，但終於強自抑壓，僅向胡飄雲冷笑一聲，軒眉問道：﹁胡姑娘所說的﹃玄玄壑﹄，比孟教主當年的﹃萬梅谷﹄如何？是不是滿佈刀山劍樹？勝過龍潭虎穴？﹂

　　胡飄雲哂然一笑答道：﹁虎穴龍潭，刀山劍樹，算得了什麼？當年的﹃萬梅谷﹄，倘若比得上﹃玄玄壑﹄我師傅怎麼突自﹃新乾坤五絕﹄之內抽身？甘於捨棄那片曾經她老人家多年心血所建基業！﹂話音到此略頓，又對上官靈細看幾眼，繼續說道：﹁我師傅為了佈置明年元宵的第二次羅浮大會，業已離此前往﹃萬梅谷﹄！但行前曾嚴囑潘師叔，及董飛雲師姊，除了你誠心投歸本教門下，可將孟師妹嫁你以外，只要人到壑中，便絕對不准讓你生出﹃玄玄壑﹄！﹂

　　上官靈聽得又驚又氣地，蹙眉問道：﹁既然孟教主如此說法，胡姑娘何必阻我入壑？﹂

　　胡飄雲微哂答道：﹁你的死活，本來與我無甚相干，只不過我與孟浮雲師妹，最稱莫逆，又知道你一向追隨﹃乾坤五絕﹄等幾個老鬼，決不肯低頭歸順，改投本門，才勸你不必入壑，免得身遭不測，反令我孟師妹腸斷魂銷，傷心欲絕！﹂

　　上官靈忽然軒眉狂笑答道：﹁我記得我與孟姑娘在﹃萬姓公墳﹄之上，彼此分手之時，曾經對她說過：﹃人生有約須當踐，世上無方不可行！﹄如今遠涉重山趕來，距離約定的三月之期，倘有二日，不見孟姑娘一面，此心怎安？慢說﹃羅剎教﹄的﹃二雲一鬼十大遊魂﹄，以及﹃玉簫郎君﹄潘副教主等人，未必準能要得了上官靈性命？即令刀頭濺血，劍下橫屍，我也不願因之畏懾，而對孟姑娘失約背信！寧將一命酬知己，豈肯偷生學負心？上官靈有煩胡姑娘指點貴教重地﹃玄玄壑﹄何在？﹂

　　胡飄雲向上官靈仔細打量幾眼，秀眉微聳說道：﹁怪不得我孟浮雲師妹對你那等想念，你倒真倔強高傲得有點可愛！不過若依我良言相勸，你既和我孟師妹彼此情意交投又定要硬闖﹃玄玄壑﹄，便不如學我姊夫一樣，投順本門，等師傅回來作主，與孟浮雲師妹一雙兩好，享盡人間艷福！不要再逞一時意氣，以致埋骨武夷，害得我孟師妹也將一生悽苦！﹂

　　上官靈聞言雖然微詫，猜不出胡飄雲口中的﹁姊夫﹂，又是何人？但因不願再與她多話，遂抱拳長揖謝道：﹁胡姑娘垂拂盛情，上官靈心銘不已，但一切舉措，必須等我見過孟姑娘後，才能有所決定！如今還是請胡姑娘費神指點﹃玄玄壑﹄何在？﹂

　　胡飄雲看出上官靈雖對小師妹孟浮雲，深情一往，但天生傲骨，豪氣難馴，不由微喟二聲，手指三仰峰旁，那條雲蓊霧鬱，深不見底的幽壑說道：﹁這峰下便是﹃玄玄壑﹄，但你在到我﹃玄玄別府﹄之前，還將連闖三關，第一關是要接我董飛雲師姊的三記﹃羅剎陰功﹄掌力；第二關是要接我艾姊夫的八九七十二手﹃玄玄劍法﹄；第三關是要聽我潘師叔的一曲﹃七情簫聲﹄。闖不過三道關口，依然見不著我孟浮雲師妹！﹂

　　上官靈越是聽胡飄雲說得那等艱難，越是豪情勃發，目光微瞥壑下，縱聲狂笑道：﹁我已曾一再說過﹃人間有約須當踐，世上無方不可行﹄，上官靈不辭千里，何懼三關？……﹂

　　話猶未了，身邊響起一聲冷笑，當頭飄過一朵白雲，胡飄雲居然峰頂騰身，疾如電閃地，投入那雲蓊霧鬱，數尺外即難辨物的幽壑之中，但卻在霧影以內，回頭用﹁傳音入密﹂神功，練氣成絲地，專向上官靈耳邊，低低說道：﹁我看在你對孟師妹，確是一片誠心，有意成全，略洩﹃玄玄壑﹄內機密，你在入壑以後，必須牢牢謹記：﹃逢松有路，遇湯即飲﹄八字！﹂

　　上官靈那裏曾把胡飄雲之語，放在心中？哂然一笑，走到崖邊，仔細打量壑下，不禁眉頭雙蹙！

　　原來這條﹁玄玄壑﹂的形勢，果然絕險，壑壁幾乎削立如砥個除了那些極肥但又極滑的苔蘚以外，毫無石樹藤蔓之屬，可以借力，何況滿壑雲霧，騰騰如蒸，令人目力再好，也難透視七八尺外景物！

　　崖壁雖陡，苔蘚雖滑，上官靈仍有自信憑著一身所學，可以附壁而落！所懸憂的只是壁上若再有什麼怪異蛇蟲之類，伺機突襲，卻似極難防禦？

　　方自微感躊躇之際，忽然想起胡飄雲走時即敢縱身凌空，穿雲而下，則雲霧以內，安見沒有什麼秘密途徑？自己高傲半天，一上來便如此膽怯，還赴的什麼﹁約﹂？想見的什麼﹁孟浮雲﹂？闖的什麼﹁三關﹂？進的什麼﹁玄玄別府﹂？

　　想到此處，立時雄心萬丈，豪情勃發地一聲清嘯，氣貫周身，功聚雙掌，縱身貼壁，雙掌倒貼壁上苔蘚，慢慢往下滑落！

　　人入霧中，反比霧外看得略為真切，但最多也不過僅能看出一丈一二！

　　滑下未及兩丈，便遇難題！上官靈正自順壁而降，忽覺足跟一空，趕緊功貫十指，抓壁停身，並用雙足略一試探，試出崖壁到此，突告凹進，而且凹處是截然而斷，並無任何坡度，能使人繼續滑落！

　　面前是眼力難透的蒸蒸雲霧，足下是智力難測的沉沉絕壑，使得上官靈空自像隻大壁虎般，憑藉十指之力，暫時懸身峭壁，卻苦笑連連地一籌莫展！

　　但耳目無靈之際，鼻子反而有了用處，上官靈彷彿聞見一般極淡的松樹針葉清香，腦中也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胡飄雲臨去之時，所說的﹁逢松有路，遇湯即飲﹂八字！

　　不過松香雖已入鼻，松樹卻未見何存？上官靈正自憋得氣滿心頭，怒無可洩，忽然在一陣雲氣蒸騰以後，瞥見正前方兩丈來外，有一株淡淡松影！

　　雲氣略一變幻，跟著便是濃霧又來，上官靈不甘放棄這剎那良機，存心拼命一搏地收足猛踹身後崖壁，便以一式﹁燕子穿雲﹂，縱向適才發現淡淡松影之處！

　　縱入霧中，便自看清，果然胡飄雲所說不謬，松下有一寬才尺許石樑，彷彿略為往下傾斜地，通往對壁。

　　上官靈立足石樑以後，不禁心頭一寬，無形中也對那位胡飄雲生了不少好感！

　　石樑走完，果到對壁，但又有一根向下傾斜的石樑，通往來處峭壁。

　　上官靈就這樣以石樑為梯地往來度壑三次，估計業已降落了六七丈之多。正在猜測何時才能到達壑底？突然目光瞥處，發現霧影狂湧，彷彿有物排蕩雲霧的，自前方丈許之外，襲向自己！

　　心頭方有警覺，胸前已感奇寒，上官靈立足窄窄石樑，抵擋既已不及，閃又無處可閃，自然奇險絕倫！但忽然想起九華幽谷之中所見鍾離老人的那種﹁迴翔飄舞身法﹂遂在萬般無奈以下，效法施為，身絕斜斜向左縱起丈許，不等勢盡，便自雙掌蓄力齊摧，再一揮袖助勢，果然在空中略一迴旋，又復落足原處。

　　立足未定，第二陣奇冷勁風，又自當胸襲到，上官靈一來覺得這種﹁迴翔飄舞身法﹂，極其靈妙有趣！二來自知自隨鍾離老人學會﹁雲飄電閃身法﹂以後，輕功之高，已不讓老輩人物專美於前，遂二度提氣飄身，向右斜上方，依樣畫葫蘆地故技重施，凌空翔舞！

　　他這一次落足石樑之後，卻未見意料中的第三陣奇寒勁氣襲來，只從沉沉霧影以內，走出一位彷彿比胡飄雲年長一二歲的白衣少女，走到距離上官靈七八尺外停步，冷冷發話說道：﹁董飛雲奉命以﹃羅剎陰功﹄迎賓，上官靈不必定恃輕功，你敢不敢實接我這最後一掌？﹂

　　話音方落，羅袖揮處，一雙玉掌疾翻，比先前兩次何止強烈倍許的徹骨寒飆，﹁呼﹂然作響，排雲逐霧般地向上官靈狂湧而至！

　　上官靈哈哈一笑，神功內力聚到十成，一式﹁寒雞拜佛﹂，雙掌齊推，恰好與董飛雲的﹁羅剎陰功﹂，凌空互撞，一震而開，兩人均是足下未搖，上身微動，扯了個平平直直！

　　董飛雲微微一笑，香肩晃處，退隱入霧影之中，傳出一片銀鈴似的語聲說道：﹁﹃乾坤五絕﹄所鍾愛的少年，果然功力不俗！第一關已過，你小心第二關精妙無比，威力絕倫的八九七十二式﹃玄玄劍法﹄！﹂

　　上官靈聞言未加答理，依舊順著石樑，向前走去，但心中不由暗想，這等傾斜滑窄的石樑之上，互對掌力，已覺驚險無倫，似乎絕難在其間施展盤旋進退，超躍如風的劍法之屬，是否前途地形又有變化？

　　思索未了，足下又已換了一根石樑，地形雖未變化，但霧氣益濃，身前身後，一片茫茫，宛若置身虛無世界！

　　上官靈見環境如此險惡，默計對方即將發難，方自提氣凝神戒備，果然霧影之中，寒光一閃，緩步走出一位猿臂蜂腰，身材極為英挺，但以黑布蒙頭，僅露炯炯雙目，手橫長劍之人，走到距離上官靈五六尺遠，止步巍然卓立！

　　因胡飄雲在三仰峰頭，曾經說明﹁玄玄壑﹂內，所設三關，是由何入主持？故而上官靈一見這擋住自己去路的持劍蒙面少年，便知是胡飄雲所說甘心投順﹁羅剎教﹂，由﹁笑面閻婆﹂孟三娘作主，與董飛雲配成夫婦的姓艾之人！

　　但彼此對面相持之下，上官靈驀覺心頭一驚，暗忖這艾姓少年，面目雖不可辨，怎的身材氣概，如此熟悉？

　　他正在暗地疑猜，蒙面少年手內寒光電掣，橫劍當胸，朗聲吟道：﹁回頭有路抽身早，強欲前行半步難！﹂

　　上官靈見對方語音神情，兩皆狂傲，不由火上心頭，暗想倒看看你在石樑之上，怎生施展所謂八九七十二式﹁玄玄劍法﹂？遂軒眉狂笑答道：﹁江湖人物講究的是仗義行仁，不輕然諾，自然難免終日刀頭舔血，劍底驚魂！尤其上官靈生平專鬥強梁，不畏威勢，愛翻虎穴，愛攪龍潭，我此番間關千里，遠來武夷，就為的是承孟浮雲姑娘指日相邀，守信踐約！慢說艾朋友區區八九七十二式﹃玄玄劍法﹄，便是刀山在目，鼎鑊當前，上官靈也非見孟浮雲姑娘一面不歸，絕無中途退縮之理！﹂

　　上官靈昂然發話，話音才了，便即緩步向前，那位蒙面少年，冷哼一聲，劍法微掣，一式﹁撥雲見日﹂，手法迅疾無倫地，便向上官靈咽喉點到！

　　對方才一動手，上官靈便有驚覺，知道此人氣穩神凝，招沉勢疾，果在劍術之上，造詣極深！遂不敢輕視他起手這招看來只快不奇的﹁撥雲見日﹂，微一吸胸提氣，便在那傾斜窄滑的石樑之間，飄退五尺！

　　果然上官靈所料不差，對方一招﹁撥雲見日﹂之中，暗藏﹁雲迷野渡﹂、﹁雁落寒塘﹂以及﹁龍蛇驚蟄﹂三式，隨著上官靈縱退，翻腕一震，霧影中震出朵朵劍花，不僅把三式絕學，迴環迸發，身形並似能步虛躡空般，在石樑以外的沉沉霧影中，左右騰躍，劍光排空如海，冷電森森，硬把一位從來不大服人的小俠上官靈，逼得無可奈何地，退到這根石樑的盡頭之處！

　　但蒙面艾姓少年，逼退上官靈以後，卻不再逼，又復橫劍朗笑，傲然吟道：﹁﹃玄玄劍法﹄稱無敵，﹃羅剎﹄威名震武林！﹂

　　上官靈自他兩度吟聲之中，發覺此人不但身材氣概頗熟，竟連語音也不陌生，心頭驀然想起一人，遂自腰間撤下文昌筆來，又復緩步向前，並試探性地問道：﹁朋友，倘若這一招三式，便算﹃玄玄劍法﹄精華，則不過僅較尋常劍術稍勝，還比不上燕山﹃懸劍谷﹄，威鎮江湖的蒲家劍術！﹂

　　上官靈最後的﹁蒲家劍術﹂四字，說得極重，見蒙面橫劍少年，似乎聞言一震，遂又復厲聲喝道：﹁朋友，為何蒙面？難道你有甚虧心之事，見不得人？你到底是否姓蒲？﹂

　　蒙面橫劍少年，突然狂笑答道：﹁我生平除了與愛妻就寢以外，從來習慣蒙面，與你無關，問它則甚？燕山蒲家劍術，有何足奇？艾雲飛讓你再嘗幾手﹃玄玄劍法﹄！﹂

　　話音落處，劍光立騰，身形果似不受這條窄窄石樑限制似的，電疾盤旋，加上滿空茫茫霧影，簡真令人看不清手法招術地，向上官靈當胸，灑出千條劍氣，織成一片光糊！

　　上官靈這次一來有慣用兵刃﹁文昌筆﹂在手，不似第一次的赤手空拳；二來早已凝神戒備，遂絲毫不怯，功力聚到十一成地，振腕一揮，頓時眼前筆影重重，筆花錯落，飛擋對方那位自稱艾雲飛的蒙面少年急攻而來的漫天劍氣！

　　他這一招，是施展昔年在廬山﹁小天池﹂，學自﹁南筆﹂諸葛逸﹁驚神三式﹂中的﹁夢筆生花﹂，威力自然奇大無儔！筆花劍影凌空互接，一陣極其清脆的﹁嗆嗆﹂龍吟，硬把艾雲飛一柄長劍，震得幾乎出手，人也自石樑之上，向左斜飛三四尺遠，又復從霧影之中不知如借力地縱回石樑，消解上官靈蓄足內家真力的一震威勢，避免手中長劍，因而斷折！

　　上官靈暗中留心之下，見艾雲飛三度落足石樑以外，借力迴旋，知道必有蹊蹺！何況﹁夢筆生花﹂一擊得手，豈肯讓人？遂大著膽兒，記準艾雲飛曾經落足之處落足，展開身法，文昌筆銳嘯懾魂地，連施﹁驚神三式﹂中的其餘兩式，﹁揮毫泣鬼﹂、﹁腕挾風霜﹂，反向驚愕未定，立足不穩的艾雲飛，急攻而至！

　　﹁驚神三式﹂是﹁南筆﹂諸葛逸僅次於﹁生花七筆﹂的生平得意絕學，經上官靈這一施展，威勢何異天風海雨？咄咄逼人！對手便在平地之間，應付已極為難，何況在這一條窄才尺許的傾斜石樑之上。

　　這條石樑兩側的霧影之中，的確另外暗設﹁九宮石樁﹂，艾雲飛既想不到上官靈如此膽大心細，看出這種蹊蹺，敢向石樑以外，虛無縹緲的霧影之中落足，展開身法，逆襲搶攻！又怯於對方﹁揮毫泣鬼﹂、﹁腕挾風霜﹂兩式，變化莫測，威勢太強！驚奇匆促之下，遑顧其他？只得設法保全自己，長劍先行脫手，化成一縷寒光，拋向高空，然後雙肩抖處，施展輕功絕技，﹁一鶴沖天﹂拔起了一丈一二！

　　上官靈點足霧影以內，覺出果是實地，已知勝算在握，遂乘著艾雲飛施展﹁一鶴沖天﹂，拋劍騰空，避讓自己﹁揮毫泣鬼、腕挾風霜﹂兩式奇幻絕學之時，倏然收式，微運得自鍾離老人，傲視寰宇的﹁雲飄電閃身法﹂，極其曼妙輕靈地，馳過這根石樑，回頭朗笑說道：﹁艾朋友的八九七十二式﹃玄玄劍法﹄雖尚未曾盡情施展，但上官靈已僥倖度過這條石樑，不知算不算是闖越了第二道關口？﹂

　　艾雲飛伸手接住自己所拋長劍，落足石樑，長嘆一聲，不答上官靈所問，竟自縱身躍下沉沉霧影！

　　上官靈從艾雲飛的這等舉動之上，猜出﹁羅剎教﹂徒，必然仗著﹁玄玄壑﹂內，終年不散的雲霧，設有各種暗徑，決非僅仗這一線石樑，作為上下通路！他們地形熟悉，自然任意通行，外人卻必需戰戰兢兢，否則便將一失足成千古恨！

　　第二道關口既過，上官靈又復緩步向前，但心頭卻不禁思潮起伏！

　　因為自己分明覺得艾雲飛的身材神態，甚至說話口音，均酷似曾在陝西﹁七里山﹂，東海﹁長生磯﹂，羅浮﹁萬梅谷﹂，三度相逢的﹁北劍﹂蒲琨之子蒲鏗！適才故意提到蒲家劍術，對方似乎微吃一驚，但怎的偏偏自稱艾雲飛，所使劍術，又絲毫不帶﹁北劍﹂蒲琨家數呢？

　　自己到了﹁玄玄別府﹂以後，務須設法揭開艾雲飛蒙面黑巾，窺探此項秘密！萬一果如自己所料，真是蒲鏗，則豈非與孟浮雲之忘卻本來面目，如出一轍？可以從而推知﹁笑面閻婆﹂孟三娘，必然蓄有一種能令人迷魂忘本的奇異藥物！

　　上官靈一面尋思，一面又已踏上另一石樑，但忽然霧影之中，有極為宛轉悠揚的簫聲，隱隱傳到！

　　簫聲才一入耳中，上官靈便知是﹁羅浮教﹂副掌教﹁玉簫郎君﹂潘午所奏，也就是胡飄雲口中所說當作第三道關口的﹁七情簫聲﹂！

　　用虛無飄緲的簫聲，當作最後一道關口，足見威力不凡！上官靈也深知厲害，耳中才有一聞，便起緊寧心靜慮，立把適才所想，全部淡釋，只以靈明一點，默會天君，眼光低垂，目不旁視，一步步地在那傾斜穿滑石樑之上，向霧影中緩緩走去！

　　﹁玉簫郎君﹂潘午的這﹁七情簫聲﹂，果然厲害無倫，並能隨對方心意，時加變幻！

　　上官靈一心方靜，簫聲也就若有若無，但那種宛如游絲繚繞的美妙曲音，卻使人精神萎靡，倦倦思睡，彷彿連腿都懶得無力抬起，險些兒失足滑下石樑，墜落幽壑！

　　上官靈心頭一驚，方自凝立吸氣，默轉周身，欲待驅散這種困倦神思，簫聲又隨他意轉變，轉變成奇哀絕怨曲調，彷彿是心上人孟浮雲纏綿病榻，一息奄奄，口中低呼自己姓名，星眼迷離，嬌呻欲絕，即將香魂飄緲光景！

　　﹁緣﹂之一字，奇幻莫測，﹁情﹂之一字，威力無倫！上官靈再強的定力，再堅的道心，只一想到自己送她﹁咆哮紅妝﹂外號的孟浮雲之時，但立即為情思所迷，神魂若醉，心頭兀自恨不得一步兒便到壑底，進入﹁玄玄別府﹂，與那位曾在三仰峰絕頂，苦候自己七日，被雨淋成病的意中人孟浮雲，蜜愛輕憐地一訴衷曲！

　　心神既已為情思陶醉，自然忘卻了耳內所聞是﹁玉簫郎君﹂潘午吹奏的﹁七情簫聲﹂，足下所經，是頃斜窄滑石樑，終於迷迷惘惘地，失足滑下石樑，墜向茫茫雲霧！

　　足下一空，心頭自然大驚，靈明立復！但覺悟得已嫌稍晚，回手一撈，不曾撈住石樑，依舊凌空直落！

　　上官靈知道無論自己輕功練到何等程度，漫天霧影之中，既不能見物，又無物借力，必然難逃碎骨粉身之厄！正在廢然一嘆，束手待斃地墜向沉沉霧影，忽然身邊掠過一陣微風，有人攙住上官靈左手，把他輕輕往右一推，低聲喝道：﹁趕快提氣輕身，施展﹃雁落平沙﹄身法！﹂來人這等舉動，自無惡意，上官靈遂如言施為，果然身落實地，但試出傾斜頗甚，窄滑異常，知道又已置身另一石樑之上。

　　驚魂方定，便自然而然地，沁出一身冷汗，耳邊又有人以﹁練語成絲，擇人而發﹂的內家上乘神力，緩緩說道：﹁祁連山玉柱峰腰，你在﹃九毒書生﹄姬天缺﹃奪魂旗﹄風狂拂以下，暗暗助我一掌之惠，潘午至今不忘，但我適才既已酬恩，前情便算了卻，你入我﹃玄玄別府﹄尚易，去時卻將難若登天，事事務須小心謹慎！潘午要代我師姊，執行掌教威權，不能再復容情的了！﹂說到此處，﹁練語成絲，擇人而發﹂的神功忽收，換了一種強烈得足以撼山搖嶽的哈哈狂笑說道：﹁上官靈果然不錯，既熬得過我這﹃六賊齊驅，七情並襲﹄的一曲簫聲，便算已過三關！教下弟子們，且開風竅，吹散霧陣，讓他進我們的﹃玄玄別府﹄！﹂

　　話音方落，兩壁中立即萬竅齊發，勁風怒號，剎那之間，便吹捲得雲開霧散，眼前一片清明，使上官靈看出自己立足之處，距離壑底，僅約三丈！

　　這時騰騰雲霧，均在頭頂，但壑中不知何處透光，依然明明朗朗！

　　上官靈四顧無人，並看清地勢，猜出壑徑尚有轉折，﹁玄玄別府﹂定在迎面三五丈外的那座崖角之後！

　　遂躍下石樑，收起﹁文昌筆﹂略為調氣凝神，緩緩舉步，向那崖角走去。距離崖角數尺，有塊石碑，半埋土中，碑上橫鐫﹁回頭碑﹂三字，另外遠赫然奪目地刻著：﹁到此回頭還未晚，玄玄別府鬼門關！﹂

　　上官靈一心苦戀孟浮雲，那裏還顧得這些？真氣提處，翻掌微護當胸，但自飄身閃過崖角！一超過崖角，便覺得眼前一亮，不但果如所料，地勢開闊異常，殿宇雄偉，面前不遠，並有一座朱紅牌樓，上書﹁玄玄別府﹂，四個金色大字！

　　牌樓以下，三左三右分站著六名少女，裝束極其怪異！身御血紅長袍，面色慘白，軀幹奇瘦，長髮披垂，但衣襟未掩，酥胸半露，彷彿長袍以內，竟裸無寸縷？尤其是一雙豪乳乳盤，襯在瘦骨嶙峋的胸前，似乎太不相稱，並頗為扎眼！

　　上官靈目光微瞥，便覺心頭一跳，頰上燒紅，知道這就是﹁羅剎教﹂﹁十大遊魂﹂中，被﹁幽冥神君﹂閻元景﹁冷焰修羅網﹂所傷，死去四名以後的殘餘六位！

　　遂在七八尺外，便即止步，眼皮低垂地抱拳發話說道：﹁有煩姑娘們，轉報潘副掌教，就說上官靈遠來踐約，求見孟浮雲！﹂

　　左首第一個紅袍披髮少女，聞言冷冷笑道：﹁上官朋友即已連闖三關，儘管請進﹃玄玄別府﹄孟浮雲師妹現在右前方崖腰，飛瀑以下的﹃漱玉閣﹄中養病，你自行前去找她就是！﹂

　　上官靈因截至目前為止，﹁羅剎教﹂中人物，對自己尚不太惡，遂低低謝了一聲。

　　但那位紅袍披髮少女聞聲又復說道：﹁你不必道謝，我們是冤家？是親家？此時還說不定！孟三魂等奉命鎮守此間，許放人進，不放人出，你要是真心愛好我孟浮雲師妹，便應該及早歸心，投順本教，與她作一雙令人羨煞妒煞的神仙美眷！﹂

　　上官靈此時業已隱隱約約聽出﹁羅剎教﹂竟有以孟浮雲為餌？引誘自己投順之意！但事已至此，縱然歷盡千艱，也要先見孟浮雲一面，再作其他打算！所以默默聽完之後，不再與自稱孟三魂的紅袍披髮少女答話，身形微晃，立展絕頂輕功，閃進﹁玄玄別府﹂牌樓，撲向右前方崖腰凹處，銀瀑飛籠以下的一座兩層玲瓏樓閣！

　　在他掠過﹁玄玄別府﹂牌樓的一剎那間，彷彿聽得孟三魂低低喟嘆一聲，上官靈也不管她所發這聲喟嘆，是驚異自己的輕功身法？抑或另有他意？只顧連展絕世功力，捷如電掣，輕似雲飄地，不消幾個起落，便自趕到那幢樓閣切近！

　　這幢樓閣，共只兩層，玲瓏剔透，精雅異常，正好倚山而建恰在崖腰四處，崖間玉龍倒掛，綠竹蒼藤等景物，益發清靈絕俗！閣下似無人居，閣上也簾幕低垂，靜寂無聲，匾間橫著﹁漱玉﹂二字，體作瘦金，筆力勁秀！

　　上官靈肩頭微晃，穿過瀑布水簾，飄身上閣，輕輕走到門口，才一伸手撩開珠幔，便覺心中奇酸，並騰騰騰地一陣狂跳！

　　原來閣中幽香淡淡，陳設絕雅，屋角一張軟床之上，和衣斜躺著自己的心上人孟浮雲，胸前半覆薄衾，依舊風神絕世，秀美絕倫，但嬌軀清減，玉頰微黃，顯然是大病中的將癒未癒光景！最怪的是一雙秋水眼神，凝望閣門，明明看見上官靈伸手撩開垂門珠幔，卻彷彿似在意中，只眨了一眨眼皮，不帶絲毫驚疑喜怨神色！

　　上官靈走進閣門，便立即撲到孟浮雲榻前，執著她一雙玉手，眼中自然而然淚光瑩然地柔聲叫道：﹁孟……姊……姊……﹂

　　孟浮雲彷彿氣力虛弱地﹁咦﹂了一聲，緩緩問道：﹁你……你不是要……要在被我鬥……鬥服以後，才……才肯叫……我姊姊的麼？﹂

　　上官靈想起彼此初遇，自己贈號她﹁咆哮紅顏﹂之時，孟浮雲何等英風豪氣？如今卻被病魔磨得這般嬌弱堪憐，不由心頭又是淒然一酸，忍不住地垂落幾點淚珠，滴在孟浮雲的玉手之上！

　　孟浮雲大病方痊，中氣極弱。話完以後，正在略微閉目養神，忽覺手上一涼，眼皮微睜，向上官靈訝然低聲問道：﹁你為什麼哭？﹂

　　上官靈聞言不禁臉上一紅，正待佯笑忍淚，但忽然想起孟浮雲曾向自己說過：﹁要流淚便讓它流淚多好﹂之語，遂索性任憑眼中情淚泉流，半倚半跪在孟浮雲榻前，捧著她一隻右手，偎向唇邊，低低說道：﹁我來得太晚，姊姊在三仰峰絕頂，等我五天，食宿不移，終於因雨淋成病，這樣深厚情義，我甘心認你作姊姊，不再和你鬥了！﹂

　　孟浮雲聞言，好似芳心極慰地，自那略顯憔悴的嬌靨臉上，綻出一絲微笑，目光凝視上官靈，在枕上搖了搖頭說道：﹁靈弟弟，你來得並不晚，三月之約，還有一天方滿，只因為我太想你，才提早了八天，便在三仰峰頭，凝眸延趾！﹂

　　說到此處，幽幽地長嘆一聲，繼續說道：﹁人的心情真怪，我在三仰峰頭凝眸延趾之時，苦盼你來，但自從臥病這﹃漱玉閣﹄中以後，卻又盼你不要來了！﹂

　　上官靈幼年怙恃雙失，除了恩師﹁南疆隱俠﹂謝東陽以外，別無親人，所以對孟浮雲叫他的這聲﹁靈弟弟﹂感覺得份外溫暖親切！但聽孟浮雲說是臥病﹁漱玉閣﹂後，竟盼望自己違約不來，不由愕然問道：﹁雲姊姊，你不是很想我麼？怎又不盼我來？﹂

　　孟浮雲星眸微闔，幽幽說道：﹁因為你太驕傲！﹂

　　上官靈越聽越覺糊塗，不由瞪著兩雙淚光未乾的大眼，向孟浮雲說道：﹁雲姊姊，要是你嫌我驕傲，我改得乖點兒，還不行麼？﹂

　　孟浮雲聞言不禁﹁噗哧﹂一笑，但臉上神色，依舊頗為淒涼，微睜眼皮，看了上官靈一眼，突然雙頰飛紅，欲語未語！

　　上官靈自入中原以來，深獲﹁乾坤五絕﹂青睞，奇逢又多，武功精進極快，驚天動地的場面，也復見識不少！但兒女情長，卻屬初歷，尤其是面對孟浮雲這等絕代佳人，只覺得她無論是輕顰薄怨，眼波眉語，均足以令人心醉神迷，銷魂蝕骨。

　　如今見她突然滿面嬌羞，欲語未語的這副神情，益發情思難禁地柔聲問道：﹁雲姊姊，你想說什麼？﹂

　　孟浮雲玉頰之上的紅雲才褪，但聽得上官靈這一追問，不禁再度滿臉飛霞，低低說道：﹁靈弟弟，說老實話，你愛不愛我？﹂

　　上官靈心想孟浮雲這句話問得真叫多餘，自己若非對你愛好極深，怎會不顧任何艱難地，趕到這﹁玄玄別府﹂的﹁漱玉閣﹂內？

　　但上官靈這些話兒，均是心頭所想，卻不好意思說出來口！

　　孟浮雲的那句話兒，原來是含羞而問，問完便即心弦顫抖地微闔雙眸，但居然未聽得上官靈答覆，不由詫然開目，凝視上官靈，低聲叫道：﹁靈弟弟！……﹂

　　上官靈此時也自滿面燒紅，一雙大眼和滿含情意的目光，與孟浮雲雙雙一對，但口內依然期期艾艾地說道：﹁雲姊姊，我……我……﹂

　　他雖因臉皮太薄，鬱藏心底的一片純情，依然吶吶未能出口，但那兩道深如海，熱如火，且充滿真誠的眼光，及把孟浮雲纖手握得生疼的一雙手掌，業已無殊作了比﹁花言巧語，誓海盟山﹂珍貴萬倍的忠實答覆！

　　女孩兒家對這種無言情意的感應之力，天賦特強，故而孟浮雲在與上官靈目光一對以後，便即滿面安慰笑容地，對那窘得連耳根都已通紅的上官靈，柔聲說道：﹁靈弟弟，不要說了，我懂得你的心意！﹂

　　上官靈聞言方自心頭一甜，周身一鬆，但忽然又聽得孟浮雲銀鈴似的語聲，向自己問道：﹁靈弟弟，你既然愛我，我嫁給你好麼？﹂

　　檀郎有意，玉女多情，互相愛悅的最後終結，自然是月圓花好，宜室宜家！但上官靈決想不到孟浮雲會這樣赤裸裸地直問出來，不由愕然抬頭，向她看去！

　　兩人目光，再度互接，怪的是這回孟浮雲臉上，竟無半點羞容，反而一片悽惶，深籠眉宇！

　　上官靈見她這般神色，知道必有隱情，卻偏偏靈智為情思所迷，一時猜不出來，以致互相凝視之下，形成了暫時沉默！

　　就在這段沉默之中，自閣後另一間小室內，傳出一陣嬌笑說道：﹁我孟師妹姿容絕代，武學無雙，是我師傅最心愛的衣缽傳人，將來還要繼承掌教之位，發揚光大本教！她一向眼高於頂，看不起任何向她追求的男子，如今卻自願嫁你，難道你還不想要麼？﹂

　　隨著話聲，自閣後閃出一雙男女，正是﹁玄玄壑﹂石樑之上，用﹁羅剎陰功﹂，及以﹁玄玄劍法﹂，邀截上官靈的董飛雲及艾雲飛！

　　董飛雲此時換了一襲羅衣，薄施脂粉，高挽雲鬟，顯得姿色亦頗可人，但在美艷之中，卻總嫌略帶一些蕩逸之氣！

　　艾雲飛則依舊勁裝蒙面，英姿颯爽，與董飛雲手挽手地，並肩而立，彼此神情，十分親熱！

　　孟浮雲見董艾二人出現，面色微變，向上官靈問道：﹁靈弟弟，現在是什麼時刻？﹂

　　上官靈略一盤算答道：﹁照我下壑所經計算，大概是未刻將盡？﹂

　　孟浮雲淒然一笑，向董飛雲說道：﹁董師姊，小妹盼了八十多天，才盼得他來，好在﹃羅剎神幡﹄酉初始祭，此時未刻將盡，辰光遠早，師姊暫莫逼他，容我們在﹃漱玉閣﹄中，清談一個時辰如何？﹂

　　董飛雲目光微注孟浮雲，點頭一笑，手挽艾雲飛，向上官靈緩緩說道：﹁酉初時分，我師叔潘副掌教，率領全體﹃羅剎門﹄下，大祭﹃羅剎神幡﹄，希望你到時候，能以我們同門身分，參與盛典，則便可與孟師妹一雙兩好，共沐掌教恩光，互策武林霸業！﹂

　　說到此處，神情極蕩地向艾雲飛斜瞟一眼，手掠雲鬟，嫣然笑道：﹁你看我艾哥哥和我多好，我們暫且告辭，不打擾你們，也許你在孟師妹似水柔情以下，不再執拗，為本門添上一樁大喜之事？﹂

　　說完，方待與那沉默無言的艾雲飛，手攜手地，往﹁漱玉閣﹂外飄之際，上官靈怎肯坐失良機？突展﹁逍遙老人﹂鍾離哲所傳絕世輕功，﹁雲飄電閃身法﹂中的一式﹁出岫橫天﹂，以及﹁九宮連環手﹂中絕學，﹁手摘星辰﹂，出於閣中任何人意料地，電光石火般驀地飛身，把艾雲飛蒙面黑巾，一揭而落！

　　董飛雲以為上官靈想對艾雲飛不利，不由失聲嬌叱，翠袖揚處，飛出三線寒光！誰知上官靈卻毫無敵意地，揭去黑巾之後，便卻收式卓立！

　　孟浮雲神色微變，在榻上翻手一揮，也飛出三線冷芒，與董飛雲所發三線寒光，﹁丁丁丁﹂地撞個正著，並急聲叫道：﹁董師姊，不管他怎樣觸犯本教禁忌，反正終必在﹃羅剎神幡﹄之前，作一了斷，如今你看在小妹薄面，莫作計較好麼？﹂

　　董飛雲星眸之中，隱蘊厲芒，但卻似乎對這小師妹孟浮雲有些畏怯，不得不賣帳地，微咬銀牙，狠狠盯了上官靈兩眼，拉著廬山真面目已露，也正鬱怒待發的艾雲飛，轉身便往閣外縱去！

　　這時上官靈扯落對方蒙面黑巾以後，認出艾雲飛果是自己意料中的﹁北劍﹂蒲琨之子蒲鏗，不由冷笑一聲，急身形電閃，又復擋住二人去路！

　　孟浮雲見狀，急得以手槌榻叫道：﹁靈弟弟，你若真要逞狠，少時﹃玄玄別府﹄大祭﹃羅剎神幡﹄，有多少高手，不夠你鬥？何必非這﹃漱玉閣﹄中打架，來氣我呢？﹂

　　上官靈歉然看她一眼，搖頭笑道：﹁雲姊姊，不要生氣，我並不是打架，只是想請問這位明明姓蒲，卻偏說姓艾的朋友，幾句話兒！﹂

　　話音一頓，面寒如水地轉向自稱艾雲飛，卻酷似蒲鏗之人，冷冷說道：﹁蒲大哥，你父親被﹃萬相先生﹄百里獨、﹃九毒書生﹄姬天缺二人所害，埋骨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旁，你熱孝在身，不知仗劍復仇，重振蒲氏家風，卻怎的反而易姓變名，投順起﹃羅剎教﹄來？作了這董飛雲的裙帶俘虜？﹂

　　艾雲飛聞言，怒色滿面地，反向上官靈問道：﹁你這人怎的信口胡言，誰是你蒲大哥？誰又是我父親？﹂

　　上官靈厲聲叱道：﹁蒲大哥，你怎的如此忘卻本來？你父親﹃北劍﹄蒲琨，威震天下，名列﹃乾坤五絕﹄！﹂

　　艾雲飛聞言益發暴怒說道：﹁艾雲飛自幼孤苦，孑然一身，誰會與那些徒負虛名，即將死在眼前的﹃乾坤五絕﹄等幾個老鬼，沾上親故？你一再胡言，並扯落我生平不喜除去的蒙面黑巾，艾雲飛實難容忍，且先吃我一記﹃玄陰掌﹄力！﹂

　　話完，掌發，﹁漱玉閣﹂內，立佈徹骨寒風！上官靈一來認準艾雲飛就是蒲鏗；二來知道孟浮雲不願自己在閣中動手，免得使她傷心，遂微一飄身，避過當胸湧到的﹃玄陰掌力﹄，冷然說道：﹁我不願使我雲姊姊傷心，在這﹃漱玉閣﹄中，不與你這喪心病狂的不孝之人，一般見識！﹂

　　董飛雲冷眼旁觀，看出功力邁越群倫，極受師傅﹁笑面閻婆﹂孟三娘寵愛的小師妹孟浮雲，已在手掌病榻，含怒欲起，知道稍一不忍，便會把事弄糟，到不可收拾地步！遂趁著上官靈避讓﹁玄陰掌﹂力，往側一閃之際，淡笑兩聲說道：﹁艾哥哥不要氣惱，此刻距離祭幡大典，僅有個把時辰，我們且在﹃羅剎神幡﹄之前，再和他一算總帳！﹂

　　一面發話，一面拉著彷彿餘怒未息的艾雲飛，雙雙騰身，穿越垂地珠簾，縱出﹁漱玉閣﹂外！

　　董飛雲、艾雲飛走後，孟浮雲精神略弛，好似幽怨無窮地，淒然一嘆！

　　上官靈慌忙趕到榻前，見孟浮雲久病之下，連累帶急，已是一身香汗，不由歉疚萬分地惶然說道：﹁雲姊姊別氣，快請好好休息，不是我不聽話……﹂

　　孟浮雲在枕上微搖螓首，目注上官靈，嫣然一笑，慢慢說道：﹁男孩子本來不必過分聽話，若像一條沒骨頭懶蟲似的？誰還會喜歡你？﹂說到此處，竟然撐著坐起身來，放過繡枕，墊在身後！

　　上官靈知道孟浮雲病體初痊，生怕她不堪勞累，滿懷憐惜地柔聲叫道：﹁雲姊姊……﹂

　　孟浮雲體會出上官靈心意，搖頭一笑，拉著他手兒，叫他坐在榻邊，低聲說道：﹁靈弟弟，我這場病雖然不輕，但一見你來，便已恢復大半，方才又復急出一身大汗，如今人已好得多了，不過稍微有點軟弱，再休息休息，等到酉初大祭﹃羅剎神幡﹄之時，或許可以陪你去呢！﹂

　　上官靈聞言，遂也倚榻而坐，讓孟浮雲鬟髮微亂的螓首，靠自己肩頭，在她耳邊，低聲問道：﹁雲姊姊，什麼是﹃羅剎神幡﹄？好好的祭它則甚？﹂

　　孟浮雲柳眉微蹙地，嘆了一口氣道：﹁﹃羅剎神幡﹄代表﹃羅剎教﹄的無上神威，平時決不妄動，一旦教中有了至善或奇悲之事，便須祭幡，並在幡前解決任何疑難問題！﹂

　　上官靈何等聰明，一聽便知是為了自己，才大祭﹁羅剎神幅﹂，自己若肯歸順﹁羅剎教﹂，便是至善，否則即屬奇悲！遂不再追問，改變話頭，向孟浮雲說道：﹁雲姊姊，我分明認得董飛雲身邊的蒙面男子，是﹃乾坤五絕﹄中的，﹃北劍﹄蒲琨之子蒲鏗，他怎麼偏不相承，自稱艾雲飛呢？﹂

　　孟浮雲搖頭嘆道：﹁先前我也未曾見過這位艾姊夫，是這次與你在﹃萬姓公墳﹄分別以後，回轉﹃玄玄壑﹄，才發現他已歸順本門，和董飛雲師姊，結為夫婦！﹂

　　上官靈﹁哦﹂了一聲，孟浮雲又復微笑說道：﹁天下事真有巧合，他自稱﹃艾雲飛﹄，你卻偏要叫他﹃蒲鏗﹄，不是與你硬要把我叫做﹃常碧雲﹄之事，一樣不瞭解麼？﹂

　　上官靈也聽得有些糊塗起來，目注孟浮雲飛問道：﹁雲姊姊，究竟﹃羅剎教﹄中，會不會另有一位與你年齡貌相，均極彷彿的常碧雲姑娘？﹂

　　孟浮雲搖頭笑道：﹁沒有，沒有，我自﹃萬姓公墳﹄回來以後，因你硬要叫我﹃常碧雲﹄，不免奇詫，遂問我師傅，我究竟是否姓孟？﹂

　　上官靈一句﹁孟三娘那妖婦……﹂方到嘴邊，猛然想到孟浮雲對她師傅，極其恭敬，不容人隨意加侮，遂改口說道：﹁你師傅孟掌教怎樣說法？﹂

　　果然孟浮雲一雙星眸正自凝望上官靈，見他不再侮辱恩師孟三娘，並尊稱掌教，好似異常高興，梨渦一現，甜笑答道：﹁我師傅說我是她遠房侄女！自然姓孟！至於那位常碧雲姑娘……﹂

　　上官靈聽到此處，不由詫然插口問道：﹁雲姊姊，你方才不是說你﹃羅剎教﹄中，沒常碧雲麼？﹂

　　孟浮雲見他那等情急，不禁失笑說道：﹁靈弟弟，你怎的這等情急？也不等我把話說完！﹂

　　上官靈無可奈何地苦笑叫道：﹁好姊姊，我等，我等！你說，你說！﹂

　　孟浮雲被他這兩句重複而急促的﹁我等，我等，你說，你說﹂，引得忍俊不禁，緩緩說道：﹁我師傅說她昔年住在羅浮之際，確曾救過一位常碧雲姑娘，並想把她收為弟子！但因那位常姑娘，誤服﹃三葉仙蘭實﹄已久，下手救治太遲，以致不但糟塌了稀世靈藥，也使常姑娘返魂無術，香消玉殞！﹂

　　上官靈雖然聽得腦中﹁轟﹂的一聲，但仍將信將疑地，又復問道：﹁雲姊姊，你這些話兒，可是當真……﹂

　　孟浮雲微笑接口說道：﹁怎麼不真，我師傅還說那位常姑娘的埋骨之所，就在羅浮山﹃萬梅谷﹄的﹃禾香坳﹄後，還替她造了一座墳呢？﹂

　　上官靈越聽越像是真，不由兩行珠淚，垂腮而落！

　　孟浮雲見狀微嗔說道：﹁靈弟弟，你這樣想念你那常姊姊，是不是把我當作她，才喜歡我？﹂

　　上官靈忍淚搖頭答道：﹁不，不，雲姊姊不要這樣想法！你是她，我喜歡你，不是她，也喜歡你，但交情總有先後，不能因為喜歡你，就忘了她呀？﹂

　　孟浮雲聽得睜著一雙大眼，楞了半天，才目注上官靈，點頭說道：﹁靈弟弟，你說得對，有了新，不能忘了舊，有了我，不能忘了她！這位常姊姊既然與我這等相像，彼此總有前緣，過幾天我要專程回趟羅浮山﹃萬梅谷天香坳﹄，致她墳前，敬些酒果，並拜上三拜！﹂

　　上官靈聽得不禁又是一陣心酸，孟浮雲一面用自己的羅巾，替他拭淚，一面柔聲說道：﹁靈弟弟，不要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等會兒在﹃羅剎神幡﹄之前，我還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呢？﹂

　　上官靈詫然問故，孟浮雲淒然笑道：﹁靈弟弟，我喜歡你，我師傅卻更喜歡我，我不願意傷你的心，又不願意不聽我師傅的話……﹂

　　上官靈略為體會出孟浮雲的言中之意，劍眉雙蹙，但仍柔聲問道：﹁是不是我若不肯歸順﹃羅剎教﹄，孟掌教便不許你再與我交往？﹂

　　孟浮雲銀牙微咬下唇，一雙大眼中，淚光亂轉地淒然點頭答道：﹁我師傅臨走之時，告訴我你若肯歸降﹃羅剎教﹄，就住在這﹃玄玄別洞﹄以內，等她回來，把我嫁給你！否則今生今世，便不許我再和你相見！﹂

　　上官靈心頭一陣急痛，偎著孟浮雲的玉頰問道：﹁雲姊姊，你答應了你師傅麼？﹂

　　孟浮雲一雙妙目，已盛不住泉湧淚珠，睫毛一闔，嬌軀微顫地，狂聲答道：﹁我……我……不能不答應，我師傅並已逼著我在﹃羅剎神幡﹄之前，立下血誓！﹂

　　這幾句話，聽得上官靈心頭一片空虛，不知道再說些什麼話好？

　　一陣沉默以後，孟浮雲淚眼模糊地，仰頭問道：﹁靈弟弟，怎不說話？是不是你恨死我了？﹂

　　上官靈見她這般婉轉嬌媚之狀，忍不住長嘆一聲說道：﹁雲姊姊，你這些眼淚，是為我流的，給我吃掉好麼？﹂

　　孟浮雲聽上官靈要吃自己眼淚，不由破涕為笑，星眸微閉，仰著臉兒，湊向上官靈唇邊，盡量享受這一種真摯無比的柔情蜜意。

　　一雙英雄兒女，正在相互纏綿之際，突然一縷簫聲，音韻極其淒涼的傳入閣內。

　　孟浮雲一聞簫聲，驀然自沉醉情思之中驚醒，推開上官靈，幽幽一嘆說道：﹁時光怎的過得這般快法？我們好似未曾說下幾句話兒，卻已申刻將盡，酉初即到！﹂

　　上官靈知道那縷簫聲，是﹁羅剎教﹂副掌教簫聲，是﹁玉簫郎君﹂潘午，在向孟浮雲傳示時刻！少時酉初一到，﹁羅剎神幡﹂之前，彼此便將立見真章，自己委實不知應該怎樣應付才妥？

　　因為要叫自己歸順﹁羅剎教﹂，根本無此可能，但又看出孟浮雲，極感﹁笑面閻婆﹂孟三娘的教養深恩，亦不可能被自己說服得棄邪歸正！雙方門戶之見，如此之深，偏又情投意合，互相愛好，難道這樁情緣，無法周全，非弄成幾度月圓幾度恨，一回腸斷一相思不可。

　　孟浮雲冰雪聰明，何嘗猜不出上官靈此刻胸中，定與自己一要的愁腸百結？遂淒然長嘆一聲說道：﹁靈弟弟，我既不願意強你所難，又無法違背師訓，既在﹃羅剎神幡﹄之前，所立重誓！故而只希望你這次能在﹃玄玄別府﹄以內，安然脫險！但我們一別之後，只怕便成落花明月，萬古相思，從此再難相見的了！﹂

　　她說到最後幾句，幽情難禁，語音淒切，盈盈珠淚，又復奪眶泉流！

　　可憐上官靈初涉情關，便遇上這等局面，自然一籌莫展，心亂如麻！只得不顧一切地，暫享溫柔，捧著孟浮雲宛如梨花帶雨般的玉頰，又把她那自大眼眶內，一直流到腮邊的泉流珠淚，吃得乾乾淨淨！

　　孟浮雲更是深知彼此會短離長，百般柔順地，對這位靈弟弟體貼異常，並自解香襦，從胸前取出一方翠綠美玉，一雙大眼，淚光亂轉地，凝視上官靈說道：﹁靈弟弟，這塊碧玉，是我終日隨身所佩之物，如今且送給你！玉上天生有兩個心形花紋，左邊那顆心是你，右邊那顆心是我，但願我們今後縱然人隔萬水千山，兩顆心卻永遠都在一起！﹂

　　孟浮雲一面幽幽說話，一面替上官靈解開衣襟，把這塊上有雙心的碧綠美玉，替他在胸前，貼肉掛好！

第十七章　羅剎神幡

　　上官靈這時目對傾城之色，耳聽斷腸之聲，委實情思恍惚得宛如騰雲駕霧一般！那會想得到孟浮雲所贈送他的這塊定情之物就是﹁萬相先生﹂百里獨，所千尋不得的﹁雙心碧玉﹂！

　　但他雖然未曾注意到這上面，卻想起另外一件事來，就是﹁笑面閻婆﹂孟三娘，遣翠鳥傳書，邀約﹁乾坤五絕﹂，及舉世英豪，於明年元宵，在羅浮山﹁萬梅谷天香坳﹂，舉行第二次武林爭勝大會！

　　遂轉愁為喜的，雙手抱住孟浮雲纖腰，笑聲叫道：﹁雲姊姊我們不會從此不再見面，明年元宵的第二次羅浮大會，你是主人我也一定到呢！﹂

　　孟浮雲目注上官靈，委實不忍掃他高興，但又不能不說地搖頭問道：﹁靈弟弟，你知道我師傅逼我在﹃羅剎神幡﹄之前，立的是什麼誓麼？﹂

　　上官靈瞪著一雙大眼，茫然癡視孟浮雲，嘴皮微動，卻未曾發話！

　　孟浮雲淒然說道：﹁我在﹃羅剎神幡﹄之前，所立誓言，便是少時大祭神幡之際，你只要拒絕歸順本教娶我為妻，彼此再度相逢，便成不世仇敵！﹂

　　上官靈起初以為孟浮雲立的是什麼碎骨粉身重誓，如今聽她這等講法卻不禁狂笑道：﹁雲姊姊，今日﹃玄玄別府﹄一別之後，我最難過的與最怕的，就是從此不再見到你！至於為敵為友？是恩是怨？倒不足縈心，反正我不會打你，二次羅浮大會之上，我偏偏找你作對手，讓你盡量打我好了！﹂

　　孟浮雲見上官靈對自己如此癡情，銀牙一咬，正待說話，突然聽得董飛雲用﹁千里傳音﹂功力說道：﹁神壇已設，時刻也到，潘副掌教有令，孟師妹病體如可行動，請偕外客上官靈，來此共祭神幡！﹂

　　孟浮雲聞言，臉色上神色突轉緊張，掀去香衾，下榻向上官靈說道：﹁靈弟弟，如今時刻已到，且顧目前，日後事只得留待日後再說！我董飛雲、胡飄雲兩位師姊之中，胡師姊與我較好，董師姊則因嫉妒我在師傅之前，奪了她的寵愛，有點面和心違，所以少時你須特別對她加深警惕！﹂

　　上官靈素不怕事，一身是膽，聞言那裏放在心上，只向孟浮雲頗為關切地柔聲問道：﹁雲姊姊，不要替我擔心，倒是你大病初痊，能隨我一同去麼？﹂

　　孟浮雲柳眉微軒，應聲答道：﹁靈弟弟，我記得你曾經送我一個﹃咆哮紅妝﹄外號，這等剛強的女孩子，難道真個會被病魔所困，加上你我今日之別，太不尋常，送也應該送你一程，何況我還要在﹃羅剎神幡﹄之前，問你話呢？﹂

　　話音方了，﹁玄玄別府﹂的廣場之上，已奏笙歌，孟浮雲白衣飄揚，便如一朵浮雲，穿簾飄出閣外！

　　上官靈終恐孟浮雲大病力弱，有所失足，趕緊隨同飄身，兩人全是當代武林中的奇秀特葩，身形展處，那消幾個起落！便到了﹁玄玄別府﹂的廣場之上！

　　神壇設在廣場正中，那面﹁羅剎神幡﹂，卻只是一面長才尺許的白布小幡，但已被斑斑血漬，幾乎染成深赤之色！

　　昔日於西北道上，曾經見過兩次的﹁玉簫郎君﹂潘午，側身站在壇左，不過這位﹁玉簫郎君﹂，已非昔日那等俊朗丰神，不僅眇去一目，臉頰上並留有三四處瘡疤，極為醜怪！

　　上官靈曾聽孟浮雲說過此事，知道是被﹁幽冥神君﹂閻元景中的﹁修羅三寶﹂中的﹁修羅九寒沙﹂所傷，不由深自感嘆這位在﹁九幽地闕﹂以內，苦修多年的武林奇客，卻在得見天日不久之後，便告埋骨武夷，飲恨黃泉，終於對﹁九毒書生﹂姬天缺的深仇，未能親手報復！

　　壇右站的則是董飛雲、胡飄雲、艾雲飛，以及昔年會過的﹁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等四人，至於那六位紅袍披髮的奇瘦少女，卻依然遠遠站在﹁玄玄別府﹂的牌樓之下！

　　﹁羅剎神幡﹂之前，香煙繚繞，並供著一隻古磁蓋碗，碗中不知盛的何物？

　　蓋碗兩側，豎著兩面紙牌，牌上寫著：

　　﹁不歸本教，請闖斷魂谷，若歸本教，請飲孟婆湯！﹂

　　上官靈看在眼中，不由暗笑，﹁羅剎教﹂畢竟是兇邪烏合組織，像這等不倫不類，怎能成甚氣候？

　　但看到﹁孟婆湯﹂三字，忽然想起胡飄雲對自己所說的﹁逢松有路，遇湯即飲﹂八字！

　　第一句﹁逢松有路﹂，在﹁玄玄壑﹂中，業已試過，果然不差！但第二句﹁遇湯即飲﹂的含意為何？難道是要自己飲那﹁孟婆湯﹂，甘心歸順﹁羅剎教﹂下？

　　上官靈想到此處，目光微注﹁羅剎神幡﹂以前的那隻古磁蓋碗，猜出這碗中盛的，可能就是﹁孟婆湯﹂，卻不知為何倘若歸入﹁羅剎教﹂，必需先飲此物？

　　他尚未想出其中究竟之時，站在壇右第一位上的董飛雲，便已朗聲叫道：﹁孟師妹與外客上官靈已到，請潘師叔生祭神幡！﹂

　　﹁玉簫郎君﹂潘午始終眼皮低垂，連看都未曾看過上官靈一眼，此時聞言卻從董飛雲手中接過三柱香來，恭恭敬敬地插在﹁羅剎神幡﹂之前，退後兩步，倒身三拜！

　　在場除了上官靈外，所有﹁羅剎教﹂中弟子，一齊跟隨﹁玉簫郎君﹂潘午拜倒，但胡飄雲卻乘隙向上官靈略示眼色，並用手虛空書了幾字！

　　上官靈辨出胡飄雲所書是﹁愛孟必須飲湯﹂六字，不由越發知道胡飄雲與孟浮雲交好，存心撮合良緣，想令自己歸順﹁羅剎教﹂下！

　　暗想此女心機尚不太惡，她那﹁逢松有路﹂四字，並幫了自己小忙，雖然第二句﹁遇湯即飲﹂，自己不再承情，但他年倘若﹁羅剎教﹂一旦瓦解冰消，亦當盡力為她護持，以當瓊瑤之報！

　　心念至此，﹁玉簫郎君﹂潘午，業已拜罷起立，並略為咬破左手中指，彈出一點血星，飛落那面﹁羅剎神幡﹂之上！

　　血星一落，﹁玉簫郎君﹂潘午立即面寒如冰地，轉身厲聲叫道：﹁孟浮雲！﹂

　　孟浮雲玉頰之上，佈滿淒慘神色，自上官靈身旁，走到壇前，微定心神，肅立朗聲答道：﹁弟子孟浮雲在！﹂

　　﹁玉簫郎君﹂潘午用一種冰冷語調問道：﹁孟浮雲，你可知﹃羅剎教規﹄？﹂

　　孟浮雲應聲答道：﹁弟子身受師尊恩典，洞悉一切教規！﹂

　　﹁玉簫郎君﹂潘午問道：﹁本門可禁婚嫁？﹂

　　孟浮雲應聲答道：﹁不禁！﹂

　　﹁玉簫郎君﹂潘午冷森森的目光，一注上官靈，又復向孟浮雲問道：﹁許不許嫁給教外之人？﹂

　　孟浮雲依舊不遲疑地應聲答道：﹁不許！﹂

　　﹁玉簫郎君﹂潘午點頭說道：﹁你既知本門有關婚嫁規例，可知倘若所鍾情的教外之人，不肯歸化本教，又當如何？﹂

　　孟浮雲此時彷彿已把情感完全收斂起來，冷靜得宛如一尊石像似的，在﹁玉簫郎君﹂潘午問完以後，便即應聲答道：﹁永斷前情，不再相見！﹂

　　﹁玉簫郎君﹂潘午突然厲聲喝道：﹁萬一江湖偶遇……﹂

　　孟浮雲不等潘午話完，便即提口答道：﹁無殊不世仇敵！﹂

　　上官靈在旁，覺得他們師叔侄這番對話，每一句都鋒利得如同利刃，猛割自己心靈，簡直不敢想像從今以後，自己與孟浮雲間的這段情緣，會演變成一種何等悲慘局面！

　　這時﹁玉簫郎君﹂潘午，收起嚴厲神色，換了柔和語音，向孟浮雲微笑道：﹁小雲兒，如今你可在﹃羅剎神幡﹄之前，當著本門尊長，試試你所鍾情的外客上官靈，對你是否真情實意？﹂

　　孟浮雲一雙妙目，本來一直凝注在：﹁羅剎神幡﹂之上，聞言慢慢移注上官靈，臉上表情也從儼如木石，轉變成溫柔婉轉，哀怨無倫，輕吐嬌音，幽幽問道：﹁靈弟弟，你究竟愛不愛我？﹂

　　若換了其他人如此問話，上官靈定會哂然不予置答，但那種宛如黃鶯低囀般，銀鈴似的語音，是吐自傾心癡戀的孟浮雲口中加上她那副憂傷神色，哀怨目光，不由一個﹁愛﹂字，便自衝口而出！

　　董飛雲眉頭一蹙，胡飄雲眉頭一開，孟浮雲則依舊眼波凝怨，眉宇籠愁，但玉頰上平添兩片嬌紅地，又復幽幽問道：﹁靈弟弟，你既愛我，我嫁給你好麼？﹂

　　上官靈對這句話，由心頭到口頭，卻無法說不，第二次衝口而出的，自然是一個﹁好﹂字！

　　孟浮雲目注上上官靈，又似嬌羞無那，又似安慰已極地低聲一笑，轉身姍姍走上神幡，把供在﹁羅剎神幡﹂之前的那隻古磁蓋碗雙手捧起，回到上官靈身邊，吐氣如蘭地又復說道：﹁靈弟弟，你既愛我，又願娶我，則請飲下這碗﹃孟婆湯﹄，等我師傅回來，我們便可成為夫婦！﹂

　　上官靈見孟浮雲彷彿久病初癒，氣虛力弱，隨自己自﹁漱玉閣﹂中，趕到此處，再經一陣折騰，非但足下已見浮軟不穩，連口中並有些嬌喘微微，那副神情，太惹人憐，簡直令自己不忍心說出任何一句足以使她傷心的拒絕之語！

　　遂一半茫然，一半好奇地，把孟浮雲所捧那隻古磁蓋碗，接過手中，掀開碗蓋，看看其中究竟所貯何物？

　　碗蓋才揭，鼻端便聞見一股馥郁奇香，彷彿使人一嗅之下，微覺神慵體倦。

　　其中所盛只是大半碗，似酒非酒，似茶非茶的淡黃液狀之物，上官靈迷迷惘惘地，方自舉碗湊向口邊，卻瞥見胡飄雲目光注定自己，臉上一片高興安慰神色！

　　這種神色看在眼中，立使上官靈心頭一震，暗想胡飄雲與孟浮雲極為交好，她如此神情，豈非表示自己飲下這碗﹁孟婆湯﹂後，便將與孟浮雲成為夫婦？

　　自己早已立願凡屬為了孟浮雲，任何犧牲，在所不惜，但正邪大義，卻不得稍違，這碗﹁孟婆湯﹂，究竟妙處何在，具有使人喪心變志威力？一面執碗沉吟，一面目光流轉，只見除了孟浮雲滿面深情，眼波似醉，董飛雲銀牙微咬，妒意宛然以外，連﹁玉簫郎君﹂潘午的臉上神色，也似渴盼自己趕快將這碗﹁孟婆湯﹂飲下。

　　但等上官靈目光轉到董飛雲身旁艾雲飛的蒙面黑巾之上，突然激靈靈地一個寒顫，心頭惘惘情思略遏，靈智稍明，想起酷似常碧雲的孟浮雲迷失本性，酷似蒲鏗，艾雲飛忘卻本來之事，會不會與﹁孟婆湯﹂有何關係？

　　上官靈靈明一朗，魔退慧生，手中暗運神功，脆響一聲，蓋碗粉碎，那碗異香馥鬱的﹁孟婆湯﹂，竟自點滴不曾入口，潑得滿地皆是！

　　董飛雲見狀，嘴角陰笑微現，胡飄雲見狀，臉上喜色立無，﹁羅剎教﹂副掌教﹁玉簫郎君﹂潘午見狀，獨眼一翻，面如死水！

　　孟浮雲的神情，則頗難描繪，她的喜怒哀樂，愛恨悲歡，幾乎在一剎那間，心頭百幻，起初大眼眶中，淚珠欲滴，但終於忍淚不流，只向上官靈看了一眼！

　　這一眼的眼光之中，不似有愛，也不似有恨，只是淡漠到了極點！但卻看得上官靈疚然垂頭，不敢與她的目光相對！孟浮雲看了上官靈這一眼以後，緩緩轉身，面對﹁羅剎神幡﹂，行禮恭身，喃喃祝禱說道：﹁弟子當著神旗，向外人求婚被拒，辱及教譽，並誓願立即決鬥深仇，剜心祭旗謝罪，並遵從教規，終身不再提﹃婚嫁﹄二字！﹂這幾句誓言，簡直聽得上官靈一身冷汗！萬想不到曾在三仰峰頭，冒雨苦候自己五日食宿不歸，終於致病，何等情深愛重的孟浮雲，轉瞬間便成深仇，並立誓要剜取自己人心，祭奠﹁羅剎神幡﹂謝罰！

　　他這一身冷汗，尚未沁完，孟浮雲便已自身旁取出一柄鋒利匕首，向她自己的右手五指切去！上官靈看得心頭一陣奇痛，正待不顧一切地飛身阻攔，眼前白影電飄，﹁玉簫郎君﹂潘午左手奪去匕首，右手駢指點了孟浮雲暈穴，口中沉聲喝道：﹁孟浮雲知罪自承，本座代替掌教，特降殊恩，免予斷指！並因她大病初癒，不必親與外人上官靈，當場決鬥！﹂

　　說到此處，轉面對胡飄雲，以及﹁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二女說道：﹁你們先送孟浮雲回轉﹃漱玉閣﹄休養，然後立回此間聽令，本座要令妄敢倔強，有辱教譽的上官靈，先闖﹃三元陣﹄，再走﹃斷魂谷﹄！﹂

　　胡飄雲與﹁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恭身領命，由胡飄雲半擁半抱著孟浮雲，向﹁漱玉閣﹂內馳去！

　　﹁玉簫郎君﹂潘午見二女走後，微睜僅剩的一隻右眼，電射精芒，注視上官靈緩緩沉聲說道：﹁上官靈，江湖各幫各派，創設之初，均有規戒，代表該幫派的無上尊嚴！本派弟子，固然不容違背，外人倘有侵犯，亦將視為深仇大敵！適才孟浮雲問你話時，你若自始至終，不承認有愛她心意，則﹃玄玄別府﹄之內，任你來去逍遙，只怪本教女弟子癡情，決不會對你加以絲毫阻擾……﹂

　　上官靈聽到此處，劍眉雙軒，朗聲插話說道：﹁上官靈生平做事，心口如一，我本來愛她，自然有問必答！﹂

　　﹁玉簫郎君﹂潘午獨目精芒，寒如利劍地，連閃幾閃，冷冷說道：﹁孟浮雲問你是否愛她？你答以愛她！再問你是否願意娶她？你又答以願意娶她！本教人士，自我以下，見了這種情形均極為欣喜地，期待這樁好事實現！誰知你居然在最後關頭，面對﹃羅剎神幡﹄，毀去本教禮器﹃先秦古盞﹄，糟塌聖藥﹃孟婆神湯﹄，此舉不僅對本教侮蔑無倫，更使孟浮雲柔腸寸斷，今生今世，從此永告綺念成灰，心如槁木！﹂

　　上官靈聽得眉峰深聚，心頭宛如五味瓶翻，抬頭遙望那座建築在遠處峰腰，飛瀑之後的﹁漱玉閣﹂默然無語！

　　﹁玉簫郎君﹂潘午又道：﹁適才若非我及時阻止，特降殊恩，孟浮雲早已在﹃羅剎神幡﹄以前，自行領罪，左手五指齊斷，好好一位絕代紅妝，立將成為殘廢之人！我料你目睹此情，亦將抱憾終身，莫可彌補！﹂

　　上官靈越聽越覺無話可答，﹁玉簫郎君﹂潘午見胡飄雲、褚紅桃二女，已自﹁漱玉閣﹂內轉回，遂把手微揮，董飛雲、胡飄雲、艾雲飛、褚紅桃，以及遠在﹁玄玄別府﹂牌樓之下的六名紅袍披髮少女，遂於上官靈身外十丈周圍，列成了一個奇形陣式！

　　這陣形如五角巨星，把上官靈圍在正中，但卻空出了通往﹁漱玉閣﹂方向一面！

　　﹁玉簫郎君﹂潘午等諸人站好方位，又向上官靈沉聲說道：﹁如今你已困入本教﹃三元天星陣﹄中，慢說不易突圍，就算能夠僥倖脫出陣外，﹃玄玄谷﹄歸路，早已封死，只剩下一條奇險無倫的﹃斷魂谷﹄徑，可以通至武夷山外！但谷名﹃斷魂﹄，人往其間，十九埋骨，古往今來，只聽說有入谷之鬼，卻未聽說有出谷之人！﹂

　　這一番話，把上官靈傲氣撩動，大眼一睜，劍眉雙剔，正待接口發話，﹁玉簫郎君﹂潘午卻換一了副和顏悅色，微微說道：﹁我與你雖在﹃玄玄壑﹄內，已將恩怨了清，但昔日總算有過一段香火因緣，所以特意略為破例，替你留下一條退步，只要你再到﹃漱玉閣﹄中，對孟浮雲謝罪，把她說服同來，雙雙向﹃羅剎神幡﹄，滴血歸誠，以前種種，便由我做主，一筆勾銷，依舊讓你們心願得償，月圓花好！﹂

　　上官靈聞言目光電掃四周，只見﹁玉簫郎君﹂潘午所說的這種﹁三元天星陣﹂，共是十人，分為內五外五，成了一大一小的兩顆五角天星形狀！但外圍五名披髮紅袍少女，紅袍已卸，赤裸裸地，各自按照方位站定，內圍五人是，﹁玉簫郎君﹂潘午、董飛雲、胡飄雲、艾雲飛，以及在﹁玄玄別府﹂牌樓之前，曾經與自己答過話，自稱﹁孟三魂﹂的紅袍披髮少女！

　　內外兩顆天星，星角交錯，把自己包圍得除非硬闖之外，毫無空隙可尋，不過通往﹁漱玉閣﹂方向的一條路徑之上，卻空蕩無人，特意空出！

　　上官靈知道對方是想軟硬兼施，逼迫自己歸順﹁羅剎教﹂下，不由劍眉微剔，冷笑一聲，身形晃處，便向西北方疾閃而出！

　　這時站在西北方的，正是董飛雲，上官靈因知道她與孟浮雲陽和陰違，特意尋釁，一出掌便是師門絕藝﹁九宮連環手﹂中的一式﹁冷送春煙﹂，並暗含著內家劈空掌力，暫時凝勁未吐！

　　那知他身形才閃，內外兩層天星角上，所站的十人，便即電疾易位轉動，上官靈明明攻的董飛雲，但右掌方遞，眼前業已換了一人，正這十人中最強的﹁羅剎教﹂副掌教，﹁玉簫郎君﹂潘午！

　　潘午昔年在甘涼道上，初見上官靈之時，因愛他靈慧膽大，還送過他一柄鋒利匕首！如今雖見對方已長得猿臂蜂腰，英姿颯颯，但仍自恃習練﹁玄玄真經﹂以後，功力大非昔比，遂連閃都不閃地，只是微凝﹁羅剎陰功﹂，護往前胸，口中含笑叫道：﹁上官靈，你膽大倔強依舊，但不知武功進境，究屬如何？我且挨你一掌，試試甘涼別後……﹂話音未了，突然感覺當胸壓到一股奇強無比的劈空勁氣！

　　﹁玉簫郎君﹂潘午萬想不到上官靈短短時間，能有這高進境！尚幸自己如今一身上乘內家功力，幾已爐火純青，隨時可以施為，遂趕緊把護身﹁羅剎陰功﹂，加強到十成左右，依舊硬接道這招﹁冷送春煙﹂，當胸一掌！

　　劈空勁氣，一遇﹁羅剎陰功﹂所化無形氣網，上官靈首先覺得反震之力奇強，趕緊卸勁飄身，往後退出三步！但那位﹁羅剎教﹂的潘副掌教，卻一樣被上官靈打得眉頭一蹙，獨眼微翻，身形稍稍一晃！

　　上官靈一掌試出對方功力，知道慢說自己身陷重圍，就是僅僅單對這位﹁玉簫郎君﹂，因火候功力關係，一樣要居六分敗面！情勢既然如此艱危，上官靈抱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心，胸頭盛氣，反覺稍平，暗暗決定自己只一落敗，便即自盡，但在臨死以前，總得先拉上個把兩個墊背的，才算夠本！

　　赤身裸體的六大游魂，上官靈不願招惹，艾雲飛則始終懷疑是﹁北劍﹂蒲琨之子蒲鏗，更不便對他下手，胡飄雲與孟浮雲交好，愛屋及烏，敵意極淡，﹁玉簫郎君﹂潘午卻功力最高，太不好鬥！故而算來算去，這墊背的還是落在董飛雲身上，鋼牙一咬，衣襟微翻，把自己慣用兵刃﹁文昌筆﹂撤在手內！

　　但上官靈聰明異常，既知對方陣式，可以隨時變動，自己便須聲東擊西，要想除卻董飛雲，似乎應該佯作對他丈夫艾雲飛下手！

　　主意打定，﹁文昌筆﹂影翻處，一式﹁指天劃地﹂，電撲艾雲飛，果然不出所料，天星陣勢微轉，艾雲飛形影空空，董飛雲斟自左側揮掌暗以﹁羅剎陰功﹂所化的勁疾寒風，向上官靈﹁肋門﹂穴上襲到！

　　上官靈未曾出手，已先量敵，﹁羅剎教﹂內最難惹的﹁笑面閻婆﹂孟三娘，為了佈置﹁第二次羅浮元宵大會﹂，前往﹁萬梅谷﹂，如今﹁玄玄別府﹂以內諸人，除了﹁玉簫郎君﹂潘午，功力深厚，略勝自己一籌，孟浮雲天賦奇稟，與自己不相上下之外，餘人單打獨鬥，均非自己敵手！

　　所以明覺寒風勁氣，自左襲來，根本連理都不理，左手凝足真力，猛然一翻，身形趁勢疾轉，右手文昌筆捲起如山筆影，用出﹁乾坤五絕﹂中，﹁西道﹂天癡道長所傳﹁七十二式玄天拂法﹂，以內家的一招﹁慈雲廣被﹂，連人向董飛雲猛撲而至！

　　﹁羅剎教﹂下二代弟子之中，向以﹁二雲一鬼十大遊魂﹂，稱為十三高手！而這十三人以內，董飛雲又以大師姊的資格，傲視儕輩！直等孟浮雲後來居上，功力既高，又得師寵，董飛雲自然起了嫉妒之心，今日才想除卻這位小師妹癡戀的上官靈，讓孟浮雲傷心一世！

　　﹁三元天星陣﹂，本是﹁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閒中排練，以自己及師弟潘午，衣缽傳人孟浮雲，作為三元，餘人分站外圍星角，星角共達九數之多，三元控制天星，天星拱三元，敵人若被困陣中，四面攻勢，宛如波浪之來，厲害已極，委實太難僥倖脫出！

　　今日因一來孟三娘不在，孟浮雲病倒；三元主位，少了兩人，二來潘午深知師姊愛才，臨行時嚴囑務須盡量用色誘威逼，使上官靈歸降本教，不到萬不得已之時，不許加以殺害！但倘若對方過分倔強，堅決不降，則又必須斬草除根，忍痛除卻，免得留為他日隱患！

　　故而潘午略變陣式，減少外圍，加強中心，成了內五外五，想把上官靈纏到筋疲力盡之際，再由孟浮雲出面，動以柔情，這朵倔強可愛的武林奇葩，或許即可歸降﹁羅剎教﹂下？

　　誰知董飛雲恐怕上官靈一歸降，與孟浮雲結為夫婦，則師寵必將被他們搶盡，遂想覓機暗下辣手！上官靈也蓄意尋她拚命，以死相拼，這樣一來，潘午的滿盤計畫，全告推翻，﹁三元天星陣﹂才一運用，便弄得章法大亂！

　　上官靈左掌凝力疾翻，硬接襲向自己﹁脅門﹂穴上的﹁羅剎陰功﹂，董飛雲已覺真氣一震，眼前微轉金花，更未想到對方身在﹁羅剎教﹂這多高手組成的﹁三大天星陣﹂內，仍敢不顧一切地，攻擊自己！又復跟著發出一招得自﹁乾坤五絕﹂中，﹁西道﹂天癡道長壓蓋武林絕學﹁玄天七十二拂﹂以內的﹁慈雲廣被﹂！

　　真氣大震，再加上失神疏防，董飛雲自然立為漫天筆影所罩，身蹈危機，有點惶然變色！

　　艾雲飛夫妻情深，一見這種形勢，首先不再顧及自己所守方位，搶劍狠撲！那位﹁柳媚花嬌鬼見愁﹂諸紅桃，因與董飛雲氣味相投，情感最厚，也自奮身出掌，與艾雲飛恰好互為呼應，一左一右，一劍一掌地，向上官靈夾擊而至！

　　上官靈一招得手，已立意先除董飛雲，左掌二度凝勁翻出，把﹁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震得﹁吭﹂的一聲，踉蹌退步，身形再復微閃，避過艾雲飛當頭疾落冷森森的劍鋒！

　　雖然聽得﹁哧﹂的一聲，知道衣襟被人削落一片，但仍絲毫不顧，手中文昌筆由﹁慈雲廣被﹂，轉化﹁蕊榜題名﹂，飛點董飛雲心頭﹁七坎﹂死穴！

　　﹁玉簫郎君﹂潘午何嘗不是與﹁笑面閻婆﹂孟三娘一樣，對上官靈異常喜愛，但看了他這種打法，知道對方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絕無絲毫降意！不由想起師姊臨行之言決定成全上官靈心願，寧可把這方美玉砸碎，也不再放他逃出﹁玄玄別府﹂，回到大對頭﹁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乾坤五絕﹂手下！

　　主意既定，身形微閃，暫離﹁天元﹂主位，﹁玉簫郎君﹂，一招﹁乘龍引鳳﹂，代替董飛雲擋住了上官靈文昌筆的﹁蕊榜題名﹂，獨眼猛翻，厲聲叫道：﹁此人降意已絕，諸弟子下手除之！﹃六大遊魂﹄再退兩丈，嚴守外圍，董飛雲、胡飄雲、褚紅桃一齊亮﹃羅剎劍﹄！﹂

　　上官靈飛點董飛雲﹁七坎﹂死穴的文昌筆，既被﹁玉簫郎君﹂潘午代為擋開，又聽他如此說法，遂索性收筆傲立，目光電掃四外！

　　果然身無寸縷的﹁六大遊魂﹂，搖著豐臀隆乳，慢慢往後退去，留下當中一片廣闊戰場，董飛雲、胡飄雲、褚紅桃三女，則每人撤出一柄奇形長劍！

　　這種被稱為﹁羅剎劍﹂的奇形長劍，劍身極厚，劍刃極薄，劍尖微作鉤形，但近劍尖處，卻又多了一支森銳倒刺，頗似將﹁吳鉤劍﹂、﹁跨花籃﹂等兵刃，合鑄為一！

　　此時﹁玉簫郎君﹂潘午，反倒縱身出戰圈，站在﹁羅剎神幡﹂左側！上官靈看他一眼，傲然笑道：﹁潘副掌教，你最好還是加入戰團，不然憑她們三位姑娘手中﹃吳鉤劍﹄不像﹃吳鉤劍﹄，﹃跨花籃﹄不像﹃跨花籃﹄的﹃羅剎劍﹄再加上艾雲飛幾手不見得過分神妙的﹃玄玄劍法﹄，恐怕未必便能向上官靈追魂奪命？﹂

　　話音未了，董飛雲冷叱攝魂，眼前精芒如電，劍影蔽空，三柄﹁羅剎劍﹂及一柄長劍，從東南西北四方疾捲而至！

　　上官靈雖然感覺對方出手先後，及所攻部位，使自己極難防禦，似乎是排練好的什麼劍陣之屬？但畢竟因身懷絕學，立意先聲奪人，豪氣凌雲的傲笑起處，一招﹁南筆﹂諸葛逸所傳﹁驚神三式﹂中的﹁腕挾風霜﹂，便自灑出朵朵筆花，震開了四面齊攻的千重劍影！

　　﹁玉簫郎君﹂潘午委實想不到上官靈文昌筆影一揮，便擋退了﹁羅剎教﹂下三女一男來自四方的銳厲攻勢，尤其那副倔強神態，英挺丰姿，真令自己愛才之念，油然而生，彷彿不忍心對這樣一朵武林中的絕世奇葩，下甚絕情毒手，使其遽然萎謝！

　　就在潘午動念之間，董飛雲等三柄﹁羅剎劍﹂，一柄長劍的攻勢，已如波濤起伏，層出不窮，或而東南西北，四方同攻；或而搶佔三才，留出一人騰身，匹練般的劍光，凌空倒捲；或而齊腰橫掃；或而貼地如流。總之使得上官靈瞻前不能顧後，攔左不能當右，時時均在劍風掠面，劍氣飄衣，劍氣籠身極端驚險的局面以下！

　　上官靈一身絕學之中，天癡道長所傳的﹁玄天天七十二拂﹂，雖因文昌筆過剛，有許多捲纏攪的陰柔手法，不便施展，妙用稍遜！但諸葛逸所傳的﹁腕挾風霜﹂、﹁揮毫拉鬼﹂、﹁夢筆生花﹂等﹁驚神三式﹂卻威力無儔，再加上當代第一奇俠﹁逍遙老人﹂鍾離哲所傳的絕世輕功﹁雲飄電閃身法﹂，居然不但在﹁羅剎教﹂四名高手的漫天劍影以下，飄飄自若，並還有攻有守！未呈絲毫敗象！

　　﹁玉簫郎君﹂潘午看得突然咬牙自語說道：﹁這娃兒委實武林中的罕見奇才，再若放他生出﹃玄玄別府﹄，將來﹃羅剎教﹄便可能毀在此人手內！﹂

　　獨目兇光閃處，盤膝坐地，手中玉簫，往口邊一橫，竟自吹奏起他那殺人於無形的﹁七情簫聲﹂！

　　上官靈稟賦好，奇遇多，但年齡所限，內功修為，到底薄弱，簫聲才一入耳，便覺心頭微亂，趕緊寧神靜氣，想重朗靈明，抗拒簫聲魔力！

　　但如今是面對四名強敵，比不得﹁玄玄壑﹂沉沉霧影以內的無人石樑，上官靈心神才分，四柄長劍，業已劃破了漫天筆影，齊向前後左右遞到！

　　上官靈倉促之下，只有仗著蓋世無雙的﹁雲飄電閃身法﹂，一閃一飄，避過四支冷森森的劍鋒！但從此他便雙重受敵，抗拒得了耳內魔音，卻又幾乎閃不開身外劍影，閃得身外劍影，卻又幾乎抗拒不了耳內魔音，這樣一來，危機立現，險象紛呈。剎那間，左胯肉厚之處，已被艾雲飛一式﹁怒斬長鯨﹂，劍鋒掃處，劃破了深幾五分，長約四寸有餘的一道傷口！

　　上官靈低頭見血，傲氣又復狂騰，他倒並不要找艾雲飛報復，依然認準董飛雲，鋼牙挫處，一招﹁夢筆生花﹂，無數筆花，朵朵奇幻無儔地，飛灑出來！

　　董飛雲等，雖居優勢，但對於上官靈這得自當世唯一用筆名家諸葛逸傳授的﹁驚神三式﹂，卻頭痛已極！

　　﹁夢筆生花﹂又是﹁驚神三式﹂中，威力最強的一招，何況上官靈左胯挨了艾雲飛一劍，決心要在董飛雲身上報復，文昌筆尖真力，足足凝聚到十二成左右，一片筆花，劃空銳嘯，果然把董飛雲籠罩在無邊威勢之內！

　　但董飛雲雖蹈危機，﹁羅剎教﹂卻佔了人多手眾的便宜，胡飄雲、艾雲飛、褚紅桃等三支長劍，齊齊挺至，刺向上官靈右腰，企圖引他自顧己身，以解董飛雲之厄！

　　﹁玉簫郎君﹂潘午更吹出一聲宛如晴空霹靂的奇響簫聲，使上官靈聽得心頭一震！

　　上官靈因明知在這種局面以下，自己決無倖理，所以根本不理三柄長劍，一齊刺向自己，依舊一心一意地，發揮那招﹁夢筆生花﹂威力，要不顧一切，把董飛雲立斃在﹁文昌筆﹂下！

　　可惜上官靈雖有拚命之意，﹁玉簫郎君﹂潘午那一聲運足玄功罡氣的奇響，卻威力太強！入耳以後，只覺心頭一震，手下尺寸，略慢分毫，致被董飛雲施展一招﹁羅剎教﹂秘傳，臨難保身絕學，﹁化影離形﹂，逃出上官靈一意施為，奇幻無比，漫空飛灑的朵朵筆花，僅在右臂上，被﹁文昌筆﹂劃了一道深深血槽，疼得她﹁吭﹂的一聲，連手中﹁羅剎劍﹂，都把持不住地，﹁嗆啷﹂落地！

　　他把董飛雲傷得不算太輕，但自己也吃了莫大苦頭，刺向腰間的二柄長劍之中，僅閃開胡飄雲的一招﹁長蛇入壑﹂，卻連挨了艾雲飛、褚紅桃一人一劍，腰胯之間，立時鮮血泉流，並被褚紅桃的﹁羅剎劍﹂劍頭小鉤，連皮肉帶衣襟地鉤扯下了兩寸多長一片，鋼牙一挫，人也搖搖欲倒！

　　董飛雲見上官靈血染衣襟，搖搖欲倒，遂緊咬銀牙，一面手撫臂頭傷處，一面向艾雲飛叱道：﹁小賊已無還手之力，你怎的還不殺他？﹂

　　艾雲飛雙眉一剔，手內長劍，與﹁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的﹁羅剎劍﹂，雙雙並舉，便向上官靈的咽喉刺去！

　　上官靈這次傷得太重，人已難支，不等艾雲飛的長劍，褚紅桃的﹁羅剎劍﹂，遞到咽喉，便告暈絕倒地！

　　董飛雲強忍傷痛，右掌猛揚，凝集﹁羅剎陰功﹂，立向暈倒地下的上官靈，怒劈而出！

　　艾雲飛、褚紅桃也再度雙雙舉劍疾落，只有胡飄雲因與孟浮雲交厚，不忍參與下手，但深知從此以後，這位小師妹的心靈之中，所受慘痛打擊，恐將永世畢生，亦難磨滅！

　　但目光瞥處，一絲詫異神色，突然浮現面容，左手翠袖翻處，發出寒風暗勁，從橫裏截向董雲飛怒劈而下的﹁羅剎陰功﹂，右手﹁羅剎劍﹂，也以一招﹁亂推彩雲﹂，架住了艾雲飛、褚紅桃的兩般兵刃！口中並急聲叫道：﹁你們不能違反教規，傷這上官靈的性命！﹂

　　胡飄雲功力高於艾雲飛、褚紅桃，一招﹁亂推彩雲﹂，架住他們兵刃，並不甚難，難的是卻是從橫裏邀截董飛雲怒劈而落的﹁羅剎陰功﹂，不知是否能夠奏效，救得上官靈一條性命！

　　尚幸董飛雲一來臂上傷重，二來見上官靈人已暈絕，無法相抗，隨意揮掌，便可擊斃，故而﹁羅剎陰功﹂雖發，不過凝集了六成左右功力！

　　所以胡飄雲翠袖一翻，寒風暗勁拂處，不僅救了上官靈性命！反把董飛雲震得向外踉蹌幾步！

　　董飛雲滿面驚恐交迸神色，目光凝注胡飄雲問道：﹁胡師妹，你這是怎樣說話？上官靈毀去本教寶器﹃先秦古盞﹄，糟塌本教聖藥﹃孟婆神湯﹄，並面對﹃羅剎神幡﹄，拒絕小師妹孟浮雲婚約，這些舉措，件件構成對本教的莫大侮辱！殺他正是遵守教規，你怎的卻加以﹃違反﹄二字？﹂

　　胡飄雲向董飛雲肅立恭身，正色答道道：﹁董師姊不要怪我多事，因為小師妹看見上官靈腰間懸有掌教所賜﹃血令金牌﹄，記得掌教曾有指示，凡蒙賜﹃血令金牌﹄之人，無論犯了本教何等重大規律，均可免死一次！故而才提醒師姊，免得貿然下手，有犯掌教法諭！﹂

　　﹁笑面閻婆﹂孟三娘治理﹁羅剎教﹂御下極嚴，向來言出法隨，故而胡飄雲這樣一說，眾人目光，包括﹁玉簫郎君﹂潘午在內，均向上官靈的腰間看去！

　　當年上官靈巧見﹁三葉仙蘭實﹂，初遇﹁笑面閻婆﹂孟三娘，遭她劫走常碧雲之際，孟三娘送給他的那面上刻長髮女鬼的﹁閻婆血令金牌﹂，一直懸在腰間，因適才被﹁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羅剎劍﹂頭小鉤，連皮肉帶衣裳扯下了兩寸多長一片，遂使這面金牌，顯露在血泊以內！

　　﹁閻婆血令金牌﹂一現，董飛雲柳眉揚鎖，恨恨地向胡飄雲看了兩眼，默然無言！﹁玉簫郎君﹂潘午卻發話說道：﹁上官靈身旁既有掌教所賜金牌，自當暫時免死！胡飄雲快取本教療傷保命聖藥﹃羅浮大還散﹄來，替他療治劍傷，追回金牌，再送入﹃斷魂谷﹄內，任他自生自滅！﹂

　　胡飄雲聞言，恭身答道：﹁弟子謹遵師叔法諭！﹂

　　身形晃處，去若輕煙，剎那間便取來﹁笑面閻婆﹂孟三娘用昔年所得﹁三葉仙蘭﹂配製的療傷保命聖藥﹁羅浮大還散﹂，替上官靈療治傷勢！

　　上官靈腰間胯上，連挨三劍，不僅流血太多，其中一劍，並還幾乎傷及臟腑，故而支持不住，暈死過左！

　　但既經敷以這等功能起死回生的﹁羅浮大還散﹂後，加上稟賦奇強，也就漸漸醒轉！

　　這時﹁玉簫郎君﹂潘午、董飛雲、艾雲飛、褚紅桃、及﹁六大遊魂﹂等人，均已不在，只有手執自他腰間解下那面﹁血令金牌﹂的胡飄雲，在等待上官靈醒轉！

　　上官靈神志恢復，雙眼微睜，見當地已非自己與﹁羅剎教﹂眾，狠鬥受傷，﹁玄玄別府﹂中的﹁羅剎神幡﹂之前，卻是兩旁峭壁撐空，排雲百丈的山谷以內！

　　胡飄雲見他人已清醒，遂發話說道：﹁上官靈我迭次暗中助你之故，完全是為了我對我那小師妹孟浮雲，太已喜愛！唯因教規所限，所能做到的程度，也就僅此而止！你身中三處劍傷，暈絕血泊，本已難逃分屍慘死，但我忽然發現你身邊懸有恩師孟掌教所賜的﹃血令金牌﹄，遂趕緊止住董師姊等，替你挽回一劫！不過此牌只能免死一次，現已奉令追回，今後再遇﹃羅剎教﹄下的任何人，均將把你當作沒世深仇，決無僥倖，務須特別小心在意！﹂

　　上官靈一身傲骨，生平寧折不彎從不服人！但深知這位胡飄雲姑娘，確實幫了自己不少大忙，故而只把大眼連翻，忍住到了﹁玄玄壑﹂後，所受的各種惡氣，不曾對她說出什麼倔強諷刺之語。

　　但上官靈口中雖然緘默，臉上那副傲色，胡飄雲何嘗看不出來？抬手微理鬢髮，嘆了一口氣道：﹁怪不得小妹平日那等眼高於頂，竟會對你一見傾心，你們兩人的情性，確實有不少相似之處！﹂說到此處，回手自懷中取出一白一紅，兩粒龍眼大的藥丸，托在玉掌之上，緩緩說道：﹁這座山谷，就是﹃玄玄別府﹄中最淒涼恐怖的﹃斷魂谷﹄！雖然谷徑可以通至武夷山，但你應該記得我潘師叔曾經對你說過：﹃谷名斷魂，人入其間，十九埋骨，古往今來，只聽說有入谷之鬼，卻從未聽說出谷之人﹄，其中艱難險阻，當可想見！我們﹃羅剎教﹄內，除了恩師孟掌教曾入谷三日以外，餘人誰也不敢擅入谷中！這兩粒藥丸，紅丸可以禦寒，白丸可以耐饑，一併贈你，試試可有機緣，生出此谷！﹂

　　說完便把掌中一紅一白兩粒丹丸遞過。

　　上官靈雖不願要這丹丸，但因感於胡飄雲對自己這份關情，遂伸手接過，劍眉微軒說道：﹁胡姑娘，也許我不會用這兩粒藥丸，但胡姑娘的似海深情，上官靈卻永當銘感！請你回去，好好安慰孟姊姊，就說我決不是故意傷她的心，並會盡量設法，與她重逢團聚！﹂

　　胡飄雲淒然搖頭一笑，目光略注上官靈，口內欲言未言，驀然跺足騰身，香風散處，化成一朵白雲，飄向谷口！

　　上官靈目送這位彷彿心地比較善良的﹁羅剎教﹂下二代高手背影，心頭正有無限感觸之際，突然眼前白影電飄，香風又降，胡飄雲足尖才告點地，便自二度飛回，向上官靈搖頭嘆道：﹁你與我小師妹的這段感情，已成缺月難圓，萎花不再，今生今世，永告絕緣！萬一你能生出﹃斷魂谷﹄，江湖中再遇小師妹時，可得提防她對你立下辣手！我臨去又回，對你特加警告用意，便因世上最傷心之事，莫過於心愛人無可奈何地死在自己手中！所以倘若你他日被我小師妹殺死！即將使她時時悔恨，刻刻難安，芳心以內，永如刀割！﹂

　　上官靈聽得背脊一涼，周身微沁冷汗，胡飄雲又復道：﹁適才﹃玄玄別府﹄以內高手，我對你一身武學，業已略有所窺，似乎與我那小師妹孟浮雲，互相伯仲！所須立意提防的，只有她那﹃羅剎玄陰指﹄的獨門絕學，你們交手之際，倘若見她左半身微一彎，足下施展﹃輕鷗掠海﹄身形向左疾轉二圈，左手食指，皮色漸呈暗烏，便千萬遠離，不可近身招惹！﹂

　　說到此處，突然柳眉雙蹙，妙目之中的炯炯神光，注定上官靈，辭色異常鄭重地，沉聲說道：﹁我已甘冒大不韙，講出恩師特傳小師妹孟浮雲的﹃羅剎玄陰指﹄秘密，你可不許再對任何人洩漏，否則我便違背教規，要受極其嚴厲處置！我不願小師妹傷你，自然也更不願你傷害我小師妹，萬一以後江湖巧遇，你若因我今日所說，對我小師妹有所傷害，胡飄雲即將與你誓不兩立！﹂

　　上官靈眉峰雙蹙，方一搖頭，胡飄雲又復出幽長嘆道：﹁這句話兒，我知道我叮囑得有點多餘，一來你十有八九，不能生出﹃斷魂谷﹄；二來即令生出﹃斷魂谷﹄，他日江湖巧遇，你也決不會傷我小師妹，但我小師妹卻必會傷你……﹂

　　上官靈始終就對這句話兒，有點不解，遂接口問道：﹁孟姊姊為什麼要傷害我？﹂

　　胡飄雲應聲答道：﹁因為我恩師太愛她，她也太孝順我恩師，師徒二人，簡直相依為命！﹃羅剎教﹄的教規要殺你上官靈，孟浮雲怎能不殺？﹂

　　話音到此一頓，忽然口中微吟道：﹁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我小師妹雖然從此天長地久，情恨綿綿！但她畢竟總算作過一場好夢，胡飄雲卻……﹂

　　話音未了，玉頰上珠淚紛垂，咬牙收話，再度提氣飄身，向上官靈把手一揮，閃出了﹁斷魂谷﹂口！

　　胡飄雲一走，上官靈卻不由有點悵悵然地，自言自語說道：﹁﹃笑面閻婆﹄孟三娘所創的﹃羅剎教﹄下，可愛的人，與可恨的人的，以及可憐的人，都……﹂自語至此，眼前忽暗，當空那一線雲天的星月微光，驀然消滅，跟著便是一陣涼意甚重的山風，拂衣獵獵而過！

　　上官靈打量這條曾經一再被﹁玉簫郎君﹂潘午，及胡飄雲特意提出，警告自己的﹁斷魂谷﹂，覺得除了看出谷徑甚狹，狹壁甚陡，及頗為曲折以外，彷彿別無奇處？不由又復自語說道：﹁這條﹃斷魂谷﹄，若論陰森恐怖，比不上﹃萬姓公墳﹄，若論崎嶇險峻，又比不上﹃九華幽谷﹄？其中就算藏得有人獸埋伏，更絕對比不上﹃萬相先生﹄百里獨，﹃三目蟾蜍﹄以及﹃九幽地闕﹄中的﹃閻王甬道﹄！我真不懂﹃羅剎教﹄下，憑什麼要誇稱古往今來，只聽說有入谷之鬼，未聽說有出谷之人！﹂

　　上官靈一面自語，一面把胡飄雲贈送自己的一紅一白兩粒丹丸，隨手丟棄在道旁草叢以內，便自順著谷徑緩步向前走去！

　　這﹁斷魂谷﹂徑，雖極曲折，卻始終一條，毫無岔路，上官靈白黑夜奔到天明，又白天明走到黑夜，其他毫無所苦，只是谷中山風甚厲，腹內未進飲食，感覺到又冷又餓而已！第二夜陰而未雨，星月沉光，上官靈選了一塊大石，躺在其上，略作休息，心中暗作盤算：﹁這﹃斷魂谷﹄目前雖然任何險象未呈，但可能確實有些怪異在內，因為自己沿途所見景物，居然彷彿大致均相類若？﹂

　　上官靈在大石上曲肱代枕地想到此處，目光也自然而然地，打量四周，但這一打量之下，不由把他驚得自石上平躍而起！因為那裏是什麼大致類若？自己這歇息所在，分明便是昨夜與胡飄雲二人分手之處！

　　但上官靈仔細思索，又覺得有些不對起來。因為一路所經記憶分明，谷中別無岔道，自己也絕不致發昏倒走，卻怎會在走了整整一日一夜，身上業已感覺又冷又餓以後，再復回原處？驚疑未定之際，上官靈驀然想起昨夜被自己丟棄在路旁草叢以內，胡飄雲所贈的一紅一白，兩粒丹丸，不由暗罵自己，怎的笨拙起來？只要到草叢以內，看看有無丹丸，豈不便可辨明究竟是不是昨宵原處？

　　方法既已想出，上官靈遂自石上飄身，縱到路旁一小片草叢之中，細一尋查，不由目瞪口呆，一紅一白的兩粒丹丸，赫然在內！

　　不可思議之事，既已發生，上官靈對這﹁斷魂谷﹂三字，遂自四分戒意，加深到八分戒意！

　　他心頭的戒意，逐漸加深，身上的寒意，也逐漸加深，夜雲如墨，山風怒嘯，尤其是﹁斷魂谷﹂兩側，陡立千丈的排雲峭壁，管束得冰冷寒風自狹窄迂迴的谷徑之中，怒湧而出，其聲淒厲難聽，儼如鬼哭！

　　這幽谷山風，吹到身上，並不徹骨冰冷，但卻具有無比陰寒，上官靈那一身好功力，竟自毛髮悚然地，接連打了幾個寒顫！

　　一日一夜時光，白白流逝，卻未能在﹁斷魂谷﹂中，前進半步，上官靈察微知漸，自然深知意料不到的險阻，尚復無盡無窮！不由下意識地，自然而然地，從草叢之中，把胡飄雲所贈，功能禦寒療饑的紅白二丸拾起，隨手揣在懷內？再度向前緩步走去！

　　這次上官靈幾乎是步步小心，尤其注意每一谷徑轉折之處，查看可有其他歧路？

　　既經仔細注目，自然多看到不少東西，行進約是莫個把時辰以後，第一樣引得上官靈眉頭微蹙，目光凝注的，便是在崖角暗影中僵立，怨如被人鑲嵌在石壁以內的一具骷髏白骨！

　　上官靈目光觸處，哂然失笑一聲，自語說道：﹁這大概也是一位入谷之鬼？﹂

　　他雖在感慨自語，腳步卻未曾稍停，但剛剛轉過這座崖角，忽然心中一動，駐足暗暗想道：﹁一具人死以後的白骨骷髏何必費上那大心思？鑿石為框地把它當什麼高貴飾物一般，鑲嵌在岩壁之內？﹂

　　越想越覺不通，遂索性回身走到那具骷髏近前，看看是否何特異之處？

　　上官靈方在距離骷髏三步左右立定，尚未凝目細看之際，突然自骷髏身後，吹出一股尖冷陰風，使得上官靈毛髮齊豎的悚然一驚，趕緊功行百穴，氣走周身，不令這種陰寒之氣，侵入體內！

　　功力周行以後，跟著便是靈光一現，暗想：﹁骷髏倘若真是嵌在壁內，則右壁怎會透風？其中豈非顯有蹊蹺？﹂

　　想到此處，內家真力潛聚右掌，劍眉略軒，雙目之中，神光電射地，縱身狂笑說道：﹁不管你生前是什麼樣的王侯將相，豪俠英雄，死後無非毫無異處的幾根白骨？俗語說的好：﹃是神歸廟，是鬼歸墳﹄，你既是一堆朽骨，就該入土，何必在這山壁之間，被旁人擺佈成一副可憐而復可厭模樣？﹂

　　最後﹁可憐而復可厭模樣﹂八字才出，上官靈電伸右掌，虛空微推，一股勁氣狂飆，便向壁間骷髏湧去！

　　他本來以為有人假扮骷髏，誰知掌風到處，﹁嘩啦﹂連聲，那具骷髏，竟被擊散成一堆白骨！但骷髏雖是骷髏，山壁卻非山壁，因星月沉光，四周如墨，白骨一散之下，才看出骷髏身後，是個黑黝深邃的人形洞穴！

　　上官靈擊散白骨的掌力餘波所及，又激盪得自那人形洞穴之中，吸出一股慘慘陰風，砭人肌膚！

　　這時上官靈心中，興起一陣歉然悵惘情緒，及一樁重大疑問！

　　歉然悵惘情緒是自己判斷錯誤，誤作聰明地，擊散了一具無辜枯骨，以致疚仄有心，謝罪無術！

　　重大疑問則是截至目前為止，除了﹁斷魂谷﹂的狹窄迴旋谷徑以外，又發現了這個看來又黑又深的人形洞穴，自己究應走路？抑或入穴？

　　考慮兩個以上的問題之時，均應根據各種利害關係，及本身條件，加以研判抉擇！

　　目前若循谷徑前行，可能險厄較少，但自己卻曾白白花費了一日一夜光陰，終於不知不覺地走回原處！

　　若捨棄谷徑，改鑽新發現的人形洞，則雖然或許機緣巧合，有望出谷？但這洞穴陰風慘慘，黑暗幽深，知道其中藏有多少危機？及蛇蟲鬼怪之屬！

　　常人看出危機，自然捨危就安，但上官靈卻偏偏以此作為抉擇，不願再走那令人迷惑的﹁斷魂谷﹂徑，雙掌推處，又復發出一股強烈罡風之後，閃進人形洞穴以內！

　　穴中果然更為黑暗，上官靈處此陌生地勢，不肯摸索前行，遂就地盤坐，凝神調息，運氣行功，等把一遍內家吐納功夫做罷，方再緩緩睜開雙目！

　　經過這樣一來，似乎在近距離間，業已略可辨物，但上官靈雙目才睜，便自嚇了一跳！

　　原來這洞中最少約有十數對炯炯眼珠，或遠或近，或高或低地，在凝視上官靈！有的兇芒閃爍，有的只滯若死！至於這些眼珠，究竟是人眼？是蛇眼？抑係獸眼？卻因嗅不出絲毫腥惡氣息，而無法加以判別！

　　上官靈雖不懼怕，也不敢輕易招惹，只得暫時互相瞪目怒視，想看清這十數對眼珠，究係何物以後，再作打算。

　　但互相對視約莫一盞熱茶的時光之後，十數對眼珠，依然只是十數對眼珠，不曾被上官靈看出絲毫形像！有的還略為明滅，彷彿眨眨眼皮？其中數對簡直便如泥塑木雕，連眼皮都未眨過！

　　上官靈性情又傲，脾氣又急，生平最怕的就是這等悶聲乾耗，遂劍眉略軒，看準在自己左前方七八尺外，一對光芒略呈綠色的三角兇睛，一式﹁香荷拂水﹂疾如閃電地平撲而去！

　　越是想解開這些不可思議之事，不可思議之事偏偏越是接踵而來，上官靈不怕那對略呈綠色的三角兇睛，那對兇睛，卻反倒怕起他來，不等上官靈撲到近前，便﹁唰﹂地一聲輕響，凌空退後了一丈多遠！

　　它這一退，上官靈亦不敢再追，因為在這剎那之間，依稀看出這對兇睛的身軀長達一丈四五，但又細得怕人，僅與成人拇指彷彿！

　　尤其兩隻兇睛間距離，似有三寸，足見頭顱頗巨！如此大頭，配上如此細身，及如此長軀，委實不但僅見，也屬僅聞，使得上官靈悚然生懼，在未曾弄清楚這究竟是條什麼怪物之前，不敢再度輕率追撲！

　　雙方均自保持靜默以下，上官靈目光再度打量那身軀隱在沉沉暗影之中的十來對眼珠，暗想這些眼珠，雖然都是些罕見怪物，但方才那條長軀細身大頭的怪物，怎的反而彷彿有些害怕自己？

　　他那裏想得到自從在九華幽谷，吃了﹁三目蟾蜍﹂丹元以後，本身便具辟蛇之能，再加上腰胯間傷處，新敷﹁三仙蘭葉﹂所製的﹁羅浮大還散﹂，藥香飄散，使得這洞內幾條兇毒無比的奇異蛇蟲，不到萬不得已之時，均不敢對上官靈有所干犯！

　　上官靈既想不透其中究竟，遂潛運﹁鷹爪神功﹂就地抓起一把石屑，覷準右側方丈許以外，一對黃彪彪，呆滯滯的眼珠，接連彈出兩顆細小石粒！

　　說也奇怪，那一對黃彪彪眼珠，看來兇狠異常，但如今卻﹁撲撲﹂兩聲輕響，應石而滅，也未見有何動作！

　　上官靈年來功力精進，人也逐漸長成！童心卻始終未退！覺得這座隱在枯骨之後，被自己發現的黑洞之中，神秘得頗為有趣，遂索性計算一下，在暗中對自己閃爍注視的眼珠，究竟為數多少。

　　數來數去，眼珠共是一十九隻，除去被飛石打滅兩隻，如今還有一十七隻各式眼珠，不發生任何聲息地，在暗影中對自己炯炯注視！

　　遠方兩隻淡綠色的三角兇睛，是方才被上官靈驚退的大頭長軀細長怪物！右側方有兩對眼珠，已被打滅一對！洞頂彷彿倒掛著四隻眼珠？左側貼地閃爍著兩隻眼珠，其餘七隻眼珠，好似凌空虛浮在上官靈右前方八九尺外？

　　上官靈對這聚在一起，距離頗近的七隻眼珠，頗感興趣，暗想難道這當中還有一隻獨眼怪物？

　　念動，手發，右掌中的一把石屑，灑出了﹁滿天花雨﹂，直向那微似北斗形狀，七隻光色又復不盡相同的眼珠飛去！

　　這近距離，加以上官靈這準手法，但那七隻眼珠，只是微滅即明，絲毫未受損傷，並極其低沉地悶聲怒嘯一聲，凌空橫移一丈二三，也似對上官靈有所懼怯？遠為躲避！

　　上官靈這才知道七隻眼珠，不是四隻怪物，聚集一處，竟係一隻怪物所有？而且在它目光略為明滅之間，依稀瞥見一些形相，彷彿是隻又像螃蟹，又像蜘蛛，但身軀足有數尺方圓的巨大怪物！

　　連見怪異之下，任憑他如何膽大，也自微覺心驚！因為如今這些分明厲害無比的罕見怪物，不知怎的？均對自己頗為客氣！但萬一它們不客氣起來，發動攻擊，自己似乎極難僥倖？死得可能奇慘，並冤枉透頂！

　　既已驚心環境險惡，上官靈遂氣貫周身，功聚雙掌，試探性地緩步向前，看看洞中這些長軀大頭，及身具七目等罕見怪物，會不會阻攔自己？

　　十七隻怪目，雖然跟隨上官靈緩緩前進，其中卻無一隻企圖對他接近，或加以侵犯？

　　上官靈行進之間，才知洞中時寬時狹，頗有轉折，約莫走了十來丈後，居然瞥見再有丈許，便可到達洞口，洞外並似沉雲已開，已有星月之色！

　　這一喜非同小可，﹁雲飄電閃身法﹂略展，捷逾輕煙地便自飄身出洞！

　　但身才出洞，迎面便是一陣森厲厲，冷冰冰的陰風，吹得全身一顫，遍體生寒！目瞪口呆地，凝視著洞外那種從來未曾見過的奇異恐怖景色！

　　原來洞外又是一條削壁千仞，中露一線天光的狹窄山谷，但兩壁每隔三尺左右，便有一具白骨骷髏，嵌在壁中，令人望也望不到頭，數也數不清楚，猜不透，想不出，究竟誰費了這大工程，雕壁為棺，並找來了這數以百計的骷髏白骨，嵌在其內！

　　上官靈早就又冷又餓得有點支持不住，適才在洞中那多怪物，包圍之下，強打精神，尚可勉強支撐，如今被這白骨谷中的冷陰風一吹，幾乎連牙關都在捉對廝拚！

　　在這種情況之下，他仍然倔強得摸出胡飄雲所贈那粒辟寒紅丸，看了一眼，雙眉剔處，拋進那座黑洞以內！

　　拋去紅丸，上官靈微一飄身，縱出三丈，就在兩側猙獰可怖的骷髏白骨間，盤膝垂簾靜坐，要運師門內家心法，調勻真氣，流轉周身，祛除寒冷！

　　他因看出目前形勢，業已如此可怖，要想生出﹁斷魂谷﹂，委實不知尚須經歷多少絕險奇艱？自己一來身上寒冷難耐，二來重傷新癒，第一步要著，便是調息行功，恢復體力！

　　但洞中有那多怪物在內，上官靈怎敢就在洞口，貿然靜坐，所以他才飄身三丈，一面垂簾調息，凝氣行功，一面仗恃耳音，警戒四周有物，侵襲自己。

　　夜極深，風極勁，吹得那數以百計的壁間骷髏白骨，都彷彿要走下來似的﹁格格﹂作響！

　　景色是淒！淒！淒！氣候是冷！冷！冷！但上官靈已得智珠，知道應付這種不可測場面的唯一要訣，便是靜！靜！靜！

　　他暫摒萬慮，靜心調息，一口純陽真氣流轉﹁十二周天﹂，貫注於四肢百穴以後，對於陰冷寒風，雖已不懼，但另外一件非武功可以抵禦的打擊又來，就是餓！餓得上官靈翻腸攪肚的，好不難受！

　　餓到實在難以忍受之時，上官靈不由摸出胡飄雲所贈那粒耐饑白色藥丸，慢慢塞向口內！

　　但尚未入口，目光便在壁間那無數骷髏之上一瞥，恨聲自語說道：﹁我上官靈以白骨為糧，也決不接受﹃羅剎教﹄中的任何恩惠！﹂

　　一面自語，一面指上凝勁，胡飄雲所贈那顆功能耐饑的白色藥丸，便化作一撮粉末，飄飄墜地！

　　上官靈自語方畢，奇事忽生，不知自何處飄來極為低沉的人語之聲說道：﹁小娃兒真有志氣，你既願以白骨為糧，我便先送你一根味道比較最好的﹃脊椎鎖骨﹄！﹂

　　上官靈聞聲頓驚，方一回頭，眼前疾風銳射，白影電飄，果然有根長箭似的白忽忽之物，斜刺射到！

　　閃身避勢，伸手接物，但目光卻死盯著右前方的削壁之上，想看看是何人？在何處發話？

　　奇怪的是壁間除了那些排列得極其整齊的骷髏白骨以外，那有絲毫人蹤？上官靈驚詫之餘，再看手中所接，果然是一根人的脊椎鎖骨！

　　但這根﹁脊椎骨﹂，不像是陳死人所有？照上官靈眼力判斷，雖然骨上血肉已枯，其人死期，決未超過一月！

　　上官靈正在一面沉思，一面細看之際，那夢般隱約，但語音依稀可辨的人聲，又自響起，說的是：﹁小娃兒，既已肚餓，怎的不吃？難道在這﹃斷魂谷﹄內，除了新陳死人白骨，或偶而碰巧，自饑鷹口中，奪下一些人肉以外，你還想找得到其他任何食物？這根﹃脊椎骨﹄味道最好，我收藏了半個多月，都捨不得吃，今夜特地拿來請客，真是天大人情，你趕快好好享受享受！﹂

　　上官靈聽得好生駭然，因為谷寬不過兩丈三四，兩邊峭壁，峭平陡立，既無草樹，又無洞穴，根本無法藏人，憑自己耳音之靈，又在細聽對方發話，居然聽不出他這語音，究竟是發自何處，難道出於兩壁數以百計骷髏白骨的其中一具口內？

　　對方固然雅意殷勤，自己也餓得頭昏眼花，但畢竟這根死人骨頭，總覺得難以入口！

　　上官靈本想把﹁脊椎骨﹂隨手拋去，轉念一想，自己不敢入口，人家卻當作珍饈美味般的收藏了半個多月之久，這份人情，委實不輕，怎可率然丟棄？還是尋著對方，原璧奉趙為當！

　　上官靈持骨起立，順谷緩行，目光凝注在那嵌在壁間的一具具骷髏白骨之上，心頭卻兀自苦思，對自己發話贈骨之人，怎會住在這樣風慘慘，宛如鬼域一般的﹁斷魂谷﹂內？

　　他前行數丈，細看了兩壁的二十來具枯骨，但具具均是血肉全乾，猙獰可怖，決不像靈性尚存，能對自己發話模樣？

　　正在惶惑莫解之際，人語又響，隱隱約約地說道：﹁小娃兒，你倘若真正無福消受，便不要糟塌東西，且把這根﹃脊椎骨﹄放在石壁第七具枯骨的頭頂上！﹂

　　上官靈如言照做，目光卻在那右壁第七具骷髏白骨周圍，仔細搜索，仍未發現山壁間有絲毫隙縫，或其他異狀！

　　人語又響，這回卻似在對壁發出，說的是：﹁小娃兒，你看來看去的，是不是要想找我？﹂

　　上官靈此時腹中餓得委實難受，無可奈何地，數了數身旁武林人物所必備的療傷益氣靈丹，見共有二十七粒，遂取了一十五粒，吃進腹內！

　　十五粒靈丹入腹，上官靈果然精神一振，面向對壁，提氣朗聲答道：﹁這根骨頭，我實在吃不下去，謝謝你啦！我叫上官靈，尊駕何人？你先告訴我姓名，再和我見見面好麼？﹂

　　那種語音，居然會飄渺變幻，遊移不定？適才明明發自對面峰壁之間，如今卻又似乎到了數丈以外？異常淒切地悲聲吟道：﹁歷劫不死身，聲名早化塵，既居斷魂谷，自號斷腸人！﹂

　　上官靈聞聲，訝然叫道：﹁你叫﹃斷腸人﹄？﹂

　　﹁斷腸人﹂的語音，彷彿又遊移到了上官靈頭頂之上，向他問道：﹁﹃斷腸人﹄這個名字，有什麼不好？﹂

　　上官靈被他問得無話可答，眉頭雙蹙說道：﹁我不管你叫什麼名字，只問你願不願意和我交個朋友？﹂

　　那位﹁斷腸人﹂，突然一陣淒聲怪笑道：﹁小娃兒問得真傻，我若不願意和你交朋友，還會送你骨頭吃麼？﹂

　　提起那根骨頭，上官靈便覺嘔心，眉峰微蹙說道：﹁你既願意和我交朋友，何必這樣鬼鬼祟祟？趕快出來，讓我看看你長得是個什麼模樣？﹂

　　﹁斷腸人﹂之聲，隱隱約約地怪笑說道：﹁不行，不行，一來我如今這副形貌，太殘缺難看，不願見人！二來我立誓練好秘功，等到功行完滿有把握將﹃羅剎教﹄攪得天翻地覆，及殺死另一仇人，便決不出世！﹂

　　上官靈如今業已聽出山壁中空，﹁斷腸人﹂就在壁內，但人家不願見人，自己也未便相強，遂含笑問道：﹁你另一仇人是誰？﹂

　　﹁斷腸人﹂略為沉默片刻以後，緩緩答道：﹁你這小娃兒古裏古怪，一定喜歡多事，不對你說！﹂

　　上官靈苦笑一聲，又復問道：﹁你在這山壁之中，有什麼功夫好練？﹂

　　﹁斷腸人﹂這回倒是應聲答道：﹁我練的是﹃白骨玄功﹄，及﹃陰屍煞氣﹄！﹂

　　上官靈眉頭一皺說道：﹁這種武功名字，怎麼如此難聽？﹂

　　﹁斷腸人﹂異常得意地怪笑道：﹁對付﹃羅剎教﹄徒，及我那仇人，非用這種陰毒功力不可！我為練﹃陰屍煞氣﹄，自己也中了屍毒，活不多久，故而只一出世，便須與仇人同歸於盡！﹂

　　上官靈暗想這位﹁斷腸人﹂，究竟有甚深仇？居然不惜自己先中屍毒，拚命地鍛煉那種陰惡功力？

　　﹁斷腸人﹂見上官靈俯首沉思，怪笑道：﹁小娃兒，你在想些什麼？﹂

　　上官靈知道若問他結仇之因，﹁斷腸人﹂決不肯說，遂旁敲側擊地淡然答道：﹁我在想﹃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知不知道有你這樣一位煞星，住在﹃斷魂谷﹄內？﹂

　　﹁斷腸人﹂大笑說道：﹁不會，不會，他們認為﹃斷魂谷﹄天生奇險，除了十來種罕見奇毒蛇蟲以外，每隔三日，還有一陣﹃黑眚陰風﹄，再好武功的人，一當風頭，無不立斃！故而稱為﹃古往今來，只聽說有入谷之鬼，未聽說有出谷之人﹄，怎會想得到竟有我這樣一位要命兇星，住在﹃斷魂谷﹄內？﹂

　　話音到此略頓，忽然﹁咦﹂了一聲，又向上官靈問道：﹁你這小娃兒，看去雖然武功不錯，但決鬥不過那十來種奇毒蛇蟲，方才卻是怎生通過黑洞，難道那群東西，俱都不在洞內？﹂

　　上官靈應聲答道：﹁洞內黑暗異常，我只看到一十九隻眼珠，其中並有一條長軀細長，腦袋特大的奇形怪物……﹂

　　﹁斷腸人﹂截斷上官靈話頭說道：﹁那是﹃鐵線青王鏟﹄，號稱﹃毒蛇之王﹄！﹂

　　上官靈繼續說道：﹁還有一隻又像螃蟹？又像蜘蛛！但看不清到底有幾條腿，背上卻長著七隻眼睛的……﹂

　　﹁斷腸人﹂被上官靈逗得哈哈大笑說道：﹁什麼螃蟹蜘蛛，那東西根本就沒有腿，它叫﹃七星蜃﹄，只一向人噴毒，便絕無僥倖！這些怪物，既在洞內，你是怎得安然通過？﹂

　　上官靈搖頭答道：﹁我也莫名其妙，因我不知道洞中怪物，那等厲害，根本就不怕它們！它們倒彷彿有意怕起我來？一直靜悄悄地，把我送出了黑洞以外！﹂

　　﹁斷腸人﹂聽得怪聲叫道：﹁怪事，怪事，﹃七星蜃﹄與﹃鐵線青王鏟﹄，會怕起你來？還真是千古奇談！但你既經過黑洞，人又安然無恙，卻令我自不能相信之中，不得不信。﹂

　　上官靈暗想若照﹁斷腸人﹂所說，這﹁斷魂谷﹂內，除了路徑迴旋險峻以外，最厲害的便是那些怪物，與什麼三天一次的﹁黑眚陰風﹂？怪物既怕自己，不知那﹁黑眚陰風﹂，會不會也怕自己？

　　想到此處，不由面含微笑地，提氣叫道：﹁斷腸人！照你看來，我能不能生出﹃斷魂谷﹄？﹂

　　﹁斷腸人﹂應聲答道：﹁為什麼不能？你既通過這黑洞，又和我﹃斷腸人﹄交了朋友，只要等我教你設法躲過了明晚子正的﹃黑眚陰風﹄，便可施展輕功，盡速狂奔，搶在第二次﹃黑眚陰風﹄，發作以前，通過﹃黑風穴﹄，生出﹃斷魂谷﹄！﹂

　　上官靈聽說要在此處，挨過明夜子正，不由饑腸又復轆轆起來，愁眉苦臉說道：﹁我腹內直叫，恐怕餓不到明夜子正……﹂

　　﹁斷腸人﹂不等上官靈話完，便幹乾脆脆地，接口說道：﹁吃骨頭！﹂

　　上官靈一皺眉，﹁斷腸人﹂又復叫道：﹁你倘若不喜歡吃那根﹃脊椎骨﹄，我再送你一個比較新鮮的頭骨……﹂

　　上官靈慌得連搖雙手叫道：﹁不必，不必，我寧願餓死，也無法接受你這份盛情，及享用那上等美味！還是把最後的十二粒靈丹，吃完再說！﹂

　　話方至此，高空一陣鷹鳴，﹁斷腸人﹂高興得急聲叫道：﹁山鷹來了，你快些躺在地下，裝作死人，不等我招呼，不許睜開眼睛，讓我替你弄幾隻山鷹吃吃！﹂

　　上官靈委實餓得難受已極，遂如言以一式﹁臥看巧雲﹂，倒地閉目不動！

　　過了片刻以後，果然聽得空中有﹁撲撲﹂振羽之聲，上官靈冥心推測，聽出自高空向下飛落的山鷹，約莫有六七隻之眾。

　　他知道鷹目之銳，無與倫比，俗傳能在百丈之上，察覺草內藏珠，自己為了誘它果腹，不僅不敢開目偷窺，連呼吸也復盡量屏制！

　　但那六七隻山鷹，太已刁滑，到了六七丈上空，便飄蕩盤旋，不再下降，只由其中一隻，緩緩飛落上官靈身側，並用尖銳鉤喙，不輕不重地在上官靈胸前，啄了一下，﹁哧﹂的一聲，一片衣衫便告扯落！

　　這一啄，啄得上官靈微覺疼痛，若在換在平時，早就不耐而起！但如今一來業已餓了兩日，二來自﹁斷腸人﹂口中聽出，躲避明夜﹁黑眚陰風﹂，及穿越﹁黑風穴﹂，生出﹁斷魂谷﹂等舉，尚自艱難萬狀，非有充沛精神體力不可！倘若始終無物果腹，餓得頭昏眼花，武功豈非必將大打折扣？極可能埋恨武夷，替這﹁斷魂谷﹂中，增加一具骷髏白骨！

　　有了這雙重顧慮，上官靈只得暫時忍耐，但心頭卻忐忑不已，暗想俗傳鷹鳥之屬，最愛吃人肚腸眼珠，身邊這隻山鷹，倘若只是先頭試探，且自由它，萬一它若想先拔頭籌，啄食自己眼珠，或又鉤喙利爪，實行替自己開膛破肚之際，便只得不顧一切地，下手收拾，弄到一隻算一隻了！

　　那隻山鷹，扯破上官靈衣衫以後，又復注視片刻，見人依舊一動未動，遂仰首發出一聲鷹嘯，招呼空中飄翔同類，齊來享受這具新鮮美食，自己果然也毫不客氣地，低頭便向上官靈左目啄去！

　　空中共有六隻山鷹，聞嘯紛紛爭先恐後地，束翼疾降，但離地還約三丈之時，便自山壁以內，吹出一股陰寒勁風，六隻山鷹，慘叫一聲，無一倖免！

　　啄食上官靈眼珠的那隻，自然更被他翻手一掌，震得飛出丈餘，屍橫就地。

　　﹁斷腸人﹂高興得哈哈笑道：﹁小娃兒還不起來？你左面壁下，有一堆乾枯松枝，趕快取火點燃，要知道生烤山鷹，簡直是﹃斷魂谷﹄內的﹃絕世美味﹄！﹂

　　上官靈聞言不禁苦笑一聲，暗想為了這種﹁絕世美味﹂，自己幾乎連眼珠被那兇惡殘忍專食人屍的山鷹啄去！

　　松枝點燃以後，上官靈一面尋條長長樹棍，把那七隻山鷹，拔去毛羽，穿在棍上薰烤，一面向山壁中提氣發話說道：﹁﹃斷腸人﹄，你身在山壁以內，凌空吐勁，一舉擊斃六隻山鷹，確實足見高明！這是你所苦心鍛煉的﹃白骨玄功﹄？還是﹃陰屍煞氣﹄？﹂

　　﹁斷腸人﹂應聲笑道：﹁自然是﹃白骨玄功﹄，若是﹃陰屍煞氣﹄，這六隻山鷹，便身蘊奇毒，不能吃了！﹂

第十八章　斷腸人之謎

　　上官靈聽說﹁斷腸人﹂所練﹁陰屍煞氣﹂，竟有如此厲害？不由也覺暗自心驚！這時那生烤山鷹香味，一陣陣地高騰之下；那位﹁斷腸人﹂似乎饞得難耐？﹁隆隆﹂一聲，竟在上官靈斜對面的山壁上，開了一個方圓尺許小穴，高聲叫道：﹁小娃兒，山鷹不必烤得太熟，就這樣連皮帶骨，並連著臟腑大嚼，味道才好！你用暗器手法，向這小洞以內，丟兩隻進來，給我解饞，但千萬不必多丟，因為你必需吃飽，才有精神體力，應付明夜的﹃黑眚陰風﹄，及闖越﹃黑風穴﹄，生出﹃斷魂谷﹄！﹂

　　上官靈餓不及待，業已撕了一條鷹肉，入口大嚼，聞言應聲笑道：﹁這尺許方圓洞穴，我運用﹃縮骨神功﹄，還進得去！不如陪你一同……﹂

　　﹁斷腸人﹂不等上官靈話完？便即怒聲叫道：﹁小娃兒，怎不聽話？趕快丟兩隻山鷹進洞！因為既交朋友，彼此必須維持良好形象，我如今這副形相，萬一被你看到，可能連剛剛吃的山鷹肉，都會嘔將出來。何況我﹃陰屍煞氣﹄，尚未練到能發能收階段，任何人近我五尺以內，便中屍毒！﹂

　　上官靈聽出﹁斷腸人﹂所說，確是實情，遂取下兩隻山鷹，拋入小穴以內，並含笑問道：﹁﹃斷腸人﹄，你知不知道，這谷中，為什麼鑿壁為棺，嵌進了數以百計的骷髏白骨？﹂

　　山壁中傳來﹁斷腸人﹂大快朵頤的咀嚼之聲，並狂笑說道：﹁我既已住在﹃斷魂谷﹄內，自然摸透了一切有關情事！這是明初有名海盜金天龍的藏寶及埋骨之處！金天龍梟雄性格，不願死後寂寞孤獨，遂在生前鑿壁為棺，並於這﹃斷魂谷﹄中，犒賞手下，暗地卻用﹃鶴頂紅﹄毒藥，把百餘名巨寇，一齊毒死，嵌屍壁上，自己卻由秘道，進入山腹，在生平所聚集的珠寶堆中，長眠不醒！﹂

　　上官靈也曾聽人說過這位明初海盜金天龍的寶藏之富，足可敵國，但絕無人知，就在武夷山﹁斷魂谷﹂內！遂訝然問道：﹁照你這樣的說法，金天龍的屍骨，就在你所住的山壁以內？﹂

　　﹁斷腸人﹂狂笑說道：﹁抱歉，抱歉，金天龍的骨頭，早已被我吃光，他生前雖然窮奢極欲，但骨頭的味道，卻還不如這兩隻新鮮山鷹好吃！﹂

　　上官靈聽得不住搖頭，﹁斷腸人﹂又復說道：﹁我住在壁中一年多的時光以內，除了鍛煉得自金天龍一冊﹃九絕經﹄中，兩般惡毒厲害的﹃白骨玄功﹄﹃陰屍煞氣﹄之外，便整日把玩山腹中的各種奇珍異寶，日久天長，終於發現其中頗有幾樣合於武林人物所用！故而等你明夜行前，當挑出一件送你，並托你再帶上幾件轉送﹃乾坤五絕﹄！﹂

　　上官靈聞言，不禁心中一動，立即問道：﹁你怎會知道我認識﹃乾坤五絕﹄？﹂

　　﹁斷腸人﹂被上官靈問得默然片刻，方自頗為勉強地，笑聲答道：﹁你年齡這麼輕，卻身懷極為罕見的上乘武功，除了﹃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乾坤五絕﹄以外，還有誰能調教得出？﹂

　　上官靈何等聰明，發現﹁斷腸人﹂答話牽強，遂把這點疑問，深記心頭，暫時未加反駁，自顧撕食那隻本來又老又瘦，味極不佳，但如今卻在饑腸轆轆以下，無異珍饈的山鷹肉！

　　鷹肉雖然尚可下嚥，但上官靈卻決無勇氣，效法﹁斷腸人﹂那等連著臟腑，一齊入口大嚼！他在吃完一隻鷹肉以後，忽起童心，竟把那隻帶著內臟的山鷹骨架，拋向中藏﹁鐵線青王鏟﹂、﹁七星蜃﹂等怪物的黑洞洞口！

　　洞中那些怪物，早被烤鷹香味，引得饞涎欲滴地，在近洞口處，焦急徘徊，但不知有甚原因？始終不敢出洞而已！

　　故而上官靈一隻山鷹骨架，脫手飛甩，剛剛到達洞前，尚未及地之際，洞中便似有股無形強大吸力噴出，吸得那山鷹骨架，中途改變路線，﹁呼﹂的一線，橫飛進沉沉黑洞以內！

　　上官靈見狀，方知洞內怪物，果然厲害，正待接連拋出第二隻山鷹骨架，﹁斷腸人﹂忽然叫道：﹁小娃兒，莫要折福！你不愛吃那骨架臟腑，便投進山壁小穴，送給我吃多好，為何要用這好東西，去引逗那群怪物？萬一逗得它們兇性大發，不再顧忌洞口的﹃陰風藤﹄，一齊衝將出來，﹃斷魂谷﹄內，又難免鬧得天翻地覆！﹂

　　上官靈聞言，目光微瞥，果然看見那黑洞洞口，長著一大叢色澤烏黑的黑色山藤，方始悟出這叢﹁陰風藤﹂能剋制洞中那群怪物，使它們不敢隨意出洞！

　　遂把意欲拋出的第二隻山鷹骨架，改向﹁斷腸人﹂所居的山壁小穴之中投入，並微笑說道：﹁這幾隻鷹肉，到足夠使我吃飽，但飽了又渴，﹃斷魂谷﹄中，能不能找到水喝？﹂

　　﹁斷腸人﹂在一陣大嚼以後，怪笑說道：﹁斷魂谷雖是絕地，卻有靈泉，泉源就在山腹以內，我年來便仗這甘冽靈泉，及成堆白骨，勉強維持生命！你既口渴思飲，我且行功自小穴中，逼出靈泉，你聽我招呼，覓物飛身設法接取！﹂

　　上官靈幾乎整日整夜，未曾飲水，加上剛剛吃了兩隻烤鷹，不知有水還好，一聽有水越發口渴難耐，趕緊應聲答道：﹁你且行功逼水，我就在空中喝上兩口便了！﹂

　　﹁斷腸人﹂低﹁哼﹂一聲，果然立自山壁小穴之中，緩緩飛出一股清泉，上官靈身形電晃，一式﹁野鶴孤飛﹂，橫掠數丈，迎著清泉，張嘴承接，﹁咕嘟嘟﹂地，一連喝了幾口！

　　這泉水委實極其甘冽，上官靈幾口入腹，精神一爽，煩渴齊消，身形落地以後，含笑高聲叫道：﹁斷腸人，謝謝你啦！如今我饑渴盡除，精神、體力，均已恢復，我們可以商量應付﹃黑眚陰風﹄之策。你先告訴我這﹃黑眚陰風﹄，究竟有多厲害好麼？﹂

　　﹁斷腸人﹂怪笑答道：﹁這﹃斷魂谷﹄內的兩側峭壁之上，草樹本就不多，你先看看那有限的幾株松柏，及藤蔓之屬，可有絲毫生意？﹂

　　上官靈先前自然不曾注意及此，如今聽﹁斷腸人﹂一說，抬頭四矚，果然不僅壁間有限的一些松柏藤蔓，全屬枯枝，連那附壁苔蘚，也多半萎黃而死！

　　看清以後，訝然問道：﹁難道﹃黑眚陰風﹄所經之處，連草木均難生長？﹂

　　﹁斷腸人﹂極為鄭重地，﹁嗯﹂了一聲答道：﹁﹃斷魂谷﹄內，最厲害的就是這種﹃黑眚陰風﹄，風力陰寒徹骨，常人難以禁受不說，風頭初起之時所挾以俱來的﹃黑眚砂﹄，尤為霸道，中人人死，中獸獸亡！洞中那群兇毒無比的怪物，不敢輕易出洞之故，一半固然怕那叢生在石洞口的﹃陰風藤﹄，另一半便是怯懼這種﹃黑眚砂﹄的威力！﹂

　　上官靈知道﹁斷腸人﹂決不會對自己虛言恫嚇，但展眼望去，這條谷徑，兩壁陡立，無法攀援，不禁皺眉說道：﹁照你這樣說法，﹃黑眚陰風﹄一至，我便將魂斷﹃斷魂谷﹄……﹂

　　﹁斷腸人﹂不等上官靈話完，便即大笑說道：﹁小娃兒不要發愁，我已經替你找好了避風之處！﹂

　　上官靈目光電掃四周，搖頭說道：﹁除非你讓我施展﹃縮骨神功﹄鑽進山腹……﹂

　　﹁斷腸人﹂接口笑道：﹁不行，不行，因我苦練﹃陰屍煞氣﹄，以致弄得這山腹之中，除了靈泉珍寶之外，滿蘊屍毒，你怎能冒失進來，平白送死？﹂

　　上官靈不解問道：﹁這﹃斷魂谷﹄兩側夾壁，百仞排雲，既乏松蘿，又缺藤蔓，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前行正好迎向﹃黑眚陰風﹄後退則必須招惹那群怪物！你再不讓我鑽進山腹，卻那裏來的避風之處？﹂

　　﹁斷腸人﹂又是一陣大笑說道：﹁上官靈，你聰明一世，懵懂一時……﹂

　　上官靈抓住對方語病，接口問道：﹁你我今夜萍水相逢，剛剛訂交，怎會知道我秉性聰明？抑或資質魯鈍？﹂

　　﹁斷腸人﹂這是第二次被上官靈問得暫時無言可對，在略一遲疑以後，縱聲狂笑答道：﹁看你長的一副聰明面孔，心腸料來也不致太笨？﹂

　　上官靈搖頭微哂說道：﹁你這種解釋，太以牽強，我始終懷疑……﹂

　　﹁斷腸人﹂問道：﹁你懷疑什麼？﹂

　　上官靈目注山壁小穴，應聲答道：﹁我懷疑你是我的舊識之人！﹂

　　﹁斷腸人﹂聞言大笑說道：﹁天地萬物逆旅，光陰百代過客，短短的一段蜉蝣人生之內，十年舊雨與頃刻新交，似乎並沒有太大差別？但你既有此懷疑，不妨說出來給我聽聽，你懷疑我是你的那位舊識？﹂

　　上官靈劍眉雙挑，目內神光一閃，朗聲答道：﹁我懷疑你是一年多前，與﹃玉簫郎君﹄潘午，在這武夷山絕頂，三仰峰頭相拚，墜崖未死的第四﹃奪魂旗﹄，﹃幽冥神君﹄閻元景！﹂

　　﹁斷腸人﹂這次聽完上官靈話後，沉默時間更久，緩緩說道：﹁我不是﹃幽冥神君﹄閻元景，但我倒聽說過此人，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何如此猜測？﹂

　　上官靈聽﹁斷腸人﹂否認他是第四﹁奪魂旗﹂﹁幽冥神君﹂閻元景，不由將信將疑地，應聲答道：﹁你縱不是閻元景，也必是一位知道我來歷之人，如今雖然不肯明言，總有一天，會被我揭破本來面目！至於我猜你是閻元景之故，是因為昔日與閻元景同時墜下三仰峰的﹃重泉秀才﹄甘化桂，曾經回過﹃萬姓公墳﹄﹃九幽地闕﹄，並未當時死去！試想以甘化桂那等功力當時墜崖未死，閻元景自然更可能仍在人世？你既住在﹃斷魂谷﹄內，時間方面，亦頗吻合，又與孟三娘師姊弟有仇，故而我猜你是昔年舊識﹃幽冥神君﹄，而你口中所稱，最痛恨的另外一位仇人，也就是假﹃奪魂旗﹄中的壞﹃奪魂旗﹄，﹃九毒書生﹄姬天缺！﹂

　　﹁斷腸人﹂靜靜聽完，用一種淒慘聲音，怪笑說道：﹁錯了，錯了，完全錯了！但你雖然猜的不對，我卻聽出自從﹃新舊乾坤五絕﹄﹃羅浮元宵大會﹄之後近一年多來，江湖中又起巨大紛爭！如今距離明夜，尚有整整一日光陰，大家悶得無聊，你先對我講講這一段時間以內的熱鬧故事，然後我再告訴你什麼才是躲避﹃黑眚陰風﹄的絕佳妙處！﹂

　　上官靈自對方弦外之音以內，聽出無論﹁斷腸人﹂是不是﹁幽冥神君﹂閻元景，均與自己相識，不由暗想任憑對方再怎樣地掩飾本來面目？自己在講述故事的一日光陰之中，也可用各種旁敲側擊方法，加以試探！

　　想到此處，首先脫口說道：﹁好，我就講幾件這一年多來，武林中驚天動地之事，給你聽聽，第一件是﹃九幽地闕歸新主﹄！﹂

　　上官靈這第一句話，就使﹁斷腸人﹂聽得一驚，訝聲問道：﹁﹃九幽地闕﹄，位於﹃萬姓公墳﹄以下，頗為幽僻，極少人知，並係﹃幽冥神君﹄閻元景舊居，你方才不是還說過﹃重泉秀才﹄甘化桂，於三仰峰墜崖未死，曾返﹃九幽地闕﹄，怎會突歸新主？這位新主人是誰，倒令我猜不透了！﹂

　　上官靈暗想事不關心，關心則亂，這﹁斷腸人﹂百般掩飾，結果故事才一開始，就有點露出馬腳！

　　一面竊笑，一面又撕了條鷹肉，入口咀嚼，吃完方自繼續說道：﹁﹃九幽地闕新主人﹄，是﹃九毒書生﹄姬天缺遠赴滇西怒山百盤嶺請來的﹃萬相先生﹄百里獨！可憐那位﹃重泉秀才﹄甘化桂，卻已被百里獨害死，並把他的遺屍鑄成一具石人，在﹃萬姓公墳﹄的蔓草荒煙，淒風苦雨之中，與無知翁仲為伍！﹂

　　﹁斷腸人﹂默默有頃，沉聲說道：﹁這個故事的題綱，已頗精采，內容一定不錯，你能不能講得比較詳細一點？以解彼此寂寞！﹂

　　上官靈遂把這段經過，擇要略為敘述，講完又道：﹁第二件大事是﹃名排醉鬼窮酸後，屍在天台雁蕩間！﹄﹂

　　﹁斷腸人﹂聽完上官靈所說﹁九幽地闕歸新主﹂的一段故事以後，已自默然良久，如今又被這﹁名排醉鬼窮酸後，屍在天台雁蕩間﹂二句所驚，口中把﹁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乾坤五絕﹂名號，反複唸了兩遍，訝聲叫道：﹁醉鬼是﹃東僧﹄醉頭陀，窮酸是﹃南筆﹄諸葛逸，如此說來，這﹃名排醉鬼窮酸後？屍在天台雁蕩間﹄一語，豈不是暗示﹃北劍﹄蒲琨死了？﹂

　　上官靈冷笑一聲說道：﹁豈但這位一代劍豪蒲老前輩，業已分屍慘死，埋骨天台，他蒲家不幸之事，並還接踵俱來，﹃北劍﹄蒲琨倘若泉下有知，可能比他自己遭人暗害，埋恨九泉，還要遺憾百倍！﹂

　　﹁斷腸人﹂乍聽起便覺驚詫無倫，急急問道：﹁﹃北劍﹄蒲琨那樣一身動地驚天的武林絕藝，會被何人害死？﹂

　　上官靈應聲答道：﹁此事雖然尚未查明，但料來還不是那位自稱﹃九幽地闕新主人﹄的﹃萬相先生﹄百里獨。﹂

　　﹁斷腸人﹂﹁哦﹂了一聲，又復不解問譴：﹁﹃北劍﹄蒲琨既已埋骨九泉，他還會有什麼人間遺恨？﹂

　　上官靈答道：﹁﹃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道長、真﹃奪魂旗﹄鍾離老人等，均與﹃北劍﹄蒲琨是齊名武林的道義之交，既知老友慘死，遂想找尋蒲氏門中的唯一後代蒲鏗，扶植他替父雪限，重振燕山﹃懸劍谷﹄的﹃北劍﹄家風！誰知諸位老前輩千尋不得，我反倒在這武夷幽壑，﹃羅剎教﹄的﹃玄玄別府﹄之中，遇見此人，但他卻已喪心病狂，忘去本來面目，改名﹃艾雲飛﹄，投順﹃羅剎教﹄，作了﹃笑面閻婆﹄孟三娘大弟子董飛雲的裙下俘虜！﹂

　　﹁斷腸人﹂將信將疑地問道：﹁蒲琨之子，會這樣喪心病狂？﹂

　　上官靈氣憤異常地答道：﹁若不是我親眼所見，真難令人相信！但我曾經與他在陝西﹃七里山﹄、東海﹃長生磯﹄，及羅浮﹃萬梅谷﹄三次相逢，保證決未認錯！﹂

　　﹁斷腸人﹂好似感慨無窮，一陣怪聲狂笑說道：﹁想不到這段時間以內，武林中掀起偌大風波，可惜我因居﹃幽魂谷﹄中，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未曾躬臨其盛，真是莫大憾事！你﹃九幽地闕歸新主﹄及﹃名排醉鬼窮酸後，屍在天台雁蕩間﹄的兩段故事，業已講完，第三段故事是不是應該講到﹃百里獨又起殺人心，甘化桂溶屍變翁仲﹄？﹂

　　上官靈微笑答道：﹁你這﹃百里獨又起殺人心，甘化桂溶屍變翁仲﹄的題綱，做的倒頗恰當！我所說的故事，共分四段，講完甘化桂慘死﹃萬姓公墳﹄，屍變仲翁以後，便將到達尾聲結束階段了！﹂

　　﹁斷腸人﹂業已聽出興趣，迫不及待地叫道：﹁快說快說，說完以後，我便要告訴你怎樣躲避﹃黑眚陰風﹄寒威，及風中所挾﹃黑眚砂﹄之術！﹂

　　上官靈遂把這段經過，細細講完，然後又復說道：﹁如今故事已到最後的尾聲階段，題綱是﹃諸葛逸鐵汁封地闕，百里獨崩山震九華﹄！﹂

　　﹁斷腸人﹂聽了一驚問道：﹁﹃南筆﹄諸葛逸已與﹃萬相先生﹄百里獨，朝過相了！﹂

　　上官靈點頭說道：﹁豈但朝相，鼎鼎大名的﹃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道長，當今第一奇人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以及區區上官靈，均中了﹃萬相先生﹄百里獨安排的巧妙已極的陰謀詭計，誘入死域，若非蒼天默佑，消厄無形，幾乎全數被這位﹃九幽地闕新主人﹄，生葬在九華幽谷以內。﹂

　　﹁斷腸人﹂訝然驚道：﹁名滿天下的﹃南筆西道奪魂旗﹄等﹃乾坤三絕﹄，再加上你這個小鬼靈精，居然還著了﹃萬相先生﹄百里獨的道兒，委實有點令人難信！﹂

　　上官靈回憶九華幽谷的那段驚心遭遇，猶有餘悸地，搖頭嘆道：﹁萬相先生百里獨那種圈中設圈，伏中設伏的巧妙心機，慢說你僅屬耳聞，連我親身經歷，並曾受過重傷，如今回想起來，仍然覺得有些難以相信！﹂

　　這幾句話中，隱隱含有一段極其精采的熱鬧故事，逗的那位﹁斷腸人﹂，一迭聲地催著上官靈趕快敘述。

　　上官靈遂把這段驚心動魄的經過，仔細描述，並一直說到自己在﹁玄玄別府﹂之中的所有遭遇。

　　﹁斷腸人﹂聽得也自嘖嘖稱奇，對那﹁萬相先生﹂百里獨的縝密心機，狠毒手段，為之驚嘆憤恨不已！

　　上官靈這四段故事敘述完畢，也把那幾隻鷹肉，全部吃光，又向﹁斷腸人﹂討了兩次飛泉解渴，時間則到了第二日下午的申末酉初時分！

　　他將烤鷹骨架，一齊拋入山壁小穴之中，並朗聲叫道：﹁斷腸人，你聽了這麼久故事，大概已經過足癮頭，是不是應該與我討論躲避﹃黑眚陰風﹄，及闖越﹃黑風穴﹄，生出﹃斷腸谷﹄之事？﹂

　　﹁斷腸人﹂應聲笑道：﹁﹃黑眚陰風﹄要到子正始告出穴，如今才只申末酉初，何必亟亟？但不論怎樣躲法，﹃黑眚砂﹄雖可不使沾身，那自子正吹到丑正的徹骨寒風，卻必須有極強體力，方能禁受！故而你且趕緊調息用功，培元固本，到了亥初，我再和你答話！﹂

　　﹁斷腸人﹂語畢，便即寂然無聲，上官靈此時業已看出對方七、八來歷，知道不會欺騙自己，遂如言盤膝靜坐，返虛入渾，百慮皆忘，神與天會！

　　不知不覺之間，便已到了亥初，﹁斷腸人﹂一聲清嗽，上官靈微笑開目問道：﹁如今已到亥初了麼？﹂

　　﹁斷腸人﹂答道：﹁此刻正是亥初，亥子相交，﹃斷魂谷﹄中，便告嚴寒難耐，直到子正，﹃黑眚陰風﹄方始出穴，子末收風，丑初寒退，你便須趁著寒潮方退，急速前行，在﹃黑眚陰風﹄歸穴未久的最平靜之時，衝越﹃黑風穴﹄，即可生出﹃斷魂谷﹄！﹂

　　上官靈﹁哦﹂一聲道：﹁照你這等說法，我們只有一個時辰相聚，﹃黑眚陰風﹄過後，便將分別，留待他年再見了麼？﹂

　　﹁斷腸人﹂語音微覺悲淒地，緩緩答道：﹁他年相見，也不過是匆匆一面，便告永訣！因為我所中屍毒極深，出谷復仇，功力一散，即將……﹂語音至此，益發黯然，微微一頓以後，繼續說道：﹁故而這一個時辰以內，我不但要為你安排躲過﹃黑眚陰風﹄中，所挾﹃黑眚砂﹄之處，還須將在金天龍遺寶以內，挑出的幾件東西，舉以相贈，並托你帶給﹃乾坤五絕﹄，及﹃閃電神乞﹄諸明……﹂﹁斷腸人﹂說到此處，好似驀地想起甚事？﹁咦﹂了一聲，又復向上官靈詫然問道：﹁你方才所說的四段故事之中，怎的對﹃閃電神乞﹄諸明，不大提及，此人如今安在？﹂

　　上官靈笑道：﹁這位假﹃奪魂旗﹄中的好﹃奪魂旗﹄，並被真﹃奪魂旗﹄鍾離老人贈以﹃風磨銅奪魂寶旗﹄的﹃閃電神乞﹄諸老前輩，就是為了﹃九幽地闕新主人﹄﹃萬相先生﹄百里獨，太以狡惡難鬥，橫穿大漠，遠上崑崙，邀請本在小琅環會聚的﹃乾坤五絕﹄！但事不湊巧，彼此參差，﹃乾坤五絕﹄恰在此時，聯翩再返中原，諸老前輩白跑一趟萬里長途之下，倘若別無變故，此時算來，當在回程中了！﹂上官靈說完，想起﹁斷腸人﹂似乎特別關心﹁閃電神乞﹂諸明，不由心頭一動，越發證實了幾分猜測地，又復故意問道：﹁﹃斷腸人﹄，我怎麼始終覺得你定是﹃九幽地闕舊主人﹄，﹃幽冥神君﹄閻元景？﹂

　　﹁斷腸人﹂長嘆一聲答道：﹁我究竟是誰，他年見面自知，如今不必胡亂猜測！我也許是﹃幽冥神君﹄閻元景，但何嘗不可能是……﹂

　　上官靈正暗喜對方微露口風，但﹁斷腸人﹂忽然停口不言，話鋒一轉，感慨萬千地說道：﹁俗語說得好，﹃英雄莫道當年勇，好漢不吃眼前虧﹄，我這當年恨事，從此莫再提它，你這眼前大虧，卻必須善加防範！我贈完寶物以後，便指點你近在目下的藏身避風之處！﹂

　　上官靈聽說藏身避風之處，近在目下，不由暗地打量四周，但峭壁刺天，谷狹如線，委實看不出什麼良好安全所在？

　　就在他瀏目四周之際，﹁斷腸人﹂高聲喝道：﹁上官老弟仔細接住，這件東西煩你呈奉當代第一奇人，﹃乾坤五絕﹄中的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

　　隨著話音，一片白光，便自山壁小穴中，疾飛而去！

　　上官靈知道﹁斷腸人﹂所贈各物，均係選自金天龍的如山藏寶以內，必極珍貴有用，遂不敢疏神，伸手接住。

　　這片白光，是柄形狀古樸的微黃玉扇，上官靈接在手中，笑聲叫道：﹁斷腸人，你這樣東西，送得頗為對勁！鍾離用扇，有神仙為證，何況鍾離老人的﹃風磨銅奪魂寶旗﹄，業已送給﹃閃電神乞﹄諸明，他以後拼鬥﹃萬相先生﹄百里獨、﹃笑面閻婆﹄孟三娘等強敵之時，便可用這玉扇，作為兵刃！﹂

　　﹁斷腸人﹂繼續叫道：﹁第二件東西，煩老弟帶呈﹃閃電神乞﹄諸大俠！﹂

　　山壁小穴以內，飛出一團紅光，上官靈接在手中看時，卻是一隻方圓，半尺的珊瑚小缽！

　　上官靈不禁失笑說道：﹁你怎麼送﹃閃電神乞﹄諸老前輩這樣一件東西？他是﹃窮家幫﹄內的長老之尊，難道你還要叫他沿門托缽？﹂

　　﹁斷腸人﹂異常鄭重地高聲說道：﹁上官老弟，你不要看輕這些東西，金天龍如山藏寶之中，另有寶庫，我費盡心力，才把寶庫打開，但其中所貯，卻就是這幾樣寥寥可數之物！我因見聞淺陋，關於寶庫所貯各物，是否在珍貴以外，另有妙用？也無法得知，我且以轉呈﹃乾坤五絕﹄，請他們自行研究好了……﹂

　　話音未了，穴口又復精光電射，這次卻有兩件東西飛出，﹁斷腸人﹂並朗聲說道：﹁這兩件東西；一贈﹃北劍﹄，一贈﹃南筆﹄！﹂

　　上官靈接在手中，見是一方古色斑斕石硯，及一根深碧玉簪，不問可知簪贈﹁北劍﹂，硯贈﹁南筆﹂！

　　第四次自山壁洞穴中飛出的，是一隻才盈尺的黃色葫蘆，及一根玄色的絲絛，及﹁斷腸人﹂的語音：﹁葫蘆送給﹃東僧﹄，絲絛送給﹃西道﹄！﹂

　　上官靈接過以後，大聲說道：﹁斷腸人，你是不是還有一件東西，要送給我？﹂

　　﹁斷腸人﹂應聲答道：﹁金天龍寶庫以內一共有八件東西，我已經送掉六件，要不要讓你在所餘兩件之中，挑選一件？﹂

　　上官靈搖頭叫道：﹁我不要挑，送我一件女人用的好麼？﹂

　　﹁斷腸人﹂似出意外地，﹁哦﹂了一聲，但旋即恍然頓悟地，笑聲說道：﹁你是不是要想轉送孟浮雲？我所餘兩件寶物之中，一件是根玉尺，一件是粒墨珠，我把這粒墨珠，送你好了！﹂

　　話音了處，山壁小穴中，飛出一點烏光，上官靈接到手內看時，果然是粒比龍眼略大的墨珠，但黝黑無華，不似一般珍珠那等寶光閃閃。

　　上官靈把這玉扇、缽盂、石硯、玉簪、葫蘆、絲絛、墨珠等七件寶物，分別藏好，﹁斷魂谷﹂內，業已夜風狂吹，寒意頻添，一陣深似一陣！

　　﹁斷腸人﹂叫道：﹁上官老弟，如今時辰快到，再有片刻光陰，﹃黑眚陰風﹄便將出穴，你是否覺得已經有點冷了？﹂

　　上官靈應聲答道：﹁我多少還練過幾年內功，能運用本身純陽真火，抗拒寒冷，但﹃黑眚陰風﹄既已即將出穴，你怎的仍不告訴我藏身躲避風中所挾﹃黑眚砂﹄之處？﹂

　　﹁斷腸人﹂異常鄭重地，沉聲說道：﹁俗語云﹃人定勝天﹄，不過指的是倘能萬心如一，眾志成城，便足克服一切困難！但一兩人的有限之力，委實無法硬抗這種自然奇威，莫看從子正到丑初的僅僅半個時辰﹃黑眚陰風﹄的寒威已極厲害，老弟縱仗一身精絕內功，及純陽真火，恐怕最多不致骨髓成冰，卻難免凍成半僵呢！﹂

　　說到此處，語音略為一頓，又復笑道：﹁至於藏身之處，我早就告訴你極其現成，你把那右面崖壁第十三座石穴以內的骷髏白骨搬走，給它來個﹃鵲巢鳩佔﹄，﹃黑眚陰風﹄中所挾的﹃黑眚砂﹄，豈非便不足懼？﹂

　　上官靈聽完不禁啞然失笑，暗想這藏身之處，果然不僅就在眼前，並還極妙，自己怎的糊塗得毫未想起？但崖壁兩側嵌立骷髏白骨的石穴極多，﹁斷腸人﹂為何偏偏指定自己利用那右壁第十三座石穴？

　　心頭不解，肩頭微晃，飄然而起，縱向右壁第十三處石穴，察看究竟！

　　原來這第十三處石穴穴外峭壁的迎著﹁黑眚陰風﹂一面，略為凸出，自然人藏其內，特別安全！上官靈遂向那穴中的骷髏白骨，微笑說道：﹁你的老鄰居，幫我出了這個高明主意，只好委屈尊駕暫且挪挪地方，在﹃黑眚陰風﹄之中，將就半個時辰便了！﹂

　　說話之間，驀然覺得身上寒意重重一深，並有一種異常難聽約低沉怪嘯，自極遠遠方，隱隱傳到！

　　上官靈還未在意，﹁斷腸人﹂卻急聲叫道：﹁上官老弟，﹃黑眚陰風﹄業已出穴，轉瞬即到，你還在與枯骨講話則甚！再不進穴，既要來不及了！﹂

　　上官靈直到此時，仍未相信﹁黑眚陰風﹂威勢，人力難禦，方自剛把那具枯骨，拉出石穴，怪異嘯聲，驀然轉洪，眼前星月光華忽失，一股從來未曾經歷過的酷寒，及奇強壓力，已自﹁斷魂谷﹂的出路方向，無形撲至！

　　這時上官靈方知厲害，趕緊把手中骷髏白骨，向後一甩，人更閃身進穴！

　　尚幸他﹁雲飄電閃身法﹂，冠絕當世，快捷無倫，本人未遭殃受，但那具骷髏白骨，卻在奇寒而又奇強的﹁黑眚陰風﹂一捲之下，﹁哢嚓﹂連聲，四散紛飛而滅！

　　上官靈雖未為風力所捲，卻為風寒所侵，激靈靈地一個冷顫起處，四肢立覺有些麻木僵直！

　　這種現象，險惡異常，上官靈暗叫﹁不妙﹂，自己萬不能一開始便告如此，遂趕緊自丹田提注一口純陽真氣，貫注四肢，並立即在那當作棺槨之用，貯放骷髏白骨的石穴以內，盤膝靜坐，運氣行功，欲將適才大意之下，所受風寒，予以驅散！

　　但此時目前伸手不見五指，石穴以外﹁黑眚陰風﹂的怒嘯之聲，狂烈洪厲得業已無法形容，整個﹁斷魂谷﹂內，除了一陣嚴似一陣的寒威，及震耳欲聾的﹁呼呼﹂風響以外，無殊死域！

　　上官靈體內所受風寒，尚未驅散，身外更厲害的嚴寒酷冷，又復不斷襲來，這種情形以下，使他一開始便淪於極其艱危的窘況之中！

　　起初是四肢麻木得漸失知覺，上官靈心中大駭，用盡功力拚命提聚純陽真火，那知越提純陽真火，反而越冷，逐漸冷到全身亂抖，牙關捉對廝拚，幾乎凍僵在這石穴以內！自然威勢，決非武林人物互拚神功絕學可比，上官靈欲抗無力，欲避無方，在這夜黑如墨，風嘯如海之中，冰冷即將把這位少年英雄，漸漸吞食。那種凍木之感，由足而膝，由膝而胯，只要升至心頭，一朵茁壯挺秀的武林奇葩，便告萎謝！

　　上官靈自心底發出一口無聲地，不服地，而又無奈地沉痛嘆息，索性放棄提聚純陽真火充沛周身，抗拒寒威之想，準備聽任自然地使自己也變成這﹁斷魂谷﹂內百餘具枯骨的其中之一，與明初海盜金天龍的幽靈作伴！

　　上官靈本來以為丹田真氣不聚，全身立僵！誰知卻大謬不然，他這一放棄抗拒，純任自然，竟發覺寒威不僅未如預料的立即加深，反似略滅，不由疑詫莫解？

　　但冷勢雖緩，卻還是像條極毒毒蛇般，逐漸地向上爬行，並業已由胯骨之間，爬到丹田小腹！

　　丹田一冷，無疑百脈將隨之皆凝，但就在生死呼吸的剎那之際，怪事又生，明明那絲奇冷寒氣，業已侵到丹田，上官靈丹田間，卻突然莫知其所以然地，發出一股溫和熱力。

　　這股熱力，並不太強，但對於幾乎業已凍僵的上官靈，卻簡直有起死回生之能，立時求生意念複熾，精神一振！

　　說也奇怪，﹁黑眚陰風﹂中所挾寒威，本是逐漸加深，一陣冷似一陣，如今業已冷到墮指裂膚，滴水成冰階段，但如此嚴寒，居然壓不倒上官靈發自丹田的那股溫和熱力，片刻以後，連周身均告微覺回暖！

　　上官靈用的是道家﹁五心朝天﹂靜坐之法，兩手分置左右膝頭，如今遂強自把一雙已僵直得難以轉動的手掌，緩緩移放丹田，果然覺得溫暖舒適異常，並觸碰到衣內一件微微凸出之物。

　　一觸之下，上官靈好夢方覺，立告恍然，原來這凸出之物，正是﹁斷腸人﹂送給自己的那粒墨珠，想不到竟有如此禦寒奇效？

　　墨珠既可禦寒，上官靈自然高興異常，並因福至心靈，索性把石穴以外，宛如海立山崩，懾人已極的﹁黑眚陰風﹂視著無睹，他不再提聚什麼純陽真火之類，只是雙目垂簾，凝神入定！

　　天地橋通，生死關破，龍虎氣調，全身一片異常舒泰以後，微開雙目，眼前業已重睹星月之光，﹁黑眚陰風﹂及所挾寒威，也早告消失！

　　上官靈高興得聲叫道：﹁﹃斷腸人﹄！﹂

　　以前一呼即應，如今山腹之內，卻寂無回聲，上官靈不禁微詫，又復提氣高叫！連叫三次，依舊寂然，上官靈心中一震，眉頭深鎖地，自丹田凝足真氣，運用內家﹁傳音入密﹂神功，再次叫道：﹁﹃斷腸人﹄，這﹃黑眚陰風﹄並沒有什麼大不了得，我尚不怕，難道反而把你凍死了麼？﹂

　　這一次才聽得﹁斷腸人﹂語音低微，有氣無力地緩緩答道：﹁平日我似乎不太怕冷，但今夜不知怎的情形特殊，若非在這﹃斷腸谷﹄中，磨練已久，真難免活活凍死！﹂

　　上官靈聞言知道這是﹁斷腸人﹂把那粒功能禦寒生暖的墨珠，增送自己之故，正待加以說明，﹁斷腸人﹂忽似想起什麼事？強提真氣，厲聲叫道：﹁上官老弟怎的這等糊塗，﹃黑眚陰風﹄即過，還不快走？稍若遲延，便將難闖﹃黑風穴﹄，埋恨﹃斷魂谷﹄！﹂

　　上官靈應聲笑道：﹁你既然不曾凍死，我馬上就走，但還有一件大事，忘了告訴你，就是﹃笑面閻婆﹄孟三娘已遣翠鳥傳書，邀約﹃乾坤五絕﹄，於明歲元宵，在羅浮山﹃萬梅谷﹄，重開較技大會！﹂

　　﹁斷腸人﹂聞言只低低應了一聲，不再答話，上官靈也知道環境異常險惡，時機稍縱即逝，遂立即展開絕頂輕功，疾馳而去。但齷齪充斥的險惡江湖以內，傷心之事無盡，斷腸之人特多，上官靈此去居然又與另外兩位﹁斷腸人﹂相會！

　　他硬闖﹁黑風穴﹂，生出﹁斷魂谷﹂，再遇﹁斷腸人﹂等無數驚奇有趣事蹟，暫且慢提，筆者先行補敘﹁萬相先生﹂百里獨，與鍾離老人、天癡道長、諸葛逸﹁乾坤三絕﹂，相互定約八月二十在岳陽樓頭聚合，共往洞庭湖中較技的一場熱鬧盛會！

　　鍾離老人、天癡道長、諸葛逸等﹁乾坤三絕﹂，於九華分手之後，各自探查﹁北劍﹂蒲琨，與他的獨子蒲鏗，以及﹁東僧﹂醉頭陀的存亡下落，因彼此約定八月十五十六兩日，趕到洞庭君山相聚，天癡道長恰好在中秋佳節的夜半時分，獨乘一葉扁舟，到了君山腳下！

　　﹁水﹂之一字，已足宜人，﹁秋水﹂明淨澄澈，淡遠清深，更是﹁水﹂中之雋！尤其﹁洞庭秋水﹂，雲夢蒸寒澤，巴陸醉暮煙。餘清澄遠嶼，一碧接長天。景色之佳筆墨難罄！青蓮絕句有云﹁南湖秋水夜無煙，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賒月色，將船買酒白雲邊！﹂何況正是中秋深夜，天涼月朗，湖靜波平，大半遊人，均已興酣酒足微醉歸去，只剩下三五扁舟，容許中流，明滅燈光，與天際殘星，相映成趣！

　　天癡道長因在湖中遊賞已久，遂棄舟登岸，獨自徘徊於滿地龍蛇的月映竹影之間，微風拂葉，雅韻如流，胸襟爽適已極！

　　就在這種靜極幽極的境界之中，奇事忽生，﹁潑刺﹂一聲，劃破沉寂，有條長逾幾尺的大魚，自距離岸邊不遠的湖內，跳波而出，居然躍起了一丈左右！

　　一條魚兒，能躍起如此之高，委實不能不說是罕見奇聞。天癡道長，不由駐足靜觀，只見那條魚兒，落入水中以後，便自疾遊而逝！

　　這一條魚兒才自潛入水內，第二條魚又復跳波而出，躍起半空，簡直看得這位名排﹁乾坤五絕﹂的﹁西道﹂天癡道長狐疑滿腹，莫名其妙！

　　接連自洞庭湖內，跳起了七尾魚兒，天癡道長方始恍然頓悟，失笑提氣叫道：﹁諸葛窮酸，原來你已先到此處？﹂

　　丈許來高崖壁上，一株奇松的虯枝密葉之間，驀然發出一聲龍吟長笑，白衣電晃，人落岸邊，果然是那位風骨清奇，舉止瀟灑的絕代奇人，在當世中，名頭僅次於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的﹁南筆﹂諸葛逸！

　　諸葛逸白色儒衫，神采飛揚，向天癡道長微笑說道：﹁癡道士，小別以來，你看我的﹃坎離指力﹄，是否頗有進境？﹂

　　說完右手食指微伸，向湖水之中，虛空一指，便自又有一尾魚兒，跳波而起！

　　天癡道長點頭笑道：﹁水中擊物，無形無聲，浪花絲毫不起，這種功力，業已到達極上乘的境界！尤其魚兒被擊高躍，竟能落水無傷，這大概就是你口中所謂的別來進境！﹂

　　諸葛逸點頭笑道：﹁癡道士眼力不錯，我自九華別後，因始終探查不出蒲琨、蒲鏗，及醉和尚的絲毫蹤跡，遂在半月以前，便到君山，先把洞庭湖周圍環境，盡量摸熟，並苦心加功鍛煉﹃坎離指﹄，準備好好鬥那生平僅遇的高明對手﹃萬相先生﹄百里獨！起初自一丈六尺高空，隔水擊魚，尾尾皆死，直到今夜，才得心應手的能夠隨意控制，要死便死，要活便活！﹂說到此處略為一頓手指竹林深處說道：﹁此中有一小小酒家，酒味既佳，主人亦頗習俗，我再弄條鮮魚，帶去對酒共嘗，再作細敘！﹂話完，向那雖頗清澈，但常人目力仍難透視的湖水之中，略一注目，右手食指，又復微伸，﹁潑刺﹂一聲，又是一尾尺許長的鮮魚，活蹦蹦地，猛然躍起！

　　天癡道長湊趣暗運﹁太玄真氣﹂伸手一招，便把那尾魚兒自六七尺外，凌空招到掌中，向諸葛逸笑道：﹁如此夜深，這林內縱有酒家，也應睡熟，難道還好意思把人家吵將起來，替我們弄魚下酒？﹂

　　諸葛逸微笑說道：﹁不妨，不妨，這位開設酒家的老頭兒，極其風雅，尤其一手圍棋，下得我簡直廢寢忘食，儘管把他叫醒，替我們開上一罈他精心秘釀的﹃甕中春色﹄！﹂

　　﹁南筆西道﹂等，﹁乾坤雙絕﹂邊說邊行，果然竹林深處的背崖風景絕佳之處，建有一座小小竹樓，極其整潔精雅！

　　時雖深夜，樓上卻還微現燈光，諸葛逸輕嗽一聲，便有位清臒葛衣老人，自樓中走出，憑欄笑道：﹁諸葛先生，雅興真高，如此深夜遠來飲酒，我那幾罈﹃甕中春色﹄，都快要被你喝完了呢！﹂

　　天癡道長覺得這酒樓主人器宇沖朗，委實不同流俗，尤其這竹樓地方，選擇得極其高明，大片竹林，密翠浮天，時聞清韻，萬頃湖光，盡收眼底，足曠心懷，背後又是蒼崖削壁，遠絕塵囂，令人尚未登樓，但覺胸襟之間，俗慮齊滌！

　　諸葛逸彷彿對這位酒樓主人，並不避忌，飄身縱上竹樓，回頭向天癡道長道：﹁癡道士，樓下有竹林掩映，不能暢攬湖景，俗語云：﹃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你且上樓來，請店主移桌憑欄，烹魚置酒，先對這八百里波光，同謀一醉！至於其他俗事，暫時不必理它！﹂

　　天癡道長微笑飄身，上樓一看，果然僅僅丈許之差，眼界便覺空靈曠闊不少，殘月餘光，映照得一碧接天的無邊湖水，彷彿蕩化成一片銀海，鱗波微漾，碎影倒呈，偶而再加上幾點亂螢飛舞，及忽明忽滅的遠捕漁燈，簡直把人帶入了一種清幽靜美的夢境以內！

　　這時店主人已遵諸葛逸之囑，移桌憑欄，擺上一碟醉蝦，四隻湖蟹，一盤臘肉，並接過天癡道長手內鮮魚，含笑說道：﹁酒菜大概已夠，這尾鮮魚，是否頭尾烹湯，中段……﹂

　　天癡道長笑道：﹁賢主人儘管隨意安排，貧道尚未請教？﹂

　　諸葛逸接口笑道：﹁主人姓紀，雙名敬仁，除了武學一途，未經涉獵以外，琴棋書畫，無不絕佳，少時﹃甕中春色﹄取來，我還要邀他當湖對弈一局！﹂

　　紀敬仁聞言微笑說道：﹁陪你下棋無妨，但我十罈﹃甕中春色﹄，被你吃得只剩最後三罈，代價卻需略為提高點呢！﹂

　　諸葛逸轉向天癡道長笑道：﹁癡道士，你且猜猜這位紀兄的秘釀美酒﹃甕中春色﹄，賣的是什麼價格？﹂

　　天癡道長搖頭答道：﹁倘若真是絕世佳釀，便杯酒千金，亦不為過。﹂

　　說到此處，目光微注紀敬仁，拈鬚笑道：﹁不過以紀兄如此這等賢雅主人，又遇上你這等惡客，恐怕不是以金銀論價？﹂

　　紀敬仁點頭笑道：﹁紀敬仁雖非賢主，卻遇嘉賓，怎敢以金銀俗物計值？道長眼力真高，猜得不錯，諸葛先生吟詩一首，紀敬仁贈酒十斤！﹂

　　天癡道長拊掌哈哈笑道：﹁吟詩換酒，著實風流，主是賢主，客是雅客！只是貧道太已僥倖，既能欣賞好詩，又可叨光美酒。﹂

　　諸葛逸看了天癡道長一眼說道：﹁癡道士且慢得意，要想喝白酒，那有如此便宜？我先與主人談談價錢再說！﹂

　　說完，偏頭向酒樓主人紀敬仁笑道：﹁賢主人方才曾欲略增酒資，但不知這價錢怎樣加法？﹂

　　紀敬仁笑道：﹁往日你均是一首絕句，換酒十斤，今天我指定要首七律如何？﹂

　　諸葛逸點頭大笑答道：﹁賢主人且去烹魚備棋，我不但以七律換酒，並還拉著這一來就想白佔便宜的癡道士，互相聯句！﹂

　　紀敬仁點頭微笑，取來黑白雙丸，在桌邊几上，擺好棋盤，便即下樓烹魚備酒！

　　諸葛逸酷嗜黑白之道，棋癮特大，見紀敬仁下樓烹魚，遂向天癡道長笑道：﹁來來來，癡道士，我們先下一盤！﹂

　　一面說話，一面拈起兩顆黑子棋，分置於對角星位之上！

　　天癡道長見﹁南筆﹂以兩子相讓，遂也拈了顆黑子，但目光卻一掃檻外極目無邊的萬頃湖光，微興感慨嘆道：﹁到此已窮千里目，誰知才上一層樓？胸中見識，與身上功夫，亦復如此！我們名列﹃乾坤五絕﹄，被一干俗人，捧得有點暈頭轉向，其實在無窮無盡的武學領域以內，誰能自知業已上了幾層樓，及最高一層，究在何處？﹂

　　諸葛逸訝然笑道：﹁癡道士平素目空四海，眼中何嘗有任何人來，今日怎的如此衰颯？﹃乾坤五絕﹄豈是名利之輩，但﹃萬相先生﹄百里獨未敗，﹃笑面閻婆﹄孟非煙末除，﹃九毒書生﹄姬天缺未滅，﹃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怎得侶雲煙而友糜鹿的超然物外？江湖多事，魑魅當誅，我們今後對這幾個極惡元兇，萬不能存一念之仁，貽百代之禍！莫談高論，且縱豪情，來來來，我們聯句開始！﹂

　　諸葛逸話音頓處，用手拈了一隻醉蝦，入口咀嚼，然後朗聲吟道：﹁豹管微名動九州！﹂

　　天癡道長點頭笑道：﹁開宗明義，﹃乾坤五絕﹄中的﹃南筆﹄身分，躍然而出！只是﹃微名﹄的﹃微﹄字，用得似乎謙遜了些……﹂

　　諸葛逸掰了一隻蟹螯在手，大笑說道：﹁癡道士不要批評，往下接續！﹂

　　這時酒樓主人紀敬仁已把﹁甕中春色﹂美酒取來，替諸葛逸、天癡道長面前的杯中斟滿，自己也取了一杯，側坐相陪。

　　天癡道長口中吟道：﹁平生蹤跡似雲浮。緣筠有韻蛩吟歇……﹂

　　諸葛逸聽著那宛如戛玉錚琮的竹韻，舉杯呷了一口﹁甕中春色﹂笑道：﹁緣筠有韻蛩吟歇，確是目前寫實之語，我也不能離題太遠……﹂

　　話音忽頓，抬頭一看西天明月，及在湖邊飛舞的點點秋螢，接口吟道：﹁冷月無聲螢火流！棋局人生多劫數……﹂

　　天癡道長接口吟道：﹁酒杯歲月少閒愁。屠龍屠狗成何事？﹂

　　諸葛逸拊掌狂笑，向天癡道長舉杯說道：﹁好一個﹃屠龍屠狗成何事﹄？區區七字，幾乎說盡﹃乾坤五絕﹄生平，我要掠古人之美，借用一句成詩作結！﹂

　　天癡道長舉杯微笑，入口一嘗，果然覺得這種﹁甕中春色﹂，香醇無比，不由含笑問道：﹁諸葛窮酸，你要借用古人那一句成詩？﹂

　　諸葛逸縱目月影波光，似乎也感慨無窮地，緩緩沉聲吟道：﹁昨日少年今白頭！﹂

　　這回卻是那位酒樓主人紀敬仁拊掌稱讚，並把全詩朗誦一遍：

　　﹁豹管微名動九州，平生蹤跡似雲浮。

　　緣筠有韻蛩吟歇，冷月無聲螢火流！

　　棋局人生多劫數，酒杯歲月少閒愁。

　　屠龍屠狗成何事？昨日少年今白頭！﹂

　　吟完，猶自大讚好詩不止！

　　諸葛逸失笑說道：﹁不論詩好詩壞，反正酒已入腹，但賢主人不要把我們的魚湯忘記才好！﹂

　　紀敬仁微笑起身，諸葛逸又復說道：﹁紀兄順便請將筆硯素絹取來，諸葛逸索性獻醜到底，把這首聯句塗贈！﹂

　　紀敬仁喜出望外地匆匆下樓，但口中兀自抑揚有致地把那兩句：﹁屠龍屠狗成何事？昨日少年今白頭！﹂反覆吟誦不已！

　　諸葛逸與天癡道長，一面飲酒，一面弈棋，但甫下數子，紀敬仁已把筆硯素紙取來，含笑說道：﹁魚湯因火候不到，鮮味不出故而尚須略煮！紀敬仁先求諸葛逸先生墨寶！﹂

　　說完，邊自觀棋，邊自磨墨。

　　天癡道長棋力，本略遜於諸葛逸一籌，等紀敬仁把硯中墨汁磨濃，黑棋形勢業已大大不妙，遂推枰而起，哈哈大笑說道：﹁相交多年以來，從未見過諸葛窮酸即席揮毫，今宵倒可一開眼界！﹂

　　諸葛逸微微一笑，揮毫拂素，滿紙雲煙，鶴舞鴻飛，龍盤虎踞，片刻之間，半行半草地，便將這首七律書就，並題了上下款，寫的是﹁敬仁賢主人惠存，天癡道長、諸葛逸聯贈。﹂

　　紀敬仁喜孜孜地，捧著這條素紙下樓，天癡道長不由呵呵笑道：﹁題詩雖然有我一半，但字卻是你一人所寫，﹃聯贈﹄二字……﹂

　　話猶未了，諸葛逸手指梯口笑道：﹁鮮魚已來，癡道士且快朵頤，莫再說那些嚕嗦話！﹂

　　天癡道長偏頭看去，果見紀敬仁，自樓下捧著木盤走上，盤中放著一大碗頭尾鮮湯，及一碟紅燒中段，邑濃香美，令人食指大動！

　　紀敬仁把湯菜擺好，向諸葛逸笑道：﹁如此鮮魚，若無陳醋佐味，未免太煞風景？今夜諸葛先生，興致特濃，不但與道長聯句，並還親自書贈，紀敬仁無以為報，除了把所剩兩罈﹃甕中春色﹄，悉數奉敬之外，索性再為二位，打開一罈陳年香醋！﹂

　　諸葛逸拍掌好，紀敬仁含笑下樓，天癡道長固喜食魚唇，遂舉箸把那魚頭，略一擺動，忽然目注湯中，臉上遊玩一種奇異神色，緩緩說道：﹁諸葛窮酸，宇宙之大，真是無奇不有！這條魚兒的眼珠顏色，為什麼會一紅一黑？﹂

　　諸葛逸聞言大詫，也向湯碗之中看去，魚頭本係側臥碗內，因被天癡道長舉箸翻平，以致發現靠碗底的那隻眼珠，微呈淡紅之色！

　　天癡道長索性挑出眼珠，目光注處，眉頭雙蹙，深知事更蹊蹺，原來這隻魚眼，早已被人挖走，換了一捲淡紅油紙，紙上並隱約可見細微字跡！

　　諸葛逸拈起紙卷，展開看時，上面細如蠅頭的八行小字，居然也是一首七律，遂朗聲吟道：﹁家住崑崙最上頭，煙霞泉石笑玉侯……﹂

　　天癡道長莞爾笑道：﹁我道是誰故弄狡獪？原來鍾離老兒也已到了此處！﹂

　　諸葛逸冷笑一聲說道：﹁癡道士慢說風涼話，出人意料之事，還在後面，你且聽我再往下唸！﹂

　　天癡道長微一怔神，諸葛逸又復語音含怒地，往下念道：﹁鮮魚劇毒鴆奇俠……我卻不信魚湯有毒，癡道士，用你頭上道簪，試一試看！﹂

　　天癡道長聞言，遂拔下自己髮間的銀質道簪，插入魚湯，卻未見有何異狀？

　　但等他把道簪插入那碟紅燒鮮魚中段之時，道簪半截烏黑，顯見魚中不僅藏毒，毒力並還奇劇！諸葛逸﹁哼﹂了一聲，長眉連軒，又復手執淡紅油紙，往下唸道：﹁巨寇深謀建酒樓……﹂

　　天癡道長聽得狂笑說道：﹁諸葛窮酸，你這個觔斗，可算栽到了家！為了應付﹃萬相先生﹄百里獨，特地提早半月，到達君山，觀察洞庭形勢，以便克敵制勝！誰知人家在你到此以前，便已蓋好了這座酒樓，靜待我們自投羅網！你居然被他騙得死心塌地，又是酒樓不俗，又是主人頗雅，不但自己在鬼門關口，徘徊多日，差點兒把我也拉得同作冤死之鬼！﹂

　　諸葛逸聽得不禁苦笑搖頭，天癡道長又復長嘆一聲，感慨萬千地繼續說道：﹁﹃萬相先生﹄百里獨，化身千億，無人能識，﹃萬相﹄二字，委實名不虛傳！而鍾離老人這句詩中的﹃深謀﹄二字，也用得恰當已極！﹂

　　﹁南筆西道﹂這﹁乾坤雙絕﹂，因深知﹁萬相先生﹂百里獨所化身的酒樓主人紀敬仁，既被﹁逍遙老人﹂鍾離哲，揭破陰謀，此時定已鴻飛冥冥，無從尋找！

　　何況彼此約會之期，是在八月二十，到時岳陽樓頭，自然相會，故而根本不欲下樓追擊，只是展開紙卷，細看那全詩八句：

　　﹁家住崑崙最上頭，煙霞泉石笑王侯！

　　鮮魚劇毒鴆奇俠，巨寇深謀建酒樓。

　　劫數須回休束手，風波難測細凝眸。

　　乾坤五絕逢強敵，莫鑄乾坤一段愁！﹂

　　天癡道長看完，搖頭嘆道：﹁乾坤五絕，雖遇強敵，不致束手，倒是鍾離老兒﹃細凝眸﹄三字，用意極深，我們今後，亟應加強警惕，不要被那奸邪鬼蜮所鼓蕩的難測風波，把朗朗乾坤，弄成一片愁雲慘霧！﹂

　　話方到此，突然樓下湖面之上，響起一陣狂笑之聲，劃破沉沉靜夜！

　　諸葛逸、天癡道長離座憑欄，往湖上看去，只見﹁萬里先生﹂百里獨裝扮酒樓主人的紀敬仁，一面飄然舉步，踏波走向湖心，一面偏頭向竹樓之中，用﹁傳音入密﹂的功夫笑道：﹁鍾離老兒、天癡道長及諸葛窮酸，百里獨建樓賣酒之舉，不過是再給你們平素驕滿自傲的所謂﹃乾坤五絕﹄，一些警惕，並非蓄意以毒鴆人！故而紅燒鮮魚中段，雖具劇毒，那碗魚湯，卻是祛毒妙藥，飲之即解……﹂

　　聽到此處，諸葛逸、天癡道長不禁相顧愕然，因為決想不到﹁萬里先生﹂百里獨既在紅燒鮮魚之中藏毒，卻又把那魚湯弄成一味解毒妙藥。

　　這時﹁萬里先生﹂百里獨的身形，業已隱入水雲，但笑語之聲，卻仍未為竹樓松濤所亂，極其清晰地，傳入竹樓說道：﹁至於我既下劇毒，又置解藥，以及與諸葛窮酸相與委蛇，棋酒流連多日，不下辣手之故，其因有二：第一，百里獨認為要殺我就一舉盡殺所有列名﹃乾坤五絕﹄以內之人，否則寧可與你們鬥鬥智力，讓你們屢遭挫折自慚自愧，磨盡雄心，消盡壯志，﹃乾坤五絕﹄自然不滅而滅！第二，高棋逢國手，大將遇良材，惺惺相惜之心，人皆有之，八月二十的岳陽樓頭，你們只要對百里獨略微表示心服，便可化干戈為玉帛，彼此攜手言歡！否則百里獨不但定叫你們這一次一敗塗地，並在明年元宵，﹃笑面閻婆﹄孟三娘召開﹃第二次羅浮大會﹄之前，設法令﹃乾坤五絕﹄掃數慘死，絕無任何一人，能夠生存與會！﹂話音寂處，湖上只留下冷月銀光所映照釣一片水雲，變幻飄動！

　　水雲飄飄，人影渺渺，﹁南筆﹂諸葛逸與﹁西道﹂天癡道長，不禁相顧赧然，各自發出一聲悠長嘆息！

　　長嘆未罷，﹁乾坤雙絕﹂霍地回身，只見那位銀鬚銀髮的﹁逍遙老人﹂鍾離哲，業已悄聲無息地，上樓入座，舉杯痛飲！

　　天癡道長仍不信﹁萬相先生﹂百里獨魚湯能夠解毒之說，方待加以試驗，鍾離老人卻擺手笑道：﹁癡道士不必疑心，百里獨機智之巧，及心性之高，委實絕世罕見，他一定說話算話，不打誑語！﹂說完，竟自舉箸夾了一塊異常肥美，但卻蘊含劇毒的紅燒鮮魚中段，入口大嚼！

　　天癡道長見鍾離哲仗恃武功精純，竟自以身試毒，不由一皺眉頭，正待發話，鍾離老人臉上顏色忽變，周身一震，趕緊連舀三匙魚湯，咽入腹內！

　　魚湯入腹，鍾離老人面色即恢復正常，目注﹁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道長兩位老友，搖頭嘆道：﹁紅燒鮮魚中所蘊毒力之劇，居然非我內功能禦？但魚湯解毒之速，卻又驗於任何妙藥靈丹！況風味之佳，絕無僅有，來來來，我們且享受這碗美魚湯，以度中秋佳節！﹂

　　諸葛逸含笑說座，一面夾了一塊魚腮嫩肉，蘸些陳年香醋，送入口中，一面卻向鍾離老人笑道：﹁百里獨雖然心機極妙，能把﹃乾坤五絕﹄，玩弄於股掌之上，但武功方面，料來卻不致高出我們多少！﹂

　　鍾離老人看了諸葛逸一眼，含笑問道：﹁諸葛窮酸，你話中有話，何不直道？﹂

　　諸葛逸目光斜瞥樓外的連天秋水，微笑說道：﹁鍾離老頭兒，你以﹃奪魂旗﹄三字，遊戲人間，威震黑白兩道，獨秀﹃乾坤五絕﹄！論武力推你最高，論名氣則﹃西道、東僧、北劍、南筆﹄，更是瞠乎其後！我要向你請教，你提聚一口內家真氣，在這湖面踏波而行，能走多遠？﹂

　　鍾離老人聞言失笑說道：﹁諸葛窮酸還在繞什麼圈子？弄什麼狡獪？踏波飛渡，不但﹃乾坤五絕﹄之中，無人不能，連那奇遇極多，進境飛速的上官靈小鬼，料來也可在十丈以內，勉強學步！﹂

　　諸葛逸點頭一笑，又復問道：﹁你能不能在踏波緩步之間，分神施展極具真氣的﹃傳音入密﹄功力？﹂

　　鍾離老人微一凝思答道：﹁可是可以，不過難免水浸腳面，所行距離，也無法超出十丈！﹂

　　諸葛逸點頭說道：﹁百里獨不可思議之處，便在於此！因為我早來半月，把岳陽樓、君山，及洞庭湖附近湖面的形勢風波，均已摸熟！知道百里獨適才踏波向北，北面乃是無際滄波，他以﹃傳音入密﹄神功，向我們賣狂示威之時，所行既足有十丈開外，腳面不濕，話完又隱入北面水雲際，難道他真能像傳說中的純陽仙人一般，把這八百里洞庭，飄然飛渡！﹂

　　﹁鍾離老人﹂靜靜聽完，點頭笑道：﹁諸葛窮酸所說有理，但你既然看出可疑？定有論斷！﹂

　　諸葛逸搖頭答道：﹁我覺得這位﹃萬相先生﹄百里獨，委實有點莫測高深！但勉強猜起來，卻有兩點似是而非，未必正確的推斷！﹂

　　天癡道長舉杯飲了一口﹁甕中春色﹂笑道：﹁諸葛窮酸，你一講話，未免無聊，不如我問你答！﹂

　　諸葛逸微笑點頭，天癡道長遂目注滄波，發話問道：﹁百里獨自然不可能像純陽仙人那樣把八百里洞庭，朗吟飛渡，他為什麼要走向北邊的無際滄波？﹂

　　諸葛逸應聲答道：﹁北面水雲深處，必有接應！這接應之人，可能就是那萬惡不赦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鍾離老人及天癡道長，聽了諸葛逸這等推測，不由均自同意點頭，天癡道長又復問道：﹁百里獨一面用﹃傳音入密﹄神功發話，一面舉步踏波，緩行十丈以外，並被你看出腳面不濕，功力似乎高不可測！他怎能到達這種境界！﹂

　　諸葛逸答道：﹁我方才說過﹃萬相先生﹄百里獨武力縱高，也不會比﹃乾坤五絕﹄，高明多少，所以我認為他是故炫神奇，可能在這樓前湖水之中，另有佈置？﹂

　　鍾離老人﹁嗯﹂了一聲，插口說道：﹁諸葛窮酸這種猜測，也有可能，因為﹃萬相先生﹄百里獨，委實心機太深……﹂

　　諸葛逸神色鄭重地，截斷鍾離老人話頭說道：﹁這兩種推測，雖不一定完完全全正確，但均有幾分可能！我們八月二十日的岳陽樓頭之會，因此似應加深警惕？﹂

　　鍾離老人點頭笑道：﹁對對對，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我們不但要提防﹃萬相先生﹄百里獨，尤其應該對那與百里獨狼狽為奸的﹃九毒書生﹄姬天缺，特加注意！﹂

　　諸葛逸接口說道：﹁九華訂約之時，是說雙方在岳陽樓頭會齊，再往洞庭湖中，一分上下，但百里獨既能於這樓前湖水之中，做了手腳，他處何莫不然？我們委實應該極度小心謹慎，不要在這位強敵手下，如鍾離老兒詩中所云，愁鑄乾坤，名毀一旦！﹂

　　鍾離老人與天癡道長，同自點頭，諸葛逸忽又向鍾離老人笑道：﹁﹃萬相先生﹄百里獨易容有術，幻化無方，你是不是也以威震江湖的﹃奪魂旗﹄面目，與他周旋一二？﹂

　　鍾離哲老人搖頭笑道：﹁我那桿﹃風磨銅奪魂旗﹄，直到如今尚落手百里獨手內！若不能設法取回，慢說是我，就是﹃閃電神乞﹄諸明，也無顏再以﹃奪魂旗﹄面目，在江湖出現，致貽笑柄！﹂

　　天癡道長聽鍾離老人提起﹁閃電神乞﹂諸明，不由眉峰微聚，訝然說道：﹁諸明借得寶馬，遠上西崑崙小琅環，及阿爾金山，但在兩處撲空以後，理應即轉中原，怎的我們九華一別，各自分途細察之下，不僅未曾獲知蒲鏗父子，及醉和尚的蹤跡，也未聽得這位﹃閃電神乞﹄的絲毫音訊？﹂

　　鍾離老人笑道：﹁﹃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師姊弟，在﹃第二次元宵大會﹄之前，不會出山，﹃萬相先生﹄百里獨正在與我們作對！除此以外，縱遇波折，憑諸明得自﹃幽冥十三經﹄中的那身功力，也該足能應付，似乎不必替他擔憂？我倒是覺得最近這段時間中，武林內太沉太悶，物極必反，理之常情，恐怕難免有一番動地驚天的浩劫出現！﹂

　　天癡道長愛那魚湯不但功能解毒，味道並極鮮美，遂一面飲用，一面向鍾離老人含笑說道：﹁老頭兒說的全是廢話，孟非煙、潘午既意圖重振﹃羅剎教﹄，又憑空出現了﹃萬相先生﹄百里獨這個與﹃九毒書生﹄姬天缺狼狽為奸的陰惡魔頭，那得不弄出一場難以收拾的奇災浩劫，老頭兒，據你看來，我們究竟是劫中之鬼？還是劫外之人？﹂

　　鍾離老人目光一注几上那盤黑白縱橫的圍棋，見天癡道長所下黑棋，已被諸葛逸所下白棋殺得潰不成軍，不由微笑答道：﹁難纏雖是棋中劫，國手能生劫後棋！棋局與人生，本有極多相似之處，剛才我在樓外窺聽你們聯句，諸葛逸窮駿曾有﹃棋局人生多劫數﹄之語？是否罹劫？問題就在我們是否因應得宜？倘因應不宜，便將……﹂

　　諸葛逸斟滿一杯﹁甕中春色﹂，一傾而盡，接口吟道：﹁骨化蟲沙歸劫數，鑄就乾坤一段愁！﹂

　　天癡道長點頭說道：﹁因應不宜，我們便將劫化蟲沙，因應得宜，我們便將超然劫外……﹂

　　鍾離老人搖頭截斷天癡道長話頭說道：﹁癡道士說得不對，僅僅超然劫外，並不能算是因應得宜，我們要設法消弭禍於無形，為武林中好好建場功德，方不至像你所說的﹃屠龍屠狗成何事呢﹄！﹂

　　天癡道長聞言﹁呵呵﹂大笑說道：﹁老頭兒倒真是一片菩薩心腸，以菩薩心腸對魔鬼行為，理應無往不利！我們這幾日且儘情遊賞八百里洞庭的湖光山色，等到八月二十，岳陽樓頭，可必須殫智竭力，痛下絕情，萬不能再輕輕易易地，讓那﹃萬相先生﹄百里獨，逃出手掌！﹂

　　鍾離老人、諸葛逸一齊點頭笑諾，三人在竹樓之上，把﹁萬相先生﹂百里獨所遺留的兩罈﹁甕中春色﹂，統統喝完，方帶著棋盤棋子，買舟泛湖，在那萬頃波光之中，臨流對弈！

　　時光易逝，轉瞬便是八月二十清晨，鍾離老人等﹁乾坤三絕﹂，齊到岳陽樓頭赴約！

　　他們到得雖早，但那位﹁萬相先生﹂百里獨卻已神情瀟灑地獨在岳陽樓頭，憑欄望遠！

　　﹁萬相先生﹂百里獨，如今業已變換服裝，身著一襲青衫，迎風飄然，長眉細目，相貌也極其清臒絕俗！

第十九章　畫舫較技

　　這副相貌衣著，鍾離老人雖係初見，但﹁南筆﹂諸葛逸，與﹁西道﹂天癡道長，卻看出與九華絕壁龕中，挨了諸葛逸一記﹁坎離指﹂力的那座神像，完全一樣，知道可能就是﹁萬相先生﹂百里獨的本來面目。

　　雙方雖係大敵，但在這岳陽樓頭相會，尚未過手以前，均能夠保持風度，相互深深一禮。

　　﹁萬相先生﹂百里獨首先微笑說道：﹁水煙迷濛，曉霧未退，這八百里洞庭，在朦朦朧朧之中，別有一番淒迷空靈景色，與雲開天朗廣闊無邊的壯觀，顯然不同，真可謂宜晴宜霧，宜雨宜風，而能各盡其妙！﹂

　　天癡道長呵呵笑道：﹁你在君山腳下，開了半個多月酒樓，我們這幾日間，也把湖上風光，遊賞殆盡！故而洞庭景色，不必再去提它，我癡道士卻有一事，要想向你請教！﹂

　　百里獨神色頗謙地，含笑說道：﹁天癡道長儘管請問，百里獨知無不言！﹂

　　天癡道長笑道：﹁你那位與你在﹃九幽地闕﹄之中的老搭檔呢？﹂

　　百里獨見問，不禁微然一笑答道：﹁道長不必疑心百里獨囑咐﹃九毒書生﹄姬天缺暗中埋伏，對諸位加以算計，那夜君山酒樓之前的水雲深處，不過僅僅泊著百里獨事先準備好的一葉扁舟而已！﹂

　　天癡道長見自己才一開口，心事便完全被對方猜出，正在有點由衷佩服之際，百里獨又復笑道：﹁至於﹃九毒書生﹄姬天缺的行蹤，是被我派他去往﹃玉門關﹄口，等候﹃閃電神乞﹄諸明，回轉中原之時，送還那桿﹃風磨銅奪魂寶旗﹄……﹂

　　諸葛逸訝然接口問道：﹁你還旗則甚？﹂

　　百里獨臉上，浮現一絲高傲笑容，緩緩答道：﹁我料定﹃乾坤五絕﹄，必將對我低頭，何況我要那﹃風磨銅奪魂寶旗﹄無用，不如樂得表示大方，交個朋友！﹂這幾句話說得直無所隱，傲不可當！

　　天癡道長聽得不禁哂然一笑說道：﹁你是否話略說太滿，有把握得過分一點？萬一﹃乾坤五絕﹄不肯向你低頭，又待如何？﹂

　　百里獨傲氣更張地軒眉笑道：﹁就算你們不肯低頭，百里獨只要小計略施，那些什麼﹃奪魂旗﹄、﹃驚神筆﹄、﹃三指劍﹄、﹃長尾雲拂﹄，及﹃龍虎銅環﹄等等，還不是全是我的囊中之物？﹂

　　鍾離老人自上岳陽樓頭，始終極其冷靜地，含笑聆聽，但諸葛逸卻在聽了﹁萬相先生﹂百里獨的這番話後，一雙細目之中，神光閃動！

　　就在此時，﹁萬相先生﹂百里獨忽然轉身，自桌下取出﹁北劍﹂蒲琨那柄上嵌三粒稀世明珠的﹁三指劍﹂來，雙手遞向諸葛逸笑道：﹁百里獨命姬天缺遠赴﹃玉門關﹄，還﹃奪魂旗﹄，自己則親到﹃岳陽樓﹄，還﹃三指劍﹄，請諸葛兄轉致蒲大俠……﹂

　　話猶未了，天癡道長失驚呼道：﹁蒲琨老兒，果然未曾分屍慘死？﹂

　　百里獨傲然笑道：﹁中秋之夜，我不是曾說過要殺就殺盡所有列名﹃乾坤五絕﹄之人，否則便設法使你們消盡壯志，磨盡雄心，令﹃乾坤五絕﹄，不滅而滅！﹃北劍﹄蒲琨，與我又無夙仇，自然不會單單殺他一人，他只是在﹃九幽地闕﹄之中，略受小挫，憤然而去！我遂略開玩笑，將一顆蠟製人頭，送到天台，一具矮胖屍身，送到雁蕩，並戲題那兩句：﹃名排醉鬼窮酸後，屍在天台雁蕩間﹄而已！﹂

　　鍾離老人等這才知道無怪﹁萬相先生﹂百里獨口口聲聲，都是﹁乾坤五絕﹂，果然老友蒲琨，並未慘遭劫數！

　　諸葛逸聽完，面容忽然一肅，接過那柄嵌有三粒稀世明珠的﹁三指劍﹂來，沉聲說道：﹁蒲琨若死，諸葛逸願收這柄﹃三指劍﹄，轉交他獨子蒲鏗，重振燕山﹃懸劍谷﹄的﹃北劍﹄家風！但如今蒲琨既然未死，以他縱橫半世的﹃北劍﹄威名，怎肯再用這柄曾入他人之手，而非自己奪回之劍！﹂

　　話音方頓，精光立閃，手中﹁三指劍﹂，居然化成一道長虹，越欄飛出，直投入煙迷霧籠的無際滄波以內！

　　鍾離老人與天癡道長，默然相看，臉上一片嚴肅神色！

　　百里獨卻拊掌大笑說道：﹁投得好，投得好，這柄﹃三指劍﹄，在塵寰享名半世以後，卻作了洞庭湖中鎮湖之寶！﹂

　　天癡道長冷冷說道：﹁百里獨，你不必再笑，如今應該談到正題，今日岳陽一會，我們是鬥機智？還是鬥武功？﹂

　　百里獨想了一想答道：﹁若鬥機智，普天之下，敢說無人勝得過我！故而非在武功之上，鬥敗你們，才能使你們心服口服！﹂

　　天癡道長眉梢方自一挑，百里獨又復說道：﹁但我只一人，你們三人，是不是要我獨戰﹃乾坤三絕﹄？﹂

　　天癡道長搖頭說道：﹁你不要把﹃乾坤五絕﹄中人，看得太輕，我們只選一人鬥你，其餘兩人，作為見證！﹂

　　百里獨大笑道：﹁那還用選？鬥我的一定是真﹃奪魂旗﹄，名滿天下，威震乾坤的﹃逍遙老人﹄鍾離哲！﹂

　　天癡道長冷冷﹁哼﹂了一聲說道：﹁百里獨，莫誇聰明，這一回你卻猜錯！目前我們這三人之中，平心而論，應數鍾離老兒最強，我癡道士最弱，故而不把你看得太高，也不把你看得太輕，由合乎中庸之道的諸葛窮酸鬥你！﹂

　　百里獨細目微瞇，神光炯炯地，在那位瀟灑出塵，高華沖朗的﹁南筆﹂諸葛逸上下一掃，點頭笑道：﹁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未以本來面目示人之前，武林中果然群推﹃南筆﹄，獨秀乾坤！如今既承諸葛兄賜教，在此易驚世俗，百里獨於樓下租有一隻畫舫，便請三位移步登舟，至湖上一決！﹂

　　天癡道長正在暗自猜測對方是否又有陰謀之際，百里獨目中精光一射，朗聲長笑說道：﹁我已說過今日之會，只憑實學，不鬥心機，道長怎仍見疑？……﹂

　　話音未了，﹁乾坤三絕﹂袍袖齊展，輕若雲飄地縱落樓下！

　　百里獨隨後飄落，揖客登舟，舟中盆景書畫，陳設頗雅，並備精美酒餚，以供飲食。

　　﹁乾坤三絕﹂居然對他毫不生疑，隨意飲啖，百里獨也不禁為鍾離老人等的干雲豪氣，暗暗傾倒！

　　船到中流，四顧杳淼，百里獨含笑向諸葛逸問道：﹁諸葛兄，人逢真對手，地在洞庭湖，我們在這好的環境之中，若不鬥一個痛快淋漓，何以紀念今日之會？除了心機以外，無論軟硬輕功，概由諸葛兄出題，百里獨一一如命奉陪就是！﹂

　　諸葛逸目光在這畫舫中所陳設的一盆﹁蟹爪黃菊﹂之上，輕輕廣瞥，接口微笑說道：﹁軟硬輕功，兵刃拳腳，不但俗不可耐，我們也委實懶得再動，百里兄既要諸葛逸出題，我們變換個新鮮花樣可好？﹂

　　百里獨拊掌大笑說道：﹁花樣越新鮮越好，人家是不醉無歸，我們今天是不盡興無返！﹂

　　諸葛逸舉杯就唇，緩緩笑道：﹁我們分七陣見輸贏，題目是：﹃書畫琴棋詩酒花﹄，每陣以其中一種，互相比賽！﹂

　　百里獨眉頭微挑，含笑說道：﹁書畫琴棋詩酒花，的確不但新鮮已極，並還雅緻絕倫！但我們今日，主題在考較武功……﹂

　　諸葛逸接口微笑說道：﹁我原意就是要彼此把數十年所練功力，在這七件事物之上，充分加以表現！﹂

　　鍾離老人與天癡道長，因事先講好，由諸葛逸代表﹁乾坤五絕﹂，與百里獨相鬥，自己僅在旁作公正評判，故而登舟以後，只顧傾杯對飲，展眺湖光，對其他諸事，一概不聞不問！

　　百里獨聽諸葛逸要把武功溶化在﹁書畫琴棋詩酒花﹂中，加以表現比賽，不由點頭笑道：﹁有趣，有趣，諸葛兄真是雅人，文武兼資，風流絕世！我們且按這七字，順序而行，諸葛兄請自施為，百里獨不揣鄙陋，勉強學步！﹂

　　既然順序而行，﹁書畫琴棋詩酒花﹂中，第一個便是﹁書﹂字，諸葛逸遂含笑向那在船尾搖櫓的船家問道：﹁船上可有文房四寶？﹂

　　租用這種畫舫遊湖者，多半都是文人墨客，故而船上不但筆墨紙硯等文房四寶，連琴棋簫笛之屬，俱有準備，且質料均不俗劣！

　　船家把文房四寶安排以後，諸葛逸拈起一支羊毫巨筆，在筆上拔下一根筆毫，微蘸墨汁，又取了自己面前的一雙牙箸，分書了代表﹁南筆﹂的那聯表記：﹁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

　　天癡道長知道諸葛逸自誤認﹁北劍﹂蒲琨死後，這兩句表記，已不再用！今天大概自百里獨口中得知老友未死，高興之下，又把這兩句為武林傳誦的表記寫出！

　　諸葛逸寫完，把這雙牙箸，先交由擔任評判的鍾離老人，及天癡道長過目以後，再遞與百里獨笑道：﹁百里兄，今日不論誰勝誰敗，諸葛逸均對你這位驚才絕代人物，異常欽佩！謹以這雙牙箸相贈，俾留作他年雪泥鴻爪之跡！﹂

　　百里獨接過一看，上聯草書，是寫的米南宮十七帖，下聯隸字，則似綜張騫碑、石門頌之妙，筆劃奇細，字體極小，但看出不但龍蛇飛舞，蒼勁古樸，每一筆均如絕利尖刀，鐫入牙箸，足有半分深淺！

　　區區一根羊毫，能寫出如此佳字，並貫注真力，鐫入牙箸，委實不僅見所未見，亦屬聞所未聞！百里獨觸目心驚，自知第一陣卻將相形見絀，無法學步！

　　但百里獨心機蓋世，絕頂聰明，接過牙箸，略一審視之後，便即哈哈笑道﹁諸葛兄，果然不愧﹃乾坤五絕﹄中﹃南筆﹄之稱，你這筆下神功，敢推絕世無敵！但百里獨至此厚贈，恐怕無以為瓊瑤之報呢！﹂

　　話完，持筆濡墨，取過一張船家所備宣紙，以真草隸篆四體，大書﹁筆力無雙﹂四字，還贈諸葛逸。

　　諸葛逸在他最後一個﹁雙﹂字，剛剛寫完之際，便即哈哈笑道：﹁百里兄，真法﹃龍顏﹄、草宗﹃懷素﹄、隸出﹃曹全﹄、篆仿﹃泰山﹄，不但諸家之﹃疏秀、飛逸、綿密、奇縱﹄神韻，躍然紙上，最難得是意達四梢，把一個﹃斂﹄字訣用到極其高明地步！我料你這﹃筆力無雙﹄四字，雖然銀鉤鐵畫，雄健無倫，但墨蹟可能尚未盡透紙背！﹂

　　宣紙最易吸墨，百里獨又是濃墨而書，除了真書隸書篆書，自然筆筆到頭以外，連草書也毫無飛白之處，故而諸葛逸誇他意達四梢，筆端斂勁，墨蹟未曾盡透紙背，連鍾離老人及天癡道長，也均覺存疑未信！

　　但等諸葛逸接過宣紙，含笑遞與鍾離老人天癡道長看時，果然紙背一片潔白！即墨蹟最濃，著筆最重之處，也不過僅屬依稀隱約而已。

　　天癡道長與鍾離老人略一計議，便向﹁萬相先生﹂百里獨笑道：﹁第一陣以書法較功，你們兩位是鶴舞鴻飛，各盡其妙！雖然諸葛窮酸一毫鏤箸，更覺難能，但他半生以﹃筆﹄成名，在題目上先佔便宜，故天癡道長與鍾離老兒，評為平局，不分勝負！﹂

　　百里獨聞言失笑說道：﹁我這﹃凝勁斂墨﹄，只要內功稍有修為之人，均可舉步，怎能比得上諸葛兄﹃一毫鏤箸﹄的絕頂神功？故道長及鍾離老人此評，未必算得上是不偏不倚的持平之論呢！﹂

　　﹁萬相先生﹂百里獨，與﹁乾坤五絕﹂，均係當世武林中至高無上的宗師身分，故儘管相互視為死敵，勾心鬥角，各逞機鋒，但如今既然約定時地，明面較功，彼此間卻依然保持了個光明磊落風度！

　　諸葛逸聽完百里獨這幾句話後，不禁暗暗點頭，微笑說道：﹁既作評人無不平！百里兄不必再謙，第二個是﹃畫﹄字，諸葛逸敬觀妙筆！﹂

　　百里獨知道諸葛逸與自己一般高傲，第一陣既已出題，第二陣決不肯再佔便宜，遂含笑說道：﹁諸葛兄既然見讓，百里獨只得拋磚引玉！﹂

　　說完，又取過一張宣紙，裁下半幅，提筆劃了兩隻五指微鉤，右掌在前平伸，左掌在後側立的瘦骨嶙峋鬼爪，向諸葛逸微微一笑！

　　諸葛逸見百里獨所畫的這兩隻鬼爪，傳神已極，栩栩若生，遂肩頭微蹙，略一凝思，也在另半幅宣紙之上，畫了兩隻腳印！

　　畫完把兩幅宣紙，遞給鍾離老人及天癡道長過目。

　　鍾離老人目光略瞥，便向百里獨、諸葛逸笑道﹁你們兩位畫法，似全宗唐人吳道子？故高下無法置論，勝負之分，當在畫意！如今請將畫意，各自寫在掌中，順便也考考我們這兩個評判人的眼力！﹂

　　百里獨、諸葛逸如言照做，鍾離老人與天癡道長則相視一笑，由天癡道長，先行發話說道：﹁百里兄所畫這雙鬼爪，五指微屈，真力暗聚掌心，右掌在前，似實卻虛，左掌在後，似虛卻實！加上骨瘦於鶴，爪利如鉤，極似武林絕傳數十年之久的﹃羅喉鬼爪﹄！假如天癡眼力不差？這應該是﹃羅喉十三式﹄中的第七式﹃十指抓魂﹄。百里兄，請舒手掌！﹂

　　百里獨由衷佩服地，一陣哈哈長笑，笑聲中舒開手掌，所書赫然正是﹁十指抓魂﹂四字！

　　鍾離老人點頭讚道：﹁這一招用得頗見巧思，前掌雖虛能實，後掌雖實可虛，虛實之間，深藏妙諦！任憑武學再高，只一接架，便難免失去先機，落後於手！﹂

　　話音到此一頓，又向諸葛逸偏頭笑道：﹁但諸葛窮酸，也是當代霸才，居然識透厲害，不肯硬接！你所畫的這兩隻腳印，前後部位，暗合七星，墨色深淺，又隱含醉意，是不是遇見強敵的脫身妙術﹃醉純陽游仙步法﹄？﹂

　　諸葛逸微笑舒掌，果然是﹁游仙步﹂三字草書，四位武林奇客，不禁均自縱聲狂笑，舉杯相屬！

　　此日湖上霧影極濃，始終未開，百里獨笑道：﹁這場大霧，倒頗湊趣，否則少時諸葛兄琴音一鳴，俗人麇集，豈不大煞風景？﹂

　　諸葛逸知道百里獨已在催促自己，在第三陣的﹁琴﹂字出題，不由飲盡杯中餘酒，回頭向船家笑道：﹁船家，几上那具七弦琴，可否暫借一用？﹂

　　船家笑諾，送上瑤琴，諸葛逸略一拂拭，百里獨並湊趣替他燃上了一爐妙香，遂與鍾離老人、天癡道長等，含笑舉杯，準備於淡香飄渺之中，靜聆琴音妙韻！

　　諸葛逸指尖輕撫，琴韻遂起，細逾蟬聲，清於鶴夢，松間風入，石上泉流，聞之委實令人俗慮全除，心神皆寂！

　　一曲方罷，百里獨拊掌讚道：﹁巍巍蕩蕩，諸葛兄所奏，似是伯牙之音，志在高山流水！﹂

　　諸葛逸目光一注百里獨，點頭笑道：﹁指尖辛苦，每嫌識曲之稀，煙水蒼涼，忽有知音之遇！但高山流水，白雪陽春，此事畢竟真賞微微，諸葛逸還是以俚俗不堪的自度曲求教，請百里兄注意舷右七尺的湖波以下！﹂

　　話完琴音又作，這次五行操縵，七政尋衡，絲弦玉軫之間，宛如無數水龍齊吟，果然別是一番醉人韻調！

　　這時鍾離老人、天癡道長及百里獨，吩咐船家停舟緩進，相互耳聽妙音，並如諸葛逸所囑，目注舷右七尺的湖波之內！

　　琴音越覺曼妙，奇事亦生，先是舷右七尺的湖波輕漾，起了一層顫動不已的薄薄水紋，然後突有大大小小的無數魚兒，群自遠近而來，就在這約莫方圓三尺的水紋之下，徘徊不去，彷彿也懂得欣賞琴韻！

　　諸葛逸見自己所奏琴音，果能聚魚，臉上也不禁浮起一絲安慰微笑，潛以無上神功，把生平絕學，威震江湖的﹁坎離指﹂力，凝化在琴音之中彈出，﹁錚﹂的一聲銳響，一尾青色巨鱗，便自水紋以下，凌空躍起數尺！

　　琴音七響，接連自波下躍起七尾巨魚，諸葛逸含笑收手，嘴角微動，尚未開言，神色忽然一愕，便聽得一縷既不寬洪，也不高亢的清細奇異嘯聲，發自﹁萬相先生﹂百里獨的口內！

　　換了常人，定然疑詫百里獨何以不如約操琴，比賽功力？但這﹁南筆﹂、﹁西道﹂、﹁奪魂旗﹂等﹁乾坤三絕﹂，何等耳力？何等見識？聽出﹁萬相先生﹂百里獨嘯聲，乃﹁先天罡氣﹂所化，足可遠傳數里之外，知道必有花樣，遂一齊默然凝神地，向周圍天空注目。

　　果然嘯聲連續半盞熱茶之久，便有不少鳥兒，自南北東西等不同方向飛來，在這隻畫舫上空的數丈高處盤旋！

　　百里獨口中嘯聲不斷，但目光微瞥鍾離老人，伸手以﹁金剛指力﹂，在几上寫了﹁一鷹二鷺﹂四字！

　　鍾離老人見字，方含笑點頭，百里獨長嘯忽收，當空群鳥也立即向東南西北來路，分飛四散！

　　驀地，一聲較先前略高略尖，但仍不太刺耳的嘯聲，又發自﹁萬相先生﹂百里獨口中，北飛群鳥，安然無恙，南飛群鳥，落下一隻蒼鷹，飛向東西方的群鳥以內，卻羽毛觳觫地，各自落下一隻白鷺！

　　天癡道長高翹右手拇指，﹁呵呵﹂一笑，但百里獨不等他發言，便先擋在前面，搖頭說道：﹁我這﹃空中集鳥﹄及﹃長嘯落禽﹄粗看似與諸葛兄的﹃水內聚魚﹄及﹃彈琴躍鯉﹄，不相上下，其實差得極遠，不可同日而語！因為嘯聲可直接以內家罡氣控制，無須以淵深功力，化作琴音……﹂

　　鍾離老人截斷百里獨話頭笑道：﹁百里兄風度可佩，但我與癡道士，既為評人，必須將雙方優劣，予以公平論斷！諸葛窮酸將畢生功力，凝化琴音，是為一隔！波下聚魚，水內擊鱗，有湖水相阻，自然較空中毫無阻礙為難，是為二隔！有這兩重隔閡，故而誠如百里兄所云，粗看起來，確似讓也稍勝？但百里兄所施力，亦有兩層妙處，先天罡氣化作嘯音，綿延不斷之下，仍能以﹃金剛指力﹄，鐫木為字，一心二用，﹃氣﹄﹃力﹄無妨，是為一妙！最後﹃長嘯落禽﹄，不但事先指明﹃一鷹二鷺﹄，並能空出北飛群鳥，絲毫無傷，可見真氣玄功已可由心所欲，加以控制，是為二妙！兩妙兩隔，恰好抵消，這一陣我又評判你們是春華秋實，各擅勝場，高下之間，難分軒輊！﹂

　　說到此間，見百里獨及諸葛逸面上，全是一片心悅誠服神色，不由靈機一動，微笑說道：﹁我記得唐人王摩詰有詩云：﹃獨坐幽篁裏，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如今你們諸葛彈琴，百里長嘯，只要將摩詰此詩，略易數字，豈不恰是目前光景？﹂話完，目注﹁萬相先生﹂百里獨，舉杯微笑吟道：﹁泛舟水雲裏，彈琴復長嘯。惺惺惜惺惺，肝膽互相照！﹂

　　天癡道長及諸葛逸聞言均知﹁逍遙老人﹂鍾離哲，已深動愛才之念，要想感化這位詭異無儔、多藝多才的﹁萬相先生﹂百里獨！

　　但百里獨卻佯作不曾聽懂鍾離老人語中深意，只是淡然一笑，向諸葛逸說道：﹁諸葛兄，﹃書畫琴棋詩酒花﹄中，前三字僥倖未分勝負，如今應該輪到﹃棋﹄字，但你我在君山酒樓，相聚半月，不過才下了三盤圍棋，而且局局成和。黑白之道，極費神思，倘欲當場較勝？恐怕時間方面，略嫌倉促！﹂

　　諸葛逸笑道：﹁百里兄如此說法，定有高見！這一陣本來該你出題，諸葛逸敬從所命！﹂

　　百里獨沉思片刻，微笑說道：﹁我們可否來個﹃預測落子，盲目弈棋﹄？﹂

　　諸葛逸大笑說道：﹁盲目弈棋，古來猶有傳說，預測落子，卻是聞所未聞，新鮮有趣，百里兄此題，著實妙極，諸葛逸願聞其詳！﹂

　　百里獨笑道：﹁我們預測對方心思，各著五十子，以筆書於紙上，一式兩份，一份互相交換，另一份交與鍾離老人，均暫時封藏，不必當場開拆，可約定時日，再由鍾離老人，照書落子，評判勝負！﹂

　　諸葛逸點頭笑諾，兩人遂各自握管沉思，預測對方著法，佈局因應，細運深謀，一步一步地，書寫於素紙之上！

　　僅僅五十子數，卻花費了這兩位蓋代奇人的約莫半日光陰，方謄成一式兩份，互換之後，並各將一份，交與鍾離老人收存，以備他日評定勝負！

　　此時，業已過午，百里獨吩咐船家，送上精美菜餚，準備在飯後與諸葛逸繼續比賽那尚未鬥完的﹁詩、酒、花﹂三字！

　　諸葛逸也在一面飲食，一面籌思，暗想自己代表﹁乾坤五絕﹂，出鬥﹁萬相先生﹂直到如今，尚絲毫勝負未分，究竟怎樣才能出奇制勝？利用﹁詩、酒、花﹂三字，使這生平僅遇強敵，略受挫折！

　　﹁詩﹂字無法出奇，彼此均平平而過，故而勝負唯有在最後的﹁酒﹂﹁花﹂二字之上，拚力一搏！

　　輕重既明，諸葛逸遂向百里獨含笑說道：﹁這﹃書畫琴棋詩酒花﹄七字之中，只有﹃詩﹄字，最難揉入武功，亦最難分出勝負，我們不如隨意略作問答，就算點題交代，且留點精神，以便在﹃酒﹄﹃花﹄二字之上，作最後一決！﹂

　　百里獨點頭應諾，諸葛逸繼續說道：﹁如此我們仍以聯句方式，每人四句作結，諸葛逸有僭佔先！﹂

　　說完便自朗聲吟道：﹁武學由來匯百宗……﹂

　　百里獨接口吟道：﹁靜如處子動如龍。濁世爭名真碌碌……﹂

　　諸葛逸聽對方居然有﹁爭名碌碌﹂主語？不禁與鍾離老人對看一眼，眉梢略挑，用意頗深地，緩緩吟道：﹁靈山葆命太雍雍！雄圖霸業誰千古？……﹂

　　百里獨向諸葛逸微微一笑，朗聲吟道：﹁竹杖芒鞋踏萬峰。遍覓英豪拼一戰……﹂

　　諸葛逸聽了﹁竹杖芒鞋踏萬峰﹂，臉上神色益發慰然，但百里獨下面這句﹁遍覓英豪拼一戰﹂卻使得他長眉深蹙，廢然一嘆，接口作結吟道：﹁庸人原是自庸庸！﹂

　　百里獨目注﹁乾坤三絕﹂大笑說道：﹁百里獨﹃遍覓英豪拼一戰﹄之志，鬱積胸中，久達數十年，便是此次﹃九毒書生﹄姬天缺，不來怒山百盤嶺，我也將重出江湖，以一身機智武功，與諸位賢豪，周旋一二！故而三位切莫再枉費拳拳深意，對牛彈琴，﹃庸人﹄也好，﹃超人﹄也好，百里獨非與你們﹃乾坤五絕﹄，分出高低，決不甘心罷手！﹂

　　人家如此說話，鍾離老人、天癡道長、及諸葛逸等，也只得相顧默然，百里獨靈機一動，命船家取過兩缸每缸十斤，原封未動的美酒，向諸葛逸笑道：﹁諸葛兄，我們且借這兩缸美酒，一試彼此功力！﹂

　　說完，便把兩缸美酒封泥，一齊打開，分置自己與諸葛逸座前，復凝真氣，張口一吸，即見缸中美酒，化成一線濃香酒泉，飛投﹁萬相先生﹂百里獨口內！

　　諸葛逸以為他是要以﹁運氣吸物﹂功力，及﹁酒量﹂兩者，合併相較，雖然覺得百里獨這種花樣，不夠新鮮，似乎稍嫌落俗？但既該人家出題，也只得照樣施為，﹁坎離真氣﹂凝處，把座前美酒，吸得凌空飛入口內！

　　片刻以後，兩缸美酒，全告空空，諸葛逸丰采依舊，酒意毫無，但百里獨臉上，卻是一片酡然醉色！萬事多半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鍾離老人因知﹁萬相先生﹂百里獨既然以﹁酒﹂挑戰，其量必宏，怎會才飲十斤，臉上便深有醉色，豈非怪事？

　　微一思索，眉頭立皺，心中暗叫不妙！但自己身為評判之人，不能意存偏私，向諸葛逸提醒，只得用第三人無法聽得的內家絕學﹁蟻語傳聲﹂，對天癡道長說道：﹁癡道士，大事不妙！﹃書畫琴棋詩酒花﹄，七陣之中，除了一局﹃盲目弈棋﹄，勝負留待他日揭曉以外，其餘已賽各陣，陣陣成和！這一陣諸葛窮酸顯然大意失算，必落下風，若不能在最後一個﹃花﹄字之上，平反敗局，﹃乾坤五絕﹄聲名，豈非即將隨這洞庭湖水而逝？﹂

　　天癡道長瞥了正在凝氣吸酒的百里獨及諸葛逸一眼，臉色亦復沉重異常，但只有空自著急，無法相助！這時缸內美酒，已被吸完，百里獨突然雙目一睜，目中精光如電，臉上的酡然醉色，也越發加深，張口一陣﹁哈哈﹂狂笑，隨著笑聲，一線酒泉，又自口內飛出，直投罈內！

　　諸葛逸這時因想起自己﹁盲目弈棋﹂中，所著的一手妙棋，頗有制勝之望，故而心頭微覺得意！但就這絲毫得意情緒，竟使名滿乾坤的﹁南筆﹂，略為疏忽，未能細判敵情，誤認百里獨只是要在﹁凝氣吸酒﹂之上，還要加上一手﹁歸本還原﹂，不由冷笑一聲，丹田真氣凝處，竟又把所吸美酒，自口中逼出，飛回罈內！

　　一面逼酒，一面尚在暗自思忖，這次﹁吸酒﹂、﹁逼酒﹂，兩兩持平，但自己未現醉色，百里獨卻有酡容，不知鍾離老人及天癡道長，是否可判自己獲勝一陣？

　　思忖未了，雙方口中酒泉已罄，鍾離老人、天癡道長齊聲嘆道：﹁這一陣諸葛窮酸失察，應判百里獨獲勝！望你們好好再比一個﹃花﹄字，便可結束今日之會！﹂

　　諸葛逸聞言不禁全身一震，目光注向那並排擺在座前的兩隻酒罈，只見自己這邊罈中，盛滿九分美酒，百里獨那邊罈中，酒量卻只有六分，但酒香四溢，芳醇無比！

　　這時諸葛逸方自恍然大悟，暗暗叫苦！

　　原來百里獨臉上滿佈酡色之故，是在一面吸酒，一面暗聚內家真火，把酒中水質，全數煉盡，等到噴回罈中，便已縮減三成，成了毫無水分的香醇純酒！

　　這種功力，諸葛逸自然可以照樣施為，但因一時失察，無法從頭作起，只得滿面愧色地，起身在几上摘下兩朵幾乎一般大小的﹁蟹爪黃菊﹂，放在掌中，遞給百里獨，請他任選一朵！

　　百里獨面含微笑，隨意取了一朵，諸葛逸將自己那朵﹁蟹爪黃菊﹂，放在桌上，回手自懷中取出一本絹質小書，遞與鍾離老人，神色隱蘊淒涼，但仍傲岸無比地朗聲笑道：﹁﹃書畫琴棋詩酒花﹄七陣之中，只剩這最後一陣，倘若諸葛逸今日有辱﹃乾坤五絕﹄威名，便請老人將此書轉贈上官靈，我生平三樁精研絕學，﹃坎離真氣﹄、﹃坎離指﹄，又﹃生花七筆﹄的秘奧精微，全載其上！﹂

　　鍾離老人聽出諸葛逸竟有若在這朵﹁蟹爪黃菊﹂之上，不能挽回敗勢，便即自盡謝罪之意？不由眉頭雙蹙，搖手不接那本上載﹁坎離真氣﹂、﹁坎離指﹂、﹁生花七筆﹂等三種武林絕學的絹質小書並目注諸葛逸，正色沉聲說道：﹁諸葛窮酸，你也是身經百戰之人，怎的把﹃勝負﹄二字，看得如此重法？王陽明說得好：﹃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乾坤五絕﹄四字，便如身外浮雲，能算什麼？你且把最後這個﹃花﹄字，好好施為，其他一切，毋掛毋念！﹂

　　諸葛逸一雙細目之中，精光電射，仰望舟外碧空浮雲，臉上閃現一種難以形容的奇異神情，伸手拈起桌上那朵﹁蟹爪黃菊﹂輕飄飄地，便向相距約莫一丈左右的艙壁右側打去！

　　這朵﹁蟹爪黃菊﹂，初開未久，諸葛逸又是連梗摘下，但才一出手，所有花瓣，便立告脫蒂分飛，漫空一片黃色花光，飄飄亂舞！

　　內家真力，練到絕頂，便講究的是控制自如，能發能收！諸葛逸一朵完整黃菊，化作分飛花辦，飄出五六尺遠，果然倏地往裏一合，仍舊附集在那照直前飛的花蒂之上，還原成一朵完整黃菊，半嵌入艙壁右側！

　　百里獨對諸葛逸這等出神入化手法，也不禁看得失聲讚好！

　　諸葛逸淡然一笑說道：﹁百里兄不必謬讚，諸葛逸在心機方面，遠遜閣下，想不出什麼新奇花樣，這種手法，只能嚇嚇俗人，怎會難得倒你？﹂

　　百里獨聽出諸葛逸暗中諷刺自己適才在﹁酒字﹂之上，取巧之事，遂佯作不知，伸手也自取起那朵﹁蟹爪黃菊﹂，向船艙板壁發出！

　　黃菊出手，照樣花瓣分飛，漫空一片花光，飛出五六尺遠之後，也由分而聚，往中一合，仍附集在那照直前飛的花蒂之上，還原成一朵完整黃菊，﹁奪﹂的一聲，嵌入艙壁左側，果然與諸葛逸適才所為，一般無二。

　　這朵﹁蟹爪黃菊﹂，剛剛嵌入艙壁，舟中驀起悲涼長嘯，名列﹁乾坤五絕﹂中的﹁南筆﹂諸葛逸，儒衫飄處，化成一條電疾白影，斜空射出五丈有際，自沉洞庭湖水以內。

　　鍾離老人適才因既已寬勸﹁南筆﹂諸葛逸，如今又另有看法，而決想不到，諸葛逸會如此珍惜聲名，剛烈得立時投湖自盡？故而任憑他﹁雲飄電閃身法﹂，罕世無儔，仍未能阻住老友﹁南筆﹂，只接到他拋來那冊上載﹁坎離真氣﹂、﹁坎離指﹂，及﹁生花七筆﹂的絹質小書而已！

　　但怪事綿延而來，就在鍾離老人、天癡道長，目注湖波，胸中沉痛無已地浩然興嘆之餘，﹁萬相先生﹂百里獨目光往那嵌在艙壁上的兩朵黃菊，死盯幾眼，也自帶著一臉廢然神色，縱出舟外，依舊像中秋之夜般地，踏波而行，走往霧氣迷漫的水雲深處！

　　邊行邊自作歌，但歌聲卻頗為失意地，只是顛來倒去的：﹁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以及﹁雖有深謀蓋海宇，恨無神力拗蒼天！﹂等語！

　　鍾離老人聞聲驚顧，只見百里獨的身形，已在水雲飄渺之間，遂微凝真氣，傳聲問道：﹁百里兄，我們之間的下一次約會，定在何時何地？﹂

　　此時百里獨的身形，業已完全隱入水雲，但仍應聲答道：﹁明年正月十六，也就是﹃笑面閻婆﹄孟三娘第二次元宵大會的過後一日，我們在羅浮山﹃子午峪﹄口相會！﹂

　　聲渺人杳，鍾離老人的目中，方垂落兩行珠淚，恨聲自語說道：﹁諸葛窮酸，你往日聰明，今日怎這等懵懂？……﹂

　　話音未了，天癡道長悲涼意味極濃的淒聲長笑，震盪湖波，目注鍾離老人，接口說道：﹁諸葛窮酸並不見得十分懵懂，他這一投湖自盡，替我們﹃乾坤五絕﹄，掙回了不少光榮……﹂

　　鍾離老人也截斷天癡道長話頭道：﹁諸葛窮酸倘若敗陣投湖，猶有可說，但他根本未敗……﹂

　　天癡道長狂笑說道：﹁這一陣雖然平分秋色，未曾落敗，上一陣﹃酒﹄字，卻是諸葛窮酸……﹂

　　鍾離老人苦笑說道：﹁上一陣確是諸葛窮酸疏神失算落敗，但這以極高明的無形真氣，散花聚花，凝勁嵌壁的最後一陣，誰敢判斷百里獨能與諸葛窮酸平分秋色？﹂

　　天癡道長聞言，不由向艙壁上那兩朵左右並列的﹁蟹爪黃菊﹂，茫然注目！

　　鍾離老人搖頭一嘆說道：﹁癡道士，你大概一來為諸葛窮酸傷心懸憂過甚；二來座位稍偏，所能看到的角度稍差，以致失眼！﹂

　　天癡道長內心猶自存疑地，走近艙壁細看，這才看出，諸葛逸所發嵌在右邊的那朵﹁蟹爪黃菊﹂，齊齊整整，完好無恙！而百里獨所發嵌在左邊的那朵，卻似用力稍過，勁有未勻，致令其中一二片菊瓣，瓣尖微折！

　　既然看到這種情形，天癡道長便立聚﹁太玄真氣﹂，向煙火蒼茫的洞庭湖波，凝勁傳聲叫道：﹁諸葛窮酸，你並未落敗，不必輕生，最後一陣﹃散花聚花，凝勁嵌壁﹄，是你勝的！﹂

　　這種真氣傳聲，雖能遠達數里，但滄波寂寂，煙水茫茫，那裏有絲毫迴響？

　　鍾離老人目光一注手中那冊絹質小書，痛失老友，傷感已極的淚珠，二度垂落，淒然搖頭說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諸葛窮酸那等高傲性格，既已投湖自盡，絕不可能再復腆顏偷生，以致貽羞﹃乾坤五絕﹄，留為武林笑柄！故而我料他入水之後，定即自行絕脈，此刻屍身，已不知隨水漂流到了這八百里洞庭的何方何地？﹂

　　天癡道長知道鍾離老人所判斷之語全係實情，傷心悲痛得欲哭無淚地，目光又往那兩朵黃菊之上一瞥，臉上微現懷疑神色！

　　鍾離老人暫抑悲懷，一面命船家不必驚訝，依舊順著風勢水流，尋覓﹁南筆﹂諸葛逸屍身，一面向天癡道長問道：﹁癡道士，我看你臉上神情，似乎對這兩朵黃菊，尚有疑問？﹂

　　天癡道長點頭說道：﹁我認為左邊這朵菊花，既有一、二片花瓣，瓣尖微折，分明用力稍過，勁有未勻，照百里獨那身功力，似乎不應有此現象？﹂

　　鍾離老人又是慨然一嘆說道：﹁癡道士，你講得不錯，以百里獨那身功力，怎會勁有未勻，用力稍過，而使一二菊瓣，瓣尖微折？但要知究竟，且察根源，我請你回思前一陣﹃酒﹄字之拼，百里獨是如何得勝？﹂

　　天癡道長想了一想答道：﹁先一陣是百里獨運氣吸酒入腹，再暗聚丹田真火，煉盡水分，化成純酒噴出！諸葛窮酸那時心中不知突然想起何事？以致分神失察，未曾照做，才被對方佔了勝面！否則以諸葛窮酸那身功力，煉酒何難？最多也不過像百里獨那等臉上現出一片酡然醉色而已！﹂

　　鍾離老人點頭答道：﹁這一片酡然醉色，就是因果根源，百里獨種因得果，前一陣贏在此處，後一陣亦復敗在此處！﹂

　　天癡道長聽得如夢方醒，長嘆說道：﹁老頭兒，你委實心細如髮，明察秋毫！百里獨前一陣因煉酒微醺，後一陣自然真力難勻！而且已有醉意之人，用力每每稍過，以致﹃散花聚花﹄，雖仍如意施為，但﹃凝勁嵌壁﹄之時，卻使一、二朵花瓣瓣尖，略受損折！﹂

　　鍾離老人留神舟外的浩渺煙波，始終未曾發現﹁南筆﹂諸葛逸屍身浮出，聽得天癡道長話完，遂應聲說道：﹁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今天這樁報應，卻來得太快，百里獨自作自受，悚然而退，但卻把個心比天高，一身傲骨的諸葛窮酸，極其冤枉地，葬送在洞庭湖內！﹂

　　天癡道長眉峰略聚說道：﹁諸葛窮酸，真該倒楣，前一陣心中不知想的甚事？反應太慢，落了下風！這一陣又反應太快，以為百里獨照樣散花聚花，凝勁嵌壁，自己敗勢難回，愧然自盡……﹂

　　說到此處，目光凝注舟外煙波，又向鍾離老人問道：﹁老頭兒，人生自古誰無死？奄然物化，撒手塵寰，並沒有什麼大了不得，但諸葛窮酸，倘若就這樣的浮屍洞庭，卻未免太為冤枉？他會不會……﹂

　　鍾離老人知道天癡道長是想問諸葛逸是否能逃不死？遂浩然一嘆，反向天癡道長問道：﹁癡道士，諸葛窮酸之死與不死，其理易明，假如易地相處，換了你或我與百里獨相互較武功，不知真實情況，相互持平，而誤認自己落敗，弱了﹃乾坤五絕﹄名望，愧憤自盡，投入水中以後，好不好意思再復苟活貪生，貽留笑柄？﹂

　　天癡道長也知諸葛逸一生高傲，從不服人，此番代表﹁乾坤五絕﹂，失手受挫，並當眾自盡，那裏再會出爾反爾地苟活貪生？遂淒然淚落地，悲聲說道：﹁凡是英雄總惜名！我何嘗不知諸葛窮酸，絕無生望？但好不容易才從百里獨口中，得知蒲琨老兒與醉和尚未死，卻又立即葬送了個諸葛窮酸！﹃南筆﹄沉波，﹃北劍﹄﹃東僧﹄不知匿居何處？威震江湖，轟轟烈烈的﹃乾坤五絕﹄，目前只剩下我這癡道士，與你這﹃風磨銅奪魂寶旗﹄已失的﹃奪魂旗﹄二人，委實好不令人為之慚惶傷感！﹂

　　鍾離老人心中自然也是一片悽惶，但他深知事已至此，悽惶何益？只有趕緊設法找到﹁北劍﹂蒲琨及﹁東僧﹂醉頭陀，勸他們莫灰壯志，且振雄心，在﹁第二次羅浮山萬梅谷元宵大會﹂及次日﹁子午峪﹂口，同心協力地擊敗﹁笑面閻婆﹂孟三娘及﹁萬相先生﹂百里獨，使﹁乾坤五絕﹂威名，重震天下，方是能令諸葛逸在泉下安心的最好悼念老友之道！

　　但他們在洞庭湖八百里煙波之間，泛舟七日，始終未能尋得﹁南筆﹂諸葛逸屍骸，鍾離老人不禁目注諸葛逸遺贈上官靈那冊上載﹁坎離真氣﹂、﹁坎離指﹂、﹁生花七筆﹂等三種絕學奧秘的絹質小書，向天癡道長苦笑說道：﹁癡道士，諸葛窮酸屍骸，既未尋得，我們似不宜在這洞庭湖上，多作勾留？好在生前聲譽，畢竟重於死後皮囊，不如趕緊分頭尋找﹃北劍﹄蒲琨老兒，及﹃東僧﹄醉和尚，合手對付孟非煙、百里獨，重振﹃乾坤五絕﹄威名，一樣可使諸葛窮酸，在泉下安心瞑目！﹂

　　天癡道長嘆息一聲說道：﹁老頭兒話雖不錯，但﹃北劍﹄蒲琨老兒，一生狂傲，突在﹃九幽地闕﹄受挫，可能灰心遁世，﹃東僧﹄醉和尚則誤認老友慘死，趕到﹃九幽地闕﹄以後，不是不得其門而入？便是也在﹃萬相先生﹄百里獨詭計陰謀之下，碰了釘子，尋一個人跡不到所在，終日爛醉如泥，不知人事！茫茫海角，莽莽天涯，便叫我們踏破鐵鞋，也……﹂

　　鍾離老人不等天癡道長說完，便即接口說道：﹁我記得有首詩云：﹃整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嶺頭雲。歸來試對梅花問，春在枝頭已十分﹄。天下事往往可遇難求，我們目前雖遇艱難困厄，但總不能束手垂頭，不盡人力？常言道：﹃天涯雖大，咫尺便是靈山﹄，或許機緣巧合，否極泰來，重整乾坤，共誅丑類！﹂

　　天癡道長苦笑說道：﹁我如今主見盡失，完全聽你之命就是！但目前我們共只兩人，卻怎樣分頭找法？﹂

　　鍾離老人微一尋思說道：﹁今日至元宵之間，不過僅有四月光陰，自然無法細搜，根據百里獨所示，﹃閃電神乞﹄諸明，已自崑崙返來，則西北一路，有他經過，暫時不必跋涉！我們可把整個心力，專注東南，你由此北上轉東，觀察湖北、安徽、江蘇、浙江四省，我則負責江西、福建、廣東、廣西，不論是否尋得﹃北劍﹄蒲琨老兒，﹃東僧﹄醉和尚蹤跡，均於元宵正日，趕到羅浮，把﹃乾坤五絕﹄數十載聲名，孤注一擲地，與孟非煙、百里獨一決勝負！﹂

　　商議既定，﹁乾坤雙絕﹂遂黯然分袂，鍾離老人越過江西，直奔福建武夷，想一面接應上官靈，並把諸葛逸所遺絹冊小書轉贈，一面順便察看武夷附近，可有失蹤老友，﹁北劍﹂、﹁東僧﹂蹤跡？

　　鍾離老人此去，不但與上官靈巧遇，其間並還驚奇百出，妙趣橫生，但暫須緩敘，目前先容筆者描述遠自崑崙歸來的﹁閃電神乞﹂諸明，一路所遭所遇。

　　諸明自在陝西境內，失去上官靈蹤跡以後，權衡輕重，只得暫時放棄尋覓上官靈，依舊策騎橫穿大漠，直奔崑崙！但才過﹁白龍堆﹂，那匹千里良駒，便半因過度勞累，半因疫病的突然倒斃！

　　良駒既失，諸明只可徒步而行，等他千辛萬苦地，到了西崑崙絕頂，但小琅環中，石上殘局猶存，人蹤卻早已渺渺！

　　諸明找不到諸葛逸及鍾離老人，失意之餘，再奔阿爾金山，誰知﹁西道﹂天癡道長的茅廬以內，照樣蛛網塵封，杳無人跡！

　　兩處均已撲空，諸明不得不大失所望地，折返中原，但走到那片又名﹁白龍堆﹂的﹁庫穆塔格沙漠﹂之時，卻有物觸目驚心，是三面七寸來長的骷髏白骨紅旗，插在一堆馬骨之上！

　　諸明認得這堆馬骨，就是自己來時所乘，因疲病交襲，倒斃於此的千里良駒，但三面﹁奪魂旗﹂，卻從何而來？是﹁逍遙老人﹂鍾離哲？﹁幽冥神君﹂閻元景？抑或﹁九毒書生﹂姬天缺？

　　面對﹁奪魂旗﹂，細加研判以下，諸明覺得所懷疑的三人之中，最不可能是鍾離老人，最可能是﹁九毒書生﹂姬天缺！

　　但姬天缺尾隨自己，插旗何意？卻始終猜不出來！諸明眉梢雙剔，傲然冷笑，伸手拔旗，分沙葬馬，依舊往﹁玉門關﹂內進發。

　　一路無事，但到了﹁哈拉湖﹂邊，上官靈昔日初遇﹁奪魂旗﹂的那片密林以外，卻﹁唰﹂的一聲銳嘯，林中飛出一道紅光，直向﹁閃電神乞﹂諸明胸前，疾襲而至！

　　諸明身形微閃，功力凝聚右手五指，撮住紅光一看，又是一面小﹁奪魂旗﹂，不禁﹁哼﹂了一聲，發話叫道：﹁林內何人？是不是﹃九毒書生﹄姬天缺？﹂

　　林中人並不答話，只傳出一陣陰森森的冷笑，諸明默運自己成名輕功絕技﹁閃電身法﹂，一式﹁飛鴻戲海﹂，雙掌交護前胸，甘冒奇險地衝入林內！

　　他這種輕功身法，除了尚略遜鍾離老人一籌以外，幾乎已告罕世無儔，但因對方發笑之後，立即退身，動作又復太快，故而也不過僅僅瞥見密林深處，有條瘦長黑影，向左方一閃而沒！

　　就這匆匆一瞥，諸明已斷定對方確是﹁九毒書生﹂姬天缺！遂立意與這強仇大敵，在西北道上，一決生死，暗在掌中扣了七八根﹁奪魂金針﹂，向黑影閃沒之處，直接追蹤，但心頭卻根據姬天缺一向慣例，早已判斷他雖然向左微閃，實則往右方縱出，藏在樹影之中，等待自己追到，再復突加襲擊！

　　諸明既已如此料敵，自然縱身追撲之舉，只是將計就計，半空中一式﹁覆雨翻雲﹂，左掌以陰勁甩出暗藏的七八根﹁奪魂金針﹂，化成紛飛光雨，出其不意，攢襲右方重重樹影，然後雙足微登，身形一屈一伸，潛聚內家神功﹁七禽掌法﹂之中的﹁鷹翻雕擊重手﹂準備在姬天缺閃避﹁奪魂金針﹂之際，與其拼力一搏！

　　不過諸明既料出對方習性，對方自然也深知這位﹁閃電神乞﹂不大好鬥。故而﹁奪魂金針﹂，所化精光，空自擊得枝葉紛飛，姬天缺的身形，卻在十步以外出現，但並不近前應戰，只揚手飛出一物，﹁呼﹂然襲向諸明，本人反往林深樹密之處，狂笑遁去！

　　諸明何等眼力？看出﹁九毒書生﹂姬天缺第二次擲向自己之物，決非尋常！生恐有甚詭計，遂不敢恃強硬接地飄身向右，閃退丈許！

　　﹁錚﹂的一聲，這件東西，插入一株古樹幹中，約莫尺許深淺，搖顫不已！

　　幾度追逐，入林已深，天光雖然剛近黃昏，林內卻是一片昏黑！諸明目聚神光，向丈許以外，樹幹上顫搖未定的那根黑影，細一掃視，面上立佈驚容。轉身看時，卻聽出﹁九毒書生﹂姬天缺那種含譏諷刻薄意味的﹁嘿嘿﹂冷笑之聲，業已虛幻飄渺，似有似無，到了極遠極遠之處！

　　原來樹上那根黑影，竟是﹁逍遙老人﹂鍾離哲所贈，失落在﹁九幽地闕﹂以內的﹁風磨銅奪魂寶旗﹂！這等重要之物，﹁九毒書生﹂姬天缺竟肯擲還，令﹁閃電神乞﹂諸明心中，怎得不驚？怎得不詫？

　　他第一個判斷，是姬天缺用旗誘敵，等自己喜出望外地，上前拔取之際，辣手立施！第二個判斷，則是旗上蘊毒，想使自己死在不知不覺之下！

　　無論這兩個判斷，那一個可能性較大，﹁閃電神乞﹂諸明均不敢冒然伸手拔旗，只是暫遏心頭激動情懷，靜慮寧神，把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內家功力，齊聚雙耳，冥心細察周圍，可有異狀？

　　內功既凝，耳音自較平時聰敏多多，諸明又是當世一流好手，幾乎十數丈方圓以內的風吹草動，無不了然！但靜聽約莫頓飯光陰，仍不過只聽得一些風樹蕭蕭之聲，別無其他異響！

　　諸明疑詫莫解以下，肩頭略晃，人化一縷輕煙，撲向﹁風磨銅奪魂寶旗﹂所插古樹，但手還不曾觸及旗桿之際，驀然收勢，電疾旋身，目光朗掃周圍，只見微風颯颯，樹影搖搖，依然是一片沉沉靜寂！

　　諸明一面依舊凝神防範﹁九毒書生﹂姬天缺，暗中對自己突下辣手，一面拔下頭上一根挽髮銀簪，反手在﹁風磨銅奪魂寶旗﹂旗身之上，來回一擦！

　　這時密林以內，依舊毫無異狀，諸明取回銀簪看時，簪身並未發烏，足見﹁風磨銅奪魂寶旗﹂之上，也出於自己意料的根本無毒！

　　兩樁猜測全告落空，諸明不禁慚惶交迸，一式﹁黃龍掉尾﹂，電疾般拔出那桿﹁風磨銅奪魂寶旗﹂，旗影展處，一片﹁呼呼﹂勁風，周圍林木，紛紛枝摧葉落！

　　但旗影之中，卻飄飄蕩蕩地，落下一張紙柬，諸明因對手已太好刁詭惡，絲毫不敢懈怠，必神依舊注意四外，對那紙柬，只微微閃目一瞥，便已瞥見柬上僅有四個大字，寫的是：﹁還君打狗！﹂

　　諸明也是聰明絕世之人，一看便體會出這區區四字，所具諷刺意味，卻極其強烈！威震乾坤，獨邁武林的﹁風磨銅奪魂寶旗﹂竟變成了﹁打狗棒﹂？再配上﹁還君﹂二字，委實挖苦到尖酸得不能再復尖酸，刻薄得不能再復刻薄！

　　但不管怎樣尖酸，怎樣刻薄，姬天缺追蹤萬里，還給自己這桿罕世寶旗，難道僅僅為了略示挖苦而已？諸明越想越弄不清對方葫蘆之中，究竟賣的甚藥？遂索性穿林而出，免得在這種周圍俱是幢幢樹影，草木皆兵的環境以內，容易遭受暗算！

　　他出林既未遭遇阻攔，一路也無絲毫意外，奔馳千里，直下甘涼，等到了陝西境內，這位﹁閃電神乞﹂諸明，方仰天長嘆，衷心佩服對方高明沉穩到了極處，動機詭不可測！不僅使自己在這一路之間，疑神疑鬼，朝夕不安，並直到洞明姬天缺還旗真意以前，心中疑念，始終難釋！

　　上官靈既已失散，﹁乾坤五絕﹂又復不知去向，故而諸明雖返中原，一時卻想不起究應先奔何處。往燕山﹁懸劍谷﹂，則﹁北劍﹂蒲琨，未必會在？往﹁九幽地闕﹂，則自己人單力薄，去亦何益？

　　遊移不定以下，因目前身在陝中，遂決意先行一覽橋山之勝，瞻拜黃陵，然後再定行止！

　　橋山又名﹁子午山﹂，沮水穿山而過，故以﹁橋﹂名，諸明拜罷黃陵，略為登臨眺覽，胸中仍因姬天缺突然還旗之事，疑懷鬱鬱難開，遂向山民買了一隻梭形小艇，並備了不少美酒佳餚，獨自操舟，在月夜之間順流穿山，欲藉尋幽探險，消愁解悶！

　　月朗波光，波搖月影，空山靜夜，幽絕人間，諸明手執雙槳，緩緩蕩舟，到了一個兩面均是摩空峭壁，排岸千尺，水流則順著山勢的迂迴轉折所在，覺得景色太好，遂停舟旁壁不進，打開一罈美酒，舉杯獨酌，仰眺晴空，自言自語說道：﹁李青蓮曾有句云：﹃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我今日居然有以過之，空中之月，水中之月，舟內之影，波內之影，加上這具臭皮囊，竟達﹃五﹄數之多？可惜水月鏡花，均屬泡幻，而﹃乾坤五絕﹄，卻如今安在？……﹂

　　諸明滿懷抑鬱，藉酒澆愁，語音沉痛悲涼，山水回聲，﹁嗡﹂成一片！

　　就在這種幽幽靜靜的環境之中，抑抑鬱鬱的情懷之下，諸明忽然聽得﹁呱呱﹂兩聲異響，依稀隱約的，發自身後。

　　諸明擎杯回首，只見身後峭壁接水之處，有一尺許小洞，遂以為適才那﹁呱呱﹂異響，只是水洞蛙鳴，未怎在意。

　　但他舉酒澆愁，連盡數杯以後，卻聽得那小洞之中，﹁呱呱﹂不息，絕非蛙鳴，竟似有人在內饞得自咽口水？

　　這等崖旁小洞，怎會藏人？諸明半信半疑地，目注洞口，發話問道：﹁山底水洞以內，難道別有洞天？……﹂

　　話音未了，洞中果然有人應聲，但並非答話，只是一聲悠長嘆息，彷彿含有無窮悲憤之意？

　　諸明愕然問道：﹁洞內何人？﹂

　　水洞之中，傳出一種蒼涼悠長的語音答道：﹁斷……腸……人！﹂

　　這語音難與水洞潺潺流水之聲含混，極不易辨，但諸明聽來，依舊略覺耳熟？

　　正自心頭微起疑雲，欲加探詢之際，水洞以內，又傳出那種含含混混的語音，緩緩說道：﹁你能不能在彼此問答以前，先向水洞之中，澆上十杯美酒，讓我聞聞酒昧？﹂

　　諸明這次因對方說話稍多，聽得較清，忽然想起一位老友，不禁悚然一驚，眉梢雙軒，嘴皮一動！但終於暫時忍耐，保持冷靜，如言暗以內家功力，遙向洞中，連落十杯美酒！

　　十杯美酒，化成一線飛泉，凌空斜注水洞之中，但酒泉剛到洞口，洞中突然推出一股無形勁氣，擊得那股酒泉，變作無數寒星，灑落水洞以內！

　　洞中自稱﹁斷腸人﹂之人，既饞得索酒聞香，卻在酒泉即將飛到之時，又復以無形勁氣擊散酒泉，拒其入洞，豈非出爾反爾的異常舉措？

　　諸明見狀，頗覺愕然，但那水洞之中，隨即傳出一陣傷心已極的嚎啕大哭！

　　諸明由愕轉驚，因為先前所聽語音，既頗含混，又有掩飾，如今這陣嚎啕大哭，卻係發自內心，直率已極，使自己聽出果然十中有九，定是心頭所猜老友！

　　心頭既已猜出對方身分，知道必然出了天大岔事，諸明遂暫定心神，光打量水洞，覺得範圍太小，決非由此出入，定然另有其他洞口。

　　但壁高千尺，一峭干雲，除了略生藤蔓松蘿以外，那裏有其他洞穴？

　　就在諸明打量四外之時，水洞以內的嚎啕大哭聲息，業已漸漸趨弱，諸明遂暫作不知對方身分，微凝真氣，向水洞之中，傳聲問道：﹁﹃斷腸人﹄，你為何在索酒以後，又復拒酒？﹂

　　小洞中哭聲一歇，依舊換了那種喑啞悲涼的口音，顫然答道：﹁酒……酒……這個﹃酒﹄……字，害得我傷……心……斷……腸……﹂

　　諸明眉峰一蹙，截斷對方話頭，又復問道：﹁為何斷腸？﹂

　　水洞中人語音益發悲涼淒切地，嘆息道：﹁為老……友……分……屍……而……斷……腸！……﹂

　　諸明聽得心頭怦然一震，急聲問道：﹁何人分屍？﹂

　　水洞中長嘆一聲，接口答道：﹁﹃北劍﹄分屍，﹃東僧﹄遺恨！﹂

　　這八字聽在﹁閃電神乞﹂諸明耳中，簡直宛若驟聞晴空霹靂，震驚得有點心神皆悸！目光暴射水洞，沉聲發話說道：﹁醉和尚，你再這樣語無倫次地賣傻裝瘋，不好好出來見我，休怪諸明毀去你這藏身水洞！﹂

　　話完，霍然自舟中起立，足下子午站穩，雙掌聚集神功，照滿水洞洞口的波面之上，勁風生嘯地，劈空擊去！

　　諸明本具一身上乘武功，在﹁窮家幫﹂內，便與﹁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陰陽手﹂莫平，合稱﹁三異丐﹂，後來巧得﹁幽冥十三經﹂中第﹁四、六、八、十﹂四篇經文，苦心潛修，功力更進，化身好﹁奪魂旗﹂，除了火候方面，尚自略遜以外，幾已與﹁乾坤五絕﹂，互相伯仲，如今他因昔日在東海與醉頭陀交好，朝夕過從，既聽出藏身水洞，自稱﹁斷腸人﹂之人，就是﹁東僧﹂醉頭陀，又驚聞﹁北劍﹂蒲琨的分屍噩耗，急怒交並以下，聚力發掌，威勢自非小可，不僅疾風勁氣，把水波衝激成大片浪濤，倒捲入洞，並將洞口崖石，也擊得紛紛碎裂！

　　但掌風過後，洞內依舊寂寂，諸明憤然叫道：﹁醉和尚，你生平以﹃醉﹄自遣，我真弄不懂怎樣會在﹃酒﹄字之上遺恨？曹孟德說得好，﹃……慷當以慨，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你再若不出來時，我連這隻酒罈，都摔進你那水洞以內！﹂

　　諸明心頭疑急難釋，越說越氣！俯身抓起自己舟中那隻酒罈，便照準水洞，奮力擲去！

　　酒罈剛剛出手，水洞之前，波浪忽翻，一條人影，水淋淋地竄起七八尺高，凌空接住酒罈，再復微一屈伸，便自縱落諸明所乘小舟以內，半語不發，只顧雙手緊抱酒罈，口對口﹁咕咕咕﹂地一陣鯨飲！

　　諸明目光微瞥，看出來果然是自己好友，﹁乾坤五絕﹂中的﹁東僧﹂醉頭陀，但形容業已憔悴不堪，那裏還有當年東海﹁長生磯﹂上那種超群脫俗的丰采？

　　人由水中躍起，則水洞的另一出口顯然便在水底，醉頭陀怎會找到這等所在，藏身遁世？

　　一面心中暗自詫異思索，一面任憑﹁東僧﹂醉頭陀舉罈狂飲，暫時不與答話，但說也奇怪，平素以酒名世，其量如海的醉頭陀，剛剛把罈十來斤美酒喝完，便即長吁一聲，頹然醉倒！

　　諸明見狀，知道這位老友，定必遭遇極大痛苦，備受折磨，不禁目中含淚，慘然搖頭，不願醉頭陀酒醒，再看見這座水洞，勾惹悲懷，遂悄悄蕩舟，順流而下！

　　舟行緩緩，夜色沉沉，諸明眼看醉頭陀醉仆舟中的那等頹廢神情，暗嗟難怪自己在西崑崙、阿爾金山兩地，徒勞往返，原來﹁乾坤五絕﹂本身，已出了奇異的禍事！

　　直到長夜消逝，曙色迎人，醉頭陀才倦眼微睜，酒氣薰薰地，撐身坐起，舉袖一揉兩隻血紅醉眼，凝視諸明，一語不發！

　　諸明知道人若過分傷心，根本無法勸慰，倒不如讓他把傷心之事，盡情傾吐，一瀉抑鬱！

　　遂面含微笑，語氣平和地，慢慢說道：﹁醉和尚，不要傷心，你能不能把遭遇之事對我敘述一遍？﹂

　　醉頭陀喃喃說道：﹁蒲琨老兒，死得太慘！﹂

　　諸明心中一震，但仍極力保持鎮靜，接口問道：﹁數月之前，我與上官靈小鬼，曾到河北燕山﹃懸劍谷﹄，拜會蒲琨，他仍朗然健在！怎的……﹂

　　醉頭陀不等諸明話完，便即高聲叫道：﹁你怎的還不相信？我在諸葛窮酸所住的天台山弄月坪和雁蕩大龍湫前，親眼看見蒲琨老兒矮胖屍身，與他那顆大頭，故而氣憤得猛施﹃羅漢勁﹄，擊碎盛酒葫蘆，誰知勁氣罡風的餘威所及，竟把蒲琨老兒的人頭，掃得如同龍湫大瀑，飛墜入千丈深淵！﹂

　　諸明聽醉頭陀這等說法，不由心頭愧咎萬端，知道﹁北劍﹂蒲琨那身絕世劍術，何人能傷？極可能就是被自己同上官靈請出燕山，而致喪身在﹁九幽地闕新主人﹂的陰謀毒計之下！

　　醉頭陀瞪著一雙血絲滿佈的赤紅醉眼，又復說道：﹁我既痛老友慘死，又無意中將他頭顱弄失，自然悲痛萬分，遂將他遺體送到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旁，一處﹃雙龍抱珠﹄的絕好佳城，入土埋葬……﹂

　　諸明聽到此處，插口道：﹁蒲琨既遭意外，你設法查明害他之人，代報深仇就是，怎會把自己也弄得這般模樣？難道……﹂

　　醉頭陀眼一乜，垂頭答道：﹁害他之人，留有暗記，根本不查可知，就是住在﹃萬姓公墳﹄以下，﹃九幽地闕新主人﹄，與﹃九毒書生﹄姬天缺！﹂

　　諸明心頭一慘，暗嗟好好一位﹁乾坤五絕﹂之中的劍術名家，在燕山閉門嘯傲清福無邊，卻跑到﹁萬姓公墳﹂下的﹁九幽地闕﹂，把性命斷送在那兩名詭異無倫的惡賊之手，此事自己與上官靈確實要負擔相當道義責任！

　　醉頭陀牙關一咬，繼續說道：﹁我埋完蒲琨老兒遺體之後，再立自天台趕奔﹃萬姓公墳﹄，欲尋﹃九幽地闕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一拼生死！誰知披星載月，朝夕飛馳地，趕到﹃萬姓公墳﹄，卻只見滿目荒煙蔓草，巨骨青磷，那裏找得到﹃九幽地闕﹄所在？﹂

　　諸明深知﹁九幽地闕﹂幽秘難尋，除非地闕中人有意開放門戶延賓，否則委實空對高低上下的滿目墳頭，無門可入！遂眉梢略聚，懷疑問道：﹁醉和尚，你既找不到﹃九幽地闕﹄，怎會藏身水洞？﹂

　　醉頭陀臉上浮現一種憤愧交集神情，雙眼之中，紅絲滿佈，往下說道：﹁我因痛傷蒲琨老兒之死，而弄得他死無全屍，想報仇卻尋不見仇人，本想找到﹃北劍﹄之頭，卻尋遍了所有江湖，只好棲身水洞，以伴蒲琨了！﹂

第二十章　世間多少斷腸人

　　諸明見﹁東僧﹂醉頭陀為老友之死，而弄得自己這般模樣，心中感佩萬分，怕他見水則傷情，遂提議棄舟登陸，同赴中原，尋找鍾離老人及﹁南筆﹂、﹁西道﹂。兩位武林奇人遂捨去小舟，相偕登陸，覓地暢飲。

　　不提﹁東僧﹂與﹁閃電神乞﹂，用飽酒菜，共赴中原，及途中細敘前因等情，故事轉到武夷山﹁斷魂谷﹂內，剛與﹁斷腸人﹂分手的小俠上官靈方面！

　　上官靈因深知環境險惡，一線生機，稍縱即逝，故而匆匆與﹁斷腸人﹂分別，展足鍾離老人所授的蓋世輕功，﹁雲飄電閃身法﹂向﹁斷魂谷﹂另一出口，電疾飛馳！

　　這條﹁斷魂谷﹂果然極長，雖然始終均是兩旁峭壁插天，一徑如線，但路徑依舊頗為迂迴曲折！

　　以上官靈那等功力，整整疾馳三日，方始筋疲力盡，千辛萬苦，並運用了內家絕技﹁縮骨神功﹂，通過了黑暗幽深，逼仄狹隘的﹁黑風陰穴﹂！

　　出穴所在地是在武夷山另一座絕峰半腰的奇險之處，上官靈仰視天時，業將子正！

　　喘息猶自未定，背後﹁黑風穴﹂內，便即響起一種聽來頗覺低沉，但隱含洪厲的奇異聲息！

　　上官靈知道這種低沉洪厲的奇異聲息，出穴以後，便化作﹁斷魂谷﹂內，陰寒無比，威勢罕儔，人力難拒的﹁黑眚陰風﹂，不由暗驚﹁斷腸人﹂一線生機稍縱即逝之語，果然絲毫不差，自己若非拼力施為，途中絕未停留，輕功身法又極高妙，此時豈不正好做了﹁黑風穴﹂中的孤魂屈鬼？

　　大難得脫，心頭一寬，精神一懈，加上連日狂奔，上官靈遂感覺極度疲乏地，找了一塊平坦青石，躺下呼呼大睡！

　　這一覺好不香甜！上官靈睡足醒來，雙眼微睜，只見碧空萬里，星月晶瑩，不禁暗暗好笑，自己居然整整睡了一日一夜！

　　但睡興方過，猶未坐起身形，鼻中便聞見一股香味，這味中不但有酒，並似還有薰雞烤肉之類？

　　上官靈此時已然腹饑欲死，故而這種酒肉香味，對他的引誘之力，委實太大！

　　輕按青石，起身一看，只見石旁數尺，果然擺著半隻薰雞，半隻鹿腿，以及一罐美酒！

　　上官靈不看見這些東西，還能暫時忍耐，這一看之下，立時腹中雷響，口吐涎流，那裏還顧得考慮酒食來源？飄身端起酒罐，便欲狂飲。

　　酒罐剛到口邊，距離三丈來外的一片小林之內，有人用一種奇異口音說道：﹁餓極乏極之下，不宜狂飲，你先把那半隻薰雞吃掉！﹂

　　上官靈翻著兩隻大眼，向小林略為一瞥，也不理會發話者究屬何人，便如言抓起那隻薰雞，塞向口中大嚼！

　　這半隻薰雞，大概是臨時弄就，雞既嫌老，佐料又無，但上官靈業已覺得生平從未吃過這等美味之物。

　　不過半隻薰雞吃到一半之時，上官靈臉上業已微現困惑神色，感覺身邊所藏玉扇、缽盂、石硯、玉簪、葫蘆、絲絛、墨琴等﹁斷腸人﹂送給﹁乾坤五絕﹂、﹁閃電神乞﹂諸明，及自己的七件金天龍遺寶，似乎均已不翼而飛，空空如也！

　　上官靈雖知失竊，但絲毫不動聲色，又咬了一大塊薰雞，一面咀嚼，一面語音略為含混地，向林中問道：﹁謝謝你的薰雞鹿腿，和一罈美酒，你姓名怎樣稱呼？可以告訴我麼？﹂話完，因實在口渴難熬，遂端起酒罐，大大喝了一口！

　　林中人聽上官靈問起自己姓名，遂應聲答道：﹁我叫﹃斷腸人﹄！﹂

　　﹁斷腸人﹂三字入耳，上官靈不禁大吃一驚，驚得竟把口中的一口美酒，及一大塊雞肉，一齊咽下喉頭，幾乎噎得半死。

　　趕緊再喝了兩大口美酒，把那塊卡在喉頭尚未嚼爛的雞肉，送入腹中，心神也略為一定，用一種懷疑口吻問道：﹁你也叫﹃斷腸人﹄？﹂

　　林中人語音淒涼地接口答道：﹁聽你這等問法，可能我這﹃斷腸人﹄，還不是第一號麼？﹂

　　上官靈﹁嗯﹂了一聲說道：﹁三日以前，我在這﹃斷魂谷﹄內，便遇到一位﹃斷腸人﹄，故而你最多只能排到第二號！﹂

　　林內人聞言不禁微嘆，並悲聲吟道：﹁天下幾何傷感事？世間多少斷腸人！……﹂

　　吟聲未了，上官靈一式﹁雁渡寒塘﹂，橫飛四丈，雙掌蓄足內家真力，目光籠住林內人語之處，半空中發話說道：﹁我不管什麼﹃傷感事﹄、﹃斷腸人﹄，你難道就憑這半隻薰雞，半條鹿腿，及一罐水酒，便想換取我的﹃天龍七寶﹄？﹂

　　上官靈雖然發難得出人意外，但林內卻靜悄無聲，密葉繁枝之間，也未見有絲毫晃動？

　　但等上官靈身形撲到，林內卻那裏有人？只在一個大樹上端端正正地放著自己所失的玉扇、缽盂、石硯、玉簪、葫蘆、絲絛、墨珠等所謂的﹁天龍七寶﹂！

　　上官靈由於墨珠能禦奇寒，幫助自己得脫﹁黑眚陰風﹂之厄的一事之上，猜度出這其餘六物，件件均是罕世奇珍！對方業已得手之下，居然竟肯絲毫不取地全數璧還，而身形又遁脫得那等神奇迅疾，不可思議，不由呆立當地，有些莫名其妙？

　　這時那種奇異語音，又自林深之處響起，說的是：﹁你這幾件東西，確實件件不凡！扇是﹃溫涼寶玉﹄所製；缽盂是宋代﹁丐仙﹂許宣遺物；石硯上有駱賓王辛棄疾題詞；玉簪似玉非玉，頗像罕世難尋、功能吸毒的﹃通天犀角﹄；葫蘆及墨珠的來歷妙處不知；絲絛則係﹃天蠶絲﹄所織，任何寶刀寶劍難斷！你是從那裏弄來這些東西，為什麼要叫﹃天龍七寶﹄？﹂

　　上官靈聞言又是一驚，暗訝此人怎的如此淵博？除了葫蘆、墨珠二者以外，竟將其餘五件寶物來歷，一一認出！

　　驚訝之餘，應聲答道：﹁這些都是明初海盜金天龍的遺物，所以叫做﹃天龍七寶﹄！﹂

　　林中人﹁哦﹂了一聲，又復問道：﹁金天龍橫行海上，寶積如山，但所藏之處，極為秘密，世間極少人知，你卻怎樣弄到手內？﹂

　　上官靈答道：﹁這就是我方才所說那位住在﹃斷魂谷﹄中的﹃斷腸人﹄所贈，但他只送給一顆墨珠，其餘六件，卻要我代他轉送﹃乾坤五絕﹄，及﹃閃電神乞﹄！﹂

　　林中人也似出意外地訝然問道：﹁這位﹃斷腸人﹄倒蠻有意思，他要你怎樣送法？﹂

　　上官靈答道：﹁扇贈﹃鍾離﹄，硯贈﹃南筆﹄，簪贈﹃北劍﹄，葫蘆贈﹃東僧﹄，絲絛贈﹃西道﹄，缽盂送給﹃閃電神乞﹄！﹂

　　林中人說道：﹁他倒分配得頗為妥當，可見得這位﹃斷腸人﹄，心腸雖傷，尚未全斷！﹂

　　上官靈此時頗對林中這位自稱﹁斷腸人﹂之人，感覺興趣，聞言遂接口問道：﹁你也是﹃斷腸人﹄，難道你的心腸，業已全斷？﹂

　　林中人語音又變淒涼，長嘆一聲說道：﹁我心腸尚剩一絲未斷，但倘若無人相助……﹂

　　上官靈一面把﹁天龍七寶﹂收好，一面笑聲叫道：﹁你既需人相助，我又吃了你的酒肉，無以為報，能不能就讓我幫你的忙呢？﹂

　　林中人嘆息一聲說道：﹁難……難……難……﹂

　　只說了三個﹁難﹂字，下面話尚未出口，上官靈便自叫道：﹁你有事儘管說出，不要怕難，越難才越有興趣！﹂

　　林中人沉默片刻，緩緩說道：﹁倘若我說將出來，你卻畏難不敢幫忙……﹂

　　上官靈劍眉雙軒，朗聲叫道：﹁我既已自動答應幫你的忙，便再不會畏難，除非你要我殺害無辜之人……﹂

　　林中人不等上官靈說完，便即接口叫道：﹁誰要你幫我殺人？只要你幫我去偷一件東西而已！﹂

　　上官靈聽得林中人要自己幫他偷件東西，不由頗覺新奇有趣，應聲答道：﹁我雖然從來沒有偷過人家東西，但這種事料來不會太難……﹂

　　林中人接著嘆息一聲說道：﹁偷東西雖然不難，難的是這件東西的持有之人，太已厲害，難纏難鬥……﹂

　　上官靈生平絕不服人，截斷對方話頭，傲然問道：﹁什麼樣的難纏難鬥之人，我也會過鬥過，你說的是誰？難道會比﹃九毒書生﹄姬天缺，更為厲害？﹂

　　林中人狂笑一聲說道：﹁姬天缺算得了什麼？他不過是秋螢爝火，微弱之光！﹂

　　上官靈早就聽出林中人語音沙啞，似在故意掩飾，便疑心或是自己熟識之人？如今這聲狂笑，本色稍露，果然覺得有點耳熟，但倉促之間，卻想不起究竟是那位舊時相識？眉頭略蹙，佯作未覺地又復問道：﹁姬天缺還不算難纏？難道你說之人竟是﹃笑面閻婆﹄﹃羅剎掌教﹄？﹂

　　林中人似乎警覺適才一聲狂笑，業已微露本相，遂又恢復了那種沙啞口音，冷冷答道：﹁孟非煙雖然也可算是出類拔萃的武林魔頭，但與我要想請你幫忙偷他東西之人相較，卻最少還要差了半籌之上！﹂

　　上官靈越聽越覺惑然，也越聽越有興趣，劍眉雙挑，朗聲問道：﹁比﹃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還要難纏，並高出半籌之上之人，當世恐怕絕無僅有？你總不會指的是那位威震八荒，名滿乾坤的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吧？﹂

　　林中人低低﹁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回總算猜對，但要偷鍾離老人身邊之物，自然難於登天！你是不是依舊幫忙？還是知難而退？﹂

　　上官靈萬想不到林中這位﹁斷腸人﹂，居然是要自己幫忙偷取鍾離老人的身邊之物，不由沉吟難答！

　　林中人久久未聽上官靈答話，遂嘆息一聲說道：﹁我早就知道白費唇舌，一說出對方是誰，你便會知難而退！﹂

　　上官靈眉頭深蹙，無可奈何地發話說道：﹁我並不是畏難，更不會說話不算，只是與鍾離老人的關係太深，不好意思偷他的身邊之物！﹂

　　林中人冷冷說道：﹁小娃兒貌相聰明，怎的這等笨法？若不找與鍾離老人關係極深之人，怎樣偷得到他的身邊之物？﹂

　　上官靈被對方說得苦笑難答，但忽然想起林中這位﹁斷腸人﹂既知自己與鍾離老人關係極深，必如所料，是位舊識前輩！

　　林中人似乎已猜出上官靈心頭所想，又復說道：﹁你不要胡亂猜測，我自然是你的舊識之人，不過在你未曾幫我把這件東西，偷到手內以前，決不會讓你見面，及把姓名告訴你！﹂

　　上官靈覺得林內這位﹁斷腸人﹂，口氣漸漸越來越托大，氣焰極高，不由囁嚅問道：﹁你究竟要我去偷鍾離老人身邊的什麼東西？﹂

　　林中人說道：﹁你儘管放心，我決不讓你去偷對鍾離老人有損之物，只是與他毫無利害關係的兩張小小宣紙而已！﹂

　　上官靈聽說林內人要自己偷的只是鍾離老人身邊與他毫無利害關係的兩張小小宣紙，不由勾起興趣，並猜出其中隱事重重，揚聲叫道：﹁假如完全照你所說，我或許可以幫忙，但鍾離老人遠往岳陽洞庭，會晤﹃萬相先生﹄百里獨，如今何在？卻不大容易找呢！﹂

　　林中人﹁哼﹂了一聲說道：﹁我既要你去偷他東西，自會幫你與他見面，你不必去找鍾離老人，鍾離老人已來找你，如今正在前面這座高峰峰腰，與﹃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非煙，互相答話！﹂

　　上官靈聽說鍾離老人，居然來到武夷，而﹁笑面閻婆﹂孟三娘，亦復自羅浮回轉，兩人並均在前面峰腰答話，不由身形略晃，閃出林外，一面向前撲去，一面叫道：﹁好好好，我答應你盡力去偷，但必須確實如你所言，是與鍾離老人毫無利害關係之物！﹂

　　林中人見上官靈說走就走，如此性急，遂高聲叫道：﹁你且稍等一等再走！﹂

　　上官靈愕然收勢卻步，林中人繼續問道：﹁你與我少時怎樣相會？﹂

　　上官靈被問得大笑答道：﹁你這種人，詭秘飄忽，來去無蹤，從現在開始，還不是一直暗中跟在我的背後？少時怎樣相會，操之在你，似乎不必由我決定！﹂

　　林中人應聲說道：﹁你這些話，講得頗有道理，但我要你在下手去偷鍾離老人身邊那兩張小小宣紙之前，先行立誓！﹂

　　要別人幫忙去偷東西，還要先行立誓，這種道理，委實太講不通！但上官靈卻越聽越覺新鮮，反而含笑問道：﹁你要我怎樣立誓？﹂

　　林中人緩緩說道：﹁我要你立誓不向鍾離老人說出你我相遇之事，並在未曾把那兩張小小宣紙，弄到手內，交我以前，不要向鍾離老人打聽這兩張宣紙，究是何物？﹂

　　上官靈此時早已被林中人這種神秘氣氛，深深吸引，點頭起誓說道：﹁我若不如你所言，便令我死在明年元宵舉行的﹃第二次羅浮大會﹄上！﹂

　　說到此處，語音略頓，目光一注林中，又復微笑說道：﹁如今你可以放心，不過這半隻鹿腿，半隻薰雞，及一罐美酒的代價，似乎太貴了呢？﹂

　　一面含笑說話，一面肩頭晃處，﹁野鶴孤飛﹂改化﹁黃鶯度柳﹂，便已凌空飛出六七丈外，但耳邊卻仍依稀聽得林中人那沙啞語音說道：﹁小娃兒莫發牢騷，我要你們這兩張宣紙的代價之高，才真正稀世難得，恐怕至少比你那﹃天龍七寶﹄高出百倍！﹂

　　上官靈雖然聽得微愕，但心急與鍾離老人見面，也就未曾深思，只顧向前面那座高峰峰腰疾馳而去！

　　到了高峰腳下，上官靈暗忖鍾離老人既與﹁笑面閻婆﹂孟三娘相遇，他們二人全是當世武林之中的頂尖人物，倘著互相一較神功，豈非罕世奇觀？遂盡量輕提氣，躡足潛蹤地，往上攀援，想要不加驚動，偷偷一觀究竟！

　　援上約莫二十來丈，便聽得鍾離老人以一種極其奇異，而又頗覺模糊的語音，哈哈笑道：﹁孟非煙，我們把一切軟硬輕功，及真氣內力，均留到第二次﹃羅浮元宵大會﹄，再行較量，今天湊巧相逢，先作這樣一場生面別開的賭命遊戲，倒也委實有趣！﹂

　　﹁賭命遊戲﹂四字，更使上官靈感覺新奇，方自一面慢慢上爬，一面忖度之際，孟三娘也以那種奇異而又模糊的語音，冷笑答道：﹁鍾離老鬼，何必故炫功力？難道你以為我不能開口答話！﹂

　　上官靈越聽越怪，猜不出這兩位蓋代奇人的一場賭命遊戲，究竟如何舉行？怎的說起話來，都變得這等怪聲怪氣？

　　這時鍾離老人又復怪笑說道：﹁我們在這種情形之下談談，倒也不錯，我在你﹃玄玄別府﹄之內，暗暗細搜一周，未曾發現上官小鬼蹤跡，只知他確已到過﹃玄玄壑﹄內，你……﹂

　　﹁笑面閻婆﹂孟三娘不等鍾離老人話完，便即接口說道：﹁我剛自羅浮山﹃萬梅谷﹄轉來，尚未進入﹃玄玄別府﹄，便與你這老鬼遇上，怎知﹃玄玄壑﹄內情事？不過照孟浮雲對上官靈那等傾心相愛，我當年又曾經賜過這小鬼一面功能免死的﹃閻婆血令金牌﹄看來，潘午等人，大概不至於將他殺害？就怕上官小鬼，恃強傲性，誤走﹃斷魂谷﹄，則一條小命，定已虛無縹緲！﹂

　　上官靈越聽這種語音越怪，並似就在右前方十幾株參天古木叢中發出？遂一步一步地，靜悄無聲，向前掩去！

　　掩到古木叢中，藏入豐草，屏息靜氣地偷偷一看之下，上官靈不禁引手障唇，幾乎失聲發笑！

　　原來那位名滿乾坤的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及威震黑白兩道的﹁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兩人，均以一根極細絲繩，懸吊咽喉，面面相對，雙手下垂，直挺挺地，各自吊在一株古木的橫枝之上！

　　上官靈這才明白，他們所謂的﹁賭命遊戲﹂，就是同時上吊！要看誰先吊得忍受不住，怪不得語音變得有點奇異模糊，這種比賽功力之法，委實稱得起是石破天驚，別開生面！

　　鍾離老人蒼顏鶴髮，布襪芒鞋，吊在樹上，倒還稍為受看，伹那位黑衣覆體，長髮齊腰的﹁羅剎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直挺挺掛在橫枝之上的那神情，卻太以令人望之生怖！

　　這時鍾離老人，又已身形紋風不動地，發話問道：﹁﹃斷魂谷﹄是個什麼所在？上官小鬼那身武力不弱，一條小命，未必……﹂

　　﹁笑面閻婆﹂孟三娘，截斷對方話頭，冷﹁哼﹂一聲答道：﹁這﹃斷魂谷﹄中，除了我曾經入谷三日，安然退出以外，從來只聽說有入谷之鬼，未聽說有出谷之人……﹂

　　上官靈知道常人上吊自盡，只要雙足懸空，便難自主，若無人及時相救，縱然悔恨，亦無法求生，只有等待絕氣而已，如今這兩位奇人，懸頸相對，並能隨意談笑，簡直罕世難睹，奇趣橫生，本待悄悄偷聽，倒看他們誰先解索認敗？但孟三娘所說這幾句誇耀，﹁斷魂谷﹂厲害之語，卻激發自己天生傲性，忍不住自豐草以內，一躍而出，高聲叫道：﹁孟三娘你不要胡吹，我便是通行﹃斷魂谷﹄後，才到此地！那谷中不過有幾種﹃鐵線青王鏟﹄、﹃七星蜃﹄等奇毒惡物，及三日一次的﹃黑眚陰風﹄，但依我看來，卻好似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呢！﹂

　　﹁笑面閻婆﹂孟三娘起初不信上官靈能自﹁斷魂谷﹂內，通行至此，但聽了﹁鐵線青王鏟﹂、﹁七星蜃﹂，及三日一吹的﹁黑眚陰風﹂等語，卻不禁奇詫驚慚交迸，向鍾離老人厲聲說道：﹁鍾離老鬼，我急於回轉﹃玄玄別府﹄查問經過，今日便從此別過，來歲元宵，羅浮山﹃萬梅谷﹄內候教！﹂

　　話音方了，雙手雙足均未見有絲毫動作，全身居然仍是那般直挺挺地自動脫離吊索，向外平飄，並在空中連翻三個車輪，宛如一具活僵屍似地，便往深達數十丈的絕壑以內墜去！

　　這種絕世輕功，不僅看得上官靈目瞪口呆，連鍾離老人也自怪聲叫道：﹁孟三娘，不怪你狂，這一手﹃僵屍飛﹄，恐怕當世武林之中別無人擅！﹂

　　上官靈見鍾離老人彷彿興猶未盡地仍自吊在那古木橫枝之上，不由失笑道：﹁鍾離老前輩，孟三娘已走，你還吊在樹上作甚，這種滋味，不見得會好受吧？﹂

　　鍾離老人﹁哈哈﹂一笑，身形飄然落地，舉手摸摸咽喉，搖頭說道：﹁孟三娘所想的這個新鮮花樣，總算沒把我難住，明年元宵會上，我也得想個更新鮮的花樣，與她鬥鬥才好！﹂話音略頓目光一注孟三娘去路，又復微嘆說道：﹁不過這位女魔頭，也真是罕世奇才，不見得比﹃萬相先生﹄百里獨弱過多少！﹂

　　上官靈聽鍾離老人提起﹁萬相先生﹂百里獨，遂接口問道：﹁鍾離老前輩，你們與﹃萬相先生﹄百里獨的岳陽洞庭之會，結果如何？﹃南筆﹄諸葛及﹃西道﹄天癡兩位老前輩呢？﹂

　　鍾離老人嘴皮微動，正待敘述，忽又搖頭苦笑說道：﹁洞庭之會，少時再談，你先把適才孟三娘形容得人間少有，世上難尋，陰風慘慘出﹃斷魂谷﹄中景況，及你如何通過情形，對我講講！﹂

　　上官靈回憶谷中所經，也覺心有餘悸，看了鍾離老人一眼，緩緩說道：﹁這﹃斷魂谷﹄三字，確實名不虛傳，我若不是巧得住在谷中的一位﹃斷腸人﹄之助，早就作了谷內數以百計的白骨之中的一具白骨！﹂

　　鍾離老人聽得﹁斷魂谷﹂內，居然還住有﹁斷腸人﹂，不由越發感覺興趣了，遂自身邊取出一隻七寸來高的白磁小瓶，拋與上官靈道：﹁上官小鬼，你一臉疲憊之色，想係迭經奇陰，元氣未復？且把這瓶溶入靈丹的﹃益元玉露﹄飲下，再對我細談經過。﹂

　　上官靈接過磁瓶，方拔瓶塞，便覺清香挹人！遂將瓶中靈藥，一飲而盡，並微凝真氣，導使流轉周身，果然片刻過後，精神頓復，百骸皆舒，雙臂一振，骨節格格作響地，向鍾離老人笑道：﹁鍾離老前輩，你聽完這樁經過之後，且幫我猜上一猜，那位住在﹃斷魂谷﹄中，寧以白骨為糧，埋名隱姓的﹃斷腸人﹄，到底是那一個？﹂

　　鍾離老人此行除了心懸上官靈獨闖﹁玄玄壑﹂，趕來接應以外，並亟欲尋找﹁東僧﹂醉頭陀，及﹁北劍﹂蒲琨下落！如今聽得上官靈說是﹁斷魂谷﹂內，住有一位埋名隱姓的﹁斷腸人﹂，不由心中一動，靜聽他敘述在﹁玄玄壑﹂內受傷，被胡飄雲遇到﹁斷魂谷﹂口的經過。

　　上官靈說到獨行黑洞，那些兇毒絕倫的﹁鐵線青王鏟﹂、﹁七星蜃﹂等，均莫名其妙地反似畏怯自己，不加襲擊之際，鍾離老人微笑插口說道：﹁這種原因，我倒知道，當年九華幽谷之中的那隻﹃三目蟾蜍﹄，號稱﹃百毒之王﹄，你既吃了它的丹元所化豎目，從此一般蛇蟲，均將對你遠避數尺！﹂

　　上官靈這才恍然大悟，遂及將以後情事，繼續敘述。

　　鍾離老人聽到﹁斷腸人﹂出現，並勸上官靈以白骨為糧，不由暗嘆宇宙之大，委實無奇不有，百年短暫人生，那裏能見識得盡？感嘆之餘，又向上官靈隨口問道：﹁你對那位﹃斷腸人﹄，可曾從各方面細心推測？會不會是﹃東僧﹄、﹃北劍﹄的其中之一？﹂

　　上官靈搖頭答道：﹁不會是﹃東僧﹄醉大師，及﹃北劍﹄蒲老前輩！因為這位﹃斷腸人﹄，曾以明初海盜金天龍藏寶之中的寶物七件，托我分送﹃乾坤五絕﹄，及﹃閃電神乞﹄諸明，故而我頗懷疑他是昔年在武夷絕頂，與﹃羅剎教﹄副掌教﹃玉簫郎君﹄潘午惡鬥，墜身絕壑，生死未明的﹃九幽地闕舊主人﹄、﹃幽冥神君﹄閻元景！只是他始終否認，不肯相承而已！﹂

　　說完，便自身旁取出﹁天寶七寶﹂，把那柄色澤微黃的古樸玉扇，遞與鍾離老人，含笑說道：﹁鍾離老前輩，這柄扇兒，便是那位﹃斷腸人﹄，托我送你之物！﹂

　　鍾離老人接過玉扇，反覆一觀，訝然說道：﹁金天龍真會搜集，那位﹃斷腸人﹄也真大方！這柄玉扇的來頭不小，有點像是漢代遺寶，﹃和闐溫涼玉扇﹄？﹂

　　上官靈聽鍾離老人居然與林中所遇的那第二位﹁斷腸人﹂一樣，看出扇是﹁溫涼寶玉﹂所製，不由暗佩這些前輩高人，果然見識高超，遂微笑說道：﹁既是漢代遺物，就更為湊巧，老前輩持在手內，委實真像是八仙渡海之中的﹃漢鍾離﹄呢！﹂

　　鍾離老人再看其他幾件寶物，知道件件俱是稀世奇珍，不由長嘆一聲說道：﹁那﹃斷腸人﹄一番盛情，確實可感，但這﹃天龍七寶﹄之中，玉簪、葫蘆，及石硯三物，卻叫你怎樣尋人交付？﹂

　　上官靈聽得訝然問道：﹁玉簪、葫蘆等二物，還可說是因為﹃東僧﹄﹃北劍﹄兩位老前輩暫時蹤跡難尋，不便交付！但是這方上有駱賓王幸棄疾題詞的石硯，是﹃斷腸人﹄指名贈送﹃南筆﹄諸葛老前輩……﹂

　　鍾離老人因﹁乾坤五絕﹂之中，﹁東僧﹂、﹁北劍﹂的生死蹤跡，業已撲朔迷離，不忍心再向上官靈說出﹁南筆﹂諸葛逸在洞庭與﹁萬相先生﹂百里獨一會以後投湖自盡之事，遂微嘆一聲，接口說道：﹁你諸葛老前輩在洞庭一會之後，看透世事，淡盡名心，業已覓地隱跡，自葆真如！以宇宙之大，江湖之廣，知道他究竟藏身何處名山大川？豈非無法把這方石硯交付？﹂

　　上官靈聰明絕頂，一聽便知﹁南筆﹂諸葛逸決不會在﹁第二次羅浮元宵大會﹂之前，無端看透世情，突然歸隱，定是岳陽洞庭一會，又在﹁萬相先生﹂百里獨的陰謀以下，受了什麼意外挫折，才使這位高傲絕倫的一代奇人，冷盡雄心，消沉遁世！

　　但鍾離老人既然不願明言，自己又怎能直言無忌地追問到底？只得低低﹁啊﹂了一聲，滿面淒迷悵惘神色！

　　鍾離老人緬懷老友，不由也是一陣心酸，但他畢竟胸襟豁達，只抬頭仰望天際一條孤飛白雲，出聲長吁，暫驅悲鬱，向上官靈緩緩說道：﹁你諸葛老前輩，因你酷似他幼年情性，特別垂青！故在臨去之前，托我贈你一冊小書，書上所載，便是他震懾武林，成名﹃南筆﹄，三般絕學﹃坎離真氣﹄、﹃坎離指﹄及﹃生花七筆﹄的精微奧秘！﹂

　　這三般冠冕武林的罕世絕學，上官靈平素委實夢寐難求，一日獲傳，自應喜出望外！但奇怪的是他聽完鍾離老人話後，臉上居然毫無欣幸之色，神情反而異常沉重地，雙眉微蹙說道：﹁諸葛老前輩對我恩師及我，嘉惠已多，我等﹃第二次羅浮元宵大會﹄了結以後，縱然踏破海角，走遍天涯，也要尋他拜謝，並呈獻一樁禮物，略表心意！﹂

　　鍾離老人眼光，方往那方古石硯上一瞥，上官靈又復說道：﹁這方石硯，只是﹃斷腸人﹄送給諸葛老前輩之物，我自己立誓再加獻一顆﹃萬相先生﹄百里獨的項上人頭！﹂

　　鍾離老人聽上官靈如此說法，知道這娃兒聰明伶俐，已由自己口中，約莫猜出一些洞庭之事，遂點頭正色說道：﹁以你目前這點功力，想取﹃萬相先生﹄百里獨的項上人頭，簡直宛如蜉蝣撼樹，不下莫大苦功，絕難如願！這冊小書拿去，好好精研，倘有什麼不能領會之處，我隨時加以指點！﹂

　　說完，便自懷中取出一本絹質小書遞過！

　　上官靈正待接取，鍾離老人忽然又似想起甚事？自書中取回夾在其內，兩張微有字跡的白色宣紙！

　　上官靈心頭一動，知道這兩張宣紙，便下林中所遇第二位﹁斷腸人﹂，要自己所偷之物，故而接過那本上載平日夢寐難求三般武林絕學的絹質小書，並未翻閱，目光反而注定宣紙，以一種疑惑神情問道：﹁鍾離老前輩，這兩張宣紙的紙上所書，難道也是什麼絕世武功的精微奧秘？﹂

　　鍾離老人搖頭苦笑，把那兩張宣紙，向上官靈略一展示，便自揣回懷內，微嘆說道：﹁這紙上所書，那裏是什麼絕世武功的精微奧秘，只不過兩人對局的五十著圍棋棋譜而已！﹂

　　上官靈目光瞥處，因鍾離老人僅僅略一展示，便即收藏，只瞥見兩張紙上字跡的第一句，均是完全一樣的﹁十十天元﹂四字，已自惑然不解，又聽鍾離老人說明紙上所書，是兩人對局的五十著圍棋棋譜，不由暗罵林中所遇那第二位﹁斷腸人﹂，簡直亂開自己玩笑，指使自己設法偷取這兩張閒情逸致的棋譜則甚？

　　故而聽完以後，劍眉微挑，立即起身向鍾離老人說道：﹁老前輩，你且此地，等我片刻，我還有一件東西，忘記在﹃斷魂谷黑風穴﹄的出口之處，必須前去取回！﹂

　　鍾離老人目光一轉，微笑點頭，上官靈身形閃處，宛如電掣雲飄，又復向自己來路，疾馳而去！

　　到了遇見第二位﹁斷腸人﹂的那片小樹林的林口，上官靈便即凝氣傳聲，向林內憤然叫道：﹁斷腸人……斷腸人……﹂

　　那位語音沙啞的﹁斷腸人﹂，果然仍在林內未去，應聲答道：﹁小娃兒你怎的這快就復回轉，難道已經把那兩張宣紙，偷到了手中了麼？﹂

　　上官靈憤然答道：﹁我以為這兩張宣紙，極其重要，真個有關你的傷心往事，斷腸隱痛？誰知道你竟故意尋我開心，叫我去偷兩張閒情逸致的圍棋棋譜！﹂

　　林中那位﹁斷腸人﹂，聞言似乎大吃一驚？急聲問道：﹁你怎會知道那是兩張圍棋棋譜？﹂

　　上官靈恨恨答道：﹁鍾離老人曾經微微展開，被我看見第一句便﹃十十天元﹄……﹂

　　林內人彷彿連語音也顧不得再加掩飾，更為迫切地接口問道：﹁一張寫的﹃十十天元﹄，另一張呢？你可曾……﹂

　　上官靈那知利害，也不等對方話完，便即答道：﹁我真弄不懂你們搗的甚鬼？兩張宣紙之上的第一句話，全都寫的是﹃十十天元﹄四字……﹂

　　言猶未了，林內一聲悲呼，跟著便是勁風颯然，銳嘯破空，一條人影，自林深之中，穿林而出！

　　上官靈正弄得如墜五里霧中，糊裏糊塗的莫明其妙之際，人影一現，不由更覺愕然？原來穿林而出之人卻是適才與自己在前峰談話的﹁逍遙老人﹂鍾離哲！

　　大惑不解之下，失聲叫道：﹁老……前……輩……﹂

　　鍾離老人此時臉上那種暗暗的沉鬱神情，業已盡解，高興得哈哈笑道：﹁上官小鬼，你且進林去，看看你要踏遍天涯海角相尋的﹃南筆﹄諸葛前輩！﹂

　　上官靈越聽越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如言縱身入林，閃目看時果然看見那位名滿乾坤的﹁南筆﹂諸葛逸，昏臥林間地下，儒衫肋際，嵌著一片竹葉，是被人用什麼極其神奇的﹁借物傳力隔空打穴﹂手法所制？

　　原來諸葛逸當日在洞庭洞上，因見﹁書畫琴棋詩酒花﹂七陣之中，最後一陣的﹁花﹂字比賽，﹁萬相先生﹂百里獨居然也能與自己一樣的做到﹁散花聚花，凝勁嵌壁﹂地步，認為除了﹁酒﹂字一陣，自己落敗以外其他陣陣成和，自己代表﹁乾坤五絕﹂出戰，結果竟將五絕威名，一齊斷送，何顏再復偷生，遂將那冊遺贈上官靈的絹質小書，拋與鍾離老人，悲嘯一聲，驀然施展絕世輕功，飛縱出六七丈遠，投入洞庭湖的浩渺煙波以內！

　　他在﹁酒﹂字一陣上之所以致敗之由，就是腦中想起與﹁萬相先生﹂百里獨那局別開生面的﹁預測落子，閉目弈棋﹂，自己第一著棋便是出人意料的﹁十十天元﹂。此點一佔，其次更是著著奇兵，極可能佔得勝面？人在得意之下，往往失神，遂未曾注意到百里獨暗以真火煉酒，以致疏虞鑄恨！

　　當時羞憤交集，熱血沸騰地，縱起空中，委實懷著殉名必死之念！但人一入水，頭腦便告清醒，忽然想起倘若這局圍棋，自己真能因出人意表的那著﹁十十天元﹂，佔得勝面？豈不仍可與﹁萬相先生﹂百里獨，秋色平分，﹁乾坤五絕﹂的盛名，依舊毫無所損！

　　諸葛逸雄心蓋世，曠代霸才，既然想出這一線生機，自即不肯如此平白死去！但當著鍾離老人、天癡道長，及﹁萬相先生﹂百里獨，躍入水中，再厚臉皮，也不好意思立即出水，幸而素識水性，遂靜靜潛伏水內，等鍾離老人、天癡道長所乘畫舫，離開這段水面以後，才露頭換氣，遊登岸上，但取出身邊﹁萬相先生﹂百里獨所書的那五十著棋譜，一看之下，不由眉頭深蹙，原來那張宣紙，業已被水泡壞，字跡模糊，無法辨認！

　　這樣一來，諸葛逸要想研究這局圍棋，自己是否佔得勝面？便非設法把鍾離老人身邊所藏另兩張棋譜，偷到手內不可！

　　但自己除非有絕對把握勝得這局圍棋，否則根本無顏出面與鍾離老人、天癡道長等老友，作劫後重生之會，故而只得悄悄尾隨鍾離老人，自洞庭直赴武夷，等待機緣，再作打算！

　　偏偏事有湊巧，鍾離老人獨行千里，心中雖對老友﹁南筆﹂極端懷念，但洞庭湖中的那段經過，卻始終保密，未向人言，遂使暗中尾隨的諸葛逸，無法得知與﹁萬相先生﹂百里獨﹁書畫琴棋詩酒花﹂七字較功的最後一陣，﹁散花聚花，凝勁嵌壁﹂，竟是自己得勝！

　　直等到了武夷，鍾離老人潛入﹁玄玄壑﹂內，諸葛逸才知他遠來之故，是意圖接應上官靈，遂乘著鍾離老人與﹁笑面閻婆﹂孟三娘相逢，兩人生面別開地比賽上吊之時，也自搜索武夷，卻無巧不巧地看見上官靈酣睡在﹁黑風穴﹂外岩石之上！

　　鍾離老人把洞庭經過，向上官靈講完，上官靈目光又往昏臥地上的﹁南筆﹂諸葛逸一瞥，詫然問道：﹁老前輩，你是否早就知道諸葛老前輩暗地相隨？不然怎會尾隨我來此，把他點倒？﹂

　　鍾離老人搖頭笑道：﹁我若早知他在後相隨，只要把第七陣﹃散花聚花，凝勁嵌壁﹄，是﹃萬相先生﹄百里獨落敗之事，故意覓機說出，豈不便可使你諸葛老前輩死志全泯！雄心復振！﹂

　　上官靈聞言方自一愕，鍾離老人又復說道：﹁我識破機關之由，是你與我相遇以後，因為你平素好勝心高，嗜武如命，居然在獲得諸葛窮酸送你那冊上載﹃坎離真氣﹄、﹃坎離指﹄、﹃生花七筆﹄三項絕世神功的秘笈之時，未加翻閱，反對那兩張棋譜，特別注意，臉上也現出一種奇異神色……﹂

　　上官靈聽得不由失笑點頭，鍾離老人繼續說道：﹁我見你這種神色，便知有異，細一推斷，認為普天之下，除了﹃南筆﹄諸葛逸，與﹃萬相先生﹄百里獨二人以外，決無人會對這兩張棋譜關心，而他們二人之內，諸葛窮酸如尚未死，自比百里獨關心尤切！推斷至此，覺得這位被認為絕無還魂之望的老友，居然尚有一線生機？而你又在看了那兩張棋譜以後，藉詞抽身，遂越發認定其中有變，暗暗尾隨，終於在諸葛窮酸聽說五十著圍棋內，第一著便彼此落點相同，全是﹃十十天元﹄，這兩張棋譜，已告不能成立，悲憤難忍，舉掌自盡的剎那之際，利用一片竹葉，隔空凝氣，點了他的暈穴！﹂

　　鍾離老人說到此處，突然轉對昏睡地上的﹁南筆﹂諸葛逸，哈哈笑道：﹁諸葛老友，這一切的前因後果，你大概均已聽明，﹃乾坤五絕﹄名頭，絲毫無損，從今後莫再悲憤，大家好好協力同心，共禦強敵……﹂

　　上官靈聽得好生詫異，正在暗想鍾離老人怎不替諸葛逸解開暈穴，只是自言自語地發話之際，鍾離老人又復哈哈笑道：﹁諸葛窮酸，你不要裝得太像，怎的還不起來？我這一片隔空打穴的小小竹葉，真個制得住你這內功已達爐火純青，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周身穴道虛實，均可控制自如，名滿乾坤的﹃南筆﹄諸葛逸麼？﹂

　　話音了後，那位躺在地上的﹁南筆﹂諸葛逸，果然出聲長嘆，一躍而起！

　　鍾離老人慰然笑道：﹁諸葛窮酸，洞庭湖水的滋味，究竟如何？癡道士在得知你最後﹃散花聚花，凝勁嵌壁﹄的那場﹃花﹄字比賽，勝過﹃萬相先生﹄百里獨時，即以真氣傳聲相告，你是否未曾聽得？﹂

　　諸葛逸這時臉上神色，仍自一片悲淒，緩緩搖頭答道：﹁真氣傳聲，送音雖可及遠，穿波卻未必能深？那時我恰在洞庭湖心的十丈湖波以下，雖然嗡嗡鬱鬱，似有所聞？但那裏聽得清癡道士說的是何言語？……﹂

　　語音略頓，換了一副懷疑神情，向鍾離老人問道：﹁鍾離老鬼，你方才對上官靈敘述，其實暗中是說給我聽的那些情節，可有虛偽？﹃萬相先生﹄百里獨除了心機卓絕，詭譎無儔以外，一身武功，也決不會比較我們有所多讓！他怎會用力稍過，凝勁不勻，把那朵﹃蟹爪黃菊﹄的一二花瓣，弄得瓣尖微折？﹂

　　鍾離老人哈哈笑道：﹁諸葛窮酸，慢說當時你因﹃酒﹄字失利，懸憂太過，神思不清，就連身為評人的天癡道士，也未能立即看出！以百里獨功力而論，誠然不至如此，但千算萬算，不如蒼天一算，任憑他用盡心機，佔盡便宜，報應卻立即臨頭。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諸葛逸聞言，依舊茫然不解。鍾離老人遂將百里獨因前一陣提聚丹田真火煉酒，微有醉意，以致後一陣調氣難勻，用力稍過之故，細加分析推斷，話完並向諸葛逸微笑問道：﹁諸葛窮酸，我們今日索性把心頭所疑，弄它個明白！我也有話問你，你在與百里獨比賽﹃酒﹄字一陣之時，心中究竟想的何事？以致對他提聚丹田真火煉酒之舉，疏神失察！﹂

　　諸葛逸聽完鍾離老人那段分析推斷，心中已自安寧，立時恢復了他那宛如霽月光風般高華沖朗的瀟灑風神，搖頭微笑答道：﹁世間事往往都有先機預兆，一語成讖！已得我與癡道士在君山酒樓聯吟，曾有﹃棋局人生多劫數，酒杯歲月有閒愁﹄之句，誰知﹃棋﹄﹃酒﹄二字，便幾乎斷送了我的一世名頭？百里獨的以酒勝，以酒敗，固然眼前報應，奇巧無倫！但我何嘗不是因為想起一著妙棋，疏神鑄恨，而又因覺得只要這著妙棋得手，仍可扳和，才於自沉洞庭湖水之後，復行悄悄偷生浮起！﹂

　　諸葛逸說到此處，突然一陣震天狂笑，笑聲中情緒紛雜，有喜有愁，有悲有傲，遠峰近壑，迴響嗡嗡，笑完繼續說道：﹁我所想的妙棋，便是譜上第一著﹃十十天元﹄，誰知百里獨這個老鬼，居然又復與我不約而同，針鋒相對！在這種﹃盲目弈棋，預測落子﹄的情況之下，彼此第一著便落點相同，自使其後的四十九著，無法爭勝，均告作廢！﹂

　　鍾離老人微笑說道：﹁這件事固然奇巧無倫，但也怪你們雙方，及我與天癡道士，當時全有疏忽！因為五十著之內，只要有任何一著，落點相同，便告滿盤均廢，故而﹃盲目弈棋﹄雖可舉行，﹃預測落子﹄，卻根本不能成立！﹂

　　諸葛逸微一尋思，也覺失笑，上官靈遂把﹁斷魂谷﹂內﹁斷腸人﹂特囑自己轉贈﹁南筆﹂那方上有駱賓王、辛棄疾題詞的石硯，恭敬遞過，並拜謝賜書傳授﹁坎離真氣﹂、﹁坎離指﹂及﹁生花七筆﹂等三般武林絕技之德！

　　諸葛逸接過石硯，向上官靈凝視有頃，微笑說道：﹁把這冊小書，轉贈給你！但書上所載﹃坎離真氣﹄、﹃坎離指﹄，係內家極高神功，你此時火候不夠，尚不必急於鍛陳，萬一有所謬誤，反易弄巧成拙！至於﹃生花七筆﹄，文武雙修，融唐鑄宋，以你姿質悟性，倒可朝夕精研，一旦遇上強敵，頗足出奇制勝！﹂

　　上官靈渴慕﹁南筆﹂諸葛逸這三種絕世神功已久，尤其對﹁生花七筆﹂，嚮往更深，聞言不由心花怒放地，恭身領命，唯唯受教！

　　諸葛逸微微摩撫手中石硯，頗為心愛地揣向腰間，並對鍾離老人含笑說道：﹁上官小鬼所說住在﹃斷魂谷﹄的那位﹃斷腸人﹄，盛意殷勤地，送了我們不少東西，我們應不應該去探探他到底是不是﹃幽冥神君﹄閻元景，及有無需幫助之處？﹂

　　鍾離老人搖頭笑道：﹁此人既然甘以白骨為糧，忍受陰風襲體，而住在這條淒涼恐怖的﹃斷魂谷﹄中，苦練﹃陰風煞氣﹄，及﹃白骨玄功﹄欲報深仇，足見心志堅絕！是閻元景也好，不是閻元景也好，我們似乎不必擾他？而應竭盡全力，搜尋那兩位突在人間失蹤的老友，﹃東僧北劍﹄！﹂

　　諸葛逸聞言點頭笑道﹁不去擾他也好，但醉和尚與蒲琨老兒，可能也和我一樣？在﹃萬相先生﹄百里獨手下，糊裏糊塗，冤裏冤枉地受了挫折，因而遁世逃名，恐怕難得找呢！﹂

　　鍾離老人眉頭方自微蹙，上官靈卻接口笑道：﹁兩位老前輩，我在﹃斷魂谷﹄內，及﹃斷魂谷﹄外，竟接連遇見了兩位﹃斷腸人﹄，大概這武夷山中，斷腸之人特多？我們何不再把此山細遊一遍，也許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會再遇上幾位﹃斷腸人﹄，其中或有﹃東僧﹄醉大師與﹃北劍﹄蒲老前輩？﹂

　　鍾離老人點頭說道：﹁細遊武夷，原無不可，但在﹃第二次羅浮大會﹄之前，我們似乎不必與﹃笑面閻婆﹄孟三娘的﹃羅剎教﹄中人物，有所衝突！﹂

　　諸葛逸等鍾離老人說完，含笑說道：﹁﹃羅剎教﹄中人物，除了﹃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師姊弟外，餘人那裏值得我們出手？倒是我先前瞥見你與孟三娘那種生面別開的懸索賭命，雙方對耗時間極長，可見這位婆娘，委實不愧名驚四海，一身功力超群脫俗的扎手難鬥！﹂

　　鍾離老人﹁哈哈﹂一笑，尚未答言，上官靈卻忽然想起一事，忘了稟告，遂插口說道：﹁兩位老前輩，你們要找﹃北劍﹄蒲琨蒲老前輩，也許天涯海角，難得相尋？但蒲老前輩的獨子蒲鏗，卻就在那﹃玄玄壑﹄下，﹃羅剎教﹄的﹃玄玄別府﹄以內！﹂

　　這幾句話，果然使得鍾離老人、諸葛逸等﹁乾坤雙絕﹂，大吃一驚，雙雙目注上官靈，似叫他詳細敘述。

　　上官靈暗忖恰巧﹁乾坤五絕﹂中，兩位胸羅萬象，最最高明的﹁逍遙老人﹂鍾離哲，及﹁南筆﹂諸葛逸，均在武夷，大可藉機把蘊積胸中已久的無數疑團，一一求解？遂故意緩述詳情，搖頭嘆道：﹁我那位蒲鏗師兄，不但人在﹃玄玄別府﹄以內，並且與孟三娘大弟子董飛雲配成夫婦，連姓名全改了呢！﹂

　　鍾離老人為了接應上官靈，曾潛入﹁玄玄別府﹂，聞言訝然說道：﹁我在﹃玄玄別府﹄以內，果然曾見一雙男女，對坐調情，男的背影，並還頗熟，但因急於找你，遂未細察！此人若是蒲鏗？卻未免太以喪心病狂，下流可恨！﹂

　　上官靈搖頭說道：﹁認為此事決非蒲師兄甘心情願，可能他在不慎之下，誤飲了一碗﹃孟婆湯﹄，因而改名﹃艾雲飛﹄，迷失本性！﹂

　　諸葛逸詫然問道：﹁﹃孟婆湯﹄？﹂

　　上官靈這才把﹁玄玄別府﹂以內，那些不可思議之事，以及自己在﹁羅剎神幡﹂前，毀去﹁先秦古盞﹂，潑去﹁孟婆湯﹂，與﹁羅剎門﹂下，翻臉交手等情，並告知鍾離老人及諸葛逸，孟浮雲、艾雲飛兩人的忘記本來，極為類似！

　　鍾離老人沉吟片刻，緩緩說道：﹁這種現象，不僅怪異無倫，並頗難推測！最好能面見艾雲飛、孟浮雲……﹂

　　上官靈不等鍾離老人說完，便即接口說道：﹁老前輩要見他們還不容易？我們重入﹃玄玄別府﹄再探﹃玄玄壑﹄……﹂

　　鍾離老人搖手說道：﹁﹃笑面閻婆﹄孟三娘已與我定約明年元宵，再在羅浮山﹃萬梅谷﹄一會，則此時攪鬧她﹃玄玄別府﹄，豈不食言貽譏？﹂

　　上官靈﹁哦﹂了一聲，恍然說道：﹁原來老前輩是要我設法把孟浮雲，及艾雲飛，誘出﹃玄玄壑﹄，由你暗中細察因由，看看可不可能為他們恢復本來，明心見性！﹂

　　鍾離老人微笑未答，上官靈遂低首沉吟，但想了好大一會，也想不出怎樣才能把人在﹁玄玄壑﹂底的孟浮雲及艾雲飛，誘出之法。

　　諸葛逸見上官靈無法可想，遂向鍾離老人笑道：﹁你與孟三娘訂約，我卻未曾與她見面，不如由我去往﹃玄玄壑﹄上，假意叫陣，你們則隱身暗中，見機行事！﹂

　　鍾離老人微笑點頭，但忽似想起甚事？向諸葛逸說道：﹁諸葛窮酸，﹃乾坤五絕﹄之中，若論博古通今，仍得推你第一！你可看出那﹃斷魂谷﹄內﹃斷腸人﹄，命上官小鬼轉送我們的﹃天龍諸寶﹄，件件均非凡物麼？﹂

　　諸葛逸眉頭略蹙，應聲答道：﹁那七件東西之中，雖然多半均被我看出來歷，但仍有兩件，不知妙用何在？﹂

　　說到此處，轉對上官靈說道：﹁上官小鬼，你把那粒墨珠及那隻葫蘆，取出來給這胸羅萬有的老頭兒看看！﹂

　　上官靈聽這﹁乾坤雙絕﹂互相推崇，鍾離老人誇讚諸葛逸博古通今，諸葛逸則誇讚鍾離老人胸羅萬有！不由暗暗好笑，遂自身邊取出﹁斷腸人﹂送給﹁東僧﹂醉頭陀的那隻葫蘆，及自己想轉送孟浮雲的那粒墨珠，一齊遞過。

　　鍾離老人把葫蘆、墨珠，微一摩撫，也自蹙眉尋思，沉吟未語。

　　上官靈見狀說道：﹁兩位老前輩，葫蘆有什麼用處？我雖不知，但這粒墨珠，卻能禦寒，若不是有它放在懷中，﹃斷魂谷﹄內的那陣﹃黑眚陰風﹄早就把我凍死了呢！﹂

　　鍾離老人聽得珠能禦寒，不由目中神光一閃，把那粒墨珠，再復略為掂量，偏頭向諸葛逸笑道：﹁諸葛窮酸，據我看來，這粒珠兒，決不應該會是黑色！﹂

　　諸葛逸眉頭微軒，含笑說道：﹁你是不是由上官小鬼功能禦寒一語之上，觸動靈機，猜想這是武林中曾有傳說，但從未有人見過，辟寒禦熱，解毒療傷，無所不能的﹃如意天蜈珠﹄麼？﹂

　　鍾離老人點頭笑道：﹁我心中所想，委實瞞不過你這窮酸，但﹃如意天蜈珠﹄光作火赤，怎會變成這等黑墨顏色？﹂

　　邊說邊指上暗施功勁，微撚墨珠外皮，但卻發覺珠堅似鐵，毫無異狀！

　　諸葛逸微笑說道：﹁不管這粒珠兒，是不是﹃如意天蜈珠﹄，我倒因而想起另一件故事，似乎與這隻葫蘆略有關係！﹂

　　諸葛逸微一尋思說道：﹁當年﹃玉鼎真人﹄在崆峒幽壑，以玄門絕學，苦鬥﹃天蜈﹄，結果雖然殺蜈除害，並得了兩粒寶珠，但左半身因此亦中劇毒，癱瘓難動！直等他衣缽傳人清寧子，覓來曠世聖藥﹃獨葉仙芝﹄，服食芝寶以後，方告痊癒，並把那根極其難得的芝葉，種植在一隻異種葫蘆之內，以靈藥和泥封口，密不通風，希冀過了百年，再復結實！﹂

　　﹁南筆﹂話音至此略頓，鍾離老人指著葫蘆對上官靈說道：﹁這隻葫蘆，確係用泥封口，足見諸葛窮酸推測之語，不為無因，但恐洩露其中靈氣，無法剖視，只有等待百年期滿，再作研判的了！﹂

　　上官靈接口問道：﹁鍾離老前輩，自那﹃玉鼎真人﹄種植芝葉，到現在有多久了？﹂

　　鍾離老人搖頭笑：﹁這件事也只是一種江湖傳說，確否根本無法考證！那位﹃玉鼎真人﹄究竟何時始在葫蘆之中種植芝葉，更所難知，不過依照傳言含含糊糊地推算起來，如今似乎恰在百年左右而已。﹂

　　上官靈也知這種機緣，極為虛無飄渺，但因自己生平奇遇甚多，遂興沖沖藏好葫蘆、墨珠，準備遵照﹁斷腸人﹂所囑，及自己心中原意，將來呈獻﹁東僧﹂醉頭陀，並轉送孟浮雲，說明究竟，由他們去試驗考證是否鍾離老人與諸葛逸所推斷的﹁如意天蜈珠﹂？及葫蘆中是否種有芝葉？是否業已結實？

　　諸葛逸見上官靈收好葫蘆、墨珠，遂向鍾離老人笑道：﹁事不宜遲，我們且再向﹃玄玄壑﹄口走走！﹂

　　三人身形展動，宛如流水行雲，未消多時，便又援登武夷絕頂﹁三仰峰﹂頭，到了那霧鬱雲蓊的﹁玄玄壑﹂上！鍾離老人及上官靈，相好地勢，藏起身形，諸葛逸則卓立壑口，低頭對那沉沉霧影之中，凝氣長嘯！

　　嘯聲收歇以後不久，壑下霧影之內，也傳出一絲頗具功力的凝氣語音說道：﹁三仰峰頭的發嘯之人，是武林中那派朋友？﹂

　　上官靈到耳便即聽出，這是﹁羅剎教﹂副掌教﹁玉簫郎君﹂潘午語音，正悄悄告知鍾離老人，便聽得諸葛逸高聲吟道：﹁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

　　﹁玉簫郎君﹂潘午聞言，語音詫然說道：﹁原來﹃乾坤五絕﹄中的﹃南筆﹄諸葛先生，駕臨武夷，待潘午……﹂

　　話猶未了，又傳出種清朗的女子口音叫道：﹁﹃南筆﹄諸葛逸，威震天下，名滿乾坤，是我景仰已久之人，潘師弟且留在壑中，主持﹃玄玄別府﹄事務，由我親到﹃三仰峰﹄頭，一瞻﹃南筆﹄風采！﹂

　　諸葛逸知道﹁笑面閻婆﹂孟三娘即將親自上壑相會，遂低聲笑向鍾離老人等藏身之處說道：﹁老頭兒，倘若孟浮雲或艾雲飛隨同﹃笑面閻婆﹄孟三娘上壑，你卻須設法誘她與上官靈單獨一會！﹂

　　鍾離老人低聲相應，並隨手在身旁樹間，摘了一張樹葉，用指甲在上略寫數字。

　　上官靈閃目偷看，未曾看清，卻已聽得﹁笑面閻婆﹂孟三娘的語音，又在﹁玄玄壑﹂中傳出說道：﹁孟非煙率小徒孟浮雲，恭迎名滿乾坤的﹃南筆﹄大駕！﹂

　　上官靈見孟三娘果把心上人孟浮雲帶來，不由心中微跳！暗想自己在﹁羅剎神幡﹂之前，給她刺激太深，她已聲明以後再見面時，便成不世之仇敵，甚至胡飄雲並在﹁斷魂谷﹂口，指點自己應付孟浮雲之法，難道她果能如此絕情？言行一致？

　　念猶未了，兩位容光絕代的美貌佳人，已雙雙在霧影之中，宛如凌虛躡步般，冉冉而上！

　　右邊一個，便是上官靈心上人孟浮雲，左邊一個，長髮垂腰，風神絕世，看去頂多二十七八芳齡，誰知是號稱武林第一魔頭的﹁笑面閻婆﹂、﹁羅剎掌教﹂！

　　諸葛逸見﹁笑面閻婆﹂孟三娘，與孟浮雲，似在﹁玄玄壑﹂蒸騰雲霧之中，憑虛而立？先頗暗暗驚奇，但立即猜出霧內定有石樑，不過這師徒二人，一般美艷無倫的絕世風姿，卻委實太以難得！

　　孟三娘一見卓立三仰峰頭，儒衫迎風飄拂，器宇高華、軒拔無比的﹁南筆﹂諸葛逸後，便在霧影之中，微一襝衽為體，曼聲發話說道：﹁乾坤佳客，武林高人，寵降我南荒幽壑，孟非煙迎接來遲，尚請諸葛大俠，恕我師徒不恭之罪！﹂

　　話音方了，真氣忽提，竟攜帶著孟浮雲自那疑真疑幻的霧影之中，宛如絕世飛仙，美妙無儔地，平升四五丈高，飄墜在三仰峰頭，﹁南筆﹂諸葛逸的身前七尺以外！

　　諸葛逸見狀不由一驚，他驚的不是孟三娘所炫露的這手﹁凌空虛渡﹂絕頂輕功，而是對方似乎對自己稱呼禮貌，既特殊恭敬，而又不含絲毫敵意！

　　人家既如此客氣？自己也不便過分狂傲凌人，遂還施一揖，微笑說道：﹁諸葛逸冒昧相擾，怎敢當孟掌教及令高徒遠迎壑上，這廂先自謝過！﹂

　　孟三娘嫣然一笑，百媚叢生地，目注諸葛逸說道：﹁諸葛大俠，不在天台雁蕩之間，嘯傲煙霞，突然不辭千里，遠來武夷，必有要事！彼此俱非凡俗一流，無論何事，均請進言，孟非煙恭聆雅教！﹂

　　孟三娘外號﹁笑面閻婆﹂，據江湖傳言，她那美艷如花，冷峻如冰的嬌靨之上，從來不帶笑容，倘若笑容驟現，往往跟著便是辣手立施，與她面對之人，不惹飛災，便遭橫禍！但孟三娘今日對於﹁南筆﹂諸葛逸，所流露的滿面笑容，卻不僅不帶絲毫兇煞之氣，反而顯然發自內心，桃腮微綻，笑靨堆春，尤其兩道秋波，看得這位不知會過多少絕頂英雄的﹁南筆﹂諸葛逸，竟有點不敢與她目光相接！

　　諸葛逸何嘗不立即警覺到對方的奇異神情，及自己的反常態度？趕緊微一定心，雙目精光炯炯地朗聲答道：﹁諸葛逸千里遠來，擾及孟掌教清修之故，只為了尋找一老一少二人。﹂

　　孟三娘依舊以一副和藹無比的神情，接口笑道：﹁這兩人我大概全能猜到，少的是上官靈，老的則是名震天下的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

　　諸葛逸此時被孟三娘的異常客套所拘，已不欲徒顯小家氣派地，與她動手相鬥，只是有意拖延，好使藏在隱處的鍾離老人，對孟浮雲暗作手腳，故在聞言以後，又復微笑說道：﹁孟掌教既知此情，他們二人可曾到過你﹃玄玄別府﹄以內？﹂

　　孟三娘微理垂腰長髮，嫣然一笑答道：﹁鍾離老人與上官靈曾到過我﹃玄玄別府﹄，但如今卻俱已安然離此而去！﹂

　　諸葛逸﹁哦﹂了一聲，朗聲笑說道：﹁既然如此，諸葛逸不再打擾，且往他處找尋，我們明歲元宵，羅浮山﹃萬梅谷﹄再會！﹂

　　話完抱拳施禮，方一轉身，卻聽得孟三娘曼聲叫道：﹁諸葛大俠，暫留貴步！﹂

　　諸葛逸以為孟三娘不願讓自己輕易離去？眉梢微剔，停步回身，向她含笑問道：﹁孟掌教留我何意？莫非想與諸葛逸談談手中絕學？﹂

　　孟三娘搖頭笑道：﹁孟非煙在﹃乾坤五絕﹄以內，不服﹃東僧﹄、﹃西道﹄、﹃北劍﹄，不怯﹃奪魂旗﹄，而獨慕﹃南筆﹄之俊逸風流，允文允武，今日好容易才在武夷相會，未能到我﹃玄玄別府﹄中，小作嘉賓，已覺悵悵，怎敢在這三仰峰頭，恃技慢客？再說我們切磋武學的時間地點，不是業已定在明歲元宵，羅浮山﹃萬梅谷﹄了麼？﹂

　　諸葛逸見自己猜錯對方心意，不由略作沉吟，孟三娘又復風情萬種地，手理長髮，柔聲笑道：﹁但我請諸葛大俠，暫留貴步，卻有兩件小事！﹂

　　諸葛逸生平心胸蓋世，傲骨嶙峋，孟三娘同樣以一副﹁羅剎掌教﹂之尊的驕狂神態相對，可能早就引得﹁南筆﹂以絕世武學，與她一鬥？但如今孟三娘出人意外地，柔情似水，笑語相溫，遂使得這位空自頂天立地，卻幾乎從來未曾遇到這種場面的﹁南筆﹂諸葛逸，眉梢暗蹙，滿懷傲氣雄心，而告無從發作！

　　孟三娘見對方似乎有點失神？遂繼續笑道：﹁諸葛大俠，你看我這徒兒孟浮雲的人品資質怎樣？﹂

　　諸葛逸乘孟浮雲上下，細加注目，不禁失聲讚道：﹁玉骨冰心，神清氣爽，是一朵濁水青蓮，也是武林中極為罕見的奇材美質！﹂

　　孟三娘目注孟浮雲，點頭一笑說道：﹁她雖是無垢﹃青蓮﹄，但﹃羅剎教﹄中，卻並不一定全是﹃濁水﹄？諸葛大俠，孟非煙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煩你屈尊替我這徒兒，作一次良媒大妁！﹂

　　這幾句話兒，又大出這三仰峰頭，除去孟三娘以外的明暗四人意外！

　　孟浮雲低鬟含羞，紅雲滿面，諸葛逸愕然抬頭，目注孟三娘，隱身暗處的鍾離老人及上官靈，也聽得心中好不詫異？

　　孟三娘輕撫孟浮雲香肩，又向諸葛逸含笑問道：﹁諸葛大俠，依你眼光看來，當世武林的後起之秀以內，誰的資質人品，能與我這徒兒，互相匹配？﹂

　　諸葛逸心頭，這時才突現靈光，眉梢雙挑，毫不沉吟地，朗聲接口答道：﹁上官靈！﹂

　　孟三娘點頭說道：﹁對，對，對，能和我這徒兒配得上的年輕人物，只有上官靈！但雙方門戶不同，我們若不替他們盡些力量，只恐怕他們會把一段好姻緣，弄成花殘月缺，彼此遺恨萬古！﹂

　　諸葛逸心中一盤算，目注孟浮雲，緩緩說道：﹁諸葛逸生平最愛成人之美，這樁事極願效勞！但上官靈未必肯與一個迷失本性……﹂

　　孟三娘不等諸葛逸說完，便即暗運內家﹁傳音入密﹂神功，避開孟浮雲，專向﹁南筆﹂耳邊笑道：﹁諸葛大俠，倘若真能為此事鼎力玉成，則孟非煙願在他們洞房花燭之時，還給孟浮雲的本來面目！﹂

　　諸葛逸聞言，軒眉朗笑答道：﹁孟掌教倘若真能如此作法？這樁美事，諸葛逸願以身任！﹂

　　這時伏在暗處的上官靈，聽得心頭充滿了一片又似喜悅？又似感激？又似微覺羞澀的奇異滋味！

　　諸葛逸語音了後，目光微掃孟三娘、孟浮雲師徒，繼續含笑問道：﹁孟掌教適才曾說留我之因，共有二事，這第一件事，我們雙方已有默契，第二件又是何事？且請說出。﹂

　　孟三娘妙目微揚，彷彿含有無限情思地，向諸葛逸緊盯幾眼，嫣然笑道：﹁第二件事，更為簡單，只是我看你在明歲元宵大會之時，略微提前蒞止，早到我﹃萬梅谷﹄中三日！﹂

　　諸葛逸毫不考慮地應聲接口答道：﹁好好好，諸葛逸準與其他﹃東僧﹄、﹃西道﹄、﹃北劍﹄、﹃奪魂旗﹄等﹃乾坤四絕﹄，提前三日赴會！﹂

　　孟三娘似嗔似笑地，﹁嗯﹂了一聲，搖頭答道：﹁誰要他們早來？我只要你獨自一人早到三日！﹂

　　諸葛逸聽孟三娘這等說法，不禁大出意外，喃喃自語說道：﹁要我獨自一……人？﹂

　　孟三娘凝眸一笑，點頭說道：﹁這三日之間，孟非煙要盡拋俗事，與你對坐﹃萬梅谷﹄中，幾株絕世異種﹃綠萼香梅﹄之下，以一張琴、一罈酒、一局棋、一爐香，相互清談，聽聽你這位號稱胸羅萬有，學究天人的﹃南筆﹄諸葛大俠，除了一身曠代武功以外，關於其他的書畫琴棋詩詞歌賦金石絲竹等等，是否名副其實的，件件均參上乘妙諦！﹂

　　諸葛逸知道孟三娘名雖考較他人，實則顯露自己，但覺得這位名滿江湖的紅粉魔頭，確實不俗，無論風華氣質，均遠勝﹁九毒書生﹂姬天缺多多，與那神出鬼沒的﹁萬相先生﹂百里獨，同是一流人物！

　　心頭生敬生佩，目中也越發覺孟三娘一言一笑，均極可人，遂應聲接口讚道：﹁孟掌教這種想法，倒真高雅風趣……﹂

　　孟三娘春山帶俏，秋水流情地，緊接著含笑問道：﹁請問諸葛大俠，既覺孟非煙此議不俗，則到時你敢不敢獨自來我﹃萬梅谷﹄中，湊湊這番風趣？﹂

　　諸葛逸雖然明知孟三娘弦外有音，並警覺對方神情過分柔媚，但卻被那﹁敢不敢﹂三字，激得豪情萬丈地，軒眉朗笑說道：﹁諸葛逸生平憑一身武學，敢闖虎穴龍潭，憑一點定力，敢入脂粉地獄！何況孟掌教只不過約我清談三日，有甚不敢前來？你且於明歲正月十二，焚香備棋，張琴置酒，在﹃萬梅谷﹄內的﹃綠萼香梅﹄以下，等我便了！﹂

　　話完長揖一禮，回身緩步，極其瀟灑從容，宛如行雲流水般地，向三仰峰下飄飄走去！

　　孟三娘手攜孟浮雲，凝目相送，直等諸葛逸的身影，完全消失於奇松怪石之間，以後，才微嘆一聲說道：﹁這才真不愧為名滿乾坤的絕代風流人物！﹂

　　孟浮雲因無法插口，只得始終保持沉默，孟三娘遂惆悵無窮地，手牽愛徒，惘然躍入﹁玄玄壑﹂中的蒸騰雲霧以內！

　　諸葛逸到了三仰峰腰，正選了一塊背松旁泉的青石小坐，並暗自忖度﹁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對自己的神情語氣，何以如此溫柔親切之際？峰頭﹁哈哈﹂一笑，人影雙雙，鍾離老人與上官靈，同自飛身而下！

　　諸葛逸含笑問道：﹁老頭兒，你可曾乘著我與孟三娘那紅粉魔頭，互相答話之間，在孟浮雲身上，作好手腳，約她與上官靈悄悄一會？﹂

　　鍾離老人笑道：﹁這點小事，還不容易？我已以樹葉傳書，飛入孟浮雲手中，不過她未曾獲機展視，業已帶入﹃玄玄壑﹄下而已！﹂說到此處，忽然換了一副神秘目光，看了諸葛逸幾眼，微笑說道：﹁諸葛窮酸，你似乎應該好好請我一請？﹂

　　諸葛逸聰明絕世，一聽便知鍾離老人要向自己調侃，不禁眉頭略蹙，佯裝未覺地淡淡問道：﹁老頭兒又要想作甚怪？好端端的要我請你則甚？﹂

　　鍾離老人怪笑一聲說道：﹁孟三娘請你替上官靈、孟浮雲作媒，你難道不要請我替你作媒？﹂

　　諸葛逸知道一場奚落難免，搖頭苦笑說道：﹁老頭兒留些口德，不要爛嚼舌頭……﹂

　　鍾離老人大笑說道：﹁諸葛窮酸，我們既以絕世高人自許，﹃窮﹄則無妨，﹃酸﹄則不可，靈山嘯傲，葆命修真，﹃侶﹄字何等重要？……﹂

　　諸葛逸越聽越不像話，趕緊轉變題目，向鍾離老人蹙眉說道：﹁老頭兒，你在那張樹葉之上，寫些什麼？約孟浮雲於何時何地與上官靈相會？﹂

　　鍾離老人見諸葛逸平日何等瀟灑，如今居然面呈窘色，不由暗暗好笑，也就適可而止地應聲答道：﹁我約孟浮雲於今夜初更，在我與孟三娘比賽上吊的林中相會！﹂

　　諸葛逸聞言，目注上官靈笑道：﹁今夜你出面與孟浮雲相會，我及鍾離老頭兒，則藏在林中，看看她究竟迷失本性到什麼程度？再行設法！﹂

　　上官靈兩隻大眼一翻，發話問道：﹁今夜只有孟浮雲一人前來，兩位老前輩不是依然見不到那艾雲飛麼？﹂

　　諸葛逸眉峰微蹙，略一沉思道：﹁在未曾研究出使他們恢復本性之策以前，先不見他也好，免得目睹故人之子，不肖下流，反而多生閒氣！﹂

　　鍾離老人半晌未發話，聽到此處，忽然微笑說：﹁由孟浮雲、艾雲飛雙雙迷失本性，徹底忘卻來因，可以推知孟三娘﹃羅剎教﹄中這種迷魂秘藥，不僅藥力特強，並還極其難解！我們不如雙管齊下，你隱身林中，仔細觀察，我則悄悄再入﹃玄玄別府﹄一探，或有所得？﹂

　　諸葛逸聞言笑道：﹁話雖有理，但孟非煙先前與你比賽上吊，未分勝負的中止分手之時，曾經互相約定﹃萬梅谷﹄中再會，如今當夜便入她﹃玄玄別府﹄，豈非有點食言背信之嫌？﹂

　　鍾離老人知道自己適才建議誘出孟浮雲、艾雲飛時，曾有與孟三娘彼此業已定約，不應事先擾鬧她玄玄別府之言，諸葛逸遂特地據以反詰，想使自己發窘，不由失笑說道：﹁諸葛窮酸，別想用話堵我？﹃逍遙老人﹄鍾離哲雖與孟三娘有約，難道我不能以﹃奪魂旗﹄面目，一遊她﹃玄玄別府﹄？﹂

　　諸葛逸拊掌笑道：﹁我確實未曾想到這點，真﹃奪魂旗﹄鍾離老人、好﹃奪魂旗﹄諸明、壞﹃奪魂旗﹄姬天缺，以及那第四﹃奪魂旗﹄閻元景，假假真真，神出鬼沒，早把武林中攪得眼花撩亂，莫名其妙！你只要換衣易容以後，孟三娘便根本無法認出你的本來面目！﹂

第二十一章　是仇？是愛？

　　上官靈知道鍾離老人化裝﹁奪魂旗﹂面目所需的人皮面具及黑色長衫，一向隨身備帶，遂含笑問道：﹁鍾離老前輩，今夜你以﹃奪魂旗﹄面目，出現於﹃玄玄別府﹄之中，必然有趣已極，但那面﹃風磨銅奪魂寶旗﹄，卻不在手中……﹂

　　鍾離老人含笑罵道：﹁上官小鬼，不要找我麻煩！我此次暗入﹃玄玄別府﹄，目的只在探聽蒲鏗怎樣改名艾雲飛，迷失本性，及﹃孟婆湯﹄的解藥解法，又不與孟三娘對面交手，那﹃風磨銅奪魂寶旗﹄不在身旁，有何緊要？﹂

　　上官靈笑道：﹁對對對，要達成這項任務，老前輩只須把你絕世無雙的﹃雲飄電閃身法﹄，略為施展，便已遊刃有餘！但萬一你若發現﹃孟婆湯﹄的解藥之時，準備怎樣下手？是偷？是搶？﹂

　　鍾離老人一看天時，見夕陽方墜，夜色未深，距離初更尚早，遂向上官靈含笑道：﹁你這小鬼，花樣頗多，今夜﹃玄玄別府﹄之行，不妨由你傳令，我來遵令施為，你說我若萬一湊巧，發現﹃孟婆湯﹄解藥時，應該怎樣下手？﹂

　　上官靈聽鍾離老人願聽自己的命令行事，不由高興得拊掌大笑說道：﹁有趣，有趣，老前輩確實是位妙人兒……﹂

　　鍾離老人聞言，不禁失笑，上官靈思索片刻，沉吟說道：﹁不過無論是偷、是搶，均難免有失老前輩名震乾坤的真﹃奪魂旗﹄，及﹃逍遙老人﹄身分……﹂

　　諸葛逸在旁見這風趣調皮的一老一少，委實配合得佳妙已極，正自暗暗好笑，忽聽上官靈這等說法，遂接口笑道：﹁上官小鬼話雖不錯，但既不能偷，又不許搶，難道你要孟非煙甘心情願地送給老頭兒麼？﹂

　　上官靈目光一轉，向鍾離老人笑道：﹁鍾離老前輩，你既要我傳令出題目，則題目可能不太容易？﹂

　　鍾離老人笑道：﹁小鬼頭不要亂耍花槍，莫非你認為真﹃奪魂旗﹄心中，有過﹃畏難﹄二字？﹂

　　上官靈微一搖頭，得意笑道：﹁老前輩既不怕難，事就好辦！適才諸葛老前輩說得對，我要你設法使孟三娘甘心情願地，把﹃孟婆湯﹄解藥，雙手奉送！﹂

　　鍾離老人萬想不到上官靈刁鑽促狹地，出了這麼一個題目，不由向諸葛逸臉上，略一注視，搖頭狂笑說道：﹁上官小鬼，你這個題目，確實出得太難！因為倘叫孟三娘把﹃孟婆湯﹄解藥，甘心情願地送給這位俊逸風流，允文允武，胸羅萬有，學究天人的﹃南筆﹄諸葛逸，或者尚有可能，至於我這其醜如鬼的糟老頭兒，卻怎樣才能獲得她如此青睞？﹂

　　諸葛逸聽鍾離老人言語以內，又拿自己尋起開心，不禁雙眉略蹙，也復設辭相激，微笑說道：﹁老頭兒，不要胡扯，這個題目確實太難，普天之下，大概僅有一人，具此才華，可能做到？﹂

　　鍾離老人一雙細目以內，奇光略閃，接口訝然問道：﹁諸葛窮酸，此人何指？﹂

　　諸葛逸似恨似佩地，拇指雙挑，應聲答道：﹁﹃萬相先生﹄百里獨！﹂

　　鍾離老人聞言，一陣縱聲狂笑說道：﹁諸葛窮酸，你大概在﹃書畫琴棋詩酒花﹄七陣之上，用盡功力，不曾佔得便宜，又被涼冰冰的洞庭湖水，淹得太慘，以致對﹃萬相先生﹄百里獨之名，杯弓蛇影，猶有餘悸！其實百里獨那些陰謀詭計，我只是不屑為，而非不能為，如今就照上官小鬼所說，這次﹃玄玄別府﹄之行，不發現﹃孟婆湯﹄解藥便罷，如若發現，便設法要叫孟非煙心甘情願地，雙手奉送。倒看看﹃萬相先生﹄百里獨能夠做到之事，真﹃奪魂旗﹄是否可以一樣做到！﹂

　　話音了後，又復一看天時，向諸葛逸、上官靈說道：﹁我與孟浮雲定約初更，你們可去林內等她，讓我一人獨處峰頭，靜靜地想出一條怎樣才能使﹃笑面閻婆﹄孟三娘寸心情願上鉤的絕妙好計？﹂

　　說完，身形騰處，重又飄然縱向三仰峰頭，諸葛逸也率同上官靈，往日間鍾離老人與孟三娘互相以索懸頸，別開生面較功的小林以內走去。

　　諸葛逸在儒衫擺拂，登峰越澗的飄飄而行之間，忽地啞然失笑，上官靈聞聲不禁微愕問道：﹁諸葛老前輩，你笑些什麼？﹂

　　諸葛逸搖頭笑道：﹁我笑你鍾離老前輩，無論是一身武學，或江湖經驗，均已到達登峰造極，爐火純青之境！但被我輕描淡寫的略捧﹃萬相先生﹄百里獨之下，仍激得這等大動名心嗔念……﹂

　　語音到此微頓，長嘆一聲，又復說道：﹁千古英雄，誰不好名？鍾離哲如此，諸葛逸何獨不然？就是那﹃萬相先生﹄百里獨、﹃笑面閻婆﹄孟三娘，亦復如此！﹂

　　上官靈見這位名滿乾坤的﹁南筆﹂諸葛逸，心中好似感慨萬千？不由暗暗好笑，故意替他轉開話頭笑道：﹁諸葛老前輩，鍾離老人好端端地要我替他出樁題目，我一時高興，又被你觸動靈機，以致把題目出得太難，你看他能作得到麼？﹂

　　諸葛逸微一尋思，點頭說道：﹁鍾離老頭兒，大概看不見孟三娘必然珍藏甚秘的﹃孟婆湯﹄解藥！倘若讓他看見，或許可能想得出什麼刁鑽古怪法兒，弄到手內！﹂

　　上官靈聽完默默不言，心頭卻深為後悔，暗想自己委實太已糊塗，何必出什麼難題？乾脆任憑鍾離老人隨機應變，運用各種軟硬手段，把﹁孟婆湯﹂解藥弄來，使孟浮雲、艾雲飛二人，立時恢復本性，豈不是好？

　　如今話已出口，人已分散，追悔已告無及！萬一事難如願？不僅會弄得鍾離老人，無法下台，奇窘不甚，孟浮雲、艾雲飛更不知要在﹁羅剎教﹂中，沉迷多久？

　　心頭胡亂思索，不覺業已走到那片小林，諸葛逸向上官靈笑道：﹁再過片刻，便是初更，你在此等候孟浮雲踐約，我要去找處舒適所在，略作小憩！﹂

　　上官靈默默頷首，諸葛逸遂在長笑聲中，隱身叢樹以內！

　　東山吐月，蟾彩流輝，如此深山中既無梆鼓，又乏更籌，關於時刻方面，自然僅能照星月位置，略加判斷猜測！

　　上官靈靜靜躺在一株參天古木近樹頂的橫枝之上，目望星光閃爍的萬里碧穹，心頭思潮起伏，暗想自己因在﹁玄玄別府﹂內的﹁羅剎神幡﹂之前，毀壞﹁先秦古盞﹂，潑去﹁孟婆湯﹂，拒絕孟浮雲的當眾求婚，曾使她芳心盡碎，幾乎遵照教規，拔刃自斷手指，並立誓要把自己當作深仇大敵，從此不再談及﹁婚嫁﹂二字！今夜相逢以下，委實料不出她究竟是對自己依舊像先前一般的柔情似水？還是……

　　念猶未了，聽得林外有衣襟飄風之聲，上官靈閃目看去，只見三仰峰方面的林口，白影一飄，自己送她﹁咆哮紅妝﹂外號的那位心上人孟浮雲，俏生生地，翩然穿林而入！

　　上官靈脫口低呼一聲：﹁雲姊姊﹂，身形便自樹梢飄落，但孟浮雲卻微退半步，面罩寒霜地，看了上官靈一眼，冷冷搖頭說道：﹁上官靈，你與我的一番情誼，已在﹃羅剎神幡﹄以前斷絕，我如今是﹃羅剎教﹄中的弟子孟浮雲，不再是你的﹃雲姊姊﹄了！﹂

　　這幾句話聽得上官靈一陣心酸，睜著兩隻大眼，凝望孟浮雲，淚光微轉，腹內千言萬語，竟自無法出口？

　　孟浮雲見他這副神情，也不禁把滿面的英風煞氣，化成了柳慘花愁，用羅巾略拭眼角，低頭一看被天空皓月清光，照得滿地縱橫的長長樹影，略作尋思，伸手折斷一節樹枝，在地上劃了三條痕跡，然後向上官靈淒然說道：﹁你對我總算一片真心，不過因為彼此門派迥異，才非把天長地久，變成地老天荒，花好月圓，變成花殘月缺不可！今夜是我們最後一會，孟浮雲也未便過分絕情？故而在地上劃了三條痕跡，月影到達第一條劃痕之前，我們只溫舊好，不論新仇！到達第二條劃痕之間，我便須遵照﹃羅剎教規﹄，與你這在﹃羅剎神幡﹄以前，當眾辱我之人，交手搏鬥！到了第三條劃痕，如仍不能把你殺死，將人頭帶回﹃玄玄別府﹄供祭神幡，則孟浮雲便咬舌自絕，以全﹃羅剎教﹄譽！﹂

　　上官靈靜靜聽完孟浮雲的這段話後，心中委實覺得酸甜苦辣，各味俱集！低頭向地上三條劃痕，看了一眼，忽然劍眉雙蹙，對孟浮雲淒然苦笑說道：﹁雲姊姊，依你依你，一切依你！但我有樁小小要求，能使得麼？﹂

　　孟浮雲一雙妙目以內，何嘗不早已淚光漣漣？聞言強咬銀牙，點頭問道：﹁是什麼要求？你且先說說看！﹂

　　上官靈指著地上劃痕說道：﹁雲姊姊，我要求你把這第一條劃痕取消，讓我們多溫舊好，不論新仇，等到月影移到第二條，也就是如今的第三條劃痕之時，何妨彼此一掌相拼，便判生死？﹂

　　這幾句話既剛強無比，又蘊藉絕倫，聽得孟浮雲目中淚珠撲簌簌地，直由香腮滾下，濕透羅衣，方待點頭應允，但忽然想起一事，遂向上官靈說道：﹁我在答應你這件要求以前，也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上官靈淒然笑道：﹁雲姊姊請講，除了歸降﹃羅剎教﹄以外，我是任憑何事無不依從！﹂

　　孟浮雲搖頭一笑，銀牙緊咬說道：﹁我要你在月影移到第二條條劃痕，互相動手之時，必盡全力，不可……﹂

　　上官靈劍眉一軒，慘笑說道：﹁雲姊姊，儘管放心，上官靈必盡全力！我們之間，也確實應該好好見次真章，分一分誰強誰弱！﹂

　　孟浮雲聽上官靈答允決不蓄意殉情相讓以後，方自破顏嫣然一笑，玉手凝勁微揮，地上第一條劃痕便被﹁羅剎陰功﹂所化勁，拂起一片塵沙，頓告消滅！

　　上官靈見這條劃痕消滅以後，一雙大眼眶中，滿含晶瑩淚光的凝望孟浮雲，極其親切而又極其緩慢地，叫了一聲：﹁雲…姊……姊……﹂

　　孟浮雲英風盡斂，傲氣全收，情思無限地，也自脫口叫出一聲：﹁靈……弟……弟……﹂

　　兩人以四手相攜，默默無語，但目中情淚，卻全是一般泉流而落，濕透衣襟！

　　英雄有淚，雖不輕彈，但到了這種剎那溫存，便判生死，是仇？是愛？兩不分明，淒絕人寰的環境之中，若仍無動於衷，不痛痛快快地讓熱淚長流，又怎能當得起蘊有﹁至情至性，肝膽過人﹂意義的﹁英雄﹂二字？

　　相互流淚片刻，積鬱微消，心頭略覺舒暢，居然還是孟浮雲比較大方，拉著上官靈，輕輕躍上一株古樹橫枝，偎肩並坐，嫣然一笑問道：﹁靈弟弟，你怎樣自那﹃斷魂谷﹄中穿過，吃了不少苦麼？﹂

　　上官靈低頭見地月影，就這剎那之間，便已東移半寸，不由淒然搖頭說道：﹁雲姊姊，你看這月影移得多快，我實在捨不得用這千金難換片刻的寶貴光陰，來敘述﹃斷鬼谷﹄中舊事！我們少時一場石破天驚的龍爭虎鬥以後，不是玉碎，便是珠沉，人間天上，石爛海枯，死了不必管它，活著的總不能不對這段不尋常的感情，有所留念，姊姊在﹃玄玄別府﹄的﹃玉漱閣﹄中，送過我一塊碧玉，如今我也送給姊姊一顆墨珠好麼？﹂說完，左手一伸，輕輕攬住孟浮雲纖腰，右手卻自懷中摸出那粒被鍾離老人，及諸葛逸疑是﹁如意天蜈蚣﹂的墨珠，向她遞去！

　　孟浮雲淒然一笑，接珠在手，一面把玩，一面把嬌軀反向上官靈懷中，偎得更緊！

　　兩人的心頭，誰都蘊藏著千言萬語，但在這種環境之下，連一言片語，都屬多餘，只是默默地，靜靜地，手攜著手，身偎著身，而淚眼相看，愁腸相對！

　　剪不斷﹁情﹂，解不開﹁恨﹂，時光卻在這情恨仇愛矛盾之中，悄悄溜走，地上長長的樹影，也逐漸由西往東短縮，兩分、三分，半寸、一寸！

　　上官靈與孟浮雲之間，如今尚是一片旖旎溫馨，但影再復東移數寸以後，一場人間慘劇，即將無法避免！筆者委實不忍令樹影東移，但又留不住時光飛逝，只得暫停描述這對英雄兒女的淒絕收場，筆尖轉到欲往﹁玄玄別府﹂之中尋覓﹁孟婆湯﹂解藥的﹁逍遙老人﹂鍾離哲方面！

　　鍾離老人與諸葛逸、上官靈作別，獨自翻回﹁三仰峰﹂頂之後，靜坐尋思，不由失笑這上官小鬼，委實太以刁鑽，給自己出了一個如此難題，真頗感覺棘手！

　　深山以內，斜陽一墜，夜色即臨，鍾離老人若思無計之下，換上黑色長衫，戴起人皮面具，準備進了﹁玄玄別府﹂以後，再行見機行事。

　　﹁玄玄壑﹂內，霧影仍濃，鍾離老人因上次尋找上官靈，曾經進過﹁玄玄別府﹂，路徑早已記熟，遂自所坐一株喬木半腰的橫枝之上，站起身形，方擬提氣縱落霧中石樑，突然聽得峰下微有聲息，不由心頭一動，重又縮身藏入那株古木的濃枝密葉以內！

　　鍾離老人身形剛隱，峰下來人身形已現，矯捷輕靈得看如一縷黑煙，毫未停留地﹁唰﹂然投入沉沉霧影，但就這一閃之間，已看出黑衣飄飄，臉戴面具，居然也是一副﹁奪魂旗﹂的打扮！

　　除了鍾離老人是真﹁奪魂旗﹂以外，武林共出現了﹁閃電神乞﹂諸明、﹁九毒書生﹂姬天缺、﹁幽冥神君﹂閻元景等三位假﹁奪魂旗﹂！尤其最妙的是三人武功同出﹁幽冥十三經﹂，姬天缺得了﹁五、七、九、十一﹂四篇經文，諸明得了﹁四、六、八、十﹂四篇經文，閻元景得了﹁一、二、三、十二﹂四篇經文，故而不僅三人身法相同，連出手所用招式，均極為彷彿。

　　因此，鍾離老人在匆匆一瞥以下，居然未能認出這比自己先進﹁玄玄壑﹂的﹁奪魂旗﹂裝束之人究竟是素識的﹁閃電神乞﹂諸明？痛恨的﹁九毒書生﹂姬天缺？抑或從來不曾見過的﹁幽冥神君﹂閻元景？

　　但不論是三人中的任何一人？鍾離老人也覺高興，蓋因此人既已下壑，必然把﹁玄玄別府﹂，鬧得地覆天翻！自己尾隨在後，豈不比較容易行事？

　　鍾離老人得意微笑，再度站起身形，但立時又復再度藏回樹內！

　　因為目光閃處，瞥見對壑居然也有一條人影，閃電似地投入﹁玄玄壑﹂中，身材裝束，又是﹁奪魂旗﹂的模樣！

　　鍾離老人﹁哼﹂然冷笑，暗自忖道：﹁今夜真妙不可言！把武林中攪得莫名其妙，頭昏眼花的四位﹃奪魂旗﹄之內，倒有三位在﹃玄玄壑﹄現身，﹃笑面閻婆﹄孟三娘恐怕必將意想不到，將被弄得手忙腳亂？﹂

　　鍾離老人索性再候片刻，見別無動靜，而先後兩名﹁奪魂旗﹂裝束之人，下壑已有相當時光，遂悄然施展自己傲視當世的絕頂輕功，﹁雲飄電閃身法﹂縱入﹁玄玄壑﹂的沉沉霧影以內！

　　經過霧影中的無數傾斜石樑，到達﹁玄玄別府﹂，只見府外那座朱紅牌樓以下，卻不似往日派有紅袍長髮，奇瘦無比，但豪乳豐臀，神態奇異的﹁六大遊魂﹂站立，闃寂無人，一派沉靜，根本毫無意料中被兩位﹁奪魂旗﹂攪鬧得地覆天翻情況！

　　鍾離老人方覺微愕，忽然自遠遠一座大殿之中，響起幾聲玉磬，並有一清朗女子口音，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叫道：﹁孟浮雲師妹何在？奉掌教法諭，﹃玄玄別府﹄以內，有佳客來臨，令你即回﹃含青殿﹄前，拜識拜識當代之中的奇絕人物！﹂

　　說完，大殿以內，走出數名侍者，在殿前廣場之上，陳設了不少幾椅，然後又復宛若行雲流水地，自殿中閃出兩行珠燈，挑燈人就是﹁羅剎教﹂下的﹁六大遊魂﹂，紅袍長髮，步履輕盈，簇擁著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副掌教﹁玉簫郎君﹂潘午，緩緩走向殿前新設的几椅之間落座。

　　孟三娘身後，侍立著兩名白衣美貌少女，潘午身後則侍立著一名勁裝佩劍少年，一名中年奇胖醜婦！

　　這﹁羅剎教﹂的正副掌教，一齊坐在右面，空出了左面一張客位，孟三娘妙目凝光，抬頭略掃四外，曼聲叫道：﹁董飛雲、胡飄雲，今夜來客不凡，豈能慢待，你們且去採些﹃雲霧香茶﹄用靈泉烹好，並準備幾隻﹃冷香榴﹄，以便敬客！﹂

　　兩名白衣美貌少女，恭身領命，回到殿中，取了一隻竹籃，一隻長頸玉瓶，飄然馳向大殿右側的排雲峭壁，似去採茶汲泉，並摘取名叫﹁冷香榴﹂的異果！

　　孟三娘目光再度環掃﹁玄玄別府﹂四周，春風滿面地提氣笑聲叫道：﹁佳客寵臨，請出一會！﹂

　　鍾離老人隱身暗處，聞言不禁一驚，暗想自己身法的神奇程度，已近飄忽無跡，怎地孟三娘卻似先知？莫非……

　　念猶未了，孟三娘因四外無人答話，遂把春風滿面的笑臉，往下一沉，變得凜若冰霜地，冷冷叫道：﹁﹃奪魂旗﹄無論是真？是假？均足名震八荒，既入我﹃玄玄別府﹄似乎不必再復藏頭露尾？故作詭秘！難道還要孟非煙親自接駕？﹂

　　鍾離老人聽孟三娘業已叫出﹁奪魂旗﹂三字，則無論是否針對自己？均不便複置之不聞不問，因為萬一孟三娘離座趕來，豈非弄得無法下台，彼此難看？

　　故自孟三娘語音才落，鍾離老人便發出一陣﹁奪魂旗﹂慣用的﹁嘿嘿﹂陰笑，自一堆嵯峨怪石之後現身，緩步走出！

　　他這一現身，卻驚得﹁羅剎教﹂正副兩位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一齊離座愕然起立！

　　原來﹁嘿嘿﹂陰笑不止一面傳來，人影不止一面現出，在三個不同方向，同時現出了裝束身材，均大相類若的三位﹁奪魂旗﹂，而且誰也未用輕功身法，都是一般大模大樣緩步走出！

　　這種太出人意料的怪異之事，突然發生，慢說孟三娘、潘午等﹁羅剎教﹂內人物，驚詫萬端！連這現身走出的三位﹁奪魂旗﹂中，除了事前知情的鍾離老人以外，其餘二人，也自均覺一震！

　　既已同時現身，也就只好一齊緩步向前，但心頭卻不免各自忖量猜度另兩位與自己打扮相若，﹁奪魂旗﹂模樣之人的本來面目？

　　孟三娘不愧為﹁羅剎掌教﹂，微愕以後，便立即恢復鎮靜，一面囑咐﹁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添設几椅，一面飄身前迎丈許，含笑說道：﹁孟非煙只以為一位﹃奪魂旗﹄光降我﹃玄玄別府﹄，誰知居然是三位齊來！這倒確實是一場意料不到的難得盛會！來來來，我們先行落座，容孟非煙以這﹃玄玄別府﹄中特產的﹃雲霧香茶﹄及﹃冷香榴﹄，略為敬客！﹂

　　這時褚紅桃已命侍者多添兩張客位靠椅，故而孟三娘話音了後，方一舉手讓客，這三位﹁奪魂旗﹂打扮之人，便全自低﹁哼﹂一聲，黑衣微閃，疾如電掣地向那客位首席之上，爭先縱去！

　　他們適才大模大樣的緩步之時，誰也不肯爭先？此時誰也不肯落後，倒看得那位﹁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柳眉微軒，暗覺好笑！

　　這三人之內，若論功力，自然要數鍾離老人高出多多，倘他略展﹁雲飄電閃身法﹂，必可當先搶到那擺在靠右第一張的客位首席之上！

　　但鍾離老人一來不願與他們爭勝，隨同縱身之舉，只是不得不爾的裝裝模樣！二來更不能在﹁笑面闊婆﹂孟三娘前，漏出﹁逍遙老人﹂鍾離哲的本來面目，遂故意的略緩半步，讓那自右方閃過的﹁奪魂旗﹂，搶了首座，自左方來的﹁奪魂旗﹂，佔了次席，自己則在那最末一張靠椅之上，隨意落座！

　　﹁笑面閻婆﹂孟三娘雖在暗笑，但目光炯炯如電，早就注意這三位﹁奪魂旗﹂爭坐位所用身法！

　　但在她暗地留心察看之下，竟發現世間事委實太過奇巧，這三位到了自己﹁玄玄別府﹂，尚在互相勾心鬥角，暗地爭勝的﹁奪魂旗﹂，所用身法，居然同一路數？

　　三位﹁奪魂旗﹂落坐以後，孟三娘派去烹茶採榴的董飛雲、胡飄雲，也已回轉，但一眼瞥見座上竟有三位均作﹁奪魂旗﹂打扮的陌生來客，以致弄得手捧茶果，愕然不知應該怎樣稱謂。

　　﹁笑面閻婆﹂孟三娘見狀，微笑說道：﹁﹃奪魂旗﹄化身千億，遊戲江湖，今晚一來三位，連我也辨不出他們的本來面目，你們暫時便稱老前輩便了！﹂

　　董飛雲、胡飄雲二女均自帶著一副好奇的目光，向這三位裝束、身材、神情均極彷彿的﹁奪魂旗﹂老前輩，獻茶獻果，孟三娘並乘機略為﹁羅剎教﹂中主要人物，一一介紹。

　　三位﹁奪魂旗﹂，因各懷鬼胎，一方面既要與﹁羅剎掌教﹂孟三娘等周旋，一方面又要注意身邊另兩位﹁奪魂旗﹂的動靜，故而誰也不願意先暴露自己的本來面目，均自避免發話，只喉中低﹁哼﹂相應，顯得大邁邁地狂傲已極！

　　孟三娘看得眼內，惱在心頭，但臉上神色，卻絲毫不變地，含笑向董飛雲問道：﹁董飛雲，﹃玄玄別府﹄之中，突降多位嘉客，你們正好趁機拜謁，以領教益！怎的孟浮雲還不見來？難道她竟未曾奉我之命，便敢私出﹃玄玄別府﹄？﹂

　　孟三娘發話之初，一臉溫煦笑意，但說到最後兩句，卻聲色皆厲，滿面嚴霜，神情變得冷酷已極！

　　董飛雲聽完話後，低頭不答，孟三娘﹁哼﹂了一聲，又復冷冷說道：﹁我﹃羅剎教﹄下，賞罰素極嚴明，休看孟浮雲平日資質極好，得我寵愛，將來可能以衣缽相傳？但若違教規，依然決不輕貸！她歸來之時，你命她跪在﹃含青殿﹄前靜候處罰！﹂

　　董飛雲恭身領命，悄悄退下，孟三娘遂又換了一副和顏悅色，向三位﹁奪魂旗﹂，微笑說道：﹁孟非煙教中弟子，恃寵違規，不得不加懲戒，以致貽笑嘉客！這﹃雲霧香茶﹄及﹃冷香榴﹄，尚非俗物，敬請一試！﹂

　　三位﹁奪魂旗﹂同自陰森森地，伸手端取﹁雲霧香茶﹂，那位﹁羅剎教﹂副掌教﹁玉簫郎君﹂潘午，卻在暗加觀察，這三人之中，可有昔年與自己在祁連山玉柱峰成仇，後來又於武夷絕頂﹁三仰峰﹂頭，化敵為友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在內？

　　孟三娘見這三位﹁奪魂旗﹂，各自呷了幾口﹁雲霧香茶﹂，並拈了一瓣冷香甜美無比的﹁冷香榴﹂，入口嘗試，均微微點頭，似向自己表示謝意，遂微笑說道：﹁普天之下，在這一二年以內，共有四位﹃奪魂旗﹄，縱橫江湖！除了孟非煙日間曾親遇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並與他定約於來歲元宵，彼此在羅浮山﹃萬梅谷﹄再會之外，其餘三位以﹃奪魂旗﹄面目玩世的武林高人，居然齊降﹃玄玄別府﹄，孟非煙委實自嘆奇逢！但不知你們那一位是﹃閃電神乞﹄諸明？那一位是﹃九毒書生﹄姬天缺？那一位是﹃幽冥神君﹄閻元景？﹂

　　三位﹁奪魂旗﹂，似乎未曾想到﹁笑面閻婆﹂孟三娘會有如此一問？微愕之下，居然又不約而同，陰淒淒地一笑，怪聲答道：﹁你猜猜看！﹂

　　這四個字，係自喉間逼出，低弱無比，聽來宛若游絲，對於發話人口音，依然無從辨別！

　　孟三娘早就知道他們不肯輕易顯露身分，聞言淡然一笑說道：﹁其實要猜你們三位身分也不甚難，那位展動使普天以下聞名喪膽的﹃奪魂旗﹄，向孟非煙，或我師弟潘午，賜教幾手？﹂

　　孟三娘這等說法，頗有心機，因她深知第四﹁奪魂旗﹂，﹁幽冥神君﹂閻元景，當年在三仰峰頭，與﹁玉簫郎君﹂潘午一戰，雙方傷亡慘重，潘午眇去一目，閻元景墜下危崖，今日﹁奪魂旗﹂一來三位，其中若有此人？必然第一個要與師弟﹁玉簫郎君﹂潘午過手，其餘二人，也就不難猜測！

　　但她這種心意，卻已為鍾離老人洞悉，故意壓低嗓音，怪聲怪氣地，冷﹁哼﹂聲說道：﹁明人之前，不必再說暗話，我們既入﹃玄玄別府﹄，便是要在孟掌教，及潘副掌教的﹃羅剎陰功﹄以下，討教討教！但如今除了他們年輕人物不算，竟有五人之多，倘若一對一個動手，未免太以麻煩？故而我倒想出個比較新鮮有趣的辦法，卻不知孟掌教、潘副掌教，可敢應允？﹂

　　鍾離老人這一發話，不僅使孟三娘對三位﹁奪魂旗﹂的本來面目，更覺難猜，甚至連其他兩位﹁奪魂旗﹂，也在暗想這位在奪座時，顯得功力最弱，如今卻又搶先發話，語音並特別怪聲怪氣之人，究竟是那一個？

　　孟三娘自從巧得﹁玄玄真經﹂，幽壑潛修，功力大進以後，雖抱蓋世雄心，遣翠鳥傳書，邀約天下群英，舉行﹁第二次羅浮大會﹂，準備重振﹁羅剎教﹂聲威，奪取武林盟主！但因顧慮﹁乾坤五絕﹂名頭太大，尤其日間與鍾離老人比賽上吊，不曾佔得絲毫勝算，更覺有點暗暗懸心！故而如今面對三位﹁奪魂旗﹂，孟三娘倒突然雄心勃發，想拿這三位攪得武林中天昏地暗的奇絕人物，試一試自己與師弟﹁玉簫郎君﹂潘午，苦修以來，究有多少進境？

　　她既如此想法，故在聽完鍾離老人話後，雙眉一挑，傲然微笑答道：﹁慢說你們三位，不過均以﹃奪魂旗﹄面目行世之人，就是名列﹃乾坤五絕﹄之冠的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親自到此，孟非煙、潘午亦無所懼！你所想的辦法，何妨說出，越新鮮越好，越有趣越妙！﹂

　　鍾離老人看了那座﹁含青殿﹂一眼，依舊怪腔怪調的問道：﹁你這座﹃含青殿﹄內地勢，約有多大？﹂

　　孟三娘猜不透對方問話用意，柳眉一蹙，應聲答道：﹁二三十丈周圍！﹂

　　鍾離老人怪聲一笑說道：﹁夠用夠用，你命侍者把這﹃含青殿﹄中門窗緊閉，熄滅燈光，並撤去所有桌椅，我們五人進入，在黑暗以內，各憑功力機智，一較長短，就便讓我們三位﹃奪魂旗﹄之間，也可互相一鬥！﹂

　　其他兩位﹁奪魂旗﹂的目光，不禁齊注鍾離老人，同自點頭，也復效法他那種怪調，陰陰說道：﹁好好好，﹃奪魂旗﹄互鬥﹃奪魂旗﹄並加上個﹃羅剎教﹄正副掌教，﹃笑面閻婆﹄孟非煙、﹃玉簫郎君﹄潘午，又是在彼此無法相見的沉沉暗影之中，倒確實既頗熱鬧有趣，又屬新奇別致！﹂

　　三位﹁奪魂旗﹂既然一齊贊同，身為地主的﹁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怎好推卻？遂互相對看一眼，由孟三娘發話笑道：﹁三位既有如此雅興，孟非煙及師弟潘午，自然樂意奉陪！我們入殿以後，便即緊閉門窗，但是否等到天明開殿？﹂

　　鍾離老人答道：﹁此舉比較有趣之處，就是在於彼此無法相見，全憑心智耳音，判斷對方身分，各以畢生功力，配合巧思，尋覓敵手，一較長短！倘若稍有謬誤，即易奇險迭出，妙趣橫生！故到了天色微曙，便均應停手開殿！﹂

　　孟三娘聽完，覺得這種猜謎式的較量功力之舉，確實頗有趣味！遂命董飛雲率領教中弟子，把﹁含青殿﹂內，所有陳設，一齊搬出，並熄滅燈光，關閉窗櫺，只留下兩扇殿門，俟自己等五人，進入以後，再行闔死！

　　鍾離老人趁他們忙亂之間，特別對那貌相身材與﹁北劍﹂蒲琨之子蒲鏗，長得一般無二的艾雲飛，多看幾眼，卻看不出他有任何迷神亂性之狀。

　　越是這樣，便越是暗驚那﹁孟婆湯﹂的藥力之強！不禁茫然四矚，兀自猜度不出心目中欲尋的解毒靈藥何在？又怎樣才能使孟三娘甘心情願地雙手奉送自己？

　　﹁笑面閻婆﹂孟三娘，見鍾離老人的眼珠在人皮面具以內，閃爍四顧，遂﹁哼﹂了一聲，含笑問道：﹁這位﹃奪魂旗﹄看些什麼？孟非煙﹃玄玄別府﹄之中，難道還有值得你眷顧之物？﹂

　　鍾離老人暗驚對方目光好生厲害，陰陰一笑，未予答理，孟三娘也不便再行迫問。

　　這時﹁含青殿﹂內各物，俱已搬空，燈熄窗扃，成了一片沉沉暗黑。

　　鍾離老人首先站起身形，孟三娘卻微微一笑，玉掌輕揮，寒風疾捲，把侍立兩旁﹁六大游魂﹂的手中牛皮燈盞，用﹁羅剎陰功﹂，煽滅五盞，只留一盞未熄！

　　﹁羅剎教﹂正副掌教，陪著三位﹁奪魂旗﹂，一齊緩步從容地，走向﹁含青殿﹂，到了距離殿門，約莫一丈三四之處，俱都駐足不前，﹁笑面閻婆﹂孟三娘伸手微微笑說道：﹁孟非煙與師弟潘午，忝為地主，已佔便宜，三位請先進殿！﹂

　　適才坐在客位次席上的那位﹁奪魂旗﹂，聞言陰惻惻冷笑一聲，黑衣大袖疾揮，飛出一根上捲骷髏白骨紅綢的﹁奪魂金針﹂，把﹁六大遊魂﹂手中僅餘的一盞紗燈擊滅，身形也同一時間，向殿門以內，疾閃而進！

　　他這驀地發動，自必迅速無倫！故而燈光才滅，人已閃到門口，但突然身旁掠過一陣微風，知道居然有人比自己更快地，業已搶先進入﹁含青殿﹂內！

　　這位﹁奪魂旗﹂，暗想適才互爭坐位時，那位搶佔客位首席﹁奪魂旗﹂的身法，也不過僅比自己略快分毫，末座下的那位﹁奪魂旗﹂，則比自己遜色多多！怎的如今竟然有人身法快捷到無殊電閃雲飄，使自己望塵莫及地步？

　　﹁玉簫郎君﹂潘午，不可能如此功力，難道搶先第一個進入﹁含青殿﹂內之人，竟是﹁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不成？

　　他這腦中疑詫，雖然不過一剎那間，但身後又起風聲，這位坐在客位次席上的﹁奪魂旗﹂，遂趕緊收攝心神，第二個閃身進殿！

　　第一個自這﹁奪魂旗﹂身旁，搶先進入﹁含青殿﹂的，自然是以﹁雲飄電閃身法﹂傲世無儔的﹁逍遙老人﹂鍾離哲！

　　鍾離老人一進大殿，使輕輕縱起，伸手擄住殿頂橫樑，翻身坐在其上，暗想自己且置身事外，讓你們兩名假﹁奪魂旗﹂，與﹁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師姊弟等，先在伸手不見五指的一團漆黑之中，糊裏糊塗的，打一個天翻地覆再說！

　　他這種想法，雖然極妙，但念猶未了，趕緊屏息靜氣，原來那第二個進殿的﹁奪魂旗﹂，竟與鍾離老人，同一心思，也自凌空高縱，伸手擄住橫樑，翻身高坐其上，而且距離鍾離老人所坐之處，僅約五六尺遠。

　　鍾離老人不禁在腹內失笑，暗忖此人不僅假扮﹁奪魂旗﹂形狀，連心智都與自己彷彿，委實妙到極點！但是不知他究竟是﹁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抑或﹁九毒書生﹂姬天缺？若照上官靈所說，那位住在﹁斷魂谷﹂內，送給﹁乾坤五絕﹂等﹁天龍七寶﹂的﹁斷腸人﹂，絕似﹁幽冥神君﹂閻元景？則今夜與自己同在這﹁含青殿﹂內的兩名假﹁奪魂旗﹂，應該是﹁閃電神乞﹂諸明，及﹁九毒書生﹂姬天缺！

　　鍾離老人既知第二個進入殿中，藏身樑上的假﹁奪魂旗﹂，與自己距離約六尺，遂暗想少時如判明他是﹁閃電神乞﹂諸明，便設法暗打招呼，倘若竟是﹁九毒書生﹂姬天缺，則只消突聚神功，劈空一掌，還怕這刁狡狠毒，到處惹事生非的巨惡元兇，飛上天去？

　　鍾離老人心頭百幻，暗自盤算以下，三縷疾風，又復於第二個進殿的﹁奪魂旗﹂，剛在樑上坐好方剎那之際，電閃而入，其中一人，並反手微推，﹁砰﹂然一聲，﹁含青殿﹂門，便告闔死！

　　這種在一團漆黑之中的摸索暗鬥，誰發出聲息，暴露位置，誰就可能遭遇群攻，吃虧極大！故而除了殿門闔死的﹁嗡嗡﹂餘響，猶自未歇以外，殿內上下五人一齊運用內家龜息之法呼吸，保持緘默！

　　相持足有一盞熱茶時分，似乎有人忍不住如此沉寂，在﹁含青殿﹂的東南角上，發出﹁噓﹂的一聲破空輕響！

　　樑上的鍾離老人忖道：﹁這是﹃玉簫郎君﹄潘午的玉簫劃空之聲，下面僅餘的一位假﹃奪魂旗﹄必然循聲發動攻擊！但對方故意發聲，分明誘敵，可能是把玉簫改執左手，假﹃奪魂旗﹄應該向發聲右側的三尺五尺之間，打出一把﹃奪魂金針﹄，或是﹃幽冥十三經﹄中所載的﹃七煞寒靈掌力﹄？﹂

　　念猶未了，銳響颼颼，似有七八縷尖風？自大殿南方，疾往東南角上射去！

　　尖風才動，跟著便是﹁呼﹂的一陣劈空勁氣，由西側襲南方，勁氣中並隱挾陰寒，使這﹁含青殿﹂的沉沉暗影以內，更加深了不少森森之感！

　　但劈空勁風捲處，南面卻悄然無聲，反在東南角上﹁唰﹂的一響，並有人似欲躲避什麼猝然襲擊？無法保持輕靈，步履稍重地，向大殿西方，飛縱而出！

　　鍾離老人聽在耳內，想在心頭，知道這些聲息是自從﹁玉簫郎君﹂潘午揮簫誘敵，殿中那位假﹁奪魂旗﹂便先發幾枚﹁奪魂金針﹂佯為循聲攻敵，人卻跟在飛針以後，躡足潛蹤地，向東南角上追撲！

　　那陣隱挾陰寒的劈空勁氣，應該是﹁笑面閻婆﹂孟三娘所打出的﹁羅剎陰功﹂？但假﹁奪魂旗﹂極為機警，人隨針後前進，不僅使孟三娘一掌擊空，並到了東南角上，乘機向﹁玉簫郎君﹂潘午，一發招暗襲！

　　他這些判斷，幾乎完全正確，那位﹁玉簫郎君﹂潘午剛剛聽風辨位，避過﹁奪魂金針﹂並感覺師姊孟三娘的﹁羅剎陰功﹂業已出手，正等對方有了閃動聲息，便加插手襲擊之際，突然發現暗影以內，﹁唰﹂然輕響，隱隱有一片無形勁風，已向自己攔腰掃到！

　　潘午這一驚非同小可，因為﹁含青殿﹂內，﹁奪魂旗﹂共有三位之多，潛身進襲與發出﹁奪魂金針﹂者，是否一人，尚未可知？自己在閃避之中，倘若恰好撞向另一位敵人所在，對方只要以逸待勞地，舉拳一擊，豈不糊裏糊塗的就把一世英名，加以斷送！

　　心中這一憂慮，閃避自然稍遲，潘午感覺那片無形勁風，業已隱挾千鈞重力，壓到心頭，遂無暇多作思索地，縱向適才師姊﹁笑面閻婆﹂孟三娘發出﹁羅剎陰功﹂的大殿西面！

　　還算孟三娘頭腦冷靜機警，自從﹁羅剎陰功﹂一掌擊空，便知師弟﹁玉簫郎君﹂潘午，可能要吃虧，並判斷這飛身閃向自己之人，就是潘午，不曾冒冒失失地，加以凌空一掌！

　　潘午何曾不顧慮到孟三娘可能誤傷自己，故而人尚未到，便以三成真力發出一股﹁羅剎陰功﹂與孟三娘暗打照應！

　　他們師弟這一會合，那位假﹁奪魂旗﹂也不敢再度輕易進犯，﹁含青殿﹂內，暫時又復保持靜默，但三人心中，都有一種疑念，油然而生，就是分明五人進殿，怎的只有三人動手？另外兩人為何沉穩到如此程度？

　　殿下三人各自疑思？樑上兩人，也自各有所思！

　　在鍾離老人身旁不遠的那位假﹁奪魂旗﹂，根本對下面三人之間的那些過手打鬥，漠不關心，只顧靜坐調神，似乎盡量加強功力，準備在適當時機，才突作千鈞一擊！

　　鍾離老人此時心中，只在盤算一項問題，就是適才假﹁奪魂旗﹂攻擊﹁玉簫郎君﹂潘午的那聲﹁唰﹂然輕響，聽來特別耳熟，究竟用的是件什麼兵刃？

　　那時孟三娘潘午師姊弟，並肩而立，沉思片刻，孟三娘忽然想起，這幾位﹁奪魂旗﹂打扮的奇異對手，無論他們本來面目是誰，均縱橫江湖，向稱機智無倫，詭秘萬狀！說不定他們之中，有人暗暗藏身樑上，根本不動，只任憑自己等盲目亂鬥，才是一件天大笑話！孟三娘想到此處，便拉潘午，用手示意，叫他在此防範敵人進襲，自己要往樑上一探！

　　潘午略吃小虧，正思報復，遂也以手示意領會，孟三娘便即暗推真氣，一式﹁平步青雲﹂，毫無聲息地，向大殿樑間輕輕拔起！

　　這﹁含青毆﹂內五人的武學程度，分成兩個等級，比較高明的，自然要推鍾離老人與孟三娘，互相伯仲！其次則因﹁玉簫郎君﹂潘午，眇目以後，拚命修為，功力大進，也足與兩位假﹁奪魂旗﹂一爭長短！

　　故而孟三娘特別提氣輕身的平拔樑間之舉，除了﹁玉簫郎君﹂潘午以外，只有鍾離老人發覺，不禁好生竊笑，今夜這場糊塗惡鬥，心機武術，錯雜糾纏，委實極為有趣！五人之中，居然已有三人心意相同地，一齊暗藏到樑上！

　　而且根據自己耳力判斷，這悄悄向上拔身之人，輕功極其高明，若非自己因獨居西崑崙絕頂小琅環仙境，悠閒無事，練成能在萬物繁響以內，細辨蠅鳴蟻鬥的﹁天聰耳言﹂，根本無法聽出絲毫聲息，可見此人絕非另一假﹁奪魂旗﹂，也不是﹁玉簫郎君﹂潘午，必係那位曾與自己比賽上吊，並對﹁南筆﹂諸葛逸特別垂青的紅粉魔頭﹁羅剎掌教﹂！

　　孟三娘所處位置，是在大殿主樑之上那位假﹁奪魂旗﹂與鍾離老人身左七八尺外的另一較小橫樑，三人恰好成了一個鼎足形勢！

　　這時﹁玉簫郎君﹂潘午，自師姊隱身樑上以後，知道可能殿中只剩下自己，與適才襲擊自己的那位假﹁奪魂旗﹂，遂存心一鬥此人，手中玉簫連揮，在暗影內，發出幾聲極其尖銳的怪異音韻！

　　果然那位假﹁奪魂旗﹂聞聲立至，七八尺外，輕微足音一落，﹁呼﹂然怪聲，一片勁急無比的陰冷狂飆，便自排空捲到！

　　這種排空怒捲的陰冷狂飆，潘午因昔年在祁連山玉柱峰腰，吃過苦頭，故而辨得出是﹁奪魂旗﹂風！雄心一起，玉簫電揮，施展新近參悟出的一式奇絕簫招﹁引鳳來儀﹂，舞成一片看不見的漩光，飛迎﹁奪魂旗﹂風，左掌乘機打出一記真力貫到十成有餘的﹁羅剎陰功﹂掌力！

　　旗風簫影，微觸即分，誰也不曾佔得便宜，﹁玉簫郎君﹂潘午的一掌﹁羅剎陰功﹂，卻換來對方一記﹁七煞寒靈掌力﹂！

　　這兩種當代武林中的絕頂陰柔掌力，因在黑暗以內，不便閃避取巧，只有硬接硬拼，﹁砰﹂然巨響起處，陰風四溢，滿殿生寒，﹁玉簫郎君﹂潘午與那位假﹁奪魂旗﹂胸頭齊覺一陣血氣翻騰，但均咬牙禁聲，深驚對方厲害地，各自足下微滑後退數尺，暫時不再冒失進手！

　　鍾離老人如今恍然大悟，聽出那片旗風，絕非尋常，正是自己贈送﹁閃電神乞﹂諸明的﹁風磨銅奪魂寶旗﹂！根據上官靈所說，此旗業已落入﹁九毒書生﹂姬天缺手中，則不問可知，下面兩人，是﹁玉簫郎君﹂潘午、﹁九毒書生﹂姬天缺，樑上三人，則係﹁閃電神乞﹂諸明、﹁笑面閻婆﹂孟三娘，以及自己！

　　他因不知﹁九毒書生﹂姬天缺，奉了﹁萬相先生﹂百里獨之命，玉門關還旗一事，以致恰恰料錯，其實與﹁玉簫郎君﹂潘午在殿中暗影內茫然對峙的假﹁奪魂旗﹂，是﹁閃電神乞﹂諸明，樑上與﹁鍾離老人﹂距僅數尺的假﹁奪魂旗﹂，卻是他所最深惡痛恨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鍾離老人既然誤認對面所坐的假﹁奪魂旗﹂，是﹁閃電神乞﹂諸明，遂想設與其暗通消息，正在尋思之際，﹁含青殿﹂外，突然隱隱雷鳴，彷彿密雲欲雨光景？

　　殿中五人，聽得雷鳴，各自心頭略動興起一種奇妙意念！

　　果然未出所料，雷鳴隱隱之中，有道奇亮電光，倏地一閃！

　　電光閃滅，雖僅剎那，但就這一剎那間，卻把﹁含青殿﹂內，弄得紛紛大亂！

　　最令人好笑的情景，還是在樑上成為鼎足形狀的鍾離老人，﹁九毒書生﹂姬天缺、﹁笑面閻婆﹂孟三娘等三人之間發生！

　　鍾離老人因早知另一位假﹁奪魂旗﹂，與自己近只數尺，又把他誤當作﹁閃電神乞﹂諸明，故自整副心神，全注意在﹁笑面閻婆﹂孟三娘方面！

　　但﹁九毒書生﹂姬天缺，卻在電光一閃以下，忽然瞥見不但﹁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也在樑上，並且還有一位﹁奪魂旗﹂打扮之人，出乎意外的，就坐在自己身旁數尺！

　　人在驀然吃驚之際，往往自衛意念立生，姬天缺功力凝處，一記﹁七煞寒靈掌﹂力，凌空劈出，並係順手先打近在身邊的﹁逍遙老人﹂鍾離哲！

　　﹁笑面閻婆﹂孟三娘，則因心思頗細，自聞雷鳴，便已暗聚功力，準備萬一若有電閃之時，便可藉著那瞬間閃光，向自己預料藏在樑上的兩名敵人，驟下辣手！

　　所以這樣一來，鍾離老人竟成了兩面受敵之勢，一股強烈無比的﹁羅剎陰功﹂，方自對面排空湧來，另一股陰損狠辣的﹁七煞寒靈掌﹂力，又從左側方六七尺外，怒捲而致！

　　事出突然，變生頃刻，任憑鍾離老人一身武學如何爐火純青，冠冕當世，也被這兩種武林罕見的絕頂陰柔掌力，震得翻身飄下殿樑，不過傷損不大而已！

　　但鍾離老人畢竟不愧號稱名冠﹁乾坤五絕﹂，他不僅施展卸勁化勁的上乘內家神功，避免受傷，順著前方左側的兩股掌風，向右後方飄落，並在百忙之中，回手一掌，也把那位﹁羅剎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依樣畫葫蘆的自樑上震落﹁含青殿﹂內！

　　孟三娘的﹁羅剎陰功﹂是左右雙掌齊發，左掌打的鍾離老人，右掌打的﹁九毒書生﹂姬天缺，而姬天缺又正在全神襲擊鍾離老人，故而剎那之間，除了鍾離老人是挨了雙份以外，姬天缺，孟三娘也各中一掌，同告震落樑下！

　　他們三人自上落下，又是各中對方掌力，身法自然難再保持那等無比輕靈，豈不正是殿下的﹁閃電神乞﹂諸明，及﹁玉簫郎君﹂潘午的極好襲擊機會？

　　誰知﹁唰唰唰﹂的三聲身形落地的微響之後，﹁含青殿﹂內，竟又成了沉沉靜默，並無任何一人，有所舉動！

　　原來電光一閃即滅，又未繼續閃起，潘午、諸明只聽得殿上有人下落，卻不知何人落在何處？

　　潘午怕冒失出手，誤傷了師姊﹁笑面閻婆﹂孟三娘，諸明則深知其他兩位﹁奪魂旗﹂中，即令有一人是最痛恨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另一人也必是最敬佩的鍾離老人，或好友﹁幽冥神君﹂閻元景？以致同樣不敢莽撞出手！

　　孟三娘、姬天缺、及鍾離老人，則一面驚魂方定，各自略為調氣，察看是否受傷？一面又須暗暗忖度周圍環境，故而這段靜默時間，保持頗久！

　　鍾離老人微一伸手，覺得身後便是殿壁窗櫺，不由心中靈機一動，暗想自己何不乘孟三娘、潘午兩位﹁羅剎教﹂中主要人物，在這﹁含青殿﹂內，與﹁閃電神乞﹂諸明、﹁九毒書生﹂姬天缺，相互糾纏之際，設法出殿，在﹁玄玄別府﹂以內，搜一搜﹁孟婆湯﹂解藥何在？

　　念頭既動，立即發出一聲森森陰笑，但人卻以一式﹁臥看天河﹂，倒身平榻，仰臥地面！

　　這種森森陰笑，是﹁奪魂旗﹂特有標誌，孟三娘落身之處，恰好又就在鍾離老人面前不遠，自然揚手便是一記﹁羅剎陰功﹂，隔空劈到！

　　陰寒徹骨的勁氣狂飆，自鍾離老人身上三尺左右高處，橫空怒捲，只聽得一片窗櫺碎折之聲，雖然殿外天氣陰沉，星月潛光，幾與殿內一般黑暗，看不見是何情狀，但據理判斷，即令孟三娘發現掌力劈空，臨時卸勁，最少也要把窗櫺擊出一個大洞！

　　孟三娘﹁羅剎陰功﹂一發，一片呼呼怪響﹁奪魂旗﹂風，及一股凌厲狠辣的﹁七煞寒靈掌力﹂，立刻便自兩側襲來，﹁玉簫郎君﹂潘午玉簫揮處，又復盲目循聲地，向那業已與他棄嫌修好的﹁九毒書生﹂姬天缺狠攻而去！

　　﹁含青殿﹂內暗影之中的混戰又起，鍾離老人卻自在逍遙地在地上躺了片刻以後，悄無聲息爬起貼近窗櫺，用手暗摸，果然已被孟三娘的掌力，擊碎約莫盈尺方圓一塊，並聽得﹁羅剎教﹂中的其餘弟子，均在遠遠侍應，不能發現自己利用這窗櫺碎孔，私出﹁含青殿﹂外！

　　計畫既已實現，鍾離老人那裏還管殿中相互摸索狠拼的孟三娘，悄悄運用﹁縮骨神功﹂，毫無聲息地，穿窗而出！

　　但﹁羅剎教﹂中弟子，除了孟浮雲尚未歸來以外，全部聚集﹁含青殿﹂前，雖因未奉掌教孟三娘之命，不敢貼近，卻均關心頗切地對著大殿凝視！

　　故而鍾離老人自殿側窗櫺穿出以後，只得利用大殿暗影，三指撮椽，貼身簷間，因為外面無論何等陰暗，均尚可見人，董飛雲、胡飄雲、艾雲飛、褚紅桃、及﹁六大遊魂﹂的炯炯目光之下，任憑自己﹁雲飄電閃身法﹂捷若飛仙，只要一離大殿黑陰影，蹤跡便會立被發現，鬧將起來，被孟三娘等自殿中追出，不僅滿盤計畫成空，還可能落一個難得下台的灰頭土臉！

　　就在鍾離老人懸身殿簷，暫時無法活動之際，遠遠蹙眉卓立的﹁羅剎教﹂大弟子董飛雲，突然似覺左側樹響有異？驀一回頭，果然瞥見有條黑衣人影一閃，似乎想利用孟浮雲所居﹁漱玉閣﹂下的貼崖草樹隱身，接近﹁含青殿﹂！

　　這等深夜，還有人妄闖﹁玄玄別府﹂，已極怪異，但更怪異的，是此時陰雲漸散，微露星光，以致發現此人居然又是一副﹁奪魂旗﹂的打扮！

　　董飛雲柳眉雙剔，向﹁羅剎教﹂中其他弟子，低聲說道：﹁三位﹃奪魂殿﹄已入﹃含青殿﹄中，那裏會這樣湊巧地，又有第四位﹃奪魂旗﹄趕到？我們且分頭堵截此人，摸摸他到底是誰？並不讓他輕易接近﹃含青殿﹄，驚動殿中正在較藝的正副掌教！﹂

　　這群﹁羅剎教﹂中弟子，那一盞也不是省油燈，聽來董飛雲如此一說，便即齊自飄身，向那﹁漱玉閣﹂下，崖壁間的叢叢草樹撲去！

　　﹁奪魂旗﹂接連四現，使得這群負有上乘身手的﹁羅剎教﹂中弟子，紛紛不服而兼好奇的齊欲一鬥此人，卻給了鍾離老人從容尋覓﹁孟婆湯﹂解藥的絕好機會。

　　但鍾離老人亦復照樣驚奇無已，暗想天下居然如此巧不可言，在﹁奪魂旗﹂三聚﹁玄玄別府﹂之下，竟有個第四﹁奪魂旗﹂跑來，難道﹁幽冥神君﹂閻元景所化身的﹁斷腸人﹂，也已出了﹁斷魂谷﹂內？

　　﹁奪魂旗﹂真假好壞之謎，雖然把整個武林，鬧得疑神疑鬼，紛紛大亂，但卻是東南西北的飄忽真跡，隱現無常！最多一次，也不過在羅浮山﹁萬梅谷﹂，﹁第一次元宵大會﹂之上，到了三位﹁奪魂旗﹂，像這般四人齊聚一處，倒還是破天荒的前所未有之舉！

　　就在鍾離老人驚詫之間，﹁羅剎教﹂中弟子，已與那位最後出現的﹁奪魂旗﹂打扮之人，有所接觸！

　　第一個發現對方身形的是﹁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她撲到崖壁切近時，瞥見一大堆藤蔓以後，似有黑衣一閃，遂高聲叫道：﹁何人假冒﹃奪魂旗﹄？並這等遮遮掩掩，請出答話！﹂

　　藤後應聲轉出一人，果然身著黑色長衫，臉帶人皮面具，與已入﹁含青殿﹂的三位﹁奪魂旗﹂完全一樣打扮，不過似乎身材較瘦而已。

　　這位﹁奪魂旗﹂打扮之人，以極其冷酷的目光，一注褚紅桃，陰森森地低聲問道：﹁誰說我是假﹃奪魂旗﹄？你們掌教孟三娘，剛才曾以真氣傳聲，叫﹃奪魂旗﹄現身一會，她如今安在？﹂

　　﹁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立在下風，彷彿聞得這位﹁奪魂旗﹂打扮之人的身上，有一種隱隱惡臭，令人心頭作嘔！遂冷冷說道：﹁我們孟掌教適才是叫另外三位﹃奪魂旗﹄，不是叫你！他們四人，加上潘副掌教，已在﹃含青殿﹄內，互較絕藝！﹂

　　這幾句話，似出對方意外，把那位﹁奪魂旗﹂打扮之人，聽得一愕，自言自語﹁哦﹂了一聲說道：﹁今夜真是巧事，居然三位﹃奪魂旗﹄，也已到了這﹃玄玄別府﹄之內？﹂

　　此時﹁羅剎教﹂中的其餘弟子，見﹁奪魂旗﹂業已現身，遂一擁而至，連鍾離老人也決定暫時不去搜尋﹁孟婆湯﹂解藥，先坐在一根暗影中的簷頭之上，看完這場熱鬧再說。

　　那﹁奪魂旗﹂打扮之人，見﹁羅剎教﹂中弟子，聞聲群集，擋住自己去路，遂發話問道：﹁你們知不知道，近來武林中曾有幾位﹃奪魂旗﹄出現？﹂

　　胡飄雲嫌他身上那股隨風送到的惡臭，太以難聞，遂避開正面，轉到側方，接口答道：﹁聽說共有四位！﹂

　　﹁奪魂旗﹂打扮之人，點頭說道：﹁你說得對，﹃奪魂旗﹄共有四位，先前已來三人，加上我正好如數！他們既在﹃含青殿﹄內較功，我也參加一個，湊成﹃奪魂旗﹄大會，豈不更為熱鬧？﹂

　　話完，方待舉步，﹁羅剎教﹂中的大弟子董飛雲，叫聲：﹁且慢﹂，冷冷說道：﹁不管你是否是震驚武林﹃四大奪魂旗﹄的其中之一？抑或旁人假冒？既來我﹃玄玄別府﹄便須尊重﹃羅剎教﹄規，在未奉本教孟掌教法諭之前，我們不能讓你輕輕易易地，進入﹃含青殿﹄！﹂

　　﹁奪魂旗﹂打扮之人，聞言一陣﹁嘿嘿﹂陰笑說道：﹁﹃奪魂旗﹄行事，向來隨心所欲，我要進﹃含青殿﹄，便進﹃含青殿﹄，你們那個敢妄加阻攔，無非找死！﹂

　　在場的﹁羅剎教﹂中弟子，除了胡飄雲心性較好以外，其餘幾乎個個驕狂，﹁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尤其不信今夜在﹁玄玄別府﹂內現身的四位﹁奪魂旗﹂，每人均如傳言所聞，身負絕世武學！加上仗著人多勢眾，遂挺身而出，獰笑說道：﹁﹃羅剎教﹄的﹃玄玄別府﹄以內，不容﹃奪魂旗﹄妄擺威風，我們既不讓你進﹃含青殿﹄，便不讓你進﹃含青殿﹄！﹂

　　﹁奪魂旗﹂打扮之人，聽褚紅桃這幾句話，竟故意與自己適才所說，針鋒相對！不由陰陰一笑，右劈緩抬，露出一隻瘦骨嶙峋，膚色慘白，鳥爪似的手掌，向褚紅桃當胸微推，並冷冷說道：﹁我對你們這般無知後輩，不為已甚，趕緊去服藥療傷，靜臥七日，或能保得性命！﹂

　　褚紅桃當真看不起對方那隻慘白枯瘦手掌，這等當胸輕輕微推？正待提氣暗流，並反脣相譏之際，忽覺有股陰寒風力，拂上身來，心頭一陣奇冷，便自宛如骨髓成冰般地不支，立告暈倒！

　　胡飄雲、艾雲飛，趕緊防護褚紅桃，董飛雲卻怒滿眉梢，招呼﹁六大遊魂﹂，同向這自稱﹁奪魂旗﹂打扮之人，攻出一片排山倒海似的﹁羅剎陰功﹂掌力！

　　但﹁奪魂旗﹂打扮之人，擊倒褚紅桃後，身形立即凌空縱起，由她頭上飄向﹁含青殿﹂，故而董飛雲與﹁六大遊魂﹂聯手發出的﹁羅剎陰功﹂所化掌風，不是當頭硬截，變成自後遙推，非但未能傷得對方，反把這位﹁奪魂旗﹂，輕飄飄地送出七八丈遠！

　　就在此時，﹁砰﹂的一聲巨震，﹁含青殿﹂門，被人用掌力擊開，﹁笑面閻婆﹂孟三娘當先縱出，語音極為憤怒地，高聲叫道：﹁董飛雲傳諭﹃羅剎教﹄下弟子，趕緊一齊掌燈，我非要看看這些﹃奪魂旗﹄中，是何人故弄狡獪，目的安在？﹂

　　﹁玉簫郎君﹂潘午，及﹁九毒書生﹂姬天缺、﹁閃電神乞﹂諸明等另兩位﹁奪魂旗﹂，也自殿內縱出，恰好與那位打傷﹁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往﹁含青殿﹂內趕去的﹁奪魂旗﹂，成了凌空相對之勢！

　　鍾離老人卻乘著這孟三娘等紛紛出殿的忙亂之際，又復仍由那窗櫺碎孔中，鑽回﹁含青殿﹂以內！

　　原來﹁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與﹁閃電神乞﹂諸明、﹁九毒書生﹂姬天缺等，在沉沉暗影中，經過一番混戰以後，孟三娘所立位置，恰好到了那窗櫺破孔之下！

　　殿外雖無光亮射入，卻有寒風自破孔以內吹來，孟三娘突覺腦後一寒，便知有異，回去摸出窗櫺碎孔，越發心頭驚詫，暗忖是否有人業已悄悄出殿，想乘自己與師弟潘午，在殿中混戰之際，安排其他的陰謀詭計？

　　正在忖度之下，﹁羅剎教﹂諸弟子的呼叱聲息，業已遠遠傳來，並聽得聲中，似有﹁奪魂旗﹂三字？

　　孟三娘想不到又有第四位﹁奪魂旗﹂趕來，料定有人由殿中潛出搗亂，不由怒滿心頭！她身為主人，地勢自熟，認準殿門方向，﹁羅剎陰功﹂聚處，雙掌一推，震開殿門，便即飛身縱出，高呼教下弟子，先掌燈火，再與這群委實詭譎難鬥的﹁奪魂旗﹂們答話！

　　四人才自先後出殿，便見有位﹁奪魂旗﹂打扮之人，凌空縱來，並聽董飛雲並高聲叫道：﹁啟稟掌教，此人也自稱是﹃四大奪魂旗﹄之一，並妄逞兇橫，褚紅桃業已傷在他的掌下！﹂

　　孟三娘、潘午、諸明、姬天缺四人聞言，均覺更為疑惑！這凌空縱來之人，是不是﹁含青殿﹂內，突然失蹤的那位﹁奪魂旗﹂？抑或隨後又復趕到一位。

　　再聽得董飛雲稟告褚紅桃業已傷在對方手下，﹁笑面閻婆﹂孟三娘越發怒滿眉梢，阻住對方來勢，並沉聲說道：﹁來人既已傷我門下，彼此不見真章，休想再出﹃玄玄別府﹄！你能不能摘下你的人皮面具？﹂

　　最後到達的那位﹁奪魂旗﹂，身形飄落地面，陰森森的﹁哼﹂了一聲，目光在﹁閃電神乞﹂諸明、﹁九毒書生﹂姬天缺身上微注，傲然答道：﹁我倒不怕見人，只怕他們兩位之中，有人不敢以本來面目，坦然相對！﹂

　　話完，伸手把臉上人皮面具一揭而落，不僅使得﹁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師姊弟，深吃一驚，連﹁閃電神乞﹂諸明、﹁九毒書生﹂姬天缺，都暗覺詫異，此人是誰？怎的從未見過？

　　原來人皮面具以內，是一個奇醜，可怖已極的陌生臉龐！兩腮無肉，顴骨高聳，一對巨目也深深陷入眼眶，閃爍著森然碧光，炯炯懾人，眉毛鬚髮，均宛如亂草，互相糾結，加上那瘦長軀體，寬大黑袍，活脫脫地是具帶氣僵屍模樣！

　　孟三娘見﹁閃電神乞﹂諸明、﹁九毒書生﹂姬天缺，果然不肯摘下人皮面具，遂微笑說道：﹁你們二位既不肯摘下面具，可否暗示身分？免得孟非煙及我師弟潘午，誤加得罪！﹂

　　﹁閃電神乞﹂諸明暗想對方一再相問，自己若始終不加答覆，傳揚開去，豈不成了﹁奪魂旗﹂畏怯﹁羅剎教﹂，因而貽笑江湖？遂自腰間取出那桿﹁風磨銅奪魂寶旗﹂，迎風一展！

　　他若自報姓名？或是乾脆摘下人皮面具，均無所謂，但如今這等取旗一展，卻差點兒把自己展得魂飛命喪，埋恨九幽，並使﹁乾坤五絕﹂方面，弄得紛紛大亂！

　　原來﹁閃電神乞﹂諸明的﹁風磨銅奪魂旗﹂，才一展動，他對面站的那位形若僵屍的奇瘦之人，便即冷笑一聲說道：﹁原來你是﹃九毒書生﹄姬天缺，可敢隨我到那旁山壁之間，單獨一會？﹂

　　﹁閃電神乞﹂諸明，見對方竟把自己認作﹁九毒書生﹂姬天缺，不由暗暗好笑？但因﹁含青殿﹂內那場混戰，已告結束，自己來找的上官靈，也未見絲毫蹤跡，若不借這機會脫身，孟三娘、潘午師弟可能會加留難，豈不尚須多費手腳？故而聞言之下，不予申辯，只是冷笑一聲，身形電閃，便向﹁玄玄壑﹂方面，飄出五丈！

　　形若僵屍的奇瘦之人，目中碧光厲射，也自隨後飄身，﹁玉簫郎君﹂潘午一來聽說教中弟子褚紅桃，傷在此人手下！二來因已與﹁九毒書生﹂姬天缺棄嫌修好，自欲對這顯與姬天缺有仇之人，加以留難，遂高聲喝道：﹁﹃羅剎教﹄的﹃玄玄別府﹄，豈容你們這等要來便來，要去便去？何況你又傷我教下弟子褚紅桃，且向潘午作一交代再走！﹂

　　形若僵屍的奇瘦之人，聽﹁玉簫郎君﹂潘午發話阻攔，遂一面依舊毫不停留地，疾追﹁閃電神乞﹂諸明，一面冷冷答道：﹁﹃玉簫郎君﹄放心，我不會走，先殺掉﹃九毒書生﹄姬天缺之後，再來殺你！﹂

　　﹁玉簫郎君﹂潘午見對方似乎根本就未把自己看在眼內？不由怒發如狂，跟蹤縱起，凌空撲向這位形若僵屍的奇瘦之人，厲聲叱道：﹁朋友不要口角輕狂，誰能殺誰，何妨一試？你且接我一招﹃金雕露爪﹄！﹂

　　掌隨風出，左手凝聚﹁羅剎陰功﹂，劈空吐勁，右手則緊握玉簫，準備對方只一停身，便立以近年苦練的﹁明月虹橋﹂二十四式奇絕簫招，將其圈住一鬥。

　　誰知這位形若僵屍的奇瘦之人，對於身後凌空襲到的﹁羅剎陰功﹂所化陰勁氣，只把黑袍大袖，反手一揮，也自捲出一片陰風相抗，身形卻連停都不停地，依舊拼命向﹁閃電神乞﹂諸明疾追猛撲！

　　雙方所發勁風，功力相若，不分上下，但潘午突覺得對方袖風之中，似乎含有一種極淡極淡的腐屍臭味？竟使自己一嗅之下便告心頭泛惡，足下踉蹌，搖搖欲倒！

　　這種現象，太以奇異，潘午不敢復逞強追敵，趕緊停步凝神，氣聚丹田，欲自周身百穴四肢之中，行功驅散適才所嗅入臭味所化的奇異毒力！

　　他氣剛調勻，身邊一陣微風，孟三娘左手貼住潘午後心，凝功助他增益真元，並低聲問道：﹁師弟，今夜發生之事，委實太怪，難道你近來如此苦修，竟在對方袖風一揮以下便告受傷不淺？﹂

　　﹁玉簫郎君﹂潘午知道師姊有所誤會，但此時心頭宛如刀絞，幸得孟三娘自後背傳入一股內家真氣所化溫和熱力，方勉強可以與本身真氣引導化合，徐徐自四肢之中，逼散奇毒，一時那裏能夠開口答話？

　　等他驅毒完畢，長嘆一聲，告知究竟以後，﹁笑面閻婆﹂孟三娘眉峰微聚，回頭看時，連﹁含青殿﹂的另一位﹁奪魂旗﹂，也已蹤影不見！

　　原來﹁九毒書生﹂姬天缺心計最工，他此時因已知身有﹁風磨銅奪魂寶旗﹂的，是﹁閃電神乞﹂諸明！則把諸明誤當自己，狂追猛撲的形若僵屍之人，應是﹁幽冥神君﹂閻元景？但還有一位在﹁含青殿﹂內，與自己同坐樑上的﹁奪魂旗﹂，豈不是真牌實貨的﹁逍遙老人﹂鍾離哲麼？

　　姬天缺一想到鍾離老人，不禁心神皆怯，趁著﹁玉簫郎君﹂潘午，好似追敵受傷，﹁笑面閻婆﹂孟三娘正趕往接迎之際，悄悄電疾閃身，便往﹁玄玄壑﹂方向遁去！

　　董飛雲等﹁羅剎教﹂中子弟，因褚紅桃被那形若僵屍的﹁奪魂旗﹂一舉手間，便告擊暈，以至如今雖見﹁九毒書生﹂姬天缺覓隙抽身，卻不敢冒加攔阻！

　　但﹁九毒書生﹂姬天缺，身形才到﹁玄玄別府﹂牌樓左近，﹁含青大殿﹂之中，居然復又閃出一位身法更快的﹁奪魂旗﹂打扮人樣，向姬天缺追蹤而去！

　　董飛雲簡直弄得頭昏眼花，不知道今夜究竟有多少﹁奪魂旗﹂出現在﹁玄玄別府﹂之內！

　　原來鍾離老人在﹁含青殿﹂中見那手持﹁風磨銅奪魂寶旗﹂的﹁閃電神乞﹂諸明，被那形如僵屍的奇瘦之人指為﹁九毒書生﹂姬天缺，並加挑戰，雙雙離去以後越發認定尚在﹁含青殿﹂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即是﹁閃電神乞﹂諸明，決無疑問！

　　這種情況以下，慢說自己無法尋覓﹁孟婆湯﹂解藥，即令尋得，也無法如上官靈之言，使﹁笑面閻婆﹂孟三娘，甘心情願的奉送自己，故而一見﹁九毒書生﹂姬天缺趁隙抽身，鍾離老人遂也即施展﹁雲飄電閃身法﹂自﹁含青殿﹂內縱出，追蹤趕去。

　　﹁九毒書生﹂姬天缺走完無數石樑，自﹁玄玄壑﹂的沉沉霧影以內，翻上﹁三仰峰﹂頭，暗想經過這樣一次大亂，﹁羅剎教﹂眾必然在﹁玄玄別府﹂中，加嚴防範，恐怕前來盜取﹁雙心碧玉﹂、﹁九結金環﹂，意欲藉以控制﹁萬相先生﹂百里獨之願，難得實現……

　　念猶未了，﹁玄玄壑﹂的沉沉霧影以內，又有一位﹁奪魂旗﹂打扮之人，現身趕到！

　　姬天缺因為無論這位﹁奪魂旗﹂是真牌實貨的﹁逍遙老人﹂鍾離哲？或﹁閃電神乞﹂諸明？甚至如今彷彿練有奇功的﹁幽冥神君﹂閻元景？均對自己有害無利，故而對方身形立飄，便往三仰峰下遁去！

　　鍾離老人哈哈大笑叫道：﹁諸兄休走，我們這場啞謎，太以滑稽，並弄得彼此滿腹疑雲，你大概猜不到非但我就是空勞你遠上崑崙，相尋未遇的鍾離哲，連﹃南筆﹄諸葛窮酸，及上官小鬼，都在這武夷山中的左近之處呢！﹂

　　說完，並將自己臉上的人皮面具，一揭而落！

　　﹁九毒書生﹂姬天缺，見這位﹁奪魂旗﹂，果然是真牌實貨的﹁逍遙老人﹂鍾離哲，自然更覺膽戰心寒！但深知此時如若再逃？必啟鍾離老人疑念，他那﹁雲飄電閃身法﹂，罕世無儔，一被追上，定即難逃公道！

　　所以只得停步轉身，甘冒奇險地裝出一副慚愧神情，垂頭不語！

　　鍾離老人因﹁玄玄別府﹂中的陰差陽錯，始終把姬天缺當作﹁閃電神乞﹂諸明，如今見他這副神情，還以為他是為了失落﹁風磨銅奪魂寶旗﹂，而有點慚對自己！遂哈哈大笑招手道：﹁諸兄，你平素胸襟豪邁，意氣干雲，怎的對區區一面旗兒，如此看得過重？來來來，姬天缺在武夷現身，我們且商量商量，怎樣設法誘他入網？加以殲除，並把風磨銅旗，奪回就是！﹂

　　﹁九毒書生﹂姬天缺雖在無可奈何之下，甘冒奇險地，假充﹁閃電神乞﹂諸明，但畢竟心中驚愧，始終不敢與鍾離老人眼光相對！

　　若換平時，鍾離老人何等心機？何等目力？早就對姬天缺扭扭捏捏的神情生疑？但如今卻以為他不僅慚於失旗，又在﹁玄玄別府﹂含青殿的樑上，誤擊自己一掌，神態才會如此尷尬，竟對之毫無疑念！

　　姬天缺深知自己若有一絲破綻漏出，便將立處極端危險之中，遂鋼牙暗挫，低頭緩步，走向鍾離老人，但行未數步，忽似有甚發覺，身形飄處，縱到絕壑邊緣，往壑下探頭一看！

　　鍾離老人委實恨極﹁九毒書生﹂姬天缺，惜因種種顧忌，及彼此蒙面啞聲，不易辨認，致在﹁玄玄則府﹂中，未能對之下手剷除！如今見冒充﹁閃電神乞﹂諸明的﹁九毒書生﹂姬天缺，這等行動，以為他有發現？遂也自趕到壑邊，伸頭探視！

　　﹁九毒書生﹂姬天缺與平生最怕的鍾離老人，並立壑邊，近僅數尺，胸頭不由緊張得騰騰亂跳，勉強鎮定心神，向左側沉沉霧影之中，伸手一指！

　　鍾離老人再也想不到自己極為痛恨，時思加以剷除的﹁九毒書生﹂姬天缺，竟會就在身邊，遂隨著他手指之處，向那沉沉霧影以內看去！

　　才一回頭，身後厲笑忽起，﹁九毒書生﹂姬天缺雙掌聚集十二成的﹁七煞寒靈陰功﹂，凌空疾推，把鍾離老人打得悶﹁哼﹂一聲，飛出一丈有餘，墜入霧鬱雲蓊的沉沉絕壑！

　　一擊成功以後，﹁九毒書生﹂姬天缺委實得意到了極處，低頭對著那深逾百丈的沉沉絕壑，發出一陣陰毒無比的﹁嘿嘿﹂怪笑！

　　笑完忽然想起鍾離老人適才曾說﹁南筆﹂諸葛逸，及上官靈，也在這武夷山中的左近之處，何不索性再去試試機緣？若能把這一老一小兩個對頭，同時暗下毒手，悄悄解決，豈非妙上加妙？

　　姬天缺毒計既定，遂離卻三仰峰，在這附近的峰巒澗壑之間，尋找﹁南筆﹂諸葛逸，及上官靈的蹤跡！

　　趁著這位陰狠刁辣無比的﹁九毒書生﹂，在奇松怪石，削壁絕崖間，身形上下飛舞，黑衣飄飄之際，筆者略為補述上官靈孟浮雲那對情仇混雜，愛恨交迸的英雄兒女！

　　上官靈與孟浮雲並坐古樹橫枝，雖然手攬纖腰，佳人入抱，但苦於心中鬱勃無限深情，口頭卻難吐片語，只是身兒相靠，頰兒相偎，默默無言地，靜看地上月影，一分一寸地向東移去！

　　孟浮雲幾乎與上官靈同樣情懷，兩人均自微闔雙目，默然領會這片刻溫馨，一對小心靈中，暫時摒棄了任何名利恩仇，所有的只是安、寧、靜、美，以及愛！愛！愛……

　　一陣涼意極濃的山風，吹下了幾片樹葉，恰好飄落在孟浮雲的鬢髮之間，引得她微睜妙目，瞥見地上月影，業已距離自己用樹枝所畫最後的那條痕跡，僅絲半寸有餘，一寸不到！

　　心頭不禁一陣淒涼，伸手微撫上官靈的面頰，低低問道：﹁靈弟弟，你為什麼不和我說話？你看那月影再有半寸，就到畫痕，我們快拼命了！﹂

　　上官靈在情思沉醉之中，被孟浮雲一語驚醒，低頭目注地上月影，先是神色微淒，然後劍眉雙軒，傲然答道：﹁雲姊姊，你與我這片刻溫存，已足夠使上官靈相思沒世！愛欲其長，恨欲其短，我們既然被各種環境所限，不能相愛到地老天荒，則何妨使這具皮囊，早早解脫？縱令﹃羅剎教﹄教規再厲，孟三娘拘束再嚴，料也無法拆散我們的心靈結合！﹂

　　話完，俊目中淚光瑩瑩地，首先飄身下樹，卓立月影以內，向孟浮雲淒然笑道：﹁雲姊姊，來來來，我們且好好狠鬥一場！但死別生離，淒然獨活，是最令人傷心腸斷，難以禁受之事，故而我們今夜最理想的結果，是勝負不分，雙雙同時斃命！﹂

第二十二章　柔腸寸折

　　孟浮雲雖然剛強高傲，被上官靈贈號﹁咆哮紅妝﹂，但女孩兒家，畢竟終較男孩兒家，稍為軟弱，聽得上官靈雖在傲然發話，卻語語酸心，不禁傷感得珠淚如傾，衣衫盡濕！

　　上官靈見孟浮雲未曾應聲下樹，不由心中一喜，抬頭問道：﹁雲姊姊，你是不是改變心腸，不再和我打了？﹂

　　孟浮雲忍淚凝眸，嗔聲泣道：﹁我生平說一不二，怎會不跟你打？但月影尚有三四分未到畫痕，難道連這一點點光陰，你還忍心逼我？﹂

　　上官靈聞言不禁暗嘆，女人心意，大概要算世間最難猜測之事？這畫地為痕一舉，本是孟浮雲主動，如今卻嗔怪自己逼她，既捨不得與自己相拼，又不肯放棄成見，豈非矛盾已極？

　　就在上官靈情懷激盪，寧願雙雙拼命，早求解脫！孟浮雲則柔腸寸折，珍惜片刻光陰，到寸方肯下樹的最最淒涼之際，突然天空微暗，便跟著是金蛇電掣，灑落一片豆粒般大的急遽雨點，並有雷聲隆隆作響！

　　孟浮雲坐在橫枝之上，斜倚樹幹，舉袖拭淚，悲聲叫道：﹁靈弟弟，我們兩人，今夜的這種收源結果，大概實在太以悲涼，你看連蒼天都為我們掉眼淚呢！﹂

　　上官靈聽得又是一陣悲淒，心中煩悶無奈，索性仰面長空，讓那急遽雨點，迎頭灑落，淋得頭髮衣襟，以及面目之間，一片水濕！

　　孟浮雲見他這般近乎瘋狂的神情，芳心以內，宛如刀割！方開口叫了一聲：﹁靈弟弟﹂，意欲稍加勸慰之時，忽地感覺訝然，因為看出上官那雨淚模糊的面頰之上，竟由愁轉喜，浮現一片眉飛色舞之狀！

　　大家魂銷腸斷淒然無助之際，上官靈居然會高興起來，豈非有點不可思議？孟浮雲詫聲問道：﹁靈弟弟，你高興什麼？﹂

　　上官靈舉袖胡亂抹去臉上雨水，破涕為笑地，得意叫道：﹁雲姊姊，我們可以不打架了，為什麼不高興呢？﹂

　　孟浮雲聞言，又是一愕！上官靈手指天空，軒眉哈哈笑道：﹁彤雲密佈，蟾彩潛光，大雨傾盆，雷電交作，地上那裏還有絲毫月影？月影既然不會移到姊姊所畫的最後那條痕跡，我們豈不是可以不打架了？﹂

　　孟浮雲聽上官靈這種解釋，頗為合理，心頭也覺一寬，但自己此次來會上官靈，是私出﹁玄玄別府﹂，未曾稟知恩師﹁笑面閻婆﹂孟三娘！休看恩師平素對自己極其寵受，因﹁羅剎教規﹂嚴厲非常，如被發現，定必在極度傷心以下，仍自照加重責！如今藉著天色變化湊巧，既與上官靈可以暫時不談恩怨，則當立返﹁玄玄別府﹂，免得使鍾愛自己的恩師著急難處！

　　心中想到此外，瞥見上官靈帶著高興神色，似要撲上樹來，知道若容他近身撒賴，定然又復難免一陣癡纏！遂趕緊自枝上飄身，高興叫道：﹁今夜既然可以不打，改日再鬥也好！我尚有急事待辦，要立時回轉﹃玄玄別府﹄去了！﹂

　　上官靈委實正想撲上樹去，但心念才動，孟浮雲卻乖巧得業已搶先飄身！不由又恨又愛地，蹙眉高聲悶道：﹁雲姊姊，我們下次相逢，是冤家？還是朋友？﹂

　　這時雨已不下，山風卻勁，孟浮雲一面衣袂飄飄地，向﹁玄玄壑﹂方面疾馳，一面揚聲答道：﹁下次相逢之事，要等下次相逢再說，我勸你趕緊離開這武夷山！﹂

　　說也奇怪，孟浮雲身形才在山角消失，天際彤雲也開，皓魄月光照處，地上月影，業已移過孟浮雲所畫最後那條痕跡，約莫寸許。

　　上官靈癡癡凝望中天皓月，心頭又覺安慰，又覺茫然！

　　安慰的是今夜這場太以令人魂銷腸斷的難解情仇，居然被這一番風雨，輕輕度過。

　　茫然的則是這一次雖然暫時度過，但今後是否再不相逢，而再相逢時，是否仍會造成今夜這等淒然局面？

　　上官靈茫然良久以後，心頭忽然一動，想起還有一位﹁南筆﹂諸葛逸，尚在林內休息，怎的自己與孟浮雲這段糾紛，業已暫告結束，諸葛老前輩仍未出現？

　　疑思既起，身形遂飄，把這片小林的前後左右周圍，細搜一遍，也未發現﹁南筆﹂諸葛逸的絲毫蹤影！

　　上官靈見諸葛逸會無故失蹤，不禁大大驚奇！加上一看天時，鍾離老人無論得手與否，均應歸來，反正獨自無聊，遂往三仰峰﹁玄玄壑﹂方面迎去！

　　轉過一座峰頭，三仰峰方面，宛如電閃雲飄般，馳來一條人影，此時正是天色即將透曙以前的最最黑暗之際，雙方又是在一個山角轉彎之處，驀然相逢，上官靈那裏會看得清對方所用究係何種輕功身法？只覺得快捷無儔，加上一身﹁奪魂旗﹂打扮，自然認為是剛由﹁玄玄別府﹂歸來的鍾離老人，遂高聲叫道：﹁鍾離老前輩，你可曾把﹃笑面閻婆﹄孟三娘的﹃孟婆湯﹄解藥，弄到手中？那位諸葛老前輩，卻不知怎的？突然不見了呢！﹂

　　這位﹁奪魂旗﹂打扮來人，正是將錯就錯，冒充﹁閃電神乞﹂諸明，在極端僥倖之中，把鍾離老人，打下﹁玄玄壑﹂去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姬天缺突與上官靈相遇，起初到頗吃驚，但既聽﹁南筆﹂諸葛逸不在，又見上官靈把自己認作鍾離老人，不由心頭一喜，暗想先把刁鑽小鬼解決，再去尋那﹁南筆﹂諸葛逸的晦氣！

　　﹁七煞寒靈陰功﹂才聚，忽又想起以自己的功力，對付上官靈，簡直易如反掌折枝，何不拿他慢慢消遣？及探聽一些有關﹁乾坤五絕﹂虛實！

　　上官靈見對方肩頭微動，卻默不作聲不由錯會了意，又復笑道：﹁鍾離老前輩，我那題目，本來出得太難，今夜既然弄不到﹃孟婆湯﹄解藥，大可重新設法，我們先去找找諸葛逸老前輩好麼？﹂

　　這幾句話，聽得﹁九毒書生﹂姬天缺，正中心懷，遂微微點頭，舉手向東北一指，當先緩步走去！

　　上官靈以為對方一指之意，是說﹁南筆﹂諸葛逸現在東北，自然隨同舉步，但心頭卻不禁暗想這位鍾離老前輩，真是怪人，為何只用手勢，不肯說話，難道怕被什麼對頭，悄悄聽去？

　　上官靈被﹁九毒書生﹂姬天缺，再度將錯就錯，誘得隨他而去，自將遭遇不幸，驚險萬狀！但居然還有更不幸，更驚險的事情，卻在武夷山另一處絕峰中腰發生！

　　此處共有三位武林奇客，由於誤會中纏夾誤會的，互受重傷，性命只在呼吸間！他們是﹁閃電神乞﹂諸明、﹁南筆﹂諸葛逸，及﹁幽冥神君﹂閻元景！

　　﹁閃電神乞﹂諸明，被﹁幽冥神君﹂閻元景誤當﹁九毒書生﹂姬天缺，中了他在﹁斷魂谷﹂內苦心練就的﹁陰屍煞氣﹂！

　　﹁幽冥神君﹂閻元景因與﹁南筆﹂諸葛逸，素昧平生，被諸葛逸在見他向諸明猛下毒手之際，怒使震懾武林的﹁坎離指﹂，點得要穴重傷，魂遊墟墓！

　　﹁南筆﹂諸葛逸則由於搶上前去，意欲救授﹁閃電神乞﹂諸明，而諸明卻因已中﹁陰屍煞氣﹂，神智漸昏，不知來救自己的乃是﹁南筆﹂諸葛逸，竟當作﹁九毒書生﹂姬天缺，回身盡力一記﹁七煞寒靈掌﹂，出乎意外地，擊在諸葛逸右胸﹁期門穴﹂上！

　　這三位武林奇俠，一齊身受重傷，上官靈又蒙然無知地，跟隨﹁九毒書生﹂而去，鍾離老人則已被姬天缺加以暗算，打得自三仰峰頭，墜入﹁玄玄幽壑﹂！

　　三方情勢，均緊迫危急異常！但要想井然不亂的加以敘述，必須有層有次地剝繭抽絲，筆者先從﹁閃電神乞﹂諸明，怎會趕到這﹁羅剎教﹂的武夷山﹁玄玄別府﹂方面說起。

　　原來﹁閃電神乞﹂諸明在橋山水洞，與傷心遁世的另一﹁斷腸人﹂，﹁東僧﹂醉頭陀巧然相逢，並細加勸慰以後，兩人遂連袂同返中原！但他們既不知鍾離老人、諸葛逸、天癡道長等﹁乾坤三絕﹂的蹤跡何在？又不知上官靈突然失蹤的存亡生死？故而互一商議之下，決定仍奔﹁萬姓公墳﹂看看在這段時間以內﹁九幽地闕﹂可有變化。

　　誰知剛剛走到湖北的武當山脈，﹁東僧﹂醉頭陀正在指點煙嵐，突然發覺有股勁急得異乎尋常的內家掌力，自一片小林之中發出，向自己劈空擊到！

　　醉頭陀﹁咦﹂了一聲，肩頭略晃，用﹁潛龍升天﹂身法，拔起丈許，但第二股掌風，又已向他﹁呼﹂然狂襲而至！

　　﹁閃電神乞﹂諸明眉頭微蹙，左掌輕揮，意欲代﹁東僧﹂醉頭陀，先接一掌！

　　但他錯估對方功勁，這隨手一掌，只用了七成真力，罡風互接之下，諸明居然被震得胸頭血氣一翻，微退半步！

　　如今諸明這﹁閃電神乞﹂名頭，在當世武林之中，不過僅亞於﹁乾坤五絕﹂，平白受挫，心頭怎甘？冷笑一聲，把﹁七煞寒靈陰功﹂聚到十成，便待作勢飛身，撲進小林以內！

　　﹁東僧﹂醉頭陀，見諸明滿面憤激不服神色，不禁失笑叫道：﹁諸兄莫動肝火，這是天癡道士的﹃太玄真氣﹄！﹂

　　﹁閃電神乞﹂諸明聽說林內之人，竟是﹁乾坤五絕﹂中的﹁西道﹂天癡道長，自然心中一喜，停身止步，散去所聚功力！

　　果然不出﹁東僧﹂醉頭陀所料，天癡道長緩步出林，但那副冷冰冰的臉色，卻看得醉頭陀及諸明，悚然一驚，知道必有重大變故！

　　天癡道長手指﹁東僧﹂醉頭陀，忍聲罵道：﹁你這個懵懵懂懂，糊塗透頂的醉和尚在雁蕩大龍湫，看到一具假屍，及一顆蠟製人頭，也不細加辨別，便跑到天台，找了那塊﹃雙龍抱珠﹄絕好佳域，替毫不相識之人埋骨，並題了那幾句：﹃乾坤生變，五絕折翼，北劍分屍，東僧太氣！竹屋數間，代為毀棄，南筆歸來，九幽聚議，﹄的狗屁不通之詞，遂害得我與鍾離老人，諸葛窮酸三人東西南北，到處奔波，又要尋你，又要為蒲琨老兒復仇，以致章法大亂，心神不定，事事中人圈套！結果﹃北劍﹄蒲琨老兒，根本無恙，卻把個﹃南筆﹄諸葛窮酸，活生生地，送入九幽以下的枉死城內！﹂

　　﹁南筆﹂諸葛逸慘遭不幸之訊，聽得﹁東僧﹂醉頭陀，及﹁閃電神乞﹂諸明，全自心頭極度震驚，一迭聲地向天癡道長，追問其中究竟。

　　天癡道長緬懷老友，兀自神愴，淒然長嘆一聲，遂將所遇所經，及洞庭湖上，﹁南筆﹂諸葛逸與﹁萬相先生﹂百里獨那場﹁書畫琴棋詩酒花﹂的別開生面之鬥，結果諸葛逸在第六陣﹁酒﹂字之上疏神飲恨，第七陣﹁花﹂字得勝，而惜不自知，以致投湖絕命等情況，對﹁東僧﹂醉頭陀、﹁閃電神乞﹂諸明詳述一遍。

　　醉頭陀仔細聽完，向天癡道長搖頭說直：﹁癡道士，俗語云﹃當局者迷﹄！故而你不要只會罵我，實則自己同樣糊塗，諸葛窮酸未必便死。﹂

　　天癡道長瞠目問故，醉頭陀﹁哈哈﹂一笑說道：﹁即算諸葛窮酸不知他自己已在最後一陣﹃散花聚花、凝勁嵌壁﹄上獲勝，但分明尚有一局圍棋，未曾揭曉，仍有搶和可能！生機未絕之下，誰肯甘心就死？故而我料他不過在洞庭湖中，洗了一個冷水澡兒，頭腦便清，等你們走後，悄悄爬起，靜等那局圍棋揭曉以後，再決定是出世見人？抑或真正自盡！﹂

　　醉頭陀的這一席話，不但毫無醉意，並條分縷析，極見高明！聽得﹁閃電神乞﹂諸明連連點頭，拊掌笑道：﹁醉和尚，你如今神智已復，思路已清，倘若有機再與﹃萬相先生﹄百里獨一拼酒力，必將使這位詭譎萬端的蓋代兇人，頹然醉倒，盡雪前恥！﹂

　　天癡道長經醉頭陀這一分析，果然覺得﹁南筆﹂諸葛逸確有一線生機，不應就此死去！遂思索片刻，向﹁閃電神乞﹂諸明說道：﹁諸兄既然想見上官靈，便請跑趟武夷山﹃三仰峰﹄，因為不但可以接應那似已墜入情網的上官小鬼，或許也可遇上鍾離老人，告知醉和尚業已找到，及他對諸葛窮酸的生死存亡，所作判斷！﹂

　　諸明確實對於鍾離老人及上官靈這一老一小，極為想念，聞言自然含笑點頭，天癡道長又復說道：﹁我與醉和尚，則結伴同遊，再仔細找找﹃北劍﹄蒲琨，並盡量宣揚洞庭一會第七陣﹃散花聚花凝勁嵌壁﹄的勝負結果，以期傳入如今尚羞於見人的諸葛窮酸耳內，好使他提早出世！至於彼此的會晤時地，就訂在明歲元宵，羅浮山﹃萬梅谷﹄內好了！﹂

　　﹁東僧﹂醉頭陀、﹁閃電神乞﹂諸明，同覺天癡道長這等分派人手，頗為恰當，彼此一笑分袂！

　　﹁東僧﹂、﹁西道﹂等﹁乾坤雙絕﹂，漫無目的地，到處尋找﹁北劍﹂蒲琨！﹁閃電神乞﹂諸明，卻帶著那桿由﹁九毒書生﹂姬天缺，奉了﹁萬相先生﹂百里獨之命，差回的﹁風磨銅奪魂寶旗﹂，日夜兼程地，直奔武夷而去！

　　剛剛到達武夷山三仰峰對面的另一個峰頭之上，便恰好看到﹁九毒書生﹂姬天缺所扮﹁奪魂旗﹂模樣人影，自三仰峰頭，投入沉沉霧影！

　　﹁閃電神乞﹂諸明雖然辨不出這位﹁奪魂旗﹂究是何人？但知決不是﹁逍遙老人﹂鍾離哲、﹁九毒書生﹂姬天缺，及﹁幽冥神君﹂閻元景等三人以外，遂提氣輕身，覷準那﹁奪魂旗﹂落足之處，跟蹤縱下，度越無數傾斜石樑，直奔﹁玄玄壑﹂底！

　　﹁九毒書生﹂姬天缺先下，﹁閃電神乞﹂諸明，跟蹤縱落，﹁逍遙老人﹂鍾離哲隨後又來，再加上被孟三娘真氣傳聲驚動，自﹁斷魂谷﹂中趕到的﹁幽冥神君﹂閻元景，遂奇巧無倫的，在﹁玄玄別府﹂以內，演了一場﹁奪魂旗﹂大會！

　　四位﹁奪魂旗﹂中，﹁幽冥神君﹂閻元景雖曾自摘人皮面具，露出本來面目，但他這副本來面目，卻與已面目全非，因在﹁斷魂谷﹂內，整日均以白骨為糧，自然饑得形若僵屍，使得他心頭時時銘刻的莫大恩人﹁閃電神乞﹂諸明，及切齒難忘的強仇﹁九毒書生﹂姬天缺，都對他感覺陌生，若不相識。

　　﹁閃電神乞﹂諸明不認識﹁幽冥神君﹂閻元景，閻元景卻因聽得上官靈說過在﹁九幽地闕﹂那條﹁閻王甬道﹂以內失去﹁風磨銅奪魂寶旗﹂一事，自然把這手執風磨銅旗的大恩人﹁閃電神乞﹂諸明，誤認成生死強仇﹁九毒書生﹂姬天缺，而立即向之發話挑戰！

　　加上諸明為了藉機脫身，未加分辨，閻元景越發斷定無訛！並因深知﹁九毒書生﹂姬天缺，功力既高，人又狡猾，要想立斃強仇，遂一面提氣追蹤，一面暗中盡量凝聚自己在﹁斷魂谷﹂內，苦心練就的﹁陰屍煞氣﹂！

　　他們一先一後地緩上﹁玄玄壑﹂，到了另一座高峰半腰之際，恰好距離上官靈、孟浮雲互相約會的小林不遠，致將林內竊聽小兒女綿綿情話，正聽得有趣的﹁南筆﹂諸葛逸驚動，悄悄飄身，趕來探視！

　　這時﹁閃電神乞﹂諸明在疾馳之間，業已把臉上所戴人皮面具，暗自摘落，準備驀然回身，使對方先吃一驚，略感意外，再復互道來歷，解釋誤會！

　　諸葛逸遠遠瞥見﹁奪魂旗﹂窮追﹁奪魂旗﹂，還以為其中有鍾離老人在內，正自感覺湊巧之際，忽見﹁閃電神乞﹂諸明，摘下面具，不由愕然一驚，暗想諸明怎的也到此處？則身後追他的自然不是鍾離老人，莫非是那罪大惡極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九毒書生姬天缺﹂七字，剛剛浮上﹁南筆﹂諸葛逸心頭，眼前業已展開一幕武林慘劇！

　　原來﹁閃電神乞﹂諸明摘下人皮面具以後，正準備驀然回身，但足下方略略一慢，背後嘯起處，有股極強極強的凌厲掌風，挾著一種極淡極淡的腐屍臭味，便已排空壓到！

　　﹁幽冥神君﹂閻元景今夜出得﹁斷魂谷﹂後，居然連遇﹁九毒書生﹂姬天缺、﹁玉簫郎君﹂潘午等兩名仇人，但舊恨之切，畢竟勝於新仇，故而閻元景甘心拋卻真正的新仇，﹁玉簫郎君﹂潘午，卻拚命追心目中誤認積恨多年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閃電神乞﹂諸明的﹁閃電身法﹂，本來要比閻元景略高一籌，但就這伸手摘取人皮面具，準備回身，稍稍一慢的剎那之間，那位銜仇過切的﹁幽冥神君﹂業已乘機逼近，雙掌齊推，發出了在﹁斷魂谷﹂中，悉心苦練，準備一擊便殆強仇的﹁陰屍煞氣﹂！

　　﹁南筆﹂諸葛逸素稱胸羅萬有，學究天人，目力自然絕高！等到兩人一先一後臨近，看見﹁幽冥神君﹂閻元景那副宛若骷髏的特殊形態，硬知此人身寄陰毒武學，不可輕視！

　　﹁閃電神乞﹂諸明足下一慢，﹁幽冥神乞﹂閻元景﹁陰屍煞氣﹂一發，那兩隻猙獰白骨似的手掌，及微帶腐屍臭味的掌風，越發使﹁南筆﹂諸葛逸，蹙眉驚心！自己震懾江湖的﹁坎離指﹂力凝處，趕緊電疾騰身，凌空倒撲，半空中右手食指微伸，﹁嘶﹂的一縷勁風，硬向﹁幽冥神君﹂閻元景的心窩點去！

　　諸葛逸雖是驀然現身出手，﹁坎離指﹂力，又屬並世無雙，但以﹁幽冥禮神君﹂閻元景那等武學造詣，自然不會一擊便中！

　　不過事有湊巧，數係前定，﹁幽冥神君﹂閻元景的﹁陰屍煞氣﹂，剛剛出手，﹁閃電神乞﹂諸明也剛剛摘落人皮面具，驀然轉身！

　　這一來﹁幽冥神君﹂閻元景，宛如沉雷擊頂般，頓覺眼前一黑，腦中﹁嗡﹂的一聲，再也想不到自己認為積恨多年，拼命窮追，並對其已下辣手的強仇，居然有誤，不是﹁九毒書生﹂姬天缺，竟會變成了銜恩未報，終日刻骨銘心的﹁閃電神乞﹂！

　　﹁陰屍煞氣﹂已發，無法回收，並眼看業經出其不意地，打中了大恩人﹁閃電神乞﹂諸明，閻元景不禁驚魂欲絕，恨恨萬端，遂對﹁南筆﹂諸葛逸凌空襲來的﹁坎離指﹂力所化勁氣，不但不避，反而挺胸迎去，意圖一死贖罪！

　　﹁幽冥神君﹂閻元景如今這種打扮貌相，以及所用功力，在任何人眼中，都會看作是窮兇惡極的奸邪之輩！故而﹁南筆﹂諸葛逸一開始便下絕情，﹁坎離指﹂力，是以對準心窩點到！

　　閻元景倘若不閃不避，或運功硬抗，必然應指身死！他這一挺胸前迎，卻反而無意中避開心窩，只在﹁將台穴﹂右側，挨了一指！

　　但﹁坎離指﹂力，威勢無倫，勁風到處，所中雖非要害，﹁幽冥神君﹂閻元景，仍﹁吭﹂的一聲，身形連退三步，倒地暈死！任憑﹁南筆﹂諸葛逸聰明過人，才華絕世，也被這種異常的情況，弄得有些糊塗起來，覺得這位形如僵屍之人，既對﹁閃電神乞﹂諸明，用那等陰毒功力下手，怎的卻又不避自己襲擊，頗似寧願在﹁坎離指﹂下，伏屍盡命？

　　疑念雖起，但形勢卻不容諸葛逸仔細尋思，回頭看時，卻瞥見﹁閃電神乞﹂諸明，業已目光發直，周身微顫，搖搖欲倒！

　　原來﹁幽冥神君﹂閻元景所練﹁陰屍煞氣﹂，厲害絕倫，﹁含青殿﹂前，隨意輕發，﹁玉簫郎君﹂潘午便告受傷，如今全力一擊之下，﹁閃電神乞﹂諸明功力雖高，也已神智昏迷，僅僅保持半絲知覺，尚未完全喪失而已！

　　﹁南筆﹂諸葛逸身形飄墜，一伸右手，搭上﹁閃電神乞﹂諸明肩頭，想扶他好好躺下，再行細察是被何種陰毒功力所傷？以圖解救！口中並含笑道：﹁諸兄心頭感覺如何？小弟諸葛逸在此！﹂

　　但這時的﹁閃電神乞﹂諸明，早已眼前金花亂轉，耳底異響﹁嗡嗡﹂，那裏還辨得出來者何人？所言何語？

　　更糟的是他所中﹁陰屍煞氣﹂，只是一種奇寒屍毒，使人周身發顫麻痹，神志昏迷地，慢慢死去！對他一身武功，卻無絲毫影響，故而﹁閃電神乞﹂諸明，在那半線尚存知覺之中，發現有人近身，遂自然而然地，發揮人類臨危拼命的防衛本能，聚集了十成十的﹁七煞寒靈掌﹂力，驀然擊出！

　　﹁南筆﹂諸葛逸怎會想到﹁閃電神乞﹂諸明，有此一舉？又正值右手搭上對方肩頭左手伸向對方腰後，要想捧抱他就地臥倒，加此解救，致使自己胸前門戶，豁然洞間之際，遂在右胸乳下的﹁期門穴﹂上，實胚胚地，挨了一記﹁七煞寒靈掌﹂力！

　　﹁乾坤五絕﹂雖然威名蓋世，而﹁南筆﹂又是﹁乾坤五絕﹂中的特出人物！但一來﹁閃電神乞﹂諸明，也屬當今第一流高手，二來﹁期門穴﹂這等緊要部位之上，那裏禁得住諸明拚命施為的﹁七煞寒靈掌﹂力？故在﹁砰﹂然巨震之下，﹁南筆﹂諸葛逸踉蹌蹌地連退三步，跌坐在地，蹙眉合目，半聲不哼，﹁閃電神乞﹂諸明也力竭神昏，仆地暈死！

　　就在﹁南筆﹂諸葛逸、﹁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三位武林奇俠，一齊錯中鑄錯，身受重傷，均將奄然委化之際，突然馳來一條素衣人影！

　　這條素衣人影，正是與上官靈剛剛分別，急於回轉﹁玄玄別府﹂的孟浮雲，但突在途中見了這等驚人情況，卻不由大出意外的愕然駐足！

　　﹁南筆﹂諸葛逸聽得有人趕到，勉強調氣，鎮壓住臟腑翻騰，雙目微開一線，見是孟浮雲，不禁想到她與上官靈的生死賭約，如今孟浮雲既然無恙至此，難道上官靈也已慘遭劫數？

　　孟浮雲因深知恩師孟三娘，平素對這位﹁乾坤五絕﹂中的﹁南筆﹂極為敬佩，自己也從一干武林人物口內，常常聽到有關諸葛逸的各種風雲事蹟，慷慨豪情，故而肅之恭身，施禮說道：﹁諸葛老前輩怎會如此神情？孟浮雲可有能效微勞之處？﹂

　　﹁南筆﹂諸葛逸目光一瞥地上的﹁閃電神乞﹂諸明，及另一位尚不知名，形若僵死，中了自己﹁坎離指﹂力的﹁奪魂旗﹂打扮之人，不禁微嘆一聲，低低說道：﹁有勞孟姑娘，挖座小墳，把我們合埋一處，便感盛情……﹂

　　語音微頓以後，忽又強打精神地，向孟浮雲繼續問道：﹁上官靈何在？是否業已死在你的手……﹂

　　說到此處，人已不支，低頭吐出一大口紫黑鮮血！

　　孟浮雲真弄不懂堂堂威震乾坤，名馳八表的﹁南筆﹂諸葛逸，怎會傷成這等模樣，並知道自己與上官靈相會之事！遂一面自身邊摸索藥物，一面急急答道：﹁老前輩放心，我與上官靈的那場架兒，業經彼此同意，延到下次再打，故而誰也未曾傷誰！老前輩且先服一包我恩師賜我的﹃羅浮大還散﹄，或許能夠……﹂

　　孟浮雲因看出諸葛逸吐血以後，神情不對，以致取藥太急，竟把上官靈剛剛送給他的那粒墨珠，也復一併取出！

　　﹁南筆﹂諸葛逸何等孤介高傲？那裏肯服食孟三娘用當年所獲﹁三葉仙蘭﹂配製的﹁羅浮大還散﹂，以全性命！但目光注及孟浮雲手中那顆墨珠，想起曾與鍾離老人推究此珠來歷，遂截斷孟浮雲話頭，語弱如絲地，緩緩說道：﹁多謝孟姑娘盛情，但我並不需﹃羅浮大還散﹄，只請你用這墨珠，在那﹃閃電神乞﹄諸明諸大俠，前胸後背的各處要穴之間，略為滾轉，試試能否代他祛除所中奇異陰毒？﹂

　　孟浮雲這才知道自己身邊，仆地暈絕的﹁奪魂旗﹂打扮之人，竟是大名鼎鼎的﹁閃電神乞﹂諸明！但諸葛逸口角不住溢血，分明命在頃刻，偏又不服食師門療傷聖藥﹁羅浮大還散﹂，反倒叫自己去救別人，這種俠骨傲懷，真令人又是欽佩，又是發愁，不知如何是好？

　　但孟浮雲畢竟聰明絕頂，微愕以後，便索性利用﹁南筆﹂諸葛逸的高傲風懷，俠義性格，搖頭含笑答道：﹁今夜此事，只是孟浮雲與諸葛老前輩的一段因緣，對﹃羅剎教﹄與﹃乾坤五絕﹄之間的聲名恩怨，毫無關係！但老前輩如不肯服食﹃羅浮大還散﹄，則請恕孟浮雲亦有方尊命，不救﹃閃電神乞﹄！再說我此舉決不吃虧，只會大佔便宜，日後老前輩對我稍加照拂，孟浮雲定必受用不盡！﹂

　　這一番話，的確軟硬兼施，措詞極妙！﹁南筆﹂諸葛逸居然無言相駁，長嘆一聲，垂頭不語！

　　孟浮雲面含微笑！緩步向前，把手中那包療傷聖藥﹁羅浮大還散﹂，恭恭敬敬地，伺候﹁南筆﹂諸葛逸服下！

　　諸葛逸不禁心頭暗地感嘆，自己生平孤傲，從來不受人恩，想不到今夜竟被孟三娘的女弟子孟浮雲救了一條性命，日後究應如何報答？

　　﹁羅浮大還散﹂所化甘芳玉液，一下喉頭，諸葛逸便知自己性命已告無妨，遂手指﹁閃電神乞﹂諸明，向孟浮雲說道：﹁孟姑娘，這﹃羅浮大還散﹄，確具神效，我服食之後，業已無妨，只須略為調氣將息即可！你且用那粒墨珠，向﹃閃電神乞﹄的前胸後背，各處要穴，略為滾轉，試上一試？﹂

　　鍾離老人與諸葛逸先前所料不錯，這粒墨珠，確實是昔年武林大俠﹁玉鼎真人﹂，在﹁崆峒﹂幽壑，以玄門絕學，苦鬥﹁天蜈﹂，終於在身中劇毒以下，殺蜈除害，所得兩粒功能辟寒禦熱，解毒療傷﹁如意天蜈珠﹂的其中之一！不過﹁玉鼎真人﹂的衣缽傳人清寧子，因天下覬覦這兩粒寶珠之人大多，才費盡苦心，採集多種藥物，將珠煉成黑色，以圖避人耳目，免生事端！

　　﹁幽冥神君﹂閻元景在﹁斷魂谷﹂內，日與白骨為伍，而不中屍毒，不畏﹁黑眚陰風﹂之故，即因身懷此珠！如今經孟浮雲遵從﹁南筆﹂諸葛逸所囑，用﹁如意天蜈珠﹂，替﹁閃電神乞﹂諸明在前胸後背等要穴之上，一陣滾轉，果然所中﹁陰屍煞氣﹂的毒力漸解，人也漸復知覺！

　　﹁南筆﹂諸葛逸見狀，自己暫停調氣培元，向﹁閃電神乞﹂諸明大聲喝道：﹁諸兄心頭所中陰毒，雖已漸解，但四肢之間，餘毒必然未淨，故尚不可妄動！你且慢慢調氣行功，等感覺完全復原以後，再運氣由四肢及全身毛孔之中，驅散餘毒！﹂

　　﹁閃電神乞﹂諸明此時心頭毒解，神智已復，聽得向自己發話之人，口音好熟，不由微開雙目居然見是﹁南筆﹂諸葛逸，知道﹁東僧﹂醉頭陀所料不差，這位名列﹁乾坤五絕﹂的蓋代奇人，果未死在洞庭湖內！

　　但諸葛逸臉上的神情氣色，也似重傷初癒？難道自己適才臨失知覺以前的拼命一掌，打的竟是﹁南筆﹂？

　　﹁閃電神乞﹂諸明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歉疚地，正待發問，諸葛逸業已看出心意，連連微笑搖手，諸明遂暫時保持緘默，調氣澄心，準備凝功驅散體內餘毒！

　　諸葛逸因墨珠解毒生效，知道此珠確是辟寒禦熱，解毒療傷，無所不能的武林異寶﹁如意天蜈珠﹂，遂招手喚過孟浮雲來，叫她再使地上躺的另一位身中自己﹁坎離指﹂力的﹁奪魂旗﹂打扮之人，將墨珠含在口內！

　　孟浮雲如言照做，諸葛逸及諸明這兩位武林奇人，遂各為培元固本，驅散餘毒的調氣行動，漸入人天交會的忘我之境！

　　等他們一個傷痊復原，一個餘毒去淨，雙雙長嘆睜目，飄然起身之際，不由相對微愕，因為面前那裏還有孟浮雲及﹁幽冥神君﹂閻元景的絲毫蹤影？只在地上留著歪歪斜斜地幾行字跡！

　　字跡是﹁幽冥神君﹂閻元景所留，大意則為：自己因恨極﹁九毒書生﹂姬天缺，遂不辨皂白，拚命窮追！竟不僅誤傷大恩人﹁閃電神乞﹂諸明，並使﹁南筆﹂諸葛逸，也遭受連環災害，無心魯莽，鑄引大錯，委實羞於相見，趁著﹁九毒書生﹂姬天缺，尚未遠離，可能還在武夷勾留之際，趕去搜尋，等撲殺此獠以後，再向諸葛逸及諸明，親自謝罪等語。

　　諸葛逸及諸明看完閻元景留字，不禁感慨萬分，兩人並決定將來必對孟浮雲今夜之恩，百倍相報！

　　他們略為感嘆以後，自然相偕一面敘別，一面回轉小林，去尋上官靈，那知此時不但上官靈已遭﹁九毒書生﹂姬天缺毒手，連孟浮雲方面，亦生劇變！

　　原來孟浮雲用那粒﹁如意天蜈珠﹂給﹁幽冥神君﹂閻元景含在口內，過了片刻以後，因閻元景所中﹁坎離指﹂力雖重，卻已無巧不巧地避開心窩要害，致未當時斃命！本身功力既好，又加上這等罕世靈藥的療傷之能，也就逐漸悠悠醒轉！

　　閻元景人醒以後，吐出墨珠，見是自己所贈上官靈之物，便推測出面前這白衣少女，可能就是﹁笑面閻婆﹂孟三娘準備傳以衣缽的心愛弟子孟浮雲，但孟浮雲私出﹁玄玄壑﹂，為時過久，亟於回轉﹁玄玄別府﹂，匆匆收起﹁如意天蜈珠﹂，向閻元景略告經過，立即飄然而去！

　　這時﹁南筆﹂諸葛逸，與﹁閃電神乞﹂諸明，為了培元固本，恢復傷勢，業已雙雙入定，神會人天！﹁幽冥神君﹂閻元景遂感慨無窮地，黯然留書，向這兩位蓋代奇人致歉！

　　孟浮雲匆匆自沉沉霧影以內，度完無數石樑，到了﹁玄玄壑﹂底，卻看出站在﹁玄玄別府﹂牌樓以下，值班輪守的兩名﹁六大遊魂﹂中的紅袍披髮少女，臉上神情，有點冷漠漠的特殊異樣。

　　疑念方起，尚未動問之際，眼前人影電閃，並響起二師姐胡飄雲脆若銀鈴的語音說道：﹁小師妹怎的私出﹃玄玄別府﹄，你可知道今夜來了四位﹃奪魂旗﹄，幾乎鬧得天翻地覆？﹂

　　孟浮雲方想告以自己適才還救了兩名﹁奪魂旗﹂，但見胡飄雲神色異常，遂心頭一凜，默然未答！

　　胡飄雲妙目之中，流露出一片關切樹情，凝注孟浮雲，眉黛含愁地，低聲繼續說道：﹁掌教師尊因遍尋小師妹不見，業已大發雷霆，命你歸來以後，跪在﹃含青殿﹄前，靜候處罰！﹂

　　孟浮雲聞言臉上神色一慘，但依然秀眉雙挑，傲然朗聲答道：﹁孟浮雲自作自受，敢作敢當！多謝二師姊關拂，請你代稟恩師，就說小妹業已遵命前往﹃含青殿﹄待罪，敬候恩師依照﹃羅剎教規﹄處罰！﹂

　　話完，白衣飄處，人已直撲﹁含青殿﹂前而去！

　　胡飄雲低聲一嘆，只得報知﹁笑面閻婆﹂孟三娘，孟三娘遂臉含薄怒地率同﹁玉簫郎君﹂潘午，及門下弟子，齊往﹁含青殿﹂前，向那低頭下跪的孟浮雲問道：﹁孟浮雲，你可知罪？﹂

　　孟浮雲霍地抬頭，率然答道：﹁弟子未稟恩師，私出﹃玄玄別府﹄，違反﹃羅剎教規﹄，知罪服罪，敬請恩師嚴加處罰！﹂

　　孟三娘鍾愛孟浮雲過甚，但因自己身為掌教，對於違反教規弟子，不得不略為做作！本想孟浮雲只一認錯求饒，﹁玉簫郎君﹂潘午從旁再復講情，更可輕輕罰煉一爐丹藥了事！誰知孟浮雲剛強無比，雖然認錯，卻不求饒，弄得自己簡直找不出台階可下。

　　何況目光微掃之下，又看出艾雲飛、董飛雲夫婦，及一干平素因妒生嫉，與孟浮雲不睦的教中弟子，均自神色憤然，知道事情來已弄僵，不加重罰，無以服眾。

　　若按﹁羅剎教規﹂，最輕也要重責三十荊條，但孟浮雲性格，何等高傲？極可能在領責以後，會逼得她羞憤自盡！

　　故而孟三娘心頭電轉之下，決定輕責不如重責，索性藉著此事，向門下樹威，以令他們互相策勵，共圖憤發！

　　遂臉色一沉，向董飛雲冷然說道：﹁你小師妹違反教規，我要使她在﹃羅剎神幡﹄之前領罪，你與我速設﹃羅剎神壇﹄！﹂

　　﹁玉簫郎君﹂潘午知道師姊平日鍾愛孟浮雲宛如己女一般，關於違規之事，自然點到為止！萬想不到一場假戲，居然真唱！剛待勸解，孟三娘竟已傳令設壇，自己身為副掌教，不便強違教規，遂也只得默然不語！

　　董飛雲聞言，恭身領命，斜斜瞥了孟浮雲一眼，嘴角隱含得意冷笑地，指揮侍者，佈置﹁羅剎神壇﹂！孟三娘看在眼內，不禁心頭一寒，雙眉暗蹙！

　　孟浮雲卻依然是一副倔強神色，不乞人憐，未免急得那位平素與她交好甚厚的胡飄雲，為之暗暗搓手！

　　﹁羅剎神壇﹂設好，孟三娘緩步登壇，在那面﹁羅剎神幡﹂之前，恭恭敬敬地淨手上香，然後轉身叫道：﹁孟浮雲，你且起身，到﹃羅剎神壇﹄的壇前領罪！﹂

　　孟浮雲答聲：﹁弟子遵命。﹂起身走到壇前，垂手肅立！

　　孟三娘面寒如水地，向﹁玉簫郎君﹂潘午問道：﹁潘師弟，我﹃羅剎教規﹄，素稱嚴峻，門上若有違反，得判何刑？﹂

　　﹁玉簫郎君﹂潘午既知師姊鍾愛孟浮雲，自然依照最輕之刑，應聲答道：﹁三十荊條，鞭背見血！﹂

　　董飛雲、艾雲飛等聞言，臉上一片幸災樂禍神色，胡飄雲則心頭一酸，孟浮雲卻依然神情自若！

　　孟三娘淡然搖頭，接口說道：﹁孟浮雲恃寵生驕，違規膽大，三十荊條輕責，不足儆之，潘師弟想想教規條文之上的較重刑罰！﹂

　　這幾句話，著實太出意外，連董飛雲等希望孟浮雲受責之人，均一齊默然疑思，掌教師尊，何以突變常態？

　　﹁玉簫郎君﹂潘午也猜不透師姊孟三娘要維持﹁羅剎教規﹂尊嚴，又要顧全孟浮雲的一番苦心，只得遲遲疑疑地，蹙眉答道：﹁再重便當殘去一肢！﹂

　　這時﹁玄玄別府﹂中，﹁羅剎神壇﹂之前的﹁羅剎教﹂中人物，無不懷著極度緊張心情，靜聽掌教孟三娘是否竟將孟浮雲如此處罰？

　　孟三娘妙目之中的兩道精芒，向孟浮雲略注，然後再度出人意料地，冷冷問道：﹁潘師弟，不要替她迴護，我決不許任何﹃羅剎教﹄中弟子，輕犯任何教規，你且把最重之刑，當眾宣示！﹂

　　﹁玉簫郎君﹂潘午聽得莫名其妙緊緊皺雙眉，但又只好萬般無奈地，如言沉聲說道：﹁毀去武功，逐出教外！﹂

　　一言方落，金光電閃，﹁笑面閻婆﹂孟三娘自﹁羅剎神壇﹂之上，擲下一面﹁閻婆血令金牌﹂，落在適才猶自毫無懼色，如今卻已全身戰慄的孟浮雲足前，並發出一連聲的森厲冷笑！

　　孟三娘笑聲一發，所有﹁羅剎教﹂中人物，包括副掌教﹁玉簫郎君﹂潘午在內，全都悚然肅立，一片靜穆！

　　孟浮雲全身顫抖地，微抬螓首，兩道秋波，直注滿面嚴霜，站在﹁羅剎神幡﹂左側的﹁笑面閻婆﹂孟三娘，露出一副乞憐神色！

　　孟三娘笑聲收歇，偏臉避開孟浮雲目光，銀牙微咬，向﹁羅剎神壇﹂以下，厲聲叫道：﹁本教女弟子孟浮雲，違反教規，著即逐出教外！但姑念其平素奮勉，尚知自愛，本掌教特降殊恩，免予毀去一身藝業！﹂

　　﹁玉簫郎君﹂潘午，及胡飄雲，心頭一陣難過！董飛雲等則暗暗欣悅，孟浮雲卻因深知恩師平素言出必行，決無更改，故在聽完以後，身上顫抖立起，神情反轉堅強地，舉袖抹去頰上淚珠，抬頭向孟三娘問道：﹁弟子知罪，誠心接受教規處罰，但既蒙不廢弟子武功，足見師恩仍在！故當弟子拜別以前，斗膽請問，他日是否尚有重返師門之望？﹂

　　孟三娘最愛孟浮雲這等不亢不卑，至情至性的倔強風格！不由得也自眼圈微紅地，點頭說道：﹁有兩件事，你若能作到其中之一，我便許你重返師門！﹂

　　孟浮雲臉上現出一片渴切希冀神色，目注孟三娘，孟三娘緩緩說道：﹁第一件事是設法把上官靈帶來，投順本教！﹂

　　孟浮雲柳眉深鎖，櫻唇微啟，但欲言又止，聽孟三娘繼續說道：﹁第二件事是你若不能把上官靈帶來投順本教？便把他的人頭，帶來見我！﹂

　　孟浮雲妙目之中，淚光又現，向孟三娘問道：﹁上官靈太高傲、太倔強，要使他降心投順本教，未免太難辦到……﹂

　　孟三娘接口冷冷問道：﹁殺了他呢？﹂

　　孟浮雲淒然淚落，低聲答道：﹁殺他比較容易，但我……我又似乎下不了手？﹂

　　說到此處，忽然滿面不解神色地，向孟三娘問道：﹁恩師，我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偏偏要對上官靈，加以算計？﹂

　　孟三娘目中射出兩道冷銳光芒，應聲答道：﹁因為我與﹃乾坤五絕﹄等人，在這一代中，互有所長，各不相下！遂想把你培養成下一代內傲視乾坤，無與倫比的超卓人物！本來這樁願望極易實現，但偏偏有個上官靈，遇合機緣，以及聰明才智，均足與你比擬，將來倘若獲得﹃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乾坤五絕﹄，各以絕技相傳，甚至會比爾更為出色。故而對於上官靈，如能爭取，則需竭力爭取，否則索性殺卻，免得留為他日大患！﹂

　　孟浮雲聽出恩師語意之內，對自己期望仍切，但不知為何由於這點小過，便如此大發雷霆？要把自己逐出門牆之外！

　　孟三娘把話說完，依舊滿面威嚴地看了孟浮雲兩眼，繼續說道：﹁我話已說明，你如能做到這兩件事的其中之一，便可重返師門，否則你我之間，從此無殊陌路！﹂

　　話音至此略頓，月光在董飛雲、胡飄雲等其餘﹁羅剎教﹂中弟子身上，森然來回一掃，再向孟浮雲沉聲說道：﹁﹃羅剎教﹄下，向不容人輕犯規戒，我命你立功贖罪，已是例外殊恩，你還不快去自作打算？﹂

　　孟浮雲知道情勢業已如此，恩師孟三娘決將無法再行收回成命！遂只得眼角噙珠地，向孟三娘及師叔潘午，恭身三拜，並向諸位兄師姊，環施一禮，回到所居﹁漱王閣﹂中，略為收拾用物，便即淒然獨自離卻﹁玄玄別府﹂！

　　她離卻﹁玄玄別府﹂，自然想先找上官靈，兩人置腹推心地，細加商議！但那知上官靈在﹁九毒書生﹂姬天缺的陰謀辣手之下，所遇的難危困窘，幾乎比孟浮雲尤勝百倍！

　　原來﹁九毒書生﹂姬天缺，奉了﹁萬相先生﹂百里獨之命，遠赴玉門關，向﹁閃電神乞﹂諸明送還﹁風磨銅奪魂寶旗﹂以後，在回轉中原途中，心頭好生難過！

　　暗想以自己震驚江湖的﹁九毒書生﹂四字名頭，居然落得事事要聽﹁萬相先生﹂百里獨之命，豈不太已無趣？何不跑趟武夷山三仰峰，藉口探視﹁玉簫郎君﹂潘午，若能乘機把那﹁雙心碧玉﹂及﹁九結金環﹂，弄到手中，便可不但不必再對百里獨低頭，並使這位心機蓋代，武學超凡的﹁萬相先生﹂，轉為己用！

　　主意打定，才撲奔福建武夷，誰知居然巧中湊巧地與四位﹁奪魂旗﹂於﹁玄玄別府﹂之內，齊齊相遇！

　　驚心碎膽，危機一髮之中，姬天缺竟將﹁逍遙老人﹂鍾離哲，打下絕壑，剋星一去心膽立雄，加上上官靈又自動把他當作鍾離老人，遂心頭得意已極，將錯就錯地，引著上官靈向自己無意中發現的一處幽秘所在走去！

　　這處幽秘所在，是﹁九毒書生﹂姬天缺初到武夷，遇雨覓地暫避之時，無意發現，洞中藏洞，幽秘絕倫，幾與當初禁閉鍾離老人，近二十年的﹁九華幽谷﹂秘洞，有異曲同工之妙！

　　上官靈因見這位自己心目所認為的鍾離老人，步履之間，彷彿得意異常，遂在三丈來後，一面隨同提氣輕身，直下一片看來並不甚深，但卻頗為幽秘的陰暗山谷，一面笑聲問道：﹁鍾離老前輩，我看你好像頗為高興，是不是﹃笑面閻婆﹄孟三娘真把那﹃孟婆湯﹄解藥，心甘情願地送給你了？﹂

　　﹁九毒書生﹂姬天缺知道倘若久不答話，上官靈必致生疑！答話又恐被對方聽出語音，遂襲用鍾離老人在﹁玄玄別府﹂中所施故智，先發出一陣﹁奪魂旗﹂特有森森陰笑，然後壓低嗓音，怪聲答道：﹁小娃兒，不要多問，且跟我來，讓你開開眼界！﹂

　　本來﹁九毒書生﹂姬天缺這等突然變易語音的詭異舉措，任何人均會對之生疑！但上官靈卻因深知鍾離哲若以﹁逍遙老人﹂的面目出現，是天下第一高人，而換了﹁奪魂旗﹂面目時，卻變成天下第一怪人！所以不僅心頭毫不起疑，反更興高采烈地，渴想看看這位老前輩要使自己開的是什麼眼界？

　　﹁九毒書生﹂姬天缺到了山谷半腰，扒起一叢藤蔓，鑽入藤後深洞。

　　上官靈自然隨同鑽進，但進洞未深，便在洞壁上發現另有一穴，兩人遂先後穿穴而入！

　　原來這邊是座奇形天然石室，室中月床藥鼎，一應俱全，彷彿是位隱士，或武林異人的潛修避世之所，石室下寬上狹，到了約莫三十丈高的室頂之時，只是一個方區尺許小穴，可以作為透光透氣之用！

　　入室穴口上方，懸著一方重約兩千餘斤的極巨青石，但石上居然鑿孔穿鏈，鐵鏈通到穴口右側的一貝絞盤之上，看出是用來開閉門戶，但亦可從而窺知，當初建這石室之人，確實費了不少精力！

　　上官靈在石室中四處流覽之際，﹁九毒書生﹂姬天缺卻正兇心暗轉，忖度如今業已魚遊釜內，鳥在掌中，就看自己對這上官靈怎樣擺佈處置？

　　加以殘殺，最為容易，但覺得無甚趣味，倘若不殺，則又顧慮這小鬼既極刁鑽，又極高傲，決不會在稍受折磨之後，便對自己歸心，甚至一個不巧，還可能弄巧成拙，出了意外？

　　想來想去，姬天缺終於決定，在這除了上官靈及自己以外，絕無第三人知曉的環境之中，不再顧及什麼武林身分，及江湖道義，一聲不響地暗下毒手，先用﹁七煞寒靈陰功﹂，毀去上官靈一身武學，並使他啞不能言，然後再在他身邊，取一要緊物件，去將﹁南筆﹂諸葛逸騙來，一併加以殺戮！

　　﹁九毒書生﹂姬天缺毒計業已定就，上官靈卻不知慘禍即臨，尚自蒙然無覺地向他含笑問道：﹁鍾離老前輩，你在想些什麼？這座石室，委實建造得巧奪天工，但不知當年居此之人，是那位武林前輩？﹂

　　﹁九毒書生﹂姬天缺自懷中取出一粒黃色丹丸，遞與上官靈，依舊壓低嗓音，用那副怪腔調說道：﹁這石中藏有無窮怪異，並隨處皆伏危機，你先把這粒祛毒靈丹服下，再到那右邊洞壁近前，去看看壁下那塊形若雙心，質如美玉的奇異白石！﹂

　　前文曾經交代﹁萬相先生﹂百里獨，除了絕世武功，及極端機智以外，並精於裝置各種消息，及擅用百毒！如今姬天缺遞給上官靈的這顆黃色丹丸，便是百里獨所煉﹁五毒靈丹﹂之一，他這﹁五毒靈丹﹂，色分﹁紅、黃、藍、白、黑﹂，功能令人﹁聾、啞、盲、癱、死！﹂

　　故而只要這粒黃色毒丸，一下喉頭，上官靈便將從此失音，不能言語！

　　但上官靈認準姬天缺是以﹁奪魂旗﹂面目，去探﹁玄玄別府﹂歸來的鍾離老人，做夢也想不到會是最大對頭，狠辣絕頂的﹁九毒書生﹂？加上﹁萬相先生﹂百里獨匠心獨運，煉製得那粒令人口喑啞的黃色毒丸，清芬四溢，使任何人看來均分明是粒上好靈丹，上官靈自然毫不考慮懷疑地，到手便即如囑吞下！

　　﹁九毒書生﹂姬天缺見上官靈已服毒丸，心頭又是一喜，一面暗聚﹁七煞寒靈陰功﹂，一面伸手指向石室右壁！

　　上官靈轉身一看，驀然發現好似嵌在壁間的這塊形若雙心，質如美玉的奇異白石，幾與孟浮雲貼身所佩，業已送給自己的那方翠綠美玉，形狀完全相似？只不過一石一玉，一大一小，一白一碧而已！

　　既然有此發現，上官靈遂想把那塊翠綠美玉取出，請鍾離老人持與壁間白石，比較推究！但正欲張口說話之時，卻發覺自己突然失聲喑啞！

　　上官靈也是聰明絕頂之一，一生此變，立即對身後那位﹁奪魂旗﹂，是否鍾離老人，起了莫大懷疑？可惜懷疑太晚，﹁九毒書生﹂姬天缺所凝聚的﹁七煞寒靈陰功﹂，業已化成一片陰寒徹骨勁風，向上官靈後腰要穴，凌空猛襲！

　　如此逃已無及，避亦不能的千鈞一髮之際，上官靈忽生急智，暗想自己既已失音喑啞，並難逃毒手，不如爭取最後的剎那光陰，使將暗算自己的無恥狠毒兇人，也永遠禁閉這間石室以內！

　　主意既定，根本不作躲避之想，一面向前飛身，一面聚集十二成功力，向那懸吊巨石專司啟閉石室門戶的絞盤，揮掌擊出！

　　上官靈這種舉措用意﹁九毒書生﹂姬天缺自然一看即知，但因也出意外，阻擋不及，遂只得恨恨怒詈一聲，顧不得其他地，身形疾閃，向石室門戶以外，宛如電掣雲飄，一竄而出！

　　幾樁動作，全在一剎那間，上官靈先中﹁七煞寒靈陰功﹂，猛覺後腰穴一涼，全身激靈靈地一個寒顫起處，才知對方並非想要自己性命，而是更狠毒的準備先破去自己一身武功，再加慢慢折磨！

　　但上官靈所好的是在未中﹁九毒書生﹂姬天缺掌力以前，已向絞盤發掌！故而等他後腰要穴遇襲，一身武功被破之際，那股事前所發掌力，依然猛烈無倫，硬將絞盤擊碎，轟隆一聲巨震，火花濺處，重達兩千餘斤的巨石，從上墜落，上官靈遂幾乎與鍾離老人昔年一般無二的，幽禁石室，而比鍾離老人更苦的是非但武功完全廢去，成了一個平凡之人，並因誤服毒丸，從此失音喑啞！

　　﹁九毒書生﹂姬天缺則似運數尚未告終，閃竄及時地逃出石室，只被那巨石壓斷一角黑衣，回身向室中施展﹁傳音入密﹂神功，得意已極地，獰笑說道：﹁上官靈，如今你大概可以猜出我不是鍾離老鬼，而是﹃九毒書生﹄姬天缺！﹂

　　上官靈隔石聞聲，方始恍然頓悟，但卻不知這位魔頭，怎會如此奇巧撞來？使得自己上了這場莫大惡當！

　　﹁九毒書生﹂姬天缺又復大笑說道：﹁昨夜今晨之事，委實奇巧無倫，四位﹃奪魂旗﹄，齊聚﹃玄玄別府﹄，鍾離老鬼把我當作﹃閃電神乞﹄諸明，被我在三仰峰頭，一掌擊落千尋絕壑！你這小鬼，又把我當作鍾離老人，成為一個喑啞凡人，永禁石室！推原究始，全是這副﹃奪魂旗﹄打扮，幫了我的大忙，大概姬天缺時來運轉，只要再把﹃閃電神乞﹄諸明，及﹃幽冥神君﹄閻元景害死，﹃奪魂旗﹄豈非唯我獨尊，由假成真的傲視天下？﹂

　　上官靈知道人遇得意之事，往往必須覓人傾吐，始覺為快！如今﹁九毒書生﹂姬天缺，就是這種情形，則所言鍾離老人，誤將他認作﹁閃電神乞﹂諸明，而被姬天缺乘機相害，擊落千尋絕壑之語，不會有假，不由心中一陣難過，懸念這位對自己太好的鍾離老人，是否從此永絕人間？泉台埋恨！

　　﹁九毒書生﹂姬天缺正在得意揚揚，眉飛色舞之際，忽然聽見遠遠傳來一聲清亮無比的龍吟長嘯！

　　真氣內力的強弱程度，在嘯聲中最易顯露，﹁九毒書生﹂姬天缺，由來人功力太高之上，推測出定是﹁南筆﹂諸葛逸，遂又提氣傳聲，隔著那塊封洞大石，向上官靈得意怪笑道：﹁上官小鬼，你武功既失，喉音又啞，就是有人到了洞頂，也無法向其呼救！故而我不妨把﹃南筆﹄諸葛窮酸誘來，若有機緣下手將其一並誅除，否則便悄悄全身隱退，遠走高飛，專門在﹃萬相先生﹄百里獨、﹃笑面閻婆﹄孟三娘及殘餘﹃乾坤四絕﹄的夾縫之間，搬弄是非，製造糾紛，使他們互相拼鬥，消損實力，然後我再見機行事地暗中一一加害，以圖完成獨霸天下，稱雄宇內夙願！﹂

　　說完，轉身面對﹁南筆﹂諸葛逸的嘯聲來路，仍以真氣傳聲，發出一陣﹁奪魂旗﹂特有的﹁嘿嘿﹂陰笑！

　　上官靈在那石室之中，聽得空自咬牙切齒，怒火高騰，但自己如今成了又凡又啞，手中無力，口內無音之人，連今後的日常飲食，均有問題，只好任憑﹁九毒書生﹂姬天缺囂張狂傲！

　　但他那知不但這石室之中，飲食無匱，並還是昔年﹁萬相先生﹂百里獨，與愛侶﹁玄冰仙子﹂錢無咎，雙雙開闢的一處別府，唯因百里獨錢無咎一隱多年，以致日久失修！直到﹁笑面閻婆﹂孟三娘遷居武夷之後，無意發現，才加以整頓，鑿壁通泉，儲糧種藥，連對﹁玉簫郎君﹂潘午，均未告知，準備留作將來萬一退步之地，故而安排得極為巧妙，外人非加仔細探索，絕難發現而已。

　　上官靈既須在此石室以內，長期居留，則這些飲食之物，慢慢自會找到！但最大的問題，就是這石室只有唯一出入門戶，如今絞盤既碎，巨石難開！休說上官靈已成凡人，即令一身上乘武功，絲毫未失，也照樣無法穿透堅厚石壁，脫身室外！

　　﹁九毒書生﹂姬天缺的﹁嘿嘿﹂陰笑既發，上官靈知道﹁南筆﹂諸葛逸即將循聲尋來，遂蹙眉思索怎樣才能設法向諸葛老前輩暗示自己被困此處？

　　這石室中，透氣之處，到有不少小小暗洞，但透光之處，卻只有高在三十丈之上的那個方圓尺許小穴！

　　上官靈暗想若能在﹁南筆﹂諸葛逸引此之時，將自己所用獨門兵刃﹁文昌筆﹂，自這小穴以內，奮力擲出，或許能將﹁南筆﹂驚動？

　　這位老前輩胸羅萬有，學究天人，武學既高，心思尤細，只要發現自己，不但必能相救脫身，甚至誤服毒丸，失音成啞之事，也可為自己設法治療祛解！

　　上官靈越想越覺脫困有望，遂取出自己那支﹁文昌筆﹂來，先行向空試擲，不禁長嘆一聲，悵然若失，因為一身內家氣功已廢，力量縱比常人略大，手法準頭亦復仍在，但無論如何，也無法把﹁文昌筆﹂擲到室頂！

　　就在上官靈所望成空，淒然無計之際，一黑一白兩條身法奇快的人影，恰好馳過石室頂端小穴，向這谷中趕來！

　　黑衣人是剛由孟浮雲用﹁如意天蜈珠﹂，祛解﹁陰屍煞氣﹂，救回性命的﹁閃電神乞﹂諸明，則白衣人不問可知，定然是那﹁期門穴﹂上誤中﹁閃電神乞﹂諸明﹁七煞寒靈掌力﹂，業已魂遊墟墓，也服了孟浮雲師門妙藥﹁羅浮大還散﹂，才得復原的﹁南筆﹂諸葛逸！

　　他們兩人，一面回轉小林，欲與上官靈會合，等待鍾離老人自﹁玄玄別府﹂歸來！一面便在途中，互談別來經過。諸葛逸聽得﹁東僧﹂醉頭陀，已被﹁閃電神乞﹂諸明，在橋山水洞以內，無意相遇，並正與﹁西道﹂天癡道長，連袂找尋﹁北劍﹂蒲琨，不由心頭大慰，暗喜﹁乾坤五絕﹂果然均自無恙！

　　但﹁南筆﹂諸葛逸那知他這種想法，完全錯誤，﹁乾坤五絕﹂飛禍未了，魔劫方深！在他剛於洞庭湖水之中復活，﹁東僧﹂醉頭陀剛剛找到，而﹁北劍﹂蒲琨的吉凶禍福，尚自不可預測之時，名滿天下的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又遭受﹁九毒書生﹂姬天缺的暗算，挨了一記﹁七煞寒靈陰功﹂墜身千尋絕壑！

　　﹁閃電神乞﹂諸明聽得﹁南筆﹂諸葛逸所說別來種種風波，也自驚心動魄！但等二人到達小林，上官靈業已蹤影不見。

　　﹁南筆﹂諸葛逸叫了兩聲，未見回應，遂預感又生巨變，必將令人大費神思！不禁目注﹁閃電神乞﹂諸明，搖頭苦笑！

　　﹁閃電神乞﹂諸明因新返中原，更自茫無頭緒！

　　兩位蓋代奇俠，正雙雙相對失神，忽然遠遠傳來一陣﹁奪魂旗﹂特有的﹁嘿嘿﹂陰笑！

　　﹁南筆﹂諸葛逸聞聲之下，兩道秀眉，微向上軒，目中精芒一閃，向﹁閃電神乞﹂諸明問道：﹁諸兄，你身為四大﹃奪魂旗﹄之一，應該辨得出﹃奪魂旗﹄笑聲！這發笑之人是誰？是老頭兒鍾離哲？﹃九毒書生﹄姬天缺，抑或﹃幽冥神君﹄閻元景？﹂

　　因這﹁嘿嘿﹂陰笑，來處太遠，自然難於分辨！﹁閃電神乞﹂諸明傾耳凝神，眉頭深聚地，細細聆聽以後，方咬牙恨恨答道：﹁他是﹃九毒書生﹄姬天缺！﹂

　　﹁九毒書生姬天缺﹂七字，代表極惡元兇，及一切禍變。﹁乾坤五絕﹂對之無不渴欲行誅，故而﹁閃電神乞﹂諸明話音才了，﹁南筆﹂諸葛逸儒衫飄處，身形捷似雲飛，業已循聲電縱而出！

　　諸葛逸及諸明，均深知﹁九毒書生﹂姬天缺不會無故發笑，﹁逍遙老人﹂鍾離哲又不會怕他，自然雙雙懸心到突然失蹤的上官靈身上，生怕上官靈與這陰刁險詐，狠毒無恥的魔頭相遇，功力心機，兩皆不敵，極易慘遭毒手！

　　心中既然焦急，身形自如電掣星馳，但誰知上官靈業已一剎那間，武功被廢，失音成啞，並就困在身旁所經一個極不起眼小小洞穴的三十丈下！

　　等他們雙雙一路搜索地趕到谷底，卻那裏見有絲毫人蹤，不由相顧黯然，根本不曾注意到山谷半腰，隱在大堆藤蔓以後的小小秘洞！

　　原來﹁九毒書生﹂姬天缺用真氣傳聲，發出那陣﹁嘿嘿﹂陰笑以後，便即出洞隱身谷腰一株盤糾古松的枝葉之中，雙掌扣了三四十根摘去骷髏白骨紅綢，使其不帶風聲的﹁奪魂金針﹂，準備在﹁南筆﹂諸葛逸到時，覓機加以暗算！

　　但谷口人影一現，﹁九毒書生﹂姬天缺不由心底生寒，發現﹁南筆﹂諸葛逸，竟與﹁閃電神乞﹂諸明，相偕趕到。

　　這兩人之內，自己鬥得過﹁閃電神乞﹂諸明，卻絕非﹁南筆﹂諸葛逸對手！何況深知諸明武功雖然稍弱，手中那桿﹁風磨銅奪魂寶旗﹂，卻專門剋制﹁奪魂金針﹂這等輕巧暗器，任憑用什麼﹁滿天花雨﹂﹁亂灑飛星﹂等極高手法，只要旗風一捲，全告無功！而自己身形，倘若暴露，在這兩位大對頭合手聯攻之下，決無僥倖之理。

　　故而這位極其狡猾知機的﹁九毒書生﹂姬天缺，量力度勢以後，悄悄把掌中所扣的﹁奪魂金針﹂，揣回懷內，放棄兇心，自躡在松針掩覆的暗影之下，屏息靜坐，明明瞥見﹁南筆﹂諸葛逸、﹁閃電神乞﹂諸明，雙雙掠過身旁，也決不以命運作為賭注，自取滅亡地，妄加襲擊！

　　這時被困石室中的上官靈，雖然聽不見外面動靜，但暗自計算時間，知道﹁南筆﹂諸葛逸，應已趕到，遂無可奈何，希冀萬一地，手持文昌筆，在那封洞巨石之上，拚命敲打！

　　但這石室厚度無窮，高度又達三十丈之上，慢說敲石之聲，無法上傳，即令有人在上經過，偶有所聞，也不會在那些嵯峨亂石，及密莽叢草之間，尋得室頂透光小穴，往下探視？

　　除非有人到了與石室相鄰的密洞以內，方可聽見他這敲石之聲！但﹁南筆﹂諸葛逸，及﹁閃電神乞﹂諸明，如今人在谷底空自四面留神，也未看出山谷半腰的古松暗影中，坐著一位臉含得意譎笑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及聽出上官靈正愁眉苦臉的，獨處石室，手持文昌筆，敲打石壁之聲！

　　﹁南筆﹂諸葛逸尋人不得，驀然功聚丹田，以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坎離真氣﹂，化成語音，高亢得裂石穿雲地，蹙眉叫道：﹁上官靈何在？﹂

　　隱藏在古松陰影中的﹁九毒書生﹂姬天缺，聽得心頭一震，暗忖﹁南筆﹂諸葛逸，獨秀乾坤之譽，委實名不虛傳，功力高明得令人驚服！自己幸虧知機縮手，否則可能已在人家絕頂神功以下，難逃公道？

　　這﹁上官靈何在﹂五字，穿山透石清清晰晰地，傳到上官靈耳中，但不禁未替他帶來絲毫安慰，反而在心頭上平添一陣酸楚！

　　因為自己倘若喉音未啞，武功未失，只是被困石室之中，豈非僅須照樣一提氣回話，諸葛老前輩便會循聲尋來，設法加以搭救！如今則空自聞聲，一籌莫展，不由咬淬鋼牙，把那﹁九毒書生﹂姬天缺，恨到極處！

　　﹁南筆﹂諸葛逸自然想不到上官靈在頃刻之間，武功已失，更不會想到喉音亦啞，遂於以﹁坎離真氣﹂，化成語聲，高叫三遍，仍未聞絲毫回音以後，認為上官靈已不在此谷，而與﹁閃電神乞﹂諸明，雙雙離去，再往別處尋找！

　　諸葛逸及諸明一走，﹁九毒書生﹂姬天缺也面含獰笑地悄悄飄走，只把個百思無計，淒然腸斷的上官靈，獨自留在山腹中的石室以內！

　　上官靈聽得﹁南筆﹂諸葛逸三次相呼，寂然無響之後，知道這位來找自己的老前輩，業已失望離去，而自己也將就此在這石室以內，不知要熬過多少歲月？嘗受多少辛酸？忍耐多少寂寞？直至生命消逝！

　　這種毫無希望的長期折磨，豈是生性剛強高傲的上官靈所能忍耐，故而他心頭驀然感覺到與其熬受寂寞辛酸，不如乾脆自求解脫！

　　但目光在石室中四下略掃以後，一樁印象極深，並與眼前遭遇，頗相類似的前塵往事，又上心頭，就是在九華幽谷，吞食﹁三目蟾蜍﹂丹元，初逢鍾離老人，蒙他隔空認穴，替自己打通全身經脈的那段經過！

　　上官靈暗想鍾離老人同樣被﹁九毒書生﹂姬天缺所害，幽禁九華山腹，時間長達二十餘年，終於巧遇山崩，重見天日！自己怎的才受挫折，便如此消沉悲觀，不能以前人為鑒？

　　想到此處，不由雄心頓振，但再一轉念，那剛剛稍為振作的雄心，又復變成一片淒惘！

　　因為遭遇雖相類若，條件卻大不相同！一來鍾離老人當日，身負絕頂神功，自己如今卻不僅武功被廢，並啞不能言！二來山崩之事，絕世難逢，即令在不可能中再奇巧無倫的遇上一次，也無非把業已平平凡凡的自己，予以活埋，或是壓得腦裂骨碎而已！

　　上官靈天生傲骨，倔強無倫！剛由一片雄心，化成淒迷悵惘，卻又自淒迷悵惘以內，振發一片雄心！

　　暗想自己誤服毒丸，失音成啞一節，雖然無可如何，但武功被廢之事，難道不能從頭再練！

　　俗語說得好：﹁但得功夫深，鐵杵磨繡針，萬般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自己反正不知要在這間石室以內，磨盡多少青春？何不就以重練武功一舉，來消遣難挨歲月！

　　何況﹁南筆﹂諸葛逸送給自己那本上載他畢生仗以傲視江湖，成名﹁乾坤五絕﹂之﹁坎離指﹂、﹁坎離真氣﹂、﹁生花七筆﹂三種絕世神功的絹質小書，現在自己懷中，可以朝夕精研苦練！倘若照樣像鍾離老人般被禁二十餘年，並一旦有機出世，則成就之高，豈非與武功未廢之前，不可同日而語？

　　上官靈想得高興，不禁手舞足蹈起來，但高興未畢，卻又感覺到腹中一陣饑餓！

　　這陣饑餓，使他劍眉深蹙，滿腔由興奮而悵惘，由悵惘而興奮的情緒，再度歸為悵惘！

　　原來上官靈目光微掃石室四周，忽地想起了那位頗似﹁幽冥神君﹂閻元景化身的﹁斷腸人﹂！

　　﹁斷腸人﹂住在﹁斷魂谷﹂內，雖然淒涼孤獨無比，但到底壁內有靈泉可以解渴，壁外有白骨可以充饑！自己如今卻怎樣解決這﹁饑﹂﹁渴﹂二字？

　　上官靈愁思難釋之下，決定無論自己將在這石室中餓死，抑或渴死？都非把室內環境，先行徹底摸清不可！

　　這間石室，是下巨上尖的逐漸收縮形狀，由石室中心，距離室頂尺許小穴，足有三十丈高，故而石室周圍，也足有二十來丈方廣？

　　上官靈手執文昌筆，細敲四壁，企圖發現其他藏貯飲食等物，或是另外出口的秘室之屬？

　　敲來敲去，果然被他敲出一點蹊蹺！就是四壁回聲，均自如一。有那塊嵌在壁間，形若雙心，質如美玉的白色巨石，在﹁文昌筆﹂敲擊之下，回音略略有異！

　　上官靈在尚未發現﹁九毒書生﹂姬天缺陰謀之時，便覺得這壁間雙心白石，與懷中所藏孟浮雲贈送自己的﹁雙心碧玉﹂，形狀太以相似？而心頭略起疑竇！

　　如今敲擊以下，回音又復有異，自然越發滿懷希冀地，站在石室右壁近前，對這塊奇異白石，仔細端詳，揣摸當初建這石室之人，為何要把塊雙心白石，嵌進壁內？

　　而且在山腹以內，興建這樣一間高廣石室，雖然可能半屬天然，半屬人工，但也必須耗費極大心力！難道建室之人，準備朝入夕出，不曾考慮到居留所需的飲食方面？況以室中潔淨無塵，顯見不是久無人蹤的荒廢模樣！

　　上官靈越想越覺其中大有玄奇，但苦於驪珠難得，無法參詳！遂意欲觸類旁通地，自懷中取出那塊﹁雙心碧玉﹂，加以把玩賞鑒！

　　這塊上有雙心相並花紋的翠綠美玉，碧潤欲流，令人愛不忍釋！並越看越覺與壁上的雙心白石，毫無二致，只是始終推測不出兩者之間，究竟有何關係？

　　上官靈若換平時，早就凝集神功，向壁上白石下手一試！但如今功力被廢，真氣難提，只得暫時忍耐饑渴，運用生平機智，苦加思索！

　　誰知上官靈在這石室以內，又饑又渴地對著孟浮雲送給他的﹁雙心碧玉﹂，垂頭苦思，茫然難解之際，石室頂端的透光小穴左近，卻正坐著那位﹁咆哮紅妝﹂孟浮雲，獨自雙抬淚眼，仰望雲天，惘惘失神，淒淒腸斷！

　　原來孟浮雲自犯了﹁羅剎教﹂教規，被﹁笑面閻婆﹂孟三娘，逐出門牆，滿懷淒切地離卻﹁玄玄別府﹂，翻上﹁玄玄壑﹂後，頓感茫茫塵海，幾乎無一可以互相安慰的親近知心之人！遂自然而然地，決定先去找那位與自己恩仇愛恨纏繞不清的上官靈，一吐心頭幽怨！

　　但等她趕到那片不久以後，尚與上官靈於此先作纏綿，再拼生死的小林之內，卻見除了自己在地上所畫的兩條痕跡，依然令人觸目驚心以外，空林寂寂，那有人蹤？徒自高呼幾聲﹁靈弟弟﹂，所獲得的只是遠山近壑的一片嗡嗡迴響！

　　孟浮雲雖覺失望，卻未死心，暗想上官靈如今定然不曾離開武夷，自己應該趕緊向各方找尋，甚至只要找到﹁南筆﹂諸葛逸，或﹁閃電神乞﹂諸明，便可知曉上官靈何在？

　　她這種判斷，雖然不錯，但誰能料得到會如此變生突然，以致展盡身法，尋遍南北東西的幽壑危峰，仍舊尋不著﹁南筆﹂諸葛逸、﹁閃電神乞﹂諸明，及上官靈中任何一人影蹤！

　　連連拂意以下，孟浮雲自然在芳心中感到空虛已極的一陣心酸，遂在一座小峰頭的亂石堆中坐下，手托香腮的仰望雲天，茫茫然地思忖自己今後，究應何去何從？有什麼方法才能重返師門，參與那場嚮往已久，在明歲元宵舉行，包括所有武林群豪的﹁第二次羅浮大會﹂！

　　孟浮雲心頭百轉之際，不知思念了多少遍上官靈，但她那裏知道上官靈就在她所坐亂石堆後，一小片叢草中，圓形石穴的三十丈下，也正在手撫﹁雙心碧玉﹂，思念自己！不過好好一位少年英俠，已被﹁九毒書生﹂姬天缺害得武功告廢，口不能言，兩位有情人真比﹁咫尺蓬山﹂尤覺過之，形成了既不可及，又不可望！

　　孟浮雲暗想分別之時，恩師孟三娘說是若想重返師門，必須勸使上官靈歸降﹁羅剎教﹂，或取他人頭帶回，以為贖罪！

　　慢說上官靈如今業已行蹤飄渺，無法相尋！即令江湖巧遇，以他那種寧折不彎的高傲性格，怎會肯降？而自己也決不忍心，對他下甚毒手！昨夜一會，若非月被雲遮？蟾光匿影，真若月光移到最後那條痕跡之際，自己早就決定在決鬥時故意失招，於上官靈掌下殉情而死！以求既不負恩師，又不對心上人有所傷害！

　　但如今恩師降罪，情人無蹤，孟浮雲怎不越想越覺傷心？不由珠淚盈眶地，仰對長空舒捲白雲，悲聲叫道：﹁上官靈，你如今何在？可知道我被你害得好苦？﹂她這一聲悲呼，是發自心靈深處的積鬱之音，自然宛如猿啼幽谷，鶴唳長天般奇淒無比！

　　這時被幽禁秘室以內的上官靈，目注壁間﹁雙心白石﹂，手撫掌中﹁雙心碧玉﹂，正自漸漸構思入玄，想出一些極為高深微妙道理！不過這些道理，目前無甚用處，只是一絲半縷，雜亂無章，上官靈頗思就所得整理推繹，但屢遭挫敗，有點意亂心煩之際，突然隱隱似幻非幻的，聽見這一聲悲呼，並還辨出極像孟浮雲口音，遂停止了一切玄思，也自叫道：﹁雲姊姊，我在這裏，怎會害你？我倒被﹃九毒書生﹄姬天缺，害得慘了！﹂

　　上官靈苦盼有人能加援手，以致興奮過度，竟忘了自己業已誤服毒丸，失音成啞！直等喉內半字皆無，一片﹁啊啊﹂之聲，才心頭難過異常地，揮動文昌筆，拼命敲石壁，希望孟浮雲能聽見這﹁丁丁﹂脆響，而加探視，或可發現自己？

第二十三章　咫尺天涯

　　上官靈在山腹以內，周圍別無雜響，才聽得孟浮雲那聲接近室頂小穴所發、傷心難禁的淒切悲呼！但孟浮雲在峰頭之上，四外山風狂拂，竹韻松濤，琤琮不絕，卻怎會聽得見上官靈用文昌筆猛敲石壁的﹁丁丁﹂聲息！

　　即令略有所聞，孟浮雲也想不到山腹中會有這間秘室，更想不到秘室中會困有自己渴欲尋找的上官靈，心煩欲死、傷心欲絕之下，那有興趣再管其他閒事？銀牙一挫，又復高聲淒然叫道：﹁上官靈！我們之間，究竟是愛？是恨？是緣？是孽？﹂

　　孟浮雲糊塗，上官靈清醒，但孟浮雲能作悲呼，上官靈卻不能說話！只是心急如焚地，在石室中仰視室頂小穴，盼望能在這小穴之中，現出一張宜喜宜嗔，清麗絕俗的臉龐兒來，對自己看上兩眼，即令無法相救，也會略覺安慰！

　　這種癡想，自然成虛，上官靈不禁傷感得眼角微濕，口中﹁啊啊﹂幾聲，心願卻是在向孟浮雲答道：﹁雲姊姊，我們之間，是愛！是緣！不是恨！更決不是孽！只要你能設法解除所中﹃孟婆湯﹄的迷魂藥力，恢復你的本來面目！﹂

　　李商隱雖然說得好：﹁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但這只是詩人幻想而已！若照事實來言，最少也要眼波眉語，傳送真情，才能引得靈犀互度！像上官靈孟浮雲這等一個身居山腹，一個身在峰頭，不論彼此苦苦相思到何種程度，依然無法互相感應，只落得一個是腸斷魂銷，另一個則是魂銷腸斷！

　　上官靈與孟浮雲雖然咫尺天涯，不能相會，但卻有其他情事發生！

　　就在孟浮雲柔腸百結，第三度淒呼﹁上官靈﹂時，突然峰頭以下的一削壁之間，有人低聲說道：﹁小姑娘，你要找上官靈，便隨我來！﹂這幾句低低語音，簡直細得宛若游絲，但又一字一字，極為清晰地送入孟浮雲耳中，顯見這發話之人，身具上乘內家絕學！話完以後，便自削壁間藤蔓之中，飛起一條身法疾如電閃的黑衣人影，輕輕飄落谷下！

　　孟浮雲目力何等尖銳，老遠看去，即看出此人身御黑色長衫，臉帶人皮面具，是一副﹁奪魂旗﹂打扮！

　　既是﹁奪魂旗﹂打扮，又口稱知道上官靈下落，孟浮雲自然想到在三仰峰頭，與﹁南筆﹂諸葛逸同受重傷，被自己用﹁如意天蜈珠﹂所救的兩位﹁奪魂旗﹂，﹁閃電神乞﹂諸明及﹁幽冥神君﹂閻元景身上！

　　故而一見黑影飄落，也就毫不顧慮其他地，立即縱身，追蹤前行的﹁奪魂旗﹂打扮之人，先後同下幽谷！

　　那位﹁奪魂旗﹂打扮之人到達谷底，又蔓接連幾個轉折，把孟浮雲帶到一處極為幽秘所在，駐足回身，用一種聽不出喜怒哀樂的語音，緩緩問道：﹁小姑娘，是不是﹃羅剎教﹄中弟子？﹂

　　孟浮雲在三仰峰頭，搭救三位武林奇客之時，曾與﹁幽冥神君﹂閻元景交談，如今聽這位﹁奪魂旗﹂語音不對，遂以為他是﹁閃電神乞﹂諸明，恭身施禮答道：﹁晚輩孟浮雲，家師﹃羅剎掌教﹄！老前輩可是﹃閃電神乞﹄諸大俠，上官靈而今何在？﹂

　　那﹁奪魂旗﹂打扮之人，聞言之後，人皮面具以內的兩道炯炯目光凝注孟浮雲有頃，也不回答自己是否﹁閃電神乞﹂諸明，只冷冷﹁哼﹂了一聲，手指谷底一個污穢不堪的黝黑深洞，向孟浮雲說道：﹁上官靈被人所害，身受重傷，就在這洞內深處！﹂

　　孟浮雲對上官靈確實一往情深，聽得他身受重傷，立覺芳心如焚，慢說污穢不堪的黝黑深洞，就是劍樹刀山，也毫不懼怯地，一閃身形，便欲鑽進！

　　﹁奪魂旗﹂打扮之人，見她如此情急，突然喝道：﹁且慢，你不能這等進洞！﹂

　　孟浮雲眉黛凝愁地，回身問道：﹁老前輩有何見教？﹂

　　﹁奪魂旗﹂打扮之人，自懷中取出一粒黃色丹丸，遞與孟浮雲說道：﹁這洞內陰濕瘴毒之氣太重，你先服我這粒祛毒靈丹，然後入內，方可無慮！﹂

　　孟浮雲如今因一心只繫上官靈，根本不顧及自己的絲毫安危，何況始終把對方認作﹁閃電神乞﹂諸明，那粒黃色丹丸，又復清芬挹人，遂接過手中，便即吞進腹內！

　　﹁奪魂旗﹂打扮之人，見孟浮雲吞了這粒黃色丹丸，忽然﹁嘿嘿﹂連聲，發出一陣懾人陰笑！

　　孟浮雲知道這就是﹁奪魂旗﹂震懾武林的﹁勾魂陰笑﹂！正在暗想這種笑聲，委實太以難聽之際，那﹁奪魂旗﹂打扮之人，笑聲忽止，陰森森地叫道：﹁孟浮雲！﹂

　　孟浮雲訝然問道：﹁老前輩，晚輩已蒙賜服靈丹，難道尚有顧慮，不能入洞？﹂

　　這幾句答話，驚得那位﹁奪魂旗﹂打扮之人，往後連退兩步，目光凝注孟浮雲充滿驚奇詫異神色！

　　原來這位﹁奪魂旗﹂打扮之人，就是那陰狠毒辣，無惡不作的﹁九毒書生﹂姬天缺，正想用﹁萬相先生﹂百里獨所煉色分﹁紅、黃、藍、白、黑﹂功能令人﹁聾、啞、盲、癱、死﹂的﹁五毒靈丹﹂，使孟浮雲也與上官靈一般的失音成啞！

　　但這粒能令人失音成啞的黃色毒丸，在上官靈身上效驗極靈，一下喉頭，立即失音！怎的對付起孟浮雲來，卻完全失效？依舊嬌音嚦嚦，吐語清圓，豈不使﹁九毒書生﹂姬天缺，驚訝欲絕？

　　不過這位﹁九毒書生﹂，是絕代兇人，心腸狠辣已極，那肯就此干休，眉梢微聚，毒計又生，伸手再自懷中摸出一粒能令人雙目失明成盲的藍色毒丸，遞向孟浮雲，並用一種頗為關切的語氣說道：﹁孟姑娘，你彷彿有極大心事？以致積鬱埋憂，傷肝致病，病勢並即將發作！我索性再贈你一粒靈丹，趕快服下！﹂

　　一來﹁九毒書生﹂姬天缺老奸巨猾，看透孟浮雲與上官靈情深愛重的相思苦況，一語道中孟浮雲心懷！二來孟浮雲先服那粒黃色毒丸，只覺清芬挹人，毫無異狀，自然含笑稱謝，伸手接過，便待如言服用！

　　就在﹁九毒書生﹂姬天缺隱含獰笑，靜看孟浮雲服下藍色毒丸以後，是否立即失明成盲？抑或仍告失效？孟浮雲也懵無所覺，立將再蹈危機之際，絕谷中一叢幽暗樹影以內，突然又發出一陣﹁奪魂旗﹂特有的﹁嘿嘿﹂陰笑！

　　這陣出人意料的陰笑一發，孟浮雲自然停止服食藍色毒丸之舉，與﹁九毒書生﹂姬天缺同向那叢幽暗樹影看去！

　　樹影中慢慢走出一位與﹁九毒書生﹂姬天缺完全一樣打扮的﹁奪魂旗﹂來，對著姬天缺又是一陣﹁呵呵﹂大笑！

　　說也奇怪，這位自樹影中走出來的﹁奪魂旗﹂打扮之人，先前所發那陣﹁嘿嘿﹂陰笑，只笑得﹁九毒書生﹂姬天缺略感驚奇！但如今這陣﹁呵呵﹂大笑，卻笑得姬天缺魂飛魄散，如遇鬼魅一般，根本顧不得再害孟浮雲，身形電閃，恍如一縷黑煙，剎那之間，便消失在幽谷深處！

　　孟浮雲不禁被這種怪異情事，弄得茫然不解起來，手中捏著那粒藍色毒丸，目注剛自樹影中走出，以一陣﹁呵呵﹂大笑，將﹁九毒書生﹂姬天缺驚走的﹁奪魂旗﹂打扮之人，滿面驚容，柳眉雙蹙！

　　那位﹁奪魂旗﹂打扮之人，也靜默不語地，傾耳細聽，等聽出﹁九毒書生﹂姬天缺確實逃得無影無蹤以後，方長長吐了一口氣道：﹁姬天缺這惡賊，心腸雖狠，手段雖辣，但頭腦仍嫌不夠細密！否則武林中還不知要被他攪得怎樣地覆天翻，一團混亂！﹂

　　說完，伸手摘落臉上所戴人皮面具，銀鬚鶴髮，細目長眉，那副夷沖道貌，望之儼若神仙。孟浮雲不禁深吃一驚，暗想這不是師傅﹁笑面閻婆﹂孟三娘引為生平第一大敵，名驚八表，威震乾坤的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麼？

　　原來鍾離老人起初把﹁九毒書生﹂姬天缺，誤當﹁閃電神乞﹂諸明，但在三仰峰頭受騙轉身的剎那之際，背後厲笑忽起，勁風隨壓，鍾離老人遂恍然頓悟，自己錯將大敵當良朋，身後之人，居然不是﹁閃電神乞﹂諸明，而是﹁九毒書生﹂姬天缺。

　　但身處危境，變生肘腋，任憑武功再高，也無法避得過背後偷襲的一掌之厄！遂一咬鋼牙，索性向這雲蓊霧鬱的千尋絕壑之中，飄身前縱，以求略卸﹁九毒書生﹂姬天缺的﹁七煞寒靈掌﹂力！

　　總算禍淫福善，天道不爽！姬天缺得意已極之下，是先發笑，後發掌，鍾離老人才會有所警覺，而馬上設法略卸掌力，僥倖不死！倘若他在發掌以後，再行發笑，則鍾離老人豈不將懵懂無所覺地，被姬天缺活生生一掌震下三仰峰頭，葬身﹁玄玄壑﹂內！

　　不過任憑鍾離老人應變如何機警，背心要穴之上，依舊挨了一記約莫九成功力左右的﹁七煞寒靈陰掌﹂，被打得頭昏眼花，臟腑翻騰地，墜入蒸雲霧騰以內！

　　一入雲霧，鍾離老人便知自己尚有生機，因為記得這﹁玄玄壑﹂異於其他絕壑，在終年不散的雲霧之中，藏有無數傾斜石樑，可以不使自己一墜百丈的粉身碎骨！

　　果然念猶未畢，頓感左臂奇痛，業已撞上一根石樑，鍾離老人強忍內傷，反臂一抓，但因受傷太重，落勢過速，竟未能抓牢，又復下墜！

　　但經這一來，墜勢自緩，又復擦過兩三根石樑，終被鍾離老人抓住一根，順著石樑傾斜之勢，連滑帶翻地，置身壁間，靜靜喘息！

　　在鍾離老人喘息養傷的一段期間，孟浮雲救完﹁南筆﹂歸來，及再被﹁笑面閻婆﹂孟三娘逐出門牆的一上一下，均被鍾離老人看在眼中，不由好生詫異，此女來去匆匆，神情並似乎頗為悲抑，尤其走時口內更有﹁嚶嚶﹂啜泣之聲，卻為何故？難道上官靈出了什麼不幸岔事！

　　想到上官靈，又復聯想到﹁九毒書生﹂姬天缺，鍾離老人不禁怦然心動！一試自己內傷雖重，六七日間決難拼鬥強敵，但輕功尚可施展，遂慢慢自那些石樑之上，重登三仰峰頭，尋覓﹁南筆﹂諸葛逸及上官靈等蹤跡。

　　找來找去，居然找到此處，見﹁九毒書生﹂姬天缺取出一粒藍色丹丸，欲命孟浮雲服食，便知其中少有毒計！遂趕緊先發﹁奪魂旗﹂特有的﹁嘿嘿﹂陰笑驚動姬天缺，然後再以一陣﹁呵呵﹂大笑，顯露身分，嚇得這位﹁九毒書生﹂，亡魂俱冒地鼠竄而去！

　　孟浮雲聽鍾離老人說完這段經過，方知自己適才處境極危，不禁滿面疑色地，向鍾離老人問道：﹁老前輩批評﹃九毒書生﹄姬天缺心狠手辣，頭腦卻不夠細密之語……﹂

　　鍾離老人不等她說完，便即接口笑道：﹁姬天缺應該想想我若來曾受傷？或是完全復原？豈會僅僅出面現身，把他嚇走了事，而不加誅戮之理！……﹂

　　話猶未了，忽然側耳凝神，瞿然說道：﹁姬天缺倒像是三國曹操，事過即知！居然在悟透其中矛盾以後，又復趕來，要想對我圖謀不利！﹂

　　孟浮雲笑道：﹁以﹃九毒書生﹄姬天缺那點功力，在老前輩的手下，豈不如飛蛾投火？自取滅亡！﹂

　　鍾離老人搖頭說道：﹁平時他雖對我怯懼已極，見即遠遁！但如今我因臟腑震傷極重，內力真氣微弱不堪，倘若動起手來，決難逃得出姬天缺﹃七煞寒靈陰功﹄的十掌以外！﹂

　　孟浮雲本想自己與這﹁九毒書生﹂一拼，但又恐萬一不敵，波及鍾離老人安危，遂柳眉微蹙說道：﹁老前輩既然這等說法，我們是否避他一避？﹂

　　鍾離老人又復微一側耳凝神，然後說道：﹁姬天缺剎那即到，避已無及，我們且演場假戲，試試可否效法諸葛亮空城之策，嚇退司馬。﹂

　　孟浮雲聽得兩隻大眼連翻，不解其意，鍾離老人遂命她面對自己，盤膝坐定，伸出一雙玉掌，與自己掌心相貼，並凝聚真氣，緩緩傳進自己體內！

　　孟浮雲如言照做，鍾離老人又壓低聲音，向她說道：﹁萬一﹃九毒書生﹄姬天缺不中此計，依然現身，我便命你與他交手，你只要照我所說施為，必可暫時佔得便宜，姬天缺膽量再大，也十有八九，終將嚇走！﹂

　　話完，突然提高嗓音，﹁哈哈﹂笑道：﹁孟浮雲，如今我以極高武學，隔體傳功，為你打通經脈，增益真氣，頃刻之間，勝似三年苦練！你得此異數，務宜益勵前修，憤發向上，方不負我破例成全之意！﹂

　　這時，﹁九毒書生﹂姬天缺果如鍾離老人所料，當時因驟見剋星現身，嚇得不暇考慮一切地，立即遁走！但轉念一想，覺得其中矛盾太多，倘若輕易放過這種千載一時良機，那裏還會再有害死﹁逍遙老人﹂鍾離哲之日！

　　兇心既起，遂又悄悄折回，但走到峰角轉彎之處，聽得鍾離老人的﹁哈哈﹂笑聲，中氣極足，絲毫不像有內傷在身模樣？

　　姬天缺那裏知道鍾離老人是藉著孟浮雲掌心所傳真氣加強笑聲，自然心頭深吃一驚！等聽得鍾離老人竟能運用上乘武學，為孟浮雲隔體傳功，打通經脈，不由越發膽顫心寒地，要想再度悄悄溜走！

　　剛一轉身，背後又復傳來鍾離老人的冷笑之聲叫道：﹁﹃九毒書生﹄，為何去而復轉？﹂

　　天下事最難的是恰到妙處，見好即收！鍾離老人若不多此一問，姬天缺必已悄悄再度逃走！但如今不過僅僅多問一句話兒，卻把這位刁狡兇狠的﹁九毒書生﹂，問得眉騰殺氣，目射兇光，不但不逃，反而轉身緩步，自峰角以後走出！

　　原來姬天缺聞言之下，心頭電轉，暗忖鍾離老人既知自己去而復回，理應裝作受傷未癒模樣，引誘自己現身，而加報復才對！為何反到故出豪語，豈非其中有詐？

　　疑念既起，再復細一思索，越發猜透鍾離老人用心，遂大著膽兒，硬著頭皮，冷笑一聲，自峰角現身，緩緩走出！

　　但他畢竟太怕這位生平第一剋星，雖不捨放棄難得機緣，要想就勢行兇，永除後患！心頭仍自戒意極深，先把一切退路，事先看好，準備萬一有甚變故之際，便立拼命飛遁！

　　鍾離老人一見﹁九毒書生﹂姬天缺現身走出，便知空城之計，嚇不退這位絕代兇人，目前形勢極難因應！

　　念頭轉處，索性連理都不理姬天缺地，向孟浮雲笑道：﹁我說這位﹃九毒書生﹄刁狡無倫，決不會中計嚇退，如今果然業已現身，準備逞兇作惡！我臟腑受震，真力難提，不能與他對敵，卻怎麼辦呢？﹂

　　適才那幾句假話，嚇不退﹁九毒書生﹂，如今這幾句真真實實的話兒，卻聽得姬天缺目射疑光，駐足不進！

　　暗想這老頭兒生平行事宛如神龍夭矯，太難捉摸，並除被自己兩度相害以外，從未吃虧？今日藏有詭計，自己必須特別慎重，非有十成把握，決不輕舉妄動！

　　鍾離老人見﹁九毒書生﹂姬天缺神情遲疑地逡巡不進，遂向孟浮雲耳邊低聲說道：﹁我知道你因曾服食﹃三葉仙蘭實﹄，故真氣內力之強，遂可與當世第一流人物相互比美，如今且提足十二成真力，出其不意地打他一掌！﹂

　　孟浮雲聞言，收回與鍾離老人掌心相貼的玉手，緩緩起身，一面慢慢走向﹁九毒書生﹂姬天缺，一面遵照鍾離老人所教，把師門﹁羅剎陰功﹂，凝聚到十二成的貫注右掌含笑發話說道：﹁姬天缺，我剛才把你當作﹃閃電神乞﹄諸明諸大俠，才對你恭恭敬敬！要知道你是無惡不作的﹃九毒書生﹄，早就請你吃巴掌了！﹂

　　話音方了，右掌自前往後，在空中劃了一個大半圓弧，助強不少威力地，﹁呼﹂然一聲，當胸推出！

　　﹁九毒書生﹂姬天缺正在對鍾離老人究竟是否受傷未癒一事，細思推敲之際，那裏會想到孟浮雲敢對自己出手？並這般令人猝不及防地，說打就打！

　　一半托大，一半也有點略感倉促，不便施展，遂冷﹁哼﹂一聲，黑衣大袖猛拂，以約莫八成力左右的﹁七煞寒靈陰功﹂，攔拒孟浮雲所發﹁羅剎陰功﹂來勢！

　　那知不但孟浮雲得天獨厚，巧服罕世靈藥﹁三葉仙蘭實﹂，真氣內力之強，幾已與自己彷彿，﹁羅剎陰功﹂又是﹁笑面閻婆﹂孟三娘看家絕學，故而十二成力的﹁羅剎陰功﹂與八成力的﹁七煞寒靈陰功﹂凌空互接之下，﹁九毒書生﹂姬天缺居然﹁咦﹂的一聲，黑衣飄處，往外縱退了五六尺遠！

　　他既不知孟浮雲曾經巧服罕世靈藥﹁三葉仙蘭實﹂，則關於對方如是年輕，而有如此功力之謎，只有一種解釋，就是鍾離老人適才運用絕世武學，替孟浮雲打通全身經脈一事，不是虛語！

　　想到此處﹁九毒書生﹂姬天缺又不禁膽怯欲逃，但覺得以自己﹁九毒書生﹂四字的震世威名，竟被﹁羅剎教﹂下一個年輕後輩，一掌擊退，倘若傳揚開去，豈不太以難堪？好在看情形鍾離老鬼還在裝腔引誘自己深入，不如驀然出手，給孟浮雲一記重創，然後立即退身，方可略保顏面！

　　念定，招發，黑衣電閃，右掌五指，屈若鋼鉤地直抓孟浮雲天靈﹁百會﹂死穴！

　　這是﹁幽冥十三經﹂中，最有名的﹁攝魂手﹂！一式以內，隱藏了﹁金雕剔羽﹂、﹁玄鳥劃沙﹂，及﹁神龍捲尾﹂等三種極強殺手，對方只一招架，立蹈危機，端的厲害無比！

　　孟浮雲雖然天資既好，遇合又高，但究係初會﹁九毒書生﹂姬天缺，對於他這些得自﹁幽冥十三經﹂中的詭異手法，有些茫然，要想右掌﹁天王托塔﹂，拆解來招，左掌卻以恩師孟三娘所傳﹁羅剎追魂﹂絕學，逆襲而出！

　　就在﹁九毒書生﹂姬天缺﹁攝魂手﹂剛發，孟浮雲尚未施展﹁天王托塔﹂，及﹁羅剎追魂﹂還招之際，鍾離老人忽然遠遠叫道：﹁孟浮雲，不要上他惡當，這是﹃煞寒靈掌﹄中的﹃攝魂手﹄，變化極多，不可硬接！速速腳尖點地後退，左掌橫劈，身軀借勁右飄，施展輕功中九大絕技之一的﹃摘星換位﹄！﹂

　　孟浮雲如言施展﹁摘星換位﹂，凌空向右飄身，但因心頭恨極姬天缺，遂功力暗聚，在足尖點地之際，運用﹁輕鷗掠海﹂身法，電疾左轉兩圈，左手食指色變暗烏地，反手髮指，一縷奇勁陰風，直襲﹁九毒書生﹂的胸前要害！

　　這是﹁笑面閻婆﹂孟三娘，因過分鍾愛孟浮雲，特別秘傳的﹁羅剎玄陰指﹂，威力之強，不亞於﹁九毒書生﹂姬天缺所用的﹁攝魂手﹂！但指風到處，姬天缺人影早空，只把峰角山石，﹁哢嚓﹂暴響地，生生擊裂一塊！

　　原來﹁九毒書生﹂姬天缺聽鍾離老人叫破自己手法妙用，便知不必再費心機，以免徒勞無功，反蹈危境，還是趁那鍾離老鬼尚未近前之際，全身而退，方屬上策！

　　故而孟浮雲施展﹁摘星換位﹂，身形往後一退，再復凌空向右一飄，姬天缺便悄悄趁機轉過峰角，毫不回頭地狂奔而去！

　　鍾離老人傾耳靜聽，聽出﹁九毒書生﹂姬天缺這回確實是死心塌地地膽怯遁去，不禁搖頭微笑，向孟浮雲叫道：﹁孟姑娘，我剛剛到此之際，見你正欲吞服一粒藍色藥丸，且拿來給我看看！﹂

　　孟浮雲如今已把那粒藥丸，拋棄地上，聞言遂尋得撿起，交與鍾離老人。

　　鍾離老人一看之下，失驚說道：﹁當初北天山﹃玄冰凹﹄中，﹃玄冰仙子﹄錢無咎曾一再叮囑務須注意﹃萬相先生﹄百里獨所練色分﹃紅、黃、藍、白、黑﹄功能令人﹃聾、啞、聲、癱、死﹄的﹃五毒靈丹﹄！﹂

　　孟浮雲訝然問道：﹁老前輩是說我若吃了這粒﹃藍色毒丹﹄，眼睛便會瞎麼？﹂

　　鍾離老人方一點頭，孟浮雲又復說道：﹁若照老前輩所云，這種色分紅、黃、藍、白、黑，的﹃五毒靈丹﹄，功能令人﹃聾、啞、盲、癱、死﹄！怎麼我在老前輩未到以前，業已服過一粒﹃九毒書生﹄姬天缺給我的﹃黃色毒丹﹄，直到如今尚未曾啞呢？﹂

　　鍾離老人聽得也覺深為詫異，低頭思索片刻以後，方對孟浮雲笑道：﹁那位﹃玄冰仙子﹄錢無咎當初叫我對﹃萬相先生﹄百里獨的﹃五毒靈丹﹄，特別注意之時，曾說這種毒丹，除了一樣罕世靈藥以外，幾乎無物可治！如今你已服﹃黃色毒丹﹄，而能不中毒力，失音成啞，則可能﹃玄冰仙子﹄錢無咎所說的那樣罕世靈藥，就是你曾經服食的﹃三葉仙蘭實﹄？﹂

　　孟浮雲認為這種解釋，倒也頗合情理，但忽又想起另一疑問，向鍾離老人問道：﹁鍾離老前輩，﹃九毒書生﹄姬天缺施展的﹃攝魂手﹄，你卻怎會認得，並知道其中所藏變化，及避讓之法呢？﹂

　　鍾離老人微笑說道：﹁此事說來話長，也是一樁武林珍秘，你聽我敘述一遍也好！﹂

　　說完命孟浮雲在身旁坐下，繼續笑道：﹁如今那片﹃萬姓公墳﹄以下的﹃九幽地闕﹄，本是兩百年前武林中的一位絕世異人﹃修羅尊者﹄所建，其中並留有一部武學奇書，﹃幽冥十三經﹄，引得後世得知此訊的武林人物，爭相覬覦！﹂

　　孟浮雲插口問道：﹁這﹃幽冥十三經﹄，如今是否被人尋得？﹂

　　鍾離老人笑道：﹁這部﹃幽冥十三經﹄，似乎與﹃奪魂旗﹄特別有緣？除我以外的三位假﹃奪魂旗﹄每人得了三分之一！﹂

　　孟浮雲聽得一愕，鍾離老人又復笑道：﹁適才想害你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得了第﹃五、七、九、十一﹄四卷，﹃閃電神乞﹄諸明得了第﹃四、六、八、十﹄四卷，﹃幽冥神君﹄閻元景得了第﹃一、二、三、十二﹄四卷，並因﹃幽冥十三經﹄是循序漸進，越往後所載武功越高，而以﹃第十三卷﹄總其大成，故姬天缺武功略高於諸明，諸明又略高於閻元景，閻元景得自第十二卷中的十二種精妙絕學，又非姬諸兩人能及，彼此恰好平得相距不遠！﹂

　　孟浮雲﹁哦﹂了一聲，揚眉問道：﹁姬天缺、諸明、閻元景各得其四，總計有十二之數，那綜合眾妙，最為精微的﹃幽冥十三經﹄第十三篇經文，難道直到如今，尚未出世？﹂

　　鍾離老人微笑說道：﹁遠在姬天缺、諸明、閻元景等，於﹃九幽地闕﹄之中，各獲四篇﹃幽冥十三經﹄的十餘年前，我便曾自﹃萬姓公墳﹄通往﹃九幽地闕﹄的門戶以內，巧將這第十三篇﹃幽冥十三經﹄的經文，無意尋得！﹂

　　孟浮雲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老前輩對﹃九毒書生﹄姬天缺所用招術，瞭若指掌！但這卷﹃幽冥十三經﹄的經文，也真是太與﹃奪魂旗﹄有緣，最好的一篇經文又落在真﹃奪魂旗﹄手中，其餘十二篇，卻又分落在三位假﹃奪魂旗﹄手內……﹂

　　說到此處，忽見鍾離老人似因內傷未癒，又復說話太多，以致滿面疲憊神色！遂取出那粒﹁如意天蜈珠﹂來，遞與鍾離老人笑道：﹁老前輩，這粒珠兒，是上官靈送給我的。昨夜﹃南筆﹄諸葛前輩、﹃閃電神乞﹄諸大俠，及﹃幽冥神君﹄閻元景，三人相互誤鬥，各受重傷，性命呼吸之下，我曾用﹃羅浮大還散﹄及這粒珠兒，救了他們！﹃羅浮大還散﹄因太以珍貴，羅浮弟子中只有我曾蒙恩師賜了兩包，如今還剩一包在身，吃掉就沒有了，而且靈效彷彿尚不及此珠神速，故而老前輩請把這粒珠兒，含在口內，略為運氣調功，也許你那內傷，便會痊癒哩！﹂

　　鍾離老人聽說﹁南筆﹂諸葛逸、﹁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竟相互誤鬥，各受重傷，連性命均係孟浮雲所救！不由大大驚奇，欲加探問，但自己此時確因適才對姬天缺強提真氣發話，勾動內傷，臟腑間一片翻騰，若再不調氣將息，必然受損極重！遂如言把那粒﹁如意天蜈珠﹂，含入口中，調息寧神，閉目靜坐！

　　鍾離老人漸漸入了內家物我兩忘，神與天會之境，但他身旁的孟浮雲卻思緒如麻！由上官靈想到恩師孟三娘，由恩師孟三娘想到﹁乾坤五絕﹂，暗忖自己才被逐出師門，便與師門中最大強敵﹁乾坤五絕﹂結了深厚交情，豈非太以湊巧？將來萬一蒙恩師賜准，重返師門，則這些經過，是否再度會受恩師譴責？

　　最後想到自己的謎般身世，上官靈偏說自己酷似一位名叫﹁常碧雲﹂的姑娘，但自己卻毫無所憶！不過有兩樁怪事，每每在午夜夢迴之際，時常縈繞心頭，一樁是為甚兒時情景，記憶中蕩然無存？所記得的只是從師學藝以後之事！另一樁則是特別厭惡這﹁九毒書生姬天缺﹂七字，一聽以下，便會無明火發，欲與拼鬥！

　　孟浮雲由現實中進入幻想，再由幻想中回到現實，目光微掃幽谷四外，上官靈的聲音笑貌，不禁又上心頭！暗忖自己一路間遇見了﹁南筆﹂、﹁閃電神乞﹂、﹁幽冥神君﹂、﹁九毒書生﹂、以及﹁逍遙老人﹂鍾離哲等人，怎的就偏偏不曾遇見上官靈？他會為了思念自己，又行潛入﹁玄玄別府﹂，則萬一蹤跡洩漏，卻必然難逃恩師毒手！

　　孟浮雲芳心百轉之下，鍾離老人卻以本身精純內功，配合﹁如意天蜈珠﹂靈效，調治得所受傷勢，好了大半！雙目一睜，吐出﹁如意天蜈珠﹂，並持向壁間流泉，沖洗潔淨，還給孟浮雲，並含笑說道：﹁孟姑娘請將救助﹃南筆﹄諸葛窮酸等人經過，及為何神情悲戚地，離卻﹃玄玄別府﹄之故？對我一道。﹂

　　孟浮雲雖然心頭矛盾已極，但見鍾離老人對自己那等宛如慈父的溫煦神情，怎得不感到親切異常地把所有經過，向這位蓋代奇人，娓娓陳述。

　　鍾離老人靜靜聽完以後，微笑說道：﹁孟姑娘，你這援救﹃南筆﹄諸葛窮酸之舉，影響未來，可能極為重大！﹂

　　孟浮雲聽不懂鍾離老人語中含意，兩隻大眼方自愕然微翻，鍾離老人又復說道：﹁照你這等說法，上官靈在未曾見我及諸葛窮酸，回轉小林以前，決不會遠離武夷！他到底遇上了什麼意外之事，如今在何處？﹂

　　孟浮雲揚著臉兒，向鍾離老人問道：﹁他會不會跑到﹃玄玄別府﹄，前去找你？﹂

　　鍾離老人搖頭說道：﹁不會，不會！因為我在那﹃玄玄壑﹄內，沉沉霧影中的石樑之上，靜坐養傷，任何人上上下下，均所知曉，上官靈若往﹃玄玄別府﹄，非經﹃玄玄壑﹄不可，我既無所見，他便未去！只怕……﹂

　　孟浮雲柳眉緊蹙說道：﹁老前輩是不是怕上官靈也已遇上﹃九毒書生﹄姬天缺，有所誤認，並遭受毒手，出了意外？﹂

　　鍾離老人神情沉重地，默然無語，但看見孟浮雲為了關切傷懷，眼角已現淚光，盈盈欲泣！不禁又向她安慰說道：﹁這種推測，雖然甚為可能，但也未必盡對，因為﹃九毒書生﹄姬天缺，兇狂成性，他如已對上官靈有所加害，定將得意透頂地，大肆誇張，不會這般沉默不語！﹂

　　孟浮雲聽得心頭略寬，眼角仍泛淚光地，向鍾離老人淒然說道：﹁前前後後，共只半夜光陰，上官靈就算肋生雙翅，他也飛不出這幅員不小的武夷山外！老前輩倘若無甚要事不妨陪我找他一找！看看他好端端突然失蹤之故，究竟是上了天堂？還是下了地獄？﹂

　　孟浮雲關切上官靈，鍾離老人何嘗不照樣關切上官靈？但他們一老一小，那裏知道上官靈既未上天，也未入地，卻就在他們對面的山腹之中，武功盡失，失音成啞地，手持﹁雙心碧玉﹂，面對﹁雙心白石﹂，正自苦苦參詳這形狀完全相同的一玉一石，有何關係！

　　鍾離老人率領孟浮雲，幾乎尋遍武夷山，不但尋不出上官靈絲毫蹤跡，連與﹁南筆﹂諸葛逸、﹁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及﹁九毒書生﹂姬天缺等，也始終未再相逢！萬般無奈之下，遂想一盡心力，試圖為孟浮雲解除所服﹁孟婆湯﹂藥力，使她就此歸正！

　　主意既定，遂故意向孟浮雲說了幾個上官靈可能前往之處，問她願否同往一尋？其實這幾處，均是鍾離老人多年至交中，精通醫道友人的隱居所在！

　　孟浮雲本就感覺天涯海角，渺渺茫茫，自己孤單寂寞地，無處可去？加上心繫上官靈，自然連連點頭，跟隨鍾離老人，飄然遠引。

　　武夷山中，恢復了一片寂靜以後，﹁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卻悄然來到上官靈入內被禁的秘洞之前！

　　原來孟三娘別具深心地，逐出孟浮雲後，冷眼暗察，見教中弟子，除了胡飄雲傷感心情形於神色以處，其餘諸人均一片幸災樂禍之狀，不禁暗暗搖頭，對﹁羅剎教﹂前途，略覺有點心灰意懶！

　　煩悶以下，遂離開﹁玄玄別府﹂，欲往自己所發現並重加整建的這所秘室之內，靜居數日，好好考慮天來舉措！

　　但入洞以後，居然發現石穴已閉，不由好生驚詫，暗想這封穴大石，是何人放下？如今究竟人在室外，還是人在室內？

　　孟三娘細一察看，發現了石下所壓斷﹁九毒書生﹂姬天缺的一角黑衣，根據這衣角斷裂方向，顯然可以判斷出是有人在大石墜落的千鈞一髮之時，疾閃而去，僅被壓斷衣角，未被封在室內！

　　雖然情勢極為明顯，孟三娘仍不放心，默運神功，連推數推，均推不動封穴大石以後，遂出洞攀登峰頭，要想從那室頂石穴之中，再看看室內情景！

　　孟三娘蓄力推那大石之際，上官靈便已驚覺，暗想來人決非﹁九毒書生﹂姬天缺，可能是這石室原主？自己如今正在倒楣，武功既失，喉音又啞，來人若加誤會，連分辯都無從開口，豈非又要弄得冤裏冤枉的灰頭土臉？

　　正在擔憂，大石已不搖動，並聽得來人訝然失驚地，急步出洞而去！

　　上官靈何等聰明？知道來人推不動封穴巨石以後必然要從室頂石穴來窺！遂閃身鑽入石榻以下，從暗處注視室頂，想先看看來人是誰？再決定應否現身，向其用手勢解釋呼救！

　　果然過了一段時間，孟三娘的那張俏面，已然顯露在距離上官靈三十丈之上的室頂石穴之中，雙目凝聚炯炯神光，仔細打量著室內一切！

　　上官靈見來人竟是孟三娘，不由眉頭暗蹙，暗藏在石榻之下，屏息無聲地，靜聽孟三娘訝然自語地恨恨說道：﹁被封穴大石壓斷的那角黑衣，不知是那名﹃奪魂旗﹄所有？此人著實太以可恨，石室只被封死，也倒無妨，但我費了畢生心血，自﹃玄玄真經﹄，及﹃羅剎真解﹄中，苦心參悟一冊的﹃秘奧合錄﹄，尚存放於﹃雙心秘洞﹄以內，豈非從此無法取出？﹂

　　上官靈聽得孟三娘居然尚有一冊自﹁羅剎真解﹂、﹁玄玄真經﹂中，所苦心參悟的﹁秘奧合錄﹂，藏在﹁雙心秘洞﹂以內，不由又自榻下，向右壁那塊﹁雙心白石﹂，偷偷看了一眼，心頭微跳！

　　孟三娘由室頂石穴，俯視室中，又是一聲長嘆說道：﹁可惜，可惜，可惜絞盤已碎，巨石難開，我雖已把﹃雙心玉鑰﹄，賜給孟浮雲，她卻如何才能進入此室，開啟秘洞，接傳我生平心血結晶的奇絕武學！﹂

　　這幾句話，聽得上官靈撫摸懷中那塊﹁雙心碧玉﹂，自心頭微跳，變成心頭狂跳！

　　孟三娘好似越想越氣？又復恨聲道：﹁畢生心血豈甘一旦成空？我非設法重開這石室不可！﹂

　　說完，寂靜無聲，似已退出？

　　上官靈正待自榻下爬出，忽然想起孟三娘心計極工，會不會她詐作退去，卻潛伏穴邊，仍在偷窺？遂索性把心境一定，暫除百慮地，閉上雙睛，在這石榻以下，睡場大覺！

　　他因如今反正業已身臨絕地，短時間內，決難逃出石室，除了腹內略餓，口中微渴，有點難受以外，早已把心放開！何況又由孟三娘自語之中，聽出孟浮雲送給自己的﹁雙心碧玉﹂，就是開啟這室中﹁雙心秘洞﹂鑰匙，遂越發心神安穩地，睡得香甜已極！

　　上官靈所料不差，孟三娘停止自語以後，又在穴口封閉處靜靜偷窺甚久，見室中始終無人，方眉頭深鎖，悻悻不悅地，轉身而去。

　　夕陽西沉，魚天珠吐，直等時光由白日流轉到黑夜之際，上官靈睡意方足，雙目微睜，頓感眼前一片漆黑，不由驀地起身，額頭卻與石榻，﹁砰﹂然相撞，幾乎撞得皮破血流，好不疼痛。

　　經這一撞，上官靈才想起自己是睡在石榻以下，慢慢爬出之後，頭痛、腹饑、口渴等多種煩惱，交相立作！

　　但上官靈如今那裏還顧得到這些什麼頭痛、腹饑、口渴等等？只是走近右壁，借著室頂石穴反映的微暗月光，窮極目力地，細看壁上那塊﹁雙心白石﹂！

　　照說日間光線較強之下，上官靈尚看不出這﹁雙心白石﹂的異處何在，如今自應更無所得才對！但一來上官靈日間乍遭﹁九毒書生﹂姬天缺毒手，心氣較浮，不若此刻平靜！二來﹁萬相先生﹂百里獨及﹁玄冰仙子﹂錢無咎，當初建此秘洞時，極費匠心，算好非等月到三更，自室頂石穴反映的微弱光線，照在這塊﹁雙心白石﹂之上，才有所見！

　　上官靈生平奇遇極多，這一覺睡得也恰到好外！

　　天交三鼓，月朗斜空，壁上﹁雙心白石﹂的正中心處，顯出一圈極淡極淡的﹁雙心紋路﹂！

　　這圈﹁雙心紋路﹂，恰好與上官靈手中的﹁雙心碧玉﹂，大小彷彿，上官靈遂將﹁雙心碧玉﹂，往上一合，果然毫無二致。

　　上官靈日間曾用﹁文昌筆﹂，對這塊﹁雙心白石﹂，細心敲擊，除了略覺回聲有異之外，別無發現！但此時想係﹁雙心碧玉﹂，與石上﹁雙心紋路﹂，完全吻合，受力平均，故在微一用勁以下，﹁雙心碧玉﹂便有一半突然陷入，嵌進壁內！

　　上官靈心頭狂喜，握住﹁雙心碧玉﹂，奮力左右連推，偶然間觸動機關，只覺手中一震，壁上﹁雙心白石﹂，突然往內一縮，再復往左一移，跟前便現出一個﹁雙心門戶﹂！

　　門戶以內，是間方圓徑丈石室，但一切陳設俱備，四壁並點有巨大油燈，貯油甚多，燈光極亮！

　　上官靈首先入目的，是對面壁上，有一﹁雙心木塞﹂，遂走過用力拔起，一股清泉，便自那小小的﹁雙心石洞﹂之中，潺潺流出！

　　渴極之下，突見清泉，上官靈怎不驚喜欲絕？張口就喝，﹁咕嘟嘟﹂地，暢飲一番以後，仍用﹁雙心木塞﹂，塞好小洞，再行細向四周打量。

　　室中各種乾糧均備，並還存儲不少，上官靈遂取起一些歷久不壞的特製鍋魁，及鹹菜肉脯等物，一面咀嚼解餓，一面坐在石桌之前，隨手翻閱桌上所堆書籍。

　　其中果有一本薄薄小書，上題﹁玄玄真經，羅剎真解，秘奧合錄！﹂

　　上官靈靜心翻閱數頁，知道此書果然窮極秘奧，確係孟三娘心血結晶，不由掩卷閉目，暗自思索！

　　他想的是自己現有這冊孟三娘心血結晶手錄，及﹁南筆﹂諸葛逸所贈上載﹁坎離氣功﹂、﹁坎離指﹂、﹁生花七筆﹂等絕世神功，習練妙訣的絹質小書，更在這決無外務相擾的山腹石室之中，苦心參悟，武學方面，必有大成！但後背要穴，中了﹁九毒書生﹂姬天缺的﹁七煞寒靈陰功﹂，真氣內力被廢，若想慢慢重練復原，最少亦須五六年時光！則﹁第二次元宵大會﹂，豈非早成過去？﹁乾坤五絕﹂等諸位老前輩，及心上人孟浮雲，也不知要為自己突然失蹤之事，擔憂懸心到什麼地步？

　　但轉念一想，自己想得太遠，未免多餘？只要能夠從頭苦練，恢復武功，並設法生出這山腹石室，便是莫大幸事！

　　至於孟浮雲方面，彼此若能始終兩心如一？則慢說熬上五六年相思苦痛，便自己成了皤然老叟，孟浮雲成了白髮婆婆，又有何妨？反可更為武林，留傳不朽佳話！

　　上官靈想通以後，心頭一片泰然，遂在這秘室之中，苦苦參究那兩冊武學奇書奧秘！但偶然想起，仍難免黯然愴神的，卻是自己業已失音成啞，他年萬一若與孟浮雲，劫後重逢，滿腹離情，如何傾訴？

　　無論習文習武，若須對某事某物，痛下苦功，非有極靜無憂的環境不可！上官靈如今就在這樣一個優美理想的環境之中，從清晨到黑夜，從今日到明日，時時刻刻均在參悟孟三娘自﹁羅剎真解﹂、﹁玄玄真經﹂中苦心研究的﹁秘奧合錄﹂，及諸葛逸威震乾坤的﹁坎離氣功﹂、﹁坎離指﹂、及﹁生花七筆﹂，三種絕世神功，故而僅僅不到兩月光陰，他一身業已貫通兩位蓋代奇人的看家絕藝！

　　上官靈在這秘室之中，每見晝夜天光一換，便即劃石留痕，數來數去，石上已被自己劃了六七十條痕跡，也就是時光過了兩月有餘，距離明歲元宵的羅浮盛會，已日近一日！

　　一身絕藝，雖已貫通，可惜真氣內力，卻非經數載苦功，絕對無法恢復！故而上官靈縱然立意排除萬慮，一志參求，但每在石上劃痕記日之際，總不免淒然觸緒，悵惘無已！

　　這日，上官靈在石上劃了第六十九條痕跡，一算時期，距離明歲元宵，僅剩六十四日，不由心頭越發頃悶，暗忖自己如今身居山腹，喉啞失言，遭遇之慘，幾乎不在﹁斷魂谷﹂內與自己相逢，頗似﹁幽冥神君﹂閻元景化身的那位﹁斷腸人﹂那般成年累月的必需啃嚼白骨充饑而已！

　　想到﹁斷腸人﹂，上官靈也未免勾引起自己的一些斷腸愁緒！

　　但就在這斷腸愁緒之中，上官靈忽然覺得自己有一線希望，不禁頓時喜上眉梢！不管這線希望，僅僅只像水中捉月，海底撈針的那般空幻虛無，也自高興得有點手舞足蹈！

　　原來上官靈由﹁斷腸人﹂而想起他托自己轉送﹁乾坤五絕﹂的﹁天龍七寶﹂，遂自懷中一件件的取將出來，放在石桌之上，仔細端詳矚目！

　　﹁天龍七寶﹂之中，除了﹁玉扇﹂已交真﹁奪魂旗﹂鍾離老人，﹁石硯﹂已交﹁南筆﹂諸葛逸，﹁墨珠﹂已贈孟浮雲以外，尚餘送給﹁西道﹂天癡道長的﹁絲絛﹂，送給﹁北劍﹂蒲琨的﹁玉簪﹂，送給﹁閃電神乞﹂諸明的﹁缽盂﹂，及送給﹁東僧﹂醉頭陀的﹁葫蘆﹂等四件寶物！

　　上官靈逐項細察這﹁天龍四寶﹂首先拿起﹁絲絛﹂，回憶﹁南筆﹂諸葛逸，與鍾離老人等兩位見識廣博，學淵如海的老前輩，曾認定這﹁絲絛﹂是﹁天蠶絲﹂所織，任何刀劍難斷，但目前似對自己無甚幫助。

　　第二件拿起的是﹁斷腸人﹂向﹁北劍﹂蒲琨所贈﹁玉簪﹂，上官靈微一摩撫，想到﹁南筆﹂諸葛逸曾說此簪似玉非玉，頗像罕世難尋，功能吸毒的﹁通天犀角﹂！不由喜得心神微顫，把﹁玉簪﹂略一拂拭，便即含入口內！

　　含了一會，頗覺口內生津，遂取出﹁玉簪﹂，試一發話，卻依然失音如故，片語不出！

　　上官靈萬分失望之下，知道不是自己所服毒丸，為時過久，無法化解！便是對這﹁通天犀角﹂寶簪，運用得未中竅要！

　　第三件是﹁斷腸人﹂指明送給﹁閃電神乞﹂，諸明的那隻珊瑚小缽！

　　雖然這隻珊瑚小缽，曾經﹁南筆﹂諸葛逸鑒定是宋代﹁丐仙﹂許宜遺物，名貴異常，卻對上官靈無用，上官靈如今的整個希望，只寄托在﹁斷腸人﹂送給﹁東僧﹂醉頭陀的那隻大才盈尺的黃色葫蘆之上！

　　因為這隻葫蘆，可能關係到一段武林珍聞，就是百年前有位蓋代劍客﹁玉鼎真人﹂在崆峒幽壑，以玄門絕學，苦鬥﹁天蜈﹂！結果雖然天蜈除害，並得了兩粒﹁如意天蜈珠﹂，但左半身因此亦中劇毒癱瘓難動！直等﹁玉鼎真人﹂的衣缽傳人﹁清寧子﹂覓來曠世聖藥﹁獨葉仙芝﹂，服食芝實以後，方告痊癒！﹁玉鼎真人﹂遂把這根極其難得的芝葉，種植在一隻異種葫蘆之內，用靈藥和泥封口，密不通風，希冀過了百年，再復結實！

　　鍾離老人及諸葛逸兩位學淵識廣的前輩，當時曾加推斷，認為這隻葫蘆，可能就是那隻中植﹁獨葉仙芝﹂的異種葫蘆，而那粒曾幫助自己，耐過﹁斷魂谷﹂內，﹁黑眚陰風﹂奇寒的﹁墨珠﹂，就是﹁如意天蜈珠﹂！

　　不過為了事實傳說，無法考證實日期，致不便打開葫蘆，一觀究竟！

　　因為倘若打開過早？未滿百年，靈氣一洩，仙芝便可能不會再行結實！倘若打開過遲？芝實一落，又將失去靈效！

　　自己當時曾加請教，鍾離哲、諸葛逸兩位老前輩，均不敢斷言，只知依照傳說，含含糊糊地推算起來，如今似乎正好在百年左右而已？

　　這株﹁獨葉仙芝﹂，既稱曠世聖藥？又必時屆百年，方始結實，可能對自己的真氣內力方面，如同昔日吃過的那種﹁三目蟾蜍﹂丹元一般，大有助益！

　　自己如今靜心參悟之下，不但已得﹁坎離指﹂，及﹁生花七筆﹂訣竅，連孟三娘手錄的﹁羅剎真解﹂，﹁玄玄真經﹂心得精微，也均記熟，只等真氣內力一復，略加鍛煉，再若有機出洞，便足與舉世群豪，一爭長短，向那﹁九毒書生﹂姬天缺，報仇雪恨！

　　但空有蓋世雄心，若等自己由頭做起，一步一步地，苦練真氣內力，則任憑天資如何穎悟，也無法特別速成，最快亦須在這石室之中，消磨上個三年五載歲月！

　　自己在這秘室中埋首三年五載之期，雖然不算太長，但意料得到的必然將碎盡孟浮雲一顆芳心，急壞了關切自己頗甚的﹁乾坤五絕﹂等老前輩，並錯過明年正月十五羅浮山﹁萬梅谷﹂，及正月十六羅浮山﹁子午峪﹂，﹁乾坤五絕﹂與﹁笑面閻婆﹂孟三娘及﹁萬相先生﹂百里獨所約定的兩場盛會！

　　故而上官靈目注石桌上大才盈尺的黃色葫蘆，業已決意打開一試！

　　因為其中若有﹁獨葉仙芝﹂並已結實，則服食以後，可能立即恢復真氣內力，使自己趕得上元宵及元宵後一日的兩場盛會！否則，毀去一隻普通葫蘆，﹁東僧﹂醉頭陀，也不會對自己怎樣怪責。

　　主意既定，上官靈遂伸手取起葫蘆，把葫蘆口上的封口泥土，輕輕掐碎！

　　泥土才一碎裂，上官靈鼻端聞見一股令人神爽的淡淡清芬，不由喜得心頭狂跳！

　　他如今真氣內力雖廢，但普通力量仍存，輕輕一掌，拍碎葫蘆，葫蘆中果有一半紫色泥土，土內種著一根翠綠芝葉，芝葉半腰，分生一莖，莖上結著一顆僅比蠶豆略大，扁圓形的鮮紅果實！

　　這位鮮紅果實，彷彿業已熟透，表面飽漲欲裂！上官靈因機緣不再，生恐萬一碰破糟塌靈藥，遂聯手都不敢沾的，將芝葉送到嘴邊，把那鮮紅果實，輕輕咬下。

　　果然齒尖略微觸及果實，果實表皮立破，一股清香甘美無比的果汁，猛然噴出！

　　上官靈慌忙張口一吸，不但把果汁整個吸淨，並索性連那芝實，也一齊咬下，咀嚼得滿口生香的咽下心頭，心頭頓感涼沁沁的舒暢無比！

　　靈藥既已入腹，自然便須靜坐行功，使其速生神效！上官靈遂盤膝調氣，流轉於﹁九宮雷府﹂，及﹁十二重樓﹂之間，只覺體內突生一股溫和熱力，隨著調氣行功，周身百穴，在循環周行，漸漸便寶相外宣，神儀內瑩地入了物我兩忘境界！

　　等他整整一周天功行作罷，神歸紫府，氣納丹田，精力異常充沛地，一睜雙目，便略凝這兩月多來，苦心參悟的﹁坎離指﹂力，遙往東壁油燈，虛空一點，勁風微嘯，燈火立即應指而滅！

　　這種情形，分明顯示真氣內力業已恢復，一身武功，又可隨意施展，上官靈宛如失水蛟龍，突然歸海，怎不高興得劍眉雙揚，﹁哈哈﹂大笑？

　　但劍眉雖然揚起，﹁哈哈﹂卻未打出，口中依然一片﹁啊啊﹂之聲，原來上官靈武功雖復，喉音仍啞！

　　﹁獨葉仙芝﹂對療治喉啞無效，上官靈自然在高興之中，仍難免微覺失意，忙一面將苦習所得，再加錘煉，一面籌思怎樣出這山腹秘室之法。

　　想到第三天上，仍未想出妙策，上官靈正自微覺心煩，突然聽得封穴大石以外，起了﹁丁丁﹂鑿石聲息！

　　這種聲息才一入耳，上官靈便知是﹁笑面閻婆﹂孟三娘又來，心中暗想孟三娘怎的用出如此笨拙方法，這等重達數千斤的巨石，要鑿到何等？才能鑿碎毀去！

　　心頭雖然覺得孟三娘這種舉措，似屬徒勞，但仍防萬一地，把那冊﹁羅剎真解，玄玄真經，秘奧合錄﹂，按照原樣，在石桌上放好，微施掌力，煽滅燈光，並將秘室門戶關閉，恢復了﹁雙心白石﹂的原來模樣，取出﹁雙心碧玉﹂！

　　這時鑿石之聲忽止，但一剎那後，便又復﹁丁丁﹂響起！

　　忽響忽歇的數次以後，上官靈聽出每次所鑿，均非一處，不由想起莫非孟三娘弄來炸藥之屬，準備把這塊封穴大石炸碎。

　　倘若對方真個如此作法，則自己必須遠遠躲開，始可避免危機！否則霹靂一聲，石雨星飛之下，弄得自己武力方復，又告碎骨粉身，豈不冤枉已極？

　　上官靈想到此處，目光微閃，打量室中，覺得還是那張石榻後方，比較安全，遂悄悄走過，貼地而臥。

　　果被上官靈料中，穴外來人，正是﹁羅剎教﹂掌教，﹁笑面閻婆﹂孟三娘攜來了鐵槌鋼鑿，及七支特製的管狀炸藥等物。

　　孟三娘在石上鑿好七處深穴，插入炸藥，接好引信，晃著火摺點燃，立即閃身退出外層秘洞以外。

　　上官靈蜷伏石榻之後，聽得穴外一切聲息突然皆寂，便知自己所料可能不錯，跟著這剎那沉靜俱來的，定是……

　　念猶未了，悸人心神的霹靂已作，加上地屬山腹，聲不外洩，威聲益發猛烈絕倫，大小石塊，電激星飛，幾乎連那張石榻，都被擊碎！

　　孟三娘聽得霹靂已作，遂閃身復行進洞，雙掌默聚神功，推去炸剩的擋穴大石，走進室內，沉聲叫道：﹁室中朋友，不必再復躲躲藏藏，請出一會！﹂

　　藏身榻後的上官靈，聞言方待走出，但轉念一想，孟三娘或是詐語，自己何妨再藏片刻，因為武功雖復，對於新近參悟的幾種神功，鍛煉終嫌不夠，初次出手，便鬥這位幾與鍾離老人，及﹁南筆﹂諸葛逸差不多高明的蓋世紅粉魔頭，豈非太無把握，多半自找苦吃！

　　上官靈就這微一思忖之間，孟三娘見無人應聲，又復冷笑自語說道：﹁我早就料到室內無人，並為小心起見，特地過了兩月有餘才來，使那萬一藏在室內之人，渴也渴死，餓也餓死！﹂

　　上官靈聽得心中一凜，暗想幸虧有孟浮雲所贈的﹁雙心碧玉﹂在身，否則秘室難開，豈不真如孟三娘所云，在此活活渴餓而死？

　　孟三娘自語畢後，轉身走到石壁﹁雙心白石﹂以下，取出一枚與﹁雙心碧玉﹂，同樣大小，同樣形狀的鋼鑄﹁雙心﹂，比了一比，對準﹁雙心白石﹂正中，用力嵌入石內，再復一轉一推，秘室門戶遂又現出。

　　上官靈乘著孟三娘剛進秘室，尚未及取火燃燈之際，暗使﹁金鯉穿波﹂身法，貼地平竄，一下便自穴口，竄出秘室，並毫不停留地，提氣輕身，閃向外層洞口。

　　任憑他如何輕巧，怎瞞得過﹁笑面閻婆﹂孟三娘的那等耳力？﹁咦﹂了一聲，暫停點燃壁上油燈，轉身走到秘室穴口探視，但因上官靈身法快捷異常，此時業已毫無動靜！換了平時，孟三娘定然跟蹤追出洞外，上官靈又必大厄難逃！但如今因石室中無食無水，不致藏人，遂以為是蛇鼠之屬，未加深究！卻怎會料到﹁雙心碧玉﹂竟在上官靈身上，秘室早開，那冊自己精研參悟，準備將來傳贈心愛弟子孟浮雲﹁羅剎真解，玄玄真經，秘奧合錄﹂，也被這位畢生奇遇無窮的小俠上官靈，讀了個滾瓜爛熟！

　　孟三娘哂然一笑，依舊回轉秘室，燃燈取書，而上官靈也就用這點時間，疾似星馳地，馳出這片幽谷！

　　到了一處峰腰之上，上官靈深深吸一口長氣，覺得胸襟頓爽，兩月多來的積鬱，泰半排除。所壓在心頭上的，只剩二事，一是自己有口難言，另一則是心上人兒孟浮雲，而今安在？

　　第一樁心事，必須靜待機緣！第二樁心事，則似乎可往﹁玄玄別府﹂之中一探。上官靈知道﹁羅剎教﹂對自己羅致之心既切，恨毒之心亦切，若以本來面目往探，必然困難重重，非加蒙面改裝不可？

　　想到﹁蒙面改裝﹂一舉，上官靈突然聯想到自己這次被害，完全是由於﹁九毒書生﹂姬天缺的那﹁奪魂旗﹂打扮，使人莫辨真假所致！然則自己何不也索性湊熱鬧，照樣置備一份﹁奪魂旗﹂的黑色長衫，闖闖﹁玄玄別府﹂！

　　上官靈想到就做，但黑色長衫好找，人皮面具卻無從尋覓，遂胡亂找幅黑巾，用手撕出眼耳口鼻，戴在臉上，再在額間垂下一幅黑紗，對著溪流一照，倒也覺得頗為神氣！

　　裝束既變，上官靈便直奔﹁玄玄壑﹂，想乘孟三娘或在﹁雙心秘室﹂之中，勾留未返以前，一探﹁玄玄別府﹂！

　　在﹁玄玄壑﹂沉沉霧影中的傾斜石樑之上電疾飛馳之際，不禁心頭暗喜，因為發現自己因禍得福，功力反而較前增進不少！

　　走到距離﹁玄玄別府﹂牌樓約莫四五丈遠之處，便見又是﹁六大遊魂﹂中的三名紅袍長髮少女，在牌樓以外侍立。

　　上官靈誠心挑釁，遂毫不掩飾地，大搖大擺走出。

　　這在﹁玄玄別府﹂牌樓以前侍立的三名紅袍長髮少女，是孟三魂、孟七魂及孟十魂，見霧影中突有一位﹁奪魂旗﹂打扮之人現身，不禁齊自微驚，由為首的孟三魂，率同恭身施禮，發話問道：﹁孟三魂、孟七魂、及孟十魂等參見前輩，但不知前輩是那位﹃奪魂旗﹄？來我﹃玄玄別府﹄，有何見教？﹂

　　上官靈暗自失笑，覺得這﹁奪魂旗﹂身分，確實足以唬人，遂大邁邁地默運﹁南筆﹂諸葛逸傲視乾坤的﹁坎離指﹂力，向地上凌空虛劃，劃出了﹁孟三娘何在？﹂五字！

　　孟三魂等，不知上官靈是有口難言，只以為這位﹁奪魂旗﹂故意示威，未免一齊心神微懾，仍由孟三魂恭身答道：﹁孟掌教外出未歸，前輩如有見教，可否請潘副掌教出迎？﹂

　　上官靈見孟三娘不在，不由寬心大放，裝作怫然搖頭，再度凝聚﹁坎離指﹂力，在地上凌空劃了：﹁孟浮雲何在？﹂五字！

　　孟三魂見這位﹁奪魂旗﹂，竟問起孟浮雲來，不禁搖微覺訝然，緩緩答道：﹁孟浮雲觸犯﹃羅剎教規﹄，掌教師尊大發雷霆，業已將她逐出門牆，不知何往。﹂

　　上官靈聞言，心頭又驚又怒，氣聚丹田，勁達四梢，猛將所著黑色長衫大袖，向外一拂，拂山一股極為強勁的陰冷寒風，震得孟三魂、孟七魂、及孟十魂三人，各自踉蹌後退，心中好生駭異，暗想這位﹁奪魂旗﹂所拂袖風，怎的竟與本門﹁羅剎陰功﹂彷彿？其強烈程度，並不在師叔﹁玉簫郎君﹂潘午之下！

　　上官靈此來用意，自係尋覓孟浮雲，但也想順便磨練，在山腹秘密潛心參悟的各種絕學，加上已知﹁笑面閻婆﹂孟三娘外出，心膽更壯，遂於﹁羅剎陰功﹂奏效以後，大搖大擺地，向﹁玄玄別府﹂之內緩步走去！

　　孟三魂等，既怯於﹁奪魂旗﹂聲威，適才又曾略嘗苦頭，誰敢妄自送死地上前阻攔，只得由孟三魂施展﹁傳音及遠﹂功力，向﹁玄玄別府﹂中，恭身高聲叫道：﹁啟稟潘師叔，有位﹃奪魂旗﹄已進﹃玄玄別府﹄！﹂

　　﹁玉簫郎君﹂潘午為了準備轉瞬即屆的羅浮山﹁萬梅谷第二次元宵大會﹂，正在﹁含青殿﹂內，督責董飛雲、胡飄雲、艾雲飛等一干弟子，苦練武功！忽然聽得孟三魂傳聲告警，不由眉頭雙蹙，獨眼閃光，暗想這來的又是那一位﹁奪魂旗﹂？為何再三擾鬧﹁玄玄別府﹂！

　　心中雖然驚怒交迸，卻不得不迎，遂命諸弟子停止練功，隨即自己迎出﹁含青殿﹂外。

　　上官靈表面安然緩步，其實早已暗用﹁移形換影﹂的絕頂輕功，及鍾離老人秘傳的﹁雲飄電閃身法﹂，故而﹁羅剎教﹂中諸人，除了功力精深，身為副掌教的﹁玉簫郎君﹂潘午以外，均覺這﹁奪魂旗﹂，簡直宛如鬼物，身形剛在﹁玄玄別府﹂牌樓之下現出，未見任何騰挪縱躍？便似縮地有術地，到了﹁含青殿﹂！

　　﹁玉簫郎君﹂潘午冷眼旁觀，看出這位﹁奪魂旗﹂，卻與上次來的四位﹁奪魂旗﹂，微有不同，臉上只是以黑巾黑紗覆面，不是戴的人皮面具！

　　上官靈畢竟初次裝扮﹁奪魂旗﹂，生恐被﹁玉簫郎君﹂潘午那隻獨眼中的炯炯精光，看出破綻，遂意欲敲山震虎，暗暗凝足﹁坎離指﹂力，凌空虛劃，銳響生風，硬在﹁含青殿﹂外的一片石台之上，碎石如粉地劃出﹁孟三娘孟浮雲師徒何在﹂十個大字。

　　﹁玉簫郎君﹂潘午本來確因上官靈未戴人皮面具，業已對他﹁奪魂旗﹂身分，略有起疑，但如今卻被上官靈所施驚世駭俗的﹁坎離指﹂力，深吃一驚，疑意頓消地，抱拳笑道：﹁我師姊孟掌教外出未返，孟浮雲因身犯教規，已被逐出門牆！尊駕尋她們何事？潘午一樣可以代為擔待！﹂

　　上官靈苦於有口難言，遂又復伸指凌空，在石劃出﹁打架﹂二字！

　　潘午見這位﹁奪魂旗﹂的來意，意是﹁打架﹂？不由弄得有點莫名其妙起來！愕然問道：﹁﹃羅剎教﹄何處開罪尊駕，竟至登門討戰？﹂

　　上官靈因一再凌空劃石，過費真氣內力，遂折了一段長約三尺左右的樹枝，在地上劃道：﹁沒有理由，我只是閒得無聊，來找你們打架消遣！﹂

　　這幾句話，看得﹁玉簫郎君﹂潘午簡直哭笑不得！並對這位﹁奪魂旗﹂以字為答，始終不曾開口說話之事，疑惑頗甚！

　　但對方既已討戰！則雖知﹁奪魂旗﹂難鬥，為了保持﹁羅剎教﹂的威名令譽，也只好勉力應付！遂獨眼一翻，雙眉緊皺問道：﹁尊駕既想打架，潘午只好勉力奉陪，但不知是比玄功內力？還是比拳法兵刃？及彼此怎樣打法！﹂

　　上官靈暗想﹁玉簫郎君﹂潘午，身為﹁羅剎教﹂，副掌教也是當世武林中的有名狂人，如今為自己這身﹁奪魂旗﹂服裝所攝，似乎兇威盡斂，連這幾句應戰答話，也說得非常勉強！不由頗為失笑，樹枝一落，又在地上劃道：﹁掌法兵刃，內力玄功，樣樣都比，我並要獨鬥你們目前所有諸人，打到過足癮後，便會飄然自去！﹂若換旁人這等說法，﹁玉簫郎君﹂潘午必會勃然震怒地，責其過分狂妄！但如今卻因眼前對手是名震乾坤的﹁奪魂旗﹂，遂絲毫不敢怠慢地，扭頭向董飛雲、胡飄雲等，正色沉聲說道：﹁你們且去略為準備，聽我嘯聲集合，各攜﹃羅剎劍﹄，列﹃三元天星陣﹄，在這位﹃奪魂旗﹄老前輩手下，磨練磨練！﹂

　　上官靈聽出﹁玉簫郎君﹂潘午語意，自鼻中﹁哼﹂了一聲，又用樹枝劃道：﹁你不必用話暗點，他們既是後輩，我保證最多只令受傷，不使致命就是！﹂

　　這幾句話，看得﹁玉簫郎君﹂潘午胸中突起不服之意，暗想自己今日大可以這﹁奪魂旗﹂一試近日辛勵苦練神功，看看﹁第二次元宵大會﹂之上，究竟有無取勝把握？

　　主意既定，遂微笑說道：﹁﹃羅剎教﹄下弟子，少頃即至，尊駕何不取出﹃奪魂旗﹄？讓他們領教領教這桿震驚江湖的奇絕兵刃威力！﹂

　　上官靈自鼻中﹁哼﹂了一聲，用樹枝在地下劃道：﹁當年你在祁連山玉柱峰腰，尚且禁不住﹃奪魂旗﹄風百捲，他們年輕技淺，自然更吃不消，我就用這樹枝，闖闖什麼﹃三元天星陣﹄便了！﹂

　　﹁玉簫郎君﹂潘午見字，愕退半步，訝聲問道：﹁你是﹃九毒書生﹄姬天缺？﹂

　　上官靈低低冷﹁哼﹂一聲，既不否認，也不承認。

　　原來上官靈知道自己雖然因禍得福，功力精進，但各種新練神功，尚缺乏臨場經驗，如今最多也不過與﹁玉簫郎君﹂潘午，伯仲之間，非設法先聲奪入，才可借著這批﹁羅剎教﹂徒，磨練磨練新得絕學！

　　﹁玉簫郎君﹂潘午因祁連舊事絕少人知，見上官靈默不作答，遂以為對方真是﹁九毒書生﹂姬天缺！

　　雙眉微剔，獨眼一翻，正想質問對方既已在三仰峰頭與自己棄嫌修好，怎的忽又來此擾鬧？但轉念一想，這等問法，豈非示怯？何況姬天缺向來對敵心狠手辣已極，如今居然不肯取出﹁奪魂旗﹂足見敵意未深，自己還應暫時忍耐，不必弄得太僵，等摸清這位奇詭絕倫的武林怪客，葫蘆之中究竟賣的什麼藥時，再作定計！

　　﹁玉簫郎君﹂潘午因門下弟子，人數較多，最擔心的就是﹁九毒書生﹂姬天缺，那發時幾乎無影無聲，而專打死穴，狠辣絕頂的﹁奪魂金針﹂，遂向上官靈微微一笑，裝出一副淡然神情，發話問道：﹁我們講好只比內力玄功，兵刃掌法……﹂

　　上官靈不等﹁玉簫郎君﹂潘午話完，便左手微搖，並用樹枝劃道：﹁你儘管放心，我既已說過不傷他們性命，便不會施展﹃奪魂金針﹄！﹂

　　﹁玉簫郎君﹂潘午見自己心意又被對方猜透，不由臉上微紅，遂一聲長嘯，發令召集教中弟子，但心頭卻始終對上官靈這半語不吐，始終以枝劃字作答的奇異行為，驚疑不已！

　　嘯聲未了，七條人影，飛降當場，來的是董飛雲、胡飄雲、艾雲飛、諸紅桃，以及﹁十大游魂﹂中的孟四魂、孟五魂、孟九魂每人手中均倒提﹁羅剎劍﹂，齊向﹁玉簫郎君﹂潘午，恭身待命。

　　潘午低聲數語，舉手一揮，諸人身形閃處，列好陣式，這次潘午因師姊孟三娘，及孟浮雲雙雙缺席，對手又過分厲害，遂略為變計，把內五外五的兩層星角，取消一層，外層由艾雲飛、褚紅桃、孟四魂、孟五魂、孟九魂等五人，守住星角，內層則改五為三，由董飛雲、胡飄雲，與自己分站三元主位！

　　上官靈獨處重圍，手橫樹枝，目光電掃﹁羅剎教﹂中諸人，不由感慨無窮，暗想自己為了赴孟浮雲之約，來這﹁玄玄別府﹂，曾在﹁三元天星陣﹂中，身挨三劍，性命在呼吸之間，誰知僅隔兩月有餘，居然再置身這種陣式以內！

　　想到身挨三劍，上官靈不禁仇火燃胸，暗自回思日前使自己身負重傷的三劍，是何人所發？

　　前塵往事，電映心頭，上官靈想起自己當日是因心神為﹁玉簫郎君﹂潘午的﹁七情簫聲﹂，吹奏魔音所亂，以致先挨了艾雲飛一劍，然後又挨了艾雲飛、褚紅桃同舉迎客的一人一劍！

　　仇敵既已想出，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自蒙面紗巾以內，精芒怒射，覷定站在外圍星角上的艾雲飛，及褚紅桃二人，手執樹枝，凝勁欲撲！

　　﹁玉簫郎君﹂潘午那裏猜得到面前之人，是上官靈所扮的第五﹁奪魂旗﹂？因舊事重經，前仇頓起，已將對褚紅桃二人加以報復！還認為以﹁九毒書生﹂姬天缺的武林身分及高傲情性，決不會先對後輩下手，他這目光覷定東北星角上的艾雲飛、褚紅桃之舉，必係故作姿態，吸引諸弟子心神，而便於向自己突加攻擊！

　　故而一再手執玉簫，凝功暗備，一面口中低低作響，竟以﹁羅剎教﹂特有暗語，通知﹁三元天星陣﹂仁諸人，不必為這﹁奪魂旗﹂的聲東擊西之計所誘，對方一開始時，必然先攻自己﹁天元﹂主位！

　　艾雲飛、褚紅桃先前見上官靈所扮﹁奪魂旗﹂，目光覷定自己，倒頗心神微懾，刻意提防！但聽了師叔﹁玉簫郎君﹂潘午這番自作聰明酌判斷以後，卻不免心頭一轉，只等﹁奪魂旗﹂一撲師叔，便立時發動陣勢，七劍兩攻，叫這位武林怪客，嚐嚐﹁羅剎門﹂下滋味！

　　就在﹁玉簫郎君﹂潘午密語方畢，艾雲飛、褚紅桃心神略懈之際，上官靈施展鍾離老人所傳，絕世無雙的﹁雲飄電閃身法﹂，出人意料地，飄進身形，右手樹枝，以一式﹁天馬行空﹂，似乎漫不經意的，攻向褚紅桃，左掌卻一式﹁神龍擺尾﹂，對四周發出一片陰寒刺骨的﹁羅剎陰功﹂掌力！

　　褚紅桃見對方樹枝，迎面輕挑，雖似無甚威力？但因﹁奪魂旗﹂三字，名聲太大，遂照樣不敢怠慢地，用手中﹁羅剎劍﹂，施展一式﹁宮牆萬仞﹂，舞成一片漩光，企圖封住門戶！

　　但她那知上官靈旨在先聲奪人，並報復日前一劍之仇，這招﹁天馬行空﹂，用的竟是﹁南筆﹂諸葛逸妙絕當今的﹁生花七筆﹂！

　　諸葛逸﹁生花七筆﹂，是平生心血所粹，融文鑄武，妙化無方！這招﹁天馬行空﹂，看似輕描淡寫，其實參取了﹁相如賦﹂、﹁太白詩﹂、﹁稼軒詞﹂、﹁東籬曲﹂等曼妙輕靈，及奇縱高古意味，及各門各派的武學精華，豈是褚紅桃倉促應變的一式﹁宮牆萬仞﹂，所能封架得住！

　　故而上官靈手中樹枝，略一晃動，便從從容容地，探進褚紅桃所舞出的千重劍影之中，再復疾如電閃般，來回微掣，褚紅桃慘嚎頓起，血雨飛紅，雙頰之上，各被上官靈劃了一個深深﹁十﹂字！

　　這時除了﹁玉簫郎君﹂潘午，尚自愕然橫簫未動以外，其餘董飛雲等六柄﹁羅剎劍﹂，業已齊指上官靈，替褚紅桃作為接應。

　　上官靈旨在復仇洩恨，不欲殺人，故而用樹枝於褚紅桃頰上破肉見血的劃了兩個﹁十﹂字以後，立即回身以左掌所發﹁羅剎陰功﹂掌力，蕩退六柄﹁羅剎劍﹂影！

　　董飛雲首先驚奇無已地退身叫道：﹁潘師叔，這﹃奪魂旗﹄怎麼也會我們的﹃羅剎陰功﹄掌力？﹂

　　上官靈鼻中冷冷﹁哼﹂了一聲，手中樹枝晃出千重幻影，並挾著颯颯勁力，逼得其餘﹁羅剎﹂弟子，又自踉蹌後退。

　　艾雲飛也詫聲叫道：﹁怪事！怪事！他這招﹃雲迷野渡﹄，是我們本派的﹃玄玄劍法﹄！﹂

　　上官靈樹枝一收，傲然卓立，身外包括﹁玉簫郎君﹂潘午的﹁羅剎教﹂中人物，全以一種驚愕目光，對這位奇異來敵，仔細打量。

　　上官靈見自己用了一手﹁羅剎陰功﹂及一招﹁玄玄劍法﹂，竟然鎮住﹁羅剎教﹂中諸人，不由得意異常，他那裏理會四外那些驚疑憤怒眼光，只是緩步從容，目注艾雲飛，慢慢走去。

　　﹁玉簫郎君﹂潘午因本教兩樁看家絕學，突然外洩，著實太以震驚！心中兀自盤算這位似是﹁九毒書生﹂姬天缺的﹁奪魂旗﹂，怎會學得﹁羅剎陰功﹂及﹁玄玄劍法﹂，而極其諷刺意味地，來到﹁玄玄別府﹂之中施展！

　　他起初疑心到已被師姊孟三娘逐出門牆的孟浮雲身上，但轉念想起﹁奪魂旗﹂初來之際，即指名尋找孟浮雲，又覺得這種猜測，不會正確！

　　就在﹁玉簫郎君﹂潘午心頭百轉之間，上官靈業已緩步從容地走得距離艾雲飛僅約七尺左右。

　　﹁羅剎教﹂這種﹁三元天星陣﹂，本來要等對方出手攻擊其中一人，其餘諸人才蹈暇乘隙地，一擁齊攻，環環相應，生生不息！

　　但如今一來上官靈隨意舉手之下，便使﹁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身受重傷，武功委實高得驚人；二來夫妻情感，自然異於同門，董飛雲怎肯坐視艾雲飛再踏覆轍？銀牙暗咬，手中﹁羅剎劍﹂挺處，一式極為尋常的﹁撥雲見日﹂，便自斜刺裏，飛向上官靈﹁太陽穴﹂際點到！

　　上官靈知道董飛雲這招﹁撥雲見日﹂，看似尋常，其實中藏極多精微變化，手中樹枝遂以一式﹁怒斬長鯨﹂，往﹁羅剎劍﹂身截下！

　　董飛雲在﹁羅剎教﹂諸弟子中，功力僅次於孟浮雲，近兩月來，苦心精練，進境更高，見上官靈如此化解自己攻勢，不由心頭暗喜，靜等樹枝剛與劍身相觸，便用了個﹁卸﹂字訣，劍身略沉二寸，卸去對方勁力，然後蓄足真氣，一彈一震，並就勢再復進步探臂，直刺上官靈前胸﹁將台﹂死穴！

　　她這種舉措，果然得心應手，上官靈手中樹枝，先被震得脫手高飛一丈一二，胸前也被﹁羅剎劍﹂，堪堪點中！

　　但董飛雲畢竟思慮欠周，因為上官靈所執樹枝，乃是脆弱易折之物，縱然禁不住她這突然蓄力反震，也應該硬被震斷，怎會脫手飛起一丈一二高下？

第二十四章　初試神功

　　上官靈眼看董雲飛擊來之劍，即將刺中心窩，他以捷如電閃般的動作，略一偏身，左手食拇中三指疾陣，撮住董雲飛﹁羅剎劍﹂的劍尖小鉤，雙足點處，凌空縱起，右掌並作勢欲往董雲飛天靈擊落！

　　董雲飛劍尖被撮，對方右掌又揚，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棄劍求生，身軀側處，一式﹁乳燕辭巢﹂，橫飛丈許！

　　上官靈志在艾雲飛，根本就未想傷她。右掌微揚之舉，只是恫嚇性質，見董雲飛縱身避勢以後，遂凌空接住下落樹枝，施展絕世無雙的﹁雲飄電閃身法﹂，依然向艾雲飛面前飄去！並乘這凌空飄身的剎那之間，業已掉轉﹁羅剎劍﹂，左手緊握劍柄，右手樹枝先以一式﹁漫天風雨﹂，幻出大片凝光，左手﹁羅剎劍﹂，卻在漫天光影之內，一招﹁反臂降龍﹂，照準艾雲飛當頭劈落！

　　一來上官靈的﹁雲飄電閃身法﹂，動作太快！二來艾雲飛目睹愛妻董雲飛身歷奇險，悚然失神，以致等也警覺上官靈飛襲自己之時，全身已在對方所發招術威力的籠罩以下！

　　既又身臨危境，艾雲飛只得凝足勁力，﹁羅剎劍﹂向上斜開，企圖架隔當頭疾落劍風之後，再作其他應對打算！

　　上官靈自服﹁獨葉仙芝芝實﹂，真氣內力方面，比起未受﹁九毒書生﹂姬天缺暗算以前，更為增強，故而當頭劈落及往上斜開的兩柄﹁羅剎劍﹂，這一硬劈硬架之下，艾雲飛手中﹁羅剎劍﹂，﹁嗆啷﹂脆響，立被劈折，虎口也震裂得涔涔出血，不由慘然一嘆，閉目待死！

　　但上官靈劍到臨頭，驀地想起艾雲飛就是﹁北劍﹂蒲琨的獨子蒲鏗，遂收劍改用樹枝，向艾雲飛背上重重一擊，擊得艾雲飛脫口慘號，搖搖欲倒！

　　董飛雲怒視上官靈，銀牙咬碎地，趕過察看艾雲飛傷勢，上官靈卻依舊飄飄緩步，走向﹁玉簫郎君﹂潘午身前，並把所奪來的﹁羅剎劍﹂，向這位﹁羅剎教﹂的副掌教，傲然擲去。

　　﹁玉簫郎君﹂潘午左手微伸，接住﹁羅剎劍﹂，隨即擲還董雲飛，並看出來人武學太高，深知不必再使這干門下弟子，多受傷損，遂面容一沉，冷然喝道：﹁你們這些不成材的東西，不要再替﹃羅剎教﹄丟人現眼，趕快收去﹃三元天星陣﹄，由我單獨與來人一會！﹂

　　上官靈因艾雲飛日前曾連傷自己兩劍，尚有一劍之仇未報，方待加以阻攔，但目光瞥處，看見董雲飛正以藥物，使艾雲飛吞服，並替他敷治右手虎口裂傷，不由暗想此人苦頭業已吃得不小，看在他是﹁北劍﹂之子，本性又為﹁孟婆湯﹂所迷份上，餘下的一劍之仇，便不報也罷！

　　﹁羅剎教﹂中弟子，遵從師叔法諭，退過一旁，﹁玉簫郎君﹂潘午依然先禮後兵地向上官靈抱拳笑道：﹁潘午謝過尊駕適才手下留情，不傷﹃羅剎教﹄中弟子的性命之德！﹂

　　上官靈以樹枝在地上劃字答道：﹁未曾動手之先，我已作如此允諾，何必道謝？﹂

　　潘午見他始終不肯開口說話？心中委實納悶異常！但大敵當前，那敢怠慢？遂不現多加思索，玉簫斜舉胸前，向左活開步眼！

　　他把上官靈當作大敵，上官靈也深知這位﹁玉簫郎君﹂，極不好鬥，樹枝挺處，搶步進身，一出手便是﹁南筆﹂諸葛逸在廬山﹁小天池﹂所授﹁夢筆生花﹂、﹁押毫泣鬼﹂、又﹁腕挾風霜﹂等﹁驚神三式﹂！

　　﹁玉簫郎君﹂潘午早就驚心於上官靈的身法飄忽，招術神妙，如今更看出他這迴環三式，中蘊無窮變化，威力絕倫，遂也施展自己八八六十四手﹁漢宮秋﹂簫法之中，最得意的連環三絕，﹁蕭史教簫﹂、﹁弄玉引鳳﹂、﹁漢宮秋怨﹂，幻出一片簫光，萬點簫尖，電旋接架！

　　兩人一手所發三招，全是當代武林中的絕頂奇妙招術，勢均力敵，旗鼓相當，但﹁玉簫郎君﹂潘午，究竟不愧身為﹁羅剎教﹂副掌教之尊，功力非同小可，接架拆解之間，使得上官靈手內樹枝，折斷了寸許來長一截！

　　上官靈蓋面黑巾以內的臉龐，頓覺一熱，劍眉雙軒，功力暗聚，手中樹枝漫不經意揮出，輕飄飄地襲向﹁玉簫郎君﹂潘午，用的是﹁南筆﹂諸葛逸融文鑄武以畢生心血精研﹁生花七筆﹂中的一招﹁汩羅遺恨﹂！

　　﹁玉簫郎君﹂潘午對上官靈先前所發那威力宛如天風海雨，咄咄逼人的﹁驚神三式﹂，倒敢施展﹁漢宮秋﹂簫法，硬加接架，但如今對他這招輕飄飄的﹁汩羅遺恨﹂，卻眉頭雙蹙地，縱退丈許以外，不願招惹！

　　原來﹁南筆﹂諸葛逸文通武達，幾乎無物不博，無學不精，這招既名﹁汩羅遺恨﹂，其中主要的精微奧妙，自然出諸﹁屈子離騷﹂！故而使﹁玉簫郎君﹂潘午莫測高深，只看出隱蘊無窮變化地，驚心縱退！

　　上官靈﹁雲飄電閃身法﹂，何等迅疾輕靈，潘午身形剛落，上官靈又到面前，手中村枝，依然毫無奇處地輕輕當胸點到！

　　潘午看出這一招在輕妙中寓有莊嚴，彷彿所蘊威力更強，越發不願涉險接架，遂又自飄身縱退，但心頭好生驚疑，暗忖這位﹁奪魂旗﹂所施展每一招的精妙程度，怎的都幾乎能令自己莫測高深，不敢拆解？

　　他眼光果然不錯，上官靈跟蹤進擊的這一招當胸輕點，名叫﹁周公問禮﹂，確比先前那招﹁汩羅遺恨﹂威力更大！

　　上官靈自入﹁玄玄別府﹂與﹁羅剎教﹂人物動手以來，共用出三招﹁生花七筆﹂！第一招﹁天馬行空﹂，將﹁柳媚花嬌鬼見愁﹂褚紅桃臉上，劃了兩個破皮見血﹁十﹂字，報復了日前一劍之恨，第二招﹁汩羅遺恨﹂及第三招﹁周公問禮﹂，卻又把﹁玉簫郎君﹂潘午，逼得後退連連，不由心頭狂喜，知道自己的攻擊力量，自學會﹁生花七筆﹂以後，業已大增，何不索性試試防守力量，是否也已精進？

　　他如今最為精妙的防守武學，仍是﹁逍遙老人﹂鍾離哲所授的﹁雲飄電閃身法﹂，遂乘著﹁玉簫郎君﹂潘午不敢拆解那招﹁周公問禮﹂，而向後縱退之時，又以手中樹枝，在地上劃道：﹁我如今停手不攻，且純以守勢，領教領教你八八六十四手﹃漢宮秋﹄簫法！﹂

　　﹁玉簫郎君﹂潘午見上官靈樹枝一動，以為對方又有什麼怪異招術使出，正在加意提防！誰知他卻停手不攻，只在地上劃了這麼兩行字跡。

　　潘午因對方知道祁連山玉柱峰腰往事，故直到此刻，仍把上官靈當作是﹁九毒書生﹂姬天缺！看完字跡以後，心中暗想你休要賣狂托大，上次玉柱峰腰，﹁漢宮秋﹂簫法雖然敗在﹁奪魂旗﹂風百捲之下，但如今時移事異，自己在﹁玄玄別府﹂，埋頭苦練，功力大進！對方又聲明不再進攻，純採守勢，那桿驚世駭俗的﹁奪魂旗﹂，也始終未曾取出，倒看著他怎樣抵禦自己神妙倍增的﹁漢宮秋﹂簫法！

　　主意既定，遂裝作未曾看清上官靈所劃手跡，也不再發話，身形搶進，玉簫連揮，簫孔中銳響噓噓，剎那間，便即幻出一天簫光，把上官靈幕蓋其下！

　　上官靈則充分施展鍾離老人所傳傲視當世的﹁雲飄電閃身法﹂，在那漫天簫光以內一飄一閃，一閃一飄！果然﹁玉簫郎君﹂潘午的﹁漢宮秋﹂簫法，徒自大有進境，神妙異常，依舊對這位身穿黑袍，作﹁奪魂旗﹂打扮的上官靈，絲毫奈何不得！

　　上官靈飄來閃去之間，深深覺出自己雖然吃了兩個多月苦頭，並變成啞吧，但武功方面，獲益卻確不在淺！若能多找幾次這等良好機緣，磨練磨練，將來再遇﹁九毒書生﹂姬天缺時，定可殲滅這位絕代兇人，報仇雪恨，並為武林中永除大患！

　　上官靈想得高興，﹁玉簫郎君﹂潘午卻攻得皺眉！因為對方那種看來宛如兒戲的一飄一閃身法，卻靈奇神妙到不可思議地步！不管自己使出何等精研獨創的詭異招術，對方只要飄飄一閃，或是閃閃一飄，便告從容避過，而且果然遵守諾言，純採防衛，絕未還手！自己出手，根本打不著人！人家出手，自己則不敢接架！這種情形，未免使﹁玉簫郎君﹂潘午，雄心漸淡，壯志欲灰，幾乎要長嘆停手，砸碎玉簫，不再作追隨師姊﹁笑面閻婆﹂孟三娘，共興﹁羅剎教﹂與天下豪雄，相互爭霸之想！

　　但就在﹁玉簫郎君﹂潘午餒氣方生，雄心尚未盡淡，壯志亦未全灰之際，他靈光忽視，機運忽轉？

　　原來上官靈畢竟年歲猶輕，童心未退，在試驗﹁生花七筆﹂及﹁雲飄電閃身法﹂等一攻一守兩種功力，均極滿意的情況以下，未免高興過頭？竟想把﹁笑面閻婆﹂孟三娘那冊﹁玄玄真經，羅剎真解，秘奧合錄﹂上所載功力，也復試上一試！

　　故而﹁玉簫郎君﹂潘午正欲長嘆低頭，退出圈外，上官靈卻﹁嘿﹂然一笑，向他微微搖手。

　　﹁玉簫郎君﹂潘午藉機收勢，愕然凝目，又見上官靈用樹枝在地上劃道：﹁你這八八六十四手﹃漢宮秋﹄簫法，雖比昔日祁連山玉柱峰腰施展之時，大有進步，卻仍打不到我！我們再復換樣方式玩玩好麼？﹂

　　再換方式，無非比較真氣內力，潘午此時，一來盛氣已餒，二來始終把上官靈當作﹁九毒書生﹂姬天缺，深知對方的﹁七煞寒靈陰功﹂，幾乎除了鍾離老人、﹁南筆﹂諸葛逸、師姊﹁笑面閻婆﹂孟三娘，及﹁萬相先生﹂百里獨外，當世無人能勝！故而見字以後，眉頭雙蹙，無可如何不能不答地問道：﹁你要換樣什麼方式？﹂

　　上官靈用樹枝劃道：﹁硬碰硬地，較量一下真氣內力！﹂

　　﹁玉簫郎君﹂潘午見果被自己料中，不由暗恨師姊孟三娘怎的恰巧離開，而這位魔頭，偏又適逢其會地，撞上門來，只怕任憑自己如何盡力相拼？﹁羅剎教﹂威名，也將在今夜大為喪失！

　　潘午心中雖已生怯，但既屬武林人物，自己又復身為﹁羅剎教﹂副掌教之尊，事到臨頭，怎能不硬著頭皮相抗？遂勉裝出滿面豪情地，狂笑答道：﹁尊駕的﹃七煞寒靈陰功﹄，威名久震八荒，潘午的﹃羅剎陰功﹄，亦非俗學，我們互換幾掌也好！﹂

　　上官靈冷然一笑，又復劃道：﹁你不要外強中乾，嘴狂心怯！我且送你一個便宜，不施展﹃七煞寒靈陰功﹄，就用你們﹃羅剎教﹄看家絕學﹃羅剎陰功﹄與你一鬥！﹂

　　﹁玉簫郎君﹂潘午先前聽得董雲飛驚呼來人會用本教﹁羅剎陰功﹂，便已大覺驚奇，如今再見上官靈所劃字跡，不由越發濃眉高挑，笑聲說道：﹁潘午恭敬不如從命，尊駕接我一招﹃羅剎拜佛﹄！﹂

　　一面發話，一面早把玉簫收起，功力潛聚，搶佔機先，雙掌當胸，合十便拜！

　　上官靈想不到﹁玉簫郎君﹂潘午說打就打，發難這快，自己右手樹枝，尚未甩去，只得疾翻左掌，以新學﹁羅剎陰功﹂，吐勁硬接！

　　他一來倉促應變，二來﹁羅剎陰功﹂究係新學，功力難如﹁玉簫郎君﹂精純，何況又是以一隻左掌，硬接潘午雙掌，自然立被震得退後數步，右手樹枝，也為勁風吹折，只剩短短一截在手！

　　﹁玉簫郎君﹂潘午直到如今才搶得這一絲上風，得理之下，當然不肯讓人，以生平絕學﹁翻天八掌﹂，夾雜﹁羅剎陰功﹂，威勢宛如天驚石破，海嘯山崩地，勁響呼呼，接連攻出！

　　上官靈起初尚自不服，掌掌咬牙硬接，但四掌硬拼之下，業又拼得真氣大震，五臟翻騰，接連退後兩丈有餘，這才知道自己捨長用短過分好強狂傲，如今弄得身處極端窘境以內，又不好意思要求停手，卻是怎好？

　　﹁玉簫郎君﹂潘午雖然暗笑對方托大賣狂，自取其辱，但內頗為驚心，忖度不出這位﹁奪魂旗﹂，是從何處學得﹁羅剎教﹂的﹁羅剎陰功﹂，不傳秘學？

　　潘午一面驚詫，一面仍自眉飛色舞地，又把﹁翻天八掌﹂，夾著﹁羅剎陰功﹂，攻出三掌，硬把上官靈逼到一片無法再退的山壁之下！

　　就在這種危急關頭，把守﹁玄玄別府﹂門戶的孟三魂，突然用真氣傳聲報道：﹁啟稟師叔，掌教回山！﹂

　　這﹁掌教回山﹂四字，聽得﹁玉簫郎君﹂潘午喜中加喜，上官靈驚上添驚，兩人同時住手，往﹁玄玄別府﹂牌樓看去！

　　﹁玄玄別府﹂牌樓以下，果然現出﹁笑面閻婆﹂孟三娘的身形，﹁玉簫郎君﹂潘午大喜叫道：﹁師姊來得正好，﹃九毒書生﹄姬天缺到我﹃玄玄別府﹄之中，指名會你！﹂

　　孟三娘早已瞥見有一位﹁奪魂旗﹂打扮之人，似與師弟﹁玉簫郎君﹂潘午，惡鬥方停，遂冷冷﹁哼﹂了一聲，身形閃處，往﹁含青殿﹂前急趕！

　　﹁玉簫郎君﹂潘午畢竟不愧為成名人物，一見師姊趕來，便即﹁哈哈﹂笑道：﹁尊駕目前雖然略略吃虧，但係用﹃羅剎陰功﹄互拼，潘午輕車熟路，太佔便宜，不能算數……﹂

　　潘午是目注師姊孟三娘，口中向上官靈發話，但話方至此，突聞身後微有異聲，孟三娘也遠遠叫道：﹁師弟留住此人，待我與他一會！﹂

　　潘午聞言愕然轉身，只見自己所認為的﹁九毒書生﹂姬天缺，業已飛登山壁，隱入密樹叢草以內！

　　這位﹁羅剎教﹂副掌教﹁玉簫郎君﹂潘午，竟被上官靈所施展那幾招﹁生花七筆﹂的威力所驚，以為對方武學，確比自己高明，遂未敢冒失追截，等孟三娘趕到面前，山壁間那裏還有絲毫人影？

　　孟三娘問道：﹁潘師弟，怎會知道此人便是﹃九毒書生﹄姬天缺？姬天缺不是與你在三仰峰頭，棄嫌修好了麼？﹂

　　﹁玉簫郎君﹂潘午搖頭嘆道：﹁這種絕代兇人，那裏還有什麼信義可言？他對當日祁連舊事，盡知其詳，怎會不是﹃九毒書生﹄姬天缺呢？﹂

　　說到此處，忽然想起兩樁怪事，又向孟三娘說道：﹁不過姬天缺這次前來，舉動之中有兩樁怪事，令人不可思議！﹂

　　孟三娘眉頭微蹙，不解問道：﹁怎樣不可思議？﹂

　　潘午說道：﹁第一樁怪事是他自從到此，絕未開口說話，所有問答，均係劃地作書，如今﹃含青殿﹄前石台之上，還留有指力，所劃字跡！﹂

　　孟三娘怎會料知上官靈被﹁九毒書生﹂姬天缺害得失音成啞之事，略一思索以後，點頭說道：﹁此事並不見得不可思議，因為他既不肯開口說話，必係怕你聽出語音！照這種舉措看來，可能真是﹃九毒書生﹄姬天缺？﹂

　　潘午點頭笑道：﹁這第一件事，不算過分怪異，但第二件事，卻怪到極處，師姊必須好好參詳，看我們﹃羅剎教﹄內，誰會將教中不傳秘學，洩露給對方知曉？﹂

　　這幾句話聽得﹁笑面閻婆﹂孟三娘著實一驚，目注﹁玉簫郎君﹂潘午，訝然問道：﹁師弟此話從何說起？﹂

　　潘午說道：﹁今日﹃九毒書生﹄姬天缺與我們交手之時，竟施展出本門秘學﹃羅剎陰功﹄，及﹃玄玄劍法﹄！﹂

　　孟三娘大出意外地﹁哦﹂了一聲，潘午繼續說道：﹁不但會﹃羅剎陰功﹄、﹃玄玄劍法﹄，功力並已達到與我相差不遠地步！似乎僅僅對﹃羅剎陰功﹄中的﹃陰陰生陽妙訣﹄，尚未十分參透而已！﹂

　　潘午口中這﹁陰陰生陽妙訣﹂六字，聽得隱在山壁暗笑的上官靈耳中，不禁精神一震，心頭狂喜！

　　原來上官靈機警異常，一見﹁笑面閻婆﹂孟三娘轉回﹁玄玄別府﹂，便知自己若再勾留必將弄得原形畢現，灰頭土臉！

　　故而乘著﹁玉簫郎君﹂潘午，與他師姊孟三娘答話之時，悄悄施展﹁雲飄電閃身法﹂，竄上山壁，但根本未曾遠去，只在草叢中，拋出一塊山石，﹁唰﹂然作響，惑人耳目，使潘午誤認自己業已高飛遠颺而已！

　　孟三娘，潘午師姊弟，互相問答之語，全被在草叢中靜坐調氣的上官靈，聽在耳中，不由恍然大悟，暗道怪不得自己被﹁玉簫郎君﹂潘午，一連七八掌猛攻，震得氣血翻動，頭昏眼花，原來未曾悟出﹁羅剎陰功﹂中的﹁陰陰生陽妙訣﹂，一味以純陰功出掌，才致先天上便受對方陰陽相生的掌力剋制！

　　大凡武林人物，莫不對本身絕技，珍秘異常！﹁笑面閻婆﹂孟三娘雖然手著那冊﹁玄玄真經、羅剎真解、秘奧合錄﹂，藏諸密室，但依舊保留了幾句最精深的妙訣，未曾寫明，準備將來在把掌教職位，傳與孟浮雲接掌之際，再對她親口秘授，免得萬一被人將這冊手錄盜走，經過苦練精研，能和自己抗衡！

　　如今潘午無意中講出﹁陰陰生陽妙訣﹂六字，孟三娘立即怫然變色地，沉聲說道：﹁師弟暫勿多言，我們有話到﹃含青殿﹄內去說！﹂

　　潘午也自知莽撞，愧然低頭，隨同師姊，走入﹁含青殿﹂內！

　　上官靈見﹁羅剎教﹂眾，均已跟隨孟三娘入殿，本可乘機脫身，但因瞥見孟三娘行前，目光屢注峰壁，遂決定索性再沉隱片刻，蟄伏不動！

　　果然孟三娘入殿未久，身形忽又電疾閃電，縱到山壁近前，對著叢叢草樹之中，凝集﹁羅剎陰功﹂，凌空擊出兩掌！

　　這兩掌打的正是上官靈先前拋石惑敵所在，﹁呼呼﹂勁風均自他身左吹過，草折枝飛，聲勢懾人，但上官靈卻視如無睹地，一動不動！

　　孟三娘擊出兩掌，見山壁間仍無絲毫動靜，才轉身對跟來的﹁玉簫郎君﹂潘午，嗔聲說道：﹁如今若想與舉世群豪，一爭長短，除了勤練本身功力以外，還要各鬥心機！師弟今後切勿莽撞，姬天缺既已偷學了我們的﹃玄玄劍法﹄及﹃羅剎陰功﹄，怎能再容他聽去那三句妙訣？﹂

　　上官靈聽得妙訣共三句，而自己只知道了一句﹁陰陰生陽﹂，不由渴盼那位﹁玉簫郎君﹂，索性把其餘兩句，也復一併說出！

　　但這種希望，卻告成空，潘午只是喪氣垂頭，片言不發地，跟隨師姊回轉﹁含青殿﹂。

　　上官靈又復靜候片刻，見﹁含青殿﹂內，別無異動，才悄悄施展﹁雲飄電閃身法﹂，離開﹁玄玄別府﹂，自沉沉霧影中，往三仰峰頭而去。

　　一面在那些傾斜石樑之上，輕登巧縱，一面心頭暗想自己這趟﹁玄玄別府﹂之行，不但試出﹁生花七筆﹂，妙用無邊，並在挨了﹁玉簫郎君﹂潘午七八掌連環猛擊以後，也悟出了﹁羅剎陰功﹂中的﹁陰陰生陽﹂妙用，今後若能多找這種機會磨練切磋，定比單獨苦練，進境更大，﹁第二次元宵大會﹂天下群豪齊聚﹁萬梅谷﹂時，何愁不能痛懲﹁九毒書生﹂姬天缺，報仇雪恨！

　　他想得原本頗好，但上到三仰峰頭以後，卻又彷徨起來，不知究竟尋誰磨練，及怎樣決定行止？

　　孟浮雲不知蹤跡，﹁乾坤五絕﹂更似野鶴閒雲，無法尋找，自己到底在這茫茫海宇之中，南北東西，如何抉擇？

　　想來想去，到底被上官靈從紛紜頭緒以內，想出樞紐，這樞紐就是羅浮山﹁萬梅谷﹂即將舉行的﹁第二次元宵大會﹂！

　　無論是孟浮雲，﹁乾坤五絕﹂或那萬惡無邊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如今不管何在，再過兩個多月以後，必將齊聚羅浮，參與這次群豪競技大會！

　　自己既然無法找尋他們，不如先到羅浮，去等他們？何況﹁第一次元宵大會﹂之上，﹁九毒書生﹂姬天缺設下那等惡毒詭計，幾乎將赴會群俠，一網打盡，這第二次大會，主辦的﹁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師姊弟等，是否也有什麼毒辣安排？趁他們尚在﹁玄玄別府﹂之時，先行趕往，略加察看，也可未雨綢繆，預為防範！

　　上官靈主意既定，遂離卻武夷，奔向羅浮，但為了使自己這第五﹁奪魂旗﹂，更為逼真起見，在途中小作勾留，仿造了一根能夠伸縮自如的﹁奪魂旗﹂桿，數十枚﹁奪魂金針﹂，及小大骷髏白骨紅旗，以備應用！

　　進入﹁羅浮山﹂後，尚未到﹁萬梅谷﹂之前，先須經過一處廣大梅林，上官靈獨坐橫枝，倚樹小歇，一面領略枝頭三五初綻臘梅的暗香疏影，一面回憶前塵，想起自己當年曾與鍾離老人，在這梅林以內，互作清談，如今卻喉音已啞，可能從此無法復原，不由悲恨難洩地一聲長嘆！

　　但他這一聲長嘆，剛剛出口，耳中卻聽得梅林深處，也自有人發出充滿憤懣意味的嘆息之聲，上官靈遂身形微閃，往梅林深處縱入！

　　他入林找人，人家也在出林找他，但雙方互一瞥見以後，卻均悚然一驚，收步凝目，原來除了林內之人，臉上多了一副人皮面具以外，兩人全是一般無二的﹁奪魂旗﹂打扮！

　　上官靈心頭電轉，暗想天下事奇巧無倫，自己剛到羅浮，便遇﹁奪魂旗﹂！但不知這位﹁奪魂旗﹂是鍾離老人？﹁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還是銜恨最切，亟欲尋他報仇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他怎樣猜人，人家便在怎樣猜他！林內的﹁奪魂旗﹂，心頭也自暗想這由林外縱入的﹁奪魂旗﹂是誰？為何臉上換了黑紗覆面，不戴人皮面具？

　　這種相互僵持，均自默然無語的局面，延續了約莫半盞茶時以後，上官靈首先不耐，但苦於自己有口難言，無法問話，遂只得戒意殊深地，一步步向前邁進！

　　說也奇怪，上官靈這一膽大，林內的﹁奪魂旗﹂，反到怕起他來，上官靈每進一步，林內的﹁奪魂旗﹂便即後退一步！

　　上官靈見狀心頭微詫，身形一閃，飄進四丈六七！

　　林內的﹁奪魂旗﹂，是被他這種曠世無儔的﹁雲飄電閃身法﹂所驚，趕緊也以輕靈美妙身法，往後縱退。

　　上官靈忽然想起兩句俗語，就是﹁為人不作虧心事，夜半敲門不吃驚﹂，這位﹁奪魂旗﹂見了自己害怕，可能是那無惡不做，罪孽如山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想到此處，急忙加速前追，但對方黑衣背影，業已到了梅林極深之處，並傳來一陰陰森地語聲，說的是：﹁誰敢輕易冒犯我﹃九毒書生﹄姬天缺？﹂

　　上官靈聽對這一報名證明自己所料果然絲毫不差，武夷山被害仇火，不由頓起心頭，鋼牙咬處，循聲急趕！

　　萬梅如海，枝幹縱橫，上官靈正在暗香疏影之間，追出十來丈遠，突然右側有人脫口冷哼，一股勁疾絕倫的銳嘯風聲，便自斜肩帶背地猛劈而下！

　　武功到了相當火候，不必對面交手。聞聲便可察出敵勢強弱！上官靈金風入耳，驀然一驚，知道來人為力之高，是生平罕見勁敵，趕緊一式﹁織柳穿簾﹂，宛如輕盈紫燕般，閃出七尺！

　　但足尖剛剛點地，尚未回身，背後人又趕到，勁風霍霍，銳響颼颼，頗似前後左右的丈許方圓，全在威勢籠罩之下！

　　上官靈雖處危境，但倚仗鍾離老人所授﹁雲飄電閃身法﹂，神妙無方，遂凝勁提氣，一閃一飄，然後再以﹁潛龍出壑﹂之式，轉化﹁細胸巧翻雲﹂，輕輕落足一株老梅的枝梢之上，回頭向下看去！

　　只見暗中襲擊自己的，是一位身材微矮略胖的灰衣蒙面之人，所用兵刃，則僅是一根新折下來的梅枝而已！

　　上官靈一向倔強高傲，不肯服人，何況如今業已身集多家絕學？將有大成，自然越發不甘忍氣！遂也從樹頂上折了一根梅枝在手，輕輕一點足下橫枝，以極為美妙的﹁驚風攝水﹂身法，飄然落地！

　　灰衣矮胖之人，見上官靈自樹頂飄墜，居然毫不答話，梅枝揚處，又復迴環併發地，攻出三招，招才神妙絕倫，威勢極強，宛如萬劍同揮，劍影蔽天的當頭疾落！

　　上官靈依舊施展﹁雲飄電閃身法﹂，飄來閃去地躲避梅枝襲擊，並已認出對方這連環三招，名叫﹁刺虎屠龍﹂、﹁虹彩經天﹂及﹁風搖萬葉﹂，心中覺得此種招式手法，怎的似曾相識？

　　名稱既然想起，來歷也在一剎那間，隨即想出，上官靈驚得施展﹁雲飄電閃身法﹂，連退幾步，退出對方連環三招的威力圈外，擺手作勢，注目凝神，暗想這不是﹁北劍﹂蒲琨震懾天下武林的﹁蒲家劍術﹂麼？

　　自己當日在東海﹁長生磯﹂上親見﹁北劍﹂蒲琨與﹁東僧﹂醉頭陀，﹁三指劍﹂惡鬥﹁龍虎鋼環﹂之時，便曾目睹蒲琨施展這﹁刺虎屠龍﹂、﹁虹彩經天﹂、﹁風搖萬葉﹂等連環三式！

　　何況灰衣人的矮胖身材，又與蒲琨彷彿？上官靈自然欣喜異常，認為定是﹁乾坤五絕﹂中失蹤已久的﹁北劍﹂出現！自己正好向他報告別來各情，及他獨子蒲鏗，如今本性被迷，陷身﹁羅剎教﹂，改名艾雲飛的一切經過。

　　灰衣人見上官靈突向自己擺手作勢，不由也覺愕然，遂一收梅枝，暫停攻擊！

　　上官靈因自己喉啞失音，有口難言，遂只是依舊以手代口，以書代話，但一時粗心，竟忘了將臉上的蒙面黑巾，先行揭去！

　　灰衣人目光注定上官靈，只見他用所折梅枝。在地上劃道：﹁你是不是在﹃萬姓公墳﹄……﹂

　　上官靈本心想問對方是不是在﹁萬姓公墳﹂失蹤的﹁北劍﹂蒲老前輩？但字跡剛剛劃到﹁萬姓公墳﹂，灰衣人業已怫然發怒，梅枝揮處，又向上官靈攻出一招奇幻絕學！

　　事出不意，饒你﹁雲飄電閃身法﹂，妙絕當今，上官靈所著黑袍，仍被對方梅枝，劃破下一條兩寸來長裂口！

　　上官靈心頭好生氣憤，暗想對方怎的太不講理？管你是不是﹁北劍﹂蒲琨，彼此先鬥上一陣也好！

　　念頭動處，見對方連綿不絕的攻勢又來，遂亦揮動梅枝，施展新學成的﹁玄玄劍法﹂相抗！

　　這樣打法，上官靈未免吃了大虧，因為灰衣人不出他所料，確是在﹁萬姓公墳﹂莫名其妙、糊裏糊塗受挫，而忍辱含羞，覓地苦練神功，如今才趕來羅浮，準備在﹁第二次元宵大會﹂之上，誅除仇敵，恢復英名的﹁北劍﹂蒲琨！

　　蒲琨名列﹁乾坤五絕﹂，向有﹁天下第一劍﹂之稱，雖然手中所用，並非威震江湖的﹁三指劍﹂，僅是一根梅枝，但因功力精湛，招術神妙，揮舞起來，威勢依舊咄咄逼人，宛若天風海雨！

　　上官靈所施展的﹁玄玄劍法﹂，雖亦武林絕學，但一來新近練成，功力猶淺！二來尚有最精微的一兩句妙訣，未獲﹁笑面閻婆﹂孟三娘真傳！以這等新練而未窺全貌的﹁玄玄劍術﹂，來對付威震天下的﹁蒲家劍術﹂那有不敗之理？

　　三五回合，尚可勢均力敵，十來照面，便已相形見絀，鬥到二十來招，上官靈那裏還有還手進攻之力？硬被﹁北劍﹂蒲琨，圈入一片梅枝所化的驚風幻影以內！

　　無可奈何之下，上官靈趕緊換招，施展﹁南筆﹂諸葛逸畢生心血所創的﹁生花七筆﹂！

　　﹁乾坤五絕﹂對上官靈無不垂青，自然不會有﹁笑面閻婆﹂孟三娘那等藏起幾句重要口訣的事情，何況上官靈由鍾離老人轉贈那冊上載﹁坎離真氣﹂、﹁坎離指﹂、﹁生花七筆﹂的小書以後，又獲﹁南筆﹂諸葛逸親自指點，自然所得極精，僅僅因練習時日未久，尚欠幾分火候，未達純青之境而已！

　　﹁天馬行空﹂、﹁汩羅遺恨﹂、﹁周公問禮﹂三招，迴環併發之下，那種融文鑄武，兼具莊嚴高古，神妙較靈的奇絕威勢，果然驚得﹁北劍﹂蒲琨，劍影微收，身形一晃，縱出兩丈左右，目注上官靈，低聲喝道：﹁你究竟是不是﹁九毒書生﹂姬天缺，怎的也會施展﹃南筆﹄諸葛窮酸的﹃生花七筆﹄？﹂

　　上官靈一來如今正需要尋覓這等極強對手，磨練武功，二來暗想這位﹁北劍﹂蒲老前輩，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一番急攻，若換了一個武學稍差之人，豈不早就被他活活打死？直到自己施展﹁生花七筆﹂才始開口發話，但對方可以開口發話，自己卻有口難言，索性暫時不加回答，等把﹁生花七筆﹂，整個操練完畢以後，再作打算！

　　主意既定，只在鼻中冷冷﹁哼﹂了一聲，身形捷雲飄地，飄到﹁北劍﹂蒲琨近前，梅枝一繞一抖，又復使出一招﹁生花七筆﹂之中的﹁周遊列國﹂！

　　﹁北劍﹂蒲琨見對方不予答理，依舊強行進攻，不由頓被激怒！但因深知﹁南筆﹂諸葛逸所創這招﹁周遊列國﹂，變化循環，生生不息，所蘊威力極強，遂也不願輕易被上官靈的招勢圈住，右肩微塌，足下﹁倒踩七星﹂，身軀接連三轉，閃出八尺，低聲叱道：﹁慢說你只偷學了﹃南筆﹄幾招獨創劍術，便是諸葛窮酸親自在此，他那﹃生花七筆﹄，也照樣莫奈我何！﹂

　　隨著話音，又復以梅枝當劍，威勢萬鈞地，灑落一天劍影！

　　上官靈知道這位﹁北劍﹂蒲老前輩，畢竟名列﹁五絕﹂，威震乾坤，份屬武林高手的第一流中第一流，決不是﹁玉簫郎君﹂潘午之類人物可比！雖然他那柄﹁三指劍﹂，已沉洞庭湖底，掌中所執，僅是一根梅枝，但威力仍非自己徒仗新學乍練的﹁生花七筆﹂，所能抵禦！

　　自己要在這位老前輩手下，藉機磨練，必須拼著吃點苦頭，仗﹁生花七筆﹂攻敵，用﹁雲飄電閃身法﹂防身，再復在閃展騰挪，進攻退守之間，聚精會神地，偷學他一兩招﹁蒲家劍術﹂！

　　心中電轉以下，漫天劍網，已然蓋到當頭，上官靈靜氣凝神，抱元守一地，飄飄一閃，閃閃一飄，便即避過了﹁北劍﹂蒲琨這招﹁天花蓋頂﹂的威力圈外！

　　蒲琨見狀，不禁又是微吃一驚，訝然問道：﹁你還會﹃逍遙老人﹄鍾離哲的﹃雲飄電閃身法﹄？﹂

　　上官靈苦於有口難言，無法作答，遂把梅枝揚處，攻出一招﹁慈雲廣被﹂！

　　這一招是﹁西道﹂天癡道長﹁玄天七十二拂﹂中的精粹絕學，上官靈暗想自己雖然無法答話，但﹁北劍﹂蒲琨也應該在身匯﹁西道﹂天癡、﹁南筆﹂諸葛及﹁奪魂旗﹂鍾離老人等三家絕學之上，猜出自己的身分來歷！

　　但﹁北劍﹂蒲琨聰明一世，懵懂一時地，偏偏未曾意會上官靈用心，反而哈哈狂笑說道：﹁我倒看看你偷學了﹃乾坤五絕﹄中多少能耐？除去業已用過﹃生花七筆﹄、﹃雲飄電閃身法﹄、﹃玄天七十二拂﹄以外，還會不會﹃龍虎鋼環﹄和﹃三指劍﹄？﹂

　　蒲琨一面狂笑發話，一面竟以數十年純功，刻意施為，利用梅枝代劍，展盡精奧！

　　這一來上官靈果然支持不住，飄閃招架之際，身上業已疼痛入骨的，挨了三四下梅枝，但為了自己天賦聰明，想乘機偷學幾招﹁蒲家劍術﹂精華，遂依舊咬牙強撐，但不再以﹁生花七筆﹂及﹁玄天七十二拂﹂進攻，僅仗﹁雲飄電閃身法﹂，竭力防守！

　　﹁北劍﹂蒲琨見對方如此強拼，心頭怒發，威力再加，上官靈的股上肉厚之處，又挨了重重一下，所著黑色長衫，也添了一條尺許裂口！

　　上官靈暗忖自己經這一翻纏戰，業已偷記熟﹁北劍﹂蒲琨三招精妙劍法，何必再吃這種眼前虧？遂凝足十成功力，一招﹁伏羲畫卦﹂向﹁北劍﹂蒲琨，猛攻而出！

　　這招﹁伏羲畫卦﹂，是﹁南筆﹂諸葛逸所創﹁生花七筆﹂中，威勢最強，變化最妙的一招，上官靈又是以全力施為，頓使﹁北劍﹂蒲琨感覺全身均被漫空習舞的﹁乾三連﹂、﹁坤六斷﹂等卦象，密密籠罩！

　　蒲琨想不到對方顯然已落敗勢，連招架均告不支之際，竟復仍有如此精妙招術攻出！並因眼前卦象密呈，威力極大，不願輕易涉險，遂把梅枝舞成一片漩光，在身形未被漫空卦影幕罩之前，足跟點地，倒縱八尺！

　　上官靈利用這一招﹁伏羲畫卦﹂，略為逼退﹁北劍﹂蒲琨，遂趕緊乘機脫身，縱往梅林深處！

　　﹁北劍﹂蒲琨見狀，縱身狂笑叫道：﹁名震江湖的﹃九毒書生﹄，你在﹃九幽地闕﹄之中的威風何在？﹂

　　上官靈聽蒲琨仍把自己當作﹁九毒書生﹂，但苦於無法辯白，遂只好暫時脫離僵局地，深入梅林，不過心頭頗為懷疑﹁北劍﹂蒲琨分明對﹁九毒書生﹂姬天缺恨毒已極，好容易才在此處，狹路相逢，怎的並未痛下絕情殺手？

　　疑念方作，遠遠又響起﹁北劍﹂蒲琨的剛傲語音說道：﹁姬天缺，你可知道老夫今日對你不下絕情殺手用意，是要留你一條性命，在﹃第二次羅浮大會﹄之上，再當著舉世群豪，加以誅戮，復我﹃北劍﹄英名！元宵在即，你不要膽怯不來，並招呼那鬼頭鬼腦的﹃九幽地闕新主人﹄，同到﹃萬梅谷﹄中一齊受死！﹂

　　上官靈聽得又覺好氣，又覺好笑，暗想像﹁北劍﹂蒲琨這等老前輩，雖然名列﹁乾坤五絕﹂，武學極高！但心機方面，卻遜於﹁萬相先生﹂百里獨、﹁九毒書生﹂姬天缺等兇人多多！

　　一方光明磊落，事事由正道而行；一方狡詐陰刁，根本不擇手段，雙方互相爭鬥起來，除非真是蒼天有眼，報應循環，否則無疑定然正人遭殃，奸人得勢！

　　一面思忖，一面繼續深入，穿越梅林，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山谷之中，又不禁被一種新奇景象，大為惶惑！

　　上官靈本來是因為自己挨了﹁北劍﹂蒲琨好幾梅枝，不僅衣衫破裂，皮肉紅腫，連周身骨節，均感微做酸痛！遂想覓一幽靜所在，調氣行功，復本培元，並試探試探是否能把偷學﹁北劍﹂蒲琨的三式精妙招術，與﹁玄玄劍法﹂，互相配合，自己再參以所會其他珍奇絕學，別創幾手威力不凡的新穎劍術！

　　但才出梅林，便被林外谷口的景象所驚，把這些想法，暫時拋撇！

　　原來這谷口是片開闊空地，地上按著﹁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及﹁休生傷杜，景死驚開﹂，畫著奇門八卦圖形，彷彿是座陣勢，但卻有人對之特意著色！

　　﹁乾﹂﹁坤﹂兩卦色黑，﹁生﹂﹁開﹂兩門色赤，其他除了﹁震﹂卦，﹁死﹂門，未曾著色以外，則為一律藍色！

　　上官靈看了這種奇異佈置，不免疑心大起，但猜來猜去，也猜不出個所以然來，遂就在谷口峭壁之間，尋塊足以藏人的嵯峨怪石，一面靜坐行功，一面等待這佈置陣勢之人轉回，遠遠偷窺究竟！

　　等了足有半日，依然不見人來，上官靈卻漸漸入了天人交會，物我兩忘妙境！

　　由華華日朗，行功直到皎皎月明，上官靈非但祛除了一身傷痛疲勞，反而精神煥發，並自靜中參悟出若把偷學﹁北劍﹂蒲琨的三式妙招，與﹁玄玄劍法﹂中三式絕學，配合融會施展，威勢更將凌厲神妙！

　　人有所悟，必定高興異常，上官靈面含微笑，正待起身，按照心頭盤算，加以演練！但目光瞥處，幾疑雙眼發花？谷中那一片五顏六色的奇門陣式，如今竟已驀然失蹤？毫無跡象！

　　上官靈癡呆呆地凝眸谷口，暗想這科怪事，簡直太稀奇，難道有人把那片五顏六色地皮，在自己靜坐行功之間，一齊鏟去？

　　心頭正在疑鬼疑神，一片人語之聲，忽自梅林以內，遠遠傳到！

　　首先是一種陰沉口音笑道：﹁百里兄，你這種殺人於無形無聲，無色無味之中的巧妙安排，委實令我心服口服！﹂

　　另一個高傲清朗口音笑道：﹁姬老弟，不要把我捧得過高，我這種佈置，不到萬不得已之時，尚不願輕易地施展！﹂

　　夜靜山空，話音傳送輕易，何況上官靈身負內家絕頂神功，耳力自強，故而梅林距離他藏身峭壁，雖還不近，人語之聲，卻聽得頗為清晰！

　　前一聲﹁百里兄﹂，聽得上官靈震驚虎膽！後一聲﹁姬老弟﹂，聽得上官靈咬碎鋼牙！深知這即將在梅林內走出之人，必是以一身絕藝神功，及滿腹詭謀奇計，欲與﹁乾坤五絕﹂爭雄的﹁萬相先生﹂百里獨，及害得自己武功幾廢，至今有口難言的巨惡元兇，﹁九毒書生﹂姬天缺！

　　由於﹁萬相先生﹂百里獨，與﹁九毒書生﹂姬天缺互相笑語之聲，使上官靈入耳以下憬然頓悟，此地莫非就是百里獨與﹁乾坤五絕﹂約會的﹁子午峪﹂口！

　　這兩位狼狽為奸的絕代兇人，雙雙來到，上官靈自知不敵，遂不敢顯露身形，屏息靜氣，遠遠藏在石後，偷窺究竟！

　　果然梅林以內，緩緩走出二人，作﹁奪魂旗﹂打扮的，無疑便是﹁九毒書生﹂姬天缺，另一位清臒絕俗的青衫老者，雖然比較陌生，上官靈也可不料而知，便是幾乎曾將﹁乾坤五絕﹂，戲弄於股掌之上的﹁萬相先生﹂百里獨！

　　只聽﹁九毒書生﹂姬天缺，向﹁萬相先生﹂百里獨笑道：﹁小弟雖對百里兄各種謀略及巧妙佈置，佩服之至！但﹃逍遙老人﹄鍾離哲，及那投湖未死的﹃南筆﹄諸葛窮酸，亦頗足智多謀，諸事仍宜特別小心！何況百里兄那些靈效無比的毒藥物，有時也會意外失效？﹂

　　﹁萬相先生﹂百里獨聞言，訝然問道：﹁姬老弟此話怎講？﹂

　　﹁九毒書生﹂姬天缺笑道：﹁這次我在武夷山中，巧遇上官靈小鬼，誤認我是鍾離老人，遂被我將機就計，騙他服下一粒你那色分﹃紅、黃、藍、白、黑﹄，功能令人﹃聾、啞、盲、癱、死﹄的黃色毒丹！﹂

　　﹁萬相先生﹂百里獨接口問道：﹁難道那上官靈服下黃色毒丹之後，竟未失音成啞？﹂

　　﹁九毒書生﹂姬天缺得意笑道：﹁上官小兒不但立即喉音喑啞，難發片言，並被我擊碎絞盤，放落巨石將他永遠監禁在武夷山中一處壁上畫有﹃雙心白石﹄的山腹秘室以內！﹂

　　上官靈遠遠聽得姬天缺這番洋洋得意之語，不禁咬碎鋼牙，暗想有朝一日你這﹁九毒書生﹂，落在我的手中，非把你碎屍萬段，方足洩恨！

　　﹁萬相先生﹂百里獨聽完姬天缺所言，卻自仰天長笑？

　　姬天缺不解他發笑用意，蹙眉問道：﹁百里兄為何發笑？﹂

　　百里獨笑聲一收，好似感嘆無窮地，緩緩說道：﹁我笑的是世間事往往奇巧無倫，你監禁上官靈的那間壁上畫有﹃雙心白石﹄秘室，就是我昔年與﹃玄冰仙子﹄錢無咎行道江湖時，所營建的一處﹃武夷別府﹄！﹂

　　姬天缺聞言，大出意外地﹁哦﹂了一聲問道：﹁這倒真是太以湊巧，但不知百里兄那﹃武夷別府﹄，有無其他出入門戶？﹂

　　百里獨搖頭嘆息答道：﹁非但﹃武夷則府﹄，別無其他入門戶，絞盤一碎，巨石一落，便告與世永絕，連那黃色毒丹，我也早把解藥用完，故而上官靈無解救，唯有默默無言，困死山腹！不過這小鬼天資聰慧，是一朵極為難得的武林奇葩，如就此夭折，亦未免有些可惜了呢！﹂

　　上官靈聽見那種使自己服之成啞的黃色毒丹，連﹁萬相先生﹂百里獨均無解藥，不由黯然神傷，暗想自己雖然僥倖重見天日，並增強武功，但難道從此便將喑啞難言的，以迄沒世？

　　百里獨感嘆至此，突然反向姬天缺問道：﹁姬老弟，你方才曾說我所煉絕毒藥物，有時失效！上官靈既已喑啞，則……﹂

　　姬天缺不等百里獨說完，便即接口說道：﹁那種五毒靈丹，對上官靈雖然有效，但對於﹃笑面閻婆﹄孟三娘的一位得意女弟子孟浮雲，卻毫無效驗！﹂

　　百里獨意似不信地，雙眼一翻，姬天缺卻繼續說道：﹁孟浮雲也被我騙得服食一粒黃色毒丹……﹂

　　百里獨插口問道：﹁難道孟浮雲未曾喉啞失音？﹂

　　姬天缺笑道：﹁她豈僅未曾喉啞失音，說起話來，反而格外清圓，美妙得宛如黃鸝百囀！﹂

　　這幾句話，不但聽得百里獨眉頭深蹙，連遠遠暗中窺探的上官靈，也對孟浮雲不畏毒丹之事，詫異無已！

　　百里獨訝然說道：﹁我這種﹃五毒靈丹﹄，除了早已用完的解藥以外，只有罕世難逢﹃三葉仙蘭﹄的所結﹃蘭實﹄，可以祛解！但﹃三葉仙蘭﹄已極難尋，﹃蘭實﹄更要三百年才能結實，並在瞬刻之間，便將自行爆裂，其中所蘊的漿汁精華，一見天風，卻告失去靈效！故而古往今來，從未聽說有人獲得這種世間難得靈藥，予以服食，難道那孟浮雲竟有此福緣不成？﹂

　　姬天缺自然不知究竟，但上官靈卻聽得恍然大悟！不過他在暗為雲姊姊欣幸以後，卻立即黯然傷神，心想﹁三葉仙蘭實﹂曠世難尋，自己這喉音復原之望，恐怕是異常虛無飄渺的了？

　　百里獨說完以後，微一沉思，繼續向姬天缺說道：﹁此事太以費人尋思，只可暫且存疑，等將來遇上孟浮雲時，我再親自試她一試！倒是我所佈的﹃顛倒迷蹤九宮八卦追魂陣﹄，頗為複雜巧妙，老弟似應略加練習，以免臨時發生謬誤，使﹃乾坤五絕﹄等人，有所警覺才好！﹂

　　姬天缺笑聲說道：﹁百里兄所佈陣法，顛倒陰陽，逆運五行，並隱含先後天變化之機，威力何等神妙？略加練習，小弟未必便能領會，還請將其中妙訣，盡量相傳，方不致臨事貽誤！﹂

　　百里獨點頭笑道：﹁這﹃顛倒迷蹤九宮八卦追魂陣﹄，可算是我壓箱底的最後手段，好在我已將生平所學，著書立說，藏於廣西勾漏，及山東嶗山，留諸後世，不怕失傳，大可以這最後手段，與﹃乾坤五絕﹄等人，作最後生死一搏！勝則立將威震江湖，名蓋天下，即令萬一落敗，身遭劫數，亦無所憾的了！﹂說到此處，這位﹁萬相先生﹂百里獨，好似滿懷豪氣，無從發洩，仰首雲天，放聲長嘯！

　　上官靈暗自思忖﹁九毒書生﹂姬天缺雖甚陰刁奸惡，但人極卑鄙，不像這﹁萬相先生﹂百里獨在武功既好，機智又足以外，並還頗有胸襟！無怪此人被﹁乾坤五絕﹂等老前輩們，引為舉世唯一勁敵！

　　正在思索，忽見百里獨用手在地上寫了幾行字，並向姬天缺說道：﹁這十六個字，關係我這﹃顛倒迷蹤九宮八卦追魂陣﹄的機密至巨，老弟必須緊記！至於其他倒換陰陽，挪移五行等先後天變化，反而容易參悟，只要我親身為老弟餵招，演練兩遍，便可熟練！﹂

　　彼此距離尚遠，上官靈雖能偷聽百里獨、姬天缺說話，卻無法偷看那地上所書的是何字跡？不由心癢難搔，頗覺煩躁！

　　但姬天缺好似惡貫將滿？靈智漸蔽，竟不曾體會﹁萬相先生﹂百里獨以手代口，寫字相示的保密深意，目光一注之下，隨口念道：﹁乾坤身危，生開命絕，震卦死門，無災無厄……﹂

　　百里獨見姬天缺竟將這十六字機密，隨口唸出，不由眉頭深蹙，向姬天缺搖手禁聲，目光儼如電閃般，一掃四外，眼皮微微垂闔！

　　上官靈異常聰明乖巧，知道﹁萬相先生﹂百里獨這突然閉目闔睛之舉，是要施展內家極上乘的﹁蚊語如雷﹂功力，靜聽周圍有無外人潛伏？遂趕緊暗用龜息之法呼吸，以免洩露蹤跡！

　　百里獨靜聽片刻，雙目霍然一張，炯炯神光，注定姬天缺沉聲說道：﹁姬老弟怎的如此冒失？這十六字，若能口傳，我何必以指寫字？且喜周圍尚無外人潛伏，萬一有人聽去，傳入﹃乾坤五絕﹄耳中，豈不令我滿腹心機，均將白費！﹂

　　姬天缺愧然低頭，百里獨又換了笑容說道：﹁事情已成過去，老弟不必負疚！但因我們與﹃乾坤五絕﹄最後決戰在即，以後諸般舉措，必須特別謹慎！來來來，你且照這十六字所云，遠避﹃乾﹄﹃坤﹄兩卦，及﹃生﹄﹃開﹄二門，與我同往﹃顛倒迷蹤九宮八卦追魂陣﹄上，演練演練倒轉陰陽，挪移五行等先後天一切變化！﹂

　　話完，身形飄處，卓立﹁死門﹂，姬天缺也縱到﹁震卦﹂方位，與百里獨兔起鶻落，虎躍龍騰地，互相餵招過手！

　　上官靈遠遠留心細察，果見百里獨、姬天缺身形，盡量佔住﹁震卦﹂﹁死門﹂，即令被對方凌厲招勢所逼，不得不飄身避讓，也只在其他各卦各門，稍為點足借力便回，決不涉及﹁生﹂﹁開﹂二門，及﹁乾﹂﹁坤﹂兩卦！

　　演練久久以後，百里獨停手縱出﹁顛倒迷蹤九宮八卦追魂陣﹂，向姬天缺笑道：﹁趁著距離﹃第二次羅浮元宵大會﹄，尚有十來日光陰，姬老弟且陪我去找些毒蠍奇蛇，在這﹃乾﹄﹃坤﹄兩卦及﹃生﹄﹃開﹄二門之上，再加些蠍漿蛇汁，增強毒力！﹂

　　上官靈這才知道無怪自己先前曾見﹁乾﹂﹁坤﹂兩卦色黑，﹁生﹂﹁開﹂二門色赤，﹁震卦﹂﹁死門﹂未曾著色，其他則一律淺藍！原來﹁乾坤﹂卦象，﹁生開﹂門戶的位置之上，含有劇毒，﹁震卦﹂﹁死門﹂，則安然無事，但不知其餘那些色呈淺藍的卦象門戶，有無什麼玄虛在內？

　　這時﹁九毒書生﹂姬天缺，業已隨同﹁萬相先生﹂百里獨，飄然遠去，上官靈垂頭深思，終於從他們適才演練身法之上，參透機關，高興得心花大放，眉飛色舞！

　　由於百里獨、姬天缺餵招過手之際，偶然被人逼得暫離﹁震卦﹂或﹁死門﹂方位，均是在其他門戶方位之上，點足即回，故而上官靈認為其他門戶方位，亦有毒質，但不若﹁乾﹂﹁坤﹂兩卦，﹁生﹂﹁開﹂二門之烈，暫時點足無妨，不宜在上久立！

　　他既然參透機關，遂趕緊設法寫了七份上書：﹁乾坤身危，生開命絕，震卦死門，無災無厄﹂字樣的柬帖，並依研參心得，在﹁無災無厄﹂以下，加了﹁其他方位，不可久立﹂八字，因自己不能言，準備在每見﹁乾坤五絕﹂及諸明、閻元景等老前輩時，便給他們一份柬帖示警！

　　常言說得好：﹁聰明反被聰明誤﹂，上官靈如今正好合了這句話兒，自己以為機緣巧合，識破對方重大秘密，智珠在握，左券穩操，其實卻被人充分愚弄利用，上了﹁萬相先生﹂百里獨的一場莫大惡當！

　　原來百里獨起初真不知上官靈隱身暗處，但因他平素行事，面面俱到，顧慮周詳，遂在欲對﹁九毒書生﹂姬天缺，告知﹁顛倒迷蹤九宮八卦追魂陣﹂秘密之際，先運內家﹁蚊語如雷﹂的靜聽妙技，對周圍略為偵察！這時上官靈尚未知機屏息，竟被百里獨聽出可疑，循聲注目以下，又復瞥見上官靈微微露出石外的半絲黑色衣角！

　　這樣一來，百里獨靈機動處，妙計又上心頭，遂在用手畫那：﹁乾坤身危，生開命絕，震卦死門，無災無厄﹂之時，多寫了：﹁姬老弟且將這十六字，故意洩露，因有人潛伏暗處，我們大可以加利用﹂等語！

　　其實他這﹁顛倒迷蹤九宮八卦追魂陣﹂，任何一處方位門戶之上，均無絲毫毒質！只是故意加以染色隱去，再將藥物，暗藏衣角之間，動手時隨著藥物飄落，地面便會逐漸現出各種色澤！

　　對方與自己動手之人，一經瞥見，心頭必然疑慮叢生，精神分注！內家絕頂人物，相互過招，功力火候，本就不會過分懸殊，勝負之機，就看誰能始終靜氣凝神，抱元守一！既被自己小弄狡獪，影響心理，精氣神旁注渙散之餘，無論是﹁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甚至名馳八表的真﹁奪魂旗﹂鍾離老人，也定然飲恨於自己專神一志的攻勢以下！

　　如今上官靈再若將那七張柬帖，分送﹁乾坤五絕﹂、﹁閃電神乞﹂諸明，及﹁幽冥神君﹂閻元景，則他們除了心理上疑神疑鬼以外，身形動作又必限於﹁震卦﹂﹁死門﹂，則這七位絕代高人的一世英名，豈不更復無疑地，定然在﹁萬相先生﹂百里獨、﹁九毒書生﹂姬天缺手下，付諸流水？

　　但上官靈那裏知道自己蹤跡業已洩漏，﹁萬相先生﹂百里獨狡若天狐，不肯放過絲毫可以利用的機會，與﹁九毒書生﹂姬天缺一吹一唱，在自己身上施展了一條作弄﹁乾坤五絕﹂的借刀殺人妙計！還以為巧逢機密，識破奸謀，興沖沖地，寫好那七張柬帖，揣在懷中，準備向那些對百里獨所布奸謀，懵然無知的老前輩們，一一示警！

　　﹁乾坤五絕﹂中最先到達羅浮之人，顯然是自己曾經挨了他好幾次梅枝的﹁北劍﹂蒲琨，上官靈遂取出﹁幽冥神君﹂閻元景贈給蒲琨那根﹁通天犀角﹂所製的深碧玉簪，包在一張柬帖之中，準備先尋﹁北劍﹂！

　　轉念一想，自己與﹁玉簫郎君﹂潘午較量﹁羅剎陰功﹂，氣血小受震盪，卻悟出了﹁陰陰生陽﹂妙訣！與﹁北劍﹂蒲琨過手，挨了好幾梅枝，又偷學會了三手精絕劍招，都是先苦後甜，起初吃些小虧，終於對武功大有裨益！

　　照這樣看法，自己在﹁第二次羅浮大會﹂結束之前，不必恢復本來面目，乾脆遇上﹁東僧﹂，便鬥﹁東僧﹂，遇上﹁西道﹂，便鬥﹁西道﹂！甚至遇上﹁南筆﹂，或鍾離老人，也無妨假戲真唱的對壘一番，他們決想不到第五﹁奪魂旗﹂會是自己！一來既可在動手之間，切磋受益，二來也試試這些名滿乾坤的老前輩們，是否還有什麼壓箱底的奇招絕學，未曾顯露？

　　主意既定，上官靈遂在這羅浮山中的接近﹁萬梅谷﹂一帶，到處留題：﹁香雪海埋三指劍，中宵九毒待蒲琨﹂字樣！

　　﹁香雪海﹂是羅浮山內梅花最盛之處，距離﹁萬梅谷﹂，亦不在遠，上官靈日間到處留題，夜來便住宿於﹁香雪海﹂中，等待﹁北劍﹂蒲琨赴約。

　　第一夜萬梅如海，靜悄無人，第二夜香雪幽幽，終宵寂寂，直到第三夜，也就是﹁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的除夕之夜，上官靈才遠遠看見有條人影，向﹁香雪海﹂中疾閃而入！

　　不過這襲人影，比較瘦長，不像﹁北劍﹂蒲琨那等矮矮胖胖，上官靈心頭頓起疑雲，暗想這是何人？似乎並非﹁乾坤五絕﹂等幾位老前輩的其中之一！

　　疑念未畢，﹁香雪海﹂百頃梅林以外，響起一陣淒厲語音說道：﹁九毒書生，你倘若自命英雄？便不必再藏藏躲躲，在﹃第二次羅浮大會﹄，開始之前，先了了我們的當年舊債，豈不是好？﹂

　　這種語音，對上官靈並不陌生，但卻聽得他眉頭一蹙！

　　不陌生之故，是聽出來人正是﹁斷魂谷﹂內的﹁斷腸人﹂，也就是第四﹁奪魂旗﹂，﹁幽冥神君﹂閻元景！

　　聽得眉頭一蹙之故，是上官靈認為無論﹁乾坤五絕﹂中那位前輩，甚或﹁閃電神乞﹂諸明前來，自己均可在糊裏糊塗地動手之下，偷學幾招絕學！但對於這位﹁幽冥神君﹂閻元景，則似乎不能沾惹，弄得不好，還難免挨他幾記﹁白骨玄功﹂及﹁陰屍煞氣﹂！

　　既有此種顧慮，上官靈遂取出一份柬帖，拋在地上，然後退入深林，靜觀這位﹁幽冥神君﹂閻元景，有何舉措？

　　﹁幽冥神君﹂閻元景發話以後，略候片刻，未見﹁香雪海﹂中，有人作答，遂冷笑連聲，黑衣飄處穿林直入！

　　入林只見梅魂雪骨，一望無邊，疏影暗香，蕭疏幽寂，那裏像是自己於﹁萬梅谷﹂左近所見留題﹁香雪海埋三指劍，中宵九毒待蒲琨﹂所說，有位﹁九毒書生﹂姬天缺，在這﹁香雪海﹂中，等待﹁北劍﹂蒲琨相互惡鬥的絲毫光景？

　　﹁幽冥神君﹂閻元景正在愕然凝目，向四周打量之際，突然一陣寒風，捲得上官靈拋在地上的那張柬帖，飄起數尺！

　　閻元景目光微瞥，﹁咦﹂了一聲，身形略閃，便將柬帖拾起，隨口念道：﹁乾坤命危，生開命絕，震卦死門，無災無厄，其他方位，不可久立！﹂

　　念完，似意不解地自語說道：﹁這封柬帖，不知是何人留給何人？看這﹃乾坤﹄﹃生死﹄等卦象方位之語，似乎有人設下什麼惡毒陣勢？而有人暗中加以點破！﹂

　　上官靈伏在梅林深處，聽得好不蹙眉？暗想這位﹁幽冥神君﹂閻老前輩，是否在﹁斷魂谷﹂內，把那死人骨頭，吃得太多？以致迷了心竅！你們是趕來﹁羅浮﹂踐約之人，則擺設惡毒陣勢的，不是﹁笑面閻婆﹂孟三娘，便是﹁萬相先生﹂百里獨，那裏還用得著猜疑思忖？

　　而投柬人既肯揭開孟三娘，或百里獨的陰謀，自屬﹁乾坤五絕﹂友好，你只要把柬上言語，牢牢緊記，在遇上類似陣勢之時，豈不立即恍然？知所趨避！

　　上官靈暗氣﹁幽冥神君﹂閻元景太笨，閻元景卻偏偏手持柬帖，凝神注目地仔細參詳，好似極為費解？

　　上官靈見這位老前輩的惑然神情，委實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但自己苦於有口難言，又不願把本來面目，過早揭穿，遂也未免略感躊躇，暗忖對這目前局勢，究應如何應付，才是穩妥之策？

　　﹁穩妥﹂兩字，在所有策略之中，最難籌定！上官靈尚未想出絲毫頭緒，﹁香雪海﹂外，居然又有人來？一條灰衣人影，電閃入林，蒙面矮身，軀體微胖，正是﹁乾坤五絕﹂中的﹁北劍﹂蒲琨趕到！

　　蒲琨手中所執，依舊是一根梅枝，驀見﹁幽冥神君﹂閻元景的那身﹁奪魂旗﹂打扮，自然以為是向自己挑戰的﹁九毒書生﹂，雖覺此人怎比前晚略高略瘦？但因看出既非鍾離老人，又非﹁閃電神乞﹂，遂仍片語不發地，一振梅枝，勁風銳嘯，密影蔽空，便向閻元景急攻而至！

　　閻元景在﹁乾坤五絕﹂之中，僅僅見過﹁南筆﹂諸葛逸一人，自然認不出﹁北劍﹂蒲琨，但因怵於對方攻勢凌厲異常，遂騰身退後一丈六七，一面暗聚所練就的﹁白骨玄功﹂，一面向﹁北劍﹂蒲琨，沉聲叫道：﹁來者何人？切莫輕狂找死！﹂

　　﹁北劍﹂蒲琨一聽﹁幽冥神君﹂閻元景發話口音，便知此人不是﹁九毒書生﹂姬天缺！但因閻元景末後那句﹁切莫輕狂找死﹂之語，過分刺耳，遂仍冷﹁哼﹂一聲，梅枝微揚，又待發動攻勢！

　　上官靈知﹁幽冥神君﹂閻元景在﹁斷魂谷﹂內，所練﹁白骨玄功﹂及﹁陰屍煞氣﹂，霸道無倫！而﹁北劍﹂蒲琨，性情又極剛愎，生恐他們彼此恃強不服之下，有所誤傷，遂趕緊將那內包﹁通天犀角﹂玉簪的柬帖，用暗器手法，照準﹁北劍﹂蒲琨打去！

　　﹁北劍﹂蒲琨方欲以梅枝代劍，進身搶攻，忽見梅林深處，白光微閃，有一團紙狀之物，直對自己打來，遂暫時不向﹁幽冥神君﹂閻元景進攻，提氣飛縱，凌空接住上官靈所拋柬帖！

　　柬帖才一入手，蒲琨便發覺其中藏有物件，但身形飛縱之勢，卻毫未停留，依舊捷逾電閃地，撲向梅林深處！

　　上官靈何等乖巧，柬帖出手以後，立展﹁移形換影﹂輕功，悄無聲息地，右閃三丈有餘，藏在一株百年老梅的極粗枝椏之上！

　　這時﹁幽冥神君﹂閻元景也已隨後縱到，﹁北劍﹂蒲琨正在拆開柬帖，取著那枚﹁通天犀角﹂所製的髮簪，還以為閻元景是追撲自己而來，遂將柬帖犀角簪，全交左手，右掌真氣微凝，照準﹁幽冥神君﹂閻元景，﹁呼﹂的一聲，便自劈空擊去！

　　閻元景早把﹁白骨玄功﹂，凝聚待敵，見狀越發不悅，暗想對方這位矮矮胖胖的蒙面之人，到底是什麼來歷？怎的這等狂傲，自己且十成十的硬接一掌，試試你這劈空罡氣，究竟能有多大威力？

　　心念既定，雙掌也已猛然外翻，目光突然瞥見﹁北劍﹂蒲琨手上所持角簪，不由大吃一驚，暗叫不妙，趕緊蓄勁不發，並想向後縱退，但蒲琨擊出的雄勁掌力，業告排空湧到，閻元景低﹁哼﹂一聲，身形飄飄蕩蕩地，硬被震出五六步外！

　　﹁北劍﹂蒲琨﹁哈哈﹂一笑，尚未發話，﹁幽冥神君﹂閻元景已先為略調息，高聲叫道：﹁來人可是名列﹃乾坤五絕﹄，人稱﹃北劍﹄的大俠蒲琨！﹂

　　蒲琨冷笑一聲答道：﹁尊駕何人，居然能在劈空掌力的滋味之中，辨出蒲琨來歷！﹂

　　這幾句話兒中所含意味，又復高狂冷傲無比！若換旁人？怎能忍受？但閻元景既久已心儀﹁乾坤五絕﹂，又與﹁閃電神乞﹂諸明、上官靈等，有極好交情，遂裝作聽不懂蒲琨語意，微笑答道：﹁在下心儀蒲大俠風采已久，可惜始終未能有緣識荊，如今還是從蒲大俠手中那根角簪之上，僥倖猜對！﹂

　　蒲琨目光一注手中角簪，看出形質奇古，決非凡物，愕然問道：﹁這根角簪，並非蒲琨原有，你怎會從此辨出……﹂

　　閻元景笑道：﹁這根角簪，是明初海盜金天龍遺寶，我曾托上官靈，將金天龍所遺寶庫以內的六件寶物，分奉﹃乾坤五絕﹄及﹃閃電神乞﹄諸明，其中指定贈送蒲大俠之物，就是這根質料不識，用法不明的奇古髮簪！﹂

　　對方既然如此說法，又提到上官靈、﹁閃電神乞﹂諸明之名，蒲琨自然不會再復那等狂傲，﹁哦﹂了一聲，復行問道：﹁尊駕既然不是外人，姓名怎的尚未見告？﹂

　　閻元景微一抱拳，含笑說道：﹁江湖末學閻元景！﹂

　　蒲琨這才恍然大悟地搖頭笑道：﹁我大概近來連遭拂逆，大走背運，居然如此糊塗？以致見了閻兄這身裝束，尚未想起你是第四﹃奪魂旗﹄，也就是﹃九幽地闕舊主人﹄、﹃幽冥神君﹄！﹂

　　﹁幽冥神君﹂閻元景長嘆說道：﹁世事而今多劫數，江湖到處出魔頭……﹂

　　但剛剛感嘆兩句，突然﹁咦﹂了一聲叫道：﹁這根髮簪，是我托上官靈轉贈蒲大俠之物，如今既自梅林深處擲出，莫非上官靈也在此間，這精靈古怪的小鬼，藏藏躲躲地戲弄我們作甚？﹂

　　﹁北劍﹂蒲琨聽閻元景這等說法，二人遂目注梅林深處，提氣高叫﹁上官靈﹂，但上官靈見自己身分已被兩位老前輩猜出，越發不肯出頭，隱在暗處，一動不動！

　　﹁北劍﹂蒲琨見梅林深處，無人應聲，遂向﹁幽冥神君﹂閣元景點頭說道：﹁不錯，不錯，我日前曾在這羅浮山內，遇見一名仿效﹃奪魂旗﹄裝束，但臉上缺少人皮面具，只用黑巾蒙面之人！此人居然學會鍾離老人、諸葛窮酸，及天癡道士等，諸家絕藝，一言不發地，與我纏鬥許久！如今想來，此人果然除了小鬼上官靈以外，再無別個！﹂

　　說到此處，目光一注手中柬帖，訝然又道：﹁既是上官小鬼，因甚這等鬼頭鬼腦？大弄玄虛！還有他與我悶聲啞鬥，一語不發，究屬何意？﹂

　　閻元景瞥見﹁北劍﹂蒲琨手中柬帖，亦復赫然寫著：﹁乾坤身危，生開命絕，震卦死門，無災無厄，其他方位，不可久立！﹂

　　遂﹁哦﹂了一聲，詫然道：﹁他給蒲大俠這份柬帖，與給我的一份，完全相同，難道並非兒戲？而關係一樁重大秘密不成！﹂

　　話完，便把自己那份柬帖，遞與﹁北劍﹂蒲琨觀看！

　　蒲琨見兩份柬帖所書字樣，果然全同，遂想了一想，瞿然說道：﹁上官小鬼，雖然搗蛋調皮，但不會不識輕重，在這正邪決戰的最後緊要關頭，費盡心思地，把我們誘至此間，投帖示警，定有重大原因！可能﹃笑面閻婆﹄孟三娘，與那﹃九幽地闕新主人﹄互相勾結，﹃萬梅谷﹄中有甚類似﹃萬姓公墳﹄以下的惡毒佈置？﹂

　　上官靈伏在暗中，聽這兩位老前輩一陣胡猜亂測，覺得頗為好笑！

　　暗想這近在目前的﹁萬梅谷﹂、﹁子午峪﹂兩場大會，自己最好能夠變換另一副面目，公然參加，才比較有趣！因為如今這第五﹁奪魂旗﹂身分，已為﹁北劍﹂蒲琨看破，似乎不便再用？

　　他正自思忖之間，又聽得﹁幽冥神君﹂閻元景向﹁北劍﹂蒲琨問道：﹁蒲大俠令郎蒲鏗少俠的靈智，業已恢復了麼？﹂

　　﹁北劍﹂蒲琨在﹁九幽地闕﹂受挫以後，忍辱不死，依舊奔馳天涯之故，就是為了找尋自己獨生愛子蒲鏗下落！如今忽聽閻元景這等說法，不禁驚喜交集地，急急詢問究竟。

　　閻元景見上官靈在﹁斷魂谷﹂中，對自己所敘述的各種事情，﹁北劍﹂蒲琨竟不知曉，遂微笑說道：﹁令郎之事，我也是聽上官靈對我說起，他如今業已投身﹃羅剎教﹄下……﹂

　　﹁北劍﹂蒲琨聞言先是驚得全身一震，然後向﹁幽冥神君﹂閻元景，微帶怒意地沉聲說道：﹁閻兄，你此話是否屬實？蒲琨頗覺懷疑！因犬子蒲鏗，雖然駑鈍不肖，但一身傲骨……﹂

　　閻元景見﹁北劍﹂蒲琨的怫然之色，溢於言表，遂接口笑道：﹁蒲鏗世兄，是名父之子，自然無論在操持或武學方面，均必高超秀拔，絕俗軼倫，他怎會甘心歸入﹃笑面閻婆﹄孟三娘門下？﹂

　　蒲琨聽得惑然不解起來，﹁咦﹂了一聲問道：﹁閻兄不是說犬子業已投身﹃羅剎教﹄下？﹂

　　閻元景笑道：﹁蒲大俠難道忘了閻元景動問蒲鏗少俠的靈智，已否恢復之語？﹂

　　蒲琨這才聽出閻元景語意，愕然問道：﹁閻兄這等說法，是不是孟三娘用甚迷魂藥物，害得犬子，失去本性？﹂

　　閻元景長嘆一聲答道：﹁豈但迷失本性？蒲少俠如今業已盡忘本來！蒲大俠大概想不到令郎改名﹃艾雲飛﹄？並與孟三娘的大弟子董飛雲成婚！﹂

　　蒲琨簡直有點不信耳內所聞，鋼牙猛銼，怒無可洩地，把手中梅枝一折兩斷，用力甩出，﹁奪奪﹂連聲，幾乎將一株老梅樹幹，生生穿透！

　　閻元景深知﹁乾坤五絕﹂無不愛名惜羽，﹁北劍﹂蒲琨身為人父，尤其望子成龍，驟聞此等事，自然悲痛憤怒得難以自制！

　　遂含笑安慰說道：﹁此事詳情，是由上官靈告我，待閻元景一一轉告蒲大俠，然後再定怎樣拯救令郎，並使他恢復靈智之計！﹂

　　蒲琨憤然叫道：﹁犬子如此不肖，還要救他則甚？蒲琨寧願絕後，也不願辱沒家風，﹃第二次元宵大會﹄，犬子若隨孟三娘參與，我便把他先斃於掌下，再復自盡！﹂

　　上官靈暗中聽得不住搖頭，心想自己若不替艾雲飛動動腦筋，可能他在乍見﹁北劍﹂蒲琨，尚認不出生身之父以前，便將遭受這位名列﹁乾坤五絕﹂，剛愎暴躁的老人毒手！

　　遂乘閻元景向蒲琨敘述自己於﹁玄玄別府﹂以內，遇見蒲鏗化身的艾雲飛，一段經過之時，暗運指力，在一株老梅幹上，鐫了三十二字，寫的是：﹁孟婆妙藥，一服迷魂，蒲鏗無罪，北劍無能！三指劍沉，九幽主易。盛會羅浮，好爭此氣！﹂

　　鐫完，功力潛聚，照準這株老梅根部，接連三掌，震得土翻樹折，橫倒塵埃，然後施展﹁雲飄電閃身法﹂，閃出數丈以外，又復靜靜潛伏！

　　蒲琨剛聽完閻元景對自己所作敘述，便聞得掌力震樹之聲，遂對閻元景略施眼色，兩人分由左右雙方，向那發聲所在，電疾撲去！

　　上官靈早就料出這兩位武林前輩，必分左右撲來，故而身形不但往後縱退，並於落地以後，即不再動，致使堂堂名列﹁乾坤五絕﹂的﹁北劍﹂蒲琨，及第四﹁奪魂旗﹂﹁幽冥神君﹂閻元景等兩位蓋代奇俠，又告撲空，聽不見絲毫聲息，看不見絲毫蹤影！

　　蒲琨及閻元景的目光尋不見人，便被上官靈掌力震倒的那株老梅吸引，同時也就發現樹幹之上，所鐫字跡。

　　就在此時，羅浮山中，共有四批武林奇客出現，全是向﹁萬梅谷﹂方向，緩緩行去！

　　第一批是從武夷山﹁玄玄壑﹂﹁玄玄別府﹂之中趕來的﹁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及﹁羅剎教﹂下弟子﹁二雲一鬼六大遊魂﹂，及那位誤飲﹁孟婆湯﹂，本性全迷，靈智未復的艾雲飛等。

　　第二批是﹁乾坤五絕﹂中的﹁東僧﹂醉頭陀、﹁西道﹂天癡道長！

　　第三批是在武夷山彼此誤會受傷，被孟浮雲以﹁羅浮大還散﹂，及﹁如意天蜈蛛﹂所救的﹁南筆﹂諸葛逸、﹁閃電神乞﹂諸明！

　　第四批則是名驚天下的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以及仙姿絕艷，美擬天人的孟浮雲二位，但幸虧上官靈未曾看見，否則必會大驚，因為孟浮雲手中，卻拎了一顆鮮血淋漓，面目酷似上官靈的六陽魁首！

第二十五章　生死邊緣

　　﹁北劍﹂蒲琨、﹁幽冥神君﹂閻元景、上官靈、以及第一二三批武林奇客，均暫時不提，且先表敘鍾離老人與孟浮雲，離開﹁武夷山﹂後，是往何方而去？如今由何而來？及那顆鮮血淋漓，面目酷似上官靈的人頭，又是從何而得？

　　原來鍾離老人當日在﹁武夷山﹂中，向孟浮雲所說的幾個上官靈可能前去所在，全屬虛言，實則均係鍾離老人生乎幾位精通醫道老友的隱居之處，想藉他們所擅岐黃妙術為孟浮雲祛解﹁孟婆湯﹂的迷魂藥方，使她恢復本性，歸入正途。

　　但連訪三處，所尋之人不是飄然遠出，便是謝世多時，鍾離老人自然感觸蹙眉，孟浮雲更復幽懷欲絕！

　　最後路經湖北、河南交界處的﹁桐柏山脈﹂，鍾離老人忽然想起在此處隱居的一位﹁桐柏山人﹂虞去病，也了昔年舊識，極精醫術，並曾受自己活命深恩，遂偕同孟浮雲便道一訪。

　　山居幽靜，茅屋雲深，二人到達之時，那位與人無忤，與世無爭的﹁桐柏山人﹂虞去病，正在雲煙泉石之間，揮鋤種藥！

　　鍾離老人與孟浮雲身形才現，虞去病便驚奇得倒退幾步，目光凝注鍾離老人，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禮，訝然含笑問道：﹁這是那陣風兒，把鍾離恩兄，自崑崙絕頂，吹來此地？你這陸地神仙，居然肯離卻小琅環，江湖中大概必有要事發生，是不是出了什麼驚天動地，難制難降的魑魅魍魎，需要恩兄用﹃奪魂旗﹄風捲它一捲？﹂

　　鍾離老人大笑說道：﹁怪不得醫家講究﹃望、聞、問、切﹄，你區當代神醫，僅僅一望，之下，便把我的肝腸肺腑，﹃望﹄了個透透徹徹，清清楚楚！﹂

　　﹁桐柏山人﹂虞去病聞言方待遜謝，鍾離老人背著孟浮雲，向他略施眼色，又復微笑問道：﹁虞兄，那上官靈小鬼，可曾到過此處？﹂

　　鍾離老人說得不錯，醫家心竅，泰半比較玲瓏，除了﹁望、聞、問、切﹂以外，還要講究﹁聆音察理，鑒貌辨色﹂！故而﹁桐柏山人﹂虞去病，雖被鍾離老人問得愕然，但僅僅雙眉略蹙，便即順著對方口風，應聲答道：﹁上官小弟不曾到過此處！﹂

　　孟浮雲聽得上官靈不曾來過，便想請鍾離老人再往別處找尋！但鍾離老人業已呵呵笑道：﹁虞兄，你這隱居所在，泉石煙雲，風光極好，何況彼此又是久別重逢，故而上官小鬼雖然不曾前來，我也要與你盤桓一宿，再去尋找！﹂

　　說完便為孟浮雲，向﹁桐柏山人﹂虞去病引見。

　　孟浮去聽鍾離老人這等說法，自然不便馬上要走，遂由虞去病掃榻延賓，留他們在這桐柏山﹁紫霞峰﹂頭，盤桓一宿！

　　鍾離老人覓機告知來意，虞去病自然答應，必竭腹中所學，為之盡力！

　　明月當頭，佳釀在手，泉光似練，松韻如濤，鍾離老人在眺覽這﹁紫霞峰﹂四周景色之時，忽似驀然想起甚事？向孟浮雲笑道：﹁孟姑娘你誤中﹃九毒書生﹄姬天缺詭計，服下了一粒﹃萬相先生﹄百里獨所練的黃色毒丹，喉音雖未喑啞，但體內有無毒力潛伏，還說不定？這位虞老前輩醫道通神，今之華扁，何不請其一為診察？﹂

　　孟浮雲因服食那粒黃色毒丹迄今，體內毫無異狀，業已漸漸淡忘此事，但如今被鍾離老人一提，又見﹁桐柏山人﹂虞去病向自己含笑點頭，遂伸出右臂，低聲笑道：﹁有勞虞老前輩，但孟浮雲服丹迄今，似乎毫未感覺有甚異狀？﹂

　　﹁桐柏山人﹂虞去病三指搭上孟浮雲﹁寸關尺﹂片刻以後，面色倏然一驚，目注鍾離老人問道：﹁這位孟姑娘小小年紀，怎的體內氣血流通之狀，已似有數十年精純功力？﹂

　　鍾離老人點頭笑道：﹁虞兄果然高明，孟姑娘曾有罕世奇逢，她服食過一枚﹃三葉仙蘭﹄所結﹃蘭實﹄！﹂

　　說完便把那段經過略為敘述，﹁桐柏山人﹂虞去病，聽鍾離老人如此說法，雙眉忽軒，又似恍然有悟，又似艷羨頗甚地，﹁哦﹂了一聲笑道：﹁怪不得孟姑娘誤服毒丹，竟能無恙，原來曾遇曠世奇緣，服食過一枚﹃三葉仙蘭﹄所結﹃蘭實﹄！﹃三葉仙蘭﹄已極難尋，﹃蘭實﹄更必滿三百年，方始一結，在成熟後的剎那之間並會自行化去！這種靈藥，不僅對真氣內力方面，助益極大，祛毒之效，尤其靈驗無比！若據虞去病推斷，孟姑娘體內自然抗毒之力，足可維持十年，或是延續到你與人婚配以後！﹂

　　﹁桐柏山人﹂虞去病這最後一語，聽得孟浮雲嬌羞不勝，兩頰紅生，慢慢縮回玉手、站起身形，走到遠遠岸邊，低頭俯視足下千尋絕壑之間的煙雲變幻！

　　鍾離老人見孟浮雲業已走遠，遂低聲向虞去病問道：﹁虞兄﹃萬相先生﹄百里獨的﹃五毒丹﹄，既對孟浮雲無效，那﹃笑面閻婆﹄孟三娘的﹃孟婆湯﹄，卻怎又對她有效？﹂

　　﹁桐柏山人﹂虞去病微笑說道：﹁我在聽了恩兄所說那樁故事以後，心中業已恍然，孟三娘定在孟姑娘初服﹃三葉仙蘭實﹄，不知運用，尚未發揮功能之前，便將﹃孟婆湯﹄，使其先行服下！﹂

　　鍾離老人聽虞去病這樣解釋，覺得頗為有理，遂又復向他低聲笑道：﹁上官靈曾一再向孟浮雲告知她本來姓氏，孟浮雲終不肯信！故而我適才敘述那段故事之時，索性說她姓孟，免得使其生疑！你在診察脈象以後，認為對於﹃孟婆湯﹄的迷魂魔力，解得了麼？﹂

　　﹁桐柏山人﹂虞去病苦笑搖頭，鍾離老人不由大為失望，繼續問道：﹁虞兄既然無法祛除此毒，可知尚有何人足以……﹂

　　虞去病不等鍾離老人話完，便即笑道：﹁不是小弟自詡，當世之中，似乎再無他人能夠在醫道方面，超越小弟！﹂

　　說至此處，見鍾離老人雙眉緊皺，滿面愁容，遂嘆息一聲說道：﹁辦法不是沒有，不過太為冒險而已！﹂

　　鍾離老人愁眉一展，目射奇光問道：﹁虞兄請講，這﹃險﹄是怎樣﹃冒﹄法？﹂

　　虞去病伸手入懷，取出一紅一白兩粒僅如梧桐子般大小的丹藥，向鍾離老人，低低說道：﹁這是我獨門秘煉﹃生死坎離丹﹄，白丹令人死，紅丹令人生，但純係根據人體機能原理，絕無毒力！倘若用這兩粒靈丹，甘冒奇險，或許能使孟姑娘恢復她本來面目！﹂

　　鍾離老人聽而不解問道：﹁虞兄莫弄玄虛，請說得詳盡一點！﹂

　　虞去病伸手在石幾之上，端起香茶，呷了一口，側臉瞥孟浮雲，見她似為桐柏山的月夜景色所迷，正自凝眸遠眺！遂向鍾離老人低聲說道：﹁人到將死未死的一剎那間，萬般往事，必均電映心頭，故而越是即將斷氣，神智越是清醒！恩兄若能為孟姑娘覓得一處容易使其激發回憶所在，事先暗點孟姑娘暈穴，灌下能令人死的白色靈丹，再解開穴道，隱身暗處，聽任她在這所在，獨自徘徊，或可助她在臨死之前，恢復記憶！﹂

　　虞去病語音至此略頓，目注鍾離老人，神色極為慎重地，又復說道：﹁小弟所說﹃奇險﹄，就是在孟姑娘芳魂一縷將絕未絕之際！恩兄隱身在旁救治過早，可能徒勞無功！萬一救治稍遲，則即將香消玉殞！但只要孟姑娘稍微恢復絲毫記憶，任何迷魂魔力均將立即失效！﹂

　　鍾離老人蹙眉問道：﹁孟姑娘服藥以後，至絕氣之前，約有多少時光？﹂

　　虞去病搖頭嘆道：﹁這段時間，須視各人體內強弱而異！體質極弱之人，可能立即身亡，即體質極強之人，也頂多維持兩三盞茶的光陰而已！﹂

　　鍾離老人越聽越發深知艱難，又向虞去病問道：﹁絕氣的一剎那間，有沒有什麼特殊徵兆？﹂

　　虞去病想了一想，搖頭答道：﹁恩兄問得雖極細心，但小弟對此，卻難作肯定答覆！縱有什麼些微徵兆，恐怕亦復因人各異，非當時潛心體會，無法發覺！﹂

　　鍾離老人聽完虞去病的這番話後，眉頭緊蹙，目光微偏，凝注在那仍在崖邊癡立，眺覽景色的孟浮雲身上，久久不發一語！

　　虞去病低聲說道：﹁這種辦法，委實太過行險，一不小心，便將反鑄大錯，抱恨終生！故而若依小弟之見，恩兄不如就聽任這位孟姑娘，把她以往的悲淒身世，藉著﹃孟婆湯﹄迷魂魔力，付諸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電，豈不是好？﹂

　　﹁桐柏山人﹂虞去病一面說話，一面便欲將那兩粒﹁生死坎離丹﹂，揣回懷內！

　　鍾離老人突然作了極大決定，伸手向虞去病要過那一紅一白的﹁生死坎離丹﹂，沉聲說道：﹁人若不知本來，何異禽獸？我寧甘冒此奇險，縱令孟浮雲玉碎珠沉，上官靈傷心飲恨，亦所不惜！﹂

　　鍾離老人這幾句話，因心中情緒激盪，說得聲音稍高，以致驚動了孟浮雲，嬌軀微轉，姍姍走回，含笑問道：﹁鍾離老前輩你下了什麼決心？是不是不找到上官靈，不肯放手？﹂

　　鍾離老人就著孟浮雲話頭，含笑說道：﹁對對對，你猜得不錯不但我找不到上官靈不肯放手，並且還想和他一同趕到羅浮山﹃萬梅谷﹄，參與﹃第二次元宵大會﹄！﹂

　　說到此處，突然轉面對著﹁桐柏山人﹂虞去病微笑說道：﹁虞兄，因﹃元宵大會﹄，為期並不太遠，我想不再叨擾，就此告別如何？﹂

　　虞去病見鍾離老人立時要走，不由滿面惜別之容，蹙眉說道：﹁恩兄何以去心忒急？便在小弟這草廬以內，盤桓一宵，也不致有所延誤！﹂

　　鍾離老人笑道：﹁但得有緣終聚首，人生何處不相逢？虞兄雖然故人情深，但請諒我須南北奔馳，數千里長途，頗費時日呢。﹂

　　﹁桐柏山人﹂虞去病知道鍾離老人是亟於冒險使孟浮雲恢復記憶，不便堅留，遂親自送到﹁紫霞峰﹂下，相互為別！

　　孟浮雲一面隨同鍾離老人，向北疾馳，一面問道：﹁鍾離老前輩，我們這又是趕奔何處？﹂

　　鍾離老人說道：﹁這一次我們走得遠，要去山西呂梁山。﹂

　　孟浮雲一聽﹁呂梁山﹂三字，不禁足下略慢，神情微愕，目注鍾離老人問道：﹁上官靈難道會往山西？這呂梁山我未去過，怎的聽起來倒頗覺熟悉？﹂

　　鍾離老人見孟浮雲對生長於斯，與雙親兄長樂敘天倫的呂梁山，都不復記憶，不由暗嘆孟三娘獨門秘藥﹁孟婆湯﹂的迷魂魔力之強！點頭微笑說道：﹁這呂梁山對於上官靈的關係，極為密切，我擔保此次決不會再行空跑就是！不過我們腳下卻略需加快，否則﹃第二次元宵大會﹄，便可能趕不及了！﹂

　　孟浮雲芳心以內，既懸掛意中人上官靈，又惦記恩師孟三娘，故而聽了鍾離老人這等說法之後，腳底立即加功，快速得宛如一根脫弦急箭！

　　孟浮雲在年輕人之中，秀出群倫，與上官靈互相伯仲，鍾離老人則在老一輩以內冠冕無儔，這一老一少，展開腳程，迢遞關山，簡直儼如縮地，朝夕之間，飛越千里！

　　進入呂梁山後，鍾離老人暗中瞥眼偷窺孟浮雲彷彿對這山中的洞壑峰崖，有點模模糊糊的，似曾相識？

　　既見孟浮雲這種情形，鍾離老人自然暗暗心喜！因自己也未到過﹁皓首神龍﹂常子俊昔年的卜居之處，僅聽上官靈說過周圍形勢，尚須慢慢尋找，遂驀地停步笑道：﹁果然我所料不差，上官靈來過此處！﹂

　　孟浮雲芳心一震，愕然問道：﹁老前輩怎知上官靈曾來過？﹂

　　鍾離老人微笑不答，只用手往右一指！

　　孟浮雲隨著鍾離老人手指看去，並未見有任何異狀？方待再度詢問，突然肋下一涼，已被鍾離老人用﹁隔空打穴﹂手法，點了暈穴！

　　鍾離老人點倒孟浮雲後，先自援登一座高峰，細辨周圍形勢，然後回到原處，抱起孟浮雲撲向西北方一座較矮峰頭，果在峰腰綠竹叢中，發現了蛛網塵封，無人已久的﹁皓首神龍﹂常子俊遺宅！

　　鍾離老人因曾聽上官靈說過此間情形，遂抱起孟浮雲越牆飛入，直赴後園，只見荒煙蔓草之間，拱起了五座墳頭，淒然觸目！

　　這五座墳頭，無疑定是﹁皓首神龍﹂常子俊，與其老妻及被﹁九毒書生﹂姬天缺害死的三子之墳，鍾離老人看得暗暗搖頭，放下孟浮雲，心中兀自盤算不已！

　　他本想替這荒涼不堪的屋宇墓地，略為動手收拾，但轉念一想，情景越是淒涼，才越容易勾動孟浮雲回憶，﹁孟婆湯﹂迷魂魔力太強，若不讓這位本性已迷的姑娘，大大傷心，或許永世不能恢復她的本來面目？

　　鍾離老人想明利害，遂不再理會周圍的淒涼景物，自懷中摸出﹁桐柏山人﹂虞去病所贈的﹁生死坎離丹﹂來，眉頭微蹙，又起思忖！

　　因為虞去病一再言稱，利用﹁生死坎離丹﹂之舉的冒險程度，委實太大，鍾離老人遂考慮到是否不用此丹，也能使孟浮雲在她父母兄長墳前，及這自幼生長之地的環境中，恢復記憶？

　　考慮良久，終於覺得﹁第二次元宵大會﹂，迫在目前，時光不再，尤其是這種淒涼環境，他處絕無，萬一坐失機緣，孟浮雲今世今生，可能永遠沉淪？而這墳頭所埋的﹁皓首神龍﹂常子俊，九泉之下更難瞑目！

　　一再反複思忖，斟酌利害，鍾離老人心頭異常沉重地，拈起﹁生死坎離丹﹂中那粒能令人死的白色丸，輕輕納入孟浮雲的朱唇以內！

　　關於藏身之處，鍾離哲早就決定了是在一株枝葉茂密的墳樹樹巔，遂先在地下揀了一顆小小石子，然後才飛身縱身上樹巔，以石子施展﹁豆粒打穴﹂手法，替孟浮雲解開所點暈穴！

　　孟浮雲悠悠醒轉之以後，眼皮尚未睜開，便自叫道：﹁鍾離老前輩，剛才是誰對我加以暗算？上官靈究竟在那裏呢？﹂

　　話完，未聽有人回答，孟浮雲遂微睜妙目，忽見自己身在這樣一個奇異環境之中？不由驚得一躍而起！

　　放眼周圍，這所在似乎是人家的一處後園？但園內卻有五座長滿亂草，顯見久久無人加以祭掃修葺的墳頭，淒涼觸目地，赫然拱起！

　　孟浮雲柳眉微蹙，搖頭自語說道：﹁這是誰家子孫，如此不肖！聽任先人廬墓，這等敗壞，而久久不加祭掃修葺？﹂

　　鍾離老人在樹顛聽得心頭一寒，暗想：﹁孟婆湯﹂迷魂魔力，委實大以驚人，孟浮雲到了這等所在，居然仍復如此癡迷，不知道就是她先人廬墓，祭掃修葺之責，也完全在她自己！

　　但心頭感嘆未畢，又聽得孟浮雲﹁咦﹂了一聲，深為驚訝地自語說道：﹁奇怪，奇怪，這個地方，怎的對我好熟，那片無人修剪，長得長幾過人的草樹之後，不是應該有個月亮門麼？﹂

　　鍾離老人聞言暗喜孟浮雲畢竟被這父兄撫養教育的兒時嬉戲之地，逐漸勾起回憶，大概呂梁山此行，不致於徒勞無功的了！

　　孟浮雲為了證實腦中模模糊糊的依稀記憶，遂縱到那片長雜草樹之中，伸手撥開亂草一看，圍牆之上，果然有個圓圓的月亮門，但門邊朱漆，及牆上石粉，均已駁落不堪，令人觸目傷情，越發興起淒涼之感！

　　孟浮雲由於對這月亮門的記憶不差，遂更自驚訝異常地，茫然說道：﹁我畢竟何時到過此地？怎麼周圍景物，越來越熟，院內坐北朝南的三間瓦屋，不像是我曾經住過的麼？﹂

　　孟浮雲回憶漸深，鍾離老人臉上的喜悅之色，也就漸顯，但就在孟浮雲要往自己彷彿曾經住過的房屋以內，再加探看之際，突然嬌呼一聲，雙手捧心，搖搖欲倒？

　　這種動作，使得鍾離老人又復由喜轉憂地大吃一驚，暗想莫非﹁生死坎離丹﹂的藥力，已將發作，孟浮雲在剎那之間，便將香魂縹緲！

　　鍾離老人想到此處，一身絕世無雙的內家功力，立即凝集右手食指，準備用﹁隔空認穴﹂手法，截斷孟浮雲的﹁三元大穴﹂！

　　但功力才聚，尚未成罡風勁氣出手，鍾離老人又眉頭深蹙，仔細衡量﹁生﹂﹁死﹂二字的輕重價值！

　　因為此次如果能使孟浮雲恢復記憶，則﹁孟婆湯﹂迷魂魔力自除，她也可就此恢復本來面目！否則，孟浮雲便將被這種魔力，迷魂沒世！

　　自己如今僅僅聽得孟浮雲兩次自語，及看見她撥草尋門，展望興感動作，究竟她心頭上已勾起多少回憶？及深度如何？尚復難知！倘萬一下手截穴施救過早，豈非前功盡棄？

　　若照這等看法，下手截穴救人之舉，最好還要延緩片刻！但﹁生死坎離丹﹂藥力，奇異絕倫，稍縱時機，孟浮雲又必飲恨黃泉，等於死在自己手內！

　　無怪﹁桐柏山人﹂虞去病贈丹之前，一再諄諄相囑，這樣作法，雖是唯一途徑，卻未免太過冒險？如今弄得這位身經百戰，名冠乾坤的﹁逍遙老人﹂鍾離哲，確實進退兩難，猶疑不定！

　　不過鍾離老人的眼光、心胸畢竟高人一等，暗想像孟浮雲這樣一朵武林異卉，絕代紅妝，貌相秀而出塵，清而不薄，怎會遽而夭折？自己既已冒險，便索性冒得大些也好！

　　主意打定，鍾離老人仍把功力凝聚指端，全神貫注一切變化，準備隨時搶救孟浮雲的性命！

　　孟浮雲適才雙手捧心，出口驚呼，嬌軀搖搖欲倒之故，是突然全身發生一陣奇異痙攣，頗難禁受！

　　經她勉強鎮靜心神，略為調息之後，這陣奇異痙攣，也就漸漸消失，恢復原態！

　　但痙攣雖然消失，孟浮雲發覺自己足下輕飄飄的，彷彿變得虛弱異常，心神似欲脫離軀體而去！

　　這種現象，來得太以奇詫，但就在這種奇詫現象之中，孟浮雲又覺得彷彿有許多事情，在這似曾相似的周圍環境內，把自己的沉靜心湖，勾動起片片漣漪，無法寧止！

　　這些事情，在眼底、在心頭、在腦中，不住幻動，但究竟是些什麼事情？孟浮雲卻又無法清清楚楚地，想得出來！只在目光觸及園中草樹時，全身微震，目光觸及院內屋宇時，心頭狂跳，尤其在目光觸及那五座亂草披離的墳頭之時，簡直使孟浮雲心魂欲飛，驚悸、震動、悲涼，感觸得不能自已！

　　孟浮雲知道這突然在自己軀體上，及心靈上所發生的雙重奇異現象，太以古怪，欲待細細思索，誰知心靈上的問號，尚未消除，軀體上的驚嘆號，卻已發生，那種輕飄飄，空虛虛的特殊感覺，竟使孟浮雲雙足疲軟無力，難以支持，嬌軀一抖，跌坐在地。

　　鍾離老人牙關緊咬，依然凝力不發，只以一種在闖蕩江湖，幾近百年，入死出生，度災歷劫中，從未有過的關懷焦急心情，繼續靜觀變化！

　　孟浮雲那等一身超卓內家功力，如今這樣輕輕一跌，竟跌得她氣血急促，耳底宛若雷鳴，雙眼金花亂轉，心頭狂跳不歇，一縷芳魂，就此斷絕？

　　靜！靜！靜！孟浮雲用這內家一字妙訣，漸漸制壓住心頭狂跳，消除了耳底雷鳴，雙眼也從金花亂轉之中，看見身前丈許以外，五座墳頭以內當中那座的墓碑上面，有些依稀字跡！

　　金花轉，月光暗，自然字跡難辨！又過了剎那光陰，直等孟浮雲眼中的亂轉金花完全消失以後，才看出墓碑大半已為披離雜草所掩，但尚可憑藉月光，辨認出碑上的﹁﹃皓首神龍﹄常……﹂五個刻石大字！

　　孟浮雲一雙大眼眶中，自然而然地滿含盈盈珠淚，並一滴一滴地，慢慢滴落胸前，淒聲自語，喟然說道：﹁﹃皓首神龍﹄，這是一個多麼雄壯高華的外號！可見得墓中人不僅也是武林人物，並必然是位平素極為受人尊敬的成名大俠……﹂

　　孟浮雲自語至此，目光凝注墓碑，略微出神，口中又復喃喃說道：﹁這墓中人姓﹃常﹄外號﹃皓首神龍﹄，但名字到底叫什麼呢？我要過去看看！﹂孟浮雲心中雖這樣想法，但驀地發覺身軀越來越發軟弱，如今居然連站都站不起來，稍一提氣用力，便窒息得似乎要拋撇一切恩怨，離卻人世！

　　心靈上的問號加大，軀體上的驚嘆號也同時加大，孟浮雲不禁手撫胸頭訝然叫道：﹁咦，今夜之事，委實太以奇怪，我怎麼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呢？﹂

　　鍾離老人聽了孟浮雲這幾句自語，知道她已命若游絲，危在頃刻，自己再不出手相救，倘若大錯一鑄，怎樣能對上官靈交代？

　　就在鍾離老人業已無法再沉心靜氣，食指微伸，正待以絕世神功，截斷孟浮雲﹁三元大穴﹂之際，這位倔強透頂的孟浮雲，又復銀牙緊咬，恨聲說道：﹁我雖站不起來，就是爬也要爬過去，看看明白！﹂

　　鍾離老人聞言，不由再度縮手，暗想孟浮雲既有如此毅力，自己何不竭盡最大忍耐，再候片刻，等她把自己的悲淒身世，弄一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孟浮雲說做就做，自語才了，便慢慢支撐著向那墓碑爬行，但此時天空突然閃起一道電光，並聞隱隱雷鳴，似有雨意？

　　若換常人？早已抗不住﹁桐柏山人﹂虞去病的﹁生死坎離丹﹂藥力！孟浮雲總算天生異稟，加上一身超卓內功，才把生命火花，保持到如今，尚未熄滅！

　　但生命火花，雖有一絲半點未熄，孟浮雲卻連爬行之力全無，酥胸一陣急遽起伏，喘息難禁地，目注距離自己尚約七八尺遠的五座墳頭，臉上滿含不服，及渴欲得知究竟的希冀神色！

　　最後的時刻，也是最淒涼的時刻，展眼間即將到來，彷彿連蒼天也傷感得掉下眼淚？豆粒大的急驟雨點，向地上的孟浮雲，樹上的鍾離老人，以及這一片斷腸環境，傾盆而降！

　　風狂吹，電狂閃，雷狂鳴，好大的雷！好懾人心魂的一聲霹靂！

　　風，吹開了墓前亂草，現出了整座墓碑！

　　電，照清了碑上字跡，寫的是：

　　﹁皓首神龍常子俊之墓﹂！

　　雨，洗清了孟浮雲淒迷悵惘！

　　雷，震碎了﹁孟婆湯﹂的迷魂魔力，也震開了孟浮雲的心扉，使她在這一剎那間，回憶出一切往事！

　　但孟浮雲的生命火花，也在淚眼模糊地，對著﹁皓首神龍﹂常子俊墓碑，悲呼一聲﹁爹爹﹂以後，便告熄滅！所幸鍾離老人始終全神貫注，未敢稍懈，絕世神功及時出手，接連三縷破空勁風，在孟浮雲脫口悲呼﹁爹爹﹂的第一個﹁爹﹂，至第二個﹁爹﹂字之間，截斷了﹁三元大穴﹂！

　　孟浮雲應指氣絕，鍾離老人冒著狂風驟雨，電疾飄身，把那粒﹁生死坎離丹﹂中，能令人生的紅色靈丹，趕緊塞入孟浮雲的朱唇以內！

　　因為鍾離老人深知下手稍遲，恐怕﹁生死坎離丹﹂，藥力難達，失去靈效！故連遷地都來不及地，就在這滂沱雨水中，凝聚本身近百年性命交修的內家神功，自孟浮雲後心，緩緩傳入，幫助她氣血流行，使﹁生死坎離丹﹂藥力，得能發揮！

　　雨漸收，風漸歇，天光也微透出曙色，鍾離老人周身冷汗，滿頭雨水地費盡苦心，加上﹁桐柏山人﹂虞去病的靈丹妙藥之力，總算在﹁鬼門關﹂口，喚回芳魂，﹁枉死城﹂中，挽回了孟浮雲的一條小命！

　　孟浮雲悠悠醒轉，﹁孟婆湯﹂的迷魂藥力，果已蕩然無存，知道自己的本來面目，就是墓中已故英雄﹁皓首神龍﹂常子俊的愛女常碧雲，不由撲倒在爹爹、母親及被﹁九毒書生﹂姬天缺害死的三位兄長墳前，肝腸痛斷地，哭得哀哀欲絕！

　　鍾離老人這時才算定心，舉袖拭去額間不知不覺中所沁出的滿頭冷汗，吁了一口氣！

　　關於常碧雲跪在她父母兄長墳前，哀哀痛哭之事，鍾離老人卻連理都不理，勸都不勸！因為深知常碧雲被﹁孟婆湯﹂迷魂太久，一旦頓悟本來，又在這等足以令人淒然腸斷的環境之中，心情沉痛，定必遠異尋常，若不聽任她好好發洩發洩？抑鬱難開，反易致病！

　　常碧雲淚繼以血，血繼以淚，哭得胸前衣襟之上，一片血淚模糊，精神體力，雙告不支地，再度暈厥！

　　這次暈倒，幾乎是常碧雲傷心過度之下的必有現象，故而鍾離老人毫不驚急，只餵了她一粒﹁培元固本靈丹﹂，及略略為之按摩，常碧雲便又醒轉。

　　常碧雲才哭得那等傷心，如今卻點淚全無，但一雙妙目則已哭得通紅，儼若滿燃仇火！

　　她微定心神，向四周再一打量，語音淒切地，對鍾離老人說道：﹁老前輩，我們慢點去找靈弟弟，你能不能幫我把我爹娘，及三位哥哥的墳頭，收拾收拾？我看了這般光景，難過死了！﹂

　　常碧雲幾句先父母而後上官靈之語，聽得鍾離老人不住點頭，微捋銀鬚，呵呵笑道：﹁常姑娘，這次數千里遠行，那裏是找尋上官靈，完全是為了使你勾起記憶，恢復本來面目！我們暫時先把你父母兄長的墓園，略為清掃收拾，至於庭院屋宇方面，且等﹃第二次元宵大會﹄了後，再行大加修葺！﹂

　　常碧雲秀眉雙桃，目中仇火怒射地，點頭說道：﹁老前輩說得對，我娘去世甚早，我爹爹等於被﹃九毒書生﹄姬天缺害死，我三位哥哥，則更是直接死在這惡魔的﹃奪魂金針﹄之下！我若不把姬天缺的人頭弄來，供祭墓前，光是除除亂草，修修墳頭，怎能使我爹爹兄長，九泉瞑目！﹂

　　常碧雲一面說話，一面又復忍不住地珠淚泉流，雙肩抽動！

　　鍾離老人心頭，也自淒然，暗想﹁九毒書生﹂姬天缺的生平惡跡，幾乎罄竹難書，在這孟三娘召開的﹁第二次元宵大會﹂，及自己與﹁萬相先生﹂百里獨所訂的元宵後一日，羅浮山﹁子午峪﹂等兩處約會之上，再若不能伏誅？見蒼天委實聵聵，令人難以相信天理昭彰，善惡報應之理！

　　常碧雲想起﹁九毒書生﹂姬天缺來，不禁銀牙緊咬，亟於趕到羅浮山去，竭力搏殺這名令自己家破人亡的深仇大敵！故在動手清除爹娘兄長等五座墳頭的亂草之間，又向鍾離老人，悲聲說道：﹁老前輩，我並不怕那兇名蓋世的﹃九毒書生﹄姬天缺，此次羅浮相會，必然竭盡所學，與他一死相拼！但這惡賊太會見風轉舵，並跑得太快……﹂

　　鍾離老人接口笑道：﹁常姑娘放心，這次我號令﹃乾坤五絕﹄，全幫你忙，決不再讓﹃九毒書生﹄逃走！好在我們均已立意把羅浮赴會的天下群魔，盡量一網打盡……﹂

　　常碧雲聽得一驚，不等鍾離老人說完，便即問道：﹁老前輩﹃天下群魔﹄一語，包不包括我師傅在內？我師傅雖用﹃孟婆湯﹄，使我迷神忘本，但她老人家對我太好，恩義太深，平素為人，除了心高好勝，手段稍辣以外，也別無其他敗德之處！﹂

　　鍾離老人看了孟浮雲一眼，點頭微笑說道：﹁常姑娘在得知本來以下，仍不忘你師傅撫教之恩，委實難得！孟三娘巾幗奇材，惡孽不重，我對她早已有心成全，但將來可能主要還須仗你之力！﹂

　　常碧雲訝然說道：﹁我若能替我師傅盡力，則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鍾離老人接口笑道：﹁那裏用得著赴湯蹈火？你只要輕輕一句話兒，便可使你師傅脫離魔擾，歸入正道！﹂

　　常碧雲聽得驚訝欲絕地，目注鍾離老人問道：﹁這是句什麼話兒，能有這大力量，老前輩怎不告訴我呢？﹂

　　鍾離老人笑道：﹁這是我極為得意的一樁妙計，但過早洩露，則會失靈！常姑娘暫且納悶，到時我自當教你怎樣說法！﹂

　　常碧雲見鍾離老人如此說法？雖然疑雲滿腹，也不便再問。但在低頭修除爹爹﹁皓首神龍﹂常子俊的墳頭亂草之間，又復想起了上官靈來，遂向身邊的鍾離老人說道：﹁老前輩方才說是不用去找上官靈，難道你早就知道上官靈在那裏麼？﹂

　　鍾離老人搖頭笑道：﹁我雖不知道上官靈行蹤何往？但像他那樣膽大好事的小鬼，明知元宵及元宵次一日，在羅浮山﹃萬梅谷﹄內，與﹃子午峪﹄口，有兩場武林盛會，怎會不及時趕到？我們只要在羅浮坐等，便可相逢，何必踏破鐵鞋地到處亂找？﹂

　　常碧雲閉口不禁暗罵自己糊塗，怎的連這等淺近之理，都想不透。

　　一老一少，把常氏荒園中的這五座墳園，略事修整以後，常碧雲目含痛淚地，倒身再拜，喃喃說道：﹁爹娘及兄長的在天之靈默鑒，常碧雲此次若不將﹃九毒書生﹄姬天缺的項上人頭，帶回祭奠，便不算常門後代！﹂

　　祝禱既畢，鍾離老人及常碧雲，便連夜南奔，趕往羅浮赴約。

　　他們所行路途，在未到﹁萬梅谷﹂前，必須先經﹁子午峪﹂口！常碧雲在到達距離﹁子午峪﹂谷口的二三十丈之時，偶一抬頭，不由驚呼出聲，嬌軀亂顫！

　　鍾離老人知常碧雲心高氣傲，膽大好強的性情，並不弱於上官靈，突然驚得這般樣兒，必有重大岔事遂也隨著她的目光，蹙眉看去！

　　原來數丈之外，有株高大奇松，但枝上卻懸著一件令人觸目驚心之物，正是一顆五官面目，與上官靈毫無二致的血淋淋的首級！

　　鍾離老人乍見之下，也頗驚心！但向四周細一屬目以後，不禁對常碧雲失笑說道：﹁常姑娘不要擔憂，這大概又是那位﹃萬相先生﹄百里獨，所弄詭計。﹂

　　說完，用手向前一指，常碧雲抬頭看去，不由更覺驚訝不已！

　　原來面前一排，共有八株高大奇松，每一株松樹相似地位的松枝之上，都懸著一顆鮮血模糊人頭，常碧雲所見懸掛上官靈人頭的，是第一株古松，順序下去，所懸的人頭是﹁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北劍﹂蒲琨、﹁東僧﹂醉頭陀、﹁西道﹂天癡道長、﹁南筆﹂諸葛逸，最後一株，也就是第八株高大奇松上所懸人頭，則赫然是名震天下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

　　這八顆人頭，無論是神情，抑或面目，俱都唯妙唯肖，栩栩若生！常碧雲倘非與鍾離老人數千里同行，並經他說破是﹁萬相先生﹂百里獨所弄詭計，真要驚急暈倒，以為上官靈與﹁乾坤五絕﹂等齊遭劫數！

　　鍾離老人目注這八顆人頭，向常碧雲說道：﹁常姑娘，你且在這些人頭之中，取一顆下來看看，大概是用蠟雕製的？﹂

　　常碧雲輕輕縱起，自第一株樹上，取下上官靈的人頭，一經入手，便知鍾離老人所料不差，果係蠟製！

　　鍾離老人因深恐﹁萬相先生﹂百里獨這懸頭用意，是要趁人驚愕失神，潛施暗算，故在常碧雲縱起之際，特別留心四外，加以防範！

　　直等常碧雲將人頭取下，四周竟無異狀發生，鍾離老人不禁暗嘆自己在心機方面，好似仍遜﹁萬相先生﹂百里獨一籌半籌，怎的對這位魔頭的各種舉措，始終難以猜測得絕對正確！

　　常碧雲把那顆蠟製的上官靈人頭，反覆細觀以後，向鍾離老人失聲叫道：﹁老前輩，這顆人頭委實做得太像，幾乎連一毫一髮之微，均極其經意，決不草率從事！﹂

　　鍾離老人點頭嘆道：﹁就因為百里獨有此妙技，他才號稱﹃萬相先生﹄，化身千憶，一切舉措，令人難以捉摸！姑娘仍替他把人頭掛好，我們且往﹃萬梅谷﹄方面，探探動靜！﹂

　　常碧雲秀眉微軒，妙目一轉，好似想起甚事，向鍾離老人笑道：﹁老前輩，這顆人頭，可否不必還他，我想帶走借用一下！﹂

　　鍾離老人訝然問道：﹁﹃元宵大會﹄在即，你與上官靈定可相逢，卻要這顆蠟製人頭則甚？﹂

　　常碧雲遂將自己被恩師孟三娘逐出門牆時，恩師曾有除非說降上官靈，否則便須把他人頭帶回，方許重歸﹁羅剎教﹂下之語，告知鍾離老人，並含笑問道：﹁老前輩，在﹃第二次羅浮大會﹄開始以前，我想仍裝作﹃孟婆湯﹄藥力未解！才好伺機規勸恩師，歸入正途，則這顆蠟製假頭，不是正用得著麼？﹂

　　鍾離老人聞言，點頭笑道：﹁你這種打算也好……﹂

　　這猶未畢，聽得遠遠有人朗聲吟道：﹁胸中意氣凌霄漢，腕底風雷掃不平！﹂

　　常碧雲向鍾離老人訝然問道：﹁老前輩，這是何人？吟聲高朗，詩句雄奇，均頗豪氣干雲，卓犖不俗！﹂

　　鍾離老人微微一笑，暫且未答常碧雲聽問，蹙眉似作深思？這時吟聲又起，但詩句已換，吟的是：﹁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

　　常碧雲不知前面兩句也是﹁南筆﹂所吟，但卻對後面兩句，異常熟悉，遂向鍾離老人笑道：﹁鍾離老前輩，﹃南筆﹄諸葛前輩，也已到了羅浮山內！﹂

　　鍾離老人好似極為高興，笑容滿面地，點頭說道：﹁諸葛窮酸來得好，更來得巧！常姑娘我教你一條妙計，若能照計施為定可化凶為吉，挽回不少劫數！﹂

　　常碧雲愕然抬頭，鍾離老人遂向她附耳低聲，加以指點！

　　這不太多的一番指示，居然聽得常碧雲喜心翻倒，笑顏逐開，不住點頭稱是！

　　鍾離老人話完，又向常碧雲笑道：﹁常姑娘，你把這顆上官靈的假頭給我，我要趕快隱身，不能被諸葛窮酸看見！﹂

　　常碧雲如言遞過那顆蠟製假頭，鍾離老人身形微飄，便即飄上峭壁，藏入一大堆藤蔓以內。鍾離老人隱身以後不久，果然那位名滿乾坤﹁南筆﹂諸葛逸，便即儒衫輕擺，博袖雙揚地，偕同﹁閃電神乞﹂諸明，飄然而至！

　　兩人剛到﹁子午峪﹂口，也為松上懸頭所驚！但細一屬目，便均哂然，﹁閃電神乞﹂諸明冷笑一聲，向﹁南筆﹂諸葛逸蹙眉說道：﹁此舉定係﹃萬相先生﹄百里獨所為，因為這幾顆蠟製人頭，與我在﹃九幽地闕﹄大殿之中所見，幾乎完全一樣！﹂

　　﹁南筆﹂諸葛逸微微一笑，尚未答言，常碧雲已自一塊巨石以後轉出，仍以﹁孟浮雲﹂之名，向諸葛逸及諸明，恭身施禮笑道：﹁﹃羅剎教﹄下弟子孟浮雲，參見諸葛老前輩，及諸老前輩！﹂

　　武林中血性男兒，最講究的就是受人點水之恩，必當湧泉以報！﹁南筆﹂諸葛逸、﹁閃電神乞﹂諸明，及﹁幽冥神君﹂閻元景，在武夷山中，因誤會受傷，三人均已性命垂危，幸被常碧雲無心巧遇，用﹁羅浮大還散﹂，及﹁如意天蜈珠﹂相救，心中至今耿耿，不知怎樣酬答，如今忽然在此相遇，諸葛逸不禁微興感慨地，閃身避禮，含笑說道：﹁孟姑娘休要過謙，諸葛逸上次在武夷山受你的救命深恩，至今無以為報，心頭耿耿難安……﹂

　　常碧雲目注這位獨秀乾坤的武林奇人，微笑說道：﹁些須小事，兩位老前輩不必掛懷，諸葛老前輩先期光臨羅浮，可是來赴家師舊約的麼？﹂

　　若不是常碧雲提起，諸葛逸幾乎忘了自己在三仰峰頭，答應孟三娘提前三日到她﹁萬梅谷﹂內，相互煮酒、張琴、弈棋、清談，把詩賦歌詞、金石絲竹，一一考較之約！遂點頭笑道：﹁我與你師傅曾有約定，要提早三日到達﹃萬梅谷﹄中，與她在武技以外，先作詩酒琴棋之會！﹂說到此處，目光一注常碧雲，又復笑道：﹁孟姑娘天生美質，罕世無儔，怎的近來臉上更有慧光外映，莫非又獲奇遇？可惜……﹂

　　常碧雲暗驚﹁南筆﹂諸葛逸的眼力，好生厲害！並聽出對方那未曾說完，倏然住口的﹁可惜﹂二字，必係慨嘆自己的本性被迷，難於自拔！

　　﹁閃電神乞﹂諸明也向常碧雲含笑問道：﹁孟姑娘，你可有什麼難了心願？﹂

　　常碧雲微笑恭身，搖頭說道：﹁諸老前輩怎的老是把這樁小事，記在胸中？孟浮雲深沐師恩，凡百順遂，並無任何難了心願！﹂語音微頓，向諸葛逸、諸明，深施一禮，繼續笑道：﹁弟子暫且告別，在﹃萬梅谷﹄中，恭候兩位老前輩，早日光降！﹂

　　話後，微退三步，柳腰擰處，便即轉身縱出數丈。

　　﹁閃電神乞﹂諸明高聲叫道：﹁孟姑娘請留貴步！﹂

　　常碧雲聞言，姍姍走回，微笑說道：﹁諸老前輩有何見教？﹂

　　﹁閃電神乞﹂諸明以一種極為誠懇的神色說道：﹁孟姑娘，你倘若對武夷之事，堅不受報，則諸明與我諸葛仁兄，有生之日，必均寢食難安……﹂

　　常碧雲柳眉微揚，不等﹁閃電神乞﹂諸明話完，便即接口笑道：﹁老前輩太以言重，但既然這等說法，孟浮雲不敢再辭！且讓我想想，向兩位老前輩作何需索，比較妥當！﹂

　　諸葛逸聽對方已肯受報，不禁高興得大笑說道：﹁孟姑娘，你何必用考慮﹃妥當﹄二字，諸葛逸及諸明？對你任何要求，無不應命！﹂

　　常碧雲見自己依照鍾離老人所教說法，果然引得﹁南筆﹂諸葛逸及﹁閃電神乞﹂諸明，兩位蓋代奇俠，均已上鉤！遂裝出一副意似不信的神情，訝然問道：﹁兩位老前輩當真對我任何要求，均可答應？﹂

　　諸葛逸正色說道：﹁孟姑娘怎的還疑心諸葛逸與諸明，會說謊話？我等若不心口如一，蒼天厭之！﹂

　　常碧雲慌忙施禮陪笑說道：﹁孟浮雲一時失言，事出無心，老前輩莫加怪責！﹂

　　諸明一旁笑道：﹁孟姑娘莫拘俗禮，你可曾想出對我諸明，作何需索？﹂

　　常碧雲毫不考慮地，請聲答道：﹁請老前輩既然立意如此，便把你那桿威震天下的﹃風磨銅奪魂寶旗﹄，送給我罷！﹂

　　這幾句話，大出﹁南筆﹂諸葛逸及﹁閃電神乞﹂諸明意外，不由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常碧雲見狀，微微一笑說道：﹁孟浮雲早就說過，些須小事，不必掛懷，兩位老前輩卻定欲相報！如今……﹂

　　話猶未了，﹁閃電神乞﹂諸明目中精光略閃，長嘆一聲說道：﹁孟姑娘莫要錯會了意，我不是捨不得這桿﹃風磨銅奪魂寶旗﹄，只因這是﹃逍遙老人﹄鍾離哲老人送我之物，倘若轉贈他人，鍾離老人可能不悅……﹂

　　話方至此，諸葛逸朗聲笑道：﹁諸兄休要過迂，鍾離老人既已相贈，便可由你作主！倘若此旗仍在﹃九毒書生﹄姬天缺手內，又待如何？﹂

　　諸明聽得臉上微紅，點頭答道：﹁諸葛兄說得不錯，孟姑娘既愛此物，諸明便將這桿﹃風磨銅奪魂寶旗﹄，舉以相贈！﹂

　　說完，便即取出那桿足以震驚整個武林的﹁風磨銅奪魂寶旗﹂，恭恭敬敬地，雙手遞過。

　　常碧雲早得鍾離老人指教，接到手內，僅僅摘下那面上繡﹁紅粉骷髏、王侯白骨﹂的血紅綢旗，卻把﹁風磨銅﹂旗桿，仍退還﹁閃電神乞﹂諸明，並含笑說道：﹁孟浮雲知道諸位老前輩在武夷山內，所吃那場大虧之故，即因有四人齊作﹃奪魂旗﹄裝束，武功路數，又復大略相同，才被﹃九毒書生﹄姬天缺從中取巧，引起重重誤會！故而﹃第二次元宵大會﹄上，務望諸老前輩，及﹃逍遙老人﹄鍾離老前輩、﹃幽冥神君﹄閻老前輩，均放棄﹃奪魂旗﹄裝束，各以本來面目赴會，則僅有一位﹃奪魂旗﹄必然就是﹃九毒書生﹄姬天缺，定可使這刁惡元兇，難以取巧，無所遁形，惡貫滿盈地，遭受天理循環之報！﹂

　　諸葛逸拊掌大笑讚道：﹁孟姑娘此計極高，﹃九毒書生﹄姬天缺的一條性命，大概定然斷送在你這幾句話兒之下！﹂

　　常碧雲微微一笑，又復說道：﹁故而﹃奪魂旗﹄雖已不必再用，但這根任何寶刀寶劍均不能傷，並可伸縮自如的﹃風磨銅棍﹄，恰好與﹃窮家幫﹄的﹃四煞降魔棒﹄，妙用相同！諸老前輩既復本來面目，正可以施展﹃窮家幫﹄鎮幫棒法，在元宵會上，掃盪群魔！﹂

　　﹁閃電神乞﹂諸明聽到此處，雖然極佩常碧雲見識，但因對方終是大敵﹁笑面閻婆﹂孟三娘的心愛弟子，不由訝然接口說道：﹁孟姑娘，你要我在元宵會上，掃盪群魔？﹂

　　常碧雲點頭笑道：﹁諸老前輩請不要會錯了意，我師傅品如玉潔，心比天高，她老人家不在我所說群魔之內！﹂

　　諸葛逸越想越喜愛常碧雲的見識胸襟，及應付得體，看她幾眼，微笑說道：﹁好一個﹃品如玉潔，心比天高﹄，這八字之評，確實對你師傅，頗為恰當！﹂

　　常碧雲聽了諸葛逸如此說法，知道這位蓋代奇人，對師傅孟三娘印象不惡，於是，轉面向﹁南筆﹂笑道：﹁諸葛老前輩，江湖中向稱﹃乾坤五絕﹄以內，當推﹃南筆﹄獨秀！武學方面，﹃生花七筆﹄及﹃坎離氣功﹄，壓蓋當世！文采方面，天文地理之學，諸子百家之言，亦無不精！甚至琴棋書畫，金石絲竹，復所深嫻！委實風流絕世，高雅軼群……﹂

　　諸葛逸聽得搖頭失笑說道：﹁孟姑娘你對我來上這樣一大套的恭維，究屬何意？須知在武學方面，不但遠遜鍾離老人，可能尚不及天癡道長？智計方面，則那位﹃萬相先生﹄百里獨，更復勝我多多……﹂

　　常碧雲不等諸葛逸話完，便即笑道：﹁我因深知諸葛老前輩妙算神機，料事如見，想請你猜猜我已向諸老前輩要了一面骷髏白骨紅旗，卻將向你需索何物？﹂

　　﹁閃電神乞﹂諸明聞言笑道：﹁孟姑娘這種建議，頗為有趣！連我也要看看諸葛神算，怎樣推測？﹂

　　諸葛逸失笑說道：﹁你們簡直強人所難，這等無頭無尾之事，怎樣猜測？﹂

　　說話之間，目中兩道湛然神光，凝注常碧雲，常碧雲也毫不畏怯地，微微含笑，與諸葛逸目光相對！

　　雙方目光一對之下，諸葛逸愕然說道：﹁孟姑娘，你雙目之中充滿悲天憫人的朗朗神光！但在這片神光之中，怎的又似含有恨毒極深的熊熊仇火？﹂

　　常碧雲見這位名滿乾坤的﹁南筆﹂諸葛逸，居然一語道中自己心事，不由好生驚佩！

　　諸葛逸略作沉思，緩緩說道：﹁孟姑娘向諸兄索取﹃骷髏白骨紅旗﹄之舉，決非偶然動意，其中必有深心！可能還是為了要設法激勸你師傅孟三娘，消除嗔念，淡卻名心，並能歸入正途著想！﹂

　　常碧雲以一種驚服無已的目光，凝注﹁南筆﹂，只聽得諸葛逸繼續說道：﹁由於這等層層推測，可能孟姑娘不會向我需索什麼塵寰俗物，也許是要我幫你去做一件艱難之事？以了心願！﹂

　　常碧雲搖頭笑道：﹁諸葛老前輩，你所說話兒，句句中人肺腑，足見﹃南筆獨秀﹄之譽，實至名歸，太令孟浮雲心服口服！﹂

　　﹁閃電神乞﹂諸明也對﹁南筆﹂諸葛逸的觀察入微，暗自心服，朝常碧雲含笑問道：﹁孟姑娘，你的心事，究竟是否被諸葛神算猜對？﹂

　　常碧雲笑道：﹁完全猜對，我只是要諸葛老前輩聽從我一句話兒，還不知他肯不肯呢？﹂

　　諸葛逸笑道：﹁只要不……﹂

　　常碧雲冰雪聰明，聞言立即猜透諸葛逸心意，接口笑道：﹁諸葛老前輩放心，我決不會叫你去做違反天理人情，及江湖道義之事！﹂

　　諸葛逸應聲說道：﹁孟姑娘既然這等說法，便命諸葛逸赴湯蹈火，上天入地，亦所不辭！﹂

　　常碧雲笑向﹁閃電神乞﹂諸明說道：﹁我雖知道諸葛老前輩生平不輕然諾，一言九鼎，但仍想請諸老前輩作個見證！﹂

　　諸明點頭笑道：﹁好好好，這個見證，由我來做，孟姑娘要叫諸葛仁兄，作甚事兒，如今可以說了！﹂

　　常碧雲目注﹁閃電神乞﹂諸明搖頭笑道：﹁此事尚未到宣佈時期，只要諸葛老前輩記在心中就是！﹂

　　說到此處，轉面又向諸葛逸笑道：﹁家師景慕老前輩風儀已久，務請於元宵前三日，蒞臨﹃萬梅谷﹄，孟浮雲暫且告別！﹂

　　說完，便對諸葛逸、諸明等兩位蓋世奇人，深深為禮，身形微轉，一式﹁平步青雲﹂，靈妙無匹地，斜飛四丈，縱向鍾離老人藏身峭壁，再一起落，即隱入藤蔓松石之間，不見蹤影！

　　諸葛逸目送常碧雲，長嘆一聲說道：﹁這位姑娘，無論心地資質，均屬超凡上選！可惜竟沉淪於﹃羅剎教﹄下！﹂

　　諸明目光一轉，微笑說道：﹁﹃羅剎掌教﹄既然對你景慕殊深，則仁兄不何於提前赴約，與孟非煙流連金石絲竹，琴棋書畫的三日雅敘之間，設法把她們師徒，一齊度化！﹂

　　諸葛逸又是一聲長嘆答道：﹁本有度人心，恨乏回天力！孟非煙身為﹃羅剎教﹄掌教，一身上乘內家絕學，更復登峰造極，入聖超凡，決不在你我之下！這次召開﹃羅浮大會﹄便是想與舉世人物爭雄，她怎能輕輕易易的，淡卻名心，消除嗔念？﹂

　　諸明聽得眉梢微蹙，亦自默然，兩人信步向前走去。

　　直等諸葛逸、諸明的身形，在遠方隱沒，鍾離老人與常碧雲才在峭壁現身，鍾離老人並向常碧雲讚道：﹁常姑娘適才與諸葛窮酸應答之語，極其得當，可能我們這一番苦心，不會白費，有所收穫！﹂

　　常碧雲臉上浮現一片湛湛神光，點頭答道：﹁緣由天定，事在人為，但問耕耘，不問收獲！請教老前輩，我現在是不是應該見我師傅去了！﹂

　　鍾離老人拊掌笑道：﹁好一個﹃緣由天定，事在人為，但問耕耘，不問收穫﹄，常姑娘今後無論處人處事，只要永存此心，定必無事不成，無難不克！﹂

　　話音略頓，深深看了常碧雲一眼，只見她神儀內瑩，妙相外宣，臉上滿佈祥和光輝，知道此女災劫已盡，從此福慧無窮，遂點頭笑道：﹁你先去見你師傅也好，我則隱身暗中，隨時協助！好在﹃萬相先生﹄百里獨幫忙，有了這顆蠟製上官靈人頭，你便不愁不能重歸﹃羅剎教﹄門下！﹂

　　常碧雲不見恩師孟三娘已久，心頭懷念殊深，接過那顆蠟製人頭，並向鍾離老人施禮道別以後便往﹁萬梅谷﹂中匆匆趕去！

　　未到﹁萬梅谷﹂之前，常碧雲便將人頭裹起，果然剛抵谷口便聽得大師姊董飛雲的陰冷口音叱道：﹁孟浮雲，你已是被掌教師尊逐出門牆之人，怎的又來﹃萬梅谷﹄，莫非自行送死？﹂

　　隨著話音，自谷內閃出兩條人影，正是董飛雲與那被﹁孟婆湯﹂魔力所迷，忘卻本來的艾雲飛夫婦二人！

　　常碧雲深知董飛雲自認本可傳授恩師孟三娘衣缽，但自己歸入師門以後，卻深受恩師寵愛，許為得意傳人，董飛雲遂因妒生恨地，暗與自己不睦，暗思藉機相害！

　　如今剛抵﹁萬梅谷﹂，便遇對頭，不由秀眉微蹙，但仍極其恭謹地，施禮含笑答道：﹁大師姊難道忘了恩師雖把我遂出門牆！卻留給我重返師門之路！﹂

　　董飛雲聞言眉頭深皺，滿臉不悅神色，訝然問道：﹁你把上官靈說得降服本教了麼？﹂

　　常碧雲搖頭答道：﹁上官靈傲骨絕世，豪氣凌雲，他怎肯歸降本教？﹂

　　董飛雲這時才注意到常碧雲手中所提圓形包裹，益發吃驚地問道：﹁聽你這樣說法，這包裹以內，難道竟是上官靈的人頭？﹂

　　常碧雲裝作一副淒然神色，點頭不語。

　　董飛雲搶前兩步，伸手說道：﹁人頭拿來，交我一驗！﹂

　　常碧雲一來防她心存叵測，二來人頭乃係蠟製，怎能禁得檢驗？遂柳腰一擰，飄退七尺，面沉如冰地，搖手說道：﹁董師姊，你這種舉止，是否僭越﹃羅剎教規﹄？﹂

　　董飛雲雖然滿心不願這位小師妹重返師門，欲加破壞，但孟三娘御下極嚴，所立門規，不容絲毫違犯，故在聽得常碧雲抬出﹁羅剎教規﹂以後，不禁銀牙暗咬，無可奈何地，轉向艾雲飛說道：﹁你去稟報掌教師尊，就說孟浮雲師妹取得上官靈人頭，現在﹃萬梅谷﹄口，意欲重歸本教，請掌教師尊親來，一驗真假！﹂

　　艾雲飛電癡飄身，過了片刻光陰，孟三娘便即親自趕到﹁萬梅谷﹂口！

　　常碧雲因孟三娘平素對待自己，簡直嚴師而兼慈母般的，愛護撫教得無微不至，久別之下，一旦重逢，遂根本用不到絲毫做作地，兩行珠淚，便自奪眶泉流，拜倒在孟三娘身前，牽衣悲泣！

　　孟三娘也情不自禁地，輕撫常碧雲如雲秀髮，以一種溫和語音道：﹁雲兒這些時日，你在外面吃了苦麼？﹂

　　她們師徒之間的至性流露，絕似慈母愛女一般，直看得董飛雲銀牙暗挫，妒火高騰，驀然發話說道：﹁孟師妹如今還是待罪之身，恩師是否應該先檢驗人頭真假？﹂

　　孟三娘聞言目光冷冷一注董飛雲，常碧雲卻提心吊膽地，解開包裹，現出那顆蠟製上官靈人頭，但心中兀自默禱，千萬莫令恩師看出破綻，否則不但滿盤計畫，齊付流水，自己也極可能當時便死在恩師絕世無雙的﹁羅剎陰功﹂之下！

　　孟三娘柳眉微蹙，伸手接過人頭，常碧雲心中不由緊張得一陣騰騰亂跳！

　　董飛雲一旁暗自偷窺，看出這顆人頭的五官面目，果然絕似上官靈，不禁大失所望，與艾雲飛交換了一瞥恨恨眼色！

　　但孟三娘卻在接過人頭以後，並未細加審視，便即隨手甩下谷口之前的一條深壑之中，並向常碧雲微笑說道：﹁雲兒既然如我所命，做到此事，自然允你重返師門！並因元宵大會近在目前，且隨我到我靜室之中，再傳你一冊我畢生心血結晶的﹃玄玄真經，羅剎真解，秘奧合錄﹄！﹂

　　常碧雲聞言，越發對師恩感激得淪肌浹髓，但董飛雲卻見小師妹才返師門，便獲特殊傳授，也越發妒恨不已！

　　既稱﹁靜室﹂，自然不奉傳呼，無人敢擅行闖入，孟三娘端坐蒲團，妙目微開，凝注常碧雲，神色頗為不悅地，緩緩說道：﹁雲兒，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一件莫大錯事？﹂

　　常碧雲心內一驚，方自愕然，孟三娘又復說道：﹁我生平愛才，在當世武林的年輕人物之中，發現你與上官靈根骨靈秀，越軼群倫，遂先把你收歸門下，然後再設法將上官靈亦加羅致！並因你們二人，惺惺相惜，互結情緣，才故意藉詞把你逐出門牆，並給了你一個莫大困難題目！﹂

　　常碧雲不知孟三娘此語何意，以一種惑然眼色，凝注恩師，聽她往下說道：﹁我因深知你天性極厚，必然盡量設法重返師門，而上官靈也或許為你真情所感，百煉鋼化為繞指柔，雙雙來師，豈非絕妙之事？尤其斷定你與上官靈互相愛好，必不下手加害，我才加重語氣地，命你持他人頭贖罪！誰知你猜不透我的心意，居然弄假成真，不僅一朵武林異卉，從此夭折，你也定將暗自傷心絕世，難補情天恨海……﹂

　　常碧雲越聽越覺得恩師對自己委實愛護得無微不至，心頭感動，珠淚泉流，暗忖無論在天理人情，任何一面，均不應對恩師加以欺騙，遂跪在孟三娘身前，低頭垂淚地，幽幽說道：﹁恩師請對雲兒重加責罰，雲兒有欺師大罪，那顆上官靈的人頭，不是真的！﹂

　　孟三娘本來滿面不悅神色，但在聽了常碧雲這句自白之語之後，反倒笑顏逐開，伸手抬起常碧雲下頦，看著她滿噙珠淚的雙瞳，失笑說道：﹁雲兒，我怎會這等糊塗？份量輕重，入手便分，你難道還以為我不知道那顆人頭，是巧手名工，用蠟塑制的麼？﹂

　　常碧雲見恩師早就看出人頭乃係蠟製，不由更羞窘得無地自容，雙手掩面，失聲悲泣！

　　孟三娘輕撫常碧雲香肩，微笑說道：﹁雲兒不要害怕，公堂尊規戒，私室重人情，我若意欲對你責罰，又何必把你帶到這靜室之內？﹂

　　語音至此略頓，用衣袖替常碧雲拭去滿面淚痕，仍自藹然微笑說道：﹁何況你千方百計塑制這顆人頭之意，無非對我思念，亟欲重返師門！入室以後，不等我揭破，並又復立即自白，我自然不會對此介介，你也更應淡淡撇開，不要再自行譴責！﹂

　　說到此處，目光一注常碧雲，秀眉微揚又道：﹁但適才在﹃萬梅谷﹄口，我若不趕緊將那顆人頭，甩下深壑，妒恨的董飛雲看破，我即非對你嚴加處置，無法服眾！故而今後在私室以內，你我情同母女，公堂之上，卻份屬師徒，雲兒須體諒我身為一教之尊，有時不得不強自矯情，裝出一副冷酷神色！﹂

　　孟三娘說來說去，似乎有些傷感起來，長嘆一聲，繼續說道：﹁平心靜氣而論，我對這﹃羅剎教﹄掌教名位，著實已頗厭倦！這次元宵大會，敗了固不必談，即令得勝，我也必將教務，付託你潘師叔執掌，只攜帶你一人，嘯傲八荒，逍遙物外！那時上官靈或許認為你脫離邪教，身入正途，一段長緣，易於締合？﹂

　　常碧雲聽得感激羞澀交迸，把顆螓首，埋在孟三娘懷中，默默領略那種師徒二人靈犀暗度，情感交流的高度享受！

　　孟三娘忽然﹁呀﹂了一聲，低頭看著常碧雲，微笑說道：﹁雲兒，我雖然已把那顆蠟製人頭，甩入深壑，替你掩飾，但元宵大會，上官靈不會不來，到時他一出現，豈非？……﹂

　　常碧雲聞言，也覺為難，但孟三娘忽然大笑說道：﹁我也真是沉溺太久，最近雖因摒絕外欲，一意潛修，有些明心見性，由於時日尚短，終難透徹！既已看穿名利，何必還顧慮太多？索性對你維護到底便了！﹂

　　常碧雲一雙大眼之內，帶著喜悅淚光，仰頭向孟三娘笑道：﹁恩師，你對雲兒太好……﹂

　　孟三娘與這愛徒目光一對，搖頭苦笑說道：﹁雲兒不要對我感激太甚，有樁大事，我對你隱瞞至今，將來你若得知內情，可能還要痛恨我呢！﹂

　　常碧雲意識到恩師可能指的便是﹁孟婆湯﹂魔力迷魂一事，便接口以一種真摯神色說道：﹁恩師放心，你老人家對我太好，在任何情況以下，靈兒也不會忘記師恩！﹂

　　孟三娘搖頭說道：﹁雲兒那裏知道，你尚有血海深仇未報，只因我在收你之際，將本教迷魂聖藥﹃孟婆湯﹄給你服食，方致忘卻本來，其實你並不姓孟呢！﹂

　　常碧雲聽恩師對自己如此掏誠相告，不由暗想似乎應該索性把呂梁山謁墓之事吐出，但念頭才起，孟三娘又已說道：﹁你平素在我身邊，雖然寵愛，尚不甚顯，但前次將你藉此故意逐出門牆以後，卻因終日思念難釋，方知師徒情重，愛你極深。故而此次重逢，我除了要把這冊﹃秘奧合錄﹄傳你以外，便慎重考慮何時才是替你解除﹃孟婆湯﹄迷魂魔力的最好時機！﹂

　　孟三娘說到上處，便自懷中取出那冊﹁玄玄真經、羅剎真解、秘奧合錄﹂，遞與常碧雲，並繼續說道：﹁我本想此時便替你解除﹃孟婆湯﹄魔力，但恐你本性一復，可能立即投向﹃乾坤五絕﹄那裏，而使我當眾難堪，傷心欲絕！故而認為最好還是依照我對﹃南筆﹄諸葛逸在三仰峰頭所作承諾，等你與上官靈洞房花燭之夕，我再替你解除這迷魂藥力，恢復本來面目，那時你便對我懷恨，我也可以默默忍受，獨自高飛遠行，獨嘗寂寞孤單的無情歲月！﹂

　　孟三娘越說越覺情感激動，星目中微見潤濕，玉頰之上，也流下了兩行淚珠！

　　常碧雲更是感動得無以復加，方自悲咽叫了一聲﹁師傅﹂，孟三娘舉袖拭去頰上淚痕，又說道：﹁但這種作法，亦有不妥，因為萬一你本相未明，而血海深仇人已死在別人手內，或是僥倖逃生地，從此高飛遠揚，覓地深藏，永不出生，則豈非定將飲恨終生！故而我此刻業已決定，不管你是否恨我，如今就替你解除﹃孟婆湯﹄的迷魂魔力，還你本來面目！﹂

　　常碧雲幾乎業已泣不成聲，偎在師傅懷中幽幽說道：﹁師傅，我……我……已經知……知道……我……叫常碧雲了！﹂

　　孟三娘聞言，驀然自淒迷悵惘之中，大吃一驚，雙目神光突射，凝注懷中的愛徒常碧雲，訝聲問道：﹁雲兒，快說你怎會恢復記憶，我﹃孟婆湯﹄的迷魂魔力，幾乎無藥可解！﹂

　　常碧雲應聲點頭答道：﹁這件事情，雖然費了﹃逍遙老人﹄鍾離哲的莫大心機，但這位老前輩，確實未曾給我服過什麼藥物！﹂

　　孟三娘秀眉微揚，﹁哼﹂了一聲說道：﹁原來又是這老頭兒多事逞能，雲兒且說給我聽，鍾離老人怎樣費盡心機，才想出使你恢復記憶的回天手段！﹂

　　常碧雲遂將自己在﹁玄玄別府﹂，被恩師逐出門牆之後的一切所遭所遇，對孟三娘細說一遍。

　　孟三娘聽鍾離老人利用﹁桐柏山人﹂虞去病的﹁生死坎離丹﹂，及呂梁山拜謁廬墓之策，為愛徒解除﹁孟婆湯﹂迷魂魔力，恢復記憶，不由也自欽佩無已！微嘆一聲，搖頭說道：﹁這老頭兒無怪被武林尊稱為當世第一人物，確實有點鬼神不測之妙！但我只在武夷山中，與他比賽過一次懸頸上吊，並係勝負未分，彼此始終不曾正式交手，故而才召開這次元宵大會，好好一較究竟！﹂

　　說到此處，好似心頭一陣難過，妙目之中，微微潤濕，輕撫常碧雲偎在自己胸前的如雲秀髮，淒然說道：﹁雲兒，你所服﹃孟婆湯﹄迷魂魔力，業已解除，應該知道﹃九毒書生﹄姬天缺，即是殺害你三位兄長，並氣死你父﹃皓首神龍﹄常子俊的血海深仇，﹃乾坤五絕﹄方面，更是你父生前友好！我則既已將一身所學，悉數相傳，又曾用﹃孟婆湯﹄使你昧卻本性甚久，故而你等我把那冊﹃玄玄真經、羅剎真解、秘奧合錄﹄上，未經記載的幾句最重要口訣，相告以後，便可脫離﹃羅剎教﹄歸入正途，雪恨報仇，並與上官靈永結百年好合！﹂

　　話音了處，雙睛微闔，淒然無聲地，自眼角流下兩行淚珠，口中低低唸道：﹁玄之又玄，平平淡淡！純剛易折，陰陰生陽……﹂

　　饒孟三娘所唸這幾句：﹁玄之又玄，平平淡淡，純剛易折，陰陰生陽……﹂是﹁玄玄真經﹂及﹁羅剎真解﹂以內的不傳秘訣，但常碧雲卻連聽都不聽地，只顧撲在師傅懷中，淚如泉湧，悲聲叫道：﹁恩師怎的這等說法？血仇雖深，但師恩亦復罔極！雲兒只等殺卻﹃九毒書生﹄姬天缺，祭告我父母兄長以後，便決意終生隨侍師傅，連上官靈我也不願理了！﹂

　　孟三娘見愛徒洞悉本來面目以後，仍對自己如此，不由心中也感覺到一種從來未有的異常安慰，緊緊摟住常碧雲，師徒二人，默默無聲地喜極而泣！

　　這種對泣，不是悲淒，而是享受，是一種兩心相通，已無隔閡的無上享受！但就在孟三娘享受這種無上享受之間，忽然輕輕推開常碧雲，香肩微晃，騰身便向靜室頂端的一個小小天窗撲去！

　　孟三娘這間靜室，純係石建，高大異常，但等她撲上天窗，卻那有人蹤？只在室頂留著幾行字跡！寫的是：﹁師徒間幾滴至情至性之淚，化成一片祥氛，足以消除瀰漫當前的血腥暴戾！奉勸非煙女史，何如拋去﹃閻婆﹄惡號？改稱﹃祥雲夫人﹄，﹃南筆﹄諸葛逸，準時赴約，已到﹃萬梅谷﹄口！﹂

　　這幾行字跡，字字入石分許，龍飛鳳舞，遒勁無倫，末後更有﹁鍾離手啟﹂四字，只看得孟三娘對這位名驚天下，藝壓乾坤的鍾離老人，由衷欽服不已！

第二十六章　惺惺相惜

　　常碧雲也自跟著縱上，剛剛看清字跡，知是鍾離老人所留，靜室以外，突起扣門聲息！

　　孟三娘飄身入室，發話傳進，室外的董飛雲遂推門進內，恭身稟道：﹁啟稟掌教師尊，﹃乾坤五絕﹄中的﹃南筆﹄諸葛逸，現在﹃萬梅谷﹄口，聲稱來赴掌教師尊的三日之約！﹂

　　孟三娘聞言，眉宇間閃現一種奇異光輝，側顧身邊的常碧雲笑說道：﹁雲兒隨你董師姊先往﹃萬梅谷﹄口，通知﹃南筆﹄，就說﹃祥雲夫人﹄孟非煙稍整衣衫，親自出迎！﹂

　　常碧雲聽得恩師居然採用鍾離老人所贈﹁祥雲夫人﹂外號，知道自己的心頭幻想，可能即將成為事實？不由喜心翻倒，恭身領命，帶著滿面笑容，興沖沖地，與董飛雲同向﹁萬梅谷﹂口趨去，她心頭高興異常，但董飛雲心頭卻疑惑萬分，暗想掌教師尊怎的突由﹁笑面閻婆﹂，變作﹁祥雲夫人﹂！這個外號，從何而得？

　　董飛雲雖然納悶，卻又不願向常碧雲詢問，反覆尋思以下，已到﹁萬梅谷﹂口！

　　常碧雲一見正在谷口負手看梅的﹁南筆﹂諸葛逸，便搶前幾步，恭身含笑說道：﹁諸葛老前輩，家師﹃祥雲夫人﹄孟非煙命弟子先容，俟略整衣衫，即來迎迓！﹂

　　諸葛逸聞言目光一轉，微笑說道：﹁非煙非霧，正是祥雲！這﹃祥雲夫人﹄外號，起得既頗祥和，又極恰當！﹂

　　話方至此，遠遠傳來一陣爽朗笑聲說道：﹁諸葛大俠，真是信人，孟非煙接駕來遲，尚希見宥！﹂

　　人隨聲至，一陣香風拂處，孟三娘淡掃蛾眉，不施脂粉，頭上略挽烏雲，穿著一襲玄色長衣，俏生生地卓立﹁南筆﹂諸葛逸面前，無論風神打扮，均顯得高雅無倫，清幽絕俗！

　　諸葛逸頓覺眼前一亮，不由凝神注目，看出這位﹁羅剎掌教﹂，居然滿面道氣，遂微笑說道：﹁小別數月，孟掌教功行精進，道氣盎然，可喜可賀！尤其﹃祥雲夫人﹄外號，改得高雅祥和，恰當無比！﹂

　　常碧雲一旁聽得不禁失笑，暗忖﹁當局者迷﹂一語，委實不差！這位經綸滿腹的諸葛老前輩居然也會失言？﹁祥雲﹂二字，或尚恰當，至於夫人之稱，恩師至今葳蕤自守，白璧無瑕，卻是從何說起？

　　孟三娘好似不曾聽出諸葛逸語病，一面側身迎客入谷，一面含笑說道：﹁孟非煙這﹃祥雲夫人﹄外號，尚屬新得，並係鍾離老人所贈！﹂

　　諸葛逸﹁哦﹂了一聲說道：﹁孟掌教即能從善如流，足見高明！鍾離老人是否還在﹃萬梅谷﹄內？﹂

　　孟三娘搖頭笑道：﹁這位老人，佛心俠骨，宛若神龍，行蹤太難捉摸！他雖已到我﹃萬梅谷﹄中，留言贈號，但孟非煙卻慚未相見！﹂

　　說到此處，轉面對董飛雲、常碧雲笑道：﹁我陪諸葛大俠，緩步而行，你們先與胡飄雲在那幾株絕世異種﹃綠萼香梅﹄以下，陳琴置酒，準備筆硯紙張，並燃上一爐妙香，我要向諸葛大俠請教金石絲竹，書畫琴棋，及詩詞歌賦等等，藉此雅敘三日！﹂

　　語音至此微頓，目光注定董飛雲，不怒而威地，緩緩說道：﹁在這三日以內，我不問一切俗事，教中瑣務，統由潘副掌教代理，除了留你小師妹孟浮雲一人隨侍之外，任何人若來驚擾，均按違反﹃羅剎教規﹄處置。﹂

　　董飛雲眉頭微蹙，與常碧雲恭身領命，同自馳去，佈置一切。

　　孟三娘苦笑一聲，向諸葛逸搖頭說道：﹁咬口生薑喝口醋，當天和尚撞天鐘，名位束縛之苦，委實不堪！諸葛大俠可知孟非煙對這﹃羅剎教﹄掌教，有點做厭了麼？﹂

　　諸葛逸此次赴約，一來遵諾守信，二來也因深覺孟三娘是位根器深厚，資質卓異的女中英豪，倘若能藉機緣，規勸她淡卻一片與人爭勝之心，退隱靈山，自葆真如，豈非極大功德？也是極大樂事！

　　如今聽了孟三娘所說這幾句名位束縛，感覺厭倦之語，不由心中暗喜，點頭微笑說道：﹁茫茫濁世，看得破名位束縛的，能有幾人？孟掌教慧質高懷，畢竟不同流俗！﹂

　　孟三娘偏頭看了諸葛逸一眼，手指﹁萬梅谷﹂內的無數梅花笑道：﹁凡事最難不沾﹃俗﹄字，就拿這些梅花來說，講究的是要有蕭疏妙致，清殘風神，才能格冠群芳，獨超萬卉！故而只貯精而不貴多，這等萬花如海，又與桃花李花何異？﹂

　　話音略頓，秋波一注諸葛逸，微笑又道：﹁但我約諸葛大俠靜坐清談的﹃冷珠泉﹄畔，卻長著幾株絕世異種﹃綠萼香梅﹄，冰池照影，雪岸聞香，淡欲無言，寒能徹骨，或許稍離俗境？不致有瀆諸葛大俠！﹂

　　諸葛逸見孟三娘接待自己，極為周到，心中亦頗高興，正待略加遜謝，忽然身上微微一涼，眼前峰迴路轉，耳中也覺泉聲湯湯，更有一股聞之令人神清氣爽的淡雅幽香，襲入鼻觀！

　　當地地勢不大，但景色特佳，一條清冷無比飛泉，自百丈峰頭，三折下垂，落到離地三五丈處，恰好有塊突石，仰承清泉飛瀉之勢，化成無數大小不一的水珠，四瀉而落！

　　珠泉以下，建有一座茅亭，茅亭三面環水，承接飛落珠泉，成了一個池潭，潭邊長著四五株罕世異種﹁綠萼香梅﹂，不僅幽香細細，姿態並極蒼古清奇，疏影橫斜，美妙無比！

　　常碧雲早在亭外恭身相待，亭內也備妥琴棋酒菜，筆墨紙硯等物，諸葛逸一面自曲折小徑，緩步入亭，一面向孟三娘笑道：﹁孟掌教這個地方委實選得太好！石怪泉清，幽雅絕俗，加上這幾株天香傲骨的孤山處士、綠萼仙人，二三知己，在此清談，真是神仙不羨呢！﹂

　　常碧雲一旁聽得暗笑，諸葛逸老前輩今日怎的在無意以下，語多雙關？﹁只羨鴛鴦不羨仙﹂，莫非他與恩師，真有緣份！

　　但孟三娘卻毫無所覺，只是肅客入座，含笑說道：﹁何必樓台妝七寶，能容小隱即神仙！想不到孟非煙隨意築造的一座小小茅亭，竟獲得足跡踏遍天下名山的諸葛大俠，如此讚賞！﹂

　　說到此處，側顧常碧雲笑道：﹁雲兒準備的是什麼酒菜？﹂

　　常碧雲恭身笑道：﹁雲兒因諸葛大俠是難得嘉客，故把師傅一向捨不得吃的﹃綠梅冷雪醅﹄，開了一缸，塵俗菜餚，也一概不用，只替師傅及諸葛大俠，各自準備四隻羅浮特產的﹃冰榴﹄下酒！﹂

　　孟三娘點頭笑道：﹁雲兒倒真識趣……﹂

　　常碧雲不等師傅話完，又復笑道：﹁除了﹃綠梅冷雪醅﹄，及﹃冰榴﹄以外，胡飄雲師妹並特意把她冒著極大風雪，去到羅浮絕巔，採來的﹃凍頂龍芽﹄，用梅枝積雪，烹了一壺香茗，孝敬師傅及諸葛大俠！﹂

　　諸葛逸如今尚不知常碧雲恢復本性之事，遂向她微笑說道：﹁孟姑娘，你所準備的這些﹃綠梅冷雪醅﹄，及﹃冰榴﹄、以及﹃凍頂龍芽﹄等香茗酒果，慢說是吃，就是聽也聽得我極為過癮！諸葛逸生平嗜茶，故而我要求次嘗酒果，先賜香茗。孟掌教，這石桌上既有黑白雙丸，是否我們一面品茗，一面對弈？﹂

　　孟三娘微笑答道：﹁在這三日會聚之間，孟非煙本欲就書畫琴棋，詩詞歌賦，金石絲竹等一一請教，如今便先作一局黑白之戰也好！﹂

　　說完，常碧雲手執一把極上等紫砂茶壺，替孟三娘及諸葛逸斟上香茗，並微笑說道：﹁風雅之中，未妨從俗，恩師與諸葛大俠的這局圍棋，加上一些彩頭，豈不更為有趣？﹂

　　諸葛逸點頭笑道：﹁孟姑娘這種建議頗好，但究以何物或何事作為彩頭，不妨就請孟姑娘出個主意！﹂

　　常碧雲心頭一動，但未敢擅專，妙目略注師傅，孟三娘因猜得黑棋，正拈子沉吟未落，隨口笑道：﹁雲兒，諸葛大俠既然這等說法，你便出個主意也好！﹂

　　常碧雲見師傅也命自己出題，遂秀眉微挑，朗聲笑道：﹁這局圍棋的勢負決定以後，勝方可隨意提一要求，負方必須如言做到，不許拒絕！﹂

　　她這個題目，出得極具深意，因為常碧雲看出師傅既對﹁南筆﹂諸葛逸頗為景慕，而諸葛逸亦似甚對師傅讚許，則不管他們這局圍棋，誰勝誰負？所提出的問題，必對雙方無損有益！

　　諸葛逸、孟三娘卻均未發現常碧雲的命題深意，表示認可。

　　孟三娘玉手一落，把所拈黑子，下在﹁天元﹂，諸葛逸不禁眉頭微蹙，暗想天下事那有這著巧法？自己與﹁萬相先生﹂百里獨，在洞庭湖上，所弈的那局﹁盲目奕棋﹂，便因雙方第一子同落﹁天元﹂，因而不能成立！如今雖然時移人易，但孟三娘竟照樣又在﹁天元﹂落子，難道彼此智慧相若，連這異想天開的特殊手段，亦復一致？

　　諸葛逸沉吟至再，於右上方角隅，落了一子，孟三娘嫣然微笑，緊迫著諸葛逸落子之處，下了一枚黑棋，這種著法，挑戰意味極濃，激得這位棋力高絕的﹁南筆﹂，嘆目閃光，眉頭微蹙！

　　黑白雙方攻防之戰，遂由此開始，但各自落子十餘以後，諸葛逸不禁怦然心驚，看出這孟三娘棋路之妙，凌力之強，果然決不在﹁萬相先生﹂百里獨、﹁逍遙老人﹂鍾離哲以下！

　　既已棋逢敵手，自然各運奇謀！但任憑諸葛逸機鋒百出，最後終因﹁天元﹂被佔，對方策應靈活之故，輸了半子！

　　諸葛逸含笑推枰，呷了一口﹁凍頂丸芽﹂所烹香茗，神色自若地，目注孟三娘緩緩說道：﹁雖只一枰，何啻八陣？星羅雲合，鳥集龍翻，孟掌教這局棋勝得高，更勝得妙！諸葛逸出師未捷，東道已輸，孟掌教有何需求？我是無不應命！﹂

　　孟三娘子頰之上，梨渦微現，常碧雲卻已被諸葛逸那句﹁出師未捷﹂之語，引得失笑說道：﹁諸葛老前輩，若照工部詩句﹃出師未捷身先死﹄會﹃長使英雄淚滿襟﹄！你與我師傅所約三日雅聚，為時甚長，何必現在就分輸贏？我再替你們烹茶，並取些鮮香松子，你們且再下一局！﹂

　　孟三娘也微笑說道：﹁弈棋逢敵手，百局未嫌多！適才孟非煙行險僥倖，偶勝半子，且請諸葛大俠，再復指教一局！﹂

　　嗜棋之人，癮頭極大，尤其戰敗一方，每每越戰越不服氣！諸葛逸既聽孟三娘這等說法，也就雙眉略軒，再度佈局！

　　第二局棋﹁南筆﹂諸葛逸為了挽回顏回，殫智竭慮，展盡才思，果然由於爭劫得勝，贏回半子！

　　這種秋色平分局面以下，自然而然地雙方同意，再弈一局，但常碧雲卻在雙方尚未落子之先，向孟三娘恭身笑道：﹁恩師請恕雲兒無禮，我想請諸葛老前輩出亭片刻，向其請教一事！﹂

　　孟三娘雖覺常碧雲這種舉措頗為突兀，但因頗知愛徒玲瓏剔透，極為體貼自己，忽有此求，必含深意！遂含笑點頭，諸葛逸也猜不透常碧雲葫蘆之中，賣的什麼藥，隨她緩步出亭，愕然問道：﹁孟姑娘，你要我出亭何事？﹂

　　常碧雲妙目一轉，微笑低聲說道：﹁諸葛老前輩怎的這等健忘，你在﹃子午峪﹄口，對我所許諾言，如今卻要兌現了呢！﹂

　　大丈夫最難過之事，便是身受人恩，無法答報！諸葛逸自從在武夷山被常碧雲用﹁羅浮大還散﹂相救以後，始終對她慊慊於懷，如今忽聽常碧雲這等說法，遂大喜過望地，含笑問道：﹁孟姑娘快說，你要我承諾何事？諸葛逸不避任何艱難，均當應命！﹂

　　常碧雲看著這位丰神絕世，器宇高華，名震乾坤的武林前輩，低聲笑道：﹁我要老前輩在第三局圍棋之上，展盡才華，務必取得勝利！﹂

　　諸葛逸聞言不覺以為常碧雲故意相戲，方自眉梢略聚，苦笑一聲，常碧雲又復含笑說道：﹁老前輩不要錯會了意，我要你贏了這一局棋，才好要求我師傅履行東道！﹂

　　諸葛逸﹁哦﹂了一聲，含笑說道：﹁你要我要求你師傅履行什麼東道？﹂

　　常碧雲回頭瞥了在茅亭中臨枰獨坐的恩師孟三娘一眼，湊向諸葛逸耳邊，極其神秘地，低低數語！

　　在這低語之間，常碧雲臉上得意神色，越來越顯！諸葛逸臉上的尷尬神色，卻越來越濃，最後居然把這位倜儻不群，風流絕世的諸葛先生，弄得面紅耳赤！

　　常碧雲說了以後，見諸葛逸這般神情，忽然笑容一收，正色說道：﹁大丈夫一言九鼎，老前輩既已許我……﹂

　　諸葛逸不等常碧雲說完，便即搖頭嘆道：﹁孟姑娘放心，諸葛逸既曾允諾，你便要我親下﹃阿鼻地獄﹄也必前往！何況……﹂

　　話音到此忽頓，目光略瞥遠處的孟三娘，向常碧雲蹙眉低聲問道：﹁但諸葛逸不信孟姑娘有此深心，你是不是與那專喜作弄人的鍾離老鬼，有所勾結？﹂

　　常碧雲搖頭微笑答道：﹁老前輩說那裏話來？目前﹃元宵大會﹄即屆，這次大會，是武林中正邪兩派，互相決戰之刻，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我師傅對我辛勤撫教，恩比天高，若不如此，又怎能使她老人家……﹂

　　諸葛逸聽到此處，不由對常碧雲油然生敬，接口點頭笑道：﹁好好好，孟姑娘既然有此深心，諸葛逸勉為其難，一切從命！﹂

　　常碧雲滿懷安慰地嫣然一笑，與﹁南筆﹂諸葛逸相偕回亭，第三局圍棋之戰，遂又復開始！

　　這一局關係勝負，雙方均極聚精會神，直下到次日上午，始告結束！

　　棋戰了後，諸葛逸站起身形，略整衣冠，向對坐那已改號﹁祥雲夫人﹂的孟非煙，極其恭敬地深深一揖！

　　這第三局圍棋，究竟誰負，﹁南筆﹂諸葛逸向﹁祥雲夫人﹂孟非煙恭揖的後果，又復如何？均需暫擱，且容筆者先行敘述小俠上官靈一面。

　　上官靈在樹上鐫字，留告﹁北劍﹂蒲琨，及﹁幽冥神君﹂閻元景後，便即悄悄隱入﹁香雪海﹂深處，在萬梅叢中，暗自思索。

　　他因自己這副﹁奪魂旗﹂的面目，似乎已被﹁北劍﹂蒲琨識破，故而考慮在﹁第二次元宵大會﹂之上，究竟怎樣出現，比較妥當？

　　因為倘以本來面目出現，孟浮雲必相存問，忽見自己啞口不能言，豈不使她傷心欲絕！

　　但自己不像﹁萬相先生﹂百里獨那等易容有術，化身千億，以致想來想去，除了這副﹁奪魂旗﹂打扮之外，尚復別無他策！

　　何況要到羅浮山﹁萬梅谷﹂參與﹁第二次元宵大會﹂的﹁奪魂旗﹂，共有五位之多，其中除了鍾離老人可能例外，其餘均必一般打扮，﹁北劍﹂蒲琨也未見能把四位黑衣蒙面的﹁奪旗旗﹂，分辨得清清楚楚？認出自己！

　　上官靈想得雖然不錯，但他那裏知道鍾離老人因﹁九毒書生﹂姬天缺曾藉裝束取巧，在武夷山內，佔了莫大便宜，業已利用常碧雲，欲令﹁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一齊放棄﹁奪魂旗﹂裝束，以便認清僅有的一位﹁奪魂旗﹂打扮之人，即係﹁九毒書生﹂，使這萬惡魔頭，無所遁形，遭受天譴！

　　鍾離老人這種策略，原本極好，誰知偏偏上官靈又以﹁第五奪魂旗﹂姿態出現，而更湊巧的是﹁九毒書生﹂姬天缺居然也未以﹁奪魂旗﹂面目赴會，以致﹁乾坤五絕﹂，幾乎齊對這位有口難言，無法分辨的上官靈，猛下辣手。

　　上官靈未來險厄，暫且不提，就在他獨坐萬梅深處，俯首沉思之際，便已出了岔事。

　　他如今功力較前更進，加上口不能言，耳目自然而然的越發聰明，忽聽右側梅林以內，似有極其輕微的聲息傳出？

　　上官靈方自愕然凝目，林中一聲清朗﹁無量佛﹂號，與一聲高宏的﹁阿彌陀佛﹂佛號起處，人影電閃，業已在他左右數尺以外，分立著一僧一道，來人正是﹁乾坤五絕﹂中的﹁東僧﹂醉頭陀，及﹁西道﹂天癡道長！

　　上官靈一見﹁東僧﹂醉頭陀安然無恙，不禁心中大喜，但他剛剛起立，醉頭陀便即沉聲問道：﹁尊駕是不是第四﹃奪魂旗﹄，﹃幽冥神君﹄閻元景？﹂

　　上官靈那裏知道﹁東僧﹂醉頭陀因與﹁逍遙老人﹂鍾離哲、﹁閃電神乞﹂諸明，均極熟悉，看出上官靈身材裝束有異，立時疑雲滿腹，只要問清不是﹁幽冥神君﹂閻元景，便欲將他當作﹁九毒書生﹂姬天缺，下手收拾！

　　上官靈不知就裏，自然搖手示意，但這一搖手示意，卻又加強﹁東僧﹂醉頭陀，及﹁西道﹂天癡道長的心中誤會！

　　原來上官靈因口不能言，只得搖手，而醉頭陀與天癡道長，卻以為他是怕自己聽出話音，自然越發認定眼前這﹁奪魂旗﹂打扮之人，就即罪大惡極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西道﹂天癡道長還較沉穩，但﹁東僧﹂醉頭陀卻因吃了好多苦頭，都是由這﹁九毒書生﹂身上而起，好容易狹路相逢，怎肯對他再復寬容？單足一立，雙掌當胸，合十前推，發出一式﹁寒雞拜佛﹂。

　　上官靈為了最近自己每與高手過招一次，事後均得了不少便宜，故見﹁東僧﹂醉頭陀掌力發出，竟凝勁還招，一式﹁怒拍洪濤﹂，罡風狂捲地，猛迎而上！

　　誰知﹁寒雞拜佛﹂雖是武林俗學，但所挾銳嘯勁氣，卻是﹁東僧﹂醉頭陀威震江湖，成名﹁乾坤五絕﹂的﹁羅漢勁﹂！

　　何況又是把對方當作萬惡不赦的﹁九毒書生﹂，唯恐一擊不中，自然全力施為！上官靈則奇遇雖多，火候究嫌不足，掌風才接，便覺胸頭狂震，眼前直轉金星，趕緊見機而退，足跟凝勁，驀地後縱八尺！

　　﹁西道﹂天癡道長為了保護﹁乾坤五絕﹂身分，未與﹁東僧﹂醉頭陀合手夾擊，但見上官靈這一縱退，卻呵呵笑道：﹁姬天缺，﹃東僧﹄所發﹃羅漢勁﹄的滋味如何？且再嚐嚐﹃西道﹄的﹃太玄真氣﹄！﹂話音方了，袍袖猛拂，一股強烈得從來未睹的勁風狂飆，便對準上官靈，宛如山崩地，凌空怒捲而至！

　　﹁東僧﹂醉頭陀的一記﹁羅漢勁﹂，已經把上官靈打得頭昏眼花，對這顯見要比﹁羅漢勁﹂更強的﹁太玄真氣﹂，他那裏還敢硬接？只得施展九大輕功絕技中的﹁摘星換位﹂，右手虛空一抓，左手凌空一推，借勁飄身，右飛六尺，遁入梅林深處！

　　﹁東僧﹂醉頭陀那肯容他走脫，正待隨後急追，﹁西道﹂天癡道長向他微一擺手，呵呵笑道：﹁醉和尚，何必如此性急，常言道窮寇莫追！且容他去把那與他狼狽為奸的﹃萬相先生﹄百里獨找來，﹃萬梅谷﹄及﹃子午峪﹄的兩場大會上，還怕他們飛上天去？﹂

　　上官靈因生性太傲，不願在自己這等情況以下，與﹁乾坤五絕﹂，及孟浮雲相見，立意非等設法與﹁九毒書生﹂姬天缺一拼，報仇雪恨之後，才揭開本來面目！故而見天癡道長阻止醉頭陀入林追擊，便用暗器﹁鴛鴦箭﹂手法，脫手打出捲成筒狀的兩張柬帖，並施展﹁雲飄電閃身法﹂，閃入深林，潛伏不動！

　　﹁東僧﹂醉頭陀，及﹁西道﹂天癡道長，藝高膽大，見林內有暗器飛出，各自伸手，輕輕接到手中，見是兩張捲成筒狀的同樣柬帖，上面寫著：﹁乾坤身危，生開命絕，震卦死門，無靈無厄，其他方位，不可久立！﹂

　　﹁西道﹂天癡道長看完柬帖，﹁咦﹂了一聲，詫然說道：﹁這柬帖之上的六句似偈非偈之話，好像是向我們揭破什麼惡毒陣勢的秘密？﹂

　　﹁東僧﹂醉頭陀也自茫然說道：﹁如此說來，難道被我們打跑的那位﹃奪魂旗﹄裝束之人，不是﹃九毒書生﹄姬天缺麼？﹂

　　天癡道長搖頭苦笑說道：﹁倘若是他，則決不會留給我們這張分明含最重大意義的告密柬帖！倘若不是？則此人身分，委實難猜，難道除了﹃逍遙老人﹄鍾離哲、﹃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九毒書生﹄姬天缺等四人以外，又出了個第五﹃奪魂旗﹄麼？﹂

　　醉頭陀失笑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正武林間正邪興衰，擊諸羅浮一戰！我們且好好領略領略這以梅花享譽的嶺南名山山色，等到元宵正日，齊往﹃萬梅谷﹄中同振﹃乾坤五絕﹄的聲威便了！﹂

　　﹁東僧﹂、﹁西道﹂一走，上官靈獨坐萬梅深處，調息行動，以祛除適才被醉頭陀所發﹁羅漢勁﹂的一震餘威！心中並暗自嘆息，武學一道，委實無窮無盡，自己在武夷山秘室之中，巧服﹁獨葉仙芝﹂，更勤習﹁南筆﹂諸葛逸，及﹁笑面閻婆﹂孟三娘兩位蓋代奇人的看家絕學，以為功行必已大進。誰知到了羅浮，在兵刃方面，仍鬥不過﹁北劍﹂蒲琨，挨了痛徹心肺的好幾梅枝，真氣內力方面，也非﹁東僧﹂醉頭陀的﹁羅漢勁﹂之敵！

　　看來徒恃僥倖奇遇，及得助靈藥秘笈之力，猶嫌不足，武學真諦，畢竟仍在﹁火候﹂二字，自己欲期大成，必須在羅浮會後，好好下上十年苦功不可！

　　想到﹁獨葉仙芝﹂，上官靈心中不禁又對﹁東僧﹂醉頭陀，起了慚意，因為那隻種植﹁獨葉仙芝﹂的黃色葫蘆，是﹁幽冥神君﹂閻元景指名贈送﹁東僧﹂之物，卻被自己在生機絕望，無可奈何之下，私行取食，將來卻以何顏向這位老前輩交代？

　　上官靈邊想邊自心頭難過之際，梅林以外，又起了腳步聲息！

　　這次現身的是位面容消瘦，雙睛神光十足，但隱蘊兇芒的青衫秀士，年齡看去約莫五十左右，低頭負手，似在想什麼心事？

　　上官靈見此人，雖覺面貌陌生，但身材神氣，卻似極熟。

　　青衫秀士在梅林中蹀躞片刻以後，忽然猛一抬頭，雙眉軒處，目內兇芒電射，並發出一陣得意已極的縱聲狂笑！

　　這陣笑聲中所含陰森意味，聽得上官靈全身毛髮一豎，暗想此人笑聲怎的酷似姬天缺？莫非眼前的青衫秀士，就是﹁九毒書生﹂的本來面目？

　　疑心既動，上官靈不禁暗咬鋼牙，功力凝聚地，準備一撲而出。

　　但他畢竟恐怕萬一有誤，又鑄大錯！遂勉強忍耐胸頭仇火，把尚剩下準備留與﹁逍遙老人﹂鍾離哲、﹁南筆﹂諸葛逸，及﹁閃電神乞﹂諸明的三張柬帖，取了一張，穿在一枚為了﹁奪魂旗﹂身分特製的﹁奪魂金針﹂之上，向著那青衫秀士，悄悄彈指發出！

　　上官靈因看出對方的器宇神情，迥異凡流，知道即便不是﹁九毒書生﹂姬天缺，亦非武林俗手！遂在﹁奪魂金針﹂剛剛脫手之際，便施展絕世無儔的﹁雲飄電閃身法﹂，右縱三丈，藏入一株粗巨老梅幹後！

　　果然﹁奪魂金針﹂的破空微聲才作，那位青衫秀士，便已變色飄身，直撲上他先前所立之處！

　　等他身形撲到，因上官靈機警異常，早已藏好，只見空林寂寂，闃無人蹤，青衫秀士言才低低﹁咦﹂了一聲，回頭再去搜索破空作響的是何物件。

　　那枚﹁奪魂金針﹂，正插在一根梅枝上，但針尾迎風擺拂的不是骷髏白骨紅綢，卻是一張有字柬帖！

　　青衫秀士見是﹁奪魂金針﹂，不禁面色又變，暫時竟未伸手拔針，取那柬帖觀看，只是冷靜異常地，矚目細察四外！

　　上官靈不必再觀察青衫秀士看請柬帖字跡以後的反應，便已從他適才飛撲身法，及如今這種森冷陰的神情之上判斷出此人就是﹁九毒書生﹂姬天缺，不由鋼牙緊咬，百脈僨張，暗地籌思怎樣搏殺此賊之策？

　　青衫秀士見四外衝寒怒放的萬樹梅花以內，始終無甚動靜，遂捷如電閃地，驀然飄身，掠過﹁奪魂金針﹂，取下針尾柬帖，但暫不觀看，依舊凝神注意四外，防範任何突襲！

　　這時上官靈主意已定，認為縱令﹁九毒書生﹂姬天缺罪大惡極，並與自己仇深似海，但為了保持自己的品格起見，仍然不宜隱伏暗處，冷箭傷人，而應光明正大的，現身與之一鬥。

　　不過自己挨了﹁東僧﹂醉頭陀一記﹁羅漢勁﹂後，已知在真氣內力方面，仍不足與這些前輩人物抗衡！故欲與姬天缺一拼，必須仗恃﹁南筆﹂諸葛逸所傳妙絕乾坤的﹁生花七筆﹂，再配合鍾離老人蓋代無雙的﹁雲飄電閃身法﹂！殲敵既無絕對把握，上官靈遂決定就以這副﹁奪魂旗﹂的面目出現，勝則乘機殆此元兇，敗則等到元宵會上，再作打算！

　　主意既定，上官靈遂悄悄自老梅幹後，緩步走出！

　　這時，那位青衫秀士，目光略瞥柬帖，業已看清柬上所書：﹁乾坤身危，生開命絕，震卦死門，無災無巨，其他方位，不可久立﹂等字跡，臉上神情，又起急遽變化，證實了上官靈所料不差，此人正是﹁九毒書生﹂姬天缺！

　　姬天缺看清字跡，臉上神情方自悚然一驚，耳中便已聽得斜側方梅林之內，起了腳步聲息！

　　上官靈因積忿在胸，腳步頗為沉重，姬天缺聞聲知戒，肩頭略晃，飄身後退一丈三四！

　　等他看清梅林中走出的果然是位﹁奪魂旗﹂打扮之人，姬天缺不由心中先自估量這是那位﹁奪魂旗﹂？怎的不似自己三大對頭，﹁逍遙老人﹂鍾離哲、﹁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的其中之一？

　　上官靈因蓄意施展﹁生花七筆﹂，又因避免暴露身分，不便取用自己的文昌筆，故在走出梅林，與姬天缺對面以後，立即取出身旁特製的伸縮銅棍，但不掛骷髏白骨紅旗，也就等於一隻無尖禿筆形狀！

　　姬天缺見對方自身邊取出一根伸縮自如的﹁奪魂旗桿﹂，卻不掛骷髏白骨紅旗，不由越發弄得莫名其妙起來，眉頭微蹙，沉聲問道：﹁尊駕何人？﹂

　　上官靈伸手指指鼻尖，冷哼一聲，搖頭不語！

　　姬天缺如墜五里霧中，又復故意問道：﹁尊駕一身﹃奪魂旗﹄打扮，但不知是第幾﹃奪魂旗﹄？第一？第二？還是第三、第四？﹂

　　上官靈聞言，用手中﹁奪魂旗﹂桿在地上劃了﹁第五﹂二字！

　　姬天缺一生作弄人，如今卻被上官靈作弄得肝火上沖，雙眉一挑，目中厲芒電射地，獰笑問道：﹁你到底會不會說話？既然自稱第五﹃奪魂旗﹄，可認得我是誰麼？﹂

　　上官靈自鼻中﹁哼﹂了一聲，用﹁奪魂旗﹂桿劃道：﹁你是萬惡不赦，人人皆想予以消除的武林敗類﹃九毒書生﹄姬天缺！﹂

　　姬天缺見對方不但知曉自己來歷，語意中並隱有深仇，不由心內一驚，反把滿腔怒火，按納下來，一面暗中細細打量對方，一面森森地，發話問道：﹁你既識姬天缺來歷，又如此胡言，莫非與我有仇？﹂

　　上官靈存心想把對方盡量激怒，肝火高騰，靈明必蔽，動起手來，也許比較容易應付？遂又劃字答道：﹁凡屬武林中的正人君子誰不與你仇深似海？﹂

　　這時姬天缺雖因對方始終不曾開口說話，身材又似在何處見過，頗為眼熟，懷疑必然是位熟人？但想來想去，也想不到被自己害得失音成啞，禁閉山腹秘室之中的上官靈身上！

　　反覆忖度，疑思滿腹之下，姬天缺忽然暗罵自己該死，既然猜測不出，何不索性動手？難道自招術身法之上，還會看不破對方來歷？

　　姬天缺一身武學，確實超群拔俗，除了最怕﹁逍遙老人﹂鍾離哲，並對﹁南筆﹂諸葛逸、﹁祥雲夫人﹂孟三娘、﹁萬相先生﹂百里獨三人，略懷忌憚以外，甚至連﹁東僧﹂醉頭陀、﹁西道﹂天癡道長、﹁北劍﹂蒲琨等﹁乾坤三絕﹂，及﹁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俱所不懼，何況明知面前這位﹁奪魂旗﹂打扮的絕非上述諸人，遂大模大樣地，陰笑一聲說道：﹁你既然一再無禮並不肯吐露身分，休怪姬天缺心毒手狠，你縱是個山精海怪，我也非打出你的牛黃狗寶不可！﹂

　　藝高膽大，狂妄絕倫，話音了後，分明見上官靈業已氣聚和凝，巍如山嶽地，橫著那根﹁奪魂旗﹂桿相待，姬天缺卻依然硬搶中宮，身形微探，一招﹁七煞寒靈掌法﹂中的﹁毒手抓魂﹂，便自帶著陰冷寒風，向上官靈胸腹之間，緩緩抓去！

　　姬天缺身形才探，上官靈絕學已施，用的是﹁南筆﹂諸葛逸半生心血結晶﹁生花七筆﹂中第一招，參取﹁相如賦﹂、﹁太白詩﹂、﹁稼軒詞﹂、﹁東籬曲﹂等奇縱高古，曼妙輕靈意味，及古今各門各派武學精華，融文鑄武，妙化無方的﹁天馬行空﹂，以手中﹁奪魂旗﹂桿，迎著﹁九毒書生﹂姬天缺來勢，漫不經意地，輕輕一揮！

　　姬天缺也是一代宗師身分，眼力何等高明？對方招術才發，便驚得收勢飄身，疾退丈許，目注上官靈，訝然問道：﹁你與﹃南筆﹄諸葛窮酸，有何淵源？﹂

　　上官靈見自己這招﹁天馬行空﹂，尚未發揮妙用，對方便機飄身，並立即認出是﹁南筆﹂諸葛逸家數，不由也覺這位﹁九毒書生﹂，果然名不虛傳，太已狡猾難鬥！

　　姬天缺因不知上官靈有口難言，見他對於自己這次問話，又是冷冰冰地，未予置答，不禁氣得雙眉一剔，冷笑說道：﹁你不必故作得意，慢說你不過與﹃南筆﹄有淵源，或是偷偷學了他幾招筆法，便是諸葛窮酸親來，姬天缺也要鬥他個三五百合！﹂

　　說完，驀然捷如電閃地，雙手箕張，厲嘯飛撲！並因胸頭鬱怒，功力發到十成，以致帶著一片呼呼勁響，顯然威勢極烈！

　　上官靈早就知他厲害，自己年歲修為遠遜，功力火候自差，必須倚仗神妙無比的﹁生花七筆﹂，覓隙進擊，切忌逞強不服，以真氣內力硬拼！遂在姬天缺厲嘯方起之際，一式﹁孤雲獨去﹂飄然揚出三丈！

　　這是﹁逍遙老人﹂鍾離哲的﹁雲飄電閃身法﹂，姬天缺自然更覺眼熟，身形落地，濃眉雙蹙，狐疑滿腹地以目內兇光，覷定上官靈問道：﹁你除了偷學過﹃乾坤五絕﹄中﹃南筆﹄諸葛窮酸的﹃生花七筆﹄以外，還會﹃逍遙老人﹄鍾離哲的﹃雲飄電閃身法﹄？﹂

　　上官靈誠心氣他，用﹁奪魂旗﹂桿劃字答道：﹁我既扮﹃奪魂旗﹄形相，怎能不會真﹃奪魂旗﹄鍾離老人的幾手震世武學？﹂

　　姬天缺最氣的就是對方除冷冷不答，就是劃地作書，始終不發片語！遂一陣陰惻惻地厲笑說道：﹁你若再不開口說話自吐身分，姬天缺十招以內，必然叫你斃命﹃七煞寒靈掌﹄下，否則武林中便除去﹃九毒書生﹄四字！﹂

　　話音了後，雙手均無絲毫動作，全自凝神傾耳，因為聽得有人電疾入林，來勢之快，並顯係絕世高手！

　　果然剎那以後，東面現出去而復轉的﹁東僧﹂醉頭陀，西面現出﹁西道﹂天癡道長！

　　原來醉頭陀、天癡道長等﹁乾坤雙絕﹂，走出頗遠以後，醉頭陀停步不行，向天癡道長道：﹁癡道士，我越想越覺那作﹃奪魂旗﹄打扮，向我們投柬之人的身分，太已可疑，不如同回﹃香雪海﹄中，出其不意地悄悄一探！﹂

　　﹁天癡道長﹂點頭同意，﹁乾坤雙絕﹂又復折回，但才入﹁香雪海﹂大片梅林，便聽得梅林深處隱隱傳得來姬天缺最後所說的那句：﹁否則武林中便除去﹃九毒書生﹄四字！﹂

　　此語入耳﹁東僧﹂、﹁西道﹂遂左右雙分地，電疾包抄，果見適才那名﹁奪魂旗﹂打扮之人，與另一位面貌陌生青衫秀士，相對卓立！

　　天癡道長呵呵一笑，發話問道：﹁你們兩位之中，那一位是名震江湖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東僧﹂、﹁西道﹂隨便來上一位，既已足使姬天缺頭疼，何況雙雙齊到，再加一個既會﹁南筆﹂諸葛逸﹁生花七筆﹂，又會真﹁奪魂旗﹂鍾離老人﹁雲飄電閃身法﹂的上官靈，慢說一位﹁九毒書生﹂，便讓他多生兩手，亦必難逃公道！

　　但姬天缺絕代兇人，身處如此危機以下，心神居然鎮定如常，絲毫不亂！聽出﹁東僧﹂醉頭陀、﹁西道﹂天癡道長竟也不識對面這位自稱第五﹁奪魂旗﹂之人，遂眉梢微剔，計上心頭，應聲哈哈笑道：﹁看兩位裝束氣派，顯然便是﹃乾坤五絕﹄中的﹃西道﹄﹃東僧﹄，難道你們還不知道﹃九毒書生﹄姬天缺的形狀裝束麼？﹂

　　姬天缺的這幾句話，說得異常刁鑽，既未否認自己身分，卻輕輕把﹁九毒書生﹂四字，自然而然地，加到一副﹁奪魂旗﹂打扮的上官靈身上！

　　天癡道長及醉頭陀的吃虧之處，在於既不認識﹁九毒書生﹂姬天缺的本來面目，又頗覺方才這位向自己投那奇異柬帖的﹁奪魂旗﹂打扮之人，身分可疑？遂被姬天缺的詭計利用，決定先向上官靈下手查問！

　　天癡道長在西邊，距離上官靈較近，遂右掌當胸微推，一股﹁太玄真氣﹂，獨射而出！

　　口中沉聲喝道：﹁尊駕究竟是不是﹃九毒書生﹄？請露本來面目！﹂

　　上官靈不禁又覺好氣，又覺好笑，暗想這位天癡道長老前輩，竟然真個癡了起來？以本來面目出現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分明站在那邊，卻聽了他那滑頭答話，來查究自己的本來面目！

　　他因先前吃了﹁東僧﹂醉頭陀﹁羅漢勁﹂的苦頭，更知﹁西道﹂天癡道長的﹁太玄真氣﹂，比﹁羅漢勁﹂只強不弱，自然不敢硬抗，眉梢一蹙，計上心頭，身形略晃，避開劈面罡風，手中﹁奪魂旗﹂桿揮處，竟用了天癡道長傳授門己﹁玄天七十二拂﹂中一式﹁慈雲廣被﹂，攻向﹁天癡道長﹂！

　　上官靈一身傲骨，性格剛強，他既已決定非在向﹁九毒書生﹂姬天缺報仇雪恨以後才揭開本來面目，遂立意堅持，不肯中途而廢！

　　但目前形勢，又不願真正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坐收漁人之利，太佔便宜，遂想出施展﹁玄天七十二拂﹂之計，暗暗點醒天癡道長一下！

　　果然天癡道長見這﹁奪魂旗﹂打扮之人，竟會施展自己﹁玄天七十二拂﹂！不禁失驚收手！但仍未想到上官靈身上，因為﹁東僧﹂、﹁西道﹂等﹁乾坤雙絕﹂，再也意料不出上官靈會失音成啞，並變成這副奇異模樣！

　　這時﹁九毒書生﹂姬天缺，依然站在原處，不敢遁走，因萬一若被發現，必使對方立起疑心，自己應付不了﹁西道﹂、﹁東僧﹂，豈非難免大吃苦頭，還是暫時鎮定，坐待機緣的好！

　　﹁乾坤雙絕﹂豈是等閒人物？﹁西道﹂天癡道長在向上官靈查問之時，﹁東僧﹂醉頭陀卻冷眼注意﹁九毒書生﹂姬天缺，但看了他這副泰然自若，毫不在乎的神情，反到懷疑稍減！

　　天癡道長收勢以後，又向上官靈蹙眉問道：﹁尊駕到底是誰？怎會施展我所創招式﹃玄天七十二拂﹄？﹂

　　上官靈心頭暗自叫苦，但口中卻無法答話，天癡道長未免被他這等始終冷漠的異樣神情，有些激怒起來，沉聲喝道：﹁你們兩人之中，到底有沒有﹃九毒書生﹄姬天缺？﹂

　　上官靈聞言，急忙搶先伸手，向站在距離自己丈許以外的﹁九毒書生﹂姬天缺一指！

　　﹁東僧﹂、﹁西道﹂的西道炯炯眼神，一齊隨著上官靈手指，向那位初度以本來面目出現的﹁九毒書生﹂姬天缺看去！

　　姬天缺早知目前僵局決非輕易能解，自己倘若發話否認，未免示人以怯，有失身分，傳揚開去，貽笑武林！倘若點頭承認，則必將立陷危境！最好的應付方法，似是使得﹁東僧﹂醉頭陀、﹁西道﹂天癡道長二人，莫測高深，效法對面那位﹁奪魂旗﹂打扮之人，始終不發片語地金人緘口！

　　天癡道長見這位青衫秀士，也是神情傲岸，冷靜異常，不由眉雙蹙地，發話問：﹁尊駕姓名來歷，能否見告？﹂

　　姬天缺抱定宗旨，不發片言，只是嘴角微哂，現出一絲森冷笑意！

　　上官靈是有口難言，姬天缺是有口不言，這樣一來，委實使得這位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名震乾坤的天癡道長，有些莫知所措？

　　﹁東僧﹂醉頭陀見狀，冷笑一聲，向天癡道長說道：﹁癡道士，你再問他們三聲，倘若仍不答覆，便分頭下手，你收拾那﹃奪魂旗﹄打扮之人，我收拾這青衫秀士！﹂

　　這種辦法，聽得上官靈頗傷腦筋，姬天缺卻毫不在意！

　　原來﹁九毒書生﹂姬天缺單對﹁西道﹂，或是單對﹁東僧﹂，並不怯懼，他所怕的只是﹁乾坤雙絕﹂，合手聯攻！若照醉頭陀這種辦法，一對一個地動起手來，恰好正是自己設法溜走的最好機會！

　　上官靈則暗恨﹁東僧﹂醉頭陀這種建議，簡直無疑為虎作倀，反而幫了﹁九毒書生﹂姬天缺的大忙！幾度意欲伸手摘下臉上面具，但終於強行忍耐，自忖好在﹁萬梅谷﹂及﹁子午峪﹂兩處，仍必相逢，不愁不能向姬天缺報仇，今天便索性搗場大亂，倒看看這幕默劇，怎樣結束。

　　主意方定，天癡道長因覺醉頭陀的這種建議，頗為適用，遂目光微掃南北對立的上官靈，及姬天缺二人，眉頭雙蹙地，沉聲說道：﹁兩位施主切莫自誤，通個名兒如何？﹂

　　語音了處，答覆只是﹁香雪海﹂萬樹老梅散發的襲人幽香，及一片靜寂！

　　天癡道長數十年闖蕩江湖，何曾遇見過這等尷尬局面，委實忍不住上沖肝火，唸了一聲﹁無量佛﹂號，﹁太玄真氣﹂凝處，屈指微彈，丈許以外一根兒臂粗細的梅枝，便即﹁哢嚓﹂折斷。

　　天癡道長露了這手神功，又復冷然說道：﹁天癡道長再問一聲二位施主高名上姓？﹂

　　上官靈與姬天缺依舊鎮靜得宛如一尊石像，默然不答！

　　如今慢說屢問不答，碰了許多釘子的﹁西道﹂天癡道長，肝火高騰，連﹁東僧﹂醉頭陀也盛怒難遏，僧袍飄處，縱到﹁九毒書生﹂姬天缺身前，功力潛聚，右掌一揚，手掌似比平時漲大了一倍左右，色呈朱紅，怪笑叫道：﹁癡道士，你再問最後一句，並準備下手，他們若不自吐身分，便嚐嚐我﹃羅漢勁﹄之中，最厲害的﹃降龍掌力﹄！﹂

　　姬天缺深知這﹁降龍掌力﹂是﹁東僧﹂醉頭陀的看家絕學，裂石溶金，威猛無比，自己倘若硬打硬拼，未必能敵！遂心中暗自決定暫時避重就輕地，虛與委蛇，只等另一邊天癡道長與那位﹁奪魂旗﹂打扮之人動起手來，便絕不戀戰，立即覓機遁走！

　　天癡道長也決定要使目前這死不開口，神情傲岸的﹁奪魂旗﹂打扮之人，好好吃些苦頭，遂亦將﹁太玄真氣﹂凝聚到十一成左右備用！

　　﹁山雨欲來風滿樓﹂，但目前於石破天驚的惡戰開始之前，卻是一片異常沉靜！

　　上官靈在無可奈何之下，也只得凝神備戰，以免吃了冤枉苦頭！但心中不由暗怪天癡道長怎不細心想想？當世以內，除了他與自己之外，尚有何人會施展﹁玄天七十二拂﹂？

　　天癡道長沉默片刻，神情嚴肅地，緩緩說道：﹁天癡這是最後一問，二位施主……﹂

　　話猶未了，突自梅林深處，起了一陣森冷的﹁嘿嘿﹂怪笑！

　　箭在弦上，引滿等發的﹁西道﹂天癡道長、﹁東僧﹂醉頭陀，及功集雙臂，氣護百穴的小俠上官靈、﹁九毒書生﹂姬天缺等，一齊被這﹁嘿嘿﹂怪笑所驚，因為四人全聽出這是江湖人物聞聲喪膽，﹁奪魂旗﹂所特有的﹁勾魂陰笑﹂！

　　﹁東僧﹂醉頭陀暫收﹁降龍掌力﹂，目注深林，沉聲問道：﹁林內何人？﹂

　　林內陰笑，連綿不斷，但卻越笑越低，漸漸到了游絲飄渺的若有若無階段！

　　﹁西道﹂、﹁東僧﹂等﹁乾坤雙絕﹂，方自互相詫然對看一眼，林內黑衣飄處，居然緩步從容地，走出一個人來！人皮面具覆面，黑色長衫罩體，手中持著一桿骷髏白骨紅旗，果然又是一位﹁奪魂旗﹂出現！

　　天癡道長及醉頭陀，這回才叫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因為這位新出現的﹁奪魂旗﹂，又不是﹁逍遙老人﹂鍾離哲、﹁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三人之一，身材神態，卻與﹁九毒書生﹂姬天缺，有些彷彿！

　　天癡道長惑然問道：﹁尊駕何人，怎的亦不肯見告名號？﹂

　　最後出現的﹁奪魂旗﹂打扮之人，冷笑說道：﹁何必靈山拜佛，如來自在心頭！你們不是要找我麼？﹂

　　天癡道長聞言，不禁目光微掃姬天缺，上官靈二人，向那位後出現的﹁奪魂旗﹂，失驚說道：﹁你是﹃九毒書生﹄姬天缺？﹂

　　那位後出現的﹁奪魂旗﹂，又是一陣﹁嘿嘿﹂陰笑，笑完向﹁東僧﹂、﹁西道﹂等﹁乾坤雙絕﹂，哂然問道：﹁羅浮山﹃萬梅谷﹄及﹃子午峪﹄兩處約會，足夠我們互拼生死存亡，時期並近在眼前，你們為何要在期前找我？﹂

　　天癡道長及醉頭陀，一下真被對方問住，無話可答！

　　這時心內最懷疑難解的，卻是上官靈，因為青衫秀士，曾經自認是﹁九毒書生﹂姬天缺今卻又來了一位，而且就身材神態，看來，兩人均有與印象中的﹁九毒書生﹂姬天缺相似之處，豈非越演越覺迷離撲朔？

　　後出現的那位﹁奪魂旗﹂見﹁乾坤雙絕﹂未答自己所問，遂冷笑連聲說道：﹁你們﹃乾坤五絕﹄，大概自恃極高，才這等到處欺人，好好好，我們便在元宵會期之前，先行略為較量，也無不可！﹂

　　﹁東僧﹂醉頭陀聞言，身形立飄，但那﹁奪魂旗﹂打扮之人卻搖手說道：﹁慢來，慢來，你怎的如此心急？這﹃香雪海﹄是羅浮山有名勝地，我們倘若在此交手，勁氣罡風所及，要有多少枝花遭殃？豈不損及名山山色，大煞風景！﹂

　　天癡道長聽得失笑叫道：﹁姬天缺，你外號中不愧有﹃書生﹄二字，倒還懂得風雅，依你又便如何？﹂

　　那位﹁奪魂旗﹂應聲答道：﹁不如換個地方，彼此可以毫無顧慮地，放開手來，鬥得痛痛快快！﹂

　　﹁東僧﹂醉頭陀揚眉大笑說道：﹁癡道士，他那裏是懂得風雅，愛惜梅花，分明是想請靠山﹃萬相先生﹄百里獨為助！﹂

　　說到此處，自注那位後出現的﹁奪魂旗﹂，雙眼怒火狂噴地厲聲叫道：﹁換地方就換地方，你不必再掉槍花，乾脆帶我和癡道士，去找百里獨！我正要尋他，結算結算舊帳！﹂

　　﹁奪魂旗﹂陰森一笑，黑衣微飄，便自飄入深林，並向﹁東僧﹂、﹁西道﹂等﹁乾坤雙絕﹂，微微招手！

　　天癡道長、醉頭陀自然對他一步不肯放鬆地，立即跟蹤，剎那之間，三人便全消失在﹁香雪海﹂的萬樹老梅以內！

　　這時那位青衫秀士，也就是真正的﹁九毒書生﹂姬天缺，早已見機而作，乘著﹁乾坤雙絕﹂與後來﹁奪魂旗﹂答話之際，悄悄溜走！

　　上官靈木立片刻，忽自腦中理出一線靈光，恍然大悟！

　　他悟出青衫秀士確是﹁九毒書生﹂姬天缺的本來面目，而後來的﹁奪魂旗﹂，卻是姬天缺的所謂﹁靠山﹂，也就是他的老搭檔，那位善能易容的﹁萬相先生﹂百里獨，穿上姬天缺的﹁奪魂旗﹂打扮，趕來替姬天缺解圍而已！

　　百里獨不但精於易容，化身千億，機智武功，並不在﹁乾坤五絕﹂之下，何況還有一個狠辣無比的﹁九毒書生﹂姬天缺，藏在暗中！天癡道長及醉頭陀兩位老前輩，這一隨後追蹤，不要偶然大意，中了對方什麼暗算才好。

　　上官靈既代﹁西道﹂、﹁東僧﹂擔憂，遂也循著他們所行方向，急迫而去！

　　但就這片刻耽延，被那位以﹁奪魂旗﹂裝束出現，假扮﹁九毒書生﹂姬天缺的﹁萬相先生﹂百里獨所激的﹁乾坤雙絕﹂，展開絕世身法，望影疾追，約莫追過了兩座峰頭，才看見前面那條黑衣人影，閃進了一處入口極為狹小的山谷以內！

　　上官靈追到谷外，不見人影，只好就地隱身，認為或許可以等得人出來。

　　天癡道長到了谷口，見當地形勢，極為險兇，峭壁凌空，排雲無際，壁下只有一個狹口通人，高不盈丈的石隙，對方若在谷中伺機暗算，委實太以難防！遂不禁眉峰微聚，向﹁東僧﹂醉頭陀叫了一聲說道：﹁醉和尚，這條山谷，入口太狹，形勢兇險……﹂

　　話方至此，谷中傳來一陣陰森無比的﹁嘿嘿﹂冷笑說道：﹁你們狠天狠地地到處尋我，原來也不過只有這點膽量？天癡道長猜得不錯，這谷中確實險兇，設有刀山劍樹，無殊虎穴龍潭！……﹂

　　﹁東僧﹂醉頭陀因恨極那位在﹁萬姓公墳﹂設計愚弄自己的﹁萬相先生﹂百里獨，早已怒滿心頭，那裏還禁得住對方發話撩撥？加以藝高膽大，遂不等聽完，便自凝足﹁羅漢勁﹂中的﹁降龍掌幻﹂將身電疾般地閃進谷口！

　　天癡道長見醉頭陀既已入谷，自己也只好隨後跟蹤，但谷口居然並無意料中的兇險埋伏？﹁乾坤雙絕﹂入谷之後，谷中立即變得死寂異常，不聞絲毫人語，也不聞其他任何聲息！

　　片刻過後，那位作﹁奪魂旗﹂裝束的﹁萬相先生﹂百里獨，忽自谷口鑽出，正好﹁九毒書生﹂姬天缺也已趕到，含笑問道：﹁百里兄把﹃西道﹄、﹃東僧﹄兩個老鬼，誘入數十年前便你精心佈置，如今又再加整理的﹃天旋谷﹄了麼？﹂

　　﹁萬相先生﹂百里獨取下人皮面具，並脫黑色長衫，得意微笑說道：﹁除了谷中﹃天旋地迴迷徑﹄以外，我並添設了有進無退的﹃顛倒陰陽迷仙八卦陣﹄，縱今天癡道長與醉頭陀，能夠熟諳先天易理，識透五行生剋，一步不錯地，安然前進，但谷長十里，加上百度迴旋。何異千里長途？等他們到達另一端的出口，再復折回，至少也在數日以後，﹃萬梅谷元宵大會﹄決趕不上，最多來得及趕到﹃子午峪﹄口，向我赴約，及送死而已！﹂

　　話完，便把人皮面具及黑色長衫，一齊丟下身旁深澗！

　　姬天缺詫然笑道：﹁百里兄怎的把我這套行頭？丟棄了呢？﹂

　　百里獨笑道：﹁姬兄所扮假﹃奪魂旗﹄，已成眾矢之的，不如還用你本來面目，反而安全可靠！﹂

　　姬天缺搖頭說道：﹁不行，不行，別人或許不認識我這本來目，但對方鍾離老鬼，卻太以熟悉！﹂

　　百里獨知道這位﹁九毒書生﹂姬天缺，最怕鍾離老人，遂﹁哦﹂了一聲，微笑說道：﹁姬兄不要擔心，﹃萬梅谷元宵會﹄上我替你略施易容手段，管保那﹃逍遙老人﹄鍾離哲認你不出！﹂

　　姬天缺知道百里獨易容奇術，妙絕當今，遂含笑問道：﹁百里兄，準備讓我以何種面目，走赴﹃萬梅谷元宵大會﹄？﹂

　　百里獨笑道：﹁我們與﹃乾坤五絕﹄的生死之戰，是在﹃子午峪﹄口！對於﹃萬梅谷元宵大會﹄，只是前往觀光，伺機挑撥﹃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簫郎君﹄潘午師姊弟，與﹃乾坤五絕﹄狠拼，使他們互消實力！故而﹃子午峪﹄中，須以本來面目相對，﹃萬梅谷﹄內，卻應以敵方萬想不到的面目出現！﹂

　　﹁九毒書生﹂姬天缺也是聰明透頂的絕代兇人，眼珠略轉，便猜出﹁萬相先生﹂百里獨的幾分用意，點頭獰笑說道：﹁百里兄此計確高，你是不是利用﹃天旋谷﹄徑，及﹃顛倒陰陽迷仙八卦陣﹄，困住天癡道長，及醉頭陀的這種機會，要想與我扮作﹃西道﹄、﹃東僧﹄模樣，參與﹃元宵大會﹄？﹂

　　百里獨微笑說道：﹁姬兄猜對一半，天癡道長好扮，醉頭陀難裝，但另外卻有一個更好人選，可以利用！﹂

　　姬天缺恍然頓悟說道：﹁百里兄所擇，是不是被我關在武夷山腹石室之中，永世難出的上官小鬼？﹂

　　百里獨頭點笑道：﹁上官小鬼與天癡道長一路赴會，最不容易引起他人懷疑，而我們更可利用上官小鬼倔強好事的高傲性格，覓機替他們挑起釁端，點燃戰火！﹂

　　姬天缺拊掌讚道：﹁高明，高明，百里兄著實高明，你扮天癡，我來扮那上官小鬼！﹂

　　百里獨自懷中取出一粒銀色小丸，遞與姬天缺，微笑說道：﹁這是一粒﹃變音丸﹄，姬兄服下以後，便可不必做作，自自然然地，放心說話，而免得被鍾離老鬼等識破本來面目！上官小鬼因須發動各種挑撥，還是由我來扮，你的目標太大，只裝作天癡道長，並盡量少與鍾離哲、諸葛逸等談話便了！﹂

　　姬天缺異常佩服﹁萬相先生﹂百里獨的顧慮周詳，但卻心頭暗忖，假定﹁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乾坤五絕﹂，在﹁萬梅谷﹂及﹁子午峪﹂一戰以下，失敗傷亡，則自己必須把握時機，趁著﹁萬相先生﹂百里獨志得意滿，疏於防範之際，把這似乎比﹁逍遙老人﹂鍾離哲更覺可怕的奇絕人物，一併消滅，才可得遂縱橫天下，唯我獨尊的一向心願！

　　萬一如意算盤打得不恰？﹁乾坤五絕﹂竟佔上風，則自己更應審時度勢，及早抽身，拋下﹁萬相先生﹂百里獨單獨承當，而海角天涯地，鴻飛冥冥！

　　百里獨見姬天缺拈著那粒﹁變音丸﹂沉吟未服，不由訝然說道：﹁姬兄，此丸足可保持三日變音，為了不被對方看出馬腳，你還是及早服用為妥！﹂

　　姬天缺深知﹁萬相先生﹂百里獨心思之細，能夠聆音察理，鑒貌辨色，生怕他看出自己心底兇謀，遂一面把那粒﹁變音丸﹂立即服下，一面含笑說道：﹁我是想﹃萬梅谷元宵大會﹄，近在眼前我們裝扮天癡老道，及上官小鬼，必然尚需用不少衣物，時間上來得及麼？﹂

　　百里獨微笑答道：﹁若等現時趕辦，自然太以困難，但我有見在先，進入羅浮之前，便已置備，甚至連上官小鬼所用的文昌筆也照樣打造好了一根，帶到﹃子午峪﹄口！﹂

　　姬天缺心服無已地，搖頭嘆道：﹁百里兄如此心機，﹃萬梅谷﹄中的那場﹃元宵大會﹄，怎會不被你攪得天翻地覆？﹂

　　百里獨突興感慨，也自微嘆一聲說道：﹁﹃萬梅谷﹄之事，只是一場遊戲，縱然攪得他們瓦解冰消，又復何益？重頭戲是在﹃子午峪﹄一戰，成敗利鈍，生死存亡，就此決定！﹂

　　姬天缺笑道：﹁﹃乾坤五絕﹄之中，比較難鬥的是真﹃奪魂旗﹄鍾離老鬼，及﹃南筆﹄諸葛窮酸，難道以百里兄的智計神功還對他們有所怯懼？﹂

　　百里獨搖頭笑道：﹁我自信機智方面，可能強過﹃乾坤五絕﹄中任何一人半籌之上，武學方面也不會弱於老鬼鍾離，及﹃南筆﹄諸葛！但百里獨始終深信，過分聰明，必遭天忌，故而對身後之事，早作安排，把生平心血結晶，著成兩部奇書，一埋魯東嶗山，一埋廣西勾漏！﹂

　　百里獨、姬天缺邊行邊談，此刻正經過上官靈所經之處，上官靈趕緊屏住聲息，不敢稍動，待得他們走遠，方才展開身形，飄然離去。

　　姬天缺聽得正覺有點喪氣，百里獨又復看他一眼，臉上浮現奇異笑容說道：﹁故而﹃子午峪﹄一戰，關係太重，務宜彼此同心，始終合作到底！﹂

　　姬天缺聽得百里獨話中有話，不由深吃一驚，忙自訝然問道：﹁百里兄此語何意？難道你還信不過姬天缺麼？﹂

　　百里獨突然一陣仰天大笑說道：﹁我最欣賞的兩句名言，便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適才姬兄所服﹃變音丸﹄，便具奇毒，但係慢發作，非我獨門靈藥不解！﹂

　　這幾句聽得平素害人害慣的﹁九毒書生﹂姬天缺，不禁毛髮齊豎，心底生寒地，暗暗叫苦！

　　﹁萬相先生﹂百里獨微微一笑，繼續說道：﹁姬兄不必擔憂，只要﹃子午峪﹄一戰，稱心如願的獲得勝利，我便立將解藥相贈！萬一真應了我﹃天忌聰明﹄預測，滿盤皆敗之際，則只好拖累姬兄，不能遠走高飛，陪我一同拼命，免得百里獨單獨埋骨羅浮？太以寂寞！﹂

　　姬天缺聽完才知竟在自己心念未動之前，便被百里獨預行料透！只得苦笑連聲說道：﹁百里兄既已生疑，小弟尚有何話可說？不過﹃萬梅谷﹄一會，似乎並不完全是攪鬧性質，難道對那關係你與﹃玄冰仙子﹄錢無咎甚重的﹃雙心碧玉﹄及﹃九結金環﹄，也不想設法奪取了麼？﹂

　　百里獨聞言大笑道：﹁姬老弟，﹃玄冰仙子﹄錢無咎，北天山靜參上道，早悟天人，那裏還會為塵俗所引？故而我在滇西怒山，被你請下﹃百盤嶺﹄，並非志在﹃雙心碧玉﹄、及﹃九結金環﹄，只是雄心難淡，壯志未灰，想藉機與名震八荒的﹃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乾坤五絕﹄一較長短高低，使我瀕臨解脫的暮年歲月，不太平凡，不太寂寞而已！﹂

　　姬天缺聽得﹁萬相先生﹂百里獨一再出語不祥，不禁眉頭微蹙！

　　百里獨看他一眼，繼續笑道：﹁俗語云：﹃人死留名，豹死留皮﹄，對於﹃子午峪﹄一戰，我們不但必須全力應付，並當各以本來面目，光明正大地，與﹃乾坤五絕﹄相互一拼，姬老弟縱橫半世，頗樹聲威，我望你切莫在這最後關頭，再存什麼僥倖之想！好好同心協力，盡量施為，即令真個力難回天，也應攪起一場轟轟烈烈的武林風雲，留為後世佳話！﹂

　　姬天缺這時正為自己誤服﹁變音丸﹂，中了慢性劇毒之事，大傷腦筋，又聽得﹁萬相先生﹂百里獨這等說法，不禁臉上發燒，表面雖然佯笑稱是，但心頭兀自仍在盤算萬一事機不妙，自己怎樣見機而作之策？

　　百里獨一雙銳眼，似能洞察隱秘？彷彿看透姬天缺心中所思，搖頭微嘆，也不再言，便即施展他那妙絕當今的易容奇術，把自己扮成上官靈，把姬天缺扮成天癡道長，唯妙唯肖，逼真已極！

　　易容既畢，兩人又把一切意料得到，必須應用的言談舉止，預先略為演練，等元宵清晨，便往﹁萬梅谷﹂附近，選了一個隱秘所在，觀察一切！

　　孟三娘所訂﹁元宵大會﹂，是在正午開始，但卯時方過，即有赴會之人，陸陸續續來到！

　　百里獨、姬天缺一直等到巳時將盡，默計有關﹁乾坤五絕﹂方面人物，已入谷的僅有﹁幽冥神君﹂閻元景、﹁北劍﹂蒲琨，不由微覺詫異！

　　姬天缺隱身一片絕壁頂端的松蘿之後，向﹁萬相先生﹂百里獨低聲說道：﹁醉頭陀及天癡老道，被困﹃天旋谷﹄中所佈﹃顛倒陰陽迷仙八陣﹄以內，可能無法趕來？但﹃南筆﹄諸葛窮酸，及鍾離老鬼，怎的也未見到？﹂

　　百里獨笑道：﹁諸葛窮酸與鍾離老鬼，大概是自高身價，要等最後才到……﹂

　　話猶未了，用手肘輕輕一碰姬天缺，又復低聲笑道：﹁那滿面得意笑容，緩步而來的不正是我們的最強大敵鍾離老鬼？﹂

　　姬天缺目光微注，果見自己生平最害怕的﹁逍遙老人﹂鍾離哲，滿面微笑，長衫飄飄地，在﹁羅剎教﹂人物接待之下，緩步走進﹁萬梅谷﹂內！

　　鍾離老人入谷未久，谷外又來了仍是一身﹁奪魂旗﹂打扮的上官靈，姬天缺不禁蹙眉說道：﹁此人到底是誰？我怎麼始終猜測不透？﹂

　　百里獨微笑說道：﹁不管此人是誰？他這身﹃奪魂旗﹄打扮，倒對我們大有幫助……﹂

　　說到此處，忽又向﹁九毒書生﹂姬天缺低低說道：﹁姬老弟，谷口那人是誰？不就是在﹃九幽地闕﹄以內失落﹃風磨銅奪魂寶旗﹄的﹃閃電神乞﹄諸明麼？怎麼他今天也放棄了﹃奪魂旗﹄裝束？而以本來面日出現！﹂

　　姬天缺凝目谷口，看出果是自己另一強仇﹁閃電神乞﹂諸明，走進﹁萬梅谷﹂內！

　　遂點頭說道：﹁此人正是﹃閃電神乞﹄諸花子，如今時已近午，除了﹃東僧﹄、﹃西道﹄以外，﹃乾坤五絕﹄之中，只有﹃南筆﹄諸葛窮酸未到，我們不必再等，下崖進谷，時刻也就差不多了！﹂

　　﹁萬相先生﹂百里獨含笑點頭，遂與﹁九毒書生﹂姬天缺，打著﹁西道﹂天癡道長，及上官靈的旗號，入谷赴會。

　　這時﹁萬梅谷﹂中，可謂群英畢集，三山五嶽的武林各門各派奇人，均在一片廣大山谷以內，各倚梅花崖石而坐，就地設席，酒餚紛陳，當中是十丈平台，用作較技，但主持接待之人，卻是﹁玉簫郎君﹂潘午，那位﹁羅剎掌教﹂，由﹁笑面閻婆﹂變成﹁祥雲夫人﹂的孟非煙，居然尚未出面？

　　﹁北劍﹂蒲琨、﹁幽冥神君﹂，及閻元景﹁逍遙老人﹂鍾離哲等三人，選了幾株生在較高山坡之上的梅花之下落坐，﹁閃電神乞﹂諸明則因久未出世的﹁窮家幫﹂幫主﹁跛仙﹂朱一奇，及昔日與自己齊名，號稱﹁窮家幫三異丐﹂的﹁陰陽手﹂莫平、﹁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居然一齊趕來觀光，遂坐在這三位舊交之中，相互談笑！

　　上官靈所扮﹁奪魂旗﹂，則獨自坐在一塊崖角巨石頂端，目光細細搜索全場天南地北的百十位武林高人之中，可有自己渴欲尋其報仇的﹁九毒書生﹂在內？

　　他目光如電地搜索四方，卻未曾注意到更有三雙如電目光，凝注自己！

　　這三雙如電目光，自然是均具﹁奪魂旗﹂身分，如今卻均未作﹁奪魂旗﹂打扮，而各以本來面目出現的﹁逍遙老人﹂鍾離哲、﹁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

　　直等﹁萬相先生﹂百里獨、﹁九毒書生﹂姬天缺所扮天癡道長，及上官靈，當眾出現之際，全場中只有一人大感意外，驚愕莫名，這人自然便是一身﹁奪魂旗﹂裝束，苦於有口難言的上官靈自己！

　　他到眼便即猜出這位與自己面貌神情一般無二的假上官靈，定是善於易容，經常化身千億的﹁萬相先生﹂百里獨所扮！但卻未對那位﹁九毒書生﹂姬天缺所扮的假﹁西道﹂起疑，竟以為他是真正的天癡道長！

　　這難以猜破的主要原因，便是真正的天癡道長，被困﹁天旋谷﹂內﹁顛倒陰陽迷仙八陣﹂之中，迄今未到，上官靈遂以為是﹁萬相先生﹂百里獨假扮自己，企圖對天癡道長，加以愚弄！

　　他如今雖然啞不能言，但仍可設法揭穿﹁萬相先生﹂百里獨的秘密！但上官忽覺得竟有﹁身外化身﹂，不如索性看看這假上官靈，究竟要想搞些什麼名堂？及敵我雙方，怎樣對待自己？豈不極為有趣！

　　鍾離老人因決想不到﹁東僧﹂、﹁西道﹂，雙雙被陷﹁顛倒陽陰迷仙八陣﹂無法趕到，眼前來的，竟是贗鼎貨色，遂向﹁九毒書生﹂姬天缺所扮的假天癡道長，呵呵笑道：﹁癡道士，你怎會與這到處亂跑、跟蹤跡難尋的上官小鬼，遇在一處？﹃東僧﹄醉和尚呢？﹂

　　﹁九毒書生﹂姬天缺依照與﹁萬相先生﹂百里獨的預定策略對於鍾離老人所發這項意料得到的問題，根本不於答覆，只是面含笑容，微一擺手，便選擇一處幽僻所在落坐，也不與鍾離老人等坐在一起。

　　﹁北劍﹂蒲琨皺眉笑道：﹁癡道士與上官小鬼，故作神秘，不知又要出甚花樣？﹂

　　鍾離老人目光微轉，拈鬚含笑不答，﹁幽冥神君﹂閻元景卻﹁咦﹂了一聲，手指一身﹁奪魂旗﹂打扮的上官靈，向﹁北劍﹂蒲琨訝然說道：﹁日前我們以為那位向蒲兄擲簪遞柬的﹃奪魂旗﹄打扮之人，是上官小鬼所扮，但如今上官小鬼既與癡道長同來，則此人莫非真是﹃九毒書生﹄？不過閻元景卻弄不懂，小弟贈與蒲兄的那根﹃通天犀角﹄所製髮簪，又怎會到了姬天缺的手內？﹂

　　鍾離老人因關心﹁南筆﹂諸葛逸與﹁祥雲夫人﹂孟三娘之事，這幾日始終隱身﹁萬梅谷﹂內，不知這段情節，聞言遂向﹁北劍﹂蒲琨、﹁幽冥神君﹂閻元景動問經過。

　　﹁北劍﹂蒲琨取山那張上寫﹁乾坤身危，生開命絕，震卦死門，無災無厄，其他方位，不可久立﹂的柬帖，遞與鍾離老人觀看。

　　鍾離老人因與上官靈最熟，故在略一過目之下，便認出帖上所書，正是他的字跡，遂目注上官靈所扮﹁奪魂旗﹂，及﹁萬相先生﹂百里獨所扮上官靈，拈鬚微笑。

　　﹁幽冥神君﹂閻元景對這位心儀已久的蓋代奇人，頗為恭敬，見狀含笑問道：﹁老人家神機慧目，洞燭隱微，這忽然發笑之故，可是看出什麼蹊蹺來了？﹂

　　鍾離老人又是哈哈一笑，正待說出自己心頭所忖，忽地目光微凝，看見常碧雲獨自一人，由孟三娘與諸葛逸互相雅敘的﹁冷珠泉﹂方向，姍姍走來。

　　常碧雲走到﹁萬梅谷﹂中這片群英聚會的﹁萬梅石坪﹂之上，妙目流注，電掃四外，想先看看自己的意中人上官靈，是否業已來此赴約？

　　百十位武林豪客高人之中，要數﹁奪魂旗﹂的裝束，最易引人矚目，故而常碧雲一雙秋波，也首先凝注著上官靈所扮﹁奪魂旗﹂，臉上神色立變，由尋覓意中人的滿腔情思，轉變成發現強仇的滿腔怒火！

第二十七章　祥雲夫人

　　上官靈大難得脫，九死一生之下，好不容易才看到雲姊姊，心頭難免為情思所迷，竟忘了本來面目已掩，不免好生驚疑，暗忖雲姊姊的神色之間，怎的竟對自己如此森冷？

　　直等微一低頭，瞥見所著黑色長衫，方會過意來，知道她把自己當作了﹁九毒書生﹂姬天缺，才會以這等神色相對！

　　上官靈因不知常碧雲業已解除﹁孟婆湯﹂的迷魂魔力，恢復本性，不禁暗自嘆道：﹁雲姊姊，你果然天生俠骨，嫉惡如仇！如今便對﹃九毒書生﹄這等痛恨，倘若知道他是殺你兄長、害你老父的不世仇人，豈不要肝腸盡裂地，立即向他拼命報復？﹂

　　常碧雲雖把上官靈誤當﹁九毒書生﹂姬天缺，目中仇火熊熊，但因嘉賓滿座，盛會未開，未便先自失態，只得暫時忍耐，目光再轉，這回恰好瞥見﹁萬相先生﹂百里獨聽扮假的上官靈，不由芳心大慰！

　　﹁萬相先生﹂百里獨易容手段奇高，心思又極精妙，但他畢竟難免百密一疏，只對上官靈平素神情舉止有所揣摩，卻未及注意到兒女情懷方面，以致常碧雲對他秋波流盼，默默傳情，而這位假上官靈，竟自未加理會！

　　適才是上官靈錯愕，如今卻輪到常碧雲驚訝起來，暗想靈弟弟今日怎的神情有異，對自己如此冷漠？

　　這些細微情節，其他人未注意，但鍾離老人卻全部看在眼中，臉上浮起一絲會心微笑！

　　就在此時﹁玉簫郎君﹂潘午因時刻已至，﹁萬梅石坪﹂之上，嘉賓雲集，而師姊孟三娘卻只顧與﹁南筆﹂諸葛逸，在﹁冷珠泉﹂畔，雅敘盤桓，不來主持大會！遂雙眉微蹙地，走到常碧雲身邊，低低問道：﹁雲兒，你師傅……﹂

　　常碧雲本係奉命而來，不等﹁玉簫郎君﹂潘午話完，便接口說道：﹁掌教師尊命我來問師叔，﹃乾坤五絕﹄之中的﹃逍遙老人﹄鍾離哲，是否業已到此赴會？﹂

　　﹁玉簫郎君﹂潘午不知師姊孟三娘葫蘆之中，賣的甚藥？遂手指半山坡上，幾株老梅根際說道：﹁那方大石之上，所坐的銀鬚銀髮老者，不就是﹃逍遙老人﹄鍾離哲麼？﹂

　　常碧雲目光一注，肅立恭身，提氣叫道：﹁家師﹃祥雲夫人﹄孟非煙，有請鍾離老前輩，前往﹃冷珠泉﹄下一晤，再復同到此間，主持大會！﹂

　　因﹁笑面閻婆﹂改稱﹁祥雲夫人﹂之事，他人均所不知，故而在場群雄，聞言齊覺大大驚愕！

　　鍾離老人向﹁幽冥神君﹂閻元景、﹁北劍﹂蒲琨，低聲笑道：﹁孟非煙派人找我，我且去去就來，今日這場大會，包管意外之事極多，有趣得緊！﹂

　　說到此處，遙向常碧雲笑道：﹁鍾離哲遵命前往，有煩姑娘引路！﹂

　　來到羅浮山﹁萬梅谷﹂觀光的百十位武林豪客之中，多半僅聞真﹁奪魂旗﹂大名，未曾見過﹁逍遙老人﹂鍾離哲的廬山真面目！如今經過常碧雲與他一番問答，才知道這位看來滿面春風和氣，笑嘻嘻的銀鬚銀髮老人，竟然就是威名震撼天下的真﹁奪魂旗﹂，不由吸引得全場目光，一齊凝注！

　　鍾離老人向來不愛當眾炫弄，但今日卻大異尋常，那句﹁有煩姑娘引路﹂語音方落，人已未見絲毫作勢地，宛若凌空躡步一般，平平飛起！

　　平飛約有七丈左右，去勢始緩，鍾離老人微笑起處，兩隻大袖一翻，向後略揮，便即依舊向前平飄，姿態美妙已極！

　　常碧雲所立石坪，與鍾離老人所坐山坡，距約十八九丈，這位被全場矚目的蓋代奇人，只在空中兩度揮袖，便即飄然飛渡！

　　慢說在場的一般武林群豪，未曾見過這等絕世神功，便連幾位特殊傑出人物，﹁窮家幫﹂幫主﹁跛仙﹂朱一奇、﹁陰陽手﹂莫平等人，也看得心悅誠服，深覺真﹁奪魂旗﹂的震世威名，確非虛致！

　　其中唯一在眼角眉梢，尚存傲然不服神色之人，便是﹁萬相先生﹂百里獨所扮假上官靈，他心中兀自盤算鍾離老人忽然當眾炫技，必懷深意，但這深意，卻頗為費人猜測！

　　﹁萬梅石坪﹂上濟濟群雄等紛紛驚佩猜測等情暫時不提，卻說那位由常碧雲伴同走向﹁冷珠泉﹂的鍾離老人，見距離眾人已遠，遂低聲笑道：﹁常姑娘，你師傅與諸葛窮酸之事，完全依照我們預計實現了麼？﹂

　　常碧雲柳眉雙揚，滿面得意神色地，嫣然笑說道：﹁七級浮屠，多半功成，大概只等老前輩親手加個塔頂舍利，便可圓圓滿滿的了……﹂

　　說話之間，天香入鼻，清景宜人，業已到了﹁冷珠泉﹂水所儲小池，及那幾株絕世異種，﹁綠萼香梅﹂切近。

　　﹁南筆﹂諸葛連此時正在茅亭撫琴，﹁祥雲夫人﹂孟非煙卻在一旁含笑靜坐。

　　鍾離老人與常碧雲轉過峰角，身形才現，諸葛逸琴音便止，起立大笑說道：﹁老頭兒怎到此時才來？孟……掌教特地替你留了一壺﹃綠梅冷雪醅﹄，及兩隻羅浮特產﹃冰榴﹄，以酬你贈她﹃祥雲夫人﹄的美號雅意！﹂

　　鍾離老人面含微笑，目光略注孟非煙，只見這位﹁羅剎掌教﹂，如今居然已是滿臉盎然道氣，不由暗想自己利用了﹁南筆﹂諸葛逸，及常碧雲的情義感化力量，使得這﹁正﹂則﹁仙﹂、﹁邪﹂則﹁魔﹂的紅粉奇人，終了歸於正道，委實可算得生平最最得意之事！

　　因對於諸葛逸、孟非煙這等胸襟人物，不必像世俗一般有所顧忌，鍾離老人遂自行斟了一杯﹁綠梅冷雪醅﹂，向二人微笑說道：﹁千魔易祛，一侶難求！我老頭兒權借這杯美酒，恭喜諸葛賢弟與孟掌……孟夫人了！﹂

　　﹁祥雲夫人﹂孟非煙自亦毫無世俗女子那等羞澀神態，聞言微笑答道：﹁多年迷溺，一旦回頭，侶既得人，緣何妨締？諸葛逸、孟非煙願在這周圍泉石梅花以外，更獲俠骨佛心的老人一證！﹂

　　鍾離老人飲盡手中那杯﹁綠梅冷雪醅﹂，微笑說道：﹁諸葛賢弟清如泉水，不挾泥沙，孟夫人高似梅花，遠超俗卉！你們這一雙道侶，委實天造地設，我老頭兒不但願為作證，主要替今日來赴﹃元宵盛會﹄的天下群雄，討杯喜酒，同申賀意！﹂

　　孟非煙大大方方笑道：﹁喜酒倒是現成，我們如今便往﹃萬柏石坪﹄，請老人代向赴會群雄，宣告此事，﹃羅剎教﹄也立即解散！﹂

　　鍾離老人聞言搖手笑道：﹁喜訊自應宣告，但﹃羅剎教﹄卻不宜在此時解散，因須防範有人乘著忙亂之際，暗施詭辣陰謀，大煞風景！﹂

　　﹁南筆﹂諸葛逸眉頭略軒說道：﹁百里獨、姬天缺與﹃乾坤五絕﹄之戰，是訂在明日，難道今天他們還要來到﹃萬梅谷﹄中作怪？﹂

　　鍾離老人笑道：﹁這兩位把整個武林攪得幾乎天翻地覆的﹃萬相先生﹄及﹃九毒書生﹄，雖未見來，但我倒在赴會群雄之中，發現了三名可疑人物！﹂

　　孟非煙妙目之中神光一閃問道：﹁這三名可疑人物是準？﹂

　　鍾離老人微笑說道：﹁好在料他們也鬧不出什麼太大名堂，我且賣個關子，考考你們二位的眼力！﹂

　　說到此處，話鋒一轉，向﹁祥雲夫人﹂孟非煙笑道：﹁孟夫人，我們在去往﹃萬梅石坪﹄，與赴會群雄相見之前，你們似乎還有一事，應該先做！﹂

　　孟非煙眼珠略轉，便即猜出鍾離老人心意，微笑答道：﹁老人是不是指為﹃北劍﹄蒲琨大俠之子的解除﹃孟婆湯﹄迷魂魔力，恢復本來面目一事？﹂

　　鍾離老人含笑點頭，孟非煙笑道：﹁蒲鏗所中﹃孟婆湯﹄迷魂魔力，倘若解除過早，他既可能無顏與﹃北劍﹄蒲大俠相見，而蒲大俠亦可能不予諒宥，似乎不如等他父子相會，甚或略生誤會以後，再由孟非煙出面向蒲大俠負荊謝罪，把錯處攬在我一人身上，比較妥當。﹂

　　鍾離老人聽得不住點頭，含笑說說道：﹁這樣作法確實較好，﹃北劍﹄蒲琨縱然剛愎絕頂，對於你們二位，也不能不賣點情面！﹂

　　常碧雲侍立一旁，見這三位蓋代奇人，說笑半天，知道師傅與﹁南筆﹂諸葛逸結為道侶的大事已定，不由高興得插口說道：﹁師傅與鍾離、諸葛兩位老前輩，怎的還不趕緊前去主持大會？﹃萬梅石坪﹄上的濟濟群雄，及我潘師叔等，恐怕等得心急了呢！﹂

　　孟非煙目注愛徒，失笑說道：﹁元宵大會，本定午間聚宴，要等晚來才在萬樹花燈以下，才開始群雄競技，雲兒如此催我，是不是上官靈業已到﹃萬梅石坪﹄之上？﹂

　　常碧雲見心意被師傅猜透，不由臉上微紅，正待辯解之際，鍾離老人業已含笑說道：﹁常姑娘，你少時若與上官小鬼寒暄敘別之時，務須對他多加注意……﹂

　　話猶未了，常碧雲便接口問道：﹁鍾離老前輩，你這一提，我倒想起來了，上官靈今天神情似乎有點異於平常，卻是何故？﹂

　　鍾離老人因心中雖已起疑，但尚無絕對把握，故不便說出自己所見，何況覺得孟非煙已與諸葛逸同心結侶，﹁羅剎教﹂勁敵消除，即令﹁萬相先生﹂百里獨、﹁九毒書生﹂姬天缺等，想出新奇花樣、企圖異動之時，有這高手在場，亦必足能制壓，遂一面與諸葛逸、孟非煙向﹁萬梅石坪﹂緩步前行，面對常碧雲笑道：﹁上官靈神情有異之故何在，我也不太清楚，但今天這場﹃元宵會﹄上，新奇古怪的熱鬧必多，我們難加預料，且大家特別小心，隨機應變便了！﹂

　　在這三老一少四人緩步走向﹁萬梅石坪﹂之際，那位﹁乾坤五絕﹂之中，性情最稱剛愎的﹁北劍﹂蒲琨，果然正以炯炯眼神，注視﹁羅剎教﹂徒眾，想找出棄正從邪，辱沒蒲氏家風的獨子蒲鏗，加以嚴厲處置！

　　說也奇怪，﹁孟婆湯﹂的迷魂魔力雖強，但那位由蒲鏗化身的艾雲飛，自從暗中瞥見﹁北劍﹂蒲琨進入﹁萬梅谷﹂後，便感全身發抖，心頭狂跳，如今正在一間密室以內，向他愛妻董飛雲說道：﹁雲妹，我怎的對於﹃乾坤五絕﹄中的﹃西道﹄、﹃南筆﹄，甚至真﹃奪魂旗﹄鍾離老人，均不害怕，但一見﹃北劍﹄蒲琨，卻全身發抖，連﹃萬梅石坪﹄，都不敢去呢？﹂

　　董飛雲自然知道其中微妙，遂向他設詞安慰說道：﹁﹃北劍﹄蒲琨，那裏有鍾離老人可怕？這大概是連日拼命苦練﹃羅剎陰功﹄、及﹃玄玄劍法﹄，太過疲勞，精神不夠所致！好在較技之事，須在晚來萬樹花燈以下進行，你且在此歇息一番，不要胡思亂想！﹂

　　艾雲飛心驚肉跳，神思茫然，確實亟須休息，聞言暗覺愛妻之言有理，靜思攝慮，自己運氣調元，把內家功行，做上一遍，或許稍好？遂向董飛雲點頭笑道：﹁雲妹說得有理，我且靜慮凝神地，做上一遍功夫試試，你是前往﹃萬梅石坪﹄，招待賓客，還是在此陪我？﹂

　　董飛雲笑道說：﹁當然是去﹃萬梅石坪﹄，在此反會使你心神分注，有何益處，何況小師妹上次分明已把上官靈人頭取來，且由掌教師尊親自驗過，怎的今天又見這小鬼隨同﹃西道﹄天癡，大搖大擺地，走進﹃萬梅谷﹄中，參與盛會？我要查明其中原委，稟告掌教師尊，倒看師傅怎樣處置小師妹的欺師重罪！﹂

　　艾雲飛劍眉微蹙說道：﹁你怎的總是放不過小師妹，未免妒心太重？﹂

　　董飛雲臉上神色忽冷，秀眉雙軒，﹁哼﹂了一聲說道：﹁你說我的妒心太重，不如說師傅的心腸太偏？孟浮雲憑什麼狐媚師傅立意越次傳宗，將來使她接掌衣缽，卻令我這大師姊的顏面，置於何地？﹂

　　艾雲飛見只一提小師妹孟浮雲，愛妻便怫然於色，遂不便再勸，潛心凝神地，自行調息靜坐。

　　董飛雲猶存疑憤地走到﹁萬梅石坪﹂之上，這是鍾離老人剛被常碧雲請走，濟濟群雄尚在讚羨真﹁奪魂旗﹂的絕世身法，董飛雲遂向師叔﹁玉簫郎君﹂潘午耳邊，低聲問道：﹁師叔，小師妹孟浮雲身犯﹃羅剎教規﹄，被掌教師尊逐出門戶，日前因她如命取來上官靈人頭，才准許重返師門，但今門上官靈卻依然好生生地跟隨﹃西道﹄天癡，到此赴約，請問師叔，小師妹這種舉指，算不算是欺師之罪？﹂

　　﹁玉簫郎君﹂潘午明知師姊孟三娘有些袒護常碧雲化身的孟浮雲，但自己畢竟身為﹁羅剎教﹂副掌教，經董飛雲挑明一問，只得目光微注那冒牌貨天癡道長，及贗鼎上官靈，微一沉吟，蹙眉說道：﹁此中恐怕尚有別情，否則孟浮雲倒真犯了欺師重罪！﹂

　　﹁九毒書生﹂姬天缺所扮天癡道長，及﹁萬相先生﹂百里獨所扮上官靈，正因為孟三娘尚來出面主持開始大會，以致不便設法挑釁，閒得頗覺無聊，忽見﹁玉簫郎君﹂潘午及董飛雲，目注自己，似有所議？百里獨遂仿效上官靈的語音神情，向﹁玉簫郎君﹂潘午，傲然叫道：﹁潘副掌教，你看我則甚？是否怕赴會群雄等你們那位架子頗大的孟掌教等得無聊，想先與我比劃比劃。﹂

　　百里獨這一發話，聽得那位作﹁奪魂旗﹂裝束的真上官靈好不驚愕！暗想這﹁萬相先生﹂百里獨，真是蓋代奇才，不僅所扮假上官靈，面貌身材，酷肖自己，竟連語音神情，也覺得一般無二，怪不得天癡道長，亦被瞞過。

　　﹁玉簫郎君﹂潘午聽了﹁萬相先生﹂百里獨這番話後，不禁雙眉微軒，向他搖手說道：﹁上官小俠不要性急，今日這﹃元宵大會﹄，本為舉世群雄，切磋武技而設，潘午身為主人，到時不但會向上官小俠領教，甚至亦願向﹃乾坤五絕﹄，一一請益……﹂

　　百里獨不等﹁玉簫郎君﹂潘午說完，便即又復一挑眉頭，狂笑叫道：﹁潘副掌教，請莫信口狂吹，﹃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乾坤五絕﹄，名震八荒，武功絕世，慢說是你，就連今日在這﹃方梅石坪﹄之上的赴會群雄，一齊算上，恐怕也選不出幾人，能禁得住﹃乾坤五絕﹄老前輩們的一掌半指？﹂

　　這幾句話明面大捧﹁乾坤五絕﹂，其實百里獨是故意賣狂，想替﹁乾坤五絕﹂，觸犯眾怒！

　　﹁閃電神乞﹂諸明首先聽得皺眉，忙對與自己坐在一處的﹁窮家幫﹂幫主﹁跛仙﹂朱一奇、﹁陰陽手﹂莫平，及﹁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等，含笑說道：﹁上官靈年輕識淺，口不擇言，至於﹃乾坤五絕﹄方面，諸明敢保證絕無此等狂傲胸襟，請幫主及莫方二兄，不必誤會！﹂

　　﹁跛仙﹂朱一奇身為﹁窮家幫﹂幫主，火候純青，涵養極好，﹁陰陽手﹂莫平，及﹁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更是﹁閃電神乞﹂舊友，方琦又與上官靈有過一段交往，自然均不在意，但隔著三株梅樹的一塊巨石以後，卻有人立被激怒，發出一陣洪烈狂笑道：﹁怪不得適才鍾離老兒，炫技賣弄，原來﹃乾坤五絕﹄如此自大欺人？我這化外野僧，不揣鄙陋，少時倒要請教請教所謂﹃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的不世絕學！﹂

　　﹁閃電神乞﹂諸明知道發話之人，自號﹁南荒野僧﹂，向居域外，少到中原，聽說武功極強，脾氣極壞，如今果被上官靈幾句無心之語激怒，豈不多生事故？

　　﹁南荒野僧﹂的語音方落，遠遠又復響起一陣夜梟悲啼似的難聽怪笑說道：﹁﹃南荒野僧﹄已不服氣，我這老不死的苗婆，也有些聽得不大順耳！等大會開始以後，請﹃乾坤五絕﹄中無論何人，略加指教，試試我把這老骨頭，是否真如那小娃狂妄所云，禁不起一掌半指？﹂

　　﹁窮家幫三異丐﹂中的﹁陰陽手﹂莫平，聞言目光微注，看出怪笑發話之人，是個剛剛入谷落坐未久，穿著一件綠色長袍的年老苗婆，不由回頭對幫主朱一奇笑道：﹁幫主，今天事情倒巧，﹃五毒綠衣婆﹄居然遠自﹃百蠻絕谷﹄，趕來此處，幫主與她二十年前的那筆舊債，可以藉機算一算了！﹂

　　﹁窮家幫﹂幫主﹁跛仙﹂朱一奇點頭微笑說道：﹁二十年前，我有事﹃百蠻絕谷﹄，因一時大意走眼，誤把綠衣婆所豢一條罕世毒蛇﹃常山舌﹄誤當尋常的﹃竹葉青﹄，欲加捕捉，以致吃了小虧，並被綠衣婆乘隙施放﹃冷艷桃花瘴﹄，幾乎中毒而死。這段過節，留到如今未算之故，一來因我爭名鬥氣之心早淡，不願為了區區小事，遠下百蠻！二來閉關勤習上乘神功，無暇及此！如今既然巧遇，倒是不妨一提，她若肯知錯略加解釋，我也便不為已甚了！﹂

　　說完，面向那位神情裝束均頗怪異的﹁五毒綠衣婆﹂，微笑叫道：﹁綠衣婆，你且慢向﹃乾坤五絕﹄叫陣，可還認識我麼？﹂

　　那位﹁五毒綠衣婆﹂目光注處，由於﹁窮家幫﹂人物衣著極少變易，居然二十年往事，立上心頭，但竟毫不為意地，冷笑一聲說道：﹁原來是你這被﹃冷艷桃花瘴﹄毒不死的花子頭，叫我老婆子則甚？難道還想讓我那條寶貝乖蛇，咬上一口？﹂

　　﹁跛仙﹂朱一奇涵養再好，聽了﹁五毒綠衣婆﹂這等答話，也不禁目射精芒，兩道濃眉，往上連連軒舉！﹁陰陽手﹂莫平笑道：﹁幫主雖有慈悲之念，綠衣婆卻仍兇橫狂妄，毫無認錯之心，讓我來問他兩句！﹂語音至此略頓，雙目神光怒射地，覷定﹁五毒綠衣婆﹂，沉聲問道：﹁綠衣婆，你在百蠻苗疆，不過倚著地勢逞橫，難道還能把﹃冷艷桃花瘴﹄，帶到這﹃萬梅谷﹄內了？﹂

　　﹁五毒綠衣婆﹂獰笑答道：﹁不但﹃冷艷桃花瘴﹄可以隨身，連﹃百蠻五毒﹄我也帶到此處！今日正好以﹃百蠻五毒﹄，分鬥﹃乾坤五絕﹄而使你們那花子頭，再嚐嚐﹃冷艷桃花瘴﹄的滋味！﹂

　　這時身作﹁奪魂旗﹂裝束的上官靈，聽得好不怒火中燒，但卻恨有口難言，無法對這﹁五毒綠衣婆﹂申斥，只得決定少時搶先出陣，鬥鬥她恃以自傲的﹁百蠻五毒﹂！

　　真上官靈默然無聲，假上官靈卻再度發話，﹁萬相先生﹂百里獨因自己幾句狂語，果然挑起風波，使得﹁南荒野僧﹂，及﹁五毒綠衣婆﹂等兩位少在中原露臉的化外怪客憤然發話，對﹁乾坤五絕﹂叫陣，不由心頭暗喜，索性火上澆油地，又復叫道：﹁我從來未曾聽說武林中有你這樣一名醜得像鬼的怪老婆子，卻憑什麼身分，口出狂言？你要以﹃百蠻五毒﹄分鬥﹃乾坤五絕﹄，以﹃冷艷桃花瘴﹄，算計﹃窮家幫主﹄，可見不靠畜牲，便仗毒物，根本毫無實學，你可敢用你那兩隻鳥爪似的鬼手，鬥鬥我上官靈麼？﹂

　　﹁五毒綠衣婆﹂方自憤然看了這位假上官靈一眼，那首先發話向﹁乾坤五絕﹂挑戰的﹁南荒野僧﹂，卻已厲聲怪笑說道：﹁好個未曾見過世面的上官小鬼，﹃五毒綠衣婆﹄除了﹃百蠻五毒﹄及﹃冷艷桃花瘴﹄以外，便仗著兩隻﹃陰風爪﹄威鎮苗疆！憑你這乳臭未乾小鬼，禁不起她輕輕一抓，便將骨折肉爛地，全身潰毒，流盡黑血而死！﹂

　　﹁萬相先生﹂百里獨所扮假上官靈聞言，怒視﹁南荒野僧﹂，正待發話搶白，那位﹁九毒書生﹂姬天缺所扮天癡道長，卻向他低低叱責，似乎不令他再復惹事？

　　真上官靈把這場活劇，看在眼中，一面佩服對方的易容模仿之術，及挑釁搗亂方法，一面暗想這樣反而熱鬧，自己且在局外好好欣賞一番，再於適當時機，設法揭破這位﹁萬相先生﹂的本來面目便了！

　　這時，由於﹁南荒野僧﹂的語氣神情，均頗狂傲，以致激怒了﹁乾坤五絕﹂中性情最暴的﹁北劍﹂蒲琨，冷笑一聲，起立發話說道：﹁﹃乾坤五絕﹄謬托微名，尚知自愛，決不敢恃技欺人！但若遇自命不凡的兇驕之輩，亦無妨使其長長見識，略殺矜暴之氣！僧人久居南荒，遠來不易，蒲琨在﹃萬梅谷﹄主人未到，大會未開以前，不便正式討教，我先敬你一杯水酒好麼？﹂

　　﹁南荒野僧﹂怎甘示弱？也自傲然起立，一場好戲正將開始，引得﹁萬梅石坪﹂周圍百十位武林豪雄齊注目之際，那位﹁羅剎教﹂副掌教﹁玉簫郎君﹂潘午，卻忽然高聲叫道：﹁蒲大俠及﹃南荒野僧﹄大師，暫請忍耐，我師姊孟非煙已到，﹃元宵大會﹄即開，兩位在大會開始以後，再請盡興切磋，讓所有嘉賓，同飽眼福！﹂

　　﹁北劍﹂蒲琨因欲藉向﹁南荒野僧﹂勸酒，略示儆戒，內家真力已貫持杯右臂，但既聽﹁玉簫郎君﹂潘午如此一說，自然不好意思再復施為，只得﹁哈哈﹂一笑，放下酒杯，轉身看去！

　　﹁羅剎教﹂掌教﹁祥雲夫人﹂孟非煙，是與﹁乾坤五絕﹂中的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鍾離哲，及﹁南筆﹂諸葛逸同來，鍾離老人走在當中，諸葛逸、孟非煙左右相陪，常碧雲則隨在鍾離老人身後！

　　轉過崖角，望見﹁萬梅石坪﹂已在十餘丈外，鍾離老人遂向諸葛逸、孟非煙低聲笑道：﹁﹃萬梅石坪﹄滿座賓客以內，奇人高士固多，魑魅魍魎亦不在少！我因今明兩次聚會之後，老一輩人物定將歸隱，進參上道，決不再為俗緣所累！似應乘此良機，把幾名輕易不大露面的窮兇極惡魔頭，一齊處置乾淨，免得貽為後輩隱患！故而無妨略加賣弄，向那幾位魔頭挑逗挑逗！﹂

　　﹁南筆﹂諸葛逸、﹁祥雲夫人﹂孟非煙，自然一齊含笑點頭，鍾離老人又復笑道：﹁我來攜帶常姑娘，賢梁孟各自施為，試試可能以一式﹃平步躡虛﹄，斜飛十丈！﹂

　　說完，這三位蓋代奇俠便即各展絕世神功，絲毫未見作勢地平步躡空而起，飄然直向﹁萬梅石坪﹂中央飛落！

　　這種﹁凌空躡步﹂，與鍾離老人去時兩度揮袖借力的﹁靈鷲展翅﹂身法，又有不同，﹁祥雲夫人﹂孟非煙並在空中含笑拱手，發話說道：﹁孟非煙因事來遲，尚請諸位高朋，恕我怠慢之罪！﹂

　　﹁罪﹂字餘音猶蕩，四人身形已如絕世飛仙般，飄墜﹁萬梅石坪﹂中央，那份瀟灑輕靈之致，滿座群雄不由衷佩服地，喝起了一個暴雷大好！

　　鍾離老人向四周一抱拳，笑聲叫道：﹁諸位嘉賓，鍾離哲要奉告一件足以流傳百代的武林佳話。﹂

　　這兩句話，聽得所有在場人物，一齊默然注目，誰也猜不透這位名滿天下的真﹁奪魂旗﹂鍾離老人，如此鄭重其事地，是要宣佈一樁什麼武林佳話。

　　鍾離老人等群雄一齊沉默以後，目光微注﹁南筆﹂諸葛逸，及﹁祥雲夫人﹂孟非煙，得意已極地，﹁呵呵﹂大笑說道：﹁我這位諸葛老弟，與﹃祥雲夫人﹄孟非煙，惺惺相惜，彼此傾心，適才已由鍾離哲及泉石梅花作證，結為百年道侶！﹂

　　這一番話，簡直出於所有在場人物的意料之外，﹁玉簫郎君﹂潘午等﹁羅剎教﹂中人物，聽個目瞪口呆！﹁北劍﹂蒲琨、﹁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等聽得含笑點頭！﹁萬相先生﹂百里獨、﹁九毒書生﹂姬天缺等兩名蓄意來此挑撥﹁羅剎教﹂與﹁乾坤五絕﹂仇恨的絕代兇人，所得眉峰緊蹙！那位身作﹁奪魂旗﹂裝束，有口難言的上官靈，則聽得高興已極，幾乎忘乎所以地，雀躍而起！

　　﹁閃電神乞﹂諸明首先拊掌高聲笑道：﹁佳話，佳話，這確實是一樁值得慶賀的武林佳話，可惜我們事前毫不知情，未帶賀禮……﹂

　　鍾離老人不等﹁閃電神乞﹂諸明話完，便向﹁萬梅石坪﹂周圍群雄，呵呵笑道：﹁今日之會，委實可稱四美並具，我老頭兒且代諸葛賢弟及孟夫人作主，世俗禮物一概不收，只請諸位嘉賓隨意留下幾手絕藝神功，以作良辰美景點綴，並為名山盛會生色！﹂

　　話音至此略頓，故意看著那位自己對他懷疑頗甚的，﹁九毒書生﹂姬天缺所扮假天癡道長笑道：﹁癡道士，常言道：﹃必先拋磚，方能引玉﹄，我們幾人，無妨先自獻醜，但﹃乾坤五絕﹄順序，﹃西道﹄第一，你把你在﹃阿爾金山﹄廿年苦修的﹃太玄真氣﹄，表演一番如何？﹂

　　﹁九毒書生﹂姬天缺聞言，不禁心中暗自忐忑，猜不透這位古怪難纏透頂的鍾離老人，究竟是真把自己當作﹁西道﹂還是看出什麼破綻？故意加以試探！

　　就在姬天缺感覺為難，考慮怎樣答話方較妥當之際，那位由﹁萬相先生﹂百里獨所扮的假上官靈，業已起立笑道：﹁鍾離老前輩，常言道：﹃好戲壓場﹄，倘若你們﹃乾坤五絕﹄冠蓋當世的絕藝神功，先一表現，其他人誰敢﹃狗尾續貂﹄地，繼續獻醜？不如由我上官靈來作開場，那位武林高明有興趣與我切磋幾手。﹂

　　鍾離老人見他語音神情，確實極似上官靈，不由倒對自己心中所猜，有些懷疑起來？﹁哈哈﹂一笑，正待設法再加試探，耳邊突然有人聲冷如刀地，發話說道：﹁上官靈，我以學而未成尚頗膚淺的﹃羅剎陰功﹄，及幾手﹃玄玄劍法﹄，與你一鬥！﹂

　　﹁祥雲夫人﹂孟非煙見發話之人，竟是自己大弟子董飛雲，不由秀眉微蹙，﹁哼﹂了一聲，欲待擺手阻止！

　　但董飛雲惡根極深，妒念太重，自聽鍾離老人宣佈師傅與﹁南筆﹂諸葛逸，結為道侶以後，便知﹁羅剎教﹂定將解散，小師妹孟浮雲必與上官靈得遂心願，月圓花好！而自己反不知是否能夠獲得﹁乾坤五絕﹂中性情最稱剛愎的﹁北劍﹂蒲琨諒解？故而竟自暗起毒心，想借過手為名，對上官靈有所不利！

　　心意既定，見師傅孟非煙似有阻止自己出手之意？遂先行恭身稟道：﹁啟稟恩師，上官靈的頸上人頭，已被小師妹取得帶回呈繳恩師驗過！如今居然又有上官靈出現，足見來者非真，弟子要去揭開此人的真正面目！﹂

　　這幾句話說，說得﹁祥雲夫人﹂孟非煙啞口無言，與身旁站的愛徒常碧雲極為尷尬地，對看一眼！

　　董飛雲乘著師傅愕然之際，業已步入場中，鍾離老人、諸葛逸，及孟非煙、常碧雲師徒，也只得暫時靜觀其變地，各自默然歸座！

　　﹁萬相先生﹂百里獨所扮假上官靈是存心挑釁，董飛雲是有意尋事，自然一拍即合，互相緩步當場，凝神卓立！

　　董飛雲首先問道：﹁上官靈，我們是先比兵刃，還是先比內力？﹂

　　﹁萬相先生﹂百里獨取下那支仿造的﹁文昌筆﹂來，略為掂量仍復收起，眼珠一轉，微笑說道：﹁兵刃無甚比頭，我們乾脆較量較量內功，及掌上真力！﹂

　　董飛雲柳眉微剔，陰陰問道：﹁我們是在互相過招以下施展，還是劃地為禁，劈空發力？﹂

　　﹁萬相先生﹂百里獨笑道：﹁既不必動手過招，更不必劃地為禁，索性各運內功，不許招架閃躲地，硬抗對方三掌！﹂

　　董飛雲妒火燃胸，兇心早熾，聞言點頭說道：﹁這樣倒也乾脆，我們誰先挨打？﹂

　　﹁萬相先生﹂百里獨仿效上官靈那等高傲神情，雙眉一揚，大笑說道：﹁我是堂堂男子，你是女孩兒家，當然應該你先打人，我先挨打！﹂

　　若在平時，董飛雲生性亦頗驕縱，決不肯白佔先動手打人的這種便宜，但如今卻因妒令智昏，亟欲殺卻上官靈，以在人前顯耀，並給小師妹孟浮雲一個重大慘痛打擊！遂應聲冷笑說道：﹁你既然這等說法，趕快凝氣運功住前胸，須知我師門﹃羅剎陰功﹄的威力之強，足可開碑裂石！﹂

　　﹁萬相先生﹂百里獨兩眼一翻，仰天狂笑說道：﹁你﹃羅剎陰功﹄縱可開碑裂石，我上官靈卻練就金剛不壞之身！根本不必凝氣運功加以防護，你儘管隨時發掌好了！﹂

　　假上官靈卓立﹁萬梅石坪﹂中央的這副狂傲之狀，卻看得真上官靈頗覺有趣，暗想董飛雲的﹁羅剎陰功﹂，雖然比不上﹁祥雲夫人﹂孟非煙、﹁玉簫郎君﹂潘午及常碧雲等，功力卻也不弱，足可算是﹁羅剎教﹂中第四高手！倒看這位假扮自己的冒牌貨色，會不會在托大賣狂之下，有所失閃？

　　上官靈方想到此處，董飛雲的﹁羅剎陰功﹂，業已發出！

　　原來董飛雲在﹁萬相先生﹂百里獨所扮假上官靈發話之時，便已暗聚功力，等他語音一落，便即猝然發掌，一記﹁笑拍洪崖﹂，實胚胚地，擊在對方右胸之上！

　　﹁萬相先生﹂百里獨果然不閃不避，挺胸受掌，並神色自若地，向董飛雲哂然笑道：﹁董飛雲，你不要把上官靈看得太輕，最好聚足十二成力，再行發掌，要知道在你打完我後，便輪到我來打你！﹂

　　董飛雲抬手微掠雲鬢，陰陰一笑，再度舉掌，挾著一股陰冷寒風，仍向這位假上官靈的胸前拍去！

　　﹁萬梅石坪﹂周圍群雄，因見這兩位少年人物，雖然輩份較低武功卻好，不由一齊目注凝神，觀看董飛雲再度發掌，是否奏效？

　　那知這次卻有蹊蹺，﹁萬相先生﹂百里獨所扮上官靈在董飛雲所發右掌距離胸前，尚約二尺之際，忽然發出一陣聲音極為奇異的森森怪笑！

　　笑聲才發，董飛雲彷彿便即面色一驚，身軀並似微微顫抖！

　　﹁乾坤五絕﹂等人，聽得這陣笑聲，不由一齊失驚，﹁南筆﹂諸葛逸首先向鍾離老人，蹙眉說道：﹁這是﹃先天罡氣﹄所化﹃摧心笑﹄，上官靈何來如此功力？目前制止已遲，董飛雲只怕性命難保？﹂

　　鍾離老人冷笑一聲，方把心中所疑，告知﹁南筆﹂諸葛逸之際，﹁萬梅石坪﹂中央，業已發生一幕武林慘劇！

　　原來﹁萬相先生﹂百里獨所發﹁摧心笑﹂，功力委實極強，董飛雲只在全身微一顫抖之後，便即頹然倒地，毫無外傷的氣絕身亡！

　　﹁閃電神乞﹂諸明因與上官靈關係較密，又不知這是一位冒牌貨色，見他竟在﹁祥雲夫人﹂孟非煙已與﹁南筆﹂諸葛逸結為道侶之下，出手便即傷人，不由眉頭微蹙！深恐﹁羅剎教﹂中人物動了眾憤，遂趕緊一縱而出，半空中便厲聲叱道：﹁上官靈，你難道不知孟夫人與你諸葛前輩……﹂

　　話猶未了，那位心腸極為純厚的常碧雲，卻絲毫不因董飛雲向對自己嫉妒陷害，有所介意，竟也氣得滿面飛紅地，飛步搶到場中，戟指﹁萬相先生﹂百里獨所扮假上官靈，怒聲叫道：﹁上官靈，你為什麼要殺我師姊？﹂

　　就在﹁閃電神乞﹂諸明，及常碧雲雙雙趕來發話責問，而那位假上官靈也自雙眉軒動，似欲縱聲狂笑，有所反駁之際，﹁祥雲夫人﹂孟非煙卻面沉如水地，冷冷叫道：﹁諸大俠及雲兒，不必責怪上官靈，董飛雲是死有餘辜，自取其禍！你們且看看她右掌之中，暗夾何物？﹂

　　諸明、常碧雲聞言一齊注目董飛雲右掌，只見她人雖死去，但仍在食、中二指之間，夾著一根細細發針針尖閃爍暗綠光華，分明含有劇毒！

　　常碧雲認出這是本教女弟子防身至寶，平時簪在髮髻之上，用以刺人見血立死的﹁羅剎戳魂針﹂！不由恍然大悟，董飛雲適才先行抬手，一掠雲鬢，便是暗取此針，竟欲把上官靈置於死地！

　　但常碧雲雖然業已知道對方不是無故傷人，卻因自己發話質問之時，上官靈神情太傲，目光太冷，以致心中仍頗驚異氣憤地，繼續含怒叫道：﹁上官靈……﹂

　　二字才出，﹁萬梅石坪﹂之上，飄落一片灰雲，那位不服﹁乾坤五絕﹂威名，曾經發話挑戰的﹁南荒野僧﹂，目射兇光，覷定﹁萬相先生﹂百里獨所扮假上官靈，獰笑說道：﹁怪不得你上官小鬼方才口出狂言，果然頗有幾手鬼畫桃符，竟能施展﹃先天罡氣﹄所作﹃摧心笑﹄！我這﹃南荒野僧﹄，別無他技，只練有一柄﹃化血彎刀﹄，及幾招﹃風雷掌法﹄，你可取……﹂

　　﹁閃電神乞﹂諸明因深知﹁南荒野僧﹂厲害，及上官靈性情，怕他經不起對方挑撥，憤然應戰，有所失閃，遂趕緊接口笑道：﹁大師既然有興，諸明奉陪你先較掌法，再比兵刃！﹂

　　﹁萬相先生﹂百里獨自覺風波已被自己挑起，遂拿定主意坐山觀虎鬥，並再火上澆油地，又向﹁南荒野僧﹂說道：﹁這位諸老前輩，是當世四大﹃奪魂旗﹄之一，無論在掌法或兵刃方面，只要略為施展，便是可打發你這野和尚生化歸西，涅盤正果！﹂

　　﹁南荒野僧﹂聞言，方自發出一陣獰厲狂笑，﹁萬相先生﹂百里獨業已大搖大擺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之上！

　　常碧雲那裏會想到這上官靈會是冒牌貨色？見他居然始終不理自己，不由氣得銀牙一挫，回到師傅孟非煙身畔，準備少時單獨出陣，向上官靈指名質詢！

　　﹁閃電神乞﹂諸明見了﹁南荒野僧﹂那等狂傲神情，知道難免一鬥，遂等﹁羅剎教﹂方面派人移去董飛雲屍體以後，向﹁南荒野僧﹂微笑說道：﹁大師雖然少到中原，但南荒絕學，卻久震江湖，諸明今日幸會，敬領大師的﹃風雷掌﹄力！﹂

　　﹁南荒野僧﹂毫不客套地冷哼一聲，左右雙掌，交互微搓，然後合十猛翻，一股勁急氣流，果似挾風雷異響，直向﹁閃電神乞﹂諸明當胸撞去！

　　諸明因上官靈適才口不擇言，出語太傲，以致激得﹁南荒野僧﹂及﹁五毒綠衣婆﹂，發話向﹁乾坤五絕﹂叫陣！自己遂不肯過分逞強，稍斂鋒芒地，施展成名輕功﹁閃電身法﹂，飄飄縱退丈許，避免一開始便石破天驚地互相硬鬥！

　　﹁南荒野僧﹂所練這種﹁風雷掌力﹂，講究的便是一掌強似一掌，風狂雨驟般連環進擊！但見﹁閃電神乞﹂諸明往後閃避，不加接架，遂停手冷然問道：﹁諸明，你這不接而閃之故，是不是倚仗名頭，故意要讓我個三招兩式？﹂

　　﹁閃電神乞﹂諸明聞言，不由暗覺對方有些不知進退，但仍含笑答道：﹁諸明不敢這等狂妄，只因大師遠來……﹂

　　﹁南荒野僧﹂截斷﹁閃電神乞﹂諸明話頭，沉聲喝道：﹁我參加羅浮盛會之意，便為的是與中原豪俠，印證所學！故而你有何本領，儘管施展，不必再講究什麼江湖禮節！﹂

　　諸明靜靜聽完，微笑說道：﹁既然如此，諸明敬獻薄技，尚望大師不吝指教！﹂

　　隨著話音，身形捷如電閃地搶進八尺，左掌防身，右掌攻敵，一式﹁羅漢降龍﹂，輕妙無比地，便向﹁南荒野僧﹂肩頭抓去！

　　遠遠觀戰的﹁窮家幫三異丐﹂之中的﹁陰陽手﹂莫平，見狀向幫主﹁跛仙﹂朱一奇笑道：﹁幫主，諸兄今日大概因幫主在此，用來對敵的不是﹃奪魂旗﹄威震江湖的﹃七煞寒靈掌﹄，而是本幫絕學﹃擒龍手法﹄！﹂

　　﹁跛仙﹂朱一奇微笑不答，﹁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卻向﹁陰陽手﹂莫平笑道：﹁莫兄有所不知，第一次﹃羅浮元宵會﹄上，諸兄曾經對我說過，他在以﹃奪魂旗﹄打扮出現之際，施展﹃幽冥十三經﹄中所得武功，但若以本來面目出現，卻依然是﹃窮家幫﹄中弟子！這多年來，他對於本幫鎮幫絕學﹃擒龍手﹄及﹃四煞降魔棒法﹄，旦夕精研，並未絲毫荒廢！﹂

　　﹁跛仙﹂朱一奇聽到此處，點頭笑道：﹁我早知諸兄是有心人，當年對他責罰之舉，不過故意加以刺激，使其刻苦修為，俾為本幫放一異彩！但這﹃南荒野僧﹄看來功力頗高，諸兄雖不致敗，倘不放手施為卻未必勝得了對方的﹃風雷掌力﹄！﹂

　　﹁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聞言笑道：﹁幫主既然這等說法，待我來提醒諸兄一句！﹂

　　說完，矚目﹁萬梅石坪﹂中央，只見﹁閃電神乞﹂諸明與﹁南荒野僧﹂正打得虎躍龍騰，神驚鬼泣，一個的﹁擒龍手法﹂，輕靈高妙，迅疾無倫；一個的﹁風雷掌力﹂，隱鬱風雷，沉雄無比，果然勢均力敵，旗鼓相當，看來若不鬥上兩三百招，決難分出勝負。

　　方琦眉頭微軒，揚聲叫道：﹁諸兄，幫主有諭，天下武學，萬派一源，何分彼此？請諸兄放手施為，不必拘泥於某種手法！﹂

　　﹁閃電神乞﹂諸明聞言哈哈一笑，右掌猛推，果然改用得自﹁幽冥十三經﹂中的﹁七煞寒靈陰功﹂，推出一股令人毛髮颼颼的奇寒勁氣！

　　﹁南荒野僧﹂因自己已將所練﹁風雷掌力﹂施展到十一成左右，仍舊絲毫未能勝過諸明，而對方似乎尚有某種絕學，未曾使用，遂知情勢不妙，不等那股陰寒勁氣，到達身前，便藉機閃出三步，狂笑叫道：﹁原來你尚有絕學未施，我們換換花樣也好！﹂

　　一面發話，一面探手腰間，撤出一柄朱紅如血，精芒隱蘊的弧形苗刀，向﹁閃電神乞﹂諸明，橫刀叫陣！

　　諸明見他趁機換取兵刃，不由向這柄式樣奇特，從來未曾見過的朱紅弧形苗刀，凝神注目，知道這就是﹁南荒野僧﹂恃以威震苗蠻的﹁化血彎刀﹂，並看出除了精芒隱蘊，極為鋒利以外，並在刀口鋒刃之上，閃爍異光，似乎兼具奇毒？

　　交手四五十合，已知雙方功力相距不遠之下，﹁閃電神乞﹂諸明那敢大意？也把鍾離老人所贈﹁風磨銅奪魂寶旗﹂取出！

　　不過因旗上紅綢，已被鍾離老人授意常碧雲向諸明要去，如今只剩一根可以伸縮的﹁風磨銅桿﹂，恰好與﹁窮家幫﹂的﹁四煞降魔棒﹂，一般無二！

　　﹁南荒野僧﹂亦極識貨，到眼便即看出諸明手內兵刃，是根﹁風磨銅棍﹂！但仍自恃﹁化血彎刀﹂係用﹁孩兒鐵﹂百煉打造，縱然削不斷對方兵刃，也不會為對方﹁風磨銅棍﹂所毀！

　　何況﹁化血彎刀﹂鋒刃之上，蘊有苗疆絕毒，只要一絲破皮，中刀人必在剎那之間，骨肉盡爛，化成濃血！

　　這兩位武林奇客，誰也不服對方，卻誰也不敢輕視對方！在互相凝視片刻以後，居然不約而同地一齊發招。﹁南荒野僧﹂一式﹁長虹貫日﹂，手中﹁化血彎刀﹂，幻成一道朱紅匹練，﹁閃電神乞﹂諸明一式﹁太祖降魔﹂，手中﹁風磨銅棍﹂，化做萬條黃影！

　　匹練朱虹與萬條黃影當空一合，發出一陣極為悅耳的清越龍吟，兩位武林奇客各自驚心，微退三步，凝目審察自己的心愛兵刃，可曾受損？

　　只見﹁化血彎刀﹂鋒芒未缺，﹁風磨銅棍﹂通體無傷，兩人遂均放寬心地，再度合手！

　　﹁南荒野僧﹂施展的是自創﹁龍虎風雲十八刀﹂，﹁閃電神乞﹂諸明則施展的是﹁窮家幫﹂絕學﹁四煞降魔棒法﹂！

　　人疑虎撲，勢似龍騰，刀化尋丈精虹，棍幻如山光影，招招險絕，式式兇危，看得四外群雄，一面心悸神搖，一面卻又嘆為觀止！

　　兩人狠鬥七八十合，一柄﹁化血彎刀﹂，與一根﹁風磨銅棍﹂依然各盡神妙，分不出絲毫勝負輸贏，只見一團紅影黃光，在﹁萬梅石坪﹂之上，猛烈無儔地翻翻滾滾！

　　四外群雄，凝眸屏息，靜寂無聲，一齊專注場中，只有那位常碧雲，卻妙目中仇火狂噴地，死盯著一時﹁奪魂旗﹂打扮的上官靈，暗想少時怎樣搏殺這﹁九毒書生﹂？為老父兄長，報卻如山重恨！而上官靈則也流目尋覓強仇，猜不透姬天缺為何直到如今，尚未出現？

　　驀然一片綠雲，橫空飄墜當場，並發出一陣夜梟似的嗓嗓笑聲，劃破了緊張氣氛極濃的沉沉靜寂！

　　﹁南荒野僧﹂已然施展出自己所創拿手絕學﹁龍虎風雲十八刀﹂，仍戰﹁閃電神乞﹂諸明不下，正自心煩之際，一聽嘯聲，知是﹁五毒綠衣婆﹂趕來，遂把﹁化血彎刀﹂一收，故作囂張地，獰笑叫道：﹁﹃五毒綠衣婆﹄，你來則甚？難道竟想搶我的彩頭麼？﹂

　　﹁五毒綠衣婆﹂手中拄著一根蛇形鐵杖，聞言以目內兇光，微瞥﹁閃電神乞﹂諸明，哂然說道：﹁誰要搶你這野和尚的彩頭？我只看你徒自打得時間頗久，卻打不出什麼名堂，想請你讓我一陣！﹂

　　﹁南荒野僧﹂如今業已深知對方厲害，﹁哈哈﹂一笑，就機下台，﹁閃電神乞﹂諸明卻目注﹁五毒綠衣婆﹂說道：﹁綠衣婆，你是準備以你所練武功，還是以你所豢毒物見教？﹂

　　﹁五毒綠衣婆﹂冷冷搖頭答道：﹁我不和你鬥，我要鬥的是﹃乾坤五絕﹄，與你們﹃窮家幫﹄的那位花子頭兒！﹂

　　﹁閃電神乞﹂諸明雙眼一翻，尚未發話，﹁陰陽手﹂莫平業已輕輕縱到場中，含笑說道：﹁諸兄，幫主候你飲酒，且讓小弟向這位﹃五毒綠衣婆﹄，領教領教！﹂

　　諸明微笑說道：﹁莫兄小心﹂，便即收起﹁風磨銅棍﹂，飄然而去，﹁五毒綠衣婆﹂卻把手中蛇形鐵杖，丁丁點地，目光斜睨﹁陰陽手﹂莫平，陰森森地說道：﹁我已說明﹃冷艷桃花瘴﹄的滋味，要留給你們﹃窮家幫﹄的花子頭嘗試……﹂

　　﹁陰陽手﹂莫平是位神態滑稽的中年花子，不等﹁五毒綠衣婆﹂話完，便接口哈哈大笑道：﹁﹃五毒綠衣婆﹄，你若不先把我們這種臭要飯的打發打發，花子頭怎會出來？再說，我也不想嘗試﹃冷艷桃花瘴﹄的滋味，只想鬥鬥你遠自﹃百蠻山﹄帶來的﹃百蠻五毒﹄！﹂

　　﹁五毒綠衣婆﹂眼皮微翻，滿含鄙視神色地看了﹁陰陽手﹂莫平一眼，冷然說道：﹁我那﹃百蠻五毒﹄威力極強，輕易不肯施展，是要用對付﹃乾坤五絕﹄！﹂

　　﹁陰陽手﹂莫平笑嘻嘻地說道：﹁綠衣婆，你抬頭四看，﹃乾坤五絕﹄之中，今天只到了﹃南筆﹄諸葛逸、﹃北劍﹄蒲琨、﹃西道﹄天癡、及真﹃奪魂旗﹄鍾離老人，恰巧有位﹃東僧﹄醉頭陀未來，豈非正好由我莫平補缺，鬥鬥你那﹃百蠻五毒﹄中的一種毒物？﹂

　　﹁五毒綠衣婆﹂眉梢一挑，冷冷說道：﹁你當真要想找死？﹂

　　﹁陰陽手﹂莫平長嘆一聲說道：﹁我們這些作花子的，不論春夏秋冬，風霜雨雪，均須厚顏行乞，托缽沿門，衣食難周，活得委實乏味！……﹂

　　﹁五毒綠衣婆﹂知道他是故意調侃，遂不等莫平說完，便即殺氣騰眉地，點頭說道：﹁你既然活得乏味，便先死在此處，使﹃乾坤五絕﹄和﹃窮家幫﹄花子頭兒看看榜樣也好。﹂

　　她一面說話，一面伸手懷中，取出小小一隻鹿皮軟袋！

　　凡屬有資格到這﹁萬梅石坪﹂參與﹁第二次元宵大會﹂之人，全是當代武林中的有頭有臉人物，故而多半聞知苗疆﹁五毒綠衣婆﹂兇名，一齊靜肅無聲地，凝神觀看這隻鹿皮軟袋以內，究竟裝的是什麼奇毒蛇蟲之類。

　　鍾離老人、諸葛逸、蒲琨等﹁乾坤三絕﹂，因﹁五毒綠衣婆﹂既敢仗恃所謂﹁百蠻五毒﹂，向自己挑戰，定然厲害無比，故亦心神專注，遠遠凝目細看！

　　尤其那位﹁窮家幫﹂幫主﹁跛仙﹂朱一奇，昔年曾在大意之下，吃過﹁百蠻五毒﹂中的﹁常山舌﹂及﹁冷艷桃花瘴﹂苦頭，如今雖知﹁陰陽手﹂莫平所練專門剋制各和惡毒蛇蟲的功力，但仍不敢十分放心地，遙為掠陣！

　　就在滿場群雄，無不專心注目之際，﹁萬相先生﹂百里獨所扮假上官靈，卻向﹁九毒書生﹂姬天缺所扮假天癡道長，附耳低聲說道：﹁姬老弟，你曾否看出鍾離老兒，已對我們起疑？﹂

　　﹁九毒書生﹂姬天缺點頭答道：﹁這老兄屢屢目光斜注我們，嘴角隱含冷笑，可能疑念早動！﹂

　　﹁萬相先生﹂百里獨陰森森地說道：﹁不但鍾離老鬼，疑心已動，連﹃東僧﹄、﹃西道﹄等﹃乾坤雙絕﹄，也可能參透﹃顛倒陰陽迷仙八陣﹄中的﹃先後天五行﹄玄妙，提早趕來！好在釁端業已被我挑開，﹃南荒野僧﹄不談，僅這一名﹃五毒綠衣婆﹄，就足可使﹃羅剎教﹄及﹃乾坤五絕﹄方面，大傷腦筋，我們不如趁著滿場目光，皆被﹃百蠻五毒﹄吸引之際，悄悄抽身，上到西面峰頭，居高臨下，安然自在地，細細欣賞﹃萬梅石坪﹄之間的龍爭虎鬥！﹂

　　﹁九毒書生﹂姬天缺雖由﹁萬相先生﹂百里獨巧施易容妙技，扮成﹁乾坤五絕﹂中的﹁西道﹂天癡道長模樣，但因生平最怕鍾離老人，總有些提心吊膽的不太自然，聞言立即贊同，兩人遂悄悄離開﹁萬梅石坪﹂，居然未被他人發覺。

　　這時﹁萬梅石坪﹂上的﹁五毒綠衣婆﹂，正自解開鹿皮軟袋，口中喃喃說道：﹁乖小花，不要性急，今天保險可以給你大出風頭，嚐嚐名震八荒的﹃乾坤五絕﹄，及其他武林一流名手的心肝臟腑滋味！﹂

　　﹁五毒綠衣婆﹂喃喃自語方了，鹿皮軟袋以內，一聲極難聽的怪啼起處，驀然飛出一隻全身顏色斑瀾，其大如拳的甲殼異蟲，背上生著一對摺疊肉翅！

　　﹁陰陽手﹂莫平身為﹁窮家幫三異丐﹂之一，生平足跡幾遍天下，不知見識過多少奇毒蛇蟲？但如今卻對﹁五毒綠衣婆﹂自鹿皮欹袋中放出這隻背長肉翅的甲殼怪蟲，茫然瞠目，認不出它的名稱來歷！

　　這時﹁乾坤五絕﹂中那位見識淵博，胸羅萬有的﹁南筆﹂諸葛逸，忽然向﹁陰陽手﹂莫平，提氣叫道：﹁莫大俠，你的福緣不錯，居然能與罕世僅見的﹃鐵甲飛蟾﹄，作了對手！但須切實估計估計所練﹃陰陽手﹄功力，是否已達登峰造極，爐火純青境界？否則恐怕未必剋制得了這種罕世奇蟲的口內鉤鉗，與﹃三歧毒舌﹄！﹂

　　﹁陰陽手﹂莫平一聽﹁鐵甲飛蟾﹂四字，不禁深吃一驚，知道這種怪蟲，確實絕世罕見，全身堅逾精鋼，幾乎連背上一對摺疊肉翅，都不畏刀劍掌力！能夠使它致命之處，只有口內那條﹁三歧毒舌﹂，但這又恰好正是﹁鐵甲飛蟾﹂蘊藏劇毒的攻擊武器！它在不近對方身前，絕不開口，而開口吐舌傷人之際，卻又有兩隻極堅極銳的鉤鉗，在左右兩側，加以保護，故連想用暗器襲擊，均難如願，除非拼著被他﹁三歧毒舌﹂舔上一下，或可趁這剎那機會，將此罕世毒蟲除卻！

　　自己所練﹁陰陽手﹂功力，雖尚未達爐火純青之境，但也到了相當火候，今日在濟濟群雄面前，為了保持﹁窮家幫﹂威名，拼著犧牲數十年苦功，也要先行略殺﹁五毒綠衣婆﹂兇威，把這隻﹁鐵甲飛蟾﹂除去！

　　念頭打定，一面留神提防﹁五毒綠衣婆﹂命令﹁鐵甲飛蟾﹂驀然進襲，一面遙向﹁南筆﹂諸葛逸含笑稱謝說道：﹁多蒙諸葛仁兄指點，莫平功力雖差，諒還不致使這隻﹃鐵甲飛蟾﹄，逃出所練的﹃陰陽手﹄下！﹂

　　﹁五毒綠衣婆﹂聞言冷然哂道：﹁臭花子不要吹牛，諸葛窮酸雖已向你提醒我這﹃鐵甲飛蟾﹄來歷，又有何妨？倒看是我乖花兒逃不過你的﹃陰陽手﹄，還是你逃不過的乖花兒的口內鉤鉗，與﹃三歧毒舌﹄？﹂

　　話音至此一頓，目光凝注棲在自己蛇形鐵杖頂端的﹁鐵甲飛蟾﹂，用一種宛如囈語般的奇異聲音，喃喃說道：﹁乖花兒，用你兩隻鉗兒，及一根舌頭，去把這臭花子弄死！﹂

　　說完微搖手中蛇形鐵杖，那隻大幾如拳，花色斑斕的﹁鐵甲飛蟾﹂，便即﹁呼﹂的一擊飛起，直向﹁陰陽手﹂莫平的肩頭撲去！

　　莫平雖知這種怪蟲不畏兵刃掌力，但畢竟事出傳聞，未肯全信，身形微閃，右手食、中二指一彈，彈出一股勁風，﹁嘶﹂然銳嘯地，便向﹁鐵甲飛蟾﹂迎頭襲去！

　　那隻﹁鐵甲飛蟾﹂，果然毫不怯懼，雙翼微收，輕輕易易地衝越勁風，口中突然伸出兩隻長約寸許，滿佈鋸齒的鉤鉗，直向﹁陰陽手﹂莫平左肩鉗去！

　　莫平知道只要一被鉗中，略微見血，﹁鐵甲飛蟾﹂便將伸出它那﹁三歧毒舌﹂，微舔傷口，將舌上劇毒，送進人體！否則倘不鉗中，毒舌決不伸出，自己也就無法制其死命！

　　左肩距離心脈極近，怎能容它鉗中？莫平肩頭一甩，滑步轉身，並為了試驗自己所練﹁陰陽手﹂能否抗拒﹁鐵甲飛蟾﹂的口內鉤鉗，遂取出一粒慣用暗器﹁五芒珠﹂，覷準這隻罕世怪蟲的嘴部，凝勁出手！

　　﹁鐵甲飛蟾﹂鉤鉗微張，便把﹁五芒珠﹂撥出老遠，莫平目光一注，看出這粒精鋼所鑄暗器，被怪蟲口內鉤鉗，輕輕一撥，即已略為變形，足見厲害無比！

　　眉頭方蹙，怪蟲又已迎面飛來，莫平暗忖任憑自己身法何等靈妙，也決比不過蟲類凌空飛行的隨意轉折，既然必須一拼，何不早些下手？也免得堂堂﹁窮家幫三異丐﹂之一，被隻毒蟲追得到處亂躲，留作武林笑柄！

　　心念既定，﹁陰陽手﹂功力全聚左臂，揚掌便向﹁鐵甲飛蟾﹂劈去，右手卻捷如閃電般，自懷中摸取一塊﹁窮家幫﹂特製，人人皆備，防備山行野宿之際，為蛇蟲所傷的解毒聖藥，入口咽服一半，並嚼碎一半備用！

　　莫平一掌劈出，﹁鐵甲蟾﹂仍無所懼，依舊衝越﹁陰陽手﹂功力所化的半冷半熱掌風，鉤鉗疾張，驀然鉗在莫平左掌掌緣之上！

　　但鉤鉗才一著掌，﹁陰陽手﹂莫平立即吐氣卸勁，令一隻左掌奇軟如綿，然後在﹁鐵甲飛蟾﹂鉤鉗猛夾之下，突地凝足神功，復令左掌變成百煉精鋼，企圖略微震開﹁鐵甲飛蟾﹂的鉗，就勢發出﹁陰陽手﹂隔紙劈石的極高妙用，襲擊它那條浮藏口內足以致自己死命的﹁三歧毒舌﹂！

　　﹁陰陽手﹂莫平的這種企圖，果然生效，但卻在圓滿中有了缺陷，因為確知﹁南筆﹂諸葛逸所提醒之語，他﹁陰陽手﹂功力，尚未練到爐火純青！純陽勁力，雖使掌化精鋼，略微震開﹁鐵甲飛蟾﹂鉤鉗，但化掌成綿的純陰功勁，卻稍差分毫，以致在轉陰成陽，化柔為剛的剎那之間，皮破少許，略見血跡！

　　這樣一來，因﹁鐵甲飛蟾﹂的﹁三歧毒舌﹂是見血即伸，遂成了﹁陰陽手﹂莫平的內家勁力，擊中﹁鐵甲飛蟾﹂最為脆弱並足以致命的﹁三歧毒舌﹂，而﹁鐵甲飛蟾﹂也利用﹁三歧毒舌﹂，把劇毒傳到﹁陰陽手﹂莫平體內的兩敗俱傷局面！

　　﹁鐵甲飛蟾﹂應掌立斃，飛出六十尺外，跌落石坪，﹁陰陽手﹂莫平則發現一絲涼陰陰，麻颼颼的異樣感覺，由左掌傷口，沿臂直上！

　　尚幸他早有提防，預防靈藥，趕緊伸手連點，截斷左臂通心血脈，並把在口中嚼啐的一半靈藥，電疾敷上傷口！

　　這時﹁萬梅石坪﹂中央，同時飛降兩人，一位是﹁窮家幫﹂幫主﹁跛仙﹂朱一奇，另一位則是﹁幽冥神君﹂閻元景！

　　﹁跛仙﹂朱一奇目光冷瞥﹁五毒綠衣婆﹂，首先向﹁陰陽手﹂莫平關切頗甚地急急問道：﹁莫兄體內可覺有異狀？﹂

　　﹁陰陽手﹂莫平含笑答道：﹁多謝幫主關懷，﹃鐵甲飛蟾﹄的﹃三歧毒舌﹄，雖然劇毒無倫，但莫平幸承諸葛大俠提醒，早有預防，無甚大礙！只不過﹃陰陽手﹄功力暫廢，大概必須用上五年苦功，才得復原而已！﹂

　　﹁跛仙﹂朱一奇聽得﹁陰陽手﹂莫平早有預防，生命無恙，這才內心一寬，轉身正待向﹁五毒綠衣婆﹂叫陣，﹁幽冥神君﹂閻元景已先含笑說道：﹁朱幫主且請暫息雷霆之怒，陪莫大俠回座歇息，這一陣讓與閻元景見識見識如何？﹂

　　﹁跛仙﹂朱一奇曾聽﹁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說過﹁幽冥神君﹂閻元景的來歷，又知道他是名震江朔的第四﹁奪魂旗﹂，遂點頭微笑說道：﹁閻兄小心，與這等百蠻毒物相鬥，非比用兵刃拳腳過招，務須有力使力，有智使智，不必心存仁義，手下留情！﹂

　　話完便與﹁陰陽手﹂莫平，一同歸座。

　　﹁幽冥神君﹂閻元景突然出陣之故，是因想起自己在﹁斷魂谷﹂，內所練陰屍煞氣，及﹁白骨玄功﹂，倘若用來對付這等兇毒惡物，豈非極妙？故見﹁跛仙﹂朱一奇與﹁陰陽手﹂莫平去後，遂向﹁五毒綠衣婆﹂怪笑說道：﹁老婆婆，你善豢百毒，應該識人，我這一身皮肉，可能要比尋常毒物毒上百倍，必須放件厲害東西，出來相鬥，才會過癮！﹂

　　﹁五毒綠衣婆﹂冷冷不答，目光凝注來人，果然看在這位﹁幽冥神君﹂閻元景，神情有異，確似身懷某種罕見絕技？

　　眉頭微蹙，略一思索之睛，忽然旋開手中蛇形鐵杖，立時在杖中出現一隻顏色翠綠的小小蛇頭！

　　這隻蛇頭，大小僅如拇指，除了顏色綠得可愛以外，別無異狀，但口中蛇信，卻呈血紅，吞吐之間，幾乎長達數寸？

　　﹁閃電神乞﹂諸明遠遠瞥見，向﹁跛仙﹂朱一奇問道：﹁幫主，這條翠綠小蛇，是否二十年前，曾使幫主把它誤當﹃竹葉青﹄因而略吃小虧的罕見毒蛇﹃常山舌﹄麼？﹂

　　﹁跛仙﹂朱一奇點頭答道：﹁正是此蛇，這條﹃常山舌﹄毒力太強，極不好鬥！﹂

　　這兩位蓋代奇俠，藉著一問一答，卻暗用﹁傳音入密﹂神功，把語音送到﹁幽冥神君﹂閻元景耳中，使他有所警惕！

　　﹁幽冥神君﹂閻元景聽﹁跛仙﹂朱一奇昔年吃過這條﹁常山舌﹂苦頭，便知此蛇難鬥，但自恃所練功力特異，仍自微笑相看，並故意裝出一副似乎見蛇太小，傲然不屑的驕狂神色！

　　﹁五毒綠衣婆﹂冷﹁哼﹂一聲，口中喃喃數語，那條﹁常山舌﹂，便自鐵杖之中一拱一拱遊出，沿杖而下，全長竟還不到兩尺！

　　上官靈看得發生詫異，暗想方才那隻會飛的﹁鐵甲飛蟾﹂，看來極為猛惡，尚且死在﹁陰陽手﹂，莫平手下，如今這樣一條小蛇，難道竟能對﹁幽冥神君﹂閻元景有所威脅？

　　﹁幽冥神君﹂閻元景則看出這條全身翠綠的小蛇，目射奇光，絕非凡品，遂暗把自己所練﹁陰屍煞氣﹂，潛聚左掌！

　　翠綠小蛇﹁常山舌﹂遊下鐵杖之後，竟然以尾拄地，幾乎全身直立地，面對﹁五毒綠衣婆﹂，彷彿等待什麼命令模樣？

　　﹁五毒綠衣婆﹂目光凝注﹁幽冥神君﹂閻元景，口中微作吹竹之聲，那條翠綠小蛇，便掉轉身軀，向閻元景高昂蛇頭，慢慢遊來！

　　閻元景雖然恃技，但亦深存戒心，暗自左掌掌心，吐出所練﹁陰屍煞氣﹂，在身前三尺，佈成一道無形氣網！

　　那條翠綠小蛇，雙目精光電射，神氣十足地慢慢遊來，在遊到約莫距離閻元景三尺左右之處，忽然停止前行，口中血紅長舌，電疾伸出！

　　但長舌才伸便縮，一聲極難聽而極宏亮的慘啼起處，全身急抖，捷如石火電光般地，退回﹁五毒綠衣婆﹂身側！

　　觀鬥群雄，誰也想不到這樣一條小蛇，會發出如此猛烈宏亮啼聲，幾乎全都嚇了一跳？並多半均未看出﹁常山舌﹂急退之故，是觸及了﹁幽冥君﹂閻元景所佈﹁陰屍煞氣﹂的無形氣網！

　　﹁五毒綠衣婆﹂更是大出意外，知道這位奇瘦無比的﹁幽冥神君﹂閻元景，不知用何種功力？竟在毫無痕跡之下，使自己心愛毒蛇﹁常山舌﹂吃了苦頭？不由眉峰深聚，目光一注地上那隻﹁鐵甲飛蟾﹂遺屍，口中復連發吹竹之聲，並向﹁常山舌﹂說道：﹁青兒，你去把花兒的舌頭吃掉，長些氣力再將那瘦得像鬼似的對頭毒死！﹂

　　翠綠小蛇﹁常山舌﹂聽得好像高興異常，向﹁五毒綠衣婆﹂將頭連點，遊到﹁鐵甲飛蟾﹂屍旁，伸出那條血紅長舌，向﹁鐵甲飛蟾﹂的口中鉤鉗，不住連黏！

　　說也奇怪，連﹁陰陽手﹂莫平那高功力均難抵禦的﹁鐵甲飛蟾﹂口內鉤鉗，竟禁不起翠綠小蛇這條血紅長舌連黏，在黏了七八下後，居然變得其軟如綿，以致怪口箕張，並自口中垂下一條舌尖分作三歧的墨綠長舌！

　　翠綠小蛇見﹁鐵甲飛蟾﹂的﹁三歧毒舌﹂垂下，似獲異常美食地，得意怪叫幾聲，血紅長舌再伸，裹住﹁鐵甲飛蟾﹂的﹁三歧毒舌﹂，便自﹁呼嚕﹂﹁呼嚕﹂吸進腹內！

　　這時四外觀鬥群雄，一齊靜肅無聲，上官靈尤其既覺新奇，又覺緊張，知道翠綠小蛇吃了這種足以增強毒力的美食以後，必定即將向﹁幽冥神君﹂閻元景進襲！

　　﹁五毒綠衣婆﹂，見﹁常山舌﹂吃了﹁鐵甲飛蟾﹂的﹁三歧毒舌﹂以後，果又發出吹竹之聲，催促心愛毒蛇，向前攻敵！

　　但這回翠綠小蛇似有驚覺，在遊到距離﹁幽冥神君﹂閻元景約莫四尺之時，即不再照直前進，竟圍著閻元景周遊一圈，並邊游邊用血紅長舌黏地！

　　等它游畢一周，依然回到﹁幽冥神君﹂閻元景面前之際，任何人均未看出異狀，但閻元景卻突然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寒顫，知道性命業已難保，這﹁萬梅石砰﹂中央，便是自己歸源結果之地！

　　他並非中了罕見毒蛇﹁常山舌﹂所佈劇毒，而是即將死在自己所練的﹁陰屍煞氣﹂及﹁白骨玄功﹂之下！

　　原來﹁幽冥神君﹂閻元景久居﹁斷魂谷﹂內，與白骨為伍，以白骨為糧，雖然練就﹁陰屍煞氣﹂、﹁白骨玄功﹂，但本身亦中﹁屍毒﹂。只因內功極好，暫時未曾發作！但他已知活不多久，故在﹁斷魂谷﹂以﹁斷腸人﹂身分，和上官靈談話之時，便表示出谷以後，必設法與﹁九毒書生﹂姬天缺、﹁玉簫郎君﹂潘午等兩大仇人，同歸於盡！

　　如今他在打了激靈靈地一個寒顫過後，知道自己體中所蘊屍毒，恰在此時逐漸發作，最多只有半個時辰左右可活！

　　這時天色已暗，﹁祥雲夫人﹂孟非煙傳諭﹁羅剎教﹂徒，在﹁萬梅石坪﹂周圍山石梅花之間，懸掛了無數玲瓏花燈，較技場中，並點燃了數十支巨大松香油脂火把，照耀得儼如白晝！

　　﹁幽冥神君﹂閻元景暫時不理停留在四尺以外，畏怯﹁陰屍煞氣﹂，不敢前進的毒蛇﹁常山舌﹂，卻在燈火光中，流目四周，尋找自己的兩大仇人﹁玉簫郎君﹂潘午、﹁九毒書生﹂姬天缺！

　　首先與他目光相對地，便是坐在主位上的﹁玉簫郎君﹂潘午！

　　當初三仰峰頭一戰，令﹁幽冥神君﹂閻元景幾乎飲恨﹁斷魂谷﹂內，仇恨自然極重！但閻元景畢竟也算一代大俠，胸襟有異常人，想起當時自己手下的﹁勾魂使者﹂鄢傑、﹁大頭鬼王﹂焦魁、﹁紅衣火判﹂穆雷，雖然死在﹁七情簫聲﹂、﹁十魂妙舞﹂及﹁羅剎陰功﹂之下，不過自己也施展﹁冷焰修羅網﹂、﹁修羅九寒沙﹂殺死﹁四大遊魂﹂，並使丰神秀逸的﹁玉簫郎君﹂眇去一目，變成如今這副醜怪模樣！兩兩相抵，彼此均未佔甚便宜，加上他師姊﹁祥雲夫人﹂孟非煙，又與﹁南筆﹂諸葛迭結為道侶，自己便略為抬手，對於這段過節，不再計較也罷！

　　何況當日之事，本是﹁九毒書生﹂姬天缺從中挑撥，故而﹁幽冥神君﹂閻元景在決意寬恕﹁玉簫郎君﹂潘午以後，兩道炯炯眼神中，但越發加深恨毒地，向那獨飲獨酌，一身﹁奪魂旗﹂打扮的上官靈看去！

　　閻元景與﹁北劍﹂蒲琨，在﹁香雪海﹂梅林以內和上官靈相遇之時，因他擲出柬帖中裏﹁通天犀角﹂所製髮簪，認出正是自己托上官靈贈﹁北劍﹂蒲琨之物，確曾疑心這位﹁奪魂旗﹂是上官小鬼所扮！但到了﹁萬梅谷﹂後，卻眼見上官靈與天癡道長同來，加上第一﹁奪魂旗﹂鍾離老人，第三﹁奪魂旗﹂﹁閃電神乞﹂諸明，及自己這第四﹁奪魂旗﹂，均以本來面目出現，遂不禁又把全場唯一作﹁奪魂旗﹂裝束，中毒喉啞，有口難言的小俠上官靈，認成了第二﹁奪魂旗﹂﹁九毒書生﹂姬天缺！

　　正在此時，閻元景猛覺第二個寒顫又起，全身微抖，知道這是自己生機無多的勾魂信號，但不願被他人看出，遂乘勢發出一陣森森冷笑！

　　﹁五毒綠衣婆﹂兇睛一翻，厲聲問道：﹁你為何發笑？﹂

　　﹁幽冥神君﹂閻元景手指那條在距離自己四尺以外，逡巡不進翠綠小蛇﹁常山舌﹂，哂然說道：﹁我以為你來自苗疆，所攜﹃百蠻五毒﹄，定然厲害絕倫，才敢向威震八荒的﹃乾坤五絕﹄，狂妄挑戰！那知第一隻﹃鐵甲飛蟾﹄，業已死在﹃陰陽手﹄莫平莫大俠的神功以下，這次放出來的什麼罕見毒蛇﹃常山舌﹄，卻又連惹都不敢惹我！故而依我之見，不如……﹂

　　﹁五毒綠衣婆﹂被﹁幽冥神君﹂閻元景說得羞窘不堪，雙目兇光益厲地，接口喝道：﹁有話快說，依你之見又便怎樣？﹂

　　﹁幽冥神君﹂閻元景雙眉一軒，滿面湛湛神光地傲然狂笑說道：﹁依我之見，你把其餘﹃百蠻三毒﹄一齊放出，也好讓我殺得過癮一點！﹂

　　﹁五毒綠衣婆﹂幾乎疑心自己聽錯？蹙眉問道：﹁你說什麼？﹂

　　﹁幽冥神君﹂閻元景冷冷答道：﹁我要一人獨殺你所帶﹃百蠻五毒﹄中的殘餘四毒！﹂

　　這種豪語，震驚了所有群雄，連﹁南筆﹂諸葛逸都疑詫起來，向身旁的鍾離老人，低聲問道：﹁閻元景兄要一人獨鬥﹃百蠻四毒﹄，卻是何意？﹂

　　鍾離老人那裏猜得到﹁幽冥神君﹂閻元景的這種舉措，是因自知必死，遂想索性就勢為世除害，盡殲﹁百蠻四毒﹂，並設法把這幾種毒的滋味，也奉請﹁九毒書生﹂姬天缺嚐嚐，拉他一齊同歸於盡！

　　鍾離老人正自手撚銀鬚，沉吟未答之際，﹁萬梅石坪﹂中央的﹁五毒綠衣婆﹂，業已把其餘﹁百蠻三毒﹂放出！

　　原來﹁五毒綠衣婆﹂既因﹁鐵甲飛蟾﹂死在﹁陰陽手﹂莫平手下，又見﹁常山舌﹂似乎對﹁幽冥神君﹂閻元景，有些恐懼畏怯不前，覺得當著舉世群雄，臉上太不好看，再加閻元景發話一激，暗想索性就照對方所言，殺以立威，也好略挽顏面，使﹁乾坤五絕﹂等人，看看厲害！

　　心意既定，雙袖張處，猛一轉身，把所著寬大綠衣，旋成一片碧雲，並聽得﹁呱呱﹂怪啼起處，自左右袖內，及衣裙以下，鑽出了三隻罕見怪物！

　　左面袖內出現的，是條似蜈蚣非蜈蚣，像蓑衣蟲非蓑衣蟲，全身赤紅，長僅近尺的多足怪物！

　　右面袖內出現的，是條純紫巨蠶，粗如杯口，長約尺半！

　　在裙下出現的卻是一隻黑白相間的人面蜘蛛，身僅如碗大小，但八隻長足，卻有尺許，並長滿金毛，望之森森可怖，顯得兇惡已極！

　　三種毒物一現，﹁五毒綠衣婆﹂又發吹竹之聲，召回翠綠小蛇﹁常山舌﹂來，使這﹁百蠻四毒﹂，聚合一處！

　　﹁幽冥神君﹂閻元景知道這四種奇毒醫物，均已蓄勢待發，只等﹁五毒綠衣婆﹂一聲號令，便即照準自己，蜂擁而上！

　　果然那﹁五毒綠衣婆﹂見四種毒物聚合一處以後，目注﹁幽冥神君﹂閻元景，得意已極地獰笑說道：﹁閻元景，如今﹃百蠻四毒﹄業已在你身前羅列，只要我號令一發，你使連心肝腦髓，均將被它們嚼食乾淨……﹂

　　﹁五毒綠衣婆﹂話猶未了，﹁幽冥神君﹂閻元景業已先發制人，震天長笑起處，左手一把﹁修羅九寒沙﹂，撒向那條純紫巨蠶，右手則將﹁冷焰修羅網﹂，化成一片暗綠火雲，照準那隻黑白相間的人面蜘蛛灑去！

　　原來閻元景對這﹁百蠻四毒﹂微一打量之下，便看出黑白相間的人面蜘蛛，及純紫巨蠶，必能噴吐毒絲纏人！自己雖知必死，不畏劇毒，但萬一被毒絲纏住，則豈非難以達成在最後關頭設法與﹁九毒書生﹂姬天缺同歸於盡的莫大心願！

　　但他﹁修羅九寒沙﹂與﹁冷焰修羅網﹂剛剛出手之際，眼前紅光綠影齊飄，那條似蜈蚣非蜈蚣的赤紅怪物，及翠綠小蛇﹁常山舌﹂，一上一下，捷如電閃地，也向﹁幽冥神君﹂閻元景疾竄而至！

　　閻元景一來因雙手正自分發﹁修羅九寒沙﹂及﹁冷焰修羅網﹂，二來早已決定以身啖毒，並以毒攻毒，遂索性不加閃避，只把數十年性命交修的一口內家真氣，凝護心頭，以求略為延長生命，方可設法向積怨強仇﹁九毒書生﹂姬天缺，發出最後一擊！

　　意念方決，左腿微麻，肩頭一痛，已被翠綠小蛇﹁常山舌﹂，及那似蜈蚣非蜈蚣的赤紅怪物，雙雙囓中！

第二十八章　天作之合

　　這時四外觀戰群雄，看得幾乎多半駭然起立！只見那條純紫巨蠶，被一把﹁修羅九寒沙﹂，打得滿地亂滾，全身劇烈抖顫！黑白相間的人面蜘蛛，被一面滿佈磷磷綠絲的﹁冷焰修羅網﹂網住，燒得直冒白煙，滋滋亂響！翠綠小蛇﹁常山舌﹂與似蜈蚣非蜈蚣的火紅怪物，則一個釘在﹁幽冥神君﹂閻元景左腿，一個釘在右肩，彷彿口中利囓入骨？

　　﹁五毒綠衣婆﹂見自己所豢﹁百蠻四毒﹂兩毒被人所制，兩毒卻已制人，一張皺紋滿佈的怪臉之上，遂現出痛惜欣喜交迸的奇異神色！

　　﹁幽冥神君﹂閻元景則僵立不動，全身皮肉並突然轉白，白得宛如陳死人一般毫無血色！

　　﹁南筆﹂諸葛逸﹁咦﹂了一聲，向鍾離老人低低說道：﹁這是﹃白骨玄功﹄，難道閻元景兄故意以身啖毒？﹂

　　鍾離老人眉頭微蹙，正待答話，但目光瞥處，忽然看見上官靈所扮﹁奪魂旗﹂竟飛身撲往﹁萬梅石坪﹂中央，不由跺足嘆道：﹁此人怎的這等糊塗，前去找死？﹂

　　一面自語，一面施展﹁雲飄電閃身法﹂，凌空急縱而出！

　　原來上官靈見﹁幽冥神君﹂閻元景右肩左腿均被毒物囓中，不禁頗為這位前輩懸憂，並忽然想起常碧雲那粒﹁如意天蜈珠﹂，似乎極具克毒靈效，遂趕緊一縱而出，想向常碧雲索取﹁如意天蜈珠﹂，對﹁幽冥神君﹂閻元景加以解救！

　　他這種主意，原本不錯，但吃虧之處卻在喉音變啞，有口難言，不能出聲先向﹁幽冥神君﹂閻元景，及常碧雲發話招呼！

　　這時﹁幽冥神君﹂閻元景業已暗運﹁白骨玄功﹂及﹁陰屍煞氣﹂，逼使翠綠小蛇﹁常山舌﹂，與似蜈蚣的非蜈蚣赤紅怪物，僵斃在自己身上！但這兩種苗疆毒物的毒力，豈非尋常？加上閻元景體內屍毒，又復發作，遂令這位﹁幽冥神君﹂，頃刻間便將命赴幽冥，似乎來不及再向他生平最切齒痛恨的﹁九毒書生﹂姬天缺算舊債？

　　那知就在﹁幽冥神君﹂閻元景咬牙生恨，悵悵萬分之際，被他誤認作是﹁九毒書生﹂姬天缺的上官靈所扮﹁奪魂旗﹂，居然自行縱到，送上門來，閻元景那得不高興已極地，厲嘯一聲喝道：﹁﹃九毒書生﹄姬天缺，你來得正好，我們並同進鬼門關，在五殿閻君之前，清算清算，當年舊債？﹂

　　隨著話聲，拼竭最後餘力，凝集所練﹁陰屍煞氣﹂、﹁白骨玄功﹂，驀然飛縱而起猛張雙臂，向上官靈凌空抱去！

　　上官靈是眼見﹁幽冥神君﹂閻元景危機頃刻，急縱而來，閻元景又是出人意料地急縱而起，雙方勢疾異常，無法躲避，眼看上官靈已進入﹁幽冥神君﹂閻元景雙臂環抱的距離以內，兩人身形即將相合！

　　﹁幽冥神君﹂閻元景縱起半空，雙臂剛剛張開，內外劇毒齊發，業已絕氣死去！但他因對﹁九毒書生﹂姬天缺積恨太深，人雖絕氣，餘忿未消，雙臂依然惡狠狠地往中合抱！

　　他所練的﹁白骨玄功﹂，雖因人死失效，但﹁陰屍煞氣﹂的毒力猶存，加上休內又中翠綠小蛇﹁常山舌﹂，及似蜈蚣非蜈蚣赤紅怪物奇毒，上官靈若被抱中，焉有生理？

　　此時在場人物，無不變色，但最替上官靈擔憂的一老一少，卻是俠女常碧雲與﹁逍遙老人﹂鍾離哲！

　　鍾離老人如今只知這位﹁奪魂旗﹂打扮之人，絕非﹁九毒書生﹂姬天缺，卻不知是上官靈所改扮，因自己距離太遠，馳救不及，故而替他擔憂驚惜不已！

　　常碧雲則因﹁幽冥神君﹂閻元景垂死前尚高呼﹁九毒書生﹂姬天缺之名，遂更把上官靈當作是自己的不共戴天深仇，急得暗咬銀牙，禱告上蒼默佑，千萬莫令這﹁九毒書生﹂死在閻元景手內，才好使自己為埋冤泉下的老父兄長，報仇雪恨！

　　至於上官靈本人，則既因有口難言，無法分辯，又不忍對這大仁大勇，捨身啖毒，企圖為武林除卻四種罕見毒蟲的閻老前輩，運用任何功力，加以襲擊，遂只得無可奈地聽天由命！

　　眼看任何人無法搶救，上官靈定難逃一死之下，竟有出人意料的救星出現！

　　這出人意料的救星，便是那條被﹁修羅九寒沙﹂打得全身劇烈抖顫，滿地亂滾的純紫巨蠶！

　　原來﹁幽冥神君﹂閻元景施展﹁修羅九寒沙﹂、﹁冷焰修羅網﹂，向純紫巨蠶，及黑白相間的人面蜘蛛，加以襲擊之故，更是怕這兩種毒物，可能會噴吐毒絲，纏繞自己！

　　如今黑白相間的人面蜘蛛，雖然已被﹁冷焰修羅網﹂中的﹁修羅冷焰﹂，活活燒死！但那條純紫巨蠶，卻在即將被﹁修羅九寒沙﹂寒毒漿凍斃的剎那之間，猛奮餘威，噴出一大蓬灰白色的毒絲，直向仇敵﹁幽冥神君﹂閻元景網去！

　　純紫巨蠶的這口毒絲，噴得太以湊巧，而﹁幽冥神君﹂閻元景這時卻又業已氣絕死去，一個竭力施為，一個無法躲避，自然一下便被網住，並險些連上官靈也一齊網在其內！

　　常碧雲芳心狂跳之下，見這心目中的父兄深仇，果竟倖免一死，遂高興已極地，厲聲叫道：﹁﹃九毒書生﹄姬天缺，你在呂梁山殺我三位哥哥，並氣死我爹爹的一段血債，如今應該償還了麼？﹂

　　人隨聲起，凝足﹁羅剎陰功﹂，照準上官靈心窩，便自凌空一掌劈去！

　　這幾句話，聽得上官靈好不開心，知道自己這位雲姊姊所服﹁孟婆湯﹂的迷魂魔力已解，恢復了本來面目！

　　但思念未了，陰寒勁急懾人的﹁羅剎陰功﹂掌風，業已排空襲至！

　　上官靈凌空吸氣，故意被常碧雲所發掌風，震得後飄數尺，然後右臂一舉，身軀略翻，左掌聚勁橫推，借著空中氣流的反動微力，向右飛出三步，脫出險境以外！

　　這種身法是輕功九大絕技中的﹁摘星換位﹂，並係﹁幽冥十三經﹂中所載武學，故把遠遠趕來的鍾離老人看得一呆，暗想這﹁奪魂旗﹂打扮之人，到底是誰？難道竟是失蹤已久的上官小鬼！

　　上官靈飄身脫險以後，因自己口不能言，又不願當眾摘下面具，遂索性施展﹁雲飄電閃身法﹂，馳往北面高峰，並向常碧雲回頭招手，想把她此到無人之處，再向雲姊揭開本來面目，細述別後經過。

　　常碧雲如今把他認準是父兄深仇，自然銀牙緊咬，絲毫不肯放鬆地，尾隨著疾追而去。

　　﹁祥雲夫人﹂孟非煙因不知其中究竟，也把上官靈當作是﹁九毒書生﹂姬天缺，故而不免心懸愛徒，剛剛站起身形，要想前往接應之際，鍾離老人卻從上官靈所施展的﹁雲飄電閃身法﹂之上，看出他的來歷，向孟非煙擺手道：﹁孟夫人不必擔心，這﹃奪魂旗﹄打扮之人，是上官靈所扮，並非﹃九毒書生﹄姬天缺！我們還是為閻元景兄料理善後，並給這仗恃毒物，濫肆兇狂的﹃五毒綠衣婆﹄，一些公道為要！﹂

　　這時﹁萬梅石坪﹂中央，業已飛降六位絕代奇俠，﹁乾坤五絕﹂中的﹁南筆﹂諸葛逸、﹁北劍﹂蒲琨、﹁窮家幫﹂中的幫主﹁跛仙﹂朱一奇、﹁閃電神乞﹂諸明、以及﹁逍遙老人﹂鍾離哲、﹁祥雲夫人﹂孟非煙，正好佔了六合方位，把﹁五毒綠衣婆﹂，圈在其內！

　　﹁五毒綠衣婆﹂見這六名絕代高人，把自己圈在當中，不免頗為心寒膽怯，但表面卻仍頗兇橫地，雙眼一翻，厲聲叫道：﹁你們或是﹃乾坤五絕﹄、或是﹃窮家幫主﹄、或是﹃羅剎掌教﹄原來均不過徒負虛名，俱是些倚多為勝之輩！﹂

　　﹁南筆﹂諸葛逸聞言微笑說道：﹁﹃五毒綠衣婆﹄，你不必膽怯，我們六人之中，任何一人均不會對你下毒手！﹂

　　﹁五毒綠衣婆﹂詫然問道：﹁你們既不出手，卻把我圍住則甚？﹂

　　﹁窮家幫﹂幫主，﹁跛仙﹂朱一奇微笑說道：﹁大概他們幾位是想陪我一同嚐嚐﹃冷艷桃花瘴﹄的滋味。﹂

　　﹁五毒綠衣婆﹂向在苗疆自尊自大，直等參與此次羅浮山﹁萬梅谷元宵盛會﹂以後，才知在真實本領方面，自己遠比﹁乾坤五絕﹂等曠代奇俠，差得極遠，所可仗恃的，只有﹁百蠻五毒﹂，及﹁冷艷桃花瘴﹂，或非人力能敵而已！

　　如今﹁百蠻五毒﹂中的﹁鐵甲飛蟾﹂首先死在﹁陰陽手﹂莫平掌下，其餘四毒，又被﹁幽冥神君﹂閻元景捨身取義地掃數盡殘，致使﹁五毒綠衣婆﹂這一腔雄心，業已冷了半截！

　　但如今聽﹁窮家幫﹂幫主﹁跛仙﹂朱一奇提到﹁冷艷桃花瘴﹂，不禁兇威又振，怪眼雙翻，冷笑說道：﹁朱一奇，你當年不是沒有嘗過﹃冷艷桃花瘴﹄的滋味，應該知道此瘴一發，慢說你們六人，就是所有在場人物，均將同遭大劫！﹂

　　﹁逍遙老人﹂鍾離哲、﹁南筆﹂諸葛逸、﹁北劍﹂蒲琨、﹁跛仙﹂朱一奇、﹁閃電神乞﹂諸明、﹁祥雲夫人﹂孟非煙等六位男女曠代奇俠，早就趁著﹁五毒綠衣婆﹂發話之際，暗用內家極高絕學﹁心語傳聲﹂，把怎樣防止﹁冷艷桃花瘴﹂毒氣蔓延之策，計議妥當，仍由與﹁五毒綠衣婆﹂昔年曾有過節的﹁窮家幫﹂幫主﹁跛仙﹂朱一奇發話說道：﹁﹃五毒綠衣婆﹄，你應該知道多行不義，必遭天譴，種因得果報應循環，而﹃冷艷桃花瘴﹄並非絕對無法防範破除之物！﹂

　　﹁五毒綠衣婆﹂聽得目中怒芒如電，不住閃爍，﹁嘿嘿﹂冷笑說道：﹁朱一奇，你不要像白日囈語，癡人說夢一般地信口胡雲，要想防範﹃冷艷桃花瘴﹄的毒氣侵襲，業已難於登天！至於加以破除之法，更是從未聽說過！﹂

　　﹁跛仙﹂朱一奇微微一笑，向﹁祥雲夫人﹂孟非煙說道：﹁孟掌教！請傳諭命你﹃羅剎教﹄中弟子，均一概遠離這﹃萬梅石坪﹄中央的十丈以外！﹂

　　孟非煙也深知這類苗疆毒瘴，可以隨風飄送，倘若一絲入鼻，又無解藥，便將漸漸全身盡化膿血而亡！遂趕緊如言傳告﹁玉簫郎君﹂潘午，命他率領﹁羅剎門﹂下，遠遠退出！

　　這時觀戰群雄，看出事態嚴重，有些坐得距離﹁萬梅石坪﹂稍近之人，也均明哲保身地，自行轉移到較遠之處！

　　六位曠代奇俠，見四周已無閒人，遂均各自暗凝數十年性命交修的絕頂神功，肅然待變！

　　﹁五毒綠衣婆﹂則縱目四周，彷彿得意已極地，發出一陣磔磔厲笑！

　　厲笑聲中，兩隻綠袍大袖一飄，竟在鍾離哲、諸葛逸、蒲琨、諸明、朱一奇、孟非煙等六位曠代奇俠之間，旁若無人地婆娑起舞！

　　﹁五毒綠衣婆﹂人雖老醜，但舞姿卻頗是曼妙輕盈，尤其裙飄袖揚之際，彷彿有五色彩絲，裊裊飛起，一閃而滅，顯得美觀已極！

　　鍾離老人等均知那些﹁五毒綠衣婆﹂裙邊袖底飛起，一閃而滅的五色彩絲，便係惡毒絕倫的﹁冷艷桃花瘴﹂，如今由有色有形，轉為無形無色之故，是因剛剛發出，數量尚微，但等積聚到相當濃密之際，便又會由無形無色，轉到有形有色，那時﹁五毒綠衣婆﹂只消略運玄功將其震散，整個﹁萬梅谷﹂中的生靈，便將齊遭浩劫！

　　這種毒瘴既極難防，又極難破，故而﹁窮家幫﹂幫主﹁跛仙﹂朱一奇，向其他五位絕代高人，用﹁心語傳聲﹂，互相計議之際，便決定各盡所能，施展本身絕世功力，佈成無形氣網，將﹁冷艷桃花瘴﹂所化毒氛，緊緊網住，不令絲毫外洩，然後再設法送到三十丈高空之上，聽任山風吹散方無大慮！

　　六位曠代奇俠主意既定，便均如計施為，互相默運神功，在﹁五毒綠衣婆﹂身外的三丈周圍，結成一面嚴密無間的無形氣網！

　　﹁五毒綠衣婆﹂舞到酣時，所放﹁冷艷桃花瘴﹂果然漸漸濃密，而由無形無色，變成有形有色，彷彿在她身外，籠罩了一層淡淡彩霧！

　　驀然間，﹁五毒綠衣婆﹂的妙舞一收。滿頭白髮齊飄，十指箕張，神態獰惡無倫地，發出一聲震天厲嘯！

　　這聲厲嘯以後的場面，既極美觀，又極驚險！但筆者卻須暫時延擱，先行敘述上官靈與常碧雲一對英雄兒女方面情節。

　　上官靈因聽出常碧雲已自知身世，恢復本性，故在喜出望外以下，要想把她引到幽僻無人之處，也揭開自己本來的面目，彼此略敘衷曲！故而一面向她招手引逗，一面施展﹁雲飄電閃身法﹂，向西面高峰，攀援直上！

　　常碧雲則根據﹁幽冥神君﹂閻元景垂死之言，及上官靈那一身﹁奪魂旗﹂打扮，硬把他認作是自己不共戴天的父兄深仇﹁九毒書生﹂姬天缺，自然半步不肯放鬆地，緊咬銀牙，隨後追撲！

　　上到峰腰，上官靈因欲尋找一個無人驚擾所在，便於彼此傾談，遂轉向峰側深林深樹密之處！

　　再復斜登五丈，眼前怪石嵯峨，林茂草密地勢已極幽僻，上官靈遂擇了一片草樹之間，落足卓立。

　　誰知身形方落，草中悉悉連響，上官靈注目看時，卻見兩條長才尺許，糾纏一處的赤紅小蛇，彷彿剛剛交尾完畢，被自己驚得分頭而竄！

　　元宵時令，猶是蛇蟲蟄伏之期，這兩條赤紅小蛇，居然出現交尾，不由看得上官靈心中微動，知道可能也與﹁五毒綠衣婆﹂所豢的翠綠小蛇﹁常山舌﹂一般，不是凡品！

　　思忖未了，背後勁風急襲，常碧雲已然猛撲而來，一記凝聚到十二成力的﹁羅剎陰功﹂，照準上官靈後心，凌空劈出！

　　上官靈苦於有口難言，趕緊施展鍾離老人所傳，冠絕當世的﹁雲飄電閃身法﹂，輕輕一飄一閃，躲過常碧雲憤然怒發的﹁羅剎陰功﹂，並趁機把自己臉上所帶面具，一揭而落！

　　常碧雲心切父兄深仇，早就存著與﹁九毒書生﹂姬天缺拼死之念，一擊成空以下，正待再度進手，卻突見這﹁奪魂旗﹂打扮之人，揭去面具，雙目並充滿情思，凝注自己！

　　這種出人意料之事，弄得常碧雲委實驚愕難解，因為心中正憤怒那與﹁西道﹂天癡道長同來的上官靈，絲毫不看在自己份上，愛屋及烏地略為留情，竟下辣手殺死師姊董飛雲！怎會突然出了雙包奇案？這﹁奪魂旗﹂打扮之人，也是上官靈所扮！

　　但略一分析以下，常碧雲卻覺得眼前這位上官靈，比較像是真貨！

　　因一來殺死董飛雲的那位上官靈，對自己神色冷漠，而眼前這位上官靈，卻目中愛意如火，充滿情思！

　　二來起先因仇火怒發，掩蔽靈明，未曾注意對方，如今想起，眼前這位上官靈一路疾馳及適才躲避自己，﹁羅剎陰功﹂所用一飄一閃的奇異身法，果是昔日所擅，毫無二致，只似功力又頗精進而已！

　　常碧雲根據這兩點判斷，柳眉微蹙，兩隻大眼中滿含驚疑神色，凝注上官靈問道：﹁你與殺我師姊董飛雲的上官靈，究竟誰是真的？﹂

　　上官靈伸手一指鼻尖，表示自己是真才實貨，毫不虛假！

　　常碧雲見狀訝然問道：﹁我也覺得你像真的，但你為什麼不說話呢？﹂

　　上官靈面浮苦笑，張口﹁啊啊﹂連聲！

　　常碧雲悚然驚道：﹁靈弟弟，你……你怎麼變成啞巴了？﹂

　　上官靈隨手折了一段樹枝，在地下劃道：﹁我被﹃九毒書生﹄姬天缺所害，騙我吃到一粒黃色毒丸，從此失音成啞！並被禁閉武夷山腹密室之中，費盡千辛萬苦，才能逃出！﹂

　　常碧雲也被﹁九毒書生﹂姬天缺騙得吞過一粒黃色毒丸，但因她曾服﹁三葉仙蘭實﹂，百毒不侵，致未成啞！故見字以後，眉頭深蹙，方待繼續問話，上官靈又復劃道：﹁雲姊姊，你好像業已知道本來身世，﹃孟婆湯﹄的迷魂魔力，解除了麼？﹂

　　常碧雲如今業已知道失音成啞？有口難言的上官靈，真是自己的靈弟弟，遂拉著他同坐叢草之中，細敘鍾離老人帶自己造訪﹁桐柏山人﹂虞去病，求取﹁主死坎離丹﹂，並遠上呂梁舊宅，甘冒奇險，費盡苦心，使自己在父母兄長墳前，恢復記憶，祛除﹁孟婆湯﹂迷魂魔力的一段經過。

　　上官靈聽得驚喜交集，偎著常碧雲不住親熱，卻忘了適才那兩條赤紅小蛇，曾在身下所坐的叢草以內，互相交尾之事！

　　直等到常碧雲把自己所遇所經講完，反向上官靈詢問之際，上官靈突然覺全身懶洋洋地，一股慾念，起自丹田，無法遏止！不但上官靈如此，常碧雲如今竟也嬌紅暈頰，媚眼如絲，神態之間，充滿了春情魅力！

　　滿腔慾火，一對有心人，在這樣環境以下的後果，自然可想而知。是故﹁萬梅石坪﹂中央，﹁逍遙老人﹂鍾離哲、﹁南筆﹂諸葛逸、﹁北劍﹂蒲琨、﹁跛仙﹂朱一奇、﹁閃電神乞﹂諸明、及﹁祥雲夫人﹂孟非煙等六位男女曠代奇俠，正合力同心，齊以絕技神功，設法消滅﹁五毒綠衣婆﹂所發﹁冷艷桃花瘴﹂的緊張無比當兒，上官靈與常碧雲卻於不知不覺糊裏糊塗之下，在西峰面高的草木深處，完成了一件風光旖旎的人生大事！直到雨散雲收，巫山夢醒，這一對癡兒女的神智，才告漸漸恢復！

　　上官靈發現自己居然作出如此荒唐之事以後，不由慚愧地無地自容，叫了一聲：﹁雲姊姊，我太該死，對不住你……﹂

　　不等話完湧身便往峰下躍去，企圖自盡謝罪！

　　常碧雲此時神智也清，但她因芳心早屬上官靈，並不對他過分怪責，只覺這件荒唐事兒，太以越禮，正在思索怎會彼此一觸即發？無力自制之際，突見上官靈意欲躍峰自盡，遂趕緊將他一把抓住，幽幽嘆道：﹁靈弟弟，不必如此，這事怎能怪你一人！好在我們彼此精誠相愛，早訂深盟……﹂話方至此，突然目注上官靈，訝然問上官靈道：﹁靈弟弟，你怎麼會說話了？﹂

　　上官靈愧悔萬分以下，根本未曾注意自己喉音已復，如今被常碧雲這一提醒，不由想起她因服﹁三葉仙蘭實﹂，百毒不侵事，莫非頃間好合？連自己也……

　　遂紅著臉兒，向常碧雲囁囁說道：﹁雲姊姊，你曾服﹃三葉仙蘭實﹄，百毒不侵！大概因為我……我們適才……﹂

　　常碧雲如今也會過意來，羞得螓首低垂，嗔聲叱道：﹁靈弟弟不要胡說，趕快穿好衣服，萬一有人撞來？我們卻以何顏……﹂

　　話猶未了，遠處叢草一陣搖動，那兩條赤紅小蛇，又得現身，一閃而沒！

　　上官靈一面結束衣襟，一面恍然頓悟說道：﹁雲姊姊，方才我們慾念突興，無力自制之事，莫非就是這兩條赤紅小蛇作怪？﹂

　　常碧雲莫名其妙，忙問所以，上官靈遂把適才曾見兩蛇交尾之事說出！

　　常碧雲﹁哦﹂了一聲，微帶嬌羞說道：﹁靈弟弟，你難道不知蛇精淫氣最重，人若誤沾，即難自制……﹂

　　話音至此倏然而斷，因為山風狂吹之下彷彿聽得峰頂有人笑語？上官靈也自靜心暗運內家天視地聽衝功，果然聽見峰頂有人怪聲笑道：﹁百里兄，你假扮上官小鬼所挑起的這一場混戰，委實精采絕倫，但願能在﹃幽冥神君﹄閻元景之後，使﹃乾坤五絕﹄出乎意外死上幾個！﹂

　　常碧雲向上官靈附耳低聲問道：﹁靈弟弟，這人口中的﹃百里兄﹄，是不是連鍾離老人都引為大敵的﹃萬相先生﹄百里獨？﹂

　　上官靈微一點頭，上官靈又復問道：﹁那怪聲怪氣的發話之人，又是那個？﹂

　　上官靈低低答道：﹁﹃九毒書生﹄姬天缺！﹂

　　常碧雲一聽這﹁九毒書生姬天缺﹂七字，父兄深仇立上心頭，秀眉雙挑，銀牙暗挫，便欲往峰頂趕去！

　　上官靈扯住常碧雲衣袖低聲笑道：﹁雲姊姊，不要衝動，我們二人恐怕鬥這兩個老魔不過？﹂

　　常碧雲詫然問道：﹁靈弟弟，你往昔膽大包天，多大的禍事都敢去惹，今日怎麼變得如此慎重？﹂

　　上官靈笑道：﹁不是我變得慎重，只因我心靈之中，起了一種微妙感覺，彷彿百里獨、姬天缺兩個魔頭，運數已盡，萬不能再讓他們僥倖脫逃，故而才請雲姊姊暫忍仇火，謀定而動！﹂

　　常碧雲悄聲問道：﹁依你之見，又便如何？﹂

　　上官靈笑道：﹁我也沒有什麼神機妙策，只想暫時不要冒冒失失地驚擾他們，先在暗中窺視，待機出手！﹂

　　常碧雲點頭說道：﹁暫不驚動他們也好，但我要和你約定一事？﹂

　　上官靈猜不透常碧雲心意地訝然問道：﹁雲姊姊，你要與我約定何事？﹂

　　常碧雲銀牙一咬，目射神光說道：﹁那﹃九毒書生﹄姬天缺，必須留給我報復父兄深仇，不許你殺！﹂

　　上官靈失笑說道：﹁好好好，你殺﹃九毒書生﹄，我殺﹃萬相先生﹄，倘若真能天從人願，雙雙功成，也免得﹃乾坤五絕﹄等老前輩們，明天再到﹃子午峪﹄，辛苦一戰！﹂

　　計議既定，二人遂躡足潛蹤，悄悄向上援登，常碧雲自懷中取出那粒﹁如意天蜈珠﹂來，遞與上官靈，異常關切地，微笑說道：﹁靈弟弟，我聽說﹃萬相先生﹄百里獨，與﹃九毒書生﹄姬天缺兩人，均極善用毒，你把這粒功能剋毒的﹃如意天蜈珠﹄帶在身旁，以防不測！﹂

　　上官靈因知常碧雲自服﹁三葉仙蘭實﹂，業已百毒不侵，遂接過﹁如意天蜈珠﹂，並索性再把面具戴上，恢復了﹁奪魂旗﹂的形狀。

　　這時﹁萬相先生﹂百里獨與﹁九毒書生﹂姬天缺的笑語之聲極低，聽不清說些什麼，但似乎正由高峰背後，向面臨﹁萬梅石坪﹂一面，緩步而來。

　　上官靈一看面前地勢，是片微有草樹的山坡，只要站在坡頭，便可把﹁萬梅石坪﹂之上，龍爭虎鬥的一切景色，盡收眼底，遂向常碧雲附耳說道：﹁雲姊姊，這裏地勢太好，百里獨與姬天缺二人，必會在此窺探﹃萬梅石坪﹄動靜，故而我們不必再走，就藏在此處，伺機下手便了！﹂

　　常碧雲妙目微轉，看見岩壁間有處石隙，隙外並懸有不少山藤，遂拉著上官靈一縱而過，笑聲說道：﹁靈弟弟，我們就藏在……﹂

　　話猶未了，突然住口，因為聽得﹁萬相先生﹂百里獨發出一陣得意已極的哈哈笑聲，彷彿業已走到崖角，即將轉出！

　　果然上官靈、常碧雲剛剛藏入石隙，﹁萬相先生﹂百里獨與﹁九毒書生﹂姬天缺，便由崖角轉出，並均而除去化裝，恢復了本來面目！

　　﹁九毒書生﹂姬天缺笑道：﹁﹃西道東僧﹄等﹃乾坤雙絕﹄迄今尚未到來，足見百里兄所佈﹃顛倒陰陽迷仙八卦陣﹄的妙用無窮，但不知明日﹃子午峪﹄口的那座﹃顛倒迷蹤九宮八卦追魂陣﹄，是否制得了﹃逍遙老人﹄鍾離哲，及﹃南筆﹄諸葛逸。﹂

　　上官靈聽得﹁西道東僧﹂等﹁乾坤雙絕﹂，尚被困﹁萬相先生﹂百里獨所布﹁顛倒陰陽迷仙八卦陣﹂之中，這才恍然頓悟，﹁萬梅谷﹂中所見與假上官靈同來的﹁天癡道長﹂，竟是﹁九毒書生﹂姬天缺裝扮！

　　﹁萬相先生﹂百里獨聽姬天缺發問以後，陰沉沉冷笑一聲說道：﹁豈但﹃逍遙老人﹄鍾離哲與﹃南筆﹄諸葛逸難制？便是那﹃祥雲夫人﹄孟非煙、﹃西道﹄天癡、﹃北劍﹄蒲琨、﹃東僧﹄醉頭陀、及﹃閃電神乞﹄諸明等均非易與之輩！何況﹃窮家幫﹄幫主﹃跛仙﹄朱一奇、﹃玉簫郎君﹄潘午，可能也要推波助瀾地湊湊熱鬧，對方擁有這麼多絕世高手，聲勢委實強大無匹！我們則僅憑你我兩人，及一座﹃顛倒迷蹤九宮八卦追魂陣﹄，豈非顯若以卵敵石？﹂

　　上官靈聽得頗為高興，加上石隙太窄，常碧雲軟綿綿香馥馥的嬌軀，等於整個被自己摟在懷內，想起適才銷魂情景，不由心中一蕩，湊過臉去，在她玉頰之上，親了幾下！

　　常碧雲因既無法動轉，又不便開口說話，方自柳眉略轉，狠狠白了上官靈一眼，卻聽見﹁萬相先生﹂百里獨語氣一變，得意笑道：﹁姬老弟不要發愁，任憑對方聲勢浩大，高手如雲，只要他們明日一到﹃子午峪﹄口，便將全數慘死，埋恨九幽！﹂

　　上官靈、常碧雲聽得雙雙眉深聚，但﹁九毒書生﹂姬天缺卻聽得精神一振，含笑問道：﹁百里兄有何制敵妙策？﹂

　　﹁萬相先生﹂百里獨笑道：﹁我生平煉有一種無藥可解的奇毒藥物，名叫﹃九絕奇毒﹄，明日便令﹃乾坤五絕﹄等人，整個死在我這﹃九絕奇毒﹄之下！﹂

　　﹁九毒書生﹂姬天缺問道：﹁鍾離哲、諸葛逸等，均頗心機高妙，不比尋常，百里兄打算怎樣施展這﹃九絕奇毒﹄？﹂

　　百里獨冷笑說道：﹁那﹃子午峪﹄口的﹃顛倒迷蹤九宮八卦追魂陣﹄之上，恰好有株古松，根在崖壁，枝柯卻盤結糾屈，橫伸半空，宛若龍飛鳳舞，我一眼瞥見，便生心機，早就設法挖一段松枝，並在向下一面，鑿有無數細小孔穴，只要到時裝入﹃九絕奇毒﹄，山風吹拂，松枝微擺，﹃顛倒迷蹤九宮八卦追魂陣﹄上空，豈不自然自然地，整個佈滿無形無色的斷腸毒氣？﹂

　　﹁九毒書生﹂姬天缺拊掌讚道：﹁百里兄這種措置，委實高明已極！最妙的是我們自己也同在場，並毫無動作，那怕﹃乾坤五絕﹄等人，不死在﹃九絕奇毒﹄之下？﹂

　　百里獨自亦頗覺得意，伸手遞與姬天缺兩粒大如恫子的小小白色靈丹說道：﹁姬老弟在明日與﹃乾坤五絕﹄等人動手之前，先把這兩粒靈丹服下，便可不畏﹃九絕奇毒﹄！﹂

　　姬天缺因上次服了﹁萬相先生﹂百里獨所給的﹁變音丸﹂後，已中慢性劇毒，受制於人，如今雖對這兩粒白色靈丹，有點不大放心，但也只得默然接過。

　　﹁萬相先生﹂百里獨看出姬天缺心意，也不加以揭破，只是微微一笑道：﹁姬老弟，我們且到坡頭往下觀看，那位﹃五毒綠衣婆﹄與﹃乾坤五絕﹄等人，鬧得怎麼樣了？﹂

　　這時上官靈因聽得﹁萬相先生﹂百里獨心胸太毒，若非自己與常碧雲湊巧獲知內情，﹁乾坤五絕﹂等人，委實在﹁子午峪﹂口，難逃大劫！不由一挫鋼牙，目注常碧雲，用手向外一指，意欲乘著百里獨、姬天缺走到坡邊，低頭往下看之際，雙雙出手，加以襲擊！

　　那知百里獨耳力極銳，居然聽出上官靈這種極其輕微的挫牙之聲，霍地轉身，目注石隙冷笑說道：﹁石隙之內，所藏何人？還不出來見我！﹂

　　上官靈知道無法再行隱藏，遂又向常碧雲玉頰之上，親了一親，兩人手拉手地，緩步走出。

　　他們這一現身，倒使﹁萬相先生﹂百里獨、﹁九毒書生﹂姬天缺齊吃了一驚，暗想﹁羅剎教﹂掌教﹁祥雲夫人﹂孟非煙的愛徒，怎會與這身分神秘難測的﹁奪魂旗﹂打扮之人，藏在此間，並手拉手兒，神情異常親密？

　　﹁九毒書生﹂姬天缺首先戟指上官靈問道：﹁你究竟是誰！為何要裝扮成這種﹃奪魂旗﹄的模樣？﹂

　　上官靈冷冷﹁哼﹂了一聲，常碧雲卻裝出一副滿不在乎地神情，櫻唇微撇，哂然說道：﹁他是第五﹃奪魂旗﹄，也是你的要命兇星，追魂太歲！難道你當真猜不出他是誰麼？﹂

　　常碧雲見了這不共戴天的害父殺兄仇人，﹁九毒書生﹂姬天缺後，早就熱血沸騰，躍躍欲試。但深知﹁萬相先生﹂百里獨心計武功，兩稱絕世，連﹁逍遙老人﹂鍾離哲、﹁南筆﹂諸葛逸、及恩師﹁祥雲夫人﹂孟非煙等，都視為莫大強敵，自己與上官靈，火候更差，定非對手！何況適才因與上官靈，天作之合，一度纏綿，互相情愛益深，倘若自己不顧一切地，猛撲﹁九毒書生﹂姬天缺，則無異使上官靈獨戰﹁萬相先生﹂百里獨，以卵擊石地，把他平白送入枉死城中！故而意欲設詞略為拖延，希冀恩師，或是諸葛逸、鍾離老人等任何一位，隨後趕來，能夠纏住﹁萬相先生﹂百里獨時，自己便可毫無旁顧之憂，專神一志，為父兄報仇，與﹁九毒書生﹂姬天缺，一決生死！

　　果然﹁九毒書生﹂姬天缺聽了常碧雲這等答話以後，兩道兇獰無比的目光，又復狠狠盯上了上官靈幾眼，但兀自猜不出這所謂第五﹁奪魂旗﹂，究竟是自己生平的那位深仇大敵裝扮？

　　姬天缺尚在猜疑，百里獨卻臉色異常平靜地，向常碧雲微笑說道：﹁小姑娘，你們藏在此地則甚？我看你神情，似乎有甚等待？﹂

　　常碧雲暗驚這﹁萬相先生﹂百里獨果然高明，自己心事竟被他一眼看破，遂索性鎮靜大方地，傲笑說道：﹁你猜對了，我師傅早就看出是你這﹃萬相先生﹄，裝扮上官靈，殺死我師姊董飛雲，並算定你溜走以後，必到此處向下窺探，遂命我在此等候，問你索還師姊董飛雲的一條性命！﹂

　　﹁萬相先生﹂百里獨目光微轉，哂然一笑說道：﹁就憑你們二人埋伏在此，便能向我索命？﹂

　　常碧雲聽百里獨這等說法，忽然計上心頭，應聲答道：﹁都知道你功力不下﹃乾坤五絕﹄，我們兩人向你索命雖難，但要想殺卻這徒負虛名，到處藏頭藏尾的﹃九毒書生﹄姬天缺，大概總可如願！﹂

　　姬天缺高傲狂暴，一代兇人，那裏禁得住如此激怒？聞言厲聲喝道：﹁孟浮雲，你休要信口胡言，趕快與這﹃奪魂旗﹄裝束之人，一齊準備受死！我要在三十招內，超度你們同歸極樂！﹂

　　常碧雲笑道：﹁你不要兇，你還不是狗仗人勢，若無這位﹃萬相先生﹄處處替你撐腰，恐怕連骨頭早都餵了狗了！﹂

　　姬天缺氣得鋼牙緊咬，冷﹁哼﹂一聲，正待反脣相譏，但﹁萬相先生﹂百里獨業已聽出常碧雲語意，微笑說道：﹁小姑娘，你們儘管和姬天缺老弟玩玩，不要怕我，我從來不對後輩出手！﹂

　　常碧雲意似不信地，看看﹁萬相先生﹂百里獨問道：﹁你說話算不算數？﹂

　　﹁萬相先生﹂百里獨笑道：﹁只要你師傅及鍾離哲、諸葛逸等不來，我便絕不出手！﹂

　　常碧雲故作刁蠻地，又復說道：﹁你起個誓兒好麼？﹂

　　﹁萬相先生﹂百里獨聞言，不由縱聲大笑！

　　﹁九毒書生﹂姬天缺盛怒難遏，憤然叫道：﹁百里兄，你就起個誓兒，好讓他們兩個放心大膽地對我下手！﹂

　　百里獨眉頭微蹙，深深看了上官靈所扮﹁奪魂旗﹂一眼，似乎尚有疑惑？

　　常碧雲冷笑說道：﹁不怪你叫﹃萬相先生﹄，果然疑心百出，花樣太多！但請儘管放心，只要你一起誓我便叫他把面具摘下，保證決不是你們畏懼的﹃乾坤五絕﹄之流，而是與我年齡差不多的小輩人物！﹂

　　﹁萬相先生﹂百里獨正因自負智計絕倫，而偏偏看不破猜不出上官靈的本來面目。心中深覺詫異，聞言遂點頭微笑說道：﹁好好好，我就起個誓兒。只要再無外人參與，我若出手，便將死在你們掌下！﹂

　　常碧雲雖然覺得﹁萬相先生﹂百里獨的這種誓言，太以滑頭，但知師傅及﹁乾坤五絕﹂，均在﹁萬悔石坪﹂之上與﹁五毒綠衣婆﹂苦鬥，一時決難起來，只有乘這機會，偕同上官靈，合力猛擊﹁九毒書生﹂姬天缺。倘若僥倖殪此元兇，報了父兄之仇，則自己便與上官靈齊遭慘死，作一對同命鴛鴦，也不致死得毫無價值！

　　主意既定，遂回頭向上官靈說道：﹁靈弟弟，你且摘下面具，讓這位﹃九毒書生﹄姬天缺，看看你的本來面目！﹂

　　常碧雲的這一聲﹁靈弟弟﹂叫得﹁九毒書生﹂姬天缺好生驚疑，暗想這﹁奪魂旗﹂打扮之人，難道竟是上官小鬼？但他卻怎能自武夷山腹的密室以內逃出！

　　上官靈自從現身以來，好似又回復了喑啞模樣，始終不發一言，如今聽了常碧雲話後，遂伸手把臉上所戴面具，緩緩取掉！

　　﹁萬相先生﹂百里獨一見上官靈，不由向﹁九毒書生﹂姬天缺蹙眉問道：﹁姬老弟，你不是說這上官小鬼禁閉在武夷山腹之中，永難出世？﹂

　　姬天缺也詫異無倫地，點頭答道：﹁他確實被禁石室，並服下毒丹，變成啞巴……﹂

　　上官靈不等姬天缺說完，便自冷笑說道：﹁誰是啞巴？﹂

　　姬天缺見上官靈不但從武夷山腹石室中逃出，並還恢復嗓音，不由越發驚疑地，向﹁萬相先生﹂百里獨問道：﹁百里兄，你不是說你那﹃五毒靈丹﹄中的﹃黃色啞丹﹄，已無解藥了麼？﹂

　　百里獨知道上官靈曾服自己獨門煉製﹁五毒靈丹﹂中的﹁黃色啞丹﹂，如今居然復音，不禁又向他狠狠盯了幾眼！

　　上官靈看著這位﹁萬相先生﹂冷笑說道：﹁百里獨，常言道得好：﹃千算萬算，不如蒼天一算﹄！你那﹃黃色啞丹﹄，雖然當世業已無藥可解，但我卻偏有天賜奇緣，復音如舊。﹂

　　這﹁天賜奇緣，復音如舊﹂八字，聽得百里獨、姬天缺極自莫名其妙，但常碧雲玉頰之上，卻已飛起兩片嬌羞紅暈！

　　上官靈冷電似的目光，凝住﹁九毒書生﹂姬天缺，﹁哼﹂了一聲，繼續說道：﹁我當日被你誘入石室，不但誤服毒丹，並失去一身功力，如今相逢狹路，報應循環，百里獨業經起誓不助陣，你靠山已失，孤掌難鳴，還想逃得出我上官靈與我雲姊姊的手下？﹂

　　上官靈這一提起功力被廢之事，姬天缺兇心更熾，暗想僅僅月數光陰，這小鬼絕不可能恢復功力，遂陰陰冷笑說道：﹁上官小鬼，你不要拖延時間，還不趕緊動手！﹂

　　上官靈哂然笑道：﹁你雖數運已盡，心中發急，要想早點送死，但我們卻因如今是彼此了斷仇讎之日，不能不教而誅！來來來，我向你介紹一人，你認得我這位雲姊姊麼？﹂

　　姬天缺冷笑不屑答道：﹁她是孟非煙的小徒弟孟浮雲，有什麼大不了得？﹂

　　上官靈忽然臉佈嚴霜，一陣仰天狂笑，笑聲嚴厲生威，竟使﹁九毒書生﹂姬天缺為之自然而然的心生一懾！

　　笑完冷冷說道：﹁我這位雲姊姊姓常不姓孟，她叫常碧雲，是隱居呂梁山﹃皓首神龍﹄常子俊常老前輩的最幼愛女！你冒充鍾離老人真﹃奪魂旗﹄身分，用﹃奪魂金針﹄殺死她三位兄長，氣死常老前輩，這筆心辣手狠神人共憤的血債，總不會淡忘了吧？﹂

　　﹁九毒書生﹂姬天缺雖然兩手血腥，殺人無數，但聽得常碧雲竟是呂梁山﹁皓首神龍﹂常子俊之女，不由也自暗吃一驚！就在他這吃驚當兒，常碧雲一聲悲厲慘叫：﹁爹爹與三位哥哥的在天之靈默佑，常碧雲誓殺﹃九毒書生﹄姬天缺，替你們報仇雪恨！﹂話音方了，與上官靈不約而同地，猛襲﹁九毒書生﹂姬天缺，兩人不用花招，全是﹁虎撲雙撞掌﹂，顯然要與這名震天下，位列第二﹁奪魂旗﹂的﹁九毒書生﹂姬天缺，一拼內家真力！

　　姬天缺在武夷山曾與常碧雲交手，知道她生具異稟，真力極強，並不敢加以輕視！但對上官靈則覺縱令他有甚奇遇，短短數月光陰，絕難全復武功，遂冷笑一聲，﹁幽冥十三經﹂中的﹁七煞寒靈掌力﹂凝處，以九成力貫注右掌，迎擊常碧雲﹁虎撲雙撞掌﹂所蘊的﹁羅剎陰功﹂，左掌卻以七成力向上官靈橫拍而出！

　　﹁萬相先生﹂百里獨果然遵守誓言，閃身飄出三丈，倚樹觀戰！

　　他本來認為﹁九毒書生﹂姬天缺獨戰上官靈、常碧雲，決不致敗，故而滿面笑容，但誰料他這臉上笑容，居然一現即逝。

　　原來﹁九毒書生﹂姬天缺，空自陰險刁兇，名震八荒，卻在剛一交手之下，便吃大苦！

　　他右掌九成力迎敵常碧雲的﹁羅剎陰功﹂，倒勢均力敵地，一震而開，但聚有七成﹁七煞寒靈掌力﹂的左掌，即被上官靈震得酸疼欲折！

　　上官靈自服﹁獨葉仙芝﹂不但武功盡復，真氣內力，反更增強，何況如今又施展的是﹁南筆﹂諸葛逸三般驚世絕學中的﹁坎離真氣﹂？自然足以剋制﹁九毒書生﹂姬天缺，分心二用，輕敵傲慢，凝聚僅達七成的﹁七煞寒靈掌力﹂！

　　姬天缺一招知戒，趕緊撤勢飄身，但上官靈、常碧雲雙雙跟蹤猛撲，四掌同揮，又自把他合入一片勁急無儔的掌風掌影之內！

　　但姬天缺畢竟是當世一流高手之中的佼佼不群人物，他僅僅避免與上官靈、常碧雲以一對二地硬打硬拼，至於招式身法，依然矯若神龍，捷逾鬼影，靈奇狠辣無比！

　　上官靈、常碧雲因這一戰關係重大，均把平時傲氣，暫加收斂，深知自己在火候方面，由於修為太淺，僅仗奇遇，畢竟略遜對方，遂絕不單獨出手，每一掌都是兩人合力，左右夾擊！這樣打法，恰好發揮了自己的最大長外，使對方無法取巧，故在二三十招後，便令﹁九毒書生﹂，姬天缺落入一個極為尷尬狼狽的局面以內！

　　此刻，一旁觀戰的百里獨在萬分吃驚地情況下，竟不顧誓言向上官靈推出一掌，以解姬天缺之困。上官靈猝然受襲，不由一邊側避，一邊大聲喝道：﹁百里獨，你還記不記得所立誓言？！﹂

　　百里獨聞聲點了點頭。

　　上官靈點頭說道：﹁你記得就好。平時你是否自負才華，誇言恐遭天忌？﹂

　　百里獨傲然笑道：﹁我生平機智，巧奪天工，自然難免要有這種顧慮！﹂

　　上官靈俊目之中的炯炯神光，凝注百里獨，厲聲正色叱道：﹁你既恐遭天忌，為什麼偏偏遠背誓言，逆天行事？須知冥冥之威，不可捉摸，你若及時縮手，遁回怒山百盤嶺，或是去往北天山玄冰凹，投奔比你高明百倍的﹃玄冰仙子﹄錢無咎，尚可善保天年，否則戾氣上沖，必然逆天應誓，一條老命，便難得出我的雙掌以下了！﹂

　　那等兇惡刁狡，武功機智兩誇絕世的﹁萬相先生﹂百里獨，居然被上官靈這番話說得心神微懾，一身冷汗！但一代兇人畢竟難於就此頓悟，百里獨悚然片刻，由驚轉怒，雙眼暴射兇光，仰首蒼穹，向天叫道：﹁百里獨生平鬥人百戰之中，從無敗績，今日卻要鬥天，倒看你這號稱威靈顯赫的冥冥上蒼，有何本領，讓我應誓，在上官小鬼手內？﹂

　　語音方落，大袖一揮，便自凝足玄功，向上官靈當胸拂出！上官靈對這代兇人，時刻留心，絲毫不敢大意，雙掌一翻，也凝集﹁坎離氣功﹂，推出抵禦！兩股內家真力交接之下，﹁萬相先生﹂百里獨岸立不動，所著袍袖，一陣飄拂！

　　上官靈卻胸頭如中鐵杵，足下踉蹌數步，耳中﹁嗡﹂的一聲，眼前亂轉金花，微微發黑，幾乎當場暈例。

　　﹁萬相先生﹂百里獨森然冷笑，引袖又行拂出一股勁急罡氣，上官靈那敢再復硬接？忙中自施絕世無雙的﹁雲飄電閃身法﹂，一飄一閃，輕輕避過！

　　百里獨冷笑說道：﹁這套﹃雲飄電閃身法﹄若由﹃逍遙老人﹄鍾離哲施展，確實可以與我纏鬥不少時光，但你火候太差，絕難逃得出我十招之下！﹂

　　說完以後，左右袍袖不斷地一陣亂揮，果然使得上官靈，閃避不及，被那呼呼銳響的排空勁氣，襲擊得頭昏眼花，連連後退！

　　這時上官靈因感覺臟腑之間，已受內傷，遂趕緊把常碧雲交給自己那粒功能療傷禦毒的﹁如意天蜈珠﹂，含在口內！

　　上官靈這邊因與﹁萬相先生﹂百里獨功力太以懸殊，正險象橫生，被逼得一步步地退往崖邊，而常碧雲那邊遭遇，卻與他大略相同，亦復危機一髮！

　　﹁九毒書生﹂姬天缺的一身功力，在當世僅略遜於﹁逍遙老人﹂鍾離哲、﹁南筆﹂諸葛逸、﹁祥雲夫人﹂孟非煙、﹁萬相先生﹂百里獨四人一籌半籌，卻已幾可與﹁西道﹂、﹁東僧﹂、﹁北劍﹂等﹁乾坤三絕﹂相拼？他獨戰上官靈、常碧雲兩人，因左右受敵，微落下風，但自﹁萬相先生﹂百里獨出手後，但兇威突長，凝足﹁七煞寒靈掌力﹂陰寒徹骨，勁急生威地，接連猛擊，把位火候經驗均有懸殊的俠女常碧雲，逼得與上官靈同樣一步步地，退往危崖邊際！

　　﹁萬相先生﹂百里獨目光微瞥，看清﹁九毒書生﹂姬天缺這邊，也已佔上風，遂突然喊道：﹁姬老弟，如今目前地勢狹隘，他們無法向左右閃避，你且用招硬碰硬的﹃鐵牛耕地﹄！﹂

　　一面招呼﹁九毒書生﹂姬天缺，一面自己也施展這招看似平庸，其實中蘊無窮變化的﹁鐵牛耕地﹂，雙掌平伸，向上官靈當胸緩緩推去！

　　上官靈識得這招厲害，既因地勢所限，無法閃退，只有施展﹁野馬分鬃﹂，轉化﹁金絲纏腕﹂，加以拆解！

　　他決定這樣接架，常碧雲也決定這樣接架，﹁萬相先生﹂百里獨如此打法，﹁九毒書生﹂姬天缺也如此法打法，四個人的八隻手掌，遂不約而同的，合在一處！

　　八掌既合，自然便是硬碰硬地各運內力相拼！﹁萬相先生﹂百里獨因自己功力太高，應付上官靈遊刃有餘，遂向﹁九毒書生﹂姬天缺得意笑道：﹁姬老弟，我們各運內力，把這兩個小鬼，逼到絕崖邊緣，發嘯驚動﹃萬梅石坪﹄上的﹃乾坤五絕﹄及﹃祥雲夫人﹄孟非煙等，然後凝足神功，將上官靈常碧雲震落絕崖，使那群自以為了不起的老鬼們，目睹慘狀，咬咬牙齒，流流眼淚！才好勾動無名業火，掩蔽靈智，趕至﹃子午峪﹄口，一個個的聽任我從容收拾！﹂

　　﹁九毒書生﹂姬天缺佩服無已地，厲笑答道：﹁百里兄，以你這等絕世機謀，必然人定勝天，聵聵彼蒼，怎會有威靈，使你應誓！﹂

　　百里獨一陣得意狂笑，掌心真力驟加，果把上官靈逼得抗拒無能地，退到距離絕崖邊緣僅約三尺。

　　﹁九毒書生﹂姬天缺也與﹁萬相先生﹂百里獨採取同樣動作，把常碧雲逼退到與上官靈同樣地位。

　　百里獨仰首蒼穹，軒眉狂笑叫道：﹁我掌心所蘊真力，只要往外一吐，這上官小鬼便將被震下懸崖，粉身碎骨！足見百里獨不但勝人，亦能勝天，你這冥冥主宰的威靈何在？﹂

　　常碧雲此時見自己不能敵，環境業已險惡萬分，遂一面拼竭餘力，硬抗﹁九毒書生﹂，一面向上官靈悲聲叫道：﹁靈弟弟，想不到百里獨老匹夫言而無信，不但使我父兄深仇難雪，並又把你一條性命，連累在內！常碧雲死難瞑目！﹂

　　上官靈口中雖然銜一粒﹁如意天蜈珠﹂，但仍劍眉雙挑，用一種頗為含混的語音，高聲答道：﹁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舉頭三尺，神道昭昭，他們這等惡人，那裏會有良好收場結果？退一萬步想，即令報應稍遲，我們不及眼見，但上官靈能與雲姊姊作一對同命鴛鴦，也於願已足！﹂

　　上官靈、常碧雲發話之間，已被百里獨、姬天缺逼到距離懸崖邊緣，僅約尺許！

　　百里獨靜聽上官靈說完，獰笑說道：﹁慢說百里獨生平無遺策，決不會有甚閃失！即令冥冥中真有﹃報應﹄二字，我只要把你這小鬼，震落懸崖，不是死在你的掌下，便算勝了蒼天一仗！﹂

　　話完，氣發丹田，一聲高亢無比，宛如嘯龍吟的長嘯起處，有意先行驚動崖下﹁萬梅谷﹂內的﹁乾坤五絕﹂等人，然後向姬天缺叫道：﹁姬老弟，我們今天且作個好人，把他們雙雙震下懸崖，遂了這一對小鬼，欲作同命鴛鴦之願！﹂

　　姬天缺得意點頭，兩個混世魔頭，同聲厲笑懾魂地，齊自雙掌掌心，發出全力！

　　這時元宵朗月，斜掛碧空，蟾影清輝籠罩以下，這座絕峰懸崖之間，彷彿蒙著一層淡淡彩霧，景色絢爛美好無比！

　　絢爛美好的景色之內，卻又瀰漫殺氣，發生了驚魂慘劇！

　　﹁萬相先生﹂百里獨與﹁九毒書生﹂姬天缺厲笑聲中，全力一發殺手以下，便聽慘嚎隨起，兩條人影被擊得凌空飛起，一墜二十來丈，直落﹁萬梅谷﹂中的萬樹梅花之內！

　　筆者行文至此，必須補敘﹁萬梅石坪﹂中央，﹁逍遙老人﹂鍾離哲、﹁南筆﹂諸葛逸、﹁北劍﹂蒲琨、﹁跛仙﹂朱一奇、﹁閃電神乞﹂諸明、及﹁祥雲夫人﹂孟非煙等六位蓋世奇人，合鬥﹁五毒綠衣婆﹂之事！

　　﹁五毒綠衣婆﹂起初只是綠衣飄飄，婆娑起舞，自裙邊袖底，不斷裊裊飛出﹁冷艷桃花瘴﹂所化的五色彩絲，一閃而滅，化入空中，無形無跡！

　　但等毒瘴數量增多，積聚濃密以後，便又逐漸現出形色，在﹁五毒綠衣婆﹂身外數尺周圍，形成了一團淡淡彩霧。

　　﹁五毒綠衣婆﹂估量所發﹁冷艷桃花瘴﹂，已可毒斃來到﹁萬梅谷﹂中赴會的天下群雄，遂兇心起處，婆娑妙舞一停，滿頭白髮齊飄，十指箕張，發出自己獨步苗疆的﹁陰風爪﹂，竟欲震散﹁冷艷桃花瘴﹂，使滿谷英豪，同罹劫數！

　　但她身外環立﹁逍遙老人﹂鍾離哲、﹁南筆﹂諸葛逸、﹁北劍﹂蒲琨、﹁跛仙﹂朱一奇、﹁閃電神乞﹂諸明、﹁祥雲夫人﹂孟非煙等六代絕代高人，均深知﹁五毒綠衣婆﹂這種﹁冷艷桃花瘴﹂的厲害，早就各運神功，在﹁萬梅石坪﹂中央的徑丈方圓，佈成一面無形氣網。

　　﹁五毒綠衣婆﹂未曾施展﹁陰風爪﹂，企圖震散毒瘴之時，那面無形氣網，只是靜佈空中，不令﹁冷艷桃花瘴﹂隨風飄散！如今她白髮一飛，十指一張，發出﹁陰風爪﹂力以下，鍾離老人也一聲號令，六位曠代名家的絕世神功齊收，頓使﹁五毒綠衣婆﹂身外那團彩霧，不但不曾向外震散，反而向她本身圍攏！

　　﹁五毒綠衣婆﹂﹁陰風爪﹂方發，便被強大潛力逼回，本已心神劇震，十指酸疼欲折，再見身外﹁冷艷桃花瘴﹂所化彩霧，不向外散，反向裏圍，便知自己落入算中，這條性命十已八九要交代在這﹁萬梅石坪﹂之上！

　　但她兇狂絕倫，毒技又多，那肯如此甘心授命，一面默運玄功，拼力抵禦身外如山重壓，一面伸手入懷，取出一隻大才數寸，外繪壁虎、蜈蚣、蛇、蛤蟆、金蠶等物的小小葫蘆，便欲擲出！

　　﹁窮家幫﹂幫主﹁跛仙﹂朱一奇見狀首先叫道：﹁諸位小心，這綠衣婆臨死不悟，施展極難防禦，毒辣無比的苗蠶惡蠱！﹂

　　﹁跛仙﹂朱一奇語音未了，﹁南筆﹂諸葛逸屈指輕彈，業已發出絕世無雙的﹁坎離指力﹂！

　　一縷半蘊奇寒半蘊奇熱的勁疾罡風，劃空作嘯，穿破無形氣網，恰好射中﹁五毒綠衣婆﹂右腕，﹁五毒綠衣婆﹂慘哼一聲，腕骨立折，那隻內貯各種苗疆惡蠱的葫蘆，也就跌落在地！

　　這位秉性惡毒的老婆婆，雖然連遭挫敗，反而兇焰更張，一雙怪目以內，射出懾人厲芒，獰聲叫道：﹁我便拼著骨化形消，倒看你們怎樣處置這漫空﹃冷艷桃花瘴﹄，與無數苗疆毒蠱！﹂

　　一面惡狠狠地發話，一面疾伸左手，用指尖銳甲，劃碎自己所著綠衣，立時大批彩煙，絲絲蜂起，並舉足照準地上那雙內貯苗疆各種惡蠱的葫蘆踏去！

　　﹁跛仙﹂朱一奇又復叫道：﹁這隻葫蘆，只能火化，千萬不能容綠衣婆踏碎，否則遺患無窮，不可收拾！﹂

　　這時﹁五毒綠衣婆﹂身外環立的六位曠世高人，因均憤於﹁五毒綠衣婆﹂過分兇毒，遂均運足神功，猛收空中無形氣網，並各自伸手，招呼了她一記難以禁受，足能裂石洞金的掌力指力！

　　這六位高人的出手威力，豈同等閒？﹁五毒綠衣婆﹂即在平時，也難倖免，何況如今內外有傷，故僅慘嗥半聲，便自斃命！

　　空中無形氣網失去抗力，越發往中收攏，那把因數增多，變得濃密異常的﹁冷艷桃花瘴﹂所化彩霧，逼得緊貼﹁五毒綠衣婆﹂的屍體之上！

　　﹁五毒綠衣婆﹂生前善用﹁冷艷桃花瘴﹂，自有解藥，但如今人已死去，身上又震傷見血，再被﹁冷艷桃花瘴﹂所化彩霧，密密一包，那種奇異毒力，得隙即鑽，不多時後，即便皮肉全爛，化為一灘微黃血水！

　　在場群雄，看得好不駭然，鍾離老人向其他五位曠代奇俠叫道：﹁我們快用無形氣網，將這毒力奇強的﹃冷艷桃花瘴﹄，設法送入高空，聽由山風慢慢吹散，方無大慮，但為防萬一，請在場諸位武林高朋，均各口含解毒靈丹，留神戒備，至於那隻內貯惡蠱葫蘆，孟夫人且傳諭命人投入烈火焚去，並在﹃五毒綠衣婆﹄所化血水之上，也加灑一些藥物，祛除餘毒才好！﹂

　　鍾離老人說完，﹁萬梅石坪﹂周圍群雄，知道事態嚴重，遂均各作戒備！﹁祥雲夫人﹂孟非煙也命教中弟子俟自己等將﹁冷艷桃花瘴﹂所化彩霧，逼向空中之後，趕緊對﹁五毒綠衣婆﹂所變血水，及內盛惡蠱葫蘆，加以縝密處理！

　　鍾離老人見各事皆已準備停留，遂向諸葛逸、蒲琨、朱一奇、諸明、孟非煙等人笑道：﹁諸位小心，我要撤回真力，改由下方把這團毒物托起！﹂

　　諸葛逸等聞言，均自懍然加強空中無形氣網，鍾離老人遂收回自己所發潛力，神功默運，兩隻大袖猛然一抖，一聲宛若鸞鳳的清嘯起處，那團﹁冷艷桃花瘴﹂所化彩霧，便向空中升起三丈！

　　﹁南筆﹂諸葛逸眉頭深蹙叫道：﹁我們盡力施為以下，最多能將空中無形氣網，維持到幾許高度？﹂

　　﹁祥雲夫人﹂孟非煙微一思忖答道：﹁最多七丈！﹂

　　諸葛逸問道：﹁七丈之上，無形氣網難達，毒霧將散，又便如何？﹂

　　﹁窮家幫﹂幫主﹁跛仙﹂朱一奇聲答道：﹁只有各自運足掌力擊出，用勁氣狂飆把這團毒霧，逼出峰頂，聽由山風吹散，雖然峰頂一帶的草木鳥獸，難免遭殃，卻可使在場各位武林高朋，躲過一場浩劫！﹂

　　鍾離老人目光微瞥夾立高峰，苦笑說道：﹁峰高將及三十丈，我們六人即竭盡生平所學出手，毒霧又輕，也最多只能逼上廿丈左右……﹂

　　話猶未了，﹁玉簫郎君﹂潘午飄身縱列當場，含笑說道：﹁潘午功力雖差，亦當勉盡綿薄！﹂

　　這時那位曾用﹁化血彎刀﹂與﹁閃電神乞﹂諸明狠鬥的﹁南荒野僧﹂，也紅著一張臉兒，趕來訕訕說道：﹁諸位神功絕藝，俠骨仁心，令我愧煞佩煞！若不嫌棄，貧僧亟願盡力！﹂

　　鍾離老笑道：﹁大師竟肯共襄義舉，委實功德無量！但我們人手仍嫌不足，最好能再加兩位！﹂

　　﹁萬梅石坪﹂周圍群雄，雖均各門各扼中頂尖人物，但內家勁氣，練到登峰造極。能夠距離七丈之上，發掌托升毒霧，卻太以難尋！鍾離老人活完，目光微掃，慨然嘆道：﹁既然人手難尋，我們八人也只好勉力一試！孟夫人請傳諭把那﹃元宵大會旗﹄，取來借我一用！﹂

　　﹁祥雲夫人﹂孟非煙知道鍾離老人要借這面旗子，施展威震八荒的﹁奪魂旗風﹂，加強上托毒霧，遂趕緊驟命人將旗取下！

　　鍾離老人剛剛接旗在手，﹁萬梅谷﹂口突然響起兩聲清宏無比的﹁阿彌陀佛﹂，及﹁無量佛﹂聲。

　　群雄循聲注目，看出來人正是﹁乾坤五絕﹂中的﹁東僧﹂醉頭陀及﹁西道﹂天癡道長！

　　﹁南筆﹂諸葛逸大喜，微提真氣叫道：﹁癡道士與醉和尚快來，既有你們兩人趕到，這場功德，大概足以圓滿！﹂

　　天癡道長與醉頭陀，是在﹁天旋谷﹂中，被困﹁萬相先生﹂百里獨半順天險，半運機心所佈的﹁顛倒陰陽迷仙八卦陣﹂以內，好容易參秘奧透，脫困趕來，欲尋百里獨、姬天缺二人，決鬥洩憤！

　　但一進﹁萬梅谷﹂後，便覺情勢不對，氣氛緊張異常，再聽﹁南筆﹂諸葛逸傳聲相喚，遂各展絕世輕功，向﹁萬梅石坪﹂中央趕到！

　　﹁西道﹂、﹁東僧﹂一到，鍾離老人不由寬心大放，指著當空那團被無形氣網所包，聚而不散的彩霧笑道：﹁這團彩霧，是苗疆最毒的﹃冷艷桃花瘴﹄所化，非將它逼上峰頂，聽由天風吹散，才不致流毒害人，你們只見我手中令旗猛捲，便各發﹃太玄真氣﹄，及﹃羅漢勁﹄，往上全力擊去，至於一切經過，均留待事後再談便了！﹂

　　話完，便向諸葛逸、孟非煙等笑道：﹁我們仍按原計，將空中無形氣網，升至七丈左右，聽我號令，收去真氣，齊發掌力！﹂

　　諸葛逸、孟非煙等一齊點頭，六位蓋代奇俠的神功運處，那團彩霧，果即冉冉上升，但升到七丈左右！便停止不動！

　　鍾離老人手挽那面﹁元宵大會會旗﹂目注空中，神色鄭重地大聲喝道：﹁諸位速收無形真氣，改發劈空掌力！﹂

　　語音方住，手中大旗拂地三翻，倏然猛抖，捲起一陣勁氣狂飄，騰空直上！

　　這時﹁萬梅石坪﹂中央的其他九位當世武林一流高手，各自齊發百練神功，勁氣排空，狂飆怒捲，托著那團因失無形氣網束縛，漸漸展開，尚未全散的﹁冷艷桃花瘴﹂所化彩霧，直往峰頂升去！

　　但就在十位高人掌力鼓發，托著毒霧上升之際，忽然近峰頂處，傳下一聲厲嘯，跟著便現出四條人影！

　　這四人如今全係本來面目，自然認得分明，是﹁萬相先生﹂百里獨、﹁九毒書生﹂姬天缺，及上官靈、常碧雲等人。

　　鍾離老人等決未想到會有如此巧事，正欲高聲喝止，但﹁冷艷桃花瘴﹂所化彩霧上升極快，業已將百里獨、姬天缺、上官靈、常碧雲四人，一齊罩入一片氤氳之內！

　　﹁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奪魂旗﹂等﹁乾坤五絕﹂，以及﹁祥雲夫人﹂孟非煙、﹁玉簫郎君﹂潘午師姊弟、﹁窮家幫﹂幫主﹁跛仙﹂朱一奇、﹁閃電神乞﹂諸明、﹁陰陽手﹂莫平、﹁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等人見狀，不由紛紛跺足嘆息，嘆惜上官靈、常碧雲兩朵秀絕當世的武林奇葩，竟與窮兇極惡，罪有應得的﹁萬相先生﹂百里獨、﹁九毒書生﹂姬天缺，同時葬送在毒力強大無比的苗疆﹁冷艷桃花瘴﹂內！

　　在這些老輩奇俠，紛紛跺足嘆息之際峰頂慘嚎起處，宛如隕電飛星般，墜下兩條人影，直落老梅叢中，被那些鐵幹凌雲的老梅枝椏，洞胸穿腹，血雨飛空，死得淒慘無比！

　　這兩人不是姿稟極高，秀絕當世的武林奇葩上官靈、常碧雲，而是倚仗武功機智意欲勝天，但終於應了誓言，敗在冥冥上蒼威靈以下的﹁萬相先生﹂百里獨，及惡貫滿盈，被常碧雲快意恩仇號報了殺兄害父重恨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原來在上官靈、常碧雲被百里獨、姬天缺逼到崖邊，所見瀰漫峰崖的淡淡彩霧，便是﹁冷艷桃花瘴﹂所化！

　　﹁萬相先生﹂百里獨招呼﹁九毒書生﹂姬天缺全力發出最後殺手之際，因萬想不到會從﹁萬梅谷﹂中，升起這片﹁冷艷桃花瘴﹂來，以致雙雙中毒，神志立昏，功力盡失！

　　上官靈與常碧雲，則因一個曾服﹁三葉仙蘭實﹂，百毒不侵，一個口中銜了一粒﹁如意天蜈珠﹂恰好是剋制瘴毒的絕妙之物，故均安然無恙！

　　他們功力雖遠遜對方，但到了這生死一髮的最後關頭，卻不得不拼竭所能地，圖作困獸之鬥！

　　上官靈、常碧雲知道對方已下最後殺手，欲出全力，將自己震落懸崖，正咬牙凝勁，勉強抵禦之際，忽然覺得百里獨及姬天缺的掌心以內，真力全失！

　　這時四人八掌相交，上官靈、常碧雲雖覺事出意外，有些莫名其妙，但怎肯錯過如此絕世良機，趕緊招化﹁赤手搏龍﹂，擒住對方手腕，身形略偏，往後一帶，反把﹁萬相先生﹂百里獨、﹁九毒書生﹂姬天缺，帶得撲向崖邊！

　　然後雙雙神功聚處，上官靈照準﹁萬相先生﹂百里獨，常碧雲照準﹁九毒書生﹂姬天缺，在他們後背﹁脊心穴﹂上，擊了重重一掌！

　　慘嚎起處，這兩位絕代兇人，便即飛墜﹁萬梅谷﹂中，在老梅枝幹之間，穿胸洞腹地，交代了一生罪惡！

　　元兇授首，佳偶天成，上官靈與常碧雲自然在﹁乾坤五絕﹂等老前輩們主持之下，名正言順地結為夫婦，嘯傲江湖，到處任俠！

　　諸葛逸與孟非煙也結為道侶，相敬如賓地，遣散﹁羅剎教﹂徒，結廬天台、雁蕩、羅浮之間，進參武林上道！

　　﹁北劍﹂蒲琨也接受一干老友勸說，寬恕蒲鏗，父子二人精研發展蒲家劍術！

　　﹁逍遙老人﹂鍾離哲，則依然高歌他自編的﹁逍遙曲﹂回轉西崑崙絕頂的小琅環仙境！

　　風塵奇俠，皆倦風塵，魑魅潛形，江湖無事，﹁奪魂旗﹂一書。就此擱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