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扇書生
第二章　為博美人一笑
第三章　無意之禍
第四章　初涉江湖
第五章　雙鳳爭鳴
第六章　靈貓戲鼠
第七章　懾魂魔君歸正
第八章　意在鏢銀乎
第九章　威遠鏢局勞師動眾
第十章　宇內雙仙鎩羽
第十一章　向威遠討公道
第十二章　春風解凍
第十三章　銀衣使者
第十四章　鬼手琵琶失蹤
第十五章　含羞折戈落彈
第十六章　孤鶴飛歸
第十七章　重蹈江湖
第十八章　相見一笑泯恩仇
第十九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第二十章　風雨欲來風滿樓
第二十一章　可疑的小傢伙
第二十二章　暴風雨過是春風

︽逸鳳引凰︾雲中岳

︽二○一三年一月十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王扇書生

　　一聲鶴唳，那頭老態龍鍾的丹頂老鶴，又在曙色蒼茫中凌空起舞了。傳說丹頂鶴可活千年，當然不足憑信。

　　這隻丹頂鶴在葛仙宮耽了二十年，二十年來已蒼老得不像話。

　　宮門開處，踱出葛仙宮的香火道人孤鶴丹士。

　　丹頂鶴一斂翅，從高空疾掠而下。這是鷹的動作，沒有人曾經見過鶴是這樣下降的；尤其是老鶴。

　　鶴翅連翻，罡氣呼呼，人與鶴全站在門階下。

　　這是一件令人發噱的絕事。上了年紀的丹頂鶴羽毛零落，骨瘦如柴，老眼朦朧，唯一矚目的是頂端那一塊紅色。

　　而丹士本人是一身寬大的灰袍，相貌清瘦龜形鶴形，骨瘦嶙峋鬚眉全白，頂門光光卻紅霞如丹。

　　人與禽相並一站，人鶴簡直相差無幾，引人發笑。

　　﹁去！去！﹂老丹士輕拍老鶴的腦袋：﹁飽餐一頓後，閒雲野鶴，即將遠歷窮荒，但願你受得了。﹂

　　丹頂鶴巨翅一張，向階下一躍，沖霄而上。

　　老丹士踱下門階，到了廣場中心，扭頭回望身後破敗的葛仙宮，搖搖頭，吐出一聲依依不捨的嘆息。

　　葛仙宮固然小而破敗，但後面的丹房卻大得出奇，三間兩進，巨大的鼎爐和風窰極為扎眼，堆放的奇巖怪石名目繁多。

　　修道人好煉丹冶金，孤鶴丹士也不例外。

　　宮內出來一個虎虎生氣的年輕人，四周立即顯得生機蓬勃，似乎破敗的宮觀也有了生氣，連久旱不雨毫無生氣的草木也獲得了生機。

　　﹁師父，弟子要走了。﹂年輕人一面繫腰帕一面說。

　　丹士的目光，遠遠地落在山下不足兩里地的祥雲莊。莊中心那座三層高頂神氣的端雲樓，與十餘里外城裏的望蒿臺遙相雄立。

　　﹁孩子，你想到外地走走嗎？我是說，讓你自己去見見世面。﹂丹士泰然地說。

　　﹁師父，上次跑了一趟伏牛山，把莊稼都耽誤了，弟子真懶得走動。﹂

　　﹁恐怕由不得你了。﹂丹士含糊地說。

　　﹁師父，你老人家說什麼？﹂

　　﹁沒說什麼，你走吧！今天要種山？﹂

　　﹁是的，開墾駱駝嶺那塊地，種黃苓。﹂

　　﹁哦！也好，可惜你沒有機會下種。﹂

　　﹁師父……﹂

　　﹁天色不早了，快走吧！腳上怎樣了？﹂

　　﹁得加兩片瓦了。﹂年青人拍拍右小腿，有金屬的響起傳出。褲腳寬大，看不出裏面藏了些啥玩意。

　　﹁走小路去？﹂

　　﹁是的，從大路走回來。﹂

　　﹁你如果不想到外地走動，最好不要從大路回來。準備，看你的功夫有沒有進境？走！﹂

　　年輕人一提腿，像是跨步上樓梯．但腳起身升，這一步直跨出兩丈外，只跨了三步，便越過了七八丈寬的宮前廣場，第四步便降到山下的小徑去了。

　　﹁去碰你的運氣吧！年輕人。﹂丹士喃喃地說。

　　※※※

　　七八里外是紫雲觀，南北兩峰左右拱抱，當山隘處有座駱駝嶺。嶺東北兩里地，便是年輕人的家：荀莊。

　　荀莊是一座小小的在院，與三里外的祥雲莊簡直就不能比。兩家的主人，也一文一武天生相剋。

　　祥雲莊主人鄧國安，武林綽號稱神刀，曾任天下四大鏢局之一的開封威遠鏢局的總鏢頭，曾經榮任開封義勇門的二館主。

　　江湖上提起頂尖兒人物，必定說﹁聖劍神刀，武林雙豪。﹂神刀，就指鄧國安，聖劍，是指開封老槐莊白道至尊皇甫長虹。

　　荀莊的主人荀伯昌，曾在紫雲書院苦讀，有了秀才身分，卻始終考不上舉人。

　　其實，荀伯昌並無意功名，祖上遺下三四百畝地，是地方名流，家裏人口簡單，只生了一個兒子荀文祥，日子過得平和安詳十分愜意，鬼才願意去爭功名為五斗米折腰。

　　雖則與群豪為鄰，早些年被鄧莊主藉口水源和兩家田地交錯耕作不便，強買了東南角百十畝肥田，但不影響荀家的生計。

　　荀文祥已年屆弱冠，按理他早該有了老婆孩子，但他卻要去學神仙，跟隨孤鶴丹士修仙賣藥。方外人如果成了家，別想名列紫霄。

　　下了葛仙山，荀文祥抄捷徑越野飛馳，先回家向母親問安，再奔兩里外的駱駝嶺，他爹已經在等他了。

　　開墾山坡地很費勁，父子倆幹得卻輕鬆得很。

　　荀伯昌負責用鐮刀割草，雖然輕鬆，但額上依然見汗，紅光滿面的臉老紋甚少，看不出是個年屆不惑的人。

　　﹁爹，你到樹下去歇歇好不好？﹂

　　﹁閒著也是閒著，你就別管我啦！﹂

　　﹁這……﹂

　　﹁你真的準備種黃苓？土質合嗎？﹂

　　﹁我和仙長驗過了，正好合適。﹂荀文祥說，舉鋤刨向一株大樹頭，一鋤下去，樹幹搖晃。

　　﹁兒子，你腳下好像穿著鐵瓦。﹂其父盯著他寬鼓鼓的褲管說。

　　﹁是的，穿著幹活不礙事。﹂

　　﹁有多重？﹂

　　﹁十斤的共四片。﹂

　　﹁老天爺！你的腳上帶了四十斤……﹂

　　﹁還是跑來的，七八里路費約了半炷香。﹂他停下鋤：﹁大概一年後，我可以扣六片瓦了，以三分之一炷香跑到，速度約略可比奔馬。﹂

　　荀伯昌不再割草，往不遠處的樹下走，一面說：﹁歇歇手喝口水，來。我要問你，練這種腳力，是想平步登天做神仙嗎？﹂

　　荀文祥放下大鋤，跟在父親身後，用腰帕抹著汗說：﹁這是基本的健身術。世間哪會真有神仙？﹂

　　﹁你不是在修仙嗎？﹂

　　﹁應該說是修長青術。如果煉丹有成，人活兩三百歲該是可以辦到的。﹂

　　到了樹下，他取過茶壺替父親斟上一碗茶。

　　﹁兒子，我問你。﹂荀伯昌接過茶，席地而坐下：﹁就算你能活三百歲，又有什麼用呢？﹂

　　﹁爹的意思是……﹂

　　﹁烏龜活上一千歲，仍然是一隻烏龜。﹂荀伯昌大笑：﹁它既不能替旁的烏龜改善生活，也不能使自己升天，哈哈，活一萬歲也是枉然。﹂

　　﹁爹真會罵人。﹂他也笑：﹁能活長久些，總也不是壞事，是不是？﹂

　　﹁為了活長久些，兒子，你失去的東西太多了。﹂

　　﹁失去的東西太多了？﹂

　　﹁是的，太多太多了。﹂荀伯昌平靜地說：﹁不要說你一天到晚苦得要死，三更燈火五更雞，甚至三五天入關不眠不食。

　　﹁最重要的是，你修煉的結果，一切以自己為中心，完全忽略了身外的親情、愛念世俗、人的責任……﹂

　　﹁爹，你又要說抱孫子的事了。﹂

　　﹁我當然要說，理直氣壯，焉能不說？﹂

　　﹁這件事兒子寧可以後再談。﹂

　　﹁以後多久？﹂

　　﹁今年底。﹂他喝了一碗水：﹁如果兒子到達不了初步辟穀進程，那表示升仙無望天賦不足，需另作打算了，仙道無緣不可強求。﹂

　　﹁我從來不過問你的事。兒子，你到底練到什麼程度了？能驅妖捉鬼嗎？﹂荀伯昌的語氣依然帶了不屑與諷刺的意味。

　　﹁兒子練的不是驅妖捉鬼，而是修煉融於萬物，無外無內，古人早已失去的所謂通玄的本能。﹂

　　﹁我聽不懂。﹂

　　﹁爹懂的，只是不相信這而已。儒家的天人合一，不也是令人迷惑嗎？佛家的納須彌於芥子，同樣令人難信。﹂

　　﹁妄想！﹂荀伯昌嗤之以鼻。

　　﹁爹想不想看人久已失去千萬年的本領。﹂

　　﹁誰讓我看？你嗎？﹂

　　﹁是的。﹂他肯定地說。

　　﹁唷！想唬我嗎？﹂

　　他微笑，盤腳坐成五嶽朝天式，閉上雙目說：﹁爹的鐮刀，請放在一丈外。﹂

　　荀伯昌依言將鐮刀放置於丈外的草地上，笑笑道：﹁你要變戲法嗎？﹂

　　他全身開始放鬆，斂神內視，呼吸深長，逐漸看不到胸膛因呼吸而呈現的起伏狀態。

　　片刻，草中的鐮刀，突然向上一跳，刀頭向上直立片刻，方噗一聲跌落原地。

　　他吁了一口長氣，張開雙目說：﹁如果再遠些，我的神意便無法達到了。我只練成了初步根基，早得很呢！﹂

　　﹁看來，你好像有些道行。﹂荀伯昌抬回鐮刀，翻來復去尋找刀會自動的原因：﹁唔！不像是先弄了手腳騙人的。﹂

　　﹁神仙可以移山倒海，可以神遊太虛，朝遊北海暮宿蒼梧，上窮碧落下黃泉……﹂

　　﹁鬼話連篇。﹂

　　﹁呵呵！如果沒有這種鬼話的引誘，誰肯去學神仙？﹂他大笑而起：﹁爹不信可以去查一查，咱們這方圓的萬千男女，恐怕除了爹之外，不是信神就是信佛，連紫雲書院的那些酸秀才也不例外，甚至他們還有人信巫呢？

　　﹁兒子也不信神仙，卻信人有極神秘的本能與力量，只要先天秉賦夠，這種本能與力量是可以逐漸發掘出來的。

　　﹁在某一期間，體內的某種神秘力量，可以令你舉起萬斤巨鼎。在某一期間，你可以看到過去未來。﹂

　　﹁你能嗎？﹂

　　﹁我正在努力試圖發掘。﹂

　　﹁我看，你還是搬回家，好好讀書房裏那幾百部書，學會處世的道理，做些有益於國計民生的事，以免白活一場。﹂

　　﹁我會的，慢慢來。﹂他向外走：﹁爹不要動手，看兒子今天一定可以獨立開闢這塊荒地成良田。﹂

　　※※※

　　申牌初正之間，荀文祥敞開胸襟，胸出壯實的胸膛，輕拂著手中的山藤杖，口中哼著小調。

　　荀文祥從容不迫沿著大道走向仙翁山，他忘了丹士的告誡。

　　第一座他要經過的莊子是祥雲莊，一處他不願經過，卻又必須經過的麻煩地方。

　　他並不在意鄧家人的霸道，修神仙的人自有容忍雅量。

　　祥雲莊出現在視線內，他優哉悠哉小吟：﹁四月南風大麥黃，棗花未落桐葉長；青山朝別暮還見，嘶馬出門思故鄉……﹂

　　﹁蓬！蓬蓬蓬！蓬……﹂身後突然傳來低沉的漁鼓聲，和著他的吟唱，有節有拍。

　　﹁你的漁鼓有點古怪。﹂他扭頭微笑道。

　　﹁啪蓬啪蓬啪蓬蓬……﹂漁鼓有了音階不同的變化，節奏也略有改變。

　　﹁像是鼉皮所造。﹂他又說，腳步並未慢下來。

　　那是一個穿灰衣走江湖唱道情餬口的中年人，乾瘦清瘦，滿面風霜，與他那些老同行一樣，似乎都患了長期營養不良症，一張憂愁的臉孔，一雙難得呈喜怒哀樂的老眼，一具漁鼓一隻破包袱浪跡天涯。

　　大明朝已是崦嵫晚境，與過去的朝代走上同樣的歷史舊路，當朝的帝王一代不如一代。

　　目前，正德皇帝留下的爛攤子，嘉靖帝收拾不起來，加上嚴嵩用事，內憂外患宇內沸騰。人口膨脹的結果，最明顯的是流民日眾。

　　官吏們的俸祿永遠跟不上物價，縣太爺的一月俸給，買不了十天糧，總不能一家大小喝西北風，錢從那裡來？

　　浪民日眾的現象是：江湖浪人一天比一天多，捉不勝捉，殺不勝殺，只好任其自生自滅不加過問了。

　　這位唱道情的浪人，那具漁鼓真不簡單，檀木精製，不是傳統的竹筒。

　　漁鼓通常用蛇皮或蛙皮蒙製，用鼉皮的從沒聽說過，鼉這種古代大爬蟲，快被殺得絕了種啦！

　　唱道情的跟在他身後，用沙啞的嗓音說：﹁小兄弟，你是個識貨的。﹂

　　﹁誇獎，誇獎。﹂他世故地說。

　　﹁你唱得很好，音量宏音域廣，低嗓特別佳，有一種令人沉醉的魅力。﹂

　　﹁天生的嘛！﹂

　　﹁唱道情，像你這種有天賦低喉的人不多，如果你肯吃這一門飯，你將成為這一行的頂尖人物。﹂

　　﹁我種地好得很，為何要去唱道情流浪天下？別開玩笑，老兄。﹂

　　﹁你會肯的。﹂

　　﹁為何？﹂

　　﹁因為我看上了你，你必須跟我走，收你做衣缽傳人。我的嗓門壞了，眼看要砸破飯碗喝西北風。﹂

　　﹁那是你的不幸，是你的難題，改行吧，老兄。﹂

　　一陣低沉的動人心弦漁鼓聲，充溢在天宇下，那麼低沉，那麼蒼涼，令人心中發酸，心弦抖動，悲從中來。

　　似乎那孤寂的鬼魂正在向你訴說，古老的、淒涼的、萬般無奈的不幸和辛酸故事。

　　你會感情脆弱地同情他的淒苦，與他分擔心靈的痛苦和哀傷。

　　荀文祥站住了，緩慢地、莊嚴地轉過身來，清澈明亮充滿智慧的大眼，神光倏現亮炯炯地注視著這個來歷不明的江湖賣唱者。

　　唱道情的左手緊挾著長有兩尺的漁鼓，正用靈活雙掌，拍出陣陣神奇的節奏，老眼不再漠然，冷電四射，緊吸住荀文祥的眼神。

　　片刻，賣唱者的目光漸變。

　　漁鼓聲更低沉，更低徊，節奏也在變。

　　﹁不要再拍那玩意了。﹂荀文祥忍不住發話：﹁你的迷魂魔音很夠火候，可借你碰上道行比你深的我，告訴你，我是學道的。﹂

　　﹁見了鬼啦！﹂唱道情的停止拍擊漁鼓：﹁你閣下真人不露相，豈有此理，你怎不穿道衣？﹂

　　﹁我學的道不是天師道。﹂他揮手：﹁你去另找傳人吧，但我勸你不要用誘拐脅迫的手段來達目的，不然你會自食其果。﹂

　　﹁依你。我姓湯，名青。﹂

　　﹁呵呵！你乾脆就叫清揚好了，表示你肚子裏一無所有。﹂荀文祥與對方開起玩笑了：﹁你來到敝地，不是來賣唱的吧？唱道情該在黃昏時分到人多的村集找主顧，這一帶會是些一姓莊，不歡迎浪人進入。﹂

　　這時，他們已接近祥雲莊。

　　莊在路右約百步，一條車道筆直地湧向莊門，路口豎起一座木牌坊，匾額刻了三個漆金大字：祥雲莊。

　　他們跟路口的牌坊不足五十步，路兩側槐樹成行。

　　﹁倒了嗓，還賣什麼唱？﹂湯青苦笑：﹁小兄弟，你貴姓大名呀？﹂

　　﹁荀文祥。﹂他簡要的答，向祥雲莊一指：﹁你是為祥雲莊而來？﹂

　　﹁有這個意思。﹂

　　﹁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他好意地說：﹁鄧莊主鄧國安大爺，曾經是開封威遠鏢局的首席鏢師。

　　﹁也是義勇門武館的二館主，在少林俗門人中，是很了不起而且聲譽極隆的白道名宿，他手中那把九環刀，絕非你這瘦小的雞脖子能經受得起的。﹂

　　﹁你想到哪兒去了？﹂

　　﹁你不是打祥雲莊的主意？﹂

　　﹁胡說八道。﹂

　　﹁那你……﹂

　　﹁我只是想向鄧莊主打聽一些消息。可是他莊中的人拳頭大胳膊粗，態度傲慢無禮，不許在下拜會，拒絕接受拜帖，說是莊主已到開封去了。荀老弟，鄧大爺神刀鄧國安，是否真的到開封去了？﹂

　　﹁我從來不理會旁人的事，更不知道鄧大爺到何處去了，你找錯人啦！﹂

　　﹁這……﹂

　　﹁你還是走吧，莊門那位看守已經注意你啦！﹂荀文祥說完，轉身繼續他的行程。

　　湯青隨後跟上，仍在嘮叨：﹁鄧家的大少爺鄧忠，曾經奪得許州龍虎擂的冠軍，與會群雄恭送他入雲龍綽號，輕功之佳武林罕見，他目前是否在家？﹂

　　﹁你也不必枉費心機，真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自己的事已經夠忙，哪管他人的閒賬！﹂

　　﹁你是有意不說。﹂

　　﹁廢話！祥雲莊的事與我無關，鄧大爺對我可說毫無好感，我又何必替他隱瞞什麼？況且鄧家也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雖則鄧大爺為人並不怎麼大仁大義。﹂

　　﹁你一定知道，所以……﹂

　　荀文祥身形突然向前滑丈外，頭也不回笑道：﹁所以你想抓我逼問，少陪。﹂

　　湯青的確是想擒他逼問。

　　不僅是想，而是已付諸行動，出其不意伸手，食中二指閃電似的點向他的身體要害，認穴奇準。

　　但他像是背後長了眼，指尖距體不足一寸，他已突然前沿，點穴術落空，危機間不容髮。

　　﹁咦！﹂湯青訝然叫，伸出的手僵住了。

　　他已展開腳程，連奔帶跑去了。

　　﹁我天涯浪客不信邪，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輩能跑得掉？哼！﹂湯青咬牙說，起步急追。

　　荀文祥他腳下如行雲流水，不徐不疾遙遙領先，口中在小吟：﹁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懶慢疏狂。曾批給露支風敕，累奏留雲借月……﹂

　　轉過一處林角，歌聲裊裊，他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天涯浪客駭然止步，張口結舌，咦了一聲說：﹁好傢伙！這雙老眼已不中用。好，把信息傳出，查他的底該無困難。﹂

　　前面鬼影俱無，天涯浪客扭頭回望，目光落在莊中高聳的瑞雲樓上，眼中冷電再現，陰森森地冷哼一聲，向右岔入另一條小徑。

　　※※※

　　荀文祥已料定天涯浪客不會追來，繞過林腳便不奔跑，灑開大步向前走，神態悠閒若無其事。

　　久久，他似乎想起什麼事，喃喃自語：﹁唔！不知那位守莊門的人，是否看到我奔跑了？大概沒看到，不然以後我可能會有麻煩。﹂

　　附近的鄉中近鄰親友，皆認為他是個沒出息的書香門第敗家子，有福不知享，卻去替賣藥的老道做守爐童子。

　　一表人才，卻無生勞碌命，如果讓人知道他身懷絕技，尤其是不小心讓鄧家的人知道，真可能有麻煩。

　　今天他一時興起，有意擺脫天涯浪客的糾纏，無意中露了一手輕功腳力，說明他童心仍在，修養有限道行不夠。

　　他真要是一個平凡的人，日後也許不會有那麼多煩惱。

　　祥雲莊距仙翁山僅有兩三里地，其間有一道長坡，坡上長著一片嫩綠的樹林，小徑從坡上向北岔出，通向山西麓的登山小徑。

　　而從縣城來遊仙翁山的人，則走山東面的另一條小路，看丹井遊葛仙宮，其實遊山的人並不多。

　　剛接近岔路口，路旁的樹林中踱出一個青袍飄飄的書生，年輕、英俊、魁偉，面如冠玉，劍眉入鬢，一雙俊目明亮有如午夜朗星。腰懸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手中有一把沒張開的玉骨摺扇。

　　他一怔，暗中喝了一聲采：好俊的年輕書生。

　　但他也感到奇怪：這書生躲在林子裏幹什麼？

　　紫雲書院那四五十位書生，包括附學生在內，他全都認識，都是本縣的子弟，他哪能不認識？

　　這位書生他卻感到陌生，大概是遠道來遊學的吧？

　　但他心中明白，這位書生來頭不小，所佩的劍不是飾劍，而是真正的殺人傢伙，書院的書生哪有這種兇器？

　　﹁你過來。﹂書生向他說，用扇子向他一招。

　　讀書人地位高，普遍受到人們尊敬。鄉巴佬見了學舍中的準秀才，毫無理由地便感到自己低了級。

　　他不介意對方的傲慢，順從地離開道路，向書生走去，臉上綻出世故的微笑，問：﹁公子爺，找小可有事嗎？﹂

　　書生目光灼灼地注視著他，目不轉瞬。

　　﹁好銳利的眼神！﹂他想。

　　書生的目光柔和了些，沉靜地問：﹁你家住在那裡？﹂

　　﹁山上。﹂他向山一指。

　　﹁這一帶你一定很熟悉。﹂書生笑笑說。

　　﹁差不多，附近的莊子並不多。﹂

　　﹁我向你打聽一個人。﹂

　　﹁公子爺要找的人姓甚名誰？﹂

　　﹁姓名無關緊要，多年不見，也許他已經換了姓改了名。﹂

　　﹁哦！這……﹂

　　﹁這人瞎了左眼，年約花甲，高顴骨鷹鉤鼻，右手有六指。早些年，他姓趙，名興。﹂

　　﹁哦！他目前仍然姓趙，名卻改為隆。﹂他不假思索地說。

　　書生大喜，欣然說：﹁好呀！他住在何處？﹂

　　他向山西麓一指，說：﹁順著山腳繞下去，可看到一片森林，林北可找到兩間低矮的茅屋。

　　﹁右一家是風水師賀瘸子夫婦，左一家就是六指趙的家，他是專門替人治牲口的獸醫。﹂

　　﹁哦！他幾時做起治牲口的郎中來了？﹂書生微笑著，臉上有古怪的表情流露出。

　　﹁快五年了，他遷來時就幹這門活。﹂

　　﹁他與賀瘸子夫婦很要好是不是？﹂

　　﹁這小可就不清楚了，反正毗鄰而居，不好也得好，賀瘸子夫婦比他早來了約有兩年。﹂

　　﹁唔！賀瘸子本來是好人。﹂書生的語氣令人難測。

　　﹁沒有事小可要走了，天色不早了。﹂他舉步欲行。

　　﹁勞駕你帶我去找六指趙。﹂書生攔住了他。

　　﹁這……那地方很好找……﹂

　　﹁帶路。﹂書生不客氣地說。

　　﹁小可……﹂

　　﹁你敢不帶？﹂書生沉下臉問，不怒而威。

　　﹁小可有事……﹂

　　書生右手一伸，劈胸抓住了他的衣領。

　　兩人一般高大健壯，但書生的手細皮白肉不起眼。論相貌五官，他並不比書生差，差的是穿得襤褸，臉色要健康得多。

　　﹁你如果拒絕。﹂書生兇狠地說：﹁我將把你打個半死，免得你抄近路去通風報信。﹂

　　﹁你不像個讀書人。﹂他平靜地說。

　　﹁唔！你很有膽氣。﹂

　　﹁拳頭也夠硬。﹂他說，一拳搗向書生的肚腹。

　　書生冷笑一聲，放掉抓領的手，順勢下沉，閃電似的改抓他的拳頭。

　　他突然哈哈大笑，收拳仰身疾退，同時伸腳一挑，人已倒退丈外，撒腿便跑。

　　書生做夢也沒有料到，一個村夫竟有那麼快捷高明的身手。

　　驟不及防，防得了拳頭防不了腳，書生驚叫一聲，左小腳內側挨了一挨，斜退了兩三步，幾乎摔倒。

　　荀文祥是向山上跑的，腳下隆然發出聲，狀極匆忙，像是情急逃命，真像一個被鬼嚇壞了的村夫俗子。

　　書生搖搖頭，苦笑著喃喃自語：﹁這個蠢村夫手腳倒是真快，怪！我怎麼竟然未能抓住他的拳頭？看他奔逃的蠢笨相，不像是練武的人呢？﹂

　　※※※

　　位於棗林北端的兩座茅屋，找起來並不難。

　　再往北里餘，有一座小村東，問起治牲口的六指趙，村民無不知曉。風水師賀瘸子，在附近更是小有名氣。

　　當書生出現在茅屋前，虛掩的柴門看不出任何異樣。倦鳥歸林，屋後炊煙裊裊，說明屋主人已經回來了，可能正在後面做晚膳。

　　書生站在門外背手而立，右手的摺扇握得死緊，輕咳了一聲，叫：﹁獨眼彪，你的老朋友有口信，要不要聽聽？﹂

　　右首的茅舍首先傳出拉門聲，屋內也有了動靜。

　　首先出來了支著拐杖的賀瘸子，乾癟的嘴唇抿得緊緊地，用那雙不帶表情的山羊眼，漠然地注視著來客。

　　書生淡淡一笑，點頭打招呼，說道：﹁尊駕想必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拐仙賀增了，將近十年，江湖上的朋友一直不知尊駕的下落，想不到閣下竟在這荒郊僻鎮上地方，得見尊駕的風采，幸會幸會。﹂

　　拐仙賀增漠然一笑，深深吸入一口長氣，欲言又止，他似乎在考慮是否要承認自己的身分。

　　﹁公子爺，你是……﹂拐仙賀增終於惑然發問。

　　﹁在下申士傑，出道時尊駕已遁世失蹤。﹂

　　﹁哦！小老弟，你找獨眼彪傳什麼口信？﹂

　　﹁他出來就知道了。﹂

　　柴門開處，老態龍鍾的獨眼彪出現在門口，左手握了一柄撥火鉤，獨眼精光閃爍，目光落在書生身上。

　　他戒備著問：﹁公子爺，你要找獨眼彪……﹂

　　﹁獨眼彪趙興，想必就是你了，相貌沒有改變多少，好，很好。﹂書生神色平靜地說。

　　﹁公子爺……﹂

　　﹁在下申士傑，打擾打擾。﹂

　　﹁你是……﹂

　　﹁為你帶口信來，你是不是獨眼彪趙興？﹂

　　﹁不錯。是誰的口信？﹂

　　﹁哦！你不是改了名嗎？﹂書生頗感意外地問。

　　﹁在能一口叫出老朽綽號的人面前，隱瞞身分豈不徒費口舌？小老弟，你還沒說出是誰的口信。﹂

　　﹁天南一劍鮑世英。﹂

　　獨眼彪臉色一變，嘆口氣說：﹁鮑世英果然神通廣大，老朽整整躲了他十年，換了五處地方，最後仍然逃不出他的追蹤。﹂

　　﹁鮑老前輩目下也老了。﹂

　　﹁誰又不老呢？﹂獨眼彪感慨地搖頭苦笑：﹁少年子弟江湖老，世上新人換舊人。﹂

　　﹁你不後悔你早年所作的罪孽？﹂書生的臉沉下來了，語氣奇冷。

　　﹁老朽不否認早年橫行天下，名列黑道之豪所作的罪孽，但自問俯仰之間，仍然無愧於天，無怍於人。

　　﹁江湖道上，任何人也可以告訴你，我獨眼彪亦正亦邪，亦俠亦魔，至少我不濫殺，不貪色，不取不義之財。﹂

　　﹁哼！﹂

　　﹁你不要哼。小老弟，你年輕，大概出道並沒有多少時日。﹂

　　﹁在下闖蕩五年，名列白道後起之秀的武林四公子之一，玉扇書生申士傑譽滿江湖，武林朋友讚譽有加。﹂

　　﹁很好，很好。你記住我的話：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總有一天，你會在無意中走錯一步，你就不會如此自命不凡了。當然，你這時春風得意，是聽不進我的話的。閣下，你打算怎麼辦？﹂

　　﹁你收拾收拾。﹂玉扇書生冷然地舉步接近：﹁在下要帶你走一趟湖廣岳州府。﹂

　　﹁天南一劍在岳州等我？﹂

　　﹁是的。﹂

　　﹁老夫若是不去呢？﹂

　　﹁不去？笑話了。﹂玉扇書生傲然地說：﹁江湖道上，敢於拒絕在下要求的人，大概沒幾個。﹂

　　拐仙的老伴也出來了，是個雞皮鶴髮的老太婆，點著一根烏木壽星杖，老眼一翻，說：﹁年輕人，你好狂。﹂

　　﹁狂者進取，有什麼不對嗎？﹂玉扇書生冷冷笑著問。

　　﹁就憑你這狂態，老身真為江湖白道人士悲哀！﹂

　　﹁你是什麼意思？﹂

　　﹁像你這種性格的人，在江湖行俠，其結果必將是天下大亂，成為無法無天的禽獸世界。﹂

　　﹁老太婆，在下懶得和你計較。﹂玉扇書生冷笑道：﹁尊夫拐仙曾經是白道中聲譽極隆的武林怪傑，所以在下不介意你的乖戾無知。﹂

　　拐仙冷哼一聲，凜然問：﹁小輩，你與天南一劍有何淵源？為何替他出頭？﹂

　　玉扇書生將目光移向獨眼彪，冷冷地說：﹁鮑前輩是武林公認的一代俠士，在下不才忝為武林後學，不甘菲薄身列俠義門牆，一扇一劍行俠天下，見了不平事自然插手，你滿意了嗎？﹂

　　﹁這是說，你只是憑一時意氣，聽信……﹂

　　﹁賀前輩，以往在下尊敬你。﹂玉扇書生不客氣地說：﹁而今天，尊賀竟與一代黑道妖孽在此同住五年之久，晚節不保，居心莫測。因此，在下鄙視你，你給我走遠些，不然……﹂

　　﹁不然，你要我的老命？﹂

　　﹁哼！你認為在下不敢。﹂

　　﹁你敢。﹂拐仙冷笑：﹁你這種人沒有不敢做的事。我問你，你找獨眼彪，自以為是行俠？﹂

　　﹁不錯。﹂玉扇書生傲然地說。

　　﹁是為了天南一劍的事？﹂

　　﹁不錯。﹂

　　﹁你知道十年前雙方血濺南京鬼面城的前因後果？﹂

　　﹁在下只知道黑道邪魔襲擊白道英雄的事實。﹂

　　﹁什麼是事實！正義與邪惡之爭，這比青天白日還明白的事，難道你拐仙不是白道英雄？﹂

　　﹁好吧！就算你是行俠。﹂拐仙撇撇嘴：﹁我問你，你既不是苦主，又不是原告，與天南一劍又非親非故。俗話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就算獨眼彪犯了國法，你為何不報官用國法來治他呢？你出言恫嚇，脅迫他走一趟岳州府，你知道要遠出岳州府，辦理遠行離境的手續要辦多久？﹂

　　﹁江湖人不理會這些事，說走便走。﹂玉扇書生強硬地說。

　　﹁這麼說來，你之所謂行俠，原來是不受國法管束，不問青紅皂白……﹂

　　﹁住口！﹂玉扇書生惱羞成怒大吼：﹁你少管在下的閒事……﹂

　　﹁老夫非管不可。﹂拐仙也沉喝：﹁十年前鬼面城雙方結怨拼死活，誰是誰非老夫一清二楚，因為老夫是當時的目擊者，天南一劍野心勃勃……﹂

　　﹁你給我滾遠些！﹂玉扇書生狂怒地叱喝：﹁沒有人相信你的鬼話。﹂

　　獨眼彪苦笑，向拐仙說：﹁賀老兄，賢伉儷就不必管閒事了，這小子大概得了不少好處，他不會聽你的，看他能把我怎樣，我不信他。﹂

　　﹁你是不是不肯隨在下跑一趟岳州？﹂玉扇書生大聲打斷獨眼彪的話。

　　﹁抱歉，你去叫天南一劍來理論，老夫在這裏等地。﹂獨眼彪率直地拒絕。

　　唰一聲響，玉扇書生抖開了玉扇，冷笑道：﹁那麼，在下只好擒住你拖到岳州了。﹂

　　﹁你小小年紀，大話卻說滿了。你走吧，老夫不與你計較。﹂獨眼彪冷冷地說，撥火鉤徐升。

　　玉扇書生人化狂風，突然疾衝而上，玉扇一揮，無畏地斜向而出，好快。

　　獨眼彪一聲沉叱，迎著扇影一鉤搭出。

　　玉扇疾沉，突然八面急張，但見扇影連閃，從鉤側迸發，風雷乍起，已裹住了獨眼彪。

　　獨眼彪一鉤接空，便知不妙，同時感到扇勁上力道千鈞，罡風將鉤迫得向下沉，詭異的怪勁無可抗拒。

　　徹骨的扇風已從四面八方直迫心脈，渾身有被綑縛壓迫的感覺，令他心中大駭。

　　獨眼彪怒吼一聲，拼畢生性命交修的真力攻出一招﹁萬花吐艷﹂，鉤影全力外拼，以進為退自保。

　　同一瞬間，拐仙驚叫一聲，挺拐飛撲而上。

第二章　為博美人一笑

　　旁觀者清，拐仙已看出玉扇書生藝臻化境，獨眼彪要糟，因此事急上搶救。

　　但已太晚了，雙方絕招一出，生死須臾，旁觀的人加入已來不及了。

　　扇鳴而罡風的氣爆聲傳出，人影乍分，勝負已判。

　　﹁哎……﹂飛退的獨眼彪驚叫，血珠飛濺。

　　同一剎那，啪一聲爆響，玉扇拍中拐仙攻出的拐杖。

　　拐仙畢竟老了，而且是橫方向受力，身不由己，被震得側飛丈外，踉蹌地又退了三步。

　　玉扇書生玉扇輕搖，冷冷一笑說：﹁你們都老了，全是空有虛名的廢物。﹂

　　獨眼彪在丈外著地，屈下左膝挫倒，左肋下鮮血淋漓，被扇斜劃了一條血縫，可能肋骨也受傷了。

　　撥火鉤變成半月形，成了廢物。

　　老太婆大驚，脫口叫：﹁般若大真力，九華地藏道場笑和尚的不傳之秘，這小輩出手便用絕招傷人，好惡毒的心腸。﹂

　　玉扇書生玉扇輕搖，徐徐向捂住傷口挫倒在地的獨限彪走去，陰森森地說：﹁你死不了，在下要活著帶你到岳州。﹂

　　﹁還有老身呢？﹂老太婆踱出來說，壽星杖也伸出來。

　　玉扇書生轉對著老太婆，寒著臉說：﹁在下要廢了你，免得你厚著臉皮倚老賣老到處充前輩嚇唬人，也免得你在江湖上活現世……咦……﹂

　　異聲起自棗林，一個簸箕大的鈸形怪物，閃爍著銀光飛旋而至。

　　玉扇書生知道厲害，扇交左手拔劍向怪物揮去。

　　怪物在劍尖前突然上升、倒轉、迴旋、返飛。

　　﹁哈哈哈哈……﹂狂笑聲震耳欲聾。

　　受傷的獨眼彪一聲呻吟，心衰力竭地向前一仆。

　　拐仙夫婦坐倒在地，雙手掩耳渾身戰慄。

　　玉扇書生打一冷顫，抱元守一舉劍行動抗拒笑聲。

　　幸而笑聲倏起倏落，棗林中踱出一個一身銀衣、佩銀劍、手握銀色遮陽帽的年輕少年郎。

　　剛才那可飛舞自如的怪物，就是這項絹製的銀色遮陽帽。

　　這位少年郎比玉扇書生更年輕、更俊更瀟灑，一雙黑亮的星目魔力無窮，怎麼看也不像個男子漢。

　　﹁這位仁兄練的不是般若大真力。﹂銀衣少年一面接近一面說：﹁笑和尚一代高僧，會有這種狂傲的弟子。﹂

　　玉扇書生臉上一陣白一陣青，一咬牙，舉劍問：﹁你是誰？閣下好精純的懾魂魔音啊！﹂

　　﹁誇獎誇獎。你比他們三個老廢物要強些。﹂

　　﹁在下申士傑，閣下尊姓？為何要助這幾個廢物？﹂

　　﹁因為在下看不慣你那種自命英雄的可憎嘴臉。﹂

　　﹁你……﹂

　　﹁你是這樣行俠的？我在等你的解釋。﹂

　　﹁你要管閒事？﹂

　　﹁你不也在管閒事嗎？﹂銀衣少年咄咄迫人。

　　﹁這……﹂

　　﹁哈哈哈……﹂林內笑聲又起，踱出一個白髮怪人：﹁銀衣使者，他不是管閒事，而是別具用心。﹂

　　﹁他是為什麼？﹂銀衣使者問。

　　﹁天南一劍的女兒，美得像瑤臺仙子。這位仁兄為了要用獨眼彪的腦袋博心上人一笑，所以拍胸膛保證來走一遭，假行俠之名，殺人以博美人一笑。﹂

　　自從老人出現，玉扇書生便恐怖地直發抖，驚恐地死盯著老人腰帶上那具拳頭大的玉雕骷髏頭。

　　等老人逐漸走近更是如見鬼魅般，玉扇書生向後退走。

　　﹁你敢走？﹂怪老人冷叱。

　　﹁晚……晚輩……﹂玉扇書生語不成聲，不敢再退。

　　﹁獨眼彪心不夠黑手不夠狠，丟盡了咱們黑道朋友的臉，所以只配在這裏現世。小輩，你行俠用他來祭劍，這算什麼？你如果有種，何不向老夫來？﹂怪老人獰笑著說。

　　﹁晚……晚輩……﹂玉扇書生仍未恢復正常。

　　﹁老夫橫行天下近一甲子，心狠手辣滿手血腥，天下間想要將我玉骷髏畢天奇化骨揚灰的人，比糞坑裏的蛆蟲要多上千萬倍。

　　﹁小輩，你把我一劍砍了再剝皮抽筋，保證你可以俠名滿天下。

　　﹁聲譽將蓋過聖劍神刀。名利雙收，一舉成名。來啦！機會不可錯過，你的劍磨過了沒有？﹂

　　面對這位武林朋友聞名喪膽的宇內三魔之一，玉扇書生幾乎快要崩潰了，突然扭頭狂奔，急如喪家之犬。

　　玉扇書生一跑，玉骷髏老魔反而怔住了。

　　玉骷髏訝然叫：﹁武林一絕絕劍雷一鳴調教出來的門人子弟，怎麼這樣窩囊膽小？雷一鳴完蛋了，這小子真替師門增光不少，異教異教，報應報應。﹂

　　銀衣使者哼了一聲，說：﹁都是你，就會亮出你那活招牌唬人，你把他嚇跑了，我要你賠。﹂

　　﹁哈哈！你說得真妙，人跑了，哪能賠？﹂

　　﹁不賠就惟你是問。﹂銀衣使者說，突然一掌拍出。

　　玉骷髏哈哈一笑，側跳八尺，搖頭說：﹁打不得，萬一你不小心摔破了頭，你那老鬼師父找我討公道，我可吃不消，走啦！趕快到縣城找老酒填五臟廟要緊。這裏的事，用不著你我插手。﹂

　　銀衣使者將遮陽帽往上一戴，低低的帽簷隱約可看到鋒利的暗藏花瓣式薄刃，如被削中哪有命在？

　　﹁真該走了。﹂銀衣使者說。

　　兩人說走便走，揚長而去。

　　※※※

　　拐仙倒抽一口涼氣，夫婦倆將昏迷的獨眼彪抬入屋內，剛上了藥，獨眼彪便醒來了，虛脫地問：﹁老哥，那……那狂小子呢？﹂

　　拐仙一面熟練地裹傷巾，一面說：﹁走了，丟人現眼。﹂

　　﹁那可怕的笑聲……﹂

　　﹁好像是一種可怕的、令人心智喪失的魔音，把那位自命俠義英雄的狂小子，嚇得屁滾尿流逃掉了。﹂

　　﹁是懾魂魔君來了？﹂

　　﹁是玉骷髏畢天奇。老趙，你還記得江湖道上，誰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穿銀衣公然亮相的？﹂

　　﹁邪道第一高手銀龍紀年，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魔頭。咦！你是說他來了？﹂

　　﹁是個穿銀衣叫銀衣使者的年輕小伙子……﹂拐仙將所發生的變故說了，最後說：﹁玉骷髏居然與銀衣使者沒老沒小地笑，我料想銀衣使者是銀龍的門人或子侄，不然豈能獲得玉骷髏的禮遇？﹂

　　﹁這地方不能住了。﹂獨眼彪失聲長嘆：﹁這些名震天下的兇魔在此出現，日後是非必多。老哥，咱們得趕快遷地為良了。﹂

　　※※※

　　棗林的另一端，原先隱身察看的荀文祥離開藏身處，越野而走四中喃喃自語：﹁玉扇書生那種人如果算俠，俠也真不值錢了。唔！那銀衣使者很不錯，扮男裝相當不錯。﹂

　　他眼見這一場江湖的恩怨啟幕和收場，覺得很有趣。

　　獨眼彪的不服老；拐仙夫婦的主持公道；銀衣使者的打抱不平；玉骷髏的嬉笑怒罵嘲世態度；玉扇收生的欺善怕惡……這對一個對世俗漠然的青年人來說，的確是很新鮮有趣的事。

　　襄城是一座山區邊緣、民風淳樸的小城，想不到在無意中讓他看到這一種不平常的事，真是眼福不淺。

　　想起銀衣使者，他心底油然興起羨慕的感覺。

　　同時，荀文祥也感到很奇怪，這小地方今天怎麼突然來了一些江湖上名號響亮的人物呢？

　　那位天涯浪客身手不凡，置身於賣唱下九流已經不同凡俗，出現在僻野窮鄉更是不合情理。

　　他在想：也許有什麼不平常的事要發生了。不管發生什麼大事，必定與他無關，他用不著擔心，因為他從不過問於己無關的事。

　　※※※

　　暮色四起，越過一座小崗，登山小徑在望。

　　一腳跨入小徑，他突然站住了。

　　路兩側林深草茂，小徑向上蜿蜒伸展，前後不見人蹤，可聽到歸巢的鳥滿山叫鳴。

　　他站得筆直，凝神前視，裸露在外的手臂，表面的皮膚在收縮，雞皮疙瘩觸目，每一根汗毛直豎而起。

　　久久，鳥鳴聲突然靜止。

　　一聲鬼嘯起自右側茂林深處，似乎突然陰風四起，樹後草中四面八方似乎鬼影幢幢，鬼聲啾啾忽遠忽近。

　　他屹立有如石翁仲，呼吸似乎已經停止。

　　驀地｜｜

　　異嘯劃空，一顆拳大光芒閃爍的綠星，劃出一道快速的綠虹，從上面電射而下，距他身前約三尺左右。

　　突然折向往外飄，投入三丈外的茂草中，綠煙四散。

　　﹁咦！﹂林深入傳出一聲驚訝的叫聲。

　　他的藤杖突然上升，信手一拂，身形不徐不疾地斜移一步。

　　杖上傳出異音，另一道淡淡的晶晶光芒，從他的身側一掠而過。

　　快逾電閃，掠過後方聽到隱隱的破空飛行異嘯，遠出三丈外沒入一株大樹幹內不見了。

　　荀文祥舉起的山藤杖，出現三杖暗青色的四寸扁針，穿透山藤杖橫貫在上，發出森森冷芒。

　　草叢中黑影暴起，遠從三丈外飛撲而來。

　　狹鋒單刀來勢電耀霆擊，狂野地及體，他人化輕煙，但見虛影一閃，便側移了丈外，避開了兇猛的雷霆一擊。

　　荀文祥沉聲問：﹁冤有頭債有主，你我無冤無仇，為何一而再下毒手？我要和你講理。﹂

　　是一個穿黑衣褲，戴僅露出雙目黑頭罩的人，一撲落空，站在怹先前所立處，揚刀作勢行第二次攻擊。

　　﹁孤鶴丹士不在，我找你。﹂黑衣人說。

　　﹁你為何找孤鶴仙長？﹂他訝然問。

　　據他所知，這十餘年來，從來沒有登門找孤鶴丹士動手動腳的人，僅偶然有城裏的人來買丹藥。

　　孤鶴丹士除了不時到縣城賣藥外，便是帶他遠走的伏牛山區採藥，最遠曾帶他到湖廣荊山。

　　除了與野獸打交道之外，從沒與人衝突，為何今晚有人上門行兇？

　　﹁你不必問因果，你可是孤鶴丹士的弟子？﹂

　　﹁在下尚未拜師，僅是老神仙的守爐弟子。﹂

　　﹁那就好，他到何處去？﹂

　　﹁就算我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他平靜地說。

　　他想起了獨眼彪，要不是他多嘴，可能不會發生玉扇書生登門尋仇的事，他應該放明白些了。

　　﹁只怕由不得你。﹂黑衣人兇狠地說。

　　又是一個由他不得的人，天涯浪客就曾經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我懶得和你計較。﹂他說，準備撤走。

　　黑衣人發出一聲低叱，四面八方枝搖草動。

　　他知道附近潛伏著不少人，憑他出入深山大澤採藥的經驗，連潛伏的野獸也逃不過他的耳目，何況是人？

　　荀文祥除了與野獸格鬥的經驗外，他不曾與人交過手，雖然知道自己天生神力，技擊精搏。

　　但卻缺乏搏擊的經驗，稍一不慎，便會打人命官司，因此他從沒打算與人爭強鬥勝，而他的生活環境也十分單純，也沒有與人拼命的必要。

　　今晚他碰上了需要拼鬥的困境了，恐怕真的由不了他啦！但無論如何，他不希望與人動手。

　　如果他不及早抽身，人群合圍就大事不妙了。

　　他一聲長笑，杖向外一揮，左手一伸，頭上的髮結解開了，長髮披散，身軀快速地旋轉，罡風呼嘯，冷氣森森。

　　四面八方人影暴動，刀劍之聲入耳。

　　黑衣人一怔，咦了一聲，他像一陣陰風，從西南角逸走。

　　﹁哎呀……﹂西南角三名阻路的人，如被狂風所颳，向兩側飛跌，砰然有聲。

　　﹁這傢伙會妖術。﹂有人驚叫。

　　空山寂寂，他已平空消失了。

　　黑衣人只看到灰影乘風而逝，驚得毛骨悚然，收劍惶然急叫：﹁快撤！三弟，快傳訊通知在葛仙宮守候的人小心，那老妖道可能比這傢伙更可怕。﹂

　　胡哨聲傳出了，片刻便傳抵山巔。

　　※※※

　　葛仙宮是近山巔的一座小道觀，平時僅有三名香火道人在內清修。

　　後進殿側方的大院，是孤鶴丹士的練丹房。

　　荀文祥自己有一間臥室。如果是煉丹期間，他不但要照顧爐火，要按時添加藥材，要遠到山腰下到丹井挑水，在火候緊要關頭，還要喚醒丹士查察火候變化的控制秘訣，真夠他忙的。

　　對外，他是隨孤鶴丹士學煉丹陽術的守爐人。其實荀文祥卻是孤鶴丹士的秘學傳人。

　　孤鶴丹士在葛仙宮，耽了二十年漫長歲月，來時已年登耄耋，二十年來容顏依舊，他那隻帶來的丹頂鶴已出現老態。

　　縣城附近的人們，皆知道他的丹藥不錯，誰也不知老丹士的過去，也沒有人留意他的未來。

　　其實，孤鶴丹士不僅是煉治病的丹藥，也煉各種稀奇古怪的所謂丹砂。

　　丹房後有一具巨大的奇異鼎爐，有大型風箱，也有從汝州與南召山區挖來的各種礦石，冶煉出來的怪金屬，只有荀文祥知道其中奧秘。

　　總之，他是個富有傳奇性、精研宇宙奧秘的傳統玄門弟子，而非跳神攆鬼的道教術士之類。

　　他穿的博袍古意盎然，一輩子也沒穿過裝神弄鬼的道袍。但當地的人，皆依慣例稱他老道、仙師，他也不以為忤，不加辯解。

　　他賣的丹藥，都是一些平常用的丹丸散，從不替人治病，賣丹藥為的是嫌些銀錢開銷，因為葛仙宮的香火有限得很。

　　荀文祥警覺地出現在宮門外，他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宮觀依舊，入侵的人都撤走了。

　　丹房一塌糊塗，所有的藥材、礦石、藥瓶……亂七八糟丟得遍地都是，顯然來人徹底搜遍這地方，大概是搜尋什麼他們志在必得的東西。

　　據三位香火道人說，來人是申牌左右到達的，人數眾我。

　　先包圍全宮，然後侵入尋找孤鶴丹士，把香火道人囚禁在大殿，搜遍了每一處隱蔽的角落。

　　孤鶴丹士是近午時離宮的，帶了丹頂鶴，芒鞋竹杖飄然下山，迄今尚未返回。

　　荀文祥在丹堂北首的一株古松的樹洞內，找到了孤鶴丹士留下的一封手書。

　　上面寫著：﹁歲星晝見；客星掃北極五星犯東垣少宰。日中黑子現。本命離宮因而受引，四營變亂，六侵於七，少陽太陽蒙昧不明。

　　﹁為師與汝，將受此宇宙極源所擾，此即所謂劫數。為師避劫大荒，汝亦將歷劫風塵。十年後再行相見。

　　﹁今後三年之內，汝每晚練氣時，須首離足坎，以期水火並濟，可望安度危難。天心莫測，好自為之。﹂

　　孤鶴丹士從不教他學神仙，僅教他長生保命術，雖則難免牽涉到五行陰陽等等神秘術數，但迷信的成分並不大。

　　譬喻說，吃的方面粗茶淡飯，多吃野蔬瓜果，內腑自然清而不濁，練技擊氣功，可以強身健體，有危難時可以自保，平時不受風寒疾病所侵。

　　早晚行功可令身心舒泰，清心寡慾不為七情所傷。寢時按本命星座定位，可令體內生機順乎自然發展。

　　這一點近乎迷信，這與風水先生替人定宅位差不多，宅位定對了，宅主人興旺有期；定錯了，很可能殃及子孫。

　　修道人就相信宇宙中，有一種神秘的力量，無時無刻不在人體內循環流動，在某一時間，這種力量如果形成逆流，那就百病叢生，事事不如事，信不信由你。

　　有道行善氣色的人，一眼便可看出對方是否體內逆流已經形成。有些江湖術士，就是對這種學問一知半解用來騙人。

　　荀文祥回到自己的居室，將丹士的手書火化了，心中將信將疑。顯然，丹士的確有未卜先知之能，在劫亂光臨前走避禍去了。

　　至於丹師說他將歷劫風塵，那怎麼可能呢？

　　他在這裏土生土長，有田有地有根，平生無大志，生在這裏死在這裏，怎會有歷劫風塵？

　　花了一個時辰，他將零亂的丹房整理停當，草草吃完晚餐，他在鼎爐上點起一根特製的徑寸粗松明。

　　這枝松明的確特殊，瑪瑙色的柱體看似松明，其實另有秘密。

　　不管怎樣吹，也不會熄滅，風大時，火焰隨風而動，似乎已經熄了，但仍有一星火影。

　　風一過，火星再吐焰苗。這就是他師父丹爐中煉出的異物，如果製來出售，很可能驚世駭俗。

　　更可能被官府捉去妖術惑眾法辦，官府最忌諱這些與眾不同的奇事異物。

　　※※※

　　夜已深，不時傳來一陣陣梟鳴，和三兩聲野狗的長嘷，好個淒涼的夜。

　　鼎爐的室中心，松明的火焰其色乳白略帶青色，有焰沒有煙，也沒有一般松明的畢剝聲傳出。

　　他在距爐八尺左右打坐，背倚鼎爐，光並不影響他的視力。窗外，樹影搖曳，月光將樹影投射在窗紙上，像是鬼影在搖動。

　　丹室門大開，他面向門外，雙目斂神內視，像一個石人。他的膝上，橫置著他那根山藤杖。左股旁，放置著一堆熟裂的松球。右股旁，有一堆帶有芒的麥粒。

　　今晚他破例穿上了灰色的寬大長袍，頭上的黑油油長髮披下雙肩，垂及腰際，猛一看去，真會令人嚇一大跳，真像個來自地獄深處的鬼魂。

　　窗外蟲聲倏止，風聲颯然。

　　他心潮一陣洶湧，但絲紋不動。

　　片刻，左窗無聲而啟。

　　右窗人影一閃而沒，但聲息全無。

　　一個黑袍曳地，戴了頭罩的高大黑影，鬼魅幻形似的突然出現在門口，雙腳已在門檻內。

　　他不言不語，甚至雙目也未張。

　　就這樣，兩人遙遙相對，不言不動，僵住了。

　　久久，神秘怪客似乎不耐煩，用陰森森帶有七八分鬼氣的聲音問：﹁孤鶴丹士還沒有回來嗎？﹂

　　﹁老神仙雲遊去了。﹂他沉靜地答。

　　﹁你是他的弟子？﹂

　　﹁也是，也不是。﹂

　　﹁此話怎講？﹂

　　﹁在下是守爐人。﹂

　　﹁你就是傍晚時分，在山下用五行遁術遁走的人？﹂

　　﹁你們到底是為何而來？﹂他反問。

　　﹁老夫要丹士的武林至寶拔毛洗髓九轉神丹。﹂

　　﹁這裏只有一封金丸，二寶千金丹，三室救疫散，四神補虛膏，五腑保命丹，六味地黃……﹂

　　﹁住口！﹂黑袍怪客沉叱。

　　他雙目睜開了，星目炯炯。

　　﹁老夫已查出孤鶴丹士的底細。﹂黑袍怪人說：﹁他就是四十年前，以三顆九轉神丸，救了行將入棺的飛雲神龍，未留下姓名的白鬍子老道，四十年人，他仍是那龜形鶴像的白鬍子道人。﹂

　　﹁在下不知道老神仙的往事，只知道老神仙從不賣珍丹寶丸。﹂

　　﹁你不打算合作了？﹂黑袍怪人語氣益厲。

　　﹁你們已經搜過了，還不死心？﹂

　　﹁跑得了老道，跑不了宮觀。小輩，你是不是倚仗有妖術在身，便可以嚇阻老夫？﹂

　　﹁正相反，在下真怕你們行兇。﹂

　　﹁給你數十聲數，權衡利害，數盡你將後悔莫及。﹂

　　﹁你……﹂

　　﹁一！二！三！﹂

　　﹁你們講不講理？﹂他高叫。

　　﹁四！五！六！﹂

　　﹁荀少爺，救……救命……﹂一名倒在地下的香火道人驚駭地狂叫。

　　﹁七！八！九……﹂

　　他星目怒睜，劍眉一軒，沉聲說：﹁你們虐待手無縛雞之力的可憐香火道人，這算什麼？你們……﹂

　　﹁十！﹂

　　聲落，黑袍怪人一閃不見。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向狼狽爬起來的三名香火道人說：﹁你們先進入藥室，千萬不要出來。﹂

　　三名香火道人踉蹌地向藥室門走，距藥室門尚有五六步，突然三人同時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摔倒在地。

　　不等他起身上前察看，兩窗和門外，突然噴來五六道黑黑的水柱，血腥觸鼻。

　　是黑狗血，專破妖術的寶具。

　　想躲也躲不掉，他成了全身污血的穢人。

　　﹁你們簡直豈有此理！﹂他惱火地叫。

　　特裝的松明一明一滅，被黑狗血所波及，但火焰一伸，室內重放光明。

　　三道電虹從左窗射入，全襲向他的脅肋。

　　他大袖一揮，三把飛刀消失在袖裏。

　　﹁你們走吧！不要太過分了。﹂他強抑怒火說。

　　有物擊中牆壁，發出一聲異響，淡淡的輕煙片刻便彌漫全室。

　　他手腳一鬆，頭向下一搭。

　　一個全身灰暗的人影，幽靈似的掠入，在他身前背著手向他審視良久，然後哼了一聲，伸手便抓他的頭髮。

　　手一觸他的頂門，人突然向下跌伏，跪伏如羊聲息俱無，極像一位俯伏向神禱告的虔誠信徒。

　　松明的火焰一跳，再跳，第三跳顏色全變了。

　　火焰的長度也變了，由原來的兩寸變成三寸，但焰徑卻縮小，拉得長長地，顏色轉青，然後變綠。

　　原來明亮的丹房，變得一片朦朧慘綠，鬼氣沖天。從血腥中，可嗅到另一種若有若無的草霉氣味。

　　﹁咦！﹂門外傳來了驚噫聲。

　　啪一聲響，綠焰爆裂，全室陷入沉沉黑暗中，僅有的光源終於熄滅了。

　　黑暗中，陰風乍起，氣流激盪，嘯風聲有如鬼影啾啾，幽靈夜泣。

　　外面有奔跑聲，腳步倉皇雜亂。

　　黑暗中，傳來乍雷似的沉叱：﹁站住！你們都是些怕死鬼嗎？邪不勝正，妖術何足道哉？你們這些心目中沒有鬼神的人，怎麼就被一些障眼幻術和法器的異聲嚇慘了？﹂

　　﹁用火燒他出來。﹂有人怒叫。

　　﹁我來放火。﹂另一個低沉的嗓音說。

　　﹁我到外面弄些乾草來。﹂另一個說。

　　﹁廚房內有柴草，我去……哎……﹂

　　﹁啊……﹂另一個的狂叫聲震耳。

　　﹁誰用松球打我？﹂有人怒喝。

　　門內黑影出現，上身向上伸，下身前移跨入院中，上身仍向上伸高，高出簷下仍在上升。

　　老天爺！那是一個巨大無朋，兩丈高的巨靈，黑長袍直拖近地面，斗大的頭鬚髮如飛蓬，一雙巨眼綠芒閃爍，手中舉著一根兩丈長的綠火通明的大刀。

　　夜雨颯然，滿院子裏都有嘯風聲傳出，雨滴著地聲入耳。

　　巨靈的頭部，綠色的雲霧騰湧。

　　﹁哎呀……﹂在院子裏列陣的七八個人影狂叫。

　　﹁天！這鬼雨好厲害。﹂有人驚駭地大叫。

　　僅片刻間，院子裏冷冷清清，鬼影俱無，人都跑光了。

　　被怪雨打得一個個抱頭鼠竄，被巨靈嚇了個屁滾尿流，連主事的黑袍怪人也溜之大吉了。

　　※※※

　　不久，丹房燈光重現。

　　荀文祥將三位被飛蝗石擊昏的香火道人送走，自己勤快地清洗全身和丹房的黑狗血，換妥了衣褲，他閉上丹房門，踏入院子返回自己的居室。

　　剛點上燈，虛掩的房門悄然而開，他的臥室很簡樸，一床一桌別無長物。

　　﹁把桌下的凳子拖出來坐，不客氣。﹂他平靜地說，將先前置於鼎爐上的特製松明放在床頭的枕旁。

　　他是面向內的，竟然知道來了客人。

　　身後沒有任何聲音，荀文祥咦了一聲，一面轉身一面說：﹁好香，原來是一位姑娘呀！﹂

　　真是一位姑娘，黑帕包頭，黑色的夜行衣，這種緊身夜行衣穿在身材成熟的女人身上，曲線玲瓏十分惹眼。

　　這位姑娘的身材十分誘人，渾身是魁力。

　　衣黑，肌膚卻晶瑩如玉，瓜子臉眉目如畫，尤其那雙深潭似的大眼睛，真有令人著魔的勾魂懾魄魁力。

　　背繫長劍，繫帶在恰到好處的酥胸結了帶花。小蠻腰被皮護腰扣得瘦小盈握，黑色的百寶囊外面繡了一頭栩栩如生的展翅白鳳凰。

　　看年紀，十六七歲花樣年華，秀麗中有英風流露，站在門外，用充滿疑問困惑的眼眸，大膽地注視長袍飄逸的主人，遲疑地問：﹁你……你是怎樣弄的？﹂

　　室內品流甚高的幽香流動，幽香發自黑衣女郎的身上。

　　他臉一紅，訕訕地說：﹁房裏簡陋，不宜女賓光臨。在下先前不知來的是位姑娘，抱歉。﹂

　　陌生的姑娘，怎能半夜三更地入單身陌生男子的臥室？

　　所以黑衣女郎站在房門外，對他問非所答的態度似感不滿，她說：﹁你還沒回答本姑娘的話呢？﹂

　　﹁哦！在下還不明白姑娘話中之意呢！﹂

　　﹁我是說，那些風聲、怪雨、兩丈高的巨靈、煙霧等等。﹂

　　﹁姑娘躲在後殿的飛簷上，應該旁觀者清。﹂

　　﹁我……﹂

　　﹁嚇愣了，是不是？﹂他笑問。

　　﹁哼！你……你胡說？我如果被嚇愣了，豈不早跑掉了？相距甚遠，看不清嘛。哼！我根本不相信世間真有鬼神。﹂

　　﹁那你怎知是我弄鬼？﹂

　　﹁那些人逃掉了，你以後的舉動我都看到了，當然知道是你弄鬼。﹂

　　﹁你是他們一夥的？﹂

　　﹁不是，我是跟蹤一個銀衣人，把人跟丟了，迷失在這一帶山林裏，誤打誤撞趕上了這場盛會。﹂

　　﹁他們是些什麼人？﹂

　　﹁我怎知道？他們都戴了頭罩，定是一些見不得人的下三濫，但武藝相當不錯，輕功更佳。﹂

　　﹁你的輕功比他們高明多了。﹂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此地不便，請姑娘移往大殿，請。﹂

　　大殿神案上的長明燈，投射出暗黃色的光芒。黑衣女郎在拜臺上落坐，他則坐在左首的拜墊上。

　　﹁其實，說穿了不值一笑。﹂他正襟危坐目不旁觀：﹁山上夜間本來就是涼風習習，只利用風箱口裝置了一隻音哨，風箱壓柄適宜的重物鎮住，自然慢慢壓下，風聲便可亂真了啦！

　　﹁灑一些麥粒，麥粒有芒刺，豈不就是怪雨。巨靈更簡單，丈餘高的高蹺，加上一件大袍就活龍活現啦！心虛的人不嚇死才是怪事。﹂

　　﹁可是……﹂黑衣姑娘說：﹁巨靈身上的怪光……﹂

　　﹁那是精煉的青磷。斗大的假頭安裝了噴煙管，不值識者一笑。﹂

　　﹁原來你們老道，都是用這種手段騙人的。﹂黑衣姑娘恍然地笑說。

　　﹁學道的人，多少會一些機械之學，窮理探微，涉獵術數。等到萬一窮途末路，難免用來騙人。﹂他懶得為自己的身分辯護：﹁姑娘住何處？可知下山的路嗎？﹂

　　﹁現在我已經知道了。哦！請問道長如何稱呼？﹂黑衣女郎含笑問，深潭似的大眼在他的臉部凝視。

　　﹁這……貧道青松。﹂他信口胡說。

　　﹁我姓舒。﹂黑衣女郎大方地說：﹁看來，道長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便可應付眼前的困難。如果他們不死心去而復來，你應付得了嗎？﹂

　　﹁希望他們不要來。﹂

　　﹁一般說來，武林人不願冒險和具有法術的人動手的，因為勝者不武，負了臉上無光。﹂

　　﹁你是說他們不會來了？﹂

　　﹁大概是的。﹂舒姑娘語氣頗為肯定：﹁你不需要幫助，我該走了。﹂

　　﹁舒姑娘，我送你下山。﹂他自告奮勇。

　　﹁不必了，謝謝。﹂

　　送出宮門外，舒姑娘轉身向荀文祥嫣然一笑說：﹁青松道長，我有句話不知該問不該問？﹂

　　﹁姑娘有何請教？﹂他問。

　　﹁青松道長，你真是葛仙宮的道人？﹂

　　﹁我在這裏已經耽了十幾年。﹂

　　﹁據我所知，四十歲以下的人出家或學道是犯禁的，所以在江湖行走的僧道，絕無四十以下的人。

　　﹁不管你是不是玄門弟子，要是在外面走動，最好不要穿道袍，不然你地給自己帶來天大的麻煩。﹂

　　﹁我知道禁令。﹂他說：﹁我不會在外地雲遊。﹂

　　﹁就算你穿了道衣，也不像個方外人。﹂舒姑娘搖搖頭道：﹁至少，你沒有仙風道骨的神韻。﹂

　　﹁好，下次與人打交道時，我會擺出道貌岸然的神態，也許可以多騙些香火錢。呵呵……﹂

　　﹁你再裝也裝不出多少道貌。﹂舒姑娘說，轉身急步走上下山的小徑。

　　荀文祥目送舒姑娘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淡淡一笑喃喃自語：﹁她是一位好姑娘。﹂

　　剛準備轉身返宮，突然聽到隱隱的警鑼聲。

　　在鄉間，每一村鎮皆編有民壯，如有匪警火警，即鳴警鑼求援，附近村莊的壯丁，皆無條件地趕來聲援救應。

　　但不論晝夜，警鑼是不可亂敲的。

　　荀文祥奔上奔上宮旁的山坡，循聲遠眺。

　　西南方出現一片紅光，警鑼聲清晰可聞。

　　﹁咦！祥雲莊竟會失火？﹂他訝然自語。

　　祥雲莊是附近最壯觀的莊子，莊主鄧國安不但是本地的富豪，也是聲譽甚隆的武林世家。

　　莊內的房屋皆是磚造，每一戶皆建有風火牆，鄧家的子弟和佃戶，皆有嚴密的，怎會失火？

　　荀文祥搖搖頭，入宮而去。

　　祥雲莊失火，根本不著他擔心，鄧家的子弟足以應付自如。

第三章　無意之禍

　　剛就寢，便聽到大殿傳來三聲鐘鳴。

　　他吃了一驚，一陣心血洶湧，一陣寒顫過全身，毛骨悚然的感覺令他警覺到又將有大事發生。

　　﹁你們到底有完沒有？﹂他在心中暗叫。

　　半夜三更，大殿竟有鐘聲傳出，事態極不尋常，擊鐘的人如不是瘋了，就是有所為而來。

　　荀文祥真有點冒火了，悄然下床。

　　穿著停當，他信手抽出枕下的一柄戒尺納入袖中，將一隻鬼面具戴上，無聲無息地走出房直趨大殿。

　　大殿其實並不大，供的神像僅有一個：葛仙翁玄，擺法器的長案上，有隻金鐘徑不及八寸，與一般寺廟的鐘鼓相較，顯得小氣多了。

　　幽暗的大殿長命燈光朦朧，香煙裊裊，半斜的拜臺上，坐著一個梳三丫髻，綠衣綠裙腰懸古劍的年輕女郎。

　　女郎面向外，一雙寒星似的明眸冷電四射。

　　久久，似乎等得不耐煩，站起轉趨長案，伸手再次拍起鐘鎚，作勢敲擊金鐘。

　　﹁不要再敲了。﹂殿角突然傳出尖銳不帶人氣的語音，至少不像是正常的人聲。

　　綠衣女郎一怔，警覺地扭頭循聲注視。

　　她臉色一變，但立即恢復原狀。

　　那兒，相距不足兩丈，站著一個黑袍拖地，大袖寬長，披髮及腰難分男女，青面獠牙極為恐怖的高大怪人。

　　她放下鎚，淡淡一笑說：﹁當然，我不信你是妖魔鬼怪，但你入殿的輕功身法，卻是第一流的高手中的高手。﹂

　　怪人是荀文祥，左手徐抬，寬大的袖筒略一抖動，手露出袖口，驀地向前一伸。

　　﹁蓬﹂一聲怪響，一道眩目的慘綠色快速火流，向綠衣女郎噴去，一閃即沒。

　　火流遠及丈外，綠衣女竟然不為所動，僅星目不自覺地眨動數次，似乎早已料到火流絕難近身。

　　他的右手徐抬，又將有所舉動了。

　　﹁大概還有不少法寶。﹂綠衣女郎說，纖纖玉手徐徐移向劍靶，星目中冷電更盛。

　　一條五彩煙柱激射而出，遠出丈外便漲大三四倍，湧向綠衣女郎的臉面。

　　這次綠衣女郎沒有先前鎮定了，一聲龍吟，晶光耀目的寶劍出鞘，信手一揮。

　　驀地｜｜

　　風雷驟發，劍氣隨劍外進，擋住了激射而來的彩煙。

　　彩煙在劍氣的阻擋下四散而逝，怪味觸鼻。

　　綠衣女郎冷哼一聲，嬌叱道：﹁該死！原來是你在作怪。﹂

　　他也哼了一聲，冷冷地說：﹁葛仙宮方外人清修之地，姑娘午夜亂闖已是不該，亂擊法器擾人清淨，你還有道理。﹂

　　﹁本姑娘不久前聽人說葛仙宮出了妖魅，所以前來看看究竟，半夜三更不便亂闖，不敲鐘便不會有人出來接待。看來，你就是把人嚇走的妖魁了。﹂

　　﹁你不怕妖魁？﹂

　　﹁本姑娘從來不相信妖怪神佛。﹂

　　﹁膽氣不錯。﹂

　　﹁你為何要裝神弄鬼嚇人？﹂

　　﹁你何不問那些人為何前來鬧事。﹂

　　﹁當然問過了。﹂綠衣女郎理直氣壯：﹁他們是連夜上山找老道買藥的，被妖魅嚇得逃下山去了，你會妖術，必定是此宮假借賣藥騙人的妖道。﹂

　　﹁他們？他們是些什麼人？﹂他冷冷地追問。

　　﹁三個膽都快嚇破的村夫。﹂

　　﹁他們……﹂

　　﹁心虛的人最會強辯。﹂綠衣女郎打斷他的話：﹁本姑娘已親眼看見你用妖術，擒住你送官究辦絕錯不了。﹂

　　﹁你是辦案的公人嗎？你為什麼要擒我？﹂他笑了，雖然綠衣女郎看不見他鬼面具後的笑容。

　　﹁……﹂

　　﹁你知道，誣告的罪是相當嚴重的，誰能替你指證我用妖術？你單方面的證詞是不足採信的。﹂他毫不衝動地解釋：﹁再說，你一個外地的青春少女，我不信你膽敢與我在公堂眾目睽睽之下，打這種保輸不贏的官司。﹂

　　他說的是真情，在襄城，誰不知道他是賣藥的葛仙宮孤鶴丹士得力的臂膀，守爐人荀文祥？

　　而且他的父親荀伯昌，在地方上是不折不扣的名士，耕讀傳家標準的上流名門士紳，也是本縣名氣相當大的秀才，上了公堂，縣太爺還得客氣地看座呢！秀才不是功名，卻可提高身分地位。

　　﹁本姑娘不用世俗的傳統辦法送官究治，把你弄成殘廢，搜取所有的證物，附上你的親手畫押認罪狀，半夜往公堂上一放。﹂綠衣女郎美麗的眸子裏殺機怒湧：﹁這是白道英雄處置歹徒最光明正大的手法。如果為了省事，另一種手段就更簡單了。﹂

　　﹁哦！我已經看出，你要用另一種更簡單的手段來對付我了。﹂

　　﹁不錯，因為本姑娘發覺你對官場的事並不陌生，很可能會在審問時反咬本姑娘一口。﹂

　　﹁你總算不糊塗……﹂

　　話未完，綠衣女郎突起發難。她一不作手勢，二不先發警告，但見晶芒電射，身劍合一發起攻擊，鋒尖閃電似的指向荀文祥的右肩井要穴，徹骨奇寒的劍氣如怒濤排空，凌厲無比。

　　既使是外行人，也可看出這一把可絕壁穿銅，無堅不摧的寶劍。

　　內行人更一目了然，綠衣女郎的劍術極為神奧迅疾，已用內力御劍，劍上已可發出劍氣傷人。

　　荀文祥是行家，雖則他從未用過真劍，更不曾真正與猛獸之外的人搏鬥過。但荀文祥卻知道這位綠衣女郎的劍術極為可怕，如果逃避，勢將遭受到綿綿不絕的更猛烈攻擊。

　　自衛的本能，驅使荀文祥將戒尺伸出袖口。

　　就在劍尖行將及體的瞬間，戒尺以電光石火似的奇速，與劍行巧妙的、神奧的猝然接觸。

　　﹁錚！﹂龍吟震耳，人影倏分。

　　綠衣女郎側飄八尺，臉色一變，訝然叫：﹁你……你用什麼神奇兵刃，硬接我的寒魄神劍？﹂

　　荀文祥退了兩步，戒尺已隱入大袖內。

　　戒尺僅長一尺，隱藏容易。荀文祥定下心神，說：﹁姑娘，你不該乘人不備用劍襲擊。﹂

　　﹁對付會妖術的人，必須搶制先機。再說，我的劍早就指向你，你還有什麼好埋怨的？﹂

　　﹁你……﹂

　　﹁再接我一劍。﹂綠衣女郎沉叱。

　　劍動風雷俱發，晶虹先向外迸，近身的瞬間突然轉變為內聚，似乎有無數的劍指向一點，這一點正是他的心坎要處。

　　這一招不但快速絕倫，而且變化莫測，深得劍道神髓，令對方莫測所自來，招架或內避皆難逃劍勢的控制。

　　他畢竟缺乏搏鬥的經驗，一看到勢有異，頓萌退意，人突然下挫，高不及三尺，但見他像是幽靈幻影，化一陣微風，從劍尖前掠走。

　　眨睡間便脫出劍勢的籠罩，出現在丈外，長身而起站穩說：﹁你如果不知趣，我要用三昧真火對付你。﹂

　　綠衣女郎第二把失效，大感意外，惱羞成怒啦！

　　綠衣女郎秀眉一挑，逼進說：﹁邪不勝正，有多少障眼妖術，你盡量施展好了，本姑娘今晚必定除去你為世除害。﹂

　　他左掌向側倏然吐出，異音刺耳，慘綠色的火流隨掌吐出，直噴丈外。

　　火流乍現乍熄，但丈外神案的一卷檀香，突然起火燃燒，而且燃燒甚烈。

　　﹁如果你臉上挨上這麼一下，結果如何？﹂他沉聲說：﹁你很美，姑娘，但臉上燒掉一層皮，太不幸了。你如果認為這是障眼法，我真替你……﹂

　　﹁你認識這種暗器嗎？﹂綠衣女郎打斷他的話，左手一伸。

　　晶瑩如玉的手掌中，排列著三枚金芒耀目，刻了飛凰圖案的三寸菱形扁針。

　　﹁不知道。﹂他直率地說。

　　﹁真的？﹂

　　﹁當然。﹂

　　﹁本姑娘要用金鳳針對付你。此針其實並不是金裝的，專破內家氣功，更可破妖術。﹂

　　殿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陰森森的冷笑聲。

　　﹁誰？﹂綠衣女郎警覺地喝問。

　　門外黑沉沉，鬼影俱無。

　　綠衣女郎轉向荀文祥，冷冷一笑說：﹁原來你還有黨羽，最好把他們叫出來。﹂

　　門外人影乍現，一位年約二十四、五，面如冠玉，劍眉入鬢，一雙星目光采四射，穿一襲紫色長袍的年青人當門而立。

　　﹁小鳳兒。﹂年輕人得意地說：﹁你找上了一個連金鳳針都不認識的人來出氣，豈不替令尊白道一代武林至尊丟臉嗎？哈哈！小鳳兒……﹂

　　綠衣女郎發出一聲咒罵，挺劍疾射而出。

　　年輕人一聲長笑，一閃即逝。

　　荀文祥搖搖頭，也退出大殿。

　　※※※

　　荀文祥剛回到居處的院子，瓦面上傳來一聲怪笑，有人說：﹁取下你的鬼面具，上來談談。﹂

　　一個黑影端坐在屋脊上，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有什麼好談的？在下上不去。﹂他說。

　　﹁不要裝了，小伙子。﹂屋脊上的人說，聲如洪鐘：﹁就憑你能用流光遁影身法，輕而易舉地，避過那一招﹃銀漢聚星﹄，丈餘高的瓦面又算得了什麼？上來吧！﹂

　　他略一遲疑，將鬼面具納入懷中，驀地一鶴沖霄扶搖直上，荀文祥無聲無息地登上瓦面。

　　﹁好俊的輕功！了不起。﹂屋脊上的黑影叫。

　　﹁誇獎誇獎。﹂他客氣地說，在瓦脊的另一端落坐。

　　﹁你與小鳳兒神針玉女結怨，不會有好處的。﹂黑影老氣橫秋地說：﹁老夫給你的忠告：趕快遠走高飛。﹂

　　﹁在下根本不認識她。﹂

　　﹁什麼？你真的不認識神針玉女皇甫鳳？﹂

　　﹁在下應該認識嗎？﹂

　　﹁不要說你不認識武林第一家，白道至尊開封府老槐莊聖劍皇甫長虹吧？

　　﹁在下用不著認識。﹂

　　﹁這麼說來……﹂黑影沉吟：﹁你也不認識我千里追風康駿了？﹂

　　﹁你真的能千里追風？見了鬼了。﹂他搖頭說。

　　荀文祥說的是實情，他從沒在江湖上闖蕩，從沒打算做一個江湖人，怎知道江湖上的人物？

　　他唯一知道的江湖人，恐怕就是祥雲莊的神刀鄧國安了。至於聖劍皇甫長虹，他聽都沒聽說過。

　　千里追風？聽起來就令人發笑，誇大得簡直離了譜。

　　他定神向自稱千里追風康駿看去，看不出這個人有何異處，瘦瘦高高的，花白的頭髮挽了一個懶人髻，小鼻子小眼睛，其貌不揚，毫無奇處，能跑上一千里追得上風？真是見了鬼啦！

　　﹁哈！似乎你不是我道中人。﹂千里追風康駿說：﹁小伙子，大概你尚未出師，也不曾隨師友出外歷練，躲在這小地方埋頭苦練，成就頗為驚人。據老夫所知，武林中練成流光遁影奇學的人，屈指可數，令師貴姓大名呀？﹂

　　﹁怪事，一定要有師父嗎？﹂他問。

　　﹁那是當然，沒有師父，怎能分辨派流出身？﹂

　　﹁那很重要嗎？﹂

　　﹁當然。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就打洞，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說重不重要？﹂千里追風擺出夫子說教的神情：﹁你總不能期望男盜女娼的家庭，養育出大聖大賢的子女來。﹂

　　﹁唔！很像有道理。﹂

　　﹁本來就有道理。同樣地，一個人性已失，兇殘惡毒的師父，絕不可能調教出一個養良方正的弟子。﹂

　　﹁剛才你提到老槐莊白道至尊。﹂

　　﹁不錯，開封老槐莊的莊主聖劍皇甫長虹。﹂

　　﹁這人為人如何？﹂他頗感興趣地追問。

　　﹁江湖上有句口頭禪：﹃聖劍神刀，武林雙豪。﹄聖劍，就是指皇甫莊主；神刀，就是貴地祥雲莊的莊主神刀鄧國安。﹂

　　皇甫莊主是武林世家，被譽為白道至尊。鄧莊主在開封任威遠鏢局鏢師期間，與皇甫莊主交情不薄，一劍一刀，譽滿江湖。﹂

　　﹁這麼說來，他兩人的刀劍，可說是無敵天下了。﹂

　　﹁這個……也不一定。﹂千里追似乎對措辭相當謹慎：﹁他兩人刀劍上的造詣，當然了不起，可以說闖蕩江湖，罕逢敵手。

　　﹁但武功的高低，與武林聲譽地位並無絕對的關連，武功高強，並不一定能受到江湖朋友的尊敬，以宇內三魔女來說，他們只能令人害怕。﹂

　　﹁這是說，三魔四鬼並不弱於聖劍神刀了。﹂

　　﹁很難說，一個成名的人物，大都很珍惜羽毛，如非必要，甚少向另一成名人物挑戰，因此很難估料誰強誰弱。﹂

　　﹁哦！剛才那位小鳳兒……﹂

　　﹁神針玉女皇甫鳳，聖劍星甫長虹的千金，十五歲出道在江湖歷練，兩年來聲譽鵲起，佳評如潮，名列江湖後起之秀中的佼佼者，與乃兄鐵膽郎君皇甫士敬，號稱武林雙俊彥。﹂

　　﹁看她今晚的所為，嘖嘖！委實看不出她在什麼地方，我倒覺得她是非不分，武斷驕傲……﹂

　　﹁胡說！﹂千里追風用沉叱打斷他的批評：﹁你這些話落在皇甫家有親有故的人耳中，將是一場不小的災禍，禍從口出，知道嗎？﹂

　　﹁知道知道。哦！你大概與皇甫家無親無故。﹂

　　﹁我？我是個孤魂野鬼，飄忽無定，千里遨遊不落痕跡，從不趨炎附勢。你用法術得罪了小鳳兒，皇甫家朋友滿天下，我真替你擔心。﹂千里追風語氣沉重地說。

　　﹁謝謝啦！我一個修真的閒雲野鴿，與世無爭不離本鄉本土，奉公守法安貧樂道，那些英雄豪俠哪有工夫找我的麻煩？哦！被小鳳兒追逐的少年公子是什麼人？﹂

　　﹁紫衣秀士費浩，來頭不小。﹂

　　﹁他不怕皇甫家？﹂

　　﹁他什麼也不怕，真才實學並不比小鳳兒差多少，你聽說過紅塵雙邪？﹂

　　﹁我什麼都沒聽說過。﹂他老老實實地答。

　　﹁紅塵雙邪，指江湖道兩個神秘莫測，喜怒無常的怪傑。一個叫邪劍舒徐，一個叫千手天尊費蒙。

　　﹁這兩位仁兄，江湖黑白兩道的朋友皆敬鬼神而遠之。

　　﹁紫衣秀士的老爹，就是千手天尊費蒙，父子倆的出神入化暗器，委實令武林朋友頭痛。﹂千里追風熱心地為他述說江湖知名人物：﹁小鳳兒還對付得了紫衣秀士，她的金鳳針鬼神莫測，連暗器一代宗師千手天尊，也有所顧忌。﹂

　　﹁如果小鳳兒吃了虧，那就有大風暴可看了，聖劍皇甫長虹最為護犢，一怒之下，佩上寶劍興問罪之師，很可能又來一次正邪大決鬥，那就誰是想安逸啦！﹂

　　﹁難怪小鳳兒那麼囂張了。﹂他感慨地說。

　　﹁所以你得遠走高飛避禍。﹂千里追風整衣而起：﹁天快亮了！我也該走啦！﹂

　　說走便走，老人家滑至屋簷，輕如鴻毛向下飄落，三兩間驀爾失蹤。

　　※※※

　　荀文祥呆坐在屋脊，久久不動，他的思路有點亂。他身邊放了一支太平簫，原來想吹一曲以舒心中鬱結，所以簫吹不成腔。孤鶴丹士走了，他一個留在葛仙宮幹什麼呢？

　　總不能自己冶煉那些永遠難以摸透的怪金屬，也不能煉膏丹丸散去賣，因為他沒有賣藥的憑證。

　　他想到今晚所碰到的人，那些人所過的生活，似乎有點令他心動，有些什麼奇妙的感覺吸引著他。

　　但荀文祥一想到刀劍，便有點意興索然。

　　他隨著孤鶴丹士修真習性，目的是窮研天地之奧秘，探索物理本源，和如何保全自己，清淨無為與世無爭，如果親近刀劍，豈不有違夙願？

　　最後，他下了決心，決定安頓好這裏的事，便搬回家自修。

　　父親叫他讀書，他真該丟開周易、禮經、律歷探源……這些八輩子也窮研無盡的玩意，重讀那些經世之學養志持氣啦！

　　雖則父親的書房積書數萬卷，但鄉試落孫山，枉有一肚子經世才華，卻沒有一展抱負的機會。

　　讀那麼多書同樣派不上用場，他又何必去鑽那些書堆做書蟲？

　　好在父親說得好，說讀書在明白事理，並不一定要做聖賢，如果存有功利之心去讀書，不讀也罷。

　　他覺得父親很可愛，從沒有板著臉向他說教，也不勉強他做任何事。

　　但如果做錯了事就得要把他錯的根源和結果自己分析出來，這一來便不會犯同樣的錯誤了。

　　主意一定，荀文祥回房倒頭大睡，大概是四更將盡，他該在五更正起來煉服氣術。可是由於決定搬回家，而且昨晚也歷經多事，一睡下去便忘了時辰。

　　等到被窗上投下的晨曦所驚醒時，已經是朝陽初升時分了。

　　他一躍而起，拍拍腦袋說：﹁哦！我怎麼睡昏了？﹂

　　起床後穿著停當，拉開房門想至井邊洗漱，便看到門外站著兩名帶刀的青衣盤領的公人望著他。

　　﹁咦！﹂他手拉住門，訝然輕呼。

　　這兩位公人他都認識，巡捕房的張三、李四。

　　張三一臉奸笑，迎門擋住說：﹁荀少爺，等會兒再出來。﹂

　　他大感困惑，訝然問：﹁三爺，是怎麼一回事？﹂

　　﹁等周捕頭到達就知道了。﹂李四奸笑著接口。

　　﹁看來，兩位好像是辦案。﹂他說。

　　﹁是的，天沒亮我們就來了。﹂張三仍是一臉奸笑。

　　﹁辦的是……﹂

　　﹁周捕頭到了就知道啦！荀少爺，請耐心等候，公事公辦，小的無可奉告。﹂

　　他只好退回房中，心中疑雲大起。

　　﹁大概是昨晚那些人出了事。﹂他想。

　　他卻沒想到他自己。

　　不久，房門推進了，外面有一大群人。

　　國字臉膛，相貌威猛的周捕頭周應龍，穿了從九品巡檢官服，站在門外向他淡淡一笑說：﹁荀少爺，我們下山。﹂

　　荀文祥終於感到事態不尋常了，心中油然而出警兆，問：﹁周爺，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

　　﹁小事一件。﹂周巡捕微笑著說：﹁祥雲莊鄧莊主與少爺有些小誤會，請少爺去澄清一下，請動身。﹂

　　提起祥雲莊鄧莊主，荀文祥心中一震。老天爺，別又是強買他祖上留下來的那些田地吧？

　　幾年前，鄧莊主派篾片上門找他爹，說他家的田地斷了鄧家的水源，鄧家願出每畝四兩銀子的市價，買水源一帶的田地，以免長此以往，兩家傷了和氣。

　　鄧家是出名的霸道，練武人說起話來就帶了三五分霸氣，附近的人家誰不讓鄧家五七分？

　　他爹是秀才遇著兵，有理講不清，本來就是個怕事的人，受不了鄧家的威脅，乖乖把百十畝肥田半賣半送讓給鄧家了事。

　　百姓小民誰不怕它？更怕巡捕上門。他懷著滿腹委屈，乖乖隨周巡捕下山。

　　※※※

　　在山腰，他看到那座神氣的三層高大有名氣的瑞雲樓，二樓出現烏黑一大片。

　　﹁原來是昨晚燒的瑞雲樓。﹂他想。

　　祥雲莊如臨大敵，每一個看到他的人，皆怒目而視。尤其大少莊主鄧忠，似乎雙目中要噴出火來。

　　踏入大廳，他吃了一驚，你爹娘都在，坐在左首的大環椅上垂頭喪氣。

　　上首主座，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的莊主神刀鄧國安，臉上殺氣騰騰。客座，是本縣的縣丞荊大人。

　　右面的一排環椅上，坐著二少莊主鄧義、大小姐美麗的鄧淑、大總管鄧勛。

　　平時對他倒還很客氣的大小姐，今天也滿臉寒霜。

　　﹁荀文祥帶到。﹂周巡捕上前朝縣丞荊大人行禮稟報。

　　荊大人倒也和氣，笑笑說：﹁荀公子，請坐。﹂

　　他爹是本縣的秀才，在縣衙公堂上，照例免跪。

　　如果犯案有據，縣太爺必須按律請出學政，革去秀才功名方可審問。

　　他也沾了乃父的光，居然有座位。

　　他在乃父身旁的大環椅前一站，向乃父問：﹁爹到底……﹂

　　﹁兒子，坐下。﹂荀老先生有氣無力地說：﹁不管怎樣，要來的終須會來。為父知道你是冤枉的……﹂

　　﹁荀老先生，請暫時不要說話。﹂荊大人搖手相阻。

　　他並沒坐下，向荊大人惑然問：﹁縣丞大人，這是不是問案？﹂

　　﹁本管前來查案，希望先瞭解一些枝節疑問。至於升堂問案，那是知縣大人的事。﹂荊大人和顏悅色地說：﹁荀公子，你認識一個綽號叫天涯浪客湯青的人？﹂

　　﹁以往不認識。﹂他坦率地說：﹁昨天傍晚時分，小可返回葛仙宮，在莊外大道上，遇上這個叫湯青的人，那是一個唱道情的人。﹂

　　﹁昨晚才知道的？﹂荊大人追問。

　　﹁是的。﹂

　　﹁不對吧？鄧家的莊客，親眼看見你和他親熱地同來同去，在莊外探路。﹂

　　﹁絕無此事，小可……﹂

　　﹁那湯青一共來了多少人？﹂

　　﹁小可怎知……﹂

　　﹁是不是躲在東北的林子裏，等你晚上領他侵入莊中殺人放火？﹂

　　荊大人一步步緊逼盯人，不容他有思索的時間，完全是以對待主疑犯的態度逼套口供，似乎早已認定他是兇嫌，咬定不放語氣漸厲。

　　﹁荊大人……﹂他情急地叫。

　　﹁我勸你不要狡辯。﹂荊大人沉下臉：﹁本管已掌握了人證，你狡辯無用。賊人侵入擊殺守望，分三處放火，火光中，有人親見你以巾蒙面，領著三名主兇衝入瑞雲樓放火，說！除了湯青之外，主謀人是誰？﹂

　　﹁大人……﹂

　　﹁前年你家將田賣給鄧家，心情仇怨存心報復招引江湖亡命，夜襲祥雲莊殺人放火洩憤，法雖不容，情尚可原。﹂

　　﹁大人……﹂

　　﹁荀公子，這件事令尊是否參與了？﹂

　　﹁大人，你不要血口噴人。﹂他怒不可遏：﹁家父名重鄉里，知書達禮……﹂

　　﹁住口！﹂荊大人沉喝：﹁這裏不是公堂，所以本官不問你咆哮公堂之罪，你得自愛些。﹂

　　﹁兒子。﹂他爹慘然地叫道：﹁聽他們說吧！你再怎麼說，他們也不會聽你的，你就等他們把重要的所求說出來吧，為父已明白了三五分了。﹂

　　﹁荀老先生。﹂荊大人口氣略弛：﹁祖業被奪，也難怪賢父子心中忿恨。但當初你兩家雙方皆同意售受，似不應憤恨難平。昨晚的事，鄧莊主不願深究，如無原告，本官當然不希望事情鬧大。﹂

　　﹁那麼，大人為何而來？﹂他忍不住加以質問。

　　﹁本官以勘察火災情形名義而來。﹂

　　﹁那麼，鄧家並未正式提出控告了？﹂

　　﹁鄧家任何時候皆可提出控告。﹂荊大人得意地說，用意極為明顯：﹁你已經承認與姓湯的在一起。﹂

　　﹁鄧家不提控告，大概有條件了，是我家剩下的百十畝田嗎？﹂他咬牙問。

　　﹁條件並不苛。﹂荊大人陰笑：﹁鄧家無意要尊府的百十畝田。

　　﹁其一，驅逐你出境，永遠不許你踏入本縣地境一步。其二，今後令尊令堂，不得藉任何理由離境。其三，你必須書憑立據，永遠不與湯青那些人來往。﹂

　　﹁荊大人，小可不接受任何條件。﹂他橫下了心：﹁根深不怕風搖動，樹正何憂日影斜？

　　﹁小可昨晚一步未離葛仙宮，可提出有力的人證！

　　﹁鄧莊主要告他就去告吧，小可與他公堂見，公道自在人心，我不信縣太爺會憑鄧莊主片面之詞，就定小可殺人放火的罪。﹂

　　﹁你既然不肯接受，那麼，本官依法立即逮捕你收押，並進行審證取供。﹂荊大人威風凜凜地說。

　　他不為所動，向父母說：﹁爹娘，你們可以回去了，孩兒與他們周旋到底，我不信天理國法會被這些人弄得糟到這種程度。﹂

　　﹁令堂可以回去。﹂荊大人說：﹁至於令尊，抱歉，必須請令尊至縣衙一談，因為所有的證據，皆疑與令尊有關，本官不得不委屈令尊走一趟縣城。﹂

　　﹁兒子。﹂他父親向他正色說：﹁平日為父教你做人處事的道理，只要你問心無愧，為父一定會信任你的決定，我們就和他們公堂相見好了。﹂

　　他遲疑了，把父親扯進去，的確令他心寒。

　　鄧莊主是江湖名人，聖劍神刀武林雙豪，與衙門裏刑房的巡檢巡捕交情非淺，那位周捕頭就經常出入瑞雲莊，叫鄧莊主為前輩叫得親熱透頂。

　　這些直接掌握小民百姓身家性命的公爺們，要羅織罪狀置他於死地，可說是易如反掌，他憑什麼能和這些虎狼周旋。

　　﹁你們好惡毒的手段。﹂他咬牙切齒地說，而目光掃視一匝，最後死死地落在鄧莊主臉上。鄧莊主也死死地瞪著他，臉上的肌肉因憤怒而抽搐，顯然在強忍心頭怒火。

　　唯一迴避他目光的人，是小姑娘鄧淑。鄧淑其實不小了，年華十八，正是花朵般黃金青春少女最得意的年代。

　　﹁我答應前兩個條件。﹂他繼續說：﹁我表示小可情願在威迫下低頭。第三條小可如果要了，不啻承認與那些人是同黨。

　　﹁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書憑立據等於是小可的催命符。如果大人堅持，那就公堂相見好了。﹂

　　周捕頭悄然走近荊大人身邊，鬼鬼祟祟附耳說了一些話。

　　荊大人向鄧莊主投過了一道詢問的目光。

　　鄧莊主呼出一口長氣，點點頭。

　　﹁好，本官取消第三條。﹂荊大人讓步了：﹁湯青那些亡命是逃不掉的，本縣將行文天下緝捕歸案。﹂

　　﹁鄧莊主的朋友，也將在天涯海角等他。﹂周捕頭火上加油：﹁鄧莊主朋友滿天下，領袖群雄，那些鼠輩早晚法網難逃，你最好離開他們遠一些。﹂

　　﹁小可能走了嗎？﹂他強抑怒火問。

　　﹁限你今天到縣衙辦妥離境手續，給你三天工夫與家人團聚。﹂荊大人揮手：﹁荀老先生，賢伉儷也可以走了！

　　﹁得罪之處，尚請多多包涵。其實，本官也是為令郎好，令郎結交匪類，留在家鄉，早晚會犯下滔天之禍的。﹂

　　荀伯昌冷冷地瞥了荊大人一眼，挽了眼淚模糊的老妻，領著愛子昂然出廳而去。

　　祥雲莊距荀家不足三里地，遠出里外，荀文祥仰天長嘆，感慨萬端地說：﹁這一天我知道會來的，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荀文祥氣憤填胸，也熱淚滿眶，淒然叫：﹁爹、娘，孩兒該死……﹂

　　﹁罷了，這件事根本與你無關。﹂荀伯昌轉身，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孩子，他們總算沒做得太絕，我們應該感謝蒼天……﹂

　　﹁我不會感謝蒼天。﹂他爆發似的叫：﹁向蒼天屈服的人，永遠該活在地獄。﹂

　　﹁孩子……﹂

　　﹁爹，孩子自有主見。﹂

　　﹁唉！﹂荀伯昌長嘆一聲：﹁孩子，你到許州投奔你族叔……﹂

　　﹁不！孩兒自有去處。﹂他咬牙說：﹁孩子，你有何打算？﹂

　　﹁闖蕩江湖。﹂他莊嚴地說：﹁有一天，我會讓那些陷害我的人，睡在夢中也會發抖，風吹草動也會嚇出一身冷汗。﹂

　　﹁孩子，你……﹂

　　﹁爹，不經一事，不長一智。經過這次變故，孩兒獲得一次最寶貴的經驗。﹂他深深吸入一口氣：﹁舉世滔滔，想獨善其身逃世的人，太艱難了。﹂

　　﹁兒子，我不是曾經告訴過你嗎？﹂荀伯昌又是一聲長嘆：﹁逃世修真，必須有逃世修真的條件，你有父母，有家世，並不是無牽無掛的人。有牽掛就難脫七情六慾的支配，不可能修至物我兩忘，至禪門四大皆空的境界。這就是王法規定年未屆四十不許出家的原因所在。孩子，你變了。﹂

　　﹁是的。﹂他不假思索地答。

　　﹁兒子，我不知道該高興，抑或是該害怕？﹂

　　﹁爹！請放心……﹂

　　﹁但願我能放心就好了。﹂

　　路右林子裏人影一閃，鄧淑姑娘出現在一株大樹旁，她秀麗的臉龐佈滿憂戚，垂下螓首，無意識地撫弄腰巾，期期艾艾地說：﹁荀伯伯，這……﹂

　　他星目怒睜，哼了一聲說：﹁令尊好惡毒的陰謀，好絕的手段。﹂

　　﹁文祥哥……﹂姑娘的臉色蒼白。

　　﹁不許我返鄉，荀家的田地總有一天會落在令尊的手上。不許家父遷離，就不怕我日後會回來報復。哼！請轉告令尊，總有一天，他會噩夢連連，寢食難安，他將後悔嫌太遲了。﹂

　　﹁文祥哥，你不能昧著良心說話。﹂姑娘大聲說：﹁昨天晚上，侵入瑞雲樓的四名蒙面人中，其中之一身材和穿著打扮，的確像你，家父由於並未能獲得確證，所以並未深入追究。你……﹂

　　﹁我敢武斷地說，這一切都是令尊的惡毒安排，誰知道那名湯青的傢伙，是不是令尊暗地裏派出陷害我的證人？恐怕連姓名都是假的……﹂

　　﹁你胡說！天涯浪客是黑道中名號響亮的江湖亡命，家父乃……﹂

　　﹁廢話少說。你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還想要些什麼？你半途追上來，又有什麼陰謀詭計？﹂他氣憤地問。

　　平時，本地人誰都知道荀文祥是個樂天知命，一團和氣，從不與人計較的年輕人。

　　但今天，他真的變了，突如其來的打擊令他性情大變，乃是情理中的事。

　　鄧姑娘也察覺有點不對了，盯著他發怔。

　　﹁回去告訴你爹，我會查出實情，他不會永遠得意幸運，哼！﹂他一字一吐地說，隨著最後一聲冷哼，他催促父母趕路。

　　近午時分，他在縣衙辦妥離鄉手續，請領了至開封的路引。

　　在縣城裏，他聽到一些消息，有幾家大戶昨晚飛賊入侵，劫走了不少珍寶，苦主受到不許報官的嚴厲警告，所以不敢報官。

　　縣城在神刀鄧莊主的家門附近，出了這種奇案，祥雲莊哪有光彩？鄧莊主成了一個大忙人。

　　祥雲莊被一群來歷不明白人侵人殺人放火，神刀鄧莊主的威望，受到了極嚴重的挑戰。

　　他雖不是江湖人，但也嗅出了危險氣息。如果鄧莊主變卦，他的處境豈不是更為險惡？

　　他不能再逗留三天，回家告別父母，帶了百餘兩紋銀，踏上了茫茫旅程，投入莽莽江湖。

　　※※※

　　許州，河南的中心，兵家必爭的要地，商旅雲集的大埠。建安元年，首都自洛陽遷此，一度曾是國都。

　　城並不大，周僅九里有奇，但因四座城門各建了一座關樓，擴建了外廊，門左右各建一座小門，便成了廊周四十五里的大城，俗稱連環城。

　　城西南是風景區，是達官貴人的遊樂地，最著名的有景福殿故宮和九曲池。

　　東首有一條街，北抵城西的高陽荀家，南經城南的關雲長廟。關公廟故址，也就是關雲長的故邸。

　　怪的是當時關公廟的名氣，反而沒有城東三十里的張飛廟︵張桓侯廟或西鄉侯廟︶來得大。

　　關公廟之深入民心，那還是滿清入主中原以後的事了。

　　沿池的小徑走，可抵另一名勝區西湖。

　　沿途全是些大戶人家，林園別墅星羅棋佈，行走其間的，皆是有頭有臉的地方上名流人物。

　　※※※

　　三更天，星月無光。

　　倚九曲池北岸興建，頗有名氣的德茂園，來了不速之客。

　　德茂園近池濱的吟風閣，其實是園主人退職致仕，前鄭州府知府大人申弘毅的書房。

　　申弘毅是因病致仕的，其實他的病大有文章。

　　仕途一帆風順，二十年苦幹好不容易榮任一府之長，申弘毅卻急流勇退裝病退休，原因很簡單：他受不了那群奸臣的壓榨。

　　申弘毅的長公子已經二十歲乃冠之年，在州學舍掛名讀書，考上秀才後就不再參加鄉試，無意功名。

　　在州城，申公子申士方是本州四公子之一，有名的才子。

　　要做一個名副其實的才子，真不單，滿肚子才華再加上博覽群書，還得加上用功苦讀。

　　才能應付那些存心窮經詰難的騷人墨客。因此，申麼子通常在書房用功，三更燈五更雞，半夜立更還在吟風聞理首在書香內。

　　夜已深，伺候公子爺的書僮小勇已在壁角的椅上睡著了，小娃娃每晚都要偷空找時間睡大頭覺。

　　申士方端坐在書案前，用心閱讀展開的一本書。案上的文房四寶已經被書僮清理妥當，金猊爐中殘香依然發出淡淡清香。

　　他用手指輕敲書案，目光依然落在書卷中，說：﹁小勇，去沏杯茶來。﹂

　　小勇睡得正香甜，恐怕打雷也無法驚醒了。

　　沒有回音，卻聽到另一陌生的口音說：﹁公子爺，真該睡了，雞快叫啦？這樣不要命的苦讀，何苦來哉？你又不想登臺入閣。﹂

　　燭火搖搖，隨著語音，對面伸出一隻巨靈之掌，送過一杯茶，放下順手掀起杯蓋，熱氣蒸騰茶香撲鼻。

　　﹁咦！﹂申公子抬頭欣然叫：﹁你是怎麼進來的？我怎麼沒有聽到開門聲？﹂

第四章　初涉江湖

　　來人是荀文祥，一襲青袍，黑油油的頭髮草草挽了一個懶人髻，臉上依然掛著他固有的平和淡笑。

　　但他眉梢眼角多了一種往昔沒有的特殊光芒，坐在案對面，背後是大窗臺。

　　荀文祥自己面前也有一杯茶，明朗地笑道：﹁來了許久了！進內間生火燒水，忙進忙出你卻讀昏了頭。﹂

　　﹁哦！我真讀昏了頭，你來得正好，有幾篇文章用錯了典，幾乎鬧笑話，正好想找你……﹂

　　﹁不用找我了，我忙得很呢！﹂他說，喝了一口茶。

　　﹁你忙什麼？找到煉丹的新秘方了？﹂

　　﹁我不再煉丹了。﹂他簡要地說。

　　﹁那你……﹂

　　﹁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我的事，以後你可以打聽。士方兄，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你的神色與往昔不一樣。﹂申公子惑然注視著他：﹁我不信你這遠避名利的人也會有禍事。你說的事是……﹂

　　﹁伯父在市政司衙門，聽說還有幾個朋友。﹂

　　﹁不錯，去年到任的布政使劉大人，與家父是同榜進士，交情也不錯，咦！你是說……﹂

　　﹁草野疏狂之士，想不到竟需結交名利中人，我真是末路途窮，說來慚愧。﹂他失聲長嘆，感慨萬千：﹁可知人在世間，要拋卻七情六慾，的確不易。﹂

　　﹁文祥，你怎麼啦？﹂申士方驚問：﹁自有記憶以來，我從沒發現你怨天憂人，你是……﹂

　　﹁一言難盡，總之，我已是有家難奔，有國難投。﹂

　　﹁老天，又是為了田地？﹂

　　﹁你猜對了，我要拜託你的事，是年底之前，請令尊設法將家父母遷離故鄉。至於遷至何處，等我籌畫妥當，自會派人將消息奉告。﹂

　　﹁什麼？遷居的小事，竟要勞動布政司衙門打通關節？你是不是這裏有了毛病？﹂申士方指指他的頭說。

　　﹁不說出來你當然認為是小事了，你說我說……﹂荀文祥將祥雲莊陷害他的事一一說了。

　　﹁哎呀！你就麻煩了。﹂申士方憂形於色地說。

　　﹁什麼麻煩？﹂他問。

　　﹁首先，我要知道的事，貴縣的知縣張家謀，是否曾經參與其事。據我所知，張知縣對他的屬下荊若天言聽計從，兩人狼狽為奸，與地方的豪霸相處甚歡。如果是荊若天荊縣丞個人出面，尚有可為。﹂

　　﹁你的意思是，如果張知縣也參與其事……﹂

　　﹁那就不好辦了。﹂申士方搖頭苦笑：﹁張知縣的任期尚有兩年，而且可能由地方士紳出面，聯名上呈請求給予連任……

　　﹁而布政劉大人是去年到任的，如無特殊變故，任期長著呢！

　　﹁那張知縣原是劉大人的門生，他們師生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如果家父出面……﹂

　　﹁原來官場中比我想像中還要混帳。﹂荀文祥呼出一口長氣：﹁那就不用麻煩你了。﹂

　　﹁不，我得試試，明天我向家父……﹂

　　﹁不必了。﹂他搖手相阻：﹁令尊與布政使劉大人的同年交情，哪比得上他們師生的關係密切？

　　﹁令尊如果出面，我敢保證將有一場大禍發生在你我兩家。

　　﹁令尊致仕在家，一個過了氣的同年，那比得上狼狽為奸的門生情誼深厚？千萬不要輕試惹火焚身。﹂

　　﹁這個……﹂

　　﹁我會好好處理的。﹂他整衣而起：﹁今晚我來過的事，千萬不可洩露出去。夜已深，我該告辭了，若日後有緣，後會有期。士方兄，請閉上眼睛！﹂

　　﹁你……﹂

　　燭火倏滅，微風颯然。

　　申士方不以為怪，高聲叫：﹁小勇，快掌燈，你這睡蟲！﹂

　　等小勇從內間取來松明點燈，荀文祥早已失去蹤跡。

　　※※※

　　關廟東面便是南大街，廟前的廣場自然形成一處特殊的商業區，也是龍蛇混雜，三教九流集中地。

　　南面，是幾家旅店客棧。

　　開封盛遠車行的站頭，則在北首設了店面。

　　在這一帶如果有人鬧事，只要腳程快的，片刻便可奔出南門了，到了南關便躲藏有地方了。

　　因為平時城門有公人把守，被攔上城內就脫身不易啦！

　　巳牌時分。

　　荀文祥仍是昨晚的裝束，人一來生得俊，而且身材修偉氣概非凡，雖則梳了懶人髻穿了破青袍，依然掩不住光采，正所謂明珠在匣，寶光映掩。

　　廣場北角，有一家製造樂器的小店。

　　這店堂不大，左廂便是試樂室。

　　荀文祥緩步入店，向含笑相迎的店伙計說：﹁店家，貴店是否可以訂造各式的樂器呢？﹂

　　店伙計倚在櫃上，右手指指壁上懸掛的各式樂器說：﹁是的，客官，但僅限於絲竹兩種。

　　﹁至於革金等，客官可到敬業坊楊家去訂造。小店的琴和瑟，可說譽滿大江南北，中州第一高手名師辛師父的製品，可說天下聞名，宇內無雙，客官……﹂

　　﹁在下不要琴瑟，要訂製一具漁鼓。﹂他微笑著說。

　　﹁漁鼓？﹂店伙愣了愣：﹁那該到敬業坊楊家……﹂

　　﹁在下去過了，楊家不製漁鼓。﹂

　　﹁客官，這就難了。據小可所知，那種玩意，通常是自製的……﹂

　　﹁貴店可知道附近誰能自製？﹂

　　店伙說的確是實情，漁鼓不登大雅之堂，樂器店不屑製造這種簡單樂器，製了也少有人問津。

　　在江南，這玩意製造更簡單，砍一段碗粗的竹，捉一隻五六兩的大青蛙剝皮揉妥，半乾時用蛋清作粘劑，蒙妥加上一道包線口環便大功告成，誰還到樂器店裏定製？

　　﹁這……恐怕你得到鄉下去找。﹂店伙善意地說。

　　﹁最近這幾天，是否有人看到一個用漁鼓賣唱的人？﹂

　　﹁這個……﹂

　　他從袖裏掏出一塊碎銀，悄悄塞入對方手中低聲說：﹁大概你已經記起來了，這人的長相是……﹂

　　﹁對，有這麼一個人。﹂店伙看了銀子的形狀成色：﹁年約四十上來，乾瘦虛弱，似乎有病纏身嗓門啞啞地，但唱起來另有韻味，那具漁鼓，好，真好。﹂

　　﹁他人呢？﹂

　　﹁五六天前從南面來，在長嘯堂唱了幾曲道情。﹂

　　﹁我問的是這兩天。﹂

　　﹁昨天有人看到他一早出了北關。﹂

　　﹁哦！謝謝。﹂他滿意地點點頭，遞過一錠五兩的銀子：﹁天黑前如果你能替我弄到一具漁鼓，不論新舊，這錠銀子你可以收下。﹂

　　﹁客官。﹂店伙將銀子納入懷中，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天黑之前，你將可以得到一具漁鼓。﹂

　　﹁謝謝，我會來取的。﹂他說，出店走了。

　　天剛黑，他得到一具竹製的舊漁鼓，是蛇皮製的鼓面，聲音不錯。

　　※※※

　　荀文祥住在北關的潁陽老店，那是一家規模不小的客棧，晚膳後不久，店中仍在忙。

　　南院乙字號第三上房，傳出一陣低沉迷人，高低音韻時徐時疾的漁鼓聲。

　　在大院裏在井旁洗漱的旅客，起初並不在意。

　　接著，低吟聲清晰入耳｜｜

　　﹁我本清都門上客，而今閭裏天山隔；

　　披星戴月走風塵，海角天涯尋蹤跡。

　　唉！東南西北走匆忙，名枷利鎖夢一場。

　　君不見，青山默默存萬載，秦皇漢武今何在？

　　莫如披髮入山遊，田精月華皆我有……﹂

　　砰一聲大震，房門被人踢開了。

　　一個虯鬚猬立粗壯如熊的大漢當門叉腰而立，打雷似的大嗓門震耳欲聾：﹁狗東西！雞貓狗叫的，你小子讓不讓人睡？簡直豈有此理！﹂

　　罵得難聽，火氣真夠旺。荀文祥正感到滿肚子委屈，火上來啦！

　　自從被迫離家，不僅性情大變，而且恨上了周圍的一切，他畢竟還年輕，修養不夠，性情一變，最易被不如意的事激怒。

　　大漢氣勢洶洶當門一罵，可把荀文祥的無名孽火燒起來啦！

　　荀文祥放下漁鼓往床上一丟，拂袖而起了，星目中煞氣倏現，劍眉一挑，大聲喝道：﹁店裏店外亂糟糟，有些旅客還剛入店呢！就算你是老母豬，這時候也不可能入睡，對不對？﹂

　　大漢銅鈴眼一翻，勃然大怒，邁步跨入房內。

　　﹁哈哈哈哈……說錯啦！他不是老母豬，而是一頭大狗熊。﹂廊右的廊柱下，一個年輕人狂笑著說。

　　﹁對啊！嘻嘻……﹂笑聲似銀鈴，是另一位美麗的女郎發話：﹁那是脫逃管束，原來是耍把戲的公的老狗熊，絕不是老母豬，唱道情的客官大概眼睛有毛病，豬熊不辨公母不分，真是簡直豈有此理。﹂

　　走廊甚長，一共有十二間上房，每隔一根廊柱，便懸有一盞燈籠，所以光度不差。燈光下，可看清這兩位打抱不平的男女，男的英偉女的俏麗，分站在廊柱兩側，神態悠閒似有所等候。

　　虯鬚大漢火冒三千丈，疾退出房，跨兩三步便到年青人身前，伸出大手，短而粗的食指幾乎點到對方的鼻尖上，厲聲問：﹁小子，狗娘養的……﹂

　　罵聲未落，年青人出其不意扭身一腳疾飛，噗一聲響，重重地掃在虯鬚大漢的左脅下了。

　　大漢猝不及防，被踢得向右斜衝，剛叫出一聲﹁哎﹂，便被俏麗的女郎一掌劈在右太陽穴上。

　　大漢支持不住了，失足挫倒。

　　年輕人到了，一把抓住大漢的髮結向上提。

　　女郎到了大漢身後，一掌推出，擊在大漢脊心上。

　　大漢直衝出院子，砰一聲像是倒了一座山，然後發出一聲粗野的咒罵，慌亂地爬起，轉身踉蹌衝來。

　　年輕人迎上，冷笑一聲說：﹁這次在下要掏出你的招子來，絕不饒你。﹂

　　大漢總算不糊塗，及時止住衝勢，狂怒地厲叫：﹁小子，你是故意沖在下來的？你……﹂

　　﹁少臭美。﹂年輕人說：﹁你這種僅配跑腿放風的貨色，還要人沖你來？你配？﹂

　　﹁上呀！大狗熊！﹂女郎在一旁拍手叫：﹁你人熊屠霸一身橫練刀槍不久，在開封神氣極了。

　　﹁白吃白喝招搖撞騙，真替威遠鏢局增加不少光彩。有種你就衝上去，看百了谷的程少谷主能不能把你打個半死？﹂

　　大漢打一冷顫，悚然退後兩步，死瞪了程少谷主一眼，繞過兩人，垂頭喪氣進入荀文祥右鄰的上房，重重地閉上了房門。

　　人的名，樹的影，大漢人熊屠霸，被百了谷少谷主的名號嚇得乖乖見機示怯下臺。

　　﹁女人，就會多嘴多舌。﹂程少谷主向女郎埋怨。

　　﹁算了吧，少谷主。﹂女郎笑嘻嘻地說：﹁現在還不是，你要是打出事來，以後恐怕沒有熱鬧可看啦，是不是？﹂

　　﹁喝！少往你我臉上貼金。﹂程少谷主說：﹁憑我一個百了谷程少谷主，加上人你一個鬼手琵琶范綺春，打了一個跑腿的，威遠鏢局就雞飛狗走不成？人家可沒把這當作一回事呢！﹂

　　﹁至少，他們得防著些兒，對不對？﹂鬼手琵琶范綺春轉向站在房門口的荀文祥：﹁喂！不請我們進房坐坐？﹂

　　荀文祥閃在一旁，笑笑說：﹁你敢進，就進來坐吧！﹂

　　鬼手琵琶一身短打扮，青衣紮腳褲，不但臉蛋美，身材也曲線玲瓏，走起路來臀波乳浪，令人心動神搖。

　　她領先便走，明媚地笑說：﹁江湖兒女，沒有什麼不敢的。再骯髒的男人房間我也進過，我可不怕旁人說閒話。﹂

　　荀文祥一怔，心說：這嬌娃說話真大膽，是一朵向道學挑戰帶刺的花。

　　程少谷主隨後跟入，說：﹁小兄弟，鬼手姑娘的話你可別當真，你如果覺得美色當前毛手毛腳，保證你羊肉沒有吃到，還惹了一身腥，那是一個眼看手不動的女菩薩，你知道嗎？﹂

　　﹁多謝關照。放心啦！我也是眼看手不動的泥菩薩。﹂他也輕鬆地說。

　　名義上說是上房，其實也是簡陋得很，沒有內間，洗漱、方便、進食，都得到院子那公共所在料理。

　　房內一床、一小長桌、兩凳、一小櫃，如此而已。

　　荀文祥在燈盞上添加了一根燈蕊，替客人倒了兩杯茶。

　　程少谷主搶先開口：﹁敝姓程，程雲鵬，江湖匪號叫萬里鵬，不瞞你說，在下闖蕩江湖，遊蹤可能不止萬里。﹂

　　﹁在下荀文祥。﹂他也自我介紹：﹁本地人氏，離家出門鬼混不到三天，爾後請多關照。﹂

　　﹁我姓范，范綺春，一個江湖賣唱的，我的琵琶彈得不錯。﹂鬼手琵琶的目光，落在他的漁鼓上：﹁看來，你我是同行。你的歌喉溫潤渾厚，中氣充沛，很感人。怪事，人是本地人，居然落店。﹂

　　﹁我是襄城人，在此地無親無故……﹂

　　﹁不對不對。﹂鬼手琵琶搶著說：﹁荀家在許州是名門大族，高陽裏荀家千餘年來名滿天下。兄弟，對不對？﹂

　　鬼手琵琶這一說，荀文祥笑了，說：﹁千餘年來，范姑娘，你知道換了多少朝代，增加了多少人？

　　﹁昔日王樹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家大族大，少不了有公侯將相，也有花子乞兒。

　　﹁再說，許州與襄城指距百里，有些人一輩子也沒到過州城，而且請領路引也麻煩得很呢！﹂

　　地方管制甚嚴，即使有正當理由，離家百里必須向衙門申請路引方能通行，不然被查獲了就得挨板子坐監牢，嚴重的可能判長期苦役或流放。這就是當政者防止百姓造反的好辦法了。

　　當年朱皇帝就是當和尚四處流浪而打下的江山，知道百姓到處自由亂跑，早晚會出毛病的。

　　建國早期，抓住沒有路引的流民，一律砍掉腦袋，現在總算禁令放寬了些，地方官也是張隻眼閉隻眼，打打屁股坐坐牢也就算了。

　　萬里鵬眼神一動，說：﹁貴地有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威震江湖武林稱尊……﹂

　　﹁我知道。﹂他神色不變：﹁你是說神刀鄧國安。﹂

　　﹁對，他曾經是開封威遠鏢局的首席鏢師。開封出了兩位頂尖的高手……﹂

　　﹁聖劍神刀，武林雙豪。﹂鬼手琵琶接口說：﹁老槐莊皇甫長虹，神刀就是襄城祥雲莊的鄧國安。﹂

　　﹁他們廟大菩薩大，我只能對他們敬鬼神而遠之。﹂他心潮一陣洶湧，但外表毫無異狀：﹁我流浪天涯路死路埋，他不會認為我這賣唱的鄉親丟他的臉。﹂

　　﹁本來就是如此。﹂鬼手琵琶說：﹁天生貴賤各認命，怨不了誰。神刀鄧國安在家安居納福了好些年，把義勇門二館主的事辭去了。不過，恐怕他安逸不了，驛馬星動啦！﹂

　　﹁他好像有了些麻煩。﹂他說。。

　　﹁事情是這樣的。﹂萬里鵬喝了一口茶：﹁四川那群貪贓枉法的大小官吏，大家湊分子搜羅了一批金珠寶玩，派兵護送出川，準備投門生帖送國賊魏忠賢的禮。

　　﹁四川的官兵不能越境出川，但湖廣的布政使答應方便，允許軍船放武昌，條件是四川的護送官兵不能下船，免生事端。

　　﹁月初，四川的專使已和威遠鏢局的局主，金戈銀彈南宮義接頭。

　　﹁金珠寶玩從武昌對岸的漢陽府漢口鎮上船起岸，由威遠鏢局運往京師。

　　﹁金戈銀彈不能不接這趟鏢，不接的話，威遠鏢局丟不起這個人，接了風險又太大。

　　﹁因此，他派親信奔走各地聯絡沿途的朋友照應，一面敦請往昔曾在他局裏幫過忙的鏢師，以重禮和江湖道義，請他們重新出山襄助。

　　﹁據說，不但神刀鄧國安已答應相助，連聖劍皇甫長虹也情面難卻，答應助一臂之力。目前這件事正在緊鑼密鼓進行，大概下月梢，四川的寶船便可抵達武昌，屆時，威遠鏢局的人手，也該在漢口鎮聚會了。

　　﹁而江湖道上也風雲日緊，聞風而來打寶物主意的人，也在明暗間興風作浪，看熱鬧的人更多。﹂

　　﹁下月梢，四五十天時間，早著呢！﹂鬼手琵琶說：﹁但成敗的關鍵，也決定在這段時期，雙方實力的增減，就看這期間，誰能將對方的高手打入十八層地獄。﹂

　　﹁我們是來看熱鬧的。﹂萬里鵬表明立場：﹁當然，那些金珠寶玩都是民脂民膏不義之財，能弄到手當然很好，有便宜可撿，何樂而不為。荀兄弟，有興趣嗎？﹂

　　﹁你開玩笑。﹂荀文祥笑著說：﹁小可以往替仙長們看爐煉丹，下田種莊稼，窮極無聊離家闖天下，離開家尚不足三天，你問我對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是否有興趣，這不是存心作弄人嗎？﹂

　　﹁你準備怎樣闖天下？﹂鬼手琵琶問。一雙令人想做夢的水汪汪媚目，不斷在他身上瞟。

　　﹁先往開封走走。﹂他拍拍漁鼓：﹁早幾天，我碰上一個自稱天涯浪客的人，他倒了嗓，邀我跟他闖天下，我沒答應。﹂

　　﹁道情本來就是我這種方外人的老本行，所以稱道情的為黃冠體，要闖我自己闖，何必跟著他做手下。﹂

　　﹁嘻嘻！你就唱剛才的那玩意？﹂鬼手琵琶笑問。

　　﹁有何不對嗎？﹂

　　﹁你算了吧！鬼才要聽你那些什麼黃冠體勸世文一類玩意。﹂鬼手琵琶撇撇嘴：﹁那玩意已經過時啦！﹂

　　﹁你是說……﹂

　　﹁目下流行時興的，是改編元曲。花間月下，才子佳人，鴛鴦蝴蝶，或者悱惻纏綿……﹂

　　﹁范姑娘，你就少尋他的開心吧！﹂萬里鵬打斷鬼手琵琶的話：﹁你專唱些有傷風化，傷風敗俗的東西，沒有理由把他拖下水。﹂

　　﹁我是以前輩的身分，指導他混口食的技藝，怎算是拖他下水？﹂鬼手琵琶理直氣垃地分辯：﹁他那些勸世文，只能在窮鄉僻壤騙人為善，一天賺不了十文八文。

　　﹁那些有益世道人的玩意，陳義過高，而且玄之又玄，乏味無趣，他能靠那些東西餬口？別做夢了，閣下。﹂

　　﹁算了算了，不知你是挖苦自己呢？抑或是罵這個世界？荀老弟不會像你一樣嘲世。﹂萬里鵬說，然後轉向荀文祥：﹁天涯浪客湯青，也是來看熱鬧的，他恐怕已經快到湖廣了。﹂

　　﹁到湖廣！有人看到他往北走……﹂他訝然說。

　　﹁那是江湖人的慣技，往北走是騙人的。早些天我和范姑娘曾在開封見到他，他為何往回走？﹂

　　﹁哦！這……程兄，那天涯浪客與神刀鄧莊主，是否有交情？﹂

　　﹁開玩笑！神刀鄧國安是大名鼎鼎的白道巨豪，天涯浪客卻是黑道的怪客，雙方水火不容，怎會有交情？﹂萬里鵬不假思索地說。

　　﹁也許我料錯了。﹂他喃喃的自語。

　　﹁你說什麼？﹂萬里鵬問，沒聽清他的自語。

　　﹁沒什麼。﹂他泰然掩飾：﹁也許我該往南走，可惜我的路引是開封的。﹂

　　﹁哈哈哈哈……﹂萬里鵬大笑。

　　﹁程兄，你笑什麼？﹂他惑然問。

　　﹁你既然決定闖江湖，怎麼被路引難住了？那玩意只要知道找門路，要多少就有多少。﹂

　　﹁你是說偽造？這……這可是重罪……﹂

　　﹁去他的重罪。你只要有門路，肯花些銀子，記住每一次關卡蓋關防鈐記，天下皆可通行無阻。﹂萬里鵬說，從懷中掏出一隻荷包形貼身袋，取出三張摺好了的紙遞到他手中：﹁送給你三張開封武昌的空白路引，自己填，別忘了在武勝關蓋關防鈐記；當然你不能三張同時交出。

　　﹁如果你不想回故鄉，把原領的路引燒掉。如果要回去，找巧手同道刻上開封府的查給鈐記便可。﹂

　　﹁謝謝……﹂

　　﹁別客氣，同是江湖人，我有義務指導你。這樣吧！你如果決定南下，何不三人結伴同行？﹂

　　﹁這……﹂

　　﹁當然，這不能倉促決定，你有一夜的工夫權衡利害。江湖人是悲劇性的人物，所以說是亡命之徒，生死等閒，想安分守己就不要做江湖人。

　　﹁如果你肯結伴，咱們三人不愁寂寞，乾脆暫稱風塵三俠。哈哈，可惜范姑娘不喜穿紅，算不了紅拂。﹂

　　﹁你自己了沒有虯鬚。﹂鬼手琵琶也笑說：﹁你找一把假鬚貼起來，我就穿紅，如何？﹂

　　談談說說，頗為融洽。萬里鵬與范姑娘說了些江湖典故武林秘聞，荀文祥聽得津津有味的。

　　他原來打算先找到天涯浪客，查證對方是不是神刀鄧莊主召來計算他的人。雖然萬里鵬說兩人黑白不同道，但他仍難釋懷。

　　荀文祥發誓要把鄧莊主陷害他的事，查個水落石出。天涯浪客往南走了，他必須也往南。

　　他對萬里鵬十分感激，深感慶幸自己一出道便碰上熱心相助的朋友。

　　他不知道程、范兩人的底細，但這並不重要。

　　※※※

　　次日一早，三人背起行囊，風塵僕僕向南又向南。

　　萬里鵬是一襲青袍，佩劍掛囊，顯得英俊偉岸，十分出色。鬼手琵琶仍是那一身青短打扮，背上的包裹上加琵琶囊，青帕包頭下，是一張粉臉桃腮的秀麗面龐，走起路來小腳健步如飛，當然有時也嫋嫋娜娜萬種風情。

　　荀文祥的相貌並不比萬里鵬差，卻另有一種飄逸的神采流露。他穿一襲寬大的、形如道袍的博袍，肩掛漁鼓，背上有包裹，腳上是專用來走長途的多耳麻鞋，步履從容，走起來袍袂飄飄，大袖搖搖，真有三五分神仙氣概。

　　他們並不急於趕路，當天便到了臨潁縣。

　　一落店，鬼手琵琶便嘀咕：﹁不走了，明天乘盛遠車行的馬車，髒死啦！這條路上灰怎麼這樣重？﹂

　　南北大官道真是大，平坦、筆直、可容幾部大車並行，路兩旁的樹非榆即柳。

　　但人多，車多，久未下雨，一腳踏下去，浮泥直掩到腳踝，車馬馳過，塵埃滾滾，好半天依然嗆人，走路的確辛苦。

　　萬里鵬不理她，向迎出的店伙說：﹁給我們兩間相鄰的上房。勞駕，請派人到車行的站頭問問看，明天南下的車子還有沒有座位？﹂

　　﹁長程短程都可以。﹂鬼手琵琶接著交代：﹁我們急著要走，不能耽誤。﹂

　　※※※

　　第二天，他們乘發自臨潁的短程馬車到郾城。

　　郾城是大埠，地屬許州。

　　官道四通八達，是車行的大站，有長程馬車可到信陽州終點。

　　一早，他們便到了車站。

　　車站相當熱鬧，各式車輛皆備妥待發。

　　店伙昨天便替他們辦妥手續，由車行的人領他們到達南下的客車房，交代車把式客人的行止。

　　這輛長轅馬車設備不差，前面兩匹駿馬，後面四匹油光水亮的健騾，佩飾齊全相當神氣。

　　兩位車把式都年輕力壯，大掌鞭那根特大號長鞭真是長，不連桿僅算鞭身便有一丈八，足夠在前面馬匹上空抖鞭花。

　　他們早來早上車，座位是兩側對列，他們佔了最前面的座位。第四位客人是老行商，老老實實在荀文祥的下首落坐。

　　接著上來了位豹頭環眼的大漢，先把行李卷向座位下一丟，一腳掃入座下，旁若無人地瞄了車廂內先到的四個人一眼，目光最後落在傍在萬里鵬下首坐著的鬼手琵琶身上。

　　鬼手琵琶抱著琵琶囊，靠壁而坐神態悠閒。

　　﹁婦道人家，給我坐到後面去，好沒規矩。﹂大漢發話了，大環眼中兇光暴射，神色不友好。

　　那年頭，婦女的地位低得可憐，前面的座位是上首，女人怎能坐？車如果另有眷座，眷座必定設在後面。

　　萬里鵬轉臉旁觀，表示與他無關。

　　荀文祥微笑不語，像是局外人。

　　鬼手琵琶不言不動，冷然盯著大漢，毫無表情。

　　大漢將包裹往前塞，毫不客氣地伸手去撥鬼手琵琶，在泰山頭上動土。

　　﹁啪﹂一聲暴響，大漢挨了一耳光。

　　﹁你離開本姑娘遠一點，不然我要廢了你的手腳，你信是不信？﹂鬼手琵琶陰森森地說。

　　大漢暈頭轉向，大概這耳光挨得不輕，以手捂住了左頰，踉蹌站穩，伸手到懷中掏，衣內藏有匕首。

　　匕首靶剛握住，隨後上車的一位佩劍美麗小姑娘，丟下包裹說：﹁蠢東西！那位大姐號稱鬼手，你一拔出匕首，這輩子就算完了。﹂

　　大漢突地一驚，倒抽一口涼氣，臉紅脖子粗乖乖退至後面，臉上的指痕開始慢慢地顯現了。

　　小姑娘沖鬼手琵琵一笑，酒渦兒好深，傍著鬼手琵琶坐下。

　　小姑娘猛抬頭，便看到剛剛轉臉的荀文祥，深潭也似的秋水明眸，湧現驚訝困惑的表情。

　　荀文祥也一怔，淡淡一笑。

　　鬼手琵琶拍拍小姑娘的手臂，笑問：﹁小妹妹，你認識我？﹂

　　小姑娘其實並不小，只因為她穿得樸素，一頭青絲梳成了代表丫環使女的雙丫髻。

　　並且寬大的土青色外襖掩住了身材，下身中衣的布質也差勁，俏巧的瓜子臉，很容易讓人把她看成小巧玲瓏的小丫頭。她的劍倒是江湖人的傳統狹鋒劍，似乎外表極為平凡，沒有神氣的裝飾。

　　﹁我聽說過你這具黑玉琵琶。﹂小姑娘指指鬼手琵琶抱著的琵琶囊，臉上有自然純真的笑容：﹁我好喜歡音律，可惜我笨，而且也很忙，不然我會請范姐姐收我為徒，那該有多好？﹂

　　鬼手琵琶對小姑娘大有好感，噗嗤一笑，出其不意抓住對方的衣袂向上抓。

　　﹁哎呀！你……﹂小姑娘羞澀地、慌慌張張地掩袂，車廂中絕大多數是男人，掀衣袂豈不難為情？

　　一個無心，一個有意，有意的人當然成功。

　　衣袂掀處，出現一隻黑革繡白鳳的百寶囊。

　　﹁我也聽說過你。﹂鬼手琵大笑著說：﹁白鳳舒欣，這兩年專在江湖上惹事招非的小搗蛋。見面勝似聞名，我喜歡你。﹂

　　﹁且慢喜歡。﹂白鳳說：﹁這兩年來，討厭我的人很多，希望范姐姐說的是真心的話。﹂

　　﹁也許以後我可能會討厭你，因為不知道哪一天你心血來潮，來找我的麻煩和我搗蛋啦！﹂

　　﹁我想不會的。﹂白鳳親熱地抓住了鬼手琵琶的手說：﹁范姐姐，你做的事，我很佩服。﹂

　　﹁什麼？你佩服我這勾引良家子弟……﹂

　　﹁你所用的手段我不懂，但是，我知道那些被你整治過的人，就沒有幾個是好東西。范姐姐，聽說玉扇書生已經放出口風，說要找你理論。﹂

　　﹁我知道，他是為了好友駱柏年的事，要找我討公道，我不怕他。﹂

　　﹁那位白道仁兄十分自負，劍術超過其師絕劍雷一鳴，據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碰上他你真的要小心。﹂

　　﹁謝謝你的關心，我會注意的。﹂

　　談說間，騾車已駛出南關。

　　車中十二位乘客，只有她倆是女的。

　　﹁范姐姐。﹂白鳳重拾話題：﹁你到湖廣？﹂

　　﹁是的，你呢？﹂

　　﹁我在信陽州恐怕有段時間逗留。﹂

　　﹁辦私事？﹂

　　﹁不，料理一件不相干的事，范姐姐你一個人？﹂

　　﹁風塵三俠。﹂鬼手琵琶指指兩位同伴，順便替雙方引見：﹁百了谷少谷主程雲鵬，許州的荀文祥。﹂

　　萬里鵬向白鳳抱拳施禮，客氣地說：﹁白鳳姑娘，久仰久仰。百了谷人間地獄，進入的人一了百了，但姑娘例外，歡迎芳駕蒞谷光顧。﹂

　　﹁少谷主盛情可感，有機會真希望能前往拜候。﹂白鳳微笑著說，轉荀荀文祥：﹁青松道長，要出外雲遊？﹂

　　﹁對，出來見見世面。﹂荀文祥頷首說。

　　﹁咦！你們認識？﹂鬼手琵琶大感詫異，注視著荀文祥：﹁你叫青松道人？﹂

　　﹁青松是道號。﹂荀文祥懶得解釋：﹁早些天，白鳳姑娘夜闖貧道的道院，故而認識。﹂

　　﹁我在許州逗留，夜間發現一個銀衣人行跡可疑，一時好奇予以跟蹤，跟近襄城便失去蹤跡，便在襄城落店暗訪，當夜又發現那人的蹤跡，跟進葛仙山又把人跟丟，無意中到了葛仙宮……﹂

　　﹁白鳳姑娘，那銀衣人我略知他的底細。﹂荀文祥打斷白鳳的話，避免白鳳將他會道術的事說出。

　　﹁真的？你知道？﹂白鳳訝然問。

　　﹁那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他頭上戴的遮陽帽可當兵刃飛去百步外的人，相當可怕。與他同行的人，叫玉骷髏，玉骷髏叫他為銀衣使者。﹂

　　﹁什麼？宇內三魔的玉骷髏畢天奇？﹂白鳳訝然叫。

　　萬里鵬苦笑，接口道：﹁那是錯不了，跟在使者姓柳，名如是，是邪道第一高手銀龍紀年的得意門人。

　　﹁銀龍與三魔的玉骷髏交情深厚。銀衣使者去年秋第一次出現在山西潞安府，擊敗黑道之豪夜遊鷹朱世群揚名立萬。

　　﹁一年來在江湖出沒無常，見過他廬山真面目的人屈指可數。家父與銀龍小有交情，所以知道其中淵源。白鳳姑娘，你與他結了樑子？﹂

　　﹁沒有。﹂白鳳坦然地說：﹁一時好奇而已。我以為我的輕功相當不錯，豈知仍然比他差了一籌。﹂

　　﹁你能從許州跟他到襄城，事實你比他高明。﹂萬里鵬說：﹁邪道第一高手的門人，藝業不凡乃是意料中事。銀龍喜怒無常，最為護犢，姑娘如非必要，最好不要與銀衣使者結怨。﹂

　　眾人談談說說，頗不寂寞。

　　官道沿途設有各種站頭，官方的驛站、郵傳站、遞運所站。

　　民間的茶水站、民營車站、歇腳站……

　　騾車每駛二十里，便得讓騾馬喝喝水歇歇蹄。

　　一個時辰之後，車行約三十里，石界溝在望。

　　石界橋北端橋頭，兩名錦衣騎士駐馬路旁，雄健的棗騾屹立不動，人與馬皆像是泥塑木雕的，只有馬尾巴偶或拂動幾下，尚可表示人馬皆是活的，訓練之精可見一斑，佇立橋頭似有所待。

　　車內的萬里鵬倚窗後望，冷冷一笑說：﹁諸位，麻煩來了。﹂

　　鬼手琵琶向後面瞄了一眼，一面解開琵琶囊口的扣帶，一面寒著臉說：﹁威遠鏢局的名鏢師飛衛姜易，興問罪之師來了。少谷主，這傢伙由我來對付。﹂

　　﹁你對付不了他。﹂萬里鵬說：﹁而且，許州客店只亮我的名號，他當然是沖我而來的。

　　﹁這姓姜的極為自負，手底下也的確值得驕傲，百了谷的名頭唬不了他。﹂

　　距橋頭約有兩里地，車後蹄聲如雷，在騾車掀起的滾滾塵影中，三人三騎飛馳而來，看看接近了車後。

　　三騎士從右超越，錯過時向車廂不住冷笑。

　　﹁他們三個人，我們也有三個。﹂鬼手琵琶說：﹁荀兄弟，你不怕吧？﹂

　　﹁首先引起糾紛的是我。﹂荀文祥若無其事地笑笑：﹁事情已經發生了，沒有什麼好怕的。﹂

　　白鳳黛眉深鎖，遲疑地問：﹁范姐姐，你……你們與威遠鏢局結了樑子？到底怎麼一回事？﹂

第五章　雙鳳爭鳴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鬼手琵琶將在客店裏與熊屠霸衝突的經過說了。

　　白鳳搖搖頭，笑道：﹁威遠鏢局的人，也未必霸道了些。如果姜易是為了這件無謂的小事而興師問罪，那麼，他面對的對手不是二比三，而是三比四。﹂

　　﹁小妹妹，你敢和我們這種聲譽不佳的人站在一邊？﹂鬼手琵琶頗感意外地問。

　　﹁我管事的宗旨是誰是誰非，從不計較當事人的聲譽如何。﹂白鳳毫無心機地說：﹁威遠鏢局雖說人才濟濟，高手如雲。

　　﹁但他們吃這門飯，必須盡量避免與人傷和氣才對！

　　﹁如果護短縱容手下的人仗勢欺人，事後不知反省卻糾眾報復，那他們就理屈了，我覺得該管一管。﹂

　　﹁後面還有大援。﹂荀文祥指指車後說。

　　後面的塵影中，果然隱約可看到人馬急馳的形影，蹄聲更是清晰可聞。

　　﹁唔！來人好像不少。﹂萬里鵬說。

　　塵埃滾滾，不易看清魚貫飛馳的人馬。

　　﹁共有五人五騎。﹂荀文祥說，他並未向窗外瞧。

　　﹁那就是八比四，恐怕咱們今天要栽。﹂鬼手琵琶不安地說。

　　白鳳卻向荀文祥粲然一笑，然後做個鬼臉，關問：﹁青松道長，白天你能對付得了他們嗎？我是說風聲、怪雨……﹂

　　﹁別胡說！﹂他正色說：﹁你以為我是白蓮教妖孽嗎？消息傳出去，被抓住可是要砍腦袋的。﹂

　　鬼手琵琶正與萬里鵬將頭伸出窗外，不安地向後瞧。車聲隆隆，兩人都沒有留神，所以沒聽到白鳳和荀文祥的對話，即使聽到了分辨不出含義。

　　騾車已接近橋頭，橋頭右首的兩名錦衣騎士仍在原處，人與馬姿勢依然保持原狀，面無表情目迎騾車駛近。

　　橋頭另有三個人，並排而立擋在路中央。

　　三匹座騎已趕到橋左的樹緣前，韁掛在樹幹上。

　　三人就是先前超越的三騎士，全穿了勁裝，渾身上下，一個比一個雄壯。中間那人手長腳長，大馬臉弔梢眉，三角眼精光似冷電。

　　老遠便發出了一聲震天長嘯，那人伸手高舉示意騾車減速停下。

　　盛遠車行的總店設在許州，在開封設有分站，少不了與威遠鏢局有交情，車行的伙計，對那些名鏢頭多少有些印象。

　　這輛車的車把式，大概都認識飛衛姜易。

　　首席大掌鞭看到橋頭攔路的姜鏢頭所打的手勢，雙眉深鎖，臉色不大好看，但仍放鬆馭索，徐徐拉動剎車木。

　　他向同伴低聲說：﹁老三，你看過這樣攔車的陣式嗎？姜鏢頭好神氣，他哪將規矩放在眼裏？﹂

　　﹁算了，二哥。﹂另一名車把式苦笑：﹁不要得罪他，看他有何要事攔車？﹂

　　車距飛衛姜易約兩丈左右剎住了，六匹健騾不安的騷動。

　　車把式二哥插妥丈八長鞭，站起賠笑問：﹁原來是姜鏢頭，請問姜爺攔車有何見教呢？﹂

　　騾車停在橋頭中央，兩面上下的車輛不用走了，堵塞了道路的交通，難怪車把式心裏不舒服。

　　﹁有件小事，兄弟，休怪休怪。﹂飛衛姜易從右面臨近：﹁耽擱片刻工夫，得罪之處，兄弟多包涵。﹂

　　聲落，人已到了車窗外，陰森森的目光，利箭似的透入車廂內。

　　首先使落在萬里鵬的臉上，冷冰冰地說：﹁尊駕定是百了谷程少谷主了，幸會幸會啦！﹂

　　萬里鵬冷冷一笑，點頭說：﹁正是區區在下，人熊屠霸怎麼不來？﹂

　　﹁他內傷不輕，在許州休養。﹂

　　﹁他死不了。﹂

　　﹁程少谷主，請下車，咱們到林子裏談談。﹂飛衛皮笑肉不笑地說。

　　﹁哦！一定要談嗎？﹂

　　﹁抱歉，一定要談。﹂

　　鬼手琵琶一聲輕笑，道：﹁姜鏢頭，有我一份嗎？﹂

　　飛衛哼了一聲，傲然地說：﹁有，你們三個人都在車上，全有份。﹂

　　﹁那就下車吧！﹂鬼手琵琶說，從車座下拖出包裹：﹁包裹帶上，別耽誤了其他的旅客，反正事後姜鏢頭自有妥善的安排。﹂

　　三個提了行囊下車，最後跟下的是白鳳。

　　後面，五人馬騎到了，立馬路旁相候，三女兩男。

　　荀文祥看清了第一匹馬上的穿綠色勁裝的美女郎，怔了一怔，低聲嘀咕：﹁這個世界太小了，又碰上啦！﹂

　　這位綠衣女郎，正是那晚向荀文祥遞劍的小鳳兒。

　　她是白道至尊開封老槐莊，聖劍皇甫長虹的千金，神劍玉女皇甫鳳，白天裏似乎更美，更明艷照人。

　　她那把寒魄神劍，在烈日下更是古意盎然。

　　那晚上荀文祥臉上戴了鬼面具，因此小鳳兒沒看到他的廬山真面目，這時見面，對他並未留意。

　　也許是荀文祥的飄逸風采與眾不同，小鳳兒居然多看了他兩眼。

　　人下了車，飛衛易向車把式說聲得罪，揮手示意把車開走。

　　車把式一陣遲疑，把客人半途留下，事情如果鬧大，盛遠車行怎擔得起風險？

　　萬里鵬哈哈一笑，高聲叫：﹁大掌鞭，不怪你，你走吧！這件事與貴車行無關，貴車行廟小，無法與威遠鏢局大雷音寺爭香火的。﹂

　　騾車終於駛離了。

　　飛衛向樹林南面林與河岸間的一塊草地一指，冷冷地說：﹁少谷主，請到開敞處談談。﹂

　　﹁奉陪。﹂萬里鵬說，領先就走。

　　飛衛攔住了走在最後的白鳳，陰森森地說：﹁這件事沒有你。姑娘，如果你是他們的……﹂

　　﹁本姑娘是他們的朋友，當然算我一份。﹂白鳳也冷冷地說：﹁就憑你橋頭仗勢攔車的態度，本姑娘也要找你理論。你們太囂張了，你們是鏢師，抑或是攔路打動的強盜？可恥！﹂

　　﹁你……﹂飛衛姜易激怒得快發瘋了，踏前一步。

　　駐馬木立路對面的兩位錦衣騎士，突然虎目眼神一變，精光四射，殺機怒湧。

　　不遠處據鞍高坐的神針玉女皇甫鳳輕咳一聲，高叫：﹁姜師父，把那位姑娘也請去好了。﹂

　　﹁你不請我也要去。﹂白鳳沉聲說：﹁本來我還想聽聽結怨的經過。再問明誰是誰非的？

　　﹁照目前的情勢看來，是非已昭然若揭，加上人熊屠霸不敢來面對理論，再笨的人也可猜出誰是理屈的一方了。﹂

　　畝大的草坪，正好適合舒展。

　　七個人在草坪中心面面相對。

　　神針玉女五男女則牽著座騎，站在樹林前緣的林蔭下，似乎認為飛衛三人足以辦事，還用不著他們加入。

　　兩位錦衣騎士，不知何時已下了座騎。座騎仍在原處，但他倆人已在橋頭居高臨下冷眼旁觀。

　　白鳳的目光，一直就盯緊神針玉女，走到了廣場中，她仍然留意著站在林蔭下的五男女。

　　飛衛姜易神色依然傲慢，凌厲的目光盯著背手而立的萬里鵬，陰森森地說：﹁程少谷主，你是不是認為你百了谷的聲威，可以吃得住威遠鏢局，所以毫不顧忌地任意凌辱敝鏢局的人？﹂

　　萬里鵬淡淡一笑，甚有風度地說：﹁姜師父，你說這種話就不對了。不錯，百了谷不是什麼受人尊敬的地方。

　　﹁百了谷的人在江湖也不是什麼好人，但百了谷的人不在江湖上仗勢欺人，乃是有目共睹的事。

　　﹁百了谷不許閒人進入，入者必死，列為江湖禁忌，似乎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天下間禁地也不止百了谷一處。

　　﹁百了谷是我程家的私產，有權禁止外人進入，正如同貴鏢局局主金戈銀彈南宮局主的金戈別莊一樣，同樣禁止閒人在莊中出入。

　　﹁因此，你不必提百了谷題外話來混淆視聽，今天的事很簡單。貴局的人熊屠霸在旅舍仗勢激人。

　　﹁我萬里鵬路見不平懲戒了他，是非曲直，是個人的恩怨，與威遠鏢局百了谷扯不上一起。

　　﹁閣下，你是不是打著威遠鏢局的旗號，來興問罪之師呢？抑或是以人熊的朋友身分，來為朋友兩肋插刀討公道？﹂

　　白鳳冷冷一笑，接口道：﹁不要為貴鏢局再多樹敵了，姜鏢頭，貴鏢局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生意人和氣生財，多樹強敵早晚會垮臺的。

　　﹁貴鏢局一位小鏢師仗勢欺人被人打了，貴局因此而勞師動眾大興問罪之師，有此必要嗎？﹂

　　鬼手琵琶不是好相與的角色，接口道：﹁白鳳姑娘，你這不是廢話嗎？人家今日已橫定了心。

　　﹁並且借題發揮抓住了機會，要趁機清除自湖廣至京師鏢路上的江湖群豪立威，你以為這是個人恩怨嗎？

　　﹁你瞧！人家把聖劍皇甫長虹的千金，譽為武林後起精英的小鳳兒神針玉女都邀請來了啦！

　　﹁可知他們已沒有說理的打算，要借咱們這幾個江湖道上頗有名氣的人，來鎮壓天下的群雄了。

　　﹁少廢話啦！姜鏢頭，有什麼狠毒的手段，你就亮出來了，多費口舌必定暴露你們的陰謀，對不對？﹂

　　荀文祥一直微笑而立，像是局外人。

　　飛衛姜易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強抑怒火說：﹁你們的說詞，與屠老弟所說的情形並不一樣。

　　﹁這樣吧！委屈諸位隨在下返回許州，屆時雙方面對面分辨是非，在下將給諸位一次公道，如何？﹂

　　萬里鵬哈哈狂笑，笑完說：﹁姜鏢頭，你說得真妙，你是官府提人呢？抑或是擄人綁架？

　　﹁人熊屠霸練了鐵布衫，挨了幾下算得了什麼？他居然不跟來，由你出面要把我們押回去給公道，這世間還有天理國法？﹂

　　白鳳搖搖頭，說：﹁姜鏢頭，這樣吧！我們繼續南下，尊駕可把人熊叫來理論，我們沿途等他，怎樣？﹂

　　﹁不行，屠老弟已經躺在床上，怎能趕來？﹂飛衛斬釘截鐵地拒絕。

　　﹁那你打算……﹂

　　﹁他們三人必須隨在下返許州。﹂

　　﹁咱們不去。﹂萬里鵬沉聲說。

　　﹁在下只好強請了。﹂飛衛咬牙說。

　　﹁好啊！﹂鬼手琵琶叫：﹁說了半天，這才是你想說的真心話。劃下道來啦！強者有理，這是至理名言。﹂

　　飛衛姜易不拔刀，跨前兩步拍拍手，向萬里鵬說：﹁程少谷主，咱們來親近親近吧！﹂

　　荀文祥向不遠處站在樹下的神針玉女舉手，沉靜地叫：﹁皇甫姑娘，令尊是武林至尊，該知道武林規矩，也該為武林主持公道，你怎麼不說話呀！﹂

　　神針玉女臉上尷尬，遲疑地舉步而出，訕訕地說：﹁你們雙方公說公有理，是非難分。不過，我認為到許州不失為解決之道……﹂

　　﹁請教姑娘，我們的行程不但因此而耽擱了，我們的事也沒有著落，損失是不是太大了？﹂荀文祥平心靜氣地質問。

　　﹁我相信姜師父會還諸位的公道。﹂神針玉女苦笑著說，顯然知道飛衛一方理屈，卻不肯承認。

　　鬼手琵琶怒火上沖，厲聲說：﹁皇甫姑娘，你說的不是人話。我們有朋友在湖廣病危，等我們前去援救。到許州來回要耽誤四五天，誤了朋友的性命，你能還這個公道嗎？說呀！﹂

　　神針玉女也惱羞成怒了，怒眉一挑，說：﹁天下間沒有這麼巧的事，你真有朋友快死了。﹂

　　荀文祥從中間插入，隔開了一雙將翻臉的母老虎，毫不激動地說：﹁皇甫姑娘，在下初入江湖，恕在下不懂江湖規矩。

　　﹁但活了二十來歲了，卻知道天理國法人情。暫且撇開江湖規矩不談，何不用國法來解決？

　　﹁人熊本來向在下挑釁的，程兄和范姑娘路見不平出面干涉，人熊不服搶先出手打人，反而挨了揍，怨不得人。

　　﹁既然人熊受了傷躺在床上，何不請姜鏢頭報官請求緝兇？讓公人來捉我們豈不更省事？！﹂

　　飛衛姜易冷哼了一聲，獰笑道：﹁江湖人的事，從不驚動官府，恩怨也都自行解決……﹂

　　﹁那麼說，你們全是些不受天理國法管束的不法之徒了。﹂荀文祥冒火啦：﹁既然是弱肉強食禽獸，世界強者有理，那就沒有什麼好說了。﹂

　　﹁本來就沒有什麼好說。﹂飛衛大聲說。

　　荀文祥虎目怒睜，叱道：﹁你給我滾！不講理的混帳的東西！﹂

　　飛衛大怒，跨出兩步一耳光抽出。

　　雙方接觸太快，誰也來不及出來攔阻。

　　荀文祥左手挽著漁鼓，右手一抬，手臂恰好錯開摑來的巨掌，然後反手順勢揮出，是那麼自然，那麼滯灑。

　　﹁啪﹂一聲暴響，掌背抽在飛衛的右頰上，這一記陰掌快速利落，一氣呵成，快如電光一閃，令人目眩。

　　﹁哎……﹂飛衛狂叫，昏頭轉向踉蹌後退，手忙腳亂地伸手拔刀。

　　﹁你的刀如果出鞘，在下要折了你的狗爪子。﹂荀文祥沉說，不怒而威。

　　他這一發威，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先前平和安詳的微笑失了蹤，虎目中神光似電，英氣勃發。

　　他那迫人的氣勢，逼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他那令人心寒的懾人目光壓力極為凌厲。

　　旁立的鬼手琵琶吃了一驚，伸手拉了本欲搶出的白鳳，低聲說：﹁老天爺！你相信飛衛真的挨了一耳光嗎？﹂

　　﹁好像是的。﹂白鳳的語氣似乎並不怎麼穩定：﹁我沒看清打人的手法，卻聽到了耳光聲，也看到了飛衛出拳，你瞧，飛衛嚇壞了。﹂

　　飛衛姜易真的嚇壞了，真的不敢拔刀，在荀文祥的迫視下，似乎健壯巨大的身軀，已平空矮了半截。

　　飛衛右頰指痕漸顯，臉色可怖，手死扣住刀靶，拇指已壓下卡簧，卻不敢將刀拔出來，毛骨悚然地向後退。

　　神針玉女也吃了一驚，咦了一聲。

　　萬里鵬本來站在兩人的側方，但他僅看到飛衛迅疾地踏進出手，卻沒看到荀文祥反擊，雙方接觸太快了。

　　等萬里鵬警覺地想替荀文祥擋上一擋時，意外的變化卻令他莫名其妙，本來他認為荀文祥絕對禁不起飛衛一擊的。

　　飛衛姜易是江湖上大名鼎鼎藝臻化境的名鏢頭，二十餘年走鏢生涯，不知見過多少驚濤駭浪，碰上了不知多少高手名宿，從來沒有失過風。

　　荀文祥年紀輕輕，而且出道沒幾天，在飛衛姜易面前豈能不吃大虧？這一耳光挨定啦！

　　可是，挨耳光的人竟然是飛衛。

　　包括挨揍的飛衛自己在內，全不知荀文祥是如何出手的。

　　飛衛姜易藝業超人，名列高手中的高手，即使是練了幾年武的人，臉部也不易讓人擊中。

　　而高手中的高手竟然挨了耳光，而且是先出手攻擊然後挨揍的，說來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怪事！﹂萬里鵬訝然叫，目光竟似難信地落在飛衛姜易身上，被飛衛那驚恐的神情嚇了一大跳。

　　飛衛姜易抓住刀靶的手，真不知道怎麼放才好。

　　飛衛先前精光銳利如刀的凌厲眼睛裏，變成恐懼、慌亂、畏縮的錯亂神色，如見鬼魅般悚然後退。

　　飛衛的兩名同伴，本來站得遠遠地，認為飛衛自己一個人就可應付一切，用不著他們操心。

　　等到發覺不對，兩人不約而同搶出，到了飛衛身旁，一個急問：﹁姜兄，怎麼啦？你的臉色好難看，右頰……咦，好像是……﹂

　　﹁快滾！﹂荀文祥沉喝，聲如乍雷。

　　飛衛姜易打了一冷顫，手離開了刀靶，向兩名同伴惶亂地急叫：﹁咱們走吧！日後再說。﹂

　　不管兩名同伴如何驚訝，飛衛扭頭從一旁繞走，慌張地奔向座騎。

　　兩名同伴見多識廣，飛衛臉上的指痕已由紅轉青，再笨的人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乖乖地跟著開溜。

　　神針玉女的真才實學，比飛衛姜易強得多，武林至尊聖劍皇甫長虹的女兒，當然很了不起。

　　她很自負，藝高人膽大，並不因飛衛窩囊地退走而生怯，黛眉一挑，向荀文祥沉聲問：﹁閣下，你用什麼打了姜鏢頭？﹂

　　荀文祥已恢復先前安詳平和的神態，淡淡一笑說：﹁還了他一耳光，沒什麼。皇甫姑娘，你是否也堅持要押我們回許州？﹂

　　白鳳哼了一聲，接口說：﹁她不死心的。瞧，他的四個保鏢來了，五比四，她仍佔上風。﹂

　　先前鬼手琵琶已叫出她白鳳的名號，神針玉女早就對她留了心。兩人都是武林後起之秀，兩人在江湖的聲譽皆正在上升茁壯中。

　　神針玉女託乃父武林至尊之福，佳評如湖乃是意料中事。

　　而白鳳出道僅兩載，身分如謎，出身何門更是如霧如煙，但聲譽鵲起，有直逼神針玉女之勢。

　　神針玉女芳名叫鳳，江湖朋友告叫她為小鳳兒。

　　舒欣的綽號叫白鳳，當然也有人稱她為小鳳兒。

　　同性相斥，名頭也值得一爭。

　　兩鳳之間雖然一直不曾碰頭，但雙方皆暗地留了神，今天好不容易窄路相逢見了面，有事發生毫不足怪。

　　﹁你多什麼嘴？﹂神針玉女挑釁地狠狠瞪著白鳳：﹁豈有此理！你給我站到一邊去吧！﹂

　　﹁你早就想找我挑戰，對不對？﹂白鳳迎上前去：﹁同樣地，我白鳳也想見識見識開封老槐莊皇甫家的聖劍，是否空有虛名。今天機會難逢，雙方皆可如願以償，咱們就亮劍吧！﹂

　　﹁好，你這頭白鳳，這兩年來也神氣夠了，聽人說你劍術很不錯。﹂神針玉女揮手示意同伴退遠些：﹁雙鳳不並立，今天你我來一次正大光明的公正決鬥。﹂

　　白鳳丟掉包裹，步向客位。

　　神針玉女成名比她早，白鳳落得大方就客位表示風度。

　　荀文祥對白鳳極有好感，那天晚上白鳳表示要助他的心意，令他感動很深，與神針玉女那迫人的氣焰相較，他對白鳳有好感是極自然的事。

　　他曾經接過神針玉女的一劍，知道這嬌美而不講理的小姑娘很了得。他對武林各門派的武技絕學毫無所知，也不曾與人用刀劍拼過。

　　但他卻知道基本的進擊與防禦的方法，兵刃的長短軟硬雖然種類繁多，但基本目標只有一個。

　　他懂得防禦自己，就能攻擊別人，萬變不離其宗的道理。

　　他唯一的兵刃，是數年前與丹士在偶然的一次冶煉中，提煉出來一種怪金屬，灌製成一把尺長的戒尺。

　　憑這把小小的戒尺，他曾經與數千斤的巨熊搏鬥過，以內力御尺，巨大的山巖也應尺碎裂。

　　那晚他用尺接了神針玉女無堅不摧的寒魂神劍，把神針玉女嚇了一跳。

　　他關心白鳳，不願讓白鳳冒險，伸手急攔說：﹁舒姑娘，她的寒魂神劍很霸道，我要和她講道理。﹂

　　荀文祥攔住白鳳，原因是顧忌神針玉女的寒魂神劍厲害，怕白鳳的劍禁不起一擊，倒不是怕白鳳的劍術不如人，因為他對劍術所知有限。

　　白鳳卻不領他的情，搖頭拒絕，說：﹁這是我和她的事，你不要管好不好？﹂

　　﹁姑娘家動不動就拔劍拼命，像話嗎？﹂他笑問，笑容相當吸引人：﹁再說，這件事因我而起，該給我出面解決的機會，你說是不是？﹂

　　白鳳一呆，突然低首迴避他的眼光，粉頰紅霞泛現。

　　荀文祥的笑，他的關切眼神，他的誠懇語音……突然以雷霆萬鈞的聲勢震撼著她的心田。

　　那晚在葛仙宮，她只感到葛文祥是個可以親近的陌生人，並無其他的感覺。但在今天，他眼中的荀文祥，似乎除了可以親近之外，另有一種吸引她的潛在力量，正將荀文祥的心向她拉近。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低聲說：﹁我並不想動不動就拔劍，但世間的事，有時不拔劍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能不拔豈不更好？﹂荀文祥拍拍她抓住劍靶的掌背：﹁瞧，橋頭站滿了看熱鬧的旅客，我不希望他們把你看成母老虎，請退。﹂

　　白鳳的手離開了劍靶，低頭一笑，順從地、默默地向後退回原處。

　　﹁白鳳……﹂神針玉女大叫。

　　﹁我不和你計較。﹂白鳳毫無火氣地說。

　　荀文祥攔住了白鳳衝去的神針玉女皇甫鳳，沉靜地說：﹁皇甫姑娘，得意濃時便好休。﹂

　　神針玉女餘怒未消，氣沖沖地說：﹁先打發你也是一樣，早晚我會找她的。﹂

　　﹁你準備怎樣打發我？﹂

　　﹁你有兵刃嗎？﹂

　　﹁咦！你不是經常不管對方有無兵刃，出劍便要制人死命嗎？﹂

　　﹁你見鬼啦！本姑娘豈是那種人？你姓什名誰？江湖道上似乎沒聽說過你這種深藏不露的高手人物。﹂

　　﹁在下荀文祥。襄城人。﹂他報出姓名，以便引人注意：﹁你可以向祥雲莊神刀鄧國安打聽，我是他的鄰居。

　　﹁同時，你可以告訴他，等我把事情查明，我會找他討公道的，叫他不要得意得太早了。﹂

　　﹁你與鄧大叔結了怨？﹂神針玉女頗感意外地問。

　　﹁半點不假。﹂

　　﹁那你一定是黑道下五門的小人。﹂神針玉女脫口說。

　　﹁小鳳兒。﹂他冷笑道：﹁如果令尊真是名重江湖的武林至尊，恐怕他的名位得來並不光彩！

　　﹁至少你是他的女兒，你的想法和做法，應該可以代表他待人處事的態度。你是一個憑直覺武斷是非的人。﹂

　　﹁胡說！你……﹂神針玉女怒叱。

　　﹁我也年輕，也有年輕人的缺點，有時也魯莽衝動，但我在盡量避免犯錯誤。﹂荀文祥不理會神針玉女的暴怒態度：﹁你已經毫無理性地兩次指我是歹徒，我不怪你。

　　﹁神刀鄧國安與令尊是知交，是你的長輩，你告訴他，他那種官紳勾結，誣陷鄉鄰的罪行。

　　﹁假造事端謀壓鄉鄰產業的惡毒手段，早晚會受到慘酷的報復。你告訴他，我荀文祥正在查事實的真相，在我向他行慘烈報復之前，他最好安分些。

　　﹁我對你們這些所謂白道英雄，已經感到不耐，在我開始憎恨你們之前，你最好離開我遠一點，知道嗎？﹂

　　遠處橋頭看熱鬧的人群中，突然響起清晰的叫聲：﹁好！有種。多年來，敢與武林雙豪叫陣的人，已經沒有幾個了，值得喝采。﹂

　　人真不少，誰叫的？下面的人確無法分辨。

　　荀文祥的口吻雖然不嚴厲，可把神針玉女嚇了一跳，心中一驚，怒氣漸消。

　　﹁你如果不打算押我們回許州，我們該走了。﹂荀文祥繼續說，泰然轉身舉步。

　　白鳳卻不甘心，叫：﹁至少，該要他賠我們的車錢。﹂

　　﹁飛衛姜易逃掉了，對，該找他賠。﹂鬼手琵琶不甘寂寞的起哄：﹁還有耽誤一天行程的損失，都要她賠償。﹂

　　﹁算了，冤有頭債有主，這筆賬以後找威遠鏢局賠。﹂荀文祥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劫他一票紅貨，保證他威遠鏢局鴻飛狗走。﹂

　　萬里鵬對他可說佩服得五體投地，向兩女說道：﹁算了，荀兄弟說得對，冤有頭債有主，我們聽荀兄弟的，好不好。﹂

　　四人轉身便走，意氣飛揚。

　　﹁站住！﹂神針玉女的叱喝聲傳到。

　　荀文祥本想不加理睬，但白鳳已經倏然轉身，罵道：﹁可恥！你想怎樣？﹂

　　﹁本姑娘從沒受過這種侮辱，姓荀的……﹂

　　﹁你找我也是一樣。﹂白鳳搶著說，丟下包裹急掠而上。

　　一聲龍吟，神針玉女的寒魂神劍出鞘，晶芒四射，劍身在烈日下一片朦朧，冷電四射耀目生花。

　　白鳳也在急進中撤劍，是一把普通的佩劍，比起寒魂神劍來，品質當然相去十萬八千里。

　　雙方相對疾進，驀地風生八步，劍氣飛騰，雙方皆在急怒之下，不理會禮教，不理會規矩。

　　年輕氣盛，說打就打，毫無忌憚用殺人利器搶攻。

　　神針玉女撤出重重劍網，要先削斷白鳳的劍。

　　白鳳衝進時聲勢洶洶，形如拼命。

　　萬里鵬一皺眉，搖頭苦笑道：﹁簡直不像話，說打就打，女人！﹂

　　神針玉女的劍網綿密得無懈可擊，眼看衝來的白鳳將有斷劍之厄。

　　但是怪事發生了，急進的劍影距耀目生花的劍網不足半尺，就突然折向扭曲斜旋，不可思議地斜穿過劍網極微的空隙，疾射神針玉女的右胯。

　　劍芒乍斂，人影乍分。

　　神針玉女斜飄八尺外，咦了一聲。

　　白鳳也奇招走空，側射丈外臉色一變。

　　橋頭突然有人叫了一聲好，接著沙嘎的嗓音傳到：﹁聖劍碰上了邪劍，武林朋友眼福不淺。﹂

　　※※※

　　邪劍舒徐名列紅塵雙邪，其實他背上邪名頗為冤枉，論為人，他也是規規矩矩的武林世家，問題出在他的劍術上。

　　他的劍術專走旁門，表面上看來沒章沒法，與人交手從不擺出凜然不可侵犯的莊嚴功架。

　　隨意拂揮鑽隙攻虛，甚至八方遊走嬉笑怒罵激對方冒火從中取利，避實擊虛不時攻出致命的一劍。

　　當時武林相當混亂，自從張三丰在武當開山立派之後，百餘年間，門派如雨後春筍般紛紛建立道場，一技一藝也稱門道派。

　　野心勃勃的人，參研出一招劍術，不管該招管不管用，也以一代宗師自命。因此江湖上門戶之見，意氣之爭，可說層出不窮，了無寧日。

　　以劍術來說，少林的達摩劍法、武當的太極劍法、仁義門的游龍劍法，可說是代表了佛道俗三派劍術之流。

　　由於學劍的人甚眾，沒規矩不能成方圓，便訂下了許多規矩，花招日增。

　　再加以比武較技印證的機會甚多，這些所謂的客套功架五花八門，晃來晃去大半天，連一劍也不曾遞出。。

　　因此，有些人譏笑那些練劍術的人為舞伎。

　　劍如果真的在為舞，真是窮途末路啦！上了戰場衝鋒陷陣，劍除了用來自殺之外，恐怕真派不上用場了。

　　邪劍舒徐並未開山立派，他的劍術不是﹁舞﹂，不輕易出招，不發則已，發則兇狠、怪異、準確、迅速。

　　有時邪劍也用花招，先亂敵方的心神，無常規，無劍路，抓住弱點便毫不留情地進攻了。

　　所以那些自命劍術正統的人，輕蔑地稱他為邪劍。但栽在邪劍手上的高手名宿，卻數不勝數。

　　他們對這位離經叛道的劍客，真是又恨又怕，卻又無可奈何，乾脆把他列為邪道人物，以表示對他的憎恨。

　　這一代以劍術享譽江湖的人為數甚眾，而名號響亮的三個代表人物，第一是聖劍皇甫長虹，代表了白道俠義英雄正道人士。

　　第二是武林一絕絕劍雷一鳴，是一個並不怎麼安分的白道大豪。

　　第三便是紅塵雙邪的邪劍舒徐，被視為邪魔外道無門無派的怪傑。

　　※※※

　　神針玉女用這一招正宗劍術精粹﹁雲封霧鎖﹂，幾乎沒封住白鳳詭異奇絕的這一劍急襲。

　　一招棋逢對手，兩人都冷靜下來了。

　　正邪狹路相逢，無可避免地將有一場驚心動魄的惡鬥，這時，被人揭破了身分，誰也不能示弱罷手了。

　　神針玉女深深吸入一口氣，臉色變得莊嚴肅穆，斜舉的劍升回原位，劍尖齊眉冷靜地踏進一步，左手劍訣一引，滑步欺進。

　　白鳳的神情也改變了，變得輕鬆從容，既然自己已被人揭破身分，她用不著隱瞞什麼了。

　　白鳳輕拂著長劍左移位，右滑進，時繞時停。

　　她的櫻桃小口笑意甚濃，一面移位一面用嘲弄的口吻說：﹁小鳳兒，你比你爹差遠了，他就沒有道貌岸然聲明讓我三招，你是一個小氣鬼。唷！絕招來了！﹂

　　神針玉女已發起搶攻，飄逸地一劍點出。

　　白鳳柳腰一扭，閃開正面向左滑走。

　　一劍落空，白鳳閃動身法之靈活，已至無瑕境界，快速如電的寒魂神劍竟然以一髮之差，從她的右脅下掠過。

　　說明了兩人的功力相當，攻防之間險象環生，生死間不容髮。

　　神針玉女也快，身隨劍走，如影附形跟蹤追擊，一口氣攻了十餘招，攻勢空前猛烈，每一招皆意到神到。

　　白鳳不再輕鬆了，變換了十餘種身法，僅回敬了三四招，兩人各展所學，好一場武林罕見的快速惡鬥，令旁觀的人目眩神移。

　　獲益最大的人，是全神貫注的荀文祥。

　　荀文祥目力超人，悟性大佳，而且根基深厚，他留心地將人與獸格鬥的區別互相對讓一下。

　　他發現心智與力量如果能互相為用，威力將相對地倍增。

　　神針玉女的兇猛霸道，與白鳳的冷靜機巧，如能熔為一爐，攻則必克，守則固若金湯，的確值得一試。

　　他欠缺的就是與人格鬥的經驗，能看到高手中的高手拼鬥，獲益匪淺。

　　二十招一過，雙方的銳氣直線下降。

　　荀文祥知道沒有什麼好看的了，這樣再纏鬥下去，恐怕三天三夜也沒有結局。

　　兩女內力修練火候相當，劍術也難分軒輊，銳氣減弱便不至於走險拼命，往下拖就毫無意思啦！

　　神針玉女已開始採守勢了，以靜對動足地封鎖白鳳身法已慢的任何攻勢，但如果想擊中白鳳也非易事。

　　他等得不耐煩了，高叫道：﹁舒姑娘，咱們走吧！還要趕路呢！﹂

　　白鳳似乎也感到並無決勝的把握，她應聲撤劍疾退出了丈外，拭掉臉上的汗水，向神針玉女說：﹁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總會見面的，今天的事，本姑娘記下了，後會有期啦！﹂

　　神針玉女哼了一聲，繃著臉說：﹁你記住了，下次本姑娘要用神針殺你。﹂

　　﹁我等著你。﹂白鳳撇撇嘴說。

　　﹁我會找到你的。﹂神針玉女恨恨地說。

　　荀文祥呵呵笑，拍拍漁鼓說：﹁小鳳兒，舒姑娘的事，在下管不著，但在下知道你的劍術練得並未到家，想勝她談何容易？

　　﹁你既然替威遠鏢局撐腰，與在下可說有了利害上的衝突，因為在下已決定向威遠鏢局討公道。

　　因此，早晚你要與咱們風塵三俠作一了斷，你好好準備，風塵三俠在前頭候芳駕，死約會不見不散，再見了。﹂

　　﹁你怎麼說這種自私的話？﹂白鳳向他嬌嗔：﹁我和你們風塵三俠結伴同行，當然吉凶禍福也算我一份，你不願意是不是？﹂

　　﹁好好好，算你一份。﹂他大笑：﹁你比我還要兇，似乎不拼死小鳳兒不甘心呢！哈哈！﹂

　　﹁不許胡說！好多武林人也將我叫小鳳兒。﹂

　　﹁你穿回那天晚上的裝束，人家就直接了當叫你白鳳了，你那麼美，怎麼穿著，也沒有人相信你是個江湖女混混，對不對？﹂

　　四人談談說說，有說有笑走向橋頭。

　　※※※

　　神針玉女五個人，站在原地發怔。

　　一名女騎士向神針玉女說：﹁小姐，這件事恐怕得用急報稟吳總鏢頭，以免他們真的向鏢車下手，屆時措手不及啦！﹂

　　﹁對，那姓荀的年輕人藝業深不可測，恐怕鏢局的人對付不了他，得提醒吳總鏢頭一聲。小春，你去跑一趟，知會姜師父一聲。﹂

　　﹁我準備折回許州，再跑一趟襄城找鄧大叔。﹂神針玉女鄭重地說：﹁上次我去拜望鄧大叔有了些疑問。

　　﹁傍晚時分動身返襄城與你們會合，半途上碰上死纏不休的紫衣秀才費浩。

　　﹁一陣追逐，半夜在葛仙宮碰上一個妖道。為了追紫衣秀才，我放過了那掩住真面目的妖道。

　　﹁事後返城，再沒有重訪詳雲莊。這位姓荀的說鄧大叔勾結官府，陷害鄉鄰，不知是真是假，我得回去問問。﹂

　　﹁小姐，何必管鄧老爺子的閒事？﹂小春加以勸阻：﹁鄧老爺子家大業大，子弟眾多，少不了遭受鄉鄰的嫉妒，閒言閒語是少不了的。

　　﹁小姐已奉老太爺之命，留意路上的動靜，目下發現了強敵，怎能放棄折回？

　　﹁反正鄧老爺子已答應出面相助南宮局主，他早晚會出來的，這時折回祥雲莊，恐怕鄧老爺子已動身赴開封了，何必多此一舉？﹂

　　神針玉女意動，點頭同意道：﹁也好，你去吧！可沿留下的信記趕來會合。﹂

　　﹁小婢遵命。﹂小春行禮向座騎走去。

　　如果她折回祥雲莊，便可弄清荀文祥的身分。也許她能及時覺悟自己的錯誤，便不至於日後鬧出如許風波。

　　※※※

　　四人踏上了石界橋頭，白鳳突然扭頭向兩位錦衣騎士直瞪眼。

　　她那誘人的紅艷艷小嘴噘得老高，兇霸霸地說：﹁你們跟來跟去，難道就不嫌煩？﹂

　　為首的錦衣騎士一臉苦笑，無可奈何地說：﹁小姐，你就行行好，讓我們裝聾作啞跟著，反正我們礙不了小姐的事。小姐，你這一趕我們走，老太爺不打斷我們的腿才是怪事啦！﹂

　　﹁你們跟就跟吧！我會扔脫你們的。我再警告你們，不管我們出了什麼事，絕不許你們插手，不然，哼！﹂白鳳小鼻子一皺，做了個怪相，揮手趕來。

　　鬼手琵琶噗嗤一笑，拍拍白鳳的肩膀說：﹁唷！帶了保鏢呢！你小小年紀，我正感到奇怪，令尊怎麼放心讓你闖江湖？﹂

　　﹁你才小呢！我已經十七歲了。﹂白鳳說，得意地拍拍酥胸。

　　﹁十七歲，不像。﹂鬼手琵琶放低聲音笑：﹁怎樣？有婆家了嗎？﹂

　　﹁你要死了！范姐姐，你……﹂

　　﹁嘻嘻！別害臊，姑娘家早晚會嫁人的，我猜，你這野丫頭一定還沒有找到如意郎君，你爹大概不反對你自己找……﹂

　　﹁狗嘴裏長不出象牙，不聽不聽。﹂白鳳掩住雙耳羞笑，粉顆紅似西天的晚霞。

　　﹁我替你說媒，怎樣？﹂

　　﹁啐！你又不是媒婆。賣唱已經夠糟！你再兼作媒婆，那……﹂

　　﹁你別笑，我是當真的。﹂鬼手琵琶用手向前面的荀文祥背影一指：﹁那位小伙子，如何？﹂

　　﹁鬼！鬼！不聽你胡說八道。﹂白鳳拍了鬼手琵琶一掌，臉更紅了。

　　但她的目光，卻情不自禁向荀文祥的背影注目。

　　荀文祥在前面與萬里鵬並肩而行，有說有笑談笑風生，根本也沒留意到後面的兩位姑娘。

　　﹁小妹妹，機會不可錯過。﹂鬼手琵琶真誠地說：﹁我看得出，你對他頗有好感，這就是緣分。﹂

　　﹁他……他是個出世的方外人。﹂白鳳低下螓首說。

　　﹁見了鬼啦！哪有二十來歲的方外人？﹂

　　﹁真的，他是葛仙宮的老道。﹂

　　﹁那是騙人的，這種年輕人我看多了，自以為清高，不會為名枷利鎖所困，笑芸芸眾生都是俗人。

　　﹁你如果要他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保證他會臭罵你一番。你看他的言談舉止像不像個騙香火錢的老道？﹂

　　﹁這個……我曾經懷疑過……﹂

　　﹁不用懷疑，你不敢人我打賭？論才貌、論武藝，他都配得上你。﹂

　　﹁我覺得，范姐姐，你和他才是天造地設的一雙，漁鼓琵琶相伴走江湖，為武林留一佳話……﹂

　　﹁我是個有了夫婿的人。﹂鬼手琵琶黯然低喟：﹁我已經二十六歲出頭了。﹂

　　﹁哦！你既然已有了夫婿，為何依然獨自在江湖流浪？范姐姐，你……﹂

第六章　靈貓戲鼠

　　﹁一言難盡，往事不堪回首，我們不談……﹂

　　﹁不，我們要談。﹂白鳳堅持。

　　﹁沒有什麼可談的。我那冤家目下在九江之豪老龍神沈四海手下鬼混。老龍神把持九江黑白行業，經營四海船行。

　　﹁包娼包賭，兼做人口販子，勾結鄱陽水寇，盡做些傷天害理的勾當。我那冤家幹了一份好差事，我只好自己找活路囉！﹂

　　﹁差事既然好，你還用得著自己找活路？范姐姐，我真不懂。﹂

　　﹁他掌管九江的教坊妓館，你懂了吧？晝夜在鶯鶯燕燕中鬼混，十天半月我見不到他的人影，你說我受得了？﹂鬼手琵琶苦笑，又是一聲無奈的長嘆：﹁我認了命，就是這樣眼不見為淨，死在江湖，也落得眼前清靜。﹂

　　﹁范姐，我……我好難過，我不知道該……﹂

　　﹁不要為我難過，小鳳，你是一個富有同情心的善良小姑娘。我衷誠希望，你能獲得美滿的歸宿！

　　﹁一旦遇上了足以傾心人品才貌相當的人，錯過了機會後悔就來不及了。小鳳，我會替你留意的。﹂

　　※※※

　　當天，他們在西平落店，一宿無話。

　　次日繼續徒步南下，因為西平無法僱到車輛。

　　他們前後，有心人已盯上了他們。

　　已經是巳牌末，頭頂上炎陽似火，官道上塵埃飛揚，熱浪迫人。

　　兩側的高粱地像綿綿無窮無盡的青紗帳，高與人齊密不通風，人在官道中行走中，真像在烤爐裏受煎熬。

　　白鳳背了個大包裹，女孩子走江湖麻煩事比男人多，所以包裹也就特別大。

　　因此，白鳳的火氣也大，一面走一面說：﹁該死的飛衛姜易，窮兇極惡把我們從馬車中激出來。

　　﹁不但損失了車錢，也苦了兩條腿。該死的！下次碰上他，我要他下十八層地獄。﹂

　　前面的荀文祥轉身止步，笑笑說：﹁所以我對這些人，反感日漸加深，他們憑什麼任意欺負人？如果我們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豈不連命也保不住？

　　﹁這世間已無王法了，守規守矩的人生與死都沒有保障，我已經決定不做規矩的人了。包裹給我。﹂

　　﹁不，不敢當。﹂白鳳臉紅耳赤地抓緊包裹。

　　包裹內有女人的衣物，那年頭，這些東西上了男人的肩膀，那是十分忌諱的事，男人會走霉運的。

　　﹁你就沒有江湖女英雄的豪氣。﹂荀文祥說，手一提，幾乎連白鳳也被提離地面：﹁不放手連你也扛上肩。﹂

　　﹁聽說有些地方，新郎官抱新娘，就是用肩扛的。﹂鬼手琵琶怪腔怪調說：﹁荀兄弟，你就把她扛上肩吧！﹂

　　白鳳乖乖放手，因熱而酡紅的臉蛋變紅了，啐了一聲說：﹁范姐姐，你會拔舌下地獄的。﹂

　　﹁女人大多數死了會拔舌下地獄的。﹂鬼手琵琶笑嘻嘻地說：﹁毫不足怪，女人話多嘛。﹂

　　﹁你們就不怕口渴？﹂萬里鵬說：﹁好像前面有座小鎮，叫什麼五方院店，正好打尖，趕兩步。﹂

　　五方院店約有二十餘戶人家，西北角有一座方圓三四里的小丘嶺，很久很久以前，上面建了一座寺廟叫做五方院，但目下連院基都湮沒了。

　　這裏不是宿站，因此路旁的小店規模都很小，掛酒旗子的食品店前面建了涼棚，大槐樹下有拴馬欄。

　　拴馬欄有三匹健馬，店伙正在為健馬準備水槽。

　　涼棚下，四張食桌有三張有客人。

　　店距官道約有百十步，因此不怕車馬揚起的塵埃。

　　四人踏入涼棚，店伙便客氣地上前招呼：﹁客官辛苦了。歇會兒，屋右院子裏有水井，汗歇了就可以去洗洗塵。請坐，請坐，小的替諸位爺準備喝的。﹂

　　放下了行囊，萬里鵬掃了鄰桌三位食客一眼，摘腰帕拭汗，向店伙說：﹁伙計，這地方我來過，前面二十里是遂平城。﹂

　　店伙一面抹桌拖凳，一面說：﹁對，客官，錯了這個村，就沒有我這客店，小店是附近最好的一家，客官們可在小店用午膳，等毒太陽偏西再上道，這裏到縣城要不了一個時辰。﹂

　　鄰座有位穿紫色騎裝的英俊客官說話了，語氣充滿了火藥味：﹁他們不必進食了，在下要送他們上路。﹂

　　三位騎士皆穿了薄綢子對襟騎裝，一紫兩青，佩了劍和百寶囊，都很年輕。

　　剛才發話的紫衣騎士，最為出色，二十來歲一表人才，英俊的臉桌神采飛揚，那雙明亮如午夜明星的俊目，大有傲視天蒼，睥睨群倫的神韻。

　　紫衣騎士雖然在進食，左手仍握著那根纏了紅纓的漂亮馬鞭。另兩位青衣騎士皆在四十上下，壯得像山，膀闊腰圓，也生了一雙不可一世的怪眼，一個留了八字鬍，一個則留了兩撇鼠鬚。

　　鬼手琵琶一張嘴就是不饒人，將琵琶往桌上一擱，撇撇嘴冷冷地說：﹁唷！我說姓費的，閣下說話那麼犯那麼沖，誰又惹了你紫衣秀士費浩啦？總不會是老娘我吧？﹂

　　這位紫衣秀士賈浩，在江湖上大大的有名。

　　尤其是他那位老爹千手天尊費豪，名列紅塵雙邪，與白鳳的父親邪劍舒徐齊名，號稱暗器祖宗，江湖朋友聞名變色。

　　紫衣秀士冷哼一聲，星目中殺機怒湧。

　　留八字鬍的人粗眉一軒，怪眼彪圓，倏然踢凳而起，要發作了。

　　﹁怎麼在下碰上的，全是些橫行霸道莫名其妙的人？﹂荀文祥取下漁鼓鼓擱上桌：﹁有人你們這些貨色，難怪天下大亂，真該有人出來教訓你們這些人。﹂

　　留八字鬍的人真火了，不懷好意地向荀文祥一步步地逼近了，看他氣勢洶洶，像要吃人。

　　白鳳在對面坐下，笑笑說：﹁出山虎李彪，你可找對了人。﹂

　　出山虎瞥了白鳳一眼，已到了荀文祥面前，雙手微提，用打雷似以粗嗓門問：﹁閣下，你剛才說什麼？﹂

　　荀文祥淡淡一笑，反問：﹁你老兄是不是耳聾？要不就是重聽。﹂

　　﹁你再說一遍看看？﹂出山虎要爆發了。

　　﹁好，揀重要的說。像你們這種貨色，真該有人出來教訓你們，聽清楚沒有？閣下。﹂

　　出山虎忍無可忍，伸手便抓。

　　好一招﹁金豹露爪﹂，五指一伸一屈，快逾電光石火，相距甚近，這一記小探爪按理必可萬無一失。

　　荀文祥這幾天來，真被這些蠻不講理的人激怒了，他的性格不斷在變，變得快走火火魔啦！

　　既然這世間強者有理，那就把自己變成強者吧！

　　他左手一抬，便扣住了出山虎抓來的有爪向上一托。

　　同時右手一伸，奇準地一把抓住了出山虎的整個臉部。

　　荀文祥的拇、小指扣在出山虎頰牙關下，食、無名指搭住雙目，中指扣頂眉心，沉下臉說：﹁我要聽聽你的意見。閣下，說出道理，饒你。

　　﹁說不出讓人心服的道理，你這一輩子就看不見花花世界，我要掏出你一雙珠子來，說！﹂

　　出山虎整個臉部都變了形，渾身在戰慄，雙腿在彈琵琶，像是失了魂。

　　紫衣秀士大吃一驚，臉色大變。留鼠鬚的人駭然虎跳而起，伸手拔劍。

　　﹁閣下，沖在下來。﹂紫衣秀士急叫。

　　荀文祥哼了一聲，冷冷一笑說：﹁你別慌，我會打你的，你以為剛才說了那些要送我們上路的狗屁話，就可以逍遙自在不受懲罰？在下會糾正你的錯誤想法。﹂

　　﹁在下在棚外等你。﹂紫衣秀士向棚外退。

　　﹁咱們一件事，一件事了結，這位仁兄還沒有說出理由來呢？你等一等好了。出山虎，你是不打算說了……﹂

　　﹁在……在下該……該死……﹂出山虎表示意見了，說的話不像人聲：﹁大……大人不……不記小人過，再……再鄭重向……向諸位賠……賠不是……﹂

　　嘴巴堵住在手掌內說話，語音走樣不像人聲理所當然。

　　﹁你承認錯誤了？﹂荀文祥問。

　　﹁在……在下認……認錯﹂

　　﹁以後你……﹂

　　﹁在下發誓，以……以後絕……絕不如此狂妄……﹂

　　荀文祥放手，舉步向棚外走。

　　﹁小心地他的歹毒暗器。﹂白鳳關切叫，隨後跟出。

　　﹁好，饒你一次。沒有下次，知道嗎？﹂

　　﹁下……下次不……不敢……﹂

　　紫衣秀士等荀文祥接近至丈二左右，右手輕拂著馬鞭，陰森森地說：﹁你能一伸手就制住出山虎，武功已登堂入室。﹂

　　荀文祥對紫衣秀士不算陌生，那晚在葛仙宮引走神針玉女的就是這個人。那時他戴著面具，紫衣秀士當然不認識他。

　　﹁誇獎誇獎。﹂他站住等候：﹁現在，你我是不是先講理？﹂

　　﹁悉聽尊便。﹂

　　﹁先理後兵，你總算還有點風度，你說吧！為何禁止咱們進食，要送我們上路？我們得罪了你嗎？﹂

　　﹁昨天，你們在石界橋頭，找神針女皇甫姑娘的麻煩。﹂

　　﹁哦！原來如此。閣下，你要知道原因嗎？﹂

　　﹁在下不是為問原因而來的。﹂

　　﹁不問就不問，反正你是不問是非的。閣下，你是小鳳兒的什麼人？﹂

　　﹁你不必問。﹂紫衣秀士強橫地說。

　　﹁你是以護花使者自居了……﹂

　　﹁住口！你……﹂

　　﹁奇怪！小鳳兒不是不理睬你嗎？﹂

　　﹁那是我的事。﹂

　　﹁你好可憐。﹂荀文祥直搖頭：﹁閣下，小鳳兒知道你替她爭面子了嗎？是不是你自作多情……﹂

　　﹁在下不與你逞口舌之能。﹂

　　﹁好吧！你打算怎樣？﹂

　　﹁在下要用暗器要你的命。﹂紫衣秀士兇狠地說：﹁小輩，你已經在費某的暗器有效控制下。﹂

　　﹁真的？﹂

　　﹁只要你一動，準死無疑。﹂

　　﹁在下卻是不信。﹂荀文祥說，舉步邁進。

　　已到了棚外的鬼手琵琶大驚，脫口叫：﹁老天爺！怎能再往前……﹂

　　紫衣秀士手腳齊動，連馬鞭也噴出一枚銀針。

　　荀文祥大袖邊揮，眨眼人影乍合，暗器無影無蹤。

　　﹁咦！﹂棚內外傳出驚詫的叫聲。

　　﹁噼啪！啪！﹂耳光聲似連珠炮爆炸。

　　紫衣秀士掩面後退，腦袋像是撥浪鼓。

　　荀文祥腳下，掉落十二枚各式各樣的大小暗器。

　　荀文祥伸腿一挑，紫衣秀士仰面便倒。

　　荀文祥俯身就是一掌，然後將已不知人間何世的紫衣秀士提起，左手一勾，扶住了紫衣秀士的脖子，扭頭往回走，像拖一條死狗。

　　留鼠鬚的人驚呆了。

　　出山虎腿一軟，坐下啦！

　　萬里鵬與鬼手琵琶目定口呆，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

　　店伙計跟其他的食客們，一個個直愣愣地看糊塗了。

　　白鳳伸伸舌頭，咋舌說：﹁荀兄，你是個鐵打的金剛。那傢伙的暗器，都是可破內功的絕活，你一雙大袖便替他收齊了，不是妖術吧？可能嗎？﹂

　　﹁不是妖術。﹂荀文祥將人拖到：﹁這傢伙發射的暗器只有一成勁道，因為我不許他用全勁。﹂

　　﹁什麼？你的話我不懂。﹂

　　﹁不懂也好。﹂荀文祥將紫衣秀士往長凳上一擱：﹁閣下，清醒清醒吧！打起精神來。﹂

　　紫衣秀士終於清醒了，但也不敢爬起來，因為荀文祥已用奪來的馬鞭，在一旁作勢抽打。

　　﹁你……你……﹂紫衣秀士口吃得厲害，語不成聲。

　　﹁你說這你要殺我。﹂荀文祥冷冷地說。

　　﹁我……我我……﹂

　　﹁以牙還牙，你明白嗎？﹂

　　﹁那……那只是威……威脅的口頭禪……﹂

　　﹁在下卻不以為然，你發射暗器射的全是要害。﹂

　　﹁放……放我一馬……﹂紫衣秀士完全屈服了。

　　﹁抽一百馬鞭，怎樣？﹂

　　﹁兄臺，放了我，我永遠不會找你，我的朋友也不會找你；我的朋友很多。﹂紫衣秀士開始哀求了。

　　﹁你是個輸不起的賭徒。﹂

　　﹁在下認栽。﹂

　　﹁以後離開我遠一點，記住了。﹂荀文祥將馬鞭丟在紫衣秀士身上：﹁正邪不兩立，你替小鳳兒護花，不會有好處的，閣下，你可以走了。﹂

　　他的風度極佳，態度從容不驕不懼，令旁觀的人暗暗喝采。

　　紫衣秀士狼狽地站起，抬回馬鞭，一言不發向欄上座騎走去。

　　他走了五六步，突然回身說：﹁小鳳兒是我的，閣下最好不要去惹她，不然你我之間，必有一個人下地獄。﹂

　　﹁在下記住了。﹂

　　﹁記住就好。下次你不找我便罷，找了你就不用在江湖上現世了。﹂

　　紫衣秀士扭頭就走。

　　出山虎李彪偕同伴趕緊跟上，惑然問：﹁公子，你的暗器從來沒有失手過，今天怎麼了？﹂

　　紫衣秀士哼了一聲，咬牙切齒地說：﹁今天見了鬼，剛準備下手，突然一陣心悸，氣血一窒，像是中風，手腳突然發僵，完全用不上勁了，真像被鬼所迷。也許，我真的病了。下次，哼！下次我必定殺他，我不信下次仍會碰上鬼。﹂

　　※※※

　　荀文祥原位坐下。

　　白鳳搖搖頭說：﹁荀兄，你放了他，日後將有大麻煩。﹂

　　﹁人活著就是大麻煩，嫌麻煩就不用活了。﹂他泰然地說。

　　﹁那他爹千手天尊費豪，邪惡得連惡鬼也爭相迴避。只要這位整天追逐女人的寶貝兒子，回去如此這般一說，再加油添醬，那麼……﹂

　　﹁那麼，那位親愛的老爹，就會怒火沖天帶上殺人傢伙，來替兒子出頭了，對不對？﹂荀文祥怪腔怪調地說。

　　﹁半點也不差。﹂

　　﹁他來好了。﹂荀文祥似有所思：﹁我想，我一個人成不了事，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有一雙手。﹂

　　﹁你在打什麼主意？兄弟。﹂鬼手琵琶問，她已看出了些什麼兆頭。

　　﹁我要找一處地方。﹂荀文祥雙目放光：﹁建起一座光亮的燈火臺，引誘那些飛蛾前來撲火。﹂

　　﹁你是說……﹂

　　﹁把聖劍神刀引來，送他們下地獄。﹂荀文祥一字一吐地：﹁我們趕快下湖廣，在湖廣找地方好好安排。﹂

　　﹁這主意不壞。﹂萬里鵬鼓掌說：﹁我第一個贊成，荀兄弟，我那百了谷意下如何呢？﹂

　　﹁不行。﹂荀文祥斷然拒絕：﹁已經在江湖上叫響了的地方不加考慮，而且必須在威遠鏢局重要鏢路附近。

　　﹁他們既然能巧妙佈置陷害我，我也要合理合法地安排，讓他們甘心情願地往陷阱裏鑽。﹂

　　﹁眼前就有一處好地方。﹂鬼手琵琶說：﹁可惜不是湖廣地境。﹂。

　　﹁在何處？﹂荀文祥熱心地問。

　　﹁在下一站遂平縣，約五十餘里的玲瓏山寨，就是一處好地方，目前是懾魂神君杜君弘的盤踞地。﹂

　　﹁在本鄉本土不加考慮。﹂荀文祥說：﹁太近了，讓鄉親們說閒話，何況我必須追蹤天涯浪客，這種事以後再說。﹂

　　﹁只要我們再和威遠鏢局的鏢師們衝突一兩次，保證聖劍神刀會趕來出頭。﹂萬里鵬肯定地說：﹁小鳳兒回去如此這般一說，威遠鏢局不興問罪之師才是怪事。﹂

　　酒菜送上來了。

　　反正不急於趕路，等熱浪稍退再走也不遲。這裏到遂平不足二十里，腳下放快些，半個時辰趕到並無多少困難。

　　四人從容進食，不像是要趕站頭的旅客。

　　萬里鵬與鬼手琵琶久走江湖，見聞廣博，談起江湖異聞武林秘事，頭頭是道材料很豐富。

　　白鳳也對江湖奇聞瞭解甚廣，娓娓道來如數家珍。

　　荀文祥是個好聽眾，他沒有什麼好說的。

　　在他來說，每件事都新奇得不像是實在的。他的記憶極佳，記下了不少奇聞異事，獲益匪淺。

　　白鳳本來不喝酒，但在鬼手琵琶的有意作弄下，她硬著頭皮喝了幾口酒，原來白裏透紅的臉蛋，一上酒成了一樹石榴花，紅得醉人。

　　最後一壺酒喝光了，店伙計送來煎餅、饅頭，湯也上了桌，表示該進食了。

　　北面蹄聲得得，一匹棗騮小馳而來。後面半里塵埃起處，兩騎士擁著一輛馬車，也正輕快地南下，鸞鈴聲隱約可聞。

　　棗騮馳入村口，到了這小店的岔路前，緩緩勒住座騎，有位書生打扮，玉扇囊伴著佩劍的騎士。

　　書生目光落在店棚內，看到擱在凳上的琵琶囊，眼神一動，策馬進入店前的廣場，斯斯文文地在拴馬欄前下馬，向迎上招呼的店伙微笑著說：﹁在下僅逗留片刻，不必卸馬包，替座騎備水，好好招呼。﹂

　　鬼手琵琶臉色早變，死死地瞪著那位書生。這一切，皆落在荀文祥眼中，但他不動聲色。

　　白鳳也秀眉深鎖，狀似不屑。

　　萬里鵬淡淡一笑，低聲向鬼手琵琶說：﹁范姑娘，他是找你的。﹂

　　鬼手琵琶取過琵琶，一面解開囊口繫帶一面說：﹁我不見得真怕他，去年在揚州，我的懾魂釘就幾乎要了他的命。﹂

　　荀文祥撕了一塊饅頭揚了揚，笑笑說：﹁不管他沖誰而來，由我打發他上路。﹂

　　白鳳搖搖頭，說：﹁荀兄，江湖上有些事，別人幫不上忙的。范姐姐為了戲弄白道之豪擎天手駱柏年的事，與這狂書生結了怨。

　　﹁這書生是駱柏年的好友，去年在揚州，范姐姐曾經用懾魂釘對付他，怨越結越深。

　　﹁個人恩怨，個人自行了結，你要強出頭，將兩面不討好。弄得不好，范姐姐可能把你看成仇人。

　　﹁因為目前的情勢，范姐姐並不需要你的，她琵琶內的懾魂釘在緊要時發射，足以自保。﹂

　　﹁舒小妹說得對。﹂鬼手琵琶說：﹁論真才實學，我承認比他差了一大截，但他對我的懾魂釘，也毫無辦法剋制不了我。﹂

　　荀文祥一直就定神凝視從容不迫走來的玉扇書生，接口說：﹁你們都猜錯了，他是沖咱們四個人面來的。﹂

　　﹁你怎知道？﹂萬里鵬不解地問。

　　﹁他的眼神已暴露出他心中的秘密。信不信立可分曉，當然他會首先與范大姐打招呼。﹂

　　玉扇書生一腳踏入棚口，果然呵呵一笑，向鬼手琵琵傲然地說：﹁范姑娘，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總會見面，是不是？﹂

　　鬼手琵琶冷冷一笑，說：﹁不是冤家不聚頭，你這次又要求什麼？說吧！本姑娘是很大方的，三年來，你我糾纏不清，了結了結也好。﹂

　　玉扇書生隔桌坐下，接過店伙送來的一碗茶，說：﹁要鬥口嘛！在下甘拜下風，你敢說，我不敢聽。呵呵！你這幾位朋友，可否代為引見？﹂

　　﹁你不是要找我們吧！﹂荀文祥笑問。

　　玉扇書生瞥了荀文祥擱在凳上的漁鼓一眼，點頭說：﹁也許。你們是范姑娘的朋友，為朋友兩肋插刀，應該的，對不對？﹂

　　﹁有道理。﹂荀文祥拍著桌面說。

　　﹁本來就有道理。﹂玉扇書生目光轉向萬里鵬：﹁這位定是百了谷的程少谷主了，幸會幸會。﹂

　　﹁申士傑，你似乎有許多話要說。﹂鬼手琵琶扶起了琵琶，說：﹁你好像嫌仇人少呢？﹂

　　﹁多你們幾個，我玉扇書生同樣活得身心愉快。﹂玉扇書生狂態漸顯：﹁聽說昨天你們都逼走了小鳳兒。﹂

　　﹁不錯。﹂

　　﹁你們知道家師與開封皇甫家交情不薄吧！﹂

　　﹁也不錯，武林一絕絕劍雷一鳴，號稱白道翹楚人物，與武林至尊聖劍皇甫長虹有交情，也是盡人皆知的事，你閣下要替小鳳兒討公道？﹂

　　﹁在下有此打算。﹂玉扇書生傲然地說。

　　﹁你與本姑娘的過節……﹂

　　﹁今天一併結算，范姑娘意下如何？﹂

　　﹁你似乎認定本姑娘對付不了你……﹂

　　荀文祥乾咳了一聲，搶著接口：﹁范大姐，既然這位仁兄要替小鳳兒討公道，兄弟有權和他說道理，讓兄弟問問他。﹂

　　鬼手琵琶還來不及回答，玉扇書生已搶著說：﹁你們這些邪道小輩，還有什麼道理可講？聽說你打姜鏢頭，你姓荀？﹂

　　﹁不錯，荀文祥。﹂

　　﹁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

　　﹁孤陋寡聞，你沒聽過的人多著呢。﹂荀文祥針鋒相對地頂了回去。本來他就對玉扇書生毫無好感，難怪他口上不饒人。

　　玉扇書生本來就狂，怎受得了？劍眉一挑，冷笑問：﹁閣下打了姜鏢頭，便自以為很了不起是不是？﹂

　　﹁你也是皮肉發癢想挨一頓不成？﹂

　　﹁可惡！在下……﹂玉扇書生變色而起。

　　﹁你想挨揍還不簡單。你就來吧！﹂荀文祥說，放下饅頭拍拍手往外走：﹁在下保證你痛快。﹂

　　玉扇書生也向外移，說：﹁閣下，你似乎沒帶兵刃。﹂

　　荀文祥呵呵笑，說：﹁你先不要怕，如果你認為有必要，隨時可以用劍扇保命，沒有人會怪你。﹂

　　他語如利刀，玉扇書生激動得直咬牙，厲聲說：﹁又是一個逞口舌之能的人，等會兒……﹂

　　﹁等會兒你就會哭爹叫娘。﹂荀文祥的話苛毒極了。

　　怪的是玉扇書生居然一反常態，不但怒氣立消，反而笑嘻嘻地說：﹁對你這種初出道自命不凡，向高手名家叫陣以便揚名立萬的人，在下見得太多了，不必和你一般見識，教訓教訓你也就算了。﹂

　　﹁你既然客氣，在下也不能小氣，也給你些回報就是了。﹂

　　兩人一東一西，相距丈餘。

　　玉扇書生抱拳施禮，說聲請，拉開馬步立下門戶。

　　荀文祥抱拳行禮，便大踏步欺近說：﹁你很有風度，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不客氣啦！﹂

　　聲落人到，伸手便抓。這一舉動，可把玉扇書生激怒了，這不是潑皮癟三的打法嗎？

　　要不然就是狂妄無知！

　　﹁噗噗！﹂玉扇書生閃身反擊，兩劈掌皆砍在荀文祥的手臂上，用上了沉重的內家開碑掌力。

　　荀文祥的手臂安然無恙。

　　玉扇書生卻被反震得斜退丈餘外，臉色大變。

　　﹁你很快，掌力也不輕。﹂荀文祥點頭說，若無其事般向對方接近。

　　﹁你……你好精純的鐵臂功。﹂玉扇書生側繞移位，抽出囊中的玉扇。

　　﹁誇獎，誇獎。你這把玉扇很精緻，今天要易主。﹂荀文祥緊迫跟著移位。

　　﹁在下卻是不信。﹂玉扇書生說，唰一聲抖開玉扇，白芒耀眼。

　　這把摺扇當然不是玉製的骨，而是百煉精鋼鍍了汞。因而形成銀白色，扇線鋒利，可削可割。

　　九合銀絲織的扇面，禁得起刀砍劍刺，十分霸道，可列入寶刀之列。

　　荀文祥身形加快，一晃身便截住了對方的移動方向，一聲長笑，大手一探說：﹁來一記探囊取物……厲害。﹂

　　玉扇書生連揮了兩扇，罡風虎虎中，閃電似的削向伸來的大手，要削斷荀文祥的手掌。

　　荀文祥探出的手真怪得駭人聽聞，總是在摺扇將及掌時收回寸餘，恰好讓扇間不容髮地走空。

　　但隨即重新透入，抓勢更快，而且是抓向玉扇。

　　玉扇書生開始驚疑了，被迫採守勢後退，完全失去了主動。

　　玉扇書生只好採用寓攻於守的後退閃避正面打法，展開了三十六路短打巧招，希望能候機找到空隙行致命一擊。

　　信心一失，大勢去矣！

　　荀文祥一雙手又長又大，張開來左抄右撈，十個指頭乍伸乍縮，已控制住了近丈的空間。

　　加上奇幻莫測的快速身法，好幾次差半分便扣住了對方的手臂。只七八招照面，便把玉扇書生逼得手忙腳亂，岌岌可危。

　　魔手琵琶看得心驚膽跳，被荀文祥那撈魚捉鼠的怪招嚇住了，他很難相信這種無章無法的怪招，能把大名鼎鼎的玉扇書生鬧得昏頭轉向。

　　玉扇書生真是窮於應付，扇根本攻不出招式。

　　扇往左揮，對方的手已探到右脅。等收扇往有保護右脅，左臂又有大手光臨，顧此失彼。

　　連招架都來不及，遑論反擊？除了閃避退縮，毫無作為。

　　﹁小心渾水摸魚！﹂荀文祥怪叫，右手抓向玉扇書生的右膝。

　　機會來了。

　　玉扇書生一咬牙，把心一橫，右腿略收，玉扇急沉，罡風乍起，向荀文祥挫低的腦袋疾拍而下。

　　豈知眼前一花，眼中只看到無數大手向中一聚，唰一聲響，感到手中一震，扇便被抓住，而且合上了。

　　﹁這叫靈貓戲鼠。﹂荀文祥說：﹁扇是我的了。﹂

　　玉扇書生猛地全力抽奪。

　　如果換了別人，玉扇書生這一抽之下，扇的兩根外骨鋒利且有鋸齒，必將對方的手掌割裂。

　　可是，扇奪不回來。

　　荀文祥的右手緊抓著合起的玉扇，像巨型大鐵鉗鉗得牢牢的，伸直手臂說：﹁捨不得丟扇，但賠得上右手，過來吧！﹂

　　手往後收，硬把玉扇書生拖近。

　　玉扇書生知道大事不妙，比力顯然差得太遠，不再作無謂的掙扎，立即斷然放手丟扇，火速拔劍。

　　玉扇書生拔劍的手法熟練而快捷，但仍然不夠快，劍抽出一半，玉扇已經抵住了他的咽喉。

　　﹁你的麻煩大了，老兄。﹂幾乎貼身對立的荀文祥說，扇上逐漸加力。

　　玉扇書生頹然放下，讓劍滑回劍鞘，毛骨悚然地說：﹁在下認裁，你想怎樣？﹂

　　荀文祥收回玉扇，退了三步說：﹁你的劍術，應該比扇招高明，對不對？﹂

　　﹁你……﹂

　　﹁你是絕劍雷一鳴的得意門人，在下給你一次用劍露兩手機會。拔劍吧！在下就用你老兄的玉扇，陪你玩玩。﹂

　　屋角的籬樹旁，出現第一個黑衣人。

　　玉扇書生的手，徐徐地握住劍靶，用不穩定的語音說：﹁在下很少用劍，你不要逼我。﹂

　　﹁呵呵，你是不是害怕？﹂

　　﹁胡說！﹂

　　﹁今天恐怕你非拔劍不可了。你閣下玉扇威震江湖，今天竟然丟了扇，不拔劍還用叫字號？這個消息若是傳到鮑姑娘耳中，你還有臉去找他示愛？﹂

　　﹁住口！你……你怎知鮑……﹂

　　﹁我當然知道。似乎你老兄光臨河南，就沒有做過一件光彩的事。獨眼彪的事你功敗垂成，今天又丟了成名的玉扇……﹂

　　﹁咦！你知道獨眼……﹂玉扇書生駭然叫。

　　﹁你還沒認出在下是誰？你的記性太差了。﹂

　　玉扇書生一驚，恍然地叫：﹁你……你是那……那位村夫！﹂

　　﹁不錯！你找我問獨眼彪的消息，我告訴了你，你要抓我帶路，被我一腳勾中幾乎摔倒。後來，你找到了獨眼彪，還有拐仙夫婦……﹂

　　﹁不要說了！﹂玉扇書生大叫，以避免荀文祥把他被玉骷髏嚇跑的事說出來。

　　﹁我已經看到你所謂行俠仗義的嘴臉，對你頗有反感。目下你又為了小鳳兒的事找上了我，我不會輕易放過你，除非你鄭重道歉。﹂

　　﹁你如果放棄與威遠鏢局為難的念頭，在下願鄭重道歉，交你這位朋友。﹂玉扇書生一字一吐地說。

　　﹁你算了吧！在下不要你這種朋友。﹂荀文祥將玉扇丟在對方腳下：﹁借閣下之口，傳話給威遠鏢局，荀某在江湖上等他們還我公道。你可以走了。﹂

　　玉扇書生拾回玉扇，大聲說：﹁在下將一字不漏把話傳到。天下間要找威遠鏢局麻煩的人不是沒有，但誰也沒有成功過。奉勸閣下早死了這條心，以免造成不幸的後果。﹂

第七章　懾魂魔君歸正

　　荀文祥慢慢退回食棚，信手拈起漁鼓。

　　荀文祥說：﹁我是個講理的人，一切後果皆須由威遠鏢局負責。不要逞口舌之能了，你趕快走吧！﹂

　　玉扇書生掃視了四周一眼，緩緩向不遠處的拴馬欄退，一面說：﹁這條路上是非已經夠多，閣下最好即時安分些，與威遠鏢局結怨，對你將是最不幸的事。﹂

　　﹁對威遠鏢局將更為不幸，信不信由你。看樣子，你不少條胳膊丟腿，你是不走的了。﹂

　　玉扇書生打一冷顫，急退到座騎旁，匆匆上馬走了。

　　食棚兩側，已被十餘名黑衣大漢守住了。

　　荀文祥背上漁鼓，向一臉困惑的萬里鵬問：﹁程兄，這些人到底是何來路？﹂

　　萬里鵬不住搖頭，苦笑道：﹁從他們的穿著打扮看來，很像是玲瓏山寨懾魂魔君杜君弘的爪牙，卻又不象。﹂

　　﹁懾魂魔君的爪牙，以往都是穿黑袍的，這些人穿了勁裝，所以不像。﹂鬼手琵琶加以補充解釋。

　　﹁不管他們是何來路，沖咱們來的卻是不假。﹂白鳳秀眉深鎖地說。

　　﹁是沖我們來的。﹂荀文祥肯定地說。

　　共有十四名大漢，一個個虎視眈眈，不言不動，似有所待。

　　﹁荀兄，你與這些人結了怨？﹂白鳳問。

　　﹁你沒看出這些人中，有兩個熟面孔？﹂

　　﹁熟面孔？這……﹂

　　﹁那天晚上被巨靈嚇走的人……﹂

　　﹁哎呀！我記起來了。﹂白鳳恍然叫，倏然而起。

　　﹁你坐下，這是我的事。﹂荀文祥將白鳳按回長凳。

　　屋旁樹籬又傳來腳步聲，有三名穿黑袍的人跟在一個高大的黑袍老人身後，面目猙獰緩步而來。

　　萬里鵬倒抽一口涼氣，駭然驚叫：﹁果然是懾魂魔君。﹂

　　鬼手琵琶打一冷顫，不安地說：﹁荀文祥，今天要是處理不當，咱們都得埋骨在此地，這老魔是不饒人的。﹂

　　荀文祥堅定的目光，緊吸住懾魂魔君的眼神，目迎對方走近，低聲說：﹁不要緊，我已看穿他了，他無奈我何。﹂

　　懾魂魔君終於到了食棚外，向逼視的荀文祥狠盯，那雙冷電森森的三角眼似乎有攝人心魄的魔力。

　　他年屆古稀依未現老態，黑白分明而且黑多於白，與一般老年人紅絲密佈的情形完全不同。

　　他腰旁懸著一隻長革囊，裏面不知盛的是何種怪兵刃。

　　其他隨著在身後的三個黑袍人，年約五十上下，一個比一個猙獰。其中之一用手向荀文祥一指說：﹁師父，就是這個人。﹂

　　荀文祥舉步到了糊口，說：﹁我認識你，雖則那天你戴了個頭罩掩去本來面目，但你的眼睛卻瞞不了我。

　　﹁那天晚上，你迫我要什麼九轉神丹，用什麼烏雞狗血，噴了我一頭一臉，好傢伙，你竟然糾集黨羽跟來了。﹂

　　懾魂魔君舉手一揮，阻止那人再說，向荀文祥陰陰一笑，用聲調怪異的嗓音說：﹁你等於承認身分了，很好很好。﹂

　　﹁當然好，沒病沒痛。﹂荀文祥微笑著說。

　　﹁你是孤鶴丹士的弟子？﹂

　　﹁就算是吧！﹂

　　﹁你會妖術？﹂

　　﹁你也要用烏雞白狗血來對付我？﹂

　　﹁用不著，青天白日，妖術無所施其技。﹂

　　﹁真的？你接著。﹂荀文祥大袖一抖，左手吐出袖口，一聲怪響，慘綠色的火柱破空而出。

　　艷陽高照，慘綠色的火柱並不耀目，似乎並無奇處。

　　懾魂魔君冷哼一聲，大袖揮出說：﹁障眼法雕蟲小技……哎呀！﹂

　　袖風阻不住火柱，火柱方向略偏。

　　懾魂魔君的大袖紅焰倏現，著火燃燒，黑煙一湧，火星飛舞。

　　﹁快撕袖。﹂荀文祥叫。

　　懾魂魔君駭然飛退，再不撕袖就慘了！事急矣！顧不了身分，在連揮數次火仍不滅的困境下，忍痛撕斷大袖。

　　一聲裂帛聲，袖齊肩而斷，丟出丈外，袖仍在地面燃燒，火焰熊熊。

　　荀文祥呵呵一笑，問道：﹁閣下，還要不要試試在下的道行？﹂

　　懾魂魔君臉色發青，奇醜的臉顯得更猙獰，咬牙切齒拔出長革囊的兵刃，九音俱起，令人心神大亂。

　　那是一根三尺長的紫金棒，頂端繫了一根九合金軟帶，帶上共繫了九個小金鈴。每個鈴所發出的聲音都不相同，幾乎都是變調音，音階差距極大，因此鈴者一起，每一個音都不調和，雜亂無章極為刺耳。

　　江湖朋友提起懾魂魔君的九音魔鈴，莫不掩耳而走。

　　食棚內的人，包括白鳳在內，全都驚惶地向店門退。

　　﹁荀兄，快……快走吧……﹂白鳳急焦灼地叫。

　　懾魂魔君紫金棒一揮，鈴帶外拂，九音乍起，比出囊時所發的聲音強了千百倍。

　　﹁蓬！蓬蓬蓬！蓬！……﹂漁鼓聲在懾魂魔音中飛揚。

　　宛若從九天外傳來，令人沉醉、淒迷，切切的連綿鼓音，充溢在天宇下，壓下了雜亂的金鈴聲。

　　紫金棒越舞越急，懾魂魔音也越來越強烈。

　　漁鼓聲音低沉，更淒迷。

　　懾魂魔君像瘋子般旋舞，鬚髮俱張。

　　荀文祥雙目半閉，斂神內視，屹立如山，寶相莊嚴，只用右手掌溫柔地拍擊漁鼓，似乎身外的聲色已完全摒棄至天宇外，與他毫無關連，即使天塌下來，也撼動不了他，他已和塵世隔絕了。

　　鼓聲的節拍有了些變更，變得更為玄妙，更為淒迷，更且安撫魂魄的威力。

　　懾魂魔君的舞慢下來了，汗水已濕透衣袍。

　　﹁蓬！蓬蓬！蓬蓬啪蓬蓬……﹂漁鼓聲又開始變化了，九音魔鈴的聲音顯得逐漸軟弱無力。

　　﹁住手！﹂是懾魂魔君的叫聲淒厲刺耳。

　　漁鼓終於停止，死一般的靜。

　　但天宇下，似乎仍可隱隱聽到令人沉迷的漁鼓餘音裊裊不絕。

　　響起幾聲殘餘的鈴音，懾魂魔君無力地坐倒，棒鈴丟在身旁。。

　　懾魂魔君臉色灰中泛青，滿頭大汗，呼吸急促，三角眼無神地半張，像是剛從囚車裏放出來的死囚。

　　十四名黑衣大漢，與三名黑袍人，早已昏倒在地，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已退入店堂的萬里鵬、鬼手琵琶、白鳳，三人盤膝而坐，昏昏沉沉臉色蒼白知覺漸失了。

　　﹁我可以凝神聚氣，震散你的三魂七魄。﹂荀文祥冷冷地說。

　　﹁你……你已修至地……地行仙境界……﹂懾魂魔君軟弱地說。

　　﹁這不是妖術。﹂

　　﹁老夫知……知道。﹂

　　﹁你可以走了。﹂

　　﹁我……我求你。﹂懾魂魔君掙扎著站起：﹁這一生，我杜君弘從未求過人。﹂

　　﹁我已放過你了。﹂

　　﹁我求你賜給我一顆九轉神丹。﹂

　　﹁什麼？﹂

　　﹁我只有一個孫兒。他……他從石洞跌下穴底，內腑離位傷勢沉重，已拖了兩個月，眼看要……要……﹂懾魂度君老淚縱橫，語不成聲：﹁為了求藥求醫，老朽心力交疲，絕望中，突然想起四十年前飛雲神龍病危獲救的事，恰好有一位朋友，知道令師孤鶴丹士的居處，因此派小徒去冒犯令師……﹂

　　﹁你是用這等手段討藥的？﹂荀文祥厲聲問。

　　﹁請原諒老朽情急。那飛雲神龍是老朽的死對頭，老朽深怕令師不齒老朽的為人，因此出此下策走險。﹂

　　﹁在下不追究你的過錯，你可以走了。﹂

　　﹁小兄弟請……﹂

　　﹁在下也不齒你的為人。﹂荀文祥大聲說。

　　﹁老朽已十年不在江湖生事，請……﹂

　　﹁不用多說，你走吧！﹂荀文祥說。

　　﹁我求你，你……﹂

　　﹁抱歉，你名列宇內三魔四鬼，你造這的孽也太多了，你的小孫大概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懾魂魔君一把抓起棒鈴，厲聲說：﹁我杜君弘固然為惡一生，但十年前便已洗面革心退隱玲瓏山寨。

　　﹁我兒子從沒在江湖走動，他事母至孝不做江湖人。我的孫子今年十二歲，純潔得像一張白紙。﹂

　　﹁你告訴我這些事有何用意？﹂

　　﹁我不用再求你。﹂懾魂魔君語音淒厲：﹁我的孫兒如果死了，我將重出江湖，我將……﹂

　　﹁你威脅我嗎？﹂

　　﹁我說的是心理要說的話。﹂

　　﹁我會在江湖等你。﹂

　　﹁我會迴避你，但其他的人，哼！﹂懾魂魔君扭頭便走，步伐沉重，蒼老的背影令人心憐。

　　﹁站住！﹂

　　﹁要殺我就動手好了。﹂懾魂魔君說，仍向前走：﹁我說過我不再求你。﹂

　　﹁如果我答應救你的孫兒，你必須改邪歸正，不做傷天害理的事。﹂

　　懾魂魔君止步轉身，手顫抖著舉起棒鈴，沉聲說：﹁我會向你發誓，毀去這殺人的九音魔鈴。﹂

　　荀文祥深深吸入一口氣，莊嚴地說：﹁我相信你，但願……﹂

　　一陣怪響，懾魂魔君把棒鈴摔在地上，默運神功，一陣亂踏，九個小金鈴被踏得破裂扁碎。

　　﹁你……﹂荀文祥訝然叫：﹁我還沒見到你的孫兒呢？誰知道能否救活他？﹂

　　﹁算了。﹂懾魂魔君慘然苦笑：﹁不管你是否能救活他，我也不會重出江湖了。﹂

　　﹁你的孫兒帶來了？﹂

　　﹁不，在玲瓏山家中。﹂

　　﹁這……﹂

　　﹁玲瓏山也叫嵯峨山，在遂平西面五十餘里。那地方是避兵的好地方，本朝初天下群雄並起，三十六天罡聚義該山，建玲瓏山寨自保。直至鄧將軍鄧愈兵出信陽，剿撫並施火焚三十六寨，那地方才恢復舊觀。﹂

　　﹁你在那兒做強盜？﹂

　　﹁見鬼！那兒早就沒強盜了，該山洞窟不下百數，真是隱居的好地方。﹂

　　﹁我為你跑趟玲瓏山。﹂

　　﹁老朽感謝不盡。﹂

　　﹁先不要謝我，等到了尊府再說。﹂

　　﹁小兄弟可否立即動身？鎮尾有老朽的座騎，由此地抄捷徑西行，可以少走二十里，天黑便可趕到。﹂

　　﹁小可還有同伴。﹂

　　﹁老朽有二十餘匹座騎，請貴友一同前往好不好？﹂

　　※※※

　　遂平以西不少山，都不太高。

　　玲瓏山這一帶遠離縣城，地勢偏僻，人煙稀少，四野全是荒原，也是不少因十年前鬧旱災而棄耕的廢地。

　　這山中空有洞穴可以深入，各處洞窟不下百處，當大風一起時，百洞齊鳴異聲懾人心魄。

　　本朝初天下大亂期間，玲瓏山這裏曾建寨避兵，以後便成了綠林朋友嘯聚之場所了。但百十年來，這裏已沒有亡命嘯聚，附近可供搶劫的大戶並不多了，經常鬧災荒，有些村落皆已成了廢墟。

　　杜家在山南建了一座莊園，自闢了地道，通向山上的兩座隱秘山洞。

　　懾魂魔君的三位門人，分領著至馬鞍嶺這一帶數千畝林地，也耕種著數百畝瘠田，十餘年來，的確忘了江湖花花世界。

　　而往昔追隨懾魂魔君肆虐江湖的二十餘名爪牙，目前皆是四十以上的人，都有了家室之累。

　　老魔君自己無兄無弟，只有一個兒子，兒子仍然單傳，孫兒杜輝華十二歲，以後便不見再生，三代單傳。

　　如果小孫兒出了意外，那杜家就沒有了後嗣，難怪老魔君情急之下，不擇手段遠至葛仙宮求藥。

　　荀文祥只會治一般的常見的疾病，如今只有拿出孤鶴丹士的救命至寶九轉神丹，不顧一切為命在旦夕的杜輝華下藥。

　　連荀文祥自己也沒有太大的把握將死的人拖回陽世。

　　※※※

　　荀文祥僥倖成功了。

　　天黑時強灌下丹丸，二更天，已昏迷五六天的小後生，燒退人清醒，竟然知道叫口渴了。

　　四個客人受到杜家熱烈的歡迎，老魔臉上有了笑容。

　　第三天，小後生已能夠坐在床上與客人應付了。

　　這三天中，老魔君偕子杜士毅，逛遍了玲瓏山每一角落，也到山西面的砂溝集趕了一次集。

　　杜家距砂溝集約有五六里，集上有百十戶人家，是附近三十里內最大市集。

　　這天一大早，荀文祥看過病況後，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病人已用不著他多費心了。

　　荀文祥想告辭踏上南下的行程，杜老魔堅持留客小住一些時日，以盡到地主之誼。這幾天相處，他發覺老魔並不如想像中的可怕。

　　老魔有意無意中，套問他的家世和浪跡江湖的前因後果。

　　荀文祥也沒有什麼可瞞的，陸陸續續把一肚子委屈向老魔實說了。

　　出了內室，老魔向他展顏一笑說：﹁小兄弟，我們到山上去走走。﹂

　　﹁上山？﹂他訝然問。

　　﹁是的，晨間天清氣朗，站得高看得遠。﹂

　　﹁也好。﹂他已料到老魔將有些事實要告訴他。

　　站在一處山崖向下看，十里內景物清晰可見，胸襟為之大開。

　　﹁小兄弟，看到南面那條河嗎？那就是石羊河。﹂老魔指點著說。

　　﹁看到了，好像遠在十里外。﹂

　　﹁不錯，河的這一面，全是雜樹荊棘荒野。﹂

　　﹁很可惜，應該可以利用河水，開出很好的耕地來。﹂

　　﹁水量不大，源頭二十里外的黑龍池。﹂

　　﹁事在人為，可建造中型水庫。看地勢，挖掘深井定可獲得充沛的水源。﹂

　　﹁你喜歡這地方嗎？﹂

　　﹁很好。﹂

　　﹁從河北崖到山麓，全是我十年前買來的，折算起來，一畝地不到三百文錢。我想，那一帶可以建一座莊院。﹂

　　﹁按地勢，莊院該西靠，往來砂溝集方便些。但如果按這風水形勢著眼，還是倚山比較妥當，不過照顧莊稼往返要辛苦些。﹂

　　﹁有車馬就不至於辛苦了。小兄弟，你要追蹤天涯浪客湯青？﹂

　　﹁是的，我要找出那天晚上襲擊祥雲莊的真相來。﹂

　　﹁老朽對隱世後的江湖動靜甚感陌生，因此……﹂

　　﹁晚輩不希望老伯重出江湖。﹂

　　﹁你帶了老朽的手書，去武勝關盤蛇谷找呼風喚雨萬千乘。他是老朽的至交，對江湖情勢瞭若掌指，朋友眾多，消息靈通，他定會全力相助，天涯浪客湯青絕難逃過他的耳目。﹂

　　荀文祥不知呼風喚雨是何許人，信口說：﹁也好，晚輩打算明早動身，在前輩府上耽誤了五六天，天涯浪客那傢伙可能已到達湖廣，再不趕兩步就趕不上啦！﹂

　　﹁好吧！今晚老朽替諸位錢行。哦！小兄弟，你這次外出走動時，已經大非昔比了。﹂

　　﹁前輩的意思是……﹂

　　﹁你已成為江湖名人。﹂

　　﹁江湖名人？﹂荀文祥訝然問。

　　﹁不錯，你折辱玉扇書生，擊敗了懾魂魔君的消息，已經不脛而走，四海轟傳啦！﹂

　　﹁這……﹂

　　﹁這是老朽故意傳出的，讓想找你麻煩的人做夢也會驚跳起來。只有一件事老朽未曾傳出。﹂

　　﹁前輩你……﹂

　　﹁小兄弟，英雄是捧出來的，真正的英雄，須等蓋棺方能論定；想做活的英雄，就得有人作有計畫的捧抬，知道嗎？

　　﹁你初出道勢力單，不但不會有捧你的人，反而會受到有心人的壓抑陷害，想要成為英雄名人，談何容易？

　　﹁所以老朽助你一臂之力，日後辦事方便多了。

　　﹁不曾傳出的事，是你在老朽這裏做客，如果傳出，有損你日後的聲譽，老朽是江湖朋友深痛惡絕的人。

　　﹁請記住，日後如需老朽赴湯蹈火，派人帶個口信來，杜家所有的子侄親朋，任何時候皆以崇敬的心情，接受小兄弟你的差遣。現在老朽把傳信的暗記告訴你……還有，你我交談的話請勿外露。﹂

　　第三天，荀文祥他們出現在洛陽縣城。

　　荀文祥並不打算到武勝關盤蛇谷找呼風喚雨。

　　因為萬里鵬告訴他，呼風喚雨萬千乘的聲譽太差，為人陰險毒辣，與這種人交朋友，很可能成為眾矢之的。

　　君子愛人以德，力勸他不要去找呼風喚雨幫忙，他對萬里鵬處事慎重的態度十分地尊重。

　　荀文祥也就從善如浪將懾魂魔君杜君弘的介紹信給毀了，他準備自己去找天涯浪客湯青。

　　他們落店在小南門的義陽老店。

　　店的不遠處是頗有名氣的白馬將軍廟。

　　白馬將軍是唐節度使李朔，雪夜乘白馬人蔡川擒吳元濟，在河南部各州縣，白馬將軍的故事家喻戶曉。

　　李將軍死而為神，完全出於後人的敬意。

　　太平盛世，小南門附近夜市可延至三更天。

　　晚膳時間已過，白馬將軍廟對街的平春酒樓更是熱鬧，酒客們都是有錢階級，登樓聚飲並非為了果腹填五臟廟，來的人多少有點身分。

　　樓上雅座食客真不少，人聲嘈雜。

　　一陣樓梯響，上來了荀文祥和鬼手琵琶。

　　燈光下，兩人的打扮十分出色。

　　荀文祥是青袍飄飄，梳了道士譬，大有神仙氣概，鬼手琵琶薄施脂粉，一身花衫裙百花爭妍，鳳釵兒在髻旁蕩漾，右簪花映著燈光熠熠生華。

　　剛登上樓門，一個冒失鬼店伙匆匆劈面一攔，繃著臉不客氣地說：﹁下去，等客人們叫賣唱的，再叫你們上來。﹂

　　荀文祥向角落的一桌一指，笑笑地說：﹁在下是約會來的，不信你可去問那幾位客官。﹂

　　那一桌共有六位客人，全是粗胳膊大拳頭的好漢，正停杯放箸，好奇地往這面一瞧，看清了荀文祥掛在肋下的漁鼓，更看到了鬼手琵琶抱著的琵琶，不約而同臉色一變，臉現驚容。

　　再看另一桌是萬里鵬和扮了男裝的白鳳，同時推椅而起。

　　萬里鵬咧嘴一笑，獰笑著說：﹁諸位，你們沒有忘了約會吧？快告訴店伙不要阻攔，大家都有好處。﹂

　　鬼手琵琶伸手撥開店伙，領先便走說：﹁他們的老大還沒來，不過，他們應該記起來了。﹂

　　荀文祥在萬里鵬身旁落坐，拍了兩下漁鼓，說道：﹁三輛馬車，四名鏢頭，加上六名副手，在威遠鏢局來說，已經是陣容浩大，而且實力雄厚，比平時多了一倍的人手啦！、﹂

　　白鳳拉鬼手琵琶落坐，含笑接口道：﹁可是，鏢車在郾城便偃旗息鼓，大鏢頭奪命一刀陳寶光，收起了威遠鏢局的鏢旗，他們憂憂鬱鬱提心吊膽地往南走，卻也瞞不了江湖朋友的耳目。

　　﹁他以為我們早就到了湖廣，目前還用不著擔心，今晚正好喝兩杯定定神，明天過了武勝關再擔心並未為晚，卻沒料到我們在此等個正著。﹂

　　鬼手琵琶纖手一拂，八吉齊鳴，說：﹁鏢局的鏢旗既然收起來不張掛，那就用不著按江湖規矩處理了，對不對？﹂。

　　﹁對，你說得對極了，咱們等陳鏢頭到來後說個明白，讓他心理上先有個準備。﹂萬里鵬說。

　　四個人你彈我唱，把威遠鏢局的六人說得心驚膽跳。

　　坐在上首那位大漢推凳而起，正待有所舉動。

　　荀文祥伸手虛攔，呵呵怪笑說：﹁大鏢頭，你這麼一走，在下豈不要喝西北風？坐下啦！

　　﹁生意不成仁義在，等陳大鏢頭到來，說開來再走好不好？咱們不會讓你們為難，在酒樓鬧事反臉，畢竟不是光彩的事，對不對？﹂

　　萬里鵬鼓掌之下，大聲說：﹁對，你也說得對極了。他們在酒樓喝酒，鏢車並未推樓上來，就算咱們打算劫鏢吧！總不能在大庭廣眾間就動手了。再說嘛，這裏又沒有見到鏢車。﹂

　　對面雅廂簾子一掀，踱出一個貌美如花的緋衣麗人，嫋嫋婷婷穿越兩座食桌，到了荀文祥這一面。

　　醉人的香風滿樓生香，她那妖麗艷的美麗臉龐媚笑如花，走起路來水蛇腰一扭一扭極為有韻律地搖擺，高聳豐滿的酥胸也隨之飄蕩，極為醉人。

　　白鳳首先一怔，接著黛眉一挑，哼了一聲。

　　萬里鵬臉色一變，迴避緋衣女郎的勾魂目光，喃喃自語：﹁真要命，她怎會在此地出現？﹂

　　全樓的食客，皆被艷麗的緋衣女郎鎮住了，她那種令人心蕩神搖的美，把本已美麗的鬼手琵琶壓了下去。

　　鬼手琵琶也有點失驚，趕快扭頭他顧。

　　緋衣女郎沖荀文祥嫣然微笑，脈脈含情地向他凝視。

　　緋衣女郎悄然而立，真有如仙姬臨凡，一雙水汪汪的媚眼，透露出綿綿情意，萬種風情。

　　荀文祥安坐不動，無畏地作劉禎平視。

　　﹁不要被她的迷魂魔眼吸住了！﹂白鳳急叫。

　　緋衣女郎俏巧地一抖手中的繡帕，用又甜又美的嗓音向白鳳說：﹁唷！小妹妹，你又知道什麼是迷魂魔眼呀？要不要我教你？天生的本能嘛！保證你一點即會。﹂

　　白鳳是男裝女扮，被人一口叫破身分，不由又羞又惱，倏然而起。

　　﹁唷！小妹妹，幹什麼啦？﹂緋衣女郎毫不放鬆地逼她。

　　白鳳一急，抓起一隻酒杯，劈面就扔。

　　緋衣女郎玉手一伸，來勢奇急的酒杯，突然停在她伸出的食指上，說：﹁你對我不禮貌，我要懲罰你。﹂

　　緋衣女郎的拇指扣上了食指，要將酒杯彈出回敬。

　　荀文祥長身而起，手一伸，恍若電光一閃。

　　荀文祥摘下了停在女郎指上的酒杯，順手放下說：﹁打破了多可惜，至少也得賠十文錢。﹂

　　緋衣女郎一怔，目光回到他的臉上，笑道：﹁唷！你捨不得十文錢？﹂

　　苟文祥坐回原處。

　　荀文祥呵呵一笑說：﹁你知道，我這種人賺錢不容易，一晚上唱得口乾舌燥，也賺不了百十文錢，當然捨不得。﹂

　　﹁小氣鬼！﹂緋衣女郎半嬌半嗔，那種神情，真是媚態橫生。

　　﹁當然沒有你大方。﹂他的目光依然不變，堅定、從容、自信。

　　﹁你們剛才的話，本姑娘都聽到了。﹂

　　﹁沒有什麼妨礙姑娘吧？﹂

　　﹁有。你貴姓呀？﹂

　　﹁貧道青松。﹂

　　﹁唷！真像有道行的修真之士。聽你們剛才的口氣，似乎要劫威遠鏢局這趟鏢。﹂

　　﹁有這個意思，姑娘反對？﹂

　　﹁當然反對，因為這筆紅貨，已經是有主之物。﹂

　　﹁哦？誰？﹂

　　﹁正是本姑娘。當然，按理我不會分些好處給你，但你一表人才，風華絕世。﹂

　　﹁姑娘誇獎。﹂

　　﹁所以我破例分些給你。﹂

　　﹁抱歉，無功不受祿，我不能接受你的施捨。﹂

　　﹁唷！你的意思仍想和我爭？﹂

　　﹁你說呢？﹂

　　﹁我懶得猜你的心意。你放乖，道長，我已警告你了。﹂

　　﹁貧道記住了。﹂

　　﹁你似乎不願放手？﹂

　　﹁彼此彼此。﹂

　　﹁你很年輕，你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你練了長青術，玄門內功火候精純。我猜，你已經年屆花甲了。﹂

　　﹁六十晉一，你的眼力好厲害。我猜，你所修的玄門與我不同。﹂

　　﹁並非全同。但小同大異，源同道教。﹂

　　﹁哦！難怪你的定力超塵拔俗。你是我最可怕的勁敵，但我有把握勝你。﹂

　　﹁至少，你的迷魂魔眼就勝不了我。﹂

　　﹁還有其他呢？﹂緋衣女郎說，扣指疾彈。

　　荀文祥左手扣住漁鼓的鼓面環，向上一抬。

　　﹁蓬﹂一聲響！

　　無聲無息的奇異指風，相距五尺擊中了鼓面，如中金石。

　　﹁還有這個。﹂緋衣女郎繡帕一揮。

　　這繡帕張開如幕，輕柔地向荀文祥罩去。

　　他不敢大意，挺身站起右掌一伸，在身前輕輕地徐徐晃動。

　　繡帕在他掌前半尺左右，像波濤般湧蕩，似被無形的氣牆所擋住，進退不得。

　　﹁乒乓乓……﹂附近三尺外桌面上的食器，似被狂風所颳，向外面飛拋，打得七零八落。

　　連沉重的食桌也開始向外移動了，似被無形的鬼手向外推移。

　　﹁啪！﹂下面的長凳突然四足折向下坍倒。

　　兩人寶相莊嚴，相持不下。

　　所有的人皆變了臉色向外退，食廳大亂。

　　六位鏢師趁亂溜之大吉。

　　緋衣女郎持帕的手，開始出現顫動現象了。

　　荀文祥的左手，四個指頭輕搭漁鼓的鼓面。

　　﹁咚！咚咚咚！咚……﹂漁鼓傳出低低的異鳴。

　　緋衣女郎突然手上一震，臉色驟變。

　　漁鼓的異鳴節奏逐漸加快，最後已分不出拍擊的聲音，卻變成一陣陣天雲深處傳來的雷鳴，令人聞之心潮澎湃，氣血翻騰。

　　緋衣女郎原來嫩滑透著健康肉紅色的臉頰，隨著漁鼓時緩時急地節奏時紅時白。

　　燈火搖搖，風雷聲大作。

　　似乎整座樓已在狂風雷鳴中間撼動，在風濤駭浪中沉浮。

　　﹁噗！﹂異響乍起，繡帕中間破了一個錢大小孔。繡帕是絲製的，用利刀割裂不難辦到。

　　但如果想用內力將繡帕破錢大的孔，千難萬難。

　　緋衣女郎臉色蒼白，突然飄退八尺，一把收了繡帕，用似乎出自天外的嗓音說：﹁你的修行大出本姑娘意料之外。

　　﹁但想輕易勝我，你還不易辦到。如果你不放手，下一次你我將有一場空前絕後的生死比鬥。﹂

　　說完，她退入雅廂。

　　簾掀處，可看廂內有不少人影。

　　荀文祥也額上見汗，向臉色泛灰的萬里鵬問：﹁程兄，這個女人是誰？﹂

　　萬里鵬神魂初定，悚然答：﹁宇內三魔之一，九真魔女金巧巧。江湖上傳說她魔功超絕，但真才實學並不怎麼高明，全憑魔功惑人而已，沒想到……﹂

　　﹁她比懾魂魔君強過數倍。﹂荀文祥凜然地說：﹁玄門奇學先天真氣的火候精練，已可傷人於八尺以外。

　　﹁以後你們要是碰上了九真魔女，千萬不可和她動手。走吧！人都嚇跑了，今晚我們是白來啦！﹂

　　白鳳跟在他的身後，猶有餘悸地說：﹁荀兄，你們在鬥道術？﹂

　　荀文祥搖搖頭，沉吟片刻說：﹁很難向你解釋清楚，這是一種御神的功夫，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以家師的功力來說，他可在片刻間，令隔室的重物移動，可令三丈外的物體炸裂。心神凝聚處，意及力及金石為開。﹂

　　﹁你……你能勝得了魔女嗎？﹂

　　﹁這就很難說。﹂荀文祥謹慎措辭說：﹁兩人的功力相當，勝負決定於當時個人的情緒啦！

　　﹁當你認為自己的確理直氣壯，你就會具有大無畏的信心。反之，你的心意神便無法集中，這就是邪不勝正的道理。﹂

　　回到客店，他們在萬里鵬住的上房聚會。

第八章　意在鏢銀乎

　　萬里鵬臉色仍未恢復正常，不安地說：﹁荀兄弟，有九真魔女插手，依我看還是放棄算了！再說，咱們事先並無準備，真也找不到地方藏匿三輛鏢車。﹂

　　荀文祥並不想搶劫鏢車，誰知道車內裝了些啥玩意兒？

　　﹁如果我所料不差。﹂他說：﹁這三輛鏢車來得可疑，很可能是安排作為試探我們的陷阱。程兄，聖劍神刀對付得了九真魔女嗎？﹂

　　﹁不知道。﹂萬里鵬眉心緊鎖：﹁雙方都是頂尖兒高手名宿，彼此都有顧忌，很少有不得不動手的機會。

　　﹁奇怪，威遠鏢局的人，從不敢得罪那些成名人物，九真魔女為何反常地公然聲明要威遠鏢局的鏢？﹂

　　﹁管他呢！讓魔女和他們打交道好了。﹂荀文祥已明白表示放棄：﹁程兄，可有天涯浪客的消息？﹂

　　﹁城北的餐、旅客店，我都跑遍了，毫無消息。﹂萬里鵬苦笑：﹁這位仁兄好像並未南下。也許，他溜到汝寧去了。﹂

　　﹁我也查遍了城南的活動場所。﹂白鳳說：﹁聽幾個地頭蛇說，在南門外渡口，看到幾個行蹤可疑的人。

　　﹁他們乘船過河後，先後走上了至龜山的小徑。

　　﹁那些人都背包裹，遮陽帽戴得低低很難辨面貌，其中一人腰懸一個長囊，是不是漁鼓就不知道了。﹂

　　﹁怪事！﹂鬼手琵琶說：﹁天涯浪客不是默默無聞的人，以往從來沒有隱起自己的行蹤。怎麼最近我們所碰到的事，都大為反常了。﹂

　　﹁你說反常是什麼意思？﹂萬里鵬問。

　　﹁在許州，天涯浪客故意向北走，他何必故佈疑陣？他沒有故佈疑陣的習慣。﹂鬼手琵琶一件件分析：﹁在郾城，天涯浪客曾在客店露過一次臉，他卻不曾落店，從此他便失蹤了。

　　﹁紫衣秀士眼高手低，不屑與正道人士交往，他竟追隨在神針玉女身邊，以護花使者自居。

　　﹁威遠鏢局的鏢車，從不收起鏢旗作掩盜鈴的窩囊事。

　　﹁九真魔女金巧巧從不劫鏢，竟然公然聲稱劫鏢。老天爺！是不是天氣熱，一切都反常了。﹂

　　﹁是有點失常。﹂萬里鵬拍著膝蓋說：﹁在下從沒想到與人結伴，在許州與你們一見投緣，就這麼糊糊塗塗走在一塊了。﹂

　　﹁幾天之前，我還在作修仙夢，哪想到會背著漁鼓走天涯？﹂荀文祥拍擊兩下漁鼓：﹁正應了你們江湖人兩句宿頭命口頭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我在想，這一切並不是天熱反常，也不是巧合。﹂鬼手琵琶用心地思索：﹁一定是有人在暗中策劃什麼陰謀。

　　﹁而故佈疑陣，製造一些事端，讓我們無意中捲入漩渦，天知道！日後會發生什麼鬼變故？﹂

　　﹁會不會與威遠鏢局在湖廣接鏢的事有關？﹂萬里鵬接口說：﹁威遠鏢局絕不會傻得不斷製造糾紛，以增加日後走鏢的風險，那麼，誰是幕後主事人？﹂

　　﹁不管是什麼陰謀，似乎我們已經脫不了身。﹂鬼手琵琶臉有憂色：﹁除非我們隱起蹤跡，遠離河南湖廣境地。荀兄弟，可能你已成為他們的威脅。

　　﹁你一再顯示超凡的武功，令他們害怕了，很可能要傾全力對付你，不容妨礙他們陰謀的進行。﹂

　　﹁你的意思是要我迴避？﹂荀文祥問。

　　﹁問題是你是否能對付得了他們。﹂鬼手琵琶說：﹁荀兄弟，你的漁鼓真比九真魔女厲害？﹂

　　﹁差不多。﹂荀文祥有點心不在焉：﹁如果能把天涯浪客的鼉皮魔鼓弄到手，九真魔女支持不了片刻，唔！我想，去龜山那些人中，一定有天涯浪客在內。﹂

　　﹁憑臆測嗎？﹂白鳳問。

　　﹁憑過去的線索﹂。荀文祥簡要地說。

　　﹁過去什麼線索都沒有。﹂白鳳不以為然。

　　﹁雖然我不懂江湖門檻，打聽消息都得依賴你們三位老江湖，但今天我用心去想，好像想出了一些頭緒。﹂

　　﹁什麼頭緒？﹂萬里鵬熱切地問。

　　﹁關鍵人物好像牽涉到千里追風康駿。﹂荀文祥說：﹁在我遇上了千里追風之前，所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應該是巧合。

　　﹁以後……唔！我離家了，千里追風知道我具有比神針玉女高明得多的武技，動了利用我的念頭。哼！天涯浪客一直就跟在我們附近。﹂

　　﹁什麼？﹂白鳳不同意：﹁你在鑽牛角尖。﹂

　　﹁信不信由你，他在引我們慢慢往他安排好的羅網裏鑽，我們在杜家逗留了五六天，他大概已準備妥當了。﹂

　　﹁難道說，懾魂魔君也有份？﹂萬里鵬問：﹁那幾天在杜家作客，咱們未能研究主人的用意。

　　﹁荀兄弟，老魔君除了給你一封手書，並要你去救呼風喚雨求助之外，還說了些什麼事？﹂

　　在杜家的時候，懾魂魔君從不在他四人同在時談江湖事，有事便藉故把荀文祥單獨約開。

　　像那天約荀文祥談石羊北岸田地的事，事不關痛癢，居然把荀文祥約至山上再說，而且下山時，要他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因此萬里鵬三人，除知道魔君有手書傳給呼風喚雨之外，絲毫不知道魔群授給荀文祥傳信暗記的事，荀文祥也不曾提起此事，他們三人也不知道魔君願為荀文祥赴湯蹈火的約定。

　　﹁什麼都沒有說。﹂荀文祥不假思索地說：﹁老鷹君如約不再重出江湖，他不過問江湖的事，所以轉請呼風喚雨助我，我已遵程兄的意思把手書燒掉了。﹂

　　﹁不要說題外話。﹂白鳳接口說：﹁說說你對天涯浪客的看法。﹂

　　﹁他很可能是千里追風一夥的人，不時現出些許蹤跡，讓我們不生疑心，浪費工夫去追尋蹤跡，一步步引我們入伏。

　　﹁懾魂魔君的出現，不啻間接幫了他一次大忙。如果我們跟蹤往龜山方向走，正中了他的詭計。﹂

　　﹁那就怪了，他為何不露出漁鼓以堅定我們的追蹤心念……﹂

　　﹁太明顯了，我們豈不生疑？﹂荀文祥又拍了兩下漁鼓：﹁好。咱們就將計就計，我要鬥鬥他們的鼉皮鼓，明早就追上去。﹂

　　﹁我去問店伙打聽龜山方向的動靜。﹂萬里鵬說：﹁以便早作準備。﹂

　　﹁你不怕埋伏？﹂鬼手琵琶問。

　　﹁有這玩意在手，連九真魔女也休想近得了身。﹂荀文祥又拍了拍下漁鼓：﹁我不信埋伏的人比九真魔女更高明。﹂他轉向白鳳：﹁舒姑娘你能不能查出鏢車內裝的紅貨是啥玩意？﹂

　　﹁這個……很難，恐怕連那幾個鏢頭也不知道裏面是何物品，按規矩，押鏢的鏢頭，不可以查詢已密封的鏢車內是何物品，以避免監守自盜之嫌。﹂白鳳說出己見：﹁除非要我打開鏢車……﹂

　　﹁那就不必了，那會引起九真魔女的誤會。﹂

　　﹁我去打聽魔女的落腳處，看她下一步作何舉動。﹂鬼手琵琶站起來說：﹁荀兄弟，你可以早點休息，舒小妹，我們走。﹂

　　荀文祥是無法自己打聽消息的，他根本不知道與地頭蛇打交道的門檻。因此，他只能留在店中等候。

　　※※※

　　房中只有他一個人，這一進店房旅客似乎並不多。除了偶爾可聽到伙計往來的腳步聲之外，靜得令人發慌。

　　這是一間分為內外間的上房，荀文祥住在內間，左鄰是萬里鵬，右鄰是鬼手琵琶與白鳳合住的上房。左右的人都出去了，當然聽不到聲息。

　　但他在打坐將屆物我兩忘境界，卻聽到左鄰萬里鵬的房內輕微的聲息，以為是萬里鵬回來了，並未介意。

　　先天真氣在體內運行三周天，他聽到極為輕微的啟門聲，心中一動，立即散去先天真氣。

　　他信手抓起枕畔的漁鼓掛在肋下，重新閉目瞑坐。

　　外間的菜油燈，火焰一跳。

　　房門不知何時已被人啟開了。

　　門閂是被細薄的利器撬開了，撬門的人是行家，先慢慢削掉門銜口，便不難撬動門閂了。

　　削門銜口的功夫，不是普通毛賊所能辦得到的。

　　這種有銜口的門，不可能用刀插入門縫撬開門閂，何況門閂已經加插，不破門絕難進入。

　　外間多了一個黑衣蒙面人，僅佩了一把防身匕首。

　　火焰一跳，燈焰搖搖，若滅不滅，火焰變青。

　　蒙面人先是一驚，退了一步，但立即恢復鎮定，略一遲疑，無聲無息地舉步向內間走去。

　　燈焰拉得長長的，終於突然熄滅，房中一片黑。

　　蒙面人不走了，盯著內間的門簾發呆。

　　一聲怪叫，外間的房門關上了。

　　蒙面人又吃了一驚，閃電似的退至門後，伸手一摸，怪事，兩根閂竟然有一根已閂上了。

　　這是說，有人在房內把門關上的。

　　外間寬僅有丈餘見方，雖則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如果有旁人在內，不可能不被發覺。

　　但是，房內哪有人影呢？

　　蒙面人顧不了發出聲音，駭然拔門閂衝出外面去了。

　　房外廊下躲著另一個黑衣蒙面人，看到同伴慌亂地奔出，閃出低聲急問：﹁怎麼啦？裏面沒有人？人躺下了嗎？﹂

　　﹁有鬼！﹂衝出的人貼在牆上說，嗓音變得走了樣。

　　﹁有鬼？你見了鬼了？﹂

　　﹁這……﹂

　　﹁說呀！什麼鬼？﹂

　　﹁你……你自己進去看好了。﹂

　　﹁也許你真的被鬼迷住了，難道走錯了房間？是空房嗎？不可能的，眼線說那小輩根本沒出去。﹂

　　﹁裏面沒有人，只有鬼。燈火無風自熄，門會自己上閂，我全身汗毛豎立，直發冷，真的有鬼。﹂

　　﹁你語無倫次胡說些什麼？﹂

　　﹁要不信你自己進去看看。﹂

　　房門推開了，裏面一燈如豆，一切依舊，靜悄悄一無異狀。這位蒙面人膽子大得多，放輕腳步進內間，伸手去掀門簾。

　　身後，突然傳出人聲：﹁不要進去，老兄，我在外間呢！﹂

　　蒙面人吃了一驚，火速轉身，匕首已經出鞘，反應極為敏捷。

　　桌旁端坐著荀文祥，左手扶著漁鼓，在臉上有怪異的笑意，若無其事地將燈再挑亮了些。

　　﹁咦！你……﹂蒙面人訝然叫。

　　﹁我在外間，還沒入寢。﹂荀文祥放下燈挑：﹁你們在隔鄰搞鬼，利用板縫特開的小孔，施放什麼迷魂香，內間裏誰進去誰倒霉，幸好我沒在裏面。﹂

　　﹁你……你？﹂

　　﹁把你外面的同伴叫進來吧！我是很好客的。﹂

　　蒙面人突然疾衝而上，匕首一揮，人隨勢衝過奪門而走。剛到門口，只感到後脖子一震，被一隻強勁的大手扣住了，立即渾身發僵，匕首墜地。

　　荀文祥將人拖回，往凳腳上一放，拉掉對方的蒙面巾，一腳踏住對方的右腕，笑笑說：﹁現在，我來聽你的解釋。﹂

　　那是一個獐頭鼠目的中年人，想拔出被踏住腕骨的手，卻枉費心力，不拔則已，拔則壓力隨增，痛徹心脾。

　　﹁哎唷！不……不要踏了……﹂中年人痛苦地叫。

　　﹁說說你們的來意，我在聽。﹂荀文祥說：﹁如果不從實招來，我要先踏碎你的手腕，說吧！我在洗耳恭聽。﹂

　　﹁我……﹂

　　﹁說謊的人廢定了。﹂荀文祥冷笑道：﹁你兩人貴姓大名？說。﹂

　　﹁在……在下神偷張坤，和鬼竊王辰。﹂

　　﹁來此有何貴幹？﹂

　　﹁偷……偷你的漁鼓……漁鼓。﹂

　　﹁哦！偷漁鼓？偷別人賴以謀生的傢伙，這算那門子神偷鬼竊？你們也想唱道情混口食？﹂

　　﹁有……有人出二百兩銀子，要我們來偷。﹂

　　﹁老天爺！二百兩銀子，可買一百個這種漁鼓，你以為我這個漁鼓是聚寶盆嗎？﹂

　　﹁在下作案從不問原因，反正有人願出重金，咱們就如約下手。﹂

　　﹁誰主使你們？﹂

　　﹁一叫趙武明的江湖浪子。﹂

　　﹁好吧！我們去找他對證。﹂

　　﹁銀子他已給了，目下他在那裡，誰也不知道。﹂

　　﹁他怎知知道你們辦成了？﹂

　　﹁如果咱們得手，把漁鼓弄破，掛在東城城牆上的三秀堂飛簷下，如果失敗，自會有人來找咱們取回一半銀子。﹂

　　﹁哦！看來，在下無法追出主使人了？﹂

　　﹁大概是的，那位趙武明是個小人物，恐怕就是抓到了他，也追不出什麼來。那位老兄濫嫖濫賭，八輩子手頭也存了十兩銀子，他怎麼捨得花二百兩銀子來請人弄壞你的漁鼓呢？﹂

　　說得合情合理，荀文祥不得不信，收回腳說：﹁怕我這個漁鼓的人，定然來頭不小，你們可以走了，乖乖退給別人一百兩銀子。﹂

　　神偷爬起就跑，房外，鬼竊早就溜掉了。

　　荀文祥下意識地拍漁鼓，不住沉思。

　　﹁銀子可能是九真魔女出的下策。﹂他想：﹁我這具漁鼓，名聲已壓下天涯浪客的迷魂鼓啦？明天，我要用漁鼓好好戲弄他們一番！﹂

　　※※※

　　半夜裏，第一個返店的是萬里鵬。

　　所得的消息是：龜山附近東南五六里，其形如龜，是一處極平常的小山，附近既無名勝，也沒住什麼有名的人物。

　　倒是又五六里的劈破山附近，住了一位武林頗有名氣的袖裏乾坤陳群。

　　這位仁兄的大袖內，經常在緊要關頭飛出一些救命的小玩意，但絕非暗器，可能是一條蛇，甚至會出現一隻雞。

　　試想在雙方近身相搏的致命關頭，一隻雞突然飛臨臉部，任何人也會嚇一跳，那情景將發生何種變化？

　　鬼手琵琶與白鳳也回來了，一無所獲。魔女已經失了蹤，晚間無法追尋。

　　當他們三個人知道神偷來偷漁鼓的事，白鳳最為吃驚，他斷定道：﹁這兩個下流賊絕不是神偷鬼竊，神偷鬼竊絕不會用雞鳴五鼓返魂香作案。荀兄弟，你不該太早放了他們。﹂

　　荀文祥根本不知道神偷鬼竊的來歷底細，說：﹁不管他們是誰，反正要偷漁鼓卻是極明顯的事。我想，還會有人來偷的。﹂

　　﹁恐怕他們以為你的漁鼓是寶物……﹂

　　﹁本來就是寶物，懾魂魔君和九真魔女，皆知道漁鼓的厲害，當然有人想破壞了。﹂荀文祥信口說。

　　他心中在想：能利用某些東西，來吸引敵人的注意力，倒是一件很好玩又好笑的事。

　　白鳳卻盯著他笑，笑容純真俏甜，說：﹁據我所知，你裝神弄鬼的技術相當高明，不過，你這隻漁鼓，可是極不尋常的真才實學。荀兄，如果真被他們把你的漁鼓毀了，你還能應付九真魔女這種宇內高手嗎？

　　﹁至少從你擊敗紫衣秀士與玉扇書生的武功看來，你已是武林這一代年輕高手中，數一數二的頂尖人物了，你擊敗他們可不靠漁鼓。﹂

　　荀文祥並清楚自己的武功已到了何種程度，反問：﹁舒姑娘，你勝得了九真魔女嗎？﹂

　　﹁這個……﹂

　　﹁假使九真魔女不用主動的話，你……﹂

　　﹁甘拜下風，在內力修為上差得太遠了。﹂白鳳坦率地說。

　　﹁程兄，你呢？﹂荀文祥向萬里鵬問。

　　﹁我？算了吧！﹂萬里鵬苦笑：﹁在年輕的一代中，兄弟雖不甘菲薄，或許與玉扇書生不相上下，如果想與那些內功火候純青的老一輩名宿相較，差得太遠了。﹂

　　荀文祥從沒見過萬里鵬出手，也就不再追問，說：﹁如果憑拳腳武功，我也不知道是否對付得了九真魔女。

　　﹁不管怎樣，有漁鼓在，我就有把握穩操勝算。從現在起，我可得特別留心他們打漁鼓的主意了。﹂

　　白鳳信手接過漁鼓，仔細地察看，惑然地說：﹁荀兄，我怎麼也看不出這漁鼓有何特別的地方，怎會有如此可怕的威力？﹂

　　荀文祥已打定主意，要利用漁鼓來吸引敵人的注意力，因此心中一動，不再說出漁鼓的秘密。

　　其實，漁鼓本身毫無威力可言，這是一具極平常的廉價漁鼓。

　　漁鼓具有強大威力的原因，是荀文祥的以神御音絕學，與音律的超凡造詣。

　　只要讓荀文祥有機會凝聚心神，任何一種兵器到了他的手中，皆可以發出驚人的強大威力。

　　如果再有具神奇魔力的樂器，像懾魂魔君的九音魔鈴，天涯浪客的鼉皮漁鼓，在他手中更是威力倍增，魔力無窮。

　　他真的想獲得天涯浪客的漁鼓，這是他追蹤天涯浪客的另一個主要原因。

　　﹁你不可能從外表估計一件寶物的價值。﹂他接回漁鼓拍擊兩下：﹁拍擊的技巧與音律的控制也是學問。你信不信？我可以用這具漁鼓，要你哭就哭，要你熱血沸騰你就奮然而起。﹂

　　﹁如果把鼓面戳破……﹂白鳳用手指彈了兩下漁鼓。

　　﹁那就成了廢物啦！﹂他毫無心機地說。

　　※※※

　　次日一早，四人提了行囊，結算店錢出城南下。

　　他們在渡頭岔入至龜山的小徑。

　　說是小徑，其實大得可通車馬。

　　萬里鵬與荀文祥走在前面，一面走一面說：﹁我這老江湖居然花了一天一夜工夫，查不出絲毫有關天涯浪客的消息，反而是白鳳姑娘獲得了線索，說來慚愧。﹂

　　荀文祥扭頭回顧，看到走在十步後的白鳳，正與鬼手琵琶低聲有說有笑地談話，狀極親暱。

　　再往後看，半里外，兩名騎士正策馬徐行。荀文祥回過頭，說：﹁她有保鏢的人相助，而且機靈刁鑽，消息靈通並非奇事。她似乎與范姑娘十分投緣呢！﹂

　　﹁我也感到奇怪，范姑娘聲譽不佳，舒姑娘也算是名門閨秀，兩人居然相見恨晚，委實不可思議。哦！荀兄弟，你真的不在乎高手埋伏？﹂

　　﹁我們不去闖埋伏，他們就會向我們明暗下手，不如將計就計，冒一次險試試看也是值得的。﹂

　　﹁真要碰上九真魔女一類高手，兄弟可就幫不上忙了。﹂萬里鵬愁容滿面地說。

　　﹁我會應付他們的。如果他們群起而攻之，你們切記不要遠離我身後。﹂

　　﹁對，我會替你防範身後，替你搖旗吶喊。﹂

　　﹁小弟先行謝過。﹂荀文祥感激地說。

　　荀文祥突然改變稱呼謙稱小弟，萬里鵬反而一怔，猛地一把抓荀文祥的臂膀說：﹁兄弟，承蒙你看得起我，我會為你赴湯蹈火。你我一見如故，我叫你一聲兄弟，你該不會介意？﹂

　　﹁我叫你程大哥，怎樣？﹂他用力握住萬里鵬抓在臂膀上的掌背。

　　萬里鵬深深吸入一口氣，大踏步向前走。

　　﹁程大哥，你在想些什麼？﹂荀文祥拍拍自己的前額說：﹁兄弟，我認為你找錯了方向。﹂

　　﹁錯了什麼方向？﹂

　　﹁江湖忌諱甚多，事不關己而追根究柢，列為江湖大忌的。所以沿途愚兄就沒有追問你的家世往事。

　　﹁更不知道你與神刀鄧國安結怨的前因後果，也沒有深入瞭解你與天涯浪客之間的恩怨牽纏。

　　﹁但我猜想你必定將天涯浪客列為關鍵人物，因而以他為目標，鍥而不捨追尋他的下落。告訴我，你是為了他的鼉皮魔鼓鳴？﹂

　　﹁不是，我懷疑天涯浪客與神刀鄧國安暗中勾結來陷害我，必須找到他澄清一切疑團。﹂

　　﹁你的事可否說來聽聽？﹂

　　﹁好，事情是這樣的……﹂他概略地將經過說了。

　　萬里鵬靜靜地聽完，再沉思片刻，搖頭說：﹁兄弟，果然被我料中了，你找錯了方向。﹂

　　﹁關鍵難道不在天涯浪客身上？﹂他問。

　　﹁當然他算是主要人物，但並不重要。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我就告訴過你，神刀和天涯浪客絕不可能有交情，黑白不相容，神刀的武林地位，已是頂峰人物，他怎麼愚蠢得暗中與天涯浪客勾結？﹂

　　﹁那大哥的意思是……﹂

　　﹁必須找到那天襲擊祥雲莊的人問問，就知道襲擊是真是假了。﹂

　　﹁可是，神刀聲稱不知襲擊的人是誰，所以唯一涉嫌的人只有天涯浪客。﹂

　　﹁你錯了。﹂

　　﹁這……﹂

　　﹁凡是曾經與你見過面的人，包括懾魂魔君在內，都有可能。魔君的爪牙在山上要道上等你，晚上再侵入葛仙宮再次向你發動襲擊，對不對？﹂

　　﹁這……﹂

　　﹁神刀樹大招風，黑道朋友固然恨之入骨，時思報復，白道群雄嫉忌他的人，也希望他丟人現眼。因此玉扇書生也難免涉嫌。﹂

　　﹁但……火焚瑞雲樓與葛仙官受擾，幾乎同時發生……﹂荀文祥劍眉深鎖：﹁難道說，小鳳此神針玉女也有份？至少她不會涉嫌。﹂

　　﹁很難說，誰敢說安排的不是苦肉計？襲擊祥雲莊不是一個人所能辦得了事的，定有別人，因此與其窮找天涯浪客，不如先找小鳳兒，她不久會找上來的，問題是該如何誘出她的口供來。﹂

　　﹁對呀！哼！她會招供的。﹂荀文祥冷冷地說。

　　萬里鵬這麼一提，把問題弄得更複雜了。因他這麼一提，也把小鳳兒拖入漩渦中心。

　　萬里鵬料得不錯，小鳳兒也正跟著威遠鏢局十萬火急速趕來的高手，他們馬不停蹄趕到洛陽州。

　　她做夢也沒料到自己會成了漩渦中心，更沒料到荀文祥以她為目標。

　　※※※

　　小徑繞過龜山的西麓，附近找不到大的村莊，也沒名勝古跡可尋。

　　他們四個人從山西繞至山南，遠遠地看到道旁有一座歇腳亭，一個中年村夫正在亭中歇腳。

　　白鳳向遠處的歇腳亭一指，說：﹁亭中有人，何不上前問問看？亭東有座小村落，我和范姐姐到村中打聽，事後在歇腳亭會合，有事即發訊號呼應。﹂

　　﹁好，我們這就先繞過去。﹂鬼手琵琶欣然同意。

　　﹁切記不可大意，小心了。﹂萬里鵬鄭重的叮嚀。

　　事實上歇腳亭與山坡下的小村落，相距不到一里地。歇腳亭的茶水，顯然是由小村莊供應的。

　　兩女岔出小徑，越野而走。

　　萬里鵬也就與荀文祥舉步，向一里外的歇腳亭走去。

　　他們到達時，亭中的中年村夫仍未離開。

　　萬里鵬首先入亭，卸下包裹向村夫友善地頷首打招呼，瞥了茶桶一眼，向村夫說：﹁大叔早，請問貴地是什麼地方？﹂

　　中年村夫樸實的面孔堆下笑，向山坡下的小村一指說：﹁小地方，那就是山陽里。客官不是本地人，怎麼走到這條路來了？﹂

　　﹁來找朋友的。﹂荀文祥也卸下包裹，拍拍漁鼓：﹁大叔，昨天小可有幾位朋友經過此地，其中有位年約半百，乾瘦清癯，臉色不佳，背著漁鼓唱著情混飯餬口的人，不知大叔曾可見過這個人？﹂

　　﹁哦！這個……是不是嗓門沙啞，有氣無力的人？﹂村夫熱心地反問。

　　﹁對，就是這個人。﹂萬里鵬興奮地說。

　　﹁昨天黃昏時分，那人在村中唱了約有一個時辰道情，賺了百十文錢，並不在村中借宿。﹂

　　﹁哦！可曾有人看到他往何處去了？﹂

　　村夫往東面一指，道：﹁往東走，兩里外有座白龜神祠，裏面住了三個香火道人。他和幾個同伴，在神祠借宿，這時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白龜神祠如何走法？﹂

　　﹁沿途下行約里餘，路分為二，有走劈破山，左走龍潛灣。走左首小徑，兩里地就可到達祠前的石碑。﹂

　　﹁承告了，謝謝。﹂萬里鵬和氣地道謝，一雙星目不住地在村夫身上打量。

　　村夫的神色毫無異狀，細心的整理腳下的破草鞋。

　　萬里鵬看不出破綻，目光轉向小村，看到在村口徘徊的兩女。

　　﹁把她們招過來！我們到白龜神祠。﹂萬里鵬說。

　　﹁好，也許能趕得上。﹂荀文祥說，出亭舉手示意，一面發出一聲短嘯。

　　兩女尚未入村，村的地勢比亭高，看得真切，聞聲急向歇腳亭急步趕來。

　　※※※

　　進入岔路口不到兩里，果然看到一座碑亭。

　　亭座是一隻俗稱貝的大石龜，碑上的文字已斑剝難以辨認，年代可能已經超過千年以上。

　　右首是走道，百步之外建了一座小殿堂，祠額刻著﹁白龜神祠﹂四個漆金的大字。

　　走道兩旁古林葱蘢，荊棗叢生。

　　祠門大開，可看到中間的神案和大香鼎，居然設有拜臺。

　　神幔內的神像看不清，可能真是個白龜。

　　上面的橫帔，繡的金字是﹁玉夫子祠﹂。

　　拜白龜的人不算稀奇，還有拜烏龜的呢！

　　上蔡縣著草臺山有座白龜廟，祀白龜之神，連縣太爺也率領著本縣耆宿士紳春秋兩祭呢！靈龜有福了。

　　﹁怎麼不見有人？﹂萬里鵬站在碑亭旁嘀咕。

　　荀文祥卻哼了一聲，憑他在深山採藥深知獸性的經驗，已看出走道左右的古林潛伏有人。

　　﹁人都在兩側的樹林裏。﹂他大聲說：﹁主腦人物在殿堂等候，咱們走！﹂

　　﹁你是說……﹂

　　﹁咱們一走，他們就會追來了。﹂荀文祥將漁鼓挪至趁手處：﹁我寧可選擇我期望的地方打交道，不希望他們選好的地方受人擺佈。﹂

　　﹁咦！荀兄。﹂白鳳說：﹁林中真埋伏有人？﹂

　　﹁你不信？﹂

　　﹁這……我去搜搜看……﹂

　　﹁不必了，我請他們出來。﹂

　　他兩手開始擊出一串低沉而紊亂的鼓音，時高時低雜亂無章。

　　﹁蓬蓬！蓬！蓬蓬啪啪蓬……﹂

　　枝葉搖搖，第一個人蹦跳而起，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一個個神色慌張，踉蹌掩耳奔出。

　　漁鼓聲倏止。

　　鬼手琵琶吃驚地叫：﹁老天爺！怎麼全是女人？﹂

　　不但全是女人，而且全是穿黛綠色勁裝的美麗年輕女人，共有九名之多。

　　一個個花容變色，掩住雙耳不勝驚恐地注視著青袍飄飄，一臉莊嚴的荀文祥。

　　祠門口，踱出三名官裝美婦。

　　中間美婦美得令人屏息，輕搖手中的綠絹團扇，一雙水汪汪的媚目前人心魄，薄施鉛華，國色天香，風華絕代。

　　施脂粉的女人不易看出真實年齡，這女人的美，似比九真魔女更為出色，更艷、更媚、更動人。

　　她的美是迫人的，吸引人的，令人無法抗拒的，與那些羞答答逗人喜愛的美完全不同。

　　﹁哦！這……﹂萬里鵬有點失措。

　　﹁好美艷的女人。﹂鬼手琵琶驚嘆地說，有點自感形穢，目光竟不敢與美婦的視線接觸。

　　白鳳今天穿了村姑裝，她的美屬於含蓄的、靈秀的型類，當然缺乏美婦那種迫人的高貴風華。

　　白鳳目定口呆，不自覺地退了兩步。

　　美婦已走了十餘步外，香風醉人心魄。

　　荀文祥是唯一把持得住的人，用讚賞的口吻說：﹁國色天香，傾國傾城；光華眩目，美絕塵寰。﹂

　　美婦在丈外止步，圓扇不再輕搖，掩住酥胸前。

　　她明艷地嫣然媚笑，用悅耳的媚嗓音說：﹁好高明的以神御音術，果然名不虛傳。尊定然是荀爺了，幸會幸會，你的嘴好甜！﹂

　　荀文祥欠身頷首為禮，微笑著說：﹁貧道青松，俗家姓荀，請教姑娘貴姓芳名？﹂

　　﹁妾身姓段。﹂美婦簡要地答。

　　﹁段姑娘，你們久候了吧？﹂

　　﹁料定你們該來了，天沒亮就一切停當啦！﹂

　　﹁天涯浪客呢？﹂

　　﹁他那隻漁鼓魔音道行有限，目下被囚在一處安全的地方。﹂

　　﹁哦！原來段姑娘把他擒住了。九真魔女與姑娘有何淵源？﹂

　　﹁妾身不認識九真魔女，但聞名久矣！﹂

　　﹁那就怪了，姑娘……﹂

　　﹁我知道你要天涯浪客，不錯吧？﹂

　　﹁姑娘肯割愛把他交給在下嗎？﹂

　　﹁可以，但有條件。﹂段姑娘笑答，笑容好動人。

　　﹁條件，姑娘請說。﹂

　　﹁你與威遠鏢局結了怨？﹂

　　﹁不錯。﹂

　　﹁顯然威遠鏢局不會輕易放過你，因為你也不肯甘休，昨晚就揚言要劫鏢。﹂

　　﹁可惜被九真魔女插手打消了。﹂

　　﹁條件是互惠的，我把天涯浪客交給你，你要助我截留威遠鏢局的一趟鏢，兩全其美，荀爺意下如何？﹂

　　﹁這……在下不願與九真魔女結怨……﹂

　　﹁我不是指這趟鏢。﹂

　　﹁那……﹂

　　﹁你先答應了，我再告訴你，我會與你聯手，把威遠鏢局的金字招牌砸破了，一舉兩得。

　　﹁荀爺，我相信你我必能合作愉快，聖劍神刀加上鏢局主金戈銀彈，絕難在你我的聯手合擊下討得了好的。﹂

　　萬里鵬已定下神，接口道：﹁是湖廣那趟鏢嗎？段姑娘，你要對付的人，恐怕比威遠鏢局的人多十倍，你以為聯手就能對付得了嗎？﹂

　　﹁本姑娘正在設法邀集同道，實力足以對付得了想趁火打劫的人。﹂段姑娘傲然地說：﹁這條件對荀爺極為有利，因為荀爺也要劫鏢的，是不是？合作後成功希望豈不是更大了嗎？﹂

　　﹁你擺出這種陣勢，把我們誘來，在下委實看不出姑娘有多少請人合作的誠意。﹂荀文祥指指左右埋伏的九女：﹁你如果真有邀請的誠意，即使江湖人不講禮數不用拜帖，也該派人知會一聲，對不對？

　　﹁用這種手段請人，在下有被強迫被愚弄的感覺，而且心中懍懍，幾若身在噩夢中。段姑娘易地而處，姑娘有何感受？﹂

　　﹁你……﹂

　　﹁段姑娘，可能你一生中，從來沒有碰上敢於拂逆你的人。﹂

　　﹁這個……的確是的。﹂

　　﹁今天你第一次碰上了。﹂

　　﹁你是說……﹂

　　﹁在下抱歉。不管段姑娘要做些什麼，在下恕不奉陪，你我各行其事，互不干涉。﹂荀文祥說。

　　﹁你拒絕了？﹂段姑娘沉聲問。

　　﹁正是此意，在下的話已經夠清楚了。﹂

　　﹁恐怕在此情勢下，你已另無選擇了。﹂

　　﹁真的？﹂荀文祥警覺地問，轉身目光落在身後碑亭對面的樹林內。

　　十多名青衣大漢，同時長身而起，邁步到了路中半弧形排開，堵住了去路。

　　﹁不要讓這些人枉送性命。﹂荀文祥重新轉身面向段姑娘說：﹁段姑娘，我是當真的！﹂

　　﹁你以為你可以勝得了我的十絕劍手？﹂段姑娘說。

　　﹁非必要時，在下不開殺戒，但並不表示在下絕不開殺戒。﹂荀文祥沉靜地說：﹁在下不知道你這些劍手有何神鬼莫測的武功造詣。

　　﹁但在下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他們禁不起漁鼓致命的一擊。你要他們用膜封耳，等於是替他們打開了枉死之門。﹂

　　﹁你很會唬人。﹂

　　﹁不是唬人。﹂他一臉肅殺：﹁御音殺人，根本不需經由聽覺，只要普通的聲音便可由聽覺感受，即使把耳膜弄破成了聾子，在下同樣可御音殺他。快撤走你的人，在下不希望白龜神祠變成屠場。﹂

　　﹁本姑娘一聲令下，剎那間劍山聚合，即使你能僥倖，你三位同伴必難僥倖，你想到他們的處境嗎？﹂段姑娘指指萬里鵬三個人：﹁何況，你的魔音對本姑娘的威脅不大，本姑娘的定力，定以抵抗你的漁鼓魔音。﹂

　　萬里鵬在緊要關頭，顯出沉著老練的江湖人本色，哈哈大笑說：﹁段姑娘，據在下所知，武林中以音殺人的高手為數甚多，其中佼佼者以懾魂魔君與銀龍最為傑出，而荀兄弟比他們更勝一籌。

　　﹁在下不知段姑娘的來歷，也許你和荀兄弟一樣，是江湖上突然出現的一朵武林奇葩，你別自以為比老一輩的高手名宿更高明，但從你今天的行徑看來，你並沒有多大的信心會勝得過荀兄弟。﹂

　　﹁狂徒，你胡說什麼？﹂段姑娘怒聲問。

　　﹁在下只是提醒你。﹂萬里鵬不在乎對方怒火：﹁如果姑娘真有信心，就不會帶這麼多黨羽設埋伏倚眾群毆了。

　　﹁姑娘，你已輸了一盤棋。不要說荀兄弟的漁鼓可以剋制你們的這些人，在下與這兩位同伴也不是不禁一擊的江湖二流混混，你大可不必要荀兄弟擔心我們的死活，江湖人的生死禍福自己負責。

　　﹁不過，段姑娘的提議，在下倒是十分贊成，但卻反對你用這種陳兵脅迫的下乘手段來對付人。﹂

　　﹁你贊成本姑娘什麼提議？﹂段姑娘怒意漸消。

　　﹁那就是劫鏢的事。﹂

　　﹁你是說？﹂

　　﹁荀兄弟與威遠鏢局結了怨，劫鏢討公道不失為以牙還牙的最佳報復手段，讓威遠鏢局知道任意欺負人是會受到報復的，以後他們對人必會客氣些。

　　﹁湖廣下月那趟鏢，可說已轟動了江湖，聞風而來的人皆欲染指，誰的實力強就有奪鏢的希望。

　　﹁咱們四個人成不了事，多幾個人手自然希望更濃。但你竟然用這種威脅的手段強求合作，豈不是居心叵測令人起疑嗎？

　　﹁誰敢保證你不是威遠鏢局請來試探咱們態度的人？退一步來說，誰相信你有獨當一面的智慧與武功？﹂

　　﹁你是不相信本姑娘的超人武功了。﹂

　　﹁你勝得了荀兄弟嗎？﹂

　　﹁信不信立可分曉。﹂段姑娘手按著劍靶：﹁荀爺，你我憑真才實學較量高低，尊駕意下如何？﹂

　　荀文祥揮手示意同伴退至碑亭內戒備，漁鼓往腰後一挪，左手夾牢，淡淡一笑：﹁姑娘何時出手皆可。﹂

　　這幾天來，荀文祥對交手的事已經積了不少經驗了。

　　雙方動手相搏時，固然有千變萬化兇險莫測，但萬變不離其宗，只要懂得竅門便可應付自如。

　　他的拳腳本來就有根基，而且他那種專門對付猛獸襲擊的打法，比對付人困難多了。

第九章　威遠鏢局勞師動眾

　　對付猛獸，首先你不可與猛獸的爪牙強行接觸，血肉之軀絕非鐵爪所能抗拒的。

　　其次，你得找弱點行致命一擊。而猛獸的弱點並不多，保護也容易，雙目、下陰、腹部，都不是容易擊中的地方。

　　所以，必須身手靈活，反應敏捷、快速、兇狠、準確，缺一不可，用來對付人，可說綽有餘裕。

　　用兵刃對付猛獸，他也有一套獨到功夫，那就是專敲斷猛獸爪牙，不需把猛獸擊斃來取勝。

　　猛獸一受傷，固然更為危險，但必定沒有先前靈活，不難應付，斷了一隻爪也許更激怒更發威，但斷了一雙爪，如果有路可逃，必定斂威而逃。他相信用這種方法對付人，效果必不會差。

　　他曾經看到白鳳和神針玉女交手，聖劍邪劍皆是武林秘學，但在他眼中，那種攻必取要害的神奧賣弄手法招術，似乎並不足懼。

　　他有他的見解，他寧可採用自己對付猛獸的辦法來應敵。

　　他手中沒有劍，段姑娘大感意外，道：﹁你為何不借一把劍？﹂

　　﹁在下說過用劍嗎？﹂他反問。

　　﹁那……那仍然要用漁鼓御音……﹂

　　﹁在下絕不用漁鼓。﹂

　　﹁那……你要用徒手……﹂

　　﹁在下也沒有說過用徒手相搏。﹂

　　﹁可是……﹂

　　﹁在下的短兵刃藏在袖中，必要時自會出現。﹂

　　段姑娘警惕地注視著他的一雙衣袖，看不出頭緒，他的青袍本來就寬大，衣袖也寬大，裏面到底藏了些什麼法寶，外表絕難估計。

　　﹁你……你不會是弄妖術吧？﹂段姑娘冷然道。

　　他心中一動，這陌生的美麗女人，怎知他會法術？

　　﹁你放心，在下已經答應你用真才實學較量。﹂他不假思索地說。

　　段姑娘右後方的另一宮裝美婦舉步上前，寒著臉說：﹁大姐，這人的話靠不住，待小妹先會他一會，他如果用妖術，大姐可用暗器來對付他。﹂

　　段姑娘真有點遲疑不決，定力火候不足的一人，對妖術的確懷有戒心。

　　﹁二妹，但……我已經答應了他。﹂段姑娘說。

　　﹁他如果勝不了小妹的話，就不配與大姐動手。﹂妹妹舉步超越，一聲龍吟，長劍驀然出鞘。

　　﹁你先上嗎？﹂荀文祥問。

　　﹁不錯，你害怕嗎？﹂二妹傲然反問。

　　﹁你好像很驕傲？﹂

　　﹁哼！﹂

　　﹁在下即使害怕，絕不能臨陣退縮，對不對？﹂

　　﹁正是此意，你準備好了沒有？﹂

　　﹁你隨時皆可進招。﹂

　　二妹冷哼一聲，出其不意疾撲而上，招發﹁飛星逐月﹂，毫無警告地搶制機先突然的襲擊。

　　劍既出劍氣迸發，但見電虹一閃即至，排山倒海似的走中宮排空直入，氣勢磅礡極具威力，聲勢出奇地懾人心魄。

　　在壓力萬鈞的強攻中，卻隱藏著極兇險的不測詭計，已獲得劍道神髓，與武林中的高手名家相較，毫無遜色。

　　荀文祥腳下從容不迫，在劍尖飄然後退，右胸與劍尖保持三寸左右安全距離。似乎，他像附在劍尖前的幻影，進與退的速度完全相等。

　　劍勢盡，他也靜止。

　　如果他要反擊，舉手之勞而已。

　　只消用肉掌拍偏劍身，便可乘機切入了。

　　二妹還不認輸，連環進步第二招﹁分花拂柳﹂出手，劍鋒一拂，罡風驟發，劍氣如潮。

　　豈知就在劍鋒斜轉猛拂的剎那間，荀文祥右掌吐出袖口，啪的一聲向上抬，拍中剛斜轉過來的劍身。

　　凌厲的劍氣，擋不住他的渾雄掌力，劍向上急升，分花拂柳快招瓦解，二妹空門大開，鋒尖升高超頂，已無法變招了。

　　荀文祥的掌卻趁勢探入，掌進身隨，貼身了，閃電似的一把扣住了二妹握劍的手掌，連劍靶一把抓。

　　二妹大駭，情急自救，羅裙一揚，蓮足猛攻荀文祥胸腹要害。

　　荀文祥不願意厚著臉皮去改抓女人大腿，扭身信手一帶。

　　這一帶，不但恰到好處地避過要命的一擊，而目把二妹向後方帶得前行五六步，站不立牢幾乎跌倒。

　　﹁你比神針玉女高明不了多少。﹂荀文祥搖頭：﹁憑你這種身手，想劫威遠鏢局的鏢，那真是很難想像的愚笨事，威遠鏢局比神針玉女高明的人不知有多少呢！﹂

　　二妹踉蹌轉身，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她當然並不笨，知道相去太遠了，事實上她用劍，荀文祥一隻右手便讓她當堂出醜，再不服輸便毫無意思啦！

　　﹁大姐，不可力敵！﹂二妹洩氣地說。

　　白鳳快步搶出，向荀文祥說：﹁漁鼓交給我，她們一點顏色看看。﹂

　　荀文祥卻搖搖頭。

　　白鳳一怔：﹁怎麼？﹂

　　荀文祥說：﹁我足以應付。﹂

　　段姑娘的手離開了劍靶，明白表示不打算動劍，說：﹁姓荀的，你真不打算尋天涯浪客了？﹂

　　荀文祥消去戒意，泰然地說：﹁姑娘如果肯給，在下當然感激。﹂

　　﹁如果你願合作。﹂

　　﹁不可能的，姑娘。﹂

　　﹁那你就得不到天涯浪客。﹂

　　﹁天涯浪客又不是活寶，你以為奇貨可居？算了吧！姑娘，經你這一鬧，在下是愈來愈聰明了。﹂

　　﹁你的意思是……﹂

　　﹁你不懂就算了。不過，在下要奉勸你幾句忠言。在你沒弄清楚雙方的恩怨之前，最好不要自作聰明。﹂

　　﹁你……﹂

　　﹁你並沒有迫我就範的把握，就不要自以為是貿然走險。現在，下再給你一次機會如何？﹂

　　﹁你給我什麼機會？﹂

　　﹁也可能是難題。你把天涯浪客押出來，我們三頭六臉當面談談，這點你能辦得到嗎？﹂荀文祥問。

　　﹁只要你答應合作之後……﹂

　　﹁這不是廢話嗎？﹂

　　﹁什麼廢話？﹂

　　﹁姑娘，你在投機，事實上天涯浪客並不在你手上，你只想憑人多勢眾威逼在下就範而已。再就是你並不把風險計算在內，不知己也不知彼。﹂

　　﹁你說什麼風險？﹂

　　﹁在下如果脅迫你，你知道後果嗎？﹂

　　﹁哼！你……﹂

　　荀文祥人化電閃，眨眼間人已近身。

　　段姑娘駭然大驚，飛退拔劍。

　　已經來不及了，右肩胛已被扣牢，荀文祥挫低馬步，將段姑娘橫壓在右膝上，彈性極佳的酥胸對他毫無感覺。

　　﹁你很美，段姑娘！﹂他沉靜地說。

　　所有在場的眾人，包括敵我雙方，皆被荀文祥這種不可思議的神奇快速的身法嚇了一大跳。

　　二十餘名男女大驚之下，紛紛拔劍合圍。

　　萬里鵬一聲狂笑，拔劍在側方戒備。

　　鬼手琵琶站在左前方，琵琶作勢發射暗器。

　　白鳳佔住右後方，劍鳴隱隱。

　　沒有人敢衝上，因為段姑娘身在險中。

　　段姑娘又羞又急，掙扎著說：﹁放手！放手……你……﹂

　　﹁我如果要你招供，你招不招？﹂荀文祥問。

　　﹁你……你休想。﹂

　　﹁你，國色天香，必定十分愛惜你的花容月貌。扭掉你的耳鼻，你也不招嗎？﹂荀文祥冷笑著問。

　　﹁你……你敢把我怎樣？﹂段姑娘依然強硬。

　　﹁不把你怎樣，扭掉你的耳鼻，挖掉你的一隻勾魂懾魄的媚眼，你死不了，好，我們現在來瞧瞧！先扭掉你美麗的鼻子，看沒有鼻子的美女還美不美？﹂

　　﹁你……﹂

　　﹁你以為我不敢嗎？﹂

　　﹁住手……你要知道些什麼？﹂段姑娘終於屈服了，雖然她的口氣仍然憤怒。

　　﹁天涯浪客的下落。﹂

　　﹁我……﹂

　　﹁不要說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怪事，你怎麼知道我要找天涯浪客？﹂

　　﹁是天涯浪客自己說的。﹂

　　﹁原來你還是知道。﹂

　　﹁那已經是五六天之前的事情了，天涯浪客經過信陽州，向一位朋友說你在追尋他，所以……﹂

　　﹁所以你想趁火打劫？﹂

　　﹁你的武林聲望，已掩蓋了老一輩的名宿，所以，我希望與你合作……﹂

　　荀文祥放了他，搖搖頭苦笑著說：﹁但願今天的事，你我都獲得一些教訓。不要再冒險找我，知道嗎？﹂

　　段姑娘臉紅耳赤，不住地揉動被扣住的右肩，惱羞成怒地說：﹁我會記得你對我的如此無禮。﹂

　　﹁你難道對我溫柔了？﹂

　　﹁啐！你……﹂段姑娘真羞啦！

　　﹁好了好了，你已經耽擱了我半天路程，我該走了。﹂

　　﹁如果你回心轉意願合作，我等你。﹂段姑娘紅著臉說。

　　﹁呵呵！那會等得你的秀髮蒼白……﹂荀文祥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咦！姑娘，你還有大援在後？﹂

　　他的目光，落在白龜神祠的後面山林上，臉色逐漸凝重，左手本能地挪挪懸在肋腰旁的漁鼓。

　　段姑娘一怔，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卻一無所有。

　　﹁什麼大援？﹂段姑娘問。

　　﹁山坡樹林裏那些人，不是你的？﹂他問。

　　﹁我只有十絕劍手，和九位弟子，你大概是見到鬼了，祠後根本沒有人……咦！好像有人！﹂

　　十絕劍手有一半還在碑亭外側，可看到路兩端半里外的景物，一名大漢突然叫：﹁路兩側有人隱秘接近，已到了百步內。﹂

　　段姑娘臉色一變，揮手道：﹁佔住神祠，嚴防意外。﹂

　　荀文祥察言觀色，知道段姑娘說的是真話，立即舉手一揮，當機立斷向萬里鵬道：﹁我們也退，人很多，不知沖誰而來，走！﹂

　　祠前約有十步，有一座高約兩丈的旗斗，上面升了三面旗旛。

　　人都已退入殿堂，惟有段姑娘當階而立。

　　荀文祥則安坐於旗斗，面向外，膝上放置著漁鼓，用五嶽朝天式打坐，似已物我兩忘。

　　祠迅即受到包圍，全是粗胳膊大拳頭的英雄好漢。

　　最後八名勁裝高手，距旗斗約二十步一字排開，一個個怒目而視，周圍的氣氛不覺突然一緊。

　　然後是五名內穿藍色勁裝，外披罩袍的人，緩慢從廣場右側的樹林內踱出，一個個昂首闊步不可一世。

　　左側的樹林內，也出現了三男兩女，其中赫然有神針玉女皇甫鳳在內。神祠內，傳出萬里鵬的驚呼：﹁金戈銀彈南宮義！威遠鏢局的局主來得好快。﹂

　　右側領先踱入廣場的人，年近花甲相貌威猛，背繫那柄帶著紅纓的三尺短戈，金芒醒目。

　　看外形，有點像左庫戈援︵鋒尖︶銳利而特長；胡︵橫刀︶則具有前後雙鋒，胡尖端後兩寸，繫有紅纓極為醒目。

　　這位鏢局主身材魁偉，憑長相就有懾服人的威猛氣概。

　　除了威鎮天下的沉重金戈外，他腰間那隻銀彈的革囊，也令綠林朋友聞之亡魂喪膽，起而避之。

　　一雙小臂有皮護套保持。普通刀根本起不了作用。

　　後方左右隨行的四個人，是威遠鏢局四路總鏢頭，號稱威遠四霸天，他們是｜｜東路總鏢頭神力天王吳一元、南路總鏢頭金刀伏魔徐天福、西路紅砂掌駱永新、北路滿天飛雨劉裕昌。

　　這四位仁兄，二十年來沒替威遠鏢頭丟過臉。

　　威遠的精英，幾乎全來了。唯一引起是非的人熊屠霸卻沒有到場，飛衛姜易卻厚著臉皮趕到了。

　　站在階上的段姑娘，臉色變了變，說道：﹁好大的陣仗，看來湖廣起鏢的事可能已經提早了。﹂

　　荀文祥安坐如故，點塵不驚，當然，他的心中難免緊張，對方聲勢浩大，但他並不感到害怕。

　　眾人在二十步列隊，金戈銀彈獨自上前。

　　荀文祥不是傲慢無禮的人，他從容不迫整衣而起。

　　他已可確定，神刀鄧莊主並沒有來。

　　前輩名宿，見了晚輩按例從主動行禮，金戈銀彈極有風度，一反常態在丈外止步，搶先抱拳行禮笑道：﹁小老弟請了，大概你就是荀老弟，幸會幸會，老朽南宮義，威遠鏢局的局主。﹂

　　荀文祥煞有介事地稽首，從容地說：﹁久仰久仰，小可正是荀文祥，道號青松，難得局主親臨賜教，小可幸甚，幸甚！﹂

　　﹁好說，好說。老弟真是鄧兄的鄉鄰荀文祥？﹂

　　﹁如假包換。﹂

　　﹁哦！老朽早些天與鄧兄把晤，鄧兄概括提及與老弟發生糾紛的經過，這麼一來，老朽總算弄清來龍去脈了。﹂金戈銀彈轉臉向站在祠階上的段姑娘：﹁那位想必是雲陽三燕的凌波燕段翠華姑娘了，何不過來賜教？﹂

　　凌波燕秀眉深鎖，輕盈地降階而下，走近說：﹁南宮局主果然名不虛傳，居然知道本姑娘來歷，委實令人佩服！﹂

　　雲陽三燕，江湖朋友知者甚少。

　　雲陽地處三峽的上游，往來的人皆乘船上下，甚少在該地逗留，更少與當地的人接觸往來。

　　三燕是凌波燕段翠華、凌雲燕羅萼華、凌春燕張春華。他們的家並不在雲陽城內，平時深居簡出，因此江湖朋友知者甚少。

　　金戈銀彈豪放地呵呵一笑說：﹁四川雖不是敝局的鏢路，但承蒙朋友們呵護，對貴地的事，老朽尚不算陌生。

　　﹁不瞞段姑娘說。尊府上的歪尾船一泊上漢陽碼頭，敞局主的弟兄們就知道是段姑娘的芳駕到了。﹂

　　歪尾船，是指專走三峽的船隻，三峽號稱天險，船隻的構造與一般不同，最明顯的地方，便是舵樓歪向一邊，其次是船薄而輕。

　　三峽不出事則已，出事船必粉碎，再堅牢的船也難僥倖，船輕反而容易控制，是否出事關鍵在控舟的人而不在船。

　　﹁這麼說來，局主已知本姑娘的來意了。﹂凌波燕沉靜地說。

　　﹁不錯，老朽奉勸姑娘一聲，速返四川。﹂

　　﹁本姑娘也奉勸局主一聲，不要接這趟鏢。﹂

　　﹁段姑娘，事關敝局的聲譽、興衰，老朽身不由己，不得不接。﹂

　　﹁那就沒有什麼好說了，咱們走著瞧，告辭！﹂

　　﹁姑娘請留步。﹂

　　﹁局主想先發制人防微杜漸？﹂

　　﹁老朽絕無此意。﹂

　　﹁諒你也不敢做這種犯江湖大忌的事。﹂

　　﹁昨晚信陽州的事，姑娘已是涉嫌人，因此……﹂

　　﹁信陽州發生什麼事？﹂

　　﹁咦！姑娘不是存心戲弄老朽吧？﹂金戈銀彈沉聲問。

　　﹁你明知道本姑娘不會說有失風度的話。﹂

　　﹁昨晚敝局三輛鏢車，在四更末五更初被人劫走了，現在不但遺留下迷魂藥物的殘味，也留有脂粉殘香。﹂

　　荀文祥劍眉一舒，九真魔女該心滿意足不找他了吧？

　　凌波燕冷冷一笑，撇撇嘴說：﹁南宮局主，你不以為本姑娘遠從四川趕來，是為了你這三車不知是啥玩意的紅貨吧？﹂

　　金戈銀彈老臉一沉，不怒而威，沉聲道：﹁昨天在信陽落腳的人，都有涉嫌的可能，尤其是女性江湖英雄。﹂

　　凌波燕秀眉一挑，正想發作。

　　荀文祥卻搶著道：﹁南宮局主，你報官了嗎？﹂

　　﹁江湖恩怨，按江湖規矩解決。﹂

　　﹁是把昨天落腳信陽的人，全部抓起來了嗎？﹂

　　﹁老朽不是不守江湖規矩的人。﹂

　　﹁哦！真夠大仁大義的。﹂

　　﹁涉嫌最重的人，就算你老弟你與九真魔女。﹂金戈銀彈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老弟，你聲稱要動敝局的鏢，已經有不少時日了。

　　﹁昨晚你在酒樓更是毫無顧忌的表明態度，看來，在許州你與敝局的人熊屠霸發生衝突，並非偶然事件，而是老弟的預謀了。﹂

　　荀文祥冷冷一笑，沉下臉說：﹁又是一個氣焰萬丈不講理的人。好吧！你怎麼說那是你的事，在下只問你一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委屈諸位和老朽回信陽，老朽將謹慎查證。﹂

　　﹁真妙，上次貴局的飛衛姜易，就是這麼聲勢洶洶，便把在下從馬車裏拉下來，但耽誤了在下的行程，也損失了車錢，告訴你，辦不到。﹂

　　﹁老弟……﹂

　　﹁你們的拳頭大刀劍利，便可任意主宰別人的生死，便可以隨意扣留毒打你們不喜歡的人，是不是？這世間還有天理嗎？簡直就是弱肉強食的禽獸世界。﹂荀文祥越說越火：﹁南宮義，你聽著！

　　﹁我已經受夠了你們這些人的橫蠻無禮嘴臉，就等你出面還我公道，既然你袒護人熊屠霸，先入為主反咬在下一口，而且，你今天已經包圍了白龜神祠，顯然你並沒有打算和在下講理。

　　﹁現在，我要鄭重地警告你，你指證在下劫你的鏢車，如果沒有合情合理的人證物證，恐怕你難逃公道。﹂

　　他的態度當然不友好，可把金戈銀彈氣得發瘋，四路總鏢頭更是激怒得臉色大變，怒火上沖。

　　﹁長上。﹂東路總鏢頭神力天王盛怒地一擺虎尾棍：﹁請退下，兄弟請他走。對付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小子，說一百句道理不如抽他一耳光，與他說話未免有損身分，把他拖回去算了。﹂

　　荀文祥怒火反而消了，將漁鼓改繫在背上，掖起長袍的袍袂塞在腰帶上，說：﹁相打無好手，生死關頭誰也不會手下留情。

　　﹁不想拼命的人可先聲明，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那位說大話挾虎尾棍的兄弟，你上吧！你是否要生死相拼？﹂

　　神力天王大踏步而上，神氣地說：﹁你與九真魔女拼成平手，能毀了懾魂魔君的九音魔鈴，在下豈敢小看你？當然會全力相搏，死了認命，你不會用漁鼓魔音？﹂

　　﹁不用了。﹂

　　﹁哦！為什麼？﹂

　　﹁公平相搏，無此必要。﹂

　　﹁在下承諾，請亮兵刃。﹂

　　﹁該用兵刃時，在下自然會用，你上吧！﹂荀文祥拍拍手說，轉向金戈銀彈：﹁南宮局主，你已經親手打開了地獄之門，今天，你已斷送了唯一化解仇恨的機會，一切後果，你得完全負責。﹂

　　金戈銀彈本來已向後退，悚然止步。

　　荀文祥最後幾句話，臉上的神色起了異樣的變化，在莊嚴肅穆中，透出無窮殺機。這種仇恨蘊積而引發的無邊孽火，卻使極平凡的人也可以感覺起來。

　　他的瞳孔在放大、放大，煥發出一種神秘的、怨毒的奇異的光芒，一種連不相關的人也可察覺出危險的冷光寒芒。

　　他想起了神刀鄧國安迫害他的刻骨仇恨。金戈銀彈真不該在這時候，提起神刀鄧國安，勾起了他無邊的怨氣。

　　﹁一元兄，千萬小心。﹂金戈銀彈悚然向神力天王叮嚀，顯然他已看出了眼前的危機來。

　　神力天王卻麻木不仁，也許是太過自恃，僅略為頷首表示知道了，跨兩步就拉近雙方的距離，持棍行禮傲然地說：﹁姓荀的，請，吳某候教！﹂

　　荀文祥同時稽首行禮，拉開馬步道：﹁得罪了。有僭。﹂

　　他公然表示先進手，可知他已不打算和這些人謙虛客套啦！﹂

　　聲落人動，雙盤手一分，丁字步突然滑進。

　　神力天王勃然大怒，這豈不是欺人太甚嗎？

　　虎尾棍粗有一握，全長六尺，與齊眉棍差不多，精鋼打磨塗以黃黑漆有如虎尾，全重四十二斤，單手進招可遠攻丈外，大石頭也棍下粉碎，這狂小子竟然以赤手空拳搶先進攻，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三丈外的金戈銀彈，也看得不勝驚訝，脫口叫道：﹁這瘋子在幹什麼？﹂

　　幹什麼？荀文祥已狂野地斜撞而上搶攻。

　　神力天王憤怒地一棍劈出，也用狂妄的招式回敬。

　　疾衝而上的荀文祥身形急轉，大喝一聲，左手扣住了將及胸口的虎尾棍，化去沉重的千鈞壓力，右肩仍然斜撞而入，接著右掌來一記﹁問心掌﹂，按上了神力天王的胸口，真力驟吐。

　　學拳千招，不如一快，對付長兵刃，如果不夠快捷，便近不了身，近不了身就只有挨揍的份。

　　不遠處觀戰的凌波燕，脫口道：﹁還有比我更倒霉的。﹂

　　神力天王嗯了一聲，上體一仰。

　　荀文祥收掌握棍，一聲長笑，挫馬步奮神威向上一挑，力道千鈞。

　　神力天王捨不得丟手奪棍，硬生生地被挑離了地面，居然反應奇快，雙足一離地便順棍猛踹。

　　荀文祥更機警，棍反而轉向下壓。

　　神力天王知道要糟，這一下去不被打破胸膛才是怪事，即使雙腳能及時收回著地，也承受不了這可怖的壓力。

　　千緊萬緊，性命要緊，立即斷然推手棄棍，雙腳一沾地，便用金鯉倒穿波身倒射兩丈外，美妙地後空翻著地。

　　﹁咦！﹂四周響起驚叫聲。

　　大名鼎鼎的神力天王，一照面便丟掉棍吃癟。

　　神力天王站穩了，只感到胸口一陣劇痛，先前集中心力自救，胸口挨了一掌並未感到痛楚，這時脫離險境，便感到受不了啦！

　　劇痛令他渾身發僵，眼前發黑，喉間發甜，臉色變得蒼白失血，幾乎站立不牢，身形一晃。

　　荀文祥並未追擊，頗有興趣地掂弄著奪獲的虎尾棍，察看片刻，拉開馬步單手來一記夜叉探海。

　　﹁嗤﹂一聲響，虎尾棍插入地中四尺餘。

　　他拍拍手，轉向駭然變色的金戈銀彈說：﹁在下就用這根虎尾棍，陪你們玩玩，誰是下一個？出來吧！﹂

　　他信手抓住虎尾棍一拔，虎尾根出土，接著一聲長笑，拉開馬步，展開了三十六路六合棍法。

　　但見棍出怒湧，罡風怒號。看不見棍影，只看到黃黑色的綿綿光圈八方飛騰，五丈內的暗勁山湧，飛浪走石風吼雷鳴。

　　三十六路棍法招盡，風止雷息，人影重現。

　　他橫棍屹立，威風凜凜宛如天神當關，豪放地叫：﹁誰來賜教？兵刃暗器毒藥迷香，在下一概奉陪，不自量的人最好不要前來送死。﹂

　　西路總鏢頭紅砂掌駱永新舉步而行，手一抖，咔喳喳一陣怪響，九節鞭抖得筆直，信手一掄，罡風驟發，然後收回掌中行禮說道：﹁在下駱永新，捨命陪君子就教高明。﹂

　　﹁別客氣，請上手。﹂

　　﹁得罪了！﹂

　　九節鞭飛舞，怪聲刺耳。

　　紅砂掌一面舞鞭，一面遊走取空門進手空隙。

　　荀文祥雙手持棍，足踏四平，屹立原地絲紋不動，根本不去理會遊走移位的紅砂掌。

　　紅砂掌已移至他身後，他渾然未覺。

　　﹁喀啦啦！喀啦……﹂鞭響漸近。

　　他穩如泰山，靜如山嶽。凝神內視，不為所動。

　　鞭聲漸遠，紅砂掌繞到他左側。

　　﹁不要浪費精力亂我的心神。﹂他平靜地說：﹁修道人三花聚頂六合如一，天塌下來也撼動不了在下。﹂

　　紅砂掌真有點心虛，身形轉疾，繞了半周，突然折回他的身後。

　　他絲紋不動，以背向敵。

　　鞭聲漸近，似乎發自腦後。

　　他渾如未覺，置之不理。

　　鞭聲又遠，顯然紅砂掌又重新走位。

　　他突然旋身，虎尾棍一伸，冷冷一笑，鞭聲之所以又遠去，原是紅砂掌在弄玄虛，控鞭的力道可控制聲音的遠近，紅砂掌正幽靈似的撲來，鞭如天雷下擊。

　　﹁喀啦啦！﹂一陣暴響，鞭纏住了棍。

　　紅砂掌身形仍然健進，左手掌殷紅如血，以驚人的速度拍到。

　　荀文祥一聲豪笑，棍向側上方一挑，棍尾斜塔，不偏不倚恰恰撞在紅砂掌的左手脈門。

　　紅砂掌的出其不意攻勢全部瓦解，狂叫一聲，丟掉鞭斜飄丈餘外，右手托住左腕，臉色灰白。

　　九節鞭飛舞著飛出五丈外，破空聲渾雄已極。

　　看清楚變化的人並不多，雙方接觸一沾即分，生死間不容髮，變化太快了，快得令人來不及轉念。

　　這種超人的反應，正是決定生死的關鍵，大半出於本能，這是無法學得到的功夫。

　　北路總鏢頭走上前，抱拳說：﹁在下已經看出尊駕並未全力相搏，不然吳、駱兩兄不死亦殘。﹂

　　﹁不必客氣，事實上在下欠缺搏鬥經驗。不過，每經過一次搏鬥，在下便多懂得一些竅門了。

　　﹁在下向你保證，在下將一次比一次辛辣，不久，便可意到神到，以後與在下交手的人，將一次比一次兇險，等到在下一開殺戒，以後向在下動手殺人，他得死。﹂

　　最後一個﹁死﹂字，說得聲色俱厲，虎目之中懾人的冷電，如利箭般直透入對方的內心深處。

　　滿天花雨打一冷顫，心中暗驚。

　　﹁在下劉裕昌，匪號滿天花雨。﹂

　　﹁哦！在下記住了。﹂

　　﹁在下在用暗器領教？﹂

　　﹁哦！閣下的暗器比紫衣秀士高明多少？﹂

　　﹁在下不甘菲薄。紫衣秀士的父親千手天尊費家，與在下旗鼓相當，可惜雙方不曾印證過。﹂

　　﹁好吧！你可以全力施展了。﹂

　　﹁恭敬不如從命，在下放肆了。﹂滿天花雨語氣謙恭，徐徐向側移位。

　　荀文祥深吸入一口氣，左手持棍慢慢舉起，直垂身前，右手斜立掌於胸腹之間，神目如電，視線向對方集中，徐徐跟隨轉向。

　　片刻功夫，他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先前氣勢迫人的神情消失了，袍袖無風自揚，似乎把全身已籠罩在一陣陣神秘莫測的詭異氣氛中，而且有一種看不見卻可隱約感覺得到的光華向四周射出。

　　御神大法，一種人類已經失去的先天本能，沒有靈根慧性的人，永遠不可能發掘出這種本能來。

　　兩把柳葉刀電射而出，在他身前五尺左右突然折向而飛，速度增加了數倍，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銳嘯，遠飛出七八丈去了，落入林中失去蹤跡。

　　暗器隨後而至，共有十餘種之多，漫天飛舞急如驟雨。

　　但接近至丈內即自行折向，不斷地在他四周上下飛舞，有如活物，似乎永不停止，永不脫離。

　　兩丈外的滿天花雨目定口呆，像個傻子。

　　而就在滿天花雨發射暗器的後片刻，包圍神祠的人已經發動，合圍阻住了銅門，有人發令命裏面的人速來繳械，不然將衝入擒人。

　　四支劍長圍住了凌波燕，其中有神針玉女在內。

　　到底是誰下令發動的？也許連金戈銀彈也沒弄清。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激怒了正在留心各種暗器飛行軌跡的荀文祥。

　　他突然大袖一揮，圍著他飛舞的數十件暗器紛紛落地，似是突然失去動力，也像突然死去的飛蟲。

　　他丟掉虎尾棍，解下背上的漁鼓。

　　﹁蓬！蓬蓬蓬……﹂

　　令人心魄沉淪的鼓音破空而飛，像是暴風雨君臨宇宙，似乎大地正在沉淪，天搖地動到了宇宙末日。

　　狂叫聲刺耳，人群發瘋似地掩耳向四面八方狂奔。

　　只片刻間，神祠前已看不到其他的人影了。

　　凌波燕總算神智未昏，她逃回神祠，與同伴在牆角伏地調息。幸而鼓音從這一面傳來的威力減弱，不然她們也受不住鼓音的震撼。

　　逃出兩三百步外的金戈銀彈臉色泛青，驚恐地叫：﹁這傢伙是白蓮會妖孽，如不趕快將宇內雙仙請到，咱們無奈他何。咱們回去，也許雙仙也到了。﹂

　　廣場中，荀文祥呆立良久。

　　他在興奮中，卻有一股懼意魔爪似的爬上他心頭，不祥的陰影罩住了他，不安的感覺令他悚然心驚。

　　他做夢也沒想到，心神的威力竟然如此可怕，似乎一發不可遏止，已有點不受控制的現象發生。

　　他意識到有點不妙了，這不是好現象，目下師父不在身邊，沒人指導他如何控制這種越來越強烈，用一次增一分威力的不可知能力。

　　他真有點害怕了，如果這種怪異能力再增強，無止境的增長，後果如何？

　　﹁我也許要走火火魔了。﹂他恐懼地自語。

　　當一個平常的人，一旦發現自己可以信手推動萬斤巨石，吃驚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他當然知道世間修真有成的人並不少，像仙人周顛、武當祖師張三丰、鐵冠子張中等等，都是有信史可徵的人。

　　他拍了兩下漁鼓，鼓聲並無異處。

　　﹁我不能再妄用御神心法了，說不定我會自焚自爆呢！﹂他悚然地想。

　　如果真走火入魔，一切都完了。

　　人影出現在祠門外，是臉色蒼白的凌波燕，失神般向他走來，惶然地說：﹁威遠湖廣那趟鏢，有你插手我只好放棄了，後會有期！﹂

　　﹁我還沒決定是否插手呢！﹂荀文祥說：﹁不過，姑娘的實力較威遠相去甚遠，放手比較聰明些。﹂

　　﹁我知道昨晚劫鏢的人是誰。﹂

　　﹁姑娘可以不說。﹂

　　﹁說出來你可以在心理上有所準備。﹂

　　﹁那就謝謝了。﹂

　　﹁銀龍紀年。﹂

　　﹁邪道第一高手銀龍？﹂荀文祥頗感意外。

　　他想起銀衣使者柳如是，和玉骷髏畢天奇。同時，也想起了萬里鵬的話，火焚祥雲莊，那天晚上出現在葛仙宮的人都有嫌疑。

　　﹁正是他，他的黨羽真不少。﹂凌波燕說。

　　﹁目下他在何處？﹂

　　﹁出東關走東北小徑，繞過義陽山北麓，便看到小河邊的一座樹林，倚林面水那座農宅，就是他們聚會的地方，南宮局主如果能找出線索，找上門去吉凶難料。﹂

　　﹁反正今天的行程已經耽誤了，回去看看熱鬧也是好的。姑娘打算何往？﹂荀文祥看著他問。

　　﹁回漢陽上船。荀爺日後途徑雲陽，希望能光臨寒舍，我姐妹當盡地方之誼。﹂凌波燕誠摯地說。

　　﹁在下曾經到過湖廣荊山，有機會真想到四川遊方。聽說四川的藥材名列天下第一。屆時如途徑貴地，一定趨府造訪。﹂

　　﹁妾將倒履相迎，掃徑以待。﹂

　　十絕劍手出來了，然後是凌雲燕、迎春燕。

　　最後出來的是萬里鵬等三個人。

　　所有的人皆神色萎頓，餘悸猶存，論定力，凌波燕最深厚，可知內功修為也最精純，所以比眾人復元得很快。

　　萬里鵬到了荀文祥身邊，苦笑道：﹁兄弟，下次你再搬弄那玩意，可真要了我的命，你那鬼漁鼓簡直是妖怪，不是人力所能抗拒得了的。﹂

　　﹁下次再使用，可能要出人命。﹂他也苦笑，暗中決定不再用御神心法借漁鼓克敵了，萬一控制不住，說不這定把自己的命也送掉。

　　同時，他覺得鼓聲能夠傷害自己人，真不宜使用了。

　　送走了雲陽三燕，荀文祥將銀龍劫鏢的事說了，徵詢他們三人的意見，是否回信陽看熱鬧？

　　三人都同意了，立即轉身返城，仍在小南門義陽老店投宿。

　　上午落店，而且是去而復回，連店伙也感覺出事態不尋常，難免令人心中不安，緊張的氣氛已可從惴惴不安的店伙身上察覺出來。

　　這一進數間上房相當幽靜，曲折的走廊，小小的院子，精緻的天並，設有形態各異的盆景。

　　人走過去，可能會迷失在內，這一進本來就是招待眷口眾多，輩分複雜，攜家帶眷旅客的房舍，形式有如獨院。

　　四個人分住四間，四間房擁有一個院子，一座雅院的小天井，一座起居間，和一個面向天井的食堂。

　　這是說，四間房的門戶都是錯落不同的，要想彼此照顧真不容易，把前面的院門一關，便與店中其他旅客隔絕了。

　　天井三面有廊，設有玲瓏的矮欄，古色古香。

第十章　宇內雙仙鎩羽

　　荀文祥的房間，是在天井的右首，右面一折，便是供旅客話家常的起居間，型式有點像花廳。

　　安頓完畢，四人分成二組，兩人一組以便照顧，分兩處打聽消息察看動靜。

　　萬里鵬和鬼手琵琶一組，目標是白馬將軍廟西首的高陞客棧，那是昨晚威遠鏢局丟鏢的地方，目下鏢局主金戈銀彈一群高手皆在店中安頓，在對街平春酒樓窗口一桌小飲，可監視高陞客棧的動靜。

　　荀文祥與白鳳走一路，先探聽九真魔女的去向，再出東門至義陽山麓，察看銀龍的潛伏藏鏢處。

　　兩組人分頭行事，已是巳牌正末之間，城中熱流漸盛，天宇中萬里無雲，真不是活動的好天氣。

　　萬里鵬換了月白色寬長袍，薄緞袍走起路來真有點飄飄若仙的氣概，一手中一摺扇，手空增加三分公子哥兒氣概。

　　鬼手琵琶則是水湖綠春衫，同色八褶裙，梳高髻，真像個貴婦，與萬里鵬走在一起，珠聯璧合十分出色。

　　兩人登上平春酒樓，在窗口的座頭就坐，吩咐伙計送來一壺茶，然後萬里鵬下樓到對面的白馬將軍廟跑了一趟，在廟旁的小巷內找到了兩名地棍，套出一些消息，十分滿意地回到平春樓。

　　這一來一回的功夫，盡夠有心人有所準備了。

　　果然所料不錯，兩人的茶剛添了一次水，樓梯響處，神針玉女主婢隨著一位曾在白龜神祠出現的年輕人，出現在樓門口，泰然向兩人座頭走來。

　　兩人毫無火氣含笑目迎。

　　光天化日之下在城市鬧區，除了痞棍流氓，誰也不會見面就拔劍相向，在官府落案是最犯忌的愚蠢事。

　　樓上只有三五名酒家，近午時分天氣又熱，不是上酒樓的好時間，酒樓的生意是在夜晚。

　　神針玉女的態度，已有明顯的轉變，變得不再狂傲，雖然臉上並無笑意。

　　年輕人年約二十三四歲，玉面朱唇英偉不群，穿一襲藍色大袍，翩翩濁世佳公子氣概不凡，含笑踱近抱拳道：﹁程兄，范姑娘，雅興不淺，怎麼回城來了？﹂

　　鬼手琵琶一向嘴上不饒人，笑笑道：﹁不能回來嗎？皇甫少莊主，你不會在光天化日下擄人綁架嗎？﹂

　　年輕人的來頭不小，正是神針玉女的兄長，鐵膽郎君皇甫士敬。

　　他老爹聖劍是老一輩的武林至尊，他也是年輕一代英雄人物中出類拔萃的高手中的高手。

　　﹁范姑娘真厲害。﹂鐵膽郎君笑意更濃：﹁兩位還沒叫酒菜，在下兄妹作東，兩位可肯賞臉？﹂

　　﹁算了吧！﹂萬里鵬也笑笑：﹁在下再窮嘛，也是百了谷的少谷主，請賢兄妹喝兩杯還怕付不出酒錢。諸位坐吧！先喝杯茶潤潤喉，在下知道賢兄妹來，一定是有什麼話要說，是麼？﹂

　　﹁謝謝！﹂鐵膽郎君在對面落座：﹁荀兄與舒姑娘，怎麼沒來？﹂

　　神針玉女打橫坐了，侍女則站在她身後。

　　﹁他們有事。﹂鬼手琵琶說：﹁可能是打聽威遠鏢局下一趟鏢，是否也走這條路。皇甫少莊主，尊府替威遠撐腰，以後的日子恐怕很難過，荀兄弟已決定先斷威遠鏢局這條鏢路，再到其他路上照著葫蘆畫瓢。﹂

　　﹁是的。﹂萬里鵬接口：﹁你們一再相逼，也難怪荀兄弟冒火。皇甫兄，南宮局主今日大概是老悖了，太過倚賴武力是行不通的。﹂

　　﹁小妹妹，恐怕你也不會好過。﹂鬼手琵琶向神針玉女說：﹁荀兄弟不會放過你，聽說你牽涉到他另一件事。﹂

　　鬼手琵琶心直口快，說出荀文祥要找神針玉女的另一理由。

　　她聽萬里鵬說的，其實她也不知道原因，萬里鵬並沒有將荀文祥在葛仙宮所發生的變故告訴她。

　　神針玉女的確被荀文祥在白龜神祠的表現嚇壞了，處境一惡劣，便知道冷靜地分析檢討。

　　神針玉女發現自己竟然成為雙方結怨的導火線，事態嚴重，糟得不可再糟。

　　南宮局主的武功造詣，她知道比乃父聖劍差不了多少。而在白龜神祠，南宮局主沒出手就狼狽落荒而逃，三路總鏢頭先後被荀文祥所擊敗，這已說明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即使乃父出面，恐怕也難逃荀文祥的毒手。

　　她一聽鬼手琵琶說荀文祥要找她，雖不感意外，仍然心中發慌。

　　﹁我是有錯，但總不能說我是罪魁禍首。﹂神針玉女焦灼地分辯：﹁當初在石頭橋頭，我只是隨飛衛前往看看而已，作主的仍是飛衛。﹂

　　﹁那時候的情景，你們也應該瞭解，我作的事憑良心說也不算太過分，他真要找我，來就來吧！﹂

　　﹁程兄，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鐵膽郎君苦笑：﹁當然，錯在威遠和舍妹，好在迄今為止，還沒鬧出人命，不至於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程兄，兄弟有一個不情之請，務請程兄范姑娘鼎力幫忙。﹂

　　﹁少莊主的意思是……﹂

　　﹁解鈴還需繫鈴人。兄弟負責要威遠替諸位披紅道歉，請兩位為全權代表，在荀兄面前疏解美言一二。

　　﹁按情理論，威遠鏢局是天下四大鏢局之一，武林地位與江湖聲譽，坐二望一，如果真能替萬里鵬四個人披紅道歉，四人的聲譽必將如日中天，光彩非凡，可說是極不尋常的一種殊榮。﹂

　　﹁這件事，兄弟甚感為難。﹂萬里鵬苦笑道：﹁問題表面上看來十分簡單，但波詭雲譎，我相信少莊主不一定作得了主。﹂

　　﹁程兄，老實說，兄弟絕對作得了主，可是……﹂

　　﹁可是另有困難？﹂

　　﹁程兄，這件事真要鬧到不可收拾地步，絕非江湖之福，至少捲入是非的人將包括武林大半精英。

　　﹁兄弟的老槐莊、威遠鏢局、程兄的百了谷、舒姑娘的柏園小有天，將皆成為風暴中心，何必呢？諸位都是江湖中的風雲人物，必有容人的雅量，兄弟的提議，不算不合情合理吧？﹂

　　﹁少莊主，你還沒說出你的困難？﹂

　　﹁這個……﹂

　　﹁程某在聽。﹂

　　﹁威遠公開披紅道歉，先決的條件是請諸位先行必還三輛鏢車上的三箱紅貨。﹂

　　萬里鵬臉色一變，冷冷一笑道：﹁少莊主，威遠鏢局派在信陽的眼線，不會是酒囊飯袋吧？﹂

　　﹁兄弟不懂程兄的意思……﹂

　　﹁如果是我們劫了鏢，絕無否認之理，當然會按規矩指定地點與威遠了斷。﹂鬼手琵琶接口說。

　　﹁程兄請看……﹂鐵膽郎君從懷中取出了一卷白絹遞給萬里鵬，說：﹁是不是荀兄的筆跡？﹂

　　絹卷約八寸寬尺二長，上面寫著：﹁桐柏山禿狼谷候駕一月，過期不候。﹂

　　最下面，畫了三輛威遠鏢局不插鏢旗的鏢車，具名處只寫了一個﹁荀﹂字，畫了一個漁鼓。

　　﹁一月，沒有起迄時限，也沒指定哪一天見面。﹂萬里鵬遞回白絹直搖頭：﹁這是漏洞百出的陷阱，你們麻煩大了。

　　﹁兄弟從來沒看過荀兄弟的筆跡，但我可以用人頭來保證，這不是荀兄用來愚弄你們的東西。﹂

　　﹁諸位昨天落店之後，與九真魔女大鬧平春酒樓之後，返店便分頭離店外出活動，四更天方分別返店。﹂

　　﹁那並不能證明我們到高陞客棧劫鏢。﹂

　　﹁可是……﹂

　　﹁少莊主！﹂鬼手琵琶正色說：﹁我們只有四個人，絕對沒有其他朋友協助，四個人搬三隻大箱，能辦得到嗎？你們顯然找錯對象。﹂

　　﹁白鳳就有暗地跟來的保鏢。﹂神針玉女說。

　　﹁哦？﹂

　　﹁那兩位曾在石界橋出現的人，正是柏園小青天的龍虎雙衛，邪劍舒徐最得力的爪牙。﹂神針玉女又說。

　　﹁少莊主。﹂萬里鵬誠懇地說：﹁留書嫁禍的老把戲，誰都會玩，你能放棄先入為主的念頭，聽在下的忠告嗎？﹂

　　﹁程兄請說。﹂

　　﹁依兄弟猜測，這件陰謀與下月湖廣那趟鏢有關。等威遠出動大批高手在秀狼谷枯等窮搜，很可能折損大批人手，能派至漢陽接鏢的人有多少？想想吧！老兄，不要在我們身上浪費功夫。﹂

　　﹁這……兄弟也懷疑到……﹂鐵膽郎君遲疑地說。

　　﹁不必懷疑，趕快去找鏢。﹂鬼手琵琶說：﹁就算你們找到了鏢，並不一定是幸運，事情還沒完沒了。﹂

　　﹁范姑娘之意……﹂

　　﹁因為湖廣那批紅貨，荀兄弟有興趣。﹂

　　﹁范姑娘，就算我求你好不好？﹂神針玉女不安地說：﹁威遠接的那趟鏢，也是事非得已的，他們動用官府的壓力脅迫威遠接下那趟鏢，不接行嗎？請少谷主和范姑娘在荀爺的面前……﹂

　　﹁你求我也沒有用。﹂鬼手琵琶語氣依然十分冷淡地說：﹁荀兄弟的事，有他自己的主見。﹂

　　﹁威遠根本沒有化解仇恨的誠意。﹂萬里鵬說：﹁賢兄妹也不是威遠鏢局的人，我們也無法履行你們所提的先決條件，咱們不談這些了，該叫酒菜了，賢兄妹想吃點什麼？﹂

　　﹁謝了，兄弟得去見見從開封趕來的人。﹂鐵膽郎君離座而起：﹁兄弟相信昨晚失鏢的事，與諸位無關，但願兄弟能盡力化解這次大劫，告辭了。﹂

　　送走了鐵膽郎君兄妹，鬼手琵琶低聲向萬里鵬道：﹁程兄，你為何不將銀龍劫鏢的事告訴他？﹂

　　萬里鵬冷冷一笑，也低聲道：﹁好姑娘，你還沒有看出他兄妹倆的尷尬嗎？他們根本作不了主。

　　﹁顯然南宮局主已認定我們劫的探，派他們前來探口風，南宮局主毫無化解的誠意，白龜神祠之敗，威遠鏢局已抬不起頭來，豈肯罷了？

　　﹁先決條件便足以證明南宮局主的強硬態度，咱們為何要告訴他？讓他們去亂吧！亂對我們有利。﹂

　　﹁哦！你的意思是……﹂

　　﹁等他們到桐柏山禿狼谷拼個兩敗俱傷，咱們劫鏢便可減去不少強敵的。﹂

　　﹁我擔心荀兄弟。﹂

　　﹁你擔心他什麼？﹂

　　﹁如果他知道銀龍假借他的名號……﹂

　　﹁奇怪！銀龍怎麼想到假借荀兄弟的名號？難道說，他未卜先知，知道荀兄弟在白龜神祠一定可以擊敗威遠鏢局的精英？﹂

　　﹁威遠收到絹書，這該是回城以後的事了，銀龍必定有人跟蹤威遠的人往返，怎能不知？﹂

　　﹁好像很合情理。唔！你看，誰來了？﹂萬里鵬指指窗外示意。

　　高陞老店前，十餘匹健馬渾身汗水，騎士們正把座騎交給店伙。

　　﹁威遠的大援到了。﹂鬼手琵琶道：﹁唔！那兩個老道好眼熟。﹂

　　﹁宇內雙仙！﹂萬里鵬深深吸入一口氣：﹁真是大援到了。高身材的是開封延慶觀的正一真人常道長。

　　﹁戴九梁冠的是氾水縣逍遙觀的觀主，曾在茅山金壇華陽苦修二十載，道術通玄的句曲練氣士真陽仙師，兩人都帶了兩位獲得真傳的弟子。看來，荀兄弟恐怕……這兩個老道玄功蓋世，道術神鬼莫測，我們走！﹂

　　﹁走，你的意思是……﹂

　　﹁快通知荀兄弟暫且迴避，敵勢過強暫避為宜。﹂

　　﹁這……也好，走吧！﹂

　　可是，午間，荀文祥和白鳳並未返店。

　　兩人出城逕奔城外的義陽山，結果不知荀文祥躲到何處去了。

　　銀龍潛伏的農宅內，鬼影俱無，是一座空宅，但灶灰尚溫，有不少人住過的痕跡，所有的門板皆留有老江湖做過防險手腳的遺跡。

　　兩人只好失望去返店枯等。

　　他們等得心中焦躁，口中冒煙，坐立不安。

　　黃昏時分，荀文祥和白鳳風塵僕僕回來了。

　　一踏進院子，萬里鵬便瘋子似的奔出，如釋重負地說：﹁兄弟，行囊已收拾好了，趕快走，由店後脫身。﹂

　　荀文祥一頭霧水，訝然問：﹁大哥，你怎麼啦？﹂

　　﹁先離開再說……﹂

　　﹁大哥你……﹂

　　﹁威遠把宇內雙仙請來對付你來了。﹂

　　﹁誰是宇內雙仙？﹂

　　﹁已經沒有工夫和你細說。總之，他們是傳說中的地行仙，任何武功高強的藝臻化境的武林高手，也在他們面前無法施展，所以……﹂

　　﹁哦！他們既然來了，還走得掉？﹂

　　﹁還不算遲，正好乘夜脫身，快！﹂

　　﹁不可能的。﹂荀文祥向後一指：﹁監視網已經佈得如天羅地網，我寧可在此等他們來。急不得，大哥進去再說！﹂

　　﹁兄弟……﹂

　　﹁叫了酒菜嗎？﹂荀文祥泰然止步，微微一笑道：﹁我和舒姑娘可真餓慘了，真是饑餓交加。﹂

　　﹁我去叫伙計準備。﹂鬼手琵琶說。

　　眾人先在起居間商議，萬里鵬迫不及待地問荀文祥說：﹁兄弟，你這一整天躲到何處去了。﹂

　　﹁跟蹤銀龍那些人，可辛苦了我兩條腿。﹂荀文祥說。

　　﹁銀龍走了？﹂

　　﹁嗯！﹂

　　﹁到那兒去了。﹂

　　﹁三箱紅貨埋在柏林內。那些傢伙真有耐心，午間動身，盡抄小徑左彎右拐，繞來繞去走的迷蹤路，足足走了一個半時辰，最後你猜到了什麼地方？﹂

　　﹁一個半時辰，普通腳程也走四十里。﹂

　　﹁走了五十餘里。﹂

　　﹁豈不快到九里關了。九里關是至桐柏山的路。﹂

　　﹁桐柏山？他們去桐柏山幹什麼？﹂

　　﹁這……先說你的事，他們……﹂

　　﹁哼！他們真是見了鬼啦！竟然躲在雙溪橋鎮，藏身在大官道旁，真虧他們想得到。﹂

　　﹁雙溪鎮？北州二十里的雙溪橋鎮？﹂

　　﹁是呀！我們來時經過那地方。﹂

　　﹁怪事，他們為何往北走？為何不到桐柏山……﹂

　　﹁他們為何要到桐柏山？﹂

　　萬里鵬將在平春酒樓，與鐵膽郎君兄妹談判的經過一一說了，最後說：﹁他們應該到禿狼谷去等威遠了斷的，反而往北就令人莫測高深了。﹂

　　荀文祥大為不悅，哼了一聲道：﹁這就是他們的不對了，大名鼎鼎的銀龍，竟然卑鄙得愚弄威遠嫁禍於我？好，我會去找他們討回公道的。﹂

　　白鳳哼了一聲，恨恨地說：﹁那個穿銀衣的什麼銀衣使者也在內，他在許州逗弄得我好苦。對，荀兄，我們明天就去找他。﹂

　　萬里鵬搖搖頭，斷然道：﹁不！我不贊成去找銀龍，兩面對敵情勢不利，咱們此地如能平安脫身，立即快馬加鞭直奔湖廣，找地方藏身等候劇變。﹂

　　白鳳卻不同意，堅決地說：﹁不，不解決銀龍，他以後會興風作浪，說不定又出什麼鬼主意來陷害我們，你們不去，我去。﹂

　　鬼手琵琶一怔，笑笑說：﹁舒小妹，你好像有點變了，你從來沒有堅決反對過任何事情。﹂

　　白鳳臉一紅，訕訕地說：﹁也許我記恨許州被逗弄的事。不過，嫁禍的事也的確需要追究，對不對？﹂

　　荀文祥低頭沉思片刻，說：﹁對，我該追究這件事。明天再說。早些進食，我得作一番安排，今晚雙仙必到，得好好準備迎賓。﹂

　　※※※

　　三更初，每一處門窗皆虛掩著不上閂，每處走道的轉角處，皆拉上了極細小的絲繩。

　　各房廳燈火全熄，唯一的光源，是天井一座盆景中，小假山頂端小涼亭上的一根粗大特製松明。

　　松明雖然如拇指，但蕊並不大，所以光度不太明亮，一根可點六個時辰。

　　荀文祥不在房內安歇，他坐在廊下，面對天井，膝上放著漁鼓。

　　強敵將至，生死存亡關頭，他準備如果情勢危急，便不顧一切用御神心法冒險。他一面練氣，一面用心思索御神心法力量不斷增強的原因，希望能參悟到控制這種力量的方法。

　　第一個黑影出現在對面的屋脊上，大紅道袍夜間看似黑色，背上的劍鞘雲頭，映著星光，光芒閃爍。

　　松明的光，把強敵引來了。

　　不知從何處飛來一隻大蝗蟲，啪的一聲飛撞在火焰上。松明一晃，火焰剎滅，但隨即重放光明，火焰上伸。

　　他雙目睜開了，星目炯炯。

　　﹁下來吧！﹂荀文祥泰然道：﹁貧道已久候多時了。﹂

　　他今晚穿了玉色寬大的薄袍，長髮披肩，在不太亮的松明亮光照耀下，真帶了幾分妖異的氣氛。

　　人影飄降，像飄落的兩朵紅雲。

　　﹁貧道常道衍。﹂左側老道大喇喇地說。

　　﹁貧造句曲煉氣士真陽。﹂右首的老道也不友好。

　　他淡淡一笑，對方不友好，他也不必客氣，坐姿不變，沉靜地說：﹁貧道青松。兩位道友帶了四位高徒光臨，不知有何見教？﹂

　　句曲煉氣士大概知道白蓮教的底細，問：﹁道友是哪一條哪一壇的弟子。﹂

　　他哈哈大笑，反問：﹁貧道的底細道友還未查明？﹂

　　﹁不要逞口舌之能！﹂

　　﹁道友不是來講理的？﹂

　　﹁對白蓮妖孽，沒什麼好講的。﹂

　　﹁那你來作什麼？﹂

　　﹁貧道要擒你交官府處置。﹂

　　﹁你能嗎？﹂

　　﹁孽障，你死到臨頭，還敢無禮。﹂

　　﹁你不像有道全真，我可要罵你了！﹂

　　﹁無量壽佛！﹂常道衍向前跨出了兩大步：﹁真陽道友，不必和他多說廢話，待貧道擒了他。﹂

　　﹁且慢！﹂荀文祥叫。

　　﹁你想幹什麼？﹂

　　﹁你剛才唸什麼佛號？﹂

　　﹁無量壽佛，有何不對嗎？﹂

　　﹁咦！你是信神呢，還是信佛呢？﹂

　　﹁你……﹂

　　﹁你乾脆唸南無阿彌陀佛，豈不……﹂

　　常道衍大怒，大袖一揮，狂風爆發。

　　﹁嘩啦……﹂矮欄杆突然斷折，相距兩丈，好霸道的袖風。

　　荀文祥長髮飄舞，守坐如故。

　　常道衍逼進四步，拉進了一丈，袖一抖，手向前一伸，指風罡氣排空而去。

　　荀文祥一掌斜撥，上體一晃。

　　﹁啪！﹂指勁走偏，把他身後的磚牆射穿一個小孔。

　　常道衍一怔：﹁你不是白蓮教的妖孽？﹂

　　﹁你也試試！﹂

　　常道衍突然疾退兩步，身形一晃。

　　﹁還有！﹂荀文祥低呼。

　　常道衍手急眼快，一把抓住了，驚叫：﹁你真會妖術？﹂

　　老道並沒看到荀文祥動手，卻看到了他半閉的星目，九梁冠竟然要自脫，不是妖術是什麼？

　　句曲煉氣士也看到了，猛地拔劍叫道：﹁道友，用天心正法制他，事急從權。﹂

　　兩把冷電四射的長劍，分從兩面旋舞而至。

　　兩名老道均口中唸唸有詞，一面緩慢逼近，劍每一揮舞，便湧出了刺骨裂膚的強勁劍氣。

　　劍氣隨舞逐漸增強，呼嘯聲宛如雲天深處傳來的隱隱殷雷，愈來愈烈，似乎房子也在撼勁。

　　荀文祥坐的姿勢保持不住了，他雙手左抹右推，衣袍獵獵有聲，長髮飄舞。

　　劍愈舞愈近，壓力萬鈞。

　　荀文祥額上見汗，呼吸不平靜了。

　　近了，兩支劍在他身邊擺動，形成綿密的劍網，將他困在網中。

　　右面不遠處的明窗悄然而開，一隻酒罈突然砸來。

　　一聲暴震，酒罈距劍三尺便自行爆發，酒雨向頭反灑，酒香撲鼻。

　　這時，兩位老道同時沉叱，雙劍一合。

　　﹁錚！﹂劍鳴震耳，火星飛濺。

　　荀文祥左膝跪地，右腳踏前一半，形成半跪姿態，右手的戒尺，架住了全力壓下的兩把劍。

　　漁鼓已滾落在一旁了，已無法使用了。

　　人影連續飄落，四大弟子到了。

　　﹁孽障，還不撤法就擒？﹂句曲煉氣士厲聲說。

　　﹁不要迫我！﹂荀文祥滿頭大汗含糊地叫。

　　﹁罡氣一至，你將神魂俱滅。﹂

　　﹁不要逼我！﹂荀文祥大吼。

　　罡氣一催，劍氣下逼，異鳴如雷聲殷殷，氣流的呼嘯聲尖厲刺耳。

　　兩老道雙手運氣下壓。

　　荀文祥的身軀逐漸下沉。

　　﹁孽障……﹂兩老道同時厲叱。

　　荀文祥突然雙目怒睜，瞳孔在放大，放大雙目如炬，十分可怖。

　　一聲爆震，驀地廊柱搖搖。瓦片紛飛，人影激射，走石飛沙，碎片的破空飛行厲嘯驚心動魂。

　　松明的火焰猛烈的跳動，明滅不定。

　　天井中的四大弟子，全被震倒在地。

　　兩老道直飛出天井角，背部重重地撞在牆上。他們手中只剩下斷劍靶，道袍零落，破帛飄飛。

　　﹁快走……﹂句曲煉氣士厲叫，不似人聲。

　　四弟子跟蹌爬起，扶起兩老道，惶急地向廊門一竄，老鼠般竄走了。

　　死一般的靜，松明的火焰復明。

　　荀文祥匍伏在地，渾身顫抖。

　　瓦面上，人影齊至。

　　房中人影竄出，萬里鵬三個人出來了。

　　響起數聲暴叱，數聲驚叫，風吼雷鳴，有人從瓦面上往下掉。

　　黑影如鷹隼下搏，松明再次熄滅。

　　萬里鵬距荀文祥尚有一丈左右，突然狂叫一聲，重重摔倒在壁根下。

　　松明火焰再升，火光搖爍。

　　天井中，躺著三名從瓦面跌下，失去知覺的三個黑衣人，是威遠的人。

　　其次到達的是白鳳，駭然驚呼：﹁荀兄，荀兄……﹂

　　荀文祥失了蹤，漁鼓也失了蹤。

　　鬼手琵琶從另一角落竄出，驚問：﹁他是不是被的擄走了？﹂

　　﹁不知道。﹂白鳳失措地到處亂找。

　　萬里鵬掙扎站起。恐懼地說：﹁是被人擄走了，也許死了。﹂

　　鬼手琵琶抓起了松明，急急地叫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金戈銀彈一行可能隨後就到。﹂

　　片刻，第二批黑影到達。

　　神力天王與紅砂掌跌下天井，黑暗中看不清景物，向上叫：﹁沒有聲息，叫外面的人往裏搜。﹂

　　四大弟子扶著兩老道，從房側越牆而出，沿小巷奔出小街，恰好碰上第三批趕來接應的金戈銀彈。

　　﹁咦！兩位仙長怎樣了！﹂金戈銀彈駭然問。

　　兩老道破衣落，九梁冠已經失了蹤，披頭散髮形如厲鬼。

　　句曲煉氣士連站都站不牢，臉上發青，口角有血跡，有氣無力地說：﹁南宮局……局主，那人不是白蓮……白蓮會妖人……﹂

　　﹁仙長之意……﹂

　　﹁他用的……不是妖術。﹂

　　﹁那……﹂

　　﹁那是一種極……極神異的玄……功，一種度劫神術。﹂

　　﹁可是他在白龜神祠……﹂

　　﹁南宮局主。﹂常道衍惶然接口：﹁他在貧道兩人以降魔天心大法，以太清神罡御劍氣雷霆一擊之下，仍能御神反震。南宮施主，此人不除江湖大劫當頭，無人能制他了，須及早為謀。﹂

　　﹁老天！他……﹂金戈銀彈駭呼。

　　﹁貧道已無能為力了。﹂常道衍強提起精神說：﹁可能他已經受傷不輕了，一切全在施主。﹂

　　﹁接應的人想必將他擒住了！﹂

　　﹁但願如此。﹂

　　﹁二位仙長……﹂

　　﹁貧道要休息了。﹂

　　金戈銀彈立即派人挾兩位老道回高陞站，自己帶人趕往義陽老店。第一批接應的人七零八落，第二批毫無所獲。

　　他們總算找到了不少令人心驚的遺跡。

　　天井四周牆壁有碎裂的破片。

　　荀文祥應敵的地方，走廊地面的方磚一丈方圓內皆碎裂，下沉，後面的磚牆龜裂，上面的屋瓦一空，兩根廊柱歪斜，欄杆盡折。

　　看了這光景，金戈彈銀心中發毛。

　　句曲煉氣士說得不錯，此人不除，江湖大劫將臨。江湖大劫是否將臨，目前尚言之過早，但威遠鏢局目前的問題卻嚴重萬分。

　　所有的人皆四出搜索，按現場留下的跡痕，句曲煉氣士斷言荀文祥必定傷得不輕，須及時為謀。

　　因此，搜蹤的人奉到指示：搜到後全力以搏，永除後患。

　　第二天夜間，方得到確切的消息：入暮時分，一輛輕車從城北的小路馳上官道，向北飛趕。

　　斷後的一人一騎，看不清他的面目，但按身材舉動估計，多半是女扮男裝，不是白鳳就是鬼手琵琶。

　　所謂輕車，必定不用騾而用馬匹，車廂特輕，必要時可以趕路快馳。

　　樹玉溝三岔路口距城十二里，等消息傳到城內，輕車可能已過了二十里外的雙溪橋鎮啦！

　　金戈銀彈斷然決定窮追，緊急召集人手。當第二批人偷越城關出城時，已經是三更初時分了。

　　城外寄養了一批座騎，早已備鞍以待。

　　人一到，立即上馬登程，向北兼程窮追。

　　馬是不能長途﹁急趕﹂的，能一路趕上二十里而血不沸騰的良駒並不多見。就這樣趕趕停停，晝夜兼程兼累得人困馬乏。

　　巳牌初，到了九十里外的明港驛。

　　利用進食溜馬的時間，向明港巡檢司的人一打聽，這些好漢們愣住了。

　　不錯，輕車比他們早到了一個時辰，在驛西的一家農舍換馬，車內出來一個矮小子，身上確實背一個漁鼓。

　　這是說，輕畫仍在前面二十里。

　　怪事，輕車怎麼可能在短期間換馬？馬是管制的牲口，平時想買也不容易，明港驛站沒有馬匹，誰預先替輕車準備了馬匹？

　　金戈銀彈找到了那家農舍，農舍早已人去樓空。

　　金戈銀彈趕到山城，威遠鏢局在此地有朋友，一打聽，輕車仍在他們前面二十里，始終領先他們一個時辰。

　　人馬在城門天黑關閉前出城，連夜北趕。

　　巳牌正，距遂平的南門還有兩三里。前面里餘，青藍色車廂的雙頭馬車，正輕快地向城門馳去。

　　斷後的那位騎士乘的是黃驃，不時扭頭回望。

　　金戈銀彈一馬光先，興奮而焦灼地連連叫道：﹁不要管馬匹，趕快上去，不能讓他們進城！﹂

　　一陣迴光返照式的狂趕，十二位騎士有人落馬。但僅差二三十步之遙，馬車已經輕快地駛入城關。

　　遂平驛站就在這盛遠車行遂平站頭的右鄰，官站民站都有寬大的廣場。

　　輕車在盛遠的站店前停住了，趕車的中年人靈活的跳下車，向正在照顧其他車輛的一名伙計欣然叫：﹁李三哥，輕車替我照顧，勞駕請五爺替在下準備四匹座騎，我們要回家。﹂

　　店伙來了三個，一個去接斷後騎士的座騎，接車的伙計呵呵笑，向趕車的說：﹁三爺，請放心，十匹八匹馬，敞店隨時皆可張羅，哦！三爺，好些日子沒見到三爺在城裏走動了，忙些什麼？﹂

　　﹁往湖廣跑了一趟。﹂三爺說，瞥了剛到的金戈銀彈一眼：﹁做了一筆賠本生意，別提啦！﹂

　　斷後的騎士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後生，含笑拉開車門。

　　首先出來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年，腰懸一具漁鼓。

　　接著出來臉色蠟黃，鷹目炯炯的中年人。

　　店伙眼前一亮，笑著說道：﹁我的天！二爺居然乘坐馬車，奇聞，莫不是髀肉復生了吧？﹂

　　﹁如果乘座騎，那些三腳貓怎麼跟得上？﹂

　　金戈銀彈先到的十個人，牽著渾身顫抖的座騎，你看我我看你。

　　一名騎士向正在替軸上加油的店伙打招呼問：﹁店伙，那些人是何來路？﹂

　　店伙向走向店門的四人瞥了一眼，笑笑說：﹁你說他們呀！那是五十里外，玲瓏山杜家的田莊管事，周二爺和吳三爺。杜家這幾天正在大興土木，興建莊院，正在招募一批土木工人。﹂

　　金戈銀彈聞言，絕望地長嘆一聲，向同伴懊喪地說：﹁咱們中了金蟬脫殼計，上了大當啦！﹂

　　一名騎士臉色不正常，抽口涼氣悚然地說：﹁局主，我們留在信陽的那些人，恐怕已經……﹂

　　﹁設法另找座騎，咱們務必趕回去。﹂金戈銀彈真的急了：﹁你往北走，招呼南來的人，火速趕往信陽會合，沿途必須嚴防意外。﹂

　　花了兩天兩夜工夫，趕了三百餘里，結果是金蟬飛掉了，連殼也沒撿到。

　　回程這三百餘里，還得兩天兩夜，這來回五天的時間裏，天知道信陽方面會發生些什麼變故？

　　信陽方面，什麼事也沒發生。

　　金戈銀彈在回程中，先後會合了後面陸續趕來的兩批人，馬不停蹄往回趕。回到信陽，已是第五天黃昏時分。

　　宇內雙仙已傷勢復原，店中毫無變化，所有的人皆心頭一塊大石落地。至少，目下不必擔心了。

　　五天之中一點動靜也沒有，也許荀文祥已經傷重不治啦！下一步棋，就是全力尋找失鏢的線索。

　　※※※

　　日影西斜，炊煙四起。

　　白龜神祠東西約兩里地，龜山的山麓下一座小村落，村南的一座農舍中，萬里鵬與兩位姑娘正在廳中用飯。

　　﹁荀兄已經失蹤了。﹂白鳳不勝懊喪地說：﹁兩位今後有何打算？﹂

　　﹁除了趕快離開是非之地，還能有何打算？﹂萬里鵬苦笑：﹁咱們已盡了力，五天來音訊全無，再不起，可就走不了啦！﹂

　　﹁怪事！威遠的人皆一窩蜂向北趕，難道他們得到了什麼消息？﹂鬼手琵琶秀眉深鎖，轉向白鳳：﹁小妹妹，你那兩位保鏢難道也得不到消息？﹂

　　﹁他們只負責暗中保護我，其他概不過問。﹂

　　﹁哦……﹂

　　﹁荀兄弟那天晚上，到底是被什麼人所帶走的？程少谷主是距他最近的人，難道也沒看清？﹂

　　﹁來人身法之快，駭人聽聞。﹂萬里鵬猶有餘悸地說：﹁在下只感到黑影乍現，令人窒息的勁道歷體，便被震得眼前發黑摔倒窗外，怎知是誰？﹂

　　﹁會不會是金戈銀彈呢？﹂白鳳問。

　　﹁不可能的，瓦面上掉下來的幾位仁兄，才是威遠鏢局的人，顯然是被人打下來的。﹂萬里鵬說。

　　﹁依你猜測，荀兄他……﹂

　　﹁在宇內雙仙罡氣一擊之下，恐怕……﹂

　　﹁怎麼樣？﹂

　　﹁恐怕凶多吉少了。﹂萬里鵬直搖頭：﹁在下將酒罈，遠出丈外酒罈便被罡氣震碎，宇內雙仙的名字豈是白叫的？﹂

　　﹁看來，咱們只有散夥一條路好走了！﹂白鳳不勝煩惱：﹁明天小妹得動身了。﹂

　　﹁你往南還是往北？﹂鬼手琵琶用眼角瞟了白鳳一眼，說：﹁你的人等得不耐煩了吧？﹂

　　﹁姐姐你說什麼？﹂

　　﹁嘻嘻！我說的是你那兩位保鏢。﹂鬼手琵琶泰然地說，神色卻不泰然。

　　﹁晚散不如早散，這件事如此結束真不值得。﹂萬里鵬站起身說：﹁在下打算今晚便動身……咦！﹂

　　門外站著大袖飄飄的荀文祥，他的漁鼓不在身上懸著，臉色略呈蒼白，一雙星目依然明亮。

　　﹁程大哥，要動身了？﹂荀文祥微笑道：﹁諸位這幾天辛苦了，為了小弟的事，諸位冒了萬千風險，幸而金戈銀彈的人皆往北走了，不然諸位危矣！﹂

　　﹁哎呀！﹂白鳳一看見荀文祥，不由雀躍歡呼：﹁謝謝天！天幸你平安無事，可把我們急慘了！﹂

　　﹁謝謝諸位的關心，急難中更顯得友情的可貴。﹂荀文祥舉步入廳，笑容帶有可以察覺出來的陰險味道：﹁劫後餘生，大難不死，我總算懂了不少事。﹂

　　﹁請坐，吃過了沒有？﹂鬼手琵琶也止不住內心的興奮，笑笑問道：﹁兄弟，這幾天你藏身在何處？﹂

　　﹁躲在城東咸喜堂附近。﹂荀文祥在下首緩慢坐了下去，說：﹁我已吃過了，諸位請繼續用飯。﹂

　　﹁兄弟，是誰把你救出來的？﹂萬里鵬問。

　　﹁大概是雲陽三燕的人。﹂他信口胡說。

　　﹁是她們？﹂鬼手琵琶訝然叫。

　　﹁猜想而已，在跳下一條橫街時，背我的人不小心失足，我跌下街邊的陰溝，恰好有人趕近，他便丟下我逃掉了。﹂

　　﹁兄弟，你的氣色好像不對勁。﹂萬里鵬說。

　　﹁是有一點兒不對勁，前三天，我是死人多口氣，精枯神散，黑白無常在床邊徘徊等候勾魂。﹂

　　﹁哦！好可怕。﹂白鳳輕呼。

　　﹁不過，宇內雙仙可說成全了我。﹂

　　﹁他們成全了你？﹂

　　﹁是的。﹂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鬼手琵琶說。

　　﹁在大劫臨頭，生死間不容髮的剎那間，我突然感到天地渾沌一片，接著心中靈光倏現，宛如在茫茫黑夜中，看到了耀眼的雷電光華，一震之下，打開了智慧大門，發現了控制心神潛力的奧秘。

　　﹁雖則發現得晚了一些，幾乎神散魄滅，玄門弟子重視劫數，度得過劫數的人，根基必定更深一層。度不過，則神形俱滅，我是度過了，一半歸功於幸運，另一半則歸功於靈性慧根。﹂

　　﹁兄弟，我仍然不太瞭解你的話。﹂萬里鵬說。

　　﹁其實，我自己也一知半解。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事情多得很呢！﹂

　　﹁荀兄，你的漁鼓呢？﹂白鳳問。

　　﹁丟掉了。﹂

　　﹁丟掉了！那你以後……﹂

　　﹁以後，天涯浪客會把它送來。﹂荀文祥輕描淡寫地說。

　　﹁他會替你送來？你知道他的下落了？﹂萬里鵬訝然問，意似不信。

　　﹁他會來的，因為他知道我要找他，不管有何種理由，他都會來找我的。今晚不會有風險，好好養精蓄銳。程大哥，我的行囊帶出來了吧？﹂

　　﹁帶出來了，事先早準備好了嘛！﹂白鳳接口說。

　　﹁兄弟，你真的復原了？﹂萬里鵬關心地問。

　　﹁其實，我的傷並不重，宇內雙仙的神罡劍氣，幾乎碎裂了我，在他們力道萬鈞的重壓之下，我幸運地發現御神的秘訣，懂得了健、順、盈、輔之道，領悟到了陰陽合儀，水火並濟的神髓。

　　﹁短時期的精枯神散算不了什麼，九宮未損元神未喪，有靈丹妙藥加上所悟的心法，精力不難恢復。﹂

　　※※※

　　次日一早，荀文祥便理妥行囊。早餐時，他說：﹁現在我們進城，住進高陞客棧再辦其他的事。﹂

　　鬼手琵琶一驚，訝然問：﹁住進高陞客棧？那是威遠鏢局的高手們落腳處，雙仙也住在店內，去自投羅網嗎？﹂

　　他一面進食，一面泰然地說：﹁他們不會放過我，同樣的，我也要向他們討回公道，逃避反而助長他們的氣焰。

　　﹁在這幾天中，幾位老朋友曾經非常熱心告訴我一些事，獲益匪淺。最佳的防禦是攻擊，這也是我所獲得的經驗之一。諸位如果有所顧忌，可以留在此地，等候情勢的發展……﹂

　　﹁這是什麼話？﹂萬里鵬道：﹁要去大家一起去。老實說，躲在此地，反而沒有在城裏安全。

　　﹁在城裏只要能忍耐，不接受對方的挑戰，誰也不敢在鬧市裏行兇。尤其是白道朋友，在官府落案，他算是完了。

　　﹁想落案的是很容易的，那些衙門裏吃皇糧的府州縣大爺，最討厭們這些以武犯禁的亡命之徒，只要有人提出控告，準有人倒霉。﹂

　　鬼手琵琶瞥了白鳳一眼，似笑非笑地說道：﹁小妹妹，你是不會打退堂鼓的，是不是？﹂

　　白鳳嫣然一笑，不假思索地說：﹁你說得對，四個人中，最先打退堂鼓的人絕不是我，水裏火裏都算我一份。﹂

　　萬里鵬似有所思，問：﹁兄弟，你剛才說有幾位老朋友告訴你一些事，怎麼一路上沒聽你說到老朋友？他們是誰？﹂

　　荀文祥避重就輕地道：﹁那些老朋友並不可愛，可是卻可以信賴。哈哈！咱們這一進城，金戈銀彈晚上可得作噩夢了。﹂

　　他們四人出現在高陞客棧的座堂，所引起的騷動十分驚人。

　　金戈銀彈是昨晚趕到的，店中不曾發生任何事故，宇內雙仙傷勢亦已復原，本來心中告慰，正自暗暗慶幸。

　　一聽說四人竟敢膽大包天來落店，不由心驚膽落，暗暗叫苦。

　　威遠包了整座東院。

　　荀文祥四人只好在二進院落腳。

　　二進院與東院之間，隔了一座東廳。

　　由過廳的閣廊過向東院，必須經過一座月洞門。

　　荀文祥一襲玉色薄袍，背著手站在月洞門外向東院瞧。他的一雙星目與往昔不一樣，瞳孔縮小，陰森森的寒芒像利箭，有一種懾人心魄令人發抖的無窮魔力，眼神所及處，似乎魔力亦可到達。

　　院子裏栽了一些花木，兩個威遠鏢局的人站在一株槐樹下，留意著荀文祥的一舉一動，看他有何意圖。

　　荀文祥淡淡一笑，泰然走進院子。

　　兩個鏢局的人向樹外移，顯然有意阻攔他的去向。

　　他沉穩接近，一面走一面說：﹁南宮局主昨晚趕回來了，兩位替在下帶個口信給他好不好？﹂

　　一名大漢迴避著他的目光，囁嚅地說：﹁閣下……有口信？﹂

　　﹁請轉告他，在下可能晚上來！﹂

　　﹁你……﹂

　　﹁宇內雙仙是三更正向在上發動襲擊的。﹂

　　﹁這個……﹂

　　﹁禮尚往返，請他們好好準備，記住了沒有？﹂

　　﹁你……﹂

　　﹁你如果記不牢，在下可以幫你記牢。﹂

　　﹁在下當……一字不漏地轉……稟局主。﹂大漢打一冷顫。

　　﹁很好，晚上見！﹂

　　他冷笑著瞥了不遠處的廂房一眼，轉身走了。

　　萬里鵬三個人佩劍掛囊，在閣廊下等候變化，卻毫無變化發生。

　　他步履從容而至，說：﹁已經約好了。現在我們出城去找銀龍。﹂

　　白鳳今天穿了黛綠勁裝，顯得曲線玲瓏，頭上戴了遮陽帽，臉蛋更是動人，雀躍地說：﹁好啊！這就走。﹂

　　荀文祥呵呵大笑，眼神中也恢復了原狀，說：﹁舒姑娘，你忘不了銀衣使者，是不是？﹂

　　白鳳點點頭道：﹁是的。必要的話，我想鬥一鬥邪道第一高手銀龍，我不信他有三頭六臂。﹂

　　到了十字街，荀文祥領先向東大院走。

　　白鳳一怔，道：﹁荀兄，該走北門才對。﹂

　　他擺擺頭。說：﹁不走北門，跟我走錯不了。﹂

　　﹁咦！銀龍躲在雙溪橋鎮了。﹂他肯定地說。

　　﹁那……﹂

　　﹁上次我和你跟蹤他們到雙溪橋鎮，跑了十幾里冤枉路。其實，當天晚上他們又溜回來了。﹂

第十一章　向威遠討公道

　　白鳳一呆，她不明白荀文祥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事情？他明明是受了重傷在養傷呀！

　　﹁咦！你像是知道……﹂白鳳訝聲問。

　　﹁我有極可靠的消息來源。﹂他簡要地說。

　　荀文祥這次傷癒重出，的確的了顯著的改變，連外行人也可察覺了來了。

　　其一、他說話和舉動，都有了堅強的氣概流露，有一種不容對方拒絕的堅決神情懾服對方，行動不受任何人左右。

　　其二、他一言一動都顯得有點神秘。

　　最後，他的神態有了顯著的變化，眼神經常變得深邃莫測，而且銳利陰森，心虛的人，常會被這種眼神所懾。

　　荀文祥說他對銀龍的一舉一動一切了然，有極可靠的消息來源，卻又不肯進一步的解說。

　　萬里鵬三個人一怔，你看我我看你疑問重重。同行這幾天，那曾見過他親自向人打聽過消息？

　　萬里鵬緊跟二步，惑然問：﹁兄弟，是雲陽三燕供給的消息嗎？﹂

　　荀文祥扭頭瞥了萬里鵬一眼，淡淡一笑道：﹁誰提供的消息無關緊要，問題是咱們能否證實真假。程大哥，你相信我這消息正確嗎？﹂

　　﹁這……﹂

　　﹁小弟記得第一次和白鳳姑娘見面時，你曾說過令尊和銀龍小有交情。這次主張去找銀龍贊成力的是舒姑娘，似乎大哥並無勸阻之意。﹂

　　﹁愚兄為什麼要勸阻？﹂萬里鵬坦率地說：﹁咱們與銀龍無冤無仇，他劫威遠的鏢，與咱們風馬牛不相及。兄弟你要去找他，總不會替威遠索鏢吧？也許你為了留書借名嫁禍的事，去找他興師問罪。他如果一口否認，伸手請你拿出證據來，你又能怎樣？因此愚兄根本不需擔心雙方衝突的事，因為不會有衝突發生。﹂

　　﹁如果小弟要逼銀龍，大哥幫誰？﹂荀文祥問。

　　萬里鵬一怔，沒料到他會如此直率地提出這種不易答覆的問題。

　　﹁愚兄只有置身事外了。﹂萬里鵬慎重地答。

　　荀文祥和萬里鵬二人的對話，走在後面的鬼手琵琶聽得清清楚楚，也感到荀文祥問得出乎意外。

　　﹁荀兄弟，你不會是是想將鏢轉劫吧？黑吃黑並無不可，何況銀龍不該留書嫁禍，錯之在先。﹂鬼手琵琶說。

　　﹁對呀！得到鏢再和威遠打交道，妙極了！﹂白鳳說。

　　他們彼此之間，開始有了不同的意見。

　　荀文祥不再多說，默默地向前走。

　　繞至義陽山北麓，後面已有人跟來了。

　　農舍中有人，屋前一位老農在修理牛車。

　　荀文祥在屋前的曬麥場對面的老槐樹下落座，槐樹的後面，是三丈寬水量不多的小河流。

　　四人背河面屋，以荀文祥為中心席地而坐。

　　不一會兒，南面十餘個人影穿梭柏林中，在屋左各找大樹遮蔭，並不上前來跟他們打交道。

　　農舍內靜悄悄的毫無動靜，修車的老農絲毫不以來了陌生人而分心，敲敲打打不理會身外事。

　　白鳳性子急，遲疑地問：﹁荀兄，我們在此地作什麼？﹂

　　荀文祥安坐不動，笑笑道：﹁等人來打交道呀！﹂

　　白鳳一怔，說：﹁等什麼人來打交道？﹂

　　荀文祥道：﹁我們並不急是嗎？﹂

　　鬼手琵琶已取出囊中的黑玉琵琶，眼望農舍說：﹁屋中怎麼老半天不見動靜？可能銀龍不在？﹂

　　荀文祥點點頭說：﹁幾個首腦不在，但他們會回來的。﹂

　　萬里鵬指指屋左不遠處林下的人影，輕咳了一聲道：﹁怪事，威遠派來跟蹤的人，為何沒有高手在內？﹂

　　荀文祥笑笑，大聲說：﹁高手如果跟來，勢必動手相搏，豈不要出人命？沒有高手，撤去並不丟人，何況他們皆奉有嚴令，不許強出頭逞能出手。﹂

　　萬里鵬大惑不解，又道：﹁你的意思是他們來看風色的？﹂

　　荀文祥點點頭，聲音更大：﹁對，要不信你可以上前和他們打交道，他們絕不會像飛衛一樣抖威風，會客氣和你敷衍。﹂

　　鬼手琵琶苦笑道：﹁兄弟，你真有點令人莫測高深。﹂

　　荀文祥呵呵大笑，說：﹁范姑娘，我知道你們有很多疑問，卻又不好出口相詢。你們要知道真相嗎？﹂

　　屋右另到了幾個人，鬼鬼祟祟在柏林內不露面。

　　農舍有了動靜，門口多了兩個中年漢子。

　　﹁你有許多事情瞞著我們。﹂萬里鵬說：﹁譬如說，五天養傷期間的事，兄弟，你隻字不提。﹂

　　﹁大哥，這是不得已的事。﹂荀文祥不假思索地說：﹁養傷期間，小弟知道了不少的江湖秘事。以往，糟在小弟初入江湖，對江湖情勢毫無所知，因此只能看到眼前發生的變故，卻不知變故後面波詭雲譎的秘情。﹂

　　﹁現在你知道了？﹂

　　﹁還不夠，不過也差不多了。﹂荀文祥欣然道。

　　﹁你問過我們是否要知道真相？﹂

　　﹁是呀！﹂

　　﹁何不說來聽聽！﹂

　　荀文祥舉目四顧，片刻，他輕咳一聲，以便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威遠下月湖廣那趟鏢，關係到威遠鏢局的存亡興衰。﹂他的聲音高得可傳出三里外：﹁因此，不得不盡各種手段來爭取優勢，以清除鏢路上的種種障礙，既然天下群豪著手組織打擊威遠的實力群，吸引威遠的高手遠出疲於奔命。

　　﹁威遠也就將計就計，製造事端佈下陷阱，引群豪自陷泥濘，分散群豪的實力和注意力，屆時便可從容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鏢路上假鏢虛張聲勢，暗鏢的紅貨到了京師，這兒還在打打殺殺沒完沒了。﹂

　　﹁不會吧？﹂鬼手琵琶不以為然地說：﹁紅貨絕難逃過無數老江湖的眼下，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荀文祥的嗓音大得連聾子都可聽得見：﹁起鏢的日子還有一個月以上，主將鏢局主金戈銀彈就出現在信陽州。范姑娘，你相信嗎？﹂

　　﹁這……﹂

　　﹁在白龜神祠，南宮局主不親自出手，他明知在下擊敗了懾魂魔君和九真魔女，他那四路總鏢頭能勝得了我荀文祥嗎？﹂

　　﹁對呀！他為何不自己上？﹂白鳳叫。

　　﹁那位金戈銀彈是假的。﹂荀文祥說著哈哈大笑。

　　﹁假的？﹂萬里鵬驚問。

　　﹁還有更令人討厭的事。﹂荀文祥說。

　　﹁你的意思是……﹂

　　﹁小弟捲入是非之前，鬥智鬥力的情勢早就展開了。火焚祥雲莊瑞雲樓，夜劫襄城各大戶，皆是雙方計謀的一部分。

　　﹁不巧的是：小弟竟然被有心人看上了。想利用小弟的人，已知的有威遠鏢局、銀龍、天涯浪客、九真魔女、雲陽三燕。還有一批四川紅貨主人派來看情勢的人，也正在注視情勢發展準備打我的主意。

　　﹁這些人各代表一批凱覦紅貨的高手集團，相互之間勾心鬥角，時機未至，還不打算顯露本來面目，反正是愈亂愈好，屆時誰能夠有效地控制住我，獲鏢的希望當然最濃，威名也更大了。

　　﹁我討厭這種勾心鬥角的情勢，因此，我打算讓他們提早大拼，多拼掉一個，我便少一個勁敵。﹂

　　四周靜悄悄，他的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可別胡猜啊！﹂白鳳打破了沉寂。

　　﹁胡猜？要我提出證據來？﹂荀文祥笑說。

　　﹁是啊！總不能憑猜測……﹂

　　﹁你以為我提不出來？﹂

　　﹁那你倒說說看！﹂

　　﹁好，被劫的鏢箱內，盛的全是包銀的鉛錠。銀龍發現中計，有苦說不出，所以轉回此地，等機會送給其他來上當的貪心鬼。

　　﹁威遠鏢局既然放下了釣餌，當然有周詳的準備，第二天便查出了銀龍的下落，要利用失鏢事件，擴大糾紛以及吸引群豪注意。

　　﹁所以，今天跟來的人，根本就沒有將鏢奪回的打算，除非迫不得已，在不遠處潛伏伺機策劃的高手絕不露面。﹂

　　﹁我們將鏢起出，看看是真是假？﹂白鳳跳起來說。

　　﹁那是威遠與銀龍的事，讓他們血流成河。﹂荀文祥攔住白鳳。

　　﹁那……我們……﹂

　　﹁我們走。﹂

　　﹁就這樣走？﹂

　　﹁是的，這兒沒有我們的事了。﹂荀文祥輕鬆地說，舉步便走。

　　﹁威遠這樣做太可惡，去找他們。﹂萬里鵬咬牙說。

　　﹁哈哈！這也難怪他們，湖廣那趟鏢，關係著他們的身家性命，他們有權不擇手段保護自己。﹂

　　﹁奇怪，兄弟，你真是神通廣大，這幾天你竟然得到了不少消息，而且消息都是很正確的。﹂

　　﹁只要用心去想，可以推算出來的。﹂荀文祥說。

　　回程只有幾里路，荀文祥背著手神色悠閒，毫無趕路的意思。

　　他的心情與神態，和來時完全不同，像是一個挑百斤糧食去趕集的人，去時辛苦，回程一身輕鬆。

　　白鳳是最留意他神色改變的人，已看出有異了，陰森冷厲的目光已不復見，外表不再陰沉，言談舉止所流露的堅強氣概也消失了，恢復以往的坦然安詳神采。

　　這種令人難測的變化，的確令人莫測高深不勝困惑。

　　﹁荀兄，你的神情與來時完全不同。﹂白鳳忍不住發問。走得太慢，四個人已成了並肩而行。

　　﹁是的，本來我猜想將有一場慘烈惡鬥，因為我那震懾人心的漁鼓不在身邊，他們已無顧慮，沒料到我估計錯了。改變的另一原因，是我想通了另一件事。﹂

　　﹁你想通了什麼事？﹂

　　﹁大家都在不擇手段假仁假義，我又何必認真？﹂

　　﹁你的意思是……﹂

　　﹁我不再和他們勾心鬥角了，以不變應萬變逗他們玩玩，凡是找上頭來的人，直截了當打發他們。

　　﹁反正早著呢！等四川的紅貨一到，再打算尚未為晚，如果從現在起就開始緊張認真，到時候豈不精疲力盡了？﹂

　　﹁哦！兄弟你有何打算？﹂鬼手琵琶問。

　　﹁陪他們玩玩呀！就在信陽住下來，讓他們有從容佈置的機會，這才能看清各方的實力，八方風雨會信陽，有熱鬧可看了。﹂

　　﹁你不去找天涯浪客了？﹂

　　﹁不了。﹂

　　﹁為什麼？﹂

　　﹁其實，天涯浪客一直就隱身在我們附近，我不去找他，他就會來找我的。問題是他能不能製造有利的時機來控制我。

　　﹁不然，他是不敢冒失地出面的，他對我的一舉一動皆瞭如指掌，何時有利他清楚得很。哈！老相好在等我們啦！﹂

　　路左的樹林中，枝葉搖搖，先後踱出五個人，幽香撲鼻，中人欲醉。

　　荀文祥泰然走近，微笑著說：﹁金姑娘抄近道追來，不會是再向在下提出嚴重警告吧，姑娘真該看完結果的。﹂

　　是九真魔女金巧巧，與四名美得令人目眩的少女。

　　光天化日之下，魔女更顯得明艷照人，肌膚白嫩細柔，臉蛋看不出絲毫皺紋，鬼才相信她已是年屆花甲的老太婆。

　　她那成熟女人的風華，真把十六七歲的白鳳壓下去了。

　　她一團和氣，美麗的臉蛋綻起了矜持的微笑，表現她友善的態度，當然不會是為提出警告而來。

　　﹁我為那天在平春酒樓失禮道歉。﹂她真誠地說。

　　﹁不敢當，那天的事，請不要放在心上。﹂荀文祥客氣地欠身致意。

　　﹁有關你與宇內雙仙的事，言人人殊，你能否將詳情見告？﹂

　　﹁其實沒什麼好說的，雙仙以為我是白蓮妖孽，不問情由便下毒手，幸而在下機警，總算從劍下逃得性命，他們也可能受了些傷。﹂

　　﹁看來，不是謠傳是真的了！﹂

　　﹁外界如何謠傳，在下並無所知。宇內雙仙是武林數一數二的頂尖人物，在下勝不了他們並不感到羞恥。﹂

　　﹁羞恥？你客氣啦！小兄弟，宇內雙仙一生中，從來沒有聯手合擊過，這是他們破天荒第一次合作。你能在他們劍下逃生，足以名列宇內風雲人物。﹂

　　﹁風雲人物是非多，這件事在下並不感到欣慰！﹂

　　﹁威遠湖廣那趟鏢，你有興趣嗎？﹂魔女談上正題。

　　﹁在下與威遠仇恨愈結愈深，當然不願放棄打擊威遠的機會。﹂

　　﹁小兄弟，你們的實力太單薄了，你想要和具有實力的人聯手嗎？﹂

　　﹁這個……﹂

　　﹁我代表一群魔道高手，竭誠的歡迎你參加我們。﹂

　　荀文祥心理上早有準備，所以絲毫不感到驚訝。

　　第一個變色的鬼手琵琶，秀眉一挑，踏前一步。

　　﹁金前輩，少做你的清秋大夢。憑在平春酒樓你對我們強橫霸道的態度，我們會投靠你嗎？﹂鬼手琵琶說得聲色俱厲。

　　﹁對，防人之心不可無，你死了這條心吧！﹂萬里鵬也說。

　　﹁你是所有三山五嶽人馬中，實力最差的一群。如果我們要找人合作，當然會找最強的，怎麼也輪不到你。﹂白鳳也提出反對理由。

　　九真魔女臉上有明顯的不悅，但並未發作。

　　﹁人如果多了，利潤便會相對地減少。因此，金姑娘，在下不能答應你。﹂荀文祥滿口生意人的口吻。

　　﹁本姑娘的人，並不是為利而來。﹂魔女說。

　　﹁那又何必劫鏢？﹂

　　﹁當然有原因的。﹂

　　﹁願聞其詳。﹂

　　﹁其一、為了要給四川那些害民賊一次警告。其二、為了要逼江湖朋友人人討厭的威遠鏢局關門。﹂

　　﹁哦！原來如此。﹂

　　﹁所以，紅貨的三分之二屬你們所有。﹂

　　條件極為公平優厚，而且理直氣壯，按理，在這種優厚的條件之下，任何魔道中人都不會拒絕。

　　﹁在下必須多加考慮，恕難這時答覆。﹂荀文祥支吾以對。

　　﹁你必須有所決定，本姑娘必須獲得確切的答覆。﹂九真魔女現出本來的面目，辭句間流露出明顯的威脅性。

　　﹁非常抱歉，金姑娘，你這是強人所難。﹂荀文祥的口吻聽起來相當客氣，但態度卻很堅決。

　　﹁你必須有所決定。﹂魔女的語氣更堅決。

　　﹁如果在下的答覆是拒絕，姑娘又作何打算？﹂

　　﹁本姑娘還沒親口聽到你拒絕。﹂

　　﹁好，我答覆你。﹂

　　﹁請說！﹂

　　﹁在下四個人已有三個人反對和你合作，你得到的確切的答覆是，在下拒絕與你合作，要按自己的方式辦事。﹂荀文祥正色說。

　　﹁好，本姑娘聽到了！閣下，今天你好像沒有帶漁鼓。﹂九真魔女的口吻變了，臉色也變了。﹂

　　﹁不錯，那是謀生工具，目前用不著。﹂

　　﹁那天在平春酒樓，你是仗漁鼓魔音，略略佔了點上風，不錯吧！﹂九真魔女冷笑一聲說。

　　﹁好像是的。﹂

　　﹁遺憾的是，你今天沒有帶漁鼓。﹂

　　﹁金姑娘的意思是……﹂

　　﹁你拒絕與本姑娘合作，如果你轉與他人聯手，將成為本姑娘一大勁敵。為清除競爭的阻力，早些除去你防患於未然，荀大俠，你認為有此必要嗎？﹂九真魔女的理由顯然極為充分。

　　這時撤回縣城的人已陸續到達，最先接近的是威遠鏢局的人，他們避至路旁，袖手旁觀。

　　顯然，銀龍的人並未與威遠的人衝突，可能是雙方皆心照不宣，皆無衝突的打算，因此各走各路。

　　﹁易地而處，在下也有這打算。﹂荀文祥同意九真魔女的見解。

　　九真魔女冷哼一聲，纖手一動，劍吟乍起，用芒耀目的長劍出鞘。

　　﹁今天，你不會再幸運了！﹂九真魔女沉聲說。

　　荀文祥揮手示意三位同伴退遠些，泰然將袍袂拉起掖在腰帶上。

　　﹁金姑娘，你的武功比雙仙如何？﹂荀文祥問。

　　﹁本姑娘雖然從未與他們較量過，但一比一拼鬥，本姑娘並不遜色多少。﹂九真魔女傲然地說。

　　﹁在下曾經接下雙仙聯手。﹂

　　﹁那時你手中有漁鼓，而且你在雙仙合擊之下也受傷不輕，由此可知你並不能勝得了他們。﹂

　　﹁原來你對漁鼓有顧忌……﹂

　　﹁你借一把劍好了。﹂

　　﹁幹什麼？﹂

　　﹁本姑娘給你公平決鬥的機會。﹂

　　﹁小心了，在下的兵刃在袖中，需要使用時，在下自會使用。﹂

　　﹁再問你一次，你肯聯手合作嗎？﹂

　　﹁這不是問得多餘嗎？﹂

　　﹁我要你回答！﹂

　　﹁不肯。在下自己辦得了事。﹂荀文祥堅決地拒絕。

　　一聲劍嘯，九真魔女的劍向前一拂，便完成了進擊的準備，立下了門戶。

　　劍身開始發生異象，烈日下，劍身寒芒閃爍，劍氣迸發，一陣陣懾人心魄的劍法，波浪般有節奏地傳出，內力之渾厚，武林罕見。

　　﹁小心她的奪魂魔劍！﹄﹂白鳳關切地高叫。

　　在附近觀戰的人皆屏息以待，鴉雀無聲。

　　荀文祥雙掌一分，拉開馬步斜身移位爭取空門。

　　九真魔女的劍尖，緊隨著荀文祥的身形移動，蓮步輕移，身隨劍走，逐漸的將雙方的距離拉近。

　　繞了一圈半，劍尖已吸住了他。他神色冷靜，一雙星目瞳孔漸漸放大，奇異的湛湛神光逐漸熾盛。

　　驀地劍氣急進，陣陣劍光幻化為眩目的光華，排山倒海似的迎面強行射到。

　　﹁錚錚錚錚……﹂驚心動魄暴震似連珠炮爆炸，罡風四逸，人影急急地閃開，令人目眩神移。

　　人影電閃似的分開，雙方換了位。

　　九真魔女竟然無法再發起搶攻，一雙鳳目之中神色瞬息百變，舉劍的手，顯得有點微微顫動。

　　荀文祥臉色莊嚴，右手戒尺舉至後心。

　　有人發出驚咦！

　　有人張目結舌！

　　有人滿臉驚愕！

　　有人倒抽涼氣……

　　劍仍在震鳴，餘音裊裊不絕。

　　﹁你用的是什麼兵刃？﹂九真魔女問。

　　戒尺毫不起眼，其中藍中帶黑，表面並不細緻，不曾磨光。長僅一尺，寬一寸厚五分左右。

　　如不算手握部分，露出外面的不足六寸。

　　要說這毫不起眼的戒尺，能擋住無堅不摧的奪魂魔劍雷霆萬鈞瘋狂的攻擊，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打頑童手心的戒尺。﹂荀文祥冷冷地答。

　　﹁再接我幾劍……﹂

　　聲到劍臨，晶芒似從四面八方聚合，一劍連一劍綿綿不絕，人影急劇的閃動，晶芒吞吐愈來愈快。

　　這次沒有兵刃接觸聲傳出，黑色的戒尺一而再從劍網的空隙中閃電似的楔入，迫使晶芒轉變攻勢自救，始終搶先一瞬而形成反客為主，比劍靈活百倍。

　　只片刻間，九真魔女已被逼得採後退封架自衛，先退了一圈，再被逼直線後退，直退出兩丈許外，仍未能擺脫戒尺的糾纏。

　　荀文祥貼身切入，戒尺不斷地在九真魔女的頭、胸、脅各處要害弄影，甚至腿和膝亦受到威脅。

　　以快打快，劍氣遠逼丈外，打一場武林罕見的可怖快攻。

　　在場之人沒有一個能夠仔細看清招式，沒有人能計算到底出現了多少次生死間不容髮的兇險局面。

　　除了急劇的劍氣嘶鳴，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

　　終於，一聲冷叱破空傳出，九真魔女蝴蝶似的飛飄出兩丈外，著地再退了三四步，劍氣四散。

　　荀文祥右手的戒尺已隱入袖中，神態自若地拉出掖在腰帶內的袍袂放下，抖抖大袖瞥了魔女一眼，舉步跨上道路，領著三位同伴揚長而去。

　　九真魔女右耳的耳環不見了，右袖撕裂，左手抬不起來，臉色泛青，大汗如雨，呼吸一陣緊。

　　她目送荀文祥的身影去遠，仰天吸入一口長氣，吃力地收劍入鞘，用無神的雙目掃了四少女一眼，用蒼涼無力的嗓音說：﹁我們走，通知我們的人，不要去招惹他，他的藝業深不可測，不可力敵。走！﹂

　　在坡上方的樹林內，神針玉女與乃兄鐵膽郎君並肩而立，臉上湧起驚恐的神情。他倆發現，不但雙手掌心全是汗水，身上也被冷汗濕透了。

　　﹁哥，原來他就是那晚在葛仙宮施妖術的人。﹂神針玉女驚恐地說。

　　﹁真是他？﹂鐵膽郎君問。

　　﹁錯不了，雖則那晚他戴了鬼面具。就是他那把怪戒尺，震開了寒魄神劍。﹂神針玉女說。

　　﹁今天，他是憑著真才實學，擊敗了九真魔女的，九真魔女可說是已經死過一次了。﹂

　　﹁老天，那晚他如果要殺我……﹂

　　﹁你也死過一次了。﹂

　　﹁我……我該死，我竟然兩次指斥他是歹徒宵小。﹂

　　﹁他現在正打算要劫南宮大叔的鏢，已經是不折不扣的歹徒了。﹂

　　﹁那……﹂

　　﹁妹妹，你看出危機了嗎？﹂

　　﹁是的，恐怕爹也很難勝得了他。﹂

　　﹁鄧叔替南宮大叔助拳，而鄧叔把他逼離故鄉，你想想看，會有什麼結果？我相信他之所以遷怒威遠，追究根源，可能問題出在鄧叔身上。﹂

　　﹁從鄧叔派人送來的消息看，他該是書香門弟的知書達禮世家公子，不是不可理喻的人。我看這件事要不是鄧叔親來與他當面解決，後果可怕。﹂

　　﹁對，解鈴還需繫鈴人。咱們趕快回去，派人催請南宮大叔把鄧叔找來。﹂鐵膽郎君嚴肅地說。

　　﹁這……如果他們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豈不……﹂

　　﹁顧不了這麼多了，反正鄧叔不解決雙方的死結，早晚會出災禍的，你認為他不敢回家鄉去找鄧叔算賬？﹂

　　﹁走！咱們在路上邊走邊商量。哥，我看這件事，顯然錯在鄧叔。﹂神針玉女一面走一面說。

　　﹁怎見得？﹂

　　﹁那晚瑞雲樓被人入侵縱火，火起時我剛剛離開葛仙宮，我不信他會分身術，鄧叔說他率黨羽入侵顯然錯了。

　　﹁真糟！難怪那天在石界橋頭，他說我兩度指斥他是歹徒宵小，我怎知道他就是那晚在葛仙宮戴鬼面具的人？﹂

　　﹁所以，你得小心些，你先對他有成見，他對你的成見更深，今晚誰也別想好過。趕兩步！﹂

　　※※※

　　天一黑，東院威遠鏢局的人坐立不安，宛若大禍臨頭，事實上今晚的確即將大禍臨頭了。

　　荀文祥的警告，令他們心驚膽跳，惴惴不安。

　　高陞客棧又已有食廳，酒菜雖然沒有平春酒樓著名，但也差不了多少。

　　掌燈時分，食廳高朋滿座。當然，一些怕事的旅客不敢光臨的，來的人皆是有意看風色的人。

　　威遠的三十餘名好漢，佔了廳東首的五張食桌。

　　宇內雙仙與四大弟子，佔了一桌。

　　刀劍都不曾帶在身邊，這是避免發生流血事故的措施，有身分的人，不會在公眾食廳拔刀拔劍耍無賴。

　　荀文祥四個人，佔住中間的一桌，與威遠的人只隔了一段八尺寬的過道。

　　其他散處各桌的食客，絕大多數是相關的人派來看風色的精明眼線，其中不乏身懷絕技的高手。

　　四個人根本不在乎威遠的人多，談笑自如旁若無人。

　　﹁兄弟，一整天前來試探口風的人真不少。﹂萬里鵬喝了一杯酒，已有了三五分酒意，說的話卻清晰得很。

　　﹁希望我們加盟的人也不少。荀兄，你拿定主意了沒有？﹂白鳳問，她也喝了兩小杯，雙頰紅艷動人，正到了姑娘最撩人的微醉境界。

　　﹁我已經一再表明了，目下談加盟不合時宜。你們知道，威遠就希望那些三山五嶽朋友，早些組成統一的集團。﹂荀文祥大聲說。

　　﹁為什麼？﹂白鳳問。

　　﹁傻姑娘，一個名將可以統率百萬大軍，但絕不能率領百十個江湖高手名宿。名位之爭，門戶之見，利之分攤，功之先後，都是無法解決的難題，一百個人足有一千條心，誰也不肯吃虧。

　　﹁只要派幾個人打進去臥底，不必費多少心力，便足以令這些人土崩瓦解，不互相殘殺才是怪事。

　　﹁而且，只要派人盯緊幾個首腦人物，一切舉動皆可掌握在手中，你看這一招妙是不妙呢？

　　﹁我問你，如果我們參加了九真魔女一夥，你聽誰指揮？你肯任由別人指揮你去跑腿？你希望首領是誰？你希望被派到何處獨當一面？﹂

　　﹁這……﹂白鳳真被他問住了，不知該如何作答。

　　﹁你明白了吧！目前你是我的朋友，你聽我我聽你都無所謂，但一舉出首領來，問題都來啦！﹂

　　﹁但……我們的實力畢竟是單薄有限，人手不夠還真辦不了什麼事呢！﹂鬼手琵琶提出了她的意見。

　　﹁從現在起，咱們自己招兵買馬，全力圖謀江湖霸業。你看如何？﹂荀文祥的嗓門大得整座食都聽得見。

　　遠處角落的一桌，突然站起一個大漢，大叫：﹁好哇！荀兄，你如果有志江湖霸業，我黑鷹周展願追隨驥尾，共襄盛舉。﹂

　　荀文祥向對方抱拳致意，笑說：﹁在下先謝周兄抬愛，等在下找到理想的地方建立山門，再周兄共襄盛舉。﹂

　　另一桌傳出一聲豪笑，一個黑凜凜大漢大說：﹁對！荀兄，建立山門後，兄弟保證將有許江湖朋友望風而從，風雲際會。

　　﹁這兒到桐柏山僅百餘里，那兒有座迴龍谷，谷北的展旗峰，是過綠林大家飛虎班一飛的山寨所在地，在山寨舊址山門，極為理想。﹂

　　白鳳聽了柳眉一軒，極感不悅地說道：﹁見的大頭鬼了，你要我們去做綠林大盜嗎？﹂

　　黑大漢哈哈狂笑。

　　白鳳一瞪眼說：﹁有什麼好笑的？﹂

　　黑大漢說：﹁白鳳姑娘，做綠林那是等而下之的念頭。綠林朋友不是江湖人，他們只能在小小的角落打家劫舍。天下間願做強盜的人並不多，那多沒出息？萬一荀兄招引綠林黨羽，那麼，願意跟他走的人恐怕就沒幾個了。﹂

　　鬼手琵琶淡淡地一笑，接口說：﹁咱們目前正在準備劫鏢的事，這不是強盜又是什麼呢？﹂

　　黑大漢撇撇嘴，說：﹁范姑娘，你說的是外行話，要不，你就是給那個﹃劫﹄字給弄愚了，要知道，明火執仗搶劫是要殺頭的，所以做綠林大盜最沒出息，所冒的風險太大，而報酬卻少。

　　﹁威遠鏢局這次假鏢被劫，你能說是被明火執仗劫走的嗎？即使威遠沒種報官，官府的人來查，最多說鏢被撤走，絕不會判劫罪。

　　﹁就算抓住了偷鏢的人，打打屁股坐坐牢而已，絕不會被判殺頭罪，不信人可以向州衙門打聽打聽。

　　﹁劫鏢的手段有多種，偷天換日、偷龍轉鳳、五鬼搬運、加灶減灶，聲東擊西……管叫那些自命不凡、仗勢欺人的名鏢局焦頭爛額。如果荀兄有興趣專門照顧名鏢局，他將發現朋友眾多，為他鼓掌叫好的人更多。﹂

　　荀文祥呵呵大笑，說：﹁在下並無意專門照顧名鏢局，而是威遠鏢局首先照顧了區區在下……﹂

　　他將在許州與人熊屠霸結怨，直到信陽沿途所發生的事故簡要地說了。

　　最後，荀文祥又說：﹁諸位，鏢是銀龍的人所劫，在下已於今早把這件事了斷，是非黑白，用不著在下細說。

　　﹁威遠早知假鏢被銀龍所劫走，竟然血口噴人咬定是在下所為，甘冒天下大不韙，午夜派宇內雙仙來客店襲擊。

　　﹁論輩分、論聲譽，宇內雙仙與在下簡直是一天一地，可是，他倆竟然聯手合擊，諸位相信天下間會有這種怪事發生嗎？﹂

　　不知何人突然大叫：﹁無恥！﹂

　　﹁找他們討公道。﹂另一人怪叫。

　　荀文祥推椅而起，向宇內雙仙一桌走去。

　　人聲倏止，鴉雀無聲。

　　一名威遠鏢局的人劈面攔住了，是北路總鏢頭滿天花雨劉裕昌。

　　﹁你打算擋住在下的去路？﹂荀文祥冷冷地說。

　　﹁老弟，這裏面有誤會，可否彼此冷靜些？﹂

　　﹁哼！﹂

　　﹁老弟這……敝局主這兩天可以趕到，屆時相信可還老弟公道，目下暫勿重掀波浪，老弟意下如何？﹂滿天花雨誠懇地說。

　　﹁閣下，你以為在下於太清神罡全力一擊下逃得性命，就可以冷靜得多了？﹂荀文祥沉聲問。

　　﹁老弟……﹂

　　﹁你讓不讓開？﹂荀文祥聲調變了。

　　不但他的神色變了，這眨間，似乎整個食廳的氣氛都變了。

　　全廳人數上百，每個人皆屏息以待，一個個成了不言不動的死人一樣，在並不太明亮的燈光照耀下，食廳似乎變成陰森的閻王殿，神鬼雕像羅列其間。

　　燈火搖搖，風起了。

　　白鳳打一冷顫，附耳向鬼手琵琶低聲說：﹁他……他好像在施……法了，我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鬼手琵琶也感到毛髮森立，這時竟有冷風從各處門窗吹入，太不要思議了，她駭然一震，急急低呼：﹁荀兄弟，三更未到！﹂

　　荀文祥不理她，逼視著擋路的滿天花雨。

　　他的大袖、袖袂，在微風中輕輕搖動，他一雙星目，似乎只有眸子不見眼白，呼吸像是停住了。

　　滿天花雨打一冷顫，仍想勸解：﹁老弟，俗語說……啊……﹂

　　隨著驚叫聲，滿天花雨的身軀突然飛起，手舞足蹈地摔向兩丈外的窗臺，飛越一座食桌上空，砰一聲倒在窗腳下，昏過去了。

第十二章　春風解凍

　　整座食廳只聽見一陣驚嘆聲，宇內雙仙臉色大變，倏然離座站起。

　　荀文祥向雙仙走去，沒有人敢再攔阻。

　　﹁兩位今晚是在房中相候呢？抑或是在院中相等？﹂荀文祥筆直立在他們面前，臉上木無表情的問。

　　﹁貧道在院中相候。﹂正一真人常道衍鎮定地答。

　　﹁三更正見，你們兩人聯手。﹂

　　﹁貧道恭候。﹂

　　荀文祥緩緩轉過身，向自己的食桌走去。

　　人聲倏起，但沒有一個人敢大聲說話，竊竊私議聲四起，似乎這些人的嗓門突然間都壞了。

　　威遠的人都成了啞巴，你看我看你做聲不得。

　　扶起滿天花雨的人，一杯酒把滿天花雨潑醒了。

　　荀文祥已酒足飯飽，帶著三個同伴步出食廳。

　　一個年約花甲的人站了起來，眼望著荀文祥一行離去的背影，悚然地說：﹁我的天！這裏真有鬼。﹂

　　鐵膽郎君扶滿天花雨花下，低聲道：﹁劉叔，怎麼回事？﹂

　　滿天花雨仍在冒冷汗，恐懼地說：﹁他……他的袖勁可……可怕，一陣無可抗拒的萬鈞潛勁湧到，我的護體神功突然崩散，身軀硬向上震飛。這人……威遠這次栽定了。賢侄，你們兄妹今晚必須遠避。﹂

　　﹁誰也不能置身事外，劉叔。﹂

　　﹁愚叔是怕你們有了三長兩短，令尊恐怕就得陷入生死困境了，現在你兄妹退出，還來得及。﹂

　　﹁已經嫌晚了！﹂

　　﹁唉……﹂

　　三更天，院中黑得不見五指。

　　炎熱仍未全退，但偌大的院子裏冷清得令人全身發寒。只有三個人影在，四周死一般沉寂。

　　﹁你們為何不把其他的人手統統帶來？﹂荀文祥首先出聲，語音冷峻已極，打破了沉寂。

　　﹁貧道禁止他們前來，因為這是你與貧道三個人的事，用不著他們來。﹂正一真人常道衍沉靜地說。

　　﹁你們認為太清神罡足以對付得了在下？﹂

　　﹁正相反。貧道認為今晚是貧道與真陽道友兵解之期。﹂

　　﹁你們本來有機會遠走高飛。﹂

　　﹁敢作敢當，這是武林人的本色。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貧道與真陽道友大錯已鑄，理該還你公道。﹂

　　﹁你承認你們做錯了？﹂

　　﹁錯在貧道誤信謠言，因此將你看成白蓮妖孽，故而不惜犯忌，雙劍聯手驀然行雷霆一擊。

　　﹁白蓮會妖孽妖術實在可怕，可驅役萬千人喪失元神，貧道定力有限，不得不出此下策。當發覺尊駕用的不是妖術，貧道便知已犯了終生遺憾的大錯，尊駕仍肯讓貧道與真陽道友聯手嗎？﹂

　　﹁你的意思是……﹂

　　﹁尊駕不是白蓮妖孽，當然要按武林規矩公平決鬥。只要尊駕允許貧道兩人聯手，並不違反武林規矩。﹂

　　荀文祥左手一抬，向側一伸，綠色火流遠射丈外，天地間，熱流蕩漾。

　　﹁這是不是妖術？﹂荀文祥問。

　　正一真人莊嚴的老臉上有了笑意，緩緩拔劍出鞘。

　　﹁天下間用火器比尊駕高明的人，多得數不勝數，你這種並不高明的白磷硝火傷不了人。﹂正一真人說。

　　﹁如果在下用妖術呢？﹂荀文祥問。

　　遠在兩丈外的句曲煉氣士立即撤劍，躍然欲動。

　　﹁貧道即毫不遲疑地加入，那晚因襲擊而生的悔愧之念一掃而空。對付白蓮妖率的任何作為，貧道從不後悔。﹂句曲煉氣士理直氣壯地說。

　　﹁誰說在下是白蓮妖孽？﹂

　　﹁參與白龜祠鎩羽而歸的人，眾口一詞指證尊駕使用妖術，不由貧道不受騙。﹂正一真人說。

　　﹁難道就沒有知道以神御音的絕技？懾魂魔君、銀龍、天涯浪客，皆具有以音制敵的奇學。﹂

　　﹁那是不同的，他們的威力不能及遠，所發的魔音支持不了片刻。魔君的九音魔鈴與天涯浪客的魔鼓，損耗內力至巨，比銀龍發自丹田的奪魄神音為期更甚。因此，威遠的人誤會，乃是情理中事，貧道……

　　﹁這時候說這些話，都是多餘的了，天色不早，咱們早早了斷吧！﹂正一真人一面說，一面舉劍。

　　﹁貧道請求尊駕，准許貧道二人聯手，不但可讓貧道有幸在有生之年，得見識武林無上絕學，也可讓尊駕平地春雷，名震天下。﹂句曲煉氣士接著說。

　　荀文祥將手往身後一背，情緒慢慢輕鬆。

　　久久，他不言不動，低頭沉思。

　　如果已有劍在手的宇內雙仙猝然突擊，這時可說是最佳的良機，丈餘空間，剎那便可及。

　　但沒有任何變故發生，雙仙皆站在原地未動。

　　﹁你們可以走了。﹂荀文祥突然說。

　　雙仙反而一怔，弄不清他的用意。

　　﹁在下也誤會兩位是不擇手段的人。﹂荀文祥加上一句，徐徐轉身舉步。

　　雙仙怔在當地，有點不知所措。

　　荀文祥背著手，緩步走向月洞門。

　　伏在附近樹叢中或是瓦面上看熱鬧的人，不由同感失望，為看不到預料中的龍爭虎鬥而失望。

　　﹁希望下次咱們不要碰頭，兩位最好離開威遠的人遠一點！﹂南文祥在月洞門轉身冷冷地說，然後轉身走了。

　　一場可能是武林空前絕後的惡鬥，因荀文祥的憤火消散而無疾而終。主戰最力的白鳳，也因見不到神針玉女出面而最感失望。

　　一早，真正的旅客都走光了，沒走的，全是江湖朋友，彼此心照不宣，誰是朋友誰是敵人，彼此心中有數。

　　※※※

　　早餐仍在食廳，荀文祥四人來得晚，廳中已沒有多少人。

　　客棧的早點是紮紮實實的，小米粥、烙餅、大蔥、小蒜、硬饃……一應俱全。

　　鄰座一位留了鼠鬚的中年人，吃相極不雅觀，烙餅捲著大蔥又粗又大，一口咬下去嘴都塞滿了。

　　更惡劣的是，一面猛嚼一面含糊地說話，用手中捲著蔥的烙餅向荀文祥揚了一場，含糊不清的大聲說：﹁荀兄，你已吃定了威遠鏢局，要砸掉他們的招牌了，何不到開封去跑一趟？﹂

　　鬼手琵琶鳳目圓睜，不悅地說：﹁你只管填你的五臟廟，不說話撐不死你的。你這廝沒安好心，要我們去開封送死嗎？﹂

　　中年人咽下口中的食物，翻著白眼說：﹁鬼手琵琶，幹嘛生那麼大的氣？你說在下沒安好心，恐怕是說你自己吧！﹂

　　﹁哼！開封威遠鏢局，目下只剩下一個空殼子，能派得上用場的人都派出去了，誰還敢在你們太歲頭上動土？

　　﹁你們在開封一鬧，南宮局主必定從什麼要緊的鬼地方鑽出來，趕回鏢局保老家，咱們就可以查出他暗鏢要走的路線了……嗯……﹂

　　一塊硬饃從鬼手琵琶手中飛出，不大不小，半分不差射入中年人的大口中，把中年人打得往後便倒。

　　荀文祥喝完碗中的小米粥，大笑著說：﹁哈哈！威遠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妙計，說不定會因信陽近來的變故而改變計畫，虛實互換，豈不把你們騙得團團轉？大家都在這裏乾耗，正好中了他們的計。﹂

　　中年人挨了一口饃，爬起來光瞪眼，怎敢撒野？

　　萬里鵬放下手中的食物，劍眉深鎖，說：﹁兄弟，你說在這裏乾耗要中計，依你之見，暗鏢可能走哪條路？﹂

　　荀文祥搖搖頭，說：﹁天下地理山川小弟不熟悉，但小弟知道一句老話：條條大路通長安。

　　﹁他們在此與咱們死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其他的路就可能通行無阻了，那位仁兄說到開封去鬧，並不是什麼好主意，不過也可能有用，招牌被砸，南宮局主修養再好，也得大動肝火。﹂

　　﹁那……荀兄弟，你要去開封？﹂鬼手琵琶問。

　　荀文祥盯著她笑了笑，說：﹁南宮局主就希望我到開封去，他在夢中都會笑死了呢！﹂

　　﹁你的意思是……﹂

　　﹁目下我們已是眾所矚目的人，我們這一走，你知道有多少人要跟來看熱鬧嗎？他就可以從容佈置了。所以任何人都可到開封去鬧，我們卻不能。﹂

　　﹁這個……﹂

　　﹁要不信你可以把那位仁兄弄來加以酷刑逼問，我敢保證他一定是威遠派來的人，在信陽附近，威遠所派的各式眼線絕不會少，說不定就藏在我們身邊。

　　﹁口中盡說出仇恨威遠的話，心中卻在轉其他惡毒念頭打如意算盤。我會去開封的，但不是現在。﹂

　　那名中年人，早已老鼠般溜走了。

　　﹁兄弟，依你之見，下一步棋該如何走法？﹂萬里鵬關切地問。

　　﹁等待。﹂

　　﹁在這兒等待？﹂

　　﹁是的。﹂

　　﹁哦……﹂

　　﹁如果我所料不差，勾心鬥角大家觀望的局面不會保持得太久。如果不是小弟適逢其會，在風雲變幻的前夕平空出現，平地一聲雷幹得有聲有色，吸引了所有群雄的注意，他們根本弄不清我的底細。

　　﹁所以，他們情願花些工夫摸清我的意圖，不然剪除異已的血雨腥風早就掀起了。以邪道第一高手銀龍來說，他對我就存有戒心。﹂

　　﹁你的意思是……﹂

　　﹁他並不完全相信我是威遠的死對頭，也許是威遠派出的釣餌。大哥，你也不能無疑，對不對？﹂

　　﹁你是不是呢？﹂萬里鵬笑問。

　　﹁問題不在小弟是不是，而在大哥信不信？﹂

　　﹁這個……﹂

　　﹁至少小弟是神刀鄧國安伯鄰居，就令人不得不懷疑。所以迄今為止，除了實力最單薄的雲陽三燕，甘願冒險親自出面與小弟打交道外，我還沒有見到那些首腦人物與小弟當面談條件。

　　﹁九真魔女是最聰明的人，她也只是在小弟揭破威遠假鏢騙局之後，方完全釋疑出面談合作。她是第二個出面的首腦人物，可惜用的方法錯了。﹂

　　﹁兄弟，你希望他們用何種方法與你談合作？﹂萬里鵬試探他的口氣。

　　﹁不是我希不希望，而是他們決定用何種方法才對自己有利。首腦人物可說皆是江湖上頂尖兒人物。

　　﹁所以，他們有他們獨特的看法與作法，不會受旁人所左右，其中利害皆以自己為計算的中心，其他皆是次要的事了。因此，小弟寧可自己辦事。小弟也犯了個相同的錯誤，對不對？﹂

　　﹁兄弟，真要找人合作，你希望找誰較適宜？﹂

　　﹁這得找到天涯浪客方能決定，他是第一個找上我的人，所以他有優先權。﹂荀文祥不假思索地說。

　　一直不參加意見的白鳳，俏巧地用腰帕淨手，笑笑道：﹁威遠的人今早一無動靜，似乎認為風雨已過太平無事啦！荀兄，你不會輕易放過他們吧？﹂

　　鬼手琵琶神色有點蕭索，懶洋洋地說：﹁荀兄弟昨晚放過了雙仙，他們不是不知自愛的人，不會再主動挑釁。

　　﹁荀兄弟連雙仙都放過了，當然不屑再與威遠的人計較。依我看，我們還是趕回湖廣去吧！少在此等待，等不到什麼的。﹂

　　萬里鵬放下碗筷，淡淡一笑說：﹁范姑娘對威遠態度的轉變，是可以解釋的。咱們的武功，在年輕的一代中，固然有我們的成就和地位，但比起那些真正身懷絕技的人，無可諱言地要差上一籌。

　　﹁荀兄弟再這樣閒下去，以後得訊趕來的人，將一個比一個高強、荀兄弟不在乎，咱們可撐不住啦！所以范姑娘想早點離開。﹂

　　鬼手琵琶瞥了萬里鵬一眼，哼了一聲說：﹁程少谷主，你不必用激將法來激我，真要怕事，我就不會去招惹威遠鏢局。

　　﹁老實說，不管是銀龍也好，九真魔女也罷，他們固然很了不起，但真要與威遠的後臺人物公然衝突，他們是討不了好的，銀龍就對雙仙有所顧慮。我是一個江湖女亡命，招惹了威遠又有何好處？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咱們今天可說已爭足了面子，再不知足恐怕就要自找麻煩了，見好即收，你懂不懂？﹂

　　四個人之間，不但有了看法上的意見，也有了作法上的差異，相處久了，難免有此現象發生。

　　在口頭上，似乎大家都默認年長的萬里鵬是主腦，但在事實上，卻以荀文祥為主事人，如何取決，當然聽荀文祥的了。

　　荀文祥似已成竹在胸，以排解的口吻說：﹁你們的意見各有長短，都有忽略情勢發展的缺點。

　　﹁如依程大哥的意見與某人合作，一我們便會失去行動上的自由，受對方的控制。如使范姑娘的意見，早日至湖廣看風景，咱們更會受到大江南北的群雄糾纏注目，多增加不少競爭的強敵。﹂

　　白鳳向他嫣然一笑說：﹁荀兄，說了半天你還沒說出你的意見呢？﹂

　　荀文祥呵呵笑，言詞充滿信心：﹁我們如果一走了之，就錯過了看熱鬧的機會啦！我不是說過嗎？

　　﹁如果我們不是鬼使神差突然以高手的姿態出現，他們早就無所顧忌，按預定計畫行動了。咱們且冷眼旁觀，好好看清各方消長形勢，再從中取利。﹂

　　其餘三人默然無言。

　　當晚，四人離開了高陞客棧。

　　次日，威遠的人大半離城到城郊隱身。

　　一連三天，信陽城出奇的平靜。

　　密雲不雨的局面，象徵著暴風雨前的平靜。

　　從那些行色匆匆的佩刀掛劍江湖人身上，可嗅出一種不尋常的危險氣息，也可看出不祥的徵兆來。

　　巳牌初正之間，義陽山下的小河旁，農舍南端出現了三個佩劍的人，沿小徑昂然走向那座不算小的農舍。

　　距農舍不足百步，路旁建了一座長長的瓜棚。

　　棚下懸著大大小小的葫蘆瓜，有些貼上了吉祥的紙字，有些刻上了風景、神像、人物……棚傍水而建，小河水流潺潺。

　　棚上有兩個中年村夫，一旁放著上擱扁擔的籮筐，兩人輕手輕腳的，細心地整理那些葫蘆瓜。

　　三位不速之客接近了瓜棚。

　　走在前面那八年約花甲，一頭花白頭髮梳了一個道士髻，國字臉膛紅光滿面，氣概不凡，一雙明亮的老眼精光四射，極具威嚴。

　　其餘二人一個年約二十七八，高大魁偉壯得像座山。

　　另一個英俊瀟灑，一表人才，正得那位目空一切的玉扇書生申士傑，他那把失而復得的玉扇，仍握在手上，那是他的活招牌。

　　接近了瓜棚，一個村夫左手舉起一隻有翅膀的蟲，向同伴說：﹁我說二哥，你目看過這種怪蟲嗎？好像本地沒有這種害蟲，好像是外地來的。﹂

　　另一村夫盯了飛蟲一眼，撇撇嘴說：﹁是四川飛來的，至於是不是害蟲，那就得問你是從哪一方面來看。在我來說，那只是沒有用的廢蟲。﹂

　　這些帶刺的話，把三位不速之客吸引住了。

　　捏著蟲的村夫掃了站在棚外直瞪眼的三個人一眼，目光又回到手上的蟲，說：﹁從四川飛到此地，真他娘的飛得夠遠了。﹂

　　﹁是的，真遠。我想是跟在紅貨前面看風色來的。這種蟲在咱們河南另有一族，生長在開封，是同一類有交情的蟲。﹂

　　國字臉膛的人哼了一聲，眼中殺機怒湧。

　　玉扇書生邁步入棚，冷笑了一聲，說：﹁你們損人也損夠了吧！在下要替你們兩個洗嘴。﹂

　　農舍前打麥場右方，桃樹下站著一個五短身材，毫不起眼的灰衣人，聞言忙揚聲叫說：﹁玉扇書生，屋後房裏掛了兩頭叫驢。你如果對洗嘴有興趣的話，何不去給叫驢洗一洗嘴？﹂

　　國字臉的人忍無可忍，沉叱：﹁士傑，給他們幾下！﹂

　　兩村夫哈哈狂笑，腳一伸籮筐飛砸而出，籮內的石灰滿天飛舞。

　　玉扇書生駭然飛退，總算免了瞎眼之厄。

　　﹁哈哈哈……﹂兩村夫飛掠而走。

　　三人狂怒地急追，快極。

　　兩村夫越過了打麥場，那位不起眼的灰衣人已擋住了路口，手中多了一根鑌鐵五尺蛇紋杖。

　　﹁絕劍雷一鳴，你真不該離開四川。﹂灰衣人陰森森地說：﹁人離鄉賤，貨離鄉貴；你在四川耽了那麼多年，何必再闖蕩江湖活現世？﹂

　　白道名宿武林一絕雷一鳴，與聖劍神刀齊名的風雲人物，與聖劍神刀交情不薄，在此出現並不足為怪。

　　﹁咱們眼生得很。﹂絕劍雷一鳴神色陰沉：﹁你說這些話，不會是無名小卒，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你就叫我灰衣人好了。﹂灰衣人外表輕鬆，其實並不敢大意：﹁老夫不熱衷名利不想在武林揚名。﹂

　　﹁你是替玉骷髏助拳的？﹂絕劍雷一鳴冷冷地問道：﹁何不把他叫出來？﹂

　　﹁該出來的時候，他自然會出來。﹂灰衣人舉起蛇紋杖：﹁老夫知道你的絕劍是武林一絕，所以自告奮勇打頭陣，見識見識閣下的絕劍。﹂

　　﹁你不配。﹂絕劍向魁偉的壯年人舉手一揮：﹁士俊，教訓他。﹂

　　壯年人欠身恭敬地應睹一聲，昂然舉步上前。

　　﹁在下胡士俊，家恩師的大弟子。﹂壯年人向灰衣人抱拳行禮：﹁閣下，胡某就教了！﹂

　　﹁呵呵！名家高弟，風度不錯。﹂灰衣人說：﹁你比令師多點人味。別客氣，不是印證武學，不是你完蛋，就是我丟命，你就拔劍上啦！﹂

　　胡士俊莊嚴地拔劍，將插在腰帶上的劍鞘挪回原處，深深吸入一口氣，劍舉至眉心，一聲劍嘯，向外一拂，然後極有風度地持劍行禮，一拉馬步，劍訣一引，劍升至中宮部位，完成進擊準備。

　　一舉一動，皆沉凝、穩健、神定氣閒，赫然名家風度，與師弟玉扇書生的輕浮傲慢，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那股森嚴的氣氛，與飄逸的功架，舉手投足之間，蘊藏著逼人的英風豪氣。

　　灰衣人神色一怔，拉開馬步，蛇紋杖徐收，改用雙手運杖，開始移位。

　　一聲沉叱，胡士俊以氣吞山河的聲勢進步搶攻，劍化長虹而出，無畏地走中宮行凌厲的強攻。

　　﹁錚錚錚……﹂

　　蛇紋杖封住了排山倒海似的三劍，立還顏色回敬，杖尾乘隙吐出。

　　胡士俊不硬接，劍走輕靈，快速地閃過了正面，長劍從杖側楔入，急取向灰衣人的右脅。

　　灰衣人身法奇快，扭身杖頭一挑，錚一聲錯開劍身，杖尾乘隙斜劈。

　　在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兩人已換了三次照面，攻勢逐漸加快，兵刃上的勁道也逐漸加強。

　　旁觀的絕劍雷一鳴，突然厲聲大叫：﹁混帳東西！我知道你是誰了，我要剝你的皮。士俊，退！﹂

　　他疾衝而上，胡士俊則斜飄丈外脫出圈子。

　　灰衣人一聲長笑，向農舍急撤。

　　絕劍雷一鳴發出一聲粗野的咒罵，銜尾狂追。

　　門內黑影飛射而出，狂笑聲震耳欲聾。

　　屋右的果樹後銀影乍現，一個銀衣老叟大叫：﹁拼死這白道老狗殺才！﹂

　　罡風大作，人影飄搖，四隻大袖狂野地揮拂，四隻肉掌吞吐如靈蛇。

　　﹁噗噗噗……﹂掌袖接實聲連綿不絕，一黑一青兩個人影，瞬即展開了極為兇猛的搏鬥。

　　銀衣老叟向鬥場逐步，一面走一面說：﹁雷一鳴，你不該現身的，這證明四川的寶船，已經提前下放了。難怪真的金戈銀彈迫不及待地趕到啦……哼！你還不配跟老夫動手哩……﹂

　　原來胡士俊已經飛步趕到，毫無顧忌地挺劍進攻。

　　銀衣老叟根本不屑拔劍，大袖一揮，硬捲攻來的長劍，﹁啪﹂一聲響，劍竟然被大袖纏住，但胡士俊被震得倒飄丈外，臉上變了顏色。

　　薑是老的辣，胡士俊的劍，被大袖剋制住了。

　　長笑聲震天，真的金戈銀彈南宮局主，終於率領四路總鏢頭出現了，從瓜棚方向掠入打麥場。

　　﹁銀龍，今天把賬好好算一算。﹂南宮局主飛掠而上。

　　銀龍卻向屋倒退，一面大叫：﹁畢老兄，走也。﹂

　　與絕劍雷一鳴徒手相搏的人是玉骷髏畢天奇，雷霆萬鈞的快速攻勢，逼得絕劍雷一鳴無法抓住拔劍的機會。

　　雙方功力相當，撤出毫不費勁，聞聲收手飛退，在一陣震天狂笑聲中，跟著銀龍如飛而去。

　　遠出兩里外，玉骷髏說：﹁紀兄，你引走他們，我繞回去收拾南宮老狗後面的人，回頭見。﹂

　　老鷹的身法快得駭人聽聞，往雜林中一竄，三兩閃驀爾失蹤。

　　人算虎，虎亦算人。

　　金戈銀彈不上當，追不到一里便抄側方出坡繞走。

　　他只看到銀龍和玉骷髏二人同時撤走，卻不曾看到兩老魔其他的黨羽，便知對方早有準備。

　　他當然也早有準備，誰犯的錯誤最少，誰就是勝家。

　　後面跟來的絕劍雷一鳴，卻不知道前面的金戈銀彈已經轉向，樹林中視界有限，金戈銀彈的人又是悄然折回，因此仍向前覓蹤跡跟進，兩個門人胡士俊與玉扇書生申士傑，在後面戒備著。

　　胡士俊的功力比師弟玉扇書生深厚，所以走在最後，留意對方動靜。

　　到了金戈銀彈轉向的林子裏，雜草荊棘留下來的痕跡一看便知。

　　絕劍雷一鳴一怔，站在遺痕前面惑然不解地說：﹁蹤跡一分為二，南宮兄走的是那一條路？﹂

　　玉扇書生跟上，察看片刻說：﹁看不出履痕腳印，很難分辨南宮局主是往那一方面走的。師父，反正我們與他們是不同路的，不一定要跟在他們後面策應，而且他們也一定對付得了銀龍。﹂

　　絕劍左右看看，最後說：﹁看情形，南宮兄不可能將老魔追上，我們再跟下去，也只是白費勁。這樣吧！向左追追看。﹂

　　剛走了二三十步，後面的胡士俊突然大叫了一聲，向前一仆，奮餘力著地向側方急滾。

　　中間的玉扇書生一聲怒吼，回身揮扇反撲。

　　黑影疾退十餘步，是玉骷髏，他張狂的大笑著說：﹁逐一清除，這是第一個，哈哈哈哈！﹂

　　絕劍雷一鳴人如箭離弦，超越玉扇書生狂追，一面急急叫道：﹁不要跟來，照顧你師兄。﹂

　　玉骷髏飛掠而走，一面怪笑著說：﹁來吧！等你的爪牙快死光了，我玉骷髏再與你公平決鬥。﹂

　　絕劍知道短期間不易追上，止步厲聲咒罵：﹁你這大名鼎鼎的宇內三魔之一，竟然向一個晚輩偷襲，無恥已極，你算是人嗎？狗都比你高一級。﹂

　　玉骷髏背著手站在一株大樹下，嘿嘿怪笑道：﹁姓雷的，你少臭美，老夫在替你保全聲譽，你卻不知感恩，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如果老夫與你決鬥，你的門人關心你的死活，冒失地偷偷從後面向老夫動手腳，你還有臉活著嗎？老夫成全你，你居然不知好歹，真是豈有此理。﹂

　　絕劍雷一鳴大踏步向他接近，厲聲叫道：﹁現在只有你我兩個人，你不會再逃走了吧？﹂

　　玉骷髏向後退，獰笑著說：﹁說得好聽，威遠高手齊出，你以為老夫會被你纏住，等他們到來要我的老命？

　　﹁別說了！我玉骷髏說話算話，時機一到，你我將有一場公平的、勢均力敵的生死決鬥，但不是現在，再見了，哈哈哈……﹂

　　狂笑聲，轉身如飛而去。

　　這種令人氣血翻湧的笑聲，對絕劍雷一鳴這種內功已臻化境、定力超人的高手來說，已沒有多少作用了。

　　而後面正在救助師兄的玉扇書生，卻大叫一聲，雙手掩耳伏臥在地上，陷入了半瘋狂境界。

　　絕劍急掠而回，急叫：﹁全身放鬆，不要運功抗拒……咦！﹂

　　在十餘步外，他突然發現兩愛徒身側不遠處，一株大樹幹旁，站著一個臉色奇冷的英俊年輕人，這年輕人所穿的青袍又寬又大，站在那兒背手而立不言不動，如不留心，真不易發現。

　　笑聲已落，顯然，剛才玉骷髏所發的奪魄神音，對這年輕人毫不起作用，而他的愛徒卻狼狽萬分。

　　玉扇書生脫力地伏臥著，一時還不能復原站起。

　　他急忙察看昏迷不醒的胡士俊，發覺是肩背挨了一掌，傷並不重，是倒地後痛昏了的。

　　他當然明白，老魔手下留情，要不然這一掌足以拍碎整個肩背。

　　﹁你是誰？﹂他向年輕人沉聲問。

　　﹁他知道在下是誰。﹂年輕人向玉扇書生一指：﹁我知道你是四川那些官大人，花重金請你留意珍寶的安全。

　　﹁由於你與威遠鏢局的交情不薄，你替威遠搭線承保那些珍寶，可把威遠害苦了，你真不夠朋友。﹂

　　口氣不善，充滿了冷嘲熱諷。

　　﹁看來，這小輩也是銀龍的人了？﹂絕劍雷一鳴突然臉色一沉：﹁你已經脫不了身了！﹂

　　﹁如果在下是銀龍的人，你這兩個寶貝門人不死也得脫層皮。﹂年輕人否認自己身分，讓絕劍安心：﹁閣下，你我來一次豪賭，你敢不敢？﹂

　　﹁老夫不是賭徒！﹂

　　﹁不是賭徒才賭得更兇。﹂

　　﹁胡說八道。﹂

　　﹁我賭你一會兒要向在下動拳動劍，賭注是你的安全和自由。﹂

　　﹁你說什麼？﹂絕劍詫異地問。

　　﹁我的意思是說，等一會兒你要是不向在下動拳動劍，你就可以平安離開。你如果動了拳劍，在下便贏了你的賭注，你賭不賭？﹂

　　﹁你這小子如不是存心找死，就是失心瘋語無倫次。﹂

　　﹁我只問你敢不敢賭？﹂

　　﹁你既然不是銀龍的爪牙，老夫不和你計較，你滾遠些。﹂絕劍一面說，一面拖起掙扎的玉扇書生。

　　玉扇書生踉蹌站穩，抬眼看到了年輕人，駭然驚叫：﹁師……師父，就……就是……他……﹂

　　﹁他？他是誰？﹂

　　﹁荀文祥。﹂

　　荀文祥淡淡一笑，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絕劍用意似不信的目光打量著他，目光逐漸轉厲。

　　﹁看樣子，你的賭注輸定了！﹂荀文祥說。

　　﹁就算你是荀小輩，你還有什麼話好說？﹂絕劍冷冷地問。

　　﹁也許你有話要說。﹂荀文祥泰然回答。

　　﹁老夫只有一句話……﹂

　　﹁請說！﹂

　　﹁速離河南湖廣。﹂

　　﹁你明知在下不會離開。﹂

　　﹁那就休怪老夫以老欺少了。﹂

　　﹁誰怪你啦？怪事，你不知老夫不以筋骨為能，這句話的意思嗎？﹂

　　絕劍臉色陰沉沉地向荀文祥接近，雙手不住伸縮。

　　荀文祥掖妥袍袂，也冷靜地相迎。

　　一丈，八尺……四尺……

　　絕劍仍向前邁步，並無止步交代場面話的意思。

　　荀文祥也無話可說，相對而視。

　　一聲冷叱，絕劍一掌吐出。

　　﹁小鬼拍門﹂掌上潛勁出湧，但速度似乎並不快，行家一眼便可看出，這一招是虛中有實，力道已發揮七八成。

　　荀文祥切掌化招，同時一聲低叱，﹁袖底藏花﹂反擊回敬，速度也不太快，像是緩和攻勢。

　　但對方的招式一接觸，掌勢速度加快了一倍，雙方直進碰頭的步法驟變，拳來拳去，禮尚往來。

　　只聽連聲輕爆驟起，一照面各攻了五掌三拳，硬碰硬拼上了。

　　最後一掌絕劍擊中了荀文祥右肩，自己的右肋也被荀文祥拍中，各向側震退四五步，內力修為皆臻化境，雙方皆未受傷。

　　一聲低叱，荀文祥再次發起猛烈搶攻。

　　與高手拼搏，他的經驗愈來愈豐富，他發覺比搏鬥猛獸要容易些，猛獸的爪牙比人的手腳厲害多了。

　　絕劍這一次就沒有第一次那麼自信了。

　　他被荀文祥那種無畏的狂野攻勢所懾，轉採寓攻於守的攻打，希望先耗掉荀文祥的銳氣，再徐圖製造致命一擊的良機。

　　可是事與願違，荀文祥的猛烈攻勢，隨時間的飛逝而更為猛烈，更為兇狠，勢如長江大河無休無止，以泰山壓頂的聲勢主宰了全局。

第十三章　銀衣使者

　　一陣險象環生的緊迫搶攻，把絕劍逼得八方閃避，共挨了十餘掌中了五拳，仍未能抓住荀文祥的弱點反擊。

　　最後一聲爆響傳出，絕劍左胸挨了一記重拳，身軀倒衝丈外，背部重重地撞在一株大樹幹上。

　　荀文祥如影附形疾衝而上，雙手齊出。

　　一聲劍吟，絕劍終於不得不拔劍了。

　　荀文祥衝勢倏止，戒尺在手。

　　絕劍站穩馬步，臉色蒼白，沉聲說：﹁老夫一生中，身經百戰，第一次被迫撤劍，你準備了。﹂

　　荀文祥冷冷地一笑，沉下臉說：﹁姓雷的，你將在此谷斷送一世英名。﹂

　　絕劍以行動作答覆，劍發﹁射星追虹﹂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的殺著，他是真的拚命了。

　　荀文祥知道盛名之下無虛士，對方既號稱絕劍，怎可大意？小心地先求自保，對迎面射來的若有若無快速絕倫的劍虹，灑出一道戒尺結成的天網，盡量減少受襲的空間。

　　身形半轉側面向敵，身軀受直線攻擊的面積減至最低限，戒尺上下分飛，點打挑劈牢牢地防守。

　　﹁錚錚錚……﹂兵刃接觸的急劇震鳴連續爆發，罡風劍氣直迫丈外。

　　第一輪強攻，荀文祥共退了丈五六，險象橫生。

　　第二輪急攻，他僅退了兩步，絕劍的可怕劍虹，已經威脅不了他，鋒尖已經離開他的身軀。

　　荀文祥不但穩下來了、而且已經看出絕劍那些變幻莫測，霸道絕的絕招，有許多弱點可乘。

　　絕劍展開了第三次壓力萬鈞的攻勢，但劍上的力道已可覺察出大不如前了。

　　一聲清叱，他開始轉變態度，易守為攻，無畏地反擊。

　　﹁錚！﹂他架住了襲向中宮的一劍，斜身一側，戒尺一帶，閃電似的反抽而出，﹁嗤﹂一聲抽在絕劍右胯外側，這一尺勁道不小。

　　﹁啊……﹂絕劍驚叫，急退、沉劍、阻擊。

　　﹁錚！﹂劍又被震開。

　　戒尺再次排空直入，貼身相搏，短戒尺比劍靈活多了。

　　絕劍無法拉遠距離，只能旋身閃避，但身形轉動卻又沒有荀文祥來得迅疾，右肩挨了一下。

　　這一下幾乎擊散了絕劍的護體神功，吃驚地後退。

　　﹁錚！﹂保護中宮的劍又被崩開，成了不設防之城。

　　戒尺直射胸口，生死間不容髮。

　　絕劍不愧稱為武林一絕，百忙中挫身仰體，左手劍訣變掌，向射來的戒尺用卸字訣向上一抬。

　　如果是換了旁人行險攻入，這一掌不但可以將近身的刀劍震得向上揚失去準頭，而且可乘勢前拍，必可把對方胸腹拍裂。

　　可是，戒尺上的力道比想像的兇猛百倍，掌尺一接觸，只感到手一麻，接著尺尖擦肩而過，火辣辣地。

　　劍無法收回自保，太快了！

　　不等這位白道中名震天下的高手絕劍雷一鳴有所反應，右肩已被荀文祥抓住了，右手一麻。

　　﹁噗！﹂小腹被荀文祥的右膝擊中。

　　這一次打擊，力道萬鈞，直鑽心腑，立感氣散功消。

　　﹁嗯……﹂絕劍絕望地叫，仰面便倒。

　　生死關頭的剎那，玉扇書生到了，鬼魅似到了荀文祥的身後，玉扇疾攻向荀文祥的脊心要害。

　　荀文祥如同背後長了眼，扭身戒尺一拂，啪的一聲，玉扇從中而折，順勢一尺劈向玉扇書生肩頭。

　　﹁請手下留情……﹂是女性焦灼的驚叫聲。

　　戒尺停在玉扇書生的左耳下腮骨分，尺尖頂住了柔軟的致命要害藏血穴，只要一用勁，必將貫顱而入。

　　玉扇書生左手握住了腰下劍靶，由於不順手，根本無法將劍拔出。

　　用兩種兵刃的人，在這種危急時的缺點很難克服，三尺長的劍，絕不是一隻手可以拔出來的。

　　右手只剩下寸長不到的斷扇，身軀半挫，狀極可笑，臉無人色，眼中湧起絕望恐怖的光芒。

　　絕劍雷一鳴蜷縮在丈外，抱住小腹痛得縮成一團。左肩衣破皮傷，被戒尺的直角形鋒沿劃破了。

　　兩個人影飛躍而至，總算救了玉扇書生。

　　荀文祥臉上有汗影，冷冷地說：﹁你們來得正好，在下正要找你們。﹂

　　不遠處，臉色發青的胡士俊，正挺劍踉蹌地接近。

　　趕到的兩個人是鐵膽郎君和神針玉女兄妹。

　　先前叫﹁手下留情﹂的人是神針玉女，兄妹兩神色惶恐，看到蜷縮在地的絕劍雷一鳴爬不起來，不由他們心驚膽跳。

　　絕劍是與聖劍神刀齊名的當今武林頂尖兒人物，功力比聖劍神刀相去不遠，這時生死未卜，難怪他們心驚。

　　神針玉女酥胸一挺，暗暗吸了口氣，鎮定下來了，說：﹁荀爺，咱們可否平心靜氣的談談？﹂

　　荀文祥左手一伸，一指頭點在玉扇書生的期門穴上，玉扇書生頓時如中電擊，頓時躺下了。

　　﹁很好，很好。﹂荀文祥的戒尺縮回袖內：﹁在下是個喜歡講理的人，對使用暴力頗不以為然，現在，你要談些什麼？﹂

　　﹁荀爺……﹂神針玉女的口氣顯得十分客氣尊敬：﹁你找他們洩憤，是不是有失公允……﹂

　　﹁住口！﹂荀文祥打斷對方的話：﹁這三位武林高手，與玉骷髏在此地打打殺殺。在下在此地袖手旁觀，沒招惹任何人。

　　﹁這位叫什麼絕劍的人，一聽到玉扇書生說出在下是荀文祥，他立即不由分說，立下毒手攻擊。

　　﹁你已經兩次平白無故指斥在下是宵小歹徒，這次當然也會指在下是兇徒了。現在，我給你問黑白是非的機會，然後給我滾蛋！﹂

　　他劈胸抓起玉扇書生，向前一丟。

　　﹁問吧！﹂荀文祥又說：﹁人交給你。﹂

　　鐵膽郎君扶起玉扇書生，摸索胸背想解被制的期門穴。

　　﹁哼！你不要枉費心機了！﹂荀文祥冷冷一笑：﹁能解在下所制穴道的人，天下間數不出幾個。﹂

　　﹁荀爺，由於過去我的剛愎自負，我不該胡說人道。﹂神針玉女愁眉苦臉地說：﹁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你怎麼說，那是你的事。﹂荀文祥向已坐起的絕劍走去：﹁你們不是迷信武力嗎？強者有理。

　　﹁現在，我讓你問口供，已經是你另眼相看了。在下不想聽你的任何解釋。今天。你沒拔劍，算你走運。不過你也不要高興得太早了，因為早晚我會要你落得和他們同樣的下場。﹂

　　﹁噗﹂一聲響，剛站起的絕劍被一掌劈倒了。

　　胡士俊恰好到達，厲叫一聲，一劍遞出。

　　荀文祥身形扭轉，恰好讓劍貼胸掠過，左手一勾，便刁住了胡士俊握劍的右手脈門，右掌發如電閃，噗噗兩聲急響，兩掌劈在胡士俊左右頸骨上。

　　﹁哎……﹂胡士俊狂叫，仰面跌出丈外，劍丟掉了，暈頭轉向掙扎難起。

　　好快的手腳……

　　鐵膽郎君兄妹毫無阻攔的機會。

　　﹁你們不問口供嗎？﹂荀文祥口氣不耐：﹁那就把人還給我，在我改變心念之前，遠遠地離開我的視線以保安全。今天在下要捉的人中。沒有你們兄妹在內，不過計畫不是不可更改的。﹂

　　﹁荀爺，你先別生氣好不好？﹂神針玉女滿臉賠笑：﹁我知道你是一個很講理的人……﹂

　　﹁講理的時機早就過去了。﹂荀文祥擺出拒人於千里外的姿態：﹁他們師徒三人根本不講理，在下又何必自討沒趣？﹂

　　﹁荀爺……﹂

　　﹁皇甫姑娘，你並不是喜歡講理的人，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在石界橋頭，你要擒我到開封去聽候威遠鏢局發落，當時飛衛姜易……﹂

　　﹁荀爺，你要完全責備姜鏢頭，這是不公平的。﹂神針玉女搶著說：﹁人熊屠霸的確是被打得內傷沉重起不了床，就算他為人粗野，口出不遜，打得那麼沉重也的確是有點兒過分……﹂

　　﹁我想，你們把天下的理字都佔盡了，別人都不要活啦！﹂荀文祥陰陽一笑，沉下臉來：﹁這一路上，在下受夠了你們這些自稱白道英雄的窩囊氣，是在下以牙還牙的最好時機了。

　　﹁不管你願意不願意，在下已決定周旋到底，絕不罷手，我要逐一的清除你們這些只認刀劍不認理的人。﹂

　　他一把抓起渾身冷汗，左手不住發抖的絕劍，向前一推。

　　﹁該走了，姓雷的。﹂他再抬起絕劍的劍輕輕一拂，說：﹁你如果不肯走，在下割掉你的一雙耳朵，再用你的腰帶拴著你的脖子，索狗似的拖著走。你希望被人索著脖子走嗎？不希望的話，給我乖乖走。﹂

　　﹁你……你要老夫走……向何處？﹂絕劍虛脫地問。

　　﹁你不用問，屆時自知。﹂荀文祥語氣奇冷：﹁你是武林位高輩尊的風雲人物，不會把生死大事放在心上。難道說你是個怕死鬼嗎？你走不走？﹂

　　右方十餘步外的樹影中，閃出了去而復返的玉骷髏畢天奇，身分多了一身銀衣、戴了銀色特製遮陽帽的銀衣使者柳如是。

　　﹁哈哈哈哈……﹂玉骷髏仰天狂笑。

　　神針玉女大吃了一驚。

　　鐵膽郎君臉色大變，脫口驚呼：﹁玉骷髏畢老魔！果然有你一份。﹂

　　荀文祥劍眉一軒，不悅地說：﹁玉骷髏，你真的不死心，硬要用奪魄神音獻寶嗎？在下已經知道你與銀龍聯手，對你已不耐煩了。希望你自愛些。﹂

　　玉骷髏停止怪笑，咦了一聲說：﹁你果然很不錯，看來，你是真的擊敗了懾魂魔君。還有皇甫長虹的兩個兒女，居然也不在乎老夫的奪魄神音。小伙子，老夫真的是估錯你了！﹂

　　鐵膽郎君兄妹臉上有點變化，定力稍遜顯明可見。

　　荀文祥扣指輕彈奪來的長劍，劍發出清越的震鳴。

　　﹁他們練的是佛門禪功。﹂荀文祥冷冷地說：﹁你閣下的奪魄神音對他們影響不大。畢老魔，你我賭個東道，如何！﹂

　　﹁賭什麼東道？﹂玉骷髏問。

　　﹁賭在下能不能以音剋制他們？﹂

　　﹁哈哈！你算了吧！﹂

　　﹁你不信？﹂

　　﹁你的漁鼓不在，何必逞能？﹂

　　﹁你不要管在下有沒有漁鼓，反正在下用音剋制他們就是了。﹂

　　玉骷髏打量了荀文祥片刻，將信將疑，最後居然不敢打賭，弄不清荀文祥說的話是真是假。

　　﹁算了！小兄弟，目下你我道雖不同，但仍然算是同仇敵愾的人，哪有工夫賭東道？你把姓雷的帶走，剩下的我來接收，如何？﹂玉骷髏友好地說。

　　﹁你能對付得了他們兄妹聯手，在下頗表懷疑。﹂

　　銀衣使者取下頭上的遮陽帽，俊美的臉龐全部呈現眼前，鳳目水汪汪，粉面桃腮，櫻桃小口紅艷誘人，雖則穿著的寬大銀衣掩住了身材，梳的也是男裝髮結，但任何人也可看出他不是男人。

　　﹁還有我呢！﹂銀衣使者說。

　　荀文祥眼前一亮，看呆了。

　　銀衣使者小嘴一張開說話，頰分便出現了迷人的笑渦，俏巧的友好神情，平添了三五分嫵媚。

　　﹁你到底是男還是女？﹂荀文祥惑然問。

　　﹁這重要嗎？﹂銀衣使者笑問。

　　﹁當然！﹂

　　﹁哦！怎麼說？﹂

　　﹁男不與女鬥，我就是勝了，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你要與我交手？﹂

　　﹁很難說。你是知道的，令師銀龍上當劫去了威遠的假鏢，冒在下名嫁禍於我，而且日後因利害衝突，很可能成為死對頭。﹂

　　﹁我們並沒將你看成仇敵啊？﹂

　　﹁真的？﹂

　　﹁我很佩服你，希望和你交個朋友。﹂

　　﹁這個……﹂

　　﹁請告訴我你們落腳的地方，我會找機會去拜望你，你不會拒絕吧？好朋友多一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對不對？﹂

　　那女性特有的柔媚悅耳聲音，那明艷照人的面龐，那令人魂牽夢繫的秋水明眸，那誘人心動的小嘴……

　　加上在仙翁山荀文祥對銀衣使者戲弄玉扇書生的事深具好感，這時荀文祥怦然心動就不足為奇了。

　　在此之前，他所接觸的年輕女性，似乎皆缺乏女性特有的溫柔可人本質。

　　鬼手琵琶那玩世嘲世的神態，他並不怎麼欣賞，而且前者的年歲也大了些。

　　白鳳呢？美則美矣！但對爭強鬥勝頗為熱衷，而且另有他深懷戒心的原因。至於神針玉女，這個自負驕傲的女孩……不用說了。

　　人與人之間，第一個印象最為重要。

　　第一個印象可能掩蓋了以後所看到的缺點，可能容忍一切瑕疵，忽略了對方可能引起的不良後果。

　　銀衣使者穿的是男裝，並不是完全無疵的姑娘，也佩了劍，不會是什麼善男信女，又是銀龍的弟子，顯然對他已經構成了威脅，可能發生嚴重的後果，但這些都不重要，並不影響他對銀衣使者的好感。

　　﹁希望我們真能成為朋友。﹂荀文祥認真地說：﹁如果你能說服令師，叫他不要再在我身上花費心機，你我不難成為好朋友，誠如玉骷髏所說，畢竟我們目前仍算是同仇敵愾的人。﹂

　　﹁我會將你的話轉告家師的。﹂銀衣使者嫣然一笑，注視著他：﹁你還沒有將落腳處告訴我呢？﹂

　　﹁你也沒答覆我的問題。﹂

　　﹁嘻嘻……你這個人對功利二字很精明呢！我叫柳如是，出外闖蕩江湖扮男裝比較方便些。﹂﹂

　　﹁有人說我穿了道袍，仍然不像老道，你穿了男裝，一點兒也不像男子漢。我在白龜神祠棲身，歡迎你來！﹂

　　﹁哦！白龜神祠，難怪，誰會想到你們會在那曾經引人注目的地方棲身，你現在要走了嗎？﹂

　　﹁有此打算。﹂

　　﹁你請便吧！﹂

　　﹁你呢？﹂

　　﹁我和畢老伯收拾這幾個人。﹂

　　﹁你也請便吧！回頭見。﹂荀文祥揮手道別，將絕劍雷一鳴向前一推，舉步就走。但走了五六步，他抓住絕劍，回身觀看，不走了。

　　銀衣使者找上了神針玉女，一對雌老虎展開了猛烈的惡鬥。

　　神針玉女的劍術，的確值得驕傲，攻得狠守得穩，身法也迅捷絕倫，快速的移位，像是同一瞬間由四面八方進攻，掏出了真才實學來，比那天在石界橋頭怒鬥白鳳，又是另一番景象。

　　那天，她保留了不少精絕狠招，顯然不想讓白鳳看到她的劍術全貌。

　　今天情勢不同，她不得不掏出壓箱底的絕活了。

　　因為銀衣使者的劍術也不弱，而那頂銀色的怪異遮陽帽，比盾更具威力。這頂帽子不但可擋刀劍，韌性奇大，劍刺在上面，不但刺不破，反彈力卻大得驚人，砍在上面，力道愈大反彈得愈高。

　　帽簷那些鋒利的沿飾全部向上反轉，成了數十把可致命的刀片，挨上一下那還了得？具有攻擊防護雙重功能，對方遠攻近攻皆無法可施。

　　荀文祥第一次看到這種打鬥的方式，看得津津有味。

　　﹁這是一場不公平的決鬥。﹂他喃喃自語。

　　胡士俊正搖搖晃晃地站起，接著奔出兩步拾劍。

　　旁觀的玉骷髏背手而立，也看得正入神，但眼色看到有人影移動，便不假思索地一袖抖出。

　　﹁哎……﹂胡士俊狂叫，被袖風拍飛丈外。

　　這一袖勁道非同小可，胡士俊摔倒在丈餘外，﹁哇﹂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顯然內腑被震傷了。

　　﹁師兄……﹂被制了穴道，躺在地上的玉扇書生狂叫。

　　鐵膽郎君關心乃妹安危在旁戒備，但也不得不奔向胡士俊救應。

　　荀文祥怒火上沖，憤然說：﹁畢老魔，你好不要臉，竟然向一個失去抵抗力的人突下毒手。你簡直無恥！﹂

　　他這些話分量太重，玉骷髏被罵得怒火中燒，氣得臉色發青，怪眼中殺機怒湧，一聲怒嘯，瘋虎似的狂衝而至，大袖如山嶽般下壓，力道千鈞。

　　荀文祥毫不退讓，大袖上拂便接。

　　﹁噗！噗噗……﹂大袖狂舞，罡氣如雷鳴，袖與袖的拍聲連綿不絕，兩人纏上了，似乎功力相當，半斤八兩勢均力敵。

　　不遠處人影急掠而至，共計有六個人，其中三個是熟面孔：紫衣秀士和出山虎、靈猿三人是熟面孔。

　　領先那人身材修偉，青袍飄飄，國字臉膛留了略現灰斑的大八字鬍，老眼中精光四射，掠近急叫：﹁畢老兄，答應合作嗎？助你一臂，如何？﹂

　　荀文祥已攻了二十餘袖，取得了九成攻勢。

　　玉骼髏愈打愈心驚，憤怒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恐懼，荀文祥袖上的神奇勁道愈來愈熾盛猛烈。

　　再拖下去，大事不妙，接了兩袖退了三步，急叫：﹁紀老哥願意讓步，以後再談。費兄，上！﹂

　　六個人到了，紫衣秀士大叫：﹁柳姑娘，不要傷她，把她纏到力盡活擒。﹂

　　叫聲中，揮劍直上，劍發似奔雷，夾攻神針玉女。

　　神針玉女已銳氣盡消，無法攻破盾網，正感到心中發慌，再加上紫衣秀士乘危夾攻，她怎受得了？

　　不由心中暗暗叫苦，知道糟了。

　　費兄疾衝而上，恰好碰上位於去路上的鐵膽郎君。

　　鐵膽郎君正要去救助胡士俊，看到費兄毫無顧忌地衝來，還以為費兄向他下手呢！不假思索地一掌吐出叫道：﹁慢來！千手天尊，你……﹂

　　﹁啪！﹂千手天尊接了一掌，身形倏止。

　　鐵膽郎君被震得挫退丈外，救人分心掌力未能全力發出，即使用了全力，也沒有千手天尊的掌力渾厚，被震退乃是意料中事。

　　﹁好小子，是你！﹂千手天尊獰笑，左手一揮。

　　鐵膽郎君身形未穩，但仍能扭身向外滾，滾動中伸手拔劍。

　　共有三種暗器射出，全部落空。

　　但千手天尊的右手後揚，狂笑一聲。

　　鐵膽郎君剛拔劍出鞘，剛挺身半躍而起，一切已嫌晚了，右上臂釘入一枚四寸三棱針，左肩打入一顆鐵蒺藜。

　　﹁砰！﹂他再次摔倒。

　　千手天尊一掠而過，抬起一腳踢飛了鐵膽郎君的劍，嘿嘿一笑，撲向罡風呼嘯的打鬥場中。

　　玉骷髏已到了山窮水盡境界，一雙大袖早已斷裂，被荀文祥一雙巨手迫得團團轉，真像一頭被逼在死角裏的一隻山貓，雖然發狂自衛，但已陷入死境了。

　　荀文祥豪勇不減，他發覺老魔那猛烈強勁的袖風，根本無法對他構成威脅，袖拍擊處即使擊實也傷不了他。

　　因此，毫無顧忌地強攻硬搶，步步進迫手下不容情。

　　九次硬接之後，他硬把老魔的一雙袖筒震斷了，手伸出袖外，用上了渾水摸魚的怪招，左一把右一掏的。

　　老魔身上與手臂，不知挨了多少下，被逼得連連後退，一雙手已無法伸長，只能用雙盤手保護胸腹窄小空間的要害，挨一下叫一聲。

　　﹁啪噗噗……﹂四雙手快速地接觸碰撞，貼身相搏每一記皆不落空，誰禁受得起打擊，誰就是勝家。

　　﹁哎……哎……﹂玉骷髏一再驚叫，右肩左小臂各挨了幾下重的，雙手雖則縮小至最極限，憑一雙小臂保護胸腹，快速揮動左攔右架，仍然擋不住荀文祥狂風暴雨無孔不入的兇猛攻勢，眼看再挨不了幾下啦！

　　千手天尊終於在老魔氣散膽消之前到達，從側方狂野地衝到，左手先伸，右手隨後抖出。

　　荀文祥在向老魔迫攻時，仍然留心附近的動靜，眼觀八方耳聽八方，不但看到千手天尊用暗器擊倒了鐵膽郎君，也聽到鐵膽郎君叫出了千手天尊的名號，因此暗中留了心，果然千手天尊找上他了。

　　攝魂魔君的三位門人與十餘名爪牙，在仙翁山攔截他，在眾多歹毒暗器的偷襲下，他依然遠走，可知他的反應是如何敏捷了。

　　目下千手天尊正面向他襲擊，想傷他談何容易？

　　他放了玉骷髏，順轉身應敵的扭勢，伸腳一撥一挑，把老魔挑得向側斜撞，擋住了千手天尊的去路。

　　左大袖一揮，數枚暗器被大袖捲住了。

　　玉骷髏防得了上盤，顧不了下身，身軀應腳而起，恰好上了千手天尊右手後發的暗器。

　　﹁哎……老費你……﹂玉骷髏厲叫，砰然倒地。

　　千手天尊大驚，呆了一呆。

　　荀文祥到了，大袖捲著的暗器反抖而出。

　　千手天尊不愧稱暗器的一代宗師，身形疾閃，雙手急抄，收回自己的暗器。

　　豈知荀文祥留了一手，手中暗接了一枝鐵蒺藜。

　　這玩意體積大僅如小指尖。滿身芒刺，不能用手接，他卻接住了，袖中的暗器抖出，手中的鐵蒺藜在後一剎那發射。

　　他的腕力無人能及，鐵蒺藜飛出捷逾電閃，肉眼難分辨，千手天尊即使看到，也無法閃避了。

　　﹁哎……﹂千手天尊驚叫。

　　他的左肘嵌入了自己的鐵蒺藜，左手廢定了。這玩意不易取出，而且不能受到震動，動一動芒刺受震，痛入心脾。

　　﹁我要砍掉你一千隻手。﹂荀文祥怒叫，飛撲而上。

　　千手天尊右手抱緊左肘，忍痛挫身低頭，背身破空而飛，同時疾退發出一聲撤走的怪叫聲。

　　荀文祥大袖一揮，前撲的身軀平空斜轉，間不容髮貼身而過，好險。

　　千手天尊疾退兩丈外，如飛而逃。

　　夾攻神針玉女的紫衣秀士一看不對，帶了黨羽追隨乃父開溜，不理會眼看著要到手的神針玉女。

　　神針玉女本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境界，香汗淋淋手忙腳亂，眼看著要力盡被擒，紫衣秀士一走，頓感壓力一鬆。

　　銀衣使者對她的金鳳針頗有顧忌，並不敢放膽搶攻，借帽盾加緊壓迫，真也不易剋制她的遊鬥術。

　　兩人就在林邊追逐，短期間誰也奈何不了誰。

　　玉骷髏坐在地上，痛得老臉發青，冷汗直冒，右股右肩，最少也挨了三枚暗器，想裹傷已力不從心。

　　鐵膽郎君捧著右上臂，也痕得直皺眉頭。

　　胡士俊也站起來了，臉無人色大汗如雨。

　　荀文祥掃了四周一眼，大踏步向躺在地下的玉扇書生走去，解去了對方被制的期門穴，冷冷地說：﹁你的同伴需要救助，帶了他們快滾！﹂

　　玉骷髏哼了一聲，咬牙切齒地對荀文祥說：﹁小輩，你不替老夫起暗器裹傷，那就殺了我！﹂

　　荀文祥臉上的殺氣漸漸消失，代之而起的是笑容：﹁好哇！你這無恥的老魔，竟然撒起賴來了！﹂

　　﹁老夫本是懷有極大的誠意，要和你合作，你卻……﹂

　　﹁哈哈！你倒怪起我來了？﹂

　　﹁不怪你怪誰？﹂

　　﹁奇聞！你得說清楚，是誰先動手的？﹂

　　﹁你……老夫這一生這之中，從沒有人敢如此恥罵過老夫。即使是有，罵的人也早就死去了！﹂

　　﹁你早該挨罵了，你想要我死？﹂

　　﹁你……﹂

　　﹁算了，在下不與你計較。﹂荀文祥搖搖頭：﹁老實說，你其實接不下我多少招，你這宇內數一數二的兇魔，真才實學有限得很，你比懾魂魔君好不了多少。你走吧！不要再倚者賣老活現世啦！﹂

　　﹁你……你不替老夫取暗器裹傷？天殺的！那該死的千手天尊，他把老夫作為肉靶，豈有此理！﹂

　　荀文祥向激鬥追逐中的兩位姑娘大叫：﹁不要再打了，你們兩人都有受傷的人要照顧，再不救人，誤了他們的性命，你們得負全責。﹂

　　神針玉女急退丈外，飛奔而至。

　　﹁妹妹，扶我走！﹂鐵膽郎君氣急敗壞地說。

　　﹁哥哥你……﹂

　　﹁我還受得了，脫離險境再說。﹂

　　荀文祥踢了玉扇書生一腳，寒著臉沉聲說：﹁你還不帶了你的師兄滾蛋？想找死是嗎？﹂

　　玉扇書生扶住了胡士俊，咬牙說：﹁放了家師，不然我不走。﹂

　　﹁又是一個撒賴的。﹂荀文祥笑了：﹁對不起，在下必須帶走俘虜殺雞儆猴。你不走是你的事，目下唯一能動手的人是柳姑娘，走不走悉從尊便，相信柳姑娘必定樂意請你留下來的。﹂

　　銀衣使者向他招手，焦急地說：﹁荀……荀大哥，來幫我救助畢老伯好不好？那幾個白道欺世盜名的廢物，交給我好了。﹂

　　荀文祥搖搖頭，斷然拒絕，冷冷地說：﹁老魔不知自愛先向我動手卻腳，他被千手天尊的暗器所傷，與我無關，我可以不管他的死活。那幾個人都受傷不輕，柳姑娘不會趁人之危吧？﹂

　　﹁你難道見死不救？﹂銀衣使者反問。

　　又是一個撒賴的。

　　荀文祥搖頭苦笑，也真不忍心拒絕銀衣使者的要求，向兩人走去，一面說：﹁真是見了鬼啦！我竟然救要殺我的人？﹂

　　銀衣使者笑盈盈地迎著他，欣然地說：﹁我知道你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我果然沒有料錯。

　　﹁我剛才不是說過嗎？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仇敵要好，至少，我和畢老伯欠下你一份人情……﹂

　　﹁少廢話，誰也沒欠誰的。﹂荀文祥把玉骷髏放平：﹁你走開些，我要替老魔脫衣褲取暗器裹傷。﹂

　　﹁哎喲……老豬狗溜了！﹂銀衣使者大叫，就要追出。

　　荀文祥一把抓住他的手，笑笑說：﹁讓他走，他會到白龜神祠去找我的，我在他身上弄了手腳。﹂

　　絕劍老鼠般溜掉了，玉扇書生也扶著師兄匆匆溜之大吉。

　　神針玉女不走，鎮定地替乃兄拔出右上臂的三棱釘，裹好再取左肩的鐵蒺藜。幸而鐵蒺藜是斜向擊中的，並未深入肌膚。

　　玉骷髏的右股和右肩背，共挨了一針、一釘、一把小柳葉刀，全是小而重，可破內家氣功的霸道狠傢伙，幸而皆未中要害。

　　裹好傷，荀文祥將三枚暗器塞入老魔手中，哈哈大笑道：﹁畢老魔，留下做紀念很好玩的。用隻錦盒盛著，可以當作傳家之寶留傳後世呢！哈哈……﹂

　　銀衣使者過來了，掀起了紅艷艷的小嘴說：﹁你也會說缺德話？一天中你擊敗了三大高手名宿，很高興是不是？﹂

　　他止住笑說：﹁你難道要我愁眉苦臉嗎？不錯，人怕出名豬怕肥，以後可能有不少想揚名天下的人來向我挑戰，強中更有強中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早晚我會碰上一個比我更高明的人。

　　﹁但是，如果因此而擔心得坐立不安，豈不太傻了？哦！你不趕快把老魔帶走嗎？說不定絕劍已把黨羽召來了。﹂

　　﹁有你在，怕什麼？﹂

　　﹁我要走了！﹂

　　﹁好吧！我會去找你。﹂

　　﹁我相信你會來，再見！﹂

　　銀衣使者持著玉骷髏走了，老魔像鬥敗了的公雞。

　　荀文祥瞥了鐵膽郎君兄妹一眼，冷冷一笑，舉步便走。

　　﹁荀爺，請留步！﹂神針玉女揚聲叫。

　　他略一遲疑，冷然徐徐轉身，臉上寒意很濃。

　　﹁荀爺，與銀龍合作，不會有好處的，做一個俠義英雄，不比名列邪魔光彩嗎？﹂神針玉女誠懇地說。

　　他不言不動，神色更冷。

　　﹁南宮局主已經來了，他會專程向你道歉！﹂

　　他冷哼一聲，轉身欲行。

　　﹁荀爺，你能接受我的道歉嗎？﹂

　　他扭頭回顧，虎目中冷電森森，一字一吐地說：﹁你給我聽清了。也許你真的不知道內情，也可能是以為我不知情。

　　﹁南宮局主居心不良，他根本沒有向在下道歉的誠意，他在玩火自焚。我荀文祥目下已成了江湖中眾所矚目的風雲人物，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只要我存在一天，他一天不能安寧。

　　﹁我荀文祥的名頭愈是響亮，他就愈感不安，有如芒刺在背。只要能收拾我，其他邪魔就不足慮了。﹂

　　﹁你不要胡猜……﹂

　　﹁胡猜？﹂

　　﹁不會的……﹂

　　﹁哼！要不了多久，他的陰謀詭計就會暴露無遺了。目前我還不想拆穿他的詭計，但已為期不遠了。我問你，在這三四天之中，你們是不是跟著大批高手，奔東逐北的跑了很多地方？﹂

　　﹁是的，這……﹂

　　﹁為何？﹂

　　﹁聽南宮局主說，是搜尋邪魔們的匿伏處。﹂

　　﹁唔！可能你真的不知道。你們晝夜奔忙，共搜了十一處地方，但卻沒有搜柏林那家農舍，那是銀龍的住處。

　　﹁在要劫鏢的群豪中，銀龍的實力最強，擁有高手最多的人，住處並不瞞人，你們為何不去搜他？﹂

　　﹁這……這個……﹂

　　﹁不知道？﹂

　　﹁的確是不知道，也許南宮局主另有打算，不願先找實力最強的人……﹂

　　﹁哼！好理由。這幾天，他沒說要找我？﹂

　　﹁這……奇怪，他從來沒提過……﹂

　　﹁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那就證明你並不知道內情。﹂

　　﹁你是說……﹂

　　﹁哼！他是在搜我。每一次出動，都是匆匆忙忙的高手齊出，這點，你不感到很奇怪嗎？﹂荀文祥盯視著她問。

　　﹁不會吧……﹂神針玉女遲疑地說。

　　﹁每一次都撲空，對不對？﹂

　　﹁是的，這的確令我起疑。﹂

　　﹁今天你們方分配地區覓跡。﹂

　　﹁是的……﹂

　　﹁因為今天我們四個人也分路打探消息。白龜神祠的住處，是我剛才決定的，程少谷主三個人還不知道呢！

　　﹁他們在等我請村民帶口信，告知今晚的落腳處，在此之前，我們的落腳處共換了十一處地方。﹂

　　﹁這……﹂

　　﹁每一次我們撤走後片刻，你們的人便到了！﹂

　　﹁老天，你是說……﹂

　　﹁我已經說得太多了。如果我是你的話，就趕快回開封去，以免玉石俱焚。﹂荀文祥冷冷地說。

　　人影飛閃而至，一個村夫打扮粗眉大眼的人，在二十餘步外，向荀文祥打出一連串奇怪的手勢。

　　最後，荀文祥回了兩次手勢，村夫即循原路退走。

　　﹁那是誰？﹂神針玉女問。

　　﹁我不會告訴你。﹂荀文祥說。

　　﹁有點像萬里鵬，化裝易容術十分高明。﹂鐵膽郎君沉吟著說。

　　﹁萬里鵬目下在義陽山北麓，那是銀龍的落腳處。兩位，趕快回開封，還來得及，再見了！﹂

　　荀文祥說完，三兩個起落便消失在林木深處。

　　兄妹倆也匆匆舉步，神針玉女邊走邊沉思著說：﹁哥哥，你想，南宮叔是否真的有許多事瞞著我們？﹂

　　﹁這個……很難說。﹂

　　﹁我覺得南宮叔他……﹂

　　﹁一個主持大局的人，顧慮很多，人多口雜，有些事情保密是必要的。﹂鐵膽郎君為金戈銀彈辯解。

　　﹁譬如說，他知道假鏢是銀龍劫走的，也不能告訴我們嗎？﹂

　　﹁這個……﹂

　　﹁他要我們前往交涉，為何要我們提還鏢的先決條件？為何要我們等荀文祥不在場時，方向萬里鵬提出？﹂

　　﹁唔！妹妹，我看真有點不對。﹂鐵膽郎君變色說。

　　﹁還有，在石界橋頭，飛衛姜易，他一受挫折，便丟下了我，自己溜之大吉，這是不是有點反常？他是不是故意留下我來擋災？按當時的情形，他大可光明正大地道歉了事，他為什麼不做？﹂

　　﹁妹妹，我們再好好想想。﹂

　　﹁他在愚弄我們。﹂神針玉女寒著臉說。

　　﹁妹妹，先不要衝動。﹂

　　﹁荀文祥在三天中遷移了十一次，我們撲空了十一次。你想想，南宮叔是否有人潛伏在荀文祥附近？﹂

　　﹁大概是的。﹂

　　﹁荀文祥南宮叔沒有道歉的誠意。﹂

　　﹁事實恐怕是真的。假扮南宮叔的許鏢頭，一再叮嚀宇內雙仙必須猝然襲擊，似乎是別具用心。﹂

　　﹁許鏢頭與四路總鏢頭，馬不停蹄地窮追至遂平，要斬草除根，可見威遠鏢局根本就沒有與荀文祥和解的誠意，卻把我們兄妹拖下泥坑，脫身不得，這太不應該了。﹂神針玉女愈說愈氣。

　　﹁我想，荀文祥可能真料對了。﹂千里追風和葛仙宮目擊荀文祥驚走懾魂魔君的人，輕易地接了你一劍，知道他是個身懷絕技的人，便動了利用他分散眾魔注意力的念頭，連夜奔返許州見到了南宮叔。

　　﹁於是，南宮叔便安排了一連串妙計，等到發覺荀文祥出乎意外的高強，已經尾大不掉難以收拾了。

　　﹁目下的情勢，已不容許南宮叔退縮，荀文祥是他最可怕的勁敵，此人不除，後患無窮，他不得不作最有利的打算。

　　﹁荀文祥一除，邪魔們何足道哉？妹妹，你發現南宮叔的蹤跡嗎？這條路安全事項的策劃，本來是由他負責的，怎麼一直就沒見到他？﹂

　　﹁是呀！他本來留在許州，早該趕來的。﹂

　　﹁但他並沒有來，南宮叔反而趕來了。南宮叔不是該在開封，與各路應邀的高手名宿，策劃接鏢護鏢的大計嗎？他突然趕來做什麼？宇內雙仙是這條路上的總策應，對付群魔並無多少困難。﹂

　　﹁我們回去問南宮叔。﹂神針玉女憤憤地說。

　　﹁妹妹，千萬不可魯莽……﹂

　　﹁我已經忍無可忍了！﹂

　　﹁妹妹，回去以後，切不可透露口風，我們在暗地裏留心，看他在搞些什麼花樣，走吧！﹂

　　﹁如果今晚襲擊白龜神祠，那便是……﹂

　　﹁哪便是一切皆被荀文祥料中了，我們的處境……﹂

　　﹁我要找荀文祥談談！﹂

　　﹁妹妹……﹂

　　﹁你就不要管我了。﹂神針玉女不悅地說。

　　﹁那太危險……﹂

　　﹁他不會把我怎麼樣的，我覺得他是很磊落很講理的人，要不然今天我們兄妹，早已陷入生死兩難的絕境了。﹂

第十四章　鬼手琵琶失蹤

　　未牌正，白龜神祠。

　　荀文祥背著手站在碑亭前，面對著大道。

　　後面百步外，就是白龜神祠。

　　道路轉角處，出現了匆匆而來的萬里鵬，老遠便叫：﹁愚兄接到信息便趕來了，兄弟，今晚要在此地落腳？恐怕不太好吧？﹂

　　荀文祥等萬里鵬走近，方呵呵一笑說：﹁預定在此地落腳，可是仍用老辦法，風色不對便遷地為良，盡量避免與大群高手混戰。﹂

　　萬里鵬進入碑亭坐下，豎起大拇指說：﹁兄弟，我真服了你，你真有未卜先知的神奇力量。

　　﹁我已經查過了，這幾天我們不斷更換落腳處，每一次咱們走後不久，便有人繼續趕到窮搜，會不會是巧合？﹂

　　﹁不是巧合，而是有人透露消息。﹂荀文祥泰然地說。

　　﹁你是說，咱們一直就在對方眼線的監視下？﹂

　　﹁不錯。﹂

　　﹁今晚會有人趕來麼？﹂

　　﹁會的。﹂

　　﹁哦！兄弟你……﹂

　　﹁已經有人發現我了，消息已經傳出。﹂

　　﹁這……﹂

　　﹁今晚，哼！咱們準備捉人！﹂

　　﹁捉人？捉誰？﹂

　　﹁來討野火的人，來一個捉一個。﹂

　　﹁哦？準備敞開來幹了？﹂

　　﹁當然啦！逗了他們好幾天，他們也感到不耐煩了，咱們也該反擊啦！﹂荀文祥豪氣飛揚地說。

　　﹁好，真該反擊了。兩位姑娘來了嗎？﹂

　　﹁該快到了，送口信的人靠得住。﹂

　　﹁傳口信那位村夫，舉動有點像江湖人，你是怎麼僱來的？﹂

　　﹁花了兩百文錢。兩百文錢傳一次回信，任何一個村夫也樂於跑一趟。你看！白鳳來了！﹂

　　白鳳已轉過前面的路口，她穿的是黛綠勁裝，曲線玲瓏十分惹人，成熟少女的風華表露無遺。

　　﹁你們先到了！﹂白鳳欣然問。

　　﹁我剛剛到，荀兄弟先來了。舒姑娘，沿途可曾發現跟蹤的？你那龍虎雙衛呢？﹂萬里鵬問。

　　﹁他們不知跑到何處去了，沒發現跟蹤的人。﹂

　　﹁他們根本用不跟蹤，知道今晚我們在此地落腳的人很多。﹂荀文祥笑嘻嘻，一點也不在意地說。

　　﹁這……﹂白鳳惑然不解。

　　﹁荀兄弟準備今晚反擊。﹂萬里鵬加以解釋。

　　﹁好哇！躲躲藏藏一夜數遷，真也煩透了。﹂白鳳雀躍地說。

　　﹁煩總比和高手混戰好得多，對不對？﹂荀文祥笑問。

　　﹁本來也是，混戰畢竟對我們不利。哦！范姐姐還沒到？﹂

　　﹁可能她不會來了！﹂荀文祥輕描淡寫地說。

　　﹁為什麼？﹂

　　﹁等會兒你們就知道了。瞧！帶消息的人來啦！﹂

　　共來了四個人，兩個是熟面孔。神色異常萎頓的絕劍雷一鳴，與玉扇已毀的玉扇書生申士傑。

　　荀文祥擺出友好姿態迎接來客，微微一笑說：﹁稀客稀客，諸位是在下第一批的佳賓！﹂

　　絕劍雷一鳴臉上也擠出一絲笑意，目光掠過萬里鵬和白鳳，最後回到荀文祥臉上，笑笑說：﹁閣下在雷某的任脈上動了手腳。﹂

　　﹁不錯，修道人最重視任督二脈，這二脈是修道人所發現的。因此，在下於任脈動手腳就不足為異了，在下道號是青松。﹂荀文祥說。

　　﹁雷某與你談談交換條件。﹂

　　﹁交換鬼手琵琶范姑娘嗎？好像成遠鏢局的人已經把她囚禁起來了，這是誰出的壞主意？﹂

　　﹁不是威遠的人劫走的。﹂

　　﹁哦？﹂

　　﹁雷某的條件也與范姑娘無關。﹂

　　荀文祥臉色一變，頗感意外。

　　﹁威遠真的沒有擄走范姑娘？﹂荀文祥劍眉深鎖。

　　﹁他們的目的在你，不屑在他人身上打主意。你閣下消息很靈通，曾某用不著瞞你。不錯，雷某是受四川朋友所託，留意珍寶的安全。

　　﹁所以曾某先行離開四川，與威遠合作排除沿途的障礙，雷某的作法是光明正大的。栽在閣下手中，無話可說。﹂

　　﹁那你的來愈是……﹂

　　﹁你解了雷某經脈的禁制，雷某以重要的消息交換。﹂

　　﹁與威遠有關？﹂

　　﹁沒有，這消息與珍寶或威遠無關，雷某寧可死，也不能用這消息來交換自己的性命。﹂

　　﹁如果與威遠無關，在下要來何用？﹂

　　﹁對你的切身安危有關，信不信在你。﹂

　　﹁這個……﹂

　　﹁而且，有關鬼手琵琶范姑娘的消息，可無條件一併奉送。雷某在前面林子裏等你，你要單獨前來，只候片刻，來不來悉聽尊……﹂絕劍雷一鳴說完，扭頭就走，領著同伴揚長而去。

　　荀文祥低頭沉思，劍眉深鎖。

　　﹁他在搞什麼鬼？﹂萬里鵬似在自語。

　　﹁她不像是被威遠以外的人所擄走的呀！﹂荀文祥也在自言自語地說著：﹁難道說，我都料錯了？﹂

　　﹁兄弟，你在說什麼？﹂萬里鵬訝問。

　　﹁沒什麼，為了范姑娘，為了一探究竟，我得接受雷老匹夫的條件才行。﹂荀文祥急急地說。

　　﹁兄弟，我陪你去。﹂

　　﹁不必了，諒他也不敢興妖作怪，他說要我單獨前往的。兩位留意四周的動靜，一切小心了！﹂

　　進入三百步外的樹林，裏面只看到絕劍一個人。

　　﹁呵呵！你的人躲起來了？﹂荀文祥笑問。

　　﹁在四周戒備，防止外人闖入。閣下行功打通經脈，事關你我的生死，雷某不希望出意外。﹂絕劍鄭重地說。

　　﹁閣下料錯了，在下根本不需要行功。﹂

　　﹁你……﹂

　　﹁你站好，雙手上舉，渾身放鬆，氣聚丹田。﹂

　　絕劍乖乖地接受擺佈，閉上了雙目聽天由命。

　　丹田又稱氣海，先是丹田一震，然後是氣機躍然欲動。接著中脘穴一麻，四脈如被電擊，氣血向上一沖，絳宮門戶洞開。

　　﹁好了，小小障眼手法，見笑見笑！﹂荀文祥拍拍手笑著說，神定氣閒，顯見他並未用勁。

　　﹁你共下了七指按了四掌，上下推拿六合。﹂絕劍活動雙手冷冷地說。

　　﹁不錯。﹂

　　﹁你用何種詭異的手法制我的？﹂

　　﹁我當然不會告訴你，你把我看成傻瓜嗎？﹂

　　﹁如果老夫不來找你，後果如何？﹂

　　﹁三十六個時辰之後，氣血翻騰，但手腳反而麻木，不能動彈，再一個時辰後，自然又復原。﹂

　　﹁什麼，你說根本不必來找你？﹂

　　﹁是的，但那最後一個時辰很難挨，你死過一次。﹂

　　﹁你這小子好陰險。﹂絕劍臉上居然有了笑意。

　　﹁你不認為我仁慈？我本來打算把你囚禁起來，等南宮局主來討價還價的。好了，該你履行條件了。﹂

　　﹁你怎知我會履行條件？﹂

　　﹁因為我可以要你上吐下瀉三天三夜。只要在臍下一寸的陰交穴給你落一指頭就夠了。﹂荀文祥用手指著說。

　　﹁你小子勝了。﹂

　　﹁在下聽著。﹂

　　﹁好，我告訴你……﹂絕劍放低聲音說。

　　荀文祥靜靜地聽完，雙眉鎖得緊緊的，良久，搖頭苦笑。

　　﹁你真認出他的本來面目了？﹂荀文祥用懷疑的口吻問。

　　﹁他那易容術雖則高明，但習慣性的舉動，瞞不了老夫的法眼。哼！你不相信老夫的判斷。﹂

　　﹁在下相信，只是不願相信。﹂荀文祥心情沉重地說。

　　﹁你是說……﹂

　　﹁不關你的事。﹂

　　﹁那麼……﹂

　　﹁你說，你的人親眼看到千手天尊的人把范姑娘帶走了？﹂

　　﹁不錯，那四人在江湖上頗有名氣，綽號江湖四煞星，活躍在漢中一帶，江湖朋友見過他們的真面目的交不多。恰好老夫那位目擊的朋友認識他們。﹂

　　﹁那並不能就證明他們是千手天尊的人。﹂

　　﹁他們是與黑道四天王一同到達信陽的，四天王正是千手天尊的朋友。好了，信不信在你。你的人已落在千手天尊手中，你不得不與他合作了。﹂

　　﹁目下言之過早，千手天尊人雖邪惡，但范姑娘落在他手中，還不至於會有什麼危險的。在下與任何人合作，皆對威遠不利，與千手天尊合作，你有什麼好高興的？嗯！﹂荀文祥笑問。

　　﹁因為千手天尊的一舉一動，皆在威遠的有效控制之下，你與他合作，對威遠構成的威懾不大。﹂

　　荀文祥冷冷一笑，扭頭就走。

　　回到了碑亭，白鳳關切地問：﹁還好吧？有關范姐姐的消息，怎麼樣？﹂

　　﹁絕劍說她已經被千手天尊的人所擄走，不知是真是假，她被擄的消息。我在縱走神針玉女兄妹時就知道了，卻以為這是威遠的人所為，所以打算今晚捉幾個威遠的人作為交換的人質呢！

　　﹁真是怪事，目前在所有的各路人馬之中，最不可能擄走范姑娘就是千手天尊……﹂荀文祥憂形於色地說。

　　﹁為什麼？﹂白鳳問。

　　﹁你不知道？﹂荀文祥反問。

　　﹁我知道什麼？﹂

　　﹁范姑娘與你情如姐妹，你不知道？她如果真落在千手天尊手中，今晚我對付威遠的計畫必須改變了。天色尚早，還來得及。﹂

　　﹁你……你不帶我去救范姐姐？﹂

　　﹁當然要去，而且必須立即進行。千手天尊匿伏的地方我知道。咱們這就走。﹂荀文祥說走就走。

　　※※※

　　在南關外師河繞城起點的東面河灣旁邊有一處叫周家大宅的大莊子，莊西端便是水量並不豐富的七八丈師河，對岸是牆根下的河岸。

　　師河繞城而過，形成西、南、東三面天然護城河。

　　莊門外劍拔弩張，刀劍在夕陽下閃閃生光。主人是左手肘裹了傷掛了吊膀帶的千手天尊費豪，兒子紫衣秀士費治、四名得力爪牙，立於身旁。

　　稍後面，共有八名相貌猙獰，面色陰沉的人，佩的兵刃全是重傢伙，他們是江湖上兇名昭著的四天王和四兇煞，實力空前雄厚。

　　客人並不多，但卻是主腦人物。

　　鏢局主金戈銀彈南宮義，打扮與那天在白龜神祠出現的那位假局主一樣，身材相貌極為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這位真局主的眼神極為凌厲，舉動也沉著穩健得多。

　　四路總鏢頭來了兩位，神力天王吳一元、金刀伏魔徐天福。之外是五位請為助拳的武林高手，江湖聲望自然高人一等。

　　八比十四，千手天尊這一面佔了優勢。

　　千手天尊氣色甚差，左肘包了傷巾，腫大得像是粗了一倍。

　　但在神色之間，依然鎮靜從容，他陰森森地說：﹁南宮局主，你說的理由未免牽強得很。鬼手琵琶是苟小輩的朋友，荀小輩又是貴鏢局的死對頭，在下捉了荀小輩的朋友，不啻替貴鏢局分憂。

　　﹁你硬要索人，在下如果把她交給你，荀小輩日後我在下算賬，你是否替在下擋禍消災？你說呀！﹂

　　理直氣壯，不由對方反駁。

　　但金戈銀彈是有備而來，早就準備了一千個理由，不管理是否充分。

　　這位鏢局主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從容不迫他淡淡一笑說：﹁常兄，你說替兄弟分憂，說得好像大仁大義，其實你我心中都很明白，你是為了要與荀小輩合作，才把鬼手琵琶捉來逼他就範的，對不對？

　　﹁至於後一個理由，更是託詞，目下本鏢局已和荀小輩明暗中結算，只要你老哥拍拍手走路遠離是非場，他怎會找你呢？

　　﹁你把人交給兄弟帶走，他當然會來找兄弟討人，兄弟當然負責一切後果，你老哥根本用不著擔心。

　　﹁費兄，你是個明白人，必能權衡利害輕重，把人交給兄弟，留一份情義，兄弟當感激不盡。﹂

　　四天王之一大踏步而出，厲聲說：﹁說了好半天，全是些無用的廢話，我鐵臂天王愈聽愈不是滋味。﹂

　　﹁南宮義，你也不是來說道理的，不要再假仁假義了好不好？早些了斷豈不乾乾脆脆？喂！那位吳大鏢頭綽號叫神力天王，與咱們黑道四大天王有盜名之嫌，來來來！咱們親近親近！﹂

　　神力天王在白龜神祠丟了虎尾棍，一直就心裏不痛快，這時有人指名叫陣，可把他一肚子怨火引發出來了。

　　於是挾了新買的大鐵棍大踏步而出，火爆地說：﹁吳某就陪你玩玩，看能不能打斷你的狗爪子。﹂

　　鐵臂天王拉開馬步，取下插在腰帶上的鐵爪棍，剛完成進攻的準備，神力天王已火辣辣地搶到，鐵臂一伸，當胸便點。

　　鐵臂天王不敢大意，對方是威遠四霸天王之一，而且名列首位，這一棍兇猛絕倫，力道萬鈞，絕不能逞強硬接，身形一閃，便待鑽隙切入。

　　神力天王豪勇地邁步，一聲沉叱，棍尾反挑，宛若電光一閃，勁風驟發，變招之快令人目眩。

　　﹁噹！﹂棍與虎爪第一次接觸，火星直冒。

　　﹁再來一記！﹂神力大王沉喝：﹁老樹盤根﹂攻攻下盤，控制了方圓兩丈空間，棍風呼呼刺耳。

　　鐵臂天王很了不起，前縱、撲出，虎爪兜頭便劈，左手也五指如鈞疾探胸懷，用的是拼命打法，志在貼身行雷霆一擊。

　　神力天王一聲長笑，扭身側倒。

　　這瞬間，棍尾一吐一吞，快逾電光石火。

　　﹁嗯……﹂鐵臂天王問聲叫，疾衝而過，遠出兩丈外腳下大亂，噗地一聲虎爪失手墜地，手掩住小腹，走了兩三步，然後一聲慘叫，砰然栽倒。小腹下，血染下體，原來丹田破了一個大孔。

　　神力天正倒拖著鐵棍，哼一聲往回走。

　　殺戒已開，不可收拾。

　　另一位挾了托天叉的天王搶出，翻過鐵臂天王察看，慢慢地站起，銅鈴眼彪圓，切齒叫：﹁好，你們開始殺人了！﹂

　　神力天王止步回身，冷冷地一哼說：﹁兵刃無情，生死認命，你閣下是不是大驚小怪了？﹂

　　金戈銀彈上前略加察看，嘆息一聲訕訕地說：﹁很抱歉，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兵刃相搏，死傷難免，在下……﹂

　　﹁你那些假仁假義的話說得太多了。不惜，用兵刃相搏死傷在所難免，誰死誰倒霉，只怪他自己學藝不精，怨不得誰。問題是雙方目下並無深仇大恨，吳老兄分明不需要用這種陰險很招。﹂

　　﹁這個……﹂

　　﹁看來，咱們已經沒有什麼話好說了。來吧！你我也拼個你死我活，我托天王要向你金戈銀彈討公道。﹂

　　托天叉一伸，作勢遞出，鋒利的尖寬有一尺六寸，向上一提，任何兵刃也休想攻入，托天叉也稱虎叉，在兵刃中算是極霸道的傢伙。

　　一個穿灰衣的中年人拔出兩尺二寸長的雷槌，邁步上前說：﹁南宮兄請退，讓我驚天雷陳化友，見識見識托天王震江湖的天叉絕技。﹂

　　金戈銀彈伸手示意驚天雷稍候，向在三丈外殺機怒湧的千手天尊說：﹁費兄，在下不希望再發生不幸的事，務請費兄將人交給在下帶走，以免……﹂

　　千手天尊恨火中燒，舉步上前搶著說：﹁人說你南宮義一生中，做的全是假仁假義的事，陰險狠毒攻於心計，笑裏藏刀表裏不一，果然名不虛傳，你閣下已經探出費某實力單薄，所以親自出動步步進退。

　　﹁就算是費某把人交給你帶走，你也不會就此甘休的，對不對？因為你已經認定可以吃定費某了，是吧？你的銀彈是武林一絕，十丈之內彈不虛發，今天費某倒要看看你是否浪得虛名？﹂

　　﹁費兄，何必呢？你的左手已被荀小輩……﹂

　　﹁你不必貓哭耗子假慈悲，費某的左手廢了，你的心裏可高興死啦！你準備好了沒有？﹂

　　雙方已面面相對，相距約丈五六。

　　﹁你任何時候皆可發射暗器。﹂金戈銀彈傲然地說，先前鎮定謙虛的神色已一掃而空不復存在了。

　　托天王托天叉一抖一旋，向驚天雷逼進叫：﹁笨鳥兒先飛，姓陳的，你我不要閒著，接招！﹂

　　﹁錚﹂一聲大震，雷槌擊偏托天叉，槌影一閃，乘隙突入，快如奔雷掣電，兩人搭上手，就是一場快攻。

　　另一面，千手天尊徐徐繞走，右手空無一物，隨移動的腳步自然擺動，誰也弄不清他的暗器藏於何處。

　　金戈銀彈的左手抬至胸口，掌心可看到四顆鵝卵大的彈丸，銀光耀目，在掌心中圓滑地旋動，發出一陣陣互相磨擦的怪聲。

　　兩人都是當今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風雲人物，無形的殺氣未交手便已充塞在空間裏，心意神首先作凌厲的接觸，誰的氣勢弱，誰便是輸家。

　　千手天尊猛地一閃，右手微抬，金戈銀彈不無顧忌，身形一頓。沒有暗器飛出，太平無事。

　　﹁嗤嗤！嗤嗤……﹂銀彈轉動磨擦的聲音愈來愈急。

　　雙方的同伴皆警覺地向後在退，免遭池魚之災，只有惡鬥正烈的兩個人在原地急急轉動。

　　﹁哼！﹂千手天尊沉叱，身軀急旋而舞。

　　青芒快得幾乎個人肉眼難辦，兩枚暗器破空飛到。

　　同一瞬間，金戈銀彈也挫身發射銀彈，四彈聚在一起，似乎黏住了，然後另一道銀芒，追還在四彈之後，速度快了一倍。

　　青芒在金戈銀彈身前三尺左右，突然由平行變成交叉而飛。

　　一聲暴響，後發的銀彈擊中前四枚，五彈聚分。

　　﹁哎呀……﹂兩人同時驚叫，急速閃動的身軀一頓。

　　在驚呼聲中，雙方的同伴皆搶出救人。

　　紫衣秀士來得最快，一聲怒嘯，雙手齊楊，暗器滿天飛。

　　院門內掠出四個一式村夫打扮，戴了黑頭罩的人，以驚人的速度飛掠而至。

　　河岸的柳樹葫蘆中，也搶出了滿天花雨、紅砂掌兩位總鏢頭，與六名身手矯捷的男女等人。

　　莊院側方，五個黑衣人隨著宇內雙仙，無畏地越牆而入，竄入裏面去了。

　　紫衣秀士挽住了右胯受傷的千手無尊，這一彈挨得不輕，右腳已無法舉步。

　　金戈銀彈右肩外側被飛錢割裂了一條血縫。

　　兩敗俱傷，誰也沒佔便宜。

　　可是，雙方開始混戰，各我對方拼命。

　　紫衣秀士打出了十餘件暗器，傷了威遠兩個人。他志在阻擋以便救人，因此被擊中的人傷勢皆無大礙。

　　有滿天花雨八個伏兵加入，似乎仍然未能佔上風，因為出來的四個戴頭罩村夫，四支長劍交叉襲擊有章有法。

　　三兩衝錯，威遠最具威力有長兵刃的神力天王，首先便挨了一劍，擦右脅而過，幾乎傷及肋骨，大鐵棍竟擋不住神奧絕倫的三尺劍。

　　雙方都紅了眼，下手不留情，受輕傷的人也拼死不退。

　　不久，雙仙與五個黑衣人出現在院門外，兩個黑衣人扶持著神色萎頓的鬼手琵琶，另一人挾著她的黑玉琵琶。

　　﹁住手！﹂正一真人常道衍舌綻春雷沉喝，震得所有人耳中轟鳴。

　　片刻間，雙方紛紛退出鬥場。

　　雙他從容舉步徐徐接近，一臉蕭殺。

　　句曲煉氣士用手向四蒙面人一指，冷冷地說：﹁諸位施主的劍術，神乎其神霸道絕倫，定非無名小卒，可否除去頭罩，讓貧道看著施主們的本來面目？﹂

　　四個蒙面人互相打手勢，四劍同時前指，一聲低叱，四人同時飛退。

　　兩老道上當了，誤以為對方要進攻，豈知卻是以進為退，剛來得及拔劍準備接鬥，四人已退出三丈外了。

　　常道衍一怔，急掠而上叫：﹁你們走得了？貧道留客。﹂

　　四個蒙面人向莊院東面飛奔，身法快極。

　　但雙他更是是輕功驚人，去勢如電火流光。四人剛到達院牆屋角，常道衍已追及最後一人身後了。

　　﹁站住！﹂常道衍沉叱。

　　對方如不聽制止，老道恐怕真要從後面送劍了。

　　一聲嬌叱傳出，屋角竄出曲線玲瓏的白鳳姑娘，錚一聲劍鳴，雙劍接觸。

　　蒙面人向前一竄，扭頭掃了白鳳一限，立即轉身回撲。

　　白鳳被震得連人帶劍飄出兩丈外，臉色大變。

　　常道衍一怔，訝然問：﹁是你……﹂

　　青影緩緩而至，荀文祥到了，擋在白鳳面前，臉一沉，寒氣森森，一字一吐地說：﹁很好，今天正好作一了斷。﹂

　　後面的句曲煉氣士吃了一驚，一拉常道衍的袍袖，徐徐後退。

　　蒙面人轉身如飛而去，不再理會這裏的事了。

　　﹁荀文祥！﹂鬥場上的人幾乎同聲驚呼。

　　隨後到達的萬里鵬，扶住了白鳳，跟在荀文祥身後，一步步向前邁步。

　　雙仙竟然不敢遞劍，他們大概知道荀文祥的戒尺隨時皆可從袖底吐出，兩人一步步後撤，神色頗為緊張。

　　一聲劍鳴，萬里鵬第一次撤劍，低聲說：﹁兄弟，敵勢過強。﹂

　　白鳳躡上兩步，不勝憂慮地說：﹁荀兄，千手天尊的人可壯聲勢。至少，我們不至於太孤單。﹂

　　荀文祥止步，瞥了被黑衣人扶持著的鬼手琵琶一眼，用帶有不滿的口吻說：﹁千手天尊很聰明，終於製造出有利於他的情勢了。看清形，我又被人所愚弄，他似乎又算定我們會在這恰當的緊要關頭趕到，及時將范姑娘交給威遠的人，這絕不是巧合，我得好好想想其中的可疑徵候。﹂

　　﹁荀兄你是說……﹂

　　﹁絕劍雷一鳴提供的消息是正確的。問題是，他沒有提供的必要，除非他希望我們與千手天尊合作。

　　﹁在已知的三山五嶽人馬中，千手天尊的實力目下最單薄。你如果想與人合作，會不會挑最可能失敗的一方？﹂

　　﹁千手天尊朋友不少……﹂白鳳接口。

　　﹁我知道這期間，他隱藏了真的實力，但已可斷言，他絕不比銀龍一面強。﹂

　　﹁所以我主張與銀龍合作。﹂萬里鵬說。

　　荀文祥不再多說，重新舉步。

　　兩方面的人皆各聚一方，壁壘分明，鐵臂天王的屍體，擱在千手天尊這一方面的人群面前。

　　雙他已退至金戈銀彈的左首，劍已入鞘。

　　荀文祥直向中間走，冷然打量千手天尊的人，再向金戈銀彈的人打量片刻。

　　﹁費老邪，是你把范姑娘擄走？﹂荀文祥問。

　　﹁老夫可是好意請她來的。﹂千手天尊大聲說。

　　﹁老夫可是好意請她來的。﹂千手天尊大聲說。

　　﹁這種請法，倒是別致得很。﹂

　　﹁信不信在你。人已被威遠的人奪走，你何不問問范姑娘，老夫不再與你為敵，雙方合作，公舉你為首領，我的朋友皆聽命於你，聯手來對付威遠鏢局，老夫所有的人，一切聽你的吩咐，老弟意下如何？﹂千手天尊鄭重地說，態度十分誠懇。

　　荀文祥目光灼灼地緊吸住千手天尊的眼神，他看到了什麼。最令他感覺得最強烈的，是悲憤和仇恨的神情。

　　他瞥了鐵臂天王的屍體一眼，明白千手天尊態度轉變的原因所在了。以往那些想和他合作的人，所持的態度是要他服從，而不是要他做領袖。

　　千手天尊今天竟然當眾明白地表示尊舉他為首領，這在武林中是極為罕見的大事。

　　武林人最令人頭痛的是重視浮名虛譽，好勇鬥狠爭強鬥勝，誰也不服誰，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

　　一個在武林位高輩尊的高手名宿，甘願公舉一個默默無聞的初闖世道年輕人為首領，的確是不尋常的事。

　　他看出千手天尊並沒有多少誠意，是被悲憤和仇恨所逼而貿然決定的權宜舉動。

　　他不能上當貿然接受。另一個他不能接受的原因，是他已經知道千手天尊的底細。

　　再就是他知道威遠的人，希望那些意圖劫鏢的三山五嶽邪魔外道各路人馬，能組成統一的聯合陣線，人多口雜利害衝突，便可從中分化製造糾紛，用簡單的爭名奪利小藉口，就可以令這些臨時組合的烏合之眾互相猜疑，互相牽制，甚至互相殘殺。

　　這瞬間，他作了斷然的決定。

　　﹁在下贊成聯手對付威遠的人。﹂他大聲說：﹁如何合作的事，等在下深入瞭解情勢之後，再作決定。﹂

　　﹁老夫希望老弟盡速決定。﹂千手天尊知道他不能倉促決定：﹁銀龍紀老兄與九真魔女金姑娘方面，老夫可以說服他們共襄盛舉。

　　﹁雲陽三燕仍未到達湖廣，老夫負責派人請她們參與，她們對你極為推崇。只要你登高一呼，必將群雄響應，保證可在短期間內，消滅威遠的主腦人物，徹底摧毀鏢路上的所有明暗樁。﹂

　　﹁老夫可是好意請她來的。﹂千手天尊大聲說。

　　﹁這種請法，倒是別致得很。﹂

　　﹁信不信在你。人已被威遠的人奪走，你何不問問范姑娘，老夫不再與你為敵，雙方合作，公舉你為首領，我的朋友皆聽命於你，聯手來對付威遠鏢局，老夫所有的人，一切聽你的吩咐，老弟意下如何？﹂千手天尊鄭重地說，態度十分誠懇。

　　荀文祥目光灼灼地緊吸住千手天尊的眼神，他看到了什麼。最令他感覺得最強烈的，是悲憤和仇恨的神情。

　　他瞥了鐵臂天王的屍體一眼，明白千手天尊態度轉變的原因所在了。以往那些想和他合作的人，所持的態度是要他服從，而不是要他做領袖。

　　千手天尊今天竟然當眾明白地表示尊舉他為首領，這在武林中是極為罕見的大事。

　　武林人最令人頭痛的是重視浮名虛譽，好勇鬥狠爭強鬥勝，誰也不服誰，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

　　一個在武林位高輩尊的高手名宿，甘願公舉一個默默無聞的初闖世道年輕人為首領，的確是不尋常的事。

　　他看出千手天尊並沒有多少誠意，是被悲憤和仇恨所逼而貿然決定的權宜舉動。

　　他不能上當貿然接受。另一個他不能接受的原因，是他已經知道千手天尊的底細。

　　再就是他知道威遠的人，希望那些意圖劫鏢的三山五嶽邪魔外道各路人馬，能組成統一的聯合陣線，人多口雜利害衝突，便可從中分化製造糾紛，用簡單的爭名奪利小藉口，就可以令這些臨時組合的烏合之眾互相猜疑，互相牽制，甚至互相殘殺。

　　這瞬間，他作了斷然的決定。

　　﹁在下贊成聯手對付威遠的人。﹂他大聲說：﹁如何合作的事，等在下深入瞭解情勢之後，再作決定。﹂

　　﹁老夫希望老弟盡速決定。﹂千手天尊知道他不能倉促決定：﹁銀龍紀老兄與九真魔女金姑娘方面，老夫可以說服他們共襄盛舉。

　　﹁雲陽三燕仍未到達湖廣，老夫負責派人請她們參與，她們對你極為推崇。只要你登高一呼，必將群雄響應，保證可在短期間內，消滅威遠的主腦人物，徹底摧毀鏢路上的所有明暗椿。﹂

　　﹁這一來，威遠保不成這趟鏢，我們能得到些什麼？﹂他明白地表示反對這種做法：﹁這是殺雞取卵的笨辦法。﹂

　　﹁當然這些行動，皆需在他們接鏢之後方行展開。﹂千手天尊進一步解釋：﹁迄今為止，各路群雄一直就不曾正式對付威遠的人。

　　﹁即使不得不交手，也點到即止各守分寸，用意就是等他們接鏢之後現行比拼。今天為了范姑娘的事，南宜義竟然下毒手殺人，咱們如不還以顏色，他們將肆無忌憚放膽妄為了。﹂

　　千手天尊這些話，勾起了荀文祥隱藏在心中的新仇舊恨。

　　今天第一次出人命，在他來說並不足怪，那天晚上宇內雙仙猝然襲擊，要不是他不惜冒神形俱滅的大險，臨危用御神大法自保，恐怕早就臭皮囊餵了蛆蟲，第一個死的是他而非鐵臂天王了。

第十五章　含羞折戈落彈

　　不遠處的院牆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灰袍人，大笑兩聲，用清晰震耳的嗓音說：﹁費老邪說得不錯，今天的事威遠做得太過分了。南宮局主親自出馬索取范姑娘，其中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至少他不該公然糾眾強索，他沒有任何理由向費老邪耀武揚威，威遠鏢局湖廣那趟鏢，是否保得成仍是未定之數，南宮局主豈能憑天下黑道群雄揚言劫鏢，便可以先下手為強殺人索人？

　　﹁如果老夫揚言要摘取天下的月亮，皇帝老爺就要派人砍老夫的腦袋嗎？至於上一次的假鏢，劫的人是銀龍。

　　﹁威遠殺銀龍的人也許在理字上站得住腳，向費老邪的人報復就不對了。宇內雙仙，你們不站出來主持公道嗎？

　　﹁忘記了你們在俠道中的身分地位吧？你們帶人入莊帶來了范姑娘，一未傷人二沒恐嚇，不愧稱武林聲譽極隆的名宿。但如果不站出來說公道話，在下就不再尊重你們了。﹂

　　﹁咦！這人是誰？﹂萬里鵬訝然問。

　　這人穿一襲寬大的灰袍，未配兵刃，布帕包頭，戴了一張青面獠牙鬼面具，全身連耳朵也沒露出外面，只可看到小眼孔中一雙黑睛。

　　荀文祥突然舉手向灰袍人連揮三次，灰袍人仰面便倒，消失在院牆後。

　　﹁荀兄，你……你向那人打手勢？﹂白鳳驚問。

　　﹁是的。﹂荀文祥簡單地答。

　　﹁那是誰？﹂

　　﹁一位朋友。請不要問，爾後便知，我已經請他離開，這裏的事不需勞他的大駕。﹂荀文祥說完，示意兩人在兩人原地等候，大踏步向了相候的金戈銀彈走去，臉上寒氣逼人，神色奇冷。

　　正一真人常道衍跨出兩步，依首說：﹁青松道友，神力天王吳施主，並無意下毒手殺人，雙方全力相搏，失手的事極易發生。吳施主固然不對，但情有可原……﹂

　　﹁你給我走開，我不聽這些強詞奪理的騙人話。我要找南宮局主，問問他準備如何處置范姑娘。﹂荀文祥聲色俱厲地說。

　　金戈銀彈淡淡一笑，神色安詳毫不激動地說：﹁在下並不準備處置范姑娘，向費老邪索人，本人打算勞駕范姑娘向老弟你連絡，轉達在下向老弟你所致的歉意。因為這幾天來，老弟你飄忽如神龍，行蹤無定。

　　﹁在下多次追尋，曾徒勞往返，所以只好在范姑娘身上設法，也不顧范姑娘范在費老邪手中而受到傷害……﹂

　　﹁你怎麼全說些假仁假義的話？﹂荀文祥搶著問。

　　﹁老弟……﹂

　　﹁閣下並無意無條件釋放范姑娘。﹂

　　金戈銀彈呵呵大笑，舉手一揮。

　　挾持鬼手琵琶的黑衣人放了她，另一個璧還墨玉琵琶。她一言不發，從容地走向荀文祥。

　　﹁范姑娘，你沒什麼吧？﹂荀文祥問，臉上的寒意慢慢消溶。

　　﹁沒什麼。費老邪的人可惡，逼我誘使你和他們合作，吃了不少苦頭。兄弟，你沒挨過金針刺麻筋的折磨？他們在我身上施用過了。﹂鬼手琵琶咬牙切齒地說。

　　他的目光，移向不遠處的千手天尊。

　　千手天尊身後站出一個獐頭鼠目的中年人，大聲說：﹁范姑娘，你可不能怪我，你嘴上不饒人不住咒罵，誰受得了？﹂

　　﹁你給我出來，本姑娘要見識見識你張國良的妙手飛計絕技，你不出來就不是人養的。﹂鬼手琵琶切齒大叫。

　　張國良臉色一沉，飛步而出。

　　﹁張老弟，回來！﹂千行天尊焦急地大叫。

　　張國良怎能回來？鬼手琵琶的話，刻毒得任何人也受不了，不叫倒好，叫了更糟，張國良走得更快。

　　鬼手琵琶一躍而前，咬牙切齒迎上。

　　﹁范姑娘不可……﹂荀文祥大喝，一躍而前。

　　可是，已晚了一晚，一聲弦鳴，急掠而來正想發話的張國良如中雷殛，身形一頓，手一按胸口，然後向下一栽。

　　荀文祥抓住了墨玉琵琶，將鬼手琵琶推出丈外，虎目中殺機怒湧，臉罩寒霜，一字一吐地說：﹁我料錯了，原來你不是費老邪的人。﹂

　　奔出相助張國良的人，悲憤地大叫：﹁針貫心坎，死了！好惡毒的賤女人。﹂

　　鬼手琵琶臉色大變，惶然叫：﹁兄弟，你的臉色好可怕，你說什麼？﹂

　　荀文祥一把拉斷所有的弦線，說：﹁我明白你的身分了，你把天下間最精明、消息更靈通的人也騙住了。﹂

　　﹁兄弟，你……﹂

　　﹁三年前，你在安慶的吉祥老店，與紫衣秀士同時落店投宿。這次你也現在許州，與紫衣秀士出現葛仙宮晚不了幾天。

　　﹁在五方院店，你兩人表現得不像是互相認識的人。因此，在下以為你是費老邪的人，費老邪黔驢技窮，擄你實施苦肉計以誘我前來談合作條件。你……﹂

　　﹁你……怎麼知三年前的事？﹂鬼手琵琶驚問。

　　﹁在下的消息來源絕對可靠。﹂荀文祥斬釘截鐵地說。

　　紫衣秀士舉步而來，大聲說：﹁三年前在安慶，在下與她雖是同時落店，但僅互相客套幾句而已，落店前在下並不知她的名號。﹂

　　﹁沒你的事，退回去。﹂荀文祥不客氣地說。

　　紫衣秀士乖乖地退回，對荀文祥深懷懼意。

　　荀文祥將墨玉琵琶向下一丟，一腳踏破說：﹁擒你的人竟替你裝上懾魂針，暴露了你的身分。有人目擊四煞星擒你時，你琵琶內的釘已經發射完了。﹂

　　﹁你……﹂鬼手琵琶恐懼地向後退。

　　﹁難怪威遠鏢局的人會傾巢而出來救你。三天三夜中換了十一次住處，都是你送出的消息，要不是我機警，早就被威遠的人分屍剝皮了，有你作內應，出其不意給我三枚懾魂釘，我哪有命在？﹂

　　﹁你……﹂

　　﹁你殺了張國良，要引起混戰，兩方面的人都要找我，你好毒，你……你敢跑？﹂

　　金戈銀彈身後兩個青袍人向前衝出，讓過鬼手琵琶，四劍列成羅網，阻止他追鬼手琵琶。

　　他本想衝上，最後忍下了，陰森地說：﹁南宮義，你叫那賤女人逃吧！反正我找你要人，你是跑不掉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金戈銀彈哈哈大笑，召回四位青袍人，說：﹁老弟，不要怪范姑娘，她在開封出了紕漏，闖下殺身大禍，是老夫救了她的命，她欠了老夫一條命的情，因此她感恩圖報，為老夫盡力。

　　﹁不錯，千里追風與老夫交情不薄，在葛仙宮無意中發現了你，老夫的長子南宮星恰好在許州調度人手，便動了用你吸引群魔的念頭，巧安排讓范姑娘接近你，如此而已。﹂

　　東面的果林中，突然踱出鐵膽郎君兄妹，神針玉女臉色難看，憤然問：﹁南宮叔，人熊屠霸的傷是假的了。這些事，為何要瞞我？﹂

　　﹁賢侄女，任何事多一個人知道，便多一分洩露的顧忌，不是愚叔有意……﹂金戈銀彈含笑解釋。

　　鐵膽郎君哼了一聲，拉了乃妹扭頭便走，一面說：﹁南宮局主，不要再派人來找我兄妹了。﹂

　　﹁賢侄……﹂金戈銀彈急叫。

　　兄妹倆飛奔入林，三兩起落便消失在林內。

　　正一真人常道衍臉色也難看已極，哼了一聲說：﹁難道白龜神祠回來的人，眾口一詞說荀道友是白蓮妖孽，唆使貧道與真陽道友除魔，原來局主已知用荀道友的事已不可收拾了，要及早除去永絕後患。好，你真夠朋友，貧道一世英名，葬送在你這位好朋友手中，你好。﹂

　　一聲劍嘯，一聲裂帛響，老道斬下一幅袍袂往地下一丟，冷笑一聲收劍舉步。

　　句曲煉氣士也揮劍割袍，兩人嘆息著，一同揚長而去。四大弟子也一言不發，隨在後面走了。

　　割袍絕義，金戈銀彈怔住了。

　　傳出一聲陰冷已極的怪笑，一位三角眼青袍人說：﹁南宮兄，鎮定些，少了他們，咱們同樣可以辦事，船到江心馬行狹道，不可亂了方寸。﹂

　　金戈銀彈訕訕一笑，點點頭說：﹁對敵形勢已成，不能因小意外變故而錯失控制良機，而致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荀文祥把他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不勝感慨地說：﹁南宮義，據在下所知，閣下在江湖得意三十年，聲威遠播，唯力是尚。

　　﹁江湖人提起威遠二字，確也畏懼驚恐，不僅黑道人畏之如虎，白道豪傑也敬鬼神而遠之，你並沒有幾個令江湖朋友真正敬佩的朋友。

　　﹁你這次護鏢的苦心固然值得同情，但手段卑劣，已違反了光明正大的武林傳統道義，不足為法。你這樣做，是自毀前程。﹂

　　金戈銀彈虎目怒睜，惱羞成怒厲問：﹁閣下，你教訓老夫嗎？﹂

　　荀文祥淡淡一笑，冷冷地說：﹁當然在下一個小人物，不配談論高手名宿的是非，但骨鯁在喉，不吐不快，談武功修為與武林聲望，你閣下與聖劍神刀、紅塵雙邪、宇內三魔四鬼、邪道至尊銀龍，都是江湖同輩的頂尖兒人物。

　　﹁而今天，絕大多數的人皆與你為敵，為什麼？你以為他們都是為了四川那批不義之財嗎？

　　﹁你錯了，那批珍寶並不值多少錢。他們並不在乎那些沾了血腥的民脂民膏。

　　﹁他們之所以找你，是為了替江湖朋友出口怨氣，打擊你威遠的威信，威遠兩字太刺耳了。﹂

　　﹁胡說八道！﹂金戈銀彈不悅地說。

　　﹁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而你，除了要保全威信之外，還得保全威遠的基業；威遠的存亡續絕，皆寄託在這趟鏢的得失上。

　　﹁閣下，你準備關門大吉吧！因為在下必須毀去這趟鏢，是你閣下逼在下這麼做的啦！﹂

　　﹁你以為你勝了宇內雙仙，便敢出此大言嗎？﹂金戈銀彈冷冷地問。

　　﹁在下知道你準備了眾多高手，要一舉殲盡天下群雄，你如果成功了，今後威遠鏢旗所至，草木不驚太平無事。

　　﹁失敗了，對你並無多大損失，這趟鏢仍可安全到達京師。因為迄今為止，知道你這趟紅貨提早到達，暗鏢已完全通過信陽州的人屈指可數。﹂

　　金戈銀彈大吃一驚，臉色大變。

　　千手天尊一群人，也議論紛紛意似不信。

　　﹁荀兄，你怎知道的？﹂白鳳訝然道。

　　﹁兄弟，這消息是真是假？﹂萬里鵬也將信將疑急問，對荀文祥近來料事如神的神秘舉動極感困惑。

　　荀文祥指指臉色不正常的金戈銀彈，說：﹁他的神色，已經告訴你是真是假了。﹂

　　金戈銀彈呼出一口長氣，神色莊嚴地說：﹁閣下，你知道得太多，可惜知道得晚了些。老夫知道你是威遠最可怕的勁敵，有你在，永遠是老夫最危險的威脅。老夫勢在騎虎，休怪老夫得罪你了。﹂

　　荀文祥從容舉步接近，也神色肅穆地說：﹁閣下搜了在下三天三夜，今天當然不會放過在下。同樣地，在下也不會放過你。﹂

　　金戈銀彈剛解下威震江湖的金戈，後面已大踏步出來一位黑衣中年人，解下腰間的流星鎚，傲然地說：﹁南宮兄，請退，殺雞焉得用牛刀？讓在下送他回家，我擎天一鎚不信他是個鐵打的金剛。﹂

　　﹁李兄，不可輕敵，小心他的劍術。﹂金戈銀彈叮嚀。

　　擎天一鎚哼了一聲，向荀文祥迎去，冷冷地說：﹁大名鼎鼎的白蓮會江北法主第一魔法師，也在李某鎚下斷魂，憑你學了幾天的道行，還沒放在李某眼下。姓荀的，你可放展妖術了，不然就沒有機會啦！﹂

　　荀文祥一步步接近，冷靜得不像個活人。

　　擎天一鎚李兄拉開馬步，流星鎚開始旋舞，虎虎罡風嘯聲漸厲，勁道漸增。

　　荀文祥步速不變，三丈、兩丈、丈五……

　　流星鎚破空而至，快得如同電光一閃，肉眼兒難看清，勁道駭人聽聞。

　　﹁錚！﹂戒尺奇準地擊中射向上的流星鎚，狂向外側呼嘯而去。

　　荀文祥步伐不變，穩定地邁進。

　　流星鎚快速地旋飛一匝，這次是旋掃而至。

　　﹁錚！﹂鎚向上急展斜飛。

　　荀文祥已邁進了兩步，雙方距離已拉近至丈內。

　　流星鎚不能讓對手貼身。擎天一鎚有點心驚，兩鎚急襲而攻，怎能不驚？

　　立即開始繞走移位，流星鎚招勢一緊，飛行的銳嘯聲愈來愈尖厲，鏈繩的破風更是刺耳。

　　﹁錚！錚錚錚……﹂鎚尺接觸聲連續爆發。

　　不管鎚從任何方向攻到，也難逃小小戒尺的有效阻擊，四面八方皆形成毫無空隙的戒尺防衛網。

　　儘管擎天一鎚內力修為已臻化境，三丈外御鎚如臂使指，折向攻擊靈活萬分，吞吐盤折有如靈蛇，鎚勁萬鈞，繩鏈比鋼刀更具威力。

　　但在戒尺有效的點打挑撥下，狠勁一一瓦解，而且有反客為主的現象發生，像是荀文祥追逐鎚，而不是鎚攻擊荀文祥。

　　攻了三五十鎚，擎天一鎚銳氣盡消，自信心逐漸消失，恐懼逐漸取而代之。在荀文祥緊迫盯人的快速追逐下，雙方的距離始終未能拉遠至流星鎚有效的、最具威力的遠攻有利兩丈空間。

　　荀文祥完全摸清了這種可從四面八方攻擊的怪兵刃，反擊了，一聲低叱，戒尺一挑，半分不差搭住了從左側斜飛而至的鎚後半尺九合鎚鏈繩。

　　鎚向下疾旋，反繞住戒尺，纏了兩圈。荀文祥左手一伸，抓住了纏勒住戒尺的流星鎚。

　　擎天一鎚收鎚的勁道從鎚繩傳到，但已經晚了。

　　荀文祥哼了一聲，雙手猛地一帶。

　　﹁哎……﹂擎天一鎚厲叫，右小臂扣鎚環的皮護套一震，無窮大無可抗拒的拉力傳到，右臂像是斷了，身不由己被拉得向荀文祥衝去，腳下大亂。

　　看出危機衝出搶救的一個青袍人，來晚了一步。

　　鎚繩勒住了擎天一鎚的脖子纏了兩匝，擎天一鎚半跪在荀文祥腳下，死死地拉住鏈繩以緩和脖子上的繞力。

　　擎天一鎚的臉色泛青，像是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僵屍。

　　荀文祥左手一抖，硬生生拉斷了鎚頭，反手便扔，鎚頭化虹而去，砸向挺劍衝來搶救，劍剛遞出的青袍人。

　　青袍人想躲已來不及了，鎚頭來得太快，根本就難以看到。

　　而且，這時的鎚頭根本不可能飛出，鎚本來是纏在戒尺上的，鋼刀也不可能將九合鎚鏈繩砍斷。

　　﹁噗！﹂鎚頭閃電似的擊中青袍人的右肩，肩骨立碎，右臂完蛋。

　　﹁噹……﹂青袍人長劍失手墜地，衝勢因鎚的兇猛打擊力而倏然中止。

　　荀文祥扔出鎚頭，左手順勢一掌劈在擎天一鎚的右肩前，鎖骨應掌而折，肩骨也被震裂了。

　　﹁在下還不屑殺你。﹂荀文祥說，鬆手放人。

　　幾乎在同一眨間，兩人全倒了，兩人同時被毀了右肩骨，這輩子再也休想舞刀弄劍逞強了。

　　﹁你殺了我吧！﹂擎天一鎚在地上厲聲狂叫。

　　一聲怒吼，四個青衣人同時飛縱而出，在兩丈外劍即出鞘。

　　荀文祥毫不遲疑地急衝而上，一聲低嘯，但見他大袖飛飄，身形狂野地閃動，戒尺連續揮點。

　　在人影飛旋中，突然從劍影中疾射而出，在金戈銀彈前面兩丈左右倏然止步，人影重現。

　　﹁不要叫旁人送死，該你出手了。﹂荀文祥冷冷地說，臉上寒霜濃厚，整個人冷氣森森。

　　後面，四個人四面一散。

　　﹁啊……﹂第一個青衣人大聲嚎叫，扭身向下栽。

　　﹁砰砰！﹂另兩個也倒了，右肩骨裂痛得無法站立。

　　最後一個右手無力地倒拖著長劍，吃力地往回走，咬牙切齒形如厲鬼，用不似人聲的嗓音叫：﹁我……我與你拼……拼命……﹂

　　距荀文祥背後不足三步，突然身子打旋，倒了。

　　荀文祥渾如未覺，冷靜得令人心寒。

　　金戈銀彈臉色泛白，慢慢舉戈。

　　遠處，千手天尊舉手一揮，群雄紛紛撤兵刃向前走。

　　屋倒，先前去而復返的四個蒙面人，也舉步邁進。

　　萬里鵬與白鳳雙劍並舉，首先到了荀文祥身後。

　　金戈銀彈這一面的人，已分列金戈銀彈左右。

　　﹁你想群毆嗎？﹂萬里鵬沉聲叱問。

　　金戈銀彈一咬牙，沉喝：﹁把人救回，退！這是老夫與姓荀的事。﹂

　　荀文祥也向萬里鵬和白鳳說：﹁攔住千手天尊的人，你們退！﹂

　　神力天王帶了三個人奔出，到了荀文祥身後，伸手扶起倒地的同伴，抬頭叫：﹁局主，鄭兄肩骨已碎了，痛昏了。﹂

　　了字一落，鐵棍兇猛地劈向荀文祥的腰脅，這一棍如果擊實，荀文祥大概會變成兩段。

　　﹁哎呀……﹂已退出三立外的白鳳驚駭地尖叫，向前衝來。

　　怪事發生了，荀文祥屹立不動，似乎不知身後有偷襲，冷靜得像個石人，而鐵棍距他的右腰脅不足半尺，神力天王突然仰面就倒，鐵棍隨人後移，棍頭間不容髮地揮過他的腰背後，毛髮未傷。

　　﹁噹！﹂鐵棍飛拋三丈外，神力天王也跌了個手腳朝天，狼狽萬分。

　　﹁不要殺他！﹂荀文祥說，仍站在原處並未回頭注視，但他卻知道身後的白鳳要下殺手。

　　白鳳到了神力天王身側，劍已刺向對方的胸口，聞聲收勢，但劍尖仍移抵在神力天王的咽喉要害，大聲咒罵：﹁你這浪得虛名卑鄙無恥的狗！不殺你，你並不見得幸運。﹂

　　她拔下頭上的鳳釵，俯身纖手急動。

　　﹁你這惡毒的女人……﹂神力天王狂叫。

　　這位仁兄身上共挨了七釵；左右期門、左右京門，左右大包、氣海。

　　罡風呼嘯，銀彈似聯珠破空而至。

　　荀文祥一雙大袖徐徐舉動，一雙手指伸縮不定。

　　片刻間，荀文祥的雙腳不曾絲毫移動，飛射而來的銀彈一一失去了蹤影，宛若泥牛入海。

　　身後把神力天王趕走的白鳳大感驚駭，看得目瞪口呆。

　　白鳳站在斜對方，相距僅丈餘看得真切，可看清荀文祥的側臉。

　　她看到荀文祥莊嚴的臉部，煥發著光華熠熠的神采，湛黑的眸子閃耀著奇異的神秘光華。

　　那破空而至捷逾電閃的銀彈，距荀文祥身體丈外便力道自消，隨袖風指動飄動、吸入、消失。

　　她已毫不懷疑荀文祥具有她不可知的神術，這種神術不是武功所能抗拒得了的，難怪宇內雙仙在客店中，不顧一切猝行突襲，金戈銀彈的武功，與宇內雙仙在伯仲之間，想獲勝勢不可能，用不著她擔心了。

　　她已感到不尋常的懾人氣氛壓體，打一冷顫後退。

　　對面，金戈銀彈停止發射無望的銀彈，金戈一領，突以駭人聽聞的奇速，身戈合一化虹而至。

　　﹁錚錚錚！﹂戒尺連揮三記，金戈被阻住了。

　　風生八步，勁氣如潮，白鳳駭然急退出了丈外，幾乎被這可怖的徹骨裂肌暗勁所震倒了。

　　乍合的人影中分，兇猛絕倫的瞬間接觸突然中止。

　　被萬里鵬攔住在三四丈外的一眾群雄，被這電光石火似的可怖瞬間接觸驚呆了。

　　金戈銀彈享譽江湖三十餘年，從沒有碰上敵手，果然名不虛傳，金戈攻勢之猛，委實令人咋舌。

　　難怪魔道中這麼多威震江湖的頂尖高手名宿，皆不敢貿然妄動，精英畢聚，仍然不敢公然與威遠正面衝突。

　　金戈銀彈暴退丈外，大喝一聲，再次發起空前猛烈的攻擊，一閃即至，金戈閃電似的走中宮突入。

　　一聲爆震，戒尺擊中金戈，金戈向外一展，接著戒尺已透影而入，噗一聲敲中金戈銀彈的胸口。

　　金戈銀彈退了三步，臉色大變。

　　戒尺向前一引，荀文祥反攻了，尺影連閃，人到尺到。

　　金戈銀彈不得不採守勢，金戈撤至胸前，全力封招。

　　戒尺在戈尖前消失，卻從左外側出現。

　　﹁噗噗！﹂金戈銀彈左脅與左胯各挨了一尺，未能封住快速的戒尺著體，尺下處氣散功消。

　　金戈銀彈總算如自己料錯了，這兩尺力道如山，真不好受，兇猛無比直撼內腑的打擊力，令他支撐不住。

　　﹁錚錚！﹂總算封住了續發的兩尺，狂亂地後退。

　　﹁噗噗！﹂右肩和左腰又挨了兩尺。

　　異嘯聲刺耳，滿天花雨劉總鏢頭及時到達兩丈外，暗器漫天而至，用的全是會折向的玩意，冒險搶救局主。

　　荀文祥不得不對付從後面繞來的暗器，大袖連揮，暗器一一失蹤。

　　等他轉過身來，金戈銀彈已在滿天花雨的攙扶下，退出三丈外去了。

　　萬里鵬不敢讓千手天尊的人接近，急聲大叫：﹁兄弟，他們要逃，不要放他們走了。﹂

　　白鳳卻奮起急追。

　　荀文祥掠出叫：﹁魚龍反躍！﹂

　　南路總鏢頭金刀伏魔徐天福獨自斷後，擋住了白鳳。

　　一聲沉叱，沉重的紫金刀發似奔雷，挫身大迴旋刀攻下盤，人刀渾如一體，要砍斷白鳳的雙膝。

　　喝聲傳到，急衝而上的白鳳本想沉劍接招，便不假思索地仰身反躍，來一記美妙的後空翻脫出危境。

　　如果白鳳接招，劍絕難架得住沉重的厚背金刀。

　　她的內力修為也比金刀伏魔差了一大截，不但劍毀，一雙腿也將被齊膝砍斷，危極險極。

　　金刀伏魔一刀走空，本能地跟進了兩步，順勢招發﹁力劈華山﹂，金刀已臨白鳳的頂門。

　　白鳳身形向下落，雙腳尚未沾地，除了等死，她已毫無辦法閃避金刀伏魔這閃電似致命一刀。

　　﹁錚！﹂力道萬鈞的金刀被斜方向遞來的戒尺架住了，金刀向上反彈。

　　﹁噗﹂一聲響，戒尺抽在金刀伏魔的左肩上。

　　金刀伏魔總算經驗豐富，刀被震得向上反彈虎口一麻，便知大事不妙，本能地抽刀下挫，雙腳一蹬，躬起腰飛退丈外。

　　要不是挫腰暴退，必被戒尺擊實，左肩骨不折才是怪事，不等身形穩住，轉身忍痛撒腿狂奔。

　　威遠鏢局的人，已逃出六七丈外了。

　　荀文祥扶住了冷汗徹體的白鳳，冷冷地說：﹁如果你能對付得了威遠的高手，令尊又何必出山拋頭露臉？﹂

　　白鳳沒留意他話中的含意，猶有餘悻地說：﹁這些武林名宿，果然名不虛傳，徐老匹夫反應之快，委實驚人，謝謝你救了我，我是兩世為人。﹂

　　所有的人都到了，四位蒙面人也聯袂到達。

　　﹁老弟，合作的事尊意如何？﹂千手天尊客氣地問。

　　﹁在下答應考慮，目前恕難決定。﹂荀文祥說。

　　﹁老弟說威遠的暗鏢已過了信陽，是真是假？﹂

　　﹁本來是在下的猜想，沒想到金戈銀彈心中有鬼，神色間已承認了，證實在下的猜想正確。﹂

　　﹁老弟有何打算？﹂

　　﹁這筆紅貨，絕不能讓他到達開封。﹂

　　﹁咱們立即攔截南宮老匹夫……﹂

　　﹁他就希望你們釘住他。﹂荀文祥搶著說。

　　﹁那……老弟之意……﹂

　　﹁在下自己打算，趕快回去準備。﹂荀文祥匆匆地說，向萬里鵬與白鳳舉手一揮，匆匆離去。

　　臨行，他瞥了旁觀的四個神秘蒙面人一眼，淡淡一笑，並且荀文祥還舉手表示，打了個招呼。

　　白鳳略一遲疑，最後一言不發跟上。

　　※※※

　　回到白龜神祠，已是日落西山。

　　祠門口，站著戴面具的灰袍人。

　　荀文祥趨前拳施禮，含笑問：﹁前輩辛苦了，南宮局主已上當暴露暗鏢的秘密，前輩是否已有所發現？﹂

　　灰袍人沉靜地點點頭，用變了嗓的怪聲說：﹁本來，雲陽三燕出現時，老朽便猜想紅貨必定是早就秘密到達武昌。

　　﹁絕劍雷一鳴曾經遠至開封，按常情估計，他不可能離紅貨太遠，他畢竟是四川珍寶主人重金請來的暗中保護的人。

　　﹁老弟大膽假設，出其不意以武力求證試探，果然把南宮義唬住，暴露了紅貨的秘密。老朽已將信息以急報傳出，不久當有回音。﹂

　　﹁一切有勞前輩了。﹂荀文祥說。

　　﹁老弟太客氣了，今後消息之傳遞，是否仍保持原狀？老朽認為，已沒有保持秘密的必要。﹂

　　﹁前輩明鑒，非如此便不足以收出敵意表，發揮操之在我的主動功效，前輩以為然否呢？﹂

　　﹁這個……也好。告辭了。﹂

　　﹁前輩好走。﹂荀文祥行禮相送。

　　灰袍人呵呵一笑，飄然而去。

　　白鳳心中疑雲大起，忍不住問：﹁荀兄，怎麼從沒有聽說你有朋友？這人到底是誰？﹂

　　荀文祥向門內走，一面說：﹁舒姑娘，我從來也不沒問你是否有其他的朋友，咱們今晚恐怕無法入睡，晚膳後休息一個時辰，準備動身，食物我早就準備停當，現在包裹內。意外隨時可能發生，包裹隨時放在手邊說走便走。﹂

　　萬里鵬挑亮神案上的長明燈，信口問：﹁威遠的人已經走了，還會有意外？﹂

　　荀文祥拉出神龕內的包裹擱在拜臺上，說：﹁如果我所料不差，銀龍不久當可趕到了。﹂

　　﹁銀龍？他……﹂

　　﹁他不會死心，我準備在此埋葬了他們。﹂荀文祥兇狠地說，臉上寒氣森森。

　　﹁兄弟，如果銀龍也與千手天尊一樣表示態度，尊奉你為首領，互相殘殺是可以避免的。﹂萬里鵬不安地說。

　　﹁不可能的，大哥，論實力，所有的人中，數銀龍最為龐大，他是邪道至尊，從沒嚐過挫折的滋味，與千手天尊失敗後轉變態度不同，他唯一的心願，是要我向他效忠。他寧可戰死，也不會放棄至尊的名位自甘人下。﹂

　　﹁這個……﹂

　　﹁大哥，可惜你作不了主，來吧！吃了飯再說。﹂

　　荀文祥帶來烙餅、燒鹵，簡單但分量足。白鳳一面進食，一面欣然同：﹁荀兄，你是否準備接受千手天尊的條件呢？﹂

　　他吞下口中的食物，笑笑說：﹁舒姑娘，你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你想想看，如果我所料不差，千手天尊目前必定正與銀龍那些人把盞聯歡，七嘴八舌商量聯手迫我屈服的大計，迫我帶他們去劫鏢。﹂

　　﹁你是說……﹂

　　﹁大概半個時辰之後，他們就會來了。﹂

　　﹁這……﹂

　　﹁我已知道暗鏢的下落，現在用不著他們了，所以，他們不來便罷！來了，哼！﹂

　　最後那一聲哼，奇冷無比，白鳳和萬里鵬情不自禁打一冷顫，幾乎把手中的食物掉落地上。

　　他們和衣靠在壁角睡了半個時辰，被一個鬼嘯驚醒了。

　　荀文祥最先警覺地背起包裹，從容跨出殿門。

　　夜黑如墨，星月無光。

　　白鳳與萬里鵬撒劍戒備著跟出。

　　廣場中心站著三個黑影，兩高一矮，中間那高大的人，穿一襲銀色大袍，但天太黑，只可看出黑濛濛的形影。

第十六章　孤鶴飛歸

　　﹁老夫紀年。﹂銀袍人用洪鐘似的噪音說：﹁老夫此來，是懷著誠意的。﹂

　　﹁荀大哥，家師與諸位前輩，專誠來找你談合作的事。﹂矮黑影接口，是銀衣使者：﹁要不要請我們進去！﹂

　　﹁呵呵！紀前輩，附近到底藏了多少人？﹂荀文祥站在階上大聲說：﹁五十呢，抑或是八十？祠內能容得下這許多人嗎？費老爺好像沒有來。﹂

　　﹁老夫代表他來。﹂另一個黑影說，臉上有蒙面巾。

　　荀文祥目力超人，已看出這人正是白天四蒙面人之一。他舉步下階，後面白鳳與萬里鵬緊隨左右。

　　﹁紀前輩，你們會商的結果如何？﹂荀文祥一面接近一面問：﹁是不是如果在下不接受合作，便以武力煎迫令在下就範？說啦！反正早晚都要說的，對不對？你就別客氣啦！﹂

　　﹁唔！你似乎什麼都知道，看來，你會法術大概也不會假了。﹂銀龍語音漸變：﹁咱們這次打擊威遠的威信，迄今總算談妥合作條件，六批各路高手有志一同，公舉老夫為總指揮，請你加盟出任副指揮，總管策應。﹂

　　﹁你以為在下會答應嗎？﹂

　　﹁你會的。﹂銀龍的語氣極具自信。

　　﹁在下已擊敗了金戈銀彈，知道暗鏢的下落，為何要答應受你指使？再求在下加盟，你在作過分的要求。﹂

　　﹁你……﹂

　　﹁你們走吧！不要再來打擾我。﹂他沉聲說。

　　﹁你……你拒絕了？﹂

　　﹁堅決拒絕。﹂

　　﹁那……﹂

　　﹁在下三個人辦得了事，根本不需要你們這些烏合之眾。﹂他語利如刀。

　　﹁你知道後果嗎？﹂銀龍厲聲叫。

　　﹁你要利用夜色，暗器刀劍齊飛，對不對？閣下，你最好不要輕試，那時你將是一生中最不幸的一件事。﹂

　　﹁好狂妄的小輩，費老兄說你擊敗了金戈銀彈，老夫不敢小看你，且先讓你嚐嚐奪魄神音的滋味，哈哈……﹂

　　銀龍只笑了兩聲，喉嚨似乎突然被人捏住了，接著渾身一震，猛烈地顫科。

　　﹁紀兄，你……你怎麼啦？﹂蒙面人扶住銀龍急問。

　　荀文祥站在兩丈外，屹立如山寶相莊嚴。

　　右面林子裏踱出九真魔女，揚聲說：﹁他被神術制住了，快將他放下躺平。﹂

　　銀衣使者大驚，急叫：﹁荀大哥，請……請不要……﹂

　　蒙面人放下銀龍，一聲長嘯，拔劍出鞘，舉劍沉聲喝：﹁姓荀的，你在迫老夫走極端。﹂

　　荀文祥的戒尺伸出袖口，厲聲說：﹁你如果下令發出圍攻，荀某將大開殺戒。你有兩條路好走，一是下令圍攻，讓金戈銀彈笑死。一是退走，去找金戈銀彈結算，你找我拼命愚不可及，倒因為果。

　　﹁你們到底是找金戈銀彈呢？還是找我荀文祥窮開心？你們是替金戈銀彈送死呢，抑或是有意互相殘殺？

　　﹁從你們今天這種愚蠢舉動看來，可知你們全是些目光如豆，一群自私愚昧的烏合之眾，能成得了什麼大事？我好可憐你們。﹂

　　﹁咱們找你，有兩個原因，其一，要證明你不是南宮義安排的奸細，加盟血誓之後，便知分曉。其二，你能勝得了金戈銀彈，便能對付聖劍神刀，有你加盟，咱們勝算在握。你的話極盡苛毒、諷刺、煽動……﹂

　　﹁道不同不相為謀，多言無益，一句話，在下絕不會加盟。你們既然不信任在下，在下同樣不信任你們，彼此皆有成見，既不能同患難，也不能共安樂，你們何必找我，好來好去，你們走吧！﹂荀文祥搶著說。

　　﹁恐怕由不了你，閣下。﹂蒙面人厲聲說。

　　﹁你要下令圍攻？你知道要有多少人遭殃嗎？﹂

　　蒙面人手一拂，劍鳴乍起，喝聲似沉雷：﹁制住他！﹂

　　兩支劍架住了他的脖子，是白鳳和萬里鵬。

　　﹁很抱歉，兄弟，戒尺請交給我。﹂萬里鵬在後面說。

　　﹁荀兄，你是不是太固執了。﹂白鳳幽幽地說。

　　荀文祥竟然呵呵大笑，毫無所懼地說：﹁你們兩個的劍如果能制住我，我怎會讓你們一直跟在身旁？算了吧！你們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底細？連范姑娘也瞞不了我，雖然我猜錯他是千手天尊的人。﹂

　　萬里鵬冷笑一聲，左掌按在他的天靈蓋上，說：﹁兄弟，不要逼我，我知道你目下並未運功護體，你也無法凝神施術……嗯……﹂

　　隨著叫聲，萬里鵬似被重物所擊，向後飛撞丈外，砰一聲跌了個手腳朝天，劍扔出兩丈去了。

　　天太黑，誰也沒有看清事故是如何發生的。

　　白鳳手一鬆，劍無力地脫手，向下一仆，跪伏如羊。

　　急掠而來的蒙面人距荀文祥尚有丈餘，荀文祥左手虛空連點三指。

　　從兩側樹林中衝出的人遠在三丈。便發現荀文祥已經平空失蹤了。如何走的？誰也不知道。

　　※※※

　　次日一早，荀文祥單人獨騎出了北關。

　　健馬小馳，他的歌聲嘹亮｜｜

　　﹁孤鶴舊飛，再過遼天，換盡舊人。

　　念累累枯塚，茫茫夢境，畢竟成塵……﹂

　　官道右側的樹林內，馳出一匹健馬。

　　女騎士神針玉女沖荀文祥矜持一笑，策馬並轡小馳，說：﹁猜想你會追趕威遠的人，幸而料中了。﹂

　　﹁你不會攔截我的吧？﹂荀文祥泰然問。

　　﹁我怎敢？威遠的人已早走了半個時辰，家兄昨晚便先走了，他要去找家父。﹂

　　﹁令尊已脫不了身了，姑娘。﹂

　　神針玉女臉上湧起了愁雲，顯得憂心忡忡。

　　﹁家父根本不知道南宮局主的安排。﹂神針玉女說。

　　﹁其實，南宮局的計謀是十分成功的，唯一失算的是估錯了在下的實力。﹂

　　﹁昨晚在白龜神祠的事，我聽說了。﹂

　　﹁南宮局主有人混跡在那些人中？﹂

　　﹁是的，所以才能控制全局，荀爺，你怎知道白鳳和萬里鵬的底細？﹂

　　﹁萬里鵬的老爹百了谷主程旭，化裝易容躲在銀龍身邊，被絕劍雷一鳴看出了底細，白鳳的父親邪劍舒徐，就是昨晚那位代銀龍發令的蒙面人。

　　﹁起初，根據朋友所供給的消息，我猜想鬼手琵琶是千手天尊的人，因為她三年前在安慶與紫衣秀士同時落店相識。

　　﹁千手天尊與邪劍舒徐號稱紅塵雙邪，兩人暗中有交情，白鳳的龍虎雙衛，負責雙方消息的傳遞。

　　﹁他們的行動，皆在我的朋友監視下，所以我猜想鬼手琵琶與白鳳是同路人，兩女之間的親密表現也令我深信不疑，沒想到仍然料錯了，三個朋友原來是三個仇敵，你們這些江湖人真可怕。﹂

　　﹁幸虧是你，換了旁人……﹂

　　﹁如果我沒有朋友，同樣會中了他們的暗算，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這件事給我的教訓是：永遠不要信任對你太過於熱心的陌生人。﹂

　　﹁我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你我是不打不成相識。﹂神針玉女粉頰湧起了動人的紅霞。

　　﹁你很自私。﹂荀文祥冷冷地說。

　　﹁我……我自私？你……﹂

　　﹁你知道我回程北上，用意在追威遠的紅貨，如果我所料不差，在許州一帶暗中負責押鏢的人，定然是聖劍神刀。姑娘，你我能成為朋友嗎？

　　﹁如果是朋友，我能向令尊動手嗎？我不信任你，你不要跟著我。﹂荀文祥不悅地說，不客氣地下逐客令。

　　﹁荀爺……﹂

　　﹁你一個大閨女，跟在仇敵身邊，難道你就不想想後果？﹂荀文祥的臉拉得很長，幾乎要冒火了。

　　神針玉女卻笑了，滿不在乎地說：﹁我不像你那麼小心眼，錯了我認錯，我自認為驕傲武斷自命不凡，但是我會改，你總不會希望你做一個一生中從不犯錯的聖人，今後再不管威遠的事。

　　﹁自從你擊敗了玉骷髏與千手天尊之後，我就把你看成朋友。那天如果沒有你，我兄妹已遭銀衣使者和紫衣秀士的毒手。﹂

　　﹁這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哼！等我把令尊毀了之後，你就會改變以前的想法，不管你如何在我身上下工夫，我不會輕易放過令尊，除非他離開威遠遠一點。﹂

　　﹁家兄已經走了，他要把南宮局主欺騙我們的經過向家父稟告，家父便會再也不管威遠的事了……﹂

　　﹁哼！令尊如果撒手不管，他就不配稱白道至尊，憑你兄妹倆的話，他能棄武林道義於不顧？你算了吧！要想令尊撒手不管，簡直是異想天開。﹂

　　談說間，前面出現一座歇腳事，亭內踱出一位灰衣蒙面人，背著手笑笑說：﹁消息已經證實，紅貨繞道光州，已於五天前越過光州地境，前面岔路備妥長程健馬，響導在候駕抄小道至汝寧府攔截。﹂

　　﹁謝謝前輩。﹂荀文祥在馬上抱拳行禮。

　　﹁這小丫頭必須留下。﹂蒙面人指指神針玉女說。

　　﹁我來弄斷她的鞍韁，她就無法跟來啦！﹂荀文祥說。

　　神針玉女策馬斜衝，笑說：﹁你休想……哎呀……﹂

　　首先是韁繩自斷，然後是馬肚帶自折，人往下掉，鞍墮著下墜，馬兒突然長嘶，發狂似的奔入路旁的高粱地。

　　﹁哈哈哈哈……﹂荀文祥和蒙面人大笑。

　　神針玉女幾乎摔倒，大發嬌嗔：﹁你……你你可惡，你……﹂

　　蹄聲驟起，荀文祥向北策馬飛馳而去。

　　蒙面人往亭後的林子裏一竄，眨即失蹤。

　　神針玉女咒罵著去追座騎，座騎早就不知跑到何處去了，好在隨身的小包裹仍在馬鞍上。

　　最後，神針玉女無可奈何地背上馬鞍，向北舉步，希望在前面的村莊裏，能買得到馬兒代步。

　　她記得，前面五六里就是雙溪橋鎮，那個大鎮必可買得到座騎。

　　她不能回頭，必須追蹤荀文祥，要是讓荀文祥與她爹碰頭。她老爹聖劍必定會凶多吉少。

　　荀文祥在相距丈餘，竟然令她的韁繩和馬肚扣帶無故自折，想起來就會令她感覺毛骨悚然。

　　昨晚大名鼎鼎的銀龍，黑夜中於三丈外發奪魄神音，無緣無故喉部受傷，她老爹爹的劍術再了得，也絕難逃在荀文祥手下討得了好。

　　她已看出荀文祥不是一個心狠手辣的人，用軟功夫纏住他或許有希望，她老爹如果也來硬的，那就大事休矣！昨晚要不是銀龍使者及時出聲叫喚，銀龍恐怕不僅喉部受傷，可能會被廢掉呢！

　　※※※

　　走了兩里路，已是日出三竿，大太陽愈來愈熱，神針玉女背著個大的馬鞍，委實有點吃不消。

　　後面蹄聲入耳，兩匹健馬急馳而來，後面塵埃滾滾。

　　她起初並不在意，埋頭趕路。

　　呼聲到了身後，她扭頭一看，咦了一聲。

　　是白鳳和龍衛。

　　白鳳也看出是她，座騎一慢。

　　她丟掉馬鞍，攔住去路拔劍欣然叫：﹁好啊！借座騎給我，你我過去的過結一筆勾消。﹂

　　白鳳勒住了座騎，哼一聲說：﹁好哇！聖劍的女兒做起攔路打劫的劫路賊來了，你就不怕丟人現眼？我有事不和你計較，你我正邪兩劍，以後再拼個你死我活。﹂

　　﹁不管你怎麼說，我要座騎。﹂她橫蠻地說。

　　﹁你的座騎呢？﹂白鳳問。

　　﹁丟了，被荀……被他攆跑了。﹂

　　白鳳凰目一亮，掛韁下馬牽著座騎向她走近。

　　﹁你碰上他了？他沒有揍你？﹂白鳳笑問。

　　﹁廢話！我已經向你道歉，他……﹂

　　﹁那他為何攆走你的馬？﹂

　　﹁他……他可惡，不許我跟著他。﹂

　　﹁他走了多久？﹂白鳳急急地追問。

　　﹁我為何要告訴你？你也想追他？﹂

　　﹁反正往北追，錯不了，﹂白鳳說，踏馬鞍上馬。

　　﹁往北追，一輩子也休想趕上他，不信你就追吧！就算你追上了，他也不會理你啦！﹂她乾脆閃在一旁說。

　　﹁你的意思……﹂

　　﹁我知道他往何處走的，等我買到座騎，再追尚未晚，你為何要追他？﹂

　　白鳳重新下馬，賠笑說：﹁我給你座騎，我們結伴去追，如何？﹂

　　﹁嘻嘻！你也想計算我？﹂神針玉女欲擒故縱。

　　﹁其實你也心理明白，你我之間並無仇恨可言。在石界橋頭是你挑釁的，對不對？﹂白鳳和氣地說。

　　﹁我是上了威遠鏢局的當，萬里鵬暗下重手傷了人熊，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而且，這件事我已經向他道歉過了。﹂

　　﹁所以，這件事大家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昨天你兄妹憤然離開威遠的人，你我已經沒有利害衝突。﹂

　　﹁你真想要我帶你去追？為何？﹂

　　白鳳長嘆一聲，黯然地說：﹁昨晚銀龍受創，我爹接手主持大局，被他用神奇的隔山打穴指力，制了任脈封閉氣海、鳩尾，玉堂。

　　﹁連已獲玄門心法真傳的九真魔女，也不知解制的手法。

　　﹁目下形如廢人，走兩步也覺得神昏氣虛，我必須求他給我爹一條生路，非找到他不可。我想，你也急需找到他，對不對？﹂

　　﹁好吧！我陪你走一趟，你那些邪魔朋友呢？﹂

　　神針玉女正中下懷，一口答應，她本來就想趕追上荀文祥。

　　﹁有他插手，誰還能爭得過他！反正我爹那些人志在打擊威遠鏢局，對紅貨並無多興趣，既然他有把握打擊威遠，我們又何必趁熱鬧起哄？因此大家同意罷手，不再過問這件事了。﹂白鳳一面說，一面示意龍衛下馬。

　　不久，兩女放蹄北奔。龍衛背了馬鞍，返回信陽。

　　※※※

　　午牌初，十餘名挑夫挑了七八十斤重的長程貨擔，接近了雙子坡，坡西北兩三里，便是望牛崗。

　　這裏，距陳留縣城已不足十里，陳留縣距開封約五十里左右，腳程快些，不需半天便可趕到府城。

　　首道上旅客絡繹於途，這條府城至歸德府大道的商旅甚多，沿途村鎮相望，治安良好，宵小絕跡。

　　挑夫後面，跟著五匹健騾，由八名腳夫牽趕，每匹健騾各馱了兩隻大柳條貨囊。表面上看，挑夫與騾隊是兩批商旅，其實卻是相互呼應的夥伴。

　　官道開始上升，四五里長的雙子坡草木豐茂，望牛崗上卻光禿禿，坡東，便是緩流如帶的汴河。

　　遠遠地，便看到望牛崗平坦的崗頂，站著一個穿白衣的人影，白色地長袍在烈日下極為奪目，數里外也可看得真確。

　　挑夫們以安詳的，有節奏的步伐，扁擔一翹一翹地震動，從容地趕路，不久便到了崗下。

　　白色的人影早就不見了，卻換下一個青袍人，袍袂飄飄，大有凌風馭氣的神仙氣概。

　　第一個挑夫接近了青袍人，瞥了站在路旁的青袍人一眼，並未在意。

　　青袍人不但人生得俊，而且年輕，身上沒有兵刃，臉上一團和氣，怎麼看也不像是壞人。

　　十二名挑夫都過去了，第一匹健騾隨後跟到，前面有兩個腳夫，一個牽騾，一個背了小包裹在前面領路。

　　﹁你們才來呀？﹂青袍人向背小包裹的人打招呼，似笑非笑，神情如謎。

　　背小包裹的人年約半百，一臉老實相，身材也並不怎麼雄壯，唯一搶眼的是左手的拇指多了一根歧指。

　　﹁咦！尊駕的話是何用意？﹂這人訝然問，神色漸變，眼中湧起警戒的神情。

　　﹁你們後面一里左右，那六位大客商中有人認識在下，等他們到達，再將在下的用意相告好不好？﹂青袍人微笑著說。

　　後面里餘，果然有六人六騎，這幾個騎士皆作行商打扮，鞍後掛有馬包，鞍前有長鞘袋。

　　﹁哦！原來你是找他們的。﹂

　　﹁不，在下找你。﹂

　　﹁找我？閣下……﹂

　　﹁你閣下不是關中第一條好漢，號稱六指神龍的傅大俠傅天聲嗎？金戈銀彈以俠義柬將你請來，化裝易容護送紅貨，對不對？﹂

　　鏢局保暗鏢，所冒的風險極大，所保物通稱紅貨。

　　黑道朋友若是將紅貨弄到手，可以不必按規矩留鏢一月，雙方憑本事自行了斷，鏢局也不能傳俠義柬要求同道協助，只以憑個人交情請朋友助拳。

　　總之，暗鏢不丟便罷，丟了就可能永遠也找不回來。

　　六指神龍吃一驚，揮手示意馱隊速行。

　　﹁閣下不等那六位仁兄了？我不信你的紅貨能跑得掉。﹂青袍人說，左手一揮，銀芒破空而飛。

　　那是金戈銀彈的鴿如卵大銀彈，六指的神龍想阻擋已來不及了，第一匹騾仆地便倒，無聲無息。

　　騾本來就不會叫，躺下來就再也不起不來啦！

　　前面十二名挑夫一陣亂，全放下擔子，在貨籃內取了劍，急湧而至。

　　其他七名腳夫由兩人管往另四匹健騾，紛紛取出兵刃兩面一分，五個人圍住了青袍人。

　　六指神龍哼了一聲，緩緩欺近說：﹁閣下小小年紀，發暗器的腕力卻是上乘，不錯，老夫正是六指神龍傅天聲，閣下高名上姓呀？﹂

　　﹁等那六位仁兄到達，他們會告訴你的。﹂青袍人說。

　　六匹健馬正向崗上飛馳而來，騎士們已知崗上有警了。

　　﹁閣下不通名號不要緊，我傅天聲等不及要領教閣下幾手絕學，看是否配留下傅某的紅貨。﹂

　　﹁那你就上啦！等不等悉聽尊便。﹂

　　六指神龍抱拳施禮，說聲得罪，拉開馬步，一聲低叱，走中宮搶入，立掌無畏地登出。

　　當然，這是虛招，信不信由你。

　　青袍人卻不管是虛是實，來者不拒，等掌近胸口，伸手便抄，擒龍手急扣腕脈，宛若電光一閃。

　　他是荀文祥，敢於接受任何人的挑戰。

　　六指神龍反應也迅速捷絕倫，右手一收，左掌發如雷霆，噗一聲響，擊中了荀文祥恰好撥出的右手。

　　荀文祥對搏鬥已有相當豐富的經驗，左手一抄落空，順勢一掌吐出，拍在六指神龍的右肩胸上。

　　兩人同時暴退，都禁受得起沉重的打擊。

　　﹁你手腳之快，武林罕見，不過，下一次接觸，你將難逃沉重一擊。﹂荀文祥冷冷地說。

　　六指神龍臉色一變，伸手摸摸被擊的肩胸，眼中有難以相信的表情，似乎仍難以相信自己已被擊中了。

　　﹁老夫碰上了勁敵，咱們再拼一招。﹂六指神龍叫。

　　叫聲中，雙掌一錯，急步欺進，招發﹁上下交征﹂，其力發如山洪，用了十成武功豪勇地搶攻。

　　荀文祥了也急速迎上，﹁如封似閉﹂封住了，﹁上下交征﹂，趁勢回敬斜身深入，對方手上的如山勁道，在他的雙掌化招下消散於無形。

　　一聲冷叱，雙掌從化開的空隙中切入，連劈兩掌，有如電耀霆擊。

　　右掌如開山巨斧，重重地劈在六指神龍的左鎖骨肩窩上，左掌斜劈反削，也幾乎在同一眨間擊中對方的右脅肋。

　　﹁嗯……﹂六指神龍悶聲叫，登登登連退了三步，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失血，呼吸一窒。

　　荀文祥如附形跟進，掌發似奔雷。

　　人影一閃而至，一個挑夫打扮的人從斜刺裏掠到，鐵拳在五尺外遙攻，赫然是武林絕技撼山拳，與少林的百步神拳不相上下的絕學。圍魏救趙，逼荀文祥撤招自救。

　　荀文祥無暇傷敵，果然收掌自保，撤回的掌一挑，罡風驟發，與拳風行兇猛的接觸，異嘯乍起。

　　同時，荀文祥的左手已經連點兩指，挑夫渾身一震，身影一晃，突然直挺挺地向前一仆。

　　幾乎在同一眨間，荀文祥身形似電，已不可思議地斜身撞入六指神龍懷中，右肘噗一聲撞在對方的右脅上。

　　六指神龍再次暴退，喉間發甜，想嘔，卻又強行忍住了。

　　六指神龍臉色由蒼白變為泛青，眼中精光一斂，退出丈外搖搖欲倒，幸而被搶出的同伴扶住了。

　　挑夫也被抱回，人並未跌昏，但渾身已經發軟，說不話來，瞪著驚恐的雙目，任由同伴抱回。

　　﹁還有誰來試試在下的手腳？﹂荀文祥沉聲問，舉目四顧，臉上寒氣森森。

　　一名馱夫正要上前，蹄聲驟止，喝聲先到：﹁周兄請稍候，咦！你……﹂

　　六騎士皆作行商打扮，頭上的遮陽帽戴得低低的，鞍有的鞍袋皆暗藏兵刃，各自下馬取出刀劍向前接近。

　　先發話的人，挾著以布巾捲住的沉重九環刀，遮陽帽向上略推，現在整個臉部，是神刀鄧國安，冤家路窄。

　　接著到達的，是國字臉膛，劍眉入鬢，留了三綹美髯，絲毫未現老態的聖劍皇甫長虹，挾著布巾捲著長劍，氣度雍容神色安詳。

　　荀文祥呵呵大笑，背著手神色輕鬆，笑完說：﹁鄧莊主，真是人可何處不相逢，你想不到吧？你在家鄉，你官紳勾結，有官府替你撐腰，我荀文祥認了。目下家父母已經完全離開故鄉，留下的田地，你閣下的可以接收了。

　　﹁但願你今後留得命在，不然把大明的萬里江山，送給你，你也享受了不了，不要寄望留給你的兒孫享受，那是不可能的。

　　﹁因為在下即將返回故鄉，把你的祥雲莊殺個雞犬不留，今天我不殺你死你，要留你作為見證。﹂

　　聖劍皇甫長虹含笑上前，居然打破慣例抱拳搶先向晚輩施禮，和氣地說：﹁老朽皇甫長虹。小兄弟大鬧信陽的事，五天前老朽已接到快報知道一切經過。﹂

　　﹁哦！金戈銀彈南宮局主，還沒有逃來此地？﹂荀文祥冷冷地問。

　　﹁他可能會趕得到，是從許州趕來的，鄧兄在十天前，已知道你暗中派人把令尊令堂秘密接走了，有關這件事，此中……﹂

　　﹁皇甫長虹，在下與鄧莊主的事，目下已是次要的事，何不談談威遠的這筆紅貨？在下要把紅貨丟入汴河，閣下反對嗎？﹂

　　﹁小兄弟……﹂

　　﹁閣下，荀某不是來說道理的，你與劫鏢的強盜講理，老天爺！這不是白費唇舌嗎？你要是不反對，在下可要把騾子牽走了。﹂荀文祥豪氣飛揚地說。

　　荀文祥舉手一揮，臉上神色變得莊嚴肅穆，虎目冷光四射，瞳孔放大，衣袍無風而動，大袖向前一抖。

　　聖劍挾在左脅下用布捲住的劍，突然破空而飛，眨眼間落在丈六外的荀文祥手中。

　　不但聖劍大吃一驚，所有的人嚇得打一寒噤，身上冒冷汗，手掌全濕了。

　　荀文祥緩緩打開布卷，瞥了連鞘長劍一眼，慢慢拔劍出鞘，審視片刻，收劍入鞘拋過去說：﹁閣下號稱聖劍，死時該有劍在手，你們是自命不凡的一個一個上呢？抑或是一擁而上？請便。﹂

　　他露出這一手，真嚇壞了不少人，聖劍接住了劍，神色不再從容，悚然地說：﹁你……你真的會妖術……﹂

　　﹁就算是妖術吧！宇內雙仙曾經說過同樣的話，你練的是佛門禪功，定力必定不差，運起禪功心法，神鬼不侵，可降妖伏魔，現在你開始運功吧。﹂

　　神刀鄧國安解開布卷，一扳板鞘，九環刀一陣環響，光華熠目生花，向聖劍沉重地說：﹁皇甫老哥，他找的是我。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有道是冤有頭債有主，只好先讓兄弟與他了斷。﹂

　　南面坡下蹄聲如雷，十匹健馬絕塵而來。

　　荀文祥右手一拂，戒尺在手，沉下臉說：﹁你先來也好，你已經無法支使官府抄我的家，無法脅迫我父母了。

　　﹁縣丞荊若天的家，已在荀文祥的朋友嚴密監視下。周捕頭周應友一門老少十二口，我允許老少婦孺可以活，這裏的事一了，他們的報應就快了，作為官紳勾結者戒。今天我不殺你，你上吧！﹂

　　鄧莊主胸膛一挺，抱刀而立神色莊嚴，說：﹁荀小哥，我可沒脅迫令尊令堂，這件事也與荊縣丞周捕頭他們無關，欠債還錢，老朽一人作事一人當，你可否放棄慘烈報復的念頭？﹂

　　﹁很抱歉，一切已安排妥當，不能再改，這種貪贓枉法的官吏如不除掉，日後不知要坑死多少無辜，受冤枉的人不止我荀文祥一個人。﹂

　　神刀鄧國安一咬牙，仰天長嘆一聲，突然揮刀疾衝而上，一刀扎出。

　　﹁鄧兄……﹂聖劍急叫，急衝而上。

　　荀文祥戒尺一揮，九環刀突然飛走了。

　　他一怔，左手一伸，便抓住了鄧國安的右肩井，戒尺尖閃電似的拂過鄧國安的丹田，厲聲說：﹁你想自毀氣海穴自絕？沒那麼容易。﹂

　　﹁錚！﹂戒尺崩開了聖劍攻來的解圍一劍。

　　荀文祥丟下發僵的神刀，向聖劍迫進，陰森森地說：﹁你們這些武林人既然認為強者有理，練武志不在強身，而在爭名奪利，在下就讓你們自食其果。﹂

　　聖劍莊嚴地舉劍，一字一吐地說：﹁老夫年屆花甲，仗劍行道江湖四十年，自問俯仰之間，無愧於天無怍於地。

　　﹁舉世滔滔，人慾橫流，好逸惡勞，人之天性，天下間有聖賢也有不肖，各地皆有盜賊強豪也是不爭的事實。

　　﹁世間之所以有勇敢的人開設是鏢局，用意是保障弱小本分者的生命財產安全，至少這是值得尊敬的行業，用爭名奪利四字下定論，老弟你未免有失公允。

　　﹁老弟，練武志在強身是不夠的，正如老弟你修仙學道，你一個人名登仙錄，又何益於蒼生？

　　﹁世間並不因為你成了仙而好了多少，受苦受難的人依然沾不了你的光。

　　﹁老夫的頭可斷血可流，但絕不放棄行俠仗義的念頭，這筆紅貨雖然沾滿了血腥，但牽涉到不少人命。

　　﹁四川那些貪贓枉法官吏，會再次大肆搜刮，為害更厲。

　　﹁你要取走該無困難，但你得先殺死我皇甫長虹，威遠關門大吉之後，道消魔長，爾後不知將有多少好逸惡勞的人為盜為寇，有多少無辜的商旅血濺於途；你這一輩子如果能安心，那你就動手吧！﹂

　　蹄聲漸近，人馬將到。

　　荀文祥怔住了，死死地瞪著莊嚴地舉劍相候的聖劍。

　　除了雷鳴似的奔蹄聲，靜得怕人。

　　四周的人，臉上皆湧起悲壯的神色。

　　﹁鏘……﹂響起第一聲劍鳴，有人豪壯地撤劍。

　　﹁鏘……﹂撤兵刃之聲此起彼落。

　　一名挑夫捧著盤龍護手鉤，大踏步上前說：﹁威遠鏢局三十年來，別無長處，可告慰的是有不少敢於決死，忠於所事的人。荀老弟，我斷魂鉤徐芳接你第二場。﹂

　　荀文祥不加理睬，陰沉沉舉步向聖劍走去。

　　劍尖徐降，劍氣迸發，劍吟聲宛若雲天深處，傳來的隱隱殷雷。

　　戒尺徐伸，尺附近氣流呼嘯激盪。

　　﹁錚！﹂劍尺作眨間的接觸，勁氣迸發。

　　兩人開始移位，即將行雷霆一擊。

　　戒尺一晃，聖劍竟然急退兩步，似乎有一股可怕的罡風，勁烈地颳在聖劍的臉面上，臉色也變了。

　　馬群終於到達，來勢如潮。

　　﹁荀大哥，求求你……﹂是神針玉女淒切地呼喚。

　　﹁文祥老弟，請住手！﹂是另一陌生人的叫聲。

　　荀文祥深深吸一口氣，退了一步，臉上的煞氣逐漸消溶。

　　神針玉女跌下馬狂奔而至，一把抱住了聖劍向後退，淚下如雨。

　　來了一大堆人，金戈銀彈臉色憂慮不安，近十天不見，人似乎蒼老了十年，身旁，是千里追風康駿。

　　白鳳身旁，站著腰懸漁鼓的天涯浪客湯青，另一個人是鐵膽郎君皇甫士敬。

　　神刀鄧國安的兩子鄧忠鄧義，愛女鄧淑也到了。

　　緩步上前的，是十天前在歇腳事指引荀文祥追蹤的灰衣蒙面人，也就是叫文祥老弟的人，再跟上來的，是江湖怪傑千里追風。

　　﹁萬前輩怎麼也來了？﹂荀文祥問。

　　萬前輩取了蒙面巾，露出慈眉善目，但眼神透著異彩的樸實面孔，笑笑說：﹁康老哥找到了我，也見到了懾魂魔君杜老哥。﹂

　　﹁哦！他們脅迫你們？﹂荀文祥怒聲問。

　　﹁不，他請我勸勸你，往昔我與他頗有交情。﹂

　　﹁杜老前輩怎麼說？﹂

　　﹁玲瓏山的莊院正在興建，令尊令堂目下暫住在杜老哥的莊院中。杜老哥沒說什麼。﹂

　　﹁萬老前輩的意思呢？晚輩尊重前輩的意見。﹂

　　﹁老朽深感榮幸，沖康兄的金面，與未來江湖大劫，老朽希望老弟放他們一馬。這筆紅貨，關係不少人的身家性命，南宮局主也是狗急跳牆，事非得已。﹂

　　千里追風苦笑，說：﹁老弟，算起來老朽是罪魁禍首，是我出的餿主意，加上南宮局主的愛子少不更事，把我逼下梁山，等南宮局主發現不可收拾，已是騎虎難下了。﹂

　　金戈銀彈上前，臉紅耳赤地說：﹁老弟，千不是萬不是，請恕老朽昏庸愚昧，一切尚請包涵，老朽當鄭重向老弟賠禮。﹂

　　白鳳偕同天涯浪客上前，她膽大包天，撇撇嘴說：﹁你也不是什麼好人，我把天涯浪客帶來了，就知道那晚火焚瑞雲樓，並不是在葛仙宮出現的人都有嫌疑。﹂

　　天涯浪客挪了挪漁鼓，用沙啞的嗓音說：﹁老弟，那晚火焚瑞雲樓，的確是玉骷髏和銀衣使者帶去的人所為，至於夜劫襄城各大戶，則是兄弟的人所作，用意是牽制神刀，阻止他出面替威遠護鏢。﹂

　　白鳳直逼至荀文祥身前，酥胸一挺，說：﹁你不替我爹解所制的經脈，我和你拼了。同行多日，你想想，你的食宿和衣褲洗滌，那一樣不是我在照顧你的？要殺我，你就動手好了。﹂

　　荀文祥笑了，收了戒尺，退後一步說：﹁那天晚上幸好你沒有砍我一劍，不然……把你爹抬到杜前輩家中，我可不和你跑信陽。﹂

　　白鳳嫣然一笑，白了他一眼說：﹁難怪你的消息那麼靈通，老魔君出動全莊子弟，再加上專會作怪的老奸巨猾呼風喚雨萬乘千，帶上一群專挖武林秘辛的妖魔鬼怪，誰又鬥得過你呀？﹂

　　聖劍已偕愛女走近，向被荀文祥稱為萬老前輩的人說：﹁萬老哥，你可差點兒要了我的命。﹂

　　金戈銀彈搖頭苦笑，接口說：﹁要不是鬼手琵琶說出懾魂魔君曾有手書，要荀老弟到武勝關盤蛇谷，去找呼風喚雨萬老哥相助，誰又猜得出在荀老弟身邊神出鬼沒的人是何來路？﹂

　　呼風喚雨不住握手，訕訕地說：﹁兄弟十分抱歉，論交情，除了千里追風康兄之外，咱們只可算是點頭之交。

　　﹁但兄弟與懾魂魔君杜老哥，卻有過命交情，當初荀老弟光臨玲瓏山杜家，杜老哥便看出荀老弟三位同伴可疑。因此荀老弟前腳離開了杜家，杜老哥便後腳率領子弟們秘密的下山暗中保護。

　　﹁當他知道荀老弟並未到舍下傳書，他便派人把兄弟接來信陽相助，得罪之處，諸位請多包涵。﹂

　　白鳳用肘碰碰神針玉女的手臂，笑笑說：﹁算你們這些白道英雄走運，哪一天，我們再來一次正邪大決鬥，如何？﹂

　　神針玉女也相當開心，指指荀文祥向白鳳笑說：﹁你將他帶在身邊助威，咱們再拼百十招。﹂

　　﹁去你的，他呀！他會替我助威？那天晚上他一下了就把我打昏，再在我爹身上點了三指頭，他會幫我？﹂

　　﹁你想辦法叫他幫你呀！﹂神針玉女向荀文祥做鬼臉。

　　鄧淑姑娘淚盈盈地走近，可憐兮兮地說：﹁文祥哥，爹錯怪了你，請你原諒好不好？請救救我爹。同時，歡迎你回故鄉，不要去玲瓏山杜家，那對你……﹂

　　荀文祥搖搖頭，打斷鄧淑的話：﹁我不會回故鄉了，玲瓏山那一帶的地很好，我那些田地，送給你們好了。﹂

　　他開始替神刀解了氣海的禁制，也解了另一名挑夫的穴道。

　　﹁你們可以走了。﹂他向眾人揮手說。

　　聖劍一把挽住了他，豪笑著說：﹁這裏到開封老槐莊寒舍，不過六十里，老弟，是不屑交老朽這種浪得虛名的朋友嗎？﹂

　　白鳳伸手虛攔，嚷著說：﹁怎麼？皇甫前輩，你們大難已過，一身輕鬆，家父卻躺在床上等他去解禁制，你們怎麼好意思？要不是我帶了小鳳兒抄捷徑拼命趕，更應小鳳兒的懇求繞著許州，把其他的人邀來解危，你們哪有這種神氣？﹂

　　神針玉女瓊鼻一皺撇撇嘴，拍拍胸膛說：﹁要不是我知道荀大哥的去向，你往哪兒追？你那老爹只好等死，小鳳兒，你不會將令尊抬到開封來。﹂

　　兩人爭著稱對方是小鳳兒，可把眾人都逗笑了。

　　荀文祥也忍不住笑，向北面發出一聲長嘯。

　　﹁你們兩頭小鳳兒功力相當，劍術也各有千秋，吵起嘴來誰也不饒人，真要講起命來誰也沒有好處。﹂他拉開兩位姑娘，轉向聖劍：﹁皇甫前輩，此時此地，不便至尊府打擾，不管怎樣，小可是尊敬你的，剛才前輩的話極有分量，小可也想通了，就算能修成正果名列仙班，對其他的人又有何好處？

　　﹁舉世滔滔，人欲橫流，天理國法人情並不能保證天下太平，好逸惡勞擇肥而噬的人多著呢！

　　﹁唯我獨清自求多福，不如秉悲天憫人的襟懷，做些有益世道人心的事，盡其在我，不算白活一場。﹂

　　﹁天下俠義道朋友，歡迎你加入我們。﹂聖劍欣然說。

　　﹁行俠談何容易？﹂他笑笑：﹁諸位捫心自問，那種強存弱亡的強梁態度，豈足為法？小可將遨遊天下積修外功，希望日後見面，是朋友而不是仇敵。告辭了。﹂

　　白衣人策馬從崗北面馳到，後面牽了另一匹座騎，馳近勒韁將另一匹座騎的韁繩拋過，善意地一笑。

　　荀文祥道謝畢，扳鞍上馬。

　　呼風喚雨向白衣人揮手示意，上了自己的座騎，向眾人說：﹁兄弟也告辭了，還得跑一趟許州，撤走待命收拾兩個不肖小官的人，諸位珍重。﹂

　　兩人向荀文祥揮手示意，先走了。

　　荀文祥向眾人抱拳一禮，向白鳳叫：﹁小鳳兒，你不走我可不等你啦！﹂

　　白鳳向他明媚地一笑，臉紅紅地欣然奔向座騎。

　　﹁荀大哥，要到何處？﹂健馬遠出里外，白鳳在馬上問。

　　﹁到玲瓏山。﹂他感情地說：﹁我得先向杜老伯道謝。他老人家為了我的事，義薄雲天不惜隱身率子弟重入江湖暗中呵護，在雙仙手下救了我，為我修建莊院慨贈田地，親至襄城接走我家父母，此情此義，我沒齒難忘。﹂

　　﹁想不到老魔頭竟然是性情中人。﹂白鳳喃喃地說。

　　﹁這就是我對你們那些人不下殺手的原因。﹂

　　﹁你知道把我爹抬到玲瓏山，要費多少時日？﹂白鳳策馬靠過來，小嘴呶起老高：﹁我要使用一切手段，拖也要把你拖到信陽州。﹂

　　﹁你爹經脈的禁制不消十日自然會解。﹂

　　﹁你好可惡！﹂白鳳舉起馬鞭作勢打他：﹁你明知我是虛應放事，卻狠下心一下就把我打昏，你……都是騙我。﹂

　　﹁誰知道呢？你難道敢違抗你老爹？﹂

　　﹁大哥，說真的，那時我好難過。﹂白鳳幽幽一嘆，有點傷感：﹁我不能做一個不聽話的女兒，更不能傷害我衷心喜歡的人，我……我真想死掉算了，我……﹂

　　﹁過去的事，不必提了。﹂荀文祥安慰她：﹁到玲瓏山見過我爹娘之後，我再到信陽州去找你好不好？﹂

　　白鳳高興地說：﹁當然好。﹂

　　荀文祥也笑了；說：﹁咱們一言為定！﹂

　　白鳳雀躍地握著他的手說：﹁大哥，但願你早一天到來！﹂

　　他畢竟年輕，突然經歷一場狂風巨浪，一旦風平浪靜，心理和生理都鬆懈了。結局沒出現慘烈的血腥，情至義盡；在他來說，樂於接受這種結局，心裏不再有怨恨負擔，一身輕鬆的快樂神情溢於言表。以後還會發生什麼事，他沒有時間去想，棋局已經勝負已分，還有什麼好想的。他不是老謀深算的老江湖。

　　我看青山多嫵媚，青山看我應如是；他覺得白鳳的快樂可愛神情，是感染到他的快樂而產生的，共享他的快樂，因此他所說的話，也必定沒有掃興的成分。

　　﹁我會的。風塵三俠散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啦！﹂他滿面春風，心情開朗：﹁我要以三年時間積修外功，一定盡快去探望你。小欣，你的人在何處等你？﹂

　　﹁事前沒約定，大概會沿途找來。你既然要到玲瓏山，正好一起來呀！﹂白鳳以往有人暗中保鏢，兼任傳遞信息，北追來出突然，保鏢雙衛怎知道她何處追。

　　﹁我還有一些事耽擱，不能陪你一起走。﹂

　　﹁哦！你要……﹂

　　﹁我的事雖然並不重要，但必須辦妥。﹂他當然不便說出事由，每個人都有不能與人共知的隱私：﹁你不必急急趕路，怎麼趕也幫不上你老爹的忙。從今天起，十天後你老爹的禁制自解，你趕到信陽，他正好恢復健康，仍是活蹦亂跳的令人頭痛的老邪，呵呵！趕兩步。﹂

　　白鳳的江湖經驗比他豐富，不會犯忌追根究柢。提起老爹的事，心中難免焦急，父女連心，恨不得快馬加鞭晝夜兼程往南趕。

　　加上一鞭，兩匹健馬速度加快。

第十七章　重蹈江湖

　　站在葛仙宮的門外廣場向山下眺望，目光會自然而然地落在兩里外祥雲莊，那座三層高頂神氣的瑞雲樓；那是這一帶的地標，引人羨慕的權勢人家代表性建築。

　　失火的痕跡已經消失了，莊主鄧大爺早已把樓修得煥然一新，比往昔更醒目。

　　荀文祥的目光移向另一邊，小山的那一邊，是他的家園荀莊，在葛仙宮無法看到，莊被小山的草木擋住了視線。

　　那裏，已經不是他的故園了。

　　要說他心中沒有怨恨，那是自欺欺人。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半點不假。

　　按當時的社會結構，神刀鄧國安怎麼可能對他荀家造成傷害？只要他老爹往縣衙遞一封拜帖，早些年鄧莊主天膽也不敢強買他家的百餘畝地。

　　神刀鄧國安是什麼東西。一個靠吃鏢行飯的第五等平民。在官府的檔案中，屬於刁民階級。

　　而他老爹，卻是書香世家的士紳，有高人一等的秀才身分，朝廷未來的治世官吏。地方官會保障士紳的權益，一封同年拜帖就可彰顯特權的威力。兩人走在城裏的大街上碰頭，鄧國安必須恭恭敬敬避至路旁問安。如果不，一封拜帖呈入縣衙，大不敬有辱士紳的罪名，至少會挨上幾刑杖罰款若干，甚至可能枷號兩三天示眾。

　　他老爹從沒使用所擁有的特權，在襄城是眾所周知的老好人。結果，斷送了水源充足的百餘畝田地。

　　現在，所有的田地都沒有了。

　　不但家破了，他也幾乎死無葬身之地。

　　﹁他娘的！這那有天理？﹂他的目光回到瑞雲樓，忍不住破口咒罵。

　　在陳留望牛崗，荀文祥向鄧淑說，留下的田地送給鄧家。那只是一時氣頭上的話，沒有人肯把田地白送給仇人；尤其是幾乎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仇人。他年輕，修真剛入門，血氣方剛，那有這種豁達的修養？他不是做聖人的料。

　　他認了，但心底的怨恨很難一下子全部丟開忘懷，難怪他盯著瑞雲樓詛咒。

　　經這這次血腥濃厚的驚濤駭浪，性情改變理所當然。他不再是不知人間疾苦險惡的無知青年，不再是聽天由命苟且偷安的鄉愚了。

　　遙望他生活了二十年的荀莊，他的家族在這裏生活了一千年，甚至更久些。現在，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了。

　　沒來由地突然想起他老爹的話，感慨萬千。

　　他老爹那天在田地裏對他半嘲弄地說：

　　﹁烏龜活上一千歲，仍然是一隻烏龜。它既不能替旁的烏龜改善生活，也不能使自己烏龜升天，活一萬歲也是枉然。﹂

　　另一段話，可不是嘲弄，而是當頭棒喝了：

　　﹁兒子，你失去的東西太多了。不要說你一天到晚苦得要死，三更燈火五更雞，甚至三五天入關不眠不食。最重要的是，你修煉的結果，一切以自己為中心，完全忽略了身外的親情、愛念、世俗、人的責任……﹂

　　現在，他才真正體悟出父親的偉大。

　　還有，他的師父孤鶴丹士，和那頭老鶴。他在心裏呼喊：﹁你們在那裏？﹂

　　孤鶴丹士的確有未卜先知的神通，不時鼓勵他行走天下積修外功，多看看世俗的眾生相。但由於生活優裕，根本不想離開溫室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天涯浪客湯青，要誘脅他闖天下唱道情，他嗤之以鼻。

　　這次他返回葛仙宮，主要的是處理一些留置在宮的一些私人物品，對故鄉投下最後一瞥。在與孤鶴丹士和他參修的秘密角落，留下他遷居的訊息暗記。十年之後，除非孤鶴丹士找他，他是無法找到孤鶴丹士的。天下茫茫，丹士不可能在通都大邑留駐，可能循跡在人跡罕至的深山大澤隱修，他那有遍搜深山大澤的能力？

　　在葛仙宮逗留一天，向故鄉投下最後一瞥，揮揮手揚鞭策馬踏上南下的旅途，難免有點依依和惆悵。

　　距陳留望牛崗事故結束，已經近了前後共計九日。大官道旅客絡繹於途車水馬龍，應該不會有人認識他是威震中州的青松道人。何況他沒穿道裝，只是一位穿了寬長衫的年輕旅客，身上沒攜有兵刃，那像個江湖之雄？事過境遷，應該天下太平了。

　　難怪他有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他本來就不是江湖人，根本不知道江湖人對恩怨的看法，和處理的態度。更不知道在望牛崗他放棄報復，單方面撒手不管一走了之的作法，那是形同兒戲，沒有任何拘束力的個人道義行為，那是不算數的；真正遵守道義的人，早就和古代的聖人一樣死光了。

　　神刀鄧國安的名頭聲望，江湖朋友對他頗為尊崇。聖劍神刀，武林雙豪，聲譽之隆，中州武林人物無出其右。如果這位武林之豪真正講道義，怎會橫行鄉里，勾通官府，大吃窩邊草，一而再謀奪鄉鄰的田地？

　　鄧國安甚至當著群雄的面，當著聖劍面前公然說謊，厚顏無恥說沒脅迫荀文祥的父母，也與荊縣丞周捕頭無關。那天荀文祥被押往祥雲莊，親自經歷刻骨銘心的迫害現場始末；假使當時他父母有拒絕脅迫的表示，可能永遠出不了祥雲莊。他一家老少的屍體，可能已被蛆蟲吃掉一半了。

　　荀文祥還沒想到，狂風巨浪之後，必定有餘波蕩漾，不可能突然風平浪靜。

　　他更沒想到，他大仁大義放過要把他化骨揚灰的仇敵，仇敵是否也會放過他。

　　由於他的出現，威遠鏢局的暗鏢雖然保住了，但損失空前慘重，幾乎精英盡失。金戈銀彈本來就是一個陰險的梟雄，狐群狗黨更是野心勃勃的假英雄，他們不會問誰造成這次血腥事故，只知昧著良心，要造成這次失敗打擊他們的人負責。

　　總之，荀文祥根本沒想到還會有後患。

　　從襄城南下至遂平玲瓏山，不需回頭走許州，走小官道下舞陽至西平，才會合南北大官道南行。小官道旅客不多，用健馬代步的旅客也不多見，沿途偶或可看到三五輛客貨車往來，與及附近鄉鎮的人走動。

　　近午時分，前面魯店鎮在望。這座小鎮他不陌生，走這好幾次，是一個與郾城縣境交界的小市集，一處歇腳站。走了老半天，才走了六十里。

　　鄉愁早就拋開了，怨恨與惆悵也隨距鄉漸遠而淡薄，任由健馬所之，無意快馬加鞭趲程。

　　前後不見有旅客，偏僻城鎮繁榮不起來。他把遮陽帽掀高些，舉目遠眺兩里外的魯店鎮，鎮不大，四周全被樹木所包圍，看不到房舍。近官道的幾家路旁小店，棚下好像看不見有人歇腳。

　　﹁奇怪，怎麼這段路上，只有我一個旅客，頂著大太陽趕路？﹂他自言自語，真希望有一位同夥一起走聊解旅途寂寞。

　　以往他與萬里鵬四男女同行，十分投緣毫無寂寞的感覺。尤其是白鳳舒欣小姑娘有意親近，有說有笑怎麼可能感到寂寞？

　　他突然想起白鳳，她該已和乃父邪劍舒徐走在一起了，舒老邪知道被他作弄了，現在是不是正在詛咒他。

　　他剛覺得好笑，突然神色微變，側耳傾聽。

　　一帶韁，健馬小馳進入路右的松林。

　　他是以神御氣的行家，可以感覺出某種耳力無法聽到，卻可用感覺感受到的這種音波。

　　沒錯，他感覺出這種聲波的撼動，而且是他熟悉的音波，是從御音同道特地向他傳遞的聲音。

　　﹁蓬蓬！叭蓬蓬！叭蓬叭蓬叭叭蓬……﹂是漁鼓的節拍。在曲調旋律來說，該稱為過眼。

　　只有一個人，與那一個漁鼓，才能擊出這種除非是行家，否則無法聽到的音波，若有若無特別低沉可以及遠的音波。

　　湯青，鼉皮漁鼓。

　　入林數十步，他在松枝上掛上韁。

　　﹁佩服佩服，你真聽到了。﹂前面的巨松後，閃出潦倒的天涯浪客湯青。

　　白鳳神通廣大，把湯青帶到望牛崗作證，之後不等事件結束，這位浪客便溜之大吉，乘亂溜走，威遠的人不敢截留，以免引起荀文祥的干預。

　　﹁老天爺，你還敢留在許州附近？﹂荀文祥搖頭大驚小怪：﹁你綽號叫天涯浪客，應該遠走天涯海角避禍逃災，居然仍在他們的地盤內鬼混，未免太不聰明了吧？看你這鬼樣子，好像餓了好幾天了吧？﹂

　　﹁吃了好些日子乾糧，哪能不餓。﹂

　　﹁那你……﹂

　　﹁如果我遠走高飛，必須走大道，能逃這那些混蛋的監視？威遠的人把河南布政使司，看成他們的後院。但在我這老江湖來說，暫時潛伏反而安全。﹂

　　﹁他們真在捉你？﹂荀文祥不願相信。

　　﹁那能假得了嗎？別忘了我是黑道最令人頭痛的成精浪人。﹂天涯浪客冷冷一笑：﹁大官道附近的城鎮，幾乎每一里就有一個眼線，連烏龜王八狗盜鼠竊全出動了，河南本來就是他們的地盤，各門各道的人誰敢不聽他們的？要活捉搏殺的主要獵物有三個人，玉骷髏、銀衣使者，我天涯浪客。三個罪魁禍首，在河南休想見天日。行動總指揮，正是你那位好鄉鄰神刀鄧國安，他的神刀，天天在磨上油防鏽，磨得鋒利得根。﹂

　　荀文祥一直就躲在葛仙宮，不曾與任何人士接觸，這次動身又不經由大官道，怎知江湖道暗潮激盪。

　　﹁沒有我？﹂他仍然存疑，但感到詫異，要論罪魁禍首，對方應該把他列為第一。

　　﹁沒聽說他們要找你，不能亂說。﹂湯青不是信口開河的人，無意乘機煽風點火。

　　﹁那就怪了，他們應該把我看成罪魁禍首呀！﹂

　　﹁明裏他們不敢，暗中敢不敢就不知道了。﹂

　　﹁唔！應該不會。我大仁大義輕易地放這他們……﹂

　　﹁老弟，你大仁大義，他們用不著也大仁大義呀？我明明白白告訴你，你可不要被他們在望牛崗的示弱神態愚弄了。聖劍那一番假仁假義的話，是說給你這種讀過書，明白事理想做聖賢的笨蛋聽的；他那番慷慨激昂的表演，只有你這種人才欣賞，你們得罪這這些玩弄陰謀詭計的專家。你如果相信他們是方正的俠義英雄，早晚會死無葬身之地的。﹂天涯浪客這番話，就有挑起仇恨的嫌疑了。

　　﹁也許他們怕我……﹂

　　﹁他們用不著怕你，你這種人是容易對付的，明槍暗箭你能天天提防嗎？我想，近期間你可以在河南大搖大擺南來北往，出了河南，你可要小心了，他們有不少外地的豬狗朋友，搞不好你將在天底下寸步難行。﹂天涯浪客危言聳聽，說的其實也有幾分真實性。

　　﹁這……﹂他有點相信了。

　　﹁他們不怕你，怕的是懾魂魔君。﹂天涯浪客誠意地分析：﹁那老魔有不少早年的忠心耿耿爪牙，聚集在玲瓏山，那地方任何不懷好意的人接近，真的會死無葬身之地。膽敢向他們圖謀不執，保證會受到雷霆報復性的襲擊，屠門絕戶絕不留情。祥雲莊不是金城湯池，玉骷髏和銀衣使者，就輕輕鬆鬆放上一把火，能禁得起老魔的毀滅性雷霆攻擊？神刀也許不怕死，很勇敢；但祥雲莊一兩百名狐群狗黨和老少婦孺，不可能人人視死如歸。老魔不來則已，來則絕不會僅燒掉一角瑞雲樓了事的，我保證。﹂

　　難怪鄧家大小姐鄧淑，勸他不要遷往玲瓏山。

　　聖劍高高興興，歡迎他加入俠義道行列。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他臉色難看。

　　﹁他們最好不要找我，哼！﹂本來忘了仇很的平靜心湖，像突然被人投石而湧起漣漪重起波瀾。

　　﹁應該暫時不會。除非你永遠耽在玲瓏山莊不出外走動，否則……不談這些，我是來送漁鼓給你的，今後我不再吃唱道情這口卑下飯了，送給你這行家好好把玩。你是書香門第荀家八龍的後裔，不可能背著漁鼓走天下混口食，有這玩意在身邊，威力在你手中，必定比九音魔鈴厲害百倍。平時把玩，你會在其中獲得不少樂趣。至少在受到人世慘重打擊百劫餘生之後，借這具漁鼓發洩悲痛哀傷的情懷。﹂

　　﹁唷！你還會說俏皮話呢！﹂他阻止天涯浪客取下在肋下的鼉皮漁鼓：﹁謝啦！你留著。這玩意如果在傷心痛苦時把玩，眼淚得用臉盆盛裝。我根本不需借用樂具做武器，背在身上是大累贅。﹂

　　其實漁鼓也可以演奏一些輕快的曲調，比腰鼓優異多多，變化更複雜活潑，甚至可與最複雜的琵琶合奏。

　　荀文祥之所以買漁鼓，主要是為了追查天涯浪客的去向下落，用任何樂器御發神音，都沒有用喉音方便，銀龍就是御音高手，用的就是喉音。在樂壇的人士心目中，俗諺說絲不如竹，竹肉；肉，反映人的聲音。三國時代的超級名將張飛，在當陽獨拒追兵，掩護鼻涕蟲劉備，帶了十餘萬難民逃命，面對潮水似湧來的曹兵，大喝一聲，當陽橋崩坍河水倒流。當然這種傳說有點過於誇張，但也說明人的聲音的確具有各式各樣的無窮威力。

　　﹁寶劍贈豪傑，紅粉贈佳人；把武林神刃送人也沒人要，真是嗚呼哀哉。﹂天涯浪客洩氣地嘀咕。

　　﹁沒有以神御音秘學的人來說，你這神刃比廢物好不了多少。哦！你怎麼在這裏遇上我，這麼巧？﹂

　　﹁你猜，這些日子我躲在何處？﹂天涯浪客笑問。

　　﹁西面的山區？﹂他向西一指。

　　﹁躲在你家後面的紫雲山。﹂

　　﹁咦！你……﹂

　　﹁我知道你會返回故鄉，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揮別可能一生一世不再回來的故園；所以想把這個漁鼓，奉贈給你讓鼓有好主人，不至於埋沒成廢物。而且，祥雲莊附近，是藏身最安全的地方，那位捉人總指揮，目下正在信陽州附近調兵遣將。﹂

　　信陽州，白鳳應該還在信陽等她老爹的經穴解禁。

　　如果神刀與威遠的人也在信陽州，那……

　　﹁你還要躲躲藏藏？﹂他眼中冷電乍現。

　　﹁往西走關中。﹂天涯浪客沒發現他眼中的煞氣：﹁出了河南地境，他們就無奈我何了。河南是他們的地盤，出了河南誰肯聽他們的？我如果真怕他們，怎敢參加千手天尊那些邪道大家連手，對付這些假仁假義的混蛋？﹂

　　﹁不怕就和我走在一起，如何？﹂荀文祥提出邀請。

　　﹁這個……﹂

　　﹁咱們走在一起往南行，大搖大擺走大官道，看那一個狗娘養的雜種，敢動你一毫一髮。﹂荀文祥口中不三不四咒罵，江湖味十足。

　　﹁免了。﹂天涯浪客拒絕他的邀請：﹁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我那能一天到晚跟在你身邊？他們投鼠忌器不敢碰你，在街上用暗箭背後來一下，我難逃他們的毒手。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走也，咱們江湖上見，後會有期。﹂

　　﹁膽小鬼！﹂他笑罵，舉手一揮：﹁湯兄，保重，後會有期。﹂

　　這裏有一條大路通過伏牛山區，可以到達河南府，再西出函谷關，便可到關中。

　　※※※

　　他不再慢吞吞趕路，快馬加鞭晝夜兼程。一天一夜，便馳抵玲瓏山寨。

　　他父母安頓在老魔的山寨莊院中，受到貴賓般禮遇。所謂山寨，只是往昔避兵村民與匪盜留下的遺跡，名存實亡，山寨早就化為烏有。老魔另在廢址上蓋了莊院，採兵壘的型式建築，隱約可以看出寨的氣勢。

　　懾魂魔君早年橫行天下，結了許多仇家，退隱結寨而居，不得不作萬全的準備，嚴防仇家上門。這一帶方圓二十里地，都是他早年買下的。近鄰唯一的市鎮，是十里外的砂溝集。

　　這是說，未經允許而踏入這二十里方圓地域，死活都不會有人知道，何處土地不可埋人？

　　老魔不是孤軍在江湖稱霸的，他有一群忠心耿耿的死黨，退隱之後乾脆聚居在一起，放下屠刀拿起鋤頭，居然成為可以自食其力的樸實莊稼漢。

　　但他們的武功練得更勤，子侄們更是辛勤苦練，以自衛為目標，也隨時準備出動應付意外。

　　老魔偕同幾位親眷，帶荀文祥在附近走動察看形勢。

　　上次在山寨住了幾天，老魔含有深意地帶他登山看形勢，表示在石羊河到玲瓏山麓這塊地，可建一座莊院。他不知道老魔的用意，以行家的眼光告訴老魔，莊建近砂溝集比較方便些。如按風水形勢看，還是倚山建造比較妥當，只是照料莊稼往來要辛苦些。他完全不知道，老魔是有心替他準備的。

　　工人們正在趕工，把要送給他的莊院，倚山納入山寨的範圍內，預防那些假俠義英雄找他報復。在陳留望牛崗，他已公開表明遷居玲瓏山寨，如果莊建近砂溝集，早晚會出大紕漏。那些假俠義英雄陰險狠毒是不饒人的，已經把他看成心腹大患，早晚會前來報復快意恩仇，那能派子弟遠出晝夜提防？所以把莊院納入山寨的天險內。

　　要接近玲瓏山寨襲擊，得出動上千官兵，也難保證必可得手。大明開國功臣鄧愈，犧牲了數千官兵才攻下山寨。

　　世間真正不畏死願意死的人畢竟有限，敢前來令人喪膽的玲瓏山寨送死的人找不出幾個。

　　他父親對這一帶環境非常滿意，把書房的藏書全搬來了。田地那需他老人家親自耕種？成了山寨人人歡迎的老太爺。山寨沒有一座很像樣的社學，遂平縣官方承認新學的學籍，不屬於私塾，子弟可以參加縣學的考試。老魔親自勸駕，禮聘老太爺主持校務。老太爺那能拒絕？求之不得呢！畢竟一個書香門第的秀才公，下田地種莊稼只能算消遣而非專業，那能靠種地餬口？

　　一切用不著荀文祥擔心，他可以放心投入莽莽紅塵積修外功了。讀萬卷書行千萬里，是清高的讀書人心嚮往之的追求目標；修玄的人，以積修外功，來體會出世人世的循環天道，不至於因自私的修煉，完全與世俗斷絕；應該活在天道循環中，人是不能遠離人群與禽獸一同生活的。

　　修玄的人，早就發現所謂天道循環，根本與迷信鬼神的報應無關，而是指自然的天生萬物中，生老病死春去秋來，才是天理循環。修長生想成仙，那是意圖打破天理循環定律的努力途徑。積修外功，可以從與世俗的深入接觸中，找出究竟該擇取何種態度，次定努力修煉的方向和目標。所行所事如果契合天理，可以增加心理上的追求信心與力量；反之，心中的罪惡感就會使修煉的意志崩漬。

　　他們也明白，要想打破天理循環的規律，是極為困難艱辛的。有些天理，目下不可能以人的力量來改變的，那能把寒冬改變成春天？但只要找到改變的秘訣和力量，一年四季，溫暖如春這一天終必到來。

　　不管修那一種玄，其中不可能有利用血腥來達到目標。但他所處的惡劣環境與凶險的情勢，他不可能摒絕血腥了。

　　他年輕，以往沒有涉足鬼域江潮的閱歷，不知世道艱難，根本就不是修玄的料。他不是一個對人世漠然的老朽，而是一頭受到挑戰而奮戰的猛獸。他與孤鶴丹士的遇合，是天理循環規律中的錯誤運行，所錯誤演化出來的結果；他根本就與仙道無緣。

　　荀文祥正式雲遊修積外功，有如猛虎出柙。老魔當然不會讓他丟人現眼扮成乞食道人，把他打扮成遊學書生，儘管江湖道有不少以書生為綽號的人，其實只是外形扮成書生而已，肚子裏是否有墨水，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書生掛劍遊學是合法的，學舍裏練刀劍弓馬，劍是合法博取功名的﹁生財﹂器具，可以合法地佩劍公然行走，因為每天都得好好練習。

　　在府州城市大埠，尤其是有龍子龍孫建藩王府的大城，佩帶武器是犯禁的，不能佩帶在外招搖行走；書生學舍官員例外。比方說，開封。開封有周王府，佩刀劍在街上招搖，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過往的武林人，必須包起來另行置放，或者藏在衣內，別讓一些盡職的治安人員查獲，當成攜帶兇器的暴民刁民法辦。

　　這天午後不久，荀文祥出現在信陽州小南門的義陽老店。二度光臨，店伙計個個心中叫苦。

　　這次，他所穿的寬大長衫換了玉色的，不再是青色的博衫。頭上梳的也不再是懶人髻道士髻，而是正式的髮結，不再不倫不類，人如臨風玉樹，氣概不凡，與上一次半道裝打扮迥然不同。隨身攜帶的馬包也大了些，表示盤纏豐裕。

　　感覺中，信陽的市面與往昔並無異樣，街上很少看到攜刀佩劍的人走動，可知近來沒發生任何騷亂，早些天正邪雙方大會信陽的盛況，早已煙消雲散。

　　他逐漸瞭解江湖門檻，知道找同道的竅門。蛇有蛇路，鼠有鼠路；跑錯了門檻，那是白費勁。

　　任何一座城市，邪道的人，必定比正道的人多十倍。威遠鏢局雖然名動天下，以俠義道自居，聲威遠播，把河南看成基本勢力範圍。口碑並不怎麼好。一旦發生事故，幾乎難以獲得邪道人士的幫助，不出來搗蛋抽後腿，已經情至義盡了。

　　他這次重來信陽，主要是從天涯浪客口中，知道神刀鄧國安正在佈網張羅，準備對付玉骷髏三個人。天涯浪客是夜劫襄城大戶的人，用意在把神刀牽制在家，阻止神刀前往威遠護鏢。玉骷髏與銀衣使者，則是群魔派來火焚瑞雲樓的代表，用意也在把神刀拖住，阻止神刀協助威遠。三個人分屬不同的邪道小組合，但目標是一致的。

　　他人的恩怨是非與他無關，但神刀親任搜殺指揮，而且前來信陽坐鎮調兵遣將，就與他有關了。

　　他制住了白鳳的老爹，紅塵雙邪的邪劍舒徐。邪劍是劫鏢群魔之一。

　　但他喜歡白鳳，在結伴同行期間，小丫頭對他的起居，照顧得無微不至，像一個溫順的小主婦。從小丫頭投注在他身上的含情脈脈目光，可感覺出小丫頭所流露的綿綿情意。直至邪劍現身，小丫頭才不得不出手對付他。

　　他不但原諒小丫頭父命難違的苦衷，而且更為喜歡這位可人的刁鑽活潑小姑娘。

　　算期限，邪劍父女在等候經脈復原期間，神刀恰好在最後一或兩天到達，是否會發生事故？

　　如果神刀真的有心承認錯誤，應該不會遷怒邪劍父女。陳留望牛崗的衝突，趕來解圍的人中，白鳳是關鍵性人物，帶來天涯浪客揭開瑞雲樓之謎。雖然邪劍父女，也算是圖謀劫鏢的群魔之一，但反而上了當，連鏢在何處也沒看到；白鳳反而有偕同神針玉女率來解圍之德。

　　如果神刀趕到時，邪劍還沒復原，這位陰險的神刀假英雄，會不會乘機找邪劍父女洩憤？

　　算日期，白鳳南返信陽，迄今已過了十六天，邪劍復原已有六天了，應該動身返回豫西鄧州老家啦！

　　在望牛崗他告訴白鳳，邪劍所制的經脈，自當日起，十天內禁制自解，已明白表示不需他親自到信陽州，替乃父解禁制。所訂的後會，顯然是指信陽州。

　　他不放心，因此急急趕來打聽消息，希望神刀到達時，沒發生血腥事故。他要知道邪劍父女是否發生意外，是否平安離境的。

　　最可靠的老手段，便是向地頭蛇打聽消息。

　　首先，他必須找到銀龍上次最後藏匿的地方。舒老邪化裝暗藏在銀龍身邊，上當劫到假鏢的計策，很可能出於舒老邪所訂的，結果幾乎一敗塗地。

　　舒老邪的藏身處，與銀龍不在一起，除非正式大舉出動，舒老邪才蒙上臉跟在一旁，必要時才上陣。所以兩人合作的關係，只有少數身分高的人知道。

　　透露舒老邪底細的人，是絕劍雷一鳴，因此荀文祥才知道，舒老邪那時藏身的地方。

　　他記得那處地方，師河的一處小河灣，距以前千手天尊建立指揮站的周家大宅周莊不遠，眾方支援策應暗中往來方便。距銀龍一群人的秘站，也不過里餘。這兩群魔道高手名宿，目標一致，行動也相互通聲氣，就是無法統合在一起，誰也不肯聽別人指揮，都想做司令人。結果，成了兩個臨時湊成的組合，力量分散，有如烏合之眾。荀文祥早就料定他們必定失敗，所以堅決表示各行其是，拒絕聯手合作，這些烏合之眾靠不住。

　　繞南關沿護城河向東走，河南岸有一條小徑向東伸，在城角折向東南，貫連東鄉一帶村落。

　　遠出里餘，路右的樹林前緣，鑽出一位敞開胸襟，流裏流氣的壯漢，躲躲閃閃隱身在樹後向他招手。

　　小徑上前後不見有人行走，當然是向他打招呼。

　　他是步行前往的，不需用座騎代步，距離並不遠。

　　﹁老兄，你認識我？﹂他毫不猶豫進入樹林，已看出壯漢並無敵意。

　　﹁你是青松道長，對不對？﹂壯漢說：﹁你扮讀書人很神似，但沒易容，臉上該用假鬚肌膚改色，所以一看就知道是你。﹂

　　上次信陽風雲際會，江湖朋友像是有志一同前來趕集。一些參與盛會的有頭有臉人物，自然成為眾所注目的中心，壯漢認識他理所當然，他才是那時眾所周知的人物。

　　﹁你老兄是……﹂

　　﹁一個在油坊充打手的潑皮。﹂壯漢居然調侃起自己來了，臉上也有自嘲的苦笑：﹁上次威遠鏢局的英雄好漢們，派人把本城的下九流朋友看得死死地，嚴厲警告不許咱們與那些黑道劫鏢好漢合作，有些朋友被整治得很慘。﹂

　　﹁我知道。﹂他恍然，下九流江湖朋友，與黑道人物走得很近，這是事實：﹁老兄，在下有事請教。﹂

　　﹁我也有些事想告訴你。﹂壯漢躲在中途招手示意，當然有所為而來：﹁早些天又來了一群他們的豬朋狗友，毫不客氣要求本城的下九流朋友合作，協助他們辦事。他娘的！咱們被吃定了，實在心有不甘。﹂

　　﹁哦！要求你們辦什麼事？﹂荀文祥心中一跳，首先便想到白鳳的安全。

　　﹁協助他們封鎖道路，替他們留意上次和他們作對的人，何時何人經過這裏。尤其是其中的三個人，看到了就必須立即向南大街沈家大宅，找沈大爺飛鴻稟報。三個人是玉骷髏畢天奇、銀衣使者柳如是、天涯浪客湯青。沈大爺宅中住了幾個行動詭秘的人，可能是負責搶劫的人。道長，你一個人來，太危險了，趕快走，還來得及。你雖然不是他們指定要監視的人，但我不得不將你的消息向沈大爺稟報，馬上就得進城。﹂

　　天涯浪客的消息是正確的，那麼，確是神刀祁國安，在主持追搜劫殺的狗屁事了，但神刀並不在信陽。

　　劫鏢以打擊威遠鏢局威信的事，河南地區的英雄好漢，敢參與的人寥寥無幾，威遠吃定了河南地區的各門各路英雄好沒。下九流的混口食朋友，更是見了威遠的人如鼠見描。這位壯漢的膽子不小，冒了大風險向他提警告。

　　前來劫鏢的幾路人馬，幾乎都是河南地區以外的人。邪劍舒老邪，可能是唯一一家在河南鄧州的人。

　　﹁謝謝你老兄的關照，你辦你的事好了。﹂他抱拳行禮道謝，伸手往路的那一頭指：﹁上次前面羅村羅成的家，住了幾個人，他們……﹂

　　﹁哦！道長是指紅塵雙邪的邪劍舒老邪。﹂壯漢可能是本地的包打聽，消息靈通：﹁七天前他們還住在羅家，後來那位跟你在一起的大姑娘……叫白鳳的大姑娘，冒著暴風雨從北面來。第二天，他們全走了，不走大官道，往西走的，可能走南陽，居然買了一輛輕車代步。﹂

　　他心頭一塊大石落地。顯然白鳳拼命趕路，竟然只花了七天，就從陳留趕抵信陽，大概急於將好消息告訴她老爹，把可能追趕她的人，遠扔在後面。

　　也可能是發現有人追趕，一到就催促她老爹動身，不能再等兩天，走為上策。買的馬車，當是載她老爹的，她老爹還要多等兩天，經脈方能復原，未復原渾身軟僵，不能乘座騎。

　　已經走了七天，該到達鄧州啦！他放下心頭重擔，白鳳父女的安全不需他擔心了。

　　﹁威遠來的人，是何時到來的？﹂荀文祥仍然有點牽掛，對威遠派來的人有瞭解的必要。

　　﹁大前天來的，當天就要沈大爺用十萬火急的口信，把本城的下九流朋友，稍有名氣的召至沈宅，聽候他們發號施令，沒給我們一文錢，卻要我們不分晝夜替他們跑腿。﹂

　　﹁難怪啦！老兄。他們是強者，弱肉強食，這是天理，所以他們理直氣壯欺負你們。我如果沒有幾招花拳繡腿自保，早就被他們碎屍萬段了。﹂

　　﹁道長能不能幫助我們？﹂壯漢終於提出要求，這才是攔路通風報信的目的。

　　﹁我現在只有一個人，真正的落了單。﹂他那能幫助這些下九流的朋友出頭，這些人靠不住，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威遠鏢局吃定了他們，任何時候，他們都必須接受擺佈，不然後果可怕，反抗的下場不問可知，根本沒有反抗的力量。

　　﹁罷了。﹂壯漢也知道有困難，信陽是威遠的最重要鏢路，沿途州縣城鎮的江湖人士，包括三教九流的地方龍蛇，幾乎全在威遠鏢局的有效控制下，確保鏢路的安全，長時期的控制，敢表示反抗的人寥寥無幾。一個外人，那能提供可靠的助力？

　　這次威遠借黑道邪魔意圖劫鏢的機會，傾全力調兵遣將，用意就是一舉殲除這些來自天下各地的高手名宿，不但可以殺雞儆猴增強懾伏地盤內的龍蛇，更可揚威天下增加威遠鏢局的威望，一舉兩得，預計必可達成心願的。可惜有了萬全準備，卻沒把意外的變數計算在內。

　　﹁這裏還留下那些人？我是指來自外地謀劫威遠的人。﹂荀文祥想打聽那些黑道邪魔，有那些人還沒走。

　　﹁都走了，留在這裏幹什麼呀？信陽小地方，他們都是大豪霸，不屑在這裏搶地盤建勢力範圍。﹂

　　﹁我也許會逗留三兩天。哦！可有神刀鄧國安的消息？據說他早些天就來了。﹂

　　﹁沒聽說這。他應該不會來呀！他早已不是威遠鏢局的總鏢頭，上次也沒有人在這裏見這他。﹂壯漢所知有限，信陽的地方龍蛇，不可能知道境外的事，只知道劫鏢的事無疾而終，正邪雙方虎頭蛇尾突然一拍兩散，威遠的人先撤走的，如此而已。

　　聖劍神刀是化裝易容，暗中跟在暗鏢後面走的，走的是間道，並沒經過信陽。

　　﹁他是調兵遣將的司令人，按理不會這麼快就搶到這裏來。謝謝你老兄的消息，有事請多關照。我不到羅家去了，回客店歇息。再見。﹂

　　﹁道長，他們雖然沒把你列為必須留意的人，但仍得小心。再見。﹂壯漢向林深處退走。

　　﹁再見。﹂他退出林，看小徑前後鬼影俱無，卻又哼了一聲，踱出小徑向西走。小徑繞這一處茂林小坡，里外就是州城的東南角城樓。

　　僅走了百十步，他鑽入路右的灌木叢形影俱消。

　　壯漢相當精明機警，從林右側繞走，竄走如飛，要以樹林的南端脫離現場，穿枝入伏，像在草叢竄走的狐狸，留意四周有何動靜，起落不定，時竄時停。

　　仍然不夠精明，沒能及早發現兇險。

　　剛竄至一株大樹下貼樹藏身，小心地向前觀察，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咳，接著是撥枝聲到了身後。

　　壯漢吃驚地轉身，火速拔出藏在衣內的短刀戒備。

　　枝葉再動，鑽出一個青衣中年人，身材高瘦，有一雙冷電森森的鷹目，劍插在腰帶上，氣勢懾人。

　　﹁李勇，你幹了些什麼好事？﹂中年人直逼近至丈內，冷笑令人心慌：﹁昨天分配監視地區時，我就知道你靠不住，心不甘情不願，只知道訴苦推託。﹂

　　﹁王大爺……﹂壯漢臉色大變，心虛地向後退，短刀在斜動。

　　﹁那個穿長衫的人是誰呀？我要知道你引他入林，說了些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如果你有一字說謊，後果你去想好了。﹂王大爺一面說一面逼近，背著手毫無拔劍的準備，對幾乎位於胸口那把抖動的短刀，像是視而不見。

　　﹁他……他是……是……﹂李勇幾乎語不成聲，驚駭的神情令人同情。

　　﹁是什麼人？﹂王大爺聲如沉雷：﹁不許說謊，小心我剁掉你的手腳，讓你慢慢死，哼！﹂

　　﹁他……他是青松道……人……﹂李勇快要崩潰了，不敢不從實招出。

　　剁掉小臂小腿，片刻便會鮮血流盡；但如果先用巾紮緊要剁斷處的上部，阻止流血，半個時辰以內死不了，痛苦綿綿十分淒慘。

　　﹁什麼？青松道人？﹂王大爺大吃一驚。

　　顯然王大爺偷窺處，相距至少也在五十步外，既看不清人的面貌，也不易聽清談話的字句。枝葉擋住視線，不敢接近以免驚動談話的人；分枝撥葉偷偷接近，大白天也難免有聲響發出。

　　﹁是……是的。﹂

　　﹁該死的東西！難怪你隱起身形偷偷摸摸引他入林，顯然和他勾結，商討圖謀咱們的陰謀。好，我要你一字不漏地．把所有交談的話吐出來。先擒下你把你打個半死，再好好盤問你。你敢走？﹂

　　生死關頭，怎敢不走？李勇已驚得心膽俱寒，轉身拼命飛奔。

　　奔出二十餘步，怎麼身後沒有聲息？居然沒有人追來，這位王大爺真會嚇唬人。心中一動，不由自主扭頭回頑，猛然止步怔住了。

　　先前與王大爺打交道處，多了一個人。是荀文祥。

　　王大爺跪在地上，後頸被荀文祥的左手扣住，右手五指如鉤，扣住天靈蓋，頸部受到完全控制，只要一扳或一扭，頸骨非斷不可，張口結舌叫不出聲音，鷹目出現駭絕驚怖的可怕光芒。

　　﹁快走，不要回頭。﹂荀文祥低喝。

　　李勇打一冷顫，一言不發扭頭飛奔。

　　﹁你……你是誰？﹂王大爺跪在地上動彈不得，聲音破碎嗓門全變了。

　　﹁青松道人。﹂荀文祥五指逐漸收緊。

　　﹁你……你你……﹂王大爺如中電殛。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在……在下奉到的指示，是不……不招惹你。﹂

　　﹁你準備如何對付李勇的說謊，我也要有樣學樣。我記得，好像是剁掉他的手腳，讓他慢慢死；我沒記錯吧？你反對嗎？現在，你不會再說謊了吧？嗯？﹂

　　﹁是暫……暫時不要驚動你……﹂頭部的壓力一鬆，王大爺說話流暢了些：﹁只……要求留……留意你的動靜，不……不要打……打草驚蛇……﹂

　　﹁他娘的！把我當蛇？神刀鄧國安目下在何處？小心手腳會被剎掉。﹂

　　﹁可……可能在陳州附近。﹂

　　﹁可能？﹂

　　﹁也可能已帶了人，向東進入南京地境了。﹂

　　﹁他要幹什麼？﹂荀文祥大感興趣。

　　﹁在圖謀劫鏢的人中，銀龍和千手天尊這兩股人馬實力最強大。﹂王大爺強定心神，為自己的生命奮鬥：﹁銀龍的計策也最完備，志在必得，派玉骷髏和門人銀衣使者，遠赴襄城火焚瑞雲樓，要拖住鄧前輩無暇替威遠護鏢。鄧前輩咽不下這口氣，誓在必報。威遠雖然不希望再生風波，但鄧前輩有何面目面對天下英雄？因此邀請知交好友，要找一些罪魁禍首徹底了斷。﹂

　　﹁我也是罪魁禍首呀！﹂

　　﹁你不同，誰也不敢招惹你，以後……﹂

　　﹁你們都是些欺善怕惡的英雄好漢。﹂荀文祥的右手，離開王大爺的天靈蓋：﹁以後等實力夠大時，再到玲瓏山寨找我算總賬，或者在江湖等我，他知道我要在江湖積修外功。﹂

　　﹁銀龍那一夥人，是在這裏散夥的。當天咱們有人打聽出他與四五個黑道名宿，要前往南京鳳陽府的宿州，去找老魔潛龍呂海，不知要辦些什麼機密大事。因此鄧前輩在陳州附近，等候助拳的知交好友會合，要前往宿州找銀龍師徒了斷。﹂王大爺不敢不吐實，保住手腳要緊。

　　﹁這老狗要繼續拖知交好友下地獄，真夠朋友；陷親友於不義，他算哪門子俠義至尊。你老兄武功不怎麼樣，也是他的知交好友。甘心替他賣命。﹂

　　﹁我是身不由己。﹂王大爺失聲長嘆。

　　﹁為何？﹂荀文祥好奇地追問。

　　﹁家師是鄧前輩的知交，師命難違，我能不來幫著跑腿嗎？﹂

　　﹁唔！可敬。銀衣使者柳如是，可能也是身不由己的，她是銀龍的得意門人。難怪天下間門派林立，阿貓阿狗也廣收門徒，一旦有事，可驅策這些徒眾賣命送死。你走吧！盡你的責任，把我的消息傳出，我不怪你。﹂

　　﹁你……﹂

　　荀文祥收回左手，轉身便走。

　　王大爺鬼迷心竅，以為天賜良機，荀文祥轉身以背相向，妙極了。

　　不需挺身站起，身形左扭轉，左手小臂的皮護套夾袋，一枚雙鋒針滑入掌心，順勢後甩，針去如驚電，射向相距不足五尺的荀文祥左背肋心坎部位，一閃即至。

　　真不巧，荀文祥恰好轉身回頭，恰好抬手，恰好捏住電射而來難見形影的雙鋒針，順勢一揮手，電芒反而沒入王大爺的左肋；六寸長的雙鋒針僅露出一星針尾，鋒尖該已貫入心房了。

　　﹁你……好陰……險……﹂王大爺厲叫，扭身重新仆倒，開始抽搐。

　　沒搜掉敵人的武器，而以背向敵，讓敵人有可乘之機，以便抓住回報的藉口反擊，確是有點陰險。

　　按武林規矩江湖道義，敵人乖乖招供，是不能殺之滅口的。

　　把屍體拖放在小徑旁，留待對方同黨善後。白鳳父女可能已經返回鄧州，他用不著替他們擔心了。

第十八章　相見一笑泯恩仇

　　轉入小南門大街，劈面碰上剛出城門南行的鬼手琵琶。花帕包頭，青衣布裙，挽了一隻包裹，挾了一把紙洋傘，酷似一個回娘家的樸素婦人，與以往的江湖浪女形象完全不同，僅臉蛋絕麗如昔而已。也許是少了一個琵琶囊吧！江湖風塵味消失了。

　　街上行人不多，從小路口進入大街的人，一照面便無法迴避了。鬼手琵琶臉色大變，想跑卻又遲疑，像是僵化了，依然明亮的鳳目中，湧現驚懼的神情，僵在當地，不知該如何是好，秀麗的面龐走了樣。冤家路窄，狹路相逢。

　　﹁范姑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別來無恙。﹂他不但不怒火沖天，反而笑吟吟神態輕鬆打招呼：﹁唷！走得匆忙，要趕出關走湖廣？金戈銀彈沒替你安排避禍的安身立命所在？要被黑道豪霸們找到你，老天爺，你知道結果的。﹂

　　鬼手琵琶反而愣住了，有點不知所措。

　　﹁你……你要把……我……﹂她結結巴巴詞不達意。

　　﹁算了，我想過了，怪你是不公平的，每個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只是陰謀下的受害者。﹂荀文祥感慨地嘆了一口氣：﹁已經是申牌時分，你不可能趕到百里外的武勝關了，落店吧！我作東。﹂

　　﹁我本來就打算到義陽老店投宿，夜間趕路反而不安全，被人宰了也不知死因呢！﹂她心花怒放，荀文祥的友好態度，像是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你怎麼還在這裏？聽說白鳳已透回鄧州，她老爹被你制住……﹂

　　﹁她是早些天走的，匆匆忙忙像逃避瘟疫。走吧！我是午後落店的，老地方，義陽老店。﹂

　　上次他們落店，共有四個人，說散就散，從此人各天涯；江湖闖道者生涯，必須挑得起放得下。現在兩人能重聚在一起，敵友的關係已經模糊，也許是緣分吧！

　　※※※

　　晚膳畢，兩人在客院的小亭品茗，月華如水，小院中沒有賞夜景的旅客。店伙替他倆沏了一壺好茶，少不了談及這次風暴的一些秘辛。江湖傳聞以失實的謠言居多，有些是當事人毫無所知的子虛莫須有怪事。

　　﹁金戈銀彈為何不替你安頓，任由你在江湖冒兇險？﹂荀文祥對這件事表示關切：﹁出了武勝關便是湖廣，就不在威遠的勢力範圍內了，不但那些黑道邪道人物放不過你，連吃公門飯的白道人物，也對你另眼相看，你的處境真的很忍劣，找地方避避風頭是保命良方。金戈銀彈有能力在自己的地盤內，找地方安頓你，這是道義。﹂

　　﹁什麼道義？幾文錢一斤？﹂鬼手琵琶冷笑：﹁只有你一個人講道義，所以道義才不值錢。他利用我，出於挾恩要挾，是利害關係，與道義無關。計謀失敗，他不殺死我滅口，已經夠仁慈了，我還得感謝他放我一條活路呢！﹂

　　﹁你們這些江湖闖道者，如果棄道義於不顧，豈不成了弱肉強食的猛獸天下？真是可怕。你打算今後……﹂

　　﹁今後不能再靠賣唱掩護身分了……﹂

　　﹁我抱歉，一時激憤，毀了你的黑玉琵琶。當時，你殺了那個什麼叫張國良的人，意圖引起混戰，我真想當時一掌斃了你。毀了你的武器兼吃飯傢伙，真的抱歉。﹂

　　﹁我才要真心感謝你的仁慈，這種寬恕仇敵的事，只有你才會發生。你不要替我擔心，天下大得很，每天都有成千上萬件各式事故發生，包括各種血腥事故。河南的劫鏢事件，只是地區性的血腥衝突，你以為會轟動天下人人注目？別鬧笑話自抬身價了。﹂

　　﹁哦！這……﹂他對江湖事所知有限，難怪覺得詫異。

　　﹁大不了傳聞在江湖引起一些人好奇，過些時日誰又記得這種平常的事？出了河南，誰知道你是幾乎搗垮威遠鏢局的妖道青松道人？我打算走一趟江右。你如果想到江南散散心，何不一起走？不怕蜚語流長和我作伴吧？﹂

　　﹁我打算逗留三五天，等有何事故發生。﹂他將從李勇與王大爺處，所獲得的消息簡要說出，最後說：﹁金戈銀彈這次損失慘重，但他承受得了。神刀鄧國安陰險狠毒，位高輩尊，豬朋狗友甚多，受不了莊院被人入侵放火，聲威掃地的恥辱，誓在必報。不管他來是不來，我等他來找我，哼！﹂

　　﹁消息如果傳出，他不會來找你的。他不急，時辰未到，要想請得到能對付你的人，談何容易？在這裏等他，是浪費時間白費工夫。﹂鬼手琵琶的揣測，頗有見地。

　　﹁唔！有道理。就算他請到了不起的高手名宿助拳，趕來恐怕已是十天半月後的事了，那能在這裏等他來算賬？你到江右……﹂

　　﹁江西九江。﹂鬼手琵琶臉色暗下來了，信手彈掉燭臺蠟燭所結的燈芯：﹁回家看看。﹂

　　﹁你家在九江？﹂

　　﹁是的。這時候，我那個家一定鬼影俱無。﹂

　　﹁咦！你的話好怪。夜間家中無人，並不稀奇……﹂

　　﹁是不稀奇，很正常呀！﹂鬼手琵琶臉上的笑意，毫無愉快的神情流露：﹁我那位當家的，是九江一座楚館的總管主事大爺。楚館，是你們讀書人口中的古稱，存有雅意。所謂秦樓楚館，你知道吧？﹂

　　﹁去你的！﹂他臉一熱，這位浪女說話百無禁忌。

　　﹁九江是大埠，位在吳頭楚尾。現在的楚館稱堂班，比公營的教坊數量多十倍，或者二三十倍。我那位當家的，身邊粉頭之多可想而知。我受不了，所以身背琵琶走天涯。回去看看，如果晚上他在家，那我就樂壞啦！﹂

　　﹁你的話是愈來愈奇怪。﹂

　　﹁他一年到頭都住在妓院裏，連過年都不回家。如果晚上在家，那一定出了大事。﹂

　　﹁你是說……﹂

　　﹁一定是不治的風流病發作了，在家等死。不談我，談你，快打定主意往何處走。白鳳對你有情，那丫頭很不錯。你如果打算前往鄧州找她，她老爹邪劍舒老邪，不會反對你們交往的。﹂提起白鳳，他驀然心動。

　　一整天她都為了探聽白鳳的事奔忙，心情不曾發生異樣的感受。這時夜靜更闌，怎會突然發生這種心悸現象？

　　望牛崗事了之後，他以為風暴已過，今後將雨過天晴，從此天下太平。直至遇上天涯浪客湯青之後，才知道他的想法錯誤，他不但少見識，而且愚蠢。死了那麼多人，那能奢望所有的人，能有一笑泯恩仇的胸襟肚量？

　　白鳳父女匆匆離開信陽，絕不是急於返家。白鳳快速趕回信陽，原因也不會是急於告訴她老爹，經脈禁制可以自解的喜訊；很可能發現危機光臨，必須盡快脫出險境，一到信陽，就迫不及待遠走高飛，不等他了。

　　前往鄧州一看究竟的念頭油然而生，非去不可。

　　﹁以後再說。﹂心意已決，反而有點急躁：﹁火焚瑞雲樓是玉骷髏和銀衣使者，小鳳兒是跟蹤銀衣使者而前往襄城的，鄧老狗已經知道底細，他如果找小鳳兒報復，那是恩將仇報，哼！﹂

　　﹁小鳳兒父女暗助銀龍，這是實情。所有曾經參與劫鏢的人，鄧老狗都把他們看成罪不可赦的死仇大敵，只要有機會，他是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人的。﹂

　　﹁他最好不要讓我找到去找他的藉口。夜已深，明天你要早些啟程，一口氣直奔武勝關，早些脫離河南是非地。你到達的消息可能已經傳出，我送你遠出三十里外。按理他們不會找你，但我不放心。﹂

　　﹁放心啦！他們不會找我的，威遠的鏢師，都知道我是他們的人。﹂鬼手琵琶肯定地說：﹁鄧老狗派來這裏任眼線的死黨，想對付我也奈何不了我。金戈銀彈打發我走的誠意可以信賴，不然我恐怕早已埋在開封某一塊地裏了。晚安，明天見。﹂

　　鬼手琵琶當然相信金戈銀彈的誠意，能平安抵達信陽就是明證。

　　※※※

　　出境南走湖廣，這裏有三條路分別走義陽三關。但通常一般旅客只走中間的武陽︵武勝︶關，在這裏查驗路引蓋出境關防鈐記，出關便進入湖廣應山縣地境了。

　　全程約一百里左右，乘座騎也要一日程。徒步更慢些，但也可以放快些抵達。不論車馬徒步，都必須在武陽關投宿一宵，次日一早過關。這一帶是豫南山區，黑道有案的問題人物，通常不走大道出關，翻山越嶺偷渡以免麻煩，到處都可通行無阻。

　　鬼手琵琶持用的路引是偽造的，不怕查驗，因此公然走關隘穿州過縣；而且她也不是落了案的罪犯。

　　荀文祥也徒步相送，各撐了一把遮陽傘，並肩南行沿途有說有笑頗不寂寞，忘了日曬與腳下的辛勞。

　　自從相遇以風塵三俠結交，直至敵友分明之前，荀文祥與鬼手琵琶相處得融洽投緣，有不少江湖經驗，是從鬼手琵琶處獲得的。這位江湖浪女坦然承認是已婚的婦人，說話百無禁忌，對男女的交往相當守分寸，談笑間說些葷話涉及飲食男女無所謂，對方出現惡形惡相，她可就成了母大蟲。荀文祥在她眼中，幾乎是什麼都需要指導的小弟弟。

　　他們並不急於趕路，走在路右側的行道樹陰涼處，一面交談，一面留意往來旅客有何異狀。這條南北大官道寬闊筆直，視界前後可及三里外，旅客絡繹於途，車、馬、轎、驢騾不時成群結隊往來，經過時塵埃飛揚，很少見到零星的徒步旅客行走。

　　日上三竿，他們已遠出十里地。後面里餘，有一群馱貨的騾隊，以稍快的速度，逐漸接近至他倆身後，並沒引起他倆的注意。鬼手琵琶的話題，終於涉及劫鏢事件的始末。

　　﹁荀兄弟，我所知道的事，是你在陳留堵住了那趟鏢。﹂她雖然是老江湖消息靈通，但事後便不再接觸以後所發生的事，對經過並無所知：﹁再就是威遠鏢局的鏢保住了，聖劍神刀獲得不少喝采，兄弟，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你堵住了……﹂

　　﹁沒錯，我堵住了鏢，但聖劍說了一番頗有道理的話，鄧老狗和金戈銀彈厚著臉皮道歉，我只好放手，便宜了他們……﹂荀文祥把所發生的事，概略地說出，最後口氣憤慨：﹁金戈銀彈有一大堆的善後事急需處理，沒有理由急於報復，豈有此理。反而是神刀急於雪恥理由充分，不以對付劫鏢群魔做藉口，而以對付火焚瑞雲樓兇手為目標，把銀龍師徒坐成復仇對象。湯青在襄城作案事實俱在，鄧老狗捉他理直氣壯。但暗中把小鳳兒也算上，那是可恥的恩將仇報行為。在望牛崗要不是兩個小鳳兒趕到替他們解圍，我怎肯輕易放過他們？﹂

　　﹁我不在場目擊，無法評論你大仁大義放過他們是對是錯，便宜了他們卻是事實，難怪威遠開了一天慶功宴。我跟著他們趕到開封，正好趕上他們的慶功宴，所有的人，對所發生的事絕口不提，只聲稱紅貨已平安抵達。他們不說，消息怎會傳出？我的確毫無所知，因此大搖大擺下湖廣，事件已經結束，這條路必定風平浪靜了。不要替小鳳兒擔心，鄧老狗必須傾全力對付銀龍師徒，沒有餘力同時對付舒老邪父女。舒老邪父女甚少露面對付威遠的人，沒給威遠造成傷害；威遠不屑找他父女，神刀更不配把他父女列為報復目標。不要疑神疑鬼了，兄弟。﹂鬼手琵琶已看出他有點不安，不安的原因必定出在白鳳身上，這番話用意是要他寬心。

　　﹁但願如此。﹂荀文祥的話中含義，肯定的成分不多，對白鳳的匆匆離境行動原因何在，存有無法釋懷的憂慮，希望能查個一清二楚才能放心。

　　十二匹健騾組成的馱畎，正慢慢接近他倆身後。五名馱夫頭戴遮陽笠，穿青對襟布衫，默默地驅騾趕路。騾是很少快步走的，不急不躁永遠沉默，似乎是天生的苦命工作動物，除了吃草料別無所求。它本來就是人創造出來的動物，也就受到人的奴役擺佈。

　　外表看不出異狀，這只是官道上無數往來馱隊之一，極為平凡，是河南湖廣兩地客貨流通的重要工具。

　　但如果留心，就可以看出五個馱夫中的三個，腳下穿的不是勞苦平民的牛皮直縫靴，而是精製的短統快靴。直縫靴是兩塊牛皮合縫而成的，粗糙、簡單、寬大、難看；短統快靴正好相反，通常是城巿小康人家所穿的。一些特權人士，可以在靴統上繡花紋，神氣得很。

　　路面浮塵鬆軟，一腳踏下去，塵埃飛揚，靴上滿佈塵埃，不易分辨穿的是什麼靴鞋，只有草鞋一看便知。各走各路，誰也不會留心察看對方的腳部，沾滿塵埃的鞋靴是何神型式。人的面孔，也是風塵僕僕看不出特徵。

　　後面里餘，兩匹座騎以正常的速度小馳，也逐漸接近馱隊，兩騎士也戴了遮陽笠，形影依稀，看不出體形面貌，鞍後有馬包，是長程旅客。

　　南面沒有旅客北行，北行的旅客要午後才能到達。

　　他倆的速度最慢，沒留意身後的旅客。

　　﹁離城兩三里沒發生意外，就不會有事了。﹂鬼手琵琶挽住他的手膀，神情有點依依：﹁不要再送我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但願日後相見有期。﹂

　　﹁也許我在杞人憂天，沒有人打你的主意。﹂他站住了，扭頭回頭瞥了一眼：﹁相送三十里，這是我的心意。走吧！該放快腳程啦！可別等到天黑關門掩關還沒趕到，明天可得耽誤老半天，無法早些進入湖廣了。﹂

　　身後，蹄聲乍起。

　　﹁真要趕，百十里半天就可趕到。﹂

　　﹁呵呵！想被旅客看成瘋女人嗎？﹂他大笑：﹁漂亮的大姑娘在路上飛奔，像話嗎？﹂

　　蹄聲急驟，健馬像在衝刺。

　　馱隊已快要接近身後，在前領騾的騾夫已到了三丈外。

　　﹁快三十歲了，那能再稱大姑娘？兄弟，你還會說討好姑娘們的甜言蜜語呢！﹂鬼手琵琶也開心地甜笑：﹁小鳳兒才真是美而的大姑娘，善體人意，也活潑刁鑽，她對你又愛又怕……﹂蹄聲如雷，健馬飛馳而至。

　　兩人同時轉身察看，陽傘後舉。

　　官道寬闊，他倆靠路右行走，不妨礙車馬。馱隊則走在路中偏右，第一匹健騾已和他倆並排。

　　兩匹健馬則是在路中心飛馳，後面塵埃滾滾，已經超越了十匹健驟，也即將與第一匹健騾相並了。

　　變生倉促，誰也沒料到會有變故發生。

　　第一名騎士飛離鞍橋，第二名隨後飛躍而起。

　　已超到前面數步的第一名騾夫，取下遮陽笠做兵刃，揮動時風聲虎虎，回頭急迎下撲的第一名騎士。騎士飛越第一匹健騾上空，光華閃爍的長劍如長虹瀉地，刺向騾背上的貨囊搭帶。

　　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兩騎士要搶劫健騾所馱的貨囊，想必是貨囊中有貴重的貨物。

　　鏢局保暗鏢，紅貨通常使用這種方式秘密運送，避免引人注意，愈秘密愈安全。

　　馱隊中間和後跟的四個人，吶喊著拔出衣內的匕首或短刀，狂野地向前搶撲。

　　同一瞬間，騾背所馱的兩隻可盛百斤，看似不怎麼沉重的貨囊，分向兩側跌落。

　　第二名身在空中的騎士，雙手疾揚電芒破空下射。

　　攻擊發生得突然，人數也不少，雙方發生接觸，必定會波及走在路側的人。事不關己，搏鬥時不會立即波及旁人，被波及的人有充裕的時間迴避，退過行道樹與排水溝，便可獲得安全脫出險境。

　　鬼手琵琶逐沒看清是怎麼一回事，事出突然，事先沒有心理上的應變準備，僅訝然後退了兩步。

　　﹁放鬆！﹂荀文祥的急叱，在她耳畔震鳴。腰間一緊，身形斜飛而起，從兩株行道榆樹中間穿越，耳聽暗器破風的厲嘯驚心動魄，雙目朦朧難辨景物，身軀被挾牢，有如在騰雲駕霧，一起一落，便落入路右的矮林，距官道已在六七丈外。

　　﹁這些天殺的狗東西。﹂她身形隨下落的慣性，雙足及地幾乎摔倒。

　　她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破口大罵。

　　荀文祥放了她，身形一動便鑽出林緣，哼了一聲，昂然向官道走去。

　　五個騾夫和兩騎士，已經越出道旁丈餘，倏然止步不敢衝進，每個人都揚刀挺劍戒備，眼中有驚駭的神情，可能被毫髮無傷氣勢懾人的荀文祥懾住了。

　　七個人假裝劫貨互相攻擊，真實是以荀文祥兩人為目標，共有三個人用暗器突襲，刀劍猛然向他倆聚合，配合得天衣無縫，發起攻擊的時機妙到巔毫，按理定然萬無一失，即使是天下第一條好漢，也難逃七個人精準強勁的雷霆一擊。

　　問題出在這七個刺客身上：他們的武功僅能算一流高手，而非超拔的高手名家。

　　荀文祥曾經面對許多超拔的、頂尖的高手名宿。他的經驗愈來貪豐富，而且心中早有應付意外的準備。七個人的外露殺氣與行動，已先一剎那撼動他的心神，在被對方殺氣鎖定的瞬間，採取保命的行動，爆發力連他自己也感到詫異，神動意發有如神助，在千鈞一髮中，不可思議地比暗器的速度快，幸運地脫出絕境。

　　面面相對，他有如金剛面對一群小鬼。

　　﹁范大姐，不要跟來。﹂他並沒回頭，但卻知道鬼手琵琶跟出來了。

　　﹁我要知道他們的根柢。﹂身後的鬼手琵琶驚魂初定，憤火怒升。

　　﹁不急不急。不可驚怒激勸，神情放輕鬆些。憤火一沖，武功只能一發即衰。﹂

　　七個刺客情緒穩定下來了，七雙怪眼狠盯著他，想要用懾人的眼神和凌厲的殺氣，壓懾他的氣勢。

　　﹁相好的，休管閒事。﹂中間列陣劍吟隱隱的留八字鬍壯漢，一字一吐聲震耳膜：﹁就算你小子與妖女有過命的交情，也該明時勢知興衰，智者不為。在下不問你的來歷，放你一條生路，你走，忘了今天的事，走！﹂

　　誘迫勁敵把力量分散，分而殲之是上策。

　　﹁咦！不是沖我而來的？﹂荀文祥意似不信：﹁閣下，你不認識我？﹂

　　﹁每天都有成千上萬年輕人踏上江湖路，誰知道閣下姓甚名誰？﹂壯漢拍拍胸膛：﹁你難道知道在下的來歷。在下該認識你嗎？﹂

　　﹁你們又是那座寺廟的大神聖？如果不是，就不必亮名號了，以免丟人現眼。﹂

　　﹁在下如果亮名號，你就不能走了。﹂

　　﹁我與范大姐是同甘苦共患難的知交，我不會走的。圖謀范大姐的人，應該知道我是老幾，至少也該在動手行刺之前，先打聽清楚她身邊有那些同伴，看是否會影響你們行刺的成敗；顯然你們是自信太過的外行刺客，但佈局卻有專業刺客的水準。老兄，誰僱請你們行刺的？范大姐並不認識你們。﹂

　　﹁在下……打！﹂壯漢突然下令攻擊。

　　七個人七種暗器，真像一陣暴雨，有大有小，速度相差有限。人隨在暗器後衝進，兵刃如排山倒海湧到。

　　荀文祥穿的是博袍，其實是夏日穿著的單面長衫，雙面才能稱袍，衫不但寬大，雙袖更是大有兩尺，拂動時有如兩面大旗，可以完全遮擋身軀。

　　罡風狂颳，勁氣迸爆，形成勁烈的爆發氣旋，暗器像是萬蜂歸巢，消失在大袖的依稀袖網內。

　　人群湧到，刀劍齊飛。短短的鐵尺已難看清形影，點打劈掃八方分張，撞入人叢波開浪烈，擊中人體的輕響聲如珠走玉盤，人影也像斷撒的紛珠。

　　兩衝錯三盤旋，人撒了一地，有些人發出厲叫，有些人摔倒就昏厥了。

　　最後撒出的一名大漢，劍發狠招迴龍引鳳，在縱出丈外時旋身發招，想阻止荀文祥追擊。

　　劍一出，這位仁兄便知道糟了，劍貼荀文祥的左側掠近，眼一花，叭一聲右頰挨了一耳光，眼前星斗滿天。接著左頸側一震，挨了鐵尺不輕不重的一擊，便失去知覺摔倒在草叢中。躺下處，另有一位同伴像具死屍。

　　七個一流高手刺客，片刻間便被擺平在地。

　　聖劍神刀那種超拔的、頂尖的高手名宿，在荀文祥面前也灰頭土臉。

　　※※※

　　黑道朋友對付死仇大敵，是非常心狠手辣的。

　　鬼手琵琶氣湧如山，把七個人拖入樹林，先拉脫雙肩關節，再用腰帶綑住手腳。

　　七個人都被弄醒，荀文祥僅用輕手法把他們打昏而已。

　　第一個被拖出的是那位壯漢，雙腳被綑牢在一株樹幹上，拉彎另一株樹的一根橫枝，用帶栓住綑手的腰帶，壯漢的身軀，便半懸空被拉直，臉朝上僅腳跟沾地。

　　橫枝緩慢地要彈直恢復原狀，綿綿不絕的拉力，把人的全身骨骼慢慢繃緊拉鬆，痛苦十分綿長猛烈。

　　荀文祥心不狠手不辣，卻無法阻止鬼手琵琶報復。

　　﹁先查出他們的身分，弄清他們為何找你的原因，再決定如何處治他們好不好？﹂他在一旁插不上手，又不便動手拉扯：﹁看他們的路引，就知道他們的身分，也就可以猜出他們……﹂

　　﹁你相信路引？那都是假的。萬里鵬曾經給你三張，隨你高興，愛怎麼填就怎麼填。﹂鬼手琵琶不接受他的建議，拾起一段準備用來抽打的樹枝，在壯漢的胸口拖拂了兩下，鳳目中冷電森森：﹁我不可能與這種下三濫的貨色結下不解之仇，他們更沒有瘋狂突襲的理由。我要拆散他們身上所有的骨頭，問出他們行兇的目的。﹂

　　﹁鬼手琵琶，你不要問了。﹂壯漢痛苦地說：﹁咱們也沒有多少內情招供，因為咱們也所知有限。﹂

　　﹁是嗎？你是誰？﹂鬼手琵琶眼神略變。

　　﹁不必問了，范姑娘。有人以五百兩銀子要你的命，但必須在河南境外動手，不能死在河南境內。那人是誰，咱們是不問來歷的，這是行規。﹂

　　﹁我鬼手琵琶只值五百兩銀子花紅，真是悲哀。﹂鬼手琵琶是老江湖，一聽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可能是你們知道我的黑玉琵琶毀了，身分也隨之大減啦！這裏距邊境還有百十里，仍在河南境內，閣下，你得賠多少違約金呀？﹂

　　﹁相差不遠哪！只要沒有外人目擊，差百十里誰知道呢！咱們也是被迫不得不提前動手的。﹂

　　﹁怎麼說？﹂

　　﹁沿途你大搖大擺趕路，不像是逃命的人。昨天突然發現你有了同伴，咱們的風險增加了一倍。如果再多一兩個人，咱們毫無機會。你的黑玉琵琶雖然毀了，但用手發射懾魂釘，依然威力十足；除非周密配合用暗器突襲，咱們必定會付出重大的代價。咱們失敗認命，給咱們一個痛快，不怨你。我只知道這麼多，逼死我也是枉然，你動手吧！給我一劍。﹂

　　﹁我一定要知道誰出的花紅。﹂鬼手琵琶咬牙說：﹁不然絕不讓你死得痛快。﹂

　　﹁我不知道……哎……唷……﹂

　　鬼手琵琶扳了一下橫枝，張力陡增，彈力把人體猛然繃緊放鬆，壯漢痛得冷汗直冒。

　　﹁你招不招？招不招？﹂

　　﹁你剮了我，我也招不出所以然來。﹂壯漢絕望地叫：﹁委託的人也是行家，知道本行的規矩，咱們不能盤委託人的底，僅按規矩帶咱們認識事主。你在開封公然走動，咱們自己進行調查你的根柢，知道你是鬼手琵琶，如此而已。你想知道委託的人是誰，從開封有那些人要你死的方向查，應該心裏有數。而且指定不要你死在河南，範圍就縮小了許多。﹂

　　﹁不必浪費時間盤問了。﹂在一旁的荀文祥有點恍然：﹁如果在河南殺掉你，假仁假義的慈善面具豈不被揭掉了？不但被人認為不講道義，同時會被人看成有損聲威的丟臉行為，保不住地盤內的威信聲譽。死在地盤外，就與他們無關了。請人殺而不親手殺死你，他們可說非常夠情義啦！你如果用大嗓門指控他們的罪行，沒有人會相信你的。他們有許多能任意置你於死地的人才，那用得著做蠢事請殺手殺你？沒人肯相信你的指控會是事實。你的身分名頭，比他們低了八九級呢！﹂

　　﹁難怪我跟他們返回開封，他們絕口不提望牛崗結局的事，誠懇地向我道勞，送我一筆程儀打發我離境。原來是怕我洩漏他們的事，所以請不相關的人封我的嘴，好毒。﹂鬼手琵琶眼中怨毒的光芒熾盛。

　　﹁咱們從不過問你們之間的恩怨是非，也不想知道是非黑白。在咱們來說，生意就是生意。﹂壯漢全身繃得筆直死緊，說話仍可聽清，只是嗓音完全走樣：﹁所以就算把我剁了，我也說不出其他的事。﹂

　　﹁這些人……﹂鬼手琵琶徵詢荀文祥的意見，指指壯漢和其他六個臉色死灰的人。

　　﹁廢了算啦！﹂荀文祥不是一個嗜血的人，殺了這些人於心不忍。

　　動手相搏時殺人的心態，是一種反射性的動作，與仁義道德無關，那時的唯一反應是殺了對方保全自己。這時對方已失去抵抗力任由宰割，冷酷無情加以屠殺，彼此並無深仇大恨，除非是人性已失的人，不然是很難下手的。

　　﹁在河南地區，你們能在短期間，召集眾多的一流高手辦事，定然是秘密山門建在開封附近的組合。﹂鬼手琵琶臉上的殺氣慢慢地消溶。

　　﹁這個……﹂

　　﹁山東曹州的玄武門？﹂

　　﹁我們在開封對岸的封丘有聯絡網。﹂

　　﹁我不廢你們。﹂鬼手琵琶在荀文祥的協助下，釋放所有的人：﹁你們走吧！貴門欠我一份情。﹂

　　﹁在下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壯漢恢復自由，臉色仍然泛青，向荀文祥抱拳行禮：﹁大德不言謝，容圖後報。尊駕的武功修為，世所罕見，年紀輕輕，竟然具有超世的武功，令人難以置信。可否見示名號？﹂

　　﹁青松道人荀文祥。﹂

　　﹁咦！你就是……﹂壯漢大吃一驚。

　　﹁荀文祥，那就是我。威遠鏢局欺侮我，所以正在大辦喪事。﹂

　　﹁老天爺！你哪像一個道人？稱神仙還差不多。﹂壯漢竟然會說風趣的話：﹁開封的人很可提及你這個人，提及的人神色都怪怪的，不願多談，害怕的神情卻相當明顯。荀爺如果下手不留情……﹂

　　﹁這裏將會有一堆死人。﹂鬼手琵琶悻悻地說。

　　﹁感謝兩位雲天高誼。﹂

　　﹁算你們走運，哼！﹂

　　﹁哦！有件事也許兩位有興趣。﹂壯漢揮手打發六位同伴去照料座騎健騾，鄭重地說：﹁有一群掩去本來面目的人，很可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早些天在許州，鬼鬼祟祟走襄城……﹂

　　﹁唔！多久的事？﹂荀文祥急問。

　　襄城，他的老家。早幾天，他從陳留秘密經許州回老家看看，在葛仙宮逼留了兩天。那些鬼鬼祟祟的人，難道是去找他的。按理，無此可能，不可能有人知道他潛赴襄城老家，人人都知道他急於到玲瓏山寨與父母團聚。

　　﹁我們暗中跟在范姑娘後面，初六日抵達許州的。﹂壯漢當然記得某日抵達某地的事。

　　﹁哦！初六日我已到了玲瓏山寨了。他們如果是找我的，不會前往襄城呀！明知我不會在襄城逗留，我家的田地已送給神刀鄧老狗了。﹂

　　﹁我有位弟兄曾經到他們的落腳旅舍，想留意他們的動靜，曾經偷聽到他們的談話，知道他們要走襄城葉縣，盡快趕往南陽，好像是要捉某些人，稱要捉的人是邪魔外道。可惜他們落店後就深居簡出，無法查出他們是何方神聖。咱們裏道人也被稱為邪魔外道，對這些人最好保持警戒，范姑娘務必小心在意。﹂

　　﹁我會小心的，這些俠義道神聖，比邪魔外道更可怕更陰險。你知道銀龍紀年嗎？﹂

　　﹁當然知道啦！紅塵雙邪的老大，搶走威遠鏢局的鏢就是他，這消息早就傳遍江湖了。﹂

　　﹁他劫的是假鏢，在信陽，他那夥人失望地散去，銀龍老邪向東走羅山光州，據說要前往鳳陽府宿州，去找潛龍呂海。﹂鬼手琵琶把荀文祥所獲的消息說出。

　　﹁那怎麼可能？﹂壯漢笑了：﹁有關江湖重大的事故消息，本門是不會忽略的。﹂

　　﹁你的意思……﹂

　　﹁潛龍呂海上個月，在衛輝府鐵臂神熊家中做客十餘日，之後便動身到洛陽訪友去了。衛輝在封丘西面不遠，我該知道他的動靜呀！﹂

　　﹁威遠的人也知道嗎？﹂

　　﹁應該知道。威遠對那些邪魔外道的高手名宿，懷有高度戒心，嚴防他們打鏢車的主意。衛輝在河對岸不遠，威遠在各地都有朋友做眼線。﹂

　　鬼手琵琶飽含深意地，扭頭向荀文祥注視。

　　﹁那麼，神刀鄧老狗，跑到陳州去等朋友會合，到宿州去找銀龍師徒有何用意？﹂荀文祥像在回答鬼手琵琶的疑問：﹁金戈銀彈沒將潛龍的事告訴他？再說，該由金戈銀彈去找銀龍，鄧老狗憑什麼強出頭找銀龍報復？鄧老狗已經不是威遠的鏢頭，只是威遠請來護暗鏢的人而已。自始至終，鄧老狗沒和銀龍照過面。用火焚瑞雲樓做藉口，未免太近牽強。﹂

　　﹁重施佈疑陣詭計，進行某種陰謀。兄弟，你要千萬小心。說不定他們又來一次明修棧道，暗中從葉縣抄小徑，從西面潛行接近，抄玲瓏山寨的陳倉後路。從東面的遂平接近，休想越雷池一步。﹂鬼手琵琶憂形於色：﹁你現在趕回去也許晚了一步，但也可能還來得及。﹂

　　﹁范大姐，你不要杞人憂天好不好？想闖入玲瓏山寨，最少也得死掉一百個人。我如果闖進威遠，也會殺掉他們一百個人，甚至更多些，他們付得起如此慘重的代價嗎？走吧！我還得送你出二十里外呢！﹂

　　﹁我不會離開你，不管你是否願意。﹂鬼手琵琶領先便走，丟掉因交手而破了的遮陽傘：﹁你我相處的後一段時日，你的行動神出鬼沒，鬼主意令人莫測高深。你現在就有出鬼主意的神情，必定打定行動的主意。有我助一臂之力，保證你不會後悔。﹂

　　他的確有行動的打算，計畫中不想拖累鬼手琵琶。

第十九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消息內容各有不同，真真假假難辨真偽。如何採取正確的行動，得憑經驗見識決定取捨；如果正確成功，那該是老天爺多給了些好運道。

　　所有的消息，真實性都不高，人云亦云，加油加醬傳播，每個人的說法都不同，與謠言其實相差不遠，可信度有限。

　　即使是目擊證人傳出的消息，經過轉折傳播，幾乎可以保證面目全非；每個人的說法都加上自己的揣測、看法、可能……豈能不走樣已非本來面目？

　　兩人走上了回頭路，荀文祥哪能把鬼手琵琶趕走？

　　﹁你的猜測真有八成準確？﹂鬼手琵琶用懷疑的口吻問：﹁真靠得住？有根據嗎？﹂

　　﹁當然有誤差，但誤差小就可以放手去做。下賭注也有一半贏的機會，有八成勝算足以把家當全押下去。﹂荀文祥半開玩笑半認真，語氣樂觀：﹁金戈銀彈損失了不少人手，想立即報復談何容易？鄧老狗可說毫無損失，找銀龍報火焚瑞雲樓之仇，重建至尊的聲威，可說綽有餘裕。報復的機會必須把握，他不會放棄的。他的佈局一定頗為神盡詭奇，你我的加入，就會打亂他的計謀。我估計他不會把你我計算在內，我們最好不讓他們過早發現。﹂

　　﹁那就得化裝易容。﹂鬼手琵琶不再懷疑：﹁也許我得改穿男裝，活動方便些。﹂

　　﹁也好。你不要露面，我回客店準備，讓那些被脅迫做眼線的蛇鼠，把信息傳給威遠的人，讓他們安心。﹂

　　不久，眼線們發現他一人一騎奔向武陽關，顯然要前往湖廣，不需防範他了。

　　※※※

　　這次群魔劫鏢事故，轟動江湖，成為近十年來，江湖風暴最強烈的一次江湖大事；也是正邪衝突最令人矚目的一次。

　　威遠鏢局損失了不少人手，但保住了面子，鏢並未丟失，聲威更盛於往昔。

　　神刀鄧國安與聖劍皇甫長虹，出面暗中替威遠護鏢。聖劍神刀，武林雙豪一起出動，鏢保住了，兩人表面上看，都沒有損失。

　　但在神刀的心目中，他的損失最大。損失不能以人手或金錢計算的，該計算名頭聲譽等等無形損失。

　　莊院被人入侵，火焚瑞雲樓；襄城的好些大戶被賊人大肆搜劫，全城騷然。他是襄城的城隍土地、江湖的巨豪、武林的至尊，可說聲威掃地，丟盡了面子，損失難以估計，難怪他認為是奇恥大辱，誓在必報。

　　金戈銀彈已經是焦頭爛額，那能再全力幫助他找群魔算賬？按情理，找群魔算賬是金戈銀彈的事。但金戈銀彈有嚴重的善後事宜待辦，的確無力立即進行報復。

　　聖劍皇甫長虹也幫不了他的忙，一子一女堅決反對再介入威遠的恩怨是非，連宇內雙仙也與金戈銀彈割袍絕義，皇甫家豈能再助紂為虐。

　　鄧國安不甘心，鏢送抵開封的當天，他得不到奧援，一氣之下，不參加威遠的慶功宴，立即進行復仇大計，召請朋友助拳的信使，向四方飛馳。

　　僅以一兩個邪魔為報復目標，鄧國安那些朋友當然樂於襄助啦！一群俠義英雄打起除魔衛道的旗號，鏟除三兩個邪魔伸張正義，聲譽必定水漲船高，名利雙收光彩極了，踴躍參與的人紛紛趕來共襄盛舉，佈網張羅的行動，如火如荼地分頭進行，風暴正緊鑼密鼓醞釀中。

　　散佈真真假假各種消息的工作，早已在暗中進行了。

　　規模不算小，多多少少會有風聲傳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相關的人士，當然不會袖手旁觀。懷有野心的急進人士，也乘間煽風撥火。

　　魔道人士已經四散，承認劫鏢失敗；因此被點名的銀龍師徒，不可能獲得外援。在神刀這些俠義道英雄來說，有如打落水狗，氣焰高漲，一個個興高釆烈不可一世。

　　※※※

　　這次魔道人士劫鏢，都是聞風而來的高手名宿，各據有一群夥伴，各自為政，沒有行動的主事人，也沒有與人聯手的興趣，形容為一盤散沙，名實相副，怎能與有統一指揮的威遠抗衡？如果沒有荀文祥鬼使神差介入，他們很可能全軍覆沒葬送在河南。

　　劫了假鏢，不得不承認失敗，有荀文祥介入，他們毫無希望。這些人本來就各自為政，散去時也就一哄而散。

　　銀龍很夠朋友，他與邪劍舒徐交情深厚。咽喉被荀文祥所制，五天後才復原。這期間，她身遠還有六位知交，包括他的門人銀衣使者在內。

　　邪劍舒徐霉運當頭，被荀文祥迎面點了三指頭，整條任脈像是變了形，只能躺在床上等候最終變化。九真魔女在散去之前，曾經試行替他疏解任脈，把他整得腹痛如絞鬼叫連天，乖乖承認學藝不精，疏解不了被制的經脈，帶了爪牙退出河南。

　　白鳳去追荀文祥，一走半月音訊全無。這期間，銀龍師徒偕知交好友，一直在旁照料，嚴防意外，已經知道威遠不會善罷甘休。

　　住在客店中，不可能事事守秘。銀龍師徒意欲前往宿州找潛龍呂海的消息，就是從客店傳出的。

　　七天前，白鳳快馬加鞭，匆匆返回信陽，帶回好消息。算時日，仍需三天經脈的禁制才能自解。

　　同時，她也帶回壞消息：俠義道名號響亮人士，已紛向許州集中。她後面，已出現追躡的人馬。

　　不能冒險在信陽等三天，在途中等經脈自解。當天，邪劍父女和五位朋友，乘車馬西奔，要趕回鄧州準備應變，還以為是威遠的人不甘心，要乘機大舉報復。

　　荀文祥放手不管了，威遠只怕荀文祥，荀文祥不管，其他邪魔外道何足道哉？乘機反擊重建威望，勢在必行穩操勝券。

　　銀龍掩護邪劍離開信陽，這才帶了人東奔，當天在羅山縣城投宿，次日動身，從此失去蹤跡。

　　其突沒有人在後追躡，而是白鳳心虛疑神疑鬼。

　　他們出其不意撒走，信陽的眼線親眼看到兩群邪魔分道揚鑣，毫不在意；因為白龜神祠最後一戰，威遠已認為勝利在握，不再理會群魔的最後一搏，已經快速北撒，不再在邪魔們身上浪費精神啦！

　　三天後，神刀的追蹤爪牙才趕到信陽，立即向東追蹤，直追至光州，完全失去銀龍一群人的蹤跡，在那一帶東行城鎮查訪，信息往北傳。信使並沒繞道信陽，所以信陽的人，並不知道銀龍的有關消息。

　　信息傳遞速度有限，不可能使用逐驛快馬飛傳，因此情勢的變化，遠道的人不可能知道。望牛崗事件結束，直至荀文祥抵達信陽，信陽的各方龍蛇，還不知道劫鏢事件已完全結束了。謠言與傳聞，全靠交通發達處的旅客傳播，速度更慢。而在稍偏僻的城鎮，根本就沒有傳播的傳媒，外地發生的天大事故，也很難知道。

　　遠在北面數百里外的司令人，不可能在三五天之內，知道信陽州發生了些什麼事故。盡快趕來佈置的人，只知按最初的指示辦事，在後續送來的指示到達之前，只能按最初的指示執行所交的任務；因此荀文祥和鬼手琵琶在信陽，並沒受到干擾。

　　七個刺客行刺，威遠的人毫不知情；那是另一件事故，其他的人也不可能知道。兩人光臨的消息，還沒傳出百里外呢！

　　各地的爪牙，只是一些受到控制的地方龍蛇，毫無應付突變的能力和權限，更沒有替威遠賣命的念頭，強出頭十之七八會送掉老命。那些邪魔殺起人來，冷酷無情殺人如屠狗。

　　從信陽往西行，三二十里便進入桐柏山區，地廣人稀，山深林茂行旅稀少，走了老半天，除了可看到鄉民往來之外，看不到半個走長途的旅客。

　　在這裏，像是世外而非莽莽紅塵，生活在這一帶的人，對世間的要求不多，他們也不同生活圈子以外的事。追蹤的人，一定可以循蹤緊躡不會失誤。

　　問題是，當時沒有人想到要追蹤。劫鏢失敗群魔四散，威遠的人也向北飛遁。十天半月以後再來追蹤，根本不可能發生接觸了。

　　銀龍師徒是向東走的，從西面這條路追蹤，目標當然不會是銀龍師徒；當然是邪劍父女。

　　威遠的人，絕不可能追躡邪劍父女。

　　神刀的人，沒有理由追躡邪劍父女。

　　眼線們知道荀文祥和鬼手琵琶，已南出武陽關到湖廣去了。卻又發現剛從北面來的七八名旅客，分兩路向西走，各據有座騎，打扮很像進山採購藥材的客商。

　　事不關己不勞心，蛇鼠們懶得理會這些人。他們只負責留意玉骷髏、銀衣使者、天涯浪客三個人的動靜，留意這三個人是否經過此地。

　　※※※

　　鄧州，可能是中原地區，最小最小的州城。

　　在行政上，它是南陽府的府屬州；在等級區分上，它是三等州，或者叫下等州。當然啦！誰也不會公然稱自己的城聲為﹁下等﹂，這只是官方文書上的稱謂。

　　這座州城真是小，城周僅有四里地。幸好本朝洪武二年，加築了一座外城，城外套城，城周十五里，因此內城西南隅的紫金山，成了州城的中心。

　　州境內山多田少，除了山還是山。外城的街道，民居散落街巷參差不齊。

　　邪劍舒徐的家，位於外城朝陽門大街的中段，是一座兩層五進的普通大宅。舒家在本州頗有地位，是在家地主，平民中的第一等人。田地在城外的東鄉，有地數百畝，建有一座小農莊，經常有二三十名長工處理農勞。他全家都住在城中的這座大宅內，街坊都不知道他是紅塵雙邪的老二，只知道這位舒大爺，平時在家的時日不多，經常遠出訪友流連忘返，很少人知道舒家是武林世家。

　　半月前，舒大爺訪友歸來，宅中出人的人減少了些。之後，鄰居們不時發現有陌生人在街上往來。但街上的居民人情薄，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即使看出有異，也懶得理會。

　　偏僻的小山城，陌生的外地人活動，很難保持秘密，打聽消息不論是找蛇鼠或居民，都會引人注意；尤其會引起公門人的戒心。

　　兩天之後，鄰居發現主人回田莊就不再返城了。

　　在鄉村白天偵查，幾乎是不可能的。只有一條貫連鄰村的小徑，往來的全是熟悉的鄉親；而且小徑僅繞過村口，村內不可能有陌生人進入。即使經過村口，也會引起村內的家犬吠叫。夜間偵查，想接近也相當困難。舒大爺的朋友前來鄧州拜望，通常是在城內的大宅接受款待。要想侵入他田莊的宅院，唯一的辦法是扮強盜突襲。

　　一天天過去了，毫無動靜。

　　田莊距城約六七里，乘座騎片刻可到。往南里餘，是州城至新野縣的官道。往北三四里，是湍急的湍河。

　　只有千日做賊，那能千日防賊？有經驗有實力的豪霸們，有一套對付防範嚴密地區的方法；實力必須比防守的人強大一倍以上，才能軟硬兼施完全主控情勢的變化。

　　當鄰村傳來附近有異樣活動的消息時，舒家田莊正式展開應付變故的行動。

　　風雨欲來，舒家田莊進入戒嚴狀態。

　　※※※

　　天險不足恃，沒有真正攻不破的金城湯池。舒家田莊有足夠的自衛能力，建築群每一處都是防險的堅固據點，而具有出擊的實力，不會枯等強敵打上門來。

　　※※※

　　八名扮成採購木材的客商，本來是分為兩撥走的，離開州城進入山區之後，便走在一起了。

　　他們無意趕路，有時甚至下馬牽了座騎走，逢村必停，遇鎮必止，走走停停，一天走不了五六十里。沿途不斷向所經的村落巿集，打聽半月前途經此地的一些旅客動靜，聲稱那些人是他們的同行伴當，先走前個月，所以沿途詢問那些同伴的行蹤。

　　抵達康縣之後，行程更慢了，途中即使見到一處孤立的種山人家，也停下來藉口飲馬，詳細詢問有關同伴的消息。但在神情的表現上，似乎並不怎麼重視所獲的消息。唐縣到新野一百二十里，他們走了將近三天。

　　這條縣級官道在群山中向西伸，不時有結夥往來的旅客，每隊約有三十多個人，可以防備猛獸或剪徑的小股盜匪。因此沿途所發生的動靜，這些人便成為傳播的傳媒，即使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平凡小事，也會向兩端傳出。

　　八位採購藥材客商的事，少不了分向兩面的巿鎮傳播。他們走得太慢，消息早就傳抵鄧州了。

　　新野，更小的名實相副小城，土城牆只有丈餘高，城內城外五六條街一二十條巷，居民只有七八百戶，人丁外流嚴重，都前往府城謀生去也。

　　南陽府轄地最廣，北起與襄城毗鄰的葉縣，南至與湖廣交界的新野，轄地縱橫千里，但小城當了一半，府城也只有六里城周，比許州小一半，實在沒有府的氣勢。

　　他們在未牌左右，就在小西門內西大街的義陽客棧早早投宿，立即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他們就希望有人注意，注意他們的人愈多愈好。

　　天色還早，投宿的旅客甚少，剛在櫃臺與管事師爺打交道，師爺一板一眼把路引的資料，一筆不苟填寫在旅客流水簿上，一旁來了一位青衣中年人。

　　﹁諸位辛苦。﹂中年人的目光，落在攤在櫃面的八張路引上：﹁從開封來，遠道的稀客哪！不走府城走信陽，多繞了三百里，很不尋常哦！﹂

　　為首出面打交道的旅客年約半百，國字臉膛氣概不凡，有一雙銳利的鷹目，大八字鬍極具威嚴。

　　﹁在信陽打聽行情，多走三兩百里值得的。在下姓卜，卜一元。﹂旅客直瞪著中年人，眼神不友好：﹁閣下貴姓大名呀！還有何指教？﹂

　　﹁在下姓姚，姚成棟，名俗得很，但很好記。﹂中年人也虎目炯炯逼視著對方：﹁指教嘛！不敢當，只想看看諸位的路引，這是隨身的旅行身分證明。﹂

　　﹁哦！你是……﹂

　　﹁在衙門裏有份苦差事。﹂

　　﹁失敬。﹂卜一元眼神一變：﹁要查在下的路引嗎？﹂

　　﹁那怎麼會呢！如果我必須派人到開封，攜帶路引去查真假，那該是一個或兩個月以後的事了，有用嗎？派差的日交是每天兩百文，那是浪費公帑。﹂

　　﹁大家省事，沒有必要去查，是嗎？﹂

　　﹁對極了。但如果有人不識相，在本地落了案，那就非查不可啦！案一發，就算路引是假的，也用不著查了。卜老兄是行家，我沒說錯什麼吧？﹂

　　﹁你……﹂卜一元怒意上臉。

　　﹁我只是提醒你。﹂姚成棟冷冷一笑：﹁我知道你是何方神聖了。你馬包中一定有劍……﹂

　　﹁在山區旅行，容許攜帶兵刃。﹂

　　﹁對，我一點也不介意你攜劍。﹂姚成棟虎目中神光乍現：﹁劍術了得而又姓卜的人，在下有點印象。明早諸位早些動身，好好歇息，少在街上走動，我不希望本城的人大驚小怪，爭相瞻仰英雄豪傑的丰釆。﹂

　　﹁閣下……﹂卜一元臉色一沉，七位同伴也怒目相向。

　　﹁你給我聽清了。﹂姚成棟站得筆直像巨人：﹁在我這種人眼中，人只分兩種：好人和壞人。你們如果奉公守法，就是好人，否則就是壞人。我告訴你，奉公守法的人，幾乎不可能成為英雄豪傑。私人解決紛爭打打小抱不平，就是向我這種人挑戰，向皇法挑戰。﹂

　　﹁可惡！﹂卜一元恨恨地說。

　　﹁你看你，你像個英雄豪傑嗎？﹂姚成楝嘲弄地說：﹁我不管你們為何而來，卻知道諸位必頓安分些好來好去，千萬別在我這裏給我添麻煩，記住了。﹂

　　冷然瞥了六人一眼，大搖大擺出店揚長而去。

　　﹁天殺的！這混蛋……﹂卜一元氣得臉都變綠了，沖姚成棟出店的背影大罵。

　　﹁客官，他不是混蛋，是綽號叫鬼見愁的巡捕老爺。﹂掌櫃師爺說，將路引向前推出：﹁姚老爺捉犯重案的現行犯，最令人喝采的是他喜歡帶弓兵，一聲令下，箭雨似飛蝗。他的看法是，留活口憲判是浪費公帑，遷延時日，對那些受害者是不公平的。諸位如果忽視他的警告……﹂

　　﹁誰要你多嘴？﹂卜一元大拍櫃臺怒吼。

　　﹁好，不說不說。﹂師爺賠笑：﹁來人哪！領客官到二進院玄字號四間客房安頓。﹂

　　來了四名店伙，替他們扛馬包。

　　練武的人，統稱為武林朋友。練了武而又從事江湖行業，則統稱為江湖人。江湖人分為各門各道，正邪黑白名類繁多。

　　車船店腳牙︵衙︶，算是江湖行業。衙，指吃公門飯的治安人員，在分類上歸類於白道。從事白道的武林朋友人才最盛，雖則職位低微，卻也是發展抱負的好出路，出了許多名震天下的執法英雄。鬼見愁姚成棟，就是南陽府的名捕，不但精明機警，而且武功驚人心狠手辣。名義上他在新野任職，但府城發生了疑難大案，推官大人會把他召去承辦偵緝重任，名滿南陽。

　　吃鏢行飯的朋友，可說是白道人物的代表。一旦被稱為俠義英雄，那就什麼都不是了；綠林道的土匪強盜，有時也被稱為英雄。

　　吃公門飯的白道人士，通常不會是英雄；他們的職務不容許他們做英雄，只能有辦事的英雄氣概。姚成棟提警告的作法，就是表達英雄氣概。預防犯罪，最好的作法是防微杜漸，雙方都識相些，以免勞民傷財，出動大批人手辦案，是非常花錢的事。縣衙的正式捕快，大大小小不足十手人，其他都是按搖役徵用的。額外徵調，得花不少公帑，甚至得自掏腰包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天下太平，無案可辦大吉大利。所以，有把案隱瞞的事發生。過境的龍蛇有如瘟神，必須預防這些人發狂鬧事。

　　晚膳畢，八個人在一個房間內聊天。

　　﹁你們看，在這裏引起一些糾紛，舒老邪會不會趕來看風色？﹂卜一元臉色有點難看，被鬼見愁提警告的事仍然心中不爽：﹁如果他交通官府，咱們將會有困難。這個鬼見愁顯然認識我，恐怕有後患。﹂

　　﹁不可能的，舒老邪以身為邪道引以為傲，絕不可能交通官府。﹂坐在床口那位大臉中年人語氣肯定：﹁不需在這裏製造糾紛，消息早該傳到他耳中了，他會出來看究竟的，他不會坐等兵臨城下，引蛇出穴的妙計定可成。在這裏製造糾紛，要是引起鬼見愁反臉公事公辦，咱們什麼事也不用辦了，他會把咱們當為山賊格殺勿論。

　　﹁偏僻地區，近境的龍蛇必須自愛些，凡是有根有柢的龍蛇，都知道收斂以防不測。只有那些無根無柢的亡命，才敢耀武揚威惹事生非，出了事，飛快地遠走高飛。﹂

　　﹁孟老哥的話有道理，咱們必須避免官府介入。﹂那位五短身材的人說：﹁咱們已經給了舒老邪充足的時間準備，他會出來和咱們攀交情的。新野不是他的地盤，這裏的官方干預，咱們也不能怪罪他交通官府呀！卜兄，不要和鬼見愁這種小王朝頭頭計較，咱們按計行事，橫生枝節對咱們有害無益，犯不著。﹂

　　有人明智地分析利害，卜一元臉上的不快消失了，橫生枝節必定影響大局，意外愈少愈利計畫的進行。

　　﹁我也不想生事，只是這一口怨氣難消。﹂卜一元仍難完全釋懷：﹁那混蛋既然知道我是誰，竟敢當面說那些混賬話，分明是有意滅我乾坤絕劍的威風。他娘的！真是龍游淺水，有一天，哼！﹂

　　﹁算了吧！卜兄。﹂五短身材的人有耐心地勸解：﹁大局為重。強龍不壓地頭蛇；咱們人生地不熟，在人矮簷下，低一下頭也就算了。明天咱們一早就走，早一步趕到上官店佈置，那是三不管遠境地帶，諒這個鬼見愁也不敢跟去撒野。﹂

　　上官店在新野與鄧州的交界處，地屬鄧州。西距鄧州城五十餘里路，距新野還不到二十里。通常往來的旅客，不在上官店投宿，那只是一座邊境的小巿集。自縣至州，徒步是一日程，乘馬只須半天。縣的治安人員，那有閒工夫去管州境的事？

　　﹁好吧！咱們早點歇息。﹂乾坤絕劍卜一元只好罷休，本來就知道龍游淺水虎落平陽的道理。

　　即使是天下級的豪強，也不可能在天下各地耀武揚威，所以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壓了也沒有多少好處。一些地方性龍蛇，甚至會以除去天下級豪強為目標，一旦成功，就會晉身天下級強龍的行列，值得以生命投入爭取機會。

　　絕大多數的天下級豪強，是從地方龍蛇經過努力奮鬥而晉任的。所以那些天下級的超級龍蛇，拼命培植實力，為保持名位而用盡心計，避免被崛起的龍蛇所淘汰取代，因此江湖是非多，鬥爭極為慘烈。名利之爭，注定了要用你死我活收場，很少例外。

　　※※※

　　鬼見愁不是獨自前往客店提警告的，出店後偕同兩名在店外戒備的手下，到了縣前街的三元宮，在宮前的廣場碑亭歇腳。

　　這裏是街上的兒童們玩耍的地方，栽了幾株枝幹盤虯的龍爪槐，和一些花木。也是來進香的人活動交際的地方，人人都可來的公眾遊憩區。

　　附近有些巿民活動，有些人在樹下興高采烈下棋。一些兒童爬樹嬉戲，嘰嘰喳喳無憂無慮。

　　一高一矮兩個褐面膛中年人，像是幫閒一類不安分人物，隨著他們三人進入廣場，在碑亭旁的樹下歇腳，席地坐下倚樹低聲交談。

　　﹁姚頭，他們是不是沖山裏的天王來的？一名身材高大的手下嗓門不小：﹁如果是，正好利用他們呀！上個月昊天大王在東面的盤蛇谷，搶走了湖廣興隆棧十二擔荊子關特產柴胡王，會不會是興隆棧的人，請他們來找昊天大王結算的？﹂

　　﹁你算了吧！這些偽善的俠義道英雄，是來找一些倒霉鬼報仇的，他們八個人，那配進山去找昊天大王追贜？你可曾聽說過有那些威震江湖的俠義道高人，去和強盜拼命的？﹂

　　﹁這……﹂

　　﹁天下間綠林道好漢，佔山為王的沒有一萬，也不少於八千。你可曾聽說過，有那一座山寨，是被幾個俠義道英雄攻破的？那些綠林之豪，也自稱英雄。那些口口聲聲自稱行俠義道英雄，只會欺善怕惡找些小豪小霸玩玩找些樂趣，哪敢去碰那些綠林英雄？﹂

　　﹁確是如此。﹂手下同伴懶洋洋地說：﹁只有咱們這些小人物，才不得不與山大王們，硬碰硬拼你死我活。十二擔柴胡王，值不了百兩銀子。那些俠義英雄，肯為這點點銀子闖山行俠仗義玩自己的命？﹂

　　﹁山裏面有不少倒霉的亡命，安分守己逃災避禍。這些俠義英雄如果不是受害人，絕不容許他們來尋仇逞英雄。明天他們如果不走，我會要他們走，哼！﹂

　　﹁一天盤查詁問十次八次，他們能忍受得了？對，就這麼辦。﹂

　　公門人玩法，是有一套的，要替某個人安上一兩個罪名，太簡單了。

　　神刀鄧國安把荀文祥逼得離鄉背井，就是利用荊縣丞周捕頭的特權達到目的。荀文祥的秀才老爹，不怕與縣太爺理論，卻無力與地方交通官府的惡霸打官司周旋。賣盜栽贜，是這種惡霸的慣技，權勢士紳也禁不起這種慣技的毒害。天下間不知有多少善良的人，死在這種惡霸手中。

　　﹁我還有更毒的手段對付他們。﹂鬼見愁也可能偶或玩法：﹁他們如果不識相，這條官道就是他們的不歸路。這種欺世盜名的爛貨，多死幾個必定有益世道人心，哼！﹂

　　﹁姚頭，那兩個人是否有些岔眼？﹂手下同伴向樹下低當交談的兩個人，呶呶嘴示意。

　　﹁這種人是無害的，只要你不去招惹他們。﹂鬼見愁瞥瞥樹下的兩人一眼，舉步出亭：﹁咱們四處走走，招子放亮些。﹂

　　兩人離去後不久，在樹下歇腳的兩人也離開三元宮。

　　※※※

　　這一帶丘陵起伏，草木蔥蘢，走在小官道上，林蔭可減少日曬之苦。

　　十里亭在望。那是一座小山坡的坡腳，四周白楊圍繞，有一座頗為壯觀的八角亭，和一排歇腳棚，也稱接官亭。歇腳棚主要的功能，不在於供旅客歇腳，而是供那些接官或送官︵通常是知縣或以上的官︶的官員士紳，作為休息或擺設供張的地方，人數可能上百名，不配在棚屋歇息的人，只好到樹下活動等候。平時，才是旅客歇肩的地方，各有供茶水的茶桶碗杓。

　　八人八騎以平穩的速度西行，意態悠閒有說有笑。鬼見愁沒派有跟蹤的人，他們已無顧忌。

　　慢吞吞走了十里路，最需要是喝茶水。頂著烈日趕長途，馬兒也需要喝些水。看到十里亭，都想補充人和馬失去的水分。

　　歇腳亭中，已有兩個歇腳的人，一高一矮，像兩個平凡的旅客，各攜了一個包裹，不像是鋪蓋，盛的是啥玩意，外表不易估猜。但從矮身材小伙擱在石柱凳上的包裹估計，內行人必定認為裏面藏有刀劍武器。

　　那年頭，旅客攜帶鋪蓋旅行，平常得很，至少可以省下棉被租金。趕不上宿頭，找株大樹展開鋪蓋就可省下夜店錢，鋪蓋內主要的家當就是棉被。其次才是換洗衣褲。

　　八個人都不在意這兩個平凡的旅客，先牽了座騎在亭側的小溪卸馬銜飲馬，這才陸續在樹下繫座騎，進亭找茶水解渴。

　　第一個入亭的是乾坤絕劍卜一元，尾隨在後的是那位大馬臉中年人。每個人都佩了刀劍，手中有馬鞭，走路時挺胸凸肚，神氣得很。

　　江湖上各門各道的牛鬼蛇神，各自發展出一套外表的特徵，也就是所謂江湖味。言談、舉動、衣著、氣勢，一看便知是何來路。不管日後他的身分地位提得多高，這種江湖味仍然殘留在日常生活中，內行人一眼便看出同類的徵候，嗅出同道的氣息。

　　一個有爪牙前呼後擁的豪霸走路的姿勢，絕對與一個小騙棍迥然不同。習慣的養成，不是三天兩天就可改變的，必定經過一段長時間培養成為積習，即使無人在旁，也會自然流露出慣常的舉動。

　　這種挺胸凸肚的神氣姿態，常會引起旁人側目。

　　首先是那位高身材的年輕人，冷冷地瞥了兩人一眼。

　　然後是矮身材的人離開石欄凳，先一步抓起茶架上一隻土瓦碗，拈起茶杓慢吞吞舀茶，也瞟了走近茶桶的乾坤絕劍一眼。

　　瞟人一眼，被人桶上一刀，並不是稀罕的事。

　　兩個蠢旅客不長眼，立即引起乾坤絕劍的反感。

　　﹁你看什麼？﹂他鷹目一翻，兇光四射：﹁茶杓給我，滾到一邊去，滾！﹂

　　矮身材旅客剛提起茶杓，手猛然一揮，滿杓茶潑在乾坤絕劍臉上，水花飛濺。

　　﹁給你就給你。﹂矮身材旅客大聲說，語聲剛起，茶杓隨即將茶水潑出，有心算計無心，一發即中。

　　潑茶已注入內力，勁道不小。

　　﹁哎……狗娘養的……﹂乾坤絕劍厲叫，連退三步，眼前只看到水影，雙目難睜。

　　大馬臉中年人駭然變色，急步搶進。

　　﹁慢來，不關你的事。﹂高身材年輕人劈面擋住去路，右手伸出虛攔。

　　﹁狗東西你……﹂大馬臉中年人怒罵，一耳光抽出。這記鬼王撥扇在驚怒中出手，快速凌厲疾逾電閃。

　　﹁叭叭叭……﹂耳光聲暴起，像是連珠花炮爆炸。

　　高身材年輕人反擊之快，目力難及，只看到他的右手閃了幾下，如此而已。

　　﹁呃呃……﹂大馬臉中年人仰面暴退，在亭口把衝來的一位同伴撞得一同退出亭口。

　　﹁我要斃了你……﹂乾坤絕劍含糊地厲叫，右手握住了劍靶。

　　矮身材小伙子飛躍而起，雙足兇狠地踹在乾坤絕劍的胸口上。

　　一聲厲叫，乾坤絕劍也倒退出亭，被搶來的同伴及時扶住了。

　　同伴全到了，人人變色，驚駭與憤怒讓他們忘了一切，不約而同刀出鞘劍離匣。

　　高身材旅客跟出，足踏四平，雙手外張像個大字，虎目中冷電森森。

　　﹁衝上來，一起上。﹂他聲如沉雷：﹁生死由命，看誰埋骨在這裏。﹂

　　乾坤絕劍痛得直不起腰。大馬臉中年人更慘，雙目暫時難睜，口角溢血，牙齒鬆動，失去動手相搏的能力。

　　六比一，四劍兩刀。六個人兩面一分，碎步兩面夾抄，咬牙切齒像要吃人。

　　可是，沒有人敢搶先發動。對方孤家寡人赤手空拳，面對四劍兩刀，依然氣勢渾雄搶先挑戰，要他們一起上，在氣勢上已有令人膽寒的威力。

　　短身材旅客站在亭口，雙手抱肘笑意盎然，褐色的面龐五官秀逸，露出半掩的雪白貝齒，毫無加入的意思，像一個毫不相關的旁觀者，誰死誰活與他無關。

　　﹁快上呀！機會大好。﹂矮身材旅客的嗓音怪怪地，臉上興高釆烈的神情卻十分正常：﹁我這位兄弟不開殺戒，你們死不了，佔了天大便宜。人多勢強，你們有八個人，八比一，不要害羞，沒有外人目擊，不會有人恥笑你們這些英雄豪傑不要臉倚多為勝，快上啦！﹂

　　亭後的林子裏，突然出現鬼見愁，帶了四名手下，全副武裝，佩的不是鐵尺而是佩刀，鑽出林飛掠而至。

　　﹁誰說沒有目擊者？我就是執法的目擊者。﹂先衝近的鬼見愁聲震林野，佩刀在手威風八面，狠瞪著六個揚刀舉劍，卻又不敢出手的人：﹁你們在幹什麼？﹂

　　乾坤絕劍總算恢復了元氣，胸口的一踹沒損及肺腑。

　　﹁鬼見愁，是你故意派人算計在下的？﹂乾坤絕劍鷹目中快要噴出火來：﹁我給你記下了。﹂

　　﹁你少給我胡說八道。﹂鬼見愁苦笑：﹁我那有閒工夫算計你這種風雲大豪？只要你們平平安安離境，我就要多唸幾聲阿彌陀佛了。你活著，影響不了我的身分地位；你死了，也對我的名位毫無增益。我不像你，你惟恐天下不亂。我卻希望天下太平，不必每天和死神打交道，不必讓妻子兒女每夜做噩夢。﹂

　　﹁你……﹂

　　﹁我比這兩位旅客早來片刻，目擊全部經過。你閣下的態度，的確怪他們不得。易地而處，你的反應恐怕要暴烈百倍。你們走吧！我要和這兩位不露相的真人談談。﹂鬼見愁揮手下逐客令。

　　﹁我也要問他們的來歷。﹂乾坤絕劍不肯干休：﹁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早晚會碰面的。﹂

　　﹁你既然撂下狠話，我也不甘示弱。﹂高身材旅客虎目怒睜：﹁你最好先問問我，日後我是否肯放過你。我不能讓你安逸，所以不將名號告訴你，讓你天天擔心我去找你。而我也會隨時去找你，你必須時時提防無名人上門。我不會殺死你，只要毀掉你身上的一半器官，讓你活現世，以免你再佩上劍處處欺壓良善。你最好天天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爐香，向你家所供的神佛禱告，請求神佛不要讓我找到你。記住了沒有？﹂

　　嘴皮子上逞能虛言恫籲，事極平常。但一旦某一方獲得有實力的奧援，可不能當成虛言恫嚇了，而是實質上的威脅，未來的災禍。

　　語氣兇狠，目光凌厲，氣勢如山，加上他剛才膽氣超人的勇敢表現，沒有人敢認為他在虛言恫嚇。

　　﹁好，我記住了。﹂乾坤絕劍壓下怒火，乘機下臺，舉手一揮，率先退走。

　　八個人憤怒地上馬，臨行狠瞪了眾人一眼，叭叭一陣鞭響，無辜的健馬騰躍飛馳。

　　﹁亭子裏坐，咱們談談。﹂鬼見愁抬手肅客，相當客氣：﹁兩位的確真人不露相，在下走了眼。﹂

　　﹁公爺，會耽誤行程哪！﹂高身材旅客也一團和氣，往亭子走：﹁我兄弟倆當然是真的人，你看，地下有我的影子，保證不是鬼。﹂

　　﹁別給我嬉皮笑臉裝瘋扮傻。兩位是跟蹤他們的？有何用意？﹂鬼見愁在石凳坐下，飽含深意地瞟了矮身材旅客一眼。

　　﹁是，也不是。﹂

　　﹁怎麼說？﹂

　　﹁我懷疑他們是遠道前來尋仇，對我的朋友不利，所以跟在他們後面，看他們在弄什麼玄虛。﹂

　　﹁貴友是誰？﹂鬼見愁的公門人習慣衝口問根柢。

　　﹁這……恕我守秘。﹂

　　﹁我猜猜看：鄧州舒老邪。﹂

　　﹁厲害。﹂高身材旅客由衷地說。

　　﹁這幾位俠義英雄，確是沖舒老邪而來的。早些天，他們就有人前來踩探了。他們沿途慢吞吞走，不時放出風聲，我猜，他們在用引蛇出洞妙計，要把舒老邪引出決戰。小兄弟，趕快去警告舒老邪，千萬要小心提防。到底他們來了多少人，我的確不知道。﹂

　　﹁謝謝公爺關照。﹂

　　﹁舒老邪人並不邪，邪的是他的劍術。嚴格說來，他還不配名列邪道人物。在鄧州，他可是奉公守法，深得各方人士敬重的地主，我不希望這種人受害。趕到他們前面去，好嗎？不耽誤時間了，走吧！﹂

　　﹁謝謝，我這就走。﹂

　　﹁大姑娘，你這一手真陰險。﹂鬼見愁臨行，向矮身材旅客翹起大拇指：﹁腳下也夠辛辣。那位大劍客自以為天老簽第一他第二，栽得真冤。﹂

　　﹁嘻嘻！我的手本來就陰險，但在我這位兄弟面前，不好玩真的。真要存心下毒手，那位大劍客不死也得脫層皮。﹂矮身材旅客是鬼手琵琶，她的手綽號就稱鬼手，不但琵琶彈得好，琵琶和手都能發射歹毒的懾魂釘。能把名劍客乾坤絕劍狠揍了一頓，她心花怒放得意洋洋。

　　真要正式交手，她接不下乾坤絕劍十招八招。交手中不可能分心分力發射懾魂釘，分勁發射肯定會立陷死境。

　　﹁你最好不要和他拼劍，他的綽號可不是白叫的。兩位，後會有期。﹂鬼見愁含笑叮嚀。

　　五個人昂然舉步返回縣城，不再跟蹤。前面約五里地便是州縣交界的嶺腳，不用再跟到底啦！

第二十章　風雨欲來風滿樓

　　五里地健馬一衝便到，嶺腳下的巿集上官店，在炎陽下顯得毫無生氣，只有一兩百戶人家，街巷彎彎曲曲，房舍參差不齊。集場在西首，是三排棚屋式建築。牲口場稍廣闊些，空蕩蕩少見有人走動。

　　不是集期，難怪少見有人走動。

　　集場車端有一條小街，雖然今天不是集期，但仍有幾家小店舖營業，供應往來旅客的飲食，與販售日用百貨。

　　八騎士住進小街一家稍像樣的小客棧，引來不少好奇的目光，那有巳牌時光投宿落店的旅客？而且旅客派頭大神氣萬分，攜有刀劍令人害怕。

　　小客棧只有兩間小客房，之外是兩間大統鋪。大統鋪可供十個人住宿，一床被一個枕頭，一夜店錢兩百文，不要被枕減五十文，膳食另計。有些窮旅客自帶鋪蓋，省一文算一文。行走在這條路的闊綽旅客很少見。兩間小客房可供攜眷的旅客住宿，當然兩個男人也可將就將就。

　　八個人包了兩間小客房和一間大統鋪。乾坤絕劍和大馬臉中年人，共住一間小客房。安頓洗漱畢，店伙剛送來茶水，後面跟入兩位年約半百，身材偉岸穿青長衫的人。

　　乾坤絕劍眼角瞥見入房的身影，倏然變色而起；看清了來人，警戒的神色消失無蹤。

　　店伙膽小，匆匆放下大茶壺，兩個茶碗，一言不發急急出房走了。

　　﹁卜老哥，怎麼只有你們八個人來？﹂那位留了小鬍子的壯漢，拖唯一的條凳坐下：﹁鄧老哥何時可以趕到？先後來了兩位信差，他們只告訴我們耐心等待，說不出所以然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說來話長。﹂乾坤絕劍喝了一碗茶：﹁咱們是趕來配合你們佈棋局的，要把舒老邪誘到此地來。國安兄不久將到，屆時會派人前來指示機宜。你們是舒老邪離開信陽三天之後，才趕到信陽的，跟到這條路上來，與隨後趕來的信差往返傳訊，沒把舒老邪的動靜詳細稟報，到底有何重要消息？情勢如何？﹂

　　﹁不能在這裏佈局。﹂壯漢搖手說。

　　﹁信差不是告訴你要在這裏佈局引蛇出穴嗎？﹂

　　﹁你們遠在數百里外，怎知這裏的情勢？咱們按計不斷放出找他的風聲，也派人在州城和田莊附近出沒，確已引起舒老邪的注意。騷擾的人故意時進時退，退的時候多，想把他們的眼線引出。可是，他們的人僅遠離田莊十里左右，便不再遠追，屢試不爽，可知不可能把他們引出穴來，必須接近至十里左右佈局，在這裏毫無希望，相距太遠了，他們不會放膽遠追的，知道守住田莊的重要。﹂

　　﹁哦！這……這很糟糕。﹂乾坤絕劍粗眉鎖得緊緊地。

　　﹁怎麼糟糕？﹂

　　﹁如果不能把舒老邪與他的朋友誘出，突襲田莊的人就沒有充裕的時間，逐屋搜尋他的妻子兒女；舒老邪如果半途得訊快馬加鞭往回趕，豈不功敗垂成嗎？﹂

　　﹁只要捉住舒老邪……﹂壯漢不同意他的看法。

　　﹁很難，那得犧牲一些人，而且三五個人也困不住他，他的朋友也不易對付。唯一的好辦法，是擄獲他的女眷，才能逼他就範。捉不住他或者沒有活口，怎知銀龍老邪的下落？國安兄的目標是銀龍師徒，只有舒老邪才知道銀龍的下落。那一群邪魔在羅山動身後不久，就失去蹤跡，人的確不曾經過光州，很可能躲在某處地方，等候機會再劫鏢，報保劫假鏢的恥辱。除非能抓住舒老邪，不然絕難查出銀龍師徒的下落。﹂

　　﹁那就必須接近田莊十里內佈網張羅，不然絕不可能把舒老邪引出十里外。﹂壯漢說得斬釘截鐵：﹁想引他來，有如望天開眼。我問你，換了你，你會把不明底細的勁敵，遠追出五十里外嗎？﹂

　　﹁這……我……我不會。﹂乾坤絕劍搖頭：﹁窮寇莫追；一里我也不會追。﹂

　　﹁對呀！所以非推進不可。﹂

　　﹁晚上我們再商量。﹂乾坤絕劍需要時間作決定。

　　﹁好的，晚上我和朱家兄弟來，他倆曾多次接近偵查引誘，相當成功。你說，鄧老哥到底何時可以趕到？﹂

　　﹁快了，如無意外，咱們約定本月二十五日，由他派人來這裏找你我作最後協調。還有五天，佈局的時間不多了。如果咱們推進，這裏得派一兩個人等國安兄的信差。﹂

　　﹁我這裏只有十二個人，再派人手……﹂

　　﹁佈局用不著全部出動呀！晚上再商量好了。﹂

　　﹁好吧！我晚上再來。﹂

　　五天就要佈妥網羅，時間應該夠了。

　　※※※

　　高身材旅客是荀文祥，兩人出了十里亭，目送乾坤絕劍八人八騎絕塵而去，只能望塵興嘆。

　　就算能用輕功作短期間追趕，能支持得了多久？輕功是不能作長途飛趕的，片刻就血液沸騰了。

　　﹁咱們不必急，慢慢走。﹂他放慢腳步：﹁這幾天在後面跟蹤盯梢，一天只走三四十里，他們雖然並不急，不必白費勁猛追啦！﹂

　　﹁鬼見愁說，要超到前面去呢！﹂鬼手琵琶說：﹁這老狐狸厲害，居然看出我是女扮男裝的。﹂

　　﹁你我人生地不熟，怎麼超越？路只有一條，你知道何她有山間小徑抄捷徑嗎？﹂他不必估計，就算有小徑可抄，也追不上飛馳的健馬：﹁鬼見愁能剋制這八個目中無人的豪霸，當然厲害。你我這麼一點點初級易容術，那逃得過精明老公人的法眼？﹂

　　﹁他該為這些人可能是沖舒老邪而來。﹂

　　﹁我們也疑心他們是沖舒老邪來的，所以盯他們的梢呀！既然他們慢吞吞不急於趕路，必定是要等後面的人趕來才採取行動。憑這八位仁兄，那配去舒老邪家中撒野？奇怪，他們到底是何方神聖請來的人？會不是舒老邪的早年仇家來算過節的？﹂

　　﹁不管是何方神聖來找舒老邪的晦氣，你也會插手干預的，對不對？小鳳兒……﹂

　　﹁對，我會先禮後兵。在沒弄清他們的恩怨是非之前，我不會下手。因此雖然已經猜想，他們是鄧老狗或威遠請來的人，在還沒完全確定之前，我都不會下殺手，那四耳光我就手下留情，沒把那位仁兄打得滿地找牙。﹂提起白鳳，他怦然心動，急急打斷鬼手琵琶的話，表現得有點心虛，他的關切已超越喜歡的境界了：﹁我們盯牢這些人，看後續趕來的人中，有些什麼可怕的牛鬼蛇神。我不該識這些江湖高手名宿，得靠你指出他們的身分來厲。﹂

　　﹁我也認識不了多少高手名宿，江湖上高手名家車載斗量，那能一見便知道底細？你不能全靠我。﹂

　　說江湖道的高手名宿數量之多，有如車載斗量，的確不是誇大，實有其事。吃江湖飯與及從事合法或非法江湖行業的人，幾乎佔了全人口的三分之一，各門各道都有傑出的人才，不但互相競爭，也與其他三分之二人口競爭，所產生的高手名家，真多得可以車載斗量。即使是久走江湖的名宿，闖了一甲子歲月的道，也認識不了多少各門各道的名家高手，雖然知道許多高手名宿的名號，其實一輩子也不曾見過這個名滿江湖的人。

　　鬼手琵琶並非有意謙虛，她的確認識不了幾個高手名宿。一個闖了幾年江湖的女流，也不容許她有親近高手名家的機會，與高手名宿結仇的機會也不多，她也沒有對付高手名宿的能耐，仇無從結起。荀文祥非常幸運，短期間就認識不少高手名宿，見過一些風雲人物，以及各門各道的英雄好漢。更幸運的是，那些超級高手被他整治得灰頭土臉，他成了突然在天宇中升起的熠熠朗星。

　　如果他有野心，這一代的風雲榜榜首，非他莫屬，開山立門向豪強之途大步邁進，只要撐過開創期的危機，必定名利雙收逐鹿江湖霸主。

　　他沒有這種打算，甚至避免鋒芒畢露引人嫉妒。

　　乾坤絕劍這些人，如果是威遠或神刀請來助拳的人，只要他一露名號，很可能把這些人嚇跑。信陽州留守的人，就奉命不要招惹他。

　　不久，抵達上官店東面的嶺腳，下面里餘，就是如在腳下一覽無遺的巿集，連雞犬也可看清。

　　兩人往樹叢一鑽，透過枝隙仔細向下觀察，看到街中段小客棧前的廣場，店伙正在洗刷八匹健馬準備上槽，大概溜完馬作最後的梳洗。

　　﹁他們為何這麼早就落店？應該一口氣趕到鄧州呀！﹂鬼手琵琶惑然。﹁誰道他們……﹂

　　﹁在這裏等人，錯不了。﹂荀文祥肯定地說：﹁晚上我去找他們攀攀交情，查出他們此來的目的。﹂

　　﹁你想到巿集投宿？﹂

　　﹁是呀！不住進去，怎知道他們的動靜？﹂

　　﹁不久前與他們發生衝突，能住進去夜間偵查？﹂鬼手琵琶是老江湖，對偵查有豐富的經臉：﹁你看呀！聲勢有多大？一進去就大家大眼瞪小眼，說不定打起來。再就是我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黨羽，說不定反而被他們群起而攻呢！﹂

　　﹁這……那你說該怎樣？﹂

　　﹁在這裏露宿，晚上再進去。﹂鬼手琵琶說：﹁他們不會知道我們躡在後面，防備不會太嚴，摸進去抓警哨取口供，諒無困難。﹂

　　﹁對，他們先招惹我們的，去捉他們有現成的藉口，理直氣壯，捉起人來沒有罪惡感。﹂

　　﹁嘻嘻！你也會掩耳盜鈴呀！﹂鬼手琵琶碰碰他的臂膀嬌笑：﹁你剛出道，江湖的優良傳統未學到，江湖壞習慣先學會了。既然不進巿集投宿，近午時分，我繞集南去找食物，水葫蘆加滿水。現在，先找住處，希望晚上別下雨。﹂

　　住處很好找，嶺腰草木蔥蘢，天氣炎熱，樹叢內露宿相當安全，不易被搜山的人發現。

　　選在一處樹林前緣，可以俯瞰上官店，左側可看到下面官道下坡一段路。只要挺身坐起，就可透過草梢，觀察上官店的動靜，和官道行人的景況。頭上濃蔭蔽日，涼風習習暑氣全消。居高臨下，真是良好的監視觀察最理想所在。

　　※※※

　　情勢的變化，不是單方面所能控制得了的，此中變數太大，連某一方有一個人，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能引起牽動大局的變化比方。說三個人走路，其中一人不慎一腳踏空，不幸折斷脛骨，那就一定會引發一連串的變故，至少辦事少了一個人；缺一個人事情就辦不成了。

　　所有各方的人，都犯了知己不知彼的錯誤，看誰犯的錯誤少，誰就是勝家。

　　近午時分，鬼手琵琶仍是男裝，繞嶺腳越野而走，遠繞至集南，找到一家位於巷尾的農舍，花了三兩碎銀買食物。農舍主人認為是天賜的銀子，讓妻女殺雞摘菜，準備了一藍豐盛菜餚。

　　就在她穿越巷尾，鑽入坡下樹林時，不遠處另一家房舍的窗，有一雙銳利的眼睛，留意她的一舉一動。

　　她怎能發現有人在窗內窺伺？這裏距集場小街的客棧遠得很呢！

　　她曾經懷疑乾坤絕劍另有同黨，藏匿在上官集。潛入集中買膳食，卻把這件事忘了。

　　她走後片刻，一位年約半百的尼姑，帶了一位年華雙十的美麗青衣女郎，和藹可親笑容令人感到溫馨，向農舍主人詳細詢問，有關她在農舍買食物的經過，農舍主人當然和盤托出無需隱瞞。

　　不久，有人循她登嶺的路線，悄然小心翼翼向上探索。踏草的痕跡清晰可辨，她忽略了走動不留痕跡的禁忌。

　　不久，小客棧乾坤絕劍與大馬臉壯漢，在房中接見尼姑和美麗女郎。

　　正在研究農舍中一位年輕人買食物的事，腳步聲急促，另一位同伴領入一位膀闊腰圓的黑凜凜大漢。

　　﹁咦！至剛兄，你怎麼來了？﹂乾坤絕劍大感意外，欣然相迎：﹁提前到達三天，很順利是嗎？﹂

　　﹁沿途毫無警兆，所以速度快。﹂大漢抱拳向尼姑行禮：﹁了慧庵主大概等得不耐煩了，是否曾與舒家田住的人有所接觸了？﹂

　　﹁我們最早跟來的人，對情勢和你們那邊的打算，可說毫無所知，所知的是要我們在這裏等候，等你們的消息，其他不必過問。﹂尼姑了慧話中有埋怨的意思：﹁可說被綑住了手腳，整天無事可為。為了怕打草驚蛇，我們只敢派三兩個人在城內城外走動偵查，避免與舒家的人接觸，始終沒發現他們遠出走動。你們來了，人在何處？﹂

　　﹁在待機的位置等候發動。﹂大漢含糊以對：﹁他們發現徵兆了吧？是否跟來此地了？﹂

　　﹁不錯，這裏畢竟是他們的地盤，但迄今為止，他們從沒遠出十里外，跟蹤的人一到老槐溝，便打道回府從不超越。鄧檀樾到底有何計畫……﹂

　　﹁屆時他會告訴庵主的。﹂大漢至剛兄仍然守秘：﹁一元兄，你們如期到達，國安兄卻提前三天。為免走漏消息，國安兄可能提前發動，你們這裏好好準備。薄暮時分，穿雲燕高老兄將偕同洛川雙傑，前來協調行動計畫。現在，我要瞭解這期間的情勢變動，回去向國安兄轉達，作為策定行動計畫的依據。時限急迫，我們趕快進行。﹂

　　立即召集地位重要的人，在房中研討最近的情勢。

　　乾坤絕劍這批最後到達的人，不但無意隱起行蹤，反而公然四出走動，有意張揚。與早期到達在此地潛伏等候的人會合之後，更是活躍，公然聚合在一起走動，潛伏的人紛紛從寄居匿伏處走出來，有意炫耀實力，小客棧成為他們聚會活動的中心。

　　二十名男女，實力空前強大。

　　他們希望有人前來偵查，似乎事與願違，一直沒發現有人踩探的徵兆，過往的旅客勿匆而過，不見有旅客停留；事實上這條路上的旅客並不多。

　　這裏的情勢非常單純，只有在州城活動的人，活動的情形稍有變化，乏善可陳。而前來協調瞭解情勢的三個人，對主力方面的活動情形，以守秘為由堅不吐露，連目下人在何她，也諱莫如深。因此，研討的時間全程僅半個時辰，大漢便偕同兩位夥伴，欣然告辭走了，約定晚上有人前來作最後協調。

　　分散借住在民宅的共有十二名男女，他們是從信陽追蹤白鳳的第一批人，追到信陽，發現銀龍一群人東走羅山，邪劍一群人西走桐柏，已經走了三四天。他們在信陽等候第二批人到達，也等候指示。最後續向西追，奉到指示要他們在上官店等候，向鄧州作小規模引誘性的偵查，並無積極行動的打算。

　　他們不是土匪強盜，活動其實沒有偷偷摸摸的必要。江湖朋友尋仇報復，有如家常便飯，報復的手段非常暴力，而且不擇手段。但如果是名列俠義道的人物，就不能採取不擇手段的手段進行，必須保持名望聲譽，不然就不要玷辱俠義的崇高名位，退出俠義道行列，才能為所欲為。或者淪為邪魔外道，無所不為。

　　送走了大漢三個人，尼姑獨自與乾坤絕劍在小客堂品茗，等候午膳。

　　﹁卜施主，有件事我想弄清楚。﹂中年尼姑並不像一個有道的佛門弟子，說話時目光直接平視：﹁你確定今早在十里亭那兩個年輕高手，是鬼見愁派來有意折辱你們的人？﹂

　　﹁一定是。﹂乾坤一劍提起這件事就羞惱交加：﹁如果是旅客，應該經過這裏。但包括你們留在這裏的人，所有的村民皆不曾發現這兩個混蛋經過。﹂

　　﹁卜施主，鬼見愁如果存心折辱你，在新野城當眾折辱，豈不多增幾分光彩和聲威？﹂尼姑了慧的分析頗有道理：﹁他犯得著在無人目擊處，冒斷送一些人手的風險，和你拼老命？﹂

　　﹁這……是有點不合情理。﹂乾坤絕劍總算不糊塗。事過境遷，能有時間冷靜思索，就會接受勸解；憤怒時通常會失去理性，不接受別人的意見。

　　﹁貧尼懷疑，會不會是施主的仇家，派人故意折辱你的？施主個人的恩怨，如果影響這裏的事，恐怕會增加不少困難，施主得趕快把這件事了斷才好呢！﹂

　　橫生枝節，肯定會誤事的。

　　﹁庵主是否多疑了？﹂乾坤絕劍對仇家的事不以為然：﹁在下的仇家，不會遠跟出千里外進行報復，也不會折辱了事。也許我錯怪了鬼見愁，這只是偶發的事故，運氣不好，碰上兩個初出道的初生之犢，看我們不順眼，抓住機會初試鋒芒。在下年輕時，也曾經做過這種蠢事。庵主問這件事，是懷疑在下會連累國安兄的事嗎？﹂

　　﹁施主請不要誤會。﹂了慧庵主有點不悅，語氣冷淡：﹁貧尼只是隨便問問而已，別無其他用意。鄧施主的事原因單純，應該不會招惹不相關的人干預。貧尼打算四處走走，留意有何不尋常人物活動。﹂

　　﹁庵主請便。﹂

　　※※※

　　這間民宅的內進臥房小窗，不但可以看到巷尾的景物，也可遠眺東面的一部分嶺腳。如果把頭伸出窗口，可以看到向北上升的嶺脊。官道從嶺腳繞過，西面通過上官集。

　　﹁小蓮，你沒越過官道查看？﹂了慧庵主從窗內，指指東北一帶嶺腳：﹁人可能上嶺去了。﹂

　　年華雙十的美麗女郎將頭伸出窗外，觀察片刻搖搖頭：﹁徒兒循蹤到了官道旁，恰好有一隊西行的旅客經過，無法找出足跡，以為那人沿官道走了，並沒想到他會越過官道登山，所以失望地返回。﹂小蓮說：﹁這種買食物的小事，沒造成任何傷害，師父為何還要過問？﹂

　　﹁我疑心是舒家的人。﹂

　　﹁應該不會是舒家的人，他們不會派人遠出五六十里外踩探，甚至對我們派去偵查的人不予置理。徒兒肯定地相信，舒老邪絕對有能力，擒捉我們的人取得口供，沒有派人到這裏偵查的必要；他也怕我們擒捉他的人。﹂

　　﹁為師仍然有點不放心。﹂

　　﹁師父的意思……﹂

　　﹁如果是舒老邪的人，跟在後面弄鬼，在緊要關頭突然發動襲擊，前後夾攻，局面誰控制得了？﹂

　　﹁這個……﹂

　　﹁準備走，跟我去看看，弄清了才放心。﹂

　　﹁好的，徒兒這就準備，要不要帶劍？﹂

　　﹁帶上，不能大意。﹂

　　不久，師徒倆到了集東的街口。官道穿過巿集，街口便是官道進入巿集的門戶，設了夜間可以關閉的柵門，管制巿集的出入。

　　街右的一家小店門外，一個村中的少年，倚在門外的一株李樹下，大啃一個烙餅。少年穿破舊的圓領衫，葛布青褲有不少補丁，可能家境不太好，一個粗烙餅就是午膳。任何人也不會對這種少年留意，街巷中有許多這種青少年。

　　師徒倆當然沒留意，向東走上了逐漸上升的官道。

　　※※※

　　食物共有兩份，午膳和晚餐。預計晚上在這裏露營，不用再到巿集另備晚餐了。

　　食罷，用水葫蘆的水洗漱，飽餐之後心情愉快，遠離塵囂沒有煩惱。

　　鬼手琵琶號稱江湖浪女，按理適合生活在繁華世俗中，居然在脫離塵囂處身山野時，心情反而顯得奔放活潑。

　　﹁嗨，兄弟。﹂她將盛有晚餐的食籃，急掛在樹上，向倚樹放鬆身軀安坐的荀文祥嬌叫：﹁你既然要在塵世修積外功，總該有認定某種身分的打算呀！不管你預定何種身分，都不能從一而終，要經常改變身分，才能應付各種千奇百怪的世事變化。但卻不能採用方外道人的身分，你還沒活到四十多呢！穿道袍梳道髻走在大街上，一定被抓去法辦。﹂

　　﹁哦！我說過我要穿道袍嗎？﹂荀文祥用雙手倚樹作枕，懶洋洋顯得無聊：﹁誰規定積修外功一定要穿道袍的？我修的不是天師道，從來也沒穿過道袍呢！﹂

　　﹁你以往穿的寬大……﹂

　　﹁是及博袍演變而成的很適體的長衫，有七成像古代士大夫所穿的制衣。你如果到神祠上香，留心看看某些神祇的服飾，是不是與我的長衫差不多？古代那些所謂神的人，塑像的服飾就是制衣，寬大穿著麻煩，把身軀深藏在衣內。穿這種改良型博袍，裝神弄鬼妙用無窮，可以盛藏作多法寶，揮舞時可以幻發風雨雷電，厲害吧？﹂

　　﹁你的確會裝神弄鬼，會幻發風雨雷電，我領教過了。﹂她喜吟吟走近傍著荀文祥坐下，拉下荀文祥的作枕右手，親暱地以對方的肩窩作枕：﹁連你的漁鼓，也會幻發風雨雷電。我用琵琶御音，只能擾亂三丈以內的人神智。喂！別藏私，教我幾招，如何？﹂

　　﹁唷！你好像認為是分糖果，隨便分給你幾塊嗎？﹂荀文祥仍然懶洋洋，毫不介意有女在懷：﹁你知道那會花多少多月下苦功？我修了十四年，還是門外人未登堂奧呢！老神仙說我天資和根基都是天生的奇材，天生奇才修煉也如此困難。在白龜神祠，我一急就用上了真正的御神心法，幾乎走火入魔，非常危險。你如果妄練妄用，很難想像會有什麼後果。﹂

　　﹁小氣鬼。﹂她伸出纖指點在荀文祥的鼻尖上，心情喜悅的神情美感十足：﹁捨不得是嗎？﹂

　　﹁捨不得讓你苦練吃苦頭是真。﹂荀文祥捉住她的手，在掌背輕咬一口，大笑：﹁呵呵呵！我知道你的鬼心眼裏，在打些什麼妙主意了。﹂

　　﹁說說看。﹂她妮聲笑問。

　　﹁想給我買一個漁鼓，自己買琵琶，希望結伴走天涯，向我偷學一些零碎。﹂

　　﹁自作聰明。﹂她偷笑：﹁不會啦！你只會拍著漁鼓，唱些忠孝仁愛搶救墮落人心的老調，或者因果報應悲情勸世文。我，唱的卻是風花雪月郎情妾意，哥哥妹妹有傷風化的絕詞俚調，配起來根本不搭調。﹂

　　﹁你不要鑽牛角尖，對自己有點信心好嗎？﹂荀文祥懶洋洋的神情消失無蹤：﹁琵琶號稱鬼樂器，可演奏千奇百怪的魔音；漁鼓的如意變化節奏，比天鼓更仇越。你奏十面埋伏，添加吶喊馬嘶；我伴奏京都第一鼓手李喜五的作品亂石崩雲三十六撾，添加過脈春雷驚蟄，保證可以滿座皆驚，人人血脈賁張心動神搖，奮然而起。﹂

　　﹁老天爺，你到那兒去找聽眾呀？綁架？﹂她故作驚怪，大聲抗議：﹁這世間人慾橫流，人心都死了。你演奏一些振奮人心的不合時宜樂曲，豈不是有意給自己過不去嗎？居然要拖我下水，跟著你一起倒霉，一起餓死，真是豈有此理，該打！﹂

　　說打就打，輕擂了幾粉拳。最後被荀文祥抓住她的粉拳，兩人笑成一團。

　　﹁我決定回九江，回家看看。﹂她止住笑，重新將螓首枕在荀文祥的肩窩上，躺得舒舒服服：﹁看我那個當家的是否還活著，是否等我回去替他辦身後事，畢竟名義上，我仍然是他的妻子。他斗大的字認識不了一籮筐，肚子裏沒有半滴墨水，那能像艷詞大師柳永一樣名滿青樓？那些秦樓楚館的艷妓，不會像弔柳七一樣替他送葬，得要我替他料理身後事，唉！﹂

　　吐出一聲深長嘆息，她先前的快樂神情消失無蹤。

　　﹁范大姐，不要想得太多。﹂荀文祥緊攬住她的纖腰，一手輕撫她的秀髮：﹁人生有許多無奈，所以有人看破紅塵；有些人自暴自棄，糟蹋自己的生命。浪子回頭金不換；你那位當家的，也許已改邪歸正……﹂

　　﹁兄弟，不要諷刺我。﹂

　　﹁哦！你……﹂

　　﹁好像所有的人都認為，丈夫之所以成為壞人，都是家有不賢妻所致。﹂她神情悲憤：﹁不知是那一位吃狗屎長大的古大聖大賢說的：家有賢妻，丈夫不遭橫禍。又說：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天啊！好像天下的男人好壞禍福，女人都必須負責。其實女人一旦出嫁，便成了夫家永世翻不了身的奴隸，她能做什麼？怎能把丈夫教成聖賢？﹂

　　﹁范大姐，不要激動。﹂荀文祥輕撫她的粉頰，摸了一手淚水。

　　﹁我的故鄉在瑞昌，得罪縣城的豪紳，幾乎鬧了個家破人亡，只好遷至九江謀生，獲得我那當家的老爹幫助，總算獲得定居。家父心存感激，嫁女相酬。﹂

　　﹁荒唐。﹂荀文祥搖頭苦笑。

　　﹁我那公公是潯陽武館頗有名氣的館主，性情暴躁驕傲。你知道，武館是歹徒惡棍的培養所，城狐社鼠的集會巢窩，建幫組會的集中營，稱雄道霸的基地。婚後不到一年，公公為了護短，門徒受辱，親自帶了門徒，去踢星子縣另一家武館的山門，被打得吐血抬回九江，內傷不治進了天堂。婆婆是個藥罐子，一年到頭腰痛胸痛肚子痛，反正渾身樣樣痛纏綿床席；一急一氣之下，不到一月也上了天堂。父母一死，我那當家的像是獲得徹底自由，與那些師兄師弟正式成為城狐社鼠，做了娼門的紅人，把我丟在家守空房。就這樣，我有責任？兩年之後，我只好離家自謀生路，從此我恨透了男人。﹂

　　﹁范大姐，我抱歉……﹂

　　﹁唷！誰要你抱歉啦？我不會要你負責的。﹂她吐出苦水之後，心情突然獲得解脫，換上了笑容：﹁你不同，你絕不可能成為人間賤丈夫。我喜歡你，可惜你晚生了好幾年，你我今生無緣，相逢恨晚。你不記仇，叫我一聲大姐，我會為你去死……咦！﹂

　　﹁不要動，靜觀其變。﹂荀文祥手上一緊，不許她跳起來，眼中神光乍現，可以感覺出躍然欲動的氣勢。

　　了慧庵主和美麗女郎，寶相莊嚴從四丈外的樹影中踱出，緩步接近腳下無聲無息，地面的枯葉小草居然沒發出鬆動的聲響，真像兩個幽靈幻現，飄移。

　　美麗女郎的面龐酡紅上頰，也流露出怒意，晶亮的明眸想移開目光，卻又一瞥之後隨即移回。

　　荀文祥與鬼手琵琶都是男裝，兩人並靠在樹幹上，親密地像是並肩擁抱，任何人看了，絕不會產生第二種念頭，一個可能是女強人的大姑娘，有勇氣看已經算相當大膽了，難怪這位女郎臉上有羞怒的神情流露。女郎挾有用布包住的長劍，毫無疑問定是一位女強人。

　　荀文祥不帶劍。鬼手琵琶的劍藏在包裹內，包裹放在右面丈外的另一株大樹下，那是她準備露宿的地方。她想跳起來去抓包裹取劍，有劍在手膽氣也壯些。

　　荀文祥的右手，本來讓她作枕，這時緩緩抬起收回，動作緩慢溫柔，毫無緊張蓄勁的現象。

　　他倆不移動，無意挺身站起，沉著的神情，流露出無畏無懼的氣勢，有效地消除對方猝然攻擊的反應，但也限制了爭取防禦先機的機會。

　　通常迅速的行動，定會引起對方立即採取激烈的本能反應。靈貓伺鼠，一步步潛行接近。如果老鼠突然出現警覺的神情，一動之下，貓必定立即採取行動撲上去。

　　這時突然出現的人，必定是敵非友。

　　敵我未分，陌生人相逢，通常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能把所看到的人都當成強敵，先下手為強。

　　了慧庵主的臉上，本來也有點不屑的怒意，但隨著腳步的接近，突然變成欣然的神情。

　　﹁你們果然有了前後夾擊的準備。﹂了慧庵主輕拂著拂塵，語氣沉靜不帶火氣，雖然說的話充滿殺伐味。

　　﹁你在說些什麼呀？﹂鬼手琵琶有點憬悟，來人確是沖他倆而來的，乾脆裝糊塗。

　　﹁女施主必定是白鳳姑娘。﹂了慧的目光又轉向荀文祥：﹁那一位想必是萬里鵬程少谷主了。﹂

　　情勢明朗化了，只是認錯了人。

　　美麗女郎的面龐，恢復了原貌，羞病的神情不再明顯，顯然對男女相悅在一起並不介意，兩個男人可就令人難以接受啦！

　　猝然撲上的危險消失了，正式打交道短期間不會有危險，畢竟是有身分地位的人，有打交道的風度修養。

　　﹁哦！你這位師太認識我？﹂荀文祥沉著地扶起鬼手琵琶，相挽相扶挺身站起。他很小心，平靜緩慢的行動，不會引發對方先發制人的暴發性攻擊。

　　攻擊的情況必然會發生的，問題是何時發生。他終於爭取到有利的時間，避免受到猝然的攻擊。

　　﹁貧尼是跟在你們後面來到此地的，比你們晚三四天離開信陽，雖然不認識你們，但卻是為你們而來的。﹂了慧庵主站在三丈外，隨時皆可能一閃即至。

　　﹁我們也不認識你們……﹂

　　﹁事到如今，多言無益。兩位出現在此地，想必對停留在上官集的人了然於胸了，貧尼如果所料不差，程少谷主既然在此，銀龍那些人果然不曾東走，定然與白鳳姑娘的親友在舒家聚會。兩位請隨貧尼前往上官店，以便一同前往鄧州舒家，了斷火焚瑞雲樓，與夜劫襄城大戶的懸案，兩位施主幸勿相拒。﹂

　　一切都明白了，是追蹤白鳳南下信陽的人。

　　﹁哦！師太與這件所謂懸案有關？﹂荀文祥神色依然不變，沒流露警戒的神色。

　　﹁貧尼釋了慧，新鄭縣知止庵住持。﹂了慧庵主有耐心地闈明自己的立場：﹁襄城鄧施主，是敝庵的外地名譽護法檀樾。火焚瑞雲棧夜劫襄城大戶，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尋仇報復江湖恩怨事故，而是劫盜重刑案了。貧尼助鄧檀樾追兇，是情理中事。﹂

　　﹁哦！庵主原來不是以江湖道義，幫助鄧國安的了。﹂荀文祥冷冷一笑：﹁以重刑案稱這件事，形同兒戲；你一個出家人，重刑案關你什麼事？出家人四大皆空，請告訴我什麼叫四大皆空好嗎？我在洗耳恭聽。﹂

　　了慧庵主臉色變得很難看，像被平民冒犯的王公貴胄。這種牽涉血腥的事件，佛門弟子早該迴避的。

　　﹁少谷主好厲害。﹂了慧庵主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依然明亮的大眼中異光森森：﹁看來，必須強請兩位了，事非得已，得罪了。﹂

　　﹁很好，在下也有意留客，留你們與上官集你的人打交道，看你請得動我呢，抑或是我能留下你。﹂

　　﹁小蓮，你去請白姑娘。﹂了慧庵主揮手示意。

　　﹁徒兒遵命。﹂小蓮慢慢解開布卷，取出連鞘長劍，插在腰間的鸞帶上，舉動柔和冷靜，信心十足，佛門定靜的修養到家。

　　﹁切記收斂心神，不可冒進。﹂荀文祥挽住拔劍欲出的鬼手琵琶，附耳鄭重地叮嚀。

　　﹁兄弟，看出什麼了？﹂鬼手琵琶也低聲問。

　　﹁這個尼姑潛藏內修的修為，似乎不是正宗的禪門心法，有一股異常的邪味隱約可以感覺出來。這位門徒沉靜平和的外相，是裝出來的。我估計她必定先採守勢，耗掉你六七成真力，抓住好機，就會以雷霆萬鈞的攻擊，突然把你擺平。記住，將計就計。她不能等，你能等就勝了一半。﹂

　　﹁好，我會小心的。﹂

　　小蓮持劍行禮，劍尖一降，便滑進一步立下門戶，有章有法，赫然名家風釆。

　　﹁舒家的邪劍，鬼神難測。﹂小蓮心平氣和毫無懾人氣勢，甚至出現恬靜的笑容：﹁小鳳兒，我得防著你一點，請進手。﹂

　　等於宣示防守為主，讓客主攻，不出荀文祥所料。

　　鬼手琵琶不想糾正對方的錯誤。她對白鳳的劍術不算陌生，事實上在結夥同行期間，她不時留意白鳳與人交手，對劍路變化頗有心得，短期間冒充白鳳，並無困難。

　　她是江湖這一代年輕高手中，相當出色名氣在前列的名人；雖然真正懾人的是黑玉琵琶，但劍術的造詣並不差，只是很少用劍與人搏鬥，她也不攜劍。黑玉琵琶被荀文祥踏毀，她不得不佩劍自保。

　　﹁那我就不客氣啦！﹂她揮劍直上，快速地招發七星聯珠，以猛烈的連續衝刺，豪勇地搶攻，氣勢如虹。

　　荀文祥劍眉深鎖，暗叫不妙。

　　不是說好了要收斂心神，不可冒進嗎？七星聯珠是狂野的連續進手狠招，極耗真力，兇猛有餘，靈巧不足，對方可以靈活的內功，誘使攻勢後期成為強弩之末。

　　這簡直就是強攻猛壓的拼命打法，要一招就把對方擺平志在必得。

　　小蓮正好相反，劍起處身形小步滑退，以防守最嚴密的雲封霧鎖化招，劍以小幅度守住中宮，對方風雷驟發的七星聯珠，無法長驅直入。

　　錚錚錚三聲暴震，火星飛濺。

　　第四劍，更快速一倍。

　　小蓮第四劍同時封出。就在雙劍行將接觸的剎那間，鬼手琵琶的第四劍突然外撇，身形從直進變為斜衝，劍尖下沉，反吐，有如電光一閃。

　　小蓮的反應十分驚人，已同時斜移出八尺外，鋒尖從右肋下掠過，幾乎沾及腰巾。

　　﹁真夠邪的。﹂退出威力圈外，小蓮脫口稱讚。

　　﹁再來一招。﹂鬼手琵琶聲出劍發，招出驪龍採珠，仍然勁道猛烈，攻勢如潮。

　　小蓮斜移半步，沉劍急拔。

　　沒封住這一招，因為招發一半，鬼手琵琶的身影已經移位，劍探出一半便中途變招，閃出八尺外去了。

　　﹁不急不急，慢慢來。﹂鬼手琵琶一面移位一面說：﹁我的邪招必須製造機會攻出，我會找到機會的，操之過急反而容易失去機會。接劍！﹂

　　一沾即走，從八面遊走進擊，劍有如散亂的星光，閃爍不定乍起乍落。

　　纏鬥不休，卻沒有一次攻擊是深入的，表面上仍然由鬼手琵琶主動，其實每一劍攻擊都是半途而廢的。

　　荀文祥估計得十分正確，對方不能等，要擒人捉人，纏上三天三夜，能等嗎？從攻招封招的光景估計，雙方的功力相當，纏上三天三夜並非無此可能。

　　引誘對方全力進攻的打算落空，小蓮終於失去耐性，一聲嬌叱，突然衝進劍發飛虹戲日，改用強攻招術攻上盤，攻勢太突然，猛烈的強度無可克當。

　　鬼手琵琶雖然早有提防，但依然湊手不及，攻得太突然太猛烈，自己的劍無法收回封架，對方抓住的機會太好了，準確得讓她毫無封架或閃避的機會，勢將破對方的劍，斜貼她的劍鍔直貫右肩窩毀掉右臂。

　　那一聲嬌叱，也讓她的心神突然渙散。

　　她是御音的行家，知道聲音打擊的威力。被神奇聲音攻擊的人，通常是感到腦門轟然一震，如中電殛，像是被木棒直接擊中頭部，全身立即失去控制。小蓮這一聲嬌叱，聲浪沒有女人嗓門的高亢，而是怪異的低沉，像是木棒外面裹了厚布，噗一聲擊中腦門，立即神智渙散，沒有轟然震駭的感覺。

　　要不是心理上早有提防，她絕難逃過這招神來之劍，必定被廢受擒。

　　生死間不容髮中，她右手腕一收五指一鬆，劍脫手身軀倒飛而起，立即神智渙散，不知身在何處。

　　錚一聲爆響，脫手的劍因慣性而受重力控制，自行旋轉了半匝，被小蓮的劍所擋住，反震而斜飛起八尺高，呼嘯著急劇翻騰，遠出三丈外，嚓一聲貫入一株樹幹八寸，劍鳴隱隱。

　　棄劍冒險自救，死中求生。嬌叱聲並沒造成太大的傷害，她也是御音制人的行家。

　　如果是論劍印證，她輸了而已。論劍印證，是不會用真劍較量的。如果是因事故而拼搏，丟劍逃命仍有脫身的機會。所以棄劍自保，危急中確有保命的功效。問題在於有否抓住棄的機會，以及是否具有棄的經驗和技巧。

　　她辦到了，在千鈞一髮中保全了自己。

　　全力蹬飛，這種傾餘力爆發的潛能十分驚人，竟然像使用金鯉倒穿波身法一樣，倒飛出將近三丈，半空翻落時，恰好落在荀文祥面前，被荀文祥抱住了，神智一清，昏沉感就在荀文祥接住她的瞬間，突然神奇地消失了。

　　她知道，荀文祥的神意解除了她所受的震撼。

　　小蓮一劍走空，被鬼手琵琶的棄劍擊偏了三寸，不假思索地銜尾追擊，劍化虹飛射而進。

　　﹁大膽！﹂雙手接過鬼手琵琶的荀文祥，抽出左手食中兩指虛空點出。

　　小蓮這一劍追擊，事實上涵蓋了荀文祥。

　　蓬然一聲怪響，小蓮仆倒在地向前滑，伸出的劍仍抓得牢牢地，鋒尖距荀文祥的右靴尖不足半寸才停下，渾身失去活動的能力。

　　這瞬間，一陣神奇的低沉聲浪，充溢在天宇下，樹林似乎也受到影響，枝葉彷彿出現微小的顫動現象，聲浪不大，怪異得有如有鬼魅出現。

　　﹁躲到樹後去，伏地斂神內視。﹂荀文祥放下鬼手琵琶低喝，將她推到身後。

　　她有點昏昏沉沉，荀文祥的聲音有如醍醐灌頂，迅速竄至樹幹後，慌亂地伏下。

　　三丈外，了慧庵主屹然卓立，寶相莊嚴，雙手合十，拂塵懸垂在掌下，口中發出綿綿無盡的低沉咒語，衣袂袍襬無風自搖。

　　不是咒語，是誦經，也稱梵唄或梵唱，一神特殊的外國語文，用特殊的語法唸出。知道的人很多，懂的人似乎卻很少；在眾多的佛門弟子中，真正懂得天竺梵文的人也不多。

　　信佛虔誠度不夠的信徒，加上不懂梵語，在聽經誦咒時，十之七八會昏然欲睡。

　　孔子不語怪力亂神，對鬼神存疑。儒家的智者也認為，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意思是說，人的事已經擺至半，那能有精力去伺候鬼神？

　　可是，十個讀書人，有八九個祀奉鬼神。對外國來的佛，也懷有相同的祀奉心理。十個地方官中的七八個知縣大人，囊中有金剛經，據說可以驅邪剋鬼；以神道設教，是當政者奉行的圭皋。在那些經咒中，真正懂的人數不出幾個。

　　比方說：南無波伽花地，波利匿，波羅蜜多一，大至他，烏翁，何利，地利，四利，數魯地……

　　唸咒時，有些字音高低有點不同，也有連音；烏翁兩字就是連音。南無兩字也不能唸原字的音。

　　如果有人在你身邊唸上面一段妙文，你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嗎？猜猜看，猜中者有獎。

　　去找有道高僧，或許可以得到答案。

　　或者去找某一位信鬼神的縣太爺，也可能得到答案。

　　那是金剛般若波聖蜜經中，般若無盡藏真言的前半段。只要把這些真言唸出，就會降妖伏魔。至於翻譯成漢文到底說些什麼，那並不重要，懂不懂無關宏旨。

　　誦經唸咒，應該垂眉低眼，狀極卑下虔誠，誠意正心才能靈通須彌山。

　　但了慧庵主那雙依然年輕的晶亮明眸，異光閃爍逼視著荀文祥，瞳孔放大，黑湛湛像是夜間猛獸的眼睛。那股近乎妖異的光芒，像天羅地網般把人困住，令人感到身軀正在咒語聲中，逐漸融化在天羅地網裏了。天地茫茫，那股催眠的神奇力量無可抗拒，神智逐漸進入另一陌生的世界，準備接受陌生世界的指揮。

　　荀文祥的外形，也變得令人望之心驚。

　　腳下移動呈現扭曲的步伐，不是走天罡步，而是探索大地找支撐的最佳點，一方面吸取大地力源，一方面穩定被神奇聲波撼動的重心；重心一失，就斷絕大地力源。

　　他頭頂的髮結鬆脫了，披下一頭長髮。雙手一張，掌抱腹氣脈上升，一張之下，左右平伸徐徐掌心向上升，驚天捧日興雲起雷，勞宮穴吸取天宇的精華，結合大地上升的力源，陰陽在體內一合，迸發出石破天驚的爆發性能量。

　　但是，他無法凝集能量。

　　梵唄的低沉聲浪綿綿不絕，了慧庵主的眼神緊懾著他，那妖異的光芒，似乎愈來愈熾盛。

　　除了聲音，整個軀體是絕對的靜。

　　他正好相反，似乎渾身都在動。

　　雙手不住升沉、張合、推挽……雙腳逐沒找到力源支撐點，仍在探索、移動、晃搖、合力支撐不使倒下。額上開始冒汗，汗開始下注……

　　他的雙目，光芒暗了些，又暗了些……

　　整座樹林似乎充滿詭異的聲浪散播，充滿妖異的震動景象，那種無形的壓力波波綿綿洶湧。

　　終於，雙足找到了支撐點，半丁半八，膝蓋微挫，晃動的身形倏然穩如泰山。

　　他的雙掌再次上抬，出現有力的線條，表示吸收天地精華的能力增加了，腳下的土地靈氣沛然上升，逐漸形成天地交泰的力場中心。虎目重新張得大大地，神光暴漲，像電光迸射。

　　﹁孽障如再反抗，將五內崩裂萬劫不復。﹂了慧庵主還沒看出危機，低喝想要他放棄反抗以便活擒。

　　驀地長嘯震天，他雙足猛然挺直，雙掌一升一沉，劃出環合的線條，五指徐收，倏然重新張開，在腹前面下沉落，再翻掌向外猛吐，風雷俱發，山林撼動，似乎地面也為之搖搖。

　　了慧庵主像被一隻無形的萬斤巨鎚所撞擊，倒飛出兩丈外，摔了個手腳朝天，再滑了八尺，掙扎難起。

　　他呼出一口長氣，略為舒張手腳，一面吐納，一面整理衣衫。樹後仆伏的鬼手琵琶，以及仆伏在前面的小蓮，早已昏迷不醒。幸好都是匍匐在地的，地面的草和鬆軟的泥土，分散吸收了部分聲波，昏迷的人也不會用精力抗拒，因此五臟六腑所受傷害微小。

　　一場罕見的禪功與玄功全力一搏，功深者勝。他的根基要紮實些，了慧庵主也估錯了他的能耐。

第二十一章　可疑的小傢伙

　　緊要關頭，人人都在忙碌。上官店的兩組男女，終於發現了慧師徒失了蹤。了慧庵主是幾位主將之一，身分地位比乾坤絕劍還要高些，立即引起恐慌，全部出動分搜集內集外。

　　一男一女聯袂搜至集南端，沿小街逐家查問。上官店沒有尼庵，一個尼姑不難找，走到何處都引人注目，向居民查問是唯一可靠的辦法。

　　共查問了十餘家居民，居民一問三不知。就算知道，居民也不願承認，以免惹禍上身，對這些佩刀掛劍的外來旅客，居民懷有恐懼理所當然。

　　剛準備穿過一條小巷口，要向另一民宅查詢。女的是二十餘多少婦，明眸皓齒剛健婀娜，鳳目特別靈活說利，突然看到巷內出來一個十四五歲村童打扮的少年。

　　﹁等一等。﹂她向走在前面的男同伴叫，目光落在聞聲止步的少年身上：﹁這個小鬼可疑。﹂

　　﹁有何可疑？一個放牛頑童而已。﹂男同伴不以為然：﹁不要管別的閒事，找人要緊。﹂

　　﹁這小鬼穿了耳孔，是女的……﹂

　　小伙子吃了一驚，扭頭便跑。女扮男裝被揭穿，走為上策。

　　這位假少年，正是了慧庵主出東街口時，所看到倚樹吃烙餅的襤褸少年。

　　小巷子彎彎曲曲，少年快得像驚鼠，竄走如飛，轉折極為靈活，三竄兩竄，便消失在一條防火巷中。

　　男女兩人地形不熟，起步也晚，追的速度比少年慢，根本沒看到少年鑽入幽暗的防火巷，只知道沿巷窮追，追到巷底的路口，才知道人追丟了。

　　信號發出了，二十名男女封鎖了東南角幾條小街巷，氣勢洶洶聲稱要捉一個小賊，逐屋搜查惡形惡相，可把集上的居民嚇壞了。

　　有很多住宅建有地窟和地屋，和各種不同用途的房舍，要搜遍每一處角落，真需要充足的時間。目下已是申牌末，沒有多少時間可用了，天一黑，怎麼搜？只有二十名同伴，得派一半人封鎖通道。一個地頭熟的少年，何處不可藏身？佈網封鎖等候，反而較為有利，藏匿的人必須脫身，現身就逃不掉了。

　　上官集人心惶惶，大街小巷很少有人走動了。

　　扮男裝的少年是誰？他們第一個念頭，是舒家派來的眼線。枯等了不少時日，天天盼望舒家派眼線來偵查動靜，卻左等不來，右等還不來。好不容易在緊要關頭等到一個，豈能讓他走脫？

　　好不容易搜了兩條小街，向居民威迫利誘，用盡手段，仍然毫無所獲。除了繼續小心搜尋之外，別無他途。

　　※※※

　　鬼手琵琶不是寬洪大量的人，屢遭劫難在枉死城中進出，滿腹怨毒極需發洩，對敵人那會仁慈？

　　她不但要荀文祥制了了慧師徒的氣血兩門，更撕她們的腰帶絞成綑繩，分綑了兩人的手腳，分別背對樹幹，綑牢在樹幹下。

　　她知道荀文祥不會殺這兩個人，卻又不能加以釋放，因此打算先加以囚禁，離開時再帶到上官集僱人看管。

　　兩人坐在預定露宿的大樹下，距兩個俘虜僅十步左右，可以有效監視動靜，不需鄭重在旁看管。

　　﹁這個已獲佛門降魔心法的尼姑，定然是鄧老狗請來對付銀龍的主將。﹂荀文祥遠盯著氣色敗壞的了慧庵主，神色泰然毫無敵意：﹁銀龍僅可支持片刻，如果武功相差不遠的人，抓這尼姑背後，用可破內家氣功的暗器助攻，否則難逃尼姑的毒手。﹂

　　﹁報龍不是笨蛋，他人手眾多，其中有不少暗器名家，不會蠢得獨自和這尼姑決鬥。﹂鬼手琵琶當然瞭解魔道人士的看法和作法，那些擁有黨羽的人，通常避免親自上陣。暗器名家通常避免用兵刃正式搏鬥，一動手就用暗器打頭陣，放棄絕技與人拼命，豈不是玩自己的命嗎？有黨羽可用而不用，招收黨羽來做老太爺嗎？

　　﹁對，英雄式的決鬥，早已不時興了。千手魔君、滿天花雨，都是這種貨色，動不動就暗器滿天飛。銀龍如果知道這尼姑的底細，我敢打賭，他絕不會讓這尼姑有行法的時間，一聲令下，至少有十種歹毒暗器，在尼姑身上開花。﹂荀文祥苦笑：﹁只有我這個笨蛋，讓這個尼姑，有充足的時間，運功施展降魔大法，幾乎把我當成魔來神形俱滅。該死的！下不為例。﹂

　　﹁嘻嘻！你本來就是笨蛋呀！讓三個仇敵在你身邊翻雲覆雨，你還對仇敵言聽計從呢！﹂鬼手琵琶開心地大笑：﹁更蠢的是，居然把家產白白奉送給死仇大敵。神刀鄧老狗交通官府，峻使狗官與捕役破你的家，謀奪你的田產，軟禁你雙親，把你驅逐出境，夥同威遠鏢局的白道狗熊，千方百計謀害你。結果，你仍然把剩餘的田產送給鄧老狗。老狗居然再三恩將仇報。你看，這尼姑就是鄧老狗請來的人，把你當魔來降，你仍然放過這個尼姑。﹂

　　﹁罷了，別提啦！﹂荀文祥沮喪地說：﹁都怪我年輕識淺，怎知道你們這些江湖人如此奸險？這次鄧老狗要是被我碰上，我要他後悔八輩子。﹂

　　﹁你要他後悔，我要他死。﹂鬼手琵琶鳳目中殺機怒湧：﹁這種欺世盜名的武林敗類，魚肉鄉里交通官府的惡霸，比真正的邪魔惡毒百倍，他活著，必定有許多人遭殃，你不殺他，我殺。﹂

　　兩人的話，了慧師徒聽了個字字入耳。

　　﹁舒姑娘，你不要昧著良心胡說八道。鄧施主被尊稱武林雙豪，為人大仁大義，舉世同欽。﹂了慧庵主仍把鬼手琵琶看成白鳳：﹁為人排難解紛，譽滿江湖……﹂

　　﹁閉上你的嘴！﹂鬼手琵琶跳起來，像發威的母老虎：﹁鄧老狗是你知止庵的外地名譽護法檀樾，捐了些香油錢給你飽食終日，你就感恩戴德，把他當成大仁大義的活菩薩祀拜，昧著良心不過問他其他的惡行，你才是為了一些香油錢而胡說八道，你還有臉說？﹂

　　﹁不平則鳴，貧尼當然要說。﹂

　　﹁該死的爛尼姑……﹂

　　﹁銀衣使者是銀龍的門人，夥同玉骷髏夜裹祥雲莊，火焚端雲樓，同時派人夜劫縣城十餘家大戶。你老爹是銀龍的知交，你與銀衣使者同時出現在祥雲莊附近，要說你與銀衣使者無關，誰會相信？﹂了慧說得理直氣壯，將生死置於腦後：﹁銀龍劫威遠的鏢，你老爹就化裝易容躲在銀龍背後翻雲覆雨。鄧施主請人對付你們，名正言順錯不在他。﹂

　　﹁這些事，都是鄧老狗告訴你的？﹂

　　﹁是的。﹂

　　﹁你只相信一面之詞，沒打聽求證？﹂

　　﹁貧尼信得過鄧施主的為人。﹂

　　﹁你知道他是誰？﹂鬼手琵琶拉起懶洋洋提不起勁的荀文祥。荀文祥對與尼姑說理不感興趣。

　　﹁他是百了谷的少谷主，萬里鵬程雲鵬。百了谷主與銀龍交情不薄，暗助銀龍劫鏢，沒錯吧？﹂

　　﹁他姓荀，荀文祥，年方二十歲。他老爹是襄城的秀才，耕讀傳家，是襄城名門老好人。他的鄰居，正是神刀鄧老狗。前後三年，鄧老狗交通官府，把他家的田產謀奪一空，買盜栽贓，把他打成匪類，幾乎把他搞了個家破人亡。這次劫鏢事故，他正是千里追風陰謀戕害下的受害者，把他推上江湖險惡路，讓他做引誘群魔的媒子。金戈銀彈南宮局主，派我在他身邊監視他慫恿他。最後，仍是他替威遠趕走了群魔，保全了威遠的鏢。你大概又聾又瞎，或者故意裝得又聾又瞎，不理會其他的事是黑是白，昧著良心替鄧老狗殺人放火。要不是他大仁大義，鄧老狗早就被他殺死在陳留望牛崗；威遠的鏢，也將被他丟入汴河。﹂鬼手琵琶愈說愈火：﹁我，就是南宮局主，派在他身邊做內應的鬼手琵琶范綺春。早些天在信陽州，南宮局主派殺手要殺我滅口。他恰好趕上，這個大仁大義的書生，不念舊惡，救了我這個他昔日的死仇大敵。我說得太多了，你也不需聽任何事了，因為你師徒會死在這裏，我找個土坑把你們埋了。﹂

　　﹁貧尼只……只知道，劫鏢群魔夜襲祥雲莊殺人放火的事。﹂了慧庵主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鄧施主派愛子前來知止庵，請貧尼緝兇衛道除魔，來去匆匆，的確無暇打聽其他的事。事實上除了與先後聚會的人在一起之外，並沒有時間與旁人接觸。一到襄城，十二個人就快馬加鞭往信陽飛趕，仍然來晚了三四天，銀龍與舒老邪都走了。荀施主的事，貧尼毫無所知。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尼所知道的事，都是鄧施主父子所透露的。﹂

　　﹁你真是又聾又瞎呢！哼！﹂

　　﹁貧尼誤認兩位是……﹂

　　﹁所以說你真的又聾又瞎呀！你們要謀殺舒老邪？﹂

　　﹁鄧施主派人來傳話，要準備把舒老邪誘出兩面夾攻，怎麼說我們謀殺？﹂

　　﹁鄧老狗在何處？﹂鬼手琵琶探口風。

　　﹁不知道，午前他派人來傳話，說要提前發動，傍晚再派人來作行動執行最後調配。﹂

　　﹁你們居然不知道主事人在何處？﹂

　　﹁都是分開走的，怎知道人在何處？﹂

　　﹁把你們在上官店的人，告訴我好嗎？你知道，我們有權用江湖手段逼供。﹂

　　﹁貧尼可以死，絕不做這種出賣背叛的無義勾當。﹂了慧庵主厲聲說。

　　﹁你這位女弟子呢？她也不怕酷刑逼供？﹂鬼手琵琶伸手撐了小蓮的粉頰一把。

　　﹁她同樣不怕死。﹂了慧嗓門仍大。

　　﹁好，我得試試她怕不怕。喂！兄弟。﹂

　　﹁我又怎麼啦？﹂荀文祥情緒依然低落。

　　﹁你來問口供好不好？﹂

　　﹁一、二、三，三個女人在一起，男人最好閉上嘴走遠些。﹂荀文祥無精打釆，指指點點引人發笑：﹁不關我的事。﹂

　　﹁唷！兄弟，你不要做了笨蛋又做傻蛋好不好？你瞧。﹂鬼手琵琶惡作劇地捧住小蓮的臉，扳至讓荀文祥可以看到的一面：﹁是不是漂亮的青春少女？讓你高興怎麼問怎麼處置，悉從尊便，帶到一邊去，不讓尼姑看到就成啦！這種事我不便幫你，帶走啦！不要說你不懂這種事。﹂

　　﹁胡搞。﹂荀文祥笑彎：﹁我還沒學到你們江湖人的壞習慣。我們根本不需要口供，跟在他們後面，也來個前後夾攻，見一個擺平一個，見兩個就擺平一雙。我不相信這些英雄好漢都不怕死，不怕留下妻子兒女做孤兒寡婦。我還不想殺死鄧老狗，只想弄斷他的手腳割掉耳朵，讓他那些被殺的親朋好友的家屬們，到他的祥雲莊找他討公道，他為了自己的名利，害死了那麼多親朋好友。了慧庵主，你庵裏還有些什麼人，會到祥雲莊討你的屍體返庵火化嗎？﹂

　　﹁兄弟，你不懂。﹂鬼手琵琶瞪了了慧庵主一眼：﹁人多勢強，人多了就不怕死啦！這些英雄豪傑為了名利，為了抱負志向，通常是不怕死的，不會為了家屬將成為孤兒寡婦而煩惱。妻子可以改嫁，脫下羅裙反轉穿，帶了兒女去做拖油瓶，認別人作爹，不會餓死的。﹂

　　﹁范姑娘，你不要說得那麼刻毒。﹂了慧庵主大聲說：﹁並不是每個人都為了名利而揮刀舞劍的。至少我師徒在新鄭知止庵修行，就不管外事，不知道什麼江湖動靜。鄧施主與家先師有交情，他的長公子前來找我，把江湖大亂，襄城他的祥雲莊遭匪徒殺人放火，威遠鏢局遭到群魔襲擊，全境血腥滿地的事說出，請我偕愛徒參與除魔安境的行動。佛說出世必先入世；出家人豈能漠視全境血腥無動於衷？因此無條件地參與緝拿殺人放火邪魔的行動。迄今為止，在上官店兩組前後趕到的人，還沒正式展開行動，也沒見到鄧施主，到底要怎麼做，要傍晚對分才分曉。我不知道你兩位受到何種冤屈，我還沒聽過有關你們的事。貧尼師徒既然參與其事，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這是我們自己決定的事，無怨無悔，有什麼惡毒的手段，你們就施展出來吧！﹂

　　﹁大姐，你知道這尼姑的底細嗎？﹂荀文祥又動了婦人之仁：﹁新鄭縣雖是我的鄰境，我連襄城本鄉本土的事也所知有限呢！你是老江湖……﹂

　　﹁老江湖也所知有限呀！那能像你們讀書人所說，閉門家中坐，盡知天下事呀！諸葛亮在隆中耕讀，未出門便決定了天下三分。﹂鬼手琵琶怪腔怪調，嘲弄味甚濃：﹁我不但不知道新鄭有座知止庵，更不知道有個了慧庵主是何人也。這尼姑一見面，便咬定你是萬里鵬，我是小鳳兒，可知不是什麼老江湖，她只是一個容易受人擺佈利用，半聾半瞎的笨女人。﹂

　　鬼手琵琶與荀文祥相處了一段時日，女人很會揣摸男人的心理，對荀文祥的性格，可說有相當程度的瞭解。她知道荀文祥一開始就沒有除去了慧庵主的念頭，她又何必做劊子手？尼姑師徒是正大光明和她倆交手的，並沒對她倆造成傷害。

　　荀文祥開始替了慧庵主解綁，她也替小蓮解綑繩。

　　﹁不要只聽一面之詞。﹂荀文祥替尼姑師徒解了氣血兩門的禁制：﹁管閒事必須多打聽，才不會受騙。你如果仍然認為鄧老狗是大仁大義的豪傑，回去後歡迎你到襄城打聽我荀家的事。我荀家在襄城頗有名望，不需偷偷摸摸前往偵查打聽。﹂

　　﹁我不必去打聽。﹂了慧庵主悻悻地活動手腳，大概被綑得受不了。

　　﹁你還真有點剛愎呢！﹂

　　﹁你釋放我師徒，還用得著我去打聽誰是誰非嗎？沒見識。﹂了慧庵主竟然忍住笑教訓他。

　　﹁我如果有見識，會把剩餘的田地白送給鄧老狗？在陳留望牛崗我攔住他的暗鏢，當時就應該要他的狗命。﹂荀文祥不否認少見識：﹁你們走吧！去告訴你們的人，白鳳是我荀文祥的朋友，舒老邪是她老爹，所以舒家的事，我管定了。你們的人如果自認比威遠的人強，比聖劍神刀了得，比宇內雙仙強一百倍，那就準備讓我試試你們到底有多強。那位乾坤絕劍的綽號，誇大得離了譜，比四川的絕劍雷一鳴多了乾坤兩個字，我看並不怎麼樣嘛！我和他的賬還沒算清，他賴不掉逃不掉的，下次見面，絕不會有鬼見愁救他了。你們請吧！﹂

　　了慧庵主終於知道，乾坤絕劍八個人栽得不冤。

　　﹁貧尼來去匆匆，僅在許州見過鄧施主一次，之後除了偶或見到傳信的人之外，迄今還沒有見過他。在上官店的人，還不知道鄧施主到底身在何處，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何打算，非常神秘。貧尼可以保證，除非光明正大與舒老邪先禮後兵，否則貧尼絕不參與鬼祟的行動，你滿意嗎？﹂

　　﹁滿意，剛才你師徒的表現就很不錯。﹂荀文祥拉了鬼手琵琶的手讓出去路：﹁你的伏魔神音的火候，比銀龍高三分以上，鄧老狗請你來對付舒老邪，不知是何居心。舒老邪的田莊中。聚居有不少邪道高手交情深厚，那些邪道高手名宿，是不會和任何人做英雄式決鬥的，他們會明暗俱來，四面八方用中程短程武器，一下子把強敵擺平。如果他們知道你的伏魔神音可怕，你活不了多久的，你還沒修至意動神發的境界，暗箭難防。﹂

　　﹁貧尼的火候……﹂

　　﹁你不要自負。﹂荀文祥打斷她的話：﹁你一出現，我就知道你的佛門禪功修為深厚，動了玄功禪功一搏的念頭，因此讓你有充裕的時間行功御神，而我卻因令徒攻擊范大姐的行動分心。范大姐是我唯一的朋友……﹂

　　﹁該說是親如手足，情勝同胞的生死相共朋友。﹂鬼手琵琶像在向天下宣告：﹁比親姐弟還要親。你們千萬不要欺負我，更別想對他撒野。誰敢對他不利，我會用懾魂釘從背後追魂奪命，我殺人是不擇手段的。﹂

　　﹁我是女人，知道女人可怕。﹂了慧庵主臉一紅，自嘲的笑意流露女性還沒逝去的風華：﹁一旦情急，任何可怕的手段都會不假思索使出，我怕你。多感兩位盛情，容圖後報，告辭。﹂

　　﹁好走。﹂荀文祥行禮相送。對這位幾乎勢均力敵的強勁對手，他還真有惺惺相惜的念頭。要不，那一記御神反擊，了慧庵主可能永遠不來了。

　　※※※

　　目送了慧庵主師徒的背後遠去，小蓮不時回頭張望。

　　兩人並坐在大樹幹下歇息，沒留意嶺下上官店的騷動。

　　﹁那丫頭對你有意，春心動矣！﹂鬼手琵琶說話百無禁忌，她指的是小蓮：﹁我還是喜歡小欣，她鬼心眼多，可以彌補你粗枝大葉的缺點。何況這丫頭練的是佛門禪功，與你的玄功格格不入。﹂

　　﹁我承認有點佛道不相容的排斥感，畢竟我還年輕，閱世的經驗等於零，只注重個人修持，與大自然渾然一體，討厭干擾別人或被人干擾。﹂

　　﹁佛門弟子好像也有這種想法呀！四大皆空……﹂

　　﹁那只是那些自命是佛門弟子的人，自我標榜別有用心的說法而已。﹂

　　﹁怎見得？﹂鬼手琵琶像是夫子問難，擠入他懷中躺得舒舒服服。

　　﹁出世必先入世，這句話就代表了他們的心態。怎麼是入世？先掃除塵世的魔障罪惡嗎？所以才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愚民說法。﹂

　　﹁唔！似乎你有點道理。﹂

　　﹁本來就有點道理呀！等我把河南地區的人殺光，雞犬不留，再放下屠刀成佛去也，這世間還有天理嗎？﹂

　　﹁嘻嘻！你在有意歪曲佛理。﹂

　　﹁也許吧！我告訴你，如果佛是四大皆空的，是和平渡化世人的，是眾生皆有佛性的。那麼，三十三天和須彌山那些比天地更長壽不朽的古佛們，為何要養那麼多得比恆河沙數更多的護法菩薩金剛天神？須彌山四周，就有四座巨大無朋的金碧輝煌，武力十足的城堡佛地。那些天王部的神祇，忿怒形象極為可怖，手多腳多武器更多，他們在幹什麼？我敢保證，他們絕不是向窮苦悲慘的凡人，伸出慈悲的手拯救凡人去成佛的；而是你如果不信佛，所有的武器都會落在你頭上，打你下地獄，讓那些千奇百怪的獰惡神獸，拿你當點心，你渺小得比螻蟻更微不足道。世間如果人人都能成佛，天上肯定會被佛擠破，地下連螻蟻也沒有了，因為所有的生物都成佛去了，都絕了種啦！再也沒有人修佛了。天師道那些妖道們，不是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嗎？與佛門弟子一個鼻孔出氣，真偉大。﹂

　　﹁老天爺！你在向我發什麼牢騷呀！﹂鬼手琵琶格格嬌笑：﹁寺廟裏的金剛天王，天兵天將，佛道一家，都擁有強大的武力，是用來對付我這種人的，也用來保護那些帝王將相土豪惡霸的；因為這些人都拜神佛，我不拜，所以我注定了不得好死。﹂

　　﹁好了，這只是一點點感慨而已，無意傷害任何人，更無意指責那些大多數敬神禮佛的人，他們祈求庇佑或者祈求福祿壽全的心惑，是可以諒解的，我們都無權批判別人是對是錯。回家吧！大姐。﹂

　　﹁你的意思……﹂

　　﹁我陪你回家，看你那位當家的還有沒有救。你已經快要三十芳齡，再在天下流浪終非了局。一個人如果沒有野心，靠一雙手吃苦耐勞養活自己，大概不會有多大困難。至於是否好死，也沒有計較的必要。一場天災一場戰爭，一死就是幾十幾百萬人，好死橫死，並無多少不同。無疾而終與被化骨揚灰，是對生的人產生嚇阻作用，對死的人不會有影響，一死百了，死的痛苦反正不會再承受了。盡快把這裏的事了斷，我陪你回九江。﹂

　　鬼手琵琶默不作聲，伏在他懷中久久，久久。

　　他嘆了一口氣，無意中扭頭下望。下面里外陽光下的上官店，街巷中行人似乎減少了許多，只有從官道往來的旅客，往來並無異狀。

　　﹁起來，抹掉眼淚。﹂他扶起鬼手琵琶，胸襟已被鬼手琵琶的淚水濕透了：﹁上官店好像出了什麼事。了慧庵主應該還沒到達，怎會有不同尋常的情況出現？﹂

　　﹁兄弟，晚了斷不如早了斷。﹂鬼手琵琶眼紅紅地，但神情是快樂的：﹁我們已有揍乾坤絕劍的藉口，他那些人也會幫他耀武揚威。不必等他們向舒家發動襲擊才插手，早些打發他們，也等於替小鳳兒減少這方面的威脅，是嗎？﹂

　　﹁對呀！夜長夢多。﹂他挺身而起：﹁帶上行囊，到下面落店去也，在這裏露宿，畢竟食宿不便。走啊！﹂

　　整妥行裝，兩人欣然向下走。

　　﹁兄弟，你相信有來生嗎？﹂鬼手琵琶挽住他的臂彎，突然正經八百地問。

　　﹁不知道，誰也不知道。﹂他不假思索：﹁我只知道修玄目的在追求長生，與大自然爭命。當然希望有一天能像傳說一樣產生奇蹟，歷經劫難，無法修成白晝飛升境界，退而求其次經歷屍解，死後化為鳳毛羽化。至於羽化後能否真的成仙，並不重要，反正誰也沒看到羽化後的仙。﹂

　　羽化的說法有二。一是屍體化為羽毛。凡是開棺後不見屍體，只看到一根羽毛，就說是羽化了；羽毛見風即起，升天去啦！一是不需經過生死大劫，肉身可以變化，身上變生羽翼，可以一飛沖天成仙去也。這種說法始於晉代的方士，信不信由你。晉代，是丹士們的黃金時代；練內外丹的風氣，漪歟盛哉，真煉死了不少人，只好誑稱他們成仙去也，仙是不會再返回紅塵的，在天上快樂得很呢！與天地同壽，沒有一切煩惱。

　　其實成仙長生不老的觀念，並非起於晉代，那是很古老很古老的老觀念，自有人類就存在了。秦始皇沒有時間修煉，做皇帝愜意得很。但他也想成仙，想長生不老永遠做皇帝，乾脆派人去求仙取仙丹。結果派去的人都帶了金銀珍寶跑掉了，五十多就枉生去也。死後他的臣民，依照他生前的遺命，把天搬到他的墓穴裏，安置在他的棺槨上方，讓他與天在一起，聊算升天。棺椁上方的窟窿，半圓形覆蓋整座墓殿，星宿都是以珍珠寶石鑲成的，與夜間所看到的星空一模一樣；日月則刻在兩旁的石壁上。四周地面，是壯麗的河海山嶽象徵大地。死後擁有天地，該比成仙還要快樂。即使是皇帝，他不可能獲得長生，反而死得更快。

　　﹁真笨哦！﹂鬼手琵琶白了他一眼，顯然對他的長生成仙謬論不感興趣。

　　﹁我笨？﹂他一頭霧水。

　　﹁我希望有來生而非長生。﹂

　　﹁這……﹂

　　﹁如果有來生，我一定找你。﹂鬼手琵琶滿臉酡紅，丟下他向前飛奔。

　　﹁此生未卜，怎知他生？想得這麼遠，這才是笨呢！﹂他搖搖頭自言自語。

　　他並不笨，再一想就明白鬼手琵琶的用意了，也感到臉上發燒，心跳加快。

　　同行期間，他根本就沒把兩位女伴看成女人，沿途風雨飄搖，在一起出生入死，親密的接觸極為自然，時時刻刻都在警戒中，那有閒情想及兒女之私？

　　鬼手琵琶羅敷有夫，難怪曾說今生無緣，相逢恨晚，用意是願緣結來生。發乎情止乎禮，不像是江湖浪女。

　　※※※

　　上官店的搜索並不積極，因為人手不足，只能派大部分人手定點封鎖，小部分人手逐屋搜查。明知力所不逮，仍然不願放棄。

　　執行定點封鎖的人，都位於屋上，居高臨下監視各街巷，有人竄出便受到控制，蹤跡一現，脫身難上加難。

　　到達西街尾的三男一女，已搜完五家房舍，開始進入第六家土瓦屋。一人把守前門，一人站在後口的瓦面上。街尾近出集的柵口一家民宅屋頂，有一個監視街內與柵外的佩劍人，可以監視整條街的動靜，距搜屋的四男女，遠在百步外，如有發現，立即可以趕到。街道寬僅丈餘，正所謂小街小巷。目下居民皆不敢外出，必須外出的人惶然急走，緊張的氣氛籠罩全巿集。

　　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都佩了劍，腰間有百寶囊，氣勢相當強烈，眼神凌厲令人害怕。

　　不管宅主人有所表示，兩人已排闥直入。

　　一老一少兩個人驚惶地瑟縮在門側，敢怒而不敢言，不知攜有兇器的人為何闖入。

　　﹁老伯，我們要搜你的家，搜一個十三四歲，女扮男裝，穿得破爛的人。﹂為首的中年人倒也和氣：﹁如果你們知道她躲在屋子裏，最好告訴我們，我們不會為難你。要被我們搜出來，休怪我們得罪你了。﹂

　　﹁你……你們……﹂老人結結巴巴。

　　﹁不要問我們是什麼人，我們不希望有傷和氣。搜不到人，我再向你道歉。﹂

　　﹁那……那你搜吧！老漢家裏只有祖孫兩人，其他的人到洗馬坡走親家去了，屋子裏沒有其他的人。﹂

　　﹁謝謝老伯合作。﹂中年人立即往屋後闖，女的隨後跟入。

　　這樣搜頗具威力，搜得相當徹底，街上的房舍沒有鄉野村舍複雜，藏一個人並不容易。有經驗的行家，一眼便可看出何處可以藏匿。問題出在人手不足，搜查的速度太慢，時間有限，搜一座房屋，至少得花一刻或半刻時辰。

　　屋有連三進，剛搜完二進主宅，後進屋頂突然傳出一聲急嘯，然後沉叱聲震耳。

　　兩人急急闖入後院，躍登屋頂。

　　長嘯聲劃空，各處負責監視封鎖的人，紛紛向這裏聚集，劍離匣刀出鞘。

　　堵在後門屋頂的人，發現柴房有人影竄出，一閃便飛越後院牆，立即傳出一聲急嘯，飛躍而下，恰好飄落在牆頭，一聲沉叱左手疾揚，一顆寒星射向剛跳落防火巷的灰影右股。

　　灰影身材矮小，確是穿得襤褸，正是要捉的人，身形極為迅疾靈活，灰影一閃，便竄出三丈外，暗器落空。

　　防火巷窄小，不能放膽追。如果被追的人用暗器反擊，對向而進，絕對無法閃避，一發便至，恐怕想看到暗器的機會都沒有。

　　灰影快得不可思議，真比脫兔快三倍，在幽暗的防火巷中竄走，幾乎難以看清實影。後面追的人追出巷口，早已失去灰影的蹤跡。外面是一條小巷，怎知該往那一頭追？附近全是零亂的房舍，小巷曲曲折折，前後不見人，難下決定。

　　﹁分頭追，我往右。﹂最先追出的人，向跟來的同伴說：﹁你最好小心些，逼急了他會反擊。﹂

　　屋頂各處，聞警的人正陸續從瓦面飛越而來。

　　地區縮小了，搜的範圍也小，反正人躲在這一段小巷的某一座房屋內，跑不了啦！

　　乾坤絕劍到達小巷的北首，先到的人立即向他稟告情況。有些人已經分頭向下跳，分配搜的地區和範圍。眾人興高采烈，其實誰也弄不清要捉這個人的目的何在。

　　他們根本不在乎有人知道他們的身分來歷，而且歡迎舒家派人來踩探，任由踩探的人自由活動，反而擔心舒家不知道他們來。

　　就算這手人是舒家派來的眼線，也沒有大張旗鼓擒捉的必要呀！問題出在第一批人馬的主事人，了慧庵主不在。第二批的主事人乾坤絕劍心中有鬼，認為是荀文祥的矮小同伴混進來，偵查他的動靜，伺機生事報復，因此要捉來出口怨氣，口中不便明言，先捉到再說。

　　範圍縮小，用不看擔心時間不夠。每兩人為一組，立即從四面開始逐屋搜尋，逐漸往中心地點推進。

　　※※※

　　距柵口還有百十步，便看到倉皇急步出柵的十餘名旅客，挑了貨籮走得飛快，像是逃避瘟疫。

　　﹁裏面出了狀況。﹂了慧庵主腳下一緊，快步急走。

　　﹁一定是我們的人鬧事。﹂小蓮肯定地說。

　　不必找人問情況，向有人慌亂走避處定可到達現場。

　　折入一條小街，屋頂上站著一位揚劍戒備的同伴。

　　﹁庵主快來，到那一近去搜屋。﹂同伴看到他倆，急急向右前方一旨：﹁乾坤絕劍卜兄在那邊搜屋，庵主快去助他。庵主到何處去了，咱們都在擔心呢！﹂

　　﹁怎麼一回事？﹂了慧庵主不理會對方催促。

　　﹁捉一個可疑的人，女扮男裝。﹂

　　﹁什麼？捉一個可疑的人？﹂了慧庵主臉色一沉：﹁你們在幹什麼？關城罷巿捉強盜呢，抑或是洗村劫鎮扮強盜？是誰做主滿集捉人的？﹂

　　﹁這……﹂同伴張口結舌。

　　﹁就一個可疑的人，你們就封鎖巿集搜捉。捉住了，你們怎樣？殺了他？如果他是本地的人，你們想到後果嗎？你們是兵還是匪？﹂了慧庵主聲色俱厲。

　　已經又來了一位中年同伴，話說得嚴重，兩人都怔住了，兵和匪都不是他們能扮的。

　　﹁趕快停止你們有失身分的荒謬舉動，太過分了。﹂了慧庵主再加重語氣：﹁我們不是來扮強盜而是捉強盜的，強盜還遠在五六十里外。你們早就知道，歡迎舒家的人前來偵查，證明我們此來是光明正大的。就算來人可疑，這人曾經沖犯我們嗎？﹂

　　又奔來兩個剛搜屋完畢的同伴，臉有慚色收了劍，往了慧身後一站，說聲抱歉，呼出一口長氣。

　　了慧的話，是用御神技巧說的，聲沉而可以遠傳，是有意讓同伴們聽到的。

　　屬於她一組的十二個人，片刻間便有六位到了她身後。搜索的行動，逐漸終止。

　　乾坤絕劍終於出現了，身遠有一位同伴。

　　﹁庵主怎麼啦？﹂乾坤絕劍是從一家民宅出來的，不知道屋外發生的變故，看到了慧庵主身邊聚集了八個人，大感不悅，顯然這些人已經停止搜屋，功敗垂成。

　　﹁本庵主正要問你在幹什麼。﹂了慧庵主臉色難看：﹁現在我在挽救我們這些人的聲譽，在避免災禍發生。﹂

　　﹁你說什麼？﹂乾坤絕劍受不了這種責難式的詁問，臉上也變了顏色，像被激怒了的準備發威的猛虎。

　　﹁你在捉什麼人？舒老邪的眼線？﹂了慧嗓門震耳：﹁我們不捉眼線，舒老邪也不招惹我們的眼線。這半月以來，這是雙方的默契，也是正邪之門光明正大的了斷道義。咱們這些人，都在俠義道中頗具聲譽的英雄人物，居然扮封村搜鎮的強梁，俠義何在？﹂

　　﹁你……﹂乾坤絕劍要惱羞成怒了。

　　﹁如果你捉住了這個可疑的人，是上官店的居民，居民肯嗎？一旦有人鳴鑼告警，四鄉民壯出動，卜施主，你要我們怎麼辦？殺？﹂

　　﹁不會發生這種事。﹂乾坤絕劍厲聲說。

　　﹁是嗎？﹂

　　﹁當然。﹂乾坤絕劍硬著頭皮沉聲說。

　　﹁那你就準備面對民壯的槍林箭雨吧！貧尼恕不奉陪。﹂了慧不想再爭論，不想與一個心懷報復的剛愎高手名家說理：﹁貧尼立即帶著我這組人，動身前往鄧州。你去亂搞吧！有誰願意留下與卜施主並肩站嗎？﹂

　　﹁庵主，我們去收拾行囊吧！早走早好。﹂她身後的一名同伴說：﹁我抱歉，一時興起，也一時糊塗，居然幾乎成了強盜，實在有愧。﹂

　　所有的人，已有九成到達，圍在四周低聲議論紛紛，明顯地分為兩方，神色各有千秋，反對或同意，都呈現在神色上。

　　反對的人不多。乾坤絕劍的八個人，有一半收了兵刃。

　　了慧庵主如釋重負地哎了一口氣，頗感欣慰，她這一組十二個人中，有十個人和她站在一遠。只有兩個人站在兩組人的中間，這兩人是乾坤絕劍抵達時，最先與乾坤絕劍接觸商討的兩個。

　　﹁你們最好留在此地。﹂乾坤絕劍下不了臺：﹁鄧老兄的信使，不久便可趕到。你們前往鄧州，完全破壞了行動大計，你們要負責。﹂

　　﹁鄧老兄請我們來捉強盜的，而不是要我們來做強盜。﹂一個中年女人冷冷的語音陰森森：﹁目下我們已經成了無法無天的強盜了，你不感到可恥嗎？﹂

　　﹁你給我閉嘴……﹂

　　街右的屋項，兩個人居高臨下突然現身鼓掌。

　　﹁乾坤絕劍姓卜的，你才應該閉嘴。﹂停止鼓掌的荀文祥聲震屋瓦：﹁上官店今天幸好不是集期，不然必定四鄉騷動，民壯勢將封鎖全境，你們這二十個男女強盜，鐵定會不死也將上鄧州的法場。他娘的！我要聽你們這些打著俠義英雄的爛旗號，扮強盜之實的好漢們怎麼說。﹂

　　﹁兄弟，你是白問了。﹂鬼手琵琶正式用女性的悅耳嗓音說話：﹁在十里亭，他們八個人就扮強梁扮強盜搶水喝；在這巿鎮裏做強盜，就不足怪了。﹂

　　兩人手拉手向下跳，飄飄然像凌風下降，速度比跳落慢兩倍，有點像凌空躡虛絕頂輕功身法。

　　人人變色，乾坤絕劍更是大吃一驚。

　　眾人都知道要捉一個女扮男裝的人，鬼手琵琶正是女扮男裝，只不過穿的衣褲沒有補丁而已。她的劍，已改插在腰帶上。

　　了慧庵主師徒並沒感到意外，但暗叫不妙。要是雙方打起來，她師徒倆豈能置身事外？

　　街兩端有不少膽大的巿民圍觀，七嘴八舌有騷動不安的情景出現。

　　站在兩組人中間的兩名壯漢，原是了慧庵主一組的人，由於不同意了慧庵主的意見，因此站在兩組人的中間，表示傾向於乾坤絕劍的作法。

　　﹁你們是什麼人？﹂其中一名壯漢厲聲問。

　　﹁打抱不平的人，也是捉強盜領賞的人。﹂飄落堵在街西端的荀文祥氣大聲粗，本來洵洵溫文的形象一掃而空：﹁你們，亮名號，報上名來，看你們是否還在那些州縣落了案，以便一併領賞。﹂

　　一口咬定對方是強盜，就不可能善了啦！定可獲得上官店巿民的支持，立即引起巿民的鼓噪。

　　他年紀輕輕，又沒有人認識他，這些英雄們都不曾參與威遠的護鏢戰，怎知道他是老幾？何況兩手空空，形象是遇著兵還要打架的秀才；只動嘴不動手的虛張聲勢秀才。

　　﹁你給我滾！﹂壯漢反掌一耳光揮出。

　　叭叭叭叭四聲脆響，誰也沒看清他是如何反擊回敬的，太快了，只看到他模糊的手快速閃爍。

　　學拳千招，不如一快；快主宰了全局。打擊如電光連閃，聲音已連串起來了，約略可分辨是四響。

　　壯漢呃了一聲，仰面便倒，被手疾眼快的同伴扶住，立即失去知覺，口角鮮血溢出。

　　打耳光稍偏後些，可以把人打昏。

　　﹁這種貨色，也敢在我面前撒野，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快上來幾個像樣的，我會一個個弄成殘廢，僱人抬到鄧州領賞。﹂荀文祥向四周點手叫：﹁你，你，你……你三個英雄人模人樣，一定是首領，擒賊擒王，你們先上，上！﹂

　　第一個被指的，正是乾坤絕劍。

　　乾坤絕劍快要爆炸了，狠狠地拔劍。

　　鬼手琵琶冷哼一聲，拔劍出鞘。

　　﹁我陪你練劍，千萬不要用劍在我這位兄弟面前逞英雄。﹂她踏進兩步升劍：﹁名震天下的白道名劍客絕劍雷一鳴在信陽，被我這位兄弟打得像喪家之犬，狼狽地逃回四川。你這把絕劍，比絕劍雷一鳴的絕劍強十倍嗎？別找死了，你只配和我這種江湖三流人物練劍。﹂

　　信陽護鏢之戰，事故已在江湖哄傳。在場的英雄好漢們，雖然不曾參與正邪之鬥，但多少聽到一些風聲。絕劍雷一鳴保紅貨到達湖廣，由威遠接手承保趕京師，這不是秘密，知道內情的人甚多。絕劍師徒逃回四川的事，參與的群雄眾所周知。

　　荀文祥的青松道人的名號，不但高於聖劍神刀，也與宇內雙仙並駕齊驅，在場的人當然有所耳聞，只是不曾見過面，不通名見面也不相識。

　　乾坤絕劍像是挨了當頭一棒，臉色驟變。

　　﹁范大姐，你不要誇張事實嚇唬他。﹂荀文祥不希望她和對方練劍，勝算不到兩成那能練？上前拉住了她：﹁雷一鳴大劍客非常了得，和我拼內功拳掌拼劍，都能支持十招八招才灰頭土臉。這位大劍客一定更厲害，劍術是乾坤雙絕。我不信邪，和他玩玩。﹂大袖一抖，戒尺露出袖口。

　　﹁青松道人！﹂有人驚呼，總算有人猜出他的身分了。

　　﹁猜對了，那就是我。﹂荀文祥舉步上前，笑吟吟不再是無賴秀才：﹁神刀鄧老狗浪得虛名，只接了貧道一尺，就棄刀認栽，委實令人失望。姓卜的，你一定比鄧老狗強十倍。別害怕，我不會殺死你，只要把你廢了，帶到州城領賞，上官店的鄉親們會替我作證，指證你們在這裏封集搜劫。上啦！你不上我上了。﹂

　　首先是了慧庵主身後的一男一女開溜，然後是乾坤絕劍的三名同伴悄然後撒。

　　人的名樹的影；有些人的名號，會令許多人聞名膽落。青松道人荀文祥的名號，至少在河南地區，會讓不少人聞名心膽俱寒，食寢難安，怕他找上門來。

　　神刀鄧國安，就不讓這些爪牙碰荀文祥，甚至絕口不提。事實上整個正邪各展神通期間，神刀一直就沒露面，與聖劍護送紅貨走間道，在陳留望牛崗，才第一次正式露面，被荀文祥擊敗的事，只有少數人知道，不提荀文祥，表示與荀文祥無關，也表示心虛。

　　乾坤絕劍失去挺劍上的勇氣，他是知道青松道人荀文祥一些底細的人。在十里亭衝突，被鬼手琵琶潑了一臉茶水，被踹得幾乎吐血，他心中明白，要不是鬼見愁及時現身，八個人都得栽在十里亭。

　　現在人雖然多了一倍半，但顯然支持他的人寥寥無幾，一群鬥志已失的人，那能言戰？

　　再溜走了兩個人，這位大劍客完全絕望了。

　　﹁在下有大事待辦，不想和你什較。﹂乾坤絕劍鬥志化為烏有，見機打退堂鼓，收了劍：﹁姓荀的，咱們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對，後會有期，後會一定很快，因為我和鬼手琵琶范大姐，要前往舒家拜訪舒老邪。﹂荀文祥的戒尺縮回袖內：﹁舒老邪的女兒白鳳，是我的好朋友。她救了威遠的紅貨，也沒在襄城入侵祥雲莊。你們之中如果有威遠請來的人，我對恩將仇報的人深惡痛絕，我要他生死兩難。你們再在這裏胡搞，我不會裝聾作啞。范大姐，咱們去落店，跟在他們身邊，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招。﹂

　　人都走了，二十位俠義道高手名家，竟然被兩個人唬住，灰頭土臉。

第二十二章　暴風雨過是春風

　　他倆必須住另一家客棧。乾坤絕劍所住的客棧，已沒有單間可以讓他倆住宿。

　　相距不遠處的另一家小客棧更小，兩座小單間，一座大統鋪，兩單間正好還沒有旅客住宿。這裏不是宿站，客棧平時也沒有幾個旅客投宿。房舍狹小，旅客如果有座騎，還得讓店伙牽至街尾近集場處的廄房上廄。

　　辦妥落店手續，一陣忙碌，洗漱安頓畢，店伙先送寢具，再送茶水。單間其實可住兩三個人，是安頓有眷旅客的房間，如果有女客，才有僕婦送盥洗用水。如果全是男客，就得自己到天井的水井自行料理。

　　荀文祥當然得到水井料理，簡單地洗漱就在水井旁。浴房在井側的右廂，夏天不可能有熱水供應，打水也得親自動手，小地方的客棧一切自理。

　　剛洗完臉，抖落一身風塵，臉巾還在臉上抹來抹去，單間客房門外剛出來的鬼手琵琶脫口叫：﹁小心……﹂

　　廊下飛縱而出的灰影，已到了荀文祥身旁。天井僅兩丈見方，人影一閃即至。

　　鬼手琵琶位於他的前方，灰影是從他背後撲上的，怎敢用懾魂釘阻攔？只能隨喝聲搶入天井。

　　他聞聲知警，扭身巾隨勢後拂，像是背後長了眼，知道身後有警。

　　傳出一聲輕笑，他的巾突然上揚。

　　虎腰被抱住了，輕笑變成大笑。

　　鬼手琵琶也到了，一把便揪住抱腰人的右手臂。她綽號稱鬼手，抓人非常靈光，殺人也靈光。

　　﹁嘻嘻……﹂抱腰的人大笑，是被他伸手在某處敏感地帶掏了一把所引起的。

　　要是輕笑晚一剎那發出，洗面巾將像刀或鎚擊中耳門和後胸。掏敏感地帶的手，會造成嚴重的傷害。從身後接近，是犯忌的事，非常危險；因此武朋友很少在朋友身後親熱地挽背搭肩打招呼，反擊將非常猛烈，很可能致命。

　　﹁怎麼會是你這冒失鬼？﹂鬼手琵琶臉色都變了，額上冒冷汗：﹁你知道雙方都有兇險嗎？胡鬧。﹂

　　﹁人家高興嘛！﹂抱腰人是扮成襤褸小伙子的白鳳，被拉到前面來興高釆烈眉飛色舞：﹁我天天盼望荀大哥來，果然被我盼到了。范大姐，你怎麼也來了？看到你和他一起嚇唬那些人，我還嚇了一跳呢！他對你……﹂

　　﹁他原諒了我。不要嘰嘰呱呱，到房裏說。﹂鬼手琵琶拉了白鳳往客房走：﹁原來那些人搜的是你，你孤身遠來這裏鑽入他們的網羅，真機靈呢！你的保鏢龍虎雙衛呢？共來了多少人？﹂

　　﹁我是一個人來的，來了三天啦！﹂白鳳說話像連珠炮，喜上眉梢：﹁他們來了十幾天，派了一些人在州城逛來逛去，神氣得很。我們又不是惡霸，哪能干涉他們？我忍不住啦！跑來看他們到想要幹什麼。﹂

　　﹁想抓你父女報仇，簡單明瞭。﹂踏入房的荀文祥說：﹁你們在信陽機警地早溜走三天，不然就可能被他們料理掉啦！你是否在南下途中……﹂

　　﹁離開許州我就發覺不對了，後面有人飛騎緊跟。﹂白鳳得意洋洋：﹁威遠有許多人留在各地，根本不知道事情已經解決了，一旦發現我落單，怎肯放過機會？我不得不飛騎南奔，我爹還無法與人交手，不得不逃之大吉。嘻嘻，我夠機靈吧？﹂

　　﹁呵呵！老王賣瓜，自賣自誇。獨自跑來冒險，就蠢得很啦！他們逗留不進，定有陰謀，你明知有危險，仍敢前來窺探，胡鬧。﹂

　　﹁說真的，我們並不知道他們是跟來的人。﹂白鳳噘起小嘴：﹁雙方都沒正式打交道，我們也沒碰他們的人，他們應該講道義，禮尚往來不禁止我們活動呀！天殺的！金戈銀彈……﹂

　　﹁不是金戈銀彈的人。﹂鬼手琵琶說：﹁是神刀鄧老狗，要報火焚瑞雲樓夜劫襄城大戶的恥辱，要把你們當強盜處治，這老狗才是真正的惡霸。﹂

　　﹁原來如此，好險。﹂白鳳伸伸舌頭：﹁只隔一間家宅，馬上就要搜到我藏身的一家。我好焦急，手中沒有兵刃，闖出去也殺不出一條生路。天老爺保佑，讓你們及時趕到。﹂

　　﹁天老爺是勢利鬼，才不會保佑你。﹂鬼手琵琶撇撇嘴：是荀兄弟心血來潮，特地和我趕來看究竟的，已跟在第二批爪牙後面好幾天了。也許真有天意的存在，讓我們三個仇敵化解仇恨之後，仍能重聚再續友情……﹂

　　花了一番唇舌，鬼手琵琶把在信陽巧險的經過概略地娓娓道來。

　　﹁金戈銀彈也不是好東西，買殺手滅口一定是他派人暗中進行的。﹂她最後感慨地說：﹁威遠有今天的成就，名列天下四大鏢局之一，就是他能暗中使用無所不用其極的齷齪手段，用盡心機而獲致的。為了保待聲威，保護鏢路的安全，不知犧牲了多少受波及者的生命。假以時日，他將榮登白道至尊的寶座，不信可拭目以待。﹂

　　﹁不可能。﹂荀文祥持相反意見：﹁他已年過知命，精力不可能再增進，又沒有餘暇苦練，只能每況愈下，還能保持多少年銳氣？還能有多少精力管理千頭萬緒的局務？小欣，要不要我們先送你回去？﹂

　　﹁休想趕我走。﹂白鳳做鬼臉：﹁萬里鵬不在，我正好補上風塵三俠的缺。以往想起來真氣人。﹂

　　﹁唷！你氣什麼？﹂鬼手琵琶笑問。

　　﹁你們以往口口聲聲自稱風塵三俠，把我排除在外，看成你們的跟班，怎能不氣？﹂

　　﹁傳說中的風塵三俠，是兩男一女，怪不得我們把你排除在外呀！你還埋怨生氣？其實荀兄弟最喜歡的人是你，你才是他的跟班。你從沒替我縫過一件破衣，你心裏明白是不是？﹂鬼手琵琶忍作劇地伸手探她的胸懷心坎部位：﹁你的鬼心眼瞞不了我，你更喜歡他。但你老爹舒老邪，肯讓你在他身邊撒嬌耍賴嗎？﹂

　　﹁要死啦！﹂白鳳拍了鬼手琵琶的手一記重的，臉紅似一樹石榴花：﹁誰說過風塵三俠一定要兩男一女？只要三個人就成。你不要也得要，你是大姐對不對？以往萬里鵬比你年長做老大，現在你做老大，應該感謝我才對。家父不是輸不起的人，很佩服荀大哥。連銀龍也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希望日後能把銀衣使者改拜在他門下，進一步深研以神御音絕學呢！﹂

　　﹁你願意嗎？銀衣使者很美……﹂

　　﹁我當然不願意，廢話。﹂白鳳幾乎要跳起來抗議，臉紅紅瞪了荀文祥一眼。

　　﹁廢話少說啦！﹂荀文祥不想捲入漩渦，他喜歡白鳳是毋庸置疑的：﹁小欣，知道銀龍的消息嗎？鄧老狗把銀龍列為首要目標，向外宣揚說你與銀衣使者，帶了幾個人，由玉骷髏率領殺入祥雲莊殺人放火。在信陽，我聽說他師徒遠走宿州……﹂

　　﹁他們的確在我們動身之後，向東到宿州訪友的。﹂白鳳必定知道銀龍師徒的打算：﹁但聽家父說，他師徒不一定去宿州，還有些瑣事需要處理。萬里鵬父子本來要回百了谷的，後來卻和銀龍一群人同行，可能雙方要合辦某些事。百了谷主父子，不可能也去宿州。以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銀龍在信陽無意中走漏了消息，被威遠的眼線查出行蹤，鄧老狗親自帶了人在陳州，等候朋友會合，趕赴宿州對付銀龍……唔！不對。﹂荀文祥臉色一變。

　　﹁怎麼啦？﹂鬼手琵琶看出他的神色有異。

　　﹁了慧庵主曾經說過，鄧老狗曾派信使前來傳遞口信。又說，傍晚時分，再派信使來傳遞行動計畫，要提前三天向舒家發動襲擊。她不知道鄧老狗目下在何處發令。如果老狗真在陳州，這裏怎麼又有一個又鄧老狗遙控？﹂

　　﹁對呀！老狗會分身術不成？﹂鬼手琵琶思路相當縝密悅敏：﹁這裏的兩批人，在舒家的大門口枯等，主事人卻用信使遙控，這些人居然在即將展開行動生死相拼前夕，不知道主事人在何處，豈不反常？﹂

　　﹁我明白了，這老狗好陰險。﹂荀文祥拍桌苦笑：﹁他放出風聲，說要到宿州對付銀龍，有意讓舒家鬆去戒心，其實卻秘密趕到此地主持大局。﹂

　　﹁那……他應該在這裏會合這裏的人呀！﹂鬼手琵琶意似不信：﹁那能派人遙控？﹂

　　﹁老狗不從信陽這條路上來，下葉縣走南陽抄舒家的後路。如果我所料不差，該已潛伏在舒家田莊的西面十里以內了。﹂

　　﹁哎呀！﹂白鳳驚得跳起來。

　　﹁按所看到的情勢，我可以作大膽的推測和假設。﹂荀文祥按住白鳳坐下：﹁不必急，還有時間。﹂

　　﹁兄弟，說你的大膽猜測假設吧！﹂鬼手琵琶也挽住白鳳，表示安慰和支持：﹁你這未來的秀才，滿腹經綸，弓馬戰策文武全才，也詭謀百出，運籌帷幄制勝千里，的確可怕，一定見解高超。﹂

　　﹁他們遠在這裏佈兵，用意就是吸引舒家的注意。北來的人，一定會走這條路，舒家坐然會把注意力放在這一邊。一旦發動，從東面推進，公然進攻舒家田莊，殺人放火一沾即走，舒家能不追嗎？他們且戰且走，誘舒家傾莊而出。屆時西面的奇兵突出，一舉攻入田莊，控制了老弱婦孺，結果如何？﹂

　　﹁老天爺！﹂白鳳駭然驚呼。

　　﹁小欣，你父女只有一條路好走，乖乖跟他們到襄城投案；襄城的官府是他的靠山。如果不，那就在田野裏決死，或許死了就能救老弱婦孺。﹂

　　﹁這老狗好惡毒。﹂鬼手琵琶咬牙切齒。

　　﹁這只是我的大膽估計猜測……﹂

　　﹁一定是這樣，兄弟，至少也有九成可能。﹂

　　﹁我們準備走。﹂荀文祥突然拍桌而起。

　　﹁大哥……﹂白鳳驚問。

　　﹁估計也好，猜測也好，都是一廂情願的想法，因為我們所知道的有關消息有限得很，無法作精準的判斷，畢竟行動操在對方手中。他們的計畫，也可能因情勢的變化而隨時改變；行動提前三天，就是變化之一。別讓他們再改變，咱們先一步趕到舒家，既可以早作提防，又可以主動找他們各個擊破。快去買食物，要趕夜路。﹂

　　﹁我去叫店伙準備。﹂鬼手琵琶取過枕下的盛錢荷包：﹁還有一籃食物做晚膳，多添些菜吃了再走。﹂

　　﹁大哥，我替你拾掇拾行囊。﹂白鳳紅雲上頰羞笑著出房：﹁你把住房門，準備攔阻想來踩探的人。有你這位大菩薩往房門口一站，保證百邪迴避。﹂

　　以往同行期間，一直就是她心甘情願地，照料荀文祥的起居，所以鬼手琵琶戲稱她是荀文祥的跟班。

　　﹁你老爹就是老邪，他還和你算計我呢！﹂荀文祥跨出房外，在走廊邊抱肘屹立，真像個把門的門神，可監視整座客院。

　　﹁你不要再惹火我老爹，哼！﹂白鳳黛眉一挑：﹁如果你不用神通，我老爹不見得怕你。﹂

　　﹁那就算我怕你老爹好了；因為我喜歡你，愛屋及烏哪！﹂

　　﹁這還差不多。﹂白鳳興奮地沖他嫣然羞笑。

　　※※※

　　乾坤絕劍二十隻鬥敗了的公雞，那敢派人來踩探？躲在店中商討應付的計策，等候信使到達。荀文祥三人悄然離店他們毫無所知。

　　從上官店前往舒家田莊，全程約六十里。

　　夜間官道上行人斷絕，用趕長程快步急趕，行囊輕，一個半時辰盡夠了；不急趕，最多兩個對辰。初更起動身，二更盡便可抵達。

　　三更正，舒家田莊的西莊門悄然而開。

　　這一帶的私人田莊，多數建了莊牆，不歡迎外人進入。甚至連入莊小徑都是私有的，有效地防止盜賊侵入，自衛力強大，小股強盜攻莊，所付的代價必定極為慘重，得手的成功率甚低。四組人都穿了青勁裝，繫劍掛囊。每組五個人，有十頭上了嘴套的獵犬。嘴套可禁制犬吠，牽犬人可從獵犬的舉動找出獵物的位置。

　　夜茫茫，星斗滿天。地裏的高粱已經收穫，田野視界可及百步外。隔開地畝的樹籬，高度超過三丈，但丈五以下枝桿皆已砍除，影響視界並不嚴重。可藏人的地區，只有一些公有的灌木林地或荒野，小河或溝渠草木繁區也可藏匿，再就是村農的果林和麻田。

　　西面零星散佈了幾座小村落，相距最近的一座也在七八里外。村落不易藏匿大批人手，陌生人投宿里正必須報官備案，不報官也容易走漏消息。那年頭，江湖龍蛇活動的地區，以城鎮為主，在鄉間藏身極為困難，也無利可圖，官府管制近乎嚴酷，即使是荒僻地區，也不易長久藏匿。任何一家藏了陌生人，被查出連鄰居也負責連坐。

　　四組人無意與人拼搏，目的只在於偵查潛伏者的位置，所以獵犬加了嘴套，以免發出聲息。

　　地頭熟，平時對地勢一清二楚，有備而來，速度甚快。

　　四更正，四組人順利地平安撒回。

　　※※※

　　上官店的客棧中，二十位高手名宿有如熱鍋上的螞蟻，眼巴巴枯等信使前來傳訊。這裏所發生的事，尤其是青松道人與鬼手琵琶現身折辱他們，聲稱替舒老邪出頭的消息，必須告知信使，他們根本對付不了青松道人，必須增加一倍以上人手才能奮起周旋。

　　更令他們擔心的是，青松道人隨時都可能前來藉口鬧事，處境非常危險，要是被擺平幾個人，那就瓦解已成定局，不可能前往鄧州會合。

　　他們根本不知神刀鄧國安目下在何處，這時怎能撒走前往會合？

　　直等到掌燈時分，信使才風塵僕僕趕到。

　　變生意外，情勢險忍，青松道人現身的消息，有如一聲春雷。信使是名號響亮的名家，曾經參與信陽正邪決戰，對青松道人可說聞名膽落，唯一可做的事是趕快將消息傳給主事人。

　　這裏的人該如何應變？信使做不了主。

　　這是人分兩地，兩地的距離遠在數十里外，所面臨最大的難以克服困難，是主事人的指揮時處嚴格的考驗。信息往返需一天半天，這一天半天到底會發生多少意外的變化？怎能隨機應變採取立即的改變行動？等於是立即截斷了兩方的聯繫，各自為戰妙計成空。

　　信使只能告訴他們：等候。然後匆匆進食，然後十萬火急飛騎返報。

　　健康的健馬，也只能急馳十里；飛馳，不足兩里；之後，人疲馬乏，比徒步快不了多少；再驅策奔馳，不多久就得背了馬鞍走路啦！想要奔馳六十里，那是夢想。信使返報的速度，事實上比正常的徒步快不了多少，因為座騎已經走了六十里，回程那能快？

　　急必僨事，人馬的體能都是一消難復的。次日清晨，村民發現距上官店十餘里的官道旁，有一匹因力竭而倒斃的座騎，值錢的鞍和鞘袋仍在馬屍上，騎士可能無法背動而放棄了。

　　信息沒能及時傳抵主事人手中，兩面的人訊息中斷。

　　※※※

　　莊西南四五里，是一處小崗阜區，草木蔥蘢，是這一帶三座小村包括舒家田莊在內的採樵區，是官地。州衙指定有由三村派出的人經管，平時僅准許拾取枯枝割草，採伐有定期，因此平時很少有人進入。崗西南三里左右，是前往湖廣的間道，也是前往武當山進香的香客必走的唯一古徑，往來的旅客很少，都是附近村落的人來去。

　　午牌末，崗南的尾端樹林內，三俠客坐在樹下輕鬆地午膳，地面排滿了用荷葉盛著的食物，烙餅則放在食籃內，甚至有一葫蘆酒。

　　白鳳今天穿了一身白，白得三里外也可看得到。烈日炎炎，陽光下的白色尤其耀眼。

　　鬼手琵琶是一身墨綠，隆胸細腰，比白鳳更豐滿出色，剛發育完成的白鳳那能比？僅靈秀活潑不如白鳳而已。

　　荀文祥是青灰色的寬大博衫，梳了道士髻；青灰是僧道出家人便服的顏色，他的外形也與道士差不多。今天，他要以青松道人出面。他沒帶劍，真該佩劍才配稱風塵三俠客的。

　　白鳳緊傍著他席地而坐，管制著那隻酒葫蘆。其實他平時少喝酒，他老爹管制相當嚴，酒量有限，喝半盞就玉面通紅。白鳳會作怪，每次僅滴幾滴在他口中，禁止他自握酒葫蘆，說是討厭酒鬼。兩人親暱的光景，不足為外人道。鬼手琵琶卻不在意。初結交時，鬼手琵琶就曾經鼓勵她親近荀文祥，坦然表示自己是羅敷有夫，已和談情說愛絕緣的人。

　　鬼手琵琶是反世俗的女人，對男女之防並不在意，與荀文祥與她，無拘無束談笑戲謔，視同理所當然，親暱坦然不及於亂，相處從沒發生把持不住的心理問題。

　　三人有說有笑神情愉快輕鬆，像在郊遊野宴，四周杳無人跡，這裏是他們的天地。

　　﹁文祥哥，他們真會從這一面來？﹂白鳳終於提出切身的同題，她已不著痕跡地改變了親暱的稱呼。

　　﹁一定。﹂荀文祥不假思索向西北天際一指：﹁這裏到你家的莊西，不足五里地，健馬一衝便到，地面的田地沒有障礙。﹂

　　﹁昨晚小欣家的人，發現西北的小河旁樹林內，繫有許多馬匹，不可能繞到這一面進襲呀！﹂鬼手琵琶存疑：﹁從那一面衝，比這一面近了許多，何必繞到這裏來？﹂

　　﹁不行，那遠有兩座村莊，一定會有人鳴鑼告警，片刻可傳遍三十里的村莊。﹂荀文祥用木箸指指點點：﹁先潛抵此地待機，等莊東入侵的人衝莊挑戰虛張聲勢，引莊中的精說出擊追逐，突然及這裏以雷霆萬鈞的聲勢突擊，肯定可用最少的代價，出其不意衝抵莊牆下。﹂

　　﹁這……怎麼毫無動靜？﹂白鳳仍然存疑。

　　﹁我們並不知道他們何時展開行動，但我敢料定的是：他們必定在申牌正末之同，潛抵此地待機，等候從上官店那些從東面來的人，發動襲擊誘使莊內的人出擊，看情勢才決定衝出的時機。﹂

　　﹁那還是白天呀！他們……﹂

　　﹁但距日落僅有一個時辰；去掉誘襲的半個時辰，奇襲入莊結束之後，但可四散撤走。四鄉的民壯還沒集合，黑夜中民壯也不敢到處追逐。他們扮強盜所冒的風險甚大，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時機的選擇最為重要，必須進如雷霆，急似狂飆。白天襲擊根本不可能；夜間死傷的人無法搬走，只要有一個活口落入官府之手，祥雲莊便注定了要化為烏有，所以襲擊的時間，一定要在日落之前。﹂

　　﹁如果是今天發動，我們是不是來早了？﹂

　　﹁我們怎知他們是否在今天發動呀！先來看看比較穩當些。再說，我另有主意。﹂

　　﹁唔唔！兄弟，不會是餿主意吧？﹂鬼手琵琶打趣他：﹁你可是縱橫捭闔的主將呢！﹂

　　﹁我相信文祥哥的主意一定非常妙，我肯定。﹂白鳳對他卻是信心十足。

　　﹁保證一定妙。﹂荀文祥眼中，出現猙獰的光芒：﹁小欣，你希望強盜攻莊嗎？﹂

　　﹁當然不，好笨的話。﹂白鳳俏巧地拍了他一掌。

　　﹁你希望官府為了強盜的事，治安人員把你家當成旅舍來來往往調查，知州大人天天把你老爹呼來喚去，天天收交辦案費沒完沒了嗎？﹂

　　﹁我那像你那麼笨？﹂

　　﹁我像個笨人嗎？嘴碎。﹂

　　﹁那就把你的妙主意說來聽聽，看妙是不妙。﹂鬼手琵琶不理會他倆鬥嘴，放下碗催促。

　　﹁鬥賊如果鬥於屋內，屋內的家具可就要稀裏花啦了。咱們循路去找他們，讓官府到那邊去查案，給他們一次驚喜，準備走。﹂

　　﹁就我們三個人？﹂白鳳一怔：﹁回去叫人……﹂

　　﹁就他一個人就夠了，小丫頭。﹂鬼手琵琶說：﹁你忘了白龜神祠的事？﹂

　　﹁這……﹂

　　﹁來的全是有頭有臉高手中的高手，大白天那有臉充強盜？放心啦！我們只要跟在他後面，捉死魚或者打落水狗就成。記住，千萬不要逞英雄上前幫他拼命。在上官店嶺上，我躲在樹後，被他發威的一聲長嘯，震得立即昏迷不醒，厲害吧？﹂鬼手琵琶似乎現在還心有餘悸。

　　荀文祥在白龜神祠，就發現以神御音有能傷及自己人的缺點，因此不敢妄用，只有在情勢殆危時，不得不用來保命。他正在參修定向傳音的技巧，這需要時間不能速成，是否能成功，也沒有把握。

　　﹁那是了慧庵主逼的，也是你自找的。﹂荀文祥說：﹁你冒充小欣，鬥那個小蓮，我以為你聽話遊鬥，結果你形同拼命，讓我操心分心，幾乎灰頭土臉。你們女人真的很奇怪，就是不聽話。喂！你喜歡我是不是？﹂

　　﹁我有權喜歡你。﹂鬼手琵琶傲然地拍拍酥胸。

　　﹁那就不要跟在後面下殺手，不要把殺戒的罪逼算在我頭上。﹂

　　﹁不會啦！我還想洗淨手腳跟你修玄呢！﹂鬼手琵琶背著荀文祥，向正在收拾餐具的白鳳做鬼臉。

　　※※※

　　越過崗阜區，沿一條小河的東岸向西北小馳，烈日炎炎，鄉村小往中鬼影俱無。距舒家田莊已在十里外，前面可看到果林後面小村的散落屋頂。

　　白鳳是主人，一馬當先，她對附近的環境了如掌指，地頭熱。她騎的是一匹白底淡紅花斑桃花馬，據說是女人最好騎乘的牝馬。人白，馬白，十分搶眼，英姿煥發，曲線玲瓏。

　　離開小徑不遠，到了一座矮林前勒住座騎，透過枝葉的空隙，可看到前面里外果樹圍繞的三家村。

　　﹁記住，你要做的是引子，小必了。﹂荀文祥向白鳳說：﹁可別一高興就忘了天地在那裏，要引他們出來。﹂

　　﹁記住了啦！不會誤事。﹂白鳳策馬馳出。

　　前面是光禿禿的田地，堆放著一排排的高粱垛子。健馬先是小走步；接近至半里地，開始大走步。一聲馬嘶，桃花馬速度加快，輕快地向右奔向村口。片刻又換了小走步開始踩花，人馬渾如一體，她挺坐在鞍上顧盼自雄，人和馬像在舞蹈，美感十足。

　　一聲馬嘶，果林突然衝出五匹棗騮，奮蹄騰躍，蹄聲如雷，塵埃滾滾中，向她狂猛地衝刺。

　　桃花馬巧妙地大迴旋，她也向下一伏，回頭風馳電掣向樹林衝，四蹄翻飛伏鞍遠颺。

　　人太多，她怎敢逞英雄？領先約百步，引後面的五騎士放膽狂追。

　　枝葉搖搖，桃花馬衝入林中。她像一頭飛舞的鳳凰，美妙地騰空三疊過雲後旋翻，輕靈地飄落，點塵不驚。

　　﹁來得好。﹂她嬌叫，一聲劍鳴，長劍出鞘：﹁捉住一個，可向州衙領五十兩銀子捕盜賞。﹂

　　五騎士的騎術也不錯，人落地健馬斜馳，五人似乎腳不沾地，半弧形列陣氣勢洶洶。

　　﹁果然是舒老邪的女兒白鳳。﹂中間那人留了掩口髯，粗眉大眼相貌威嚴，年已半百出頭，身材魁梧，聲如洪鐘：﹁咱們前天晚上，神不知鬼不覺趕到，今天就被發現了，舒老邪真不簡單。要活的，她是咱們入莊的保證。﹂

　　﹁百步神槍西門百祿，你真不要臉。﹂白鳳認識這個人，這人挾了一支三尺六寸渾鐵鏢槍當兵刃，可以投擲作遠程攻擊：﹁你是威遠被辭退的爛鏢師，雖然很爛，但仍是白道的高手名宿，居然扮綠林強盜準備打家劫舍，你為何不乾脆投身綠林道？把你捕送州衙，賞格可能有一百兩銀子。﹂

　　﹁可惡，咱們才是來捉匪盜的，你和玉骷髏銀衣使者，不但夜劫襄城的大戶，更殺入祥雲莊火焚瑞雲樓，官司你打定了。﹂百步神槍獨自上前，臉上有興奮的神情：﹁你一個人就敢來踩探，膽氣不錯。你老爹到底知道多少消息，你最好從實招來。﹂

　　﹁我不是一個人來的。﹂她徐徐後退。

　　﹁你的龍虎雙衛嗎？誰？﹂

　　﹁你是見多識廣的名鏢頭，應該有推理的見識和能力呀！誰陪伴我出生入死並肩闖蕩，你應該知道的。﹂

　　﹁我應該知道嗎？何不叫你的人出來少費唇舌，大家當事豈不甚好？﹂百步神槍的目光，第一次投落樹林內。

　　﹁好吧！﹂她舉手高呼：﹁快出來啦！這些強盜要見你們呢！﹂

　　﹁來啦來啦！叫那麼大聲，想把天叫崩嗎？哈哈！﹂應聲鑽出大袖飄飄的荀文祥，和笑容近乎妖媚的鬼手琵琶。荀文祥的笑聲，令人感到入耳便心脈沉落。

　　﹁青松道人荀文祥。﹂有人駭然驚呼。

　　百步神槍不認識荀文祥，當然已經聽說過他的名號，反應超人，一聲沉叱，三尺六寸渾鐵鏢槍破空化虹，獰然急襲先下手為強。

　　與會法術的人交手，必須不讓對方有行法的機會。

　　荀文祥冷哼一聲，大袖一拂，把力道千鈞幾乎貼身擲來的鏢槍，抓得牢牢地。順手向後一帶一拂，鏢槍側飛。把另一個瘦竹竿似的大漢擊倒了，槍橫擊在左肋下，有骨折聲傳出。大漢是同時從側方撲上的，根本沒看到橫掃而來的鏢槍，變化太快了，目力已發生不了多少作用。

　　人影閃電似的貼上了，戒尺先一剎那擊中百步神槍的左耳門，一擊便昏，被荀文祥抓住向後甩。

　　﹁綑上。﹂荀文祥叫。

　　﹁得令。﹂鬼手琵琶興高釆烈拖人往後退。

　　最後三個人到了，三支劍噴出滿天雷電。

　　一雙大袖連摔帶抽，風雷驟發，勁烈的袖風像龍捲，形成爆發性的力場，劍觸及毫無作用，連人帶劍一起捲往，砰然摔翻地面亦感到震動。

　　三個人被摔翻兩個，立即昏厥。另一個挨了一劈掌，再被一腳踢翻。

　　如湯潑雪，三個人連一招也沒攻出，接觸太快了。

　　兩女笑嘻嘻忙著綑人，在林前砍樹枝打樁穩定手腳，動彈不得。

　　五匹馬被驅走，馬通靈，回頭奔向小村，那裏是馬群安頓的地方，失主的馬會自行覓群，馬是群居的動物。

　　三人退至樹下躲太陽，等候小村出來的人打交道。那些人一定會出來的，派出的五個人失蹤，座騎奔回，怎能不出來看結果？

　　荀文祥掂弄著那枝沉重的渾鐵鏢槍，槍尖鋒利無比。

　　﹁重有四斤六兩。﹂他說：﹁膂力足的人，真可以在百步外殺人。用來做兵刃，可將人挑起扔出兩丈外，兼具長槍短槍的功能。鋒開三稜，有切割的功能，不能用手抓撥，可列在寶刃之列。可惜殺氣太重，我不能用。﹂

　　﹁是很厲害。﹂白鳳說：﹁這位這氣的大鏢頭，脾氣暴烈得很，威遠的人都怕他，南宮局主只好請他走路。他雙手力可掣奔牛，普通的刀劍觸槍即折，威震大河南北，我還真不敢用劍鬥他的槍。﹂

　　﹁嘻嘻！難怪你逃得飛快。﹂鬼手琵琶打趣她。

　　﹁我先前根本沒看清是他，你別挑毛病好不好？別忘了你是大姐，好意思潑冷水？﹂白鳳拍拍酥胸：﹁真要拼命，我不見得宰不了他。﹂

　　﹁你們都不要和這些傢伙拼命，沒有足夠的本錢。蹄聲隱隱地面浮動，他們來了。你們守住這五個人，必要時宰掉算了。﹂荀文祥語氣兇狠，把玩著鏢槍，流露出猙獰的氣勢，不想丟棄。

　　他說不能用，殺氣太重；可是，卻不忍釋手。這支槍外形獨特，漸細的槍尾也是尖的，可以兩端傷人。膽氣不足的人，看了也心中發毛，雙手使用在人叢中格鬥，真有排山倒海的威力。

　　片刻，人馬如潮水般伸到，騎士在二十步外下馬，一個個氣湧如山，因為看到五個同伴被打在地下曬太陽。

　　等二十五名騎士惡狠狠接近至十步左右，荀文祥才從林中鑽出。

　　﹁鄧大爺，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早晚會見面的；咱們有緣，沒幾天就碰面了，別來無恙。﹂他一出林，就向領先向曬太陽同伴接近的神刀鄧國安打招呼，笑吟吟一團和氣。可是，雙手拍打著的鏢槍，卻似乎湧發出懾人心魄的拷青與閃亮的光芒。

　　他要用槍了，對方的人手太多。

　　兩女站在五個俘虜內側，兩支劍隨時皆可刺劈。

　　﹁是……你……﹂神刀鄧國安像是見了鬼。

　　四個相貌特別猙獰的人快步搶出，左右分別長劍發龍吟，像母雞保護小雞，衛護臉色扭曲的神刀鄧國安。

　　﹁謝謝你還記得我。﹂荀文祥頷首為禮，右手握槍，槍拍打著左掌心：﹁我那些田地，你接收了吧？留下的田契，有家父的畫押加指模，你只要填上你的姓名就行了。你有張知縣荊縣丞和周捕頭做走狗，辦過戶毫無困難。鄧大爺，但願你的萬代兒孫，皆可以享有我那四五百畝田地。至於你，不需享受那些田地了。你得到了些什麼，便該付出些什麼；你付出生命，你的子孫才能享受你得到的田地，這是公平的。﹂

　　﹁你說完了嗎？﹂右首第一名獅鼻海口，長劍特重的中年人厲聲問。

　　﹁你是鄧老狗的什麼人？有何高見？﹂荀文祥臉上裝出來的笑容消失了，虎目中冷電森森。

　　﹁朋友。咱們南陽豫山四霸天，與鄧老哥有過命交情。最近十年來，豫山四霸天很少在外走動，名號恐怕已被江湖朋友所淡忘，你就稱我大霸天好了。你就是鄧老哥所說的荀文祥，侵入祥雲莊殺人放火的悍盜青松道人？﹂

　　﹁他是這麼說的？﹂荀文祥狠瞪了神刀一眼。

　　﹁不是鄧老哥怎麼說，而是你該怎麼說。男盜女娼的賤種，絕不會承認自己是娼盜……呃……﹂

　　大霸正罵得痛快，惡毒的話像洪水滾滾而出，剛看到耀目的星光，星光已貫體而入。

　　是荀文祥憤怒擲出的沉重鏢槍，貫入右肩窩，後透琵琶骨，透體一尺左右，身軀倒摔出兩丈左右，發出駭絕的狂嚎，掙扎難起。

　　那把沉重的長劍，神奇地出現在荀文祥手中。

　　真可算是雷霆一擊，石破天驚。

　　二霸天虎跳而上，劍發狠招剖石分流，劍沉力猛風吼雷鳴，要將他劈成兩半。這種二斤十二兩以上的長劍，雙手使用真可以把人中分或橫斷。

　　﹁錚！﹂雙劍接觸，火星飛濺。

　　二霸天的劍向斜上方反崩，空門大開。

　　耳光聲暴響，劍光再閃，二霸天握劍的右手，小臂隨劍飛出丈外去了。身軀也扭曲著摔倒。

　　剛隨後衝出的另兩霸天，駭然止步劍向下垂，在荀文祥伸出的劍尖前發抖，失去衝上的勇氣。他們沒料到，老二一上去就倒了。

　　﹁衝上來，你兩個出口惡毒的雜種。﹂荀文祥單手舉劍，憤怒地破口大罵。其實，這兩霸天還不曾開口說話。

　　除了四個搶出搶救傷者的人以外，其餘十九個人，一個個直冒冷汗，還有人渾身發抖。

　　那貫體如穿魚的一槍，劍過臂斷的一劍，含笑殺人然後暴怒如狂的形象，一舉一動皆令這些玩命的英雄好漢，壞得冷汗徹體，心膽俱寒。

　　神刀幾乎像是崩漬了，不敢拔出刀匣內的九環刀。

　　兩霸天不敢衝，其他的人也沒有衝的勇氣。荀文祥手中那把重劍，季實令人望之卻步。

　　﹁你們有二十五個人。﹂荀文祥一字一吐，每一字皆有如敲打在頭上的小鐵鎚：﹁人多不好帶，我要殺掉你們一大半，其他的人割斷腳筋，拖往州衙領賞，不管你們是否反對。你們上吧！先上先死，絕無例外。﹂

　　劍一動，異虹閃爍，映著烈日光芒刺目。劍身傳出隱隱龍吟，聲浪逐漸增大，龍吟成了風雷聲，令人聞之毛骨悚然。他眼中似電的神光，有洞察肌骨懾魂撼魄的無窮威力。沒有人敢大膽地接觸他的目光，一個個轉首他顧。

　　有人徐徐後退，有人收了兵刃臉色驚怖。

　　劍尖輪向臉色灰白的神刀，左手搭上劍靶後端。雙手右把握劍，表示他不用兼防守的招式，而用完全進攻的強壓狠招進攻，誰碰上只有一個結果：劍到人裂。左把握劍，通常封架防守的招式經常出現，缺乏雷霆萬鈞的威勢，但比較靈活些，傷人的距離約短兩三寸。

　　彷彿風起了，烈日下，隱約可以聽到風掠過枝葉的簌簌聲，但枝葉並沒出現動的跡象。地面也沒有塵埃揚起，只可看到他的袖袂徐徐飄動，衫尾也一飄一飄地掀擺。總之，以他的所立處為中心，聲和光幻現神秘詭吊的力場，向四面八方擴張。眾人的身軀出現毛髮森立的反應，心脈下沉，眼中的天色也似乎暗了些，這是瞳孔收縮的生理現象。

　　在側方看守俘虜的白鳳，首先感到有點寒氣襲體，一拉鬼手琵琶，臉色不正常徐徐後退。

　　﹁他被罵得新仇舊恨如山洪暴發，要發威了。﹂她聲音反常地出現氣虛現象，鳳目中有驚駭的光芒：﹁慢慢退，誰也阻止不了他大開殺戒。老天爺！恐怕沒有幾個人能活著回家。﹂

　　﹁讓他殺吧！﹂鬼手琵琶也恨上心頭：﹁這些打著俠義旗號，行惡毒勾當的惡霸，比真正的邪魔外道更可怕。把他們殺光了，天下雖然不至於立即太平，至少不會比現在更壞。﹂

　　荀文祥確是被激怒了，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以目前的情勢來說，如果他三人沒有自保的能力，下場是十分悲慘的，被神刀押到襄陽投案，鐵定會上法場。舒老邪毫無疑問地，也會家破人亡。

　　他動了，滑進兩步，左手離開了劍靶外向張，劍也同時徐徐外張，口中隱隱傳出像是雲天深處，傳下的隱隱殷雷聲綿綿不絕。

　　人群徐徐向後退，一寸寸向後挪動。

　　任何驟然的移動，都會破壞平衡，引發他的神功爆發，一發即不可收拾。

　　﹁不可移動，誰動誰死！﹂清亮的女性嗓音起自兩女的後方樹林：﹁荀道友，上蒼有好生之德，任何一滴鮮血，都會有損你的道基。南無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神刀轉身急喝：﹁庵主……呃！﹂

　　遠在兩丈外，神刀的身軀竟然飛起、摔落，滾了兩滾便寂然不動了，口角有血溢出。

　　一群人排草而出，領先的是了慧庵主師徒，後跟的是邪劍舒徐、田莊三管事、龍虎雙衛、兩位中年人，舒家的精英來了一半。

　　荀文祥眼中的殺機徐徐消溶，嚴肅冷森的神情也慢慢消退。

　　﹁舒老爺，您說怎辦？﹂他丟掉劍：﹁他們是來搶劫舒家田莊的，不了主。﹂

　　﹁這個神刀……﹂

　　﹁他是罪魁禍首，傷了肺部。肺是真正的氣血融和爐鼎，他今後休想再舞刀弄劍了。﹂

　　危機已解，有人開始替傷者施救。

　　﹁他是不該找我的。﹂邪劍冷冷一笑：﹁威遠借機來一次正邪大了斷，掃清鏢路大振聲威。我既然名列邪道，而且與銀龍交情不薄，因此在銀龍身遠暗中相助，但除了你之外，從沒與人交過手。小欣跟蹤銀衣使者前往襄城，她倆雖然相識，但交情泛泛，所以並沒走在一起，更沒有向祥雲莊劫一草一木，瑞雲樓起火，她還在你的葛仙宮和你打交道呢！﹂

　　﹁這些事，沒有說的必要了，這些俠義英雄只聽一面之詞，只知道你是邪魔外道就夠了。﹂

　　﹁幸好他們走運，沒給我造成傷害。饒了他們吧！讓他們日後來找我好了。我邪劍舒徐對天發誓，日後如果有人膽敢前來行兇，我一定要把他們埋在麥地裏做肥料，再到他們的家殺他個雞犬不留永絕後患。我既然是邪魔，就用邪魔的手段回報他們。﹂邪劍這番話，咬牙切齒殺氣騰騰：﹁鄧老狗膽敢要將我押至襄城，讓他那些豬狗官吏擺佈我，我記下了，我會去找他那些豬狗朋友的。懾魂魔君不殺他們，我殺。﹂

　　﹁這些俠義英雄你認識嗎？能否記下他們的名號？﹂

　　﹁大概可以認識一半。﹂邪劍指著已被朋友拔出鏢槍的大霸天：﹁這四個惡賊不是俠義道的人，他們是府城東北面十餘里，在豫山做土霸的隱身大盜，自稱豫山四霸天，每年在外地作案一兩次，滅口的手段非常殘忍，老少婦孺一個不留。不能饒他們……﹂

　　三四兩霸天突然飛躍而起，劍化長虹猛撲三丈外的白鳳。

　　正替俘虜百步神槍解綁的中年人，冷哼一聲，左手疾揚，三枚青虹破空飛射，兩枚奇準地沒入兩霸天的胸口，另一枚遠飛出五六丈才勁盡跌落，勁道與準頭駭人聽聞。

　　兩霸天叫不出聲音，重重地摔落在白鳳腳前。

　　﹁鄧老兄，你竟然請來可怕的隱身大盜助拳，真夠朋友，我追魂一鑽一世英名，算是毀在你老兄手上了。﹂這人扶起百步神槍，向剛被救醒的神刀怒目相向：﹁陷友於不義，這種事你怎麼能做得出來？你的心肝一定是黑的，無恥。﹂

　　﹁鄧施主，貧尼在上官店候命的人，返報的信使走後，一直沒見到再派來的信使，因此推派貧尼前來舒家探動靜，碰上了舒家的人，一起前來看究竟，舒施主知道這裏要發生事故。﹂了慧庵主慈說出前來的原因：﹁如此結局，貧尼深感遺憾，即將返回上官店，就此北返新鄭。今後施主請不要光臨知止庵，貧尼絕不再過問外事。南無阿彌陀佛！貧尼罪過，罪過。﹂

　　師徒倆向荀文祥合掌深深稽首，頭也不回逕自走了。

　　群雄悻悻地帶了受傷的人，不屑地狠瞪了神刀一眼，上馬回轉小村。

　　神刀身邊，只剩下四個人，大概是真正的知友好友不忍離去，帶了他上馬，他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十年。

　　舒老邪必須善後，發現有四具屍體。大二兩霸天本來僅受重傷，而且創口也經過包紮，居然也斷了氣，可能是引起公憤，救他們的人反而要了他們的命。

　　惺惺相惜，了慧庵主的出現，消去荀文祥怒湧的殺機。他也承認了慧那聲調近乎梵唄的話，有令人心靜的力量；也感受到了慧庵主慈悲的襟懷，有效地及時撫平他心中的激憤和戾氣。

　　了慧庵主假使晚一剎那出現，他的劍將爆發出石破天驚的神奇潛能，勢如狂風掃落葉，能逃出劍下的人，絕不會超過三分之一。

　　※※※

　　三人並騎越野而走，善後埋屍的事與他們無關。

　　﹁看來暴風雨已過去了。﹂白鳳喜上眉梢：﹁文祥哥，在我家多住些時日好不好，教教我和范大姐御音之術，我會是一個好學生呢！﹂

　　﹁不能耽擱過久，我送范大姐回家。﹂荀文祥也春風滿面，沒發生大規模搏殺，他頗為滿意：﹁你如果有興，咱們一同前往。沿途如果有機會，不妨管一些我們能力所及，需要我們援手的人間不平事。辦任何事都需要錢，錢能通神。我帶的金銀不多……﹂

　　﹁包在我身上。﹂白鳳一聽邀她同行，高興得幾乎要從雕鞍跳起來：﹁先講明白，我家田莊的錢，都是清清白白勤耕力種賺來的。我老爹並不邪，而是南陽的武林世家，三代不曾從事江湖行業，每一兩銀子，保證不含血腥只有汗味……﹂

　　﹁你在說些什麼呀？﹂鬼手琵琶怪笑：﹁我賣唱走江湖，錢也是清清白白賺來的。你這麼嘮叨……﹂

　　﹁那就不要她一起走好了。﹂荀文祥說：﹁我怕嘮叨。﹂

　　﹁你敢？﹂白鳳輕抖馬鞭示威：﹁我跟定你了。﹂

　　﹁這叫做夫唱婦隨，少不了你啦！嘻嘻！﹂鬼手琵琶嬌笑。

　　三匹馬突然衝刺，三人的笑聲在田野飛揚。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