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根浪子
第二章　喬裝賣藝
第三章　混入王府
第四章　牛刀小試
第五章　十二金釵
第六章　逢場作戲
第七章　內媚之術
第八章　殺人滅口
第九章　接受挑戰
第十章　戲鬥番僧
第十一章　天龍受挫
第十二章　生死擂台
第十三章　雙煞較技
第十四章　黃雀在後
第十五章　藏龍臥虎
第十六章　白蓮魔教
第十七章　千手觀音
第十八章　反戈一擊
第十九章　嬌娃浪女
第二十章　犂庭掃穴

︽玉玲瓏‧玲瓏玉︾司馬紫煙

︽二○一四年八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無根浪子

　　你若是個男人，有幸見過上官玲瓏一面，你會認為實在不虛此生，因為你已見識過天下最美的女人，朝聞道，夕死可已，雖死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你若是個男人，不幸見過上官玲瓏一面，你會後悔為什麼來到人間這一趟。因為她們有一千七百九十一種整人的方法，整得你死去活來，求生不得，救死無門。

　　同為一識，何以有幸與不幸之別，原因無他，禍福無門，唯人自招。你若規規矩矩地在一邊靜靜的欣賞，甚至於目不轉睛，作劉楨之平視，盯著她們瞧上老半天，都不會有事。

　　有時候遇上了她們高興，或許還會對你露齒一笑，把你的靈魂笑上天去。但你若不肯安分，自恃有點本事，或是認為自己有點本事，就對她們浮言浪語，或者是賊兮兮地用眼睛從上到下溜著偷看，想要看透她們的衣服裏去，那你就倒足了楣了。你會恨不得立刻死去，可以少受點她們的懲誡，但你也活不過三天了，因為她們整人最長的紀錄是三天三夜；桃花浪子韓秀在開始受罪到斷氣，足足熬了三天三夜！誰也不知道他受的是什麼罪？

　　但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只看見他的心還在腔子裏緩慢的跳著，他身上的皮肉卻已有一半不連在骨頭上了，整個人躺在血泊中。更絕的是這些皮肉還是韓秀自己用手撕下來的！那個人親眼看見韓秀用僅餘的一點氣力，伸入自己的胸腔，一把捏碎了那顆正在跳動的心。他痛苦扭曲的臉上才獲得一絲平靜，然後咽了氣。

　　韓秀是當今武林中排名第九名的高手，遇見了上官玲卻一籌莫展。排名第七的武當門下玉郎君竺青被上官玲亂劍碎屍，剁成了兩千多小塊，卻只費了抽袋煙的功夫，所以這兩個女孩子武功有多高，從來沒人知道！

　　人人都以為上官玲和上官瓏是姐妹，經常把她們叫成上官玲瓏，或是玲瓏姐妹，或是絕代雙煞，辣手雙妖……

　　但她們都說不是，她們互不相識，也沒見過面，毫無關連，只湊巧都姓上官，取了一個有關連的名字而已。不過，她們卻有很多相似之處，一樣的美麗照人，一樣的武功高強，一樣的孤傲標世，獨行千里。見過他們兩個人的人還說，她們的臉形相當酷像，絕對有血緣關係。可是也有很多不同之處，一個較高，一個略矮，一個稍白，一個稍黑，一個稍胖，一個較瘦。但究竟誰胖誰瘦？誰高誰矮？誰黑誰白呢？則又人言人殊了。因為這些都是比較出來的標準，除非把兩個人放在一起，否則絕難有個客觀的標準的，何況人們也經常把上官玲和上官瓏的身分弄錯。只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們絕對是兩個人。

　　河北，保定的官道旁，一家茶蓬中，上官玲一個人佔了副座頭。她叫了一碟鹽水豆，一碟滷豆乾，一壺酒，悶悶地在喝著，臉上充滿了憤怒的神情。她是有理由生氣的，因為出道以來，她是第一次給人擺了一道，從她熟睡的身旁，偷走了一點東西。

　　東西並不值錢，卻極富紀念價值，而且還留下了一張極為氣人的字條。

　　想到字條，她連忙由懷中把那張混帳的字條掏了出來。這張字條她至少已經看了六七十遍了，上面每一個字都能背了，但她忍不住地還想再看一遍。

　　﹁深夜造訪，因玉駕芳夢正酣，未忍相擾，故僅作小坐，留字而返，芳駕所佩之頸飾，雕工頗佳，敬借一玩。於明日午後，城郊官道旁之丁家茶舖中，乞玉一晤，當面奉還！再者，芳駕睡態殊為不雅，敝人僅留書之片刻，即曾覆被三次，秋深寒重，極易招涼，宜多珍重！﹂

　　就是這麼一張混帳的字條，在她睡醒後壓在榻前的桌子的硯角下，硯中尚留殘墨，紙上墨漬猶新。那張字箋十分平整，未經摺疊，顯然是對方當時寫的。取走的那塊玉飾是一塊玉珮，刻著一幅行樂圖。

　　在方寸之間，居然能在玉珮上面雕出山水風景之外，還有男女八人，鼓瑟吹笙，引酒高歌而行樂，倒是別見匠心。

　　這塊玉珮當然是值幾個錢，但並不是稀世奇珍，上官玲之所以貼身佩戴，終為了是死去的母親留給她的紀念品而已。

　　母親一直沒說玉珮的來歷只是時刻不離身地佩戴著，母親病故了，她就繼續佩戴下去了。這塊玉珮即使真的丟了，她也許會略感惆悵，卻不會如此生氣，氣的是那個人所留的字條。

　　尤其是字條上的後面幾句，使她恨的差點沒咬碎牙齒。

　　她雖是個女孩子，卻因為生長在北方，自幼就養成了裸眠的習慣。還好昨夜因為投宿逆旅，她身上還掛了個肚兜，下面還穿了條齊膝的短褲，身上總算有點遮掩。但這樣子總是不適於入第二者之目，更何況是個男人！

　　判斷對方是個男人，是根據字條上的口氣，以及落筆的字跡。她無法不承認這個人寫得一手好書法，落筆雄勁有力，卻又挺拔俊秀，意態瀟灑。但是﹁睡態不雅，覆被三次﹂，卻使她心跳臉紅尷尬之極，發誓要把這個混帳狗賊千刀萬剮。

　　但，昨夜她是拴上門，關好窗子再上床的，而且她睡眠十分警覺，一點聲息都會醒的。昨夜因為白天趕了一天的路，臨睡前又小飲了兩杯梨花春，才會睡得死一點。可是這人進來，拿走了她頸上的佩飾，還在她床前的桌子上，磨墨，寫字，甚至於中途擱筆，並且替她蓋了三次被子。她居然一無知覺，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除非此人的身手很高……

　　﹁不管他身手多高，我都要宰了他！這個混帳東西，她實在欺我太甚。﹂上官玲又一次地在肚子裏對自己說著。又灌了一杯酒，把眼睛移向門口，看著官道兩端，看有沒有人要過來。

　　她從中午起就來到這家丁家茶舖了，等到現在那個混球始終沒出現。茶舖中現在只有她一個客人，若再來一個人，就必然是那個約她來此的殺胚了。

　　這個殺胚，下不落款，上不書名，也沒留落腳之所，否則她一早就會找了去，但此刻她終有耐心地等著。

　　有一匹馬來近了，是由保定那邊出來。往京城去的。馬上的人一身武士裝束，還帶著柄大砍刀，顯然是個江湖客的打扮，上官玲的心情立刻緊張起來。

　　來人到了茶舖前，身材高大雄偉，是個標準的彪形大漢，滿臉絡腮鬍子，鍋底臉，活脫像戲台上的張飛。他來到茶舖前，就放開大喉嚨喊道：﹁夥計！﹂

　　這所小茶蓬沒有夥計，跑堂、掌櫃、帳房都是一個老頭子，另外還有個打雜幫忙的小廝。

　　老頭兒忙從櫃上迎了出去，弓著腰招呼道：﹁客官，你請裏邊座。小鋪裏賣茶水，也賣酒。只有一種二鍋頭，也可賣菜，只有鹽豆和滷乾兩樣，你要什麼，小生意沒人手，你多包涵。﹂這是他的老調兒了，每一個像樣點的客人，他都先說上這一段，召得客人坐定後，要茶要酒，他卻要拿不出來，惹得人生氣。

　　這個大漢衣衫鮮麗，聲勢洶洶，不像是個好脾氣的。老頭兒唯恐大漢一生氣會砸了舖子，所以馬上戰戰兢兢的把店中情況向他作了一備簡報。

　　大漢卻搖搖頭道：﹁大爺什麼都不吃，只問你一件事，你店門口樹旁的那匹馬是誰的？﹂

　　當上官玲看清這大漢的面貌後，心中居然有極端的失望之感。因為對方太醜太粗野了，她希望不是約會的人，雖然她極為盼望那個人出現，但她卻不希望是這個莽漢子。

　　其實，她心裏是要殺了那個戲弄她的人，形貌美醜應該沒多大關係，連她自己都不明白何以會有這種心思。

　　大漢下馬時，並沒有往舖子裏張望找尋，不像是來踐約的，上官玲下意識地有股慶幸之感。

　　但對方卻問到她的馬，似乎是存心來找她的。

　　這使她的火不打一處來，飛身而出，兩步就跳到了門外，厲聲問道：﹁是我的！你問這幹嗎？﹂

　　大漢見店中突然冒出一位姑娘來，倒是嚇了一跳，但很快地臉色變得蒼白。因為上官玲的那柄胭脂劍已出了鞘，臉上充滿了煞氣。

　　　這漢子雖然不認得上官玲，見到了她這副殺氣騰騰的樣子以及衝出來時俐落的身形，還有那柄包著紅色軟皮的劍鞘，也猜到對方是什麼人了。

　　看看這位女煞星的樣子，這大漢心中固然在打嘀咕，但卻不敢輕易開口，嘴巴開了幾次，他才勉強地拱了拱手道：﹁請教女俠，可是上官女俠？﹂

　　上官玲冷颼颼地道：﹁難道你還不認識我？﹂

　　大漢額際的汗珠一直在面下滴落，就這麼片刻功夫，他的那件錦繡緊身武士靠已經濕透了。而此刻天氣正當秋涼，可見大漢不是炎熱之故。

　　只見他結結巴巴地再度拱手道：﹁在下以前的確沒見過女俠，只是聽聞過女俠的芳名……﹂

　　哪知上官玲卻忽然收起了煞氣笑了。她笑的原因是看這大漢的樣子，的確不像是昨夜潛進她屋中留字條竊物的人，那傢伙有那麼大的膽子，此刻就不會裝出窩囊相來。上官玲已看出這個大漢是真的害怕。

　　確知這大漢不是約會她的人，她才如釋重負般地放下了一塊心中大石，居然十分和氣地問道：﹁我是上官玲，你問我的馬幹什麼？﹂

　　大漢見她一笑，倒是有點呆了，這倒不是為了她笑得好看，而是詫然於她態度的改變是那麼快。雖然上官玲笑得的確很好看，但大漢聽過她的名字，知道她的作風，並不敢拿自己的生命來開玩笑的。忙又拱拱手道：﹁在下羅七，奉京師萬盛鏢局的鏢師八步趕蟬王丁泰老爺子之命，保了一趟鏢赴潼關……﹂

　　上官玲漸漸地不耐煩了道：﹁我對你們總鏢頭絲毫不認識，也無淵源。我只想知道，你問我的馬是什麼用意。﹂

　　這個叫羅七的漢子微微有點怒意，因為萬盛鏢局在京師是最大的一家鏢局，八步趕蟬王丁泰更是名滿江湖的一位英雄，是武林中人，都該有個耳聞，但這上官玲卻居然會說她不認識。假如說對方是個別的人，羅七很可能就會這麼跟對方衝突起來，但遇上了上官玲，他只有認了。

　　他繼續低聲下氣地道：﹁事情是這樣的，在下保的那趟鏢，在太行山出了岔子，在下趕回來向王老爺子稟報！﹂

　　若是尋常的江湖人，一定會著急問出了什麼岔子，是誰敢跟他們鏢局過不去。因為這也是相當轟動的新聞了，萬盛鏢局一向執保鏢業的牛耳，創局三十年來，連一點小紕漏都沒出過。這次居然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這該是一個極為引人注意的話題。

　　哪知上官玲竟然毫不感興趣：﹁這跟我的馬有何關係？﹂

　　羅七只有舔舔舌頭道：﹁鏢讓人劫了，還殺傷了五名同伴，對方都是蒙著面，不知是何方神聖！其中有一個人手執雙劍，十分兇悍，騎著的是一匹紅色胭脂馬，跟大俠的這一匹十分相像。﹂

　　上官玲的眉頭挑了起來：﹁你認為我是劫鏢的盜賊。﹂羅七連忙搖手道：﹁不！不！女俠別誤會，紅色胭脂馬在江湖上出現的不多，在下又苦無線索。見了這樣一匹馬，自然想追查一下，知道是女俠的座騎後，自然不會再懷疑了，失禮之處，尚請女俠多多原諒。﹂

　　﹁哦！何以見得我就絕對沒嫌疑呢？﹂

　　﹁因有在下所知女俠為人正派，不會作出劫鏢的行動，再者女俠一直是孤來獨往，不會跟人結夥搶劫。﹂

　　﹁就憑這兩點。﹂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羅七的話總算讓上官玲聽得很順，因此她又嫣然一笑道：﹁看你人雖然粗魯，倒還有點見識，不枉在王老兒手下當鏢師！最近我沒到過太行山，也沒有劫你們的鏢，告訴王老兒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紅色胭脂馬雖然在江湖上出現不多。但據我所見，也有十幾二十頭了，這個不是線索，你走吧！﹂

　　羅七如逢大赦般拱了拱手，道歉打擾了之後，拉過自己的馬，如飛地去了。

　　上官玲望著他的背影，嘀咕地道：﹁有人敢尋八步趕蟬的霉氣，倒是件大熱鬧，只可惜我沒空，否則就去瞧瞧！﹂

　　﹁其實你也沒有多重要的事，去瞧瞧熱鬧不好嗎？﹂

　　這個聲音是從茶蓬裏傳出來的，倒是把上官玲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卻見在她的座位上，悠閒地坐著一個人。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長得很神氣，粗眉，大眼睛，高鼻梁，渾身充滿了男人的魅力。上官玲忍不住心中蹦蹦亂跳，這個人一定是跟她約會的那個混球了，而且也是她心目中所想像的那個樣子。

　　上官玲一向獨來獨往的，但她的內心卻是寂寞的！她行俠江湖，並非不想找到一個知心的伴侶，只是她飄零湖海幾年，卻始終沒有遇上一個她瞧得上眼的男人。有些人太粗鄙，有些人的長相太不堪，有些人的相貌武功都過得去，卻又行止猥褻，或是過於古板。

　　八年下來，她沒找到一個可堪交往的對象，但是卻在心中為自己塑造了一個完美的男性的形象。這個男人給她第一個印象很不錯，若是換一個方式來結識他，她倒是很願意進一步交往的。可是，這個混帳的東西，居然敢真的赴約，難道是拿得準我殺不了他嗎？上官玲又在暗中咬咬牙。

　　她提著劍慢慢地走了過去，眼睛瞪著對方。

　　而那個混帳東西，居然竟不當回事，泰然地坐在竹椅上，一雙手把玩著那塊玉珮，左手卻拿著她的酒杯引向口中。

　　那是她喝過的酒杯，杯口邊沿上還沾著抹淡紅，那是她唇上的脂印，這個殺胚，竟然用她的杯子喝酒！

　　這使上官玲更生氣了，乍見面的一點好印象，也被這輕浮的舉動沖淡了，她不能讓他的嘴唇碰到那隻杯子。

　　於是上官玲的劍就發動了，又快又急削向那隻舉杯的手，對方幾乎沒想到她一上來就動手了。

　　哎呀一聲，身子向後一仰，連同那隻竹椅翻躍了出去，在地上一個觔斗翻起來，似乎很狼狽。

　　但上官玲看出他的狼狽是假裝出來的，因為他手中還拿著那一杯酒，杯子裏的酒也沒潑掉。能避開上官玲出手一擊的人並不多，這傢伙果然是個好手，上官玲對此倒不感到很突然了。她的心裏早已有個底子，今天本來就準備好好廝殺一場的。

　　因此，她一緊步，胭脂劍又疾刺過去，又狠又毒！這是她最快速的奪命三劍，一招快似一招，那男子連避過了兩招，卻避不過這第三劍，劍尖直起前胸！而他的背已貼上了一根大毛竹柱子，無法再避了。他只有高舉雙手，瞪大眼睛受劍。

　　可是上官玲的劍並沒有刺進去，離他的胸前只有半寸，劍尖已沾著他的衣服，劍勢就頓住了。

　　那個男人長吁了一口氣：﹁好劍法！領教！領教！姑娘！現在你可以把劍收回去了吧！我可不是來找你打架的。﹂

　　﹁少囉嗦！把酒杯放下來。﹂

　　﹁原來你是為這個生氣，那可太小氣了，一杯酒能值幾何，再說我還沒有喝到嘴。﹂

　　﹁少囉嗦，我叫你把酒杯放下來。﹂

　　劍尖又挺前半寸，已經貼上了他的肌膚，那個男人只有乖乖地把酒杯放在一邊的空桌上。

　　上官玲神色冰冷：﹁還有那個玉珮還給我。﹂

　　﹁我本來就是要來還給你的，否則我也不會留條子告訴你在今天見面了，姑娘，你這種態度可不友善。﹂

　　上官玲用劍鞘一勾，從他手中把玉珮取回來，然後才冷冷地道：﹁你叫什麼名字？﹂

　　﹁古如萍！﹂

　　﹁古如萍，無根浪子古如萍。﹂

　　﹁是的，姑娘！我的名氣不大，難為你聽過。﹂

　　﹁我聽過你的名字，知道你是個很無聊的江湖客。﹂

　　古如萍聳聳肩道：﹁這句話我不承認，我也曾做過一些令人討厭的事，但討厭我的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句話倒也不錯，無根浪子古如萍專門揭人之隱，不過被他揭發的，都是一些假冒偽善之輩。有不少在俠義道中知名的人物被人整得聲敗名裂，不齒於人，所以江湖上說他好話的人不多，懷恨他的人著實不少。

　　上官玲冷哼了一聲：﹁古如萍，你也是算個小有名氣的江湖人，你的一手流萍劍法也是很有分量值得我一鬥，我等你拿上劍後，再憑本事殺了你！﹂

　　她抽回了劍，古如萍卻擺手道：﹁姑娘，我可不是跟你打架來的，你勝了我，也沒有什麼光彩。﹂

　　﹁我不是要擊敗你，而是要殺了你！﹂

　　﹁那就更沒道理了，我們既無仇，而且還勉強可以算是志同道合，我們都是以自己的方法來懲治奸邪。世上的壞人多得殺不勝殺，我們懲治的對象也不盡相同，我搶不了你的生意，我們沒有自相殘殺的理由。﹂

　　﹁誰跟你志同道合了，我要殺你是為了你欺負我太甚，我問你，昨夜是你到我房裏去了？這字條是你寫的？﹂

　　她取出了字條，古如萍道：﹁不錯，隨手塗鴉惹姑娘見笑了，難道姑娘就為這要殺我了？﹂

　　﹁這理由還不夠，你我男女有別，你趁我熟睡之際，私入我的房中，而且還……說了這些混帳話！﹂

　　她實在無法說得明白，淚珠在眼眶裏打滾，古如萍卻依然笑嘻嘻地道：﹁姑娘，我在字條上並沒有說什麼呀？不該的是取走了姑娘的玉珮，但我說明了只借來欣賞一下，剛才不是歸還了嗎？至於說你的睡相不雅……﹂

　　上官玲的長劍刺了出去，但是這次古如萍已經有一足夠的退步，就地一滾躲進了一張桌子底下。

　　上官玲還要追過去，古如萍卻在桌子底下問道：﹁姑娘，你也該想一想，以你的耳目聰敏，我替你連蓋三次被子而不驚醒你，有這種可能嗎？﹂

　　這一番問話使上官玲頓住了攻擊的動作，略一思索道：﹁我想不太可能，以你的身手絕無可能！﹂

　　古如萍笑笑道：﹁別說姑娘具有絕頂身手了，就是一個普通人，我也沒有那麼大的本事能不驚醒對方……﹂

　　﹁那你是胡說八道，亂謅的了？﹂

　　古如萍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手中多了個布包，想是早先放在桌子下的，他搖著一隻手道：﹁沒有亂說，我的確為你蓋了三次被子，而且還……﹂

　　﹁還怎麼樣？﹂

　　古如萍欲言又止，終於道：﹁還從姑娘頸上解下了那塊玉珮，那是你貼身戴著的，要解下來還真不容易，我用了好久，姑娘居然毫無知覺，你不感到意外嗎？﹂

　　上官玲的確很感到意外，不是現在才有此感覺，天剛亮她醒來，看見字條發現玉珮失竊後，就有此感覺了。

　　他相信自己不會睡得這麼死，懷疑自己已經著了人家的道兒。

　　可是除了那塊玉珮外，別無所失，這才大惑不解。

　　現在聽古如萍一說，她又急了道：﹁莫非你動了手腳？﹂

　　古如萍擺擺手道：﹁動手腳的可不是我！﹂

　　﹁什麼？真有人動過手腳了？不是你又是誰？﹂

　　她急得又要拼命了，古如萍卻笑笑，打開了那個小青布包袱，裏面是一襲月白的袈裟，一頂白色的僧帽，還有塊燒殘的檀香。袈裟上微有血跡。

　　她怔住了道：﹁這是什麼？﹂

　　﹁我當然認得這是什麼東西，不過你拿這個來是什麼意思？哦！我想起來了，昨夜在我的隔壁，住了一個年輕的尼姑，穿的就是一件月白的袈裟。﹂

　　﹁姑娘終於記得了，你認識這個尼姑嗎？﹂

　　﹁不認識，她很年輕，長得也很好看，但是很虔誠。半夜我還聽見她在隔房焚香輕聲唸經！﹂

　　古如萍一笑，﹁輕聲唸經。以姑娘耳目之聰，聽得見不足為奇，焚香又怎麼聽得見？﹂

　　﹁我是聞到的，這香的氣味很好聞，她唸經的聲音也很悅耳。所以我也不覺得吵，在她的唸經聲中睡著的。這是怎麼回事，她的袈裟怎麼會被你偷來呢？﹂

　　﹁我可不是偷，是從她身上剝下來的，我這無根浪子從來不偷人東西，開口向她借了三次，她都不回答，我以為她是默許了，自己動手剝了下來。﹂

　　他說得很混帳，但上官玲卻沒生氣，她已經聽出了一些端倪，因此問道：﹁古如萍，是不是這香有些古怪？﹂

　　古如萍道：﹁這叫安息香，香味很淡雅，聞了能使人昏睡如泥，失去知覺，是出自大內的御用貢品。又跟一般的迷香不同，醒來後也不會有頭痛等癥狀，十分名貴，是宮中用來治療失眠用的！﹂

　　﹁這難怪我會著了道了，不過光是這香還迷不倒我的，那鬼尼姑的唸經聲也有點關係！﹂

　　﹁你完全說對了，那叫六賊焚香，原出自天竺的一種精神功，可以藉音響之力，惑人心智，這個賊黨的道行還淺，但是與安息香配合使用，卻是相當厲害！﹂

　　上官玲的神色一變道：﹁你認識這個尼姑？﹂

　　﹁乍一見面是不認得了，但是脫下衣服後，我終於把他認了出來、他是個雄尼姑呢！﹂

　　﹁什麼？他是和尚？﹂

　　﹁不是和尚，連尼姑的身分也是假的，這傢伙是個有名的淫徒，仗著面目姣好，不知糟蹋了多少女兒家！﹂

　　上官玲臉色大變，厲聲道：﹁他叫什麼名字？﹂

　　﹁張君瑞。粉面郎君張君瑞，跟西廂記裏那個張君瑞同名，大概就是這名字取錯了，所以他……﹂

　　﹁這狗賊上那哪裏去了，我要將他碎屍千段！﹂

　　﹁在前面不遠的樹林裏。﹂

　　上官玲拔腳要走，古如萍伸手攔住她笑道：﹁姑娘！他在那兒跑不掉的，依我說就算了吧！砍他一千刀不為過，但是我好辛苦挖了坑把他埋了進去，又要挖出來！﹂

　　﹁你已經殺了他？﹂

　　﹁否則他怎麼肯讓我把袈裟脫下來？﹂

　　﹁你……你為什麼要殺他，為什麼不留給我殺？﹂

　　﹁對不起，這筆生意是我先盯上的，我追蹤這個淫徒有好一陣子了，結果在京師看見一個尼姑，容貌有點像他。卻因為性別有異，而且還是個出家人，我不便造次，一路盯了下來，直到保定，發現他住進了這家店裏……﹂

　　﹁你一直跟著他！﹂

　　﹁是的，我寸步不離地盯住了他，幸好我這無根浪子沒跟他照過面，認得我的人也不多，才沒被他發現！﹂

　　﹁他……有沒有進我的房？﹂

　　﹁沒來的及，他才把窗子撬開。我就把他引開了，到了林子裏，我還費了番功夫才把他給擊倒下來。剝下他的衣服一看，才證實了他的身分！﹂

　　上官玲這才恨恨地道：﹁那就便宜他了，若是他進了我的房，那怕他埋了，我也非把他剁成肉醬不可。﹂

　　古如萍忙道：﹁沒有，沒有，我可以保證，他絕對還沒有進入屋子裏，我沒給他機會。﹂

　　上官玲見他笑得可惡，心中對他的怒意早已雲消了，但又氣不過，用劍一拍桌子道：﹁不准笑，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一聲？﹂

　　古如萍道：﹁姑娘，我是一路緊盯他沒有錯，但始終沒能證實他的身分，而且我也不知道你住在店裏，我是除了他之後，回頭再到店裏，才發現是你。﹂

　　﹁你為什麼不立即叫醒我？﹂

　　古如萍笑笑道：﹁老實說，我不敢，你一醒過來，不會給我解釋的機會就會找我拼命。說開來，我還得打上人命官司，那可太冤枉！﹂

　　﹁怕什麼，像這樣一個淫賊，罪該萬死……﹂

　　﹁不，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那傢伙一路上頻頻地與官中人接觸，他雖然一身罪孽，這次找上你，卻不是為他自己，他是替人作嫁！﹂

　　﹁替人作嫁，這又是怎麼說？﹂

　　﹁因為我剝下他的衣服後，才知道他已身無淫具，被人閹掉了！﹂

　　﹁這……這怎麼可能，你不會弄錯了。﹂

　　﹁姑娘，我總不會連一個閹過的男人或女人都分不出來吧！那位張生的確已經成了一位張公了！﹂

　　上官玲臉上一紅道：﹁你不能說話正經些嗎？﹂

　　﹁不能！我生來就是這副德性，所以別人才會叫我無根浪子，而不稱呼我為大俠，剛才你拿劍比住我，都因為這份腔調，可不能為你改變我自己！﹂

　　﹁我最討厭一個男人油腔滑調！﹂

　　古如萍雙手一攤：﹁姑娘，你只好將就些，好在我來赴約，只是為了向你解釋一下昨天發生的事情，要不了多久，你再不滿意，也就是一會兒工夫！﹂

　　上官玲張大了嘴，這是她第一次受人搶白，第一次聽見一個男人用這種口吻跟他說話，完全無視於她的美麗！

　　雖然，她討厭一個男人對她軟聲軟氣，百般將就，但是人家不拿她當回事，她卻又受不了。照她的脾氣，她該回頭就走，或是拔出劍來，割下對方的耳朵，但是，對古如萍，她卻不能如此。

　　古如萍多少還救過了她一次，而且，她還有些事情沒問清楚。她只有奈下性子問道：﹁古兄！你說粉面即君頻頻跟官中人接觸，這是怎麼回事？是哪一個衙門的？﹂

　　﹁我不知道，如果那些人都穿了官服，又如何跟他接觸呢？﹂

　　﹁難道他已進了六扇門中嗎？﹂

　　古如萍搖頭道：﹁不可能，張君瑞身上積案如山，背著幾十條人命，六扇門正在加緊緝捕他，不可能收容包容他的。

　　﹁最大的可能是他投靠一個有勢力的大人物，受了那個人物的網羅，替人家當狗腿子。

　　﹁因為我看見那些跟他接觸的官人，不像是哪個衙門裏的公差，倒像是一個大宅院的護衛聽差的！﹂

　　上官玲的秀目凝住，似乎在想什麼。

　　古如萍又道：﹁還有，我相著張君瑞，見他一路聽取消息，然後住進客棧，當晚就開始對付你。

　　﹁好是早就踩準了線，所以我猜測真正要對付你的該是他背後的主子，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上官玲不解地道：﹁奇怪，我沒有跟官府中的人結下梁子呀？怎麼會有人想要對付我呢？﹂

　　他又在布包內取出一塊小小的銅牌，牌上鑄著一頭展翅的老鷹，背面還鑄上了幾個字呢！

　　上官玲接過來看了一陣才道：﹁這像是一種身分的標記！﹂

　　古如萍道：﹁不錯，這是鷹王府的腰牌！﹂

　　上官玲不禁為之一震，失聲道：﹁鷹王府？就是那個號稱天下第一勇士的哈林沁，對嗎？﹂

　　古如萍道：﹁鷹王別無分號，第一勇士則不盡然，哈林沁曾經五度掛帥，打過了幾次勝仗。

　　﹁也平了幾次邊亂雖是事實，不過是懂得用兵而已。流血拼命打仗的是他的部下，他只是坐享其成！﹂

　　上官玲不以為然道：﹁不！我聽說他本人的技擊功夫也是絕頂的，有很多江湖高手被大內網羅去做供奉，卻都在切磋武技時敗在哈林沁的手下了，還有藏邊的幾位密宗高手，挾技來求進，也都在他手下落敗！﹂

　　古如萍笑道：﹁我沒有跟他較量過，不敢說他一定不行，可是他起用張君瑞做護衛，想來也高明不到那兒去！﹂

　　﹁怎麼，張君瑞是他的護衛！﹂

　　﹁腰牌是在張君瑞身邊搜出來的。這大概不會假，而且我還聽說這位王爺除了戰功彪炳之外，還自許風流，專好收集天下絕色！

　　﹁哈林沁身邊的十二金釵，個個都是無雙艷姬，他派張君瑞來找上你，大概他是看中了你！﹂

　　上官玲的臉色一變，卻沒有說話，顯然，古如萍的話給她很大的震撼。

　　對於鷹王種種，上官玲也曾經有聽說過不少，知道古如萍的揣測很接近事實，默思片刻之後，她才收起了劍。

　　她朝古如萍抱拳道：﹁古兄，援手之德，我永記在心，日後如有機會，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古如萍道：﹁姑娘，那些話別提，我也只是湊巧碰上了，算不得甚麼，只是對你今後的行止，我希望你慎重！﹂

　　上官玲咬咬嘴唇道：﹁我知道，鷹王府高手如雲，戒備森嚴，我不會跑過去找他晦氣的！﹂

　　古如萍笑著道：﹁你要是真的肯躲開了，倒也是件好事，只是我知道你不是一個怕事的人！﹂

　　上官玲道：﹁古兄以為我會去找鷹王理論？﹂

　　古如萍道：﹁找他理論；那是最笨的事！你不但無根無據，他可以一口否認，就算你有證據的話！姑娘，你還是奈何不了他的，人家是爵封一等候，手綰虎符的當朝權貴！你們鬥不過他的！﹂

　　上官玲冷冷笑道：﹁我是江湖人，江湖人行事有我們自己的一套，我不想靠王法去扳倒他。﹂

　　古如萍道：﹁用江湖人的那一套方法來對付鷹王是不行的，他本人技藝已鮮有敵手了，況且手下還有不少的江湖高手。就憑你一個人的力量去對付他，不管用什麼手段，都是難以成功的，所以我希望你多加考慮！﹂

　　上官玲明知道這是事實，但又咽不下這口氣，只有惡聲惡氣地道：﹁好了，惹不起總躲得起他，我躲開他！﹂

　　古如萍笑道：﹁鷹王府不但勢力大，人手也足，他們找上了你，你想躲也不容易，像昨天晚上的事情吧！鷹王府的爪牙他們不知不覺地盯上了姑娘，也是令你防不勝防的事情呀？﹂

　　上官玲道：﹁以前是我不知道，若是我決心躲開他們，掩飾我的行蹤，相信還沒有人能追尋得到。﹂

　　古如萍笑著道：﹁若是幾天是沒有問題，但你能長年甘於寂寞，不出來江湖上走動嗎？﹂

　　上官玲火了道：﹁找了去不行，躲開他也不行，難道我只有束手待縛，等著受人宰割了？﹂

　　古如萍笑道：﹁鷹王並不是要殺你，否則也不會派遣張君瑞用迷香來對付你了，他大概是想把你納入十二金釵的行列，這點你倒不用擔心！﹂

　　上官玲看了古如萍一眼，回頭就走，古如萍笑道：﹁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來對付的！﹂

第二章　喬裝賣藝

　　上官玲已經走出了茶舖，聽見他的話，又走了回來，古如萍已經坐了下來，又用先前那隻杯子倒酒喝。

　　這次上官玲沒有反對，拉了張椅子坐在對面問道：﹁什麼辦法？﹂

　　古如萍笑笑道：﹁嫁給我做老婆？﹂

　　上官玲臉色乍變，伸出了手往他臉上摑去，啪的一聲，打了個正著，上官玲自己倒怔住了。

　　古如萍的話使她很生氣，但是她並沒有真心想打他，照他先前避劍的身手，他是很容易躲掉的。

　　哪知古如萍竟然沒有閃躲，著著實實地挨了這一巴掌。

　　古如萍臉上起了五條紅印，他仍若無其事地道：﹁你是該打我的，因為我太混帳，居然把這麼漂亮的老婆給賣掉了！﹂

　　後一句話更混帳了，但上官玲卻反而不生氣了，她聽出古如萍的話中別有所指，因為古如萍不會是賣老婆的人。

　　她停了停，居然笑問道：﹁賣給誰？﹂

　　﹁誰出的價錢高就賣給誰，但鷹王出的價錢一定最高，因為他們府中需要大批標緻的小媳婦！﹂

　　上官玲笑道：﹁賣進去有什麼好處？﹂

　　　﹁沒什麼好處，你還得吃一點苦頭，也許要幹些粗活兒，如果你的心眼活，手段高明，自然你就會慢慢地往高處爬，而且還可以提拔一下我這個沒出息的漢子，給我也找個差事！﹂

　　﹁你不怕戴綠帽子了嗎？﹂

　　古如萍道：﹁我不怕，我是個財迷心竅，祈求發跡不擇手段的混球，何況，你並不是真正的老婆！﹂

　　上官玲哼了一聲道：﹁你倒好，把這種沒廉恥的行當都幹絕了，有沒有替我設想過呢？﹂

　　古如萍笑道：﹁在劫火中保持節操，才是真正的火中紅蓮，你若沒這份手段，就枉走這幾年江湖！﹂

　　這不但是激將法，而且是挑戰的，上官玲咬了一咬牙，哼了一聲道：﹁我這樣做值得嗎？﹂

　　古如萍道：﹁那就要看你怎麼想了，假如你想做鷹王府的寵妃，自然是擺明了身分去的好，否則的話你就用我這種方法混進了鷹王府裏去，可以不著痕跡的探探鷹王府的企圖了！﹂

　　﹁他還會有什麼好企圖，把混帳念頭打到我身上來，算他瞎了狗眼，我非要給他點顏色瞧瞧！﹂

　　古如萍輕嘆道：﹁上官姑娘，我倒覺得頗為難解，鷹王哈林沁雖然好色，但是頗有分寸的。而且他從來沒有惹到江湖人的頭上來，他一向對江湖人頗為禮貌，所以手下才能網羅到不少好手。

　　﹁奇怪，這一次鷹王居然甘冒大不韙，用下五門的手法來對付你呢？這也不像他平常的作風！﹂

　　﹁你怎麼知道他平常是什麼作風？﹂

　　﹁我是個好管閒事，專找人麻煩的人，因此對一些知名的人，我都有興趣去深入瞭解，鷹王居朝頗有直名，因此我想不透他這次是何居心！﹂

　　上官玲看著他，忽然道：﹁古如萍，看樣子你在赴約之前，已經早就把一切都計畫好了！﹂

　　古如萍道：﹁這可沒有，我絕對是臨時起意！﹂

　　﹁可是你對鷹王府的興趣比我還濃呢！你是為什麼？﹂

　　﹁為了我吃飽了撐得慌，找些事幹幹，找個不好惹的人惹惹，你也該聽說過，我最大的興趣，就是捅馬蜂窩。﹂

　　上官玲又看了古如萍一陣，居然把他瞧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了頭。

　　上官玲才沉聲道：﹁古如萍，我相信你，也接受你的意思去闖一下，我知道你沒有講真話，但是我不逼你說出來。

　　﹁只是，我若發現你別有居心，或是行止有違正義時，我會整得你七死八活，後悔投胎到這世上來的！﹂

　　古如萍連忙道：﹁上官姑娘，你放心，我絕不會違背仁義，跟你合作也絕不會另有居心！﹂

　　上官玲哼了一聲道：﹁你把我賣進鷹王府，還說是沒有其他居心，難道要賣到八大胡同才算稱心？﹂

　　八大胡同是京都最有名的風月場所，各地的名妓都集中在那兒。但古如萍沒想到上官玲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由得呆住了。

　　上官玲道：﹁呆什麼？對我的話聽來不順耳，你也知道油腔滑調讓人討厭不舒服，就該正經些！﹂

　　古如萍只有攤開雙手，直翻白眼了。

　　他們兩個人開始了低聲的計議，最後商量妥當了，上官玲才道：﹁我們有需要易容嗎？﹂

　　古如萍道：﹁不能，鷹王府都是些大行家，什麼花樣都瞞不過他們，那樣反而會惹人生疑！﹂

　　上官玲道：﹁那樣不是會被人認出來了？﹂

　　古如萍道：﹁等你換了裝束，臉上胭脂擦濃一點，再眉毛畫黑一點，打散辮子，梳個髮髻，這種的裝扮就不會有人認出你了，誰也不會想到一個大名鼎鼎的女煞星會去跑馬解賣藝的！﹂

　　上官玲道：﹁我真是不懂，你為什麼要選這個身分呢？﹂

　　古如萍道：﹁是為了將就你，叫你藏刃劍鋒，裝成完全不會武功是不可能的，這個身分，會兩手就不致於露出馬腳了！﹂

　　上官玲道：﹁那些練把戲的玩意，雖然是難不倒我的，但我可沒做過，也不懂得怎麼樣做！﹂

　　古如萍道：﹁不要緊，我會花一兩天功夫，我教你！﹂

　　﹁你倒是什麼都會的，精通百事！﹂

　　﹁姑奶奶，我們闖江湖的方式不同，我是混另一個圈子的，三教九流，五花八門，我都得沾一點。﹂

　　※※※

　　三天之後，古如萍他們已經來到了京師，而且在鷹王府側面的一塊空地上，拉開了場子。

　　鷹王府的宅院很大，聲勢顯赫，也經常有應酬，這塊空地是專門給來訪的客人停車拴馬的。

　　很多大宅子的主人也好，眷口也好，出門都是坐車。

　　在京師裏，不興坐轎，車都是自備的，自然也都很講究了，客人進了王府，車子就自然停在這兒。

　　因此，這兒經常聚著一大堆的人，大都是趕車的車夫。

　　這一群人也是天下最無聊的人，他們在這兒等候主人的這一線時間是最無聊，平常都是湊在一塊兒聊天，擲股子賭錢。

　　突然來了這麼一對江湖人跑馬解賣藝，倒是頗受歡迎。

　　何況，那個女的妖艷美麗，身段窈窕，兩隻大眼睛像是能勾魂似的。

　　而她的漢子也是個細皮白肉，一件當相公的材料，能說會道，插科打諢，聽了叫人捧腹不絕。

　　京師裏的人不但喜歡好看點的女人，更有人著迷於俊俏的男人，因此，對這兩人在暗吞口水也著實有人在。

　　儘管賣藝踩高索，耍飛刀演出很受歡迎，儘管那些觀眾們在拍手叫好時還夾著不少混帳話。

　　但也不過是口頭佔佔便宜而已，沒有誰敢真在地對他們怎麼樣。畢竟這是京師，又是在鷹王府門口，沒有人敢太放肆。

　　賣了兩天把式，這天收了場子，古如萍挾了銅鑼傢伙，扶著他的渾家，又回到投宿的那家小客棧裏。

　　他數了一下籮筐裏的零錢碎銀子，笑著道：﹁今天的收入還算不錯，居然有六十多兩呢？看樣子一個月下來我們就發財了。﹂

　　上官玲卻把手中的那綑破刀爛槍往屋角一扔，撇著嘴道：﹁稀罕，就憑這幾個錢也能叫你樂成這個樣子。﹂

　　古如萍把那些碎銀子鄭重地裝進兜兜裏，笑著道：﹁我倒是真正著重這些賺進來的銀子呢！雖然我經常有大把銀子過手，從指縫裏漏下一塊來也比這多多，但這可是我們辛辛苦苦，靠本事賺來的！﹂

　　上官玲道：﹁哼，虧你好意思說這是辛辛苦苦賺來的，辛苦的是你的老婆，要不是靠著你的老婆在繩子上賣弄風情。你會有大塊銀子嗎？充其量不過是幾個零碎的小破銅錢而已！﹂

　　幾天相處，上官玲跟他的關係倒是拉近了不少，晚上同居一室，古如萍就在床前打了地鋪。

　　半夜裏上官玲還會替古如萍加床被子，拍他著涼，但兩個人睜著眼睛相處時，上官玲總是要挖苦他，油腔滑調，冷嘲熱諷。

　　古如萍知道上官玲是在報復他，為了第一次見面時，他那種玩世不恭的態度生氣，所以也不作理會。

　　他笑笑道：﹁這我不承認，瞧熱鬧的裏面有不少堂堂姑娘家，她們不但真捧場，而且出手也很大方，丟下來的都是銀塊子，她們可不是為了欣賞你的風情吧！﹂

　　上官玲忽地一笑道：﹁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那幾個丫頭僕婦可能是沖著你來捧場的呢！每一個都盯著你看，你一開口，必定是滿堂采。﹂

　　古如萍紅著臉道：﹁沒有的事，你別胡說！﹂

　　上官玲道：﹁我胡說，有位三十來歲的大奶奶長得不錯，剛才不是賞了你一錠五兩重的小元寶。而且，在散了場子後。那位大奶奶還拖住了你，直追問你住在哪兒，八成是已經瞧上你了！﹂

　　古如萍一急正待辯，但是看見上官玲那得意的樣子，心中一動，乾脆笑笑道：﹁好啊！你出頭把我賣進鷹王府裏去好了，反正咱們的目的就是想辦法打進去，誰先誰後都一樣。﹂

　　上官玲果然沒有他那麼好的涵養，啐了一口道：﹁要賣你自己賣進去，為什麼要我把你賣掉！你又不真是我什麼人，真是不害臊，浪子，我問你，我們已經拉了兩天場子，卻一點動靜都沒有，難道咱們就一直這麼混下去？﹂

　　古如萍笑道：﹁別急！別急，我想是快有消息了，今天不是已經有人打聽我們的落腳處了嗎？﹂

　　上官玲道：﹁你所說的是那個小老媽子兒？那算什麼，人家是瞧上你這個小白臉，想偷空兒悄悄地來跟你約會！﹂

　　古如萍道：﹁噢！那可說不定，不過那個小老媽子，看來也非等閒之輩，瞧旁邊觀看的人。若看見她走過來，便都讓開了，有人還向她彎腰陪著笑臉打招呼，可知道她的身分很重要！﹂

　　上官玲道：﹁再強些也是個下人。﹂

　　古如萍道：﹁你別瞧不起下人，一個王府得力的奴才，比官兒還神氣呢！一二品的大官兒們還得看他們的臉色。﹂

　　﹁這我知道，就算她是一等管事的大奶奶吧！又能怎麼樣呢？看她跟你說話時賊眉賊眼的，準沒安什麼好心眼兒，你被她看中了，難道還能把你帶進去，養在她屋子裏面不成嗎？﹂

　　上官玲竟是在存心抬槓挑眼兒了，古如萍知道女人一犯到這個毛病時，就是到了不可理喻的時候。

　　所以古如萍也沒再與她抬下去，只是笑笑道：﹁你別忘了，我們只是兩個不入流的江湖賣藝者！鷹王府即使要僱用我們，也不會由鷹王親自下帖子來聘請的！多半是派個下人來知會一聲就行，你若是真心想打入鷹王府，就不能得罪這種二等主子了。﹂

　　上官玲自然承認這個道理，因此道：﹁到那個時候我自然會敷衍的，但現在總不要奉承她們吧？﹂

　　﹁幹嗎呀？這種事還要預先排練一番。﹂

　　﹁有些固然不必，有些台詞卻不能忘記，記得我叫谷平，是宛平縣，大王村的人，家中是個地主。﹂

　　﹁我記這些幹什麼？﹂

　　﹁馬上就用得到了，至於你自己，最好不必要籍貫，就說從小就在四海流浪，因為人家可能會去查的。﹂

　　上官玲還要問，卻聽見門外已響起了腳步聲，接著是店家的聲音：﹁古爺，快開門，有貴客來了。﹂

　　上官玲暗叫慚愧，看來古如萍的耳目是比她靈敏。

　　這間屋子在店堂的最後面，跟前面有好長一段距離，前面的動靜，他居然能聽得清清楚楚。

　　古如萍朝她笑笑，像是已經猜到上官玲心中所想的。

　　他低聲道：﹁我的能耐不會比你高，只不過有人替我留心，把關於我的消息，用暗號遞過來而已。﹂

　　﹁誰？什麼暗號，我怎麼沒有聽見呢？﹂

　　﹁既然是暗號，你怎麼聽得懂呢？﹂

　　上官玲很不服氣，側耳細聽，耳中只有一絲隱約的琵琶聲，從前面傳來，大概這就是暗號了。

　　因為她看見古如萍無意間還用手在桌上，輕輕地打節拍。

　　她不禁又對古如萍要重新估計了，這個自稱為無根浪子的傢伙，似乎還有一種神秘的身分。

　　他有著許多神秘的夥伴，在為他打探消息或是執行一些神秘的指令。

　　不過她沒有時間多作思索，因為古如萍已經把房門打開了，口中還問道：﹁是哪地方的貴客呀！我說掌櫃的，你可別拿我開胃了，我已經窮得當街賣藝了，還會有什麼貴客臨門呢？﹂

　　他說著話，抬頭迎了出去，看見一個俏生生的小老媽兒。

　　不過才三十上下，臉抹的紅紅的，頭梳得亮光光，一身衣服穿得俏俏的，身上的氣味香噴噴的。

　　古如萍的臉一紅，這正是他跟上官玲引起爭論的那個小老媽兒，因此他先瞟了上官玲一眼。

　　他唯恐上官玲犯起了性子，當時跟人噘了起來了。

　　還好上官玲只是對他促狹地笑了笑，古如萍這才放心了，至少上官玲不會跟他鬧性子了。

　　因此，古如萍堆下了一臉的笑，道：﹁啊！原來是大姐呀！那可真是貴人了，快請屋裏去！﹂

　　那個俏老媽兒只站在門口，向裏面掃了一眼，隨即皺皺眉道：﹁這就是你們住的屋子？﹂

　　﹁是的，又髒又小，實在不像話，因為不知道大姐會光臨，否則一定會先收拾收拾。家裏的，你快收拾一下！﹂

　　﹁算了，再收拾也不能把雞棚收拾成洞房的，你也別忙了，這種屋子，咱們姨奶奶怎麼也不能進來說話。好在我已經先開了一間上房，請姨奶奶去歇著了，你還是跟我到上房那兒去回話好了！﹂

　　﹁怎麼！姨奶奶來了？這找我有什麼貴幹呢？﹂

　　那個小老媽兒一橫眼道：﹁這自然是有好處挑給你，難道還會從你身上榨出油水來不成。﹂

　　﹁是！是！我這就過去請安去，大姐，小的這女人……﹂

　　那個小老媽撇了一下嘴道：﹁姨奶奶沒吩咐叫她，請她先留在屋裏，如果有必要再來叫她好了。﹂

　　古如萍只有看看上官玲，跟著那小老媽走了，那個掌櫃的則彎著腰在前面領著路，一副愁眉苦臉之狀。

　　鷹王府的十一姨太太，突然坐了車子，到他的店裏，先要了一間上房，然後要找賣藝的谷平。

　　那個漂亮的小老媽神秘兮兮的叫他不准聲張，別讓人知道。

　　店家是老北京了，大宅院的姨太太在他店裏約會小白臉也不是頭一回了，可是鷹王府出來的卻是頭一回！這個主兒太難惹，鬧出來很可能會送掉他的老命，但他又不能推拒，叫他怎麼能不發愁呢？一路上還聽見那個小老媽道：﹁我叫阿喜，是十一姨奶奶身邊的人，我們十一姨奶奶在府裏最得寵。王爺對她是言聽計從，可就一樣不妙，王爺太忙，沒有多少功夫陪她，因此她很寂寞的！﹂

　　古如萍裝作懂事地應和道：﹁悔叫夫婿竟封侯嘛！這是難免，不過若是跟了沒出息的主兒，就算終日廝守，缺米少柴的過窮日子，那也沒意思。﹂

　　﹁我們姨奶奶倒不嫌貧，也不怕苦。她說只要跟了個知情著意的郎君，哪怕終日種田打魚也甘心的。﹂

　　古如萍道：﹁那只是說說而已，真到那個時候，就沒什麼樂趣了，你想想，終日風吹雨淋太陽曬，不出幾個月，就把一副花容月貌給糟蹋了，那簡直是暴殄天物！﹂

　　﹁看來你倒是懂得憐香惜玉的，不過我家姨奶奶也沒有打算拋開富貴，找個窮小子挨餓受窮去。她寂寞是沒人陪著說話消遣，府裏其他的姨奶奶也是一樣，我剛好瞧了你們兩天的把式，發現你們還真有些玩意兒。﹂

　　﹁那是混飯吃，沒奈何的行當，實在不堪一提。﹂

　　﹁你別謙虛了，我可不是沒見識過的，你的老婆那幾手飛刀，還有她走繩索的身段步伐可不是一般走江湖賣藝的花拳繡腿，她該是下過真功夫的。﹂

　　古如萍心中一動，覺得對方的眼光實在凶，他已經盡量地修改上官玲的那些正統武功基礎了，仍然瞞不過她們。

　　不過，幸好他的答案也早作準備了，道：﹁我的那個女人，她老子早先是保鏢的，後來因為受了傷，才改行跑江湖。所以他教的功夫也不同於一般賣藝的，她的身手不錯，真打起來，五六個大漢還能應付得了。﹂

　　這個叫阿喜的僕婦卻冷笑一聲道：﹁這點本事在王府裏邊連個看門的都不如，所以沒有人會看得上你的女人，姨奶奶看中的就是你……﹂

　　﹁我，我更不行，比我那女人更差。﹂

　　﹁不是看上你的武功，姨奶奶不是要找個保鏢，像你這種樣兒的，二三十個也不夠她一個小指頭捏的！﹂

　　古如萍一縮肩膀，伸伸舌頭：﹁這麼厲害？﹂

　　阿喜笑道：﹁你不信是不是，要不咱們試試，我只用一隻手，瞧能不能摔你十七八個觔斗。﹂

　　﹁這……我怎麼敢，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能得罪大姐。﹂

　　阿喜哼了一聲道：﹁姨奶奶們要找一個平時能陪著說話解悶的人，我聽你一張嘴倒挺伶俐的。﹂

　　﹁這倒行，不是我吹牛，我裝了滿肚子的鼓本唱詞兒、胡琴、玄子、笙簧簫笛，我都來得兩下子，要是陪那些闊太太們消遣，我倒是十八般武藝精通。﹂

　　﹁倒瞧不出你是個全能的活寶。﹂

　　古如萍委曲的道：﹁我在家裏也是當少爺出身的，只因為好賭，才把一大片家業給輸光了的。﹂

　　﹁算了！你所謂的一大片家業，充其量也不過是幾百畝荒田而已。﹂

　　﹁沒有那麼多，不過一百多畝，可不是荒田，是上等的良田，每畝田一年可收成百來石麥子呢……﹂

　　﹁哪怕你的田地裏長的是金子，也不會比你在王府裏的收入高，你只要好好地幹，有你的好處呢？﹂

　　古如萍聽了似乎顯得很興奮，連忙問道：﹁真的？大姐，但不知要怎麼樣地報效姨奶奶。﹂

　　這時，他們已經來到了上房的門口，停住腳步。

　　阿喜揮揮手對掌櫃道：﹁沒你的事了，你可以走了！記住，這一帶的上房咱們全都包了。掌櫃的！可別讓不相干的人過來，要是讓別人知道我們來過這兒，我就挖了你這雙眼珠。﹂說著她不經意伸出兩根塗滿了鳳仙花汁的手指，輕輕地向廊旁的木柱一戳，就把掌櫃嚇綠了臉。他不明白那根白楊木的柱子，何以成了紙糊麥捏的，竟被那嫩蔥似的手指戳出了兩個洞。

　　掌櫃的哈著腰，喏喏連聲地退走。他正待去警告店小二們別經過這邊來，忽然瞧見人影一閃，飄進了上房的隔屋。他大吃一驚，他連忙悄悄地過去，卻看見那個賣藝的小媳婦，耳朵貼著牆，正在偷聽著隔屋的談話。

　　他正待聲張，卻見那小媳婦一伸手，一支亮晃晃的匕首，貼著他的脖子，這意思很明顯，他只要一出聲，喉管非斷不可。

　　屋裏，古如萍已經見到了那位姨奶奶，年紀比阿喜年輕一點，可是比她更美，美中帶煞，姿態端莊。

　　她不像是出來打野食的那種野女人，這使古如萍有點納悶，但他乖巧地行了個禮道：﹁小的谷平叩見夫人！﹂

　　王爺的夫人該稱福晉，但這位不是正式的原配，叫姨奶奶又不夠恭敬，倒是叫夫人適合些！果然這位夫人笑了笑道：﹁谷平，聽見你這樣稱呼就知道你是個伶俐的人，你有唸過書嗎？﹂

　　﹁回夫人的話，小的進過學，十四歲時還中了鄉試，不過往後就沒有再下苦功，磋跎了好多年。﹂

　　夫人點點頭道：﹁也沒什麼關係，聰明人死讀書是浪費，十年寒窗，拼死命也不過巴個老虎縣令幹幹，沒多大出息，那些人連王府的門兒都進不了。谷平，阿喜說了，我們姐妹在府裏太寂寞了！想要找一個說說話解悶的人，谷平你的口才很不錯，大夥兒都中意了，讓我來問問你！﹂

　　﹁是，是！全仗夫人栽培。﹂

　　﹁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能夠混個出身，小的自然是求之不得，不過小的還想知道的清楚一點，夫人們究竟要小的幹什麼？﹂

　　阿喜道：﹁不是全跟你說明白了嗎？﹂

　　古如萍道：﹁假如只是要我彈彈唱唱，陪夫人們消遣的話，小的寧可帶著女人闖蕩江湖的好。﹂

　　阿喜怒道：﹁你簡直不識抬舉。﹂

　　古如萍道：﹁大姐，話不是這麼說，我這個人雖無大志，可也受不了拘束，再說，侍候一群娘兒們消遣，我也不至於那麼沒出息！若是要如此，我倒不如把老婆賣到八大胡同了，多少我谷平還是一名秀才相公的頭銜呢！﹂

　　阿喜眉毛一聳，倒是那位夫人笑了，擺擺手道：﹁阿喜，別發橫，這個人有點志氣很好，我倒很中意。谷平，若是光要你逗逗趣兒解解悶兒，我大可以把你叫進府裏去，當面告訴你，我悄悄地到這兒來找你，自然是另有借重！﹂

　　古如萍道：﹁請夫人說明白了！﹂

　　夫人陷入沉思，阿喜卻道：﹁夫人，你要多慎重！﹂

　　夫人卻像是下定決心地道：﹁我決定了，谷平，我看中你不但聰明伶俐，而且還是個讀書人。所以我跟你再把話說明白一點，我們暗中有十個姐妹，有些固然是閒著無聊，有些都是少了個知己的人為我們辦些私事。﹂

　　古如萍道：﹁像哪一類的事呢？﹂

　　﹁這個等以後我會告訴你的，不過你可以放心，我們不會虧待你的，只要你辦得好，我們也不會長時間委屈你。不出三五年，總會給你設法弄個前程，你中過秀才就更好了，捐班也好，補班也好，至少可以有個六七品頂戴。﹂

　　古如萍沉思道：﹁只是些私事？﹂

　　﹁不錯，是一些沒有危險性的私事，只是隱秘機警一些就行了，最重要的是靠得住的人。﹂

　　古如萍想想道：﹁我這個我可以擔保能守口如瓶，不會輕洩我的任務，我也會盡量小心，不叫人發現，不過萬一性命交關，我可沒那個種挺下去……﹂

　　夫人居然笑了：﹁好！這是老實話，我喜歡說老實話的人，假如你一口答應，我倒難以放心了。明天你到府裏來找阿喜，可別提今天的事，我之所以要先來找你就因為在府裏，我不便再對你說這些了。﹂

　　古如萍道：﹁夫人，我還有個女人。﹂

　　夫人皺眉道：﹁讓她住在外面好了。﹂

　　﹁那可不行，我離不開我女人。﹂

　　﹁你怎麼那麼沒出息，進了府裏，你要什麼樣好看的女人沒有，只要你有本事，連那些夫人你都可以吊上膀子，那些騷蹄子有幾個很不老實！﹂

　　﹁夫人，我倒不是摔不下她，而是我實在不忍心這麼對待她，我這個女人並沒有經過正式嫁娶。可是她一心一意跟著我，並且她年輕輕的，我也不放心把她一個人撇開了，良心上不安……﹂

　　﹁你不是把她撇開，你可以在府外租間屋子安頓她，等你有空的時候再出來探望探望她。﹂

　　﹁我這女人不是閒得住的，她也容易惹事……﹂

　　﹁真要命！這樣吧，今天你們到西直門外萬盛鏢局去，找總鏢頭王丁泰，叫他設法做個保，把你老婆送進去。府裏用男人倒輕鬆一點，用個女的，卻十分慎重，若沒有一個有名頭的人作保是行不通的。﹂

　　﹁這倒奇怪了，怎麼對婦道人家，反倒慎重呢？﹂

　　﹁這個你不懂的，不過你把渾家帶進王府可不是什麼好事。要是受到什麼欺負，可怨不得我。﹂

　　﹁那倒不怕，小的那個女人不過稍具姿色而已，而且她的武功底子不錯，誰要佔她便宜不容易。﹂

　　夫人冷笑一聲：﹁這樣子最好，就這麼說定了！你走吧！記得回頭到西直門外找王丁泰去。﹂

　　﹁夫人，那位王老爺子肯替我們作保嗎？﹂

　　﹁他是我舅舅，你去一提說瑛姑叫你們去的。他一定會替你們擔保的，記得，明天你自己來找阿喜，別跟你女人混在一起，你現在可以走了！﹂

　　古如萍回到屋裏，上官玲也已經把那個嚇得半死的客棧掌櫃嚴加告誡一番之後，放開回來了。

　　古如萍朝她一笑：﹁你在隔屋都聽見了。﹂

　　上官玲點點頭，隨即解嘲似的笑道：﹁大哥，沒想到，原來是打算我先混進去，再把你弄進去，現在反而變成要靠你的力量弄我進去了。﹂

　　古如萍卻皺著眉頭道：﹁小玲兒，我發覺問題越來越複雜了，這十一姨太似乎大有問題。﹂

　　﹁不止一個，你沒聽說嗎？她另外有幾個姐妹跟她一起都需要一個親信辦事的人，所以才找上你，看來鷹王府內十二金釵，恐怕有一半都有問題！﹂

　　﹁不但是十二金釵，整個鷹王府都問題重重，還有那個王丁泰，他也牽涉在裏面！﹂

　　古如萍道：﹁小玲兒，問題越來越大了，你現在可以退出，侵犯你的張君瑞已經死了，你大可不必再蹚渾水。﹂

　　﹁你呢？是否有意思退出呢？因為你根本毫無牽扯。﹂

　　﹁我是個很好奇的人，我想探索個究竟。﹂

　　﹁我是個不輕易退縮的人，我也相當好奇。﹂

　　其實兩個人要參與的理由都很牽強，他們似乎都各有目的，只是誰也不肯說出來而已。

第三章　混入王府

　　西直門外一帶有很多鏢局，但是萬盛鏢局的規模最大，派頭十足，不但門庭輝煌，而且像衙門一樣。門口有兩個挎刀守值的鏢夥，閒雜人等不得入內，連差一點的小商家，也都進不了他們的門裏。

　　萬盛鏢局的鏢動輒以百萬計，而且許多官方的鏢，也差不多全是托萬盛鏢局這家來送保。無怪乎他們鏢局裏出來的人，一個個神氣萬分了，就連站在門口的人，也都眼睛長在額角上。

　　古如萍帶著上官玲，虛虛怯怯地來到門口，就聽到一個漢子大聲的吼叫道：﹁滾開，這也是你們亂闖的地方！﹂

　　為了繼續保持身分，古如萍他們自然還得穿上那等服式。

　　上官玲最受不得這種氣，但她的嬌面上還帶著笑容：﹁喝！這位大哥，說話可真和氣哩！這兒不過是間鏢局罷了，連官家的紫禁城也還有開放讓人通行的時候呢？你們這兒比皇宮大院還戒備森嚴呢！﹂

　　她的話還真厲害，京都大衙門多，禁止平民百姓行入的地方不少，但是一家鏢局也上這等排場就過分了。

　　王丁泰著人在門口放哨，原是招呼一下門戶的意思。因為鏢局裏經常會有一些大客戶或是重要人物來訪，若是等人家直行大廳再接待，未免失之禮貌。再者，有些客人之間，互相有點不痛快，在這地碰上相當尷尬，有人招呼著，就可避免這些麻煩了。

　　站門的夥計是看著這兩個人穿著不顯，神情又畏畏縮縮的，為了顯顯威風，才吼了那麼一聲。再者，也因為上官玲打扮得嬌艷，他有點想吃豆腐的心，先使使威風，給他們兩人瞧瞧呢！

　　等到上官玲話出如刃，而且還擺出一副鬧事的架子來。那個漢子就知道遇上了個棘手貨。

　　在京師開鏢，不怕登門耍猴的，就怕這等使賴的，他們可以吵個沒完，而京師重地，傷人既不行，殺人更不行。

　　上官玲這一搭腔，那漢子就神氣不起來了，連忙笑道：﹁小娘子，你別誤會，是咱們鏢局裏一會兒有貴賓要降臨，所以不讓閒雜人在這兒逗留。﹂

　　上官玲冷笑道：﹁貴賓？有多貴？一斤賣多少？﹂這是存心生事了，另一個漢子瞧著情形不對，若是這時候在門口吵起來，倒是實在不妙了。

　　他連忙上前陪笑道：﹁小娘子，對不起，我這同伴不會說話，你多包涵一點，不過咱們這兒的確是有貴客要來。你們二位不管是找人也好，問事也好，都請稍候一會兒，這會兒局裏沒人招呼你們……﹂

　　上官玲哼了一聲道：﹁都要像你這麼說話不就結了嗎？哪有開口就叫人滾開的，這是人開口說的話！﹂

　　人家已經出來打圓場了，她硬是不賣帳，而且還故意大聲叫了起來。

　　這時古如萍假意上前道：﹁娘子，算了吧！看樣子人家是有急事，咱們就回頭再來也不遲！﹂

　　上官玲沉下臉道：﹁不行！我非得掙回這口氣來，叫那個王八蛋在地上滾一滾給我瞧瞧！﹂

　　那個漢子因為一時口不擇言，惹出了麻煩，心中正在著急。因為很快就有重要的官人登門，偏偏在這時候生事。回頭總鏢頭怪罪下來，可就吃不消了。再一聽上官玲乾脆罵開了，倒是有了藉口，沉聲道：﹁臭婆娘，你居然開口罵人，你是存心來找麻煩的，老趙！抓起來再說。﹂他知道吵起來沒完沒了，不知道要如何才得終結，不如把他們先抓起來，架到一邊兒去，回頭再說！所以他口中說著話，手也就開始動了，一把抓向上官玲的領口，想揪住衣服，拖了就走的。

　　但是他卻忘了對方是個年輕的女人，領口下，就是鼓蓬蓬的胸部，他這一手伸出，讓人以為是有心輕薄了。

　　上官玲本來就一肚子氣，自然就更無法原諒這種行為了。

　　她一縮身子，讓過那一抓，跟著底下撩出一腿，踢在對方的膝蓋上，包鐵的弓鞋碰在堅硬的骨頭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那漢子就在一聲痛叫之後，雙手抱著膝蓋，痛得滿地亂滾，看樣子是殘廢定了。連聲的慘叫，驚動了鏢局裏面的人，陸續有七、八個漢子奔了出來，紛紛查問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叫老趙的漢子道：﹁這兩口子是存心來找麻煩的，一上來那個母的就把錢四給打了。﹂話還沒說完臉上又唰唰兩聲，換了兩巴掌，那是上官玲再度出手。

　　住著腳罵道：﹁王八羔子，你這是張著眼睛說瞎話，什麼叫公的母的，你媽、你奶奶才是母的。﹂

　　上官玲一面叫一面跳，十足的一副潑辣相，倒是把那些後來奔出來的漢子全給驚嚇住了。因為照她這件行藏，自然不可能是什麼有頭有臉的角色，這等人避之唯恐不及，誰也不想去惹上身。所以一大堆的漢子，居然沒有人再去找她動手。

　　末後又出來了一個五十上下的中年漢子，身材瘦削。兩眼炯炯如電，神態不嚴自威。

　　老趙被摑了兩個耳光，跳著腳要去找上官玲拼命，但是被人拉住了。正在不依之際，看見了那個中年人，他的氣焰立刻消了下來，畏怯怯地道：﹁總鏢頭，您老來了！﹂

　　敢情這中年人就是京師首屈一指的江湖人物｜｜八步趕蟬王丁泰，他吼聲道：﹁發生了什麼事，說！﹂老趙反而結結巴巴，說不上來了。

　　這時古如萍上前抱了抱拳道：﹁這位敢情是王老爺子當面？事情是這樣的，在下帶了內人到貴局，是專誠拜見老爺子的。﹂

　　老趙叫道：﹁他們可沒說，他們一來就生事。﹂

　　上官玲叫道：﹁什麼？我們一來就生事，你這王八蛋說話可要憑著良心！老娘還沒有開口說話，剛剛到這裏時，你們就叫我滾開了，媽的，這是你們鏢局裏的風水，就這麼對人的嗎？﹂

　　當著王丁泰的面前，上官玲也是葷的素的全來了，這可把那個老趙嚇得不敢再開口說話。

　　王丁泰多少也明白了一點內情，知道自己這些個手下，平時跋扈已慣，經常會惹出一些麻煩。

　　因此王丁泰一沉臉道：﹁別說了，準是你們又先得罪人，對不對？﹂

　　老趙囁嚅地道：﹁一開始固然是錢四不對，可是我立即就賠過不是了，而且還告訴他們說有貴賓即將來到……﹂

　　王丁泰臉色再沉：﹁混帳東西，我只要你們站在門口招呼一下，等方提督來了通報一聲，可沒告訴你們說是什麼貴賓。咱們開鏢局，憑本事賣力氣賺錢吃飯，上門的朋友確是貴賓，怎可以憑勢力來分別，你們活該受教訓！﹂

　　然後又對古如萍和上官玲拱了拱手道：﹁對不起，王某律下不嚴，多有得罪。王某謹向二位道歉！﹂

　　王丁泰的態度十分謙虛，倒是大出人意料之外，那個挨了一腿的錢四抱著膝蓋，跳了過來苦著臉道：﹁總鏢頭，我這條腿殘廢了，你可得替我作主！﹂

　　王丁泰瞪了他一眼，然後伸手輕按一下錢四受傷的地方。

　　錢四又殺豬般的叫了起來，王丁泰皺了皺眉頭，朝著上官玲道：﹁這位小娘子，他出言無狀，你教訓他是應該的，但是出此重招，將他打成了殘廢，是否太過分了？﹂

　　上官玲道：﹁王老爺子，你聽來像個明理的人，是不該說這句話，您該先問問他做了些什麼？﹂

　　王丁泰移目向錢四，他又不敢開口了。

　　王丁泰再度轉向老趙，他卻不敢不開口，只有一五一十地說了，這次卻老實多了，完全是照事實敘述。

　　但是上官玲卻道：﹁他要抓人，卻是當胸一把抓過來，別說你們只是開鏢局，沒有權利亂抓人！就是衙門裏的差人，對一個婦女也不能這麼抓人的，我只不過廢了他一條腿，就算我殺了他也不過分。﹂

　　王丁泰的目光頓時更加嚴峻，逼向錢四道：﹁錢四！你說！事情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說的？﹂

　　錢四低聲道：﹁總鏢頭，小的是因為她在門口吵得太兇，只想把她架到一邊去，可不是存心輕薄！﹂

　　王丁泰忽地一掌切下去，砍在錢四的另一條腿上，骨折聲清晰可聞，而且那條腿也立刻變了形。

　　誰也看得出，那條腿也殘定了，錢四頓時痛昏過去。

　　王丁泰吩咐到：﹁把他送到大夫那兒去，養好傷後，給他五百兩銀子，僱輛車子打發他回家去！﹂

　　四下一片寂然。那個老趙鼓起勇氣道：﹁總鏢頭，小的可以證明，錢四只是情急之下出手，並不是存心輕薄。再說他也是為了鏢局做事，他被人打傷了，怪他學藝不精。您不管沒話說，可是您補上這一掌，卻叫人無法心服！﹂

　　王丁泰沉聲道：﹁你責問的好，我可以答覆你！錢四若是沒練過，我可以原諒他，但他卻是我親自教過拳，也算得上我的門下。﹂

　　老趙道：﹁這倒不敢，我們都跟總鏢頭練過拳，卻沒敢自抬身價，說是總鏢頭門下弟子。﹂

　　王丁泰的臉色一正道：﹁老趙，你們承不承認沒關係，反正我教你們沒藏私，對每一個人都是盡我所能的教了，只是沒有督促你們，由著你們自己發展而已，你們自己不肯下功夫來去練，那可怨不了我！但是有一點我必須堅持，那就是練武的規戒，動手時對方若是婦女，有些部位是禁止攻擊的，這話我說過不止一遍了吧？﹂

　　老趙低頭不響，王丁泰又凜然地道：﹁我言之再三，你們仍然沒記住，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我在提出規戒時，必然加一句，你們若是犯了戒，被我知道了，一定會嚴懲不貸，這話你們都不當一回事，我卻不能忘，必須執行，現在你對我處分錢四的事，還有什麼話可說呢？﹂

　　老趙低頭道：﹁沒有了！小的糊塗！﹂

　　王丁泰一嘆道：﹁那就好，你們不認為是我的門人，我卻始終把你們看成門人子弟，你們任何行為，我都有責任的，算了，這番苦心你們一時不會明白的！﹂

　　他的神情略有落寞之意，轉向上官玲一拱手道：﹁小娘子，王某再次為手下人的失態致歉，而且王某也施過懲誡了，請小娘子寬容。﹂

　　上官玲還了他一個彎腰道：﹁王老爺子這麼說，奴家倒有點不好意思了，不過您這局子門口的人，以後的態度最好是收斂點，別說身在江湖了，就算是做點生意買賣，也講究的是和氣生財呀！﹂她居然還在教訓，而王丁泰也有那麼好的脾氣，肅容地聽著呢！

　　王丁泰聽完後還拱拱手道：﹁是！是！多謝小娘子教訓，王某一定要他們注意。二位說是來找王某的？﹂

　　﹁是的！不過不是我們要來，是一位叫瑛姑的……﹂

　　王丁泰笑了起來道：﹁原來是舍甥女說的二位，她已著人通知過王某了，王某只道二位會晚一點再來的。請！請！到裏面說話。﹂他很客氣的把人邀了進去，使得他身邊的人又瞪大了眼。

　　有人已經認出這兩口子就是在鷹王府側邊廣場上賣藝的那對夫婦，那就更令人感到奇怪了。一對普通跑江湖耍把戲的夫婦，總鏢頭對他們實在客氣地過了分，因為他們的總鏢頭常有一些奇怪的行徑，不過他們也只是把懷疑被在心裏而已。

　　王丁泰把人請到裏面，那兒的氣氛很嚴肅，有不少的人在忙著，像是要迎接什麼要人似的。

　　但王丁泰仍是把他們請到一邊的花廳坐下。花廳雖然小得多，裏面的陳設卻更漂亮豪華，顯然是專為接待一些特別的客人用的，王丁泰把他們當作特別的客人了。

　　他們坐定後，有穿著漂亮的小孩送上了茶，出去隨後就放下門簾，遮斷了外面的喧鬧。

　　王丁泰才客氣地道：﹁王某失禮，還沒請教二位的尊姓大名。﹂

　　古如萍也拱拱手道：﹁在下谷平，宛平縣大王村的人士，這個是我女人，她叫玉玲瓏！﹂

　　﹁哦！原來是谷老弟，不知道尊師是哪位高人？﹂

　　古如萍一笑道：﹁王老爺子，你要問我師承門戶，那可慚愧了，在下從小雖然喜歡弄槍玩棒，那也只是胡亂自己練著玩，雖然也著人指點過幾手兒，但也都是些不入流的江湖武師，提不出個名姓來。﹂

　　王丁泰笑了一笑道：﹁老弟客氣了，看尊夫人的幾手高招，著實高明，敝局的上上下下，都跟敝人學過三五年，再沒出息的，也能抵得上七八個大漢聯手，卻在尊夫人手下一招而敗！﹂

　　古如萍笑道：﹁我這渾家從小就跟著班子跑馬解賣藝，她的功夫是比我紮實一點，但是沒有受過什麼正式傳授，東學一招的，西學一點兒，我說出了實情倒要叫王老爺子取笑了。﹂

　　上官玲不等詰問，立刻道：﹁王老爺子，我是從小練的，教我的師父雖不出名，但都很認真，因為我們跑江湖的，很容易受欺負，必須會幾手自衛的功夫。﹂

　　王丁泰笑道：﹁照娘子所能來看，當不止幾手兒吧？﹂

　　上官玲笑道：﹁我會的多呢，繩上玩飛刀，腿上耍缸子，不過那都是混飯吃的把式，真正用來打架的，就是那幾手了。教我的那位師父說，這幾手用來應付一般江湖混混兒足夠了，真正高明的成名人物，不會跟我們一般計較，也沒碰的機會。﹂

　　王丁泰見她的口風很緊，倒也不再深究了，喝了兩口茶後又問道：﹁舍甥女要二位找王某有何見教？﹂

　　古如萍道：﹁是這樣的，王府中那位瑛姑娘原先是要僱用我一個人，可是我又丟不下這個女人，她沒法子才說王府中啟用女人麻煩些，一定要有紮實可靠的舖保，她叫我們來找王老爺子，說有你做保才行。﹂

　　王丁泰哦了一聲，重新打量了古如萍他們一番。

　　然後他才笑嘻嘻地道：﹁那當然沒有問題，別說是有我甥女的託付了，站在同為江湖一脈上，王某也應該盡個責任的。﹂

　　他就這麼一口答應了，又寒暄了一陣，問明了他們在哪家客棧歇腳，還約好了第二天讓車子來接古如萍他們，一起上鷹王府去，然後才客氣地親自送他們出門告別。

　　古如萍和上官玲走出沒多遠，或然有幾匹急馬，潑剌剌地衝了過來，老遠就有人喊道：﹁讓路！讓路！提督正堂方大人駕到！﹂馬隊後面二十來丈處，則是一輛綠呢圍子的大馬車。車後又是跟隨著五六個騎馬踏刀的官人。一霎眼就過去了，而且馬車都是在萬盛鏢局那邊去的，看來提督大人的確是要去拜會王丁泰。

　　上官玲因為被濺了一頭的泥沙，心中很不高興，沉下臉道：﹁這個混帳東西，簡直該殺，一個九門提督有什麼了不起，竟然這麼個囂張法。﹂

　　古如萍道：﹁九門提督官不過四品，卻執掌京城的執法與治安，是皇帝面前最紅的官兒之一，神氣一點是應該的，我們布衣百姓，讓道兒也是應該的。﹂

　　上官玲道：﹁奇怪的是這位正堂方大人，真是去拜會王丁泰的，真叫人有點猜不透了！﹂

　　古如萍笑道：﹁王丁泰雖然是個鏢頭，但是他的鏢局大，業務範圍廣，來往的對象比提督正堂大得多的官兒也頗有人在。再說他的甥女是鷹王府的姨奶奶，提督府與鷹王府，又差著好大一截了，所以提督正堂去拜會王總鏢頭，也是件平常的事。﹂

　　﹁什麼事到了你的嘴裏都變得平常了，你還有什麼新奇的事兒沒有？﹂

　　﹁有！王丁泰今天對咱們的態度才叫新鮮，萬盛是京師首屈一指的大鏢局，王丁泰是北六省最有名的江湖人，他的門下鏢夥也等於是他的門人，今天叫你給打了！﹂

　　﹁那有什麼了不起，那傢伙也是稀鬆平常，我打他根本就沒費一點手腳呢！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小玲兒，你可不能說人家稀鬆平常，那兩個傢伙的身手還過得去，只是你太了得而已！﹂

　　上官玲有點得意地道：﹁我最討厭這種狗仗人勢的傢伙，動不動就叫人滾，所以我要他滾兩滾給人看著。﹂

　　古如萍道：﹁打了那樣一兩個人仍沒什麼，奇怪的是王丁泰對咱們的態度客氣得過了分，尤其是找他做保，他居然一口就答應了，連問都沒問。﹂

　　上官玲道：﹁這還不是因為那位王府姨奶奶的關係，萬盛鏢局的表面看這麼吃得開，多半還都是靠著鷹王府的緣故，對這個外甥女的話，他敢不重視嗎？﹂

　　古如萍皺眉道：﹁事情看起來是像你所說的，就在深處一想，我總覺得不像那麼一回事！﹂

　　上官玲卻笑道：﹁別去管它了，咱們過去鷹王府的目的，是為了去探究張君瑞的底細去的，可不是探究王丁泰，我說浪子，明天進了鷹王府之後，我們會被分派怎樣的工作呢？﹂

　　﹁這個我還不清楚，反正是做下人嗎……﹂

　　上官玲道：﹁話先說在前面，要是派我個侍候的工作我可不幹！﹂

　　古如萍笑道：﹁咱們又不是真要幹這個，只是為了要窩進鷹王府裏，受了點委屈有什麼關係！﹂

　　上官玲道：﹁不！不能受太大的委屈、你不想想，我們原來賣藝的收入也不壞，生活何等自由，又不是窮得沒飯吃，幹嘛一定要去受那種委屈？﹂

　　古如萍抬了抬眉道：﹁對，幸虧你提醒了我，咱們是應該端一點架兒，否則反而會叫人懷疑了！﹂

　　上官玲笑道：﹁你總算明白了，你知道不知道，你今天答應那位姨奶奶，就太爽快了一點！﹂

　　古如萍微笑道：﹁我跟你不同，我是個敗落的土財主少爺，江湖味兒沒你這麼重，能夠巴結得上王府，自然會熱衷一點。﹂

　　上官玲道：﹁作熱衷個屁！無非是看見那位姨奶奶長得俏，魂兒被勾去一半，連骨頭都酥了！﹂

　　上官玲又笑道：﹁別忘了我是你的渾家，我的身分則是個既潑辣又愛吃醋的女人，你要是敢不規矩，我就給你鬧個沒完，鬧得大家都撈不著好處。﹂

　　上官玲又聳聳肩道：﹁依我扮演的身分，該是這副德行。﹂

　　古如萍苦笑地望著她，卻不知道她是真是假。

　　第二天的上午，萬盛鏢局果然真的派了輛車子來，而且還有個鏢頭陪著古如萍他們上鷹王府。

　　那個鏢頭竟是他們在宛平縣外茶舖中見過一面的羅七。

　　他自然認不出這位小販子就是前些日子所見到的上官玲了，但態度上卻仍然對他們很客氣。

　　當車子停在了鷹王府的側門，那個叫阿喜的漂亮小老媽兒早已在那兒等著了。

　　她看見了他們，就笑嘻嘻地道：﹁谷兄弟，你們怎麼到這時候才來呀！走！我帶你去見姨奶奶去！﹂

　　上官玲卻不依了叫道：﹁喂！慢來，我怎麼辦？﹂

　　阿喜頗不高興地道：﹁你急個什麼，原沒有叫你一起來，等一下羅鏢頭自然會帶你去見總管，安排你的工作的。﹂

　　上宣玲道：﹁那可不行！我得要我家漢子陪著，說定了讓我幹什麼，然後才能決定留不留下。﹂

　　阿喜一橫眼道：﹁谷兄弟！你這個女人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是想不想在王府這兒幹了？﹂

　　古如萍沒開口，上官玲卻道：﹁不幹算了。谷平，咱們走，咱們又不是日子過不下去了，非得搶奴才幹！走！﹂她說走就走，真拖了古如萍回身向外走去。

　　古如萍雖然不住地向他的渾家解說著，但是腳下卻沒有停住，他們兩人一直朝外走去了。

　　上官玲一面走一面還撇著嘴道：﹁谷平，我早就說過勸你別來吧！都是你硬架著我要來還說到王府能混個出身。哼！混的出身，你自己瞧瞧看他們的樣子，分明是拿著咱們當奴才，咱們來這兒犯得著嗎？﹂

　　說著他們已來到了門口，那兒站著一個漢子冷笑道：﹁你們別看不起這裏的奴才，一個三四品的官兒，來到這兒，連奴才還不如！哪裏官兒見到王府的奴才，都得垂手彎腰說話。﹂

　　古如萍沒理他，上官玲卻冷笑道：﹁那是這些官兒骨頭太軟了，沒出息，咱們江湖人卻不受這股子窩囊。﹂

　　兩口子就這麼出了門，連車都沒坐，一逕走回了下榻的客棧，王府裏也沒有人追了出來！

　　上官玲倒頗感意外地道：﹁浪子，很抱歉，是我鬧得太過分，把你的好差事也弄砸了。﹂

　　古如萍笑笑道：﹁不！你表現得恰到好處，一個跑江湖的婦道人家，是該有股潑辣之氣的！﹂

　　上官玲白了古如萍一眼道：﹁這都是你的好抬舉，給我安排這麼一份好角色，難道我還得表現出大家閨秀的模樣兒不成嗎？這些詞兒全都是你先編好的，怎麼你反倒批評我起來了？﹂

　　古如萍道：﹁天地良心，我怎麼是批評呢？我是說你的表現絕佳，維妙維肖！入骨三分！﹂

　　上官玲道：﹁可是咱們這麼一來卻把咱們混進鷹王府的路子打斷了，也把你的計畫破壞了。﹂

　　古如萍笑笑道：﹁破壞不了的，咱們這麼表演一下，倒正顯得咱們並不急於進王府去，反而能免除他們疑心。﹂

　　﹁疑心！疑心什麼？﹂

　　﹁鷹王府中江湖人出入頻頻，來往密切，顯而易見是大有問題，一個有問題的地方，必然是多疑的，咱們偏選在鷹王府側來賣藝，你想想，那麼人家會不會懷疑咱們是別有用心呢？﹂

　　﹁噢？那麼你從為他們邀咱們進去是一種試探了？﹂

　　﹁那倒不是，我看得出，那個什麼叫瑛姑的姨奶奶是急著要用一個貼己傳話遞消息的人，否則她舅舅王丁泰也不會對咱們這麼客氣了，不過那個叫阿喜的傭婦故意對你蔑視，很可能是一種試探。﹂

　　﹁那是什麼試探？她分明是嫌著我，想把我擠跑了，好叫你套近些，你沒見她口口聲聲谷兄弟，叫得多親熱！﹂

　　古如萍笑笑，他知道女人有時會吃些莫名其妙的乾飛醋，這種不可理喻的行徑，最好是不加理會。

　　而上官玲自己卻有點不好意思地道：﹁喂！浪子，你說那俏老媽兒是對我作試探，她試探什麼？﹂

　　﹁她知道我不是江湖人，而你卻是江湖上混的，所以在態度上擠你一下，你若是逆來順受地忍了，足見我們是別有居心了，因為沒有一個江湖女子能忍受別的女人當面搶走了她的漢子的。﹂

　　上官玲紅著臉呸了一聲道：﹁臭美！誰是誰的漢子，你要弄清楚一點，咱們只是逢場作戲，你可別當真了？﹂

　　古如萍笑了笑道：﹁即使是作戲，也得像回事兒，進了鷹王府，咱們還得住一間房呢！﹂

　　上官玲立刻瞪起眼：﹁那是幹什麼？﹂

　　古如萍道：﹁為了裝點咱們的身分，否則咱們既不像是兩口子了，再說，在那個危險重重的地方，兩個人在一起，互相有個照應。你有沒有發現，王府的上上下下，個個全是練家子，我們再小心，也難免會有疏忽的時候！﹂

　　上官玲還待爭辯，古如萍道：﹁想想那天在客棧的事吧！那個張君瑞就是從王府中去的，迷藥也只有鷹王府這種大宅才取得到！那種藥是皇宮大內的秘方，尋常的百姓家是不可能取得到的，所以咱們最好還是別分開。﹂

　　上官玲心裏面還是擔慮這種事的，但面子上有點拉不下來，呼了一聲道：﹁我倒不怕跟誰同住一間房，我已經坐過三次花轎，拜過四次堂了，每次都是在新婚之夜，給我宰了新郎官的，你只要不怕死就行了。﹂說著，就有那兇霸霸的氣勢。

　　古如萍道：﹁誰說我不怕死，對你那些遊戲人間的奇行異跡。我是聞之久矣，所以我們同行以來，每天晚上我都是睜著眼睛等天亮，不敢入睡。我就怕第二天起床時找不到腦袋。﹂對這種尷尬的話題，最好就是一句笑話帶過，事實上兩個人經過共宿一室好幾天了，只不過大家都能保持住一個距離而已。

　　上官玲對古如萍是絕對信任的，只不過上官玲心中有點不甘，嘴上絕不肯吃虧的而已。不過上官玲卻想到了新的憂慮：﹁王府中男女的禮防很嚴，他們肯允許我們在一起嗎？﹂

　　古如萍笑道：﹁堅持一下還是可以的，王府中只有下人不能雜居，但有些書吏帳房生師爺等，都是可以攜眷的，也有專為他們們闢的居處。﹂

　　﹁你去算什麼呢？﹂

　　﹁經你這一鬧，我當然不能去做下人奴才了，不管我做什麼工作，名義上總要爭個好聽一點的。﹂

　　上官玲道：﹁你也別打得太如意的算盤了，咱們已經負氣出來，他們也沒有來再邀，八成兒是吹了。﹂

　　古如萍笑笑道：﹁吹不了的，目前他們只是在偵察觀望咱們的態度而已，不相信咱們要離去的樣子，如果我們要走，他們的人就會出頭了！﹂

　　於是，兩個人開始整頓行李，收拾好傢俱，古如萍到櫃檯道：﹁掌櫃的，把店帳結一下，麻煩你們給僱輛車。﹂

　　堂櫃的哈腰陪著笑臉道：﹁谷爺！恭喜您了，在王府當差，以後還要您多關照呢，您儘管高升上任去，店錢早已有人結過了！這兒離王府也不遠，您先把地方安頓好了，再吩咐一聲，小店自會把這些行李給您送過去。﹂

　　古如萍道：﹁誰替我們結的帳？﹂

　　﹁是早上來接二位的羅爺，他一到就吩咐，要小的把花費帳目算好，上萬盛鏢局收去，你們前腳剛走。王老爺子就派個人來，將帳全算清了。﹂

　　古如萍冷笑道：﹁他倒算得準，知道我們今天準備離開！﹂

　　掌櫃的陪笑道：﹁王老爺子倒沒說這話，他只吩咐說二位的店飯花銷一律由他們鏢局來算，也說二位若是再住下去的話，要小店小心侍候，帳還是他們算。﹂

　　古如萍心中有數，暗笑，臉上卻裝出生氣的樣子道：﹁這算什麼？他有錢擺闊，我可不領這個情，該多少錢，我自己付，車子照僱，要說好上北通州！﹂

　　﹁谷爺，您上那兒去幹嗎？﹂

　　﹁跑碼頭賣藝去，告訴你，因王府那份差事我沒幹。﹂

　　掌櫃的一怔道：﹁昨兒個不是說好了嗎？﹂

　　古如萍一昂頭道：﹁因王府那兒的氣焰太盛，咱們江湖人吃不了這一套，甚至連一個府裏做奴才的僕婦都對我們夫婦頤指氣使的，我們兩人豈不成了奴才的奴才了……﹂

　　他的聲音很大，好像是有意說給誰聽，果然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跟著一陣哈哈大笑：﹁哈哈哈……誤會！誤會！谷老弟，你的火氣太大了！﹂然後就是王丁泰高瘦的身材跨了進來，他八步趕蟬的外號不是浪得虛名，未見如何行動，十來丈的距離，眨眼就來到面前。

　　古如萍道：﹁王老爺子你怎麼來了？﹂

　　王丁泰笑著道：﹁你們前腳離開，老夫後腳也到了鷹王府，原是有點小事去看看舍甥女瑛姑的，一去就聽了賢伉儷的事兒。﹂

　　古如萍道：﹁王老爺子知道了最好，並不是在下夫婦不識抬舉，實在他們欺人太甚了。﹂

　　他跟昨天瑛姑邀請他時，好像變了一個人，不再是一副急功近利之狀，裝出副慷慨激昂之狀。

　　王丁泰卻世故地一笑道：﹁誤會！誤會！是谷娘子誤會了，聘谷老弟入府，是舍甥女請准了王爺後再來奉邀的。府中早已知悉，所以無需再辦手續，至於寶眷到府裏有老朽作保，也必然沒問題。但手續上必須經過一下。﹂

　　這時上官玲也過來了，先給王丁泰行了禮，然後道：﹁王老爺子您來評評理，大宅院裏規矩大，奴家是知道的。但是那位管事大奶奶太欺負人了，我們夫婦還沒有一定答應受聘到王府去幹活呢？她就對我吆喝起來了。咱們家谷平在家裏也是個進過學的相公，又不是去賣身投靠，幹嘛要這一套呀！所以我們倆口子商量的結果，得還是吃江湖飯的好。﹂

　　古如萍這時也端了起來道：﹁正是這話，王老爺子您也許因瞧過我們的玩意兒，我們雖是沒辦法，走上了這條江湖人不齒的本路。但我們卻不是一般混吃騙喝的江湖人，手底下多少有幾套真玩意兒！我們若是肯將就，混個教拳護院的還有人爭著要呢！無非是為了貪圖一點自由才幹上了這一行……﹂

　　王丁泰的涵養還真好，以他的赫赫盛名，聽著這一對沒沒無名的夫婦信口吹噓，居然毫無慍色。

　　但王丁泰還陪笑道：﹁老朽沒拜識二位的功夫，我那外甥女兒可瞧了兩天了，她是不輕許人的。當然也是因為二位確實有真才實學，才想借重的，上午的事是阿喜沒說清楚。瑛姑知道了，已經好好地罵了她一頓，特央老朽再來奉邀二位！﹂

　　古如萍看看上官玲，她也做作地思索了一下，然後道：﹁老爺子您看人家這麼對我客氣，我們不能不識好歹的。可是有一樣，那天晚上姨奶奶也沒說清楚，我們家谷平到王府去當差，到底是個什麼身分？﹂

　　王丁泰一怔道：﹁谷家娘子，這倒使我難以回答了。王府中若正式用人，須由宗人府和內務府選派，那是另一番手續，也是朝廷正式授品級的頂戴官員。﹂

　　上官玲笑道：﹁這個我知道，我家谷平進過學，只是一名秀才而已，沒有中過舉，自然不敢奢望正式當官老爺。﹂

　　王丁泰道：﹁其實那倒不難！混個幾年，只要會做人情，肯花幾個錢，在內務府裏先補個缺。捐副頂子，再由王府報請開發實缺，那也是很普通的事，只不過初去乍到王府可就不行。﹂

　　上官玲道：﹁我說的也不是那條路。﹂

　　﹁要說身分，只有一條路，至於不經內務府，算是王府私下僱聘人員，那是沒什麼身分的。﹂

　　﹁沒有身分，總有個稱呼，像管帳的師爺可以稱先生，使喚的小婢卻只能做下人奴才了。﹂

　　王丁泰笑道：﹁谷家娘子原來爭的是這個，你盡可放心，我們谷老弟既然進過學，文武雙全，總不能委屈他做下人呀？王府聘他的是教席先生。﹂

　　古如萍道：﹁啊！教席先生，教什麼人？﹂

　　王丁泰道：﹁鷹王沒有世子，他本人封爵掛帥，自然不必再受教了，老弟教的是舍甥女等一干女弟子，她們已過了讀書的年齡，而且興趣也不同，學些什麼可不知道，反正老弟博學多才，哪一行都能教。﹂

　　上官玲笑道：﹁這倒是選對人了，我家谷平是百藝俱通，百樣稀鬆。﹂

　　王丁泰道：﹁谷家娘子說笑了，不過王府中教席先生很多，並不見得都是來教學生呀！﹂

　　上官玲道：﹁那麼我去了又幹什麼呢？﹂

　　王丁泰道：﹁也是教席，教授舍甥女練武。﹂

　　上官玲笑道：﹁王老爺子，您別開玩笑了，鷹王府的姨奶奶們號稱十二金釵，個個都有一身精絕的武功……﹂

　　王丁泰笑道：﹁藝有未嘗經我學，總不能百技俱通，大家切磋一下，總有進益的；再說谷家娘子是老朽推介的，也不能太委屈你呀？﹂

　　上官玲笑道：﹁您這麼一說，更叫我不好意思了。﹂

　　王丁泰也笑道：﹁現在大概二位肯屈就了吧！老朽親自陪二位前去，老朽的車子就等在門口。﹂

　　古如萍這才道：﹁這太不敢當了，怎敢麻煩老爺子。﹂

　　﹁應該的，應該的，早上是老朽恰好有事抽不開身去慢了一步，否則也不會有那些不愉快了。﹂

　　在王丁泰的懇邀與力促之下，古如萍兩口子總算又上了車。

　　他們只帶了隨身的衣服，其餘那些賣藝的伴當，王丁泰說帶去王府不便，不如寄放到他鏢局去。

　　到了鷹王府，王總鏢頭的面子似乎大多了，車子直入內院，瑛姑也親自出來迎接，向他們道了歉！

　　當時就召來了王府的總管當面下聘書，是有一項小麻煩，在手續上要填寫一份簡歷表的。

　　谷平倒是毫無猶豫地提筆直書，看他的一手字還真不賴。

　　他自己這個谷平倒是貨真價實，確有其人，是他在江湖上的一個好朋友，也於去年遠赴大漠遊歷，一時不可能回來，所以他可以放心地借用這個身分。

　　但是上官玲這邊，他只有胡謅一些了，寫完之後交給瑛姑。

　　瑛姑一看微微皺眉道：﹁谷先生，尊夫人姓玉？漢人可沒這一姓的，她的娘家是在旗的？﹂

　　古如萍笑道：﹁回夫人的話，我這女人名叫玉玲瓏，可不是姓玉，她的真姓名是什麼可沒人知道。她是三歲時，被她師父在路邊抱來的，見她長得雪白聰明，就取了這樣一個小名兒，以後就隨著她師父的班子，浪跡天涯。她學會了這身雜耍功夫，但始終沒個姓名，現在她跟著我，倒不妨冠上了谷字為姓。﹂

　　他提筆要加，瑛姑笑道：﹁不必了，我只是因為這個玉宇，怕她是旗人，因為用旗人，要在內務府注籍的。這不合我們私聘的手續，所以我要問一聲，好了，現在手續辦過了！二位就是這府裏的人了，一兩天內，總管會給二位送上腰牌來，二位就方便在京師走動了。﹂

　　古如萍裝作不懂地道：﹁現在我們也很方便呀！﹂

　　瑛姑笑道：﹁你只是在外城活動，內城都去不了，而我們卻經常要借重先生的幫忙上內城去的！﹂

　　﹁夫人，我上內城去幹什麼？﹂

　　瑛姑道：﹁我們跟內城一些宅子裏的官眷們時常有往來，總是下下棋啊，問個詩問什麼的。我們王府裏這班姐妹老是輸給人家，現在有了先生，總可以跟人家較量較量一番，比個高低啦！﹂

　　古如萍自然知道這不是真心話，他必須表現得是一個善解人意的靈巧人物，就不再深究了。

　　瑛姑對他們這兩口子倒是挺禮遇，特地吩咐把內宅側門的一所小偏院清出來給他們夫婦住。那所院落是獨立的，有三間屋子，一邊是假山，一邊是高外牆角，獨門獨院，既清靜又偏僻。但是跟瑛姑她們所居的後宅倒挺近的，有什麼事，派個人在側門叫了一聲就行。

　　待遇說好了，夫婦兩人每月薪俸二十兩，四季新裝一襲，三節例敬，比同府中其他執事人員。

　　一日三餐，有大廚房派專人送到，但院子裏還有一間小小的廚房，嫌大鍋飯不好時，可以自己弄個什麼合己菜。

　　瑛姑還笑著道：﹁谷先生，我們也是吃大廚房的菜，菜色也不差，就是口味略差了一點了。因此我們姐妹中有幾個愛吃的，常上你們那個院子裏廚房弄點私房菜吃吃。你也別去管她們，由她們自家弄好了。﹂

　　古如萍一聽暗中喊糟，這一來她們的生活就難以隱密了，隨時隨地都可能有人過來弄個什麼點心宵夜……他們若是真的夫婦，倒也無所謂，來的全是些女兒。但是古如萍他們卻是一對假鳳虛凰，本來還倒可以各居一室的，現在他們又得共睡一榻了。

　　到了那間小院，裏面傢俱陳設都很精美，而且還有一間所謂書房，琴棋書畫，各種用具都全的。是那個叫阿喜的小老媽子帶了兩名丫鬟送他們過去的。

第四章　牛刀小試

　　阿喜可能因為早上對上官玲的態度受了斥責，變得很不開心，繃著臉也不說話。

　　上官玲進入了屋子裏，她才吐了一聲道：﹁這兒的裝設好文雅，倒像是千金小姐的繡房。﹂

　　阿喜又忍不住了，哼了一聲道：﹁不錯，這兒本來就是幾位夫人，私下偷空來休息讀書的地方，為了要安頓你們這一對俗物，害得我們都沒地方玩兒了。﹂

　　古如萍笑嘻嘻地道：﹁大姐，兄弟的臥房和書房分開的，大姐若是有興趣，還是經常歡迎來玩的。﹂

　　阿喜看見了上官玲進了臥房去了，才倩然笑道：﹁谷兄弟，你這個人很風趣，我還是願意常來，可是你這個老婆太討厭，你真那麼喜歡她……﹂

　　才說到這兒，忽然嗖的一聲，一支飛刀擦著她的耳邊飛過，釘在後面的窗樓上，嚇了她一大跳。

　　阿喜回頭看時，卻是上官玲叉腰瞪目，古如萍連忙地道：﹁娘子，你這是幹什麼嘛？……﹂

　　上官玲忽道：﹁幹嘛？你還不清楚，這院子給了我們，就是我的家了，這個婆娘跑到我的家中來勾引我的漢子，我難道還不該生氣？﹂

　　阿喜怒叱道：﹁你放屁，胡說八道！﹂

　　上官玲怒道：﹁剛才你說的什麼，你再說一遍，告訴你，騷婆娘，你敢再和我家漢子不乾不淨，你得小心老娘一刀穿你個兩頭對穿，你想男人想瘋了，主意打得我家漢子身上來……﹂

　　阿喜追上去，一掌摑出去！

　　上官玲看出她的身子步法都很高，是一個受過上乘調教的，可是與人動手的經驗太差了。

　　否則這樣當面進招，去摑人家的巴掌是很危險的事，因此上官玲只伸手一抬，架開了那一摑，跟著一腿橫掃。

　　阿喜哎喲一聲尖叫，飛跌出去，好在她是撞向古如萍那邊的，被古如萍伸手就抱住了身軀。

　　但是阿喜卻痛得眼淚直流，再也站不起來了。上官玲那一腳踢得很促狹。她的鞋頭是包鐵的，走江湖的女人多半穿那種鞋，必要時這也算是一種兵器。

　　她一腳踢在阿喜的膝蓋上，力量用得恰到好處，使得那兒紅腫起來，卻沒有碎裂，不調養個十天半月是無法再行動了！

　　阿喜就勢賴在古如萍身上不肯離開了。上官玲也裝不勝痛苦的樣子，坐在地下，用手握住了腳尖。

　　她的口中還罵道：﹁谷平！你這死沒良心的，老娘的腳也扭了筋，你卻抱住那個騷娘們不放是什麼意思？﹂

　　古如萍只有苦著臉道：﹁玲瓏，你別胡鬧了，喜大姐的傷不輕。我得把她送過去，咳！你怎麼老是闖禍呢！﹂

　　上官玲在地上大叫大鬧，古如萍只有叫一個小丫頭留下照顧她，另一個小丫頭則帶路，抱著阿喜到後宅去。

　　他要借機會瞧瞧這王府中，究竟有什麼蹊蹺。由側面進去，穿過花園就是後宅，那兒是白天的十二金釵的住宅，一片全是女人，而且個個如花似玉。古如萍似乎眼睛都瞧花了。

　　奇怪的是她們看見古如萍抱著阿喜，而阿喜則揉著膝蓋呼痛，眼淚直流。不但沒人上前動問，反而幸災樂禍的樣子，好像她在宅子裏很不得人緣。他們一直來到了一幢繡樓前，小丫頭把他們帶進了一間臥房，才扭頭跑了出去。

　　古如萍看臥室中很乾淨，透著一股甜甜的香氣，陳設倒是頗為富麗，就有點擔心地問道：﹁這是大姐的房子？﹂

　　阿喜哼了一聲道：﹁自然是我的房子，難道我還能住別的屋子裏去不成？﹂

　　古如萍伸伸舌頭道：﹁因為這間屋子太漂亮了？我還以為是王府裏哪位王妃的臥室呢！﹂

　　阿喜撇撇嘴道：﹁這房子就算漂亮了？你真是少見多怪，要是你見到那位王妃的屋子，你不瞧花了眼才怪。﹂

　　古如萍把阿喜輕輕地放在床上，才囁嚅地道：﹁要是大姐不嫌我冒昧的話，我想替大姐瞧瞧受傷的地方，我那女人的鞋尖上包著鐵，要是傷了骨就麻煩了！﹂

　　阿喜雖是皺著眉頭，但臉也紅了一紅，嬌聲道：﹁你瞧吧，人都讓你一路抱了過來，還在乎這些？﹂

　　　古如萍小心的捲起了褲腿，露出雪白小腿，一直到膝蓋上，才發現這一腳還真不輕，整個膝蓋都紅腫起來。

　　古如萍一碰上去，阿喜就大叫起來：﹁大姐，你稍微忍著點，我必須試一下，看裏面的骨頭碎了沒有，要是僅有皮肉之傷，那就不要緊了；要是骨頭碎裂了，那得趕緊治。﹂

　　他說著話，一隻手卻不老實，在阿喜膝蓋上下按著、捏著。而且還捏到她的大腿上去了。

　　阿喜倒是不痛了，被他捏得酸酸麻麻的，十分舒服，忍不住咬牙笑罵道：﹁該死的東西，你的爪兒伸到哪兒了？﹂

　　古如萍這才停止了上步，卻笑道：﹁大姐，千萬別以為我是居心輕薄，我是在為你試探著有沒有傷到骨。﹂

　　﹁你這是跟誰學的蒙古醫術？﹂

　　﹁大姐，你別瞧不起我這點推拿手術，我可是學過正統的過宮療傷手法，舉凡跌打損傷，傷筋錯骨，我一次推拿就好一半。我那女人，就是曾經在繩子上掉了下來，也扭著了腰，讓我給推拿好了，後來才跟了我的。﹂

　　阿喜又生氣起來了：﹁你那個女人，我遲早會宰了她！﹂

　　古如萍顯出為難的神情道：﹁大姐，她是個沒知識的婦道人家，你又何必與她一般見識呢？改天我叫她給你賠罪，大姐你就原諒她這一回吧！﹂

　　阿喜猶自恨聲不絕，古如萍道：﹁我那女人還是有分寸的，這一腳踢在關節縫裏，沒傷到骨，只是軟骨筋絡受點輕傷。我去拿點藥酒來，為你推拿一下，三兩天就會痊癒了。﹂

　　他起身要出去，阿喜問道：﹁什麼藥酒？﹂

　　﹁普通傷筋活血去風的藥酒都行，我想王府裏一定有這種東西，大姐告訴我一聲問誰拿就行了。﹂

　　﹁你別去問人家拿了。我這屋裏就有，在後面的小屋子裏，櫃子裏擱著，還有一些療傷的藥膏，你既是懂得治傷，自己懂得治病的，自己去拿好了。﹂

　　古如萍來到了後門，發現那是女人們更衣方便的地方，也是女人她們最隱密的地方。

　　有著一口大櫃子，他打開了櫃門，看見了上層架上堆著一些藥瓶，不僅有各種的治傷藥，居然也有一些春藥！

　　古如萍皺皺眉頭，心想這位姑奶奶真有意思。那些治傷的藥膏和藥散倒是十分珍貴的，古如萍找了一兩樣合用的，看見兩個抽屜，信手拿了開來。

　　阿喜在外面聽見了，連忙叫道：﹁你開抽屜幹什麼嗎？﹂

　　古如萍眼尖，看見裏面是一本畫冊，都是坊間悄悄買的春宮活戲圖以及金瓶梅，肉蒲團等書。

　　古如萍仍又把抽屜關上了道：﹁我想找把剪子，剪兩方白絹，回頭好包紮。﹂

　　﹁不用剪子，用手撕好了，不准亂翻我的東西。﹂

　　古如萍笑笑道：﹁是！大姐放心好了，我什麼都沒有看見，也沒翻開來看，很快就關上了。﹂

　　他拿了東西出來，阿喜已經滿臉通紅地瞪著他：﹁你這人怎麼這不懂規矩，女人家的東西也亂翻……﹂

　　古如萍聳聳肩膀，笑著道：﹁大姐，其實也沒什麼，那還算是斯文的，以前我在家中藏的那些才叫精采呢！﹂

　　阿喜急了道：﹁你說你沒翻開看的？﹂

　　﹁我當然沒翻開，不過那些內容我閉著眼睛也可背得出來，你不想想，我在家是個花花公子出身。﹂

　　﹁你不是說你進過學，考上過秀才嗎？﹂

　　﹁那也不假，告訴你，我還是鄉試會元，第一名的秀才呢！要不是為了不學好，以我這樣聰明才華，早就一榜榜考大會，進士及第了，何至於流落江湖呢？﹂

　　﹁真是的，你為什麼不肯求上進呢？﹂

　　古如萍笑道：﹁求上進？那有什麼意思？三更燈火五更雞，巴得兩榜及第又怎麼樣，弄個芝麻綠豆官，還不是照樣替人做牛做馬，哪有我浪蕩江湖自由逍遙。﹂

　　阿喜嘆口氣道：﹁想不到你是這樣一個人！﹂

　　古如萍一笑道：﹁我這樣個人有什麼不好？不缺錢使經常令美女投懷。﹂

　　﹁你用什麼辦法？難道你女人不管著你？﹂

　　﹁我當然有辦法，比如說我給人診病時，她就無法跟去了，而我的確也有一手，許多大戶人家的姨太太、小姐、少奶奶，經我一治，無不藥到病除。﹂

　　﹁你就專給女人家治病？﹂

　　﹁我什麼病都治，但是治女人拿手一點，而且興趣也高一點，反正我也不掛牌，可以挑病人。﹂

　　﹁你這個人怎麼那麼邪，也不怕被人家扭送官裏。﹂

　　古如萍一笑道：﹁不會，我這人很識時務，能夠由我置堂入室的病人，多半是不會出問題的。﹂古如萍一面說著，一面在為她抹上藥膏，輕輕地揉著傷處，使得阿喜感覺到十分舒服的。但是他的另一隻手也並沒有閒著，在阿喜的腿上另外那些不疼的地方輕撫著慢慢地揉著。

　　阿喜媚眼如絲，斜睨著他道：﹁你都是這樣給人治的？難道你不怕人家拿大耳括子打你？﹂

　　古如萍道：﹁不會的，我這人也很有分寸的，而且也很有耐心，知道什麼時候適可而止的。再說我的按摩手法也真能治病，真有那種不開竅的女人，我也有我的說法，只不過我到現在還沒有遇上那種事，我說過了，我治病是挑病人的。有些我不能沾的，我乾脆拒絕了。﹂

　　阿喜聽了多少有點不舒服，忍不住道：﹁小谷，你別以為我藏著那些畫，就把我看成那種很隨便的女人了。﹂

　　﹁那怎麼會呢！這兒是王府，大姐也不是真正做下人的，我聽王老爺子說，你是姨奶奶的表姐，進來幫她忙的，身分高人一等。﹂

　　阿喜嘆了口氣道：﹁你知道就好了，小谷，那些畫是那些姨奶奶們拿進來的，我只是好奇借來看看，你也是知道。這後進全是些女人，怪悶氣的。﹂

　　﹁我知道！以後有機會，我進來陪大姐消消遣，只是有一點，我那個女人，她沒知識，大姐多擔待她一點，至於大姐的一分好處，做兄弟的會記在心裏的。﹂他的手在腿上輕輕地捏了一把，將阿喜的骨頭也摸得酥了。

　　卻聽得門口有人道：﹁谷平，你吊膀子的本事真不小，才來不到一會兒功夫，居然就把我這個表妹給吊上手了，而且還公開地在這兒打情罵俏。﹂

　　那是瑛姑的聲音，古如萍連忙起立，瑛姑走了進來，阿喜也有點不好意思道：﹁谷兄弟在給我療傷。﹂

　　瑛姑瞧了她的膝蓋笑道：﹁谷平，我不得不佩服你這療傷法真有一套，一盅茶前還是又紅又腫的，現在居然消了不少，你這是跟誰學的？﹂

　　古如萍低頭道：﹁回夫人的話，小的不敢虛言，是有一個老師教的，他不是個正經人，聽說這個老師是個白蓮教徒，已經被官府捉去問斬了，不過這一套的手法還是非常的靈驗的。﹂

　　﹁你一位堂堂的秀才公，居然會學白蓮教的邪術。﹂

　　﹁夫人，在下學的這些手法確為治病之用，並不邪。﹂

　　﹁不邪，要在一個女人身上亂摸？﹂

　　﹁醫者父母心，推拿按摩為治療之必須，只要用心不邪就是。﹂

　　瑛姑一笑道：﹁你的用心不邪嗎？﹂

　　古如萍也笑笑道：﹁這種療法講究心到神通，我也不仗著這個賺錢吃飯，完全是為了興趣，邪不邪很難說。﹂

　　瑛姑道：﹁算了，我也不來追究你這些，只是有一點。我要警告你，你吊吊阿喜的膀子沒關係，只要你老婆不吵，沒人管你。但是有些人，你可千萬沾不得，尤其是王府中的那幾個姨奶奶，你別昏了頭打他們的主意。﹂

　　古如萍連忙道：﹁這個小的怎麼敢呢！小的有天大的膽子，我也不敢做這種不要命的事。﹂

　　﹁你知道就好，王爺喜怒無常，最忌諱這種事，所以這後園不准男人進來，你是因為我的緣故，才能夠進來！所以對你的行為，我要向王爺負責，所以我先警告你，以後她們找上你，你可得規矩點。﹂

　　阿喜道：﹁她們找上谷兄弟做什麼？﹂

　　﹁治病呀！這些騷蹄子，整天都在裝腔作勢，不是這裏痛，就是那裏痛，現在來了這麼一位高明大夫，她們還會放過嗎？﹂

　　﹁他們怎麼知道谷兄弟會治病？﹂

　　瑛姑冷笑道：﹁在這院子裏沒有秘密，什麼事瞞得了人的；何況谷兄弟一手抱著你一路進來，早成新聞了。﹂

　　古如萍心中暗驚，他沒想到自己一舉一動，都在人家的監視中。

　　還好古如萍自己扮演的一個紈絝兒和好色之徒並沒有露出破綻，否則要掩藏身分還真不容易。

　　瑛姑又帶微笑道：﹁你那老婆也很了不起，剛來了不到半天，就已經是大大的名人了。﹂

　　古如萍一急道：﹁她又闖了什麼禍了？﹂

　　﹁那倒沒有，她在屋裏哭鬧，有幾個傢伙不知道厲害，借著去安慰她的藉口，可能想佔她便宜，叫她一頓拳腳給打出來。﹂

　　古如萍著急地搓了搓手道：﹁這可怎麼好，這個婆娘，我一再關照過她，要安分一點的。﹂

　　瑛姑笑道：﹁沒關係，被打的幾個本就是該打的人，而且她立下了威名，以後倒是可以少了嚕嗦。這府裏有些人很混帳，你那老婆又長得好看，要叫人不動歪心思只有拿出真本事來，叫人不敢小看她。﹂

　　古如萍訕笑道：﹁小的那女人只不過略知拳腳而已，哪有什麼真功夫。﹂

　　﹁沒有功夫？被她打的都是學過的武師。﹂

　　古如萍道：﹁那一定是因為瞧她是個女流好欺負，而且只在近身，才會吃了她的虧吧；小的那女人雖沒學過什麼正式功夫，但是手腳快，力氣大，而且在近身之際，她專會攻人的要害，出手不顧忌。﹂

　　瑛姑笑道：﹁大概是這樣吧！灰狼胡九被她臉上一把抓掉五條血肉，撕裂了他一隻眼睛，玉龍古老四更慘，一腳海底撈月，把是非根踢得縮了進去，就算不做太監，大概這輩子也斷子絕孫了。﹂

　　古如萍在心中暗笑，他知道上官玲已經是手下留情了，若是依她的性子，這兩個人能留下全部都難，更別說是留下性命了。

　　但古如萍口中只能道：﹁跑江湖的女子，出手總是兇一點的。因為她們容易受到各種人的欺負。所以她們的防身拳腳也別有一套，與尋常武學不同，有不少武林中的好手也栽在江湖女子手中呢？﹂

　　阿喜忙道：﹁不錯，你老婆踢我的那一腳，實在叫人不服氣。那根本不成招式的……﹂

　　古如萍笑道：﹁大姐的身手比她高出幾倍，只是吃虧在跟人動手的經驗不夠，而且把她也當作一個武功高手來過招了，她卻是不照規矩來出手的。﹂

　　阿喜道：﹁那我該怎麼跟她對招，難道也學她亂打？﹂

　　﹁那倒不必，武功畢竟是武功。只要守定門戶，不急著想制倒她，等她露出空門再過招。﹂

　　﹁你能打贏她嗎？﹂

　　﹁我們有時也拌嘴打架的，每次我都可以勝她個一招半式，不過，這也不能作準，我們究竟是夫妻，她不會要我的命，也不會找我拼命。﹂這等於是廢話，但也使人無可辯駁，因為古如萍沒有跟老婆打得死去活來的機會，自然無法印證！

　　瑛姑微微一笑道：﹁谷平，你們這兩口子很有意思，做任何事都能有個解釋，而且聽來都是十分有道理的。﹂

　　古如萍連忙道：﹁小時在外面跑了幾年見過的各式人都有，因此在閱歷上也比較多一些，而且小的有個毛病，喜歡賣弄，凡事不肯藏拙，難免言語有失。﹂

　　瑛姑沉下臉道：﹁這是個很不好的毛病。﹂

　　古如萍笑道：﹁這倒也不見得，小的喜歡說話，什麼事都亂發表意見，因此別人都以為小的是一個藏不住秘密的人，對小的就不會起了疑心，假如要小的辦一些真正秘密的事，反而會牢靠得多。﹂

　　﹁你以為我會要你辦什麼秘密的事。﹂

　　古如萍道：﹁小的想一定是如此，否則夫人沒理由會用我這樣的一個人。﹂

　　瑛姑道：﹁你這麼一說，我倒不敢用你了，我不喜歡用一個太聰明的人！﹂

　　﹁假如夫人真的是有什麼機密的事要托人去辦，絕對需要一個聰明的人，因為聰明人才懂得如何避重就輕，轉移別人的注意而保住秘密。一個實心的人固然能守口如瓶，不隨便說話，但那樣等於把秘密露在臉上，引人注意了，只要他一引人注意，就藏不住秘密了。﹂

　　阿喜連忙道：﹁夫人，這話有道理，以前那個小雀就是這樣出了漏子，我看還是谷兄弟合適一點。﹂

　　瑛姑斥責道：﹁你少開口，難道還要你來教我如何辦事不成？谷平，聽你說話，倒很合我的心意，只是能否留下來借重你，我也是不能作主的。﹂

　　阿喜一怔道：﹁夫人，怎麼會連你也不能作主呢？王爺不是答應你全權作主可以用人的嗎？﹂

　　﹁以前是如此，但這一次，可能因為舅舅他們出了事，王爺小心起來了，他要自己召見了才決定。﹂

　　﹁怎麼，王爺自己要召見？這是從來沒有的事嘛！﹂

　　瑛姑沉思片刻才道：﹁我覺得也很奇怪，他是不久前對我說的。谷平，對你的過去和身世，我都沒有窮究。因為我並不重視這些，但是王爺卻不同，他是很細心的，所以你可以考慮一下，要不要去見王爺。﹂

　　古如萍道：﹁小的既然要在王府中做事，遲早總要謁見王爺的，倒是召見就不敢當了。﹂

　　瑛姑道：﹁假如你的身家履歷有問題，你還是悄悄離開的好，若是被王爺查出什麼不符之事，麻煩就大了。﹂

　　古如萍慨然道：﹁我以一領青衿，淪落江湖，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這還值得隱瞞嗎？我報的三代履歷，在宛平縣衙裏還有底子，那是騙不了人的。﹂

　　瑛姑道：﹁只要你沒問題，那是最好，既然你不怕查究的話，你現在就跟我去見王爺吧！﹂

　　古如萍整整衣衫，在盆裏洗了手，跟瑛姑出了屋子，直向樓上走去。到了樓上，又是一間空了的廳堂，陳設精美，卻不見一個人影，古如萍道：﹁怎麼沒人呢？﹂

　　瑛姑道：﹁這是我們姐妹平時談天議事會客的地方，現在大家都回房去了，自然不會有人。﹂

　　古如萍搖頭嘆道：﹁這麼好的廳堂樓閣，大部份的時間都白白空著，不是太浪費了些嗎？﹂

　　瑛姑一笑道：﹁這就是王府的排場，公侯府第中哪一家不是甲第連雲，大部份都是空著的。有些地方一年只用一次，但照樣得每天讓人收拾整理；奢侈，浪費，這些詞兒在王府裏可是用不到的。﹂

　　古如萍嘆了口氣道：﹁朱門綺閣無人住，貧戶避漏不成眠，這太不公平了。﹂

　　﹁你別急著去替窮人擔心，還是先耽心你自己吧！﹂

　　﹁我又沒什麼好耽心的，我是應聘到王府來做事的，又不是賣身，合則留，不合則去。﹂

　　瑛姑輕嘆一聲，經過一重曲廊，終於來到一所華屋前，卻有兩名光頭敞胸的巨型大漢，抱著膀子凜若門神，兩相對立著。

　　瑛姑低聲道：﹁這兩個蒙古人是王爺的貼身侍衛，很粗蠻無禮，假如他們對你動手，記得別攻他們上身，他們都有橫練工夫。﹂

　　古如萍道：﹁他們幹嗎要對我動手呢？﹂

　　﹁這是他們的毛病，凡是新來的人，他們都要炫弄一下武功，還有，見了王爺，你不必太嫌卑，因為你畢竟是個秀才先生，不是奴才。﹂

　　她也只能關照到這裏，因為已經到了門簾前，那兩個蒙古大漢對瑛姑還客氣，躬身打開門簾。

　　瑛姑過去後，他們卻將門簾放了下來，還粗魯地將古如萍一推，古如萍連退了幾十步，咕咚一聲坐在地下。

　　兩個人相視哈哈大笑起來，古如萍憤然起立道：﹁你們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動手推人？﹂

　　一個大漢咧著嘴笑道：﹁王爺在裏面，閒人不得擅入。﹂

　　古如萍道：﹁是王爺要召見我。﹂

　　﹁我們可不知道，就算王爺召見，你也應該等在門外，等候王爺傳令後，才可以進去。﹂

　　﹁王爺要瑛夫人帶來口諭，我又是由瑛夫人帶來的！﹂

　　那大漢不懷好意的笑道：﹁任何人要見王爺，都需要經過我們轉達，誰帶來都沒有用。﹂

　　古如萍道：﹁很好，你們給我進去通報一聲，就說新聘的先生已經來了，被兩個該死的奴才擋在門口進不去。﹂

　　兩個大漢一聽變了顏色，一個衝了過來，惡狠狠地質問道：﹁混帳東西，你剛才說什麼？﹂

　　古如萍啪的一聲，就是一個巴掌，同時道：﹁大膽奴才，竟然敢侮辱斯文，該給你們一點教訓。﹂

　　他猝然出手，得手就跳開了，所以這一掌是打的十分清脆。

　　那大漢鐵塔似的身材，挨這一下自然不在乎，可是被打得丟了面子。因此他虎吼一聲，像老鷹捉小雞似的撲了過去。

　　古如萍一閃避開了，卻趁機在他的背後踢了一腳。

　　這一腳恰好踢在大漢的腿彎上，大漢的橫練功夫了得，卻練不到關節處，膝蓋一屈，單腿跪了下去。

　　古如萍身子縱了起來，一個飛燕投林，雙腳又蹬在他的後腦上，把他朝前這一送，又跌了個狗吃屎，發出了咚的一聲巨響。

　　但接著虎吼一聲，兩道鐵箍圍上了他的腰。

　　那是另一個大漢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古如萍並沒有十分吃驚。

　　他早已知道了，只不過他現在的身分是谷平，不應該有那麼好的警覺性，所以才聽任對方抱住自己。

　　古如萍自己也試圖掙了一掙，才發現這個莽漢的臂力還真驚人，光靠勇力是無法掙脫的。

　　好在古如萍早已有了脫身的打算，故而身子不住地扭動，等待機會而已。

　　對方的個子比他高出一個頭，這下子攔腰抱起，使他的雙腳也離地尺許，好像更為無奈了。

　　另一個被他踢倒的大漢也起來了，見他被同伴制住，臉上立刻現出了獰笑，走到他面前，獰聲道：﹁王八蛋，你居然敢打老子，好了，這下要加倍領回去！﹂

　　一拳搗過去，因為古如萍已經被制住，他心中以為可以十拿九穩，再者可能也因為鷹王有過口諭，雖不禁止他們出手，卻不准他們殺傷人命。

　　所以這一拳稍有分寸，打得並不太重，正因為不重，速度也就不會太快，給古如萍一個從容應付的機會。

　　只不過他所表現的還是慌亂中的自然反應，將腰朝前一彎，由於那大漢抱他時，並沒有將他的雙臂也約束在內，所以他的雙手是活動的。

　　他彎腰閃開，那一拳就打在後面大漢的胸膛上。

　　發出了咚的一聲，這一拳並不重，但把那大漢打得一怔。

　　這大漢見擊中了同伴，也怔了一怔，但接著兩個人都像殺豬般地叫了起來。

　　那是古如萍使的毒手，若他是古如萍，這種手法無論如何都不屑使用的，但他是谷平時，也只有使用這種下流手法才能解困脫身。

　　他彎下腰去，雙手剛好一旁一個，抓住了兩個人胯下的腎囊。

　　不管這兩個人的橫練功夫多到家，這卻是練不到的所在，而且也是全身最軟弱，容易致命的要害。

　　古如萍稍微用了點力，那兩個人已經受不了，而且一痛連心，半點力氣都使不出來，抱住他的那個已經鬆了手。

　　跟著屋中飛快地掠出一條人影喝道：﹁快鬆手。﹂

　　瑛姑也跟著出來喊道：﹁谷平，王爺叫你停手了！﹂古如萍倒是遵言放開了手，可是兩名大漢都已倒在地下，兩眼翻白，動都不能動了。

　　大概是古如萍的手太重，捏傷了他們的蛋黃，一個中年錦服漢子上前檢視了一下兩名漢子，然後朝古如萍沉聲道：﹁我已經叫你鬆手了，你怎麼還要下此毒手？﹂

　　古如萍翻眼看著瑛姑，瑛姑道：﹁谷平，這就是王爺！﹂

　　說著對他微示眼色，表示嘉許，谷如萍這才拱手作揖道：﹁學生谷平參見王爺，請王爺恕學生放肆，學生奉命拜謁王爺，是他們攔住了學生，而且也是他們先動的手。﹂

　　鷹王已經恢復了鎮定，看了看古如萍道：﹁那不怪你，我在裏面聽得很清楚，是他們對你太過無禮，可是你對他們也太狠毒了！﹂

　　古如萍道：﹁王爺明鑒，不是學生狠毒，那個時候，學生身體受制，非此無以自救！﹂

　　鷹王露笑意道：﹁你別謙虛，我看得出你那一招自救很漂亮，恐怕還是成竹在胸吧！因為你彎下腰去，立刻出手攻擊，不像是臨時起意。﹂

　　古如萍心中微驚，這個鷹王眼光還真厲害，倒是要小心應付才行。

　　於是古如萍裝出一絲惶色：﹁王爺法眼如電，學生被人抱住了，就準備用這個方法脫身。學生不斷地掙扎，不是想脫身，只是要掙到一個利於彎腰的位置。學生的本意，是對付一個人，至於另外一個，是他自己剛好湊上來，適逢其會的而已。﹂

　　鷹王點點頭道：﹁這就是了，你這一招很有點意思，是哪一家的功夫？﹂

　　古如萍道：﹁王爺！這是走江湖者自行研創的防身功夫，哪有什麼家數，學生是跟老婆學的，至於她跟誰學的，則已難考了，江湖上的很多手法都是輾轉相傳，沒有淵源的，而且也不入流。﹂

　　鷹王有點不高興地道：﹁我這兩名衛士雖非一代名家，可是在京師各大府邸中，卻也罕有對手，你居然用些不入流的功夫，就把他們打得倒地不起了。﹂

　　﹁王爺明鑒，學生說的是真話，像學生施展的那一手，只有在那等情形下有用，也只有走江湖的女子，常有被人攔腰抱住調戲的機會。用得上那一手，這種手法豈堪入流。

　　﹁不過王爺也別太小看了這些招式，跑江湖的人，長年在外闖蕩，各等人物都有機會碰上，他們鑽研出的一些自救攻人的手法，又陰又毒，出其不意，也能叫人家陰溝裏翻船！﹂

　　瑛姑笑道：﹁這話有道理，阿喜那妮子也是因為太托大，叫他的渾家一腳踢在膝蓋上躺在屋裏吼，人家只不過一個照面，所以，王爺！咱們以後倒是要把這些江湖招式研究一下，裏面頗有一些精招呢！﹂

　　古如萍忙道：﹁夫人，那可不值研究，江湖人所用的手法不足取，那都是臨危拼命時，萬不得已的自救之舉，而且也過於危險，救不成反而自賠上一條命！﹂

　　瑛姑笑道：﹁我們需要的就是這些把式！﹂

　　古如萍一笑道：﹁夫人，王府富貴顯赫，王爺又是京師第一位大英雄，哪裏還用得著去與人動手拼命！﹂

　　鷹王的臉上現出了一點笑意，但立刻又沉了下來道：﹁谷平，這兩個人對你刁難固然是他們不對，但也是我要他們這樣試試你的身手……﹂

　　古如萍道：﹁這個學生實在難以相信，學生進入王府是擔任西席，又不是做教拳師父，何需相試？學生想這是他們平時欺負人慣了……﹂

　　﹁你怎麼知道他們平時喜歡欺負人？﹂

　　﹁學生帶了女人走南到北，也混了有幾年了，像這種豪門爪牙的嘴臉也看多了，一望而知……﹂

　　鷹王哈哈大笑道：﹁看不出你還精於相人術，好！就算他們不對吧，你也制住他們了，我出來叫你鬆手，你還加了一把勁，是什麼意思？﹂

　　瑛姑道：﹁王爺！谷平雖然有一些特殊的手法，但是就沒有經過真正的苦練，控制不住勁道，並非故意傷人！﹂

　　鷹王哈哈大笑道：﹁瑛姑，你可太小看江湖人了，他們沒在正統武學上下工夫，但是對控制手下分寸，卻比一般人都要準，因為許多玩意兒，全仗一股巧勁兒，把力氣用得恰到好處，谷平，在得手時，還沒有施太大的勁兒，等我叫他鬆手時，他才加了一把陰勁。﹂

　　古平道：﹁王爺法眼高明，學生只好承認了，學生在放手之前，確是暗中加了一把勁，否則他們不會傷得如此重！﹂

　　﹁你終於承認了，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學生是為了日後安寧，今天已經得罪他們了，剛好有機會放倒他們，豈能放過，否則他們日後懷恨報復起來，學生可打不過他們！﹂

　　﹁胡說！有我在，豈能容他們如此胡鬧！﹂

　　﹁王爺！在您的心目中，把他們看得太重了，所以他們才如此跋扈無狀的，王爺若是真的有心制止他們。早在學生被制住時，就會出來喝止了。﹂

　　﹁你是說我故意容不得你，故意整你了？﹂

　　古如萍道：﹁學生倒不敢如此看重自己，學生不過一介落拓窮儒，流落到賣藝江湖，王爺若是看學生不順眼，只要示個眼色，學生就死無葬身之地了，何需如此費事？﹂

　　鷹王一笑道：﹁不錯！你倒是明白人，那你說下去，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古如萍道：﹁因為王爺太縱容他們，聽見他們在外面為難學生也不加干涉，後來因為學生的言詞強硬，得罪了他們，王爺更不便干涉了，總想叫學生受點罪讓他們消了氣後再行制他們！﹂

　　瑛姑忙道：﹁王爺，您是這個意思嗎？﹂

　　鷹王有點訕然地道：﹁這要怪谷平的話太尖利，他們是蒙古國師金輪法王的門下弟子，在蒙古也是貴族，撥給我做侍衛是面子，怎麼能叫他們奴才呢？我那時若出言干涉，日後對金輪法王也難以交代！﹂

　　古如萍道：﹁原來這兩位的來頭還不小，那學生就認為更該重重地得罪他們一下了，若是他們僅受輕傷，日後要找起學生麻煩來，恐怕王爺也壓不住了！﹂

　　鷹王的臉色微微一變，這句話畢竟太傷他的尊嚴，古如萍善解人意，連忙道：﹁當然，王爺認真壓制他們，他們是不敢不聽的，但王爺不會認真的，至少不會為了我這個沒沒無聞的小人物去開罪金輪法王。﹂

　　鷹王的臉色稍稍開朗了一點，笑笑道：﹁谷平！瑛姑說你是個很精明的人，現在看看果然不錯！好了，現在那些題外話都不說了，這兩個人傷得如何？﹂

　　古如萍道：﹁他們可以躺上十天就行動，但是要跟人鬥狠拼命，卻是三五年以後的事了。﹂

　　﹁什麼？傷得有這麼嚴重？﹂

　　古如萍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學生是為了保護自己，不得不下此重手。﹂

　　那兩個漢子雖然躺在地上，但仍然能聽得見談話的，聽說他們三五年內無法與人動手，不禁臉色慘變……

　　鷹王皺皺眉道：﹁谷平，聽說你的醫術不錯？﹂

　　﹁這個學生卻不敢吹擂了，內科診脈，學生只會個皮毛，倒是跌打損傷外科，靠著幾味秘方，勉強還能治治。﹂

　　﹁這兩個人你能不能治？﹂

　　古如萍想了一下道：﹁能！只是學生不敢盡心，治好了他們，這不是給我自己找麻煩嗎？﹂

　　鷹王道：﹁那你就給他們治好，我敢保證他們不會再給你找麻煩，而且會對你十分恭敬了，我用得著他們兩個，因此他們可不能生病；谷平，你說他們一個月內能否康復如初呢？﹂

　　古如萍道：﹁學生立刻著手，半個月就能恢復，再拖上半個時辰，兩個月都好不了；若是另外找大夫，三年五載，學生都不敢擔保好得了。﹂

　　﹁這麼說你倒是當世神醫了？﹂

　　﹁這倒不敢當，學生說的是醫理，這種傷就怕拖，越久病根越深，學生自己下的手，自然知道病根何在，另外找個大夫，等他慢慢望聞問切，找出病，時間已耽誤了，再高明的醫術也無法妙手回春了。﹂

　　鷹王笑道：﹁好！谷平！你這個人很有意思，看來以後大可借重，你先替他們動手治一下，回頭再來，我們好好地聊一下。﹂

　　古如萍道：﹁王爺吩咐，學生敢不遵命！﹂

　　瑛姑大聲召喚，樓下立刻來了幾個下人，瑛姑吩咐了一些事，把兩個蒙古力士抬了下去。

　　古如萍也跟著下去，這次他卻不像來時受人輕慢了，每個人都對他很尊敬，包括被他打傷的蒙古戰士在內。

　　古如萍回到自己的屋子裏，上官玲等不及地問道：﹁到哪兒去鬼混了這麼大半天？那些姨奶奶都很美吧？﹂

　　那口氣完全像個吃醋的妻子，這時屋子裏已沒有別人，他們也不必偽裝了，她的醋意實在沒來由。

　　古如萍本想開她兩句玩笑的，但是看到她臉上的神情，連忙把到口的話哽咽了下去，他知道這時候一句玩笑，上官玲都受不了的，因此苦笑一聲道：﹁這都是你的好抬舉，先把個阿喜給踢傷了，害我給她推拿了半天！﹂

　　上官玲道：﹁這不是正好可以給你們親近親近呀！﹂

　　口氣還是酸溜溜的，古如萍只好苦笑一聲：﹁可是後來的遭遇就苦了，還虧了你那兒學來的絕招兒，今兒差點就把命累在裏面。﹂

　　﹁啊！是怎麼回事？﹂

　　古如萍耳中已聽到一點微微的聲息，知道又落在人家的監視中了，於是把不久前的情形，繪聲繪影地說了一遍，同時對上官玲一示眼色道：﹁娘子，說來慚愧，我這個秀才會無滿肚子學問，結果還是靠著從你那兒學來的兩手絕招兒才獲得王爺的重視。﹂

　　上官玲也會意道：﹁谷平！你給那兩個傢伙治了沒有呢？﹂

　　﹁那還能不治，王爺說他們的後台很硬，不宜開罪。而且這兩個人對他還很有用。﹂

　　﹁有什麼用，聽說王爺是天下第一技擊名家，難道要靠他們來保護不成，他們連你還打不過。﹂

　　古如萍嘆了一聲：﹁娘子！這兩個人一身橫練，武功的確很了不起，他們之所以會栽在我手裏，是因為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一時大意所致，認真動起手來三拳兩腳就能把我打得趴下的。﹂

　　上官玲道：﹁那可不見得，老娘若是豁出性命去，就算打不過他們，臨死也得拖個墊背的。﹂

　　古如萍笑道：﹁無此必要了，他們受的傷也沒有如此重，我最後使了一手壞，但最多也只能是叫他們多躺幾天而已，王爺是故意當著他們的面問我，要我說得嚴重些，過後又要我把他們治好，叫那兩個傢伙心存感激。﹂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我說你怎麼神通廣大起來了，手下居然能控分寸，想把人傷到什麼程度了。﹂

　　﹁我要有這麼大的本事，早就闖出字號來了。﹂

　　﹁谷平，那兩個傢伙對你還懷恨嗎？﹂

　　﹁沒有了，他們感激我得很，他們的傷若是不妙，被趕回家去就慘了，不但師門不齒，連族人也會看不起他們，蒙古人尚武好勝，最看不起失敗者，戰敗受傷無力再鬥的人，活著生不如死！﹂

　　﹁那也罷了！王爺要你做什麼？﹂

　　﹁不知道，看樣子好像對我很滿意，以後會重用我！﹂

　　上官玲想了一下道：﹁谷平，依我說咱們還是回到江湖上去吧！這兒的人和事都是詭詭詐詐的，我過不慣。﹂

　　古如萍道：﹁別傻了，娘子。你以前不是勸我說，江湖上混不出名堂來，要我重新拾起書本去謀出頭嗎？怎麼又變了卦呢？﹂

　　﹁我說的是求個正正經經的出身，可不是這一種！﹂

　　﹁噢！娘子，你不懂，仕途求發展，講究的是身家清白，行止無虧，我走過江湖，賣過藝，會被視為有辱斯文的，別說考途多艱了，就是真考上了，有人在吏部告我一狀，就能叫我萬劫不復，因此，我只能在偏途求發展。﹂

　　﹁相公，我知道是我拖累了你！﹂

　　﹁娘子！別說傻話了，這是我自己不學好，在認識你之前，我已經在江湖上混了，有些地方，我還落了底案，罪雖不重，但已經說定我做不成官了，不如在這王府中混混看，也許獲得個前程……﹂

　　他們都已用過了飯，此時更鼓已三擊，但監視者卻還沒離開，古如萍道：﹁好了，睡吧！有話慢慢說。﹂

　　他上前去攬住她的腰，上官玲沒有推拒，只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包含著的神情是很複雜。

　　古如萍以極低的聲音道：﹁小玲兒，我可不是存心的輕薄，但這個地方太複雜，形勢也很險，現在想退也沒辦法了，只有硬著頭皮挺下去。﹂

　　上官玲滿臉通紅，低聲道：﹁我知道，可是到了床上你可得老實些，不准趁機佔我便宜。﹂

　　這實在是句廢話，女人到了這個程度，已經不在乎男人佔她的便宜了。

　　這一聲警告，只是挽回一點虛偽和自尊而已，只有傻瓜才會把這種警告當真而去遵守著！

　　古如萍自然不是傻瓜，他扮演的也是一個不老實的人！

　　但一直等他們上床了，熄了燈，在帳子擁成一團，床兒輕搖，帳鋪輕響時，屋上的監視者才悄然離去。

　　這時，聽戲的走了！

　　可是，演戲的卻無意停止，所以戲劇仍然繼續扮演下去！

　　假戲竟然真做了。

第五章　十二金釵

　　第二天清早，上官玲起得很早，但侍候他們的人卻比她更早，她才在院子裏走動，院門外已經有人輕聲地喊著：﹁谷娘子，請開門，給您送洗臉湯來了。﹂

　　她去開了門，卻是兩個大丫頭，長得十分清秀，一個提了桶熱水，一個卻捧了梳洗用具，屈腿道：﹁娘子，我叫小桃，這是小梅，都是七夫人屋裏的，奉了七夫人的吩咐，來侍候您跟谷先生。﹂

　　﹁啊？不敢當，七夫人是哪一位呀？﹂

　　﹁就是瑛夫人，她排行第七，不過她是最得王爺的尊敬，在各位夫人中，也是她領頭的。﹂

　　﹁噢！請兩位妹子回上七夫人，我們就是兩個人，自己做慣了，用不著人幫忙。﹂

　　小桃笑道：﹁七夫人知道二位愛清靜，不喜歡人打擾，所以特別指定我們過來，早上送洗臉水，打掃屋子，然後到廚房去端早飯，平時我們不來打擾，娘子有什麼吩咐，只要通知一下外院輪值的婆子，我們就會趕來侍候的！﹂

　　他倒是很能幹，幾句話，把她們的職務以及服務的範圍都說清楚了。上官玲倒是無以挑剔，事實上上官玲住進這兒來，什麼都不熟，也的確要人幫使指點。她們進來後，動作很利落，一個把水注臉盆中。侍候上官玲洗臉，一個則整理屋子。

　　沒多久古如萍也起來了，她們招呼後，又去整理臥室。然後小桃又問道：﹁二位早點要用什麼，吩咐下來，婢子好到廚房去端了來。﹂

　　古如萍微笑道：﹁難道還可以由著我們點來吃嗎？﹂

　　﹁是的，除了很特別的，要早一天通知廚房準備，普通一點的南北點心麵食，廚房都是準備齊全的。﹂

　　古如萍道：﹁我想吃一碗燉得爛爛的蹄花麵，還要五六個南方的蟹殼黃酥餅。娘子，你要什麼？﹂

　　上官玲道：﹁我隨便來碗麵條就行了，我說相公，你也別找麻煩了……﹂

　　小桃道：﹁不會麻煩，這些都是現成的，立刻就有，府裏有四五百人開火，有一半的人都是吃小灶的，三班大師傅，每班二十個人，各種南北口味俱全……﹂

　　古如萍咋舌道：﹁這是幹什麼呀？﹂

　　小桃笑道：﹁這就是王府的排場，尤其是我家王爺，特別好客，家裏經常有許多江湖豪傑來作客，這些大爺們對吃很講究，王爺為了不使他們委屈，才不惜重金，請了三班大師傅，其中還有名廚，別的府在請客的時候，還到咱們府中來借廚子呢！﹂

　　古如萍聽了這些話朝上官玲又看了一眼，他們都有個感覺，這座鷹王府的確是問題重重的。鷹王養了很多江湖人，又不惜耗費鉅資去討好他們，究竟為了什麼呢？

　　古如萍才吃過了早點，出乎意外的，已經有一個長得很清秀的小廝來請了，侍候的小桃低聲告訴他說：﹁他叫小柳兒，是王爺身邊最得寵的跟班。﹂

　　古如萍打量了一下這個小廝，心中不禁一動，看這孩子年紀不過十五六，但是走在地上，卻能不驚塵土。

　　尤其是他進門的時候，門框上剛好落下一隻結網的小蜘蛛，恰好在他的臉前，一般的反應，必然是嚇一跳，趕緊躲開，或是未曾注意，剛好碰個正著。

　　但是這小柳兒卻如同未覺，逕直走了過來，蜘蛛在離他的頭頂寸許時，像是被一股微風，輕輕地逼開一邊。

　　這證明了他的內功已經到了自然收發如意的境界，尋常的江湖武師，下幾十年功夫，也未必能到此境界。

　　這個傢伙才十來歲，他是怎麼練的？鷹王身邊，上哪兒找來這麼許多的能人呢？

　　小柳兒到他身前時，恭恭敬敬地打了個揖兒，然後道：﹁谷先生早，小的叫小柳兒，是……﹂

　　谷平站了起來笑道：﹁我知道！柳兄弟是王爺身邊的人，請坐！請坐！小桃，倒茶來。﹂

　　小柳兒卻笑笑道：﹁不敢當！谷先生別麻煩了，小的是奉王爺之命，來請谷先生到練功房去練劍。﹂

　　﹁啊！王爺這麼早就起來了？﹂

　　﹁王爺一向都是天不亮就起床，到練功房練半個時辰的劍，從未間斷過。﹂

　　谷平道：﹁王爺是位極人臣，還如此勤奮不輟，叫人好生佩服，只是叫我去練劍，卻是……﹂

　　他不知要如何說下去，小柳兒笑道：﹁谷先生別擔心，王爺可不是請你陪他去練劍，他的劍技已經是爐火純青，無人能匹，也不必找對手切磋了，他請谷先生，想必是有事相商，府中人很多，王爺若是找誰交代什麼重要的事情，多半是利用這段時間。﹂

　　谷平聽了心中一動，不知道鷹王會找自己幹什麼？

　　但是他現在既然是扮演一個八面玲瓏的角色，自然懂得不多問，連忙道：﹁那我們可不能讓王爺等著，這就走吧！﹂

　　他抹了把臉就出門去了，小柳兒在前面領著路，穿房越脊，也不知轉過多少穿堂迴廊，奇怪的是看不見半個人影。

　　古如萍趁機搭訕道：﹁王爺都已經趕來了，府中的司役卻是沒見一個影子，他們太享福了！﹂

　　小柳兒笑道：﹁谷先生倒是冤枉他們了，這會兒大概只有夜班輪值的人剛躺下，其餘的都起來了，只不過咱們走的這條路是通向王爺練功房內的，非經王爺准許或是召喚，是不准進入的，要等王爺離開練功房，才開始過來打掃整理。﹂

　　﹁這是做什麼？﹂

　　﹁這是王爺的命令，他的練功房是禁地，除了特准的個人外，誰都不准進入的，因為王爺有幾套劍法及功夫是不傳之秘，怕被人偷學了去，谷先生昨天才進府，今天居然能蒙王爺召見，那是前所未有的事，可見王爺對谷先生的看重。﹂

　　古如萍笑道：﹁小兄弟這就想錯了，王爺不是特別看得起我，而是知道我的功夫太平常，瞧了也不懂。﹂

　　﹁谷先生太客氣了，昨天教訓那兩個蒙古韃子，已經傳遍了府中，誰都說您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古如萍微笑道：﹁我那幾手玩意如何，王爺是最清楚的，相信王爺不是為了我的武功而就看中我吧！﹂

　　他避重就輕，也不作爭辯，倒是很好的答覆，因為小柳兒只笑了一笑，顯然鷹王對他的武功作過評價了。

　　終於來到一所敞廳門口，裏面有覆霍的劍氣聲，門卻開著的，兩人跨門過去，但見鷹王赤了上身，手中執劍，辮子盤在脖子上，正在使著一趟劍。

　　一把一式，出手很慢，可是古如萍卻是大行家，看得暗自驚心。

　　果然外傳鷹王內外兼修，為京師第一高手，稱為高手，這種說法並不過分，鷹王的武功造詣的確高。他出手雖慢，但是每一個動作中都會有無窮變化，簡直無法從他的出手中去捉摸劍勢的。而且他一身肌肉虯結，但運劍時，卻不見肌肉的活動，這更是一個絕頂高手才能達到的表現。

　　古如萍以絕頂的天分，家學淵源，又經過三個名家的悉心指點教導，出道江湖後，也會過無數名家，從沒落過敗績，對武功，他是相當自傲。

　　可是只看鷹王使了幾手劍，就已經認定自己絕難是對手，因為鷹王所用的那幾手劍式，已至無懈可擊的境界。

　　因此，古如萍只有默默地站在一旁看了不作聲！鷹王又練了一會兒，才收劍而立，小柳兒過去接下了劍。另外有一個和小柳兒差不多年紀的小廝則捧了一盆熱水，絞了一塊白毛巾，為他擦拭身上的汗水。

　　小柳兒捧上一盅熱茶給他漱了口，鷹王才笑問古如萍道：﹁對不起，打擾你早覺了吧！﹂

　　古如萍答道：﹁學生早就起來了。﹂

　　小柳兒微笑道：﹁谷先生起得很早，小的過去時，他已經用過早點了。﹂

　　鷹王道：﹁昨兒辛苦了一夜，足足鬧到二更多才歇下，今天一大早就起來了，倒真難為你了。﹂

　　古如萍裝出莫名其妙的樣子，鷹王笑指那個替他擦身的小廝道：﹁昨天晚上，我想起一點事，叫小桂兒去請你的，他去時，你們兩口子已經上床了，他不便打擾，一直等天二更，想到夜已大深，就回來了。﹂

　　古如萍知道昨夜在屋裏監視的是這小廝，他卻不便說自己早有發現，只是紅著臉道：﹁學生該死，學生一點也不知道，這位小兄弟該招呼一聲的……﹂

　　鷹王道：﹁沒關係，我的事並不急，谷平，你剛才看我的劍如何？﹂

　　﹁王爺乃是天下第一人，那還有話說。﹂

　　鷹王道：﹁我不要聽這種虛套，我要聽一句老實話。﹂

　　古如萍想了一下道：﹁羚羊掛角，無跡可求。﹂

　　鷹王悚然一動道：﹁高明！高明！我這趟劍法，一共讓六個人觀看過，他們都是內廷的劍術供奉，兼任乾清門劍術教練，夠得上說是名家了，但他們卻說不出這兩句話來，谷平，你再深入批評一下。﹂

　　古如萍擦擦額頭上的汗道：﹁王爺，學生實在說不出來，學生對劍法上本就稀鬆平常，對王爺的劍法完全看不懂，怎麼敢批評呢？﹂

　　﹁可是你那八個字，卻深得此中精髓，若不是你對劍道有很深的造詣，怎麼能說出這番話。﹂

　　古如萍道：﹁王爺！學生是信口胡說的，因為王爺在練劍時，一招一式，學生看得十分清楚，一劍出去，學生就在猜測下一個變化，哪知竟沒有一次猜對過，因此學生才想到那兩句話。﹂

　　鷹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道：﹁說得好，說得妙，由這番話，可以知道你對劍法根本還沒入門！﹂

　　古如萍道：﹁學生本來就淺薄得很，除了一套八仙劍外，學生根本就不會別的劍法，那套劍使來熱鬧好看，只能唬唬外行，倒是學生女人單刀雙刀都還耍得不錯！﹂

　　鷹王笑道：﹁你雖然不懂得劍，但是眼光很不錯，居然能說出我劍法中的妙處，我這套劍法，就是叫人無從捉摸其中變化，你比宮中那些老蠢物高明多了，得便的話，你不妨瞧瞧我的那些姬妾們練劍，指點她們一下。﹂

　　古如萍忙道：﹁王爺，這不是開玩笑嗎？學生這點本事，怎麼能去教那些姨奶奶們練劍，王府的十二金釵名滿京都，哪一個不比學生強上百倍。﹂

　　﹁我不是要你教她們練劍，而是看看她們各人的劍法中的缺點所在，指出來要她們改進。﹂

　　﹁這個學生也無此能力。﹂

　　﹁我相信你有這個眼光的，而且瑛姑會幫忙你的，她的劍頗有根柢，若是由她指出來，她們不肯服氣，也不太甘願聽她的指正，你來說，她們就會接受了，尤其是經我推廣吹噓之後，她們更相信了。﹂

　　古如萍道：﹁王爺，學生實在不明白三爺的用意。﹂

　　鷹王道：﹁那還不明白，我是要把你造成一個絕世高手的印象，叫人對你刮目相看呢！﹂

　　﹁這叫學生如何敢當？﹂

　　鷹王擺擺手道：﹁你別客氣，也別推辭，我這麼做是有用意的，你知道，我府裏人多，江湖朋友也多，我對他們很尊重，也很客氣……﹂

　　﹁是的，王爺禮賢下士之名，也是舉世同欽的。﹂

　　鷹王的臉沉了下來道：﹁我如此地優待他們，居然有人存心不善，搗我的蛋。﹂

　　﹁這……太沒良心了，王爺該把他抓出來！﹂

　　﹁我若知道是誰，自然饒不了他，就苦於不知道，所以才要你幫忙，替我找出這個人。﹂

　　古如萍不禁臉有難色道：﹁這個學生恐怕無能為力……﹂

　　鷹王笑道：﹁只要你事事留心，我相信會成功的，我把你捧成一個絕世高手後，那些心懷意圖的人，必然會有兩種反應，一是特別討好你，意圖籠絡你，一種是避忌你，打擊你。﹂

　　古如萍苦著臉道：﹁那學生就慘了，學生的這點本事，如何能應付那些高手們的明爭暗算呢？﹂

　　﹁明爭是不會的，瑛姑會支持你，而且你打傷那兩個蒙古侍衛之後，人人都對你深具戒心，沒有人敢明著自討苦吃的；至於暗算，你也可以放心，我這兩個跟隨身手都還過得去，他們會隨時保護你的，當然你們自己也要小心一點，谷平，你別推託了，我一直在物色這麼一個人選，你來倒是最合適了。﹂

　　﹁王爺，學生真正所能，王爺法眼若電……﹂

　　﹁我知道，你沒有受過名家指點，但是你卻有著超人的智慧與應變能力，足可彌補功力之不足。﹂

　　﹁王爺為什麼不選一個真正的高手來擔任這工作呢？﹂

　　鷹王輕嘆道：﹁這種工作要一個腦筋靈活的人才勝任，而武功好的人，心眼兒一定死板，因為練功在於勤，在於專，聰明人不屑為之。武功好的大多是笨蠢刻板的人，做不好這件事的。﹂

　　古如萍知道不必推託了，這件差使在王府中是個大秘密，鷹王已經說出來了，就不容許人推辭，甚至於現在想退出王府都不可能了。

　　他只有硬著頭皮問道：﹁請示王爺，那些人所謂搗蛋，究竟做了些什麼？﹂

　　﹁洩露，把我的機密洩了出去！﹂

　　﹁王爺！是怎麼樣的機密呢？﹂

　　﹁我也說不出，可是最近出了兩樁漏子，其中一件是我托萬盛鏢局保的一支鏢，被人劫走了。﹂

　　﹁怎麼，王爺會托鏢局保送東西。﹂

　　﹁是的，那是一批珠寶，是要送給回疆的幾個王公，價值不菲，我交保時十分秘密，而萬盛另外還攬了一支鏢，保了一支皮貨藥材，我那批珠寶，是由我派出的一名親信，扮成鏢夥，隨身攜帶，結果鏢出了事……﹂

　　﹁王爺，鏢隊出事是司空常見的事。﹂

　　﹁這次失鏢卻極為離奇，對方竟專對我的那一部分下手，除了我的東西，其他別無損失，我那名親信被殺，雖然還有另外三名鏢夥受傷，卻只是因為他們護鏢抵抗太大之故，對方似乎專沖著一個人而下手的。﹂

　　﹁所以王爺才懷疑府中有了奸細內應？﹂

　　﹁不錯，這件事十分秘密，絕無外人得知，只有在王府裏的人，才會知道那個親信的特殊身分。﹂

　　﹁這倒不一定，也許是鏢局中的鏢夥出了問題呢？﹂

　　﹁他們不會知道他身懷暗鏢呀！﹂

　　﹁王爺，府上的人，難道就知道他身懷暗鏢了嗎？﹂

　　﹁這就不得而知，可是那人是專門替我辦一些緊急事務的，見他搭在鏢隊中出發遠行，不難猜到別的事故，這也當然是要有心人，方能深入猜測……﹂

　　﹁王爺，另外一件事呢？﹂

　　鷹王呼了一口長氣道：﹁另外有一件事更明顯了，你聽過江湖上有玲瓏雙姝的名字嗎？﹂

　　古如萍為之一震，想了一下道：﹁聽過，不就是外面傳說的上官姐妹嗎？﹂

　　鷹王笑道：﹁這兩個妮子都姓上官，一個叫上官玲，一個叫上官瓏，卻不是姐妹。﹂

　　古如萍道：﹁怎麼可能呢，學生見過他們兩個人，形貌打扮都差不多，只是上官瓏臉上多一顆痣。﹂

　　﹁你認識她們嗎？﹂

　　﹁學生見到一個女的特別惹眼，自然忍不住想打聽一下，結果知道那就是鼎鼎大名的上官瓏，以後又看見了上官玲，倒是不必再打聽了。﹂

　　﹁你在什麼地方看見他們的？﹂

　　﹁見到上官瓏在蕪湖長江邊上，見到上官玲則是在宛平縣，而且就是在這幾天之前。﹂

　　鷹王道：﹁對了，就是那個時候，我聽說那個妮子在宛平出入，暗地派了個叫桃花浪子張君瑞的門客去把她請了來！﹂

　　﹁王爺，這個人恐怕派得不對勁，張君瑞在江湖上的名聲不太好，而且上官玲最討厭的就是他那種人……﹂

　　﹁你對江湖上的人，好像知道得不少？﹂

　　﹁學生終年在江湖上走動，對一些特別有名的人自然是有過耳聞，何況學生這一行，認識的江湖同道也多，雖然不出名，但消息卻很靈通的。﹂

　　鷹王道：﹁不錯，你這江湖消息靈通，就是個大長處，再加上你認識的人多，別人卻不認識。﹂

　　古如萍道：﹁學生以一介斯文，淪落江湖殊非得已，對江湖朋友，能避免搭訕最好，所以識人不多，倒是我那渾家，自幼就在江湖上跑的，認得人不少！﹂

　　鷹王笑道：﹁我要的是你認識別人，別人不認識你，而且將來的事，也不是去打交道。﹂

　　﹁那王爺是要做什麼？﹂

　　﹁這個以後再說。再談那件事，我讓張君瑞出去，倒不是要他去跟上官玲好言商量相請，而是用點手段，把人給弄回來！﹂

　　古如萍笑道：﹁這倒是選對了人，那個桃花浪子身邊經常帶了什麼迷魂香之類的東西……﹂

　　鷹王道：﹁是的！他也打算用這種方法下手，這次他可以有十成把握，喬裝成女的前往，住在上官玲的隔壁，晚上施放迷香，已經得了手，哪知道中途有人插手破壞，把張君瑞給殺了。﹂

　　﹁怎麼會是別人插手破壞呢？是不是上官玲自己殺的呢？她是個老江湖，恐怕不至於輕易著道兒吧？﹂

　　﹁不，上官玲確實是被迷昏了過去，到天亮才醒，而張君瑞卻發現被棄屍在兩里外的柳林之中，客棧中的店小二是我收買的眼線，他一直在注意上官玲的屋子，知道得很清楚，張君瑞被我收羅在身邊兩年，換了女裝打扮，根本沒人能認出他來，而且事後上官玲就失蹤了，這一定是我府中的人通風，故意破壞所致……﹂

　　古如萍心中暗笑，這整個事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卻纏到別人頭上去了，這對自己倒是有利的，因而笑笑道：﹁王爺這麼說，想來必是有點底子了。﹂

　　﹁當然，我也不是光為這兩件事，最近我辦事頗為不順利，稍微秘密一點的行動，總是被人洩密而破壞了，所以我知道一定有奸細臥底，希望你幫我找出來。﹂

　　﹁這個……學生盡力就是，卻不敢說一定能有成績，還有一件事，學生斗膽動問，王爺要那上官玲幹麼？王爺已有十二金釵，都是人間絕色……﹂

　　鷹王笑道：﹁不是我要，我是替別人張羅，有個人聽說了玲瓏雙艷之名，心動不已，想要弄到身邊來，求到我身上，要我幫他的忙！﹂

　　﹁原來如此，那個人的地位想必比王爺更高了！﹂

　　﹁何以見得呢？﹂

　　﹁因為這件事並不好辦，若是尋常人等，王爺決不會答應幫人家忙的。﹂

　　﹁你的腦筋不錯，不妨想想是誰呢？﹂

　　﹁王爺現在已是人臣之極，就算是一般的親王，也未必在王爺目中，能叫王爺點頭的，除了皇上外，只有東宮儲君了，皇上年歲已高，只有儲君太子，不但少年風流，而且跟王爺交情很好，時相來往。﹂

　　鷹王笑道：﹁你實在很聰明，不過這件事卻不宜多談，因為我第一次失敗，太子還不死心，要我繼續幫忙，消息洩出去，事情就更難辦！﹂

　　﹁王爺放心，學生會守口如瓶的，不過學生有一句話勸告王爺，那玲瓏雙姝，又名玲瓏雙煞，不但武功高，而且性烈如火，王爺即使弄來，她們未必肯就範。﹂

　　鷹王笑道：﹁人弄來往那兒一送，就沒我的事了，其他的不勞我操心，你放心，大內有的是叫女人就範的辦法，不管多剛烈的女人，到了大內都馴成綿羊了。﹂

　　﹁那是一般的女子，像這樣江湖成名的女俠，不可以平常視之，若是她們弄起性子來做出些什麼，王爺豈不是也受連累？﹂

　　鷹王笑道：﹁你能想到這些，足見你很細心，不過我都安排好了，牽連不到我的。今天我沒空，改天我再找你來詳細談談。﹂

　　這就是要他告退的暗示，古如萍自然明白的，行禮告退出去，回到自己屋裏，上官玲正等得不耐煩，追問著兩個丫頭，要去找谷平。

　　送他回來的小柳兒笑笑走了，這是一種做作，顯示上官玲是個任性而不懂事的女人。

　　兩口子混了一天，直到深夜上床，他們才有了談私話的機會。

　　古如萍把早上見鷹王的情形說了一遍，上官玲生氣地說：﹁豈有此理，他把我當作什麼了？﹂

　　﹁娘子，你別著急，反正你隱身在此，沒人能找到你了，我覺得鷹王行事詭異，還有很多事情我們不知道的，要慢慢探索下去。﹂

　　不過，古如萍和上官玲要探索鷹王府秘密的計畫並不順利，倒不是他們的行動被人偵悉，露出了破綻，而是第二天，鷹王不在府中了，也帶走了大批的人，自然也帶走了秘密。

　　鷹王追隨皇帝到熱河圍場去秋狩，這一去，最少也要一個月的時間，行前還特地召見了古如萍一次，請他多留心所托的事。

　　這使古如萍很為難，也感到責任沉重，因為說話時，還有好幾個人在座，每一個都是江湖上有字號的人。雖然，古如萍若亮出他無根浪子的名頭，不會弱於這些人，但他此刻是個沒沒無聞的谷平，鷹王就太禮遇了。

　　鷹王讓他坐下後，介紹了那些人，才開始對谷平說話。拜託他留心找出奸細的事，說得很含糊，別人聽不懂，只有他們兩個明白。這使其他的人更不舒服，在一大群幕僚門客中，東家對其中一個特別尊敬或親密，必然會引起其他人物不安和猜忌。

　　古如萍已經在心中叫苦了，但鷹王最後卻又擺了一道，在端茶送客的時候，吩咐在一邊的管家道：﹁我不在的時候，府裏若有什麼重大難決的事情，就向谷先生請示！﹂這在別人，也許是一種難得的殊榮，但古如萍卻明日，這同樣也是用絲線吊住一把利刀，懸在他的頭上，隨時都可能會掉下來。

　　鷹王提高他的地位與受尊敬的程度，目的在使他受人注意，但也增加了古如萍的危險了。

　　好在瑛姑對他非常客氣，也十分幫忙。每天，他的例行工作，就是在院子裏指點各位姨奶奶練劍。

　　事先，瑛姑已經告訴他，哪位姨奶奶的劍法缺點所在，該如何指正改進。

　　古如萍心中暗暗佩服這位七姨奶奶的劍技武功，的確是有兩下子，她指出人家缺點不稀奇，因為長日相處，誰的毛病何在，應該是十分清楚，難得的是她那些改進的意見，充分地顯示了她的造詣深淺。

　　古如萍技折兩名蒙古侍衛後，已經是府中的傳奇人物，再加上鷹王的特別寄重和後來瑛姑對他的客氣與尊重，使他的地位一躍而升，那些在王府極受鷹王敬重的武師們見了他，都客客氣氣地叫他一聲﹁谷先生﹂。

　　總管福承喚他說話時，都是垂手低頭，恭敬萬分。自然也有人對他流露出不服氣的樣子。

　　古如萍聰明絕頂，立刻在各人的態度中看出了大概，那幾個對他客氣的，都是鷹王真正的心腹。

　　鷹王一定是把自己的底細和交代自己的任務告訴他們了，要他們明裏暗裏照顧支持，所以他們才十分的客氣。

　　否則古如萍年紀又輕，沒沒無聞，早先又是賣藝為生，無論如何，也不會引得這些小有名氣的人物尊敬的。

　　至於那些對他不禮貌的，都是些稍有名氣的人物，也是鷹王不太信任的人物。

　　古如萍知道要找出奸細，應該在這堆人中間去發現，那幾個老的，根本是鷹王的心腹，不必去費心了。

　　上官玲原來的工作是女教師，教授女眷們的拳腳暗器，但是大家顯然的沒有看起她的拳腳，倒是對她的飛刀很感興趣。

　　那是她在賣藝時所露的一手絕活兒，一手九口飛刀，雙手十八口，用各種的姿勢手法，都能命中三丈外的靶子紅心。這一手很不容易，連江湖上許多暗器名家都做不到，所以，向她學飛刀的人很多，其中有的人已經頗具根柢，遠、射、準都不遜於她，只是手法上較為呆板，擊的不靈活多變而已。

　　上官玲倒是很熱心地教那些姨奶奶，她確實憑著真本事，並指出了她們手法上的缺點，以及發刀時的訣竅，指點得她們大有進步；而且也跟她們結成了好朋友，整天被她們邀去聊天，摸骰牌。聊天，她是好手，因為上官玲跑的地方多，見聞廣，眼皮子雜，談話資料極豐，而且語無顧忌，葷素不忌，聽得那些姨奶奶臉紅心跳，驚奇萬狀。

　　經常是天黑了還捨不得放她走，而且只要是話匣子一打開，人就越聚越多，連那些丫頭婆子也都擠著去聽新鮮話兒了。

　　摸骰牌，她的手氣也特別好，經常是一吃三，大贏特贏，抱著幾百兩銀子走路。

　　一天早上，瑛姑見到了古如萍，笑道：﹁谷大娘子昨晚手氣小佳，四圈牌中，她和過四喜，大三元、十八羅漢、全字全么，各式各種大牌她都和過，而且每手都是自摸，輸得幾位姨奶奶花容變色。﹂

　　古如萍笑道：﹁可不是，我聽他回來說了，昨夜如有神助，她自己後來都不好意思和了，所以她自己當莊時，自摸上手的牌，都打出去讓人家和，為了避嫌疑，她贏錢都是人家當莊的時候，牌是各人砌的，骰子是莊家打的，抓上大牌是運氣好，誰也不能做假了。﹂

　　瑛姑微笑道：﹁是不是真有假呢？﹂

　　古如萍道：﹁做假、偷牌，那是低等手法，高等的郎中不需要玩這一套，她們只是眼光銳利，記性特佳，一副牌子打了五六手後，差不多已全能記住了，然後在洗牌時，手法巧一點，把一些什麼牌子推到誰的手上，自己砌牌時，再多注意一點，那才是必勝之道。﹂

　　﹁有這麼高明的手法？﹂

　　﹁有，我那老婆就是一個，她有這個本事，一副牌豎起來，誰手中有些甚麼牌，它都清楚，大牌落在人家手中，她扣死一兩張關鍵牌不打，別人就和不了；抓在自己手中，別人不知就裏，那些都是閒牌不打，手上留不住，必然會打出來給她。﹂

　　﹁你那位大娘子有這種本事，倒是個活財神了，昨夜，它贏了一千多兩銀子。﹂

　　﹁那是在王府，平常是沒有這麼好機會的，跟那些婆子媳婦們玩，最多贏上三五吊錢，她們已經心痛死了，以後再也不跟她玩了。﹂

　　瑛姑笑道：﹁谷先生，那些姨奶奶倒是輸得起的，只是她們不服氣，說一個人的手絕不可能這麼好的，她們認為她出老千！﹂

　　古如萍道：﹁是有一點，不過這純技術的賭法，大部分還要靠天才，別人抓不到毛病的。﹂

　　瑛姑道：﹁她們也因為抓不到毛病，所以今天想請兩位有名的郎中來跟大娘子賭一場。﹂

　　古如萍笑道：﹁怎麼，她們都輸急了？﹂

　　﹁不是急不急的問題，每個人輸幾百兩銀子只是九牛一毛，無關痛癢，她們是心裏不服這口氣。﹂

　　﹁這不服也沒辦法，我那個女人不偷牌，不使假骰子，全靠記牌認牌的工夫。﹂

　　瑛姑道：﹁這倒是我多慮了，我是怕谷大娘子吃虧，把這件事給攔住了，說王爺對谷先生敬禮有加。﹂

　　﹁那倒沒什麼，王爺對我客氣，內情已向夫人稟報過了，那根本是個掩人耳目的行動。﹂

　　﹁這倒不然，府中可資借重的人很多，王爺何以偏偏看重谷先生？可見谷先生才華過人。﹂

　　﹁那些話不必說了，谷某有多大的能耐，谷某自己心裏明白，不過，王府重地，弄些郎中進門，的確不太好，我叫我女人，以後別再跟她們賭就是了。﹂

　　﹁谷先生如此通情，我十分感激，雖說我在王府多管點事，但那些人跟我的地位是平排的，我也不能太壓她們，只有請谷大娘子多合作了。﹂

　　古如萍卻冷冷地道：﹁其實那幾位姨奶奶的居心，具著實叫人費解，她們又不是輸不起，卻三個人合起來想抬我女人的轎子，那種手法又拙劣，如何瞞得過她呢！所以她才施展一下技術，叫她們知難而退，現在她們不服氣，又想找郎中來對付她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恐怕是谷先生誤會了。﹂

　　﹁是不是誤會，夫人心裏明白，我知道，我們夫婦都是窮光蛋，她們在她身上不是想發財，但故意把注子加大，二個人聯手起來坑她，為的是什麼呢？是不是要她輸得翻不起身時，乖乖的聽候她們擺佈呢？﹂

　　瑛姑神色一動道：﹁谷先生怎麼會這樣說呢？﹂

　　﹁我那女人雖沒有讀過書，人卻不笨，跑了這麼多年江湖，什麼陣仗也見過了，這種小場面怎麼騙得過她，彼此無冤無仇，我們身上又沒有油水可刮，想來想去，只有這一種可能了。﹂

　　瑛姑終於嘆了一口氣道：﹁谷先生既是明白人，有話放在心裏就好，其實那幾位姐妹也沒有別的居心，總是因為看到谷先生受到王爺器重，想多親近一點而已。﹂

　　﹁這倒令人難解了，她們是王爺身邊的人，谷某只是一名受聘的西席，她們的關係比我親密多了。﹂

　　瑛姑似有難言之隱，但頓了一頓後，才告訴他道：﹁王爺對我略為重視一點，有幾個姐妹心裏不太痛快，處處想跟我一爭高低，這大概也是手段之一。﹂

　　﹁那跟愚夫婦沒有關係。﹂

　　﹁因為谷先生是我作主延聘的，而谷大娘子又是我舅舅介紹過來的，無形中被她們認為是我的私黨，所以她們才出此下策，能夠把谷大娘子抓在手中，進一步去控制谷先生固然好，否則也想鬧點事，給二位一個難堪！﹂

　　古如萍笑道：﹁原來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以後只要小心一點，不叫她們抓住小辮子就行了。﹂

　　才說到這兒，卻見總管福承匆匆地過來，欲言又止，一副尷尬的神色，瑛姑已問道：﹁福總管，什麼事？﹂

　　福承結結地道：﹁嘉和國師來了。﹂

　　﹁嘉和國師又是誰？﹂

　　﹁是嘉音大喇嘛的師弟，也是咱們家四名蒙古侍衛的師叔，大喇嘛跟皇上一起到熱河秋狩去了，現在京中的大小喇嘛，就是由他來管，所以大家也稱他為國師。﹂

　　瑛姑皺眉道：﹁王爺不在府，這種貴賓，我們招待不起，你回了就行。﹂

　　福承苦著臉道：﹁奴才回不了，他是來探視兩個師侄的，見他們臥病在床，沒跟王爺一起去，才問起。﹂

　　瑛姑道：﹁這一定又是哪個嘴快跑去說的，否則又怎麼知道他的師侄生病在床呢？﹂

　　福承道：﹁奴才不知道，可是他那樣說，奴才就不能攔他了，只好招待他進來。﹂

　　古如萍道：﹁他知道那兩個人是被我打傷的，所以要來找我報仇了。﹂

　　福承道：﹁他沒這麼說，只是說谷先生教訓他兩個師侄，他非常感謝，一定要當面致謝。﹂

　　古如萍道：﹁這還不是一樣，反正他是想在我身上把過節找回來。﹂

　　瑛姑皺起眉頭道：﹁谷先生，這就麻煩了，這些蒙古喇嘛很蠻橫不講理，王爺跟嘉音大師私交很好，本來解釋一下就沒事了的，可是王爺和嘉音大師都不在……﹂

　　古如萍皺起眉頭道：﹁夫人！你看怎麼辦？﹂

　　瑛姑也沒辦法，想了半天才道：﹁只有出去講講好話，向他低個頭算了，只好委屈谷先生一下。﹂

　　古如萍道：﹁那倒沒關係，只要能把事情解決，我跟他磕個頭也沒關係。﹂

　　﹁那怎麼行呢！鷹王府也不是任人欺負的！﹂

　　﹁這與王府的聲譽無關，人是我打傷的，禍也是我闖的，我向人低頭，傷不了王府的顏面。﹂

　　他是拿話擠瑛姑，她卻只有深皺眉頭，最後道：﹁谷先生，你先去見他好了，言詞上不妨客氣點，但也不必太低頭，若是對方一定不肯放鬆，你不妨向他公然挑戰，把時間訂晚一點，那時王爺回來了，就好辦了。﹂

　　古如萍答應了，來到了外廳，只見一位光頭的大和尚，穿了一身火紅僧袍，方臉大眼虯鬚繞頰，很像畫中的達摩祖師，顯得很兇惡。

　　福承首先致禮道：﹁國師，谷先生來了。﹂

　　嘉和起立，單手打了個問訊：﹁本師嘉和問安。﹂

　　古如萍忙拱手道：﹁不敢當，在下谷平……﹂

　　嘉和精光四射的眼球一陣輕動，哈哈大笑道：﹁兩個師侄說起受先生教訓情形，本師忍不住想拜識一下，卻沒想到谷先生如此年輕。﹂

　　古如萍再度拱手道：﹁國師客氣了，那天在下與貴弟子不過是一時誤會，而且立刻就解釋開了……﹂

　　嘉和笑道：﹁這不怪先生，是他們學藝不精，先生不念隙怨，還替他們治療，本師十分感激，特地申致謝意！﹂

　　﹁不敢當，不敢當，彼此都在王府任事，就是一家人，互相幫助本是應該的。﹂

　　嘉和道：﹁敝門下在京有四十多名俗家弟子，多半在各大王府任侍衛之責，而這些弟子雖是託名在家師兄門下，實際上武功都是本師所授，本師閒暇時，也到各大王府去考察一下他們的進境，可知本門對他們的重視。﹂

　　古如萍知道他的下文就是要交手了，乾脆先開口了：﹁國師，我和道是王府裏有人跑去告訴你的，我跟令師侄雙方切磋，雖然他們小受挫折，但經王爺說和了，雙方已經結成好友，他們也不想驚動師門。我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麼對國師說的，但他的用意卻是……﹂

　　嘉和一抬手打斷他的話道：﹁的確有人到本師處去說了一番話，本師也知道他的目的是見到先生在府中備受尊重，心中不服，這些本師不會順他的，只是高明當前，本師不能失之交臂，只請先生相互切磋一下……﹂

　　古如萍道：﹁國師還是要較量一下？﹂

　　﹁僧家只是請教！﹂

　　古如萍道：﹁王爺也知道貴門中可能會產生誤會，臨行前特地交代下來，假如貴門一定不肯甘休，就請訂下時日，作一次公開解決，一陣見過輸贏……﹂

　　嘉和怔了一怔道：﹁僧家只是私下討教，自在彼此切磋，無須如此嚴重。﹂

　　古如萍道：﹁私下切磋本無不可，可是王爺也說過，貴門中對勝負看得極重，贏得起，輸不起，打了一個又一個，纏鬥不已，永遠沒完沒了，敝人實在不勝其煩，要就公開比一場，要就不動手，聽隨大和尚選取。﹂

　　他把一切責任往鷹王頭上一推，福承在旁直皺眉頭，忙道：﹁谷先生，王爺沒有這樣說過吧！﹂

　　﹁福總管，王爺是在練劍房對我說的，你不在場，不知道的事你別插嘴，倒是有一件事，你要查查清楚，是誰跑到國師那兒去饒舌的，你得把這個人交出來。﹂

　　福承道：﹁這個兄弟如何得知？﹂

　　古如萍冷冷地道：﹁那你最好設法查明一下，王爺回來以後一定會問你的，那時候你就不能以不知道三個字回答了，王爺對府中一些吃裏扒外的人深惡痛絕，極力要找他們出來，國師會找上門來，早在王爺意料之中，這正是一個找出搗蛋的線索……﹂

　　福承的臉色大變，訥然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古如萍又對嘉和道：﹁國師，你也知道，王爺與嘉音大師私交極篤，我們兩處不應有芥蒂的！你是受了一些小人唆使，才會登門問罪的，看在嘉音大師和王爺的交情，希望你能把這個人交出來，王爺一定會十分感謝的！﹂

　　嘉和略為沉吟道：﹁交人的事恕難從命，來人是看得起僧家才通知僧家的，至於正式比試，也大可不必，敝師兄和王爺情交莫逆，不必傷了和氣，僧家今天是專誠請教，也望先生勿拒人於千里之外。﹂

　　忽然門口一聲尖叫：﹁要打架就打，我家相公不跟你一般見識，你以為他怕了你不成，來！要較量，你家老太太奉陪，我家相公還不屑跟你動手呢！﹂

　　衝進來的是上官玲，她雙手插腰，氣勢洶洶，潑得像一頭雌虎。

　　嘉和大師忍不住皺了皺眉看向福承道：﹁福總管，這個賊婆娘是誰？怎麼如此放肆呢！﹂

　　上官玲猛一拍桌子，怒罵道：﹁放你媽的狗屁，你敢罵老太太，出來，讓老太太教訓你！﹂

　　她端起古如萍面前的茶，沒頭沒腦對著嘉和潑了過去，嘉和未曾防備，被潑了一臉，忍不住罵道：﹁臭婊子……﹂

　　上官玲怒吼道：﹁臭和尚，你還敢罵人，老奶奶不揍你滿地找牙，就是你養的！﹂

　　她走上去就是一巴掌，嘉和本來一身硬功，已至刀劍不傷的境界，可是硬功練不到臉上來，而且那一杯熱茶潑來，水滲進眼睛一時張不開，也瞧不清楚，這一巴掌打得清清脆脆，卻十分沉重。

　　嘉和哇的一聲，吐出滿口的鮮血，裏面還夾了幾顆大牙，更是憤怒，揮拳前擊吼道：﹁賊婆娘，臭婊子！﹂

　　這一拳逕擊上官玲前胸，眼看快要擊中她高聳的乳峰，上官玲驚叫一聲，身子猛往後仰，臥倒了下去。

　　嘉和一拳擊空，跟著上前，一腳高舉，踏了下來，居然又是她的小腹部分。

　　上官玲怒喝道：﹁賊和尚，你找死！﹂

　　雙腿一併，向上一彈一蹬，結結實實地蹬在嘉和的胯下，把嘉和蹬得向後跌出去！一聲痛吼，然後推金山，倒玉柱，砰的一聲，倒地動也不動了，雙腿還在地上不住的抽搐著。

　　上官玲翻身躍起，指著嘉和罵道：﹁該死的下流胚，居然對姑奶奶使這種下流招式，還躺在地上裝死，提桶水來，把他淋醒來，姑奶奶再教訓他！﹂

　　外面進來了小桃和小菊，合抬著一桶水，對著嘉和頭上澆了下去，嘉和動也不動，而且連抽搐都停止了。

　　小桃惶然道：﹁大娘子，他好像死了？﹂

　　上官玲道：﹁死了？這和尚怎麼如此不濟事？﹂

　　她上去踢了一下，才啊了一聲：﹁我忘記今天穿著刀鞋子，難怪和尚受不了，不過死了也活該，誰叫他對我使那種下流把式的。﹂

　　她的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小劍靴，靴尖上兩寸來長的一截尖刀。

　　這兩腳一齊蹬在和尚的胯下，那是誰也受不了的，嘉和的胯下已流出了鮮血，滲透了大紅僧袍。

　　福承臉色頓時煞白地道：﹁這下可闖了禍了，這個喇嘛非比等閒的，殺了他可不得了！﹂

　　﹁沒什麼，谷娘子是我叫她出手的，一切責任我負。﹂瑛姑已從門外進來了，滿臉冷峻地看著福承。

　　福承為之一怔道：﹁七夫人！這個責任太大了，就是你出頭頂替，也是你擔代不了的。﹂

　　瑛姑臉色更為冷峻地道：﹁我不是出頭頂替，而是真正地負責，谷大娘子是我找來的，如何出手制敵也是我教給她的，你認為這個和尚很了不起，我也證明給你看了，我要殺他易如反掌。﹂

　　福承開始意識到事態嚴重了，囁嚅地道：﹁七夫人，小的並沒有認為他了不起，只是就所知稟報夫人……﹂

　　瑛姑冷笑道：﹁對外面的事情，我不會比你隔膜，用不著你來提醒。我問你，你不認為這和尚了不起，那你為什麼一早就去拜訪他？危言聳聽他把他搬了來？﹂

　　福承臉色大變地道：﹁七夫人，小的怎敢如此大膽，小的沒有出去過。﹂

　　﹁胡說，你是今天早辰初出門的，到集祥銀號提了五千兩銀票，然後趕到天龍寺，直接請見嘉和，密談了將近半個時辰，然後就匆匆回來。

　　﹁再過一個時辰，嘉和就來了，也是先找你，而後帶他到那兩個蒙古侍衛的地方，嘉和罵了他們一頓，你就來找谷先生了。﹂

　　這等於把他的行蹤說得一清二楚了，福承再也沒話說，只有呆呆地發怔。

　　瑛姑沉聲道：﹁現在你該不否認了吧？王爺對家裏近來所發生的一些事都感到奇怪，所以留下了一個計畫，凡是府中的人出去，跟哪些人接觸，都要作個瞭解，所以你早上出門後，一直有人跟著。﹂

　　福承抖著嘴唇道：﹁小的到天龍寺是為了還願……﹂

　　﹁還願！你還的是什麼願了？﹂

　　﹁是今年正月，小人老母生病，小的在佛祖前許了願，只要小人的母病痊癒，小人就重塑金身。﹂

　　﹁你送了五千兩銀子去，就是重塑金身的代價了？﹂

　　﹁是的，對佛祖可不能耍賴。﹂

　　瑛姑冷笑一聲道：﹁可是佛祖卻沒有對你慈悲呀！我記得在二月中旬，你老母就歸西了，王爺還給了你一個月的喪假，我記得沒錯吧？﹂

　　福承道：﹁小人的母親纏綿病榻多年，病是不會好的了，佛祖慈悲，早點把她收了去，早日脫離苦海，這也是一種恩典，小的對佛祖仍然感謝萬分。﹂

　　瑛姑冷笑道：﹁很好！你解說得很好，希望等王爺回來，你這種說法，他也能夠接受，現在你先把這個喇嘛的屍體給送回去。﹂

　　﹁這……要如何跟他們解釋呢？﹂

　　﹁當然是實話實說，雖然他丟了一條命，但是卻怪不得人，你也清楚地看到，他的那些出手招式，實在太下流了，犯了武林之大忌，誰遇上也不會放過他的。﹂

　　﹁這要他們相信才行呀！﹂

　　﹁你去說，他們會相信的，因為嘉和是你請來的，你當然不會幫別人。﹂

　　福承正要開口，瑛姑冷冷地道：﹁好了！福承，你別騙自己了，當真以為你的那套鬼話有人會相信嗎？我不追究你為什麼要搬這和尚來，只有一點警告你，到了天龍寺，實話實說，有一句說一句，不得橫生枝節，添油加醋，剛才動手的情形，有好幾個人目睹的，王爺回來後，少不得還要去對他們作個交代，要是你的敘述跟事實不符，那你就小心著，如何對王爺交代吧！谷先生，谷大娘子，咱們到內花廊去吧！﹂

　　她站起來，小桃與小菊跟在後面，古如萍和上官玲也跟著走了，只剩下了福承一個人在發呆。

第六章　逢場作戲

　　出了正廳，瑛姑回頭笑道：﹁谷大娘了，佩服！佩服！這番僧一身氣功無敵，在京師被稱為鐵羅漢，不知有多少高手敗於他手下，想不到你三招兩式，竟把他給解決了。﹂

　　古如萍道：﹁是啊！娘子，剛才我真捏了一把汗，現在還難以相信，你能殺了他！這喇嘛可不比那兩個蒙古勇士，人家可是真正的名家高手！﹂

　　上官玲看看瑛姑笑道：﹁這都是夫人的設計成功。我不是先潑了他一盅茶，那茶裏有種藥，淹進他的眼睛裏，使他又癢又辣，淚濛濛的視力不清，所以我才能再進身去給他一巴掌，他方寸大亂，接下去的一連串動作你都看見了，若是等他運起了氣，就是擊中要害也未必傷得了他，夫人教我這個方法就要快，要激怒他，弄得他全身不自在，無暇運氣。﹂

　　﹁那盅水我喝過一口，裏面沒有什麼呀？﹂

　　﹁是我端起茶碗時才投入的，那種藥散見水遇熱，溶得很快，我又等了一會兒，藥性就溶了。﹂

　　﹁這一手雖然好，可是人家把屍體一檢查，就知道他是中了暗算，說我們是蓄意加害了。﹂

　　瑛姑道：﹁那倒不怕，我叫小桃小菊又端了一盆清水，假借著澆醒他的理由，沖在他的頭上，那是對著他的眼睛沖下去的，藥性極微，一沖之下，已經不會有殘留了，誰也找不出一線證據。﹂

　　古如萍不得不佩服這個女人的心思縝密了，借刀殺人後，居然不留痕跡。看來這個喇嘛根本是瑛姑要剪除的對象，但是她卻假手上官玲為之，自己還要領她的情。

　　因此，他試探地道：﹁看來這個喇嘛是福總管去勾來的無疑了，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跟我過不去呢？﹂

　　瑛姑一笑道：﹁這是王爺借重你找出奸細，初步計畫成功，福承這傢伙，一直有問題，王爺宣佈後，他就緊張了，唯恐被你找出破綻，來上這一手先發制人……﹂

　　﹁夫人，既然知道他有問題，為什麼不早撤換他呢？﹂

　　﹁王府總管是由內務府指派的，要想換掉他，必須先列舉他失職之由，知會內務府，再由內務府調換，手續十分麻煩。不過，經過這次事件後，我們也有足夠的理由去調換他了。﹂

　　﹁夫人能確證明他是奸細嗎？也許他只是嫉妒在下之受重視，想把在下擠走而已。﹂

　　﹁那可不值得花五千兩銀子來如此吧？一個總管的年俸才五百兩，加上各種外快收入，也得要幹兩年才能賺足五千兩，若非他心有鬼，怎麼捨得花費這麼大？﹂

　　古如萍道：﹁他假如真花了銀來活動此事，倒是不簡單了，不過還得要調查一下他的主使人才是。﹂

　　瑛姑笑道：﹁不用查了，內務大臣宗榮，一向就跟王爺不對，福承又是他派過來的，這是十分明顯的事。﹂

　　﹁這宗榮又怎麼跟王爺過不去呢？﹂

　　﹁這還不是權勢爭奪問題，當今皇帝春秋日高，卻一直沒有指定備儲，目前最有希望的兩個人就是六阿哥和四阿哥，王爺是支持六阿哥的，宗榮則是老四的死黨，也自然要極力打擊王爺了。﹂

　　古如萍道：﹁我總算明白了。﹂

　　﹁這下子奸細已明，所以對他的行動才會隨時派人監視，恐怕他還有幾個暗黨，還要麻煩先生把他們找出來。﹂

　　古如萍點點頭道：﹁福總管還回不回來？﹂

　　﹁他當然要回來，除非他是犯了殺人之罪，當場被人拿住，否則王爺也無法直接撤換他，這是朝廷的規定。﹂

　　﹁朝廷為什麼要立這條規定呢？﹂

　　﹁以前是沒有這一套的，但皇帝自小登基的，他即位時才九歲，由太后垂簾聽政，那時幾位王公親貴都跋扈得很，不但把持朝政，而且還有陰謀廢帝另立之意，幸虧皇帝明智，慢慢掌握了大權，罷黜了權臣。﹂

　　古如萍窘道：﹁我們聽說卻不是如此，皇帝初登位時只是個小孩子，無權無勢，地位也將不保，多虧皇太后下嫁給攝政王，才算穩定了江山……﹂

　　瑛姑變色道：﹁谷先生，這話我們最好少談，尤其你我都是漢人，談這個會招來滅族大禍的，連他們滿洲人也視為大禁忌……﹂

　　﹁皇室之中，滿漢之分還很清楚嗎？﹂

　　﹁當然清楚，雖然朝廷以懷柔的手段，提拔了不少漢臣，而且還特別規定，三年大比，滿人不得拔狀元，可是武將統帥中沒有漢人，皇室中通婚禁娶漢女，我雖然備受王爺恩寵，卻連個側福晉都混不上，府中稱我夫人，那也只是叫著好聽，真正算起來，連個名分都排不上。﹂

　　古如萍笑道：﹁要名分幹什麼，在下到府中之後，見到的，聽到的都是七夫人，沒人提過福晉一句。﹂

　　﹁福晉根本不在府裏，她是皇后的外甥女兒，整天在宮陪著皇后，從來也不出來。﹂

　　﹁我沒想到王爺還有這麼顯赫的後台。﹂

　　古如萍笑著說了一句調侃話，瑛姑卻插頭道：﹁不！這門親事幫不了他的忙，他們夫婦感情不睦是眾所周知的事，福晉娘家跟王爺也是走兩條路，王爺每次進宮請安，兩口子連招呼都不打一個，王爺的地位是靠他自己掙下來的，跟妻家毫無一點關係，所以他從來也不提。﹂

　　古如萍道：﹁那夫人還要名分幹嗎？實際上你已是府裏的女主人了。﹂

　　瑛姑的臉上掠過一層輕微的怨色，似乎她不滿意這個身分，這並沒有逃過古如萍和上官玲的眼睛。

　　瑛姑一掠頭髮笑了笑，把臉色恢復正常道：﹁不談這些，我接著告訴你們朝廷對各處宗室的措施，皇帝正式掌權之後，為了要加強控制各宗室大臣，才規定王府以及各世襲宅第的總管，一律由內務府選派。所以這個福承的後台硬得很，他雖然形跡敗露了，還是要等王爺回來之後，才能撤換他。﹂

　　古如萍逗笑道：﹁如果由內務府裏選派，換來一個仍然是對方的人，有什麼好處？﹂

　　瑛姑笑道：﹁這倒不必擔憂，內務大臣並不止宗榮一個，王爺也有自己的人，把福承的失職事實調查清楚了，塞住宗榮的嘴，王爺就可以用一個靠得住的人。

　　﹁只不過這一次，福承對二位的仇意更深，還有十幾天，他可能會又出什麼花樣，對二位不利的，二位還是多小心。﹂

　　古如萍道：﹁這可是防不勝防！他是總管……﹂

　　瑛姑道：﹁你是王爺特別禮重的客卿，總管也管不到你的頭上，我又是全力支持二位，這倒不怕他。﹂

　　古如萍試探道：﹁夫人，這十幾天的日子也很難過，為什麼不乾脆叫他老實安分點呢？﹂

　　﹁谷先生，叫一個心懷異圖的人老實安分可很難。﹂

　　﹁死人就會老實安分了。﹂

　　瑛姑微微一動，最後道：﹁不錯！這的確是個辦法，只是他由內務府派來的，他有什麼意外，內務府追究起來很麻煩。﹂

　　﹁他若是因為形跡敗露，畏罪自殺，可怨不了人！﹂

　　瑛姑道：﹁那當然，但他是這樣的人嗎？﹂

　　古如萍笑道：﹁他是怎麼樣的人，誰也不知道，他如無聲無息，服下點毒藥，死在屋裏，當然就是自殺了。﹂

　　瑛姑臉色一動道：﹁只要他不是被人毒死，自然就是自殺了，但必須要讓人看起來沒有別的跡象才行。﹂

　　古如萍微笑道：﹁這個我想不可能有人會去謀害他，是他自己在留下遺書，更沒有人會懷疑了。﹂

　　﹁他會留書自認罪狀嗎？﹂

　　古如萍道：﹁敝人小時候對書法一道頗有天賦，學名家字體，也許功力不逮，但是學個普通人寫幾個字，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只得七八分嗎？﹂

　　﹁那已經夠了，人在自殺前，心情紊亂，哪裏會好好寫字，最多也只有平時七八分成績。﹂

　　瑛姑笑笑道：﹁谷先生真是多才多藝，看來以後還要多多借重才是。﹂

　　﹁只有一點，那毒藥必須是十分劇烈，入口穿腸，沒太多痛苦，我知道皇室大內有這種藥物，堂堂王府總管，自殺時總不會去買二兩砒霜。﹂

　　瑛姑微笑道：﹁谷先生懂得還真多。﹂

　　古如萍道：﹁敝人學過醫的，而且醫道頗高。﹂

　　瑛姑道：﹁只不過我以後哪不舒服，卻不敢來找先生治病。藥是有的，我回頭叫阿喜送來。﹂

　　來到花廳，瑛姑笑道：﹁谷先生，賢夫婦今天受驚了，回去好好歇著吧，有事我會叫小桃來稟報的，他們兩個是靠得住的，先生有什麼需要，可以告訴她們！﹂

　　兩口子來到屋裏，古如萍拉住了上官玲的手道：﹁娘子，今天多虧你了，否則我就糟了！﹂

　　上官玲看看旁邊，跟來的小桃道：﹁婢子到前面去瞧瞧福總管如何處理的。﹂

　　古如萍道：﹁他當然只有把死人送走，不過你在那兒四處留心一下，看府中人對這件事作何看法，再者，福總管回來時，一定要向夫人稟報情形的，看他怎麼說的，你也快來告訴我一聲。﹂

　　小桃答應著去了，古如萍關上了門，才低聲道：﹁玉娘子，我們真傻，怎麼會答應出去呢！﹂

　　﹁是瑛姑來找我，還幫我作了種種安排，我想這是替你解困，我要不出來，你又怎麼辦？﹂

　　古如萍道：﹁我準備給他打個一兩下出氣，絕不還手，他也就沒辦法了。﹂

　　﹁那是幹什麼？﹂

　　﹁我們都不是原來的身分，如果武功表現太高，反而全啟疑了！﹂

　　﹁我殺那和尚，用的都是真正的武功。﹂

　　﹁不錯，可是天龍一派，最重名譽，嘉和是門中長老，死在你的手中，他們是不會甘休的。﹂

　　﹁瑛姑說沒關係，她會負責的。﹂

　　﹁她負個屁的責，別看她今天做得漂亮，把責任一肩擔去了，但天龍門人再來索仇生事也找不到她頭上，還是要我們自己來扛。﹂

　　﹁那就豁出去一拼好了，我們已經知道鷹王是為了擁儲爭權，所以才網羅江湖人，咱們可以不必蹚這淌渾水，乾脆也走了吧！﹂

　　古如萍道：﹁不行，你沒聽說嗎？上次他讓張君瑞來綁架你，說是為了東宮要你，但今天瑛姑卻又說皇儲未定，鷹王又支持六阿哥，東宮太子是二阿哥，老六無能，我覺得這裏面大有問題。﹂

　　﹁這些問題卻與我們無關。﹂

　　﹁阿玲，權位之爭，我們可以不管，但億萬百姓生靈，我們卻不能不管。﹂

　　﹁這扯得上關係嗎？﹂

　　﹁關係不小，我也查出了萬盛鏢局丟的那趟鏢，是鷹王私人饋贈回疆各王公的珠寶珍奇，搭在九門提督府托保的又一批壽禮，那批壽禮則是送甘肅將軍的，這些鴻臣外將，私相授受，都是令人擔憂的事。﹂

　　上官玲也怔住了，古如萍道：﹁還有，劫鏢的好像是另一個跟你連在一起的上官瓏。﹂

　　﹁那個人與我沒關係，我從來也沒有見過她。﹂

　　﹁我覺得其中必然大有牽連，阿玲，現在我們的關係不同。

　　﹁谷平，別以為我們好過，我就算嫁給你了，那只是迫於情勢，而你又趁機佔我便宜，我已發誓過這輩子不嫁人。﹂

　　古如萍笑笑道：﹁好！好！以後你恢復上官玲身分時，咱們再各管各，至少像現在是谷大娘子，是谷平的老婆沒錯！﹂

　　上官玲笑啐道：﹁貧嘴！﹂

　　她說不嫁只是口頭上不服輸而已，其實一顆心早已交給古如萍了。

　　古如萍心中明白，但不去說穿她，繼續討論現狀道：﹁還有，就是這個瑛姑，她在表面上似乎在全力幫助鷹王，但總覺得她是另有所圖，這也是我們去探討的，所以我們再住下去。﹂

　　上官玲想想道：﹁你真打算去殺死福承？﹂

　　﹁是的，這傢伙花了五千兩銀子，勾動天龍番僧來對付我，使我很懷疑他用意究竟何在？﹂

　　﹁那你該留意他，慢慢地查下去。﹂

　　﹁留下他麻煩，他會繼續地找別人來纏住我，反正我與他沒有私怨，他不會為了自己來找我麻煩，一定有人主使。除去了他，才能找到背後的人。﹂

　　﹁你準備如何下手？﹂

　　﹁當然是用毒藥，而且還要做成他自殺的樣子，不過這由你去進行比較方便，我已經有了計畫。﹂

　　他咬著耳朵在上官玲的耳畔低語了一陣，上官玲聽了紅著臉，捶了他一拳道：﹁你倒是真有出息，叫你老婆去幹這種事。﹂

　　古如萍笑道：﹁對付一個死人，我可以大方些，反正他也沒有第二回了！我們不能動手，福承的武學根柢不差，雖然我們對付得了，但不可能一擊而死，因為他對我們深懷戒心了，但如驚動了人，可是大大不好！﹂

　　夜深，二鼓已過。

　　福承回到王府要向瑛姑報告經過，瑛姑卻差人說：﹁夫人已經歇了，有話明兒個再稟報好了。﹂

　　這是大事，那有嫌晚的，瑛姑分明已經完全知道了。

　　這使福承很擔心，因為他的一舉一動，都受到嚴密監視，他連找個人商量一下都沒辦法。

　　福承這次行動實在太魯莽，把自己的身分都暴露，陷入了困境。

　　於是他向廚房要了幾味菜，一壺酒一個人悶悶不樂地在屋子裏想心事。

　　借酒澆愁，最容易醉，他的酒量也不高，半壺酒下了肚，他已經有六七分酒意，忽然房門輕輕地被推開。

　　進來了一個苗條的身影，倒嚇了他一跳。

　　看清來人是谷大娘子後，福承的酒意也嚇醒了，手指著道：﹁你……你來幹什麼？﹂

　　谷大娘子用手指壓在嘴唇上，低聲道：﹁福總管別聲張，奴家是偷偷來見你的，連衣服都來不及換，你別吵得人聽見了。﹂

　　她只披了一件罩袍，裏面是猩紅的肚兜，下面裸著一雙雪白的大腿，只可惜肚兜的一角，遮住了最重要的地方，卻使福承的眼睛也直了！

　　福承雖然是個男人，但也是個頗為拘謹的人，再者他心事重重的，也提不起什麼綺情了！

　　何況這婆娘又是個賣藝的江湖女子，沾上嫌疑划不來，如果被谷平知道了，自己就完了。

　　因此，他連忙一整神色道：﹁谷大娘子，你快離開這兒，這樣子被人看見了不好！﹂

　　上官玲笑道：﹁奴家有幾句話，問過了就走！﹂

　　﹁你……有什麼話？﹂

　　﹁總管把那個番僧送回天龍寺，他們那邊作何反應？﹂

　　﹁這還能有甚麼反應，嘉音活佛不在，寺內沒人作主，他們只有收下來而已！﹂

　　上官玲道：﹁總管，你別騙我，天龍門中是最不肯吃虧的，死了一個人，哪會就此算了！﹂

　　﹁但是死的是一名長老，沒有人能作主，一定要等嘉音活佛回來才能作出決定了！﹂

　　上官玲冷笑道：﹁早在總管回來之前，就有人來向七夫人稟報了，隨後，七夫人又把我漢子請到內院，密商事情，總管請見時，他們還在談話，所以把總管也回了，可見總管在外面的情形，夫人早就知道了！﹂

　　福承冷笑道：﹁知道了也沒關係，反正我也沒做什麼失職的事，再說我這總管是內務府聽派，誰也不能撤我的差，就算王爺自己要趕我滾蛋，也得大費手腳呢！﹂

　　上官玲急了道：﹁這我知道，總管，今天出手是七夫人教我的，在你面前，她好像是全擔了起來，但你一走，她就翻了臉，說天龍寺的喇嘛很不好惹，王爺恐怕也無法為我擔待。﹂

　　福承現出了一絲詭笑道：﹁王爺真要肯擔待，是擔得了，但是王爺是否會為你去開罪天龍派呢？﹂

　　上官玲急了道：﹁話是這麼說呀，我本來只是想快手急腳弄他個灰頭土臉，他在我手中吃了虧，必然不好意思聲張，就解了我丈夫的圍，哪知道會弄出人命來呢？我知道事情鬧大了，七夫人把我的丈夫叫了去密商事情，卻不要我去，我想他們一定打算就這樣把我撇開了！﹂

　　﹁那怎麼會呢？谷先生對你不是一往情深嗎？﹂

　　上官玲道：﹁深個屁，是我一頭熱而已。以前還好，進了王府之後，他得到王爺的重視，就開始嫌我了，事實上，他一直就在嘀咕我是江湖出身，配不上他秀才身分，這回兒我又闖了大禍……﹂

　　福承冷笑道：﹁大娘子，你這次的禍事闖得不小，天龍寺內群情激憤，幾乎要打上門來，是我把他們給攔住了，因此，我看你們兩個人還是快溜吧！趁著王爺還沒有回來，跑得遠遠……﹂

　　﹁他們果然要找我報仇，不肯甘休？﹂

　　﹁谷大娘子，嘉和大師是天龍寺內排第二號的人物，裁在你手中，他們自然不肯咽下這口氣的，目前是嘉音大師和王爺還沒有回來，他們不敢鬧得太兇，等那兩個人一回來，王爺無法給他們一個滿意交代，他們就難說了。

　　﹁真要鬧起來，嘉音大師也壓不住，何況嘉音大師也丟不起這個人，一定會追著王爺，把你交出去的。﹂

　　﹁王爺會把我交出去嗎？﹂

　　福承笑道：﹁王爺自然不會把你綑上交出去的，那對鷹王府的面子也不好看，人是你鬥殺的，他們當然會再提出了決鬥的要求，王爺就不能拒絕了。天龍寺他們也一定會派出高手！﹂

　　上官玲大急道：﹁那怎麼行呢！殺死那個番僧，是出其不意，擊中了他的要害，正式決鬥，我怎麼夠看的，別說是高手了，普通的一個俗家弟子也能要了我的命！﹂

　　福承道：﹁所以我勸你們逃走呀！﹂

　　上官玲眼中擠出了幾滴淚珠，搖搖頭嘆道：﹁沒有用的，那個死鬼不肯走的，他在江湖上一直不得志，好不容易有了這個機會，他怎麼肯走呢？﹂

　　福承冷笑道：﹁在江湖上出頭要真才實學的！﹂

　　上官玲道：﹁所以他才不肯走呀！他只會幾手花拳繡腿，連我都不如，只會動動歪心眼兒，難得王爺也看上了他的心眼兒多，他怎麼捨得走呢！

　　﹁再說，那位七夫人也會把他留下的，只是要把我攆出去，所以商量甚麼，也不叫我知道，照說，這會兒要談甚麼，應該由我為主才是，怎麼把我給撇開了！﹂說者，她的喉嚨也哽咽了起來，眼睛紅紅的，把桌上的酒壺拿了起來，口對口灌了一口。

　　放下了酒壺，她的眼睛汪汪的往福承身上連瞟，嬌聲道：﹁福總管，我知道你是個有辦法的人，好歹救我一命，我會永遠感激你的！﹂

　　福承連忙搖手道：﹁大娘子，你太看得起我了！﹂

　　上官玲用腳在桌下輕輕一觸他道：﹁我知道你有辦法，因為你跟那喇嘛都有交情，你去對他們說一聲好不好？叫他們別找我麻煩！﹂

　　福承搖頭道：﹁這個恐怕沒辦法，因為死的是他們的長老，他們若不追究個明白，以後在京師就沒法叫字號了，天龍門下，以武功技擊自許為天下第一，他們一個首席長老，叫人給殺死了，仇恨事小，顏面事大！﹂

　　﹁那至少你可以對他們說明內情，找正點兒去呀！﹂

　　﹁他是跟你動手時被殺的，不找你找誰呢？﹂

　　﹁福總管，你也是個會家子，應該看得出，我怎麼有那麼大的本事呢！那個番僧一身氣功刀槍不入，我只是個賣藝的婦道人家，怎麼殺得了他呢？﹂

　　吐氣如蘭，媚眼如絲，又加上一身白肉，胸前鼓蓬蓬的在直顫，上身移過來時，肚兜就拉高了，那尖尖的下襬也跟著提高了，遮不住隱密。

　　只是燈光太弱，看不真切，這使福承的心忍不住噗噗猛跳起來。

　　﹁但更引人的是什麼地方出了毛病，所以把遺體封存了起來，等嘉音活佛回來，再作勘定，要找出他真正的死因。﹂

　　上官玲冷笑道：﹁皇上才出去沒多久，等他隨駕回來，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後，現在雖說是秋天，但是死人卻放不了那麼久的！﹂

　　﹁放在地窖裏，冷冰冰著，壞不了的！﹂

　　﹁總管，你又嚇人了，哪來的冰呢？﹂

　　福承得意地笑道：﹁小嫂子，這兒是京師，要什麼東西沒有呢！在六月天還有人買冰角呢，那是人在冬天，把清水注入缸裏，凍結實了，整塊的移入地窖裏，厚厚的蓋上一層木屑，外面再包上棉花，把通風口也塞密了，不去動它，冰就不會化。直到夏天再取出來用，當然價錢很貴，可是在京師，就有人不怕花錢！﹂

　　上官玲瞇著眼睛笑道：﹁敢情還有那種事兒呀！我倒是長了層見識了，不過那也沒用，早在你把屍體送去前，一切痕跡都淹沒了，甚麼也找不出的！﹂

　　﹁那不可能，我一直沒離開過屍體。也沒讓你接近過，連要抬走時，都是我親自放上門板的！﹂

　　上官玲冷笑道：﹁在我把他制倒之後，我曾說他是裝死，也曾經叫人淋了一盆的冷水！﹂

　　﹁是哪！可是那盆冷水也沒把他澆醒過來！﹂

　　﹁死人當然是澆不醒的，我明知道那一腳已經要了他的命，幹嘛還要叫人淋他一盆冷水呢？﹂

　　福承也一拍腦門道：﹁對哪！而且還那麼巧！你才招呼過，就有人抬了一盆冷水來了，那兒又是前客廳，閒人等一律不准過來的，更別說是抬著水盆的丫頭了……﹂

　　上官玲一笑道：﹁你現在可聰明了，由七夫人帶著過來，自然沒人會攔阻了！﹂

　　﹁你是說，這是早就準備好了？﹂

　　﹁當然了，要不然，我怎有那麼大的本事？﹂

　　福承更為興奮地問道：﹁小嫂子，你快說，那用水沖掉的是什麼東西？﹂

　　上官玲又拋過一個媚眼道：﹁總管，那是保證我性命的一大秘密，你想我會隨便說出來嗎？﹂

　　福承不禁一怔，隨即道：﹁小嫂子，我知道這不會是你自己的意思，有人支使你這麼做的！﹂

　　﹁那當然，你也知道，支使我的除了七夫人，也不會有別人了，不過現在，她只想把我撇開，讓我去攔災，我才不甘心，可是我說出來之後，總得有個保證！﹂

　　﹁你把一切告訴我，我保證替你說情，不找你麻煩！﹂

　　﹁總管，你把我當作三歲小孩子了，這麼空口白話，我告訴了你，你到時來個撒手不管，那可不害苦了我！﹂

　　﹁這……你要什麼保證？﹂

　　﹁很簡單，你帶我離開這兒！﹂

　　福承嚇了一跳道：﹁小嫂子，你別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你在內務府裏一定很有辦法，而且派到王府來，還敢吃裏扒外，一定還有更硬的靠山……﹂

　　福承聽得不太順耳，忍不住道：﹁小嫂子，這怎麼是吃裏扒外呢！﹂

　　﹁你在王府任職，卻扯王府的後腿，那個喇嘛是你花銀子給勾來的，你還敢說不是……﹂

　　福承道：﹁那是……因為……﹂他拼命地想找一個理由，可是卻沒有一個妥當的。

　　上官玲卻道：﹁你別解釋了，七夫人說了，內務大臣瑞琦跟王爺不合，你一定是瑞大人的人！﹂

　　福承鬆了一口氣，顯然這不是他真正的秘密，但他樂於冒認了下來，壓低嗓子道：﹁你知道就好，瑞大人在內務府紅得發紫，他雖然沒有爵位，可是皇親國戚，誰敢不賣他的帳，所以你把內情告訴我，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

　　﹁我不但要安全的保證，也要圖個下半輩子舒服些，你大小總是個官兒，我要跟著你嘛！﹂

　　﹁我的小嫂子，我是個滿州人，滿漢不通婚，何況我已經有了妻室，這是不可能的事！﹂

　　﹁總管，你弄擰了我的意思了，我怎麼樣的身分，怎麼敢奢望真跟你當一品夫人去，你們做官的養幾處家是常事，我也只要那麼一個地方，一處單獨的宅子，有那麼兩個下人，也管叫我一聲太太……﹂

　　福承連忙笑道：﹁那容易，我隨時都可以辦到，可是谷平那兒又怎麼說？﹂

　　﹁他管不了我，雖說我現在是他的人，我也只是跟著他而已，既未婚娶，又無媒證，我隨時都可以離開他！﹂

　　﹁弄了半天，你們這對夫婦原來還只是黑市的呀！﹂

　　上官玲眼睛紅紅的道：﹁我跟他，還不是因為他是個讀書人，將來可以有出息，哪知道他一直就不肯正式娶我，我就知道他沒安好心，所以這回出了事，我也拿得穩他會把我給攆掉不管！﹂

　　福承膽子漸漸地大了，手在桌子下面，慢慢伸到她的腿上。上官玲並沒有拒絕，而且還把腿夾了一夾，這是一種強烈的暗示，使得福承的心跳更烈，只可借他的手臂究竟有限，只能摸到膝蓋過去一點兒。

　　像這種風月陣仗，他自然不是生手，儘管他平時不苟言笑，但並不是笨人，許多小聰明還是挺在行的。於是他就故意一拐手肘，把面前筷子碰一根落在地上，然後借著拾筷子的機會，彎下了腰！

　　上官玲明知道他的詭計，但沒有作更多的掩飾，對一個將要死的人，她不妨大方一點，這也是遊戲人間的一貫作風。而且她正在做著福承死亡的準備，把指甲上的一撮紅粉彈進酒壺。

　　正當福承的手沿著大腿伸進來的時候，她才巧妙地用腿把他的手攔開了，笑著道：﹁猴急什麼，螃蟹下了鍋，是你的終是你的，起來咱們談正經話！﹂

　　這也是福承在期盼著的，忙起來規規矩矩地坐著，上官玲道：﹁你先喝口酒，咱們把正事搞定，而且發個誓保證你不會出賣我！﹂

　　福承道：﹁這容易，我一切照辦！﹂

　　他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多疑的性情使他猶豫了起來，畢竟他的眼睛曾經離開了酒壺一下子！

　　上官玲笑道：﹁你又在多心了，我先喝一口！﹂她拿起那杯酒，一飲而盡，然後又滿斟一杯。

　　福承有點不好意思，也舉杯喝了下去，然後道：﹁我日後若負你，定叫我毒藥攻心，七孔流血而死！﹂

　　上官玲笑道：﹁你別以為這是牙咒，舉頭三尺有神明，老天爺在照著你呢！﹂

　　福承笑道：﹁說那兒話，我可是真心實的！﹂

　　他伸手把上官玲拉了過去，上官玲也就勢倒在他的身上，雙手一伸，勾住了他的脖子，紅唇就印上了他的嘴，一股甜香使他心神一蕩。

　　他覺得上官玲膩滑的舌頭伸了過來，心裏在想：﹁他媽的，這婆娘還真騷，比八大胡同的婊子都懂得風情。﹂

　　他張開了緊閉的牙齒，也伸出舌頭到她的嘴裏，然而一股熱泉，由對方的口中湧了過來。

　　他想閉氣抗拒，腦後玉枕穴卻被一股力量扣住，一點勁道使不出來。情知受了暗算，一聲虎吼，雙掌猛地一推，竟然把上官玲推了出去，跟著拳腳並上，但上官玲也展開拳腳，跟他對博在一起。

　　福承接連用了幾式精招，居然都被上官玲化解了，福承不由得驚恐交加，怒聲問道：﹁你是什麼人？﹂

　　上官玲笑道：﹁你明知我是什麼人還要問？﹂

　　﹁不！你這種身手，絕非普通江湖人，說？你是誰？﹂

　　﹁對一個將死的人我不再隱藏身分，你聽好了，姑奶奶叫上官玲！﹂

　　﹁上官玲，玲瓏雙煞之一！﹂

　　﹁我不認識那另外一煞，但人們偏喜歡把我們連在一起，不錯，我就是外傳的玲瓏雙煞之一，瞎了你的狗眼，居然佔姑奶奶的便宜！﹂

　　福承又是一片驚怒，待要撲過去，但是腳步才一動，就無力地坐了下來：﹁你對我下了藥？﹂

　　﹁不錯！藥是七夫人給的，想必你也知道那種藥的厲害，所以你死定了！﹂

　　﹁你把藥下在酒中？﹂

　　﹁是的，你這王八蛋沒安好心，喝下了酒，居然用內功逼住，可見你心裏有鬼，所以姑奶奶點了你的穴道，叫你內力散開，而且把喝的那一口也灌下你的肚。王八蛋，你乖乖的死吧！姑奶奶叫你又摟又抱，又摸又瞧的，佔了多少的便宜了，你死了也值得了！﹂

　　福承已經無力說話了。

　　這時門外飄進一條人影，正是古如萍，他拿出一張紙條，放在桌子上。

　　紙上凌亂的筆跡寫道：﹁行事不慎，事跡敗露。愧對故主，輕生一死，免入囹圄，及身而止，未作多誤。幸念故誼，善視妻擎。如違我願，謹防反誣。﹂

　　上官玲看了皺眉道：﹁這寫的是什麼呀？﹂

　　古如萍道：﹁福承的絕命書，這傢伙好作四言書，為了推敲他的語氣，很費了我一番功夫！﹂

　　﹁我是說他這封信是留給誰的？﹂

　　﹁自然是他真正的主人！﹂

　　﹁那我知道，可是最後那兩句又是什麼意思？﹂

　　﹁那是說他還留了一手，他已經說了，及身而止，什麼也沒透露，但如果他身後的人不放心，加害他的家小的話，他也有辦法拆穿真相的！﹂

　　古如萍笑道：﹁我想不會的，鷹王府的人一定會努力去保護他的家人，甚至於特別討好他的家人，希望知道他身後的秘密！﹂

　　﹁萬一給人家先下手為強呢！﹂

　　﹁最先發現屍體的鷹王府，別人想下手也遲了一步，這倒不必掛心！﹂

　　﹁瑛姑知道我們要下手！﹂

　　﹁自然知道，藥是她給的！﹂

　　﹁她沒有派人來，剛才我說了身分！﹂

　　﹁你放心好了，我知道你有這個習慣，所以沒讓任何人過來，在一邊讓他們都睡倒了！﹂

　　﹁那不會引人起疑嗎？﹂

　　古如萍笑道：﹁不會，我有個最好的理由，你這身打扮，我不願意讓別人瞧見，這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你用什麼方法把他們弄倒呢？﹂

　　﹁當場不能用武功，我在他們每個人的鼻子裏，吹了一點安息香，就是你上次著了張君瑞道兒的那一種！﹂

　　﹁你怎麼會有那種藥的？﹂

　　﹁阿喜帶我去拿毒藥，我在藥房順手牽羊摸出來的。我是個學醫的，對一些奇異罕見的藥物，總免不了會見獵心喜，這是難免的！﹂

　　﹁你也是個獵艷能手，對好看的女人，總是忘不了要撈點便宜的，那個婆娘一定被你迷得昏頭轉向，才會讓你把東西換掉的！﹂

　　古如萍笑道：﹁小玉兒，我們說好，因為事實需要逢場作戲，大家不准吃醋的，像你跟福承那個樣子，我都沒生氣……﹂

　　﹁你好意思說，這都是你的好設計！﹂

　　﹁姑奶奶，我只是叫你略示顏色，可沒叫你這樣活色生香地送上門去呀！不過話又說回來，我的設計也沒錯，福承那傢伙的身手，還真了得，幾手狠招，既毒且辣。要不是先用美人計吊足他味口，你真還收拾不了他！﹂

　　﹁屁話，要是我用劍，不會讓他走上二十個回合！﹂

　　﹁這個我相信，可是我們的目的是要他自殺，不是殺了他，還是這樣好，走吧！事兒辦完了，我們該回去睡覺了！看了你這個模樣，我真恨不得快點上床去！﹂

　　他說著話，已經在打眼色，古如萍同時伸手，把上官玲抱了起來，上官玲咬著他的耳朵道：﹁又是誰？﹂

　　他又低聲道：﹁來人身手絕佳，到了十丈之內我才微聞聲息，只有瑛姑才具這等身手！﹂

　　﹁不一定會是她吧，這府中人人都是高手！﹂

　　﹁一定是她，我還聞得出她的氣味！﹂

　　﹁你的鼻子專會聞女人的氣味！﹂

　　古如萍哈哈一笑道：﹁你真像個會吃醋的婆娘，人家是王爺的女人，不會跟我來上一手的！﹂

　　走了一陣後，上官玲問道：﹁她還跟著？﹂

　　﹁嗯！不過沒關係，等我也脫衣服時，她就走了！﹂

　　﹁他如不走，我就要剜她的眼睛！﹂

　　不過，在他們進屋後，瑛姑退走了，古如萍才鬆口氣，他知道上官玲說得出做得到，她會蠻幹一通的。

第七章　內媚之術

　　瑛姑回到了屋子裏，只有阿喜在等著，見到她進來，阿喜連忙問道：﹁夫人，怎麼樣了？﹂

　　瑛姑道：﹁成了！福承已陳屍屋中，他畏罪自盡的自白書攤在桌上，天衣無縫，毫無破綻了！﹂

　　﹁是誰下的手？﹂

　　﹁谷大娘子，看樣子施的是美人計，我倒是真服了他，福承並不好色，卻會著了她的道兒，那種藥甚說無色無味，但要灌下福承的口裏真不容易，她竟然辦到了！﹂

　　﹁那倒沒什麼，男人嘛，有幾個不偷腥的！倒是谷兄那一手才絕，拿著人家寫過的字條，揣摩半個時辰，就能把筆跡學全了！﹂

　　瑛姑看她一笑道：﹁你對谷平的印象越來越好了，怎麼樣，搭上了沒有？﹂

　　阿喜低下了頭：﹁只有一次，在花園假山洞裏！﹂

　　瑛姑嗯了一聲道：﹁多久以前？﹂

　　阿喜道：﹁十天以前，九月十七，那天他老婆在教大家練飛刀，我在花園裏碰到他！﹂

　　瑛姑道：﹁他們是九月初十進的王府，不過才六七天，你們居然就搭上了，好快的動作！﹂

　　阿喜紅了臉道：﹁那是他不老實，一看附近沒人就毛手毛腳的！我怕被人看見了……﹂

　　瑛姑微笑道：﹁恐怕還是你帶他上假山洞裏去的，那兒本來是個監視的密窟，一般人還不知道有這個地方呢！﹂

　　﹁我只是領他在那兒談話方便些，哪知道……﹂

　　﹁算了！一個巴掌拍不響，要不是你願意，憑你這一身本事，誰也沒法子強迫你。我說呢，你最近對谷大娘子怎麼客氣起來，不但不記舊恨，而且還處處拉攏巴結她，原來是心中對她有愧……﹂

　　﹁我也……不是巴結她，是谷平再三跟我說好話，請求我別跟她一般見識，不過我跟她接近一點之後，發覺她這個人也挺可愛的，心胸很直，沒有城府，待人很熱情，容易對人推心置腹，藏不住秘密……﹂

　　﹁哦？她對你說出了什麼秘密？﹂

　　﹁也沒什麼，都是關於谷平的……﹂

　　﹁谷平有什麼秘密呢？﹂

　　﹁無非是跟那些女人不乾不淨之類的事！﹂

　　﹁那也算秘密？他擺在那兒，就是這麼個人！﹂

　　﹁不過她也說谷平在通州殺過人，殺的是一個退職的知府，他跟人家的姨太太勾搭，叫人家給抓住了，情急之下，他只有殺了那個官兒，也殺了那個女的，以免被送入官，現在這還是件懸案呢！﹂

　　瑛姑道：﹁我倒是聽說過這件事，只不知道是谷平幹的，因為那個官兒雖然退休了，但是還跟巡捕營有點關係，好像是設在北通州的一個秘密機關，所以那老兒雙雙被殺之後，很引起一番猜測，調查了很久，始終沒結果，才不了了之，這件事咱們家那個也留心查過，想不到兇手窩藏到我們家來了！﹂

　　阿喜慌了道：﹁夫人，你不會用這個去威脅他吧？﹂

　　﹁我威脅他幹什麼？何況這事兒無憑無據，也威脅不了他，我們家那個若是知道了，還會特別賞識他的，巡捕營跟他也是一直不和，處處地挑他的眼兒，那個被殺的老傢伙好像是姓翁，聽說已經扣住了王爺的小辮子，王爺正想對付他呢！

　　﹁消息傳來，王爺才算鬆了口氣，一直還以為是舅舅請江湖上朋友下的手，舅舅糊裏糊塗的也默認了下來，我若再揪這件事，豈不是揭了舅舅的短！﹂

　　阿喜這才鬆了口氣道：﹁這是谷娘子在無意間漏出來了，說出了口，她十分後悔，再三央求我別告訴別人，因為這件事除了他們兩個人之外，再無別人知道！﹂

　　瑛姑笑道：﹁那當然，若是有人得知，谷平早被抓去分屍了，巡捕營為了這樁無頭血案，懸了十萬兩銀子的賞格呢！大家多方猜疑，卻沒想到是這麼一個不相干的人物下的手，也難怪大家摸不著頭緒了！﹂

　　阿喜頓了一頓，然後才道：﹁夫人，現在谷平他們也來了一個月了，你看他們能夠借重嗎？﹂

　　瑛姑沉思片刻道：﹁這個人的確有點鬼才，不過已經輪不到咱們去借重了，王爺對他更為重視呢！﹂

　　﹁那並不衝突呀！咱們也可以同樣借重他！﹂

　　瑛姑連忙肅然地道：﹁阿喜！你沒有露口風吧？﹂

　　阿喜受了委屈似的嘟起了嘴：﹁表姐，你當真以為我真是那麼不中用的人嗎？﹂

　　﹁我知道你很謹慎靠得住，否則也不會把你拉過來幫助我了，可是你也有個缺點，就是警覺性略差，有時也會在無意間洩密，像剛才有關谷平的秘密，谷大娘子已經再三懇求你守密，你都告訴了我！﹂

　　﹁那是對你呀！我對別人口緊得很！﹂

　　﹁阿喜，對我也不該的，因為這是屬於私人的秘密，與我們的任務完全無關，你不可以說出來的！﹂

　　﹁我是想，可以用這件事扣住小谷，叫他為我們盡力！﹂

　　﹁阿喜！千萬別存這個念頭，我們這個圈子不比尋常，要吸收一個進來，必須是心甘情願，死心塌地，全力以赴，死無反顧才行；假如是仗著威脅或利誘，引進來的人，絕對靠不住的，而我們的工作卻不容許犯一點錯！﹂

　　阿喜囁嚅地道：﹁是的！表姐，我只是如此想而已，真要做的時候，一定會向你請示的！﹂

　　瑛姑忽又笑了道：﹁阿喜！我們從小就是好姐妹，拉你到這兒來做下人是不得已，我自然也可以使你的地位提高到與我平等，但是你行動就沒有這麼自由了……﹂

　　﹁這個我知道，我也不爭什麼地位，老實說，我也不羨慕你的地位，為了嫁進王府，活生生地把一個青梅竹馬的心上人給氣跑了，在這兒等於守著活寡……﹂

　　瑛姑神色一暗道：﹁阿喜！不許說這種話……﹂

　　﹁好，不說就不說，不過，我也說句老實話，我可不像你這麼有定力，我守不住，我是個活生生的人，從十六歲開始，我就喜歡男人……﹂

　　﹁要死了，阿喜！這話也能說啊！﹂

　　阿喜紅了臉道：﹁這兒沒有外人，咱們姐妹兩私下談談有什麼關係。表姐，不怕你罵我下賤，以前，我對男人只是抱著玩玩的心，跟誰都沒認過真，可是這個谷平……﹂

　　﹁怎麼？你認真了？人家是有娘子的！﹂

　　阿喜紅了臉，忸怩地道：﹁不！不是你想的那種認真，壓根兒我也沒打算嫁給他，可是經過上次在山洞裏那一次之後，我天天晚上閉上眼睛就夢見他！﹂

　　﹁啊！你對他的迷戀有這麼深？﹂

　　阿喜嘆了口氣，有一絲無奈與惆悵：﹁可以說是迷戀吧！這個男人身上像是有一種魔力，貼在我身上，把我魂都勾去了，我說不出那是什麼滋味，那個時候，我可以為他死，為他狂，為他做任何事……﹂

　　阿喜接著神色一緊，正色道：﹁可是我知道，我們之間沒有感情，我在他心中，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長得還可以的女人而已，他只是在玩玩我而已！﹂

　　瑛姑也正色道：﹁然而他卻使你十分快樂！﹂

　　阿喜道：﹁是的！他能使我的身體十分快樂，卻不是使我的心快樂，他會花言巧語，會討好女人，但他卻跟很多女人說同樣的話，我不會傻得去愛上他的，我只是很喜歡他，喜歡和愛是不同的！﹂

　　瑛姑道：﹁好了！丫頭，聽你說這個我放心了，你繼續喜歡他好了，只要他老婆不反對，你們也可以再快樂幾次，只是，你千萬記住一件事，別對他說什麼，也別想對他做什麼，因為我們鬥不過他的！﹂

　　﹁我知道！我知道！﹂阿喜只有連連點頭。

　　福總管死在府中的消息，第二天被人發現了，好在桌子上留著他親筆的自白，倒省下了不少麻煩。

　　內務府得了消息來勘察了一遍，什麼話也沒說，瑛姑和谷平接待他們，禮貌上還過得去，言詞上卻很不客氣，對方要帶走遺書。

　　谷平卻道：﹁對不起！這卻不能給，福總管的遺書上說得很清楚，他是因為做錯了一件事自然是指受了人指使，對不起王爺而言，因此我們必須留下原本，交給王爺，等王爺回來，自然會去向貴上交代的，尊駕只可以抄個副本去。﹂

　　那個內務官員火氣很大，拍著桌子吼叫道：﹁你是什麼東西，敢對本堂如此放肆！﹂

　　谷平神色一沉道：﹁你聽清楚，我不是什麼東西，我姓谷，叫谷平，是鷹王府的西席先生，王爺臨走時，親口向全府上下都交代過，要我負責府裏的事！﹂

　　﹁胡說，那是總管的職務，輪不到你！﹂

　　谷平向瑛姑使了個眼色，瑛姑會意，朝阿喜道：﹁阿喜，這傢伙敢罵王爺，你掌他兩個嘴巴！﹂

　　阿喜捲起袖子上前，那傢伙慌了道：﹁夫人，下官可沒有說王爺！﹂

　　瑛姑道：﹁請谷平負責府中的事情，的確是王爺親口交代全府上下的，因此，你就是在罵王爺，掌嘴！﹂

　　阿喜三不管，就是兩個正反嘴巴甩了出去，下手很重，那傢伙的嘴角流下了血，牙根也鬆動了。

　　瑛姑冷冷地道：﹁不管你是四品的內臣，但到了王府可沒有你神氣的，別說你只是一個堂官，就是你們府大臣來了，也得規規矩矩地說話。﹂

　　那傢伙被鎮住了，瑛姑又道：﹁福承是你們派來的人。他畏罪自盡，至於他畏的什麼罪，想必你清楚！﹂

　　﹁回夫人，小的愚昧，小的不清楚！﹂

　　﹁你不清楚有人清楚，你把屍體帶回去，找杵作驗明，是服什麼毒死的，若是杵作驗不出來，桌上還有一壺殘酒你一併帶回去，自然就知道死因了！﹂

　　那官兒這下子機靈了，連忙道：﹁死因下官已可確定，福承自盡無他殺嫌疑也確知無誤了，因此，下官才請求夫人將遺書賜交下官，回去結案了事！﹂

　　瑛姑冷笑道：﹁你了事，咱們可沒了事，福承派到王府做總管，他卻包藏禍心，做出許多吃裏扒外的事，王爺早就有所發覺了，所以臨走時，不敢太信任他。另外托谷先生多留心一點府中的事務。現在他人雖然死了，事情卻還沒完，那封遺書要作證據，等王爺回來，拿著再找你們的瑞大人說話去！﹂

　　谷平在旁陰惻惻地道：﹁是啊！福總管只是一個開頭，他以為一死就可以斷了線，其實我早已掌握了線索，要慢慢地把埋伏在府中的人都掀出來！﹂

　　那傢伙臉色微變，但是不敢再對谷平發橫了。

　　谷平又道：﹁福總管的遺體可以交您帶走，他屋裏的東西，你可不能動……﹂

　　﹁那是他的私人物件，自然應該交給他的家人！﹂

　　谷平冷笑道：﹁尊駕怎麼知道哪些是他私人物件，哪些又是王府中的物件？這當只有王府中替他打掃整理的下人最清楚，一兩天我們整理出來了，自然會送到他家裏去，不會留下他一絲一縷的！﹂

　　那官兒道：﹁下官是奉命前來結果善後的，若是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下官只有空手回去，什麼也不管了！﹂

　　瑛姑寒著臉道：﹁你敢嗎？你領了朝廷的俸祿，就是要辦事的，你真敢拍手一走，我就服了你，你以為撇下就能難住我了！你再說句不管，我就往刑部報案，叫他們來接辦，按一切規矩手續，徹查到底！﹂

　　﹁夫人明鑒，內務府的事件，刑部無權處理的！﹂

　　瑛姑冷笑道：﹁可是你們的內務府不管，我以鷹王府的身分，正式寫狀紙，投告刑部，你看他們能不管，刑部尚書侍郎洪大人，對你們內務府正是萬分的瞧不順眼，我這一狀遞過去，他必須親自審理，那就有熱鬧了！﹂

　　那個官兒一聽苗頭不對，這個府裏是出名的不好惹，但沒想到如此的厲害法，他好在是最能見風轉舵的，連忙陪笑道：﹁夫人言重了，這本來是小事，何必如此小題大作呢！福承人已經死了，自然是先入土為安是上，遺體就收下官帶走，發交他的家人……﹂

　　瑛姑道：﹁我只是不願多事，可不是怕事，你帶來有文書人員，也抄一份遺書副本帶回去交差！﹂

　　﹁是！是！下官一切遵命！﹂

　　他狼狽萬分地吩咐帶來的人手，抬了福承的遺體，坐上了一輛大馬車走了。

　　他還帶了十幾名扛夫人手，原是想把福承的遺物帶走的，原班人馬仍是空手而回。

　　瑛姑笑道：﹁谷先生，還是你行，這傢伙是內務府出名的狡猾，誰見了他都頭痛萬分，一點芝麻大的小事，到了他手裏，都揪成滔天巨案，我正在發愁，不知道如何應他的，接到你要我揍他的暗示，我還在猶豫……﹂

　　阿喜卻笑道：﹁我倒對谷先生充分信任，他說揍人，一定不會有問題，所以我結結實實的給了他兩巴掌，那傢伙恐怕一輩子都沒挨過這麼重的揍呢！只是我有點不懂，死人都抬走了，這屋子裏的東西留著多晦氣，為什麼不給他們一起帶走呢？﹂

　　谷平笑道：﹁大姐！福承可不是心甘情願的自殺的，所以他屋子裏的東西，並沒有經過特別整理，咱們仔細地找一下，說不定會有所發現呢！﹂

　　阿喜哦了一聲道：﹁我竟沒有想到這一點，那咱們快點來找一下，他在府裏一定還有同黨，再要晚一點，恐怕會被人捷足先登了！﹂

　　瑛姑忙道：﹁不用你動手，你粗手粗腳，也不知什麼是重要的，由我跟谷先生來，你到外面去候著！﹂

　　阿喜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嘟著嘴走了。

　　瑛姑又道：﹁阿喜！關上門，不能放任何人進來，若是有人要強開，你又無法攔阻的話，也必須大聲警告，設法延誤他片刻，然後才放他進來！﹂

　　阿喜走到外間的門口，聞言怔了怔道：﹁幹嗎要這樣？﹂

　　﹁萬一我們找到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研究時，聽見你的警告，才來得及收藏起來！﹂

　　阿喜這才點點頭，謹慎地出去了。瑛姑也跟著將第二道門拴上了。這道門栓是福承自己裝的，可能是為了他自己在房中從事什麼秘密的，不願被人知道，所以不但門做得很結實，門栓也是鋼條打成的，巨力衝撞也頂不開。

　　古如萍不禁詫異道：﹁夫人，真有重大的秘密嗎？﹂

　　﹁是的，昨夜你們兩口子走後，我來過，發現了不少重要的證據！﹂

　　﹁啊！我倒是沒有注意，應該搜一搜的！﹂

　　﹁你搜不到的，因為他這間臥室中還有暗室，秘密藏在暗室中！﹂

　　﹁那傢伙倒真不簡單，暗室在哪兒？﹂

　　﹁在裏面的床板下面，昨天我不敢亂動，因為怕內務府的人看出破綻，今天你把那個家夥帶了回去，我們可以好好搜索一下了！﹂

　　說完她進入裏間，古如萍卻沒有跟進去，瑛姑在門口帶笑問道：﹁你進不進來？﹂

　　古如萍道：﹁還是夫人先檢點一下好了，如果認為可以讓我知道，再通知我進去！﹂

　　瑛姑想想笑道：﹁也好，你是個很知道分寸的人，我對你更有信心了！﹂

　　她放下門簾，在裏面泡了一盅茶後，才輕聲招呼道：﹁谷平！你進來看看，這兒有些東西很有意思！﹂

　　古如萍掀起門簾進去，倒是一怔，因為他看見屋中點了很亮的燈，照著一張舒服的床，床上坐著一個活色生香，潔白如玉，赤裸裸的女人。

　　那居然是瑛姑，她的臉頰已紅如春霞，眼波水汪汪地盯著他，胸口在突突地跳動著。

　　但她的身材，她的肌膚，實在是美，美到毫無瑕疵，平時看她，是一種莊嚴的美，令人不敢逼視。

　　現在她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艷蕩風韻，古如萍也是心頭狂跳，結巴地道：﹁夫人，這是……﹂

　　瑛姑輕笑了一聲：﹁虧你還自誇為風月行家，一個女人這樣子對著你，你還不知道她要幹什麼？﹂

　　古如萍不禁深深作難了，他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種場面的。當然，以他的定力，是可以抵消這種誘惑的，但他現在所扮演的角色並不是一個正人君子，而是一個為了勾搭女人到處惹禍的傢伙。

　　所以他只能做出一副急色之狀，上前抱住了瑛姑，展開他的調情技巧，他的手指，他的嘴唇，的確是具有相當的魔力，瑛姑一開始，還略略有點抗拒，但沒有多久，已經全身發熱，緊緊纏住了他，喃喃地道：﹁不要再逗我了，快脫掉衣服，好好地愛我……﹂

　　古如萍一直在調情的時候，才鼓起自己的情慾，因此很快地佔有了她，瑛姑發出了一聲滿足的短吁，昵聲道：﹁谷平！我聽阿喜說，你有使女人神魂顛倒的本事，我就想試一試，不錯！你的確是不同凡響！﹂

　　她的身體開始也做技巧的扭動，古如萍吃驚了，他發現這個外貌端莊的少婦，居然比一個婊子還要放蕩，而且她交合的技巧十分高明，好像受過一種專門訓練。

　　好在他也是此中老手，於是也用精神與她配合著，兩個人各盡其能，拼命想征服對方，叫對方先敗下陣來，但古如萍畢竟是技高一著，瑛姑在一陣痙攣之後，喉間發出一陣呻吟，四肢攤開，軟綿綿地不動了。

　　古如萍也停止了動作，他知道這個時候再動下去，可以叫對方在極端的快感中脫陰而死的！

　　谷平微笑道：﹁夫人太客氣了！我到現在為止，御女不下千百，夫人卻是最強勁的對手，夫人只是疏於修習而已，其實夫人的道行比我高！﹂

　　﹁你也是此道的行家？﹂

　　﹁我在江湖上行走，各種朋友都交，會這種下五門的伎倆不足為奇，奇怪的是夫人出身名門，怎麼也會……﹂

　　瑛姑輕輕一嘆：﹁我修習這內媚之術，嫁給鷹王，原是想迷住他，掌握住他的！﹂

　　﹁哦！夫人的機智能力，無一不是頂尖，何需選用如此低俗的手法呢？﹂

　　﹁我是第七個被收的，因此我以為鷹王是個好色之徒，只有這種手段才能吸引他，哪知整個弄錯了，那個混帳東西，他對女人完全不感興趣！﹂

　　這一點對古如萍而言，已經不是秘密了，因為他看見鷹王身邊的人後，已經有一個概念。

　　他的身邊有四個俊童，也有兩三個江湖人，這幾個江湖人頗有名氣，但卻沒有好名氣，他們是以好色而知名的探花賊，與上次被殺的玉面張君瑞一樣。

　　﹁鷹王好的是男色。﹂

　　但是古如萍卻仍擺出一副吃驚的樣子道：﹁王爺對女人不感興趣，那為什麼要取這麼多姬妾呢？﹂

　　瑛姑輕嘆了一口氣道：﹁他要這麼多的女人，是幫他做事的，有些人在武功上能幫助他，有些人則幫他做一些很骯髒的事！﹂

　　古如萍又是一震，這是他無法相信的事。

　　﹁所謂骯髒的事，當然是會誘惑別的男人，構成了把柄，然後去威脅或控制別人。這種齷齪的把戲，在下五門的江湖手法上，叫做仙人跳，也是種很低劣的手法。想不到貴為王爵，居然會用這種手段去控制別人。不過，經仔細一想，這種方式還真有效。

　　﹁這些貴族都不會懂得江湖伎倆，也不會有戒心，鷹王跟他們結交，邀到家中來歡宴，席間略施手腳，讓客人服下一些催情的春藥，而後再有意間，安排他們進入一個姬妾的屋中，而對方又是存心誘惑，剛好在浴身，或是午睡什麼的。

　　﹁玉體橫陳，春色盡洩，此時此景，很少有人能把持得住，等到客房正在熱鬧之際，主人突然出現，那個人被當場抓個正著，接下去就好辦了。有時是威脅，有時是情動，故意裝作不在乎或不知道，讓對方心存感激，自然而然地墜其甕中了。﹂

　　古如萍一面搖頭，一面嘆息道：﹁這倒真是想不到，王爺一身武功精絕，卻不能人道，是先天的缺陷呢？還是練功夫的緣故呢？﹂

　　﹁都不是，他不但能人道，而且還學過玉房妙訣，本事不比你差，使每個跟他親近過的女人欲仙欲死，寧死也不會離開他，因此，你可以看到那十二金釵，個個對王爺都是忠心耿耿的。﹂

　　﹁這個我注意到了，夫人是不是……﹂

　　﹁我是個例外，因為我跟他是有目的！其他十一人，卻是真心的對他忠心。﹂

　　﹁那又為什麼肯接受一些不光彩的工作呢？﹂

　　﹁也是王爺的手段高，他雖然精於房中術，卻很少去接近她們，這些女人正當盛年，長時期處於饑渴的狀態下，能夠有個機會殺殺饞也是好事，何況這事出於王爺的請求，事成後又能得到王爺的獎賞，好好的銷魂一次，她們自然不會拒絕了！﹂

　　古如萍嘆一口氣：﹁想不到！想不到！﹂

　　瑛姑道：﹁鷹王這個傢伙有點本事，他的祖上只是皇家的一名侍衛，到了他老子，才因為一次冒死救駕，賞了個三等男爵的世襲，到他手中，因為姑姑被皇帝選為貴人，然後他自己長袖善舞，連次晉升。終於封了王爵，大紅大紫起來，不過由於他出身不高，還有一些皇親國戚對他看不起，若是皇帝一倒，新皇即位，他就是天下最有權威的人。﹂

　　﹁這倒是不錯，他跟二阿哥走得很近！﹂

　　﹁這是他告訴你的嗎？﹂

　　﹁是的，王爺跟我分析過一下朝中的大勢。﹂

　　﹁那是他還沒有跟你說真話，事實上他也看出，二阿哥也看出，六阿哥懦弱無能，親貴中又不得人緣，目前雖然被封為太子儲君，但是將來繼統的可能不大，他跟二阿哥接近些，出之皇帝的指示，皇帝是希望他能成為輔佐太子的大臣，但是他私底跟每一個阿哥都有來往，不管是哪一個掌政，他都是大功臣。﹂

　　﹁王爺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太聰明了，總有一天他會自己倒楣的！﹂

　　﹁夫人好像不太希望王爺能成功？﹂

　　﹁那倒不是，我是衷心希望他能成功，所以我不但全心全力地協助他，連我舅舅的一批江湖朋友，也都為他賣命，我倒不希望他失勢。﹂

　　古如萍沒有說話，他聽出瑛姑的話中有話，卻又一時不明白內情，所以不便插嘴。

　　瑛姑又是一聲輕嘆道：﹁谷平，我說過我是另有目的，王爺能成功，我達到目的的希望越濃，至於我的目的何在，現在還不便告訴你。﹂

　　﹁夫人可是不信任我？﹂

　　﹁不！我若是不信任你，就不會告訴你這麼多的內情了，只是有些事，你太早知道了並無好處。﹂

　　古如萍表現得很知趣，立刻道：﹁那夫人就等到適當的時機再告訴我好了。﹂

　　瑛姑苦笑了一聲：﹁今天我捨身相就，主要的目的是想以我的內媚功夫，抓住你這個人，哪知你竟是此中高手，我差點還賠上了自己，看來我對抓住一個男人的運氣是太差了，我這一生中，總共才交接兩個男人，卻連一個都抓不住！﹂

　　﹁夫人麗質天生，根本不必用這種方法來抓住男人的！﹂

　　﹁可是我知道只有在這方面的魅力，可以叫一個男人死心塌地的效忠於我。﹂

　　古如萍想了一下才道：﹁夫人錯了，色慾或許可以叫一個男人迷戀你，卻不能叫人效忠你的。﹂

　　﹁現在說那些都沒用了，我學了內媚之術，卻沒有濫用過，我也不想把這個成為我的武器。﹂

　　﹁這就對了，夫人才貌雙全，王爺對夫人十分器重，除了一副正式的誥命外，夫人實際上已經是王府的女主人了。夫人並沒有失敗！﹂

　　瑛姑搖搖頭道：﹁這就算成功，我只是比其他的姐妹受重視一點，卻還沒有到可以參加王府所有機密的程度，但是我希望能知道鷹王的全部機密。﹂

　　古如萍沉思片刻道：﹁這對夫人很重要嗎？﹂

　　﹁是的，非常重要，我一定要充分地把握住他，將來才能實現我的理想。﹂

　　古如萍居然沒有再問及她的理想，只是拍拍胸膛道：﹁有辦法解決的，只要夫人與我多合計一點，我們把王府中外來的勢力逐一排除，使那些人全歸到夫人的轄下，這不就掌握了王爺的機密嗎？﹂

　　﹁那恐怕不容易！﹂

　　﹁的確是不容易，但是只要我們有誠意合作，假以時日，並非得不到。﹂

　　﹁所謂誠意合作是何指呢？﹂

　　﹁相互信任、不要猜疑、互相成為最知己的朋友，休戚相關，生死與共，不存權心。﹂

　　瑛姑以柔軟的身子，靠他更近一點道：﹁像我們這樣還不夠親密嗎？﹂

　　古如萍道：﹁這並不代表什麼？夫人是成大事，懷大志的人，不同一般流俗婦女。所以，這種男女歡合，並不足以維持感情的，夫人在我進門後，目的只是在俘虜這個人，夫人心中，只有利用而沒有絲毫的感情成分……﹂

　　﹁你是要我愛上你？﹂

　　﹁夫人又誤會了，對有些女人，感情就是她的一切，但像夫人這種女子，很少會對人動真情的，因此，我只希望能夠得到夫人的友情，那比愛情靠得住。﹂

　　瑛姑的眼睛紅了，古如萍笑笑道：﹁現在夫人是否可以把口中的蠟丸吐掉了，那玩意兒是很危險的，夫人已經沒有殺死我的必要，就無須含著那危險的東西了！﹂

　　瑛姑的臉一紅道：﹁什麼都瞞不過你嗎？﹂

　　﹁我是個很自知的人，夫人忽然捨身相就，我也不會自我陶醉到不認為是夫人是另有所謀，則所謀不遂時，一定會有滅口之舉！﹂

　　﹁那也不一定是口中含毒呀！我要殺你的方法很多！﹂

　　古如萍一笑道：﹁夫人要殺我，不過舉手之勢，可是夫人偏偏含了一顆蠟丸在口中，我在親吻夫人之際，舌尖也探到了那顆蠟丸。﹂

　　瑛姑從口中吐出一顆粉紅的蠟丸，用腳踩碎了，輕聲一嘆道：﹁好，從今以後，我們是生死與共的朋友。谷平，我很幸運跟你是朋友而不是敵人，我現在只有一點不明白的，你為什麼幫我？﹂

　　古如萍道：﹁因為夫人很看得起我，士為知己者死，為了這份知己之情，我也必須有所報之！﹂

　　瑛姑搖搖頭道：﹁你不是這種人？﹂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我跟夫人都是漢人！﹂

　　瑛姑目光一亮道：﹁谷平，你……﹂

　　這時古如萍又接下去說道：﹁雖然王爺對我也很器重，但他是滿人，現今是當政，哪怕王爺當了皇帝，我這漢人也不可能衣朱帶紫，成為朝堂之器的，倒不如跟夫人合作的好處大些，我相信不管夫人的目的是什麼？我都會有點好處的。﹂

　　瑛姑略現失望之色道：﹁這比較像你這種人了！﹂

　　古如萍笑道：﹁還有第三點理由是夫人在府中的勢力已經很大，我如選與夫人作對的立場，那是很不聰明的事，就像那個福承一樣，他身為總管，背後又有人撐腰，但仍是倒在夫人手下。﹂

　　﹁福承可是你們兩口子弄死的？﹂

　　古如萍道：﹁我們只是執行的人而已，但籌畫指使的人，仍舊是夫人，由夫人指點我女人對付那個番僧開始，整個事件都在夫人算計中。﹂

　　瑛姑有點訕訕地道：﹁谷平，我承認當時使了點心機，但是我對你們夫婦的估計卻太低，我沒有想到你們真能把福承給除掉的。谷平，你們有這些本事的人，不應該埋沒在江湖上的。﹂

　　古如萍微笑道：﹁夫人，我不甘菲薄，也沒認為我這一輩終於江湖，可是沒有機會給我發揮也是枉然，我行走江湖，只是等待時機而已，現在機會來了，我自然會慢慢發揮我的長處的！﹂

　　﹁哦，你的長處是什麼呢？﹂

　　古如萍想了一下才道：﹁我的長處是善於保護我自己，對有意傷害我的人絕不姑息，立即施以最厲害的反攻。﹂

　　﹁對每一種有害的力量你都能反擊嗎？﹂

　　﹁我可不敢吹這個牛，但我還有另一個長處，就是我不逞意氣，惹不起的人，我就躲遠點，所以在好幾個地方，我都有些不大光明的案底，大部份是為女人惹出來的，只是我腳底抹油快，看見情形不對，立刻溜之大吉……﹂

　　瑛姑輕嘆一聲道：﹁谷平，我們的關係雖是親密了一步，但對你這個人，卻越來越莫測高深了。﹂

　　﹁夫人若是真心要交我這個朋友，還是別太瞭解我的好。因為我這個人既不是君子，又不是好人，你越瞭解，就會越失望。﹂

　　瑛姑道：﹁我不去傷這個腦筋了，我只問你，以後我們該做些什麼？﹂

　　谷平道：﹁去了福承，卻沒有查清他身後的勢力，我們還是先在這方面努力，替王爺消除一些心頭的禍患，使他們的地位更穩固，王爺成功，我們才有混頭！﹂

　　﹁很好，我們該如何著手呢？﹂

　　﹁這個嘛，我心中也沒有成算，只能見機行事，不過我有一個希望，就是每天我們能在這密室中碰個頭。﹂

　　瑛姑神色微變道：﹁谷平，你別不知足，我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女人，這種事可一不可再！﹂

　　﹁夫人請放心，我也不是那種蒼蠅似的男人，而且我再說句不怕夫人生氣的話，儘管夫人國色天香，又習過媚術，在某些地方，還不如我的女人。﹂

　　瑛姑臉色大變，這對她是一個莫大的侮辱。谷平道：﹁這話對夫人十分不敬，但我們若要成為朋友，最好是把話說公開，我每天要求在此碰個頭，只是為了我們合作的方便，可以放心地商量一件事，絕無其他用心。﹂

　　瑛姑忍不住拿起床邊的一個罐子道：﹁谷平，你再不滾蛋，我就一罐砸過去。﹂

　　古如萍笑道：﹁我這就出去，可是夫人也得把衣服穿好，免得阿喜進來看見了。﹂

　　﹁滾，滾，滾，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古如萍從容地穿好衣服，掀起門簾道：﹁我走了，明天還是這個時間，在此地碰頭。﹂

　　他也不管瑛姑是否同意，放下簾子，打開外面的門栓出去了，阿喜守在門口，正有不耐煩的感覺，看見他出來，連忙問道：﹁你們談些什麼，要這麼久？夫人呢？﹂

　　﹁還在裏面，至於我們談些什麼，你還是問夫人好，她若是肯告訴你，自會對你說的。﹂

　　說完一溜煙走了，阿喜恨得牙癢癢地，進入到書房裏，不見人影，忙叫道：﹁夫人，你在哪裏？﹂

　　瑛姑在內答道：﹁阿喜，進來把門拴上。﹂

　　阿喜拴上了門進去，卻嚇了一跳，因為瑛姑在榻上一絲不掛，默默地垂淚。

　　她連忙問道：﹁表姐，你怎麼了？那畜生他欺負你？﹂

　　瑛姑搖搖頭：﹁是我自取其辱，我因為他是個人才，想吸收他，所以才不惜色身，施展內媚……﹂

　　﹁表姐太看得起他了，像他這種好色之徒，哪裏還用得你親自出馬，隨便找個人……﹂

　　瑛姑一嘆道：﹁阿喜，你錯了！這個人不簡單，我在他手下栽了筋斗，差點沒把命送掉。﹂

　　﹁什麼？他有這麼大的神通？﹂

　　﹁是的！他用龍吸抵制我的蚌含，若非他及時放了我一馬，我幾乎元陰盡喪，現在還是腰酸腿酥，全身軟綿綿的，你扶我起來……﹂

　　﹁這個畜牲，我要宰了他。﹂

　　﹁別魯莽，是我不好，我對他先用了心機，不怪他如此待我，要爭取這個朋友，我們最好以誠相待。﹂

　　﹁朋友？難道表姐沒有把我們的目標告訴他。﹂

　　﹁沒有，我想也不必說，他多少已經明白了，阿喜，對他們夫婦，我們以後要客氣一點，千萬別再逞性子去跟他們過不去了！﹂

　　﹁我對谷平從來也沒有耍過脾氣。﹂

　　﹁不是對谷平，我今天領教了他的手段，知道你已經被他吃得死定，哪裏還敢發脾氣，他要你趴下來做條狗，你也不敢違抗他的。﹂

　　﹁表姐，你就把我說得如此不堪？﹂

　　﹁阿喜，我不是瞧不起你，他真有那個本事的，別說是你，就是現在他要我做條狗，我也會爬在地上的，他那套對付女人的本事，是任何女人無法抗拒的，所以我要你以後對谷平家娘子也要恭敬一點……﹂

　　﹁那個賣藝的潑辣貨，能有多了不起。﹂

　　﹁我不知道，因為我看不出來，但她能夠是谷平的老婆，就必然是個不平凡的女人。﹂

　　﹁表姐，你有沒有弄錯，那個女的底子不清楚，但是那個谷平，我們派人詳細查過底細了，他只是個不第的窮書生，一個落拓的江湖客……﹂

　　﹁阿喜，別去管調查，相信我的判斷，一對賣藝的男女，能夠搏殺號稱無敵神僧的嘉和喇嘛和福承嗎？﹂

　　阿喜也不說話了。

　　在小院中，古如萍和上官玲也躲在被窩中喁喁細語，作了一番密商，然後只聽得上官玲嬌嗔道：﹁你倒是舒服，先搭上阿喜，又沾上了瑛姑，再下去，十二金釵你都會跟她們有一手了。﹂

　　古如萍卻笑道：﹁那是我選的這個身分好，谷平若是對到手的女人都不沾，就不是谷平了。﹂

　　﹁選用這個身分，就懷著陰謀了？﹂

　　﹁天地良心，這個人是你下的手，也是你為我選的。﹂

　　﹁難道委曲你了？﹂

　　﹁做一個男人，自然不算委曲，但以我古如萍而言，頂著這個名字，的確是太委曲了。﹂

　　﹁算了，你這無根浪子古如萍比谷平還壞呢，他雖然該死，卻還不會你那些下流技倆。﹂

　　﹁這可不是下流技倆，是真正保命的本事，有一次我碰上了女色魔胭脂夜叉孫二姐，幸虧我學過這種本事，不然就活活死在她的肚子上了。﹂

　　﹁結果呢？你如何擺脫她的，這個女人很不好惹……﹂

　　﹁她還有個外號叫春蠶絲，綑上人不死不休的，我不想死，只有叫她死了，總算沒有叫她砸了招牌，只不過送命的是她自己而已。﹂

　　﹁難怪多年沒聽見這個女怪的消息，原來是被你收拾了，看來你這個無根浪子默默中做了不少大事呢？﹂

　　﹁彼此，彼此，相信你的成績也不錯，只不過這次我們聯手從事的這一件，才夠得上是真正的大事，足以驚動天下，震撼武林……﹂

　　﹁你摸出一點頭緒了嗎？﹂

　　﹁有一點了，我們別放鬆，繼續探詢下去，我不知道結果會如何，很可能會賠上我們兩條命，但絕對是值得的。﹂

　　低語聲愈來愈小，漸至不可聞。

　　第二天，谷平又跟七夫人進入密室，這次交談沒多久，只不過一盅茶時分，他們就同時出來了，守門的阿喜覺得頗為突兀，但她看見了兩個人沉重的臉色，忙把嘴角那股曖昧的笑意吞了去。

　　瑛姑沉聲道：﹁阿喜，剛才有誰來過這兒？﹂

　　﹁沒有人呀，我一直守在這兒，沒有見過有人來。﹂

　　﹁胡說，我還聽見你跟人打招呼的，怎麼會沒人？﹂

　　﹁喔！那是林上春和胡鳴九兩位師父，他們是來支取月例的，因為平時是福承管的，現在福承死了，他們不知道向誰支取，跑來問一聲。﹂

　　﹁你怎麼說呢？﹂

　　﹁我說到帳房上去領好了，這也沒什麼呀！﹂

　　﹁哼，虧你還是內管事的，府中那些師父們的月例向來是月初由帳房派專人送去的，現在是月末，他們早就領過了，這還用問嗎？﹂

　　阿喜沒頭沒腦地挨了一頓訓斥，忍不住道：﹁這種事從來也問不到我的，人家突然問到我身上，我自然不知道處理了，這也能怪我嗎？﹂

　　瑛姑的心情正不好，被她這樣一說，更為火大，厲聲道：﹁說得好，正因為這種事從來就問不到你身上，人家為什麼要巴巴的跑到這裏來問你？﹂

　　﹁這……或許是因為福承已死的關係！﹂

　　﹁福承死了，可沒有說要由你來接管他的事務，而且這裏也不是管事辦事的地方，他們來幹什麼？﹂

　　阿喜呆了一呆道：﹁是啊！表姐，他們來幹嗎？﹂

　　古如萍笑著替她解圍道：﹁這種事不能怪喜大姐，她也不知道這兩個人的身分可疑！﹂

　　阿喜道：﹁是啊！這兩個人平時頗為王爺器重，而且跟鏢局裏的一些鏢頭們也很好，我怎麼會懷疑他們呢？谷先生他們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古如萍道：﹁我只是在福承那兒翻到一本帳冊，是記他私人收支用途的，有幾筆帳很奇怪，所以剛才和夫人商量了一下，正想找他們查詢一下，現在看樣子，他們是聞風溜了。﹂

　　﹁什麼帳目奇怪呢？﹂

　　﹁福承的私人帳上，記載著幾筆私人帳目，都是付給的賭帳，只有這兩個人最多，幾乎每個月都有一兩筆，每一筆都有三四百兩，我就覺得不解，難道福承在府裏常賭錢嗎？﹂

　　阿喜道：﹁下人們是禁止聚賭的，但是在公館中的教拳師父們因為是客卿身分，偶而高興也會玩一下，福承跟他們較熟，有時也會被拉夫推推小牌九……﹂

　　古如萍道：﹁這點並不稀奇，但福承每月的賭帳，總要輸掉上千兩銀子，他們有這麼大的賭注嗎？還有，福承一個月有這麼多的俸祿嗎？﹂

　　瑛姑怒道：﹁他一個月正式支領的俸祿在內務府關頭領的只有一百二十兩，王爺另外津貼他也有一百二十兩……﹂

　　古如萍道：﹁是的，福承每月不過才二百四十兩。可是他付出的卻多達千兩，而且居然沒鬧虧空，因為他還有一份私人的存摺，上面還有幾千兩銀子，我因為不瞭解福承的收入，才跟夫人對了一下帳……﹂

　　瑛姑道：﹁福承的賭術很精，而且也捨不得賭十兩以上的注子，怎麼會輸給人家那麼多？輸給那兩個傢伙更沒有道理了，那兩個人經常到局子裏去賭錢，而且還十賭九輸，每個人總要孝敬掉百來兩的，我這樣一想，已經發現其中不對了！﹂

　　﹁這也沒什麼不對呀？他們不過是愛玩幾手而已，在京師那個大宅子裏的人都是藉此消遣消遣！﹂

　　﹁但是這件事就不同，贏的也有毛病，輸的也有蹊蹺，我揣測這是一種變相的津貼手法，福承按月付給他們額外的津貼，只是記作賭賬而已，因為他們從未大賭過，卻有每月一筆不大不小的賭帳，這便是破綻！﹂

　　阿喜茫然地點點頭，顯然沒有完全弄通。

　　瑛姑道：﹁再說，那兩個人，在府中跟別人賭時，精得像隻狐狸，都是勝得多，何以到了局子裏，卻是常輸得光光呢？﹂

　　阿喜一驚道：﹁難道局子裏也有人受他們的津貼？﹂

　　瑛姑道：﹁這個還不知道，我要跟舅舅盤算一下，不過谷平說那可能性不大，那兩個人只是藉此機會說感情，刺探消息而已！﹂

　　阿喜道：﹁我說呢！局子的人都是可靠的！﹂

　　古如萍一笑道：﹁但是好賭的人不好說，他們也不必跟誰串通，只要常賭常輸，就會成為最受歡迎的客人，然後在聚賭之間，隨意閒談，總會不知不覺間洩漏一些心中機密的，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兩個傢伙一定收穫頗高，因為他們的最近幾個月，在福承的賬上收入也加倍了，這必是因為他們的表現佳。﹂

　　阿喜變色道：﹁對啊！鏢局裏丟了那趟鏢，一定是那個該死的嘴不穩，漏了點風聲，否則那趟鏢十分機密，不可能有人知道的。﹂

　　瑛姑哼了一聲道：﹁人都被你放走了，你聰明起來了？﹂

　　﹁我……我怎麼知道呢？﹂

　　﹁你不知道，我叫你站在門口守衛，是怎麼吩咐你的，叫你不管見到誰來，立刻大聲招呼，而且還要叫出對方的名字，好讓我們立刻斟酌情形，判斷來人是否有可疑，今天你若是大聲招呼了，我們立刻出來堵住他們了，結果好，你卻跟別人說悄悄話！﹂

　　阿喜急了道：﹁我以為這兩個不相干的人，而且我是一片好心，小聲說話，免得打擾你們……﹂

　　瑛姑怒聲道：﹁打擾我們，你以為我們在做什麼？﹂

　　阿喜紅著臉，訥訥說不出口，瑛姑怒道：﹁你是豬，永遠只會想些死事情，從來也沒有乾淨念頭。﹂

　　這話罵得很重，但阿喜卻不敢開口了，她對這位表姐不僅是身分上的差異，而且還有另一種敬畏的約束！

　　古如萍笑了一下道：﹁夫人也不必為此生氣了，事實上倒是這樣放他們走的好，我們若是打草驚蛇的話，最多只能截下他們兩個，現在或許可以多找出幾個。﹂

　　瑛姑道：﹁你早說了，我還可以派人盯住他們，現在上哪兒找他們去。﹂

　　古如萍道：﹁夫人這兒派人去盯梢已經沒有用了，他們倆洩了行藏之後，府中的人也洩了底，不容易盯住那兩個了，但是我老婆卻不會受人注意，她盯人的本事也不錯，我已經叫她咬緊這兩個人，絕不會脫掉的，現在只等她回來報訊就行了。﹂

　　瑛姑一怔道：﹁什麼，你已經派了尊夫人去盯他們了，難道你早就知道他們兩有問題了？﹂

　　﹁我不知道，是他們自己心急，昨天我們密談後，他們居然來邀我喝酒，小玩幾手，套我的話……﹂

　　﹁昨天，你不是一回去就睡了嗎？﹂

　　古如萍笑了一笑，瑛姑紅了臉道：﹁我可沒有監視你的行動，是侍候你們的小桃和小蘭說的。﹂

　　古如萍一笑道：﹁我是個夜貓子，天一黑就上床，哪能睡得著，所以二更時分我又起來了，肚子餓想找點東西吃，無意摸到了賓舍那邊！﹂

　　﹁你要吃夜宵，吩咐小桃她們好了！﹂

　　﹁我看她們睡得正熟，不忍心吵醒她們，而且吃宵夜一定要人多才有意思，只一個人實在太乏味兒，我知道賓舍那邊晚上很熱鬧，摸了去也想湊熱鬧，那兒還果然不出所料。我被拉去押了幾注，贏了十來兩銀子，然後這兩個傢伙就拉了我套近乎，陪我喝了幾碗酒，猛套我的話。﹂

　　﹁他們套你什麼話？﹂

　　﹁無非是問我，昨天在書房裏跟你商量什麼。﹂

　　﹁你說了沒有？﹂

　　﹁我說了一大篇鬼話，說你在福承的房中搜到了一大堆證據，但都是些隱語，一時看不懂，約我明天再碰頭要把那證據拿給我看，希望能找出府中的臥底出來，那兩個傢伙當時臉色就很不自在，引起我的懷疑。

　　﹁使我想起了福承的那本賭賬上，他們的名字出現得最多，莫非真有問題，所以我今天才來向你查證各人的月分收入……﹂

　　瑛姑道：﹁你該昨夜就通知我的！﹂

　　古如萍笑道：﹁除了這間書房還算隱密外，這府中可以說沒有一個真正機密的地方，像昨天在密室中談話，沒幾個人知道。

　　﹁可是那兩個傢伙卻立刻得知了，因此夫人除了每天地例行會面時間，我們最好不談機密，否則隔牆之耳太多了！﹂

　　阿喜忍不住道：﹁那兩個傢伙只不過跑過來看看，谷先生，怎見得他們就是一定溜掉了呢？﹂

　　古如萍笑道：﹁他們若不來問訊，我還不敢說他們一定如何，但他們這一來探訊，我就有十成把握了！

　　﹁因為他們根本不必到此地來的，心裏有鬼的人，往往就會疑神疑鬼，自露形跡，現在我們可以安心地等我老婆的消息了。﹂

　　事實上消息回來得比他們想像中還要快，才不過坐下來喝盞茶的工夫，上官玲的消息已經來了。她是帶著小桃和小蘭兩個丫頭，裝著在外面逛大街，都換了普通衣裳，並不顯眼，倒是順利地跟住了那兩個傢伙。

第八章　殺人滅口

　　只見他們出了府門之後，首先是急急忙忙地到一家大宅第，但沒有進去，在門口跟門房說了一陣話，然後又忙著離開了，這次是來到了一棟較小的宅子，敲開了門進去，關上大門，就再也沒出來。

　　上官玲做事很仔細，先打聽出那家大宅子是內務大臣瑞祥的公館，後來又去打聽另一所屋子，只知道是瑞祥的外業，原是一個小京官的住家，那個官兒活動了瑞祥，放到外地做道台去了，這棟住宅就孝敬了府中的總管德祿。

　　德總管自己有家，這裏只有一個他養的粉頭，是從八大胡同接出來的，真是他的外室。屋子裏有兩個丫頭，兩個老媽子，兩個大廚師和兩名打雜的，總共才那麼幾口人，要兩名大廚師幹嗎？

　　原來這兒有很大的名堂，瑞大人統管內務府，自然有很多人情應酬，也有不少來打通關節的人。瑞大人怕有礙官威，一概由德總管接洽，府裏談事不便，就挪到這兒來，所以這邊比府裏還熱鬧呢！

　　三天兩頭就要辦酒席請客，還有一些世家子弟，則上這兒來喝酒賭錢，所以兩個大廚師也整天忙得不亦樂乎。

　　那個女人叫慧芳，也整天打扮得妖妖艷艷的。她在名義是德總管的外室，但是並不守本分，公開的跟別的男人打情罵俏，德祿瞧著一點也不生氣。

　　總之，那是個很有意思的地方。

　　上官玲留下兩個丫頭在那兒繼續盯梢，自己跑回來把情形說了。

　　古如萍笑道：﹁我說的如何，現在證明這兩個傢伙都是福承的同黨，而且也跟瑞祥有關係，只不過在那所屋子裏，要動他們卻不容易。﹂

　　阿喜道：﹁那有什麼困難的，他們窩藏了王府的人，直接派人去把人抓出來！﹂

　　瑛姑嘆了口氣：﹁哪有這麼容易，那是別人的私宅，我們不能無緣無故去抓人的！﹂

　　﹁那兩個混蛋是王府的人，怎麼是無緣無故呢？﹂

　　﹁阿喜，你別混攪行嗎？林上春和胡鳴九只是王府的門客，並沒有賣身給王府，他們也沒有犯罪，隨時有離開的自由，你憑什麼去抓人？﹂

　　阿喜一呆道：﹁那他們幹嗎要逃走呢？照你這麼說，他們留在府裏也沒關係呀！﹂

　　古如萍一笑道：﹁那又不同了，留在這裏，若是被查出了有吃裏扒外的證據，不必經官，咱們自己就可以收拾他們的，再說其他的那些門客，也放不過他們，因為他們大部分還是真心向著王爺的！﹂

　　阿喜道：﹁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算了？﹂

　　瑛姑想想道：﹁當然不能就此算了，對了！明著不行暗著來，咱們派幾個好手去，把人給揪出來。﹂

　　古如萍道：﹁這也不行的，反而被人抓住把柄了，再說林上春是太極門高手，胡鳴九外號叫千臂如來，是暗器名家，去的人少，拿不住他們，去的人多，變成結夥強闖私宅擄人，咱們在道理上站不住腳。﹂

　　﹁那些人不會說出是王府所支使的，他們可以說是為了私人恩怨！﹂

　　古如萍一笑道：﹁對方若是普通江湖人，這種說法還行，對方有內務大臣撐腰，這種說法就站不住腳了。﹂

　　瑛姑一聽他說，不由急躁道：﹁總該有個辦法的，這兩個人絕不能放過，因為他們常往鏢局裏轉，還不知道給他們聽去了什麼呢？要不，交給我舅舅去。﹂

　　古如萍道：﹁王老爺子那兒是要通知一聲的！﹂

　　上官玲道：﹁我去通知過了，因為我怕兩個鬼丫頭盯不住人家，特地繞了一圈，請鏢局裏幫忙派人踩踩底子去，剛好王老爺子上提督衙門去了！﹂

　　古如萍眼睛一亮道：﹁對了，提督衙門主管京城治安，他們有權入屋搜查抓人的，而九門提督方大人又跟王爺私交密切，請他幫個忙總行的。﹂

　　﹁方天爵是王爺的心腹好友，要他幫個忙是沒問題，可是對方是內大臣公館的總管，來頭也不小，無緣無故，他也不能隨便登門抓人的。﹂

　　﹁當然有憑據，有王府告發的狀子，她就有依據了。﹂

　　﹁我們也沒有什麼證據呀？﹂

　　古如萍哈哈大笑道：﹁要證據還不容易，我隨時都可以找上一大堆的，九門提督只要肯上門抓人，絕對師出有名，不過我擔心衙門裏的那些差役，抓不了那兩個人。﹂

　　瑛姑道：﹁那倒沒關係，只要上門擺下姿勢，公開搜索，那兩個人不敢公開拒捕的，他們是王府門客，這事實不容否認，德祿也不敢公開庇護他們的，一定叫他們悄悄離開，只要一出那座屋子，問題就簡單了。﹂

　　古如萍笑道：﹁等王老爺子來了，我跟他商量一下，立刻就著手安排！﹂

　　王丁泰也很快就來了，他還是為了失鏢的事去商量的，暗鏢丟了不便聲張，但九門提督府還有一起明鏢，那就要賠的，數目不大，萬盛鏢局也賠得起，只是手續麻煩，好在有著鷹王的關係，一切都好說話。

　　王丁泰剛交完賠款手續，聽見消息立刻就來了，先跟瑛姑到一旁私語了一陣，然後過來，朝古如萍一抱拳道：﹁古老弟，老朽早看出你不是頭不飛之鶴，才向敝甥女推薦入府，果然你超群不凡，迭建奇功，那兩個人會有問題，實出老朽意料之外，但不知老弟計將安出。﹂

　　古如萍謙遜了幾句，然後說出了他的計畫，老鏢頭一面聽一面點頭，十分讚佩，最後才道：﹁老弟究竟是進過學的，思慮深遠，是我們這些江湖老粗萬不能及的，以後老朽還要多多借重。﹂

　　古如萍笑道：﹁在下只能出出餿主意，至於如何著手進行，在下可是無能為力了。﹂

　　﹁這個無須老弟費心，但老弟也未必能閒著，鏢局裏的人手雖多，但是能來得幾下的，不過四五個人，恐怕管不到每一處地方，最好還是請老弟帶幾名府中的好手協助！﹂

　　瑛姑道：﹁舅舅，你就快去吧！這本是府裏的事，我們當然會盡力的，一定會配合得很好！﹂

　　王丁泰急急地走了，他又上提督衙門忙了一陣，然後再趕回鏢局，調集人手，一直趕到那間小公館附近，還好，鏢局裏的鏢夥和小桃都在，他們一直是在用心監視著，那兩個人也沒出去過，只是德祿卻進去了。

　　王丁泰把人手佈置在這些的地方，而古如萍也帶了七八名武師來了，這些人都是瑛姑挑出來給他的，古如萍心中明白，這必然都是她引進的死黨，看來瑛姑在鷹王府中，確佈下了不弱的勢力。

　　再等了片刻功夫，提督衙門的巡檢司許由帶了一大批的人，浩浩蕩蕩的來了，古如萍和王丁泰和他們會合了，彼此相視一笑，然後上去敲門。

　　開門的老頭兒聽外面把門拍得雷響，還一路罵出來的，看見外面燈火輝煌，才傻了眼，結結巴巴地問道：﹁各位，有什麼事？﹂

　　巡檢司道：﹁奉正堂大人命令，前來捉拿盜賊……﹂

　　不由分說，推開老頭兒，就往裏面闖，這麼一陣吵鬧自然也驚動了德祿，他跟那個叫慧芳的女人出來，他是認識巡檢司的，厲聲喝道：﹁許由，你好大的膽子，撒野撒到我家裏來了！﹂

　　許由平時對德祿是不敢大聲說話的，這時卻因為有人撐腰，膽氣也壯了，微一躬身道：﹁德總管，您多包涵，在下是奉了正堂大人的諭令，前來捉拿兩名逃犯，一名叫林上春，一名叫胡鳴九。﹂

　　﹁哦！這兩個人犯了什麼罪？﹂

　　﹁這個在下不知道，在下只是奉了正堂大人的手諭來逮捕這兩名嫌犯。﹂

　　﹁這麼說你是有海捕文書了，拿來看看！﹂

　　許由遞上了一封公函，德祿看了後神色急變，想是意識到事態嚴重，慢慢地閉上了封口道：﹁這是很嚴重的罪名，有證據嗎？﹂

　　古如萍道：﹁有的，鷹王府已搜齊證據！﹂

　　﹁你是什麼人？﹂

　　﹁學生是鷹王府新聘的書啟先生谷平。﹂

　　﹁鷹王府的人上我家幹嗎？全出去！﹂

　　古如萍冷笑道：﹁總管大人，怕你趕不了我，學生是代表鷹王府原告，和這位王總鏢頭一起來指認嫌犯，此行乃是受了正堂大人的面托，也有書面證明，所以我們也具有半官方身分，總管是不是也要看看證明文件。﹂

　　德祿這一悶棍挨得很丟臉，他知道對方一定準備充分，而提督正堂又是鷹王的黨羽，開列一份文件自無問題，只有冷笑道：﹁捉拿嫌犯還要人協助，難道巡檢司都是飯桶和死人了嗎？何況還要把保鏢的也牽了來。﹂

　　王丁泰譽滿京師，可不吃他這一套，沉下臉道：﹁德祿，你不過是個奴才，竟敢對我用這種態度說話，看不起我們江湖人，你再敢說一句，我就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怎麼，難道你還敢殺人？﹂

　　王丁泰道：﹁江湖人沒什麼不敢的，你要不要試試看，也許為了王法，我不敢當面殺你，但是我們江湖人不畏王法的大有人在，可能就會有幾個人跟你過不去的，他們打冷鏢，放火殺人，什麼事都做得出。﹂

　　德祿神色一變，但不敢再說了，因為他對王丁泰的江湖地位瞭解得很清楚，他還真不敢惹！

　　因此，他只好問道：﹁你們認為人在我這兒？﹂

　　古如萍道：﹁那兩個人曾經到瑞大人府去打了個轉，隨後一腳來到此地，再也沒出去過，德總管，你別說沒這回事，我們一直有人跟住你們的。﹂

　　﹁那為什麼不在外面抓住他們？﹂

　　﹁鷹王府是很守規矩的，自己不能抓人，只能把證據送到提督衙門，由那兒下條子抓人。﹂

　　德祿只得道：﹁這兩個人跟我有一面之緣，我可不知道他們犯了罪，他們來找過我，可是已經走了！﹂

　　古如萍冷笑道：﹁是真的嗎？他們已經是被通緝的罪犯了，總管要是包庇他們，可要同罪的！﹂

　　古如萍的話很厲害，德祿不禁變了神色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古如萍道：﹁我說總管現在已經知道他們是逃犯了，要再曲意包庇他們，就難逃干係，我們明知道他們在此，總管卻說他們走了！﹂

　　﹁他們的確走了，我的家裏，我難道還不知道！﹂

　　古如萍一笑道：﹁我早就想到總管會有這一手的，所以準備好了一張切結書，總管如果真敢擔保他們不在，就請在這張切結書上畫個押！﹂

　　他取出一張早已寫好的文書，內容很簡單，只是說所追捕之林上春及胡鳴九二人，雖曾來過本宅，但現在已離開，去問不知，且對其所涉嫌各項亦俱不知情！

　　古如萍遞過去道：﹁總管請看，這上面所說的各項都是替總管撇清關係，總管只要畫個押就行了。﹂

　　德祿哪裏敢畫押，冷笑一聲道：﹁我又跟這兩個人毫無關係，為什麼要寫什麼切結書，真是豈有此理。﹂

　　他一把將切結書奪了撕成碎片，古如萍冷笑道：﹁你不肯畫押，我們只有執行搜屋子了！﹂

　　德祿怒聲道：﹁好！我讓你們搜，搜不出人來又如何？﹂

　　古如萍道：﹁搜不出人來我們告聲打擾，上別處找去，還能怎麼樣，你別忘了我們是執行任務，照說可以一直就搜進去的，根本就不必跟你囉嗦的，就算沒搜到人，可是你承認了那兩個人來過，我們就不是無端打擾，你告到哪裏我們也不怕。﹂

　　從內務府的那個堂官，德祿已經知道王府這個書啟老夫子的厲害了，現在已領教了一下，知對方還真有兩下子，栽贓耍賴，扣大帽子，使小手段，凡是官面上的法寶，他都佔齊了，這個人犯不著跟他硬頂下去，只有忍氣吞聲地道：﹁搜！搜！搜，搜好了，搜不到人，我找正堂王大人講話去。﹂

　　古如萍道：﹁有機會的，正堂大人也在等著結果呢！只要搜出一點蛛絲馬跡，總管大人，你可得小心一點，我們會把這兒的人，全部綑了帶走。﹂

　　德祿臉色又是一變，但終於忍了下來，於是大隊的人，一擁而前，首先到客廳裏，只見桌上放著幾味菜餚，四副杯筷，古如萍道：﹁原來總管正在吃飯，我們倒是打擾了，咦！總管還有客人嗎？﹂

　　福祿道：﹁沒有，就是我跟小妾兩個人。﹂

　　古如萍道：﹁這倒怪了，兩個人擺四份筷不說，而且每份都動過了，莫非你們兩口子吃過一半，還作興換位於再吃另外一份嗎？﹂

　　四份杯筷都是用過的，德祿自覺難以解釋，但是他那個小老婆慧芳倒是很機靈，笑笑道：﹁我們家老爺喜歡熱鬧，也不愛搭駕子，嫌兩個人吃飯太冷清了，所以叫兩個老媽子也一起坐下來吃！﹂

　　古如萍冷笑地問那兩個老媽子道：﹁是這樣嗎？﹂

　　那個老媽子也挺機靈，連忙道：﹁是的，我們家老爺是最憐老惜貧的，對下人十分照顧。﹂

　　古如萍冷笑道：﹁他自己也是奴才，自然懂得作下人的苦處，只是他也太刻薄了，只叫你們坐下，卻不准你們吃菜喝酒，這種愛惜的法子倒也少見。﹂

　　那僕婦忙道：﹁老爺還親自給我們挾菜呢！你沒看見我們的碗上堆放了骨頭嗎？﹂

　　古如萍道：﹁看是看見了，不過我卻奇怪，你既是吃足喝飽了，何以肚子裏餓得咕咕地叫，而且你們喝的是山西汾酒，酒味香冽，這屋子積溢滿酒香，你們口中卻聞不到半點酒氣。﹂

　　那個僕婦道：﹁我們不會喝酒，倒在杯子裏卻沒喝。﹂

　　古如萍一笑道：﹁這算解釋過去了，你們總該吃幾口菜吧！可是你們嘴上連點油都沒沾！﹂

　　那僕婦道：﹁我們擦過了。﹂

　　古如萍道：﹁大娘！你雖然能辯善道，但是沒有吃過東西，一看便知道的，怎麼辯也沒用。﹂

　　德祿惱羞成怒地道：﹁豈有此理，你們無緣無故侵入我的家宅來，盤詰我的家人，這是什麼意思？你們說有人在我們的家裏，我讓你們進來看了，有人在，我沒話說，沒有人，你們就快點給我離開。﹂

　　古如萍手指指一邊道：﹁德總管，你別急，我們絕不是冤枉你，這條腰帶是誰的？﹂

　　那是條很講究的腰帶，上面還鑲著幾塊翠玉，德祿正要開口，古如萍道：﹁你可千萬別冒認是你的，敝府的那個林上春最愛風流，誰都認得他的腰帶的！﹂

　　他拿起腰帶，反面果然用絲線繡了一個春字，德祿道：﹁我承認這兩個人來過，但我可不知道他們是罪犯，以前他們上這兒來小賭，今兒也是湊局的，看見沒人，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就是這麼回事，你們愛信不信。﹂

　　古如萍一笑道：﹁信不信都沒關係，老實說，我們這麼公然地登門亮票抓人，原也沒打算能抓到人，只是藉此把他們驚走，我們在外面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不怕他們跑上天去，這會兒多半已經落網了。﹂

　　德祿神色大變，古如萍道：﹁現在只希望他們的口風嚴一點，不會咬出跟你有關係，否則照此刻廳中的樣子，你再想推託都無從賴起，要知道他們身上可牽著重案，真要扯上了你，那怕你身上有功名，照樣也能當堂鎖人的。德總管，多有打擾，咱們走吧！﹂

　　他招呼了人，從容而退。德祿雖是滿肚子怒火，卻是不敢發作了，等人走了後，他還在屋子裏發怔。倒是那個慧芳還冷靜，親自監督及拴上了大門。

　　回到屋裏，後面噗噗而響，嚇得她張口欲叫，一雙手掩上了她的嘴道：﹁小嫂子，別聲張，你不是想把人叫來吧！快進屋去。﹂

　　那是林上春的聲音，而且也放了手，慧芳拍著胸口道：﹁林爺，是你們兩位呀！真嚇人！﹂

　　德祿也發現他們是走而復返，半驚半喜地道：﹁原來是你們兩位，兩位沒走，真是好極了！我正在為二位擔心！﹂

　　胡鳴九笑道：﹁他們在前面讓公人進來，然後在外面設伏想抓住我們，這一套把戲怎麼瞞得過我們，我們壓根兒就沒出來，掛在屋後的屋簷下。﹂

　　德祿笑道：﹁到底是二位經驗老到，只要不被他們抓到就行。唉！那個姓谷的真有兩下子……﹂

　　林上春道：﹁那個傢伙是有點聰明，不過都是福承那個混蛋，好好的去惹他幹嘛！而且把我們都扯了出來，害得我們也存不了身。﹂

　　德祿道：﹁福承果真留下了什麼證據嗎？﹂

　　﹁當然了！那個混蛋，死了都不亮，他把給我的津貼，寫成了賭賬，每筆記得清清楚楚。﹂

　　﹁這個……他經手發放津貼，得向大人報銷的，自然得有個根據，但記成賭賬也沒關係呀！他本來就常跟二位小賭一下的。﹂

　　林上春道：﹁他若是寫成欠賬，倒還說得過一點，可是他記的是X月X日，輸給X人多少，通篇都是輸錢的記載，卻沒有一篇是贏的，更混帳的是這個人在府中賭錢，贏得起輸不起，小氣得要死，輸上二十兩銀子，就摔骰子罵人，再也不肯賭下去了，他的賬上卻記了一輸上百兩，這賬叫誰瞧了都知道有問題……﹂

　　德祿道：﹁這是誰都想不到的事，二位也別埋怨了，這幾天大人不在，偏偏出了事，我一時也沒主意，王府是回不去了，只有委屈二位，在那兒躲個幾天，等大人回來，再解決二位的問題。﹂

　　胡鳴九道：﹁等大人回來，鷹王也回來了，大人還不知道如何去應付他呢？﹂

　　﹁這個二位請放心，大人絕不會怕他的，只要沒有直接證據，一推六二五，來個不知道就行了，再說大人又不是一個人去對抗他，背後還有好幾位有力人士呢！要緊的是別讓他們拿到直接的證據，福承死了，死無對證，他的事兒倒不怕，重要的是二位。﹂

　　林上春沉吟片刻才道：﹁德總管，說句老實話，鷹王府是否還有其他的人？﹂

　　德祿道：﹁林兄，我也回答你一句老實話，我不知道，我手上負責聯繫的，就是你們三個人，所以，有沒有其他的人，用不著我們擔心，若有也與我們無關了。﹂

　　胡鳴九道：﹁這也對，看來只有等大人回來了，可是你得找個地方給我安身。﹂

　　德祿皺了眉頭道：﹁這個倒是不容易，我就有一處外業，其實這地方還是大人的，我不過是出面管理而已。﹂

　　﹁這兒不行，出入的人太雜，而且多半是認得我們的，尤其是常有那些鏢局的人來往。﹂

　　﹁我可以叫他們暫時別過來。﹂

　　﹁那不是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了，你還是得換個不為人注意的地方。﹂

　　德祿想了一下道：﹁要不兩位乾脆住進大人的公館去，那兒的人都靠得住，而且也沒有人敢去驚擾。﹂

　　林上春道：﹁地方倒不錯，只是我們不習慣，那兒規矩太大，我們受不了約束。﹂

　　胡鳴九冷笑道：﹁還有一點，我知道瑞公館中跟侍衛營走得很近，常有些好手在那兒走動，我們住在那兒，不定會無形無蹤就消失了。﹂

　　﹁胡老師，你怎麼能這麼想呢？我敢保證……﹂

　　林上春道：﹁得了！德老兄，你別提什麼保證了，如果到了節骨眼兒上，你連自己都保不住，真要叫鷹王抓住了人麼，瑞大人恐怕也只有犧牲你來開脫他自己，目前我們是兩個活口人證，瑞大人必須想法子安頓我們，要是我們住進了他府裏，倒是替他省麻煩了。﹂

　　德祿只有打個哈哈，他也知道這種顧慮絕非多餘，這兩個人的行蹤已露，利用的價值沒了，他們的存在反倒成了負擔，既要包庇他們，又要擔心他們落入對方手中，倒不如讓他們永遠消失了乾淨。

　　只遺憾的是自己沒這本事，也不敢擅自作主，只有等主子回來再說，因此他乾笑一聲道：﹁二位要怎麼想，兄弟也沒辦法，但兄弟實在提供不出什麼地方是安全的。﹂

　　林上春道：﹁你提到瑞大人公館，倒是提醒我了，瑞大人的公館很危險，德大人的公館倒是很安全的。﹂

　　﹁德大人，那個德大人？﹂

　　﹁德老兄，別裝蒜，當然是你老兄自己的公館，我知道在西山附近，有一片好園林……﹂

　　德祿急了道：﹁那不行！我家裏全是女眷，面且從不招待外人，連我自己都難得回去一趟。﹂

　　胡鳴九道：﹁正因為你不常回去，那兒才不會引人注意，至於你家全是女眷，那就更笑話了，你把我們當作什麼人？再說你有兩個兒子，一個十五，一個十三，也不算沒有男人嘛！﹂

　　﹁咳！二位，我家裏從不涉及我的公事。﹂

　　林上春冷笑道：﹁德老兄！難為你還知道這是公事，那就更無可推託了，我再告訴你一聲，我們要上那兒去暫居，也是要你在瑞大人面前，多為我們擔待些，否則我們這些江湖亡命之徒發起狠來，你德大人就會抱怨終身了。﹂

　　胡鳴九發狠道：﹁德老哥，大家沒抓破臉，一切都好說，我們把你家裏打聽得這麼清楚，就是準備有這一天，你再說聲不肯，我們也不強求，了不起從此亡命天涯，可是我們在行前，還來得及去拜訪府上一趟的。﹂

　　德祿在這兩個人面前，一點官架子都拿不出來了，氣急敗壞地道：﹁這……二位是幹什麼，兄弟也沒說不管，咱們慢慢商量，慢慢商量。﹂

　　他們又商量了半天，結果德祿又苦著臉回到了公館，他前腳走，林上春和胡鳴九也離開了。

　　第二天，德祿坐了一輛車回家，雖然他的家住得並不遠，但是回家的次數並不多，那是由於他太忙，最多一個月一次，有時兩三個月才回家一次。

　　所以家中已經習慣了沒有這個男主人了，但是他回到家中，一家人仍然是很快樂的。

　　兩個兒子都入了學，大兒子去年中了舉人，他們是旗人，狀元是沒份的，但是求功名卻比一般人容易。

　　三個女兒都已不小，大女已許了人家，明年春天就要出嫁，他的妻子十分賢淑，他的母親還在堂，他把岳母也接過來，兩個老太太相處極為融洽，大舅老爺人很老實，也成了家，他兩個女兒，全住在他家給他管家。他在瑞大臣手下是心腹，收入很不錯，家裏還有七八個小人，是個很熱鬧的大家庭。

　　可是，今天，他卻愁眉苦臉地回到家中，把幾個大人都請到一邊，說出了他的來意，他的母親立刻表示反對道：﹁德祿，你也是糊塗，怎麼把陌生的男人引回家住呢？﹂

　　德祿苦在心頭，只有說：﹁娘！沒辦法，這是大人指定的。孩兒端著別人的飯碗，能不答應嗎？不過這兩個人的人品是靠得住的，他們也住不了多久，最多是十來天，來的時候，就說是教兩個孩子練武的老師，他們也答應教教兩個孩子練武了。咱們旗人的孩子，要想求出身，弓馬是必須的，他們以前也練過，正好加強一下。﹂

　　兒子這麼說了，老夫人也沒話說，商量了多久，客人也來了。

　　德祿還隆重其事的叫兩個兒子出來叩頭拜師，而林上春和胡鳴九因為久居王府，言談舉止都很斯文，沒有江湖氣息，他們的長相也頗斯文，沒多久，就贏得了兩位老太太的好感了。

　　德祿在家隨著他們住了一天，見兩個人跟全家人都相處得不錯，才放心地走了。這兒已屬宛平縣治，他相信就是有什麼風聲，宛平縣也不敢上他家來拿人的。

　　可是那兩個人的行蹤，以及他們跟德祿的每一句談話都沒逃過古如萍的耳目，王府的人在外面沒截住那兩個人，古如萍已經料到他們仍然藏在裏面。依著王丁泰的意思，準備不驚動官府，再進去把他們抓出來的，可是古如萍卻有著更好的計畫。

　　這個計畫更獲得了瑛姑的支持，就由古如萍全盤作主與安排。

　　德祿安排了兩個人住在德府中，三兩天總會抽空回來探問一下，而且也告訴他們最新的消息。

　　那兩個人在德府中生活得很愜意，旗人中沒有什麼男女禮教，幾個女孩對兩位老師都很喜歡，因為他們談吐風趣，見多識廣，連兩位老太太也都對他們極有好感。

　　這天德祿派人，把瑞大人的信給他們看了，安定他們的心，然後來人走了，他們陪兩位老太太還聊了一陣，才回到客房裏休息。

　　客房設在花園裏，原是兩位少爺的書房，十分清靜，也跟大宅子分開，每人一間，剛才躺下不久，不約而同地又坐了起來，同時拿了兵器來到園子裏，因為他們聽見了有人的聲音。

　　林上春聽出了一共四個人，但是由身形上判斷，來人不會比他高到哪裏，所以乾脆發話道：﹁朋友是何來路，出來說話吧！﹂

　　黑暗中出來四個蒙面人，其中一個道：﹁朋友！你們雖在這兒，倒叫我們好找，相好的，別讓我們費事，跟我們一起上王府去吧！﹂

　　林上春哈哈大笑道：﹁朋友們是鷹王府的人？﹂

　　那人道：﹁廢話，別人不會找上你們的。﹂

　　這邊在答話，其餘三個人卻悶聲不響，上來拔刀就砍，招式十分凌厲，目的似在取他們的生命。

　　林上春用刀架開著：﹁慢著，我們也是王府出來的，各位可實在陌生得很，說！你們屬哪兒的？﹂

　　連那個說話的蒙面人也加入圍殺，根本不開口了。

　　林上春與胡鳴九打起精神應付，都堪堪只能打個平手，不過以二敵四，慢慢下去，他們就支持不下了。

　　林上春虛晃一刀，首先跳開戰圈欲待逃走，哪知其中一人早就準備好一支鏢，打在他的小腿肚上。

　　林上春死命竄了出去，這時傳來胡鳴九一聲慘呼，已經被人砍倒了，林上春沒命地飛逃出去了，那兩個人也窮追不捨。

　　眨眼間已經逃出了德府，在小路上一追一逃，林上春如果不是腿上有傷，他是可以摔掉這兩個人的，現在只能夠維持住不被追上。

　　忽而前面又湧出了一批人，卻是谷平帶了一批王府的武師，他們首先截住了林上春，後面的人看見了有人出來，厲聲喝道：﹁鷹王府侍衛追緝逃犯，你們快滾開。﹂

　　谷平一怔道：﹁原來你們也是王府的人，好極了，大家都是自己人。﹂

　　那兩個人一聽，卻回頭跑了，這時那群王府的武師已經把林上春砍翻在地抓住了。

　　谷平道：﹁奇怪了，那兩個人也說是王府的，難道七夫人還跟我們搶功，另外派了人來。﹂

　　王丁泰把林上春綁了起來後，才替他止血，然後才道：﹁照說應該不會的，但也說不定，回頭一問就知道了，谷老弟，才抓了一個，還有一個呢？﹂

　　﹁一定還在前面德家，我已經分人去抓了……﹂說著另一批人也來了，抬著被砍成兩截的胡鳴九，谷平道：﹁我再三關照要留活口的，你們怎麼……﹂

　　一個人道：﹁谷先生，人可不是我們殺的，我們去之時，他正好被一個蒙面人砍倒下來，接著另一個人上前，刀光一落，砍成了兩截。﹂

　　谷平道：﹁混帳東西，這是什麼人？﹂

　　﹁不知道，我們上前要發問，那兩個傢伙居然對我們拔刀動手，後來又有兩個蒙面人來招呼他們一起跑了。﹂

　　﹁跑了，你們不會追？﹂

　　﹁他們對宅子裏的情形很熟，三轉兩轉就不見了，我們顧慮著撞到別人，只好抬著死人先出來了。﹂

　　﹁奇怪了，這些不知道是何方神聖，居然對我說是王府裏的人，可是據我所知，王府裏並沒有第二批人出來，不管了，反正我們有了一個活口就行了。﹂

　　林上春被押回了王府，灰心之餘，一五一十全說了，包括如何受內務府網羅到王府來臥底，來了之後，如何跟福承聯繫，以及做了些什麼工作。最大的一件，就是劫了萬盛鏢局的鏢，他們在府中得知有兩個人要遠行，想到鷹王一定有所派遣。然後在鏢局裏賭銀時，又聽到鏢局接了一支遠鏢成行，府中有兩位武師隨行，賭錢的還問是不是派他們倆同行。

　　萬盛鏢局的人手眾多，聽起來那支鏢也不算大，何以還要王府加派人手去護鏢呢？

　　他們把聽來的消息轉告內務府，果然沒多久，傳來那支鏢被劫的消息。

　　顯見得是內務府那邊派人下的手，因為事後福承給了他們各三百兩銀子的獎金，獎勵他們這次探來的消息極具價值，但林上春洩露的消息中，最令古如萍和上官玲震驚的卻是內務大臣瑞祥那邊見過一個女的，叫做官玉，地位很高，像是主持行動的江湖人領班，根據鏢局中的傳言，那天劫鏢中，就有這樣一個女的在內。

　　因為官玉經常騎著一頭大紅色的馬，再經他敘述那個官玉的長相，赫然正是被稱為玲瓏雙煞之一的上官瓏。

　　王丁泰和瑛姑只知道官玉可能就是雙煞之一，卻不知道是上官玲或上官瓏。但上官玲卻知道那一定是上官瓏，因為她自己沒劫過這一趟鏢。

　　王丁泰卻判斷道：﹁那應該是上官瓏，因為失鏢後，局中的鏢頭羅七曾經飛馬趕回來報訊，卻在宛平城外的一家酒舖見著上官玲和她的馬……﹂

　　上官玲故意道：﹁何以見得那是上官玲？﹂

　　王丁泰道：﹁名字是她自己報的，而且她似乎對失鏢的事一無所知。最重要的是她的馬，羅七是失鏢之後沿途借了驛站的馬，一點都沒有休息，急奔回來的，而那匹馬卻不似經過長途跋涉的樣子，故而能確知那是上官玲！﹂

　　到底是保鏢的，分析在情在理，使得上官玲沒有話說了。

　　瑛姑道：﹁這次多虧谷先生的妙計，我們才能使林上春乖乖的自動招供，只可惜了胡鳴九的一條命了，其實也不必非殺他不可的！﹂

　　谷平道：﹁不行，兩個中一定要殺掉一個，這樣另一個方會真以為是對方派人滅口，一怒之下才會招供，我們若非殺了胡鳴九，林上春也不會招供的。﹂

　　瑛姑輕嘆了一聲道：﹁殺都已經殺了，自然也沒什麼好追悔的，只是從林上春的口中說，府中好像還有他們的同黨。﹂

　　谷平微笑道：﹁不必查了，那些人我都已經知道了，但目前我不去動他們，是怕他們像林上春和胡鳴九一樣，聞風先跑了，這次幸好他們是躲入德祿的家裏，若是躲進了瑞公館，我們還真拿他們沒辦法！﹂

　　瑛姑道：﹁谷先生，你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不說出來，大家迅雷不及掩耳，一下子把人就抓了不好嗎？﹂

　　谷平道：﹁夫人，這不好，我現在只知道，卻提不出確實的證據，難以叫人心服的，還不如等王爺回來，讓王爺決定如何去處理好了。﹂

　　他執意不肯說，瑛姑與王丁泰也沒有辦法了。

第九章　接受挑戰

　　回到屋子裏，上官玲低聲說：﹁上官瓏會被那個瑞祥網羅了去，這倒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事。﹂

　　古如萍一笑道：﹁這也沒什麼了不起，投身權貴之門，容易掌握權勢，有些人就喜歡這一套的！﹂

　　﹁但是上官瓏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呀！﹂

　　﹁何以見得呢？你又不認識她，甚至於沒見過她！﹂

　　﹁我雖然沒見過她，但因為人們傳說與我很相像，甚至於連姓氏都相同而有關係，我懷疑我們之間，或許會有什麼淵源存在！﹂

　　﹁那你找到她去問一聲不就好了！﹂

　　上官玲低聲一嘆道：﹁我是有這個意思的，可是先母臨終遺言，卻說她跟我父親反目成仇，永世不再相見，說日後若有姓上官的人來找我，要我一定視如陌不相識，否則她老人家死不瞑目，先母撫養我長大很苦……﹂

　　﹁怎麼會呢？我聽你說過，你小時很富有呀！﹂

　　上官玲道：﹁不是貧苦的那種苦，先母為了教我武功，經常拖著病弱的身體，陪著我練劍，一刻不斷地一邊監督著我，也因此活活而累死！﹂

　　﹁你的武功是跟你母親學的？﹂

　　﹁是的，她老人家會的武功不少，但因為體弱的緣故，一直沒有練好，她發誓要造就我，希望全寄在我身上，終於在我十四歲那年，積勞而致死，臨死前一再地要求我兩件事，一是成名，要用我這身武功，轟轟烈烈地行俠仗義，出人頭地；其次就是決不與人家相認……﹂

　　古如萍道：﹁你以為上官瓏是你的姐妹了！﹂

　　﹁我沒見過她，但我想極有可能，世上不會有這麼多巧合，再者，我發覺她似乎也在避著我，因為她也一定聽說我與她相像的事了，卻也沒來找我！有一兩次，我聽說她在某一地出現，故意接近過去，接著就聽說她跑得遠遠的去了，顯而易見，她也為了某種原因在避著我！﹂

　　﹁這麼說，你們上一代的確是結怨很深了！﹂

　　上官玲道：﹁不管如何，我相信其咎不在我母親，她是個最寬宏大量的人，從不記人過錯！﹂

　　古如萍嘆了口氣道：﹁我們現在說的是上官瓏！﹂

　　上官玲道：﹁我雖然沒有認她為姐妹，但別人把我們說成姐妹或一個人，故而我對她的事也略為注意一點，幸好我所聽到的是她頗有俠名，若是她做了壞事，我第一個就會去宰她，因此我想她不應該到豪門去當爪牙！﹂

　　古如萍道：﹁你自己也寄身豪門！﹂

　　上官玲道：﹁我不同，我是另有目的而來，而且我已經易容更名，另頂了身分，她卻是直接頂上了身分去的。﹂

　　古如萍道：﹁以我對她的耳聞也不大信她會擔任這種工作的，或許她也是別有原因！﹂

　　上官玲道：﹁我得找她問問清楚！﹂

　　古如萍一笑道：﹁你問不如我問了，我擔心你們一見面會打起來！﹂

　　上官玲道：﹁說問都可以，只是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林上春說她在太行之後就沒有蹤跡！﹂

　　古如萍道：﹁這個倒不難，等鷹王回來，必然會去找瑞祥算賬的，那時也就知道人到哪兒去了……﹂

　　才說到這兒，他們兩個人忽然微微一震，因為他們已經發現了一絲異狀，首先是空氣中飄過一絲淡香。

　　又是那種要人命的迷香，二人幸好是同眠一榻，而且早就有了醒覺，他們輕輕地觸動了床上的一塊板，床板翻落下去，轉個面又翻了上來，床上也是兩個人，並肩而臥露在外，形相赫然是谷平和谷大娘子。

　　這是谷平的佈置，他是在大橋見到捏面人，靈機一動，特地花了幾兩銀子，叫人替他們夫婦二人捏了一個頭相，配上了假髮，悄悄地帶了回來。

　　炕上，他也自己設了機關，做了個活動的炕板，然後另外悄悄地設了一條通路出房去，這項工程費了他們夫婦好幾夜的功夫，卻有很大的用處。

　　因為他們在王府中的地位重要了後，不但受到了某些人的妒嫉，也受到了一些特別的注意。這使他們的行動很不方便，因而才有了這些裝置，有時他們要悄悄地到什麼地方去，就翻上炕板，用一對假人在躺著，掩人耳目，自己卻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了。

　　在他們住的是一個獨立的小院，而且具有相當的權威，院子裏等閒人不准前來，那秘密也不易拆穿。

　　今天這套佈置又管用了，兩個人由炕洞出去時，已經各持了兵刃和暗器，潛隱在院子裏，沒有多久，首先是一塊石子從窗子裏丟進去。

　　這是投石問路的老手法，屋子裏是一對假人，自然不會有動靜，過了一會兒後，但見兩條人影飛了進來，行動極為俐索，慢慢地靠近了窗子，然後推開了窗戶，一個傢伙伸頭看了一下道：﹁帳子放下來了，瞧不見！﹂

　　另一個人道：﹁進去好了，你放心，我在外面掩護你，若是有動靜，我的神機弩也能罩住他們！﹂

　　那傢伙終於跳進了窗戶，躡手躡腳地上前掀開了帳子，藉著朦朧的光線看了一下道：﹁不錯！就是那兩個王八蛋，都著了道兒暈過去了！﹂

　　外面的那個傢伙低聲道：﹁別耽誤時間，快下手！﹂

　　那傢伙抽出背上的單刀，舉刀並排砍了下去，喳的一聲，兩顆頭顱滾開了一邊，他執刀追到窗口！

　　窗外的人手執一枝圓筒，緊張地問道：﹁宰掉了？﹂

　　那傢伙笑道：﹁一刀下去，兩顆腦袋都滾開了，再要不死，我就不姓趙了！﹂

　　另一個傢伙看了他一眼道：﹁可是你的刀怎麼沒血？﹂

　　提刀的傢伙舉起刀來一看，果然沒有血，他用手一摸，也是乾乾的，不禁詫然道：﹁奇怪了，我落刀之際，看見兩顆首級滾開的，莫非是我鋼刀太快，來不及沾上血跡，還是因為它殺人太多通靈，不沾鮮血了！﹂

　　他的同伴笑道：﹁你別活見鬼，你這把破刀又不是什麼寶刀，通個屁的靈，再說你殺過幾個人就敢吹牛了！﹂

　　那漢子不服氣地道：﹁媽的！老錢，你別瞧不起人，老子這把刀殺人不及你多，但至少也有十七八個了，而且每個人都是憑真本事砍掉的，不像你仗著暗器傷人！﹂

　　他的同伴陰陰一笑道：﹁很好，你以為自己本事大了，那就試試我的暗器如何？﹂

　　舉起手中的圓筒對準了他，那漢子大為著急的道：﹁老錢，別開玩笑，這是什麼節骨眼兒上……﹂

　　他的同伴還真當回事了，圓筒中錚錚幾聲，射出了幾點亮星，那個漢子駭極而呼，但已無法阻攔，被圓筒中的暗器打在身上，仰天倒下，在掙扎中他摸到一個圓圓的東西，確實他那同伴老錢的腦袋。

　　他沒有時間去想老錢是怎麼被人砍掉腦袋的，只是獰笑一聲道：﹁媽的！老錢！你仗著暗器厲害，暗算老子，還不是照樣被人砍掉了腦袋，死在老子面前！﹂

　　老錢的這種暗器是淬了毒的，十分厲害，他只說了這句話，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上官玲從他手中把腦袋踢開，冷笑道：﹁孫一刀，你到死還是個糊塗蟲，連死在誰手中都不知道，像你這種貨色，怎麼也會被選來做臥底的！﹂

　　原來老錢早就被她悄悄地割去了腦袋，手中的圓筒也搬家了，由於老錢的嗓子，一直帶著點尖利，像個娘們兒似的，所以孫一刀沒聽出來。

　　上官玲提著那支圓筒，慢慢向門外走去，他們的行動有默契，上官玲留下來對付暗算者，古如萍就出去巡視看有沒有其他的同黨。

　　出了園子的二門，卻見三條人影閃動，間或有兵刃互擊之聲傳來，而且還有低低的叱喝聲！

　　然後只聽見古如萍的聲音道：﹁二位夫人，真想不到你們也會是瑞祥的耳目……﹂

　　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道：﹁谷平，別管我們是什麼身分了，倒是你自己露了馬腳了吧！你說你只會幾手尋常功夫，可是今夜你卻接得下我們聯手的急攻……﹂

　　﹁那是二位要殺我，人在保命時，總有些不同的！﹂

　　女子的聲音又冷笑道：﹁再不同也不會使你的武功突然高了起來吧！明天我把這件事當眾抖出來，看你怎麼對別人解釋去！﹂

　　上官玲心中一動，連忙悄悄的掩了上去，舉起手中的圓筒，手指一按，錚錚兩聲輕響，然後只聽得兩聲尖叫，兩個女的都手按喉頭，拋掉了手中的劍倒了下去。

　　古如萍一怔道：﹁阿玲！是你下的手？﹂

　　上官玲冷笑道：﹁你谷大俠要憐香惜玉，自然只好由我來做惡人了，我真不懂，你還不趕快速戰速決，還拖個什麼勁兒，難道真要等人來觀摩一下你古大俠的劍法？﹂

　　古如萍苦笑道：﹁我哪裏是拖，實在是沒辦法。你還不知道這兩個婆娘的劍法有多兇，我使盡了渾身解數都奈何她們不得！﹂

　　﹁笑話！我就不信！你的本事就只有這一點？﹂

　　古如萍苦笑道：﹁當然不止如此，可是再施展下去，也同樣掩飾不了我的身分了，殺手一出，她們兩個是一個活不成了，但屍體上的劍痕卻瞞不過人了！﹂

　　上官玲道：﹁怎麼，劍痕上還有講究不成？﹂

　　﹁當然有了，一劍斷喉，乾淨俐落，受者幾乎全無感覺，這是劍藝的高度發揮，別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個高手所為，那時我又該如何解釋呢？﹂

　　上官玲笑道：﹁誰叫你有那麼多麻煩的，像我多輕鬆，我的劍技是學來殺人的，出手必兇，不會很好看，可是很實用，也不怕人看出底子來的！﹂

　　古如萍輕輕一嘆，他沒法解釋，他的劍技走的是空靈的境界，即使在殺人時，也近乎一種藝術，這是武學中一種最高雅的境界。

　　上官玲的劍技殺人很有效，但跟他的比起來，卻是雅俗之異而非高下之分，但他不能跟上官玲說這些的！

　　因此古如萍只有問道：﹁你那兩個都解決了吧！是什麼人？你手中的好像是蜂尾針筒，誰有這個毒器？﹂

　　﹁滿天星錢四，這個臭麻子倒真有本事，居然弄到了這一筒要命的玩意兒，要不是我們命長，預先有了知覺，光是這玩意兒也能要了我們的命！﹂

　　古如萍接過圓筒來看了一下，咋咋舌道：﹁好傢伙，針上淬了毒，這兩條命算是撿回來的！﹂

　　上官玲道：﹁不但是撿回來兩條命，而且還省了殺人的解釋；除了錢四自己是一劍斷頭外，孫一刀和兩個婆娘都是死在這上頭，免得囉嗦了！﹂

　　古如萍道：﹁不錯，不過我們還得把兩個死人往裏面搬一搬，在這個地方，我們就沒有殺人的理由了，她們究竟是鷹王的小老婆，這是她們的花園裏！﹂

　　上官玲點點頭，上前一人一個，肩著向自己的小院中走去，路過院門口的小屋，但見小桃和小蘭兩個丫頭都著了迷香，睡得昏昏沉沉，倒是頗為佩服對方的手腳俐落。

　　把人往院子裏一丟，他們略為合計了一下說詞，然後就開始進入大院，但見兩個值班的丫頭被人點了死穴，眼睛大大的倒在一邊，難怪古如萍跟人鬥了半天，也沒驚動誰了。

　　再往裏走，又見兩個丫頭摔倒路旁，這兩個人卻是被兵刃殺死的，一劍斷喉，沒給她們叫出聲音。

　　一直來到瑛姑所居的樓下。古如萍來過幾次，那是為阿喜治療腳傷時來的，他也先去敲了阿喜的門，只聽裏面咯咚一聲，像有重物摔下來的聲音。

　　古如萍嚇了一跳，連忙踢門進去，但見阿喜從床上翻倒地下，只能掙動，卻爬不起來。

　　他連忙上前抱起了阿喜，一試脈絡，還好她也只是中了迷香，幸得她屋子裏插著一瓶菊花，古如萍把花丟掉，用冷水澆在她的臉上，使她驚醒了過來，看見是古如萍，居然還笑了起來道：﹁你這個大壞蛋，要來找我，你悄悄地說一聲就是了，幹嗎還要用那玩意兒呢？﹂

　　古如萍嘆了口氣道：﹁阿喜，你別想歪了，迷魂香不是我弄的，夫人在樓上嗎？﹂

　　阿喜連忙道：﹁你可別亂來，表姐在樓上是不錯！你可不能去找她，這個地方耳目眾多……﹂

　　古如萍急了道：﹁你想到哪去了，出了大事了！﹂

　　阿喜看他拿著兵刃，這相信他不是為了偷香而來的，連忙問道：﹁出了什麼事，這是怎麼回事？﹂

　　古如萍見她還是四肢無力，只有為她穿上衣服，這個娘們兒是地道的北方人，睡覺時脫得光溜溜，連肚兜都不繫一個，只有一一為她穿好了。

　　摸到她身上，她還咯咯直笑，撒嬌道：﹁死人，你別乘機揩油，摸得人癢死了！﹂

　　好不容易幫她穿好衣服，然後托著她上了樓，瑛姑的門口，趴著一對小丫頭，而瑛姑也倒在炕上，還好她們的衣衫整齊，而且也都是著了迷香。

　　阿喜只能坐在一邊，手腳不能用力，古如萍找了冷水，先把瑛姑救醒了，而後在後房中找出了解藥，吹進了他們的鼻孔中，再餵了一顆提神的藥！

　　瑛姑醒得很快，她的臉紅紅的先把床頭上的一本書藏起來，古如萍眼尖，早已看見那是一本春戲圖，在坊間可以偷偷地買到，只是閨閣間不易見到而已。

　　他自然不會說出知道那本書的內容，只是把事情很簡要地說了一遍。

　　瑛姑臉色一變道：﹁原來是這兩個婆娘在搞鬼，難怪他們今晚會來找我聊天，說了半天鬼話，還送了一本下流書給我！﹂

　　她紅著臉把那本春戲圖取了出來，書上傳出一股甜香，卻與那種迷魂香的氣息十分接近。

　　她囁嚅地道：﹁這書中其實也不怎麼樣，只不過那些圖書都還畫得傳神，我為了好奇才翻了幾頁，也就是這種氣味蓋住了迷魂香的氣息，方著了她們的道兒……﹂

　　古如萍道：﹁若非夫人失了警覺性，她們怎麼能在院中自由活動呢！幸虧我是江湖道上混出來的，一聞到氣味不對就趕緊溜了出來，也剛好那個滿天星錢麻子，探頭進來，我老子就給了他一刀，把他手中的那具追魂峰尾針弩給奪到手，才一一把那另外三個人解決了，否則我們就雙雙作伴上枉死城報到了！﹂

　　瑛姑嘆了一聲道：﹁郝玉英和齊賽花這兩個人平時不苟言笑，也最老實，誰會想到她們還有這種行動呢！谷平！我實在很抱歉，害你們一再受驚！﹂

　　谷平皺眉道：﹁那倒沒什麼！我放出那些話來，就是想引那些心中有鬼的人來，所以我一直在提防著，只是沒想到有兩位夫人，我老婆又是在慌急中出手，根本沒看清楚是誰，錢麻子的暗器是淬了毒的，打上就沒救！﹂

　　瑛姑道：﹁只要她們幹了這事，殺了她們也沒關係，他們迷倒我是為了方便行動，恐怕其他姐妹那兒也一樣的設下了迷香圈套，我們得去看看！﹂

　　阿喜也能動了，三個人帶著解藥，把後宅整個地巡了一遍，果然沒錯，十二金釵中其他九個人全部被那種迷香或是迷藥給迷得失去了知覺。

　　問明了那一堆姨奶奶們著迷的經過，果然都是郝玉英和齊賽花先後動的手腳，對她們兩個的被殺，誰都恨得牙癢癢的，也沒人出來為她們說話了。

　　對外，則是宣佈他們暴病身亡，吃河豚魚中毒了，因為滿天星是郝玉英的表哥，都是江陰人士，當地盛行吃河豚，他們也常托人從家裏帶了來一飽口慾，別人聽了那玩意吃了會送命，都敬謝不敏了。

　　只有孫一刀和齊賽花兩個人有時還鼓起勇氣來一趟，兩位姨奶奶雖是正在少艾，但滿天星一臉麻子，孫一刀粗鄙像個屠夫，兩個人的年紀也不輕了，跟姨奶奶們在一起，倒是沒人說他們的閒話。

　　說他們吃河豚致死更是十分自然，因為前一天他們的確吃過河豚。原來四個人是密商晚間下手要對付谷平夫婦，故外面的人甚至連宅中其他的人都相信了。

　　兩個武師死了，可以秘不舉喪，但兩位姨奶奶的後事卻不能馬虎的，鷹王府中照樣為她們舉喪發引，小小的場面了一下，因為她們畢竟只是姨奶奶，沒有誥命，不能大事鋪張，敞開來做喪事的。

　　靈柩移放在城外的白雲寺，前後是五口棺材了。除了這四個人外，還多了一個胡鳴九。

　　王府裏再也沒有瑞祥的人了，但古如萍夫婦兩卻沒敢輕鬆，他們還得提防著外來的侵襲，谷大娘子順理成章地把那毒蜂尾針留了下來，還在錢四的屋子裏搜去了一把淬了毒的針。

　　可能是那種歹毒的暗器鎮住了宵小的膽，王府裏也沒有再死人，而谷先生夫婦在王府中的地位也高了起來，誰見了他們都是恭恭敬敬的，再也沒人敢把他們當作一般流俗的江湖人看待。

　　甚至於有一夜，古如萍公然也摸上了瑛姑的小樓，關上門一躺老半天，也沒有人說閒話了。

　　只有一個人對這件事不滿意，但也只有私下裏埋怨，那是谷大娘子上官玲。半夜裏，古如萍又摸回炕上睡覺時，她狠狠地捏了他一把。

　　古如萍痛得直皺眉，卻不敢叫喊，只有壓低了聲音道：﹁娘子，你輕一點好嗎？瞧你這樣子，倒像是愛拈酸的婆娘子了。﹂

　　﹁活見你的大頭鬼，老娘去吃你的醋？我只是警告你小心，別看鷹王對你十分器重，也別看你為他盡了不少力，你玩了他的小老婆，他可沒興趣戴綠帽子！﹂

　　古如萍一笑道：﹁那你就錯了，鷹王也是個怪人，他討了這麼一堆小老婆，本人卻偏好男風，對這些花不溜丟的大娘兒們，除了偶一為之，極少沾惹。

　　﹁因此，對他們在暗中偷人的事，他也是眼開眼閉地裝作不知道，我這幾天在暗中調查的結果，現在的十大金釵中，至少有八個在暗中偷漢子……﹂

　　上官玲撇嘴道：﹁九個，現在又加了一個瑛姑！﹂

　　﹁她絕不是一個淫賤的女人，但畢竟是血肉之軀，更兼她習過內媚術，這青春獨守的滋味的確難挨……﹂

　　﹁所以你這個大情人才有機會去安慰她！﹂

　　﹁也不是這麼說，我們主要是為了要商量事情，不過自從那次我發現她晚上一個人在獨賞春戲圖而著了迷藥的道兒，就知道她內心十分孤獨，已快到心魔內賊的地步！﹂

　　﹁那是一種什麼境界？﹂

　　﹁你沒學過這個，所以不明白，到了這個程度的人，如果不適時宣洩，就會走火入魔，輕則神智迷亂，重則喪生送命，所以我適時給她宣洩一下。﹂

　　﹁浪子，我雖然沒有學過這種邪功，但我知道厲害，你給她宣洩一下內火倒是沒關係，只不過我要提醒你，別去害人家，她是鷹王的姬妾，跟你沒有結果的！﹂

　　﹁這一點我很清楚，事實上她的心目中，始終把我當作是一個工於心計的江湖人，她之答應我的挑逗，一個是在解決饑渴，一半是在籠絡我，或是造成把柄，以備將來威脅我，所以，她絕不會看上我。﹂

　　﹁籠絡你，她不會自甘下賤如此吧？﹂

　　﹁這不是自甘下賤，你要明白，她下嫁鷹王，就是另有目的的，有些人為了達到一個理想，往往會不計犧牲的。她原先聽說鷹王好色，特地去修習了內媚之術，想要誘惑住鷹王而控制他，哪知事與願違……﹂

　　﹁她不是也掌握了府中大權嗎？﹂

　　﹁可是她並沒有掌握住了鷹王這個人，甚至於連鷹王真正的目的何在，她也沒有摸清楚！﹂

　　﹁鷹王的真正目的究竟何在呢？﹂

　　﹁不知道，只曉得他廣結奧援，拉攏異己，尤其是對一些手握兵符的將軍督師等，更是極為示好，因而手中著實控制了不少人！﹂

　　﹁那是為了將來擁立新君所作的準備，他跟太子走得很近，難道這些是在為太子張本？﹂

　　古如萍搖搖頭道：﹁不完全是，有幾個雄心勃勃的阿哥也跟他暗中交往，他有時是為那些人拉攏的，所以他真正的意向誰也不明白，照說像他這種情形，極為犯忌，有人密告到宮中，說他勾結外臣，心有不軌……﹂

　　﹁這也不錯，他若是誰也不屬，就是為己張本，一個人不可能腳踏幾條船的，皇帝老兒可饒不了他！﹂

　　古如萍笑道：﹁恰巧相反，皇帝居然替他辯白，說他是皇室宗親而兼能用兵，是個難得的將才。﹂

　　﹁他本身也帶過幾次兵出征，現任將帥，多半是他的僚屬，主帥和僚屬之間，應該多加連繫，以免產生隔閡。

　　﹁一旦國家有事，再加寄重時，才能上下一心，運用自如，叫大家不可妄加猜忌，告狀的人，碰了一鼻子灰。﹂

　　﹁這麼說他的帝眷極隆了。﹂

　　﹁不錯，他是最得勢的一個親王，也是最受信用的一個宗親，雖然他跟皇帝的親緣已經遠得八輩子打不著了，但是爵晉親王，比一些王子還吃香呢！﹂

　　上官玲不禁愕然道：﹁那瑞祥為什麼還要傾軋呢？﹂

　　古如萍一笑道：﹁官場宦海，就是這麼回事，至親如手足兄弟，仍免不了要互相敵對擠軋，何況是同僚之間呢！他太走紅了，總有人瞧著不順心，想法子去擠他，想搜集一些他圖謀不軌的證據扳倒他。瑞祥對他就是這回事。﹂

　　﹁以你看，鷹王究竟意在何為呢？﹂

　　古如萍一嘆道：﹁老實說，我猜不透，這個人的確是莫測高深，連瑛姑跟他如此親近了，都不瞭解他……﹂

　　﹁這些都是瑛姑在床上告訴你的？﹂

　　﹁娘子，別說得那麼難聽好不好，我們在一起，不是為慾，總要談一點正經的呀！﹂

　　﹁屁的正經，我問你，瑛姑在鷹王的身邊，她的目的又是什麼，她另有圖謀，所為在哪裏？﹂

　　﹁這個她還沒有透露，因為瑛姑只是想利用我，拉攏我，卻還沒有真正的信任我！﹂

　　﹁這還得了！最重要的事沒有談，你們還能會有什麼更正經的話好說呢？你給我省省吧！﹂

　　古如萍哈哈大笑道：﹁看來你是真的吃醋了！﹂

　　他的雙手又不老實了，卻被上官玲一巴掌抬開了：﹁你真有精神，剛侍候過兩個女人，現在又餓了。﹂

　　﹁怎麼是兩個女人呢？﹂

　　﹁瑛姑之後還有阿喜，不把阿喜的塞滿了，她有那麼好，肯替你們把門望風呀！﹂

　　古如萍哈哈大笑道：﹁阿玲，你知道我的外號叫無根浪子，就該知道！浪子一生中最大的願望是死在女人的肚子上，尤其是對你，我有永遠不熄的熱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啦！﹂

　　他的手繼續在作技巧的愛撫。上官玲也並不是真正的要拒絕他，於是錦帳中又充滿了春意。

　　只聽見上官玲微帶喘息地道：﹁浪子，你是女人身上的一塊魔，很少有女人能拒絕你的誘惑了，為這個，我也該殺了你！﹂

　　﹁這是什麼話，討人喜歡也該死嗎？﹂

　　﹁不錯，這會使你很容易騙到女人，然而，你又不真心地愛她們，你是個色中魔呢！﹂

　　﹁阿玲，這話不公平，第一，我從沒騙過任何一個女人，我跟一個女人上床，也沒有存心玩弄他們，我說喜歡一個女人時，就是真心的喜歡，並不是說了好聽的。﹂

　　﹁那你喜歡每一個女人，你能娶她們嗎？﹂

　　﹁不能，我喜歡的差不多全是我不能娶的人，我沒有打算娶她們，她們也沒有打算嫁給我，像瑛姑和阿喜，我在她們兩人面前是個有家室的人，她們從來也沒有想到要嫁給我。﹂

　　﹁我呢？我對你又是什麼態度呢？﹂

　　﹁你已經是我的老婆了，這是誰都知道的事呀？﹂

　　﹁活見你的大頭鬼，這只是種權宜之計，辦完了這兒的事之後。我們仍然是兩個人。﹂

　　﹁你若是堅持如此，我不會去勉強你，浪子有一項好處，就是從不去勉強別人的感情，如果你願意嫁給我，我會十分歡迎，而且也十分珍惜你這個老婆。﹂

　　﹁但是你還要跟別的女人鬼混。﹂

　　﹁阿玲，你是個豁達的江湖女俠，別這麼小家子氣，也別學一般世俗的女人，去抓死一個男人。你應該明白，對一個男人來說，只要有機會，總是想偷一下嘴的，更何況你嫁的是一個浪子。

　　﹁不過我可以絕對保證，在人前人後，我絕對不會否認你這個老婆，絕不會背棄你這個老婆。﹂

　　﹁你倒想得好，你不背棄我，卻仍然去找別的女人，天下便宜事都叫你一個人全佔去了！﹂

　　﹁阿玲，你也可以去找一個從一而專的男人嫁給他。不過你會發現那種男人一定十分無趣，絕不會適合你！﹂

　　﹁我不會嫁給那樣一個丈夫的，可是我也逢場作戲，吊上幾個小白臉給你瞧瞧，你心裏會舒坦嗎？﹂

　　古如萍笑道：﹁要說我心裏不在乎，那是欺人之談，不過我也不會來怪你，就是請你千萬別賭氣，別硬著頭皮錯下去！除非是你心裏頭真的想，或者是遇上了一個值得你一顧的男人，否則就不要為了賭氣而撈個男人。﹂

　　上官玲輕輕地捶了他一拳，咬牙道：﹁你把我當作什麼樣的女人了？﹂

　　﹁你是那種心裏認輸，口頭上硬挺的好強的女人，經常會為了賭氣，做出一些令自己後悔的事來。

　　﹁可是有些事可以後悔，找男人這件事千萬不能亂來，弄到後來，你會自己都不原諒自己的，因為你畢竟是個女人。﹂

　　上官玲笑著道：﹁你倒是把我給看透了，那麼有一天我倒要做些叫你也後悔的事情來。﹂

　　她的心裏也知道，古如萍的話沒有錯，這是個男人的社會，允許一個男人荒唐而不允許半個女的放縱的！

　　她的心裏雖然不服氣這個傳統，但是卻無從改變這個傳統，若是有一個已婚的婦人朝三暮四，她同樣的不會原諒她的。

　　所以她的倔強？也不過是口中說說而已。

　　皇帝的秋狩終於結束回駕了，鷹王也回來了。

　　這次秋狩，鷹王又出了一次大風頭，皇帝為了要表現一下英勇，見獵心喜，居然想親自表演一下殺虎的天威。

　　年輕的時候，他倒真的是一個身手頗為不凡的勇士，曾經有過連斃二虎的光榮記錄，不過這一次卻大大的丟了臉。

　　圍場中有四頭猛虎，卻是新捕未久，野性還沒有馴，而皇帝卻因為養尊處優，勢力不如前了。

　　一箭出去，倒是射中了虎，只可惜未中要害，而且傷得也不重，傷虎反撲，差點沒把皇帝從馬上撲下來。

　　幸好鷹王隨駕在身邊，徒手迎住了猛虎，連打帶摔，鷹王活活摔死了那頭受傷的猛虎。

　　接著鷹王又大展神威，把其他三頭猛虎全部一一趕來撲殺，最後一頭在打得奄奄一息時，由皇帝在五步之前補上一箭，算是皇帝親手射殺的。

　　當時只有他們君臣二人在，所以皇帝丟臉的一幕並沒有人看見。

　　因此事後鷹王向人說起經過時，只說他們陷入了四虎的包圍中，他自己力搏二虎，還受了點輕傷。

　　而皇帝卻輕鬆從容，箭殺二虎，救了他的命。

　　於是群臣一致讚譽皇帝天威神武，無人能及！

　　皇帝有點不好意思，解嘲說四虎齊聚，他只有殺二虎的時間，要不是鷹王英勇過人，徒手力拒二虎。君臣二人，恐怕仍然難逃虎口，因此鷹王救駕之功亦不可沒。

　　狩獵的時候，除了皇帝外，別人都不准帶武器的。

　　看看那四頭虎屍，多是內傷多於外傷，血流不多。

　　想得到是鷹王出的力，於是各大臣交口稱讚，說他們老少兩代，英雄無敵，博得皇帝老子龍心大悅。

　　由於鷹王富貴已至絕頂，爵位無可晉加了，乃傳記大功一次，贈了一個太子太保的頭爵。

　　那是三公之一的誥命大臣，也是人臣榮華之極。

　　鷹王得了一身榮耀回來，家裏發生的事卻使他很不痛快，尤其是得知他十二金釵中，居然有兩位是瑞祥的人，更是火到極點。

　　當天鷹王就找到了瑞祥的家中，瑞祥不在家。

　　瑞祥到內務府公幹去了，鷹王追到了內務府，當著一大群幕僚的面，結結實實地刮了他兩個嘴巴！

　　內務大臣的官位不低，在朝中也算是炙手可熱的紅員，可是這次為了理屈，乖乖地挨了這頓揍。

　　鷹王揍完了人，揚長而去。

　　瑞祥的背後自然也有後台，他的妹子是皇帝身邊的寵妃，自然一狀告到皇帝面前，居然也碰了一鼻子灰。

　　皇帝開了口：﹁福子︵鷹王的小名︶這孩子是識大體的，瑞祥的舉動也難怪他生氣，他要是敞開來，搜齊一切證據交付廷議，瑞祥的腦袋都保不住；他沒有這樣做，就是給了朕一個面子，揍他兩個巴掌算什麼，誰叫你那不成材的哥哥先去惹他的！﹂

　　皇帝的這句話說得很輕鬆，聽的人心中都不輕鬆，這表示了鷹王眷在帝心，目前動不了他。

　　但是瑞祥心中這口氣實在難出，他跟鷹王過不去，但最恨的還是鷹王家中那一對夫婦。

　　不是這兩口子攪和，他不會把辛苦多年來的佈置都毀了。

　　終於瑞祥有了主意，拜訪了一趟國師大喇嘛駐地的天龍寺。

　　嘉音大師也剛伴駕回來不久，內務大臣來拜訪，他非接見不可，因為這跟他的地位有直接關係。

　　不知道瑞祥打出什麼法寶，但嘉音大師千難萬難地答應了，他立刻著人去請鷹王來一敘了。

　　鷹王跟他是好朋友，為了嘉和法師死在鷹王府中，兩個人的心中多多少少彼此已有點不痛快了。

　　因此，這次的談話內容也更叫他火上加油，鷹王是拍著桌子出來了。

　　回到府中，鷹王立刻在瑛姑的屋裏召見了古如萍。

　　谷平現在在王府中的地位也超然了，鷹王先吩咐為他設了座。

　　然後鷹王才道：﹁谷先生，這次我不在家中時，你幫了我許多忙，我是十分感謝的，但現在又有件麻煩事，要你費心籌畫一下了。﹂

　　古如萍道：﹁王爺太客氣了，這是學生當得效勞的。﹂

　　﹁嘉音今天找我，為他師弟嘉和的事重提舊話。﹂

　　瑛姑道：﹁那件事不是已經過去了嗎？﹂

　　﹁不錯，當時我接到信，已經跟他說和了，但最近一定是瑞祥那老小子去找過他，他大概有什麼把柄抓在瑞祥手中，被擠得又找我攤牌，說嘉和之死，天龍門下弟子群情激忿，他也壓不住。﹂

　　瑛姑笑道：﹁這是鬼話，嘉音大師是一門之長，人人都得聽他的，他怎麼說會壓不住呢？﹂

　　鷹王一嘆道：﹁他要這麼說，我也沒辦法，他提出的條件是要我解僱你們夫婦，離開王府，他們要私下找你們！﹂

　　古如萍道：﹁學生想不到會給王爺惹來這麼大的麻煩，那愚夫婦就悄悄離開，走得遠遠的，讓他們來找好了。﹂

　　﹁谷先生，要是這樣做，我這鷹王府就不能混了，何況你是為了我府中的事而惹上他們的，說什麼我也得為你們撐腰，所以我斷然拒絕，他提出了決鬥的要求，我也答應了，跟他掀了桌子離開的。﹂

　　﹁那不是給鷹王添了大麻煩了。﹂

　　﹁不算麻煩，我是以鷹王府的名義接受邀鬥的，他說他的人手不足，會邀一些朋友助陣，我想多半是瑞祥家中的一批武師，我們遲早都要幹上一場的。﹂

　　瑛姑道：﹁他們有瑞祥的武師助陣，我們也可以找鏢局的人幫忙，打就打還怕他們不成呀？﹂

　　鷹王道：﹁是啊！所以我一口答應了下來，時間在十天後，地點在西山白雲寺的廣場上。

　　﹁那兒在城外，不會驚動官府，可以隱密一些，但如何應付，你跟瑛姑商量全權處理，我府中的人手，包括我在內，都聽你調度。﹂

　　﹁這個……王爺乃千金之體，不必介入了。﹂

　　﹁不，嘉音也會親自參加，那和尚一身天龍武學，只有我能對抗下來，而且我也想跟他好好地較量一下。

　　﹁只是我究竟身在宮中，除了嘉音之外，我不便跟那些江湖人動手。那就要你們費心了，人手不夠，需要從外面請的，你們就作主好了，該花多少錢，概由帳上交出。錢是由瑛姑管的，你們就開始辦吧！只有一個要求：這一次決鬥我們必須要勝，因為我輸不起！﹂

　　古如萍道：﹁王爺，動手的事很難說……﹂

　　鷹王道：﹁不！絕對要勝，那怕不擇手段，使陰耍狠都沒關係，有任何的責任我一肩擔！瑞祥這老小子是借此向我示威，這一陣若是輸了，我在京師的地位就會受到影響，到時候，一些尊位的人會去瞧熱鬧，只要贏了他們，我的支持者將會更多；否則就難說了，所以這不單純是江湖意氣之爭，關係重大，我全權託付了。﹂

　　鷹王的公務忙，回來了王府也不得空，所以這白雲寺的決鬥準備工作全落在谷平和瑛姑身上。

　　鷹王府中的實力也不弱，外面王丁泰也可以邀集一批江湖好手，但是對方會有一些什麼人手呢？

　　古如萍和上官玲著實為這一戰而操心，他們盤算了一下，不禁深深地感到傷腦筋，因為他們衡量了一下自己這邊的人，不會比他們自己更高明。

　　他們在那一戰上，能亮出真功夫嗎？

　　負責刺探對方動靜的是王丁泰，可是這一次，居然摸不到一點影子。

　　瑞祥府中沒有什麼人住進來，天龍寺中也沒有什麼特別起眼的人出現。這說明了一點，他們的力量是隱藏在外面來的，尤其是那個叫官玉的上官瓏，想必她是一定會來的，卻不知道隱身何處！

第十章　戲鬥番僧

　　西山京郊。

　　山上有白雲寺，是很有名的古廟，京華仕女，每逢春日，上西山踏春，騎毛驢上白雲寺進香，成了很時新的事兒。而到了秋天，白雲寺紅葉之勝，更是遊人如鯽，爭往欣賞。

　　天龍寺將決鬥場所挑在白雲寺，最主要地看中那兒地勢僻靜，只有一條山路可通，便於控制。只要在山道上把幾個人，就可以把閒雜人擋住了，以內務府及鷹王的勢力，調動一批人做到這一點，自然毫無疑問。

　　這在表面上，雖只是鷹王府和天龍一派的私鬥，但瞭解內情的人都知道這是京中兩大勢力的對決。差不多是瑞祥和鷹王之間勢力的消長，關心的人自然很多。因此到了決鬥的那一天，前去觀戰的人也很多。

　　那是一些有辦法的人，不是持有雙方發出的帖子，就是能通過守衛官兵盤詰的有力人士。

　　白雲寺前的一片廣場不太大，也不太小；大概可以容納個上千人，平時還有些賣香燭的小販們活動。

　　這次卻在幾天前被趕開了，搭了一座三尺來高，每邊兩丈見方的平台，台上鋪上了紅色的地毯，不但醒目，而且還講究。

　　台下分二，但每邊各佔其一，由雙方自行設置，招待自己請來的貴賓和助拳的朋友們。

　　鷹王倒是很尊重谷先生，給了他五份帖子，讓他去邀請五個朋友來助拳。但谷平自己知道，那只是一句話，好聽而已，他雖是決鬥的主角，但實際上他出力的機會不多，勝負也不是以他為主。但古如萍與上官玲仍是把五份帖子都給用了，請了五個來助拳的老師傅。

　　谷平邀請的是一對老夫婦和他們的女兒，一直是在天橋賣藝的，已經有十幾年在那兒混口飯吃了。

　　他們的女兒從拖著對小辮子上場到長得亭亭玉立都沒挪過窩，玩意兒倒不錯，每兩三個月總有些新的花樣出來。

　　老頭兒叫老喬兒，老伴兒叫喬老婆子。

　　女兒叫喬大妞，這都不是他們的名字，可是人人如此稱呼，倒是沒有人去過問他們的真名兒如何稱呼。

　　上官玲也要了兩張帖子，請了兩個人，一個是說鐵板快書的快口張，一個是賣刀削麵的邢老頭兒。

　　快口張滿口的故事歷史，隨抓一段，到他口中便是一長篇的絕妙好詞兒，詼諧幽默處，引人捧腹，慷慨激昂時，更能叫人熱血沸騰！

　　他在天橋一枝香茶樓上說書，每天一場，一說半個時辰，每個月說二十天，休息個十天。

　　但是哪十天可沒準兒，往往要等到客人坐滿了，茶樓上貼出張條子｜｜快口張鐵板快書今晚休息。

　　於是客人們一哄而散，沒一個埋怨的。大家只希望那一個月的休息期趕快滿了，剩下的二十天才不至於脫期。

　　據說一年臘月，他整個在月初歇了十天，結果排下來，連年三十都不能歇著，而許多老北京兒，想去聽他說書。

　　那天的茶樓不但照樣賣個滿座，而且收入還多出了五六倍，因為大年下，每個人的茶錢都加個兩三倍的。

　　那天快口張總算破了例，多說了一刻鐘，而且還特別預先聲明，年初五前預定休息，初六那天準開張！

　　這才叫大家鬆了一口氣，否則大夥兒只有天天來等著了。

　　邢老頭兒是陝西人，用刀削麵，他的麵又粗又硬，調味也不佳。

　　經常是半生不熟的，可是他快到晌午才開門兒，不到天黑，三十斤乾麵也準賣得乾乾淨淨。

　　人們光顧他的小麵館兒，不是為吃麵，是要看他削麵。

　　他一開張，把二十斤的乾麵粉和水圍成一個大麵團子，然後用拳頭拉成一個大麵餅，手上執著兩把快刀，把麵餅高高拋起，剛好掉在他的光頭上，走到鍋子前，揮動快刀，沿著麵餅的邊緣開始削。麵片如雪花般飄下去，每片都是一般大小、厚薄，旁邊有個小夥計，用瓜瓢在鍋中攪著。夥計撈在碗裏，旁邊一口鍋裏燒好了的湯汁，舀上一勺一澆，就端了出去五個銅子兒一碗，價錢不貴，可是不怎麼好吃，好在客人上門，並不為吃麵，經常是原封不動地留下，便宜了那些要飯的叫花子。

　　開始的時候，麵餅不比小桌面小，他運刀如飛的，麵餅在頭頂上徐徐地轉，眼睛不看一下。

　　麵餅越來越小，到後來只剩下銅錢大小，貼在頭頂上，他仍然是雙刀如飛，削下的麵片兒依然一般大小，不傷半點頭皮。

　　這五個人都是京師地區的名人，幾乎人人認得，然而卻不是那種鎮懾人的盛名，終是大人知道而已。

　　對這五個人能被列為座上客，固然有人感到奇怪，有人不服氣，可是鷹王對他們居然很客氣。

　　萬盛鏢局的總鏢頭王丁泰對他們也是很客氣的！

　　雙方的陣容都很浩大，鷹王這邊除了他府中原有的十朵金釵和武師們外，還有王丁泰約來助拳的人，幾乎有兩百多人再加上鷹王邀請來瞧熱鬧的貴族巨宦，足足有四百人上下，還有侍候的僕役等，塞得滿滿的。

　　另一方的人也不少，把一座廣場擠得比朝會還熱鬧。

　　時辰一到，嘉音大喇嘛身披紅色袈裟，排眾而出。

　　他說明自己的師弟嘉和喇嘛因為不滿弟子在鷹王府被辱，前往理論，被鷹王府的師爺谷平夫婦鬥殺。

　　技不如人，本無可厚非，但本門也屬武林一脈，對此不能坐視。故而邀請了一批武林同道，向鷹王要求一份公道：一雪門戶之仇。

　　鷹王府這邊由王丁泰出頭負責答話，他說武林人爭勝鬥氣，原是一場小誤會，而且雙方都已經解釋開了，化敵為友。

　　是嘉和喇嘛輕信他人挑撥，挾仇登門生事，妄施重手，意圖傷人，為谷平夫婦以巧妙手法，反擊成傷而死。

　　雖是私人尋仇之舉，但谷平夫婦卻是為了王府而出頭，故而王府也對他們極力支持，王某為鷹王親戚也是谷平的朋友，不能坐視他們受人欺負，故而也約了一批朋友來助拳，雙方在此公開較技，解決此一爭端。

　　這本來就是雙方各說各話，沒有什麼道理是非可言，大家爭的也不是這口舌上的此種勝利。

　　接著雙方宣佈的是正相約妥的比試方法，那才是最重要的。

　　比武的規定很簡單，每次登台，雙方各以一人為限，除非一方提出請求，而另一方也同意時，始能增加出場人數。

　　雙方競技時以落台為負，原則上是以點到為止，但是在台上一個收手不及而致對方死傷時，亦無怨尤！

　　不得藉故另生事端，被擊落台者，勝負即定，不得再出手，否則即已違規論，由仲裁人立施懲誡！

　　仲裁人請火槍管統帶神武將軍馮紫英來擔任，他帶了二十名精選的火槍手，來此鎮壓。

　　雙方不限場數，勝一場得一點，點多者為勝。

　　時間則為辰末巳正開始，酉末結束，共有四個時辰，論定勝負後，負方接受勝方所預提之條件，不得違抗。

　　每一場的勝者，有權自行決定是否繼續應戰，但以一次為限，以後不得再行登台！

　　這就是說，每個人最多只能連戰兩場，假如能連勝兩場就是全勝者，不必擔心被人擊敗了。

　　這可是露臉的機會，聽得一些名家個個磨拳擦掌，心癢不止。

　　勝負恩怨，均止於台上，事後不得再有任何牽扯糾纏。

　　這一條規定事實是多餘的，輸的人不服氣，事後又挾怨尋仇的事多得很，不過所有的決鬥場合，卻都有這一條件為官樣文章。

　　但這一場約會，已經比一般危險刺激多了。

　　尤其是公開地宣佈死傷不計，那是一般民間約鬥所不許，雙方都是有官方的勢力做後台，到底不同尋常。

　　場面話交代過了，決鬥立刻開始。

　　對方第一場派上台的是個喇嘛名叫古拉，是嘉音大師的首座弟子，一身技業造詣，據說已超過被殺的師弟嘉和，不輸於乃師嘉音多少。

　　對方推出這個人，無疑是想博個頭采。

　　鷹王府這邊卻著了難，他們約來的高手不少，但是自問能勝過這個喇嘛的卻是沒有幾個呢！

　　即使有能勝過的名家，卻不願意出去，因為勝了他，等於是跟天龍派結怨，他們應邀來幫忙，鬥的是內務府旗下的高手而不是來鬥天龍派的。

　　有些人無此顧忌，本身的技業卻不足，王丁泰看看無奈道：﹁還是老朽上場，大概還能跟他周旋一陣！﹂

　　谷平笑道：﹁王老爺子的八步趕蟬輕巧功夫，剛好是他們硬功的剋星，只是有一點，那得全憑水磨功夫，老爺子究竟有了年紀，那個喇嘛卻正在少壯之年，怎麼犯得上跟他去拼一世的英名嗎？﹂

　　王丁泰嘆口氣道：﹁我知道！可是老弟，總得有人去接這場，而且這是第一場！﹂

　　谷平道：﹁您出去還不如七姑出去了，她至少沒有盛名之累，功夫也不遜於老爺子呀！﹂

　　七姑就是瑛姑，因為瑛姑最討厭聽見夫人的稱呼，所以才稱她七姑了。

　　她也點點頭道：﹁我對這一陣的確沒把握，但是舅舅出去，的確不如我去了！﹂

　　谷平笑道：﹁七姑出去武功是夠了，差在對敵經驗太少，恐怕還是吃虧的，這是第一陣，可是不能輸了銳氣！﹂

　　鷹王也大感棘手地道：﹁谷先生的看法極為正確，瑛姑的輕靈有餘，穩健不足，嘉音這老禿子太可惡了，他跟我說好只是虛應故事一番的，臨時卻給玩兒真的！﹂

　　谷平笑道：﹁王爺！老傢伙的話不能輕信的，他口中說不在乎，心中滿不是那麼回事，他自認天龍武學天下無敵，一個首座長老卻給人宰了，怎麼肯咽下這口氣呢！﹂

　　王丁泰急道：﹁現在不忙著討論這些，到底是要由誰出去應戰，該趕快下決定才好呀？﹂

　　谷平道：﹁既然大家都沒有合適的人選，就只有麻煩一下我請來的朋友了，對付這個喇嘛，我看是喬大嬸最合適，她那一根洗衣桿，專敲人腦袋……﹂

　　鷹王喜道：﹁谷先生邀的朋友，果然都是高人！﹂

　　谷平忙道：﹁王爺！我的朋友他們可不是高人，這一輩子都在沒沒無聞之中度過，不過他們也因為不出名，有閒暇在那玩意兒上下功夫。因而能有一些常人不及的心得，如此而已，王爺如果拿他們當高人看待，就要大大失望了！﹂

　　說著走到喬老兒那一堆，作了個揖，低聲說了一陣，又連連央求。最後老爺子總算含笑點了頭，不過還指著他低罵了幾句。

　　谷平回來時笑嘻嘻的填寫名單著人送到仲裁席上去。

　　王丁泰一看填寫的名字是喬柳如茵，失聲道：﹁原來是這位黑羅剎呀！那倒是真的失敬了！﹂

　　鷹王忙著追問黑羅剎的底細，王丁泰低聲解釋，那邊仲裁席上已宣佈了鷹王一門的是喬老夫人！

　　大家都為之一怔，弄不清楚喬老夫人是誰？

　　等到喬老婆子走了出去，腆著小腳，搖搖晃晃地上了台，大家才知道是天橋的喬老婆子，不禁啞然失聲。

　　古拉卻感到十分氣忿地道：﹁豈有此理，本座乃天龍宗主法王座下首席弟子，你們卻讓個瘟老婆子來戲弄咱家！﹂

　　喬老婆子腋下夾著一根擣衣杵，粗如小臂，長不過兩尺，黑黝黝的，聽了古拉的話後，伸手就是一杵。

　　敲在古拉的光頭上，發出了很清脆的﹁咚﹂的一聲。

　　然後她翻起白眼罵道：﹁瞎了狗眼的混帳禿子，你敢瞧不起老奶奶，老奶奶雖不出名，卻是鷹王府下帖子請來的賓客，照規矩填表報名出場，你敢狗眼瞧人低，出言無狀，該打！該打！﹂

　　口中數落著，喬老婆子手下卻沒停，一連五六杵，打得古拉連連後退，連還手都沒辦法。

　　仲裁的馮紫英連忙道：﹁老夫人，請等一下動手，還沒宣佈開始呢！﹂

　　喬老婆子道：﹁我知道啦！所以手下沒使勁兒，否則這小子早就腦袋開花了！﹂

　　古拉挨了七八棒，退到台邊上了，他一身氣功沒放，倒是沒有受傷，但是卻疼痛萬分，聞言勃然大怒道：﹁打都打了，還囉嗦個鳥，開始，吃佛爺這一拳！﹂

　　他徒手進招，拳大如碗，拳出如風，劈面就是一拳。

　　喬老婆子向下一蹲，木杵又啪的一聲，敲在他的足踝上，這一擊相當沉重，古拉哇哇痛吼，抱著腳蹲下來。

　　喬老婆子笑道：﹁想不到這顆狗頭還真結實，老奶奶的手痠了，懶得再打，你給我下去吧！﹂

　　古拉被打昏了頭，一聲虎吼，猛撲了上來，張開了雙手，想抱住對方，用摔角的手法來制服對方。

　　喬老婆子輕輕地一閃，木杵又在他的膝蓋上一敲。

　　古拉的右腿一屈，又痠又麻，再也無法用力，收勢不住，一直衝出台緣，咚的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在台下。

　　四周爆起一聲如雷的喝采，誰都沒想到這個天橋賣藝的老婆子，竟有如此驚人的技業呢！

　　她的出手並沒有精招，卻就是一個快，一個巧，而且很重！

　　古拉的一身硬功相當紮實，她上來不問青紅皂白，一頓亂棒，打得對方暈頭轉向，方寸大亂。

　　以後古拉出手已經沒什麼章法，一身本事都沒使用，只揮出了一拳，就被打下了台下去啦！

　　他自然不服氣，吼著還要上台，馮都統在台上金鑼一鳴道：﹁鷹王府勝！大師不准上台了！﹂

　　古拉逞強還待硬上，那邊的嘉音已厲聲道：﹁沒用的東西，滾回來！﹂

　　古拉不敢違拗師尊的命令，只有怏怏地回去了。

　　馮紫英問道：﹁老夫人是否還有意繼續領戰！﹂

　　喬老婆子連連搖頭道：﹁不了！不了！谷平是我乾兒子，老婦是因為他闖了禍，不得已才被他拖來賣老命的，好容易撈了一場，得意不可再往，老婦告退！﹂

　　馮紫英恭敬地施了一禮道：﹁那自然是隨老夫人的意，反正老夫人還有一次登台的權利！﹂

　　喬老婆子還是搖搖晃晃的下台回到這邊座上；這次可不同了，每個人都起立恭賀向她致意。

　　王丁泰恭一恭身道：﹁前輩的降龍杵雖然減了尺寸，但火候精練，尤勝往昔，實在令晚輩傾服！﹂

　　喬老婆子瞪了谷平一眼，谷平連忙道：﹁乾娘！我可沒洩您的底，人家王老爺子早年見過您！﹂

　　王丁泰道：﹁是的，三十年前，晚輩初出道，在邯鄲曾見前輩以一桿降龍杵，擊敗關中八怪。

　　﹁那一戰風雲變色，四海震驚，晚輩心折無限，只可惜日後前輩就遠避人世，再也聽不到前輩的消息，想不到今天又重睹前輩英風。﹂

　　喬老婆子輕嘆一聲道：﹁老婦年輕時氣盛，雙手染滿血腥，仇蹤遍及天下，不知不覺地避仇，在天橋過了二十來年安靜的日子。

　　﹁想不到今天又被拖了出來，那一份安靜的日子又要過不成了，這都是小平那個小子挑的。﹂

　　谷平笑笑道：﹁乾娘！這可是我乾兒子的一片孝心，您跟乾爹都是一大把年紀了，何必還要颳風下雨的去賣藝呢？平兒以前受您指點的那幾手，勉強有了點好處，又娶了媳婦兒，正想接您兩老人家來享享清福呢！﹂

　　﹁放屁！你小子攀上了高枝都好幾個月了，怎麼沒想到我們老兩口兒，出了事情，才又找到了我們！﹂

　　谷平道：﹁那您可冤枉平兒了，兩個月前，我就在王府西街為二位老人家買了所宅子，正在整修，連房契都給了大妹子，不信您可以問她！﹂

　　老婆子笑道：﹁我早知道了，金花那丫頭沒事就跑得不見人影，原來就是去看房子，要不是你小子還有點良心，你就是叫人打扁了，我們也不會管你的事兒。你小子也不正經，教你練功夫，你總是躲懶，就那麼幾手三腳貓功夫，居然敢在京中闖字號了。﹂

　　谷平笑笑不說話，這時鷹王也過來道謝，他禮貌極恭，卻不多話，恭恭敬敬地道了聲勞，又恭恭敬敬地離開了。

　　喬老婆子道：﹁這位王爺倒是很懂得作人，他若是喋喋不休，我們兩個老人家一定拔腿就走。我們就是最怕跟豪門牽扯，但看王爺他這個樣子，我倒是不好意思了，看來還得為他出點力。﹂

　　說著，對方又推出第二個應戰者，卻是個瘦小枯乾的老年番僧，自報名為枯木，請戰喬老婆子。

　　谷平道：﹁這位王爺是個腳色，到現在為止，我對他還是莫測高深，不過他對江湖人，倒還客氣！﹂

　　鷹王著人送個小字條過來，谷平看了皺眉道：﹁這老傢伙很難纏，卓錫在西藏邊疆的天龍本院，一直都在清修，最近才來到了京師，算起來他的輩分是極高，還是嘉音大師的師叔！﹂

　　喬老婆子道：﹁你是怎麼弄的，早先你不是說沒什麼高手嗎？怎麼一下子冒出來都是些難纏的人？﹂

　　谷平道：﹁這個番僧來得很秘密，才到了幾天，王爺也是不久前得到的消息，這張字條他剛接到就轉給我了！﹂

　　他取出字條，還是寫給鷹王的，字條大概是他們在瑞祥家中的耳目偷偷著人送了出來的。

　　上面敘述枯木的來歷，只知道他的功夫極深，卻不知道深到什麼程度！

　　王丁泰道：﹁嘉音已經有天下第一高手之稱，此人為嘉音的上輩，必然更為難纏，這要派誰出去呢？﹂

　　喬老婆子道：﹁實在沒辦法了，只有老婆子再出去了，好在我已退出江湖，不在乎虛名的，了不起輸給他一場，讓他扳平好了！﹂

　　上官玲一直在陪著她邀請來的兩個人，坐在一角聊天，這時她自動地過來，看過了那字條。

　　上官玲笑笑道：﹁叫快口張去試試好了，他的本事自成一套，不敢說必勝，至少不會叫人討了好去，拳腳上輸了，他罵也能罵回來！﹂

　　谷平慎重地道：﹁渾家，張師傅的鐵板快書我常聽，但不知他另有絕技，不過你得慎重一點！

　　﹁別使咱們對不起朋友，看這老和尚陰沉沉，似乎不懷好意！他們首場失利，又丟了一次人，這一場派出這樣一個人，出手必兇，大概是不想叫我們全身而退！﹂

　　上官玲微笑道：﹁我知道，沒關係的，快口張一張口從小就陰損缺德，幾十年來沒改德性，不知開罪了多少人。若不是他能挨，早就被人揍扁了，他有一門挨打的本事，再重的手法下也能保住性命，跟另一個邢老頭兒一樣！我們若不是居心求勝，不妨用他們兩個人出去混混，正好叫人家給打下台來，卻不會出人命！﹂

　　谷平聽她如此說了，毫不猶豫就填了單子，馮紫英報出的名號，快口張的大名張曉堂，可是無人知曉。

　　等他拿了一副鐵板上台，左手居然還執著那把小茶壺，不禁引起哄堂大笑，心想鷹王府今天怎麼盡找些天橋的人物來了。

　　但天橋每多臥虎藏龍之輩，高人隱士，潛居其間的不少，有了喬老婆子的例子，大家也沒小看他。

　　枯木畢竟是個修為有素的高僧，他只是對快口張一合什道：﹁多謝施主慈悲。﹂

　　快口張卻哈哈大笑：﹁老師父太客氣了，該是在下多謝老師父慈悲才是！在下乃是吃開口飯的人，這些年口沒遮擋，不知造下了多少口孽，自知不得善終，有個算命的替我算過命，說我會被狗咬死，那有多受罪呀！今天若能在老師父手中超渡，免了我狗嘴之災，我不知會如何感激老師父呢！﹂

　　枯木仍是平靜地道：﹁請問施主要如何賜教？﹂

　　快口張笑道：﹁老師父，咱們上來是較量的，最好還是老師父自己劃道，若是要我出題目，那老師父是準輸無疑，在下可不想佔這個便宜！﹂

　　枯木道：﹁無妨，但凡是施主提出的條件，老衲應奉陪到底！﹂

　　快口張道：﹁這可是老師父自己說的，在下最拿手的就是說書，咱們來賽一段鐵板快書如何？﹂

　　四周一起大哄，身為仲裁的馮紫英也道：﹁張師父，這是較武擂台，不能開玩笑的！﹂

　　快口張笑道：﹁我可不是堅持要比說書，只是那是老師父客氣，叫我劃道兒，我當然要選自己最擅長的……﹂

　　馮紫英皺眉對枯木道：﹁還是老師父出題吧！﹂

　　枯木合什道：﹁出家人戒打誑語，既然請張師父出題了，怎可出爾反爾呢？他要比賽說書，老衲自然奉陪，不過老衲口齒笨拙，只會說一些我佛宏法降魔的故事，不如張施主來得動聽而已！﹂

　　這個老和尚居然同意比賽說書，實在大出眾人意料之外，連快口張也怔住了道：﹁老師父真要比賽說書？﹂

　　枯木認真地道：﹁是的，佛門弟子以宏揚佛法，濟世普渡眾生為宗旨，施生說書，開揚忠孝節義，勸世行善，同樣都是功德，拿來比賽，倒是別具意義！﹂

　　快口張才知道他不是開玩笑，忍不住問道：﹁可是這勝負要如何分呢？﹂

　　枯木道：﹁老衲說法，施主說書，同時開始，當誰能把一段說完，就算是誰贏！﹂

　　﹁這不是太容易了嗎？﹂

　　枯木道：﹁是很容易，但老衲遇上幾個惡性重大的魔頭，用佛法的故事去打動他，他則以魔音相抗，結果都是未等老衲唸完終篇，他就認輸宣告不敵了！﹂

　　快口張道：﹁原來老師父是要以音響攻敵的心功相較！﹂

　　﹁這可是施主自己提出的方法，再者我們到底不是真的來比說法說書的，總得加點別的東西！﹂

　　快口張想了一下道：﹁我這是多言賈禍，自己招來的麻煩，天龍伏魔禪唱乃是武林絕學，我怎麼比得了！﹂

　　﹁施主如果認為不妥，另換他途也可以！﹂

　　快口張堅決地道：﹁不！我雖然比不上老師父德高望重，但也是個寧折不曲的臭脾氣的人。我若是再提用別的方法比賽，不用比就是輸了，說什麼我也得撐下！只是我在說書時，一向很不規矩，喝茶放屁，鐵板亂揮，不雅得很，還請老師父多多包涵！﹂

　　這意思很明顯，他在說書中還有夾雜其他功夫。

　　枯木卻不在乎地笑笑道：﹁無妨，吾佛降魔時，並沒有限制對方不准動手，全憑佛法無邊，施主若認為必要，拔出刀來，砍下老衲的首級都行！﹂

　　這個老和尚一直都是平平板板的，沒有一點表情，直到此時才流露出一絲笑意，因為對方已經流露出怯意。

　　古如萍自從老和尚答應比說書，就喜形於色。

　　因為古如萍知道天龍門的禪唱能以內力注入經唱怯敵，快口張如果不明就裏，就會吃大虧。

　　直到現在，他才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道：﹁張師父這一場縱使不勝，也不至於輸得太慘，至少可以全身而退！﹂

　　王丁泰不解道：﹁老弟，還沒開始比書，你怎麼就看出結果呢？﹂

　　古如萍道：﹁那個老和尚的嗔念已消，看來有高僧之風，我才替快口張擔心，可是那老和尚後來卻為得失名心所動，究竟修為還差了一籌，我才放心了！﹂

　　﹁那也只是說老和尚的修為有欠，卻不見得說他很差呀！而張師父的高低卻一點都看不出來！﹂

　　古如萍道：﹁就這樣才高明，張師父他敢上這個台，就不會是不學無術的混江湖之輩；但他的外表上全無形蹤，這就是說他已經能返璞歸真了，他故示怯懦，以懈敵態，高下自分，所以我才認為他不致輸得太慘了！﹂

　　王丁泰道：﹁佩服！佩服，想不到老弟的眼光如此高明，這些話可不是隨便吹噓所能說出來的！﹂

　　古如萍這才知道自己說得太多，幾乎洩了形跡，乃一笑道：﹁我自己是不行，但我的朋友卻不乏風雲中異人，跟他們相處久了，多少總有一點心得長進的，只可惜我的心得僅止一張嘴而已！﹂

　　王丁泰笑了一笑，似乎早已知道他在故意躲避，但也無意去揭破了！

　　台上的兩個人已經面對面的站好，快口張的手中仍是一把小茶壺，兩塊兩寸半寬，一尺半長的鐵板，一端有個孔，用根牛筋一穿，指在左手拇指上，手腕翻動時，手指執定一塊，另一塊就飛來飛去，發出叮噹之聲。

　　快口張先喝口茶，潤潤嗓子，然後就開始了一陣叮噹，把所有人的吸引力都引到了台上了。

　　才開口他慣常的清亮嗓子唸道：﹁周室大人八百卷，傳到平王太無能，逐鹿中原群雄起，中原兵馬亂紛紛……﹂

　　原來他說的是張良在博浪沙中刺秦王的那一段，這一段書故事熱鬧，人物突出，慷慨激昂。

　　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人人都豎起了耳朵，唯恐漏掉了一個字，一下子就震住了全場。

　　而同時枯木也閉眼合什以平實的聲音，開始講起佛祖如來在菩提樹下肉身證道，受魔女摩登迦的妖媚艷舞迷惑，最後肉身投崖飼虎，以無限大慈大悲之精神，乃見天花亂墜，乃成正果。

　　故事都是大眾所熟悉的，雙方的說法都十分精采。

　　一開始時，每個人幾乎可以同時清清楚楚地聽到兩邊的故事，一點也不混亂，似乎人人都具有一心二用之能。

　　但是到了後來，卻漸漸老和尚的聲音勝過了快口張的，耳中只聽到一種聲音了。

　　快口張在說到張子房得力士，藏身於博浪沙中等候秦始皇的座車經過，以期作雷霆萬鈞一擊，就停下不再有聲音了，神情癡迷的站在台上，臉色十分痛苦，似乎已整個被對方掣肘。

　　枯木越說越有勁，空中飄浮著他一個人的聲音。

　　到後來，佛祖行經懸崖，見崖下母虎饑餓，欲食幼虎，心中大有不忍，將身往下一縱，以自己的身體去餵飼老虎。

　　這時已近尾聲，也是最精采的部分，台下所有的聽眾，也似乎如癡如醉，人人都身入其境。

　　彷彿人人都成了如來佛祖，準備跳下崖去……

　　快口張也是一樣，他感受最深，搖搖晃晃地走到了木台的邊緣，作勢欲跳，這一跳下來，他就輸定了。

　　其實這時候，每個人都盯著快口張呆呆地望著！

　　他們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有自己的存在，彷彿快口張成了每一個人的化身，代表了每個人。

　　快口張終於跳下去，於是諸天神佛俱現，滿天花雨，彩色繽紛中，一片祥雲，將佛祖徐徐托起……

　　眾人仍在迷境中，看見了快口張化身的佛祖又從地下升了起來，升到了空中。

　　忽而人聲暴喝：﹁暴君！納命來！﹂

　　空中的佛祖突然變了，變成了一條巨靈似的大漢，手持大鐵錐，自空而下，擊向了枯木。

　　眾人被那一喝而驚醒，而且也看見了那個大力士，仍然是快口張，而且他手中的不是鐵錐，而是那把茶壺。

　　砰的一聲，在枯木的頭上砸得粉碎，茶水淋得他滿頭滿身，一陣酒香四飄，原來他壺中裝的不是茶而是酒。

　　枯木本已沉緬在自己的故事中，也沉緬在自己的成功裏，因為眼看著對方已經跳下了台去。

　　孰知突有此變，頭上挨了那一下並不疼，也沒受傷，只是十分狼狽，不禁怫然震怒，擄袖就是一掌擊出。

　　可是快口張很快地避開了，口中還唸著詞：﹁雷響一聲鬼神驚，但撼未能除暴君，誤中副車碎敵膽，長使英雄淚滿襟……唉！可惜啊！可惜啊！﹂

　　說著兩片鐵板又再度地敲了起來，一陣叮噹之聲，十分地刺耳，而且鐵板相擊時，冒出了一蓬蓬的火星。

　　跟著蓬的一聲，老和尚的身上冒出了熊熊烈火。

　　那是他身上沾著烈酒，沾上了火星，引起了燃燒！

　　全場大嘩，枯木這時正衝上來發第二掌，被火一燒，頓時亂方寸，一直衝出了台外。

　　台高三尺，摔了下去也不會受傷，何況他氣功無敵，在地下滾了幾滾，把火壓熄了，衝上台來又要找快口張拼命。

　　馮紫英連忙道：﹁老師父，承讓！承讓，我們說過落台為輸，你可不能賴皮！﹂

　　枯木怒道：﹁胡說，既然以落台為負，則他已經落台了，理應算負，怎麼又上來動手了？﹂

　　快口張道：﹁豈有此理，我什麼時候落過台的？﹂

　　枯木氣憤地道：﹁你還要賴，方才我說到佛祖捨身飼虎時，你神志受困，已經跳了下去。﹂

　　馮紫英想了一下道：﹁張師父，似乎是如此，那就是你先輸了！﹂

　　快口張道：﹁不對！不對，我只是跳了出去，可沒跳了下去，這位師父的說法太精采了，我聽了情不由己，身入其中！確實是想跟佛祖一樣，跳下去以身餵虎的，哪知他說得太快，我才跨步出去，他已經說到一片祥雲托著佛祖冉冉上升。可能真是他的佛法觸動老夫，我也感到有一朵祥雲將我托了起來，相信大家都看得很清楚，我跳起之後，沒有往下結，就飄浮而升了！﹂

　　經他這麼一說，眾人覺得確是如此，快口張道：﹁我升到半空，大概諸天神佛菩薩看到我不是真的佛祖，一氣之下，撤去了祥雲。我又從雲端掉下來，這時才想起了在說書，而且正說到子房先生和大鐵錐躲在搏浪沙中要刺秦始皇。於是，我就現身說法，抓起了我那柄小酒壺，當頭一記砸下，得罪了老師父實在抱歉，不過你的頭很結實，也沒有受傷。至於後來起火，那實在是碰巧湊上了，只怪你老師父運氣太差，輸得冤枉，我也贏得僥倖！﹂

　　枯木氣得直抖，厲聲道：﹁匹夫，你如此戲弄老衲，異日不將你碎屍千段，誓不為人！﹂

　　快口張笑道：﹁老師父，你這麼說就不像有道高僧，你是天龍門中的長者，地位何等尊崇，說這種無賴的話，不怕有失身分嗎？﹂

　　枯木被他一再相逗，忍無可忍地道：﹁利口匹夫，我殺了你！﹂

　　衝上前去，枯木揚掌再度要擊！

　　只聽得砰砰砰一陣巨響，硝煙密佈！

　　火光中，枯木的身子縱起，叭的一聲摔落台下，卻已像是個馬蜂窩，臉上身上，佈滿了血孔。

　　那是馮紫英手中的火槍扣發了火，這種火器的威力確實驚人，枯木一身氣功，居然也擋不住。

　　雙方座前各行出一人，卻是雙方的主人。一方是嘉音大喇嘛，一方是鷹王。

　　嘉音首先看看地上的枯木，看見一顆顆的鐵砂都嵌在皮肉上，傷得不輕，卻還不至於送命。

　　他乃用雙手托起道：﹁馮將軍，你怎麼對敝師叔下此毒手？﹂

　　馮紫英微怒道：﹁國師，雙方在動手之前，已經再三磋商，公開宣佈過，勝負既定之後不得再事糾纏，否則必將受到懲罰。這是做公證人的職責，我帶來這些火槍手，目的就是在此，你們雙方也同意的，令師叔自己不守秩序，怎麼怪得了我！﹂

　　鷹王也笑道：﹁嘉音，這怪不得老馮，實在是令師侄太胡鬧了，好在今天只用了一半的火藥，受傷不重，不會有性命之憂，你還是快點帶他回去療傷吧！﹂

　　嘉音道：﹁今天是較技，對方卻施展狡計，用烈酒放火燒人，敝師叔自然輸得不服氣！﹂

　　快口張長笑道：﹁這個嘛，在下承認有點不光明，但我事先聲明過的，那位老師父也說過不在乎，哪知道他的氣量這麼窄，可怪不得我！﹂

　　嘉音的嘴被堵住了，臉上湧起了怒色，沉聲道：﹁好，姓張的，你趁早挾著尾巴滾下台去，否則敝門下一個出場的人，一定會要你後悔莫及！﹂

　　快口張雙眼一翻道：﹁我操你奶奶，臭喇嘛，人家捧著你天龍門，張老子可沒把你們當玩意兒，老子就是不走，倒看你能否敲了張老子的鳥去？﹂

　　這位市井隱俠也真是能神能鬼，說起書來固然是口若懸河，天花亂墜，但一耍潑罵起人來，也是亂開黃腔，葷素俱全。

　　嘉音被他罵得怔住了，比口才，他實在罵不過對方，而且以一派掌門之尊，也拉不下這個臉來對罵，只得冷哼一聲道：﹁你等著好了！﹂

　　嘉音抱起枯木走了，鷹王這才向快口張一恭身道：﹁張師父辛苦了，這一場多虧張師父，別人還真不容易接下來！因為天龍禪唱是另一途徑的武功，未經涉獵的人，實在很難應付，想不到張師父卻是此中高手！﹂

　　快口張道：﹁沒什麼，他們仗著說鬼話唬鬼，我是仗著說鬼話騙人，都是吃開口飯的，邪魔外道，牛鬼蛇神，不足為道！﹂將天龍門挖苦個夠。

　　鷹王卻笑了一笑道：﹁不過天龍武學，確有過人之處，張師父已經勝了一場……﹂

　　快口張連忙道：﹁不行！不行！我雖然是幹的營生下三濫，做人卻是說一不二的，講好了要再接他們一場，我一定不能黃牛，看他們還能搬出什麼牛黃狗實來！﹂

　　鷹王見勸他不下來，只有一拱手道：﹁既是如此就多辛苦了！﹂

　　他客氣地打個招呼離開。

　　天龍門又推出一個高大的喇嘛來，鍋底臉，粗手大腳抗著一柄降魔杵，虯髯繞頰，長相十分威武。

　　王丁泰一怔道：﹁這又是從那兒鑽出來的傢伙？﹂

　　古如萍道：﹁我知道，他是天龍別支的長者，法號廣目天王，力大無窮，橫練功夫十分到家，真正達到了刀槍不入的境界，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京師了！﹂

　　那高大的番僧跳上台，拄著降魔杵，抬眼向天，一副狂傲之狀。

　　馮紫英接過遞來的名單唸道：﹁天龍門這次出場的是廣目天王違克透，鷹王府還是張老師傅。﹂

　　快口張哦了一聲道：﹁我說是哪座廟裏的金剛搬來了，原來果真是個活金剛！﹂

　　佛教中的金剛神俱稱天王，而廣目天王就是四大金剛中的千里眼，違克透的樣子實在像，所以快口張一說，大家又引起一陣哄笑。

　　違克透憤然以打雷般的聲音道：﹁佛爺要一杵砸扁了你，你竟然敢對我師兄如此的無禮！﹂

　　快口張道：﹁你說你師兄是講哪一個呢？是被我罵跑的那一個，還是被我燒跑的那一個？﹂

　　﹁佛爺是嘉音的師叔，天龍八大長老之六！﹂

　　快口張道：﹁原來是那個枯木老和尚的師弟，那你在天龍門中的地位不低了，枯木老和尚排第幾？﹂

　　﹁枯木師兄是首席長老，你侮辱了我們八大護法長老，就別想有好日子過了，天龍門下弟子與你誓不兩立！﹂

　　快口張一笑道：﹁老和尚是排名第一，都輸給了我，你這個老六還行嗎？不過有句話我得說清楚，今天我們是各代表一方比武，可不是無賴打架，沒休沒止的，你要輸不起，根本不該上台，比武嘛！總有勝有負的……﹂

　　違克透不擅言詞，舉起降魔杵，當頭砸將下來！

　　快口張連忙矮身閃過一邊，巨杵眼看著要砸向地下，但違克透一轉手，又把勢改往橫裏撩去。

　　快口張又跳起避過，違克透的人高杵重，可是運招出手卻十分輕靈，身手也沒有呆滯的現象。

　　而且一出手就是連綿不斷的攻勢，打得快口張滿台亂轉，四五十招未能向他回攻一式。

　　因為他只有兩塊鐵板，跟對方比起來，又短又輕，根本無法進招。

　　上官玲這時也到了古如萍身邊道：﹁不好！張師父的兵器太輕了，得去換下來啦！﹂

　　古如萍卻笑道：﹁不急，張師父遊戲風塵，他的家數卻是形意門的，以輕靈快速見長，他一招不回，不是沒機會，而是別有深意！﹂

　　﹁什麼深意？這和尚一身橫練，他那鐵板打上去也沒有用！﹂

　　古如萍道：﹁橫練可禦兵刃是不錯的，可是也不盡然，那還是要看在什麼部位，像鼻子眼睛還是練不到的！再者氣功必有罩門，那正是功夫練不到的地方，碰上是足以致命，張老師正在找他的罩門，伺機出手攻擊，一舉傷敵！﹂

　　快口張執住了一塊鐵板，利用牛筋拴住的另一塊鐵板就可以靈活揮動，成了一副兩截棍。

　　這種兵刃的作用在能快擊快打，方向靈活，快口張現在就是對準違克透的頭上招呼。劈啪一陣揮擊中，就是一陣快攻。

　　違克透因為一連串的攻擊，對方都沒有還手，不免有些大意，一心只想在招式上變化去擊倒對方，忽略了對本身的防禦。

　　快口張的第一板就擊在他的臉上，把他打得一呆，然後又吃了第二記，這次揍在鼻子上。這個地方是氣功練不到的，而且挨了一下重的後，眼前金星亂飛，眼淚也出來了，視線也模糊，挨的揍也更多了。就像群雞啄米，其中不斷地聽到梆梆的聲，頭上臉上，一連串的暴擊，打得違克透滿天星斗。幸好他橫練功夫不錯，沒有受傷，卻也疼痛難當！

　　好容易看準人在面前，虎吼一聲，一杵橫掃出去！

　　但眼前立即失去了敵人的影子，跟著腋下一痛，張口狂吼，噴出了一天血雨，身子撲的一聲，倒在台上！

　　快口張終於攻中了他的罩門！

　　鷹王府中立刻激起一陣歡呼，有些湊趣的家將們帶了鑼鼓，立刻就敲打起來。

第十一章　天龍受挫

　　嘉音大師鐵青著臉，再度飛臨台上，俯身檢視了一下違克透，他已氣息微弱，連行動的能力都沒有了。

　　可知罩門上挨的那麼一下子實在很重，即使違克透能留下性命，那一身功夫是一定報廢了！

　　嘉音臉寒如冰，冷冷地朝快口張道：﹁施主好功夫，本師回頭還想領教一下。﹂

　　快口張道：﹁你還要找我拼命？﹂

　　嘉音道：﹁不是拼命，本門兩位長老，都蒙施主慈悲，一身武功俱為施主所廢，本師若不向施主請教個明白，如何對同門交代？﹂

　　快口張冷笑道：﹁大喇嘛，你們天龍門在藏邊領袖全藏百姓教民，在中華天朝被封為國師，地位何等尊崇，你若自己不自愛，做出那種耍賴行徑，叫人看不起，那後果可就嚴重了！﹂

　　嘉音道：﹁本師乃是誠懇求教，公平較技，怎麼能說是賴皮行為呢？﹂

　　快口張道：﹁仲裁人馮大將軍在較技前公開地宣佈過了，台上較技，勝者以兩場為限，我已經打敗了你們兩位長老，所以我可以不再接受挑戰了。﹂

　　﹁這……規定可以變通的！﹂

　　快口張冷笑道：﹁那只是你們邊疆野人會說了話不算，幹那種沒廉恥的事，我中原武林，卻是言出如山的大丈夫，可不作興這一套，因此我是絕不再動手了。﹂

　　嘉音被他連損帶罵地來上一頓，氣得全身連連發抖，指著他道：﹁好！好！姓張的，你記住了，今天找不上你，還有明天，只要我天龍門存在一天，總會找上你！﹂

　　快口張雙眼一翻又開始罵開了：﹁我操你八代祖宗的，看你們是一個門戶，才值得我張老子對你們客氣一番，哪知道你竟是個他媽的下三濫，死不要臉，你若是輸不起，乾脆召齊了！﹂

　　﹁幹嘛又大模大樣地擺下擂台邀人比武，方輸了三場，你就是這副德行了，要是再輸個十七八場，你這老禿子怕不會脫了褲子，躺在地上撒潑弄賴！﹂

　　﹁你們找定了老子幹嘛，老子玩了你老娘，又不是沒給錢，總不給那老梆子硬說你是老子的種……﹂

　　這位市井大俠這一抖開來，四周又是一陣哄笑，快口張越罵越有勁。

　　嘉音氣得差點沒有吐血，上前一爪下插，口中怒喝道：﹁匹夫，本師宰了你！﹂

　　這一爪勢很兇厲，正是藏邊由大手印功夫化衍的天龍神爪，為畢生功力之所聚，威力無邊！

　　快口張不敢躲，因為他出手太快，躲得了第一爪，躲不下第二招，挨上了一下就完了，百忙中，他手腕一伸，掏出一樣東西，讓他抓個正著，卻又是他隨身的另一把茶壺。

　　但聞叮的一聲，五指洞穿壺身，這把茶壺卻是鐵的。

　　嘉音大師的功力果然驚人，四周的人也大驚失色。

　　只有快口張卻哈哈大笑道：﹁報應！報應！你老小子從小沒教養，專會偷雞摸狗，好事不學，居然幹起了三隻手來了，你們母子兩個，男盜女娼居然佔全了，不過張老子身邊這把壺可不是隨便可以摸的，你老小子快下去，剁掉那雙手掌，否則送掉了小命，可別怪老子不疼你。﹂

　　嘉音的手指在壺中想拔出來，卻一直沒能做到，倒是他在壺外的手掌也腫大了起來，發出了黑色。

　　台下又跳來兩個喇嘛，這邊的鷹王和谷平也跳了上去，谷平先叫道：﹁幹嘛！幹嘛！你們當真不要臉，想打群架？﹂

　　嘉音知道自己中了暗算，虎吼一聲，又朝快口張撲去。

　　鷹王一伸手，將他按住了，嘉音連掙幾掙，都沒有掙脫，不禁面色如土，他這時才知道鷹王的真正功力高出自己很多，不禁冷笑道：﹁王爺，好算計！﹂

　　鷹王微笑一聲道：﹁嘉音！這可是你自取其辱，張老師已經連勝兩場，照規定不能再接受挑戰了，你們要跟他糾纏不休，而且還出手暴襲，大失你掌門宗師的身分，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的手還是壓在嘉音肩，穩定不動；但嘉音已經感到如山壓力，壓得他骨節格格作響。

　　情知再撐下去，勢非被他廢在台上不可，只有長嘆一聲，閉口無言。

　　而鷹王倒沒有趁機再下手，而且還把手拿開收回，朝快口張一笑道：﹁張師父，國師已經默認錯誤了，他見到一位師兄和一位師弟都栽在你手上，等於整個天龍門，都被你一個人打垮了，心中自然難免著急一點……﹂

　　嘉音一時又不服氣要開口，鷹王沉聲道：﹁嘉音，你別不服氣，看看你的手，還能再戰嗎？連你這個掌門人都栽了，你們天龍門還有誰敢出戰！﹂

　　﹁本師是中了暗算。﹂

　　快口張道：﹁你要臉不要，我的茶壺揣在懷裏好好的，是你不正經掏了出來，這能說我暗算嗎？﹂

　　嘉音的天龍神抓將及胸前，快口張迅速掏出了壺，塞在他的手中，嘉音的功力已運到十足，一遇阻力，全部發出，因而洞穿堅鐵，造成這結果。

　　叫快口張一說，竟成了是嘉音自己去抓他那茶壺了，很多人都沒看見經過，信以為真，紛紛在責問和尚不要臉。

　　不過，怎麼樣說，暗算兩個字是用不上的。

　　鷹王笑道：﹁是非自有公評，嘉音，是你出手暴襲，張師父可沒還手，因此你吃虧了只有自認活該。﹂

　　他回頭又對快口張道：﹁張師父，你在道理上絕對站得住腳，而且面子也掙足了，何不大方一點，把解藥給他們吧！嘉音身為國師，且為一門之掌，結怨太深也不好！﹂

　　﹁解藥？什麼解藥？﹂

　　﹁看嘉音國師的手，可知是中了毒。﹂

　　﹁這個是當然的，你看他的手臂也腫了起來，而且還發黑，可知中的毒還不淺，可是我也沒解毒藥！﹂

　　﹁沒解藥？張老師用毒不配解藥的！﹂

　　﹁王爺說笑了，我哪會用什麼毒，我那壺裏裝著幾條活蜈蚣，是我一個走江湖賣串藥的郎中朋友，送給我熬煉蜈蚣油來治風濕病的，這玩意兒只要熬上一斤熱油，把活蜈蚣丟下去，熬上半個時辰，治風濕關節痛風，有奇效。﹂

　　嘉音的手腕已經腫得有海碗粗細了，他聞言怒道：﹁胡說，本師一身銅皮鐵骨，尋常毒蟲，怎麼咬得透？﹂

　　﹁哈哈！和尚，說你孤陋寡聞，普通的蜈蚣哪有用鐵壺裝著的，這是產自大漠中的一種鐵鉤蜈蚣，身軀雖然不大，那兩枚利螫可厲害著呢！

　　﹁比鋼鐵還要堅利，它最喜歡吃牛羊的腦子，就是用它的利牙，咬破頭骨鑽進去的，我先用普通瓦罐裝著，哪知被他們咬破了。﹂

　　﹁我只得換上這把鐵壺，又因為他們怕冷，我只有隨身揣在懷裏溫著，叫你這一把捏下去，多半是完了，我的風濕也別想治了！﹂

　　鷹王一皺眉道：﹁若是這種天山鐵鉤蜈蚣，那就麻煩了，本王曾經西往回疆，見過這種小東西，它的利牙竟然把本王的寶劍咬了兩個印子，它的毒也中人無救，只要腫到哪裏，就必須切斷到哪裏。﹂

　　﹁若等到毒氣攻心，那就沒救了，嘉音，你還是快去處理一下吧，只要把發黑的部分斬掉，可保住命無恙。﹂

　　快口張道：﹁對了，別小氣，寧可多切掉個一兩分，若是留下餘毒不消，那可麻煩大了！﹂

　　嘉音哼了一聲道：﹁好！今日之事本師會記住的！還有，本師雖然受傷了，但比武都沒有完，本師還約了幾位江湖朋友助拳，他們還要繼續領教下去的！﹂

　　鷹王冷笑道：﹁嘉音，你何必再搖幌子呢？乾脆明說是瑞祥的人要找我麻煩好了，你叫人掐住了脖子，硬出頭來攬這場是非，看看你又得到什麼？﹂

　　嘉音臉色一變，掉頭逕去。

　　快口張卻苦著臉道：﹁王爺，這下子我在北京可混不下去了，弄上了這裏喇嘛冤鬼纏身，陰魂不散，我整天都得躲著他們，可又怎麼上天橋說書去？﹂

　　﹁張師父一戰成名，還要上天橋說書？﹂

　　﹁怎麼不說書，那是我糊口的營生，我是指著這個過日子的，茶樓裏每年付我六百兩銀子，分三節支付，我一家大小，溫飽無慮，日子過得挺舒坦……﹂

　　﹁這六百兩銀子，兄弟還付得起，張師父若不嫌棄，兄弟每年奉上雙倍。﹂

　　﹁幹什麼，到你鷹王府去當教拳師父，那我可沒這麼大的本事，我那兩三招式唬唬喇嘛還行，真要我教人，那可笑掉人大牙了！﹂

　　鷹王道：﹁張師父身懷奇技，兄弟若是有了後人，拜在張師父門下，或許還能傳一二，在下兄弟家裏那些人是學不出什麼名堂的，徒然浪費張師父的精神時間，兄弟不能做這種冒昧的請求。﹂

　　﹁但是兄弟也知道張師父的品格清高，不會無功受祿，因此想邀請張師父抽個一天的空，到舍間去講些忠孝節義的故事，讓舍下的那些人也懂一點做人的道理。﹂

　　﹁叫我去說書，王爺是不是出的價錢太高了？﹂

　　﹁不高，張師父在天橋說書是門診，兄弟是請張師父移樽施診，算是出診，這診金理應是加倍的。﹂

　　快口張道：﹁王爺沒搞錯吧？在下只是一個說書的，可不是診病的大夫。﹂

　　﹁沒錯！大夫診的是身體上的病，先生快口張鐵板開揚節義，借古喻今，診的是心理品德上的病。﹂

　　﹁這麼說是府上的人，品德上有病了？﹂

　　這句話問得很不禮貌，但鷹王竟然毫無怒色，笑著道：﹁是的，生活在豪門中的人，由於日子過得太舒服了，品德上或多或少都有毛病的，連兄弟在內都一樣，極需要像先生這樣一位老夫子痛下針砭，嚴加諷刺！﹂

　　快口張哈哈大笑道：﹁王爺這般胸襟，在下若不答應，便是不識抬舉了，那就一言為定！﹂

　　鷹王欣然拱手道：﹁多謝！多謝！兄弟一會兒就把今年的定金奉上，然後請先生隨便指定哪一天，兄弟當派專人，備好馬車去接……﹂

　　快口張笑道：﹁王爺！別急，我答應了就不會悔改，不過還有個麻煩問題沒解決，天龍門那批喇嘛……﹂

　　鷹王笑道：﹁先生不必擔心這個問題，天龍一派，兩位長老，一個掌門都在先生手下折敗，諒他們也無顏再留在京中。﹂

　　﹁而且嘉音今天在大庭廣眾之前，表現的風度太差，如同市井無賴，愧為國師，他即使不自請辭，兄弟也會奏請朝廷取消他的封號，趕他們回藏去，所以他們自顧尚且不暇，沒空來找先生的麻煩了。﹂

　　快口張一怔道：﹁王爺說要趕他們回藏去？﹂

　　鷹王道：﹁是的，這批喇嘛在京中很不安分，勾結權貴，造孽生事，暗結朋黨，持技凌人！﹂

　　﹁朝廷中一批清流大臣都很討厭他們，早就有意要趕走他們，只是因為他們勢力太大，而且又沒有正當的藉口，這次他們喪師辱名，該是叫他們滾蛋的時候了。﹂

　　快口張怔了一怔，但終於無言而退，鷹王陪著他下來，邊走邊道：﹁張先生，朝廷對引進這批喇嘛很後悔，因為他們橫行市上，桀驁不法，當然朝廷有意思責成兄弟趕走他們，但苦於沒機會，這次兄弟做了準備，可不是存心要利用各位，兄弟事先也沒有想到會有各位來幫這個大忙的！

　　﹁兄弟是一片存心感激，才把話公開說了出來，否則這些話兄弟大可不說的，先生是否因而心中不快呢？﹂

　　快口張一嘆道：﹁乍聽之下，是有點不舒服，但再想了一想，覺得實在沒有什麼好氣的，王爺誠心相待，鄙人也誠心相報，跟江湖人相處，就是一個誠字而已。﹂

　　鷹王一拱手道：﹁受教！受教！舍間江湖朋友很多，兄弟也都是誠意相交，我到了朝廷上才是鷹王，出了朝門，也是一個江湖人，稱兄道弟，我不敢高攀，但絕對是個可以相交的朋友。﹂

　　說完他客氣地躬身走了，古如萍上前接住了快口張道：﹁張兄，平時疏於問候，今天才算見到你大展神威！﹂

　　快口張一嘆道：﹁別說了，我是被你們兩口子坑了，安安靜靜地過了十幾年的太平日子，今天全完了，幸巧還找了一個混飯吃的地方，否則連說書都說不成了！﹂

　　古如萍一笑道：﹁鷹王會請你去說書，這倒是想不到。﹂

　　﹁可不是，他如果請我幹別的，拿著八人大轎來抬我也不幹，但是他請我去說書，算是搔著了我的癢處。﹂

　　﹁天橋的棚子眼看是說不成了，而我可以不吃飯，卻不能不說書，一個月叫我不拿鐵板，我情願一頭撞死，所以我只有答應！﹂

　　古如萍道：﹁其實你可以照樣像以前一樣說書。﹂

　　﹁照樣說書，有人聽嗎？﹂

　　﹁怎麼會沒有，而且會比以前多上幾倍，滿坑滿谷，擠得水洩不通，你說起來不是更有勁兒嗎？﹂

　　﹁我不是怕沒人聽，而是怕不勝其煩，有許多我不願意交結的人會來囉嗦，而得罪那些人，我就慘了……﹂

　　﹁沒關係，你不敢得罪的人，鷹王敢得罪，統統交給王府好了。﹂

　　﹁我就是不願意廁身於那一家，否則我給鷹王府也算是建了大功，到王府去做個供奉也沒問題。﹂

　　﹁你現在算不算是廁身王府？﹂

　　﹁自然不算，我只是到時候去說一趟書，既不吃他的飯，又不住在他家。﹂

　　﹁這就是了，可是王府照顧你一下，不讓你受到別人的困擾卻也應該的，誰找你囉嗦，王府派人去講幾句話，你可以安心過你自己的生活。﹂

　　﹁好吧！反正這次麻煩是你們兩口子為我找來的，你們不幫我擺平，我也跟你們沒完，我把你們倆的事兒，編成故事，每天說上一段兒，那準保有熱鬧瞧的。﹂

　　古如萍一笑道：﹁我沒關係，只怕我那渾家饒不了你，哪怕你躲到凌霄寶殿，她也能把你拖下來。﹂

　　快口張道：﹁她敢，我就打她屁股，這個丫頭是我一手抱大的，他敢對我撒潑嗎？﹂

　　正說著，上官玲也走了過來，笑著道：﹁你們在說什麼，怎麼扯到我身上來了。﹂

　　古如萍笑道：﹁張大叔說要打你的屁股！﹂

　　上官玲笑道：﹁他敢，他只要對我兇一點，我就告訴大嬸那兒去，看她怎麼整他。﹂

　　快口張道：﹁笑話，我才不怕她呢！﹂

　　上官玲道：﹁這可是你說的，那我就把你當年跟個揚州小腳老媽兒相好的妙事告訴了她！﹂

　　快口張急了道：﹁丫頭，你敢，說好了我幫你這場忙，你絕口不提那碼子事的，怎麼又變了卦？﹂

　　上官玲笑道：﹁我可沒食言，今後我在別人的面前絕不提，可是我漢子卻不是別人，我們夫婦一體，若是我受了點委屈，一定告訴他對不對，他要是上大嬸兒那兒去燒上一把火，那可怪不得我。﹂

　　快口張恨得牙癢癢的，上官玲又笑道：﹁所以你得多照顧我一點，我日子過得安逸，就不會在漢子面前訴苦了，因此那些窩囊事兒也都忘記了。﹂

　　快口張恨得牙癢癢的，卻又沒辦法，他對這位姑奶奶頭疼極了，但上官玲天生是他的剋星。

　　對方連輸了三場不說，還莫名其妙地折了一個嘉音。

　　而這三場鷹王府和王丁泰邀來的人都沒動，全是由谷平夫婦請來的幫手上台，大現威風。

　　不過，大家也都明白，這三場若不是他們上場，換了別人上去的話，誰也接不下來。因此，無形之中，大家對谷平夫婦也另眼相看了。

　　對方又推出了一個人，一身紅衣，紅色的劍鞘，紅絲帶結長長的劍穗，帶著一塊血紅色的玉。

　　谷平為之一震道：﹁果然是她，上官瓏！﹂

　　王丁泰道：﹁老弟認識她？﹂

　　谷平道：﹁不認識！但是見過，這位女煞星可不好惹，她那支劍下，挫敗了不少成名武師！﹂

　　上官玲不服氣道：﹁有什麼了不起，我去會會她！我知道你的毛病，好看一點的女人到了你的目中都是了不起的。﹂

　　她竟莫名其妙的吃起老醋來了，古如萍道：﹁渾家，你別胡鬧，這一場得讓王老爺子上去，他上次丟了一支鏢，聽說像是她下的手，正好借這機會問一問去！﹂

　　王丁泰也道：﹁谷娘子，老漢的那一支鏢尚無下落，雖然已經賠了出來，但這件事不撫平，老漢這鏢局的名聲也大受影響，請你先讓一場好嗎？﹂

　　上官玲心中很不願意，但是王丁泰才是這次比武的主要負責人，他有了話，倒是不能不尊重，因此瞪了古如萍一眼，沒有再堅持了。

　　王丁泰也填了單子上了台，上官瓏見了他，冷冷一笑道：﹁王老爺子，沒想到你敢上台。﹂

　　王丁泰道：﹁女俠盛名雖然盡天下，但王某也是武林一分子，這是個比武切磋的機會，王某是上來領教的。﹂

　　上官瓏道：﹁你們萬盛鏢局有支鏢，在潼關出了事，你怎麼沒去追鏢，反而有心情在這兒比武？﹂

　　﹁那支鏢自然要追，只是下手的人行蹤十分隱秘，全部是蒙面行事，一時還不得線索。﹂

　　﹁其中有個人可沒蒙面。﹂

　　﹁不錯，是有個人，據說和女俠十分相似……﹂

　　上官瓏道：﹁不是相似，根本就是我，我故意的解開了蒙面，就是讓你知道，哪曉得一等幾個月都沒消息，我想你是不敢來找我了。﹂

　　王丁泰淡然道：﹁女俠盛名雖然無人不知，但王某既然幹上了這一行，就沒什麼好怕的。﹂

　　﹁那你怎麼沒有來找我呢？我在潼關附近，足等了兩個月，沒見你們萬盛鏢局一個人來。﹂

　　王丁泰道：﹁王某沒有去，可不是怕了女俠，而且王某開了鏢局，最重要的是對顧客負責，鏢局出了岔子，王某必須先籌措賠償的事宜，把客人那邊先安排妥當，而後再從事奪取失鏢的事情。

　　﹁再者，女俠雖已露了形蹤，江湖上卻還有一位上官玲女俠，跟女俠的打扮形貌都頗為相似，王某不敢確定是那一位，必須先調查清楚。﹂

　　上官瓏道：﹁不必調查了，那件事我參加了。﹂

　　王丁泰道：﹁女俠在當時為何不報個名呢？可見女俠也有不是處，使王某認為女俠是故露形蹤想混淆視聽嫁禍在另一個人身上。﹂

　　老江湖畢竟是不同，王丁泰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把上官瓏的火氣給激了上來！

　　她厲聲道：﹁放屁！你說姑奶奶想栽贓在上官玲那臭丫頭身上！她算什麼玩意兒。﹂

　　王丁泰道：﹁玲瓏雙煞雖然同時名滿江湖，二位的面貌也有八九分相似之處，但另外有一點卻是你無法否認的！﹂

　　﹁就是上官玲的名氣比你大，膽氣比你壯，你不敢惹的人，她都敢惹，你還有一兩次失手的記錄，她從來也沒有過，所以敝鏢局失事之後，懷疑的對象一直放在她身上，從來沒考慮過你。﹂

　　上官瓏的怒意更深，厲聲道：﹁老匹夫，上官玲是你祖奶奶，要你如此地替她捧場！﹂

　　王丁泰笑道：﹁這不是捧場而是事實，老朽問明了失事經過後，首先想到了上官玲，因為只有她才有膽子和足夠的本事敢動萬盛鏢局的鏢，因此老朽就搜集了有關的種種線索等……﹂

　　上官瓏忍無可忍地道：﹁姑奶奶還不是照樣動了，叫你這老頭兒眼光放遠一點，不是只有上官玲才動得了你。﹂

　　王丁泰肅容地笑道：﹁老漢經過詳細的研究之後，才知道方向錯了，上官玲並沒有動我的鏢，那時考慮到你身上，只是已經找不到你了。﹂

　　﹁我在潼關盡等你們不來，自然不能一直等下去，所以我自己來找你。對了，你又憑什麼認為不是上官玲呢？﹂

　　﹁上官玲心氣高傲，才高技高，從不與人搭夥，而我的鏢隊卻是被一夥人蒙面洗劫的，那也是上官玲不會做的事，上官玲要幹一件事，必然是正大光明，絕不會藏頭縮尾。﹂

　　上官瓏怒極地道：﹁你是說只有我才幹得出來？﹂

　　王丁泰微笑道：﹁事實勝於雄辯，你以紅劍紅衣紅馬，故示形蹤，卻蒙上了面，分明存心栽贓在上官玲身上，但老朽並未上當，到最後仍是認定了你。﹂

　　這時一邊的上官玲卻將古如萍拉到一旁，低聲地道：﹁王丁泰是什麼意思，他好像故意要挑起我跟上官瓏之間的摩擦，要我們兩個打上一架的意思。﹂

　　古如萍笑道：﹁你有這個意思嗎？﹂

　　﹁沒有，我在暗中觀察過這個跟我名字差一字，容貌相像的丫頭，發現他的行為仍不失為正，我才不會那麼小氣，跑去跟她打架呢！﹂

　　古如萍道：﹁你是覺得犯不著，而且也不屑為此，假如她的名氣比你大，你恐怕就不如此大方了。

　　﹁再者，她長得雖然與你相似，但兩個人若面對面在一起，你確是比她漂亮一點，這是我的持平之論，並不因為你是我老婆，我才特別捧你的場……﹂

　　上官玲心裏實在很高興聽見這話，但口頭上卻未能承認，只是哼了一聲道：﹁我在跟你說正經的……﹂

　　古如萍道：﹁這是最正經的話，我個人既然有這種感覺，那麼別的人也一定會有類似的感覺，這些批評若是傳到上官瓏的耳中，她心裏就不是滋味了。

　　﹁所以她大概一直想找你別別苗頭，王丁泰是個老江湖，自然也打聽，所以才故意在這個題目上做文章……﹂

　　﹁這個題目上有什麼文章好做？﹂

　　﹁他要激怒對方，探聽出更多的內幕消息！﹂

　　﹁這太沒道理了，他還沒確定鏢是誰劫的……﹂

　　﹁這個早就確定了，你不記得在宛平城外的酒店中，他的一個鏢頭胡七見過你，當面問過你劫鏢的事，你也一口否認了，既然不是你，就是上官瓏了。﹂

　　﹁我難道不可以說謊嗎？﹂

　　﹁玲瓏雙煞名滿江湖，幹過的事從沒否認過的！﹂

　　﹁這倒不見得，我是女人，女人說話不可以全信的，我經常說鬼話騙人的！﹂

　　﹁但是王丁泰卻知道絕不是你，因為在那三天之前，鷹王府的耳目就盯上了你，而且還派了個桃花浪子張君瑞來對付你，你所在的地方，跟潼關相去千里，他定然知道劫鏢的絕不是你！﹂

　　上官玲不禁默然片刻後道：﹁鷹王要那樣對付我，究竟是什麼意思？﹂

　　古如萍道：﹁你不是知道了，他是為人作嫁，太子二阿哥看中了你，托鷹王把你弄到身邊去！﹂

　　﹁這傢伙那麼混帳，這種事也做得出。﹂

　　古如萍輕嘆道：﹁開始我以為他是討好二阿哥，現在看來，他的勢力似乎很大，並不需要如此做，因此對他的真正意向，我還是沒搞清楚。﹂

　　﹁至於他做這件事，倒也無可厚非，他是個政客，不是江湖豪傑，在他們的圈子裏，做事只問利害，不談道義的，現在我你別管這些，看看台上的情形吧！這一場是真功夫的決鬥！﹂

　　這時，台上的王丁泰和上官瓏果然已經動上了手，一個使劍，一個使刀，打得十分激烈。

　　上官瓏的劍招潑辣，每多險式，出手不留人餘地，經常是拼命而求同歸於盡的狠辣招式。

　　王丁泰卻十分沉穩，守多於攻，一步也不肯多走。

　　有時，王丁泰只要拼著換些輕傷，就可以將對方傷於刀下，但他卻不肯這樣做，所以兩個人酣戰至一百多招後，仍是不分勝負。

　　瑛姑顯然很著急，挨到古如萍身邊道：﹁古先生，你看這一場我舅舅接得下來嗎？﹂

　　古如萍道：﹁很難說，雙方的耐戰力都很強，毫無疲象，不過王老爺子一味堅守的策略太吃虧了，只要有一個疏忽，就會被人趁虛而入。﹂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舅舅的那柄刀有幾十年火候，向來都是以攻擊見長的，今天卻棄攻為守，放過了許多機會，真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古如萍笑道：﹁王老爺子老謀深算，他放過的機會並不十分有利，對方的劍也構成對他的威脅。﹂

　　﹁可是他若趁勢進招，最多只受一點輕傷而已，卻可以將對方立傷刀下。﹂

　　﹁看來是如此，但對方的上官瓏，非同泛泛可比。﹂

　　瑛姑道：﹁那又怎麼樣呢，交手的情勢一目可以了然，不會因為對手而有所改變的。﹂

　　古如萍道：﹁不然，上官瓏劍多陰式，卻能成名江湖，擊敗過許多知名人物，這就是值得玩味，她一定在劍上有不為人知的憑恃，否則照她那種戰法，早就被人宰掉，活不到今天了。﹂

　　瑛姑佩服地看了古如萍一眼道：﹁古先生見解深遠，果然不同凡俗，不是我能企及的。﹂

　　古如萍一笑道：﹁夫人太客氣了，我是個落拓江湖客而已，看得多一點，自己卻笨拙得很！﹂

　　﹁古先生別太謙虛了，你們夫婦不過是借風塵而隱，實際卻高明得很，但看你們的朋友就知道了。﹂

　　古如萍道：﹁我們的朋友也很平凡，雖然這次邀請來的助拳朋友有兩手功夫，行的也是他們……﹂

　　﹁能交上這種高明的朋友，本身一定有過人之處。﹂

　　谷平笑道：﹁我的過人之處就是眼光遠準，看出他們的不平凡處，然後投其所好，誠意結交，但更因為我是個平凡的人，所以有事情時，才請得動他們幫忙，若是我自己本事大，他們就不會理我了。﹂

　　儘管他的話也很有道理，但瑛姑似乎並不相信，低聲道：﹁谷先生，我一直就認為賢伉儷不平凡，今日一會，我更證實了自己的想法。﹂

　　﹁以往，由於對兩位還是沒有切實瞭解，所以有些事情沒跟兩位深入地談，今日會後，我想跟兩位懇切地談一下……﹂

　　﹁還有什麼好談的呢？﹂

　　﹁兩位留身王府，絕不會只是圖一枝之棲，必然是另有目的，不管兩位所求為何，我都可以盡自己的能力，幫助二位完成心願。﹂

　　﹁夫人錯了，我們就是因為在江湖上浪蕩得有些厭倦了，才會想找個地方，混了個出身。﹂

　　﹁那我也可以盡力，就是先生要求一方督撫重鎮，我也可以安排。﹂

　　﹁夫人有這麼大的權力嗎？一方督撫重鎮，那一方面大員，講究出身正統，我們江湖人夠資格嗎？﹂

　　﹁我不行，但是鷹王榮桂行，他的確有這個權利，力舉一個默默無聞的人去出任重鎮。事實上他已經保舉一兩個江湖人出任重職了，我也可以影響他。﹂

　　﹁夫人對我們這麼抬愛，到底是為什麼？﹂

　　瑛姑放低聲音道：﹁不是為了你們，是為了你，谷平！我要趕你離開，我不否認，我在鷹王府是有著重大的目標的，為了這個目標，我不計犧牲，放棄了一切，以期達成理想，你卻懷疑了我。﹂

　　﹁我懷疑了你？夫人！天地良心，我在王府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取得了你的同意，而且是你要求的……﹂

　　﹁是的，那些事對我很有幫助，我也很感激，我說的懷疑不是指這些。﹂

　　﹁那又是指何而言呢？﹂

　　瑛姑用眼睛迅速瞥了一下上官玲，她卻走開去跟快口張討論戰況了，似乎存心避開他們。

　　瑛姑這才以更低的聲音道：﹁谷平，我進入王府後只把自己當作一塊木頭，放棄一個人的七情六慾了，第一次我獻身相就，目的是在抓住你，想使你為我所用……﹂

　　古如萍輕輕一嘆道：﹁夫人，我說句不怕傷你心的話，你以後別再做那種傻事了，你實在不是那種人才。﹂

　　﹁雖然你習過內媚，在男女歡合的技巧上相當高明，但也僅是高明而已。﹂

　　﹁你太清秀，身無媚骨，你可以成為一個最理想的妻子，可以是一個男人刻骨銘心的愛侶，但你只能抓死一個男人，卻不適合扮演那種角色。﹂

　　瑛姑垂下眼皮道：﹁我知道，本來我想抓住鷹王，可是我失敗了，後來我又想抓住你，卻又失敗了……﹂

　　古如萍道：﹁對鷹王，你沒有失敗，他把一切都交給了你，對你絕對信任，那已經很夠了，你要明白，他是一個雄心萬丈的男人，不會只把愛情當作他全部的生命，他讓你參與他的事業，那就很夠了。﹂

　　瑛姑道：﹁但他卻不是我真正想抓住的男人。﹂

　　古如萍一嘆道：﹁夫人，我想我又用錯了字眼，我說的抓，是指你把一生獻給一個男人，全心全意的愛他，而那個人若是瞭解到你的優點與美德，也必然會全心全意地愛你，真情是用真情去換取的！﹂

　　﹁那是永遠也不會成功了，我的全副心神，已經獻給了一個崇高的理想，不可能再為一個男人付出很多。﹂

　　﹁那也難說，假如你從事的是一個偉大的理想，遇上一個志同道合的男人，你們會是很好的一對。﹂

　　﹁那個男人絕不會是你了！﹂

　　﹁我！夫人，你可以把我當個朋友，卻別在我身上浪費你的感情，第一、我是那種到處用情的男人，不適合你；第二、我已經有了老婆……﹂

　　瑛姑黯然地道：﹁是的，我知道，本來我以為尊夫人只是個庸俗的江湖女子，我想可以把你搶過來！

　　﹁可是後來我知道自己太淺薄，那位谷大娘子也是深藏不露，內涵既深且美，連外貌也勝我很多，我爭不過她的。﹂

　　古如萍笑道：﹁一道美食和一堆大糞並放地下，叫一條狗去挑，它會選那堆大糞的，這一對象的問題，沒什麼高下之分，夫人倒也不必為此耿耿於懷。﹂

　　﹁但是我卻抑制不住自己漸漸地愛上你。﹂

　　古如萍一怔，瑛姑低聲道：﹁是的，我每天都渴望見到你，和你在一起。在你身邊時，我好快樂，你有沒有發現，以前，你作什麼決定時，我還要爭辯，跟你爭到底！﹂

　　﹁最近我卻沒意見了，你說什麼我都支持，一個女人只有在戀愛中，才變得如此的順從。﹂

　　古如萍大感意外，好在他對處理這種情況已有了經驗，懂得如何不傷對方的尊嚴而拒絕。

　　因此，他一笑道：﹁夫人！你是在自尋煩惱了，你既然決定獻身於一個遠大的目標，就該收起你的感情。﹂

　　﹁谷平！我試過，我試過很多次，但是我沒法子，我控制不了自己，所以我必須遠離你，只讓我懷著一份想念，而不影響我的工作。﹂

　　谷平也不知如何勸說瑛姑才好，幸好台上的情況有了變化，中止了他們的談話。

　　這時激戰已經進行到三百多招了，戰況經過雖然激烈，卻是有驚無險，那是王丁泰也漸漸展開了反擊。

　　由於對方的攻勢越來越猛烈，逼得王丁泰要以攻擊來化解對方的攻勢，才能作為解手了。

　　現在就是如此，上官瓏一劍橫撩，而王丁泰的刀高舉過頂，背後卻退到了台邊，再無可退！

　　他只有貫注全力，一式劈山救母，奮力下壓！

　　上官瓏那一劍撩胸，可以刺過王丁泰的胸膛，但是照劍勢看不足以致命！

　　因為她的劍長三尺，兩個人的距離都是四尺許，加上屈臂作勢的尺許長度，這一劍受創尚不致太深。

　　而王丁泰刀長五尺，又寬又重，足可將對方一劈兩半，在這以前，他也以類似的招式化解過對方的急攻，現在自然而然又使了出來。

　　在任何人的想像中，上官瓏定會抽身退後撤招，去躲開這一招的。

　　只有古如萍喊了一聲：﹁不好，王老爺子要糟了！﹂

　　瑛姑不相信，她看出上官瓏此時毫無退意，對拼的結果王丁泰絕不會吃虧，怎麼會糟了呢？

　　交手中的王丁泰也是一樣，他以為對方必退無疑，所以他這一刀已經收了一半的勁。

　　那知上官瓏不退反進，劍勢更急，硬是存心一拚了！

　　王丁泰心中大驚，他這時卻不在乎自己受傷，只是不想把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劈成兩半。

　　所以他把刀勢又移偏了一點，只落向了肩頭，最多砍掉對方一條胳膊而已，至於自己可能為對方傷胸腰斬，他卻顧不到了。

　　這依然是兩敗俱傷的局面了！

　　但結果卻是大大的出人意外，刀鋒臨頭之際，上官瓏的上身竟以難以想像的角度，向右折轉，彎成個丁字形，使那一刀完全落空。

　　那太難以令人相信了，一個人的腰向前或向後，彎成對拆，雖不太容易，但有很多人可以做到。

　　可是向左或向右彎成那個程度，卻從來沒有人做到過。

　　上官瓏居然做到了，她的腰像是柔若無骨，可以在任何一個角度，任一個方向上轉折的。

　　王丁泰的刀落空，上官瓏的劍勢卻不變，攔腰掃到！

　　王丁泰的身子側面中劍，拿不穩身形，他的腳已在台邊，一步的踉蹌踏空，跌下了台去。

　　四座譁然出聲，不過王丁泰落地後，居然又站好了。

　　他身上毫無傷痕，而且紫金大砍刀也還在手中，他肅然地擁刀一拱手道：﹁多謝姑娘劍下留情。﹂

　　上官瓏也客氣的一躬身道：﹁前輩客氣了，前輩宅心忠厚，臨危變招撤勁，不忍傷我性命，我若趁機傷了前輩，便是豬狗不如的畜生了。﹂

　　事實很明顯，她在緊要關頭，也翻了一下手腕，把鋒刃變為劍身平拍，才把王丁泰震下台。

　　若是王丁泰不變招，存心想劈死她的話，她以那種奇特的身法，也可以避開的，但王丁泰卻難免腰斬了。

第十二章　生死擂台

　　天龍寺這邊總算勝了一場，而且擊敗的是名滿京師的萬盛鏢局的總鏢頭王丁泰，他們這邊覺得很有面子，很多人敲鑼打鼓地表示慶祝。

　　只有身為主人的喇嘛們卻無喜色，他們勝了一場，勝得很漂亮，但是對天龍寺的威名卻毫無幫助。

　　因為這一場是中原的江湖人贏來的，他們天龍門的兩位長老，一位掌門，一名首席弟子都敗得很慘。

　　天龍門的聲名已蕩然無存，而且目前的天龍門中，再也推不出一個可堪一戰的好手了。

　　他們怎麼高興得起來呢？他們只覺得很不值得！

　　另一邊王丁泰卻泰然地回到座上，既沒有羞慚之色，也沒有落敗的失意。

　　倒是瑛姑迎著他道：﹁舅舅，您怎麼會輸給她？﹂

　　王丁泰淡然道：﹁技不如人，我自看是只有認輸，憑心而論，她的劍技值得佩服，而且她的功力深厚，更是出人意外。﹂

　　﹁疾攻激戰三百回合，劍法仍然是那麼凌厲，尤其最後勝我的那一式身法，天下有幾人能夠！老實說，輸了就該認輸。﹂

　　﹁你明明可以不輸的，您最拿手的絕命勾魂十八斬，根本就沒有施展。﹂

　　﹁幹什麼，那是拼命的刀法，太歹毒了，這是切磋武功，又不是拚生死，我們之間沒有什麼深仇大恨，我何必要跟人捨命相搏呢！﹂

　　瑛姑道：﹁您沒有拼命之心，她卻有拼命之意，她出手的每一段招式，都是在找您拼命。﹂

　　王丁泰笑道：﹁那只是看起來如此，她有那種絕妙的身法，別人傷不了她的，現在總算知道那些成名的高手是如何被她放倒的！

　　﹁她實在行，我已經算是十分小心的了，拚到三百多招上，我終於還是逃不過她的算計呢！﹂

　　﹁舅舅，她劫了我們的鏢。﹂

　　王丁泰笑道：﹁這我知道，但她只是參加劫鏢而已，下手的是另一夥人，由於她的坦承，我終於知道劫鏢者是什麼人了，免了我盲目摸索，算起來我真還該謝謝的她呢！﹂

　　﹁舅舅，你真是的，你輸了，鏢局的字號就砸了。﹂

　　王丁泰笑道：﹁那正好，反正我們並不指望保鏢吃飯，以往就因為名氣太大，生意太多，忙得我無法抽身，把許多事都耽誤了，今後或許能閒一點了。﹂

　　這位武林長老的胸懷，使得瑛姑也無話說。

　　台上的上官瓏還在叫陣，顯然地還要戰一陣，瑛姑道：﹁我上去，非挫挫她的銳氣不可，好像她自以為自己是天下無敵，我們都不如她。﹂

　　古如萍忙道：﹁你不能去，你打不過她。﹂

　　瑛姑更不服氣了道：﹁你別以為她勝了舅舅，就是不得了了，我們還有壓箱底的功夫呢！﹂

　　古如萍道：﹁但是你的經驗不足。渾家，還是你上去吧！我知道你也很想跟她較量一下的。﹂

　　上官玲笑了一笑，找了一對雙刀，縱身上了台，立刻又引起了一陣騷動。

　　上官玲雖已隱起了本來的面目，但那只是巧妙的化妝術，把頭髮梳了髻，眉毛塗濃眼睛塗黑而加大，腮幫略顯得尖瘦，眼角略略地面上幾條魚尾。

　　平時沒有人想到她與上官玲是同一個人，但此刻與上官瓏對站在一起，無可否認，她們是有幾分相似的。

　　上官瓏怔了一怔後，問道：﹁請教芳駕是……﹂

　　上官玲似乎對她沒有好感，冷冷地道：﹁我家漢子姓谷，就稱我是谷娘子好了，你們不是為喇嘛來幫拳嗎？上次在鷹王府那個喇嘛是死在我手裏的，你們要報仇也好，雪恥也好，找我就沒錯了。﹂

　　上官瓏也冷笑一聲道：﹁好極了！老實說，我跟天龍派的和尚們是不相識，更不會為他們報仇雪恥，我這次只是掛個名來幫他們的忙，實際上卻是來鬥鬥你們夫婦！﹂

　　上官玲怒道：﹁怎麼了，我跟我家漢子虧著你了，是他睡了你沒給錢，還是老娘踩了你的尾巴？﹂

　　上官瓏沒想到她居然當眾罵出了這種話來，倒是怔住了，她的臉皮究竟還薄，說什麼也無法與她對罵。

　　她只是把劍一揚怒道：﹁賤婦，住口。你再胡說八道，我就一劍劈了你，你實在欺人太甚了。﹂

　　台下的王丁泰雖是敗在上官瓏的劍下，他對這位女郎倒頗為欣賞，因為她表現的是一個武人的正統風範，因此皺皺眉低聲道：﹁這算是兩個大宅第之間的私下較技，但也等於是公開的擂台，嫂夫人的言詞太過分了。﹂

　　古如萍輕嘆道：﹁她就是這份德性，有什麼辦法呢！﹂

　　﹁不然！老朽與嫂夫人談過兩次話，她的言語中肯，談吐見聞都頗有深度，絕不是這份潑婦相。﹂

　　古如萍笑道：﹁那當然了，我們是賣藝來度日子，除了玩藝兒之外，還得和氣為上，笑臉迎人，要是她上哪兒都拉開臉罵人，恐怕早就餓死了。不過她今天破口罵人卻是有目的的。﹂

　　﹁什麼目的？﹂

　　﹁我這女人頗有點心計，她也知道，自己那點不成玩藝兒的功夫，跟人家成了名的女傑是不能比的，但是她有使陰使壞的絕招兒。

　　﹁抽冷子使出來倒也能小鬼跌金剛而奏奇效，所以她必須先使對方心躁氣浮，亂了方寸才有機會使陰招的。﹂

　　果然台上的上官玲跳著腳叫罵道：﹁娼婦，你一劍劈了我，以為就能跟我家漢子一面雙好了嗎？﹂

　　﹁告訴你，別做夢，老娘絕不會叫你稱心的。你屁股上長暗瘡，我家男人替你治好，那只是醫者之心，可不是看上了你，怎麼你倒多情多義的，千里迢迢地追到京師來了。﹂

　　她不但能罵，而且還能取勝，信口胡說一通，當真像有那麼一回事情似的。

　　上官瓏卻氣得快哭了出來，攙劍就劈道：﹁你……胡說八道，我非殺了你不可！﹂

　　她是個姑娘家，儘管在江湖上闖蕩，殺過不少人，但卻連粗話也沒講過，她出道之後，紅衣紅馬紅劍英姿颯爽，很快就闖出了道兒，一般人也不敢太歲頭上動土，在她面前說出粗話來。

　　哪知道今天會遇上了上官玲化身的谷娘子卻不管這一套，不但什麼粗話全出籠，而且還振振有詞。

　　先用雙手拉住了她的劍，然後道：﹁你敢不承認。我有證據，你左邊屁股上有塊梅花胎記，右邊屁股上有塊疤，那就是我家漢子告訴我的，你說，有沒有？﹂

　　上官瓏怔住了，臉色變得厲害，因此倒使人懷疑真有這回事了。

　　上官玲冷笑道：﹁你不敢承認了是不是？你只要敢說句沒有，然後請兩位堂客到僻靜處瞧一瞧，證明我的確是冤枉你，老娘不用你砍，自己就割下腦袋來。﹂

　　上官瓏劍如毒蛇般刺出，厲吼叫道：﹁賤人，你敢如此誣衊我！我非殺了你跟你漢子不可！﹂

　　劍勢很兇，上官玲只有倒地滾開了，她在賣藝時，也表演過蛇行鶴翻的地堂刀法，此刻在台上演出，十分精采。

　　上官瓏儘管劍勢若電，卻一直無法刺中她。

　　可是上官玲就像是一個善妒的妻子碰到了丈夫的情婦，把什麼難聽的話全罵了出來。

　　上官瓏簡直像瘋了一般，一支劍亂揮亂舞，恨不得將對方剁成肉醬，劍勢雖兇，卻已亂了章法，不是從容地施展劍招了。

　　再者，谷娘子在台上亂滾亂翩的身形，也使她無法施展劍法，因為上官玲忽前忽後，忽高忽低地亂飛。

　　對付這種身法，最好就是抱元守一，暫時不作主動攻擊，等待對方累了主動停下來。

　　但是上官瓏卻做不到，她對上官玲的穢罵，無法置耳不聞，因為上官玲越罵越難聽。

　　瑛姑忍不住問古如萍道：﹁谷平，你真替上官瓏治過暗瘡嗎？那可太不應該了，醫者父母心，治她的病沒關係，可不該把她身上的特徵亂告訴了別人，那有關一個女孩子的名節！﹂

　　古如萍道：﹁天地良心，上官瓏即使真長了瘡，也不會請我去治呀，這是從沒有的事。﹂

　　接著道：﹁她是在吃醋，聽我平時在言談之間，誇讚玲瓏雙煞，貌美藝高，心裏在吃味兒，所以碰上了這個機會，她就要報復一下，唉！女人若是吃起醋來，連山都壓不住，真是沒辦法……﹂

　　瑛姑疑道：﹁我看沒這麼簡單，谷娘子並不是個醋勁很足的女人，有幾次你跟阿春在偷偷幽會，她還會著你們把風掩飾，谷平！別真是你與上官瓏有過一手？﹂

　　古如萍道：﹁這怎麼可能呢！﹂

　　﹁為什麼不可能，你在女人身上很有一手，連我也被你迷得七暈八素的，上官瓏是個女孩……﹂

　　古如萍忙道：﹁我的七奶奶，你也太抬舉我了，該想想我是塊什麼料！人家可是馳名江湖的女俠客。﹂

　　﹁你也不差呀！現在京師誰不知道谷師爺的大名，名聞天下的藏邊第一大派天龍門，在你手中一敗塗地。﹂

　　﹁那可全是別人幹的，跟我全無關係。﹂

　　﹁不是你老婆就是你找來的朋友，谷平，你別裝了，現在誰都看得出，你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但是我跟上官瓏可沒關係，我雖然見過她一兩次，只是對面擦過而已，連話都沒說過一句。﹂

　　﹁那你老婆怎麼知道人家身上的秘記呢？﹂

　　﹁那是她胡說八道，上官瓏總不會當眾脫下褲子叫人去檢察她的屁股，還不是由她去亂栽？﹂

　　﹁我看不是亂栽，她說出那些暗記時，上官瓏的臉色變得煞白，如受重擊，可見絕非捕風捉影……﹂

　　古如萍道：﹁那也許聽別人說的，她一直在江湖上混，認識的人又多又雜，有機會聽見許多鮮為人知的事。﹂

　　﹁但是一個女孩子屁股上的暗記卻不會有人知道吧！﹂

　　﹁這也難說，上官瓏流浪江湖也有些年了，她總要投宿住店，洗澡換衣什麼的，叫人偷偷地看了去也大有可能。一般客棧中都是木板隔開的屋子，牆壁暗處，經常會被一些無聊的客人挖個洞，偷窺隔壁女客人……﹂

　　瑛姑不禁臉一紅道：﹁你們男人真無聊。﹂

　　古如萍笑道：﹁說起來固然有點無聊，但也是人之常情，如果在出門在外之時，隔壁住了一個青春少女，你知道她在洗澡，而牆上有個孔，拴上屋門，不怕被人發現，那時能忍住不去偷看嗎？百中難得其一，就是你在那等情形下，也會去張望一下的。﹂

　　﹁胡說，我才不會那麼無聊呢！﹂

　　古如萍笑道：﹁七夫人，你別嘴硬，女人對偷看另一光著身子的女人，興趣比男人還高呢！假如你有機會問問府裏每一個女人，而且又能使她們說實話，你就會知道我的話正確了。﹂

　　瑛姑紅著臉離開了，其他的人瞧了很奇怪，除了一兩個最親近的人外，沒人知道他們有過親密的關係。

　　因為瑛姑在別人心目中，一向是個端莊穩重，精明厲害的形象，沒人敢對她存有邪念，她怎麼會臉紅呢？

　　不過這時台上打得更熱鬧了，上官瓏似乎打出了真火，劍勢更厲，但也氣昏了神智，劍招中破綻百出，谷娘子若是懂得利用，早可以把她擊敗了。

　　但谷娘子卻也不是不懂得利用，她終於逮到了一個機會，一腳踢過去，踢在上官瓏的腰上，把她踢得滾倒在地。

　　谷娘子動作很快，上前一腳踏住了她握劍的手腕，雙刀交叉，叉住了她的脖子，冷笑道：﹁小娼婦，現在是誰宰誰了？﹂

　　台下一陣大嘩，在武林中以狠辣出了名的女煞星，居然會栽在一個賣藝的女子之手。而且不久之前，上官瓏還擊敗了赫赫有名的王丁泰。

　　谷娘子用的完全是賣藝的花拳繡腿，沒有特別的招式，只有那個抽冷子一腳還有點門道，那也不過是暗算突擊奏了效，論真本事，上官瓏高出她多倍。

　　要說谷娘子成功，那就是她的罵人，臉上掛得住，什麼話都罵得出口，罵得對方抬不起頭！

　　人人都為上女俠不值，認為她輸得冤枉，尤其是那些練武的人，他們彷彿覺得十分窩囊。

　　但事實畢竟是事實，雙刀叉在脖子上，又有什麼辦法呢！

　　上官瓏倒沒有不服氣，她只感到屈辱和憤怒，一面流著眼淚，一面尖叫道：﹁你殺了我好了！﹂

　　身為仲裁的馮紫英忙道：﹁不可！不可！比鬥中失手是沒有辦法的事，勝負已分，再殺人就有罪了。﹂

　　上官玲笑道：﹁你聽見了，老姐才不上你的當呢！殺了你，背上人命官司去，而且我家漢子對你還是十分想念的，殺了你，招他恨我一輩子，老娘算算犯不著，只要你以後離他遠些，別再糾纏，就行了。﹂

　　上官瓏氣得閉上了眼睛，暈了過去，上官玲卻含笑從她手中取走了劍道：﹁你別裝死，這把劍老娘暫時替你收著，你要是不服氣，隨時可以來要回去，老娘替你保管是為你好，怕你一時想不開，拿它抹了脖子！﹂

　　本來這種場合，除了勝負之外，不應該收去對方的兵刃的，上官玲這麼做，居然沒有人反對。

　　每個人心中都深以為然，上官瓏醒來，以她那激烈高傲的性子，若有劍在手，真會割自己的脖子。

　　而且還有不少人還希望上官瓏會去找谷娘子鬥一場，洗雪前恥，谷娘子拿走她的劍，正好有了藉口。

　　上官玲回來了，被一群人捧著，連鷹王都親自向他祝賀，上官玲笑道：﹁王爺！真不好意思，我在台上大概令你十分難堪了吧！﹂

　　鷹王笑道：﹁沒有的事，谷娘子罵得精采極了，敝人幾乎忍不住拍案叫絕，當然，因為你不是指著我罵，否則我只怕會立刻在地上挖個洞鑽進去的！﹂

　　上官玲有點不好意思說道：﹁我也不想那麼罵她的，那是沒辦法，她的劍法太精了，連王老爺子都叫她比了下來，谷平說咱們這邊怕沒人能勝得了她，我的朋友就給我出了這個主意，叫她在急怒頭上，亂了章法！﹂

　　鷹王道：﹁高明！高明！我是個用兵的人，兵法上最講究避敵之長，攻敵人之短，谷娘子深得其中精髓，看來我以後還要多請教！﹂

　　上官玲道：﹁王爺在開玩笑了！﹂

　　鷹王道：﹁不是開玩笑，是真心話，自從你來到舍間，殺番僧，除內奸以及剛才的退強敵，都在表現出過人的機智，他們每個人的功夫都比你好，卻都折在你的手下，由此可見你谷娘子的確有兩把刷子！﹂

　　上官玲一嘆道：﹁以前我僥倖能得手，是因為我只是賣藝的女人，沒人瞧得起我，今後可沒有這種便宜佔了，要靠王爺您多加庇護了！﹂

　　鷹王高興地道：﹁沒問題，沒問題，只要賢伉儷留在舍間，我敢保證絕沒有人會來找麻煩！﹂

　　上官玲一晃手中的劍道：﹁多謝王爺，那這柄劍的主人找來時，全仗王爺出頭了！﹂

　　那是上官瓏的劍，鷹王不禁直了眼，因為上官瓏雖然折在上官玲手下，卻不是敗在武功不如，真要拼起命來，仍是一個挺厲害的對手。

　　古如萍卻一手接了過來道：﹁渾家，這是你自己惹來的問題，怎麼可以推給王爺呢！你勝了人家也罷了，為什麼又要留下人家的劍，留下一種後患？﹂

　　上官玲笑道：﹁那是為了給你一個了卻相思的機會，她來索劍的時候，你們正好敘敘舊情呀！﹂

　　古如萍連連搖頭瞪眼，斥她胡鬧亂開玩笑，卻把那柄劍佩在身上去了，使人倒有摸不著頭緒之感，有些人甚至於懷疑他以前真跟上官瓏有過那一手了。

　　鷹王府這邊又勝了一場，對方像是失了銳氣，居然宣佈認輸了，不再派人出戰了。

　　事實上也派不出什麼人了，天龍門中幾個絕頂好手都重傷而回，連鼎鼎大名紅粉女煞上官瓏都輸了，再派人出來也是一樣。

　　何況出面邀鬥的是天龍派，另一個暗中作怪的瑞祥看看苗頭不對，不肯將實力全部暴露，居然也半途撒手，天龍派只有自認晦氣了。

　　那些瞧熱鬧的雖是意猶未盡，但台上的那幾場戰鬥場場精采，也就認為不虛此行了。

　　鷹王府這邊只有王丁泰輸一場，可以說是大獲全勝，風光面子十足，他說在府中擺下了慶功宴，邀請大家回去喝一場。

　　可是等他在家中盛宴召開的時候，才發現只有古如萍在招呼客人。

　　而幫他出過力，建過功的那些幫拳老師父中，只有一個快口張做代表，其餘的都沒有來！

　　鷹王未免有點失望的道：﹁怎麼那些老師父，老前輩們都沒有來呢？我是一片誠意地結交……﹂

　　快口張道：﹁人都來了，他們對王爺的誠意與虛心上下都很感激，但是王爺今天還邀了不少貴客回來，他們受不了那種拘束，所以七夫人和王老爺子把他們邀到後面的小樓上去喝酒了，推我出來代表，應酬那些貴賓！﹂

　　鷹王難堪地道：﹁各位才是我的貴賓！那些皇子阿哥們硬要跟了來湊熱鬧，我是推不掉。﹂

　　﹁老實地告訴他們，說今天的主客是江湖豪俠，他們來了就得受委屈，在旁邊副席上蹲著，他們也都答應了，空出了一桌首席在中間，各位前輩不來，豈不是太掃興了！﹂

　　快口張笑道：﹁王爺如此胸懷，益發令人感佩，不過把一批江湖人列於皇親國戚之上，對大家都不好，王爺何不乾脆讓那一席空著，既見王爺待客之心，也使那些真正的貴賓們好過些！﹂

　　鷹王想了一下後，感激地看了古如萍一眼道：﹁我倒是不在乎開罪那些活寶們，但先生如此替我設想，我只有恭敬不如從命了，小過張先生是一定要去給我充充面子。﹂

　　快口張笑道：﹁在下既然受邀為王府教席，理應為東家分勞，應酬一下客人的。﹂

　　於是大廳上嘉賓雲集，正中間的那一桌都空了出來沒人坐，倒是後面樓上那一桌子，風雲際會，熱鬧非凡。

　　快口張和古如萍也不過略事應酬了一下，就回到後面來了，鷹王維持到前廳席散，也急急趕到後面來。

　　這位王爺倒是真有他一套待客之道，他給前廳客人準備的只是上等酒席，而招待群豪，卻是一百零八道佳餚的滿漢全席。

　　舉凡是山珍海味，差不多全齊了，花銀子是小事，最難得的是要工夫，有些是兩三天前就得著手準備的。

　　可見在兩三天前，已經吩咐了下去，準備這一場慶功宴了！

　　這邊的客人也只有五個，老喬兩口子帶女兒喬大妞，除了喬老婆子之外，父女倆都還沒機會留一手。

　　快口張倒是大顯威風，邢老頭同樣的莫測高深，可是他們卻一樣地受著崇敬。

　　此外是王丁泰和兩位武林中的前輩英雄，神拳業開甲和錢掌馬回回，他們都是在京師開館授徒，調教出不少知名人物，德齒俱尊，做人都很謙和，跟大家倒還談得來。

　　古如萍兩口子，加上瑛姑是十二個，鷹王一到，就是十三個人了，好在這滿漢全席的菜式多，吃累了可以起來走動一下，桌子上的人很難坐得齊的。

　　足足鬧了一天，總算把一桌菜給吃完了，而這些客人也真能吃喝！

　　像邢老頭兒和老喬馬回回等人，幾乎是從頭吃到尾，酒也喝下了兩大缸的陳年女兒紅和三十斤汾酒。

　　客人們滿意地告辭，鷹王每個人都封了一千兩的謝禮，他們也都不客氣揣了就走。

　　古如萍和上官玲好容易才撈到空回到了屋裏，卻發現桌上擺著一封柬帖，裏面是上官瓏的具名字條，寫著｜｜

　　敬邀賢伉儷於明夜三鼓，再赴西山一會，取回失劍，此舉權為印證所學，非為搏命，盼勿邀幫手！

　　古如萍看後一笑道：﹁上官瓏會留這樣一封柬帖，可見她的心胸不凡，你那天對她似乎過分一點。﹂

　　上官玲一笑道：﹁她是我手下敗將，自然兇不起來。﹂

　　古如萍想了一下笑道：﹁阿玲，我覺得你跟上官瓏之間，必然有著某些關係！﹂

　　上官玲道：﹁你說是什麼關係呢？﹂

　　古如萍道：﹁我也不知道，可是你們那麼相像，同樣姓上官，武功路子也很接近的。﹂

　　上官玲道：﹁你怎麼知道我們武功路子很接近，她用的是劍，我用的是雙刀，全無相同之處。﹂

　　古如萍笑道：﹁你平常也是用劍的，昨天是故意用雙刀，你雖未施展劍法，可是你對她所發出的精招都能巧妙的避過，若非深知對方的劍術變化，是不可能做到的。還有你對她的態度過苛刻，不像你平常的為人。﹂

　　上官玲冷哼一聲道：﹁隨你怎麼想去，你若想知道，晚上你去問她好了。﹂

　　﹁你難道不去？人家主要是約你。﹂

　　上官玲道：﹁我才懶得去！憑什麼她約了我，我就一定要去，她要取回失劍，還要那麼大的架子！﹂

　　古如萍道：﹁這個麻煩是你找來的，你怎麼不去？﹂

　　上官玲道：﹁你告訴她，劍是我當眾取來的，她想要回去，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來向我低頭認輸，一個是憑本事來擊敗我奪回去。﹂

第十三章　雙煞較技

　　西山白雲寺在晚上看起來神秘多了，雖然天上微現月光，照得亭宇朦朧，但和尚早已做完了晚課入睡了。

　　比武的木台也拆掉了，空曠的廣場上看不見一點痕跡，使人難以相信，這兒在一天前曾經聚過幾千人。

　　涼亭中佇立著一條苗條的人影，對著迷濛的遠山深谷沉思，想得很專心。

　　古如萍在涼亭後輕輕地出現，飄然地過去，在接近時才開口道：﹁對不起，讓姑娘久等了！﹂

　　上官瓏沒回頭，低聲道：﹁沒有，二更未到，你並沒有遲，是我來得早了一點，我不像你們男人方便，一個單身女子，黑夜獨行，會驚世駭俗的，我必須在天黑之前上山，提早來到此地。﹂

　　她緩緩地回頭，月光下，她的臉有一種脫俗的美，也顯得溫柔。

　　她輕輕地笑了一笑：﹁谷先生，你的輕功實在很高明，你來到十五丈外，故意放重腳步，我才發現，假如你不是存心讓我知道，可能進入涼亭我都不會發現！﹂

　　﹁哪裏，那恐怕是姑娘專心於思考，未加注意！﹂

　　﹁一刻工夫前，我已經不再靜心思考，注意四下動靜，等著你們前來，因此我知道你的確是高明！尊夫人呢？﹂

　　古如萍笑了一笑：﹁她那天在台上得罪姑娘太多，有點不好意思見姑娘，要我向姑娘致意，她是沒辦法，因為姑娘的劍技高出她很多，若非使姑娘激怒亂了方寸，她怎會是姑娘的敵手！﹂

　　上官瓏笑道：﹁沒什麼，我很佩服她，而且她的劍技也並不比我差，我在激怒中曾使出了好幾招殺手，都被她化解了，憑真本事，她也可以勝過我的！﹂

　　﹁姑娘說笑了，他有那麼大的本事也不會賣藝維生，隨便找家鏢局保鏢，豈不是強多了！﹂

　　上官瓏一笑道：﹁她真要肯去保鏢，天下所有鏢局都會爭相延聘！谷先生，你也別掩飾了，你們夫婦雖然裝得很高明！﹂

　　﹁可是一再地折敗了成名高手，絕不會只靠著運氣和湊巧吧！事實上武功對搏是硬碰硬的事，絕無運氣和取巧的可能！﹂

　　古如萍只有笑笑，他也知道那些話是瞞不過上官瓏的，因為上官瓏還活著，上官玲之所以能唬得了別人相信，是因為那些對手都死了，無法告訴別人什麼，只有那些對過手的人，才會瞭解到上官玲的實力。

　　上官瓏又道：﹁賢伉儷在未進入鷹王府前，據說是賣藝的？﹂

　　﹁不是據說，我們本來就是賣藝的！﹂

　　上官瓏道：﹁好！就算你們是賣藝的好了，京師是臥虎藏龍之地，有許多高人隱身在此，像那天你們請來的幾位幫手，個個都高明得很，連當年名震天下的黑鳳凰喬如茵都可以在市上賣藝，你們自然也能賣藝！﹂

　　﹁姑娘說的是那一位？﹂

　　﹁那位喬老奶奶和她的老伴，雖然那天只有喬老奶奶一個人出手，但是她把雷電快劍化成短杵使出，仍然瞞不過我的眼睛，所以我知道那天我們是輸定了，只是我輸在尊夫人手中，倒是我沒想到的事！﹂

　　﹁拙荊無狀，請姑娘別介意！﹂

　　﹁我若介意就殺上鷹王府，不會悄悄留字約你們上這兒來了，事實上我還很感謝她，她用那種方法贏了我，使我勉強可以解嘲說成大意所致，面上好看一點，她憑真才實學，也能擊敗我的！﹂

　　古如萍道：﹁你們若是規規矩矩地比武，她不可能勝你，因為你的武學很正統，她卻是走的旁門偏道。﹂

　　﹁但你們二人若是拼命的話，活下來的多半是她，你不如她狠，不如她兇，不如她猛，不如她刁，也沒有她那麼多殺人經驗！﹂

　　上官瓏笑道：﹁谷先生好像對我們的武功長短虛實，瞭解得很透澈！﹂

　　﹁她是我的妻子，我當然清楚，至於姑娘，因為跟王老爺子戰過一場，你們雙方都是劍術大家，氣勢宏偉，出手坦蕩，那才是真正的劍藝！﹂

　　﹁真正的劍勢卻抵不過刁鑽潑辣！﹂

　　﹁姑娘！話不是這麼說的，劍勢之道在修養品德，培養心胸，不是用來殺人的，劍道近兇，則永難大成，像姑娘這樣，只要假以時日，劍勢可以日深，終而達天下無敵之境界，我那渾家就無法達到了。﹂

　　﹁谷先生，你好像對尊夫人不太滿意，怎麼僅在背後說她的壞話呢！﹂

　　古如萍一笑道：﹁我說的是實話，可不是壞話，而我對這個渾家倒是十分滿意，因為我們本來就不是名家，也不指望將來成為一代宗師，很可能一輩子都要在江湖中打滾，所以我們的成功當以實用為主！﹂

　　﹁谷先生還要回到江湖嗎？﹂

　　﹁我們是江湖人，自然要以江湖為歸宿，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旦踏進了這個圈子，這一輩子就很難脫開了！﹂

　　﹁可是谷先生在鷹王府很得意呀！﹂

　　﹁那只是興之所至，偶作小勝而已，正如姑娘入了瑞祥的網羅一樣，不可能待得久的，遲早都會回到江湖的！﹂

　　﹁我相信賢伉儷棲身王府是暫時的，以二位的技術，浩浩江湖才是你們的天地，世俗富貴是麻木不了二位的！﹂

　　﹁姑娘說得太好了，我們是很平凡的人，不是自命清高，而是疏野慣了，這應不了官場逢迎而已。這些都是廢話，也不是姑娘約我來會談的主題吧！﹂

　　﹁是的，我約賢伉儷來，主要是為了兩件事，一是取回丟劍，另外是有些事想向尊夫人請教的！哪知她沒來！﹂

　　古如萍道：﹁姑娘有什麼事可以問我，拙荊的事我都清楚，劍我也帶來了，特此奉上！﹂

　　他把帶來的劍先遞了過去，上官瓏接過了，抽出看了一下道：﹁此劍為先人所遺，我必須取回，否則我真不想要它了，因為它是我一次失敗的記錄！﹂

　　﹁以姑娘的心性，應該不會對勝負虛名耿耿於懷！﹂

　　上官瓏道：﹁先生說得我很不好意思了，我實在是很在乎的，所以我必須要憑本事將它取回來！﹂

　　說著挺劍猛刺，劍尖取向古如萍雙目，去勢若電，古如萍大驚失色，連忙仰身後倒才算避開。

　　但是上官瓏並不放鬆，仍是雷疾出招，目的就是在刺瞎他的眼睛！

　　古如萍大驚失色，連說話的餘暇都沒有了，只是急急地躲閃，才能避開眼睛不被刺中了。

　　他看出了上官瓏是很認真的，出手勁道很足，絕對收不住招，倒是不敢輕易試招了，狼狽地躲了十幾招！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機會，抽出自己的劍，磕開了狠狠的一刺，將上官瓏也推出了幾步，才有機會問道：﹁姑娘，你要幹什麼？﹂

　　﹁我要刺瞎你的一雙眼睛，因為它看見了不該看見的地方，而且還到處渲染，我若是不刺瞎它，今後無以為人！﹂

　　﹁姑娘，你要講道理，我從沒得罪過你！﹂

　　﹁你怎麼把我身上的記號告訴你的老婆，由她在大庭廣眾之間侮辱我！﹂

　　﹁姑娘，你別冤枉人，那是她胡說八道！﹂

　　﹁她一點也不胡說，我身上的確有那些記號，部位、形狀、顏色都對，因此別人問到我時，我連否認的餘地都沒有，好像是真有她說的那回事了！

　　﹁你老婆說的那些話，很多人聽見，況且她說的活靈活現，陷我於無可置辯之地，我已經不想去辯解了！﹂

　　﹁姑娘大可不必辯解，反正她說的那些部位不可能找人去辨認的，久而久之，謠言不攻自破！﹂

　　﹁問題是她說的不是謠言，我身上的確有那些記號，雖然別人看不到，但我異日要嫁人的，對我的丈夫，我可沒法隱瞞，又將如何對他解釋呢？﹂

　　﹁這……﹂

　　古如萍倒還沒想到事情會如此嚴重，現在一聽，倒還真的不得了，這一來可能害得她終身不能嫁人了。

　　上官瓏道：﹁現在我唯一的辦法就是承認真找你治過股傷，可是你這人沒有醫德，任意胡說，我才毀了你的一對眼睛以還我清白，這不算過分吧！﹂

　　﹁假如我真幹了這些，的確不過分，可是你知道我並沒有這麼做，在此之前，我根本不認識姑娘！﹂

　　﹁但是你老婆就是你告訴她的！﹂

　　﹁那是她胡說八道！﹂

　　﹁我認為她不是胡說八道！我有一回在祁連山中，股部曾為毒蛇所咬，昏迷倒地，有人救了我，即時為我剜掉了毒肉，又用保命丹保住了我的性命，將我送到了一家獵戶家中，所以我股上真有一塊疤，我也在找這個人！﹂

　　﹁這個人可不是我吧？﹂

　　﹁這個我也不知道了，但除了那個救我的人外，再也無人知道我身上那兒有塊疤！所以那天你老婆叫了出來後，我大受震動，才致於會落敗的！﹂

　　古如萍心中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也知道那個人是誰了，只有上官玲自己才會幹這個事情！

　　她一方面似乎對上官瓏有著莫名的關切，一方面卻又不願正式與上官瓏照面，所以才會幹這種行徑。

　　否則救人之後，絕不會將一個昏迷的傷者撇在門口不管的。

　　可是現在還沒有到揭曉的時候，他也不說出來，只有道：﹁即使那個人真是我，你這樣子對我不是恩將仇報了？﹂

　　上官瓏臉色一紅道：﹁真的是你？﹂

　　古如萍聳聳肩道：﹁我說不是我，你也不會相信，只有姑且認了下來吧！﹂

　　上官瓏道：﹁谷平！你要說真話，到底是不是你！﹂

　　古如萍又見她住手不攻，喘了口氣：﹁是不是我都不要緊，反正那個人救了你的命，沒有對你做出什麼不利的事，我老婆的話，誰都知道是胡說八道，沒人會相信的。﹂

　　﹁因為以前，你是聞名天下的女劍客，我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江湖人，沒有人會相信我們之間有什麼的，她在王府中，以兇狠潑辣出了名，沒有人會把她的話當真的……﹂

　　﹁不！谷平！我一定要知道那個人是誰？那對我很有關係，你知道我是個未嫁的女孩子，而……﹂

　　古如萍瞭解地道：﹁你是說替你治傷這回事，那是救命，事急從權，算不了什麼！﹂

　　上官瓏急了道：﹁不！你知道那天的情形……﹂

　　古如萍問道：﹁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是問那個人對你如何？做了些什麼傷害了你的事？﹂

　　上官瓏道：﹁沒有，我沒有受到什麼傷害，只是……﹂

　　她又吞吞吐吐地難以啟口了，忽然又道：﹁谷平，那個人不是你，否則你就不會問了，但你知道那是什麼人！﹂

　　古如萍道：﹁是的，我的確沒有救過你，不過聽你一說，我可以想像到是誰！﹂

　　﹁能告訴我那個人是什麼人？﹂

　　﹁我並不能太確定，如果你肯把當天的情形詳細一點告訴我，我就能給你一個更為肯定的答覆！﹂

　　上官瓏猶豫了片刻，終於點頭道：﹁好吧！反正在大庭廣眾之前，你老婆也把我羞辱夠了，我也不在乎對你再說一次，然後你必須告訴我是什麼人。

　　﹁五年前，我一個人在祁連山中，忽然腹痛如絞，那是因為前一天我吃壞了肚子，在那荒山野地，找不到人家，我只好找一處僻處的山崖下，解衣方便，就在那個時候，被一種叫玉帶蛟的毒蛇咬了一口……﹂

　　古如萍嘆道：﹁我說呢，你怎麼會被毒蛇咬中那個部位，尋常人被蛇咬，只有在腳或小腿上，而且僻陰的山崖石縫，都是蟲虺潛藏之處。略有點經驗的人，都會避免上那種地方去，非去不可時，也該是用根棒撥打一番，你太沒經驗了！﹂

　　﹁我知道，可是那天我實在太急……﹂

　　﹁玉帶蛟的毒性極烈，咬中人毒性立即發作……﹂

　　﹁我也知道，我被咬中後，立即打死了那條蛇，然後就昏倒了，而且就倒在我自己拉出來的那堆髒物上，我想爬開都沒力氣了。﹂

　　﹁可是我在那家獵戶門口醒過來時，身上卻是乾乾淨淨的，不但傷口經過治療包紮，連衣褲都是乾乾淨淨的！﹂

　　﹁那替我治傷的人，不但為我治毒傷，而且還為我洗過了身子，甚至於替我洗過衣服，又曬乾了替我穿好，才把我送去的，這中間足足有三個小時！﹂

　　﹁你怎麼知道有那麼久呢？﹂

　　﹁我知道，因為我在中午被蛇咬昏倒，到黃昏時才被發現，那時我也醒了，事後我又到那兒去，在附近找到一處山泉，還有兩根樹枝做的曬衣架……！﹂

　　﹁那也沒什麼的！那人是一片好心，絕不能讓你帶著一身髒吧！﹂

　　﹁這一點我很感激，可是我是個女孩子，赤裸身軀，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幾個時辰的……﹂

　　﹁你沒有受到什麼損失吧？﹂

　　﹁那倒沒有，所以我想這個男人必定是個君子，多年來我一直在找尋那個男人！﹂

　　﹁為什麼你會認為是男人呢？不可能是個女人嗎？﹂

　　﹁不太可能，那是在祁連山深處，尋常女子到不了那兒，再者，假如是女的，她必然到那家獵戶那兒，交代清楚再離去，只有男的，才怕我難堪，悄悄地不聲不響離開了。﹂

　　﹁而且他若是個女的，大可以把她的衣服給我換上，不必替我洗那些髒衣服！更不會與赤身裸體的我相對幾個時辰，只有男人才會做這種事！﹂

　　古如萍笑了一笑道：﹁難怪你要刺瞎我的眼睛，就是為了那個人看了你幾個時辰這個緣故！﹂

　　﹁不是這樣的，我心中先前並沒有這個意思，我一直十分感激那個人，他雖然與我相對幾個時辰，卻並沒有趁機佔我的便宜，可是他卻把這件事告訴他的老婆，利用來侮辱我，那才使我生氣！﹂

　　﹁你怎麼還以為那個人是我呢？﹂

　　﹁除了你以外，沒有人知道我那個地方有個圓形的疤，那是用刀剜掉毒肉造成的，連那家獵戶都不知道，因為那個人留下的藥很好，我醒來時，已能自由行動。﹂

　　﹁谷平，你救了我，對我所做的一切，我都十分感激，可是你為什麼要告訴別人呢？尤其是利用來傷害我……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那天，我身上帶著十幾顆價值連城的明珠，我相信自己也是個頗為美麗的女子，你都一無所取，後來卻又那樣對我！﹂

　　她開始傷心起來了，古如萍也感到很棘手，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上官瓏哭泣著道：﹁我雖然行走江湖，卻不是個很隨便的女孩子，尤其是在發生那件事情後，我已經發誓要找到那個男人嫁給他……﹂

　　﹁這不太盲目嗎？﹂

　　﹁反正他已看過我的身體，這些年來，我一直編了一個美麗的夢想，我假想那是一個人格高尚的俠士，溫柔體貼……﹂

　　﹁慢來！你連誰都不知道，又怎知道他是溫柔體貼的人呢？﹂

　　﹁因為他把我的衣服洗得很乾淨，穿得很熨貼，為我裹傷的白布是從他的衣服上撕下來的，質料很細，包紮得很仔細，女人身上的衣服很瑣碎，他都弄得很好，這絕不是一個粗漢所能做到的！﹂

　　古如萍笑道：﹁這樣的男人，一定是常在女人堆中廝混的風流種子，你想過了沒有呢？﹂

　　﹁我想過了，在我想像中，他也該是這樣的一個人，所以才會那樣細心地照料我，他對我身子，欣賞了幾個時辰。﹂

　　﹁證明他是個懂得欣賞女人的人，但他沒有趁機佔我便宜，不欺暗室，是行為磊落的君子……﹂

　　﹁你實在很會幻想，居然能想得這麼多，尤其是像你這樣一位有名的女劍客而有這種幻想，實在出人意料！﹂

　　﹁萬一是老頭子呢？﹂

　　﹁我想過有這可能，那我就不嫁人，活在自己的幻想中，假如他有了妻子，我不惜做他的外室，在這種地方我是很執著的人，所以那天在台上，你老婆說的那些話，實在傷透了我的心，把我的希望都粉碎了……﹂

　　古如萍怔住了，連忙道：﹁你認為我是那個人？﹂

　　﹁是的，我以後又打聽過你，你的醫道很高，你也很會騙女人，甚至於連鷹王的七姨太都給你吊上了手……﹂

　　﹁嗨！這可不能亂說的！﹂

　　﹁谷平，你放心，我不會替你亂叫出去的，但我知道這是事實，在鷹王府，我有消息來源，對你的事我十分清楚，你老婆叫出我身上的特徵後，我就知道那個人一定是你。谷平你叫我太傷心了，也許，你老婆那樣對我，不是你的意思，可是這叫我怎麼做人，你說，你要對我做個交代！﹂

　　古如萍這下子也沒轍了，他知道自己犯了個大罪，沒有把話講清楚，也沒有想到上官瓏有這番曲折的遭遇，現在上官瓏要他作交代，那怎麼好呢？

　　上官瓏的意思很明顯，把他當作了那個救她的人，決心要嫁給他了，這要他如何推託呢？

　　上官瓏說了那些話後，自己也一樣的緊張，她不顧羞恥把谷平約到這個僻靜的地方來，就是要弄清楚當年的一段公案。

　　她再一聽谷平半真半假的言詞，更為確定了。

　　固然的，她對谷平也十分滿意。所以才不顧羞恥地訴說出了自己的心聲，然後等待著他的答覆！

　　當上官瓏這樣的一個女孩子表示願意委身下嫁的時候，那就是她已經下定了決心，不容拒絕了！

　　古如萍卻十分作難，這個時候他想說明他不是那個救她的男人也太難了。

　　他搓著手，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啟口，幸好旁邊傳來格格一陣嬌笑聲，使他鬆了口氣道：﹁娘子，你快來說明一下！﹂

　　上官玲終於來了。

　　上官玲的來到固然使得古如萍鬆了一口氣，但是對上官瓏而言，卻不是一件令她愉快的事。

　　因為上官玲此刻是以本來的面目出現，紅衣、紅劍，洗去了易容的掩飾，容光煥發，英姿颯爽。

　　上官瓏臉上一沉道：﹁谷平，你把她約來是什麼意思，她侮辱我得還不夠，我殺了你這個卑鄙的小人。﹂

　　一面流著淚，一面舉劍便刺，每一著都是殺手！

　　古如萍只有舉劍招架，卻十分狼狽，急得對上官玲道：﹁小玲兒，你快對她解說一下在祁連山中的事。﹂

　　上官玲卻笑道：﹁你自己做的事，為什麼要我來說，你在夢中都在我的身上找疤，現在面對玉人，你卻不敢招認了！你這個人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古如萍怔住了，差點被上官瓏一劍刺穿了前胸，幸好上官瓏也及時煞住了劍勢，只刺破了一點衣服，也穿破了一點皮肉，抽劍回來問道：﹁他在你身上找疤，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要問你們兩個人了，新婚之夜，他居然在我身上摸了半天，問我身上的疤哪兒去了，然後點上蠟燭，硬要看我的右股，找不到那塊疤，居然發了呆，把我當作個陌生人，氣得我一腳踢他下床！﹂

　　﹁然後我問他是怎麼一回事，他抵死也不肯講，那時我心裏想到他一定是認錯了人，把我當成了你……﹂

　　古如萍大急道：﹁小玲，你別胡說！哪有這……﹂

　　﹁我胡說，我是你老婆，怎麼會胡說，有好幾次，我假裝睡熟了，只見你起來，點上了燈，坐在椅子上，癡癡地對我坐著，一派悠然神飛之狀，我知道你心中一定在想著另一個女人，只是不知你有著那麼一番奇遇而已……﹂

　　上官瓏卻愕然地道：﹁你……你也是他的妻子？﹂

　　上官玲笑道：﹁他就是我這麼一個老婆，還是錯打錯著地娶回來，我正在奇怪，無根浪子古如萍，在女人堆裏是出了名的大情聖，怎麼見了我，竟然會失魂落魄的，而且還緊追不捨，一直纏著我要嫁給他，可是等到我真嫁了他之後，卻又悵然若失，這裏面必有古怪的……﹂

　　﹁他是無根浪子古如萍？﹂

　　﹁不錯，為了進鷹王府，才留起鬍子略變形貌，其實他的本相比現在還要英俊一些，你總不會以為我嫁了一個無名小卒吧！﹂

　　﹁那麼昨天的那位谷大娘子又是誰呢？﹂

　　﹁自然也是我，古如萍成了谷平，我這谷大娘子自然也要改改頭臉，要不跑進鷹王府，豈不驚世駭俗一點。﹂

　　﹁那也是你？大姐，你怎麼可以那樣糟蹋我，雖然姨媽對我娘不諒解，但我們畢竟是姐妹啊！﹂

　　古如萍道：﹁你們果真是姐妹？那又為什麼互不相認呢？﹂

　　上官玲道：﹁我們是同父不同母，不過我們的母親卻又是雙生姐妹，由於外公與外婆相處不合，各分了一個女兒，分開來生活撫養，所以她們倆姐妹也不太好，偏生他們又是同時愛上了我外公的弟子上官傑。﹂

　　﹁啊，原來你們的父親是四十年前最有名的風流劍客上官傑，聽說二十年前出家訪道，客死回疆……﹂

　　上官玲道：﹁是的，他很英俊，美劍客當之無愧，但風流二字實在是冤枉了他，他一生中只有兩個女人，卻使他情牽冤結，後來是憤而出家逃避，在回疆染上了熱病而死，為了這件事，我娘更恨大姨，發誓不相來往……﹂

　　上官瓏低聲道：﹁當爹憤而出家時，我娘也後悔，但因外婆在世著，不敢去表示悔意，其實真正恨姨媽的是外婆，從小就不喜歡她。﹂

　　古如萍道：﹁你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上官玲道：﹁很俗氣的老故事，老倆口子不和，每人都偏愛一個女兒，吵架分了手，我娘就跟了外公，而娘又跟大姨同時愛上了她們的大師兄上官傑，也就是我們的父親上官傑，他是個很忠厚的人。﹂

　　﹁夾在師父和師娘之間十分為難，終於在他二十五歲那年，他去探望師母，我外婆硬逼著他和大姨成了親。

　　﹁在這以前，他卻和我娘情愫暗生，有了關係，而且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外公知道了，在他們結親半個月之後，硬跑去把找爹抓了回來，又跟我娘拜了花燭，以後，他只有兩頭跑，卻得不到兩邊的諒解。﹂

　　﹁後來我先出世，小瓏比我小半年，爹為我們取名玲瓏原是希望雙方能和好合一的意思，可是兩個老的卻始終不答應。﹂

　　古如萍一嘆道：﹁這是為什麼呢？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既是不能偕老，又何必結合呢？﹂

　　﹁誰知道呢？我三歲的時候，外公去世了，爹想這一場冷戰可以結束了，外婆對外公不諒解，對自己的女兒和外孫女總可以容忍吧！

　　﹁就帶了我娘和我到了外婆家，哪知外婆和大娘竟不讓我們母女進門，我娘一氣之下，帶著我走了，遠隱深山，十年後，她抑鬱而死，留下遺言，不准我再去認這門親。﹂

　　上官瓏垂淚道：﹁其實我娘也是一點私心，她以為趕走了姨媽，爹就會屬於她一個人了，所以幫著外婆，哪知你們一走，爹在半個月後，也留書出走了，以後就再也沒回家裏過了，娘也後悔了，言下開始埋怨外婆，弄得母女倆也不說話，等到外婆一死，她也吞金自盡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她死時以為爹是去找你們，跟你們在一起了對爹的拋棄，我們母女很不諒解！﹂

　　﹁她沒有恨我娘嗎？﹂

　　﹁這倒沒有，她也知道姨媽也是個性情高傲的人，那次肯回家，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她不該做得太絕的，所以她只怨爹薄情，沒有再恨姨媽！﹂

　　﹁你呢，你是否也恨我們呢？﹂

　　﹁我沒有，上兩代都是我的長輩，我不能說他們的不是，尤其是後來打聽的結果，知道爹易名無情道人，一直在回疆流浪，並沒有跟你們在一起，也不是你們霸住了爹！不讓他來看我們，大家都是受害者，還有什麼好恨呢！那次我上祁連山，就是訪爹的下落。﹂

　　﹁我也去過了，想找回爹的骸骨來，結果卻沒找到。﹂

　　上官瓏道：﹁我倒找到了，爹在回疆又成了家，娶了一個吐魯番的女子，那個女子又替他生了一大堆的兒女，他們把他的骸骨奉若神明，大概是不會讓我移走的，我想也就算了。﹂

　　上官玲一笑道：﹁原來你也知道了。﹂

　　上官瓏道：﹁無情道人在那兒很有名，並不難找，因為他在那個土著部落中施醫救人，尊若神明，我更看到了他後來娶的那個土女，又胖又黑，跟我們的母親簡直無法相比，他居然在那兒，伴著那樣的女人度其餘生。

　　﹁想必是中原的生活給他的創傷太深了，他在那兒居然很快樂，我又何必多事硬把骸骨移回來呢？﹂

　　上官玲高興地笑道：﹁妹妹，我們外公外婆的那一代不去說了，母親的一代也是氣量太窄，好在我們這一代都還能想得開一點，而且鬼使神差地讓我們又遇上了同一個男人，這些都是天意。﹂

　　上官瓏吶吶地道：﹁我……可實在……﹂

　　上官玲笑道：﹁你也別猶豫了，咱們既是姐妹，還分什麼先後大小，只是太便宜了你姐夫，我先嫁了他，他卻是先鍾情於你。

　　﹁而且還是把我認作了你才向我求親的，因此我的婚姻也是你促成的，所以，你的婚事也自然要落在我身上才行！﹂

　　﹁好了，這件事就此說定了，現在咱們姐妹說一會兒知心話，相公，你不如先回王府去吧！﹂

　　古如萍道：﹁沒關係，你們這兒聊，我在旁邊走動巡視一番也是好的，免得有人來打擾。﹂

　　上官玲道：﹁那你就多費心吧！不過，話可先說明白，我們女人家談話可能瑣碎一點，你不許不耐煩。﹂

　　古如萍笑了一笑，抽身走了開去，到處都巡視了一遍，所幸這次的約會還算秘密，沒有任何人跟蹤前來。

　　於是他就靠在廟口的石獅子上打盹，不知過了多久，方被搖醒，卻是上官玲又恢復了谷大娘子的模樣了。

　　她笑著道：﹁你還說幫我們巡視呢，卻在這兒睡著了。﹂

　　﹁我巡了幾遍，確知沒有人，才靠著打了盹兒，哪知竟這麼睡著了。﹂

　　﹁你倒真放心，睡在大露天，要是被人砍了腦袋去就好了，你知道現在要你腦袋的人有多少？﹂

　　﹁我才不擔這個心呢！我有兩個老婆在遠處給我保著駕呢！誰能偷得了我的腦袋去呀！﹂

　　上官玲道：﹁你別臭美了，一個老婆都保不住了，還想要兩個，誰是你老婆？﹂

　　古如萍道：﹁你們兩姐妹呀！小玲兒，你硬栽了我一跤，是什麼意思，這個玩笑不可亂開。﹂

　　上官玲道：﹁我可沒亂開玩笑，確實有這麼回事！﹂

　　﹁那可不是我！﹂

　　上官玲道：﹁不是你只好算是你了，平白讓你落個嬌滴滴的老婆，你還有什麼不願意的。﹂

　　古如萍道：﹁當年為她去毒治傷的人，一定就是你，但不知你為什麼要這個樣子。﹂

　　上官玲道：﹁不為什麼，為了一口氣，我娘臨終遺言是永遠不認他們那一家人，那時她以為我爹還是跟她們在一起，可是我訪查的結果，知道我爹早就離開她們了，客死異域！

　　﹁她們也沒過到好日子，何況我們畢竟還是同父異母的姐妹，我也不忍心見死不救她……﹂

　　﹁那又為什麼不肯相見，故弄玄虛呢？﹂

　　﹁那時我想起母親的遺言，不便相認，所以不想認她知道，直到這次再度相見，我也對她的身世瞭解清楚，知道了大姨和外婆都已去世，上代的固執與自私，造成了兩代的不幸，我認為不能再延續下去了。﹂

　　﹁可是你那天又為什麼亂嚼舌根子，胡說一通呢？﹂

　　﹁我是要她秘密來找我，我想只有咬出那件事，她必然會忍不住想來找我的，可是我一看她留的條子，才發覺事情不太妙，因為她的字條太客氣了，這可不是好兆頭。﹂

　　﹁客氣又有什麼不好？﹂

　　﹁我罵她那麼不堪，她不該如此客氣的，這就是存心要跟我拼命了，所以我要你一個人去，自己再跟著來探探眉目，這一探，我發現事情大出意外，原來她心中一直以為是個男人，而且產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情債……﹂

　　﹁是啊！這股情債簡直莫名其妙……﹂

　　上官玲道：﹁她可不像我這麼野，一樣的闖江湖，她比我嚴肅得多，對男人可以說是不假辭色，因此她內心確實是非常寂寞的，她想到自己赤身裸體地在一個男人面前，那必然是使她難以忘懷的。﹂

　　古如萍一笑到：﹁別說人家了，你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要不是我把你從桃花浪子的手中赤身裸體的救下來，你也不肯答應嫁給我的，在你的心目中，我實非良匹，因為我太滑頭了，太不專情。﹂

　　上官玲看了她一眼道：﹁你知道就好，我這個妹子可不是像我這麼好說話，她是很古板的，你若是再跟別的女人勾三搭四，她會一劍宰了你。﹂

　　古如萍笑了一笑道：﹁假如真是如此，你趁早把令妹送回去，我絕不吃這一套，我承認，我是在女人面前較為放縱些，但是我極有分寸，決不會濫施感情的，更不會跨越了規矩。﹂

　　﹁你沾上阿喜又怎麼說呢？﹂

　　﹁那是她自願的，她自知我是有婦之夫，也沒有想嫁給我，何況她籠絡我是自有目的，她把我拉在裙下為他們效命！﹂

　　﹁阿喜有那麼大的本事嗎？﹂

　　﹁阿喜人很媚，身材豐滿，是個很吸引男人的女人，勾引一個普通的男人，那是足夠了，剛開始，她們也沒有認為我有多了不起，後來看出我不平凡，並且瑛姑才想到親自出馬來。﹂

　　﹁那你剛好是得其所哉了。﹂

　　﹁別這麼說，她們都不是淫蕩的女人，在他們的心目中，早已沒有了兒女私情，只有一個目標。﹂

　　﹁什麼目標，你知道了嗎？﹂

　　﹁我還沒確定，只是略有眉目而已。﹂

　　﹁我倒是知道，她們可能是南邊延平郡王鄭成功的部屬，在為著復明而策劃！﹂

　　﹁別開玩笑了，郡王已故，台灣已為施琅所平，那裏還有什麼延平部屬！﹂

　　﹁延平雖亡，他昔日的部屬都沒死心，還在為復明而努力，瑛姑，王丁泰的先人都是延平郡王的部屬，他們結合了一批同道，散置江湖，都是延平的舊部屬。﹂

　　﹁你怎麼知道的？﹂

　　上官玲道：﹁這是小瓏告訴我的，她被瑞祥拉了過去，瑞祥身兼大內的秘探，查出了這些。﹂

　　古如萍皺眉道：﹁她夾進那個圈子裏幹什麼？﹂

　　上官玲輕嘆道：﹁這就是牽涉到我們的身世，我的外公曾是義軍領袖，外婆卻是個旗人，而且也是密探世家。﹂

　　﹁怎麼，你外婆是密探世家？﹂

　　﹁你別急，我外婆嫁給外公是有目的的，她想影響我外公歸順朝廷，我外公先前不察，但後來知道了，一怒反目，再也沒和好過！﹂

　　﹁這就難怪了，根本思想觀念上的衝突，怎麼相處得起來呢！怪不得他們相視如仇了！﹂

　　上官玲道：﹁不過我外婆也沒有對不起他，她手中握有義軍人名單，卻一直沒有呈送朝廷……﹂

　　古如萍道：﹁其實送了也沒有用，你外公一定將所有的人疏散了分開了，不會守在一起挨抓的。﹂

　　上官玲道：﹁外公雖然做了那些措施，但是外婆若將名單送出去，朝廷必將行文天下，當作欽犯捉拿，究竟對那些人不方便吧！為了這件事，外公對外婆的誤解略消，已經有意思和好，哪知他到外婆那兒，卻發現外婆仍和官方有連繫，這才一怒永訣。﹂

　　古如萍道：﹁這倒怪不得你外婆，她既是密探，一輩子都得受拘束，永遠也擺脫不了的，若是被發現有脫離之意，恐怕九族都要受株連了。﹂

　　﹁可不是，外公若能明白這個就好了，外婆一直未能擺脫這種關係，所以端祥有了事，還是找小瓏去幫忙。﹂

　　﹁她也是密探嗎？﹂

　　﹁不！她為了這是導致我們家門不幸的主因，已經恨透了這個圈子，瑞祥找上她，她未加拒絕，主要是想在暗中幫助一下那些義師，對外公略示一點歉意，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父親也是此道中人。﹂

　　古如萍道：﹁是真的嗎？那就太好了。﹂

　　上官玲道：﹁如萍，我們雖然已經成親了半年，我卻從未問過你，你是不是這個圈子裏的人？﹂

　　古如萍道：﹁我不是，但我是大漢子民，我不贊同復明，那個朝代已經亡了，天下沒有理由是永遠屬於朱氏一家的，朱明的天下亡於朱氏子孫的不肖，他們就不再配有天下，但我卻希望江山重歸華夏。﹂

　　上官玲笑道：﹁這正跟我的想法不謀而合，所以我沒有去找父親舊日故交聯繫，但我卻一直記得我是漢人。﹂

　　﹁瑛姑她們的身分確定了嗎？﹂

　　上官玲道：﹁她們的行動很保密，沒有什麼直接證據，而且又有鷹王的翼護，所以瑞祥也沒有辦法對付他們，不過遲早會逮住她們的，小瓏在那邊，準備必要時給他們一點幫助，她問我們在鷹王府幹什麼？﹂

　　﹁你又怎麼說呢？﹂

　　上官玲笑道：﹁我告訴她，我們兩個沒有什麼特殊的身分背景，只是為了好管閒事，才潛身於鷹王府，因為我們那個地方藏著一個絕大的機密，我們想把這謎團揭開，看看我們能有什麼地方可以盡力的。﹂

　　﹁對！這正是我們的立場，我們是正宗的江湖人，我們的真正目的在於靖世救人，不是替那一個人去爭天下，不過我們還會記住自己是漢人，如此而已！﹂

　　﹁我回去之後要找瑛姑她們好好地談一下，她們的身分已經引人啟疑了，行動就該小心點！﹂

　　﹁小瓏也是這麼說的，她那天對王丁泰劍下留情，目的也是在此，她佩服他們的奮鬥目標，卻希望他們能把眼光放大一點，不要局限在光復明室上面！﹂

　　古如萍夫婦並肩走回鷹王府，下人自然很奇怪，因為沒見他們出去，卻見他們回來。

　　倒是鷹王起得早，在廳口等著他們，笑著道：﹁兩位興致真好，西山的晨光不錯吧？﹂

　　古如萍道：﹁王爺知道我們上西山去了？﹂

　　﹁我看見了上官瓏約二位的字柬，在王府中，發生的每一件事，我都會知道的，事實上在二位沒見到字柬以前，我已經看過了，上官瓏以為在我府中有她的人，其實那卻是我的人。﹂

　　古如萍心中一動，覺得鷹王這傢伙確確實實不簡單，於是一笑道：﹁我們倒不是存心想瞞誰，因為對方說不希望別的人前去，而我們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只是前去解釋一下誤會而已。﹂

　　鷹王笑道：﹁我知道，我相信二位必有解決之策，所以，沒要人前去打攪，你們談得如何？﹂

　　﹁還好，我向她道歉了，把劍還給了她！﹂

　　﹁她起先很生氣，但是她的確生過惡瘡，在逆旅中痛暈了過去，是家師恰好經過，替她治好了傷，卻沒讓她知道是誰，她心中一直在想念著那個救命的人，所以聽拙荊一罵，她以為真是敝人，經過說明後，有了家師的淵源，她也不便追究了。﹂

　　﹁喔！這麼說來，你們真有一點交情了。﹂

　　﹁在下只是聽家師言及而已，家師也是江湖郎中，已經物化了，這層交情也就到此為止了。﹂

　　﹁有一點交情總是好辦的，因為我有一個難題，想找她疏通一下，賢伉儷能夠跟她談上話，不妨提一提。﹂

　　﹁王爺有什麼事？﹂

　　﹁這是東宮太子托我的，他看中了玲瓏雙煞，一直想弄到身邊來，前些日子，找上官玲沒成功，他埋怨我一陣，現在上官瓏來了，他又來找我了……﹂

　　古如萍沒想到鷹王會提出這樣的一個請求，內心多少總有點反感，上次，他們就是為了鷹王要迷擒上官玲而來的。

　　現在又轉向上官瓏，別說上官瓏已經是自己的老婆，就是一個尋常的女子，他也不同意這種事情的。

　　但是要如何拒絕鷹王呢？這必須要相當的技巧了，因為他扮演的是一個酒色之徒，而酒色之徒，對這種事情的反應必然是很平淡的。

　　所以他毫不在乎地笑笑道：﹁王爺，這件事情辦起來並不難，叫我那女人跟她好好地談一下，探探她的口氣，說動她好了。二阿哥是現成正太子，將來入主大內，有成為天下第一人的可能，她至少也有個貴妃的身分……﹂

　　鷹王卻擺擺頭道：﹁這恐怕不可能，本朝規矩，漢女不得入宮，二阿哥只要她在身邊當個侍衛。﹂

　　古如萍道：﹁王爺別開玩笑了，上官瓏技藝無雙，連王老爺子都折在她的劍下，加以她在江湖上的名望，當貴妃，她都自認委屈了，更不可能不三不四當人家的侍妾了，這連口都無法開。﹂

　　﹁我也知道，所以不必情商，只能把她送了出去。﹂

　　﹁送了去倒簡單，但後果堪慮！﹂

　　﹁那不關我們的事，我也跟殿下說過了，他說只要把人弄到他身邊，他自會有辦法制伏她就範。﹂

　　﹁王爺是說先讓殿下佔有她的身體，便生米煮成熟飯，就能叫她屈服，這對一般女人或許有效，對付這種江湖武女，就沒那麼輕鬆了。﹂

　　﹁別的不說，就以我那女人而言，她也叫人騙過，那是一個知府的兒子，把她灌醉了弄上手，事後還表示願意明媒正娶，討她進門呢！

　　﹁結果她卻一刀把對方給閹了，還把那個知府的鼻子割了下來，盜走了大印，丟進了黃河，使那知府丟了紗帽還治了罪！﹂

　　鷹王笑道：﹁我聽說有這件事，卻沒想到是谷大娘子幹的！有意思！﹂

　　古如萍道：﹁雖然，一個知府不能跟王子相比，可是那上官瓏也不像我女人，她雖在江湖中闖蕩，卻一直守身如玉，是個冰清玉潔的女孩子，對貞操看得很重，若是欺負了她，很難想像她會做什麼來。﹂

　　﹁了不起！她如殺了二阿哥，跟我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假如人是王爺送去的，人家就會說成是王爺蓄意嫁禍，這個責任就大了。﹂

　　鷹王大笑道：﹁我才不怕這些，老二誇口他在女人身上多有辦法，我就是耍弄根蠟給他坐坐看。﹂

　　古如萍道：﹁王爺，要想除掉二阿哥，有很多的方法，犯不上採取這一種對您最不利的。﹂

　　鷹王一震道：﹁我幹嘛要除去他？﹂

　　﹁那當然是另外一位阿哥跟您走得更近，您才想幫忙，這倒沒什麼，但您太不上算了，正好上了瑞祥的當，他是借刀殺人呢？﹂

　　﹁這怎麼是瑞祥的借刀殺人呢？上官瓏是他的人，出了事，正好把他也給坑了進去呀！﹂

　　﹁王爺，上官瓏的確是瑞祥的人，但不是普通的關係，她是大內密探世家，本來已經退休了，是瑞祥硬去邀請幫忙的！

　　﹁二阿哥其實已先找過瑞祥了，他很聰明，一口拒絕，卻沒告訴二阿哥她的身分，隱約卻又暗示二阿哥再來找您，這不是擺明了是他的借刀殺人之計嗎？﹂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上官瓏自己說的，她對瑞祥已十分不滿，卻只為這件事尚具好感，說瑞祥還沒有出賣了她，若是您插上一手，她把全部怨恨洩在您頭上，狠狠的咬了您一口，您豈不是吃不了兜著走？

　　﹁上官瓏家中有著先帝御賜的鐵券丹書，必要時可以直接進宮面聖，您結下這個冤家上算嗎？﹂

　　﹁我……怎麼不知道呢？﹂

　　﹁這是內務府管的機密檔案，別人無從知道的。﹂

　　鷹王搓著手道：﹁上官瓏既有這種身分，那自然犯不著去開罪她，她怎麼肯對你說這些？﹂

　　﹁您知道我師父是她的救命恩人，自然要照應我一點，同時也勸我小心一點，說您目前雖然走紅，但仇家也不少，將來的地位未必穩固，要我及早自拔……﹂

　　鷹王冷笑道：﹁谷先生，以你的看法呢？﹂

　　﹁在下未曾參與王爺的大計，不知道王爺的意向，但是在下以為王爺是個聰明人，不會偏重於那一個。﹂

　　鷹王笑道：﹁正是這話，聖上是我的母舅，兩下雖親，畢竟隔了一層，皇帝的大位沒我的份，誰當皇帝也少不了我的一份富貴，我實在不必幫誰去！﹂

　　﹁可是那些表兄弟們卻不這樣想，他們一定要我多支持他們一點，常常私下來找我，我又不能不應付！﹂

　　﹁未來的事很難說，得罪了那一個都不好，所以我實在很為難，谷先生，你給我想想看，有什麼好辦法沒有？﹂

　　古如萍一笑道：﹁雖然你這個王爺身分跑不了，但王爺也有當不當權之別，總得上當舖的王爺也不是沒有，所以預謀為計也是應該的，如果有個倚賴您較多的皇帝，您又何必一定要登上大寶呢？﹂

　　鷹王笑道：﹁聽來你很內行，不過做到這點卻是很難，王室的人可不像你們江湖人那樣講道義，王室中充滿了詭詐與翻臉無情，倚賴信任都是靠不住的，今天對你言聽計從，很可能明天下道密旨要了你的命！﹂

　　﹁那當然，伴君如伴虎，天心莫測，自古皆然，但是也有人把自己處於不倒之境的，如周公、曹操，他們在有生之年俱能無事，其權勢不移……﹂

　　鷹王道：﹁周公的事史跡無考，作不了準，曹公阿瞞卻是以實力為後盾！﹂

　　﹁王爺也不在做這種努力嗎？﹂

　　鷹王苦笑道：﹁這是難免的，叫化子的地盤還有人搶呢！

　　﹁何況王爺身握重權，眼紅的人自然不少，但只要應付得當，自不難一一解除掉的。﹂

　　﹁先生是個有心人，但不知何以教我？﹂

　　﹁遠者攻之，近者安之，誘之以利，動之以情，示之以惠，廣結人緣，化敵為友。﹂

　　﹁若是有些人冥頑不靈，無法化開呢？﹂

　　﹁那就為他樹一個敵人，叫別人去攻他，實力不可無，可用來攻擊，因為那是最笨的策略，我有十分力量，敵只有一分，我也不輕易去攻擊他們！否則消滅一個敵人，我就減小一分實力，消滅十個敵人，我自己也完蛋了，要保持實力，就不輕易出擊。﹂

　　鷹王眼放奇光道：﹁谷先生，你是個奇才，今後當再進一步借重，你這種人才，放在江湖上太可惜了。﹂

　　古如萍笑笑道：﹁王爺有命，在下一定效犬馬之勞，在下也並不想終身江湖，只是以前沒碰上機會。﹂

　　鷹王十分滿意地道：﹁好！好！谷先生，你為我多費點心，我不會虧待你的，對了，上官瓏那兒是不必會惹她了，但跟她拉拉交情吧！﹂

　　﹁這個倒不難，她對我們夫妻很和氣，認了我的婆娘為姐姐，倒是很親熱，王爺有什麼事！﹂

　　﹁沒什麼，我只想跟她拉拉交情，有什麼事，通個消息，也免得吃大虧。﹂

　　﹁這倒沒問題，她對瑞祥那兒頗多不滿，我想請她在私交上幫個忙總行的，要她公開來為王爺效命，恐怕不方便，她在體制上是要受內務府節制的。﹂

　　﹁這當然，老瑞一直跟我作對過不去，也是仗著這個，我想個辦法，弄掉老瑞，換個較為合作的人，以後就不怕人扯後腿了。﹂

　　古如萍道：﹁這個辦法不錯，只是急不得，要慢慢想辦法，改天我再約她聚一聚，探探她的口氣，同時也請她幫個忙。﹂

　　﹁換掉瑞祥後，給她個什麼好處，她總會答應的。﹂

　　﹁這個在下可不敢造次。﹂

　　﹁沒關係，她既是那個圈子的人，自己也會有分寸，要求得不會太多的，我也不會小氣使你失信，因為我對瑞祥實在很討厭。﹂

　　古如萍道：﹁好！有王爺這句話，我也可以放心去開口了，不過扳倒了瑞祥，換上什麼人卻難以決定，萬一換上的人不太理想呢？﹂

　　鷹王一笑道：﹁這個無須擔心，各方面我都有人的，瑞祥頂在那兒，我一時沒他奈何，真到他垮了台，我若是不點頭，沒人能頂出那個位子的了。﹂

　　﹁那乾脆叫他不聲不響，讓出位子好了。﹂

　　鷹王一嘆道：﹁這可不行，我們可以暗鬥，卻不能來這一手，是皇帝不允許的，做了他，我自己也脫不了干係，這是皇族間的一條不成文規定，權勢爭奪，自古難免，但若直接傷害到本人，有理也變成無理了。﹂

　　﹁假如真是如此的話，王爺倒是要多加小心了。﹂

　　﹁先生這話是怎麼說呢？﹂

　　﹁在下舉個例子好了，假使有人對你們雙方都不滿意，只要買一個兇手，割了他的腦袋飄身一走，目前朝中就是王爺跟他作對，一石兩鳥，豈不是連王爺也坑了。﹂

　　鷹王臉色一變道：﹁對啊！我倒是沒想到這一著，假如發生了這種事，我真會受牽連的，谷先生，你看有什麼能夠化解這種危機的。﹂

　　﹁這個在下一時也無從設法，因為在下對王爺的事根本不瞭解，比如說，王爺有那些敵人，有多大的勢力，居於怎樣的地位，總要知彼之後，才能謀求對策。﹂

　　鷹王沉思片刻才道：﹁你去跟瑛姑談談好了，她會告訴的，也有一切的詳細資料。﹂

　　﹁七夫人對王爺的一切都清楚嗎？﹂

　　﹁是的，我的一切都不瞞她，所有的資料也都是他代我整理的，我的情形，她比我自己還清楚呢！﹂

　　古如萍忍不住點點頭道：﹁王爺託付七夫人倒真是找對人了，她居然一點口風都不露，王爺隨駕秋狩，在下受命整治內奸，辦到內務府那邊，有時遇到一些問題，在下想多作了解，她當時都說不知道，要過兩天才能答覆，在下還以為她是派人跟王爺聯絡去了，哪知道她竟是……﹂

　　鷹王十分得意地哈哈大笑道：﹁谷先生，你別怪她，她也不是見外，不拿你當自己人，這是為了保護她自己！

　　﹁若是別人知道她掌握了我的全部秘密時，她就危險了，所以她必得有這番做作，不僅如此連她舅舅也是一樣的。﹂

　　﹁為什麼，難道她還信不過王老爺子嗎？﹂

　　﹁這不是信不信得過的問題，而是一種必要的部署，她舅舅自然沒問題，可是她若是經常跟她舅舅接觸，而且每次接觸之後，就能作重大的決定，別人立刻就會知道她的地位是何等重要了。

　　﹁所以我在的時候，她有事自然立刻跟我商量，我不在的時候，她遇有重大事故，雖然也是她拿主意，總要拖上幾天，裝成向我請示的樣子。﹂

　　﹁這主意雖好，但萬一有了急事，不是誤事嗎？﹂

　　鷹王笑道：﹁事實上也不會有什麼火急的事，真有那麼一兩次，只要不會損失太大，寧可讓它耽誤了，這麼做的收穫卻很大。﹂

　　﹁在下愚昧，請王爺指教。﹂

　　﹁有些事是別人趁我不在，故意來試探個王府中的反應的，可是我們寧可受損失，也不立作反應，他們就以為府中的事都是我作主，沒人會去注意她了！﹂

　　﹁一切秘密的資料都在我身邊，注意力就放在我身上，在我身上打主意，結果是什麼都得不到……﹂

　　古如萍還是不大明白，鷹王再解釋道：﹁王公巨室，總有許多不為人知道的機密，這些機密越積越多，無法記憶，必須要有文字的記載，做成檔案，藏在一個極秘密的地方，要了解一個人！或是打倒一個人，只要掌握那份機密就夠了。﹂

　　﹁這個我知道，重要人物都有一間密室，由一個最親信的人掌管著，這人的處境也最危險。﹂

　　﹁不錯，這也是最引人注意的地方，差不多人都知道瑛姑對我很重要，但由於這些措施，大家也知道她並未掌握那些機密，所以她就不會有太多的危險。﹂

　　古如萍道：﹁而那些由她掌管的資料也十分安全了，若是真由王爺自己掌管，恐怕也未必能安全，因為王爺也不能整天守著它，而王爺也不知道身邊的人誰不可靠。﹂

　　鷹王大笑道：﹁不錯！谷先生畢竟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透了，今天我把這一點相告，可見沒有視先生為外人，以後先生有什麼事，直接與她商量好了，只是這最重要的一點秘密，還請設法維持下去。﹂

　　﹁可是那樣一來，別人豈不是會注意我們了嗎？﹂

　　﹁沒關係，你們以前也經常秘密接觸，大家不會特別注意的，事實上很多事你跟我談還不如找她商量，除了特別重要的事，多半還是她拿主意。﹂

　　﹁在下只怕接觸多了，有人會講閒話。﹂

　　鷹王笑道：﹁沒關係，閒話傳到我耳朵裏才有用。我不作理會，別人也就沒意思了。再說句笑話，我這些女人們有些並不安分，我也不大放在心上，因為我對女人一直沒太大興趣。

　　﹁實在說我也不能去滿足她們，卻又不忍叫她們守活寡，只要不太過分，我總是眼開眼閉，所以她們萬一找了先生，先生也不妨敷衍一下。﹂

　　﹁這……在下可不敢。﹂

　　﹁谷先生，我說的是真心話。﹂

　　﹁王爺，我也看得出，您似乎酷好男風。﹂

　　﹁不錯，京裏面好此道的很多，我倒不是真的好此道有偏好，完全是為了需要……﹂

　　﹁王爺既非好，又怎能說是需要呢？﹂

　　鷹王曖昧地一笑道：﹁你試過此道沒有？﹂

　　﹁沒有！在下無此雅興。﹂

　　﹁此中意味不足為外人道，這倒還是其次，男人還有很多好處，第一，他們很忠心，跟定你之後，生死以之，永遠不會背叛你，第二、他們不會暗吃醋，第三、他們都很能辦事。算了你我非同好，再說你也不會明白的，反正我只是向你表明一下態度而已。﹂

　　鷹王言下似乎已經暗示，他已經知道古如萍和瑛姑之間的勾搭，這倒使古如萍有點心驚。

　　一個有權勢的男人，知道別人割了他的靴腰子，居然能如此坦言，這種情形就令人更擔心了。

　　鷹王卻像是猜透了他的心事，笑了一笑又道：﹁谷平！瑛姑是個很奇特的女人，她的責任心重，事業心強，那種女人沒有感情的，假如她跟你要好，只是為了拉攏你，所以，她對你好，你也不必受寵若驚，更不要為她所感。﹂

　　古如萍更為心驚了，鷹王對瑛姑的瞭解太深了，只是還不夠徹底。

　　瑛姑不是沒有感情，而是她的感情太執著了，不輕易付出，而且昇華為另一種偉大的情操了。

　　也許，鷹王對瑛姑也是瞭解的，故而認為瑛姑不可能對古如萍產生出感情來，所以才放心讓他們在一起。

　　但他卻只能回答道：﹁王爺，在下不否認，在女人身上沒什麼定力，更不會是個君子，但是有了我那樣一個老婆，也只能偷偷地作怪，玩不出什麼大花樣了。﹂

　　他知道鷹王已經開始對他起疑，目前是在對他作更多的考驗與試探，他也必須恰如其份的表現，才能使人無慮，而且有一個酒色之徒，才不會使人擔心。

　　所以他的回答很聰明，他並不否認與瑛姑有染，只以上官玲為搪塞，而上官玲也的確是塊很好的擋箭牌。

　　任何一個男人有了那樣一個老婆，也不可能成為個大情聖，看來上官玲對身分的確掩飾比他成功。

　　果然鷹王哈哈大笑道：﹁谷平，你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尊夫人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我實在很喜歡你們夫婦，現在你去找瑛姑好了，要她帶你到別有天地去，在那兒好好商量一下。﹂

　　﹁別有天地又是什麼地方？﹂

　　﹁那是個不存在的地方，以前是我跟她共用，現在交給你們兩個人，只是記住，即是個小天地，絕不能再容別人了，我的身家性命在其中，我都交給你們兩個人。﹂

第十四章　黃雀在後

　　鷹王笑著起立，把古如萍推出了他的書房，他的侍衛們遠遠地站著，這是鷹王談論機密事務地方，非經奉召，任何人不准進入的。

　　可是古如萍也看見隱藏有兩個人影，他們藏得很好，尋常人絕難發現，卻瞞不住古如萍這樣絕頂的高手。

　　那是兩個男人，長得十分清秀，在江湖上也頗有名氣，武功很高，人也頗為正派，出身名門，不知怎的，卻為鷹王所網羅了。

　　古如萍認得他們，他們卻不認得古如萍，在府中不常見到他們，但他們卻經常守伺在鷹王左右。

　　古如萍老早就想到他們與鷹王的關係了，卻有點噁心，他無法想像大男人之間，怎麼會產生那種關係和感情的。

　　雖然京中的貴族中，很流行男風，甚至於一般的應酬場合上，也有相公這一類男妓的公開出現，但古如萍卻無意嘗試。

　　古如萍走到了瑛姑的小樓，一直走了上樓。

　　兩個丫頭已習慣地不阻攔他，只有阿喜在外屋，見到他忙低聲到：﹁你怎麼來了，王爺在府中……﹂

　　﹁我知道，是王爺叫我來的，有要事相商。﹂

　　阿喜白了他一眼道：﹁你現在是要人了，聽說王爺約了你進了他的小書房，那可是前所未有的事，連表姐都沒有進去過，我相信你的地位是真的重要，但不會是假公肥私吧！﹂

　　古如萍對她的回答卻是在她的屁股輕輕捏了一把。

　　阿喜幽怨地瞪了他一眼，指指內間道：﹁進去吧！我望風，但王爺來了我可攔不住的。﹂

　　走到裏面，瑛姑正在對窗凝視，只穿了一件寬敞的外衣，鬆鬆的繫著帶子，想是睡覺剛起。

　　古如萍從背後伸手抱住了她，鼻子到處亂嗅，手也開始亂摸。

　　瑛姑輕輕地掙扎了一下，她已習慣了這個男人粗獷的調情了，而且她也喜歡，因為她畢竟是個女人。

　　但是古如萍開口的一句話，卻嚇了她一大跳：﹁我從王爺那兒來，他讓我們上別有天地去。﹂

　　定了一下神後，瑛姑才道：﹁你不會開玩笑吧？﹂

　　古如萍微笑道：﹁當然不是，王爺說他告訴我這個名字就可以向你提出證明了！﹂

　　瑛姑點點頭道：﹁不錯，別有天地的秘密只有我跟他才知道，你知道那裏面放的是什麼秘密嗎？﹂

　　﹁自然知道，那是各地督撫的資料和各處駐兵軍帥之間來往的信劄等等，更是鷹王府最機密的地方，王爺說，他的身家性命全在裏面。﹂

　　﹁沒有這麼嚴重，只有他身家而已，玉桂是皇帝的外甥所得到的信任遠超過幾個王子阿哥，別有天地中記載的那些資料只是他的身家，還不至於要他的命，連皇帝在內。﹂

　　﹁哦！他有那麼大的神通嗎？﹂

　　﹁你別不相信，我說的是真話，他不但自己身握重兵掌著御林禁衛兩軍，而且兩度征伐，好幾個將軍都是他的部屬，由他一手提拔起來，和他關係密如手足，這樣的一個人，你想有誰敢輕動他？﹂

　　﹁那麼瑞祥怎麼敢跟他作對呢？﹂

　　﹁那是宮中另一股勢力，另一批人的代表，但也只是得罪而已，卻動不了他，也殺不了他。﹂

　　﹁真要殺一個人還不簡單，流血不過五步，一人一劍足矣，我還沒見過這世上有殺不死的人。﹂

　　﹁谷平，你能殺了他？﹂

　　﹁能，我的兩個老婆也能，還有我們的一些朋友，個個都能，至少我可以找到十個置他於死的人。﹂

　　﹁谷平，我不是看不起你們，你的朋友若是只有喬老婆子和快口張那種能耐，還是殺不了他的。﹂

　　﹁我想不應該太難的？﹂

　　﹁你對他全無瞭解，但是我瞭解玉桂，他的一身軟硬氣功，已至超凡入聖境界，別的親王帶兵出征，最多只是坐鎮帳中發號施令而已，他卻是親冒矢石，第一個衝鋒陷陣，飛石弩箭，打在他身上如同無物，當者披靡。﹂

　　古如萍笑道：﹁喬老兩口子，在昔年人稱鳳凰客，雙劍之下，從無敵手，他們也是有名的刺客。

　　﹁崆峒長春子，祁連赤年，瑤山黑努兒，世稱三大邪魔，殺人無敵，而且全是江湖有名的高手，可是最後卻全部神秘地丟了腦袋，就是這兩口子的傑作，鷹王能強過他們三個人嗎？﹂

　　﹁什麼，那三個人都是喬老前輩伉儷殺死的，那可不大妙，黑努兒是玉桂的師父，長春子是他的方外之交，對這兩個人的死，他一直還在追查呢！﹂

　　古如萍道：﹁那你就別告訴了他，事情做得很秘密，五年來都沒有人得知，讓它永遠成為秘密吧！再說，在未殺此三人時，出手最多的是喬大妞，她一個人雙劍，獨鬥三大邪魔各三百回合，殺得難分難解。

　　﹁兩個老的看準機會，一齊奏功，人是兩老殺的，功是小的建的，喬大妞那一對鳳凰雙劍，盡得兩老的真傳而有過之。﹂

　　﹁那倒是真了不起，谷平，你怎麼會認得這種朋友呢？﹂

　　﹁因為他們都很喜歡我，想把女兒嫁給我。﹂

　　﹁你怎麼不要呢？有那樣的老婆，你就抖了！﹂

　　古如萍微笑道：﹁喬大妞卻不喜歡我，她喜歡一個賣藝的小夥子，不會武功，人又老實又忠厚，她討厭嫁我，我這個讀書人卻不肯安分，而且又喜歡拈花惹草，所以我們只是好朋友！﹂

　　瑛姑連連道可惜，可惜。古如萍笑道：﹁沒什麼好可惜的，她從十幾歲開始就認識我了，管我叫大哥，一直以兄視我，她雖不喜歡我，但為了我這個大哥的事，她仍是可以豁出性命擊拚的，男女之間，一樣可以成為好朋友的，譬如你與我之間。﹂

　　﹁我們之間也是朋友嗎？﹂

　　﹁應該是吧！否則沒理由如此親密。﹂

　　﹁你與那些女朋友，都跟她們如此親密？﹂

　　﹁是的，我的毛病很不好，看見漂亮一點的女孩子，就會不規矩，忍不住就想動手動腳，那些女孩子都受不了我的挑逗！自然而然地有了進一步的關係！﹂

　　﹁你跟喬大妞也是如此？﹂

　　﹁是的，只是情況比較為特殊，因為她有恐懼感，本是不能行人道的，我替她治療，割除了厚膜，而後為了確知有效，原有稍作撩撥，求其反應而已。﹂

　　﹁如萍，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樣的人了？﹂

　　﹁我是個很正常的人，我喜歡美麗的女人，乃人之常情每個男人都喜歡美麗的女人。﹂

　　﹁可是你常常糟踏女人。﹂

　　﹁這話我反對，我跟她們親近，必然是兩情相悅，有時是幫助他們，有很多女人在嫁人生子之後，還是不知道什麼是魚水之歡，在交合中從未嚐到真正的樂趣，這是很不公平的，我讓她們也領略了一下……﹂

　　﹁可是你壞了人家的名節。﹂

　　﹁那要看怎麼說了，有些人認為節操是感情上或內心上的操守，不是身體上的，她愛她的丈夫，就是堅守了節操，在感情上不背叛她的丈夫，就是大節無虧。﹂

　　﹁跟你交往的女人都能守得住這一點？﹂

　　﹁大部分都是如此，當然也有一些嚐著了甜頭，貪心不足，要跟我私奔的！﹂

　　﹁那你又將如何呢？﹂

　　﹁我能有什麼辦法，當然只有拔腿先溜，跑掉從此不再見她們的面了。﹂

　　﹁你以為這樣子就能夠解決問題嗎？她們本來是可以忍受那種生活的，但被你挑動了心之後，她們再也無法安於從前的生活了，這不是你害了他們嗎？﹂

　　古如萍笑笑道：﹁正巧相反，她們生活得很好，因為我教會了她們歡愛的技巧，她們也以此去吸引她們的先生，使得雙方都很快樂！﹂

　　﹁那她們為什麼還要跟你私奔呢？﹂

　　﹁這個是……我比她們的先生自然是懂得風情一點，我在她們面前，她們自然是喜歡跟我，我走了，她們只有退而其次了，而且她們的丈夫本來在外面拈花惹草，嫌妻子不解風情，經我指點後，她們的丈夫也如獲至寶，不再出去荒唐了。﹂

　　﹁對她們恩愛逾昔，所以過了一陣子後，我再見到她們，夫妻對我都十分感激，也不再要跟我私奔了。﹂

　　﹁你偷了他的老婆，那些丈夫還會感激你！﹂

　　﹁這可不是偷，我只是將一塊璞玉雕成了精品，假如人有一塊璞玉，最多偶一把玩，不會常欣賞的。﹂

　　﹁有次來了個巧匠，把璞玉琢成一件精品，讓他終日把玩愛不釋手，他對那個巧匠，自然是感激萬分的。﹂

　　﹁人是人，玉是玉，不可混為一談的。﹂

　　﹁我認為是一樣的；璞玉經過雕刻，還會減少一些，人卻絲毫未損！﹂

　　﹁他們知道你玩過他們的妻子嗎？﹂

　　﹁這個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說過，只說是為她們指點了一下內媚之術，但我想他們應該是明白的。﹂

　　﹁這種丈夫倒也少見，因為他們明白我絕不會搶走他們的老婆，再者，他們自己在外荒唐，撇下了妻子，心中多少有點內疚，敢偷漢子的妻子一定是比較兇的，經此一來，雙方也扯平了，使他們在老婆面前的地位提高了一點。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不是第一個偷他們老婆的人，卻使他們的老婆最後一次偷人，所以他們是真的感激我。

　　﹁瑛姑，我知道你想找我的錯，但是我做事一向是很小心的。﹂

　　﹁還有一些未嫁的姑娘呢？﹂

　　﹁那也有的，但我絕不是她們的第一個男人！我只近過兩個處女，一個是小喬，就是喬大妞，我們都很純真，我的確想娶她的，因是她不想嫁給我，我也不去勉強她，她現在是處女。第二個是我老婆我可沒有敢想，她是不是處女……﹂

　　瑛姑忽然道：﹁對了，我好像聽說你有兩個老婆！﹂

　　﹁不錯，另一個不久之前，我老婆幫我訂下的，還沒娶過來，不過，她已經答應了。﹂

　　﹁是誰？﹂瑛姑驚奇地問道。

　　﹁上官瓏，那個聞名江湖的大煞星！﹂

　　﹁她！她怎麼肯答應你的？﹂

　　﹁我老婆在西山比武時，當眾罵了她的那些話，使她無法再嫁別人了，只好嫁給我。﹂

　　﹁真有那回事嗎？﹂

　　﹁我沒替她治過病！但她的確有那回事，我老婆知道那個替她治病的人，便栽在我頭上，我也無法抵賴，反正是便宜事嘛，我只好認了下來了。﹂

　　﹁治病之際，她自己痛昏了過去，人事不知，治病的是我老婆，沒等她清醒就走了，此事別無人知，卻一直在她的心中念著；我老婆說是我，她自然就要嫁給我了！﹂

　　﹁不！不可能，上官瓏就算知道是你替她治病，也不可能以身下嫁。﹂

　　﹁瑛姑，你別看我太低了！﹂

　　﹁我倒不是看低你，但是上官瓏名滿江湖，而你已經有了家室，她總不會甘於作妾。﹂

　　﹁自家姐妹，還分什麼大小。﹂

　　﹁什麼，你老婆跟她是姐妹，她是……﹂

　　﹁上官玲，玲瓏雙劍的另一位，她們原是姐妹，卻因為某些原因而分開，甚至陌不相識，但姐妹畢竟是姐妹，現在同婦一夫，大概不會再吵架了！﹂

　　﹁她是上官玲，看來可不像。﹂

　　﹁我沒見過上官玲，但羅七見過，他後來也見過谷大娘子多次，若知道她是上官玲，應該會知道的。﹂

　　﹁那自然是經過一番改變，不過並不大，主要是你們把她當作了一個賣藝的女人，才忽視了其他的地方，其實她和上官瓏站在一起時，多少會有點相像的。﹂

　　瑛姑想了一下，覺得的確如此，上官玲的名氣比上官瓏大，一支劍縱橫無敵，胭脂寶馬，紅衣鮮明，已經給人一個極深刻的印象，只要換個樣子，就不容易認出是她了。

　　何況谷大娘子粗俗潑辣，滿口髒話，毫無一點女俠風範，誰也不會想到他跟上官玲有關了。

　　谷大娘子既是上官玲，上官瓏又肯委身下嫁倒也不是新聞了，瑛姑嘆了口氣，顯得無限落寞，然後問道：﹁玲瓏雙玉，同嫁一人，她們不是世俗女子，但絕不可能嫁給一個默默無聞的江湖人，谷平，你究竟是誰？﹂

　　古如萍道：﹁無根浪子古如萍，我可不是大名人，名聲也不太好，並不比我現在的谷平響亮。﹂

　　瑛姑失聲道：﹁你是古如萍！﹂

　　﹁瑛姑！你聲音小一點，到現在為止，我只告訴你一個，連鷹王都不知道，我也不想讓他知道。﹂

　　﹁你們夫婦到鷹王府來，一定有所圖的！古……大俠，你告訴我，我一定會為你們盡力的！﹂

　　﹁你還是叫我如萍吧！我可不是什麼大俠，再說我還想混一陣子，這身分一拆穿，鷹王府就不能待了；至於我們來的目的很簡單，起源於玉面郎君張君瑞化裝為一個尼姑，夜投逆旅，迷倒了上官玲……﹂

　　﹁那是玉桂授意的，張君瑞雖然是有名的採花賊，但他被玉桂收服後，對女人已經沒興趣了。﹂

　　﹁我知道，我殺了張君瑞，發現他已被淨了身。﹂

　　﹁哦！有這回事，我竟不知道。﹂

　　﹁你竟不知道這件事！﹂

　　﹁我是真不知道，玉桂這人是瘋子，他娶了這麼多老婆，放在家中連沾也不沾，都整天弄些小白臉膩在一起，京師有許多人愛這一套，我倒不以為怪，可是他把幾個聲名狼藉的採花賊也弄進府中，我勸過他，說家中女人多，也許他不在乎，但是鬧出來笑話總不好，他說沒關係，他有辦法叫那些人安分些，想不到竟是這個方法。﹂

　　古如萍道：﹁其實不用這種手段，那些人也會安分的，他的確是有辦法，現在在他身邊的還有兩三個人，名氣、武功比玉面郎君高得多，但是對他忠心耿耿，對女人不看一眼，而且還對別的俊美一點的男人十分仇視，爭風吃醋，跟兄弟們差不多！﹂

　　瑛姑有點忿然地道：﹁我說過那傢伙不是人。﹂

　　﹁不管怎麼樣，他對你總算不錯，把一切的事情都交給你。﹂

　　瑛姑只是哼了一聲，古如萍又道：﹁我殺了張君瑞，也發現他淨過身，倒也頗為奇怪，他那個樣子，不可能是為了自己，一定別有目的，於是就循線索找到了這兒來，再設法進入府中。﹂

　　﹁現在你們探索到原因嗎？﹂

　　﹁探到了，卻不知是否正確，他說是為了二阿哥的要求，二阿哥看上她們姐妹倆，想要弄在身邊，責成他身上把人弄到手。﹂

　　瑛姑道：﹁這是他接的外務，我不太清楚，不過我知道他的目的絕不是為了討好二阿哥，他目前手中所握的實力以及影響力，只有二阿哥去討好他！﹂

　　﹁難道他還能左右什麼人登基？﹂

　　﹁他確實可以，雖然二阿哥已經正式冊封為太子，但是皇帝的身子還是很好，三五年內，還沒有登天的跡象，而三五年內，可以發生很多事和改變很多事。﹂

　　﹁他告訴我說，有好幾個王子都不死心，全力在拉攏他，他也還沒有決定真正要幫忙。﹂

　　﹁這也是實話，因為他心中誰都不想幫，他要把大權抓在自己的手中。﹂

　　﹁什麼？他自己想做皇帝！﹂

　　﹁這才是他真正的秘密，他沒有告訴任何一個人過，我也僅是猜測之詞，但是我想大概不會錯。不過，他把這份心事掩飾得很好，看不出一點跡象，所以皇帝才會對他如此信任。﹂

　　﹁他已經掌握了全部的軍權嗎？﹂

　　﹁那是不可能的，連皇帝也沒有把權全部掌握，最多只有一半而已，其餘的一半仍然分散在個人的手中，八旗勁旅一開始就是實力分散的，皇帝只是掌握了較大的一部分。

　　﹁雖然皇帝一直想把軍機收歸統一，卻始終無法成功，玉桂為這件事花了一番氣力，也略有成就，現在已能掌握到六成，但另外幾個親王依然很有勢力！﹂

　　﹁那些親王不是皇帝的親戚嗎？﹂

　　﹁是的，但就像我們的家族一樣，族長只是略有權威的並不是就具絕對的權威，家族中幾個長者仍然具有相當的影響力！﹂

　　古如萍沒想到王室中仍然存在著這種矛盾，倒是頗為驚訝，瑛姑輕嘆道：﹁玉桂之所以幫二阿哥的目的，大概是沒安好心，他知道玲瓏姐妹的性子很烈，如果受了二阿哥的欺負，一定會懷恨殺了他，造成借力殺人的目的！﹂

　　鷹王自己也是如此承認的，再加上瑛姑的證實，相信這與事實差不了太多，因而一笑道：﹁瑛姑，那些問題不去談了，鷹王已經打消了那個主意，照說我現在應該退出了，可是還有一件事未了，那就是你的問題！﹂說完這話略頓一頓。

　　古如萍又說：﹁你在鷹王府又為的是什麼？我相信你絕不是為了貪圖富貴，你把令舅拖了進來，為鷹王出盡死力，不會是為了巴結他，你們究竟為了什麼？﹂

　　瑛姑默然許久，才道：﹁我們是義師中人。﹂

　　古如萍道：﹁跟我猜得也差不多，只是你們認為鷹王會幫助你們嗎？﹂

　　﹁那怎麼可能呢？我的目的只是想利用他，起初我是想能左右他或控制他，後來我發現這個人太厲害，那是不可能的。

　　﹁幸好我發現他另有野心，所以我極力地幫助他，促使他成功，引起朝中內亂，然後趁機而起！﹂

　　﹁有把握成功嗎？﹂

　　﹁沒把握，但是我也作了另外一個打算，就是在必要時，把一切都抖出來，那麼也可以造成一次大亂！﹂

　　古如萍微笑道：﹁計畫是不錯，但亂起之後，你們對起事的準備作得如何！﹂

　　瑛姑欲言又止，古如萍又道：﹁瑛姑，我先聲明，我不是義師中人，但我也是漢人，我當然願意見到河山重歸漢室，所以我很願意幫助你，請你老實告訴我……﹂

　　瑛姑又考慮了一下才道：﹁好吧，古大……谷平，我相信你至少不會出賣我，因為我告訴你好了，我們有一個嚴密的組織，多年辛勤經營，已經有了五萬子弟……﹂

　　﹁五萬子弟？朝庭卻有百萬雄師！﹂

　　﹁這五萬子弟只是核心的基礎，等我們義旗一舉，相信有千萬百萬的人來回應的！﹂

　　古如萍輕嘆道：﹁瑛姑！我說句使你洩氣的話，你想得實在太天真了，你只聽見一些同志們激昂的表白，卻沒有真正瞭解到一般的民心，更沒有瞭解到朝廷的手段，真到你們起義時，別說很難找到人響應了，就是你們那五萬子弟，能號召起一半就算不錯了！﹂

　　瑛姑道：﹁谷平！你不知道我們……﹂

　　﹁我的確不知道你們的情形，但是我知道一件事若有五萬人參加，就不能算是秘密。﹂

　　﹁這五萬子弟絕對忠貞可靠！﹂

　　﹁七夫人！你太自信了，連你身邊最親近的人都不見得可靠，你還能指望別人嗎！﹂

　　那是上官玲的聲音，接著她已執劍走了進來，古如萍愕然道：﹁阿玲，你怎麼來了，阿喜呢？﹂

　　﹁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兩人連忙來到外間，卻見阿喜趴在地上，上官玲也跟著出來道：﹁幸虧我妹妹緊急過來了一個消息，說她是大內密探，要我注意，也虧我來得是時候，否則就大糟了。﹂

　　她又取出一個蠟丸，揭開後取出一張字條道：﹁這是她剛丟出門口的，被我搶先一步拾到，我也不知道裏面寫些什麼，但一定是很緊急的消息。﹂

　　字條上寫著｜｜

　　谷大娘子是上官玲，谷平是無根浪子，入鷹王府別有所圖，瑛姑恐是同路人，又上官瓏是上官玲的妹妹，已有叛意，速作裁決。又：鷹王准許如萍參與別有天地機密，用意不詳。

　　字條是眉筆寫的，正是阿喜粗劣的筆跡。

　　瑛姑驚得呆了，古如萍卻還沉著，冷靜地問道：﹁阿玲，你在那兒拿到這蠟丸的？﹂

　　上官玲一指窗口道：﹁我正好來到，看見她丟出這個蠟丸，而且有個丫頭要去撿，我因為得到妹妹的警告，對一切都留上了心，自然不肯放過，先殺了那個丫頭。

　　﹁再上樓來，看見阿喜正打開一個櫃子的門，裏面有個小孔，不但可以聽見內屋的談話，也可以看到屋內的情形，我才突然把她點倒了。﹂

　　她打開一個靠牆的櫃子門，指著那個小孔，瑛姑驚道：﹁該死，我竟不知道這個窺視竊聽的機關，這個丫頭難道真有問題了嗎？﹂

　　上官玲道：﹁七夫人莫非認為我在冤枉她？﹂

　　﹁不！小妹知道古夫人絕不會冤枉她，何況還有這些竊聽窺視的設備，因為所謂的別有天地，就是這間屋子，只有一個藏檔案的地方較為機密而已，她應該每次到門口守衛把風，而不應該知聞這些機密的，即此一端，她也罪該萬死！小妹只是想不到那樣一個人，何以是叛徒，出賣自己的親人、長輩、同胞，這簡直不可思議……﹂

　　古如萍道：﹁她有親人沒有？﹂

　　﹁沒有！父母都死了！也沒有手足兄弟，跟我一樣是孤兒，由舅舅撫養長大的！﹂

　　﹁王老爺子似乎偏心一點，對你比對她好呀！你處處地方都強過她一點！﹂

　　瑛姑一嘆道：﹁這倒不是舅舅偏心，是她自己的資質太差，舅舅只好選她擔任我副手的工作，因為我們同時學武練功，她總是比我進步慢得多……﹂

　　﹁她或許自承才不如你，卻不會承認命不如你，所以來到這邊，你是夫人，她是丫頭，心中難免產生怨憤！﹂

　　﹁天地良心，我何曾把她當丫頭看了！﹂

　　﹁瑛姑，不管你多提拔她，她在府中的地位永遠是個下人，有時你也經常呵責她……﹂

　　﹁那是因為她有時不識大體，做出了超越她身分的事，在私底下，我們是堂姐妹，但是在人前，卻必須有個分別，為了工作，每個人都在不計犧牲一切，她難道還會計較這個？﹂

　　古如萍道：﹁犧牲生命遠比犧牲忠節尊嚴容易得多，所以古來有無數的烈士，卻極少有守節不易的忠臣，她既然有時會不識大體，就不是一個深明大義的人，你們對她的期望太高了！﹂

　　﹁她一向表現得都很好！﹂

　　﹁是的，由此證明她是個很好強的人，卻一直被壓抑在你的下面，成為你的影子，那是她無法忍受的事，我曾經見她為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跟你抗拒，那正是她的不滿情緒表現，你卻總是給她一聲呵責……﹂

　　﹁我不是在責罵她，而是提醒她注意大局，在名義上她是下人，不能對我如此的，私下我也常向她解釋勸她多忍耐，為了民族大義……﹂

　　﹁就是這樣勸說壞了，她不是自願投入這個圈子的，而是被迫接受這些工作與命運，沒有經過任何選擇，民族大義，她懂得並不多，卻受到太多的委屈，你叫她如何忠貞呢？因而反叛之心日深，只要稍有外力的誘惑，她自然會倒出去了。﹂

　　瑛姑困惑無語，古如萍又道：﹁從事間諜工作的人，必須苦心孤詣，抱定理想，至死不屈，更要能忍屈辱，謹言慎行，嚴格地說，你和阿喜都不是合適的人選，你只是條件好，處境佔先，沒有受到屈辱……﹂

　　瑛姑忙道：﹁我怎麼沒有受屈辱……﹂

　　古如萍笑道：﹁你的所謂那些屈辱，實際上都不能算，因為你一直高高在上，假若你換了阿喜的工作，你同樣也會這麼做的，因為你們都不能受委屈。﹂

　　瑛姑低頭不響，她也知道，她是無法居於人下的，且內心一直有著優越感，認為自己高於阿喜。

　　假如阿喜真是買來的丫頭，那倒也罷了，但她卻不是，她是自己的堂妹，兩個人本來是平等的，突然成為主僕，一上一下，難怪她會反抗的，因此，她對她的反叛也就不足為奇了，問題是阿喜洩漏了多少，以及如何善後。

　　上官玲道：﹁現在不必去討論這些了，目前是如何對這件事掩飾！﹂

　　古如萍想想道：﹁她在府中有什麼要好的人沒有？﹂

　　瑛姑道：﹁有一個叫秦大川的，本來跟她來往頗密，你來了之後，才較為疏遠了……﹂

　　說完忙又看看上官玲，上官玲卻笑著道：﹁無根浪子的調情手段是天下第一等的，秦怎麼比得了，不過這傢伙也不是好東西，經常跟我借機會搭訕，說些風言風語，有時還獻些小殷勤……﹂

　　古如萍道：﹁這傢伙是少林的逐徒，也是因為犯了色戒，被趕出山門的，身上背著好幾起強暴的案子，是個色中惡魔，就栽了一贓，也不過分，只是阿玲，恐怕又要麻煩你去把他引來。﹂

　　上官玲道：﹁怎麼什麼好事都輪到我呢？﹂

　　古如萍一笑道：﹁因為你對懲治色狼最有興趣，也最有辦法，所以你出馬萬無一失的！﹂

　　上官玲哼了一聲道：﹁我若是真對懲治色狼最有興趣，第一個該宰的就是你。﹂

　　古如萍摸摸腦袋，咬著她的耳根，說了幾句話，然後才拍拍她的屁股，把她推走了。

　　瑛姑看見她們夫婦的親密，不禁面有羨色，嘆了口氣道：﹁如萍，你們真幸福，兩個人並肩行俠天下……﹂

　　﹁不只是兩口子，還有一口呢！她的妹妹上官瓏也嫁給了我，那又是一頭母老虎，在兩頭母老虎的圍繞之下，我能剩幾根骨頭就好了，再也瀟灑不起來了！﹂

　　﹁你還要怎麼樣瀟灑呢？﹂

　　﹁浪子的瀟灑，無非是在女人身上吃得開。﹂

　　﹁如萍，你有了一雙如花美眷，還要見異思遷，那可太沒有良心了！﹂

　　﹁見異思遷是不會的，但見美心動則是浪子的毛病，只要我有機會跟美女在一起，我總會不老實。﹂口中說著話，手也開始行動，把瑛姑抱了過來，開始去吻她的頸子。

　　兩個人已有過不止一次的親密關係，所以瑛姑並沒有突然的感覺，只是掙扎著道：﹁如萍，快放開我，這兒隨時都會有人闖來的。﹂

　　﹁怎麼可能，你的小樓早已劃為禁地，我來時是得到鷹王的允許，現在他會替我們嚴守四周，沒有人會再來的。﹂

　　﹁可是阿喜還在一旁看著呢！﹂

　　﹁她已經被點了死穴，再也不會吃醋了。﹂

　　﹁如萍，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好！好！我們到裏面去！﹂

　　他抱起瑛姑來到裏間，拴上了門，而且把通往外面的竊孔的那個位置弄好，移開一個花瓶，張了一眼道：﹁真妙，這兒也可以看到外面呢！﹂

　　瑛姑道：﹁你把它堵起來！﹂

　　古如萍道：﹁等一下，這個洞還有點用處，那個秦大川一身技藝不凡，要刺殺他，必須出其不意，這兒正是一個叫他上當的機會。﹂

　　說著又抱起瑛姑，開始做調情的動作了。

　　要拒絕古如萍的調情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女人被他抱住之後，瑛姑的全身慢慢地酥軟了，也開始發熱起來。

　　終於，她自己褪除了那件羅衫，像頭蜘蛛一樣，緊緊地纏住了古如萍！

　　當兩個人廝纏之際，上官玲也引著一個漢子悄悄地上了樓，上官玲最先找到那個窺孔，看了一眼道：﹁氣死我了，秦師父，我說你還不信，你自己去看！﹂

　　那個中年人正是秦大川，他一看見窺孔中的情形，就捨不得離開了，邊看邊還笑道：﹁真想不到，七夫人浪起來是這股勁兒，瞧她那一身細皮白肉，摟在懷中不知是多銷魂呢，谷娘子，你也別生氣了，這回叫咱們拿住了，以後她再也不會纏你老公了……﹂

　　他只能說到這兒，因為上官玲已經一劍由她的後背插進直透前心，劍鋒還絞了一絞，在他背上開了個窟窿，才拔了出來，噴了一地的血。

　　秦大川死得很冤枉，他至死也難以相信上官玲會對他下手，因為上官玲氣沖沖又眼淚汪汪地找到他，說瑛姑勾引了她的丈夫在樓上幽會，要他幫忙來捉姦。

　　秦大川搭了阿喜，對瑛姑未嘗不存非份之想，聞言正中下懷，他想只要捉住了瑛姑的把柄，日後不得也成入幕之賓。

　　所以秦大川假意安慰了上官玲幾句，然後就與她氣沖沖地來了，正因為他在著私心，不想被很多人知道，所以一路直攔著上官玲，說是為了如萍著想，不能被太多人知道，否則私通王爺寵姬，這可是死罪。

　　他叫上官玲一切聽他的安排，殊不知這正是上官玲的安排，所以她對秦大川十分感激，對他的拉手、抱腰、摟肩膀等小動作都未加拒絕，甚至於還頗有情意地瞟了他幾眼，使得秦大川心花怒放。

　　心想今後不但可以把瑛姑弄上手，連這個娘兒們以後也是手到擒來，再加上阿喜，以後的日子可樂子大了。

　　上了樓，本是計畫由他去引開阿喜的，可是沒見到阿喜，卻先看見了那個窺孔。

　　裏面的精采場面使他失了神，以致於忽略了許多不合理的地方。也因此，他到死都是個糊塗鬼。

　　秦大川糊裏糊塗地死了，活著的鷹王可不糊塗，他在另一個秘密的地方，也目睹了一切。

　　那是一種真正叫管窺的裝置，是一名西洋的佛教士來替他裝置的，以天然的水晶磨成各種形狀安放在一根鋼管中，然後由夾壁通到一所地室中。

　　鷹王自己就躲在地室中，伴著他的是兩名真正的親隨，一個是桃花浪子桂武，另一個則是府中的書啟先生，姓馬，叫馬有容，是替鷹王管一切的，宮中下來的聖旨歸他保管，上連宮中的奏章也由他擬稿，他似乎是真正掌理文案，地位十分崇高。

　　但他從來也不過問什麼事，生活很簡單，單獨一個人住在慈安殿的大樓下，只有一個小書童侍候他，府中有人還沒見過這位先生。

　　因為慈安殿上，藏著多年來的聖旨，鷹王要拜本時，也一定誠心正意地先在這兒焚香上告他的先母、福慧龍安公主，也是皇帝的幼妹。他跟皇帝也是很近的內親。

　　馬先生的文筆絕佳，據說是鷹王重金禮聘而來的，但這個人生活平淡而又寡於交遊，所以沒有人會注意他。

　　可是這一文一武才是鷹王最倚重的心腹，共用他所有的秘密，包括這管窺中所知道的一切。

　　看到室中的一男一女酣戰淋漓，告了一段落時，鷹王居然還出聲讚道：﹁這兩個人真能玩，也真會玩，老二專好窺秘戲，自誇宮中藏有一對最佳的對手，一個是西藏來的喇嘛，一個則是白蓮教下的技師，邀我去看了兩次，那時還覺得不錯，但是今天跟這兩個人一比，還是差多了！﹂

　　桂武笑道：﹁無根浪子向有情中之聖之稱，聽說女人給他一沾上手，就像麥粉沾了水，大家風範，卻不知她竟如此風情。﹂

　　馬先生居然也一笑道：﹁小桂動心了，只可惜你當年太心急了一點，找老夫動了操刀一割的手術，否則現在大可以一試，跟古如萍一爭長短。﹂

　　桂武搖頭道：﹁我沒有興趣，我從前就有個原則，就是不沾會武功的女人，因為她們妒性奇重，性情難測，除非你對她忠心不二，守著她到底，否則她們吃起醋來太可怕了，我有兩個師弟都是栽在女人身上，一個半夜割了腦袋，另一個則割斷了半截命根子……﹂

　　馬有容哈哈大笑道：﹁這個婆娘太缺德，割了半截，使得對方既不能風流，又不能下流，不過沒關係，你可以叫他來找老夫，老夫替他接上一條，重振雄風如何？﹂

　　桂武卻搖搖頭道：﹁沒有用的，他也找到了一個白蓮教中的女巫師，叫徐美英的，替他接上了另半截，雄風倒是振作起來了，而且粗壯如昔，只不過全不是那回事，他只能替人效忠，自己全無樂趣，那個姓徐的女師有好幾個女弟子，個個貌美如花，輪番侍候，不到一個月，我那個師弟只有遠逃邊疆，躲著不敢回來！﹂

　　這次是鷹王大笑道：﹁有意思，你們師兄弟居然全撞到馬老兩口子手裏去了。﹂

　　桂武啊了一聲道：﹁原來九娘是馬老的渾家，那麼馬老也是白蓮教中的人了！﹂

　　馬有容的臉色略有尷尬道：﹁我們同是白蓮教主的座下弟子，她還是徐鴻儒的侄女兒呢！居然亂偷去勾上師尊兼師父的教主，老夫一氣之下，才離開了他們！﹂

　　桂武笑道：﹁沒想到老馬也有一段傷心史！﹂

　　馬有容道：﹁那只是少年時的意氣而已，後來老夫追隨王爺，共參物外之趣，早把那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鷹王卻笑道：﹁馬老口中說得瀟灑，心中多少有點耿耿於懷的，不過沒關係，我答應不出三年，必然叫他們一敗塗地，全部入我的掌握，那時就由馬老處置！﹂

　　馬有容一怔道：﹁王爺有意向白蓮教下手嗎？﹂

　　鷹王道：﹁是的，我必須向他們下手，因為他們漸漸不安分起來，在每個大宅裏都安插了人，我這兒的瑛姑還是個好一點的，我那些表兄弟府中，都有幾個人，霸住了大權，弄得我那些表兄言聽計從，這是很危險的事，宮中也有了知覺，舅舅叫我注意……﹂

　　桂武道：﹁難道你還瞧不出來，若非白蓮教弟子，怎麼會有如此精湛的房中術的？若非是古如萍，換了別人，怕不早給她迷得失魂落魄了！﹂

　　桂武笑道：﹁古如萍是不會著迷，他天賦奇佳，又出於一代奇人顧定堂先生門下，技藝無雙不說，那一肚子雜學尤為淵博，白蓮教的任何法術都迷惑不了他的。﹂

　　馬有容道：﹁你知道他的底細？﹂

　　桂武道：﹁以前他是谷平，我自然不清楚，今天知道他是古如萍，我就清楚了，因為我們是小同鄉……﹂

　　﹁你以前怎麼沒認出來？﹂

　　﹁他經過化裝，變了一個樣子，這是定堂先生的絕學之一，不用易容取樂，巧妙地略加改變，使人脫胎換骨，另外換個樣子，就像他老婆一樣，若非在管窺中知道底細，誰會知道她是玲瓏雙煞之一！﹂

　　鷹王一嘆道：﹁這兩口子真能潛形，我早覺他們不平凡，但始終摸不清他們的底細，幸好馬老獻良策，要他在別有天地中跟瑛姑碰個頭，否則我連他們搭在一起都不知道，更別說知道他們的底細！﹂

　　馬有容掀鬍子道：﹁王爺準備如何對付他們呢？﹂

　　﹁對付他們，我幹嘛要對付他們呢？他們的存在，對我大有好處，拔掉了不少瑞祥的爪牙！﹂

　　﹁古如萍既是顧定堂的門下，不會為王爺所用的！﹂

　　桂武道：﹁定堂先生早年雖然為義師中人，但後來眼見義師中爭權奪利，灰心透了，憤而退出義師，但以行俠濟民為宗旨，不再恢復明了，古如萍既是他的衣缽傳人，想必也是繼承顧先生的志向，不搞這一套的！﹂

　　馬有容不放心地道：﹁可是他們卻和七夫人站在一起，七夫人是白蓮門下，白蓮卻以復明為口號……﹂

　　﹁這個馬老過慮了，你自己是白蓮教中出來的，對他們那一套還不明白了，成不了大事的，古如萍現在是不知底細，等真正明白了，他會反對他們的。﹂

　　馬有容想了一下道：﹁既是白蓮教成不了事，對他們去鬧，不是對王爺有利！﹂

　　鷹王道：﹁本來我是這樣想，但現在卻不行了，阿喜居然是密探中人，連我都瞞著，可見大內對我尚未信任，我這位舅舅是個厲害的人，他要我對白蓮教展開行動，我若不行動，就會引起他們的疑心！﹂

　　桂武道：﹁王爺現在已手操一半兵權，難道還怕宮中？

　　鷹王道：﹁小桂，你還不明白，我雖然手操兵權，但仍是個空架子，那些人為了皇帝才效忠我，一旦沒有了皇帝的支持，我手中的實力會跑掉一半的，所以目前我必須對皇帝十分忠心，完全取得支持，以後再說！﹂

　　﹁以後又能如何呢？那些軍隊既是只效忠王室，以後自然是擁立東宮了！對王爺也沒有好處呀！﹂

　　鷹王笑道：﹁你們都不懂，我這位舅舅是個很有心計的角色，別人很難猜到他的意向的，他雖立老二，卻不是他心中的理想人選，日後必定會更換的。﹂

　　﹁那會更換誰呢？﹂

　　﹁誰也不知道，他有十七個兒子，個個都有可能，他喜歡誰，中意誰，不到他登天，誰也不會清楚，目前他對那一個都沒有特別好感，所以才把軍權交給我，是希望我成為他將來執行遺詔的人。

　　﹁因此，我必須不動聲色，表現得一片忠心而沒有野心，取得他全部的信任，等一旦他倒下之後，那才是我的天下！﹂

　　馬有容道：﹁那時王爺大權在握，又何必一定要做皇帝呢！天下至尊不過皇帝，但若能把皇帝捏在手心裏，那滋味豈不更甚於皇帝！﹂

　　鷹王哈哈大笑道：﹁馬老不愧知我，將來我們這三個人的小圈子，才是萬里江山的主宰呢！現在我可要出去了，等古如萍來報案，大家記住，誰也別拆穿，還當他們是谷先生谷娘子。這兩口子到我府中來，實在是我此中最大的收穫！﹂

　　他帶著桂武，由秘道離開了秘室，繞道來到書房。

　　谷平果然來了，報告了一件事｜｜

　　他和瑛姑在小樓中秘商事務，府中武師潛入小樓，先殺了一個小丫頭，又殺了阿喜。他和瑛姑發覺，乃合力搏殺了秦大川，卻不知道這傢伙的身分和來路。

　　小丫頭是在院中行走的，伏屍院角，阿喜和秦大川停屍樓上，這個說法很令人滿意。

　　鷹王很震怒，立即檢查秦大川底細。

　　古如萍和桂武對看了一眼，裝成誰不相識之狀，但桂武卻在漫不經心之際，做了一個古怪的手勢，這個手勢卻令古如萍大為震動，看來他們之間，似乎還有些奇妙的關係呢？

　　不過這個手勢卻使古如萍的計畫作了某些改變，他低聲道：﹁王爺！請移駕院中，在下另有密事相告！﹂

第十五章　藏龍臥虎

　　古如萍把鷹王帶到了小樓，指著那個人為的窺孔，然後道：﹁王爺！這個孔是阿喜挖的，她是大內的密探，我和瑛姑正在看一些機密時，她在孔中窺視，被內子發現了，不得已將她擊殺，因為那些機密不能流進大內的！﹂

　　鷹王的臉上是驚奇，卻也難禁心中的歡喜，因為古如萍洩露了這個秘密，足證明是對自己已沒敵意了。

　　他只瞞住了跟瑛姑親熱的那一段，其餘全盤托出了，而跟瑛姑的那一手，的確是不適宜告訴自己的。

　　所以鷹王又是驚奇萬分地道：﹁這想不到，消息可靠嗎？可別冤枉阿喜那孩子。﹂

　　﹁消息絕對可靠，是上官瓏傳來的，她也隸屬大內，為了跟內子的交情，才透過這個消息來，加以她在室中暗設偷窺的行為，足可證實無疑！﹂

　　鷹王嘆了口氣道：﹁她是瑛姑的堂妹，由她帶來的，我才沒想到懷疑她，卻不想問題出在她身上，只是不知道她洩出的秘密有多少？﹂

　　﹁相信還沒有多少，據瑛姑說，她每次啟看別有天地的檔案時，都是將阿喜遣開的，只有今天，因為情形突兀，她才要阿喜在外守著，防止別人闖入，才出這問題了。

　　﹁那個丫頭是負責傳遞消息的，內子不得已，只好一起殺了她，至於秦大川，則是在下弄來背黑鍋的，因為殺死阿喜必須有個人頂起來，以免王爺牽入進去！﹂

　　鷹王一嘆道：﹁先生處置極當，大內近來對我有點不滿意，假如再知道安置在我身邊的密探被殺，誤會就更加深了，至於那個秦大川，倒是死不足惜，因為他是白蓮教徒，本在誅殺之列，他投棄了我之後，還是不安分，在京師採花盜胎，幹了些喪盡天良的勾當，最近京中鬧得兇，我本來想辦他！﹂

　　古如萍不禁愕然問道：﹁他是白蓮教徒嗎？﹂

　　﹁是的，最近他們的黨徒召集京師，進駐到各大門第中去，蠱惑宗親大臣，鬧得很不像話，皇上責成我徹底整頓他們，這件事還要請先生多幫忙！﹂

　　﹁那當然沒問題，白蓮教妖言惑眾，在江湖上也是眾矢之的，見到他們絕不會姑息的！﹂

　　這倒是實情，白蓮教是靠著妖術起家，雖能以符咒治病，但是悖理綱常，壞人名節，更有甚者，他們還殺產婦，盜嬰兒，取紫河車以製藥，為正道所不容，群起而攻，總算才收斂一點，銷聲匿跡。因為官府也將他們列為妖人，抓到後架火燒死，毫不留情。

　　古如萍對這一類人也是深惡痛絕的，所以立刻答應了，卻不知道瑛姑也是白蓮教下的弟子，而且也是九花娘娘徐美英的徒弟，而且部分反清遺老，也因為這些人控制民間而很痛恨白蓮教。

　　像王丁泰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胸懷大志的，加入白蓮教不用其術而盡其力，因為有很多無知愚民是不明白什麼民族大義不大義，只有運用這種邪教的盲目信仰，而來加以控制了。

　　鷹王很技巧地沒有說破，卻提供了一份名單，那是潛伏在京中的一些白蓮教黨羽。

　　他還鄭重地道：﹁谷先生，白蓮教在京中已潛伏了許多年，勢力已生了根，我不敢以官方的身分敞開來辦，也不願意這麼做，因為有許多江湖朋友不小心被他們套上了，對這些人，我還是願意送一份交情，幫助他們出脫的！

　　﹁名單上的人經我調查有據，不會冤枉他們，但是我希望你以江湖人身分去辦，生殺去留，也由你決定，我只要他們離開京師就行了。﹂

　　古如萍道：﹁我自然可以以江湖人身分去辦的，但是我看名單上，有幾個人似乎頗罩得住，假如他們借用官方的身分壓我呢？﹂

　　﹁那你可以放心，我絕對全力支持，我還兼了京師總緝捕營總額之職，總領三個大營，我給你一個副總領的身分和一份府節，必要時三個大營都歸你提調，有了這個身分，就是王子親王，只要你把握住證據，也都可以當場加以逮捕起來，一切由我頂著。﹂

　　﹁王爺這不是授權太重了？﹂

　　﹁不！谷先生，我辦事一直是如此，用人不疑，必須授以重權，才能辦好事，緝捕營中並沒有副總領一缺，你是我委請的代表，我活著或在職一天，沒有人敢懷疑你的權勢，我若一旦去職，你也跟著下台。﹂

　　﹁所以這兩份職務不能算官，沒有品級，也沒有俸額，不過你在職時，可以向營裏或府中無限制地支取，這是我必須要說明的！﹂

　　﹁在下明白，在下也不是真正想做官。﹂

　　﹁或是這話，大丈夫只要權在手，何必一定要做官，布衣能屈王侯，不是比做官更有意思，回頭我請馬老夫子把委狀和府節送來，也附一本存摺，數額是五十萬兩，憑摺子向常厚號兌取，你先用著，不夠用再說。﹂

　　﹁足夠了，我用不了這麼多。﹂

　　﹁谷先生，錢是要用的，你也許要請一些江湖朋友幫忙，雖說是憑江湖義氣，卻也不能虧待人家，我給他們，怕他們不肯收，由你做主好了，只是有一點，這件事不能動府中的人，也別去向萬盛鏢局連絡。﹂

　　﹁為什麼呢？莫非他們有問題！﹂

　　﹁我不敢說，因為他們在京師太久了，而且江湖淵源太廣，難免會有一些情面瓜葛，走漏消息，叫對方有了準備，反倒難辦了，你是在邀請朋友時，最好也別找交遊太廣的，他們都難免有人情牽扯。﹂

　　﹁王爺放心好了！在下理會得。﹂

　　古如萍回到住處，沒多久，卻是桂武送東西來了。

　　他送來一份委狀，用了緝捕營和鷹王的大印，一份腰牌，繡了職稱和姓名，還有一份存摺。

　　因為隨行還有兩個人，桂武只又打了個手勢道：﹁王爺說谷先生放手辦好了，不必怕出人命，因為這些人本來就是萬惡不赦之徒。﹂

　　古如萍握住了桂武的手道：﹁是的，桂兄弟請上稟王爺，在下一定盡心。﹂

　　桂武笑了笑，抽開手走了。

　　上官玲皺著眉道：﹁這傢伙不是叫什麼桃花浪子，是個大色鬼？﹂

　　﹁是的，他跟我是小同鄉，我認識他。﹂

　　﹁你怎麼會有這種同鄉的，還跟他那麼親熱！﹂

　　﹁他是我的師弟，同出恩師定堂先生門下，我的同門絕不會有根壞的人，因此你不必擔心的。﹂

　　﹁什麼？你們都是顧老師的弟子。﹂

　　﹁是的，恩師一生造就的門人極多，但經他考驗合格認可的，才收錄為入室弟子，他打的那個手勢，就是同門之間連絡的暗號，經老師認可的弟子，心性必無問題，我們在府中有這樣一個同道，辦事就方便多了！﹂

　　上官玲看了一下名單道：﹁這份名單上的人不少，而且大半是我不清楚的，實力如何也不知道，因此，最好找到妹妹問清楚一點。﹂

　　﹁那自然很好，必要時還得請她們幫幫忙，這件事我不想麻煩別人太多，咱們自己能辦就辦了，對付白蓮教徒，我是主張絕不姑息的，但是有些人看法未必相同，據我所知有些前明遺老，也入了白蓮教的夥！﹂

　　上官玲道：﹁這是怎麼說的？前明之亡，白蓮教也插了一腿，李闖的謀士牛金星，就是白蓮教徒，也因為有著白蓮教員附合鬧事，才使得李自成聲勢日猖，他們難道忘記了這段故事，居然與國賊結夥了！﹂

　　﹁這個我也不知道，恩師對復明義師灰心已極，雖然不忘漢室，卻絕口不談明室，我對他們也很隔閡，想來總是有些人操之過急，不擇手段了！﹂

　　上官玲一嘆道：﹁我幾次都拒絕了一些義師的邀約，倒不是忘本，而是對他們的作為十分反感，我看瑛姑她們也不是成事之象，我們幫助她值得嗎？﹂

　　﹁我知道，他們那一夥中有些人很混帳，但瑛姑本人的確是值得尊敬的，她和王老爺子恐怕是受別人的利用，與其說幫助她，倒不如說是保全她！﹂

　　上官玲道：﹁他們那點力量，絕難成事的，將來又怎麼辦呢？如果她要真幹起來，我們也投進去嗎？﹂

　　古如萍道：﹁不能讓他們舉事，那只是徒事犧牲，反而傷殘漢夏元氣，一旦舉義，那些叫得最響的，跑得也最快，剩下一些真正的忠心志士苦撐拼命，到頭來被殺的也是他們，瑛姑自以為事機很密，但是出了阿喜那樣的內奸，機密早已洩盡，動一動就會遭殃，她真要動的話，我們全力加以破壞！﹂

　　﹁那你就得注意幾點，瑛姑在急著去找王丁泰商量善後去了，恐怕他們會忍不住行動！﹂

　　古如萍一嘆道：﹁希望她不會這麼行動就好了。﹂

　　﹁那也要怪你，認識你之後，她對這兒的生活，已經感到十分的不耐，她知道我的身分後，流著眼淚叫我玲姐，求我不要稱她為七夫人，要她恢復理智，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你也答應娶她！﹂

　　﹁阿玲，你別開玩笑！﹂

　　﹁我絕不開玩笑，我是女人，我瞭解女人，女人中難得有烈士，因為她們容易為愛而改變初衷，如萍，你不妨試以柔情去影響她，我和妹妹保證可以容納她！﹂

　　﹁別說得太遠了，我們還是先找小瓏吧！﹂

　　語氣中並沒有堅拒的成分，上官玲笑道：﹁我知道你心中願意的，對不對？﹂

　　古如萍一笑道：﹁男人那個不想多一個老婆的，但也得好福氣，先娶一個不吃醋的大老婆！﹂

　　﹁你少肉麻了，我又不是個小氣的女人，但大方也要個限度，你只能到此為止。假如再到處留情，弄上一個來，看我不宰你才怪。﹂

　　古如萍夫婦兩人出了門，卻一盡來到天橋，找到了唱小曲的金蓮花的蓬子。

　　那兒剛唱完了一半，正在托著盤子收錢，捧場的人並不多，給錢的人也不多，只不過幾十個小錢而已。

　　古如萍掏出了五兩重的金錠子，往盤中一丟，那個收錢的老頭一怔，古如萍道：﹁我在前面的奎記酒館歇腳，叫金蓮花收場後過去坐坐。﹂

　　這是預定的暗號，老頭兒立刻就懂了，哈著腰道：﹁是！是！這位爺，一會兒準叫她侍候去。﹂

　　古如萍轉身要走，忽然聽到盤子裏噹的一聲，一個粗啞的喉嚨道：﹁爺們也瞧上金蓮花了，叫她收了場子，在此等著，哪兒也不准去。﹂

　　老頭兒怔了一怔道：﹁這位爺，剛才已經有位爺先指名要金姑娘出去了！﹂

　　﹁我知道，他給了五兩金子，老子也給了五兩，沒比他少一點兒，因此你可以回了他的。﹂

　　﹁這位爺，事情有個先來後到……﹂

　　﹁笑話，他不過才進門，老子可是捧了半天的場了，論先後也該是老子。﹂

　　老頭兒不待開口，那個中年人道：﹁老頭兒，你招子放亮一點，在天橋混，有三種人你得罪不起，最大的一行就是老子這一行，你要是再囉嗦一句，砸了你的棚子是小事，要你的老命也只是吹口氣。﹂

　　老頭兒連忙道：﹁原來是衙門的差大爺！﹂

　　這是在向古如萍遞消息，古如萍正在心中盤算著這個找碴兒的家隊是誰呢？一聽老頭兒報了對方的身分，心中已有了底子了。

　　他立即上前道：﹁你是哪個衙門裏的？﹂

　　中年人冷笑道：﹁這個用不著你問，反正總管得了你就是了！﹂

　　﹁哦！你知道我是誰，你準能管得著我？﹂

　　中年人冷冷地道：﹁當然知道，你是鷹王府的書房先生，在王府裏很神氣，但到了這兒，可輪不到你耍大爺！乖乖地給我夾了尾巴滾一邊兒去，否則老爺就告你一個妨礙治安的罪名，先抓你起來！﹂

　　古如萍笑道：﹁好極了，我倒得要看看你多厲害，是否夠資格抓我起來，先亮你的身分。﹂

　　中年人道：﹁不必亮了，反正你不過是王府裏的一名師爺，無職無品，來到這兒，仍然是布衣百姓一個，老爺絕對夠資格抓你，而且真要進了大牢，連鷹王也保不出你來，姓谷的，你先合計合計！﹂

　　上官玲是忍耐不住，橫裏岔出，劈手就是一巴掌喝道：﹁混帳東西，老奶奶偏不信邪，揍你這個王八蛋！﹂

　　這一巴掌打得又疾又快，那個中年人閃避不及，被打得飛了起來，腦袋撞上了一邊的木柱。

　　咔的一聲，腦花四濺，倒地不起！

　　那是因為上官玲看他居心找碴，以為他必是有兩下子的高手，出手就用了煞著，而且也運足勁兒。

　　哪知這傢伙是個銀樣蠟槍頭，不堪上官玲這麼一擊！

　　一拳打死了人，上官玲自己也怔住了，這時棚子四周，出來了一大批人，刀弩暗器，圍住了他們。

　　一個穿了官服的官人上前喝道：﹁好大膽，你們竟敢行兇打死官差，還不快束手就擒！﹂

　　那個老頭低聲道：﹁谷先生，這是巡捕營的，他們是做好了圈套，想把您坑進去，真若進了大營就糟了，我們姑娘也沒辦法，二位還是由這兒後面先脫身，進了鷹王府，再來設法。﹂

　　古如萍卻十分鎮定地道：﹁巡捕大營是什麼衙門。﹂

　　﹁是密探機關，京師的這類機關有兩個，緝捕營又稱侍衛營，屬鷹王管，比較大，巡捕營屬內務府的瑞大總管，剛才被打死的那只是一個小混混，在巡捕營掛了個便衣密探的名，專事招搖，打死了他，也沒有多大的罪名，他們只是借個題想扣住了先生而已。﹂

　　﹁緝捕營能壓住巡捕營嗎？﹂

　　﹁自然壓得住，可是先生卻是平民的身分，回到王府，趕緊請王爺補個身分，就可以沒事了，目前卻犯不著跟他們鬥，因為他們此刻是正式的官差。﹂

　　古如萍又問道：﹁死的傢伙叫什麼？那個官兒呢？他是什麼官兒，有多大？﹂

　　﹁死的叫申九，是天橋的地頭蛇，那個官兒叫和順，是巡捕營的統帶，官兒跑是不小，看來他們是存心找上您的！﹂

　　﹁統帶有多大？﹂

　　﹁統帶領三十個人，但是因為地位特殊，京中三四品的官兒都不敢惹他們！﹂

　　古如萍冷笑道：﹁我倒偏要惹惹他們，你別管了，通知姑娘準時到茶棚見面好了。﹂

　　他揮手叫老頭兒退下，然後上前了一步叫道：﹁和順，你過來，我要給你瞧瞧一樣東西。﹂

　　和順的口中叫得兇，人卻不敢過來，大概對如萍的本事頗有忌諱，跳著腳道：﹁不必瞧什麼了，你是當場行兇的人犯，快束手就擒，否則我們就要動手了。﹂

　　上官玲挺身道：﹁誰敢動，上來試試看。﹂

　　她的潑辣比如萍更出名，倒是沒人敢逼近。

　　和順叫道：﹁好！你們敢拒捕，大家上，動傢伙，宰了他們自然有瑞大人負責。﹂

　　那些持弩箭的人又挺前了兩步，準備要放箭了，古如萍掏出那塊腰牌，噹的一聲，丟在和順的腳下。

　　古如萍冷冷地道：﹁和順！你瞧清楚，接著跪下來跟我回話。﹂

　　和順撿起了腰牌，仔細地看了後，臉色大變，回頭想跑。

　　古如萍道：﹁和順，你已經知道了我的身分，還敢跑，你不妨試試看，讓你跑出十丈去，然後再摘你的腦袋，你跑掉了就算你命大！﹂

　　和順不敢動了，雙腿一屈，磕頭道：﹁副使大人在上，卑職叩見，卑職不知是大人光臨，多有冒犯，實在罪該萬死，請大人恕罪。﹂

　　古如萍冷笑道：﹁不知者無罪，把牌子給我送過來！﹂

　　和順膝行而前，將那面金質腰牌雙手奉在頭上，因為侍衛營的總副統領等於是代表鷹王本人行使職權，連總監巡撫等一品大員都得跪下叩安，實在不是他一個小小的統帶所能比的，無怪他要如此惶恐了。

　　古如萍收起了金牌，他實在懶得跟這些傢伙生閒氣，他知道這是因為阿喜被殺的消息傳出，瑞祥心懷凜懼，怕鷹王找麻煩，所以先發制人，才弄個小混混來故意找碴兒，而後藉官司將自己坑住。

　　但是他卻鬥不過鷹王，鷹王早就準備好了對策。

　　因此他冷笑一聲道：﹁今天的一切是誰指使的，遲早我去找上他，現在給我滾。﹂

　　老頭兒驚訝地望著他，古如萍一笑道：﹁你落了五兩金子，做件好事，把申九給收埋了，叫姑娘快來。﹂

　　回身和上官玲去到棚中坐下，沒多久，上官瓏就來了。

　　她一見面就道：﹁姐姐，姐夫，你們把事情辦得太急了，我通知你們注意阿喜，可沒要你們殺了她，現往把瑞祥弄得大為緊張，下令要全力對付你們！﹂

　　古如萍卻笑著道：﹁別緊張，二妹，坐下來慢慢談，是對付我們還是對付鷹王。﹂

　　﹁都有份，主要還是對付你們兩個，因為你們是鷹王的得力助手，鷹王是一時扳不倒的，但把你們弄走了，也給了鷹王一大打擊。﹂

　　﹁他試過很多次了，不久前還試了一次，還是沒成功！﹂

　　﹁那是因為你們運氣好，恰好帶著鷹王統領侍衛營的腰牌，鷹王給了什麼職位，好像還不低？﹂

　　古如萍取出腰牌，她看了後驚道：﹁鷹王倒真器重你，這等於把整個侍衛營大權交給你了，這一來官面上你可以吃定了，他一定採用第二個方法對付你們，那會更可怕，你們可得小心。﹂

　　﹁什麼方法？﹂

　　﹁京中潛伏了一批白蓮教徒，部分還受他的包庇，他打算鼓動那些人來找你們麻煩，這些人可不好惹。﹂

　　﹁是這批人嗎？﹂

　　古如萍取出名單，上官瓏接過來一看，失聲道：﹁不錯，正是這批人，姐夫，你都知道了？﹂

　　古如萍一嘆道：﹁鷹王的確是個厲害角色，他早就算準了瑞祥行動，卻先一步做了人情，這批人是他委託我代為清除的，其實他不托，我也得應付，他卻寧可欠我一份人情，這個人實在懂得叫人替他賣命。﹂

　　在天橋市集的尾端，有一家胭脂花粉店，賣一些廉價的胭脂花粉和絲線針箍等女人家的零星用品。

　　生意還是挺不錯，因為在天橋混生活的，常有一些小媳婦兒和姑娘家，由於需要拋頭露面，都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而且閒下來也愛繡個荷包什麼的，所以這兒的繡花針，絲線和零頭綢緞錦羅以及紙校的花樣兒，銷路奇佳。

　　不過這兒賣得最多的還是男人的用品煙絲和鼻煙。上了年紀的人抽水煙袋，中年人多半抽旱煙和聞鼻煙，還有放在嘴裏嚼的煙草。

　　京裏人的花樣多，有錢的大人們用上等貨，沒錢的花不起那個錢，可也喜歡弄點賤價的跟著學樣兒。

　　所以這家小店舖兒從早到晚，都有著進進出出的顧客。

　　掌櫃的叫錢有餘，胖胖的身相，做人挺和氣，對姑娘小媳婦兒們買兩根針還得賺上一些線之類的小事從不計較，人緣挺好。

　　他的女人卻比他更有名，大夥兒管她叫雲裏觀音，那是因為她的身量高，活像梁山泊裏的一丈青，足足比她老公高出一個頭去。

　　錢大娘子個兒雖然高，可是高的玲瓏好看，大胸脯、細腰桿兒、圓屁股蛋兒，那雙長腿藏在裙子裏雖是看不見，但只要看看她白皙的皮膚，就可想到那雙腿是如何動人了。

　　錢大娘子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嘴角也老是帶著動人的微笑，上門買煙的男人們向她開句玩笑，她也不生氣，甚至於還俏皮地回上兩句。

　　這樣的一對夫婦，在街坊之間，做人自然是成功的，他們又是獨門生意，沒有競爭的對手。

　　雖然也有人瞧他們生意大好而眼紅，想照樣開一家，但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因為他們拿不出雲裏觀音那樣的老婆，而這位掌櫃娘子對生意的影響太大了。

　　照說，這樣的一家店舖，這樣的一對夫婦，該不會有人來跟他們過不去了吧！但偏偏就有人找上了麻煩，而且還不只是一次。

　　第一批上門的是賣藝的老喬夫婦和他們的女兒喬大妞，喬大妞進了門就嚷嚷道：﹁錢掌櫃的，前兒我來買的兩束絲線全是斷的，而且那一包繡花針都沒有針眼！﹂

　　老喬也把一包碎煙絲往桌上一放道：﹁錢老大，咱們是多年的街坊，我昨兒來買的一包煙絲全都碎成粉末了，老街坊，老主顧，可不作興這個樣子！﹂

　　在錢有餘的舖子裏，偶而出點小錯是有的，但不會太離譜，甚至於把斷了的絲線，沒眼的針，碾碎成末的煙絲賣給客人，他們家也沒這種貨。

　　錢有餘怔了一怔，臉上堆笑道：﹁這真是對不起，也許是我家裏的拿錯了，我馬上給您換！﹂

　　錢大娘子坐在櫃檯裏，很少管拿貨，那是夥計的事。但錢掌櫃的心眼兒話，說成是她拿的貨，可以把場面敷衍過去。

　　她不大動手嘛，自然不大熟，拿錯了也情有可原，反正他答應換了，人家也不該有什麼挑剔了。

　　夥計馬上拿出了兩束絲線和一包針以及一包煙絲。

　　喬大妞一接過手來，打開一看：﹁錢掌櫃的，你這不是拿人開胃嗎？這種針線能用嗎？﹂

　　錢有餘看看那包針線，臉色就變了，因為那一包五根繡花針，針眼全是扁的，兩束絲線，全部斷成尺來的短線頭！

　　夥計在拿出來時，他還親自檢查過，才不過交到喬大妞手中的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分明是對方使了暗勁手法所致，這也分明對方是有意找碴子。

　　但他臉上卻不動聲色地道：﹁喬老兒，您是江湖老前輩，晚輩在這兒開個小舖子糊口，只是將本求利混日子，就算有什麼對不起您的地方，也請您高抬貴手，放過一馬，您要晚輩怎麼樣，請吩咐一聲好了。﹂

　　喬老頭兒因為打過一次擂台，也成了名人了，大家以為真是舖子賣的東西出了問題，現在才知道敢情是來找麻煩的，而且錢有餘也照江湖規矩擺出了話，倒是引起了興趣，一窩蜂似的圍了過來。

　　喬老頭兒淡淡一笑道：﹁不錯！老頭子看上了你這家舖子了，想請你移移窩。﹂

　　錢有餘卻也光棍，居然笑著道：﹁前輩原來是要我這家舖子，那容易，請前輩給我們三天的期限，三天後您過來接收舖子好了。﹂

　　他表現得十分漂亮，但喬老頭兒卻不領情，冷冷一笑道：﹁三天後你把裏面重要的東西都搬走了，我要一間破店幹嘛？

　　﹁不行！要就是你們立刻讓出來，我老頭子看在多年的街坊的份上，准你們走人，否則我就連人一起留下。﹂

　　這時有人打著抱不平了，出來道：﹁喬老，官府抄家也得給人帶走一些隨身衣服，你卻硬要佔人家的舖子，這難免太過分了！﹂

　　喬老頭兒一瞪眼道：﹁不錯！我老頭子就是這麼不講理，可是尊駕先得問問，我憑的是什麼？﹂

　　﹁你憑的是什麼？﹂

　　喬老頭兒哈哈大笑道：﹁問得好，我只是個在天橋賣藝的老頭兒，既不在官，又不在府，我要他的舖子，他居然會答應了，他又是為什麼這麼好說話呢？你倒是問問他看？﹂

　　那個打抱不平的人也瞪了眼，雖然喬老頭兒上次帶家眷打了一次擂台，打倒了名滿京師的喇嘛高手！

　　但在臥虎藏龍的天橋而言，這不算什麼，這個地方的隱名高人多得很，何況喬老頭兒打擂台回來，也沒有如何招搖，仍然照規矩準時賣藝，照樣過他的平淡日子。

　　就算他有了名氣吧，可是也不作興這個樣子欺負人，而且錢有餘也用不著如此委屈求全呀！

　　看錢有餘的樣子，竟像是欠了人家幾百萬的債似的，對那個抱不平的人拱拱手道：﹁喬老前輩，當年黑風俠侶的盛名響徹四海，現在雖然小隱天橋，但是實力未老，單看前一陣子，喬老夫人在西山展神威便知端倪了！

　　﹁他要教訓我，總是我有罪之處，因此，我不求別的，只求大夥兒能幫幫忙求求情，給我個一兩天的時間，略收拾一下細軟。

　　﹁至於店中的錢財貨品，我保證原封不動，從現在開始，連做買賣收進了一個子兒，原封不動，留待交接如何？﹂

　　他說得夠可憐，但是喬老頭兒卻不通情至極，依然冷笑道：﹁不行！我說過了，這時候走了，我賣個老面子，答應讓你們全身而退，否則我就要連人一起留下了！﹂

　　這種態度自然激起了許多人的反感，而錢大娘子卻過來了！她的態度比他老公潑辣多了。

　　她兩手一插，兇狠狠地道：﹁喬老頭兒，我家男人敬你是個江湖前輩，才對你禮讓十分，可不是真含糊你，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好來好往，咱們捨了這份家業，孝敬了江湖前輩也沒什麼，但是你把路堵絕了，不留人一點活路，那是逼著人拼命了。﹂

　　她的話很硬，但也硬裏帶軟，至少她表示的還是願意妥協而求全的。

　　喬老頭兒卻一沉臉道：﹁雲裏觀音，我老頭子准許你們公母兩人走，已經是放足了交情，留下了最大的活路了。你若是不知足，可別怨我老頭子，目前我老頭子是以江湖身分攬著來出頭，還可以留分交情，若是回頭換了人來，拍沒有這麼輕鬆了！﹂

　　錢大娘子冷笑一聲道：﹁弄了半天，你們還只是打頭陣的，敢情後面還有大批黨翼呢？看來是吃定了咱們了，喬老頭兒。你給我弄清楚，我們敬你的江湖輩分，可不是怕你們人多，真要怎麼樣時，我們還怕會少了幫忙的朋友！﹂

　　她這麼一煽動，果然有幾人已經捲袖子、伸拳頭，準備抱不平了。

　　有兩個傢伙更是熱！口出道：﹁對！錢娘子，你只要吩咐一聲，我們立刻就為你擺平這老小子！﹂

　　這裏才伸手，已經有人攔住他發話了道：﹁老弟，別熱心得太過頭，打抱不平，還得看情形，看場合，看對象，這場不平你打不了，也犯不著！雲裏觀音不過沖你飛了個媚眼，事後也不會為了表示感激而讓你摸她一下，你把小命玩兒上了值得嗎？﹂

　　說話的是快口張，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也擠了來瞧熱鬧了，這時候見有兩個混混兒想逞能出頭，才出頭攔下。

　　哪知道兩個傢伙還真沖，雙眼一瞪道：﹁放你媽的屁，快口張，你這說的叫人話？天橋是大夥兒的地方，可不能由著你們這一群惡棍在橫行霸道，你趁早走開點，否則老子連你一塊兒揍。﹂

　　快口張的鐵板是不離手的，這會兒他把鐵板往袖子裏一收笑道：﹁難得！我倒不知道咱們天橋什麼時候跑出兩位仗義除奸的大俠客來了，更不知道咱們也有資格當上強梁惡霸，成！

　　﹁老弟，我就是喜歡挨揍，而且打了我，你也算成名立萬兒了，來，咱們先來場開鑼戰！﹂

　　一個傢伙劈面就是一拳，快口張輕輕伸手，就握住了笑道：﹁老弟！你要是只有這兩手兒，那還是省了吧！強出風頭也得先掂掂自己的分量！﹂

　　可是才說到這兒，他的臉色忽地一變，因為他握住拳頭的傢伙不知怎的，居然脫出了他的掌握，而且還反手拿住了他的腕子，鎖住了他的雙手。

　　另一個傢伙悶聲不響，在他後腰上擂了一拳，這一拳還真重，快口張的身子突然直飛出去。

　　喬大妞幸好在一邊手快，托住了他的身子，化解了衝力，才沒撞在牆上，可是他的口中卻已淌下了鮮血。

　　喬大妞不敢隨便亂動，只急急地問道：﹁張叔叔，您怎麼樣？﹂

　　快口張連運了幾口氣，才壓住了浮動的氣血，又朝地下吐了兩口血才喘著氣道：﹁還好，還好，總算一時不至送命，這是八十老娘倒繃孩兒，陰溝裏翻船了，竟栽在這兩個小兔崽子手裏，看樣子這一戶人家還不簡單，你們可得小心點！﹂

　　這兩個小混混在天橋也有好幾年了，平時帶了十幾個手下，遊手好閒，不務正業，抽頭聚賭，敲詐勒索，吃吃外來的土老兒，成不了什麼大氣候，所以也沒有人會去注意他們，沒想到他們竟是深藏不露。

　　快口張就因為沒把他們當回事，才著了他們的道兒，挨了一下暗算。

　　不過這兩個傢伙也沒得意多久，因為人群中竄出一條人影，飛起就是一腳，踹在那個暗算快口張的傢伙的背上。

　　這一腳不僅將人踢得飛了起來，而且摔下來時，背上一個血洞，透見內臟，只伸腿蹬了兩下，就不動彈了，眼珠直翻，九成九是沒命了。

　　一腳就踢出了人命，周圍一陣大嘩，看清出腳暗算的，竟然是最近京師大大出名的鷹王府紅人谷大娘子。

　　谷大娘子最近大大出名，因為她鬥番僧，在比武台上，力挫上官瓏，已是家喻戶曉的人物。

　　一腳踢死了一名混混，自然不算回事，另一個混混見同伴身死，悲憤莫名，上前伸手就打，口中還罵道：﹁臭婆娘你居然殺死我兄弟，老子要不擺你十八個不同樣兒的，老子就不是人生父母養的！﹂

　　京中的混混兒就是在拼命打架時，口頭上也是不肯饒人的，佔盡了便宜缺盡了德。

　　但遇上了谷大娘子，他卻是倒了十八輩子的霉，上官玲闖江湖時，就是有名的辣手紅粉大煞星，而且她最恨人口齒輕薄，犯在她手中，絕不輕饒。

　　所以她手下一個使刁，賣出去一個空門，讓對方的拳頭從前胸打進來！

　　這在與女子交手時，是個該忌的部位，但這傢伙的流氣太足，居然也不加理會，照樣一拳打了進來，上官玲身子輕輕一縮，僅以些微的差距滑過拳鋒，然後早已準備好的煞手疾地施出。

　　掌砍劈下去，重重地落在肩膀上，將那傢伙震得臂骨疼痛欲折，另一雙手則準確地戳出，雙指一叉，插進了對方的眼珠！

　　那傢伙痛吼一聲，跳了起來，一腳踢出去。

　　上官玲早就準備好了，自然不會給他踢中，而且她用手輕輕地一托，抬在那傢伙的腳跟下面！

　　不需要太大的力道，就把他的身子抬了起來，叭地一響，平平的倒在地上。

　　上官玲就有那麼狠，絲毫不放鬆地，上前又是兩腳，踢得很陰損，全都在對方的腳踝處。

　　她是天足，腳並不大，瘦伶伶的很好看，鞋面上還繡了花，很好看，那只是指外觀而言，實際上卻能要人的命，因為她的鞋頭上包著鋼，剛才一腳就要了一條命，此刻一腳比要命還難受。

　　噗噗兩聲中，那傢伙兩雙踝骨全碎，疼得在地上亂翻亂滾。兩腳雙目俱殘，一臂亦毀，這條命即便留下，也跟死了差不多了。

　　那傢伙連罵也罵不出來了，只會在地上吼叫，雲裏觀音寒著臉走過來，足尖輕點，剛好點在死穴上，那傢伙雙腿一伸，寂然不動了。

　　雖然她是做好事，幫助他結束了痛苦的生命，但這舉動卻嚇了人一大跳，沒想到風情萬種的錢大娘子，居然會是深藏不露的好手。

　　所以本來還有一個真正想為她打抱不平的人，自動也住了手，覺得用不著他們出來拼命了。

　　錢大娘子鐵青的臉，粉臉上刮得下一層霜來，那對慣為賣弄風情的媚眼中也流露出無限殺機來，使人看了不寒而慄，似乎沒想到這個嬌滴滴的大美人兇起來也是夠瞧的。

　　錢大娘子冷冷地道：﹁看來各位是存心算計小號來了，居然出動五位高手，不知道還有沒有？﹂

　　谷大娘子冷冷笑道：﹁必要時自然會有的，雲裏觀音，我們是準備好了來的，今天絕不放過你們任何一個人。﹂

　　雲裏觀音神色一變道：﹁好哇，高人雲集，都看中了我們這間小舖子？倒是使人想不透！不知道我們有哪一點得罪了各位了？﹂

　　谷大娘子沉聲道：﹁你一定要裝糊塗，我就說好了，我們是為了對付白蓮教餘孽來的。﹂

　　﹁什麼？白蓮教餘孽，你可要說清楚，誰是白蓮教？﹂

　　﹁就是你們，你別賴，你們後院的地下室還供著什麼南天光明教主的神像呢！你們夫婦不但是教主座下的乾坤大祭師，還是什麼左右大元帥呢……﹂

　　雲裏觀者面色一變，隨即道：﹁原來是指這個，不錯，這個我們承認，那是我們所奉祀的神明，這可不犯法呀！信奉什麼神，我們可以自由的！﹂

　　﹁可是你們妖言惑眾，暗中招攬教徒！﹂

　　﹁這是什麼話，有些談得來的街坊鄰居，跟我們有了同一信仰！來參拜一下神明，那又有什麼不對呢？再說我們的神明也的確應驗，自然參拜了我們的教主後，蒙教主慈悲，無病無災，一家人都健康平安……﹂

　　﹁那當然了，你們所奉祀的神明專會糟蹋女孩兒家，附身託夢，神靈交合，不但壞人貞節，而且還莫明其妙地懷了孕，莫明其妙地失了蹤，自從你們夫婦在此地落腳後，十年工夫有四十六個女孩失了蹤……﹂

　　周圍的人又是一震，這是真正的震驚了，在天橋，的確是發生過了不少少女失蹤的事，確切數目不知道。

　　但每年總有那麼三四起，不過也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第一是天橋的人太複雜，男男女女，交往頻繁，第二是天橋的人太多，那些女孩子常跟人接觸，大家總以為是跟別的小夥子情奔偷跑了。

　　雲裏觀音道：﹁這也問得著我們嗎？﹂

　　﹁怎麼問不著，那些女孩子都是叫你們使用邪術後，誘騙失身，因此成孕後，悄悄地殺了埋了，你們以為自己做得很神秘，都找一些外地來暫時落腳的人家，或是一些孤苦無依的女孩子，先玩弄個夠，再狠心加以殺害……﹂

　　雲裏觀音怒道：﹁放屁，你簡直含血噴人，這可不能由著你高興怎麼說就算了的，得講證據！﹂

　　﹁當然有證據，你們的地下密室中還堆著屍骨殘骨，那些女孩子懷孕到四個月時，胎兒剛成形，就被你們殺了，剖腹取胎，盜取紫河車，用來合藥，又拿著那些藥去蠱惑別人，擴展勢力。雲裏觀音，你別耍賴，不信你讓我綁上你，大夥兒一起過去搜搜看，管保人贓俱在……﹂

　　錢有餘面上的笑早已不見了，代之而來的是一層恐懼和憤怒，雲裏觀音神色更是白得怕人。

　　他們沒想到對方會調查得如此清楚徹底，顯然他們也沒有讓人進去一搜的勇氣。

　　錢有餘哆嗦著一臉肥肉道：﹁這……這是從哪兒說起，你們不但是血口噴人，而且還仗著人多勢眾，登門欺人嗎？你們誣陷我們的罪名太重了，我們絕不承認，好在這是有王法的地方，我們上衙門去！﹂

　　雲裏觀音也道：﹁對！上衙門分辯去，要搜也得由衙門裏派差官來搜，那時若有了證據，該殺該剮我們都認了，可是像這樣子誣賴人可不行！﹂

　　喬老頭兒沉聲道：﹁雲裏觀音，你既然叫出我們黑風雙侶的外號，老頭子也並不否認，我們夫婦離開江湖近二十年！可是江湖上老一輩的人，大概還記得我們。

　　﹁憑著我們黑風雙侶四個字，總不會誣賴你們，江湖事，江湖了，從沒有鬧到官府的……﹂

　　上官玲冷笑道：﹁雲裏觀音，我知道你們神通廣大到各處衙門裏都有你們私人勢力，把證據都淹沒了。所以，你別想賴了，咱們不上官府，就在這兒徹底解決……﹂

　　正說著，古如萍和一個人從裏面出來了，那個人正是上次在西山露了面，卻沒來得及見他施展的賣刀削麵的邢老頭兒。

　　古如萍是打從裏面走出來的，笑嘻嘻地道：﹁上衙門也行，請問要上哪一處衙門？﹂

　　看見這兩人從裏面出來，而且邢老頭手上還執著他那兩把削麵刀，刀上鮮血直滴，錢有餘兩口子就直了眼。

　　上官玲急問道：﹁裏面怎麼樣？﹂

　　古如萍道：﹁都解決了，一切的證據齊全，原封不動地留在那兒。有兩個傢伙想去毀證據，被老頭兒給劈了！﹂

　　錢有餘一看他渾家，雲裏觀音忽地一搖頭，將滿頭的長髮抖散開來，跟著一咬中指，噴出了滿天的血雨。

　　喬老頭兒叫道：﹁不好，妖女要施妖術了，快用黑狗血噴上去，解她的妖術。﹂

　　喬大妞把早就準備好的兩個豬尿泡擲了出去，但已遲了一步，在滿天的紅霧中，出現了幢幢鬼影，似欲撲人而來，鬼聲啾啾，十分恐怖。

　　幸而豬尿泡的黑狗血濺得及時，波波兩聲後，響起兩聲霹靂，眼前雲霧全收。

　　但是一大群圍觀的人們，吵吵嚷嚷，卻已經不見錢有餘和雲裏觀音兩人的蹤影，他們還是跑掉了。

　　喬大妞有氣沒處出，撈起一根門栓，把店裏的東西乒乒乓乓一陣亂打，古如萍含笑拉住她道：﹁大妞，你打爛這些東西幹嘛，人都早已跑掉了。﹂

　　﹁若是照我的意思，準備幾支噴筒，一見面就狗血淋頭，他們什麼怪都作不出來了。﹂

　　古如萍仍是笑著道：﹁大妞，不是我姓古的吹牛，我要是看中了哪一個，跑上天也躲不了！﹂

　　﹁人家可不是當著你的面沒影兒了？﹂

　　﹁那是我故意放走了，要找蟻穴，捉到蟻后，必須先製造一陣災亂後，放走幾隻螞蟻，他們自會帶上蟻穴去。﹂

　　﹁你安排的人追得上人家嗎？﹂

　　﹁我想沒問題，我這個小姨子可是出了名兒的刁鑽古怪，她躲在暗處，追上兩個人該是不會出錯！﹂

　　﹁原來是上官瓏綴上去了，她可不止是你的小姨子，而且也是你的渾家了，古大哥，你這見一個愛一個的毛病什麼時候才改得了？你要弄多少人在身邊才夠？﹂

　　﹁毛病是改不掉了，不過我身邊也不能再弄人了，有了兩頭母大蟲，別人來了還不是受盡欺侮，所以本著君子愛人以德的心懷，我不能害人，今後只能悄悄地跟人眉來眼去，可不敢明著來了。﹂

　　上官玲笑道：﹁如萍，說話可要憑良心，你在王府裏跟那些姨奶奶們勾搭了，我可是都裝著沒看見。﹂

　　古如萍連忙道：﹁娘子，謹言！謹言，這種話可不能亂說的，須防人多口雜，傳出去還得了！﹂

　　上官玲冷笑道：﹁怕什麼，鷹王府中姨奶奶偷人是公開的秘密，誰不知道，鷹王他自己都不在乎，難道還怕別人去傳話，誰要是傻得真去傳話，才是自討苦吃呢！鷹王對傳這種是非的人，伸手就是兩巴掌，他不在乎戴綠帽子，卻受不了人家告訴他是王八……﹂

　　古如萍見她越說越不像話，只得趕緊跑開了。

　　不一會兒，衙門裏的官差全來了，地方上的，九門提督衙門以及侍衛的，他們做受鷹王的節度，自然也都要聽如萍的。

　　他帶著官人進入到後宅，找到了神龕以及許多白蓮教害人的證據，尤其是一罐罐用藥水泡著準備製藥的紫河車。

　　每一個嬰兒都成了形，想得到他們作了多少孽，因為每個嬰骨，一定還搭上一條母親的命，看來令人髮指。

　　看了那麼多的證據後，許多抱不平的街坊鄰居們才開始後悔了，先前不該多嘴亂幫忙的，誰知道他們竟然是如此混帳呢！

　　有人氣不過，也開始了搗毀的工作，官人們喝止不住，只把一些重要的證物收了起來，其餘任憑大家發洩去。

　　古如萍也站在一邊瞧著直笑，不加阻止，等大家打完了，他才笑著發令，把那些動手的一律都抓起來，罪名是搗毀現場，毀滅證物。

　　這一來自然個個都叫冤，可是古如萍不給他們分辯的機會，一個個照逮照綑不誤，在抓人的過程中，居然還有一兩個好手，武功很紮實。

　　但是這邊有古如萍夫婦，喬老頭兒父女三個和邢老頭兒，武功再強也不管用，何況古如萍的手段還真絕，調了火槍營一標槍兵守在一邊。

　　有敢動手頑抗的，砰砰一陣火槍，打得滿身是孔，立刻就送了命，於是剩下的一個個乖乖的束手就縛。

　　當然有人還是不服氣，破口大罵如萍狗仗人勢，草菅人命的。

　　古如萍裝做聽不見，有人卻又開口勸那個罵人的：﹁二哥！算了，這也怪不得人，誰叫咱們瞎熱心，幫錯了邊兒呢！看錢有餘和雲裏觀音那兩口子，平時多和氣老實，誰知道他們是別有企圖呢！﹂

　　古如萍卻聽見了，微微一笑道：﹁你老兄說得沒錯，不過也欠缺思慮，別處二十個子兒一包的煙絲，這兒只賣五個子兒一包，還得賠上茶水座頭，供人歇著聊天，天下哪兒有這麼便宜的事兒，這是拿了老本兒做生意，他們的生意居然越做越大……﹂

　　那個人道：﹁谷先生不說，我們也想不到，經您這一說，我也覺著不對勁兒了，他們是為了什麼呢……﹂

　　古如萍微笑道：﹁詳情我也不知道這等問過了才會明白，不過多少也可以猜到一點，他們這兒不僅是分壇，也是一處聯絡站，東西賣得便宜，來的人多，他們那些同黨來連絡就不現形跡，也不惹人起疑……﹂

　　﹁可不是嗎？這兒來往的顧客不絕，誰會知道那一個是他們的同黨呢？可是谷先生，我們被牽進去可就太冤枉了，我們只是激於義憤，不明事而已，平心而論，照各位先前的行事，沒頭沒腦的，是難免叫人看不過去……﹂

　　﹁老哥！你放心，他們是有一批同黨還雜在人堆中，藉著機會起哄，毀滅證據，所以我才要一併抓起來，只有委屈各位一下，沒事兒的，到大營去問幾句話就放回來了，絕不會冤枉各位的。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請各位幫忙，去指認一下，瞧瞧看有哪些人是經常往這兒來的。﹂

　　那人道：﹁谷先生，照你這麼一說，我們可難脫嫌了，我們住得近，哪天不來個一兩趟的。﹂

　　﹁鄰近街坊，自然是不會有嫌疑的，可疑的是一些住得遠的人，沒理由為了貪些小便宜，老往這兒跑的，所以麻煩各位去指認一下，就是為了要找出這種人來。﹂

　　於是有人大大的放心，有人卻暗地發愁，因為他們跟白蓮教毫無瓜葛，但住的也不近，只因為愛跟錢大娘搭訕，而本身又閒得無聊，才每天逛過來鬼混一番，哪知道會遭上了無妄之災。

　　一大堆的人都被領走了，但到了提督衙門過了一堂後，就放走了一半，也沒像古如萍所說的，放走全是左鄰街坊。

　　那些住的較遠的無聊混混兒挨了頓板子，告誡一番，居然也放走了。

　　有人絲毫無損，只被訓了幾句就放走了，有人是客客氣氣被傳去作了一次證，臨走時古如萍還塞了塊銀子，連道辛苦。

　　但也有人尚未過堂，就在獄中被挑了腳筋，鎖了琵琶骨，破了一身功夫後，再以重刑侍候的。

　　沒錯，總之，他抓人放人整人是另有根據的，這根據很準確，沒放錯一人，也沒整錯一人。

第十六章　白蓮魔教

　　那些被整得死去活來的人，最後熬刑不過，全部有招認了，他們的確是白蓮教徒與耳目，每天出去搜集各種消息，到這兒搜集呈報。

　　所謂消息的內容不一，但頗堪玩味，他們所要的消息，無非是那一家的女孩兒孤身可動，那一家大宅子裏什麼人生了病，可以趁機打進去，那位王公大臣私下有什麼愛好，有什麼隱私等等

　　總之，凡是屬於個人的隱私以及不可告人的弱點等等，都是他們所要打聽的範圍，然後再針對各人的缺點，想盡方法，攻之以弱，進而到控制這個人為止。

　　那當然是一些重要的人。

　　錢有餘夫婦是教主徐美英座下的弟子，這兩個人也是白蓮教中青龍、白虎、朱雀、玄鳥四大堂中的青龍堂主。

　　至於其他的三處分堂何在，以及由什麼人主持，則不得而知，因為白蓮教是個很嚴密的組織，沒有橫的聯繫。

　　在店舖中搜到了許多重要的證物，還有幾本的帳冊，上面都是來往的帳目等瑣碎之記載。

　　大家都沒注意，但如萍拿去了。

　　他對這些白蓮教徒的處置極為辣手，全部都處刑斬決，而且就是在侍衛營中執行，根本不給人說情或活動的機會。

　　所以等鷹王受到一些有力人士的遊說，要為其中幾個人活動時，已經慢了一步，那些人的首級已經掛出示眾了。

　　鷹王對如萍的處置不加埋怨，只是皺了個眉頭道：﹁谷先生，你處決得太快了一些，恐怕會引起一些麻煩，因為有幾個人頗有來頭，跟幾位宗親皇室都帶點裙帶姻親關係，他們會找我吵個沒完。﹂

　　古如萍笑笑道：﹁王爺是否惹不起他們？﹂

　　﹁倒不是惹不起，而是受不了他們的歪纏死纏，他們有的輩分很大，是我的祖字輩了，皇上也比他們小一輩，這幾個老糊塗是出了名的老厭物，有時蠻不講理，連皇帝也要讓他們幾分！﹂

　　古如萍微微笑道：﹁這次王爺大可不必怕他們，而且也不必客氣，擺下臉來頂他們回去，他們若是再來歪纏不休，王爺可以連他們一起辦了。﹂

　　﹁那怎麼行？他們是幾代的元老，動不得的。﹂

　　﹁這我知道，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可是只要抓住他們的真憑實據，照樣能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鷹王道：﹁問題是他們不可能有真憑實據被抓的，因為他們已經貴極人臣，絕不可能是白蓮教徒。﹂

　　﹁他們雖非白蓮教徒，但他們卻包庇白蓮教徒，為非作歹，他們身邊至少都有一兩個人是大有問題，王爺可以坐在家中，等著他們吵上門來，然後狠狠的反訓一頓，若他們還再不知進退，王爺乾脆公事公辦的好了，反正王爺又奉命兼掌宗人府，有權辦他們的。﹂

　　﹁我是有權，但是得有真憑實據才行。﹂

　　﹁在下自然有真憑實據，而且絕不冤枉他們……﹂

　　鷹王倒是一驚道：﹁谷先生，你掌握到什麼證據了？﹂

　　古如萍道：﹁是一本帳冊，裏面用的是暗語，幸好他們沒有大學問，也不會自創一套，用的是江湖下五門中的切口，而在下恰好也看得懂，因而翻出許多大宅院的機密，假如真照記載的機密辦，恐怕能把京中的大宅院坑下一半去。﹂

　　﹁會有這麼嚴重嗎？﹂

　　﹁我是照嚴重的一方面說，因為那些人多半已受掌握，做出些害人幫兇的事了，甚至於大部分已明白對方的底細了，卻無法擺脫，被他們一直在利用控制中，正因為事態嚴重，我才不再姑息他們。

　　﹁我明明知道抓的人犯中，有幾個頗有背景的人物，也硬起頭皮來砍了，使他們知所警惕，自己振作擺脫。﹂

　　鷹王道：﹁假如真已如此嚴重，你就做得太對了……﹂

　　正說著，桂武進來悄悄地耳語了幾句，鷹王道：﹁谷先生，我既已授權給你對你一定是支持的，只是我必須瞭解到要給你多少的支持而已，目前就有一個難題來了，誠親王來了，他是我的叔祖，是皇上的叔叔，人老，脾氣也大，很難纏的，你的證據能治住他嗎？﹂

　　﹁他不是有個叫徐進旺的小舅子被我砍了？﹂

　　﹁是的，其實那只是他一個姨太太的兄弟而已，這個姨太太叫綠雲，是三年前才進門的，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唬得老頭子對她言聽計從，寵得不得了，所以他一聽徐進旺被抓，就跑來找我，倒是說了不少好話，大概他自己知道我辦事總有些根據，只說年輕人難免世故不深，受了人家的騙，求我網開一面，我本來也答應了他，哪知你的動作那麼快，已經砍了人……﹂

　　﹁我並不想砍他們，憑心而論，他們的身分已明，放出去也作不了怪，可是我實在放不出去。﹂

　　﹁為什麼？難道還有什麼顧忌？﹂

　　﹁倒不是我的顧忌，而是大營裏的幾位司刑老爺們傑作，那些人犯除了頭腦之外，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肉了，如果放出去，王爺所負的責任更大，我一看情形不對，才趕急下令立斬決，懸首示眾，而且不准收葬，因為那些屍體叫我一把火化了……﹂

　　鷹王這才知道毛病出在自己的人手上，悚然而驚道：﹁這些混帳，怎麼這個樣子用刑呢？﹂

　　﹁用刑是緊了些，但那些囚犯們熬刑的本事也夠瞧的，死不開口，雙方都挺上了，結果還是營裏的大爺們棋高一著，逼出了口供。他們也真有本事，能把人整得體無完膚而不斷氣，最後我下令斬決，等於是做好事，那些還能動的犯人，都向我叩頭謝恩，人到了那個程度，一死反而是解脫了。﹂

　　鷹王也知道古如萍並不是在誇獎他的部下，因而訕然地道：﹁這些混帳東西太可惡了，我一定要好好地懲誡他們一下，這樣子最容易屈打成招。﹂

　　古如萍道：﹁是的，以前我聽說人逮進大營，沒有不招供的，還有些不相信，這次算是領教了，就是鋼鐵鑄的鐵人，也熬不過那種刑的，不管有沒有口供，編都得編一套出來，好不毀在那些大爺們身上了。﹂

　　鷹王臉上現出了汗漬，古如萍倒不是危言聳聽，因為這次被斬的人中間，有幾個的確不好弄，被整成那個樣子，實在無法對外交代的。

　　不管自己的帝眷再重，若是出了這麼個大漏子，皇帝也無法替自己擔代了。

　　古如萍又道：﹁我是有把握才把人選送大營的，那些問案子的大爺們都不管三七二十一，見人就施大刑，而且有幾個已經叫出了來歷，他們施刑更重，連我都喝不住，他們說得好，抓人是我的事，問案是他們的事，他們負責給我口供，其餘的不要我管。﹂

　　﹁這是什麼話？簡直要造反了，先生該當場砍了他們。﹂

　　﹁營裏只有我一個人，他們卻是一夥，我可犯不著在那個時候跟他們鬥，何況出了問題，負責任最多的是王爺，我最多是滾蛋而已，不過我想，真要是如此的話，瑞祥一定樂死了。﹂

　　鷹王忽地一震道：﹁谷先生是說那些人有問題？﹂

　　﹁這個我倒不敢說，反正他們對我這個副統領很不服氣就是了，所以弄根蠟給我坐坐，也許王爺是受了我的牽累，他們沒想到出了事，責任最大的是王爺。﹂

　　鷹王臉上泛起了怒色道：﹁好，狗奴才們，我不會放過他們的，現在咱們先去對付那個老傢伙！﹂

　　﹁什麼，我也要去見他嗎？﹂

　　鷹王道：﹁谷先生不必害怕，只要咱們抓住了理，就不拍他胡鬧，一切我都會支援你。﹂

　　﹁我倒不是怕他，而是怕萬一鬧起來，對王爺不太好，公事公辦起來，把他關起來，革他的職都有餘。﹂

　　﹁那你放手辦好了，皇帝也很討厭這個老傢伙，卻又不好意思給他難堪，你不妨放量跟他對幹，必要時我出頭來做個和事佬，要叫他灰臉出門，還給咱們賠盡小心，感激涕零去更好！﹂

　　古如萍也笑道：﹁這個我會懂得如何控制收場的，王爺年紀雖不大，但處事老練卻不下於宦海名臣。﹂

　　鷹王大笑道：﹁你也不簡單，辦起事來像頭老狐狸。﹂

　　賓主二人來到外廳，馬有容老夫子正伴著一個錦服的老頭兒在那坐著。

　　那個老頭兒十分不耐煩，見到了鷹王，立刻叫道：﹁好哇！玉桂兒，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早上我跟你說話，你還一個勁兒賣人情，下午卻掛出了腦袋，你是在耍我老頭子是不是？﹂

　　鷹王笑笑道：﹁三叔公，您別生氣，早上我不知道那個徐進旺犯了多大的罪，可是後來我一問谷先生，嚇了我一大跳，趕緊把他砍了，這可是為您的好。﹂

　　老頭兒一聽更火了道：﹁什麼是為了我好，我上大營去領屍，那是被你屈打成招的。﹂

　　古如萍看了鷹王一眼，他咬牙微一頷首示意，表示知道了，然後才道：﹁三叔公，案子是谷先生辦的，他可以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古如萍上前一揖道：﹁卑職參見老王爺。﹂

　　誠親王一瞪眼道：﹁滾一邊去，老夫在跟你主子說話，那有你插嘴的份兒。﹂

　　他像是著意給古如萍難堪，哪知古如萍更妙，上前就是一巴掌摔過去，沉下臉道：﹁老王爺，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尊稱你一聲老王爺是對你客氣，也是看在王爺的面子上，你倒抖起來了，那好辦，我是侍衛營的副統領，正好承辦白蓮教的案子，那個徐進旺把你給咬出來了，你是現行幫兇要犯，來人呀！給我綑上。﹂

　　誠親王沒想到古如萍敢打他，更沒想到古如萍敢叫人綑他，一時倒怔住了。而在一旁的桂武則率了幾個家將，拿了繩子，上前就要綑人，他才急了道：﹁玉桂兒，你小子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叫人綑我。﹂

　　古如萍道：﹁沒什麼不敢的，你雖然貴為王爵，可是律法規定，王爵若有圖謀不軌，加害大內聖駕或其后妃時，得仍要逮捕，而抓人就是侍衛營的權利。﹂

　　鷹王一聽心中落實了，他知道古如萍不會無故擅動，必然是握有確切的證據，因此道：﹁三叔公，假如你真犯了那種罪，谷先生是有權逮捕您的。﹂

　　誠親王氣得臉上焦黃叫道：﹁好！玉桂兒，這種事兒不是光說了就算的，你叫他綑，綑上了你有種別解開，然後咱們入宮面聖去。﹂

　　鷹王用手一揮道：﹁等一下，三叔公，您不妨先聽聽谷先生說的證據，若是您不在乎這些，再告進宮裏去，殺剮桂兒一身當了，若是與您有些關連，您可想想清楚，沒出桂兒的家門，一切都還好商量。﹂

　　﹁若是公事公辦，綑上了您送到大內，就再也無法挽回了，桂兒是因為您長出兩輩去，才好心地為您著想，接不接受可全在您了。﹂

　　老頭兒是帶了兩個人過來，可都叫擋在外面。在這裏人孤勢單，看看不是逞性子的時候，只有氣呼呼地道：﹁叫他說！叫他說！老夫不信他真能把老夫怎麼樣。﹂

　　古如萍道：﹁叫我說我可以不說，老王爺，別忘了你此刻是人犯，我是差官，我不必私下對你說，到了公堂之上，我將一切證據呈堂，老王爺也可以據理辯白，現在是私下商量，就算是看在王爺的份上，你也得加個請字。﹂

　　誠親王又怔住了，鷹王道：﹁谷先生完全是幫我的忙，我也不敢拿他當下屬，三叔公，他這麼有把握，多半是您那兒罩不住了，倒是不妨對他客氣一些，否則，他若是倔起來，孩兒也無能為力。﹂

　　誠親王看看鷹王對古如萍的態度，氣勢倒也弱了，可見他多少有點心虛的。

　　只見他萬分無奈地道：﹁谷先生，請說說看，老夫究竟犯了什麼滅門大罪了？﹂

　　這聲谷先生一叫，他那個耳光是白挨了。

　　古如萍淡淡一笑道：﹁老王爺，您來擔保的那個徐進旺絕對是白蓮教徒，而且您的那位尊寵徐綠雲也是白蓮教中弟子！﹂

　　誠親王又連忙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綠雲怎麼會是邪教的弟子呢？玉桂兒，你們可不能亂扣人罪名！﹂

　　鷹王笑道：﹁我的叔爺爺，您放心好了，她若真的是，您包庇不了她，她若不是，我也冤枉不了她……﹂

　　﹁這得要真憑實據，真憑實據！﹂

　　老頭兒一連聲要證據，卻不再辯說是不是了，可見他心中早已承認，其是希望別人無法證明而已。

　　可是古如萍卻無情地指證了出來：﹁老王爺，你這是故意在裝糊塗，徐綠雲和徐進旺，都是白蓮教現任教主徐美英的侄子女，我有族譜可為證明，他們同時也是白蓮教的入室男女大弟子。﹂

　　﹁徐進旺的職務，實際是被破獲的青龍堂監督，許可權就在堂主之上，直接代表總壇，但他卻還要受乃姐的節制，可見他們都是白蓮教中的黨魁！﹂

　　鷹王聽得驚，而誠親王更是臉色蒼白，他沒想到古如萍會調查得如此清楚，也不敢再狡賴或是發橫了，只是可憐兮兮地道：﹁這個老夫可是不知道，那徐進旺在外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不甚學好，但也從未打著我王府的名義，所以我也不便去管他。那綠雲跟了老夫之後，可老實得很……﹂

　　古如萍冷笑道：﹁絕對不老實，在府中設壇練術，鬧得雞飛狗跳，有六個僕人因為偷窺她的施法而被殺害……﹂

　　誠親王道：﹁那是因為他們冒犯神明，犯了不敬之罪，而被神明當場處死的，可不是綠雲殺的！﹂

　　﹁老王爺，哪有屁個神明，完全是白蓮教的邪術而已，其實她是故意殺死那六個僕人，一則是因為他們好奇心重，唯恐窺破了秘密，二則是藉此警告，使其他人對神壇所在，視為禁地，不敢前往了。﹂

　　﹁但那個神壇老夫去過，並沒有什麼秘密！﹂

　　﹁老王爺，也許是您去的時候並沒什麼，但平時可就嚇死人了，那兒刺眼斷肢，都是些人身上的零碎，而且全是由活人身上取下來的！﹂

　　﹁沒有的事，沒有的事！﹂

　　﹁老王爺，別說沒有，我可調查得清清楚楚，而且您還是脫不了幫兇的嫌疑，我說出來好了，去年太后萬壽，您帶綠雲入觀拜壽，當時治好了太后頭痛的病，而後又進了三顆所謂的仙丹，太后服後，精神立健，而且黑髮重生，容光煥發，居然有回青春之象，可有這事？﹂

　　誠親王得意地道：﹁這是有的，太后還直誇說她的藥靈呢！把幾位太醫都給貶了下去！﹂

　　﹁太醫們都是世代精研醫學，而且醫道極精者，才會延入宮中供奉，難道他們會比不上綠雲？﹂

　　﹁這個……也許綠雲持的偏方氣死名醫嘛！﹂

　　﹁老王爺，你可知道太醫們如何說那些仙丹的？﹂

　　﹁他們沒說，也不敢說什麼！﹂

　　﹁那就錯了，他們也許不敢說藥是什麼做的，可是卻對皇帝透露了藥情，說道是飲鳩止渴之法，後患無窮，人衰老是自然的現象，以強劑催補，雖以起衰，卻是竭澤而漁，一個人精力只有那麼多，那種藥是把人剩餘的精力，透支迫用而已，那樣雖有兩三年的矯健，但壽限卻縮短了！

　　﹁原本可活十年的，只能活個三兩年了，所以皇帝沒准綠雲今年再入宮，太后也沒再服她的仙丹！﹂

　　老頭兒漸漸不自然了，古如萍道：﹁當然，他們還不知道製藥的料劑，那全是用紫河車提煉的，一丸仙丹，卻是幾十個母親和幾十名嬰兒的性命，老王爺，這種仙丹即使真返老回春，也不該製煉的！﹂

　　老頭子緊張地道：﹁不至於吧！她那來的材料？﹂

　　﹁徐進旺給她張羅來的，天橋錢有餘的花粉胭脂店，就是搜集那些藥材的總站，在那兒製成初材，再交給他帶到王府中精製成藥！﹂

　　﹁谷先生，這可不能平白亂說的！﹂

　　﹁青龍堂中搜得的證物已夠，府上的神壇內相信也不難找出更有力的證明，老王爺，這些事你可以推說不知道，但有件事你卻難逃關係。去年宮中鬧疾，人人都拉肚子，連皇上在內，太醫治療無效，因此還砍了幾個御廚房的廚子和監廚太監，結果那疾也是綠雲的符水治好的，這使她在宮中很受信任！﹂

　　﹁她……給宮中是有好處，沒害過人！﹂

　　﹁那次鬧疾可是老王爺您造成的，在井水中投下了一包藥，藥是綠雲給的，先造成宮中的人中毒，然後你們再去解毒邀功，但其他那些人死得太冤枉！﹂

　　鷹王也變色道：﹁有這種事，三叔公，那您就太糊塗了，這種事也能做得，那要抄家殺頭的！﹂

　　誠親王連忙道：﹁沒有的事！沒有的事！﹂

　　聲音低得可憐，古如萍冷笑道：﹁要證明這件事非常簡單，我可以再試一次，叫人得同樣的病，然後再治好它，證明那次事是人為的！﹂

　　﹁這也不能證明是我下的毒！﹂

　　﹁因為大家得病的前一天，只有您到過宮裏去探訪您的外甥女兒張貴妃，而且還進獻了四個德州的無子西瓜，藥自著人投在八角井中，就利用那個機會下的毒。這種人為的病，只有施者能解，徐綠雲治好的病，自然是她施的毒。

　　﹁再者，宮中有幾位老太監吸用徐綠雲的藥丸上了癮，一天不服，就全身不對勁，弄得對她言聽計從，這情形深究起來可不太對勁！﹂

　　老頭兒開始頭上冒汗了，哆嗦著道：﹁玉桂兒，谷先生，綠雲是個很善良的女人，她不會害人的！﹂

　　﹁殺孕婦，剖腹取胎，以邪術邪藥來制人的，一定別有邪惡的用心，這樣的人也絕不會善良的，三叔公，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保全您，就是說您一切都不知道，受了矇騙，至於那個女人，卻非要嚴究不可！﹂

　　﹁玉桂兒，我身邊實在少不了這樣一個人！﹂

　　鷹王嘆口氣道：﹁三叔公，您是中毒太深，被她迷住了，只是桂兒負不起責任，萬一她對皇上有什麼舉動，桂兒這顆腦袋也保不住了！﹂

　　﹁那會跟你有什麼關連？﹂

　　﹁怎麼沒有，我職掌侍衛，管的就是聖駕的安全，聖駕出了事，我失職之罪難辭，那就是死罪！﹂

　　﹁可是綠雲她並沒有害人的舉動呀！你不能僅憑推測就強人之罪！﹂

　　﹁三叔公，你真是老糊塗了怎麼的，像上次在宮中施毒，那情形已經夠嚴重了，她目前不動，是因為時機未至，一旦真動起來，可就完了。﹂

　　誠親王可憐兮兮地道：﹁那我回去叫她趕緊離開，一旦到了宮裏，她就一定會沒命了！﹂

　　﹁三叔公，她所犯的罪行有多大您是清楚的，放了她就是要我的腦袋了，您要我為她去丟腦袋嗎？﹂

　　誠親王還待說話，鷹王已沉下臉道：﹁三叔公，我保全了您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心了，否則我現在把你辦了，也沒有人派我的不是，您再要求什麼不覺太過分嗎？請老王爺到後書房去坐坐，讓老夫子陪著下兩盤棋！﹂

　　這是軟禁的意思，誠親王叫道：﹁玉桂兒，你要幹什麼？你可不能這樣子對我！﹂

　　鷹王臉一沉道：﹁三叔公，若是您不喜歡下棋，聊聊天、看看書也行，但若是您想出書房一步，門口的人就不像我那麼懂得尊敬了，他們可是會揍人的！﹂

　　派在門口的是四個蒙古勇士，原本是天龍門下的。

　　天龍門失勢後，他們也沒有以前那麼神氣了，只是死心塌地的效忠鷹王，而且因為谷先生對他們十分客氣，不時地為他們說好話，提高了他們的俸額，他們心存感激自不待言！在府中，除了鷹王，他們就服谷先生一個人。

　　因此古如萍就放了一句話：﹁請王爺上後書房，小心點，別讓他出來！﹂

　　四個人就像老鷹抓小雞般的，提著誠親王就往書房那邊送，鷹王含笑向馬有容道：﹁老夫子，費心看著他點，若他不肯安分，則不妨給他幾下厲害的，只要不弄死他，傷成殘廢都沒有關係！﹂

　　馬有容道：﹁既是如此，王爺為什麼不乾脆把他辦了呢？反正這個老厭物在朝中極不得人緣，人人討厭，辦了他倒是人心大快！﹂

　　﹁人心大快只是一時而已，卻不會有人感激我，保全了他，他卻會感激我，一個活著的親王感激我，遠比令人心大快強得多，何況他畢竟是皇族近友，有些有力的親戚，得罪那些人也不是好事！﹂

　　馬有容笑道：﹁王爺深謀遠慮，敝人知道如何接待了！﹂他朝古如萍拱手走了。

　　打從一開始，古如萍就對這位老夫子提不起興趣，但也始終未形之於色。

　　反而處處對他十分客氣，不忘記稱讚他幾句，因此老練如鷹王，也不知道古如萍對他真正感覺，笑著道：﹁馬老夫子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如何對付這個老傢伙的，谷先生，現在則是你我的問題了！﹂

　　古如萍道：﹁王爺是打算如何對付徐綠雲？﹂

　　鷹王一嘆道：﹁這個女人所做的一切大出我的意外，谷先生，這些都是徐進旺口中問出來的？﹂

　　古如萍道：﹁大營中的老爺們問案子的天才固然大，但是像徐進旺那種人，以及誠王府中的內情，卻不是他們所能問出來的，假如真問出來了，也不會交給我們了，誰拿到手都是大功一件！﹂

　　鷹王點點頭道：﹁我明白了，看來我必須要把大營中的問題解決了，才進行下一步行動，否則還是無法快過別人的，說不定連主犯都溜掉了。﹂

　　古如萍道：﹁王爺，借這個機會，肅清一下內部是對的，但是有些行動，不妨讓瑞祥去幹！﹂

　　鷹王不解道：﹁這是幹什麼，有功勞咱們不去爭，卻拱手讓給別人！﹂

　　﹁王爺的富貴已極人臣，還要功勞幹嗎？再多的功勞也晉不了爵的！﹂

　　﹁可是功勞都被人搶去，不但於顏面有虧，而且瑞祥功勞大了，可能跟我分庭抗禮了！﹂

　　古如萍微笑道：﹁爭取這種功勞，犧牲要很大，縱有所得，實力也將大受影響。白蓮教徒個個都不是省油燈，何妨弄根蠟給他坐坐，那些主犯，他可能一個都抓不到，那時無功反而有過了！

　　﹁倒是咱們盯緊了這個徐綠雲，不但可以追出許多大案子，而且還有許多大人情好做呢！﹂

　　鷹王不禁目中發光道：﹁谷先生，高明！高明！我本來以為設謀定策，該是那位馬老夫子最有城府，現在看起來，你竟比他還高明。﹂

　　古如萍搖頭道：﹁不，我比他差多了，因為他比我懂得含蓄，不像我鋒芒畢露！﹂

　　鷹王道：﹁那不同，他根本不解武事你確是文武全才，有本事的人，自然是不甘雌伏的。﹂

　　古如萍道：﹁但真正有本事的人又能甘於雌伏的人，才是最高明的，因為誰也不知道他有多少本事，誰也不會對他作防備。﹂

　　鷹王一驚道：﹁馬老夫子也會武功嗎？﹂

　　古如萍道：﹁王爺都不知道，我又怎麼會知道呢？我只是提供王爺作參考，注意到這一點而已，不過王爺此刻對待的，多半是江湖上的人物，假如他對武功一無所知，根本無法策劃什麼！

　　﹁若是他每次策劃得完美無缺，那一定是個武功高手，因為對付江湖人，全憑對雙方武功的瞭解，一個不瞭解武功的人，怎能對實力作正確的估計呢！﹂

　　鷹王臉色一變道：﹁對！對！馬有容這傢伙，竟然瞞得我好苦，他為什麼要如此隱瞞呢？﹂

　　﹁一個有精深武技的人藏技不炫，不外幾個原因，一個是遊戲人間，隱晦不露，馬老夫子托身侯門，顧然不是那種清高的人，第一他是別有目的，比如說他是復明的志士，在王爺這兒另有目的！﹂

　　鷹王忙道：﹁他也不是那種人，他在我這兒，幫我對付了不少義師中人，而且頗為熱衷……﹂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他是為另外一方面工作的，像白蓮教啦！或者瑞祥那一邊的人！﹂

　　鷹王一跳而起道：﹁不是瑞祥那邊，也不是白蓮教的，他在對付這兩方面時也很盡心，但是我知道他是那方面的人，以及來幹什麼了！﹂

　　古如萍道：﹁王爺這一說，我也想到幾分了，他莫非是大內遣出，放在王爺身邊的？﹂

　　﹁谷先生，你怎麼會想到這個的？﹂

　　﹁這倒不難想像，王爺身握重權，即使是皇帝的至親，也難以完全寄於深信的，弄個人放在身邊以防萬一，是最平常不過的事！﹂

　　鷹王的臉色頗為不自然道：﹁豈有此理，我對他們皇室如此盡心，他們還對我來上這一手。﹂

　　古如萍微笑道：﹁問題在於王爺可有什麼不讓大內知道的事情落在他的手裏！﹂

　　鷹王急躁地道：﹁怎麼沒有呢！我把他視為心腹手足，什麼都讓他參與，這個老賊，我非要分他的屍不可！﹂

　　﹁萬萬不可！那樣一來，大內對王爺立生警覺，唉！看來王爺處事的經驗還不夠練達，真正的秘密，是絕對不可以告訴第二個人的！﹂

　　﹁可是我一個人管不了很多事，必須要有個人來替我分擔一分！﹂

　　﹁不能找一個人卻不妨找很多人，每人分擔一小部分，小得不至於窺知全豹，而王爺一個人再總其成，這樣子既不虞洩密，王爺也不會太辛苦了！﹂

　　﹁谷先生，你真是諸葛再世，我真恨不會早加借重！那此刻我又計將安出！﹂

　　﹁不動聲色，以前的一切仍然照舊，但言行之間，不妨略略顯示，王爺只是為未來的富貴計，這是天經地義的事，誰也不能過分要求的，然後另作部署！﹂

　　﹁恐怕還要麻煩谷先生代為策劃一下！﹂

　　﹁我可以策劃，但不作為參與，王爺以後也要注意，參與的人，絕對要與策劃分開，策劃的人，絕不能知道執行的人是誰，現在我舉個例子，王爺叫甲去買蒸籠，乙去買麵粉，丙去買菜，丁去買肉，然後戊來做包子，己管燒火蒸包子，再叫庚去端出來，這樣一來，沒有一個人知道王爺是要吃包子了。﹂

　　﹁對極了！不過，谷先生，馬有容這傢伙必須除去，他知道得太多！有些事已成規定，恐怕難以瞞過他！﹂

　　﹁哪也讓別人來做兇手，以免大內起疑！﹂

　　鷹王道：﹁誰來做兇手呢？別人根本不知道他！﹂

　　﹁瑞祥那邊會知道，白蓮教的人也行，我們對這兩邊壓得急一點，然後稍加洩密，一切都出之他的策劃，他們自然就會對付他了！﹂

　　鷹王居然拱拱手道：﹁全仗谷先生大力了。﹂

　　﹁我當然盡力的，只是目前王爺得上誠親王府去一趟，拿下了徐綠雲，以後才行得開！﹂

　　﹁那一定要我去嗎？谷先生帶人去就行了。﹂

　　古如萍道：﹁不行的，這次去可不能帶我的私人班底了，必須要動用到大營中的人員。王爺若不親征，他們又會陽奉陰違搗蛋了，而且要直入王府拿人，畢竟還得要一個有身分的人前去才鎮得住，我不是旗人，有許多皇家的規矩和避諱也不清楚，叫人反拿住了小辮子豈不糟糕！﹂

　　鷹王這才答應了，他和古如萍首先到大營中，點齊了人手，然後當場把幾個負責問話的人先行扣押了起來，下在大牢中，撥了兩個親信人員負責看管，不准任何人接見。

　　這一舉震住了所有的人，有些人明白內情，不敢動問，有些人肚子裏明白得很，藉機鼓噪，要求解釋個明白。

　　鷹王也是夠狠的，把那幾個叫吵的人叫到一邊來道：﹁我扣押他們是有道理的，這兒有證據，你們不妨來瞧瞧！﹂

　　他拿出一卷檔攤在桌上，那幾個人做賊心虛，不知檔中對他們是否有不利的牽涉，搶著上來要看！

　　鷹王一聲不響，雙掌疾出，印在兩個人的背心！

　　把他們打得飛了起來，口咳血雨，倒地後，口中溢出的鮮血中已有肉塊，他們挨的那一掌，已經震碎了內臟！

　　另外還有兩個見勢不佳，拔腿想溜，但是古如萍守在一邊，卻不給他們有這種的機會了，長劍腰斬一人，接著匕首飛出，直入另一人的後心！

　　眨眼間連殺了四人，嚇得全體噤若寒蟬，沒有一個再敢說話的。

　　鷹王冷笑道：﹁這批王八蛋，居然想爬到我頭上來了，侍衛營扣人絕對有理由，但是不需要對任何人解釋，我們只向大內交代，你們居然向我要理由了，現在還有什麼人要問的？﹂

　　沒有人想找死，自然也不會有人要問了，因此底下一片鴉雀無聲，鷹王又道：﹁好！以後我不在的時候，谷副統領可以負全責，他的一個命令下來，只要有人敢再多問一個字，立刻也是殺無赦！現在分成兩隊，一隊跟我走，一隊跟谷副統領，出任務去。﹂

第十七章　千手觀音

　　全隊乖乖分成兩列，鷹王跟如萍分率一隊，出發而去，也沒說明要到那兒去，可是也沒人敢再問一句。

　　鷹王那一隊先到誠親王府，他把任務分配好了，自己繞到門口，如萍那一隊恰好也到了。

　　兩個人帶頭進王府，門上自然有人，但他們認得鷹王，只是上前恭敬道：﹁啟稟王爺，我們家王爺上鷹王府找您去了！﹂

　　﹁我知道，我們剛分手，他還留在我那兒，現在我來辦些重要的事情，不許聲張，帶我上九姨奶奶的神壇去。﹂

　　門官冰雪聰明，一聽就知道是出了事兒，倒是連忙答了。

　　穿過幾棟屋子和院落，來到花圃中，卻見一具屍體伏在道旁。一名侍衛守在一邊行禮道：﹁啟稟王爺，卑職遵諭守在這兒，這個傢伙跑過來，口中還直喊著副總壇主，小的怕他洩了機密，只有出手殺了！﹂

　　鷹王朝門官看了一眼，冷笑一聲，門官嚇得直抖嗦：﹁王爺！這人是九姨奶奶的人，不干小的事！﹂

　　鷹王道：﹁少說廢話了，快走！﹂

　　門官在前戰戰兢兢地領著路，來到一棟樓下，還沒開始發聲，樓上射下一片白光。

　　鷹王與古如萍兩人眼明手快，連忙拔劍格住，卻是幾柄飛刀，而那門子卻身中數刀，倒地不起了！

　　樓窗是緊關閉，看不出這一片飛刀是由何人發出？以及如何發出的？

　　好在鷹王手下的那些侍衛手頭都頗為不弱，而且臨事臨敵的經驗也是不差，居然都及時躲開和格開了，除了一個門官之外，沒傷到第二人。

　　只聽得室內傳出一個峻厲的聲音道：﹁滾開，你們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冒犯神明，我早就公開宣佈過，這所院子是禁地，擅入者格殺勿論的！﹂

　　鷹王在底下冷笑道：﹁綠雲！你的禁令只能禁止誠王府的人，我們這些外人卻是不受此禁的。﹂

　　樓中人又喝問道：﹁你是什麼人？﹂

　　古如萍立刻道：﹁鷹王王駕親臨，有請夫人一晤。﹂

　　樓窗砰的一聲推開了，一個綠衣麗人，滿臉秋霜地站了出來道：﹁玉桂，你來幹什麼？﹂

　　鷹王微一欠身道：﹁為了令弟的事，特來解釋一下。﹂

　　綠雲冷笑道：﹁人都被你們殺了，還有什麼好解釋的，對了，德誠找你們算帳去了，他在那兒？﹂

　　鷹王道：﹁被我留在家裏了，跟他說不通，所以我想直接跟你說好一點，綠雲，我殺了你弟弟是為大家好，他的口供糟得不能再糟，若是將他交出去，到了人家手中，那些口供會使大家都不好看，我只有殺了他，可是我們那位三叔公年歲大了，指揮亂吵，我無法跟他談……﹂

　　綠雲微微一怔，她沒有到過侍衛營，不知道人被嚴刑得體無完膚的事，只頓了一頓才道：﹁我弟弟只是遊手好閒，不成才而已，他會犯多大的錯？﹂

　　﹁他犯的錯大得砍十次腦袋都不夠，而且他招供的事情牽連的人太多，逼得我必須先砍了他……﹂

　　﹁胡說，他有什麼可招供的，一定是你們屈打成招。﹂

　　﹁綠雲，你大概還不知道我們侍衛營問口供的本事，能叫人後悔生到這世界上來一趟，屈打成招的事我不敢說沒有，可是徐進旺的那些事卻是編都編不出來的，你看過之後就明白了。﹂

　　他揚一揚手中的文卷，綠雲意為之動，終於道：﹁好！我下來在樓下的小花廳裏跟你談一談，除了你之外，你手下的人不准進來，你帶這麼多人來幹什麼？﹂

　　﹁這些人都是負責問話的，我希望事情能作個圓滿解決，所以帶了來，以免消息走漏出去，綠雲，這可是為大家好，你若是希望事情鬧開來，我也不在乎。﹂

　　綠雲道：﹁鬧就好了，反正也扯不到我身上，你那些手下可不准進來，我這神壇重地，可不准人冒瀆的。﹂

　　她到樓下開了門，卻見古如萍也在，臉色立刻一變，鷹王笑道：﹁這位谷先生是侍衛營副統領，也是主辦這件案子的承辦人，可不是我的部下，很多的事情非要他親自來向你解釋不可。﹂

　　綠雲退後一步道：﹁多一個人也沒關係，你一個大男人，還怕我吃了你不成，真沒有出息。﹂

　　就這片刻工夫，他已脫掉了綠色外衣，只剩下裏面一件淺綠色的紗裙，肌膚絲毫隱現的，看來她有佈下色情陷阱的意思，難怪她不高興多個人。

　　憑心而論，她這身打扮是十分誘人的，因為她的曲線玲瓏剔透，比瑛姑還要動人，因為瑛姑美而不艷，缺少那股子蕩意，而這個女人，自然而然地散出了一股誘人的氣息。

　　可是鷹王無動於衷，只是古如萍現出了欣賞的神情，笑著道：﹁夫人，你其實不該約王爺的，他對女人沒胃口，若是你約我單獨一會，事情就好商量得多。﹂

　　綠雲掃了鷹王一眼道：﹁這個人在你面前說話一向就這麼放肆的？﹂

　　鷹王笑道：﹁谷先生是我的朋友，我在朋友面前一向不擺什麼架子的，所以我有不少肝膽相照的朋友。﹂

　　綠雲冷笑道：﹁往往在背後插你一刀的就是朋友。﹂

　　鷹王道：﹁不問人對我，只問我對人，假如朋友會在我背後刺一刀，那必定是他早就因此而來，不會是跟我交往後才生的念頭，而且我對朋友掏心掏肺，總不會全無收穫的，即使他想刺我一刀，也會避開要害，不致於要命。﹂

　　綠雲倒是沒話說了，她主要是已經發現鷹王的確對她沒興趣，她也不必搔首弄姿自討沒趣了。

　　她只是看了一眼鷹王手中的文卷道：﹁你要找我談什麼？﹂

　　﹁談一個交換條件，你把京師的白蓮教徒眾交出來，我放過你的性命。﹂

　　綠雲一震道：﹁你說什麼？﹂

　　﹁菜市口懸出了二十六個腦袋，都是我大營中處決的，我若沒有相當的把握，也不敢輕易殺死這麼多人命的，綠雲，你是什麼身分不必狡賴了，那是賴不掉的，連德誠那老頭兒都承認了。﹂

　　﹁他承認了你就該把他抓起來呀！﹂

　　鷹王冷笑道：﹁你以為我不敢，你該想想，他上我那兒興師問罪的，結果他沒能回來，我卻上他家裏來了，難道他還會留在我家做客嗎？﹂

　　綠雲這才著慌地道：﹁玉桂，你真敢抓他，要知道他大著你兩輩呢！連皇帝對他也得客客氣氣的。﹂

　　鷹王仍是笑著道：﹁這話也沒錯，但大兩輩並不就是他能管著我了，聖上對他客氣也因為他的輩尊，但並不見得可以由著他胡作非為了，他犯了罪一樣要受處分的，我這侍衛營恰就能管著他，只要他犯的罪危及皇室大內的安全，我就有權辦他。﹂

　　﹁他犯了什麼罪，你說，你給我說清楚。﹂

　　﹁綠雲，我不必說清楚，他犯的罪你應該清楚，所以，你說，你對我所提的條件作何答覆。﹂

　　綠雲變了臉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們在說些什麼，玉桂，你欺人太甚了，你有兵有勇，我對付不了你，咱們上宮中去面見太后，請她老人家作主去。﹂

　　鷹王冷笑道：﹁去見誰我都不怕，但你不能就這樣過去吧！總得去穿上件衣服。﹂

　　她轉身向後，古如萍在背後疾速地探指要點她的穴道。

　　但這女人的功夫和警覺性都很高，居然飄身躲開了，疾起一腳，反點在古如萍的脅尖穴道。

　　古如萍藉著腿勢一滾，避開了穴道，口中即叫道：﹁王爺，這婆娘辣手。﹂

　　鷹王抄到她面前冷冷地道：﹁綠雲，我給你一個機會，是你自己放棄的，那就怪不得我了。﹂

　　綠雲不說話，挽手進招，拳腳並施，凌厲無匹！

　　不過鷹王的武功根柢深厚，都格架開了道：﹁綠雲，就憑你這幾招出手，你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我絕不會冤枉你，但如你敢認，現在停手還來得及，真等我動手抓你起來，那就沒什麼好說了。﹂

　　﹁本來就沒話說，玉桂，你有種就把我抓起來，否則到皇宮裏，準叫你吃不了兜著走，你以為皇帝是你舅舅，你就可以無法無天了，要知道到了宮裏，皇帝也不是最大的，見了太后，他還矮了一截呢！﹂

　　﹁我當然知道，太后是我親姥姥，總不成會幫你，反而來整我親外孫的冤枉，綠雲，算了吧！你鬥不過我的，尤其是我佔住了理，所以你還是冷靜地想一想好。﹂

　　綠雲那裏冷靜得下來，她像瘋了似的，拳腳並施，一味地找鷹王拼命，而且出招狠毒無比！

　　每一招都像是要命似的，對她的這種打法，鷹王倒是很傷腦筋，因為他要捉活口實在很不容易，倒是運足勁力一掌劈死她容易些。

　　一面打，一面用目向古如萍示意，叫他想辦法。

　　古如萍的確在想辦法，而且他的辦法很絕，他把花廳中的一把椅子，突然地推了過去，綠雲猝不及防之下，以為是個人來襲。

　　她回身一腳，正好踢在椅子的空檔中，那張椅子就撞在她的身上，把她整個撞翻在地上。

　　古如萍更絕，飛身下撲，一把緊緊地抱住了她，自己人在她背後，連雙臂都箍住了，貼胸摟得緊緊的，然後笑道：﹁千手觀音，你乖一點吧！谷大爺怕你著了涼，用身體暖著你呢！﹂

　　人給他貼住後，他的花樣全出來了，雙腳交錯，絞住了綠雲的兩條腿，將她分叉開，而且他雙手交錯，手指恰好在兩邊的肋骨處。

　　綠雲一掙扎，他的手指就輕呵她的癢，使她絲毫無法用勁，只有羞憤地叫道：﹁玉桂，你叫這畜生放開手讓我起來。﹂

　　古如萍道：﹁放不得，她們這十大觀音，個個都有一身零碎，除非先點上她的穴道，再擁上她，否則她一起來就花樣多了。﹂

　　綠雲一震道：﹁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一點都不胡說，白蓮教主徐美英手下有十大傑出女弟子，都以觀音為號，稱做十大觀音，天橋那邊花粉舖是雲裏觀音，你是千手觀音，還有白衣觀音、魚游觀音、寶相觀音等等，都已在我的掌握之中了。﹂

　　綠雲很震驚，終於一嘆道：﹁古如萍，你從那兒知道得這麼多？﹂

　　﹁你想還有那一個，誰能告訴我這麼多的。﹂

　　綠雲黯然地道：﹁看來進旺這小子是真的招供了。﹂

　　﹁進了侍衛大營，鐵人也被溶化了，哪怕他不說。﹂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這麼多，你放我起來，我都告訴你們好了。﹂

　　如萍放開了手，綠雲一縱而起，鷹王擋住了她的去路：﹁你別再想逃。﹂

　　綠雲道：﹁我還往那些逃，只是想去穿件衣服。﹂

　　鷹王道：﹁不必了，這兒四周都有我的人守著，沒有人會闖了來，而我們兩個人，則已看了半天，沒什麼好新鮮了！﹂

　　綠雲怒道：﹁玉桂，論輩分，我也是你的祖母輩了，你說話最好有分寸些。﹂

　　鷹王冷笑道：﹁綠雲，你別以為自己是什麼了，雖然你跟了誠親王也不過是他身邊人而已，你的身分還是下人，少跟我來這一套，你到底說不說？﹂

　　綠雲目中射出了兇光叫道：﹁我要你的命！﹂

　　張開雙手十指，又撲了上去，但到了中途卻突地改了方向，直撲向一邊古如萍，十指抓向他的胸膛。

　　但古如萍輕輕一伸手，就把她的雙掌抓住了笑道：﹁好寶貝，你喜歡谷大爺也不必這麼猴急，回頭請王爺回駕，咱們再親熱好了。﹂

　　綠雲呆住了，她發現這一會兒，她已功夫全失，變得全無勁道。

　　古如萍攤開雙手，他的兩個中指上，各套了一枚指環，是銀的，雕琢成蛇狀，蛇首昂起，兩顆蛇牙尖銳地突出口外，泛著黑色，一看就知道是用以傷人的。

　　古如萍笑道：﹁你別急，我這蛇牙上，只有一種散失功力的藥，谷大爺知道你厲害，所以先前摟著你的時候，給你來上兩下子，叫你的功夫散失，可以老實一點，不過你放心好了，只要你能叫王爺和我滿意，我會給你解藥的。﹂

　　綠雲厲聲叫道：﹁姓谷的，你是天下最卑劣的畜生！﹂

　　﹁不敢當！跟你們白蓮教徒一比，我還是差多了，有許多喪盡天良的事，我還是做不出來。﹂

　　﹁你別血口噴人，我們做了什麼？﹂

　　古如萍一指樓上道：﹁那上面全是證據，至少有幾十種罪證，可以證明你們令人髮指的行為。﹂

　　綠雲一咬牙道：﹁好！我們上去看個明白，要是找不到什麼，你可得給我一個交代的！﹂

　　她領先上樓，兩個人緊隨在後，此刻她身上那層輕紗也已揉掉了，全身等於是赤條條的全無遮掩，背影上看去，細腰一握，豐臀圓潤，別有一股動人情致，但兩個男的全然無動於衷。

　　古如萍只是口中說說而已，面前這個女人毒如蛇蠍，他實在不敢沾，至於鷹王則是真正的不感興趣。

　　綠雲也許是故意顯示誘惑，因此到了樓上，她見到兩個男人都像木頭似的，不禁有點失望了。

　　但她居然還一笑道：﹁玉桂，我這樣子若對著德誠那老頭兒，他渾身都酥了，你比他年輕了一大截，竟有這麼大的定力。﹂

　　﹁這倒不是定力，我們王爺的毛病跟京裏許多王公們一樣，癖愛龍陽，你若是個男的，他也許會動心。﹂

　　綠雲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噁心，這又怪了，你既然不喜歡女人，幹嘛又要收那麼多的妻妾，你鷹王府中，聽說有十二個金釵，個個都是絕色。﹂

　　這次是鷹王回答了，他笑笑道：﹁那只是聊備一格，裝點排場而已，正如我這位三叔公，他年紀一大把，早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還要弄一大堆女人是一樣的。﹂

　　綠雲冷笑道：﹁你若以為他老了就錯了，他的精神好得很呢！家中那些姨太太可不專為著做排場的。﹂

　　古如萍笑道：﹁那一定是你的功勞了，你們白蓮教有的是奇妙靈藥，都能起死回生，再造大丈夫。﹂

　　綠雲瞪了他一眼，漫步到閣樓中，卻見地上趴著一對小丫頭，僵臥不動，她臉色急變，連忙向前察看。

　　卻見那兩個人只是被點了穴道，可是她一連變換了幾種解穴手法都無法解開她們的穴道。

　　古如萍淡淡地道：﹁這可是一種特殊的手法，你不懂其中要訣是解不開的。﹂

　　綠雲道：﹁那你快替我解開她們吧！﹂

　　古如萍道：﹁這像是我的一個朋友所施的點穴手法，我也不會解，但你也不必忙，她們不會死的，回頭我負責把她們解開就是了。綠娘子，我們是上來看證據的，這兩個小丫頭大概來不及掩滅收拾，所以那些證物都在，這下子你可沒話說了吧！﹂

　　這樓閣上一半用作神壇，供著一個人頭獸身或獸頭人身的邪惡神像，另一半則放著各種的製藥器具和材料，中間雖用屏風隔開，可是屏風已被移開了。

　　看著那些藥材，綠雲再也無以狡賴了，只是狠狠地道：﹁你們這些俗人，那裏懂得本教的意義，本教雖是以人體的器官為材料，卻是醫學上一項了不起的技術，它可以使智者長生，勇者永健，自古以來，多少人才勇者被衰老所困，不能盡其所長，我們卻能使這種人活下去。﹂

　　古如萍叱道：﹁生老病死，乃宇宙更替之常規，你們白蓮教卻逆天而行，絕非生民之福！﹂

　　﹁你是個最俗的人，永遠也不會明白那種超凡入聖的大道理。﹂

　　古如萍笑笑道：﹁我是不懂，我不想懂，因為我不想割下自己的眼睛或鼻子去補上另一個人的缺陷，尤其你們所謂的超人，無非是有錢或有勢的人，在你們的說法上，窮人和一般平民都是該死的了！﹂

　　鷹王極有興趣地在屋中開始摸索，綠雲伸手按開一個暗格，想從裏面拿出一些東西，可是她伸手摸了個空。

　　古如萍道：﹁我那個朋友不但點穴手奇特，而且對機關暗器也很精通，你的東西一定是他順手摸走了。﹂

　　綠雲再盯了他一眼道：﹁好！你狠，算你厲害。﹂

　　她的臉忽地變成了黑色，口中也有黑血滴下，終於噗通一聲，倒在地下，鷹王要過來看她怎麼了。

　　古如萍卻道：﹁王爺，動不得，她已服毒而死，此刻一身是毒，沾沾也都會感染的，最好把她的屍體趕緊火化了，這個婆娘真狠，臨死也不忘記害人！﹂

　　他拖著鷹王匆匆下了樓，鷹王頹然若喪道：﹁這一來，什麼證據都拿不到，我怎麼交代。﹂

　　﹁那座神壇以及其中的藥物，已是足夠的證據了，目前那樓中充滿了毒，不宜久留，等我設法消除了毒後，一切都可以保留原狀為證據的。﹂

　　鷹王嘆了口氣道：﹁谷先生在此慢慢的弄吧！我要立刻進宮，這事向皇帝作個報備，要不然三叔公反咬我一口，我可招架不住。﹂

　　他又問了一些話，拿了一些文件走了。

　　古如萍帶了人，在花園中忙了半天，把屍體用木架子抬下來，火化後挖個深坑埋下之後，又封鎖了現場才回到府中。

　　一問鷹王還在宮中沒回來，上官玲也出去未歸，他正感到無聊，瑛姑卻派了個小丫頭，找他到別有天地中談事。

　　阿喜死了後，此地更為警戒森嚴了，屋子重新翻修過，而且還找來了兩個小丫頭日夜不停地看守著，經過四道密封的門戶，才可到達她的閨樓。

　　瑛姑的神容慌怖，眼泡紅紅的，好像剛哭過，可是身上卻穿了一身錦衣，還特別修飾了一下，顯得很美。

　　室中的桌上除了幾味精緻的小菜外，還有一壺酒，如萍一笑道：﹁幹嘛，今天特別客氣起來了。﹂

　　瑛姑道：﹁你連日辛苦，而且又建了大功，我特地下廚，弄了幾樣菜，一則慰勞，再則慶功！﹂

　　古如萍笑了笑道：﹁那可就不敢當了，不過你倒應該好好地謝謝我，我為你盡了不少的心。﹂

　　瑛姑笑道：﹁以你我的交情，為了我做了點事，還好意思說要謝嗎？真要讓酬謝的話，我除了一身之外，別無長物，而你新得嬌妻，會在乎我這殘破之軀嗎？﹂

　　古如萍笑笑道：﹁瑛姑，你是瀟灑灑脫的人，怎麼也變得如此俗氣，說這些太沒意思了。﹂

　　瑛姑也苦笑一聲道：﹁看來我真該死了，連說話也變得婆婆媽媽的了！來，咱們喝酒吃菜，不談其他。﹂

　　她舉壺斟了兩杯酒，竟是琥珀色的上好葡萄酒，笑著道：﹁這是波斯進貢的葡萄酒，鷹王得自大內，平時視同珍寶，捨不得喝，今夜卻為君而開。﹂

　　﹁那怎麼好意思，日後他要起來，你怎麼拿出來？﹂

　　﹁你為他做了多少事，一瓶酒他還小氣，乾！﹂

　　仰頭乾了一杯，古如萍也跟著乾了，酒香而甜，入喉醇烈，果然是好酒。

　　瑛姑喝乾了第一杯，什麼話也不說，再為彼此斟滿了第二杯，又向他邀飲兩人乾了第二杯。

　　斟到第三杯時，壺中酒已經不多，瑛姑是先斟自己，再斟古如萍的，因此他只有小半杯。

　　瑛姑也不客氣，就把那小半杯給了古如萍，聲音中有點哽咽道：﹁古兄，我實在很抱歉這樣子對你，我知道你也沒錯，但是為了民族大義之所在，我不得不如此，實在很抱歉，請你原諒我！更要請你那兩位美麗而多情的妻子原諒我，我知道我的身子不值錢，不足以用來跟你交換的，但現是我唯一表示歉意的方法了。﹂

　　說到最後，她已珠淚盈眶，語不成聲了，古如萍詫然道：﹁瑛姑，你這是說些什麼了？﹂

　　﹁古兄，很抱歉，那壺酒中我下了毒，是穿腸爛肺的鶴頂紅，我們兩人都中了毒，無藥可救了。﹂

　　古如萍一向都是十分鎮靜的，在面對死亡時，也不例外，他只是鎮靜地問道：﹁為什麼？瑛姑，為什麼？﹂

　　瑛姑垂淚道：﹁因為你破壞了我們義師大計，你是民族的罪人，我不得不如此。﹂

　　古如萍道：﹁你胡說，我生為漢人，怎麼會做這種事，我自己雖未參加義師，但是我的親朋故友中，有不少都是義師的中堅或領袖。他們有事找我幫忙，我義不容辭地答應下來，總是盡最大的努力去完成。﹂

　　﹁他們有了危難，我幾次奮不顧身去救援。我是定堂先生的入室弟子，怎麼會成為民族罪人的？﹂

　　瑛姑泣聲道：﹁他們說你是的。﹂

　　古如萍道：﹁他們？他們是誰？瑛姑，你做事難道不會去判斷是非的？一切都要聽別人的？﹂

　　﹁我師父說你是民族的罪人，要我置你於死地，我雖然替你辯解過。但師命難違，我也沒辦法，所以我只有陪著你一死，來消除我心中的歉意。﹂

　　﹁你師父是誰？﹂

　　﹁白蓮教第十四教主，徐美英！﹂

　　﹁什麼！你原來是白蓮教的門下。﹂

　　瑛姑道：﹁是的，我就是白蓮教中十大觀音中的寶相觀音，也是教主的十大弟子之一。﹂

　　古如萍嘆口氣道：﹁瑛姑，我以為你是義師領袖，才願意傾力幫助你，我留在鷹王府也是為了這，否則我來王府的目的已達，早就該走了。你總不會以為我是為了戀棧這兒的富貴才留下的吧？﹂

　　瑛姑道：﹁我知道你們夫婦都是不羈神龍般的人物，我好羨慕你們，好尊敬你們！﹂

　　﹁但是你卻要毒死我。﹂

　　﹁我是沒辦法，我師父說你一天不死，我們舉義大業不就多了一重障礙，你在這兒，已經破壞了我們幾處的分壇，破壞了我們多年的辛苦佈置。﹂

　　﹁我破壞的是白蓮教的害人場所，那裏的情狀你知不知道，簡直不像人所為，連畜生都沒有這樣殘忍。﹂

　　﹁我知道這手段是有些不當，但是沒辦法，為了復國大業，總該有些人要犧牲的。﹂

　　﹁瑛姑！你用錯了字眼了。犧牲應該是自願的奉獻，而不是在任意糟蹋別人的性命來達到自己的目的，那就是侵佔、掠奪，這種行為又與異族帝酋何異？﹂

　　瑛姑低頭不語了。

　　古如萍又道：﹁再說你口口聲聲以復國為上，到底是復誰的國？﹂

　　﹁自然是先明的國，我們奉之為首的朱三太子，是明朝的宗裔，他是大統正宗的傳人。﹂

　　﹁那個人你見過嗎！對他認識夠深嗎？知道他的確是個有為的領袖之才嗎？﹂

　　﹁這我不清楚，人是師父找來的！﹂

　　﹁糊塗！荒唐，這麼重大的事，僅憑你師父的一句就信了，如果你師父騙了你，這人只是她任意捧出來的一個傀儡呢？或者是她攫奪權勢的工具呢？你不但自己糊塗地信了，還拖著一大批真正熱心志士，跟著你去胡來。﹂

　　﹁我……師父不會騙我的。﹂

　　﹁她是怎樣的人，你應該比誰都清楚，至少你可以從旁觀察到，她對那個朱三太子是不是十分尊敬。﹂

　　﹁他們是夫婦。﹂

　　﹁瑛姑，你別笑掉人大牙了，白蓮教中沒有真正的夫婦，朱三太子跟她的女弟子也都有勾搭，徐美英自己也養了一大群面首，他們根本就是一對妖人！﹂

　　﹁不……他們是為了練功。﹂

　　﹁這是強詞奪理了，練功也不可以罔視倫常，師徒之間，任意苟合，豈是人的所為。這樣的一個人，你們要奉之為人君，這不是開玩笑嗎？如果你們成功了，我不是民族罪人，你們才是。明室末年，那時的政局如何，老百姓過的又是什麼生活，你雖未身經，至少也有耳聞，這樣的一個朝代值得去恢復嗎？﹂

　　說得瑛姑低頭不語，古如萍又道：﹁我不是說白蓮教中沒有好人，但你師父和什麼朱三太子之流，絕非善類。白蓮教那一套復國的手段，更非正統。瑛姑，你統率的可是真正的義師，你可不能幫著你師父欺騙他們。﹂

　　瑛姑痛苦地大叫道：﹁我沒有！我沒有！﹂

　　﹁你為什麼不告訴大家，說你是白蓮教中的弟子，白蓮教若真的是王者之師，為什麼怕見不得人？﹂

　　瑛姑近乎瘋狂地叫道：﹁所以我才要死！﹂

　　﹁要死也不能拖我一起死！﹂

　　﹁那是我師父的命令，我實在沒辦法。古大哥，現在我知道自己錯了，錯得厲害，但是已經是無法挽回了，我唯有對你說一聲抱歉，到九泉之下，我願給你做牛做馬來報答你的！﹂

　　古如萍忽而笑道：﹁你知道你自己錯了就好，懺悔是永遠不嫌遲的，別再迷信你師父的那一套，打起精神，好好地為義師去盡力，整個撇開白蓮教的一切。﹂

　　瑛姑道：﹁不……太遲了，我們服的毒是無藥可救的。﹂

　　古如萍笑道：﹁我知道，所以我早就把它給換掉了，你放進酒裏的只是胭脂而已。﹂

　　﹁什麼？你換過了，什麼時候換的？﹂

　　﹁很早以前，阿喜還活著的時候，那個妮子喜怒無常，心胸又窄，不適合保管這種危險的藥品，因為不知道她在什麼時候會用來對付什麼人的，幸虧我換過了，否則我們倆今天兩條命可丟得冤枉了。﹂

　　﹁豈止是你們死得冤枉，我們姐妹還更冤枉呢！平白無故，要終身守活寡。瑛姑，這種玩笑下次可開不得。﹂

　　門外翩然地進來一雙麗人，卻是上官玲與上官瓏姐妹。

　　瑛姑先是一怔，繼而跪了下去，低頭道：﹁小妹自知罪孽深重，請兩位大姐任意處置好了。﹂

　　上官玲把她拉了起來道：﹁照你的糊塗，我真想給你兩巴掌，但又可憐你是個老實人！更欽佩你的一片苦心孤詣，我又不忍心下手了。﹂

　　她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拿起了酒壺一聞道：﹁好酒。瑛姑，你可真偏心，好酒只給他一個人喝，還不快去斟上一壺來謝謝我們，為了保全你的那些義師，我們姐妹倆可是煞費了苦心！﹂

　　瑛姑忙起身，拿出一個大玻璃瓶子，裏面還有大半瓶酒，她把壺也拿掉了，就用那杯子斟了四杯，然後才道：﹁玲大姐，這是怎麼回事呢？﹂

　　上官玲取出一卷羊皮道：﹁你看好，這可是你們義師同志的名單。﹂

　　瑛姑連忙打開看了一遍才急道：﹁是的！這是義師在京中的全部名單，大姐是從哪兒拿到的？﹂

　　上官玲道：﹁是從你二姐的手裏，她帶了人去追蹤雲裏觀音兩口子，又追到城外的一家花園中，那兒有不少的同黨，他們殺進去，遭到了抵抗，結果還是他們不敵再度逃走了，卻丟下了更多的檔，和這卷名單。﹂

　　瑛姑道：﹁哪兒原也是連絡的中心，是我四師姐在哪兒主持的，她外號稱白衣觀音，名單在哪兒不稀奇，只是她不該留下來的。﹂

　　上官玲冷笑道：﹁如果我說她是故意留下，你一定不會相信！﹂

　　﹁怎麼會呢？這種重要的東西，怎會故意留下呢！﹂

　　上官玲冷笑道：﹁那也只是你認為重要而已，在他們可不算一回事，因為這是他們用來作為代罪羔羊的，最近我們對白蓮教追得太急，他們沒辦法了，只有犧牲這批人來轉移我們的注意。﹂

　　﹁這不大可能吧！四師姐不會這麼做的，他自己的兄弟，還有白蓮教中的幾位長老都在名單上。﹂

　　上官玲冷笑道：﹁不錯！他們應該是在上面的，可是偏偏就沒有了，我妹子幹的是大內密探，對白蓮教的活動也不是全無知覺，她因為記得有幾個人該有份，上面卻偏偏找不到，就拿來問我，我們一捉摸，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你不信，自己去看好了！﹂

　　她把羊卷再度給了瑛姑，這次她很仔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最後皺眉道：﹁奇怪！有些人不見了，換上了另一個姓名！﹂

　　﹁換上的是什麼人呢？﹂

　　﹁我不認識，因為我的名字後面該是我六師妹，但她的名字卻不見了，還有歃盟那天有很多教中長老和我師父，他們的名字也都不見了！﹂

　　上官瓏道：﹁這換上的名字我認識幾個，他們的確是真正的遺臣故老之後，但是不齒白蓮教，所以沒有加盟，白蓮教把他們的名字換上去，倒是一舉兩得，既出脫自己，又可借大內之手，把一些反對他們的人除掉了。﹂

　　瑛姑痛苦地道：﹁這實在令人難以相信，這盟單上的名字和住址，都是各人親筆所書，怎麼能更換呢！﹂

　　古如萍拿過來一笑道：﹁這太簡單了，你要換掉那一個都行。這是一種特製的墨汁，用烈酒一擦就掉了。﹂

　　他拿起衣角，沾了些酒滴，在一個名字上輕輕地擦拭著，沒有多久，果然被擦之處乾乾淨淨，一點墨蹟都不留。

　　他笑著道：﹁你看見了吧！盟誓那天，一定是你師父主盟，所以盟單才由你們保管，一切也都是他們準備好的，他們用這種墨汁來磨墨，可見是早有預謀，準備一旦事洩，就把盟單交出來的，所以這上面的人名也是早就換掉了的，這些被換的名字墨漬已陳，不是臨時寫上的。﹂

　　上官玲道：﹁瑛姑你和王老爺子的名字卻沒換，可知他們早就沒把你當作自己人，準備一起犧牲的！﹂

　　上官瓏道：﹁盟單也不是我一個人發現的，已經交給了瑞祥，我把這事告訴玲姐後，又到內務府盜了出來，不過我的行蹤已被人發現，今後是無法再回去了！﹂

　　上官玲道：﹁那倒不要緊，你乾脆就留下好了，相信鷹王在這方面還可以擔待的。﹂

　　上官瓏道：﹁那全是義師的人名，對朝廷而言，是所謂的叛逆，鷹王他也能擔待的了？﹂

　　古如萍一笑道：﹁他必須要擔待，我也有辦法叫他擔待，因為上面有許多人跟他的關係很密切，呈上大內，他也吃不了兜著走呢！瑛姑，現在你該承認白蓮教的人不是仁義之師了吧！你師父那般人，才是真正的民族罪人呢！﹂

　　瑛姑淚落如雨，粉臉煞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上官玲道：﹁我們不是存心要替官家做走狗，但是白蓮教那些邪魔外道，殘民而害，為天地所不容，留著他們，對義師也是一種大禍患，瑛姑，你現在是否還要包庇著他們那些人呢？﹂

　　瑛姑面對著鐵證如山，終於有了明快的決斷道：﹁好，我已經認清了他們的面目了，你們要我做什麼？﹂

　　古如萍道：﹁那個徐進旺的口供有限，雖然破獲了他們幾處巢穴，只死了一個徐綠雲而已，其餘的主犯一個也沒有找到，我要你把他們交出來！﹂

　　瑛姑道：﹁我雖然名列十大弟子之一，但我是帶藝投師的，一開始我就是以義師代表的身分入教的，跟他們格格不入，並沒有認為是自己人！﹂

　　古如萍道：﹁這個我相信，那個自殺的徐綠雲的名字都被換掉了，你的名字仍然在榜，可見他們也沒把你當成自己人，知道的不會太多，但僅就你所知的說出來好了。﹂

　　瑛姑道：﹁我知道有三處地方，卻不知道地名，因為我去的時候是晚上，單憑記憶，說是說不上來，但我可以領大家去！﹂

　　計畫擬定了，出動的人卻不宜太多，不過全是好手。

　　上官玲姐妹和古如萍，喬老頭兒兩口子帶了女兒，加上瑛姑自己共有七個人，直撲向東城一所巨宅。

　　大家都隱起了身形後，瑛姑上前去拍門，一個玄衣女郎出來開了門，看見是瑛姑不禁驚問道：﹁你怎麼來到這兒的，誰告訴你的？﹂

　　瑛姑道：﹁三姐！三年前是你自己帶我來的，傳授我什麼龍女大道！﹂

　　﹁你倒還記得真清楚，才來過了一趟就認得了！不過你要知道，我們之間是嚴禁私下拜訪的！﹂

　　﹁小妹知道，不過此刻情況緊急，小妹不得已，只是逃來向三姐求助！﹂

　　﹁出了什麼事，急成這個樣子？﹂

　　﹁三姐難道還不知道，玉桂請來了一個叫谷平的傢伙，搗了本教幾處分壇……﹂

　　﹁這些我當然知道，師父還命令你殺了那個姓谷的，你的任務執行了沒有？﹂

　　﹁執行了，可是沒有成功，我在酒中下了毒藥，被他識破了，雙方撕破了臉，他們夫婦聯手，我不是敵手，只有逃至此地來暫避了！﹂

　　玄衣女子冷冷地道：﹁蠢才，你是鷹王的王妃，他只是王府中受聘的人，你要殺他，可以召集府中的家將，圍起來殺，還要那麼費事，用什麼毒藥！﹂

　　﹁三姐！情形不同了，他現在在鷹王府中的地位已高於一切人，玉桂把侍衛營都交給他了，王府裏人人都得聽他的，我怎麼調得動人去殺他呢！每個人都拼命想去巴結他了……﹂

　　﹁你毒他不成，什麼地方不好去，卻往這兒跑……﹂

　　﹁我是沒辦法，我來看看師父來了沒有，求取一點指示，看以後要怎麼辦！﹂

　　﹁怎麼辦？你該到你舅舅的鏢局去，找你的那些義師朋友幫忙對付他！﹂

　　﹁不行，他跟我舅舅似乎很投機，義師中人也有不少是他的朋友，要是問起殺他的理由，我該怎麼說呢？我總不能說是教主要殺他！﹂

　　﹁所以你的那些義師朋友也不可靠，做一件事，老是問長問短的！﹂

　　﹁這也是應該的，他們總要弄個清楚明白呀！﹂

　　﹁不必，他們只要服從命令就好，定策的人早有計算，底下的人只管執行，無需問長問短！﹂

　　﹁三姐！他們不是底下人，只是義師中的同志而已！﹂

　　﹁所以教主才認為他們靠不住，每個人都是主見太多，不肯接受指揮，行大事豈能這個樣子的，你也不必去找教主了，教主最近很忙，沒空來管你的事！﹂

　　﹁那我怎麼辦，鷹王府的身分已洩，我是回不去了，今後何去何從，教主總該給我一個指示。﹂

　　﹁暫時你自己管自己吧！鷹王府是個很好的棲身所，回去向谷平認錯，說你是為了吃醋，才跟他同歸於盡的，然後想法子再刺殺他！﹂

　　﹁這種說法太沒自尊了！﹂

　　﹁老五！我告訴你，進了白蓮教就沒有什麼自尊，要達到目的，就不能擇手段，師父給你的命令是刺殺古平，在任務沒完成前，她不會見你！﹂

　　﹁這是師父的命令嗎？﹂

　　﹁不！這是我的忠告，你見了師父只有更糟，師父對未能完成任務的弟子，向來是不容情的！﹂

　　﹁你們不能這樣對我，古平為人十分精明，武功也很高，以前他只是裝樣而已，教主要我去刺殺他，根本是我能力以外的事，古平對我一直就懷有戒心……﹂

　　﹁師父派下任務時，你為什麼不申訴清楚呢？﹂

　　﹁師父只找人傳達了命令，根本沒給我申訴的機會，而且命令也沒直接傳到我手中，我如何申訴去？﹂

　　﹁那就表示這項任務不容申訴，必須完成，拼了你的命，也必須去完成它！﹂

　　﹁師父在這裏嗎？﹂

　　﹁你不必問這些，以後也不許再來，否則一見面，我就對你格殺不論！﹂

　　說完砰的一聲，又關上了門。

　　瑛姑倒是呆住了，這種的情況是超出她的意料之外，她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第十八章　反戈一擊

　　瑛姑回頭走了幾十步之後，古如萍和上官玲由藏身處出來，彈給她一個紙條。

　　瑛姑打開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宅中形跡可疑，回頭再要求強行入內，慎防暗算！

　　瑛姑於是再回頭，又上前去用力敲門。

　　玄衣女郎再度開了門，冷冷地道：﹁老五，我已經說過了……﹂

　　瑛姑道：﹁三姐，谷平兩口子追下來了。﹂

　　玄衣女臉色一變道：﹁在什麼地方？﹂

　　﹁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正在向人問訊，我不敢給他們看見，只好退回來，請你讓我躲一躲！﹂

　　玄衣女冷聲道：﹁該死的東西，一定是你把人引來的，給我滾進來吧！﹂

　　她退後了幾步，瑛姑稱謝而入，剛一進門，那兩扇大門忽地自動關上了，跟著三支劍光，集中在她身上而來。

　　那是玄衣女回身掣劍出手，加上門後的兩個人，正是錢有餘和雲裏觀音，三劍聯攻，勢子十分兇厲！

　　瑛姑因為有了古如萍的警告在先，所以還來得及閃開了。

　　她拔劍擋住了他們第三輪攻擊，詫然問道：﹁三師姐，錢師兄，你們這是幹嗎？﹂

　　雲裏觀音沉聲道：﹁老五！人是你引來的，我們只好殺了你，以免引起古平更多的懷疑！﹂

　　瑛姑道：﹁你們瘋了，你們應該幫我共同去對付古平他們夫婦才對，怎麼對我下起手來了。﹂

　　雲裏觀音冷冷地道：﹁這是本教一個重要據點，不能因你而暴露，我們殺了你，棄屍於門外，可以把古平引開去，老五，你自己找到此地來就是件大錯的事，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瑛姑道：﹁我也是本教的弟子，凡是本教的地方，我都可以去得，何況我是避難而來的。﹂

　　﹁這不是避難的地方，你乖乖地死吧……﹂

　　劍勢更盛，瑛姑以一敵三，自然不是他們三個的敵手，勉強支持了兩三回合，腿上已挨了一劍。

　　正在危及之際，忽而兩道寒光自天而降，勢如驚電，下來就劈倒了錢有餘。

　　兩個女郎愣然退後，只見來的正是古如萍和上官玲瓏姐妹。

　　古如萍還笑著道：﹁七夫人，你跑到哪裏去了，害得我們一直找，他們為什麼要殺你……﹂

　　瑛姑明知古如萍在唱假戲，但也難禁悲從中來，噹的一聲，把手中的劍拋在地下了。

　　她掩面痛哭道：﹁你們要殺我，他們也要殺我，乾脆我把命送給你們好了！﹂

　　古如萍還假作戲地道：﹁我們怎麼會殺你，我們是奉了王爺之命來找你回去的，咦！這位不是錢大娘子，雲裏觀音？幸會！幸會！我們又見面了。﹂

　　上官玲根本不作多話，上前劍光猛搠，直取雲裏觀音，攻勢十分凌厲，殺得她連連退後！

　　雲裏觀音不禁驚問：﹁你是誰，也來蹚這灘渾水。﹂

　　上官玲冷笑道：﹁彼此分手沒多久，你連老太太都不認識了，但老太太我卻沒忘了你呀！﹂

　　雲裏觀音邊戰邊驚道：﹁不對，你不是古平的老婆，她沒有這麼好的功夫。﹂

　　上官玲冷笑道：﹁老太太有多大的本事會讓你知道，上次是哄著你玩的，今天老太太可要你的命了。﹂

　　又是三個急著，把雲裏觀音一劍刺倒，卻不是致命的所在，上官玲正想上前進一步要她的命。

　　在旁觀戰的玄衣女突然出劍把她敵住了道：﹁殺人不過頭點地，別太趕盡殺絕了，我來領教。﹂

　　她的劍技相當高明，跟上官玲竟是不相上下，兩個人力戰了二十幾個回合，居然是不分上下。

　　雲裏觀音慢慢撐起來要往後面去，古如萍笑道：﹁錢大娘子，我是你的話，就躺在這兒的好，你到裏面，我那位喬大妹子，可是心狠手辣出了名的，她不會管你是否受傷，還是照樣會再給你一劍的！﹂

　　雲裏觀音一怔道：﹁你們還有人來？﹂

　　古如萍道：﹁當然了，我們這次是決心犁庭掃穴，絕不再作姑息，對你們這些白蓮教妖孽，一個也不放過。﹂

　　雲裏觀音向瑛姑道：﹁好！老五，你這吃裏扒外的騷蹄子，是你跟他們串通好帶人來的！﹂

　　瑛姑也已停止了哭泣，昂頭道：﹁不錯，二姐，我已經覺醒了，你們根本不是志在匡復，只是在篡奪權勢而已，那我管不著，但你不該利用義師，情況危急時，又出賣義師來頂罪！﹂

　　雲裏觀音一震道：﹁你是聽誰說的？﹂

　　﹁不聽誰說，你們故意洩密的盟單我看到了，你們的名字全塗掉了，留下的全是義師中人！﹂

　　﹁你倒是神通廣大，盟單進了內務大臣瑞祥的手中，你還是能看見，老五！那可怪不得我們，正如你所說的，我們並不是真心要匡復，自然犯不著留名在那個殺頭抄家的卷上，自然要塗掉了！﹂

　　瑛姑氣得渾身亂抖道：﹁那你們當初為什麼要加盟，你們沒那個意思，又幹嘛要騙人呢？﹂

　　雲裏觀音道：﹁為了你們這些傻瓜來賣命，為了利用你們的關係打入京中的大宅院內，為了擴充本教的實力，不過我們也不是存心騙人，至少我們對驅除韃子，重光河山，還是很有興趣的。﹂

　　﹁但你們要個人的權勢而已。﹂

　　﹁這話可不能這麼說，大權總要有人去掌握的，趕走韃子之後，皇帝也一定要有人來做的，我們的副教主，也的確是大明的宗裔！﹂

　　﹁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反正他姓朱，的確是朱元璋的後代，夠資格當皇帝就是了。﹂

　　﹁朱家的子孫太多了，並不是人人都有資格的。﹂

　　﹁沒那事兒，朱元璋的子孫都已經死得差不多了，活的就是這一個，你們能再找出一個嗎？﹂

　　古如萍道：﹁我們不必找，前明亡了就是亡了，我們要收復的是大漢河山，然後舉一個真正能為國為民，氣度才華都可以領袖天下的人出來掌理江山，並不一定要朱家的子孫，對一般的老百姓而言，朱家的子孫並不是很受愛戴的人物，所以說並不值得去捧著他們了……﹂

　　雲裏觀音怒聲罵道：﹁你們這番言論才是大逆不道，老五，你們加盟是怎麼宣誓的？﹂

　　瑛姑道：﹁那時有幾個遺老在宣誓朱明正統，我們一時不察，這幾年經過我們深入民間的調查後，他們對朱明兩個字竟已深惡痛絕，我們若是再以恢復朱明江山為口號，是自絕於民……﹂

　　雲裏觀音獰聲叫道：﹁老五，你胡說，你大逆不道，死有餘辜，我今天絕不會饒過你的！﹂

　　古如萍道：﹁不是胡說，像你們的那個朱三太子就是一個證明，他既是朱家子孫，便當好好挺身出來，領導義師，矢志復國。但他卻和你們這些邪教混在一起，還在繼續害人，這怎麼能叫人對他信服。﹂

　　雲裏觀音像是個瘋一般的，仗劍跳了起來，直撲瑛姑和古如萍，口中還叫道：﹁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這些大逆不道的狗男女……﹂

　　兇悍潑辣，滿臉厲色，瑛姑嚇得連連後退，但古如萍絲毫無顧忌地手起一劍，將她腰斬成為兩截。

　　這個婆娘的一股戾氣卻未消除，上半身在地下雙手一撐又飛起撲向古如萍，面色也獰若厲鬼。

　　古如萍沒想到一個只剩下半截的人還有這股兇法，倒是呆住了，瑛姑急叫道：﹁這是化血解體大法，快躲！﹂

　　但是古如萍的反應卻不是躲，他手運劍花，舞起了一片劍幕，密得風雨不透，那半截軀體撞進劍幕中，被絞成了一蓬血雨，可是這一蓬血雨仍像有靈性一般，繼續罩向古如萍，而他也只有繼續以那片劍幕擋住。

　　瑛姑忙咬破舌尖，也噴出一蓬血雨，灑在那片血霧中，總算使血霧停了下來。

　　古如萍喘了口氣，瑛姑忙問道：﹁你有什麼感覺，有沒有沾到血跡？﹂

　　古如萍搖搖頭，疲累地道：﹁沒有！我知道這玩意兒歹毒無比，沾上一點就沒命了，所以拼將全力舞成劍幕，更用內勁將它逼住，不叫沾身，謝謝你，瑛姑，若不是你解了她的法，我遲早是逃不過的，真想不到那婆娘臨死還有這一手，邪門！邪門！﹂

　　瑛姑也頗為疲累地道：﹁這是白蓮教中與敵皆亡的拼命大法之中，集中最後的精氣元神，作捨命的一擊，是十分狠毒的，你記住下次要殺死他們時，只能直劈，一劍兩半，這樣才能避免他臨死反噬……﹂

　　才說到這兒，忽聞一聲暴喝：﹁畜生！多嘴！﹂

　　又是一道寒光削至，起自瑛姑後背，古如萍眼快運劍替她擋住了，那道寒光一閃即退，接著就飄然遠去，去若疾風，卻是與上官玲對手的玄衣女。

　　古如萍道：﹁娘子，你怎麼把她放開了。﹂

　　上官玲笑笑道：﹁看她那副好身手，我倒實在不忍心趕盡殺絕，此人能跟我激戰兩百多招而不敗，令我頗為心折，她那一劍並非有心傷人，只是藉以脫身而已……﹂

　　﹁你怎麼知道她無意傷人。﹂

　　﹁她要有心傷人，就不會先發聲警告了，而且是我通知她逃走。﹂

　　﹁什麼，是你叫她逃走的？﹂

　　﹁我告訴她說：姑娘，你這屋裏沒什麼能手了吧？喬老夫婦帶著女兒很快就會殺出來的，那時她們手下可不饒人的，你要走就趁這個時候｜｜我說完撤招後退，她就那麼跑了，放她去也罷。﹂

　　古如萍笑道：﹁我說呢！平白無故怎麼會變個人出來了，娘子，她的武功不錯我承認，但是你如果不是手下留情，相信她還走不過兩百招吧！﹂

　　上官玲也笑道：﹁我覺得她的人還不錯，劍招雖狠，卻沒有帶兇戾之氣，可見她平時很少殺人……﹂

　　瑛姑道：﹁是的，我三師姐為人較為正派，她是個孤兒，從小由師父養大，受恩深重，不忍叛離，相信她的心中對白蓮教的一切也是反對的，我們十個師姐妹，都以觀音為號，只有她一個人不肯，自號玄衣龍女，大概也是間接表示不恥為伍的意思！﹂

　　古如萍又道：﹁放走了就算了，我們也並不是要趕盡殺絕不可，對了。喬老兩口子和大妞從後面進去有一陣子了，怎麼還不見出來，咱們進去看看。﹂

　　三個人破門來到裏面，前面一棟屋子空無一人，隔著一重院子，來到另一棟屋子裏，只見門裏趴著一個老道，卻已屍橫就地。

　　妙的是這老道只披了一件道袍，裏面卻是亦裸裸的沒穿內衣。

　　瑛姑看見那老道，恨恨地又踢了一腳罵道：﹁這老牛鼻子，這麼不知羞恥，卻成為白蓮教中最忠心的弟子，思想行為也根深蒂固，極難改變了。﹂

　　古如萍輕嘆一聲道：﹁白蓮教下的弟子就是這些嗎？﹂

　　﹁當然不止，各地有分壇，這兒是總壇，是由各地分壇選擇佳者送過來，這兒一起傳授合歡大道者，另外還有幾處地方進修武功和法術的，每處都差不多有十幾二十人不等，進修時間為一年至一年半，在三處行宮修業期滿，就算是出師期滿了，所以總壇每年都會出師十幾二十名弟子。﹂

　　﹁這些弟子都到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那是雲裏觀音兩口子司人事，記錄都在他們那兒。﹂

　　古如萍一嘆道：﹁可惜在那兒沒找到，也許他們調了地方，放到別處去了。徐美英不在這兒，會在另兩處嗎？﹂

　　瑛姑道：﹁我不知道，他們並沒有把我視作同路人，有許多事情都不告訴我。﹂

　　古如萍見她精神始終不振，忍不住問道：﹁瑛姑，你是怎麼了？﹂

　　﹁我沒什麼，只是剛才為了破二師姐的化血大法，我也用了全身精力，那約等於四成的功力，所以我略感脫力。﹂

　　﹁你怎麼不早說，那你和小玲押著這些孩子先回王府去好了，另外兩處不必去了。﹂

　　瑛姑道：﹁我不去不行，他們有很多法術十分歹毒，我不去你們不知怎麼破解！﹂

　　古如萍道：﹁自古邪不勝正，我以心中正氣為御，自然百邪不侵，你去了也沒用，假如遇到了你師父，你的道行不如，也不見得能破得了，反會為她所乘。﹂

　　上官玲道：﹁瑛姑，這話不錯，你不必去了，我現在才知道白蓮教中的高手還真不少，你就是體力如常，去了也幫不上多少忙，別看你會力敵三人，那是你四師姐手下容情，否則就她一個人，在十招之內也能擺平你。﹂

　　瑛姑低頭道：﹁真的，我是師姐妹中最差的一個，完全是因為其他的原因才得以列名榜上。﹂

　　﹁所謂其他的原因又是什麼呢？﹂

　　﹁因為我是義師的連絡人，先父是義師領袖，畢生致力於這項工作，他生前極受尊敬，死後因為他老人家的關係，那些義師仍然推我做召集人！﹂

　　﹁這就是了，白蓮教收你入門是看中你手上的人，你更應該看重自己，不要輕易涉險，先帶著這批活寶回去，先安頓在王府中，至於我，倒是不能放心回去。﹂

　　古如萍道：﹁你要幫忙照顧著點，瑛姑一個人，押這批小鬼，恐怕照顧不過來。﹂

　　﹁請喬老伯和伯母幫忙好了，他們上了年紀。﹂

　　喬老頭道：﹁老夫年紀雖大，功夫卻不老，不見得輸給你們這些小孩子。﹂

　　上官玲笑道：﹁沒人敢說您的功夫不行，可是您上了年紀，心腸就軟了，對著這一批小妖怪，居然下不了手，要換上我和大妞妹子，早就宰了個精光，就沒這些麻煩了，人是你們留下的，麻煩也是你們造成的，當然也是您二位自己收攤子。﹂

　　她的一張嘴真會說，講得老兩口笑了，他們自然知道，再找上去，很可能就會遭遇上白蓮教主徐美英和一些狠角色。

　　那一仗就有得拚的，而自己夫婦年歲畢竟大了，功夫未減，精力已衰，到底不能再狠拚了。

　　閒下餵招時，一個女兒就能殺得老兩口直喘氣，因此他們倒不再堅持，喬老婆子笑道：﹁那麼我們就幫瑛姑押這批小妖怪上王府去吧！免得跟了去惹人討厭！﹂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大家分頭進行，趕到三岔路時，卻見上官瓏在守著，一問才知道快口張和邢老頭兒兩個人已追趕玄衣龍女南下而去。

　　那兒是南大窪子，有一大水塘，散落著一堆漁家，但那兒的漁民卻全是白蓮教徒，且有一半是義師中人。

　　古如萍沒想到玄衣龍女會跑到那邊兒去的，但想了一下，卻也未始不可能。白蓮教主徐美英若是落腳在那兒，她一定會利用那些義師來替她拼命阻敵的。

　　這時倒後悔把瑛姑遣走了，有她在，至少可以解釋清楚，不叫那些義師盲目地受別人利用。

　　但已經來了，倒是不能再退走，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於是會合了上官瓏，直向南去了。

　　將近南大窪子時，首先看到了邢老頭兒和王丁泰守在路口上。

　　古如萍倒是很高興，連忙上前道：﹁前輩來得正好，晚輩正感為難……﹂

　　王丁泰道：﹁我是被邢老哥拉來的，關於盟單的事，瑛姑已經說了，我實在慚愧，當初白蓮教的人入盟，甚至於將瑛姑送到白蓮教門下，都是老朽一手促成，老朽是為了達成先姐丈的遺志，不想把事情弄得這麼糟。﹂

　　古如萍道：﹁那些話不必去說了，前輩只要明白，倚仗妖邪，絕非成事之道就行了，現在最重要的事是誅卻首惡，徐美英是否在村子裏？﹂

　　王丁泰道：﹁這個不清楚，老朽也是剛到，還沒來得及進去，那兒只有一個分壇，由她的大弟子余湘姑主持，專門訓練弟子們武功的。﹂

　　古如萍道：﹁那麼余湘姑的武功很高了？﹂

　　王丁泰點點頭道：﹁相當高，一手三飛劍，有神鬼莫測之機，但真正厲害到什麼程度，則無人知曉。﹂

　　上官玲問道：﹁什麼叫一手三飛劍呢？﹂

　　王丁泰道：﹁我沒見她施展過，但聽說她施展雙劍之外，袖中還有一口短劍，對敵時，不但她的雙劍能脫手傷人，袖中那口短劍更往往在不注意時發出，十分厲害，就這一手三飛劍下，殺死過不少成名人物。﹂

　　古如萍笑笑道：﹁注意一點就好，她要使這種鬼祟手法傷人，可知本身的武功也高不到那兒去，王老爺子，我們前去除害但不希望跟義師衝突起來。﹂

　　王丁泰道：﹁這兒所屬的是幾位遺老的弟子，他們是明室的忠貞遺賢，對那位朱三太子，十分忠心，恐怕很難能勸說他們。﹂

　　古如萍一揚眉道：﹁那個朱三太子是白蓮教的副教主，即使他真是前明宗裔，與妖人為伍，也是不能輕恕，這班義師們能明白事理最好，否則我只有不客氣開殺戒了，因為他們過於頑固，根本不明白匡復的大義何在，這些人躋身義師也是禍害。﹂

　　王丁泰只有皺眉長嘆道：﹁他們只是想法頑固一點，一片孤忠，還是可敬的。﹂

　　古如萍道：﹁不然，他們認死了明室才是正統，一切都是為了匡復明室，既非為民，也不是為了大漢，這種人只是賣國賊，比異族更為可惡可殺，我遇上了這種人，絕不姑息，定要殺之者後快。﹂

　　說著氣沖沖地向前疾行而去。王丁泰在後跟著，不敢再說什麼，卻愁眉不展一直嘆氣。

　　古如萍行到裏面，只見快口張手執梨花筒，正在跟一個年紀較老的白鬍子老頭兒拚鬥，那老頭兒的劍術十分凌厲沉穩，倒是快口張的章法已亂，完全是在拚命的樣子。

　　旁邊還圍立著一些漁民打扮、短打漢子，手中也沒有執武器，冷冷地旁觀著。

　　快口張邊戰還一邊破口大罵：﹁宋良功，你這老王八蛋，包庇妖孽，殘害百姓，老子好心來勸你，你不聽就罷了，居然還抽冷子給了老子一劍，完全不念過去，老子還救過你的性命，你這恩將仇報，忘恩負義的老畜生！﹂

　　那個老者卻冷笑一聲振振有詞地道：﹁個人恩怨事小，民族大義為先，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快口張破口大罵道：﹁放你媽的屁！若要講國仇，第一個該對付的就是白蓮妖人，你別忘了李自成逼亡了明室，逼死了崇禎，就是白蓮教徒作的怪，他的謀士牛金星，就是白蓮教中的人，他們才是真正的亂臣賊子。﹂

　　宋良功似乎為這番話所折，頓了一頓才道：﹁此一時，彼一時也，現在的白蓮教主，成了宗裔朱三太子的王妃，傾全力助我匡復大業，老夫絕不准你們傷害了她。﹂

　　快口張道：﹁清兵入關，明帝崇禎煤山自盡後，前明的宗裔已經死絕了，哪來什麼朱三太子？﹂

　　﹁胡說！這位朱三太子諱由忠，卻是太祖嫡裔，有宗譜為證，這可冒充不來的。﹂

　　﹁朱元璋多子多孫，他們嫡裔太多了，若是人人都要列為正統，天下那有這麼多的寶座來給你們坐？再說從古到今，不知換了多少朝代，皇帝也換了不知多少姓氏，可知這天下寶座，不是那一姓氏永遠佔有的，天下乃人民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你總不會否認這番話吧！﹂

　　宋良功語為之塞道：﹁匡復之際，但計成功，不及其他，非常之事業必須行之以非常之手段。﹂

　　快口張怒道：﹁胡說八道！宋老頭兒，我認為你這種人才是真正的國賊呢！明室久失人心，江山早該易主了，這個什麼朱三太子尤其不是東西，你卻硬要領著千萬漢家子弟去擁這一個妖人，你對得起漢家的祖宗嗎？﹂

　　這時旁觀的那些青年漢子，有幾個顏容為之動，宋良功怕他們會受快口張的言詞所動，厲聲喝道：﹁利口匹夫，滿嘴胡言，饒不得你！﹂

　　手下長劍突然加緊把快口張殺得連連後退。

　　古如萍朝王丁泰看了一眼，他只有作了一聲無言的長嘆，他也明白古如萍的意思，是詢問他說這種人是否該殺，他雖有為宋良功請命之心，這時也說不出口了。

　　古如萍的攻擊是突發的，他由側裏出手，長劍一絞而搠進，倏無聲息！

　　宋良功根本沒防備，自己的劍被人絞飛，跟著咽喉處一涼一熱，鮮血噴出，身子倒了下來。

　　那些旁觀的青年由於全神貫注在宋張之鬥，也沒看見他們來到，等到宋良功中劍倒地，他們才驚覺。

　　一聲發喊，紛紛圍了上來，有武器的拉出武器，王丁泰大聲喝止道：﹁谷大俠乃為鋤奸而來，與我義師無關，退下！﹂

　　那些青年看見是他，部分退下了，有一個青年卻道：﹁王大叔，他殺了宋老爺子！﹂

　　王丁泰道：﹁我知道，是我央請谷大俠出手的！﹂

　　﹁為什麼？王大叔，難道宋老爺子會是漢奸嗎？﹂

　　王丁泰痛苦地道：﹁他不是漢奸，但他求功之心太切，已不擇手段，交結匪類，使我義師變了質，他的固執，比漢奸之禍國更糟，因為他是在害民，白蓮教的種種害人手段，早已引起了公憤，他偏要加以包庇，引為同志。﹂

　　那些青年這才不作聲了，王丁泰又問道：﹁裏面有那些人在！﹂

　　一個青年道：﹁全在裏面，不過玄衣龍女來了之後，他們恐怕在計畫撤退。﹂

　　王丁泰道：﹁那恐怕要趁早了，等他們上了船，又不知道要駛到什麼地方去了，這個湖的河道很多……﹂

　　古如萍和上官玲夫婦加上喬大妞早就領先行了前去，王丁泰道：﹁大家也去幫一手忙吧！我知道他們有很多人，對他們也極不滿意，以前是我的錯，容忍著他們，我們是代民伐罪之師，怎能殘民以逞呢！﹂

　　大部分青年漢子都呼嘯一聲，蜂湧而前，有幾個人還猶豫不動。

　　王丁泰臉色一沉道：﹁你們還站著幹什麼？我知道你們的心中並不贊同他們的行為，只是被他們的女弟子迷住了，你們別色迷心竅，以為是真心看上了你們了，那是在利用我們。千手觀音被殺，那兒搜出了一張盟單，上面居然把他們的名字換掉了，存心把我們都給出賣了。﹂

　　一個青年忙問道：﹁王大叔，是真的嗎？﹂

　　﹁難道我還會騙你們不成，盟單已落進了大內，幸虧上官瓏和谷夫人交好，又把盟單給盜了出來，瑛姑因此跟他們理論，被他們殺傷了，這批人實在不是玩意兒！﹂

　　那些青年們這才全部湧向了後面，靠近湖岸的地方，有一片廣場，平時作為曬漁網用的，這時已闢為戰場。

　　古如萍和上官玲、喬大妞等，各自有了對手，正在展開廝殺，後到的那群青年，也被十幾個女的敵住了，一對中年男女則仗劍靜立一旁觀戰。

　　王丁泰和快口張趕到，中年女子才喝道：﹁王丁泰，你是什麼意思，居然吃裏扒外，勾結外人，對自己人下手了，你難道喪心病狂去做漢奸了！﹂

　　王丁泰痛心地道：﹁徐教主，王某耿耿此心，唯天可鑒，王某不會是漢奸，這兒的人也沒有一個是漢奸，王某以前不知道你們的行為，才引你們為同志。﹂

　　那個中年女子正是白蓮教主徐美英，她哈哈大笑道：﹁王丁泰，你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吧？想我白蓮教創教至今，傳統一直不改，你會不知道！﹂

　　﹁可是加盟之時，你們說已經改變了！﹂

　　﹁萬變不離其宗，假如我們不練那些法術，就不成其白蓮教了，你也別瞧不起我們是邪教異端，本教教義精深博大，天人合一的大道，又豈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所能瞭解的！再說，前明最早的太祖朱元璋也是靠著我們白蓮教起家的！

　　﹁他跟他舅舅郭子興，都是我第四代教主韓林兒麾下的臣子，嚴格說起來，是他們奪了我白蓮教的天下，他的子孫不肖，把天下弄丟了，我們又不計前嫌，替他們去奪回來，你居然敢說我們是異端？﹂

　　元末之際，是韓林兒最先舉事，朱元璋追隨母舅郭子興都在韓林兒帳下為將，韓林兒就是白蓮教主，到了韓林兒之孫韓山童立，郭子興代之而起，朱元璋則除郭而自立成事，乃為大明。

　　﹁那是個成者為王敗為寇的亂世，無所謂誰是正統，最後成功的就是真命天子，也談不上正逆之分。﹂

　　王丁泰語為之塞，快口張是說書的，口才很好，自然不會輸給人，立刻道：﹁自古多少興亡，我們老百姓不是以那一家為主，乃以萬民為主，你們殘民以逞，就是異端，而且你們縱情姿態，罔顧倫常，行為類乎禽獸，若由你們得逞，天下將會大亂，所以非要剷除你們不可！﹂

　　徐美英被他罵得火起來了，厲聲叱道：﹁無知狂徒，信口雌黃，當殺無赦！﹂

　　長劍一指，口中喝聲：﹁疾！﹂

　　兩道光華捲了過去，快口張舞動梨花筒，擋了一陣，但是徐美英的袖口中又是一道暗赤色的光華飛出！

　　快口張沒有第三雙手可以招架，光華在脖子上一繞，一顆腦袋已飛了起來，軀體砰然倒地。

　　一位隱世的大俠，在眨眼間砰然歸西，徐美英也展示出她三手飛刀的威力，劍是相當驚人的。

　　上官玲的對手仍然是玄衣龍女，她的武功比玄衣龍女略高只是因為愛惜此人，不忍遽下殺手，所以一直在拖著。

　　她一見快口張被害，再也忍不住了，一聲清叱，長劍突刺，血光崩現中，玄衣龍女的右手齊掌被割下來。

　　上官玲直撲徐美英，口中厲喝道：﹁妖婦，納命來！﹂

　　氣勢凌厲，徐美英卻毫不在乎，冷笑道：﹁又多來一個送死的，本師慈悲你罷了！﹂

　　她伸手一晃，手臂遽漲暴長，竟長有丈許，粗如樹幹，化為一隻巨靈之掌，去抓上官玲的長劍。

　　明知道是騙人的障眼法，上官玲也不禁嚇了一跳，去勢為之一頓，那隻巨掌已抓住她的劍。

　　喬大妞大喝一聲道：﹁玲姐，別怕，這是邪術，我來破解它，誅此妖孽！﹂

　　喝聲中她打出了一團黃光，那是她精製的硫硝彈，是用硝石、硫磺等發火之物碾碎合成的。

　　一觸即爆，專以祛去各種邪術的，硝彈擊在巨掌上，一聲霹靂爆了開來，血雨橫飛，徐美英痛極飛退。

　　那隻手還是她的手，利用障眼法術，化為巨靈之掌，再以她多年的修為，已刀劍不傷了！

　　若是她規規矩矩以武功來抵敵，上官玲也不是她的敵手，但她偏愛搞鬼，被喬大妞一彈，炸斷了四根指頭，受傷不輕，飛身退上岸邊的一條大船。

　　上官玲和喬大妞那裏肯放過她，飛身追上去，她旁邊那個中年男子就是所謂的朱三太子，是跟徐美英之後一起退上大船的，見她們追過來了，揚手就是一團黃色煙霧撒出。

　　喬大妞追得快，被撒個正著，頭一昏，栽倒在船下水中。

　　上官玲卻憤急發招，身劍合一，青光繚繞中，將朱三太子斬於船頭上。

　　白蓮教中有五六名子弟，紛紛跳上船，飛快地駛入湖心逃逸而去。

　　上官玲因為喬大妞落水昏迷，把她撈了起來，無法再追，恨恨地回到岸上，看見還有幾名女弟子，跟王丁泰手下的義師們纏戰不休。

　　那幾個漢子可能因為與她們有過一點交情，手下並不認真，倒是那些女的毫不客氣，出劍兇厲，劍下非死即殘已經砍翻了好幾個，急得王丁泰大叫道：﹁你們這些混帳東西，告訴你們，這是一批妖女，你們還不死心？﹂

　　一個青年急道：﹁王大叔，你不知道她們有多狡猾，先頭一上來，她們假意談交情，要求我們手下留情，等我們鬆懈下來，她們的殺手卻出來了，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上當，卻奈何不了她們，她們厲害得很！﹂

　　古如萍忙著在照顧喬大妞，要將她救醒過來，上官玲一股子怒火全發在這些女弟子身上來了，怒叱一聲道：﹁厲害！我看你們有多厲害！﹂

　　身隨劍進，搭上一個，不出三招，不是腰斬，就是斷頭，這位女劍客這次可拿出了真本領，劍下不留活口！

　　頃刻之間，已殺了八個，剩下三個膽為之寒，後面是茫茫大湖，那艘樓船已駛遠了，她們只有拋劍乞降。

　　上官玲不管這些，舉劍照砍，又是一個腰斬。

　　另外兩個還沒等她殺到身邊，就嚇得倒了下來。

　　上官玲舉劍還待砍下去，傷了右手的玄衣龍女上前來，跪在她的面前，垂淚道：﹁小妹情願替兩位師妹一死！﹂

　　上官玲的劍再也砍不下去了，只有把劍收了起來道：﹁她們難道不該死？留在世上，誰能擔保她們不再害人？﹂

　　﹁小妹可以擔保。﹂

　　﹁你能擔保？你看看她們一個個長得妖媚樣子，分明入邪已深，再難引回正道上！﹂

　　這些女孩子不但體態妖媚，隆乳細腰，而且除了外面一件長袍之外，裏面都不著寸縷的。

　　她們即使是對敵時，也是時常撩腿露陰，使敵手眼花撩亂，心神一亂，她們卻趁機施出了殺手。這分明她們習慣於以色身為陷阱而充當殺手，已不知道廉恥為何物了。

　　玄衣龍女繼續垂淚道：﹁小妹知道她們積習很深，但她們從小就被訓練成如此，並非她們本性淫邪，小妹會廢了他們的武功，帶他們找一座深山古剎，終身禮佛，以贖前孽，但求女俠饒其一命！﹂

　　上官玲只有一嘆道：﹁好吧！我可以放過她們交給你，她們若是以後怙惡不悛，我就唯你是問了！﹂

　　玄衣龍女叩頭道：﹁多謝女俠，小妹一定負責，她們若是積習難改，不用女俠找來，小妹會自己殺掉她們！﹂

　　上官玲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妹聶小玲！﹂

　　上官玲道：﹁你叫小玲，我也叫玲，倒也有點緣分，我說小玲妹子，傷了你的手，我實在很抱歉，那是不得已，因為你纏著我，使我分不開身子，若是我能早點脫開身來，張師父也不會遭害了！﹂

　　聶小玲道：﹁小妹怎敢怪女俠，小妹知道女俠已多次留情，因此對張大俠之死，小妹深感罪孽深重！﹂

　　﹁算了！又不是你殺害他的怎麼能怪你！真要怪的話，也只有怪宋良功那老殺才，若不是他暗算先刺了張師父一劍，張師父一身的功夫，也不可能輕易受傷害了，這都是劫，在劫難逃，命該如此！不過對你師父，我可絕不能饒恕，你可別再為你師父求情了！﹂

　　聶小玲只有垂淚而已！

　　古如萍卻在那邊叫道：﹁阿玲，你問問大妞中的是什麼毒，我怎麼救也不醒過來呢？﹂

　　聶小玲忙道：﹁那是瘟疫散，是取自腐屍，散佈瘟疫用的，必須以獨門解方不可，小妹身邊還有一些！﹂

　　他掏出了一個瓶子送了過去道：﹁谷大俠，這種病毒很厲害，而且很容易傳染的，還是讓我來吧！﹂

　　古如萍道：﹁我倒沒有關係，已經能百毒不侵了，大妞兒的脾氣很壞，醒過來不明就裡，看到了你，恐怕會引起誤會，還是由我來吧！這藥是口服的？﹂

　　﹁若中毒輕的，倒在指尖上聞一聞就好了，喬姑娘中毒很深已入肺腑，除了嗅聞之外，還需要口服才行，用一小撮就夠了，這解藥很珍貴，以後恐怕還有用！﹂

　　古如萍接過瓶子道：﹁他們要散佈瘟疫幹嘛？﹂

　　聶小玲道：﹁先在一個地方散開瘟疫，然後再去施救，這樣才能神其術而廣收信徒！﹂

　　上官玲道：﹁豈有此理，毒是他們散的，然後再去施救以示恩，這種的手段也太卑鄙了。﹂

　　古如萍道：﹁尚不止此些呢！施救不及的，死了一半，還要挑人，信心不足者不救，窮人不救，不信神者不救，他們曾經在幾個地方施過術，足足死了有萬餘人，救活了兩千人，還發足了財，足足撈進了幾千萬兩銀子，我聞訊太遲，追了過去，他們已經撤退了，連一點形跡都不留，只有無知愚民，還建了瘟神廟，供奉著瘟神娘娘，我今天見到的徐美英，就是那個瘟神娘娘的樣子！﹂

　　上官玲厲聲道：﹁小玲妹子，有這回事嗎？﹂

　　聶小玲低頭道：﹁我不知道，因為我在京師，別的事不大去管，不過我相信是有的，因為那一年製了很多瘟疫散的解藥，還是由我監製的，所以我才有一瓶！﹂

　　﹁你也會製解藥嗎？﹂

　　﹁會的，不過那些藥材很作孽，最好還是不必製練！﹂

　　﹁買些什麼東西？﹂

　　﹁瘟疫散是用死人的肺腑內臟所製，解藥卻要用活人的肺腑內臟，新鮮煮熟，烤乾碾成粉末，這一瓶的量，大概要兩個人的內臟！﹂

　　﹁什麼，一個人內臟有好幾斤呢！焙乾了也不止這麼一點點，怎麼還要兩個人的內臟呢？﹂

　　聶小玲道：﹁不是全部的內臟都有用，而是挑選了其中的一部分，煉製起來相當的殘忍。﹂

　　上官玲聽了挑了挑眉作色道：﹁該死！該死！小玲妹子，你說這種手段是否正常？﹂

　　聶小玲無言以答，半晌才道：﹁我知道不對，可是無力去勸阻他們，我有兩個師姐妹就是因為看不過意，多說了一句，立刻被處死了，我也想反出去，無奈沒有機會，他們的勢力實在很大。再者，我受師恩深重，也不忍心叛變，一直很矛盾……﹂

　　上官玲道：﹁現在好了，你總算已認清是非，知道你師父是怎麼樣的人，也該站出來大義滅親了。﹂

　　聶小玲道：﹁我一手已殘，什麼也不能做了。﹂

　　﹁笑話，你只殘了一隻手，還有一隻手呢！你若是為了師門恩重，斷一隻也算是報答過了，因為你那時是奮不顧身，拼死出戰，我也本該一劍殺死你的，我留下你的性命，就是要你為己贖罪的！﹂

　　聶小玲頓了頓才道：﹁我還能做些什麼呢！白蓮教在京中的基地據點俱已被破獲，人員也傷亡殆盡，師父也跑了，我不知道還能盡什麼力！﹂

　　﹁不能放走徐美英，否則白蓮教很快又會死灰復燃起來，除惡務盡，我要盡快地找到她。﹂

　　﹁她這麼一走上哪兒去就難說了，她那條大船，據說是從海上移進來的！﹂

　　上官玲道：﹁京師怎麼能通海洋的？﹂

　　古如萍道：﹁這倒可能的，這個湖的河道繁複，有些是與蘆溝橋下的永定河相通，入了永定河，就可以到天津衛出海，只要懂得走，再加上有些地方，略施人力相輔，入海並不困難，問題是她會出海嗎？﹂

　　聶小玲想了一下道：﹁我不知道，不過白蓮教在海外有幾個據點，都設在山東沿海，那兒還有我幾個師妹在坐鎮，她們在那兒設仙跡，裝置成神仙洞府，倒是頗為成功，有幾個年輕的富家子，被哄得十分相信，盡獻所有的家產，上那兒學仙去了，師父若是無路投奔，很可能會到那兒去的。﹂

　　﹁你去過沒有？﹂

　　﹁我去過一處，在玉版鄉外的三神山，也在那兒扮過仙女，還騙得當地的漁民十分相信！﹂

　　古如萍道：﹁好，只要去過，就知道去處，我們就不妨去碰一碰運氣，我也曾聽過海外三神山上有仙跡，總以為漁人故神其說，有什麼高人隱士，藉以藏身，故意弄些仙跡，以拒絕世人，故而不便前去打擾，卻沒想到你們白蓮教在那兒搗鬼，聶姑娘，你帶我們去一趟！﹂

　　聶小玲微有難色，古如萍道：﹁你若有心向善，便當多盡點力，別的不說，單以三神山上放設仙跡，誘騙一些富家子弟前去上當，獻盡家產後，一定還落個屍骨無存，這種害人的地方，也不能讓它存在吧！﹂

　　聶小玲被他的這番話所動，又沉思良久才道：﹁好！我帶大家去！﹂

第十九章　嬌娃浪女

　　聶小玲雖然答應了古如萍的要求，要帶大家去三神山了，但也不是說走就走的。

　　因為白蓮教主徐美英負傷遠遁，很可能撤退去三神山，那兒的實力將比以前雄厚得很多了。

　　再者，那個地方孤身海外，遼遠寬闊，舉目可及，而且遠隔著幾十里的水程，島上全是白蓮教的勢力。

　　即使是在附近沿海一帶，官府也好，老百姓也好，全對那個地方敬畏有加，不敢冒昧，所以要打聽消息也很難。

　　點集了大軍，廝殺過去，或許倒是簡單一些。

　　但是敵人一定會聞風先遁走了，可是這次主要的目的是在於擒人，而不是要把那個地方摧毀了。

　　因此一定要採取盯人的戰術，擒其首腦，鋤其徒眾，但究竟要如何進行呢？說來容易，實行起來卻是困難重重的！

　　首先就是如何打入了，一個是悄悄地潛入，遙隔幾十里海程，勢必要用船，船卻也不易接近。

　　島上的警戒森嚴，很多地方都設有機關暗器，危險萬狀！

　　另一個方法則是明裏容易進去，但白蓮教生徐美英失敗之後，已成了驚弓之鳥，一定是警戒之心特重，恐怕也不容易。

　　但是困難也難不住古如萍的，他那刁鑽古怪的腦子裏，有的是刁鑽古怪的主意，更有著各色各樣的朋友，擅長各種奇技異能。

　　快口張戰死在漁港，先得為他舉喪示哀，靈堂設在天橋。

　　來致唁的全是天橋的那些臥虎藏龍人物，古如萍對這些人都很熟悉，有幾個人來，就被他拉住了嘀咕一番。

　　那些人就留了下來不走了，有些人雖離開了一下，也會在一天之內自動的又趕回此地。

　　因此，到了七天舉喪期滿大殯之日，古如萍已經找到了有十來個人了。

　　這幫人都集中在萬盛鏢局中，那兒地方大，也容易安插人，人住進去既不顯眼，也不受注意。

　　再者，瑛姑是以弟子禮，為師父治喪，她著了孝服出入鷹王府也不方便，所以乾脆住回到娘家來。

　　古如萍倒是鏢局王府兩頭跑，遠征三神山，他必須要找鷹王商量的，也要他在某些方面的支援。

　　鷹王倒是十分好說話，在京師連破了幾處白蓮教秘窟，摸出了許多證據，使得大內震動，因而對鷹王獎勉有加。

　　連太后老祖宗都把這個外孫子叫進府去，著實地感謝了他一陣子，說自己過於糊塗，居然會受誠親王那個寵姬綠雲的蠱感，服用了那些作孽的仙丹，若非這個好外孫揭穿奸計，為奸人控制了大內，她就愧對泉下祖先了。

　　同時也把誠親王叫了進來，痛罵了一頓，怪他認人不明，匿護奸人，幾乎斷送了祖業江山。

　　誠親王本來在鷹王府受了凌辱，出來還準備找幾個宗親，要好好對付一下鷹王的，可是一沾上白蓮教，別人都害怕了，不敢再搭理他。

　　倒是宮裏有幾個太妃和妃子支持他，但這些人又發生不了多大作用。

　　再經太后這一表明了態度，誠親王只有死心塌地認輸了。

　　綠雲之死，使他十分傷心，一灰心，他在家裏專心學道，誦經煉丹。

　　因而他所屬的那些大權，自然又轉到了鷹王的手中，所以鷹王對古如萍所提的請求，有求必應。

　　古如萍也乾脆明白的告訴鷹王，瑛姑是徐美英座下十大觀音之一，只是不滿乃師的行為，因而視同陌路。

　　這次又反出了玄衣龍女聶小玲，但是清剿白蓮教餘孽，則必須要她們隨行，有些白蓮邪術，需得靠她們來破解。

　　鷹王滿口答應了，還說這次清剿白蓮教的舉動，本來就推谷先生為主帥，人人都可以派遣，甚至於連鷹王自己都在受命之內，若有所命，也是不敢稍慢。

　　古如萍要到了所要的東西，一行人就整裝出發了。

　　這次的行動很壯大，但是京師卻沒有一個人知道。

　　最主要的是掩護行動做得好，古如萍提議要為快口張守喪一個月，大家都答應了。

　　但是這批江湖人聚在一起，無所事事也是無聊。

　　於是男的擲骰子，推牌九賭開了，守喪也不吃素，素齋只是為唸經的和尚們準備的，他們大魚大肉，吃喝得很快樂。

　　谷平解釋得好，快口張生前是個不拘小節，又喜歡愛熱鬧的人，所以為他守喪，也是越熱鬧越好。

　　所以到了後半個月，參加的人越來越多，反正這次消滅白蓮教，鷹王府提出了一筆很大的花紅獎金。

　　而且白蓮教本來也是塊很肥的肉，祭壇上所用的法器有些都是純金的，大家也著實的發了筆不小的橫財。

　　人人花得起，人人賭得起，一間萬盛鏢局，竟然比酒樓客棧還要熱鬧，起初還著實引人注意。但天天都如此，也就沒人去關心了。

　　其實古如萍等人早就悄悄地離開了，只剩下幾個不走的在湊熱鬧而已！

　　古如萍一行人是在天津上的船，古如萍的身分一變，成了天津將軍龍天爵的公子龍少游。

　　龍公子在天津是風雲人物，倜儻風流，姬妾成群。

　　他身邊有五個最知心的妞兒，個個都是絕色，據說也有一手不太差的武功，而且龍公子本人也是所謂技擊名家。

　　這所謂技擊名家只是仗著老子有錢有勢，請得起名師來指點，學的功夫不錯，但未必肯下苦功。

　　只是徒具外觀的繡花枕頭而已，但是在天津地面上，他卻真的是打遍了四城無敵手，因為沒有別人惹得起他。

　　別人惹不起，鷹王卻惹得起，一紙手令，就把龍公子和手下五鳳統統都秘密的請到了京師來了。

　　他們住進了鷹王府，就等於是軟禁了起來，不准出王府半步。

　　古如萍喬裝的龍公子，卻帶著上官玲瓏姐妹、瑛姑、聶小玲和喬大妞等五人成了五鳳。

　　邢老頭成了軍師，喬老頭兒兩口子是管家，王丁泰和鏢局中的幾個人都成了隨行了。

　　古如萍還邀請了一些朋友則擔任水手，上了一條大海船。

　　龍少爺的遊興突發，要出海遊勝去了。

　　這也不是新鮮事，上船之前很熱鬧，乘坐的是一條向水師借來的軍船，船上還有水師的旗子，威風八面。

　　船揚帆出海了！

　　這批喬裝的船丁水手倒真行，扯飽滿帆，飛速前進。

　　只是運氣不好，第二天就遇上了風浪，把一條船吹到了山東的海面上，飄蕩在蓬萊縣外的玉版鄉附近，正是三神山不遠的地方。

　　遙望三神山，山在虛無飄渺間，倒果真有點神仙洞府的意味。

　　龍公子找到了幾個漁民上船來一問，對三神山發生了極大的興趣！堅持要到訪三神山，結一段仙緣。

　　雖然那些漁民一再告誡，說仙山不可冒險，但龍公子可不理這一套，再者船桅斷了，需要換新。

　　三神山上大木如椽，也派得上用處，把漁民趕下了船。之後，他下令向三神山進發，快到三神山附近，船就不動了。

　　那是被一群海和尚阻了路。

　　海和尚並不是海中的和尚，而是一種龐然巨物，光頭似牛，所以也有人稱之為海牛。

　　在江水中也有類似的，不過他們被稱為江豬而已。

　　他們不是魚，卻成日生活在水中，四肢都已變形為鰭，在水中泅游很快，骨型很龐大，一般的小船會被他們一拱就翻了。

　　這批海和尚當然也有這種企圖，只是這條船是軍船，船身用鐵甲包起，他們的利齒咬不破。

　　堅厚的船板也不易為它們的尾巴打碎，只是他們的拚死阻擋了去路，倒也是十分的麻煩！

　　尤其是船上無法使用帆，全仗著水手用長槳划動，那些長槳卻經不起它們咬，咬斷了三四根。

　　龍公子終於發了脾氣，下令抬出了小鋼炮，遠遠瞄準了，轟轟幾炮，一發一頭，打死了幾頭。

　　但是還有一批是泅近了船旁來的，炮轟不及！

　　龍公子卻不在乎，這是條戰船，船上有著各種武器，也有著各種的人才，召來了五名標槍手。

　　這些標槍手是海戰時特選的好手，槍頭重有三斤，用上好的精鋼打成，刃尖如針，後面則是白鐵桿子。

　　又直又韌，總重約十幾斤長及一丈，投擲出去，可及三十多丈，能貫重甲，十分的犀利。

　　這五名標槍手也是精選的，個個身強力壯，擲遠可達五十丈，而且極有準頭，也是一槍一頭，貫腦貫胸。

　　沒有多久，海面上已浮滿了屍骨，血水將海面也染紅了。

　　這旁殺得熱鬧，遠處海面上急飛來一條白線，緊扣著一顆紅點，十分好看！

　　漸行漸近，卻是一個妙齡女郎，騎在一條大鯊魚背上，肩插雙劍。

　　古如萍看了笑著道：﹁來了！來了！這幫人還真會興妖作怪，弄成這副形狀，哄哄凡夫俗子，還真像回事兒。﹂

　　聶小玲低聲道：﹁這是我七師妹柳如眉，號稱踏龍觀音，她的雙劍報厲害，行止最淫，殺孽也最重，這個人絕對留不得！﹂

　　古如萍道：﹁小玲，這次我抱定了決心，凡是白蓮教弟子，除非真心改過向善的，否則我一個都不留，只不過此時還不能殺她，我要靠她引我們進去呢！﹂

　　柳如眉來到大船附近，仍是跨坐在魚背上，尖聲喝道：﹁大膽凡夫，居然敢殺害本島守山神鼇，你們不要命了！﹂

　　古如萍探身出船舷旁大笑道：﹁姑娘弄錯了，鼇應該是龍首龜身，這只是一批海和尚而已！﹂

　　柳如眉聽他叫破了海和尚的來歷，怔了一怔，抬頭一看古如萍，此刻他是少年闊公子打扮，十分英俊，她那臉上的殺氣倒是消了一半，斜著眼道：﹁你這個凡人倒也有些見識，你是什麼人？﹂

　　柳如眉又盯著他看了兩眼，媚眼如絲道：﹁那是大羅金仙，我們只是海外散仙，還沒到那種境界，你究竟是什麼人，到此為何？﹂

　　﹁在下龍少游，家君官拜天津將軍，在下性喜遊歷，這次浮海出門，乃為廣博見聞，不想在海上遇風，吹到這附近，風聞三神山有神仙寄居，在下一則為訪仙跡，一則是船桅折斷，需要修理，乃望泊岸一遊！﹂

　　﹁不行！那是我們清修私地，不准打擾的！﹂

　　古如萍道：﹁姑娘說這話太沒道理了，這三神山雖孤身海外，卻仍是我大清版圖之內，歸蓬萊縣治，卻不是什麼私人產業。﹂

　　﹁胡說，你不去打聽一下，我們世居此地，已經有幾百年了！﹂

　　古如萍笑道：﹁姑娘這話又騙人了，三神山有一些隱居練氣士借居是近百年來的事，卻不是世代相關的，姑娘等人借居三神山，說二三十年是有的，卻沒有幾百年。﹂

　　﹁你倒是打聽得很清楚！﹂

　　古如萍道：﹁本公子出門遊歷，三神山本來就在計畫之內的一站，自然要先打聽清楚一點！﹂

　　柳如媚道：﹁就算我們居此有二三十年吧！也是先入為主了！﹂

　　古如萍道：﹁雖說是先入為主，但泉林無主，人人都可去得的，最多我們只在海邊伐木修船，不去打擾府上清修罷了！﹂

　　﹁你倒說得很有把握，你準可以登得了岸嗎？﹂

　　古如萍傲然道：﹁不怕姑娘見笑，在下這次出門，家君為安全計，特地撥了一條軍船，上面帶有遠端火炮，那是為防海盜的，船上的水手三十多名，個個都是好手。此外在下也是劍技精湛，幾名侍兒也都是退隱江塵的風雲人物，一定要力拼的話，在下倒不怕誰，既使我打不過，還可以急告家君，派遣大軍前來協助……﹂

　　﹁無端掠取民地，你老子的將軍是這樣當的？﹂

　　古如萍一笑道：﹁我們這一艘是軍船，凡是大清朝廷所屬港灣，無處不可停泊的，這強佔民地之說似乎不可成立，何況這地方並不屬你們所有，倒是你們抗拒軍船，先有了叛逆行為，派大軍來對付你們也不過分！﹂

　　柳如眉倒是被他的這番言詞鎮住了，老百姓跟官府是無理可講的她只是強辯道：﹁此地離天津可遠著呢……﹂

　　﹁但是離山東可不遠，家君己照會山東總督燕煬老伯和水師趙雨老伯，要他們多加照顧，他們跟家君是好朋友。當年在行伍中時，曾是家君部屬，受家君照應之處很多，我船上帶有名種信鴿健翼，只要放幾隻鴿子出去，不出三天，大軍立至！﹂

　　這話倒也不錯，沿海港岸，都有水師駐紮，那是為了防禁海上的外夷和倭寇海盜的入侵。

　　江浙閩粵以及山東一帶，海防特嚴，調集大軍並不困難。

　　所謂大軍，最多也要一兩千人便夠，是輕而易舉的事。

　　柳如眉的氣勢為之一阻，只有換個方法，嘴角一撇，眼淚汪汪地道：﹁那你就可仗勢欺人了？﹂

　　古如萍大笑道：﹁姑娘這麼說就太過分了，在下只是遊歷而來，最多耽擱兩天就走，雖有兵勇，卻沒有主動地攻擊誰，殺死這些海和尚，只是為了自衛，是姑娘自己氣勢太盛而已。﹂

　　﹁你們真的要住幾天？﹂

　　古如萍道：﹁自然是真的，家君已有忠勇伯的封爵，不久還有進封侯爵的可能，我這世子是一定的，大好前程似錦，我可不想在此地學做神仙。﹂

　　﹁哼！你只是追逐富貴的一個俗子而已。﹂

　　﹁這話我倒是不否認，但你們所謂神仙，也只是哄哄一般鄉愚而已，所謂長生，也只是駐顏而已，卻不能不死的那有什麼意思。﹂

　　﹁等你到了島上，領略到了神仙的滋味，再說此話不遲。﹂

　　﹁姑娘是准許我們上岸了！﹂

　　﹁我能不准嗎？你們有兵有炮，我若不答應，你一陣火炮把我們夷為平地了！﹂

　　﹁這個在下卻沒有這麼不講理，尤其是姑娘這等嬌滴滴的美人兒，在下更是珍惜得很，只是不讓我登岸可不行，我們必須要修船，姑娘請上船來一敘如何？﹂

　　﹁這……等一下，我得回去問問夫人！﹂

　　﹁府上還有尊親在嗎？﹂

　　﹁不是我的尊親，是家師！﹂

　　﹁哦！尊師必定是海外的高人了。﹂

　　﹁不是高人，是散仙，家師乃玄關天宮主，駐修島上玄天宮，已有數十年了，家師自號玄天仙姑！﹂

　　﹁原來令師是個女的！﹂

　　﹁不僅家師是女的，島上除了一些粗獷工人外，我的師姐妹都是女的！﹂

　　﹁他們有你這麼漂亮嗎？﹂

　　﹁你真是少見多怪了，我們六姐妹中，我是最醜的！﹂

　　﹁我不信，我不敢說見過多少女子，但我身邊的這些侍兒也都不醜，可是一見姑娘，我認為不可能再有比姑娘更美的人了。﹂

　　柳如眉被他說得眉開眼笑，媚聲道：﹁你倒真會說話，我可得回去警告那些姐妹小心一點，別被你騙走了。你們在這兒等一下，我回頭就來。﹂

　　﹁等一下自然可以，可不能太久，而且你告訴令師，我們是非泊岸不可，別再鬧得不愉快。﹂

　　﹁知道了，既然趕不你們走，只有準備接待你！那就乾脆好好招待你們一下，好叫你們早早離去！﹂

　　說完她又指揮那條大鯊魚，如飛向岸邊而去了。

　　聶小玲低聲罵道：﹁賤貨！古兄，她多半是看上你了，所以對你才這麼眉開眼笑的，不過你要注意，跟她要好的男人，不會活過三天的！﹂

　　﹁那有這麼厲害，就算她精擅採補之術，也是不可能在三天之內，把一個男人吸乾的。﹂

　　上官玲皺著眉道：﹁瞧你說的什麼話，小玲，給他一個大嘴巴，這是姐夫跟小姨子的談話嗎？﹂

　　古如萍笑道：﹁娘子，你別混攪好嗎？我是在說正經的，多瞭解一點，我才能決定應付之道。﹂

　　聶小玲紅著臉道：﹁白蓮教中多的是無恥淫娃，柳如眉更是其中之最，古兄的話也不是有意輕薄，她在三次好合之後，已經能吸去一個人一半的元氣，她卻不及對方再度復原，往往就是一刀了事。﹂

　　古如萍輕呼道：﹁妖孽，我要叫她自己也吃吃那個惡果，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的滋味。﹂

　　聶小玲紅著臉道：﹁我聽老五談過，古兄也精於此道。﹂

　　古如萍道：﹁是的，家師出身武當，本精於道家練氣養元之道，那本是正當合籍雙修法門，可是為了要行走江湖，家師特地又把我轉介入一位前輩門下修習各種內功精要，以防我受人之惑。﹂

　　聶小玲頓了一頓才道：﹁小妹不知古兄能為如何，相信你之所能，勝柳如眉或有餘，敵家師則不足，若是在島上遇到家師，還望千萬慎重勿入其彀中。﹂

　　﹁聶姑娘能肯定令師在此嗎？﹂

　　﹁相信是的，此地雖為二師姐所管，但是柳七兒卻是最擅專的人，若非家師在此，她早已自作主張把人領進去了，她要進去請示一下，則足證家師一定在此。﹂

　　古如萍興奮地道：﹁那老妖怪果真在此，我倒要好好計畫一下，不放她再逃走了！﹂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計畫的，因為他們對島上的情形並不熟悉，聶小玲雖然來過，卻也只知道一個大概的環境而已，一切還要等古如萍深入之後，才能全部計畫行動的！

　　柳如眉果然沒要他們等多久，又乘著那條大鯊來了，飛身一縱就上了大船，落在古如萍身前，身法輕盈無比，但落地時偏要裝作，身軀一斜，像是要摔倒的樣子。

　　古如萍適如其時地伸臂一把挽住了道：﹁小心！小心，你怎麼不小心呢！也太心急了，該等我放梯子下去的！﹂

　　柳如眉故意裝扭了腳，將身子靠著古如萍，嬌聲道：﹁還不是你叫我快點嗎？﹂

　　古如萍哈哈大笑道：﹁急也不急在這時，要是扭傷你的腳，那我可罪大惡極了，傷著了沒？﹂

　　他伸手要去捏她的腳，她忙推開他的手道：﹁一個大男人，什麼地方都去亂摸，你也不怕醜的。﹂

　　古如萍大笑道：﹁我龍某人對女足有偏好，不但愛捏，而且愛聞！﹂

　　柳如眉推了他一把道：﹁那你去聞你侍兒的去，我不習慣被人在腳上亂摸亂捏。﹂

　　手往外推，身子卻往前靠，把整個人都倚在古如萍懷中，聶小玲看不順眼，哼了一聲，轉身下艙，柳如眉笑道：﹁瞧！你的寶貝吃醋了！﹂

　　古如萍卻益發狂地大笑起來。

　　二十支槳在碧波中整齊划動著，可見水手們的訓練有素，一名滿身精壯的舵工在柳如眉的指點下，平穩地掌舵，雖有微風輕浪，船卻極平穩，連晃都不晃一下向前直航。

　　柳如眉道：﹁龍少爺，你這條船真好，這些水手們的航海技術尤其精湛！﹂

　　﹁他們都是由水師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身經百戰，豈能不佳？﹂

　　﹁你又不是帶他們去打仗，身經百戰幹嗎？﹂

　　﹁我雖然不是去打仗，但聽說海上有強盜橫行，我可不想葬身海上，再者，到了南方的海域中，有許多海島，都是生蠻聚居，我也不想被他們煮來吃，所以一定要帶足人……﹂

　　﹁那你帶的人又太少，聽說那些野人都是成千上萬的聚居一島，你們怎是敵手？﹂

　　﹁那怕什麼呢，我船上的炮火充足，不管對方人多人少，先遠遠的一陣炮轟，打得他落花流水，然後再遣弓弩手掃蕩過去，有多少也報銷掉了。﹂

　　﹁這樣聽來，你似乎打算在外面玩得很久呢？﹂

　　﹁我沿著海岸走，不出二十里之遙，我的這些水手們經驗豐富，不會迷航。﹂

　　她從言詞或形跡上，再也找不到一絲破綻，柳如眉才指示舵工，將船駛入一處港灣，入口頗窄，柳如眉自己在前划著小船引道。

　　龍公子似乎深受柳如眉的吸引，跟著她到了小船上，另有一個勁裝佩劍叫回鳳的侍兒，卻是改裝的喬大妞，龍公子一直跟柳如眉搭訕著，遙望遠處峰上的金碧屋頂，失聲道：﹁這地方真有神仙洞府嗎？令師不是叫玄天聖女嗎？怎麼又變成玄天聖母？﹂

　　﹁不錯，那就是我師父所屬的玄天聖母宮，她年輕時叫玄天聖女，現在收了女弟子，自然要莊嚴一點，故而改為玄天聖母。﹂

　　﹁什麼莊嚴，分明是老了，不得不改個名號而已，雞皮鶴髮的老太婆，還叫什麼聖女，聽起來不覺得噁心嗎？﹂

　　柳如眉笑道：﹁你胡說八道罵我師父，小心她生氣把你變成了大王八。﹂

　　古如萍發起少爺脾氣道：﹁我才不怕，那些漁民們把你們說成了神仙，我可不相信！﹂

　　柳如眉冷笑道：﹁到了島上，你就改變看法，我師父神通廣大，有呼風喚雨，撒豆成兵之術。﹂

　　古如萍道：﹁她有本事就弄陣風把我收回大海去，她能撒豆成兵，能不能挨得起我一炮。﹂

　　﹁你就是仗著你有火炮厲害。﹂

　　古如萍傲然道：﹁這話倒不假，家父告誡我說，海上有許多怪異，被一般無知民眾渲染成神怪，最好的辦法就是架起火炮來轟，記得他率軍西征時，途經荒山一棵巨樹，樹下有白骨纍纍，大軍行近樹下半裏處，就昏迷倒地不醒，附近居民說大樹有神，冒犯樹神者必死，家父偏不信邪，下令架起火炮猛轟，結果把樹轟倒，樹腹中有一頭琵琶大小的蠍子。﹂

　　柳如眉神色激動地道：﹁真有那麼大的蠍子？﹂

　　﹁這絕不假，昏倒的人，是中了它的毒氣，那巨蠍還被掏空了肉，掛在家父的將軍衙門大堂上，而且在它尾巴剖出了七顆蠍珠，能解百毒去蛇蟲，我就帶了一顆出來。﹂

　　﹁真的，能不能讓我看看？﹂

　　﹁當然可以，要不是我可能深入野荒，還要仗著它祛毒脫身，我送給你都行！﹂

　　﹁你只是空頭人情，說得好聽而已，既然自己要用，又說什麼送給我呢？﹂

　　﹁是真的，我回程一定經過此地，就可以送給你，我覺得沒什麼用處，顏色光鮮，有股怪味，佩在身上可驅蟲蚊，真不錯！﹂

　　﹁像這種積年巨毒之物身上的東西，是罕世奇珍，你答應送我，可不許食言！﹂

　　﹁這是什麼話，我龍公子一言既出，哪會在乎一顆小小的珠子。﹂

　　﹁你是個大俗人，只知道金銀是寶。﹂

　　﹁本來就是，金銀能叫人賣命，像我這次帶出來的人，許他們每人每月五十兩銀子，個個都是賣力得很……﹂

　　柳如眉心中暗笑，也有了主意，這些人若是五十兩銀子就能打動，倒是不難應付！

　　龍公子頗為精明，似乎猜到她的念頭，笑笑又道：﹁這些人都是旗丁，世代軍籍，可靠得很，跟我出來一趟，不但有外快，還可以巴結上司，將來升遷還有希望，前途無量，所以個個忠心耿耿，誰也拉不走的。﹂

　　柳如眉哼了一聲道：﹁誰要拉他們！﹂

　　龍公子笑笑道：﹁聽說島上美女很多，男人卻很少，這批人可能會頗受歡迎，我是領隊，話可說在前頭，她們玩玩我不會反對，但若臨陣脫逃，就以軍法論處，諒他們沒這個膽子……﹂

　　﹁活寶！誰會看上這些老大粗！你把我們島上看成什麼了！﹂

　　他似乎看透了這批海上的女人，說得很不中聽，使柳如眉生氣了起來。

　　因為她們原想使用美人計，把整條船都據過來，船上有火力，有一批身手佳，經驗足的水手，對目前的白蓮教而言，是最需要的資產。

　　可是聽這個花花公子的話後，似乎如意算盤並不好打，這些旗丁已有了妻室，還有前程功名，不可能捨棄一切的，島上所能滿足他們的，僅是黃金和女人，似乎還不夠吸引他們。

　　她在動腦筋，可是龍公子不住地問長問短，不給她安靜思考的機會，使得她心中更亂。

　　聶小玲下了房艙，上官玲追了下來，見她還在生氣，不禁笑道：﹁你別是真看上你姐夫了，要不你生這麼大的氣幹嗎？﹂

　　聶小玲漲紅了臉道：﹁大姐，你也胡說我要生氣了，因為老七很精明，我雖經過易容，怕被她看出破綻，所以藉故離開的！﹂

　　上官玲笑道：﹁這沒什麼好擔心，我們的易容是你姐夫施為的，絕無破綻，除非你自己不小心，在談說中穿幫了！柳如眉已到小船上，你別生氣了。﹂

　　聶小玲默默地點點頭，眼中晶瑩有淚意，可見她心中是很難過的。

　　大船終於靠岸停泊了，岸上有一大排的華舍，樓閣玲瓏，引泉為瀑，植樹成蔭，其間鶴鹿成群，往來自如，倒是頗有神仙洞府的意味！

　　柳如眉得意地望著龍公子道：﹁公子看此間如何？﹂

　　龍公子微笑道：﹁你若是希望我批評一句中聽的話，我只有四個字，俗不可耐，但你若是問我的意見，我倒認為還不錯，頗合我的胃口！﹂

　　柳如眉頗不服氣地道：﹁你也懂俗不可耐？只認為還不錯，你家裏有這樣規模嗎？﹂

　　古如萍一笑道：﹁你少見多怪，你該去天津衙門掃聽一下，龍將軍府第是怎麼的氣派，甲宅連雲，樓高可及五丈，裏面陳設之精美，連皇帝看得張開了嘴合不攏，有一年，聖駕巡視海防，駐驛於衙，就住我家七天，他還捨不得走呢！﹂

　　龍將軍的豪富是天下聞名的，所以冒名的龍公子也就信口開河，吹得天花亂墜，不過他多少還是捕風捉影而來的資料，非空穴來風，因此柳如眉倒是相信了，心事也更重了，龍家院勢力這麼大，那麼她計畫殺人奪船的事必須要重新計畫。

　　龍公子被招待在一所豪華的精舍中，帶著他的五鳳侍兒，所以只要兩個粗魯婆子就夠了，至於他的部屬，則暫留在船上，因為岸上的女孩子太多。

　　柳如眉只介紹兩個師妹給他們認識，一個叫霍玉華，一個叫董玉京，年紀似乎比她大些，妖艷狐媚則不遜，她們對龍公子都十分熱情，挨挨靠靠，調調笑笑，完全不拘形跡。

　　龍公子則來者不拒，左擁右抱，吃盡了豆腐，揩足了油，但他身邊的五鳳卻頗會作怪，吃醋拈酸，有的還故意插進來搗蛋，使得龍公子不能進一步溫存，但兩個女的知道已經差不多，只要給他一點暗示，就穩可以把這條大魚釣住了。

　　這時柳如眉卻上了聖母宮，果然是白蓮教主徐美英在此地，她的丈夫朱三太子則死，她卻遍體綺服，根本沒把那個丈夫放在心上，也由此可見他們的婚姻，根本不是情義的結合！

　　靜靜地聽完柳如眉的報告後她才道：﹁七兒，你對龍公子打聽清楚嗎？﹂

　　﹁是的，弟子已查核過天津傳來的報告，確實是龍公子出遊的消息，那條座船號稱赤九，曾是南明鄭成功的座艙，因而船堅炮利，是水師中最佳的一條。﹂

　　﹁那就把它弄過來。﹂

　　﹁聖母，這恐怕不能急，忠勇伯僅此一子，十分寶貝，我們若是壞了他的獨子，那真的不能安身，朝中大半武將都是他的門生故友，除非要放棄這片基業，漂浮到海外去。﹂

　　﹁這片基業遲早都會放棄的，反了老三跟老五，總有一天，對頭會找了來！﹂

　　﹁瑛姑不敢說，本來就非吾道中人，但三姐卻是您從小帶大的，不可能反吧？﹂

　　﹁老三一向就對我們的作為看不慣，這次得了外援，自然要離開我們而去。﹂

　　﹁聖母早就該對付她的，本教中不容有二心的人，留下終身禍害。﹂

　　﹁我們在京師的局面太大，需要人手多，一時又找不到替換她的人，否則早就不容她活著，這次失敗在沒把人安排好，像那個叫谷平的王八蛋，本是名不見經傳的潦倒江湖人，不知怎麼突然能起來，老五沒抓住他，我看還是從頭來過，不如上南海去發展，所以要這條船！﹂

　　﹁可是收復不了這批水手！﹂

　　﹁那就一起宰了！﹂

　　﹁行嗎？在海上航行，卻非要懂航海不可，那批水手可都是大行家！﹂

　　徐美英道：﹁能留幾個就留幾個，其餘的利用修船的機會，給他們一點苦頭吃吃，讓他們多留個幾天，然後把他們的本事學會。﹂

　　柳如眉道：﹁那恐怕最少得要個把月。﹂

　　徐美英道：﹁拿出你們的渾身解數，還怕留不下一個月嗎？﹂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第二天，大船上的水手們開始下船找樹做桅桿，島上有的是巨松，砍倒兩棵，修去枝丫，卻不能立即應用，至少等它乾燥也要上個把月。

　　龍公子提出了請求，柳如眉正中下懷，滿口答應了。於是這個把月就成了船上那批水手的天堂，島上幾乎有上百個女孩子，是水手的兩倍，每個人至少有兩個女伴，每天有一半人下船來工作，一半人留在船上值勤，那更好，這些女孩子乾脆上船作伴。

　　她們不僅好動，到處亂走，又好奇，不懂的都要問，不會都要學，那些水手們頂不過她們的纏勁，把本事都掏了出來。

　　只有兩間底艙，說什麼也不肯打開來給她們看，那是火藥庫和貯火炮的地方，屬於最高的軍事機密，不管別人多舒服，那兒每天分作四班，每班八個人守衛，管制極嚴，連附近都不准她們走動。

　　龍公子待兵寬厚，但軍令執行極嚴，說不准的事，部下絕不敢違背，也證明他的話並非吹牛，這些兵大爺，儘管胡鬧，卻不敢叛離。

　　龍少爺在岸上玩得極痛快，他雖有五名侍兒，對美女的興趣並未減，柳如眉不用說，霍玉華和董玉京也都跟他上過床。

　　她們才發現這位龍少爺還真難馴服，床笫之間，別具過人功夫，她們三人使出了渾身解數，仍被龍公子殺得丟盔卸甲，直翻白眼。

　　這一天她們商量好了，在白玉池醉邀龍公子共浴，然後席天幕地，就在如茵芳草上聯手作戰，卻仍擺不平這匹野馬，柳如眉嬌喘連連地道：﹁公子，你的幹勁真可瞧，從那兒學來的這套功夫？﹂

　　龍公子哈哈大笑道：﹁有錢就沒有辦不到的事，大家弟子，誰沒學過這一手，否則三妻四妾如何應付得了！﹂

　　﹁你瞎說，京師那些貴族子弟，我們也領教過，他們卻不怎麼樣！﹂

　　﹁啊！你們到過京師，什麼時候？﹂

　　柳如眉才發覺說溜了嘴，道：﹁她們那兒上過京師，去年有幾位京師貴族弟子來此攪騰小住了一些日子。﹂

　　﹁你們這兒怎麼人人都可以來，那還修什麼道？﹂

　　這傢伙挺精明的，柳如眉裝出了一副可憐相來，盈盈欲淚道：﹁我們只想遠離紅塵，圖個清靜，所謂修身，只是藉此養性而已，可是遇上你們這些貴公子，以勢相逼，就無可奈何！

　　﹁修身的是我師父，我們年紀輕，道心不堅，難以守得住，師父並不禁止，說韌火之中，才能煉出紅蓮，煞過了色慾這一關，道心自然就堅了。﹂

　　龍公子笑道：﹁這還差不多，你師父倒是真正明白大道理，可惜年紀大了，否則我倒要去拜訪一下！﹂

　　這才是她們的目的，徐美英聽說這小子有龍虎精神，觸動凡心，想領教一番，鬥一鬥他。因此柳如眉道：﹁師父平時閉門修身，明天是她的生辰，你可以上去見見她！﹂

　　﹁算了，我對見這個老太婆沒興趣。﹂

　　﹁老太婆？你真是沒有眼珠，師父寶相莊嚴，儀態萬千，連鐵人也能動心……﹂

　　龍公子很不相信道：﹁七八十歲的老太婆，怎麼看也叫人倒胃。﹂

　　﹁看你說得多難聽，我師父道行高深，你對她老人家不尊敬，我可要生氣！﹂

　　龍公子大笑道：﹁換個好聽的字眼，但骨子裏還不是那回事，我這房中術是一個老道士教的，說是什麼玉房妙旨，登仙秘梯，可見神仙之道，求的就是男歡女愛，要不怎麼會用欲仙欲死來形容那股滋味兒呢？﹂

　　柳如眉微怒道：﹁胡說，仙家妙旨，在求駐顏不老，辟穀長生，哪像你那麼沒正經。﹂

　　龍公子道：﹁女人要駐顏不老，目的在求好看，能吸引男人，否則老一點有什麼關係，別強辯了，我又不反對你們做神仙，我這次出來，想看看海外有什麼偏方能增加點情趣！人沒有滿足的，聽說有秘方，一夜能御百女，所以出來求求看……﹂

　　口中說著話，手卻不老實，在三個女的身上摸摸捏捏，而他的手指確實有些魔力，那三個女的都嬌喘連連，像八爪魚般，緊緊纏在他身上了。

　　這個地方雖然隱蔽，卻遮不住春光，在山腹中有個藏身處，藤蔓遮掩有個小洞，不僅可看見外面的情景，也可以把外面的談話一字不遺的聽進去。

　　徐美英跟她大弟子玉面觀音雲飄然就在山腹的密室中靜觀春戰，徐美英臉上湧起了怒色，冷哼道：﹁這個該死的畜生，居然敢如此的編排我，我若不吸盡他的脂膏，叫他成人乾，就把頭剁下來！﹂

　　雲飄然道：﹁師父，這也難怪人家瞧不起咱們，那三個丫頭不爭氣，叫人家擺佈得像死人。這個活寶倒也是有點本事，本教的鯨吸之術，對他沒有用，而他那套也跟我們不同！﹂

　　徐美英道：﹁他那套功夫是西方魔教的路數，不同中原，擅長此道的是個老道士，叫長春子，專門出入宮廷大宅，教授御女之訣，後來因為膽大包天，竟敢入禁宮，探索到幾個妃子身上，才被官家秘密處死，我看他大概是從長春子那裏學來的本事。﹂

　　﹁師父跟他交過手嗎？﹂

　　徐美英道：﹁曾經論道兩度，我盡出所能，無法擺平他，在這方面，我們仍遜魔教一籌，他的道教源於西方天竺，另以密宗心法為輔，確實高明。﹂

　　雲飄然道：﹁那個姓龍的傢伙，師父對付得了嗎？﹂

　　徐美英道：﹁你放心，他最多只得老道士一半本事，比起為師還差一籌，再說我不打算跟他較量功夫，只是拖住他，使他在此多耽些日子，等時候一到，一刀劈了他！﹂

　　雲飄然道：﹁那又何必師父親自出馬呢！有這些丫頭就夠了。﹂

　　徐美英道：﹁不行，目前他只是當新鮮而已，過幾天他就厭了，這個龍少游的本事不錯，他的五個侍兒中，還有兩個是處女，一個男人能對佳麗而不動心，就是在這方面已到能忍的境界，而不是那些丫頭應付得了，只有瑛姑和綠雲能行吾道，遺憾的是一叛一死，只有我自己出馬了。﹂

　　雲飄然道：﹁此子既然有這些長處，師父何不下點功夫把他收服在身邊？﹂

　　徐美英微笑道：﹁你是石女，難道也動心，看中了那個小夥子，捨不得殺了他？﹂

　　雲飄然道：﹁弟子知道身有所缺，從未往這上面想，弟子是為師父打算，死了個朱三之後，師父沒有練功的爐鼎，今後的寂寞也不易打發的。﹂

　　徐美英輕輕一嘆道：﹁飄然，你是我的大弟子，跟我有幾十年，有些話我不瞞你，本教雖然練不老駐顏之道，也只是外表而已，內裏體能仍不免要衰竭的，到了為師的這種境界，挹注採補都沒用，本身的元氣無法配合，長作折損，反而容易走火入魔，從來我只看得多，做得少。﹂

　　﹁本教不能長生？﹂

　　﹁當然能，但長生不能不死，像為師已八十幾歲，還能保持如此容顏，是普通人三倍之壽，不知能有多長壽命，但總有一天，也會老成凋謝。不過你不會，你是石女，此心如石，不動則無缺，你活到兩百年，也許會死，卻不會老……﹂

　　雲飄然默然不語，洞外酣戰正烈，三個女人嬌喘不止，徐美英聽了眼皮直跳，顯然她的心也被引動了，因此她輕嘆一聲道：﹁我要上去了，飄然，你去阻止她們一下吧！三個不知死活的丫頭，真想把命送在人家手上。﹂

　　她輕悄悄地走了，雲飄然還在洞中瞧了片刻，居然也會臉紅心跳，她是個石女，天殘無法領略此中滋味，畢竟是血肉之軀，人慾還是無法避免的。

　　多年壓抑，而且長時的目擊耳聞，已司空見慣，可是這位龍公子太出色了，不僅是技巧高，而且還花樣多，使得她那不波古井之心也泛起了漣漪！

第二十章　犂庭掃穴

　　雲飄然又等了一會，等波動的心情略為平靜了一下，她才轉另外一條幽徑，繞到了池畔。

　　還好那邊的情形已經不是那麼緊張了，三個女孩都半躺在池水中，懶懶洋洋地拍著水休息，龍公子已穿上了衣服，坐在一塊石頭上，欣賞著她們嬌慵的神態。

　　雲飄然出來道：﹁丫頭們，看你們狂成什麼樣子了？﹂

　　對這個大師姐，女孩子多少有點羞意，一個個訕然起來，披好了衣服，龍公子笑道：﹁清溪仙境，神女裸浴，這是何等飄逸超絕的神仙情景，雲仙子請恕我唐突。﹂

　　雲飄然笑道：﹁既是神仙超凡之境界，能體會此中之趣，便是絕雅之人，何唐突之有。﹂

　　然後又對那三個女孩子道：﹁師父要你們上去，問問明天的祝壽準備，這次有外賓光臨，不可太過寒酸，讓人看笑話。﹂

　　三個女人忙不迭的走了，龍公子卻盯著雲飄然發了呆，然後輕輕一嘆道：﹁雲仙子，我是個大俗人，來到這神仙境界，我說句不客氣的話，三位個師妹美則美，身具媚骨，滿腔蕩意，說你們是妖精還更切合，實在有辱這個仙字！﹂

　　雲飄然作色道：﹁她們塵心未盡，還擺不脫塵世之欲，但這合歡也是登仙求道之徑，公子得了便宜還責怪，說這話豈非有失公允？﹂

　　龍公子一笑道：﹁我說的是事實，不過我發現這兒唯一夠資格稱為神仙的就是你雲仙子，你風華絕代且玉骨冰清，是一顆難得的奇葩！﹂

　　雲飄然的心頭一震，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對她說出這種話，何況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

　　雲飄然長得並不醜，皮膚白皙，鴨蛋臉，高鼻梁，高身材，曲線合度，生得十分端莊，才有玉面觀音之稱。

　　正因為她太端莊，身上有天然缺陷，從不接近男人，也沒習過內媚之術，而島上的男人多是白蓮教弟子，對這位大仙姑敬而畏之，不敢去冒犯，才使她長時期在寂寞中。

　　今天這顆心被觸動了，使她紅起了臉，低聲道：﹁龍公子真會說話，不怕三位師妹聽見生氣？﹂

　　龍公子笑道：﹁我說的是事實，她們生氣我也不在乎，我的侍兒那一個也不比她們醜！憑良心說，是她們自己找上我的，我是個很懂得欣賞女人的男人，對一個美女的愛意，不使她們失望，再者，我事先聲明過，這只是男歡女愛，沒什麼附帶條件，我不是他們的第一個男人，也不想娶她們而成為她們的最後一個男人……﹂

　　雲飄然道：﹁瞧你說得多俗氣，絕情寡義……﹂

　　龍公子一笑道：﹁不！我不認為應該如此，我不願意背上一個破人名節的罪名，所以我找女人，有個原則，大家閨秀不沾，腦筋想不開的不沾，心不甘情不願的不沾，醋勁大的不沾。﹂

　　雲飄然道：﹁難怪你的侍兒中，有兩個尚是處女之身，是什麼原因不能沾呢？﹂

　　龍公子道：﹁你居然看出來了，那是我對女人欣賞的口味不同常人罷了。﹂

　　雲飄然道：﹁你的確不同尋常！﹂

　　龍公子一笑道：﹁你也不同尋常，有生以來你是第一個令我感到不同尋常的女人。﹂

　　雲飄然道：﹁如何不尋常？﹂

　　龍公子道：﹁從外表上你似若仙子，真的是一塵不染！恕我直言，姑娘，如能看得起在下，我願與姑娘結為秦晉之好。從你的眼睛我可看出你內心有一團火。﹂

　　龍公子說著握住了雲飄然的一雙玉手。

　　雲飄然臉上泛起陣陣紅暈，一雙玉手未收回。唉！嘆了一口氣，龍公子看在眼裏，道：﹁雲姑娘似有心事？﹂說著已乘勢將雲飄然抱在懷裏，手也開始不老實起來。

　　雲飄然道：﹁我的確不同常人，別人有的我沒有，雖然你對我有情，但我卻不能……﹂

　　龍公子道：﹁我能治好姑娘的病，如果雲姑娘信得過在下的話，在下願……﹂

　　雲飄然道：﹁你真有法可醫？但我師傅卻說不行？﹂

　　龍公子道：﹁在下豈敢欺騙姑娘？﹂說著，手在雲飄然身上游了一遍，雲飄然無法克制自己，任憑龍公子擺佈。

　　只見龍公子替雲飄然脫了一身輕紗，運起劍訣，手點雲飄然的檀中穴，隔空運勁。

　　驀地龍公子問道：﹁姑娘怎會服用媚藥？﹂

　　雲飄然道：﹁我怎會服用那種藥，不過是我師父給我的一種修仙丹藥而已。﹂

　　﹁什麼仙丹藥，你是否服過之後有心口發熱，口乾舌躁之感？﹂

　　﹁不錯！﹂

　　﹁這是誰給你的？﹂

　　雲飄然道：﹁師傅給的。她說這藥可以治我的病，而你……﹂說著她拿出了所謂的仙丹。

　　龍公子道：﹁雲姑娘，並非在下辱沒貴師，你想想看你自己服藥後的感覺，就不會錯了。你師父給你服的是媚藥，她是想害你，她要想讓你在短時間內集聚身上的元氣，然後供她補充。實不相瞞，我也不是龍公子，而是古如萍，你師妹瑛姑曾有過此藥，所以我敢判斷是媚藥無疑。﹂

　　雲飄然道：﹁今天經你提醒，否則我尚在夢中，死到臨頭還不知。﹂於是，雲飄然也將她師父的打算全盤告知古如萍。

　　二人商談到很晚才睡下。第二日才依依不捨分手。

　　龍公子回到大船時，已是當天的黃昏，幾個女的都在船艙中聊天，看見他回來，每個人都盯在他臉上看，發現他居然是紅光滿面，一臉得意之狀。瑛姑忍不住道：﹁你整天跟那三個小妖精膩在一起，會有這麼高興？﹂

　　龍公子一笑道：﹁今天我有意外的收穫，你們萬難想像到的，我收服了一個人！﹂

　　瑛姑道：﹁這島上到處都是饑不擇食的曠女，以你龍公子的翩翩風度，可以一把把地抓起，不管是收服了誰，都沒什麼值得歡喜的，除非是你降伏了我師父！﹂

　　﹁那個老妖怪，我或許有除妖的手段，卻沒收妖的神通，她陷溺已深，不可能回頭！﹂

　　瑛姑笑道：﹁那就沒什麼值得收服的人，除非你黏上了大姐，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可呢？﹂

　　﹁因為她是我師父最忠心的弟子，而且她生暗疾，不會為情慾所動，心如止水……﹂

　　﹁她是個人，就難免有七情六慾，只要有情有慾，我就能打動她的心，她若是個很醜的女人，沒有男人會去望她一眼，或許能讓她守心如水，但她是個很美麗的女人，一切條件並不比人差，怎麼會甘心寂寞終身呢！﹂

　　瑛姑一悟道：﹁你真黏上了大師姐了？那怎麼可能？你別騙人，她的殘疾是無藥可治的！﹂

　　﹁為什麼不能？她雖天生的石女，但我深明醫道，煉石補青天，硬把她從天上拉回人間，只是那老妖怪的說詞是不足深信的。﹂

　　聶小玲道：﹁不止我師父，連幾個深明醫道的師姐妹都為她診斷過，結果完全相同。﹂

　　龍公子冷冷地道：﹁那恐怕是受了你師父的授意才串通一起哄她的，事實上我只動了一下小手術，立刻見效，正因為我證實了你師父的謊言，才使她憤而投向我們這邊……﹂

　　﹁這……太不可思議，師父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那是因為她有私心，要留一個功力深厚的處女，在她日後年事漸衰之際，元陰損耗時，吸收元陰以為滋補，因為吸進元陰之後，她就不會讓雲飄然活下去，我若不救她，雲飄然活不過一個月，你師父在京師受創後，無神損耗，這次到島上來，目的就是算計她！﹂

　　聶小玲不信地說：﹁你怎麼知道的，師父有此存心，她也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她當然不會告訴任何人，可是我也懂得這一套，徐美英來到此島，就開始叫她服用一種藥，促使她情慾興起的媚藥，雲飄然本來的確是心如止水，不易動心的，可是服過那種藥後，就感到心神悸動，難以按捺，等到一個月後，必然會慾火自焚，而致走火入魔，那也是你師父下手的時候。﹂

　　﹁你這話有根據嗎？大師姐相信嗎？﹂

　　﹁起初她也不相信，可是我把她服用藥物後的反應說出，完全符合，她沒有理由不相信了，最主要的是我治她的絕症，只化了一點小功夫，這才是獲取她信任的原因，為什麼你師父和師姐妹都要騙她，這促使她懷疑、深思……﹂

　　聶小玲道：﹁大師姐是個很執著的人，你有沒替她的將來作安排呢？﹂

　　﹁不是我替她安排，是她為我安排，她說由北往南，有許多島嶼，還未開發，只有野蠻人聚居，島上四季如春，林泉秀美，土地又廣博千里，先去把島民降服，開出一片世界來，再把義師搬到那兒，生聚教養，等待良機……﹂

　　﹁什麼，你把什麼都告訴她了？﹂

　　瑛姑急得叫了起來，龍公子笑道：﹁是的，待人以誠，這是我一向的原則，連我們真正的身分都說，這樣子才能獲取她的真心合作，再者，你是義師的領袖，每個人都知道！﹂

　　﹁可是鷹王不知道，若是她洩露出來……﹂

　　古如萍一嘆道：﹁瑛姑，假如你還認為鷹王還不知道，你就把他看得太簡單，在別有天地中，阿喜裝了簡單的窺視設備，鷹王卻請了個西洋技師，裝置了一套極精緻的折光透視鏡，你在屋中的一舉一動，你跟王老爺子談過的每句話，他全聽去……﹂

　　瑛姑不禁變色道：﹁真有這回事？﹂

　　﹁絕對錯不了，他身邊的桂武是我師弟，他把一切都告訴我，還帶我去看過了！﹂

　　﹁我不信，阿喜死後，我已經把屋子全檢查過了！﹂

　　﹁但是你找不到那些透視鏡，那天你一個人關在屋中洗澡，拔除腋下的金紅色汗毛，對不對，假如不是那次偷看，我還不知你的毛髮是有部分金紅色的……﹂

　　把瑛姑羞得滿臉通紅，咬著牙道：﹁你們這兩個賊，總有一天我要挖掉你們的眼珠！﹂

　　這也不過嘴上說得兇而已，實際上她跟古如萍的關係，也不在乎窺知那小秘密，古如萍嘆了口氣道：﹁鷹王實在是厲害角色，他早知你和我的身分，故意容忍不作聲，一定有極大的陰謀要利用我們，我決定先辦完此事，要離開他，我認為你也該走了！﹂

　　瑛姑道：﹁我早就想離開他了，以前為了掩護那些義師弟兄，才屈身在那兒，現在被白蓮教一鬧，我也沒有留在那兒的必要，只是那些弟兄們也要搬走嗎？﹂

　　古如萍道：﹁絕對必要，他們都在鷹王的掌握中，鷹王一定會拿他們來作犧牲，行使他奪權的行動。﹂

　　瑛姑道：﹁沒有我的命令，誰也指揮不了他們的！﹂

　　古如萍道：﹁瑛姑！那是幾年前的事，你在鷹王府耽了幾年，那些人已經不完全受你的指揮了，鷹王很懂得收買拉攏人心，師弟給了我一份名單，有二十七名義師領袖已經變節投向鷹王！﹂

　　﹁什麼？有那麼多？不可能的，我絕不相信。﹂

　　﹁你又使性子，這是事實，你必須承認，瑛姑，理智一點，為大局著想，趕快把人撤到海外，重新來過，老實說滿人入主已百餘年，氣候已成，人心已死，靠幾千人來推翻他們，已經不可能，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塊淨土，生聚教養，作更遠大的打算……﹂

　　瑛姑道：﹁在海外行嗎？十幾二十年後，這批人都老了，精力已退，更不可戰了。﹂

　　﹁可是年輕一輩又成長了，再者，海外有數十萬蠻人，加以收編、訓練、教化，那才是最可靠的實力！﹂

　　上官瓏也道：﹁瑛姑，這是對的，我是密探圈子出來的，知道得多些，目前各地義師已在朝廷掌握中，朝廷不想刺激人心，才沒動他們，義師中也遍佈了朝廷耳目，只要有點舉動，立刻就會遭無情的捕殺，你還是聽大哥的話，不要先逞意氣，成為民族罪人！﹂

　　瑛姑低頭垂淚，顯然是屈服了。

　　古如萍道：﹁雲飄然是真正地投過來，才洩漏了那麼多機密，徐美英選擇了那些海島，已先讓人前去了，在蠻人群中，行使一點小法術，唬住了他們，成為他們的祭師，將來也準備利用蠻人出來打天下，這些人歸雲飄然指揮，因此轉過來倒不成問題，目前重要的就是明天如何對付老妖怪，不除去她，什麼事都談不成。﹂

　　上官玲道：﹁你還打算用原計畫嗎？我覺得太危險，她卻妖術通神，你鬥不過她的！﹂

　　古如萍道：﹁她知道我是古如萍，我是鬥不過她，她若將我當作龍公子，我就有希望，還有雲大姐暗中招呼著，大家也都準備一下，明天將有一場好鬥。雲大姐說島上除了徐美英之外，還有兩位長老，輩分比徐美英還高，平時在深山中修身，但明天也會來湊湊熱鬧，我們要小心點！﹂

　　這個消息使幾個女的都為之一震，喬老婆子問道：﹁是什麼人，看看我聽過沒有？﹂

　　﹁不老仙翁歐陽斌，和不老仙子東方倩如，據說已是百歲以上的人了！﹂

　　喬老婆子一驚道：﹁是這兩個老怪物！老婆子初出江湖時，他們的名頭正盛，後來不知怎麼就失去了蹤跡，大家都以為他們死了，卻不知尚在人間。﹂

　　古如萍道：﹁徐美英的父親任教主時，他們受聘為護法，算來也有六十年了，徐美英任教主後，他們就在島上清修，只有雲飄然偶而進謁問安一下，所以很少人知道他們存在。﹂

　　喬老頭道：﹁古賢侄，你要多加小心，他們當年是以劍法聞名，雙雙聯手，一套手飛劍，從未遇敵手，現在想必更為精湛！﹂

　　﹁聽雲飄然說，現在已達到雙雙于飛的境界，能使劍凌空飛天搏擊，半天不下來！﹂

　　喬老婆子道：﹁那不成了怪物？怎麼能抵敵呢！﹂

　　古如萍一笑道：﹁我倒不認為有什麼了不起，鳥在天空中飛，照樣逃不出人的羅網和弓彈，只要準備充分，就不怕他們作怪！﹂

　　喬老頭兒笑道：﹁船上有網，我還練過凌空撒網的手法，倒不在乎他們能飛，而且還有神機弩，勁可透石，不過這些東西如何拿上去呢？﹂

　　古如萍笑道：﹁明天老妖怪過生日，我們要送禮的，把東西裝在箱子裏抬了去，收禮的是雲大姐，她自然會設法掩飾的。﹂

　　上官玲笑道：﹁看來你是真正地俘虜了她的心，所以才會套出這麼多的秘密，而且商量好了對策！﹂

　　古如萍道：﹁所以歷代朝廷，都不准婦人參政，因為她們不太可靠，她們往往為了感情而不顧全大局，當然不是每個女人都是如此，但真正能明曉大義而執著的實在少之又少！﹂

　　上官玲笑道：﹁你說這句話，不怕得罪我們嗎？﹂

　　古如萍一笑道：﹁不怕，我做事一向本著良心，沒有秘密，不怕被你們出賣，而且你們也捨不得出賣我！﹂

　　上官玲笑道：﹁臭美！像你這種花心的男人正是我們最討厭的對象，你再不改這種毛病，到處留情的話，總有一天，我們會聯合起來把你剁碎了！﹂

　　古如萍一伸舌頭道：﹁犯不著這麼狠吧！﹂

　　上官玲道：﹁不是狠，是愛你至深，把你做成肉餡兒，包在包子裏吃下肚去，就不怕被別的女人分去了！﹂

　　引得那些女孩子們一陣哈哈大笑，這一群俠義男女是十分瀟灑，他們明知第二天將有一陣大廝殺，卻不至於影響到相聚的歡樂。

　　這邊在算計，那邊也在算計。

　　第二天，柳如眉果然來相邀了，聖母仙誕，請大家一起上去歡樂。

　　龍公子少不得要做作一番，打扮得漂漂亮亮，抬了十幾口大箱子，作為祝壽的禮品。

　　禮品是交給雲飄然的，她一面稱謝，一面吩咐打開箱子，將禮品陳列了出來。

　　龍公子倒真的出手大方，綾羅綢緞，古玩珍玩，都是一箱箱的送，陳列在案上，一片珠光寶氣，把島上的一些女孩子都瞧呆了，後面四個箱子，上面寫了每個人的名字，龍公子笑道：﹁這是敝人對四位仙子的一些微意，連帶在今天一起送上，尚請笑納！﹂

　　柳如眉、董玉京和霍玉華都喜孜孜的把各自的箱子抬走了，而且還躲在一邊去打開看，裏面都是一些時新款式的華貴新衣和首飾，他們雖托仙名，在海外修身，到底脫不了塵世的習氣，高高興興地打扮去了。

　　雲飄然才把龍公子引向一邊道：﹁東西準備齊了？﹂

　　﹁一面絞紗網，兩支神臂弩，四十支穿雲箭，都在給你的箱子裏，到時候網交給喬大伯，弩箭交給喬伯母和喬大妞，她們力氣大才開得了那弩弓，全仗你的安排了！山上的兩個老妖怪難道真的下來？﹂

　　﹁他們果然來了，頗具神通，內心忽然警覺到今天可能有機會，所以他安排了在今天算計你們，酒菜可以吃喝，水果卻萬萬吃不得，毒都下在裏面！﹂

　　﹁你師父呢？是否還要跟我較量一番？﹂

　　﹁不了！她看出你習過道家正宗的玉房術，恐怕會反著了你的道兒，所以準備在席上搏殺你。﹂

　　龍公子一笑道：﹁比真刀真劍，我也不見得會輸給她，只是她的那些妖術難防，雲娘全仗你招呼了！﹂

　　雲飄然的眼睛有點紅，點點頭道：﹁我準備了一些霹靂彈，專破一些法術的，只怕找一個人照顧不過來，最好你也拿點去，交給小玲和瑛姑，她們知道使用的。如萍，我把一切都交給了你，你可千萬珍重此身，否則我也只有……﹂

　　古如萍見四下無人，抱住了親了一下，又伸手從裙下去捏她的腿，笑笑道：﹁我知道，昨天一會，我晚上做夢也還一直在想你，我捨不得這麼早就死的！﹂

　　舉動很輕浮，言語也不夠莊重，若對上官玲等如此，怕不一個耳光甩了過來，但對雲飄然而言，卻有一種令她心動之處，因為她一向都是冷冰冰的，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對她動手動腳過，這在她是一種無比的刺激！

　　古如萍是個非常瞭解女人的男人，他懂得用什麼手段去應付什麼樣的女人。

　　雲飄然忙推開他，內心卻無限甜蜜，嬌嗔地道：﹁別這樣子，被我師父看見，你還有命嗎？﹂

　　古如萍也知道此地人多，不宜過分，嘆口氣道：﹁真煞風景，過了今天，我一定要找個無人打擾的地方，跟你在一起，上上下下摸個夠。﹂

　　﹁你整天都伴著一大群的美嬌娃，怎麼還是那副饞相！﹂

　　﹁雲娘，我倒不是特別捧你，雖然她們一個個都很美，但擁在懷中，感覺似乎都差不多，只有你，似乎是別具一種風情，令人盪氣迴腸，魂飛神外……﹂

　　雲飄然忙把他推了出去道：﹁好了，別胡說，我的事情多，而且我師父也快來了。拿去，這是霹靂彈，小心點，別用力擠破了！﹂

　　她交給他一個小包包，古如萍拿了去分給了瑛姑和小玲，她們都很驚喜，聶小玲道：﹁大師姐是刑掌總監，才有這東西，能破解一切法術，她居然肯交給你！﹂

　　古如萍道：﹁山上的兩個老妖怪竟然有些鬼門道，說今天會有變，昨夜就下山，今天改變計畫，要在席上謀殺我們，在水果中下了毒，通知大家小心，水果不可入口……﹂

　　他也只能說得這麼多，因為鐘鼓齊鳴，兩排儀仗，引出了三輛華車，輪下有白雲生起，看起來倒真像神仙降臨，一直來到大廳口。

　　那些白蓮教的弟子，在雲飄然的率領下都跪倒在地上，即拜祝聖母仙壽無疆，又跪拜兩位老神仙。

　　不老仙侶雙雙已出百歲，徐美英也有八十幾歲，但看上去都不過三十歲上下，只是一臉的妖氣而已。

　　雲飄然介紹道：﹁這就是龍公子！﹂

　　古如萍上前一揖道：﹁龍某本不信有神仙之說，但是看了聖母和兩位老神仙的仙儀後，竟是要改變看法了。﹂

　　徐美英對他看了很久，才笑道：﹁神仙不過是一種修為的境界，倒沒什麼了不起、只要有心，有機緣，人人都可以成為神仙。﹂

　　古如萍道：﹁在下塵心太重，與仙道無緣，只想結識幾位神仙，於願已足，今天是聖母仙誕，但不如仙壽已幾許了？﹂

　　徐美英笑道：﹁修道人不計甲子，詳細年歲已記不得了，不過比公子大上三四倍！﹂

　　﹁難得！難得，聖母看起來卻像三十多歲，仙家駐顏之道，當真令人敬佩得很！﹂

　　徐美英道：﹁聽小徒說，龍公子送了許多重禮，真是不敢當得很。﹂

　　古如萍道：﹁塵世微物，聊表敬意而已！﹂

　　徐美英笑道：﹁仙道與佛家不同，還是講究人間富貴，公子厚賜老身還是歡喜得很，只是在荒島海外，無以為報，只有島上所產的蟠桃，經老身親自灌溉，尚稱甜美，敬以此一盤為報！﹂

　　說著招招手，柳如眉帶了一列侍女，捧了十幾盆大蟠桃出來，分送在每一席上，龍公子帶著他的五名侍兒，單據一席，席上也放了一盤，龍公子稱謝退下坐好。

　　徐美英道：﹁公子請嚐嚐，這桃子汁多甜美，以礦泉灌溉，有養顏益神之效。﹂

　　龍公子起立笑道：﹁蟠桃本龍華會上賀壽之物，敝人以此借花獻佛，敬賀三位神仙仙壽！﹂

　　說著命上官玲捧起那盤桃子，放在徐美英面前，徐美英笑笑道：﹁這是獻給公子的，老身等還有！﹂

　　龍公子笑道：﹁聖母厚賜，在下愧不敢當，一定要等三位先用過，在下才敢食用。﹂

　　他硬不領情，不老仙翁歐陽斌怒道：﹁無知小兒，聖母是看得起你，才賞你的！﹂

　　龍公子道：﹁我疑心病重，別人沒吃過的東西不敢動用，老神仙為什麼不先吃呢！﹂

　　歐陽斌叱道：﹁小輩找死！﹂

　　東方倩如已離坐飛起，一片寒光向下罩落！

　　龍公子驚叫一聲，連忙鑽進了桌子下面，東方倩如劍勢不減，直透過桌面，刺了下去！

　　上官玲瓏姐妹兩支劍也飛快出鞘，分別從左右刺到，東方倩如正想拔劍來格架，哪知劍身竟已陷入桌子裏面去了。

　　那是古如萍在桌下，伸手捏住了劍尖，東方倩如拔不出劍，腳尖一點桌面，棄劍飛身而起，才閃避兩人聯手一刺。

　　喬大妞的長劍也出了鞘，遙空追擊而上，攻勢配合十分密切。東方倩如造詣不凡，居然在空中雙袖一揮，將身子又抬高了尺許，使得喬大妞一劍又落空。

　　但是等她的身子再度落地時，卻一聲慘呼，身形再度拔空時，卻已帶起了一蓬血雨。

　　因為她落下來時，正好又落在那張桌子旁邊，伸手想去拔出桌面上砍陷的長劍，由於幾度連續進攻，使她忘了最初出手是要殺龍公子，更忘記了龍公子還在桌下。

　　古如萍在桌下身隨劍進，追擊而上，上官玲瓏姐妹反應快捷，也跟著追擊上去！

　　東方倩如雙足被砍，反應行功都大受影響，三支劍交相攻至，在空中把她割成了好幾塊！歐陽斌待要救援已來不及了，因為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

　　從東方倩如欺身欲待殺人，到她被殺中間不過兩三個照面，起先還沒人在意，認為東方倩如必可把這幾個小輩解決的，到了東方倩如傷足，他們才感到不對，卻已遲了，三人聯手，已經把她砍死。

　　老仙翁陡然起立，怒憤交加，指著龍公子喝道：﹁小輩，你好狠，居然敢殺死我的妻子！﹂

　　龍公子笑嘻嘻地道：﹁老神仙，這可怨不得我，是那位老太太要殺我，相打無好手，相罵無好口，我總不能等著挨宰，當然要還手的，再者，我想你們既稱神仙，該已修成不死之身，哪知你們卻是冒牌的假神仙，一劍下去，還是能被砍成幾塊的。﹂

　　歐陽斌厲聲道：﹁好！好！小輩，本仙長今天不把你們碎屍千段，難消我心頭之恨！﹂

　　然後他又瞪著大眼對徐美英道：﹁教主，你是怎麼說的，這幾個人分明是劍中高手，你卻說他們武功平平。﹂

　　徐美英也惶然地對雲飄然道：﹁飄然，你怎麼說，這是你負責調查的！﹂

　　雲飄然道：﹁徒兒只負責接待事宜，調查對方虛實是三位師妹負責的，她們又直接向師父報告，徒兒從未知聞，這怪不到徒兒身上。﹂

　　徐美英怒道：﹁你還敢頂嘴，你那三個師妹給人家耍得團團轉，還能調查出什麼來？你謝絕人緣，居然也是如此糊塗，今天你們四個都要替老仙婆償命！﹂

　　雲飄然默默不語，柳如眉等三個女的則嚇得面無人色，徐美英道：﹁都站在這兒幹嗎？還不下去把這些人都殺了！﹂

　　柳如眉、董玉京等三女聞言，紛紛拔劍迎了上去，恰好碰上瑛姑和喬大妞、聶小玲，柳如眉和喬大妞還對上了幾招，董玉京和霍玉華對瑛姑和聶小玲卻差得太遠，她們都是同出一門，但根基深淺有別，瑛姑和聶小玲出外歷練幾年，造詣比她們深得多，再加上把式路數變化精熟，三五個照面後，董玉京斷臂，霍玉華削指，雙雙棄劍落敗下來，還是兩位師姐心中不忍，沒要她們的命。柳如眉遇上喬大妞，雖然把式沒被人摸清楚，但喬大妞的武功卻高出她很多！

　　見到兩個師妹敗陣，柳如眉心中更慌，喬大妞對她可不講什麼情面，一劍只插過去，透心穿背，跟著一劍，將屍體挑出老遠。

　　三個人在彈指間被解決了，徐美英勃然變色，她在交手中看出了兩個人的把式和路數，厲聲道：﹁瑛姑、聶小玲，你們兩個孽徒，居然敢背叛我！﹂

　　聶小玲還有些猶豫，瑛姑卻道：﹁師父，我是為了義師才投身你門下，你從來也沒有將我當作自己人，京師事敗，你把我出賣了，師徒之義早絕，更談不上背叛，相信你也不好意思說這兩個字。﹂

　　聶小玲卻痛苦的道：﹁師父，弟子在教中時，對種種事情看不慣，你也應該是明白的，現在弟子棄暗投明，也請您原諒，師徒之誼，究竟比不過大義！﹂

　　徐美英氣得渾身亂顫道：﹁好，你們都是懂大義的人，我就成全你們這番大義滅師的壯舉吧！飄然，把我的誅仙劍取來，我要殺盡這些叛徒！﹂

　　歐陽斌已經湊聚了全身功力，準備要出擊了，聞言又暫停問道：﹁教主，誅仙劍是什麼？﹂

　　雲飄然道：﹁是師父特別淬練的一雙寶劍，上淬劇毒，而且還加上了許多特別的東西，專破一切氣功……﹂

　　歐陽斌沉聲道：﹁我是教中元老，誅仙劍是白蓮教中專用以懲治長老的，能使本教一切法術無效。教主，誅仙劍的鑄練有規定的，必須要等教中長老有重大的叛逆行為時，請准於歷代祖師靈前，才得鑄練的，你要對付誰？﹂

　　徐美英冷冷道：﹁本教這次在京師失敗，本門出了不少叛徒，那是專門對付他們用的！﹂

　　歐陽斌道：﹁誅仙劍是專為對付道行高深的長老才用的，尋常叛徒子弟，還用不著那種東西。教主，現在教中元老，只剩下我個人了，難道我也礙著你了？﹂

　　徐美英忙道：﹁師叔別誤會，弟子絕無此意！﹂

　　歐陽斌冷冷一笑道：﹁教主別否認了，我知道你要對付我們的，你接掌教主之後，表現得野心勃勃，力求擴展，常受到我們的掣肘，使你很不高興，因此，你要對付我們也是情理中事！﹂

　　徐美英頓了頓道：﹁師叔明白了也好，本教應該有很多擴展的機會，都是被你們壓住了，要慢慢來，若是由著弟子，我們早已將半壁的江山取到手，那裏還要受這些小輩的氣呢！﹂

　　歐陽斌嘆了一口氣：﹁教主太迷信權勢，而忽略了根本，白蓮教一直被人視為邪教異端，得不到人家的諒解，我們只有慢慢來，立穩基礎，漸次而進，等我們能夠站住腳才能求發展。﹂

　　﹁以前幾任教主都是操之過急而至功敗垂成，陷本教於幾將覆滅之境！教主怎可還重蹈覆轍呢？﹂

　　徐美英冷笑道：﹁弟子聽了師叔的訓示，慢慢求發展了，結果被人打得無法還手！﹂

　　歐陽斌莊容道：﹁那是教主謀人不當，未能切實把握之故，連你的弟子都叛離了，焉有不敗之理。﹂

　　徐美英道：﹁我不管了，今後要照我自己的辦法做，我這個教主應該具有絕對的權威，不再受人干預，東方師叔之死，我很抱歉，所以我請出誅仙劍來為她報仇，請師叔多予協助。﹂

　　歐陽斌臉色變了一變道：﹁倩如之死是她自己太過急躁，也是我太大意，未予即時配合援助，否則我們的于飛雙劍一發，這些小輩誰能活得了？﹂

　　徐美英道：﹁我沒想到兩個孽徒會藏身其中，而加以忽略了，所以弟子才想幫助師叔殺光他們，為東方師叔報仇雪恨！

　　﹁對了！小輩，瑛姑和聶小玲怎麼會夾在你們中間來了，她們是跟谷平在一起的！﹂

　　古如萍笑笑道：﹁敝人就是谷平，只借用了龍公子的身分而已，真正的龍公子被鷹王抓進王府讀書去了……﹂

　　﹁那你是專為對付我們而來？﹂

　　﹁可以這麼說，但主要是對付你而來的！﹂

　　﹁谷平，我在京中已經讓了你，你可別欺人太甚了！﹂

　　古如萍笑道：﹁你是一條毒蛇，生來就會害人的，不把你除掉，世人永遠無法安寧的！﹂

　　徐美英臉色一變，但是卻沒有發作，冷笑一聲道：﹁谷平，你這樣去巴結鷹王有什麼好處，你是個漢人，永遠也無法出掌軍權的，你也只是一名秀才，沒中過舉，做官也有限前程，你能得到什麼？﹂

　　古如萍道：﹁谷平也是虛假的身分，我的本名是古如萍，無根浪子古如萍！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了吧！我這浪子雖然不務正業，卻是專門與邪惡作對的！﹂

　　徐美英的臉色大變道：﹁難怪我們在京師節節失利，原來你是大名鼎鼎的無根浪子，那你的妻子也不會是泛泛之輩了，讓我知道一下好嗎？﹂

　　﹁沒什麼不可，玲瓏雙煞，上官姐妹！﹂

　　﹁啊！你們是真的姐妹？﹂

　　﹁同父異母，但我們的母親也是孿生姐妹，至於我們以前不來往，是另有原故，那不必告訴你了，反正我們找上了你，就算你躲到天邊也不放過你！﹂

　　徐美英獰聲道：﹁好，好極了，難怪我兩個孽徒會隨著你們了，原來你們都是成了名的人物，但是你們今天卻難逃一死了！飄然，把誅仙劍給我！﹂

　　雲飄然將一柄長劍連鞘遞過去！

　　徐美英握住了劍鞘，劍柄還在雲飄然手中，她用力一拉，接著藍光照眼，罩向了徐美英！

　　徐美英駭極退後，手臂上已被割破了一道口子。

　　徐美英連忙搶過另一個女侍手中的劍，將自己的左臂砍了下來，那條手臂已經轉為了黑色，可見其毒之烈。

　　徐美英怨聲道：﹁孽徒，你為什麼要殺我？﹂

　　雲飄然道：﹁弟子若不殺師父，師父就要殺弟子，今天早上，弟子聽見師父和東方仙婆的談話，東方仙婆就問師父說弟子的石壁極易清除，何以師父不肯為之，師父先還以別種理由推說！

　　﹁但東方仙婆問得很詳細，師父才說出弟子培育元陰，作為師父將來煉藥助長功力之用，東方仙婆不肯答應！

　　﹁師父最後同意將所煉之靈藥分她一半，你們兩人協議好了，三天後就要殺死我煉丹了……﹂

　　﹁那只是騙騙她而已！﹂

　　﹁這個我相信，師父早已練好誅仙劍，準備對付他們了，分她一半是不可能的，但師父在幾天前，就在弟子身上，下了助慾的媚藥，促使元陰匯集！

　　﹁然後把製藥的材料也準備好了，殺死弟子練藥之說並不是騙人的，否則東方仙婆也不是輕易騙得過去！﹂

　　徐美英不禁愕然，過了一陣才道：﹁你是我從小養大的，為了師門，你也該殺身以報！﹂

　　雲飄然道：﹁師父養大弟子，卻是為了自私的理由，對自己的弟子，師父早存了惡毒的企圖，師徒之義早絕，弟子今日叛師之舉，也就沒什麼歉意了！﹂

　　徐美英臉色獰容再現，厲聲道：﹁畜生，你以為今天有了靠山，就敢背叛我了，你逃不掉的，我多年心血花在你身上，就是為了要利用你這純陰之體……﹂

　　古如萍微笑道：﹁老妖怪，雖然你今天已逃不掉了，但是我認為不妨叫你知道一下，雲大姐已非純陰之體，昨天我已經為她煉去頑石，使她陰陽交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了。哈哈……老妖怪，你竟然沒有看出來！﹂

　　﹁什麼？小輩？你……﹂

　　古如萍道：﹁我醫術還不錯，你該知道那並不是難事，我也猜到你保留她那方壁石的用意，但雲大姐還未能相信，她總認為你們師徒一場，你不會如此狠心對她的，哪知道你今天早上，無意間又自行招認了，這是天意要絕你，多行不義，必自斃，你作惡多端，今天走到絕路，就自食惡果了！﹂

　　徐美英大叫一聲道：﹁小輩，一切都是被你破壞掉了，我要活活的撕了你！﹂

　　叫著撲向了古如萍，全身都冒出一蓬蓬的黑霧，把廳堂塞滿了一半，古如萍已被罩了過去，霧中有鬼影幢幢。

　　瑛姑和聶小玲雙雙揚手，射出了兩顆霹靂彈，而且雙雙咬破了舌尖，噴出了一口鮮血。

　　轟轟兩聲，黑霧和鬼影都被炸散了。

　　徐美英在霧中化為厲鬼，探爪抓向古如萍，被那兩口鮮血噴得身形一阻，立即又變回了人形。

　　古如萍適時也直劈出一劍，他使的是一柄具有降魔作用的古劍，劍上貫足了真力，利鋒過處，屍分倒地！

　　接著從她的殘屍中，又冒出了絲絲的黑氣，等血肉迅速化盡，白骨也跟著蝕化為一堆碎粒。

　　這形象是相當嚇人的，古如萍長吁了一口氣，忍不住問道：﹁這老妖怪是死了還是又化身走了！﹂

　　聶小玲黯然道：﹁死了，我和五師妹兩口鮮血，是全身精華之所聚，阻止她施展一切法術，而古兄一劍腰斬，使她的元神也被斬滅，所以隨風而化了！﹂

　　古如萍道：﹁真難以相信，怎麼會那麼邪門的？﹂

　　瑛姑道：﹁白蓮教的一切都是邪門的！﹂

　　歐陽斌這時才沉痛地道：﹁不錯，白蓮教的本身就是邪惡的，老夫早就看穿它不可能有多大作為的，只是有些人執迷不悟，徐美英死不足惜，我的妻子死得也不冤枉！﹂

　　古如萍忙道：﹁難得仙翁如此明白，晚輩並非有意與白蓮教作對，只是為了義之所在……﹂

　　歐陽斌鼓起了怒目道：﹁小子，別說那些廢話，老夫承認白蓮教的作為邪惡，但老夫也沒有說你們是好人，老夫身為白蓮教中的監察長老，誓當與本教共存亡，何況你們還殺了我的妻子！﹂

　　他由腰中抽出了長劍，古如萍嘆了口氣道：﹁老仙長，這是何必呢？我們就要走的，此地仙宮逍遙……﹂

　　歐陽斌沉聲道：﹁小子別廢話，老夫已身逾百齡，活得已夠了，現在只有職責未盡，妻仇未雪，所以老夫絕不會放過你們一人，準備拔劍領死吧！﹂

　　古如萍知道無法說得動他了，因為他死意已堅，只是想撈幾個作陪而已，因此朝眾人道：﹁大家準備一下吧！這一戰已無可避免！﹂

　　歐陽斌一劍砍來，勁力無邊，古如萍雖然架住了，卻被震退了幾步，心知此老功力深厚，不好相與，忙打起精神，運劍上前與他殺成一團。

　　古如萍藝出定堂先生，而顧先生被譽為宇內第一技擊名家，古如萍自己又歷練江湖多年，武功更是凝煉，只是遊戲風塵，從來沒有與人認真地對敵過。

　　今天由於情勢所逼，他不得不拿出全副精神來認真拼鬥，大戰六十回合後，雙方仍無勝負。

　　歐陽斌鬥得興起，大聲叫道：﹁好小子，難怪白蓮教在你手中一敗塗地，原來你還真有兩下子，老夫此時從未遇五十合內之對手，你竟然能支持六十合不死，倒是值得老夫好好地鬥你一下！﹂

　　劍發更急，古如萍倒是有點吃不消了，這倒不是他的劍技不如，而是歐陽斌已豁出命去，有時採取同歸於盡的招式，只攻而不守，這種打法在一個高手施為時，更為難當，古如萍不想跟他拼命，只有節節後退了！

　　上官玲一拉妹妹道：﹁老傢伙，你只是孤陋寡聞，沒遇見過真正的高手而已，我們姐妹接你幾招！﹂

　　她們姐妹雙雙入場，兩人的家傳劍法俱出一派，默契極佳，配合得更妙，倒是把歐陽斌殺得手忙腳亂，連那套拼命的招式也使不出來了。

　　因為他找一個人力拼時，人家躲開了，而另一個卻劍取空門，劍利勢勁，已經在他身上刺了好幾劍！

　　他仗著氣功護體，倒是沒受傷，但一身錦衣卻破了不少洞！

　　以較技而言，他早已落敗了，歐陽斌雖是早置生死於度外，也不在乎勝負，但是在兩個女子手下落得如此狼狽，卻是他無法忍受的事。

　　因此，他大喝一聲，身形突然飄起半空，舞起一片劍幕，將這兩個女子都罩在劍幕中，正待下擊。

　　這是他于飛劍式中的殺手精招，與東方倩如聯手時，威力更大，可以把個大廳都罩進去，威及每個人，現在雖只有一半威力，卻也十分驚人。

　　上官姐妹聚勁凝勢，準備全力一拼，古如萍也運足了劍勢以待，忽然側面出來了喬老頭兒和喬老婆子，每個人手中一面絞網，就在歐陽斌下降時，一面絞網當頭罩下來。

　　歐陽斌連忙運劍發勢，劍光過處，絞網破了一個口子，使他的身子脫網而出，可是喬老婆子的另一個網又下來了，剛好又罩個正著。

　　這次他的劍勢已竭，無力再行破網，被她拖到了地上，可是喬老婆子卻鬥不過他的力氣大，也被拖了過去。

　　邢老頭兒就在這節骨眼兒上出來了，手上一架神臂弩，安著一支巨箭，錚的一聲，箭弩脫弦而出，如此強勁的巨力，任他氣功再精也無法抵禦。

　　巨大的箭把他胸前穿了個大洞，也將他的身形射得向後倒去，而手中的劍也因而一偏，使喬老婆子避過一刺。

　　歐陽斌倒地之後，他還坐起來，嘴角反而泛起了一絲微笑，微弱地道：﹁好！好！謝謝你們成全，老夫別無他望，只求能與拙荊並葬於山頂的舊屋之中。飄然，這件事拜託你了，想必你不會叫我們失望的。﹂

　　說完了這句話，他的身子即向後倒去，死態十分安詳。倒是這邊的人，見之不禁黯然。

　　這個老怪物雖然死了，他的一身技業，畢竟還是值得人欽佩的。

　　三天後。

　　大船修好了，又揚帆啟程，航行在碧波。

　　大家都站在船舷旁則，遙望三神山只剩下一個小黑點了。

　　瑛姑擦著眼淚道：﹁大師姐真固執，她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走呢！要守什麼墓，師傅對她的恩情不值得她如此！﹂

　　古如萍道：﹁她畢竟年歲大了，今年已四十多了，頑石已化，魂竅也開了，她雖然恢復了正常，但是她會老去，夾在我們中間，她自知不適合了。﹂

　　瑛姑道：﹁不知道鷹王會不會為難她？﹂

　　古如萍道：﹁我相信不會的，而且還會十分的敬重她，因為白蓮教雖滅，剩餘的勢力仍非同小可，只有雲大姐才能整理收拾！﹂

　　上官玲道：﹁我們現在上哪兒去呢？﹂

　　﹁任舟之所之，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定居下來，生一批小浪子，等他們稍為長大一點，我們再重入江湖，幹幾件轟轟烈烈的大事！﹂

　　喬大妞道：﹁你這個浪子還沒飄泊夠？﹂

　　古如萍一笑道：﹁怎麼會夠呢？我要是定了下來，就不是無根浪子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