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悠悠知客鐘
第二章　故人情淒愴
第三章　呼之欲出
第四章　兩奴爭劍
第五章　從此多事端
第六章　最重要的人
第七章　洛陽雲雨
第八章　灰衣人
第九章　真假鳳凰
第十章　鑼緊鼓密
第十一章　高潮迭起
第十二章　武林新盟主
第十三章　血書斷頭殿
第十四章　如雲似霧
第十五章　含笑葬師
第十六章　一線曙光
第十七章　情仇慈悲苦
第十八章　紅娘施妙手
第十九章　新仇舊恨
第二十章　陷阱
第二十一章　艱險江湖路
第二十二章　首開殺戒
第二十三章　白猿啼英魂
第二十四章　不了恩怨不了情

︽不了恩怨不了情︾慕容美

︽二○一五年五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悠悠知客鐘

　　蒼穹，像一口燒得火紅，而倒轉來放置的巨鍋，密不透氣地罩向大地，沒有雲，也沒有風。

　　這是某年盛夏的六月六日，午牌時分。

　　少林寺前殿那尊身高丈五，名列三十二天將之首，藹然睜著一雙不怒而威的慧目，身披金甲，手捧金剛寶杵的韋馱神像前，兩隻蒲團上，這時正面向寺外，並肩躍坐著兩名年約四旬上下的灰衣僧人。

　　饒是天氣燠熱如焚，而兩僧臉上卻不見絲毫倦怠之色。

　　兩僧頭頂光淨，戒疤排列均勻，俯首，合掌，垂眉，閉目，儼然端坐，神態寧靜而肅穆！

　　就在這時候，但見右首那灰衣僧眉宇間神色驀地一動，雙目微睜緩合，忽然低誦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

　　左首灰衣僧坐姿未改，俯首合掌如故，僅於眉宇間笑意微露地低聲接口讚道：﹁師弟的羅漢神功看來精進了不少呢，善哉，善哉。﹂

　　右首灰衣僧微微一笑道：﹁敢請師兄進一步顯示本門絕學之精微。﹂

　　左首灰衣僧也是微微一笑道：﹁師弟是不是想考我一考？﹂

　　右首灰衣僧微笑道：﹁悟果不敢，師兄知道。﹂

　　左首灰衣僧也微笑道：﹁依你呢？﹂

　　右首灰衣僧略一定神，低聲道：﹁似已來至三十級與二十五級之間。﹂

　　左首灰衣僧含笑點頭道：﹁二十五級，不錯現在是二十二級，此刻踏在第二十二級上的，似乎正是左腳。﹂臉色一整忽然咦道：﹁十九級？十六級？本寺石階每級寬達五尺，來的這人是誰？﹂話至此處，霍然變色促聲道：﹁快起來，師弟，這種三伏天，事不尋常，十二級？八級？啊，到了！﹂

　　當少林這兩名悟字輩知客高僧，悟因悟果兩位大和尚甫自蒲團上雙雙長身而起，寺門外，業已岸然昂立著一人。

　　來的是位年約五旬出頭的道人。

　　但見這位道人身穿一襲明紗鶴服，頭梳朝天寶髻，腳踏多耳麻鞋，身後斜背一支長柄拂塵，面容清癯柳髯垂胸，雖一臉風塵之色，但一雙眼神在閃動間卻依然精光隱現，奕奕如電。

　　兩僧在看清來人面目之後，不由得齊聲一啊，雙雙合掌當胸，施禮不迭。

　　當下由上首的灰衣僧悟因和尚開口致詞道：﹁原來是武當掌門人一塵子道長，貧僧與師兄弟，有失遠迎了。﹂

　　說也奇怪，這時那位風塵滿臉的武當掌門人，一塵子道長，不但未向面前這兩位在少林寺中僅比少林本代掌門人心鏡大師小了一輩，排位悟字行的高僧還禮，甚至連悟因和尚的說話也都未予置理，就好似根本沒覺察到面前兩僧的存在。

　　他那雙直欲看穿一切的眼神，自停身寺門口以來，一直就向殿內如閃般四下掃射不已，由兩僧背後的那兩隻空蒲團望去韋馱神像，望望東壁大鐘，再望望西壁的大鼓，好似在搜索一件什麼東西似的，最後雙目中先是一陣驚疑之色一掠而逝，接著一聲冷哼，一張面孔，驀然下沉！

　　兩僧見狀，不由得雙雙一怔。

　　師兄弟迅速地交換了錯愕的一瞥，跟著又是雙雙一躬，合掌齊聲說道：﹁請道長內殿奉茶。﹂

　　直到這個時候，那位武當掌門人，一塵子道長，方始有所警覺地﹁哦﹂得一聲，忙將單掌一立，腰身微躬，補還一禮。可是，一雙目光雖已自殿中怏怏收回，但一雙腳卻定立在原來的地方，始終未曾移動分毫。

　　只見他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好似要說什麼，注目猶疑了片刻，忽然一聲苦笑，搖搖頭，又復忍住，最後改作輕輕一嘆，無可奈何地說道：﹁算了，算了，還是有勞兩位清神，讓一塵子先見見你們心鏡大師罷！﹂

　　兩僧敬喏一聲，悟因側身讓路，悟果則急步趨向東壁一口大鐘。

　　知客僧悟因，偏身領著武當掌門人一塵子道長剛剛步出前殿，身後鏘然一聲，知客鐘業已悠悠地響了起來。

　　在連續的鐘聲中，一僧一道，主賓相偕，向內院走去。

　　清越嘹亮的知客鐘聲，緩緩而有節奏地一下接一下地連響七下。

　　鐘聲響至最後一下，位於羅漢堂和達摩院之間，那座為少林歷代掌門人方丈所居的如來殿已呈現眼前。

　　這座如來殿，是少林三六座內院的中心。

　　它代表著少林一寺的權威，也代表著少林一寺的尊嚴，一般武林人物平時想走進少林任何一座內院已是萬無可能，要想走進這座內院中的內院，自是談也毋須談得。

　　可是，知客鐘聲一起，尤其是連響七下，那就另當別論了。

　　就在最後一下知客鐘聲戛然而止之際，前面那座宏敞莊嚴的如來殿上，已經出現一位年約六旬，身材高大，紅光滿面，長眉覆目，身穿深紫金線袈裟的僧人。

　　見到掌門方丈出現，知客僧悟因和尚遙向殿上一躬，合掌引退。

　　﹁阿彌陀佛，道長辛苦了！﹂

　　殿上那位手撫胸前醬玉念珠的少林本代掌門方丈，心鏡大師，以一抹微笑迅速地掩蓋了臉上的疑訝，口中含笑招呼著，右袖微抬，導引武當掌門人一塵子道長步向側殿，走過一道朱漆迴廊，來至一座竹棚之下，因為棚頂爬滿青藤，棚中清涼異常，主賓落坐，沙彌獻上兩盞香茗。

　　坐定後，心鏡大師臉一抬，嘴唇微啟復合，原來他忽然憶及他剛才在雙方照面時已經說過了兩句話，而貴賓尚未開過口，現在不該是他說話的時候，因此注目一笑，沒有再說什麼。

　　再看對面的一塵子，那位武當掌門人，當身為主人的心鏡大師抬臉時，他也抬起了臉，幾乎同一剎那間，主人嘴唇啟而復合，這位貴賓的嘴唇也微微啟合了一下，但一樣沒有說出什麼來。

　　於是，主賓雙方，一致伸手向茶，端起茶碗，掀開碗蓋，吹去漂浮的茶梗，相對默默地喝起茶來。

　　喝茶固可解窘，但茶碗卻無法永遠捧著。

　　茶碗既無法永遠捧著，早晚總得放下。於是一塵子將茶碗放回桌上，心鏡大師不得已，也將茶碗放回原處。

　　也許心鏡大師在這方面的容忍功夫並不在一塵子之下，但是，主賓勢異，遇上這種情形時，做主人的一方，是不可能也不應該以這種方式陪客人乾耗下去的，因此，心鏡大師只好乾咳一聲，故作爽朗地一笑說道：﹁道長，崑崙一別，也快十年了吧？﹂

　　一塵子臉一仰，冷冷答道：﹁唔，快十年了！﹂

　　心鏡大師微微一怔，強笑著又道：﹁相別至今，貧僧很想道長能來，咳，但卻萬萬沒有想到道長竟會在這種大暑天趕來。﹂

　　一塵子仰臉如故，冷冷一笑答道：﹁見面以後，貧道很想大師說話，嘿，但卻萬萬沒有想到大師竟說出這種無謂的廢話！﹂

　　心鏡大師又是一怔，臉色微變。

　　一塵子卻視如不見，一味嘿嘿冷笑不已。

　　就在當今兩位名派的掌門人，正為著某種不知其所以然的誤會，已在言語上微起衝突，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這一剎那，驀然之間，鏘然一響，又一記清越嘹亮的知客鐘聲，晃悠悠地自前殿遙遙傳了過來。

　　一塵子微微一呆，而心鏡大師的臉色，卻驟然大變。

　　鏘……鏘……鐘聲緩慢而有節奏地連續敲響著，心鏡大師雙手緊握著胸前那串醬玉念珠，神情甚為緊張，尤其是當知客鐘第三下敲出之後，但見他雙手一緊，上身陡然朝前一傾，好似在心底喊道：﹁就三響吧，別再響下去了！﹂

　　可是，鐘聲無情，仍然一聲接一聲，連續敲響著。

　　心鏡大師長眉蹙而復展，口喧佛號，輕嘆一聲，倒向石椅椅背。

　　要知道，少林知客鐘跟武當凌雲板一樣，除非遇有各派與掌門人平輩的高人來臨，鐘聲很少連續響三次，所以少林知客鐘有時甚至數年聽不到一聲，而響至三次以上，那麼來人的身分，如非一派掌門，也就是一位輩分高過少林掌門方丈的前輩異人了。

　　鐘響在第七響上，戛然而止。

　　七響知客鐘，在少林寺來說，可算是一般情形之下所能敲響的最高次數了。心鏡大師、一塵子，主賓兩位掌門人，分別噓出一口大氣，同時分別坐正身軀，那意思似乎表示著：﹁既然敲了，也就算了，遇上這種事你又有什麼辦法？﹂

　　主賓對望著，彼此均是一臉茫然之色。

　　看樣子又一位掌門人身分以上的貴賓快進來了，他會是誰呢？

　　來人為誰？是目下主賓首先湧上心頭的共同猜測，主人心鏡大師忖道：﹁華山武會的日期，是八月十五距今尚有兩月之久，雖然少林每隔十年也都派人參與，但那只是聊備一格，從無爭盟野心，那麼他們今天來此，又是為了什麼呢？﹂

　　而對面的一塵子，想法又自不同，這時，這位貴賓在心底猶疑不置地暗忖道：﹁這怎麼回事？你和尚身為地主，難道竟不知來的是誰麼？﹂

　　思忖之間，知客僧悟因和尚，業已再次出現院中。

　　該來的，終於來了。在院心，那位悟字輩知客高僧，悟因和尚，盡力掩飾著眉宇間油然流露的疑訝之色，朝這邊涼棚遙遙一躬，合掌趨退，留下身後少林寺本日的第二位不速之客！

　　現站在院心烈日下的，是一位三旬不足的青年文士，身穿一襲天藍綢長衫，儒雅瀟灑，劍眉星目，口方鼻挺，膚色被烈日曬得微呈醬紫，越發透著英秀挺拔，軒昂超群。

　　心鏡大師，一塵子，雙雙自座中起立。

　　一塵子立掌問訊，心鏡大師則合掌含笑說道：﹁啊，原來是藍掌門人，您好！﹂

　　藍衣文士長揖朗聲答道：﹁兩位掌門人好。﹂一揖之後，大步登殿，循迴廊逕自來至涼棚之中。

　　來的這位，不是別人，他便是因師父崑崙一鶴在上屆崑崙武會後下落不明，經崑崙七賢一致薦舉，以一身青出於藍的飛燕輕功馳譽武林，在當今六大名派六位掌門人中年事雖然較輕，但卻深為黑白兩道敬重的崑崙本代掌門人；藍衣秀士藍靈飛！

　　沙彌獻茶，賓主重新敘坐。

　　心鏡大師舉盞讓茶，主賓間寒暄尚未開始，忽然鏘的一聲，前殿知客鐘，驀又劃空而起！

　　藍衣秀士愕然一怔，舉盞不下。

　　心鏡大師搖頭一嘆，佛號隨起。

　　一塵子在一愕之後，忽然大笑起來。

　　七響知客鐘，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地敲完了，鐘聲甫歇，一塵子立向心鏡大師大笑著說道：﹁來來來，大和尚，我們打個賭。﹂

　　心鏡大師抬臉不解地道：﹁賭什麼？﹂

　　一塵子大笑道：﹁當然是賭又是誰來了！﹂

　　心鏡大師苦笑道：﹁道長賭誰？﹂

　　一塵子大笑道：﹁饒你和尚先。﹂

　　心鏡大師苦笑笑，正待答腔之際，自達摩院那端，突然傳來一陣洪鐘般的聲音，大笑著接口道：﹁賭老夫來的贏！﹂

　　藍衣秀士微笑道：﹁北邙銀鬚前輩來了。﹂

　　一塵子點頭讚道：﹁這老兒果然名不虛傳。﹂

　　院外大笑道：﹁牛鼻子，你到今天才服了麼？﹂

　　一塵子笑罵道：﹁服你臉厚！﹂

　　院外大笑道：﹁也是一技之長呀！﹂跟著聲浪一偏，笑道：﹁悟因，你去吧，走到這兒老夫就認得路啦。﹂

　　笑聲中，一位身穿白土布褂褲，板帶束腰，手中托著一根二尺來長熟銅旱煙桿，鬚、眉、髮，無一不白，年約七旬精神矍鑠，笑口大開的老人，大步入院而來。

　　此老便是北邙掌門人，六位掌門人中年事最高，威望最尊的北邙銀鬚叟！

　　銀鬚叟一腳跨入院中，雙目微掃之下，立即哈哈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老夫沒猜錯，果然大家都有一份。﹂

　　一面走向涼棚，一面繼續大聲說道：﹁坐，坐，都是熟人，不必客氣。唔，還沒到全？那麼老夫可不算最後一名啦！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將在華山舉行的本屆武會還有兩個多月，在這以前，咱們先來個小型的，倒也不錯，哈哈哈。﹂

　　銀鬚叟爽朗地笑著，說著。心鏡大師、一塵子、藍衣秀士，則不約而同地一致注目傾神，僧、道、俗三位掌門人的用心完全一樣，每個人都似乎想從銀鬚叟的獨白中聽點什麼出來。

　　可是，從三人臉色上看去，三人都很失望。

　　倒是銀鬚叟開朗，他好像打開頭便對今天這場巨頭之會感到非常自然，內心既無芥蒂，所以也就忽略了諸人變化微妙的臉色。

　　他見眾人都在聽他說話，忍不住哈哈一笑，又接道：﹁一奇一絕神鬼魔，兩老兩醜丐俠仙，要是這十二位人物中有誰出場的話，來日華山之會，咱們六派中人自然派不上多大用場，但如仍是那批掌底遊魂，又沒在近十年中弄點什麼名堂出來，哈哈，對不起，老夫這雙肉掌，可還相當管用呢。不過照目前情勢看來，咱們的麻煩可能還不在小處，你看你們的臉色，咳，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船到橋頭自然直，老是發愁又濟甚事？哈哈，哈哈哈哈。﹂

　　最後這陣哈哈，打得並不太自然。

　　棚中僧俗道三人聽了，臉色均是一緊。

　　容得銀鬚叟進得棚來，心鏡大師長眉一掀，雙目精光閃動，首先注目發問道：﹁聶老，十二奇絕中人物，難道有人將參加武會不成？﹂

　　銀鬚叟啊了一聲，似覺心鏡大師這一問，大出意料之外。

　　銀鬚叟這種矛盾的表現，看在心鏡大師、一塵子、藍衣秀士等僧道俗三人眼中，引起的困惑更大。

　　三人一致疑忖道：﹁言猶在耳，話是你說的呀？﹂

　　就在這時候，鏘，又是一下知客鐘晃悠悠地自前殿響了起來。

　　雖然現下的鐘聲已不似先前那般令人心神震盪，但鐘聲陡然入耳，眾人仍然齊都怔得一怔。

　　心鏡大師口喧阿彌陀佛，手撫念珠，垂眉低頭。

　　銀鬚叟詫異地朝心鏡大師瞥了一眼，忙又掉過臉來，向一塵子笑道：﹁來來來，快一點，老夫現在跟你賭！﹂

　　一塵子意味索然地搖搖頭，沒有開口。

　　藍衣秀士朝一塵子側臉笑著說道：﹁道長因何不賭了呢？現在不是比剛才易猜得多了嗎？﹂

　　一塵子搖頭笑了笑，仍然沒有說什麼。

　　銀鬚叟精目閃動，似有所悟，忽然雙掌一拍，戟指笑罵道：﹁原來如此，哈哈，你這牛鼻子好刁，剛才可猜的對象有三個，你牛鼻子明示慷慨，便宜暗佔，要饒大師先猜，如大師答應，他猜中的機會是三分之一，而你牛鼻子為自己留下的機會卻是三分之二，現在可猜的對象剩下兩人，二一添作五，五五平分，機會均等，你牛鼻子當然沒有興趣了，哈，哈，哈，哈哈。﹂

　　這樣一說，大家都笑了。

　　一塵子意欲爭辯，眉鋒一皺，旋又忍住。

　　鐘聲七響，眾人舉目望去，只見悟因和尚這次一反先前的導引方式，身軀微偏，合掌側隨於來人的身後，走在悟因和尚前面的，竟是一位臉掛寒霜、冷漠無情，手拄鳩頭杖的花髮老婆婆！

　　藍衣秀士輕哦道：﹁青城冷婆婆！﹂

　　眾人起身相迎，當下但見那位青城掌門人，以功力渾厚和鐵面無情而贏得冷婆婆之稱的花髮老婆子，鳩頭杖一頓，人已凌空飛越四丈來寬的一片花圃，逕直來到眾人存身的涼棚之下。

　　眾人上前見禮，而她則僅朝眾人含含混混地點頭哼了一聲，便自選了就近的一張石椅坐了下去。

　　坐定後，雙目一掠，冷冷問道：﹁還有一位，怎的不見？﹂

　　語音未了，鏘，鐘聲又起，這第五度鐘聲一響，眾人神態一反往常，臉色竟然全都為之一寬。

　　心鏡大師微微欠身，正待開口時，冷婆婆忽然手一揮，冷冷地道：﹁那就等到齊了再說罷！﹂

　　眾人默默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藉此等待七響知客鐘的過去。

　　不一會，顯得特別緩慢而難於消失的最後一次鐘聲終於一一敲完。

　　雖然這時涼棚下的主賓五位掌門人，彼此均明白最後來到的將會是誰，但仍不免在第七響鐘聲敲完之後，一致抬頭朝院門外望去。

　　最後這位客人的現身，跟最後一次鐘聲一樣緩慢，也較先前幾位為遲。

　　鐘聲停息了好一會，這才發現來人自達摩院那邊緩步而來，而這一次，與剛才青城掌門冷婆婆出現時的情形完全相同。來人走在知客僧悟因和尚的前面，同時，這最後到達的一位掌門人，竟是一位較崑崙掌門藍衣秀士藍靈飛年事更輕，人品也似乎更為俊雅的少年書生！

　　不過，來人的年輕，並未因而影響眾人對他的禮敬，他人剛進入拱形院門，這一廂，自主人心鏡大師以次，包括那位好似什麼人也沒看在眼中的青城冷婆婆在內，均已紛紛整衣起立。

　　悟因和尚在院門外遙遙合掌，一躬而退。

　　少年書生走近了，這才看出他身穿的是一件淡青紡綢長衫，頭戴一頂淡青文生巾，年約雙十，目如夏荷曉露，眉若春山遠黛，鼻似瓊瑤，唇若塗朱，雖在烈日暴曬之下，膚色仍然白淨如脂，腰懸長劍，手執摺扇，十指柔如軟玉，潤若春蔥，含笑緩步走來，於灑脫中，別有一種飄逸丰采。

　　是的，一點不錯，來人正是當今武林六大名派掌門中年事最輕，兩月後的八月十五，本屆武林大會的地主，華山自開派以來，繼該派第十二代掌門人華山一朵梅以後的第二位女性掌門人：﹁華山金劍丹鳳白嫦娥﹂！

　　金劍丹鳳緩步升殿，沿迴廊來至涼棚，眾人微退半步，側身遜座，金劍丹鳳含笑一一見禮，然後從容地在北邙銀鬚叟身邊坐下。

　　坐定後，金劍丹鳳先向心鏡大師微微欠身，略顯不安地問道：﹁敢問大師，現在什麼時辰了？﹂

　　心鏡大師望了望日影，合掌答道：﹁敬回白掌門人，刻下似是午時將盡。﹂

　　金劍丹鳳直起身子，輕輕舒了口氣道：﹁路上雖因事耽擱了一下，居然沒誤時辰，總算還好。﹂

　　心鏡大師聽了最後到達的華山掌門人，最後這幾句話，雙眉不禁微微一皺。

　　由於此刻另外四位掌門人的眼光都落在心鏡大師一人身上，做主人的這一皺眉，五位貴賓的眉頭，也不由得同時跟著皺了起來。

　　心鏡大師目睹此狀，嘴唇開合了一下，想說什麼，復又忍住，這一來，眾人的眉頭可就皺得更緊了！

　　現在，圍著石桌而坐的六人，人人皆領一派之尊，正是當今六大名派的六位掌門，一個也不少，在武林中來說，除了十年一次的武會，這種完整的聚會可算相當難得的了。可是，不知為了什麼，此刻主賓六人臉上，竟都相同地流露著一種近乎坐立不安、欲語還休的狐疑之色，你說怪不怪？

　　是炎熱的天氣有以致之麼？當然不是！

　　為了什麼，那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什麼，誰也不知道！

　　終於，青城冷婆婆以一聲冷哼，第一個劃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接著，崑崙藍衣秀士輕輕的乾咳了一聲，再接著，武當一塵子仰臉發出一陣嘿嘿冷笑！

　　華山金劍丹鳳看看這一位，再看看那一位，最後，流盼著一雙明眸，臉一偏，將那雙華采隱蘊的目光落向北邙銀鬚叟。

　　於是，銀鬚叟義不容辭地點點頭，先勉強地打了個哈哈，然後臉色一整，注目心鏡大師肅容說道：﹁大師，人都到齊了沒有？﹂

　　心鏡大師抓著胸前那串醬玉念珠的雙手，此刻竟止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但見他眼皮無力地往起一合，對銀鬚叟的問話直似未聞，頭一低，氣息粗促地連聲低喧著：﹁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冷婆婆又是一聲冷哼，一塵子也是側目冷笑不置。

　　銀鬚叟雙目暴漲，雙目中威棱四射，先朝冷婆婆和一塵子二人分別怒瞥了一眼，這才精光一收，轉向心鏡大師注目沉聲道：﹁大和尚，老夫相信，你和尚目前的遭遇也許相當嚴重，但話得說回來，俗云：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六派結盟，也非自今日始，單看此刻座中六人一個不缺，大家這份誠心還能說不夠麼？﹂

　　心鏡大師驀地一抬臉，長眉高掀，雙目露光如電，銀鬚叟不容對方有機會開口，緊接著臉色一沉，微顯不悅地又說道：﹁再說在座這幾位，你和尚這般吞吞吐吐的究竟是在避誰之嫌？你倒說說看！﹂

　　心鏡大師長眉緩緩放落，閉目長嘆了一聲道：﹁這樣看來，貧僧說不得也只好說出來了。﹂

　　銀鬚叟哼道：﹁難道還要老夫再催一遍不成？﹂

　　心鏡大師面現苦笑，雙目緩睜，先朝諸人帶著歉意地環瞥一眼，然後雙掌一合，目注指尖，誦得一聲佛號，低聲說道：﹁貧僧要說的話只有一句：那就是貧僧實在不明白今日諸位究為何事而聚會於少林！﹂

　　此語一出，驚啊之聲立即環座而起。

　　眾人面面相覷，愕然不知所以，緊接著的，是一段難堪的沉默。

　　驚、疑、怒、惑，種種神情，在五位貴賓臉孔上不停地變幻流轉，五對目光，都在泛湧著震駭性的詢問，但是卻始終沒有誰能領先說出一句話來！

　　這樣，僵持了片刻之後，先是那位性情較躁的武當掌門人，一塵子，第一個仰天打出一陣顯係怒極了的哈哈。

　　緊接著，青城冷婆婆鳩頭鐵杖一頓，霍然起立，杖交左手，右手朝心鏡大師一指，顫巍巍地怒目大喝道：﹁和尚，難道你是為了想顯一顯少林派在武林中的權威不成？﹂

　　心鏡大師臉色微變，忙合掌俯首低誦道：﹁但願我佛慈悲……﹂

　　北邙銀鬚叟目注心鏡大師，精眸一滾，似有所得，當下雙掌猛然一合，擊出一聲震耳巨響，就在人微一怔神的剎那，迅速長身離座，雙臂左右一揮，示意眾人肅靜，先朝冷婆婆瞪眼說道：﹁局中人也不是你婆子一個，慢點來好不好？﹂

　　也不管冷婆婆有甚表示，一轉身，又向心鏡大師注目說道：﹁大和尚，老夫想請教一件事可使得？﹂

　　心鏡大師不愧為一代有道高僧，雖然他早已料著今日之會並非佳兆，它可能出於一次無心的誤會，也可能出於一種可怕的陰謀，雖然他對今天這場聚會何以能夠形成，到目前為止尚是一無所知，但有一點卻是可以確定的，那便是五位掌門人今天的同時到來，絕非出於偶然的巧合！

　　可是在這以前，他能做些什麼呢？

　　這裏是少林寺，他，心鏡大師，是少林的掌門方丈，就武林地位而言，他得保持一派至尊的莊嚴，就主客之道而言，他得謹守地主身分的風度。

　　老實說，一塵子的狂笑，冷婆婆的指面叱責，是過分的，令人難以忍受的，縱令少林出了什麼差錯，說明白了再興問罪之師也不遲，更何況彼此身分平等，均為一派之尊呢？

　　從這種地方便可看出，少林一派，其所以能在武林各派不斷興衰替代中始終屹立，不是沒有原因的，所以說，這時的心鏡大師，心情儘管激動異常，但他卻能始終克制自持，當下但見他容得銀鬚叟問畢肅容起身，併合掌一躬，平靜地答道：﹁聶掌門人好說，心鏡隨時虔誠受教！﹂

　　銀鬚叟捋鬚注目，沉聲問道：﹁敢問大師，什麼叫做：如意壽星雙飛燕，金劍銀鏢鐵拂塵？﹂

　　心鏡大師長眉微微一掀，但仍從容地合掌答道：﹁要是貧僧不將序列排錯，如意，壽星，雙飛燕，金劍，銀鏢，鐵拂塵，這六件物事，正是我們少林、青城、崑崙、華山、北邙、武當等六派的信符。﹂

　　銀鬚叟注目接著問道：﹁它們之間的默契呢？﹂

　　心鏡大師喧了聲佛號道：﹁二十年前，在青城舉行的第三次武會上，六派曾有公約：六派信符行走六派之間，應視為當代掌門人親臨，緩急相招，不得拒絕。﹂

　　臉一抬，肅容接著道：﹁感謝佛祖慈悲，自心鏡接掌本派以來，幸未有所違誤，同時心鏡已將此約添附祖訓，少林一派，將代代奉為圭臬。﹂

　　冷婆婆忍不住又呼了一聲，心鏡大師只作未聞，銀鬚叟怒瞥了冷婆婆立即將臉別去一邊。

　　銀鬚叟目光自另外四人臉上一帶而過，一聲乾咳，又問道：﹁大師剛才說，如意是那一派的信符？﹂

　　這種問難方式，當著武當、崑崙、青城、華山四派的掌門人之前，而出諸六派中年高望重的北邙掌門人之口，聽在心鏡大師耳中，雖然只短短十來個字，真比十來根尖針扎人心窩還要難受百倍。

　　可是，心鏡大師仍然平靜地回答了：﹁敝派少林！﹂

　　銀鬚叟容得心鏡大師說完最後一個林字，驀地一偏身軀，向眾人沉聲喝道：﹁諸位還等什麼？﹂

　　話說之間，除了雙目電掃、滿臉驚疑不定的心鏡大師之外，包括銀鬚叟本人在內，五位掌門人，一致探手入懷，迅速地分別取出一件東西，依次排列在石桌之上，心鏡大師問目急急望去，目光至處，臉色頓然大變！

　　石桌上排列著的，是五支長約三寸、色呈淺紫、光澤晶潤、玲瓏精巧的小型紫玉如意。

　　五支如意，一模一式，每支如意上，相同地附緊一張寸許寬闊的小柬。

　　紫影一閃，心鏡大師飄身近桌，伸手抓起其中一支，約略端詳了一下，便急急將小柬翻正，字柬上這樣寫著：﹁乙丑歲，六月六，午時以前，請貴掌門親駕少林，有要事聚議！﹂

　　心鏡大師看畢臉色一黯，將手中如意放回原處，默然跌坐椅中。

　　心鏡大師這番舉動，似乎大出眾人意料之外，不約而同地又是脫口一聲驚咦，跟著面面相覷起來！

　　心鏡大師掙扎了一陣，臉色由紅轉白再轉紅，這時猛自椅中一挺而起，臉一抬，向殿中顫聲喝道：﹁智淨、智清何在？﹂

　　如來殿中，應聲走出兩名年約十三四的沙彌。

　　心鏡大師臉色一沉，應聲吩咐道：﹁智淨往玉庫傳你悟非師叔，智清往監院，去請值日長老！﹂

　　兩沙彌合掌一躬，下殿如飛而去。

　　這時涼棚中掌門人，藍衣秀士、金劍丹鳳兩位正襟端坐，目注自己面前桌面，神色肅穆。

　　銀鬚叟持鬚沉吟，皺眉不語。

　　青城冷婆婆在臉上掠過一抹歉意之後，咬牙注目瞪著石桌上那五支靜靜地排列著的紫玉玲瓏的如意，似恨不得一拐砸個粉碎。

　　一塵子則仰臉喃喃地道：﹁這樣看來，貧道可錯怪大師了。﹂

　　心鏡大師忙不迭合掌欠身道：﹁敝寺不幸，心鏡已感無地自容，道兄莫再這樣說才好。﹂

　　心鏡大師說至此處，神色一動，驀地抬臉，雙目中精光湛然地掃瞥了諸人一眼，語音促迫低聲問道：﹁這如意信符係於何時送達各位手中？傳送者係何等樣人？諸位能為心鏡一道否？﹂

　　眾人一怔，跟著又齊噢了一聲，銀鬚叟第一個說道：﹁老夫係於月前接得，由敝派三鷹中的銀鷹胡俊彥轉呈老夫，據說來人是個黑臉中年漢子，頗似貴寺業已出藝的俗家弟子。﹂

　　一塵子第二個搶著說道：﹁敝派係由南嚴觀傳送真神武殿，時間約在半年之前，當時貧道因驗明如意乃貴寺真品，故未追究來人相貌。﹂

　　青城冷婆婆冷冷地道：﹁好糊塗！﹂

　　若在平時，以一塵子那種誰也不讓的脾氣，聽了這話，說什麼也忍受不住，可是，說也奇怪，此刻的一塵子似乎換了一個人，當下不但不以為意，反而賠著笑臉道：﹁那麼婆婆您呢？﹂

　　冷婆婆一頓鳩杖，恨聲道：﹁那是去年年底，湊巧老身不在……﹂

　　眾人目光一偏，一致轉向藍衣秀士，藍衣秀士想了一下道：﹁敝派接獲較早，大概是去年春天。﹂

　　又想了一下，這才接著說道：﹁去的是位中年僧人，那位僧人身穿灰色僧袍，由於積雪未消，天氣嚴寒的關係，所以頭上戴著一頂灰色僧篷，只約略看出他膚色甚黃，五官因有僧篷遮著，沒有看清楚。﹂

　　眾人點點頭，默默地又向金劍丹鳳望去。

　　金劍丹鳳輕輕咬了一下秀唇，然後抬臉說道：﹁照這樣說來，接獲如意信符最早的，大概要算是敝派了。﹂

　　一塵子忍不住岔口問道：﹁什麼時候？﹂

　　金劍丹鳳追憶著答道：﹁那是前年今天的這個時候，如今細想起來，這事確實顯得有點蹊蹺。﹂

　　眾人一啊，五雙眼神中，均是精光一閃。

　　金劍丹鳳玉指交握，睫毛眨動，明眸微微上斜，追憶著接道：﹁記得那時已近黃昏光景，嫦娥正好在金龍廳外的紫竹林前漫步徘徊，偶爾抬頭，忽見身前不足三丈之處，不知打什麼時候起，竟已悄然靜立著一位駝背長鬚老人。﹂

　　眾人聽至此處，不禁又是齊齊輕輕一啊。

　　原來華山上代掌門人姓白，字羽靈，外號華山神劍，一身武學向為武林黑白兩道所景仰，公認是華山開派四百年以來最為傑出的一位掌門人，唯神劍白羽靈有著華山一派傳統性的淡泊心胸，竟於三年前壯年歸隱，而在歸隱前，以第四屆武林盟主的身分廣邀天下武林同道，舉不避親的宣佈兩件事：第一，宣佈華山第十五代掌門由愛徒兼義女，斯時年甫一十有七的金劍丹鳳白嫦娥繼承！第二，宣佈今後三年中，盟主一職亦由金劍丹鳳暫攝，並於三年後主持在華山舉行的第五屆武林大會！

　　當日應邀與會者，不下五百餘人，均為各派名宿，一代高手，神劍此語一出，整座金龍廳鴉雀無聲，先後幾達頓炊之久。

　　不過，那種沉默是敬意，是羨慕，而不是駭異！

　　因為神劍贏得第四屆盟主之尊並不是偶然的，且斯時素有華山五君子之稱，與神劍平輩的華山五劍，就在神劍身後，從華山五劍安詳的神態上，人們知道，閱歷練達，劍術成就已臻化境的神劍白羽靈，此一決定是華山一派眾意所歸的抉擇，私情沒有影響派策，派策也沒有因私情而有所逡巡迴避！

　　所以，顯然已得神劍真傳，以雙十年華，在六位掌門人中年事雖然最輕，而身分地位卻超然獨秀的金劍丹鳳，此刻居然坦率承認那位什麼駝背長鬚老人來到她身前三丈之內，她竟未能於事先發覺，這就可驚了！

　　眾人於震驚之餘，又不禁互望一眼，默默點頭，深為金劍丹鳳這種罕見的坦蕩美德，流露出由衷的崇佩！

　　一塵子神定之餘，忍不住又岔口道：﹁白掌門人，您說什麼？現身的是位駝背長鬚老者？﹂

　　金劍丹鳳點點頭答道：﹁是的，道長。﹂

　　微微一頓，接著說道：﹁按道理說，以那人年歲之長，身手之高，在當今武林中，應非泛泛之輩，不過武林浩瀚似海，多的是奇才異能之士，嫦娥年輕識淺，閱歷有限，不能認出來人身分來歷，本不足怪，可是，奇就奇在那人能夠直達華山蓮華峰頂，找到金龍廳，卻竟也不識嫦娥是誰！﹂

　　一塵子詫異道：﹁有這等事？﹂

　　金劍丹鳳淺淺一笑道：﹁敝派華山，除掌門人外，不得收授女徒，這條規律在武林中可說無人不知，而本派上代掌門家師座下，一共只有小女子一個弟子，在武林中也應該很少有人不知，所以當那人向嫦娥問：﹃女俠怎樣稱呼？﹄嫦娥不禁一怔，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方在作難之際，想不到對方突又問出一句令人更為驚奇的話來：﹃可否煩女俠領見一下貴派掌門人神劍白羽靈？﹄﹂

　　一塵子皺眉道：﹁愈來愈奇了！﹂

　　金劍丹鳳苦笑了一下道：﹁嫦娥當時聽了，不由得啼笑皆非，原想表明身分後，再加婉釋，這一來也覺有所不妥，於是含笑反問道：﹃敢問老人家會晤敝派掌門人，何事見教？﹄他沒理睬，眼一眨，忽然注目問道：﹃人不在，是嗎？﹄嫦娥只好點點頭道：﹃是的，出去了。﹄他注目接著問道：﹃去了什麼地方知不知道？﹄嫦娥微笑道：﹃雲深不知處……﹄他聞言一怔，嫦娥含笑接著說道：﹃長者如果一定要會見家師他老人家，白嫦娥無能為力，但如果長者要找的僅是敝派掌門人，白嫦娥願意就此受教！﹄﹂

　　一塵子忙問道：﹁他怎麼表示？﹂

　　金劍丹鳳道：﹁他失聲一啊，目注嫦娥，似甚驚訝，同時也顯得有點失望，嘴唇開合著，數度欲言又止，猶疑了好半晌，這才輕嘆一聲，無可奈何地道：﹃好，就交給你罷。﹄﹂

　　一塵子忙又問道：﹁於是他留下一支如意？﹂

　　金劍丹鳳道：﹁是的，他口中說著，同時伸手自懷中摸出一隻錦盒，往地上輕輕一放，用手指了指，立即掉身下峰而去。﹂

　　心鏡大師忽然問道：﹁白掌門人有無注意他下峰時的身法？﹂

　　金劍丹鳳點點頭道：﹁就是大師不問，嫦娥也正要說到呢，這一點，嫦娥已經留意過了！﹂

　　眾人眼中精光一閃全都注目屏息而待。

　　金劍丹鳳玉指一指藍衣秀士，含笑說道：﹁那人身法之輕靈美妙，幾可媲美崑崙絕學……﹂

　　藍衣秀士忙欠身遜謝道：﹁白掌門人好說。﹂

　　金劍丹鳳笑意一斂，皺眉接著說道：﹁可是，那人雖有著一身上佳的輕身功夫，但於峰頂與白嫦娥對答之間，卻全未能控制內心喜怒哀樂之情，予以一種極為強烈的涵養欠缺之感，諸位想想看，在一位有著數十年內功修為的武林高手來說，這種情形應該有嗎？﹂

　　眾人聽了，不住點頭。

　　金劍丹鳳臉色一整，肅容又接道：﹁白嫦娥承命接掌敝派華山，受命之初，曾經恩師他老人家投帖普告天下武林同道，縱有不周之處，但武林中血脈相通，即憑傳聞，也不應有不知之理，所以，白嫦娥當時就不禁懷疑：紫玉如意乃少林一派之威信表記，如非與少林一派有著深厚淵源之人，絕不可能受到少林如此重託，而如今有人身負超絕武功，手持少林如意信符，居然對他將要送達信符的華山派近況一無所知，寧非異事？﹂

　　眾人異口同聲應道：﹁是呀！﹂

　　金劍丹鳳緊接著說道：﹁根據上述諸端可疑之處，再參證剛才諸位所說各派接獲如意信符的時間，請恕白嫦娥冒昧，對今日事件，白嫦娥現在忽然想到兩項頗有可能性的大膽假定。﹂眾人齊聲一哦，再度注目屏息。

　　金劍丹鳳有力地肅容接著說道：﹁第一，向五派傳送如意信符者，可能同屬一人。第二，假如白嫦娥沒料錯，斯人年事之輕，可能更在白嫦娥之下！﹂

　　眾人不住點頭，一塵子忽然皺眉道：﹁除了貧道及冷婆婆之外，五派中曾有三人見過那人之面，北邙銀鬚老二為人粗直，容或有所失察，而以藍掌門人藍老弟之精細，尤其白掌門人白女俠您自己，不僅與來人相對最久，而且經過一段相當不短的對答，如說那人係以易容之術改變了本來面目，加以白掌門人說他年事可能甚輕，細細推敲起來，這裏面豈不……﹂

　　冷婆婆冷冷一哼，接口道：﹁老婦記得，十年前貴派武當，曾於一天之中連接三位賓客，結果證屬先後均是一人，前例不遠，何足為奇？﹂

　　一塵子臉孔一紅，爭辯道：﹁武林中有幾個名列十二奇絕的千面俠？﹂

　　冷婆婆一聲嘿，正待再說什麼時，遠遠突然傳來一聲低沉而有力的佛號，佛號餘音未了，如來殿前，面向涼棚這邊，已然出現三位僧人。

　　兩僧在前比肩而立，一僧稍稍偏後。

　　前面兩僧身材一般的枯瘦矮小，各披一件大紅描黃袈裟，合掌肅然而立，後面一僧，身材中等，身披一襲玄黃袈裟，合掌俯首，身軀微躬。

　　烈日如火，而三僧袈裟重披，居然神態從容，毫不為意。

　　心鏡大師精目一掃，手撫胸前醬玉珠串，臉色端凝，神色嚴肅無比地自座中緩緩將身立起。

　　心鏡大師起身離座後，首由前列紅衣兩僧躬身說道：﹁監院值日，心通、心明奉諭謁見掌門師兄！﹂

　　跟著後面黃衣僧也是一躬說道：﹁玉庫常住僧悟非，奉召覲見掌門人！﹂

　　心鏡大師先向紅衣兩僧和聲說道：﹁心通、心明兩位師弟，請先到如來偏殿稍事休息。﹂

　　紅衣兩僧，合掌微躬而退。

　　紅衣兩僧退去，心鏡大師臉色一寒，向黃衣僧沉聲道：﹁悟非聽著，本寺玲瓏如意有無短缺，火速返轉玉庫，清點具報！﹂

　　黃衣僧微微一怔，跟著合掌一躬，趨退出院。

　　心鏡大師俟黃衣僧去遠，注目一聲長嘆，頹然坐下，其他諸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除了皺眉，也是無話可說。

　　不消盞茶光景，玉庫常住僧悟非和尚去而復回。

　　悟非和尚二次現身，身披大紅袈裟的監院兩長老，心通，心明，也立即自如來偏殿緩步下階。

　　並肩合掌，改立在悟非僧身後。

　　這時，那兩位監院長老的神色雖然平靜如前，但悟非僧的臉色，卻已與先前大不相同了。

　　只見他臉色灰白，額汗如豆，身軀也微微顫抖著，宛似中暑一般，其狀極為淒惻堪憐。

　　心鏡大師目光至處，臉色立即大變。

　　其餘的五位掌門人見了，臉色也全都為之一變，當下不約而同地紛紛離座而起，目注院心不稍一瞬！

　　院上院下，一片死寂。

　　現在，每個人所能聽到的，除了自己的鼻息和心跳外，便只有院外那排濃蔭古柏梢頭的煩人蟬聲了！

　　慢慢，慢慢的，心鏡大師的臉色逐漸平復過來。

　　它回復到先前的嚴肅，也回復了先前的端凝，這時長眉一掀，雙目精光如電般地射在院心悟非臉上，以一種極低沉慘痛、恍若響自天夕的聲音，向院心緩緩而靜靜地問道：﹁悟非，短缺五支，是嗎？﹂

　　悟非和尚俯首顫聲答道：﹁是的……五支……罪僧萬死。﹂

　　心鏡大師臉色一沉，又問道：﹁玉庫乃本寺重地之一，五年來全由你一人職掌，現在出了差錯，你可有什麼話說？﹂

　　悟非和尚俯首顫聲答道：﹁稟掌門人……悟非……知罪。﹂

　　心鏡大師雙目陡張，抬臉向悟非身後的監院兩老一揮手，注目厲聲道：﹁悟非僧怠忽職守，遺本寺以千古之羞，著即發交監院按律從嚴議處，隨移戒院依議執行！﹂

　　兩位身披大紅描黃袈裟，為少林心悟智慧中，與掌門人輩分平行的心字輩監院長老，受命躬身，齊聲肅應道：﹁敬領掌門法諭！﹂

　　心鏡大師又是一揮手，三僧相率合掌一躬，默默退去。

　　目注三僧背影消失，心鏡大師緩緩轉過身軀，神情肅穆地向五位掌門人合掌深深一躬，語音微顫，低聲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如今真相已白，心鏡無話可說，謹以待罪之身，這廂靜候各位公議，雖死不辭。﹂

　　於短暫的沉默之後，武當一塵子，突然仰天哈哈大笑。

　　笑了好一陣，這才激動地大聲說道：﹁為怕誤了時辰，奔馳於如火烈日之下，顧不得口渴如焚，顧不得腳底生煙，可說是我窮道士自上屆崑崙武會後，十年來所吃到的最大一次苦頭，而於剛進寺門的那一剎那，目睹寺中安閒氣派，不由得既驚且怒，無名之火暴熾，當時真恨不得一掌將門口那兩個小和尚劈死，再找你大和尚拼命，那裏想到，我窮道士慘固慘矣，而你們這批少林的和尚竟比咱們五個更慘十倍！公議？議誰？是議誰有罪？抑或議誰最可憐？哈，哈，哈！﹂

　　哈哈一笑，復接道：﹁一網打盡，一個不留，輕輕一筆，六派除名，快哉，快哉，好不令人嘆服的筆力呵！﹂

　　語畢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眼前這位武當掌門人，由於刺激過度，顯已怒火攻心，笑聲如狂，語似癲呼，連整座棚架，亦為之簌簌欲傾！

　　不是麼？目下座中六人，分別代表著當今武林的六大名派，人人均貴為一派掌門之尊，而今竟同時遭了別人的愚弄，面面相覷於一堂，不知其人為誰，不知其人此舉之目的何在！

　　試問，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比這更為令人難堪，更為令人憤怒的呢？

　　一塵子為發洩內心鬱火而以自嘲方式喊出來的這番道白，正代表著其他幾位受患者的共同感受。

　　開始時，五位貴賓，幾乎人人都在誤會著主人心鏡大師，而現在，事實告訴他們，身為地方的少林一派，比起他們遭遇來，竟有過之而無不及！

　　所以，一切正與心鏡大師的自責相反，他，心鏡大師，固無罪可待，同時，此事件離真相大白還早，一切都才只是一個開始！

　　﹁輕輕一筆，六派除名。﹂

　　一塵子最後所說的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不啻一支利箭，密密而深深地，刺進了每個人的心窩。

　　一塵子的話，一點也不誇張。

　　因為這次事件顯係出自蓄意的人為，所以，誰都明白，問題只是早晚而已，而它已沒有避免張揚之可能；像這種事一旦傳出江湖，六派得來不易的盛舉，自必蕩然無餘。

　　這時候，約摸午末未初光景，驕陽正烈，悶熱如蒸。

　　這時候，由於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涼棚中又回歸於一片沉靜。

　　也就在這個時候，達摩院那邊的一排古柏濃蔭中，驀地射出一道疾如怒箭的黑影凌空直瀉如來殿前。

　　涼棚中一片驚噫同時而起，六雙露芒如電的目光，迅向殿前射去。

　　如來殿前，半空中微微一暗，那塊先前曾為少林三僧站立過的地方，六雙電目集射之處，這時已悄沒聲息地出現了一名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昂然挺立，有如一峰之獨屹！

　　但見他身穿一襲黑綢長衫，頭戴黑紗文士巾，足登黑緞薄底快履，身後斜背一隻長條形黑布背褡，周身上下，一片黑；年約十八九，雙眉修長入鬢，目如朗星，方口，懸膽鼻，英姿勃發，如臨風之玉樹，瀟灑出塵。

　　不過，這位黑衣少年五官雖然英俊，但一副臉色卻極為憔悴。

　　其神情，於凜然中透著淒然，眉梢眼角更有一股悲痛之色隱現。

　　棚中諸人於驚訝之餘，迅速地交換了似有所悟的一瞥，臉色一寒，全自座中再度紛紛立起！

　　黑衣少年雙目英光湛然，輪流審視了棚中諸人一眼，唇角翕動，欲語又止。

　　青城冷婆婆一頓手中鳩頭拐，冷哼一聲，便擬越眾飛出，北邙銀鬚叟衣袖一拂，低聲喝道：﹁記住，婆子，這兒是少林！﹂

　　這時，身為主人的心鏡大師，手撫念珠，向前跨出一步，臉一抬，神色嚴肅地向黑衣少年注目沉聲問道：﹁少俠入寺，做甚不經中門通報？﹂

　　黑衣少年注目相還，靜靜地說道：﹁大師以為在下也是一位名派掌門麼？﹂

　　少年吐語，清晰有力，琅琅然，如金石擲地。

　　心鏡大師聽了，臉色微變，當下沉聲又問道：﹁少俠尊姓大名，師承當今那位高人，以及有何見教於敝寺，貧僧有幸與聞否？﹂

　　黑衣少年靜靜地道：﹁大師一次問得太多了！﹂

　　心鏡大師沉聲道：﹁那麼就請先行見告少俠今日來意！﹂

　　黑衣少年臉一仰，注目反問道：﹁這種大暑天，當今六大名派掌門人緣何突然聚會於嵩山少林，關於這點，大師可否先行見告？﹂

　　眾人臉色，相顧一變，心鏡大師沉著臉道：﹁是貧僧先請教少俠！﹂

　　黑衣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氣，仰臉說道：﹁在下反問大師，意思就是說，假如大師以為在下發問不當，那麼大師的這一問，也似多餘。不是嗎，此時此地，緊接在五位掌門人之後，在下適時出現，難道大師竟不生絲毫聯想？﹂

　　眾人臉色，聞言又是一變，心鏡大師沉聲道：﹁貧僧愚昧得很！﹂

　　黑衣少年仰臉如故，輕嘿了一聲說道：﹁那麼在下不妨再說清楚點，因為六位掌門人今天要在這兒聚會，所以在下也來了；在下來此，就為了想一次見到六位掌門人，大師，現在夠明白了嗎？﹂

　　心鏡大師抑止著激動，注目沉聲道：﹁這樣說來，他們五位今天來嵩山，少俠事先早就知道了？﹂

　　黑衣少年淒然笑了一笑，說道：﹁跑遍神州，歷時三年，都只為了今日一會，在下不知道，更有誰知道？﹂

　　心鏡大師哦得一聲，長眉掀處，雙目神光陡射。

　　更情不由己地跨出一步，注目又問道：﹁那麼，少俠是說，光顧敝寺玉庫的，也就是少俠了？﹂

　　黑衣少年點點頭，靜靜坦然地答道：﹁是的，先後三次查勘，第四次下手，今天是五上少林。﹂

　　心鏡大師顫聲喧得一句﹁阿彌陀佛﹂，跟著神色一凜，注目沉道：﹁少俠這樣做，係奉那位高人之命？﹂

　　黑衣少年仰臉淡淡地答道：﹁那人名叫上官印。﹂

　　心鏡大師微微一怔，偏臉向身後諸人迅速地投出詢問性的一瞥，眾人皺眉相顧，最後一致微微搖頭。

　　心鏡大師沉吟著又復思索了一遍，仍舊茫然無緒，乃皺眉抬起臉，不得已又向黑衣少年注目問道：﹁敢請恕貧僧孤陋寡聞，上官印係那位高人名諱，尚望少俠明告是幸。﹂

　　黑衣少年仰臉淡淡地答道：﹁在下賤名是也。﹂

　　眾人相顧一愕，心鏡大師目光一溜，欲語還止，忽然改口溫和地說道：﹁外面日頭太大了，少俠請上來用杯茶，慢慢詳談如何？﹂

　　黑衣少年聞言似甚感動，微微躬身道：﹁謝大師盛意。﹂

　　口中說著，腳下並未移動，上身挺正，面對大師淒然一笑，接著說道：﹁雨打日曬雖然難受，但尚算不得人間最痛苦之事，大師不必在意，在下早就習慣了呢。﹂

　　心鏡大師皺皺眉，隨又注目問道：﹁貧僧等六人，既經少俠以非常手段召集於一處，那少俠也定有非常之事見教了？﹂

　　黑衣少年又是淒然一笑道：﹁大師好說，請教罷了。﹂

　　心鏡大師忙接道：﹁那麼請少俠這就開誠相示如何？﹂

　　黑衣少年口應一聲好，臉色一黯，抖袖露手，伸向臉前解開背褡活結，將背褡自背上一把拉下，迅速地一層層打了開來，解至最後一層時，住手仰臉道：﹁想先請諸位看幾件東西，諸位留意了！﹂

　　跟著一聲：﹁華山掌門人請了！﹂

　　隨著喊聲，一道金光脫手電射而去，華山金劍丹鳳白嫦娥，一聲輕噫，玉手微抬已將來物接在手中。

　　﹁崑崙掌門人請了！﹂

　　﹁武當掌門人請了！﹂

　　﹁青城掌門人請了！﹂

　　﹁北邙掌門人請了！﹂

　　﹁少林掌門人請了！﹂

　　黑衣少年口喊，手揚，目送，於剎那之間，連續向涼棚中以敏捷無比的巧妙手法，迅速而準確地打出色分金、藍、黑、白、銀、紫六樣物事。

　　六位掌門人，手到拈來，分別一一接住。

　　現在，拿在六位掌門人手上的，是這麼六樣東西：

　　少林心鏡大師手上是一支小巧玲瓏的紫玉如意，青城冷婆婆手上是一座小型細瓷白壽星，北邙銀鬚叟手上是一隻三寸不到的亮銀鏢，武當一塵子手上是一柄具體而微的生鐵烏雲拂，崑崙藍衣秀士手上是一對栩栩欲活的藍鋼比翼燕，華山金劍丹鳳白嫦娥手上則是一柄金光閃閃的袖珍龍紋劍！

　　﹁如意壽星燕雙飛，金劍銀鏢鐵拂塵﹂。

　　六樣東西的序列稍為調整一下，正是上面兩句武林諺語所代表著的少林、青城、崑崙、華山、北邙、武當等當今武林六大名派的信符。

　　六位掌門人在看清了彼此手中的事物之後，不由得又相顧駭然一怔。

　　黑衣少年俊目一掃，強抑著一股悲憤激動之情，這時向棚中語音微顫地大聲問道：﹁諸位掌門人已經看過了，請問其中有無贗品？﹂

　　心鏡大師輪流看了另外五位掌門人一眼，見眾人一齊搖頭，便轉正身軀，雙掌一合，向下微微躬身說道：﹁如今就等上官少俠說明這六件信符的來源了。﹂

　　黑衣少年稍顯激動地注目說道：﹁在下想知道的，也正是這一點！﹂

　　心鏡大師又望了身後諸人一眼，這才再度肅容合掌說道：﹁少俠想必知道，信符使用，乃一派掌門人之權職，掌門人之遞代，久暫不定，上一代使用情形，下一代有時並不完全清楚；不過，武林中信符之使用，在任何門派來說，均屬大事之一，是以十之八九亦都載諸典籍，現在少俠所出示的這六件東西，雖然貧僧及各位掌門人鑒定無誤，但用出的年代及事由尚待翻查記錄，貧僧敢代表六派向少俠保證一句：只要少俠稍假時日，貧僧及各位掌門人，必將予少俠以滿意答覆。﹂

　　微微一頓，接著說道：﹁不過，在這以前，上官少俠如肯將六件信符取得之經過見告，貧僧及五位掌門人，均將不勝感激。﹂

　　黑衣少年臉一仰，前胸急促地起伏著，良久良久，方以衣袖拭了一下眼，激動地悲聲說道：﹁三年前的今天，終南山，無情谷中，有男女雙屍並陳，男的係以自己的右手掌擊碎天靈蓋，女的則係悲痛過度，吐血而亡，而這六件東西，當時便端放在兩屍之間，諸位掌門人，這樣夠了嗎？﹂

　　眾人相顧愕然，心鏡大師顫聲道：﹁阿彌陀佛。﹂

　　黑衣少年抽噎了一下，接著說道：﹁假如諸位仍不滿意，在下可以說得再清楚一點，那對男女雙屍，便是在下的生身父母！﹂

　　心鏡大師又喧了一聲佛號，忽然長眉一掀，注目沉聲道：﹁此種嫁禍手法異常明顯，上官少俠總不致由六件信符的發現而疑及六派吧？﹂

　　黑衣少年轉正臉，點點頭道：﹁正如大師所說，上官印未有過這種想法。﹂

　　眾人臉色一霽，心鏡大師合掌躬身道：﹁阿彌陀佛，少俠目光遠大，胸襟暢闊，貧僧等感激不盡。﹂

　　黑衣少年肅容躬身答道：﹁由於少林一派向為武林推重，所以在下決定自貴寺竊走如意信符以召集其他五派掌門，在下痛於父母之雙亡，一時出此下策，大師縱肯海涵，但在下自知此舉犯諱過深，義所不容，將來一待親冤得白，上官印自當六上少林，負荊請罪，憑大師會同各派議處，雖死不辭。﹂

　　臉色一整，接著說道：﹁現在請諸位掌門示知在下聽到回音的時間和地點。﹂

　　心鏡大師返身向諸人徵詢意見，華山金丹鳳想了一下說道：﹁就在兩月後八月十五，在敝派華山舉行的武林大會上如何？﹂

　　黑衣少年遙遙躬身應道：﹁這樣最好不過了。﹂

　　語畢，抱拳又是一躬，接著說道：﹁那麼就這樣決定，八月十五，華山武會上，與諸位掌門人再見。﹂

　　腳下微錯，便擬離去。

　　一塵子忽然喊道：﹁少俠留步。﹂

　　黑衣少年偏臉道：﹁道長尚有何事見教？﹂

　　一塵子想了一下道：﹁十二奇絕中人，少俠聽說過沒有？﹂

　　黑衣少年微微一笑道：﹁道長所說的十二奇絕，是不是就是武林中所流誦的一奇一絕神鬼魔，兩老兩醜丐俠仙？﹂

　　一塵子點頭道：﹁是的。﹂

　　黑衣少年又是微微一笑道：﹁除一奇一絕之外，餘者在下差不多都已見過，道長問這作甚？﹂

　　一塵子失聲一啊，半晌說不出話來。

　　餘人包括心鏡大師在內，也都為之目瞪口呆。

　　十二奇絕中的丐、俠、仙，由於時常出現於武林，在武林中稍具地位的人，見過了尚不算多大稀奇，而兩老淡泊遠世，兩醜狂傲不群，連目前這六位掌門人也都只聞名而未見過面，至於再往上數，一奇、一絕、神、鬼、魔等五位，便一直只有著這幾個名號，時間一久，武林中幾乎懷疑有沒有這幾個人都是問題，而現在這名黑衣少年說得如此輕描淡寫，眾人又那得不驚？

　　一塵子愕了好半晌，這才勉強笑了笑道：﹁那好，貧道記得，敝派到現在為止，只剩下一柄拂塵信符未曾收回，那還是貧道恩師，敝派上代掌門三清真人送出去的。﹂

　　黑衣少年目中精光一閃，忙問道：﹁送給了誰，道長還記得起來吧？﹂

　　一塵子又想了一下，點頭道：﹁假如貧道沒有記錯，該是由先師送給了十二奇絕中的迷糊仙古醉之。﹂

　　黑衣少年面露喜色，忙又問道：﹁迷糊仙古大哥？道長沒有記錯？﹂

　　眾人聽了，不由得又是一怔，心鏡大師注目之下，精光一閃，臉色忽然微微一變，朝眾人迅速遞了一道限色，忙攔在一塵子前面，向黑衣少年合十深深一躬，神態無比莊嚴地注目說道：﹁請恕貧僧冒昧，敢問少俠一句，十二奇絕中的千面俠上官雲鵬上官大俠，與少俠如何稱呼？﹂

　　心鏡大師此言一出，眾人全為之注目屏息。

　　黑衣少年臉色一黯，熱淚隨之奪眶而出，躬身顫聲道：﹁不敢掩蒙大師，千面俠正是家父。﹂

第二章　故人情淒愴

　　武林中沸沸揚揚，到處都為八月十五在華山蓮華峰頂舉行的第五屆武林大會騷動不已。

　　有人說在洛陽城中看見過追魂丐蕭振漢。

　　有人說在長安市上看到了迷糊仙古醉之。

　　更有人說，在終南附近，似乎見到了曾以天罡三六式於玉門關口獨殲天山五天王，且能與頃刻之間，連續以各種不同身分出現人前，三十年來一直為黑白兩道敬若神明的千面俠上官雲鵬。

　　有人說，閒雲叟、野鶴叟等兩老，這次可能蒞會參觀；又有人說，如兩老出現，則與兩老為生死對頭的貪叟、鄙叟等兩醜屆時定會循蹤而至。

　　最後甚至有人說：﹁天魔女將網羅與會各派之青年好手，重組天魔教。﹂

　　因此便有人揣測：﹁倘此訊屬實，那麼當年迫使天魔女解散天魔教的鬼谷先生和巫山神女師兄妹，一定不肯袖手！﹂

　　眾議紛紛，莫衷一是，就差一點沒將一奇、一絕牽涉在內。

　　究竟是真是假？誰也不敢斷定。看樣子也只有等待八月十五第五屆武林大會舉行時，再見分曉了！

　　七月上旬，某一天的晌午時分。

　　傳說中十二奇絕之一的迷糊仙出現過的古都長安，在東街那家最有名的上林苑酒家二樓臨窗雅座上，此刻正坐著一名生相非常特別的老人。

　　此老年約七旬左右，身軀極為臃腫，鬚髮蓬糾結，兩腮繞鬍，眉目難分，身穿一襲好似十年未曾換洗過的皂布袍，肘彎胸襟，滿是酒垢油污，座位旁邊倚放著一根破竹竿，上懸小錢囊，哼哼唧唧地踞坐獨飲，旁若無人。

　　這時，樓上酒客愈來愈多，在上了約莫七成座的光景，樓梯一陣響，忽又自樓下上來一人。

　　你道此人生做怎生一副模樣？

　　喝，妙極了！但見此人年歲也在七旬左右，身軀也很臃腫，鬚髮蓬亂糾結，兩腮繞鬍，眉目難分，身穿一襲好似十年未曾換洗過的皂布袍，肘彎胸襟，滿是酒垢油污，竟與此刻窗口坐著的那位老人，完全一模一樣！

　　而最有趣的，便是後來者手中也扶著一根破竹竿，竹竿的頂頭，同樣懸著一雙青布小錢囊！

　　酒客們於發現此等怪事之後，一聲輕啊，全都為之目瞪口呆。

　　後來者上得樓來，鵝行鴨步，口中本在含含混混地低聲哼著什麼：﹁數莖白髮添詩債，七尺枯竹掛酒錢……﹂由於人聲驀地一靜，不由住口茫然抬臉。

　　窗口那位先來者，似有意無意地接口哼吟道：﹁十年買酒醒還醉，醒學靈運醉步兵。﹂吟畢立即轉臉向窗外望去。

　　後到的老人怔了一下，皺眉喃喃自語道：﹁這怎麼回事？到底是別人像我，抑或是我像別人？﹂口中咕噥著，一面搖搖擺擺地向窗口走了過去。

　　窗口老人這時又自乾了一盅，兩眼望天，大聲自語道：﹁尚道傳言是假，原來還真是有此一說，嘿，嘿，嘿。﹂

　　走近的老人停步注目搔耳道：﹁看來老漢我是假的了？﹂

　　窗口坐著的老人這時醉眼一翻，哼道：﹁老漢已在裝迷糊，你閣下卻還要喋喋不休，你不假，難道老漢我是假的不成？﹂

　　站著的老人聞言也是醉眼一翻，想說什麼，忽又搖搖頭，閉目點頭讚道：﹁居然連口吻也仿效得惟妙惟肖，難得。﹂

　　坐著的老人哼了一聲，沒有開口，站著的老人一把抄起桌邊倚放著的那根破竹竿，遠近分別端詳了一下，點頭道：﹁虧閣下竟也找到這種竹子。﹂

　　說著又將竿端錢囊托在掌心內瞟了幾眼，接著說道：﹁唔，從這錢囊上看來，閣下玩這一手，大概還不止一二次呢。﹂

　　坐著的老人仰臉微哂道：﹁聲音放大點，別人快相信你是真的了！﹂

　　站著的老人忽然湊至坐著的老人耳邊，瞇眼嘻嘻一笑，低聲說道：﹁你要我大聲，我偏要小聲，算老漢心虛好不好？﹂

　　又是嘻嘻一笑，接著說道：﹁叔臺，別鬧了，咱們之中，始終只有一個是正牌貨，而老漢這牌子也並不比你叔臺那塊光彩，再纏下去，咱倆的身分可都要抖開了，普天之下，除了你老叔臺，誰還能玩得這麼絕？﹂

　　坐著的老人點點頭，哼道：﹁很逼真，表演下去吧。﹂

　　站著的老人又復嘻嘻一笑，扮了個怪臉道：﹁老漢要喊你長輩你不敢當，你那個淘氣小哥兒要喊老漢長輩，老漢又怕折煞；結果，老漢只好折中處理，老漢是你的老哥哥，也是賢令郎的老哥，你是老漢的老弟，令郎則是老漢的小老弟，當年你老弟聽了哭笑不得，老漢明白得很，老弟你，其所以曾敢怒而不敢言，都是為了我那小老弟著想，賢父子一直都在動老漢迷糊三掌的腦筋，雲鵬老弟，老實說罷，是這樣的嗎？﹂

　　坐著的老人臉一仰，沒有答腔。

　　站著的老人笑著說道：﹁咱們快五年沒見了，這五年中，相信你老弟一定做了很多的事，老實說，老漢我的收穫也不少，等閒下來時再談，現在咱們且先了了心願，這就將我那位小老弟喊出來如何？﹂

　　坐著的老人仍然仰著臉，一動不動。

　　站著的老人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外面傳說你老弟在終南現過身，老漢聽了根本不信，當今武林中有幾人真的見過你老弟本來面目的？不過，無風不起浪，老哥哥一時找不到你，只好姑妄聽之，決定去趟終南，本想喝了這一頓就走，不意竟在此不期而遇，這真是再好沒有了……﹂

　　站著的老人尚待再說下去，坐著的老人雙肩一陣微顫，忽以一種因受情感抑制，以致顯得有點變腔的聲調，仰著臉冷冷接口道：﹁那些都暫時擱在一邊，小弟聽說你老兒身上有柄武當的雲拂信符，拿出來小弟看看？﹂

　　站著的老人聞言失聲道：﹁你說什麼？﹂

　　坐著的老人冷冷重複說道：﹁武當上代掌門人，三清真人送給你的那柄雲拂信符，拿出來小弟看看！﹂

　　站著的老人翻眼道：﹁老弟，你開什麼玩笑？﹂

　　坐著的老人似乎盡量在抑制著一股激動之情，仰臉接著問道：﹁難道沒有這回事嗎？﹂

　　站著的老人搖嘆道：﹁不像話，太不像話了！﹂

　　坐著的老人雙肩一動，欲言又止。

　　站著的老人忽然臉色一整，微顯不悅地道：﹁雲鵬老弟，你這是什麼意思？五年不見，是我變了？還是你變了？﹂

　　他似乎愈說愈有氣，哼了一聲，接著說道：﹁在六派來說，那玩藝兒也許是個寶，但在咱們兄弟，當廢鐵賣了也換不到一壺酒喝，根本一點用處沒有。當年老漢偶遊武當，被那牛鼻子死拉活纏，弄去對那批小牛鼻子在掌法方面說教了一頓，為怕老牛鼻子面子下不去，這才隨手接來揣在懷中，老牛鼻子說：﹃如有差遣，信符一到，武當門下萬死不辭……﹄嘿，我老迷糊若遇事找幫手找到武當，那還成什麼話說？所以後來你老弟說：﹃你沒用，就給我吧，留給印兒將來外出闖蕩時護護身也好。﹄我老哥哥連哼都沒哼一聲就給了你，你弟臺今天反打一耙，難道怕老漢翻悔討舊賬不成？﹂

　　坐著的老人一聲啊，猛然挺身注目，呆得一呆，雙目中忽然熱淚泉湧。

　　站著的老人也是一怔，夢囈般地說道：﹁姓上官的會流眼淚，古醉之總算這輩子沒有白活了。﹂

　　跟著皺眉搔耳道：﹁要說那玩意會帶給老弟什麼連累，也不至於呀！﹂

　　目光偶掠窗外大街，忽然低頭笑道：﹁老哥哥明白了，嘻嘻，老哥哥以前曾說過，談動手也許你老弟行，談動口你老弟可差得遠，三杯下肚，原形畢露，老哥哥說的如何？﹂

　　聲音一低，促聲笑接道：﹁那丫頭找麻煩來了，正好留給你老醒酒，老哥哥暫且失陪，今夜三更，芙蓉園再見。﹂

　　語畢，又是嘻嘻一笑，身形一飄，人已閃身下樓。

　　迷糊仙古醉之背影於樓梯消失不久，踏，踏，踏，一陣碎而且急的登樓聲響過後，樓梯口立即出現了一名黃衣少女。

　　來的這名黃衣少女，年約二八，一身玄黃短打，背後長劍將玄黃披風斜斜挑起一角，柳眉鳳目，櫻口貝齒，雙腮各有一泓醉人的酒窩，眼眸流盼間，如泌秋露，嬌美中另具一股淡淡冷傲之氣。

　　登樓後，駐足微一掃視，脆哼一聲，立即朝窗口含怒走了過來。

　　上官印匆匆擦了一下眼角，正待起身分辯時，黃衣少女已上跨一步，玉指直逼鼻尖，凝眸嗔叱道：﹁以為姑娘好欺侮的麼？再跑呀！﹂

　　上官印不知所措，期期說道：﹁姑娘別誤會，我不是他……﹂

　　黃衣少女忍不住噗哧一笑，跟著勉強沉臉叱道：﹁你不是他？你是誰？你又怎知另外有個他？他又在哪裏？﹂

　　上官印語為之塞，一時間臉孔通紅，更不知如何措詞方好。

　　黃衣少女朝地板上啐了一聲道：﹁可憐相，標準酒鬼……﹂跟著鳳目一瞪，翹了翹秀唇，不屑地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昨天的膽子那兒去了？﹂

　　上官印心念一動，於是定神反問道：﹁昨天我又怎麼了？﹂

　　黃衣少女怒氣本已稍稍平息，這一下不由又火了起來，鳳目一瞪，氣沖沖地逼到上官印臉上責問道：﹁誰是潑丫頭？姑娘教訓那批不長眼的東西，與你這個老酒鬼何關？你說，你說，說呀！﹂

　　上官印暗忖道：﹁古老哥口德最好，假如真有這事，其中一定別有原因。﹂為了明白究竟，故意一哼，反問道：﹁老夫說了又怎樣？你知道老夫是誰嗎？﹂

　　他滿以為對方聽了可能會怒上加怒，口中說著，暗地已同時準備著應變。

　　哪知黃衣少女不但不怒，反而捧腰笑得直打跺，笑了好一陣，這才直起身子，一面手指，一面打著噎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怪不得你酒鬼有此膽量，你以為姑娘怕了你是麼？你酒鬼現在聽著：迷糊仙古醉之，十二奇絕中最蹩腳的一名……喂，酒鬼，錯了沒有？﹂

　　上官印心頭暗暗一震，訝忖道：﹁什麼？十二奇絕中人物她這麼清楚？﹂

　　繼又迅忖道：﹁不對，她既然看錯了人，我現在是迷糊仙而不是上官印，我可不能太遜色，一個弄不好，壞了酒鬼老哥哥的名頭，可不是玩的。﹂

　　於是，他將臉孔一沉，故作不快地道：﹁老夫雖居十二奇絕之末，但如憑以贏取姑娘的尊敬，似也足夠有餘了。﹂

　　黃衣少女仰臉微哂道：﹁肉麻得很嘛。﹂

　　上官印這下是真的不快了，沉聲道：﹁請姑娘口頭上稍為檢點些，這一次，老漢雖然可以原諒你，但年紀輕輕的姑娘家，這般不知敬老尊賢，終以不養成習慣的好，知道嗎？﹂

　　黃衣少女輕輕哼得一聲，驀地注目冷笑道：﹁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你可知道姑娘是誰？﹂

　　上官印故示鎮定地淡淡說道：﹁老漢正想請教。﹂

　　黃衣少女扮了個鬼臉，皺皺鼻子道：﹁論年齡，你酒鬼盡可賣老，若論輩分，哼，少說點，姑娘也要高你酒鬼一輩呢。﹂

　　上官印見對方不似說笑，不由得心頭暗驚，但表面上聲色不露，故意搖頭慨嘆道：﹁荒唐，荒唐，愈來愈不成話了！﹂

　　黃衣少女有點發急道：﹁你如不信，可以去問千面俠。﹂

　　上官印一怔，張目失聲道：﹁誰？千面俠？﹂

　　黃衣少女欲言又止，忽然忿忿地道：﹁你這酒鬼千日難得一日醒，有名的越纏越迷糊，我不要跟你說了！﹂一跺足，轉身便走。

　　上官印情急地喊道：﹁你回來！﹂

　　黃衣少女停步回頭冷笑道：﹁怎麼樣？難道還不死心，一定要在姑娘面前擺足長者的威風不成？﹂

　　上官印不暇置辯，急急注目問道：﹁千面俠你見過？﹂

　　黃衣少女嘿了一聲，仰臉道：﹁見過也不算稀奇！﹂

　　上官印忙接道：﹁那你到底見過沒有？﹂

　　黃衣少女簡潔地道：﹁沒有。﹂

　　上官印詫異道：﹁那你剛才為何那樣說？﹂

　　黃衣少女驕傲地道：﹁師父他老人家說過：六派以下根本不必談，就是十二奇絕中的人物，除了一位千面俠，大概也很少有人能從你武功上認出你的師門。我師父的話，還會錯嗎？﹂

　　對方的天真無邪，令上官印聽了又好氣又好笑，正在暗忖：﹁聽她這口氣，難道她師父也是十二奇絕中的人物？﹂這麼一怔神，眼前黃影一閃，黃衣少女業已飄然下樓而去。

　　※※※

　　月行中天，三更正。

　　芙蓉園中，一片岑靜。

　　這時，剝落的安興門那邊，半空中月色又是一黯，跟著悄沒聲息地院牆上飛落一條臃腫的灰色身影。

　　灰色身形剛落地面，半空中又是一黯，另一條體型相同的灰色身形隨後出現。先出現的，是位皂袍老人，隨後出現的，也是位皂袍老人，無論在衣著或容貌方面，兩者均毫無分別，完全相同。

　　前者聞聲回頭，面有羨色地低聲讚道：﹁老哥哥真行。﹂

　　後者於半空中呵呵大笑道：﹁老弟臺，少來這一套好不好？我古醉之這副笨手腳唬別人還馬馬虎虎，難道還能用來對付你上官雲鵬不成？﹂

　　前者一呆，後者又接著笑道：﹁雲鵬老弟，酒給那丫頭鬧醒了沒有？﹂

　　笑語聲中，人已落地，目光至處，忽然咦了一聲道：﹁你看你，老弟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時的上官印，可再也忍不住了。

　　一聲悲呼，驀地仆倒，伏地失聲痛哭起來。

　　迷糊仙古醉之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駭得猛退一步，張目結舌，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最後，兩眼一翻，忽然頓足道：﹁唉唉，我知道了！﹂

　　跟著又一敲前額，連連搖頭，同時喃喃自語道：﹁會嗎？我不相信誰也不敢相信的，真會有那種事嗎？﹂

　　口中雖在這樣說，臉色卻不期而然的寒了下來。

　　他雙目一張，向地下注目喝道：﹁你是印兒麼？﹂

　　上官印磕了個頭，顫聲泣訴道：﹁是的，老哥哥您如再去終南，已沒人為您做菜煮酒，也沒人陪您對弈通宵啦！﹂

　　迷糊仙一呆，失聲道：﹁連你媽媽？﹂

　　上官印痛哭道：﹁是的，老哥哥，上官印已成孤兒了啊。﹂

　　迷糊仙手臂一抬，顫得一顫，旋又無力地緩緩放落，然後雙目一合，眼角湧出兩顆淚珠，搖頭一嘆，良久良久，方啞聲說道：﹁孩子，起來說話吧。﹂

　　上官印止住悲聲，顫巍巍地站起，迷糊仙將他摟在懷裏，淚眼望天，無聲對泣了一陣，這才將上官印自懷中推開，指了指地面道：﹁坐下來慢慢說。﹂

　　坐定後，上官印將三年前某日，在院後無情谷中發現父母屍首，以及屍首之間放著當今六大門派六樣信符的經過，從頭說了一遍。

　　最後，迷糊仙突然發問道：﹁你對這一不幸可有什麼猜測？﹂

　　上官印揩了一下眼角，抬臉肯定地恨恨說道：﹁首先，我覺得，我爹雖死於自己掌下，但絕不是真正的自殺。﹂

　　迷糊仙點點頭道：﹁是的，他沒有自殺的理由。﹂

　　上官印又揩了一下眼角道：﹁其次，屍身之間雖有六派信符，但此事可能與六派根本沒直接關係。﹂

　　迷糊仙又點了點頭，上官印接著說道：﹁印兒雖一次勞動了六派掌門，但並無仇視他們之意，因為六派信符是目前唯一可著手的線索，所以印兒不得不先從這上面追究。﹂

　　迷糊仙眉頭一皺，忽然注目疑問道：﹁除了六派信符之外，別的難道什麼都沒有發現嗎？﹂

　　上官印低聲道：﹁最重要的一部分，印兒這就要說到了。﹂

　　迷糊仙哦得一聲，雙目精光暴射，上官印接下去說道：﹁關於印兒將要說到的這一部分，目前雖然無緒可尋，但印兒相信，它很可能就是整個陰謀的關鍵！﹂

　　說到這裏，俊目一閃，驀地住口。迷糊仙也是神色一動，同時警覺。

　　就在一老一小同時偏臉向身後察看之際，身後兩丈左右那座灰積塵封的假山背後，突然有人脆笑著接口道：﹁什麼樣的陰謀，什麼樣的關鍵，姑娘沒有聽清楚，快點再說一遍，縱是天大疑難，也包管能迎刃而解！﹂

　　笑語未竟，假山背後已躍出一人，正是日間酒樓上見過的那位黃衣少女。

　　黃衣少女現身後，鳳目閃漾，一面有趣地向上官印和迷糊仙不住的輪流打量著，一面笑盈盈地向二人這邊走了過來。

　　走至二人身前丈許處站住，明眸分別諦視之下，忽然搖搖頭，噗哧一聲，掩口吃吃而笑道：﹁那個是正牌迷糊，那個是冒牌迷糊，你們如像這樣一直不開口，我可認不出來啊！﹂

　　上官印微感不快，正待起而相責，迷糊仙忽然肘彎向他一碰，並遞過一道眼色。

　　黃衣少女秋波微剪，已然瞧入眼中，這時倒退一步，搖手笑說道：﹁別惹我，姑娘寧可受點委屈，也絕不跟你們動手。﹂

　　上官印正為黃衣少女的突然轉變態度，而暗感詫異之際，迷糊仙已故意哼了一聲，點頭自語道：﹁能知道雙拳不敵四手的道理，總還算懂點世故。﹂

　　黃衣少女聽得柳眉驟豎，瞪起一雙鳳目，怒聲叱道：﹁難道你以為姑娘這麼說，是為了怕著你們倆不成？﹂

　　迷糊仙兩眼望天，淡淡地道：﹁話一露骨，就難聽了。﹂

　　黃衣少女勃然大怒道：﹁既然這樣，試一試，也不妨。﹂

　　人退數步，一手叉腰，一手戟指，冷笑不置地又喝道：﹁假如換上兩老，兩醜，那幾個老頭子，二對一可能還差不多，你們哪，嘿嘿，試著瞧罷！﹂

　　上官印傲骨天生，生就一副寧折不撓的倔強性格，加以家學淵源，早在十五歲時，便已盡得乃父千面俠天罡三十六式的真傳十之七八，自遇慘變以來，更是遇暇便勤練不輟，先後三年中，其能踏遍中原，五進五出嵩山少林，如入無人之境，憑的就是一身超人成就，以及一股義之所在雖赴火蹈湯亦在所不辭的豪氣膽勇，這時一聽這話，哪還忍受得了？當下一聲輕哼，雙目異光電射，便欲躍身而起。

　　誰知心念甫動，腰間忽又被輕輕碰了一下，偏臉看去時，身邊的迷糊仙早藉肘彎一曲一推之勢，搶先站了起來。

　　迷糊仙一聲乾咳，先將面色整了一整，然後不慌不忙地向前走出兩步，頭一抬，拱手說道：﹁恭謹不如從命，姑娘請了。﹂

　　黃衣少女手朝上官印一指，冷笑道：﹁那一位作甚不來？﹂

　　迷糊仙臉一仰，淡淡地說道：﹁動口是一回事，動手又是另一回事，老漢奉勸姑娘，能馬虎，不妨馬虎一點。﹂

　　微微一頓，接著又道：﹁另外還有一點，便是請姑娘最好用劍。﹂

　　黃衣少女冷笑道：﹁用劍？嘿！姑娘可也要奉勸尊駕一句了：尊駕似乎也應該馬虎一點的好！﹂

　　迷糊仙平靜地道：﹁姑娘這話什麼意思，老漢不懂。﹂

　　黃衣少女冷笑道：﹁假如不出三招就落敗，彼此都將不太好看！﹂

　　迷糊仙仰臉如故，淡淡地接口道：﹁多了老漢不敢說，姑娘的劍尖只要能在十招之內沾著老漢一點衣邊，古醉之三字，今後隨姑娘任意寫！﹂

　　黃衣少女鳳目一睜，怒叱道：﹁定要姑娘成全你，並不太難。﹂玉手一帶，便往肩後探去。

　　迷糊仙眼角一瞟，唇角笑意微現。

　　黃衣少女一雙右手剛接上劍柄，秀眸中忽有亮光一閃，跟著一陣咯咯脆笑，嬌軀一擰突然飄退丈許。

　　迷糊仙一怔，注目問道：﹁什麼事好笑？﹂

　　黃衣少女經這一問，玉手指指點點，益發彎腰捧腹，笑不可抑起來。

　　迷糊仙眉頭一皺，搖了搖頭，深深一嘆，道：﹁老夫怕人賠笑臉的弱點，算是被你抓住了！﹂

　　身軀半旋，擺出要向回走的姿態，一雙目光卻借轉身擺頭之際，偷偷朝黃衣少女迅速地掃了一瞥。

　　黃衣少女拍手又笑又跳地喊道：﹁請固無用，激也不行，要試探姑娘的來歷可是白費心機。﹂

　　迷糊仙又將身軀轉正，故作不悅地雙眼一瞪道：﹁什麼叫請？什麼叫激？什麼叫心機不心機？滿口胡言亂語！﹂

　　臉色一沉，接著瞪眼數說道：﹁要你們這些年輕人學好，可說是老夫應有的責任，你女娃兒既能在緊要關頭知曉輕重而懸崖勒馬，大致說來，尚有可教，老夫如仍不肯罷手，難道以我古醉之名列十二奇絕的尊崇身分，還真的要與你娃兒爭強鬥勝不成？﹂

　　黃衣少女笑得打跌道：﹁行，行，能裝，能做，又能說！﹂

　　迷糊仙未及開口，黃衣少女已又用手一指，搶著笑罵道：﹁左一個古醉之，右一個古醉之，真虧你到這時候居然還說得出口！﹂

　　迷糊仙這下真的不懂了，翻眼道：﹁你說什麼？老夫不是古醉之，誰是古醉之？﹂

　　黃衣少女刮著粉頰道：﹁拆都拆穿了，還要死撐下去？﹂手朝上官印一指，扮了個鬼臉，哼道：﹁看到沒有？貨真價實的在那一邊呢！﹂

　　迷糊仙嘻嘻笑道：﹁那麼你以為老夫是誰？﹂

　　黃衣少女鼻中一哼，一字一字不屑地說道：﹁你？你還不就是千面俠，上官雲鵬！﹂

　　隨又翹鼻一皺，翹唇哼道：﹁你以為姑娘不知道？﹂

　　迷糊仙欲言又止，臉一揚，嬉笑如故地瞇眼又問道：﹁剛才你不還在說分不清咱們二人誰是誰嗎？現在怎麼連我是千面俠都認出來了呢？﹂

　　黃衣少女得意地哼聲說道：﹁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

　　又呼了一聲，得意地接著說道：﹁由於你們兩個外表一樣，所以姑娘一見面便已明白，你們二人之中，毫無疑問的，除了一個真的迷糊仙之外，另一個居然能夠以假亂真的不消說，除了千面俠，再無他人！﹂

　　迷糊仙連連點頭道：﹁佩服，佩服。﹂

　　黃衣少女得意地繼續說了下去道：﹁因為姑娘聽恩師他老人家說過，當今之世，除了一位千面俠，很少有人能從武功上看出姑娘的師承；姑娘一上來表示不願跟你們動手，就是這個原故。後來被你一激，幾乎上當。﹂

　　迷糊仙哼了一聲，故意板臉作態道：﹁誰給你當上？你的師承我們為什麼一定要知道？莫名其妙！﹂

　　黃衣少女手朝上官印一指，扮著怪臉道：﹁你不想，那一位可想得厲害呢！﹂

　　上官印眼一瞪，脫口道：﹁誰有心思想你……﹂底下的話尚未出口，猛然發覺不對，連忙頓住。

　　黃衣少女卻又扮了個鬼臉道：﹁想不想，將來自有事實證明，嘴強有什麼用？﹂

　　上官印聽了，身心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輕地搖撼了一下，微微一怔，慌忙將視線自對方那張嬌憨醉人的臉龐上移開，但不知怎的，這一剎那間，雙頰竟禁遏不住的熱了起來。

　　黃衣少女拍手又笑道：﹁看，臉都紅了，還不承認。﹂

　　迷糊仙回過頭來，望望上官印，又轉過臉去端詳了黃衣少女幾眼，忽然暴出一陣哈哈大笑。

　　黃衣少女雖不明白迷糊仙這一笑意義何在，心眼中卻自然而然地產生出一種被侵犯了的感覺。

　　芳容一寒，沉聲叱道：﹁你笑什麼？﹂

　　迷糊仙似於這時突然引發了某種感觸，笑聲一收，搖搖頭道：﹁沒有什麼，請繼續說下去吧！﹂

　　黃衣少女尚以為迷糊仙的神態改變，係因她一喝所致，不禁大為滿意，點點頭，嗯一聲，並又瞥了上官印一眼，恨聲說道：﹁昨天早上，在北城御苑舊址，姑娘由於兩個賣蟹的少年男女在舉手投足之間，武功路數頗似出自賀蘭人妖門下，那女的，輕挑浪蕩，已是令人有氣，而那男的，一雙色眼更不住在人群中一些年輕婦女身上打溜，姑娘看不順眼，便以香梭巧度的手法賞了他們一人一根七巧梅花針，叫他們一人眇去一目，稍示警戒。﹂

　　迷糊仙漫不為意地自語道：﹁七巧梅花針是那一派的絕學，老夫似還沒有聽人說過。﹂

　　黃衣少女未予答理，逕自說了下去道：﹁兩人一聲慘呼，人潮立即大亂，姑娘滿以為人不知鬼不覺，冷冷一笑，正待悄然抽身退出，耳中卻忽聽有人傳音嘆道：手狠心辣，這潑丫頭是那個教出來的啊？循聲搜去，看清了，不由得暗暗一怔，忖道：看這人相貌，難道就是十二奇絕中的迷糊仙古醉之不成？越想越像，又不由得在心中暗恨道：好呀，姑娘這次奉師命下山，要找的就是十二奇絕中人物，你酒鬼居然找上門來，先來招惹我姑娘，那可真是再好沒有了！﹂

　　迷糊仙臉一仰，淡淡地道：﹁姑娘要找十二奇絕中人，為了什麼呢？﹂

　　黃衣少女道：﹁為了打聽……﹂話說半句，驀然住口，鳳目一瞪，嗔道：﹁你說還是我說？別再打岔行不行？﹂

　　迷糊仙忙拱手賠笑道：﹁是的，是的，抱歉，抱歉。﹂

　　黃衣少女點點頭道：﹁能認錯，還算有點名家風度，在這種地方，千面俠就比迷糊仙強得多了。﹂

　　迷糊仙嘻嘻一笑，拱手遜謝道：﹁不敢當，不敢當。﹂

　　黃衣少女又點了一下頭，滿意地接下去說道：﹁姑娘冷笑著，正待上前理論，誰知這酒鬼腳下滑溜得很，上身一矮，已在人群中失去蹤影。﹂

　　微微一頓，恨聲接道：﹁當時姑娘發狠道：除非你酒鬼飛上天去，否則的話，不揪下你酒鬼的一把鬍子，我姑娘就不算師父他老人家門下！果然，今天中午時分，我打林苑樓下經過，偶爾抬頭，正好跟這酒鬼打了照面。﹂

　　迷糊仙瞟了上官印一眼，轉正臉問道：﹁怎又給他跑了的呢？﹂

　　黃衣少女哼道：﹁跑？跑到哪裏去？嘿，我告訴你吧，是姑娘高抬貴手，自動放他走的！﹂

　　說著，手向上官印一指道：﹁人在這裏，不信盡可對質。﹂

　　迷糊仙連忙點頭道：﹁相信，相信……﹂臉一抬，又問道：﹁好不容易才找到，姑娘為什麼又高抬貴手了呢？﹂

　　黃衣少女不屑地嘿了一聲道：﹁說起來，真替他酒鬼丟人，一見姑娘面，先是裝迷糊，一問三不知，拼命地推，眼看推不了，便又顧左右而言他，那副色厲內荏的可憐相，令人好氣又好笑，最後姑娘想，這酒鬼一杯在手，縱然逼死了他，可能也辦不了正經，於是便掉頭走下樓來。﹂

　　迷糊仙眨眼問道：﹁怎麼這麼巧，姑娘又來了這裏呢？﹂

　　黃衣少女哼了一聲，得意地道：﹁巧？嘿，這也算巧，那麼世間的巧事也未免太多啦！﹂

　　迷糊仙哦了一聲道：﹁那麼姑娘是循蹤跟來的了？﹂

　　黃衣少女鳳目一溜上官印，又哼了一聲道：﹁姑娘人雖下樓，但並未遠去，沒多久，這酒鬼也自樓上走下，之後，如影隨形，寸步不移，一直煩他帶路到此。﹂

　　迷糊仙雙目微微一亮道：﹁這麼說，姑娘早就在假山背後了？﹂

　　黃衣少女搖頭道：﹁不，剛到。﹂

　　迷糊仙不解地道：﹁姑娘不是說一直跟在他後面嗎？﹂

　　黃衣少女又搖了一下頭道：﹁那時才只黃昏光景，姑娘見他入這座古園之前，曾在園外四周戈巡了一陣，因此知道他今夜要在園內會見什麼人，一看時間還早，便又悄然離去。﹂

　　迷糊仙又瞟了上官印一眼，上官印又驚又慚，雙頰不禁為之大熱。

　　黃衣少女望月凝眸，似在想著什麼，迷糊仙輕輕一咳，才待開口時，黃衣少女忽然搖了一下頭，眼望迷糊仙，近乎自語般的皺眉說道：﹁有一點，姑娘始終想不透，就是白天這酒鬼下得樓來，臉上不但沒有酒氣，相反的卻是威容滿面，人道迷糊仙一生無難字，如今居然發起愁來，豈非奇聞？﹂

　　上官印暗哼道：﹁若非少俠心緒不寧，還會被你盯住？﹂

　　迷糊仙哈哈一笑，忽又轉為深深一嘆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姓古的發愁，恐怕才只是開始呢！﹂

　　黃衣少女鳳目一滾，又待發問時，迷糊仙臉一抬，搶著亂以他語道：﹁姑娘說下去吧，以後呢？﹂

　　黃衣少女注目遲疑了一下，終於又說道：﹁因為返回客店途中，無意碰上兩名丐幫弟子，由於二人衣襬上同樣打著五個法結，身分相當於該幫四大護法，姑娘不由得多注意了一眼，一經看清二人面貌之後，姑娘我，不禁為之一呆。﹂

　　迷糊仙輕輕哦道：﹁為什麼？﹂

　　黃衣少女甚為納罕地道：﹁其中一丐，年在五旬上下，雖有五結，尚不怎樣，但另外一丐充其量也才不過十六七，以那樣小的年齡，在丐幫中居然有著只比七結幫主追魂丐蕭振漢少兩個法結的地位，豈不令人驚異？﹂

　　迷糊仙點點頭道：﹁大概就是外傳的天目神童了。﹂

　　黃衣少女心問道：﹁天目神童？我怎沒聽師父說過呢？﹂

　　迷糊仙微笑反問道：﹁令師未在江湖走動，大概相當久了吧？﹂

　　黃衣少女點點頭，秀唇一啟，才待回答時，鳳目一閃，忽然不悅地瞪眼道：﹁又在拿話套我是不是？﹂

　　迷糊仙哈哈笑道：﹁人一有成見，真是太難相處了！﹂

　　黃衣少女瞪眼道：﹁誰有成見？﹂

　　迷糊仙笑聲一收，正色道：﹁武林中代代有奇才，長江後浪催前浪，天目神童為追魂老丐唯一的一名弟子，三年前以十四幼齡，在丐幫三年一次的年會上技平四大護法，當場受封總壇令丐之職，一舉成名天下知，令師若非退隱三年以上，寧有不悉此事之理？﹂

　　黃衣少女芳容一緩，連連點頭。

　　迷糊仙接著說道：﹁再說像姑娘等奇資異質，老夫等要不是今日有幸相遇，又那能知道？﹂

　　眼瞟上官印，接著又說道：﹁再說遠一點，姑娘雖為一代巾幗之秀，但最近武林中出現了一位被人喊做小武曲，各方面的成就可能均在姑娘之上的年青俠士，姑娘知不知道？假如不知道，能算稀奇嗎？﹂

　　上官印肅容注目，似在敬答道：老哥哥賜號，上官印謹持心香叩領！

　　黃衣少女一怔，跟著芳容一變，急急地道：﹁那是怎麼樣的一位年輕人？現在人在那裏？﹂

　　迷糊仙反問道：﹁姑娘作甚要問這個呢？﹂

　　黃衣少女冷笑道：﹁沒什麼，想找他領教領教！﹂

　　迷糊仙仰臉道：﹁正想告訴姑娘，但經姑娘這麼一說，可就不太方便了。﹂

　　黃衣少女冷笑道：﹁只要有這麼個人，諒也不愁找他不到。﹂

　　迷糊仙點頭道：﹁這個當然……﹂旋注目接道：﹁我們扯得太遠了，姑娘見了他們二人之後，又怎樣了呢？﹂

　　黃衣少女由於心滋不悅，似對丐幫兩丐也有了恨意，這時冷笑了一聲道：﹁怎麼樣，不怎麼樣？姑娘見他們行色匆匆，料定可能沒有好事，便丟開一切，躡蹤追了上去，兩人沿路做著記號，最後在一家客店附近潛伏起來，姑娘到店中一看，裏面原來住的就是那對人妖門下，已各剩一目的賣解男女，覺得再跟下去也無甚意思，便又轉頭來了這裏。﹂

　　上官印暗忖道：芳駕真是跟蹤專家，有機會也請瞧瞧我上官印的！

　　黃衣少女說到此處，恨恨地又接道：﹁姑娘要不被那兩個花子打岔，早來這裏一步，多聽你們說幾句話，你們誰是誰，還能逃得出姑娘耳目麼？﹂

　　迷糊仙笑道：﹁之後又怎判別出來的呢？﹂

　　黃衣少女不屑地哼了一聲道：﹁這還不簡單嗎？姑娘只語氣不過稍為重了點，那酒鬼便忘了他今宵邀你來此的目的，作勢欲起，這樣一來，你們誰是誰還看不出來嗎？﹂

　　迷糊仙又笑道：﹁你怎知我係受邀而來？他邀我來此目的何在？﹂

　　黃衣少女笑道：﹁姑娘已在酒樓中告訴過他，只有一個千面俠或能從姑娘武功上看出姑娘的師承，他不找你又找誰？﹂

　　迷糊仙又笑道：﹁搶先出手的便是正牌迷糊，這又根據什麼？﹂

　　黃衣少女冷笑道：﹁你千面俠別的雖不值得恭維，但文武兼備，生就一副儒俠本色，品德修養，素為人所稱道，卻是事實。﹂

　　像黃衣少女這樣驕傲的人，在言詞之間都一直對自己父親表示著幾分敬意，上官印回想起父親千面俠上官雲鵬往日在武林中的尊崇地位，不由得悲從中來，一陣心酸，兩行熱淚幾乎奪眶而出。

　　迷糊仙不得不勉強作態拱手道：﹁好說，好說，姑娘過獎。﹂

　　黃衣少女手指上官印，哼了一聲道：﹁至於那酒鬼，可就完全不同了！﹂

　　迷糊仙瞇眼微笑道：﹁何處不同？願聞其詳。﹂

　　黃衣少女冷冷一笑道：﹁據恩師他老人家在評述十二奇絕時說，這酒鬼雖然是成天醉眼不開，嘻嘻哈哈，哼哼唧唧，外貌看上去隨和之至，但骨子裏，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迷糊仙瞇眼笑道：﹁這麼說，迷糊仙三字豈非名不副實？﹂

　　黃衣少女哼聲說道：﹁迷糊仙？迷糊個鬼！他除迷糊黃湯，別的那點迷糊，你倒說說看！﹂

　　又哼一聲，接著說道：﹁師父說，在十二奇絕中，這酒鬼可說比誰都愛管閒事，同時又精靈無比，因此他浪跡風塵，遊戲一生，一次挫折也沒遇到過。﹂

　　迷糊仙瞑目喃喃道：﹁怕是運氣吧？但願好運久長！﹂

　　黃衣少女繼續說了下去道：﹁想想看，師父說，兩醜雖然各負一身驚人武功，但卻遭兩老奚落，積怨數十年，至今報復不成。兩老呢？人雖逍遙如仙，但因深知與兩醜結怨過深，為避免正面衝突，一直躲躲閃閃，閒雲野鶴般的神仙生活，因而大為減色。﹂

　　迷糊仙點頭道：﹁正如姑娘所說，這一點倒是事實。﹂

　　黃衣少女接著說道：﹁再說一代女煞天魔女，想當年，天魔教高手如雲，朋羽遍天下，天魔女一身色相玄功，更不知使多少正派英豪屍化白骨，但最後終究邪不勝正，鬼谷先生，巫山神女師兄妹，合參虛幻心宗成功，黃山對答一晝夜，兵不血刃，天魔女長嘆一聲，紅顏立成白髮，天魔教也自此風消雲散！﹂

　　迷糊仙點頭答道：﹁唯一遺憾的，便是他們師兄妹當時沒令女魔交出那冊修練色相玄功的魔笈。﹂

　　黃衣少女不以為然地道：﹁那有什麼關係？天魔女留著色相玄功，鬼谷先生及巫山神女師兄妹不也仍留著那冊虛幻心宗麼？﹂

　　迷糊仙仰臉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雖說色相玄功已受降於虛幻心宗，但風雲難測，意外盡多，終究不是根本解決之道。﹂

　　黃衣少女默然半刻，忽然注目道：﹁您說對了，他們師兄妹當年怎沒考慮到這一點呢？﹂

　　迷糊仙苦笑著搖搖頭道：﹁那裏，那裏，鬼谷先生與巫山神女乃何等人物，這種人人都能顧及的事，他們師兄妹還會考慮不到？﹂

　　頓了頓，輕輕嘆道：﹁唉唉，力不從心罷了！﹂

　　黃衣少女詫異道：﹁什麼？力不從心？﹂

　　迷糊仙點點頭道：﹁正是這樣。﹂臉色一整，注目接著道：﹁俗語說得好：人急造反，狗急跳牆。姑娘要知道，他們師兄妹當年所折服的，只是天魔女一人，而天魔教之所以能順利解散，則係天魔女以教主之尊，普頒天魔令，方獲遵行，如他們師兄妹不肯適可而止，相逼過急的話，其後果將會如何呢？那時縱然能將天魔女制服，甚至也能逼出色相玄功秘笈，但是，那遍及天下、教徒逾萬的大小分壇，一旦以替教主復仇為藉口，而變本加厲起來，他們師兄妹縱有通天本領，勢亦難以收拾，其將奈天下蒼生何？﹂

　　黃衣少女不禁連連點頭道：﹁唔，唔，這個我可沒有想到。﹂

　　迷糊仙眉頭一皺，忽然注目問道：﹁怪了，這道理簡淺得很，令師既為姑娘述及這段公案，這一點怎沒向你解說？﹂

　　黃衣少女悶悶地搖了搖頭道：﹁沒有，我也正奇怪著呢。﹂

　　說著神情忽然一動，鳳目又是一瞪道：﹁不知不覺的又談及姑娘本身了，請閣下以後別再就姑娘的一切發問好不好？﹂

　　迷糊仙笑道：﹁大家都是不知不覺呀！﹂

　　黃衣少女狠狠地又瞪了一眼，這才接著說道：﹁好了，現在再說說巫山神女與鬼谷先生兩位吧。天魔教雖經天魔女一手解散，但他們師兄妹卻因守著你天魔女一天不興風作浪，我們師兄妹便一天不復出江湖的默契，一位隱居巫山，一位潛修鬼谷，算來迄今已是二十餘年，這種勝利的代價，該有多大啊？﹂

　　迷糊仙同意地點點頭，嘆道：﹁是的，勝敗雙方的得失，幾乎完全相等，打開全部武林史，大概便算當年黃山神鬼會天魔這一仗打得最平和、也最殘酷的了！﹂

　　上官印目射英光，突然朗朗接道：﹁一代武林典範無人爭，自此英名雙雙垂千古，所有的感喟和同情都應改作崇敬和羨慕！﹂

　　黃衣少女微微一怔，跟著頗感意外的喃喃自語道：﹁見解雖然高人一等，但迷糊仙居然明白地頂駁起千面俠來，寧非異事？﹂

　　迷糊仙忙朝上官印瞟了一眼，隨著臉一仰，哈哈笑道：﹁光榮是人家鬼谷先生和巫山神女師兄妹的，我千面俠縱然議論不當，你迷糊仙又有什麼好神氣的？﹂

　　黃衣少女點點頭，唔了一聲，跟著向上官印扮了個鬼臉笑道：﹁如何？酒鬼！這個軟釘子碰得舒服不舒服？﹂

　　上官印剛才數語，乃一時情不自禁，脫口而出，但由於話係接在迷糊仙的話後面，迷糊仙現在是扮的千面俠，他則在反串迷糊仙，武林中尚有桃園劉關張，武林丐俠仙的諺語在這種情形之下，他的語氣自然有所不妥。

　　不待迷糊仙暗示，上官印即已警覺過來，既然黃衣少女拿話逗他，樂得借此掩飾，於是便以迷糊仙眾所周知的嘻笑之態，向迷糊仙涎臉笑道：﹁當然神氣囉，姓古的雖居榜末，但終究佔著十二奇絕一席呀！﹂

　　話畢轉向黃衣少女翻眼道：﹁咱們老哥兒倆的事輪到你風涼麼？沒大沒小的！﹂

　　黃衣少女笑彎了腰道：﹁老羞成怒在找人出氣啦，惹不得，惹不得，算姑娘錯也就是了！﹂

　　臉一抬，笑向迷糊仙道：﹁來，說完我們的。﹂

　　斂去笑容，接著說道：﹁底下再說一奇和一絕。這兩位異人據師父說，只在武林中公開出現過一次，但由於那還是六十年前的事，武林中別說沒人見過，就是聽說過那次奇絕會天山的，恐怕也少而又少呢。那一次，他們二人只過了一招便立即同時罷手，並同時分別默默隱去，從二人最後互望的一眼中，可以明白二人均未想到這世上居然還有自己的敵手，這一番無言而退，兩無音訊，已近一甲子之久，如雙方均不能修成自信可以超越對方的紀學，相信這種橫亙在奇絕之間的沉默，可能還要無限期地延續下去，直到永遠的永遠。﹂

　　迷糊仙輕輕一嘆，沒有開口。

　　黃衣少女接著說道：﹁最後再說您千面俠，以及追魂丐兩位。追魂丐三平幫亂，最後一次，因前任四大護法在賀蘭人妖蠱惑之下，聯手圍逼，當時若非貪叟萬步厭，鄙叟羅棄誤聞丐幫得著一件奇寶，適時趕至，致令四大護法誤認他們為幫主約來的幫手而逃去，幾乎送去一命。至於千面俠您，古道熱腸，半生為正義而奔走，已將黑道人物得罪殆盡，目前那些人因無法見到您的真面目，根本有力使不出，而這一點，正像兩老迴避著兩醜一樣，一方面可說是您千面俠的榮耀，另一方面，也無疑是您千面俠的煩惱！﹂

　　說至此處，手朝上官印一指，哼道：﹁數來數去，就只剩下一個他，氣量小，睚眥必報，除惡務盡，從不留根，比他強的他不惹，比他弱的不惹他，您說說看，他真的迷糊嗎？﹂

　　迷糊仙拇指一豎，哈哈大笑道：﹁持平之論，罵得痛快！﹂

　　黃衣少女得意地作結論道：﹁所以說，剛才先要跳起來作金剛怒目狀的一個，不是正牌迷糊，還會是誰？﹂

　　上官印見黃衣少女自以為聰明地罵錯了對象，尚自洋洋自得，愈看愈滑稽，不由忘其所以的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黃衣少女哼了一聲道：﹁居然笑得出來，真臉厚。﹂

　　跟著鳳目一瞪，怒聲道：﹁你笑什麼？哼，告訴你吧，遇上了姑娘我，算你命苦，也許前世你欠了我的，也可能前世我欠了你的，也正如俗語所說的一樣：不是冤家不對頭。姑娘自下山以來，沒將姑娘放在心上的，你是第一個，今後縱令你想放過我，我可放你不過呢。﹂

　　迷糊仙哈哈大笑道：﹁假如那樣，老夫的罪過可就大啦！﹂

　　黃衣少女連忙搖頭道：﹁不，不，我知道，沒有你的事，你只不過適逢其會，偶被牽累罷了。﹂

　　迷糊仙益發大笑了起來道：﹁牽累於老夫者，其命運乎？﹂

　　黃衣少女不由得臉一沉，正色說道：﹁什麼命運不命運？聽命運安排，而不能主動安排命運的人，將來的結局，一定很慘。知道嗎？我師父說，關於這個，正是你千面俠上官雲鵬，唯一的一項缺點！﹂

　　上官印聽到心頭一震，雙目陡睜，華光迸射，上身一挺便欲躍身上前。

　　迷糊仙似乎早就料及此點，這時迅速偏臉丟了一道眼色，跟著眼皮一合，連連點頭道：﹁誠如令師所言，老夫受教了。﹂

　　微微一頓，抬頭肅容注目接道：﹁剛才姑娘說，老夫等若有疑難，只要肯向姑娘請教，包管能迎刃而解，姑娘這話不是說笑嗎？﹂

　　黃衣少女鳳目一瞪，不悅地道：﹁你見姑娘說過笑話沒有？﹂

　　迷糊仙略作沉吟，旋即毅然掉頭向上官印又遞了一道眼色，同時大聲說道：﹁古老兒，這位姑娘蘭資蕙質，見聞見解實在超人一等，顯為異人門下無疑，咱們哥兒倆也不必再矜持了。你老兒說，三年前曾在某處見到一雙無名男女的屍體，並說曾在雙屍之旁見到些什麼奇怪現象，現在來向這位姑娘說說吧！﹂

　　上官印自然會意，當下只好點點頭，定了定心神，自地上站起身來。

　　黃衣少女眼望上官印走近，明眸滾動間，忽然搖手笑道：﹁噢，不，且慢，姑娘還有話說。﹂

　　上官印愕然止步，迷糊仙忙接口道：﹁姑娘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黃衣少女瞥了上官印一眼，然後轉臉向迷糊仙豎起一根玉指，笑道：﹁疑難雖可代為解決，但姑娘可有一個條件。﹂

　　迷糊仙眉頭一皺，尚未及有所表示，上官印已臉色一寒，突然注目厲聲道：﹁現在的這件事，如果到了姑娘手上就能解決的事，就算告訴了姑娘，也是枉然。在下不想為此受人要脅，姑娘的美意，在下敬謝了！﹂

　　語畢雙拳一拱，冷笑著掉臉望向別處。

　　黃衣少女芳容慘變，抖手一指，顫呼道：﹁好，好……﹂一跺足，人如風送黃雲騰身便往園外飛去。

　　迷糊仙張口欲呼，卻眼見不及，只得搖頭一嘆而罷。

　　※※※

　　這時約莫四更將盡，月影西斜，秋蟲唧唧，芙蓉園中，又回復了一片岑寂。

　　迷糊仙怔怔地發了一陣呆，然後輕輕噓出一口氣，緩步走至上官印身邊，雙手搭在上官印雙肩上，仰臉微喟道：﹁功虧一簣，真是可惜。﹂

　　上官印聞言一怔，不由得訝然抬起頭來。

　　迷糊仙搖搖頭，苦笑著用手向前一指道：﹁天也快亮了，我們還是坐到那邊去，慢慢說吧。﹂

　　二人坐定後，迷糊仙苦笑著注目接著說道：﹁你想想看，小老弟，設非事出異常，以我酒鬼哥哥這大把年歲，以及在當今武林中這份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身分和地位，我酒鬼哥哥犯得著在那麼年輕的一個女娃兒身上花那麼多的精神嗎？﹂

　　上官印不安地搓了一下手，迷糊仙突然笑意一斂仰臉道：﹁當今各門各派超群拔萃的武學中，兩老的兩儀真氣，我酒鬼見識過了，貪叟的普羅掌以及鄙叟的絕戶拳，我酒鬼也見識過了，雖然奇、絕、神、鬼、魔各有獨門絕學，且成就均在兩老、兩醜之上，但有關先天罡氣方面的武功，應數他們四老，殆無疑問。可是，兩儀真氣也好，普羅拳、絕戶拳也好，其用於克敵制勝，必須借有形的招式加以運用，勢乃必然，我且問你，小老弟，你是千面俠之子，可說也屬於十二奇絕門派中人，你又可曾見過，或者聽說過，當今那一門那一派的武功已達到傷人於無形的境界沒有？﹂

　　上官印皺眉道：﹁傷人於無形？當然沒有！﹂

　　迷糊仙仰臉靜靜地道：﹁答對了，應該沒有。﹂

　　微微一頓，靜靜地又接道：﹁但不幸的是，現在的事實證明了一件事，咱們哥兒倆的見識，原來竟是一樣的短淺可憐。﹂

　　上官印失聲道：﹁啊，怎麼說？﹂

　　迷糊仙苦笑了一下道：﹁假如你小老弟能信得過我酒鬼哥哥這雙尚不太昏花的老眼，就大可不必驚訝了。﹂

　　又苦笑了一下，這才接著說道：﹁至於那人是誰，也可不必追問，以你小老弟的聰明才華，只要稍微定一下神，就可以明白過來了，這並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小老弟，你說是嗎？﹂

　　上官印驚呼道：﹁什麼？就是那黃衣少女？﹂

　　迷糊仙輕輕一嘆道：﹁昨天在北城藥王廟前，由於我酒鬼哥哥發現那丫頭雙目彩華隱蘊，顯然大有來路，因此，一直在暗中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最後，那丫頭臉上怒容愈盛，終於柳眉雙豎，鳳目一瞪，發出一聲嘿嘿冷笑，老哥哥方在忖度，心想這丫頭大概要有什麼舉動了，誰知一念未已，場子中即於此時先後傳出兩聲慘呼，那雙來路不正的賣解男女，已然雙雙掩面倒地！﹂

　　上官印張目道：﹁有這等事？﹂

　　迷糊仙輕嘆道：﹁她剛才說，兩老或者兩醜，二對一，也許能夠勝得了她，老哥哥比誰都相信，她這番話，事實上一點也不誇張。﹂

　　上官印遲疑地道：﹁那麼老哥哥為什麼一再逼她動手？﹂

　　迷糊仙輕嘆道：﹁老哥哥之所以甘願冒險一試，無非心裏有病罷了。﹂

　　臉一仰，黯然接道：﹁在今夜來此以前，老哥哥尚不過出於好奇，但自得悉我那雲鵬老弟及我那賢弟媳的慘耗之後，老哥哥我，原意立變，不但今夜對那女娃兒如此，從今而後，無論遇上什麼人、什麼事，只要老哥哥發生疑問，拼了提前會見你父母於地下，也非追究一個水落石出不可呢。﹂

　　上官印頭一低，淚如泉湧。

　　迷糊仙唏噓了一陣，啞聲又道：﹁哪丫頭脾氣雖然躁了一點，但人卻異常天真可愛，她說當今武林中有你父親或能識破她的師承，這話可能一點不假，同時也就是為了這個原因，老哥哥更不肯放過她了。不是麼？與你父親千面俠相處最近的，除了一個追魂丐，就數我這個老酒鬼了，我老酒鬼自信，在武功方面，我老哥哥跟追魂丐蕭花子雖比你父親稍遜一籌，但由於我們丐俠仙三位一體，交往最深，你父親所知道的事，我酒鬼哥哥跟你那花子伯伯差不多也都十九清楚；那丫頭說的你父親一人才能摸得著她的底細，縱令是事實，你想我老哥哥身處此境，又怎能夠為了愛惜一點虛名，而放棄一試呢？﹂

　　上官印泣不成聲，迷糊仙逕自說了下去道：﹁古人云：﹃集思廣益。﹄那丫頭非普通女子可比，她說她能解決任何疑難，當非完全無據，不然的話，這種與她全然不相干的閒事，她又何必自告奮勇？再說她這樣承擔下來，也是一番好心，她能對咱們有所幫助固好，就算告訴了她結果一無所獲，那對咱們，又有何損呢？﹂

　　輕輕一嘆，繼續說道：﹁老哥哥明白，你所不能忍受的，當是那丫頭聲稱要提出一個什麼條件，不過你就沒有再想想，條件儘管由她提，但接受不接受，其權在我，你又何必不讓她說出來聽聽呢？﹂

　　上官印飲泣著顫聲道：﹁是的，老哥哥，印兒錯了。﹂

　　迷糊仙將他的淚臉捧起，搖搖頭注目說道：﹁不不，孩子，你可誤會老哥哥說這番話的用意了，在剛才那種情形之下，你所做的，可說完全正確。不是嗎？你是千面俠上官雲鵬的後人，那正是千面俠上官雲鵬後人應有的骨氣！﹂

　　微微一頓，注目柔聲接道：﹁知道嗎？老哥哥現在這樣說，只不過在告訴你一點處事的經驗，今夜，你雖應該那樣做，但也可以不必那樣做，老哥哥的年紀將近你的四倍，你跟老哥哥的立場不同，老哥哥係就事論事，一切都在為大局著想，而你呢，你表現了你的品格！所以說，老哥哥雖然說的是大道理，但並不是對你有所指責，知道嗎？你並沒有做錯什麼。﹂

　　輕輕在上官印肩上拍打了兩下，低聲又說道：﹁天快亮了，那天你在屍旁另外發現了些什麼，這就告訴酒鬼哥哥吧。﹂

　　上官印抬起淚臉，想了一下咬咬牙，凝眸恨恨地低聲說道：﹁無情谷地形雖然幽靜隱僻，但離我家居處並不太遠，印兒練功，差不都多在那裏，谷中原有兩塊尺許高。寬闊各約丈許的青石，相隔兩丈東西對擺著，印兒趕到時，父親的遺體頭東腳西地仰躺著，母親的遺體則頭下腳上，搭掛在青石與地面之間，顯係受刺激過度，立足不穩，自石上栽倒下來的。當時印兒除看到父親身旁端排著六派信符之外，別無其他發現，直到含悲將兩位老人家的遺體在谷中就地葬好，不眠不休，流著眼淚在谷中來回徘徊了三天三夜之後，感到身心疲竭，再也支持不住而倒向西邊那塊青石時……﹂

　　迷糊仙雙目精光暴射如電，急急地連忙問道：﹁看到什麼？快說！﹂

　　上官印眼眶又是一潤，用衣角拭了拭，接著說道：﹁石面上，正中有一個面盆大小的淺印，盆形淺印兩側各有一個碗口大，深約三寸上下的圓洞，盆形淺印前面五寸許，有一灘已呈淺黃的水漬，水漬上零落地散佈著三五點紫黑色的斑跡。﹂

　　臉一抬，凝眸迫切地問道：﹁印兒當時見到的就這麼多，老哥哥，您想得出這些跡象它代表了什麼意義嗎？﹂

　　迷糊仙目注虛空道：﹁讓老哥哥想想看。﹂

　　相對默然片刻，迷糊仙搖搖頭，嘆了口氣道：﹁這些跡象既非原來所有，當屬人為，它除了說明你爹死前，當時谷中可能不止你爹一人外，老哥哥一時可也想不出什麼其他的解釋了。﹂

　　上官印含淚點頭道：﹁所以印兒認為我爹縱係死於自己掌下，但也出於被迫，便是這個理由。﹂

　　迷糊仙又想了一會兒，數度欲言還止，最後雙目一睜，嚴肅地沉聲說道：﹁這不是一件憑揣測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任意猜想，有害無益，正如你剛才所說，假如這事誰也解決不了，自然無話可說，但如果它只是一次對人類智慧和毅力的考驗，我們就必須堅持奮追到底。﹂

　　臉色一整，接著說道：﹁你前此所採取的步驟，都是正確的，發展的方向雖然要借精密的思考加以判斷取捨，但最後解決問題，仍須憑實體的證據，目前既然得有六派信符可以追究，就應繼續追究下去，武當派的鐵拂塵係贈送與我，我又轉贈你爹，這一條線索可算是暫時中斷，但另外還有五件沒查，這步工作仍應逐一地加以完成，其中可以發現出些許端倪，也不一定。﹂

　　上官印點點頭，迷糊仙接著又說道：﹁近來外面對這一屆華山武會的謠傳很多，雖然不一定每一種傳說都可靠，但無風不起浪，諒也不致全然事出無因，如酒鬼哥哥我來長安就是一例。﹂

　　上官印低頭說道：﹁假如印兒不信，也不會趕來這裏了。﹂

　　迷糊仙點點頭，繼續說道：﹁別的傳說都還罷了，唯有人說在終南附近見到你爹千面俠，這事大不簡單，假如是真的，那位假冒的人雖然不一定就是兇嫌，但斯人為誰？動機何在？卻也非弄個明白不可！﹂

　　上官印微顯激動地道：﹁印兒預備立即起程。﹂

　　迷糊仙忙搖搖頭道：﹁不，那邊由老哥哥我去。﹂

　　上官印抬起臉，迷糊仙接著說道：﹁以你目前成就，雖然不能與十二奇絕相比，但除了十二奇絕外，應該已少有敵手，加上你這份全得你爹真傳的千面易容術，行走在外，只要謹慎點，任何意外應該都能應付得了。﹂

　　微微一頓，接著又說道：﹁從剛才那黃衣女娃兒語氣聽來，那個跟天目神童走在一起的，可能就是丐幫四大護法中的外堂香主虎丐錢登，這次你爹娘的不幸，你那花子伯伯大概還不知道，他人在洛陽，你也不必趕去找他，丐幫中傳遞消息非常迅速，橫豎你對丐幫一切十分明瞭，四大護法及天目神童你都認得，你只要設法找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簡要地託付一下，也就是了。﹂

　　天已微明，老少二人相繼站起身來，迷糊仙默默地向前走了幾步，忽然腳下一頓，回頭注目沉吟道：﹁還有一句話，你必須記住。﹂

　　上官印忙問道：﹁老哥哥還有什麼吩咐？﹂

　　迷糊仙若有所思地仰臉道：﹁就是那個穿黃衣服的女娃兒，以後遇上時，你最好能夠稍微留心一下，她的來歷，實在太不簡單。﹂

第三章　呼之欲出

　　這裏是長安與臨潼之間的一段官道。

　　兩匹黃色健馬似乎沒覺察到他們的主人已自背上滾落，正分別馱了兩副空鞍，向臨潼方面銜尾疾馳而去。

　　自馬背上滾落道旁的，是一對勁裝青年男女。

　　男的三旬上下，女的約莫二十四五，這對男女有著一個非常奇怪的巧合，便是兩人各眇一目，都只剩得一隻眼睛。

　　兩人成了字形倒在道旁，一動不動，鮮血自唇角涓涓而出，氣絕似還沒有多久。

　　這是七月中旬某天的辰牌時分，太陽正自東方冉冉升起，寬如展帶的黃土官道上，顯得一片寧靜。

　　就在這時候，一條看似舉步從容、實則腳下其速無比的身形，正自長安那一端，在朝曦中，沿官道向這邊飛步走了過來。

　　走來的是一名年甫十六七，雖然衣衫破舊，面孔髒得五官難分，但雙目卻奕奕有神，手舞破竹竿，背背破席捲，衣襬打了四五個衣結的少年乞兒。

　　少年乞兒漸走漸近，目光偶掃道側，咬了一聲，立即身軀一旋，向靜躺著的兩具屍體奔了過去。

　　竹竿一挑，男屍仰面朝天，少年乞兒眼中一亮，忙又用竹竿將女屍撥轉身來，注目之下，不禁點了點頭自語道：﹁唔，原來是他們兩個。﹂

　　上身微俯，手中竹竿約略撥弄了兩下，不禁自語著又說道：﹁兩人右肩各中一掌，但著掌處衣衫完好如故，肺腑卻遭震裂，這種掌力似剛實柔，看樣子大概就是，就是本幫的絕學八仙掌了。﹂

　　不知為了什麼，說至最後一句時，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

　　手中竹竿一搶，正待舉步離去之際，身後三丈開外一排苦棗林中，突然有人冷冷喝道：﹁站住！﹂

　　一聲喝罷，林中立即奔出一名年約四旬、身著藍色勁裝的濃眉大漢。

　　濃眉大漢現身後，一個箭步，竄了過來，口中同時冷笑著道：﹁我姓溫的奉令連夜趕來，想不到竟仍被你們這餓不死的臭花子快了一步。﹂

　　身形在五尺之外一頓，手一指，豎眉喝道：﹁這是誰下的手？﹂

　　少年乞兒將來人上下打量了一眼，不屑地輕輕一哼，仰臉淡淡地道：﹁你問我，我去問誰？﹂

　　手中破竹竿繞在指頭上巧妙地打了個圓花，口哨輕吹，又舉步離去。

　　濃眉大漢冷笑叱道：﹁走？可沒有這麼容易！﹂雙肩一晃，平地拔起三丈來高，空中一個俯衝，阻住了少年乞兒的去路。

　　少年乞兒睥睨而笑道：﹁好狗不攔路，這算哪一套？﹂

　　濃眉大漢目閃兇光，獰笑道：﹁你天目神童在丐幫中有你令丐的威風，我姓溫的可還沒把你放在眼裏呢。﹂

　　少年乞兒哦了一聲道：﹁那倒失敬了，尊駕全諱如何稱呼？﹂

　　濃眉大漢挺腰大聲道：﹁賀蘭人中龍座下，鐵戟溫侯溫亞布，便是區區本人！﹂

　　少年乞兒暗暗笑罵道：﹁人中龍？人妖罷了！﹂

　　口中卻忙應道：﹁噢噢，三國時的溫侯原來就是這個樣子。﹂

　　目光一溜，忽又接道：﹁閣下的鐵戟呢？﹂

　　鐵戟溫侯面孔一紅，瞪眼喝道：﹁帶不帶戟是老子的事，用不著你管！﹂

　　少年乞兒別有會心地點點頭，唇角同時泛起一絲淡淡的笑意，自語道：﹁以兵刃成名的人物而不將成名兵刃帶在身邊，只不過令人奇怪罷了，其實關我什麼事？﹂

　　臉一抬，注目微笑接道：﹁閣下好似曾受了什麼委屈，火氣大得怕人，這件命案既與在下無關，我們各走各的如何？﹂

　　鐵戟溫侯似被道中心病，一張本就紅得可以的面孔這時更漲得像豬肝一般，咬牙哼得一聲，雙眼兇光再度大熾，沉聲獰笑道：﹁你小子剛才說得不錯，他們二人正是死在八仙掌下，武林中沒有第二個丐幫，你小子在幫中地位不低，正好做個抵押，是個懂事的乖乖的隨老子去洛陽！﹂

　　少年乞兒雙目微亮道：﹁去見你們主子人中龍是嗎？﹂

　　鐵戟溫侯哼了一聲，表示默承，跟著不耐煩地催喝道：﹁生路只這一條，走不走聽便！﹂

　　少年乞兒搖搖頭，苦笑道：﹁既知道我小叫化就是天目神童，而偏苦纏不休，天下矛盾之事，真是莫此為甚了。﹂

　　鐵戟溫侯勃然大怒，陡發一聲吼，腳下一錯，左掌蓄勢護腦，右指曲手如鉤，一招五鬼拘魂，便向少年乞兒肩頭抓到。

　　少年乞兒卸肩矮身，滴溜溜一轉，人已飄至八尺之外。

　　口中笑說道：﹁凡屬來自賀蘭的，照道理就應該是人人得而誅之，小叫化因為華山武會在即，不願到時候因參觀的人太少而顯得冷落，姑且讓你三招，若閣下真的不識趣，也就說不得了。﹂

　　鐵戟溫侯聽如不聞，一聲斷喝，如影隨形，欺步直上，右掌一翻一推，驀地打出一股勁疾掌風。

　　少年乞兒原式不變，身軀一旋，又回到了原來地方。

　　竟趁對方收招返身的剎那，右手竹竿往左肋下一塞，從容不迫地豎起兩根指頭，含笑喊道：﹁第二招了！﹂

　　賀蘭人妖與天山五天王原有黑道六煞之稱，以前專與六大名派為敵，困擾白道武林幾達二十年之久。六煞中的賀蘭人妖，姓賈，名子都，天賦異稟，五十開外的人，看上去卻似花信少婦，出現時均著女裝，媚男惑女，穢名遍武林，比起十二奇絕中的天魔女來，更要為人所不齒。

　　人妖的武功，雖比天魔女差的甚遠，但一套柔骨擒拿，在黑道中也算無出其右，尤其生性險毒卑鄙處事不擇手段，更為武林正派人物所深惡痛疾。

　　自天山五天王在黃山被千面俠一舉殲滅，成就遠較五天王為高的人妖大概心生警惕，也就自此失去音訊，現在此妖隱而復出，其非武林之福，固不待言，而眼前這名鐵戟溫侯，在人妖隱去之前，即與另一名叫做銀槍趙子龍趙巫成的追隨人妖左右，合稱賀蘭雙兇，十數年前便已成名黑道，算來也是黑道中有數人物之一，如今在一個甫傳虛名的後生小叫化口中受到這等揶揄，你想他那還忍受得了？

　　當下但見他牙根一挫，雙目盡赤，雙掌一合，猛往少年乞兒前胸逼去，勢達後者胸前尚距尺許，驀地一聲大喝，雙掌疾分，勢狂方猛，直欲將少年乞兒在一招之下分屍當場。

　　少年乞兒喊得一聲：﹁饒的完了，回頭趁早！﹂

　　手中竹竿一立，雙腳平飄而起，人像風車一般，一個倒翻身，自鐵戟溫侯頭頂上空一圈而過，輕靈無比地落向鐵戟溫侯身後。

　　鐵戟溫侯似乎理智已失，這時竟如什麼也沒聽到，看也不看，雙臂扛舉，如瘋似狂的又向身後掄掃過來。

　　少年乞兒俊目一瞪道：﹁那就怨不得人了。﹂

　　手中竹竿輕輕一抖，才待平排過去時，那座有岔道通往藍關的苦棗林後，突然響起一陣鸞鈴。

　　敵我雙方同時一怔，分向兩側閃身急退。

　　鸞鈴顫鳴甚急，自遠而近，僅眨眼功夫，黃塵揚飛中，林枝抖簌，一騎潑啦啦破林而出！

　　看清馬上來人，少年乞兒微微一怔，鐵戟溫侯臉色大變。

　　馬上笑吟吟地坐著的，竟是一名柳眉鳳目，背斜長劍，年約二八的黃衣少女。

　　黃衣少女左手捏韁，右手執著的不是馬鞭，而是一支月牙折斷的生鐵短戟，出得林來，左手一帶，坐下白馬一聲希聿聿長嘶，前蹄並舉。黃衣少女秀唇微啟，正欲含笑出言致歉之際，明眸閃得兩閃，一聲輕咦忽又咯咯不止地笑了起來。

　　手中短戟左右一指，笑道：﹁打下去，打下去，姑娘做公證人。﹂

　　少年乞兒抱著竹竿，從容挺立，注目微笑不語，鐵戟溫侯臉上一陣白，一陣紅，顯得又怒又懼，尷尬十分。

　　黃衣少女見二人只是不動，不由得先笑向鐵戟溫侯道：﹁沒有兵刃不方便，是嗎？那麼拿回去吧！﹂

　　素腕一振，手中短戟立即向鐵戟溫侯仰面射至。鐵戟溫侯上身一側，讓過戟頭，一把抄住戟柄，身軀一歪，竟被戟身衝勢帶退半步。

　　黃衣少女側目笑道：﹁姑娘為昨夜的戲耍抱歉，現在戟已還你，你如果再打人家不贏，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接著也不理對方有何表示，臉一偏，又朝少年乞兒望去。

　　微微一笑，正欲開口，忽然明眸一亮，注目問道：﹁噢，對了，姑娘也見過你，你就是丐幫中的丐令天目神童嗎？﹂

　　少年乞兒雙臂攏桿如故，僅稍稍彎了一下腰，微笑答道：﹁前幾天在長安，在下隨本幫外堂香主虎丐錢登處理一點小事，曾蒙女俠暗中呵護甚久，敝幫錢香主與在下均甚感激，只因當時事機稍縱即逝，是以未能回身致謝，難得此地重睹芳駕，在下這廂補致謝意了！﹂

　　口中說著，含笑又是一躬。黃衣少女聽了，不由得大為訝異道：﹁什麼？原來你們知道？﹂

　　少年乞兒含笑躬身道：﹁失儀之處，尚望女俠多多包涵。﹂

　　黃衣少女點頭自語道：﹁這樣看來，千面俠的話果然是一點不假了。﹂

　　少年乞兒臉色一整，正容接口道：﹁千面俠乃一代武人典範，如有人對他老人家的言行發生懷疑，可謂大不敬，應速糾正！﹂

　　黃衣少女柳眉一豎，以欲發作，不知怎的，明眸一滾，臉色忽又緩了下來，微微一笑，問道：﹁你要不要兵刃？﹂

　　少年乞兒搖搖頭道：﹁剛才是出於無可奈何，現在只要他走，或者他肯讓我走，在下並不想打。﹂

　　黃衣少女頗感意外地道：﹁原來是他先找你？﹂

　　少年乞兒未及回答，黃衣少女目光四下一掃，這才注意到路旁雙屍，約略諦視，芳容突然一寒，抬臉問道：﹁為了這兩個人是嗎？﹂

　　少年乞兒點頭道：﹁是的。﹂

　　黃衣少女又問道：﹁人是你殺的嗎？﹂

　　少年乞兒搖頭道：﹁不是。﹂

　　黃衣少女又問道：﹁而他不相信？﹂

　　少年乞兒又搖了一下頭，道：﹁他也知道此事與在下無關，但因這二人係死於八仙掌力，八仙掌為丐幫獨門絕學，在下是丐幫中人，因此這位朋友要將在下帶去洛陽充做人質，以便向本幫理論。﹂

　　黃衣少女注目接道：﹁那麼這人也是賀蘭來的了？﹂

　　少年乞兒點點頭道：﹁他是賀蘭雙豪之一，鐵戟溫侯溫亞布。﹂

　　黃衣少女噢了一聲，明眸一滾，忽又注目說道：﹁你懂得用劍嗎？﹂

　　少年乞兒微笑道：﹁兵器譜中的兵器，每一樣多少都懂得一點。﹂

　　黃衣少女哼道：﹁好狂……﹂緊接著又問道：﹁假如姑娘將寶劍借給你，你有把握一定能贏他嗎？﹂

　　少年乞兒微笑道：﹁沒有寶劍大概也輸不了。﹂

　　黃衣少女一面勒馬後退，一面揮手大聲道：﹁既然你有自信，那麼就快點上去跟他打吧。﹂

　　少年乞兒搖頭笑道：﹁在下非常不習慣於受人指揮。﹂

　　黃衣少女鳳目一瞪，道：﹁你莫非色厲內荏，怕他不成？﹂

　　少年乞兒又搖了一下頭，笑道：﹁激將之法對在下一樣無效。﹂

　　黃衣少女忍著怒氣道：﹁那你是不打定了？﹂

　　少年乞兒仰臉道：﹁要打也無不可，但必須先有打的理由，只怪姑娘來的不巧，假如姑娘遲一步來，那這裏的屍首恐怕已是三具而不止是兩具了呢。﹂

　　黃衣少女詫異道：﹁怎麼說？﹂

　　少年乞兒仍然仰著臉道：﹁我答應讓他三招，他如不知進退，我將於第四招上還手，三招剛過，姑娘正好來了。﹂

　　黃衣少女忙道：﹁他不理你的警告，那就是理由呀！﹂

　　少年乞兒又搖了一下頭道：﹁我說過我將在第四招上還手，但他的第四招並未完全發足。﹂

　　黃衣少女鳳目一閃，忽然注眸問道：﹁剛才你說，你不願意動手是為了沒有動手的理由，對嗎？﹂

　　少年乞兒點點頭道：﹁是的，女俠應該知道，他之所以向在下糾纏，可說純係於兩位同門之死，縱令死者死有餘辜，那是死者的事，其罪只應及身而止，至於他這種為夥伴捨身赴仇的衝動，乃人之常情，不但是無可厚非，甚至值得嘉獎，就算理智上稍欠分寸，也一樣可以原諒。﹂

　　雙目英光微露，正容接著說道：﹁他人雖來自賀蘭，但有所謂鳩鵲同巢，壞人之中並不見得無好人，正如名門正派中，有時也會偶然產生出不肖的子弟一樣。我輩武人，最常犯的，最大也最可怕的錯誤，便是皂白不分，僅憑莫須有的傳聞，或者不見得就正確的主觀見解而恃技遂意。在下以前沒見過此人，俗云山不動路轉，只要他以後有劣跡落入在下手中，姑娘等著瞧也就是了！﹂

　　黃衣少女冷笑道：﹁以後等到那一天？擇日不如闖日，我看還是現在的好！﹂

　　少年乞兒聽了不禁微感不悅，黃衣少女忽又注目接著說道：﹁假如姑娘將他最近的歷史，向你介紹介紹，你有什麼意見？﹂

　　少年乞兒輕輕一哦，點頭道：﹁可以參考參考。﹂

　　黃衣少女正待開口要說時，神色一動，突然偏臉喝道：﹁不許動！﹂

　　原來被冷落一旁的鐵戟溫侯，一直雙睛閃爍，臉上陰晴不定，這時大概覷準有機可趁，臉色一緊，雙肩晃處，便擬拔步開溜，哪想到少年乞兒背對著他，黃衣少女卻機敏過人，儘管眼沒望他，監視卻始終沒有放鬆，人還沒有起步，行藏已遭識破。

　　一聲脆叱下，鐵戟溫侯一翻眼，只悶悶地哼得一聲，隨即收勢重又站定。

　　黃衣少女臉色一沉，接著斥道：﹁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居然想溜，哼，溜到那兒去。﹂

　　冷冷一笑，接著又說道：﹁你要肯聽姑娘吩咐，多少還有一線生機，只要你能憑武功打贏這一仗，姑娘說一句算一句，保證今天放你活著離去，如想取巧，那你就不妨試試看，姑娘饒你先走五十步！﹂

　　不知怎的，儘管鐵戟溫侯敢跟少年乞兒拼鬥，但對黃衣少女卻是服貼得很，這時竟連吭都不敢吭。

　　黃衣少女恨恨語畢，臉一轉，向少年乞兒順口說道：﹁知道他為什麼要溜嗎？﹂

　　少年乞兒微微搖頭。黃衣少女接著說道：﹁這就叫作賊人心虛，告訴你吧，他昨夜沒做好事！﹂

　　少年乞兒哦了一聲，注目等待對方再說下去，不意黃衣少女一接少年乞兒目光，雙腮居然驀地紅了起來。

　　嬌不勝羞地眨眼半晌，這才下定狠心般地側眸一顧遙立一旁的鐵戟溫侯，恨聲說道：﹁事情就發生在昨夜三更左右，我為跟蹤一名可疑的夜行人，到達離藍田不遠的一座小村落，那時這廝正自一間茅屋中匆匆走出，就因為多打量了這廝幾眼，被我追蹤的那名夜行人，倏忽不見，因此我不由得就對這廝有點惱恨起來，那時聽到茅屋中有女人哭泣的聲音，當時尚以為是夫婦口角，正好借此為那受屈的女人出口氣，便飛身搶上前去，掠身一抄，將他插在背後的一支短戟奪了下來，滿以為他一定不肯干休，正準備好好訓他一頓，那想到他竟比誰都識相，僅掉頭駭異地瞥了一眼，立即拔步急竄而去，我也因為再找不出繼續跟他為難的理由，便一笑放過了他。剛才你既說他是人妖爪牙，回想起來……﹂

　　少年乞兒星目光射，當下不待黃衣少女說完，一聲輕哼，身軀猛轉，凝目笑著，大步向鐵戟溫侯迎面逼了過去。

　　黃衣少女在馬上喊道：﹁他有戟，我這柄奇緣劍借你。﹂

　　少年乞兒聽得奇緣劍三字，腳下微微一頓，似乎稍稍分了一下心神，但旋即擺了擺頭，繼續注目向前走去。

　　人在距鐵戟溫侯五尺外站定，下巴一抬，冷冷說道：﹁像你這種下流東西，可說是武人之恥，算你好運，多活了這麼久，現在準備上路吧！﹂

　　說也奇怪，這時的鐵戟溫侯，竟置聲色俱厲的少年乞兒於不顧，反向馬背上作壁上觀的黃衣少女望了過去，從他那種猶豫而畏縮的神情看來，就好像他應不應戰，尚需黃衣少女作最後決定似的。

　　黃衣少女見了，不由芳容一沉道：﹁口說不算數，難道還要姑娘向你立下字據來不成？﹂

　　少年乞兒輕噢一聲，恍然大悟：﹁原來這廝在擔心黃衣少女插手！﹂當下不由嘿嘿一笑，臉色一寒，正待出聲怒叱，星目閃處，忽又微哂住口。

　　而這時的鐵戟溫侯，於討得黃衣少女的口風後，其神情與先前立時大不相同。

　　當下但見他臉色一寬，精神大為振奮，將手中鐵戟緊得一緊，旁挪一步，指手獰笑道：﹁姓溫的鐵戟在手，可有你小子瞧的了！﹂

　　少年乞兒仰臉哂道：﹁鐵戟脫手時一定更精采，不幸沒瞧著，想來真可惜。﹂

　　鐵戟溫侯臉一紅，雙目兇光暴熾，黃衣少女拍手笑催道：﹁不許再說廢話，姑娘代你們記招數，快，快！﹂

　　鐵戟溫侯眼瞥少年乞兒臉仍仰著，不禁意存不善，驀地鐵戟一抖，偷冷子分心刺去，直到招數出手，方始喝道：﹁看戟！﹂

　　黃衣少女跺足皺眉怨道：﹁自己托大，死了活該！﹂

　　跟著凝眸鬥場，像賭氣似的忿忿喊道：﹁第一招……﹂招字出口，鐵戟溫侯的戟尖已然點到少年乞兒胸口。

　　黃衣少女秀唇一顫，芳容為之失色。卻見少年乞兒左手像驅逐蚊蚋般地輕輕一拂，胸口鐵戟如被磁石吸引，來勢一偏，便向少年乞兒左肋下刺空。鐵戟溫侯由於蓄意太狠，用力過猛，這時身軀竟止不住往前傾跨一步，情知不妙，正待拿棒抽戟時，少年乞兒原地不動，右手亮掌迅向對方前額遙遙一按，不待掌勢按實，便自掌勢一收，飄身退出丈許。

　　鐵戟溫侯身軀晃得一晃。兩眼翻白，哼都沒哼一聲，仆地栽倒。

　　少年乞兒斜瞥鐵戟溫侯倒地之後，從地上撿回那根破竹竿，向黃衣少女抱竿一躬，微笑說道：﹁尚幸未辱使命。﹂

　　黃衣少女怔了半晌，這才柳眉微蹙，喃喃自語道：﹁丐幫八仙掌法中哪有這種招式？﹂

　　少年乞兒微笑道：﹁姑娘以為丐幫弟子就只懂得一套八仙掌法嗎？﹂

　　黃衣少女忙問道：﹁那麼你剛才那一招叫什麼？源出何派？﹂

　　少年乞兒笑了一下道。﹁武林中有很多人有著一種怪脾氣，就是不願別人對自己的事知道得太清楚，假如在下對此事不作解釋，姑娘在意否？﹂

　　黃衣少女哼了一聲，很久很久，才在鼻中嗤了一下道：﹁不說就不說，有什麼了不起！﹂

　　少年乞兒躬身笑道：﹁姑娘能推己及人，在下非常感激。﹂

　　黃衣少女瞪眼道：﹁你說什麼？﹂

　　少年乞兒咳了一聲道：﹁那就是說，假如在下現在向姑娘請教芳諱或師承，姑娘也不一定就肯見告，是嗎？﹂

　　黃衣少女鳳目一轉，連連點頭道：﹁唔，這倒是真的。﹂

　　少年乞兒本在注目以待，這時不由得微顯失望之色，本想再說什麼，雙眉微皺，急又忍往，當下強笑了一下，躬身道：﹁三屍當路，給人瞧著甚是不便，姑娘馬快，不妨先請。﹂

　　說完立即退向一旁，將前路讓開。

　　黃衣少女催馬緩行，到達少年乞兒身旁時，少年乞兒頭一低，又向後退出一步，誰知黃衣少女馬韁一帶，竟在身前停了下來。

　　少年乞兒抬臉遲疑地道：﹁姑娘還有什麼吩咐？﹂

　　黃衣少女明眸滾動，神秘地笑了笑道：﹁你能舉手克敵，頗為出人意料之外，你可知道姑娘曾為你不能勝他擔了不少心思嗎？﹂

　　少年乞兒一怔，雙頰一熱，低頭期期地道：﹁謝謝姑娘美意。﹂

　　黃衣少女又笑了一下道：﹁我為什麼希望你勝，你知道嗎？﹂

　　少年乞兒頭垂得更低，心頭怦怦直跳，這一下竟一字也答不出來了。

　　黃衣少女仰臉自語道：﹁剛才一見到你時，我並沒有十分在意，不過現在情形可就有點不同了。﹂

　　少年乞兒似乎發了急，低聲囁嚅說道：﹁在下有事在身，姑娘今天慷允借劍的盛情來日定當補報。﹂

　　黃衣少女忽然嗔道：﹁你別再顧左右而言他好不好？﹂

　　少年乞兒似是下了決心，這時毅然抬起臉道：﹁也許在下誤會了姑娘的意思，不過誤會了也好……﹂

　　話未說完，黃衣少女瞪眼詫道：﹁難道你還以為姑娘剛才預備借劍給你是一番美意不成？﹂

　　少年乞兒一聽語氣不善，不但不感驚訝，反而暗道一聲慚愧，如釋重負地深深舒出了一口大氣。

　　黃衣少女冷笑接道：﹁知道嗎？姑娘怕你失手喪命！﹂

　　少年乞兒點頭道：﹁你當然不願我死……﹂覺得語氣太過籠統，遂加解釋道：﹁換了誰也一樣，跟那種人交手，還會有人希望他贏嗎？﹂

　　黃衣少女冷笑道：﹁那麼你又以為我這樣想是為你著想了？﹂

　　少年乞兒有點奇怪，暗忖道：﹁難道說竟是為你自己著想不成？﹂

　　黃衣少女冷笑著接著說道：﹁自聽得千面俠將你這個天目神童吹噓得如何不得了之後，姑娘便立意找機會鬥你一鬥，難得此地相逢，你如敗在那廝手中，姑娘豈不是白費心思一場？﹂

　　少年乞兒一聲長噢，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

　　黃衣少女怒道：﹁這有什麼好笑的？﹂

　　少年乞兒大笑道：﹁武人一動手，就有勝負要分，姑娘與在下往日無仇，近日無怨，誰勝誰敗，都傷和氣，這事怎輕易試得？﹂

　　黃衣少女道：﹁我不在乎輸贏，贏了姑娘武功，更能贏得姑娘的崇佩。﹂

　　少年乞兒笑道：﹁假如我有把握贏，在下非常希望贏得這份崇佩。﹂

　　黃衣少女道：﹁你沒跟我交過手，你怎知一定會輸呢？﹂

　　少年乞兒臉色一整道：﹁姑娘不太希望也不太相信當今武林中還有多少人的武功會在你姑娘之上，而在下，恰恰相反，在下以為學無止境，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文事、武功，什麼都一樣，永遠沒有真正的第一！﹂

　　黃衣少女哂道：﹁你這樣想，豈不寸步難行？﹂

　　少年乞兒正容道：﹁唯其如此想，所以天下去得！﹂

　　黃衣少女哂道：﹁你以為人人比你強，那你怎辦？﹂

　　少年乞兒正容道：﹁話有兩種說法，就因為人人可能在我之上，因此也就可能人人都在我之下，武功僅為武人伸張正義的一種工具，敬人者，人恒敬之，設想人在己之上，是做人應有的謙德。但如果為了正義，自當挾浩氣以往，雖萬人敵，不足懼也。秦滅六國，史無美獻，文天祥屢敗成仁，芳流千古，便是一例。﹂

　　微微一頓，又接道：﹁譬如說，剛才那個什麼鐵戟溫侯，在下以前沒見過他，對他的底細可說全然不知，但因為他有死的理由，在下有為武林除害的義務，我便覺得我能勝他，縱令勝他不了，那是在下習藝未精，而並非他的武功無人能勝，勝負的價值在乎動機，其本身實無多大意義，像姑娘現在要鬥我，我勝了，不足證我才高，我如敗了，所為何來？﹂

　　黃衣少女一時無言以對，先是又氣又急，含嗔注目之下，忽又緩下臉色來，點點頭道：﹁你這種倔強脾氣，倒跟日前在長安遇見的那位迷糊酒鬼如同一人了。﹂

　　少年乞兒不知怎的，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黃衣少女瞪眼道：﹁這又有什麼好笑？﹂

　　少年乞兒忙乾咳了一聲道：﹁迷糊仙何等人物，在下怎可與他相提並論？﹂

　　黃衣少女搖搖頭道：﹁其實，他的武功也並不怎樣，倒是他那份骨氣，卻相當出人意料之外。﹂

　　少年乞兒道：﹁怎麼出人意料？﹂

　　黃衣少女嘆道：﹁為了一件事，我要幫他，他卻為了一點小節板臉教訓起我來，我當時雖然很氣，但事後又覺得那種人實在相當值得尊敬。﹂

　　少年乞兒忙道：﹁姑娘這種虛心檢討的美德，要是給那位古老前輩知道了，在下相信他老人家一定也會尊敬姑娘的。﹂

　　黃衣少女輕嘆道：﹁由於我的武功，一直沒人敢這樣對待我，以致使我這麼遲才發現自己的缺點。﹂

　　少年乞兒雙目閃光地接道：﹁完美品格的形成，便在缺點的不斷糾正。﹂

　　黃衣少女瞪眼道：﹁老氣橫秋！﹂掩口笑道：﹁又犯了。﹂接著明眸一轉，含笑神秘地注目問道：﹁你說你要報答我剛才慷允借劍之情，是真的嗎？﹂

　　少年乞兒正容點頭道：﹁力之所及，在所不辭，隨時聽候姑娘吩咐。﹂

　　黃衣少女笑了笑，突然說道：﹁要求非常簡單，小武曲是何等樣人？現在人在那裏？你只告訴我這兩個問題也就夠了。﹂

　　少年乞兒哦了一聲，雙目中笑意稍現即逝，故意低頭想了一下，這才抬起臉來，遲疑地說道：﹁聽說是個年歲比姑娘大得非常有限的年輕人，由於此人出道未久，武林中知道他的人非常有限，別的就不太清楚了。﹂

　　黃衣少女微噫道：﹁一半還不到！﹂

　　少年乞兒笑了笑道：﹁第五屆華山武會在即，到時候或能在武會上見到他，姑娘屆時何不也往華山一行？﹂

　　黃衣少女點點頭道：﹁這麼說可非去不可了。﹂

　　說著忽又抬臉問道：﹁你現在準備去那裏？﹂

　　少年乞兒沉吟著道：﹁原擬前往華山，由於時間尚早，現在打算去趟洛陽。﹂

　　黃衣少女皺眉道：﹁我也正想去洛陽，可惜只有一匹馬。﹂

　　少年乞兒未及答言，古道一端，忽有一道黃塵自臨潼方面向這邊滾滾而來，黃衣少女略一凝眸，欣喜地高喊道：﹁捉住它，捉住它，一匹空馬！﹂

　　那正是適才兩匹黃色健馬中的一匹去而復回，黃塵愈捲愈近，少年乞兒星目光閃。一聲響諾，立即飛身迎著黃塵搶撲而去。

　　就在這時馬後濃塵中，忽然有個年輕的響音在嘀咕著道：﹁你那夥伴比你乖，錢香主毫不費力就逮住了它；你這畜生卻害小叫化趕了十來裏，等會兒抓到你不給你一頓痛快的我小叫化發誓不叫天目神童！﹂

　　一聲長嘶，黃塵漸漸平息。

　　那匹長頸如怒蛇昂舉的奔馬，馬環已牢牢地扣在少年乞兒手裏，而馬後不足三步處，此刻也正站著一個幾與馬前這名少年乞兒衣著相貌完全一樣的少年乞兒。

　　加上馬背上的黃衣少女，三人六道目光，互瞥之下，全皆怔住。

　　追馬後到的那名少年乞兒雙眉微軒之下，星目一瞪，正待開口時，那名站在馬前的少年乞兒突然注目朗聲道：﹁……上叩紫玉闕，官拜散神仙……﹂

　　馬後乞兒哦得一聲，星目閃動，似有所悟，骯髒的小臉上同時浮現出興奮而喜悅的笑意。

　　黃衣少女未曾注意及此，這時秀眸不住滾轉，似極納罕道：﹁到處鬧雙包，究竟怎麼回事？千面俠難道還能返老還童不成？﹂

　　及聞馬前乞兒不語，不由又張目問道：﹁你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

　　馬前那名個子稍高的乞兒目光一收，偏臉賠笑道：﹁居然有此大膽小子敢扮成我天目神童的模樣，真是出人意料之外，在下剛才說的是本幫機密切口，不是丐幫五結以上的弟子，絕對答不上來，在下在試這小子的身分呢！﹂

　　黃衣少女哦了一聲，忙又掉臉向馬後那名個子稍矮的乞兒問道：﹁你知道這兩句切口如何接答嗎？﹂

　　馬後乞兒忍笑仰臉高聲道：﹁野狐禪！﹂

　　黃衣少女皺皺眉頭，但仍轉向馬前乞兒注目問道：﹁答得對不對？﹂

　　馬前乞兒忍笑板緊臉色道：﹁當然不對！﹂

　　黃衣少女又轉向馬後乞兒道：﹁那麼你是冒牌的了？﹂

　　馬後乞兒扮了個鬼臉道：﹁假如我們各報一詞，爭到什麼時候為止？他既這樣說，只好算我假的了。﹂

　　黃衣少女不禁點點頭道：﹁你的氣不壯，顯係心虛關係，由此看來，你是假的，大概是沒有什麼問題了。﹂

　　說著臉一抬，又問道：﹁你怎想得起來要冒充天目神童的呢？﹂

　　馬後乞兒星目一溜馬前，擠擠眼，故作不安地低聲道：﹁天目神童英名四播，想借這塊金字招牌光輝光輝啊。﹂

　　馬前乞兒星目一瞪，旋又和顏微笑道：﹁天目神童一個臭小叫化罷了，居然有人瞧得起，還是破題兒第一遭呢。﹂

　　馬後乞兒做了個發狠的表情，正想再說什麼時，黃衣少女已然點點頭，下評語道：﹁一般說來，你們兩個，都還不錯。﹂

　　用手先向馬前乞兒一指道：﹁你，骨氣硬朗，武功較高，英武中不脫儒雅之氣，值得結為朋友。﹂

　　接著又一指馬後乞兒道：﹁而你，年歲較輕，稚氣未脫，卻也相當天真可愛，武功比我們兩個差得太多，可以做我們兩個小弟弟。﹂

　　馬前乞兒雙頰一熱，馬後乞兒抬臉眨眼，嘻嘻笑道：﹁好，就憑大姐一言為定，這位大哥以後如要小叫化叫他叔叔，大姐得主持公道才好。﹂

　　這兩名乞兒中誰是上官印，誰是真正的天目神童，大概毋須交代了。

　　原來千面俠上官雲鵬在丐俠仙三人中，年歲雖然最輕，但論輩分，卻比追魂蕭振漢和迷糊仙古醉之均要高出半輩，連迷糊仙都喊上官印為小老弟，身為追魂丐之徒的天目神童，當然得喊上官印一聲叔叔了。

　　千面俠在世時，丐俠仙三人時常聚會，上官印與天目神童兩小一直廝混得非常熱絡，所以上官印扮天目神童輕而易舉，而天目神童既有天目之稱，這位小長輩搗他的鬼，自也不難一目了然。

　　唯兩小年歲相若，他們之間，嬉戲笑鬧，本是常事，黃衣少女一時哪能明白，當下不由大感詫異地問道：﹁他怎會那麼不講理？﹂

　　天目神童又扮了個鬼臉道：﹁知面不知人……﹂

　　黃衣少女忙笑喝道：﹁什麼知面不知人？你讀過書沒有，知人知面不知心！﹂

　　天目神童擠眼露齒一笑道：﹁噢，對了，知人知面不知心。﹂

　　尚待再說下去，上官印突然板臉喝道：﹁小子規矩點，古雲長兄若父，你小子若再胡鬧，我可要讓你嚐嚐升格的滋味了！﹂

　　黃衣少女皺眉道：﹁升格？什麼升格？﹂

　　旋即展眉點頭道：﹁對，對，他能被我們視為弟弟，可說是他的榮幸，你說升格，也還確當。﹂

　　天目神童苦臉嘆道：﹁沒遇到這位大哥之前，我小叫化處處自覺了不起，而現在兩下一對比，竟然處處不如人了，真乃可嘆！﹂

　　黃衣少女笑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眼光偶遇上官印粉頰泛霞，突然住口沒說下去。

　　天目神童星目電轉，暗暗含笑點了一下頭，這時忽然故作正經地仰臉問道：﹁這位大姐以及這位大哥怎麼稱呼啊？﹂

　　黃衣少女搶著笑答道：﹁這個暫時不許問，以後我喊他真神童，喊你假神童，你喊他大哥，他喊你小弟，你們兩個對我嘛，一個喊黃衣姐姐，一個喊黃衣妹妹也就是了。﹂

　　說著柳眉一蹙，忽然問道：﹁小弟弟，你可曾聽說最近武林中出了個什麼小武曲的年輕俠士？﹂

　　天目神童目注上官印，重複道：﹁小武曲？﹂

　　上官印道：﹁這是你黃衣大姐在長安芙蓉園中聽迷糊仙老前輩說的。﹂

　　黃衣少女糾正道：﹁不，千面俠說的。﹂

　　天目神童一面注意二人神情，一面微微點頭，這時似已領會地朝上官印飄去一瞥，然後眨了一下眼，轉向黃衣少女道：﹁唔，聽說過，此人據說眼角甚高，很少將別人放在眼下，大姐還是別問他的好。﹂

　　黃衣少女鳳目一睜道：﹁這樣的嗎？﹂

　　接著玉手一揮道：﹁你們兩個上馬，咱兄妹三個找他去！﹂

　　上官印狠瞪了天目神童一眼，天目神童只作不見，依言一躍上馬，拍拍身前空位，嘻嘻一笑道：﹁神童大哥你也上來呀！﹂

　　上官印腳尖一點，平拔而起，不疾不徐，冉落馬背。

　　天目神童笑讚道：﹁好帥呀！﹂聲浪一低，附耳笑接道：﹁三年不見，大哥有成就的，似乎不止武功一道呢。﹂

　　上官印傳音罵道：﹁小子貧嘴！不叫蕭老哥哥為你小子開次香堂，上官印今後任你小子呼名道姓！﹂

　　一撥馬頭，正待策騎後轉，忽聽黃衣少女低喝道：﹁快讓，去路邊。﹂

　　喝聲甫畢，得得蹄聲入耳，上官印雙腿一夾，馬向道旁一竄，帶正馬頭朝來路望去，見臨潼那一邊，一騎如飛而至。

　　來騎馳騁甚急，馬上人騎術之精，大出三小意外，只見黃塵一個急旋，馬在道中滴溜溜打得一轉，已在三小前面丈許驟然停下。

　　馬上坐的是名眉梢帶煞，雙目寒電逼人，身穿灰色長衫，儼然有儒者之風的中年文士。

　　中年文士目光微微一掃，點頭自語道：﹁好俊的三位年輕人。﹂

　　輕輕一咳，馬韁輕抖，坐騎從容自三小兩騎中緩策而過，走出四五步，一聲清叱，那匹青毛騾馬，立即騰蹄向長安方面絕塵而去。

　　黃衣少女注目凝眸，似有所思，天目神童想了一下，皺眉道：﹁此人日前見過一次，聽錢香主說，很像是以前天魔女座下，四大天魔中的西魔曹秋澤。﹂

　　黃衣少女驀地一拍馬鞍，失聲道：﹁對了，大姐昨天追丟了的，正是這傢伙！﹂跟著又急急喊道：﹁走，我們這就追上去！﹂

　　上官印卻一擺手，靜靜地道：﹁不，我們走我們的，假如愚兄所料不差，他今夜當會回到臨潼去拜訪我們……﹂

第四章　兩奴爭劍

　　晚茶時分，臨潼西門外，暮色蒼茫中，兩匹快馬揚塵疾馳而至。

　　兩騎一白一黃，前後相距約莫十來丈光景。跑在前面的那匹白馬上，坐的正是那位年約二八，柳眉鳳目，背斜長劍，武功和來歷同樣令人高深莫測的黃衣少女。而從後緊追的那匹黃馬上，背胸相貼，無論那方面看上去都極相似的兩名少年乞兒，不消說得，自是扮演真假令丐的天目神童和上官印了！

　　黃塵急旋驟捲，先後兩聲長嘶，兩騎衝勢，同時一緩。

　　黃衣少女馬韁一勒，容得後騎攏近，回頭笑喊道：﹁我的馬好，又比你們少坐一個人，不算，不算。﹂

　　馬韁一鬆，得得蹄聲和著銀鈴般的笑聲，縱騎奔上護城河橋。

　　上官印微微一笑，手中韁繩一鬆一抖，正待催騎追上，坐在身後的天目神童，突然雙手一扳，促聲輕喊道：﹁且慢。﹂

　　上官印韁繩一緊，詫異地偏臉道：﹁什麼事？﹂

　　天目神童用手一指，皺眉道：﹁那邊，看到沒有？﹂

　　原來丐幫中遇事呼應的暗記計有兩種：一是；前者表示正在追人，後者則表示正被人追。留暗記者的身分，普通均以○代表法結。五結以上的護法香主和長老，則以﹁︱﹂的數目表示所領香堂或所屬香堂。令丐的代號是個︽，幫主則是一個※。

　　此刻橋頭上那個有如頑童塗鴉的暗記是個︽∥○

　　上官印目光至處，不由哦了一聲道：﹁一內二外，三巡迴執，它是外堂錢香主留下來的？﹂

　　天目神童點點頭，同時匆匆說道：﹁這記號顯係是為我而留，抱歉得很，我可無法再陪你們了。﹂

　　頓了頓，不安地低聲接道：﹁最好還要將馬借用一下。﹂

　　上官印一躍下馬，一面交出韁繩，一面仰臉道：﹁要不要我一起去？﹂

　　天目神童搖搖頭道：﹁他是追人，不是被人追，我看不必了。﹂

　　臉一垂，戀戀地低聲接道：﹁小叔叔以後要找我也方便得很，此後不論去洛陽或者去華山，我為小叔叔一路留下暗記也就是了。﹂

　　黃衣少女不聞蹄聲跟來，馬頭一撥，高聲喊道：﹁你們在搗什麼鬼？﹂

　　天目神童臉一揚，大聲笑喊道：﹁黃衣姐姐，再見啦。﹂抖韁一夾馬腹，已循著暗記指向，往霸橋方面絕塵而去。

　　黃衣少女一鞭趕至，收韁皺眉道：﹁假弟弟作甚一個人走了？﹂

　　上官印脫口答道：﹁他們……﹂發覺失言，忙改口道：﹁我們……﹂黃衣少女不禁噗哧一聲，笑了起來道：﹁他們，我們，底下呢？﹂

　　上官印赧然一笑，支吾地道：﹁他去處理敝幫中一點內務，沒有什麼。﹂

　　黃衣少女有點奇怪道：﹁既然是你們幫中的事情，你這個身為五結弟子的令丐怎麼不去？﹂

　　上官印咳了一聲道：﹁小麻煩，用不著我出手，有他去也就夠了。﹂

　　黃衣少女皺了皺鼻尖道：﹁臭美！﹂目光一轉，忽然發現到橋上的暗記，指手問道：﹁就因為看到了這個？﹂

　　上官印點點頭，黃衣少女又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上官印不便詳細解釋，只得含混地說道：﹁這暗記就是說，幫中弟子在追一個人，已經發現蹤影，希望其他弟子見到暗記後，最好能夠趕去幫幫忙。﹂

　　黃衣少女點點頭，唔了一聲，還待再問下去時，上官印眼看天色業已不早，心念倏地一動，連忙接著說道：﹁臨潼這地方我以前來過一次，記得南大街有家百福客棧，相當寬敞整潔，我這樣子不方便和你走在一起，最好你先去，我馬上就來。﹂

　　黃衣少女柳眉一剔，瞪起一雙鳳目道：﹁你這樣子那裏不好？﹂

　　上官印一呆，忙賠笑道：﹁不是這麼說，武會在即，這條關洛道上少不了有武林人物出沒，我們又何必一定要引起別人的注意呢？﹂

　　黃衣少女點點頭道：﹁這倒是理由。﹂跟著抬臉接道：﹁哪就快點來，我先去安置好了等你。﹂

　　馬韁一帶揮鞭依依而去。

　　上官印目送人馬一齊消失，低頭咬唇思索了一下，毅然抬眼四下略一打量，嘴角微浮笑意，踴身縱下河床。

　　片刻之後，與一張破草席及一根竹竿逐波而去的同時，一名丰神奕奕的黑衣少年，手提小書箱，翻上河岸，大踏步走向城中。

　　黑衣少年去後不久，暮色中，官道上又是一騎如飛而至。

　　馬上坐的是一名眉梢帶煞，雙目寒光逼人，身穿灰色長衫，看上去儼然有一股儒者風度的中年文士。

　　果如所料，西魔曹秋澤回頭了！

　　約在半個時辰之前，臨潼城內，南大街百福客棧的門口，一名身穿灰色土布長袍，低頭若有所思的禿頭老漢，正行走間，一個不留神，幾乎跟迎面走來的另一名身穿藍綢褂褲，同樣顯得有點心不在焉的爛眼兒老漢撞個滿懷，一聲驚噫，二人同時向後暴退，抬頭照面之下，雙方均是微微一呆，還是那個爛眼老漢反應較快，爛眼兒眨得一眨，立即滿臉堆笑，趨前拱手深深打躬道：﹁啊啊，原來是蔡兄，幸會幸會！﹂

　　禿頭老漢側目在對方周身上下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眼，這才拱手，淡淡地道：﹁幸會，幸會，夏兄近來好？﹂

　　爛眼兒老漢連連打躬道：﹁還好，還好。﹂

　　禿頭老漢乾咳著道：﹁這兩天的天氣，著實不錯。﹂

　　爛眼兒老漢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

　　禿頭老漢又咳了一下道：﹁自三年前岳陽一別，夏兄一直在小弟念中……﹂口中雖這樣說著，腳步移動，人已準備離去。

　　爛眼兒老漢似乎著了慌，應得一句：﹁小弟又何嘗不是？﹂緊上一步，引頸低聲乾笑著接道：﹁蔡兄好久不見了，嘻嘻，近來財氣如何？﹂

　　禿頭老漢原來只是故作姿態，並非真的要走，這時眼中一亮，立即停下腳步，仰臉側目，乾咳了一聲道：﹁夏兄呢？﹂

　　爛眼兒老漢謙虛地笑道：﹁那裏，那裏。﹂

　　嘻嘻一笑，躬腰大聲又接道：﹁想不到會在這兒碰上蔡兄，真是，真是太巧了。﹂口中答非所問，文不對題，一雙包在爛眼皮中閃閃有光的眼珠，已迅速逼到眼角，悄悄溜向對方臉上。

　　禿頭老漢眼角一飄，連連乾咳道：﹁咳，咳，實在很巧。﹂

　　爛眼兒老漢又打了一躬道：﹁咱們老兄老弟的，實在應該時相過從。﹂

　　禿頭老漢兩眼望天道：﹁正是，正是，以後有空，一定拜望。﹂

　　爛眼兒老漢忙打躬道：﹁罪過，罪過，應該小弟超前問候蔡兄才是道理，蔡兄現在準備到那兒去？﹂

　　禿頭老漢側目漫聲道：﹁隨便走走。﹂

　　爛眼兒老漢忙又接道：﹁是，是，我也一樣。﹂目瞥對方腳下移動，忽然低聲笑著接道：﹁多年不見了小弟理應相送一程。﹂

　　禿頭老漢乾咳一聲道：﹁那裏，那裏，小弟先送夏兄。﹂

　　爛眼兒老漢道：﹁小弟不一定去什麼地方。﹂

　　禿頭老漢道：﹁小弟也不一定要到什麼地方去。﹂

　　爛眼兒老漢忽然低低地吃吃笑了起來道：﹁假如小弟沒有料錯，這家百福客棧應該就是蔡兄今天的最後目的地，是吧，蔡兄？﹂

　　禿頭老漢眼球滾得一滾，立即似有所悟的暗暗點了一下頭，同時腳步往回一收，面有難色地乾咳了一聲，拱手道：﹁想不到夏兄老毛病還沒改掉，經夏兄這一提醒，小弟實在感激得很。﹂

　　爛眼兒老漢神秘地笑道：﹁蔡兄留下，原在意料之中。﹂

　　禿頭老漢乾咳著道：﹁夏兄不必費心，小弟留定了。﹂

　　爛眼兒老漢呵呵笑道：﹁小弟也早打定主意，就算蔡兄故示無他，小弟也一樣，要在這一帶盤桓盤桓呢。﹂

　　禿頭老漢也乾咳著道：﹁好說，好說，在這種情形之下，小弟拼著放開一切，也要陪伴夏兄。﹂

　　於是，一個乾笑著，一個乾咳著，兩個老漢便這樣以目光互相監視著，在百福客棧前來回地走起來。

　　這是半個時辰之前的事，在這半個時辰中，二人每望對方一眼，便有著無限寬慰之感，就這樣，半個時辰過去了！

　　忽然，蹄聲得得，一位黃衣少女策馳而來。

　　二人被蹄聲驚動，同時止步抬頭，朝來路略一掃瞥之下，不約而同的雙雙一偏臉，四目交接，竟然同時微笑起來。

　　爛眼老漢低聲笑道：﹁多謝蔡兄成全了。﹂

　　禿頭老漢乾笑著道：﹁好說，好說，彼此心底明白也就是了！﹂

　　話說之間，黃衣少女一馬已至棧前，二人幾乎是不分先後的一個箭步，伸手便搶著要去接下馬韁。

　　黃衣少女手一縮，眨眼咦了一聲道：﹁你們兩個是店伙計麼？﹂

　　二人互瞥一眼，同時尷尬地將手縮回，先是禿頭老漢乾咳了一聲道：﹁好叫姑娘得知，老漢蔡度。﹂

　　又是一聲乾咳，正待籌措下文時，黃衣少女已哦了一聲道：﹁財多？那麼您老是這一帶的富豪了？﹂

　　禿頭老漢臉色一變，忙道：﹁財多？那裏，那裏。﹂

　　黃衣少女奇怪道：﹁你不是說你財多嗎？﹂

　　禿頭老漢忙不迭拱手道：﹁那是小老兒的賤名，姑娘誤聽了，小老兒一身之外無長物，人人知道。﹂

　　黃衣少女損口笑道：﹁誰又不會向你借，說得這麼可憐幹什麼？﹂

　　禿頭老漢臉一紅，尚待分辯，黃衣少女已將目光移向爛眼兒老漢，笑道：﹁這位老人家怎麼稱呼？﹂

　　爛眼兒老漢得意地瞟了禿頭老漢一眼，這才打躬賠笑道：﹁老漢夏靖。﹂

　　黃衣少女柳眉一皺道：﹁如此謙恭，也未免太過分了。﹂

　　爛眼兒老漢微微一怔，立又滿臉堆笑道：﹁是的，是的，就因為小老兒有這點小小的美德，朋友們不論生熟，十九樂意結納。﹂

　　黃衣少女搖頭道：﹁交朋友要交下賤的，可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爛眼兒老漢道：﹁姑娘如果不相信……﹂一怔自語道：﹁什麼？下賤？﹂臉色一呆，竟然無法再說下去。

　　黃衣少女鳳目閃處，見棧前另有兩名伙計站著，咯咯一笑，催馬攏去。

　　兩個老漢側身讓開，默默對望一眼，爛眼兒老漢忽又笑了起來道：﹁咱們本來就不應該這麼性急，蔡兄，你說是嗎？﹂

　　禿頭老漢兩眼望天道：﹁天色不早，小弟可要留下來過夜了。﹂

　　爛眼老漢呵呵笑道：﹁請，請，咱們老兄弟幾年不見，難得碰上一次，理應抵足長談一番，才是正理。﹂

　　一個乾咳，一個乾笑，相偕入棧而去。

　　※※※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百福客棧前面的飯廳內，點了很多燈，也坐了很多人。

　　離門口最近，而光線卻比較黯淡的一張桌子上，那禿頭老漢正跟那爛眼兒老漢對坐小酌。

　　二人身後，一名黑衣少年似乎趕路疲累了，面前的酒菜，只用了少許，此刻正倚在屋角牆上合目養神。

　　二人身前，那名劍不離身的黃衣少女則正在棧門口款步徘徊，時而低頭咬牙，時而頓足斂眉，神情顯得又恨又急。

　　這時賬櫃中那位笑臉常開的賬房先生大概看了實在過意不去，趁著這個黃衣少女正好打櫃前不遠走過的機會，輕輕一咳，欠身探出那張已將笑姿準備了很久的臉孔，攔著討好道：﹁我說呀，姑娘，咳，咳，您啦，不要在外面累著了，姑娘您等的是什麼樣一位朋友，只要知照小的一下，等會兒人來了，小的自會通知姑娘，不是嗎？姑娘一直還沒有用過東西，既然約好，要來的總是會來，姑娘餓壞了，這可不是玩的呢。﹂

　　黃衣少女腳下一停，賬房先生以為對方已為自己的殷勤所動，忙添濃笑意接道：﹁您說對不對，姑娘？﹂

　　那想到黃衣少女竟似有氣無處出般的，鳳目一瞪，怒叱道：﹁姑娘高興，關你什麼事？﹂

　　賬房先生一呆，忙賠笑道：﹁姑娘高興，是的，是的。﹂

　　黃衣少女恨恨說道：﹁死了最好，縱免不了哭上一場，我也不在乎。﹂

　　賬房先生茫然地翻翻眼，直到弄清了不是罵他，這才噓了一口氣，搭訕著悄悄縮頭坐了回去。

　　黃衣少女一跺足，眼角微潤，別過臉，又走去門前。

　　屋角暗處，合目養神的黑衣少年，睫毛微交，唇角一扯，先本想笑，最後胸前驟起緩伏，臨了又無聲地幽幽一嘆。

　　這時但聽得那個爛眼兒老漢連聲親切地笑嚷道：﹁蔡兄，請呀，自家兄弟還有什麼客氣的。﹂

　　禿頭老漢嘆道：﹁每次都是夏兄破費，真叫人過意不去。﹂

　　爛眼兒老漢忙又笑道：﹁這點小錢算什麼？唉！蔡兄也真是。﹂

　　禿頭老漢精神微振，舉杯道：﹁當然，當然，自家兄弟本來就不應分甚彼此，只為出來時太過倉促，身上不怎麼方便，下次有機會，小弟一定著著實實的還請夏兄一次，來來，我敬你！﹂

　　經這一來，沉悶了很久的氣氛，立被打破。

　　禿頭老漢酒量不錯，左一杯，有一杯，敬得相當熟絡，爛眼兒老漢喝一杯笑一聲，笑聲如酒壺，愈笑愈乾。

　　當酒保又送上另一壺酒時，爛眼兒老漢突然脖子一伸，壓著嗓門兒低聲說道：﹁從劍鞘上雖然看不出什麼來，但據說此劍較一般寶劍為長，這一點倒有幾分相近呢。﹂

　　禿頭老漢貪婪地掠了黃衣少女背影一眼，乾咳著啞聲答道：﹁我跟夏兄想法不同，小弟正在考慮另外一個問題。﹂

　　爛眼兒老漢低聲接道：﹁蔡兄老謀深算，小弟一向欽佩。﹂

　　禿頭老漢啞聲淡淡地道：﹁沒有什麼，小弟只是發愁寶劍只有一把罷了。﹂

　　爛眼兒老漢臉色一變，爛眼眨了眨，忙笑道：﹁蔡兄的聚寶宮中無奇不有，在小弟想來，蔡兄這次不過念在多年故友情分上，助小弟一臂之力，落個道義千古的美名而已，蔡兄，您說是嗎？﹂

　　聽得聚寶宮三字，黑衣少年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

　　禿頭老漢乾咳連連地道：﹁是的，是的，夏兄此言，誠然不錯。﹂

　　爛眼兒老漢眼縫一瞇，不容對方再說下去，杯子一舉，大聲道：﹁蔡兄這就對了，小弟常向人說，小弟有些地方要是能及蔡兄萬一……﹂朗聲一笑，接著又嚷道：﹁咱們兄弟太久沒親近啦，再來一杯，再來一杯。﹂

　　酒還沒喝，便又別過臉去喝道：﹁再來一壺，伙計，這次來好一點的！﹂

　　但見禿頭老漢對爛眼兒老漢的熱乎勁兒全然無動於衷，這時見他微微的點頭，慢條斯理的啞聲接道：﹁聚寶宮中什麼都有，就還只缺一把奇緣劍。﹂

　　﹁奇緣劍﹂三字一入耳，黑衣少年身心大震，對面前這兩個鬼祟老漢的用心，直到這時候，他才算完全明白過來。

　　眼縫微啟，但見禿頭老漢乾咳了一聲，接著說道：﹁所以說，這次如蒙夏兄相讓的話，下次不論遇上什麼，就是夏兄的了！﹂

　　爛眼老漢一愕，極不自然的乾笑道：﹁蔡兄真會說笑，嘻，嘻，風趣，風趣，蔡兄可真是愈來愈風趣了。﹂

　　禿頭老漢乾咳著沒有接口，爛眼兒老漢一陣乾笑，跟著也沉默下來。

　　起更了，飯廳中食客們多半走出門外納涼，這時廳中黃影一閃，那位黃衣少女拭著眼角，低頭衝進後院。

　　禿頭老漢一聲乾咳，自座起身來道：﹁前面人雜，夏見有事不防請便，小弟可想去自己房間裏泡壺茶坐坐了！﹂

　　爛眼兒忙也跟著站起，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後院清靜，橫豎咱們是隔壁，小弟去陪蔡兄聊聊。﹂

　　一唱一和，雙雙離座，連袂向後院急步而去。

　　黑衣少年冷冷一笑，星目睜處，華光如電，眼角一瞥兩老漢的背影，也自座中緩緩欠身而起。

　　黑衣少年正待舉步之際，棧外忽然傳來希聿聿一聲馬嘶似有人驟然間將座騎勒住，緊接著，便聽得一個聽來頗為熟悉的聲音，在向什麼人陰陰地問道：﹁喂，騎那邊那匹白馬的是位黃衣姑娘麼？﹂

　　被問者未及回答，坐在門口櫃內的那位賬房先生已搶著探出笑臉，向門外賠笑大聲招呼道：﹁是的，是的，老爺子，她在這兒等了您很久很久啦！﹂

　　門口燈光一暗，一條灰色身形，悄然出現賬櫃之前，一點不錯，來的正是﹁西魔曹秋澤﹂！

　　但見這位在武功上有著僅次於﹁十二奇絕﹂的成就，為當年﹁天魔女﹂所統馭的﹁天魔教﹂中，四大風雲人物之一的﹁西魔﹂，這時微顯詫異地注目陰聲道：﹁她在這兒等我？﹂

　　賬房先生被來人目光逼得心頭一寒，勉強點頭笑道：﹁是的，是的，日落之前還在這門口等著，剛回後院去。﹂

　　西魔陰陰地道：﹁她怎麼說？你怎知道她是等我的呢？﹂

　　賬房先生怔了一下道：﹁等什麼人她倒是沒有提起。﹂

　　西魔嘿了一聲，忽又揚臉注目道：﹁那麼她是幾個人一起來的？﹂

　　賬房先生忙接道：﹁一個，一個，就她一個。﹂

　　西魔目光閃得幾閃，陰聲道：﹁她住幾號房？﹂

　　賬房先生答道：﹁三號上房。﹂跟著又哈腰賠笑接道：﹁怎樣，大爺，要不要小的領路？﹂

　　西魔向廳裏廳外迅速地打量了幾眼，陰陰說得一聲：﹁不必了，我自己去……﹂身軀一轉，大步向後院走去。

　　那位在西魔出現之後，突然伏在桌面上的黑衣少年，這時迅速自座中長身而起，星目微閃，竟反往棧外緩步走出。

　　衫角飄飄，步履悠閒從容，一行避開門口納涼者的視線，雙肩微晃，立即有如一縷輕煙般，自側巷中騰身拔上牆頭，黑影一閃，旋即沒入夜色之中。

　　※※※

　　繁星點點，流螢三五，百福棧後院中一片寧靜。

　　住客們似乎都還乘涼未歸，只有坐北朝南那一排中間的三號上房內有著燈光，一條支頤而坐的倩影斜映在窗簾上，隔壁二號房前的石階上，兩個老者並坐交頸私語，似正為爭論某個問題而喋喋不休。

　　窗中人影靜止不動，對窗外人語恍若未聞。

　　就在這時候，一聲輕咳，一名灰衣中年文士，自院門陰影中悠然步出。

　　兩名竊竊私語的老漢同時住口抬頭，兩雙眼睛有如射自雲層背後的四道精電，投在來人身上，一眨不眨。

　　中年文士僅朝二人約略瞥了一眼，腳下不停，逕往對面三號房直走過去。

　　左首那個爛眼兒老漢朝身邊那個禿頭老漢望了一眼，後者點點頭，於是二人一聲乾咳，同時自石階上迅速站起身來。

　　別看二人生相猥瑣，身手可卻一點也不含糊，未見他二人如何作勢，腳下只斜斜一探，竟同時跨出八尺有餘，雙雙阻在中年文士前面。

　　中年文士微感意外的一聲輕哦，悠然止步抬頭。

　　三人對視之下，中年文士冷冷一笑，一語不發。

　　禿頭老漢側目在來人身上打量了一下，一聲乾咳，仰臉自語道：﹁如果老漢沒有認錯，當前這位該就是西魔曹大俠曹爺吧？﹂

　　爛眼兒老漢似乎吃了一驚道：﹁西魔曹秋澤？﹂

　　跟著忽然滿臉堆笑，高高拱手深深一躬，笑呵呵的大聲說道：﹁啊啊，原來是曹大俠曹爺，幸會，幸會。﹂

　　西魔身形紋絲不動，陰陰地道：﹁兩位怎麼稱呼？﹂

　　爛眼兒老漢搶著又是一躬道：﹁小老兒無名小卒一個。﹂接著一指禿頭老漢，豎起大拇指道：﹁咱們這位蔡大哥，卻是大大有名呢。﹂

　　手一拱，後退半步諂肩乾笑道：﹁還是由蔡大哥回話，比較恰當。﹂

　　西魔雙眉微皺，兩眼在二人身上不斷地望過來又望過去，顯然對二人身分仍舊不太清楚。

　　禿頂老漢也退了半步，乾咳著道：﹁姓蔡的窮老頭一個，會有誰認得？﹂

　　爛眼兒老漢目光閃爍不定地乾笑道：﹁蔡兄是巴嶺聚寶宮中的次號主人，這位曹爺竟然不識，咳，這也未免太，太那個了。﹂

　　西魔一怔道：﹁巴嶺聚寶宮？﹂

　　接著目注禿頭老漢道：﹁聚寶宮為貪叟萬步厭的居住之所，臺端既是宮中次號主人，那麼貪叟座下的貪奴，就是閣下了？﹂

　　禿頭老漢哦了一聲沒有接腔，爛眼兒老漢卻搶著打躬道：﹁正是，正是，對奇寶珍玩有著過人的鑒賞能力，名滿武林的貪二爺，正是咱們這位蔡度蔡大哥！﹂

　　西魔目光一移，微哂道：﹁看樣子，米倉山四維山莊主人，鄙叟羅棄座下的鄙奴，也就是你仁兄閣下了？﹂

　　爛眼兒老漢尷尬地躬身嘻笑道：﹁豈敢，豈敢，小老兒正是夏靖。﹂

　　西魔眉鋒一斂，自語道：﹁貪奴、鄙奴，一向均是奉命行事，而兩醜也得限於貪財好貨，但是卻未聽說……﹂臉一抬，向兩奴注目接道：﹁兩位現在攔路於此，其目的何在，可得與聞乎？﹂

　　鄙奴連忙賠笑打躬道：﹁那裏，那裏，曹爺好說。﹂

　　臉一偏，故意壓低聲音向貪奴乾笑著道：﹁蔡大哥，小弟一向聽您的，今晚之事您以為該怎麼說？﹂

　　貪奴側目乾咳了一聲道：﹁人家能問我們，我們為何不先問問人家？﹂

　　鄙奴推無可推，只得拱手一躬，諛笑道：﹁曹爺聽到沒有？咱們蔡大哥的意思是想先問問您。﹂

　　西魔簡單地陰聲說道：﹁敝教主想見見這位黃衣姑娘。﹂

　　貪鄙兩奴聽得﹁敝教主﹂幾字，不由得同時一怔，那神情好似說：﹁那麼外間流言天魔女有意重整天魔教，看來是一點不假了？﹂

　　西魔重重一咳，兩奴立即警覺過來，鄙奴忙向貪奴乾笑道：﹁這位曹爺要帶人，蔡大哥聽到沒有？﹂

　　西魔沉聲接道：﹁正是如此！﹂

　　鄙奴連忙打躬道：﹁小老兒沒有意見。﹂

　　跟著掉臉向貪奴乾笑道：﹁蔡大哥您呢？﹂

　　貪奴尚未有所表示，鄙奴卻已意味深長地又加了一句道：﹁連人一齊帶走，蔡大哥明白嗎？﹂

　　西魔忽然哦了一聲道：﹁你們原來是為了奇緣劍？﹂

　　兩奴臉色，同時大變，西魔陰聲又道：﹁屋裏女娃兒身上那柄劍，你們已弄清楚了就是奇緣劍麼？﹂

　　鄙奴目光一轉，連忙堆笑打躬道：﹁沒有，沒有。﹂

　　說著又向貪奴一指，諛笑接道：﹁蔡大哥說，奇緣劍較一般寶劍為長，這位黃衣姑娘正好配的是把長劍，小老兒閒也閒著，所以就陪咱們蔡大哥順便來看看，也好趁此開開眼界，見識，見識。﹂

　　西魔陰陰笑道：﹁難得，難得，自奇緣劍出世的消息傳開，前後不過十來天，外面就很少見人帶劍行走了。﹂

　　鄙奴變顏變色地拱手乾笑道：﹁還不一定，咳咳，還不一定。﹂

　　這種辯護語氣就好像如果黃衣少女帶的真是一把奇緣劍，就一定是他的了！

　　西魔目光溜動，忽然仰臉不屑地陰聲道：﹁兩位不必擔心，就算這女娃兒帶的是那柄奇緣劍，敝教也無問津之意。﹂

　　鄙奴眼中一亮，慌忙接道：﹁貴教要的只是她本人？﹂

　　西魔點頭注目道：﹁正是這樣。﹂

　　鄙奴大喜道：﹁這不就得了嗎？﹂說著忙拱手打躬道：﹁這樣好，這樣好，咱們不妨分頭辦理，同時進行，曹爺得人，劍歸小老兒！﹂

　　貪奴重重一咳，鄙奴忙改口接道：﹁劍歸咱們兄弟。﹂

　　西魔微微一笑，陰陰地道：﹁劍只有一把，你們兩位怎麼分法？﹂

　　鄙奴乾笑道：﹁這個，這個……﹂爛桃眼一眨，忽然目注西魔，意味深長地接道：﹁只要曹爺有意成全，咳咳，這個，這個還不容易？﹂

　　接著一聲乾咳，以閃動的目光向西魔表達了話中未竟之意。

　　側目而視的貪奴，察言觀色，臉色不由得霍地大變，猛然轉身喝道：﹁夏老二，你那一套真敢耍到我姓蔡的頭上來麼？﹂

　　雙目兇光閃閃，聲色俱厲，大有不惜捨命一拼之勢。

　　鄙奴連忙拱手乾笑道：﹁好話好說，好話好說……﹂口裏說著，身子卻趁勢向西魔這邊攏過來。

　　西魔雙手一擺，哈哈大笑道：﹁且住，且住。﹂

　　鄙奴急忙以目示意，好似說：﹁無毒不丈夫，這種機會千載難逢，曹爺您還猶豫什麼呢？﹂

　　西魔頭一搖，笑道：﹁這位夏仁兄，你可打錯主意了！﹂

　　鄙奴一呆，西魔接著笑向貪奴道：﹁貪叟的普羅掌，鄙叟的絕戶拳，一個半斤，一個八兩，連閒雲野鶴兩位前輩都不肯認真得罪，曹某何人，又怎敢平白冒此大不韙？這位蔡兄請放心也就是了！﹂

　　貪奴臉色一緩，忙向西魔拱手道：﹁畢竟曹爺心地光明。﹂

　　臉一偏，又向鄙奴側目冷冷笑道：﹁像夏老二這樣的朋友，一生能夠交上一個，也就不算枉活啦！﹂

　　鄙奴眨眨爛桃眼，竟似不勝委屈地爭辯道：﹁人家曹爺的話對，劍只有一把，人卻有兩個，怎麼個分法呢？所以說，小弟剛才，咳，咳，咳，也不過是建議之一，咳，咳，那就是說，最好能聽聽人家曹爺的意思。﹂

　　眼一瞇，又滿臉堆笑說道：﹁其實咱們老兄老弟的，加上咱們主人間的交情，還能分什麼彼此？蔡大哥，您想想看，小弟這話可對？﹂

　　貪奴側目淡淡接道：﹁那麼夏兄有意相讓了？﹂

　　鄙奴一怔，忙不迭點頭道：﹁好辦，好辦，只要劍到手，這個不妨從長計議，以後慢慢商量不遲。﹂

　　詞色謙恭，語氣也很懇切，卻未作任何承諾。

　　西魔忽然望了望天色道：﹁喂，不早啦，假如蔡兄夏兄的意見一致，我們之間便這樣決定如何？﹂

　　兩奴未及表示，兩奴背後的屋簷陰影中，突然有人脆笑接道：﹁還早還早，除了本姑娘，誰也無權作最後決定。﹂

　　三人愕然循聲望去，款步走出的，竟是那位黃衣少女。

　　兩奴一怔，同時斜斜退出兩步，西魔卻毫不為意地站在原來的地方。

　　這時的黃衣少女，臉上已不見一絲愁容，春風滿面地走到兩奴身前五尺之處站定，俏臉一抬，笑意盎然地說道：﹁關於寶劍的常識，兩位懂得多少？﹂

　　兩奴又是一怔，貪奴情不由己地溜眼望向黃衣少女，眼光中充滿著貪婪之色，鄙奴卻一怔之後，笑容可掬地拱手打躬答道：﹁這位蔡兄擅於掌法，小老兒則學過幾手毛拳，劍方面還請姑娘多指教！﹂

　　黃衣少女點點頭道：﹁那麼你們就注意聽著吧。﹂

　　微微一頓，接著說道：﹁除了魚腸劍長僅尺半是個例外，普通一般寶劍，長度都是二尺七寸，最長的也不過三尺三，古劍中，盤龍、紫霞、碧虹雖然都是三尺有五，但像那種名劍並不多。﹂

　　貪奴皺眉乾咳了一聲，鄙奴躬身乾笑道：﹁是的，是的，就只這麼幾點，小老兒們也就終生受用不盡了！﹂

　　黃衣少女緩緩自背後連劍鞘一起解下，平托胸前，這自含笑又說下去道：﹁再看這一把多長呢？看出沒有？足足的三尺七寸！﹂

　　兩奴目光一掃，同時點了點頭。

　　黃衣少女微微一笑，接著又道：﹁全長三尺七的寶劍，古今以來，只有一把，它的名字，便叫奇緣劍！﹂

　　兩奴口一張，四目同時大放異光。

　　貪奴上身一傾，幾乎就想撲上前去。

　　黃衣少女微笑接道：﹁得到這把奇緣劍，便可按劍身上的圖訣尋獲奇緣七式，練成奇緣七式便成為天下第一劍手，這一點，我想我也毋須再作解釋了。﹂

　　貪奴目光發直，呼吸也變得粗促起來。

　　鄙奴卻還能強笑著應了一聲：﹁是的，是的。﹂

　　一直沉默著的西魔突然陰陰問道：﹁那麼姑娘現在已經是天下第一劍手了？﹂

　　黃衣少女側目一掠，搖頭微笑道：﹁假如我已是天下第一劍手，今晚還容得你們幾個在姑娘窗前聒噪這麼久嗎？﹂

　　西魔神色一緩，輕哼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黃衣少女又轉向兩奴道：﹁古語有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句話的意義，兩位中誰能解釋嗎？﹂

　　鄙奴忙不迭點頭答道：﹁懂，懂，那就是說，人人眼紅的東西，易招他人覬覦之心，千萬不可帶在身邊，最好……﹂一聲乾咳，總算將下面﹁交給小老兒﹂幾個字硬生生給咽回了喉頭。

　　黃衣少女不住點頭道：﹁精闢，精闢。﹂

　　臉笑著接道：﹁所以說︱︱﹂目注兩奴，悠然住口。

　　貪奴目光灼灼，鄙奴眼如滾珠，前者如公雞看到一條蠕動的毛蟲，後者則似賴皮狗在打生人腳邊一塊肉骨頭的主意。

　　黃衣少女鳳目一掃，緩緩接道：﹁我想你們已經明白了吧？﹂

　　貪奴向前跨了一步，鄙奴不敢後人，也向前跨出一步，黃衣少女卻連退三步，一手將劍藏到背後，一手亂搖道：﹁且慢，且慢，姑娘還有話說。﹂

　　接著故意一沉臉道：﹁送東西給人總得選個風度好的，兩位這般性急，自己誤了自己，可就怨不得人了！﹂

　　貪奴似乎口舌已乾，嘴巴張得一張，儘管發直的目光中有話要說，結果卻連一個字也沒說得出來。

　　鄙奴爛桃眼一眨，連連躬腰乾笑道：﹁是，是，是。﹂

　　黃衣少女向鄙奴點頭讚道：﹁你這人看來又謙虛，又和氣，真是難得。﹂

　　鄙奴聞言不由喜逐顏開，拱手彎腰遜讓道：﹁姑娘謬許，姑娘謬許，除了這點小小的做人道理，小老兒別的就一無所長了！﹂

　　黃衣少女掩口道：﹁做人能做到你這樣子，相當少見。﹂

　　鄙奴打躬已成習慣，所以正面看人的機會不多，這時因沒有注意到黃衣少女的表情，忙不迭又是一躬到地，乾笑道：﹁不容易，不容易！﹂

　　似乎感覺用詞欠妥，忙改正道：﹁可說很少︱︱﹂仍覺不對，但一時間又無他詞可易，只索呷呷一陣作罷。

　　黃衣少女固然忍俊不禁，就是臉寒如秋的西魔也止不住唇角一彎，忙將臉孔轉向一邊。

　　只有貪奴，也許惟有他明白，鄙奴這一套曾令多少人上過當，為著本身利害關係，這時竟不由得大為恐慌起來。

　　臉一偏，眼瞪鄙奴，目中貪婪之色，驀地換上一抹閃閃兇光。

　　鄙奴沒有留心黃衣少女，但對身邊貪奴的一舉一動，卻時時都在注意之中，當下一聲乾笑，戒備地讓開數步。

　　黃衣少女忽然大聲說道：﹁不過這一位也有他的長處。﹂

　　這話自是指貪奴而言，貪奴神色一動，果然暫時緩和了對鄙奴的敵意，迅速地將臉轉了過來。

　　黃衣少女一咬秀唇，忍笑注目點頭道：﹁你很堅毅，有大丈夫氣概！﹂

　　貪奴拱手振聲道：﹁俗語說得好：人為財死︱︱﹂

　　別的不說，單就詞令方面，貪奴的確不如鄙奴遠甚，他的意思也無非借此自我表揚一番，哪知江山易改，本性難易，第一句便運用不當，當下兩眼一直，自己的話將自己嚇了一跳，再也接不下去了。

　　黃衣少女拇指一豎，纖腰卻微微彎了下去，吃吃笑道：﹁想什麼說什麼，敢做敢當，要得，要得！﹂

　　鄙奴臉色有點不自然，貪奴卻似安心了不少。

　　黃衣少女忍了好一陣，這才又退後一步向兩奴注目說道：﹁要取得奇緣劍不難，但必須先答應姑娘一個條件。﹂

　　說著，忽然自語道：﹁我又向人家提條件了！﹂

　　眼光四下一掃，輕輕一嘆，接著仰臉說道：﹁我向你們提條件，你們不會因此不高興吧？﹂

　　貪奴咦了一聲道：﹁我們敢不高興？﹂

　　黃衣少女點頭嘆道：﹁當然不會，我不過是想決定一下我下次遇上那人時，到底要不要向他道歉罷了呢。﹂

　　這些話，兩奴當然聽不懂，貪奴張目茫然，不知所對，鄙奴卻不管三七二十一，搶先一躬答道：﹁小老兒第一個答應！﹂

　　黃衣少女點點頭，凝眸嘆道：﹁兩種做人的方式正好相反，一種當時令人不快事後卻愈想愈覺可敬，另一種呢？初聽甚為悅耳，但細想之下卻是討厭無比。﹂說著，頭一搖，又是輕輕一嘆。

　　鄙奴會錯了意，連忙分辯道：﹁小老兒一向口腹如一。﹂

　　黃衣少女笑了笑，目移貪奴，貪奴慢人一步，正在悔恨當下忙不迭拱手道：﹁看在奇緣劍分上，姑娘如有差遣，小老兒拼捨一命不要。﹂轉承前義，可算是人為財死的引申闡釋。

　　黃衣少女暗笑道：人都死了，奇緣劍還有何用？表面上卻點點頭道：﹁兩位都答應了，很好，很好！﹂

　　鳳目一凝，向二人接著說道：﹁姑娘因自知技不如人，既然早晚不免為人所奪，又何不落得慷慨，送與二位，多少不也是份人情麼？﹂

　　貪奴舔著乾裂的嘴唇，點頭啞聲道：﹁是的，這份人情比什麼都大！﹂

　　鄙奴緊接著拱手打躬，乾笑連連道：﹁忘了這份人情的，勢比畜生不如！﹂

　　黃衣少女從容側走兩步，這時已距兩奴丈五有零，距離西魔更在三丈外，悠然站定，緩緩注目兩奴接道：﹁姑娘當初取得這柄奇緣劍，也非易事，如說現在將劍送出，自身安危仍然不保的話，豈不冤極？﹂

　　兩奴微微一怔，黃衣少女突然一指西魔，沉臉接道：﹁所以說，取劍的先決條件，便是請將這位高人先行趕走！﹂

　　語畢凝眸以待，就等兩奴表示。

　　兩奴聞言，相顧瞠然。

　　西魔則嘿嘿冷笑不置。

　　整座後院，頓然靜了下來。

　　西魔冷笑了一陣，緩緩移目向兩奴望去，眼光中充滿不屑之色，陰陰笑道：﹁兩位意下如何，答覆人家呀！﹂

　　鄙奴面向貪奴，眼角卻飛向西魔，道：﹁小弟無所謂，蔡大哥拿主意，怎麼說怎麼好，小弟無不馬首是瞻！﹂

　　貪奴側目望黃衣少女手中長劍，又側目瞥了西魔一眼，為難地道：﹁小弟在普羅掌上的火候只有六成吧。﹂

　　鄙奴連忙接道：﹁小弟更差，絕戶拳的火候最多五成。﹂

　　貪奴遲疑了一下道：﹁我想我不是曹爺的對手。﹂

　　鄙奴忙又接道：﹁蔡兄不行，小弟自是差得更遠！﹂

　　黃衣少女沉聲插口道：﹁一對一不行，兩個加起來也不行嗎？﹂

　　兩奴眼中同時一亮，西魔臉色微變道：﹁三個加起來更好，姓曹的要人不要劍，現在我再說一次！﹂

　　黃衣少女接道：﹁人心不古，口說難免。﹂

　　貪奴不禁點頭道：﹁是呀，如說有人對奇緣劍居然也會無動於衷，這事的確令人難以置信。﹂

　　鄙奴也畏縮地低聲道：﹁小弟五十出頭，尚未交過靠得住的朋友。﹂

　　西魔仰臉大聲道：﹁正如姓曹的不願得罪兩醜一樣，聰明人就不應與天魔教作對，如自信二對一能勝，姓曹的說了不算數時再出手似亦不遲。﹂

　　貪奴眼中又是一亮，忙道：﹁有道理！﹂

　　鄙奴不由得轉向黃衣少女奸笑道：﹁姑娘主意不錯，可惜曹爺也用上了，你說這怎麼辦？﹂

　　黃衣少女冷笑道：﹁姑娘還有個主意誰也無法利用。﹂

　　鄙奴瞥了貪奴一眼，似乎說：﹁如何？虧小弟穩得住罷？﹂

　　眼角斜飛貪奴，人卻又朝黃衣少女一躬打下，連聲說道：﹁那是，當然，咱們兄弟自然先聽姑娘的！﹂

　　黃衣少女冷冷一笑，猛然騰手一掌向牆上拍去：灰飛上濺，磚牆上立即露出一個碗大的淺洞。

　　這一手，氣力雖有幾分，但並無驚人之處，尤其在當前一魔二奴眼中看來，更是微不足道。

　　一魔二奴正感不解之際，黃衣少女已迅速彎起一腿，將手中劍平握著，虛空擬著一個折擊之姿，鳳目一掃，冷冷笑道：﹁懂嗎？姑娘力氣雖然有限，但自信毀了這把劍，似還足夠還有餘！﹂

　　貪奴失聲喊道：﹁使不得，使不得！﹂

　　黃衣少女芳臉一沉道：﹁那麼就請快點動手！﹂

　　鄙奴爛桃眼一眨，立即又堆下笑來向西魔深深一拱道：﹁看來已無法好想，只望曹爺諒解成全了！﹂

　　貪奴也乾咳著拱拱手道：﹁曹爺知道，這就叫做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西魔臉寒如鐵，雙目滾動，一聲不響，黃衣少女大聲叫道：﹁倘再拖泥帶水的，姑娘可顧不得許多了呢！﹂

　　貪奴側目一溜黃衣少女手中長劍，貪光閃閃，勇氣陡增，當下竟向前一個箭步，揚手一掌，便向西魔當胸劈去。

　　西魔一聲嘿，單掌一翻，雙掌接實，西魔僅微微一晃，貪奴卻被震退三步。

　　鄙奴兩眼不住閃滾，人卻立在原地末動，貪奴怒喝道：﹁夏老二，你作甚還不動手？﹂奮身而上，又劈出一掌。

　　鄙奴囁嚅地道：﹁小弟恐怕不行。﹂

　　話尚未完，貪奴已二次敗退，西魔似乎動了真火，這時一聲斷喝，人竟趁勢追擊過來，貪奴一邊閃退一邊大吼道：﹁夏老二你發什麼癡？﹂

　　黃衣少女大聲道：﹁姓夏的再不動手，姓蔡的也別打了，姑娘毀劍啦！﹂

　　鄙奴大急，口喊：﹁且慢，看咱來了︱︱﹂正好西魔從身側掠過，口喊著，順手一記冷拳，便向西魔背心搗去。

　　西魔冷不防此，一時閃避不及，一個踉蹌，向前衝出四五步，方將身形穩住。

　　身軀疾旋，一聲怒喝，正待還攻，不意身後貪奴掌風已至，一時頓陷背腹受敵之勢，無可奈何，只有迅速斜向一旁窗口竄去。

　　黃衣少女笑喊道：﹁對，對，就是這個樣子。﹂

　　兩奴精神大振，貪奴揚掌，鄙奴舉拳，如影隨形，雙雙奮勇攻上。

　　正如黃衣少女所料，一對一不行，二對一情形可就大不相同了，西魔力拒之下，立感不支，一聲厲嘯，突然拔起三丈來高，空中一折一翻，竟向院外飛去。

　　鄙奴一怔，忙向空中喊道：﹁曹爺別見怪，錯開今夜，以後多的是機會︱︱﹂目光一溜，突然住口。

　　原來他發現貪奴已趁他出聲喊話之際，悄悄向黃衣少女走去，這一驚，非同小可，大喝一聲蔡兄，人如脫弦之箭，向貪奴背後撲去。

　　貪奴回身一掌，同時冷笑道：﹁無論就那一方而言，劍也輪不到你！﹂

　　鄙奴勉力接了一招，發急道：﹁蔡兄，這是什麼話，咱們兄弟︱︱﹂又向黃衣少女喊道：﹁是嗎？姑娘，您說句公道話吧！﹂

　　黃衣少女笑道：﹁是的，是的，有話好說。﹂

　　貪奴轉過身來忿忿地道：﹁人家已經動上了手，他仍舊呆在一邊瞧熱鬧，姑娘說說看，這種人能算人嗎？﹂

　　黃衣少女點點頭道：﹁唔，這一點的確他不好。﹂

　　貪奴哼了一聲，大感安慰，臉色也立即緩和下來。

　　鄙奴臉色一變，忙竄上前打躬道：﹁姑娘，您聽我說。﹂

　　黃衣少女叱道：﹁聽我說！﹂接著又向貪奴笑說道：﹁不過話雖如此，但他也並非一無是處。﹂

　　貪奴一怔，鄙奴忙躬身賠笑道：﹁姑娘說得對，姑娘說得對。﹂

　　黃衣少女接著說：﹁他出手雖然較慢，畢竟出了手，老實說，以你一人之力，絕非西魔之敵。﹂

　　鄙奴大聲道：﹁足證還是我的功勞大！﹂

　　貪奴兩眼一瞪，黃衣少女忙搖手笑道：﹁別吵，別吵，聽姑娘說完，姑娘的條件是要趕走西魔，現在西魔既係你倆合力趕走，不管誰的功勞大小，在姑娘我而言，可說沒有什麼分別。﹂

　　貪奴忍不住插口道：﹁那麼依姑娘之意，劍該誰得呢？﹂

　　黃衣少女道：﹁那是你們的事︱︱﹂接著又道：﹁你們怎麼解決，姑娘不管，現在姑娘要做的，便是當面驗貨。﹂

　　說至此處，手一伸，便將手中劍往鄙奴遞去。

　　貪奴喝道：﹁不行，劍應交我。﹂

　　黃衣少女手一縮道：﹁為什麼一定要交給你？﹂

　　貪奴大聲道：﹁那又為什麼一定要交給他？﹂

　　黃衣少女道：﹁這是驗貨，他的功力比你差，先給他看，他跑不了，如他意圖獨吞，你有力量搶回來，但如先交給你，你來個一走了之，那時叫我姑娘怎麼辦？﹂

　　貪奴無詞可對，鄙奴連聲喊道：﹁有理，有理。﹂

　　黃衣少女再度將劍遞出，鄙奴等不及地一把接過，貪奴側目冷笑不語，心想，諒你也拿不走，你就過過眼癮吧！

　　鄙奴接劍在手，甫將劍身抽出劍鞘三寸不到，臉色一變又將劍身送還劍鞘中，一雙爛桃眼眨得一眨，忽然滿臉堆笑，雙手高高一舉，遞向貪奴，躬身乾笑道：﹁蔡大哥德高望重，小弟情願相讓。﹂

　　貪奴一聲哦，伸手接過，一按一帶，金劍出鞘，目光至處，臉色也是一變。

　　原來劍身上斑斑點點，滿是銅銹，竟是一把比廢鐵還不如的爛銅劍！

　　兩奴對怔了一陣，貪奴忽然含怒抬臉道：﹁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黃衣少女故作驚訝道：﹁什麼意思？你問這話又是什麼意思？劍在你手上拿著，難道有什麼不對？﹂

　　貪奴怒道：﹁這算什麼奇緣劍？﹂

　　黃衣少女大奇道：﹁奇緣劍難道會有兩把不成？﹂

　　貪奴又怒道：﹁姑娘何故相欺？﹂

　　黃衣少女也怒道：﹁這就怪了，人家送給我時，說它是奇緣劍，而你們也一口咬定它是奇緣劍，姑娘帶在身上一年多，始終想不出它的好處在那裏，既你們雙雙看中，姑娘覺得實無為它送命之價值，是以立意相贈，如說它不是奇緣劍，那麼真正的奇緣劍應該生做什麼樣子，姑娘也沒見過，要有，就是這一把了，你這樣吹鬍子瞪眼的，發誰脾氣？﹂

　　貪奴忍怒注目道：﹁此劍得自何處？﹂

　　黃衣少女不悅地道：﹁告訴你亦無不可，此劍原屬一個金魚眼的老人所有，他說他姓萬，住在巴嶺，喝酒沒錢，便拿這個向姑娘換了幾兩銀子，據說此劍外形雖然難看，好處卻是多得很，姑娘一時見他饞得可憐，心生憫恤，便沒計較，姑娘給他銀子原是佈施性質，收下這把劍乃為拒絕了怕他面子下不去，再者此劍劍鞘賣相好，背著也還威風，你不痛快何不持劍趕去巴嶺對質對質？﹂

　　鄙奴大笑道：﹁妙，妙，原來又是賢主人的傑作！﹂

　　貪奴滿面通紅，將劍一摔，掉頭便走，鄙奴追上去道：﹁如何？蔡兄，劍雖然是把廢劍，但從這種小地方你總看得出小弟畢竟還夠朋友罷？﹂

　　貪奴理也不理，一逕向前院走去，黃衣少女鳳目一閃，唇角笑意微現，突然提高聲音喊道：﹁兩位留步，姑娘還有話說。﹂

　　貪奴回頭怒聲道：﹁還有什麼話說？﹂

　　黃衣少女認真地道：﹁說起奇緣劍，我可想起一件事來了。﹂

　　貪奴雖仍矜持著，但雙目中卻止不住又亮了起來。

　　鄙奴更爽快，身軀一旋，急步回奔，一路拱手不已的乾笑道：﹁願聞其詳，願聞其詳！﹂

　　黃衣少女故意想了一下，眨著眼睛大聲說道：﹁假如說這把劍是贗品，那麼真貨必在另一人身邊。﹂

　　貪奴脫口問道：﹁誰？﹂

　　鄙奴又是一躬道：﹁請教，請教！﹂

　　黃衣少女聽如不聞，裝作回憶般地堅持著道：﹁縱令那人不會將劍帶在身邊，但他一定能交出藏放地點。﹂

　　兩奴精神一振，齊聲問道：﹁姑娘怎麼知道的呢？﹂

　　黃衣少女道：﹁適才實非有意相欺，為酬答兩位驅逐西魔之勞，現在既然想了起來自應據實相告，至於詳細情形，最好由那人親口向兩位解釋。﹂

　　兩奴雙雙一怔，道：﹁那人何處去找？﹂

　　黃衣少女臉一揚，突向前院屋脊笑喝道：﹁醜媳婦遲早要見公婆面，還不下來，更待何時？﹂

　　朗笑聲起，一條修長的身形，自屋脊暗處劃空疾射而下。

　　兩奴一聲驚噫，雙雙縮身暴退，定神打量過去，只見從容飄身落地的，竟是一名年約十八九、英姿勃發的黑衣少年。

　　看清來人，黃衣少女也似乎頗感意外的微微一呆。

　　她微遲半步，張目遲疑地道：﹁你，你？﹂

　　黑衣少年微微一笑，躬身道：﹁就是我。﹂

　　跟著又是一揖，含笑朗聲道：﹁姑娘何事相召，現在吩咐吧！﹂

　　黃衣少女迅瞥了兩奴一眼，大聲道：﹁知道你秘密的，就只姑娘一人，你會來，原在意料之中。﹂

　　鳳目一凝，故意沉下臉來道：﹁話雖如此，但還有些地方姑娘不甚明白，如何交代？你自己應該清楚吧！﹂

　　黑衣少年躬身道：﹁人心不古，口說難憑，理應以事實證明。﹂

　　語畢注目一笑，迅速轉過身來向兩奴抱拳大聲說道：﹁不敢有瞞兩位，奇緣劍的下落，在下的確知道了。﹂

　　鄙奴連忙打揖乾笑道：﹁是的，是的，小老兒萬分相信。﹂

　　口中雖如此說著，同時卻向貪奴飛去一道眼色，貪奴似被提醒，一聲乾咳，側目冷冷地道：﹁少俠不嫌承認得太爽快點了嗎？﹂

　　黑衣少年冷道：﹁很簡單，兩位不相信，我還可以不說。﹂

　　黃衣少女於身後大聲接道：﹁別耍少爺脾氣，這事並非僅與他們兩個有關，不說也得說！﹂

　　黑衣少年仰臉道：﹁因為有人往我頭上推，我本想以真秘密為自己洗脫洗脫，但現在人家不要聽，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鄙奴點點頭，又望了貪奴一眼，連忙打躬道：﹁哪裏哪裏，少俠別生氣，他不聽我聽，少俠請說吧。﹂

　　黑衣少年星目一閃，忽然大聲說道：﹁說是可以，但在下也有個條件。﹂

　　鄙奴怔了一下，勉強笑道：﹁什麼樣的條件，可以說出來聽聽嗎？﹂說時爛桃眼向黃衣少女斜了一瞥好似問：﹁難道你要我們趕她走不成？﹂

　　黑衣少年面向兩奴，眼角卻望去黃衣少女，咳了一聲道：﹁有人希望在下死了最好，按常理說，我大可以請她嚐嚐背後咒人的滋味，但因在下最見不得女孩子的眼淚，怕她萬一生悔哭了起來︱︱﹂

　　黃衣少女鳳目一瞪，黑衣少年趕緊接下去道：﹁所以我改了主意，男不與女鬥，只好找你們出氣。﹂

　　兩奴一怔，黑衣少年又接道：﹁在下準備在二位之中拖一個出來痛揍一頓，然後將秘密告訴另外一個吧！﹂

　　鄙奴大喜道：﹁好呀！﹂

　　黑衣少年道：﹁你知道我將如何選擇？﹂

　　鄙奴一呆，暗喊：是呀！臉色一變，連忙打躬乾笑道：﹁少俠心高氣傲，找對手該找個強的，咱們這位蔡大哥比小弟兒高出很多。﹂

　　說時眼瞥貪奴，好似在解釋說：﹁說雖這麼說，但真的到了緊要關頭，小弟絕不辜負你蔡大哥也就是了嘛！﹂

　　黑衣少年微笑道：﹁謝謝提示，很抱歉，在下能力有限，既然他比你強，在下擔心應付不下。﹂

　　鄙奴又是一呆，忙打躬道：﹁不，不，少俠別擔心，很好對付，很好對付，小老兒言過其實啦。﹂

　　黑衣少年微笑道：﹁他好對付，那你一定更好對付了？﹂

　　鄙奴大驚，一面縮退準備迎擊，一面急急向貪奴討好道：﹁咱們兄弟︱︱咱們兄弟︱︱一言為定，劍歸你得！﹂

　　黑衣少年搖頭大聲道：﹁說是那樣說，但還不一定。﹂

　　鄙奴聞言，口風立改，乾笑拱手接道：﹁但如果這位少俠指定劍贈小弟，那是誰也沒有辦法的事情，只好又當別論了。﹂

　　黑衣少年微哂，偏臉向黃衣少女微笑道：﹁這位黃衣小妹能給在下一點取捨意見嗎？﹂

　　黃衣少女又驚又喜地滾動了一下眸珠，芳臉忽又一紅，向地下啐道：﹁誰要管你這些嚕嗦事。﹂

　　黑衣少年笑道：﹁現在耍小姐脾氣，於你也很不利呢。﹂

　　鄙奴爛桃眼一眨，連忙拱手大聲道：﹁這位姑娘貌賽天仙，為小老兒平生所僅見，咳，咳，對，對，由姑娘決定，姑娘決定！﹂

　　黑衣少年側目微笑道：﹁換了我，絕不辜負人家這番恭維。﹂

　　黃衣少女臉一紅，恨恨地瞪了鄙奴一眼，鳳目微閃之下，忽然點頭笑道：﹁既然如此，就將那姓蔡的打發了好啦。﹂

　　黑衣少年道：﹁貪固可憎，該沒死罪吧？﹂

　　黃衣少女道：﹁給他一個守在財寶旁邊三個月的機會，也就夠了。﹂

　　黑衣少年轉向鄙奴道：﹁你如準備幫他出手，不妨早說。﹂

　　鄙奴忙拱手賠笑道：﹁少俠放心︱︱﹂眼角一掠貪奴，身形暴起，疾向黃衣少女那邊躲了開去。

　　黑衣少年微微一笑，旋向貪奴說道：﹁走過來呀！﹂

　　貪奴咬咬牙，抬頭怒目哼道：﹁小子少狂，你要清楚了老夫是誰，你可就要後悔莫及了！﹂

　　黑衣少年笑道：﹁就因為太清楚了，才想訓你。﹂

　　笑接道：﹁看樣子只有移樽就教了。﹂立即舉步向貪奴走去，步履從容，神態安閒之至。

　　貪奴雙目通紅，容得黑衣少年迫近身前八尺之內，一聲斷喝，雙掌齊翻，湧起一股勁風，猛向黑衣少年當胸擊來。

　　黑衣少年身軀一擺，竟被掌風托離地面。

　　冉冉升空，有如一隻斷線之鳶，衫角飄飄，悠悠然，優美至極。

　　貪奴一怔，又是一聲大喝，騰身便追。

　　黑衣少年朗聲一笑，半空中腰身一躬，人如穿簾春燕，疾射而下。

　　貪奴招出頭抬，但覺頭頂生風，敵人蹤影業已不見。

　　暗道一聲不好，正待煞勢回身，卻陡聞背後一聲：﹁去罷！﹂心頭一份，張口噴出一口鮮血，身軀同時跌翻在地。

　　黑衣少年這一招僅是單掌搖按，並未打實，情形跟日間在長安過來的官道上對付那個鐵戟溫侯完全一樣！

　　黃衣少女失聲道：﹁不會錯！﹂

　　黑衣少年抬臉笑接道：﹁誰說錯了？﹂

　　鄙奴又喜又驚，忙問道：﹁什麼錯不錯，姑娘？﹂

　　黃衣少女脫口道：﹁就是他︱︱﹂頓了頓，忙又笑道：﹁唯一知道奇緣劍在什麼地方的那個人！﹂

　　鄙奴不安的乾笑笑道：﹁喔，喔，原來是這樣的。﹂

　　黑衣少年手朝地下一指，喝道：﹁本少俠手下留情，只要靜養三個月便會復原，現在趕緊滾吧！﹂

　　貪奴掙扎著爬起身來，連狠話也沒敢說一句，抹抹嘴角，低頭急急竄去。

　　鄙奴望著貪奴背影，雙手一拱，正想賠笑喊話，目光偶溜，見黑衣少年正朝自己這邊走來，心頭一驚連忙垂手住口。

　　黑衣少年走過之後，抬臉笑道：﹁底下呢？﹂

　　黃衣少女側目笑道：﹁掌嘴，打得越重越好！﹂

　　鄙奴一呆道：﹁打誰？﹂

　　黑衣少年笑道：﹁打你！﹂掌隨聲起，啪的一聲脆響，鄙奴眼前一花，左頰上已現出五條指印。

　　鄙奴臉一歪，黑衣少年笑道：﹁想讓更重！﹂

　　又是啪的一聲，右頰上又挨了一記，果比前一掌重了很多。

　　鄙奴本能地雙掌一撐，黑衣少年喝道：﹁想還手加倍！﹂

　　啪，啪！左右各一掌，比先前又重兩成。

　　鄙奴被打得眼前金星亂迸，連動一下都不行，自然更沒有拱手打躬的機會了！

　　他那一套拿手傑作施展不出，頓就主意全無，只急得連聲告道：﹁不要了，不要了！﹂

　　黑衣少年住手笑道：﹁不要什麼？﹂

　　鄙奴好不容易得著機會，連連拱手躬腰道：﹁不，不要劍了！﹂

　　黑衣少年大笑道：﹁還想要劍？﹂噼噼，啪啪，一連四掌，兩頰紅腫，已有數條血絲流出。

　　鄙奴掙扎著喊道：﹁我是說不要呀！﹂

　　黑衣少年笑道：﹁你不要我可要！﹂

　　掌出如風，連打了十幾下，鄙奴口一張，和血吐出七八枚斷齒，黃衣少女搖手笑道：﹁好了，好了，暫停，暫停！﹂

　　接著笑向鄙奴道：﹁你是怎麼樣的人，你自己清楚嗎？﹂

　　鄙奴連嘴也不敢擦，立即拱手賠笑道：﹁清楚，清楚！﹂

　　黃衣少女向黑衣少年側目一笑，又道：﹁不妨說說看。﹂

　　鄙奴打躬不已，連聲道：﹁卑鄙無恥，卑鄙無恥！﹂加強語氣地又接道：﹁卑鄙至極，無恥之尤！﹂

　　黑衣少年與黃衣少女相對大笑。

　　鄙奴毫不為意地又道：﹁實情，實情。﹂

　　黑衣少年忍住笑，道：﹁經過這頓教訓之後，以後還敢這樣做人嗎？﹂

　　鄙奴忙不迭一躬到地道：﹁很難說，很難說︱︱﹂一聲驚啊，愕然住口！

　　黑衣少年哈哈大笑，黃衣少女笑得前仰後合，鄙奴正悔恨得直想自己再加兩個嘴巴，黃衣少女突然一面擦著笑出來的眼淚，一面揮手笑罵道：﹁這可算你唯一的一句口腹如一的話，難得，難得，快滾吧！﹂

　　鄙奴又是一呆，驀啊一聲，一躬身抱頭而去！

　　目送鄙奴背影消失，二人止不住又復大笑起來。

　　笑聲漸斂，二人偶爾四目交投，不知怎的，雙方在微怔之下，竟然同時兩頰一熱，低下了頭。

　　月明如鏡。

　　夜柔似水。

　　繁星似錦，似在向兩顆跳動的心扮著鬼臉。

　　沒有蟲聲，沒有風息，萬籟於剎那間沉寂。

　　上官印茫然片刻，輕輕說道：﹁雖然我不明白你帶著這柄廢劍的用意，但它的長度，以及它的外觀，實在都和外間傳言的奇緣劍吻合，今夜的麻煩可能只是個開始，你這又何必呢？﹂

　　黃衣少女緩緩抬臉道：﹁那麼你說怎麼辦？﹂

　　上官印皺眉道：﹁順手一扔，不就得了嗎？﹂

　　黃衣少女搖頭自說道：﹁想不到連你也給騙過了。﹂

　　上官印失驚道：﹁什麼？難道它真是奇緣劍不成？﹂

　　黃衣少女淡淡一笑，彎腰自地上將劍拾起，鳳目微轉，欲言忽止，雙足輕輕一點，突然一聲不響地騰身向院外飛去︱︱

第五章　從此多事端

　　上官印一怔，惑然抬頭望去。

　　但見黃衣少女身形倏起倏落，沿院牆向四下迅速察視了一圈之後，黃衣飄飄，人如穿花蛺蝶，又翩翩然飛下牆頭。

　　上官印噢得一聲，恍然領悟過來。

　　黃衣少女笑道：﹁你來︱︱﹂手一招，領先推門進入房內。

　　進了臥室，黃衣少女將手中劍平放案頭，順手又將油燈剔亮了一些，然後走去床邊，自行李中取出一白一黃兩隻小巧銀瓶。

　　先在兩隻茶碗內各倒了半碗冷茶，然後又自兩隻銀瓶中分別向兩隻茶碗內傾出一小撮藥末，接著以手指在茶碗內約略調和了一陣。

　　做好這一切，又自襟前抽出一條黃色絹帕，在放過白色藥末的茶碗中蘸了蘸，抽出長劍，以濕手帕用力擦了幾下，跟著玉腕一翻，將擦過的地方照向上官印，抬臉含笑道：﹁看到沒有？它是柄廢劍嗎？﹂

　　上官印見濕手帕擦過之處，精光閃耀，寒碧鑒人，不禁大為驚奇。

　　黃衣少女信手又擦了兩下，臉一低，凝眸喃喃道：﹁求取奇緣七式事實上是這般容易，難怪他們要將這柄劍看得如此重要了！﹂

　　上官印本待上前觀摩一番，聞言不由立即停步。

　　黃衣少女咦道：﹁如此好劍你不想看看？﹂

　　上官印肅容說道：﹁請姑娘將它恢復原來的樣子吧，窺一斑而知全豹，就這樣我已經很感榮幸了！﹂

　　黃衣少女鳳目微滾，低頭又向劍身望了一眼，輕輕一噢，抬臉凝眸好半晌，忽然幽幽一嘆，默默低下頭去。

　　王指在劍身發光處輕輕地來回撫摩了一陣，這才又用絹帕蘸了另一隻茶碗裏的藥水，將劍身塗成原來的鏽暗模樣。

　　上官印躬身說道：﹁明天還要趕路，時候不早了，黃衣妹妹請休息吧。﹂

　　黃衣少女倏然抬頭道：﹁你且慢走︱︱﹂手向身邊的椅子一指，接道：﹁坐下來，我還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上官印不便堅持，只好走過去坐了下來。

　　黃衣少女也退至床邊坐下，低頭翻弄著那把長劍，默然良久，低聲說道：﹁我的武功比你好，你相信嗎？﹂

　　上官印微微一呆，竟不知如何應答才好。

　　黃衣少女輕輕一嘆，低聲又接道：﹁但如果你習得奇緣七式，你就立即可以強過我了。﹂

　　上官印星目一閃，注目正容道：﹁你不能再往下想了！﹂

　　黃衣少女像受驚般地抬臉道：﹁難道我說錯了什麼嗎？﹂

　　上官印皺皺眉，欲言又止，他看出對方所說的全係由衷之言，一時轉覺不忍起來。

　　黃衣少女一嘆垂首道：﹁是的，你會誤會的，而事實上我也是一片誠意，我有意將劍送給你，我希望你的武功比我高。﹂

　　上官印又皺皺眉道：﹁你明知你就是送給我，我也不會接受，為什麼還要說這些話呢？﹂

　　黃衣少女抬臉淒然一笑，忽然凝眸問道：﹁知道我不肯告訴你姓名的原因嗎？﹂

　　上官印正容道：﹁其實這並沒有什麼，朋友相處，貴在知心，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處境，譬如就拿我來說，情形又何嘗不是如此？﹂

　　黃衣少女哦了一聲道：﹁你也不願人家知道你是誰？﹂

　　上官印點點頭道：﹁所以我說，你不必為此介意，只要我們能相互尊重，即令一輩子不知道對方姓氏又有何妨？﹂

　　黃衣少女點點頭，淒然笑道：﹁話是很對︱︱﹂目光一凝，忽然又道：﹁不過我且問你，你有名姓沒有呢？﹂

　　上官印怔怔地道：﹁一個人怎會沒有名姓？﹂

　　黃衣少女淒然笑道：﹁奇怪嗎？我就沒有。﹂

　　上官印一呆，黃衣少女掠掠散髮，眼光望向夜空道：﹁我沒有父母，沒有名和姓，甚至傳授我一身武功，從小相處在一起的師父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究竟生做什麼模樣，有人以為我驕傲，也有人以為我故作神秘，其實，其實我又能拿什麼告訴別人呢？﹂

　　上官印瞠目如癡，黃衣少女回臉又是淒然一笑道：﹁現在知道了我不能將這柄奇緣劍送給你的原因了嗎？﹂

　　上官印低頭答道：﹁是的，你不應該再失去這唯一的︱︱﹂

　　黃衣少女搖頭道：﹁不，我想你可能又猜錯了，一切正好相反，我在不久的將來就要失去它了！﹂

　　上官印愕然抬頭道：﹁為什麼？﹂

　　黃衣少女凝眸應道：﹁用它換取另一些東西。﹂

　　上官印怔怔地道：﹁換取那些東西？﹂

　　黃衣少女黯然一笑道：﹁我自己的身世也許沒有希望知道了，但我必須先弄清我師父是誰，以及他老人家不肯以真面目示我的原因！﹂

　　上官印忙道：﹁誰能為你解答這個呢？﹂

　　黃衣少女眸中奇光一閃道：﹁千面俠上官雲鵬！﹂

　　上官印失聲道：﹁你不是︱︱﹂意思是說：﹁你不是已在長安芙蓉園中見到過了嗎？你當時又不知他是真是假，怎沒見你有所表示呢？﹂

　　但他一想及此事又與自己父親有關，不便將身分洩露得太早，便連忙改口接道：﹁你不是已經下山一年多？難道還沒尋著他老人家嗎？﹂

　　黃衣少女沒有覺察他言詞的閃爍，搖搖頭道：﹁不，見過一次了。﹂

　　上官印接著問道：﹁既然見過了，怎沒有向他提及呢？﹂

　　黃衣少女苦笑道：﹁是的，那個機會很可惜，只緣那天迷糊仙在他身邊，而這事我又不想再有別人知道。﹂

　　上官印當然已經明白，但不得不問道：﹁你怎知千面俠做得到的呢？﹂

　　黃衣少女追憶著道：﹁依我猜想，師父的武功可能在無意中被千面俠在什麼地方見到過。﹂

　　上官印只好接道：﹁所以你以為千面俠能從你武功上認出你師父是誰？﹂

　　黃衣少女點點頭，上官印皺眉又接道：﹁千面俠乃十二奇絕之一，你遇上他時，直接向他求教也就是了，又何必以劍作交換條件呢？﹂

　　言下之意是：﹁你這樣做，對千面俠豈不是一種侮辱嗎？﹂

　　黃衣少女點頭道：﹁是的，我不應該存這樣想法，不過我以為他老人家如果為我解答了這個疑難，此恩太大，這將是我所能做的唯一表示。﹂

　　上官印心頭一酸，暗忖道：你也夠命苦的了，你再也見不到什麼﹁千面俠上官雲鵬﹂啦！

　　黃衣少女低聲道：﹁現在明白了嗎？﹂

　　上官印點點頭，忽又問道：﹁這把奇緣劍如果是你師父交給你的，你又怎可隨便送人呢？﹂

　　黃衣少女黯然道：﹁不，你不知道，他老人家贈劍時說：﹃將你收留下來是個錯誤，傳你武功更是錯中之錯，但人非聖賢，事已至此，多說也是枉然，劍拿去，隨你怎麼做吧﹄︱︱接著一嘆住口，就什麼也不再說了。﹂

　　望了上官印一眼，接著說道：﹁他老人家既表示我連武功都不應學，自然更不會有要我修習奇緣七式之意，如今我將劍送給人，他老人家怎會見怪？﹂

　　上官印一陣難過，喃喃說道：﹁但既已走上這條路，不先習成奇緣七式，實在太不應該。﹂

　　黃衣少女淒然笑道：﹁師父說得並沒有錯，我就是習成了天下無敵的武功又有什麼用處呢？﹂

　　痛苦地低頭低聲道：﹁如殺人能解除寂寞，就現在的成就也已夠了。﹂

　　上官印黯然片刻，忽又想到一點，忍不住抬頭問道：﹁你既從小就跟令師在一起，怎會不知道令師生做何等模樣呢？﹂

　　黃衣少女泫然低頭道：﹁我們住在王屋山，那是一個奇妙的天然石室，中間一屏相隔，師父住後面，我住前面，武功即係由師父隔屏口授，我可以自由下山，但卻不許越屏一步，也許他老人家能從裏面看到我，可是我卻聞聲不見人︱︱﹂說至此處，雙肩抽動，已然泣不成聲。

　　上官印撕下一塊乾淨的內襟，默默遞了過去。

　　黃衣少女拭了拭眼角，悲聲接道：﹁由於他老人家嗓音經過藥物改變，我甚至到現在還不知道他老人家是男是女。﹂

　　上官印又怔了一下，但終於忍住沒有開口。

　　黃衣少女止住泣聲，又道：﹁日前在長安，我向千面俠說，我能為他們解決任何疑難，所憑恃的便是這把奇緣劍，俗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武林人物所遭遇的困擾，只要以這把奇緣劍為賞格，還愁解決不了嗎？我當時想，這也是個辦法，直接將劍送給千面俠的確不太好，這樣我先為他盡盡心，然後再向他老人家提出請求，也就比較妥當了。﹂

　　上官印脫口道：﹁可惜發生了誤會。﹂

　　黃衣少女點頭道：﹁正是這樣，我說：我可有個條件︱︱當時千面俠尚不怎麼樣，令人意外的那位一向有好好先生之稱的迷糊仙卻突然板下臉來，將我訓了一頓。﹂

　　上官印甚為後悔地嘆道：﹁那位迷糊仙太過分了。﹂

　　黃衣少女卻搖搖頭道：﹁不，都是怪我不會說話，怪不得他，像他們那等身分的人物，自然受不住任何要脅。﹂

　　上官印默然無語，靜了片刻，毅然抬臉道：﹁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的我們卻必須勇敢掌握著，為了我，也為了你，請恕我暫時仍對你守著身世的秘密，不過我願意和你走在一起來表示我的不得已，我們的遭遇雖不相同，但目前處境之堪哀，卻無太大分別，你追究的是為何被人所遺棄，我追究的是不被遺棄的原因，去洛陽，去華山，而後跑遍天下，為兩個命運相同的人，憑意志追求答覆，以熱血來抗議！﹂

　　黃衣少女抬起淚臉，幽幽地道：﹁我︱︱﹂

　　上官印星目閃光，肅容攔阻道：﹁你，你怎麼樣？別人有的，你都有，只多不少，它只是暫時被埋葬著罷了！天快亮了，回復驕傲，不許再流淚！﹂

　　黃衣少女破涕掩口道：﹁好神氣的一副大哥派頭。﹂

　　上官印微笑接道：﹁這就是你值得驕傲的原因！﹂

　　※※※

　　七月下旬，函谷關通往洛陽的官道上，兩騎並馳如飛。

　　兩騎一白一黃，白馬上是一名黃衣少女，黃馬上是一名黑衣少年。

　　黃衣少女一面揮鞭，一面偏臉大聲笑喊道：﹁叫別人不許流淚，自己卻一路愁眉苦臉的，我看還是讓我做姐姐算了。﹂

　　黑衣少年笑了笑，隨又皺起眉頭道：﹁不是這麼說，小花子人雖頑皮，卻很少跟我開玩笑，他在潼關送回了馬，人卻沒有露面，甚至一句話一個字也沒留下，這裏面一定有著緣故。﹂

　　黃衣少女想了想，不禁也皺起眉頭道：﹁依你的看法呢？﹂

　　黑衣少年皺眉道：﹁可能臨時發生了意外，來不及交代了。﹂

　　黃衣少女連連點頭道：﹁這很可能︱︱﹂鳳目偶盼，突然咦了一聲，以馬鞭向前一指，道：﹁那株樹上一片白色是什麼東西？﹂

　　黑衣少年循向諦視之下，大聲道：﹁去了一塊皮，剛削去不久，咦，上面好像有字跡，快去看看！﹂

　　雙雙一帶馬頭，兩騎一齊斜斜衝向道旁。

　　白馬先到，但聽黃衣少女驚呼道：﹁快來，丐幫暗號。﹂

　　黑衣少年飛身落馬，近前一看，只見樹身上樹皮被割去之處，正有著一個△的記號，係以黃泥匆匆調塗而成，潦草而模糊，不禁失聲道：﹁不好，快追！﹂

　　一躍上馬，揚鞭便奔，黃衣少女縱騎趕上，大聲急問道：﹁從前你說神童蕭小弟的代號是個空心三角形，兩個倒人字是表示被人追，現在三角邊線畫成雙道，這又代表什麼意思？﹂

　　黑衣少年鞭如雨下，喘喊道：﹁被追者危急萬分︱︱﹂

　　容得一個﹁分﹂字出口，鞭揮處，馬已超前馳出半箭之遙，黃衣少女怔得一怔，一聲驚呼揮鞭更追。

　　兩騎銜尾。

　　八蹄翻飛。

　　一路上，暗記愈來愈見簡單潦草，臨至離洛陽不遠的義馬亭，迎面亭柱上那個暗記竟已簡約成一個彎曲的箭頭，方向也突然斜斜指向北邙山區。

　　韁繩一勒一帶，撥轉馬頭，雙雙又向北邙山馳去。

　　不消片刻，北邙已呈眼前，上官印一聲清叱，正待縱馬上坡之際，黃衣少女鳳目偶閃，突然高聲喊叫道：﹁血，血，這裏有血！﹂

　　上官印馬韁一緊，應聲自馬背上飛躍而下。

　　兩人攏近俯身一看，但見兩灘血跡均約巴掌心大小，頗似有人在負傷之後，自口中噴出者。

　　而從殷紅的血色上推斷，負傷者離去，顯然還沒有多久時間。

　　上官印眼中一潤，又將附近零亂的腳印察看了一番，立即比了比手勢，吩咐黃衣少女將馬匹趕入道旁林內。

　　跟著向黃衣少女一招手，返身向峰頂飛縱而上。

　　人及峰頭，星目微掃，身形驀地一頓。

　　迅速回過臉來，豎指就唇，向來路輕輕一噓，好像怕驚動了什麼似的，雙肩微晃，躍身向峰左一排大樹叢中飛去！

　　宛如一幅藍裙下襬上的彩色鑲邊，幾抹晚霞，靜靜地浮在西天。

　　斜陽落照下，北邙磨劍峰頂，魏宣武陵前，四名生相各異的中年乞丐，這時正各伸一掌向前，圍著一名氣息奄奄的少年乞兒，團團而坐。

　　面向東南的一名紅臉丐，掌貼少年乞兒前胸﹁心絡﹂。

　　面向東北的一名濃髭丐，掌貼少年乞兒背後﹁魄戶﹂。

　　西南和西北向，那兩名身材修長，一個眉密如刷，一個眼神如電的壯實乞丐，則分別抵掌於少年乞兒雙足的﹁湧泉﹂。

　　四丐伸出的手臂不住顫抖，人人汗出如漿。

　　少年乞丐身軀微微一動，這時忽然囈語般的低聲喃喃說道：﹁東魔西魔……他們兩個……自潼關……一路追蹤……直到這裏……一定要逼著小爺跟他們走……經小爺一頓奚落……想不到二人竟在老羞成怒之下……居然……厚臉兩個打一個……但小爺不僅奮力支持了十多招……最後……受了傷……並仍能突圍跑上了這座峰頭……嘻……四大天魔也……只……不過如此……我……我總算對得起師父……他……他老人家了。﹂

　　語音斷續不能成句，說至最後，蒼白的小臉上，傲然地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四丐靜靜聆聽著，神色均顯得激動異常。

　　直至少年乞兒說完，四丐方始一致驚覺過來；那位顯屬丐幫龍、虎、雷、電四大護法中內堂香主的紅臉龍丐，這時連忙低聲喝道：﹁小兄弟不可多言耗神。﹂

　　少年乞兒雙目緩啟，眼神渙散的眸珠轉了轉，無力地搖頭一笑，笑意未斂，唇角鮮血忽似泉水般迸湧而出，眼皮一合，人也隨著側身栽倒。

　　四丐頹然垂落懸空舉著的手臂，虎丐頭一低，黯然啞聲說道：﹁我們四個雖然到齊，畢竟還是來遲了一步。﹂

　　差不多與峰左那排巨樹密葉間發出一陣輕微響動的同一剎那，宣武陵過去不遠，那座磨劍峰因之得名的磨劍石後，突然有人乾咳了一聲，清了清喉嚨，接口道：﹁諸位大可不必自責，像這種救人法，就算早來兩步，我看也是一樣！﹂

　　語畢又是一陣乾咳，乾咳聲中，一人自石後負手緩步踱出。

　　四丐一躍而起，急急循聲注目望去，一名身穿灰布長袍，年約六旬出頭，金魚眼，淡黃眉，頷下長著幾根山羊鬍鬚，身軀微顯臃腫的老人，正從容地踏著四方步，向這邊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四丐一眼便已認出，來人正是以一套﹁普羅掌﹂絕學和抱定﹁利之所在，趨之若鶩﹂主義，知名於天下的巴嶺﹁聚寶宮﹂主人，﹁貪叟萬步厭﹂！

　　貪叟乾咳著走近後，一手撚著頷下那幾根稀疏可數的山羊鬍，一手微擺，帶著鼻音淡淡地說道：﹁站開點，讓老夫看看！﹂

　　四丐迅速地互瞥一眼，又朝地上少年乞兒的屍身望了望，終於默默地退至兩邊。

　　貪叟俯身在少年乞兒胸前摸了幾把，自言自語道：﹁如果藥不對證，所謂庸醫殺人，說來也實在簡單之至！﹂

　　虎丐環眼一瞪，忍不住沉下臉來責問道：﹁老前輩這話是什麼意思？﹂

　　貪叟不慌不忙地直起腰來，哼了一聲道：﹁意思就是說這娃兒死得很冤枉，雖然傷他的是東西兩魔，但送他命的人卻是你們四位！﹂

　　虎丐臉色一變，沉聲注目道：﹁我們四個錯在什麼地方？﹂

　　貪叟撚著山羊鬍，乾咳著緩緩說道：﹁此子傷在心脈被掌力震裂，如能及時調神養息不使創口惡化，本來也無甚大礙，但由於此子在傷後又經過一陣劇烈奔跑，以致創口愈裂愈大，總算此子還有幾分火候，所以能夠始終提住一口真氣，沒有立時發作，你們當時趕到，唯一的急救之法，是疾點此子周身與心脈有關的七大要穴，先將主要血脈閉住，再作緩議。﹂

　　四丐心頭一震，貪叟乾咳著緩緩接道：﹁詎知你們不此之圖，反運本身真力助他活脈行血，一切正好背道而馳，你們不妨平心靜氣的想一想，事實是不是這樣的？似此情形，其錯應歸誰人？﹂

　　虎丐一咬牙，雙目盡赤，突然厲聲道：﹁既然你早就看出了我們施救的方法有誤，為什麼直到現在才現身說話？﹂

　　貪叟臉一仰，毫不為意地道：﹁各人立場不同。﹂

　　虎丐目為之暴裂，厲喝道：﹁那就請你馬上滾開。﹂

　　貪叟皺眉說：﹁連丐幫一名小小的護法，居然也敢跟老夫吹鬍子瞪眼的，真是愈來愈不成話了！﹂

　　虎丐逼上一步喝道：﹁你到底滾不滾？﹂

　　貪叟嘿了一聲，忽然轉向龍丐冷冷地道：﹁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兒，本來並不值得老夫伸手多事，但老夫知道此子近有天目神童之稱，身分也是丐幫中的五結令丐，可見得蕭老化子在這娃兒身上一定耗去不少心血，老夫之所以耐下性耗時間，其目的，也只不過想討較好的價錢罷了。﹂

　　金魚眼一滾，注目接道：﹁他叫老夫滾，你的意思怎麼樣？﹂

　　龍丐聞言，不禁一呆，貪叟側目冷笑道：﹁滾就滾罷，嘿嘿，橫豎這也不是一種不花本錢的交易！﹂腳下一動，便擬掉身離去。

　　龍丐眼珠轉了幾轉，突然抱拳喊道：﹁前輩留步！﹂

　　貪叟偏著身軀，側目冷笑道：﹁還算明白得快，怎麼樣？要談談嗎？﹂

　　龍丐先朝其他三丐遞了一道眼色，然後搶出一步抱拳賠笑道：﹁是的，是的，在下現在明白過來了！不過老前輩如以為我們這位小兄弟真的仍有再生之望，姓趙的敢請老前輩這就出手，至於老前輩有什麼吩咐，只要敝幫能力所及，姓趙的與這三位兄弟斗膽，願代我們幫主先行答應下來，到時候定當勉力報效也就是了！﹂

　　貪叟乾咳著仰臉說道：﹁像這種口惠而實不至的江湖俗套，老實說一句，老夫不感興趣！﹂

　　虎丐環眼一翻，龍丐連忙示以怒目，一面忙又賠笑道：﹁老前輩別誤會，我們這位小兄弟氣絕已久，這實在是時間問題。﹂

　　貪叟乾咳了一聲道：﹁這個請放心，對一個真的斷了氣的人，大羅神仙也一樣無能為力。﹂

　　四丐聞言，俱是一呆。

　　龍丐一定神，忙又賠笑道：﹁就算一息尚存，不過正如老前輩所說，他心脈已裂，血流得太多︱︱﹂目光一掃，愕然頓口。

　　貪叟淡淡地接道：﹁你們所疏忽了的，老夫剛才已經代勞了。﹂

　　龍丐深深噓出一口氣，躬身微顯激動地低聲說道：﹁是的，老前輩，那麼您老現在吩咐罷。﹂

　　貪叟仰臉乾咬了一聲道：﹁蕭老花子有套漢王酒器，聽說很不錯。﹂

　　四丐聞言，臉色全都為之大變，龍丐怔了好半晌；這才吶吶地道：﹁這個，這個，老前輩能不能另外換上一樣？﹂

　　貪叟搖搖頭道：﹁你要這麼說，那就算了！﹂

　　虎丐臉色一沉道：﹁幫主之物，誰也不敢代為作主，生死有命，算了就算了，老前輩一定堅持，丐幫的花子們感激您老一生也就是了！﹂

　　貪叟悠悠掉過臉來道：﹁交易不成仁義在，連蕭老花子都得喊老夫一聲長者，你對誰發狠？﹂

　　冷笑連連，手撚山羊鬍，一腳跨過地上屍體，朝峰下走去。

　　峰左那排樹叢間，這時又是一聲微響，但被龍丐適時而發的呼喊所掩沒。

　　龍丐是向三丐投了示意的一瞥之後，大聲叫道：﹁萬老前輩請回來，我們決定依了您了！﹂

　　虎丐雙眉一皺，龍丐忙低聲喝道：﹁我知道！﹂

　　貪叟回臉不快地道：﹁真的決定了嗎？﹂手向虎丐一指，接道：﹁四個少一個答應也不行，他怎麼說的？﹂

　　虎丐別轉了臉，虎目已濕，龍丐忙躬身道：﹁人命要緊，財貨畢竟是身外之物，老前輩請放心，他也答應了！﹂

　　貪叟哼道：﹁不為身外之物，活著做什麼？﹂

　　一面走回來，一面自語道：﹁像這樣拖泥帶水的，依老夫慣例，本應加息一成，但想來想去你們丐幫除了那套酒器，別的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而且老夫想那套酒器也已不止一天，只好便宜你們了！﹂

　　話著之間，又自屍體上一腳踏過，重新回到了原來的地方，負手一立。

　　龍丐見他仰臉望天，不言不動，等了片刻，忍不住低聲催促道：﹁老前輩，可以動手了麼？﹂

　　貪叟咳了一聲道：﹁早就可以了。﹂

　　龍丐困惑地道：﹁那麼老前輩還等什麼？﹂

　　貪叟冷冷地道：﹁丐幫四大護法在武林中身分不低，說出口的話，照理應該信賴得過，不過老夫有個不討人喜歡的毛病，就是講究現貨交易，這毛病雖不好，但一時也改不過來，還望四位多多原諒。﹂

　　虎丐勃然大怒，龍丐忙側目將他制止，一面趕緊忍氣賠笑道：﹁幫主的東西連幫主本人平時都不帶在身上，這一點老前輩諒也清楚，老前輩現在這樣說，豈不是有意跟在下四個為難嗎？﹂

　　貪叟乾咳了一聲道：﹁話是不錯，但老夫將來向蕭老花子提貨時，空口說白話，似乎也不妥當。﹂

　　龍丐想了一下道：﹁老前輩約個時間地點，我們送去如何？﹂

　　貪叟搖搖頭道：﹁那也太麻煩。﹂

　　龍丐又想了一下，道：﹁老前輩想要張字據是不是？﹂

　　貪叟乾咳了一聲道：﹁這樣比較明瞭可靠。﹂

　　龍丐回顧茫然道：﹁何來紙筆呢？﹂

　　貪叟臉一偏，驀然向峰左那排樹頂高聲說道：﹁那邊黑衣娃兒身後背的不正是書箱麼？借來用用！﹂

　　四丐一怔，兩條人影應聲穿林疾射而下。

　　黃衣少女空中發話道：﹁這老兒果然不凡！﹂

　　上官印笑答道：﹁算得什麼？四位香主心情不同罷了！﹂

　　四丐看到黃衣少女還不怎樣，及至看到上官印，不由一齊咦了一聲，上官印連忙搶著笑說道：﹁居然碰到一個帶書箱的人，四位有點奇怪是不是？﹂

　　星目迅速一溜，又接道：﹁在下兄妹雖與各位素昧生平，借用一下紙筆，也算不了什麼，諸位快辦正經事吧！﹂

　　四丐會意，頓時住口。上官印取下背後書箱，從裏面拿出一支筆和一隻墨水匣，分別送到雷丐、電丐手中。

　　再度檢視之下，不禁皺眉道：﹁紙正好用完，這怎辦？﹂

　　黃衣少女從旁笑道：﹁不要緊，我這裏有！﹂

　　上官印回頭遲疑地道：﹁你那來的紙？別開玩笑好不好？﹂

　　黃衣少女鳳目一瞪道：﹁誰跟你開玩笑？﹂足尖一踢，玉手微劃，已自黃色披風下襬上撕下一角，一面遞出，一面回頭嫣然笑道：﹁你的裏襟可做手帕，我的衣襬為何不能用作信箋？一人身上缺了一塊布，正好相當。﹂

　　上官印臉一紅，微笑未語。雷丐捧著墨水匣，電丐就地揮毫，龍虎兩丐則焦急望著地上的天目神童。只有一個貪叟，一雙金魚眼滾來滾去，一直在黃衣少女身後那柄長劍上不住的打轉。

　　上官印見了，口雖不言，一雙眉頭卻不由地又皺了起來。

　　黃衣少女鳳目一閃，突然向貪叟笑道：﹁貪奴鄙奴曾為這把劍打得頭破血流，結果發現劍是假的，自挨了一頓皮肉之苦，奴才的眼光也許不准，現在你這位賞鑒專家不妨再複看一遍，來，拿去！﹂

　　口中說著，已將長劍連鞘解下，雙手捧著往前一送，又笑道：﹁你這位老人家既然喜歡做生意，只要出價公道，姑娘正少銀子用，也未賞不可脫貨求現，等你看了中意，我們再談條件！﹂

　　貪叟金魚眼一亮，忙不迭伸手接過，口中卻淡淡地說道：﹁好劍老夫可看多了，不論什麼樣的劍，一到老夫手中︱︱﹂手指一按，劍已出鞘，底下的一句﹁包管能夠辨別出它的源流﹂尚未出口，目光至處，頓然住口。

　　黃衣少女掩口接道：﹁淮南橘子淮北積，包變廢鐵是不是？﹂

　　貪叟沉臉道：﹁娃兒家，沒大沒小的！﹂趁勢裝作因為生氣，所以看也不想再看的樣子，雙手一合，悻悻地將劍遞了回來。

　　上官印輕輕噓了一口氣，黃衣少女一面接劍，一面笑道：﹁什麼樣的貨色什麼樣的價錢，多少你也得說個數字呀！﹂

　　貪叟輕輕一咳，別過臉去向雷丐大聲道：﹁寫好沒有？﹂

　　電丐將筆交給雷丐，口應一聲，﹁好了，好了。﹂直起身來，將那幅墨漬未乾的黃布送了過來。

　　貪叟接過唸道：﹁敝幫令丐負傷北邙，蒙巴嶺聚寶宮萬老前輩義伸援手，方獲起死回生，余等四人，事急從權，議以幫主之漢玉酒器一套相酬，以報萬一，恐口說無憑，特書此券交存︱︱﹂念至此處，點頭道：﹁很好，很好，事急從權應改成衷心感激，下底再加一行請幫主以余等四人信譽為重，見券交付，就十分可以了。﹂語畢又將黃布遞回電丐。

　　電丐接過，提筆添改完畢，自己先簽了字，然後轉送雷丐及龍虎兩丐，一一簽妥，這才又收回送到貪叟手中。

　　貪叟復看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順手揣入懷內。

　　手從懷中拔出，已然拿著一隻白玉細頸小瓶。

　　打開瓶塞，倒出瓶中僅有的一顆黃豆大小的黃色藥丸，空瓶放回懷中，右掌托著那顆色澤鮮明，清香四溢的黃色藥丸，戀戀地瞥了一眼，抬臉苦笑道：﹁下這麼大的本錢的交易，還是老夫有生以來第一次，算這娃兒命大，這種大還丹，舉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顆來了！﹂

　　聽得大還丹三個字，四丐以及上官印，均是一震。

　　原來武林中有兩句諺語：續命奇丸返魂散，萬藥之聖大還丹。

　　﹁續命奇丸﹂係﹁鬼谷先生﹂與﹁巫山神女﹂兩師兄妹的師門秘傳；﹁返魂散﹂則為﹁天魔女﹂所獨有，兩者均為療傷珍品。但據說上述兩種名藥雖然功效神奇，然仍較﹁大還丹﹂遜色，後者不但有起死回生之靈異，就是普通武人服下，也能陡增十年以上功力，至於﹁大還丹﹂源出何處？究竟是什麼樣子？卻很少有人知道。

　　不過，前面兩句諺語在武林中流傳已非一日，武林中一定有﹁大還丹﹂這種聖物，卻是無可懷疑的。

　　現在，假如貪叟之言不虛，天目神童可說是因禍得福，在這種情形之下，眾人驟聞此言，其心情之激動，自可想見。

　　眾人在一愕之下，不免都一致疑忖道：漢玉酒器固屬連城之寶，而﹁大還丹﹂也是稀世之珍呀，以貪叟之為人，他怎捨得的呢？

　　貪叟金魚眼滾得一滾，立即瞧出眾人心意，當下哼了一聲，頗為不快地道：﹁老夫名列十二奇絕，行年八十有三，嘿，嘿，就算如你們所擔心的，現在字據業已到手，又何必徒費唇舌？老實說，老夫假如就這樣一走了之，哼，我想憑你們這幾個人也未必攔阻得住罷？﹂

　　細細想來，這話的確不錯，於是龍丐連忙賠笑道：﹁那裏，那裏，前輩好說，在下諸人並無他意，前輩不要誤會才好。﹂

　　貪叟又哼了一聲，接道：﹁萬般有假，活命是真功夫，老夫收藏此丹已近三十年之久，都只為年事已高，武學方面也小有成就，放眼當今武林，能傷得了老夫的人已經不多，再留著它也無大用，樂得換套酒器娛樂晚年，如有人對此丹之真偽發生懷疑，不妨早說，交易可以隨時取消！﹂

　　黃衣少女自從貪叟倒出那顆黃色藥丸之後，鳳目微微一亮，立即對那顆藥丸目不轉睛凝神注視起來，柳眉時展時斂，彷彿心頭有著什麼心事，不勝迷惑似的，這時見貪叟得理不饒人，一再絮聒不休，不由得打鼻管裏哼了一聲，忿忿地道：﹁一顆丸藥罷了，有什麼了不起！﹂

　　貪叟乾咳著道：﹁對眼紅的事物說說反話乃人之常情，娃兒別怕，老夫就當沒有聽也就是了。﹂

　　黃衣少女冷笑道：﹁裝聽不到就是臉皮厚！﹂

　　上官印正待阻止，貪叟臉一偏，已然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可惜你娃兒背後背的不是真正的奇緣劍，否則，這顆大還丹便是你的了。﹂

　　臉色驀地一沉，冷冷接道：﹁對晚輩的冒犯，老夫依例可以原諒三次，這是最後一次了！﹂

　　黃衣少女鳳目迅速一轉，突然伸手喝道：﹁拿來！﹂

　　四丐大驚失色，貪叟手掌一縮，迅退數步，哈哈大笑道：﹁老夫的話如何？娃兒終於沉不住氣了？﹂

　　上官印又驚又急，忙將身軀一偏，攔住喝道：﹁妹妹，你？﹂

　　黃衣少女道：﹁我怎麼樣？﹂

　　上官印一時不知該怎麼說才好，黃衣少女舉手將他手臂一撥：﹁讓開，沒有你的事！﹂

　　上官印俊臉鐵青，手臂一閃一橫，仍然阻住去路，厲聲道：﹁這顆大還丹關係著蕭小兄弟生命安危，你瘋了麼？﹂

　　黃衣少女道：﹁什麼大還丹小還丹？﹂說著又將上官印手臂一撥，道：﹁我看你才瘋了呢！﹂

　　及至瞥見上官印臉色很是難看，不由得就勢拉住上官印手臂搖了幾搖，皺眉嗔責道：﹁你看你氣成一副什麼樣子？﹂

　　上官印手臂一摔，沒好氣地道：﹁謝謝你的關心！﹂

　　玉面一寒，驀退一步，揮手啞然道：﹁請吧，我算認清你了！﹂

　　黃衣少女柳眉一豎，鳳目連閃，忽然掩口笑道：﹁現在認清也不算太遲呀，人與人相處，本來就是處得愈久瞭解愈多，我對你感覺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笑說著，人又向貪叟走去，貪叟又退一步，瞪眼喝道：﹁站住，丫頭，老夫掌力易發難收，大還丹只有一顆，到時候救得了小花子可就救不了你啦！﹂

　　黃衣少女止步笑道：﹁留著救你自己好了！﹂

　　貪叟金魚眼一滾，兇光大熾，黃衣少女視如不見，偏臉向上官印嫣然一笑道：﹁有你這樣一個哥哥，的確令人驕傲︱︱﹂不容上官印有所表示，又轉過臉去，再度向貪叟一伸手，沉下臉來說道：﹁想不到只為少說了幾個字，竟引起這麼大的誤會，現在請萬老前輩，以及所有生耳朵的人一齊聽清楚：拿來，你……掌……中……的……那……張……黃……布……字……據！﹂

　　講最後十來個字所帶給眾人的意外，較之剛才那一聲沒來由的﹁拿來﹂，可說更有過之！

　　四丐愕然相視，不知所以。

　　上官印張口欲語，劍眉微皺，忽又忍住。

　　貪叟先是一怔，旋即大笑道：﹁好，好︱︱﹂手剛探入懷中，金魚眼一滾，卻又注目說道：﹁只要四個花子不反對，這張字據退給誰都可以，不過你娃兒這樣是什麼意思呢？﹂

　　黃衣少女哼道：﹁還不簡單，大還丹謝了。﹂

　　貪叟手向地上一指道：﹁這小子怎辦？﹂

　　黃衣少女瞪眼道：﹁你為什麼要管那麼多？﹂

　　貪叟金魚眼又是一滾，忽然問道：﹁難道你也有大還丹不成？﹂

　　黃衣少女冷笑道：﹁大還丹誰能有？誰不能有？﹂

　　貪鬼臉色邃變，一雙金魚眼卻同時暴亮起來，上官印一聲輕啊，星目迅閃，突然跨出一步，大笑道：﹁妹妹真是小心眼，人家萬老前輩名列十二奇絕，乃當代奇人之一，就是說你幾句，也算不了什麼，蕭小兄弟性命要緊，何必一定要選在這個時候報復呢？你就不想想，人家丐幫可沒有得罪你呀！﹂

　　貪叟臉一偏，翻眼道：﹁你這娃兒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上官印先向黃衣少女笑說了一句：﹁就是在潼關藥舖裏買來的那瓶麼？﹂然後又故意笑得打跌地轉向貪叟喘喊道：﹁慢一點，老前輩，您叫她先治好了人再交給她字據不遲！﹂接著又轉向黃衣少女佯怒道：﹁動手救人呀！﹂

　　貪叟與黃衣少女幾乎同時迷惑地道：﹁潼關藥舖買來的？﹂

　　上官印逕向黃衣少女佯怒道：﹁不是藥舖裏買來的，難道還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我說你是中了點暑氣，休息下來調調神就可以了，你偏說周身經脈有異，我就也只好說它是大還丹，以安安你的心了，哈，哈哈！﹂

　　好像忍俊不禁地又笑道：﹁我還以為你早扔了的，想不到你仍留在身邊，居然還要在萬老前輩這種大行家面前班門弄斧，有趣，有趣！﹂

　　黃衣少女柳眉一蹙，上官印立又沉下臉來道：﹁我想你一定對萬老前輩認識得太少了，拿出來啊！﹂

　　貪叟目中光閃不定，這時注目點頭道：﹁拿出來看看也不妨。﹂

　　黃衣少女鳳目眨了眨，忽然臉色一變，向上官印瞪眼叱道：﹁已說過了沒有你的事，你偏要多嘴！﹂

　　接著向貪叟堆笑說道：﹁貪叟之貪，鄙叟之鄙，天下聞名，他怕你老貪心一起，要出手搶奪，所以才這樣說，別聽他的！﹂

　　上官印一怔，貪叟卻乾咳著裝作毫不為意地點點頭道：﹁是的是的，話是人說的，事實畢竟是事實，你娃兒還算知事明理，咳咳，看看也沒有什麼。﹂

　　黃衣少女道：﹁是呀，不要臉也有個限度，不是嗎？﹂口中說著，一隻手已伸入懷中摸索起來。

　　上官印心頭大急，黃衣少女卻忽然住手偏臉扮著鬼臉道：﹁著急是不是？急吧，不要急死，急瘋了也就可以了！﹂

　　睨視一笑，又向貪叟搖頭道：﹁姑娘想了一想，這樣的確不妥當。﹂

　　貪叟金魚眼一暴，隨又放鬆眼皮故作悠閒地道：﹁真是娃兒脾氣，剛說得好好的，咳咳，有什麼不妥的呢？﹂

　　黃衣少女噢了一聲道：﹁不，不是不妥，我說錯了。﹂

　　貪叟精神一振，故示慷慨地點頭道：﹁沒有關係，說錯了重說，年輕人最難得的便是虛心認錯。﹂

　　黃衣少女笑道：﹁應該要說划不來才對！﹂

　　貪叟怔了怔道：﹁什麼划得來划不來？﹂

　　黃衣少女笑接道：﹁拿給老前輩看看是可以的，但請老前輩付點代價。﹂

　　上官印大笑道：﹁換句話說，就是來個先決條件！﹂

　　黃衣少女瞪了他一眼，同時卻忍不住噗哧一聲，掩口笑了起來，一面又向貪叟笑著催促道：﹁正是這個意思，怎麼樣？﹂

　　貪叟忍耐著翻眼道：﹁什麼代價？﹂

　　黃衣少女笑道：﹁交回那張字據。﹂

　　上官印大聲笑接道：﹁不但可以看，甚至連瓶奉送！﹂

　　貪叟勃然大怒，冷笑道：﹁原來你們還是打的這個主意？﹂

　　仍然舉步，遲至天目神童身旁，俯身將那顆大還丹納入天目神童口中，順手解了穴道，回頭喝道：﹁現在助他調息。﹂

　　四丐一齊上前，貪叟擺手道：﹁兩個就行！﹂

　　雷電兩丐退下，由龍虎兩丐上前將天目神童扶起坐好，然後一前一後，分別坐了下去。

　　上官印趁機使了一個眼色，黃衣少女吐了吐舌頭，裝作被上官印破壞了好事般的悻悻走去一邊。

　　不消片刻，天目神童臉色逐漸紅潤，呼吸也變得顯著而均勻起來。

　　貪叟向暮色中的諸人掃瞥了一眼，乾咳一聲道：﹁老夫大概可以不陪了。﹂灰影一閃飄然下峰而去。

　　上官印傾耳凝神，確定貪叟已經去遠，這才向含笑走了過來的黃衣少女板臉責備道：﹁在這種人面前妹妹說話怎可這樣不小心？﹂

　　黃衣少女不服道：﹁真還怕他搶奪不成？﹂

　　上官印一呆，訝道：﹁什麼，你，你真有？﹂

　　黃衣少女迅速從懷中取出一黃色小瓶，塞到上官印手中，扮了個怪臉道：﹁拿去看看清楚，假如潼關那家藥舖有得賣的話，不妨多買幾瓶。﹂

　　上官印在掌心倒出一顆，見色澤大小以及香味均與天目神童剛才服用的那顆果然毫無二致，不由驚異地抬起臉，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黃衣少女又扮了個鬼臉道：﹁要不要找個人打上一掌試試？﹂

　　上官印納丹入瓶，塞好瓶塞，一面送還，一面皺眉道：﹁我見你跟他嚕嗦，擔心的是你的劍，雖也一度想到你可能真有，卻始終半信半疑，既然你有這種東西，就更不應該冒那麼大的險了！﹂

　　黃衣少女仰臉黯然說道：﹁師父交給我時只說此丹珍貴異常，如遇意外，服用一顆即可轉危為安，切記勿讓他人看見︱︱並未告訴我它叫什麼名字，要不是今天遇上貪叟，我說什麼也不知道它原來就是大還丹呢。﹂

　　臉一低，雙淚齊流，幽怨地道：﹁連這個他老人家也不讓我知道，看來他老人家後悔授我武功，的確不假了！﹂

　　龍虎兩丐這時早已站起身來，卻因不便打擾他二人談話，與雷電兩丐遠遠站在峰邊，向峰外張望。

　　黃衣少女偶爾回頭，一拉上官印道：﹁我們也過去。﹂

　　走至四丐身後，倒出五顆大還丹，遞給上官印道：﹁師父給我時是十五顆，我一顆也沒有用過，送他們一位一顆吧。﹂

　　四丐大感意外，愕然不知所措，覺得接受固不好，不接受也不好，十分為難。

　　上官印笑道：﹁這位妹妹是蕭小兄弟日前新拜的義姐，四位香主毋須見外，收下也就是了。﹂

　　龍丐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四丐一致肅容躬身道：﹁多謝姑娘了！﹂

　　黃衣少女似乎很不好意思，赧然一笑，慌忙閃身遜嚷道：﹁謝他好啦，要不是他，可能早被貪叟連瓶搶跑了呢！﹂

　　上官印笑道：﹁你不是說不怕他搶的麼？﹂

　　黃衣少女瞪眼道：﹁這兩天你一直怪我做人不夠謙虛，怎麼現在自己連人家一句客氣話也聽不出來呢？﹂

　　上官印不覺大笑，四丐也為之莞爾。

　　黃衣少女柳眉一皺，忽又自語道：﹁一個貪叟根本就算不了什麼，偏偏他忌諱特別多，白白害人家失去了一套漢玉名器。﹂

　　四丐聞言，臉色忽然大變，上官印見狀吃驚道：﹁四位怎麼樣？﹂

　　龍丐瞥了其他三丐一眼，黯然低頭道：﹁不瞞兩位說，咱們幫主那套酒器已在半個月前失去，不然我們剛才也不會那樣為難了。﹂

　　上官印和黃衣少女，聞言均是一怔。

　　上官印忙問道：﹁那麼查出一點什麼來沒有呢？﹂

　　龍丐搖搖頭，跟著嘆道：﹁失落的地點是本幫洛陽分舵，幫主取出本擬宴請一名來自華山的貴客，因為過了約會時間，幫主出去查看了一下，先後不過盞茶光景，回來時即已不見。﹂

　　上官印道：﹁那時分舵主有那些人在？﹂

　　龍丐道：﹁洛陽分舵主破衣諸葛俞玉非，還有四名一結弟子。﹂

　　上官印道：﹁破衣諸葛俞玉非？他也是貴幫的四結高手，難道他當時也因事離開了嗎？﹂

　　龍丐嘆道：﹁可不是，他正好買酒去了。﹂

　　上官印想了一下，忽又問道：﹁趙堂主剛才所說的那位華山貴客，想來是華山五君子之一吧？﹂

　　龍丐道：﹁幫主沒有說，那位貴客最後也沒來，不過據在下猜想，幫主以那套酒器待客並不常見，來客身分可以還在五君子之上。﹂

　　上官印注目道：﹁神劍白羽靈？﹂

　　龍丐點點頭道：﹁如從華山來，應該不會有第二個人。﹂

　　上官印神情微微一動，欲言又止，停了停，皺眉說道：﹁這樣說來，豈不是一點端倪也沒有？﹂

　　龍丐猶豫了一下道：﹁事發後的第三天，賀蘭人妖師兄妹忽然率眾在城中出現，這似乎是個很費猜疑的巧合。﹂

　　上官印眼中一亮道：﹁人妖師妹，就是那個有妙手紅娘之稱的人怪柳聞鸞麼？﹂

　　龍丐點頭道：﹁是的。﹂

　　上官印似有所悟地抬臉道：﹁那麼你們四位和蕭小兄弟分別在各地追躡鐵戟溫侯等人，就是為的這個了？﹂

　　龍丐嘆道：﹁事無確據，也只有側面著手了。﹂

　　黃衣少女忽然皺眉岔口道：﹁假如貪叟馬上去找你們幫主要東西怎麼辦呢？﹂

　　龍丐長嘆道：﹁就是這樣說啊。﹂

　　黃衣少女鳳目一閃，一扯上官印衣袖道：﹁走，走！﹂

　　上官印惑然道：﹁去哪裏？﹂

　　黃衣少女道：﹁找妙手紅娘去！﹂

　　上官印苦笑道：﹁找著了又怎麼說？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是她偷的呢？﹂

　　黃衣少女瞪眼道：﹁不然找誰？﹂

　　上官印朝仍坐在地上調息的天目神童望了一眼，向龍丐道：﹁你們留在這裏守護著他，等他將息完畢你們四位仍可按原計畫辦事，請蕭小兄弟立即趕上貴幫主，替我帶個口信，就說千面俠曾在終南附近露過面，迷糊仙古老前輩已聞訊前往，請他老人家馬上也去一趟，古老前輩說有話要跟他面談，這段時間裏，我跟這位姑娘也無甚大事要做，就順便為你們打聽打聽那套玉器的下落。﹂

　　說罷道聲再見，便與黃衣少女連袂奔向峰下。

　　這時玉兔東升，已是初更光景，二人在峰下林中找著馬匹，黃衣少女整了整馬鞍，正待上馬之際，鳳目滾動，一聲輕哦，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臉大聲問道：﹁你什麼時候見過了迷糊仙？﹂

　　上官印注目微笑道：﹁長安芙蓉園！﹂

　　微微一笑，又接道：﹁那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白天，城內上林苑酒樓上！﹂

　　黃衣少女愕然失聲道：﹁什麼？那天扮千面俠的原來是你？﹂

　　上官印微笑著糾正道：﹁不，扮迷糊仙的才是我，你認為是千面俠的那一位，才是迷糊仙本人。﹂

　　黃衣少女似是又恨又氣又好笑的想了一下，又問道：﹁那麼我在上林苑酒樓上看到的那一位呢？﹂

　　上官印笑答道：﹁那一位便是你現在的大哥！﹂

　　黃衣少女啐了一口，驀然張目道：﹁武林中只聽說千面俠易容之術玄妙通神，你能扮得這麼逼真，是跟誰學來的？﹂

　　上官印笑答道：﹁千面俠！﹂

　　黃衣少女失聲一啊，瞠目不知所對。

　　上官印笑容一斂，緩緩放下手中馬韁，肅容走了過來，站在黃衣少女面前，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臉來，平靜而肅穆地注目說道：﹁你希望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嗎？﹂

　　黃衣少女微感意外地道：﹁你想替我取一個？﹂

　　上官印點點頭道：﹁我是這樣想，但是先徵求你的同意。﹂

　　黃衣少女高興地叫道：﹁好呀，叫什麼呢？﹂

　　上官印靜靜地道：﹁上官英！上官複姓，英秀的英。﹂

　　黃衣少女點頭道：﹁上官這個姓很好，英字更好。錯以英瑤，鏤以金華，玉之所以美於他器。好。﹂

　　上官印靜靜接道：﹁不，應該這樣說：德範千人，智越萬眾，大道之行也，與以三代之英！﹂

　　黃衣少女扮著鬼臉道：﹁冬烘！﹂

　　忽然咦了一聲道：﹁你自己呢？﹂

　　上官印道：﹁我原來就有，我叫上官印！﹂

　　黃衣少女唸道：﹁上官印？﹂

　　鳳目閃漾，突然低呼道：﹁那麼︱︱？﹂

　　上官印臉一仰，啞聲道：﹁是的，英妹，自此以後，我上官印的父親，便是英妹你義父母了。﹂

　　轉過臉來勉強微笑著又接道：﹁英妹，這樣不是很好嗎？﹂

　　黃衣少女點點頭，怔了片刻，忽然頭一低，輕輕訝道：﹁不，印哥，我，我說這樣不好。﹂

　　上官印微訝道：﹁那點不好？﹂

　　黃衣少女低聲道：﹁古云：﹃同姓︱︱﹄﹂秀靨如醉，忽然住口。

　　上官印先是一怔，跟著雙頰一熱，心頭像眩暈般微微一陣震盪，好不容易定下神來，湊近一步，但卻別開了臉，吶吶低聲道：﹁這是我替你取的，我，我們是義兄妹，這有什麼不好呢？﹂

　　黃衣少女忽然跺足道：﹁好就好，盡嚕嗦什麼？﹂

　　伸手理了一下散髮，緩緩抬起臉來又道：﹁義父和義母他們兩位老人家現在在那裏？讓我先去拜見一下好嗎？﹂

　　上官印心頭一酸，悲忖道：﹁我因為已沒有向你隱瞞姓氏的必要，而且一個人也不能沒有名和姓，所以才這樣做，但在你而言，千面俠上官雲鵬已是你生命中唯一的希望和寄託，我又怎能不對你實說呢？﹂

　　搖搖頭，仰臉啞聲應道：﹁到處找吧，我們要做的又有一件相同了。﹂

　　黃衣少女愕然道：﹁兩位老人家失蹤了不成？﹂

　　上官印勉強點了點頭道：﹁我說過了，我所尋求的，便是他們兩位老人家無言而去的原因何在。﹂

　　黃衣少女欲言又止，手腕一翻，突將背後長劍拉下，手腕一擲，丟去老遠，悻悻地罵道：﹁越想越氣人，還是扔了乾淨。﹂

　　上官印大驚，一個箭步，慌忙撿了起來，跑回茫然問道：﹁英妹，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黃衣少女接過，手腕又是一抖，這次丟得更遠，去勢如虹，直飛林外，同時向上官印跺足大聲道：﹁東西是我的，我要不要你管得著？﹂

　　上官印一頭霧水，正在不知所措之際，黃衣少女已又怒聲接道：﹁你想想看，它多氣人？前幾天貪奴幾乎為它送了老命，貪叟剛才說我拿廢鐵騙他，差點忿然出手，我帶著它原不過為了裝裝樣子，不想竟因此徒招無盡煩惱，我還留著它幹什麼？﹂

　　意思是說：你不是說它是真的奇緣劍嗎？

　　誰知話才說得半句，黃衣少女眼色一飛，跟著一轉身軀，已向林外喝道：﹁誰在那邊鬼鬼祟祟的？﹂

　　話音末了，林外人影門處，一人雙手捧劍，一路哈腰而來。

　　人在數步之外，已然呵呵連聲，不住地打躬道：﹁冒犯，冒犯！﹂

　　上官印閃目打量之下，但見來人身穿一件青布長袍，年約六旬上下，獐頭鼠目，三角眼，錐子鼻，看人時，那雙只有綠豆大小的眼珠，總是擠在眼稍一角，不過臉上笑意映著月色，看起來倒是十分親切。

　　俗云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真是一點不錯。

　　來人是誰，對了！﹁四維山莊﹂主人，﹁鄙叟羅棄﹂是也！

　　上官印曾隨他父親在外邊跑過不少路，也見過不少人，由於﹁千面俠﹂易容術已臻神入化之境，往往與人擦肩而過，也無人能夠識破，是以他前此見過﹁貪鄙﹂﹁兩醜﹂一次，那是在五年之前的岳陽樓上。

　　那一次，兩醜帶著兩奴，交頭接耳不知在商量一件什麼事，同一時候，對面一張桌上，一個雙目失明的算命先生，執杯呢喃，好像在溫習著腹中的卦文爻詞，算命先生背後，抱杖而立著一名年甫十一二神情似甚呆滯的破衣小童。這破衣小童和算命先生老少兩人，正是上官印和他父親﹁千面俠﹂上官雲鵬！

　　由於上官印對兩醜兩奴印象特別深刻，這時目光至處，不由得暗道一聲慚愧，頓然領悟過來。

　　鄙叟口中道著﹁冒犯﹂，一對綠豆眼左右一竄，他已將當前二人立馬打量得清清楚楚，這時人向前走口中繼續道：﹁姑娘什麼事生這麼大氣？劍是姑娘的嗎？﹂眼稍又止不住溜向黃衣少女身邊那匹白馬。

　　黃衣少女裝作餘悸猶存，輕輕一哼，掉臉未予理睬。

　　上官印深知兩醜為人，覺得可一而不可再，再逗下去萬一出了岔子可不是耍的，於是慌忙上前將劍接過，躬腰賠笑道：﹁是的，是的，一點小意氣，沒有什麼，謝謝老丈啦！﹂

　　黃衣少女突又轉過身來，怒聲說道：﹁你敢把它佩在身上，我就佩服你！﹂

　　鳳目微睨，佯怒接道：﹁只要有機會，這匹馬大宛雪駒我都會賣，前天那個被兩奴喊做西魔曹大爺的傢伙，兩隻賊眼一直在它身上打轉，我才犯不著為了一匹跑得快一點的馬兒惹麻煩呢！﹂

　　說著鳳目一碟，彷彿說：﹁你怕嚕嗦麼？我偏嚕嗦給你看！﹂

　　鄙叟失聲道：﹁大宛雪駒？那麼︱︱﹂輕輕一咳，硬將﹁我果然沒有走眼﹂嚥住，呵呵道：﹁那麼一定很名貴了？﹂

　　綠豆眼一眨，終於忍不住自語般嘆道：﹁可惜身上不太方便。﹂臉一偏，笑容可掬地向黃衣少女巴結道：﹁姑娘想討什麼價錢？﹂

　　黃衣少女大聲道：﹁只要有人要，出多少算多少。﹂

　　裝作賭氣，又向上官印瞪了一眼，眼中似在說：﹁急壞了沒有？﹂

　　上官印大聲接道：﹁你賣我可不賣！﹂眼角一飛，表示了：﹁懶得多事罷了，難道誰還怕了誰不成？既然這樣，就請也看看我的吧！﹂

　　向前大跨一步，先故意欲言又止的遲疑了一下，然後抱拳躬身，不安地低聲道：﹁這麼晚了，老丈怎麼還沒有安息？﹂

　　這突如其來的一問，似乎頗出鄙叟意料之外，支吾了一下，拱手答道：﹁月色很好，隨便走走，老漢就住在這附近。﹂

　　上官印暗罵道：﹁活見你的大頭鬼！﹂

　　黃衣少女臉一偏，顯得甚是不平地瞪眼接道：﹁河洛自古多才子，看人家老丈一身恂恂儒者之風，步月覓句，不問可知，真是少見多怪！﹂

　　上官印忍俊不禁，暗忖道：大概是只懂得﹁量少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一類﹁詩句﹂的﹁詩人﹂吧？

　　鄙叟顯然未聽出黃衣少女話中的諷刺和刻薄，居然拱手遜讓道：﹁不敢當，不敢當，偶爾隨興湊合湊合罷了！﹂

　　﹁貪叟﹂之與﹁貪奴﹂，﹁鄙叟﹂之與﹁鄙奴﹂，竟不啻兩塊翻版，黃衣少女下唇一咬，幾乎笑出聲來。

　　上官印肅然起敬地哦了一聲，吸氣忍笑，一本正經地又問道：﹁那麼有個人打這裏經過，老丈見到沒有？﹂

　　鄙叟三角眼眨了眨道：﹁生做什麼樣子？﹂

　　上官印故意想了一下，描繪道：﹁金魚眼，山羊鬍子，胖胖的，身穿灰布長袍，約莫六十出頭。﹂

　　故顯迫切地注目又接道：﹁有這麼個人嗎？﹂

　　鄙叟三角眼一瞪，脫口說道：﹁問的是他？﹂

　　一聲乾咳，忙又改口道：﹁有，有，有這麼個人，看見過，看見過，我看到他，他卻沒有注意到老漢我︱︱﹂說時似頗得意，笑容甫現，旋又咳了聲繼續道：﹁因為，因為那時老漢正在路旁樹後看月亮。﹂

　　上官印暗暗笑罵道：﹁他是從月宮下來的了？﹂

　　他怕對方回過神來後識破他的心機，連忙回頭向黃衣少女大聲說道：﹁聽到沒有？這一來，馬可更不能賣啦！﹂

　　黃衣少女冷笑道：﹁難道你以為還追得上嗎？﹂

　　她明白上官印為了氣她不過，也在耍花樣，不由得有意搗亂，她想：﹁你要我幫腔，我就替你亂接一通，你有本事，就回給我看！﹂

　　上官印那會看不出來？當下冷冷一笑，語含雙關地仰臉道：﹁這有什麼問題？看我的也就是了！﹂

　　鄙叟訝忖道：﹁好傢伙，他們居然敢盯老萬的梢？﹂

　　表面上卻聲色不露，三角眼眨了眨，故作平淡地問道：﹁兩位小俠追趕那位老人家有什麼事呢？﹂

　　上官印故作神秘地搖頭含混地說道：﹁這個麼？唔，沒有什麼，沒有什麼。﹂

　　他的本意是想引起鄙叟對貪叟行蹤的懷疑，好叫鄙叟立即轉身追去，那想到黃衣少女有意興風作浪，這時又大聲插口道：﹁人家老丈又不是我輩武林中人，說了又有什麼關係？﹂

　　跟著也語合雙關地接著道：﹁說了不算數，如何向人家交代？﹂

　　上官印回頭瞪了一眼，意思說：﹁當然有話說，你神氣什麼？﹂

　　轉過臉來，向鄙叟抱拳致歉道：﹁小事情，小事情，只不過想向那位老人家討幾顆大還丹罷了。﹂

　　黃衣少女微微一怔，鄙叟臉色大變，失聲低呼道：﹁什麼？大還丹？他還有大還丹？﹂

　　話出口，方感失言，忙接道：﹁大還丹是種藥嗎？那麼那位老人家一定深諳醫理了？﹂

　　上官印忍笑點頭道：﹁一點不錯，老丈猜得正對。﹂

　　鄙叟瞑目嘆道：﹁唉唉，早曉得就好啦︱︱﹂眼皮一合，正好將眼中發綠的驚喜之色完全掩去。

　　上官印佯作不解道：﹁為什麼呢？﹂

　　鄙叟裝作淒苦之狀地又嘆了口氣道：﹁老漢有個數十年的宿疾，先後不知看過多少大夫，一直沒有治好，唉，不說也罷。﹂

　　上官印暗罵道：﹁你那毛病這輩子也治不好啦！﹂

　　鄙叟一聲嘆畢，搖搖頭，眉蹙臉苦，好似﹁宿疾﹂又要發作，雙眉微動，便擬轉身離去。

　　上官印同情地道：﹁失之交臂，的確很可惜。﹂

　　鄙叟敷衍地唉得一聲，身子已轉，黃衣少女突然大聲接道：﹁可惜什麼？就算這位老丈當時沒錯過，還不是一樣沒有辦法？﹂

　　鄙叟忍不住止步回頭道：﹁為什麼呢？﹂

　　上官印裝做十分誠懇地解釋道：﹁舍妹的意思是說那位老人家自己也剩得有限，要他送人，恐怕困難呢！﹂

　　鄙叟三角眼一眨，道：﹁剩多少？你們親眼看到了麼？﹂

　　上官印搖頭嘆道：﹁峰頂上有個小花子，已被什麼人打得氣息全無，一丹入腹，人即蘇醒過來，我們那時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本想當場討取，卻怕人數太多，那位老人家可能不肯開例，所以才計畫著跟蹤前去，談把握一點也沒有。﹂

　　鄙叟不耐地岔口道：﹁不，我是說還剩多少？﹂

　　上官印用手比了比，又故意回頭向黃衣少女道：﹁我只看到那支瓶子，你站得較近，有沒有看到瓶中還剩多少？﹂

　　黃衣少女想了一下，皺眉道：﹁最多十來顆吧？﹂

　　鄙叟失聲道：﹁還有十來顆？﹂裝作懊惱不勝地搖頭一嘆，人已按捺不住，掉身便向林外走去。

　　義兄妹倆四目交投，甫於唇邊湧現一絲會心微笑之際，卻忽見鄙叟竟又三步做成兩步地走了回來，滿臉狐疑地瞥了二人一眼，乾咳著注目說道：﹁那位老人家既肯施救於一名花子，可見心腸相當慈悲，而兩位卻說像老夫這樣的人就是見了面也是枉然，怕不是騙老夫罷？﹂

　　老奸心想：老萬如有﹁大還丹﹂，以老萬之為人，就是老子要咽氣也不會動心，﹁丐幫﹂的﹁天目神童﹂憑什麼？

　　上官印未及開口，黃衣少女已搶著說道：﹁老丈對酒的興趣如何？﹂

　　鄙叟怔了怔道：﹁姑娘這一問是什麼意思？﹂

　　黃衣少女堅持道：﹁你先回答了，自然告訴你。﹂

　　鄙叟勉強點了點頭，黃衣少女立即轉向上官印責怪道：﹁那就怪我們不好了，人家老丈風雅人，詩酒不分家，既然會喝酒，對兩顆大還丹還有什麼問題？﹂

　　鄙叟大惑，眨眼道：﹁這，這跟會不會喝酒有什麼關係？﹂

　　黃衣少女道：﹁當然有關係，喝酒的人自然少不了還有幾套酒器，不是嗎？﹂

　　鄙叟尚未有所表示，黃衣少女又轉和上官印大聲接道：﹁你看清沒有？那紅臉花子交給那位老人的那套酒器是什麼樣子？﹂

　　﹁追魂丐﹂那套酒器，上官印再熟也沒有了。

　　當下他佯作思索了一下，好像追憶般地眨著睫毛說道：﹁那位老人家檢收時察看得很仔細，我記得一壺四杯全是淺紫色，壺上九龍交舞，四杯則分繪梅、蘭、菊、竹，款式確很古雅，唔，唔，大概是這樣的罷？﹂

　　鄙叟暗呼道：蕭老花子的﹁九龍四雅漢玉爵﹂？那就怪不得！

　　黃衣少女點點頭，忙轉過臉來道：﹁我們不懂酒，當然沒有這些玩藝兒，老丈既然是風雅之士，這些盛酒的東西一定不在少數了？﹂

　　鄙叟乾咳著點頭道：﹁不多，不多，三五套還有。﹂

　　心裏卻在迅忖道：﹁老萬呀老萬，數十年來，咱們一向是聞風得訊分一半，大還丹你捨不得，這套酒器總得歸我老羅吧？﹂

　　黃衣少女一拍，大聲道：﹁這不就得了嗎？﹂

　　鄙叟那還有心腸再搭訕？口中支吾著，點頭打拱之間，一晃眼，人已退去林外不見了。

　　上官印足尖一點，騰身追出，隱在暗處查得鄙叟這一次確已去遠，方走了回來，大笑著說道：﹁這老傢伙一去，那個老傢伙可有得受的啦！﹂

　　黃衣少女笑得前仰後合，聞言正待忍笑答腔時，背後林蔭深處，突有一個冰冷的聲音接口沉聲斥道：﹁什麼好笑？不務正道！﹂

　　兩小雙雙一怔，黃衣少女一聲清叱，便擬撲入林中。

　　上官印喝道：﹁英妹止步！﹂

　　黃衣少女回頭道：﹁為什麼？﹂

　　上官印嘆道：﹁去遠啦！﹂

　　黃衣少女側耳一聽，默然收勢，呆了好半晌，這才緩緩抬臉道：﹁這聲音你以前聽見過沒有？﹂。

　　上官印搖搖頭，黃衣少女凝眸喃喃道：﹁我也沒有，聲音那樣冷，語氣卻又顯得頗為親切，就像個長輩似的。﹂

　　上官印肅容點頭道：﹁應該是一位長輩，人家武功比我們高得太多了。﹂

　　黃衣少女喃喃自語道：﹁不是兩醜，不是兩老，也不似神、鬼、魔中的任何一位，奇、絕遁世已在一甲子之上，自然更談不到，那麼，當今武林中誰還會有這等功力呢？﹂

　　上官印神色一動，忽然走近低聲道：﹁會是令師麼？﹂

　　黃衣少女怔了一怔，旋即搖搖頭，黯然瞑目道：﹁如果是他老人家，我還能聽不出來嗎？﹂

　　上官印也呆了一陣，最後低聲道：﹁想也白想，我們走吧。﹂

第六章　最重要的人

　　蟹肥菊黃秋風送爽。

　　仲秋八月，洛陽城中忽然出現一對俊美無比的男女少年。

　　男約十七八，身穿黑綢長衫，瀟灑倜儻；女的約十六七，內著黃色勁裝，外披一襲大黃披風，柳眉鳳目俏媚而天真。

　　二人出現於城中，已整整三天了。

　　三天來，二人不是雙雙縱騎追逐於城郊官道上，便是並肩攜手漫步於城內各處名剎古園中。

　　二人我行我素，言談風生，對路人之讚羨目光，視若無睹。

　　他們倆便是﹁上官印﹂、﹁上官英﹂義兄妹，自是毋須交代的了！

　　他們歇腳的地方，是城中最大的﹁八方古棧﹂，這天黃昏時分，二人從外面回來，一人捧著一個尺許見方的紙包，面帶歡笑，一逕回到後進裏院。

　　二人住的客房是一明兩暗，中間是客廳，上官印住左房，隔壁是通向前院的甬道，上官英住右房，隔壁則是一個單人房間。

　　太陽快下山了，後院中一片寧靜，夕照灑在院中假山上，像座壘壘金堆。

　　二人回到廳中，見對面西廂房，以及右側朝南正屋的房客都還沒有回來，便毫無顧忌的哈哈一笑，將手中紙包擲在地上。

　　格篤一陣響，自兩張皮紙中滾出來的，竟是兩塊色澤不同的大石頭。

　　兩塊石頭一白一灰，二人移來兩張矮凳子對著石頭坐定，上官印注目微笑，上官英側臉說道：﹁我喊一二三，然後開始。﹂

　　上官印心神專注地點點頭，微笑不語。

　　上官英便開始喊：﹁一、二、三︱︱﹂三字出口，皓腕如虹閃電掣般一展一抄，已將面前那塊白色石塊攫至手中。

　　上官印腰身微俯，掌放如龍爪疾吐，也將另一塊灰色石塊同時抄了起來。

　　二人運指如飛，的的達達，石屑彌漫中，不消盞茶光景，人人身前已堆集了一堆小指大小的碎石子。

　　上官英驀地雙手一指，笑喊道：﹁我好啦！﹂

　　上官印接著兩掌一亮，微笑道：﹁我也好了。﹂

　　上官英忙道：﹁不行，你比我慢了一步，應該算你輸！﹂

　　上官印側臉笑道：﹁發令的人是木是稍佔便宜呢？﹂

　　上官英鳳目一瞪道：﹁那你為什麼不發令？﹂

　　上官印笑了笑道：﹁我有機會嗎？﹂

　　上官英臉一紅，怒道：﹁這一部分算和總可以罷？﹂

　　上官印點頭笑道：﹁那還差不多︱︱﹂身子一俯，便撥動面前的石子，一五一十的數了起來。

　　數完直起身子笑道：﹁一百八十一，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上官英瞪眼說道：﹁我的難道還會少了不成？﹂衣襬一理，便也俯下身子，一五一十的數將起來。

　　最後纖腰一直，芳容微緋地道：﹁我，我也正好。﹂

　　上官印星目問了一閃，微微一笑，道：﹁一百八十一，是嗎？﹂

　　上官英芳容又是一紅，怒道：﹁不相信何不復點一下？﹂

　　上官印笑了笑道：﹁點什麼？當然不會錯︱︱﹂星目滾動，忽然嘆了一聲道：﹁我學過麻衣相法，英妹，我替你看個相好嗎？﹂

　　上官英高興地接道：﹁真的嗎？準不準？﹂

　　上官印點點頭，上官英鳳目一閃，忽然問道：﹁怎麼看法？看那裏？﹂

　　上官印淡淡地道：﹁男左女右，看手︱︱﹂驀地手出如電，反腕一抄，已將上官英微握的右手抓在手中，大笑道：﹁就是這一隻，給我看看！﹂

　　拇指壓住﹁才府﹂，食指則抵住﹁少澤﹂，上官英冷不防此，手背手托兩處要穴受制，腕脈一麻，右掌不得不鬆，展掌處，的達一聲，一枚白色小石子昭然掉落。

　　上官印放手撫掌大笑，上官英雙頰紅暈如醉，又羞又惱，連連跺足喊道：﹁笑什麼？多一顆又不是少一顆！﹂

　　上官印大笑道：﹁還不服？好，好！﹂

　　上官英怒道：﹁多一顆表示我快，服什麼？﹂

　　上官印笑道：﹁舉個例說吧，丐幫八仙掌法有一招湘子橫笛，專破敵人力劈華山一類的招式，其威力專在以逸待勞，就壓頂來勢輕輕一架，再運內勁震裂敵人肘腕關節，其運用端在時機的拿捏是否恰到好處如依你快便是好的理論，搶先一步橫臂而出，人家招式尚未用完，臨時改一招手揮琵琶，或者雙虎清山，請問你那條臂膀還要不要了？﹂

　　上官英臉一紅，強辯道：﹁慢一點不就行了嗎？﹂

　　上官印噗哧一聲，上官英臉色又是一紅，掙了掙，也忍不住埋臉大笑起來。

　　笑了一陣，臉一抬，恨恨瞪目道：﹁別神氣，我在棋上贏你也一樣。﹂說著起身入房，自房內取來一張薄板棋盤。

　　將小凳子拉到上官印對面，坐下後，拍拍棋盤，仰臉喊道：﹁不怕輸的來呀！﹂

　　上官印笑了笑，二人便開始對弈起來。一局未終，天色已微黑。上官英手拈一子，秀眉緊皺，遲遲難落，上官印笑道：﹁你慢慢磨吧，我去點燈。﹂

　　臉一抬，猛又低下，促聲道：﹁低著頭別動，有人來了！﹂一陣清濁相雜的腳步聲，自遠而近。

　　上官英雖然面裏背外，這時略一凝神，便自察出濁聲在前，清聲在後，顯然是一名店伙正領著一名身手上佳的武林人物向這邊走過來。

　　她知道這座裏院中，惟有她臥室隔壁那間單人房間尚還空著，二人必須要打門口經過，腳步聲愈來愈近，由於身軀不便轉動，而同時又耐不住心中想知道來人為誰的好奇，於是便輕拉了一下上官印的衣襬，右手在棋盤上迅速寫了一個：﹁誰？﹂

　　上官印立即回寫了一個字：﹁貪！﹂

　　上官英柳眉一別，還待再寫下去，背後門外，貪叟的聲音已然響了起來道：﹁伙計，你剛才說住一天多少錢？﹂

　　店伙似在賠著笑說道：﹁便宜，便宜，老爺，一錢銀子一天。﹂

　　貪叟似乎腳下微頓，輕哼道：﹁一天一錢銀子還說便宜？﹂

　　腳聲再起，同時接著說道：﹁假如付足成的紋銀有沒有折扣打？打幾折？﹂

　　店伙似乎怔了一下，吶吶強笑道：﹁老爺說笑話了。﹂

　　貪叟腳下又是微微一頓，沉聲怒道：﹁誰在跟你說笑話？老夫行走在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誰人付店錢付過足成紋銀的？﹂

　　店伙乾笑道：﹁我們這裏不同，老爺。﹂

　　貪叟大聲斥道：﹁什麼地方不同，黑店是不是？﹂

　　店伙忙賠笑道：﹁老爺包涵，小的等會兒跟櫃上商量著辦吧。﹂

　　貪叟恨恨的罵了一聲，這才再度向前走去。

　　上官英聽得二人已經走過門前，鼓腮忍笑，臉甫抬起，上官印星目一閃，突又低呼道：﹁進房去！﹂

　　一拉上官英衣袖，身軀雙雙一側，貼地飛進右邊上官英房中。

　　二人足尖剛著地面，又一個熟悉的聲音已自院外趁風而來，一路大笑著道：﹁老萬，老萬，房錢我來付！﹂

　　聞聲知人，正是鄙叟，從語氣上聽來，這個奸險的老傢伙跟在貪叟身後一定有一會兒了。

　　二人湊到窗口，只見簾縫外青影一閃，射向隔壁門外。

　　一牆之隔，不啻無物，這時但聽鄙叟呵呵笑喊道：﹁萬兄找得小弟好苦︱︱﹂已然反客為主，將貪叟讓進房中。

　　一陣桌椅響動之後，貪叟突然冷冷地道：﹁羅兄何事要找老夫？﹂

　　鄙叟似乎呆了一下，緊接呵呵一陣大笑，笑聲一收，這才壓低嗓音道：﹁萬見真的不知道還是假的不知道？﹂

　　貪叟愣愣地道：﹁知道什麼？﹂

　　這時上官英忽然傳音笑向上官印道：﹁看不見表情未免太可惜了。﹂

　　眨眨眼扮了個怪臉，五指一伸，便往壁間戳去，上官印出手如電，搶前一把，將腕帶住。

　　上官英偏臉低聲道：﹁幹什麼？﹂

　　上官印用手向壁腳指了指，低聲笑道：﹁不幹什麼，開低點！﹂

　　上官英嫣然一笑，怒意全消，甚為佩服地點點頭，纖腰一俯，指到處，壁上已經悄然露出二個小孔。

　　上官印身輕如燕，自床上取來一條薄被。

　　二人展被就地臥倒，各佔一孔向隔室偷窺過去。

　　兩個小孔並非平穿直過，而是斜斜地由下而上，因此他們倆可將隔室中情景看得一目了然，但二醜卻不易發現此一秘密。

　　這裏但見鄙叟不知已在貪叟耳邊說了一些什麼話，貪叟微微頷首，矜持著露出一副﹁不是你說，我可幾乎忘記﹂的神情。

　　鄙叟頭一縮，仍回到桌子一邊，偏臉眨著那雙三角眼接道：﹁萬兄，你說是吧？人家歐陽大姐雖說平時跟咱們老哥倆兒沒有多大來往，但看在她對咱們一向還算尊敬的分上，咱們也得表示表示呀！﹂

　　上官英腳尖一踢，轉臉望向上官印，似在問：﹁誰是歐陽大姐？﹂

　　上官印向上一指，上官英吃驚地道：﹁天魔女？﹂喃喃又接道：﹁我只知道她叫天魔女，卻不知道她姓歐陽。﹂

　　上官印又道：﹁歐陽冶卿！﹂

　　上官英似對﹁兩醜﹂突然提及﹁天魔女﹂感到非常興奮，匆匆點了一下頭，便又引目就孔望了過去。

　　貪叟沉吟了半晌，緩緩抬臉道：﹁據最近外邊傳言說，她有意思組天魔教，這話可真？﹂

　　鄙叟臉色一整道：﹁誰說不是？﹂

　　貪叟金魚眼滾了滾，似乎又為了什麼事沉吟起來。

　　上官英又在上官印小腿上輕輕踢了一下，皺眉回臉，好似問道：﹁鄙叟原為大還丹和九龍四雅漢玉爵而來，怎麼現在盡說題外話？﹂

　　上官印微微一笑，伸指在空中畫了幾個彎彎曲曲的圈子，似乎回答：﹁忙什麼？九拐十八彎，慢慢來呀！﹂

　　上官英將信將疑，上官印兩手比了個圓形，朝自己眼上一罩，意思是說：﹁這老傢伙的奸滑之處，你不知道嗎？﹂

　　上官英脖子一縮，幾乎笑了出來。

　　再度望去時，貪叟仍在思考，鄙叟大概等得有點不耐煩，這時三角眼眨了眨，眼梢瞄向貪叟，口中自語道：﹁人生七十古來稀，做七十大壽並不是一件尋常事，況她既不惜毀棄與鬼谷、神女兩師兄妹當年之默契，其在武學上另有驚人成就，當可想見，再則閒雲野鶴那兩個老匹夫一天不死，咱們兄弟多結一份奧援，依小弟看來，實在大有必要。﹂

　　貪叟似乎已為所動，金魚眼一滾，抬臉道：﹁你剛才說她壽期是那一天？﹂

　　鄙叟道：﹁九月九，重陽︱︱﹂微微一頓，加重語氣接口道：﹁天魔教開壇大典，聽說也是在那一天舉行。﹂

　　貪叟哦了一聲道：﹁雙喜臨門，那個日子相當重要了？﹂

　　鄙叟一本正經地肅容接道：﹁所以說，一禮兩送，在我們實在經濟不過。﹂

　　貪叟不禁連連點頭道：﹁一禮兩送，經濟，經濟︱︱﹂臉一抬，微現不安的注目又接道：﹁你羅兄知道的，這多年來，咳，咳，你以為我們該送什麼好？﹂

　　鄙叟堆笑道：﹁小弟為難罷了，至於你萬兄還有什麼問題？﹂

　　貪叟聞言，臉色微變，鄙叟三角眼一瞟，忙笑接道：﹁不過萬兄近況不佳，也是實情，小弟當然不會不知道。﹂

　　貪叟臉色稍緩，鄙叟眼角一溜，又接道：﹁所以小弟特為趕來與萬兄商量，送得太菲薄不像話，送名貴的又沒有，實在相當為難。﹂

　　貪叟皺眉嘆道：﹁小弟怕應酬，還不就是為了這個？﹂

　　金魚眼一滾，忽然面有喜色的雙掌一拍：﹁有了，有了，被小弟想出一份珍貴的禮物來了！﹂

　　鄙叟哦道：﹁萬兄想到的是什麼？﹂

　　貪叟正容大聲道：﹁小弟的意思，到時候咱們應該親自跑一趟！﹂

　　鄙叟忙接道：﹁為了慎重，這個當然，但咱們帶什麼禮呢？﹂

　　貪叟大聲道：﹁空手，什麼也不帶︱︱﹂臉色一整，莊嚴地接道：﹁憑咱們兄弟的身分，可說沒有什麼再比這份人情更重的了！﹂

　　鄙叟一怔，乾笑道：﹁是的，是的，還可以吃她一頓。﹂

　　上官英緊咬上唇，為了發洩一腔禁遏不住的大笑，伸手找著上官印手臂，在上官印手臂上狠狠的擰了一下。

　　上官印又何嘗忍耐得住，除將唇皮緊咬外，也反手將上官英的玉手抓住。

　　十指交叉而握，立有一道熱流分兩股迅沿兩條臂膀電傳而上，直達心坑，四目凝注，突然雙雙眼皮一合，滾身緊擁一起。

　　嗡嗡然……眩眩然……飄蕩……飛揚……迷失。

　　良久，良久，四條手臂一鬆，兩個身軀分開，二人緩緩啟目對望，沒有羞慚，沒有歉意也沒有言語。

　　上官印怔怔然，輕輕一嘆，低下了頭。

　　上官英擦去眼淚，也將臉孔默默避開。

　　一聲怒喝，世界又被振醒，只聽貪叟厲聲道：﹁你倒說說清楚，你以為老夫身上有大還丹？還是以為老夫身上有蕭老花子那套九龍四雅漢玉爵？﹂。

　　二人急忙望去，只見鄙叟一躍離座，抱拳打躬，大聲高喊道：﹁萬兄息怒，聽小弟一言。﹂

　　貪叟暴著金魚眼，氣得打抖道：﹁你說，你說！﹂

　　鄙叟打躬更急，連連喊道：﹁誤會，誤會，完全誤會！﹂

　　貪叟叱道：﹁什麼誤會？難道老夫耳朵聾了不成？﹂

　　鄙叟又是一躬到地道：﹁完全誤會，完全誤會，小弟只是說，要是咱們兄弟誰身上有大還丹或者九龍四雅漢玉爵之類的東西就好了，空手前往，意義雖大，終不若附帶表示表示更夠意思，小弟說得明明白白想不到萬兄竟然大發雷霆，這實在太，太，太令小弟惶恐了！﹂

　　貪叟哼哼不已，顯然餘怒未息。

　　鄙叟肚裏冷笑一聲，暗罵道：﹁你老鬼武功雖然自在我之上，但在這方面，嘿嘿，還差三分火候的呢！﹂

　　三角眼一眨，突然滿面春風的賠笑道：﹁就這樣決定，就這樣決定，到時候咱們連袂前往，一切依萬兄指示也就是了！﹂

　　一名店伙正好為另外的客人送東西到後院來，走過房門口，鄙叟回頭大聲道：﹁伙計，送桌菜來，還有好酒，賬由我算！﹂

　　貪叟仰臉道：﹁小弟叫碗麵就行，羅兄不必破費！﹂

　　鄙叟似甚不快的沉臉道：﹁萬兄這是什麼話？﹂

　　接著又彷彿很難過的接道：﹁咱們兄弟相處數十年，口角之爭也不是這一次，如果就為了這點雞毛蒜皮的事，而將咱們之間親逾骨肉的友情付諸東流，唉，萬兄，萬兄，你，你︱︱﹂語音哽咽，居然似乎激動得再也說不下去。

　　貪叟仍矜持著冷冷說道：﹁那麼咱們一人一半好了。﹂

　　鄙空手一拍，探懷在桌上擲出一隻足有二十兩重的金元寶，用手指著，似在發元寶脾氣般的吼道：﹁你萬兄深知生計不易，出門時很少帶有整錠銀子，這個兄弟比誰都清楚，這夠不夠？你萬兄有沒有？兄弟間鬧鬧意氣本來不算什麼，如果再堅持下去，不簡直是罵人嗎？﹂

　　貪叟迅速瞥了元寶一眼，乾咳一聲，不再開口。

　　鄙叟毫不為意的將元寶堆至一旁，重又坐下，清了清喉嚨，顯得異常誠摯地又道：﹁俗語說得好：﹃和氣生財﹄又道是：﹃兄弟同心，頑石變黃金﹄！咱們兄弟能有今天這種地位，使閒雲野鶴兩個老兒始終只敢動口不動手，可說全由於咱們協力同心，彼此不分所致，如果咱們一旦鬧翻了，音訊一傳出去，閒雲野鶴兩個老鬼會放過機會嗎？﹂

　　貪鬼神色一動，忽然問道：﹁兩個老不死的最近可有消息？﹂

　　鄙叟嘆道：﹁怎麼沒有？﹂

　　貪叟忙道：﹁據說如何？﹂

　　鄙叟嘆道：﹁有人說，這次華山武會，他們可能要去觀禮。﹂

　　貪叟點頭道：﹁這個我也知道。﹂皺眉又接道：﹁橫豎我們又不屑競取什麼武林盟主，他們去，我們不去，不就完了？﹂

　　鄙叟嘆道：﹁可以是可以，但外間流言卻都說因為咱們要去，兩個老東西才想到也要去，其實咱們根本就沒有去的意思，可是這樣一來，咱們不去也不行了，否則，給人家瞧了，咱們可就不能混啦！﹂

　　貪叟忿忿地道：﹁去就去，有什麼了不起！﹂

　　鄙叟點頭道：﹁受點閒言閒語罷了，談動手兩老鬼倒絕無可能。﹂

　　三角眼中奸光一閃，突然低聲接道：﹁小弟最近在絕戶拳方面又創出一招，威力之大，無與倫比，萬兄知不知道？﹂

　　貪叟怔了怔道：﹁有這回事嗎？﹂

　　鄙叟傲然道：﹁所以小弟敢說一句，兩個老鬼就是真的要動手，取得勝利的也定歸咱們這一邊。﹂

　　不容貪叟有所表示，又接道：﹁如萬兄以為咱們數十年來受的怨氣太多，到時候為雪前恥而爭取主動發難，一樣無妨！﹂

　　貪叟哦了一聲，將信將疑地道：﹁那麼羅兄現在比小弟高明了。﹂

　　鄙叟遜讓道：﹁那裏，那裏︱︱﹂下文不贅，儼然自認。

　　貪叟遲疑地道：﹁小弟聽了很高興，橫豎酒菜還有一會兒才來，咱們過兩招，印證一下如何？﹂

　　鄙叟正容道：﹁這可使不得！﹂

　　貪叟不解地道：﹁咱們又不是外人，相處數十年，彼此的成就彼此都瞭解得十分清楚，偶爾印證印證又有什麼關係？﹂

　　鄙叟正容道：﹁萬見自尊心很強，兄弟知道。﹂語氣中大有﹁現在的小弟勝你萬兄已屬必然，到時傷了和氣可不太好。﹂

　　貪叟臉色微變，鄙叟三角眼一眨，忽然接道：﹁這樣吧，小弟做個試驗給萬兄瞧瞧也就是了！﹂

　　貪叟茫然道：﹁怎麼試驗？﹂

　　鄙叟拿起桌上那隻金元寶，站起身來道：﹁萬兄站出來看我做。﹂

　　貪叟眼光直直地跟著金元寶離開座位，站到房間當中。

　　鄙叟拿了張凳子讓貪叟坐下，跟著雙手將元寶高捧過頂，口中道：﹁等會兒萬兄就將元寶這樣拿著，小弟從五步之外，單掌一吸，萬兄如能不令元寶出手，小弟下個小賭注，這隻元寶奉送！﹂

　　貪叟乾咳著道：﹁老兄老弟的，又何必那樣認真？﹂

　　心底卻在哼忖道：﹁別說人在五步之外，就讓你兩手抓住了對奪，也未必行，你做白日夢，我也只好卻之不恭啦！﹂

　　鄙叟嚴肅地道：﹁小弟說一句算一句，不然萬兄一定以為小弟拿萬兄開玩笑，今天此舉情形不同。﹂

　　貪叟乾咳著道：﹁但願羅兄有此成就，小弟更感安慰。﹂

　　鄙叟交出金元寶，迅即後退，貪叟雙手高舉元寶，凝神運氣，全身功力貫注雙臂，元寶合在雙掌中，牢定如山。

　　鄙叟在距五步處站定，三角眼瞄了瞄，雙掌甫待作勢，忽又跺足怨道：﹁唉，唉，不是這樣︱︱﹂

　　比著手勢，一面走過來意欲加以糾正。

　　貪叟挺舉不動，翻著金魚眼道：﹁你剛才︱︱﹂底下的﹁不就是這樣的嗎﹂尚未出口，鄙叟已出手如電，十指連彈，將貪叟前胸﹁天地﹂﹁商曲﹂﹁幽門﹂﹁靈虛﹂﹁神封﹂五大要穴，分別一下點中。

　　貪叟兩臂廢然一垂，元寶落地，腰身僵直，像尊木偶。

　　鄙叟退後一步，抱拳深深一躬道：﹁抱歉，抱歉，萬兄不仁，小弟也只好不義了。﹂口中說著，兩手同時向貪叟懷中摸去。

　　貪叟欲振無力，兩隻金魚眼瞪得像對銅鈴。

　　鄙叟一面摸，一面奸笑道：﹁小弟就憑真才實學，也並不比萬兄差到那裏，如果再接連服用十顆大還丹，嘿嘿，而且小弟還可以拿九龍四雅漢玉爵真的送給天魔女，小弟剛才的話，都是實情呢。﹂

　　貪叟雙目暴赤，紅得幾乎滴血。

　　鄙叟瞥及，又笑道：﹁此怨既深，小弟還有最後一法，嘿嘿，既鏟草，又除根，同時蕭老花子的酒器也可以留下來自己受用。﹂

　　說至此處，忽然咦了一聲道：﹁怎麼沒有？這是什麼？﹂話說之間，已將丐幫四丐所署的黃布券取了出來。

　　展開一看，不禁跺足道：﹁糟糕，上了那兩娃兒的當了！﹂

　　手托黃布券，木立如癡，正在不知所措之際，門口黑影一閃，一人面垂黑紗，當門而立，手一伸道：﹁拿來給我！﹂聲冷如冰，入耳使人為之戰慄。

　　上官印、上官英聞聽大震，幾乎同時在心底驚呼道：﹁這口音聽來好熟，對，就是他，在北邙磨劍峰下罵我們什麼好笑，不務正道的那個人就是他！﹂

　　鄙叟霍地掉轉身軀，抬頭微愕之下，旋即高拱雙手，滿臉堆下笑來道：﹁當然，當然，見者有份，好商量，好商量。﹂

　　來人之遽然光臨，事先毫無所覺，使得這位老奸內心不無怯意。

　　老奸一生奉行的便是錢要命要臉不要，光棍不吃眼前虧，這番敷衍，純係緩兵之計，口裏儘管如此說手中黃券卻暗地裏抓得更緊。

　　黑衣蒙面人冷冷地道：﹁沒甚商量的，丟過來！﹂

　　鄙叟連忙躬下身去道：﹁行，行，沒問題，沒問題。﹂

　　臉抬處，臉上笑意更濃，眨著三角眼，殷殷勤勤地接道：﹁小老兒姓羅名棄，來自米倉四維山莊，朋友如何稱呼？﹂

　　言下之意，不啻說：﹁老夫是誰，朋友你看清楚沒有？﹂

　　黑衣蒙面人冷冷接口道：﹁憑兩位的尊容，報不報字號都是一樣，現在不是要口舌的時候，拿不拿來一句話就行！﹂

　　鄙叟忙又躬下身去道：﹁是的，是的，是的。﹂

　　心底卻在迅忖道：真是說的比唱的還好聽！放眼當今之世，夠資格在我老羅面前擺擺譜兒的，也不過三五人而已，除了可能已作古人的﹁一奇一絕﹂之外，﹁神﹂﹁鬼﹂﹁魔﹂三位從不掩飾本來面目，臺端臉上這幅面紗雖可增加神秘氣氛，但並不足以提高臺端身分，你既不敢亮相，我老羅還怕你作甚？

　　這樣一想，心神為之大定，但仍不想一下做得太過決絕，以致斷去轉圜餘地，於是拱拱手，含蓄地試著笑說道：﹁不過朋友僅憑一句話說就想將東西拿走，那不也，咳，咳，不也似乎太那個點了麼？﹂

　　黑衣蒙面人冷笑道：﹁那麼你意思是想以武力解決了？﹂

　　鄙叟連忙拱手道：﹁不是這意思，不是這意思，朋友千萬不可誤會。﹂

　　連連一陣乾笑，笑容可掬地接道：﹁來點小小提示，能令小老兒心底下有個數兒也就盡夠了。﹂

　　黑衣蒙面人冷冷一笑，什麼也沒再說，單掌緩舉，遙向迎壁那盞相距足有三丈遠近的油燈虛虛一按，也不見有甚勁氣發出，跳動的火頭，立即應勢向後倒去，微微一招，火頭立又復往這邊倒來。

　　五指不住抓放，火頭也即隨之伸縮吞吐不已。

　　鄙叟暗喊道：﹁這是什麼功夫？我的祖宗！﹂

　　當下不待黑衣蒙面人收回掌式，忙將手中黃券往直挺不動的貪叟肩上匆匆一放乾笑道：﹁東西是萬兄的，萬兄自己作主可也。﹂

　　迅速旁退數步，又向黑衣蒙面人連連拱手道：﹁拜服，拜服，這位萬兄已被小老兒適才在玩笑之際點了穴道，朋友與他直接交涉吧。﹂

　　黑衣蒙面人鼻中微嗤，遠向貪叟走了過去。

　　鄙叟覷著一個空隙，雙肩一晃，奪門而出。

　　對老奸的開溜，蒙面人視如不見，這時先將黃券取下放入袖中，然後五指連彈，將貪叟被點穴道一一解開，退出數步，淡淡說道：﹁不願意時，可以再搶回去，假如想追人，不妨趁早。﹂

　　貪叟穴道前解，不待氣血舒活驀自座中一躍而起，雙目激赤，十指箕張，猛向黑衣蒙面人撲到，一面大吼道：﹁姓羅的諒他跑也跑不到那裏去，我的東西，卻必須先拿回來！﹂

　　黑衣蒙面人似早已防著貪叟可能會來這一手，立時微微一笑，單袖揮處，人已從從容容的閃至貪叟身後。

　　容得貪叟轉過身來，有如輕煙一縷，已然飛身出屋。

　　笑聲引著吼聲，漸去漸遠直至聲息全無。剎那間，整座後院又趨平靜。

　　上官英就地一滾，樂不可支地拍手笑道：﹁貪叟兩醜果是一對妙人，竟比傳聞中描述還要有趣。﹂

　　上官印默默起身將燈火點亮，對燈托腮，沉思未語。

　　上官英咦了一聲道：﹁怎麼啦，你？﹂

　　上官印緩緩抬臉道：﹁我問你，英妹，剛才那人所展露的那一手武學，英妹覺得有什麼異樣沒有？﹂

　　上官英怔了一下，猛然叫道：﹁是呀！﹂

　　上官印注目接著問道：﹁英妹覺得怎樣？﹂

　　上官英鳳目圓睜，不勝驚異地道：﹁你不問，我可忘了，它跟我所學的一種玄功竟好似十分相近，你說怪不怪？﹂

　　上官印點點頭道：﹁我問你，正是為了這個。﹂

　　上官英斂眉自語道：﹁我比那人所差的，似乎只是火候問題，就可惜我說不出它的名稱來。﹂

　　上官印頗為意外地張目道：﹁什麼？你連自己的武功都不清楚？﹂

　　上官英點頭低聲說道：﹁我不是早說過︱︱﹂眼圈一紅不禁泫然欲泣，臉方低下，驀又抬起，好似突然想起了什麼般地，雙目一睜道：﹁你，你不也一樣麼？﹂

　　上官印目注跳動的火頭，點點頭道：﹁是的，正是這樣，我，你，他，我們三人的武學，應該源出一流。﹂

　　上官英忙問道：﹁那麼你知道它的名稱了？﹂

　　上官印黯然神傷地道：﹁家父傳授時，僅稱它為天罡三六式的入門心訣，其他的我也一樣不清楚。﹂

　　語音未了，門口突然有人冷冷地接口說道：﹁想知道麼，由我來告訴你們吧，它的正統名稱叫做太極玄功！﹂

　　兩小大吃一驚，駭然轉身望去時，此刻的房門口，不知打什麼時候起，已然當門靜靜地站立著一人。

　　面垂黑紗，身穿黑衣，正是剛才那位黑衣蒙面怪客！

　　兩小愕然相向，止不住一致震忖道：﹁什麼？居然能在這麼短促的時間裏擺脫貪叟，去而復回？﹂

　　上官英呆了一下，首先大聲問道：﹁喂，你究竟是誰？﹂

　　黑衣蒙面人聽如不聞，手向上官印一指，以一種毫無情感的聲調，冷冷問道：﹁你就是千面俠上官雲鵬的兒子麼？﹂

　　上官印肅容躬身答道：﹁是的。﹂

　　黑衣蒙面人注目又問道：﹁叫什麼名字？﹂

　　上官印肅容垂手答道：﹁上官印。﹂

　　黑衣蒙面人目中微亮道：﹁印符的印？﹂

　　上官印躬身道：﹁是的。﹂

　　黑衣蒙面人突然微微仰臉向上，不言不動了好半晌，這才緩緩放落視線，聲調中略帶一絲喑啞地注目又問道：﹁今年幾歲？﹂

　　上官印躬身道：﹁到今年的八月十五，十八整。﹂

　　黑衣蒙面人眼神微動道：﹁八月十五出生？﹂

　　上官印平靜地垂手答道：﹁是的。﹂

　　黑衣蒙面人突又像先前一樣地仰臉向上，不明其所以地停了片刻，方再注目問道：﹁唸過多少書？﹂

　　上官印不由得遲疑起來，他想：﹁這叫我如何回答？﹂

　　一旁的上官英，由於對方一直不理睬她，早忍不住心頭有氣，這時不禁輕哼了一聲道：﹁好像在認親！問得還真詳細。﹂

　　上官印忙偏臉低叱道：﹁長者問話，英妹不許胡鬧。﹂

　　黑衣蒙面人目光一轉，點點頭道：﹁好，關於最後這個問題，你可以不必再回答我了。﹂

　　手往上官英一指，接著說道：﹁她叫什麼？﹂

　　上官印未及開口，上官英已搶著笑喊道：﹁不許你說，他現在問的是我，應該由我回答。﹂

　　說著，又向上官印扮了個怪臉，這才回過頭來笑說著：﹁上官英，英雄的英，怎麼樣？﹂

　　黑衣蒙面人輕輕哦了一聲道：﹁上官英？﹂

　　上官英下巴一抬，哼道：﹁他姓得，我就姓不得？﹂

　　黑衣蒙在人忽然轉向上官印道：﹁她是你什麼人？﹂

　　上官印連忙躬身答道：﹁在下義妹︱︱﹂低聲又接道：﹁舍妹生性如此，望長者多多包涵。﹂

　　上官英嗤著鼻子道：﹁長者長，長者短，喊得怪親熱的。﹂

　　接著臉一仰，大聲道：﹁喂，長者，問完了沒有？現在可輪到我們問問你長者了罷？﹂

　　上官印眉間一蹙，低叱道：﹁你怎麼了，英妹？﹂

　　上官英不服道：﹁怎麼樣？他能問我們，我們為什麼不能問他？﹂

　　上官印臉色一沉，正待再加數說時，黑衣蒙面人已忽然擺擺手，微笑著說道：﹁不，她說得有理，由她問吧。﹂

　　上官印見黑衣蒙面人語氣非常和緩，稍稍安心，便沒再說什麼。

　　上官英又將臉向上一仰，大聲說道：﹁假如我們也問你姓什麼叫什麼，今年幾歲，似乎不太禮貌。﹂

　　黑衣蒙面人微微一笑道：﹁居然顧到禮貌不禮貌，倒很意外。﹂

　　上官英鳳目一瞪，怒道：﹁你知道我這話什麼意思？告訴你，我認為問那些十分無聊！﹂

　　黑衣蒙面人毫不為意地笑道：﹁所以你知道的，我可能不會理你。﹂

　　上官英冷冷地逕自說了下去道：﹁我現在要問你的︱︱﹂鳳目一閃，忽然注目神秘地笑道：﹁知道我想問你什麼嗎？﹂

　　不等對方有所表示，搶著又說道：﹁在你想來，可能一定是與太極玄功有關是不是？﹂

　　黑衣蒙面人點點頭道：﹁我是這樣猜想。﹂

　　上官英道：﹁猜得很對︱︱﹂得意地一笑，大聲接道：﹁現在再告訴你，我最後決定要問的，卻不是這個！﹂

　　黑衣蒙面人點點頭道：﹁決定得好！﹂

　　上官印瞪眼怒道：﹁這又有什麼值得諷刺的？﹂

　　黑衣蒙面人微笑道：﹁因為問了也是白問，告訴你們它叫太極玄功，已就令人夠後悔的了！﹂

　　上官英勃然大怒道：﹁原來你竟什麼也沒準備回答？﹂

　　黑衣蒙面人點點頭笑道：﹁正是這樣，我不能阻止你不問，但你也無權一定要我回答，正如我問你們時你們也可以不回答我一樣。﹂

　　上官英怒喊道：﹁你問什麼，我們答什麼，喂，我問你，你這個人到底講理不講理？﹂

　　黑衣蒙面人微笑道：﹁講理的人從不發脾氣。﹂

　　上官英直氣得粉臉紅一陣白一陣，一時間竟無詞以對，上官印怕她有意外舉動，口喊一聲英妹，正擬從中加以緩衝時，上官英鳳目一亮，忽然向黑衣蒙面人冷笑著注目說道：﹁有一件事，恐怕你不回答也不行。﹂

　　黑衣蒙面人淡淡地道：﹁說出來聽聽也不妨。﹂

　　上官英玉靨凝霜，注目接道：﹁那便是想知道你從貪叟身上取得的那黃券將如何處理？﹂

　　黑衣蒙面人道：﹁巧得很，這正是我唯一願意回答的問題。﹂

　　上官英臉色一寒，注目道：﹁說說看︱︱﹂意下頗有：﹁你如想佔為己有，哼哼，姑娘可就顧不得許多了。﹂

　　黑衣蒙面人道：﹁我現在用事實回答你。﹂

　　說著，衣袖一抖，袖中黃券立即冉冉向上官印平飛而去，上官印微微一怔，慌忙伸手接住。

　　黑衣蒙面人衣袖向左側上官印揮出，身形卻在原地未移分毫，這時笑向上官英道：﹁知道嗎？這就是我這次去而復回的原因。﹂

　　微微一笑，又接道：﹁這一點你事先如能猜及，就夠聰明了！﹂

　　上官英好似全沒聽得黑衣蒙面人在說什麼，這時瞠目喃喃自語道：﹁還是印哥有知人之明，原來你這人︱︱﹂

　　黑衣蒙面人笑接道：﹁還真像個長者是不是？﹂

　　上官英搖搖頭，木然說道：﹁不，比長者還好。﹂

　　黑衣蒙面人微微一笑道：﹁比長者還好的人該如何稱呼？﹂

　　上官印噗嗤一聲，上官英這才省悟到自己話中有病，當下不由得雙頰飛霞，低下頭去笑道：﹁長者中的長者呀！﹂

　　上官印這時忙走上一步，向黑衣蒙面人躬下身去道：﹁晚輩們這廂先代丐幫上下向長者致謝了！﹂

　　黑衣蒙面人凝眸諦視了上官英好半晌，雙目中笑意逐漸斂去，片刻之間，又回復到先前的那種冷漠之色。

　　這時緩緩轉過臉來，向上官印冷冷說道：﹁丐幫於我，向無恩惠可言，你們知道這樣做是為了什麼嗎？﹂

　　上官印微微一呆，惶然躬身道：﹁願長者賜予說明。﹂

　　黑衣蒙面人冷冷地道：﹁這就叫做燒紙錢討好惡鬼，希望你們兩個憑此傳語丐幫上下，以及該幫的一些友人們，今後對我，請他們最好能夠客氣點！﹂

　　上官印又是一呆，暗忖道：﹁有這樣的事嗎，你連兩醜那等人物都沒放在眼裏，丐幫要是有誰會對你有甚失體之處，你肯高抬貴手，已是丐幫之幸，作甚要用這種以德報怨的方式尋求化解呢？再說追魂丐乃一幫之主，為人豪放磊落，就是手中的四大護法，也都一個個正直無比，他們又怎會跟你這樣一位與人無涉的人物過不去呢？﹂

　　心中疑忖著，卻不敢隨便發問，不由得悄悄向上官英望去。

　　上官英正在望著他，這時眼光中也充滿一股惑然之色，好似說：﹁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我還不是一樣不懂？﹂

　　黑衣蒙面人說完，本擬轉身離去，目光微閃，忽又停下腳步來向兩小注目沉聲說道：﹁有一事我想對你們兩個加以忠告，願意聽嗎？﹂

　　上官英搶著答道：﹁說吧，我們一定依你話做。﹂

　　黑衣蒙面人冷冷說道：﹁話只有一句：那便是今後遇著穿紅衣服的少女，或是穿藍衣服的青年，應加意提防，能避免接近則更好！﹂

　　上官英怔了一下道：﹁穿紅衣服的少女？﹂上官印也遲疑地道：﹁或者穿藍衣服的青年？﹂

　　黑衣蒙面人冷冷接道：﹁當下武林中所有穿紅衣服的少女和藍衣服的青年！﹂

　　兩小愕然相同，耳聞兩句：﹁只要你們不後悔，你們可以不聽︱︱﹂聲音愈去愈遠，舉目望去，人影已自不見。

　　上官英不住的喃喃唸道：﹁穿紅衣服的少女？或是穿藍衣服的青年？﹂

　　一面自語，一面不斷搖頭，最後迷惑地轉向上官印問道：﹁你想得出這是什麼意思嗎？﹂

　　上官印欲語又止，最後道：﹁出去走走，慢慢再想吧。﹂

　　這時約莫二更光景，彎彎的上弦月，高高懸在東院牆的上空，滿天繁星，正與滿院流螢相映，夜色顯得分外柔和而寧靜。

　　上官印靜靜地倚在假山一旁，支頤望月，陷入一片深思。

　　上官英則不停地來回踱著，口中一直在輕唸著：﹁穿紅衣服的少女？或是穿藍衣服的青年？唉唉，穿紅衣服的，或是穿藍衣服的，啊︱︱﹂

　　鳳目一亮，驚喜地頓足喊道：﹁我想起來了！﹂急步奔到上官印身邊，注目促聲道：﹁快告訴我，有個人你見過沒有？﹂

　　上官印茫然轉過臉來道：﹁誰？﹂

　　上官英迫不及待地道：﹁日前你說的那個什麼人妖的師妹，有妙手紅娘之稱的人怪柳聞鶯見過沒有？﹂

　　上官印點點頭道：﹁見過一面。﹂

　　上官英忙問道：﹁記得她衣服的顏色嗎？﹂

　　上官印想了一下道：﹁好像是淡紅。﹂

　　上官英拍手道：﹁淡紅也是紅呀，這不就對了嗎？﹂

　　上官印搖頭苦笑了一聲，欲言又止，上官英咦道：﹁怎麼啦？她是人妖師妹，外號叫人妖，穿的又正好是紅色衣服，一切都正好，你懷疑什麼？難道那位黑衣人的話那裏錯了？﹂

　　上官印嘆了一聲，苦笑道：﹁誰說我懷疑？我要是不相信的話，早就說出原因了。﹂

　　上官英注目道：﹁為什麼不說出來？﹂

　　上官印苦笑道：﹁因為我也跟你一樣，相信那位蒙面奇人的話必有所指，絕非言出無因啊。﹂

　　上官英心說道：﹁你指誰？男的還是女的？﹂

　　上官印搖搖頭道：﹁那人年紀不大，身分卻很高，還是不說的好。﹂

　　上官英跺足道：﹁這裏又沒有外人，說出來參考一下又有什麼關係？﹂

　　上官印低頭想了一下，忽然抬起臉來，注目說道：﹁當今各大名派中，那位崑崙掌門人的外號你知道不？﹂

　　上官英遲疑了一下道：﹁崑崙一鶴？﹂

　　上官印搖頭道：﹁不，我是說本代掌門人。﹂

　　上官英哦了一聲道：﹁師父告訴我的是崑崙一鶴呀！什麼時候換的人？那麼現在那位掌門人怎麼稱呼呢？﹂

　　上官印道：﹁藍衣秀士藍靈飛！﹂

　　上官英重複唸道：﹁藍衣秀士藍靈飛？﹂

　　鳳目一亮，拍手道：﹁藍衣秀士，穿藍衣服的秀士，不是正對嗎？﹂

　　上官印默然無語，朝上官英望去的眼光中卻止不住露出一絲責備之意，彷彿說：﹁你為什麼要這樣武斷？你見過他人嗎？﹂

　　他沒有明白表示出來的原因：第一、他深知上官英的性格，如這樣說難免發生爭執，這種爭執將各執一詞，既無結果，也很無味。第二、黑衣蒙面人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他實在不敢相信他是一個信口雌黃的人，尤其黑衣蒙面人剛才所展露的那一手玄功，其與本身所習之玄功，以及上官英所習之玄功相似，絕非偶然的巧合，他相信，這裏面定有門派上的非常淵源，只不過一時無法索解罷了。

　　在這種情形之下，他覺得這與自己父母死亡的謎同樣不應以猜測來尋求答案，所以，他連說出藍衣秀士的名號，都很後悔，他認為這對於那位在他腦海中留有極佳好感的崑崙掌門人，可說是一種相當不敬，他實在不該將人家名字提出來。

　　上官英似乎瞧出他的心意，這時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話甫出口，忽然又想及：﹁這句話一樣可以用在那位黑衣蒙面人身上，他如反過來拿這句話駁我，我豈不無詞以對？﹂

　　偷眼向上官印望去，見上官印雙眉深鎖，似乎並未留意，這才暗暗吐了一下舌頭，改口緩緩接道：﹁我是說，你與那位藍衣秀士似乎也無深交，縱然我說得武斷了點，但是你僅憑一二次見面之緣，以你個人對他的觀感作為否定的依據，不也稍嫌武斷了一點麼？﹂

　　上官印輕輕一嘆，點點頭道：﹁是的，你說得不錯。﹂

　　微微一頓，忽又皺眉搖頭道：﹁不過，一個人對外界事物的觀察，可說全憑了一雙眼睛，假如親眼所見到的一切都不能作準的話，那麼時時可以更換，人人都可以穿著的紅、藍兩色衣服，又能夠肯定些什麼呢？﹂

　　上官英一時為之語塞，低頭沉默了片刻，忽又雙肩一動，仰起臉來道：﹁不，你這話我不以為然。﹂

　　上官印注目問道：﹁怎麼說？﹂

　　上官英簡潔地道：﹁你忽略了幾點事實。﹂

　　上官印微訝問道：﹁那幾點？﹂

　　上官英鳳目發亮地道：﹁第一、你應知道，那人說的是目下武林。第二、他說的是少女和青年，而且必須是穿紅衣服的少女，或者是穿藍衣服的青年！﹂

　　上官印劍眉微軒，不由得點了點頭，並輕輕嗯了一聲。

　　上官英有力地接下去說道：﹁目下武林是第一道圈圈，少女和青年，是第二道圈圈，少女須是穿紅衣服的少女，青年須是穿藍衣服的青年，則是第三道圈圈。目下武林雖然範圍廣泛，但是，少女和青年，在目下武林中，其人數，則只佔著一個有限的比例，再加上少女必須是穿紅衣服的，青年必須是穿藍衣服的其在全部少女和青年之中所佔之比例，勢又更為有限。比例由大則小，圈圈一道緊過一道，一再清剔濃縮之下，臨至末了，還能剩得幾人？﹂

　　上官印不禁為之動容道：﹁這倒是的，那人的話初聽雖然令人覺得有點近乎荒謬，但經你這麼一番解析，就頗耐人尋味了。﹂

　　上官英更為有力地接著說道：﹁所以我以為，黑衣蒙面人這樣說，必係影射著某些少數的穿紅衣服的少女和穿藍衣服的青年而言，儘管他沒有提名道姓，但事實上已經夠明顯的了！﹂

　　上官印沉吟了一下，忽又說道：﹁假如我們在一夜之間，突然換上紅、藍兩色衣服，難道我們的心術也會隨之變色不成麼？﹂

　　上官英平靜地反問道：﹁你喜歡藍色的衣服嗎？﹂

　　上官印想了一下，搖搖頭道：﹁我沒有穿過，雖然藍衣秀士穿著藍色衣服分外英俊，但我自己對藍色的衣服卻無多大興趣。﹂

　　上官英拍手道：﹁這就對了，我對紅色也一樣不感興趣。﹂

　　上官印又想了一下，抬臉說道：﹁喜歡不喜歡，是另一問題，但如果我們抱著好奇的心情，故意這樣做，結果又會怎麼樣呢？﹂

　　上官英似乎有氣，鳳目一滾。忽然笑道：﹁既然你有興趣，我這就到外面去設法為你弄一襲藍顏色的衣服回來如何？﹂

　　口裏說著，腳下已動，上官印忙喊道：﹁且慢！﹂

　　上官英回過頭來疑問道：﹁不想試一下子麼？﹂

　　上官印搖頭苦笑道：﹁算了，算了，我想我穿起藍顏色的衣服來，一定相當彆扭。﹂

　　上官英大笑道：﹁要你說的，正是這句話！﹂

　　上官印這才悟及受了愚弄，上官英回過身來，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上官印鼻尖，教訓道：﹁人家所說的紅衣少女和藍衣青年，意指經常甚至一直都是穿著紅色及藍色而言，我們縱然改裝又能維持多久，一個人對嗜好的遷移，會有那般容易嗎？人家說穿紅色衣服的少女和穿藍色衣服的青年是問題人物，你卻偏偏將問題轉移到紅、藍兩種衣服的顏色上，衣著可說是武林人物固定標識的一部分，尤其年輕人，對顏色的感應更是強烈無比，人家這樣說，幾與提名道姓相等，我已經詳細剖解過了，而你還要處處存疑，你自己想想看，你這人到底可惱不可惱？﹂

　　上官印不服道：﹁理論固然正確，但是人呢？﹂

　　上官英昂然道：﹁要我交人麼？簡單得很，我的求證方法有兩種！﹂

　　上官印注目哦了一聲，上官英豎起一根白玉般的纖指，得意地道：﹁第一種方式是消極的，那便是今後隨時加以注意，以後凡遇上紅衣少女或藍衣青年，不查清楚，絕不放過。﹂

　　上官印微笑道：﹁高明，高明，只可惜說了等於沒說。﹂

　　上官英鳳目一瞪，由於欲發作而又發作無由，不由得雙頰大紅，這時，不但第二根王指沒有豎得起來連已經露在外面的第一根玉指也不得不含羞地環了回去，貝齒一咬，瞋目恨恨說道：﹁我已說明這是消極的方法，有什麼可笑？﹂

　　上官印忍笑躬身道：﹁積極的自然不同，願聞其詳。﹂

　　上官英叱道：﹁你以為沒有麼？武林中主要門派也不外十二奇絕，六大名門，以及黑道六煞，八荒四兇等人物，其門下男女弟子有多少穿紅衣的少女和穿藍衣的青年，稍加清查，不就得了麼？﹂

　　上官印笑道：﹁最好令他們造冊報核︱︱﹂為怕對方使性子，連忙整了整臉色，故作正經地皺眉加了兩句道：﹁查出又待如何？人家叫我們加以提防，我們以後留意一點也就是了。﹂

　　上官英沒好氣地頂撞道：﹁不如何又如何？因為你問，我也不過這樣說說，誰要你一定要怎麼樣的想呢？﹂

　　上官印本想再打趣幾句，忽然想及藍衣秀士，不由得深深一嘆，自語道：﹁不敢說黑衣蒙面人的話不可置信，但願藍衣秀士能是唯一的例外就好了！﹂

　　上官英冷笑道：﹁例外？哼，可能他是唯一穿藍衣服的青年也不一定呢！﹂

　　上官印心頭一震，勉強苦笑著道：﹁你氣我，又何必帶上別人，這問題就談到現在為止好不好？﹂

　　上官英餘悸猶存地道：﹁憑他是你所信賴的人，就是好也好不到那裏去！﹂

　　上官印見她仍不甘休，忍不住暗忖道：﹁看樣子一味的忍讓也不是辦法。﹂這時正好抓住對方語病，於是微微一笑，注目悠然說道：﹁哦，我所信賴的人真沒有好的？不見得吧？﹂

　　上官英臉一紅，跺足不依道：﹁我說男的！﹂

　　上官印故作不解之態反問道：﹁誰說女的？﹂

　　上官英叱道：﹁你敢再說下去，你看我︱︱﹂

　　上官印忍笑躬身道：﹁看得清楚異常，已經不敢說下去了！﹂

　　他已料及此語一出將有何種後果，是以上官英一掌打來，立即雙肩微卸，借前俯之勢，自對方肘下一穿而過，閃至對方身後。

　　上官英見他早有存心，更覺有氣，嬌叱一聲，擰身便追。

　　上官印自恃輕功不弱，有意試試這位義妹的身手，當下哈哈一笑，人如脫弦之箭，騰身便往東首院牆飛去。

　　姿擺金雞獨立，回頭笑喊道：﹁這邊來呀！﹂

　　上官英嗔喝道：﹁饒你再起落三次，也不愁能脫出你大姐姐掌心。﹂

　　上官印刮著臉喊道：﹁追不著便是小妹妹！﹂

　　上官英喊一聲：﹁不信麼︱︱﹂黃雲起處，人已拔升三丈來高，半空中一個俯衝，瀉落之勢果然疾速無比。

　　上官印暗嘆道：﹁的確比我強些呢。﹂

　　他知道兩下如演成追逐之勢，自己萬難佔得上風，星目微轉，立即計上心來，容得上官英身形臨近，兩臂虛劃，裝作前躍之勢，拿捏準確，驀地平身後倒，僅以毫釐之差，自上官英足底擦過，反向院心假山反彈回來。

　　上官英果然中計，微怔之下，上官印已然挺立假山之巔。

　　上官印仍以金雞獨立式挺立假山頂上，遙遙招手笑喊道：﹁小妹妹，噢，大姐姐，院子寬得很，去外邊做什麼呢？﹂

　　上官英自入江湖以來，在臨敵方面，尚是第一次遭遇挫折，雖說是兄妹遊戲，但因一向自視甚高，當下也不由得氣羞交集，真的著惱起來。

　　貝齒一咬，疾轉身，一句話也不說，腳下一點，騰身便又向假山上撲去。

　　因為上過一次當，這次可乖巧了，身形既低且疾，上官印要想故技重施，在這種情形之下已無可能。

　　上官印自知前進後退皆難討好，星目閃處，又得一計。

　　說時遲，那時快，容得上官英近身，腳下一族，轉過身子，雙臂上揚，人卻輕輕往下一跳。

　　頭頂風生，上官英已然越頂而過。

　　上官英落身西院牆頭，回頭一看，對方正在假山下，抱拳躬身笑道：﹁黔驢之技，僅止於此，願大姐勿再相迫！﹂

　　上官英恨得什麼似地，躍身又向院心縱落。

　　上官印見她來意不善，一面繞山退走，一面高聲笑喊道：﹁大哥畢竟是大哥，何必定要大哥出醜？﹂

　　上官英偏不理會，腳下一緊，如影隨形，依然逼了上去。

　　上官印無可奈，只好拔腳再跑，這樣繞山跑得三圈，上官英已由丈許距離搶入三步之內。

　　腦後微聞喘嘿，眼看衣領就要被抓。

　　就在這窘迫萬分的一剎那，假山陰暗處，突有一竿挑出。

　　放過上官印，於上官英身前一攔，一個微帶嘶啞的喉嚨，在暗處嚷起來道：﹁拜託，拜託，姑奶奶，我的酒……﹂

　　上官英一聲咦，猛然止步，旁退一邊，喝道：﹁誰？滾出來！﹂

　　暗處悠悠嘆了一口氣道：﹁這麼兇幹嗎？我的姑奶奶，我酒鬼也不是外人，饒我慢慢爬出來行麼？﹂

　　上官印失聲喊道：﹁古老哥哥！﹂

　　喊聲甫畢，一個臃腫的身軀已自暗處而出，鬚糾髮結，一竿在手，不是迷糊仙古醉之還是誰？

　　上官英頗為意外地道：﹁原來是你？﹂

　　上官印搶過來又喊了一聲古老哥哥，千言萬語，盡化為一陣哽咽。

　　迷糊仙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酒，這才用手向前一指，啞聲道：﹁都到那邊去，那邊亮些。﹂

　　說著，手中竹竿點地，逕自走向東邊牆下的一片空地。

　　瘖啞的聲調，踉蹌的步履，十數日不見的這位武林一代奇人，不是酒醉，便應該是真的蒼老了！

　　兩小瞥及此狀，不由得互望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迷糊仙緩緩盤腿坐下，似乎非常吃力地吁了一口氣，先將竹竿在膝上橫好，然後才向兩小，尖尖下巴道：﹁難得這般好的夜色，坐下來談談。﹂

　　兩小坐定，上官印首先低聲說道：﹁剛才……﹂方說得二字，迷糊仙突自半空中收回了眼光，搖搖頭道：﹁我都知道，不要你說了。﹂

　　上官英脫口道：﹁難道老人家很早就來了麼？﹂

　　迷糊仙點點頭，同時側目微微一笑，上官英這一聲﹁老人家﹂，似乎令他感到了無限安慰。

　　上官英臉一紅，垂下粉頸，低低說道：﹁前些日子……﹂

　　迷糊仙連忙搖手道：﹁我酒鬼最怕算陳賬，算了算了。﹂目光一移，又向上官印點點頭道：﹁伐毛洗髓當也不過如此還是你小子行。﹂語帶弦外之音，上官印大赧，上官英更是無法抬頭。

　　也就是這麼一打趣，眼前這位遊戲風塵的酒俠，才算稍稍回復了一點本來面目。

　　上官印怕這位老哥哥再說出什麼難堪的話來，連忙亂以他語道：﹁這樣說來，剛才那位黑衣蒙面人的一舉一動，都已瞧在老哥哥眼中了？﹂

　　迷糊仙仰臉道：﹁是的，瞧在眼中，刺在心上。﹂

　　上官印聽得眉鋒微皺，上官英卻未曾留意，這時搶著說道：﹁連那位蒙面人都給老人家瞞過，老人家真有一手。﹂

　　迷糊仙沉臉如故道：﹁換個人這樣說，老夫一定賞他兩個耳光。﹂

　　上官英一呆，上官印連忙以目示意，同時轉過臉去道：﹁老哥哥既然已聽到一切，那麼丐幫究竟是誰得罪過這位蒙面人，老哥哥清楚嗎？﹂

　　迷糊仙慢聲應道：﹁比誰都清楚！﹂

　　兩小神色一緊，齊聲問道：﹁是誰？﹂

　　迷糊仙悠悠掉正臉來道：﹁丐幫之友！老夫我！﹂

　　兩小同又是一呆。

　　迷糊仙苦笑著說道：﹁老夫我，便是他口中的惡鬼……﹂眼神一黯，輕嘆著又道：﹁他這樣做，算是給老夫面子的了。﹂

　　上官印遲疑了一下，這才不安地低聲道：﹁那麼，他今夜早就發現你跟在他的身後了？﹂

　　迷糊仙苦笑道：﹁現在我才知道，他在七天之前就發現了。﹂

　　兩小同時失聲道：﹁七天之前？你老人家已跟了他七天？﹂

　　迷糊仙點點頭，上官英忙不迭又問道：﹁老人家作甚要跟他這麼久？﹂

　　迷糊仙卻轉向上官印道：﹁你明白了嗎？﹂

　　上官印怔了怔，突然驚呼道：﹁跟自終南？﹂

　　迷糊仙輕輕嘆道：﹁是的，在終南以千面俠身分一再出現的，就是剛才那位蒙面人！﹂

　　上官英迷惑地道：﹁他假冒千面俠不會是惡意吧？﹂

　　迷糊仙點點頭，輕嘆道：﹁應該不會才對。﹂

　　又轉向上官印黯然注目道：﹁假如就是他，老哥哥我，以及你那花子蕭老哥哥，兩個加起來恐怕也無能為力呢。﹂

　　上官印癡癡然，神思陷入一片紊亂。

　　上官英有些聽不懂，不禁問道：﹁老人家這話什麼意思？那人做過什麼不對的事你們要如此對他？﹂

　　上官印驀地警覺過來，忙答道：﹁沒有什麼，這位古老哥哥與家父及丐幫幫主等三人情逾手足，只不過他聽說有人冒家父之身分出現於武林，對家父是一種不敬，有點不太愉快罷了。﹂

　　上官英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這樣的？﹂

　　上官印又忙將話岔開，向迷糊仙道：﹁這事不必急於一時追究，倒是那人說目下武林有幾位穿紅衣服的少女，以及穿藍衣服的青年不可接近，老哥哥知不知道他語何所指？﹂

　　上官英精神一振，忙接道：﹁老人家跟了他七天，一定略知端倪了？﹂

　　迷糊仙臉色一變，欲言又止，忍了忍，這才嘆了口氣道：﹁是的，他說的不錯，你們以後應該留點意的好。﹂

　　兩小聽出話中有因，追問道：﹁怎麼回事？﹂

　　迷糊仙知道無法推卸，只好嘆了口氣道：﹁現在洛陽城中便有一對這樣的少年男女，你們親自前去瞭解瞭解也好，不過須小心掩飾住身分，小老弟精於易容之術，這方面由你安排自能萬無一失，天快亮了，那張黃券交給我，你們明天便去，我們將來在華山武會上再碰頭吧。﹂

第七章　洛陽雲雨

　　現在是八月初五，距即將舉行於華山的第五屆武林大會，只剩下整整十天了。

　　洛陽城中，盛況倍於往昔；形形式式的人物，一批批地來，一批批地去，人語馬嘶，晝夜不絕。

　　客棧的伙計們，以往站在門口是逢人哈腰，而今則變成見人搖頭。

　　滿口語發連珠的﹁是是是﹂﹁有有有﹂，刻下也都變成了皮笑肉不笑的﹁這個這個﹂﹁對不起﹂﹁抱歉十分﹂，或者是﹁十分抱歉﹂。

　　更用不著像以往那樣，套好馬車，車轅上高懸著寫有店號的大紅燈籠，派人整日價分別守住﹁建春﹂﹁麗景﹂﹁安喜﹂﹁長夏﹂等四城門口，一面抱著膝蓋打盹，一面候著接客人。

　　這種情形，白馬寺前的八方客棧，自然也不例外。

　　可是，儘管事實如此，這一天黃昏時分，八方客棧門前，仍在兩名棧伙的眉鋒緊蹙之下，緩緩駛來一輛馬車。

　　車夫是一名低低地歪壓著遮陽草笠，只露出半張蠟黃面孔的中年漢子，這時足抵踏板，手中韁繩往後一帶，馬車立即在棧前停了下來。

　　從低垂的車簾看上去，車內坐的，似乎是女眷。

　　可是，出人意外的，車簾掀處，從車上走下來的，竟是一名青年文士。

　　但見這名文士年約三旬上下，身穿一襲天藍長衫，劍眉星目，口方鼻挺，膚色微呈醬紫，於儒雅瀟灑中，更有著一股英俊挺拔之氣。

　　兩名棧伙微微一呆，其中一名正待上前說明棧中已無空房時，另一名棧伙目光溜動，忽然輕輕一噫，手一伸，便將夥伴輕輕拉住。

　　前者不由得臉一偏，皺眉說道：﹁老大，怎麼啦，你？﹂

　　被喊做老大的那名棧伙下巴一抬，剛說得一句：﹁且慢，那邊還有……﹂一陣亂蹄，七騎業已如飛而至。

　　塵土飛揚中，七名高矮肥瘦不一的灰衣老人，先後躍下馬背。

　　藍衣青年文士聞聲回頭，目光至處，臉色不由得微微一變，七名灰衣老人身形閃動，左三右四，於有意無意中，已將馬車圍住，為首一名身材瘦小的老人，同時寒著臉色向藍衣青年文士走了過來。

　　近前微微一躬，語音沉重地說道：﹁老朽們伺候掌門賢侄來了！﹂

　　藍衣青年文士錯愕神情已漸轉為一股不快之色，這時唇角微啟復合，欲言忽止，最後臉一仰一語不發。

　　瘦小老人精目閃動，突然回頭喝道：﹁還不替掌門賢侄取下行李，更待何時？﹂

　　圍著馬車的六名灰衣老人神色一緊，立有二人上跨一步，出手如電，迅將車簾分向兩邊高高挑開。

　　車廂內，空空如也，七隻精目閃電般交射之下，七張嚴肅的面孔，不由得同時蒼白起來。

　　藍衣青年文士淡淡說道：﹁七位師叔知道的，愚侄並沒有帶著什麼。﹂口中說著，人已安然舉步向棧中走去。

　　瘦小老人微現歉色，於路後低聲喊道：﹁藍賢侄！﹂

　　藍衣青年文士回身淡淡道：﹁七位師叔輩高位重，自不必受師門令符約束，師叔們請便也就是了！﹂

　　語畢冷冷一笑，復向棧內走去。

　　瘦小老人木然轉過身來，另外六名老人朝他望了一眼，先後默然低頭。

　　那名一直顯得有點敢怒而不敢言的車夫，這時惡狠狠地朝踏板上啐了一口，韁繩一鬆一抖催動牲口，叱喝著駛去棧側馬棚。

　　七名灰衣人似被車輪滾動聲響驚醒過來，其中一名身軀高大，面如重棗的紅臉老人，首先仰天大聲冷笑道：﹁老朽記得，老朽曾經不止一次地反對這樣做。﹂

　　對面一名淡眉老人，垂首低嘆道：﹁此舉老朽堅持最力，都是老朽的不是。﹂

　　身旁一名灰髮老人目凝自己腳尖，喃喃說道：﹁僅憑道聽塗說，我們就貿然來此，也實在太糊塗了！﹂

　　對面一名長臉老人冷冷說道：﹁七弟的反對，三弟的堅持，都是一片好意，三弟不必自責，七弟也不應有所埋怨。﹂臉一抬，向灰髮老人注目道：﹁五弟以為這事是空穴來風麼？嘿嘿，老朽看來，恐怕未必吧！﹂

　　另一名禿頂老人點點頭，瞑目嘆道：﹁二哥之言，老朽亦有同感，靈飛這孩子，今天說話的那種態度也實在太反常了。﹂

　　另外一名微胖的老人向禿頂老人苦笑著說道：﹁老朽也有四哥這種感覺，可是我們什麼也沒發現呀！﹂

　　那名被喊為七弟，首先發言的紅臉老人突然向站在一旁，目凝虛空、始終未發一言的瘦小老人大聲說道：﹁大哥，吩咐罷，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

　　此語一出，所有的目光立即一齊射向瘦小老人的臉上。

　　顯為七老之首的瘦小老人這時緩緩移目在面前六位師弟臉上環掃了一眼，這才緩緩說道：﹁我們想做的，已經做了……﹂

　　紅臉老人冷冷一笑道：﹁可惜什麼也沒有見到。﹂

　　長臉老人冷笑著接道：﹁我們仍可繼續追究下去，為了崑崙一脈綿續了近三百年的清譽，毀了我們七個老頭子，也算不得什麼。﹂

　　淡眉老人目移他處，輕嘆道：﹁不應該再有第二次了。﹂

　　七老之首的瘦小老人正待開口，淡眉老人的話令他神色一動，當下點點頭，目光一抬，靜靜地說道：﹁三弟說得不錯，我們雖然位居七賢，但終不敵掌門之體，此事的確可一而不可再！﹂

　　眼光移向長臉老人，注目接道：﹁就算依了二弟之言，結果也能有所發現，我問他，二弟，掌門一職係我們七人所聯名推薦，到那時候，我們七人，又當如何自處？﹂

　　長臉老人默然低下頭去，靜了片刻，瘦小老人忽然面露笑意地向身軀微胖的那名灰衣老人溫顏說道：﹁喂，六弟，舊年一次圍爐聚飲，你說你在千古巖發現一片勝地，現在你再說說看那裏景色究竟如何？﹂

　　瘦小的首賢此語一出，其他各賢先均微微怔，但亦僅霎眼間的事，六賢眉宇軒動，立即先後相繼領會過來。

　　身軀微胖的六賢臉一仰，緩緩說道：﹁面對大海，令人心胸開闊，巖後一屏曲嶂，可避苦而淒風，巖下是一片雪地，長滿奇花異草，怪石嵯峨其間，可供煮酒賞月，可供對弈聊吟。﹂

　　淡眉三賢輕聲接道：﹁七弟書法好，題字應該是七弟的筆。﹂

　　紅臉七賢撫掌大笑道：﹁千古巖？好，好，七賢之墓，崑崙千古罪人……﹂大笑聲中，高大身軀霍地一轉，立即飛身躍向馬背。

　　其餘諸賢互瞥了一眼，亦皆默默上馬，一陣輕叱，得得蹄聲由近而遠不久便於暮靄蒼茫中消失不見。

　　急蹄所揚起的塵灰逐漸消散，兩名面目可憎、一派紈絝氣質的青年，立從客棧對面一家茶肆中緩步走了出來。

　　其中身材較高、垂眉吊眼的一個輕聲喃喃道：﹁這究竟怎麼回事？﹂

　　身邊那個身材較矮、扁嘴塌鼻的立即低聲接道：﹁是呀，古老前輩親眼見到他一直跟一名紅衣少女住在一起，連我們都以為人在車中，怎會忽然不見了呢？﹂

　　吊眼青年手搖把扇，蹙眉不語，塌鼻青年眼光滾動了一下，忽然偏臉促切地低聲又道：﹁七賢語氣中似已決定要自絕以謝師門，這又怎樣？﹂

　　吊眼青年苦笑一聲，輕聲道：﹁怎辦？誰也無能為力。﹂

　　微微一頓，沉重地接道：﹁這事顯有蹊蹺，令人不信也得信了，那位頭頂微禿的四賢說得不錯，愚兄上次在少林所見到的藍衣秀士也不是這種樣子，他的本質似乎已經起了變化，我們進去看看吧。﹂

　　兩名紈絝青年邊行邊說著，這時手搖摺扇，也向八方客棧走了過去。

　　藍衣青年秀士頭也沒回，一逕走進棧內。

　　賬房先生剛剛欠起半個身子，藍衣秀士目光一注，已經攔在前面平靜地問道：﹁貴棧後院的三號上房本人以前住過，現在還空著嗎？﹂

　　賬房先生忙賠笑道：﹁唉唉，真不巧，大爺晚了一步！﹂

　　藍衣秀士哦了一聲，注目又道：﹁有了客人？﹂漫不為意的淡淡接了一句道：﹁什麼樣的客人？﹂

　　賬房先生賠笑道：﹁一位騎黃馬的少爺，一位騎白馬的姑娘……﹂目光偶溜棧外馬棚，一聲驚噫，霍然住口。

　　藍衣秀士微微一怔道：﹁什麼事？﹂

　　賬房先生驚呼道：﹁兩匹馬兒怎的不見了？﹂

　　正待喊人查點時，一名鬥雞眼的伙計，突然神色慌亂地自後院急步走了出來，人未至櫃前，賬房先生已然探出上身瞪大眼大聲道：﹁三號上房的兩位年青客人已經走了是不是？﹂

　　鬥雞眼的棧伙兩隻又圓又小的眼珠猛往中間鼻梁一靠，發呆道：﹁還有一號上房的那位灰袍老先生，二爺，怎，怎麼會知道的？﹂

　　賬房先生眉頭一皺，正待說什麼時，目光一轉，忽然臉呈不快之色，朝鬥雞眼的棧伙胸前一指，沉聲道：﹁那是什麼東西？﹂

　　鬥雞眼棧伙臉色大變，忙自懷中取出一個紙包，雙手捧上，低下頭去顫聲說道：﹁是的，小的正要向二爺報告，人雖然走了，房錢卻擱在桌上，一號房內雖然空空如也，但三號房內這一份卻多多有餘，那位灰袍老先生大概跟兩位青年客人有舊，兩個房間的房錢算在一起也不一定。﹂

　　賬房先生接過銀包，點點頭，揮手道：﹁那麼帶這位大爺進去看看罷。﹂

　　藍衣秀士微感意外的皺了一下眉頭，鬥雞眼棧伙急急應喏著轉過身去，正待舉步之際，賬房先生大聲又接道：﹁這兒不比他處，衣服快去換一件，知道嗎？﹂

　　鬥雞眼棧伙頭一低，兩眼齊注於胸前一塊酒杯大小的油漬，恍然忖道：原來指這個？我他媽的……牙一咬，真想自摑兩巴掌。

　　鬥雞眼棧伙領著藍衣秀士，門旁剛剛點了酒菜，尚未端上的兩名鮮衣青年，其中一個身材較高的，這時緩緩走至櫃前，格達一聲，擲出一塊五兩多重的銀子，吊眼一翻，擺出一副有錢闊少的派頭道：﹁兩個上房多下來的一間給我們！﹂

　　※※※

　　晴空一碧，萬里無雲，上弦月自東方升起，八方客棧後院中，清靜而明澈。

　　兩名面目可惜的青年在院中徘徊了一陣，暗暗互扮鬼臉之下，塌鼻青年忽然高聲說道：﹁這樣好的夜色，不做點詩詞，未免可惜。﹂

　　吊眼青年忍了忍，正容大聲接道：﹁鄉試在即，於理也應如此。﹂

　　塌鼻青年仰臉思索了一下，旋即高聲吟道：﹁春眠不覺曉……﹂

　　吊眼青年大搖其頭道：﹁不對，不對呀！﹂

　　塌鼻青年一怔，赧然說道：﹁什麼不對？﹂

　　吊眼青年又搖了一下頭道：﹁這是古詩！﹂

　　塌鼻青年不快地乾咳了一聲道：﹁誰說自己的？﹂

　　吊眼青年忙接道：﹁是的，是的，俗云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來也會偷，千古文章一大抄，先唸唸古人的啟發啟發，也未嘗不可。﹂

　　微微一頓，又接道：﹁只不過時序仲秋，而老弟卻吟著什麼春眠的，卻未免不合時宜罷了。﹂

　　塌鼻青年不禁點頭道：﹁這倒是的。﹂

　　稍加思索，大聲又唸道：﹁莫風流，莫風流，風流後，有閒愁，花滿南園月滿樓……﹂

　　獨坐窗下凝眸沉思的藍衣秀士，在塌鼻青年唸得一句春眠不覺曉之後，似嫌院中二人俗不可耐，眉鋒微皺，立將窗扇輕輕推上，這時房門一聲微響，已經閉合的窗戶，忽又悄悄啟開。

　　三號房的窗戶閉而復啟，院中兩青年，渾似未覺。

　　吊眼青年忙又搖搖頭，大聲說道：﹁這一首詞，又是古人的，愚兄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且不說它，愚兄要說的，它似乎與眼前景色不合。﹂

　　塌界青年又想了一下再唸道：﹁榮枯枕上三生，傀儡場中四並，人生幻化如泡影，幾個臨危自省？﹂

　　住口大聲問道：﹁這一闋如何？﹂

　　窗內藍衣秀士雙眉一動，便擬振身而起。

　　吊眼青年大笑道：﹁又是古人的。﹂

　　大笑接著說道：﹁這是姚隧的醉高歌後段，剛才則是張先的慶佳節前段，我想起來了，這兩首詞正好全收在月湖漁唱中，你大概只看過這麼一本詞選吧？﹂

　　塌鼻青年赧然低聲道：﹁大哥明鑒，事實確是如此。﹂

　　吊眼青年大笑道：﹁我說如何？假如要你再來一段其他的，包你出醜！﹂

　　藍衣秀士暗罵道：原來是巧合？真是兩個該死的東西！心一放，又復坐下，眼雖望去別處，卻並未放棄對二人的注意。

　　塌鼻眼角一飛，忽然正容自許道：﹁做詩填詞小弟不是不會，不過沒有好的環境，卻是發揮不出。﹂

　　吊眼青年頷首會意，好像突然想及什麼似地，頭一抬，大聲說道：﹁噢，對了，白馬寺就在這後面，我們何不去找那個大覺和尚談談禪機，以消良夜？﹂

　　塌鼻青年拍手道：﹁對呀，家父去年還捐過三千銀子給他們修廟，他可非陪我們不可，走走走！﹂

　　二人一唱一和，立即搖搖擺擺出院而去。

　　※※※

　　約莫過了一盞熱茶功夫，白馬寺中不見什麼闊施主上門，八方客棧後院三號上房的屋脊暗處，卻多了二名不速之客。

　　二人伏定身軀後，上官英傳音笑問道：﹁你看我剛才表演得怎麼樣？﹂

　　上官印傳音笑說道：﹁可以還可以，只不過鋒芒太露，語氣中一直止不住一種衝動之感，爐火尚不夠純青。﹂

　　上官英道：﹁那麼你呢？﹂

　　上官印道：﹁我？差不多了！﹂

　　上官英輕輕一哼，正待反唇相譏時，目光微閃，突然手肘一碰，傳音低喊道：﹁快瞧，那邊來的是誰呀？﹂

　　一條身影，自前院如飛而來，身法之輕巧，無與倫比。

　　上官印諦視下，微感意外的注目說道：﹁啊！那個車夫！﹂

　　上官英低低傳音道：﹁此人之身手，比我不足，比你卻是有餘，一定是一名非常人物所喬裝。﹂

　　上官印無暇與她鬥嘴，點頭沉吟著道：﹁六派掌門以下，應無此等成就。﹂

　　來人立於前院屋脊向一下微張望，立即飛身跳入院心，上官英急急說道：﹁莫非此人要加害藍衣秀士不成？﹂

　　上官印微微擺頭道：﹁不像，要說是同路人倒較有可能。﹂

　　上官英似有所悟道：﹁此人一定在做著傳遞消息的工作，紅衣少女中途忽然不見，可能就是此人事先通的消息。﹂

　　二人傾耳諦聽，下面竟然聲息全無。

　　相互點點頭，立即悄然躍去隔壁一號房之上，潛行至後面屋角，先後探身自事先打好的瓦洞中輕輕跳落。

　　依樣葫蘆，故技重施，上官英玉指輕點，立在壁間穿出兩個小孔。

　　上官英首先佔住一隻小孔，瞇眼向隔室望去，目光甫湊近小孔之口，突然玉手連招，似有要上官印快看之意。

　　上官印就小孔一望之下，暗喊一聲慚愧，至此方始全部明白過來。

　　原來隔壁他倆曾經住過的三號房中，此刻紅燭高燒，人雖相映，藍衣秀士倚坐在床沿上，支頤不語，床頭一隻小几上堆放著一套車夫衣服，一張人皮面具，一名身材婀娜，全身艷紅如火的妙齡佳人，正在對著床頭壁間一面銅鏡整攏如雲秀髮。

　　這時，藍衣秀士緩緩抬臉，憂悒地問道：﹁我那七位師叔，他們走了嗎？﹂

　　紅衣佳人回應著：﹁還到現在？早走啦！﹂纖手一帶，又將理好的一頭秀髮弄亂，霍地扭轉嬌軀，伸出一根春蔥般的玉指，輕輕點上藍衣秀士額際，嬌嗔道：﹁你呀，什麼人都關心，就是不關心……﹂咯咯一笑，突然和身倒向藍衣秀士懷中。

　　藍衣秀士輕輕推了一把，皺眉低聲道：﹁你且坐好，我有話說。﹂

　　紅衣佳人悻悻地移身坐在床沿，柳眉微剔，秋波盈盈欲流嘟著櫻唇道：﹁說，說，就沒有說過一句人家喜歡聽的！﹂

　　藍衣秀士起身在床前低頭走了兩個來回，腳下一停，忽然抬臉注目沉聲說道：﹁自從遇上了你，我藍衣秀士藍靈飛毀也毀定了，這是出於我的自願，怪也怪不得別人，不過，現在我可得再問你一聲，你得好好地回答我，我師父他老人家，是否真的還活著？他為什麼不肯回崑崙？﹂

　　紅衣佳人一拉衣襟，露出微微的、雪白的上胸肌膚，也露出了以銀練串配在頸下，映著燭火，發出晶晶藍光的北冀雙燕，冷冷一笑道：﹁你看過也不止一次了，如果是假的，也只能怪你自己的眼睛！﹂

　　藍衣秀士目注那對北冀雙燕，輕輕一嘆，黯然低頭道：﹁是的，它不是假的，縱然七位師叔會看錯，我也不會，因為……﹂

　　紅衣佳人秋波微亮道：﹁因為什麼？﹂

　　藍衣秀士低聲道：﹁因為他是我師父，也是我的生身父親。﹂聲音既低且顫，語畢已是淚痕滿臉。

　　紅衣佳人失聲道：﹁你說什麼？﹂

　　不待藍衣秀士有所表示，又復點頭喃喃自語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藍衣秀士仰臉黯然強笑：﹁怪不得我藍衣秀士這樣容易征服，是嗎？你明白，這世上大概也只有你一個人能夠明白了！﹂

　　紅衣佳人忽然問道：﹁崑崙一鶴姓龍，你為什麼姓藍？他是你父親，武林中為什麼沒一個人知道？﹂

　　藍衣秀士掉臉走了開去，似乎沒有聽到。

　　重回到床邊，忽然俯下身去，用一種低得近乎哀求的聲音，顫聲道：﹁告訴我，他真的還活著嗎？﹂

　　紅衣佳人不悅道：﹁我為什麼要騙你？我現在騙了你，一個月之後，我又將拿什麼向你交代？﹂

　　藍衣秀士顫聲接口道：﹁你以三個月為期，如今兩個月已經過去，你就不能再告訴我一點麼？﹂

　　紅衣佳人仰臉道：﹁三個月早一天也不行。﹂

　　藍衣秀士悲聲道：﹁兩個月是三分之二，我所知道的仍是那麼一點點，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紅衣佳人淡然道：﹁三月之期屆滿，你將全部明白，我和你約定的就是這樣，怎可說它不公平？﹂

　　藍衣秀士絕望地道：﹁為什麼一定要三個月呢？﹂

　　紅衣佳人淡然道：﹁因為這三個月你有很多事要做，你不是不知道。﹂

　　藍衣秀士哀聲道：﹁只要你讓我會見他老人家一面，我說過，別說三個月，就是要我陪你奔走一輩子我也願意，你知道的，我這個罪人已經做定，我的天良也已昧定了，你叫我怎麼做，我都唯命是從，我為你已……﹂

　　紅衣佳人冷冷糾正道：﹁為了我嗎？說清楚點吧。﹂

　　藍衣秀士痛苦地道：﹁好的，就算為了我自己，但是，命令出諸你口，我如拚了一死……﹂

　　紅衣佳人冷笑道：﹁為什麼不呢？﹂

　　藍衣秀士默默站起身來，紅衣佳人冷笑著接道：﹁因為有了我，你們師徒兼父子將可團聚，而且在遇你之前，我的身子也是乾乾淨淨的，兩個月來，你什麼也沒有做，得到的卻不能算少。﹂

　　玉靨微抬，幽幽接道：﹁你什麼地方冤屈了？﹂

　　上官英縮後抓了上官印一把，同時扮了個不屑的怪臉，好似說：﹁所謂不可接近之藍男紅女，不過如此，我們走吧，看了實在令人有氣。﹂

　　上官印默默點頭，雙雙正待起身出房時，耳中忽聽藍衣秀士輕嘆道：﹁你叫我做過什麼呢？華山的那件事現在沒有機會，昨晚你不知自那兒得著消息，說一名不知來歷、騎著白馬的黃衣少女身上背的是真正的奇緣劍，因為我說同黃衣少女住在一起的那名黑衣少年我可能什麼地方見過，你便要我前來隨機應變，不擇手段奪取，或者將他們……﹂

　　二人相顧一怔，恍然暗忖道：﹁什麼？他們來這兒的目的，原來竟是為了要算計我們兩個？﹂

　　義兄妹倆心一動，不由得雙雙再度伏下身去。

　　目光所及，但見紅衣佳人手一擺，皺眉攔阻道：﹁既然人跑都跑了，還提它做什麼呢？﹂

　　藍衣秀士垂頭嘆道：﹁證明你怎麼吩咐，我就怎麼做了啊！﹂

　　紅衣佳人輕輕哼道：﹁表面上奉行如儀，事實上卻是敷衍塞責，那跟不做又有什麼分別？﹂

　　藍衣秀士愕然抬臉道：﹁幾時有過這等事？﹂

　　紅衣佳人睨視含嗔道：﹁昨夜怎麼說︱︱﹂以手掩口，吃吃地笑個不住。

　　秋波回漾，雙頰霞生，眉梢眼角，頓時浮現出一抹蕩意，蓮足一句，藍衣秀士愣愣地張臂撲下。

　　上官英縮手蒙臉，一跺足人如輕煙般穿屋而出，上官印搖頭暗暗一嘆，也忙隨後跟了出來。

　　隔室一聲輕嘶，喘笑聲中，燭搖火滅。

　　※※※

　　距華山武會，現在只剩得七天了。

　　關洛道上，一輛豪華的馬車正向長安方面進發，時時刻刻，都有飛馬自車旁揚塵疾馳而過。

　　車簾斜挑，車廂門口並肩坐著一對年輕男女。

　　男的身穿天藍長衫，女的身穿紅緊身短打，外披一襲紅綢披風，二人臉上，均垂掛著一幅與衣服同色的薄紗。

　　車身微微擺動，兩條身軀密密地依偎著。

　　車夫是一名頭髮斑白、精神卻極矍鑠、操音滿口陝南土腔的老者，身旁的二把手，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眼光呆直，愣頭愣腦的，像是老者的孫子。

　　由於這位自稱趙大的老人常行於關洛之間已有數十年歷史，一路行走，對沿途名勝古跡，熟悉得如數家珍。

　　加以人又極風趣，娓娓道來，更覺動人。

　　可是上天弄人，往往令人啼笑皆非；老人那樣精明，他身旁那位寶貝孫子，卻傻得相當可以，經常一天有半天不開口，但每一開口，都令人為之噴飯。

　　因此上路不久，兩位神秘的年輕男女乘客，便對這一祖一孫發生興趣起來。

　　那位年輕的女客首先要老人放慢速度，男的本來反對，但給老人身旁那傻小子兩次逗笑之後，也就不再堅持了。

　　因為走的不快，車行三日，方到函谷。

　　函谷歇宿一宵，第四天黎明，又自函谷起程。

　　甫行不久，官道忽與渭水平行，老人回顧以鞭稍一指，大聲說道：﹁兩位看到沒有？那一邊，便是曹操與馬超當年隔水相拒之處。看過三國志的人都知道，曹操渡渭，屢渡屢為馬超悍騎所突，嗣由妻子們獻計云：﹃今時天寒，可起沙為城，隨灌以水，一夕可成。﹄對河那片沙地，據說就是曹孟德當年築沙城的地方呢！﹂

　　兩位乘客點頭不語，走了不久，老人又以鞭梢指著道北一座小山道：﹁那座山叫秦公巖是秦穆公屯兵處，因為秦將白起也在那上面練過兵，所以也叫白起巖！﹂

　　紅衣女子明眸微滾，忽向南方一指道：﹁那邊那一座呢？﹂

　　老人循勢望去，不假思索地大聲答道：﹁那座叫高車山。﹂

　　紅衣女子哦道：﹁高車山？﹂跟著抬臉問道：﹁高車這兩字好怪，難道也有什麼典故不成？﹂

　　老人豪然說道：﹁這一帶古稱崗州，又稱商洛，古兵家云：據山川之險，扼秦楚之交，出南陽而東方驚，人藍田而關右危，武關巨防，舉足以分天下輕重︱︱這一帶一草一本幾乎都有說處，那麼高的一座山會沒有典嗎？﹂

　　藍衣人微微注目，紅衣女子笑責道：﹁少賣膏藥，單說出高車兩字命名之義，就得啦！﹂

　　老人哈哈一笑，一面虛虛揮出一鞭，一面回頭大聲道：﹁漢朝有個張良高車駟馬迎四皓的故事，兩位當然知道了？﹂

　　藍衣人搶著點了點頭，老人大聲接道：﹁迎接四皓，以及送四皓歸，都在那座高車山下！﹂

　　紅衣女子羨然地打量了老人一眼，忽然臉一偏，向藍衣人低聲笑說道：﹁說句不怕你吃醋的話，這老傢伙假如年輕四十歲，我一定愛他而不愛你，你相信嗎？﹂

　　藍衣人怔了怔，強笑道：﹁就算這樣，他又愛不愛你呢？﹂

　　紅衣女子道：﹁那個誰知道？﹂忽又感慨地嘆了口氣接道：﹁我說的是我愛他，至於他愛不愛我，那是另外一個問題，不論男女，一個人如能遇上一個值得自己愛的人，且能令對方知道有人在真心愛他，即使不被接受，也就不算白活了。﹂

　　藍衣人一呆，期期說道：﹁這樣說來，那麼，你對我︱︱﹂

　　紅衣女子點點頭道：﹁是的，我們之間︱︱﹂忽然媚然一笑，偎頰溫柔低聲安慰道：﹁你想到那兒去啦？難道我現在對你還不夠好嗎？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有資格與你競爭，不是嗎？﹂

　　藍衣人微微一笑，一顆心卻驟然掉入一片陰寒之中。

　　他暗忖道：﹁是的，到目前為止，你愛我，因為到目前為止，你還沒有見到另一個比我更強的男人。﹂

　　剎那之間，他有著一種被遺棄的感覺。

　　雖然他知道對方並不是一個值得自己去愛，甚至自己根本就不會和她發生愛情的女子，可是，現在的情形不是這樣的。

　　她損害了他的男性尊嚴，他恨她，也恨自己，同時無比的妒嫉著另外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到目前為止，也許只一個模糊的影子，他可能永不出現，但也可能隨時出現眼前。

　　因為他不能自許為空前絕後的美男子，誰都不能。

　　他如果是明白人，他應該付之一笑，因為這是朝秦暮楚的女人的典型思想，這種女人經常摟住一個男人，口中說著甜言蜜語，一雙眼光卻永遠望著懷中男人的身後，再純摯的情感，也阻擋不了她那貪婪的視線。

　　可是，這只是一種出塵的想法和看法，古今以來，﹁身﹂與﹁心﹂同時出了塵的，畢竟不多。

　　這時的藍衣人，勉強沉默了片刻，終忍不住臉一抬，向前喊道：﹁喂，趙老大，我問你一句話。﹂

　　這一喊，聲調看上去雖然平靜，但與普通人開口終究不同，趕車老人似乎吃了一驚，慌忙掉過臉來。

　　怔怔地掃了兩位主顧一眼，這才不安地賠笑道：﹁有什麼吩咐，大爺？﹂

　　藍衣人注目緩緩說道：﹁趙老大，就我所知，這一路有幾處地方就是趕一輩車子也不應知道，您老伯是書本上看來的吧？﹂

　　鬚髮斑白的趙老大不由得微微一呆，正待開口時，紅衣女子明眸滾動，忽然狠狠地在藍衣人臉頰上擰了一把，咯咯笑道：﹁居然……不要臉的……你……﹂

　　藍衣人手一擺，冷冷說道：﹁你不知道。﹂接著注目又問道：﹁您不但唸過很多書，年輕時還習過幾年武嗎？﹂

　　一語甫畢，一陣亂蹄忽自車後遙遙傳來。

　　老人身旁的愣小子拍手喊道：﹁快看，快看，白馬、黃馬，一人騎自馬，一個人騎黃馬，白馬上馱了一個人，黃馬上也馱了一個人，二人騎著兩匹馬！﹂

　　紅衣女人方笑得一聲，忽然一推藍衣人，促聲道：﹁聽到沒有？兩馬一白一黃，快看看！﹂

　　藍衣人剛剛探出半個臉，馬蹄揚塵，兩騎業已自車旁呼嘯而過。

　　漸去漸遠，眨眼之間便於路頭消失不見，過去的兩騎，確是一白一黃，唯因奔馳太急，風沙障眼，馬上人的面目卻不甚清楚。

　　藍衣人注目點頭，喃喃說道：﹁是他們兩個了！﹂

　　紅衣女人微訝道：﹁前面白馬上坐的是個中年叫化，後面黃馬上坐的是個少年叫化，明明是丐幫那個什麼天目神童及該幫一名香主，你說是他們兩個？﹂

　　愣小子駭然叫道：﹁爺，你看，這位少奶奶眼睛好尖！﹂跟著又嘆道：﹁唉，這種眼睛要借給我冬天在麥田裏拾狗糞該多好！﹂

　　老人猛叱道：﹁胡說！﹂

　　藍衣人悠悠搖頭道：﹁你不知道。﹂

　　紅衣女人不服道：﹁我什麼不知道！﹂

　　藍衣人霍然偏臉道：﹁那麼，你知道跟黃衣少女走在一起的那個穿黑衣的少年他是誰？﹂

　　紅衣女子道：﹁哦，他是誰？﹂

　　藍衣人未及回答，又是一陣急蹄由遠而近，同時傳來一聲接一聲的厲呼：﹁上官雲鵬……上官雲鵬……等等我……上官雲鵬……上官雲鵬……上官雲鵬。﹂

　　厲呼入耳，馬車上四人均是一驚，掌韁的趙老大不期而然的雙手往後一勒，馬舉前蹄，馬車幾乎一下停住。

　　愣小子瞪大雙眼，前瞻後望，不住自語道：﹁那裏有人？除了我們這部車子，前前後後再沒有什麼人了呀！﹂

　　紅衣女子眼神大變，忽然急急往後縮身，一面跺足道：﹁放下車簾，放下車簾，快，快！﹂

　　藍衣人咦道：﹁為什麼？﹂

　　口中說著，反將車簾挑得更高，同時欠身欲起，紅衣女人一陣怨罵，人已藏向藍衣人身後。

　　﹁上官雲鵬！﹂

　　﹁上官雲鵬！﹂

　　﹁上官雲鵬……等等我呀……上官雲鵬！﹂

　　沒等到藍衣人直起身來，一騎已然如飛而至。

　　沙塵旋捲中，已自馬背飛落一名看上去足有七旬上下，穿著卻近乎一名少女的，蓬頭散髮的老婦。

　　人甫下地，立即向趙老大厲喝道：﹁我的上官雲鵬呢？說！﹂

　　趙老大一臉驚惶之色，這時忙不迭賠下笑臉來道：﹁誰是上官雲鵬？老太太，您怕是認錯了人吧？﹂

　　老婦目光一直，喃喃說道：﹁難道他們又在騙我不成？﹂

　　趙老人忙問道：﹁他們是誰？這話誰說的？﹂

　　老婦眼球一滾，忽然說道：﹁你剛才喊我什麼？老太太？﹂接著厲喝道：﹁誰是老太太？我老麼？你該死！﹂

　　手掌一揚，便欲搶撲而上，趙老大忙喊道：﹁且慢，且慢！﹂

　　老婦就勢一頓，注目叱道：﹁怎麼樣？現在看清了嗎？姑娘老不老？﹂

　　趙老大心中一亮，驀地領悟過來，他想不到事情化解得這麼快，忙喊道：﹁看清了，看清了，不老，不老！﹂

　　誰知身邊那個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這時卻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老婦臉一變，雙目兇光再現，厲聲道：﹁你笑什麼？小子？﹂

　　愣小子忙喊道：﹁不但不老，而且美極。﹂手向老人一指道：﹁我爺居然喊你這麼位年輕的姑娘叫老太太，這不太可笑麼？﹂

　　老婦登時緩下臉色來點頭道：﹁噢！噢！我誤會了。﹂

　　又向愣小子擺了一下手道：﹁他年紀大了，老眼昏花，說得不準，也不能怪他，像你這樣年輕不看錯就行了。﹂

　　微微一頓，轉臉又向趙老大道：﹁人呢？﹂

　　趙老大不敢回沒有，只好婉轉地答道：﹁上官雲鵬究竟是怎麼一個人，請姑娘說清楚點，小老兒幫著想一想好麼？﹂

　　老婦大怒道：﹁渾蛋，上官雲鵬會有人不認得？﹂

　　趙老大忙道：﹁小老兒只是個趕車的，請姑娘原諒。﹂

　　老婦噢了一聲道：﹁趕車的？對了，對了，原諒你，原諒你，是我不對，像你這種下等人，當然不會認得了！﹂

　　接著耐心地解釋道：﹁來路有人告訴我，他們也不認得什麼上官雲鵬，但剛有一部馬車走過，上面坐了一男一女，人品均極不錯，不知道是不是，我想：這就對啦，上官雲鵬人中龍鳳，人品錯得了，但是，除了我，誰有資格跟他坐在一起呢？我有點不信，但我好久沒見他了，他變了心也不一定，所以我趕上來看看。﹂

　　目光一轉，忽然跺足道：﹁我真糊塗，就在那邊，我過去看一看，不就得了麼？﹂

　　好快的身法，腰一擰，語音未竟，人已飄向藍衣人面前。

　　湊臉在藍衣人周身旁上下打量了好幾眼，忽然注目喝道：﹁把面紗拿下來，給我看看清楚。﹂

　　藍衣人輕輕一哼，耳邊忽聽促聲細語道：﹁你不是他對手，快依了她罷。﹂

　　藍衣人雖有不服之意，但那紅衣女子卻似乎令他折服，同時也由衷厭惡這種糾纏，當下忍了忍，便依言伸手摘下面紗。

　　老婦目光一亮，緊盯數眼，突然退出一步喊道：﹁不是，不是。﹂

　　神情一暗，喃喃接道：﹁這人雖生得也頗英俊，但比起我那上官雲鵬來，可就差得太遠太遠！﹂

　　藍衣人舊創未平，新創又起，怎生忍受得了？

　　星目一睜，冷冷說道：﹁是的，上官雲鵬確是人中龍鳳，只可惜……﹂底下一句﹁他已離去人世﹂未及出口，老婦立即叱接道：﹁可惜什麼？﹂

　　藍衣人心念忽轉，冷冷一笑，改口說道：﹁只可惜這人似乎太不重情義，害得姑娘到處好找。﹂

　　老婦一呆，突然掩面大哭起來。

　　紅衣女人在藍衣人身後低聲急喊道：﹁不好，快走，她一哭人就清醒，那時的麻煩可就大了。﹂

　　也許情急，這幾句竟是以普通說話方式喊出，連車前趙老大祖孫都聽得清清楚楚，老婦自然也有了耳聞。

　　嚎啕驟止，抬起淚臉喝道：﹁誰在說話？﹂

　　紅衣女子還想躲避，藍衣人似乎有意要明白她與這名瘋婦的關係，這時卻身軀一偏，讓紅衣女子整個露了出來。

　　老婦目光至處，哦了一聲道：﹁紅衣服，紅衣服，我最喜歡的就是紅顏色，好，好，模樣兒給我看一看。﹂

　　說著，已然走過來，紅衣女子似乎對這名老婦脾氣甚為瞭解，這時已不再退縮，爬身坐起，垂首不語一任老婦端詳。

　　老婦雙手捧起紅衣女子臉孔，嘖嘖讚嘆道：﹁唷唷，好美，好美，人長得這麼標緻又愛穿紅戴綠的，唉唉，真像我的女兒。﹂

　　話剛說完，忽然狠狠自抽了一巴掌道：﹁胡說，胡說！﹂

　　活似跟什麼人分辯，連連退後，一面倉皇地高喊：﹁不，不，我沒嫁過人，那生什麼女兒，我打的是比喻，我說錯了，請相信我，我敢發誓，我還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說至最後，忽又大哭起來道：﹁雲鵬，雲鵬，一定是你不相信這一點，你才離我而去的，雲鵬，雲鵬是這樣的麼？﹂

　　踉蹌爬上馬背，一路大放悲聲而去。

　　哭聲漸去漸遠終於人馬一齊在暮色中消失。

　　馬車靜靜地停在路中，夕陽悄悄落向西山背後。

　　趙老大祖孫陷入一片沉思，藍衣人也陷入一片沉思。

　　直到藍衣人驚覺到手背上清涼之感，竟是紅衣女子的兩滴眼淚，這才猛然回過神來，同時急急低下頭去問道：﹁那老婦究竟是誰，她跟你什麼關係？她跟千面俠上官雲鵬又是什麼關係？﹂

　　紅衣女子拭乾眼角，抬臉不悅地：﹁你問我，我又問誰？難道對一名年老的瘋婦，加以迴避或寄予同情，就表示有著什麼關係不成。﹂

　　藍衣人苦笑道：﹁我也是三十歲的人了，耍這些官樣文章，又是何苦？﹂

　　紅衣女子哼道：﹁苦婆，媳婦更苦！﹂噗哧一聲，旋又沉下臉來道：﹁事實本來如此，別說三十歲，三百歲又怎麼樣？﹂

　　藍衣秀士注目道：﹁那麼你怎又知道我不是她的對手？以及她只須痛哭一場，便能自動清醒過來的呢？﹂

　　紅衣女子嗔道：﹁聽人家說的呀。﹂

　　藍衣人追問道：﹁聽人家怎麼說？﹂

　　紅衣女子仰臉說道：﹁說是此婦武功頗高，僅比十二奇絕中的丐俠仙等人稍遜半籌，而遠在六大名派諸掌門人之上，這種時發時癒的瘋疾，傳係起因於早年情感方面的一次重大刺激……﹂

　　藍衣人忍不住插嘴道：﹁對方便是千面俠上官雲鵬？﹂

　　紅衣女子白了他一眼道：﹁三十歲的人了，這也用得著問麼？﹂

　　輕輕一哼，轉臉望去遠處，凝眸緩緩接了下去道：﹁由於這是一種心病，藥石根本無能為力，平常時候，看上去跟好人沒有兩樣，一旦病發，本性立喪，心中想的、口裏唸的，就只是一個上官雲鵬，狂奔亂走，到處尋覓，不至清醒，絕無片刻休止，雖止親骨肉，亦不復辨認。﹂

　　藍衣人皺眉道：﹁那麼她與千面俠上官雲鵬之間，究竟發生過一些什麼事呢？﹂

　　紅衣女子搖搖頭道：﹁細說起來，她這一身病與上官雲鵬……﹂明眸微滾，突然住口。

　　輕輕一咳，始又淡淡地接下去道：﹁其間詳細情形究竟如何，那就連我也不怎麼樣清楚了。﹂

　　藍衣人苦笑搖頭，停了片刻，無可奈何地皺眉又問道：﹁你說她發病後須得大哭一場才能清醒，那麼她要是得不著這種機會時，又怎麼辦呢？﹂

　　紅衣女子似有所感地仰臉冷笑道：﹁這種機會多的是！﹂

　　微微一頓，以各種摻雜著怨恨和嘲弄的口吻接著說道：﹁千百年來，世人對一名瘋子的態度，可說很少有所改變，那些充分表現了人類惡劣性的舉動，對於一般瘋人也許是種虐待，但是，在她而言，相反的卻是一種無上的妙丹仙藥，所以，她每次由發病到清醒，從來也沒有超過三天，這恐怕為某些人始終所不及的吧？﹂

　　藍衣人怔了怔，不禁歉然地低下了頭，囁嚅說道：﹁適才我實在是出於一時氣惱，並非有意刺激於她的，請原諒。﹂

　　紅衣女子冷笑道：﹁又不是說你，你多什麼心？﹂

　　似乎忽然覺察到自己語氣間對瘋婦的回護，已然愈來愈露骨，不由得連忙轉過臉來，嫣然一笑，很快地接下去說道：﹁再說，如非你那無意的一逗，我們還不曉得要被她纏成什麼樣子呢。﹂

　　藍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臉道：﹁如果日子一久，大家都知道了她有一身武功，一個個見了她就遠遠避開，那時又將如何？﹂

　　紅衣女子微微笑道：﹁這一點，你是白擔心了。﹂

　　臉一仰，傲然接道：﹁病並沒有影響到她的武功，憑她那身成就，要想殺個把人，大概還不怎麼費事呢。﹂

　　藍衣人吃驚地道：﹁她有病中殺人的習慣？﹂

　　紅衣女子搖搖頭道：﹁這種習慣倒沒有。﹂

　　藍衣人不解地道：﹁那你那樣說是什麼意思？﹂

　　紅衣女子淡淡說道：﹁我的意思是說，見她就跑，並不是辦法，她如果想叫住誰問話，那人最好乖乖的停下來回答，當今之世，除了十二奇絕，以及奇絕人物門下少數得到了師門真傳的優秀弟子外，一個已落入她眼中的人，如想憑兩條腿逃避於她，結果還能活下來的話，那就是奇蹟了！﹂

　　藍衣人呆了一下道：﹁有人為此丟過生命麼？﹂

　　紅衣女子平靜地道：﹁以後的事誰也無法知道，今天以前，據我所知，總數大概是一十三名。﹂

　　藍衣人失笑道：﹁都是些什麼人，我怎沒聽人說過呢？﹂

　　紅衣女子仰著臉道：﹁最後也是最近的一名，姓趙，名巫成，有個外號叫銀槍趙子龍，事情就發生在我們剛到洛陽的那一天。﹂

　　藍衣人失聲道：﹁銀槍趙子龍趙巫成？﹂

　　瞠目接著問道：﹁就是人妖賈子都手下，與鐵戟溫侯合亞布合稱賀蘭雙兇的那個姓趙的麼？﹂

　　紅衣女子淡淡地道：﹁大概是的吧。﹂

　　藍衣人斂眉注目道：﹁我們自到洛陽，始終守在一起，這事怎麼你知道得這樣清楚，而我卻毫無所悉呢？﹂

　　紅衣女子側目媚笑道：﹁我知道而你卻不清楚的事，就這樣一件麼？﹂

　　藍衣人為之默然，甫欲移目他顧，眉鋒微聚，忽又抬起臉孔問道：﹁銀槍趙子龍也是江湖上的一位成名人物，見識應該高人一等，不管他知不知道這位瘋婦的來歷，他做什麼見了她要跑？﹂

　　紅衣女子笑道：﹁他誤會了瘋婦喊住他是因為覬覦他懷中的寶貝呀！﹂

　　藍衣人睜目道：﹁不意瘋婦卻誤會……﹂

　　紅衣女子含笑接道：﹁誤會重疊之下，銀槍老命歸陰！﹂

　　藍衣人星目眨動，忽又說道：﹁你剛才說什麼？銀槍趙子龍身上帶著寶貝？這真奇怪，這一點你又怎麼知道的呢？﹂

　　紅衣女子睨視而笑道：﹁有什麼奇怪，寶貝都已到了手上呢！﹂

　　藍衣人又是一呆，怔怔地道：﹁有這等事？﹂

　　紅衣女子點了他一下額角，笑罵道：﹁寶貝麼？就是你！﹂

　　藍衣神色一緩，喃喃自語道：﹁原來你是開玩笑……﹂

　　一語未完，紅衣女子已然笑意一斂，嚷道：﹁誰在和你開玩笑？﹂

　　藍衣人又是一呆道：﹁我們只有一件簡單的行李，裏面除了銀兩，便是我們的換洗衣服，寶貝在什麼地方？﹂

　　紅衣女人仰臉道：﹁不是給你看過了麼？﹂

　　藍衣人啊了一聲道：﹁就是那天你給我看的那隻紅漆小木箱？﹂

　　紅衣女子眨眸道：﹁現在你記起來了吧？﹂

　　藍衣人皺眉道：﹁你又沒有打開給我看！天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麼？﹂

　　紅衣女子笑道：﹁現在告訴你不嫌遲！﹂

　　藍衣人未及有所表示，紅衣女子又已含笑注目，一字一字地笑著說道：﹁九龍四雅漢玉爵︱︱你知道它的名貴之處及來歷麼？﹂

　　藍衣秀士失聲道：﹁什麼？九龍四雅漢玉爵？﹂

　　張目詫異接道：﹁就是丐幫幫主追魂丐蕭振漢那套冬暖夏涼，能顯酒毒，能消酒毒，且能令所斟人之酒，另具一種芬芳之味的酒器？﹂

　　紅衣女子點點頭，笑道：﹁你知道的不少，但它最大的一項妙處，你卻遺漏了沒有說出來。﹂

　　藍衣人怔了怔道：﹁還有什麼好處？﹂

　　紅衣女子注目道：﹁知道武林中的幾種奇藥麼？﹂

　　藍衣人想了想道：﹁藥能稱奇，似乎只有神女鬼谷師兄妹合製的續命奇丸，天魔女的返魂散，以及傳聞中的萬藥之聖尊稱的大還丹方可當之無愧，你是指以上的一丸一散一丹而言？﹂

　　紅衣女子點頭道：﹁是的，這三種藥如浸在九龍壺中三個時辰，藥效可增三成！﹂

　　藍衣人哦道：﹁這倒是沒有聽說過。﹂

　　注目又接道：﹁這都是些題外文章，且不去說它，只是這套酒器乃是追魂丐片刻不離的心愛之物，銀槍趙子龍名氣雖有，但與名列奇絕的追魂丐相比，卻不啻小巫見大巫，他憑什麼能耐，居然將此物取到手的？﹂

　　紅衣女子笑道：﹁誰說你們男人有此能耐的？﹂

　　藍衣人星目數轉，驀地拍了一下額，自語道：﹁八九不離十，準是她！﹂臉一抬，注目接道：﹁是妙手紅娘的傑作麼？﹂

　　紅衣女子得意地笑了笑道：﹁沒有這一手，妙自何來？﹂

　　又笑了一笑道：﹁那女人自丐幫把東西弄到手，大概交銀槍轉送給她的師兄人妖，不意銀槍霉星高照卻連命也一起丟了。﹂

　　藍衣人忽然問道：﹁最後怎會到你手上呢？﹂

　　紅衣女子搖頭笑道：﹁這是題外文章的又一章，話到這裏為止，你大可不必再追究下去了！﹂

　　藍衣人仍然問道：﹁那麼你現在將它放在什麼地方？﹂

　　紅衣女子簡短道：﹁送去家裏了！﹂

　　藍衣人喃喃重複道：﹁送去家裏？﹂

　　口裏這樣唸著，心底下卻不禁尋思道：﹁怎麼弄來的？又如何送出去的，你可一步也沒離開過我呀！﹂

　　紅衣女人卻含嗔沉臉道：﹁人總有家，不是麼？我這話有什麼地方不對？﹂

　　藍衣人搖頭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怔了好半晌，最後望著對方，皺了皺眉頭道：﹁你剛才說一十三名，現在才只說了一個，還有一十二個呢？﹂

　　紅衣女子經此一問，不知怎的，眼神竟突然暗了下來。

　　停了一停，才幽幽仰臉向上道：﹁那些人都是武林中的泛泛之輩，說出來你也不一定認識，還提他做什麼？﹂

　　藍衣人懷疑地道：﹁十二名並不是一個小數字，難道竟沒有值得一提的麼？﹂

　　紅衣女子默然片刻，緩緩說道：﹁值得一提的，只有一個，不過就是說給你聽，也沒有多大意思。﹂

　　藍衣人忙道：﹁那一個？﹂

　　紅衣女子道：﹁開始的一個。﹂

　　藍衣人忙又問道：﹁叫什麼？﹂

　　紅衣女子道：﹁叫小龍。﹂

　　藍衣人怔了怔道：﹁小龍？﹂心下暗忖：﹁我聽錯了還是她記錯了？古今姓氏中幾曾有過姓小的？﹂

　　一面想，一面期期地道：﹁小還是蕭？﹂

　　紅衣女子道：﹁大小的小。﹂

　　藍衣人一怔，正待再問時，紅衣女子已然冷漠地接下去又說道：﹁小不是姓，龍是乳名。﹂

　　藍衣人又一怔道：﹁乳名？﹂

　　紅衣女子黯然接道：﹁因為那人死時年方三歲。﹂

　　藍衣人失聲道：﹁一名幼童？﹂

　　紅衣女子點頭道：﹁是的，一名幼童，那幼童便是那位瘋婦親生的，唯一的一個男孩子！﹂

　　藍衣人瞠目驚呼道：﹁什麼？她竟殺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紅衣女子沉聲糾正道：﹁不是她，應該說兇手是上官雲鵬！﹂

　　藍衣人啊的一聲，疑問已到嘴邊，忽又咽回，因為他終於領會對方語義所提，所以僅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

　　這樣緘默了片刻，藍衣人一手將紅衣女子輕輕摟住，眼睛卻望去篷頂，自語般喃喃說道：﹁這種事的確不幸，可是，殺人也不能解決問題呀！﹂

　　紅衣女子冷冷答道：﹁誰說殺人不能解決問題？﹂

　　藍衣人愕然轉過臉來，紅衣女子冷冷接笑：﹁鮮血與眼淚，互為因果，殺人便是她回復清醒的另一途徑。﹂

　　藍衣人凝眸虛空，喃喃說道：﹁哦，這樣的麼？那我就想不通了！﹂

　　意猶未釋地又接道：﹁哭泣是一種情感的宣洩，經過極度哀痛的人們，身心多能在疲憊中獲得平和與寧靜，這本是一種生理上的自然現象，如說一名瘋人能借此清醒神智，原不足異；可是，殺戮乃暴行之極搏鬥時血脈賁張，且不去說它，單就鮮血的紅殷，也就夠人視覺刺激的了，一個人既因刺激過度而引起精神反常，若說能因再度刺激又趨復正常，豈不荒謬？﹂

　　紅衣女子冷冷接口道：﹁如不荒謬，怎會藥石無效？﹂

　　輕輕一哼，又接道：﹁如像你說的這樣簡單，豈不是一帖鎮神劑，就能藥到病除了麼？﹂

　　藍衣人茫然張目道：﹁不是那樣的，那該怎麼說？﹂

　　紅衣女似乎有氣地轉過臉來道：﹁酒醉還須酒來醒，心病只合心藥醫，你就沒有聽說過這兩句俗語麼？﹂

　　藍衣人噢了一聲，忙點頭道：﹁對了，對了，我倒忘了這個。﹂

　　眉鋒皺處，忽又搖搖頭道：﹁不對，不對，她患的固然是心病，但是，血，血，血又怎能算做醫心藥呢？﹂

　　紅衣女子側目哼道：﹁心藥生做什麼樣子，有一定名稱沒有？﹂

　　藍衣人微微一呆，欲語無言，紅衣女子又哼了一聲，仰臉接道：﹁心病因情而生，心藥因病而異，她見了人血後的反應，你見過沒有？﹂

　　藍衣人怔了怔道：﹁她見了人血後有什麼反應？﹂

　　紅衣女子甫說得半句：﹁她一見人血︱︱﹂突然住口轉過臉去，輕輕一咬，淡淡接道：﹁我只聽別人這樣說，其實也沒有親眼見過，這一路下去，我們就能見到也不一定，咦，天什麼時候黑的？﹂

　　這時不但天色已黑了下來，就連他們坐著的馬車，自他們二人對答開始之後，也即一直停在路邊未曾移動過。

　　藍衣人被紅衣女子一語驚醒，腦中雜念立時撤去一邊。

　　當下臉一沉，抬頭向前面喝道：﹁趙老大，你昏了麼？﹂

　　涼秋八月的夜風中，趙老大抱膝枕鞭，那愣小子則橫臥在老人腳前，祖孫倆竟已沉沉入睡。

　　趙老大聞喝身軀猛然一直，睡眼惺忪，幾乎栽下車座。

　　愣小子翻了個身，牙齒咬得吱吱作響，一面斷續地囈語著：﹁我傻……哼，你們又有多聰明……爺喜歡我就得了……去……去……我還嫌你們骯髒呢……﹂手臂舞動著，又復呼呼睡去。

　　趙老大一手理韁，一手輕拍著愛孫，口中還要向二位年青的主顧道歉，忙了個不亦樂乎，好半晌，這才舒整就緒。

　　就好像這次失敗都怪那兩匹拖車的馬兒不好似地、當時一聲大叱，同時嘩的一鞭，便向兩馬蓋頭砸下。

　　兩馬受驚，前蹄並舉，昂亢亢一陣痛嘶，鬃揚背弓，雙雙一個猛竄，馬車便在一陣劇烈顛簸之下，於昏茫黑色之中疾馳而去。

第八章　灰衣人

　　華陰，因地處華山之北而得名。

　　東漢末年的弘農郡，便指此縣。

　　三國鼎立之初，關東謀將討董卓，董卓西奔長安，留鎮遠將軍段偎斷後，段偎擇要拒守，首先選中的就是華陰。

　　縣南十里，奇峰人雲便是有名的西嶽華山。

　　在地理上，華陰向被視為豫雍之咽喉，華山則被視為河洛之脊背，兩者唇齒相依，此即古兵家所謂秦中險塞，甲於天下之由來也。

　　八月上旬甫過，華陰城中，立即畸形地熱鬧起來。

　　城中沙飛土揚，人如穿梭，雖集太平盛世洛陽、長安東西兩京之繁華，亦不足相擬，這種情形是因為它地理位置的重要麼？當然不是！

　　那麼？對了，正是這樣，現在是八月十二，距八月十五的華山第五屆武會，連頭帶尾，也只剩得三天了。

　　由於近兩天來新奇事物出現得太多，人們的眼界，也都在無形中寬闊了起來。

　　所以，這天黎明時分，當一輛車簾低垂著的豪華馬車，由東城門駛進來的時候，幾乎無人予以注意到。

　　馬車進城後，那名白髮蒼蒼、精神嬰爍異常的車老大，僅口頭向後面車廂中低低問了一句，馬車便逕向後街緩緩駛去。

　　鬧街過盡，馬車在車老大一陣輕喚之下，悠悠停住。

　　這兒停車的地方，是本城最僻靜的一角，馬車前面靜靜地聳立著的，既不是酒店，也不是棧房，卻是一座香火顯然冷落之至的道觀。

　　與白髮車老大腳下那名愣小子欠身而起的同一剎那，車簾掀處，一名藍衣蒙面青年和一名紅衣蒙面少女，相繼跳下車來。

　　藍衣蒙面人手一伸，將一錠白皚皚的雪花銀子遞在白髮車老大手上。

　　白髮車老大怔了怔，期期說道：﹁車錢……不是……已經付了嗎？﹂

　　藍衣蒙面人淡淡地道：﹁賞你們喝酒吧。﹂目光一注，又接道：﹁同時請賢祖孫將這趟生意忘記，就如沒有做過的一樣，懂得我的意思嗎？﹂

　　白髮車老大似乎發了癡，眼光直勾勾地望著手上的銀錠，對藍衣蒙面人的交代，似乎全沒聽到。

　　口中一勁兒喃喃唸道：﹁這……這怎麼可以？這……這怎麼可以？﹂

　　紅衣蒙面少女似極不耐，伸手拉了拉藍衣蒙面人的衣袖，輕聲道：﹁你去華山，將如何向那小妮子進行，我還得好好的交代你一番，快進去。﹂

　　她在拉藍衣蒙面人的衣袖，冷不防，自己的衣袖這時也被另一隻手拉了一把，愣然回頭，發現拉她的不是別人，正是那木頭呆腦的愣小子。

　　紅衣蒙面少女未及開口，那得小子已指著白髮老人向她傻笑道：﹁你看，大嫂，是我傻？還是我爺爺傻？﹂

　　口中說著，拉在紅衣少女衣袖上的一隻髒手卻未放開。

　　紅衣蒙面少女輕輕一摔笑罵道：﹁快拿開這你雙泥爪子好不好？難道還想你家姑娘恭維你一番不成？﹂

　　愣小子目光一直道：﹁你說什麼？你是我家姑娘？﹂

　　抓抓耳朵皺眉自語道：﹁我家姑娘換句話說那就是我的女兒了？可是，我還沒討媳婦兒呀。﹂

　　紅衣蒙面少女腳一跺，笑喝道：﹁傻蛋，再說就賞你一巴掌！﹂

　　愣小子睜目道：﹁你罵我傻蛋？﹂忽然掉臉向白髮老人拍手大笑道：﹁爺，你聽到沒有，她，她居然罵我傻蛋，你說可笑不可笑？﹂

　　白髮老人一定神，猛然沉臉喝道：﹁滾開！你不傻誰傻？﹂

　　愣小子嘴巴一翹，低頭爬上車座，一面口中還不住嘀咕著：﹁我傻？哼，她陪人家睡覺，還替人家付房錢，她就不傻？﹂

　　白髮車老大臉色大變，格達一聲，手中銀錠也給抖落在地上。

　　紅衣蒙面少女面紗一揚，紗孔內兩隻眸珠中立即射出二道閃閃兇光，藍衣蒙面人一瞥白髮老人可憐神態，不由得橫臂一擋，嘆道：﹁都是我不好，為你找來霉氣，跟這種人有什麼好爭的？進去，進去！﹂

　　不由分說，硬將紅衣蒙面少女扳轉身軀，半拖半拉地走進道觀。

　　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尚在哼哼不已，老人直到二人背影完全消失，這才深深吁出一口大氣，同時抹著額角，自地下撿起銀子，抖韁催著牲口，向來路駛去。

　　馬車轉了兩個彎，眼前現出一座比剛才那座道觀更形破落的關帝廟，白髮老人回頭向身後望了一眼，立即換成了另一副臉色。

　　兩眼一瞪，向愣小子埋怨道：﹁一再交代你，老是答應不算數。﹂

　　愣小子扮了鬼臉，輕輕一哼，兩眼望天道：﹁算我不對好不好？嘿嘿，倒還真懂得憐香惜玉呢！﹂

　　好傢伙，這時不但眼神活躍，口齒伶俐，居然語帶斯文，恍若脫胎換骨，變成了另一個人，你說怪不怪？

　　說怪也真怪，這番聽上去似極不倫不類的話，到了白髮老人耳中，這位做祖父的不但沒有了剛才的威風，一聲苦笑，反而顯得有點低聲下氣地壓低嗓門道：﹁你這是在侮辱我？還是侮辱你自己？英妹，開玩笑也有個限度，我們此行之目的，原為查究她的身分，以及他們去華山的陰謀何在？事過境遷，那種女人也掛在口齒，有什麼意思？﹂

　　馬車已至廟前，車上﹁祖孫﹂正在交頭接耳之際，車前忽然有個年輕的脆音高聲喊道：﹁謝謝上官大姐賜丹之德！﹂

　　微頓笑著又接道：﹁太宛雪駒七天來的飼養費用，另外計算。﹂

　　一身破衣，蓬頭垢面，抱著一根破竹竿，雙目奕奕有光，含笑挺立在馬車之前的，正是令丐天目神童蕭俊人！

　　車座上的祖孫於微愕之後，大笑著雙雙飛身下地。

　　天目神童未容二人站穩，立即趕上一步，向二人笑問道：﹁怎麼樣？小弟跟錢香主打你們車旁經過的是時候嗎？﹂

　　上官印大笑道：﹁恰到好處，恰到好處！﹂

　　掉臉又向身旁正在擦著臉上的油膏的上官英笑著接道：﹁他們那一岔正好將藍衣秀士的注意力分散，這就叫做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我事先料得如何？﹂

　　上官英皺皺鼻子，哼道：﹁這一趟我難道表現得比你遜色不成？﹂

　　天目神童忙笑道：﹁一路怎麼樣？說來聽聽，說來聽聽！﹂

　　上官印笑道：﹁等會兒再說吧？﹂目光一滾，忽然問道：﹁你們這兒華陰分舵有得力的弟子沒有？﹂

　　天目神童怔了一下道：﹁大哥有什麼差遣嗎？﹂

　　上官印從懷中掏出一封密函，遞到天目神童手上道：﹁派人送去北門三元觀，交崑崙掌門人親啟，並坐等回音。﹂

　　天目神童接過，返身如飛入廟而去。

　　不一會兒，笑道：﹁已經派人過去了，大哥前次交辦的行頭，也都準備整齊，和尚、道士、算命的、賣卜的，隨你們扮什麼樣人都行，現在就請駕移敝分舵賞光一杯酒吧。﹂

　　上官印忙笑道：﹁不，不，這趟我們賺了不少銀子，大哥大姐請客！﹂

　　天目神童朝上官英扮了個鬼臉，轉向上官印涎臉笑道：﹁四位香主都已有事出門，只小弟一人閒著，大哥如要請客，就前街桂華樓如何？﹂

　　上官印沉吟未答，上官英眼角一溜，立即冷笑接口道：﹁聽說華陰的桂華樓酒菜相當昂貴，你大哥那些銀子上都染著香澤，他捨得麼？﹂

　　上官印忙分辯道：﹁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上官英冷笑道：﹁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麼意思？﹂

　　上官印眼看天目神童，遲疑地道：﹁我急於想知藍衣秀士的回音內容，假如我們這就趕去桂華樓，等會兒派出去的人如何找到我們呢？﹂

　　天目神童涎笑道：﹁他會找去的，小弟交代過了。﹂

　　上官印怔了怔道：﹁你不是說你們分舵上已備好了酒席嗎？難道只是口頭春風不成？要是我不說請客怎辦？﹂

　　天目神童躬身笑道：﹁大哥不請，小弟只好動用壓歲錢，一樣要去桂華樓。﹂

　　上官印叫道：﹁好鬼頭，居然耍花招算計我？﹂

　　天目神童又是深深一躬央告道：﹁不敢，不敢，家師規矩嚴，大哥不是不知道，難得碰上大哥大姐這兩張金字護符，大哥大姐就讓小弟風光一次吧！﹂

　　上官印深知他那蕭老哥哥的脾氣，知道天目神童說的都是實情，見他那副可惱而又可憐的滑稽相，不由得與上官英相顧大笑起來。

　　上官英說得不錯，華陰城中的桂華樓，的確不是一個人人有資格去得的地方。

　　不過，這家桂華樓的酒菜雖然昂貴，但做出來的東西，卻也確實精美異常，而它在關洛道上負有盛名的另一原因，便是其店號桂華之由來。

　　在東西兩京之間，這是一個膾炙士林的故事。

　　據說在宋朝宣和二年，有一名姓江名注，字子東，號香嚴居士的錢塘進士，偶遊河洛買食此樓，正值中秋月圓之夜，為遣旋愁，臨窗把酒，隨與眺月，不意竟悠悠然伏案睡去。

　　夢中忽覺置身廣寒，且與嫦娥翩翩共舞。

　　醒後自感荒謬，乃一笑置之，並未在意。

　　詎知事隔三年，因事舊地重臨，無巧不巧，是日也是八月十五！

　　這位才子進士憶及前夢，忽然大起非分之想，叫來兩碟菜，一壺酒，竟守在當年的老地方尋起夢來。

　　有人說，子不語，怪力亂神，怪力之所以能夠亂神，實因其有時可至不可抗拒之可信程度，至聖之不語，非不信也。

　　當時那位才子進士閉目不久，果送所願，夢中所見，均與前同。

　　這次夢中與嫦娥互有唱和，醒來與驚磋之餘，乃索筆書詞一首於壁間而去，其詞全文如後︱︱

　　﹁縹緲神仙開洞府，遇廣寒仙女，為問雙鬟梁溪舞。還記得，當時否，碧玉詞章教仙語，為按歌宮羽。皓月滿窗人何處，聲未斷，瑤臺路。﹂

　　這首詞，便是傳誦至今的桂華令。

　　據說，桂華令的原跡，直到民初，仍還留在壁間，後因年代過久，壁板一再整修，方始消失。

　　桂華樓計分上下兩層，一次可容八百食眾。

　　這天午牌剛起，樓上樓下，上客已接近五成左右，午時一刻光景，樓下客廳中，又走進三名鏢師打扮的食客。

　　走在前面的一個，身材較高，一紫膛臉，濃眉，大眼，相貌相當威武。

　　後面兩個，一個面色黝黑，一個面色枯黃，年紀看上去均在三十上下，兩雙發亮的精目四下打量不已，顯然不及前面那個紫膛臉的夠氣派。

　　由於今天華陰城中，多的就是這種身分的人，所以三人入得廳來，並未引起什麼注意，連廳門口垂手而立的二名伙計也僅只躬了一下腰，而無特別巴結表示。

　　三人於近門的一個中心位置落坐之後，紫臉鏢師忙著點酒叫菜，另外兩個則前後左右到處掃視，容得店伙離去，那個黑臉鏢師忽向紫臉鏢師輕聲說道：﹁大哥，你身後那個長臉漢子，知道他是誰麼？﹂

　　紫臉鏢師回頭望了一眼，轉過臉來道：﹁武功好像不錯，他是誰？﹂

　　黑臉鏢師道：﹁北邙三鷹中的金鷹曹如冰。﹂

　　眼光一掠，又接道：﹁他一個人坐著，面前卻擺著四副碗筷，看樣子另外兩鷹，以及他們的掌門人銀髮老兒也快要來了呢。﹂

　　紫臉鏢師精神一振道：﹁那好，我正想在會前先見到幾位掌門人呢。﹂

　　一旁那位黃臉鏢師這時仰臉輕哼道：﹁白嫦娥，黑嫦娥，我看你想那位什麼金劍丹鳳倒是真的，其他什麼銀鬚金鬚，冷婆婆熱婆婆，也不過意思意思，一種陪襯罷了！﹂

　　聞其聲，如見其人，單聽這三個人這幾句短短的對答，讀者們當也不難知道他們是誰了！

　　這時的上官印，眉頭一皺，低聲埋怨道：﹁我早告訴你，找他們是為了一件正事，英妹，別這樣沒遮攔好不好？﹂

　　上官英仰臉漫聲道：﹁只是一件正事麼？不是終身大事嗎？﹂

　　上官印搖頭苦笑，正好這時天目神童在扮鬼臉，一時氣無可出，不禁臉一沉，瞪眼喝道：﹁你是皮癢還是骨頭癢？﹂

　　天目神童頭一縮，慌忙將臉別開。

　　上官英冷笑道：﹁我看是心癢。﹂

　　上官印苦笑道：﹁英妹，要怎麼說你才能相信我？﹂

　　上官英揚臉道：﹁相信什麼？相信我們那位上官大嫂不但在劍術上有著不凡成就，人也極為雍容端莊麼？﹂

　　上官印皺眉道：﹁你問我不能不告訴你，我照實說了，你卻又斷章取義地拿來調笑我，我們之間本無所謂，給別人聽去了，將成何話說？﹂

　　上官英哼道：﹁好一個我們之間！﹂

　　上官印著急地道：﹁這個我們︱︱﹂一語未竟，天目神童突然臉一偏，匆匆地促聲道：﹁快看大哥，進來那人的臉色是天生的，還是經過了易容術？﹂

　　上官印、上官英雙雙轉頭望去，這時門口，正緩緩背手踱進一人。

　　此人身穿一襲灰布長衫，頭戴文士巾，看上去約莫四旬上下，一張白中透黃的臉孔上，冷冰冰的，沒有一絲血色，也沒有一絲表情。

　　上官印注目良久，微微搖頭，低聲道：﹁看不出來。﹂

　　上官英向天目神童冷笑了一聲道：﹁俊人弟，千面俠上官家的上官公子這樣說，你相信嗎？﹂

　　上官印正色道：﹁這是真的，英妹。﹂

　　眉鋒微斂，又接道：﹁照理說，一個人的自然氣色應該不會這個樣子才對；可是怪就怪在我憑一己之易容經驗，卻一點破綻也看不出來，如說此人確係經過易容，那麼此人在易容術方面的成就，將不在家父之下，而比我則高明得太多了！﹂

　　上官英見他說得如此認真，也就不再說什麼，這時候，那名灰衣文士已然緩步向這邊走了過來。

　　三小各個移目他處，但暗中卻沒有放鬆注意。

　　灰衣文士經過三小身邊，僅約略朝他們瞥了一眼，便向身後繼續走去。

　　走至北邙金鷹曹冰如桌前，有意無意地忽然輕輕一聲乾咳，仰臉望天，兩邊嗅了嗅，緩緩自語道：﹁好香的酒啊。﹂

　　那名長臉寬額、雙目奕奕如電的金鷹，臉色方自變得一變，灰衣文士已然腳下不停地走去老遠。

　　天目神童低聲道：﹁他這番舉動是什麼意思？﹂

　　上官英搶著輕聲答道：﹁金鷹以前恐怕在什麼地方得罪過他，假如我料得不錯，金鷹今天一定要倒霉了。﹂

　　上官印淡淡一笑，側目問道：﹁何以見得？﹂

　　上官英沒好氣地頂道：﹁我說他要倒霉，他就非倒霉不可，就是這句話，即使你那掌門朋友來了也一樣解不了危！﹂

　　上官印點頭道：﹁這一點英妹你沒看錯，此人成就，看來確實高極了。﹂

　　微頓又接道：﹁不過我敢跟英妹打賭，此人識不識得金鷹我不敢說，但金鷹在今天以前，絕沒有見過此人。﹂

　　天目神童插嘴道：﹁這又何以見得呢？﹂

　　上官印笑了笑道：﹁這就是千面俠上官家，上官公子的常識啊！﹂

　　上官英輕輕一哼，忽然堆下笑來，向天目神童道：﹁俊人弟，煩你代大姐辦件事好不好？﹂

　　天目神童忙道：﹁當然好，大姐有何吩咐？﹂

　　上官英比了比手勢道：﹁去叫店家拿面鏡子來。﹂

　　天目神童聽了一呆，道：﹁這時要拿鏡子做什麼？﹂

　　上官印從旁淡淡一笑道：﹁笨蛋，拿給我照呀！﹂

　　天目神童恍然大悟，不由得失聲笑了出來，就在這時候，身邊人影晃動，三人偏臉一看，走過的竟是那位灰衣文士。

　　這次是向門口走去，步履看似從容，實則迅極。

　　天目神童注目文士背影道：﹁他還沒有吃東西，怎麼就走了？﹂

　　上官英也說道：﹁是啊！而且行色匆匆，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事一般，這裏面難道有什麼可疑的文章不成？﹂

　　上官英最後這句話實大有詢問上官印之意，她因為在路上聽上官印說起華山金劍丹鳳白嫦娥，經追問之下，知道白嫦娥不但人長得儀容不俗，而且年齡也才雙十光景，不由得老大不自在，雖然一路鬥氣到這座桂華樓，但問內心，她對她這位義哥哥超人的機智，還是非常佩服的。

　　這時她為了不願顯得自己在求教，是以口中說著，兩眼卻仍望在天目神童臉上。

　　天目神童玲瓏透徹，也知道對方並非問他，自然不須回答。

　　哪想到她話問出很久，上官印仍然一聲未吭，這一下，她可真的有氣了，臉一仰，正待發作，目光至處，不禁微微一怔。

　　上官印正在默默出神，凝眸向灰衣文士折身走出的大廳東角注視。

　　東角由於地位比較偏僻，只散放著三二張四仙桌，這時僅有一個客人在低頭用餐，那人吃得又慢又仔細，從一頭花髮上看去，似為一名老婦。

　　上官印注目不捨，似在等待那老婦抬起臉來，好瞧個清楚。

　　天目神童這時也已發覺，道：﹁是不是青城冷婆婆？﹂

　　上官印回答道：﹁像是很像，不過卻沒看到那根渾鐵鳩拐，而且冷婆婆吃東西似也不應這般慢吞吞的吃。﹂

　　上官英岔口道：﹁你見到那個什麼冷婆婆吃過東西沒有？﹂

　　上官印信口答道：﹁這倒沒有。﹂

　　上官英忙駁他道：﹁那你憑什麼下此論斷？﹂

　　上官印涎臉笑道：﹁憑她那種火爆的個性呀！你又挑眼了，我問你，要你這樣的人說話之前先來個微笑，可能嗎？﹂

　　上官英輕輕一哼，仰臉道：﹁是的，不能！據我猜想，華山那位金劍丹鳳女俠，這種未語先微笑的風儀一定做得很好。﹂

　　上官印眉頭一皺，正要答話，門外突然又一人匆匆走進。

　　此人三十來歲，一臉精明之色，身著一件藍布長衫，卻不甚合身，進門四下一打量，立即往三小這邊走來。

　　走近席前，朝天目神童躬身遞一份書函，天目神童接過揮揮手，來人一聲不響，又復向外走去。

　　上官印目光微溜，口中問道：﹁此人在幫中什麼身分？﹂

　　天目神童道：﹁華陰分舵舵主，三個法結，外號神行太保，人還不錯，大哥問這話做什麼？﹂

　　上官印微笑道：﹁你可轉告於他，下次有穿長衫之必要時，請他最好把腳上那雙草鞋也換雙布鞋，不然長衫也免了。﹂

　　神行太保人雖走遠，但尚未出門，上官英急急轉臉望去，看清之下，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天目神童卻正容點點頭，輕嘆道：﹁印叔，我真的服了你！﹂

　　上官印側目輕笑罵道：﹁那麼你以前二次說服了我都是假的嗎？﹂

　　天目神童赧然一笑，同時將手中那封密函送了過來，上官印哼道：﹁什麼印叔印伯的，上官大哥，有大姐在此，准你升一輩，知道嗎？﹂

　　天目神童苦笑道：﹁這事誰不願意？但師父知道怎辦？﹂

　　上官印匆匆拆開封套，抽出一張白箋，星目微掃之下，黯然一聲喚，紙片自手中悠悠飄落桌面。

　　上官英矜持地仰臉向天道：﹁我們可以看看嗎？﹂

　　天目神童吐吐舌頭，似說：﹁好一個我們！你要看你去看，這位小叔臺的事我小叫化可不敢隨便干預。﹂

　　上官印伸手將紙片一推，無力地道：﹁在這裏，你自己看吧。﹂

　　上官英取過一看，見箋上寫著：﹁上官少俠：手示奉悉，雙燕令符經查係家師於十五年前，令尊駕遊崑崙時所面贈，藍弟燕飛拜上。﹂

　　上官英看了不懂，抬臉遲疑地道：﹁人家贈送義父東西，你要追查贈送的經過做什麼？﹂

　　上官印勉強笑了一下道：﹁他老人家人走了，卻將六派令符留了下來，其中也許含有深義，我除了從調查這個著手而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呢？﹂

　　上官英點點頭，默然無語，天目神童卻突然低聲道：﹁大哥快看，那邊那一位老婦人已經抬起了頭啦。﹂

　　上官印、上官英急急循聲望去，目光所至，不禁相顧一呆。

　　東廳角落上那名老婦，此刻也正望向這一邊，二人看的清清楚楚，當前這名老婦年約七旬上下，皺紋滿臉，神情冷漠，一雙眼神，卻是精湛異常。誰？正是日前來路上所見的那位瘋婦！

　　正如跟藍衣秀士走在一起的那名紅衣女子所說，她大概在一場痛哭之後，神智業已清醒，這時穿著一套乾乾淨淨的青布衣褲，桌頭手邊擱著一隻青布包裹，舉止安詳，與一般年老婦女，看上去毫無差異。

　　上官英果得一呆後，不禁轉臉向上官印低聲問道：﹁難道剛才那個灰衣文士迴避的就是她？﹂

　　上官印點頭沉吟著道：﹁應該是的，我看得很清楚，他是走到她的面前才突然折身轉回走出去的。﹂

　　天目神童忍不住向上官英問道：﹁這老婦是誰，大姐。﹂

　　上官英搖搖頭道：﹁我們雖然認得她，卻不知道她是誰。﹂

　　天目神童不解地道：﹁這話怎麼說？﹂

　　上官英解釋道：﹁前天在路上我們見到她時，她是個瘋子，穿著不倫不類，滿口胡言亂語，一味地喊著︱︱﹂

　　天目神童迫不及待地問道：﹁喊什麼？﹂

　　上官英欲言忽止、眼神一變，突然遞出一道眼色。

　　天目神童由於坐的方向是面裏背外，這時會意住口，同時緩緩移動身軀，轉臉向大廳門口望去。

　　大廳門口這時正有一人背手緩步踱入，竟又是那位灰衣文士。

　　天目神童不禁皺眉低聲道：﹁這人不吃東西，卻不斷的進進出出，究竟在搗些什麼鬼？﹂

　　上官英喃喃說道：﹁我還以為這傢伙在趨避那老婦，原來不是。﹂

　　上官印輕輕接口道：﹁當然不是！﹂

　　上官英側臉注目道：﹁何以當然？﹂

　　上官印輕聲說道：﹁假如我沒有看走了眼，此人武功應該更在那老婦之上！﹂

　　上官英先哦了一聲，跟著又點點頭，表示同意，這時，灰衣文士在向前走了兩步之後，已在門口一個空位上隨意坐了下來。

　　一名店伙上前哈腰賠笑道：﹁大爺用點什麼？﹂

　　灰衣文士下巴一抬，淡淡地道：﹁等一等再說。﹂

　　店伙以為他在等人，於是應了一聲是，便轉身走了開去。

　　三小同時發覺，此人可能根本不餓，從他不時向廳角飄去一瞥的舉動上看，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部放在那位老婦身上。

　　這樣過了沒有多久，廳角那位青衣老婦等得一名伙計從身旁走過，手一招，就此算清店賬，同時提起桌上那隻青布包裹，從裏面走了出來。

　　當青衣老婦快走近灰衣文士身邊時，大廳門外，突然有人厲聲高呼道：﹁上官雲鵬，上官雲鵬，上官雲鵬！﹂

　　呼聲高昂淒厲，全廳食客為之動容罷箸。

　　﹁上官雲鵬，上官雲鵬！﹂

　　呼聲起自街左，經過廳門外，於街右拖著尾音消失。

　　天目神童驚疑不定地望望上官印，又望望上官英，上官英雙目發亮，單掌一按桌面，便擬循聲追出。

　　上官印臉色微變之下，星目閃處，突然低喝道：﹁英妹且慢！﹂一聲喝罷，已然迅速轉臉向灰衣文士和青衣老婦望了過去。

　　緊接著，一個狂風暴雨的場面來了。

　　青衣老婦於第一聲﹁上官雲鵬﹂入耳，便立即愕然止步，臉色同時變得蒼白異常，整個身軀也隨之微微顫抖。

　　嘴唇顫動，夢囈般地隨著呼聲輕喊道：﹁上官雲鵬！﹂

　　外邊喊一聲﹁上官雲鵬﹂她也跟著喊一聲﹁上官雲鵬﹂，外邊喊了五聲，她也喊了五聲。

　　最後，外面的呼聲停止了，青衣老婦卻傾身側耳，目光發直，似在等待。

　　等著，等著，臉色愈來愈蒼白，身軀也愈抖愈厲害，廳中近三百名食客，先後睹及其狀，一個個不期而然地都從座中站了起來。

　　桌椅撞動聲中，不聞一絲人語。

　　這期間，那名近在青衣老婦身側三尺之內的灰衣文士，兩手往背後椅背上一攤，神態反顯得十分舒暢了。

　　門口櫃上的賬房先生暗喊一聲不妙，下意識地伸手在面前一隻算盤上一撥，就待招手呼近幾名伙計上前採取措施，不意他情急之下那一撥，算盤珠子所發出的咯噠一聲脆響，已然傳去老婦耳中。

　　青衣老婦應聲身軀猛然一震，突然狂喊道：﹁啊啊……上官雲鵬……上官雲鵬……等等，上官雲鵬。﹂

　　狂喊著，拔足便向廳外飛奔。

　　灰衣文士於身後冷冷說道：﹁這樣就去見上官雲鵬嗎？應該先換衣服啊！﹂

　　三小相顧大訝，此人施的竟是武林上乘玄功霹靂震，此種在佛家稱獅子吼，道家稱行雲唱的霹靂震，修為入化者，足可震聾啟瘂，普通人聽來，近乎自語，但在受話者耳中，卻不啻雷嗚，三小均為奇人之後自然識貨。

　　上官英雙眉一豎，不禁大怒道：﹁不管此婦出身正邪，但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此人伏著一身武功，存心竟這樣卑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霜生滿面，挺身便擬上前大興問罪之師，上官印星目中閃光不定，這時出手如電，一把按住上官英，促聲道：﹁事情才只開始，看下去再決定不遲。﹂

　　口中如此說著，臉並未轉過來，兩眼仍然釘在原來的地方，不稍一瞬。

　　廳中竊議已起，上官英聲音雖大，卻未為人注意，很顯然的，灰衣文士那兩句話，也一樣沒有聽到。

　　可是，青衣老婦的反應就不同了！

　　去勢猛挫，高喊道：﹁是呀！﹂

　　她在心神喪失之下，也不回頭查看話是誰說的立即兩手一拉，青衣包裹已被撕裂，從裏面抖出一件紅藍相間的軟綢披風，往身上一罩，胡亂打了個結，左拉右扯地顧影自憐了一番，說得句：﹁這樣可以了。﹂口喊：﹁上官雲鵬……等等我……上官雲鵬……﹂拔足舞臂，再度起步向廳外大街上狂奔而去。

　　現在，人們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瘋子！﹂

　　﹁瘋子！﹂

　　﹁噢噢，原來是個瘋子！﹂

　　﹁看看去！﹂

　　﹁看看去！﹂

　　在店家發呆的眼光中，數百名食客哄喧著蜂擁而出。

　　三小互相以目示意，這時顧不了許多，先後離座，雜在人群中走出樓外。

　　桂華樓前的這條街，是華陰城中最大的一條，這時，兩邊後簷下人頭層疊，石子街心，卻完全給空了出來。

　　八尺寬的街面，全留給一個人。

　　瘋婦從東到西，從西到東，返而復始，來回飛跑著，狂喊著。

　　﹁上官雲鵬！﹂

　　﹁上官雲鵬！﹂

　　﹁上官雲鵬……你在哪裏呀？上官雲鵬！﹂

　　人層愈縮愈緊，街面則愈寬。

　　為什麼呢？因為，瘋婦奔跑如飛，速度漸跑漸快，披風兩角，有如一隻蝶翅翻飛，所有好事者都明白看的雖夠刺激，性命還是一樣要緊。

　　三小正仁望間，忽聽身邊有人問道：﹁喂，張三，剛才那幾聲上官雲鵬，究竟是那個缺德鬼喊的？﹂

　　另一個聲音答道：﹁有人說是胡賴皮。﹂

　　先前那人又問道：﹁胡賴皮人呢？他這麼喊是什麼意思？﹂

　　另一個聲音答道：﹁誰知道？﹂聲音一提，突然接道：﹁問他，你背後那不是胡賴皮嗎？﹂

　　三小心頭一動，連忙回頭運目搜去。

　　只見一位留鬍子、穿長衫，樣子顯得頗為尊嚴的中年人，正揪著一個肌肉結實，身穿破衣的紅臉年輕小伙子責問道：﹁你怎想得起來的，胡賴皮？﹂

　　那被喊作胡賴皮的紅臉小伙子畏縮地道：﹁我說，大爺，你先放手。﹂

　　中年人手一鬆，胡賴皮低頭壓著嗓門道：﹁剛才小的跟李二麻子他們在對門巷口推牌九，我做莊，正通吃了一把，突然有個人跑過來，拍了拍我肩頭笑道：﹃唷，好粗的嗓門兒呀，小伙子。﹄我在興頭上便笑著回道：﹃嗓門兒麼？華陰第一！﹄那人左手一伸，笑道：﹃這個要不要？﹄小的一看之下，不禁暗喊一聲：﹃我的媽！﹄渾身一抖，差點昏倒︱︱﹂

　　中年人皺眉道：﹁他手上是什麼東西？﹂

　　胡賴皮抖聲道：﹁一隻金元寶！﹂

　　中年人一怔道：﹁什麼？你說什麼？﹂

　　胡賴皮抖聲重複道：﹁元寶，金的。﹂兩手一比，接道：﹁這麼大，跟年初五跳財神送的那隻泥捏的完全一樣。﹂

　　中年人忙問道：﹁元寶呢？﹂

　　胡賴皮低聲道：﹁交給我娘了，過年來好討媳婦。﹂

　　中年人吃驚道：﹁他給了你？﹂

　　胡賴皮點頭道：﹁他給了我！﹂

　　說著，興奮得滿臉痙攣，雙目中卻如水面漂油花似地浮著一片亮光。

　　中年人一時沒有開口，胡賴皮興奮地接了下去道：﹁那人說，拿去，等半盞茶時間之後，在桂華樓門外高喊五聲，上官雲鵬。上官雲鵬，聽清了嗎？喊得像找人救火一樣，愈急愈高愈好，不然元寶我還要討回來！﹂

　　胡賴皮還待再說下去，突然又有人一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告訴我那人模樣，這個也給你。﹂送在他眼前的，一團白花花，銀的，一隻銀元寶！

　　胡賴皮眼角瞄上去，身邊站的，原來是個鏢師模樣的紫臉中年漢子。

　　紫臉鏢師催促道：﹁快說，快說，那人生做什麼樣子。﹂

　　胡賴皮有如置身夢中，抖聲說道：﹁穿的灰衣︱︱﹂剛說得四個字，掌心一涼，銀元寶已然到手！紫臉漢子亦已擠去人群中消失不見。

　　※※※

　　這時瘋婦已喊得力竭聲嘶，奔跑之勢卻迄未稍緩。

　　就當三小到處找那位灰衣文士，在人叢中東張西望之際，耳邊忽然有人冷冷說道：﹁喂，跑路帶眼睛沒有，朋友？﹂

　　上官印只覺腳下一軟，原來踩了別人的腳背，正待賠個不是，目光一抬，不由得呆住了，想不到發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要找的那個灰衣文士！

　　上官印未及有所表示，灰衣文士已輕輕一哼，向人叢前面擠去。

　　上官印不假思索，回頭分向上官英及天目神童以目示意，立即如影隨形地緊緊跟了上去。

　　甫與灰衣文士於最前一排並肩站定，瘋婦正好又一度自街那端奔了過來。

　　﹁上官雲鵬！﹂

　　﹁上官雲鵬！﹂

　　第二聲後面的鵬字出口，人已來至二人身前。

　　不意這時身旁灰衣文士目光一抬，突然冷冷接口道：﹁來，上官雲鵬在這裏！﹂

　　灰衣文士這聲招呼，施的又是霹靂震無上玄功，左右閒人未曾在意，奔跑的瘋婦卻立即止步一聲尖叫驀地回身撲了過來。

　　那名紅衣女子說的沒有錯，瘋婦雖在病中，一身武功卻未受到影響，這時她身形僅只微微一頓，便已憑一名內家高手的耳目直感，辨清了發話方位。

　　上官印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等事發生，暗呼道：﹁不好，此人大概把我誤認為我父親了。﹂

　　不過事已至此，分辨無從，索性心神一定，靜以待變。

　　瘋婦雙目火赤，搶跨一步，我指灰衣文士吼道：﹁在哪裏？快說！﹂

　　灰衣文士並不作答，只好整以暇地臉一偏，向上官印微微一笑。

　　上官印又驚又怒，十指微握，已然提足一口天罡真氣。

　　詎知他這廂甫將真氣運起，灰衣文士卻又迅速轉開臉去，下巴一抬，同時從容不迫地向對街一指，靜靜地說道：﹁問那個人，那個長臉穿長袍的，他清楚！﹂

　　你道灰衣文士指證的是誰？對了，正是金鷹曹如冰！

　　瘋婦人像風車般的身軀一旋，疾如脫兔，一躍竄去對街。

　　單指一點，厲喝道：﹁在那裏？快說！﹂

　　金鷹臉色逆變，滿眼狠毒地掃了灰衣文士一眼，口中卻急急地說道：﹁我，我不知道，他，他胡說八道！﹂

　　灰衣文士雙目微合，帶著微笑自語道：﹁差不多了！﹂

　　瘋婦勃然狂怒，大聲道：﹁說不說？﹂手指點著，又逼上一步。

　　金鷹臉色慘白，一面縮身後退，一面跳腳道：﹁我……我……我是真……真的不知道啊！﹂

　　瘋婦咬牙叱道：﹁你不說，好呀！﹂

　　五指箕張，單臂一送，便往金鷹臉上抓去。

　　上官印雖與北邙三鷹毫無淵源，但念在北邙銀鬚叟為人尚有清譽，父親以前也曾約略提及，這時暗道一聲不好，膝彎微曲，便擬上前解救。

　　不料身形甫動，右臂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同時有個冷冷的聲音在耳邊平靜地說道：﹁事由我生，如有不當之處，等下算在我頭上不遲。﹂

　　背後上官英冷笑著接口道：﹁且聽他的，印哥，有我跟俊人弟在此，諒這廝也跑不了！﹂

　　灰衣文士皺眉道：﹁這廝？哼，該掌一千個嘴巴！﹂

　　上官英冷笑未已，對街突然傳來一聲慘嚎，金鷹臨死掙扎道：﹁娘娘，我是，我是女子……﹂下文未說，人已氣絕而倒。

　　﹁出人命啦！﹂

　　﹁出人命啦！﹂

　　驚呼四起，人潮駭然四散。

　　瘋婦雙手鮮血淋漓，這時展掌凝視了一下，突然雙臂亂舞，雀躍而呼道：﹁血，血，血︱︱﹂

　　血字入耳，上官印、上官英憶及紅衣少女不言，不由得同時心頭一動。

　　聚神看去，但見瘋婦雙臂虛張，身軀忽然就地旋轉起來，一面四下張望，一面不住喊道：﹁血，血，我的血，看到沒有，上官雲鵬？﹂

　　這時灰衣文士已在人潮洶湧之際，與三小一起退至桂華樓前，街道上，哪還有什麼人影？

　　上官英皺眉道：﹁什麼，她要找上官雲鵬看血？﹂

　　灰衣文士仰臉淡淡接口道：﹁是的，因為她以為那是她的血。﹂

　　上官英噢了一聲道：﹁對了，怪不得她說我的血︱︱﹂

　　忽又問道：﹁就算這是她的血，又能向上官雲鵬證明什麼呢？﹂

　　灰衣文士仰臉道：﹁你如不在乎，我就說。﹂

　　上官英瞪眼道：﹁我在乎什麼？﹂

　　上官印星目微滾，忽然期期攔阻道：﹁別問了，英，英弟，等會兒再說吧。﹂

　　上官英翻眼道：﹁不行，你不准我問，這無異表示你已經明白了，那麼請你說出來給我聽！﹂

　　上官印臉一紅，未及開口，灰衣文士已平靜地接口道：﹁他能想得出來，你就想不出來嗎？證明她是一名黃花閨女呀！﹂

　　上官英一呆，突然別開臉去，上官印向灰衣文士狠狠瞪了一眼，好似說：﹁你這人怎麼這麼魯莽？﹂

　　灰衣文士視如不見，仰臉乾咳了一聲道：﹁事無不可對人言，英雄兒女，只要襟懷光明磊落，沒有不可以聽的話，也沒有不可以知道的事？﹂

　　上官印暗驚道：﹁啊？他已看出英妹是女兒之身？﹂

　　旋又釋然忖道：﹁他既能看出我們經過易容，要進一步知道這一點自也不難，而且他這幾句話正氣磅礡，看來也不是什麼壞人。﹂

　　心中思忖著，兩眼卻一直沒有移開過瘋婦身上。

　　瘋婦轉了幾個圈子，發現四周並未見到什麼上官雲鵬之後，身軀一定呆呆自語：﹁人呢？又走了？﹂

　　好像回答自己一般又接道：﹁看樣子，我大概瞞不過他了。﹂

　　自語一陣，突然掩面大哭起來，一面喊著：﹁那不是我的錯，相信我，上官雲鵬，上官雲鵬，相信我啊！﹂

　　一面信步狂奔，剎時於街尾消失不見。

　　空蕩蕩的大街，只平靜了短暫的一刻，人語竊竊，閒人們再度從四面八方向街心那具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屍體攏去。

　　上官印眼望屍身，腦中不期然映出北邙銀鬚叟的身影，身心茫然。

　　上官英忽然退出一步，指著灰衣文士道：﹁不許走，現在請你說明身分。﹂

　　灰衣文士悠悠抬臉道：﹁我有向諸位說明身分的必要嗎？﹂

　　微微一頓，微哂著又接道：﹁我還沒有吃東西，你們雖然叫了酒菜，也還沒有端上來，走？我會走到那裏去？﹂

　　上官印哼道：﹁如你不說出嫁禍金鷹的正當理由，哼，哼！﹂

　　灰衣文士淡笑道：﹁有死罪沒有餓罪，一面吃喝一面說不好嗎？﹂

　　口中說著，身軀一轉，已領先向廳內大步走去；三小以目示意，隨之相繼舉步。

　　灰衣文士入廳後，一逕走到金鷹剛才佔坐的地方，於緊隔壁一張八仙桌上坐下，招手微笑道：﹁來來來這邊坐，如我沒有理，我會鈔，否則就你們請客。﹂

　　上官英搶至上首坐下，一面冷笑道：﹁你就是身無分文，我看也沒有多大關係。﹂

　　灰衣文士側臉微笑道：﹁真大方，那麼謝謝了。﹂

　　上官英哼了一聲道：﹁說出名堂來，我們人多，付賬乃屬當然，如果說不出名堂來，會鈔？哼，恐怕沒有那麼便宜！﹂

　　灰衣文士笑道：﹁最貴什麼價值？﹂

　　上官英冷笑道：﹁一命抵一命，人命價值相等。﹂

　　灰衣文士忽然搖頭自語道：﹁這麼說，我可划不來，便宜給那廝佔去了！﹂

　　上官英兩眼一瞪道：﹁那廝？那廝是誰？﹂

　　灰衣文士微笑道：﹁那廝者，非這廝也。﹂

　　上官英臉色一沉道：﹁誰跟你嬉皮笑臉？﹂

　　灰衣文士點頭道：﹁這次態度惡劣，但話中卻有嚴肅意味，與剛才的一聲這廝有別，掌嘴五百可矣可矣！﹂

　　上官英正待發作，上官印頓有所悟，忽然轉向灰衣文士道：﹁閣下是說死去的那個金鷹？﹂

　　灰衣文士卻笑向上官英道：﹁你如果將你的火氣化為你這位兄長的聰明不好嗎？﹂

　　上官英板著臉道：﹁金鷹殺了誰？﹂

　　灰衣文士輕輕咳一聲道：﹁沒有。﹂

　　上官英勃然怒道：﹁那麼︱︱﹂恰好店伙過來，不得不暫時住口。

　　走過來的這名店伙似乎曾目睹剛才外邊發生的一切，對灰衣文士顯具戒心，這時一連躬了五次腰，卻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灰衣文士卻從容揮手道：﹁好酒，好菜，選最貴的上！﹂

　　店伙如獲大赦，忙不迭哈腰退去，上官英正要繼續責問，廳外突然一陣喧嘩，緊接著，一人在人群簇擁下，大步跨入廳內。

　　走進來的，是一名七旬老者。

　　老者一身白土布褂褲，板帶束腰，手托一根二尺來長的熟銅煙桿，鬚、眉、髮、無一不白，一副臉色卻比四九天氣還要陰寒。

　　誰？北邙掌門人，銀鬚叟聶敬秋！

　　閒人們一齊於門口止步，銀鬚叟精目微掃，立即冷哼一聲，大踏步向三小這一席注目走了過來。

　　上官英驚疑地道：﹁這人是誰？﹂

　　上官印及天目神童不及回話，雙雙一聲驚噫，同時長身而起，正要離座上前加以緩衝，灰衣文士已突然冷冷說道：﹁沒有你們的事，都替我坐下。﹂

　　上官印與天目神童互瞥一眼，雖未如言坐下，卻也未再有所舉動。

　　銀鬚叟於五步之外站定，目光在三小身上約略一帶，隨向灰衣文士冷冷說道：﹁在下北邙聶敬秋，成全敝派金鷹的，就是尊駕麼？﹂

　　灰衣文士淡淡地點了點頭道：﹁是的，沒有錯。﹂

　　接著也緩緩站起身向遠處一名端著一壺酒的店伙喊道：﹁是我們的酒麼？為什麼不送過來？﹂

　　店伙一抖一顫地走過來雙手將酒壺奉上，灰衣文士伸手接過，同時以空著的左手向前一指，平靜地說道：﹁這邊請，這邊就是貴派那位金朋友剛才預定的席次。﹂

　　臉一偏，又向三小問道：﹁我說的沒有錯吧？﹂

　　三小惑然地點了一下頭，灰衣文士又向兩眼不住翻滾的銀鬚叟注目緩緩說道：﹁我可以聲明一下，這三人與我並無親故，等會兒他們也許會自動向你表明身分也說不定，你如不相信，還可以先向店家打聽一下。﹂

　　銀鬚叟朝桌上四副端放著的碗筷瞥了一眼，一語不發。

　　灰衣文士走上一步，也向桌上打量了一眼，抬臉問道：﹁貴掌門人在這一席上，應坐那個位置？﹂

　　銀鬚叟哼了一聲，仍然沒有開口。

　　灰衣文士打量著道：﹁這是散座，照一般情形而論，應以西南為尊，坐這一邊，大概不會錯的了。﹂

　　灰衣文士這番舉動，看在上官印等人眼中，愈來愈覺莫名其妙。

　　灰衣文士口中自語著，像要敬銀鬚叟一杯酒似的，隨手自西南一邊，將那隻高腳瓷杯取在手中。

　　迎著燈光微微一照，似嫌不潔淨，又自另一邊取另外一隻。

　　同樣一照之下，雙眉一皺，忽又放回。如此這般，四邊四隻酒杯一一取起又放下，竟無一隻合他心意的。

　　上官英向上官印輕聲說道：﹁他要酒杯也許另有原因，你那隻如果乾淨，何不給他送去？﹂

　　灰衣文士回頭一笑，好似對上官英態度的轉變，大感安慰。

　　笑容稍展即斂，忽然轉臉過去向銀鬚叟注目道：﹁北邙有三鷹，這裏放著的，也是四副碗筷，另外二鷹呢？﹂

　　語氣中，似乎透著一種急於得到回答的迫切之意。

　　銀鬚叟頓了一頓，這才哼著冷冷說道：﹁兇手雖有主從之分，但那瘋婆子血染雙手，也應該交出個公道。﹂

　　灰衣文士哦道：﹁追瘋婆子去了？﹂

　　接著注目又問道：﹁另外二鷹叫什麼名字？﹂

　　銀鬚叟這次只哼了一聲，卻沒有回答，上官印目瞥天目神童，天目神童輕咳著說道：﹁二鷹叫銀鷹胡俊彥，三鷹叫鐵鷹鄭東平，剛才死的是首鷹，叫金鷹曹如冰。﹂

　　灰衣文士向空席掃了一瞥，忽然回頭向天目神童道：﹁二鷹與三鷹，二人的武功那一個較高？﹂

　　天目神童望了銀鬚叟一眼，期期答道：﹁二鷹名分雖在三鷹之上，但據我所知，武功卻似乎是三鷹較高。﹂

　　微頓又接道：﹁就像二鷹也比首鷹較高一樣。﹂

　　灰衣文士頗感意外地道：﹁原來是這樣的。﹂

　　說罷，搖搖頭，輕輕一嘆，眼光再度望向空席，像跟自己說話一般地又說道：﹁金鷹坐在那一邊，那麼，依此類推，銀鷹便應該坐這一邊，鐵鷹坐這一邊了。﹂

　　臉一抬，又向銀鬚叟注目道：﹁追瘋婆子如不是由貴掌門人下令，那一定是由鐵鷹所建議，是嗎？﹂

　　銀鬚叟一呆，旋即冷冷地道：﹁是又怎麼樣？﹂

　　灰衣文士又是輕輕一嘆，旋即冷冷地道：﹁是又怎麼樣？﹂

　　灰衣文士又是輕輕一嘆，忽然自南向位置上取起那隻高腳杯，滿斟一杯，放在桌上，用手一指道：﹁有話再說，請貴掌門人先乾一杯酒。﹂

　　銀鬚叟仰臉冷笑道：﹁朋友要喝可以自便，老夫謝了。﹂

　　灰衣文士淡淡一笑，也未勉強，臉一偏，忽向天目神童喝道：﹁身邊有銀子沒有？拿塊小的來！﹂

　　天目神童自語道：﹁人算不如天算，結果還是我先破財。﹂

　　上官英嗤了一聲道：﹁我替你出了如何？﹂

　　灰衣文士冷冷地道：﹁不行，要他的。﹂

　　上官英掩口笑道：﹁愛莫能助，抱歉，抱歉。﹂

　　天目神童縮肩苦笑，同時自腰褲中掏出一塊碎銀，這小子不知是真窮還是假窮，托在掌中的一塊銀子總共才只黃豆大小，重不及三分，卻沾滿汗漬，暗得像瓦屑，一點銀子的光彩也沒有。

　　狹眼分向上官印上官英扮個鬼臉，掌心一低，便擬丟出。

　　灰衣文士目光一掃，笑罵道：﹁舐舐乾淨！﹂

　　天目神童二指一夾，便往衣袖上擦去，灰衣文士又喝道：﹁不行，放在嘴裏，用舌頭去舐！﹂

　　天目神童面有難色，上官印忽然輕聲道：﹁照辦，傻人。﹂

　　這一聲親切的吩咐，遠比灰衣文士的命令有效多了，天目神童一聲：﹁既然小叔臺這麼交代，就照辦吧！﹂

　　眼角一擠，仰脖將銀子丟入口中。

　　腮板一陣鼓動，先吐出銀塊，再吐一口水，才待彈出時，灰衣文士又笑喝道：﹁現在可以用袖子擦擦了！﹂

　　上官印、上官英均忍不住發笑。

　　天目神童將銀塊在衣袖上狠命地擦了一陣，側目自語道：﹁再見了，我的銀子！﹂白星一閃，驀以重手法暴彈而去。

　　這小子好不狡猾，不知是真捨不得銀子，抑或是心存委曲，出手不但不打招呼，且還先以自語引住眾人注意，小子不愧為丐幫五結弟子，黃豆大的碎銀出手，居然劃空呼嘯，帶起一片絲絲破風之聲。

　　銀光如電，疾奔灰衣文士肩耳之間。

　　他打去的方位，看起來禮貌之至，其實卻是一個人在倉促間，舉手最難及之處。

　　銀鬚叟微微一怔，好似暗訝：﹁這漢子貌不驚人，這一手之疾勁靈活卻已至極至，老夫以三根亮銀鏢知名武林，當也不過如此罷了。﹂

　　他哪知道，這漢子別說武功不比他弱，就是輩分和名氣，也一樣不在他之下呢。

　　上官印、上官英雙雙脫口驚呼道：﹁傻人，你？﹂

　　驚呼未已，灰衣文士已點點頭，一面捏住銀塊，一面注目說道：﹁很好，很好，我正在猜忖你這小子的來路，想不到你小子竟自動報了名，原來是蕭老化子的徒弟。﹂

　　銀鬚叟又是一怔，訝忖道：﹁天目神童，怪不得了。﹂

　　天目神童卻喃喃說道：﹁想不到銀子會自動拐彎，如給師父知道了，不揍人才怪。﹂

　　眾人一凜，這才想及忘了注意灰衣文士接銀子的手法。

　　上官英睜目道：﹁你說什麼？銀子自動拐彎？﹂

　　上官印笑罵道：﹁聽他鬼扯︱︱﹂

　　天目神童嘴一嘟道：﹁不然怎麼說，如說我手勁太差？那只有被揍得更重！﹂

　　上官英啞然一笑，忙向灰衣文士望去。

　　灰衣文士捏著銀塊，向銀鬚叟晃了晃道：﹁這銀塊曾被人放在口裏，你大概已看清楚了吧？﹂

　　不待銀鬚叟有所表示，二指一鬆，銀塊滑落杯中。

　　泡花泛湧，嗤嗤一陣響，一杯微黃色的美酒，頓呈墨黑，酒變了色，三小變了色，銀鬚叟也變了色，變得同樣難看。

　　灰衣文士緩緩抬臉說道：﹁我的目的是要那瘋婆子給大家看看，貴派的事，本用不著我這個不相干的人來管，總因那瘋婆子病後不殺人見血不能清醒，所以說，貴掌門人無須怨我，也不必怨我，一切都只是一次巧合罷了。﹂

　　口中說著，又將另外三隻酒杯一一注滿酒，一一加以試驗，結果兩杯有毒，兩杯無毒，灰衣文士指著又說道：﹁看到了嗎？有問題的是酒杯，假如貴派紀律嚴明，一向坐立有序，從方向判別，要是你與另外二鷹早來一步，另一個遭毒手的，便是三鷹中的老二，銀鷹胡俊彥。﹂

　　銀鬚叟銀眉簌動，雙掌緊握，全身顫抖。

　　灰衣文士輕輕一嘆，又接道：﹁所以，在我查看了四隻酒杯，發現兩隻杯子有毒兩隻杯子無毒之後，我才發現，被謀害的人是二個，兇手也是二個，問過另外二鷹姓名之後，我得知另一兇手可能是第三鷹鄭東平，因此我又有一種設想，你們到達時，可能已在外邊打聽過金鷹被殺的經過，三鷹情虛，他唯一的脫身之法，便是建議你，由他跟二鷹去追瘋婆子，因為這種命令你不會下的，你是明理之人，你在知悉真相之後，要找的，應該只有一個我。﹂

　　微頓，又嘆道：﹁可惜你一時不察，卻被那惡徒蒙混了。﹂

　　銀鬚叟一聲怒吼，轉身欲奔，灰衣文士忙止住他道：﹁來不及了，這是出人意外的，三鷹既比二鷹武功高，又是一個有心，一個無意，其後果自不難想像，你等會兒能找著二鷹的屍首，也就不錯了。﹂

　　銀鬚叟臉色一黯，不禁老淚縱橫，仰天悲呼道：﹁曹如冰，鄭東平，兄弟，兄弟，我聶某人待你們不薄啊！﹂

　　灰衣文士冷冷說道：﹁這不是待遇厚薄的問題。﹂

　　銀鬚叟悲聲一收，突向灰衣文士抱拳一躬道：﹁兩賊此舉係受何人指使，如蒙指點，聶某與胡俊彥，生死俱感！﹂

　　灰衣文士搖頭道：﹁我只覺得此事應有幕後，但也不能說出究竟，這次我能及時伸手，實也出於偶然。﹂

　　手向三小一指道：﹁他們三個都知道。﹂

　　天目神童脫口道：﹁怪不得你從金鷹座前經過時說了句：﹃好香的酒啊。﹄那時金鷹面前有酒杯卻沒酒壺，我們一直奇怪，想不到你已有所發現。﹂

　　灰衣文士淡淡說道：﹁我在門口見他在杯中放東西，就已留了意，待走近時，他朝我看著，又情不自禁地以眼角掠著面前的酒杯，我還能猜想不出麼？﹂

　　銀鬚叟陰寒臉色如鐵，驀向灰衣文士抱拳道：﹁大恩容緩圖報，老朽告別了。﹂一揖轉身，顫巍巍地大步出廳而去。

　　灰衣文士目注銀鬚叟背影，冷笑道：﹁想知道內情？哼，知道內情後，恐怕你這把老骨頭三天也活不下去了呢！﹂

　　口中說著，一面慢慢轉身坐了下去。

　　上官英注目道：﹁這種陰謀的幕後人是誰？那麼你是知道了？﹂

　　灰衣文士側目微笑道：﹁崇拜我麼？﹂

　　上官英冷冷笑道：﹁崇拜你，為你擔憂！﹂

　　灰衣文士微訝道：﹁憂從何來？﹂

　　上官英冷笑道：﹁別人家知道了就有生命之險，你知道得這麼多難道就獨能太平無事不成。﹂

　　灰衣文士淡淡一笑道：﹁應該這樣說，就因為如此，有些人將要寢食難安了！﹂

　　上官英一怔，哼道：﹁好狂！﹂眸珠數滾，終於忍不住矜持地仰臉向天道：﹁能告訴我們嗎，我們自信不怕任何麻煩。﹂

　　她這樣說話，純因她滿以為對方可能推託，詎知灰衣文士微微一笑，即不假思索地說道：﹁你們應該也聽到了呀！﹂

　　上官英又是一怔道：﹁聽到什麼？﹂

　　灰衣文士輕哼道：﹁那金鷹目前的身分，他在臨死那一剎那，自己不是已經說得明明白白了嗎？﹂

　　上官英向上官印瞟了一眼，好似問：﹁我沒有留意，你呢？﹂

　　上官印想了一下，搖搖頭，自語道：﹁我所聽到的，他好像說，娘娘，我是，我是女子。﹂

　　又搖了一下頭，皺眉接道：﹁從這兩句話裏，僅能確定金鷹好像認識瘋婆子，且對瘋婆子深為恐懼，至於最後女子兩字，我怕我是聽錯了。﹂

　　天目神童忽然叫道：﹁沒有聽錯，沒有聽錯，我聽到的也是女子兩字。﹂

　　灰衣文士側視著天目神童，輕哼道：﹁假如沒有聽錯，女子兩字何解？人家還留了餘地，拖了個尾巴你卻說得如此肯定，這樣心浮氣躁，如向你那老花子打個小報告，不摘掉你小子一個法結才怪。﹂

　　天目神童臉色一變，忙喊道：﹁使不得，使不得！﹂

　　上官印，上官英均為之忍俊不禁，上官印笑了一陣，臉色一整，向灰衣文士注目問道：﹁那麼我們都聽錯了？﹂

　　灰衣文士搖搖頭道：﹁錯倒沒有大錯。﹂

　　上官英咦道：﹁女子？金鷹不明明是個大男人麼？﹂

　　灰衣文士兩眼一瞪，微慍道：﹁誰說金鷹不是大男人的？容我將話說完再插嘴好不好？﹂

　　上官英也雙目一瞪道：﹁你別這樣吞吞吐吐的，說快點好不好？﹂

第九章　真假鳳凰

　　上官印星目滾動，忽然臉一揚，笑道：﹁我可想出來了。﹂

　　上官英眼中一亮，喜哦道：﹁真的？﹂隨又嗤之以鼻，故意沉下臉來道：﹁你呀？哼哼！﹂

　　哼聲未絕，人已迫不及待地偏臉去望灰衣文士，下巴一抬，意氣飛揚地睥睨著漫聲道：﹁他說他想出來了，閣下相信嗎？﹂

　　那神氣卻不啻說：﹁怎麼樣？還賣不賣關子？老實告訴你吧，剛才也不過是逗逗你而已，人才呀，嘿嘿，咱們可︱︱有︱︱的︱︱是！﹂

　　灰衣文士逆目淡淡一笑，哼道：﹁說穿了，原無神秘可言，到現在三個人之中才有一個人想出來，而且那個人還不是你，有什麼好神氣的？﹂

　　旋即轉向上官印，點點頭道：﹁好，說來聽聽著。﹂

　　上官印微微一笑，說道：﹁我想我們可能錯都錯在將女子的子字，少讀了一個寶蓋。﹂

　　上官英怔了證道：﹁子字加寶蓋？那不成了﹃字﹄麼？﹂

　　灰衣文士側目微哂道：﹁誰說不是？﹂

　　天目神童注目接道：﹁那麼金鷹在女子底下，想喊而沒有來得及喊出口的，莫非是個某某號的數字不成？﹂

　　灰衣文士輕哼道：﹁這還用得著問嗎？﹂

　　口中說著，衣袖抖處，嗆哪卿一串輕響，已在桌面上灑下了四枚金屬薄牌。

　　四枚金屬片，色分黃、白、橙、灰，係以金、銀、銅、鐵分別鑄成，質地雖異，大小卻是一樣，狀若鵝卵對切，俱是橢圓形。

　　四枚金屬牌，整齊地排列著，向上的一面，均現著一個隸體大字。

　　灰衣文士以手一指，冷冷笑道：﹁看清楚了沒有？排在女字下面的，便是這四個字！﹂

　　三小看清之後，不禁齊聲訝呼道：﹁一、統、武、林？﹂

　　灰衣文士冷冷一笑，舉袖微拂之下，四枚金屬圓牌便如枯葉迎風，飄飄然。

　　出人意外的，掉轉來的另一面竟是光板一片，什麼也沒有！

　　三小互望著，相顧愕然，灰衣文士目光一掃，淡淡說道：﹁這有什麼奇怪？看不出它們只是一組樣品嗎？﹂

　　上官英眨眼道：﹁這些東西那兒來的？﹂

　　灰衣文士淡淡答道：﹁這種手藝，除了長安四海鑄造廠之外，普天之下還能找出第二家來嗎？﹂

　　上官英忽又問道：﹁你得到的就這麼多？﹂

　　灰衣文士哼道：﹁除了我，誰還有？難道還不夠多不成？﹂

　　上官英忙接道：﹁既然你得到的只是這四塊牌子，那麼你憑什麼能知道它們上面還有別的字呢？﹂

　　灰衣文士悠然反問道：﹁一統武林四字，語氣夠大，卻不完整，試問，誰將要一統武林？﹂

　　上官英輕輕唸得一句：﹁女，一統武林。﹂臉一抬，茫然又問道：﹁這五個字連在一起，語氣也不完整呀！同時，你又憑什麼斷定一統武林之上，一定是個女字的呢？﹂

　　灰衣文士微慍道：﹁誰告訴過你上面只有一個女字的？﹂

　　上官英不服道：﹁那麼……﹂一語未完，灰衣文士眼角偶飄，突然臉一仰，冷冷接道：﹁看門口吧，進來的這一群，他們的身分便屬於女字上面的一個字！﹂

　　原來這時的大廳門口，於灰衣文士發話之際，已相繼走進四人。

　　四人身材雖然不同，穿著卻是相同的灰布長衫，年齡也極相近，約在四十至五十之間。

　　第一個身軀魁偉，第二個身材適中，後面二個，一個矮胖，一個高瘦，四人在面部唯一的相同之處，便是個個雙目如電，令人望而生畏。

　　三小目光至處，天目神童首先低聲驚呼道：﹁四大天魔！﹂

　　上官英一聲噢，口中輕唸著：﹁魔女……一統武林？﹂猛然回過頭來道：﹁怎麼樣？現在完整了沒有呢？﹂

　　灰衣文士漫應道：﹁是的，只差一個字了。﹂

　　三小相互點點頭，彼此之間，均已約略有所領會。

　　就在這時，灰衣文士忽又輕輕一咳，冷冷接著說道：﹁好了，現在是一個字也不差了！﹂

　　三小同時一怔，大感莫名其妙，天目神童偶爾回頭，忽然咦了一聲道：﹁什麼？她也來了？﹂

　　上官印、上官英循聲望去，只見廳外這時又走進一人，竟是那個謎樣的紅衣女子。

　　灰衣文士冷笑道：﹁就是她。﹂輕輕一嘿冷笑著又接道：﹁要是我猜得不錯，到目前為止，她的身分可能是天字第三號。﹂

　　上官英恍然大悟，噢道：﹁對了，天魔女，一統武林！﹂

　　眸珠一陣轉動，忽又問道：﹁什麼？你說她是天字第三號？難道她的身分還在四大天魔之上不成？﹂

　　灰衣文士哼道：﹁廢話！﹂

　　天目神童又問道：﹁天魔女是天字第一號自無疑問，那麼一三之間的天字第二號又是誰呢？﹂

　　灰衣文士側目哼道：﹁知道了又待如何？﹂

　　天目神童雙眉一皺，先朝上官英吐了吐舌頭，又向上官印扮著怪臉笑道：﹁你不如也說上一兩句，獨善其身，豈不顯得太不夠意思？﹂

　　上官印笑了笑，忽然皺眉道：﹁她一個人來，藍衣秀士怎的不見了？﹂

　　上官英輕輕一哼，冷笑道：﹁我就不相信你知道，哼哼，裝腔作勢！﹂

　　上官印一聲輕啊，臉色隨變，張口欲言，眼瞥上官英，一咳而止，上官英撇了撇唇角，冷冷地一笑，正待要說什麼時，灰衣文士突然身軀一直，向上官英注目道：﹁藍衣秀士去了那裏？﹂

　　上官英下巴向上官印一抬道：﹁何不問他？﹂

　　灰衣文士立將目光移向上官印，上官印覺得這事也無掩瞞必要，便將與上官英化裝祖孫車夫，隱約聽得紅衣女子如何指使藍衣秀士提前往華山，似對金劍丹鳳有所不利的經過，擇要地說了一遍。

　　紅衣女子進廳後，並未與四魔招呼，站在門口四下一陣打量，彷彿有所物色而結果一無所得似地，這時正移動著輕盈俏步，走上樓梯。

　　灰衣文士傾神聽畢，臉一抬，突然問道：﹁你們現在歇在那裏？﹂

　　天目神童搶著答道：﹁敝幫此間分舵，就在這後面，一點點路，出門右拐，以前的關帝廟。﹂

　　灰衣文士手一揮，沉聲吩咐道：﹁快回去，我馬上就到。﹂微頓又接道：﹁別忘了，準備一些易容工具。﹂

　　三小出了桂華樓，走沒幾步，跑在最前面的上官英，突然止步回身，向上官印驚疑地張口問道：﹁你有沒有發覺︱︱﹂

　　上官印點點頭道：﹁早發覺了。﹂

　　天目神童忙問道：﹁你們打什麼啞謎？﹂

　　上官印左右看了一眼，低聲說道：﹁我們忽然發覺，這位灰衣文士，與晨間跟你提及的那位黑衣蒙面怪客，原來是同一個人，知道麼？﹂

　　三小回到關帝廟，關帝廟內，已有一人先他們而到。

　　這位不速之客不是別人，就是剛在桂華樓分手的灰衣文士。

　　灰衣文士一見三小，立即向上官印吩咐道：﹁將你常穿的衣服鞋衫，最好是金劍丹鳳與藍衣秀士都見過的，取一套出來。﹂

　　上官印取出後，灰衣文士一指上官英道：﹁交她換上。﹂

　　上官印與天目神童均甚納罕，上官英卻高興十分，嘻嘻一笑，捧衣放內，不消片刻，已然換好走出。

　　灰衣文士從上官印手中取過易容箱，向上官英招手道：﹁這邊來。﹂

　　兩人進入偏殿不久，再度出現時，後者已易釵而弁，變成了一位身著黑綢長衫的翩翩少年，上官印！

　　天目神童瞠目驚呼道：﹁好像啊！﹂

　　上官印搖搖頭，喃喃說道：﹁我的易容術，原以為是一人之下，真想不到居然還有一位比我高明。﹂

　　灰衣文士哼道：﹁比你高明？這句話由你老子來說還差不多！﹂

　　天目神童偏臉低聲道：﹁真的，他比你爹究竟如何？﹂

　　上官印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開口，灰衣文士轉身朝上官英上下端詳了數眼，臉色一整，說道：﹁你們兄妹兩人相處已不止一兩天，別的顧慮沒有，只是修養方面，他那種溫文謙恭的氣質你可得時時檢點，知道嗎？﹂

　　說完，手一揮，催促道：﹁不早了，快去吧。﹂

　　上官印如夢初醒，忙問道：﹁去那裏？﹂

　　上官英躬身含笑道：﹁報告大哥，照顧大嫂去也。﹂一揖到地，斯文而沉穩，上官印呆了一呆。

　　上官英朗聲一笑，有如輕煙一縷，人已騰身飛上前殿殿脊，轉眼於暮靄中消失不見。

　　灰衣文士目注上官英背影逝去，悠悠轉身，將上官英留下的那支奇緣劍遞到上官印手上，道：﹁她的劍，暫時由你保管，現在你們兩個隨我到裏面去，我有兩句話交代你們。﹂

　　※※※

　　華山蓮華峰頂，金龍大廳內，燈火輝煌。

　　由於兩天後的八月十五，第五屆武林大會將在華山舉行，華山今天接待了自上代掌門人神劍白羽靈退隱後十年來，身分最為尊貴的一位嘉賓：崑崙本代掌門人，藍衣秀士藍靈飛！

　　賓主對坐，盛筵初張。

　　坐在賓位上的藍衣秀士，一身天藍儒服，頭罩秀士巾，額嵌天藍貓眼玉，神采飛揚，英姿颯爽。

　　坐在主位的金劍丹鳳白嫦娥，今天穿的是一襲雪白宮裝，胸前纏著一朵淡紅梅花，於燈光下，越發顯得鳳儀萬千，端裝雍容。

　　站在藍衣秀士身後的，是四名青衣小婢。

　　站在金劍丹鳳身後的，則有﹁華山五君子﹂之稱的華山五劍，那華山五劍穿著傳統的黑衣長衫，腰懸長劍，他們五人論輩分雖在金劍丹鳳之上，但在今夜這種場合下，席上卻沒有他們的座位，這是兩大名門之間，掌門人接待掌門人的無上隆典，無可謙讓，無可僭越。

　　三十名佩劍的三代弟子，傳酒遞菜，進退合儀。

　　主賓相互敬過三杯之後，金劍丹鳳一面舉著相讓，一面含笑說道：﹁藍掌門人單身駕臨，實在敝派意料之外，貴派七賢！如何未見同來？﹂

　　藍衣秀士臉色微微一變，忙笑道：﹁七位師叔他們閒散慣了，我也無法勉強，只好隨他們意思了。﹂

　　金劍丹鳳回頭向身後望了望，嫣然一笑道：﹁我這五位叔叔，何嘗不也一樣。﹂

　　華山五劍聞言，手臂一直，一致肅容垂首，藍衣秀士目光微閃，忽然笑說道：﹁白掌門人，請五位老前輩一起坐下來敘敘如何？﹂

　　首劍立即躬身接道：﹁謝謝藍掌門人，過了今天，老朽們理應奉陪。﹂

　　藍衣秀士深深知道，此席一散，非至武會舉行，他將絕不可能再有與金劍丹鳳單獨相處的機會，這是彼此間的地位使然，無關私人情誼厚薄，但今天的他，由於負有特殊任務在身又必須克服此一困難不可，故所以邀五劍入座，意欲破除常規，造成和合氣氛，詎知華山素重禮儀，五劍誰也不敢逾矩。

　　藍衣秀士表面上雖在含笑說道：﹁那裏，那裏。﹂心下卻不禁沉思道：﹁看樣子良機不再，也只有單刀直入一途可循了。﹂

　　於是，臉色一整，向金劍丹鳳正容說道：﹁藍靈飛來此途中，曾意外地遇著一人，並受託一事，白掌門人猜猜看，此人是誰？﹂

　　藍靈飛沉吟不語，眼光緩緩移向金劍丹鳳身後的五劍，故意露出一副猶疑的神色，好似說：﹁為難的，此地卻非說話之處。﹂

　　金劍丹鳳秋波微展，已然明白了對方心意，五劍因為低著頭，以至聽到客人的話，卻沒有看到客人的神色。

　　金劍丹鳳點點頭，正待要說什麼時，大廳門口，突然走進一名佩劍弟子。

　　那名佩劍弟子腰身一躬，朗聲說道：﹁三代弟子趙振綱，前山值日巡守，現有自稱上官印之上官少俠一名求見，請掌門人示下。﹂

　　藍衣秀士一聲暗嘆，忖道：﹁完了，這一來更困難啦！﹂

　　金劍丹鳳雙目一亮，輕唸道：﹁他，他這麼早就來了？﹂臉色稍稍一整，向身後五劍吩咐道：﹁五叔傳令，請！﹂

　　排末的第五劍躬身一諾，身軀半轉，高聲道：﹁掌門人口諭：請！﹂

　　不一會，在先前通報的那名佩劍弟子引導下，一名劍眉聲目、身穿黑綢長衫，風度翩翩的英俊少年口角含笑，從容走進大廳。

　　上官印︱︱目前只好如此稱呼的出現，相映之下，藍衣秀士的英俊儀表，立即為之黯然失色。

　　五劍注目處，首劍輕嘆道：﹁當年老朽所見到的千面俠，就是這個樣子，三十年的時光，如行雲，如流水，我們這一群，算是白活了。﹂

　　金劍丹鳳雙頰彩霞隱泛，人已盈盈離座起立。

　　藍衣秀士雙眉微微一皺，只好也跟著站了起來。

　　上官印緊跨兩步，雙拳輕輕一舉，朗聲道：﹁白掌門人好，藍掌門人好。﹂

　　金劍丹鳳微福答禮，一面指向五劍道：﹁這是白嫦娥的五位師叔。﹂

　　上官印垂手一躬，朗聲道：﹁華山五君子，高風亮節，家父曾一再提及，今日得覷雅顏，晚輩三生之幸也！﹂

　　五劍一致躬身道：﹁上官少俠好說，老朽等愧不敢當。﹂五劍的語音，說時均微微顯得有點顫抖。

　　千面依上官雲鵬，名列十二奇絕，雖然丐俠仙名位相等，但細論起來，千面俠實比追魂丐、迷糊仙輩分高。

　　華山五劍及神劍白羽靈六師兄弟之師，華山第十三代掌門金龍劍常天弟，與追魂丐肅振漢由於志趣相近，曾訂八拜之交，詳加推算，上官印不但不是五劍的晚輩，且比五劍高出半輩有餘。

　　尤其上官印對﹁金劍丹鳳﹂及﹁藍衣秀士﹂兩位掌門人僅以常禮相見，但對五劍卻反用了行覲見之禮，這種世家後人，對長者異常的推重態度，五劍人非草木，又怎得不為之深深感動？

　　五劍還畢，首劍招手喚來兩名三代弟子，意欲為上官印添置座位。

　　金劍丹鳳輕輕擺手止住，含笑說道：﹁全撒，重整一席。﹂

　　首劍微微一呆，旋即俯身自責道：﹁老朽一時昏聵，尚望掌門賢侄不以為意才好。﹂

　　金劍丹鳳向另外四劍微微一笑，說道：﹁嫦娥將來如被大師叔寵壞了，四位師叔可要做個見證啊。﹂

　　四劍聞言，相顧莞爾。

　　藍衣秀士心中暗忖：﹁金劍丹鳳眼界素高，獨對這位千面俠的後人這樣禮遇，寧非怪事？這是憐恤？還是真正的敬重？﹂

　　上官印於照面之下，已暗罵過一句：﹁果然會做微笑，你這妮子！﹂

　　及至發覺金劍丹鳳言詞委婉，態度真誠，一舉一動純出於自然，絲毫不見做作，又不由暗暗佩服：﹁連我都漸漸有點喜歡她起來，怪不得他……﹂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感覺，令她無法再想下去。

　　不過，這一件事，她可已毅然作了決定，無論如何，她要保護她的安全！

　　在首劍指揮之下，新的酒席迅速排好，藍衣秀士和上官印對坐，金劍丹鳳面裏背外，打橫相陪。

　　寒暄重新開始，金劍丹鳳向藍衣秀士敬過酒後，立即偏過臉來，向上官印含笑說道：﹁敝派的那支金劍令符，白嫦娥也查過了。﹂

　　上官印一怔，脫口道：﹁金劍令符？﹂話出口，猛然憶及上官印傳書藍衣秀士之舉，忙道：﹁是的，是的，結果如何？﹂

　　金劍丹鳳暗忖道：﹁這是怎麼回事，他比以前爽朗，神智卻反而有點不清不楚，難道刺激過度不成？﹂

　　本就顯得有點異樣的情感，這時又滲入了一絲絲姐弟的憐惜之情，這種憐惜一方面令原先那種無以名之的情感淨化，一方面卻又矛盾更無形濃醇起來。

　　臉色一整，緩緩嘆道：﹁在六派之中，恐怕敝派將是一個唯一的例外呢。﹂

　　上官英由於剛才一時大意，幾乎露出破綻，暗暗警惕之下，神思清敏。

　　這時忙作訝異之態，注目問道：﹁怎麼說？﹂

　　金劍丹鳳修眉微皺，說道：﹁經查庫籍，僅知該項金劍令符是由家師親自配用，用途一欄，原有記載惟事後又經黑筆重重塗掩，文句已無法辨認，旁注小寫一行云：﹃令符由本座贈出，後代弟子，見符如見本座，雖蹈湯赴火，亦不得推辭，至於受贈者為誰，無論符至何人之手，一律不許查究，華山第十四代弟子，白羽靈親筆。﹄下附之年月，則遠在二十年前。﹂

　　微微一頓，皺眉接道：﹁上官少俠，你看這該怎麼辦？﹂

　　上官英想了一下，抬臉正容說道：﹁白掌門不必介意，您能做的，都已做了，這事我看還是以後遇上令師時，由在下當面請教好了。﹂

　　金劍丹鳳沉吟著點點頭，同時感激的望了他一眼。

　　緩緩轉過臉去，又向藍衣秀士含笑說道：﹁藍掌門人剛才提及的一位什麼人，藍掌門人以為什麼時候見告，才算恰當呢。﹂

　　藍衣秀士口中說著：﹁這個，這個……﹂臉色不由得大為不自然起來。

　　表面如此，心底下卻止不住暗罵道：﹁剛才當著五劍之面，我就表示不便說，現在平空又多出一個生人來，叫我說什麼？你這丫頭，真是年輕不解事。﹂

　　金劍丹鳳淡淡一笑，說道：﹁既然這樣，那就留寄以後有機會再說，亦不為遲。﹂

　　言下之意，大有：﹁事無不可對人言，你何必這樣吞吞吐吐的？你不說，我也不聽罷了。﹂

　　藍衣秀士連忙賠笑道：﹁是的，是的……﹂一臉尷尬之色。

　　上官英暗哼道：﹁好傢伙，看樣子我還來得真是時候呢！﹂

　　雖然灰衣文士在為她易容時，曾一再慎重吩咐於她，只要監視住藍衣秀士不生軌外行動，千萬不可任性生事，可是，俗話說得好，江山好改，本性難移，她那刁蠻脾氣，本屬天生，又豈是三言兩語的告誡所能夠改的？

　　這時她一見藍衣秀士的那種曖昧神態，聯想起他與紅衣女子那夜的曖昧之情，不禁心頭火起。

　　當下故意哦了一聲，輕鬆地笑道：﹁藍掌門人，您提到的，莫非就是前此一直跟您走在一起的那位紅衣女俠嗎？﹂

　　金劍丹鳳怔了一怔，斂口不言，秋波微剪，卻又忽然轉臉向身後的首劍道：﹁大師叔，會期日迫，您有沒有在山下接待處增添人手？﹂

　　首劍微躬答道：﹁黃昏時分，已經交代下去了。﹂

　　師叔侄這一段對答，顯然必要，可是，這一段不關緊要的對答，卻給與上官英一種極深刻的印象。

　　她由衷讚嘆道：﹁武功，她不如我，容貌，也不比我強到哪裏去，但是，她這份高雅的涵養，就非我所能企及了！﹂

　　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以上官英這樣倔強無比的人，居然在短短時間中，會由嫉視之心而一變為景羨，且能如此虛心反省，也就夠難得的了。

　　藍衣掌門其所以會變成今天這樣子，就他本身而言，當然也有他本身的難言之隱，一代掌門，畢竟有過人之處，剎那間的反常，旋即回復過來。

　　這時他淡淡一笑，悠然反問道：﹁自少林一別，上官少俠何時見過藍某人？﹂

　　這一反擊，技巧之至，奧妙皆在不言中，意思就是說：﹁我們人沒有見過，你卻說得如此活靈活現的豈不荒謬可笑？﹂

　　上官英暗罵一聲：﹁你還強嘴？好哇！﹂

　　她本意不過想給對方來個當頭棒喝，好叫對方不敢再轉壞念頭，誰知對方竟然牙關一咬，根本不認這筆賬，這一來，上官英那還按捺得住？

　　她也知道當雙方各執一詞時，態度之好惡，常為局外人引為評定理直理虧的依據，故所以心中雖然火冒三丈，表面上卻淡淡一笑，緩緩說道：﹁是的，來此之前，我們的確沒有碰過面。﹂

　　眉梢一挑，悠然接道：﹁不過，藍掌門人還記得那車夫趙老大祖孫倆嗎？﹂

　　藍衣秀士脫口驚呼道：﹁趙老大祖孫……﹂

　　上官英接口道：﹁洛陽到華陰，你們坐的就是他祖孫倆的馬車，對嗎？﹂

　　藍衣秀士目光閃動，忽然笑道：﹁什麼樣子的一對祖孫？﹂

　　上官英氣得幾乎跳起來，暗罵道：﹁好，賴吧，姑娘不跟你來絕的，你這廝還不知道姑娘的厲害呢！﹂

　　於是，她先故作意外地喚了一聲道：﹁什麼，原來藍掌門人根本不知道這麼回事？﹂

　　藍衣秀士原以為那車夫係上官印所偽裝，這時一聽對方語氣，不由得又寬心大放。

　　當下做作地皺眉說道：﹁我可愈聽愈糊塗，請上官少俠說明白點好不好？﹂

　　上官英暗哼道：﹁糊塗？糊塗別人罷了，說，還用得著你催？﹂於是，承接前面的語氣，頭一搖，嘆道：﹁這樣說來，那對祖孫也太可惡了！﹂

　　金劍丹鳳是實心人，由於藍衣秀士一再否認，而且神色掩飾得恰到好處，尚以為上官印所說的這一切可能根本與這位貴賓無關，這時也在注意地靜聽著。

　　在這種情形之下，藍衣秀士想不問，也不可能了，他只好顯出一副關切之情，問道：﹁怎麼說？﹂

　　上官英又是一嘆道：﹁世道日下，人心難測，看來也太可怕了。﹂

　　一番感慨，引集了二人的注意，然後方言歸正傳，目光一抬，接笑：﹁事情是這樣的，今天中午，我到達華陰，在桂華樓打尖，隔鄰桌上坐了個紅衣女子，手托香腮，愁眉不展，好像有著重重心思一般，我見她一人坐著，面前卻放著兩副碗筷，正感納罕，忽聞叱喝聲起，一名年約二十四五，英俊無比的白衣青年左手揪著一個髮白如銀的老者，右手揪著一個年甫十六七的愣小子，氣咻咻地大步走了進來。﹂

　　藍衣秀士脫口喃喃道：﹁一名白衣青年？﹂

　　一官英不在意地接口道：﹁英俊無比，年約二十四五……﹂住口瞟了藍衣秀士一眼，彷彿怪他不該中途插嘴似的。

　　藍衣秀士歉意地笑了笑，笑得極不自然。

　　上官英輕輕一咳，接著道：﹁白衣青年旁若無人地將形似祖孫倆的一老一小，逕自拉到紅衣女子面前手一鬆，指著老者喝道：﹃一字不許遺漏，說！﹄﹂

　　藍衣秀士臉色一變，上官英加重語氣道：﹁不知是否因為作賊心虛之故，紅衣女子臉色忽然大變。﹂

　　又咳了一下，這才繼續說下去道：﹁當時，那名老者望了紅衣女子一眼，低頭顫聲說道：﹃是的……就是這位紅衣姑娘……跟一位穿天藍長衫的文士……洛陽到華陰……一直食宿在一起……她喊他靈飛……﹄﹂

　　藍衣秀士脫口喝道：﹁胡說！﹂

　　上官英故作愕然道：﹁誰胡說，藍掌門人。﹂

　　誰胡說？當然是那白髮車夫，換句話說，也就是上官英胡說了！

　　因為，藍衣秀士比誰都清楚，在車夫祖孫面前，紅衣女子壓根兒就沒有喊過他一聲名字啊！

　　可是，這一點他能提出辯解嗎？當然不能！

　　一聲掌門人，喊得藍衣秀士驀地清醒過來。

　　臉色紅白了好一陣，這時囁嚅著道：﹁對不起，上官少俠，我，我是說那紅衣女子，她她不該……﹂及至想到說紅衣女子﹁胡說﹂不妥當，立即無以為繼。

　　上官英原抱的是打揉兼施政策，這時連忙解圍道：﹁紅衣女子不該怎樣？那車夫的話一定可靠嗎？唉，藍掌門人也真是的！﹂

　　金劍丹鳳也點頭道：﹁是的，上官少俠這話不錯。﹂

　　藍衣秀士訕訕地道：﹁那麼，後來呢？﹂

　　上官英接著說道：﹁紅衣女子好似受著無盡委屈，淚流滿面，只是一聲不響。﹂

　　藍衣秀士輕輕一咳，欲言又止。

　　上官英繼續說道：﹁最後，白衣青年惡狠狠地朝紅衣女子瞪了一眼，回頭向白髮車夫丟出一錠銀錁，揮手道：﹃沒事了，趙老大，你們爺兒倆去吧！﹄車夫祖孫一走，白衣青年立即於紅衣女子對面坐下，牙一咬，臉一沉，注目陰聲冷笑道：﹃賤人，你現在還有何話可說︱︱﹄﹂

　　藍衣秀士終又忍不住問道：﹁白衣青年這樣說話，他究竟是紅衣女子的什麼人？﹂語音微顫，顯然在抑制著一股嫉怒交織的激動。

　　上官英不在意地道：﹁說是夫妻，又不太像，大概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人吧？﹂

　　藍衣秀士眼中，有著一種燃燒之光，一掠而過。

　　上官英輕快地接道：﹁不然的話，紅衣女子又怎會那樣服貼？﹂熱戀中的情人服貼的應該是女人嗎？她不禁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藍衣秀士道：﹁而紅衣女子竟始終沒有否認？﹂表面上雖裝作一副不屑的怒容，內心卻稍稍感到一點安慰，他想：﹁這樣看來，她是真的愛我也不一定，要是如此，也實在太難為她了。﹂

　　上官英搖搖頭道：﹁恰好相反！﹂

　　藍衣秀士受驚似地脫口道：﹁她否認？﹂

　　上官英抬眼訝然道：﹁她不該否認嗎？﹂

　　不是麼？紅衣女子不否認，事情豈不成了真的？在那種情形之下，紅衣女子否認，乃屬必然。同時站在他藍衣秀士的立場，也應迫切期待這項否認才對，如今，他居然對紅衣女子理所當然的否認感到意外，這該作何解釋？

　　可是，話已出口，要想收回，已無可能。

　　總虧他人夠機智，忙接道：﹁她，她到這時候才否認的確遲了點。﹂

　　微頓，又接道：﹁不過，這也不能怪她，不管真相如何，她畢竟是婦道人家，當著一名車夫面前吵起來，也不大像話，她否認得雖遲，但說出來的理由，令人聽來，卻頗為充分之至。﹂

　　藍衣秀士忙問道：﹁她怎麼說？﹂

　　上官英故意為難地道：﹁這個，這個……﹂苦笑著接道：﹁在她是理由，但對藍掌門人來說，卻似乎不太禮貌。﹂

　　這句話，不啻是對藍衣秀士的一道命令：﹁非追究不可！﹂

　　可憐的崑崙掌門人，目光一注道：﹁沒有關係，少俠，您說！﹂語氣透著坦然異常，內心卻有著說不出的痛苦。

　　上官英道：﹁那位紅衣女子受逼之下，先是一陣哭泣，繼而抬起淚眼，幽怨地訴說道：﹃我說，你肯聽嗎？藍衣秀士什麼東西？無論武功、人品、或地位……他，他能跟你比嗎？唉……想不到……你竟信了一名車夫……﹄說著，又哭泣起來，白衣青年餘怒未息地追問道：﹃這樣說來，那車夫難道是我買囑出來的？﹄紅衣女子又氣又怒地道：﹃不是你買囑的，難道就不會是別人買囑的嗎？﹄白衣青年怔了一怔，紅衣女子接著說道：﹃武會在即，各式人物雲集，難保沒有不知道你我身分的人，故意離間中傷我倆，也非全無可能，而你性子躁，正好受人……﹄又是一陣哭泣。﹂

　　上官英說道：﹁以後呢，我為了趕路，便沒有再聽下去，我離開時，紅衣女子仍然在哭著，白衣青年則呆著一聲不響，看樣子也是不了了之吧？﹂

　　藍衣秀士咬牙道：﹁可惡！﹂

　　他這一聲可惡到底罵誰，可能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只不過身處此境，這一聲是非罵不可罷了！

　　上官英點點頭嘆道：﹁的確可惡！﹂

　　金劍丹鳳身為主人，眼見客人談話已告一段落，連忙含笑敬酒。

　　主賓三人，表面上二男一女，實際卻是二女一男，二女本不擅飲，而藍衣秀士經此打擊，心情惡劣，因此不消一會，酒筵即近尾聲。

　　底下可輪到上官英為難了，他受命監視藍衣秀士，卻不知道藍衣秀士的真正目的何在，照道理，她應該設法和藍衣秀士處的愈近愈好，可是，她對藍衣秀士的印象惡劣異常，加以男女有別，萬一主人安置他們共住一室，那該怎辦？她想到這裏，不由得大為著急起來。

　　酒席一散，金劍丹鳳立將二人讓進一間書房中用茶。

　　主賓三人由三名青衣小婢伺候著，五劍因大禮已成，均先告退，閒談了一陣，金劍丹鳳因見藍衣秀士意味索然，便笑道：﹁兩位遠道辛苦，客房已整理就緒，這就請安息如何？﹂

　　藍衣秀士忙應了一聲好，上官英實在願意就這樣耗下去，但主人既已明白表示，也只好點了點頭。

　　金劍丹鳳命一婢掌燈帶路，將藍衣秀士親自送出書房，回身正待相讓，上官英臉一仰，裝作觀看壁間字畫，同時傳音笑說道：﹁我的房間在什麼地方？﹂

　　金劍丹鳳怔了一下道：﹁上官少俠問這作甚？﹂

　　上官英又傳音笑道：﹁希望它與白掌門人的住處離得很近，也希望不要離藍掌門人的住處太遠。﹂

　　金劍丹鳳又是一怔道：﹁為什麼？﹂

　　上官英傳音道：﹁白掌門人以為呢？﹂

　　金劍丹鳳默然少頃，雙頰忽然微微一熱，傳音低低說得一句：﹁少俠，你醉了……﹂於是，手向青衣婢一揮，便出門而去。

　　上官英注目丹鳳背影，暗說道：﹁醉的是你，我可清楚得很呢。﹂

　　她心中不期然一陣黯然神傷，直到小婢在身後輕聲催促，這才回過神來，隨小婢穿過三數道迴廊，走進一間樓房，上官英推開窗戶，向提燈小婢問道：﹁藍掌門人住那裏？﹂

　　提燈小婢一指樓房道：﹁看到沒有？有燈的那一間。﹂

　　上官英又問道：﹁你家主人呢？﹂

　　提燈小婢又朝東廟一指道：﹁那邊。﹂

　　上官英皺了皺眉頭，提燈小婢忽然以手掩口。

　　上官英道：﹁你笑什麼？﹂

　　提燈小婢低頭笑道：﹁少俠只顧問別人，也該看看自己住的這一間才對呀。﹂

　　上官英回頭掃視之下，不禁，微微一呆，這間臥房雖只八席大小，但卻佈置得精雅異常，床，櫥、桌、椅，一律紅木製作，地板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壁間除了字畫，還掛著笙簫名劍，畫櫥中更是整整齊齊的擺滿了各種古版珍籍。

　　一呆之下，不禁脫口道：﹁華山竟有這等美好的客房？﹂

　　提燈小婢低頭笑道：﹁沒有！﹂掩口又接道：﹁不但華山沒有，普天之下恐怕也難找出第二間這樣的客房呢。﹂

　　上官英奇怪道：﹁這不明明……﹂一聲哦，倏而住口。

　　少婢低道一聲：﹁少俠晚安。﹂

　　順手將紗燈往案頭一放，含笑轉身下樓而去。

　　小婢去後，上官英往床頭一坐，喃喃自語道：﹁白嫦娥，白嫦娥，你讓出了自己的臥房，說起來是為了討好我。但我，我卻恨死了你，你知道嗎？﹂

　　口中儘管這麼說，偶想及樓下東西廂房僅隔著一個寬不及五丈的院子，不由又一跳而起，藏身簷後向下望去。

　　東廂房，燈火已熄，主人金劍丹鳳顯已就寢。

　　西廂房，一燭映戶，燭光中一條身影來回緩移，不問可知，藍衣秀士正在室中來回踱著，尚未上床。

　　上官英一口將燈吹熄，暗哼道：﹁好，姑娘陪你吧。﹂

　　於是，她也在室中來回閒踱起來，她知道，就算她能睡，也一樣睡不著，這樣消磨一夜也好。

　　不久，西廂房燈光也熄了，但上官英並未入睡。

　　她踱著不時望去西廂房一眼，這一夜，也許藍衣秀士還睡過，上官英卻徹夜未眠，睜著眼，一直到天亮。

　　東方發白，華山曉鐘，悠悠敲響，它驅走了別人的睡魔，卻為上官英帶來一股因心情驟然鬆懈的倦意來。

　　她欠伸著，喃喃說道：﹁第一夜，我對得起你們了……﹂

　　※※※

　　紅日當窗，天氣晴朗十分，書房中，一張四仙桌上排滿精美早點，而三張座位上卻只坐著兩個人，一名青衣小婢三進三出，說的話，始終是那麼一句，上官少俠仍然高臥未起。

　　藍衣秀士因此身是客，內心雖然奇怪，表面上並無表示。

　　金劍丹鳳先還皺眉不語，最後一次卻忍不住向小婢問道：﹁上官少俠的房門敞著嗎？﹂

　　青衣小婢道：﹁虛掩著。﹂

　　金劍丹鳳道：﹁可以看到裏面？﹂

　　青衣小婢道：﹁看不到。﹂

　　金劍丹鳳微溫道：﹁那麼，你又怎麼知道少俠仍高臥末起？少俠乃世家子弟，很少作客在外，也許恪於禮數等候催請也不一定，你為何不叩門請安，順便傳達一聲我跟藍掌門人已在這兒等他？﹂

　　青衣小婢低頭垂手道：﹁是的，婢子愚昧。﹂

　　上官英於朦朧中為一聲剝啄之聲一驚而醒，脫口叱道：﹁誰？﹂底下正想罵：﹁不知道你家姑娘剛剛睡下嗎？﹂

　　門外已然有個細小的聲音苦笑接口道：﹁少俠，你再不升帳，婢子可苦啦。﹂

　　上官英愕然翻身坐起，頭抬處，朝陽耀目，不由得啞然一笑，忙高聲道：﹁說我馬上就來，你先去好嗎？﹂

　　門外盆架上，面水已冷，上官英匆匆漱洗整修了一下，立即走下樓來。

　　樓下，那個昨夜為她提燈的小婢下低頭含羞守候著，見她走下，一笑轉身帶路，來到書房，金劍丹鳳首先欠身而起，含笑迎接道：﹁少俠好。﹂

　　秋波流轉間，好似說：﹁說你醉了，如何？﹂

　　上官英微微一笑，同時與藍衣秀士見了禮，三人約略用了點茶點，金劍丹鳳笑說道：﹁趁現在還閒著，我陪兩位出去欣賞一下華山風光怎麼樣？﹂

　　於是，金劍丹鳳前導，主賓三人，相繼步出書房，穿過金龍廳，走出門外。

　　華山金龍廳位於中峰蓮花峰頂，遙視東西兩峰，雲煙中一如掌，一如足。此東峰名﹁仙人掌﹂，西峰名﹁巨靈足﹂之由來也。

　　賓主閒眺間，上官英忽然指著隔洞一座平矮的峰頭問道：﹁那座峰頭上的平地，估計不下百丈寬闊，就是後天的武會會場嗎？﹂

　　金劍丹鳳點點頭道：﹁是的，它便是華山有名的仰天坪；下面有座天然湖，史書稱為黑龍潭，沿湖有天然石室無數，居中南向之最大者，即道家所稱之太極總仙洞。﹂

　　微微一頓，又接道：﹁大會之英雄館和豪傑館，就在湖之東西兩邊。﹂

　　英雄館和豪傑館，乃為歷屆武會分別安頓與會之﹁黑﹂﹁白﹂兩道人物所設，白道人物前往英雄館，黑道人物自投豪傑館，由大會主人分別派專人接待。

　　上官英道：﹁那麼介乎正邪之間，連他們自己也不敢肯定自己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的好漢行宮又設在什麼地方呢？﹂

　　金劍丹鳳也笑道：﹁不用說，當然是太極總仙洞了。﹂

　　藍衣秀士突然向上官英微笑道：﹁上官少俠有興趣下去參觀參觀嗎？﹂

　　上官英反問道：﹁藍掌門人有興趣嗎？﹂

　　金劍丹鳳忙笑道：﹁兩位想去，我卻不便奉陪。﹂

　　藍衣秀士沉吟道：﹁唔，想到是想去看看三處地方已經來了些什麼人，為難的只是熟人太多……﹂

　　上官英暗哼道：﹁好主意！正好讓你跟她單獨相處是不是？﹂

　　於是，頭一偏，笑道：﹁雖然沒有人會認得我，但我想今天才十三，有分量的人物，大概不可能來得這麼早。﹂

　　金劍丹鳳神色一動，回頭向遠處伺候著的兩名小婢高聲吩咐道：﹁去請你們五叔祖到這裏來，我有話問他。﹂

　　小婢反身入廳不久，五劍便如飛飄然而來至。

　　垂手微躬道：﹁掌門人有何差遣？﹂

　　金劍丹鳳道：﹁截至目前為止，英雄、豪傑兩館，以及好漢行宮已到了些什麼樣人物？﹂

　　五劍從懷中取出一幅紙卷，展開注視著，緩緩說道：﹁英雄館昨天到了少林，武當兩派弟子各八人，今晨又來了青城雙雄，豪傑館第一名到達的是賀蘭人傑賈子都，第二、三名是已故天山五天王的舊部，今晨又來了四人，年紀均在四十上下，身分不明，據大師兄猜測，可能是八荒四豪方面的前鋒人物……﹂

　　五劍將賀蘭人妖念成人傑，八荒四兇念成八荒四豪，上官英聽了，不禁微微一笑。

　　五劍將紙卷一捲，抬臉凝重地道：﹁好漢行宮到昨天為止，本一直空著，但由於今天一早，卻來了兩位非常人物。﹂

　　上官英、藍衣秀士、金劍丹鳳等主賓三人，聞言均是一驚。

　　金劍丹鳳哦了一聲道：﹁兩位什麼樣的人物？﹂

　　五劍肅容道：﹁來人面目陌生，連大師兄及二師兄三師兄等三人都沒見過。﹂

　　金劍丹鳳道：﹁大師叔他們三位雖說見聞廣博，但沒有見過的武林奇人也並不是沒有，這也算不了什麼呀！﹂

　　五劍肅容說得一聲：﹁是的。﹂旋即沉重地接道：﹁不過二人走進好漢行宮後的舉動，卻甚怪異。﹂

　　金劍丹鳳道：﹁怎麼呢？﹂

　　五劍不安地道：﹁掌門人知道的，三處地方內部均甚寬敞，除了一般客房之外，居中均設有上房三間，根據以往武會經驗，那三間上房，只是一種象徵式的存在，雖然他們係為三處人物中身分中殊者所設，但在以往，先到者向例均由最末的普通客房住起，即使住滿，也從沒有人敢冒大不韙，住進上房……﹂

　　金劍丹鳳秋波微亮，似已約略明白。

　　五劍接著說道：﹁但是今天，這種已保存了四十年，先後經過了四次大會的慣例竟被那二人打破了。﹂

　　金劍丹鳳輕輕一哦，正待要說什麼，目光微掃，忽又住口。

　　原來這時候，首劍忽然趕至，首劍似乎已聽到了五劍最後一句話，這時身形未穩，已然向金劍丹鳳微躬接口道：﹁尚有更意外的事，現在要向掌門人報告。﹂

　　金劍丹鳳訝然道：﹁更意外的事？﹂

　　首劍躬身答道：﹁是的，接到五弟的通知後，愚叔立即趕往查看，因一時也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便換下五弟，自己留在總接待處，準備慢慢察究，誰知五弟剛走，便又有一人往行宮走去，愚叔因行宮內正中一間上房已被先來二人合佔，此事大犯武會之忌，便擔心此人非易與之輩，而幾名三代弟子，能力與經驗又均極有限，一個應付不當，就要生出事端，所以忙自湖心接待臺躍下，急急隨後趕去……﹂

　　金劍丹鳳注目接道：﹁結果呢？﹂

　　首劍搖搖頭，吁了一口氣道：﹁已經遲了一步！﹂

　　金劍丹鳳失聲道：﹁怎麼說？﹂

　　首劍深深吸了一口氣，長長吁出，定了定神道：﹁愚叔趕到時，身子尚未站定，一串大吼已然入耳：讓開，讓開，快，快，快……﹂

　　上官英、藍衣秀士均是神色一緊，雙目陡亮。

　　金劍丹鳳強自鎮定問道：﹁是後來的那個人說的嗎？﹂

　　金劍丹鳳秋波一轉，忽然說道：﹁我知道了，先到的二人居然如言讓出中間那間上房是不是？﹂

　　藍衣秀士不禁失笑道：﹁真是虎頭蛇尾。﹂

　　首劍搖搖頭，輕聲道：﹁不，藍掌門人。﹂

　　藍衣秀士輕輕一哦，目注首劍，卻沒有立即問出什麼。

　　首劍又嘆了一聲道：﹁假如藍掌門人不以為意，老夫敢說一句，先前那二人之成就，恐怕合六派掌門人之力，也非他們任何一人的敵手呢！﹂

　　藍衣秀士啊了一聲道：﹁老前輩不是說，他們最後還是將中間那間上房給讓出來了嗎？﹂

　　首劍點點頭道：﹁是的，他們二人在聽了後來那人的催逼之後，先朝來人上下打量了一陣，然後對望著不發一語，很久很久之後，其中一個悠悠抬臉道：﹃喂，你說怎麼樣？﹄另一個仰著臉，漫聲說道：﹃我看大概是非讓不可了。﹄於是雙雙施然站起身來，一聲不響地踱到左右兩間上房中去。﹂

　　藍衣秀士皺眉道：﹁後來那人有何表示沒有？﹂

　　首劍也是眉鋒一皺道：﹁表示？什麼表示也沒有，他見先前二人一走，口中自語著，知趣，知趣……進房一頭倒下，立即呼呼大睡起來。﹂

　　金劍丹鳳凝眸喃喃道：﹁這情形果然怪得很。﹂

　　目光一收，忽又向首劍問道：﹁此刻那邊哪位叔叔在？﹂

　　首劍道：﹁掌門賢侄不必擔心，此事發生後，愚叔深感本屆武會有異往常，在前來報告之先，已吩咐二弟三弟四弟他們三人輪班巡守於接待臺，須臾不離，愚叔現在順便向掌門賢侄請示進一步安排。﹂

　　金劍丹鳳似有所思，點點頭，沉吟未語。

　　上官英心念一動，忽向首劍問道：﹁老前輩以前見過貪、鄙兩叟沒有？﹂

　　首劍搖搖頭，坦率承認道：﹁沒有。﹂

　　上官英拍手大笑道：﹁見風轉舵，必是他們兩醜無疑！﹂

　　首劍遲疑地搖搖頭道：﹁老夫以為恐怕不是。﹂

　　上官英笑聲一收，注目道：﹁何以見得？﹂

　　首劍虛心地低聲道：﹁老夫雖沒見過兩醜本人，卻聽大師兄在時說過，兩醜臉相與眾不同，照面便可認出。﹂

　　上官英道：﹁對呀！兩人年約六七旬之間，最好認的便是二人的眼睛，一個金魚眼，一個三角眼︱︱對嗎？﹂

　　首劍搖頭道：﹁老夫說不是，正因為那二人不是這樣子。﹂

　　上官英一怔道：﹁那麼二人生做什麼樣子呢？﹂

　　首劍道：﹁如少俠所說，二人年紀看上去倒似在六十七十之間，不過二人的相貌卻頗威嚴，一個微胖白髮飄飄，一個高瘦，隆鼻，長頸，雙目如電。﹂

　　上官英又是一怔，突然大笑道：﹁哈哈，原來是他們兩位！﹂

　　金劍丹鳳一聲哦，忙問道：﹁哪兩位？上官少俠。﹂

　　上官英兩根拇指並堅，大聲道：﹁知道嗎？兩老。﹂

　　藍衣秀士失聲道：﹁兩老？閒雲叟、野鶴叟？﹂

　　上官英拍胸笑道：﹁不信下去問，錯了我包！﹂

　　藍衣秀士呆住了，首劍、五劍呆住了，金劍丹鳳也呆住了！

　　十二奇絕中的兩老居然出現，固屬令人震驚，但現在四人驚奇的，還不是這一點！

　　那就是說，兩老居然服了一個人，那個人是誰？

　　由於兩老在武林中地位太過崇高，這種事，根本無法加以推斷或想像。

　　那人該是誰呢？誰都不可能。

　　那麼該怎麼樣假定，都不恰當！

　　上官英瞥及諸人此狀，這才意起自己的遺漏，忙向首劍道：﹁噢，對了，我忘記問了，那麼後來那人又生做什麼模樣呢？﹂

　　由於上官印乃千面俠哲嗣，年事雖輕，某些方面之見聞，卻非六派中任何人所及，上官英這一問，諸人精神立即同時為之一振。

　　首劍連忙道：﹁那人年紀看上去也不過六旬上下，一身黑布衣服雖舊，卻還乾淨，頭髮短而亂，好似一根根豎在頭上，濃眉細眼，閃閃有光，鬍髭根根見肉，一直連到耳根，背上背著一口黑布袋，雖不知道裏面裝的什麼，但可斷言，絕不是任何兵刃，少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上官英一直傾神聽著，愈聽到後來，臉上神色愈為沮喪，最後深深一嘆，搖搖頭，什麼也沒有說。

　　金劍丹鳳失望地道：﹁連你，你也不知道？﹂

　　上官英很不耐願地點了一下頭道：﹁想不出來︱︱﹂牙一咬，恨恨地接道：﹁真想看看去。﹂

　　藍衣秀士點點頭，漫不經意地附和道：﹁這個我倒相信，見了面，少俠一定能認出他是誰來。﹂

　　當下搖搖頭，緩緩嘆道：﹁我的意思是說，只要逼使那人露出一招……不過，這種事在武會之前……對地主華山似乎不太妥當……﹂

　　金劍丹鳳忙笑道：﹁算了，算了，橫豎也只剩下二天不到，又何必急於一時？﹂

　　上官英趁機下臺，默然不語，藍衣秀士一計不成，不由得微露失望之色，上官英看在眼裏，尋思道：﹁這廝苦海不思回頭，看來不給他點顏色看看，總不是辦法。﹂

　　目光一滾，已然有了主意，她記得早上下樓，沿迴廊經過樓下庭院時，曾偶爾看到不遠處有一盆與眾不同的花草。

　　這時抬頭向金劍丹鳳笑問道：﹁白掌門人，我宿處的樓下院子裏，東南角上的盆栽中，有一棵葉作羽狀，色呈淡黃，黃中卻又隱透一抹玫瑰淺紅的菊花，這種有菊王之稱的萬壽菊，您是自何處得來的？﹂

　　金劍丹鳳怔了一怔，秋波微剪，嫣然一笑道：﹁這麼說來，紫鵑那婢子可就該打了，她一再說少俠高臥未起，原來少俠在院中看花。﹂

　　上官英搖頭笑道：﹁你這樣說，可冤屈了那位紫鵑姑娘了。﹂

　　金劍丹鳳道：﹁不然你怎知道院中有盆萬壽菊的呢？﹂

　　上官英道：﹁是昨夜睡前偶然發現的。﹂

　　金劍丹鳳微訝道：﹁昨夜？你能在月色下辨出七八支外的花朵的顏色，隱約看出它是黃色尚有可說，那種似有似無的淡紅玫瑰，就是白天也很難看出啊。﹂

　　上官英淡淡笑道：﹁在下有這份目力，白掌門人不信吧？﹂

　　藍衣秀士忽然接口說道：﹁別說白掌門人，就是小弟……﹂顯得極有修養地微微一笑，悠然住口，雙目中卻隱隱流動著一片嘲弄的笑意，好似說：﹁老弟，想在美人面前賣弄，像這樣不嫌太離譜了嗎？﹂

　　上官英所等待的，便是要他插嘴。

　　這時忙笑道：﹁藍掌門人也不相信？﹂

　　藍衣秀士縮肩一笑，沒有開口，意思好像說：﹁這種事太過荒謬，就算我藍某人捧你的場，又有什麼益處？﹂

　　上官英淡淡笑道：﹁就現在試給兩位看看也不妨。﹂

　　目光溜動，忽然指著二丈開外的一株柏樹笑接道：﹁藍掌門人，那株塔柏由下往上，約五尺高處，您看上面有什麼異樣沒有？﹂

　　藍衣秀士和金劍丹鳳一致凝眸向塔柏望去。

　　注視好半晌，藍衣秀士皺眉喃喃道：﹁我，我……﹂回頭望望金劍丹鳳，金劍丹鳳緩緩搖了一下頭，這才堅定地接道：﹁我實在看不出什麼異樣來。﹂

　　上官英微微一笑道：﹁我卻說有。﹂

　　藍衣秀士張目道：﹁你說有，有什麼呢？﹂

　　上官英笑道：﹁與其站著說話，何不一起過去看看？﹂右手一拍，擺出一個﹁請﹂的姿勢。

　　賓主三人，開始往柏村走去，首劍與五劍，落後一步跟著。

　　三人原係並肩緩行，及至近前，藍衣秀士忍不住心中好奇，不禁搶跨一步，攔在二人前面向樹身上搜視起來。

　　金劍丹鳳惑然地望著上官英，上官英仰臉不語。

　　藍衣秀士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回頭道：﹁有？有什麼？哈哈，上官少俠，您也未免太會取笑了。﹂

　　上官英悠然接道：﹁揭去樹皮看看。﹂

　　藍衣秀士一怔，笑聲立斂，輕輕哦得一聲，掌起處，一塊碗口大小的樹皮，立即應手飄落。

　　目光至處，一聲噫，愕然倒退半步。

　　金劍丹鳳右目一亮，連忙走上前去。

　　這時，白中透黃，樹身上，五支細如牛毛的金針正成梅開五瓣之狀並插著，五顆由樹中泌出的汁液，正像五滴玉露似地掛在針尾，搖曳欲滴。

　　藍衣秀士面色微白，喃喃說道：﹁七巧梅花針……七巧梅花針……這是傳統中奇絕當年互鬥的一種絕學啊！﹂

　　金劍丹鳳素手一展一帶，已將五枚金針以先天真氣吸入掌中。

　　是的，這種金針，正是﹁七巧梅花針﹂，前此於長安芙蓉園中，迷糊仙古醉之已向上官印說過。

　　賀蘭人妖門下一對男女弟子，便曾各被這種金針打瞎一目。

　　可是，誰又想到它是上官英的傑作呢？

　　上官英，現在的身分是﹁上官印﹂，﹁上官印﹂為﹁千面俠上官雲鵬﹂之子，終南上官世家，向以﹁天罡真氣﹂和﹁天罡三六式﹂知名武林，暗器一道，卻從未有人提起過。

　　而且上官英自始至終就未離開諸人一步，金劍丹鳳、藍衣秀士均為當今武林之精英，就是首劍和五劍也是六派中有數之高手。五人相處於咫尺之間，上官英有所舉動，諸人那有不能覺察之理？

　　要說是事先所為吧，那麼是什麼時候呢？

　　而且，樹汁清鮮，針拔出，針孔立即焦黃，這正證明，五支金針事實上確是剛剛打中不久。

　　所以，這事誰也沒有疑心到上官英身上。

　　由於諸人首先便撇開了這次近乎魔術性表演的主角，是以事體也就益發顯得撲朔迷離、玄秘莫測起來了。

　　金劍丹鳳手托五枚金針，怔怔然，如醉如癡。

　　藍衣秀士不住自語：﹁這樣看來……的確……上官少俠……藍某人……可……可真是服了您了。﹂

　　金劍丹鳳臉一抬，向上官英注目肅容道：﹁金針顯係剛剛釘入樹身，少俠既能有見及此，那麼少俠當也發現此針出自何人之手了？﹂

　　上官英緩緩搖頭道：﹁那就不知道了。﹂心想：﹁既不方便明說，且這妮子身處危境而不自知，讓她提高一點警覺也是好事。﹂

　　金劍丹鳳皺了皺眉頭，欲言又止。

　　上官英知道她有不懌，便隨便向後山指了指道：﹁我只偶爾瞥及一簇金閃過，那時我們正好談到目力問題，我自信你們可能沒有注意，便趁機提出來，其實也不過是一次非常偶然的巧合罷了。﹂

　　金劍丹鳳沒有再問什麼，默默將五支金針分了各人一支，首劍和五劍沉重地將金針接過，一躬而退。

　　上官英、藍衣秀士，均點頭同意，三人回到書房，時刻已近晌午，書房中酒席已經排好。

　　賓主三人，就座用餐，直到吃完，誰也沒有再講一句話。

　　喝茶時，上官英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疑問，便向藍衣秀士笑問道：﹁藍掌門人剛才說什麼奇絕當年互鬥這與金針究有什麼關係？﹂

　　金劍丹鳳一經提到金針，便也連忙說道：﹁是的，嫦娥也正想問，請藍掌門人說說好嗎？﹂

　　藍衣秀士道：﹁我知道的也不多。﹂

　　微頓又接道：﹁不過話雖如此說，能知道這件事的，除了藍某人而外，當今的武林中恐怕也沒有幾人了。﹂

　　上官英暗暗點頭，忖道：﹁這倒是真的，連我和印哥都不清楚呢！﹂不過，她又有點奇怪：﹁從未聞崑崙一派與十二奇絕有甚淵源，這件事他怎能知道的呢？﹂

　　疑忖間，藍衣秀士已然接著說道：﹁我是自家師處聽來的，家師說，六十多年前，奇絕會天山，外傳二人曾經對過一招，其實，二人就連一招也未對過，二人當時對立在兩株巨樹之間，相對一拱，即未再有其他舉動，這樣對立了足有半天之久，最後，傳說中的一奇，眼光向左邊樹身望了一眼，傳說中的一絕緩緩走過去在樹身上打量了一陣，點頭一嘆，立即轉身下山而去，臨走前，眼光也有意無意地朝右邊那株大樹望了一眼，一絕下山，一奇卻快步走去右邊大樹身前，凝眸之下，搖頭一聲輕嘆，也即頭也不回地，飄然下山而去……﹂

　　金劍丹鳳微訝道：﹁什麼緣故呢？﹂

　　上官英心念一動，注目道：﹁是不是兩株樹身上都有了字，而那些字即係以這種金針所插成的？﹂

　　藍衣秀士愕然望了上官英一眼，點點頭道：﹁是的。﹂

　　勉強一笑，又接道：﹁不過那些字的內容，以及一奇一絕究竟是何許樣人，家師說，他老人家也一樣不知道。﹂

　　上官英不禁問道：﹁令師這些又是從那兒聽來的呢？﹂

　　藍衣秀士淡淡一笑，搖頭道：﹁他老人家沒有說，我也沒有問。﹂

　　師徒對語，凡做師父所不願說的，做徒弟的自是不便追問，上官英點點頭，便沒有再說什麼。

　　※※※

　　時光在沉默中如飛消逝。

　　轉眼之間，天色已然黑了下來。

　　華山五劍在這段期間內不斷輪流前來報告，但英雄、豪傑兩館以及好漢行宮三處，除了英雄館又來了各派弟子以及少數小有名氣的人物，豪傑館陸續來了一些身分不明的人物之外，亦無什麼特別事故。

　　而好漢行宮中則更為平靜。

　　兩老，閒雲叟和野鶴叟，整天都在下棋，除了棋子落盤聲響，據說他倆連眼皮撩都沒有撩一下。

　　用完晚餐，賓主略事酬應，上官英和藍衣秀士，立即分由兩名小婢提燈送入各人臥房。

　　上官英俟小婢一走，立即熄燈聞窗，同時隱身窗後，自窗縫中向東廂房藍衣秀士的住處凝神注視。

　　藍衣秀士似在隔晚一樣，在室中來回地踱著。

　　隔不多久，便小心而又緩慢地微微偏臉向樓上這邊瞟上一眼，這是昨夜所沒有的舉動，顯然他今天才知道上官英住在上面，這一發現似帶給他無比的不安，形勢方面人家是居高臨下，而且上官英白天的那一招，亦令他對上官英的過人目力深信不疑。

　　果如上官英所料，不久之後，藍衣秀士心灰意懶地熄燈上床了。

　　話雖如此，上官英仍不十分放心，她想出一個很可笑的方法，便是當窗盤坐案頭，在窗簾旁邊留了一道小縫，每於行功一周天之後，便向下面張望一陣，一夜平安無事，天將亮時，她深深嘆了一口氣，自語道：﹁這是第二夜，我也對得住你們了……﹂

第十章　鑼緊鼓密

　　天亮了，八月十四日，明天便是八月十五了。

　　從清晨開始，整座華山便顯得特別緊張起來。

　　早餐方畢，五劍立即前來報告道：﹁武當掌門人一塵道長到。﹂

　　接著四劍又上來報告：﹁青城掌門人冷婆婆到。﹂

　　三劍上來報告：﹁北邙掌門人銀鬚叟到。﹂

　　己末午初，二劍報告：﹁少林掌門人心鏡大師也到了！﹂

　　至此，六派掌門人均已到齊，二劍正待轉身，首劍又至，沉聲報告道：﹁八荒四兇全到了，另外還帶著約有百名徒眾。﹂

　　金劍丹鳳除了點頭，一直沒有開口。

　　藍衣秀士見少林心鏡大師也已來到，不得已起身而告辭道：﹁既然他們已經到齊，我也應該下去看看他們了。﹂

　　金劍丹鳳並未挽留，送至門口道：﹁藍掌門人先行一步，嫦娥隨後就來。﹂

　　說著轉向五劍道：﹁五叔送藍掌門人一程。﹂

　　藍衣秀士朝金劍丹鳳望了一眼，嘴角雖然浮著笑意，臉色卻微微有點蒼白，俯身一躬又向上官英舉手一拱，轉身就隨五劍怏怏而去。

　　金劍丹鳳回過身來，低頭輕聲道：﹁上官少俠是客，多留一宵無妨。﹂

　　上官英咬唇思索了一下道：﹁依武會慣例，地主你，是不是一定要在前一天去會場與各方人物共處一起？﹂

　　金劍丹鳳緩緩抬臉道：﹁在人情上應該這樣，於例卻未必，而且嫦娥兼有上屆盟主身分，揆諸以往都以在明天會前一刻出現為恰當。﹂

　　微微低頭，輕輕一笑道：﹁而且可以留下的最大原因……﹂

　　上官英點頭道：﹁那麼，你就留下吧。﹂口中說著，人已舉步向外走去。

　　金劍丹鳳凝眸微訝地道：﹁而你……﹂

　　上官英回頭笑道：﹁是的，我留下，而我卻非下去不可。﹂

　　金劍丹鳳眼望地面，點點頭，幽幽地道：﹁我知道……﹂

　　上官英忽感不忍，走回兩步，低聲說道：﹁今夜你不但要留在山上，而且五劍中必須要有三位留在身邊，我已兩夜未曾合眼，今夜是最後一夜，也是最重要的一夜，你可要自己小心一下了。﹂

　　金劍丹鳳愕然抬頭，上官英已然一閃出門而去。

　　※※※

　　華山峰腰，一練跨澗，渡過這座狹長如線的軟索橋，便是第五屆武會會場，華山仰天坪。

　　坪南一道斜坡，沿坡而下，有一個天然湖，黑龍潭。

　　上官英剛走完坪地，已隱約聽到下面一片人語，正擬縱身下坡，身側忽然有人輕輕一笑，說道：﹁辛苦了，上官少俠。﹂

　　上官英一呆，坪邊亂石堆中，已有一人一笑躍出，正是正牌上官印。

　　上官英見了上官印，平靜的心頭突然一陣激動，好似有著無比怨恨與委屈需要發洩似的，口喊了一聲道：﹁你︱︱﹂

　　眼一紅，話沒說出，熱淚已滾滾而下。

　　上官印大驚，連忙走近促聲道：﹁有什麼意外不成？﹂

　　上官英淚眼一抬，忽然發現上官印此刻的裝束竟和自己一模一樣，看看對方，再看看自己，又不由得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上官印星目微滾，已知並無意外發生，這才放下心來。

　　俯身側臉打趣道：﹁才離開兩天，便成了這副樣子，現在可感覺到我這位大哥的重要了吧。﹂

　　上官英老羞成怒，反手一掌便往上官印臉上打去。

　　雖然這只是普通的一掌，打卻是真打，上官印嗤聲一笑，舉臂便格。

　　臉雖沒有被打著，手上拿著的一個布包卻給打去老遠，包布一散，衣服立即飛滿一地。

　　上官印退出一步，指手笑道：﹁快換上，衣服中有一盒易容丹，臉部如何化裝，穿上衣服後由你自己決定，這算是大奇的第一課。﹂

　　上官英見他說完就要走，不由大急道：﹁你上哪裏？﹂

　　上官印止步笑道：﹁下面龍蛇混雜，已非你所能應付得了，我不接過手來，難道你還能繼續周旋下去不成？﹂

　　上官英哼道：﹁連謝也不謝一聲麼？﹂

　　上官印不由一怔道：﹁你係受灰衣文士之命而來的，我在這兒等你，也是他的吩咐，我為什麼要謝你呢？﹂

　　上官英哼道：﹁少推馬虎。﹂

　　她忽然發覺，金劍丹鳳雖然情深款款，但她這位印哥對金劍丹鳳的印象卻似乎並不十分深刻，所以表面臉上雖板得緊緊的，內心卻感到甚為安慰。

　　於是，詞色一緩，又問道：﹁你下去，我呢？﹂

　　上官印笑道：﹁要去英雄館，有上官少俠介紹包你有一席座位，不然好漢行宮即為你這樣的人而設，據說裏面還空得很。﹂

　　上官英跺足道：﹁滾吧！﹂

　　上官印笑一聲道：﹁是，滾也……﹂便擬下坡。

　　上官英忽又喊道：﹁且慢！﹂

　　上官印回頭道：﹁別滾得太快是不是？﹂

　　上官英瞪眼道：﹁也不讓我告訴你這兩天內的經過麼？﹂

　　上官印道：﹁此地不便多談，以後再說吧。﹂

　　上官英道：﹁怕你不弄清這兩天的情形，應付起來不怕牛頭不對馬嘴？﹂

　　上官印道：﹁不至於罷，否則還做人家什麼哥哥？﹂

　　說完一笑，身形晃處，人已如飛下坡，上官英呆了片刻，這才將散在地上的衣物一一撿起，走去上官印剛才藏身的那堆亂石之後……

　　※※※

　　黑龍潭潭心，浮臺高聳，那是五屆武會的總接待室。

　　浮臺像一雙多足爬蟲，迎面一道浮橋，乃與會者必經之途，與會者從這道浮橋走上浮臺，凡於接待處簽下名號或行道標記者，便由值班之華山五劍指派弟子分別送入英雄館、豪傑館，或者好漢行宮。

　　以上三處，均有浮橋通達，不願留名者，便由他們自己選擇一處走去。

　　這時已是午末未初，四道浮橋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上官印沿山腳走入英雄館時，英雄館內，少林心鏡大師、武當一塵子、北邙銀鬚叟、青城冷婆婆、崑崙藍衣秀士等五位掌門人，正由數名華山三代弟子伺候著，圍在一處閒敘。

　　上官印現身，心鏡大師首先合什起身，其餘四位掌門人，也跟著紛紛起立。

　　上官印緊跨數步，上前分別見禮，見禮畢，除了一塵道長和藍衣秀士外，另外三位掌門人同時遞給上官印一隻封袋。

　　上官印一一拆閱之下，發現少林心鏡大師寫的是：﹁敝派紫玉玲瓏如意，係二十五年前，由本寺上代掌門人一了上人，於貧僧接掌本寺前三個月，親自贈與令尊上官大俠，少林二十四代掌門僧，心鏡。﹂

　　北邙銀鬚叟寫的是：﹁十八年前家師贈出，受贈者即為令尊，北邙聶敬秋。﹂

　　青城冷婆婆寫的是：﹁二十多年前，敝派弟子名鄭三川者，於青城開設了一家義利標局，一次鏢貨遭劫！懇求師門出面，由老身先師贈壽星令符往討，結果人符兩亡，義利鏢局也於焉破散，先師性躁，竟為此氣阻而坐化，次年老身服滿師孝，正擬前往覓仇之際，令尊忽持一匣而至，匣內即為仇家之首級，並附有敝派遺失的那枚壽星令符，老身感懷，當場拜贈，事隔日久，老身於少林寺中竟未能即刻說明，愧甚。﹂

　　青城冷婆子，某年某月某日口囑弟子某某某執筆。

　　果如上官印所料不差，三張紙條雖然詳簡有別，主旨卻完全相同：贈符對象，都是他父親上官雲鵬本人。

　　他想：﹁華山呢？也一樣嗎？﹂

　　這時，一個聲音道：﹁少俠，還有什麼要問的麼？﹂

　　上官印抬頭一看，說話的原來是青城冷婆婆。

　　此刻的青城冷婆婆，一向陰寒如霜的老臉上，一片激動中掙扎著一絲勉強的笑意，往事帶給她對上官姓氏的感激，語音微顫，顯得親切之至。

　　上官印收好三張紙條，躬身答道：﹁謝謝婆婆，沒有什麼要問的了。﹂

　　冷婆婆又讓出一個空位，拍了拍說道：﹁少俠坐下來說話。﹂

　　上官印道：﹁謝謝婆婆︱︱﹂目光偶掃，瞥及冷婆婆背後一對青年男女正對他注視著。

　　男的年約二十二三，五官端正而俊秀。

　　女的年約十七八，比金劍丹鳳略小，比上官英略長，看上去似甚眼熟，一時卻又記不起究竟在什麼地方見過。

　　由於雙方目光對了個正著，不得不含笑請問道：﹁婆婆您身後的這位師兄和這位師妹我該怎麼稱呼呢？﹂

　　冷婆婆噢了一聲道：﹁男徒李超，女徒吳玉。﹂隨向身後叱喝道：﹁快上前見過上官少俠！﹂

　　藍衣秀士笑道：﹁少俠好健忘，這兩位冷婆婆的高徒，便是武林中有名的青城雙英，昨日三劍不是已經當我們的面提過了嗎？﹂

　　上官印暗笑道：﹁果然牛頭馬嘴兩不相對了！﹂

　　口中卻連忙說道：﹁是的，是的……﹂同時還了雙英一禮。

　　上官印坐定後，藍衣秀士忽又嘆道：﹁上官少俠，你那份目力，藍某人實在是愈想愈佩服！﹂

　　上官印暗忖道：﹁我的目力？天啦，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口裏說著：﹁那裏，那裏……﹂心底下卻實在後悔異常，上官英的話沒有錯，他應該先弄清一下她在華山二天來的經過才對。

　　藍衣秀士也在奇怪：﹁這小子在金劍丹鳳面前鋒芒畢露，神色傲慢之至，而到了這裏卻又非常謙虛，這怎麼回事？﹂

　　一塵子見藍衣秀士話中有因，便問道：﹁藍掌門人，你說少俠目力好？是何緣由？﹂

　　上官印暗喊道：﹁問得好！﹂

　　於是，藍衣秀士便將昨天的經過，從頭開始說了一遍。

　　上官印恍然大悟：﹁原來又是她搗的鬼！﹂

　　但是，另外四位掌門人及青城雙英卻聽得驚訝起來。

　　一塵子皺眉道：﹁既然首劍說兩老終日弈棋，中間上房那位黑衣怪叟也未離開，那麼還有誰人有此能耐呢？﹂

　　此語一出，眾人全都陷入沉思。

　　這時一名華山弟子近前低聲道：﹁奉本派五叔祖之命向諸位報告，四大天魔已經進入了好漢行宮。﹂

　　眾人聞報一驚，俱皆猛然抬頭。

　　一塵子冷笑道：﹁他們該住進豪傑館才對呀！﹂

　　餘人沒有接腔，但除了上官印之外，一個個臉色都透著異常沉重。

　　先前那兩名華山弟子剛剛退出，另一名弟子又匆匆進來，促聲道：﹁兩醜到，正向本館走來……﹂不待語畢，匆匆一躬退去。

　　一塵子愕然道：﹁兩醜也來了？﹂

　　上官印也覺得非常奇怪，他奇怪的不是兩醜會來，也不是兩醜來住英雄館，而是兩醜為了一張黃布券已成了生仇死敵，何又以會走在一起？

　　思忖未已，室外一陣輕咳，二條身形已相繼步入石室。

　　進來的，不是兩醜是誰？

　　貪叟萬步厭，滾動著一雙金魚眼，大模大樣地走在前面；鄙叟羅棄，三角眼眨動，豆眼左串右跳，緊跟於後。

　　兩叟一直向前走，旁若無人，但在看到上官印時，卻止不住尷尬地咳了一聲。

　　隔室偷窺之舉兩醜雖不知道，但貪鄙一顆大還丹換了一紙字據，最後卻弄丟了，自己心裏有疙瘩，一見這位當日目擊的少年人，內心自然有點不是滋味。

　　鄙叟一見上官印，暗笑道：﹁這小子居然跟六派掌門人平起平坐？﹂

　　前事重映，想及自己乃堂堂奇絕中人，目前既然為了一匹大宛雪駒竟冒充斯文，既否認認識貪叟，又說什麼﹁看月亮﹂﹁隨興湊合詩句﹂，這時底子穿，饒他老奸皮厚加革，當下也不由得雙頰微微的一熱。

　　因此之故，二人本來異常從容的腳步，這時不禁加緊起來，三步並做兩步，一逕走進中間上房。

　　一塵子與冷婆婆，臉上均出現怒意。

　　心鏡大師輕喧了一聲佛號道：﹁此非爭意氣之時，貧僧以為，兩位還是稍為忍讓一些的好。﹂

　　藍衣秀士也說道：﹁大師之言甚是。﹂

　　上官印所想知道的，便是二醜何以能重歸於好？

　　這時向冷婆婆道：﹁你們坐坐，婆婆，我看看去。﹂

　　冷婆婆欲加阻止，上官印已然起身，雙手一背，緩緩走向上房之前。

　　貪叟一回頭，瞪眼喝道：﹁有什麼好看的？走開點！﹂

　　上官印聽如不聞，反向鄙叟笑道：﹁昔日逢月下，今朝遇湖邊，老丈如有雅興，在下奉陪酬唱一番如何？﹂

　　鄙叟向貪叟側目笑道：﹁老萬，你說你脾氣比我以前好，我現在信了。﹂

　　貪叟似有未解地道：﹁羅老二，你這話什麼意思？﹂

　　鄙叟陰陰一笑道：﹁這小子如此討厭，在以前你還容得下麼？﹂

　　上官印故意又驚又怒地注目鄙叟道：﹁喂喂，老先生，你怎麼這樣說話？這位老前輩要我走，我走就是了，這又不是什麼見利忘義、謀財害命的大事，有什麼容得下容不下的呢？﹂

　　鄙叟豆眼兇光暴閃，臉上笑意卻反而愈為親切起來。

　　上官印佯做未見，忿忿地又接道：﹁在下雖然出道不久，剛才連十二奇絕中的兩老也已見過，人家不但不以為冒犯，且一見聲稱馬上就過來這邊跟在下手談，想不到你們同樣是住上房的身分，卻是如此的不同！﹂

　　鄙叟立即為之氣餒，貪叟哼了一聲，掉臉望向別處。

　　上官印正想繼續用話激出二醜和好的關鍵時，室外突有一個冷冷的聲音道：﹁喂，上官印，中間的上房，華山派人收拾好了沒有？﹂

　　上官印一怔，忖道：﹁誰人這麼狂？﹂

　　冷冷的聲音又接道：﹁房裏那兩個老頭子是華山派來打雜的嗎？﹂

　　上官印感覺語間甚熟，星目轉過，啞然一笑，已知來人是誰。

　　回頭望去，石洞門口，一名文士模樣的中年人，正背著雙手，緩步踱入；來人年約四旬上下，身穿一襲灰布長衫，一張白中透黃的面孔上，沒有一絲血色，沒有一絲表情。

　　來的是灰衣文士，對嗎？

　　是的，冒牌的灰衣文士。

　　經過兩天來的磨練，上官英對模擬他人動作，顯已有了長足進步，這時不慌不忙的，一逕來到中間上房門前，腳步一停。朝兩醜冷冷注目道：﹁怎麼樣？要不要叫人拿盞壁燈來再試一下？﹂

　　兩醜一呆，相顧失色。

　　上官英說著，一面自衣袖中取出一幅黑色面紗，輕輕一灑，冷笑著接道：﹁那幅酒器黃券，我已派人送給蕭老花子，恕不能提出交換，全為了表演逼真起見，我可以戴上這個說話。﹂

　　話說完，竟真的將面紗戴了起來。

　　上官印暗暗失笑，心想：﹁雖然火候不夠，但這種巧妙的彌補手法，倒也虧她想得出來呢！﹂

　　遠處圍坐著的五位掌門人，自上官英現身，即密切注意，上官印對兩醜說的這番話，原就有點令人摸不著頭腦，這時一見上官英居然在大白天戴上面紗，更是暗感怪異不已。

　　一塵子皺眉喃喃道：﹁日前華陰，據說出現過一個，今天這兒又來了一個，武林中那來這麼多的瘋人呢？﹂

　　銀鬚叟搖搖頭，沉聲接道：﹁道長住口，此中原委等會兒老夫細說。﹂

　　這邊房中，鄙叟目光一掃上官英臉上那副形式特別的紗，暗喊：﹁不會錯了，那夜他戴的，正是這一副︱︱﹂忖畢人自石床上一躍而起，忙不迭含笑打躬道：﹁是是是，遵命，遵命。﹂

　　臉一偏，向貪叟道：﹁上房有三間，隔壁兩間也是一樣，走，老萬。﹂

　　貪叟輕輕一哼，目光灼灼，身體未動分毫，鄙叟三角眼一擠，咳著接道：﹁呆在屋子裏也很氣悶，咱們何不先去好漢行宮那邊走走，順便看看蕭老化子來了沒有，豈不比坐在這兒強麼？﹂

　　弦外之音，是說：﹁忘了好漢行宮還有咱們兩個對頭麼？而且那幅黃券已不在他身上，還有什麼好爭的呢？﹂

　　貪叟經此一點，這才恨恨地隨鄙叟走出房去。

　　目送兩醜走出英雄館，一塵子咦道：﹁剛才藍掌門人說，昨天在好漢行宮，兩老將上房讓給一名黑衣怪叟，現在兩醜又將上房讓給一名其貌不揚的灰衣中年人，這豈不是武林中的空前怪聞？﹂

　　這邊上官英向上官印手一指，冷冷說道：﹁算你小子得天獨厚，進來！﹂

　　上官印也哼道：﹁喊大哥為小子？好，掌嘴一千又五百。﹂一面扮著鬼臉，一面走進房中。

　　青城雙英忙向冷婆婆低聲喊道：﹁看，師父，上官少俠跟那人好熟，竟也跟進去了呢。﹂

　　五位掌門人目光一收，同向上房瞥了一眼。

　　冷婆婆點點頭，輕嘆道：﹁這有什麼稀奇，孩子，人家姓上官啊。﹂

　　一塵子忽然向銀鬚叟問道：﹁聶老，剛才您說什麼？難道您也認識這位灰衣文士不成。﹂

　　銀鬚叟激動了一陣，遂將日前華陰發生的一切說了一遍。

　　藍衣秀士想及那名瘋婦似跟紅衣女子有著密切關係，不禁插口問道：﹁那麼銀鷹胡老二的下落，結果如何？﹂

　　銀鬚叟悲痛地道：﹁他料得一點不錯，老夫於華陰西門外找著銀鷹的屍首。﹂

　　藍衣秀士為一股涼自心頭的寒意所侵襲，默然低頭，其餘諸人，也都相繼沉默了下來。

　　※※※

　　上房中，上官英甫將二天來的經過說完，偶爾回頭，瞥及一人正於館外探頭向內張望，忙向上官印說道：﹁快，注意那人行動。﹂

　　上官印本係面裏背外坐著，聞言連忙轉過身子。

　　於館外探頭張望的，是一名三十上下的勁裝漢子，那漢子稍稍躊躇了一下，便即走進館中。

　　上官印將身軀往房門口緩緩挪近數步，目光也靜靜地隨著那人的步伐移動。

　　上官英道：﹁去了五位掌門人那邊。﹂

　　上官印道：﹁是的。﹂

　　上官英道：﹁找誰？﹂

　　上官印道：﹁藍衣秀士。﹂

　　上官英哦了一聲道：﹁現在呢？﹂

　　上官印注目聲道：﹁現在……他正將一對密函向藍衣秀士手上……咦，真是怪事。﹂

　　上官英忙道：﹁怎麼啦？﹂

　　上官印道：﹁藍衣秀士似乎並不認識此人呢。﹂

　　上官英道：﹁有這等事？﹂

　　上官印搖手悄聲接道：﹁別嚷……好……藍衣秀士怔了一下，終於將密函接過……拆開了，在看……已經看完。﹂

　　﹁這麼快？﹂

　　﹁上面好像沒有幾個字。﹂

　　﹁現在呢？﹂

　　﹁藍衣秀士在揮手，送信人告退。﹂

　　﹁表情如何？﹂

　　﹁啊啊，你不提，我幾乎忘了注意，藍衣秀士此刻的臉色好不蒼白。﹂

　　﹁另外幾位掌門人的反應怎樣？﹂

　　﹁是的，一塵子懷疑了，他問，這信誰送來的，藍掌門人？藍衣秀士微笑著，異常勉強，聲音太低，回答的什麼聽不太清楚，噢，他說，七位叔叔送來的，底下的話，真的聽不出了。﹂

　　﹁那封信呢？﹂

　　﹁藍衣秀士收起來了。﹂

　　上官英輕哼道：﹁七位叔叔？活見他的大頭鬼！﹂

　　上官印縮回身子道：﹁那麼你以為這信是誰送來的呢？﹂

　　上官英瞪眼道：﹁你真的不知道麼？﹂

　　上官印輕輕一嘆，低頭不語，上官英站起身來，忿然道：﹁既然那紅衣賤婢還不死心，藍衣秀士為她所挾持，此信一到，今夜準有行動，你身分已明，不妨守在這裏，姑娘我，到時候在山上等著招呼他們也就是了。﹂

　　上官印想了想，抬頭道：﹁這樣也好，不過，請英妹可記住一點，單單保得金劍丹鳳的安全，令藍衣秀士知難而退，並非我們最終目的，此舉鬥智重於鬥力，最好於妥善應付之餘，更能將幕後陰謀弄個清楚才是最大成功。﹂

　　上官英傲然哼道：﹁這還要誰吩咐？﹂

　　上官英一怔，旋即點點頭，凝眸喃喃道：﹁是的，謝謝我，你，你們早就該這樣對我說了……﹂語音未竟，雙目又已然紅潤。

　　上官印張目一呆，才待解釋時，上官英腳下一跺，人已奪門奔出。

　　上官印愕在那裏，半晌不知所措。

　　他也不知道最後那聲謝謝從何而來。不是麼，上官英是他的義妹，而金劍丹鳳與他卻僅有兩面之緣，可是，現在他竟代表金劍丹鳳向上官英道謝，短短兩句，親疏立即為之顛倒。

　　這情形，誰處在上官英的地位，也會傷心的啊。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在無意之中，造成這麼大的不檢點，懊惱了好一陣子，這才搖頭深深一嘆，茫然走出房門。

　　走出房外，青城雙英正好迎面趕來。

　　龍筆李超躬身道：﹁奉家師之命，請少俠過去入座。﹂

　　上官印勉強笑了一下，搖頭道：﹁請兩位回覆五位掌門人，上官印，想去外邊走走，不必客氣了。﹂

　　鳳簫吳玉，忽向師兄問道：﹁師兄，你餓不餓？﹂

　　龍筆李超搖搖頭，鳳簫吳玉笑道：﹁跟師父他們坐在一起，吃也吃不舒服，我們何不陪上官少俠一起出去走走？﹂

　　上官印劍眉微蹙，正待婉拒，龍筆李超已然大喜接口道：﹁好啊！﹂手一揮，匆匆吩咐著：﹁你們且等在這兒我過去回個訊，馬上就來。﹂

　　也不徵求上官印的同意，立即掉身飛奔而去，上官印見這對師兄妹率直得極為可愛，也就沒有再表示什麼。

　　不消片刻，龍筆回轉，近前向師妹低聲笑喊：﹁師妹，師父說，我們兩個要比人家上官少俠晚了兩三輩，叫我們言行分外留意些，知道嗎？﹂

　　鳳簫吳玉，悄悄掠了上官印一眼，雙頰微赤，含笑低頭。

　　這含蓄的脈脈一瞥，與上官英的嬌憨，金劍丹鳳的嫵媚，又自不同，上官印竟止不住心神微撼。

　　連忙含笑接道：﹁這種班輩是如何安排的？李兄有否向令師請教？﹂

　　雙英均微微一笑，沒有開口，上官印口中笑說著，手向兩人一招，領先奔向館外。

　　這時已是申末酉初，黑龍潭上，籠著一抹淡淡的暮靄，三處宮館，以及潭心的接待臺，均已點起點點燈火。

　　三人沿潭畔走著，鳳簫吳玉，忽向師兄小心地問道：﹁師兄，我們能不能去豪傑館與好漢行宮兩處看看？﹂

　　鳳簫這話，問的雖然是師兄龍筆，其實，這又豈是龍筆所能決定的問題？

　　龍筆明白師妹心意，當下便轉向上官印望著，上官印微微一笑道：﹁既然來了這兒，還有什麼地方去不得的？﹂

　　頭一點，笑接道：﹁隨我來吧。﹂

　　手指處，人已悠然踏上浮橋，衫角飄飄，腳下如行雲流水一般，逕直向潭心接待臺從容走去。

　　雙英師兄妹，四目互投，眼光中充滿景羨和佩嘆，心神一提，也即雙雙振袂跟隨而上。

　　此刻接待臺上，是華山五劍中的三劍施古柏輪值。

　　上官印對華山五劍，僅止於聞名。從未見過五劍本人，但五劍對他卻不同了，由於上官英喬裝來華山作客數日，他們對上官印都有相當認識。

　　這時，三劍施古柏因於臺上望見了上官印，老遠的就迎了上來，抱拳笑道：﹁少俠用過晚餐沒有？老朽交班在即，稍停由老朽奉陪如何？﹂

　　上官印雖知眼前這位黑衣佩劍老人為華山五劍之一，但因上官英未將五劍容貌個別形容，卻無法斷定對方究竟是五劍中的第幾劍。

　　這時只好一邊還禮，一邊含混地笑答道：﹁晚輩只是隨便走走，老前輩們目前正忙以後再暢敘吧。﹂

　　三劍又道：﹁三位預備去好漢行宮麼？﹂

　　上官印道：﹁是的，想先到對面豪傑館看看。﹂

　　三劍提醒道：﹁四大天魔雖然霸道，但因目下處境不同，只要不惹他們大概無甚問題，不過，剛才又來了二名紅衣女子，其中一名甚為面生，另一名便是人妖師妹，妙手紅娘柳聞鶯，這女人毫無羞恥之心，少俠如果以前沒見過，最好稍為留意點。﹂

　　上官印點頭道：﹁謝謝老前輩，上官印知道。﹂

　　三劍拱拱手，轉身退去，上官印回頭向雙英道：﹁兩位記住，現在是武會前夕，我們去觀光，而非生事，縱然有人找麻煩，也請交給小弟應付，明白麼？﹂

　　雙英點頭，上官印道聲好，立即走上通往豪傑館的那座浮橋。

　　豪傑館與英雄館佔地雖然一樣，但所容納的人數，卻判若天壤。

　　英雄館只住了三十多人，而豪傑館中，卻住了三百以上還不止，館內通插兒臂粗細的牛油巨燭，光亮不減白晝。

　　那些黑道人物，形形式式，滿館一片喧嘩。

　　上官印等三人到達時，館內也正開席，數十名華山三代弟子，往來穿走不停，由於人物大雜，三人進入，倒也沒有引起注意。

　　上官印一比手勢，領著雙英沿洞壁緩緩一路觀察過去，東邊這一角，人數近百，一個個慓悍異常，彼此之間，熟絡之至，上官印知道，這些人大概就是四兇所帶來的部屬了。

　　由東邊折回，一排酒席上，五個濃鬍大漢正在接受一群人敬酒，上官印一眼看出，這五人正是死在自己父親手下，天山五天王的繼承人，有天山五霸之稱的天山梁氏五兄弟。

　　上官印正觀望間，龍筆忽然低聲問道：﹁少俠，那是不是四大天魔？﹂

　　上官印順勢瞧去，龍筆指的，是三間上房右首的一間，房門內，四名身穿灰色長衣的人，正在一面飲酒，一面低聲說話，上官印點點頭，低聲答道：﹁是的，正是他們四個。﹂

　　眼光一帶，發覺左首上房中，也正坐著四人。

　　四人中的二人，一個奇瘦，一個奇胖，另外二人，則一個是道士，一個是和尚，和尚面裏背外，除了一襲紅得刺眼的僧衣外，臉孔看不清，道士面南向外坐著，鷹鉤鼻，花眉毛，眼皮低垂，臉色灰黑，有如一片陰雲。

　　上官印雖不認識這四人是誰，但憑想像，他可以知道，這四人就是四兇，應該沒有問題。

　　再看中央的一間，布幔低垂，不禁疑忖道：﹁裏面也住了人麼？不然特別加上一幅布慢作甚？﹂

　　鳳簫低聲問道：﹁少俠看出中央那間有人沒有？﹂

　　上官印想了一下道：﹁就算現在空著，只怕也已有人預佔了。﹂

　　龍筆接著問道：﹁此人會是誰，少俠想得出來嗎？﹂

　　上官印搖搖頭道：﹁想不出來，但有一點卻可以斷定，那就是此人之身分，必在四大天魔和八荒四兇之上。﹂

　　雙英點點頭，上官印覺得已無甚可看，正擬招呼雙英退出，身後突然有人沉聲喝道：﹁站開點！﹂

　　上官印伸手，將雙英往前一帶，霍地旋轉身軀。

　　發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剛才送書給藍衣秀士的那兩名青年勁裝漢子，漢子身後跟著兩名紅衣女子。

　　兩女雖然各在面部罩著一幅面紗，但上官印仍然很快就認了出來，其中一名正是日前跟藍衣秀士走在一起的那個嫵媚女人，另外一個，不消說得，自是妙手紅娘，人怪柳聞鶯無疑了。

　　上官印本待還以顏色，一見是這兩個下流女人，不禁改哼為嗤，退出一步，仰臉向上，沒有開口。

　　前導的勁裝漢子自三人身邊大步走過，兩女卻互望著在三人面前停了下來。

　　妙手紅娘側目一笑，方說了句：﹁牡丹姑娘︱︱﹂那被喊做牡丹姑娘的紅衣女子已然盈盈跨出半步，目注上官印，嬌笑道：﹁咦，這不是上官少俠麼？﹂

　　妙手紅娘一怔道：﹁哦，姑娘認識他們？﹂

　　紅衣牡丹睨視而笑道：﹁不知道嗎？這位就是千面俠，上官大俠的公子，終南上官少俠呀！﹂

　　妙手紅娘又是一怔，立即秋波流轉，重新朝上官印打量起來。

　　上官印臉一偏，向雙英大聲道：﹁李兄，英妹，咱們該走了吧。﹂

　　他這樣問，只不過做做樣子而已，事實上話沒說完，人已護著雙英倒退而出。

　　妙手紅娘向紅衣牡丹目光一注，投出一道問詢，被稱作牡丹姑娘的那名紅衣女子隨即掩口吃吃而笑說道：﹁留不留得下這等貴客，全看你大姐的了，問我做什麼？﹂

　　在這位牡丹姑娘面前，妙手紅娘於詞色之間，所流露的，全是一副得寵的奴婢神態，牡丹姑娘這一聲大姐，似乎令她有點受寵若驚，寵驚之餘，竟然大為忘形，也不管身前身後都是人，蛇腰一扭，便閃身擋住三人去路。

　　上官印腳下一頓，冷冷注目道：﹁這算什麼意思？﹂

　　妙手紅娘向中央上房一指，蕩笑道：﹁那邊席已擺好，難得我們公主垂青，彼此都是年青人，一道過去敘敘豈不甚佳？﹂

　　上官印忍著一股怒火，側目冷笑道：﹁可惜我們並沒有這份情趣，奈何？﹂

　　妙手紅娘咯咯一笑，細聲說道：﹁站在這裏當然沒有，情趣是要慢慢培養出來的呀，到了裏面，布幔一放……﹂

　　皓腕展處，擺出請的姿態，竟往上官印腰間攏來。

　　上官印退後一步，沉聲道：﹁知道少俠姓上官，就該識相點，如嫌話不中聽，明天午時以後，仰天坪上，有的是機會。﹂

　　輕輕一哼接道：﹁否則可就大家難看了。﹂

　　妙手紅娘聽如不聞，輕笑笑道：﹁今日有酒今日醉，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也不遲，少俠這麼客氣，叫奴家有什麼辦法？﹂

　　口中說著，媚眼飄飛，仍然向前逼近。

　　上官印牙一咬，已將全身真氣運聚右掌。

　　冷笑一聲：﹁女俠也是少客氣的好。﹂展肘虛格，五指微拂，五道天罡真氣，已如電射出。

　　妙手紅娘臉色蒼白，手臂廢然垂下。

　　杏眼圓睜，正待叱喝，一旁的紅衣牡丹突以眼光止住，笑喊道：﹁大姐應對欠佳，還是讓小妹來吧。﹂柳腰一扭，閃到妙手紅娘身前。

　　玉手一伸，嬌笑道：﹁少俠架子好大呀。﹂

　　隨著輕描淡寫的手勢，一股陰柔的森寒的勁氣，直射上官印左肩天泉大穴。

　　上官印暗呼一聲：﹁化骨掌！﹂

　　翻掌一托，發出五成天罡真氣，迎頭接去。

　　兩掌相隔有半尺之遙，兩股無形掌風已然完全接實，紅衣牡丹雙肩微晃，上官印卻退出小半步。

　　二人看上去似在含笑揖讓，事實上已交換了一招。

　　一招之下，上官印大為震駭，他驚異的，並不是當前那位紅衣牡丹居然會展出天魔女當年威震武林的化骨掌，而是對方年僅雙十上下，竟有此等深厚之功力，怪不得她在天魔教中的身分，要在四大天魔之上了！

　　紅衣牡丹雖然略佔上風，卻也頗感意外地微微一怔。

　　一聲輕哦，笑道：﹁怪不得，原來少俠還真難請呢。﹂

　　左足微一前探，右手已然伸向上官印腰際，五指分襲腰間陽綱、意舍、胃倉、次膠、中膠五大要穴。

　　上官印見對方公然出手，橫蠻險詐，兼而有之，不禁勃然大怒。

　　丹田一吸，雙目英光迸射，正待以天罡三六式中的少陽六手以還擊之際，突然有人嚷道：﹁啊啊，原來在這裏，找得老夫好苦！﹂

　　紅衣牡丹經此一嚷，本能地收式閃身，上官印抬頭望去，從館門口飛跑而來的，竟是一名從未見過的灰衣小老頭子。

　　他尚以為灰衣老者招呼的是別人，誰知那灰衣老者在丈許之外，已然高聲又喊道：﹁你開什麼玩笑，上官大俠？﹂

　　上官印注目道：﹁閣下找誰？﹂

　　灰衣老者不悅地道：﹁找誰？找你！﹂

　　上官印訝道：﹁找我什麼事？﹂

　　灰衣老者瞪眼道：﹁好漢行宮中，鬼谷先生已將棋盤棋子擺好多時，難道是我答應人家的不成？﹂

　　上官印大奇，暗忖道：﹁鬼谷先生找我下棋，他什麼時候到的好漢行宮？﹂

　　灰衣老者沒等他開口，哼著接道：﹁老夫信已帶到，去不去聽便。﹂忿忿一抱拳，轉身大步而去。

　　上官印劍眉一皺，正待要說什麼時，身後鳳簫吳玉忽然輕聲說道：﹁你既然答應了人家，不去怎麼可以？﹂

　　上官印星目一滾，忽然領悟過來，故意皺眉道：﹁現在才申末西初光景，我跟他約的是初更以後呀。﹂

　　鳳簫接口道：﹁話雖不錯，他老人家的脾氣你難道不知道嗎？﹂

　　上官印點點頭，旋即臉一抬，沉著臉向紅衣牡丹道：﹁假如在下這就前去赴會，姑娘有無意見？﹂

　　紅衣牡丹似甚驚疑地道：﹁鬼谷先生？就是那中間上房住著的黑衣叟？﹂

　　上官印臉一仰，未予置理，紅衣牡丹秋波閃動，忽然笑道：﹁既然這樣，少俠請便也就是了。﹂

　　很顯然的，這丫頭雖狂佻，卻也惹鬼谷先生不起。

　　上官印輕輕一哼，立即領著雙英大步走出館外。

　　直到上了浮橋，龍筆這才惑然地悄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鳳簫撇嘴笑道：﹁棋約係人家少俠所訂，問我怎知道？﹂

　　上官印笑道：﹁姑娘連鬼谷先生的脾氣都清楚，怎說不知道？﹂

　　龍筆立即接道：﹁是呀，鬼谷先生是什麼樣子，連師父都說沒有見過，師妹又怎知道得這麼清楚？﹂

　　鳳簫扮著鬼臉道：﹁真笨得可以！﹂

　　龍筆怔了一怔，忽然明白過來，想了一下，又道：﹁那灰衣老者既為解圍而來，上官少俠又怎麼不認識他的呢？﹂

　　上官印微笑道：﹁現在知道他是誰啦！﹂

　　雙英齊聲問道：﹁他是誰？﹂

　　上官印未及開口，前面忽有一人輕笑道：﹁姓上官的，畢竟不凡！﹂在橋下黑影一冒，翻出一人。

　　雙英急急打量過去，正是剛才那名灰衣老者。

　　上官印笑喝道：﹁小子，你找死︱︱﹂揚掌作勢，便擬打去。

　　雙英大惑，灰衣老者呵呵笑道：﹁恩將仇報，姓上官的別的都好，就是有點不講理。﹂

　　上官印笑向雙英道：﹁這小子就是天目神童，知道嗎？﹂

　　雙英一呆，天目神童近前怪笑道：﹁知道嗎？天目神童蕭俊人，兩位的一位小老前輩。﹂

　　上官印笑喝道：﹁少胡調！﹂

　　雙英卻恭恭敬敬地雙雙俯身道：﹁是的，以後請蕭少幫主多多提攜。﹂

　　天目神童大樂，向上官印擠眼笑道：﹁怎麼樣，看人家禮貌多好。﹂隨又向雙英拍胸道：﹁放心，兩位只要跟我小化子走在一起，包管吃不了虧。﹂

　　上官印好氣又好笑，雙英卻認真地問道：﹁蕭少幫主，好漢行宮中那位黑衣叟，真的就是鬼谷先生嗎？﹂

　　天目神童搖搖頭，笑道：﹁可能而已，真假只有天知道。﹂

　　上官印也笑道：﹁除了天知道，閒雲野鶴兩老大概也知道。﹂

　　天目神童笑容一斂道：﹁是的，咱們看看去，假如不弄清楚那老傢伙是誰，你們三位還無所謂，我小叫化子的天目可就成問題了。﹂

　　話剛說完，人已領先向好漢行宮飛奔而去。

　　上官印朝雙英點點頭，也隨後跟上，好漢行宮中，冷清異常，它的內部並不比英雄、豪傑兩館小，但上官印等進去時，仍只看到三個人。

　　兩老︱︱白髮飄飄，身軀微胖，面容慈和的閒雲叟；隆鼻，長頸，雙目如電，身材高瘦的野鶴叟，仍在燈下弈棋，旁邊酒菜，熱氣全無，好似尚未動過一樣。

　　中間上房中那位黑衣怪叟，雙腳蹬在石壁上，雙臂抱頭，頭南腳北而臥，一動不動，也弄不清他是睡著還是醒著。

　　天目神童注目打量，雙眉緊皺，顯然並未看出對方來歷。

　　上官印輕笑道：﹁有蒙鼓之感乎，天替亦佳也。﹂

　　天目神童搖搖頭，苦不語；兩老對宮中多了四人，渾若未覺，端坐如故，連眼皮都沒撩一下。

　　天目神童豪性突起，低笑道：﹁且看棋去！﹂

　　上官印笑笑，雙雙往兩老房中走去，青城雙英遲疑了一下，也趔趄著走去站在門外，遙作觀望。

　　上官印和天目神童雖已來到距棋盤雖不及三步之處，但相對盤坐在石床上的兩老，仍然一無反應與表示。

　　這一局棋，閒雲叟拿白子，野鶴叟拿黑子，戰況已至中盤階段。

　　雙方除在對角各布有一顆棋子外，戰火好似起自天元一般，棋局中央，黑白相間糾纏成花花的一團。

　　饒是兩小對弈道均精，也費了好半晌，才將大勢瞧清，即緊靠著白子落子，之後，白子扳，黑子斷，白子長，黑子也長，白子跳，黑子也跳，你罩我，我對你，於是乎，進入扭殺階段。

　　此刻，二人的棋，均被對方切成無數小塊，大家均在一方面攻逼敵手，一方面自己又要求活。

　　這時候，輪到閒雲叟的白子下，在目前的情勢下，白子有兩個選擇，如求穩妥，自己先活，讓黑棋也活，不然便是緊氣殺，前者之結果可能和棋，後者則前途茫茫，勝負難明。

　　閒雲叟拈著一枚白子，沉吟不決。

　　天目神童等得不耐，不禁將上官印向後拉退一步，悄聲道：﹁小叔臺，你的棋一向比我好，白子這一招，你看應該怎麼下？﹂

　　上官印稍微想了想，微微一笑，用手在床沿上寫下數字。

　　天目神童失聲低呼道：﹁真的？我不相信。﹂

　　上官印笑笑沒有開口，好似說：﹁等著瞧吧。﹂

　　兩老悠悠轉過臉來，野鶴叟電目閃動，無甚表示，閒雲叟淡淡一笑，緩緩道：﹁穿黑衣服的少年朋友你以為老夫這子怎下？﹂

　　天目神童搶著答道：﹁他已以指力將這一著的下法寫了下來，你下吧，猜得對不對，等會兒再給你看如何？﹂

　　野鶴叟臉一仰，冷冷自語道：﹁有人敢評老朽們的棋，這還是第一次吧？﹂

　　上官印劍眉軒動，答道：﹁藝貴乎精，只要兩位老前輩不在乎有人多話，那就似乎只是評得對不對，而非敢不敢的問題了。﹂

　　閒雲叟微笑道：﹁千古以來，從無相同棋局，小朋友這樣自詡，不嫌太誇張了一些麼？﹂

　　上官印微笑答道：﹁是的，這話不錯。不過，老前輩所說千古以來無相同之棋局，也僅為一般通論，棋能陶冶性情，也可表現人品，晚輩猜的是一著棋，而非一局棋，在這種情形之下，如對弈者雙方之品格略有瞭解，應該也不太難。﹂

　　閒雲叟輕哦道：﹁這麼說，你一定猜得著？﹂

　　上官印手一指道：﹁寫是寫下來了，中不中卻尚需事實證明。﹂

　　閒雲叟微微一笑，兩指一鬆，一顆白子噠的一聲，跌入盒中。

　　天目神童神情緊張地脫口喊道：﹁快下呀，老前輩，你再下一子，不就馬上可以證明他猜的對不對了嗎？﹂

　　野鶴叟轉臉冷笑道：﹁他已下了，沒看到嗎？﹂

　　閒雲叟點頭道：﹁是的，下子就是這樣下。﹂手拂處，將全盤棋局攪亂，同時抬頭向上官印道：﹁這是一次寶貴的教訓，小朋友，這一著在你意料之中嗎？﹂

　　上官印微笑不語，天目神童突然返身抱住上官印，搖撼著，又叫又跳，激動得如瘋似狂。

　　閒雲叟微笑道：﹁原來是個小子。﹂

　　野鶴叟皺眉道：﹁他在發什麼瘋？﹂

　　閒雲叟笑容一斂，突然注目道：﹁不好，恐怕……﹂

　　天目神童霍地將上官印一推，手指床沿，拍手笑喊道：﹁恐怕什麼，睜眼瞧瞧吧！﹂

　　兩老目光電注，石床邊沿上，寫的竟是：﹁不了了之。﹂

　　兩老相顧愕然，半晌未發一語。

　　野鶴叟緩緩轉臉望向他處，閒雲叟點點頭道：﹁很好，果然被你猜中，老夫佩服得很。﹂微頓藹然又接道：﹁你怎會猜到的，可以說來聽聽嗎？﹂

　　上官印含笑躬身道：﹁剛才的棋勢是：白棋如果先求活，也讓黑棋活，如此勢必有畏首畏尾之譏，要是緊氣殺，則兩敗俱傷，乃屬必然，晚輩所以幸中，純係就人及棋而推測，晚輩已經說過了。﹂

　　閒雲叟點頭嘆道：﹁好聰明的孩子啊！﹂

　　上官印忽有所感，臉一抬，正容接道：﹁晚輩有幾句放肆的話，尚請兩位老前輩聽了別見怪；棋盤如戰場，我不殺人，人卻殺我，兩位既然生性淡泊，與世無爭，欲保晚年心胸寧靜，晚輩以為，實在是以連棋也別下的好！﹂

　　愈說愈激動，說到最後一句，聲浪竟止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說完！望也不望對方一眼，白著臉色，身軀一轉，向天目神童道：﹁不可再打擾人家了，咱們走吧！﹂

　　雙英暗奇道：﹁兩老又沒有得罪他，他卻忽然發起脾氣來，豈非怪事？﹂

　　上官印大步出房，天目神童一步追上，興奮地低喊道：﹁痛快，痛快，沒有比這更痛快的事了。﹂

　　四小走沒幾步，身後，中央上房內，有人欠伸自語道：﹁這小子如不是上官雲鵬的後人，老夫敢跟任何人賭顆腦袋！﹂

　　上官印一怔，旋即加速走出行宮大門，仰天長長噓出一口悶氣。

　　天目神童一豎拇指道：﹁小叔臺，我佩服你！﹂

　　上官印搖頭道：﹁要佩服，佩服中間上房中的那人去吧。﹂

　　微頓，又嘆道：﹁雖然由於他倆的不問事，縱容出武林中無窮是非，但是，以少犯長，終非常禮，我此舉純出於一時衝動，你如想學我樣子，就要不得了。﹂

　　天目神童肅默地點點頭，上官印抬頭一看，見明月東升，天已起更，便向青城雙英說道：﹁你倆離開令師太久了，快點回去，我與蕭少幫主還得幫華山五劍料理一番，明天再見吧。﹂

　　雙英雙雙一躬，轉身而去。

　　待雙英去遠，上官印又向天目神童附耳說了幾句話，天目神童點點頭，也向英雄館走去，上官印卻在潭心接待臺歇了下來。

　　英雄館內，五派掌門中的崑崙藍衣秀士，表面上有說有笑，暗地裏卻不時偷眼望去中間那間上房，顯然有點心不在焉。

　　雙英回館不久，一名灰衣老者立即進來報告道：﹁上官少俠與本館中央上房中那位灰衣老者在好漢行宮作通宵之弈，今夜不回這邊了，特著老漢過來通報一聲，明天他跟五位掌門人大會上再見。﹂

　　語畢，抱拳一拱，轉身之際，向雙英一丟眼色，雙英頷首不語。

　　通報者一走，藍衣秀士容顏立即為之開朗，這時向一塵子笑笑道：﹁道長，要不要出去走走？﹂

　　一塵子搖搖頭道：﹁藍掌門人請便，貧道不陪了。﹂

　　由於一塵子剛剛還在追問銀鬚叟有關北邙三鷹之平日為人，此種拒絕，乃為必然；藍衣秀士不找別人打話，也就是這個緣故。

　　這時他起身笑說道：﹁華山夜景頗佳，諸位誰還有興致？﹂

　　這種場面話，自然無法認真，在心鏡大師等人婉辭之後，藍衣秀士拱拱手，從容出館而去。

　　黑龍潭心的總接待臺上，上官印瞥及藍衣秀士出館，立即向接值不久的二劍胡佩義告辭道：﹁上官印在英雄館，有事差遣，隨時受教。﹂

　　仰天坪上，數十名華山弟子，正在連夜佈置第五屆大會會場。

　　華山三代弟子，總數不過百名左右，經過各方面支遣分配，業已全部動員。

　　華山五劍，二劍此刻坐鎮接待臺，首劍正在臺後打坐，準備接值，剛剛下值的三劍，論理應該休息，但由於人手有限，刻下正幫著四劍孫立禮，在仰天坪上奔走指揮，所以這時的華山蓮峰頂，裏裏外外，除去掌門人金劍丹鳳及幾名隨身小婢外，便只剩得一位五劍岳中天了。

　　月光皎潔，金龍廳前的一片草地上，正面對面坐著二人。

　　這二人來此，似是為了峰頂的清靜也似在迴避著什麼，他們來時，天尚未黑，本來守望於廳前的五劍於看清二人面貌之下，神情微微一緊，原擬趨前招呼，稍稍躊躇，反而縮身離去。

　　他想：﹁由他倆代我守望，倒也不錯。﹂

　　於是他在入內向掌門人報告之後，便到後院劍室中整理其他事務去了。

　　草地上的二人，起先靜坐著，不知怎的，後來忽然發生了爭執，爭執中，一個橫眉怒眼，一個則不住賠笑拱手，由於硬軟相濟，故形勢始終沒有十分惡化。

　　這時，二人似乎得到了結論，局面立即急轉直下。

　　其中一個瞪眼道：﹁歐陽冶卿的禮，你送雙份，附上我的名字一個，另外在三月之內，你將那套漢玉酒器送上巴嶺，是這樣的嗎？﹂

　　另外一個立即接道：﹁是，是，是，就是這樣，這一次一定一言為定。﹂

　　先前那人哼了一哼，沒再說什麼，同時翻著金魚眼，自地上站起身來，後者也跟著爬起，低聲道：﹁條件上，小弟可說吃盡了虧，不過咱們兄弟也不是外人，我的等於你的，你的也就等於是我的。﹂

　　前者翻眼道：﹁你說什麼？﹂

　　後者一怔，忙笑道：﹁噢，是的，是的，親兄弟，明算賬，小弟一時口快不檢，我錯，我錯。﹂

　　輕輕一咳，低聲又接道：﹁話不妨再重一遍，萬一行宮中那兩個老鬼明天找麻煩，你老大可得多賣點力氣才行，小弟手底下有限，老哥哥你，不是不知道……﹂聲浪愈去愈遠，二人背影，不久便在通往仰天坪那一端的小路上消失。

　　兩醜離去不久，月色下，軟索橋上，突然飄起一條藍色身形。

　　輕盈、飄逸，其輕如絮，其快如飛，身法之佳妙，稀世罕見，緣索疾馳，直奔蓮峰頂。

　　藍衣身形甫過，一條黑色身形隨後即至。

　　輕身功夫之佳，與前者幾乎軒輊難分，一藍一黑，如流星趕月，相距約莫十來丈遠近，先後射向金龍廳……

　　※※※

　　金龍廳後，謝塵樓上，那間曾經由上官英住過兩夜的臥室中，明紗宮燈發散著柔和的光輝，室內一片寧靜。

　　四名青衣婢，佩劍鵠立。

　　金劍丹鳳倚坐床沿，螓首微俯，凝眸不語，雙手在輕輕撫弄著膝間一柄長劍的絲穗。

　　黃昏時分，金劍丹鳳回到臥室，看見床上三條絲棉綾被仍然端整地摺疊著，不禁一聲輕咦，心跳著，加快腳步走到床前。

　　她暗忖道：﹁我已吩咐過她們，上官少俠離房後，房中由我親自整理，是誰不聽話，摺了這被子的？﹂

　　她心中這樣想著，纖手微抖，將中間一條絲被抽出打開來。

　　潔白如雪的被褥裏，一條中央繡有一朵寒梅的手帕赫然映入眼簾，她下意識地向身後望了一眼，迅速將那條手帕撿起納入袖中。

　　這個簡易的動作，卻似乎耗去她很大氣力，回身於床沿坐下時，雙腮酡紅，呼吸也顯微微喘促。

　　很久很久之後，這才自語般低聲喃喃道：﹁原來他真的整夜未曾合眼，為什麼呢？為什麼他要這樣做呢？﹂

　　為什麼，她當然不能明白了。

　　之後，她喊入貼身四婢，四婢都說從未動過房內的任何物件，四婢之言，她自然可以信任。

　　於是，她向四婢表示，這並沒有什麼，她也不過隨便問問而已。

　　同時，令四婢取劍佩上，自己也從床頭取下那支華山鎮山之寶，碧虹劍，連鞘橫置膝頭，默然坐著，直到現在。

　　忽然間，樓下院中，如風吹葉落般，響起一絲衣袂破空之聲。

　　四婢身軀微震，齊齊向前跨出半步，攔在金劍丹鳳身前，金劍丹鳳臉一抬，示意四婢仍然退到身後。

　　四婢遲疑著甫將腳步縮回，房門悄啟處，一人已當戶出現。

　　金劍丹鳳目光至處，愕然失聲道：﹁藍掌門人，是你？﹂

　　藍衣秀士臉色微呈蒼白，神態卻很鎮定，這時點點頭，勉強一笑，同時緩緩伸手探入懷中。

　　手自懷中抽出時，金光閃爍，一柄袖珍金龍劍，赫然高擎。

　　金劍丹鳳一聲顫呼：﹁金龍令符︱︱﹂猛自床沿起立，嬌軀抖索，便擬面符跪拜下去。

　　就在這時候，藍衣秀士背後，突然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道：﹁慢來！﹂

　　金劍丹鳳愕然定身，藍衣秀士左掌反拍，打出一股掌風，卻就勢縱入房中，竄至金劍丹鳳身旁。

　　急急向門口望去，但見自己原先站立的地方，此刻正站立的，竟是日間在英雄館中，迫令兩醜讓出中央上房的那位灰衣文士。

　　藍衣秀士看清之後，不禁又疑又驚地喝道：﹁尊駕何人，來此為何？﹂

　　灰衣文士向金劍丹鳳一抬下巴道：﹁這兩句話由她問還差不多，由你問就成了笑話了。﹂

　　金劍丹鳳以為灰衣人此言係指責藍衣秀士喧賓奪主，於是連忙接口道：﹁白嫦娥正想請教。﹂

　　誰料灰衣人聽如不聞，一雙銳利的目光，仍然注定在藍衣秀士手上。

　　這時先將右手緩緩伸出，繼又將左手緩緩伸出，向藍衣秀士注目微笑道：﹁現在知道我是誰了嗎？﹂

　　金劍丹鳳一聲咦，藍衣秀士看了，臉色不禁一變。

　　原來灰衣人伸出的兩隻手，竟是二種樣子，右手跟臉色一樣，白中泛黃，難看得像一段枯薑，而左手卻白中透紅，五指潤若春蔥，美好有如處子。

　　藍衣秀士震忖道：﹁難道是她？﹂

　　表面上卻仍鎮定地向金劍丹鳳問道：﹁藍某人見聞淺薄，白掌門人知道這位高人練的是一種什麼功夫嗎？﹂

　　金劍丹鳳搖了搖頭。

　　灰衣文士冷笑道：﹁藍靈飛，你真的還沒認出我是誰麼？﹂

　　藍衣秀士掙扎著道：﹁抱歉得很。﹂

　　灰衣文士注目微笑道：﹁那一夜，在洛陽八方客棧，你說令師崑崙一鶴與你，不但是師徒而是父子，我問你，令師姓龍，你怎姓藍，結果你沒有回答我︱︱怎麼樣？現在該明白了嗎？﹂

　　藍衣秀士心頭狂跳，脫口喊道：﹁真的是你？﹂

　　灰衣人不悅地道：﹁當時我們說這些話時共有幾人在場，你自己不知道嗎？﹂

　　灰衣人這樣說時，枯黃的雙頰上，不知怎的，竟微微泛出一抹紅暈，這抹紅暈，金劍丹鳳也許會忽略過去，但藍衣秀士見了卻忽然臉色蒼白起來。

　　呆了好半晌，這才喃喃說道：﹁你既然自己要來，做什麼又要叫我來呢？﹂

　　金劍丹鳳惑然道：﹁原來你們相識，藍掌門人？﹂

　　藍衣秀士未及開口，灰衣人已搶著回答道：﹁是的，將金劍令符交給他的，就是本人。﹂

　　藍衣秀士抬眼求告似地道：﹁你，這算是什麼意思？﹂

　　灰衣人冷笑道：﹁什麼意思，你自己不明白嗎？﹂

　　藍衣秀士木然說道：﹁哦，我都依著你的指示在做，什麼地方錯了？﹂

　　灰衣人冷笑道：﹁因為你太不謹慎！﹂

　　藍衣秀士茫然道：﹁我那一點不夠謹慎？﹂

　　灰衣人冷笑道：﹁在英雄館內，你明知那張字條係我派人所送，卻當著眾人開拆，看完後又不毀去，萬一別人索看，你將如何處置？﹂

　　藍衣秀士低頭道：﹁你來英雄館，誰想到。﹂

　　灰衣人冷笑道：﹁我不來，又怎能發現你的糊塗？﹂

　　藍衣秀士忽然問道：﹁上官少俠你幾時認識的？﹂

　　灰衣人道：﹁經過你的形容，我又不是瞎子，他那身黑衣和長相，有何難認之處？﹂

　　藍衣秀士又道：﹁你既改變了本來面目，他又怎認得你的呢？﹂

　　灰衣人道：﹁誰告訴過你說他認得我？﹂

　　藍衣秀士道﹁那麼，你們在房內怎會談得那麼久？﹂

　　灰衣人道：﹁他見我居然能令兩醜乖乖讓出中央上房，趨人請教，我為了……為了……為了什麼跟他周旋，不說你也應該知道呀。﹂

　　藍衣秀士頭一低，頹然說道：﹁那麼，我現在該怎麼辦？﹂

　　灰衣人冷笑道：﹁你來華山已經兩天，結果……﹂輕哼沉聲接道：﹁拿來，那張摺紙，還有金劍令符，這事不須麻煩你了！﹂

　　藍衣秀士默默擲出手中的袖珍金龍劍，隨又自懷中取出那張紙條，抖手丟給灰衣人，灰衣人分別接住，身軀一偏，向門外揮手道：﹁你去吧。﹂

　　藍衣秀士臉抬處，臉色如灰，眼望灰衣人，身軀未動分毫。

　　灰衣人冷笑道：﹁我知道……你亦係受雙燕令符指揮行事……我已這樣說了，你還呆著做什麼？﹂

　　藍衣秀士這才緩了一口氣，向金劍丹鳳匆匆一躬，低頭出門而去。

　　這一切，看得金劍丹鳳眼裏，完全莫名其妙，她想，藍衣秀士以堂堂一派掌門之尊，竟被這人呼來喝去而面無慍色，此人何來路？再說這支金劍令符乃師父神劍白羽靈持有之物，如今也只剩這一支在外未曾收回，眼前此人，口吻不善，何以竟能受到師父的重託的呢？思念及此，不由得暗暗戒備起來。

　　灰衣人目送藍衣秀士下樓，並傾耳諦聽了好半晌，直至確定藍衣秀士已經遠去，方將金龍短劍向案頭隨手一放，同時卻迫不及待地將那張紙條打開閱讀。

　　金劍丹鳳大奇，暗忖道：﹁自己寫的，作甚再看？﹂

　　容得灰衣人自紙條上移開眼光，立即注目問道：﹁尊駕持家師信物前來，究竟有何吩咐？﹂

　　灰衣人以一種直欲看透一切的目光凝視著金劍丹鳳，不發一語。

　　金劍丹鳳惑然又說道：﹁白嫦娥位候教育，尊駕尚有何待？﹂

　　灰衣人垂目悠悠一嘆，臉一偏，忽向門外喝道：﹁本來不放心，來了卻又鬼鬼祟祟的東躲西閃，難道還害羞著不成？﹂

　　走廊上有人朗聲一笑道：﹁佩服，佩服。﹂

　　隨著笑語，推門而入的，正是上官印；金劍丹鳳一見上官印，如同見著親人一般，連忙迎上一步，含笑道：﹁啊，少俠，這究竟怎麼回事？﹂

　　上官印含笑躬身為禮，抬頭正待開口，忽然一轉身，追去門外喊道：﹁喂喂，你怎麼能走？﹂

　　饒是如此，已經遲了一步。

　　原來灰衣人於上官印入門之後，目光轉動，突然輕輕一哼，手揮處，手中紙條飛向案頭，人卻轉身越欄躍落院中。

　　隨著輕煙般去勢，遙遙傳來冷笑道：﹁我不走，難道等著瞧……﹂

　　聲浪愈去愈遠，尾音逐漸低不可聞，金劍丹鳳怔了一怔，茫然問道：﹁這人是誰，少俠？﹂

　　上官印搖搖頭，苦笑著沒有開口。

　　眼光偶瞥案頭，立即走過去將那張紙條取在手中，看罷不禁冷冷一笑，順手遞向金劍丹鳳。

　　金劍丹鳳接過一看，但見上面寫的是一行娟秀小字：﹁劍柄內所貯藥物快失時效，速依前示面遞丹鳳。﹂

　　金劍丹鳳失聲呼道：﹁原來是他，他是想來謀害於我的？﹂

　　上官印緩緩地道：﹁不是他，白掌門別誤會。﹂

　　金劍丹鳳忙道：﹁我不是說藍衣秀士，我是說那名灰衣人。﹂

　　上官印苦笑道：﹁灰衣人，那就錯得更厲害了。﹂

　　金劍丹鳳一怔道：﹁怎麼呢？﹂

　　上官印苦笑道：﹁他曾受過你無上禮遇，並曾在你這間臥室中，為你的安全守護了兩個通宵，你說會是他嗎？﹂

　　金劍丹鳳失聲道：﹁前天來的不是你？﹂

　　上官印苦笑道：﹁我？今天剛到。﹂

　　金劍丹鳳哦道：﹁怪不得……﹂雙頰一熱，連忙住口。

　　上官印詫異道：﹁怪不得什麼？﹂

　　金劍丹鳳忙道：﹁沒有什麼……﹂臉甫羞垂，驀然又抬起淒聲注目接道：﹁難道白嫦娥做錯了什麼事，家師派人前來令嫦娥仰藥自栽不成？﹂

　　上官印急急說道：﹁你想到那裏去了？﹂

　　金劍丹鳳黯然道：﹁那麼這該如何解釋？雖然白嫦娥自掌理本派以來，並無失職之處，但這柄金龍劍符卻不是假的啊。﹂

　　上官印無可奈何，只好將藍衣秀士受脅於那名紅衣牡丹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

　　最後作結道：﹁那位紅衣牡丹是天魔女的什麼人，目前雖然無法確定，但從妙手紅娘對她那份恭謹的態度看來，她在天魔教中之身分，必然甚高，那位真正的灰衣人說她是第三號，地位尚在四大天魔之上，想來應該可信。﹂

　　微微一頓，又指著案頭金龍短劍說道：﹁這支令劍柄雖然藏有毒藥，如說係為取你一命所設，卻也未必；依我猜測，它很可能是一種慢性迷藥，想要使你在受勸後為他們所用，倒是真的。﹂

　　輕輕一嘆，又道：﹁藍衣秀士並不是一個沒骨氣的人，他這樣一再承命逆行，是否身已受毒，也頗堪懷疑。﹂

　　金劍丹鳳默然半晌道：﹁這支劍現在如何處理？﹂

　　上官印道：﹁這很好辦，既然紅衣牡丹說藥性即將消失，當係實情，現在可用東西把它包起，暫時由我保存，俟大會舉行之後，再想法找一位精於用毒的行家鑒定一下，自不難有所發現。﹂

　　金劍丹鳳忽又流下眼淚，顫聲道：﹁這樣說來，人符兩分，恩師豈非……﹂

　　上官印黯然點點頭道：﹁是的，他老人家的遭遇，可能和崑崙一鶴龍前輩相同；龍前輩可能自上次大會後就失了手，而令師神劍，卻是不久以前的事。﹂

　　金劍丹鳳忙問道：﹁你怎知道的呢？﹂

　　上官印道：﹁不久之前，令師尚跟追魂丐有過約會。﹂

　　金劍丹鳳淒聲道：﹁結果沒去？﹂

　　上官印點頭道：﹁是的，我想問題可能就出在那一天。﹂

　　金劍丹鳳臉一低，淚如斷線，上官印走上一步，低聲安慰道：﹁不過話雖如此，這情形也並不能證明兩位老人家已遭不測，因為該教之目的是想將你和藍衣秀士等人收為己用，又怎會將他們兩位老人家怎麼樣呢？﹂

　　金劍丹鳳細細一想，覺得此說也甚為有理，這才止淚。

　　由於上官印尚未將上官英的事情向金劍丹鳳說明，金劍丹鳳這時不禁提出問道：﹁那是誰，扮你扮得那樣保？﹂

　　上官印訕訕地道：﹁舍妹。﹂

　　金劍丹鳳訝道：﹁你有妹妹？﹂

　　上官印道：﹁是的，義妹。﹂

　　金劍丹鳳道：﹁芳諱怎麼稱呼？﹂

　　上官印道：﹁上官英，英秀的英。﹂

　　金劍丹鳳點點頭道：﹁好名字。﹂

　　隨又抬臉不安地道：﹁剛才她那樣不別而去，是氣你，還氣我？說起來她可算是嫦娥的大恩人，萬一嫦娥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她，而自己卻不知道，如何是好？﹂

　　上官印支吾地道：﹁沒有什麼，她天生那樣孩子氣。﹂

　　對樓金龍廳屋脊上，有人遙遙冷嗤接口道：﹁是呀，哪及你們大人一般……﹂尾音顯是上官英，這一次才是真正的離去。

　　金劍丹鳳失聲道：﹁就是她。﹂

　　隨又皺眉自語道：﹁她這話什麼意思？我實在沒有開罪於她呀！﹂

　　上官印怔了一怔，匆匆說道：﹁明天見，白掌門人，刻下龍蛇混雜，她武功雖好，經驗卻差，我得看看她去。﹂

　　說完一躬，轉身如飛下樓，剎時沒入夜空。

　　金劍丹鳳凝眸喃喃道：﹁義妹，義妹……﹂

　　※※※

　　上官印提足全身真氣，三五個起落，已然追出金龍廳，傳音連喊了四五聲，可是空山寂寂，那兒還有上官英的影子？

　　行至索橋，輕輕三擊掌，橋下人影一冒，竄出天目神童。

　　上官印悄聲問道：﹁沒有什麼罷？﹂

　　天目神童搖搖頭道：﹁平安得很，你上去不多久，藍衣秀士便退了出來，神情黯然異常，而上官大姐則剛剛過去，她走得太快，我連打招呼也沒來得及。﹂

　　上官印想了一下道：﹁去英雄館看看，我在接待臺等你。﹂

　　天目神童銜命去後，上官印往潭心接待臺走來，接待臺上現在是首劍值班，上官印上前笑說道：﹁下一班輪到那位？何時交替？﹂

　　首劍敬答道：﹁本班子丑，下班寅卯，由五弟接手。﹂

　　上官印這才知道在眼前站的是首劍，於是笑接道：﹁假如長者放心得過，一班由晚輩代勞如何？﹂

　　首劍忙道：﹁怎敢勞神少俠。﹂

　　上官印道：﹁請吩咐五劍他老人家按時前來也就是了，我這兒馬上有天目神童陪伴，並不寂寞呢。﹂

　　首劍只是過意不去罷了，那還有放心不下之理？

　　他見上官印意出真誠，也不便再予推卻，當下道了謝，並命人準備酒菜交二人宵夜之後，拱手而去。

　　不一會，酒菜送上，天目神童也已回轉。

　　上官印肚子早餓，於是一面食用，一面問道：﹁館中情形如何？﹂

　　天目神童笑道：﹁大姐沒回中央上房，不知去了那裏，同時五位掌門人已經作了決定，明天武會，英雄行轅這方面，決定仍推金劍丹鳳為代表，出面競取第五屆盟主。﹂

　　上官印眉頭一皺，尋思道：﹁這時候，她又會跑到那兒去呢？﹂

　　他知道以此問天目神童，亦屬徒然，於是改口道：﹁那麼，護盟的兩名人選決定了沒有呢？﹂

　　天目神童道：﹁一塵子和冷婆婆都在爭取，最後由銀鬚叟建議，大家才決定了少林心鏡大師。﹂

　　上官印點頭道：﹁當然心鏡大師較為妥當。﹂

　　天目神童道：﹁歷屆武會，少林始終置身事外，其他各派也似始終存有默契，一直沒有提名少林護法過。這次心鏡大師居然一口允許，相當難得呢。﹂

　　上官印道：﹁護法規定二名，另一名是誰？﹂

　　天目神童道：﹁另一名還沒有決定。﹂目注上官印微笑道：﹁我看眾人之意，很像看中了小叔臺你呢。﹂

　　上官印默默地喝了一口酒，沒有開口。

　　天目神童笑道：﹁你意下如何？﹂

　　上官印眉鋒微斂，正待要說什麼時，目光偶瞥臺外，忽然咦道：﹁這時會有人赴約，你說怪不怪？﹂

　　天目神童也覺意外，輕輕一哦，連忙轉身向臺外望去。

　　迎面浮橋上，一名身穿青布長袍的人，正向接待臺施施然緩步走來，雙手負於背後，臉孔微仰，神態從容悠閒，就像在漫步賞月一般。

　　天目神童道：﹁你看這人會去哪處地方？﹂

　　上官印搖頭道：﹁這怎麼知道。﹂

　　話說之間，那人已來至臺外，只見他除了雙目閃閃有光，臉上別無其他表情，果然戴著人皮面具。

　　上官印雙手一按桌面，飄然離座。

　　上前一指留名券，含笑躬身道：﹁高人留名。﹂

　　那人目光一陣轉動，沒說什麼，安步走向留名處，執起墨筆，於留名券上，運筆如飛地寫下一行字，筆一擲，穿臺而出。

　　上官印不意對方走得這麼快，要想命華山弟子領路，已是不及。

　　天目神童注目道：﹁去了好漢行宮。﹂

　　上官印經此一提，這才想起看看留名券上的名字。

　　這張留名券，係整幅黑綾裁繡而成，寬廣各有一丈有零，緊釘在一張特製的平臺上。一如英雄、豪傑兩館，以及好漢行宮的三間上房一樣，黃券中央，是一幅雙劍交叉的圖樣，圖案周圍尺五之內不啻禁地，與會者向例地按報到之先後，由四周邊沿簽起，就向進入宮館必須由兩邊下房住起一樣。

　　所以，當上官印掃目發現那行墨蹟竟是在黃券中央時，不禁微微一呆。

　　天目神童突然驚呼道：﹁這人怎麼寫？﹂

　　上官印一定神注目一下，更一聲噫，幾疑自己眼花，揉眼再看時，一點也不錯，上面仍是這樣七個字：﹁第五屆武林盟主︱︱﹂

　　※※※

　　天亮了，八月十五日，武會正日。

　　隨著朝陽的升起，陸續赴會者，四面八方，如潮湧至。

　　黑龍潭心的總接待臺上，那張留名券，仍然靜靜鋪展著，黃券中央，第五屆武林盟主，七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就像生著芒刺似的，耀射著每個人的眼目。

　　當值的第五劍，苦笑著，不斷地面對詢問式的眼光，指一指好漢行宮。

　　依武會規定這幅留名券不至午時大會開始，不能取下，就如不能禁止任何人，在券上任何方位，寫下任何語句或符號一樣。

　　沸沸揚揚地，人們好奇的私議著，走向會場仰天坪。

　　仰天坪上，這時成三角形搭著三座廣棚，棚與棚之間，隔各約十數丈左右，中間轉著一片空闊的草地。

　　三角形左右兩角，一為英雄行轅，一為豪傑行轅，三角尖端，則為好漢行轅。

　　好漢行轅對面，是一座塔形高臺。

　　那是本屆武會主持人，也是上一屆武林盟主，地主華山派掌門人，神劍白羽靈的席位。

　　由於神劍業已退隱，本屆主持之職，將歸攝政人金劍丹鳳白嫦娥擔任。

　　日近天中，仰天坪上，一片人海，三處行轅以豪傑行轅人數最多，英雄行轅次之，好漢行轅又次之。

　　那些後到的普通江湖人物，則在三棚之間的空地上或蹲或立，將三棚連成一環，圍塞得水洩不通。

　　三座行轅之前，約五步處，又分別成品字形各放著三隻蒲團。

　　那是為三轅盟主競選代表，以及兩名護法所特設。

　　蒲團前面，是一雙檀木小几，几上放著一雙小型香爐，每名競選代表，均將在此接受一炷香的考驗。

　　日正當中，金鑼三響，會場頓然平靜下來。

　　千百雙眼光，立即集向正南方主席臺，首先發現的，是華山五劍，五劍一律穿著黑綢長衫，腰懸金龍劍，一字橫排一拱拳，左三右三，退去兩邊。

　　接著，細樂悠揚，金劍丹鳳白嫦娥，緩步於臺後出現。

　　此刻的金劍丹鳳，內穿白綾緊身短靠，左右胸前，各繡紫紅梅花一朵，外罩一襲白綾披風，披風一邊繡著一隻丹鳳，一邊繡著一對交疊金劍。

　　兩婢前導，兩婢後隨，金冠束髮，蛾眉淡掃，步履剛健婀娜，神態華貴而端莊，甫身一現，立即引起如雷采聲。

　　經過一再含笑頷首，歡呼之聲，這才逐漸平靜下來。

　　樂聲戛然而止，金劍含笑致詞道：﹁第五屆武林大會，現在正式開始。﹂

　　微微一頓，笑意斂去，正容接道：﹁白嫦娥，受命上屆盟主，主持本屆大會，現在循例宣佈大會進行方式；盟主候選人，應有三位，由各行轅自行推舉，每位候選人，得隨帶二人護盟，同時接受一炷檀香考驗。當競盟人就位並點著香火候，如對三位候選者的德能不服，任何人皆可出面挑戰，不過候選人認為必要，可指令兩位護盟人應戰，挑戰者如能連取兩關，盟主候選人就必須親自下場，挑戰者連過三關，即可取而代之，同時不再接受挑戰，直接人圍等待爭取盟主實座。﹂

　　說至此處，秋波微剪，提高聲浪又道：﹁根據大會先例，英雄行轅候選人，請即出場。﹂

　　全場一靜，千百雙眼光，同時望向英雄行轅。

　　英雄行轅內，少林心鏡大師、武當一塵子、北邙銀鬚叟、青城冷婆婆、崑崙藍衣秀士等五位掌門人互視之下，少林心鏡大師雙掌一合，正待起立開言時，會場四周，突然爆出一連串呼喊：﹁金劍丹鳳！﹂

　　﹁金劍丹鳳！﹂

　　﹁就是你……金劍丹鳳……就是你！﹂

　　﹁對！﹂

　　﹁對！﹂

　　﹁金劍丹鳳！﹂

　　﹁金劍丹鳳！﹂

　　少林心鏡大師向主席臺合掌道：﹁眾望所歸，貧僧等五人也早已議定，白掌門人不須遜讓了。﹂

　　金劍丹鳳玉靨泛霞，稍作沉吟，立即伸手取下秀髮上那頂金冠，返身遞給首劍，首劍雙手接過，欠身一躬，飛身下臺，將金冠送至英雄行轅前的小几之上，全場又是一陣瘋狂歡呼。

　　金劍丹鳳也沒再說什麼，容得呼聲平定，首劍返臺，始向西邊豪傑行轅含笑說道：﹁豪傑行轅候選人請出場。﹂

　　所有視線，又向豪傑行轅注目而去。

　　萬人矚目下，豪傑行轅中，緩步走出一人。

　　出來的是一名中年婦人，因為面上垂著一幅面紗，面目不甚清楚，但從那身合度的裝束，以及婀娜有致的步履上看去，卻頗具徐娘風韻。

　　這一點，頗出人意料之外，因為人們都知道，黑道人物與會者，不但有賀蘭人妖、人怪師兄妹，且到有八荒四兇，四大天魔等字號風雲人物，此婦何人，竟能凌駕於四兇以及四大天魔之上，寧非怪事？

　　由於人們對這名婦人毫無認識，且人人心中都被疑團佔據，所以反應不甚熱烈，僅豪傑行轅本身傳出一陣掌聲。

　　金劍丹鳳微微一怔，隨又面對好漢行轅道：﹁好漢行轅候選人請出場。﹂

　　所有的與會者，更加興奮起來，大家爭先往好漢行轅望去，因為誰都急於想看到那一位以本屆盟主自居的狂人。

　　那位狂人終於出現了。

　　一襲青布長袍，中等身材，背負雙手，臉上不帶一絲表情，緩步走出冷落的廣棚，踱至蒲團前，悠然坐下。

　　﹁哈哈！﹂

　　﹁哈哈！﹂

　　﹁這種人也想當盟主？﹂

　　﹁哈，哈，哈！﹂

　　諷刺和訕笑，此起彼落，而青衣人卻毫不為意，仰臉望著天邊浮雲，好似沒事人兒一般，悠閒之至。

　　金劍丹鳳俟青衣人坐定，又向左邊喊道：﹁英雄行轅方面，護盟者出場。﹂

　　金劍丹鳳喊畢，秋波凝注，神色微顯迫切。

　　少林心鏡大師輕喧著佛號，同時掉頭望去身後一名劍眉星目、英俊非凡的黑衣少年隨之長身而起。

　　繞座走至棚前，輕輕一躍，跳落當地。

　　抱拳四下一揖，朗聲報名道：﹁終南上官印。﹂

　　采聲大起，為了這名少年係六大名派掌門人所推薦，也為了這名少年本身的鑒人英華和倜儻丰姿！

　　金劍丹鳳嫣然含笑道：﹁謝謝上官少俠。﹂

　　少林心鏡大師手合醬玉念珠，壽眉微軒，跟著也自座中站起來。

　　就在這時候，仰天坪下，突然沖天竄起一道黃影，半空中發喊道：﹁大師留步，小女代勞來也。﹂

　　身影凌空越過人群，不偏不依，落在另一蒲團之前。

　　眾人訝然望去竟是一名年僅十七八歲的黃衣少女，一身玄黃短打，外披一件玄黃披風，肩後長劍，將披風斜挑起一角，柳眉、鳳目，櫻口貝齒，雙腮各有一泓醉人酒窩明眸流盼如秋露泌人，嬌美中另有股淡淡冷傲之氣。

　　冷婆婆輕哼道：﹁這丫頭是誰？怎麼這樣狂？﹂

　　身後有人低笑道：﹁婆婆別發脾氣，這丫頭恐怕比上官少俠還行呢！﹂

　　五位掌門人回頭見說話的是一名小叫化，認得是丐幫天目神童，不禁互望一眼，即未再說什麼。

　　黃衣少女仿作上官印的樣子，笑喊道：﹁終南上官英！﹂

　　金劍丹鳳輕輕一哦，連忙含笑說道：﹁謝謝上官女俠。﹂

　　上官印異常高興，他想：她畢竟還識大體，掉頭一笑，低聲道：﹁有你來，我可安心啦。﹂

　　上官英輕哼道：﹁我來，就為了怕你不安心呀。﹂

　　上官印一呆，還待再說什麼時，上官英已掉臉望向別處。

　　金劍丹鳳這時又轉向右邊道：﹁豪傑行轅方面護盟人請出場。﹂

　　話方出口，兩條身形雙雙自豪傑行轅中飛出，一名身材魁梧，雙目如電，身穿灰色長衫的中年人首先沉聲報名道：﹁申春霆，人稱東魔。﹂

　　另一人是個身披大紅袈裟，臉如重棗的披頭陀，這時響雷似地接口道：﹁青海彌陀寺，八戒行者。﹂

　　前者為四大天魔之首，後者正是八荒四兇中的佛門叛劣，青海惡僧。

　　全場之人一聽得這兩個名號，心頭全都為之慄然一震，金劍丹鳳神色微變，這時又轉向好漢行轅方面道：﹁好漢行轅方面護盟者請出場。﹂

　　青衣人向身後望了一眼，緩緩抬臉道：﹁本人有意敦請閒雲野鶴兩老，但深知他倆可能不會賞臉，另外一位黑衣長者則面生得很，好漢行轅中就只這麼三位，看樣子只好暫付闕如了！﹂

　　什麼？想請十二奇絕中的兩老護盟？

　　青衣人語音未了，全場已然爆起一聲哄笑。

　　金劍丹鳳點點頭，隨喝道：﹁燃香！﹂

　　金吵三響，上官印和東魔，分將英雄、豪傑兩邊檀香點起，好漢行轅方面，則由主席臺上第五劍下場代點。

　　香煙繚繞中，全場又一度沉靜下來。

　　一炷香，最少須得一個時辰，方能點完，這是一段冗長的時間，歷屆武會，血腥的序幕，均在這段時間內展開。

　　會場四周，一個個目光溜動，人人都在屏息以待。

　　忽然間，竊議響起，竊議聲中，右邊豪傑行轅內，紅影閃動，綽約生姿地走出一名紅衣少婦。

　　有人低喊道：﹁妙手紅娘！﹂

　　一點不錯，這第一個不甘寂寞的，正是賀蘭人妖賈子都的師妹，有人怪之稱的妙手紅娘柳聞鶯。

　　妙手紅娘走出棚外，腳步立即加快，眨眼已至場中。

　　俏臉一抬，眉目生春地道：﹁請英雄行轅方面護盟高人指教。﹂

　　金劍丹鳳杏目微睜，大有溫意，轉向上官兄妹望去時，但見上官印頭一低，向上官英央請道：﹁你出去訓訓她好不好？﹂

　　上官英臉一仰，嗤聲道：﹁讓臺上的大嫂看看大哥如何應付野女人，豈不有趣？﹂

　　上官印知道說不動她，無奈何，皺眉一躍而起，大跨數步，雙拳一併，朗聲道：﹁女俠請了！﹂

　　妙手紅娘媚眼一飛，輕笑道：﹁昨夜有酒人未醉，今天這個親近機會，可是少俠自己賞臉的啊。﹂

　　右掌一分，口道一聲：﹁請！﹂請字出口，肘腕突翻，疾往上官印左臂孔最、列缺、徑渠三穴抓至。

　　賀蘭人妖師兄妹，精擅之學為柔骨擒拿。

　　這種擒拿術之所以冠上柔骨兩字，即因手法飄忽詭詐而得名，一旦交上手，如毒蛇纏腕，摔灑不脫，稍一觸實，立為所制。

　　妙手紅娘因為姿色頗佳，且心地淫毒，發招出手，常在輕顰淺笑之際，過去一般男性對手，為美色所惑而失手者，頗不乏人。

　　可是，她這一套用在上官印身上，卻無多大用處。

　　上官印早有提防，這時冷冷一笑，左臂一縮右掌立掌猛砍，他用的是天罡三六式中的一招少陽斬龍，妙手紅娘如不撤招，五指必折。

　　妙手紅娘容得上官印掌沿斬至，突然手一縮，湊唇吹噓尖喊道：﹁哎唷！少俠，你這人心腸好狠呀。﹂

　　上官印一怔，訝忖道：﹁我這一招並未挾罡氣出手，她竟受不了，豈非怪事？﹂

　　一念未已，妙手紅娘嬌軀一矮，右足金蓮驀地踢出，那隻佯裝受傷的右手，也同時其疾無比地帶起一片銳勁，猛向上官印腰間拂來。

　　上官印暗罵一聲：無恥！登時怒火上升。

　　上官英於背後笑道：﹁憐香香薰目，惜玉玉冰心，妙！﹂

　　上官印忽然想起，上官英這話一點不錯，這番為對方所愚，只有自己明白，在別人看來，也許誤以為自己為色所惑，故而顯得愕頭愕腦，警覺之下不禁又怒又恨，於是再不留情，天罡氣一提，身軀屹立如山，右掌一照，遙向妙手紅娘額頭按去，這一招，正是他在關洛道上力斃鐵戟溫侯的一招。

　　妙手紅娘之玲瓏機警，自非鐵戟溫侯那等人物可比，甫感一股至剛至勁之氣臨身，暗道一聲不妙，忙不迭側身閃避。

　　饒是見機得早，人已搖搖不支，目眩神暈，幾乎站不住。

　　上官印不為已甚，冷笑一聲，返身走回。

　　豪傑行轅內，一條身形平空射出，半空中高喊道：﹁柳師妹暫退，待師兄會這位上官少俠。﹂

　　身形落地，正是容貌姣嫩，有如花信少婦的人妖賈子都。

　　上官印回頭一看，劍眉微蹙，便待轉身迎戰；上官英卻突然跳起來笑道：﹁你太累了，大姐看了也心痛，我來，我來。﹂

　　上官印忙低道：﹁這人很下流，還是由愚兄打發他的好。﹂

　　上官英哼道：﹁打你們男人，愈下流的打得愈起勁，讓開！﹂

　　上官印無奈，只好由她上前，上官英不慌不忙的走上兩步，側目微笑道：﹁唷，像個女人，你這人長得好美啊！﹂

　　人妖一呆，忸怩著佯嗔道：﹁姑娘怎可以這樣說話？﹂

　　這廝好色成性，這時上官英的姿色，早已令他垂涎三尺，他見上官英出語天真無邪，尚以為對方言發肺腑，是以口裏這樣說著，筋骨卻已酥了半邊。

　　上官英手向人妖兩邊耳下一指，又笑道：﹁就可惜缺兩個耳孔。﹂

　　人妖甫說得一句：﹁姑娘休得取笑︱︱﹂臉色一白，兩邊耳墜，已同時泌出一顆豆大的血珠。

　　上官英注目微笑道：﹁底下輪到眼睛︱︱怎麼樣？﹂

　　人妖人雖下流，但在武林中也是一名有分量的腳色，入道以來，見過的暗器手法也不能算少，現在人家於指顧笑語之間，便將自己雙耳穿了洞，不但對方用的什麼暗器不知道，就連對方究以什麼手法打出，也沒看清，這一驚，那裏還有魂在？

　　當下鬥志全喪，聞言忙不迭躬身道：﹁領……領……領教了。﹂

　　身軀一轉赧然如飛竄進豪傑行轅，坐在妙手紅娘身旁的那名紅衣牡丹，因為藍衣秀士未能如命行事，一直陷在一種又怒又疑的沉思之中，這時秋波閃動，忽向人妖道：﹁過來給我看看。﹂

　　人妖面紅如火，卻不得不將頭伸了過去。

　　紅衣牡丹微訝道：﹁七巧梅花針？﹂嬌軀一擰，便擬離座。

　　身後西魔曹秋澤低聲道：﹁此女既擅使七巧梅花針，公主出手，恐怕也不易將其制服，倒不如等等再說好嗎？﹂

　　與西魔這番話的同時，好漢行轅廣棚內，那位居中高坐，人卻一直睡眼不睜的黑衣怪叟，忽然也囈語般閉目喃喃道：﹁想不到這黃衣小妮子居然與奇、絕有著深厚的淵源。﹂

　　閒雲叟蔚然一笑，向野鶴叟道：﹁我說如何？﹂

　　野鶴叟淡淡答道：﹁聽他語氣，非奇非絕，自然算我輸。﹂

　　黑衣怪叟欠伸打著呵欠，自語道：﹁打這東西的，真是傻瓜，哼，就算奇、絕來此，也不一定能認出老夫是誰呢。﹂

第十一章　高潮迭起

　　這時，豪傑行轅中，西魔曹秋澤精目四下一陣溜動，忽然湊去紅衣牡丹身旁，朝好漢行轅那邊眼色一使，悄聲說道：﹁金劍丹鳳方面，咱們大可不必計較，丹鳳縱能在這對上官兄妹衛護下通過考驗，但是，丹鳳本人，卻說什麼也不可能是咱們娘娘的敵手，依咱看來，倒是那邊那個來歷不明的青衣狂漢，令人有點莫測高深。﹂

　　紅衣牡丹緩緩偏臉打量過去，西魔悄聲接道：﹁本教東山再起，為重整舊日聲威起見，這一屆盟主乃屬志在必得，公主與其為賀蘭兄妹爭臉面，何不到那邊去替娘娘問問路？﹂

　　紅衣牡丹凝眸稍作沉吟，不禁動容點頭道：﹁這倒是的︱︱﹂

　　口裏說著，隨自座中盈盈起立。

　　十根春蔥般的玉指分將風衣兩襬輕輕一提，甫合乍展之下，一條嬌軀即於香風四送中，凌虛越眾，向場心冉冉飛去。

　　麗日下，衣角飄飄，宛如紅雲一朵。

　　姿式之輕靈美妙，以及神態之優雅從容表現出，此妹在輕功方面的成就，端的已達超絕境界。

　　去勢不疾不徐，直指英雄行轅前的上官兄妹。

　　眾目仰集一點。

　　全場鴉雀無聲。

　　上官英鳳目閃動，一聲冷哼，便待長身而起。

　　上官印於注視間，先是眉鋒微皺，旋又展眉微微一笑，這時覺察到身邊義妹意欲採取行動，忙以肘彎一碰，含笑傳音道：﹁別動，動就上當了！﹂

　　語音未竟，半空中，堪堪臨近的紅衣牡丹，秋波微剪，嫣然一笑，於手揮目送間，柳腰一擰，一個大迴旋，果向好漢行轅方面斜斜飄落而去。

　　紅衣牡丹這一手，在事先毫無所知的人看來，可說相當意外，也相當夠刺激，隨著身形下降，采聲轟然四起。

　　上官英頗為奇怪地轉過臉來道：﹁你怎麼看出來的呢。﹂

　　上官印微微一笑，低聲說道：﹁身形臨近，來勢卻未稍快，其有隨時轉向之蓄意，豈不明甚？說你臨敵經驗差，你總不服，現在怎麼樣？﹂

　　上官英哼道：﹁這有什麼了不起？﹂

　　上官印笑道：﹁那你剛才為什麼沒有看出來？﹂

　　上官英哼道：﹁沒人打招呼呀。﹂

　　上官印詫異說道：﹁誰跟我打過招呼？﹂

　　上官英揚臉道：﹁眼睛說話還不是一樣。﹂

　　上官印發呆道：﹁眼睛說話？﹂

　　上官英冷笑道：﹁以為我沒有看到是不是？你先朝她笑她也朝你笑，相對一笑之下，她這才突然變東方向︱︱我看錯了嗎？﹂

　　上官印好氣又好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她是真是假，正待板起臉來數說幾句，星目偶掃，忽又凝眸住口。

　　原來他們只顧說話，全沒注意到目下場中，業已進入另一微妙階段。

　　這時，歡呼已停，全場一片寧靜，紅衣牡丹站在那位青衣人對面，離青衣人盤坐之處，約莫丈五左右，雙手插腰，將一襲大紅風衣向兩邊高高撐開，目注青衣人，唇角淺淺地浮現著一抹常有警戒意味的微笑，似乎剛剛問出一句什麼話，此刻正在等候著對方的回答。

　　青衣人徐徐仰起臉，淡淡地說道：﹁論輩分，你不配……﹂

　　紅衣牡丹顯然地忍著一股怒意，強笑道：﹁我們之間，素不相識，所謂輩分，究係憑何排敘？若說一個人年齡的大小，也構成武人輩分尊卑條件之一的話，那麼，小女子固無足道，但就閣下之貴庚而言，在場的長輩，不也太多了一點麼？﹂

　　青衣人瞑目不言不動，似乎已經入定，紅衣牡丹再也忍受不住了，杏眼圓睜處，柳眉挑起森森煞氣，冷冷一笑，沉聲又接道：﹁老實說，姑娘是尊重自己，看在你好歹也是一名盟主候選人的身分，和你客氣一番而已，像這樣專端空架子，難道就能將一炷檀香混過去不成？﹂

　　青衣人緩緩啟目，視線一掃身前几上的香爐，然後悠悠抬起臉來道：﹁讓我稍微再想一下好不好？至於時間方面，請放心，假如說本人取了巧，從現在起，重點一炷香無妨。﹂

　　說著，手一伸，果將爐中僅剩有小半截的那支檀香拔去，重新打火燃起一支，同時抬頭向對面主席臺上大聲問道：﹁請問主持人，這樣可以嗎？﹂

　　金劍丹鳳微微一怔，旋即含笑答道：﹁雖無往例可循，但此舉係出於當事人本意，自應認可。﹂

　　上官印搖搖頭，輕聲嘆道：﹁此人也實在太狂了。﹂

　　上官英卻一豎指頭道：﹁姑娘佩服的，就是這種人！﹂

　　上官印皺眉說道：﹁你就是喜歡跟我唱反調，狂，也得有個狂的道理，一炷香的時間，雖不算長，也並不短，別的不說，單是眼下這位紅衣牡丹，麻煩也就夠大的呢。﹂

　　上官英冷冷一笑，諷刺地道：﹁你到底是在為誰擔憂？﹂

　　上官印臉色一整，正容說道：﹁英妹，玩笑歸玩笑，我這可說的是正經，一個人的精力，畢竟有限，其所以有護盟人之設，便是為了避免車輪戰的消耗，像他這樣，既無護盟人，又多半炷香，萬一豪傑行轅那邊發動一次環攻，後果何堪？﹂

　　上官英儘管淘氣，心地實在純善無比，經這一提，微怔之下，不禁頓然也憂形於色，匆匆掃了好漢行轅那邊一眼，喃喃埋怨道：﹁你早說，我也不來這邊了。﹂

　　上官印未及開口，好漢行轅那邊，青衣人思索了片刻，這時忽然仰臉向對面主席臺再度發問道：﹁現在請人護盟，還來得及嗎？﹂

　　金劍丹鳳不假思索地含笑點頭道：﹁來得及，來得及，此事有例可授，第二屆武會，也曾有過一次，不過，稍微不同的，方式上卻須加以限制。﹂

　　青衣人點頭淡淡地道：﹁請道其詳。﹂

　　金劍丹鳳笑意微斂，注目接道：﹁護盟人兩名，本屬法定，但由於時間關係，補請時，除非候選者表示後有人自動入場，否則便應由候選人當眾明白指定，對方同意立即出場，反之無效，這種機會，一共只有兩次！﹂

　　說至此處，偏臉一聲清叱：﹁鳴鑼！﹂

　　金鑼應聲而響，一下……二下……三下。

　　全場屏息以待，只有一個上官英，彷徨四顧，坐立不安，想找熟人招呼，偏偏在近熟人不多。

　　金鑼響至第三下，戛然而止。

　　就在這時候，英雄行轅的最後排，一條瘦小的身形突然如箭射出，人在空中，已然奮臂高喊道：﹁咱家算一個！﹂

　　上官印一怔，上官英喜道：﹁神童弟弟！﹂

　　隨著喊聲，身形倒滾而下，正是恢復了本來面目的天目神童，人小名大的五結令丐蕭俊人。

　　小叫化落地後，鼻尖一皺，朝紅衣牡丹扮了個不屑的怪臉，然後搶上一步，向青衣人笑嘻嘻地涎臉問道：﹁歡迎嗎？﹂

　　這邊上官英問上官印的，卻是一句：﹁他行嗎？﹂

　　上官印眉鋒微皺，沒有開口，上官英臉上，興奮頓然轉為憂急，連忙又掉臉望去好漢行轅那邊。

　　青衣人仰臉側目，藹然微笑道：﹁小老弟，你做什麼要幫我？﹂

　　天目神童手中破竹竿一頓，挺胸昂然說道：﹁不為什麼，就像她突然找上了你一樣。﹂

　　青衣人手朝身後那兩隻寬蒲團一指，微笑道：﹁好，那邊去坐，等會兒也許有機會，但是，眼前的這位，你卻不行，容我另外找個人。﹂

　　天目神童心中大急，跳腳怪嚷道：﹁誰說不行？打給你看！﹂

　　破竹竿一掄，便想上前與紅衣牡丹交手，青衣臉色一沉，怒道：﹁不聽話就取消你的資格。﹂

　　真是奇聞，一個好心支援，一個居然毫不領情，可是，說怪也真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花子，似為青衣人那股隱隱的威嚴之氣所折服，僅朝對方瞟了一眼，隨即現出一副無可奈何之神色，乖乖地走去青衣人身後坐下。

　　上官印長長噓了一口氣，上官英皺眉道：﹁這丫頭武功既在俊人弟弟之上，青衣人還有誰人好找？﹂

　　說話之間，但見青衣人身軀就地一轉，忽然面對好漢行轅內那位居中高坐、人卻一直睡眼不睜的黑衣怪叟笑喊道：﹁有擾清神了，抱歉，抱歉，下來辛苦一趟吧！﹂

　　黑衣怪叟似乎吃了一驚，身軀微震，猛然睜開雙目，先於前後左右看了一眼，這才探頭向下，期期地茫然問道：﹁閣下在跟誰說話？﹂

　　青衣人笑容一收，沉下臉來道：﹁最好識相點！﹂

　　又是一件出人意料的怪事，這位連﹁閒雲﹂﹁野鶴﹂兩位那等人物都敢得罪的黑衣怪叟，此刻面對如此不客氣的催請方式，豆睛略略滾動，居然不但怒意毫無，反而堆下笑來，連連說道：﹁噢，噢，是的，是的。﹂

　　輕輕一咳，壓低喉嚨注目接道：﹁稍微提示一下如何？﹂

　　就詞面和語氣猜測，後面這一問，意思是說：﹁是的，老夫身上，多多少少，的確有點秘密，如已被你抓住把柄，那沒有話說，老夫得罪不起，不過，我閣下唬人頗有一手，要不現點真貨，出來看看讓老夫死心，單憑一著當頭炮，那可不行。﹂

　　青衣人側目冷笑道：﹁不在乎嗎？﹂言下之意，不啻說：﹁我是無所謂，閣下還是再考慮考慮的好，要抖露，還不簡單？﹂

　　這段近乎打啞謎的一問一答，別人聽來，不懂非懂，但在當事人雙方，卻似乎已交代了千言萬語。

　　當下只見黑衣怪叟稍微呆了一呆，旋即雙手連搖道：﹁好，好，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不待語畢，人已踉踉蹌蹌地，自木梯上一路連爬帶滾地走下場來，青衣人睨視一笑，悠然合目仰臉，好像已經沒有了他的事。

　　黑衣怪叟直起腰，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穩了穩背上那隻須臾不離的黑布口袋，這才寸步艱難地挨去紅衣牡丹面前，舉手一拱，苦著臉道：﹁剛才的經過，姑娘均已看得清清楚楚，老夫下場，實在是不得已而又不得已，姑娘慈悲，就賣老夫一份面子如何？﹂

　　紅衣牡丹並未因黑衣怪叟這種看上去似極誠懇的求告，而鬆弛戒備，這時反而迅速退出一步，凝目沉聲道：﹁尊駕就是鬼谷先生嗎？﹂

　　黑衣怪叟一怔，微慍道：﹁老夫說是這樣說了，答應不答應，還由姑娘決定，年紀輕輕的，幹什麼出口就傷人了？﹂

　　紅衣牡丹也是一怔，訝道：﹁什麼地方傷了你？﹂

　　黑衣怪叟眼一瞪道：﹁開口就是﹃鬼﹄呀﹃鬼﹄的，這算什麼意思？﹂

　　全場哄然大笑，黑衣怪叟茫然四望，喃喃自語道：﹁他們笑誰？什麼事好笑？﹂

　　紅衣牡丹笑意甫現，杏目溜轉，忽然哼了一聲道：﹁鬼谷先生，在十二奇絕中，你地位都不算太低，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像這樣藏頭露尾的做什麼？﹂

　　黑衣怪叟以手附耳，極為出神地聽著，容得紅衣牡丹說完，豆睛眨了眨，突然轉向青衣人，皺著眉說道：﹁她的話，老夫一句也不懂，你能解釋解釋嗎？﹂

　　青衣人仰臉如故，悠然答道：﹁想不到你練了三十多年的天聰心訣，重聽之症，仍然未癒，解釋有什麼用？趕她出去就是啦！﹂

　　黑衣怪叟怔了怔，奮然道：﹁對，趕她出場！﹂

　　口中說著，五指一伸，便向紅衣牡丹肩下抓去，一招使出，忽然變抓為握，四指曲回，單留著一根食指，指著紅衣牡丹身後道：﹁他們來做什麼？﹂

　　紅衣牡丹回頭一看，三條身形，如飛而至，來的竟是﹁荒四兇﹂中的後面三位：邛崍淫道非非子，泰山惡丈陶天鈞，以及黑水之鷹端木年，再看遠處那個四兇之首青海暴僧玄通和尚，此刻也正變顏變色地望向這邊，芳心正自納罕之際，淫道非非子已湊上一步，低頭垂下眼皮悄悄說道：﹁姑娘請退。﹂

　　﹁交給他們？﹂

　　﹁不，此人惹不起。﹂

　　﹁他是誰？﹂

　　﹁那麼怎知道他惹不起的呢？﹂

　　﹁這是玄通大師的緊急指示。﹂

　　﹁大師吃過他的虧？﹂

　　﹁這個……姑娘還是問問大師吧。﹂

　　紅衣牡丹忍不住又朝青海玄通和尚望去，玄通和尚微微頷首，眉宇間神色頗為焦急，紅衣牡丹不由得大為躊躇起來。

　　黑衣怪叟走上一步，深深打躬道：﹁謝謝三位解窘，後期補報。﹂

　　說完，轉身便往場外走去，步履匆促，好像怕人追上去留住他一般，紅衣牡丹怔了好半晌，目送黑衣怪叟背影消失，這才興味索然地隨著三兇往豪傑行轅方面走去。

　　經過玄通和尚身邊，腳下一頓，皺眉低聲道：﹁怎麼回事，大師，這樣多丟人。﹂

　　玄通和尚頭一低，輕輕一嘆，傳音答道：﹁沒有辦法，公主，丟人終比丟命好些，此人來路，貧僧一樣不清楚，前幾年，在關外，貧僧幾乎死在他掌下呢。﹂

　　紅衣牡丹迷惑地望著他道：﹁他昨天就到了，那時你怎麼沒有通知我？﹂

　　玄通和尚苦笑道：﹁公主也真是，貧僧要是早發覺他是誰，還會不向公主報告嗎？﹂

　　紅衣牡丹奇怪道：﹁你不是說跟他交過手？﹂

　　玄通和尚苦笑道：﹁那時他穿一身白衣，又在夜裏，而且在臉上戴有面罩，跟現在完全是兩個人，叫貧僧如何辨認。﹂

　　紅衣牡丹道：﹁那麼你剛才怎麼忽然認出來的呢？﹂

　　玄通和尚道：﹁公主有沒有注意到那人一雙手，與常人有何不同之處？﹂

　　紅衣牡丹想了一想道：﹁似乎很白嫩。﹂

　　玄通和尚忙接道：﹁那就對了！﹂

　　紅衣牡丹吃驚地道：﹁怎麼樣？難道那人玄功火候已到達脫胎換骨，返老還童的玄化境界不成？﹂

　　玄通和尚搖搖頭道：﹁那就不得而知了。﹂

　　微微一怔，又接道：﹁不過，那人一身成就比太上教主如何，雖然難說，但貧僧斗膽判斷，公主和娘娘，卻萬萬不是他的敵手。﹂

　　紅衣牡丹點頭道：﹁大師既自認比他差得很多，自然可信。﹂

　　玄通和尚輕輕一嘆道：﹁那次貧僧要是事先早注意到這一點，也就不會閉關五年，吃盡恢復功力的種種苦楚了。﹂

　　紅衣牡丹訝道：﹁你是指他那雙白嫩的手嗎？﹂

　　玄通和尚點點頭，微喟接道：﹁是的，那雙手，貧僧對它不知該說仇恨，抑或該說感激，它毀了貧僧一生英名，卻又饒了貧僧一命，如非太上教主這次微召，貧僧可真有點心灰意懶，不願再走下一步了。﹂

　　紅衣牡丹道：﹁哪雙手有何特別奇異之處？﹂

　　玄通和尚道：﹁奇就奇在你根本不知它有什麼可怕，可是等你發覺時，已經太遲了。﹂

　　紅衣牡丹道：﹁怎麼呢？﹂

　　玄通和尚說：﹁老實說，貧僧自出道以來，任性而為，就從未遇過敵手，所以一生也從未將什麼人放在心上，那年遇上此人時，也是一樣，貧僧與他為什麼交手，公主深知貧僧為人，不說也能猜得到，總之貧僧當時沒有注意也就是了，雙方一言不合，貧僧見他一掌輕輕拍來，因見他一身白衣，臉上有面紗，身材又極普通，從他那隻白嫩的手看去，還以為他只是一名不知事的青年人，滿以為自己以內力渾厚見長，便提足一身真氣，硬接上去，那想到，一掌遞出，對方在淡淡一笑之下，明明一隻白如脂玉的手掌，突然變成通體金黃，心知有異，欲待撒招時，已然不及，當下但感寸關之處一麻，一道炎流電般沿腕而上，頓時心脈迸散，功力全失。﹂

　　紅衣牡丹失聲道：﹁這是什麼武功？﹂

　　玄通和尚輕嘆道：﹁這事貧僧尚未向太上教主提起過，太上教主她老人家可能清楚也不一定。﹂

　　紅衣牡丹不勝驚悸地道：﹁那我剛才豈不幾乎喪命？﹂

　　玄通和尚搖搖頭道：﹁那倒不會。﹂

　　紅衣牡丹道：﹁何以見得？﹂

　　玄通和尚道：﹁當年他就說過，老夫有誓在先，算你狗運……咳，咳，咳，連貧僧他都沒下絕情，公主沒犯過他，他哪會怎麼樣？﹂

　　微微一頓，低聲接道：﹁而且，有件事公主知道嗎？﹂

　　﹁什麼事？﹂

　　﹁公主知道是誰人要您知難而退的嗎？﹂

　　﹁不是你？﹂

　　﹁當然不是。﹂

　　﹁那就怪了。﹂

　　﹁公主想想看，那人如有心跟公主為難，只須一直將雙手籠在柏中，貧僧又何從認出而通知公主呢？﹂

　　﹁啊，原來如此！﹂

　　紅衣牡丹驚嘆未畢，玄通和尚突然低聲道：﹁公主速退，有人向本轅生事來了！﹂

　　這時，除了好漢行轅青衣人面前那炷香，尚有五寸上下外，英雄行轅和豪傑方轅方面的兩炷香，都只剩得半寸不到。

　　就在這時候，正南入口處，人聲喧嘩，人浪辟易，一條身形，急如旋風般，飛步奔入場中。

　　來的是一個鶉衣百結的老叫化。

　　這位老叫化，看上去約莫六旬出頭，短髮蓬亂，半呈花白，一根根豎在頭上，活似猥刺，國字臉，獅子鼻，臉色紅潤，雙目精光奕奕，威棱四射。

　　身形甫定，立即有人尖叫道：﹁追魂丐！﹂

　　一聲追魂丐，滿場為之屏息。

　　追魂丐進入場內，第一眼所看去的，便是豪傑行轅前面香爐中的檀香，目光至處，一聲輕噢，同時長長噓出一口大氣。

　　那神情好似說，居然來得及，還算不錯。

　　追魂丐首先注意的是豪傑行轅方面那支檀香，但是，一眼望過去，人卻並未立即走過去。

　　此刻舉目旋身四掃，似在找人。

　　坐在青衣人背後的天目神童，一見進場的是師父，頓然為之眉飛色舞，上身一挺，揚手高呼道：﹁我在這裏，師父。﹂

　　誰知追魂丐好像沒有聽到一般，連頭也沒有回顧一下，依然在循次搜索，前面青衣人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天目神童正感興趣，不禁借題瞪眼道：﹁咱們是師徒，你笑什麼？﹂

　　青衣人微微一笑，忿然回頭道：﹁連觀氣辨色都辦不到，什麼天目？什麼神童？﹂

　　天目神童沒好氣地，忿然反唇相譏道：﹁盟主一定有此能耐了？﹂

　　青衣人微微一笑道：﹁豈敢，豈敢。﹂

　　天目神童側目冷笑道：﹁可以馬上兌現麼？﹂

　　青衣人下巴一抬，笑道：﹁本座猜測，你師父要找的人在那裏，英雄行轅內，相信嗎？﹂

　　天目神童輕輕一哦，將信將疑地向英雄行轅方面望去，這時，坐在轅下的上官英，推了上官印一把，輕輕說道：﹁怕是在找你吧？﹂

　　上官印搖搖頭，垂著眼皮答道：﹁不，他老人家看到我了，大概找別人，別去打擾他。﹂

　　一語甫畢，突然聽得追魂丐冷笑著高聲說道：﹁噢，噢，兩位原來坐在那後面，幸會，幸會，裝什麼矮子，換張高凳子不好嗎？閒雲野鶴兩個老兒離得遠得很，露出臉來有什麼關係？﹂

　　眾人循聲望去，追魂丐招呼的，原來是貪、鄙兩鬼。

　　鄙叟三角眼一瞇，正待賠笑拱手時，發覺身旁貪叟輕哼著已經向上仰起了臉，便也一聲輕咳，轉臉望向別處。

　　上官英抿嘴一笑，輕輕說道：﹁追魂丐看樣子已從龍虎雷電四丐處得著兩鬼謀取酒器的消息了。﹂

　　追魂丐冷笑一聲，旋即返身向豪傑行轅方向大步走去，這時，英雄、豪傑兩轅前的爐香，均只剩得三分光景。

　　依武會規定，香未燃盡，均得叫陣，一經叫陣，便得分出輸贏。

　　應戰的一方，贏了便罷，否則，如挑戰者連取兩關，除非挑戰者自動收兵，被挑戰方面的候選人，便須照常應戰。

　　青海暴僧玄通和尚，目光一掃爐香，立即一躍而起，追魂丐手向東魔申春霆一指，沉聲喝道：﹁你先站出來！﹂

　　東魔嘿嘿一笑，一面長身起立，一面向玄通和尚揮手道：﹁大師且退，殺雞不須牛刀。這花子雖然名列十二奇絕，其實只是個末流人物，咱們四大天魔相鬥他，也不止一天了。﹂

　　玄通和尚甫退得一步，追魂丐轉過臉來向他噴口喝道：﹁一個頂一個，去喚四魔下來。﹂

　　四大天魔生性狂傲，這廂追魂丐語音甫落，轅內身形一閃，西魔曹秋澤已然應聲飛身而下。

　　身形一定，立向玄通和尚抱拳道：﹁人的名字，樹的影子，大師，您可以見采就收啦。﹂

　　四大天魔與八荒四兇之武功，原在伯仲之間，西魔這樣說，不過是一種標榜式的場面話而已。

　　若在早年，這位四兇之首的玄通和尚可能會不以為然，可是，再度出山的這位青海暴僧，也許因為是受過重大挫折的關係，兇相雖在，兇焰卻已不似當年，當下僅拱手謙讓了一下，立即走回豪傑行轅。

　　東魔手朝西魔一指，向追魂丐側目冷笑道：﹁了心願吧，西魔東魔都在這裏，任憑選擇，現在只看你認為死在那位魔爺手下舒服些了。……﹂

　　追魂丐冷冷一笑，接口道：﹁做兩次，豈不麻煩？﹂

　　東魔忍不住仰天大笑道：﹁可惜另外兩位不在，丐、俠、仙一齊上的話，我看那還差不多。﹂

　　追魂丐嗤之以鼻道：﹁因為這兒人多，要面子是不是？前些日子，北邙山下，老花子那個才十五六歲的小徒弟，被兩位聯手教訓的事，又該怎麼解釋？﹂

　　天目神童一跳而起，拚命刮著鼻子，尖叫道：﹁不要臉，兩個打我一個！﹂

　　追魂丐轉身沉下臉來叱道：﹁坐下去，不許你開口！﹂

　　武林中，在某種特殊情形之下，二對一，甚至三對一，四對一，並非絕對不容許，譬如說，當年鬼谷先生和巫山神女兩師兄妹聯合對付天魔女，事後從未有人提出任何批評，便是一例。

　　武功造詣，原非人人相等，唯須講究的，論事要分是非曲直，用武得符合理公平的原則而已。

　　不過，話雖如此說，現在發生的情形，卻又不同了。

　　如說以﹁四大天魔﹂那等身分的人物，會合二人之力，來對付一個天目神童，說來令人難以置信。

　　初先，由於話自追魂丐口中說出，眾人只是將信將疑，及至天目神童出面這一嚷，人們的懷疑，就愈來愈深了。

　　差不多每個人都在這樣想：﹁這小子活鮮活跳的，要是東西魔真的合過手，你小子還能活到現在？﹂

　　天目神童經師父一喝，吐吐舌頭，本待縮頸坐下，偶爾溜目，瞥及四周人人臉上都似乎有著不信之色，不禁氣往上沖，遙向兩醜坐處一指，窮吼道：﹁老貪，你是活證人出來說句公道話！﹂

　　貪叟哼了呼，仰臉端坐如故，眾人見小叫化那副情急模樣，又舉兩醜之一的貪叟為證，加以貪叟亦無否認表示，這才有點相信起來。

　　東西魔還以為貪叟當時正隱身一旁，這時相顧之下，兩張臉孔，一起通紅，兩魔臉一紅，就什麼也不須交代了。

　　一片竊議聲中，兩魔勃然老羞成怒，東魔道一聲：﹁武人的武力便是權威，咱們上。﹂

　　西魔應了一聲好，二條身形一閃，立即將追魂丐分頭夾在當中，追魂丐仰臉哈哈大笑道：﹁早這樣，不就完了嗎？﹂

　　西魔再不打話，分別右掌一亮，同時撲上，東魔拍向追魂丐左臂小海，西魔則逼取追魂丐右臂曲池。

　　出掌如雷，沉穩渾雄。

　　正如東魔所說，追魂丐雖然是奇絕人物之一，在一般武林心目中固然是高不可攀，但是，與四大火魔相較，實也超出有限，四大天魔能得天魔女傳為左右手，說起來，亦非偶然。

　　在目前情況下，追魂丐雖不一定落敗，但如想穩取雙魔，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由於這是一場勝負難卜的印證，三轅上上下下，以及主席臺上的金劍丹鳳和五劍人人屏息注目以觀，每張面孔上，都不期而然地流露出一派緊張之色。

　　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得一聲大吼，一聲巨響，跟著是一陣狂笑。

　　一場無比緊張的打鬥，出人意外的突然結束了，為什麼？因為勝負已分！

　　金鑼三響後，金劍丹鳳清脆的聲音立即響遍全場：﹁追魂丐，蕭老前輩，一次過關，現在有權向豪傑候選人直接挑戰！﹂

　　這便是結束，勝利屬於追魂丐蕭振漢！

　　原來追魂丐人雖粗獷，心卻精細異常，他憑丐幫幫主身分竟能列名超過各門派之上的十二奇絕，武功，僅是條件之一。

　　他這次赴會，純出於偶然，係半路上遇見雷、電兩丐，得知愛徒受傷經過，才匆匆趕來的。

　　趕來的主要目的，便是折辱東西兩魔，順便搶白一下貪鄙兩鬼。

　　他知道兩魔的武功，也深悉兩魔的脾性，故一上來便裝做勢不兩立的姿態，今兩魔羞忿之餘，暗存下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的偏激心理。

　　兩魔出手第一招，本是可虛可實的一招，追魂丐當時只須依式代解，或者抽身閃退，兩魔勢必撤換招式，另搶機先。

　　可是，追魂丐卻開了個大玩笑。

　　一聲大吼之下，鬚髮倒立，雙臂齊張，竟以兩條臂膀同時硬迎上去。

　　兩魔一見，又驚又喜，心下同時暗忖道：﹁就怕你不擠命，拚命就好辦，難道你以一臂之力，還真能強過我們四大天魔的一身功力不成？﹂

　　暗喊一聲：﹁要試，就試給你看看吧！﹂立即化虛為實，掌上力道於轉瞬間迅速增至八成以上。

　　掌風遞至處，追魂丐一條身軀，忽然像洩了氣的球，足底吸勁，上身猛矮，一個金鯉穿波，閃電般竄去二丈開外。

　　東魔西魔，總算功力悉敵，兩掌相交，一聲巨響，各各退出三步。

　　這東西兩魔做夢也想不到的，正如一個老實慣了的人，突然說出句笑話，令人不但不發笑，反而為之震訝一樣，東西兩魔，便是在這種情形之下上的當。

　　這同室操戈的一招，打得結結實實，兩魔雖未因此受傷，但一身真氣，卻已耗去十之四五，瞠目之下眼看追魂丐拍手大笑，一時竟是無能為力。

　　追魂丐一聲承讓，跟著就哈哈大笑起來。

　　武人失手便是輸，無可飾掩，無可推諉，因為這不是下棋，可以悔一招重走，無論刀槍拳掌，一旦接鋒，大意也好，疏忽也好，一樣可以送命。

　　假如這是一場私鬥，兩魔一咬牙，會來個一不做，二不休，也不一定，但是，這是萬眾矚目下的武林大會，兩魔縱然將牙咬碎，也只有吞向腹內。

　　兩魔見生米已成熟飯，雙雙鐵青著臉，走去蒙面人身後坐下。

　　那位身穿藍衣，臉垂藍紗，隱隱有著徐娘風韻的蒙面人，這時臉一招，從兩雙眼孔中射出兩道精湛眼波，靜靜投在追魂丐臉上，目不轉睛，似乎等候著追魂丐的表示，以便決定起身與否。

　　追魂丐怔了怔，旋即失笑道：﹁也好，也好︱︱﹂

　　原來他一心只想折辱東西魔出氣，根本沒去想及得勝後的必然結果，他甚至連當前這位以藍紗蒙面的豪傑候選人是誰，都不清楚。

　　可是，這除了他自己明白，別人又那能瞭解？以他名列十二奇絕的追魂丐的身分，還能中途退縮轉向嗎？

　　也好者，騎虎難下也。

　　追魂丐二聲也好出口，藍紗蒙面婦人目中精光一閃，立即自蒲團上緩緩站起。

　　就在這時候，好漢行轅前面那位青衣人掉頭不知向天目神童說了幾句什麼話，天目神童像出水鮮蝦般弓身一跳，如飛奔來，口中高喊道：﹁師父且慢！﹂

　　藍衣蒙面婦人腳下一停，追魂丐掉頭不悅地道：﹁愈來愈不成話說，又要你來吵什麼？﹂

　　天目神童返身朝青衣人一指，嘻嘻笑道：﹁那位朋友的吩咐，他說他知道師父無意問鼎盟主，既然目的已達，大可不必畫蛇，以免阻撓正戲上場。﹂

　　追魂丐遙向青衣人打量了一下，轉對愛徒道：﹁他是誰？你怎麼為他護盟？﹂

　　天目神童窘笑道：﹁他是誰，不但弟子不知道，大概在座的人誰也弄不清楚，至於弟子為他護盟的原因，咳，話太長，等會兒再報告吧。﹂

　　追魂丐精目滾動，忽然問道：﹁他攔阻於我，是不是以為老化子不是這位女俠的敵手？﹂

　　天目神童深知師父脾氣，一急之下，連說了五個﹁不﹂字，這才緩出一口氣來，接著說道：﹁正好相反，他說師父不但能贏，而且穩贏，假如師父有意當盟主，他沒有話說，否則請師父高抬貴手，這個盟主讓了他。﹂

　　藍紗蒙面人陰沉沉插口斥責道：﹁小娃兒家說話好沒分寸！﹂

　　追魂丐卻聽得大為受用，呵呵大笑道：﹁這麼說，還馬馬虎虎︱︱﹂

　　口喝一聲，小化子走，一把揪起愛徒衣領，半拖半摟，大步向英雄行轅方面走去，小化子縮頸怪叫道：﹁輕點，輕點，師父知道的，就這麼一件事啊。﹂

　　哄然大笑聲中，主席臺上金鑼又一度敲響，三響之後，金劍丹鳳傳音說道：﹁英雄、豪傑兩轅，檀香已盡，好漢行轅方面，尚有寸許光景，根據往例，如英雄豪傑兩轅候選人同時同意，競盟循環，便可開始了。﹂

　　微微一頓，又接道：﹁本座同意！﹂

　　藍紗蒙面婦人傳音應了句：﹁本座不反對！﹂

　　全場一靜，金劍丹鳳繼續說道：﹁根據大會規定，檀香最後燃完的一方，有權任意指定第一個印證對象。﹂

　　三角循環是這樣的︱︱

　　首先交鋒的是甲乙兩方，勝者可獲暫時休息，敗方則須繼續接戰丙方，兩陣連敗，淘汰出場。

　　第二場，敗者如果是丙方的話，丙即與前述甲乙中獲勝之一方再戰。

　　所以，這份優先權重要異常，假如此人很有自信，他可以先選一名較強的對手，先聲奪人，一戰定江山。

　　反之，如彼此間功力相去有限，那麼，他大可以選一名較弱的，先贏一場，讓手下敗將將另一對手折騰個夠，然後自己以漸趨復原的體力，再次上陣，贏了，盟主當定，不幸輸了呢？大家都是一勝一敗，重新循環。

　　這份優先權的歸屬，訂得頗為合理。

　　因為，檀香最後燃完者，其人所受之考驗，也勢必較長，好像現在的青衣人，如果藍衣婦人有意與他為難，豪傑行轅方面，就仍有很多次向他叫陣的機會。

　　雖然這一屆一位候選人誰都沒有親自出過手，但是，這僅是一種難得的例外，在原則上，唯有這樣，才稱公允。

　　至於藍衣婦人居然同意結束考驗一節，雖出意外，亦在意中。

　　她這樣做，一方面是不願意風度上落後，另一方面，與玄通和尚的那段報告也不無關係。

　　青衣人竟能支使黑衣怪叟那等人物出頭，在她心中，已形成一個欲獲得解答的謎團，而此一謎團最好的求解方式便是提前交手。

　　從招術上，去瞭解對方的武學淵源，去判斷對方的師承門派。

　　現在，由於這份權利落在好漢行轅方面的青衣人身上，於是，所有的目光，都開始向青衣人望去。

　　此刻的青衣人，卻在望著豪傑行轅方面的藍衣婦人。

　　因此，眾人又不禁全將視線移去豪傑行轅方面，青衣人選擇藍衣婦人為首戰對象，在眾人看來，可說是必然的。

　　這理由很簡單，藍衣婦人與金劍丹鳳之間，從雙方四名護盟人在武林中的名氣來說，豪傑行轅方面，顯然是聲勢顯赫的一環。

　　上官印、上官英兄妹，行家都能看出，這雙甫露頭角的小兒女，武功造詣，確實不容輕視。

　　可是，話雖這樣說，然在武林中，這對兄妹因為一直名不見經傳，開場露的兩手，只引起人們注意，並未在人們心目中造成權威概念。

　　況且兩人年事輕，同時又都像不請自來，年輕人，重感情，勇於赴義就難，他們為年事相若的金劍丹鳳護盟，頗似出於不知天高地厚，一時的衝動行為。

　　反過來，藍衣婦人方面的兩位護盟人，情形就不大相同了。

　　兩人中，一個是四兇之首，一個是四魔之首，當今武林中，有能耐令這等人物服貼的，全部有幾個？

　　憑青衣人那份自信和驕狂，他不選藍衣婦人，還會選誰？

　　而且藍衣婦人為豪傑行轅方面之代表，豪傑行轅中的紅衣牡丹，又是唯一出面向青衣人挑戰的人……總之，種種理由……而結果，事實卻證明，所有猜測，掃數落空……

　　青衣人所選的，偏偏就是金劍丹鳳！

　　當下但見青衣人僅朝藍衣婦人眨了一眼，隨即臉一偏，轉向主席臺上的金劍丹鳳，點頭微笑道：﹁白掌門人，請下場，我們印證第一陣。﹂

　　眾人均是一怔，連豪傑行轅方面，那位一直蓄勢以待的藍衣婦人，也不禁眼神微直，大感意外。

　　上官英望了上官印一眼，上官印皺皺眉，沒有開口，天目神童氣得咬牙切齒，跺足低聲罵道：﹁他說得不錯，我真是瞎了眼，去幫這種人！﹂

　　青衣人口裏說著，悠然拂衣而起，緩步走至場中。

　　主席臺的金劍丹鳳，含笑一喏，返身自女婢手中接過那支碧虹，橫劍平持一式丹鳳朝陽，白衣霍霍，端然飛身而下。

　　場子四周，頓然沉靜下來，金劍丹鳳落地後，從容跨出三步，向青衣人合劍一福，肅容說道：﹁白嫦娥末學後進，請青衣大俠不吝指教。﹂

　　青衣人原本負手仰臉站著，這時悠悠放平視線，雙手背剪如故，連禮也沒還一個，這自注目問道：﹁貴派華山，開派迄今，目下是第幾代？﹂

　　此言一出，在場之人，無不為之瞠目詫然，場白不像場白，寒暄不像寒暄，這算什麼話？

　　金劍丹鳳不愧一代女英，微怔之下，立即嫣然含笑答道：﹁一十有五。﹂

　　青衣人緊接著問道：﹁連掌門人在內，先後十五位掌門人中，以那一代的掌門人成就最高？那一代最低？﹂

　　一片輕啊聲中，金劍丹鳳平靜地說道：﹁白嫦娥身為華山門下，本不便對先代祖師加以月旦，唯長者當眾相詢，也許另有原故，小女子拒絕答覆，反滋眾疑，故從權相告，本派成就最高之祖師，據師門長老傳述，應推第十二代的女性掌門人：華門一朵梅，梅男！﹂

　　微微一頓，方接道：﹁成就最低者，自然是小女子白嫦娥了。﹂

　　青衣人接著問道：﹁華山一朵梅成就空前絕後之原因何在？﹂

　　金劍丹鳳從容回答道：﹁本派第十一代掌門人華山梅叟，其與第十二代掌門人華山一朵梅的關係，正如家師華山神劍與小女子金劍丹鳳一樣，是師徒，也是義父子，因為本派載有金龍劍三絕招的鎮山之寶碧虹劍，曾於第十一代掌門人梅叟手中失去，因此之故，本派曾一度中落，所幸者，不旋踵該劍即為第十二代掌門人梅男尋獲，第十二代掌門人華山一朵梅，天賦異秉，每有際遇，且結有當時小武曲司馬玉龍、天山玉女聞人風等益友，並輾轉取得引咎歸隱的十一代掌門人梅叟自鬼谷之中發現之先天太極式副冊，是以為本門帶來一代空前光輝。﹂

　　稍緩，眼望青衣人，注目接下去道：﹁這些事雖為本派先代之滄桑，但武林中卻已無人不知，長者乃一代風塵奇人，忽然垂詢及此，用意何在，小女子有幸與聞否？﹂

　　青衣人聽如不聞，緊接著注目又問道：﹁貴派接在第十二代掌門人華山一朵梅以後的那位第十三代掌門人，全諱如何稱呼？﹂

　　金劍尖微垂，肅容答道：﹁金龍劍，上諱易，下諱天樵。﹂

　　青衣人很快地又問道：﹁金龍劍易天樵既能接掌十三代，他的成就何以反不及先人呢？﹂

　　金劍丹鳳黯然垂目道：﹁此事於武林中，也有不少人清楚，梅掌門人傳下之先天太極式副冊，易掌門人不慎遺失……﹂

　　青衣人緩緩轉身朝四外掃了一眼，忽然又回頭去向金劍丹鳳說道：﹁所謂武學印證，無非是借招式往還分判高低而已，假如採取另一方式將對方折服，豈不較為斯文？﹂

　　金劍丹鳳遲疑地點了一下頭道：﹁白嫦娥愚昧，願長者說得明白一點。﹂

　　青衣人朝金劍丹鳳手上那支碧虹劍一指，微笑說道：﹁貴派的絕學是劍術，我的意思是說，白掌門人如不反對，不妨由白掌門人單獨將貴派那套金龍劍法施展一下，事後，本人如不能夠指出這套劍法有什麼缺點，本人算輸，否則，即表示它對本人不生剋制之效，請白掌門人就此退出。﹂

　　微微一頓，笑著接道：﹁這只是一項建議，白掌門人有權決定接受與否，同時，白掌門人如認為本人這種建議太過放肆的話，本人現在願意補充一點，就是在本人指出白掌門人的劍法有缺點之後，白掌門人亦可要求本人施展一手功夫，白掌門人也能指出缺點的，算和，以後怎麼比，由白掌門人定，白掌門人以為如何？﹂

　　金劍丹鳳怔了怔，脫口道：﹁你說缺點？﹂

　　青衣人肯定地點點頭道：﹁是的，缺點！﹂

　　金劍丹鳳暗暗尋思道：﹁金龍劍法為華山一派絕學，中間雖一度絕招散失，但不久即獲完璧，本派開派，相傳一十五代，在武林中已有近四百年之歷史，任何一代的劍術名家，也沒有批評過華山金龍劍法有缺點啊！﹂

　　再想及自己在本門這套劍法上的成就，益發充滿自信，當下於稍稍沉吟之後，立即含笑點頭道：﹁恭敬不如從命，就這樣說罷。﹂

　　青衣人微笑不語，緩緩引身退至好漢行轅一邊。

　　於全場千百雙充滿新鮮好奇的目光下，金劍丹鳳左手持劍，右手並食中二指搭於劍梢，一式金雞獨立足尖微撚，就地一個盤旋，含笑嫣然平視，循例向會場四周行了開劍儀式。

　　緊接著，足尖微彈，衣翻雲浪，金龍出現，劍、訣互換，劍交右手，左手捏訣，舉劍齊眉，仍然劍、訣相連。

　　金龍重現，金光萬道，金龍三現，萬道金光，突然凝聚一點，化虹沖空而起。

　　飛虹遊走，如靈蛇交舞，空中三展三折，這才有如奔雷瀉電般，凌空倒射而下。

　　人近地面，左手訣虛虛一點，千鈞之勢，忽化作落葉飛絮，冉冉然，斜斜飄去三丈天外。

　　四周響起轟雷一般的采聲。

　　采聲中，金劍丹鳳劍勢又變，人劍合一，滿場飄竄，劍出如巨蟒吐信，劍收如驚網狡兔，明朗處，雨過天晴，詭譎處，迷濛一片。這樣，也不知道過去多久，驀地一聲清嘯，光影俱收。

　　金劍丹鳳，嫣然含笑如初，婷婷然，出現於原先站立之處，所不同的，距立足不遠的地面上，已均勻地多了三朵以劍尖劃成的梅朵。

　　三朵梅花，各附一柄，開放方向，分對英雄、豪傑、好漢等三處行轅。

　　眾人知道，這是金龍三絕招下的表現，但是，在金劍丹鳳停身以前，誰也未能覺察及此。

　　掌聲，喝好之聲，歷久不絕。

　　金劍丹鳳從容含笑謝場，好容易等到喧嘈止住，四周完全平靜下來，這才向緩步走來場中的青衣人抱劍一笑道：﹁願高人見教。﹂

　　這時，全場不聞一絲聲息，每個人都將帶有仇視和監視意味的目光投射在青衣人臉上，好似說：﹁倒看你如何吹毛求疵？﹂

　　青衣人面帶微笑，背剪著雙手，不慌不忙地將地上三朵梅花分別察看了一番，然後緩步踱回，臉一抬，淡淡笑說道：﹁白掌門人，三朵梅花中都好像缺少了幾根梅蕊，你說是嗎？﹂

　　金劍丹鳳黛目微斂，強笑了一下道：﹁這種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了些？﹂

　　青衣人笑意一收，正容注目道：﹁是的，這種要求，的確，太苛刻了一點，因為貴派先後十五位掌門人中，能有白掌門人今天這等成就的，可能不會超過半數，不過，現在的問題是，畫梅兼畫蕊，以前有沒有人辦到過？﹂

　　金劍丹鳳臉色微變，掙了掙，垂下目光道：﹁有，第十二代掌門人，梅男。﹂

　　青衣人點點頭，重新露了笑意，注目道：﹁畫梅點蕊時，須於每一絕招中兼夾金龍抖鱗手法，這種手法，華山弟子人人知道，而你，白掌門人，剛才也那樣做了，但是，由於本身先天真氣不能貫達，以致梅朵中，只留下數抹模糊的痕影。﹂

　　金劍丹鳳顫聲接口道：﹁長者既然對敝派武學如此清楚，就該知道本派自先天太極神功失傳之後，勢已無人能再做到……﹂

　　青衣人毫不留情地攔著說道：﹁這便是缺陷！﹂

　　金劍丹鳳欲言又止，終於低下頭去道：﹁是的，白嫦娥願意就此退出。﹂

　　語畢一福，返身欲走，青衣人忽然手一擺道：﹁且慢，我還有話說，由於時間不容許，我無法以更詳盡的批評令你折服，不過，這一切本人在赴會以前即已料著，並將所要說的各點抄錄成冊，你不妨帶回參考好叫你知道這次輸得並不冤曲。﹂

　　說著，探手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金劍丹鳳，金劍丹鳳接過，約略翻了數面，芳容微變突然跪拜下去，顫聲說道：﹁白嫦娥……﹂

　　青衣人揮手止住，輕輕一咳，笑道：﹁不必說什麼了，你愈謙虛，就愈顯得我狂，這一屆承蒙相讓，但願下一屆非你莫屬，好，請繼續主持大會吧。﹂

　　一片竊竊私語之聲，哄然四起。

　　青衣人說完，笑意一斂，隨即轉身向場中走去。

　　金劍丹鳳緩緩起立，目注青衣人背影，怔了好半晌，這才俯首一聲輕嘆，默默走向主席臺。

　　上官英一推上官印，低聲說道：﹁我們看看去。﹂

　　上官印點點頭，人卻轉臉望向轅柱下席地而坐的追魂丐師徒，追魂丐和愛徒天目神童本在交頭細語，而這時忽然抬起頭來，向上官印臉色凝重地沉聲說道：﹁老化子見過酒鬼，都知道了，一切過了今天再說吧。﹂

　　上官印眼圈一紅，點點頭，怕給上官英看到，忙自蒲團站起，背著身子向上官英催促道：﹁走就快走啊。﹂

　　上官英為好奇心所驅使，口中應得好字，黃影一閃，人已就拔升三丈來高，箭一般地，向主席臺飛奔而去。

　　上官印趕到時，正值決盟鑼聲首席敲響，脆揚的金鑼聲中，但見上官英正在向金劍丹鳳連聲追問道：﹁怎麼樣？我們可以看看嗎？﹂

　　目注場中的金劍丹鳳，臉上本有著為難之色，及見上官印隨後臺登，心念一動，驀然憶及昨日上官英於離開謝塵樓時在金龍廳脊的冷言冷語，難得這位於華山有過深惠大恩的小妹妹釋嫌前來，為恐誤會加深忙賠笑臉道：﹁當然可以，第一面雖然寫有本冊內容，當場不得向任何人宣洩︱︱但兩位情形不同，天大不是，愚姐也應擔待。﹂

　　微微笑說著，立即抬手探去懷中，上官英一愕，忽然說道：﹁什麼寶貝？不看啦！﹂

　　鼻中一哼，返身便待下臺。上官印伸手一把拉住，笑道：﹁我來告訴你如何？﹂

　　上官英尺目一睜道：﹁你也沒見過，能告訴我什麼？﹂

　　上官印微微一笑道：﹁世上的事如果都要見過的才能知道，一個人活到老又能知道幾件？要是我猜得不對，你再瞪眼睛也不遲呀！﹂

　　上官英手一摔，哼道：﹁說！我就不相信。﹂

　　上官印笑了笑，一字字地低低說道：﹁先天太極式副冊︱︱相信嗎？﹂

　　上官英瞠目一啊，霍地轉臉向金劍丹鳳注目道：﹁是不是？﹂

　　金劍丹鳳一聲噫，迅速地瞟了面前這對義兄妹一眼，這才抑制著微微激動的心情，點點頭，含笑低聲道：﹁是的。﹂

　　上官英一怔，玉容泛霞，吶吶地道：﹁說真的，我沒有想到。﹂

　　接著臉一繃，將一股氣出到上官印頭上，瞋目叱道：﹁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早說？﹂

　　上官印笑笑，沒有開口，金劍丹鳳忙轉圜道：﹁這有什麼關係，首頁上只吩咐受書人不得宣洩，被人猜著，自然不在此限，何況兩位不是外人，愚姐早晚一樣要向兩位就教呢！﹂

　　上官英輕輕一哼，脫口道：﹁你們兩個，總是幫來幫去︱︱﹂發覺失言，話已出口，一下愕住，不知如何接下去才好。

　　上官印愕然失色，金劍丹鳳一呆，輕輕一咳，忽然指向場中道：﹁你們聽，青衣人這話什麼意思？﹂

　　上官印、上官英從驚覺中轉臉望去臺下時，臺下場中，青衣人話已說完，此刻正目注敵方，負手冷笑著等待表示。

　　當下但見那位以藍紗蒙面與青衣人相隔二支左右對站著的藍衣婦人，紗孔中兩道精湛的眼光在青衣人周身上下端詳了一眼陰沉沉地緩聲說道：﹁要證明無論在哪一方面都比我優越又有何難？出手就是啦，誰贏得盟主，不就是誰比較優越嗎？﹂

　　青衣人冷峻地道：﹁不，那只是狹義的武功，我現在要告訴你的，無論那一方面，請聽清，無論那一方面，只要有一樣你能強過我，便算你贏！﹂

　　藍衣婦人嘿嘿而笑道：﹁那不成了雜耍？﹂

　　青衣人冷冷接口道：﹁稱之為雜耍，亦無不可，假如你不敢出題挑戰，本人現在宣佈：第一回合，自信與勇氣，你輸了！﹂

　　鏗鏗然，鏘鏘然，一字一搥，撾在藍衣婦人心窩上，也撾在四周每一名與會者的心窩上。

　　藍衣婦人忍耐著的，是一股近乎瘋狂的暴怒，眾人忍著的，則是一種無法禁遏的衝動和刺激，如果任其爆發，勢將是一陣地動山搖的怪叫和狂呼，可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將它們緊緊壓在每個人的胸腔內，四下裏，仍是一片平靜。

　　青衣人微微一頓，沉聲又接道：﹁如你不敢挑戰，可以由本人發動，假如你連接受的膽量也沒的話，本人無話可說，比武便可立即開始。﹂

　　藍衣婦人默不作聲，青衣人這番話，換了誰，也將無法回答！

　　點點頭同意吧，表現了懦弱，老羞成怒吧，喪失了風度，以不變，應萬變，處此情形下，沉默，該是最佳的防守了。

　　這時，主席臺上的上官英剛剛自語得一句：﹁他們之間有什麼仇恨？﹂

　　場中，青衣人已緊迫著接下去說道：﹁首先，請摘去你臉上那幅藍紗，今日在場者，也許有一大半不知芳駕是誰，但是，在本人面前，你卻無法遁形。﹂

　　聲音一沉，一字一字地接道：﹁如不遵辦，本人立即宣佈！﹂

　　眾人心神一緊，四下反而更靜，藍衣婦人身軀微震，兩眼眨動著，並未再有其他表示。

　　青衣人冷笑著說得一句：﹁將信將疑是嗎？﹂

　　隨即手一指，有力地接道：﹁你複姓歐陽，雙字彩姬，父不詳，母親便是此前的天魔教主，天魔女歐陽冶卿！﹂

　　一陣輕喝，旋起旋寂，青衣人沉聲又接道：﹁在天魔教中，你武功不算一流，但地位卻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是以前教中的天堂護法，現在教中的天字第二號！﹂

　　上官英輕輕一噢，自語道：﹁天字第二號……﹂

　　青衣人冷冷一笑，繼續說道：﹁你曾經愛過一個男人，但是，那男人並不愛你，於是，你仗著你那魔女媽媽的疼愛，設下一條狠毒的奸謀，損害了別人，卻沒有成全自己，假如懷疑本人是道聽塗說，本人不妨說出那男人的名字，那人是千面俠，上官雲鵬！﹂

　　藍衣婦人情不自禁地厲喝道：﹁你究竟是誰？﹂

　　青衣人仰天一陣狂笑道：﹁我是誰，你這一輩子是猜不出來啦。﹂

　　藍衣婦人雙目中，有熊熊火焰燃燒、滾騰，旺熾，忽又一下熄滅，這時顫巍巍跨出一步，向青衣人出乎異常冷靜地說道：﹁假如我向你提出一項條件，你敢答應不？﹂

　　青衣人不假思索地大笑著說道：﹁什麼叫不敢？﹂

　　藍衣婦人低低地道：﹁等會兒我如勝了你，知道嗎，我要將你碎屍萬段！﹂

　　青衣人大笑接口道：﹁歡迎，歡迎。﹂

　　藍衣婦人咬咬牙道：﹁你如勝了我，也一樣。﹂

　　青衣人搖頭大笑道：﹁那得費很久時間，本人沒有那份工夫，也沒有那份興趣，像這樣的條件，大可不提。﹂

　　藍衣婦人逕自說了下去道：﹁很好，這便是我要提出條件的原因，不論你為什麼不殺我，只要不殺我你就必須說出你是誰，敢嗎？﹂

　　青衣人一怔，旋又哈哈大笑起來道：﹁又是廢話一句！﹂

　　藍衣婦人側目陰聲道：﹁如何解說？﹂

　　青衣人用手四下一比，笑道：﹁不告訴你，也得告訴這些在場的朋友們呀，不然他們怎知第五屆盟主是誰？我又何苦來到此地？﹂

　　藍衣婦人點點頭道：﹁這樣說很好。﹂

　　跟著，微退半步，凝神注目道：﹁那就請罷！﹂

　　青衣人傲然揮手道：﹁饒你三招。﹂

　　千百雙眼睛中，剎那間全部射出閃閃光芒。

　　藍衣婦人再不答話，雙臂一抖，露出尖瘦細長的十根指頭，分向空中虛抓一把，一聲迸噫，身軀暴矮了尺許上下。

　　青衣人睨視冷笑道：﹁可惜你已沒有了施展色相玄功的色相，像這種陰風化骨掌，就算你已達登峰造極之境，又能怎樣？﹂

　　冷笑甫已，藍衣婦人身形一錯，右臂暴長，如電抓出。

　　青衣人有恃而無恐，雙肩微晃，雙臂仍垂著不動，就地一個擰身，以毫釐之差，堪堪讓過。

　　同時一豎右手食指，朗喝道：﹁五丁問路，第一招。﹂

　　藍衣婦人置若罔聞，前衝之勢一頓，身軀並未掉轉，左臂一盪，有如骨節業已前後倒置！驀地向後反撩，疾勁銳利，幾與前撲之勢相等。

　　青衣人輕輕一哦，頗感意外，避雖避開，但比第一招陰得多多，饒是如此，仍迅速豎起二根指頭，喝道：﹁第二招魚藏飛霜，比第一招高明。﹂

　　藍衣婦人再擊不中，不禁怒火勃升，左手就勢下按，身軀側傾，以手代足，就地一個飛旋，同時以足代手，雙腿併攏，橫空平掃，沙揚石走，三丈方圓內，頓為一股勁氣所籠罩。

　　三招使來，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奇，也是一招比一招更具威力。

　　青衣人不意對方求功如此心切，一套化骨掌竟未循序漸進，剛演至第三招，立即攻出全套掌法中最後一記絕招，陰陽鴛鴦化骨掃，不禁大為錯愕。

　　這一招陰陽鴛鴦化骨掃，知道個中厲害的並不多，普通人看來，總以為這算什麼，只要自信掌上功力夠，揮掌迎削，還怕她腿骨不斷不成？

　　要是這樣簡單，不但天字第二號不足一道，就是天字第一號的魔女歐陽冶卿也不值名列十二奇絕，而且佔著相當高位了！

　　原來這一掃，乃整套化骨陰功的精華，掃來之雙腿，逢堅則堅如鋼鐵，無堅不摧，逢柔若軟練，無柔不捲，盤旋掃打之下，藉盪激所生之威力，不啻普通平掃平踢的十倍。

　　試問，青衣人如不是神仙，又怎能高出藍衣婦人十倍以上呢？

　　這時候，一般人也還罷了，就中卻有五人，一致於目光微瞥之下，緊緊蹙起雙眉，差一點輕噫出口。

　　這五人是誰？說起名字來，可就令人驚心了！

　　兩位是好漢行轅方面的閒雲野鶴兩老，兩位是英雄行轅方面的貪、鄙兩鬼，另外一位則是英雄行轅柱下坐著的追魂丐！

　　五人均是奇絕中人，也唯有奇絕人對此方感驚心動魄，所謂不知者，不懼也，便是這個道理。

　　相反的，豪傑行轅方面，四大天魔與那位紅衣牡丹則在驚喜不禁中，忘情發出一陣歡呼。

　　歡呼聲中，但見藍衣婦人腿影掠過處，有如自荷池中撈起一片殘藻般，青衣人身軀一貼一粘，立即湮沒於一片回漩藍幕中。

　　藍衣婦人旋掃之勢不但不停，反而驟然加急。

　　也不知道是多少旋轉之後，藍衣婦人雙腿一登，一道青影，悠悠直升九天，被拋起四五丈來高，這才升勢一頓，晃悠悠地，又復跌落下來。

　　驚嘆！歡呼！狂叫……

　　驀地裏，一齊消失……

　　瘋狂隨著青衣人身形上升，也隨青衣人身形降下，因為，目光銳利者已逐漸看出了不對，青衣人下降的身形，並不像普通墜物那般垂直下跌，而是帶著一種優美的擺動，徐徐飄落。

　　因此，當眾人見到青衣人落地後是直立著，而非橫躺僵臥之後，沸沸喧嘈，立於剎那間歸入死寂。

　　落地後的青衣人，臉色較為蒼白，但雙目中光華更見煥發，一面向又驚又怒的藍衣婦人走去，一面注目微笑說道：﹁像坐了一次風車，雖然那種飄飄欲仙的滋味並不太好受，在情理上，卻不得不向芳駕道一聲辛苦呢。﹂

　　這時，好漢行轅內的閒雲叟，在向臺上青衣人締視了一眼之後，忽然臉一仰，向野鶴叟帶笑傳音道：﹁昨日你賭那黑衣老兒非奇，即絕，至少至少也跟奇、絕有著密切關係，最後因他一句想不到這黃衣小妮子居然與奇絕有著深厚淵源而證明你的判斷錯誤……﹂

　　野鶴叟側目淡淡地道：﹁一直得意到現在？﹂

　　閒雲叟微微一笑搖頭道：﹁別找麻煩，你應知我提這個是別有用意。﹂

　　野鶴叟直截了當地道：﹁啞謎一向打不來。﹂

　　閒雲叟又笑了一下道：﹁不給你老兒一個翻本的機會，以外的氣太難受了。﹂

　　野鶴叟輕哦著回頭道：﹁又賭什麼？﹂

　　閒雲叟笑道：﹁我賭青衣人已受重傷。﹂

　　野鶴叟信口答道：﹁我當然賭沒有。﹂

　　閒雲叟又笑了一下道：﹁你可以再看看清楚再說，像這樣我贏了也沒意思。﹂

　　野鶴叟的話是衝口而出，由於一面說著，一面才朝場中望去，話完目光方到，目光至處，不禁悔意微現。

　　可是，再一留意之下，忽然面轉喜色道：﹁是的，看清楚了，你輸了！﹂

　　閒雲叟似有不信，連忙再朝場中看去，看著看著，不由得皺眉喃喃說道：﹁是的，我輸了。﹂

　　目光一陣滾動，忽也面帶喜色地回過頭來看：﹁我雖輸了，但你也沒贏，看出沒有？﹂

　　野鶴叟納罕地皺眉點點頭，表示默認。

　　兩老對話至處，場中青衣人業已走近藍衣婦人，藍衣婦人雙目中赤光閃爍，容得青衣人近前一聲厲嘯十指箕張如鉤，猛地向前撲去。

　　青衣人身軀一偏，左手並指虛劃，帶過敵人眼神，飄引的身軀突然翻轉，右手一掠，竟將藍衣婦人面上那幅藍紗一把摘去。

　　紗去露出本來面目，正是關洛道上與華陰城中二次發病的那位瘋婦。

　　瘋婦臉上，這時既沒有生病前那份平正雍和，也不似發病後的那種痙攣抽搐神情，而是恨與仇視交織一片狂怒昇華的鐵青。

　　青衣人說來也怪，一招得手，即未再攻，傲然一笑，竟閃身退去遠遠一邊。

　　藍衣瘋婦雙目兇光熠熠，呼吸頓然粗促，目盯青衣人，步步緩逼，一腳一個足印，神情也於突然間變得異常猙獰恐怖起來。

　　青衣人容得瘋婦走至丈五之內，驀地瞋目喝道：﹁止步！﹂

　　藍衣瘋婦哪還聽他這個，腳步移動間，留下的足印愈來愈深，青衣人一聲哼，忽然手一指，嘿嘿地笑道：﹁勝負已分，再分便是生死，我知道你對死並不在乎，只是你死後仍不知道我是誰，豈不冤極？﹂

　　這幾句話，果然生效，瘋婦目光中兇焰照舊，但腳步已立即停頓。

　　青衣人緩緩轉身，面對主席臺，自懷中取出一面三角黃旗，迎風一抖，高舉過頂，旗面三十六顆金星，映著西下夕陽，閃耀了金光萬道。

　　一陣狂呼，突然暴發起來。

　　﹁天罡旗！﹂

　　﹁天罡旗！﹂

　　﹁怪不得，原來是千面俠……﹂

第十二章　武林新盟主

　　風徐徐，旗獵獵。

　　金色夕陽下，仰天坪，頓然陷入一片狂潮飛浪之中，沖激，沸揚，歡呼如雷，久久不絕。

　　﹁天罡旗！﹂

　　﹁天罡旗！﹂

　　﹁千面俠，我們的盟主……﹂

　　任歡呼震天，卻始終未聽有人提出要求，要執旗人顯示本來面目，人人明白，千面俠，易容之術千變萬化，如今就是揭下那張人皮面具，也無人敢予斷定，眼前所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千面俠真人真身。

　　足資認取的還是一面天罡旗！

　　這面與三十六顆金星，象徵著天罡三十六式的天罡旗，以往每次出現都是在各式不同身分的人物手中，它傳播了主人的英名，同樣地，主人的真面目，也一直為它所遮掩著。

　　它，比任何武林人的隨身信物更能說明，它的出現，就是主人的親自光臨。

　　禮鐘悠悠而起。

　　騰喧逐漸平息。

　　這期間，一直在呆呆地望著的上官印，訝然而惑然。

　　而後者，自目光接受到那面玄黃色的三角旗，人就一直一動不動地木立著，兩眼發直，如醉如癡。

　　金劍丹鳳驚疑不定地注視著這對義兄妹，數度欲言又止。

　　霍地一聲，旗捲光收。

　　七響禮鐘，適時敲畢。

　　人定鐘止，全場立即沉寂下來。

　　身後首劍輕輕一咳，金劍丹鳳，驀然警覺，忙收斂心神，含著嫣然笑意，緩緩抬臉，面對全場，從容愉聲致詞道：﹁從今而後，天罡旗所至之處，天下武林，均應一體仰遵。﹂

　　﹁眾所周知，終南上官大俠，名列十二奇絕，天罡三十六式，式式通玄，冠絕今古大俠之武德風範，尤為吾人素所景仰。﹂

　　﹁本屆盟主，得人空前，願我同道，於今後十年內，和衷共濟，共體天心。﹂

　　﹁下一屆武會，將於十年後的今天，舉行於終南，屆時依例，將由上官大俠本人親自出面主持……﹂

　　金劍丹鳳循例說至此處，唸及下文的﹁非有昭彰之特殊變故，如期前退隱或坐化等，不得委由他人﹂時，不禁悚然一震，倏而住口。

　　上官印頭一低，熱淚滾滾而下。

　　金劍丹鳳掃瞥之下，黯然收回視線，默默望著案頭上十指指尖，停了好半晌，這才沉重地，緩緩抬起臉來，低低接道：﹁第五屆大會，至此結束。﹂

　　丹鳳的端凝神色，卻被人們誤看做一種主盟者，於禮成前應有的嚴肅，因此，語音甫竟，熱烈的掌聲立即隨之而起。

　　被掌聲從迷惘中喚醒的上官英，手一伸，方將上官印一隻手抓住，要說的話還沒出口，鳳目一滾，忽然失聲道：﹁怎麼啦，你？﹂

　　上官印聽如不聞，淚光閃閃的兩隻眼睛，這時正呆呆地直視著場中，有如夢囈般，不住地喃喃自語道：﹁就是這面旗子，就是這面旗子……﹂

　　上官英急急轉臉望去，她見上官印凝眸處，正是青衣人剛才昂立揚旗的地方，但此刻，卻已是一片空地。

　　原來青衣人容得金劍丹鳳將話說完，朝黯然神傷的上官印，似甚不解地皺皺眉頭，稍稍猶豫了一下，立即飄然走去廣場中心，揚臂旋身，含著傲然笑意，在向四下歡呼人眾表示答謝。

　　上官英匆匆打量了一眼，忙轉過身來，跺足道：﹁你認不出他來，尚有可說，要說他也認你不出，豈不笑話？你看，他自始至終沒跟你打招呼，你不快點追上去，卻在這兒旗子旗子的，難道武林還會有兩面天罡旗不成？﹂

　　金劍丹鳳微微一怔，暗忖道：﹁她還不知道？﹂

　　上官印目注青衣人背影，一聲冷哼，英俊的面龐上，頓然浮起一層寒霜，星目中同時閃射出兩股，有如火焰般，吞吐伸縮不定的異樣光芒。

　　上官英吃驚地道：﹁你，你恨他？﹂

　　上官印冷冷一哼道：﹁恨他？嘿！我願能為他建一座長生祿位，否則，我就要他死！﹂

　　上官英瞠目低呼道：﹁你，你瘋了麼？﹂

　　上官印霍然地轉過來道：﹁你以為他是誰？﹂

　　上官英意外得幾乎跳起來道：﹁什麼？他不是義父？﹂

　　上官印雙目一合，仰臉硬生逼住兩顆奪眶淚珠，上官英迫不及待地，拉起他手臂往外便拖，一面恨聲抱怨道：﹁那你為什麼一直忍到現在？﹂

　　義兄妹身形甫動，丹鳳秋波微剪，突然促聲攔阻道：﹁且慢，下面要有是非了！﹂

　　原來代表豪傑行轅方面的那位藍衣婦人，自失手被青衣人摘去面紗後，也和上官印一樣，有如木偶般愣在當地，身軀始終沒有移動過分毫。

　　直到這時候，當青衣人謝場完畢，返聲欲待離去之際，才似大夢初醒般，腳下一錯，飄然攔向青衣人身前，手一指，顫聲問道：﹁你，你，你說你是誰？﹂

　　青衣人側目冷冷一笑，反問道：﹁耳朵有毛病，還是眼睛有毛病？難道以前連天罡旗都沒見過麼？﹂

　　藍衣婦人呆得一呆，忽然以袖掩面，飲泣著低聲道：﹁雲鵬，你……你……你為什麼要這樣說話？﹂

　　青衣人變幻不定的眼神，於剎那間轉換了好幾種奇怪而微妙的情感，最後忽然淡淡一笑，以一種似柔和，又似諷刺的聲調，安詳地注目說道：﹁依了你，我應該怎麼說才好？﹂

　　被變態疾情，將聲調中諷刺意味濾清，而只聽進去柔和部分的藍衣婦人，不由得既意外，又驚喜地猛然一抬臉，迷離淚眼中，迸射了一片激動的采華，唇角翕搐著，好半晌，這才重又低下頭去，幽怨地低低說道：﹁奴身不止一次說，為了你，那怕死……十多年了……你成家了，聽說還生了個可愛的寶寶……你知道的，我還指望什麼……十多年了，到處找你，也不過是再見你一面，解釋一下當年那段誤會。﹂

　　青衣人輕輕一咳，忽然插口道：﹁那是一段誤會嗎？﹂

　　藍衣婦人連忙接下去道：﹁人是奴殺的，如何錯得了？﹂

　　青衣人微微一怔，勉力咽下一聲湧至喉頭的輕哦，頓了頓，方始回復原先鎮定，淡淡地道：﹁那屍首呢？﹂

　　藍衣婦人唉了一聲道：﹁又是老問題！﹂

　　青衣人眸珠一滾，輕咳著道：﹁不該再提嗎？﹂

　　藍衣婦人幽怨地道：﹁誰說不該再提，要不是為了這問題，我們之間又那會變得今天這般有如仇人似的水火不相容？﹂

　　青衣人注目道：﹁飛了是不是？﹂

　　藍衣婦人頓足道：﹁你總是不相信！﹂

　　青衣人模棱兩可地輕咳著道：﹁我應該相信嗎？﹂

　　藍衣婦人幽怨地道：﹁奴解釋已不止一次，你始終不相信，我又有什麼辦法？﹂

　　青衣人又咳了一聲道：﹁你是說︱︱﹂

　　藍衣婦人訝然仰臉道：﹁你已忘了？﹂

　　青衣人仰臉漫聲道：﹁十幾年是段不短的日子，在這悠長歲月中，一個人對某些不願牢記的事情偶然淡忘，亦不足異，你嫌煩，不說也好。﹂

　　藍衣婦人忙分辯說：﹁誰說嫌煩？﹂

　　說著，以眼角拋出幽幽的一瞥，這才低下頭去道：﹁奴說，由於奴家的防護不周，在讓你看到之前，那賤婦的屍首和通姦證物突然一齊失蹤，這是奴家的責任，不過，奴敢斷定的是，這一定是那名姦夫事後知道你的威名，愈想愈怕，捨命前來盜走者，可是，你卻堅持說，我造謠，你這︱︱你罵奴的那些話，奴記著，但奴並不計較。﹂

　　說至此處，忽然抬起頭，雙目中閃耀著一片希冀之光，喘促地接道：﹁你還說，她一定活著，清清白白地活著，我會找著她的，等我找著她，那時候，哼哼，我們再算這筆賬吧，雲鵬，十多年了，雲鵬，你剛才說過，十多年，是段不短的日子，現在奴問你一句，雲鵬，在這段不短的日子中，你找著她沒有？還活著嗎？她在那裏，是奴騙了你？還是你冤枉了奴？﹂

　　青衣人雙目微合，喃喃自語道：﹁一個說，姦夫，賤婦，屍首，通姦證物；一個說，她一定還活著，清清白白地活著，我會找她的︱︱我錯了嗎？﹂

　　藍衣婦人目光閃動，急促地道：﹁當然你錯，雲鵬。﹂

　　眼角一飄，緩緩低頭，低低又接道：﹁知道嗎？雲鵬，我並不怨你。﹂

　　青衣人身軀微微一陣顫動，忽向藍衣婦人注目徐徐地道：﹁你以前說，那姦夫是誰？﹂

　　藍衣婦人抬起臉來，怔了怔道：﹁奴說過他是誰？沒有呀，奴說，由於被奴撞見時，那廝臉上戴有人皮面具，只看出身材中等，身手矯捷異常，想想看，要是身手平常的話，他還能逃脫奴的掌握，以及事後施展手腳嗎？﹂

　　青衣人目光滾動，徐徐又說道：﹁歐陽彩姬，我是誰，你再瞧瞧清楚看？﹂

　　藍衣婦人愕然退出一步，瞠目道：﹁你，你不是上官雲鵬。﹂

　　青衣人似笑非笑地嘿了一聲道：﹁除非我肯除下臉上這張人皮面具，無論我說是，或說不是，都不能證明什麼，因為我現在的身分是十二奇絕的千面俠，即另外的十一位奇絕人物全部來此，能一眼判斷真偽的，照樣不多。﹂

　　藍衣婦人又退出一步，注目緩緩接道：﹁所以，你不必堅持我是，我也不須堅持我不是，在這種情形下，我既不肯示真面目，唯有另舉有力的例證。﹂

　　藍衣婦人又驚又怒地叫道：﹁說，快說！﹂

　　青衣人淡淡一笑道：﹁第一，上官雲鵬如要當什麼盟主，他不會等到今天；其次，你知道的，他對你一向是趨避唯恐不及，知道你在這裏，他絕無自找麻煩之理；再其次，這是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但是，你疏忽了，剛才你說的這個故事，上官雲鵬也許聽過無數次，而我，卻是第一次聽到，不，應該這樣說，第一次將模糊的推想證實清楚。你該知道，這故事對上官雲鵬而言，它並不怎麼動人，假如上官雲鵬曾經聽過，十數年後的今天，他應該沒有要你當著天下武林朋友面前再說一遍的興趣。﹂

　　側目一笑，微哂著作結道：﹁這番話，你以為如何？﹂

　　藍衣婦人臉色蒼白，微喘著戟指喊道：﹁天罡旗︱︱拿出來我看。﹂

　　青衣人引退數步，四下望了一眼，微笑道：﹁現在要看的，怕不是你一個人呢。﹂

　　欲去彌留的各路豪雄，本是駐足返頸，想稍微看一下就走的，由於事實的演變愈來愈奇，均已紛紛再度聚攏，緊張心情，不亞先前，這時，眾目聚集一點，人人為之凝神屏息。

　　青衣人手自懷中取出，迎風一揚，天罡旗再度開展。

　　青衣人過頂高舉著，身軀緩緩轉了一圈，讓每一個人都看清楚了，然後這才緩緩放落，平胸執張著，一手握柄，一手捏住三角之尖端，遙遙照向藍衣婦人，淡淡一笑，注目說道：﹁任何信符，皆有被偽造之虞，但是，天罡旗不可能假，如你真對這面旗子有所認識，你當明白我意！﹂

　　上官英悄悄問道：﹁真的？﹂

　　上官印點點頭道：﹁真的。﹂

　　上官英不解地道：﹁從何辨別？﹂

　　上官印淒然低聲道：﹁三十六顆金星不但排列和大小有著特定格式，甚至因了解招式之陽剛陰柔不同，每顆金星的光芒棱角，也有著微妙的差異，且由於天罡三十六式中暗藏六絕招，是以六六相間，每隔六顆即有一顆中嵌寶石，六顆寶石，色澤各別，無一相同，這面旗子，終南一脈相傳，至今已有三百年之久，就是要我爹再製一面，事實上也不可能呢。﹂

　　上官英聽得有味，正想再問下去時，鳳目偶掃，忽然輕輕一哦，凝眸住口。

　　原來這時的藍衣婦人，於運神諦視之下，臉色漸變，最後雖將視線移去青衣人臉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青衣人微微一笑道：﹁很好，旗子不假，你也很識貨。﹂

　　一面說，抖手巧妙地輕輕一旋，沙地一聲微響，旗面即貼桿緊捲，青衣人低頭輕輕地用手摩挲了一番，這才深深吸進一口氣，仰臉緩緩噓出，一面迅速地將旗揣入懷中。

　　藏好旗，又轉向藍衣婦人笑道：﹁還有疑問沒有？﹂

　　藍衣婦人抑制著一股激動，追上一步道：﹁因為貨真不假，所以，我，我們每個在場的人，都覺得你有說明這面旗子來歷的必要！﹂

　　青衣人微微一笑道：﹁這有什麼好說明的？人人知道這天罡旗是千面俠的隨身信物，既然不假，當然是從上官雲鵬那兒來的呀！﹂

　　藍衣婦人沉聲接口道：﹁我指的是取得方式！﹂

　　青衣人又笑了一下道：﹁偷、搶、借、贈、騙、求、討、訛，方式多得很。﹂

　　微微一頓，斂容注目，一字一字地接道：﹁除了上官雲鵬，這個誰也不配問！﹂

　　藍衣婦人目中兇光暴積，切齒陰陰地道：﹁另外有個問題，我卻配。﹂

　　青衣人側目輕輕一哦道：﹁說說看！﹂

　　藍衣婦人逼上一步道：﹁那就是想弄清楚閣下究竟是誰！﹂

　　不容青衣人有所表示，再逼一步，兇光閃閃地又接道：﹁我們之間有過協定，你勝了我，如我仍活著你就必須說出你的真正身分，現在，你既聲明不是上官雲鵬，那麼你就得另作交代！﹂

　　青衣人退出一步，注目微笑道：﹁不說就動武，是嗎？﹂

　　藍衣婦人步步緊逼，冷笑著道：﹁正是這樣！我當初說得很清楚，你如不願說，那麼，我們二人之中便只能活下一個來！﹂

　　隨著青衣人的後退，又跨上一步，沉聲接道：﹁丟開這個不說，剛才蒙盟主留情，歐陽彩姬尚未領教我們新盟主碩才實學，就算以普通武人身分，向盟主就正兩招亦不為過。﹂

　　青衣人不知怎的，此刻的神態，大異先前，藍衣婦人進一步，他就退一步，轉眼之間，一進一退，已至十數步之多，並且於臉上，始終笑意不脫。

　　這時，竟連退兩步，搖手笑喊道：﹁我說，我說，別逼了！﹂

　　青衣人態度轉變，人人為之大惑不解。

　　大惑不解之餘，也稍有點不滿，因為，他現在的身分是盟主，應該有盟主的尊嚴。

　　他這樣一再忍讓，實已超過風度之極限。

　　雖然青衣人已聲明他不是千面俠上官雲鵬，但是，這一點並不重要，第一，天罡旗貨真價實，天罡旗本身，便是一種榮譽，一種威信！第二，千面俠的真面目，在場之人十之八九沒見過，青衣人的人皮面具如不除下，無論怎麼說，總有存疑之必要。第三，能指出華山絕學金龍劍法之優劣所在，令金劍丹鳳以一代掌門之尊當眾納拜受教，且能取勝天魔女之一招，就是千面俠本人，當也不過如此。

　　因此，青衣人的忍讓，令人們均有著蒙羞之感，這裏面，只有五個人是例外。

　　這五人，前面已經提到過一次，他們便是英雄行轅內的兩醜，好漢行轅的兩老，以及英雄行轅下面席地而坐的追魂丐蕭振漢！

　　貪、鄙兩醜先是眉頭緊皺，但留意了沒有多久，一個金魚眼一滾，一個三角眼一擠，同時輕聲一嗯一噢一啊，跟著迅速交換了一瞥，眉頭甫展，旋又緊緊皺了起來。

　　追魂丐的情形也差不多，不過他是一人坐著，身邊愛徒不足以咨疑，是以一直顯得有些驚疑不定，神色間緊張異常。

　　兩老︱︱先是野鶴叟說了句：﹁果然是的！﹂

　　閒雲叟一笑接道：﹁這聲果然，果然好。﹂

　　野鶴叟側目一哼，閒雲叟忙避開視線，仰臉望去轅頂。

　　與上述五位奇絕中人物有著啞謎式的反應同時，場中的藍衣婦人應聲身形一定，嘿嘿冷笑道：﹁說吧！我很希望我能相信。﹂

　　青衣人又一度深深吸氣，長長吐出，呼吸之間，臉上笑容漸漸消失，目光像要將雙方看穿似的盯在藍衣婦人臉上，隔了片刻，這才陰陰地道：﹁再看看我吧，歐陽彩姬，你怎麼這樣健忘呢？遠在十幾年前你不是見過我一次嗎？﹂

　　藍衣婦人一呆道：﹁什麼地方？﹂

　　青衣人厲聲接道：﹁忘了我就是那個姦夫嗎？﹂

　　藍衣婦人駭然跌退數步，既驚且怒，脫口尖呼道：﹁活見你的鬼，當年這事，根本，根本……﹂

　　待覺失言，縮口已然不及，青衣人緊逼上去，戟指厲聲道：﹁根本沒有什麼奸夫、淫證，根本就是一段向壁虛構的卑污謊言對不對？﹂

　　藍衣婦人失神一呆，臉泛灰白，口噤身搖，身心頓為之整個崩潰。

　　眼光中因心虛而露出悸怖之色，連連踉蹌後退，一個跌絆，廢地栽坐，就勢掩而伏身，放聲嚎啕起來。

　　青衣人三度揚起天罡旗，旋舞著，仰天狂笑道：﹁上官雲鵬啊，要是今天你在場，那該多好？﹂

　　狂笑聲中，天罡旗愈舞愈疾，笑聲也隨之愈來愈高，激動之情，幾乎瘋狂。

　　令人窒息的迷濛緊張氣氛，至此豁然開朗，天罡旗是真貨，青衣人卻不是千面俠，青衣人雖不是千面俠，但可斷言者，兩者之淵源，顯然密切異常。

　　眾人隱約瞧出，當年，這位藍衣婦人歐陽彩姬，追求千面俠上官雲鵬時，為達目的，一定不擇手段地設計過一條陰謀，其結果，大概如青衣人前面所說，損害了別人，自己卻一無所獲。

　　至於被損害的是誰？所謂賤婦、姦夫、通姦證物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眾人仍然不甚了了。

　　不過，這是一段往事，也是一段私事，知道多少是多少，沒有追問的可能，也沒有追究的必要。

　　總而言之，這事一定有過可怕的演變，卻一直未獲澄清。

　　而今天，青衣人出面競爭盟主，也許出於授意，也許出於自動，其耗盡心機，想從藍衣婦人歐陽彩姬的口中取得一份親供，當係主要目的。

　　暮靄蒼茫，天星逐漸灰暗，場地上，藍衣婦人嚎啕如故，人們於鄙棄的眼光中，開始紛紛離去。

　　青衣人身形一定，笑聲遽收。

　　似出有意般，一陣狠咳，睨視著藍衣婦人抽搐的身軀，不屑地吐出一口口水，轉身欲去，雙肩甫動，似感意猶未盡，突然又轉過身來，趕上一步，伸足在那口口水上狠狠地抹了好幾下，這才昂然舉步，行雲流水般飄然走開。

　　地上的藍衣婦人這時忽然一躍而起，披頭散髮，雙目中迸射著可怕的陰森青光，狂亂地四下張望著，不住嘶嚷著：﹁你說你是上官雲鵬，一定是的，一定是的，你別騙我。﹂

　　﹁上官雲鵬呢？﹂

　　﹁上官雲鵬！﹂

　　﹁上官雲鵬！﹂

　　﹁等等我……上官雲鵬……等等我。﹂

　　原地打了幾轉，狂喊著，正待拔足飛奔，五條身形，一先四後，驀自豪傑行轅上疾射而下。

　　飛撲而下者，正是紅衣牡丹和四大天魔。

　　四大天魔落地後，迅分四角佈定，紅衣牡丹一個箭步上前，纖指連指，藍衣婦人身軀一陣擺晃，悶哼一聲，向後仰倒。

　　紅衣牡丹搶先一步一托，攔腰抱住。

　　紅袖揮處，轅後如飛抬出一頂綠絨軟轎，於四大天魔衛護下，紅衣牡丹一聲輕叱起，人影、轎影、眨眼消失於蒼茫暮靄中。

　　上官印挺吸一口清氣，作勢欲起，金劍丹鳳突然低喊道：﹁等白嫦娥一步，上官少俠。﹂

　　上官印勒勢回頭，微感訝然道：﹁白掌門人去做什麼？﹂

　　金劍丹鳳手執那份先天太極副冊，正容道：﹁在敵友未判之前，就算這是本天書，白嫦娥也無接受之理；剛才是白嫦娥一時糊塗，現在請少俠在追究之先，容白嫦娥將此笈奉還。﹂

　　上官印低頭感激地說道：﹁謝謝白掌門人。﹂

　　眼光一掃，見上官英失神如癡，不禁吃了一驚道：﹁英妹，你又怎麼了？﹂

　　上官英熱淚如串，突然回過身來戟指狂叫道：﹁你們都呆在這兒，誰都不准動。﹂

　　一頓足，人如離弦之箭，驀向臺下空場，奮身撲去，金劍丹鳳怔得一怔，雙頰頓時飛滿紅霞。

　　上官印又窘又怒，恨恨罵道：﹁這般任性，太不像話了！﹂

　　正擬隨後追去，金劍丹鳳突然尖叫道：﹁不是︱︱你看她？﹂

　　上官印急急抬頭，但見適才青衣人和藍衣婦人相持的地方，此刻正一動不動地僵臥著一條玄黃身形，正是剛剛離去的上官英。

　　當下不及再說什麼，猛然騰身而起，空中一提氣，身催形疾，霎眼飛落場中的上官英身邊。

　　衣袂破空聲中，金劍丹鳳隨後趕到。

　　金劍丹鳳人雖後到，但由於彼此都是女兒身，行動之間，卻遠較上官印來得方便得多。

　　這時，忙搶上前去，抄起上官英手腕，匆匆按察了一把，臉色大緩，微微直身噓出一口氣道：﹁唉，真唬人。﹂

　　上官印忙問道：﹁不是遭人暗算嗎？﹂

　　丹鳳搖搖頭道：﹁不，只是哀痛過度，一時閉住氣而已。﹂

　　上官印喃喃重複道：﹁哀痛過度？﹂

　　丹鳳轉過臉來道：﹁你不相信？﹂

　　上官印忙說道：﹁不，我是說她何苦這樣，其實我們……﹂

　　臉頰一熱，倏而住口；金劍丹鳳低頭輕輕一嘆道：﹁都是我不好，你們只是義兄妹，不是嗎？﹂

　　上官印身心微蕩，忙咳了一聲接口道：﹁既然這樣，那就索性麻煩你了。﹂

　　丹鳳默默點頭，屈膝跪下，小心地將上官英身軀舒理平直。

　　然後，由肩至踵，運氣徐徐推拿了一遍，待氣血暢和，這才舉掌輕輕一拍，一拍之下，上官英應掌蘇醒。

　　誰知上官英人甫蘇醒，眼尚未睜，嬌軀一滾，竟將丹鳳及臂抱住，埋首丹鳳雙膝間，哀哀哭喊道：﹁師父，師父，果然是你……你……你病成這種樣子，不但不讓英兒伺候你，反將一瓶大還丹盡數都給了英兒……師父，師父……你……你這樣做……究竟……究竟是為什麼啊？﹂

　　哭聲沉痛淒惻，令人入耳心酸。

　　這時的仰天坪上，轅臺孤聳，人已散盡，晚風雷雷，哀喊迴蕩，夾雜著投林鴉噪，倍感寂寞淒涼。

　　五劍雖已見機下臺，但礙於禮節，此刻僅能平視佇立，不敢走前。

　　上官印又驚又急，茫然不知所措，丹鳳雖是滿臉惶然，身軀卻不敢移動，一面示意上官印應變，一面用手輕輕拍打，有如慈母般撫慰著。

　　果然，上官英的哭聲漸漸平息下來，丹鳳又等了片刻，這才俯下身去，在她耳邊柔聲輕輕地說道：﹁英妹，英妹，發生了什麼事，能告訴姐姐嗎？﹂

　　上官英雙眉一震，驀然抬起淚臉，一聲尖叫，再度痛哭起來，這一下，連丹鳳也沒有了主意，向上官印皺眉傳音道：﹁你看怎麼辦？﹂

　　上官印星目一轉，突然沉下臉來，沉聲喝道：﹁英妹，你處處好強，怎麼遇事這樣不能自持？你義父唯一的隨身信物天罡旗出現陌生人手中，你看我都……﹂。

　　上官英悲聲一頓，突然揚淚臉怒叱道：﹁誰是陌生人？﹂

　　上官印一呆，旋即領悟過來，當下快步走向上官英身邊，蹲身急急說道：﹁是的，英妹，我說錯了，你我兄妹，你的師父可說也就是我的師父，加以嫦娥大姐也受過他老人家的恩惠，我們對他老人家的關切，完全相等，從那一點證實出來的，快點讓大家知道不好嗎？﹂

　　上官英身子一挪，拍地悲叫道：﹁在這裏，看就看吧。﹂

　　上官印與丹鳳迅速交換疑訝的一瞥，跟著忙向上官英手拍處看去，二人目光一注，幾乎同時脫口而出道：﹁血？﹂

　　上官英掩面泣喊道：﹁誰說不是？﹂

　　一個身懷絕世武功的人會吐血，固屬茫不可解，但是，二人目前急於知道的，卻是這口血表示什麼，上官英見了這口血，為什麼就毫不猶豫地認定那人是師父？

　　上官英拭了拭眼角，忽然仰起頭來道：﹁上次在臨潼百福客棧，我不是告訴過你，我跟師父住在王屋山，那是個奇妙的天然石屋，中間一屏相隔，師父住後面，我住前面，武功均係師父隔屏口授，我可以自由下山，但卻不許越屏一步，也許他老人家能從裏面看到我，而我，卻一直是聞聲不見人︱︱忘了嗎？﹂

　　上官印點點頭道：﹁我記得。﹂

　　緊接著，注目說道：﹁你是從聲音上聽出來的嗎？他現在那麼久，你怎沒發覺，而且這跟這口血又有什麼關係？﹂

　　上官英低頭拭淚道：﹁聲音怎會相同？一盒變音丸，變十種以上的聲音也不為難。﹂

　　上官印連忙接口道：﹁哪跟這口血又有什麼關係？﹂

　　上官英悲苦地望著遠處，含淚說道：﹁血是他吐的，怎麼說沒有關係，你們要知道，師父和我，中間雖有一屏相隔，但並非完全隔絕，我隨時可以走過去，我也一直渴望走過去，我之所以始終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是因為他老人家不止一次警戒，你如不聽話，你就不是我徒弟，師父生了氣，隨時都會丟下你一走了之！

　　﹁我也知道，師父這只是嚇嚇我而已，他捨得離開我，哪還會等到今天？

　　﹁不過，話說回來，師父需要我，又哪抵得上我需要他老人家萬分之一？他要徒弟吧，何處找不著，要人做伴吧，離開這座山不就得了？

　　﹁回過頭看我，武功是他傳授，經書是他督教，我從有知以來，他老人家是我唯一的親人。過去，我下過山，為採買用品，也到過附近城鎮，可是無論與什麼人接觸，我都討厭，隔著一道屏風的聲音，這才是世上最好聽的聲音，因此，不管山下多好玩，每次，事情一完，我便像鳥一樣，急急於飛回空山。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在習文練武之餘，心頭幾乎只有一個企望，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師父一面？

　　﹁我甚至退而求其次的想，縱然永遠見不著，但我必須知道原因。

　　﹁有一天，我在一本書上唸到咫尺天涯四字，我哭了，師父因聽不到我唸出聲音，高聲問道：你在做什麼？我忍淚答道：唸書，他問，唸到那裏？我答道，咫尺天涯︱︱一個涯字出口，再也忍不住，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上官英說至此處，人已泣不成聲，上官印和丹鳳也都潸然淚下，最後還是上官英揩乾淚眼繼續說了下去道：﹁在我哭的時候，我聽屏後傳出一陣咳嗽。

　　﹁我從小沒生過病，咳嗽，在我一直都視為長者為表示尊嚴所強裝，當下以為師父被我哭得生氣，在以咳嗽作警告，不由得一嚇止淚，根本沒想及其他。

　　﹁就在當天夜裏，師父忽然沉沉地向我吩咐道：好好守在前面，師父要去後山體驗一招武功，三天不入洞，一切自己小心些。

　　﹁第一夜，還不怎麼樣，第二夜，也將就過去了，可是，第三夜，我卻再也忍受不住了。

　　﹁以往每夜，我們師徒雖然隔屏而居，但聲咳相通，從無寂寞之感。

　　﹁而現在，後面突然沉沉寂寂的，那滋味真不好受，我開始想，我下山，師父原來這樣打發漫漫長夜的，以後我應該避免離山才好。

　　﹁想著，想著，我忍不住一種奔放的渴求，我不計一切後果，悄悄繞屏爬去師父居住的後室。

　　﹁前後本有夜明珠照明，但當我進入後室時，師父不知怎的，已將夜明珠取走，以至室內黑洞洞的，伸手難辨五指。

　　﹁不過，這對我不但無妨，反而更好，因為我進去並無其他用意，我只想親近一下師父住著的這塊地方也就足夠了。

　　﹁我恣情地撫摸著每一件簡單的用具、每一寸石壁、每一寸堅硬冰冷的巖地，在不令原物移位的許可下，我摩挲著、貼吻著，心中充滿陶然溫暖。

　　﹁可是，當我摸到某一角落時，我手指突然接觸一堆破布和一片潮濕水漬，當時我想，難道這裏面漏雨不成？﹂

　　上官印和丹鳳，同時失聲道：﹁是血？﹂

　　上官英含淚點點頭道：﹁是的，血，但我當時還不知道，等我滿足地回到前室，於亮光下一看，通紅的十指，令我嚇了一跳，不過，在當時，我只懷疑，師父怎麼在室內宰殺飛禽？還是無意中割破手指？﹂

　　﹁這種想法也許很幼稚，可是，那是三年前，那時的我，十五歲不到，而師父在武功方面成就又是那麼樣的高，我能想像血是自他口中吐出來的嗎？﹂

　　﹁直到剛才，他狂笑之後那陣咳嗽，這種咳嗽似在什麼地方聽到過的熟悉感之下三年前十指染血的那一幕，突然回映心頭。﹂

　　﹁果然，他吐出一口口水，當時由於天色昏暗，距離又遠，我還沒看出它的顏色，但在心底，已止不住尖叫道，血，血，一定︱︱﹂

　　頭一低，淚如斷線，金劍丹鳳加以安慰道：﹁別想不開了，英妹，大還丹有萬藥之聖的美譽，功能起死回生，令師不肯服用而連瓶交給你，其中可能另有隱衷，我們這就追下去，一致加以勸解，區區的肺不調，能算什麼？﹂

　　上官印也忙說道：﹁這倒是的，快上路吧。﹂

　　上官英黯然搖頭道：﹁沒有用，你們不知道他的脾氣，第一個追不上，就算追上，也是枉然，你們想想看，三年前，可能更早，他就開始有了這毛病，那時為什麼不服用，我是他唯一的徒弟，他又為什麼遠遠隔膜著我？像這情形，又豈是三言兩語所能濟事？﹂

　　上官印發急道：﹁我們也不能盡呆在這裏呀！﹂

　　上官英緩緩站起身來道：﹁當然要走。﹂

　　上官印忙問道：﹁去那裏？﹂

　　上官英茫然一嘆道：﹁我怎知道？﹂

　　上官印四下一望，忽然匆匆擺手道：﹁你們等在這裏，我去去就來。﹂

　　不待語畢，人已如飛奔去左側英雄行轅，俯身在空無一人的轅棚下來回搜視了一遍，復又如飛奔回，匆匆喊道：﹁果如所料，追魂丐師徒追下去了。﹂

　　上官英一怔道：﹁追誰？﹂

　　上官印道：﹁照記號看來，是令師。﹂

　　金劍丹鳳秋波微轉，忽然緊張地道：﹁那我們也快追上去罷。﹂

　　上官英又是一怔道：﹁有甚不對嗎？﹂

　　金劍丹鳳急急地道：﹁追魂丐師徒追蹤令師，無非為的那面天罡旗，丐俠仙義同手足比乃意中之事，愚姐所擔心者，他們師徒身手不弱，而令師舊疾甫發，生性又極高傲，萬一兩下言語不合，那怎得了？﹂

　　上官英一啊，感激地說得一句：﹁大姐，你真是心細人又好。﹂

　　黃影一閃，領先破空而去，上官印手一招，人起空中，同時笑說道：﹁看到沒有，她就是這樣子，愛也好，恨也好，都是一樣的明白而徹底。﹂

　　金劍丹鳳隨後追上，也在空中笑答道：﹁不必吹噓了，我喜歡她，並不遜你呢。﹂

　　上官印身形如箭，回頭笑道：﹁第一次聽你說笑話。﹂

　　金劍丹鳳輕輕一啐，含嗔傳音道：﹁不是第一次的，只有你……﹂

　　說笑間，二人已連袂追至仰天坪下，上官印身形微頓，正在左右旁顧之際，金劍丹鳳用手一指，笑說道：﹁人去那邊了呀，眼力真差。﹂

　　濛濛暮色中，一抹淡淡的黃影，正於黑龍潭波端逐漸稀微，上官印目光一驚不禁頓足道：﹁糟了！﹂

　　金劍丹鳳吃驚道：﹁糟什麼？﹂

　　上官印向身旁壁巖一指道：﹁你看！﹂

　　壁巖上，一道似以大力指法匆促劃成的箭頭，斜斜右指，方向正好與上官英奔去的相反。

　　丹鳳失聲道：﹁那怎辦？﹂

　　上官印抱怨道：﹁我太疏忽，她也太急了，他們去向不一定，全憑一路留記指示，她這樣搶在前頭瞎追怎麼行？﹂

　　丹鳳皺眉道：﹁那邊從無人走過，有路沒路都不知道，他們怎會去了那邊的呢？﹂

　　上官印恨恨地道：﹁這就是他們師徒於此留下暗記的原因呀，看到沒有，箭尖下面的那一彎彎表示青衣人走去那邊，連他們也很意外呢。﹂

　　丹鳳著急道：﹁那怎辦？﹂

　　上官印稍稍思索，毅然道：﹁你追她，我照指標走。﹂

　　語畢，隨即撥身而起，丹鳳喊問道：﹁以後哪兒見？﹂

　　上官印頭也不回，遙應道：﹁長安，或廬山。﹂

　　丹鳳一怔，忙又追喊道：﹁去廬山作甚？﹂

　　上官印遙遙答道：﹁天魔女︱︱﹂

　　上官印想及追魂丐那種火爆脾氣，加以上官英師父又是個目空一切的怪人，不由得去心似箭，連天魔女底下的九疊谷也不遑說及，便急急向潭右一座峰頭撲騰而上。

　　他知道，從青衣人對付天魔女之女，藍衣歐陽彩姬的態度，以及他聽令上官英與自己相處一起而不過問的種種看來，此人與他終南上官家，成分十之八九友多仇少，但是，現在問題是自己父母已死，而父母死後唯一不見的一面天罡旗，卻出現在斯人手中，要解釋此點，已屬不易，況且以青衣人的行為猜測，很可能根本不願解釋，那麼，與終南上官家關係密切如追魂丐者一旦相遇，欲求平和相處，又是談何容易？

　　他熟悉丐幫情形，正如丐幫師徒熟悉他們終南家一樣，因此，他躍登峰頭，只稍稍駐足打量，立即找著第三道指標。

　　第三道指標，指向另一座峰頭。

　　這時，一輪紅如朱盤的明月，已自東方冉冉升起。

　　他一面向對面峰頭渡去，一面不禁有點懷疑青衣人吐出一口血，顯然隱疾已發，像這樣一峰一峰奔走怎受得了的？

　　就算此人成就高，能以真氣暫時運護，那麼，追魂丐師徒又怎麼追了這麼久還沒追著呢？

　　不消盞茶功夫，又過了三座峰頭。

　　峰巒連綿，業已到達華山山脈與驪山山脈連接處，上官印見沿路都有簡單標誌，知道路沒有走錯一步，不由得大大疑訝起來。

　　這時，上官印奔行的是一條蔓草荒徑，身前一峰高聳入雲，正是兩山交界的明皇峰，心中方想著：﹁難道還要再越過這道明皇峰不成？﹂

　　驀地裏，眼前一暗，一人當道而立，低低喝道：﹁印哥，就在這裏！﹂

　　上官印一聲噫，急切間，左掌虛拂，右掌斜削，以一招攻守兼備的黃龍浴雲，一個盤旋倒轉，身形收勒，同時定眼望去來人，皎潔月色下，被掌風震退的，正是小叫化天目神童蕭俊人！

　　小叫化連退三步，方定身躍上，怒聲道：﹁叫了你印哥怎麼還打人？﹂

　　上官印心神旁屬，加以飛馳正疾，小叫化係自道側橫切而上，事出突然，那還能聽清他喊些什麼？

　　他也不解釋，反而逗他道：﹁誰是你印哥，稱呼不對，要打！﹂

　　小叫化剛哼得一句：﹁英姐封的！﹂

　　忽又以指豎唇，變色道：﹁噓，小聲點！﹂

　　手指離唇，朝身後低低一指，輕聲說道：﹁那邊，看到沒有？﹂

　　上官印有點惱火道：﹁都是你一人在大呼小叫的，誰跟你大聲來著？﹂

　　口裏這樣說著，一面自小叫化肩上迎面峰腳下望去，目光至處，不禁一聲輕啊，驀然呆住。

　　你道怎麼回事？

　　不過，這是意中事，並不稀奇，令他驚訝的，追魂丐此刻的姿態，追魂丐現在是背向這一邊，面對山峰，盤膝端坐，上身微微前傾，目注身前地面，有如頑童為蟻兵交鋒而出神。

　　上官印正感不解，天目神童忽然退後一步，讓出腳下站立之處，低頭看了看，這才輕輕噢了一聲，低低說道：﹁對了，在這裏，你再瞧瞧看。﹂

　　上官印頭一低，凝眸望去，不禁愕然道：﹁怎麼？又吐了這麼多？﹂

　　天目神童也是一怔，張目道：﹁喲？你已知道？﹂

　　上官印輕輕一嘆，忽然皺眉道：﹁人呢？你師父那是幹什麼？﹂

　　天目神童也嘆了一聲道：﹁我看了，實在不忍，但師父怪他不肯合作，越追越火，你曉得他脾氣的，弄不好，兩個巴掌……﹂

　　上官印瞪眼輕叱道：﹁要扯多遠？﹂

　　天目神童舌尖一吐道：﹁將來做你徒弟的也不比小叫化輕鬆多少呢。﹂

　　鬼臉扮完，連忙接下去道：﹁知道嗎？那邊有個洞。﹂

　　上官印茫惑不解，重複道：﹁那邊有個洞？﹂

　　天目神童點點頭道：﹁對了，那邊有個洞，就在我師父身前，換句話說，我師父此刻正坐在洞邊上，等他出來。﹂

　　﹁等那青衣人？﹂

　　﹁你以為等誰？﹂

　　﹁真的討打麼？﹂

　　﹁好，好，我說，我說他馬上出來，已經這麼久過去，還沒有一點動靜，我看事情有點不大妙。﹂

　　﹁什麼不妙？﹂

　　﹁我怕早氣絕了也不一定呢。﹂

　　﹁胡說！﹂

　　﹁真的嘛！﹂

　　﹁知道他是誰？﹂

　　﹁誰？﹂

　　﹁上官英的師父。﹂

　　﹁什麼？﹂

　　﹁所以叫你趕快說個清楚，可能彼此都是自己人，誤會了不好。﹂

　　﹁那麼你快聽吧，他剛離場，師父將我一拉，低聲道：﹃走，隨我一路留暗號去﹄。看到沒有，一路指標都是小弟傑作，功候還可以吧？嘻，是，是，是，一直追到這裏，唉，又太快了，路上，非常奇怪，我這個奇怪，有兩個意思：第一奇怪，師父和我，咱們師徒，都沒想到他往這條路跑，你看到的，這哪算路？第二奇怪，不是小叫化誇口，咱們師徒這身輕功，不、不、你小叔臺自然例外，除了小叔臺，可說，咳，簡單一點也好，總之，咱們始終差那麼一節兒，況且他還是有傷在身的人，你能說這不是邪門兒麼？﹂

　　﹁好的，很邪門兒！還有呢？﹂

　　﹁到了這裏，現在我們站的這地方，他張口連吐好幾口鮮血，我不禁向師父低喊道：師父︱︱我不吹牛，我真喊了這麼多。﹂

　　﹁俊人，事有輕重，你耍貪嘴什麼時候能改？﹂

　　﹁快了，再百把年。﹂

　　﹁嗨！﹂

　　﹁對不起，請原諒，叔臺知道的，小弟。噢，小侄，小侄嘴巴裏壞，心腸卻好得很，這一點，無人不知，咳咳，我是說我說到那裏了？噢，對了，師父哼了一聲，表示不許我多事，但是，原先冒火的眼睛卻頓然露出猶豫之色，我不敢說憐憫或同情，那對青衣人不太好，同時這些字眼用在我師父身上也不十分妥當。﹂

　　﹁說得有詩意，佩服。﹂

　　﹁豈敢，不，師父當下身形一緩，注目沉聲發話道，喂，朋友，老化子雖不清楚閣下身分，但閣下有此身手，對老化子應無不知之理，老化子的目的閣下也不是不知道，三言兩語一交代，不就完了嗎？﹂

　　上官印迫不及待地道：﹁那人怎麼答？﹂

　　﹁你猜猜看。﹂

　　﹁俊人，你少發瘋好不好？﹂

　　﹁嘿，你道怎麼說？他說，叫上官雲鵬本人來問呀！﹂

　　上官印又驚又怒道：﹁他真這樣說？﹂

　　﹁誰還騙你？﹂

　　﹁好，快說下去。﹂

　　﹁你爹已死，他拿著你爹的信物，如說不知你爹之變故，讓誰能信？要是他明知一切，而又故意說這句話，那麼，你想想看，這短短十來個字，其中該充滿多少惡毒的諷刺？﹂

　　上官印喃喃地道：﹁他會嗎？他是上官英的師父啊！﹂

　　天目神童頓足發誓道：﹁我騙你，馬上死！﹂

　　上官印輕輕一嘆，搖頭道：﹁我不是不信，說下去吧。﹂

　　天目神童恨恨地接下去說道：﹁師父聽了，勃然大怒，老實說，這種情形下，誰又能忍受得了，當時師父雙目中火焰復熾，不過看了地下鮮血一眼，終於強忍著一腔怒火，又說，朋友這是何苦來？咱們丐俠仙究竟哪個得罪過朋友，話說明了，這筆賬還愁算不清麼？﹂

　　上官印脫口道：﹁對，那人怎麼回答？﹂

　　﹁你猜，噢︱︱你說對了，姓蕭的，算不清︱︱這就是回答。﹂

　　上官印連連搖頭，皺眉說道：﹁以後呢？﹂

　　﹁不知怎的，應該光火的師父，忽然心平氣和起來，低頭想了一下，然後抬臉注目問道：﹃我們之間，難道沒有從容交談幾句的可能嗎？﹄嘿，那人答得可真乾脆：﹃沒有！﹄﹂

　　上官印欲語無言，小叫化接著說道：﹁師父又想了一下再問道，天罡旗為千面俠信物，如閣下不能揭示上官雲鵬託付證據，老叫化就敢情商收回如何？﹂

　　上官印目中發亮道：﹁他怎麼說？﹂

　　﹁他說：千面俠本人死了嗎？﹂

　　﹁他怎麼說？﹂

　　﹁師父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他冷笑道：裝死有什麼用？要真死了叫他兒子來也比你強！﹂

　　﹁哦？你師父怎麼回他？﹂

　　﹁師父說：他兒子馬上會來也不一定，沒時間等，那怎麼辦？瞧著辦，隨便。﹂

　　上官印忙說道：﹁不僵了嗎？﹂

　　﹁當然僵了，師父突然冷冷道：閣下逼老叫化怎麼做，老叫化心裏明白非常，不過，老叫化始終覺得有點不是時候罷了。﹂

　　﹁是的，他傷太重了。﹂

　　﹁可是，你道他怎麼說？﹂

　　﹁怎麼說？﹂

　　﹁他說：這樣剛剛好，本座不發病，諒你十個追魂丐大概也不行。﹂

　　﹁這樣狂？﹂

　　﹁師父笑了笑道：除了閣下，這話大概再沒第二個人敢說了。他目光閃了閃，忽然也笑道：蕭振漢，你一定要輸這一仗是不是？師父仰臉道：如有令老化子心安理得的辦法，頗願一聽。他驀向身後一指道：那邊有個山洞，你敢讓我進去打坐一個時辰，也就夠了。﹂

　　﹁他早知道這兒有個山洞？﹂

　　﹁誰知道？﹂

　　﹁結果你師父答應了他？﹂

　　﹁只好如此。﹂

　　﹁一個時辰快有了吧？﹂

　　﹁差不多了。﹂

　　上官印仰臉望了望天色，再看追魂丐，追魂丐這時恰好也在望天色，仰臉約略辨別了一下星座位置，旋俯身高喊道：﹁是時候了，朋友。﹂

　　一聲喊出，無人理睬。

　　二聲喊出，仍然一樣。

　　三聲四聲，結果相同。

　　追魂丐一聲輕哦，突然回頭向兩小高聲吩咐道：﹁你們守在上面，老叫化下去看看。﹂

　　天目神童急將上官印一推，上官印甫欲同聲阻止，追魂丐一個俯撲，人已頭下腳上，竄去洞中。

　　兩小一聲啊，雙雙飛步搶上。

　　自洞口下望，黑黝黝的深淺莫測，兩小面面相覷地呆了片刻，上官印星目閃光，突然胸脯一拍道：﹁下去，俊人，後果我上官印負責！﹂

　　雙臂一併，一個紫燕穿簾式，領先倒躍而下，天目神童見有這位叔臺作主，不禁大喜，忙不迭接踵跟入。

　　兩小魚貫入洞後，本能地丹田一吸，約住衝刺去勢，冉冉沿壁滑降。

　　洞內雖然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不過，這在一名能夠察微知漸，可在十丈之內辨別飛花落葉的內家高手而言，以耳代目，亦極尋常。

　　滑降約莫七八丈光景，已接實地，上官印一閃身，讓過天目神童，一手抓住小叫化臂膀，稍微定了定神，附耳輕聲道：﹁你師父上當了。﹂

　　天目神童輕輕一哦道：﹁何以見得？﹂

　　上官印吸了吸氣，說道：﹁這還不簡單，假如這是個死穴，我們站在這裏，呼吸一定艱困，而現在，我們感到的，只是些許潮濕，空氣仍覺暢通得很，由此證明，此洞必然另有出口，這樣說，明白嗎？﹂

　　天目神童著急道，﹁那麼快追呀！﹂

　　上官印搖搖頭道：﹁要是我沒估錯，再快也無用了。﹂

　　口裏雖然這樣說著，人已拉起小叫化，轉身進入一條陰森逼人的兩道，天目神童喃喃埋怨道：﹁師父也真糊塗。﹂

　　上官印立即糾正道：﹁應該這是他老人家的厚道之處。﹂

　　天目神童恨恨地又道：﹁那人卻不應如此狡猾。﹂

　　上官印搖搖頭接口道：﹁話也不是這麼說，智勇兼備，方是上將之材，事有緩急輕重人須通權達變，站在那人立場上，他這樣做也沒有什麼不對，我們對他，因屬非追究不可，而他，只要達到迴避的目的，這樣做又有何不可？﹂

　　天目神童連碰兩壁，不禁有氣道：﹁什麼時候你練得這麼一手泥鰍功的啊？﹂

　　上官印噗味一聲，笑道：﹁這就叫做凡事都替別人想想，是非不明之前，絕不可妄加評論，我這樣拐彎兒解釋，已算留你面子的了。﹂

　　天目神童氣得直哼哼，上官印沒走幾步，突然停身一指道：﹁前面漸漸露出一絲光亮？看到沒有？﹂

　　天目神童猶有餘忿，並不開口，上官印一笑，手鬆處，腳下加快，眨眼來至發亮之處。

　　身形一定，輕輕一哦道：﹁原來是這些東西？﹂

　　天目神童趕上一看，原來光亮發自兩壁散嵌著的那些磷質碎片，前途迷茫，離出口似乎還早。

　　天目神童側目諷刺道：﹁這些光亮能代表些什麼？﹂

　　上官印沉思著，不在意地道：﹁代表此洞半天然，半人工，以前一定有人在此潛修過，從而進一步測知，那位青衣人來此，今天絕不是第一次。﹂

　　天目神童迅速地四下一打量，見此道已有異於先前一段，不久寬厭如一，且兩壁均有修削痕跡，心底下不由得暗暗佩服。

　　上官印說罷，旋即轉身向前，快步行去。

　　這樣曲曲折折地又走了約莫十餘丈遠近，迎面突然出現兩條叉路，左右大小寬厭如一，分歧處分別倒垂著幾座晶瑩石乳，照得此處特別明亮。

　　天目神童到達時，上官印正在俯身察看地面，他聽得身後小叫化走來，忙掉頭招手道：﹁快來看，有小麻煩了。﹂

　　天目神童奔去一看，原來向左的一條歧道無甚異狀，向右的一條上，則有兩灘巴掌印大小的血漬。

　　天目神童一抬，失聲道：﹁果然病不輕。﹂

　　上官印皺眉道：﹁路有兩條，現在怎麼走？﹂

　　天目神童不假思索地道：﹁這有什麼為難，從右邊這條有血的跟下去呀。﹂

　　上官印點點頭，但顯得有點遲疑，皺眉道：﹁這是一種常識上的判斷，也可說是一種直覺的取捨，不過兵家有所謂虛虛實實，實實虛虛，那人既工心計，這是疑陣，也不一定。﹂

　　天目神童一想不錯，不禁發怔道：﹁那麼只有分頭進行了？﹂

　　上官印想了一下，點頭道：﹁只好如此，你由血路走，我向這邊去，總有一個會走對，橫豎這裏下去也不會太深，方向不對的一方，碰壁後立即回頭也就是了。﹂

　　一經決定，立即揚手分道。

　　上官印因為沒有把握誰對誰錯，怕耽誤時間，因此腳下走得非常之快，幾度盤繞，忽遇一屏擋道。

　　他起初以為已到盡頭，細細一看，卻又不是，屏係人工豎立，綠苔蔓衍中，隱有字跡，連忙以袖拂試擦淨後再看時，但見上面這樣寫著：﹁日後有緣至此者，不屬華山門下，而對華山一派有著絕對善意之關懷者，方可進入屏後石室，禍福自取，莫謂言之不預也。﹂

　　字係以大力指法所為，書法蒼勁頗見功力，但是，奇怪的是既無下款，亦無落筆年月日。

　　上官印稍微猶豫一下，覺得自己的身分並不違反屏語告誡，乃昂然向後屏走去。

　　屏後果有石門一道，上官印沒用多大氣力，石門應手而開，走進室中閃目一打量，上官印不禁暗詫起來。

　　原來此室已有人來過了。

　　他現在處身之地，僅為一間普通石室，室內各處散放著一些破爛的木器用具，一無出奇之處。

　　倒在正面那道顯然通向室內的另一道石門，一行字卻極惹目：﹁非華山弟子，擅入者必有奇禍！﹂

　　這行字，指痕新鮮，書留當不出一年時間，顯為先入室者所寫。

　　上官印原擬退出，看到這行字後，不禁有氣起來，他暗忖道：﹁你進去過了，別人難道就去不得了嗎？﹂

　　﹁如有奇禍，你怎又活著出來？﹂

　　﹁你是華山弟子嗎？是，你首先違反本室原主之告誡，不是，大家身分相同，內室何因擇人而禍，怎不明白寫出？﹂

　　﹁好自私的傢伙，我上官印偏不信邪！﹂

　　一聲冷哼，展掌便推，勁風至處，石門紋風不動。

　　上官印暗道一聲好呀，這不明明是自欺欺人之談麼？要是連我上官印都打它不開，華山弟子，還能有誰進得去？

　　別人不許進！華山弟子無法進，那豈不恰如閣下所算？

　　賭氣之下，立將天罡神功運起。凝聚約八成功力，驀地一聲斷喝，雙掌如排山倒海一股絕倫內勁。

　　一代絕學，畢竟不同凡響，內勁湧達，石門一裂兩半。

　　上官印不由得又有點後悔起來，雖人家能夠啟而復合，顯然這事並不須徒逞武勇，很可能另有輕巧途徑，現在門雖打破，將來又如何復原？

　　暗道一聲慚愧，說不得，只好進去看看再說了，一步跨入，掃目之下，不禁微微一呆。

　　迎面是一坐狹長石床，首先入目的，便是石床上的五具骷髏。

　　五具骷髏，一字排坐，衣履雖只剩得片片腐灰，但打坐之姿依舊，垂頸合掌，透著一種儼然之氣派。

　　上官印默默注視之下，敬意潛生，緩緩抬起眼光，發現五人身後石壁上，分別寫有各人名號，連忙依次看去，由左至右，寫的是︱︱

　　華山派，第十一代弟子，華山五劍坐化之處：

　　第一劍：楊雄。

　　第二劍：施敬。

　　第三劍：王奇。

　　第四劍：符義。

　　第五劍：柏雲。

　　上官印恍然大悟；原來此五人乃華山第十一代掌門人華山梅叟師弟，第十二代掌門人華山一朵梅，梅男的五位師叔，八十年前的華山五劍！

　　他知道室中一定還有留言，忙向四下搜索，果然又在五劍身前一張方形石桌上發現一篇正楷小字，上寫：﹁華山武功，自第十一代衰微，至第十二代而全盛。

　　﹁第十二代掌門人，梅男，為余等五人之師侄女，因師兄梅叟歸隱後，無意中獲得武林秘笈先天太極式副冊，傳交梅男師侄女，是以梅男師侄女承先啟後，為吾派有光輝成就之第一人。

　　﹁梅男師侄女，於九疑武會後，突然拜祖交卸掌門之責，臨行將先天太極副冊交餘等五人曰：本笈所載武功，非具至佳稟賦，修之無益，縱觀本派門下，目前尚無可傳之人，古人云：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如華山於今後十年內無人能修此功，勢將無可自保，五叔不妨斟酌以處。

　　﹁冉冉十載，果如梅男師侄女所料，可嘆本派派運乖蹇，後起無人，而健者覬覦，覆巢之勢將成，萬不得已，乃攜笈隱此。

　　﹁余等人，已近耄年，十年易守，百世難期，唯此寶毀之可惜，因之議定，暫留此室，以待天命。

　　﹁本室地處山腹，能入本室者，天緣也，幸三思焉，當代華山，若有可傳之者，可攜出交付，若無可傳之者亦可自取，自思己亦不足學此者，不妨仍留原處，憑遇後緣，余等已去，言與不言等，閱此者其慎哉……﹂

　　寫到此處，文意未盡，但桌面已無餘隙，因而中斷。

　　上官印這才明白，先來者，原來就是被上官英喊過師父的青衣人，外面門上那兩句話，原來是怕人得悉此寶重入武林！

　　他望著桌面上那個方形空盒，不禁感慨頓生，青衣人將此冊交付金劍丹鳳，此舉何等聖潔磊落？

　　是的，他想，他是上官英師父，大概不會錯了。

　　可是，他又想，天罡旗又怎麼會到了他手上的呢？要說有著這等偉大人格的人，竟與自己父母有什麼怨仇豈非不可思議？

　　假如不，那麼，他跟父親千面俠又是什麼關係呢？

　　這個人以前為什麼沒聽父母提及？他本人又為什麼拒絕解釋？追魂丐乃父親生死之交，又怎會對此人毫無印象？

　　而最奇的一點，便是上官英是他唯一的一個女徒，他傳她文事、武功，卻又處處迴避相見，這不是罕世怪聞麼？

　　思忖間，目光四射，忽然皺眉喃喃道：﹁還有，這人看去練達無比，現在將這本先天太極副冊取走，而不將這篇圖書毀去，豈不糊塗之至？萬一有人知道他已交付金劍丹鳳……﹂

　　自語至此，身後屏風外，突有人滿足地發出一聲冷笑，笑聲隨起隨寂。

　　上官印吃了一驚，猛運神功將石桌一掌震碎，急旋身，一躍而出，春雷般一聲大喝道：﹁竊聽者請留步！﹂

　　雖然人隨聲起，其間絕無停滯，但是，容得他人至屏外，已只剩得空蕩蕩一片，那還有什麼人影？

　　劍眉微斂，又疑又驚，暗忖道：﹁何人竟有這等身手？﹂

　　身形一頓復起，箭一般，向來路追出。

　　可是，饒得他輕功超群，一直追至岔路口，仍是一無所見，知道再追也是徒然，只好循天目神童走去的那條血路怏怏而出。

　　一路上，他愈想愈覺得那聲音好似很熟，可是，急切問，偏又無法弄清究竟在什麼地方聽過。

　　心中有事，行來不覺路遠。

　　不消片刻，但感眼前驀地一亮，人已走出洞外，這時月行中天，正值子夜三更，遠近群峰，浴在銀輝之中，有如一群披著銀色外衣打坐的巨人。

　　上官印低頭四覓，想察看天目神童有否留下暗記時，視線偶爾移上左側一塊青石，不由得嚇得跳了起來，大聲驚呼道：﹁我的天啦……﹂

第十三章　血書斷頭殿

　　你道上官印看到的是什麼？

　　血，對嗎？

　　對的！血！

　　既非一口，也非一灘，而是怵目驚心的汪汪一片！

　　一片殷紅，以三尺來寬的幅度，沿石腳，直至丈五開外的坡腰草際，月色下，宛如一正斜斜展灑的濃色艷綾。

　　而這，還不是上官印脫口駭呼的主要原因。

　　令上官印身心大震，而不克自制的，乃是血點星濺的石面上，那三個醮血大書的﹁×××﹂！

　　這是丐幫所有暗號中，最最可怕的一種！

　　在丐幫，任何一種暗號，均有著明確的含義，唯獨這個﹁×﹂是例外。

　　這個在丐幫中，上自七結幫主，下至白衣弟子，誰也不敢輕易寫下，誰也不願輕易睹及的非常符記，其性質，勉強說來可比之於少林﹁九品蓮花鐘﹂，或者武當的﹁七重飛雲板﹂，可說是基於﹁緊急事故﹂而兼具﹁告警﹂﹁微召﹂雙重意味，所發出的一種﹁嚴重信號﹂。

　　不過，這樣說，也僅適用於一個﹁×﹂的出現。

　　兩個﹁×﹂已非事故﹁加倍﹂緊急所能完全解釋，而三個﹁×﹂，尤其是以血寫出來的三個﹁×﹂，那就怎麼解釋，也不恰當，同時也毋須加以解釋了！

　　明白一點說，這種情形下，它已不是一個單純的﹁暗號﹂，而是一篇隨發現者身分不同而內容略異的﹁血書﹂。

　　在三個相連的血﹁×﹂下面，你可以讀做：﹁本幫正遭遇極度不幸……﹂；也可以讀做：﹁本幫業已面臨覆亡……﹂

　　上官印呆呆地望著三個血﹁×﹂，震駭之餘，不禁一陣黯然。

　　不過，差堪告慰者，他知道，這片血可能與青衣人無關，同時，也不可能流自追魂丐師徒二人中任何一人身上。

　　因為，一個人嘔血，說什麼也不會吐出如許之多。

　　而追魂丐師徒，如說遭遇不測的是追魂丐，且不論當今誰人有此能耐，就算因猝不及防失了手，天目神童縱不能分身返洞呼援，也絕無逕棄其師父而他去之理。反過來說，假定遭遇意外的是天目神童，那麼，現在的青石上，就不該是一道血記，而應該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了！

　　為獲進一步瞭解，上官印強定著心神，走去石前，俯身匆匆查察之下，眉斂目直忽又為之迷惑起來。

　　青石上，除了三個血﹁×﹂，此外一無所有。

　　沒有離去指標，尚有可說，因為這也許是一次幫內變故，不便容幫外人參預，可是血記出自何人之手，怎麼也沒留下身分標記呢？

　　它是追魂丐留下來的嗎？那麼，追魂丐留下這道血記的目的何在？如為了知照兩小，為什麼不附指標？假如先出洞的是天目神童，他看到的也跟上官印此刻看到的一樣，那麼天目神童他又能走去什麼地方？

　　它是天目神童留下來的嗎？

　　那麼，天目神童除開這一片血，一定還看到其他的什麼了？不然，要單是這一片血，又怎能說明什麼呢？

　　空山岑寂。

　　萬籟無聲。

　　上官印緩緩仰起臉，目凝西斜明月，告別似地喃喃說道：﹁去長安，他們總壇。﹂

　　深吸一口氣，星眸中，英芒閃動，氣挾悶鬱，脫口化作一道長嘯，不絕如縷，萬谷共嗚，身形破空而起，向西北，投入一片銀色迷濛中。

　　※※※

　　長安故城，西南一角，當年漢京兆張敞，走馬逍遙的章臺街，如今，已淪為一處販夫走卒，以及以求乞為生的下層社會人物聚集之所了。

　　蒼老的章臺街，靜靜地躺著，躺在那座披滿煙塵的太極宮足下，在冉冉朝陽中，等待著一天的開始。

　　像往日一樣，金黃色的朝陽照臨長安，照向章臺街，照向太極宮。

　　和煦的陽光下，一名身長玉立的黑衣少年，帶著兩肩露水，以匆促的步伐，走進長安，走過章臺街，走向太極宮。

　　最後，在太極宮前，他停下來了，兩眼發直，茫然而訝異地，驀然停下來了。

　　發直的眼光，愕愕地在宮外兩廊掃過一遍又一遍，兩廊空空如也，往日那些鶉衣百結，東歪西倒，形形色色的叫化，如今一個也不見了。

　　黑衣少年輕輕地咬了一下嘴唇，然後，緩步拾階而登。

　　他沒有進入宮內，連張望都沒有向內張望一眼，俯身自腳前撿起一塊破瓦片，然後，消遣似的，在夾白的牆壁上信手劃起來。

　　他先畫了個不規則的﹁○﹂，繼而又在下面隨意拉了一條粗直的﹁︱︱﹂，便停頓下來。

　　幸好遠處的攤販都在忙自己的事，誰也無暇注意及之，否則，黑衣少年這種幼稚可笑的舉動，很可能引起竊竊私議，噢，不遠處有人注意到了，那是一個賣零食的老漢。

　　老漢擤了一把鼻涕，於擦鼻子時，似有意又似無意地，正好偏臉以眼角掃來這邊，不過，老漢雖然看在眼中，但並沒有發笑，相反的，臉色卻不期而然，微微一變。

　　這位顯然缺乏幽默感的老漢，好奇之心，卻似乎甚為張烈，臉色一變之後，竟將生意匆匆交付給擔子旁邊一個衣著破舊的中年人，雙手在圍裙上擦了一擦，負到背後，同時徐步向宮前閒然走來。

　　黑衣少年正好轉身，目光一剪，忙含笑拱手道：﹁老丈，您好。﹂

　　老漢輕輕一咳，強笑著回了兩聲：﹁您好，您好！﹂

　　口中說著您好，眼角卻止不住又向黑衣少年身後牆上斜斜飄去。

　　同一時間，黑衣少年的眼光，也迅速地在老漢腰際那條又破又舊的圍裙上掠過一眼。

　　黑衣少年眼光掠過後，止不住於心底暗暗一噢道：﹁原來只兩個法結？怪不得彼此都這樣陌生。﹂

　　黑衣少年思忖著，悠然轉過身子，漫不經意地舉起手中瓦片，於﹁︱︱﹂之下，又接畫了個﹁○﹂。

　　老漢一呆，脫口低呼道：﹁見︱︱幫主？﹂

　　黑衣少年霍地又轉過身來，星目閃電般四下一溜，這才板臉微微點了一下頭。

　　老漢面孔微赤，慚愧而惶恐地向身後悄悄瞥了一眼，腰一弓，默默轉身，黑衣少年待他去遠，然後舉步跟去。

　　老漢走去的方向，頗令黑衣少年納罕，出西城，再南拐，直到舊日的上林苑，如今只剩得一座圍著幾處破瓦殘垣的廢園前，方才停下腳步。

　　老漢身形一定，破園欄柵陰暗處，立即閃出一名四十上下的中年叫化，中年叫化聽老漢低低不知說了兩句什麼話，隨將一雙奕奕有神的目光，移向黑衣少年，上下打量了好幾眼，然後冷冰冰地注目說道：﹁﹃圈內人﹄，請示全諱。﹂

　　黑衣少年先注意的，便是中年叫化衣襬上的法結，他於發覺眼前這位中年叫化居然在衣襬上有著五結之多時，不禁一怔，訝忖道：﹁丐幫中，除了幫主七結，三老六結，餘者五結僅﹃四大護法﹄及﹃令丐﹄等五個人，五結以上，我上官印沒有一個沒有見過，也沒有一個不認識我上官印，丐幫升格，難比登天，這人有五結而面孔又如此陌生，這是怎麼回事？﹂

　　正尋思間，忽聽對方出言吐話竟又這般冷硬，不由得有氣，冷冷一笑，昂然道：﹁﹃圈內人﹄要見的是﹃七結龍頭﹄。﹂

　　中年叫化臉色陰寒如故，冷冰冰地接口道：﹁報了全諱就見誰都可以。﹂

　　上官印臉一仰，朗聲吟道：﹁上叩紫玉闕，官拜散神仙︱︱世襲第二代。﹂

　　中年叫化脫口一聲輕啊，臉色遽變，臉一偏，揮手趕走那名二結老漢，然後搶步近前，目光一垂，不安地低低說道：﹁不知不罪，願上官少俠見諒。﹂

　　上官印朝他衣襬上法結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終於改口道：﹁初見面，沒有什麼。﹂

　　跟著迫不及待地又接道：﹁幫主呢？﹂

　　中年叫化低低答道：﹁剛剛離開，還不到半個時辰。﹂

　　上官印一啊，忙又問道：﹁令丐呢？﹂

　　中年叫化道：﹁黎明前跟幫主一同回來，適才又隨幫主一起離去了。﹂

　　上官印長長噓出一口大氣，喉頭湧溢著千言萬語，一時也不知從那一句問起才好，掙了好半晌，這才掙出一句：﹁總壇遷此多久？﹂

　　中年叫化顫聲道：﹁今天黎明前，幫主和令丐回來之後。﹂

　　上官印咬咬牙，接著問道：﹁那麼幫主和令丐，他們去了那裏？﹂

　　中年叫化又搖了一下頭道：﹁卑座未奉交代。﹂

　　上官印又是一啊，理好的心緒，再度紊亂，他向眼前這位前踞後恭的中年叫化望著，一種不習慣的隔膜之感，令他止不住皺眉道：﹁四位護法在不在？﹂

　　中年叫化身軀微微一震，頓了頓，方沉重地回道：﹁在，在。﹂

　　上官印皺眉忖道：﹁這傢伙怎麼一下子變得如此畏畏縮縮的起來？﹂

　　這樣想著，便忍不住對這名一直低著頭的中年叫化生出一種厭惡之心，於是不耐地又揮了揮手道：﹁帶我見見他們去吧。﹂

　　這次，中年叫化沒說什麼，僅點了點頭，便低頭轉過身去，將上官印默默地領進園內。

　　彎彎曲曲，繞過無數重殘亭假山，最後到達一座宮殿式的破舊建築物之前。

　　二人剛剛到達，大殿前左右兩叢灌木後面，人影一閃，悄沒聲息地飛出二條身影，竹杖平胸，深深一躬，隨又悄然隱入原處。

　　上官印目光微掃，已看出二人均是三結弟子，三結弟子在丐幫中，相當一名分舵舵主身分，剛才那一躬，在幫中叫﹁俯杖﹂，其敬意僅次於﹁跪杖﹂，﹁跪杖﹂只幫主及三老可以身受，而﹁俯杖﹂尤其是致敬者為三結弟子，也非四大護法等五結以上，且須實掌香堂的人物，不足當之。

　　上官印又止不住懷疑道：﹁難道四大護法中有人出缺，這人剛剛遞升上去不成？﹂

　　一念未已，耳邊有人輕輕說道：﹁那邊，少俠自己進去吧。﹂

　　上官印抬眼一看，見中年叫化手指處，是偏殿月牙門後面，一個竹席低垂的廂房，他見中年叫化老遠止步，神色間且有著肅穆之意，似對四大護法甚為凜敬，全不像平輩相處之道，又忖道：﹁莫非他雖升五結，尚未授有實職？要是這樣，剛才那二名三結弟子又怎會以覷見護法以上人物的大禮，向他叩候呢？﹂

　　一念及此，忽然得著主意，偏臉問道：﹁四位一一都在？﹂

　　中年叫化點點頭，同時將目光低低移向他處，上官印暗忖道：﹁四位都在？那麼，不是沒有你的份了麼？﹂

　　他想著，忽然有點失笑，這樣胡思亂想，就是今年想到明年，又能有什麼結果？四大護法跟自己都很熟，可說是無話不談，現在馬上進去問一問，究竟這人在幫中居什麼地位，豈不立即一清二楚？

　　於是他輕快地向月牙門中大步走去。

　　他故意讓腳下帶出聲音，他想，以龍、虎、雷、電四丐耳目之靈，聽到腳步聲，還愁他們不迎出來歡迎自己嗎？

　　可是，他失望了，直到他將門席掀起，裏面仍無絲毫動靜。

　　在伸手推門之前，他又輕輕咳了一聲，真怪，裏面還是一個樣子，沒有一點響動，沒有半絲聲息。

　　上官印遲疑了一下，忖道：﹁莫非勞累過度，在調息中入了定不成？﹂

　　因此，他屏住呼吸，輕輕、輕輕地，將門緩緩推開，唯恐帶出聲音，驚動了裏面的人。

　　虛掩的門扉，悠悠而悄悄的，向後敞開了。

　　目光隨著陽光，以同樣速度射入屋中，於是，他，上官印，看到了一切。

　　然後，於一聲近乎悲嘶的尖呼聲中，他，上官印，含著兩眶熱淚，狂奔而上，撲向四雙腳尖朝天、整齊排列著的腳掌。

　　一幅血痕斑斑的白布應手掀飛……

　　四具屍體，靜靜地躺著，剛才那中年叫化沒說錯，都在，四個都在，木坑上，現在躺著的，正是丐幫中，為幫主追魂丐倚為四根擎天柱的內外巡執四大護法，龍丐、虎丐、雷丐、電丐都在這裏，一個不少。

　　雖然他已知道他們就是龍虎雷電四丐，但是，現在他上官印，也僅能憑他與四丐間的友情，從四具屍體外形上去辨別他們誰是誰了。

　　顯然為一種無比鋒利的兵刃，平肩削去四顆頭顱的頸子，已緊緊收縮內陷，如今僅剩得一個可怖的青灰色小圈圈了。

　　華山明皇峰那一片血，現在有答案了。

　　為四位可敬可佩的血性朋友，突然遭此奇慘下場，以致心神茫然陷入一片悲痛混亂中的上官印，忽聽耳邊有人輕輕說道：﹁在下姓余，字煥義，現任本幫總壇內堂香主。﹂

　　上官印抬起臉，呆呆地點了一下頭，中年叫化目注坑上四具屍體，抑制著激動，繼續說道：﹁新的外堂香主姓楊，巡接香主姓李，執法香主姓蔡，我們四個，以前係四堂首座弟子為幫主今晨任命，楊、李、蔡三位已奉令分赴本幫各舵，卑座以前雖未見過賢父子，不過，卑座久……﹂

　　上官印神思漸清，牙一咬，打斷話頭，注目沉聲問道：﹁這是哪路人物下的手，查出沒有？﹂

　　中年叫化搖搖頭，低聲答道：﹁還沒有。﹂

　　上官印又咬了咬牙，接著問道：﹁那麼幫主和令丐去了那裏？﹂

　　中年叫化又搖了一下頭道：﹁不知道。﹂

　　上官印忿忿地道：﹁難道他們全都將我上官印這個人忘了不成？﹂

　　中年叫化低低說道：﹁不！少俠。﹂

　　上官印一哦，忙道：﹁怎麼說？﹂

　　中年叫化抬起臉來道：﹁少俠來此，早在幫主意料之中，並且有話交代卑座，卑座剛才因心緒不寧，所以一直……﹂

　　上官印急急催促道：﹁交代什麼？﹂

　　中年叫化懇摯地道：﹁幫主說：無論如何，要卑座挽留少俠在長安呆幾天，總壇由太極宮匆促遷此，便是此意，因為四位護法這次遭遇到變故，顯非是偶然，卑座一人，力量單薄，四護法屍骨未寒，務望少俠……﹂

　　※※※

　　眨眼之間，三天過去。

　　在這三天中，上官印足跡踏遍了長安每一個角落。

　　每天夜裏，他和那位新任內堂香主余煥義，分班輪守，小心地護衛著那座廢園，天一亮，守護之職，改交兩名三結弟子，余煥義入內伴屍，上官印則走去山中，耳目並用，盡可能地捕捉任何可疑的線索。

　　追魂丐師徒，音訊杳然，上官英、金劍丹鳳，也是一樣。

　　追魂丐師徒，尚沒有什麼值得憂慮的，無論武功或機智，在一般情形之下，要算計他們師徒，當今武林中，這種人物還不太多。

　　而後者，上官英和金劍丹鳳，就令人擔心了。

　　二人走在一起，情形還好，如果二人落了單，那就更加危險了，金劍丹鳳的武功，在六大門派中雖屬佼佼者，但是，她再強也強不過龍虎雷電四丐中任何一人，上官英，武功方面不會有什麼問題，除了十二奇絕，大概誰也無法奈何得了她，可是，她閱歷太淺，人又任性，實在愈想愈可怕。

　　偶爾，他也想起日前華山石室中，那個只聽到一聲怪笑的神秘人物。

　　那是個神秘人物，同時也是一個頭痛的人物，從那一笑中所流露的滿足之意，顯然地，此人已知道了太極式副冊的整個秘密，別的不說，單憑他轉身就追，卻始終沒發現人影的這份駭人輕功，只要和金劍丹鳳相遇，金劍丹鳳即無倖免之可能。

　　是的，金劍丹鳳會來長安的，想及此處，他就禁不住懊惱異常，長安如此之大，他不留個地點，又叫金劍丹鳳如何找？

　　所以，三天來，他在各處走，一方面想發現別人，一方面，也就是為了希望自己給別人發現。

　　可是，三天已經過去，結果卻是一點收穫沒有。

　　華山至長安，以上官英和金劍丹鳳的腳程，指顧可至，而現在，三天了，她們是來了呢？還是沒來？

　　來了嘛，在什麼地方？

　　沒有來，又去了哪裏？

　　他也知道，丹鳳是追上官英，上官英去哪裏，丹鳳只好後面跟，問題都在上官英輕功比丹鳳好，起初後者已比前者晚了一步，是否愈追愈離得遠，頗為難說。

　　上官印很後悔，早知如此，他實該與丹鳳互掉一下，不過，這也是說說而已，要真那樣做只有更糟。

　　關於四丐之死，三天中，他發現了一個既可怕而又令人迷惑的問題。

　　問題何在呢？就是四丐的死狀！

　　當他問那位新內堂香主余煥義：查出下手人物沒有？對方回答：還沒有。這話是可信的，因此，也帶來一條線索。

　　四丐之死，無論死於何種掌力，何種兵刃，甚至中毒，屍身上，必有劍傷，以追魂丐之閱歷，武林各宗，可說瞭若指掌，自不難從創口斷定出對方的來歷和出身，而現在，所謂還沒有者，那就是說四丐身上除了失去一顆頭顱，可能什麼外傷內傷都沒有。

　　換句話說，四丐死於非常俐落的一劍，或者一刀。

　　想想看，以四丐那等身手，活生生地被人一劍，或一刀斷下腦袋，連還手之力都沒有，對方該是何等樣人物？

　　武林中有這樣的人物嗎？

　　有！

　　誰？

　　好，問題其所以令人迷惑，就在這裏了。

　　十二奇絕四個字，流傳武林，至今已三十年光景，這四字假如提早二十年，就不恰當了，那時候，應該十二加一：十三奇絕。

　　可是，五十年前，一件小小的意外，便令奇絕的數字，由十三變成十二。

　　那位被人遺忘了的人物，複姓南宮，表字中屏，本是天魔女歐陽冶卿的同門師兄，二人師門，原來的武學是劍術和刀法。師兄南宮中屏為本門大弟子，盡得師傳，在當時武林中被喊做魔劍懾魂刀南宮中屏。

　　天魔女呢？她因媚骨天生，入門又較師兄較晚，本門武學未習至一半，師父便突然坐化，師兄南宮中屏有意代師授藝，可是，天魔女拒絕了。

　　為什麼？她在師父密室中偷得了一本秘笈：色相玄功！

　　這一來，正合了這位淫蕩女人的心意。

　　她遠遠避開師兄，由中條山一下子跑去江西廬山，閉門潛研這種邪道武功。

　　這件事，師兄南宮中屏始終不知道。

　　南宮中屏，人品尚還端正，師妹的不辭而別，他起先並未在意，可是，日子一久，這位做師兄的，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他原來愛上了這位師妹。

　　愛情，常常在這種情形之下才被發覺︱︱雙方分開之後。

　　於是，他開始到處尋訪結果，蒼天不負苦心人，南宮中屏如願以償，三年之後，他在廬山找著了師妹，歐陽冶卿。

　　他，魔劍懾魂刀南宮中屏，來的恰是時候，天魔女，玄功初成，正好缺少一個實驗對象！

　　不論武功和年齡，南宮中屏都合條件。

　　天魔女明知師兄經自己加以折騰，不出半年，便有魂歸極樂之可能，但為何仍忍心這樣做的呢？

　　說起來，理由簡單得很：她根本不愛這位師兄。

　　如果露骨一點說，她不但對這位師兄沒有一絲愛意，甚至因他一再糾纏，反有著厭惡之心。

　　為什麼呢？那可是南宮中屏自己也無法可想的事，他，太醜了！

　　南宮中屏，並非沒有自知之明，不過，男也好，女也好，外相如何，那是另一回事，為愛驅策，卻是一樣的。

　　他趕來廬山之前，並未存有多大希望，但是，在沒有完全絕望前，他不能輕易放棄表明心跡的機會，所以，他來了。

　　他來了，結果，一切都出乎他夢想之外。

　　他得到了一切：甜言、蜜語、微笑、媚眼、肉體︱︱一個女人所能奉獻的全部，除了一顆心。

　　夜夜春宵。

　　鸞顛鳳倒。

　　他享受著，走向死亡。

　　南宮中屏，日漸虺瘦；歐陽冶卿，卻如花沐春風，反而日益嬌艷起來。

　　半年，六個月而已，尤其在歡樂中更是短暫得很，彈指之間，旖旎風光，已屆結束末日。

　　魔劍懾魂刀南宮中屏，人雖醜，畢竟是一代奇人弟子，智慧方面，多少要比常人為高，生命瀕臨死亡邊緣，加以師妹天魔女在承歡色笑方面，總不免略有差異，迴光反射，心鏡突明，他終於省悟過來：他被一個淫婦犧牲了。

　　據說，那是一個初秋的午後，南宮中屏在後院散步時，心神忽然一陣恍惚，同時咳出一口血痰。

　　就是這時候，師妹天魔女自前院走來。

　　他迅速以腳踏住那口血痰，當時，他這樣做，目的非常單純。他不能讓師妹知道他有病，他不能失去她的歡心。

　　為了表現他的健康，他勉強提足最後一口真氣，從腰間取出他那支長約七寸，藉以成名的懾魂刀，唰的一聲，插入三丈外的一株梧桐樹身。

　　這一刀飛出，本已接近油盡燈枯的南宮中屏，哪還忍受得住？

　　頭暈耳鳴，眼前金星亂飛，身心如駕浮雲，飄飄忽忽，直想倒下。不過，迷迷糊糊間，他還能明白一點，就是，如真倒下去，他就永遠不會再爬起來了。

　　因此，他支撐著，仰臉望天，臉帶微笑，一口又一口地咽回自喉管中湧出，帶著腥味的鮮血。

　　他告訴自己，能活一刻是一刻，這世界，太美好，他捨不得離開。

　　這時的天魔女，面帶疑訝之色，突然說出一句使南宮中屏多活了三年的話來，她向梧桐瞥了一眼，脫口道：﹁想不到，我還以為……﹂

　　當時的南宮中屏，假如能開口，一定反問：﹁你還以為怎麼樣？﹂

　　那麼，他，南宮中屏，就要完定了！那時候，作賊心虛的天魔女，一定以為心事已被看穿，定然要挺險犯難，一次了結。

　　但是，他不能，他正含著一口血。

　　他所能做的，便是報以一個傲然微笑。

　　他在微笑中，盡量表示：﹁以為我荒誤了是嗎？﹂

　　他感覺到，他成功了，天魔女安心地嫣然一笑，逕自走去後邊。

　　師妹一走，南宮中屏這才發覺另一件可怕之事，原來他打向梧桐的那口飛刀，僅僅插入分許，天魔女剛剛離開，即被一陣秋風吹落。

　　這，歸功於天魔女心神不屬，以及她在這門武功上涉獵太淺。

　　南宮中屏從懷中摸出一支藥瓶，將已服一顆的補藥，一氣全部吞下，待元氣稍復，抹去血痰，揩乾冷汗，撿回飛刀，進入書房，瞑目思索師妹剛才那句未竟之言，後面應該接的是什麼？

　　終於，他想出來，那該是：﹁我還以為……以為你已經差不多了呢……﹂

　　他發覺了事情真相之後，並不怎樣激動，因為，一種強烈報復心理，支撐他一心一意想法活下去。

　　危機緊迫，不容他不立即想出救命方法來。

　　因為，夜色漸臨，另一次便行功課快將開始，他知道，如果照常應付，那麼這一宵便是最後一宵了。

　　那種昨夜尚有著銷魂之感的綢纓之眠，如今想及，不但醜惡無比，且為之悚然瑟縮，膽寒心驚。

　　於是，在晚餐桌上，他先拒絕飲酒，然後裝出一副悶悶不樂之態，直到天魔女詢之再三，他這才一本正經地向魔女說道：﹁冶卿，我是真的愛你，你知道吧？﹂

　　這種突如其來的，表示愛意的語氣和方式，起初頗令魔女吃驚，不旋踵，魔女似有所悟，忽然咯咯笑了起來道：﹁是不是今天練刀又想起了那句老話：應為光大師門著想，雙雙重入江湖︱︱也好讓別人羨慕羨慕你？﹂

　　南宮中屏搖搖頭道：﹁錯了。﹂

　　天魔女輕哦道：﹁那麼你是什麼意思？﹂

　　南宮中屏端酒近唇，隨又放下，正色說道：﹁老實說，那只是師兄一時的想法，人活世上，為的就是享樂，我們這種神仙般生活，重入江湖，江湖又能增加我們一些什麼？﹂

　　天魔女不解地道：﹁那麼怎麼說？﹂

　　南宮中屏低低地道：﹁冶卿，我愛你。﹂

　　跟著，輕輕一嘆，仰臉自語般說道：﹁因為我愛你，有件事我沒有做，現在雖然還來得及，可是，我已一天離不開你了，唉……﹂

　　天魔女皺眉不耐道：﹁別吞吞吐吐的好不好？﹂

　　南宮中屏暗暗罵了一聲：﹁臭賤人！﹂

　　表面上卻裝作一往情深，緩緩嘆道：﹁是的，事情起於今天午後的練刀，半年來，直到今天，我這才發覺，我一身功力已大不如前。﹂

　　天魔女忙問道：﹁差多少？﹂

　　南宮中屏故現愁容道：﹁很多，足減三成。﹂

　　天魔女一怔，暗忖道：﹁三成？真的？那不是還有七成嗎？真意外，還好我穩得住，這廝原先高我頗多，這樣說，目前可能相等。真想不到他根基打得這樣好。﹂

　　心裏如此想，口中卻敷衍道：﹁那也不差什麼，我還不是一樣？其實這樣過日子，與世無爭，會不會武功都無所謂，又何必為此耿耿於懷？﹂

　　南宮中屏微微搖頭，輕嘆道：﹁你不知道，冶卿。﹂

　　天魔女訝然凝眸道：﹁什麼我不知道？﹂

　　南宮中屏故作恨恨之色道：﹁那怪我太死心眼，一現在想起來，實在也沒有什麼，師父死後，我在他老人家書房中看到一本秘笈，名叫黃帝臨幸九大心訣，內容略稱，男性，尤其有內功基礎之武人，一旦練就此項心訣，一夜可御百女，於女無損，本身卻大有裨益，功能益氣延年，返老還童……﹂

　　天魔女失聲插口道：﹁真的？﹂

　　南宮中屏這樣說，原出於一己之揣測，他見魔女百戰不疲，先還不以為異，及至日間一再回想，他覺得有點不對，因為自己本身由於功力渾厚，原也旗鼓相當，嗣後彼此損耗相等，又怎會相差那麼多的呢？

　　再加追索，不禁又憶及雙方合體時的種種反常情景。

　　因此，他斷定，魔女可能在拿他練什麼邪門玄功，他苦苦積修的一身功力，已在不知不覺中，逐步移注。

　　但是，他雖這樣想，並不知道實在情形，所以他用話試探，假如他想錯了，早晚一死，所差有限，猜對了，魔女絕不肯放棄這種機會，那麼，他還有一線生機。

　　他這廂邊說邊寒心，生怕露了馬腳，萬沒想到，這種擔憂，純屬多餘，魔女這本色相玄功即係師父處得來，師父能有女性修練的色相玄功，另外再有一本什麼男性適用的黃帝臨幸九大心訣，又何足奇？

　　南宮中屏見一箭中鵠，當下心神一定，故作不悅地道：﹁我騙你有什麼好處？﹂

　　天魔女連道歉都給忘了，喜形於色地道：﹁我去取來，在什麼地方？﹂

　　南宮中屏心中唸佛，口裏答道：﹁我怕門下看見不便，收在自己箱中，放在師父以前藏放重要物件的密室中，那間密室，你不也清楚嗎？﹂

　　天魔女連連點頭道：﹁我知道。﹂

　　上身微傾，凝眸接道：﹁室內什麼地方？﹂

　　南宮中屏比劃著道：﹁密室內有個能吐七柄飛刀的銅人，記得嗎？就在銅人腹內，取時只須將那個暗鈕往下一壓，就……﹂

　　天魔女不耐煩地止住道：﹁這還要你說？﹂

　　說著已站起身子，南宮中屏道：﹁你去？﹂

　　天魔女道：﹁不放心？﹂

　　南宮中屏故意皺眉道：﹁作甚忙於一時？﹂

　　天魔女目斜含嗔道：﹁還不是為了你？﹂

　　臨出門，又回頭飛出一個媚眼，叮囑道：﹁我這一去，最多十天便回來，家裏的幾個丫頭，你可別亂動腦筋，這十天中，正好養精蓄銳，知道嗎？﹂

　　當夜，天魔女就下了廬山。

　　十天之後，如期趕回，不過，她從中條山並沒有取得什麼﹁黃帝臨幸九大心訣﹂，她帶回的，只是滿腔懷疑和不快，以及半路結識的一名英俊面首。

　　這位面首，據說也是武林中人，武功相當了得，傳說中，僅知此人姓龍，其他方面，則不甚了了。

　　這位龍姓新歡，等於一名準兇手，天魔女公然把他帶回廬山，其用心，不問可知。

　　可是，等她回到家，南宮中屏，業已鴻飛冥冥，問起貼身丫頭，才知道上了大當，她離開不到半個時辰，南宮中屏，也就不見了人影，帶走一瓶天魔女根據色相玄功附方所煉製，功能起死回生，卻一直掩瞞不為人知的返魂散，留下一灘等於說明經過的鮮血……

　　從此以後，魔劍懾魂刀，便在武林中失去音訊。

　　這件事，武林中知道的人雖然不多，但像丐俠仙幾位奇絕中人，卻差不多全都清楚。

　　上官印雖從四丐死狀上想起這位冷門人物，可是，費解之處，仍然很多。

　　第一，魔劍懾魂刀南宮中屏，五十年前即已因斬伐過度，掙扎於生死邊緣，一瓶返魂散就算能為他挽回一絲生機，是否能活五十年之久，卻極難說。

　　其次，就算斯人至今仍活著，一身功力，又憑什麼恢復？

　　而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就算斯人不但活著，同時一身功力也完全恢復，那麼，他為什麼不先去找天魔女？

　　四丐年齡，平均起來也才不過四旬出頭，全出生於斯人潛隱之後，這種深仇大恨，從何而來？

　　要說是南宮中屏的傳人所為，費解之處，只有更多。

　　第一，近數十年來，武林中，根本就沒有聽說什麼地方出過劍刀兼擅的高人名手。

　　武人間萬揚名，非一朝一夕之功，如今平空掉下這麼一號，能不費吹灰之力，輕取丐幫四大護法首級的人物，豈不兀突？

　　其次，若將此人之突然出現，解說成以前沒有露面是遵從師命，忌諱著天魔女，怕打草驚蛇，要是這樣，那豈不是同時說明，此人不但承受了南宮中屏的武功，同時也繼承了南宮中屏的心願了嗎？

　　那麼，他出生，表示他武功已有人成，為什麼反找到丐幫頭上來的呢？

　　上官印想及此處，不禁恨起那個酒鬼來，迷糊仙古醉之於洛陽分手那夜，曾說過華山武會見，結果卻是至今人影不見，有他在，不但守護丐幫總壇的責任較輕，這些事，商討起來，不也容易弄清頭緒麼？

　　走著，想著，不知走了多少路，也不知正走在什麼地方。

　　直到腹中有了餓意，想找個飯館隨便吃點什麼，這才定神止步抬頭，抬頭之下，不禁有點失笑。

　　原來他於不知不覺中，竟又來到章臺街。

　　他正想攏向一個小攤購食，目光偶掃太極宮，見太極宮前，這時黑壓壓的，正圍著一大群閒人，心中一動，也顧不得肚餓不肚餓，轉身便往宮前趕去。

　　匆匆擠上前去一看，眼光至處，不禁微微一呆。

　　宮簷下，走廊上，一幅三尺見方，色澤已呈灰黃的白布，中央畫著一個八卦，左邊放著筆墨紙硯，右邊放著籤筒金錢。

　　卦布後面，一人席地盤膝而坐。

　　此人年約六旬上下，一頭短髮，髒而亂，好似一根根豎在頭上。

　　濃眉，細眼，滾豆似的雙睛，閃閃生光，頷下鬍髭，稀而粗，根根見肉，絡繹沿腮而上，直達耳際。

　　一身舊黑布長衣，膝頭上擱著一隻黑布口袋，誰？正是華山逃席的黑衣怪叟！

　　對於上官印的出現，黑衣怪叟視如不見，眼光一帶而過，隨即眼皮一垂，悠悠然養起神來，上官印暗暗一哼，私忖道：﹁想推馬虎？沒那麼容易！﹂

　　不待念畢，人已跨出，手一拱，朗聲道：﹁老先生，打擾了！﹂

　　上官印這一越眾而出，身後立即響起一片竊竊私議，上官印雖然聽出私議之聲頗為可怪，一時也無法回頭查究。

　　這時，但見黑衣怪叟應聲抬頭睜眼，呵呵兩聲，忙不迭賠笑道：﹁坐，坐，坐。﹂

　　坐？坐哪裏？上官印又好氣又好笑，他明知道對方全屬一派做作，卻又拿他無可奈何，當下淡淡笑道：﹁不要客氣了。﹂

　　黑衣怪叟豆眼眨了眨，逕自注目問道：﹁算命？問卦？還是測字？﹂

　　上官印微微一笑，接口道：﹁只要靈，隨便。﹂

　　黑衣怪叟豆眼一瞪，不樂道：﹁找碴兒來的麼？﹂

　　上官印暗暗好笑，心想：﹁放你一百零八個心，管你怎麼逗，我也不惹你，要想借此翻臉下臺，你可打錯主意了。﹂

　　於是，微笑如故，從容笑說道：﹁冒犯，冒犯，抱歉之至。﹂

　　黑衣怪叟臉色一緩，點頭自語道：﹁這還像話，早上坐到現在，足足三個時辰，鬼也不曾上門，如果有人說不靈，今後長安還能混嗎？﹂

　　上官印暗暗奇怪道：﹁我是他第一個主顧？這是怎麼回事？這時聚了這麼多人，都沒人向他請教，難道大家都已瞧出此叟來歷蹊蹺不成？﹂

　　正在想著，忽聽黑衣怪叟催促道：﹁問財氣？抑或問流年？﹂

　　上官印定了定神，注目平靜道：﹁都不是！﹂

　　黑衣怪叟張目道：﹁想討媳婦？﹂

　　閒人轟然一陣大笑，上官印雙頰一熱，真想啐他一口，現在，他確定了，此人大有糾纏之價值。

　　數天前，在華山剛剛見過，彼此不是不相識，而他此刻不但招呼不打一個，反尋起開心來，這像是吃這行飯的態度和口吻麼？

　　而不吃這行飯，又裝這個幹什麼？

　　而且，無巧不巧，選擇的地點又偏偏是丐幫總壇舊址，這其間，如說不含有其他作用，其誰能信？

　　於是，他也懶得和他鬥口，臉色一整，目注對方道：﹁在下要請教的，是一件有關朋友的事，在下有幾位要好的朋友，日前忽然一齊失去一樣相同的東西……﹂

　　黑衣怪叟不待話完，胸口一拍道：﹁別說了，問什麼都行。﹂

　　上官印一怔道：﹁不先說個清楚，如何就教？﹂

　　黑衣怪叟一聲乾咳道：﹁這個，抱，抱歉。﹂

　　隨著一個歉字，衣袖一抖，一隻右手同時展掌伸出，上官印目光迅掃下，不禁暗暗驚奇道：﹁這人這雙手，怎麼這樣細膩白嫩？﹂

　　為什麼？華山武會那天，四兇之首的青海暴僧玄通和尚，已說得清清楚楚，只是他上官印沒聽到罷了。

　　黑衣怪叟似有所覺，衣袖抖處，倏而又將右手縮回。

　　上官印正想問價錢，身後人語，忽於此時一齊沉寂，忍不住回頭一看，人群中，一個年輕小伙子用手向白布指了指，同時扮了個怪臉。

　　上官印一面想著：﹁什麼意思？﹂

　　一面回過臉來，向地上卦布搜視過去。

　　目光至處，眉頭不禁大皺，原來卦布一邊寫的是：﹁相奇奇怪怪人，斷吉吉凶凶事。﹂

　　另一邊，字體較小，這樣分三行寫著：

　　﹁無論看相，算命，問卦，測字，問流年，問財氣，問生死吉凶，問善惡禍福，酬金相等，一次黃金十兩。﹂

　　下接道括弧，括弧內注著：

　　﹁如有不靈，十倍奉退。﹂

　　我的天！別說黃金，就是十兩銀子，這條破落的章臺街，又有誰拿得出來？

　　上官印至此方明白閒人們圍而不就的原因，十兩黃金，在他，原本不算什麼，不過，自己那口書箱放在丐幫華陰分舵，身上帶著的，最多不過十兩左右銀子而已，這不是差得太遠了麼？

　　黑衣怪叟見他沉吟不語，忙說道：﹁錢不夠是嗎？好商量，這是老漢三個月來的第一宗交易，打個折扣也無妨。﹂

　　上官印明知道他在尋開心，也只好斜目笑問道：﹁打幾折？﹂

　　黑衣怪叟眨眼道：﹁八折如何？﹂

　　上官印搖頭笑道：﹁還太貴。﹂

　　黑衣怪叟瞪眼道：﹁你說多少？﹂

　　上官印笑道：﹁談不攏，差得太多了。﹂

　　黑衣怪叟想了想，忽然抬臉道：﹁那麼你有多少？﹂

　　上官印笑道：﹁只有銀子，總共才十兩左右。﹂

　　黑衣怪叟手一伸，連連說道：﹁好，好，好，行行，都拿來，有比沒有強，三個月不開市，肚皮可開不得玩笑，拿來，拿來。﹂

　　閒人再度哄然大笑，上官印忍住笑，依言將身上幾塊銀子掃數奉上，黑衣怪叟搶一般地一把抓去，匆匆納入懷中，臉一抬，正色說道：﹁話說在前頭，你在酬金上打了折扣，等會兒老漢算得準不準，你可也不許計較，除此而外，還有一點，老漢一旦住口，就算完事，再問再議。﹂

　　上官印含笑點頭道：﹁依你，依你。﹂

　　身後閒人紛紛私議道：﹁十兩銀子問一件事，靈不靈還不管，真是瘋子遇呆子，正好對上。﹂

　　黑衣怪叟喉嚨一清，揚臉道：﹁怎麼說，說罷。﹂

　　上官印曉得他在搗鬼，心想只要你肯開誠相待，難道還真的要測字起課不成？不過，為遮掩閒人耳目起見，遂向那一疊金錢一指，笑道：﹁起了課再說不遲。﹂

　　黑衣怪叟點點頭，一本正經地將六枚金錢，噹嘟嘟地投入一支竹筒之內，用手掌抵住筒口，嘩嘩嘩一陣亂搖，然後手掌一抽，六枚金錢，滾滾而出，他將六枚金錢審形度勢地排比了一番，驀然抬頭道：﹁說吧。﹂

　　上官印心神一緊，注目道：﹁尋失物。﹂

　　黑衣怪叟反問道：﹁朋友的？﹂

　　上官印點頭道：﹁是的。﹂

　　黑衣怪叟道：﹁丟的是什麼東西？﹂

　　上官印目光一注，沉色傳音道：﹁人頭！﹂

　　身後閒人們沒有聽到話聲，相顧茫然道：﹁這少年作甚站著不言不動？﹂

　　傳音入密，乃武家上乘功夫，別說普通人無法聽得，就是同樣的武林中人，如非受話一方，一樣也不過只能見到傳音者嘴唇翕動而已。

　　閒人們稱怪，並不足怪，可是，出人意外的，黑衣怪叟竟也故作癡疑起來，這時只見他手往耳際一照，揚臉側目大聲道：﹁你說什麼？﹂

　　上官印冷冷一笑，再度傳音道：﹁玩笑開夠了也很無謂，閣下身分，雖然到目前止仍是敵友不明，不過，在下上官印有一事先行奉告，閣下縱不願將身分公開，最少也得將今天選擇於這座太極宮前，裝鬼弄神的真正目的交代清楚！﹂

　　黑衣怪叟豆眼不住眨動，就好似真沒聽到一樣，容得上官印嘴唇停閉之後，更大搖其頭，喃喃自語道：﹁還是聽不見。﹂

　　眼光一揚，不悅地接道：﹁像這樣的生意，老漢可實在做不來，老漢不妨再說一遍，你大聲點，不然銀子拿去，各走各的。﹂

　　上官印心想：﹁你不在乎，我上官印又有什麼值得在乎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平靜了二十年的武林，顯然即將有大波掀起，我上官印父死母亡，現在又加上四位好友，找命拼，正愁沒主兒呢！﹂

　　於是，他臉一沉，暗暗戒備，同時冷笑著大聲道：﹁人頭︱︱聽清沒有？﹂

　　黑衣怪叟一怔，旋向左右閒人拍手笑道：﹁喂，喂，你們大家聽到沒有？這位小老弟說，他有朋友掉了人頭，找老漢為他算一算，算什麼，還不知道，且慢，讓我先問問看。﹂

　　臉一轉，側目向上官印笑道：﹁人頭，還有呢？﹂

　　閒人們，先都一呆，一呆之後，旋又哈哈大笑起來。

　　﹁我還以為是呆子。﹂

　　﹁原來也是個瘋子。﹂

　　﹁呆與瘋，相差有限，總之是一對就是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哄笑聲中，閒人愈聚愈多，整條街上的人，幾乎全跑到了這太極宮前，上官印心一橫，再也不管他人多人少，向黑衣怪叟沉聲道：﹁我付錢，你算命，這也沒有什麼可笑之處，剛才你說過，問什麼都行，很好，在下現在問的，便是朋友的人頭。﹂

　　黑衣怪叟豆眼四下迅速一掃，點頭道：﹁好，好，你說，你要怎麼樣？﹂

　　上官印冷冷說道：﹁首先想知道那幾顆人頭現在在何處？﹂

　　黑衣怪叟眼望卦象，大聲答道：﹁就卦論卦，東南！﹂

　　上官印星目一滾，又問道：﹁離此多遠？﹂

　　黑衣怪叟又望了一眼卦象道：﹁三百里左右，愈去愈遠。﹂

　　上官印心頭一動，迅忖道：﹁三百里，約為四五天腳程，愈去愈遠，表示有人帶著跑，東南，東南，難道是天魔女住的廬山？﹂

　　心知有異，於是緩和下來，懇切地問道：﹁另外還有幾個朋友正在外面找，您看有希望找回來嗎？﹂

　　黑衣怪叟連連搖頭道：﹁希望渺茫。﹂

　　上官印含有深意的注目急接道：﹁為什麼呢？﹂

　　黑衣怪叟漫不經意的答道：﹁也許他們走錯方向。﹂

　　上官印一哦，黑衣怪叟一咳，手指卦象接下去又道：﹁老漢這樣說，係就卦論卦，事實上我們這筆生意做得很可笑，什麼東西都丟得，若說連頭……﹂

　　上官印怕他趁此就收，忙插口道：﹁三百里不算遠，馬上追來得及來不及？﹂

　　黑衣怪叟又是輕輕一咬道：﹁來得及，加送一顆。﹂

　　上官印一怔，隨又輕輕一哼。

　　黑衣怪叟咳著道：﹁俗云：誠則靈，否則……﹂

　　上官印忙不迭順口敷衍道：﹁是的，是的，誠則靈。﹂

　　稍頓，立又注目接下去道：﹁人頭追不回，兇手可有地方找？﹂

　　黑衣怪叟眼望卦象道：﹁再看看才能決定。﹂

　　腦袋一陣圈晃，忽然抬臉道：﹁奇怪，奇怪。﹂

　　上官印靜靜地道：﹁奇怪什麼？﹂

　　黑衣怪叟手指卦象道：﹁你道這上面怎麼說？﹂

　　上官印靜靜地道：﹁我怎知道？﹂

　　黑衣怪叟口中嘖嘖有聲，目注卦象，不斷地顛簸著腦袋，好像自己排的卦，自己也給嚇著似的，驚嘆了好半晌，這才緩緩抬頭，從左至右，將四周閒人充滿好奇的目光一起引集，然後雙手一拍，向上官印大聲叫道：﹁你道卦上怎麼說？嘿，遠在天邊……﹂

　　話說半句，突然住口，上官印暗道一聲：﹁好哇！這多乾脆！﹂

　　唸起處，星目陡亮，天罡真氣，剎時遍佈全身，眸凝神聚，冷冷一笑，就等對方底下四字出口。

　　黑衣怪叟語音一頓，旋即張目道：﹁猜猜看，下面一句怎麼說？﹂

　　上官印輕輕一呼，注目沉聲道：﹁不嫌多此一舉嗎？﹂

　　黑衣怪叟很快地反問道：﹁你以為下面接的一定是近在眼前，是不是？﹂

　　上官印一怔，黑衣怪叟撫掌大笑道：﹁如果這樣，兇手豈不成了老夫？﹂

　　上官印眉鋒微斂，沉聲道：﹁遠在天邊下面，除了近在眼前，別的還有那四字好接，上官印愚昧得很，願聞廣見。﹂

　　黑衣怪叟手一招道：﹁過來兩步。﹂

　　上官印暗哼一聲：﹁怕你不成？﹂

　　神匯﹁紫府﹂，氣沉﹁丹田﹂，天君就位，百體待命，從從容容，昂然向前跨出兩個大步。

　　現在，他與黑衣怪叟，相隔著的，只是那塊三尺來寬的白布了。

　　在這樣的近距離之下，一旦動上手，只須一招，便立可分判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二人所處形勢，各有利弊。

　　因為上官印在沒有得著口風之前，絕無先動手之理，到目前為止，他仍站在被動地位，這是一旦動手時，上官印吃虧的地方。

　　反過來說，上官印是站著，黑衣怪叟卻坐著，黑衣怪叟如欲暗襲，為免上官印警覺，坐姿方面，就不能稍有變動，坐著攻敵，在速度和力道上，當然要大打折扣，所以說黑衣怪叟縱取得出手先機，便宜也很有限。

　　上官印身形甫定，黑衣怪叟又是一招手道：﹁附耳過來。﹂

　　附耳，就必須偏臉，偏臉雙目視線，就無法保持監視角度，假如這也依了他，那豈不是愚不可及？

　　上官印迅忖道：﹁在華山武會上，你已聽到我說我是：終南上官印。終南，姓上官的，只有一家，我上官印是上官雲鵬什麼人，應該誰都明白。現在你假如向我下毒手，那將證明你不是與我父母之死有關，即為殺害四丐的兇手，那麼我縱遭你暗算，你若想在這麼短距離下全身而退，也不可能，只要拼個玉石俱焚，也甘心了。﹂

　　這樣一想，便毫不猶疑地俯身引頸而出，誰知頭剛伸出，視線尚未偏臉移開，黑衣怪叟已頭一點，大聲道：﹁很好，很好，現在聽清老漢每一字。﹂

　　上官印眉頭上皺，暗忖道：﹁真是莫名其妙，叫我附耳，卻又像跟聾子說話般喊得這麼大聲，難道有意逗我耍子不成？﹂

　　事情愈反常，心神愈不敢分散，凝神間，只聽黑衣怪叟大聲接道：﹁遠在天邊，近在腦後﹂︱︱後字甫出口，驀地沉喝道：﹁倒，快︱︱﹂

　　﹁腦袋﹂兩字入耳，上官印心神一動，心頭已然大亮，是以應倒而倒，動作與聲音，不差分毫。

　　搜，搜，搜，破空銳嘯，銜尾削頂而過，銀光閃閃，陰寒侵膚。

　　﹁飛刀！﹂

　　﹁飛刀！﹂

　　﹁不得了，不得了……。﹂

　　駭呼四起，閒人們擠跌滾爬，亂成一團。

　　黑衣怪叟倒字出口，人也同時倒下，這時，二人就地一個滾騰，二條身形，分於東西，約隔三丈處雙雙一躍而起。

　　﹁好賊子，哪裏跑？﹂

　　身形甫動，黑衣怪叟突然喝道：﹁小子且慢！﹂

　　上官印忿然住勢道：﹁做什麼？﹂

　　黑衣怪叟豆眼一瞪道：﹁要追我不會？﹂

　　上官印一想也對，這怪叟不但武功超人，而且機智莫測，他任此人自去，其中定有道理，我可別亂了他章法。

　　於是勢子一收，轉過身來皺眉道：﹁為什麼不能追？﹂

　　黑衣怪叟好似沒有聽到，只眼望空蕩蕩的大街，頭一搖，喃喃自語道：﹁一失足成五十年恨，可嘆，可嘆。﹂

　　上官印又是一怔，剛說過什麼﹁遠在天邊，近在腦後﹂，現在又說什麼﹁一失足成五十年恨﹂，五十年？噢，對了！

　　上官印裏眸滾得一滾，忙問道：﹁剛才那人就是魔劍懾魂刀？﹂

　　黑衣怪叟頭一搖，淡淡答道：﹁南宮中屏哪有這等輕功？﹂

　　未待上官印答腔，喃喃又接道：﹁南宮中屏輕功方面雖遜這廝一籌，但刀劍功夫卻比這廝高明太多，今天要是南宮中得本人，怕沒這般輕鬆呢。﹂

　　上官印舌頭一吐，叫道：﹁這叫輕鬆？﹂

　　黑衣怪叟一聲嘿，轉身翻跟道：﹁比丐幫四個花子如何？﹂

　　提起四丐，上官印頓時為之氣血奔騰，向前急跨一步，正等追問根由時，黑衣怪叟身軀一轉，已向宮門走去。

　　手一伸，自牆上取下三口明晃晃的飛刀，掂了掂，向上官印道：﹁過來欣賞欣賞，小子。﹂

　　上官印上前拉過一柄一看，發現刀長約七寸，寬僅三指，兩兩刀口，刀身極薄，柄作魚尾形，光呈亮藍，端的修利無比。

　　上官印反覆看了兩遍，抬頭問道：﹁這就是懾魂刀麼？﹂

　　黑衣怪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反問道：﹁你來時，正在想些什麼？﹂

　　上官印一呆，怔怔地瞠目說道：﹁你怎知道我在想事情？﹂

　　黑衣怪叟微微一笑道：﹁不然怎會連身後有人綴著都沒覺察？﹂

　　上官印脫口驚呼道：﹁誰？﹂

　　黑衣怪叟笑道：﹁你說呢。﹂

　　上官印一噢，赧然恨聲道：﹁可惜我早不知道。﹂

　　黑衣怪叟頭一搖道：﹁知道也沒有用。﹂

　　上官印不解地道：﹁為什麼？﹂

　　黑衣怪叟道：﹁你根本不認識他。﹂

　　上官印忙問道：﹁究竟他是誰？﹂

　　黑衣怪叟搖頭道：﹁要知道這個，目前還嫌早。﹂

　　上官印四下一望，又問道：﹁是不是這兒不方便說？﹂

　　黑衣怪叟四下一指，笑道：﹁有什麼不方便？去了的，一時還不至於再來，此刻的長安城中，可說什麼地方也不比這兒安全而又安靜呢。﹂

　　笑說著，人又就地坐了下去，上官印便也在對面坐了下來，坐定後，上官印忍不住說道：﹁看來你是一片好心，不過你不肯告訴我他是誰，以後再遇上時，我豈不仍然是防不勝防？﹂

　　黑衣怪叟笑道：﹁這人名姓說出來你固然知道，但你卻沒有見過他，就是告訴了你，又有什麼用？﹂

　　上官印奇怪道：﹁你怎知我沒見過？﹂

　　黑衣怪叟側目而笑道：﹁閣下貴庚幾何？﹂

　　上官印一噢，微紅著臉道：﹁老一輩的人物？﹂

　　黑衣怪叟搖頭笑道：﹁別剝竹筍了，不說就是不說。﹂

　　上官印笑了笑道：﹁道理何在？﹂

　　黑衣怪叟笑道：﹁讓你隨時提高警覺，不亦甚佳？﹂

　　上官印苦笑道：﹁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永遠跟著我跑。﹂

　　上官印憶及適才情景，忽然問道：﹁剛才，你既知道他站在我背後，在我跨出兩步時作甚不叫我讓，要是我稍微愣上一下，腦袋豈不搬家？﹂

　　黑衣怪叟臉色一沉道：﹁假如連這一點都辦不到，還在外面跑個什麼勁？與其遲早要搬，一下子搬了不也乾淨？﹂

　　上官印心頭一凜，肅然垂頭道：﹁是的，您訓得很對。﹂

　　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忍不住抬起臉來又問道：﹁剛才，是你先喊出聲，然後才有刀飛出來，就好像一個人打暗器，喊完一聲著才出手一樣，這是怎麼回事？﹂

　　黑衣惺叟瞪眼道：﹁那一剎那，急如電光石火，要等他刀出手，再招呼你倒，除非大羅神仙，其誰有此能耐。﹂

　　上官印忙接道：﹁是呀，我就是說，你憑什麼能控制得那麼緊湊而恰到好處的呢？﹂

　　黑衣怪叟受用地大笑道：﹁算你還明白！﹂

　　上官印忙湊趣道：﹁討教一下如何。﹂

　　黑衣怪叟自讚地拇指一豎，洋洋自得道：﹁這個呀？嘿嘿，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總而言之，其中學問太大了。﹂

　　上官印扮了個怪臉道：﹁本來還明白，這一來，可又歸真返樸啦！﹂

　　黑衣怪叟豆眼一瞪，怒道：﹁還不能領略？﹂

　　上官印乘機而入道：﹁如何領略？﹂

　　黑衣怪叟吼道：﹁他盯你，表示要宰你，懂不懂？﹂

　　上官印頭一點道：﹁懂，大懂而特懂。﹂

　　黑衣怪叟咻咻接道：﹁一直跟到這裏而沒有下手，可能是因為一直沒有適當的下手機會。﹂

　　上官印一呆，脫口道：﹁不錯，我想到難處，時常突然停下來，抓頭騷耳，可能有自言自語冷笑發狠的樣子做出來，也不一定。﹂

　　黑衣怪叟叫道：﹁他心虛，以為你已有準備，這不對了嗎？﹂

　　﹁好的，其次呢。﹂

　　﹁其次，你要先明白他想宰你的原因。﹂

　　﹁是呀，這我倒沒有想到。﹂

　　﹁這一點，有兩個可能：第一，他可能跟你已不止一天，早曉得你發現四丐死因可疑。第二，他可能今天剛遇上你，初起也許沒留意，而後，你可能在無意中以手掌比劃了刀削的姿勢，令他起疑。﹂

　　﹁我想得太入神時，非常可能。﹂

　　﹁這且不去管它，到了這裏，你往前面一站，他下手更不方便，於是，他等，而老漢我，大呼小叫著人頭人頭的，他一聽老漢這樣叫，知道老漢是做作，當然不肯將老漢放過，因此，他希望有個一石兩鳥的機會，老漢我，不願令他失望，所以叫你附耳過來。﹂

　　﹁噢，噢。﹂

　　﹁兩顆湊在一起，喀嚓一刀，多方便？﹂

　　上官印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心急一動，忙問道：﹁知道四丐死於飛刀的人他都想殺，在四丐以前，並未聽說有人挨過飛刀，那麼四丐的死因，又該如何解釋？﹂

第十四章　如雲似霧

　　黑衣怪叟輕輕一哼，仰臉道：﹁有何難解之處？簡單得很：誰要識破了他的真面目，有心也好，無意也好，躲不了飛刀，便得交頭！﹂

　　上官印惑然斂眉道：﹁他在武林中若是個知名人物，識他面目的，當不僅四丐而已，像他這般公然出現，豈不是殺不勝殺？﹂

　　黑衣怪叟不悅地轉過臉來道：﹁剛才他那副裝束，你看清了沒有？﹂

　　上官印怔了怔，搖搖頭，期期地道：﹁這，這倒沒有注意，怎麼呢？﹂

　　黑衣怪叟豆眼一翻道：﹁一頂舊毯帽，帽沿低壓，齊眉掩沒，風衣衣領，高高上翻，一條擋風巾，繞頸及鼻，密兜緊裏，以致整個臉也露在外面的，僅僅乎一雙較常人稍稍有神的眼睛，試問一句：在這種情形之下，除非碰上了偶然而又偶然的機會，就算你跟他迎面相逢，你能認出他是誰嗎？﹂

　　上官印噢了一聲，點頭自語道：﹁原來這樣的，但入秋後，這種裝束普遍得很，走在街上，可說時時刻刻有類此裝束者擦肩而過，誰能留意那麼多呢？﹂

　　星眸偶滾，臉一抬，忽又注目問道：﹁你見到他真面目是多久的事？﹂

　　黑衣怪叟驀地一愣，詫然瞪眼道：﹁誰告訴過你，說我曾見到過他真面目的？﹂

　　上官印眼中一亮，頭一點，目不轉睛地接口道：﹁很好，我真正想明白的，便是這一點：一切如你所說，從他外表上，誰也無法認出他是誰！那麼，你倒說說看你又怎能僅憑一雙較常人稍稍有神的眼睛，而對此人知道得這般清楚的呢？﹂

　　黑衣怪叟哈哈大笑道：﹁眼睛人人會看，看法各有不同！這豈可一概而論？別人是誰老夫又是誰？你也說說看，武林中像老夫這樣的人，有幾個？﹂

　　上官印冷冷一笑，應聲哼道：﹁不錯，你我都值得驕傲；我上官印，武林中也似乎只有一個！﹂

　　黑衣怪叟笑聲一收，沉臉道：﹁那你為什麼不用自己的眼睛看？﹂

　　上官印有心套話，故意激將道：﹁是的，這是我的不好，都怪我沒將一雙眼睛生在背脊上，要不然，我恐怕真已止不住要對老前輩開始崇拜了！﹂

　　黑衣怪叟豆眼一定，叫將起來道：﹁原來你，你……﹂

　　上官印暗道一聲：﹁行，入港了！﹂

　　於是，靜靜地接口道：﹁對老前輩的不敬，上官印深感抱歉，不過，得請老前輩原諒的是，上官印始終懷疑著一點：就是晚輩一向也對自己的目力，頗具自信，其所以弄得今天這般處處就教於人，是否受誤於一時的背向？﹂

　　黑衣怪叟豆眼一瞪道：﹁什麼背向？﹂

　　上官印從容接下去道：﹁換句話說，今天，上官印若與老前輩易向而處，只令老前輩看到一抹淡淡的灰色背影，同時卻讓上官印面對面，詳詳細細，清清楚楚地看到老前輩所看到的一切，那麼，晚輩以為，現在對此一問題，一方面保持神秘，一方面又憑以表現優越感的，可能是我上官印，而不是老前輩，也不一定吧？﹂

　　黑衣怪叟勃然大怒，戟指怪吼道：﹁你，你，你還差什麼？你說……一頂舊氈帽，一條擋沙巾，老夫可以再說上一百遍。﹂

　　上官印仰臉道：﹁晚輩可以將一個人描繪一千遍，而不提及某項特徵。﹂

　　黑衣怪叟吼道：﹁哪一項？說！﹂

　　上官印漫聲道：﹁譬如肥瘦。﹂

　　黑衣怪叟怒叫道：﹁那算什麼特徵？現在告訴你，也不為遲，他，你已看到，穿的是一襲灰色風衣，長及腳背，看上去，身軀臃腫，好像胖得很，可是，這能證明什麼呢？相反的，他可能是個瘦子，要偽裝那還不是輕而易舉麼？﹂

　　上官印悠然道：﹁還有高矮。﹂

　　黑衣怪叟怒叫道：﹁高矮？更荒唐！誰都知道的：兩個身高相等的人，胖的一個看上去總比較矮些，而瘦的一個，看上去則較高，他身軀那樣龐大，任何人都會以為，他是個矮子！可是我不能。脫去外衣，他可能是個又高又瘦的人也不一定；在沒有弄明白之前，怎可亂下評斷？﹂

　　上官印緩緩點頭道：﹁好，不必再爭，總而言之，他是個既不太高，也不太矮，胖瘦不定的普通身材也就是了。﹂

　　黑衣怪叟頭一搖，喊道：﹁不，不，你要決定好了，你決定我可沒說他身材普通！﹂

　　上官印輕哦著側目道：﹁為什麼呢？﹂

　　黑衣怪叟瞪眼嚷道：﹁普通身材是多高？一胖一瘦差多遠？老夫可說是個標準的普通身材，然而，比起你來，老夫足差半尺有零，你跟老夫站在一起，不錯，你高我矮，可是，你單獨站著，你能算高嗎？不算高，就是普通身材；請問，高半尺是普通身材，矮半尺也是普通身材，所謂普通身材究竟有何標準？﹂

　　上官印心頭一動，忙說道：﹁那麼他既然是站在我身後，與我比較又如何？﹂

　　黑衣怪叟嘿了一聲，忿忿地道：﹁跟你一樣高。﹂

　　上官印不禁有氣道：﹁早這樣說不就得了嗎？﹂

　　黑衣怪叟哼道：﹁滿意了，是嗎？假如老夫再加上兩句：他看上去跟你一樣高，不過，他可能比你高半頭，也可能比你矮半頭，你又將作何感想？﹂

　　上官印著惱道：﹁感覺什麼？感覺無聊！﹂

　　黑衣怪叟一肚火好似突然平熄下來，點著頭道：﹁唔，無聊，對極了！﹂

　　上官印聽出其話中有因，劍眉一剔道：﹁你以為誰無聊？﹂

　　黑衣怪叟臉微哂道：﹁半斤八兩，咱們兩個都無聊！﹂

　　上官印也是臉一仰道：﹁不敢掠美。﹂

　　黑衣怪叟忽然笑容可掬地招手道：﹁來來來，不要不服氣，咱們再分析分析。先說你，你小子一直以為老夫在跟你繞圈子，其實，天曉得，老夫早揀有用的告訴你了，不說的，都是沒有用的，比方說，老夫說他高矮不定，你不滿意，說他跟你一樣，你卻滿意了，你就沒有想想，老夫先前曾交代過兩點。﹂

　　﹁第一，風衣衣領，高高上翻。﹂

　　﹁第二，那襲灰色的風衣，長及腳背。﹂

　　﹁老夫現在再問你，在風衣衣領內，脖子一縮，可短幾寸？在褲管內，腳尖一立，又可長多少？老夫呢？老夫也很無聊︱︱根本就不該理你這臭小子！﹂

　　上官印細想這點也對，不禁微感失望，忖道：﹁套了半天，結果等於零，該多冤枉！﹂

　　懊惱間，智珠忽然一朗，於是，強抑著一股激動之情，緩緩移正目光，漫不為意地笑了一下道：﹁是的，我們浪費了很多時間，卻一直沒有提及武功方面，例如說，他飛刀出手的姿勢，以及，咳，咳，咳，很普遍的，臨去身形身法等等，老前輩，你說是嗎？﹂

　　黑衣怪叟豆眼中異光一閃而逝，隨即點點頭道：﹁問問這個，倒還是正經。﹂

　　上官印心中暗喜，暗忖道：﹁老傢伙，這下你可上當啦，少俠姓上官，來自終南，普天之下，各門各派，任何一家的武學，可說都瞭若指掌，只須你提示那人起步時一個細微的動作，其他的，你留給我想，嘿，我想︱︱﹂

　　不意黑衣怪叟頓了頓，豆眼一眨，卻忽然低聲接道：﹁不知怎的，老夫忽然想到要吃一樣東西，你猜猜看，是什麼？猜中了，咱們再談其他的不遲。﹂

　　上官印一呆，茫然道：﹁這怎麼猜？﹂

　　黑衣怪叟睨視著道：﹁要真的猜不著，老夫可以告訴你。﹂

　　上官印怕他藉故撒腿，忙道：﹁不，不必請了，無論老前輩想吃什麼東西，只要長安城中有地方買，晚輩等會兒請客也就是了。﹂

　　黑衣怪叟輕輕一哼道：﹁果然不老實。﹂

　　上官印愕然道：﹁晚輩哪點不老實？﹂

　　黑衣怪叟怫然道：﹁剛才問卦時，你說你只剩得那麼一點銀子，已掃數給了老夫，那麼，等下請客的銀子，又是哪兒生出來的？﹂

　　上官印忙不迭分辯道：﹁不信您可以搜！﹂

　　黑衣怪叟臉孔一板道：﹁搜不搜，都是一樣。沒有銀子，拿什麼請客？就算你剛才沒騙我。可是，現在呢？現在這項許諾算什麼？﹂

　　上官印根本沒有想到身上已是一文不名，儘管平時詞鋒銳利，一旦把柄落入人家手裏，卻也失去了主意，玉臉通紅，一時為之大窘。

　　黑衣怪叟輕輕一呼，忽又緩下臉來道：﹁老夫先墊也無妨，不過，你可要如數歸還。﹂

　　上官印如獲大赦，連聲道：﹁當然，當然。﹂

　　黑衣怪叟豆眼一斜道：﹁不問債錢多少？﹂

　　上官印忙說道：﹁沒有關係，只要有的就好。﹂

　　黑衣怪叟斂眉點頭道：﹁老夫正愁這個呢。﹂

　　上官印目光一亮，道：﹁什麼東西竟這般稀罕？﹂

　　黑衣怪叟引頸低聲道：﹁剝竹筍！﹂

　　上官印暗喊一聲糟，黑衣怪叟已忍不住前仰後合地哈哈大笑起來，笑一聲，罵一句臭小子，好半晌，這才止笑說道：﹁好個臭小子，老夫差點上了你的當，你這臭小子，膽倒不小！﹂

　　上官印臉一紅，搖頭一嘆，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知道再問也是多餘，正待告辭離去時，怪叟眼角一溜，突然低低傳音道：﹁別張望，最好裝成渾無所知︱︱﹂

　　上官印悚然一驚，凝神一聽，立即覺察到，身後宮內，果然有些異樣，不禁對怪叟耳目之靈，大為欽佩。

　　黑衣怪叟傳音畢，隨又爆出一陣大笑，一面笑，一面罵著臭小子，同時若無所事地向卜卦攤走去。

　　上官印一跳而起，大聲道：﹁來，我幫您收拾。﹂

　　黑衣怪叟以雙手張開黑布口袋，低著頭，含笑傳音道：﹁臭小子，有點寒心是不是？﹂

　　上官印一邊將那些道具放進口袋，一邊傳音笑答道：﹁明槍易躲，暗刀難防，他在身後，您又不許我回頭，晚輩丟了腦袋不要緊，老前輩臉上可也不好看呢。﹂

　　黑衣怪叟笑罵道：﹁又臭又滑！﹂

　　上官印笑了笑，手一拍道：﹁好了！﹂

　　黑衣怪叟將布袋往肩後一掛，揮手大聲道：﹁走，小子，進士樓。﹂

　　走出章臺街，上官印輕聲問道：﹁還是那傢伙？﹂

　　黑衣怪叟冷笑道：﹁不是他是誰？﹂

　　上官印斂眉道：﹁那為什麼讓他知道我們要去的地方？﹂

　　黑衣怪叟豆眼一瞪，偏臉道：﹁怕麼？﹂

　　上官印搖頭道：﹁怕？怕什麼？您說過：這點膽子也沒有，還在外面跑個什麼勁？問題是老這樣讓他盯在後面，只挨不還，氣悶還是小事，要被他誤會咱們怕了他，豈不笑話？﹂

　　黑衣怪叟微微一笑道：﹁如此更好。﹂

　　上官印惑然道：﹁怎麼說？﹂

　　黑衣怪叟側目笑道：﹁不然向何處去找他？﹂

　　上官印更加不解地道：﹁既然這麼說，咱們何不現在就鬥鬥他？﹂

　　黑衣怪叟哼了一聲道：﹁匹夫之勇！﹂

　　上官印有點不服，反唇相譏道：﹁難道想憑腿勁累死他不成？﹂

　　黑衣怪叟豆眼一瞪，怒道：﹁你知道他這次突然出現武林的目的何在？連丐四丐都難逃飛刀之危，當今武林中，有幾人有四丐那等身手的？萬一兜不住，給他溜了，不知又要有多少人遭殃，你想到這個沒有？﹂

　　上官印一啊，脫口道：﹁原來︱︱﹂

　　一陣激動，滿心欽佩。現在，他對這位怪叟可說完全信任了；於是，他將華山石室內怪事和盤說出，向怪叟請教。

　　黑衣怪叟默默向前走了一段路，忽然轉過臉來問道：﹁你的輕功，比那天豪傑行轅中的紅衣丫頭，如何？﹂

　　上官印想了一想，坦率答道：﹁可能差點，但也差不到哪裏去。﹂

　　黑衣怪叟點點頭道：﹁那就不會錯了。﹂

　　上官印一哦，忙問道：﹁知道了是誰嗎？﹂

　　﹁不久見面。﹂

　　﹁什麼時候？﹂

　　﹁今晚︱︱上樓吧。﹂

　　一老一小，相將登樓。

　　進士樓由於酒菜精美，在長安城中，相當有名。這時雖是未申交接的午後，樓上樓下仍然坐滿食客。

　　黑衣怪叟上樓之後，豆睛微滾，立即向裏角一副座頭走去。上官印跟上前去，朝身後厚厚的牆壁望了一眼，不禁低聲打趣道：﹁看來怕飛刀的，原來不止晚輩一人呢。﹂

　　黑衣怪叟輕輕一哼，翻眼道：﹁武功再高，也是血肉之軀。就算武聖復活，看他受得了老夫腦後一掌否？像四丐那樣死得不明不白的，當得個膽字，還是當得勇字？﹂

　　上官印舌尖一吐，星目滾了滾，忽又低聲笑道：﹁那天武會上，老前輩，咳︱︱﹂。

　　忽覺再說下去，未免太過分，因此眨了眨眼，含笑一咳住口，饒得如此，仍擔著可能有暴風雨突臨。

　　誰知事出意外，怪叟不但沒有老羞成怒，反而搖頭深深一嘆道：﹁提起那人，真個是謎中之謎！﹂

　　上官印心下一寬，忙接口道：﹁那人種種，晚輩知道得不少，咱們談談如何？﹂

　　黑衣怪叟輕輕一哦，轉過臉來道：﹁真的嗎？你且說說看。﹂

　　於是，上官印將義妹上官英看到場中血跡，便堅認那人就是她的師父，以及她們師徒間始終沒見過面和後來自己在石室中發現那人不欺於暗室，以及那人還持有自己父親天罡旗的一切，擇要說了一遍，最後向怪叟注目問道：﹁憑這些，老前輩能看出他的來歷嗎？﹂

　　黑衣怪叟濃眉緊鎖，一面聽，一面搖頭，最後嘆道：﹁完了，完了，不聽你這番話，老夫還隱隱約約的有點眉目，聽了你這話，可真的糊塗了。﹂

　　上官印忙又問道：﹁為什麼呢？﹂

　　黑衣怪叟嘆道：﹁本來老夫已經想到一個人，現在，聽你這麼一說，發覺連影子也一點都不像，還提它幹什麼？﹂

　　上官印急急追問道：﹁您原以為是誰？﹂

　　黑衣怪叟苦笑道：﹁一定要看老夫的笑話又何苦來呢？﹂

　　上官印急急分辯道：﹁聊聊有什麼要緊？﹂

　　黑衣怪叟臉一沉，瞪眼道：﹁南宮中屏︱︱滿意了嗎？﹂

　　上官印一呆，喃喃自語道：﹁南宮中屏？哪一點像？﹂

　　黑衣怪叟豆眼一翻道：﹁剛才我不是說過連影子都不像的麼？﹂

　　上官印一定神，又道：﹁不，不，不是提現在，晚輩是說，老前輩在沒有聽得晚輩的述說之前，又根據什麼把他猜作南宮中屏的呢？﹂

　　黑衣怪叟不悅地道：﹁那時怎麼不可以？南宮中屏臨隱跡之前，有血疾，那人也有血疾；南宮中屏因貌醜而自卑，那人則人皮面具一刻不離；加以他對天魔門下深切仇恨的表現，能說老夫想錯了嗎？﹂

　　上官印忙又問道：﹁那麼現在不成立的道理又在什麼地方？﹂

　　黑衣怪叟又是豆眼一瞪道：﹁只你老子一面天罡旗，就已足夠而有餘，別的還要什麼理由？﹂

　　上官印心頭一酸，暗忖道：﹁我爹已死，他可能偷去的呀！﹂

　　這一點，他當然沒法說出，黑衣怪叟忿忿接道：﹁還有，南宮中屏那廝的生性雖還勉強可以，但是，先天太極式，是何等玄奇珍貴的武學，他與華山派一點淵源沒有，怎會將先天太極式交給金劍丹鳳？而且他最大的對頭是天魔女歐陽冶卿本人，要真是他再度出山，豈有不找上廬山，反而到武會上找她第二三代的道理麼？﹂

　　上官印訝然插口道：﹁第二三代？﹂

　　黑衣怪叟側目道：﹁你以為那藍衣婦人是誰？﹂

　　上官印連忙點頭道：﹁不，這我知道，她叫歐陽彩姬，是天魔女歐陽冶卿的女兒，但是，誰又是天魔女的第三代呢？﹂

　　黑衣怪叟哼道：﹁真笨得可以！﹂

　　上官印忽然低呼道：﹁噢，知道了。﹂

　　黑衣怪叟冷冷地道：﹁歐陽牡丹︱︱你還以為那紅衣丫頭是誰？﹂

　　上官印點點頭，又問道：﹁就算老前輩曾一度誤以為那青衣人就是南宮中屏，但以老前輩日前威加閒雲、野鶴兩老的情況判斷，區區一名魔劍懾魂刀，當也算不了什麼，老前輩那天那樣做難道另有原故不成麼？﹂

　　黑衣怪叟仰臉道：﹁這也要問嗎？﹂

　　上官印遲疑地道：﹁假如晚輩好奇，老前輩見笑不？﹂

　　黑衣怪叟悠悠轉過臉來道：﹁假如我不說明白了，你想會太平嗎？﹂

　　上官印赧然一笑，黑衣怪叟喝了一口酒，輕嘆道：﹁聽著吧，武會前一天，在華陰老夫碰到一個人，當街向老夫手一伸，上指天，下指地，然後冷冷說道，明天，有必要時，務必勞神。﹂

　　上官印一哦，插口道：﹁怎麼樣一個人？﹂

　　黑衣怪叟淡淡道：﹁面帶人皮面具，一身灰衣！﹂

　　上官印脫口道：﹁呀，是他！﹂

　　黑衣怪叟偏臉道：﹁見過嗎？﹂

　　上官印點點頭，自語道：﹁怪不得再沒見到。﹂

　　黑衣怪叟接著說道：﹁第二天，他換了一張人皮面具，換了一身衣服，又找了老夫一次，老夫原本無意參與武會，但是這樣一來，卻弄得不去不行，老夫趕去好漢行轅不久，這位狂人也到了，嗣後，大會開始，老夫見他並無強迫老夫護盟之意，還以為他只是開開玩笑，想不到，到頭來，仍然不免……﹂

　　上官印眉鋒一斂，脫口說道：﹁為什麼一定要理他？﹂

　　黑衣怪叟輕輕一哼，沒有開口；上官印暗暗一噢，忍不住抬眼期期接道：﹁那一比……上指天，下指地……難道，難道……﹂

　　黑衣怪叟好似沒有聽到，惜招呼伙計添酒，將臉掉開；上官印知道，這可能是怪叟的一項重大秘密，問也徒然，目光偶掃，忽然瞥及怪叟露出袖外些許的指尖，心頭一動，苦苦尋思道：﹁上指天，下指地，很可能暗示著某項絕學的一個招式，而參證此叟之雙手，尤覺大有可能，可是，我上官印知道的也不能算少，怎麼想來想去，連一絲頭緒也理不出來呢？﹂

　　正思忖間，耳邊忽聽怪叟匆匆說道：﹁等在這裏，老夫去去就來。﹂

　　上官印頭一抬，還沒來得及開口，怪叟身軀一轉，已以大移挪騰身法，看似從容，實則迅極，眨眼於樓梯口消失不見。

　　上官印又驚又疑，又有點發愁，他想：﹁你如一去不來，別的都好辦，等會兒這筆酒賬，可怎麼個付法？﹂

　　他看看自己身上，除了一身已經破舊了的衣服之外，別無它物，再看看桌上，左一盤，右一碗，應有盡有，心中一急，什麼也吃不下去了。

　　難道發現什麼不成？

　　這樣一想，忍不住上緩緩四下打量起來。

　　這時樓上，約莫有著三十多個酒窖，分七八處坐著，人人衣著華麗，且十九以身著長衣，顯然都是長安城中達官巨賈之流，幾乎沒一個可疑人物。

　　再向遠處看，左側，離座七八步，有一個窗子，從窗中望去，僅能看到遠遠一抹街角，那邊，正是他們剛才來時走過的地方。

　　望著，望著，心頭忽然一動，迅忖道：﹁莫非他看到那邊出現過什麼事物？﹂

　　想著，恨不得馬上追上去看個清楚，可是，他怎走得了呢？

　　怪叟的吩咐，不應不遵，此其一；同時，他不付賬就跑，待伙計吆喝起來，成何話說？

　　正在出神之際，身前忽有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還有一位，怎麼不見了？﹂

　　上官印於怔忡間沒聽清楚，還以怪叟回來了，頭一轉，衝口道：﹁怎麼這樣快就上來了？﹂

　　目光至處，不禁猛然一呆，什麼怪叟？靜靜的望著他的，原來是個身材中等的紫袍中年人。

　　一襲紫色長袍，至為光鮮，但是，那張四方形的面孔上，除了一雙精眸特別有神外，竟然一絲血色沒有。

　　上官印一見之下，幾乎喊了出來：﹁人皮面具！﹂

　　紫袍中年人精眸滾動，輕哦道：﹁原來你們已看到我走上樓來。﹂

　　上官印本想問：﹁閣下是誰？﹂旋念及可能是英妹的師父以另一幅面目出現也不一定。

　　於是，頓了頓，試探著注目說道：﹁追魂丐師徒那天終於被甩脫了嗎？﹂

　　紫袍中年人微微一怔，頗感意外地道：﹁什麼？追魂丐師徒？﹂

　　上官印心頭一震，暗叫道：﹁是了，這便是怪叟避開的原因；這傢伙，敢情就是那位以魔劍懾魂刀姿態出現的魔頭了！﹂

　　緊接著，又疑忖道：﹁我是否敵得住這人的飛刀，尚在不可知之數；假如我料得不錯，這種危險人物出現，怪叟怎會棄我而去的呢？﹂

　　最後牙關一咬，下了決定：﹁大丈夫，貴能獨當一面，倚賴之心，萬不可有，管他什麼魔劍、飛刀，怎麼來，就怎麼接著！﹂

　　念轉如電，玄功暗連，目光一注，靜靜地答道：﹁也許在下認錯了人，閣下有何見教？﹂

　　紫袍中年人手一指，注目問道：﹁這座位上的那位朋友呢？﹂

　　上官印目光一掠，淡淡地道：﹁如是老相識，不妨坐下來等他一下，他馬上就來，不然，有話交代，由在下轉達也是一樣。﹂

　　紫袍中年人搖搖頭，注目道：﹁那位朋友如何稱呼？﹂

　　上官印反問道：﹁您不知道？﹂

　　紫袍中年人點頭道：﹁是的，正想請教。﹂

　　上官印頭一搖道：﹁抱歉得很，在下知道的並不比閣下多。﹂

　　紫袍中年人唔了一聲，似乎並不懷疑，精眸轉動，稍稍思索了一下，旋抖袖伸出一根指頭，在桌面上邊劃邊說道：﹁那麼，留幾個字給他吧。﹂

　　口中說著，連指如飛，快速驚人，話說完，字已寫好，上官印側目瞥去，見寫的是這麼一句話：﹁三更，玄武門舊址候教。﹂

　　上官印看清後，不禁大吃一驚。

　　本來，一個內功修為深厚的人，以勁力貫達指梢，在任何堅實的東西上寫字，並算不了什麼。

　　可是，這人的表現，卻有點與眾不同。

　　筆力之雄勁，筆劃之均勻，猶在其次，而最可怪的便是指至處，光滑如洗，就好似寫完後又經過細細打磨一般，勾畫之間不見一星木屑。那些木屑呢？也只有上官印看得分明，它們被隨指動時所帶起的一股無形罡氣震飛了！

　　這一手，據上官印所知，除了十二奇絕中人，當今各門各派，大概還沒有什麼人能夠辦到。

　　這人會是誰呢？

　　奇？絕？當然不可能，奇絕兩位，一均是甲子以前的人物，如還活著，年紀當在九十至一百之間，那等人物可說已不帶一絲煙火氣，當年天魔女那般猖狂，幾乎以其無邊欲流將整個武林淹沒，也沒見二人中任何一人有甚動靜，更何況二十多年後的今天，又憑什麼能引動他們那種神仙般寧靜的心呢？

　　兩老，不可能。

　　兩醜，不可能。

　　天魔女，也不可能。

　　天魔女，一代妖姬，武功高，自視更高，雖說當年她被﹁巫山神女﹂﹁鬼谷先生﹂師兄妹以論武方式折服，事後愈想愈覺不甘，近來騰喧囂上，已有東山再起之端倪，但是，妖后的重九七旬壽期，已迫近眉梢，就算教下有人在外面遭了什麼小挫折，又何致降尊紆貴一至於此？

　　丐，俠，仙，不用說。

　　比較有可能的，只有兩位：﹁巫山女神﹂，或者﹁鬼谷先生﹂！

　　不過，這也只說比較有可能而已，嚴格來說，可能性也不太大。

　　武林中，人人知道的，他們師兄妹，與天魔女有過默契，就是天魔女一天不興風作浪，他們倆，也就是一天不過問武林是非。

　　而現在，天魔教僅是蠢蠢欲動，尚未至公然肆虐階段，他倆在未獲真憑實據之前，又怎會惹這些不相干的麻煩？

　　再說，﹁神女﹂﹁鬼谷﹂師兄妹，上官印在幼年時，也曾隨他爹見過一次，二人形象至今猶甚深刻。

　　巫山神女，國色天姿，乃三十年前武林中有名的十二金釵之首，就算玉容繡腰可藉化裝術改變，但是說什麼也不可能有著這種汗毛粗黑的男人手指！

　　鬼谷先生，修眉鳳目，雖因一身智謀得著這個帶有濃重詭術意味的封號，而事實上，卻是一位瀟灑至極的豪俠，目前這人身材和氣度各方面，雖有幾分相像，可是，有一點，則誰也假冒不了，那便是鬼谷先生甫出師門，即向武林公佈了的一句行道宗旨：﹁只鬥好鬥之人，只殺好殺之人！﹂

　　名家一言，如鐫金石，雖千古，不渝也！

　　但看黑衣怪叟自出現以來的一言一行，既不﹁好鬥﹂，又不﹁好殺﹂，此人非鬼谷先生，不問可知！

　　少年人，血氣方剛，十九好勝，上官印一代奇俠之後，傲骨天生，他見此人名為留話，顯然不無炫弄之意，心驚之餘，怒氣隨之上沖。

　　口裏淡淡地說著一句：﹁記得了。﹂

　　冷冷一笑，也顧不得自己能表現到什麼程度，玄功驀提，展掌一刮，木屑煙揚，桌面字跡，全數一掃而光！

　　這種挾忿出手，純屬一股潛在而無可預估的力量，既需要從容姿勢，又需要不假思索的勇氣，心手相應，一氣呵成。

　　一刮之下，上官印發覺，他所做到的，已大大超出預期，同時，他也發覺，縱然如此，仍比人家遜色甚多。

　　興奮有如一星火花，旋迸旋滅，隨之而來的，是一片愧赧。

　　﹁唔，果然值得勞師動眾！﹂

　　紫袍中年人注目點頭，說得這麼一句，立即轉身飄然下樓而去。

　　上官印茫然呆立著，不住喃喃反覆道：﹁果然……值得……勞師動眾？﹂

　　不知過去多久，樓遞口人形一閃，黑衣怪叟笑嘻嘻地，肩著黑布袋去而復回。

　　上官印心頭一喜，正想出言招呼，怪叟已來至身前，椅子一拉，仍在原來的座位上安然坐下。

　　上官印迫不及待的將剛才的經過，一一說出，怪叟左一杯，右一杯，又喝又吃，好像在聽，也好像根本漠不關心。

　　直到上官印說完，連著問了一聲：﹁太極宮前，就是此人嗎？﹂

　　他老先生這才吐出一塊肉骨，好整以暇地搖頭答道：﹁不，另一個。﹂

　　上官印一怔，失聲道：﹁另外一個？﹂

　　黑衣怪叟聳聳肩，解嘲地側目苦笑道：﹁一個加一個，湊起來才不過一雙，既不能稱師也不能算眾，你小子怕了嗎？﹂

　　上官印心目一亮，訝道：﹁那麼是沖著晚輩而來的了？﹂

　　黑衣怪叟舉杯一飲而盡，嘻嘻笑道：﹁像老夫，又老又醜，不為你，難道還會為了老夫？﹂

　　上官印手向桌面一指，遲疑地道：﹁可是，約的是您呀！﹂

　　黑衣怪叟用手在頸子上一比，扮著怪臉道：﹁這意思懂嗎？﹂

　　上官印斂眉道：﹁您剛才去什麼地方？﹂

　　黑衣怪叟笑道：﹁趨吉避凶呀！﹂

　　上官印懇求道：﹁別取笑了好不好？﹂

　　黑衣怪叟沉臉道：﹁誰在取笑？﹂

　　說著，臉一仰，喃喃接道：﹁原來想張網擒人，想不到反走進了別人網中，魔劍加飛刀，合起來正好是南宮中屏。﹂

　　上官印一哦道：﹁剛才這人精於使劍麼？﹂

　　黑衣怪叟漫聲應道：﹁第一流。﹂

　　上官印先聲道：﹁以前使劍的，以南宮中屏稱尊，南宮中屏以後，便算華山和青城，青城傳至三十年前，只剩下一個獨臂羅漢韋中揚，而韋中揚三十年來一無音訊，現僅剩得華山一派，這人會是誰？﹂

　　黑衣怪叟悠然接道：﹁使劍的，誰都可能，只要知道他劍法好就行，一定要問誰又有什麼意思？﹂

　　上官印劍眉一軒，英光四射地道：﹁就算他們有刀有劍，又有什麼了不起？上官印算一個不行，就半個總成，老前輩一個抵半個，還有問題嗎？﹂

　　黑衣怪叟手一拍，呵呵笑讚道：﹁要得，要得，跟你們年輕人混在一起，壞處在這裏好處也在這裏，氣壯，行，敬老夫一杯！﹂

　　將別人恭維一陣，最後卻喊別人敬他酒，上官印也忍不住笑了，依言放了一杯後，放下酒杯嘆道：﹁俗云邪不勝正，並不是沒有道理，問題只在邪方多點主動，力量集中，而正派方面東零西散，十有九次，都吃虧在遭受分別擊破；譬如說，單一個丐幫，分舵七處，弟子近千，上有名列奇絕的追魂丐，依次有三老、四大護法、令丐以及七位舵主，如果集中一處，明陣對仗，其畏誰來？可是，三老不問事，靜修於峨嵋，七舵分佈七處，四大護法各為職掌奔走，偶爾聚在一起，結果卻遭了這等悲慘下場，能不令人大興浩嘆耶？﹂

　　黑衣怪叟默然無語，半晌忽然悠悠抬頭道：﹁少發牢騷，天黑了，咱們出去談談。﹂

　　※※※

　　位於唐初紫宸殿北的玄武門，如今，歷經變亂，已成一片廢墟，連門的影子也見不著一點了。

　　蝕去小半邊的下弦月，自東方天際，冉冉破雲升起。

　　玄武門舊址，那片廢墟四周，突然如鬼魅般自四個不同方向飛來四條身影，於四邊斷牆上一頓，互相打了一個手勢，迅即隱伏不見。

　　淡淡的月影，漸向場心移來，一更，二更，快三更了。

　　夜風徐徐，廢墟四周，一片沉靜。

　　就在這時候，有一身形由遠而近。

　　來的是個腰背微拱的黑衣老者，黑衣老者，背搭一口黑布口袋，雙手背剪，仰臉望著月色走得很慢，一面走，一面漫聲吟道：

　　﹁破書冷酒度樵哥，年光容易過。少壯豪情，似水煙山霧兩相和。漫道當年事，微微古井波。不須醉，自顏酡，如今待如何？燭搖油盡，淚滴銅荷。驚覺西山殘夢，星耿斜河，候蟲聲何多。﹂

　　行吟著，來至場中，輕輕一嘆，吟聲戛然而止。

　　四下約略張望了一眼，解下背上那口黑布袋，像走累了似地直了直腰，然後打著呵欠坐了下來。

　　月行中天，颼颼兩聲，又是兩條身形，如箭射至。

　　兩人中，一人穿灰色風衣，身軀臃腫，頭戴一頂舊毯帽，帽沿低壓，鼻梁以下，均圍在一條褐色毛巾內，只露出一雙精光灼灼的眼睛；另外一人，紫袍光鮮，臉上雖無他物遮掩，但卻沒有一絲血色，那對閃爍不定的眸子，也就因而更顯得光芒如電，奕奕有神。

　　二人落地後，訝然互瞥一眼，立即分撲東西，將黑衣老人遠遠圍定。

　　黑衣老人本在伏膝打盹，這時好似驀地驚覺般，臉自臂彎中一抬而起，左右一顧，呵呵連聲，有如自語般喃喃說道：﹁來了，來了……﹂

　　剛剛欠身站起，左側灰衣人沉聲道：﹁那小子怎的沒來？﹂

　　黑衣老人訝然道：﹁這就怪了。﹂

　　說著，手往右邊紫袍人一指，接道：﹁這位朋友留話時指明召喊老夫，可沒帶上那個小子呀！﹂

　　灰衣人目注紫袍人，眼光中似有著責備之意，紫袍人點點頭，輕輕一咳，表示承認地緩緩說道：﹁是的，沒有錯。﹂

　　微微一頓，注目接道：﹁那娃兒有骨氣，武功也不錯，他不來頗是令人意外，不過，假如請問一聲，那娃兒為何不來？或者去了哪裏？閣下該不至於見怪吧。﹂

　　黑衣老人連連點頭道：﹁當然，當然。﹂

　　左右一瞥，接著說道：﹁大家都是明白人，老夫肯來，就沒存活著離開的打算，人之將死，後事總免不了要安排安排，不是嗎？﹂

　　灰衣人冷冷一笑道：﹁不見得吧？﹂

　　黑衣老人似被人道破心事一般一聲乾咳，強笑著道：﹁這個……這個……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俗云：螻蟻尚且貪生，又何況乎於人？找幫手，固所願也，可是，今日長安城中，臨時能去找誰？這個……這個……也是那小子一片至忱，現在只等著看他的了。﹂

　　灰衣人嘿嘿一笑道：﹁我們一定要等？﹂

　　黑衣老人應聲接口道：﹁這就聽你們的便了。﹂

　　說著，迅速仰望一眼，又接道：﹁不過，老夫曾有交代，叫他無論有望無望，四更前必須趕回，找不著幫手，回來收屍還是要緊的。﹂

　　紫袍人突然逼上一步，沉聲道：﹁朋友，認清咱們是誰沒有？﹂

　　黑衣老人連退兩步，搖手大聲道：﹁要打，請動手，要講話，就請別這樣一面說一面往前逼，老夫不在乎死，卻不願死得不明不白。﹂

　　待對方退回原處，這才嘆了一聲道：﹁一為好奇，還不早溜了？﹂

　　紫袍人與灰袍人又對望了一眼，紫袍人接著問道：﹁那麼，朋友可知道咱們約閣下來此的用意？﹂

　　黑衣老人似乎有點怒意，豆眼一瞪道：﹁難道還會聯絡感情不成？﹂

　　紫袍人頭一點，目光奕奕地道：﹁這樣說未嘗不可。﹂

　　黑衣老人驚喜地叫道：﹁怎麼說？﹂

　　紫袍人冷冷一笑道：﹁少裝腔作勢，今天問題很簡單，不論閣下係哪位高人所偽裝，如將咱們弟兄估價太低，終屬不智，最好大家來個乾脆的。﹂

　　黑衣老人雙手一拍，叫道：﹁不乾脆會來？說！﹂

　　紫袍人目光一閃，深沉地道：﹁只要閣下證明閣下不是鬼谷先生，咱們掉頭就跑！﹂

　　黑衣老人一呆道：﹁鬼谷先生？﹂

　　旋即笑得前仰後合起來，灰衣人喝道：﹁有什麼事好笑？﹂

　　黑衣老人一面笑，一面叫道：﹁原來你們以為老夫是鬼谷先生？哈哈，有意思，有意思，請動手，請動手，不必證明什麼了！﹂

　　紫袍人沉聲道：﹁為什麼？﹂

　　黑衣老人戟指搖頭嘖嘖道：﹁這也不懂？嘖嘖嘖，真是，唉，老夫潦倒一生，想不到最後能以奇絕中的鬼谷先生名義送終，可謂莫大哀榮，不死何待？﹂

　　灰衣人嘿嘿一笑，陰聲說道：﹁這種佯狂手法，本人以為並不高明。﹂

　　黑衣老人笑聲突然一收，偏臉道：﹁朋友，老夫也請教臺端一點，鬼谷先生究竟生做怎麼一副樣子，臺端到底見過沒有？﹂

　　灰衣人冷冷地道：﹁沒有。﹂

　　紫衣人接口說道：﹁朋友請不必以此相難，在下二人見是見過，不過，朋友應該知道一件事，鬼谷先生雖不比千面俠那般精於易容之術，但前者之心機，卻無人可及，咱們以前見到的，是不是鬼谷先生的真面目，誰也不敢說。﹂

　　黑衣老人忙擺手道：﹁行，行，你們見過的是什麼樣子，先說來聽聽看。﹂

　　紫袍人注目說道：﹁第一屆武會，在天山，本人斯時，尚未出藝，據師長遙指著一名戴笠中年人說：那就是鬼谷先生。﹂

　　遲疑了一下，又接道：﹁實在本人也沒看清楚。﹂

　　黑衣老人忙轉向灰衣人道：﹁這位朋友呢？﹂

　　灰衣人冷冷說道：﹁情形差不多。﹂

　　黑衣老人雙手一攤，失望地道：﹁那麼要老夫如何證明？﹂

　　灰衣人冷冷接道：﹁很簡單，你白天躲刀的那一手不弱，以你那份功力，當非無名之輩，只要閣下說出師承門派，以及本身名諱，咱們大概沒有不知道的道理。﹂

　　黑衣老人連連點頭道：﹁唔，唔，這倒是真的。﹂

　　灰衣人與紫袍人，迅速交換了一眼，接著雙雙注目，眼神中，均露出一種不期而然的焦待之色。

　　黑衣老夫沉吟著，忽然抬起臉來道：﹁如老夫就是鬼谷先生，又將如何？﹂

　　灰衣人與紫袍人，兩雙精眸，同時一亮，似怒似驚又似極感意外。

　　黑衣老人連忙搖手大聲道：﹁不，別誤會，這不過是個比方，老夫只是想知道，你們如遇見真正的鬼谷先生，將如何處置罷了。﹂

　　灰衣人厲聲道：﹁如果是，你馬上可以看到。﹂

　　紫袍人比較緩和地接道：﹁如不是，就不必問。﹂

　　黑衣老人搖搖頭，長嘆道：﹁真像審問犯人呢。﹂

　　跟著，臉一抬，向灰衣人道：﹁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老夫不幸身投武林，武學上成就雖不高，如論年齡，卻似乎不在二位任何一位之下，像今夜這般以威相逼，可說毫沒來由，武林中，難道一點公理也沒有了麼？﹂

　　灰衣人嘿嘿一笑道：﹁閣下有，不就行了。﹂

　　黑衣老人怒聲接道：﹁那麼日前華山還選什麼盟主？﹂

　　灰衣人哈哈大笑道：﹁他又能活幾天？﹂

　　黑衣老人又驚又怒道：﹁你們竟連千面俠也不在乎？﹂

　　灰衣人大笑說道：﹁不在乎又怎樣？﹂

　　黑衣老人豆眼一滾，忽然叫道：﹁好，來了，來了。﹂

　　紫袍人一怔道：﹁誰來了？﹂

　　黑衣人笑道：﹁你們不在乎的那一位。﹂

　　灰衣人與紫袍人，幾乎同地脫口低呼道：﹁千面俠？﹂

　　黑衣老人大笑道：﹁怎麼不是。﹂

　　笑語未了，一聲破空呼嘯，由遠而近，呼嘯聲中，一條青色身形，星殞電瀉般，疾射而至。

　　身形下降處，是在黑衣老人正對面，灰衣人與紫袍人之間，灰衣人與紫袍人一聲噫，雙雙退出丈許。

　　黑衣老人雙手一拱，連連打躬道：﹁及時雨，及時雨。﹂

　　豆眼一眨，忽然疑訝地接道：﹁上官印那小子呢？﹂

　　青衣人︱︱現任第五屆盟主︱︱顯然戴著人皮面具的臉上，一絲表情沒有，這時，精眸打閃，欲理不理地輕輕一哼，神氣地道：﹁那麼大的人還怕丟了不成？﹂

　　沙地一聲，手中天罡旗繞柄收捲，身軀微偏，先以旗桿指了指紫袍人，然後迅速轉向灰衣人，旗桿指處，雙目威棱四射地冷冷說道：﹁你們兩位，認得這面旗子麼？﹂

　　話聲中，手腕一抖，旗面再度展開，月色下，金星閃爍，采芒萬道，灰衣人眼角一掃，勉強嘿了一聲道：﹁就算是天罡旗又怎麼樣？﹂

　　青衣人猛然跨上一步，沉聲道：﹁今天，天罡旗所到之處，所帶來的意義你知道麼？﹂

　　灰衣人稍稍退出半步，掙了掙，這才冷冷說道：﹁以前，它代表著千面俠上官雲鵬，而今據說它已成了第五屆武林盟主的標誌，是這樣的嗎？﹂

　　青衣人頭一點，口說一聲：﹁很好︱︱﹂

　　跟著手又朝黑衣老人一指，注目接道：﹁剛才接獲這位老友派人呼援，並附有三把飛刀為證，說是今夜三更，玄武門舊址，有不明身分的人物約鬥，敢問一句，這位老友究竟在什麼地方得罪過兩位，兩位可否說明一下？﹂

　　灰衣人雙睛一眨，忽然反問道：﹁盟主閣下，難道不識得那三把飛刀的出處？﹂

　　青衣人冷冷一笑，沉下臉來道：﹁三把飛刀，雖屬五十年前魔劍懾魂刀南宮中屏的故物，但它們本身又能說明什麼？﹂

　　灰衣人目中兇光閃閃，嘿嘿連聲道：﹁這便是最好的說明，南宮中屏一生行事，高興怎樣便怎樣，從不對任何人加以任何解釋！﹂

　　青衣人忽然仰天大笑，灰衣人一怔，沉聲喝道：﹁何事好笑？﹂

　　青衣人笑聲一收，驚地逼上一步道：﹁笑︱︱笑你們兩個可憐蟲！﹂

　　灰衣人目光一直，心頭大震，身不由己地連連後退。

　　青衣人旗桿一指，緊逼而上厲聲道：﹁姓龍的，你是什麼變的，難道真以為我上官雲鵬不知道？﹂

　　﹁不信麼？你可以再聽清楚點：五十年前，你姓龍的，甫出師門，便於偶遊關洛時，在潼關附近遇上天魔女歐陽冶卿，那時的天魔女，因中了南宮中屏的脫身自救之計，正自王屋山撲空回轉，她見你姓龍的年輕英俊，武功也不錯，遠勝她那醜怪師兄百倍，乃加以勾引，而你，姓龍的，不想想自己乃正派門下，竟一時為色所迷，糊裏糊塗地，甘心做了她的面首。﹂

　　﹁後來，你跟她回到廬山，南宮中屏已然不知所往，於是，你姓龍的，便補了缺，成了南宮中屏的替死鬼。﹂

　　﹁那時候，由於你姓龍的出道未久，而魔女所練之色相玄功又從無人知，所以，你姓龍的起初並不知道處境之危。﹂

　　﹁直到魔女梅、蘭、菊、竹四個貼身女婢中的梅婢愛上了你，你這才在那梅婢不計利害的私訴下，知悉了一切。﹂

　　﹁為了惜命，也為了感恩，你，姓龍的，結果也像南宮中屏一樣，逃離魔窟，南宮中屏帶走的，是魔女一瓶返魂散，而你，姓龍的，帶走的卻是魔女一個女婢。﹂

　　﹁之後，足有二十年之久，你隱藏著，不敢露面，直到二十多年前，巫山神女和鬼谷先生師兄妹迫令魔女解散天魔教，天魔女遵約不再涉足武林，你姓龍的方敢回歸師門，由於二十年來之苦修以防萬一，你因禍得福，在武功方面，有了意外的驚人成就。﹂

　　﹁因為你那一派僻處一角，而你又改了姓，所以，足有十年之久，魔女並沒有找你，同時，你卻在派中出人頭地，在武林中，也大大成了名。﹂

　　﹁可是，成名並未帶給你多大好處，它帶給你聲望，也帶給你災星，魔女派人一打聽，馬上弄明你閣下原來就是她當年的裙下之臣。﹂

　　﹁結果，你被脅迫去了廬山，之後，武林中便沒有了你的消息。﹂

　　﹁這段期間，誰也不能知道你做了些什麼，不過，從你姓龍的再度出現的這副姿態上，我上官雲鵬可以憑想像為你指出：魔女留下你，一定是因為你貪生怕死，許下將功贖罪的願心，她見你成就不凡。凡與奇絕中人相等，又想及重整魔教正需人才，乃拿出南宮中屏當年留下的飛刀，為你定下課程，十年來，不負所望，你姓龍的終於練成飛刀絕技，也達成了魔女當初要你做一名兇手的目的︱︱姓龍的，你服不服，說，你說，是不是這樣的？﹂

　　灰衣人目露悸色，呼吸粗促，夜間臉色雖不可見，其驚惶失態之情，當不難想像，青衣人僅逼出三步他卻直退出二丈有零，方在一座破石礅前勉強站定。

　　青衣人冷冷一笑，沒有再作其他舉動，身軀一轉，又向紫袍人這邊走來，紫袍人猶疑地退後一步，青衣人目光一抬，以比較緩和的語氣斂眉道：﹁老弟，你又為甚要這樣做呢？﹂

　　微微一頓，注目接說下去道：﹁假如說是為了保全貴派而出手，要知天魔女那種人，淫毒無比，是否能言而有信，且不去說它。就算你老弟甘願犧牲自己，可是有一天，魔女倘若命你率派歸順，你將怎辦？依？還是不依？依，你門下不一定會聽你的，不依，便是違命，魔女將會跟你翻臉，萬一這種情形發生，你今天這樣做，又是所為何來？﹂

　　聲音一低，懇切地沉聲接道：﹁再說，你這樣做雖是抱的捨身入地獄的精神，可是，若貴派門下日後知道了你老弟今日的行為，反會蒙羞抱憾呢？﹂

　　紫袍人沉著異常，這時點點頭道：﹁敬領教言︱︱再見了。﹂

　　語畢身軀一轉，緩緩向來路走去，眨眼於一座廢牆後消失不見。

　　青衣人怔怔地望著紫袍人背影消失，搖搖頭，又轉向灰衣人走去，遙遙用手一指，冷冷說道：﹁你一個人還能有甚作為？不走何待？﹂

　　灰衣人雙睛眨了一眨，終於一聲不響地一躍而起，飛上牆頭，舉手一揮，四下暗處，四條身形同時飛出，一齊奔向正北。

　　青衣人飄身上牆，凝眸向四下注視了片刻，重又返回場中。一面向黑衣老人走去，一面伸手摘去臉上人皮面具，不住嚷著：﹁悶煞人也！﹂

　　人皮面具應手而落，現出一張英俊年輕的面龐︱︱你道是誰？嘿，一點不錯，上官印！

　　黑衣怪叟大笑道：﹁這麼威風還說問？哈哈，沒良心，沒良心！﹂

　　上官印搖頭一嘆，笑道：﹁你日間離開進士樓，我原還以為你真的為了迴避這個紫袍人。想不到你看到的，卻是咱們那位謎樣的新盟主。﹂

　　眼光往手中人皮面具和天罡旗上一落，斂眉接道：﹁能借到人皮面具和這襲青衣，尚不算稀奇，倒是這面天罡旗，乃他仗以混充家父的唯一信物，你能借到，實在難得。﹂

　　黑衣怪叟嘻嘻一笑道：﹁這是什麼奇怪？俗云投桃報李，老夫在武會上幫了他的忙，他把旗子借給老夫用一用，又何不可？﹂

　　上官印惑然道：﹁那麼他該知道你是誰了？﹂

　　黑衣怪叟笑道：﹁誰曉得他？﹂

　　上官印咦道：﹁不然他怎麼這樣放心？﹂

　　黑衣怪叟豆眼一瞪，怒道：﹁小子，你敢侮辱老夫？老夫是個不能令人放心的人麼？﹂

　　上官印頭一搖，苦笑道：﹁算我服了你了！﹂

　　星目滾動，忍不住低聲請求道：﹁怎麼樣？那兩個人究竟是誰，現在事情已經過去，總該可以告訴我吧？﹂

　　黑衣怪叟側目笑道：﹁對那姓龍的，你背他的身世，如數家珍，對那紫袍人則更親熱，左一聲老弟，右一聲老弟，言懇意切，連老夫都感動得幾乎要流下眼淚，如說連他二人是誰都不知道，其誰能信？﹂

　　上官印頓足道：﹁別吊胃口好不好？關於姓龍的，我等於轉述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故事，而紫袍人，您則說：紫袍那廝，係是一時打錯主意，其情可憫，他比你父親年紀小，不妨喊他老弟，勸他回頭也夠了時間匆促，連勸些什麼您都沒交代，還虧我臨時湊合，摸索著編了一段，所幸沒露馬腳。﹂

　　黑衣怪叟大笑道：﹁既有這等才華，何不自己想一想？﹂

　　上官印一急，怒喊道：﹁再不說可別怪我要罵人了！﹂

　　黑衣怪叟豆眼一翻，也怒道：﹁罵什麼？﹂

　　上官印恨恨地道：﹁不一定，你管不著！﹂

　　黑衣怪叟哼道：﹁罵吧，笨！﹂

　　豆眼一瞪，又接道：﹁尤其是那灰衣人，你聽一次，複述一次，經過又是那麼詳細，就算一頭驢子，也沒有想不出來的道理……﹂

　　上官印星目一眨，忙止住道：﹁對，且慢！﹂

　　偏臉迅速思索了一下，忽然抬臉道：﹁您說他改姓，改的什麼姓？﹂

　　黑衣怪叟翻眼道：﹁那還要你想個什麼勁兒？乾脆告訴了你他是誰，豈不直截了當？﹂

　　上官印不住眨眼，驀地跳了起來道：﹁知道了，崑崙一鶴！﹂

　　黑衣怪叟搖頭深深一嘆，上官印訝道：﹁什麼？不是嗎？﹂

　　黑衣怪叟悠悠轉過臉來道：﹁早在太極宮前，你就該明白了，當你問老夫關於他的武功時，老夫不肯說，你就沒想想，他丟出三把飛刀，掉頭便走，飛刀不是他本身原有武功，除了這，足堪注意的，便只剩下一項輕功，輕功出名的，除了崑崙一派，還有誰？﹂

　　微微一頓，極為不滿地又接道：﹁就算這一點，啟示還不夠明顯，那麼，老夫再問你：十年前，在武林中失蹤的知名人物有幾個？在派中出人頭地，除了當掌門人，還有什麼別的解說？加起來，便成了十年前，武林中失蹤了一名知名的掌門人，崑崙一鶴於十年前，上屆武會後失蹤，盡人皆知，而他，一般人只知他姓藍，你是終南出來的，難道還有不知道他實在姓龍之理？﹂

　　上官印赧然低頭，黑衣怪叟輕嘆道：﹁還有一點，雖說這中間非常微妙，但以你這份才智竟體會不出，那就不該原諒了，老夫說，他在隱居的二十年中在某方面有了驚人成就，稍微用點腦力，當不難想及他有成就的一項武功，必與預防天魔女追索有關，而天魔女除色相玄功外，最有名的便是一身輕功，崑崙一鶴輕身功夫特別突出，這豈不值得你考慮？﹂

　　上官印默默點頭，同時忖道：﹁是的，我太笨了，月前，在潼關，藍衣秀士藍靈飛本人脫口說出，他與師父崑崙一鶴不但是師徒，而且是父子，當時，紅衣牡丹就曾奇怪：﹃你姓藍，崑崙一鶴卻姓龍，這該怎麼說？﹄紅衣牡丹如非奇絕門下，又怎知崑崙一鶴原來姓龍？崑崙一鶴如非被俘或被殺，那道雙燕信符又怎會落入他人之手？依此推斷，崑崙一鶴失蹤與十二奇絕有關，而十二奇絕的天魔女又會有過一個姓龍的面首，這一切，我要是稍微聰明些，確應早該明白了。﹂

　　念轉及此，忽又脫口問道：﹁還有那穿紫袍的呢？﹂

　　黑衣怪叟眼望遠處淡淡答道：﹁死了！﹂

　　上官印忙道：﹁不！我問他是誰，你咒他作甚？﹂

　　黑衣怪叟緩緩說道：﹁你問你的，老夫答老夫的，你問他是誰，老夫說他死了。你如怕費腦筋，何不去揭開人皮面具看看？﹂

　　上官印一呆，不信地道：﹁死在什麼地方？﹂

　　黑衣怪叟手一指平靜地道：﹁假如老夫沒有料錯，他為了使我們找起來方便，一定就在那前面牆後不遠而顯目的地方。﹂

　　上官印一跳而起，口喊：﹁我不信！﹂

　　話雖如此，人卻如飛奔出。

　　繞至牆後，駐足急急四下一掃，目光至處，不禁頓然呆住，黑衣怪叟說得一點不錯，紫袍人死了！

　　發呆間，身後有人淡淡說道：﹁去看看是誰。﹂

第十五章　含笑葬師

　　上官印不遑應答，急步上前，俯身將垂頸盤坐，顯係自絕心脈而亡的紫袍人下巴一托，匆匆揭去人皮面具，面對那張豆額隆鼻，眉梢嘴角英氣儼然如生的臉孔，略一審視，不由得身心猛然一震，失聲駭呼喊道：﹁神劍白羽靈？﹂

　　瞠目回過頭來，這才發覺，黑衣怪叟不知於什麼時候，已悄然來至身邊，此刻正朝著屍旁那塊青石凝眸諦視，微微頷首。

　　順眼望去，原來青石上邊還留有這麼兩行指書絕句：

　　﹁羽靈計左甘作悵，羞對鵬公許來生。﹂

　　上官印看了，心間一陣黯然，止不住頓足喃喃道：﹁唉……唉……都是我，都是我……﹂

　　怪叟臉一偏，瞪眼怒叱道：﹁都是你什麼？你是自責？還是怨老夫？你小子倒說說看：今天的他，要不如此，日後還望有什麼更好的收場？﹂

　　上官印輕輕一嘆，默然低頭。

　　怪叟說完後，似乎猶有餘悸地舉足一蹬，那塊高約尺許，方圓約莫三尺左右的青石，應足粉碎！

　　豆眼一翻，冷冷吩咐道：﹁面具替他戴好！﹂

　　上官印怔了怔，不敢多問，依言放平屍身，重新將人皮面具為死者妥貼戴上，搓搓手正待直起身來，只聽怪叟冷冷地接著說道：﹁再把他腰間那支寶劍抽出來！﹂

　　上官印稍微遲疑了一下，立即將袍角掀起，探手一摸，果然在腰間觸及一件寒森森的兵刃。

　　那件兵刃原係繞腰盤束，待撥開活扣，往外一抽，一聲脆吟，卻又應手而直。

　　細細一看，但見此劍長達二尺七八，寬約三指，劍身兩面紫紋隱現，月色下，霞光閃耀，異采奪目。

　　上官印剛剛喊得一句：﹁噢，紫霞！﹂

　　怪叟手一伸，淡淡接口道：﹁拿過給我。﹂

　　上官印恭應一聲，雙手平持著遞了過去。

　　怪叟接過，連看也沒有看一眼，雙掌一合一揉，立將一支名貴無比的紫霞劍，揉合成一團鐵丸。

　　十指念動，復化一片鐵屑。

　　上官印目光一直，驚訝得好半晌說不出話來。怪叟將兩手拍拍乾淨，臉一偏，側目問道：﹁怎樣？﹂

　　上官印呆呆地望著地上的鐵屑，囈語般喃喃道：﹁這……這……該多可惜？﹂

　　怪叟偏臉側目如故，豆眼微微一瞇道：﹁什麼地方可惜？﹂

　　上官印茫然抬臉，不安而又不解地斂眉道：﹁紫霞、碧虹、降魔、盤龍、外加一支奇緣七巧，乃三百年來，武林中盡人皆知的五大名劍，您老難道能說不知道？﹂

　　怪叟輕輕一哦，不住點頭道：﹁這樣說，就真的可惜了。﹂

　　上官印意外得幾乎跳了起來，戟指叫道：﹁什麼？您真的不知道？﹂

　　怪叟含混地擺了一下頭，忽然張開眼皮道：﹁要是沒有毀掉，你準備如何處置？﹂

　　上官印瞥了地上鐵屑一眼，沒好氣道：﹁放心，我上官印總不見得為自己留下來就是了！﹂

　　怪叟輕輕一咳，脫口道：﹁誰敢擔保？﹂

　　上官印驀地跳了起來，吼道：﹁你，你，你？﹂

　　氣結之下，你你你的，你了老半天，直掙得手顫身搖，滿額青筋亂暴，仍沒有你出第二個字來。

　　怪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又火上添油加了一句道：﹁不然怎會這樣痛心？﹂

　　上官印於暴怒如狂中，靈智偶朗，暗暗一噢，頓時心平氣和下來。

　　因為，他忽然想及：怪叟這幾句話，完全違乎情理之常，很可能是在故意逗他，他發火，正好上當！

　　他饒是大徹大悟，仍不免有點不痛快，沉下臉來道：﹁華山一派，以劍法躋身六大名門之列，該派對紫霞、碧虹雙劍之重視，不啻人之兩臂；如今神劍白大俠以一念之偏，引火自焚，已屬該派之大不幸；而老前輩不加體恤，竟以嬉戲之態，於不假思考下將該派雙寶之一的名劍毀去，大錯既已鑄成，也就算了，不意老前輩意猶未足，更於屍骨未寒的神劍白大俠身旁，拿這個來逗晚輩笑樂，晚輩實不解其中何趣之有了！﹂

　　怪叟肅然整容，連連點頭自責道：﹁是的，是的，這的確是老夫的不是，老夫因人及物，一時偏激，竟將無辜之名劍毀去，細想起來，實在慚愧。﹂

　　上官印見他懊惱溢於言表，反覺不忍，倒過頭來加以安慰道：﹁無心之過，還提它作甚？﹂

　　怪叟默然點點頭，想了想，忽又抬臉道：﹁你原打算將它交給誰的？﹂

　　上官印眉鋒一蹙，不悅地瞪眼道：﹁你說呢？﹂

　　怪叟求解般地仰著臉道：﹁金劍丹鳳？﹂

　　上官印瞪眼重複了一句道：﹁你說呢？﹂

　　怪叟豆眼眨了眨，突然一拍前額，大聲道：﹁對，對，對，糊塗，糊塗，該打，該打，這一問，實在問得無聊，金劍丹鳳是他唯一的女徒兼義女，又是華山本代掌門人，當然該交給金劍丹鳳！﹂

　　邊說，邊拱手道：﹁抱歉，抱歉，都怪老夫不好，平白斷送少俠一個向金劍丹鳳以及整個華山派表功的機會！﹂

　　跟著，仰臉接道：﹁不是麼？將來去華山還劍時，不論接受者是金劍丹鳳或者是華山五劍，他們接過劍去如果一聲不響，那將表示他們的感激，盡在不言中。﹂

　　﹁不過，這種默然接受的可能，也許很少，在一般情理上來說，他們在感激之餘，也許可能會來上一句：此劍少俠係得自何處？﹂

　　﹁那時候，少俠如何回答，老夫不知道，要換了老夫的話，哼，可要老實不客氣地訓他們一頓了！﹂

　　﹁老夫首先就會板起臉孔反問一句：喂，你們問這話什麼意思？﹂

　　﹁假如惱了火，老夫很可能來串連珠炮：﹃你們以為哪兒來的呢？你們華山，像這樣的劍，共有幾支？此劍前此係何人佩帶，你問老夫，老夫又問誰？﹄為了表示抓住了話柄，盡可以再加上一句：﹃你們莫非昏了頭不成？﹄﹂

　　﹁那時，可以想像得到的，他們一定會這麼帶有歉意地噢︱︱上一下，這聲噢表示著：﹃是的，它係本派上代掌門人佩帶，對不起。﹄﹂

　　﹁再接著，必然的，他們會脫口而出：﹃那麼︱︱﹄包管不多也不少，就是這兩個字：﹃那麼︱︱﹄後面加一道長長的尾音。﹂

　　﹁好，教訓他們的機會又來了！﹂

　　﹁那麼︱︱這不簡直侮辱人嗎？上來，老夫也許會忍耐著瞪眼反問：那麼，你們以為老夫是偷來的還是搶來的？﹂

　　﹁他們一急，一定會連說二十八個不，然後說明：不是這個意思！﹂

　　﹁老夫勢必不肯甘休，說：不是這個意思，又是什麼意思？他們假如遲遲疑疑來一句：我們是問敝派前掌門人︱︱這時候，哼哼，可得看老夫的心情了。﹂

　　﹁老夫心情好，將一言不發，掉頭就走，一切的一切，留給他們傷腦筋，同時搭足架子，擺盡威風，保留一身神秘，使他們一輩子念著老夫；至於他們怎麼個念法，那是他們的事。﹂

　　﹁老夫心情不好，那就更簡單，三個字解決問題：他死了！﹂

　　﹁他們驚疑怒急，老夫一概不管，假如他們明白，知道老夫是個好人，老夫便可以坦白告訴他們：人的確死於老夫之手，不過那純係出於一時，咳咳，一時的誤會，關於這個誤會，頗難解釋，總之，是他最後想不開，咳咳，是的，就這麼多，老夫僅能說至此處，請原諒，抱歉得很。假如他們一時傷心昏了頭，嘿，老夫可就要他們的好，真要老夫說嗎？好，聽清楚吧：你們那位被你們奉若神明的貴掌門人，你們以為他真的看到了隱在某處深山中的嘯傲煙雲嗎？做夢！知道嗎？天魔女目前有兩名得力的劊子手，貴掌門人，便是其中之一！老夫敢打包票，此語一出，他們華山如有人活得下來，而不被羞死的話，老夫跟你小子姓上官！﹂

　　怪叟一口氣說至此處，語音微頓，驀地轉過臉來側目冷冷接道：﹁所謂可惜……﹂

　　上官印直聽得目瞪口呆，如醉如疑；由恍悟而震悸，最後轉化為一片無比的激動。這時不待怪叟語畢，已然納頭拜倒顫聲道：﹁今夜教訓，上官印有生難忘。﹂

　　怪叟夷然而立，僅點了點頭道：﹁有了先前那十來兩銀子，再加上這一拜，也庶幾乎不差了。﹂

　　就在這時候，遠處月下，突然出現一條淡白的身形，那身形本非奔向這邊，偶爾側顧，忽然驚咦了一聲，駐足遙喊道：﹁是上官少俠麼？﹂

　　上官印應聲一躍而起，凝神注目之下，途而變色失聲道：﹁不好，金劍丹鳳來了！﹂

　　怪叟緩緩轉身，輕哼道：﹁有什麼不好？﹂

　　話說之間，金劍丹鳳已然如飛而至；白綾披風上，泥污斑斑，雲髮也微呈散亂，可見數月奔波頗為辛苦。

　　上官印舉止失措地欠身喊了一聲：﹁白掌門人……﹂

　　心慌意亂之下，竟不知說什麼是好。

　　金劍丹鳳雖然是一身風塵，明媚韻致，卻未稍減，她朝二人分別打量了一眼之後，便向上官印抿唇淺笑道：﹁嫦娥於遠處，彷彿看到少俠正從地上站起來，莫非少俠是帶藝投師，向這位前輩行跪拜禮麼？﹂

　　上官印雙頰一熱，心頭同時撲撲狂跳，正感出口為難，而不勝焦灼之際，怪叟頭一搖，笑著接口道：﹁誰收這等劣徒？謝恩罷了。﹂

　　金劍丹鳳見人家已跟自己正面答話，而自己卻不悉人家姓甚名誰，當下微微一怔，忙向上官印含笑問道：﹁嫦娥忘了請教，這位前輩如何稱呼？﹂

　　上官印聳肩苦笑笑，扮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怪叟一笑接口道：﹁就這樣，喊聲前輩︱︱無論如何錯不了。﹂

　　金劍丹鳳笑了，上官印也忍不住笑了笑，由於這一打趣，窘迫緊張的氣氛，為之緩和不少。

　　金劍丹鳳笑得一笑，轉過身來，含笑問道：﹁剛才前輩怎麼說，謝恩？﹂

　　怪叟頭一點，淡淡地道：﹁救命之思。﹂

　　金劍丹鳳怔了怔，訝道：﹁救命之恩？﹂

　　怪叟手朝上官印身後一指，從容道：﹁那邊，看到沒有？﹂

　　金劍丹鳳循指望去，不禁愕然失聲道：﹁這人是誰？﹂

　　凝眸之下，點頭輕哦道：﹁原來戴了人皮面具。﹂

　　注目自語著，手將上官印輕輕一按，便往屍身走去。

　　上官印心頭一震，一時忘情，伸手便想去拉，身形甫動，卻忽被怪叟以一聲輕咳止住。

　　上官印眼望怪叟，心急如焚，而怪叟僅搖了搖頭，再無其他表示。

　　金劍丹鳳站立的地方，距屍身原只四五步之遙，經過這陣耽擱，早已走近屍身頭前，這時正俯下身去準備揭開人皮面具。

　　上官印雙目一合，實在無法再看下去，不意於此時，耳中忽聽怪叟在一聲輕咳之後，沉聲道：﹁且慢！﹂

　　金劍丹鳳住手側臉道：﹁讓嫦娥看看，嫦娥或許能認出他是誰也不一定，前輩作甚要攔阻？﹂

　　怪叟頭一點，表示有話要說，接著緩步走過去，手朝屍身一指，向金劍丹鳳肅容注目說道：﹁你見天魔女以及四大天魔、八荒四兇那班人戴過人皮面具沒有？行好事不願讓人知道真面目是基於施恩不望報，行壞事不願讓人知道真面目，則表示此人仍有著羞恥之心。俗云人死一了百了，更何況此人適才僅被老夫數說了三兩句，即自斷心脈而亡，這充分表現出他已有悔不當初之心，像這樣的人，我們稍施仁者之仁有何不可？﹂

　　金劍丹鳳點點頭，默然直身，止不住拿眼角望去上官印，怪叟順著金劍丹鳳眼光，朝上官印一指，緩緩接道：﹁他在這裏，也是老夫阻攔於你的原因之一。老夫對待後輩們處事一向公平，老夫剛才攔過他，現在就不得不攔你。﹂

　　金劍丹鳳哦了一聲，向上官印道：﹁你也沒有見到？﹂詞色間大感釋然。

　　上官印只好點點頭，心裏卻很難過，也想：﹁慚愧，我們都在說謊了。﹂

　　怪叟手朝屍身一指，向上官印喝道：﹁帶著他，然後都跟老夫走。﹂

　　上官印依言過去將屍身馱起，金劍丹鳳看得直皺眉頭，數度以目示意，似乎要上官印問問怪叟：﹁對這種人，棄之不顧，已是夠寬大的了，如果還要慎重其事地帶去什麼地方安葬，又何苦來哉？﹂

　　上官印只作未能理會，心底下卻不住暗嘆道：﹁你要是知道死者是誰，我跟怪叟只怕就要一人背一個呢。﹂

　　怪叟說完，轉身領先走去，上官印向金劍丹鳳頭一點，如飛跟上，金劍丹鳳斂眉搖搖頭，沒奈何，也只好追隨。

　　這時約莫四更與五更之交，迷濛月色下，怪叟一直走向驪山。

　　驪山距長安本來就近，不消片刻，即已到達。登山後，繞過數座寺觀，於後山一處頗為幽靜的谷地，怪久回身手一擺，吩咐停住。

　　這一段路程雖短，但由於怪叟在前面走得太快，上官印與金劍丹鳳連交談的機會也沒有。到達終點，金劍丹鳳還不怎麼樣，上官印因為背上多了個人，同時又要維持相同的速度，已不禁氣喘汗流。

　　金劍丹鳳從衣襟上拉下一方素帕，悄悄遞給他，上官印臉一紅，指著怪叟背影扮鬼臉連使眼色，同時用衣袖將額角匆匆拭乾。

　　金劍丹鳳芳臉也止不住微微一紅，含嗔低聲道：﹁你作甚處處聽他的？﹂

　　怪叟不知正在眺望什麼，這時驀地轉過身來，向金劍丹鳳豆眼一瞪道：﹁你說什麼？﹂

　　金劍丹鳳又羞又怒，微暈著臉道：﹁沒聽到就算了，聽到了不妨想想我說得對不對，問什麼？﹂

　　自認識金劍丹鳳以來，這是上官印第一次見她對人發脾氣，內心裏，一方面暗暗感動，一方面由於深知怪叟個性冷僻，卻又不禁暗暗著急，正想為金劍丹鳳分說一下，想不到怪叟不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單是笑，也還罷了，他卻一面笑，一面不住拿眼光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這一來可就令人難堪了。

　　金劍丹鳳芳容一沉，嗔叱道：﹁什麼事這樣好笑？﹂

　　怪叟越發大笑起來，連連指點著笑喝道：﹁大不敬，大不敬。﹂

　　金劍丹鳳芳容一變，一隻玉手剛往腰間劍柄探去，怪叟豆眼一溜，又忽然斂笑咦了一聲叫道：﹁行，行，那邊那塊正好。﹂

　　口裏叫喊著，驀地騰身往左側一處峰腰飛躍而去，僅僅三五個起落，便消失於夜色之中。

　　上官印怔了怔，回頭見金劍丹鳳仍然怒容滿面，忙湊近一步低聲道：﹁大姐，請看在我面子上，忍住點，這人就是這脾氣，你一生氣，他就愈鬧愈有勁，結果還是我們吃虧。﹂

　　金劍丹鳳輕輕一哼，不悅地脫口問道：﹁吃什麼虧？﹂

　　上官印有點發急道：﹁唉！你不知道。﹂

　　金劍丹鳳見他急成那副樣子，忍不住噗哧一聲，掩口低笑道：﹁他是誰？姓什麼？叫什麼？你又比我多知道多少？你倒不妨說來聽聽看︱︱還是你已經吃過什麼虧？﹂

　　二人因為想將聲音盡量說得低一些，所以站得很近；這時，上官印正想分辯，忽然間，所有的語言，都為一股如蘭似桂的幽幽清香所溶散。

　　他怔怔地抬起眼光，遇上另一雙眼光，然後，四目相對，一膠著了。

　　雙方均如感電般，交流著熱，交流著千言萬語，交流著緊擁，盤旋下沉的眩暈……

　　良久，良久，金劍丹鳳緩緩垂下頭，輕輕一嘆道：﹁為了你，我依你。﹂

　　上官印目光移開，偶然觸及腳旁神劍屍首，驀地打了個寒噤，神智立即醒過來，一種近乎內疚的感覺令他由神劍忽然想起上官英，於是低聲問道：﹁你追著英妹沒有？﹂

　　金劍丹鳳悵然地搖了搖頭道：﹁沒有，她武功比愚姐畢竟好得太多了。﹂

　　上官印抑制著焦急，蹙眉又道：﹁那麼她去了哪裏呢？﹂

　　金劍丹鳳不安地望著足尖道：﹁我一路僅能隱約地躡著她的蹤跡，從方向推測，她似乎來了長安，可是，我在城中各處不分晝夜地已找了這麼多天，卻始終沒有碰上。﹂

　　金劍丹鳳明知上官英與上官印為義兄妹，假如她對上官印有心，上官英將是她唯一的阻礙，但是，她對上官英的關切與愛護，仍然有增無減，這令上官印有著說不出的感激和欽敬。

　　上官印輕輕一嘆，搖頭道：﹁這也不能怪你，找你也實在太不容易了，你找英妹如此，我找你們倆又何當不是一樣？這幾天，你在城中，我也在城中，長安城說大也不過這麼大，我們還不是一直沒遇上過麼？﹂

　　金劍丹鳳點點頭，輕嘆道：﹁其實，英妹就是太任性了些，要論武功，就憑她目下的一身成就，除了四魔、四兇聯手，或者遇上天魔女本人，以及那個天字二號歐陽彩姬、天字三號歐陽牡丹而外，倒也沒有什麼可憂慮的。﹂

　　上官印唉了一聲道：﹁我憂慮的也是這一點。﹂

　　二人默然相對了片刻，金劍丹鳳秋波四掃，忽然咦道：﹁他怎去了這麼久？﹂

　　語音甫落，遙遠處，突有人接口道：﹁誰在關心老夫？﹂

　　二人嚇了一跳，初尚以為怪叟藏身在近處竊聽，待循聲望去，方知不然。

　　怪叟此刻，正自去時那條路上，遙遙飛奔而來，二人發現他，尚隔十數丈遠近，當可見他開口說話時最少也在二十丈之外。

　　於如此遙遠的距離，居然能聽清楚這邊的談話，這份造詣，該多驚人？

　　上官印與金劍丹鳳於看清此情之後，不由得相顧愕然。眨眼之間，怪叟已來至身前，二人再次定神一看，不由得又是一呆。

　　原來怪叟去時一雙空手，回來時，卻在懷中抱著一塊高與肩齊的大石頭；那塊石頭看上去最少也有八百斤左右，但是，怪叟抱著它，僅如抱著一隻棉枕一樣，飛躍間，身形輕靈自如，憑上官印與金劍丹鳳那等目力，也直到人至近前，方才看出。

　　怪叟雙臂一抖，將大石拋去一邊，向金劍丹鳳側目笑道：﹁原來是你？難得，難得。﹂

　　金劍丹鳳因與上官印有過默契，這時僅笑了笑，未予理會。

　　金劍丹鳳態度上這種突然的轉變，大出怪叟意料之外，豆眼眨得一眨，忽然指著上官印笑喝道：﹁準是你這臭小子！﹂

　　上官印樣作不解地皺眉道：﹁我這小子怎麼樣？﹂

　　怪叟腳一跺，恨恨罵道：﹁你這小子兩隻角剛給磨平，好不容易才又碰上另一個長角的，現在被你小子暗地裏一撥弄，老夫到哪兒再去找抬槓樂子呀？﹂

　　上官印向金劍丹鳳拍手大笑道：﹁我說如何？﹂

　　金劍丹鳳也不禁為之莞爾不置，於是向怪叟打趣道：﹁老前輩別生氣，年輕人，十九有角，找樂子的機會多的是，以後老前輩再遇上別人，我們保證不加破壞就是了。﹂

　　怪叟瞪眼忿忿地道：﹁誰說機會不多？但有幾個能像你們這樣自動送上門來呢？﹂

　　金劍丹鳳故意逗他，又笑道：﹁碰到就逮好啦。﹂

　　怪叟豆眼一翻道：﹁一定逮得住嗎？﹂

　　丹鳳微微一笑道：﹁以前輩這身輕功，誰能跑得了？﹂

　　怪叟豆眼一瞪道：﹁要不要打賭？﹂

　　丹鳳笑了笑，抿唇道：﹁怎麼個賭法？﹂

　　怪叟注目大聲道：﹁賭你信不信︱︱剛才還抓溜了一個！﹂

　　丹鳳怔然脫口道：﹁有這等事？﹂

　　怪叟仰臉大聲道：﹁定下賭注再說其他。﹂

　　丹鳳猶疑地轉臉向上官印望去，上官印皺眉思索了一下，茫然搖搖頭，丹鳳信心大增轉過臉來笑道：﹁行行行，只要您能舉出鐵的事實，用以證明確曾抓溜了一名長角的年輕人，並且事情就發生在不久前的剛才，一經我們認可，今夜前輩有什麼吩咐，晚輩願隨時聽憑差遣！﹂

　　與人打賭，在丹鳳說來，也許這尚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不過，她上面這番切口，卻說得圓滑異常。

　　她想：怪叟之武功，超出她與上官印甚多，剛才，很可能是她與上官印未注意；怪叟在神氣上，雖像是為著突然發現一塊佳良石頭而離開，但是，從怪叟去勢之疾的一點上回想起來，怪叟當時發現的，事實上也可能是條可疑身形。

　　不過，她總以為，憑怪叟這樣一身武功，他追的，如果是人，那人居然會被抓溜了，豈不可疑？

　　其次，能逃脫怪叟追趕，縱有其人，則斯人說什麼也不可能是名年輕人。

　　還有，人既溜了，又何來鐵的事實用以證明抓溜了的是一名年輕人，並且是一名長角的年輕人。

　　不過，話雖如此，又想及上官印既對此老敬畏有加，此者自有其過人處，不問可知，所以丹鳳也預防到，這個東道可能會輸。

　　於是，她下注為：﹁今夜前輩有什麼吩咐，晚輩願隨時聽候差遣！﹂

　　現在四更已盡，距天亮，最多不過一個更次，就算輸了，這剩下的一個更次裏，怪叟又能支配她做幾件事？

　　而最最俏皮的，還是夾在中間那句一帶而過的一經我們認可。

　　說它俏皮，不若稱之為賴皮的伏筆；萬一怪叟為難起來，她盡可來一個抵死不認可。

　　她不說我，卻說我們，那意思無異暗示上官印：我若賴他不過，你可以幫忙賴，知道嗎？

　　所以，她說到這一句時，曾向上官印使了一下眼色，上官印笑著點了點頭，表示已經會意。

　　丹鳳畢竟不同上官英，想及自己說得這麼滑溜，話說完芳容已止不住微紅，同時不安地偷瞪著怪叟，看怪叟有何反應。

　　詎知怪叟，不曉得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竟點頭唔了一聲道：﹁很好，說完了沒有？﹂

　　丹鳳心下一寬，忙笑著說道：﹁要是您輸了怎麼說？﹂

　　怪叟漫不為意地答道：﹁怎麼說，怎麼說。﹂

　　丹鳳又朝上官印望去，上官印雙臂微微一張，做了個騰躍之勢，丹鳳心裏明白，於是轉過臉來，笑說道：﹁您輸了，就必須將一身輕功傳授，怎麼樣？﹂

　　怪叟嘿了一聲，喃喃說道：﹁乖乖，真是一本萬利。﹂

　　丹鳳芳容頓然一紅，噴叱道：﹁你找我賭，又不是我找你賭，答不答應，其權在你，怎麼說怎麼好，這句話難道是從我嘴裏說出來的不成？﹂

　　怪鬼臉一偏，側目笑道：﹁娃兒，你火候不夠，又上當了，誰說不答應的？﹂

　　丹鳳一怔，立時恍然大悟，不過，她的怒惱很快為一股升自心底的喜悅所掩沒，當下佯嗔著，玉手一伸道：﹁廢話少說，拿鐵證來！﹂

　　上官印又好奇，又緊張，也忙攏上一步，目注怪叟，不稍一瞬。

　　怪叟嘻嘻一笑，就地坐下，從背上取下那隻黑布口袋，像變戲法似的，將手伸進去，掏著，摸著，一雙豆眼，卻不住在兩人臉上打轉。

　　上官印與丹鳳幾乎同時暗忖道：﹁什麼證物這麼小？﹂

　　二人忖念未畢，怪叟突然笑喝道：﹁看，鐵證來也！﹂

　　聲起處，手自袋中拔出了一隻黑黝黝的長條物件，擲地鏘然有聲；丹鳳方自一呆，上官印已止不住失聲低聲呼道：﹁英妹的奇緣劍！﹂

　　怪叟迅向上官印一指，笑喝道：﹁好，一個認可了。﹂

　　跟著臉色一變，轉向丹鳳，睨視而笑道：﹁求我以鐵，報之以鋼，這位怎麼樣？﹂

　　丹鳳瞠目不知所對，上官印忙道：﹁老前輩︱︱人呢？﹂

　　怪叟豆眼一瞪，怒道：﹁老夫活生生地坐在這裏，你看不到，難道老夫已經變了鬼不成？﹂

　　上官印為之啼笑皆非，不過，他深知怪叟脾氣，你愈急，愈不容易問出話來，於是，忙向丹鳳使了個眼色，意思說：你問吧，不過別操之過急。

　　丹鳳會意，秋波轉處，含笑緩緩道：﹁很好，這支奇緣劍已證明出兩件事：您在剛才，的確遇見一名長了角的年輕人。﹂

　　微微一頓，笑接道：﹁可以開始說明如何抓而未著，給他溜掉的了。﹂

　　怪叟連連點頭，先向上官印瞪眼說了句：﹁問話要像這樣子，知道嗎？﹂

　　接著，自地上撿起奇緣劍，摩挲了一陣，這才說了下去道：﹁那娃兒，在月前武會上，老夫就知道她滑溜得很，所以剛才當老夫發現她躲在東北邊那株大樹後邊窺視時，便不敢直接喝破，反以驚見奇石姿態撲去東南，想自背後包抄，來個出其不意。﹂

　　上官印與丹鳳輕輕一啊，迅速互瞥了一眼，同時不期而然地一齊掉頭向身後望去，東北三丈之外，果有一株針葉如蓋的古松。

　　怪叟待他倆掉頭過來，接著說道：﹁老夫打山腰那邊，一個轉彎，又躡足撲了回來，你們可以知道，這其間相隔最多一袋煙光景。﹂

　　上官印與丹鳳，心頭同時噗通一跳，那時，恰是他倆無言相對凝眸的一刻，那情景要是看在上官英眼裏……

　　怪叟輕輕一咳，從容說下去道：﹁那娃兒那份機警，委實令老夫佩服。老實說，當今武林中，能於背後十步之外發現老夫行動的，實在不多，可是，那娃兒做到了。饒得老夫加意放輕手腳，仍在十一二步左右，被她回頭看到。﹂

　　丹鳳，上官印又互望了一眼，半是赧然，半是欣慰，同時也摻雜著些微不安，怪叟臉一仰，嘆道：﹁月色下，但見那娃兒淚流滿面……﹂

　　上官印臉色微微一白，丹鳳雙頰，紅雲驟湧。怪叟悠然接下去道：﹁也不知那娃兒為什麼事傷心，她於看到老夫後，既不驚訝，也無畏縮之意，一聲不響，轉身便跑。﹂

　　怪叟說至此處，微帶恨意地道：﹁這在老夫，可說是最大的忌諱。於是老夫在一怒之下也是一聲不響地騰身便追。﹂

　　上官印忍不住喃喃脫口道：﹁那她怎能跑得了的呢？﹂

　　怪叟豆眼一瞪，止住上官印岔口，接下去道：﹁這樣追逐了半里光景，老夫發覺，這娃兒一身輕功，雖不能超過月前武會上那個什麼紅衣牡丹，也卻絕不在那個什麼紅衣牡丹之下，老夫有了底子，怒氣也就漸漸平息下來，因為根據老夫估計，大概在十里之內，那娃兒將可成擒。﹂

　　上官印與丹鳳，雖明知上官英人已遠去，但因一時為怪叟的述說所動，仍不免於眼中同時一亮。

　　怪叟頓了頓，又接道：﹁老夫氣一平，戲耍之心便不由得油然而生，於是一路不斷發生一些奇奇怪怪的響聲，那娃兒果然上當，由於不時回頭的關係，雙方距離由十丈，而五丈，而三丈，愈追愈近……﹂

　　上官印跟丹鳳的呼吸，隨之急促起來。

　　怪叟眼珠擠去眼角，迅速無比地悄悄掠了二人一眼，似對二人真情流露甚感安慰，微微點了點頭，這才緩緩接下去道：﹁可是，就在這時候，老夫也上了一當。﹂

　　上官印與丹鳳，不由齊齊一聲輕啊，怪叟將手中那柄奇緣劍在二人眼前晃了一下，恨恨說道：﹁那時，那娃兒正跑經一塊嵯峨的怪石之旁，足下一頓，忽然失呼道：﹃好賊徒，你竟敢暗算姑娘︱︱﹄口裏喝道，手中劍暴打而出！﹂

　　怪叟又將奇緣劍晃了一下道：﹁劍，就是這支劍，它雖被塗掩了本來面目，但它的名貴身分，蒙得了別人，可蒙不了老夫，那娃兒居然肯將這樣名貴的寶劍，當暗器連鞘打出，其情之急，其景之逼真，誰又能想到她竟是耍的一招金蟬脫殼？﹂

　　連連搖頭，深深一嘆，方又接道：﹁故爾當時，老夫便想：那個傢伙不知趣，碰得這麼巧，萬一被那娃兒誤會是老夫埋伏下的人，豈，豈︱︱唉唉，老夫急怒之下，趕往石後一看，空空如也，鬼影子也沒半個，心喊不好，扭頭看，那娃兒已不知去向了。﹂

　　上官印與丹鳳同時一跺足，怪叟手向帶回的那塊大石一指道：﹁老夫一氣，便撿了它回來……﹂

　　手仍指著石頭，臉卻轉向丹鳳說道：﹁現在，勞你恭候了這麼久，老夫不安之至請接受第一個差遣，就在這兒，以你那支寶劍挖個長七尺。寬三尺、深丈五的大坑，旁邊這小子如願幫忙，不加限制，老夫還要去出這塊石塊的惡氣呢。﹂

　　說完，也不待二人有表示，逕自放下手中那支奇緣劍，起身往大石走去。

　　二人呆了片刻，上官印俯身將劍拾起，朝丹鳳點點頭，首先就地挖掘起來，丹鳳也默然自腰際拔出她那支碧虹劍。

　　丹鳳一邊挖著，一邊喃喃自語道：﹁這該怎麼說才好？﹂

　　上官印欲答無詞，好半晌，才低聲說道：﹁英妹她……你知道的……很可愛，也很可憐……不過，不過……我跟她，跟她一直……她和你並不一樣……﹂

　　丹鳳低低顫聲道：﹁我知道……﹂

　　又沉默了一陣，上官印低聲發愁道：﹁她需要照顧啊。﹂

　　丹鳳點點頭，輕嘆道：﹁你以為我不關心？﹂

　　上官印微急，忙分辯道：﹁不，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她這一走，天南地北，我們又到什麼地方去找她才好。﹂

　　丹鳳呆了呆，仰臉望天，喃喃說道：﹁不管天南地北，也得找。﹂

　　上官印默然無語，怪叟忽然背向這邊大聲喊道：﹁加油呀，老夫快好啦。﹂

　　直到這時候，二人這才發覺，怪叟的目的，原來是要想將那塊大石修成一方石碑，此刻，但見石屑在怪叟運掌揮削下，橫迸斜飛，一塊原有四五尺高、近二尺方圓的渾石，僅剩得寬尺五、高約三尺一個長方塊，已略具碑形。

　　丹鳳看清後，眉斂處，忽又忍不住笑了出來道：﹁居然有興致為暴徒立碑，你看這位前輩怪不怪？﹂

　　上官印想笑卻沒有笑得出來，偷偷瞥了瞥身旁神劍屍身一眼，黯然俯下臉，定了定神，方答道：﹁俗語說得好：死者為大。武功本出一源，正邪之分，亦不過存在一念之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樣做也未嘗不可。﹂

　　丹鳳雖然點頭贊同，嘴裏卻嚷道：﹁你總幫著他。﹂

　　﹁你總幫著他。﹂

　　怪叟突然怪叫起來道：﹁老夫要人幫？笑話！﹂

　　丹鳳紅臉瞪眼，上官印低聲笑道：﹁誰叫你聲音那麼高？﹂

　　怪叟背臉如故，這時一咳接口道：﹁聲音低的私心話老夫也都聽到︱︱可有人敢跟老夫再賭一賭？﹂

　　丹鳳滿臉通紅，芳心為之大恚，足跺處，便待惱喝，上官印忙不迭以指立唇，朗聲笑道：﹁對付耳朵尖的人，上策是不開口。﹂

　　怪叟手掌揮處，削去最後一塊凸角，大聲道：﹁對，蜜不釀不甜，藏在心底體而會之，豈不安全而美妙？﹂

　　上官印以手向怪叟前後一指，扮了個鬼臉，意思說：﹁要發脾氣？你看，你鬥得他贏不？﹂

　　丹鳳醉眸一睨，含嗔微合，搖搖頭，果然不敢再說什麼了。怪叟拍拍剛完成的石碑，如對老友般大聲說道：﹁唉唉，你要是面鏡子多好？﹂

　　二人一呆，怪叟將石抱起，轉過身來道：﹁你們兩個︱︱正經事完了沒有？﹂

　　丹鳳側臉大聲接口道：﹁沒有！怎麼樣？﹂

　　說著，賭氣般的將劍插向鞘中，返身退去一旁，上官印自坑中一躍而起出，忙賠著笑喊道：﹁好了，好了。﹂

　　其實，丹鳳說的，不過是藉以掩羞的氣話而已，以奇緣、碧虹之利，以及她跟上官印一身的功力，有了這會功夫，這樣的坑就是挖上兩個三個也不太難。

　　怪叟呵呵一笑，走過來看了看，點頭道：﹁行，行，下葬吧。﹂

　　上官印遵命將劍神屍體放入坑中，同時推土蓋覆，立將屍身淹沒，怪叟朝上官印丟了個眼色，上官印會意，忙向丹鳳強笑喊道：﹁白掌門人，辰光不早了，來助我一臂如何？﹂

　　丹鳳等在一旁，差的只是一聲招呼，當下不待上官印說完，立即走了過來，合力運土入坑，頃刻間，土聳填成。

　　怪叟點點頭，自語道：﹁算是有福的了。﹂

　　上官印因體會得出怪叟此語之意，不由得低下頭，為之淒然；而丹鳳，自始至終，均在鼓中，這時忍不住直起腰來向怪叟打趣道：﹁前輩羨慕嗎？﹂

　　怪叟轉過臉來道：﹁羨慕便如何？﹂

　　丹鳳一瞥上官印，掩口笑道：﹁要是前輩羨慕的話，現在接受我們兩姐弟磕個頭，不就得了？﹂

　　怪叟豆眼一翻，笑喝道：﹁磕下去呀！﹂

　　丹鳳原是說著取笑的，不想竟真真假假的被反打了這麼一耙。她任了怔本待一笑了事，繼之忽然迅忖道：﹁華山一派，曾因第十二代女掌門人梅男之際遇，一度中興，三代而及嫦娥，如能由嫦娥再度光大，豈非本門百年之幸？梅男掌門人憑的是一冊先天太極圖，現在，這冊先天太極圖已歸嫦娥之手，愁的正是護寶無力，以及是否能竊破圖中真諦，如有這麼位奇人加以指引，華山一派振微起衰，寧不指日可待。﹂

　　一念及此，再不猶豫，肅容便拜了下去道：﹁得以伺候前輩，晚輩之幸也。﹂

　　上官印正待隨之下拜，怪叟連忙揮手止笑，笑道：﹁你這小子太複雜，身上麻煩也多，老夫要教你一手兩手的，只怕你也沒有時間學，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上官印想想怪叟這話也對，便含笑停住下跪之勢。

　　怪叟靜靜地等著丹鳳將三個頭磕完，手一揮，命丹鳳起來站去一邊，然後將石碑提至墳前，相好方位，雙手一按，碑腳立即深深陷入，退後數步，向上官印點點頭，指著石碑道：﹁題幾句恰當的墓誌！﹂

　　上官印想了想，上前對碑跪下，運指疾書道：

　　﹁︱︱每個人的一生，都難免有想錯或做錯事的時候；正如古人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不過，一般人，在想錯或做錯之後，多半不能自知，縱然自知，也無勇氣悔改；這，正是我們這個世界永遠不能根絕罪人和罪惡的原因。

　　﹁︱︱現在，在這兒長眠著的這個人，會像一般人一樣，因一念之差，步上邪途，但是，他在雙手尚未沾染血腥之前，發覺了自己的錯，並且迅速加以糾正；他以一死表現了他的大無畏，還我清白。

　　﹁︱︱有道是，自古艱難唯一死，一個人如果連死都不在乎，我們相信，假如斯人長在，一定會有轟轟烈烈之未來，可是，他死了，他死在自己手裏，我們為他嘆息，我們為他驕傲！

　　﹁︱︱曾於華山第五屆武林大會上為﹃十二奇絕﹄中閒雲叟，野鶴叟等兩老所推重的黑衣叟，率華山第十五代掌門人金劍丹鳳暨終南上官印。

　　﹁葬題。×年×月×日。

　　上官印一字一字地寫，怪叟和丹鳳目不轉睛的一字一字地看，看看，看看，二人都情不自禁地默默點起頭。

　　上官印寫畢起身，垂手向怪叟問道：﹁這樣寫，可使得？﹂

　　怪叟目光一收，一指手笑罵道：﹁囉囉嗦嗦，又臭又長，感慨不像感慨，牢騷不像牢騷，假如老夫將石碑做小了，你小子怎辦？﹂

　　上官印搓搓手，赧然笑道：﹁做小了，就少寫點。沒有死者姓名身世的墓誌，古所未見，不寫詳細點豈不失去立碑的意義？﹂

　　怪叟突然轉向丹鳳笑說道：﹁你讀了覺得如何？﹂

　　丹鳳出神地望著碑文，喃喃答道：﹁我只有一個感覺：假如這篇碑文早一刻作成的話，那我無論如何也要看看死者究竟是誰！﹂

　　上官印黯然掉臉望向別處，怪叟大笑道：﹁好，好，好！﹂

　　丹鳳茫然轉過臉來道：﹁什麼好好？﹂

　　怪叟豆眼一瞪，笑罵道：﹁你這樣說，無非表示你已被它深深感動，這等於小費加一的變相讚美，你現在已是老夫的人，如此說豈不該打？﹂

　　丹鳳芳臉微赤，指著碑文末段笑道：﹁就憑後面您為兩老推重的那一句，您還不夠滿意？﹂

　　怪叟指著上官印大笑跺足道：﹁小子你等著吧，有機會老夫不找閒雲、野鶴兩個老兒欣賞欣賞才怪，到時候看你小子有幾個腦袋？﹂

　　上官印微微一笑道：﹁晚輩先找上門去也不一定呢。﹂

　　怪叟笑聲一收，怔道：﹁你找兩老幹什麼？﹂

　　上官印仰臉笑道：﹁要想知道您老的身分，大概走這條路最快了。﹂

　　怪叟豆眼一瞪，甫罵得一聲：﹁混蛋，你敢？﹂

　　豆眼滾了滾，忽又大笑起來。上官印不解地道：﹁又有什麼事這樣好笑？﹂

　　怪叟大笑著，連連拱手道：﹁請，請，要去趁早。﹂

　　上官印怫然不快地哼道：﹁只要閒下來，要去隨時可以去，您不說，是您的自由，我打聽，是我的自由，有什麼不敢？﹂

　　丹鳳忽然搖手道：﹁印弟惱錯了。﹂

　　上官印愕然，丹鳳目注怪叟接道：﹁他笑的，一定不是敢不敢的問題。﹂

　　怪叟手一拍，豎指叫道：﹁好！還是我這娃兒行！﹂

　　上官印輕輕一哦，忙問道：﹁那麼您笑哪一點？﹂

　　怪叟住笑，翻眼哼道：﹁憑什麼要告訴你？﹂

　　上官印又轉向丹鳳道：﹁大姐明白不明白？﹂

　　丹鳳想了想，點頭道：﹁想到了！他笑，可能笑的是，你縱然去找兩老問，也不一定就能問出一個所以然來。﹂

　　說著，又轉向怪叟道：﹁晚輩猜得對不對？﹂

　　怪叟樂不可支地又是拇指一堅道：﹁行就是行，對，完全對！﹂

　　上官印搖搖頭道：﹁我不信︱︱﹂

　　心念一動，暗忖道：﹁何不激將一番？﹂

　　於是頭仍搖著，冷冷一笑，緩緩接下去道：﹁這一手，有個名堂，叫做空城計；這陣勢，正是諸葛武侯當年叫士卒在城中攪起的一片塵煙，好叫司馬懿疑望而卻步也，不然他先前為什麼要喊：你敢？﹂

　　跟著，又向金劍丹鳳道：﹁大姐，你不知道，這位前輩，印弟瞭解得比你清楚多了呢。﹂

　　怪叟果然上當，瞪眼吼道：﹁活見你的大頭鬼！﹂

　　上官印心底暗說一聲：﹁有點意思了！﹂

　　於是，又向金劍丹鳳睨視而笑道：﹁大姐看到這樣子沒有？﹂

　　怪叟聞言，益發暴跳如雷；金劍丹鳳怕兩下認了真，正在暗感不安，及至瞥及上官印那種瞑目含笑的夷然之態，忽然有些明白過來。

　　這正是年青人容易瞭解年青人的地方，加以怪叟當局者迷，金劍丹鳳旁觀者清，致令一代奇人，反被一對小兒女算計了。

　　金劍丹鳳會過意來之後，立即故作不悅地道：﹁印弟，對長者怎能這樣說話！﹂

　　怪叟一聽，怒火頓消，歡然笑喊道：﹁訓他，訓他，好好訓他一頓！﹂

　　金劍丹鳳佯裝忿忿然地轉過臉來接著：﹁您老何不告訴他個明白，好叫他死心？﹂

　　上官印也霍地明白過來，怪叟卻手一拍道：﹁對，給他一瓢冷水！﹂

　　接著，向上官印瞪眼冷笑道：﹁想涼快涼快麼？﹂

　　上官印仰臉應道：﹁不反對！﹂

　　怪叟哼了哼，瞪眼大聲道：﹁你小子只聽說那天兩老讓出好漢行轅中央上房，便以為兩老清楚老夫的底細是不是？嘿嘿，自作聰明！﹂

　　上官印心想：不然為什麼？他僅這樣想著，為怕打斷對方話頭，也怕說多了露出破綻，故並未有什麼表示。

　　怪叟冷笑著接道：﹁有這種想法的，全是糊塗蛋！再想想看：十二奇絕，兩老佔去兩席，就算奇、絕麼？既然不可能，那麼，兩個老兒要真知道了老夫是誰，他們會在乎麼？﹂

　　金劍丹鳳點點頭，上官印也忖道：﹁是呀，我怎未這樣想？﹂

　　怪叟得意地哼了一聲道：﹁這就是兵法上的出奇制勝，是人，就有弱點，只要攻著對方弱點，令對方由疑生惑，一切就好辦！﹂

　　上官印止不住暗笑道：﹁而尊駕的弱點就是經不起激。﹂

　　怪叟洋洋自得地說下去道：﹁知道兩老的弱點在什麼地方嗎？怕惹是非！哈哈，說到這裏，可得謝謝咱們那位老魔女了！﹂

　　上官印一怔，脫口道：﹁天魔女麼？﹂

　　怪叟豆眼一翻道：﹁別的會有誰？﹂

　　上官印正想再問：﹁這跟天魔女有什麼關係？﹂

　　金劍丹鳳忙使眼色，同時笑道：﹁哦！真的？有趣，有趣，您老快說來聽聽看。﹂

　　怪叟頓又眉飛色舞起來，轉向金劍丹鳳點了點頭道：﹁知道麼，娃兒？這次，老魔女的重九七十大壽鋪張得很，別的人，老夫不知道，老夫我，卻早在三個月前，就接到了一份大紅喜帖。﹂

　　金劍丹鳳哦了一聲，上官印忽然搖頭道：﹁不對！﹂

　　怪叟怒喝道：﹁什麼不對？﹂

　　上官印又搖了搖頭道：﹁終南我家沒有接到。﹂

　　怪叟豆眼一瞪道：﹁你剛從家中來此麼？﹂

　　上官印一怔，忖道：﹁對呀！事實上我已好幾年沒回去呢。﹂

　　他本想再引追魂丐和迷糊仙二人寫證，忽又想及自己一直還沒有跟追魂丐交談過，而迷糊仙也已好久沒有見到，他們目前或許已經接到，也未可知，這樣一想，便沒有再開口。

　　怪叟見他沒有話說，這才悻悻然又轉向金劍丹鳳道：﹁老夫接帖後，認為有頓好吃喝的，很不錯，雖然那時離壽期還遠，但心想早點出來活動活動，健一健腸胃，也是佳事。﹂

　　﹁路過長安，適逢華山武會，趕去湊熱鬧，不意遇上那兩個老兒已先老夫一步而到，老夫對兩個老兒本無芥蒂，但見他們獨佔中房，不禁大感不快。﹂

　　﹁老夫知道，對這兩個老傢伙，文說，他們不會理睬，用武，老夫也無把握，而且為了爭房間與名滿天下的兩老大打出手，也不成話說。﹂

　　﹁當時，老夫靈機一動，忽然想及，這兩老兒憊懶之極，無端至此，莫非也與老夫一般，係接獲魔女請帖，先期出來散散心，偶爾湊巧前來觀光的？既是這樣，老夫何不如此如此？﹂

　　﹁老夫計議一定，於是於進門後，首先傳音道：重九壽筵上，你們兩位可以坐首位，交換條件，現在這間中房讓給老夫︱︱底下，這才開聲叫他們：讓開，讓開，快︱︱﹂

　　﹁兩個老兒知道能接獲魔女請帖的人不多，又自信能接獲魔女請帖的人他們絕不會不識得，老夫這一說，既表明老夫是被請佳賓之一，且能一眼看出他們也已接獲請帖，而他們卻不能識出老夫是誰。﹂

　　﹁於是兩個老兒傻眼了，面面相覷之下，好像說：這人有魔女請帖，咱們卻認他不出，你說怪是不怪呢？﹂

　　﹁俗云疑心生暗鬼，便是這種情形。兩老心中沒有怕的人，但是，一個疑字，卻令他們受不了，他們知道，他們佔上房是犯忌的，現在不讓，只有翻臉動手，可是，兩老是為爭一個房間而跟人動手的那種人嗎？當然不是，老夫早看中了的，便是這麼一點點︱︱他們的弱點。﹂

　　﹁一進，兩個老兒實踐了他們奉行的哲學：讓人不是怕人，退後一步，天地自然寬。非常可笑的，拱手讓出中央那間上房！﹂

　　怪叟說至此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轉向上官印笑罵道：﹁全本空城計，至此唱完，去不去，是你的事了！﹂

　　上官印失望非常，因為他知道，怪叟這番話，一點也不可能有假，那麼，他想：不能知道他是誰，失敗的，豈不還是我？

　　正待籌謀他策時，怪叟望了望天色，忽然叫道：﹁天都快亮了，還跟你們這些娃兒胡鬧，真是無謂之事。﹂

　　金劍丹鳳笑了一笑道：﹁有事支配就請趕快呀，天一亮，我們之間的賭約就要宣告結束啦！﹂

　　怪叟頭一點道：﹁正是為此。﹂

　　金劍丹鳳見他不是說笑，不禁一怔，就這時候，怪叟已自懷中取出一個皮紙封袋遞向金劍丹鳳手上道：﹁照址送去，立即上路！﹂

　　金劍丹鳳接過一看，忽然驚喜地叫道：﹁知道了，知道了！﹂

　　上官印一呆，忙問道：﹁知道了什麼？﹂

　　說著，便想走上去看，怪叟喝道：﹁站著，沒你的事！﹂

　　金劍丹鳳扮了個怪臉道：﹁知道了他是誰。﹂

　　怪叟迅又向金劍丹鳳喝道：﹁誰要你多嘴？叫你上路聽到沒有？﹂

　　儘管怪叟喝罵，這時的金劍丹鳳卻一點不以為意，笑嘻嘻的一轉身，腳步尚未跨出，忽又轉過身來望著上官印，欲言又止。

　　怪叟沉下臉來道：﹁等什麼？﹂

　　上官印也忙揮手道：﹁前輩如此吩咐，大姐就快去罷。﹂

　　金劍丹鳳眼眶一紅，垂頭低道：﹁英妹的事怎辦？﹂

　　上官印忙答道：﹁等你回來一道去找好了。﹂

　　金劍丹鳳望了望怪叟，怪叟冷冷地道：﹁她回來不會太早。﹂

　　上官印暗暗一怔，忖道：﹁要去什麼地方？﹂

　　正想著，怪叟已然冷冷接下去道：﹁那黃衣女娃兒你們不用擔心，交給老夫去找也就是了，她如已死老夫愛莫能助，否則不抓著她，老夫也不甘心呢。﹂

　　金劍丹鳳聞言，為之雀躍不已，一面使眼色，一面擺著手道：﹁那麼，印弟，放心吧︱︱﹂

　　似怕怪叟發覺她以眼作弊，又扮了個怪臉，轉身如飛而去。

　　上官印呆呆地望著丹鳳逐漸消失的背影，心頭茫然，他想：封袋上寫的什麼，竟令丹鳳如此高興？

　　丹鳳原是那樣為上官英擔憂，怪叟一諾，便令她憂心盡去，難道那封袋上對此也有什麼啟示不成？

　　怪叟說，丹鳳不會回來得太早，可見丹鳳對此刻要去的地方，一定很遠很遠，丹鳳不為離別黯然，反因離別而喜悅，這又何故？

　　而且，最令人不解的，便是丹鳳今夜此刻之出現，純屬偶然，而怪叟封袋上的字，卻顯然早就寫成，難道這是一封隨便什麼人都送得的信函？假如隨便什麼人都送得，丹鳳又為什麼會有這種如有所獲的表現呢？

　　最後這一點，馬上就得到了解答，怪叟這時說道：﹁這封信，本來預備叫你送的，後來發覺你目前是個忙人，所以一直沒提起，由這娃兒頂替，正好合適。﹂

　　上官印忽然想起：﹁剛才他說，就是要教我一手兩手的，也擔心我沒時間學，所以不許我行大禮，現在又說我是忙人，難道那封袋上寫的，跟武功有關不成？﹂

　　既然有關武功，他就不便再問什麼了，這時，他為丹鳳喜獲奇遇之餘，不禁又換了個話題問道：﹁天亮後，我們去哪裏？﹂

　　怪叟一面伸手去取那隻黑口袋，一面答道：﹁馬上分手，不必等天亮了。﹂

　　口中說著，已自袋中取出兩件東西交到上官印手中，上官印一看，正是前此他繳還不久的天罡旗和人皮面具，不禁訝道：﹁這又交給晚輩作甚？﹂

　　怪叟眼一瞪，怒道：﹁老夫借，你還，不可以麼？﹂

　　上官印指著碑旁那支奇緣劍道：﹁這支劍呢？﹂

　　怪叟瞪眼反問道：﹁他們既然是師徒，不一起帶去留給誰？﹂

　　上官印道：﹁去哪裏還？﹂

　　怪叟向來路一指道：﹁回去長安，到西門外黃靈寺後面一個只有母子倆的獵戶家裏，進門不許開口，一直往後跑，在柴房內可以見到他。﹂

　　上官印怔了怔道：﹁不許開口？﹂

　　怪叟點點頭道：﹁這是他與屋主的默契，誰開口打聽，就見不到他了。﹂

　　上官印心頭一沉，失聲道：﹁莫非因為他病得很厲害？﹂

　　怪叟仰起臉，沒有答理，上官印不安地低聲又接道：﹁他要問起我那義妹，晚輩應該怎麼回答？﹂

　　怪叟沉思不語，良久方緩緩轉過臉來道：﹁就說被老夫帶走請他放心好了。﹂

　　上官印欲語又止，怪叟頭一點，接道：﹁是的，你可以這樣說，老夫總覺得讓那黃衣女娃將這支劍帶在身邊，很不妥當，假如他已經猜出老夫是誰，那麼就請順便為老夫帶個口信，說老夫也已約略猜出了他的來歷，請他保重身體，將世事看得淡薄些……﹂

　　說至此處，忽然手一揮道：﹁那你就快去罷。﹂

　　說著，逕自站起身來，稍稍踟躇，旋即投身投入黎明前的一片黑暗之中，眨眼消失不見。

　　上官印悵然一嘆，也忙將各物收綴好，向長安方面飛奔而去。

　　※※※

　　到達西門外的黃靈寺，天已微明，繞至寺後，果見不遠處竹林中有著幾間土牆茅屋。

　　這時，屋門正好開著，自門內走出一名四十上下的破衣壯漢，上官印忍住沒打招呼與壯漢擦肩而過，一逕向屋後走去，壯漢僅望了他一眼，果然毫無表示。

　　穿過昏暗狹窄的堂屋，走完一條碎石小徑。眼前立即出現一間柴房，上官印心跳著，輕輕將虛掩的門扉推開。

　　站在門口，向內問目打量一下，發覺屋內地方雖小，收拾得倒還乾淨。

　　屋角放著一張舊木桌，桌上油燈已熄，桌後靠牆鋪著一堆乾草，草上鋪著一條破棉絮，上官英師父，那位神秘的人物，此刻正以月前在華陰城中出現時的那副文士裝扮，盤膝坐在上面。

　　上官印看了這種淒涼情況，忍不住心頭一陣酸楚，幾乎掉淚，而那位此刻穿著一襲葛衣，無以名之的神秘文士，正好抬頭，眼皮一睜，微笑道：﹁還東西來了？﹂

　　上官印強作歡笑，急步上前，深深一揖，愉聲道：﹁真虧您老人家這樣放心。﹂

　　葛衣人點點頭，緩緩說道：﹁就放在桌上好了。﹂

　　上官印將天罡旗、人皮面具、青布長衫一一在桌上放好，最後從背上取下那支奇緣劍。

　　葛衣人目光微直，脫口道：﹁那丫頭呢？﹂

　　上官印一聽這口氣，知道上官英沒有說錯，這人是她師父，大概不成問題了，於是忙照怪叟的話說了一遍。

　　葛衣人果然放心地點了點頭道：﹁哪很好。﹂

　　上官印不禁笑問道：﹁那位黑衣老前輩，這兩天將晚輩悶得好苦，他說您老人家能猜出他是誰，是不是真的？﹂

　　葛衣人微笑側目道：﹁你這孩子也真傻，我如看不出他是誰，難道還真會放心借給他這些東西？﹂

　　上官印一哦，迫不及待地道：﹁可不可以告訴晚輩？﹂

　　葛衣人注目又是一笑道：﹁你真的一點不知道？﹂

　　上官印搓手苦笑道：﹁人人都誤以為他是鬼谷先生，但晚輩卻愈看愈不像。﹂

　　葛衣人一笑合目，微哂道：﹁人人都對，只你錯了。﹂

　　上官印猛然一呆，失聲道：﹁他就是鬼谷先生？﹂

　　葛衣人悠然睜開眼來笑道：﹁有何可驚訝？﹂

　　上官印連連搖頭道：﹁不可能，絕不可能。﹂

　　葛衣人靜靜地笑道：﹁為什麼不可能？﹂

　　上官印皺眉說道：﹁鬼谷先生本人，晚輩幼時見過，修眉鳳目，一表人才，而這位黑衣前輩，既非以借物易容，又非戴著人皮面具……﹂

　　葛衣人一笑接口道：﹁既非如此，誰還認他不出？﹂

　　上官印怔怔地道：﹁這是怎麼回事？﹂

　　葛衣笑容一斂道：﹁鬼谷、神女師兄妹，當年用以折服天魔女的一種玄功叫什麼你知道不？﹂

　　上官印遲疑了一下道：﹁虛幻心宗不是嗎？﹂

　　﹁它的源流呢？﹂

　　﹁據說脫胎於少林首藝達摩洗髓心經，不知對不對。﹂

　　﹁對了，假如你能再知道得一點，你就明白這事並不可異了，達摩心經既然有洗髓之功，一個在這種玄功上有了高度成就的人，要憑之將身體各部加以畸形變化，又有何難？﹂

　　﹁那麼您又從什麼地方認出他的呢？﹂

　　﹁這一點，可說是他算計過人之處，但也可以說他今天武功雖已高不可測，然於心性修養方面，似仍稍遜於閒雲野鶴二叟；因為他當年雖將天魔女折服，卻預料及天魔女有東山再起、死灰復燃之日，所以隱退後，不但功夫沒有擱下，反在虛幻心宗之外，更練成一種絕藝……﹂

　　﹁噢，對了，他那雙手！﹂

　　﹁是的，這種功夫就叫天羅掌，除非對手已練就金剛不壞之身，否則，一經被他這種天羅掌打中，多深功力，也將化為烏有！﹂

　　上官印想了想，忽又疑問道：﹁別人都沒注意他這雙手嗎？﹂

　　葛衣人微微一笑，傲然仰臉道：﹁何必說別人？你自己不就早看到了？可是你又理解了多少？你以為每個人都應該對每一種絕學像我這樣清楚嗎？﹂

第十六章　一線曙光

　　上官印心想，這樣說來，丹鳳那封信，準是送往巫山的了！

　　他見這時的葛衣人，語音雖然平和，眼神卻已微呈散漫，本來還有很多話要說，因不忍再予打擾，只好緩緩站起身來，準備告辭。

　　就在這時候，他又一眼瞥及桌上那面天罡旗，目光至處，心頭一酸，終忍不住微垂下視線，只囁囁嚅嚅地道：﹁有件事想請教請輩一下，可以嗎？﹂

　　葛衣人似已透瞧他的心意，藹然側目，淡淡一笑道：﹁關於這面旗子是不是？﹂

　　上官印蹲身下去，仰臉誠懇地道：﹁是的，關於這面旗子︱︱不過，晚輩願先聲明一點，晚輩想知道的，並不是這面旗子的由來。﹂

　　微微地一頓，接下去說道：﹁因為，晚輩一方面相信您的人格，一方面也相信，以家父的一身成就，如非出於自願，它絕不可能落入他人之手。所以，晚輩敢斷定，這面旗子到前輩手中，必然出諸一次光明的授受！﹂

　　葛衣人嘉許地點點頭，不由得反問道：﹁那你要問什麼？﹂

　　上官印肅容注目道：﹁晚輩想弄明白的，便是前輩何以要以家父身分爭取本屆武林盟主？﹂

　　葛衣人欲言又止，忽然微笑著說道：﹁為什麼不回去問你父親？﹂

　　上官印強抑一股激動，在對方臉上凝視了好半晌，始終不見戲侮之意，這才勉強笑了一下道：﹁能問到家父，哪還會這樣叨擾您？﹂

　　葛衣人輕哦道：﹁你們父子已很久沒見面？﹂

　　上官印垂首道：﹁很久了。﹂

　　葛衣人注目道：﹁有多久？﹂

　　上官印顫聲道：﹁將近四年。﹂

　　葛衣人輕啊道：﹁什麼？四年？這四年中，是你沒有回去，還是你父親去什麼地方，家中不知道？﹂

　　上官印哽咽著道：﹁都一樣。﹂

　　葛衣人失聲道：﹁怎麼說？﹂

　　上官印抬起淚臉道：﹁是的，將近四年了……家父，還有家母……除去不見了一面天罡旗，別無可疑。﹂

　　﹁因為……家母係死於悲痛過度，家父則很顯然地死於自栽……這……這便是晚輩為什麼一定要向前輩請教的原因了。﹂

　　葛衣人目光一直，口張處，突然噴出一道血泉，上官印一呆，葛衣人已仰面向後倒去。

　　上官印一跳而起，也顧不得去揩臉上血水，併指如電，疾將對方雙足湧泉點閉。

　　跟著，俯身下去，一邊護住葛衣人丹田真氣，一邊自懷內取出那瓶上官英交自己保管的大還丹，咬開瓶蓋，抖出三顆，一把塞入葛衣人口中，經過約頓飯之久的細心推拿，葛衣人悠悠醒轉。上官印將他扶起幫他調好坐姿，輕聲說道：﹁來，我助您運氣調息。﹂

　　葛衣人緩緩睜眼，問道：﹁給我服的大還丹？﹂

　　上官印道：﹁是的。﹂

　　葛衣人道：﹁幾顆？﹂

　　上官印道：﹁三顆。﹂

　　葛衣人輕嘆道：﹁太浪費了。﹂

　　上官印忙說道：﹁大還丹雖然名貴，終不著前輩的健康要緊，前輩最好將息一陣，有話等會兒慢慢再說吧。﹂

　　葛衣人搖搖頭，苦笑道：﹁這種一顆便能起死回生的靈丹，我已一服三顆，假如仍舊連話都不能說，還算什麼萬藥之聖？﹂

　　說著，雙目緩合，又接道：﹁孩子，想說什麼，現在就繼續說下去吧。﹂

　　上官印黯然低下頭去道：﹁晚輩沒有要說的了。﹂

　　稍頓，低低接著說道：﹁但如果前輩有什麼話要說，晚輩願意聽著，並以赤誠保證，絕對相信您說的每一個字。﹂

　　葛衣人點點頭道：﹁好，你聽著吧。﹂

　　上官印抬起臉，葛衣人目光一注道：﹁首先，你必須依我一件事：就是從現在開始，我說，你聽，不許岔口，我有什麼吩咐，你就必須照做，辦得到嗎？﹂

　　上官印毅然點了點頭，葛衣人道：﹁現在，你可以知道，同時也應該知道的，便是你父親雖係自栽喪生，而事實上，正如你所猜疑，此案確屬他殺！﹂

　　上官印張目一啊，葛衣人緩緩接道：﹁如果嚴格說來，兇手還不止一個！﹂

　　上官印又是一啊，葛衣人繼續說道：﹁兇手們，都是哪些人，當今之世最清楚，同時能夠告訴你的，除了我，再沒有第二個。﹂

　　上官印一顆心狂躍著，雙目神光閃閃，葛衣人從容又接道：﹁不過，告訴你這些，現在還不是時候呢！﹂

　　上官印喘息著，雙目中充滿哀祈之色，葛衣人視如不見，這時語音微頓，忽然手往桌面一指，沉聲吩咐道：﹁而現在，開始履行諾言，照我指示做去！﹂

　　上官印喘息加速，順勢偏臉，葛衣人一字一字地說道：﹁穿上這襲灰色長衣，戴好人皮面具，收起天罡旗，再服用一顆變音九，從今而後，直到下次見我為止，你必須模仿我的言行舉止，緊緊記住：當你等會兒走出這間柴房以後，你的身分，便是當今武林盟主！﹂

　　這時的上官印，心緒茫亂，六神無主。

　　不過，在激動和紛擾中，有一件事他很清楚，就無論如何，葛衣人的吩咐，他都不應也不可違背。

　　於是，僅稍稍猶豫了一下，他即上前照做了。

　　上官印穿戴好了，收起天罡旗，同時服下一顆變音丸，轉身向葛衣人注目望去，目光中似在請教：武功方面呢？

　　葛衣人頭一點，沉聲說道：﹁此一秘密，未經我許可之前，不得向任何人洩露包括上官英、金劍丹鳳、天目神童，也包括迷糊仙和追魂丐！﹂

　　上官印微微一呆，葛衣人運自說了下去道：﹁至於功力方面，大可不必擔心，十二奇絕以下，你憑原有的成就，已經足應付，而十二奇絕中人，奇和絕，你不可能遇上，可能遭遇的，只有貪、鄙兩醜，以及三魔女祖孫三代，現在，我告訴你一個解圍方式：在他們出手之先，你盡量保持冷傲，他們一定要向你挑釁時，你僅須將二根食指伸出，高舉齊眉，成V形交搭，他們自然會知難而退！﹂

　　上官印暗暗一哦，私忖道：﹁有這麼簡單？﹂

　　葛衣人輕輕哼了一聲道：﹁我的話，不許任何人加以懷疑！﹂

　　上官印含歉低頭，葛衣人接著道：﹁大還丹，分一半留下，好，現在拿起桌上這把奇緣劍，將近柄寸半處的偽鏽刮去，聽我說明。﹂

　　上官印又猶豫了一下，但仍依言做了，刮去鏽斑的劍身上，顯出一抹形似山谷的紋圖，葛衣人沉聲說道：﹁山是廬山，谷，便是天魔女所住的九屏谷！﹂

　　上官印暗暗一啊，葛衣人接著說道：﹁奇緣劍法，計有七式，每一式，分藏一座名山，起手第一式，便藏在廬山九屏谷中。﹂

　　稍微一頓又道：﹁依次六式，究竟在哪六座山中，我也不知道，只須將起手式找著，其餘六式，便可順序尋獲。﹂

　　上官印抬眼望去，似說：﹁我︱︱怎可以？﹂

　　葛衣人毫不置理，繼續說道：﹁這套奇緣劍法，為奇、絕化敵為友後，攜手周遊天下名山時所合參之精妙武學，一旦學成，天下無敵，未成以前，不許見我，一年之內不能學成則不必見我，能在一年之內，來年重九以前將這套劍法全部學成，可即趕赴王屋山，現在不用追問詳細地點，只要你能如期前往，自然能夠見到我！﹂

　　說至此處，不容上官印有所表示，突然揮手喝道：﹁將劍身圖紋刮去，就此離開！﹂

　　喝罷，俯首垂簾，再不言論，上官印怔怔地呆了片刻，無可奈何，只好依言將劍身圖紋刮去，黯然將柴扉輕輕掩上，走出屋外。

　　※※※

　　現在，距天魔女重九七旬大壽之期，只剩下短短的九天了！

　　上官印晝夜兼程，循武當山脈走隆中，穿祁門，直奔雲夢，似由岳家口渡溪水，抄近前往。

　　一年之期，雖說不短，但是，他不知道其他六山都分佈在那些地方，因此心情緊張異常。

　　除此而外，他也不願錯過魔女壽期，葛衣人教他的那一式，令他極負信心，既然天魔女都不能與他為難，廬山此行，就沒有什麼可放在心上的了。

　　一路上，他想得很多，可是，要想從雜亂的思緒中覓取答案，卻不容易。

　　正如黑衣怪叟︱︱鬼谷先生所猜中的一樣，他僅能知道，葛衣人，這位神秘的上官英之師，既非奇、亦非絕，但與奇、絕卻有著深厚淵源！

　　什麼樣的淵源呢？

　　門下？

　　後人？

　　這些，就不是他所能斷定的了！

　　另一點，便是父親千面俠，明明死於自己掌下，所謂死因可疑，原不過他上官印身為人子應有的一種待解態度，想不到，葛衣人竟一口證實，父母之死，竟然由於﹁他殺﹂，尤其令人驚訝的：兇手居然還不止一個！

　　葛衣人的行為雖然乖張，但是，他的每一句話，卻無法令上官印不信。

　　他，有著父親視如第二生命的天罡旗，他，為父親當年遭受欺騙，而在華山武會上那樣痛責魔女之女天字二號歐陽彩姬，他，因聽到父母死訊，而噴血暈厥……

　　尤其是最後一點，那該代表著多深摯的感情呵？

　　而現在，他更將這套天下無雙的奇緣劍法，不傳愛徒，反而傳給他，其用意，異常明顯，他要他將以這套劍法報仇！

　　那麼，在這種情形下，他還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呢？

　　唯一令人不解的，就只剩下葛衣人既與自己父母之間有如此深厚情感，為什麼自己父母死亡之訊他不知，死亡後反能知道兇手為誰的這一點了！

　　現在，要求得到解答，他只有以最大的恒心和耐心加以等待，等待明年的這個時候來臨！

　　在這一年之中，他僅需做到一件事：學成全套奇緣劍法！

　　※※※

　　廬山，又名南障山，亦稱匡山，總稱匡廬。

　　位於星子縣西北，九江縣南，山險上燥石枯，無奇可言，山子陽，則千巖萬壑，峰巒挺秀，大詩人蘇軾有詩說得好：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山之最高者，有五峰如五老人比肩而立，合稱五老峰。

　　五老峰之第二峰，名﹁獅子峰﹂，第三峰，名﹁老虎峰﹂，第二峰與第三峰之間，有一巨谷，即為﹁九屏谷﹂。

　　關於九屏谷，詩仙李白有二句詩這樣形容說：

　　﹁廬山秀出南斗旁，九疊屏風雲錦張。﹂

　　山之奇秀，以廬山與華南稱最，廬山之秀，秀在五老峰，而五老峰之秀，則在二三峰之間的一谷：九屏谷！

　　上官印進入江西省境，已是九月初七，距魔女壽期，只剩下二天了。

　　他自湖北通山，入九宮山，渡過九宮山，到達距星子縣不遠的寧武縣，情形便顯得有點不同起來。

　　首先，他在寧武縣城內看到四個人。

　　這四人是：少林心鏡大師，武當一塵道長，北邙銀鬚叟，青城冷婆婆！

　　當今六大名門，只缺兩位：崑崙藍衣秀士，華山金劍丹鳳！

　　後二人未參與此一行列的原因，他很清楚，金劍丹鳳去了巫山，而崑崙藍衣秀士，早成為魔女孫，天字三號歐陽牡丹的俘虜，華山武會，他未能為小魔女達成任務，此刻正有著何等遭遇，可就相當難說了。

　　四位掌門人，均帶有隨行弟子。

　　少林心鏡大師帶著的，是上官印曾於少林寺中見過的兩位監院長老，少林派一、心、悟、智、慧五輩中與心鏡大師班輩平行的心過大師，心明大師！

　　武當一塵子帶的是師任玄鶴、玄雲兩位道長。

　　北邙銀鬚叟帶的是二名沒見過的中年壯漢，青城冷婆婆帶的則是龍筆李超、鳳簫吳玉！

　　上官印看到他們，同樣的，他們也看到了上官印。

　　上官印很感意外，日前在鬼谷先生口中，連鬼谷先生都以為只有奇絕中人才接著帖子，想不到現在卻變成六派也在邀請之列。

　　他想：大概魔女忽然感到不夠鋪張，於武會之後補請的吧？

　　為了遵守葛衣人的交代，雖然他對青城的一對年輕師兄妹，有著極大好感，也只有昂首而過，不予理睬。

　　他與對方一行相錯而過時，以心鏡大師為首，一致俯身致意，連冷傲過人的青城冷婆婆，也都扶拐注目，以示尊敬。

　　上官印僅僅淡淡地嘿了一下，算做還禮！

　　他看到龍筆、鳳簫師兄妹的忿忿之色，心中不禁有點好笑，暗忖道：﹁由不得我不這樣呀！﹂

　　寧武至廬山，路程雖然不近，但在這批武林高手眼中卻不啻咫尺之間，上官印見眾人走去一家客店，自己因為這些日子趕路趕得太累，為回復精力起見，便也往附近另一家較小的客店中走去。

　　他想：一方面休息休息，一方面再看看還能遇上哪些人也好。

　　這時，已是黃昏時分，上官印一腳剛剛跨入那家客店店門，眼睛尚未將店內景物看清，店堂中，已有一人向他呵呵笑喊道：﹁啊哈，盟主駕到︱︱﹂

　　上官印暗吃一驚，定神抬臉之下，目光至處，不禁一愕。

　　你道此刻屋角一副座頭上，那位繞鬍蓬首，身軀臃腫，身旁倚著一根破竹竿，竿頭吊著一隻小錢囊，穿一襲好似幾十年未曾換洗，滿是油污的皂袍，正沖著上官印瞇眼而笑的皂袍老人是誰？

　　對了，正是久違了的﹁迷糊仙﹂古醉之！

　　上官印於看清後，既驚且喜，但一念及葛衣人的吩咐，又不由得有點彷徨，暗暗蹙額思忖道：﹁這該怎麼辦？﹂

　　不過，他還是立即有了決定：守諾到底！

　　於是，他在一愕之下，不屑地輕輕一哼，雙手背負，仰著臉，冷漠地向另一副座頭緩步踱去。

　　迷糊仙哦了一聲，自語道：﹁唔，果然名不虛傳。﹂

　　上官印只作沒有聽到，一面向店伙指點酒菜，一面卻在暗暗盤算著：﹁不理這位老哥哥，終覺不忍。而且，他原約好華山會面，結果，武會上卻沒見到人，這些日子，他到底去了什麼地方？忙些什麼？以及他現在於此間出現，是否也為了赴魔女之會？這一切，實在令人不能釋懷。而葛衣人的吩咐，僅為不可洩露身分一項，我如與他周旋得技巧點，又有何妨？﹂

　　這時，正值迷糊仙又在自言自語嘀咕著：﹁酒鬼我……也不過這隻錢袋小了一點而已……哼……擺什麼臭架子……一個發霉的空銜頭……什麼了不起？﹂

　　上官印不肯錯過搭口機會，於是，臉一偏，冷冷說道：﹁少在耳邊聒噪好不好？﹂

　　迷糊仙仰脖乾了一杯，對空大聲道：﹁很神氣，就可惜不敢去九屏谷。﹂

　　上官印知道這位老哥花樣繁多，也不是一名易與之輩，這時聽出他在使激將之計，不禁暗暗好笑，心想：﹁索性逗逗你吧。﹂

　　於是也乾了一杯，仰臉大聲接道：﹁能推己及人，還算老實。﹂

　　迷糊仙醉眼一翻，幾乎跳了起來道：﹁你說什麼？﹂

　　上官印暗暗搖頭，好笑地忖道：﹁差勁，我估計太高了。﹂

　　迷糊仙吼著，猶有餘忿地從懷中掏了一份大紅喜帖，往桌面上一拍，瞪眼接下去叫道：﹁你有嗎？﹂

　　上官印緩緩答道：﹁我沒有。﹂

　　跟著，輕輕一咳，又接道：﹁她女兒，二次被本座氣得病發，而現在，本座不但要去，而且到時候坐的席次可能比某些人還要高︱︱你辦得到嗎？﹂

　　迷糊仙一呆，雖然氣，卻為之語塞。上官印忽然想及一事，於是又咳了一下，緩緩接下去說道：﹁某些人，甚至連武會都不敢參加，實在︱︱實在可惜。﹂

　　迷糊仙怪眼亂翻，本待發作，不知怎的，神色一轉，竟然哈哈大笑起來。

　　上官印有點詫異，心想：﹁他笑什麼？﹂

　　繼之一想：我何不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也來激將一番？於是，俟迷糊仙笑聲一歇，立即淡淡自語道：﹁唔……笑……我總算無意學到一種遮羞妙法。﹂

　　他蠻以為，以迷糊仙那副脾氣，聽了這話，一定忍不住要將日前不去華山的原因一氣說出，詎知，迷糊仙僅說了三個字：﹁你不懂！﹂

　　上官印止不住又是一陣詫異，忖道：﹁現在反而沉得住氣，豈不可怪？﹂

　　他這樣想，不意卻成了第二次的錯誤估計；事實上，全然不是那麼回事，但見迷糊仙口中接得一句﹁叫上官兄妹來，就懂了。﹂

　　上官印方自一怔，迷糊仙已俯身自桌底下提起一隻青布小包，於桌上打開，露出一隻墨漆方盒。

　　手一指，側目傲然笑說道：﹁知道裏面什麼東西麼？﹂

　　上官印注目望著，沒有開口。

　　迷糊仙說著，已將盒蓋迅速掀去，上官印看清之下，失聲道：﹁九龍四雅漢玉爵？﹂

　　迷糊仙忙不迭連乾三杯，放杯撫掌大笑道：﹁識貨，識貨！﹂

　　接著，不待上官印追問，已然大聲笑說道：﹁現在明白了嗎？誰都知道，這套玩藝兒，本為丐幫蕭老化子所有，前些日子，忽為賀蘭一對狗男女盜去，而結果，小魔女派人送回魔宮的路途上，又為我酒鬼追蹤奪回，就是這麼一回事！﹂

　　上官印一哄，欣然說道：﹁原來如此。﹂

　　心念一動，忽然皺眉暗忖道：﹁這位老哥哥也真是，雖說年紀一老把，卻怎地孩子氣，此處已進入魔女勢力範圍之內，為了安全，怎可這般不檢點？﹂

　　想及萬一出岔子，自己實難推卸責任，正在又悔又急之際，迷糊仙竟毫不為意地聲浪一提，又接道：﹁我已在這家店門外做了暗記，只要等著丐幫一個可以放得了心的叫化，立即交他送回，酒鬼在這兒，便是為的這個。﹂

　　上官印暗暗跺足一嘆，恨恨怨忖道：﹁有多少，說多少，唉！簡直愈來愈不像話了！﹂

　　正想設詞加以阻止，迷糊仙突然醉眼一瞇，嘿嘿笑道：﹁現在再告訴你，東西雖是老夫以暗襲方式奪來，到時候，壽筵上，這段經過，老夫一樣要向魔女宣佈！﹂

　　上官印猛然一呆，脫口道：﹁這怎可以！﹂

　　迷糊仙冷冷接口道：﹁所以，要你盟主閣下明白：你那種辱了人家女兒，再赴人家母親壽辰的膽量，還是沒有什麼了不起！﹂

　　語畢，一聲哼，霍地掉過臉去，上官印這才明白過來：這位老哥哥，原來竟動了真氣！

　　正自後悔，門口人影一閃，忽然迅捷地走入一人。

　　來人現身後退往迷糊仙奔去，上官印心神一緊，閃目看清後，方輕輕噓出一口大氣。

　　來的不是別人，乃是丐幫那位新補的五結內堂香主：余煥義！

　　這時迷糊仙，也與上官印一樣，直到將來人衣著看清，神色方緩和下來。

　　此刻，他怔怔地瞪著這位丐幫新升香主，顯然於一時間，也頗面生，余煥義緊上一步，垂手低聲道：﹁晚輩余煥義，原為內堂執事。﹂

　　迷糊仙一噢，似已記起，不禁注目道：﹁現在呢？﹂

　　余煥義垂首低聲道：﹁現任內堂香主。﹂

　　迷糊仙咦了一聲道：﹁四丐他們都升了長老？﹂

　　余煥義欲言又止，終於低低說道：﹁一言難盡……四位香主，他們……他們已遭不測了。﹂

　　迷糊仙一聲啊，目光陡直，口一張，想問什麼，忍了忍，忽然向桌上一指，微微抬起目光道：﹁拿這個送回去，小心點。﹂

　　余煥義抬臉望去，甚為驚訝地猶豫了一下，立即躬身一諾，上前將木盒蓋好包好，挾了臂彎中，又是一躬，戒備地匆匆出門而去。

　　上官印目送余煥義背影於店外消失，心頭惴惴，甚感不安，正出神間，忽為一陣嘩啦驚醒，偏臉看去時，見迷糊仙正拿著錢囊囊底，向桌面抖出一把青錢，這時正向聞聲走來的店伙計注目問道：﹁這些夠不夠呢？﹂

　　上官印本想出聲要說代惠，忽想及這樣做不免與葛衣人的冷淡態度不合，索性忍住沒有開口。

　　店伙計斜眼一打量，連連哈腰道：﹁夠，夠，只多不少！﹂

　　事實上，店伙計這番話，說了也等於沒說，因為，待他直起腰來時，迷糊仙早走出店外去了。

　　上官印眼看這位老哥哥離去，無法挽留，心中不禁一陣悵然。

　　他原打算好好將息一宵，養足精神，先參加了魔女的壽筵，然後再去尋找奇緣劍法的起手第一式，現在忽然改變主意，他這樣：想著，酒杯一放，立即霍然站了起來，匆匆算過酒賬，大步跨出店門。

　　這時，天色已逐漸黑了下來，他計算著，趕到九屏谷，約在午夜之後，那時候，正好行事。

　　※※※

　　三更後，九屏谷西南巖壁一角，上官印於一株古松的密蔭中，拭著額角，向谷中四下打量著。

　　下面，是一片寬約百畝的各地。

　　竹木扶疏，樓臺隱約，亭溪相間，山石錯雜，目光與燈光交映下，果然是一片罕見的絕塵仙境。

　　他閉起眼，將抹去的劍身圖紋又默憶了一遍，然後長身後正南縱去。

　　正南方，借著月光，上官印果在二株巨樹之間找著一座石墳。

　　他伏下身去，湊近墳前那塊殘缺的石碑，仔細地用手抹淨土面的枯土，前前後後慢慢搜視著，希望有所發現。

　　結果，蒼天不負苦心人，他看到一些東西了。

　　上官印一顆心，立即狂跳起來，他沒想到得來竟有這般容易，可是，當他看清楚之後，一顆心忽又突然冷了下來。

　　這時的上官印，呆呆望著碑面，不住夢囈般自語道：﹁這……這不是開玩笑麼？﹂

　　你道上官印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原來，他在石碑上，既看到了字，也看到了圖，不過，字非劍訣，圖非招式罷了！

　　那麼，字說些什麼？圖又是什麼形狀呢？

　　圖在上面，跟他自奇緣劍身抹的那一幅大同小異，是一座山谷的形狀，有箭標有座點，與一般藏寶隱圖完全相像。

　　字，在下面，這樣寫著：﹁奇緣劍法，名為七式，事實上，僅六式而已，上面這幅圖，是畫的武當山神仙谷，起手第一式，即在該谷中，如圖中座點所示。﹂

　　上官印這時的心情，既非感覺受惠，又非感覺失望，總之，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簡單說來，它近乎一種茫然的煩躁。

　　這種心情下，要思想，也是徒然。

　　最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就地盤坐下來，由來心頭十分空虛，不大一會，便進入渾然忘我之境。

　　自定境中蘇醒，已是次日清晨。

　　他緩緩扭頭四下觀察，發覺目下僻坐處，倒還隱僻，於是也不忙著起身離示，經過了半夜調息，通體舒泰，他解嘲地暗忖道：﹁如說﹃奇﹄﹃絕﹄用這種方式來磨練後人的功候，雖說不無小益，但這種奔波的代價，豈不太大了一點？﹂

　　搖搖頭，好氣好笑地又想：﹁碰上我上官印，總算還好，要是換了英妹那種脾氣，別說有益，氣都可能給氣死︱︱真是莫名其妙。﹂

　　深秋的太陽，漸漸高升，上官印感到有了餓意，方起身循幽徑悄悄自谷中，走出山外。

　　明天就是魔壽正日了，他也懶得再去注意他人，於山腳下，找著一家農戶，除去人皮面具，由於他那清秀的面貌，以及溫文的舉止，雖然身上帶著寶劍，仍然很快地就取得農戶好感，歇了下來。

　　他又享受了一個寧靜的夜晚。

　　第三天，他謝了農家，繞去山前，戴好人皮面具，相機混入川流不絕的各式賀客中，由正路走向九屏谷。

　　九屏谷外，彩綢飄揚，細樂幽幽，好一派喜悅氣象。

　　上官印背著手，故意走得很慢，以便多觀察幾個自身旁超越向前的人物。

　　結果，他看到了少林、武當、青城、北邙四派掌門及手下隨行者，他也看到了迷糊仙古醉之！

　　迷糊仙自他身邊行過，沒看他一眼，他也沒法招呼。

　　最後，他又看到貪、鄙兩鬼，也看到很多很多的黑道高手，就是沒再發現丐幫弟子。

　　通過谷前甬道，暢行無阻……

　　但是，一進入谷內，情形就全然不同了。

　　走出谷道，踏上谷地，迎面是三張八仙桌並列，上鋪巨幅紅綢，桌後，一字排立著六名絕色少女，人手一隻朱漆盤，每隻盤內，均置有筆硯多副。

　　六名少女身後，約三丈遠近，當道豎立著一座五彩牌樓。

　　牌樓上，古、稀、宴三個泥金大字由左向右橫排著，每個泥金大字下面，開有一道一人半高的拱門。

　　透過拱門望進去，三列長龍席，成川字擺設。

　　古字門後的席面上，鋪著紅色臺布，稀字門後的席面上，鋪著綠色臺布，宴字門後的席面上，則鋪的是黃色臺布。

　　三席長龍席，都在露天，席與席之間，舉止相矚，一望無遺。

　　川字席彼端，是座錦屏彩殿，殿上僅設一席，臺布為紅、綠、黃三色相間，瑞獸吐香滿殿祥靄氤氳。

　　這時，約為午前辰末已初光景。

　　谷中，牌樓內外，人來人往，笑語喧嘩，黑白兩道形形色色的人物，已到有不下百名之眾。

　　上官印負手駐足，稍稍縱目之下，然後向簽名臺緩緩踱去。

　　六名絕色少女見他走近，均將手中漆盤，隔臺向前一托，上官印微微頷首，卻未立即伸手。

　　他於掃瞥間，見紅綢上字跡歪斜，四角多又簽滿，唯中央印有壽字的地方，尚還空著，再加檢視，發覺連兩醜︱︱貪叟萬步厭，鄙叟羅棄兩人的名字，都簽得離中央那個壽字很遠，倒是迷糊仙古醉之簽得比較近，但仍距中央壽字有著一段距離，心中不禁暗笑道：我可要不客氣了。

　　三指拈毫，醮飽濃墨，筆尖逕向紅綢中央點落，六名少女，人人大驚，欲待出聲攔阻時，上官印已運腕如飛寫下：﹁第五屆武林盟主！﹂

　　六少女相顧錯愕，上官印將筆向盤中一放，繞過簽名臺，逕向三丈之外的那座牌樓走去。

　　走近後，上官印眼望三座拱門，心想：﹁門分三道，難道還有說處不成？﹂

　　正遲疑問，忽見三座拱門後，分別走出一名少女，三名少女，衣分紅綠黃三色，年紀與簽名臺後六女不相上下，均在十七八左右，這時，三女向前走上數步，一致躬身，同聲說道：﹁請高賓出示喜帖，以便導引入座。﹂

　　上官印聞言，不禁微微一怔，暗忖道：﹁憑帖入座？我哪來的帖子？﹂

　　思忖未已，身後腳步聲響，跟著，一名勁裝大漢，和一名鏢師模樣的老者，分別將手中黃、綠兩張喜帖，朝三女揚了揚，執黃帖的大漢走進宴字門，執綠帖的老者則走去稀字門中。

　　上官印恍然大悟，這才知道，原來古、稀、宴三門後的紅、綠、黃三色席，乃代表著三種等次。

　　紅色為上，綠色次之，黃色又次之。

　　為了證實此一想法，抬眼再向古字門中望去，紅布席上，此刻果只坐有寥寥三人。

　　左邊，第一第二個座位空著，第三位坐著貪叟，第四位坐著鄙叟，右邊，迷糊仙上面，空著的座位竟有六個之多。

　　而少林、武當、北邙、青城等四派掌門人，則全坐在過來的這邊，稀字門後的綠布席上。

　　上官印情急智生，緩緩偏身，向來處一指，冷冷說道：﹁本座請帖，留在簽名臺上。﹂

　　三女惑然地互望了一眼，正感不知所措之際，簽名處，六名艷色少女的一名，忽然急步奔至，身向紅衣少女一使眼色，高聲道：﹁紅姐帶路，這位是紅席貴賓。﹂

　　紅衣少女微微一呆，立即向上官印側身一福道：﹁如此說來，這位大俠請了！﹂

　　那位來自簽名臺的少女，話一說完，立即掉身向谷後奔去。

　　上官印只作不見，臉微仰，雙手背剪，在紅衣少女側身引領下，昂然走向古字下的拱門。

　　紅衣少女進門後，略略猶豫，旋即指著右邊最末一個座位，低低說道：﹁大俠暫請入座，婢子奉示後再為大俠調整席次。﹂

　　語畢，也不等上官印有甚表示，立即返身退去，上官印淡淡一笑，並未立即坐下，卻在席邊緩緩踱起方步來。

　　向前還沒走出幾步，身後，拱門外，突然有人宏聲吆喝道：﹁閒雲、野鶴兩老駕到！﹂

　　一片輕啊，﹁紅﹂﹁綠﹂﹁黃﹂三席上的百名兩道人物，俱皆屏息注目。

　　跟著，灰衣飄飄，微胖的閒雲叟，長頸的野鶴叟，相繼自上官印身邊走過，在先前那名紅衣少女帶領下，直趨三席盡端的彩殿。

　　上官印見兩老走向彩殿，不由得有點納罕，暗忖道：﹁跑去殿上做什麼？﹂

　　思忖間，兩老已然升殿，同一剎那，彩殿兩側，分別奔出兩名青衣女婢，兩婢頭頂金盤，來至兩老身前，單膝一屈，頂盤跪下。

　　兩老各自懷中取出一封物事，放入盤中，上官印暗哦道：﹁對了，壽禮︱︱﹂

　　與兩老轉身下殿的同時，紅衣少女微一注目，隨向殿下高唱道：﹁敬領謝：閒雲老前輩白璧一雙，野鶴老前輩明珠一對！﹂

　　掌聲四起，兩老從容在紅席右邊貪鄙兩醜對面，第三、第四兩個空位上相繼坐了下去。

　　這時，紅布席上已坐有五個人了。

　　兩老入座後，立即交頭接耳地私談起來，對面的兩醜，貪叟翻著金魚眼，臉仰得高高的，而鄙叟，三角眼眨動不已，一臉諛笑，似在找機會與兩老搭腔，因見兩老毫無理睬之意，又只好乾咳著望向別處。

　　迷糊仙古醉之，則始終葫蘆不離口，一股勁地飲著自己帶來的酒，別人不理會他，他也不理會別人。

　　上官印眼見五位奇絕人物這種各自為政的情景，一面感到好笑，一面卻不住地尋思道：﹁入鄉隨俗，我送什麼好呢？﹂

　　這時間，綠、黃兩席又陸續到了很多人，不過所送之禮，非金即銀，乏奇可陳，而彩殿上受禮者，也是立受不跪，與兩老贈禮時那份恭敬態度，大有區分，上官印尚未想定，身後，忽然送又一聲吆喝道：﹁鬼谷先生駕到！﹂

　　這一聲喝出，三席人物驚擾程度，比兩老來時，還要厲害，連兩老也為之停止談話，雙雙轉臉張望。

　　上官印霍地轉身，目光至處，見來的竟然正是那位黑衣怪叟，不禁詫異地忖道：﹁他身分不是不願被人知道的麼？﹂

　　思忖間，黑衣怪叟已至身前，看到上官印，嘻嘻一笑，似想說什麼時，忽又一聲輕咦，隨即止步，向上官印身上打量起來。

　　上官印由於葛衣人的叮囑，怕被這位怪人看出破綻，故意冷冷一哼，偏身退去一旁同時迅速地仰起了臉。

　　黑衣怪叟豆眼一擠，湊上一步，低聲怪笑道：﹁少裝腔作勢，蒙得了別人可蒙不了老夫，你小子倘不服貼點，看老夫不叫你當場出醜才怪！﹂

　　上官印大吃一驚，慌忙傳音叫道：﹁你敢︱︱不，使，使不得！﹂

　　黑衣怪叟嘻嘻一笑，穩了背上那口黑布袋，縮肩扮了個怪臉，大步向彩殿上走了過去。

　　由於他們均以傳音對話，別人只見他倆的表情，無法聽到交談內容，所以一個個看了這情景，都覺得有點奇怪，弄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直到這時候，各席人物，才開始對上官印注意起來。

　　就在這時候，彩殿上，紅衣少女高聲唱道：﹁敬領謝：鬼谷先生金錢六枚！﹂

　　三席人物，一個個面面相覷，好似在互問道：﹁金錢六枚？這算什麼禮？﹂

　　被視為﹁鬼谷先生﹂的﹁黑衣怪叟﹂，在紅衣少女唱禮聲中，馱著那隻黑布口袋，笑嘻嘻地走下了彩殿在﹁閒雲﹂﹁野鶴﹂二老上首的第二個空位坐下。

　　上官印心念一動，猛然想了起來：﹁對了，六枚金錢，一定是隱示著﹃禍福自占﹄之意！﹂

　　心裏想著，不禁點點頭，對怪叟這份禮，大為讚佩，舉眼望去，這時，怪叟正向兩老側目而笑。

　　閒雲叟沒有什麼表示，野鶴叟卻止不住瞪眼叱道：﹁鬼鬼祟祟的，一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那天武會上，早知是你，老夫兩個不訓你才怪。﹂

　　黑衣怪叟嘻嘻一笑道：﹁現在才知道老漢是誰？他們也許沒見過鬼谷先生，難道你們二位也沒見過鬼谷先生不成？﹂

　　野鶴叟一怔，閒雲叟輕哦道：﹁那麼閣下是誰？﹂

　　黑衣怪叟將手中紅帖往桌上一放，指了指，笑道：﹁三個月前，撿來這份喜帖，覺得棄之可惜，橫豎上面沒規定要送些什麼，正值囊中有著帶金的錢，算算划得來，便來了，喜帖上款寫著鬼谷先生，進門他們也叫老漢鬼谷先生，看樣子充充鬼谷先生並不吃虧，至於老漢究竟是誰，在酒沒到口之前說出來，豈不有煞風景？﹂

　　上官印聽了，幾乎笑出聲來。

　　野鶴叟精目一翻，正待發作，閒雲叟微皺著眉頭以肘彎輕輕一碰，野鶴叟便忍著沒有開口。

　　上官印想及黑衣怪叟前此對兩老的估斷，不禁好笑，忖道：﹁兩老弱點，又被他用上了。﹂

　　想著，剛欲仰臉查看天色時，身後又一次傳來吆喝：﹁巫山神女駕到！﹂

　　喝聲傳過來，一片岑寂。

　　數百對發直的視線，迎著古字拱門中一位垂白紗的白衣宮裝佳人，嬝嬝然，款步走了進來。

　　注目，凝神，屏息。

　　但見她白帶飄飄，像一個虛幻而美好的白色的夢，悄悄而輕盈地，飄向彩殿。

　　﹁敬領謝：巫山神女賜贈七絕一首。詩曰：不將真姓染塵埃，為有煙霞共徘徊。九屏谷中重九宴，古稀佳壽古稀才！﹂

　　朗誦聲歇，采聲如雷。

　　白衣佳人，冉冉然走至左邊兩老上首，第二個空座上緩緩坐下，上官印注目之下，不由斂眉暗忖道：﹁就我所記憶，神女身材似應再稍稍瘦弱一點才對呀！﹂

　　不過，他旋即告訴自己，自己見到神女，還是很多年前的事，隔了這麼久，一個人的身材當然不足為準。

　　他見快到午時，各席人物，除紅席這邊尚有好幾個空位外，其餘綠黃兩席，均已十九坐滿，正好送禮一事也有了主意，便舉步向彩殿上緩緩走去。

　　由於上官印是所有來賓中，唯一戴著人皮面具的一個，加以他神態傲慢，身分不明，所以，自被喊為﹁巫山神女﹂的﹁白衣佳人﹂落座後，所有的目光，便慢慢集中到他一人身上。

　　這時，眾人默默目送著他：目光中充滿急於獲得解答的好奇之色。

　　上官印踏上殿階，一名青衣婢，早頂盤屈膝以待，於是，他從容地自懷中取出那隻裝有半瓶的大還丹的玉瓶，倒出一粒，放入盤中。

　　他這樣想：鬼谷先生六枚金錢，以及巫山神女的一首詩，均含有諷諫之意，由此可見這位天魔女，外面雖謠傳她重組天魔教之意圖，但也未始沒有幡然悔悟、中途罷手之可能，像這些奇絕人物都對他寄予期望，我何不慨贈一丹，以消葛衣人與他們之間的仇恨，為武林中千萬生靈消災造福呢？

　　隨後飛步上前的那名紅衣少女，眼望盤中，微微一呆，她嗅著大還丹的芬芳香氣，看到大還丹的清明色澤，雖明知此丹定非凡物，一時之間，卻無法喊出這種靈丹的名稱來。

　　上官印笑得一笑，逕自轉身下殿。

　　紅衣少女粉靨微赤，雙手端起金盤，匆匆進入殿後，不消片刻，立即捧盤如飛奔出，臉露驚喜之色，舉盤向殿下以前所未有的激動聲音高喊道：﹁奉敝主母金諭，向本屆武林盟主謝受：大還丹一顆！﹂

　　大還丹？

　　大還丹？

　　啊，你聽清楚沒有？什麼？大，大還丹？

　　萬藥之聖的﹁大還丹﹂這三個字自紅衣少女口中喊出，立即引起一陣不可禁遏的騷動。

　　每個人都記憶起來，他們似乎看到，上官印倒出的，僅是一瓶中的一粒。

　　充滿濃厚貪婪和妒忌色彩的眼光，像數百道精電一般，迅向上官印身上掃去，而上官印卻在綠席上隨便拉過一張座椅，放到紅席頂端，悠然坐下。

　　眾人看清上官印坐落的地方，又是一陣驚啊！

　　他這樣做法，可說比﹁黑衣怪叟﹂月前華山武會前夕獨佔好漢行轅中央那間上房的舉動，還要過分。

　　黑衣怪叟那樣做，所得罪的，不過是當時好漢行轅中的人而已，而現在，上官印這樣做，卻無異在向所有在座的七位奇絕中人挑戰，眾人哪得不驚？

　　那麼，上官印這樣做，是不是太魯莽了呢？

　　不，一點也不！因為他今天所處的地位，非常尷尬，他假如不盡量做得突出一些，就有危險！

　　能度過這一關，天魔女方面，便不會有什麼事發生。

　　天魔女不論如何自負，也絕不敢自信當得七名奇絕人物力量之和，七位奇絕人物既然都不敢對他怎樣，天魔女還能怎樣？

　　而上官印已經算定，兩老不會有表示，兩老不表示，兩醜就很少有率先表示的可能！

　　其次﹁神﹂﹁鬼﹂同時在座，﹁鬼谷先生﹂在名分上是﹁巫山神女﹂的師兄，要有行動，一定是﹁鬼谷先生﹂出面，而﹁鬼谷先生﹂與他之間，早已心照不宣，雖然對方不一定明白自己這樣做的原因，但說什麼也不會拆他的臺，因此，唯一令他擔心的，反只是一個迷糊仙古醉之！

　　這位老哥哥，脾氣說好可比誰都好，說壞，卻比誰都壞，前天在寧武，就已有了誤會，現在借題發作可能太大了。

　　事實上，上官印料得一點不錯︱︱

　　這時的兩老，偏臉相對，一邊低談著，一邊以手在桌面上指指點點的，似乎正在研究一副棋局。

　　兩醜，貪婪地打量著的，只是上官印藏放著大還丹的胸前。

　　﹁巫山神女﹂，眼簾低垂，目不斜視，﹁鬼谷先生﹂則笑容可掬地四下張望著，就好像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等偉大場面似的，對上官印的居坐首席，根本就沒在意。

　　唯一有反應的，果然就是一個﹁迷糊仙﹂。

　　他見上官印如此目無餘子，臉色微變之下，旋即將手中酒葫蘆往桌面上用力一頓，同時長身立起。

　　抓起身邊那根破竹竿，一腳踢開座椅。

　　雙目瞪視著，臉掛冷笑，搖搖擺擺走至上官印面前，破竹竿一點，停下身形，注目冷冷地道：﹁閣下這樣坐，憑的什麼身分？﹂

　　上官印迅速地掠了鬼谷先生一眼，希望對方能夠出面轉圜，詎知這時的鬼谷先生恰好掉臉望去別處。

　　他不得已只好將牙關一咬，故作不在乎地仰臉淡淡答道：﹁本屆武林盟主！﹂

　　迷糊仙冷冷一笑，沉聲道：﹁閣下雖以一面天罡旗奪得本屆盟主，但有人以為閣下並非千面俠本人，閣下有無意見？﹂

　　上官印淡淡說道：﹁天罡旗沒人懷疑，不就得了嗎？﹂

　　迷糊仙雙目神光電射，厲聲道：﹁哪麼你是千面俠了？﹂

　　上官印微感到著急，再度向鬼谷先生望去，而鬼谷先生竟視如不見，這時反向貪鄙兩醜高聲笑說道：﹁兩位今天送的什麼禮？﹂

　　貪叟哼了一聲，沒有開口，鄙叟聽了，受寵若驚，忙不迭離座而起，抱拳高舉，連連賠笑打躬道：﹁一點小意思……小……小意思。﹂

　　上官印知道此公有意要他好看，心中又氣又急，氣急交集之下，幾乎就想將兩手食指伸出。

　　但於轉念間，又覺不妥，他想：﹁葛衣人曾鄭重交代：這一手，是最後的救命之著，非至必要，不可隨便使用。加之這位酒鬼老哥哥的脾氣與眾不同，在別人，也許會知難而退，而他，相反的，因而激起更甚的怒火，也不一定，要是那樣，豈非弄巧成拙？﹂

　　於是，無可奈何地緩緩轉過臉來，靜靜地答道：﹁是不是，與盟主身分何關？﹂

　　迷糊仙嘿嘿一笑，突然逼上一步，沉聲說道：﹁你老弟是有名的千面俠，這樣追究你的真正身分，說來實在愚不可及，酒鬼我，今天，其所以這樣做，無非為了很多人現在都在懷疑你，說你並不是上官雲鵬本人，而酒鬼我，當然不會不相信。﹂

　　又逼上一步，目射異光，冷笑著接道：﹁誰都知道：丐俠仙，三位一體︱︱所以說，人們這樣疑心，頗令我酒鬼不是滋味，而我們老兄老弟的，平常為印證進境，動手過招，已成家常便飯，今天難得有這樣的好機會，黑白分明，群雄畢集，我們兄弟，如趁此各露一手無法假冒的小玩藝兒，讓他們釋釋疑，不亦甚佳？﹂

　　上官印大急，暗忖道：﹁事情結果壞在他手上，真想不到。﹂

　　儘管心中著急，但形勢迫及眉梢，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不予應付，已不可能，於是，只好裝作無可無不可的冷漠神態，緩緩站起。

　　整片谷地上，立即進入一片沉寂。

　　由於生事雙方，一位是﹁十二奇絕﹂中的﹁迷糊仙﹂，一位是本屆﹁武林盟主﹂，人們雖然緊張而興奮，卻沒有一人敢放肆喧嘈。

　　彩殿上，這時分由兩邊側門，悄然走出八人。

　　左邊走出來的，是﹁四大天魔﹂。

　　右邊走出的，是﹁八荒四兇﹂。

　　﹁四兇﹂與﹁四魔﹂走至殿前兩邊站定，目注殿下，神色平定，毫無出面干預之表示。

　　上官印表面雖甚鎮定，心中卻極為慌亂。

　　他盡量放緩起立，轉身，舉步諸動作，同時不斷以眼角飄向鬼谷先生，可是，鬼谷先生這時卻又同其師妹巫山神女說起話來。

　　這時，只見他向對面的神女從容說道：﹁師妹，今天的助興節目……﹂

　　上官印聽了，直恨得牙癢癢的，可是，現在的他，已無暇理會這些了。

　　他，用腳輕輕撥開座椅，現在，這已是他拖延時間，最後所能做的一個動作，腳尖縮回，就得面對希望的現實了。

　　就在這時候，鬼谷先生語音一轉，忽然大聞嘆息道：﹁節目沒有了，可惜，可惜。﹂

　　語音甫畢，彩殿後，隨即傳出一陣幽幽細樂。

　　四魔、四兇，人人臉色一緊，緊接著，身形閃動，東魔申春霆。西魔曹秋澤，雙雙飛身下殿。

　　一奔迷糊仙，一奔上官印，同時躬身朗聲道：﹁教主升殿，伏乞兩位暫予耽待。﹂

　　上官印求之不得，佯哼著，手一拱，傲然返座，迷糊仙冷冷一笑，怪眼翻動，頗有不肯罷手之意。

　　鬼谷先生嘿了一聲，大聲自語道：﹁奇絕中人如這點禮貌也不懂，老夫就不以為然了！﹂

　　迷糊仙臉一掉，冷笑道：﹁不以為然又怎樣？﹂

　　鬼谷先生側目冷笑道：﹁人家都說你姓古的沒有酒喝就要使性子，但今天，有的是酒，脾氣怎還這樣壞？﹂

　　迷糊仙豎眉注目道：﹁脾氣壞又怎樣？﹂

　　鬼谷先生手一指，笑道：﹁先過去坐下，看樣子你老兒今天要找的人不少，等會兒如輪得著老夫，老夫奉陪就是了！﹂

　　迷糊仙冷冷笑道：﹁讓你優先也不妨。﹂

　　說著，破竹竿一頓，忿忿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鬼谷先生先向對面的巫山神女苦笑著說了句：﹁你看我多倒霉？﹂

　　接著，又向上官印傳音笑罵道：﹁俗云：煩惱都因強出頭︱︱老夫始終袖手旁觀的原因，你小子現在體會出來了嗎？﹂

　　上官印有氣，傳音冷笑道：﹁我卻以為煩惱都因﹃遲﹄出頭︱︱罪有應得！﹂

　　鬼谷先生哈哈大笑，直笑至殿後細樂聲歇，方始打住。

　　細樂聲歇，環佩之聲，隨之而起，環佩叮噹中，八名鮮衣小婢，手提宮燈，導出三名宮裝蒙面婦人。

　　第一名衣著玄黃，第二名衣著草綠，第三名則一身艷紅。

　　黃衣婦人於中央面南主位坐下，綠衣婦人和紅衣婦人則在黃衣婦人上下首，分左右落座。

　　上官印注目間，從三人面紗背後眼神中，隱約認出，綠衣婦人似是魔女之女，歐陽彩姬；紅衣婦人似是魔女之孫女，歐陽牡丹。

　　因此，中座那名眼神特別精湛的黃衣婦人，不用猜，也可知道是誰了。

　　黃衣婦人︱︱天魔女︱︱落座後，目光迅掃殿下紅席，在上官印和﹁鬼谷先生﹂、﹁巫山神女﹂等三人臉上稍稍停了停，這才緩緩收回，餘下像﹁兩老﹂﹁兩醜﹂以及﹁迷糊仙﹂等五人，一帶而過，似不十分在意。

　　接著，又向﹁綠席﹂和﹁黃席﹂上，虛應故事地溜了一眼，微微欠身，從容開始脆聲致詞：﹁今天，歐陽冶卿七十賤辰，辱荷天下高人蒞止，歐陽冶卿，感激莫名，唯酒薄餚粗，還望諸位多多包涵。﹂

　　除﹁紅席﹂諸人端坐不動外，﹁綠席﹂﹁黃席﹂，立即響起一片如雷采聲。

　　天魔女眼神中春意盎然，頻頻向三席分別頷首致意，四魔。四兇，於殿上分別向兩旁一揮手，細樂再起，百餘名衣裝一律的彪形大漢，以及五十餘青衣女婢，立即分托著食盤酒壺，趨赴各席。

　　上官印見﹁神鬼﹂師兄妹，以及﹁兩老﹂﹁兩醜﹂﹁迷糊仙﹂諸人，對送桌上的酒菜照吃不誤，便也跟著吃喝起來。

　　魔女三代，分別起立敬酒，傳喝與歡呼，為谷中帶來一片春意。

　　酒過三巡，菜上五道，谷中突然一靜，天魔女突然自座中緩緩站起，以傳音清越地向殿下含笑說道：﹁今日之會，可說是武林中近一甲子來空前盛舉，因此飲酒之餘，不能沒有節目助興，而我輩武人，三句不離本行，說來說去，總離不了武功兩字，現在，先由本谷之人獻醜，希望能拋磚引玉，待會也請諸位先進各露一手。﹂

　　歡呼雷動。

　　掌聲四起。

　　天魔女向紅衣牡丹側臉笑喝道：﹁孩子，你先下場吧！﹂

　　這以前，在天魔女向殿下發話之際，殿上殿下，數百對眼光，可說全部是對直交流；而其間，僅有二個人是例外。

　　一個是上官印，另一個便是歐陽牡丹。

　　上官印因所有的人中，單單不見崑崙一鶴和藍衣秀士師徒，不住四下搜視，而小魔女歐陽牡丹明眸流盼著，似乎也在找人。

　　她找誰？她找上官印。

　　在華山武會，豪傑行轅中，上官印給她的印象太深刻了，這就是﹁少林﹂、﹁武當﹂、﹁北邙﹂、﹁青城﹂四派掌門人於會後補行接獲﹁綠帖﹂的原因。

　　這是小魔女的一番苦心，她以綠帖遍致各派掌門，另外，卻為上官印備了一份紅帖。

　　可是，天公不作美，當時她沒有找到上官印。

　　最後，她只好將那份紅帖請丐幫一個分舵轉交，現在，她懷著萬一的希冀，希望在殿下人海中發現她想發現的人。

　　這時，小魔女怔了怔，方將老魔女的吩咐聽清。

　　當下頭一點，含著笑意，盈盈起立，本想飄身射出殿外，展露一手輕功，繼之想及自己的輕功已在華山武會上露過，於是，改變主意，向老魔女身後二名女婢將手一揮，脆滴滴地吩咐道：﹁取幾隻鴿子來吧。﹂

　　二婢應命入內，不旋踵，取來兩隻鳥籠。

　　兩隻鳥籠中，裝著約有七八隻鴿子，小魔女伸手接過，雙腕微抖，籠架紛折，八隻鴿子一陣騰撲，紛向殿外飛去。

　　殿下眾人正不解其用意所在之際，一道紅影，如長虹般，身殿中穿射而出，出殿一個大盤旋，也沒見她有所旋身，隨即一個收勢，倒飄而下，笑盈盈向殿下三席一福，立即返身登殿，回到原先座位。

　　直到小魔女人於座中坐定，一陣撲搭撲搭聲響將眾人驚醒，眾人這才看出八隻飛去不同方向的鴿子，這時，正向殿前階下相繼跌落。

　　一陣遲來的歡呼，轟然響起，上官印暗哼道：﹁比英妹的七巧梅花針還差得遠呢。﹂

　　天魔女俟歡呼聲歇，滿意地頭一點，又向那個一身綠衣、有著瘋癲隱疾的女兒，歐陽彩姬笑說道：﹁彩姬，你來套劍法如何？﹂

　　上官印一怔，不由得詫異地想道：﹁天魔教中精於使劍？﹂

　　殿下，﹁綠席﹂﹁黃席﹂中人，毫無所覺，歡呼如前，而紅席上諸奇絕人物，卻和上官印一樣，均是眉頭一皺，顯得甚是惶惑。

　　照這情形看來，天魔女不但對劍法有研究，可能在這方面還有著驚人的成就，因為，今天日子不同，二號魔女歐陽彩姬的劍術如無出奇之處，說什麼，老魔女也不會指定這一專案的。

　　上官印凝神諦視著，他見二號魔女人從侍婢手中接過一支長劍，曲指一彈，劍身顫動，光華閃射，同時發出一陣脆越的清吟，便已知道劍的本身即已不凡。

　　接著，二號魔女捧劍離座，走至殿前，橫劍平胸，微微一福，隨即捏訣展開一套劍法。

　　劍招由慢而快，由快再轉慢，不一會，一套劍法使完。

　　﹁綠席﹂﹁黃席﹂照例鼓掌，但是，稍稍加以留意便能察出，二席這次發出的掌聲實在亦不熱烈。

　　為什麼呢？一句話說完：二號魔女的表現，太平凡了。

　　可是，說也奇怪，紅席上諸人，反應卻適得其反，兩老對望了一眼，兩醜對望了一眼，﹁鬼谷先生﹂和﹁巫山神女﹂，也對望了一眼，而﹁迷糊仙﹂古醉之則在看完之後，一聲不響，將面前一壺酒，一口喝光！

　　上官印既驚且訝，以前，他只知道﹁華山﹂和﹁青城﹂兩派劍法冠絕天下，其後，遇著義妹上官英，見上官英演過一套連上官英自己也說不出名稱的劍法後，﹁華山﹂和﹁青城﹂二派劍法，他便覺得不算什麼了。

　　而現在，他在看完二號魔女歐陽彩姬這套在平穩中，隱含著無窮變化和威力的劍法之後，他突然間想起：﹁葛衣人要我先習﹃奇緣七式﹄，難道……？﹂

　　天魔女對於﹁綠﹂﹁黃﹂二席不太熱烈的反應，全不在意，眼角微飄，瞥及紅席諸人情狀，不由得暗暗點頭一笑，好似說：﹁紅席，畢竟是紅席。﹂

　　銳目轉處，再度起身含笑致詞道：﹁小女及小孫，不成氣候，貽笑大方，不過，這是地方之禮，說不上什麼，現在，就請三席高人賞臉，隨意展露吧。﹂

　　經過一陣面面相覷，最後，所有的目光，便都自然地向紅席聚集而來，上官印在眾目睽睽之下，大不自在，心想：﹁他們幾位，雖說都名列奇絕，但今天卻以我目標最為顯著，我哪一手是救命絕招，無的放矢，絕不適宜，萬一先推上我，憑我本身真功夫，雖然也能來兩下子，但在這班奇絕人物面前……﹂

　　思念未及，忽聽鬼谷先生高聲笑道：﹁眾所周知，咱們巴嶺聚寶宮宮主，萬步厭萬老兄，以及米倉四維山莊莊主，羅棄羅老兄，兩位的普羅掌和絕戶拳，名震天下，就請二位老兄先下場，為咱們這一席榮耀一下如何？﹂

　　這種隨興表演，原無先後之分，只要有人帶頭提出名來，盲從附和，乃屬必然，於是一陣尖叫響起了：﹁好！﹂

　　﹁好！﹂

　　﹁贊成！﹂

　　﹁贊成！﹂

　　﹁先來一套普羅掌！﹂

　　﹁先來一套絕戶拳！﹂

　　﹁最好雙打！﹂

　　﹁哈，哈，哈。﹂

　　﹁哈哈哈……﹂

　　喊到後來，簡直成了戲謔，形成這種局面，有兩層原因：第一，人多起哄，一旦叫開，首從不分，誰也不擔心得罪上身。第二，兩醜名聲太壞，雖然是奇絕中人，除非打單碰上，道中人物，根本就沒人尊敬他們兩個！

　　貪叟金魚眼眨動，一臉怒意，鄙叟笑吟吟地，本有自告奮勇之意，及至見眾人似乎在拿他倆取笑，這才乾咳著斂去笑容。

　　天魔女見眾人鬧得有點不像話，忙向四魔傳音道：﹁貪鄙二叟終究是紅席佳賓︱︱你們下去！﹂

　　四魔應聲飛向﹁綠﹂﹁黃﹂二席，寒著臉，雙拳高拱，動作是招呼眾人安靜，四雙電目卻在不停地打閃，查察有無人故意生事。

　　這一著果然有效，四魔走完一圈，二席立即安靜下來，天魔女容得人聲一歇，立向二醜遙遙笑喊道：﹁鬼谷先生推薦，難道二位還不肯給面子嗎？﹂

　　貪叟雖然應聲欠了欠身軀，卻沒說什麼。

　　鄙叟三角眼一陣眨動，似乎感到身處客地，任誰也得罪不起，於是，笑容再現，一跳離座，先向彩殿打躬道：﹁小老兒遵命！﹂

　　又向﹁綠﹂﹁黃﹂兩席打躬道：﹁遵命，遵命，遵命。﹂

　　人人緊抿著嘴唇，忍住笑聲，鄙叟覺得應有的禮貌均已做到，這才弓著身子退後數步，左搗一拳，右搗一拳地打起他那套絕戶拳來。

　　兩醜，在奇絕中，身分尚在丐俠仙之上，畢竟不是浪得虛名之輩可比，別看他那姿勢不雅，但一拳搗出，不但變化奇詭，而且拳勁渾雄，大有隔山斃牛之威，當之者，還真有絕戶可能。

　　一套拳打完，眾人由衷喝了一聲采。

　　貪叟見眾人笑鬧歸笑鬧，對鄙叟的拳法，還照樣敬佩，對眾人怒意，無形中減去不少，加之他知道，如不想得罪天魔女，這種表演，可說什麼也無法避免的，而且，他覺得，自己比鄙叟強，鄙叟都能獲得采聲，自己還顧忌什麼？

　　於是，鄙叟一收式，尚在四下打躬作揖不已，貪叟即已自動起身離座，向鄙叟身邊處，大步走去。

　　貪叟不像鄙叟禮多，僅抱拳四下一拱，立即板著臉孔展開身手。

　　貪叟的普羅掌，問良心說，確比鄙叟的絕戶拳，成就略高。

　　但見他，微胖的身軀進退自如，橫砍、豎劈，交雜發揮，無論功力或架式，均不愧一代大家氣派！

　　一套掌法使完，連以掌法傲視武林的四大天魔，也隨眾人喊起好來，貪叟見四魔喝采，甚為受用地昂然回席。

　　貪叟剛坐下，天魔女立即笑喊道：﹁來，大家歡迎，鬼谷先生露一手！﹂

　　鬼谷先生，威名震天下，俗云：人的名字，樹的影子，真是一點不錯。

　　天魔女一聲喊出，響應如雷，上官印側目微笑，鬼谷先生向他將眼一瞪，傳音笑罵道：﹁小子，誰瞧誰的好看，還不一定呢。﹂

　　罵著，立即站起身來，雙臂高舉，大聲笑道：﹁要看的快看，咱們壽星，要老夫露一手，老夫兩手都正露著，要看還請趁早︱︱﹂

第十七章　情仇慈悲苦

　　頂端彩殿上，天魔女祖孫三代，目光所至，眼神均不禁微微一變。

　　這時，四兇之首的玄通和尚，迅速偏臉望去老魔女，老魔女點點頭，同時自座中緩緩起立。

　　殿下竊竊議聲，寂然而止。

　　老魔女明眸四下一掃，悠然指去鬼谷先生那雙抖袖高舉，細緻白嫩，瑩潤如玉，看上去美好有若處子般的手掌，從容含笑一字字有力地介紹道：﹁天羅掌，這就是天羅掌！﹂

　　淡淡一笑，靜靜地接下去說道：﹁今天，我們大家總算開眼了，就老身所知，到目前為止，當今武林中，在拳掌方面，尚無任何門派之武學足堪頡頏呢。﹂

　　老魔女說至此處，見眾人驚疑不定，似不盡信，於是，手一移，指去貪鄙兩醜，微微一笑，即接著說道：﹁包括普羅掌、絕戶拳在內！﹂

　　貪鄙兩醜，為之大窘，兩人一個悶哼，一個乾笑，敢怒而不敢言。

　　鬼谷先生本待坐下，這時忽又眼視兩醜，腰幹一挺，抱拳四舉，嬉笑著，大聲接口笑喊道：﹁是的，是的，在內，在內，不相信可以當場試驗！﹂

　　綠黃兩席，哄然大笑，眾人想起還沒看仔細時，鬼谷先生雙袖一甩，已然拱手落座。

　　貪叟臉如豬肝，金魚眼一翻，忿然離座而起，鄙叟縮到身後，引頸低聲道：﹁發發威，萬老大，小弟吶喊助陣。﹂

　　眾人目睹，大感興奮，一時間，喊好聲，此落彼起，鬧成一片，四魔、四兇，一致皺眉掉臉向老魔女望去。

　　老魔女頭一點，目注兩醜，沉聲喝道：﹁且慢！﹂

　　兩醜聞聲抬頭，老魔女凝神冷冷問道：﹁兩位的金剛大法，近年來進境如何？﹂

　　兩醜一呆，同時失聲道：﹁金剛大法？﹂

　　老魔女嘿嘿一笑，接口道：﹁是的，老身是說金剛大法。因為，鬼谷先生這種天羅掌，乃脫胎於少林首藝達摩心經，掌力所至，無堅不摧，兩位如非已練就金剛不壞之身，似乎不必枉逞豪勇……﹂

　　貪叟臉色微變，鄙叟一個寒噤，忙向彩殿賠笑打躬道：﹁教主說的是，說的是！﹂

　　跟著掉轉身軀，又向貪叟拱手道：﹁既有歐陽大妹出面，這份人情，小弟算是賣定了，萬老大您，您斟酌著辦，小弟恕不奉陪，抱歉，抱歉！﹂

　　一面拱手一面後退，屁股找著座椅，就勢乾笑著涎臉而下。

　　貪叟大感沒趣，怔立了片刻，怒目一哼，轉身向各外便走，鄙叟一愣，偷偷瞥了對面兩老一眼，跳身而起，從後追上去喊道：﹁萬老大，小弟陪您溜溜……﹂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這時，兩老見兩醜半途離去，眼色一使，也有退席之意。

　　彩殿上，魔女三代，以及四魔四兇等人，對兩醜的不辭而別，僅付之莞爾一笑，全不在意。

　　及見兩老起身，彩殿上諸魔，卻不禁有點緊張起來，老魔女輕輕一咳，迅即含笑大聲說道：﹁好，現在請兩老為我們一開眼界。﹂

　　采聲應聲而起，兩老對望一眼，無可奈何地點點頭，由閒雲叟轉身向上，微微拱手說道：﹁借副棋子用用！﹂

　　老魔女頷首笑喏，手一揮，兩婢返身退去。

　　不一會，兩婢將棋盤棋子取至，兩老一人接下一盒棋子，不知向那兩名女婢吩咐了幾句什麼話，兩婢折腰一福，又將棋盤帶回彩殿。

　　兩婢升殿後，並肩站在彩殿中央，分執著棋盤四角，像張著一面鏡子似的，將那張約尺半見方，十九條線路與十九條線路相乘，遠看上去，三百六十一個棋落，每格僅有蠅頭大小的棋盤，照向殿下。

　　閒雲叟俟棋盤張定，轉向綠黃兩席，微笑說道：﹁老朽兄弟，適才對了一局，結果勝負不分，這局棋下得是好是壞，現在想復排出來請諸位批評批評！﹂

　　眾人打量之下，發覺兩老坐處高彩殿上棋盤足有五丈之遙，一個個不由得暗暗驚奇，心想：﹁這麼遠要認準頭，力道重不得，輕不得，重則透穿，輕則不及，那塊棋盤最多不過一分厚薄，這豈不太難了一點麼？﹂

　　眾人既認為不可能，因之興趣大濃，人人屏息，眼光在兩老與殿上那塊棋盤之間，來回不停，緊張地瞪著眼觀望起來。

　　上官印也覺有趣，暗忖道：﹁兩老兒真雅得可愛。﹂

　　不過，他對兩老將要施展的這一手，與眾人的看法，略有不同。

　　終南上官一脈，雖非以暗器知名武林，但上官印系出名門，不論對何種武功之認識畢竟要高人一等。

　　尤其自結識義妹上官英之後，暗器一道，可謂已達觀止境界。

　　所以，他認為，兩老要將一顆顆棋子完全打入確當方位，並不太難，他相信，他自己雖然不一定做得到，但義妹上官英，卻毫不覺費事。

　　那麼，難在什麼地方呢？

　　難就難在出手的姿態和方式上面，如果兩老就這樣坐著，身軀半偏，角度歪斜，的確不易，同樣的，假如面對棋盤，遙遙站立，那樣，不但樣子難看，同樣也就平淡無奇了。

　　因此，上官印現在注意的，便是兩老出手前的準備行動。

　　閒雲叟交代畢，這時已坐回原來的地方，伸手自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向野鶴叟睨視一笑，好似說：﹁你是黑子，先請呀！﹂

　　上官印見了，正在暗暗發笑：﹁看他們多孩子氣。﹂

　　一念未已，但見野鶴叟冷冷一笑，臉轉谷外，右手曲肘一揮，遠處彩殿上，隨之傳出格達一聲脆響。

　　上官印瞠目一呆，暗驚道：﹁看也不看一下？﹂

　　急爭掉頭向彩殿上望去，兩婢手中的棋盤上，右下角，四星座上，已端端正正，嵌有一顆黑子！

　　一陣輕哦，像一道微浪，悠悠蕩過全場。

　　接著，的的達達，兩老於談笑間，彈送自若，黑白子落盤如雨，不消盞茶光景，一局已終。

　　檢點結果，果然是盤和棋！

　　一盤棋，二百五十手，一人一百二十五手，自始至終，誰也沒有在打出棋子時向棋盤望上一眼。

　　包括彩殿上諸兇魔在內，一個個，愕然驚顧，不能成聲。

　　很久很久之後，一片轟雷般的采聲，方爆破沉悶，自四方八面響了起來，老魔女肅容起立，俟采聲落盡，始大聲讚美道：﹁兩老的兩儀罡氣，已能化兩儀，還歸太極，眼、耳、身、手、心、意，六合相應如一，確為近一甲子以來所罕見。﹂

　　經她這陣含有解說意味的褒獎之後，采聲再起。

　　上官印在驚嘆之餘，忽然不安起來，他知道，殿下三席，以紅席為尊，換句話說，他們這一席，今天將是眾人目標集中的對象。

　　而現在，兩老表演完了，兩醜表演完了；神、鬼師兄妹，也已一位過關，剩下的，就只巫山神女、迷糊仙和他自己了。

　　這三人中，迷糊仙不太引人注目，他想：﹁下一人，不是神女恐怕就是我了！﹂

　　果不其然︱︱老魔女容得人聲稍定，隨朝神女一指，面向綠、黃兩席，從容含笑道：﹁神、鬼雙俠之虛幻心宗，遠在二十多年前，即為老身所心折，這些年來，雙俠在功候方面之更上一層樓，當屬意料中事，剛才，鬼谷先生已以他那一雙手，為我們作了無言說明，現在，我們相信，巫山楚女俠一定會為我們帶來更大的驚奇。﹂

　　聲浪一提，大聲笑接道：﹁來，大家歡迎！﹂

　　說著，領先熱烈鼓掌起來。

　　歡呼四起，如瘋似狂，久久不絕，上官印總算又抬過一刻，寬心之餘，忙隨眾向神女望去。

　　一身素白宮裝，面垂白紗面罩的巫山神女，這時，於瘋狂的歡呼聲中，緩緩起身離座，冉冉走去彩殿之前。

　　先向彩殿上老少魔女微微一福，然後轉過身來，面對三席站起。

　　彩殿上，老魔女眸略轉，立命小魔女紅衣牡丹，親自下殿為神女送上一隻精美的錦面蒲團。

　　神女含笑謝了，卻未立即坐下。

　　素袖抖處，露出十根春蔥般的玉指，出人意料地，竟面對眾人將頭上鳳冠，以及臉上那副面紗，一一從容除去。

　　在武林史上，這真可算是空前的一頁，名列十二奇絕，如謎似霧的巫山神女，忽然顯示本來面目，該多令人難以置信？

　　露出了本來面目的神女，亭亭玉立著。

　　裙拖瀟湘水，髻湧巫山雲，眉如遠黛，眸含霞煙，鼻如分水嶺，弧唇微啟，梨渦隱漾……

　　數百對目光，直視著，如醉如癡。

　　在落針可聞的一片沉寂中，神女眼波流盼，緩緩將三席諸人掃了一眼，然後淺淺一福，雍容地致意說道：﹁願天下朋友能永遠記得今天這個日子。﹂

　　眾人由愕然而惑然，一個個，面面相覷，幾乎沒有一個人能明白神女這句話的含義何在。

　　鬼谷先生，黯然低下了頭。

　　上官印目睹鬼谷這種傷神情景，心頭一緊，疑竇叢生，雖知箇中定有蹺蹊，但一時設想無從，只好急忙再朝神女望去。

　　這時神女，於說完後，已將鳳冠和面紗重新戴上，同時向那隻錦面蒲團緩緩盤膝坐落。

　　上官印皺眉暗忖道：﹁看她這樣子，毫無疑問的，她將展露者，必屬內力之範疇，可是，她在調息運功之前，先示人以真面目，同時要人記住今天這個日子，又是什麼意思呢？﹂

　　殿上殿下，一片靜，此刻谷中，每個人的心情，差不多都與上官印相同：有著疑問，卻無法覓取正確的解答。

　　現在，大家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便是耐心等待。

　　眾人屏息以待︱︱包括魔女祖孫三代，以及閒雲、野鶴、迷糊仙︱︱除了鬼谷先生，無一人例外！

　　此刻的鬼谷先生，事實上，一雙眼光，也正隨眾落在殿下階前，他那位俯首盤坐的師妹身上！

　　只不過，上官印以為，他不是在看，而是在想。

　　從鬼谷先生刻下那種呆滯的眼神中，上官印似乎讀到這麼一個短句：﹁為什麼？﹂

　　鬼谷先生不僅像眾人一般焦心等待，且似乎早已知道事情的結果，但很顯然的，對那種結果何以會產生，他也一樣不明白！

　　忽然間，靜坐的神女，周身微微抖動起來，眾人呼吸迫促，滿以為神女玄功遠足，驚世駭俗的一手，快出現了，詎知，神女身軀抖動了幾下，旋又歸平靜，接著，抬臉輕輕吁出一口氣，竟若無事地自蒲團上站了起來。

　　眾人又是一陣面面相覷，好似在互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很快地，便得到解答了。

　　神女起立站定，仍與打坐前所採行動一樣，素袖微抖，露出十指︱︱瘦枯雞爪般的十指。

　　十指挑掀，鳳冠、面紗，再度一一除去。

　　赫然出現的，竟是一頭白髮，以及一張乾皺的面孔，僅僅頓炊之暫，一位絕世佳人，竟變成一名雞皮鶴髮婆！

　　一片驚啊，像一道無情的浪潮，淹沒全谷。

　　人們的心，在往下沉，像由一個夢境轉入另一個夢境，失去對真實感的自信，沒有悲哀，沒有恐懼，有的，只是一片茫然。

　　神女輕輕撕碎手中的鳳冠和面紗，目掃三席，淡淡道：﹁楚纖雲，今年六十有六，前此，仗著一身微薄的功力，僥倖拘留著幾十年青春，但在內心，總不免這樣想，逆天者，易獲天譴，青春雖可暫駐，卻無法永存，少年重修儀，老來重修德，已近古稀了，在這種年齡下，要做的，已不該是引人景羨，而該是如何令人尊敬……﹂

　　說著，轉身向彩殿上福身道：﹁僅獻愚憂為壽星祝賀。﹂

　　語畢，逕向原位走回，鬼谷先生垂首低聲道：﹁師妹，你這是何苦呢？﹂

　　神女悠然一笑，緩緩說道：﹁比你晚做了十年是不是？﹂

　　鬼谷先生苦笑笑，沒再說什麼，彩殿上，老魔女錯愕了好半晌，這才立起身來，目斜神女，強笑著說道：﹁巫山楚女俠這種化紅顏為白髮的神奇玄功，令人驚佩，也令人不無惋惜之感。﹂

　　微頓，緩緩地接著又道：﹁為報楚女俠這份語重心長的盛情，老身不揣淺陋，只好也獻醜一手，為諸位住賓佐酒了。﹂

　　鬼谷先生跟巫山神女迅速地互瞥一眼，神色均甚凝重。

　　眾人見一代巨魔說要親自展露得意絕學，注意力立即為之轉移，這一次，沒有掌聲，也沒有歡呼，每個人都以目不轉睛的期待向彩殿上注視著。

　　老魔女一說完，身後四婢，以及身旁四大天魔，立即自動近身進入殿後。

　　不消片刻，四婢抬來一隻透明玻璃大缸，一隻巨型鐵桶，四大天魔則分別取來一些鐵板，以及十數束乾薪。

　　老魔女仿剛才神女所做的一樣，撞去面紗，頭披，露出一頭烏髮和一張宛如新月般的芙蓉面，秋波流轉，嫣然含笑，俏步走至滿盛清水的玻璃缸前。

　　纖手一按缸沿，以一個美妙投姿，倒射入缸。

　　水浪定靜，已改坐姿，缸水高出頭項約五寸許，人面映在水中，合目垂簾，怡然露出著笑容……

　　上官印駭然震忖道：﹁老魔女已練成閉脈大法？﹂

　　眼角悄然瞥去鬼谷先生，這時的鬼谷先生，肅容注目，臉上不帶任何表情，再看巫山神女，神女也是一樣。

　　一袋煙的時間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也過去了。

　　缸中的老魔女，微微頷首，四婢立即近前將水缸輕輕抬起，輕輕放入那隻鐵桶之中，再由四大天魔將鐵桶搭上鐵架，墊好鐵板，然後，一束乾薪在鐵板上澆油點燃。

　　乾柴、烈火，火光熊熊，不斷發生畢剝之聲。

　　不一會兒鐵桶內的玻璃缸開始爆炸，鐵桶開始發紅，桶中冒發白氣，桶內響出沸騰之聲……

　　乾柴，一束束加上去，沸騰進入滾騰。

　　滾騰，繼續著，聲響由大而小，由小而無，最後，桶中發出一片嗤嗤聲，這說明，一桶水也熬得快乾了。

　　每個人都變成了呆子，瞠目，張口，幾乎不知置身何地。

　　巫山神女仰臉望天，滿佈皺紋的老臉上，流露著無比的沉痛，鬼谷先生則如夢囈般，一直在低唸著：﹁水火不浸，金剛不壞……﹂

　　漸漸地，火滅了，足有寸許厚的鐵桶，安然裂成四塊，分向四邊倒下，大小如一，裂口處整齊如削。

　　不見一滴水珠的桶底，老魔女含笑起立。

　　衣裳完好，眼波流轉間，面容似較前比更見艷麗，起身後，款步走至殿前，向殿下折腰一福，微笑說道：﹁二十年，是段不短的日子，差堪告慰者，我們幾個老一輩的，大家都沒將這段歲月白費。﹂

　　眼波一掃，笑意更濃地又接道：﹁今天到會的朋友們，一定有很多都已清楚，現在，老身不妨就此加以證實一下，那就是，外面謠傳的，都是事實，今天這個日子，有雙重意義，它是老身七十賤辰，它也是天魔教再度組立的開基大典！﹂

　　此語一出，白道人物默然，黑道人物則雀躍高呼，霎時間，谷地上，又陷入另一次嘈雜混亂。

　　鬼谷先生霍然起立，向神女點頭沉聲道：﹁師妹，我們走吧。﹂

　　神女點點頭，跟著站起，神女在一剎那看起來，是真正顯得蒼老了。

　　上官印這時的心情，反而異常平靜，他告訴自己，他現在該做的事，便是立刻離開此地，盡速練成奇緣劍法！

　　神女和鬼谷先生向谷外剛走出幾步，殿上，老魔女遙遙笑喊道：﹁賢師兄妹不想順便訂個後期麼？﹂

　　神女未及答言，鬼谷先生回頭冷冷一笑道：﹁仍在黃山如何？﹂

　　老魔女連連點頭道：﹁好，當然好！﹂

　　目光一注，又問道：﹁日期呢？﹂

　　鬼谷先生道：﹁隨便你。﹂

　　老魔女想了一想道：﹁來年中秋如何？﹂

　　鬼谷先生大聲說道：﹁一言為定。﹂頭也不回一下，大步出谷而去。

　　上官印目送神鬼師兄妹背影消失，收回視線時，偶爾瞥及迷糊仙正向殿前走去，不禁吃了一驚。

　　殿上，老魔女誤以為迷糊仙好勝心強，現在出面，可能是也想自動當眾顯露一手，不禁手一擺，笑喊道：﹁免啦，古俠。﹂

　　迷糊仙止步翻眼道：﹁什麼免不免？﹂

　　老魔女含笑說道：﹁今天節目，到此為止，你老兒的迷糊三式，久為天下所知，要不要，可說都是一樣。﹂

　　迷糊仙醉眼一瞪道：﹁誰那麼俗氣？﹂

　　老魔女眸珠滾動，又笑道：﹁那麼是繼貪鄙兩醜以及神鬼師妹之後來辭行的了？您老兒以酒為命，如非酒菲薄，要說退席，不嫌早了點麼？﹂

　　迷糊仙冷冷接口道：﹁酒還可以，酒器卻太差！﹂

　　老魔女望了紅席一眼，見紅席上盛酒之器，壺為金鑄，杯係玉琢，均為谷中庫藏珍品，不由得眉鋒微蹙，以手一指道：﹁哪些酒器太差？﹂

　　迷糊仙頭一點，仰臉緩緩說道：﹁酒鬼於日前途中，曾以小小手法截得一副酒器，看樣式，頗似蕭老化子的九龍四雅漢玉爵……﹂

　　老魔女神色微變。

　　上官印為之大急。

　　迷糊仙卻不慌不忙說道：﹁蕭老化子這套酒器，久為酒鬼所愛，曾一再厚臉相討，皆未見允，這次，據酒鬼猜想，它可能係老化子致送教主之賀禮，心念丐俠仙數十年友情，反不及教主一紙請帖，正撫摩感嘆間，忽然有人說，酒器是贗品……﹂

　　老魔女哦了二聲道：﹁誰？﹂

　　迷糊仙抬手一指上官印道：﹁這位朋友！﹂

　　上官印好氣又好笑，心想：﹁咬就咬吧……﹂

　　老魔女溜了上官印一眼，又向迷糊仙道：﹁現在它在什麼地方？﹂

　　迷糊仙兩眼望天道：﹁蕭老化子智謀過人，果然名不虛傳，酒鬼既然上當，真品自然已至教主的手中了，假如教主瞧得起姓古的，就請拿出來讓姓古的過過癮，不然，酒鬼也無臉再繼續待下去，只有立即告辭了……﹂

　　說著，破竹竿一頓，身軀微偏，現出一副隨時準備離去之姿態。

　　丐俠仙三位一體，武林中可說無人不知，如今，這酒鬼卻說蕭老化子那套酒器他竟連真偽也幾乎沒有辨出，其誰能信？

　　老魔女不待話完，已將迷糊仙心意料透，這時冷冷一笑道：﹁古大俠留步！﹂

　　迷糊仙根本就沒有離去之意，聞聲身軀霍地一轉，故意露出一副驚喜不勝之舉，哦了一下注目道：﹁教主肯賞臉？﹂

　　老魔女嘿嘿一笑，說道：﹁古俠名列十二奇絕，以掌法名震天下，十數年前，據傳且曾於武當真神武殿現身說法，親為數百武當弟子講述過各派掌法之異同與訣要，現在古俠認為個別表演太俗氣，何不別出心裁……﹂

　　迷糊仙大笑接口道：﹁來個對打是嗎？﹂

　　老魔女輕輕一哼，強笑道：﹁古俠這份豪情，真令人心折。﹂

　　語畢，迅速轉向四大天魔道：﹁你們四個，苦研掌法半生，一直怨說生平未獲良師指引，今天有這麼大好機會，還呆著做什麼？﹂

　　四大天魔會意，一聲恭喏，同時飛下殿來。

　　四大天魔，功力卓絕，為天魔教中老少魔女以下的第一流高手，其在掌法方面的成就，不但遠在當今各門派掌門人之上，就跟奇絕中以掌拳知名的貪鄙兩醜相較，也差得極為有限，四魔分開，一對一，縱或仍非迷糊仙敵手，但如四人一齊上，迷糊仙別說想贏，就想輸得漂亮點，也怕辦不到。

　　老魔女一身金剛不壞大法已成，二號的魔女，三號孫女，都各練成一身詭異武功，共處心積慮恢復天魔教，自非一日，今天藉著做壽為名，公開宣佈天魔教東山再起，連神鬼師兄妹都沒放在眼裏，她還在乎什麼？

　　所以，四魔下殿後，僅拱拳略表客套，在東魔西魔目示下，立將迷糊仙團團圍在核心。

　　只待迷糊仙一出手，一個必然慘劇，即將產生！

　　迷糊仙仰天大笑一陣，雙睛暴睜，鬚眉倒立，破竹竿一摔，雙掌搓合，便待捨命撲出。

　　上官印見勢已急，除了挺身而出，別無良策。

　　當下沉聲大喝：﹁且慢︱︱﹂同時閃身躍出，身形定處，天罡旗已然亮展高舉手中。

　　他先向迷糊仙板臉喝道：﹁古醉之，認得這面旗子麼？﹂

　　迷糊仙口一張，大感意外，上官印接著喝道：﹁如對這面旗子的主人還存有幾分友情時，請即退後！﹂

　　緊接著，向四魔揚旗道：﹁天罡旗下，本屆武林盟主下令，天魔教四大天魔稍退一邊，天魔教歐陽教主現在出來答話！﹂

　　天罡旗迎風招展，三十六顆金星，於目光下閃射著萬道光芒，加之上官印出言吐語時，聲沉氣穩，另具一派凜然威儀，四魔情怯，不自主同時退出數步，一致轉臉望去殿上老魔女。

　　老魔女目不轉瞬地打量著那面天罡旗，好一會兒，始向四魔點頭道：﹁你們先上來。﹂

　　四魔應聲飛身回殿，老魔女俟四魔於身旁站定，這才向上官印注目點頭，靜靜地問道：﹁上官大俠別來無恙，閣下於華山取得本屆盟主後，難道意猶未足，還想到九屏谷中來發號施令嗎？﹂

　　上官印昂然冷冷道：﹁武林盟主係天下武林決定，凡我武人便得一體仰遵！﹂

　　老魔女嘿了一下又道：﹁那麼盟主如今如何指教？﹂

　　上官印注目沉聲接口道：﹁立即宣佈天魔教解散！﹂

　　老魔女毫不為意地又問道：﹁不然呢？﹂

　　上官印厲聲道：﹁不然即為武林之公敵，如仍與昔日那般為非作歹，本盟主將一本正義，率天下武林道合力鏟除！﹂

　　老魔女臉色一變，哂道：﹁你憑什麼？﹂

　　上官印冷冷答道：﹁若想知道，請下殿！﹂

　　老魔女一哦，雙目中異光閃閃，跟著眼珠轉動，忽又輕輕笑了起來，驀地轉向那個有隱疾的二號魔女歐陽彩姬道：﹁上次怎麼輸的，再輸一次給娘看看！﹂

　　二號魔女歐陽彩姬自天罡旗出現，便已目光灼灼，透著一副難以按捺的神情，這時自座中長身而起，應聲道：﹁女兒遵命。﹂

　　口中說著，人已迫不及待地向殿下撲來，老魔女從後沉聲吩咐道：﹁用劍！﹂

　　上官印聽得用劍兩字，心中不禁一凜，剛才，他已看出，二號魔女那套看似平凡的劍法，已足當今日武林中諸般劍法之冠而無愧，自己在劍法方面的成就雖不太低，但比義妹上官英已差甚遠，而上官印那套劍法顯然亦非二號魔女這套劍法之敵，現在如以劍相拼，自己豈非輸定？

　　本來，他在將信將疑之下，憑年輕人一股倔強之氣，還想合開上官英師父那位葛衣人吩咐的那一手不用，要以本身成就，奮力克敵，如今為形勢所逼，知道今日處境，是勝得敗不得，自己垮了不要緊，盟主威信，甚至迷糊仙及各派人物生命，都可能要為他一時意氣用事所葬送！

　　想及此處，不禁氣為之餒，當下不敢再事固執，容得二號魔女定身，微退半步，迅速收好天罡旗，同時以左右食指伸出，並搭成一個人字形，高舉齊眉，向二號魔女朗聲道：﹁請了！﹂

　　二號魔女對他這架式，視若無睹，冷笑道：﹁除非你能證明你就是上官雲鵬，否則你今天可別想活著離開了。﹂

　　冷笑著，劍尖一抖，迸出一朵碗口大的金花，猛向上官印當胸刺來。

　　這一招，看與一般劍法中的靈蛇吐信無甚分別，可是，劍未及身，一股陰寒激盪之氣已然彌漫周遭，予人一種不可抗拒的，近乎窒息的壓迫之感，上官印為之駭然大震。

　　他暗暗跺足，怨忖道：﹁果然不靈……﹂

　　上官印對葛衣人的交代，並非沒有信心，只緣嘗試時冒險太大，成功了，自無話說，一旦失靈，要想補救，可就什麼也來不及了。

　　現在的情形，便是如此。

　　上官印處此生死存亡，一髮千鈞的剎那，莫說搶救，就是想稍加思索，也都不可能了；這時，唯一可做的，便是以虛聲恫嚇，來延長死亡的降臨，同時寄望奇蹟能在片刻間意外地出現了！

　　於是，他聚集全身功力發出一聲大笑，同時喝道：﹁可別怨我……﹂

　　喝時，一面收胸吸腹，一面原式不改，就勢下劈，冀於生機無望中，來個同歸於盡。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黃虹，突自殿上閃電飛瀉。

　　黃虹橫空，殿上三席，同時發出一陣驚啊。

　　因為眾人已看出，下殿的，正是老魔女本人！由於上官印現下這副身分，曾在華山武會上贏過二號魔女一陣，所以，上官印此刻處境之危，眾人並不覺得，而老魔女的忽然飛身下殿，眾人震驚了。

　　為什麼呢，老魔女來勢太急了。

　　老魔女目光偶掃，嘴角微張，本擬要喊什麼，忽又住口，同時閃電般射入鬥場，在二魔女攻勢甫起之際，突然有此舉動，其意義，豈不甚為明顯？

　　眾人驚啊，便是為了想不到以老魔女如此崇高之武林輩分，居然也會不擇手段地去謀算一名敵人！

　　上官印眼角溜處，也看出來者為老魔女，橫豎一個不免，忿悔之餘，不禁暗暗一嘆，忖道：﹁死於這等無恥之人手中，真是不值……﹂

　　思念間，一聲喝斷，驀自迷糊仙口中發出，人隨聲上，雙掌一張，和身迎著老魔女撲去！

　　老魔女迎著迷糊仙湧來掌風，半空中，苗條的身軀滴溜溜一個急旋，迷糊仙之掌風，立即消於無形。

　　撲勢之迅，分毫不減。

　　人未落地，手已伸出，手至處，二號魔女身軀一歪，竟被老魔女以疾若閃電般的手法推去一邊……

　　迷糊仙一呆，所有的人，無不為之瞠目結舌。

　　只有上官印，僅稍稍錯愕了一下，立即省悟過來，他緩緩吁出一口氣，暗道一聲慚愧，同時告訴了自己：﹁謝謝天，看樣子好辦了。﹂

　　果不其然，老魔女一把推開二號魔女後，連朝向她攔路下手的迷糊仙看也沒看上一眼，即滿臉堆笑，向上官印問道：﹁兩位老人家近來好嗎？﹂

　　上官印心頭一震，迅忖道：﹁兩位老人家？對了，一奇一絕！我以前沒猜錯，上官英師父，那位葛衣人，果然為奇絕門下！﹂

　　有此一想，心中大慰，當下仰臉淡淡答道：﹁還好︱︱託教主的福。﹂

　　老魔女聽了，不但不以為忤，反而愈形親切地賠笑道：﹁俠弟如何稱呼？﹂

　　上官印淡淡地答道：﹁余衣葛！﹂

　　老魔女不假思索地接口道：﹁噢噢，衣葛賢弟上殿喝杯茶如何？﹂

　　上官印暫不理睬，緩緩轉身，借查看各席人物之姿態，先朝綠席上少林心鏡大師使了個促其即刻率眾離去的眼色，然後這才漫應了一聲：﹁謝了！﹂

　　老魔女正想再說什麼，少林心鏡大師等各派掌門，已相繼過來辭行，老魔女瞥了上官印一眼，忙向殿上喝道：﹁恭送佳賓！﹂

　　殿上八荒四兇，應聲下殿，恭恭敬敬地直將少林心鏡大師等一行送至谷口，方始回頭。

　　上官印又向迷糊仙冷冷問道：﹁服不服本座這樣調停？﹂

　　他以這種態度和語氣發問，原就為了要將這位酒鬼激怒，迷糊仙果然上當，醉眼一睜，怒吼道：﹁少在老夫面前擺威風，管你是什麼人的門下，不替老夫說出這面天罡旗的來歷，就休想離開一步！﹂

　　老魔女睹此情狀，心頭暗喜，她想：﹁這廝連本教主都得罪不起，你酒鬼這次可有你的樂子啦！﹂

　　在黑道中，向奉借刀殺人為三十六計之首計，老魔女淫兇陰毒，不啻成精狐狸，這時為添一把火，反從中做好人，向上官印勸說道：﹁這位古老兒，出言吐語，一向如此，看在他與兩位令師共同名列十二奇絕的情誼上，賢弟，你就依了他吧！﹂

　　老魔女這番話，聽上去娓娓動人之至，究實在，不難體味到，所有的話，都為點明一筆，便是：﹁你晚他一輩︱︱知道嗎？﹂

　　上官印當然清楚老魔女的用心，這時樂得將計就計，故意嘿嘿一笑道：﹁武林無老少，達者為先！﹂

　　說著，又向迷糊仙揮手冷喝道：﹁本座既無威風可擺，閣下也大可不必倚老賣老，走，這兒九屏谷，不是本盟主行使職權的地方！﹂

　　語畢，逕自轉身，大踏步往谷外走去。

　　迷糊仙天生一副硬骨頭，哪還賣這個賬，聞言一哼，足尖挑起地上那根破竹竿，一聲不響，放步在後跟隨。

　　上官印一出峽谷，腳下立即加緊，迷糊仙一步不鬆，如影附形。

　　先後經過頓飯光景，二人已走出廬山，上官印將身來至一處僻靜的荒野之地，身形一定，轉過身來冷冷問道：﹁這裏如何？﹂

　　迷糊仙破竿一頓道：﹁哪裏都一樣。﹂

　　上官印冷冷一笑仰臉道：﹁丐俠仙情逾骨肉，千面俠上官雲鵬夫婦係死於何人之手？追魂丐蕭振漢手下龍虎雷電四丐的頭顱為何不翼而飛？難道追查這兩件事，竟不比追究一面天罡旗的來歷重要嗎？﹂

　　迷糊仙暗忖道：﹁誰說不︱︱﹂

　　一念未竟，上官印已自懷中取了兩件終南家傳寶物，擲去迷糊仙身前。

　　兩件寶物：一件是可當暗器使用的龍鳳飛環，一件是作用相反，可破各種暗器的七星量天尺！

　　這兩年事物，上官印一直帶在身邊，前此在洛陽，他也曾取出來給迷糊仙看過，這時，他用手指著說道：﹁認得這兩樣東西嗎？閣下如以為我們之間的恩怨可以延後處理時，本座不妨告訴閣下，前述兩案之始末，業經本座為上官小子指出查究途徑，小子託本座傳語，他將在武當神仙谷等你！﹂

　　說完，臉一仰，再不言語。

　　迷糊仙目注地上那對龍鳳飛環和那支七星量天尺，內心掙扎了好一陣，終於俯下身撿起環和尺，默然摔身飛步而去。

　　上官印搖搖頭，輕輕一嘆，俟迷糊仙走遠這才繞道也向武當奔去。

　　※※※

　　由廬山去武當，以走水路為宜，上官印怕被迷糊仙趕在前頭，乃改走淮陽山脈，這條路雖崎嶇不堪，但路程卻比水道為近。

　　半個月之後的一個黃昏時分，上官印抵達武當山下的希夷庵。

　　於庵中吃得一頓素餐，立時登山，過山腰黃衣仙亭時，方稍稍休息了一下。這座黃衣仙亭，據說係建於唐開元天寶年間，比山下那座因陳搏老祖而傳名的希夷庵要早得多多。

　　傳云：唐開元天寶年間，有僧名元明者，清晨登山，瞥及一黃衣人於宿霧中遙遙前導，呼之不應，比及，忽失所在，但聞馥異香郁而已，後人之八十老僧今自說，曾於霧裏見仙人，即詠此事。

　　上官印稍事憩息，旋即起程。

　　初更時，進入落帽峰後的神仙谷。

　　這座神仙谷，名稱雖美，但谷中卻無出奇景色，蔓草糾結，荒煙一片，上官印站在一塊突出的巨石頭上，大有無從著手之感。

　　他瞑目追憶九屏谷中那幅圖案，最後發現，圖中座點，正是自己現下站立之處，心中一喜，連忙伏身察看。

　　借著月色，他見石上似乎隱隱有著數行字跡，待看清時，不禁大為懊惱，原來石上這樣寫著：﹁奇緣劍法，名為七式，事實上，僅五式而已，下面這幅圖，係畫的黃山始信峰，起手，即在該峰峰頂，如圖中座點所示。﹂

　　全文語句，幾與九屏谷中所見者完全相同！

　　上官印看罷，說不出心頭是何種滋味，他想：﹁這種武功，不論它如何超絕玄奇，創始者為什麼一定要後人在一再奔波之後才能見到真面目呢？﹂

　　同時，他知道，如果真趕去黃山始信峰，十之八九，一定又是一場空跑。

　　不過，不管空跑不空跑，不去始信峰就不能知道下一處所，卻是事實，所以，他在無可奈何下，只好再將字下之圖案記入心中。

　　上官印將字圖抹去，並將人皮面具除下，換了外套，恢復本來面目，重新向前峰走出，他以為，迷糊仙不會來得這麼快的。

　　果然，直等到第四天下午，迷糊仙方匆匆趕至。

　　上官印有著歉疚之感，他覺得累這位老哥哥陪他奔波，實在太不應該，不過他現在可以盡情傾訴了，迷糊仙拿出那兩樣信物，他搶著承認了，接著，有如赤子依懷般，他偎著這位老哥哥，擇要說出一切。

　　他說：那位本屆武林盟主，是上官英師父，可能是奇絕後人或閘人，現在那位盟主已傳他奇緣七式，他來武當，便是為了這事。

　　他說出四丐係死於崑崙一鶴之手，後者為老魔女挾制，正以當年魔劍懾魂刀的姿態出現，希望轉告丐幫提高警覺，以後遇上此人，如能裝作不認識，或可免禍。

　　至於父母究竟怎樣死的？兇手是誰？這要到奇緣七式習成，方能知道。

　　最後，上官印臨時編造出他這次要這位酒鬼老哥哥趕來武當相會的原因，他這樣說道：﹁據傳天魔教即將成立，魔教成立之初，首先不能見容而發生磨擦的，當為分支組織遍天下的丐幫，丐幫自四丐遭遇不測，人心惶惶，亟待安定，老哥哥應丟開一切，去幫蕭老哥哥主持大局，印兒的血仇，印兒正在處理，如需援手，印兒自會隨時隨地向兩位老哥哥發出救援資訊的……﹂

　　迷糊仙離去後，上官印便又戴上人皮面具，再往黃山趕去。

　　黃山原名黟山，因位於黔水之畔而得︱︱黟，音伊︱︱天寶末年，始改稱黃山。

　　山多奇峰清溪，相傳黃帝曾與仙人容成子合藥於此。

　　黃山向晚盈軒翠，黟水含春繞郡流，山色總兼溪色好，松聲長作雨聲寒︱︱宋人詩句，贊出黃山最力。

　　上官印到達黃山，已是初冬天氣。

　　一路上，他聽到不少有關天魔教各地分壇成立的消息，像當年一樣，一些資質優秀的男女少年，開始神秘失蹤。

　　這些少年男女哪裏去了？凡武林中人，十之八九明白。

　　二年後，這些少年男女將為天魔教基層教徒，人人將有一身邪惡的武功，為魔教擴張勢力，到處為惡。

　　除此而外，別的還好，當年那種由魔徒們於擄俘男女少年時，伴而發生的姦殺案件，一時尚無所聞。

　　上官印暗暗揣測：﹁這可能是老魔女因我出現，懷疑奇絕尚在人間，是以不敢做得太過分之故吧？﹂

　　因此，他欲習成奇緣七式的心意，愈來愈急。

　　他知道，黃山始信峰也許不會給他帶來什麼，但是，這是必走的一步，他想：縱然會撲空一次，最後六次，他終究能達到願望的！

　　葛衣人的時限是一年，現在雖然才兩個多月，他已走完兩處地方，然而以後的地方相距多遠，他卻一點把握也沒有，所以，在時間上，他一點也不敢浪費。

　　果如所料，黃山始信峰頂，仍像前此那樣，數行套語，一張明圖，圖上注明，下一處為泰山丈人峰。

　　從泰山丈人峰，又轉往冀北燕山雁回谷。

　　燕山雁回谷指示的下一處地方是閩省武夷山啼猿嶺。

　　這一次，可把上官印害苦了，由冀北至南閩，路隔數千里，腳程再快，也非三月不可。

　　由九屏谷，而黃山而泰山而燕山，已花去他近四五個月的工夫，季節也由仲秋進入第二年早春，再三個月，將為春末夏初。

　　千辛萬苦，上官印終於四月中旬到達武夷山。

　　他找到了啼猿嶺，也找到了那些例圖語，在看完後，上官印不禁為之啼笑皆非，欲哭無淚！

　　你道這次上面怎麼寫？

　　﹁冀北至此，路途匪短，爾能忍受一再折磨，獲睹此文，實屬難能可貴，奇緣七式，慶得人矣！﹂

　　起初，上官印看完這段文字，心頭為之狂跳不已，正在暗想：﹁可不是，怪不得葛衣人不傳徒而傳我，像這情形，要是換了我那位義妹的話，她……﹂

　　目光遊移間，忽覺不妙。

　　原來全部文字業已到此為止，依照文末語氣，奇緣七式似乎就應接在文字下面，可是，下面接著的仍是一幅圖，竟連一字注解也沒有！

　　普天之下，山谷之多，又何異恒河沙數？這玩笑，豈不是開得太大了一點麼？

　　上官印深深一嘆，就地坐下，這時的他，沒有感慨，沒有怨恨，有著的，只是無比的疲倦。

　　這種疲倦之感，係隨希望幻滅而俱來！

　　於是，他閉上眼，靜心調息，他告訴自己，一個人在陷入困擾時，唯一可以求援的，便是思想，冷靜的思想！

　　在思想時，平和的心境和充沛的體力，是不可或缺的。

　　日行中天，清風徐來，上官印緩緩睜開眼皮，倚身一株大樹下，開始為目前這個近乎不可解的謎圖，苦苦琢磨起來。

　　首先，他憑信心確定：葛衣人是一片善意，最低限度，他應該是循此方式求取這套劍法的第一人！

　　其次，他覺得，這事不可能是一種謊局，因為前人沒有這樣折騰後人的理由，據此，他確定，奇緣七式，必有其事。

　　確定了這二點，他勇氣頓時愈熾。

　　然後，他就整個過程檢討，他想：﹁奇緣七式創始人，其所以這樣做，它的作用，可能與曹操死後之疑塚意義相近……﹂

　　想至此處，他忽然發現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自九屏谷起，轉武當，轉黃山，轉泰山，轉燕山，每一處圖文，雖然處地靜僻，但一旦找著，卻一目了然，萬一給人無意中發現，隨便從哪一處開始，皆可循圖索求，這一點，難道前人如此佈置時就沒有想到嗎？﹂

　　不過，很快的他就想通了，他知道：﹁這一點，可能就是最後這幅圖形沒注名稱的原因。﹂

　　可是，他又不解了，這種做法雖然完密，一般人看不透，獲傳之人如我者，不也一樣看不懂了嗎？

　　想及此處，上官印不禁告訴自己：﹁這是個癥結，也可能是關鍵所在！﹂

　　處此情形下，上官印不得不這樣下結論了，最後這幅圖，獲傳奇緣劍之人，一定有方法看懂的！

　　以何種方法去瞭解這幅圖呢？

　　這該是最後的一個答案了，他站起來，來回踱著，放鬆心情，然後，他再伏身下去，希望從那幅啞圖本身覓取啟示。

　　他注目審視著，審視著，忽然之間，上官印的心跳起來了。

　　你道上官印為什麼心跳？原來，這幅圖在一再審視下，竟然眼熟之至，直好似在哪裏見過一般！

　　他一一追溯上去︱︱

　　燕山雁回谷？不像。

　　泰山丈人峰？不像。

　　黃山始信峰？不像。

　　武當神仙谷？不像。

　　廬山九屏谷？對了！

　　對了，這就是一個人縱能幸運地在七處地方發現一處圖文，假如他不是自奇緣劍上那幅圖開始，就不能在信心雖不被千山萬水磨盡，仍然無法找去廬山九屏谷的可靠保障！

　　信心，加耐力，加過人的智慧，上官印，初步成功了！

　　雖然疑問還多，譬如說，這幅圖雖繪的是九屏谷，卻沒標明藏珍位置，九屏谷那麼遼寬，該去哪兒找呢？

　　不過，這一些，已不在他的顧慮之中了。

　　比這更難的問題，都已解決，九屏谷縱寬，畢竟有範圍，只要信心不減，毅力長在，區區小事，還怕什麼呢？

　　懷著一股激動之情，上官印連夜奔下武夷山。

　　武夷山到了廬山就近，四月下旬，上官印到達星縣，他等到日頭快落，方起程向九屏谷進發。

　　十餘日的行程中，他將最後一個問題一併解決了，他斷定：最後一圖不標位置，可能就在原先的地方。

　　這種推測，近情而合理，他為此一結論感到興奮，現在，回首七八個月的奔波，已算不得什麼了！

　　※※※

　　二更左右，上官印到達他已來過一次的那座巖壁。

　　為了謹慎起見，他藏身巖壁後，緩緩探首而出，這一剎那，目光所至，上官印怔住了。

　　正南方，兩株巨檜之下，此刻竟然燈火輝煌，如同白晝。

　　十六名彪形大漢，手執火炬，分兩排挺立著。

　　中間，天魔女坐在一張由四名伺婢扶持的軟椅上，身旁站著一男一女，女的是魔女之孫，天字第三號紅衣牡丹。

　　男的你道是誰？一點不錯︱︱正是那位一身藍衣，面貌英俊，而臉面卻極其蒼白的崑崙本代掌門人：藍衣秀士藍靈飛！

　　天魔女係面對那座石墳而坐，石墳前，此刻正端放著一座鐵柵囚籠。

　　囚籠內囚著的，是個瘦長的灰衣老人，灰衣老人頭垂著，已呈斑白的長髮在夜風中不斷拂揚，面目不可辨認。

　　不過，不用辨認上官印也知道此人是誰了。

　　誰？崑崙一鶴！曾因年輕時受不住一時美色誘惑，以致造成一生悲慘命運的，可憐的崑崙上代掌門之人！

　　這時，但見老魔女冷冷笑道：﹁抬起頭來呀！﹂

　　崑崙一鶴頭垂著，一動不動，對老魔女的指喝，直如沒有聽得一般，老魔女冷冷一笑，又道：﹁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嗎？﹂

　　崑崙一鶴，故我依然，不言不動，上官印非常奇怪，心想，這廝不是在為老魔女效力嗎，他犯了什麼錯呢？

　　老魔女鼻中一哼，罵得一聲：﹁懦夫！﹂

　　接著，沉臉數說道：﹁枉為你自詡飛刀絕技已不遜當年的南宮中屏，要你去取丐、俠、仙三人首級，你卻於殺了四丐後便處處畏首畏尾起來，這樣能算贖罪麼？像這樣，本座留著你還圖個什麼呢？﹂

　　上官印暗暗一嘆，忖道：﹁看來，那夜他是被鬼谷先生鎮住了。﹂

　　想著，心頭一動，忽然蹙額凝想道：﹁聽老魔女剛才口氣，好像還不知道我父母已死，我一直懷疑兇手可能與天魔教中人有關，這樣看來難道……﹂

　　正感納罕之際，但聽老魔女接著說道：﹁這幾個月來，要你勤練飛刀的用意，現在你可明白了嗎？﹂

　　上官印定神一看，看出老魔女後面這幾句話，原來係向藍衣秀士所說，藍衣秀士低下頭，輕輕點了一下。

　　老魔女手朝囚籠一指，又道：﹁假如你們師徒父子間仍有情義在，你就聽清，要得他活就得快取少林、武當、華山、北邙、青城五派掌門人的頭顱來！﹂

　　上官印心頭一震，暗忖道：﹁那次壽筵，果然存意不善，看來我竟在無意中救了各派掌門人一次性命呢。﹂

　　這時，藍衣秀士顫聲低低地道：﹁教主，我，我能嗎？﹂

　　老魔女沒好氣地冷笑道：﹁為什麼不能，叫你去殺的是各派掌門，又不是奇絕中人，你在飛刀方面雖還不夠火候，但你一身輕功已近登堂入室之境，化裝之後，你已非本來面目，縱不得處處順手，失風時跑也跑得及……﹂

　　說著，手一揮，冷冷接下道：﹁走，現在就去！﹂

　　藍衣秀士身軀微微打抖，偷眼迅速瞥了囚籠中崑崙一鶴一眼，向老魔女深深一躬，什麼也沒說，伸手便去紅衣牡丹手中接下一隻包裹。

　　紅衣牡丹遞出包裹時，柔聲嬌笑道：﹁快去快回來，只要任務達成，你還是教中紅人，知道嗎？我，我也會等著你回來的……﹂

　　聲浪愈說愈低，似甚繾綣，卻無哀傷的成分。

　　上官印輕輕一嘆，咬牙暗罵道：﹁這種女人……﹂

　　藍衣秀士沒有回答，身軀擰轉，一個破雲式，縱登巖頂，轉眼消失於夜空中不見，老魔女點頭道：﹁就這份輕功可取。﹂

　　說著，忽然回過頭來，皺眉道：﹁牡丹，你對他是真的嗎？﹂

　　紅衣牡丹蛇腰一扭，撒嬌道：﹁不然我怎辦？﹂

　　老魔女想了一下道：﹁前幾天四魔分別自各處擄來不少年青小伙子，那裏面，你揀來揀去難道就沒有一個中意嗎？﹂

　　紅衣牡丹妖不勝羞地低頭道：﹁不會武功，體力……﹂

　　老魔女忙接口說道：﹁那個青城弟子，外號叫什麼龍筆、虎筆的李姓小伙子，你看覺得怎麼樣呢？﹂

　　上官印一呆，訝忖道：﹁龍筆、鳳簫師兄妹也遭擄了？﹂

　　但見紅衣牡丹搖搖頭，恨恨地道：﹁他在武功方面雖比不上藍靈飛，但人品毫不遜色，尤其他才二十不到，還是一個……﹂

　　老魔女不解道：﹁這不是很好？﹂

　　紅衣牡丹受屈地又扭了一下腰肢，嗔道：﹁他不解風情你又有什麼辦法？﹂

　　老魔女如有所悟似地嗯了一聲，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沉吟半晌，這才又拉起愛孫一隻手，輕輕撫摩著道：﹁別急，奶奶辦法多得很。﹂

　　以前，天魔女的淫邪之名，上官印只是聽說而已，而今，他總算第一次親目得見，親耳得聞歐陽數代魔女的無恥程度了。

　　老魔女說完，隨向身後揮手道：﹁回宮！﹂

　　轉臉又向囚籠中冷笑道：﹁姓龍的，委屈你在這兒等候好消息，三餐我會派人送來，是你自己放棄立功機會，怨不得人……﹂

　　語畢，輕椅冉升，在四婢簇擁下，向遠處林中隱去。

　　十六名執炬壯漢，只留下兩名看守，餘者均相繼隨在老少魔女身後，默默消失於林中。

　　這以前，上官印的心情異常矛盾。

　　他忍受不了老魔女那種冷酷的言語，崑崙師徒那種可憐景況，以及後來小魔女的那種無恥的表白，幾次想衝下去殺個痛快，可是，他畢竟忍下來了。

　　第一，他知道，這是一股血氣之勇，他，在目前，根本就不是老少魔女的敵手，意氣用事，唯有白賠力氣。

　　第二，他懷疑，為了崑崙師徒，這樣做是否值得？

　　而現在，情形不同了，不論客觀環境如何，為了取得奇緣劍法，他也是非下去不可的了。

　　他暗提真氣，繞過南邊，覷準兩漢子不注意，一個騰撲出手如電，兩名漢子連回頭都沒來得及，即分別點中穴道。

　　上官印前後左右看了一眼，然後走近囚籠，冷冷低喊道：﹁龍掌門人！﹂

　　崑崙一鶴連動也沒動一下，上官印心想：﹁聾了還是啞了？﹂

　　於是輕輕搖了搖囚籠，又喊道：﹁龍掌門人！﹂

　　崑崙一鶴頭仍垂著，囈語般喃喃說道：﹁下手吧，沒有關係，對你們祖孫三代，這些日子來，我姓龍的已知道得太清楚了……﹂

　　上官印沉聲道：﹁是我！﹂

　　崑崙一鶴呆笑著逕自說了下去：﹁你？你是誰？無論是誰，還不都是一樣？我早明白，只要靈飛一被你們哄走，我就……﹂

　　上官印怒聲道：﹁你昏了？﹂

　　崑崙一鶴茫然抬臉道：﹁你是誰？﹂

　　上官印冷冷地道：﹁終南上官印。﹂

　　崑崙一鶴吃驚道：﹁終南？上官印？﹂

　　上官印冷冷接口道：﹁千面俠上官雲鵬之子！﹂

　　崑崙一鶴益發瞪大了眼道：﹁你︱︱多大？﹂

　　上官印迅速說下去道：﹁你別管了，這不是我的真面目，現在，請立即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還有沒有武功在身？﹂

　　崑崙一鶴點點頭，上官印又道：﹁再說你對過去和未來的想法！﹂

　　崑崙一鶴搖搖頭，黯然地又垂下臉，上官印點頭道：﹁好，不用再說什麼了，一個人，知恥近乎勇，現在，我為你打開一條路，你怎麼做，你自己打算好了！﹂

　　說著，自背後拔出那柄奇緣劍，往鐵柵上運力砍去，這柄奇緣劍看來鈍甚，想不到卻有削鐵如泥之鋒利，劍至處，鐵柵迎然而斷。

　　上官印退後一步，手一指，催促道：﹁快走，能追上你那徒弟，便是奇功一件！﹂

　　崑崙一鶴原本木然如癡，這時忽似自噩夢中陡然驚醒過來，身軀一震，破籠射出，有如灰鶴騰空，眨眼消失不見。

　　上官印不敢怠慢，一腳踢飛鐵籠，先在那塊墓碑上仔細察看，見無線索可尋，便也一腳將之踢倒！

　　移去墓碑，踏上下現那塊石板，腳放落，石板上似有空洞的回音發出，上官印訝然心想：﹁下面有地道？﹂

　　想著，忙將石板搬開，下面，果然露出一個黑洞。

　　上官印不假思索，翻身投入，降落二丈許，手觸實地，定身打量，身左似有一條狹道可通他處。

　　於是，他摸索而前，不一會兒，到達一室。迎面石壁上在無數磷質碎片照明下，赫然有著七招劍式。

　　上官印虔誠下拜，拜畢，上前按序揣摩七招劍式，各劍式除分別繪有圖形外，並有解釋。

　　七招劍式後面，這樣寫著：

　　︱︱當今劍法，華山、青城、天山、長白等雖有四大劍派之稱，事實上，仍難與王屋黃衣叟之逍遙七式相比。

　　︱︱逍遙七式看似平凡，卻於平凡中隱蘊無窮威力，此種劍法如果出現，勢必領袖武林而無疑。

　　︱︱黃衣叟人極正派，但有著面慈心軟的弱點，終此叟一生，逍遙七式將不至為禍武林，固可信賴，不過，由於此叟之弱點，其門下就難免不出劣徒，此叟一生，醉心劍之研討不遺餘力，逍遙七式不出江湖便罷，否則，其威力必較余等觀摩時更甚！

　　︱︱余退而思之，久久不能釋懷，乃集三年之功，創出前列七式。

　　︱︱此七式，係針對逍遙七式而成，乃一時興之所至，故定名為奇緣七式，後人習此，除用以制服逍遙七式的萬一為惡，切勿仗之塗炭武林，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其慎之！

　　︱︱看完之後，所有圖文亟應一併毀去。

　　上官印看罷，一面銷毀壁面，一面止不住尋思道：﹁王屋山……黃衣叟……這位武林前輩怎麼沒聽人說過呢？﹂

　　﹁噢，對了，王屋，王屋，天魔女和魔劍懾魂刀南宮中屏師兄妹，出身王屋門下，這位黃衣叟可能就是他們師兄妹的上代師長了不一定。﹂

　　﹁這樣說來，年前魔女壽宴上，二號魔女所使的那套看去招式平凡，而在平凡中卻透著無比威力的劍法，難道就是逍遙七式不成？﹂

　　﹁天魔女前此未以劍法炫耀武林，是她不屑為之呢？抑或這套劍法到最近才被發現的呢？﹂

　　一陣通通的悶響，突然打斷上官印的思維。

　　傾耳細聽之下，這種聲響似自不遠處的地下傳來，上官印一怔，驚疑不已地暗忖道：﹁難道魔女正向這方面開闢密道不成？﹂

　　想著，不禁暗抹一把冷汗，總算自己來得不晚，否則，七式劍法被無意毀去，事情尚小，萬一這七式落入魔女之手，今後，何堪設想？

　　他加緊毀去最後兩行字，又將七式變化默覆一遍，知道時辰已耗去不少，便急急循原路走出。

　　走在甬道中，他又想：﹁剛才留言中，創始人自稱余等，可見創招人非止一位，難道這套劍法就創自奇、絕兩位異人，而將此外地形再補鐫於這柄正好也有奇緣之稱的古劍……﹂

　　想著，人已行至洞口，剛想騰身躍出，上面忽然飄下一陣人語：﹁老五，你說這事可怪？﹂

　　﹁是呀，老七老八僅給點中穴道而沒給斃殺，即此一端，就夠人納悶的了，世上會有這麼好心腸的敵人嗎？﹂

　　﹁而崑崙一鶴身無利器，這鐵柵卻毀在刀劍之類的兵刃上，寧非異事？﹂

　　﹁這倒沒什麼，大概是別人救的吧？﹂

　　﹁會不會是藍衣秀士回來做的？﹂

　　﹁很難說︱︱喂，老三，快過來，墓碑倒了，這兒有個洞，你下去看看如何？﹂

　　﹁我看你下去妥當些，你老五手腳俐落多了。﹂

　　人語臨近洞口，上面，二人相互推諉了一陣，最後那個被喊做老五的忽然笑了起來道：﹁我們真是混蛋！﹂

　　那個老三大怒道：﹁你才混蛋呢！﹂

　　老五忙分辯道：﹁我說我們呀！﹂

　　老三大聲吼道：﹁我們也不行，你得說清，你自己！﹂

　　老五無可奈何地道：﹁好，我混蛋。﹂

　　老三忽然想起來似地問道：﹁混蛋︱︱你︱︱指什麼？﹂

　　老五手一拍，大聲道：﹁你想想看，不管崑崙一鶴是自己逃走，或是被別人救走，他們要跑，說什麼也不會往地下鑽呀。﹂

　　老三一聲噢，叫道：﹁我們的確︱︱﹂

　　這位又粗又暴的老三雖將混蛋兩字硬生生咽回喉頭，上官印卻忍不住哧一聲笑了出來。

　　老三怒道：﹁笑什麼？﹂

　　老五惑然道：﹁誰笑了？﹂

　　老三一呆道：﹁你沒笑，我也沒笑，那麼誰笑的？﹂

　　二人對呆片刻，忽然齊齊一聲：﹁我的媽呀︱︱﹂雙雙轉身拔腿飛跑。

　　上官印哈哈大笑，一躍出洞，真氣甫提，正等飛身上巖之際，身後遠處突然有人嬌聲喝道：﹁怎麼回事，你兩個？﹂

　　上官印聽出是那個紅衣牡丹的聲音，暗吃一驚，連忙騰身而起，人在空中，一把扯下面具，他怕萬一走不脫，有損葛衣人盟主威信，真相拆穿，天魔教沒有了顧忌，以後的事就更難辦了。

　　身形略頓，紅衣牡丹已然迫近。

　　上官印全力施展，向山外飛馳，不意紅衣牡丹的一身輕功並不在他之下，一跑一追之間，始終只差三數丈左右。

　　紅衣牡丹追了一陣，忽然高喊道：﹁是余盟主麼？﹂

　　上官印這才憶及，人皮面具雖已除下，一身青衣卻未換，現經對方這一喊，不禁有點心慌意亂。

　　紅衣牡丹又喊道：﹁盟主不是外人，請留步，家祖母剛剛還提及您，說看在兩位令師的分上，盟主吩咐盡可商量。﹂

　　上官印不禁又後悔了，心想：﹁本來不跑還好。﹂

　　可是，人皮面具已除下了，雙方距離這麼近，再戴已無時間，同時，他又想到另一問題：﹁她既誤以為我是盟主，縱能跑脫，也是笑話呀！﹂

　　於是，他在無可奈何下，只好轉臉讓對方看清，一面佯怒喝道：﹁看清人，少俠不認識你！﹂

　　紅衣牡丹一怔，忽然歡呼道：﹁呀，是你︱︱上官少俠？﹂

　　隨著歡呼，身形如箭，急撲而上，上官印知道弄巧成拙，現在除了硬拼，這位紅衣牡丹是無法打發的了。

　　想著，牙一咬，毅然止步回身，紅衣牡丹口喊一聲：﹁印哥，想煞小妹也！﹂

　　有如投林歸鳥，一頭便往上官印懷中撲來，毫不計及上官印將會如何處置於她，上官印掌揚空中，一時間竟無法劈落……

第十八章　紅娘施妙手

　　就在這時候，耳邊似聽得有人輕嘆道：﹁所謂婦人之仁……﹂

　　上官印聞聽一驚，凜然警惕。

　　當下身軀一擰，閃開正面來勢，掌沿斜吐，連劈帶掃，於急遽間，不假思索地反手揮出一股勁疾掌旋風。

　　單戀迷竅的紅衣牡丹在一廂情願下，不防有此，掌風至處，直被震出四五步之遙，方始踉蹌拿樁，勉強穩住身形。

　　這時，這位小魔女因見上官印出手無情，毫無憐香惜玉之意，不由得嬌喘瞋目，貝齒緊咬，一張粉靨由羞紅欲滴，漸轉青白，纖纖十指於展握間，隨著一聲怒叱，雙臂突然暴長半尺有餘，一個箭竄，猛向上官印雙肩抓至。

　　上官印借反手一揮之勢，就地一個大盤旋，游目查察下，並未發現有何人影，心頭正感納罕之際，忽聽身後風響，心知不妙，身軀一矮，雙肩微卸，單臂斜掄，便迎來勢，硬架硬接。

　　心念甫動，耳邊忽又傳來一聲冷笑道：﹁﹃陰風化骨﹄，正好……﹂

　　上官印駭然大震，不假多思，曲腕回帶，同時全身後仰，足尖一點，一個金鯉倒穿波，僅以毫釐之差堪堪避過這狠狠的一擊。

　　兩次傳音，紅衣牡丹顯不知情；這時，這位小魔女於暗驚上官印身手敏捷之餘，怒火更熾。

　　一招撲空，貼地一個回掠，如影隨形，再度搶攻而上。

　　上官印勃然大怒，他適才的失算，一方面是為了分神查察那位暗中示警之人，一方面則由於沒有想到對方憑這麼一點年紀，竟已將這種詭詐陰毒的絕學練成，同時翻臉無情，驀施煞手，其實，他對天魔女這套陰風化骨掌，可說比誰都知道得更為清楚，這時他見對方攻來的，正是那天華山武會上二號魔女向葛衣人攻出的第一招，五丁問路，不禁冷冷一笑，天罡真氣暗凝右掌，容得小魔女來勢迫近，左手並指，以一式雙龍戲珠，虛指小魔女雙睛，小魔女尚以為他不懂得這一招五丁問路的破法見狀大喜，陰聲媚笑著喊聲道：﹁先收下兩指頭也不錯。﹂

　　上官印容得她以陰風化骨掌獨門手法，雙掌平伸，肘腕關節明明向下，卻能出人意外地驀然向上反抑之際，左手一領眼神，右掌倏而拍出，小魔女笑語未竟，一個嬌軀，業已離地平飄而起，在天罡真氣托送下，晃悠悠蕩出八尺遠近，匐然一聲，仰天滾翻於地。

　　這還是上官印的厚道處，小魔女雖然摔得很重，並未受甚內傷，上官印也顧不得再找那暗中發話之人，一心只想早早脫離這片是非之地，因此，他不待小魔女爬起身來，真氣一提，便擬騰身離去。

　　距知身軀尚未離開地面，眼前一黑，去路已為一倏平空飛降的身形攔住，來人身子尚未站定已然冷冷發話道：﹁上官一家，都是這般無情無義麼？﹂

　　上官印暴退丈許，閃目打量下，只見來人雖然臉垂黑紗，但這時東方已晨熹微露，故仍不難自對方這份口氣和對方的眼神聲腔中認出，來的正是那位有著瘋癲隱疾的二號魔女，歐陽彩姬！

　　上官印看清之後，不禁暗道一聲：﹁這下大概糟定了。﹂

　　不過，他知道，脫身既然無望，多費唇舌，也是徒然，於是冷冷一笑，一面蓄勢以待，一面昂然大聲道：﹁既然清楚上官父子的脾氣，那是再好沒有了，你們母女以為該怎麼辦，便怎麼辦，最好趁早。﹂

　　這時，小魔女跺足喊得一句：﹁要你死！﹂

　　用手一推二號魔女，又欲奮身衝上，二號魔女手臂一橫，回臉冷冷喝道：﹁讓開，你不是他的對手！﹂

　　小魔女並沒有走開，卻不住搖撼著二號魔女的手臂道：﹁殺了他，娘，快殺了他啊！﹂

　　二號魔女聽如不聞，那兩道射自紗孔中，銳如利剪的目光，這時在上官印身上緩緩打量了兩眼，忽然用手一指道：﹁你跟誰人學的劍？﹂

　　上官印仰臉漫聲道：﹁不論跟誰學的，總之你管不著！﹂

　　二號魔女嘿了一聲道：﹁這還不簡單？﹂

　　說著，反手摘下背後那支寶劍，大有以劍試劍之意。

　　上官印一見，不禁暗暗著慌，論劍，他雖也懂得一點，但卻遠不及天罡三十六式更能發揮威力，二號魔女陰風化骨掌上的成就雖比小魔女為高，不過他相信，自己如以天罡三十六式與其周旋，三五十招之內，大概還不至落敗。

　　談到劍，年前老魔女壽筵上，他已親眼見到過，二號魔女那套看似平凡，實則威力無窮的劍法，目前別說他，就是一度以劍法領袖武林的華山上代掌門人神劍白羽靈，死而復生，或者成就可能更在神劍之上的義妹上官英，也可能不足匹敵，他，當然更用不著說了。

　　同時，夜來於九屏石墓中，他自看完石壁上那篇留言後，便已推想到二號魔女所使的那套劍法，很可能即係昔年中修黃衣叟的逍遙七式；假如沒料錯，那麼，在他習成奇緣七式以前，當今武林中，凡是用劍的，就可說誰也無法勝得這名二號魔女了！

　　不過，一個人的傲骨乃屬天生，這時的他，雖明知只要拔劍出手，十有九必敗，但為了不願示弱，當下仍然一聲冷笑，反手往背後劍柄摸去。

　　手指剛剛找著劍柄，一聲沉喝，驀自身後低低傳來：﹁年輕人，稍安毋躁！﹂

　　上官印基於自衛本能，雙肩微晃，側閃丈許，扭頭望去，只見一名身穿青布褂褲，長髯垂胸，面目醜怪無比，手執一根長煙筒的駝背老人，正一面吸著煙，一面向他走了過來。

　　上官印知道，兩次傳音，必係此人，於是垂手一揖道：﹁老前輩好，晚輩上官印，這廂有禮了。﹂

　　青衣醜老人，聽如不聞，這時舉起煙管重重吸了一口，一邊噴出一道濃濃的煙霧，一邊磕著煙灰，將那根長約二尺上下的旱煙筒吹吹乾淨，緩緩插上腰帶，然後手一伸，淡淡地吩咐道：﹁拿來給老夫！﹂

　　上官印沒有聽懂，醜老人淡淡地又加了一個字道：﹁劍。﹂

　　上官印眼角一溜二號魔女，然後轉向老人，欲言又止，意思似說：﹁晚輩正要用啊！﹂

　　醜老人不悅地怪眼一瞪道：﹁你這小子真的懂劍？﹂

　　上官印知道這名青衣醜老人並無惡意，但是，一聽對方這種口氣，卻有點不服氣起來，反問道：﹁前輩以為晚輩懂不懂呢？﹂

　　醜老人輕輕一咳，冷冷地說道：﹁縱懂，也很有限。﹂

　　上官印益發不服道：﹁憑何判斷？﹂

　　醜老人眼皮一抬道：﹁從你懸劍的部位上。﹂

　　上官印仰臉向身後劍靶望了一眼，轉過臉來道：﹁這樣懸劍有什麼不妥？﹂

　　醜老人冷冷一笑，哼道：﹁沒有什麼不妥，只不過證明你不是一名真正劍術名家而已。﹂

　　上官印哦了一聲，注目道：﹁劍術名家又當如何？﹂

　　醜老人仰臉悠悠地道：﹁真正的劍術名家，很少隨身懸劍，退而求其次，一流劍術高手，他的劍靶，應該露在肩膀，而不在肩頸之間的背後，而你，現在這種配劍方式，純為趕路方便，如果遇警出手，嘿嘿，這樣說明了嗎？﹂

　　上官印不知不覺地反手又向肩後摸了一把，覺得果然不錯，於是，情不由己地點頭：﹁確有道理。﹂

　　醜老人又向二號魔女一指道：﹁看看人家一流高手吧！﹂

　　上官印剛剛移去視線，二號魔女已雙目一寒，冷笑著向醜老人道：﹁那麼尊駕是真正名家了？﹂

　　醜老人淡淡接口道：﹁豈敢。﹂

　　二號魔女勃然大怒，鼻中一哼，便擬挺劍逼進，醜老人望也不望她一眼，僅以衣袖揮了揮道：﹁稍慢點。﹂

　　跟著又向上官印一伸手道：﹁拿來！﹂

　　眼前這名醜老人，看年紀當在七旬以上，但是，上官印前此既沒有見過，也沒有聽說過，因此對此老之身分來歷，一時間，竟是無從想起；不過，他從此老刻下所表現的這種從容氣派上發覺到，此老之來頭定然不小。

　　於是，毫不遲疑，立將身後奇緣劍拔出，遞去醜老人手中；醜老人一面伸手接劍，一面向二號魔女平靜地說道：﹁劍為兵中君子，習劍者，首重氣質和風度，而比劍，也和創作一件藝術品一樣，無論勝負，均須付以最高之敬業精神，像女俠這般蠢蠢欲動，一點沉不住氣，豈不令老夫對適才尊女俠為一流高手之言感到後悔？﹂

　　二號魔女被奚落得氣為之結，但是，醜老人這番話並沒有說錯，所以，想發作，卻又發作不出來。

　　醜老人將劍在手中掂了掂，好似突然發覺什麼似地，眼光迅速一掠劍身，霍地轉臉向上官印注目地問道：﹁奇緣劍？﹂

　　上官印坦然點頭道：﹁是的，奇緣劍。﹂

　　不過，話出口，他卻發覺到一個問題，年前，老魔女壽筵上，他以葛衣人身分出現時，即配帶著這支奇緣劍，剛才，小魔女於身後已一度誤以為他就是葛衣盟主，現在，他如不就此解釋一番，魔女母女倆，豈不生疑？

　　於是，他不待醜老人追問，立即接下去說道：﹁是晚輩打賭贏來的。﹂

　　醜老人哦了一聲又問道：﹁跟誰？﹂

　　上官印反問：﹁聽說過那位本屆武林盟主嗎？﹂

　　醜老人點點頭道：﹁老夫知道。﹂

　　上官印接下去道：﹁就是他！﹂

　　醜老人頗感好奇地又問道：﹁賭什麼？﹂

　　上官印星目滾動，迅速回答道：﹁去年，丐幫四位五結香主，突於一夜間同時失去頭顱，這事武林中誰也不知何人所為︱︱我們就賭這個！﹂

　　醜老人注目問道：﹁你賭你能打聽出來？﹂

　　上官印點頭道：﹁正是這樣。﹂

　　醜老人迫切地道：﹁那人是誰？﹂

　　上官印微微一笑道：﹁晚輩所能說的，便是晚輩結果贏了這項東西，至於那名兇手為誰，恕晚輩不便公佈。﹂

　　醜老人又望了劍身一眼，皺眉道：﹁原來就是這個樣子！﹂

　　接著轉向上官印問道：﹁你知不知道這劍原附有一幅圖文？﹂

　　上官印點頭道：﹁知道。﹂

　　醜老人不禁又是眉頭一皺道：﹁這柄奇緣劍，本身雖有它的珍貴處，但真正珍貴的地方，卻在於它對一套奇緣劍法的暗示，你如今雖將劍贏來，然這上面已經一無所有，你既不擅劍法，當初為何跟他打這個賭？﹂

　　上官印暗暗讚佩道：﹁這人心思好縝密！﹂

　　不過，他在答應之前，早有成竹在胸，於是不假思索地笑答道：﹁那屬於第二個賭注！﹂

　　醜老人點點頭，想問什麼，終又忍住。

　　二號魔女和小魔女，在聽上官印說及已查出丐幫四丐死於何人手時，臉色均不禁為之一變，及至上官印不肯將兇手公佈，這才緩下臉色來。

　　這時，小魔女唇角牽動，不知向二號魔女說了幾句什麼話，二號魔女微微頷首，當下容得上官印語音落定，立即注目冷冷說道：﹁少俠準備好了沒有？﹂

　　上官印知道，為了滅口，魔女母女倆，這一來大概是更不肯放過自己了，他覺得今天橫豎過不了關，管她們怎麼想，還不都是一樣？

　　於是，頭一點，旋身轉向醜老人，伸手笑道：﹁請前輩把劍還給晚輩吧！﹂

　　醜老人揮手淡淡說道：﹁站去一邊欣賞！﹂

　　說著，也不管上官印答應與否，側身將上官印一推，同時佔據了上官印原先站立的地方，向二號魔女道：﹁比劍與下棋情形差不多，逢上對手，才夠意思。﹂

　　微頓，又指著上官印接下去道：﹁歐陽女俠其所以要鬥這小子，無非想從劍招上尋求他學劍的師承而已，而現在，老夫已經指出，同時這小子也並不否認，他對劍術一道，實在外行得很，假如女俠定要堅持，豈不成了假名行事，另有所圖了麼？﹂

　　二號魔女語為之塞，上官印暗讚道：﹁詞鋒果然銳利無比。﹂

　　醜老人淡淡一笑，又指了指自己鼻尖道：﹁年紀一大把，面目卻極陌生，此時此地，忽然橫身出現，實在透著不解之謎，在貴教極為注目之下武林動態的今天，老夫既以劍術名家自居，女俠又對自己的劍法頗具自信，如從劍招上將老夫身分來歷判別出來，豈不比打贏這麼個年輕人要強過千萬倍麼？﹂

　　魔女倆，聞言之下，果然為之動容。

　　二號魔女眼色一使，揮退小魔女，上官印也自動向旁邊退出老遠，醜老人點點頭，向二號魔女從容相讓道：﹁歐陽女俠請了！﹂

　　這時東方天際已露出魚肚白，荒野間，一片清靜。

　　二號魔女冷冷一笑，沒有開口，手中藏劍貼右腕收藏，左手捏訣，齊眉指天，腳下一個金雞獨立式，亮開門戶。

　　二號魔女現在這種起手勢，在劍法中，非常平凡而常見。

　　不過，上官印知道，二號魔女這套劍法，其本身便是這種性質，平凡中暗蘊奇奧，他因已見過一次，故連忙轉臉朝醜老人望去。

　　目光至處，上官印呆住了。

　　這時的醜老人，手中奇緣劍貼腕收藏，左手捏訣，齊眉指天，腳下也是一個金雞獨立式，所採姿態，竟與二號魔女一般無異！

　　上官印不由得又疑又慮，暗忖道：﹁俗云，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劍法，便是這情形。﹂

　　﹁一套劍法的起手式，雖然沒有攻擊作用，但卻往往提綱契領地代表著一套劍法的基本精神。﹂

　　﹁二號魔女這套劍法，如果即為昔日黃衣叟所留下之逍遙七式的話，由於中條後人，僅有天魔女歐陽冶卿，魔劍懾魂刀南宮中屏師兄妹兩人，後者於五十多年前即已變成廢人一個，而前者，五十年來，一直以色相玄功和陰風化骨掌為武林所知，逍遙七式被發現，很可能是後來的事，這樣說來，這套逍遙七式，應無他派諳悉。﹂

　　﹁劍法講究招隨意發，意動機先，仿效他人，無異自取滅亡！﹂

　　﹁醜老人以正宗劍術名家自許，就算誇大了一點，但對劍的一般常識，總該清楚，那麼，他現在這樣做，又是什麼道理呢？﹂

　　﹁說他仿效二號魔女既不可能，那麼，難道這僅是一時的巧合，醜老人本身的一套劍法，也就是用的這種手法？﹂

　　﹁如果這樣，那不是太平凡了嗎？﹂

　　﹁以一套真正平凡的劍法來對付一套看似平凡，而事實上卻正好相反的劍法，其結果豈非不堪設想。﹂

　　在武林中，誇張和自負，可說是一般人的通性，上官印忽然想到，醜老人如果正是這種類型的人，那將怎生是好？

　　上官印系出終南世家，歷代均為武林中知名之士，傳至父親上官雲鵬，更進一步名列十二奇絕；上官印由於父親的交往，從小便對武林中各派之淵源，熟悉瞭如指掌；而現在，任他怎麼窮思苦索，就是不能猜出這位醜老人的身分來，所以，他作如是想，並非沒有理由。

　　上官印思念電轉，而鬥場上，也隨之短兵相接。

　　二號魔女見對方的起手式與自己一樣，不禁不屑地嘿嘿一笑，跟著左手劍訣一領自己眼神，側身向左遊走，開始活開步眼。

　　說來真是可異，醜老人竟亦步亦趨，緊跟著，也以同樣姿勢向左方遊走開去，上官印暗暗跺足，嘆說道：﹁糟了︱︱果然是仿效！﹂

　　時間是無情的，這一廂，上官印著急，鬥場上，演變卻並未因而停止或延緩。

　　眨眼之間，雙方已各繞走一圈，二號魔女一聲清叱，右腕抬處，劍尖暴吐，一招仙人指路，平平向醜老人當胸送去。

　　這招仙人指路，是劍法中最常見的一招，化解方式，既多也容易，可是，上官印知道：﹁這一招由二號魔女使出，就大大不同了。﹂

　　這一招，通常應付之招法有二：一為大鵬展翅，一為撥雲見天。

　　前者由左上方斜斜下劈，後者由右方平平左掃，兩者的相同，撩格對方劍身，伺機變招，或乘勢另化他式攻擊。

　　不過，由於上官印曾在老魔女壽筵上親睹二號魔女練過，假如此刻醜老人這樣做，就正好上當！

　　因為，二號魔女這一招明裏雖然沒有什麼，實則另含極微妙之變化，對方如何以劍撩來，二號魔女將不因普通使劍者才抽招換式，仍然會一直當胸刺去，原式不改，其勢更疾，僅在兩劍相接時發出一陣顫動，以無比強勁之內力，將對方來劍震開。

　　這樣做，大違常理，同樣的，也勢在敵方意料之外。

　　由於這套劍法本身的一種神秘威力，任何高明對手處此情況下，也只能落得兩種結果，非死即傷！

　　上官印怕醜老人上當，情急之下，正想喊出：﹁撩格不得︱︱﹂

　　可是，要喊也來不及了！

　　醜老人容得二號魔女劍尖送出，右手劍一豎，平平左盪，使的竟是一招俗而又俗的撥雲見天！

　　上官印頓足一聲：﹁完了！﹂

　　眼皮微合，不忍再看下去，可是，話裏如此，他還是不能不看，雙拳緊握，呼吸停止，冷汗沿背滾滾流下。

　　果如所料，二號魔女嘿嘿一笑，原式不改，一墊勁，去勢更猛，劍身銀光打閃，震出一片無形勁氣。

　　一聲脆吟，兩劍相交。

　　醜老人一個把持不住，被震出三步之多，不過，所幸的是，人雖被震出，卻也同時避開二號魔女刺來的劍尖。

　　上官印深深吁出一口氣，搖頭苦笑，解嘲地忖道：﹁尚幸還有幾分內力︱︱﹂

　　說時遲，那時快，二號魔女在微愕之下，雙目寒光一閃，跟著便想乘勢追攻，醜老人忽然大聲喊道：﹁且住！﹂

　　上官印蹙額忖道：﹁這多丟人？﹂

　　二號魔女聞聲收勢，諷刺道：﹁服了麼？﹂

　　醜老人答非所問地注目道：﹁女俠剛才這一招是不是叫做遙目天涯？﹂

　　上官印一怔，幾乎笑了起來，心想：﹁遙目天涯？還真新鮮。﹂

　　可是，說來也怪，二號魔女一聽這四個字，不但不以為可笑，反而被刺般地幾乎跳了起來，尖聲驚呼道：﹁你，你知道。﹂

　　上官印又是一怔，心想：﹁是呀，這不是怪事麼？﹂

　　醜老人鼻中輕輕嗤了一下，沉聲道：﹁看招！﹂

　　招隨聲發，劍尖平指，也以二號魔女適才那副姿態，看來頗似仙人指路的架式，往二號魔女當胸刺了過去。

　　事出突然，二號魔女無暇多想，急切間，直覺地右手劍一豎，平平右盪，只好也以一招撥雲見天化解了。

　　兩劍再度相交，結果完全一樣。

　　不，這次二號魔女給震出的，已不止三步，而是五步；二號魔女驚怒定身，醜老人悠悠然指手道：﹁要像老夫這樣，方不負這一招遙目天涯，也才配稱做真正的劍術名家，現在知道了嗎？﹂

　　二號魔女本就怒驚交集，這時，雙目迅速眨動了一下，忽然一聲不響，又向醜老人攻出一劍。

　　醜老人大聲道：﹁逍遙河漢︱︱七分火候。﹂

　　喝聲中，身軀一擰，不架不接，引身閃開，跟著，旋即反撲，以同一招式，回攻一劍，同時喊道：﹁像這樣就是九成火候！﹂

　　果然，二號魔女攻他時，他閃避得異常輕鬆，但他回攻時，二號魔女於閃避間，卻透著十分吃力。

　　不旋踵，二號魔女攻出第三招。

　　﹁逍遙遊！﹂

　　這第三招，二號魔女攻得既猛且烈，醜老人的喊聲中，似乎透著忿怒，喊畢，接著大喝道：﹁你毒，老夫更毒！﹂

　　劍光急閃中，一幅黑紗，悠悠飛揚而起，二號魔女一支劍，以毫釐之差，自衛老人面門一掠而過，醜老人一支劍，卻在回攻時，將二號魔女臉上那幅黑紗挑去，露出本來面目。

　　二號魔女木立當地，臉部一陣痙攣，突然掩面悲呼道：﹁回去問你奶奶，牡丹，她說這套劍法天下無敵︱︱﹂聲顫如泣，劍一扔，返身飛奔而去。

　　小魔女怏怏轉身，黯然追了上去。

　　醜老人將手中奇緣劍朝上官印一丟，仰天哈哈大笑，笑聲在豪壯中，卻透著一股淒涼意味。

　　上官印容醜老人笑畢，上前本想問：﹁這種劍法就叫做逍遙七式麼？﹂

　　念轉處，忽感不安，遂改口發問道：﹁老前輩，你們剛才使的劍法叫什麼名稱？﹂

　　醜老人頭一搖，說道：﹁告訴了你，你也不知道。﹂

　　上官印笑了笑，又道：﹁晚輩就因為不知道才發問的呀！﹂

　　醜老人簡單地說得一聲：﹁逍遙七式。﹂

　　接著注目又道：﹁聽說過嗎？﹂

　　上官印又笑了一下道：﹁逍遙七式，現在不就知道了麼？﹂

　　上官印雖然語氣幽默輕鬆，但醜老人卻始終板著臉，似在想什麼，上官印忽然記起什麼似地接著問道：﹁老前輩如何稱呼？﹂

　　醜老人搖搖頭，緩緩說道：﹁遲早會知道，問它做什麼？﹂

　　上官印猜想對方也許有所忌諱，因此笑了笑，沒再追問。

　　醜老人這時凝眸遠處，似在思索一件什麼事，良久良久，忽然霍然地轉過臉來，向上官印道：﹁剛才你說，丐幫四位五結香主的頭顱於一夕之間全部失去，詳細情形，你能說說清楚麼？﹂

　　上官印好氣又好笑地想道：﹁真是只許州官放火︱︱﹂

　　不過，對方於己有恩，自己當然不應計較這些，笑得一笑，才待說出時，醜老人忽又輕嘆一聲道：﹁老夫不慣強人所難，需要一點交換條件也可以。﹂

　　上官印尋思道：﹁人家為我解了一次大難，這點事也提條件，豈不顯得太不夠意思了？不過看上去脾氣相當倔強，他大概覺得夜來是他自願出頭相助，於我無惠，我如遜謝，反會引起他的不快也不一定，如今，藍衣秀士受命魔女往害各派掌門，我雖放出他師父崑崙一鶴，但是，崑崙一鶴能否追及卻很難說，我一人分身乏術，設若如此如此，豈不萬無一失，兩得其便麼？﹂

　　他是這樣推斷的，藍衣秀士受命算計的五派中，少林、武當兩派好手如雲，防備森嚴，藍衣秀士絕不會先找去這兩個地方。

　　華山派金劍丹鳳刻下可能還在巫山神女處習藝，也很安全。

　　餘下可危者，僅剩青城、北邙兩派，他想，我如與此老各保一路，不就面面俱到了嗎？

　　於是，他笑著說道：﹁恭敬不如從命，前輩施援之恩，只好留待來日補報了。﹂

　　稍頓，接下去說道：﹁青城掌門人冷婆婆，為人耿直，嫉惡如仇，據在下所知，此人在最近可能有點危難……﹂

　　醜老人不耐的接口道：﹁要老夫助她一臂之力是嗎？﹂

　　﹁是的，一個半月之後，五月五，我們在洛陽杏園會面時詳談。﹂

　　﹁好，一言為定！﹂

　　﹁謝謝前輩幫助。﹂

　　醜老人衣袖一揮，飛身而去。

　　上官印戴上人皮面具，開始奔赴北邙。

　　他選北邙，非為圖近，而是因北邙與王屋只一河之隔，他這一路去，如能將奇緣七式練就，洛陽會過老人，便好立即去見葛衣人，他要充分控制時間，只要來得及，他還想在中秋前趕去黃山。

　　神鬼再度會天魔的情形他不願錯過。

　　由江西廬山往河南北邙，越雲夢，走大洪山，路途並不太遠，但是，上官印卻搭船溯漢水而上，走了水路，為什麼呢？

　　因為他好借此參悟奇緣七式。

　　就武功一道而言，今天的上官印，已不須像初學者那般擬招比式地揣摩了，他現在要做的，純為隱蘊劍訣中各種神奇變化的參悟，水路的紛擾較少，在船上，進步一定要快得多。

　　他將奇緣劍收入書箱，另換長衣，扮成一名赴考文士。

　　這條船很大，客貨兼運，船上人口雖雜，但上官印是買的一等艙房，只要拉上板門，卻比普通棧房還靜。

　　半個月過去了，船經黃山、慶城，行抵鐘祥。

　　這半個月中，上官印僅學會七式中的前三式，滾滾黃塵，月黑風高，艱難路。

　　這三式係針對逍遙七式前三式遙目天涯、逍遙河漢、逍遙遊而創，所以名稱怪而別致。

　　現在，他再回憶那天醜老人和二號魔女的比劍情形，頓覺得那三招威力雖大，而一旦和他學成的這三招對照起來，就無甚足奇了。

　　這種新奇的心得，令他興奮莫名，他現在才發覺，前此累月之奔波，真是太值得，太值得了！

　　鐘祥至襄陽，他完成第四式。

　　襄陽至光化，他完成第五式。

　　光化至青山，他完成第六式。

　　船至青山，是四十天之後，他必須登岸改走旱路了。

　　第七式，也是最後一式，式名因果前定，這一式，招式雖一目了然，但由於心訣不關行功運氣，上官印苦思三晝夜，仍然不得要領。

　　你道這最後一句心訣怎麼說？

　　竟是四句既像西江月，又像臨江仙的曲詞：﹁昔日香車寶馬，今朝禾添秋風，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這四句話什麼意思呢？上官印無法明白。

　　他想，拿這去問那位葛衣人也許能有所幫助，可是葛衣人交代得很清楚，沒習成前別來見我！

　　所以，他知道，一切只靠自己，如真的永遠不能弄懂的話，那也只有抱怨自己命運了！

　　前面六式雖有獨立性之威力，但由於進境的突然停頓，再覆演前六式，便令人有著為山九仞，功虧一簣之感，因之，他發覺，前六式，純為消極的化解，全部精華，都在最後一式，如果他不能融會貫通，即不能與逍遙七式相抗，縱能破去敵方前六式，也必將於最後關頭劍折身亡。

　　三日夜來，他為此神魂顛倒，茶飯不思，可是，他忽然發覺，他已沒有時間再花在這種毫無自信的思考上了。

　　距洛陽杏園與醜老人之會，只剩五天了。

　　這五天中，他還須先去一趟北邙，所以，他索性將此念丟開專心趕路，五月三日，他到達北邙山下了。

　　上官印恢復本來面目，逕奔內山北邙七星宮。

　　一路上，寧靜的氣氛令上官印微感不安，他暗忖道：﹁藍衣秀士沒有走這一條路，還是已然來過此地了呢？﹂

　　七星宮前，上官印見到上次隨銀鬚叟赴老魔女壽宴的一名中年漢子正自宮內走出來，連忙上前抱拳含笑道：﹁聶老在不在？﹂

　　那漢子望了他一眼，還禮道：﹁少俠如何稱呼？﹂

　　上官印笑答道：﹁終南上官印。﹂

　　漢子噢了一聲道：﹁上官少俠？在，在，少俠請！﹂

　　上官印一顆心大大放落，他隨在漢子後面向裏走，忍了又忍，終於趕上一步，又問道：﹁最近崑崙掌門人藍衣秀士來過沒有？﹂

　　漢子搖搖頭道：﹁沒有。﹂

　　上官印點點頭，不想再問下去，遙遠處突有人洪聲大笑道：﹁少俠上次怎麼沒去九屏谷？找崑崙掌門人怎麼找到北邙來的呢？哈哈哈，貴賓光臨，光輝，光輝！﹂

　　上官印見是銀鬚叟，忙上前見禮道：﹁聶老別來無恙？﹂

　　銀鬚叟大笑著說得一聲：﹁託福，託福。﹂

　　旋即扭頭向漢子喝道：﹁大廳擺酒。﹂

　　上官印暗暗讚嘆道：﹁好個性情中人！﹂

　　銀鬚叟的爽朗，令上官印深深感動，不過，也同時令他為難起來，藍衣秀士沒來過，固屬可喜，但他早晚總免不了要來的，銀鬚叟與藍衣秀士同為當今六大掌門人之一，他既無法舉證，這叫他如何提出警告呢？

　　酒席上，銀鬚叟殷殷垂詢，上官印說了些沒去九屏谷的理由，最後為找藍衣秀士一事加以解釋道：﹁在下前天到洛陽，聽丐幫弟子說，不久以前，藍衣秀士似在這附近出現過，在下還以為他是來這兒的呢。﹂

　　銀鬚叟詫異地說道：﹁沒有呀，少俠找他有事嗎？﹂

　　上官印忽然想到一個藉口，因笑道：﹁在下月前曾在雲夢地方遇見迷糊仙，據說那天老魔女宴上，六派掌門人好像沒有到齊……﹂

　　銀鬚叟點點頭道：﹁缺華山和崑崙他們兩位。﹂

　　上官印故意想了一下道：﹁華山金劍丹鳳白掌門人聽說在會前因事去了巫山，藍衣秀士藍掌門人沒有去又為什麼？就想不出原因了。﹂

　　接著，淡笑著又道：﹁所以，一聽丐幫弟子提起此事，一方面來看看您，一方面想碰上他，天魔既然東山再起，六派首當其衝，大家事先會合起來計議一下，免得遭荼毒，也是相當重要的一件事……﹂

　　銀鬚叟欲言又止，斂容深深一嘆，舉杯一吸而盡，望空默然良久，這才自語般搖著頭說道：﹁人言可畏……﹂

　　上官印故作不解地道：﹁聶老此語何解？﹂

　　銀鬚叟注目反問道：﹁外面關於那位藍衣老弟臺的風言風語，上官少俠難道一點也沒有聽到？﹂

　　上官印蹙額沉吟道：﹁這個……﹂

　　銀鬚叟沉重地道：﹁假如謠言屬實，實為六派之大不幸，老夫雖然始終不肯置信，可是，藍老弟本人卻似一直有意避不見面，這就叫人分說為難了。﹂

　　上官印尋思道：﹁這位銀鬚老兒雙掌功力深厚，論武功絕不在藍衣秀士之下，只要能提起此老警覺之心，就可沒有顧慮了。﹂

　　想著，忽然笑向銀鬚叟道：﹁聶老，在下有個近乎玩笑的建議，聶老願意聽聽嗎？﹂

　　銀鬚叟惑然問道：﹁什麼建議？﹂

　　上官印微笑說道：﹁關於外間對藍衣秀士的種種傳言，站在我們的立場，是寧可信其無，不可信其有。不過，俗云：物必先腐，而後蟲生，我們既想不出人們為何要誣衊藍掌門人的理由，就得存疑。﹂

　　銀鬚叟訝然道：﹁少俠也有所聞了？﹂

　　上官印笑了笑道：﹁在下聽到的一面，可能與聶老聽到的又自不同，現在，在下想出一個最好的求證方法，最近的將來，藍衣秀士也許會到北邙來，假如他來時是在夜裏，行蹤鬼祟，其企圖明顯異常，屆時聶老大可不必多所顧忌，應該怎麼做，聶老老於江湖，自毋庸在下饒舌。﹂

　　銀鬚叟冷笑道：﹁北邙雖不比少林、武當刁斗森嚴，不過，老夫自信，有人想夤夜來去自如大概還不容易。﹂

　　上官印接下去說道：﹁假如他來時是白天，而且以正規禮節求見，聶老不妨帶他進入此廳，一面暗示手下戒備，一面以嚴肅態度向他借樣東西看看。﹂

　　銀鬚叟張目道：﹁什麼東西？﹂

　　上官印微笑道：﹁飛刀。﹂

　　銀鬚叟失聲道：﹁什麼？﹂

　　上官印從容說下去道：﹁是的，飛刀，聶老不妨開門見山向他說：﹃藍老弟，外間說您最近在飛刀方面大有進境，身上帶著沒有，能取出讓老夫開開眼否？﹄屆時他若稱無此一說，聶老可先向他賠罪，在下稍晚再向聶老負荊。﹂

　　銀鬚叟兩眼暴睜道：﹁他想行刺？﹂

　　上官印逕自接說道：﹁但在下猜測，只要聶老說出口，他的臉色，準會大變，那時候，在下以為，慈悲就無異自殺了。﹂

　　銀鬚叟驚叫道：﹁有這等事？﹂

　　上官印一面往起站，一面抱拳說道：﹁在下尚有他事待辦，就此告辭，今後武林命運，全決定中秋夜黃山之役，如勝方為天魔女，而非神鬼師兄妹，我們為了自救救人，也許很快還要再見面的，聶老請此留步……﹂

　　別過銀鬚叟，上官印向洛陽城中奔去。

　　因為了卻了一件心事，上官印感到身心異常輕鬆，不過，當他一想及那最後一式無法理解時，他又煩了。

　　後天五月五，距杏園約會，還有二天。

　　他漫無目的地在城中各處逛蕩，由於心緒不寧，他連丐幫洛陽分舵也懶得去了，他在城中沒有遇上熟人，卻聽到很多有關天魔教的消息。

　　天魔教成立，已盡人皆知，而中秋夜黃山神鬼再會天魔的事，也已不脛而走，街頭巷議，成了轟動的話題。

　　第二天，五月四日的傍晚時分，當上官印以一名落拓文士的面目在白馬寺附近漫步時，身後忽然有人一拍他的肩頭，笑說道：﹁蔡兄，到洛陽來怎不到小弟那兒去？﹂

　　上官印暗吃一驚，他聽出此人口音甚熟，一時間卻想不出是誰，暗忖：有人近身都沒有察覺，我好疏忽！

　　他一面提神戒備，一面蹙額轉身道：﹁閣下認錯人了吧？﹂

　　抬臉看清下，上官印不禁一愣。

　　面前含笑站著的，是位年約二十四五，眉目如畫的俊美青年，你道這位俊美青年是哪一個？

　　金劍丹鳳？

　　藍衣秀士？

　　蕭俊人？

　　上官英？

　　都不是︱︱誰？妙手紅娘柳聞鶯！

　　此刻的上官印，雖以祖傳絕學易容術增加了自己的年齡，但沒有減少原有的英俊氣概。

　　憑自信，他知道這位有人怪之稱的淫娃柳聞鶯絕不可能認出他就是上官印，因此，他發覺，並非這位淫娃認錯人，她是出於故意，這是這位淫娃勾引男人的一種巧妙手段。

　　上官印的英俊風度吸引了這位淫娃。

　　這時的妙手紅娘，雖然一身男裝，但她卻已非常技巧地在眉目間向上官印迅速洩露了她是個女人的秘密。

　　上官印的發呆，令她誤會，也令她興奮，這時笑說一聲：﹁果然認錯人……﹂

　　緊接著，玉手掩唇，秋波乜斜，吃吃嬌笑道：﹁茫茫人海，雖萍水相逢，也是前緣……奴……這樣冒失，相公想來不會見怪吧？﹂

　　她將一個奴字，說得低低而含混，說時霞生玉靨，一副羞不自勝之態。

　　上官印想起此娃平素狼藉之稱名，以及上次華山武會前夕在豪傑行中那種放蕩形骸的醜態，幾乎一掌刮去。

　　以他目前之功力，要制服這麼樣一個女人，可說輕易之至，不過，轉念間，他忽然改變了主意，他又想：﹁這女人武功雖然有限，但由於他們師兄妹迎合媚工做得好，頗受三號小魔女賞識，現在忽於此間出現，當非遊賞而來，洛陽魔教分壇有否成立？主持人及內部情形如何？我何不藉此深入瞭解一番？﹂

　　想著，遂故意期期地道：﹁你，你是一位……﹂

　　妙手紅娘瞟著媚眼，佯嗔道：﹁不好麼？這兒大街上，來來往往的，都是人，心裏有數就得了，嚷嚷個什麼勁兒？﹂

　　上官印故作不解風情，木然又道：﹁有事見教麼？﹂

　　妙手紅娘順手招來一輛馬車，低聲道：﹁隨奴去，你就會知道了。﹂

　　上官印佯癡佯呆，怔怔然坐入馬車，妙手紅娘緊挨著他坐下，向車夫比手道：﹁放車簾，杏園。﹂

　　上官印暗暗一噢，心想：﹁杏園？那好啊！﹂

　　車簾放落車輪開始滾動。

　　車帝內，妙手紅娘已開始活動起來，她緊挨著上官印不算，這時又拉上官印一隻手，說她擅精麻衣相法，拉住手用力握著，相沒有看，卻笑問上官印有沒有聽說過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

　　這是一輛普通的單馬雙座馬車，車廂座位不寬，上官印想讓也讓不開，這時，他除了翻臉下手，便只有忍耐一途。

　　妙手紅娘見他已知她為女兒身，卻不拒絕她的親近，以為好事已近七分光景，不由得眉目春生，吐氣如蘭地附耳低低蕩笑道：﹁假如兄臺是傳說中的那位梁山伯，而小弟又正是一位女紅妝的話，兄臺將如何打算？﹂

　　上官印好氣又好笑，不過這是他自願惹上的麻煩，一下既無法擺脫，說什麼也得敷衍一番。

　　於是，故意想了一下，正經地答道：﹁願你嫁給馬文才。﹂

　　妙手紅娘一怔，佯嗔道：﹁你這是什麼話？﹂

　　上官印認真地道：﹁我們現在是說故事，不是麼，如就故事論故事，唯有這樣做，悲劇才可避免發生的……﹂

　　妙手紅娘撇嘴道：﹁不跟你說了。﹂

　　上官印暗笑道：﹁這樣最好。﹂

　　妙手紅娘生氣不過是撒嬌而已，哼了哼，便又挨過來道：﹁你為什麼如此沒感情？﹂

　　上官印故意氣她道：﹁梁祝本身，前半段純屬單相思，後半段，梁山伯亡羊補牢，乃基於一種追悔性的刺激，這種突發的情感，容易奔放，卻是畸形的，而雙方在熱愛之後，全不念及本身是獨子和獨女，亞聖孟子云，父子有情，君臣有義，夫妻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俗語亦云：﹃善孝為先。﹄可知骨肉這情，尚在君臣之義上，這種固執兒女私情，而置高堂於不顧的行為，可說大違與天地並在的孝道，動人固動人矣，未足為法也。﹂

　　妙手紅娘在這方面哪會是上官印的對手，一時間，語為之塞，但在內心，卻更生愛慕，她心想，以前那些男人，縱然儀表不錯，但每每胸無點墨，事後回想，十九俗不可耐，此人雖酸，卻酸得新鮮呢。

　　思忖間，前面車夫忽然大聲道：﹁杏園到啦。﹂

　　妙手紅娘忙應道：﹁進去，逢岔左拐。﹂

　　車夫遲疑了一下道：﹁那邊西北角，除了一間停放棺木的古廟可什麼也沒有呀！﹂

　　妙手紅娘微怒道：﹁你管許多？﹂

　　車夫連應二聲是，一聲叱喝，馬車再度駛動，走沒多久，車夫突然受驚般地尖聲咦道：﹁這兒什麼時候蓋的樓？﹂

　　車身停頓，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似指著馬車高聲笑道：﹁回來了，回來了！﹂

　　稍頓，笑著又接道：﹁敝師妹文武兼資，風華絕代，適才向吾兄言及，吾兄似有未信，現在吾兄等著瞧吧……﹂

　　上官印暗噢道：﹁人妖賈子都！﹂

　　妙手紅娘掀簾笑問道：﹁師兄說誰啊？﹂

　　妙手紅娘一腳踏地，笑聲一收，似乎被什麼怔住，上官印探首看，也是一怔。

　　眼前是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式建築物，這時，階沿上，正並肩站著兩名風姿麗都的青年男人。

　　上首是衣著華美，有著女性忸怩之態的賀蘭人妖賈子都。

　　下首那人，年約三旬出頭，身穿天藍長衫，眉宇之間英氣勃勃，但是，看上去面目卻陌生之至。

　　上官印心道：﹁這對師兄妹便是洛陽天魔分壇負責人麼？﹂

　　跟著又想道：﹁下首那人前此沒有見過，聽人妖剛才口氣，難道此人並非天魔教徒，而是人妖替人怪物色的新面首不成？﹂

　　上官印想至此處，大覺有趣，暗忖道：﹁世上事，說巧真巧，這賤女人在外面看中我，不意她師兄卻已為她先找了一個，且瞧這對師兄妹如何處理這幕活劇？﹂

　　四人朝相後，階上階下，尷尬之情，完全相同。

　　人妖打量著上官印，妙手紅娘則打量著人妖身旁那位陌生美男子，師兄妹迅速交換了一瞥，人妖首先強笑著說道：﹁我來介紹，師妹，這位是師南宮師秀才，係日間愚兄於遊園時所結識，這位便是敝師妹柳聞鶯！﹂

　　妙手紅娘含情脈脈地喊了聲：﹁噢，師秀才！﹂

　　那藍衣師秀才也回了聲：﹁柳女俠，久仰。﹂

　　人妖俟二人答過話，隨指著上官印笑問道：﹁這位兄臺如何稱呼？﹂

　　妙手紅娘大窘，原來這淫娃一心用於勾引，根本沒問過上官印的姓名，這時粉靨飛霞，轉臉向上官印嬌嗔道：﹁我師兄問你，聽到沒有？﹂

　　上官印忍不住一股滑稽之感，長揖拱手道：﹁小可何進魁，也是趕考來的。﹂

　　他口稱何進魁，心中卻暗笑著，這不是活見鬼是什麼呢？

　　這時，上官印唯一擔心的，便是怕那位師南宮是貨真價實的秀才，設若如此，雙方便不免要談及這次京試的種種，那時候，他就要答應為難了，不過還好，那位師秀才只朝他含笑拱拱手，並沒有說什麼。

　　四人相應入內，經第一道庭院，步入大廳。

　　大廳中雖無天魔教分壇字樣，但從廳內各處佈置來看，這兒正是創設中的天魔洛陽分壇，殆無可疑。

　　人妖召來四名曾於九屏魔宴中出現過的錦衣壯漢，將殘席撤去，重新擺上。

　　人妖師兄妹南北對坐，上官印與那師秀才分坐東西兩邊，席間，上官印與那位師秀才虛應故事地敬了酒，談些天氣好壞之類的閒話，而妙手紅娘則眼角溜動，迅速地在心底將二人衡量比較著。

　　她覺得，師秀才在儒雅中透著英氣，無論儀表或氣質，都與何進魁難分軒輊。

　　於是，這位淫娃為難了，她想：﹁何取何捨呢，兼收並蓄當然好，可是，這樣做行麼？二人均為酸儒，萬一二人起了反感，豈不糟了？﹂

　　人妖看了師妹一眼，忽向師何二人笑說道：﹁狀元只有一個，兩位這次……﹂

　　人妖用意很明顯，他知道師妹為難之處，便以暗示方式，告訴師妹何不就二人內在才華上再作比較？

　　妙手紅娘明白師兄用心，於是分別向二人飛了一個鼓勵性的媚眼。

　　上官印最怕的就是談及這方面，一聽人妖之言，大為不安，幸好那位師秀才性極謙虛，這時搶先笑說道：﹁哪裏，哪裏，奪魁自非我們這位何兄莫屬。﹂

　　上官印忙含笑遜讓道：﹁師兄好說。﹂

　　人妖見二人並無針鋒相對之意，雙目滾動間，忽然又有了主意，手掌一拍，廳後立即應聲走出兩名姿色冶艷的女婢。

　　人妖向兩婢揮手吩咐道：﹁取那把扇子來。﹂

　　不一會，女婢取來一柄描金團扇，遞給人妖，人妖向二人笑說道：﹁二位請先輪看一遍，有話稍等再說。﹂

　　說著，將團扇先送去師秀才手上，師秀才接過，兩面看了看，微作沉吟，立即含笑遞給上官印。

　　上官印接來看時，但見這支團扇係雙幅宮絹糊成，一面畫著一幅絕柳鳴蟬，另一面則寫著這麼二行不斷句的詩句：﹁黃河遠上白雲一片孤城萬切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上官印看了二遍，心頭忽有所悟，於是，也笑了一笑，將團扇再遞去妙手紅娘的手中。

　　妙手紅娘接著笑道：﹁我看過。﹂

　　人妖於是接口說道：﹁三年前，兄弟在關外遇見一位秀才，臨別時請他留點文字紀念，這面四扇上的字畫，便係那位秀才的手筆。﹂

　　頓了頓，赧然一笑，又道：﹁不怕二位笑話，兄弟幼嗜武事，對文事一道，卻是個外行，當時沒看懂，後來請教我們這位師妹，才知道它是一首唐詩。﹂

　　妙手紅娘得意地接下去道：﹁唐人王之渙的涼州詞嘛。﹂

　　人妖再接下去說道：﹁不過，經我們師兄妹將唐詩找出來對證，發覺全文只有二十七個字，似乎寫漏了一個字。﹂

　　妙手紅娘搶著嬌聲吟道：﹁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第一句白雲下面少個間字。﹂

　　接著，向師兄翻了一眼道：﹁一時筆誤，乃常有之事，師兄一直耿耿於懷也真是的。﹂

　　人妖搖搖頭，不以為然道：﹁不，師兄知道的，那位秀才人極謹慎，尤其對詩文方面更不能馬虎，他寫完還推敲一番，才交給我的，師兄以為，這裏一定有說處，難得今日兩位秀才在，順便請教一下，不亦甚佳？﹂

　　說著，向師秀才問道：﹁師秀才以為這其中有說處麼？﹂

　　師秀才微笑點點頭，人妖忙止住道：﹁師兄且慢！﹂

　　回頭又向兩婢高聲吩咐道：﹁取筆硯來！﹂

　　筆硯取來後，師秀才提筆在一張白紙上草草寫了一行字，遞給人妖，人妖蹙額看著，喃喃自語道：﹁這樣的麼？﹂

　　隨向妙手紅娘索扇道：﹁給我對對看。﹂

　　妙手紅娘搖手笑道：﹁你也慢一點。﹂

　　說完轉向上官印笑問道：﹁何秀才如何？﹂

　　人妖恍然笑接道：﹁對了，我忘了再請何秀才表示。﹂

　　上官印頷首淡淡一笑道：﹁想到一點，也許不對。﹂

　　妙手紅娘一哦，催促道：﹁這位師兄已將他的看法寫出，何兄但說無妨。﹂

　　上官印微微一笑，緩緩吟道：

　　﹁黃河遠上，白雲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妙手紅娘聆聽畢，細味之下，不禁鼓掌道：﹁詩化詞，妙！﹂

　　緊接著，又向人妖伸手道：﹁給我看看師秀才的。﹂

　　人妖遞出紙片，搖頭笑道：﹁看吧！﹂

　　妙手紅娘取過唸道：﹁四，四，五，五，九，斷句。﹂

　　唸畢，訝然張目道：﹁一樣？﹂

　　人妖笑道：﹁誰說不是？﹂

　　師秀才與上官印相視而笑，從這一笑中，上官印發現，對面這位師秀才不但才貌與自己不相上下，就是品格，也似乎極為端正。

　　有此一念，敬慕之意頓生，心想：﹁此人外地來，大概不知道這對師兄妹金玉其外！淫穢其中，遇有必要時，我可要助他一臂之力才好。﹂

　　天色漸黑，大廳中開始上燈。

　　人妖一時高興，連聲呼酒。

　　妙手紅娘左顧右視，隨又陷入一片取捨不定的茫然之中。

　　上官印知道，在這位淫娃有所決定之前，酒和菜，絕不致有問題，近日來，一直煩悶，此刻見這對師兄妹可笑表現，舒懷之下，胃口大開，便就老實不客氣地對滿席美酒佳餚受用起來。

　　對面那位師秀才也一樣，吃是吃，喝是喝，毫不拘束。

　　兩位秀才的灑脫行跡，更令妙手紅娘看了心愛，愈愛愈煩，說真的，如果她放棄其中一人，實在有所不甘。

　　就在這時候，一名黑衣武士，突然悄沒聲息地飛身入廳，人妖頭一抬，一聲低呼，忙自座中起立道：﹁總壇司馬香主︱︱﹂

　　其餘三人回頭時，那位被稱為司馬香主的黑衣人已然冷傲地發話道：﹁天字第三號，牡丹公主已駕到了！﹂

　　黑衣人一語甫畢，遠處花蔭間隨傳來一陣轔轔車聲，跟著，一輛掛有宮燈的豪華馬車出現門前。

　　人妖師兄妹尚未迎出，馬車上已響起一串銀鈴似的笑聲道：﹁沒有什麼事，本座這次是例行巡察，兩位不比別人，儀式可以全免，本座就……﹂

　　車簾掀處，一張俏麗面龐現出，正是小魔女牡丹。

　　小魔女笑語間，瞥及廳中尚有他人，不禁微訝住口，人妖略呈不安之狀，妙手紅娘，卻甚坦然。

　　這時，向師兄人妖低低傳音笑說道：﹁她來了正好，一人一個。﹂

　　紅衣牡丹在兩名健婢夾護下，飄然地入廳中，秋波流盼，將師何二人輪流打量不停，果然毫無不悅之意。

　　人妖見了，膽量頓壯，堆笑上前道：﹁報告公主……﹂

　　小魔女手一擺道：﹁這兩位貴姓大名？﹂

　　人妖弓著身子介紹道：﹁這位是師南宮師秀才，這位是何進魁何秀才，都是這次進京趕考的，兩位秀才不但人品……﹂

　　小魔女輕輕一咳，人妖倏而住口。

　　小魔女等人妖停下話頭，含笑向師何二人分別點點頭，逕自走去人妖原先坐的地方坐下。

　　人妖與那位被喊做司馬香主的黑衣人立即分兩邊站到小魔女身後，小魔女視如不見，向妙手紅娘招手笑道：﹁柳姐對面坐呀！﹂

　　上官印借小魔女分神他顧之際，偷眼將那位司馬香主先溜了一眼，他發覺此人年約四旬不到，面目頗生，但從對方那副奕奕眼神看來，此人一身武功，並不比四大天魔相差太多，不禁詫異暗忖道：﹁這個人是誰？﹂

　　物以類聚，其性相通，真是一點不錯。

　　小魔女一進門，人妖尚為分壇重地容納外人而擔憂，妙手紅娘卻極為自信，認為小魔女只要看清二人面目，絕不會怪，現在，事實證明，後者是料對了。

　　小魔女這時，全沒有了高貴的公主身分，金杯高舉，主動向師何二人不斷勸酒，小魔女這般地殷勤，顯受二事所驅使，第一，師何二人風采動了她的心。第二，她跟妙手紅娘陷入同一情景於二人無法取捨。

　　小魔女不論二人喝多少，自己竟酒到杯乾，爽淨異常，妙手紅娘見公主這般高興，也從中助興，她想道：﹁隨你選誰，我總落不了空，這樣反而免了我的左右為難呢。﹂

　　一連數杯熱酒入腹，小魔女俏麗的面孔漸漸紅了起來，一對盈盈秋波，也平添無限春意，柳腰扭動著似已情沸難熬。

　　妙手紅娘知情識趣，這時含蓄地低聲說道：﹁公主累了吧，時辰已不早……﹂

　　小魔女嬌嗯了一下，轉頭向人妖道：﹁有沒有分開的客房？﹂

　　似覺話太露骨，隨接下去道：﹁先送兩位相公去安息，我們留下來還有點教中公事要商量，著人帶兩位相公這就去罷。﹂

　　人妖走去向兩婢低聲吩咐了兩句，兩婢過來，分向師何二人福身道：﹁兩位相公請了。﹂

　　上官印見那位師秀才神色坦然，毫無推託表示，心想：﹁他不走，我又怎能獨善其身？﹂

　　於是，起身裝了微笑帶酒意神態向諸人拱拱手，說聲只好打擾一宵，便跟在一名女婢身後，向廳旁側門走去。

　　上官印與那位師秀才本是並肩而行，等一出側門，走在師秀才前面那女婢立即偏身一指，神秘含笑說道：﹁師相公這邊請。﹂

　　師秀才無可無不可地哦了一下，旋又向上官印拱手道：﹁何兄，晚安。﹂

　　上官印也拱手道：﹁師兄，晚安。﹂

　　二人分手，上官印隨女婢穿過兩道月牙門，進入深院中一間異常雅靜幽密的臥室，他向女婢道：﹁這麼好的房間怎不留給那位師相公？﹂

　　他這樣說，另有含意，他是想從女婢口中套出小魔女和妙手紅娘對他們二人究竟誰選了誰！

　　小魔女與妙手紅娘位分尊卑懸殊，誰被小魔女看上，臥室當然較另一人為好，自在意中，可是，女婢的回答卻令上官印失望，這位女婢心機似極玲瓏，這時斜睨而笑道：﹁別在姑娘面前耍花槍了，想知道你和那位師相公誰住的房間好是不好，告訴你，兩個房間一樣！﹂

　　語畢，扮了個鬼臉，咯咯一笑，掩口返身退去。

　　上官印沒想到這名女婢這般厲害，他問得那樣從容而認真，居然還被她識破心意，不由得為之一呆。

　　女婢退去不久，一陣細碎腳步聲隨向這邊傳來，上官印微覺緊張，暗忖道：﹁來了，不知來的……﹂

第十九章　新仇舊恨

　　探首窗口望，花徑間，三條人影，正向這邊施施然走了過來。

　　兩婢分左右提燈前導，燈光搖曳中，第一個赫然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雪白修長的全裸玉腿，向上，薄如蟬翼的披紗內，苗條而豐滿的胴體，宛若游蛇般曼妙地扭動著，巒谷起伏，隱約可見；再向上，長髮飄動，曲起撩掠的皓腕，恰好將面孔斜斜遮住；由於小魔女紅衣牡丹和妙手紅娘柳聞鶯體態近似，一時間，上官印仍無法認出來者為誰。

　　他低下頭，心跳著，雙頰火熱，侷促地有著一種犯罪的感覺。

　　這時候，一陣如蘭似麝的香風，忽自房門外輕輕吹人，跟著，一串吃吃蕩笑，在耳邊響了起來道：﹁害相公久等啦。﹂

　　上官印一聽口音，愕然退出半步，抬頭脫口道：﹁啊，是你？﹂

　　黛眉含春，秋波乜斜的妙手紅娘，聞言不禁微微一怔，笑意收斂，輕嘿了一聲注目道：﹁相公希望誰來？﹂

　　其實，上官印意思只不過是說：﹁她﹂為什麼選中﹁他﹂？

　　這是人之常情，在兩相比較之下失敗的一方，第一個想知道的，便是負於人的原因何在？但是，在妙手紅娘而言，誤會可大了。

　　上官印看出妙手紅娘的誤會，自己想想，也覺可笑，於是搖頭笑道：﹁不，我是說他們，他們……﹂

　　妙手紅娘頓時明白過來，臉色一緩，掩口接下去道：﹁他何以被她選去是嗎？﹂

　　上官印點點頭，妙手紅娘咯咯笑道：﹁原因簡單之至，公主以為你們二個各方面都不分上下，唯有在神色間，你似乎不及那位自然。﹂

　　上官印暗暗一哄，心想：﹁原來如此！﹂

　　一個是本來面目，一個不是，這其間多多少少，當然有點分別；他想著，忍不住微微一笑。

　　這發自內心的笑容，被妙手紅娘又誤會去好的一面，這時擰腰貼近，側臉飛著媚眼，低低接道：﹁奴家卻不以為然，知道嗎？﹂

　　口裏說著，伸手便往上官印背後繞去，薄如無物的紗披，在玉腕抖動間，斜肩卸落，半邊嬌軀，立呈赤裸，上官印急切間，縮身一推，五指正好按上巍巍乳峰，一種軟暖滑膩的感觸似電流般通過他的全身，不由得又慚又急，手僵空中，面紅耳赤，竟不知如何是好。

　　由於他一推未施真力，妙手紅娘僅被推出一步，便即穩住。

　　妙手紅娘呆了呆，忽然佯羞低嗔道：﹁又莽又急，你看你……﹂

　　上官印神思略定，覺得這樣糾纏下去實在不是辦法，暗一咬牙，正待出手時，目光偶及門口兩婢，終又暫時忍住。

　　他見兩婢年紀雖然不大，但眉宇間顯示出，兩人身手已各具火候，以兩人那種狡猾神情估量推斷，他如將妙手紅娘制服，兩人中，最多還能弄倒一個，而另一個，勢必脫身。

　　一旦嚷開，他自己固然不愁什麼，不過，那樣一來，以這座分壇中現有人手，他如想再救出那位同難的師秀才，就不容易了。

　　上官印想著，不禁皺眉出起神來。

　　妙手紅娘見他不言不動，循著視線掉頭向身一望，見上官印原來正望著兩婢，以為上官印是礙於兩婢在場，不禁剔眉叱道：﹁還不替我滾？﹂

　　兩婢四目相視，同時扮了個鬼臉，俯身微福，雙雙抿嘴忍笑退去。

　　妙手紅娘直候至兩婢腳步聲遙於院外消失，方轉過身來，玉臂高張，拂落紗披，微喘著撲過來，目醉聲顫地道：﹁好人兒，現在……﹂

　　上官印不敢再蹈覆轍，他趁這位淫娃剛才扭頭向外之際，已自懷中摸出那支七星量天尺，這時舉袖一抖，露出尺梢，低喝道：﹁注意正面各處大穴！﹂

　　一聲喝出，並未立即動手，名門氣度，最不齒於冷襲暗算，他容得妙手紅娘一愣之下，向後連連退出三步之多，這才欺身而上，以閃電手法，點中對方天宗、極泉、神封三穴。

　　妙手紅娘踉蹌跌坐，驚駭目光中似問：﹁你，你是誰啊？﹂

　　上官印冷冷一笑，說道：﹁熟人，上官印！﹂

　　不等妙手紅娘表示，接下去道：﹁你用不著不服，在任何情形下，就是合你們師兄妹二人之力，也不是本少俠的對手，今日從權，暫且饒你不死！﹂

　　語畢再不回顧，身形閃動，飄然出房。

　　他先躍登最高處，將整個地形地勢審視一下，最後發現自己立足處是最後一進的一座偏院，隔著正院，另有一座偏院，構式全與這邊相同，他想，先前領路女婢說師秀才住的房間跟自己差不多，大概便是那邊了。

　　念定，騰身而起，向另一座偏院撲去。

　　這時雖才二更不到，但萬里一片寧靜，似乎忌諱著小魔女的行歡，所有巡防已一律撤去。

　　上官印不敢怠慢，竄身急縱，三五個起落，便已到達。

　　他見下面廂房中布簾低垂，雖然燈光透出，卻不聞一絲聲息，不免有點躊躇起來，他想：﹁那位師秀才假如甘作入幕之賓，同時已經是好事已偕的話，我這樣做，是不是多此一舉呢？﹂

　　不過，轉念間，他又想：﹁為救一條人命，也顧不得許多了，小魔女秉淫毒，以當年﹃魔劍懾魂刀﹄南宮中屏那等深厚基礎，都不免落得個血癆，姓師的以一介書生文弱之體，又能承歡幾時？我不知道便罷，否則又怎忍撒手不管？﹂

　　於是，他飄身下牆，貼壁揉行至窗前。

　　手中七星尺伸出想挑簾布，尺梢觸簾，臉上一熱，忽又猶疑縮回。

　　剛才，妙手紅娘是個榜樣，而小魔女，其放蕩之處，當有過之而無不及，萬一此刻挑簾看到的，是不堪入目的情景，又該如何？

　　他蹙額傾耳，一陣微弱的呻吟，隱隱自房中傳出。

　　他的雙頰，再度灼熱起來，一顆心也愈跳愈厲害，因為他聽得了，呻吟者似乎仰躺著，呻吟中微帶痛苦，也帶著喘息。

　　他慌亂、懊惱，全然不知如何處置了！

　　他在無可奈何中，開始為自己設想，他問：假如換了別人，譬如說﹁追魂丐﹂或﹁迷糊仙﹂兩位老哥哥之中的一位，他們若處在我此刻的地位，會怎麼做呢？

　　他又想了想，開始再為自己解答：﹁他們，也許任何一位名門正派的人物都一樣，很可能在一開始，就不理這檔子事，我伸手，可說根本就是一種錯誤！﹂

　　他再問：﹁假如已經理了呢？﹂

　　他回答：﹁一本初衷，不應畏首畏尾，心正人正，正人不欺心，天下去得！﹂

　　他想著，感到一陣無比的坦然和泰然，於是，他轉身正對窗戶，以傳音方式，向房內沉喝道：﹁歐陽牡丹請檢點，上官少俠來了！﹂

　　他喝時，身立原地不動，同時聚神諦聽著，房中，因他喝喊，呻吟聲一度中斷，可是，不旋踵，又響了起來。

　　上官印被激怒了，他想：﹁無恥也有個限度，哼，你以為少俠真的不敢進來麼？﹂

　　冷笑著，舉尺上下橫切，震斷窗上幾根拇指粗的鐵條，然後尺梢一撩，便待跳窗而入。

　　可是，當他視線為選擇通路而投入房中時，他呆住了。

　　房中，牙床上，一女仰天裸躺，一身肌膚潤如凝脂，白欺霧雪，曲線之苗條美好，較妙手紅娘尤有過之；上官印一眼認出，這位不著一縷，宛似粉飾玉琢的赤身美人兒，正是三號魔女紅衣牡丹！

　　牙床上的小魔女，身軀僅能輕微蠕動，而不能伸縮轉側，顯然周身受制之穴道，已在五處以上。

　　這時，上官印避開她那雙毫無羞赧之色的求援眼光，目光回帶之下，上官印又是微微一呆。

　　小魔女白如銀緞的肚腹間，針鼻大的血珠，蜿蜒成串，血珠微呈藍紫，似被人以藥針刺了幾行字。

　　幾行什麼字呢？上官印再好奇些也是無法上前查看的了！

　　小魔女此刻這副曲股張腿的躺姿，猛看猶可，細看之下，委實不堪入目，上官印正待抽身退開，耳中忽聽有人細聲笑問道：﹁公主與紅娘孰勝？﹂

　　笑語入耳，上官印聽出發話者係用的傳音功夫，這令他又驚又慚，同時也令他霍然醒悟：﹁師秀才﹂者也，原來也是一位大行家！

　　上官印旋身掃視，迎面殿脊上，那位﹁師秀才﹂正朝他注目微笑，上官印有點著惱恨恨傳音過去道：﹁不為你，誰還會來這裏？﹂

　　師秀才遠遠手一招，傳音笑道：﹁來，換個地方聊聊。﹂

　　語畢，轉身向殿外飛去，上官印騰身追上，一面從後發話道：﹁閣下以前怎麼沒見過？﹂

　　那位自稱師秀才的青衣人宛如沒有聽見，一直飛到園外一座土丘之後，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笑道：﹁兄臺今年貴庚幾何？﹂

　　上官印不快地哼了一聲道：﹁閣下呢？﹂

　　師秀才笑道：﹁最少大你一倍！﹂

　　上官印問道：﹁七十幾？﹂

　　師秀才笑道：﹁七十二的一半。﹂

　　上官印訝道：﹁三十六？﹂

　　師秀才笑道：﹁是的，三十六，你能說你已超過了十八歲不成？﹂

　　上官印脫口道：﹁二十整！﹂

　　師秀才微微一笑道：﹁錯估得也有限呀！﹂

　　上官印話出口立感失言，不過，他從對方神氣上看，對方顯已識穿他的底細，這令他震駭異常，終南上官世傳易容術，天衣無縫，千面俠在世時，如化成另一面目，連生死之交如﹁追魂丐﹂和﹁迷糊仙﹂二人也常常對面相逢不相識，而他現在火候雖不及父親那般出神入化，但從小魔女日間僅能說他神色不甚自然，而未能瞧出他經過易容，可見他對此道，也非泛泛可比，那麼，現下這位自稱師秀才的青衣人，又憑什麼看出他是一名青年人的呢？

　　於是，他戒備地望著對方又問道：﹁這樣說來，朋友已知道在下為誰了？﹂

　　青衣秀才點點頭，笑道：﹁上官少俠︱︱對嗎？﹂

　　上官印微遲半步，注目道：﹁朋友可否亦以真面目相示？﹂

　　青衣秀才兩手一攤，微笑道：﹁姓師的我，包括名字和年齡在內，沒一樣是假的呀！﹂

　　上官印又朝對方上下打量了幾眼，發覺除了姓名之外，實在無可疑之處，不由得又問道：﹁姓名也是真的？﹂

　　青衣秀才笑了笑道：﹁為什麼要假？﹂

　　上官印懷疑地道：﹁憑閣下能將三號魔女制服的這副身手來看，功力已遠在當今六派掌門之上，師南宮三字，以前怎沒聽說過？﹂

　　師南宮反問道：﹁假如老弟尚是首次下終南，武林中會有人知道老弟是誰麼？﹂

　　上官印微作沉吟又道：﹁閣下如係初履江湖，又怎會知道在下姓上官的呢？﹂

　　師南宮笑了笑道：﹁這次來這兒，就是為了找你，會不知道你是誰麼？﹂

　　上官印瞪目道：﹁你找我？﹂

　　師南宮笑道：﹁天亮了是什麼日子？少俠難道已忘了五月五，杏園的約會不成？﹂

　　上官印吃驚道：﹁就是你？﹂

　　師南宮搖頭一笑，緩緩接口道：﹁不，那是家師。﹂

　　上官印一噢，忙又問道：﹁令師為何不來？﹂

　　師南宮笑意微斂道：﹁家師另有要事，不克分身。﹂

　　上官印接著問道：﹁當初的約定呢？﹂

　　師南宮點點頭道：﹁一樣有效，在下此行，便是全權代表家師向少俠交代青城之行的結果。﹂

　　上官印連忙問道：﹁結果如何？﹂

　　師南宮平靜地道：﹁青城上下，安然無恙。﹂

　　上官印寬心大放，於是說道：﹁那麼輪到我說了。﹂

　　師南宮搖搖頭回道：﹁用不著了！﹂

　　上官印詫異道：﹁為什麼呢？﹂

　　師南宮淡淡道：﹁家師明白了！﹂

　　上官印惑然道：﹁從何得知？﹂

　　師南宮仰臉道：﹁從這次的青城之行！﹂

　　上官印益發不解，因問道：﹁怎麼說？﹂

　　師南宮緩緩說道：﹁四丐失頭的詳細經過家師先前雖不清楚，但依家師判斷，似極可能喪於一種飛刀之類的兵刃，家師當初想知道的，便是這種飛刀的使用人，這次去青城，抵時，是一個月明之夜，斯時正有一名灰衣蒙面人走在他老人家前面他老人家見那廝面罩紗巾，行蹤詭祟，正擬上前喝問之際，不意那廝耳目甚靈，這時已發覺到身後有人，去勢一頓，猛然回頭冷笑道：﹃閣下仍活著，實出意外，現在有理說不清，只好先分死活再說其他了！﹄﹂

　　上官印咦了一聲道：﹁那人說什麼？﹂

　　師南宮逕自說了下去道：﹁那廝冷笑著，不由分說，揚手便是三支飛刀，家師一呆，驀地哈哈大笑起來道：﹃妙極，妙極，原來是你？哈哈哈哈！﹄﹂

　　上官印失聲道：﹁他們相識？﹂

　　師南宮繼續說道：﹁飛刀飛來，家師矮身招手，分將三刀抄入手中，當下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喝一聲：再看老夫的吧！反手打出，分上中下三路，電奔那廝頸、胸、腰三處地方，那廝似知不妙，一聲驚噫，便待脫逃，可是，要跑已遲一步，總算他對飛刀有點常識，結果只割斷頸子的一半！﹂

　　說著，自身後解下一隻小木箱，扔在地上道：﹁頭已帶來，要看去看吧。﹂

　　上官印俯身打開木箱一看，一顆人頭似經藥物浸泡過，五官如生，細看之下，不禁驚呼道：﹁崑崙一鶴？﹂

　　師南宮冷笑道：﹁你顯已於事先知道他會是誰，作甚驚訝？﹂

　　上官印連連跺足道：﹁簡直一團糟！﹂

　　師南宮微微一怔道：﹁何糟之有？﹂

　　上官印唉嘆將將崑崙一鶴如何被俘，其愛徒兼愛子藍衣秀士如何遭受要脅，這次徒弟受命行刺各派掌門，師父因知悔被他救出，正欲將功贖罪，從後追截乃徒的種種說了一遍，最後長嘆道：﹁你看這多冤枉呢？﹂

　　師南宮靜靜聽完，冷笑道：﹁冤枉什麼？殺人償命，他殺死四丐，一命已不足償，遲死這麼久，已算他幸運的了！﹂

　　上官印雖覺這話不錯，但一時間終難釋然，沉默片刻，忽然心頭一動，雙目亮光閃閃地望向對方道：﹁令師何人？﹂

　　師南宮兩眼望天，不出一聲。

　　千頭萬緒，剎那間，在上官印腦際歸納起來，他們師徒都恨﹁天魔女﹂祖孫各代，那位﹁醜老人﹂會使﹁逍遙七式﹂，這位﹁師秀才﹂一身驚人武功，卻自稱﹁剛履江湖﹂，崑崙一鶴說﹁醜老人﹂﹁仍活著﹂乃﹁出人意外﹂之事，想著，想著，心頭微微一震，不禁喃喃說道：﹁魔劍懾魂刀，魔劍懾魂刀，怪不得，唉唉，真是太出人意外了。﹂

　　師南宮淡淡地接口道：﹁你早該知道的人。﹂

　　上官印聽著不懂，蹙額道：﹁應該從什麼時候起……﹂

　　師南宮悠悠地說道：﹁師南宮︱︱從聽到我這名字時起！﹂

　　上官印默唸著，點點頭，旋又問道：﹁這麼說，你並非姓師名南宮了？﹂

　　師南宮凝目遠處，緩緩說道：﹁也許我不應該姓師名南宮，不過，一個被人遺棄了的孤兒，被另一個人養大，並傳授一身武功，結果還能得到這樣一個名字，也該滿足了。﹂

　　上官印完全明白過來，當下也就不再多問。

　　前此，他對這位師南宮以那種近乎下流的手法處置小魔女，口雖不言，內心卻一直不以為然，而現在他想及伊人師長南宮中屏當年遭遇，以及三代魔女種種陰謀淫行，立即感覺到，小魔女實屬罪有應得，不足寄予同情了。

　　上官印這時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不禁微紅著臉低聲問道：﹁南宮兄，小魔女肚子上……﹂他實在無法再說下去，師南宮也笑了笑，方淡淡回答道：﹁作甚自己不進去看？﹂

　　上官印臉孔又是一紅，忙笑道：﹁南宮兄別取笑了。﹂

　　師南宮漸轉風趣，這時大笑起來道：﹁想知道可以，但須與家師為你跑青城一樣，來點交換條件，老弟的一番艷歷，也得公開公開才行。﹂

　　上官印無奈，只好將點倒妙手紅娘的經過說了出來，師南宮聽得直想笑，俟上官印說完後，方笑著說道：﹁我這邊也差不多，不過小魔女身分雖為公主，但下流之處，卻比那妙手紅娘還要惡劣，一進房，揮退女婢，放下窗簾，連門也沒掩上，即一把拉我坐落床沿，身上本就沒穿幾根紗，這時三扯五拉，立成天體無遮的玉觀音，小弟比她更爽快，笑喊一聲，生受著吧，舉手一拂，點了她五處穴道，接著，便在她肚皮上動了一次小手術，寫上這麼兩句：﹃字諭後來者，兄弟有僭了！﹄﹂

　　上官印一愣，師南宮大笑道：﹁這種手術為兄弟拿手絕著，用的是汁醮紫金針，除非刮腹揭皮，字是這輩子也褪不去了！﹂

　　上官印睜大雙眼，訥訥地疑問道：﹁這麼說，難道你和她……﹂

　　師南宮一拍他肩頭，前仰後合地笑罵道：﹁去你的！這麼做，不過叫後來的入幕之賓噁心罷了！﹂

　　上官印赧赧一笑道：﹁真缺德！﹂

　　師南宮笑著望了望天色，忽然說道：﹁啊，天快亮啦！﹂

　　上官印望著他問道：﹁要去哪裏嗎？﹂

　　師南宮搖搖頭，反問道：﹁你呢？﹂

　　上官印道：﹁我也沒有要緊事。﹂

　　師南宮微作沉吟，抬頭道：﹁兄弟癡長三十有六，由於一向埋首荒山，武功方面雖小有成就，但對武林形勢，除了有關天魔女的部分，其餘的可說一無所知，老弟如無急事在身，咱們一起盤桓個三兩日如何呢？﹂

　　上官印雖在練劍期中，唯因奇緣七式中最後一式無法參透，一時也無事可做；同時他對這位與天魔武學有著深厚淵源的師南宮已發生好感，頗想藉此知道一點那位魔劍懾魂刀南宮中屏的近況，以及加強對二號魔女逍遙七式的瞭解，因此點點頭笑答道：﹁當然好。﹂

　　二人走向市區時，天已大亮，上官印道：﹁分壇中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師南宮笑說道：﹁他們縱然發覺，也會以為我們業已遠走高飛，哪能想像我們還停留在附近？再說小魔女在教中身分那麼高，除非奉召，誰又有那麼大膽子妄闖禁地一步？﹂

　　上官印忽然想起一件事，因笑道：﹁南宮兄既不想馬上離開洛陽，不換一副面目行嗎？﹂

　　師南宮笑了笑，說道：﹁那就瞧你的啦！﹂

　　※※※

　　第二天，洛陽最有名的中州酒店，於晌午時分走進兩名鮮衣巨賈。

　　兩位豪商登樓走去臨窗一副座頭坐下，要了最好的酒和菜，一面談，一面吃喝，聲音很低，情狀卻極融洽。

　　吃喝了約莫個把時辰，下首那位穿黃綢的商人忽然臉孔一紅，引頸伸向桌面，低低赧笑道：﹁南宮兄身上方便麼？﹂

　　上首穿白綢的商人怔了怔道：﹁老弟指哪方面？﹂

　　穿黃綢的臉孔又是一紅，期期說道：﹁銀子呵。﹂

　　穿白綢的翻翻眼，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穿黃綢的被笑得頗不舒服，這時微呈不悅地壓低喉嚨道：﹁小弟不過一時忘記帶……﹂

　　穿白綢的連忙止笑，不住搖手道：﹁不，不，弟臺別誤會。﹂

　　跟著，也是臉一低，伏向桌面笑道：﹁愚兄一點碎銀，已全數交給店伙計買了衣物，出來時，我以為你有，所以沒有在意，誰會想到……﹂

　　兩位武林俊彥，做夢沒有想到會遇上這等場面。

　　這頓酒菜，算起來雖然有限，可是，俗語說得好，﹁一錢逼倒英雄漢﹂！這種地方最現實，小賬少給都有臉色瞧，沒有錢還出得了門麼？

　　上官印眼望桌面，低低地又道：﹁南宮兄回住處一趟如何？﹂

　　師南宮眨眨眼皮，乾咳了一下道：﹁老弟回去不是一樣？﹂

　　上官印無法再瞞，只好紅臉苦笑道：﹁不怕兄臺笑話，我，我早光啦，上次剩下十幾兩，被鬼谷先生刮得一乾二淨，後來還是賣了一件心愛玩物，才混到現在，要是小弟有，早上買衣物時又哪會推馬虎讓兄臺破費？﹂

　　師南宮大笑，傳音罵道：﹁好小子！﹂

　　上官印傳音分辯道：﹁小弟敢對天發誓，絕非有意。﹂

　　師南宮笑得打跌道：﹁我也沒有啊！﹂

　　﹁二人互相推諉，原來都是空心大老倌！﹂

　　師南宮處此情形下，笑聲不斷，似頗有趣，上官印則發愁不已，他見對方不似開玩笑，不禁蹙額喃喃道：﹁那，那可怎麼辦？﹂

　　師南宮反而向他打趣道：﹁偶爾吃頓霸王酒，又何妨？憑咱們哥兒倆這兩副身手，還怕打不出這座中州酒店不成？﹂

　　上官印苦笑搖頭道：﹁別說笑話了！﹂

　　師南宮大笑道：﹁不然怎麼辦？﹂

　　上官印唉聲嘆氣，師南宮目光偶掃，忽然低聲道：﹁那新上來的兩個傢伙是誰？且慢，讓我想想看，唔，對了，對了，就是適才你說得我幾乎笑痛肚皮的貪奴、鄙奴，對不對？﹂

　　在樓梯口出現的二人年齡均在五旬上下，前面一個，禿頭扁臉，身穿灰布褂；後面一個爛桃眼，薄嘴唇，身穿藍綢褂，來的這二人，正是貪奴蔡度、鄙奴夏靖！

　　上官印點點頭，同時不勝驚奇地輕咦道：﹁這兩個傢伙怎會到這種地方來的？﹂

　　師南宮眼珠滾動，忽又壓低聲音問道：﹁別的不管，且問你，這兩個傢伙身上有錢沒有？﹂

　　上官印皺皺眉頭道：﹁這兩個傢伙聽說疑心極重，出門時，所有家當都要帶在身上，又豈止有錢而已呢。﹂

　　師南宮高興地道：﹁有就好辦！﹂

　　上官印詫異道：﹁這二人一錢如命，你是想借還是想搶？﹂

　　師南宮低聲笑道：﹁都不，想騙！﹂

　　上官印搖頭道：﹁少丟人罷。﹂

　　師南宮側目道：﹁丟什麼人？﹂

　　上官印嗤鼻道：﹁騙誰？這兩個傢伙比猴子都精！﹂

　　師南宮又道：﹁只要你合作。﹂

　　上官印眨眨眼睛，道：﹁什麼方法？﹂

　　師南宮右眼一擠，頭微點，表示附耳過來，上官印別無他法，只好姑妄聽之地伸出脖子。

　　師南宮嘀咕了片刻，最後低聲笑問道：﹁如此這般，妙不？﹂

　　上官印緩緩搖頭道：﹁我看這僅是你的如意算盤。﹂

　　師南宮笑笑，沒開口，意下頗有：﹁等著瞧吧！﹂

　　這時貪鄙兩奴已走至二人身側不遠一副空位坐落，店伙計哈腰奉上菜牌，因為不知道該遞給誰好，舉在空中停頓了一下，及至看清鄙奴一身衣服較為光鮮，便往鄙奴手上送去。

　　鄙奴拱手一推，堆笑道：﹁蔡老大，您先請！﹂

　　店伙計微微一愣，便又掉過來將菜牌往貪奴手上送去，貪奴哼了一聲，仰起臉，裝作沒有看見。

　　鄙奴爛桃眼一擠，忽然笑說道：﹁我是主，您是客，蔡老大，沒有小弟先點菜的道理啊！﹂

　　貪奴又是一聲哼，緩緩說道：﹁誰點都一樣，何必客氣？﹂

　　語氣間，大見緩轉，跟著也不接菜牌，閉眼唸道：﹁清蒸活鱉，清蒸鮮鯉，紅燒鴨，紅燒雞，九轉肥腸，一品蝦仁，炸裏脊，熗虎尾……﹂

　　頓了頓，睜開半隻右眼向伙計道：﹁有些什麼酒？﹂

　　伙計呆了呆，方答道：﹁茅臺、大麯、汾酒，應有盡有。﹂

　　貪奴點點頭，眼又閉上道：﹁十年以上的各來三斤。﹂

　　說著下巴一抬，向鄙奴道：﹁咱們兄弟難得這麼聚會一次，酒菜不妨多要點，慢慢喝，細細談，夏老二，現在該你啦！﹂

　　鄙奴臉色慘白，爛眼睜大一次，就流一次黃水，這時連擦眼水帶擦擦汗，在眉眼間抹了好幾把，方抖手接過菜牌，滾動爛桃眼，似挑菜，也似對菜牌喘氣般四下溜了好半晌，忽然容顏一動，向伙計道：﹁還沒有湯，是嗎？﹂

　　伙計連連哈腰賠笑道：﹁是的，是的，還沒有湯！﹂

　　鄙奴遞還菜牌揮手道：﹁天氣熱，來個清湯！﹂

　　伙計又是一呆，旋即哈腰道是退去。

　　這邊上官印發出一個詢問眼色，師南宮搖搖頭，表示時間尚早。

　　上官印想了想，忽然一發狠心又叫伙計送來一份酒菜，同時向師南宮扮了怪臉似說：﹁反正一碼子事，看你的！﹂

　　師南宮含笑點頭，極表讚許。

　　不一會，兩邊酒菜都開始端上，雙方開始吃喝。

　　這一邊，師南宮舉箸從容，上官印暗懷鬼胎，那一邊，貪奴狼吞虎嚥，鄙奴卻有點食不甘味。

　　鄙奴一面吃，一面心痛，心愈痛，也就吃得愈快，大概他想：事已至此，不吃多點豈非更划不來？

　　貪奴個子大，食量好，他見鄙奴馬不停蹄，心想：我應該比你多吃，萬一吃個不分彼此，如何對得起自己肚皮？

　　兩奴吃相本就不雅，這一較上勁，就更那個了，同樓食客先見店伙計一大盤一大盤地往他倆桌上端，差不多全有點懷疑：﹁這兩個鄉巴佬吃得了麼？﹂

　　他們不知道兩奴長相雖土，身手卻已不俗，練武的人，胃健腸壯，偶爾撐一撐，根本不算一回事。

　　不一會，風捲殘雲，鄙奴望著空盤似打飽嗝，又似無限傷感地吁出一口濁氣，放下筷子。

　　貪奴一手抹嘴，一手抓過酒壺，向鄙奴道：﹁夏老二要不要也來點？﹂

　　鄙奴苦笑著，搖搖頭。

　　兩奴只吃菜，不喝酒，起先頗令上官印師南宮二人奇怪，現在二人明白了，原來這是貪奴的專享物，鄙奴不喝酒！

　　貪奴連乾三杯，眼掃空盤，眉頭微皺，鄙奴暗吃一驚，忙將視線避開，掉臉望去別處。

　　鄙奴的眼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碗一直無人聞問的清湯上。

　　目光所至，怡然大喜，像怕有人分羹似地一把捧入懷中，雙手緊托著向貪奴笑咪咪地說道：﹁小弟以湯代酒奉陪，來，來乾一杯！﹂

　　可是不湊巧的，那個伙計又走了過來道：﹁兩位老爺要不要點下酒菜？﹂

　　鄙奴臉色大變，貪奴點點頭道：﹁簡簡單單來個大拼盤外帶五六個小花樣也就可以了！﹂

　　師南宮人雖比上官印大，但因甚少涉足江湖，一片童心，卻與上官印相近，上官印因對兩奴知之甚稔，看了這番情景，還勉強可以忍住，而師南宮，卻幾次都忍不住笑出聲來，尚幸那時兩奴一心在吃，師南宮事後又掩飾得十分巧妙，所以，一直都沒有被兩奴覺察出來。

　　可是，這一次不同了。

　　師南宮因為憋得太久，以至一發不可收拾，愈想忍，笑聲愈是沖喉難熬，終於心一橫，索性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引起全樓注目，也引起兩奴疑心，貪奴酒杯一頓，向二人側目打量，然後轉向鄙奴板臉冷冷地問道：﹁他們笑誰，夏老二？﹂

　　鄙奴朝二人偷瞟著，含混地應道：﹁不清楚，問問看如何？﹂

　　貪奴哼了一聲，冷冷吩咐道：﹁過去問個清楚，夏老二。﹂

　　鄙奴城府深沉，向不做沒把握的事，這時他因瞧不透上官印和師南宮二人來路，遂於笑著推諉道：﹁有蔡老大在，哪有小弟說話餘地。﹂

　　貪奴桌子一拍，怒道：﹁問還是不問？﹂

　　鄙奴一迭聲應道：﹁問，問，問。﹂

　　口中應著，人卻於原處一動未動，一雙爛桃眼溜個不停，意思似說：﹁假如小弟不受命，將如何？﹂

　　貪奴酒杯一推，站起身來冷笑道：﹁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夏老二，咱們再見了！﹂

　　這幾句話好似有著無窮威力，鄙奴一聽，駭然大震，自座中一跳而起，身手之敏捷，迥異尋常。

　　師南宮目光微直，傳音道：﹁不弱啊！﹂

　　上官印傳音答道：﹁貪奴狠，鄙奴刁，兩個都是不肯吃虧的人，鄙奴今天請貪奴，就像上次一樣，一定有其緣故在，可惜你鬧得太早了。﹂

　　這時，鄙奴已攔在貪奴之前，抱拳打躬賠笑道：﹁蔡大哥息怒，小……小弟，這……這就過去責問也就是了。﹂

　　貪奴似因吃了人家酒食，亦不願為己過甚，當下沉臉一哼，重重坐落，鄙貪見他不走定了，像出水蝦似的，躬背一跳，來至上官印師南宮二人席前，習慣使然地一躬到地道：﹁兩位朋友請了！﹂

　　話出口，覺得欠缺責問之威嚴，又乾咳一聲接下去說道：﹁剛才兩位何事發笑？﹂

　　師南宮向上官印一指，大笑道：﹁鄙人姓史，這位姓殷，殷老闆，咱們都是做珠寶的，閣下來得正好，這個理倒請您評評看，看可笑不可笑？﹂

　　鄙奴爛眼一亮，脫口道：﹁做珠寶的？﹂

　　感覺失態，忙乾咳著接下去道：﹁哦，是的，是的，讓老漢評評看！﹂

　　師南宮裝作未見，繼續說道：﹁咱這次自海外來，帶著一百顆珠子，他說他要，條件卻不公平得近乎荒謬，不啻笑話……﹂

　　鄙叟咽下一口口水道：﹁一百顆？多大的？﹂

　　師南宮一拍桌子道：﹁就因為有大有小才談不攏的呀。﹂

　　鄙奴忙問道：﹁怎麼呢？﹂

　　師南宮故作恨聲道：﹁就是外行，也會知道珠子愈大愈貴，這位老闆竟想任他挑五十顆留下，您說這成什麼話？﹂

　　說著，掉過臉來道：﹁你想想看，經他這一挑，大的揀走，剩下的五十顆賣給誰？﹂

　　鄙奴舔著發乾的唇皮，點頭道：﹁這倒是的！﹂

　　上官印不得不來一下子，於是佯怒道：﹁嚷什麼，彼此都是關東體面人，交易不成仁義在，史兄不樂意，再找別人不就得了嗎？﹂

　　語畢，抱著胳臂別過臉，一副生意人派頭；師南宮臉色一變，也裝出一副生氣樣子冷笑道：﹁將貨賣錢，誰願遷就誰？哼！﹂

　　臉一偏，也不理鄙奴，逕向遠處喝道：﹁伙計算賬！﹂

　　上官印心頭鹿撞，暗忖：﹁不靈就糟啦！﹂

　　伙計過來，哈腰道：﹁七錢三分，咳，是的，小賬不在內。﹂

　　上官印暗罵一聲，道：﹁付銀子啊！﹂

　　師南宮大模大樣道：﹁拿塊整的去！﹂

　　伙計連忙哈腰道：﹁是的，多謝！﹂

　　師南宮一手插入腰帶上那隻空荷包內，神態從容，就好像算賬事小，這口氣實在咽不下似的，住手不動，抬眼又向鄙奴道：﹁您倒評評看，咱這話說錯了沒有？﹂

　　鄙奴點點頭，忽然低下聲音問道：﹁史老闆那些珠子在什麼地方？﹂

　　師南宮心中一笑，暗道一聲：﹁游向餌子啦！﹂

　　於是，故作訝然道：﹁您老也是這一行？啊，失敬，失敬！﹂

　　上官印暗暗譏嘲道：﹁就是沒本錢。﹂

　　鄙奴爛眼溜動，低聲道：﹁一點不錯。﹂

　　說著，又向身後指了指，神秘地接道：﹁老漢跟那位朋友，今兒來這裏，正是談一筆珠寶生意，咱們另外換個清靜地方談談怎樣？﹂

　　師南宮叫道：﹁行！﹂

　　肘彎一揚，似乎一塊白花花的紋銀即將應手而出，這動作別人看了不打緊，那位伙計可給唬了一跳。

　　身子一震，雙手捧元寶般向上虛虛一托，就好像怕慢了接不住，銀子落地會化了似的。

　　上官印見最後關頭已到，只好依預定計畫於這時轉過身來，帶著一臉生意被別人搶走的怨氣怒火，嘿嘿一笑道：﹁還好，這幾年太平。﹂

　　師南宮借此又停下手，同時板臉道：﹁殷老闆此話怎說？﹂

　　上官印臉一仰，冷笑道：﹁一百顆珠子讓小號挑一挑，尚有五十顆的價銀好拿，嘿嘿，單瞧剛才點的一碗清湯……﹂

　　鄙奴一呆，勃然大怒道：﹁你敢侮辱老夫？﹂

　　上官印幾乎笑出聲來，心想：﹁好傢伙，連老夫都喊出來了！﹂

　　鄙奴怕攪散了到手的買賣，火氣不敢發足，這時虛張聲勢地又哼了幾聲，立即掉過臉向師南宮訴苦般說道：﹁你說這是不是一種侮辱？﹂

　　師南宮勉強點點頭，雙目中故意露出一種狐疑神色，似乎心弦已被上官印的揭示打動，不得不採取保留態度。

　　鄙奴發覺事情有點不妙，爛眼一眨，忽然一手遮臉，低低說道：﹁讓您瞧瞧，史老闆。﹂

　　背向上官印，一手擋住身後視線，一手將衣襬撩起，露出一隻沉甸甸的羊皮袋，疊指一彈，迅又放衣掩起，擠出一點黃眼水，扮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壓著嗓門兒低低又說道：﹁如何？這總該放心了嗎？﹂

　　師南宮暗道一聲我的乖乖，心想：﹁全弄過來可夠花個三年五載的呢？﹂

　　上官印冷眼看得清清楚楚，這時哼著又加了幾句道：﹁上館子點清湯的手面居然有魄力買珠寶？嘿，小號尚有七對夜明珠，夠場面的，就一口氣買給姓殷的看看！﹂

　　鄙奴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地，一跳轉身道：﹁夜明珠？七對？﹂

　　師南宮正容點頭道：﹁珠寶行業中人人知道，這一點，他姓殷的諒還不至說大話，伙計，咱們等會兒跟他鬥鬥寶！﹂

　　說著，他向一旁站得兩腿發麻的店小二一招手大聲道：﹁再算算那邊桌上的，這邊一道兒付銀子！﹂

　　師南宮生性豪爽，這種口吻，說來自然之至，鄙奴直聽得眼水迸湧，心花怒放，這種小人就是這種德性，假如師南宮上官印二人真為珠寶商，橫財即將到手，貪這麼點小便宜又有什麼意思？

　　貪利者，十九目光短淺，真是一點不錯，這時的鄙奴，心中一樂，雙拳不期然而舉習慣性地一躬到地，連聲說道：﹁這叫小老兒……﹂

　　下文不外太感激了或怎好生受一類客套語，不過，這位卑鄙傢伙由於世故太深，話至喉頭，竟然一下警覺過來，心想：客氣不花錢買，何樂不為？

　　於是，一咳頓住，滿臉堆笑改口接下去道：﹁哪裏話？我請，我請。﹂

　　師南宮正要喊糟，聞言搶著一拍桌子吼道：﹁姓殷的，你瞧瞧！﹂

　　鄙奴雖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唬一大跳，一時間卻沒聽懂，當下眨著爛桃眼，茫然不知所措。

　　師南宮手一指，接著將拇指豎起道：﹁聽到沒有？姓殷的，這位朋友搶著惠賬，你倒說說看，這種手面怎麼樣？﹂

　　鄙奴如被雷打一般呆立著，呻吟似地說道：﹁一共……多……多少錢？﹂

　　店伙計忙不迭上前哈腰道：﹁三兩六錢，老爺子。﹂

　　鄙奴抖著手掏出一塊已被汗水浸得微帶黃色的銀錠子，看也沒看，掂也沒掂，就報出了分量道：﹁三年前秤過，五兩正，現在最多差二三毫……﹂語氣活似在向客人介紹獨生子的年齡特徵和天賦。

　　師南宮忍笑一揮手，豪爽地喝道：﹁餘下的算外賞，不用找了！﹂

　　鄙奴身心一震，幾乎栽倒，師南宮唯恐遲則生變，於是，伸手一把取過塞到店伙計手上，店伙計頭面點地，屁股帶路，一路點頭哈腰退去。

　　隔了很久，鄙奴這才喘過一口氣來喃喃道：﹁是……是的……不……不用找了。﹂

　　師南宮拍拍鄙奴肩頭，吹著酒氣道：﹁等會兒珠子隨你挑，價錢隨你出，你爽氣，我痛快，瞧吧，兄弟我，就是這種人。﹂

　　上官印大感鬆脫，眼角一飛，接口道：﹁這些地方確實令人佩服。﹂

　　師南宮又在鄙奴肩上一拍笑道：﹁字號不是一天闖出來的，我說如何？﹂

　　鄙奴艱澀地苦笑著點點頭，一點味道沒有，他想：﹁都由我付了，誰還要你慷慨？唉，沒對賬，也沒講折扣，五兩，三兩六，三上二去五，六去一餘四，單就餘外的這一兩四……﹂

　　師南宮在前，鄙奴在後，再接著，貪奴、上官印，一行四人，帶著四種不同的表情和心情，走下中州酒店。

　　一直走了兩三條街，進入一片原是舊日校場的空地上，鄙奴這才發現貪奴緊隨在後。

　　當下先是一怔，旋即抱拳賠笑道：﹁蔡老大有事不妨請便，那……那……改天再談吧？﹂

　　貪奴冷冷一笑，仰臉翻眼道：﹁老夫對珠寶也有興趣。﹂

　　貪奴這種毫無顧忌的口吻，令鄙奴又怒又急，擠眉弄眼、乾咳、比手勢，一切無效，因為貪奴的眼睛正望著遙遠的天際。

　　依鄙奴心意，真想冷不防一拳搗去，可是，他怕嚇壞了師南宮上官印二人，咬牙切齒卻又下不了手。

　　師南宮過來解圍道：﹁有生意，大家做，殷老闆那邊有的是貨。﹂

　　微頓，咳了一聲接道：﹁只要帶著現銀。﹂

　　鄙奴剛才有過經驗，忙向貪奴使個眼色道：﹁蔡老大，亮出紅貨給他們看看。﹂

　　說滑了口，老大、紅貨統統出籠，居然沒有覺察，貪奴更不在乎，一口回絕冷笑道：﹁財不露眼！﹂

　　鄙奴慌不擇言，著急道：﹁你不露，他們也不露怎辦？﹂

　　上官印傳音問道：﹁對了，現在我們怎辦？﹂

　　師南宮傳音笑答道：﹁先使他們打一架再說不遲。﹂

　　上官印微微搖頭道：﹁打不起來的。﹂

　　就在這時候，上官印見迎面走來一名苦力模樣的瘦小漢子，一頂大草笠掩眉低壓，衣襬胡亂結紮著，不禁雙目陡亮，向師南宮傳音道：﹁纏住他們，我去去就來。﹂

　　師南宮一點頭也不多問，攏近兩奴身邊道：﹁別爭啦，兩位，那邊樹蔭下坐坐，咱請殷老闆去搬貨，順便叫咱們那伙計也將珠子送來，這兒清靜，做大買賣最好不過。﹂

　　說著，向上官印大聲道：﹁去吧，老殷，咱們都是生意人，爭財不爭氣，剛才的閒氣一筆勾銷，做生意要緊，快去快來，這兒等你。﹂

　　上官印拱拱手，忙朝戴笠漢子迎去，傳音道：﹁蕭俊人，是我，上官印，別抬頭，一直往前，去你們分壇，我有要緊的話跟你說……﹂

　　戴笠漢子身軀微震，側臉露了兩道光奕奕的眼神，一掠兩奴，迅即低頭走過。

　　這一邊，鄙奴滿心喜悅，硬將貪奴纏去一株巨槐下，三人坐定，師南宮向二人正色說道：﹁咱們生意人，最講公平現實，等會兒取來的珠寶，價銀最少在千兩上下，假如兩位身上不方便，不妨另日再談。﹂

　　鄙奴一臉諛笑，連聲道：﹁來多少，收多少，方便，方便。﹂

　　貪奴一哼，冷冷接口道：﹁夏老二，為免臨時糾紛，成頭方面，最好先講講明白清楚，姓蔡的脾氣，你不是不清楚。﹂

　　鄙奴賠笑道：﹁您說呢？﹂

　　貪奴肯定地道：﹁三七！﹂

　　鄙奴一呆道：﹁過去都是四六呀！﹂

　　貪奴搖搖頭道：﹁不依隨你。﹂

　　鄙奴哀求般道：﹁下次再改如何？﹂

　　貪奴不語，鄙奴又求道：﹁六五、六五怎麼樣？﹂

　　貪奴緩緩而冷冷地道：﹁三七就是三七！﹂

　　鄙奴嘆了口氣，分成算是就此敲定。

　　師南宮做夢也沒有想到，世上除了色膽包天以外，居然還有財膽包天如是者，心下暗忖道：﹁早知兩廝這般可惡，剛才與上官印合力宰了豈不乾脆？﹂

　　這時的師南宮，愈聽愈冒火，到後來，心念一轉，又忖道：﹁這種人宰了髒手，想他們失財可能比挨刀還要痛苦，且看上官印有何花樣，能留下那兩隻羊皮袋，也就夠他們慘的了。﹂

　　他想知道兩奴究竟有多少﹁血﹂，於是插口道：﹁兩位誰買多少，在我們這方來說，都是一樣，最要緊的還是錢，兩位如怕露財，咱們還是拉倒的好！﹂

　　起身屁股一拍，一副走開姿態，鄙奴忙喊道：﹁這裏，看看︱︱﹂

　　情急之下，羊皮袋應手掏出，師南宮伸手去接，他又縮回，師南宮故意腳下一拉，板臉道：﹁珠寶早晚是你們的，銀子也早晚是我們的，這般照照晃晃的，難道是拿出來裝樣子的不成？﹂

　　鄙奴心想：諒你也不會搶了跑，怕什麼？心一橫，遞了過來，師南宮又向貪奴手一伸，意思說：﹁你的呢？﹂

　　貪奴搖搖頭，師南宮變色道：﹁那你憑什麼買珠寶？﹂

　　貪奴依然搖頭，冷冷地道：﹁看了珠寶再說！﹂

　　師南宮無話可駁，正為難間，鄙奴忽然驚叫道：﹁來了，來了！﹂

　　遠處，上官印仍是先前打扮，只手中多了一把摺扇，打開，扇一下，又唰啦一聲收攏，好一副巨賈派頭，身後跟著五六名伙計，一人一支錦盒捧在手上，於四五丈外，排列不前。

　　師南宮不知上官印已與天目神童聯絡過，在丐幫分舵做了手腳，正在懷疑：﹁真怪，他哪裏弄來這麼多人？﹂

　　那一邊，上官印遙遙大聲道：﹁兩位朋友帶了多少錢？﹂

　　師南宮會意，大聲答道：﹁正在點︱︱﹂說著，回頭向兩奴望去，鄙奴一推貪奴，貪奴兩隻死魚眼狠盯在那些錦盒上，不期然手向腰間摸去。

　　師南宮剛將另一隻羊皮袋接過，一陣急蹄，旋風而至。

　　來騎僅兩匹，來至上官印等人身後，吆喝聲中，馬鞭將五六名淨衣伙計掃得東倒西歪，兩奴未及搶過皮袋，兩騎已至近前。

　　兩騎近前，兩奴一呆，突然雙雙跪了下去。

　　馬上兩名老者，均六旬上下，一個三角眼，一個金魚眼，正是兩奴之主：貪、鄙﹁兩醜！﹂

　　三角眼的鄙叟，這時冷笑道：﹁適才在中州酒店，聽有人成交大批珠寶，經過打聽，原來是你們兩個，你們錢哪兒來的？說！﹂

　　兩奴顫慄不已，師南宮從容地說：﹁沒有這回事呀。﹂

　　兩奴側目見師南宮不知用什麼手法已將兩袋銀錢藏起，寬心一放，齊齊磕了一個頭，鄙奴搶著回答說道：﹁是呀，奴才窮得要死……﹂邊說邊撩衣襬，表示空空如也；鄙叟似甚詫異地望貪叟道：﹁萬老大，咱們聽錯了麼！﹂

　　貪叟金魚眼一滾，哼道：﹁不管他，去將那些錦盒統統拿下來！﹂

　　兩奴不敢怠慢，一躍起身，飛一般自五六名淨衣漢子手上奪下錦盒，分別交給自己的主人。

　　兩位主人接過，同時喝道：﹁上馬走。﹂

　　兩騎兩人一變為兩騎四人，塵土飛揚，轉眼消逝，上官印、師南宮，相與大笑，旁邊忽然鑽出一個小叫化笑喊道：﹁張、李兩位舵主趕他們下馬之後，兩奴不難發覺種種疑點再趕將回來的，要笑去分舵再慢慢笑吧。﹂

　　師南宮一面走，一面笑道：﹁真絕，從哪兒找來這麼相像的兩張臉？﹂

　　上官印大笑道：﹁像三分也就行了。﹂

　　小叫化天目神童笑道：﹁丐幫洛陽分舵一向鬧窮，這下可得闊一陣子啦！﹂

　　上官印笑罵道：﹁想獨吞嗎？﹂

　　一行人笑鬧著離去，這邊，另一株巨槐後，悄悄探出兩顆人頭，其中一人目凝眾人背影，點頭自語說道：﹁總壇那位司馬香主真行。﹂

　　﹁你以為穿白棱和黃棱的兩名商人，就是昨日的師秀才師南宮和何秀才何進魁？﹂

　　﹁差不到哪裏去！﹂

　　﹁司馬香主既然於昨天進門時就已發覺有異，為什麼早不提醒咱們公主和副壇主一聲？﹂

　　﹁換了你敢不？﹂

　　﹁那麼，事情已鬧穿，司馬香主既一口判定可從丐幫洛陽分舵著手，為何不逕直派人來抓？﹂

　　﹁派誰？派你還是派我？﹂

　　﹁派不出人手，知道了又有屁用？﹂

　　﹁我們天魔教就只洛陽分壇這點實力麼？﹂

　　﹁等人？﹂

　　﹁等於廢話。﹂

　　﹁等誰？﹂

　　﹁不知道四大護法日內要來？﹂

　　﹁啊啊。﹂

　　※※※

　　天黑了，坐落城內一角的關帝廟，丐幫洛陽分舵，大塊叉肉，大碗傳酒，喜氣洋溢，一片笑鬧之聲。

　　三更了，上弦月彎懸中天，廟門口，一名中年叫化將半碗酒遞出去，另一名中年叫化沒有接住，的嘟一聲，酒灑一地，酒碗粉碎，兩丐相與大笑，跟著抱持著一齊跌翻在地，兩丐都醉了。

　　廟外遠處，一名蒙面女子手一揮，四條灰色身形迅如閃電，分自四面撲向廟內，蒙面女人滿眼怨毒地嘿嘿一笑，自正門向廟中大殿上緩步走去。

　　大殿後面的院中，一席鋪地，四下東倒西歪地躺滿或漫唱或囈語的醉叫化，只有三人還在胡鬧著。

　　這三人，正是相見恨晚的﹁上官印﹂、﹁師南宮﹂和﹁天目神童﹂蕭俊人！

　　三人酒量並不太大，但由於話多，酒喝得少，以致各帶六分酒意尚未到達爛醉如泥的程度。

　　這時，上官印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叫道：﹁師南宮，你別吹牛，少俠且考你一考，你答上了，我上官印說佩服就佩服……﹂

　　師南宮自酒碗抬起一張紅臉笑道：﹁英雄無難題，說來！﹂

　　上官印星目滾動，明朗朗吟道：

　　﹁昔日香車寶馬，今朝和黍秋風。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吟畢注目道：﹁且不管它是歌是詞，我只問你，如引用在武功方面，它應該代表著什麼意義？﹂

　　師南宮一呆道：﹁拿這個跟武功拉關係，豈非不倫不類。﹂

　　上官印大笑道：﹁只要你這麼說就好，我還以為我笨，原來你也不比我高明，這樣看來，我苦惱得太不值了……﹂

　　師南宮有點不服，叫道：﹁你再唸一遍看看！﹂

　　上官印手一拍，大笑道：﹁只要你服氣，唸十遍又何妨？﹂

　　笑畢，真個一遍又一遍地唸了起來，唸到第三遍時，師南宮忽然舉手一搖，側臉制止道：﹁且住！﹂

　　上官印笑道：﹁有了嗎？﹂

　　師南宮猛喝一口酒，擊膝唱道：﹁人間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多少是非成敗？龍爭虎鬥，兔走鷹飛，千秋業，今安在？﹂

　　上官印瞠目道：﹁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師南宮哈哈大笑道：﹁你莫名，我其妙，你那樣唱，我聽了就不得不這樣唱，橫豎大家都是鬼扯蛋，認真則甚？﹂

　　上官印心頭一動，脫口道：﹁我知道了！﹂

　　師南宮詫異道：﹁知道什麼？﹂

　　上官印蹙額喃喃道：﹁剛剛好像有點明白，被你這一岔，又糊塗了，唉！﹂

　　師南宮笑得打跌道：﹁活見鬼！﹂

　　說著，忽然一愣道：﹁活見鬼？何進魁？你昨天取名何進魁，就是這意思麼？﹂

　　大殿暗影中，蒙面女子一聲輕哼，緩步走出，院中三人全未注意，上官印背外面裏尤難發現。

　　這時，但見他驀地一拍前額，喜叫道：﹁這下真的知道了！﹂

　　語畢一跳而起，當院挺立，面含微笑，氣度從容，左手輕鬆下垂，右手有如握著一支寶劍似地向天目神童道：﹁俊人，你且以華山派金龍劍法，或者青城派十八散手向我攻一招最厲害的試試看！﹂

　　天目神童抬頭之下，驚叫道：﹁注意後面！﹂

　　身後，有人冷笑道：﹁奴家試也一樣。﹂

　　話發同時，腕抬處，閃閃劍尖吐露，迅向上官印背心刺至，上官印不及轉身，劍已透衣而入……

第二十章　陷阱

　　痛下絕情者，正是三號小魔女歐陽牡丹。

　　小魔女此刻於背後抽冷子遞出的這一劍，勢如竄蟒，迅逾閃電，既卑劣，又狠毒，人非神仙，自難逃穿心之危。

　　師南宮及神童觀狀，雙雙一聲駭呼，要搶救，已然不及。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幾乎是令人難以置信地，一幕奇蹟，突然出現。

　　劍透棱衣，甫及背肌，上官印驀地一聲朗笑，身軀在劍尖挺送下，竟如紙鳶乘風悠悠平飄而起。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半空中一個轉折，隨著清吟，斜斜投進黑暗的後殿。

　　師南宮和神童瞠目相向，止不住又喜又驚，小魔女意外尤甚，一劍遞空，僵立如癡，久久不知所以。

　　天目神童首先回過神來挺指大叫道：﹁畢竟姓上官的要得！﹂

　　這一叫，驚醒了師南宮，也驚醒了小魔女。

　　這時的小魔女，眸珠一滾，掃及師南宮，牙咬處，遽然一聲不響地向師南宮一劍劈去。

　　師南宮旋身避開來勢，放聲大笑道：﹁也想在我胸腹間刺字麼？哈哈！﹂

　　小魔女新怨未了，舊恨復起，頓時為之羞惡如狂，劍勢一緊，立將師南宮罩入一片奇詭閃閃銀光中，師南宮化解未及三招，笑聲一斂，訝然失聲道：﹁什麼？原來你也懂得逍遙七式？﹂

　　小魔女一聲嘿，陰寒的眼神，更加恐怖，每出一劍，均是只攻不守，大有不惜玉石俱焚、同歸於盡之意。

　　逍遙七式乃劍法一代絕學，加以小魔女使用的又是一支罕見奇兵，兩者相得，益具威力，師南宮手無寸鐵，處此情勢下，欲拒無力，欲避不能，縱對對方一招一式均瞭若指掌，也不由得險象環生陷於窘迫。

　　天目神童眼看情形不妙，大叫道：﹁這兒是丐幫分舵重地，你們再鬧，小叫化可要趕人啦！﹂

　　這小子想插手，怕落二打一之譏，居然打出這麼個好藉口，嘴裏嚷著，腳下早動，不意剛剛竄出一步身後忽有人沉聲喝道：﹁站住別動！﹂

　　天目神童扭頭一看，失聲道：﹁東魔？﹂

　　話音未了，身邊又飛落三條身影，正是另外的西、南、北三魔，天目神童心一橫，怪叫道：﹁好哇，上次只兩個打我小叫化一個，現在居然四個一齊上，今天這一仗，你們勝得更穩啦！﹂

　　四魔冷笑著，不開口，也不動手，僅採合圍之勢將他困在核心，小叫化見師南宮愈來愈險，口中雖急卻不敢硬衝，他知道，如用強，只是白賠。

　　到這時候，天目神童方突然想起上官印來，他深為納罕地迅忖道：﹁多奇怪？他以一種前所未有、玄奇得近乎不可思議的身法逃過一劍之災，依他往日脾氣應該狠狠回敬小魔女一頓才對，而他不但無此之舉，反而一去無影無蹤，寧非異事？﹂

　　就在這時候，小魔女劍演奇招，閃閃銀光由一片而聚力一線，宛似靈蛇游走，連劃兩道弧形，然後有如雙鈸收合般地，向師南宮當頂罩下，師南宮踉蹌後退雙掌排推，顯已招架無方，正作最後之奮力一擊。

　　小魔女劍落半途，身後神殿陰暗處，驀然有人喝道：﹁藍靈飛在此，妖女看刀！﹂

　　喝聲中，一道匹練似的銀光，疾疾射出。

　　小魔女不意有此，一聲驚噫，收劍矮身，就地一個盤旋，急往斜刺裏閃身退去八尺遠近。

　　陰暗中，緊接著喝道：﹁南宮兄接劍！﹂

　　小魔女身形未定，已知上當，回身待欲搶截，業已落後一步。

　　師南宮卸肩揚臂，讓過劍身，虛準劍柄，伸手一抄，一支三尺有零的奇形古劍，已然接入手中。

　　暗陰中，一聲高笑道：﹁小化子，你們分舵這支來路不明的寶劍，一直擺在庫房中當裝飾品，現在借用一下大概不妨事吧？﹂

　　語音漸遠，倏忽而逝，發話者，正是上官印，天目神童又是一怔，口一張幾乎脫口喊出：﹁這兒正欠人手，你到哪兒去？﹂

　　不過，小叫化終於忍住沒喊出來，他告訴自己：﹁這位小叔臺的花樣，一天比一天多，他這般神出鬼沒的也許另有用意，我還是不必過問他的好。﹂

　　小魔女遭此挫折，不啻火上加油，腳一跺，再度瘋狂攻上。

　　師南宮一劍在手，頓見威風，當下哈哈一陣朗笑，長劍揮灑下，輕描淡寫地便將來招化去。

　　照面不上三合，優劣立判。

　　小魔女用盡心機，也皆無法得逞，無論她攻去哪裏，師南宮一支劍，都搶先一步在她要攻去的地方等著。

　　這一點，說明師南宮在劍法方面實比小魔女強出甚多，同時也說明現下的師南宮尚是採著守勢，一旦改守為攻，小魔女就非落敗不可了。

　　俗語說得好：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小魔女在急怒攻心中，尚未覺察出這種情勢，而一邊冷眼旁觀的四大天魔卻已漸漸瞧出，師南宮每出一劍，甚至身眼腰步之微妙配合，幾無不與小魔女相同，其間所差者，只不過師南宮比小魔女運用得更見靈活，更具火候罷了。

　　四魔臉色微變，迅速交換了一瞥，東魔故意大聲說道：﹁你們看出這廝一套劍法的來路沒有？﹂

　　另外三魔會意，當下由西魔大聲冷笑著答道：﹁咱們娘娘和公主的逍遙劍法，想不到這廝居然也懂，火候還好像相當不弱呢！﹂

　　南魔接下去道：﹁如這事給太上教主知道，小弟相信，教主一定要活口抓回去審問審問這廝劍法係從何處習得不可。﹂

　　北魔接口說道：﹁假如這廝逃脫了，咱們四個，勢必難免受責。﹂

　　東魔最後作結論道：﹁這廝在劍法方面成就雖比咱們公主相去有限，如棄劍就掌咱們四個一定能將其降伏……﹂

　　四魔這番對答，用意至顯，他們希望小魔女聽得，好教小魔女明白，此人相當棘手，最好換他們四人上去。

　　可是，一向玲瓏徹透的小魔女，由於受激過度，這時一任四魔邊鼓頻敲，竟一點反應沒有。

　　這時的小魔女，愈步下風，恨火愈熾，要將師南宮剁而戮之的心意也就愈切，心浮氣躁，攻勢雖然倍見凌厲，招式卻已漸漸不成章法。

　　四魔相向蹙額，大概四人均對這位小魔女有所顧忌，小魔女不下令，四魔硬是莫可如何。

　　四魔一番話在小魔女身上沒有產生作用，相反的，卻令師南宮警覺過來。

　　他見上官印現而復隱，小叫化又陷入重圍中，自己雖然一時佔著上風，整個大局，並不樂觀。

　　思念及此，心神一凜，迅忖道：﹁我這樣逗下去有什麼意思？為了扭轉大局，我何不擒下這淫娃，以交換小叫化脫身？﹂

　　心中想著，長劍一緊立即改守為攻。

　　他現下攻出的每一劍均與小魔女剛才攻他者無異，照理說，小魔女駕輕就熟，也該不難化解了！

　　可是，事實上卻是大謬不然。

　　小魔女雖然也能於事先測知師南宮要攻來自己什麼地方，但師南宮出手速度往往超出她估定之外，每每是剛想招架，來劍已至，這種些微之差，便是武家最重視的功力和火候。

　　同時，也就是兩雄相持，勝者致勝之因，敗者落敗之由！

　　小魔女在這套逍遙七式上的成就，顯然不及二號魔女，小魔女剛才所恃仗的，純是一股銳目之氣，以及手中長劍之利。

　　而現在，這兩種因素都已不存在了。

　　時間和鬥志是相互消長的，師南宮此刻手上這支劍，並不比小魔女的一支出色，而師南宮所攻出三招小魔女即為之連連退出三步，現在，一切為之倒置，險象環生的，已不是師南宮而是小魔女了。

　　天目神童見戰圈中局面改觀，喜極忘情，興奮地大叫道：﹁姓師的露一手，別讓姓上官的專美……﹂

　　小叫化這一叫不打緊，可給四魔帶來靈感，四魔中最冷酷陰險的西魔曹秋澤，這時忽向東魔申春霆傳音道：﹁咱們何不採取圍魏救趙之計，在這小叫化身上打打主意？﹂

　　東魔大喜傳音答得一聲：﹁就這麼辦！﹂

　　緊接著揚聲大喝道：﹁動手，兄弟們，先廢了這小叫化再說！﹂

　　小叫化嚇了一跳，尖叫道：﹁你們是群瘋狗麼？﹂

　　這小子雖只跟他師父﹁追魂丐﹂蕭老化子學得七成武功，脾氣卻學得了十成，身處死亡邊緣，不但不說好話，反而出口傷人，豈非自速其死？

　　話出口，便覺不妙，本想緩和一下，結果竟又冒出一句：﹁小叫化剛吃飽，可沒吃香肉的胃口了！﹂

　　簡直是越描越黑，越說越糟，大概發覺自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什麼好話來，命運已定，便索性瞪眼握拳，等待一拼。

　　西魔沉聲叱道：﹁小子找死︱︱﹂

　　聲調姿態，均有立斃小叫化於掌下之勢，但口中這樣吆喝著，腳下僅故採姿態地踏出半步，並沒有真個出手。

　　師南宮果然上當，為欲回頭查看，劍式一緩，立被小魔女搶去先著。

　　師南宮經這一擾，雖不致轉勝為敗，唯因心懸兩地，影響所及，劍身威力已大不如前。

　　轉眼之間，戰局拉平。

　　小叫化聰明有如鬼靈精，他見四魔動口不動手，只一味虛聲恫嚇，兩隻小眼球一陣翻滾，驀地領悟過來：是了，他們意在分師大哥心神！

　　想及此處，忙向師南宮高聲叫道：﹁師大哥別中計，儘管下手，別管小叫化這邊，他們只不過在虛張聲勢，想擾亂師大哥心神而已……﹂

　　西魔冷冷一笑，道：﹁真的嗎？﹂

　　話隨招發，進步欺身，出身如電，手一抄，便將小叫化右腕帶住，小叫化不防有此，寸關一麻，右臂勁道全失，跳腳罵道：﹁四大欺一小，懦種！﹂

　　西魔腕力一緊，冷笑道：﹁你再罵罵看？﹂

　　小叫化腳一頓道：﹁懦︱︱哎喲。﹂

　　懦種罵出一半，腕間少府穴有如芒刺，痛達心脾，情不自禁地脫口發出一聲低呼。

　　師南宮本也略有所覺，經小叫化一提醒，正待速戰速決，欲下煞手之際，耳聞小叫化低呼之聲，心頭又是一凜。

　　小叫化見師南宮一再失機，不禁奮然叫道：﹁加油！你不贏只有更糟呵！﹂

　　西魔不意小叫化這般倔強，五指緊處，力道又比先前加二成，小叫化這次忍住沒出聲，但臉色已變慘白，黃豆大汗珠，滾滾而下。

　　師南宮瞥及此情，心中甚感難過，小魔女雖比他稍遜一籌，但相去並不太遠，要想一舉成擒，說什麼也辦不到，尤其經過這番紛擾，益發心有餘，力不足，由優勢而平手，而現在連維持平手也漸感吃力了。

　　就在這時候，面對前殿，背向後殿的北魔，後頸間一涼，伸手摸去，五指灰黑，正皺眉間，身後，暗陰中有人笑道：﹁一點陰溝泥，就是髒些，別的也沒有什麼。﹂

　　四魔聽出，正是上官印的聲音，北魔一聲虎吼，返身便往發聲處撲去，東西兩魔想攔阻已晚一步。

　　北魔人奔後殿，一路大喝著：﹁臭小子，是角色你就滾出來！﹂

　　暗處笑說道：﹁臭老魔！﹂

　　緊接著又笑道：﹁本俠又沒塗過陰溝泥，臭自何來？如說角色，你們利劍對徒手，四個圍一個，嘿，豈止臭？臭且醜也！﹂

　　北魔大怒，一竄入殿。

　　黑暗的後殿中，立即響起一片追逐喝罵之聲，不大一會，一陣大笑隨著一聲悶哼，一條身形倒飛而出，跟著啪達一聲落地。

　　三魔看時，被摔出殿者，正是挾怒入殿的北魔，血染半身，左臂已齊肩而斷，這時又聽暗處發話道：﹁奇緣劍太鋒利了，不是他的錯，他的掌法好，功力也夠，只可惜這邊光線太暗，再說，要怪也只能怪你們那位牡丹公主，她不該始作俑，不然本俠又怎想得出劍對掌的好處？﹂

　　微頓，緩緩又接道：﹁本俠第二目標是南魔，南魔仁兄有意思嗎？﹂

　　四魔中，南魔最胖，人說胖子脾氣好，在這位南魔來說，可適得其反，四魔就以這位南魔脾氣最躁。

　　這時，南魔似怕東西兩魔相阻，不待後殿語畢，一聲斷喝，身形起處，已自小叫化頭頂一掠而過，逕直撲去後殿。

　　後殿中似表讚賞地笑說道：﹁有骨氣，有骨氣，快進來吧，聽說閣下有一生氣就拿腳踢人的毛病，現在為了閣下好，卸下閣下一條病腿也就是了。﹂

　　南魔因有前車之鑒，人雖在狂怒之中，戒心卻未泯失，身形近殿，借挫頓之勢，首先推出一股剛勁掌風，掌風所至，嘩啦啦一陣暴響，殿上佛龕之類，顯然已被摧毀甚多。

　　殿中似甚不快地叱道：﹁你這般亂打別人家東西，可別怪小爺下手不乾脆啦！﹂

　　南魔哪理這一套，人隨開道掌風箭風箭步竄入，測定發聲之處，又是一記猛劈，殿宇震盪搖搖欲傾。

　　這種盲目蠻幹，也有它的可取之處，至少在攻人之際，可借掌風讓身，不一定能擊中敵人，但是，敵人要想沾身也一樣不易。

　　殿中巨響連連，發話人似已不在殿內，南魔心想：﹁這小子溜了麼？﹂

　　心中想著，雙掌不期然一緩，身後有人低笑道：﹁一有空檔你這條腿就報銷啦！﹂

　　南魔大驚，欲問進，已是不及，右腿一麻，重心立失，隨著風起後背，身軀晃悠悠飄向殿外。

　　四大天魔名滿武林，在天魔教旗下揚威近二十年之久，如今不旋踵連傷其二，餘下東西兩魔，不由得又驚又怒。

　　西魔咬牙切齒道：﹁這小子哪來這等進境？﹂

　　殿中悠然揚聲答道：﹁過獎，過獎，算不了什麼，小俠目的是要對付三代魔女，假如連你們四魔都制不了，豈不笑話……﹂

　　西魔沉聲喝道：﹁敢出來麼？﹂

　　殿中笑了笑道：﹁本俠考慮考慮再答覆如何？以前，小爺只要看不順眼，想做就做，全憑意氣行事，現在方知道那叫匹夫之勇，又道是有勇無謀，乃偏稗之才，非將帥之才也……﹂

　　兩魔為之哭笑不得，東魔忽然一下狠心道：﹁宰了這小叫化出出氣！﹂

　　說著，立掌便待劈下，殿中大笑道：﹁快，快，免得本俠投鼠忌器，有後顧之憂。﹂

　　兩魔一怔，殿中笑著接下去道：﹁蕭俊人啊，你安心死吧，不是小叔臺不救你，而是力與心違，救也救不著，依今夜大勢看來，你小子遲早不免一死……﹂

　　小叫化被這種置身事外的語氣激怒，大叫道：﹁小叫化在乎這個也不姓蕭了！﹂

　　殿中立即笑著接下去大聲說道：﹁好，要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都是笨瓜，你一死師南宮穩贏，我這邊也可憑一口惡氣再宰他一個兩個，這一死大為值得，我一直擔心的便是他們一人控制著你，分出另一人對付我，那時候，我便要心掛兩地，跟現在那位師大哥一樣，能贏贏不了，處處挨打了……﹂

　　語音忽然中斷，似感失言般倏而住口。

　　兩魔心想：對呀，宰了這小子，除惹人笑，一點好處也沒有，那邊公主能支撐不敗，全靠有這小子掌握在我們手裏，如這小子一去，公主必敗無疑，設若公主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拿什麼向教主和娘娘交代？

　　現在，兩魔所惱恨的，便是南北二魔不該受激出手。

　　不然，以四人之力，只要多在這名小叫化身上下功夫，不愁公主不勝，那時殿中那姓上官的小子還能有甚作為？

　　師南宮與小魔女戰況依舊，師南宮心神不專，要贏不能，小魔女力有未逮，想贏贏不了。

　　局面在南北二魔呻吟中僵持著。

　　東魔等了片刻，見殿內毫無動靜，不禁不耐吼喝道：﹁上官小子你究竟敢不敢伸出頭來？﹂

　　喝聲方過，殿中立即傳出一陣輕笑，顯見殿中人既未離去，亦未打盹，而是真正在考慮問題。

　　隨著笑聲，殿中發話道：﹁急什麼？要想萬全之計可不是簡單的呀！﹂

　　西魔沉聲冷冷接口道：﹁還要多久？﹂

　　殿中一笑回答道：﹁就是現在！﹂

　　接著，一條人影持劍從容步出。

　　月色下的上官印，衣著不改，笑態依舊，背後那片衣洞似於戰南北兩魔時又扯大了些，這時兩片破棱在夜風中拂動，有如兩片肉翅，其裝頗為可笑，不過兩魔此刻對此無滑稽之感，觸景生情，那兩片破棱帶來的，反是一種凜然驚懼。

　　剛才，四魔在殿脊暗處瞧得清清楚楚，四魔幾乎人人這樣慶幸著：﹁上官小子這下完定啦，就是換了咱……﹂

　　誰知四魔一念未已，小魔女冷劍已然遞空，四魔在駭然大震之餘，還猶豫著設詞忖度，以為是：﹁也許是巧合吧？﹂

　　是的，這種事僅能歸之於﹁巧合﹂至於這裏的﹁巧合﹂，該作何解釋，連四魔自己也無法深究了。

　　上官印事先毫無防範，是明顯的，小魔女劍隨聲發，毫無一絲空隙，也是明顯的，換句話說，在那種情形下，任誰也不能逃開那一劍！

　　四魔在華山武會上，已知上官印為千面俠之子，但是，這一點並未增加四魔對上官印的評價。

　　因為四魔這樣想：﹁就千面俠本人，也不可能避開這一劍的呀！﹂

　　前此，雖然事實俱在，四魔對上官印，始終抱著奇疑態度，而現在，東西兩魔心情不同了。

　　南北兩魔的受創，是血淋淋的事實！

　　東西兩魔對上官印的底蘊有所隔膜，但兩人對相處數十年的南北兩魔，自無不知其有何等成就之理。

　　南北兩魔說起來雖比東西兩魔略遜一籌，不過，這種差異是極為有限的，說得明白點，兩者之間相差的並不是武功，而是臨事經驗與應變機智，南北兩魔受激上當，而東西兩魔只怒在心裏，始終不為所動，便是一例。

　　雖然殿中光線陰暗，南北兩魔由明處撲入稍微吃虧，但是，武人練武的初步功夫便是耳目靈捷、察聲辨位，暗室視物，都是武人的基本要求，一代高手，甚至可以瞑目作戰，亦不為奇，就像魔女壽筵上閒雲野鶴兩老遙向背後的棋盤落子，又何曾向棋盤望過一眼？

　　南北兩魔縱不能與兩老相比，但明知殿後有人，心有所戒地搶進去，防範心自較平時為強，而結果竟落得一照面間，立即斷臂殘腿而出，能謂﹁巧合﹂乎？

　　現在的﹁東﹂﹁西﹂兩魔，均急於要知道其中原因何在，因此，上官印一露面，東魔馬上大喝著迎將過去。

　　上官印立定笑問道：﹁有兵刃麼？﹂

　　東魔怒喝道：﹁老子憑雙掌打遍天下！﹂

　　上官印搖搖頭道：﹁言過其實。﹂

　　東魔勃然道：﹁老子敗過誰？﹂

　　上官印緩緩說道：﹁首先，天魔女三代你就沒有打過，再說打也打不贏，更沒這份膽，天下兩字可謂不當……﹂

　　微頓，悠然一笑，又道：﹁其次，閣下還是第一次遇到上官印。﹂

　　東魔厲聲喝道：﹁你算什麼東西？﹂

　　怒火高騰下，也不顧什麼身分，口中喝著，揚手便是一掌，東魔為四魔之首，這一掌其勢陽剛，其勁陰柔，壓力如山，威力果然驚人。

　　上官印不敢硬接，擰身問避，同時笑道：﹁讓你三招可能太不禮貌，現在給你一掌補貼補貼，閣下如真不在乎，我可要以劍相向啦！﹂

　　東魔口喝：﹁老子一生殺死的佩劍人不計其數，你小子大概也幸運不了！﹂

　　第二掌，接著攻出，上官印無暇答話，由指一彈劍身表示要對方注意，接著左手訣迎來招一圈一帶，生似對方那股掌風為有形之物，因以﹁順手牽羊﹂一招撥開一樣，右手奇緣劍一搖，竟穿過掌風逕向對方當胸點去。

　　一劍點出，有人大喝道：﹁好劍法！﹂

　　你道這采聲來自誰人？師南宮！

　　上官印這一劍，正是奇緣七式中的第三招，艱難路！

　　這招艱難路，係針對逍遙七式中第三招逍遙遊而創，上官印顧忌著一二位擅精逍遙七式的高手在場，便在出手之時稍稍在姿態上略加變化，但是，在劍術名家眼中，它的無形威力和有形氣派仍是一目了然的。

　　師南宮如不急於求勝，在應付上，他還是從容的，因此他這時有暇向這邊瞥視。他因知上官印不擅劍法，先見上官印以劍連創南北兩魔，就在暗感納罕，其後上官印現身而出他便更暗地對上官印留上了意。

　　他不住自問道：﹁這位老弟誠實可信，而終南上官一脈不以劍法知名也是事實，他忽然間用起劍來，這是怎麼回事呢？﹂

　　及至上官印一劍使出，他震動了，迅忖道：﹁逍遙七式在目前可謂天下萬劍之宗，而我，又是這套劍法的正宗傳人，他這一招在他的劍法中叫什麼名稱雖不得而知，但如果東魔換上我，而我又正好以﹃逍遙七式﹄中第三式﹃逍遙遊﹄攻他的話……﹂

　　正派門下，氣度畢竟不同，師南宮這一聲叫好，純粹發自內心，是讚美，不滲一絲嫉妒的衷心讚美！

　　天目神童也喃喃自語道：﹁他不會劍法，怎會忽然使得這麼一手好劍的呢？﹂

　　西魔一哦，冷冷接口道：﹁以前他真不會麼？﹂

　　天目神童沒好氣地哼道：﹁誰跟你說話？﹂

　　西魔心在鬥場，一時間無暇生閒氣，聞言也沒答理。

　　鬥場中，東魔先還不以為意，滿想以自己那種霸道的掌力必能硬將來劍震脫，沒想到劍尖近身，劍身忽然不搖自顫，自己掌力無法發揮也還罷了，而那近身之劍尖卻隨劍身之顫動遽化銀星萬點，一時間，竟無法判斷對方劍尖究竟正指向自己前胸那一部位，這種情形，封守防閉，皆已失去可能。

　　唯一可做的，便是識相點，急速後退。

　　這時的上官印，本可趁機追攻第二劍，那時，東魔雖不致劍及身亡，受傷帶彩，當無問題。

　　可是，上官印竟哈哈一笑，放著劍不用，改為左手一掌拍出。

　　天罡三十六式，為武林中罕見之上乘掌法，唯以上官印的功力與東魔相較，掌法雖優火候卻顯有未及。

　　上官印一劍得手，現在反棄劍就掌，是他打錯了主意？

　　不！他顧忌著另一件事。

　　此刻，對付東魔，是出於被動，能解決今日問題，目的已達，他這套劍法，另有使命，在此，他不想洩露秘密。

　　師南宮一聲好驚醒他，他知道，以師南宮和小魔女二人在劍法方面的成就，尤其因逍遙七式和奇緣七式有著生剋關係在，無論他怎麼掩飾，也有被二人識破的可能。

　　所以，他發出一掌，同時大笑道：﹁那位武林盟主果不欺我，想不到僅這一招，居然還有這麼大的用場，真令人快慰之至……﹂

　　所有敵我雙方，聞言俱是一怔：﹁什麼？僅會一招？﹂

　　東魔驚發怪笑，得意地道：﹁好個笨小子，這一來你不是完定了麼？﹂

　　說著，猛然攻撲過來，上官印心想：﹁單這一招，大概也差不多了！﹂

　　不過，他並沒有馬上故技重施，橫豎以掌對掌，他也不差到哪裏去，當下先閃身讓開一招。

　　東魔見他長劍已無威可施，進攻愈猛。

　　上官印右手劍空著不用，力量無形減去一半，周旋間自然大見支絀，不過，他這次出戰東魔乃其全部計畫之一部分，一切胸有成竹，所以，受窘並不在乎，事實上，他根本就是有意這樣做。

　　他一讓，再讓，直到讓不開時，方原式回攻一劍。

　　這套奇緣劍法，威力果然無窮，雖僅一式，東魔竟始終無法化解，每逢上官印以劍相攻，他便只有退避。

　　東魔一直在奇怪不已：﹁就這一招我已應付為難，這一點，這小子並非看不出來，那麼這小子也是聰明人，怎不盡量發揮呢？﹂

　　最後，這魔頭往好處想了：是小叫化令他顧忌？還是老夫名聲大大，這小子在心理上受威脅？

　　東魔雖然自我陶醉，但是，他也擔心上官印會有判清大勢的時候，因之愈攻愈厲，希望早點把問題了結。

　　上官印見時機已差不多，便故作奮力迎拒之狀，一面不斷地向西魔和天目神童這邊偷眼望去。

　　說他﹁偷望﹂，這種﹁偷望﹂的技巧也未免太拙劣了。

　　因為，上官印每望一眼，都幾乎和西魔目光碰個正著，上官印從西魔眼中看到﹁疑惑﹂，西魔則從上官印眼中看到﹁惴惴不安﹂。

　　最後，西魔終於領悟過來，他想：﹁這小子一定是怕老夫出手聯攻！﹂

　　想及此點，西魔不禁懊惱不置，他又想：﹁真是的，抓著這名小叫化，原為分散那姓師的心神，現在這方面已無效果，何不點了這小子穴道，上去先解決上官小子？上官小子一旦成擒，那姓師的還怕他飛上天不成？﹂

　　西魔性極冷靜而剛毅，想到就做，舉手之間，在天目神童身上分點三處大穴，腳下一踢，便往上官印奔去。

　　西魔這樣做，正是上官印最後想達到的目的。

　　等到西魔上場，與東魔取得夾攻之勢，說也奇怪，東魔一直擔憂的事終於發生，上官印一下子變得聰明了！

　　剛才那招怪劍法，又發起威來！

　　這時的上官印，應敵方式異常簡單，誰撲過來，就賞他當胸一劍，兩魔目中噴火卻是奈何不得。

　　上官印一面纏鬥兩魔，一面高叫道：﹁南宮兄，還不下手更待何時？﹂

　　兩魔心頭一動，回頭查察時，身後，不但小叫化沒有了蹤影，就是剛才醉得東倒西歪的眾丐幫弟子，也都不知於什麼時候溜得一乾二淨，兩魔這時候方知上了大當，西魔攻出一掌，翻身便往師南宮撲去。

　　上官印挺劍而上，笑喝道：﹁回來！﹂

　　劍風如嘯，直奔後心，西魔無法不回頭，東魔效尤，上官印則如法炮製，經過數度追逐，兩魔只得死心。

　　師南宮威脅解除，精神大振。

　　長劍翻飛，如練如虹，轉眼間，小魔女即被逼入院角，師南宮在笑聲中，驀地大喝一聲道：﹁繳劍吧！﹂

　　小魔女玉腕一麻，手中劍已應聲飛脫。

　　師南宮欺身搶上，劍尖一點，正指小魔女咽喉，俗謂無恥者十九貪生，真是一點不錯，饒得小魔女淫狠兇蠻，至此也不禁雙臂輕垂，低低發出一聲呻吟，透過紗孔，露出乞憐之色。

　　師南宮左手曲指連彈，先後點了小魔女兩肩麻穴，然後抽劍轉身，向上官印高聲笑說道：﹁來，咱們平分！﹂

　　長劍一彈，往東魔奔去。

　　﹁對，小叫化陪公主！﹂

　　黑影中一條身形隨聲竄出，正是小叫化天目神童。

　　小叫化這時神氣得很，繞臂飛舞著一束麻繩，話到人到，手腳乾淨俐落，三穿五繞，便將小魔女綑成一團，繩頭往肩上一搭，腰一弓，正待背起，前殿突然有人厲聲大喝道：﹁小賊囚照打！﹂

　　兩點銀星，光芒閃閃，電奔小叫化雙目。

　　小叫化一聲啊也，兩手一鬆，仰身倒翻而出，兩點銀星自頭頂嘯空掠過，﹁擦﹂的嵌入身後牆壁中。

　　銀星出手，人影隨現，正是那黑衣蒙面劍士，天魔總壇的司馬香主！

　　半空中，黑衣劍士探手拔出背後長劍，劍一擺，身旁又竄出四名壯漢，從身法上看去，這四名壯漢似乎只是一批三流角色。

　　五條身形連翻飛落，四壯漢奔去小魔女，黑衣劍士則奔向正在牆上挖掘暗器的小叫化天目神童。

　　小叫化這時手自牆穴中收回，高聲叫道：﹁不好，苦海舍利子！﹂

　　這小子童心未泯，眼見己方優勢在握，自恃藝高，一心想查究竟來人身分，全未將來人打出暗器後的行動放在心上，一聲叫出，抬頭忽見黑衣人已至身前，這才慌了手腳，手一送，叫道：﹁還你！﹂

　　黑衣劍士舉劍一撥，兩顆舍利子立被格飛，小叫化人如泥鰍，頭一低，飛身竄開，開路怪叫道：﹁你們快分出一人，這廝小叫化穩打他不過。﹂

　　這位黑衣劍士似乎自視甚高，一任小叫化逃跑，並不追趕。

　　這時返身走去剛被四名壯漢扶起的小魔女身邊，精目略掃，舉手一拂，便將小魔女兩肩穴道解開。

　　小魔女無限委屈地連連跺足道：﹁殺！快殺！﹂

　　黑衣劍士俯身柔聲道：﹁你太累了，牡丹，先回去歇歇。﹂

　　小魔女喘息不依道：﹁殺給我看啊！﹂

　　黑衣劍士順從地道：﹁殺，當然，不過，你為什麼要看呢，我將人頭帶回去給你看不也一樣麼？你在這裏，我可放不開手來呀。﹂

　　小魔女咬牙叫道：﹁一個不留！﹂

　　黑衣劍士點頭不迭道：﹁當然，當然，一個不留。﹂

　　微頓，低嘆著又道：﹁你的吩咐，我從來也沒有違背過，我的話，你卻一句聽不進，這兩個小子，昨天我就已經……﹂

　　小魔女怒聲叫道：﹁昨天為何不說？﹂

　　黑衣劍士苦笑笑道：﹁昨天？唉，你會相信嗎？一個弄不好，又說我吃醋，其實，我愛你，純出一片真誠……﹂

　　小魔女叱止道：﹁閉嘴！﹂

　　黑衣劍士眼神一變，旋又低聲下氣道：﹁不說就不說，但請你先回去好嗎？﹂

　　小魔女實在已精疲力竭，這時恨恨一跺足，便往殿外走去，黑衣劍上原想護送一程，眼望背影，忽然搖頭一嘆，又走了回來。

　　庭院中，東西兩魔分敵上官印、師南宮二人，對這一切視如不見，奮戰如故。

　　但是，另外三人，可完全迷惑了，尤其是上官印和師南宮二個，昨天，這名被喊做司馬香主的黑衣劍士係與小魔女同道而來，小魔女公開勾引男人，分壇中有目共睹，而那時這位黑衣劍士就在小魔女身後，假如說，這種情形下，這位黑衣劍士還會愛上小魔女，其誰能信？

　　天地間有這種愛麼？人世上有這種男人麼？

　　可是，事實勝過雄辯，剛才，黑衣劍士對小魔女那種死心塌地的效忠表現，叫人不信也得信！

　　黑衣劍士這時正向戰圈走來，上官印、師南宮二人分別掃了他一眼，心中一時也說不出是鄙夷，抑或是敬佩。

　　上官印、師南宮見此刻的黑衣劍士雙目灼灼如電，英華逼人，一派豪俠氣概，這才驀地意及小叫化適才的一陣呼叫。

　　二人由於沒聽清小叫化先前的那一聲尖喊，這時，幾乎同時傳音問道：﹁小叫化，最先你叫什麼？﹂

　　小叫化天目神童遠遠傳音答道：﹁苦海舍利子，南宮兄，你不懂，不妨問咱小叔臺。﹂

　　傳音功夫，二人可以問一人，一人卻無法回答二人，小叫化這樣說，師南宮果然不清楚。

　　師南宮遂又轉向上官印問道：﹁什麼叫苦海舍利子？﹂

　　上官印聞言一呆，幾乎叫了出來道：﹁苦海舍利子？﹂

　　師南宮說聲是的，又問道：﹁有什麼值得驚奇的？﹂

　　這時，黑衣劍士已於圈外站定，遙向兩魔道：﹁哪一個交給小弟？﹂

　　兩魔未及答話，上官印急急傳音道：﹁南宮兄，一言難盡，等會再行詳談，假如吾兄自信可以敵住兩魔，這人可由小弟迎戰……﹂

　　師南宮猶豫地傳音道：﹁我可以，你呢？﹂

　　上官印匆匆說得一句：﹁沒關係，我這一招劍法另外還有一點小變化，可以對付。﹂

　　說著，不容兩魔有所選擇，猛向西魔挺刺一劍，將西魔迫退，然後奇緣劍一順，轉向黑衣劍士道：﹁來，我陪閣下！﹂

　　黑衣劍士頭一點，冷冷道：﹁遲早而已，還不一樣！﹂

　　神態之傲，語氣之狂，令人難忍。

　　不過，上官印不知道是有所顧忌，抑或氣質方面有了遽然轉變，當下不但不怒，反而微微一笑道：﹁南海一派，原來還另有正宗傳人，實出在下意料之外，閣下就是南海本代掌門人麼？﹂

　　黑衣劍士怔了一下道：﹁眼力不弱！﹂

　　上官印從容含笑道：﹁閣下既為南海弟子，當知終南上官一家，近百年，雖然三代單傳，可沒有出過弱者吧。﹂

　　黑衣劍士冷冷說道：﹁苦海回頭，舍子可收，既知本俠為南海門下，能棄劍憑辦，尚不失為識時務的俊傑之士。﹂

　　上官印微笑道：﹁閣下呢？﹂

　　黑衣劍士目光一寒，突然喝道：﹁饒你先出劍！﹂

　　上官印悠然笑道：﹁還是閣下先請吧，我這劍法零碎而不成套，拙於攻而擅於守，閣下不攻，我則無用武之地……﹂

　　上官印說的，半調侃，半實情，小魔女一走，他顧忌已去一大半，不過，在師南宮面前，他仍不願洩露太多，所以，他打定主意，只要能保持不敗，勉強應付過去，絕不全套施展。

　　黑衣劍士在小魔女面前低聲下氣，在男人面前，卻顯得高傲無比，聽了這話，自然不甚受用。

　　當下一聲沉喝：﹁看清了！﹂

　　劍平持，腰身一挫，就地一個盤旋，劍光繞身如平湖月影，光影收斂處，一片化作一點，劍尖遊竄，帶著一條長長而閃動的芒尾，有如靈蛇般，迅著電光石火，逕奔上官印心窩。

　　上官印心神一凜，揮劍斜斜劈出，這一劍，劍氣如浪，正是奇緣七式的第一招：滾滾黃塵！

　　這一掃，方位與原式雖略有參差，但威力卻非同小可，別人見了尚不怎樣，師南宮眼角一掃，不禁駭然忖道：﹁他這一招又這麼可怕，究竟怎麼回事？這一式對這黑衣劍士雖不一定致命，但是如換上我，以﹃逍遙七式﹄中第一式﹃遙目天涯﹄攻他，豈不要大糟而特糟麼？﹂

　　但在上官印，卻是有苦說不出。

　　因為奇緣七式全係針對逍遙七式創研而成，單獨攻敵，雖然亦有無窮威力，然遇上黑衣劍士這等自成一家的劍法名手，是否一樣有效？上官印不免惶惑了。

　　這套劍法的單招對這人的劍法有效麼？萬一不生剋制作用那將怎辦？如逼得非施出七式全套又怎辦？

　　所以，上官印發出這一劍，多少帶點試探性質，發出後會有何種結果，可說一點自信也沒有。

　　兩劍相交，一聲脆吟，黑衣劍士微退半步，上官印則連連退出三步之多。

　　奇緣劍為武林中罕見奇兵，削鐵如泥，無堅不摧，這時不但未將來劍毀折，反而被震退三步之多，於此可見來人手中也是一支名劍，而且來人之功候，一定比自己只強不弱。

　　師南宮情不自禁地出聲喝道：﹁好劍法，好劍法！﹂

　　佳人惜顏色，英雄愛寶劍，乃古今不易之理，師南宮，一代劍術名家，身處此境，忘情難免，一聲喝出，竟然收劍跳出戰圈。

　　兩魔因無法佔得上風，這時也不追迫，指揮四名壯漢抬走南北二魔，便也一旁觀戰起來。

　　師南宮一聲喝畢，雙眉不期然微微一皺，他因見上官印比黑衣劍士退後較多，不由得暗暗懸心。

　　然在上官印本人，感覺卻完全相反。

　　這種內情，局外人是無論如何不能瞭解的，唯有他自己清楚，這種結果是必然現象，因他並未施出正招和全力。

　　同時，上官印還得到兩項解答：﹁奇緣劍法雖不是對方這種劍法的剋星，全力應付自保將足足有餘，對方此人功力縱比自己稍厚，其間之差，也極有限，達觀、機智，是自己長處，這是身臨大敵的致勝基本要件，而對方，則失之過傲，正犯兵家大忌。﹂

　　黑衣劍士雖在第一合佔得上風，竟微怔了一下才攻出第二招。

　　看他表情似乎認為上官印連一劍也不該架得住才是，上官印增加了信心，也增加了謹慎，手腕一緊加上兩成力道，仍然將原式復演了一遍。

　　兩劍相交，再度迸出一聲脆吟，所不同的，這一次，上官印僅向後退出一大步即站穩身子。

　　黑衣劍士一聲哦，雙目光閃，劍式忽生變化。

　　第三次攻出，劍尖指天，劍身當胸豎持，腳踏連環步，直闖中宮，劍光閃閃，始終蓄而不發。

　　其勢大有泰山臨頂之慨。

　　這種駭人威勢，令上官印微感慌亂，上乘劍法講究以靜制動，目下對方這一招，便深蘊此一妙諦。

　　人動，劍靜，動中有淵渟嶽峙之威，靜中則藏一發萬鈞的風雷變化。

　　上官印心神微散旋斂，不期而然地平劍圈掃，施出奇緣七式中第二式：﹁月黑風高﹂！

　　劍尖嘶風，像一道華光寶環，向黑衣劍士橫胸滾切而去。

　　黑衣劍士一聲驚噫，飄身疾退，上官印不為已甚，霍地收勢停身，師南宮茫然搖頭，喃喃道：﹁逍遙河漢遇上又完蛋，怪，太怪了！﹂

　　黑衣劍士人如風車般，一個急轉，去而復回，這時仗劍而立，在上官印身上打量了好幾眼，方突然陰聲喝問道：﹁你這套劍法授自何人？﹂

　　上官印微微一笑，說道：﹁授自本屆武林盟主，閣下詢此有何見教？﹂

　　黑衣劍士注目又問道：﹁什麼名稱？﹂

　　上官印搖搖頭道：﹁抱歉得很。﹂

　　黑衣劍士微怒道：﹁此話怎講？﹂

　　﹁據授業者稱：這套劍法叫什麼誰也不清楚，包括那位盟主本人在內，而在下一共就只學得這幾個防身變化，自然更不清楚了。﹂

　　稍頓，笑著接下問道：﹁到此為止了吧？﹂

　　黑衣劍士忽然嘿嘿一笑道：﹁以為我已不敵麼？﹂

　　上官印暗暗好笑，心想：﹁不然你會住手？要找點面子當然不成問題。﹂

　　於是，頭微搖，從容含笑道：﹁哪裏，哪裏，閣下一直操縱主動，在下不過勉強支撐幸邀不敗而已，如說誰勝誰負，豈不……﹂

　　黑衣劍士接口喝道：﹁好了！﹂

　　冷笑一聲，又道：﹁你既有自知自明，本俠不妨法外開恩一次，現在告訴你，你這種劍法雖然主守，本俠仍有消解方法……﹂

　　上官印連忙點頭忍笑道：﹁當然，當然。﹂

　　黑衣劍士語氣一沉，接下去道：﹁如今，你可準備再接本俠一招，這一招，你如不幸亡身無可怨尤，你能幸獲不死，本俠立時離開，以後哪兒遇上哪兒算。﹂

　　上官印暗地尋思道：﹁既有殺著，剛才為何不施為？哼，下臺的藉口罷了！﹂

　　表面上卻點點頭道：﹁碰碰運氣也好。﹂

　　黑衣劍士沉聲又道：﹁本俠中途住手，乃為想將你這套劍法瞭解一下，既然你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說著，似感不耐，改口喝道：﹁注意接招！﹂

　　隨著話音，身形迅移，左手訣閃電般按向上官印右肩。

　　在劍法中劍訣如車之軸，船之舵，永遠只用作維持平衡運轉之用，而現在劍士竟將它當實招使出，頗出上官印意外。

　　上官印隨著應變本能，右肩微卸，腰一擰，正待閃身避讓同時出劍還攻之際，左肋下銳勁透衣，對方劍關，已及皮肉。

　　東西雙魔眼中驀地一亮，師南宮、天目神童，以及所有遠遠聚觀的丐幫分舵弟子，均不由得齊齊失聲驚呼。

　　不過，這只是轉瞬即逝的一剎那，眾人呼聲未竟，上官印一條身軀已平飄而起，其情景，與小魔女剛才暗施冷襲時一樣。

　　衣破，人無恙，有驚無險，空中，朗吟悠悠：﹁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隨著朗吟的結束，上官印劍貼右腕，冉冉落地。

　　黑衣劍士也與剛才的小魔女一樣，僵立著，半晌無語，最後默然將劍插回身後，向東西兩魔打一躬道：﹁兩位大哥，我們走罷。﹂

　　語畢，領先返身向殿外走去。

　　東西兩魔對望一眼，沒開口，隨後跟去。

　　目送三魔背影消失，眾人一聲噢，如自夢中醒轉，迅將上官印團團圍住，七嘴八舌，令上官印為之應接不暇……

　　最後，還是天目神童看了不像話，回身大吼道：﹁別吵，都給我坐下來！﹂

　　這小子別的不怎樣，但在丐幫中，倒還有他一點威風，吼聲一出，四下裏立即歸入平靜。

　　上官印、師南宮、天目神童三人三角對坐，其餘諸丐則圍坐四周，坐定後，紛嚷又起。

　　一名二結叫化道：﹁上官少俠，你兩次脫身使的什麼手法啊？﹂

　　一名三結叫化道：﹁上官少俠，剛才那黑衣人究竟什麼來路，少俠看出來沒有？﹂

　　一名一結叫化道：﹁行談劍法！﹂

　　發問三丐中，最後這傢伙身分最低，卻數他嗓門最高，語氣也最肯定，就好像在下達命令一般。

　　上官印不住點頭道：﹁說，說，都說！﹂

　　天目神童臉一偏，向那名一結叫化側目冷笑道：﹁你是跟誰說話︱︱曹頭目？﹂

　　那名一結叫化一愣，悟及失儀，性子躁的人容易衝動，也最容易認錯，這時臉色微變立即爬身伏下。

　　上官印忙擺手笑道：﹁沒關係，曹頭目，別聽他的，他是你們的五結令丐，我上官印則是他的小叔臺，我不在乎就沒有他說話的份兒啦。﹂

　　那名一結叫化磕了個頭道：﹁謝少俠開恩。﹂

　　轉臉望向天目神童，未敢立即起身，天目神童哼道：﹁曹頭目以後還是檢點些的好！﹂

　　上官印又向師南宮笑道：﹁南宮兄意下如何？﹂

　　師南宮眨動著雙睛道：﹁愚兄關心的，也是你那幾招劍法。﹂

　　上官印再向天目神童笑道：﹁小叫化，你呢？﹂

　　天目神童想了想道：﹁隨便！橫豎你得樣樣說，小叫化也是樣樣要聽，先說與後說，分別有限。﹂

　　眾人大笑，上官印住笑點頭道：﹁是的，樣樣要說，請求是你們的事，次序可得依我的，這樣一來，就不會厚此薄彼……﹂

　　天目神童舔唇接口道：﹁最好言歸正傳。﹂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笑聲中，上官印開始述說：原來，在八十多年前，﹁南海﹂一派，亦為武林中的數大派之一，該派之﹁拳﹂﹁掌﹂﹁劍﹂，被舉為﹁南海三絕﹂。

　　南海派這三種絕學中，尤以劍法一項，更稱精奧。

　　南海一派的門規是：工藝不並傳，內分﹁拳﹂﹁掌﹂﹁劍﹂三堂，凡入門弟子，經當代掌門人予以考驗以後，即指派某堂受業，有傑出成就者，方獲轉入掌門座下，接受三絕並傳，晉升為﹁入室弟子﹂。

　　下一代掌門人，便由這些入室弟子中產生。

　　不過，有一件事實是無可否認的，即歷代當選掌門之弟子，十之八九均為﹁劍堂﹂出身，由﹁拳堂﹂和﹁掌堂﹂出身而獲選者，二十代以來，僅各得一名。

　　於是，同一代弟子，在無形中便有了等級之分，﹁劍堂﹂弟子，顧盼自雄，﹁拳堂﹂﹁掌堂﹂弟子，也處處自感遜人一籌。

　　這種分堂制度，在立法者，自有其苦心孤詣的用意，因為武人講究天賦，人之資質有如五指之不齊，分類而教，自屬無可厚非。

　　任何種制度，有其利，必有其弊。

　　八十年前，該派二十一代傳至﹁南海飛花劍﹂公孫大娘，公孫大娘出身﹁劍堂﹂，自是不問可知的了。

　　這位﹁公孫大娘﹂據說不但一身武功了得，年輕時更有著﹁沉魚落雁﹂﹁羞花閉月﹂之容。

　　唯一缺點，便是人雖美貌，秉性卻極柔弱。

　　公孫大娘年事一天一天老了，脾氣也一天比一天更為暴躁起來，尤其對於﹁拳﹂﹁掌﹂兩堂弟子，更是動輒呵責。

　　有人說：大娘年輕時，曾遭﹁拳﹂﹁掌﹂兩堂兩位師兄始亂終棄。

　　這一點，是否事實，外人當然不太清楚，不過，公孫大娘對﹁拳﹂﹁掌﹂兩堂弟子似有著仇恨之情，卻很顯然。

　　﹁拳﹂﹁掌﹂兩堂弟子由不平而漸生怨忿，兩堂弟子不敢公然叛派，卻採取了種種變相的抵抗；開始在江湖上胡作非為起來。

　　日久事洩，暴行傳入公孫大娘耳中，公孫大娘震怒如狂。

　　嚴詢下，兩堂弟子仗著沒有真憑實據，竟相約一口否認。

　　這時的公孫大娘，既無法集體論罪，一氣之下，下令將﹁拳﹂、﹁掌﹂、﹁劍﹂三堂全部解散。

　　換句話說，南海派到二十一代為止，再沒有第二十二代了！

　　公孫大娘退隱時，只帶走一名年僅四五歲的孤兒以伴殘年，同時向武林宣佈，此幾年後，絕不授與任何武功。

　　南海派解體之後，先是自相殘殺，﹁拳﹂﹁掌﹂兩堂弟子到處合力追擊著﹁劍堂﹂弟子。

　　﹁劍堂﹂三十六名弟子，在三年中被捕殺得一個不留。

　　接著，武林各派為報復前此﹁拳掌﹂兩堂弟子之暴行，又聯手對﹁拳掌﹂兩堂弟子加以無情的兜剿。

　　﹁拳掌﹂兩堂弟子，結果也被殺得落花流水。

　　當時，人們以為﹁拳掌﹂兩堂已被滅絕，直到三十年後的五十年前，人們才知道尚有兩名漏網。

　　這兩名漏網者，一遁﹁巴嶺﹂，一遁﹁米倉﹂；前者號稱﹁萬象掌﹂，後者號稱﹁閻羅拳﹂。

　　﹁萬象掌﹂﹁閻羅拳﹂的傳人，便是現今﹁十二奇絕﹂中的﹁兩醜﹂：﹁貪叟﹂萬步厭、﹁鄙叟﹂羅棄！

　　兩醜一將﹁萬象掌﹂改為﹁普羅掌﹂，一將﹁閻羅拳﹂改為﹁絕戶拳﹂，便是怕人知道師承淵源。

　　不過，後來人們還是知道了。

　　人們知道時，﹁萬象掌﹂和﹁閻羅拳﹂皆已物故，兩醜又在﹁拳﹂﹁掌﹂方面分別有了青出於藍、冰寒於水的成就，往事已遠，人們便也就懶得追究了！

　　﹁兩醜﹂之﹁醜﹂非面目不佳也，乃﹁品醜﹂及﹁師門醜﹂之諷也！

　　兩醜之﹁貪鄙﹂，純屬天性，為了謀財奪利，為了防身保命，兩醜在苦練下，反因禍得福，名列﹁十二奇絕﹂，可謂異數。

　　天下劍法，自南海一派覆亡後，便以青城﹁十八散手﹂及華山﹁金龍劍法﹂稱君武林，近數十年來，一直有﹁劍中雙尊﹂之稱。

　　而現在，這位黑衣蒙面劍士之劍法，既非華山﹁金龍劍法﹂又非青城﹁十八散手﹂，精奧奇絕，且較上述兩者尤有過之，除了出自南海殘餘，還會有誰呢？

　　經過上官印這番述說，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天目神童對這段秘辛，是知而不詳，上官印剛說時，天目神童雙眉微皺，似有著不耐之色，及至上官印說至中途，天目神童始逐漸入神，這時第一個發問道：﹁南海這套劍法什麼名稱？﹂

　　上官印搖搖頭道：﹁不清楚。﹂

　　天目神童詫然道：﹁那你怎能一口斷定他是南海門下？﹂

　　上官印微微一笑道：﹁南海劍法，在以前就沒有一定名稱，但從﹃十八如盤谷，金龍夭矯飛，南海神劍現，谷平金龍歸﹄這四句諺語中，可知南海劍法之不凡，如說此人不是來自南海，丟開口音不談，能有什麼更好的解釋？﹂

　　天目神童不服道：﹁傳言不可盡信，如說南海劍法真個了不起，你剛才又怎能輕輕鬆鬆地就躲開了他那自詡的一招呢？﹂

　　上官印微笑道：﹁躲畢竟是躲，我連還手之力都沒有，更談不到勝他了，當今還有哪一派劍法能在上官印面前這般威風？﹂

　　天目神童點頭喃喃道：﹁這倒是實情。﹂

　　上官印一笑又道：﹁再說，那一招要是換了你小叫化，你自信躲得了麼？﹂

　　天目神童順口說道：﹁別說小叫化，就是我那叫化師傅……﹂說至此處，驀有所憶，頓口張目接下去說道：﹁對了，你怎躲得開的呢？﹂

　　此問正合眾意，師南宮也從而催促道：﹁是呀，說來聽聽看。﹂

　　上官印悠然仰臉，內心充滿矛盾。

　　﹁昔日香車寶馬，今朝禾黍秋風，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以上這四句歌詞，經﹁奇緣七式﹂創始者指為最後一式的﹁劍訣﹂，而最後一式又只是一幅﹁一劍當胸挺執﹂的簡圖，曾令他耗盡無數腦汁和心血。

　　他以前一直以為：﹁這其中定有典故在。﹂

　　可是，經他搜盡枯腸，始終找不出這四句話有其出處，最後，借著三分酒意，他向師南宮請教。

　　師南宮聽了數遍，突然放聲唱出：﹁人間古今往來，多少英雄豪傑？多少是非成敗？龍爭虎鬥，兔走鷹飛，千秋業，今安在？﹂

　　並且大笑說道：﹁你莫名，我其妙，你那樣唱，我聽了就不得不這樣唱，橫豎大家都是鬼扯蛋，認真則甚？﹂

　　上官印先是一怔，旋即心動著猛然暗叫道：﹁對了，我知道了！﹂

　　他在細細回味之下，發現了全部秘密。

　　這四句歌詞，沒有錯，不但﹁無經可引，無典可據﹂，根本就是﹁一點實質的意義沒有﹂！

　　要有，只是兩個字：﹁感慨。﹂

　　師南宮的結論下得太正確了，這是一種﹁放眼古今往來，都付漁樵一曲﹂的無邊感慨！

　　初聽不怎麼樣，聽多了，誰也不能不興浩然之嘆！

　　這種浩然之嘆令人有白雲蒼狗、滄桑無常的消沉，也令人有脫俗淨化，心胸遼朗的平靜。

　　﹁靈臺如鏡，不染點塵。﹂

　　它是內家功夫的最高要求，這一剎間，上官印做到了。

　　正如﹁十年禮空王，一朝含笑去﹂，佛門弟子成道正果一樣，上官印以一念之得，真氣流轉，周身有如脫胎換骨。

　　﹁一劍當胸執﹂正是﹁一元復始﹂的太初圖像，以靜待動，以不變應萬變，以前六式，迅速覆按下，倍感威力無窮。

　　這是上官印含笑起立，要天目神童試攻一招的由來。

　　小魔女的突自背後施擊，上官印於警覺後，如在平時，定必大感慌亂，要如此，就死定了！

　　但是，氣質轉換後的上官印，已全不是那回事了。

　　隨著警覺，一股沛然真氣，不期然佈滿全身，劍尖所至，一種微妙的反彈鞘力，令他身輕如絮地隨著意念飄飄而起。

　　一種胸羅今古的磊落情懷，令他不得不脫口唱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後來讓開黑衣劍士那一劍，情形完全相同，這現象，正是近乎﹁金剛不壞﹂，在道家稱﹁還樸﹂，在佛家稱﹁無我相﹂的一種至上玄功。

　　要解說這一點，便得從頭說起，換句話說，便得將修習﹁奇緣七式﹂的始末全盤洩露。

　　這怎麼可以呢？

　　不說吧，他又感覺對不起師南宮，天目神童以及面前這些丐幫弟子對他由衷的敬慕和關懷。

　　不善謊言的他，最後只好苦笑著說道：﹁真要我說麼？﹂

　　天目神童怪叫道：﹁賴皮可不行！﹂

　　上官印吸了口氣道：﹁這種應變身法，為剛才那三式劍法的附帶變化，那位盟主在傳授時，曾吩咐不許向任何人說明，你們如肯見諒，就請不必追究，否則我拼著向那位盟主領罪亦無不可……﹂

　　天目神童脫口叫道：﹁這套少來！﹂

　　師南宮忽然問道：﹁蕭老弟，你這次來洛陽係奉何人之命？﹂

　　天目神童一怔道：﹁家師，怎麼？﹂

　　師南宮接著問道：﹁令師有什麼交代沒有？﹂

　　天目神童為難道：﹁這個︱︱﹂

　　師南宮微笑道：﹁不要這個了，君子貴在能推己及人，這套可以少來，這個便是道理。﹂

　　天目神童一赧，忙低頭致謝道：﹁謝南宮兄教誨。﹂

　　上官印感佩地望了師南宮一眼，再向天目神童道：﹁迷糊仙古老哥哥在不在長安總舵，如今這兒的分舵已跟天魔女成了尖銳的對立狀態，你有什麼打算？﹂

　　天目神童點點頭道：﹁在我離開時，他老人家對家師說，要去找那位葛衣盟主了結一件事，現已在不在了也不一定，至於這兒分舵，家師便是不放心才叫我來的，應該如何處理，小叔臺替我出個主意如何？﹂

　　上官印沉吟著道：﹁這一點……﹂

　　師南宮哼了一聲道：﹁這一點何難之有？先下手為強，馬上殺過去不就得了？﹂

　　上官印搖搖頭道：﹁不是辦法。﹂

　　師南宮不樂道：﹁為什麼？﹂

　　上官印說道：﹁這是實力問題，小魔女固為一大勁敵，四魔亦僅折其半，東西兩魔實不容輕視，而賀蘭師兄妹，武功雖然有限，心計與手段卻卑鄙陰毒，最令人擔心者，尚有那位黑衣劍士。﹂

　　師南宮叫道：﹁你呢？﹂

　　上官印苦笑道：﹁問題就在這裏！﹂

　　師南宮詫異道：﹁什麼問題？﹂

　　上官印緩緩搖了一下頭道：﹁不是小弟長他人威風，滅自己銳氣，那位黑衣劍士的劍法，你們不是沒有看到，能保不敗，亦屬不易……﹂

　　稍頓，輕嘆著又接道：﹁同時為難的，小弟尚有要事必須趕去一個地方。﹂

　　葛衣盟主的病情，上官印時刻在心，每念及﹁劍法全部習成，應即趕赴王屋﹂以及﹁一年之內不能學成，則不必見我﹂的囑言，即止不住心頭如煎，一刻難安。

　　天目神童正欲問上官印想去什麼地方，忽又忍住，改口問道：﹁不然怎辦？﹂

　　上官印想了想，毅然道：﹁撒向總舵！﹂

　　師南宮哼著道：﹁真是好主意。﹂

　　上官印聽如不聞，反而向他笑說道：﹁如果南宮兄不在意，就請南宮兄鼎力護送一程，要趕得上，咱們於中秋夜黃山再見。﹂

　　師南宮哼著別臉望去一邊。

　　天目神童奉命不違，手一揮，以無言下達了立即撤退的堅決表示，眾丐相繼入殿整頓，準備起行。

　　上官印見天已微明，匆匆走去後院，不消片刻，換成一副老樵面目走了出來。

　　﹁南宮兄，後會有期。﹂

　　含笑一拱，騰身上殿，於迷濛晨霧中，向北城飛縱而去。

第二十一章　艱險江湖路

　　上官印出得北城門，沿北邙山腳，至黃安流河，登岸步行，抵西陳留，才不過近午光景，上官印預計天黑前後可抵王屋山。

　　這時，他一面走向一間小麵店，一面不住思忖道：﹁葛衣人說：只要你能如期前往，自然能夠見到我︱︱我隨時可能來，事先又無法通知，他難道常年守入山口不成？﹂

　　進入麵舖，他要了一碗湯麵，四個粗麵饅頭，吃用間，偶爾抬頭，忽見兩名大漢正向店中走來。

　　兩名大漢相貌均極兇惡，雙睛灼灼，一臉橫肉。

　　上官印一眼便已瞧出，這二人不是什麼好貨色，不過，他估來人身手有限，管不了許多，遂也就沒放在心上。

　　兩漢在他身後坐下，要了兩壺酒、兩樣小菜，嘰嘰喳喳，不知在竊議些什麼，上官印聽得心煩，忍不住又悄悄回過頭去。

　　這一看，可把上官印看火了！

　　兩個傢伙頭靠頭，嘴裏嘀咕著，兩雙賊溜溜的精目，卻掃在屋角一名年約十七、八，一身農家裝束的少女身上。

　　那位少女衣著破舊，家境顯然很苦，不過人卻生得頗具幾分姿色，這時低頭啜著麵湯，全未覺察兩漢的覬覦。

　　兩漢由於色迷心竅，也沒覺察上官印的監視。

　　上官印暗道一聲：﹁好哇！﹂心想：﹁橫豎不爭這半天功夫，既然落入眼裏，何能袖手？﹂

　　他為拖時間，便又叫了一碗麵。

　　沒多大功夫，那位農家少女丟下三枚青錢，微俯粉臉，出門而去。

　　兩名惡漢眼色一勾，放下酒壺，立即算賬出門。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上官印冷冷一笑，也遙遙盯出。

　　上官印佝僂著腰背，一副龍鍾老態，一雙電目，卻自眼角將十數丈外的三條人影罩得牢牢的。

　　農家女走進一座樹林，兩漢於林外駐足回頭，見四下無人，僅老遠老遠一條荒徑上一名老樵夫正向一條岔路上走去，大概上官印這副看上去風吹欲倒的樣子令兩漢有著安全感，彎肘一碰，相將閃身入林。

　　上官印一聲冷哼，暗罵道：﹁本俠可無慈悲啦！﹂

　　衣袖一拂，人如紫燕低回，悄沒聲息地向林中斜斜掠入。

　　這時林中，那名農家少女正俯身摘取著一種野生木耳，全沒覺察到不遠處一株榆樹後面的兩名惡漢。

　　樹後兩名惡漢，以目代口，經過一番爭執，最後終於決定施暴次序。

　　一名留守原處把風，另一名則張口微喘，雙目火赤地向那名農家少女一步步躡足挨了過去。

　　上官印迅忖道：﹁我是過路人，救急救一時，兩廝身手雖然不高，萬一不能一拳撲滅，對這少女一家遲早總是禍患……﹂

　　他這廂思索著兩全之策，那邊已傳出一聲少女的尖叫。

　　那名少女似乎驚怖過甚，隨著一聲尖叫，人即向後暈倒。

　　那名惡漢似已急不及待，雙臂一張，立即伏身撲下。

　　這廝對採花一道彷彿極具經驗，人墜下，左手按口右手由下往上一掀一撥，少女上衣盡裂，露出一片白淨肌膚，手腳之俐落，堪稱罕見。

　　這時，縮頭就胸，猛吮狂吸，一手下移，往少女腰間摸去，上官印一咬牙，便待騰身上前。

　　就在這時候，迎面林外突有人厲喝道：﹁好個人面禽獸，照打！﹂

　　隨著厲喝，一道烏光電射而入，正中惡漢肩井，惡漢一聲唉喲，自少女身上滾翻於地。

　　守望的那名惡漢臉色一變，便想兔脫，上官印高喚一聲：﹁賊子留下來！﹂

　　手中預蓄著的一枚石塊應聲打出，原想直取那廝天靈，出手時心中一轉，去勢偏低，打中左目。

　　守望惡漢不及閃避，珠進血濺，左目立眇。

　　這廝倒還知情識趣，掩面跌退數步，身軀一扭，便又往林外亡命奔去，上官印心念一動，忖道：﹁這廝來路不明，依然留他不得！﹂

　　想著，一聲大喝，身起半空，下面忽有人仰臉笑喊道：﹁老前輩，一名下流毛賊迫他則甚？﹂

　　在禮貌上，上官印不得不收勢飄落，落地後，發現地上那名採花漢已被踢去一邊，僵伏如死，那名少女也不知於什麼時候已被救醒，這時垂首而坐，雙手抱衣掩胸，正在哀哀飲泣。

　　面前站著的，是一名文上裝束的中年人。

　　此人約莫三旬出頭，四旬不到，臉呈紫醬色，五官極為俊秀，目光平和，有著恂恂之風。

　　上官印抱拳致意道：﹁俠士見義勇為，老朽甚為感佩。﹂

　　紫臉文士一面還禮，一面含笑說道：﹁適見老前輩出手，方知老前輩早在暗中監視，晚輩遇上，不過一時巧合，老前輩好說了。﹂

　　稍頓，俯身一躬，又接道：﹁晚輩甄玉，匪號神彈子，原為少林俗家弟子，後隨家叔河洛天雨花甄守真修業，敢問前輩尊諱？﹂

　　上官印心底迅思道：﹁河洛天雨花甄守真曾微聞其人，但就所知，其人武功似極有限，怪不得此人有神彈之號，出手卻泛泛得很。﹂

　　表面上聲色不動，回答道：﹁老朽言官尚。﹂

　　神彈子立即抱拳道：﹁原來是言老前輩，久仰，久仰。﹂

　　上官印暗忖道：﹁這人好虛偽？言官尚是我一時捏造的姓名，他卻煞有其事地說著久仰，這種地方就比那位師南宮差多了！﹂

　　不過，此人儀表不俗，同時剛才的行為也極可取，彼此不過萍水相逢，既無意深交又何必管這許多。

　　上官印回頭望去林外，見守望惡漢已逃得蹤影全無，不禁稍有遺憾，這時，目光一順，指著地上那名採花惡漢道：﹁甄俠動手？還是由老朽動手？﹂

　　神彈子似有不解，反問道：﹁動什麼手？﹂

　　上官印冷笑了一下道：﹁這種人留著何益？﹂

　　神彈子嗅得一嗅，忙笑道：﹁動手，不必啦！﹂

　　上官印注目問道：﹁為什麼呢？﹂

　　神彈子大笑道：﹁早就報銷啦！﹂

　　上官印輕哦道：﹁你什麼時候下的手？﹂

　　神彈子自負地道：﹁晚輩博得神彈薄譽，便由於晚輩這種暗器手法雖非上乘，分量卻不輕，而且晚輩在認穴方面……﹂

　　上官印岔口問道：﹁你剛才打中的不是肩井？﹂

　　神彈子傲然點頭道：﹁肩井，不錯！﹂

　　上官印淡淡又道：﹁肩井是死穴，就非老朽所知了。﹂

　　神彈子神色飛揚地道：﹁這就是晚輩飲譽之處，神彈所至，處處皆為死穴，前輩不信，過去看看也不妨。﹂

　　上官印大為不快，心想：﹁年輕人狂，在所難免，像上官英、師南宮、天目神童等無不狂得可愛，就是小魔女，狂也狂得不太討厭，像這傢伙信口胡吹一通，就真的一點味道也沒有了。﹂

　　他本想給對方難堪一下，旋又想道：﹁跟這種人鬥氣，豈不成了跟他一般見識？﹂

　　愈想愈感不耐，真欲掉頭就走，但因對這位神彈子沒了好感，不禁又有點放心不下，於是向飲泣的那名少女問道：﹁姑娘住在什麼地方？﹂

　　少女以手向身後指了指，低泣不語。

　　上官印沉吟了一下道：﹁起來，我們送你回去吧。﹂

　　少女沒有言語，臉卻垂得更低，上官印先不明白，想了想，這才霍地領悟：她上身衣服破了！

　　於是，上官印向神彈子手一指道：﹁甄俠，我們前面走。﹂

　　神彈子毫不遜讓，領先大步向林外走去，上官印搖搖頭，舉步相隨，身後，那少女果然捧筐護胸，低頭畏畏縮縮地跟了出來。

　　出林不到百來步，果見前面有幾幢稀落的小茅屋，三人走近後，身後少女忽然越過二人，一溜煙奔入為首第一間茅屋內。

　　神彈子揮揮手道：﹁前輩請便！﹂

　　上官印一頭火，咬牙暗想：﹁不是看在你今天出手救人的分上，小俠不狠狠掌你十八個耳光才怪！﹂

　　忍氣轉身，前移步，身後門口，忽有一個蒼老的婦人聲音喊道：﹁兩位慢走！﹂

　　上官印與神彈子分自兩個方向止步回頭，門口那位青布包頭，看去似為少女祖母的老婦人，這時忙搶過來捧胸唱喏道：﹁小孫女在換衣服，馬上出來，兩位救命恩人務請小留片刻，鄉間沒有好菜餚，備了一點不成意思……﹂

　　話說之間，那位少女已換好衣服，怯生生走了過去，低頭囁嚅著道：﹁請兩位恩公賞光，這只是我們祖孫一點心意。﹂

　　神彈子無可無不可地望望上官印，似乎只要上官印留下，他就不走，上官印搖搖頭，緩緩說道：﹁謝謝，老朽尚有要事。﹂

　　祖孫兩失望地互望一眼，神彈子忽然問道：﹁老前輩想去什麼地方？﹂

　　上官印心下暗嘿一聲，忖道：﹁會告訴你麼？﹂

　　神彈子逕自接下去問道：﹁是不是去王屋？﹂

　　上官印心頭微震，從容反問道：﹁閣下怎知道的？﹂

　　神彈子用手兩邊一比道：﹁你是那邊來，想往那邊去，那邊除了一座王屋山，什麼也沒有，這豈不是顯而易見……﹂

　　上官印強笑了一下道：﹁閣下錯了！﹂

　　神彈子惑然道：﹁怎麼會錯的呢？﹂

　　上官印指著少女道：﹁這位姑娘在飯鋪中吃麵時不知有沒有注意到老朽，只因見那兩個神態可疑，顯要意圖不軌乃才一路跟蹤至此……﹂

　　神彈子噢了一聲，似乎緩出一口氣，點點頭道：﹁那就沒有什麼了！﹂

　　上官印聽出語氣不對，因又問道：﹁不然怎樣？﹂

　　神彈子解釋道：﹁晚輩剛自王屋來。﹂

　　上官印心頭一動，脫口道：﹁於王屋有何發現？﹂

　　神彈子肚子一緊，似乎徐悸猶存地嘆道：﹁晚輩這次去王屋，係奉家叔之命，說王屋太平峰出產一種紫華藥草，為刀創良藥中重要……﹂

　　上官印氣得冒火，心罵：﹁怎這般囉嗦？﹂

　　神彈子頓了頓，接著說道：﹁非常重要的一味配料，晚輩銜命，三天前渡河入山，經過一晝夜尋覓，方找著那座太平峰。﹂

　　上官印幫他接下去說道：﹁採完紫葉藥草……﹂

　　神彈子搖搖頭，嘿了一聲道：﹁藥草？屁的藥草！﹂

　　上官印眉頭一皺，耐心地問道：﹁怎麼呢？難道令叔聽信有誤不成？﹂

　　神彈子解嘲地仰臉一笑道：﹁根本就是禿峰一座！﹂

　　上官印遲疑地注目問道：﹁那也沒有什麼呀！回去問個明白再來過不就得了！﹂

　　神彈子深深噓了口氣道：﹁姓甄的常年行走關洛，一生遇到的大風大浪也不在少數了，沒想到這次在王屋太平峰……﹂

　　上官印急忙問道：﹁怎麼樣？﹂

　　神彈子長嘆道：﹁一言難盡，說起來，話太長了！﹂

　　說著，不住搖頭，神情激動，大有不說也罷之意，上官印幾乎恨不得以分筋錯骨手法上前整他一頓，方感愜意。

　　旁邊那少女忽然低低接口道：﹁兩位要說話，何不屋裏說去。﹂

　　神彈子問上官印道：﹁前輩意下如何？﹂

　　上官印無奈，只好道：﹁老朽正感口渴，擾杯茶也好。﹂

　　祖孫分兩邊肅客，上官印與神彈子相率入屋。

　　屋內設備雖簡陋，收拾得倒還乾淨，二人坐定後，那少女去空場上捉雞，老婦則自錫壺中倒滿兩碗竹葉茶奉上。

　　老婦端上茶，旋即退去後面灶下料理炊事，俟老婦走遠之後，神彈子向上官印側臉低低笑說：﹁幾乎被您老整慘。﹂

　　上官印吃了一驚，注目道：﹁此話怎講？﹂

　　神彈子苦笑道：﹁您老吃過飯，自然無所謂，晚輩入山三天，乾糧用盡，剛才正想趕去西陳留，半路遭此一折，肚子裏早在唱空城計了，難得人家一片誠意，您老卻偏偏堅持，這不是跟晚輩過不去麼？﹂

　　上官印心想，這傢伙怎麼愈來愈不成體統？

　　神彈子端起茶碗又笑道：﹁先拿茶擋一下也好。﹂

　　說完一飲而盡，一副饑餓難熬之相，上官印見這碗竹葉茶，雖非放的茶葉，一種清香氣味遠頗爽人，五月天氣，漸趨炎熱，於是也端起杯來一口喝盡。

　　神彈子走過去拿來茶壺，自斟一碗喝了，復將空碗斟滿，向上官印尷尬一笑，搭腔著笑問道：﹁老前輩也再來一碗如何？﹂

　　上官印為提高他說王屋所見異事的興趣，乃故作隨和地點點頭表示著正有此意。

　　神彈子為他倒滿，立即放壺捧碗道：﹁天氣熱，多喝點……﹂

　　骨碌骨碌，又是一碗入腹，上官印幾乎笑出聲來，心想，這傢伙的肚皮倒大得嚇人呢。

　　笑了笑，也聊表意思地喝了兩口。

　　他想，趁這機會，好套他開口了，正思索如何措詞之際，忽然感到渾身燥熱，不禁詫異地忖道：﹁怎麼喝了茶反而……﹂

　　一念未竟，腦中突然一陣天旋地轉，方驚叫一聲：﹁不好︱︱﹂咕咚一聲，人已栽倒。

　　上官印倒地聲響引來祖孫，神彈子拍手大笑道：﹁師妹把藥放碗中而不放壺裏，果然大妙，這小子連咱們公主都不是他對手，不然咱們賀蘭師兄妹……﹂

　　老婦掀去青布包頭，露出一頭軟烏的秀髮，一面自衣袖中掏出一條濕巾，不住往臉上揩拭，口中笑道：﹁想不到咱們司馬香主的易容本領竟不比姓上官的遜色。﹂

　　﹁神彈子﹂是﹁人妖﹂賈子都，﹁老婦﹂正是﹁人怪﹂妙手紅娘柳聞鶯，一對賀蘭狗男女！

　　這時，妙手紅娘露出本來面目，又向那名少女道：﹁春菊，你去外邊看好，如見公主與司馬香主到，立即向屋內打出一支金針通知我。﹂

　　人妖賈子都剛問出一句：﹁師妹作甚擦去臉上藥物？﹂

　　這時，似益發不解地瞪著眼又問道：﹁你怕他們趕來？﹂

　　妙手紅娘含笑不語，目凝地上躺著的上官印，眉梢春意蕩然，一雙秋波中流轉著幽幽恨意。

　　她自語般喃喃說道：﹁真想殺了他……﹂

　　語意毒極，語氣卻嬌柔得有如顫喚，口中說著，腳下已不自禁地往上官印身邊走了過來。

　　這時的上官印，胸腹喘伏，臉紅如火，雙目雖然緊閉著，知覺似還未完全失去，顯為某種藥物所制，正在作痛苦而迷糊的掙扎。

　　人妖賈子都掃瞥之下，突然失聲低呼道：﹁師妹用的什麼藥？﹂

　　妙手紅娘不經意地答道：﹁和合散。﹂

　　人妖駭然重複道：﹁和合散？﹂

　　妙手紅娘漫然回過臉來道：﹁吃醋是不是？﹂

　　人妖賠笑說道：﹁我們哪會有這種事？﹂

　　接著，搓手不勝焦慮地道：﹁和合散是媚藥，只能亂性，卻不能損他原有武功，萬一他神智尚有一絲清楚，我們可要注意？﹂

　　妙手紅娘哼道：﹁笑話！﹂

　　人妖著急道：﹁事實如此，誰說笑話？﹂

　　妙手紅娘冷笑道：﹁這種和合散，你我也不知在別人身上用過多少次了，你倒說說看，哪一次出過毛病？﹂

　　人妖不安地來回急踱著道：﹁我說萬一呀！﹂

　　妙手紅娘哼了一聲道：﹁萬一又怎樣？柳聞鶯看中的男人從沒逃出掌心過，就這姓上官的古怪，公主對他，現在已無興趣，又有司馬香主寸步不離的跟著，在他們趕來之前，奴家樂得……﹂

　　人妖苦著臉道：﹁你自己願意，要有意外，我可救不了你。﹂

　　妙手紅娘冷笑道：﹁毀他武功，他就不啻廢人一個，那時候還有什麼意思？你少囉嗦，如看了難過，去找春菊，或者幫春菊瞭望，少在這兒惹嫌！﹂

　　人妖蹙額喃喃道：﹁他們快到啦。﹂

　　妙手紅娘側目道：﹁我跟他一旦肌膚相接，要放倒他，不過舉手之勞，何況他們說好申時左右才能來，你著什麼急？﹂

　　人妖搖頭一嘆，往屋外走去。

　　這邊妙手紅娘本想先脫自己衣服，手搭衣鈕，停了停，忽然自懷中取出一顆藥丸塞入上官印口中，自語道：﹁等他發作後動手來撕比較好。﹂

　　塞好藥丸，就地坐下，眼波盈盈凝望著，就等上官印醒轉後不克自持而自己上前動手。

　　上官印臉更紅，喘息更急。

　　他在地下痛苦地滾騰了一陣，雙目未睜，忽自地上一躍而起，妙手紅娘連忙嬌滴滴地低低呼喚道：﹁這邊，可人兒……﹂

　　嬌喚未竟，一道金芒，突自門外閃閃穿戶而入。

　　這道金芒顯係門外守望者以陰手向後打出，光尾上斜，颼的一聲輕聲，齊根沒入樑椽中。

　　妙手紅娘知是春菊以金針報警，目光一直，芳容大變。

　　在人妖賈子都故意提高喉嚨的迎候聲中，門口光線一暗，一男一女已連翩進入屋內。

　　前面是三號小魔女，紅衣牡丹。

　　後面，如影附形地跟隨著的，正是那位在劍法上有著非凡成就的南海門下，黑衣司馬香主。

　　妙手紅娘為圖亡羊補牢，意欲出手將上官印制倒，但在時間上已晚了一步。

　　上官印聞聲轉身，喘顧間，正好瞥及小魔女，口一張，赤睛光閃，猛以一個箭竄向小魔女撲去。

　　這時的上官印，慾火如焚，身手愈見敏捷。

　　小魔女猛可不防，被一把抱個正著，駭意之下，正待出手時，妙手紅娘不期然脫口低呼道：﹁他是上官印，公主。﹂

　　不知怎的，小魔女經這一喊，玉臂輕垂，嬌軀忽然酥癱。

　　上官印理智盡失，這時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將懷中的俘獲物扳倒，上面就唇狂吻，下面雙手亂撕，小魔女衣衫應手裂飛。

　　上官印人在瘋狂情熱中，渾無所覺，眼見身下人衣破肉露，獸性更狂，被壓在身下的小魔女，呻吟著雙目緊閉，一樣不知危機之來臨。

　　人妖身軀微傾，想阻止，又不敢，還是妙手紅娘有急智，這時急喊道：﹁公主快躲劍！﹂

　　小魔女星眸半啟，突喝道：﹁你，你敢！﹂

　　黑衣人受驚似的劍尖一收，痛苦地道：﹁牡丹……﹂

　　小魔女閉目漫聲微喘著道：﹁你出去不看不就得了？﹂

　　黑衣人像中魔般僵立著，直目喃喃道：﹁是的，我出去，我聽你的……﹂

　　顫抖著手，將劍納回劍鞘，身子一轉，果向門外走去。

　　這邊人妖師兄妹眼角一勾，向女婢春菊點點頭，也跟著向門外引退，三人剛邁出二三步，忽聽門外那位黑衣人沉喝道：﹁不許亂闖！﹂

　　一個冷傲的少女聲音哼道：﹁在王屋，你算老幾？﹂

　　黑衣人似乎橫攔了一步，又道：﹁這兒難道是姑娘住處不成？﹂

　　少女聲音冷笑道：﹁這兒的孫大娘，是姑娘的相識，姑娘想看看她。嘿嘿，不等到一個活的孫大娘出來，你這廝走還走不了呢！﹂

　　黑衣人驀地大喝道：﹁討死麼？止步！﹂

　　喝聲甫已，旋又一聲輕啊，緊接著，一名一身勁裝的黃衣少女自門外持劍飛入，來的正是上官英。

　　上官英一入屋，小魔女已近半裸狀態，上面老樵裝束的上官印正在胡亂絞扯著自己的衣服。

　　小魔女見是上官英，心頭一凜，綺念頓消，振臂奮推，一躍而起。

　　上官英怔了怔，跟著玉容大赤，低頭狠狠一啐，擰身又往門外飛出，小魔女全不顧衣衫不整，從後追喊道：﹁此女不可放走！﹂

　　上官印在地上一滾，這時邊追邊吼道：﹁你跑，少俠要你命……﹂

　　上官英聽得少俠兩字，不由得止步回身。

　　黑衣司馬香主聽了小魔女吩咐，早將去路橫劍阻住，上官英理也不理只一味在上官印身上打量不已。

　　小魔女人出屋外，上官印已如風追至。

　　小魔女不得不讓，嬌軀一扭，便往斜刺裏閃開，她快，上官印更快，一個墊步，循勢撲上。

　　一躲一追，兩人頓在土場上展開奔逐。

　　看了上官印那種眼熟的身形步法，上官英雙眉不禁為之緊蹙。

　　小魔女心神不屬，閃讓間，身法大受影響，眼看即將再度落入上官印手中，妙手紅娘突然從旁喊道：﹁臉上抹把泥，公主！﹂

　　小魔女無暇多思，依言一矮身。錯過上官印的猛撲，抓起一把灰土，便往臉上抹去。

　　上官印一步撲空，急轉身，雙目掃視下，見女嬌娃已變成醜八怪，不由得一愣止步，木然發起呆來。

　　妙手紅娘又叫道：﹁那邊有美人。﹂

　　那邊，當然是指上官英了。

　　這種禍嫁東吳的急計果然生效，上官印循聲回頭，目光一接上官英，立即狠命盯視不放。

　　頭一點，自語道：﹁這妞兒的確帥。﹂

　　雙目中慾光閃熾，隨向上官英快步走去。

　　上官英情急大喝道：﹁狂徒該死！﹂

　　劍尖一挺，便往上官印當胸刺來，上官印本能地反掌一切，以一股勁力將來劍震歪。

　　震歪來劍，腳下不停，加快欺身逼上。

　　上官英一時無策，慌亂間唯有後退，身後，黑衣司馬香主正擬遞劍夾攻，小魔女頭搖，示意不可，其意似謂：﹁且看完這場妙劇再說……﹂

　　黑衣司馬香主不敢違命，只好收劍退一旁。

　　上官英所迴避的，純為上官印這時雙目中那股令少女不敢正視的狂暴火焰，詎知她退一步，上官印進二步，眨眼便已近身。

　　這一來，上官英化羞為怒，可真的火了，劍一抖，厲喝道：﹁再上一步，姑娘可顧不得污劍了！﹂

　　上官印哪會聽這些？手一伸，便向上官英迎胸抓去。

　　由於二人相距太近，上官英劍式施展不開，腳一跺，側身斜飄，三支七巧梅花針，已入纖手。

　　這時，玉掌一揚，嬌叱道：﹁賊眼照打！﹂

　　銀光如線，雙飛上官印雙眼，中間一支正取額心﹁通太穴﹂。

　　上官英這種﹁七巧梅花針﹂可說是當今武林中暗器之聖，前此打瞎賀蘭門下，以及華山示警，連﹁迷糊仙﹂與﹁金劍丹鳳﹂﹁藍衣秀士﹂等人都未看清她如何出手，手法之妙，可見一斑。

　　尤其此時上官印，心智已迷，要躲過這三針之危，自然更不容易了。

　　總算上官印吉人天相，上官英梅花針出手，上官印腳下忽然踩著一顆石子，在平時以上官印之身手，別說是一顆石子，就是踩在刀尖上，亦無所謂，而現在，由於心浮氣濁，石子梭角堅頂足掌，上官印頭一低狠狠一腳將石子踢飛。

　　三支梅花針，掠頂而過，一齊打在上官印背後那以粗布包裹，看上去似為板斧，實際卻是奇緣劍的劍靶上。

　　沙的一聲，三針穿入劍柄。

　　梅花針體積雖微，但因挾內力打出，勁道頗足，上官印竟被這陣勁道帶得身軀微微一搖。

　　這剎那，上官印腦中迸出一星恍惚的火花：﹁我也有劍呵！﹂

　　憑直覺，上官印裂布拔劍，繼續追上去喘呼道：﹁乖乖就範，不然……﹂

　　上官英這種七巧梅花針從無虛發，現被對方陰錯陽差地懵懵然躲開，正感訝惑間，忽見上官印拔劍出手，脫口駭叫道：﹁奇緣劍？﹂

　　上官印揮劍一躍而上，喘迫地道：﹁是的，奇緣劍，別跑。﹂

　　上官英瞠目跌退，又驚又急叫道：﹁你？你是誰，快，快說！﹂

　　上官印微怔，旋大笑起來：﹁我是誰？幾乎忘了，少俠終南上官印，豪俠世家，人才一表，小妞，該不會辱沒了你吧？﹂

　　上官英察言辨色，知道不假，不禁悲呼道：﹁印哥，你，你怎麼啦？﹂

　　上官印一哦，欣喜若狂道：﹁喊我什麼？印哥？﹂

　　心情奮激，神態間更見狂野，奔撲出愈見迅猛。

　　上官英知道事情有異，這時既不便出手相拒，唯有連連急退，小魔女等人見了這種趣景，均不禁放聲大笑。

　　直到上官兄妹人影漸漸去遠，小魔女這才慘叫道：﹁他們全溜了啊。﹂

　　眾人抬頭，上官兄妹早消失不見，知道無法追趕，只得恨恨作罷。

　　這一邊，上官印邊跑邊叫，上官英只是不理，二人前奔後追，眨眼走出三十多里之遙。

　　日斜西山，二人由平地進入山區，再轉入一條盤谷。

　　上官英似對這一帶地形頗熟，就仗這一點，才始終沒被上官印追及。

　　這時，上官英正沿著一道洞窟錯綜的陡巖奔馳，一個失神，腳登蘚苔，重心不穩，忽然翻身絆倒。

　　上官印一撲面上，雙臂發鉗，緊擁不放。

　　兩人手中劍，均已遠遠擲出，這時的上官英，要掙脫，僅有一法，便是將上官印打死或打成重傷。

　　她忍心麼？

　　當然不忍！

　　掙扎，滾騰，上官英精疲力竭，而上官印卻慾火更燒。

　　上官英放棄任何反抗，掩面哀啼，她不是不願委身，而是這種不正常的情景令她恐懼。

　　哀哀泣訴，不啻風助火勢。二人衣服在片片飛揚。

　　暮色漸合，哭泣更低，二人肌膚即接，就在這一失足將成千古恨的剎那，一條灰色身形自巖頂電瀉而下。

　　口發一聲噫，手揚處，一線銀芒直射上官印後腰關元穴。

　　上官印周身一麻，滾身仰面昏死過去，上官英不知就裏，依然掩面而泣，一個帶顫的聲音低喝道：﹁丫頭快起來！﹂

　　上官英駭然跳起，一見面前站的葛衣人正是自己師父，不由得悲羞交集，再度伏身失聲痛哭起來。

　　臉垂面紗的葛衣人過去將上官印翻轉看了一陣，失聲道：﹁是你義哥上官印？﹂

　　上官英點點頭，忽然跳身哭喊道：﹁他已被師父打死了麼？﹂

　　葛衣人搖搖頭，沉重地道：﹁這是怎麼回事？孩子，你從頭說來聽聽。﹂

　　上官英見說上官印沒死，這才稍稍安心，於是將剛才一段含淚低聲說了一遍，葛衣人聽完面紗一動，忽然改口道：﹁知道你義哥何以如此麼？﹂

　　上官英搖了一下頭，葛衣人道：﹁中毒，知道嗎，很厲害很厲害的毒！﹂

　　上官英惶然急問道：﹁有沒有救？﹂

　　葛衣人沉吟了一下道：﹁黃山天都峰你該知道這地方吧？﹂

　　上官英連忙點頭道：﹁知道！﹂

　　葛衣人接著道：﹁天都峰產有一種三色香草，可解此毒，師父現以閉穴之法令他昏睡，只要一個月內你能找回那種三色香草……﹂

　　上官英不等師父語竟，忙道：﹁英兒馬上去！﹂

　　葛衣人止住她道：﹁且慢，先換上師父這件衣服，再拿點銀子，到鎮上買些必需用物，再上路亦不為遲……﹂

　　葛衣人說著，脫下外衣交上官英穿上。

　　上官英穿好，接過銀包，撿起寶劍，飛馳而去。

　　葛衣人目送愛徒背影在暮靄中消失，雙目中湧起熱淚，一陣輕咳，吐出好幾口血痰，仰天喃喃道：﹁孩子，孩子，師父不得不騙開你啊！﹂

　　足尖撥土，將血痰掩去，然後走到上官印身邊，運掌一吸，取出上官印背後那七巧梅花針，又從懷中取出大還丹，餵了上官印一顆，靈丹入腹，上官印困倦地吁出一口氣，媚藥化解，悠悠醒轉。

　　上官印坐起來，四顧茫然道：﹁我怎樣到了這裏？﹂

　　葛衣人也自服一丹，這時一面坐下，一面說道：﹁你已經到了王屋了，現在，你很累，我們大家休養一會兒，有話等等再說罷。﹂

　　語畢，瞑目入定。

　　上官印呆了片刻，覺得果然很累，便也盤坐調息起來。

　　時近三更，二人相繼睜目，葛衣人雙目恢復了神采，上官印也完全康復，這時先向葛衣人拜了拜，然後坐下問道：﹁晚輩好像做了一場夢，是不是趕到此處因累極而睡著了？﹂

　　葛衣人點點著道：﹁大概是吧。﹂

　　稍頓，注目又接道：﹁劍法怎麼樣了？﹂

　　上官印興奮地道：﹁謝謝您成全，晚輩不負所望。﹂

　　於是，上官印將習劍始末，以及這次在洛陽的遭遇詳盡說出，說完，不待葛衣人開口，接下去問道：﹁奇緣七式難道就克制不了南海劍法？﹂

　　葛衣人搖搖頭道：﹁話不是這樣說。﹂

　　上官印迫切地問道：﹁那麼，當那黑衣司馬香主最後攻我時，我明明有所戒備，怎還會幾乎傷在他劍下呢？﹂

　　葛衣人微微一笑道：﹁你只是幾乎傷在他劍下，並沒有真的傷在他劍下，事實上也絕不會真正傷在他劍下，要是換了別人，誰也辦不到的。﹂

　　又笑了一下，接著道：﹁而這，僅是你的一面，同樣的，假如由你主攻，不論攻出七式中任何一式，你知道對方面臨的情況又該如何？也許僅是幾乎傷在你劍下，也許更嚴重，武人動手，那一招不驚？那一招不險？﹂

　　上官印細品味著，不住點頭，喃喃道：﹁這麼說我可有自信了。﹂

　　葛衣人正色緩緩接口道：﹁這一點正是致勝的先決條件！﹂

　　上官印肅然受教，旋又問道：﹁魔劍懾魂刀南宮中屏不但沒有去世，而且還收了那樣一位好徒弟，這點您感到意外嗎？﹂

　　葛衣人思索著搖頭道：﹁我看有問題。﹂

　　上官印訝然道：﹁有什麼問題？﹂

　　葛衣人遲疑了一下道：﹁我想的，現在還不敢肯定，不過要知道他們師徒的詳盡底細也不太難，數月後，黃山之會……﹂

　　微頓，改口接下去道：﹁現在輪到我告訴你父母的死因了，對嗎？﹂

　　上官印喉頭一塞，咽聲道：﹁晚輩早在期待著了。﹂

　　葛衣人仰臉道：﹁這段疑案，說起來，內情並不複雜，不過，在述說之先，有幾件事，你可得先答應下來。﹂

　　上官印搶著答道：﹁您儘管吩咐。﹂

　　葛衣人接下去道：﹁你聽時，首先須信任它的真實性，除了我問你，不許你發問，其次，為了某種原因，我今天也許不會一次說完，如果說不完，我會另定第二次約期，我說到什麼地方停止，手勢發出，你就必須立即起身離去。﹂

　　上官印不假思索地道：﹁晚輩無不從命。﹂

　　葛衣人頭一點，轉過臉來道：﹁還記得華山武會上，我指責二號魔女歐陽彩姬的那幾句話麼？﹂

　　上官印想了想，追憶著說道：﹁您說，你曾經愛過一個男人，但是，那男人並不愛你，於是，你仗著你那魔女媽媽的疼愛，設下一條狠毒的奸謀，損害了別人，卻沒有成全了自己，假如你懷疑本俠是道聽塗說的、本俠不妨說出那男人的名字，那人便是千面俠，上官雲鵬！是這樣的嗎？﹂

　　葛衣人滿意地頷首道：﹁一字不錯！﹂

　　頓了頓，接下去說道：﹁天魔女，媚骨天生，她女兒，自非一般凡粉俗脂可比，老實說，年輕時的二號魔女歐陽彩姬，姿色的確不惡，在當時武林中，曾經風靡一時，你父親對伊人不屑一顧的原因，顧當時計有兩層：第一，伊人身家太不清白，本身行為也欠端淑；第二，這是最主要的，你父親當時正愛著另外一個女人！﹂

　　上官印心底暗問：﹁誰？﹂

　　葛衣人已接下去道：﹁那位被你父親深愛著，同時也深愛著你父親的少女姓秦，芳名肖娥，二十多年前，他們相愛時，她十八，你父親二十四，她比你父親小六歲。﹂

　　上官印暗怔，心想：﹁不是我母親？﹂

　　葛衣人繼續說道：﹁那位少女取名秦肖娥，意義很簡單，她父親叫秦品鼎，母親叫公孫秀娥，秦為父姓，肖娥者，念慈之意也。秦品鼎，公孫秀娥這兩個名字別說今天已無人知道，就是二十年前，知道的，怕也很少，不過，他們一人有個簡單的外號，卻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上官印有點奇怪，忖道：﹁有這樣的事？﹂

　　葛衣人靜靜接道：﹁男稱一奇，女稱一絕！﹂

　　上官印失聲啊了一下，葛衣人又道：﹁至於奇絕夫婦這位獨生女兒秦肖娥，就真的無人知道了，因為這位秦肖娥姑娘雖盡得父母真傳，但因天性純孝，終日隨伺雙親，一步不肯遠離，所以當時誰也不知道武林中有這麼位奇女子︱︱除了你父親上官雲鵬。﹂

　　﹁你父親上官雲鵬能結識這位秦姑娘，機緣甚為偶然。﹂

　　﹁那是二十多年前一個秋天的黃昏，你父親正於黃山天都峰力戰天魔女以前手下的四大天王，恰值奇絕攜愛女閒遊路過，斯時，四大天王和你父親沒有注意到戰圈外有人來臨，而奇、絕夫婦及愛女秦肖娥姑娘，卻在一塊大石後，居高臨下將下面戰況看得清清楚楚。﹂

　　﹁那時，你父親正處於極端劣勢中。﹂

　　﹁一奇向一絕傳音道：﹃以一鬥四的那青年人品俊逸，掌招又為天罡三十六式，莫非終南上官家後人不成。﹄一絕答道：﹃看來頗像。﹄一奇接著道：﹃這孩子造詣雖佳，似仍較四天王稍遜一籌，咱們讓小娥下去助他一臂之力如何？﹄

　　﹁一絕頷首贊同，一奇遂笑向愛女道：﹃小娥，你一直想出風頭，這下可瞧你的啦！﹄

　　﹁秦肖娥姑娘扮個鬼臉道：﹃看我只用一隻手︱︱一躍飛落。﹄

　　﹁鬥場中，雙方均因敵我不明而同時向後退出，肖娥向你父親走去，四天王大喜，你父親也以為又添新敵，劍眉微挑，注目道：﹃姑娘生得很，此來是為四寇幫場子的麼？﹄

　　﹁肖娥姑娘掩口道：﹃狗咬呂洞賓︱︱這樣說明白了沒有？﹄

　　﹁四天王一呆，你父親也甚感意外地說道：﹃在下終南上官雲鵬與姑娘素不相識，姑娘為何勞神？﹄

　　﹁肖娥姑娘一派少女天真，這時坦然笑道：﹃少裝些好不好？你打不過人家，姑娘看不過去，現身幫忙，不謝一聲，反而責問起來，怎這樣一點禮貌也沒有？﹄

　　﹁高處，奇、絕同時苦笑搖頭道：﹃糟了，真想不到這丫頭竟一點世故也不懂！﹄

　　﹁果然，這種不留餘地的說法令你父親大感不快，抱拳一拱，朗聲道：﹃謝姑娘美意，姑娘有心，等會為在下收屍也就夠了。﹄

　　﹁你父親語畢，衣袖一拂，轉身便又向四大天王撲去。

　　﹁肖娥姑娘心想：這人骨頭好硬？不悅滋生，擬即退回，轉念間，又復留在原地，嘿嘿冷笑自語道：﹃既有雙親命令，收屍也好。﹄﹂

　　上官印脫口接下去道：﹁其實……﹂

　　葛衣人聲音一沉，不樂道：﹁其實怎麼樣？﹂

　　上官印低聲賠笑道：﹁晚輩該死。﹂

　　葛衣人哼了一哼，這才繼續說下去道：﹁其實，咳，這是不說也很明顯的事，世上事，往往如此，一個驕傲的人，容易因他人比自己更驕傲而感忿怒，也容易衷心敬佩一個比自己更為驕傲的人，肖娥姑娘，當時便是這種情形。﹂

　　﹁她為你父親那種儒雅自負的風儀所動，芳心一縷，已為情絲暗繫。﹂

　　﹁可是，說也真怪，你父親經此一激，不知自何處突然生出一股神勇，出手之威，招招銳不可當，先後半個時辰，四大天王相繼鎩羽而退。﹂

　　﹁四大天王不敵敗走，你父親也想隨後下山，這對肖娥姑娘，突然上前攔住你父親，紅著臉問道：﹃假如我向你道歉，你感覺如何？﹄﹂

　　﹁你父親一呆，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良久，方低下頭，囁嚅著低低答道：﹃我，我很慚愧。﹄﹂

　　﹁兩個短句，實出大勇，鑄定深情，也引來千古長恨。﹂

　　﹁兩人相向凝注，如醉如癡，神遊在一片茫然而陶然的虛幻裏，直到另一對神仙眷屬，含笑相視，連翩飛落……﹂

　　上官印萬念俱拋，身心浸沉在一種不可言喻的甜美中，葛衣人也深深吁出一口氣，這才悠悠然又接下去說道：﹁之後，他們經常在一起，海誓山盟，相期白首，因肖娥不願遠出，你父親便常去奇絕隱修處看望她，這段期間，是你父親最輝煌的年代，他有著愛情，也有著盛大的聲名，武林中幾乎無人不知千面俠上官雲鵬這個名號！﹂

　　﹁同樣的，這期間也是天魔教最猖狂的時候，由於四大天王的報告，一號魔女開始到處找你父親。﹂

　　﹁那時候，找你父親並不太難。﹂

　　﹁二號魔女找到了你父親，也找到了失望，她做夢也想不到以她的美色，以及她在天魔教中的赫赫聲威，你父親居然無動於衷。﹂

　　﹁二號魔女不愧為聰明人，她因羞成怒，繼之由怒轉疑。最後終於猜著個中癥結，她想：以我歐陽彩姬這等色藝他都不屑一顧，難道這世上還有更勝我歐陽彩姬的女子正被他愛著不成？﹂

　　﹁於是，二號魔女開始做另一步工作，跟蹤！﹂

　　﹁不多久，你父親的秘密被她發現了，可是，她懾於奇絕二老之威，不但敢怒不敢言，甚至連報復的念頭都不敢有。﹂

　　﹁二號魔女那時所希望的，便是等待奇蹟出現！﹂

　　﹁而結果，三年之後，奇蹟沒有出現，機會卻產生一個，奇、絕兩老相繼含笑坐化，仙去前，留示愛女云：兩父母已享人間榮樂，無可留戀，為爾計，我倆死訊，不宜外洩，則今生你們小夫婦倆可保太平。﹂

　　﹁從短示中可以看出，兩老辭世，似含有另一啟示，愛女太孝順，去此牽掛，好令其與你父親早成婚配！﹂

　　﹁這是偉大的父母之愛，人之盡孝的回音。﹂

　　﹁肖娥姑娘遵訓將雙親安葬，身上卻不敢違訓帶孝，她終日等待著你父親，不幸的，二號魔女竟比你父親早來一步。﹂

　　﹁這一步之差，結果演變成一幕空前悲劇。﹂

　　上官印口微張，臉色則因過度緊張而呈蒼白，葛衣人也因情緒激動而停頓下來，默然片刻之後，葛衣人道：﹁孩子，華山武會，二號魔女以為我即是你父親，因而向我自辯的那一段你還記得嗎？﹂

　　上官印瞑目思索著說道：﹁她說……由於奴的防護不周，在讓你看到之前，那賤婦的屍首和通姦證物，突然一齊失蹤，這是奴的責任……不過，奴敢斷定的是，這是那姦夫事後知你威名，愈想愈怕，捨命前來盜走者……﹂

　　葛衣人點頭靜靜加以注解道：﹁賤婦即指秦肖娥而言。﹂

　　上官印頭一點，接著說道：﹁可是，你卻堅持地說：﹃你造謠！﹄︱︱這裏堅持不信，當然是指晚輩父親了？﹂

　　葛衣人點頭道：﹁是的！﹂

　　上官印又道：﹁從二號魔女口中，可知我父親當時不但不信，並且還似乎這樣表示過：她一定還活著，清清白白地活著，我會找著她的，等我找著她，那時候，哼哼，這筆賬我們慢慢地算吧！﹂

　　葛衣人點頭道：﹁就可惜你父親這種信念，秦肖娥姑娘沒有聽到。﹂

　　上官印脫口問道：﹁這究竟怎麼回事呢？﹂

　　葛衣人竟忘了相責，輕嘆了一聲道：﹁怎麼回事？一句話說完：一條毒計，兩段謊言！﹂

　　﹁二號魔女在江湖上聲名狼藉，秦肖娥姑娘因為甚少履世，而二老及你父親更不會把這種女人的艷史穢聞拿來向她說，所以，秦肖娥姑娘對二號魔女可說毫無所知，而二號魔女對秦肖娥姑娘卻瞭解得異常清楚。﹂

　　﹁二號魔女在奇、絕隱居之附近已潛伺有日，她如此做法，原為吃醋心理作祟，偵察你父親行動。結果你父親因事久久未去，二號魔女卻因發現始終不見奇、絕出入，探知肖娥姑娘心純可欺，便大著膽子登門拜訪。﹂

　　﹁進門後，她因不見二老，且秦姑娘又表示出不識她為誰，便捏稱係華山派門下女弟子，偶遊路過，見這一帶景色甚佳，乃進來歇足討杯茶喝，秦姑娘不識奸詐，竟予殷切接待。﹂

　　﹁二號魔女巧言令色，交談下，立將秦姑娘哄得相信她是一名正派門下。﹂

　　﹁二號魔女愈談愈覺秦姑娘容易對付，於是，一條可怕的毒計，便在她禍心中孕育起來。﹂

　　﹁她開始問秦姑娘：武林中妹妹知哪些人物？﹂

　　﹁秦姑娘稍稍思索，剛說得一句：譬如﹃兩老﹄﹃兩醜﹄︱︱二號魔女不容她再說下去，立即顯得迫切神氣地接口道：﹃那麼，﹃兩老﹄﹃兩醜﹄月中在廬山比武的事你知不知道？﹄﹂

　　﹁秦姑娘搖搖頭道：不知道。﹂

　　﹁所謂兩老兩醜比武，根本就是一派胡言，二號魔女嘗試有效，接著便天花亂墜地將這場武會形容了一通，見秦姑娘意動，乃又淡淡接道：這次武會，天下各派高手畢集，且由千面俠見證︱︱可惜妹妹不能去。﹂

　　﹁秦姑娘一怔，忖道：﹃怪不得他很久沒有來。同時有氣地想：這種事也該先告訴我一下才對呀！﹄於是向二號魔女道：﹃誰說我不能去？走，我們馬上就可以動身。﹄﹂

　　﹁這，正是二號魔女求之不得的。﹂

　　﹁二人剛離開，你父親就趕到了，他見居處不留一人，不禁大為詫異，等候三日，仍無動靜，便留下字條，開始四下尋找。﹂

　　﹁奇、絕已謝人世，秦姑娘又未留行蹤，茫茫江湖，試問這能到哪兒去找人？﹂

　　﹁這一邊，秦姑娘隨二號魔女上路，二號魔女怕被人識出真面目，一路坐車，巧妙地掩著行藏，不日到達廬山。﹂

　　﹁二號魔女恐人多口雜，不入九屏谷，逕在內山另一處歇下。﹂

　　﹁她藉口打聽武會消息，悄悄招來四大天王，先以迷藥將秦姑娘迷倒，然後蓋緊秦姑娘面孔，交四大天王看守，並嚴令四大天王，無論如何不許偷看秦姑娘真面目。﹂

　　﹁然後，她去找你父親千面俠。﹂

　　﹁找著時所說的一番話，剛才已提過，大意即謂秦姑娘與人野合被天魔教逮獲，人證俱在，要你父親去看。﹂

　　﹁你父親當然不信，但是，秦姑娘已離家他去是事實，而二號魔女所說之人證俱在更令他驚疑不置，說謊就怕三對四，別的事可以假，人可假不來呀，於是，你父親隨二號魔女趕到廬山。﹂

　　﹁二號魔女另外一著棋是俟你父親入山，再密訊爪牙將秦姑娘姦污留證，這就是二號魔女全盤一手敗著。﹂

　　﹁有此一誤，秦姑娘方幸保清白之身。﹂

　　﹁你父親趕到時，二號魔女呆住了，囚人處，不但沒有了秦姑娘的蹤影，即連看守的四大天王也走得不知去向！﹂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二號魔女不交代還可，四大天王一聽說不許偷看，好奇心更重，四人自恃在教中地位崇高，對老魔女還馬馬虎虎，對這位二號魔女，卻多少有點你這毛丫頭算什麼東西的感覺。﹂

　　﹁二號魔女一走，四人便取得協議，看完，大家不露口就是了。﹂

　　﹁四大天王中，東王、西王曾見過奇絕一面，所以再三監視下，最後發現，此女即是年前欲助千面俠而未為千面俠接受的那名少女，同時從面目上認出，此女可能即為奇、絕之獨生掌珠！﹂

　　﹁東、西二天王由各種關係猜出，二號魔女做出這種事，定為了撚酸心理所致。﹂

　　﹁東王當時皺眉道：﹃奇絕何等人，這玩笑可開的嗎？﹄﹂

　　﹁西王則忿忿地道：﹃這丫頭真是胡來，為他個人私情，竟要害我們死無葬身之地，真他媽的……﹄﹂

　　﹁南王道：﹃事已至此，罵有什麼用？﹄﹂

　　﹁北王最後出主意道：這樣罷，我們點上她穴道，然後解醒她，橫豎我們可推說穴道非我們所點，她醒來，問問她，有挽救餘地，我們自保要緊，不妨就此放走了事，不然，還可以另作計議……﹂

　　﹁餘者三人認為此計可行，便將秦姑娘點了穴，同時解去迷藥。﹂

　　﹁秦姑娘醒轉，誤以為係遭四大天王暗算，破口痛罵：姑娘認識你們四個，你們納命吧！﹂

　　﹁四人駭然忖道：這丫頭性子如此暴躁，放走了豈非引火自焚？﹂

　　﹁四人背地又計議了一番，最後決定：乘機逼出一點奇絕武學，然後仍與迷藥迷倒，交二號魔女回來處理，他們相信，二號魔女絕不會留下活口的，要留，他們再予滅口亦不為遲。﹂

　　﹁四大天王試著提條件道：姑娘能傳授我們一二手，我們捨命也要救姑娘的，姑娘係誰人所陷，日後自不難明白。﹂

　　﹁秦姑娘少的是世故，人並不笨，這時情急生智，心想：我不先求自保，此恨如何報得？於是佯作孩子氣地道：誰信得你們？四大天王一致起誓道：如有虛言，天誅地滅！﹂

　　﹁四人想：誓可殺人，習武又有何用？﹂

　　﹁秦姑娘點頭又道：姑娘絕學係掌法，計有八式，你們學全了勢必天下無敵，為安全計，每人只可分開各學兩式，如有互傳事，不得好死！﹂

　　﹁四人當然答應，心下暗笑：你授完仍不免一死，你丫頭當初又曾向誰起過什麼重誓沒有？﹂

　　﹁於是，四魔分別入屋，秦姑娘不傳武功。卻向四人分別說著同樣的話：姑娘不是呆子，傳了你們，一樣不得脫身，你有心放姑娘，別人不一定答應，大家你忌諱我，我忌諱你，結果還不是姑娘冤枉？休想哼！老實說，要是你們只一個人，帶我到別處去，另定安全條件，那還差不多……﹂

　　﹁四人先都感到意外，隨又人人動心，私忖道：是呀，剩下一人，只要穴道不解，怕什麼？到時候，條件可靠就辦，不然生死在握，有利無弊，縱學不到玩藝兒，遠走高飛當亦不難。﹂

　　﹁於是，人人低聲問：只一個……怎，怎做得到？﹂

　　﹁秦姑娘冷笑道：笨蛋，話是對你一人說的，你們四人交情多少有點厚薄，聯絡一個，偷冷子還怕不成事？﹂

　　﹁四大天王以南王最毒，也最貪，他趁東王入內，一面朝北王一使眼色，一面一掌向西王腦後劈下，四大天王武功相近，一個無心，一個有意，掌至處，西王帶著一顆尚在盤算的心，腦蓋迸裂！﹂

　　﹁東王聞聲外奔，南王叫道：北王兄，我們計謀已洩，不下狠心可不行了！﹂

　　﹁一聲我們，將北王拖下混水。﹂

　　﹁北王無法分說，實則也無分說之心，將錯就錯，立與南王聯手，將東王奮力解決了！﹂

　　﹁四大天王中，北王最好色，心機也最深沉，他一面打東王，便計算著：南王這傢伙說幹就幹，我若稍遲一步就難自保，這丫頭美如天仙，要是由我一人獨佔，豈不一舉兩得……﹂

　　﹁因此，當東王搖搖不支時，他故意落後一步，南王求功心切，猛撲而上，北王豈敢怠慢，佯為助功一招霸王腿，正踢南王後心，於是東王倒下了，南王也隨之倒下去！﹂

　　﹁秦姑娘故意奉承道：早知你能成功，我說如何？﹂

　　﹁北王心花怒放，背起秦姑娘就跑，最後到達一處窮谷，放下秦姑娘道：姑娘有何兩全之策？﹂

　　﹁秦姑娘道：﹃你有慢性毒藥沒有？﹄﹂

　　﹁北王點點頭道：有，叫﹃子午散﹄，服後子午不相見。﹂

　　﹁秦姑娘：拿來給我服下。﹂

　　﹁北王不解道：姑娘此舉何意？﹂

　　﹁秦姑娘道：這不簡單？我如背信，你可不給解藥，我受此制還能說了話不算嗎？﹂

　　﹁北王想了想，搖頭道：﹃不行，本王非姑娘之敵，姑娘人雖中毒，武功仍在，至時以死相脅，本王命且不保，解藥又怎能留得住？﹄﹂

　　﹁秦姑娘道：依你，該當如何？﹂

　　﹁北王盤算了一陣道：這樣罷，毒藥你服下，穴道也給你解開，但所有解藥，本王卻必須丟淨。﹂

　　﹁秦姑娘怒道：姑娘豈非仍歸一死？﹂

　　﹁北王搖頭道：不，本王得授武功後，遠走出十丈開外，寫下可找得解藥之處，姑娘相逼，本王可以立將字跡抹去，姑娘誠心，本王向後緩退，退出三丈仍不見姑娘追來，立即返身飛奔，這樣將可保各得其所。﹂

　　﹁秦姑娘心裏想：十丈外你寫什麼誰能擔保？﹂

　　﹁而這，正是北王所預定的詭計，他想：世上那有哪種好事，美色當前傻瓜也不會那樣做，到時候，取解藥，我是一點事不費，只要你丫頭為表誠意，先以嬌軀相獻……﹂

　　﹁秦姑娘脫困心切，且不說破，忙道：這倒不失一法。﹂

　　﹁北王暗喜，先將子午散為秦姑娘灌下，再將全部解藥迎風揚散，然後才將秦姑娘穴道一一解開。﹂

　　﹁秦姑娘運氣活開血脈，纖手佯為掠髮，暗自秀髮中取出七支七巧梅花針，招手笑道：看好，姑娘一式一式比給你看。﹂

　　﹁北王信以為真，依言於三丈外迎面站定。﹂

　　﹁秦姑娘道：第一式﹃天雷戰死﹄，招式發出，包保對方僵立如癡，一點也動彈不得。﹂

　　﹁北王一愣道：奇絕武學，既不可能有此玄奇，也不應有此難聽的怪名稱呀！﹂

　　﹁秦姑娘笑道：馬上就知道，騙你怎成？﹂

　　﹁玉手一揮，喝一聲：站好︱︱四針電掣出手，兩奔肩井，兩奔膝蓋，北王兩臂一麻，雙腿一抖，果然挺立如僵死。﹂

　　﹁北王心知上當，後悔無及，只好任憑割宰。﹂

　　﹁秦姑娘如願得手，愈想愈氣，手一探，又是一把梅花針。﹂

　　﹁口喝著：狗眼光瞎！鼻上生瘡！釘上唇，封下唇！兩耳穿孔！穿心，穿肺……﹂

　　﹁轉眼間，北王人如刺蝟，耳聾眼瞎，僅餘一絲遊氣。﹂

　　﹁秦姑娘意猶末定，打完二把梅花針，一躍而前，舉掌又將北王劈得腦袋開花，血肉橫飛……﹂

　　葛衣人說至此處，忽然深深一嘆住口。

　　上官印再也忍不住，問道：﹁前輩做什麼嘆氣？﹂

　　葛衣人苦笑了一下道：﹁還不是嘆那位秦姑娘行事有欠斟酌。﹂

　　上官印仍不明白道：﹁秦姑娘沒錯呀！﹂

　　葛衣人輕輕一哼道：﹁真的沒錯？﹂

　　上官印驀地驚叫道：﹁對了，她忘了逼問解藥！﹂

　　葛衣人頭一點，瞑目輕嘆道：﹁是的，忘了逼問解藥︱︱當年那位秦姑娘要不是有此疏忽，今天武林中也不會有這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了。﹂

　　﹁那位秦姑娘結果如何？﹂

　　﹁不清楚。﹂

　　﹁生死呢？﹂

　　﹁很難說。﹂

　　上官印為之惑然，心想：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推說不清楚尚可，謂為難說，豈不費解？

　　另外，令他不解的是，那位秦姑娘一時疏忽，不論是生是死，又怎會影響到今天武林中諸般是非恩怨的呢？

　　還有，這位葛衣人到底是誰？

　　如說是父親千面俠的朋友，與父親情逾骨肉的追魂丐、迷糊仙為什麼會對他一無所知？

　　如說是那位什麼秦姑娘的朋友，秦姑娘中毒後有生死，他怎能說不清楚？也許是有意推諉，可是，原因何在呢？

　　假如此人既非父親的朋友，也非那位什麼秦姑娘的朋友，那麼，他知道的事怎會那麼多？父親那面天罡旗，又怎會在他手上的？

　　他︱︱會是那位秦姑娘本人現身說法嗎？

　　上官印堅決地回答自己；不可能，絕不可能！

　　不可能的理由有二：第一，她如果是當年的那位秦姑娘本人，就絕不會到今天還不去找天魔母女；第二，她如愛自己父親，該與父親結合，她如恨父親，今天則不會如此對待他這個千面俠與別人婚生的獨生子！

　　上官印想得太多，也太亂，一時間反忘了開口追問。

　　葛衣人這時自腰際緩緩解下一支長約三尺上下，寬不及三指，藍光閃閃的帶狀柔劍輕彈了一下道：﹁今天的述說，到此為止。﹂

　　遞出手中劍，接著說道：﹁此劍係那位秦肖娥姑娘舊物，名叫柔藍，為奇、絕兩位異人山居無事所鑄，鋒利不遜干將、莫邪，較之奇緣劍，有過之而無不及，你那支奇緣劍目標太顯，不妨還我。﹂

　　上官印依言換了劍，葛衣人又道：﹁離此後，應不斷更換面目，遍遊天下，遇有天魔教徒，一律格殺無赦，最後目標是天魔女祖孫三代，殺了她們三代，再來此處見我。﹂

　　上官印注目問道：﹁這樣做，是為了父母之仇？抑或是為武林公義？﹂

　　葛衣人冷冷答道：﹁兩不相悖！﹂

　　上官印張目道：﹁這麼說，晚輩父母是死在天魔教手中的了？﹂

　　葛衣人冷冷道：﹁你父親是自殺，你母親則死於哀痛過度，這一點，從陳死之現場可得結論，應屬無可置疑，不過，我已告訴過你，它仍是一件謀殺案，而且兇手不止一個，天魔三代是主要兇手的一部分，另外一名主兇，你必須先殺了魔女三代才能見到！﹂

　　上官印奮激地道：﹁晚輩受教！﹂

　　葛衣人沉聲道：﹁慈悲就是不孝，知道嗎？﹂

　　上官印忽然低下頭去道：﹁二三兩代魔女，晚輩可仗奇緣七式收拾，但是，老魔女已練就金剛大法，連神、鬼師兄妹也不一定能夠克制，晚輩行麼？﹂

　　葛衣人不假思索地道：﹁神鬼師兄妹武學源出達摩心經，他們師兄妹那種虛幻心宗雖非金剛大法之主要剋星，然其力量仍非泛泛可比，你說金劍丹鳳白嫦娥已赴巫山習藝，這一點，異常重要，對付老魔女，必須三種武學聯合，虛幻心宗、奇緣七式、以及你義妹的七巧梅花針！﹂

　　上官印振神抬臉道：﹁三人如何聯手？﹂

　　葛衣人慎重地道：﹁你以奇緣七式及天罡三十六式主攻，丹鳳以虛幻心宗鎮陣，化解天魔諸般色相之困擾，而你義妹則以七巧梅花針伺機破其氣眼，任何天神功皆有氣眼所在，金剛大法亦不能例外！﹂

　　上官印忙又問道：﹁英妹知不知道老魔女氣眼在身上哪一部位？﹂

　　葛衣人蹙額道：﹁你怎會問出這種話，練先天氣功者，氣限為首要秘密，雖親如父母子女，亦不肯相告，這一點事先誰能知道？﹂

　　上官印赧然，旋又脫口問道：﹁要是臨時看不出怎辦？﹂

　　葛衣人仰臉深深一嘆，說道：﹁那丫頭，天質聰慧，我相信她會臨時看出來的，要真查不出，那也只有歸諸天命了！﹂

　　上官印還想再說什麼，葛衣人忽然揮手道：﹁馬上離開，不許猶豫返顧！﹂

　　這一點，為雙方事先約定，上官印心頭一凜，隨即躍身而起，隨著上官印身形遠去後，葛衣人狂噴噴血，抖手塞入一顆大還丹，頭一低，淚和血流，而上官印卻一路猜不透地不住自問：﹁多耽片刻也不行，什麼意思？﹂

第二十二章　首開殺戒

　　三天後，關洛道上，由洛陽向長安方面，一匹駿馬飛馳著。

　　馬上的上官印，濃眉、厚唇，左頰上一道刀疤，通體一身黑衣，他的衣著，純依那位司馬香主裝扮。

　　那位司馬香主生做何等面目他不清楚，但他在懷中備有一幅黑紗，戴上後，就與那位黑衣司馬香主一模一樣了。

　　上官印趕往長安，是有計畫的。

　　現在才五月中旬，距中秋黃山之會尚早，他想趁此先去華山看看，看藍衣秀士有無為華山帶來災害。

　　然後，他想由陝南入川，去一趟川西青城，再看看冷婆婆近況如何。

　　青山回頭，奔巫山，聯絡一下金劍丹鳳，有可能時，一道轉赴黃山，上官英不須找，葛衣人已告訴他上官印去了黃山天都峰，如已回王屋，葛衣人自會吩咐她再趕去黃山相會的。

　　上官印一路暗忖道：天魔教徒們呵，你們運氣好的，就別碰上我，少俠沒時間找你們霉氣，你們送上門來我只有不客氣了！

　　又三天過去，到達華山。

　　上官印峰下繫馬，一逕飛奔金龍廳，金龍廳外，平靜如常，華山五劍中的首劍正在樹下指正幾名三代弟子基本招式。

　　首劍一時未能認出他，愕然注目喝問道：﹁朋友來此何為？﹂

　　上官印向天一指，隨抱拳道：﹁白掌門人有無訊息？﹂

　　首劍會悟，忙堆笑道：﹁原來︱︱噢，是的，很好，她還留在巫山，目前有口信傳回，要我們三個中秋在黃山會面。﹂

　　上官印又問道：﹁藍衣秀士來過沒有？﹂

　　首劍皺眉答道：﹁來過一次，來去都很匆促，似乎有甚心思，臉色也甚憔悴，他問掌門在不在，回他有事去了川中，就走了，問他要不要留話下來，他搖頭，看他那神情，真令人深感不解……﹂

　　上官印點頭道：﹁很好，他如再來，照樣回他，千萬得罪不得。﹂

　　首劍訝然張目道：﹁有什麼不對？﹂

　　上官印苦笑了一下道：﹁沒什麼，留待日後問貴掌門人罷。﹂

　　語畢，道聲黃山再見，返身走下蓮華峰。

　　※※※

　　由子午谷入川，一路無耽擱，入川後，劍閣賣馬，由諸葛亮出棧道奔青城，至綿竹地面，竟意外地遇上一場正熱烈進行中的惡戰。

　　那是仲夏的一個黃昏，在一片荒地上，二對一，纏搏成一團的是三個人。

　　落單的一方，是個道人，年約五旬上下，灰扁臉，青眼眶，正是八荒四兇中的邛崍淫道非非子！

　　邛崍淫道非非子第一個看入了上官印眼中，上官印剛低罵得一句：﹁原來是這廝……﹂

　　目掃另外二人，不禁一怔，原來另外兩個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你道另外二人是誰？

　　貪奴蔡度！

　　鄙奴夏靖！

　　上官印大感奇怪，心想：這三個傢伙可說﹁風牛馬﹂怎麼在這兒打起來的呢？

　　尤其是貪鄙兩奴，一向爭財不爭氣，動口不動手，淫道非非子以好色聞名，對財帛並不甚在意，貪鄙兩奴恰恰相反，趨利如騖，對女色一道，卻是徒無興趣，他們這一仗為了甚麼？

　　上官印感到有趣，便不禁停身觀起戰來。

　　戰圈中雙方，見上官印現身，均顯得稍稍緊張，因為雙方原是勢均力敵，誰要來幫手，另一方就非敗不可了。

　　上官印現下這副相貌，醜惡而威武，看來相當怕人，這一點，更令三人為之暗暗心寒。

　　淫道非非子以貌取人，誤把上官印引為同類，這時，一邊發掌，一邊高聲向上官印聯絡感情道：﹁朋友如何稱呼？﹂

　　上官印故意傲然答道：﹁花臉閻羅沙念。﹂

　　淫道吃驚道：﹁殺我？﹂

　　上官印忍笑冷冷道：﹁沙場的沙，念頭的念，名不見經傳，可叫道長取笑了！﹂

　　淫道一哦，忙賠笑喊道：﹁誤聽，誤聽，原來是沙朋友，久仰得很。﹂

　　上官印冷冷答道：﹁道長似為邛崍非非子，名列八荒四魁，在下姓沙的，才是真正的久仰呢……﹂

　　淫道聽了上官印花臉閻羅這個混號，雖然一時間無法記取這麼一號人物，心理上卻產生一種安全感，這時見上官印居然認得出自己是四兇中人，且將兇字易為魁字，更屬友好表示，不禁大喜，忙又喊道：﹁貧道忝居天魔教兩川分舵主持，沙朋友如肯見助，早點打發了這兩個傢伙，咱們好敘敘。﹂

　　淫道抬出天魔教這塊招牌，顯有威脅之意，上官印心想：不提﹁天魔教﹂三字倒還能罷了，看來這淫徒是走死運啦！

　　上官印想著，並未立即出手，他沒有幫兩奴的必要，如能由兩奴打贏，他免得污手，兩奴不勝時，另作打算亦不為遲，他又想：最理想是兩敗俱傷。

　　於是，他含混地唔了一聲，表示尚要觀望和考慮一下。

　　其實，淫道並無一定要上官印出手相助之意，最主要的，他是判別敵我，只要上官印不為敵用，也已夠滿足了。

　　上官印雖然沒有答應，然這一唔，亦非堅拒，淫道心寬之下，聲威立即為之大振。

　　另一邊，兩奴可慌了手腳。

　　鄙奴天性卑劣，他見淫道與上官印一說一搭，立生開溜之意，迎拒間，漸漸有意落後，貪奴狂，心機較粗，他雖與鄙奴一樣心中不安，卻始終沒有考慮到獨善其身的一著，二奴原先是合力抵抗，方跟淫道非非子打成平手，鄙奴這一欺心，貪奴隨即吃上大虧……

　　淫道一掌攻來，鄙奴遊閃不上，貪奴單獨接實，腳下一個踉蹌，幾乎命傷淫道掌下，上官印見了，不禁暗嘆道：﹁交上這種朋友，也夠可悲的了。﹂

　　貪鄙兩奴雖然同為人所不齒，但在上官印，厭鄙奴，較貪奴尤甚。

　　鄙奴見貪奴挨了一記重的，不但不咎己責，反愈覺膽寒，溜意也隨之更顯堅決，這時口中叱喝著，人卻逐步後退。

　　貪奴大怒，厲目吼道：﹁你滾，夏老二，三七分我正心痛呢！﹂

　　鄙奴一聽提及三七分，立顯猶豫，這時，由於鄙奴的遲疑不前，貪奴又被淫道逼退四五步。

　　鄙奴見狀，試探著抱怨道：﹁打不贏就是四六又有何用？﹂

　　上官印本不知三人所爭何事，當下不禁忖道：﹁三七、四六的，顯為拆賬成數，淫道非非子身上，難道藏有什麼奇珍異寶不成？﹂

　　上官印怕鄙奴真個抽身，心生一計，大喝道：﹁有生意，姓沙的參加一份。﹂

　　淫道一驚，被貪奴打中一掌，貪奴高聲道：﹁沙朋友參加，想分幾成？﹂

　　上官印忍笑大聲道：﹁非五五不談！﹂

　　貪奴眼珠一突，怒吼道：﹁五五？笑話！﹂

　　鄙奴見有人補缺，忙不迭喊道：﹁還是我來，蔡老大。﹂

　　一邊喊，一邊搗出一拳，兩奴餘力，立佔上風。

　　上官印只知這場戰事與財貨有關，卻不明詳細情形，他見這時淫道有心虛之狀，遂提高聲浪道：﹁既然談不攏，你們照舊拼罷。﹂

　　淫道心定，戰況轉趨先前之秋色平分。

　　淫道求勝心切，這時忽然出聲恐嚇道：﹁道爺何人，在天魔教中佔著什麼樣地位，你們也不去打聽清楚，這種生意是好賺的麼？﹂

　　貪奴哼著說道：﹁親娘老子的銀子老夫也照賺不誤！﹂

　　鄙奴也幫腔喊道：﹁正是這樣！俗話說得好：人窮志短，馬瘦毛長︱︱人一窮，便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上官印搖頭暗嘆道：﹁一個人怎會厚顏到這種程度？﹂

　　兩奴鬥志奮張，手風大順，鄙奴眼看勝券在握，這時語音稍頓，意猶未足地又接下去喊道：﹁月前在洛陽，咱們哥兒倆丟掉一宗買賣不算，還碰上一群無賴，弄得咱們哥兒倆結果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今天好不容易逮住這機會，嘿嘿嘿，牛鼻子，咱們看你還是認命了吧！﹂

　　言下躊躇志滿，大有在淫道身上連本帶利收回之意。

　　上官印只知三人爭財，卻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當下一聲重咳，向戰圈中高聲問道：﹁線上朋友講究的是見者有份，三位爭的，想來不是小數目，咱們大家不傷和氣，來個四一二十二怎麼樣？﹂

　　交鬥中三人聽如不聞，誰也沒有接腔，似乎各有各的忌諱；上官印故意狂笑一陣，厲聲又說道：﹁三位朋友聽清了，你們現在是勢均力敵，在下一伸手，總有一方落不到好處，為禍為福，最好多多考慮！﹂

　　淫道非非子欲言又止，臉有尷尬為難之色。

　　貪奴哼了哼，仍沒有開口，鄙奴見風使舵，反應最快，這時連忙滿臉堆笑，一面搶攻，一面高喊道：﹁我說，我說！﹂

　　拳出如搗蒜，口中接下去道：﹁本地首富蔡大官人，掌珠日前失蹤，懸了一筆巨賞，聲稱如有人能將他愛女找回……﹂

　　上官印接口喝道：﹁鬼話！﹂

　　鄙奴一呆道：﹁你不信？﹂

　　上官印冷笑道：﹁那位蔡大官人既無能衛護妻奴子女，顯屬無拳無勇之人，你倆既然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何以定欲以人換賞？難道你們兩個還是無功不受祿的高人義士不成？﹂

　　鄙奴著急道：﹁唉唉，你不知道，他的賞品是一對金人，一雙明珠，你知道它們藏在哪兒？﹂

　　上官印恍然大悟，暗罵道：﹁原來如此，真該殺！﹂

　　淫道非非子見上官印沉吟不語，以為上官印心動，大感慌張，當下忙大吼著揚聲喝道：﹁天魔教的財你們也敢發？﹂

　　淫道表面上是恫嚇兩奴，骨子裏則在提醒上官印：這事有關天魔教，伸手不伸手，最好三思而行。

　　上官印立即明白一切：好色的﹁非非子﹂虜了蔡首富之女，﹁貪鄙﹂兩奴財迷心竅，甘為厚利而亡命一拼。

　　上官印迅忖道：為救一名弱女子，為除兩川巨患，我當以先幫淫道非非子將兩奴打發上路的好……

　　念定，並不立即有所表示，仍維持著戰場上均勢，然後以傳音功夫，向淫道密語吩咐道：﹁兩奴脫身必為貴教後患，為一勞永逸計，至少得將二人打成重傷，本俠不便公然相助，現在你聽本俠指示行事。﹂

　　淫道先驚後喜，脫口高應道：﹁謹遵臺命！﹂

　　鄙奴退跳一步，叫道：﹁住手，蔡老大。﹂

　　貪奴愕然回臉問道：﹁做什麼要住手？﹂

　　鄙奴手一指道：﹁人家說遵命你沒有聽到？﹂

　　貪奴向淫道問道：﹁沒錯嗎？﹂

　　上官印為之忍俊不禁，急急傳音道：﹁兩奴中以鄙奴腳下較滑溜，可從這廝先下手，這廝一套拳法中最大弱點是招式喜走三盤，雙肩以上，拳影雖密，其實空檔甚多，你發一掌攻他面門，故意用老招勢，暴露胸腹，他定然不會放過蹈隙機會，那時你可以靈蛇盤遊身法擰腰間避，上面掌下招則化虛為實，包你得手，一擊不中，不妨故技重施，這廝天賦有限，一時定不能悟出化解之道……﹂

　　貪奴不耐，連聲催促道：﹁是不是快說呀！﹂

　　鄙奴反為淫道解圍道：﹁這等大事怎能不讓人家好好考慮一下？﹂

　　淫道因上官印的話還沒說完，乃將計就計點頭道：﹁是的，貧道得想想……﹂

　　上官印趁機仰臉接下去說道：﹁而貪奴，恰恰相反，其弱點在於攻勢多過守勢，下盤堂呈不穩之狀，只須拿準火候，一招連環腿便可解決問題。﹂

　　淫道連連點頭，由衷敬佩。

　　鄙奴見狀，含笑拱手說道：﹁假如道長肯買這份人情，咱們這就去貴分壇提人如何？﹂

　　淫道蓄足內勁抬起臉來道：﹁只怕另外兩個朋友不大願意。﹂

　　鄙奴不解，注目問道：﹁哪兩位朋友？﹂

　　淫遭冷笑著喝得一聲：﹁就是這兩位！﹂

　　雙掌一錯，分別往鄙奴左右頰扇去。

　　淫道遵上官印吩咐，這一招係直身挺攻，有如大人打小孩，不但掌勢浮泛，胸腹以下更是空檔大露。

　　鄙奴習性使然，口喝：﹁混蛋︱︱﹂左拳虛格，右拳一搗，便往淫道丹田撞去。

　　依常情應撤招換式，同時閃身旁挪，那麼，鄙奴左拳跟上，淫道便非受創不可。

　　不過，令鄙奴震駭的，一切都反了常。

　　淫道腰身一弓一扭，正好將他一拳避開，上面雙拳不退反進，﹁叭叭﹂兩響，打個正著。

　　淫道並非慈悲人，這兩掌勁力用足八成，鄙奴直被打得牙折腮破，滿眼金星，淫道一招得手，十指一曲，化掌為拳，藉鄙奴一愣挺胸之際，又在鄙奴左右將臺分別狠頂一拳！

　　將臺，為人身肺經重穴，鄙奴氣血一散，嗆血栽倒。

　　貪奴又驚又怒，什麼也沒想，呼呼兩掌，便朝淫道後背劈下。

　　這時的淫道非非子不啻在代上官印發招，憑耳辨聲，連頭也沒回一下，上身斜傾，一足駐地，一足旋掃，疾逾閃電，迅賽狂風。

　　貪叟跟淫道打了大半天，做夢也沒想到淫道競藏有這等奇招，驚呼沒出口，左踝骨已被踢碎。

　　淫道非非子一聲獰笑，便想將兩奴各補一掌了結。

　　上官印暗忖：為天魔教多添幾個死對頭，不亦甚佳？口喊﹁且慢﹂縱身過來道：﹁武人首重揚名，道長為天魔教主持兩川，難道就不想立立威麼？﹂

　　淫道想想能擊敗兩奴乃上官印之功，聽了竟大感受用，當下不住點頭，表示贊同，說道：﹁甚是甚是。﹂

　　接著，傲然手一托道：﹁沙兄，我們走！﹂

　　上官印正欲深入瞭解一番，聞言也不推辭，點頭道：﹁道長帶路，不必客氣。﹂

　　淫道非非子有意炫耀，雙肩不動，連步如飛，領先向邛崍山中走去。

　　這時天已大黑，二人走了頓飯光景，抵達﹁煙谷﹂中一座道觀之前，淫道回身指著道：﹁這座分壇，便是貧道舊有住所。﹂

　　進入觀中，只見滿觀盡是面目俊秀的年青道童，上官印仔細打量，這才發現所有道童竟均為少女偽裝。

　　淫道吩咐在大殿中擺下酒席，端上來的酒菜，極為精美豐盛，那些少女偽裝的道童們，則團團將二人圍住，吐桂噓蘭，語如燕簧鶯笙。

　　上官印怕露破綻，只好任其自然，心想，這賊道倒真會享受呢。

　　那批少女，多半淫蕩輕挑，上官印醜惡的外貌，她們全不在乎，似乎淫道非非子未能雨露均施，有些按捺不住，竟倚酒三分醉，乘機爬到上官印膝頭上，仰首貼胸，瞑目嬌喘顫吟，一片蕩漾春情。

　　上官印大窘，在翻臉不得的情形下，幾乎比受困於紅娘時更感進退兩難，淫道會錯意，乜斜而笑道：﹁沙兄不必拘泥，只要看中意隨時可以方便。﹂

　　懷中桃花眼的少女扭腰不依道：﹁壇主糟踏人嘛︱︱﹂柳腰揉絞，揚臂做出要打淫道的姿態，一個反帶，卻將上官印脖子勾住。

　　嗲聲嗲氣唔聲說道：﹁奴，奴要你喝。﹂

　　說要上官印喝，酒杯卻往自己唇邊送去，似欲以﹁反哺﹂方式表達﹁情意﹂，上官印大驚，連忙一把奪下道：﹁我喝，我喝！﹂

　　淫道大樂，哈哈撫掌不已。

　　上官印為化解這愈來愈濃的氣氛，於是向淫道問道：﹁這兒分壇成立多久了？﹂

　　非非子計算了一下答道：﹁教主華誕後，約七八個月光景。﹂

　　上官印又問道：﹁總壇常有人來？﹂

　　非非子搖搖頭道：﹁很少，有事都是由這邊飛鴿報告上去。﹂

　　上官印脫口問道：﹁藍衣秀士來過沒有？﹂

　　非非子答得一忖：﹁聽說︱︱﹂眼珠一滾，忽覺不對，心想這是本教最高機密指示，這姓沙的乃教外人，怎知道的呢？

　　上官印出口已悔，這時計上心來，緩緩接下去道：﹁總壇有位司馬香主壇主見過沒有？﹂

　　非非子戒備地道：﹁沒有，怎樣？﹂

　　上官印接著說道：﹁那麼也不知道總壇有這號人物了？﹂

　　非非子搖搖頭道：﹁不，人沒見過，卻知道得很清楚，據說那人係南海門下，劍法甚為了得，現掌本教總壇大字第一堂，地位且在四大天魔之上，本壇主因教主華誕後一直沒有回去過……﹂

　　上官印知事可為，乃仰臉攔住道：﹁那麼，壇主以為在下是誰？﹂

　　非非子心頭一震，忖道：﹁對呀，他說姓沙，外號花臉閻羅，似他這等身手，怎會名不見經傳的呢？﹂

　　非非子眼光偶掠，更為驚心：尤其這一身黑衣……

　　上官印一聲不響，緩緩自懷中取出那幅黑紗戴上，雙目自紗孔中灼灼如電地注定非非子道：﹁願壇主記取一點，本座自南海來到中原，除了天魔三號牡丹公主，你是見到本座真面目的第一名本教弟子！﹂

　　剎那間，鶯啼燕飛，紛紛撲去一邊跪倒，非非淫道雖為分壇壇主，但與總壇天字第一堂香主比起來，地位仍差得甚遠，這時臉色大變，也忙自座中站起，垂手偏立一邊打躬請罪道：﹁卑座有眼無珠，罪該萬死。﹂

　　上官印不敢太過分，於是頷首淡淡地道：﹁沒有什麼，坐下來吧。﹂

　　非非子謝了座，方偏身坐下問道：﹁司馬香主此次入川怎不事先通知卑座一聲？﹂

　　上官印冷冷一笑反問道：﹁以便粉飾是嗎？﹂

　　非非子大為惶恐道：﹁不，卑座是說好，好接待。﹂

　　上官印該擺的擺完，嘿了一聲，逐漸緩和下語氣又道：﹁聽說什麼？﹂

　　非非子連忙賠笑道：﹁聽說藍衣秀士最近一兩天內要來青城，這是總壇飛書傳示，要本分壇暗予方便和呵護……﹂

　　上官印心想，這麼說來得還真是時候呢。

　　於是目光一寒說道：﹁蔡姓少女何在？﹂

　　非非子一呆，旋揮手吩咐道：﹁帶人上來。﹂

　　兩名道重應聲退去，淫道又向上官印諛笑低聲道：﹁分壇有密室，堅固隱密，那丫頭姿色不惡，卑座不忍用強，所以人雖弄來三天，尚屬完璧……﹂

　　上官印哼了一聲道：﹁真的嗎？﹂

　　非非子忙答道：﹁這是假也假不來的，卑座斗膽也未敢矇騙香主。﹂

　　上官印知他不會說謊，頗感寬慰，一名弱女子被弄到這種地方居然還能保住清白，可算是夠幸運了。不一會，那名蔡姓少女帶到。

　　上官印一看，此女果然生得不錯，秀髮披肩，滿臉淚痕如梨花帶雨，益增楚楚可人之致。

　　非非子強笑了一聲低低問道：﹁香主滿意否？﹂

　　上官印沉吟不語，思索著如何救人方能萬無一失。

　　淫道武功雖不及他遠甚，然分壇中人手頗眾，護著一個不會武功的人應敵，終究是件麻煩之事，尤其對方是名黃花閨女……

　　就在這時候，突自外殿遙遙傳來一聲接一聲連串嬌呼：﹁雲夢、洞庭兩壇主駕到！﹂

　　上官印暗喊一聲：﹁糟了！﹂他沒想到天魔教這次東山再起，竟比二十多年前聲勢遠要浩大，居然兩湖都有分壇設立。

　　他想：來的這兩個傢伙雖不知為何等樣人，然能受魔教委政一方，當非泛泛武學之輩可比，這一來，要救人豈不更難？

　　淫道非非子神色喜動，一聲輕哦，便擬離座出迎，眼光偶及上官印，不由得悚然一咳，又復坐下。

　　嬌呼甫歇，院中立即出現一胖一瘦兩條身形。

　　上官印掃目看清，原來竟是四兇中後面兩名：泰山惡丈陶天鈞，黑水之鷹端木年。

　　兩兇大踏步登殿，似因無人迎出而露著滿臉不快之色，及至登殿抬頭，於燭光中看到一身黑衣，臉垂黑紗的上官印，兩兇愣住了。

　　兩兇手一垂，慍意盡斂，同時躬身喃喃道：﹁司馬香主親自到來，實出卑座意外。﹂

　　上官印一聽兩兇話中有話，不禁暗凜，惟恐一個弄不好露出馬腳，於是冷冷一笑，試著套問道：﹁有什麼值得意外的？﹂

　　惡丈陶天鈞連忙賠小心道：﹁香主下令時並未提及您也要來，卑座等奉令登程，片刻未留，而且完全抄的近路，想不到還被香主走在前頭……﹂

　　淫道非非子向惡丈一丟眼色叱道：﹁老三，你怎能跟香主比？﹂

　　上官印心有所念，不覺脫口道：﹁叫你們到什麼地方去？﹂

　　惡丈陶天鈞一呆，大感莫名其妙，上官印縮口不及，這時只好將錯就錯，強蠻地接著喝道：﹁問你話聽到沒有？﹂

　　這種惡劣態度，正與現下身分吻合，惡丈陶天鈞經此一喝，反而疑念全消，當下連忙躬下身去答道：﹁是的，卑座聽到了，香主命我們兩個趕往青城，將青城派盡數消滅，一個活口不留。﹂

　　上官印冷冷又問道：﹁知道本香主這樣做的用意嗎？﹂

　　黑水之鷹端木年搶著獻好道：﹁當然知道！香主旨在個別鏟除六大門派，這樣做是為進行順利起見先從六派中軟弱的一環下手。﹂

　　上官印再向惡丈問道：﹁還吩咐過什麼沒有？﹂

　　惡丈思索著搖搖頭，惴揣不安地道：﹁別的，卑座就記不起來了。﹂

　　上官印抓住話風，眼色一寒道：﹁有沒有要你們先攏這兒一下？﹂

　　黑水之鷹端木年又搶著回答道：﹁沒有！香主的吩咐，卑座一字一字的記得清清楚楚。﹂

　　上官印桌子一拍，注目喝道：﹁那你們為什麼敢違命到這兒來？好大膽子，今天是你們可以隨便聯絡私人情感的時候麼？﹂

　　詞言義正，堂而皇之地將漏洞補得乾乾淨淨。

　　兩兇相顧失色，為之語塞，當下雙雙轉身，似即往殿外縱去，上官印暗驚，心想兩兇任何一人之成就也在青城冷婆婆之上，這一去還了得？

　　情急之下，出聲斷喝道：﹁回來！﹂

　　兩兇愕然止步回頭，上官印冷笑著道：﹁因為你兩個分量不輕，才將這等要務交付，沒想到你們陽奉陰違，果然沒將本堂命令放在心上……﹂

　　兩兇面無人色，上官印注目又接道：﹁本堂已來，還忙什麼？﹂

　　上官印至此忽然有了主意，於是一面起身，一面向淫道非非子交代道：﹁事遲易變，看來為萬全計，我們得全部去一下才行，這蔡姓少女為她備轎帶在身邊……﹂

　　淫道接口傳令道：﹁備轎！﹂

　　上官印緩緩說道：﹁這少女不錯，事後帶給公主當使女也好。﹂

　　上官印這番措施及措詞，可說異常勉強，但他為救一命，除此別無良策，他的打算是，將三兇引去青城，合青城上下之力，將三兇一舉殲滅，然後再將這少女交青城弟子護送回家。

　　不過，他也知道，三兇雖畏司馬香主之淫威，人並不笨，要得三兇不疑，另外不耍點花樣是不夠的，最好的辦法是令三兇相信他已對這名蔡姓少女動心垂涎！

　　司馬香主好不好色呢？他不敢肯定，現在只盡力而為，試著做罷了。

　　於是，他故意目不轉瞬地在那名蔡姓少女身上貪婪地瞪著，然後，突然有所警覺地轉過臉來，一掃三兇，曖昧地低低威脅道：﹁你們以為公主要是知道了會有什麼想法？﹂

　　三兇會意，一致垂下視線巴結道：﹁公主不會知道的。﹂

　　上官印裝出滿意之色，點點頭道：﹁能懂這個，今後教中你們三個大概是不會不出頭的了。﹂

　　三兇一致感激地道：﹁都仗香主栽培。﹂

　　上官印完全成功，便揮揮手道：﹁連夜上路。﹂

　　這時，四名分壇弟子抬來一頂大型雙人轉轎，淫道非非子湊近上官印身邊，低低說道：﹁路上……不妨……咳，他們四個的臂力大概還耐得住，前後有卑座等三人保護也足夠的了。﹂

　　上官印真想一掌刮去，終於忍下氣淡淡說道：﹁青城房子你們想燒了不成？﹂

　　言下透露著，到青城，辦完正事再行樂不遲。

　　淫道非非子阿諛稱是，吩咐換轎，約三更光景，一行上路，三兇打前站，兩名由女魔徒裝成的道童抬轎居中，上官印殿後。

　　中煙谷到青城，約八十餘里光景，全是山路。

　　一行中，蔡姓少女雖然不會武功，但她係坐在轎內被人抬著，所以並不影響趕路的速度。

　　天甫黎明，青城已到。

　　上官印吩咐抬轎兩女在一座荒林深處守護軟轎，自己則領著淫道、惡丈以及黑水之鷹向青城飛花宮奔去。

　　飛花宮前面是片空場。兩名少年正在演練十八散手的劍式。

　　上官印怕三兇將兩名少年傷害，一個箭竄超前，以閃電手法將二人點倒。

　　他點的，是人身最輕的神藏及左右肩井，左右肩井令二人軟癱，神藏則令二人昏不能言。

　　由於上官印身形快速，手法又妙，是以三兇皆未看清上官印點在二人何處，且就為這樣，三兇對上官印更是敬佩不已。

　　三兇幾乎一致這樣想道：﹁這位司馬香主只知他劍法好，不意拳掌、輕功方面的成就竟也如此驚人，真了不起！﹂

　　四人魚貫飛登廳脊，連越三重深院，方在最後的練功場上看到那位青城本代掌門人冷婆婆。這時的冷婆婆，手拄鳩鋼拐，正在四下糾正著約三十餘男女弟子演練各種武功的錯誤姿勢。

　　三兇目視上官印，似有要上官印對付冷婆婆，由他們三個將一干年輕弟子撲殺之意。

　　上官印冷冷而低低吩咐道：﹁各門弟子在師長應敵時，絕不會抽身逃避。殺光，是基本原則，不過本堂見這批弟子中頗不乏奇材異質，待老婆子解決，再由本堂挑揀幾名留下呈送太上教主，這是太上教主臨行交代……﹂

　　三兇頷首，齊答道：﹁悉聽香主吩咐。﹂

　　上官印接著說下去道：﹁有本堂親自來此，今天的青城派，一個個不啻網中之魚，血洗六派，這是個開始，六派掌門中，以這名老婆子功力最弱，假如你們憑個別力量不能將這名老婆子收拾，以後派人就不無考慮了……﹂

　　語意甚顯，司馬香主想考究他們一下。

　　三兇聞言，雖無一人敢於接腔，但人人眉縱目張，一派激奮自許之色，上官印頓了頓接著說道：﹁下去後，陶壇主出手！﹂

　　八荒四兇之武功，各有擅長，青海暴僧玄通和尚擅拳法，邛崍淫道非非子擅暗器，泰山惡丈陶天鈞擅掌法，黑水之鷹擅輕功，話雖如此，如就內家功力而論，卻數惡丈第一。

　　那麼，上官印為什麼還要這樣安排呢？

　　上官印，另有一番打算。

　　兵家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青城冷婆婆在六派掌門成就雖是較差的一位，但她差的，並不是內力。

　　那根鳩頭鋼拐，總重不下五十來斤，正是力的表現。

　　冷婆婆欠缺的是靈和巧！

　　上官印看出，在這方面，惡丈比冷婆婆可能欠缺得更多，上官印吩咐畢，一聲沉喝，領先飛身而下。

　　冷婆婆臉色一寒，雙目精光陡閃，容三兇相繼縱落，鳩頭拐一橫，向為首的上官印厲聲喝問道：﹁尊駕何人？﹂

　　上官印陰陰答道：﹁現在不是通名報姓的時候。﹂

　　冷婆婆厲聲又喝道：﹁有何見教？﹂

　　上官印向惡丈陶天鈞下巴一抬道：﹁你上去告訴她！﹂

　　冷婆婆不識司馬香主，但對八荒四兇卻面熟之至，這時見四兇一下子來了三個，另外這名黑衣人雖非四兇之首的暴僧玄通和尚，然氣派更在四兇之上，心知不妙。

　　當下一手執拐，一手往身後一擺，約退眾弟子，嚴厲地注定惡丈陶天鈞，一語不發地以觀來變。

　　惡丈陶天鈞，人如其名，心黑手辣，為惡從不留餘地。

　　心念狠毒的人，十九拙於言詞，也懶於言詞，這時的惡丈，因有上司司馬香主在場，更是無話可說，嘿嘿迸出了一句：﹁要納你命！﹂

　　連一個請字的套語都沒有，雙掌一提，便往冷婆婆抓去。

　　冷婆婆灰髮飛揚，鳩頭拐一撩，以拐當劍，以十八散手中一招散天花，旋起一天拐影，向惡丈頭頂罩下。

　　惡丈不敢不退，右掌化抓為按，借一按之力，倒飄丈許。

　　上官印哼了一聲，表面似對惡丈的無法近敵不滿，心中卻為冷婆婆出手佔上風而暗感寬慰。

　　淫道忽湊上一步，低低說道：﹁香主久處海外，對中原武林也許不太熟悉，我們這位陶兄尚有絕招未施，香主放心……﹂

　　上官印微驚，忖道：﹁真的？﹂

　　四兇原為黑道中頂尖兒人物，只因八年前追魂丐、迷糊仙二位奇絕中人聲稱要為武林除害，銷聲匿跡了一段很長時期，千面俠也最不恥四兇為人，上官印從父受業時正值四兇自江湖中隱去，所以，他對四兇雖然知道不少，但所知仍不算十分詳盡。

　　當下，定著神，故意輕哦道：﹁什麼樣的絕招？﹂

　　淫道非非子壓低喉嚨道：﹁這位陶兄的看家功夫在腿肚上，他腿肚上藏有二支匕首，鋒利無比，只待他佯為受傷而踉蹌俯腰而退之際……﹂

　　話說之間，場上又拆了七八招之多。

　　這時，冷婆婆拐化筆使，正以一招畫龍點睛向惡丈陶天鈞胸口點去，惡丈陶天鈞身形一挫，冷婆婆拐尖以毫釐之差，自右肩走空，冷婆婆拐尖雖未沾及惡丈陶天鈞身軀，惡丈陶天鈞卻似肩胛被拐風擦傷般地一聲輕喲，左手按上右肩，同時呻吟著彎下腰去。

　　冷婆婆見狀一呆，訝忖道：﹁他又沒傷著，這是怎麼回事？﹂

　　上官印經淫道非非子一說，早就暗中留上神，這時見惡丈偽裝受傷彎下腰去，心喊一聲不好，連忙高喝道：﹁陶壇主絕招速發！﹂

　　冷婆婆聞聲一驚，目光閃掃，兩道銀虹已至喉前三尺不滿之處，鳩拐忽格，兩棲匕首叮噹磕飛，冷婆婆受此一激，勃然狂怒，當下也不按出手規矩，手中拐低低一送，一聲不響地便向惡丈下盤掃去。

　　惡丈匕首取到手中，上官印正好發出那聲大喝，惡丈一呆，兩柄匕首打雖打出，卻完全失去出奇制勝的偷襲之效，同時因受意外影響，在準頭和勁道上也大打折扣，惡丈駭異不已地忖道：﹁誰告訴他我這招殺手的？他這不遲不早的一喝，究竟是為我助陣還是在有意提醒敵人？﹂

　　惡丈猜疑著，不期然朝身後掉過頭來。

　　惡丈回頭，冷婆婆鳩頭拐適時掃至，惡丈一聲厲嚎，一條又矮又胖的身軀已被鳩頭拐掃上半空，然後化作一具骨肉綻開的血屍摔去三丈之外。

　　淫道非非子大驚失色，顫呼道：﹁司馬香主︱︱你？﹂

　　上官印一手插腰，一手並指欺了一步喝道：﹁你說本堂主怎樣？﹂

　　淫道怖慄後退，似欲分辯，上官印左臂暴長，雙指電刺，淫道兩雙眼球立被刺瞎，掩面待逃，上官印又補一腿，淫道當場腿折身倒。

　　黑水之鷹端木年驚覺有異，掌揚處，狠命向上官印後頸劈下。

　　上官印乃有心人，手插腰際，正是扣在那柄柔藍劍的劍靶上，這時以耳代目，頭也沒回一下，左手一帶一抖，一道耀眼藍虹隨身之勢反撩，黑水之鷹一隻右手立遭齊腕削飛。

　　黑水之鷹忍痛騰身，上官印大喝道：﹁乖乖躺下罷！﹂

　　藍虹上穿，透心而過，黑水之鷹連上官印究竟是誰也不知道，就這樣噗通二聲，一命了結。三兇中，只剩下一名淫道非非子躺在地上呻吟。

　　上官印不去理睬，拭劍圍入腰際，然後走過去向如醉如癡的青城冷婆婆垂手深深一揖笑道：﹁婆婆受驚了。﹂

　　冷婆婆退出一步，張目期期地道：﹁你……你……上官少俠？﹂

　　上官印點頭一笑，正待說什麼時，忽然想起宮外林中的蔡姓少女，於是向冷婆婆匆匆說道：﹁晚輩出去一下就來。﹂

　　語畢，飛身越過屋脊，冷婆婆手一招，帶著三名弟子緊隨而出。

　　上官印去勢較急，身法也較快，冷婆婆與三名弟子追出宮外時上官印已向林中閃身竄入。

　　林內，兩名道童於軟轎前席地對坐，不知談及什麼艷史，正在低聲咯咯浪笑著，見上官印到來，雙雙躍身而起。

　　其中一名向上官印身後望了一眼道：﹁三位壇主呢？﹂

　　上官印朝兩人身後一指道：﹁從那邊過來了。﹂

　　兩女轉身，上官印曲指連彈，以數道銳勁指風分將兩女後背天宗、鳳眼、鳳尾等三大穴一起點中。他騙兩女轉身，為的是前胸不便下手，上述三穴，七日不解，一個人的武功便會自然消失。

　　兩女嬌軀一陣戰抖，無力坐地。

　　這時，冷婆婆已領著三名弟子趕到，上官印向冷婆婆說道：﹁轎中少女姓蔡，係綿竹首富蔡大官人掌珠，婆婆可派兩名女弟子立刻將她送回，父女情深，那位蔡大官人大概夠焦急的了。﹂

　　稍頓，又指著地上兩名道童裝束的天魔女徒道：﹁這是天魔兩川分壇中隨來的，晚輩已點了她們天宗、鳳眼、鳳尾三穴，請婆婆將她們暫留飛花宮，七天後，待她們一身武功消失，婆婆再教訓她們一番放她們一條生路吧。﹂

　　冷婆婆向三弟子交代了幾句，然後向上官印道：﹁回到宮內再說不遲。﹂

　　在走回飛花宮的路上，上官印將天魔教動態，以及崑崙一鶴、藍衣秀士父子的遭遇簡略地告訴了冷婆婆。

　　冷婆婆思索了一陣，問道：﹁少俠以為老身今後怎麼做恰當？﹂

　　上官印懇切地說道：﹁婆婆不見外，晚輩方敢放肆，天魔教目前，其聲勢有如日正中天，六派如個別與之周旋，不論主動或被動，皆極不利，依晚輩愚見，青城一派最好暫時封山，婆婆將一般弟子安插妥當，然後可領幾名得力者先去武當或少林，一面集中六派力量，一面趁便通知他們提高警覺，眼下但求無過，等黃山中秋神鬼師兄妹會過天魔之後，再定方針。﹂

　　冷婆婆不住點頭，上官印又道：﹁這期間如遇上藍衣秀士，最好見面便告訴他他師父的死訊，這樣他會苦海回頭也不一定。﹂

　　說著，已來至宮內，一名弟子過來請示道：﹁那名被打瞎雙眼、打折雙腿的惡道人應如何處理？﹂

　　冷婆婆眼望上官印，上官印想了想道：﹁萬惡淫為首，這廝死有餘辜，就讓他這樣半死不活的挨下去吧，為世人留個榜樣也好。﹂

　　那名弟子領命退去，上官印回過身來又向冷婆婆道：﹁婆婆珍重，晚輩尚需趕往巫山，就此別過了。﹂

　　此刻的冷婆婆已不似往日的冷婆婆了，神色激動，欲言復止，終於點頭一嘆，什麼也沒有說。

　　上官印辭出踏上官道後，仰天深噓一口氣忖道：﹁對惡人慈悲無異自取滅亡，真是一點不錯，今天，我上官印總算明白了做一名真正武人的道理了。﹂

　　※※※

　　炎熱的六月天，上官印連步如飛，毫無熱意，他想到金劍丹鳳，就有一種微妙的淺暈之感，這種無可言諭的感覺是什麼呢？他不知道︱︱也許︱︱他不敢去肯定它，總之，它令人振奮，充滿著活力與希望，它令人意識到生命的美好和價值，區區勞苦，在這種神奇力量下可說是微不足道極了。

　　七天後，神女峰已然在望，上官印於薄暮時分到達神女廟前的一座竹林邊，人至林邊，忽聞林中送來一陣曼唱：

　　﹁水繞溪橋緣，泛蘋汀步迷花曲，衣巾散餘馥。種竹，更洗竹詠竹題竹，光陰轉雙轂，可惜許等間愁萬斛。世事種種，只是榮和辱，念足，又願足意足心足，忘了眉頭怎生蹙……﹂

　　上官印知道，這是首詞，宋人無名氏的山樵樂，另外，他還聽出歌者非別人，正是金劍丹鳳白嫦娥！

　　詞句清新，歌喉婉約動人，上官印靜聽著，一聲不響。

　　在往日，他對這種歌聲也許會漠然視之，而現在不同了。

　　他自於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的詞句中悟得一式劍招之後，心靈間常存有一種敏過常人的感應。

　　這時，他斷定一事，金劍丹鳳這首詞必與虛幻心宗有關。

　　從這種歌聲能給人出塵之感來看，金劍丹鳳一定已在虛幻心宗方面有了相當成就。

　　歌聲悠悠而止，上官印緩步向林中踱入。

　　林中，一方潔淨的青石旁，倚著一名白衣少女，新月眉，雲髮輕攏，鼻如分水秀峰，隔開一對明亮瑩澈的眼睛，玉軀亭亭，充分透著一種成熟少女美，眼前這位背斜長劍，纖手中卻在撫弄著一支紫筆直簫的絕色美人，正是華山本代掌門人，金劍丹鳳白嫦娥。

　　金劍丹鳳眼光抬處，訝色微露，旋即回復平靜。

　　上官印從對方眼光中想及自己偽裝的醜惡面目，不由得有點好笑，他忽生異想暗忖道：﹁終南易容術冠絕天下，我如不道破，丹鳳一定不能認出我是誰，我何不一方面開開她玩笑，一方面藉此試試她近日成就？﹂

　　於是，走過去，故意一沉臉色冷冷問道：﹁你是這兒女主人的什麼人？﹂

　　丹鳳從竹縫中望著西天晚霞，聽如不聞。

　　上官印聲浪一揚，喝道：﹁問你話聽到沒有？﹂

　　不意丹鳳不但不怒，反而嫣笑回臉道：﹁閣下要找誰？﹂

　　上官印心想，說找神女，方足顯示來頭非凡，因此裝了一副目空一切的傲態冷冷答道：﹁巫山神女楚織雲！﹂

　　丹鳳淡淡一笑，接著反問道：﹁閣下既找的是巫山神女，又何必一定要知道小女子為這兒女主人的什麼人？﹂

　　丹鳳說時，語氣溫和，面帶微笑，於平靜中另具一派嫻淑、莊重，以及一股無比的高傲氣質。

　　上官印為之語塞暗佩道：﹁與義妹上官英之鋒芒畢露迥然不同，真不愧一代掌門風範！﹂

　　想著，故意惱羞成怒喝道：﹁本俠問到誰，誰就得答話。﹂

　　丹鳳輕輕一哦，微笑說道：﹁是這樣的嗎？那麼假如你碰上一個不願意回答，也就什麼都不肯回答的人時，你預備怎麼做？﹂

　　上官印冷冷一笑道：﹁查查她武功夠不夠資格這般任性！﹂

　　丹鳳點點頭，自語般說道：﹁這種人當然要受考驗。﹂

　　口中說著堅定而含蓄的雙關語，嬌軀卻未挪動分毫，根本就沒將來人的洶洶氣勢放在眼裏。

　　上官印沉聲道：﹁準備接招！﹂

　　丹鳳彈簫向天答道：﹁請便！﹂

　　上官印喝道：﹁站出來！﹂

　　丹鳳悠然側目道：﹁是你想考驗我，還是要我考驗你？﹂

　　丹鳳這種前所未見的銳利詞鋒，以及這種較前更甚的鎮定雍容，令上官印油然生出一陣愛敬交織的激情。

　　因此，他想知道她成就的心意也愈切，當下冷喝一聲：﹁且讓你嚐嚐口利之果！﹂將天罡三十六式中一招遙叩紫府在形式略予變化，單掌似抓似拿，似劈似打地一掌拍出。

　　這一招遙叩紫府經過變化後，頓似一般掌法中的五丁問路，但招式中卻隱蓄一股天罡真氣，金劍丹鳳如憑原來的一身華山武學，縱能閃開來勢，絕無法不遭天罡真氣的波及。

　　此刻只見丹鳳容得掌風近身，手中紫簫一揮，簫孔迎風，帶出一串有如鳳嘯龍吟般的清越和鳴。

　　上官印但覺去勢一阻，真氣竟無法逼近。

　　上官印既驚且喜，丹鳳一簫揮出，也似有著意外之色，眼角一掃，緩緩從青石上支起身軀。

　　上官印聲色不動，又喝道：﹁再接一招試試！﹂

　　雙掌一合一分，亮掌後，十指微曲，有如鷹爪凌空而降。

　　這是正罡三十六式，六絕招之一的天爪裂地，為使不與原招相同，他將十指收合一起，看去頗似猴拳中的靈猿摘果。

　　這一招發出，敵方若無上乘玄功護身，十九要觸處洞穿，上官印勁用五成，準備著隨時緊急撤招。

　　丹鳳眸閃異光，喝采道：﹁好，如稍正派點，就與天罡三十六式中的天爪裂地無異了。﹂

　　上官印暗驚，丹鳳的眼力，說明一切，她的的確確練成虛幻心宗了。

　　念及丹鳳一定有破解之能，真氣一遞，勁力又加兩成，丹鳳突以紫簫劃起一連串小圈圈，像水波一般地一圈大過一圈，向上官印雙掌旋轉漫散而來。

　　上官印感覺自己發出之真氣在對方氣圈中蕩撼，有如小舟被風搖盪，心知兩股力量勢均力敵，如硬拼將兩敗俱傷。

　　他一面收掌後退，一面慶幸：﹁如不添兩成力道我還要出醜呢。﹂

　　上官印身形定住，情不自禁大聲讚道：﹁虛幻心宗能借簫化為有形勁力發出，果然不愧奇絕人物的門下。﹂

　　丹鳳紫簫平持，微微一笑道：﹁想不想更上一層樓欣賞欣賞？﹂

　　上官印忙接口冷笑道：﹁固所願也。﹂

　　丹鳳微笑說道：﹁唯恐你不夠資格消受一曲奈何？﹂

　　上官印冷冷一笑道：﹁未必見得。﹂

　　他知道虛幻心宗最高威力是藉歌曲傳播，以意制人，不過，他也知道，這是一種王道的武功，利弊純決於敵者之根性，心有惡念者，方致痛苦不堪，如心胸光明，不生一絲雜念，反會無害有益。

　　丹鳳又倚去青石旁，引簫近唇。

　　上官印心知這門武功當年能將天魔女折服，不同凡響，於是就地盤膝坐下，凝神以待。

　　簫聲幽幽而起，如泣如訴，上官印神思不期然被一種玄妙的顫音導入虛幻之境……

　　這剎那，他似乎到達一座百花盛開的山谷。

　　春的氣息令他沉醉，漾顫，他又似乎在清香的花叢中見到兩名絕色美人兒正向他含笑走來……

　　恍惚間，他看到兩女似是上官英和金劍丹鳳。

　　印哥，你愛我還是愛她？

　　印哥，你愛我還是愛她？

　　說呀！

　　快快！

　　你愛誰？

　　你愛誰？

　　你究竟……

　　上官印踟躕、徬徨，他覺得他和義妹在感情上比較親近，而他又覺得心之深處真正愛著的，也許是金劍丹鳳。

　　他迷茫地想：我真的愛誰，就該說愛誰才對。

　　但他又想：那麼，對義妹如何交代呢？她知我不愛她該多傷心？我能令她傷心麼？我真的不愛她麼？

　　他完全不知所措了，冷汗滴滴滾落。

　　忽然間，簫聲停歇，上官印心神一定，諸般幻象消失，就在此時，耳邊忽然響起丹鳳的聲音道：﹁真奇怪。﹂

　　上官印勉力睜眼起身道：﹁何怪之有？所謂虛幻心宗，也不過爾爾，嘿嘿嘿，你以為它將本俠怎麼樣了？﹂

　　丹鳳黛眉微蹙道：﹁真想不到你原本並不是什麼壞人。﹂

　　上官印依然冷冷說道：﹁何以見得？﹂

　　丹鳳微微一笑道：﹁要是有歪念，此刻別說開口，恐怕要坐穩了也不可能呢。﹂

　　上官印嘿嘿笑道：﹁本俠心胸光明。﹂

　　丹鳳掩口一笑道：﹁少自詡了，要說多光明也不見得。﹂

　　上官印微怔，忙問道：﹁不然本俠何能好好站在這兒？﹂

　　丹鳳微微一笑，說道：﹁閣下真的不生一絲雜念，就不該被我簫聲引神離舍，閣下臉紅氣喘，正是陷入情障現象，尚幸閣下愛一個女人還愛得正當，於傾慕中不涉非分之想，不然，苦頭可就……﹂

　　上官印一呆，脫口道：﹁知道得這樣清楚？﹂

　　丹鳳為他率直的口吻引得又是一笑道：﹁只有一事也許不太正確，我說閣下愛一個人似有錯誤，閣下愛的，也許是兩人而不止一人……﹂

　　﹁哦，胡說，簡直就是胡說！﹂

　　﹁閣下由陶然而微笑，而迷惑，而沉思，最後，因猶豫不決而現出一種掙扎的痛苦表情，這又代表著什麼呢？﹂

　　﹁我誰也不愛！﹂

　　﹁好，不打自供了，不過，愛不愛是閣下自己的事，你這般氣勢洶洶的跟我賭氣作甚？﹂

　　丹鳳說著，忽有所悟，臉一紅，跺足道：﹁原來……你……不理你了！﹂

　　纖腰一擰，負氣別過臉去，上官印知道真相已給戳穿，當下一躍而前，含笑長揖道：﹁大姐恕罪。﹂

　　丹鳳矜持了片刻，這才悠悠側目道：﹁剛才……你……為什麼會那樣……那樣裝神弄鬼的？﹂

　　上官印赧然一笑，答非所問地道：﹁現在見神女方便嗎？﹂

　　丹鳳蹙額不悅地責問道：﹁我問什麼你聽清了沒有？﹂

　　上官印眼光垂注，低低一笑道：﹁聽清了，無法作答，大姐知道的比我還多，又何必問我？﹂

　　丹鳳玉容又是一紅，嗔道：﹁你是你，我是我……﹂

　　上官印俏皮地輕輕地接下去說道：﹁愛不愛是各人自己的事，是嗎？﹂

　　丹鳳大忿，揚簫作勢道：﹁你真的討打？﹂

　　上官印頭一縮，忽向遠處躬身道：﹁楚姑娘，您好！﹂

　　丹鳳一怔，回頭望去，鬼影子也沒有半個，心知受誑，玉腕一揮，手中紫竹簫真個往上官印肩胛上打了下去。

　　上官印本能地手臂一翻，將來簫接住。

　　兩人分別抓著紫竹簫的一端，臉抬處，四目相接，同時想說什麼，同時一咽住口，最後，脈脈情，傳靈犀暗通，終於同時心跳著，雙雙默然低下了頭，簫橫著，在兩顆心之間像橋。

　　良久，丹鳳低頭如故，以一種走了樣的帶顫語音低低說：﹁真怪，就連你騙我，我都會相信。﹂

　　上官印一驚，期期失聲道：﹁騙你？什，什麼時候？﹂

　　丹鳳抿唇一笑，飛了他一眼道：﹁就是現在。﹂

　　上官印慌了，丹鳳不忍再逗，笑道，忽然一嘆，幽幽接下去道：﹁為了這次八月十五的黃山之會，她老人自九屏谷回來，沒有多久就閉了關，要到八月初一才能功德圓滿，她因為另有女婢伺候，吩咐我什麼時候將虛幻心宗修畢，便可逕自離去……﹂

　　上官印忙問道：﹁那麼你修畢了沒有？﹂

　　丹鳳嬌軀挪移，指著石後道：﹁看了這個明白不明白？﹂

　　上官印見石後放著一隻衣包，立即領會過來：怪不得她攜簫背劍，穿得好好的，原來已準備離開了。

　　丹鳳低下頭去，黯然地道：﹁我從早上直站到此刻。﹂

　　上官印知道她意思是捨不得離去，忙將此行來意表明，最後說道：﹁這不過先後腳而已，八月十五日在黃山，我們不但可以再見到她老人家和鬼谷先生，也許還能幫點忙也不一定呢。﹂

　　丹鳳喜甚，哦了一聲道：﹁如此我們走吧。﹂

　　上官印在她端莊的粉臉和修長靈活的嬌軀上下打量了一陣，搖搖頭道：﹁這樣上路我看不行。﹂

　　丹鳳低頭看看自己一身自潔的衣服，抬頭又見到上官印現下這張醜惡的面孔，不禁失笑道：﹁不然怎麼樣？﹂

　　上官印伸手一拍肩上那隻黑布包裹，傲然微笑道：﹁有終南姓上官的在此，這個還不簡單？﹂

第二十三章　白猿啼英魂

　　七月底，一個天氣爽朗的午後，兩名年青的勁裝鏢師，正策騎沿皖西大南湖，向九華山方向徐徐而行。兩人均約三旬上下，相貌端正而平庸，是江湖上最多也最容易見到的一型人物。兩鏢師穿著同式的對襟短打，一衣青，一衣褐。

　　這時，那名青衣鏢師剛剛含笑低喊得一聲：﹁印弟……﹂

　　低下的話，忽為身後一陣急促蹄聲所打斷。

　　兩人同時扭頭向身後望去，來路上，兩匹黃驃馬，八蹄如飛，眨眼間已來至兩人身後三丈之內。

　　褐衣鏢師注目間，突然高聲喊道：﹁兩位道長且住！﹂

　　馬上兩名灰衣道人，年紀都在四旬左右，揮鞭正待馳越而過，聞言一怔，馬韁勒處兩匹馬兒長嘶著，一個滴溜轉，雙雙攏上前來。

　　褐衣鏢師向兩道人抱拳笑說道：﹁如在下沒認錯人，兩位道長大概就是名震天下的武當九子中，三才掌，五行步兩位前輩吧？﹂

　　兩道人互望了一眼，其中一名不甚自然地打了個問訊道：﹁俠駕如何稱呼？﹂

　　褐衣鏢師微微一笑道：﹁終南上官印！﹂

　　手腕一拌，兩道金光閃閃的光圈直射空中，格登一聲，光斂圈落，兩道人同時低呼道：﹁龍鳳飛環！﹂

　　喊著，身子一側，便擬跳下馬來。

　　上官印擺手阻止道：﹁這樣說話方便。﹂

　　不容兩道人開口，正容注目又接著問道：﹁看兩位道長行色匆匆，難道武當近日有甚事故不成？﹂

　　三才道人點點頭，嘆道：﹁正如少俠所說，十數天前，敝掌門人所居的真神武殿，忽於夜半時分闖入一名身手奇高的黑衣蒙面人，照面後一言不發，揚手便是三支飛刀，總算敝掌門人早已心存戒備，鋼拂連揮，拒去二支，第三支雖然沒格開，卻也只擦破右肩一片道服，來人見一舉未能得手，全殿已被驚動，返身就跑，敝掌門人隨後追趕，剛剛出殿，便失去了來人蹤影……﹂

　　五行道人輕輕一咳，三才道人便止住不再說下去。

　　上官印又是微微一笑，注目問道：﹁兩位正要去崑崙是嗎？﹂

　　兩道人被上官印一說道破心底事，不禁為之瞠目如呆。

　　上官印緩緩接下去說道：﹁兩位此行，諒來係奉貴掌門一塵道長之命，因為他那夜將來人追丟，事後愈想愈覺來人所施之身法與崑崙飛燕三點波頗為相似，因而命兩位前往崑崙向崑崙掌門人藍衣秀士質疑一番是也不是？﹂

　　兩道人木然點了一下頭。

　　上官印笑容收斂，沉聲道：﹁兩位不必再事跋涉了，回去就說我上官印說的，青城冷婆婆不日將去武當，此一事件之真相，冷婆婆自會告訴你們。﹂

　　兩道人緘默片刻，然後雙雙立掌欠身，朗宣一聲無量壽佛，撥轉馬頭，向來路縱騎而去。

　　兩道人去遠，丹鳳說道：﹁行兇者就是藍衣秀士本人？﹂

　　上官印輕輕一嘆，苦笑道：﹁崑崙一鶴已死，除了他，還會有誰？﹂

　　丹鳳似乎突然記起什麼，問道：﹁前天你說崑崙一鶴死於誰人之手？魔劍懾魂刀南宮中屏？這人不是已死了幾十年了嗎？﹂

　　上官印笑道：﹁你看到他的屍首沒有？﹂

　　丹鳳反唇相譏道：﹁你敢肯定他真的還活在世上嗎？﹂

　　上官印沉吟著頷首道：﹁這裏面的確有問題。﹂

　　丹鳳見他這樣說，高興了，嫣然一笑，問道：﹁什麼問題？﹂

　　上官印思索著說道：﹁崑崙一鶴非泛泛之輩可比，在前輩人物中，也算是一名知名之士，尤其一身輕功，更是獨步天下，當年的魔劍懾魂刀，病入膏肓，能活下來，已是奇蹟，如說他不但沒有死，且恢復了全部功力，那確實誰也不敢相信。﹂

　　丹鳳想了一下又問道：﹁那麼那位自稱魔劍懾魂刀嫡傳弟子的師南宮，是冒牌的了？﹂

　　上官印搖了搖頭道：﹁不可能。﹂

　　丹鳳眨眨眼道：﹁何以故？﹂

　　上官印說道：﹁逍遙七式是鐵證。﹂

　　丹鳳有點不解道：﹁這豈不太矛盾了？﹂

　　上官印笑了笑道：﹁人為萬物之靈，靈就靈在一點有異於禽獸的智慧，愈是耐想的事物，便愈易發生趣味，一目了然的事物，不會有人提，也不會有人記在心上，愁什麼，八月十五，黃山天都峰頂包見分曉呢……﹂

　　※※※

　　日暮時分，二人進入了九華山下的白猿鎮。

　　詩仙李白，當年過此鎮時，留有詩云：﹁千千石桐樹，萬萬女貞林，山山白雕滿，澗澗白猿吟。﹂鎮後有一湖，係澗澗匯聚而成，入夜後，常聞猿啼，詩出此，鎮因名。

　　入夜，因為月色很好，丹鳳提議去湖上泛舟以遣良宵，上官印自然贊成。

　　這兒，上次上官印為求取奇緣七式，入黃山，曾一度道經，對附近自較丹鳳清楚，這時他走在前面，才到達湖邊，剛停止，忽然回過頭來低低說道：﹁看，那人好怪！﹂

　　丹鳳循聲望去，目光所至，也不禁吃了一驚。

　　原來眼前這座湖，方圓不過裏許，湖面平靜，月色又好，極目之下，全湖景色皆可了然入目。

　　上官印指點處，是湖心一座六角水亭。

　　月色下，但見亭頂正面處盤坐著一人，因為是背向這一邊，距離又遠，不但看不出是個什麼樣的人，甚至連男女都無法分辨。

　　隱約可見者，是一身衣服色澤很深，盤坐著，一動不動，遠看上去就如一尊木雕的黑色神像。

　　丹鳳見那水亭六角翻飛，攀緣無憑，不禁低低說道：﹁怕還是我道中人呢。﹂

　　上官印凝視著點點頭答道：﹁是的，很怪，我們看看去。﹂

　　丹鳳推醒樹木下一名正在打盹的船夫道：﹁租船游湖，伙計。﹂

　　船夫一骨碌跳起來道：﹁好，好，幾位？﹂

　　丹鳳笑了笑，說道：﹁用不著慌張，租金照付，船由我們自己划，你只須下去清出一隻來，弄弄乾淨也就是了。﹂

　　船夫望了二人一眼，邊應是，邊忖道：﹁都是男的，自己划有甚麼意思？﹂

　　不一會兒，小船告岸，船夫將韁繩交給二人，上官印一面下船，一面故不經意地向船夫問道：﹁生意還好嗎？﹂

　　船夫搖頭苦笑道：﹁簡直壞透了！﹂

　　上官印向湖中水亭一指，又道：﹁今夜那邊已去了幾位客人？﹂

　　船夫嘆了口氣道：﹁去了個鬼。﹂

　　看樣子這船夫尚不知湖心亭頂上坐了人，丹鳳迅向上官印瞥去，眼中充滿訝異之色，似說：﹁那人赴水亭，顯然用的是凌波虛渡功夫，我們得小心點兒。﹂

　　上官印點點頭，操起槳，沒說什麼。

　　船夫交代完畢，帶著滿臉睡意，又回到桑樹底下去了，這邊上官印左撥弄，右撥弄船在原處打轉，就是不肯離開原處。

　　丹鳳掩口一笑道：﹁笨牛！﹂

　　上官印槳一遞，笑道：﹁很簡單，你行你來。﹂

　　丹鳳臉一紅，嗔道：﹁我又不是南方人，你給我有什麼用。﹂

　　上官印笑了笑反問道：﹁終南華山離多遠？﹂

　　丹鳳佯著惱，瞪眼道：﹁多少偏點南……﹂

　　上官印笑不可抑地叫道：﹁對，對，我是南方人，我忘了我住在你的南邊。﹂

　　放下槳，雙掌分向兩邊湖面一推，湖水湧波，小船上像箭一般向湖心倒射而出，丹鳳冷不防，嬌軀一仰，幾乎翻倒，上官印大笑。

　　丹鳳赧然自語道：﹁竟忘了這法子。﹂

　　上官印笑著說道：﹁你是北方人當然可以原諒。﹂

　　這時，小般已離湖岸十數丈遠近，丹鳳聽了上官印的話，臉一沉，正待叱罵，忽然神色一動，急急低聲道：﹁快聽！﹂

　　二人傾耳，湖心，有低吟之聲傳來：

　　﹁進退兩不得，蹉跎浪蕩遊，何處是歸程，猿啼使人愁……﹂

　　聲暗喑啞，愈來愈低，吟到最後幾個字，已有如微弱的哀鳴。

　　丹鳳秀眉微蹙，低聲道：﹁這人怎的這般消沉？﹂

　　上官印星目閃動，忽然叫出一聲：﹁不好！﹂

　　雙掌運拍如飛，驅艇疾駛，還不住扭頭向身後亭頂望去，眉宇間，神色似乎甚為焦急。

　　丹鳳又抬頭看了一下，見亭頂那人，聲音雖然有異，身軀卻仍坐得端端正正的，不由得大為納罕，愕然問道：﹁什麼事不好了？﹂

　　上官印匆匆以衣袖拭了一下額角道：﹁此人中氣衰竭，似已奄奄一息了。﹂

　　丹鳳手一指，皺眉道：﹁不是坐得好好的？﹂

　　上官印又連推數掌，搖頭道：﹁內家高手不到最後一絲遊氣斷盡，是不能從背面坐姿上看出什麼來的，此人如非身中劇毒，便是正以慢性方式自絕。﹂

　　說話之間，小艇已距水亭三丈不到，上官印猛加一掌，扭臉高呼道：﹁喂，上面是哪位朋友？﹂

　　亭頂，黑衣人身軀一搖，應聲滾落湖心。

　　上官印不假思索，如箭射出，人在半空中，發聲叫道：﹁大姊去亭頂看看！﹂

　　丹鳳不敢怠慢，足下一點，躍上亭頂。

　　亭頂，瓦行間，一條血路，由黑衣人坐處，向湖心流去，在血路兩旁的瓦面上，有著幾行似乎是以指蘸血所寫的字，那些字，一個個均極端正，筆劃也十分均勻，好像曾花去相當長的時間，寫的是：

　　﹁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今天的我，究竟能對得起誰？﹂

　　﹁誰﹂的收筆處，瓦面穿洞，顯係由於黑衣人沉重自問，而於無意間指頭在瓦面上著力過重的結果。

　　丹鳳斂眉記下，飄身飛落。

　　艇中，上官印已將黑衣人自水裏抱起，這時，一條濕淋淋的身軀俯臥著，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丹鳳說出亭頂所見之後，接著問道：﹁這人還有救沒有？﹂

　　上官印深深一嘆，搖頭道：﹁別說現在，就是剛才發現時也已遲了。﹂

　　丹鳳吃了一驚道：﹁為什麼？﹂

　　上官印嘆道：﹁他在腕脈上開了洞，洞很小，因而血流得很慢，也很乾淨，此刻他體內大概一滴血也不剩了。﹂

　　丹鳳聽得玉體寒戰，蒼白著臉道：﹁不會是熟人吧？﹂

　　上官印瞑目搖頭道：﹁豈止熟而已，簡直是太熟了。﹂

　　丹鳳駭然失聲道：﹁是……誰？﹂

　　上官印一嘆道：﹁你自己看吧。﹂

　　說著俯身將屍體翻轉，丹鳳一看之下，不禁脫口尖呼道：﹁藍衣秀士？﹂

　　上官印喃喃說道：﹁這就是某些俊彥之士與人不同的地方，雖犯了錯，終能省悟，並採取出最劇烈的懺悔方式……﹂

　　丹鳳呆了片刻，不知所措地道：﹁如今怎辦？﹂

　　上官印目光四下一掃，苦笑道：﹁他選擇此處，頗有道理，這兒湖光山色，景致甚佳，不葬在這兒還去哪裏找更好的地方？﹂

　　二人劃舟至對岸，在一個高爽處，將藍衣秀士草草葬了。

　　他們知道，藍衣秀士選來此處解脫，一定是為了不願別人看到，所以，二人在墓前致哀完畢，也沒有為他立碑。

　　先後花去足有兩個更次，回到岸邊，已是四更左右，岸邊，那名船夫張目立著，見到他兩個，破顏歡叫道：﹁啊啊，兩個都回來了！﹂

　　上官印一愣，揚臉問道：﹁兩個都回來？此話怎講？﹂

　　船夫揉揉眼皮，指著湖心道：﹁小的眼力不佳，耳朵卻很靈，剛才，兩位去了沒有多久，小的似乎聽到噗通一聲……﹂

　　丹鳳心虛，忙問道：﹁你以為怎麼了？﹂

　　船夫尷尬地笑了笑道：﹁當然以為有人落水了。﹂

　　上官印忍不住哦了一聲道：﹁從那時候開始你一直守候到現在？﹂

　　船夫點點頭，反問道：﹁那是什麼聲音？﹂

　　上官印無以回答，強笑道：﹁鬼呀，你不是說去了個鬼麼？﹂

　　船夫笑了，不是為了這句俏皮話，而是為了上官印因感激他的關注而加倍遞給他的一塊銀錠：﹁啊，太……多……多謝啦，謝，謝。﹂

　　銀錠三兩多重，在這位小人物，卻是一筆大財，眉開眼笑，打內心洋溢出驚喜和興奮。

　　上官印止不住暗嘆道：﹁沒有太多的慾望，就沒有煩惱，像這種人，幾兩銀子，就能滿足，什麼時候我也能過這種平凡的生活該多好？﹂

　　他想著，望去丹鳳，丹鳳正好望過來，從眼色中，二人都發現到，對方此刻的想法，正與自己相同。

　　上官印情不自禁，一把拉起丹鳳的手，低低說道：﹁天快亮了……我們……繼續走下去吧。﹂

　　※※※

　　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黃山南麓，新安省，蜿蜒著，河水明媚，更襯托出三十六峰的參差挺秀。

　　黃山，是山川中一奇，就為這緣故，它是難得寂寞的，野雲如火照，秋草助江長的八月上旬，黃山腳下，新安城中，漸為一種神秘的氣氛所籠罩，各式各樣的人物，開始在城中出現，每一對眼光，都充滿了好奇，也充滿了警戒。各式各樣的人物越到越多，同時也顯示出一種奇怪的現象，那便是年輕俊逸的青年男女特別多，一個個衣著華麗，英氣勃勃。

　　晌午時分，二名綠衣青年向城中一家酒店走去，邊走，邊談，聲音很低。

　　﹁三哥！﹂

　　﹁什麼事？﹂

　　﹁昨夜，你……你……有沒有接到一塊白布？﹂

　　﹁我的天！﹂

　　﹁三哥沒有？﹂

　　﹁我……我……還以為只我一個人遇上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呢。﹂

　　﹁不像浸過毒，也沒有寫上一個字，完全是張普通的布條子，三哥，你那塊也是這樣的麼？﹂

　　﹁誰說不是。﹂

　　﹁三哥可想得出究竟是什麼人送來的？﹂

　　﹁想不出。﹂

　　﹁含義呢？﹂

　　﹁弄不清楚。﹂

　　﹁會不會是太上教主派人分發的？﹂

　　﹁不可能。﹂

　　﹁為什麼？﹂

　　﹁我們均為教中天、魔、女三等級中魔字輩弟子，在教內，身分說高不高，說低也並不低，如屬教內行動，何須採取這種方式？﹂

　　﹁對這塊白布，三哥準備如何處理？﹂

　　﹁留著，以不變應萬變，橫豎我們身上也不少一塊放它的地方，只有一點，我們關係不同，在別人面前，五弟最好還是少提。﹂

　　兩名綠衣青年走進酒店不久，街頭來路上，另有兩名綠衣青年相偕著走了過來，這一番談話的內容又自不同。

　　﹁印哥。﹂

　　﹁唔？﹂

　　﹁我最討厭的便是大紅大綠，這一點，想你也不會不知道，我問你，昨晚進城不久，你忽然要找來這兩身衣服換上究竟是什麼意思？﹂

　　﹁穿深色衣服的人多，隨俗呀。﹂

　　﹁真的，我問你，不是開玩笑。﹂

　　﹁穿有色衣服的，都是年輕人，人數又這麼多，你難道一點感覺沒有？﹂

　　﹁你是說……他們都是魔教弟子？﹂

　　﹁這有什麼值得驚訝的？﹂

　　﹁萬一人家誤會我們也是魔教弟子怎辦？﹂

　　﹁簡單得很。﹂

　　﹁說出來呀。﹂

　　﹁說是我的主意，往我身上一推不就得了？﹂

　　﹁擰你的嘴。﹂

　　﹁求之不得！﹂

　　後者說著，一聲輕笑，以一個巧妙的閃讓，躲開同行者作鉗狀伸出的右手兩指。

　　這二人，正是上官印和金劍丹鳳，上官印加濃了眉毛，金劍丹鳳在鼻子上佈上了雀斑，雖然二人都是只動了淡淡的幾筆，但是，它是終南上官家的獨門手法，僅這樣，就已無人能認出他們是誰了。

　　二人剛欲登樓，身後忽然有人高喊道：﹁兩位相公請留步。﹂

　　二人轉身，一名伙計模樣的中年漢子喘息著奔過來，一面哈腰，一面將二隻紙套送到二人手中道：﹁小的是新安棧伙計，這是賬房叫送來的。﹂

　　上官印接下，不勝迷惑地望向丹鳳，神情似說：﹁我們又沒有什麼東西交在櫃上，你看這事怪不怪？﹂

　　丹鳳也伸手取過，撕開包紙一看，竟是二塊狹長的白漂布，二人全看得呆了，上官印喃喃說道：﹁真是越來越奇了。﹂

　　丹鳳眸珠滾了滾，忽然壓低聲音道：﹁有件事注意到沒有？﹂

　　上官印遲疑了一下道：﹁什麼事？﹂

　　丹鳳向伙計消失的方向一指道：﹁這人自稱是新安棧伙計，你在棧中見過他沒有？﹂

　　上官印猛地一哦，這些地方，畢竟是丹鳳心細，直到丹鳳提起，上官印方想及棧中的確沒有這麼樣一名伙計。

　　他天生有過目不忘之能，如見過，是絕不會忘記的。

　　丹鳳靠過來輕聲又問道：﹁你想此人會是誰？﹂

　　上官印搖搖頭，說道：﹁今天城中，藏龍臥虎，什麼樣的人物都有，憑空到哪兒去猜？﹂

　　丹鳳沉吟了一下道：﹁上樓再說罷。﹂

　　二人登樓，一人手中拿著一塊白布，心思重重地就窗坐下，正好坐在先上樓的二名綠衣青年的前面。

　　上官印和丹鳳沒去注意樓上坐的是些什麼人，身後二名綠衣青年卻在他們上樓時就留上神了。兩名綠衣青年迅速交換了一道疑訝眼色，似說：﹁這兩個，照衣著看來，應為我們魔字行的弟子，可是，我們連一個都不認識，這是怎麼回事？﹂

　　及至二人看清上官印丹鳳手上分別拿著一塊白布之後，二人更為驚訝了，於是，其中年歲較長的，緩緩踱了過來，輕吟道：﹁細雨膝王閣，春風孺子亭……以三行。﹂

　　上它印和丹鳳，一方面心思用在兩塊白布上，一方面由於綠衣青年吟時腳下不停，負手仰視，還當做誰在吟詩遣懷，所以沒去留意。

　　綠衣青年見二人不理不睬，心頭明白，一聲冷笑，雙眉間立即佈上一道煞氣，這時往二人面前一站，冷冷說道：﹁兩位兄臺衣服似乎不合身，何不回去換一套？﹂

　　二人同時抬頭，目光一剪，頓然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上官印想起剛才丹鳳還在擔憂，如今事情果然發生，不禁微微一笑。

　　綠衣青年眉宇間煞氣更濃，陰聲道：﹁兩位兄臺以為這樣做有趣是不是？﹂

　　上官印心想：﹁葛衣人吩咐我見到天魔教中人就殺，你小子不找自來，看樣子活得不耐煩了？﹂

　　當下側目淡淡一笑道：﹁就這點只一件，奈何？﹂

　　綠衣青年哼了一聲道：﹁就在這裏呢，還是另外找個地方？﹂

　　上官印又笑了笑道：﹁吃飽再說如何？﹂

　　綠衣青年沒再開口，返身回座，不一會，雙方吃喝畢，上官印伸了伸懶腰，向天打著呵欠道：﹁好走啦！﹂

　　起身向丹鳳一揮手，相偕著，領先付賬下樓。

　　兩名綠衣青年緊緊追隨，上官印跟丹鳳，一逕往城外走去，在南門，碰到另一個青年人，上官印低低告訴丹鳳道：﹁這人就是師南宮。﹂

　　丹鳳輕哦，望去時，師南宮已入城去了。

　　師南宮面目不改，身背長劍，昂視闊步，對他們四個穿綠衣的，連瞧都沒有瞧一眼，丹鳳蹙額道：﹁這人好驕。﹂

　　上官印笑道：﹁他有他值得驕人的地方啊。﹂

　　丹鳳側臉道：﹁劍法？﹂

　　上官印點點頭道：﹁是的，在這方面除了那個什麼出身南海門下的司馬香主或可和他一拚外，大概再沒有人強過他了。﹂

　　丹鳳笑道：﹁你呢？﹂

　　上官印道：﹁我……當然……例外。﹂

　　丹鳳噗哧一聲，正待伸手刮頰喊羞，忽然想起身後有人，連忙止住，同時，眼色一使，輕輕問道：﹁這二人你打算怎麼打發？﹂

　　上官印笑，沒有明白表示。

　　這時，四人已走到一片堆滿草堆的稻田中，四人走時，前後約距三丈許，後面兩名綠衣青年雖聽不出上官印和丹鳳在談些什麼，但見二人有說有笑，神態輕鬆異常，不禁有點冒火。

　　當下，那名被喊作三哥的魔字號弟子出聲喝道：﹁就這裏，止步！﹂

　　上官印回過身來笑道：﹁是的，這兒確實不錯。﹂

　　綠衣魔三號踏出一步，喝道：﹁叫你們換衣服，你們不換，你們這種明知故犯係受何人唆使？﹂

　　上官印佯裝不服道：﹁為什麼一定要換？今天穿這種顏色的也不是一個二個，難道只你們穿得，別人家就穿不得麼？﹂

　　綠衣三號五指箕張，一把抓過來，冷笑道：﹁別說不換，就是換，現在也遲了。﹂

　　上它印故作驚惶狀，一面後退，一面高聲道：﹁現在依你也不行？﹂

　　綠衣三號一直逼了上來道：﹁本少俠為天魔教魔字三號，向得天字第二號彩姬娘娘垂青，本教執、巡堂兩缺，你兩小子身上一定有秘密，抓回去，大功一件，正好相機請求遞補！﹂

　　原來南、北天魔，手足殘廢，已為教中罷絀，上官印見這廝執迷不悟，不禁搖頭嘆道：﹁真是惡性重大，無可救藥。﹂

　　容得來勢近身，掌起處，一招﹁遙叩紫府﹂，天罡真氣排蕩而出，綠衣三號做夢也沒有想到，眼前這濃眉小子，看上去好欺負，原來竟身懷上乘神功，等到發覺，已遲一步，頭一暈，仰天倒地。

　　丹鳳見上官印一掌便將對方天靈震碎，毫不留情，不由脫口駭呼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殘忍？﹂

　　上官印回頭一笑，以葛衣人的話答道：﹁對敵人慈悲就等於自殺，知道這道理否？﹂

　　另外那名綠衣五號，魂飛膽裂，他趁上官印回頭與丹鳳說話的一剎那，返身便想開溜，不意丹鳳嘴裏說得好，事到急處，一樣不能容人，這時一聲嘿，足尖點處，如箭追上，喝得一聲：﹁站下來！﹂

　　招隨聲發，玉掌遙拂，制住了綠衣五號後背﹁鳳尾﹂﹁笑腰﹂兩穴，綠衣五號半空中身軀一戰，垂直摔落。

　　上官印撫掌大笑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明快？﹂

　　丹鳳哼了一聲道：﹁油腔滑調的。﹂

　　上官印笑著走去綠衣五號身邊，插腰笑道：﹁願意談談條件嗎？﹂

　　綠衣五號不則一聲，心想：﹁殺剮操你手，還有甚條件可談？﹂

　　上官印笑意一斂，說下去道：﹁只要你說出青城冷婆婆門下兩名弟子，龍筆李超、鳳簫吳玉二人的生死下落便可換一個活命機會。﹂

　　綠衣五號猶豫了一下，終於低低說道：﹁他們是﹃女﹄字行輩，現在﹃四寶堂﹄為天魔三號﹃牡丹公主﹄座下。﹂

　　上官印點點頭，接著說道：﹁這是活命的條件，如果你能更進一步誠實地說出你們會見牡丹公主的儀式，你還可以免除殘廢。﹂

　　綠衣五號神色一震，張目道：﹁你們想混充？﹂

　　上官印沉下臉道：﹁關你什麼事？難道你還想回天魔教不成？﹂

　　綠衣五號無可奈何地道：﹁說出身分代語即可。﹂

　　上官印想了一想，輕吟道：﹁秋雨滕王閣，春風孺子亭……是這兩句麼？﹂

　　綠衣五號閉著眼皮點點頭道：﹁是的，他三號，我五號。﹂

　　上官印注目沉聲道：﹁點你睡穴，十二個時辰後會自然醒來，你這番話如果有不真不實之處，我們仍有機會回頭找你，現在，你可以再想想清楚。﹂

　　綠衣五號不假思索地苦笑著搖搖頭，上官印說聲：﹁很好……﹂左掌拍開鳳尾、笑腰，右手並指點上神藏、黑甜，拍點間，兩個動作同時完成。

　　上官印點昏綠衣五號，回頭向丹鳳道：﹁來，更衣，這一套你較合身，雖然同是一襲綠長衫，也許他們另有考究，穿他們的總較妥當些。﹂

　　※※※

　　華燈初上，四寶客棧中，一群朱衣青年男女正在熱烈爭論著。

　　﹁明明是四寶客棧，大家卻喊四寶堂，你說怪不？﹂

　　﹁大概是老名字吧。﹂

　　﹁還有一點，四寶，顧名思義，應該是筆墨紙硯等文房四寶，用四寶做客棧字號豈非莫名其妙？﹂

　　﹁問問店家看。﹂

　　﹁伙計！﹂

　　﹁是，有，來了，來了！﹂

　　﹁四寶是什麼意思？﹂

　　﹁這裏以前是紙筆行，後來才改為客棧的，由於原店名氣大，雖改了行業，店號四寶兩個字就沒有動它。﹂

　　﹁新安出四寶？﹂

　　﹁這個，小的就不怎麼清楚了。﹂

　　﹁宣紙，對了，宣州紙！﹂忽然間，門口有人大聲接腔道：﹁說宣紙有名的，錯了！﹂

　　廳中眾青年男女大吃一驚，同時還有點不快，一齊向門口望去，兩名綠衣青年正含笑向廳中走來，走在前面那個年事較長，眉梢間略透煞氣的綠衣青年，這時一邊走一邊繼續笑說道：﹁宋代以來，紙，應數池州李家澄心堂所產者為第一，而今，本地的績溪紙，即係仿澄心堂老法製作，所以，說紙，應說池紙，或績溪紙，如說宣紙就不對了。﹂

　　一名杏眼紅衣少女不服道：﹁大家都知有宣紙，何以你一人獨持異議？﹂

　　﹁大家說，就是大家都錯。﹂

　　﹁你憑甚麼這樣說？﹂

　　﹁績溪歙縣，歙與宣，半音之差，而宣州比歙縣有名，當初，歙縣人為了榮耀地方，可能一直喊績溪紙為歙紙，以歙說宣，於是就這麼一路錯下來了。﹂

　　﹁宣州什麼也不出？﹂

　　﹁宣州出筆。﹂

　　﹁宣筆？﹂

　　﹁是的，再說墨，墨，向稱徽墨，實則應稱易墨，徽墨名商李廷圭，本姓奚，父名奚超南，因所制墨龍為詞人皇帝李後主賞識，南唐時賜李姓，廷圭繼父業，唐亡，方遷新安，這是墨的部分。﹂

　　眾青年男女都聽得有趣起來，一人又問道：﹁那麼，硯呢？﹂

　　綠衣青年微笑著道：﹁據硯譜所載，硯之佳者，計有四十餘種，以青州紅線石為第一上品，端州斧柯山所產第二，歙縣龍尾石第三，現在，人們都說端硯，端硯的，事實上，該說青硯才對。﹂

　　先前那杏眼少女道：﹁你好會做翻案文章！﹂

　　綠衣青年笑了笑道：﹁古人中也有。﹂

　　杏眼少女瞪眼道：﹁古人有誰？﹂

　　綠衣青年道：﹁如問歐陽修，他就會告訴你龍尾硯第一！﹂

　　餘人大笑，笑聲中，後院響起一個嬌柔的聲音道：﹁前面誰在雄辯滔滔。﹂

　　眾青年男女聞聲，頓為之肅靜下來，隨著語音，自通向後院的門中走出一名美艷如花的紅衣少女。

　　來的，正是天魔三號紅衣歐陽牡丹！

　　上官印與眾男女青年逗搭，意在查看青城師兄妹在不在其中，遍索不得，頗感納罕，現見正主兒出來了忙收神上前，俯身朗報道：﹁秋雨滕王閣，春風孺子亭……以三行。﹂

　　金劍丹鳳效行如儀，朗朗接口道：﹁以五行！﹂

　　紅衣小魔女朝二人打量了數眼，轉向眾男女道：﹁瞧瞧看，你們彩姬娘娘多偏心，魔字座下有著這等人才，竟還直嚷著欠個伶巧的伺候，要從你們中間挑幾個去。﹂

　　說著，又轉向二人，悅顏問道：﹁是娘娘差你們來的嗎？﹂

　　上官印點點頭從容抬起臉來道：﹁是的，來借提兩個人。﹂

　　小魔女眨眼道：﹁誰？﹂

　　上官印道：﹁青城師兄妹。﹂

　　小魔女愕然道：﹁誰跟誰？﹂

　　上官印道：﹁鳳簫吳玉、龍筆李超。﹂

　　小魔女訝然道：﹁他倆由於不聽指揮，穴道被點，並飭服多種毒藥，月內不回心轉意，即成廢人，娘娘不是不知道，還調他倆去做甚麼？﹂

　　上官印道：﹁這是娘娘的意思。﹂

　　小魔女道：﹁娘娘調用他二人的用意你們不清楚？﹂

　　上官印知道，不能再含混了，如再回說不清楚，便證明他兩個在二號魔女面前分量有限，這等重要差使卻派兩個無足輕重的人擔任，是矛盾的，於是，他只好信口開河捏造道：﹁這次大會，各派掌門都會來乃意料中事，娘娘已思得逐一對付之策，調用他們師兄妹，便為的控制他們師父冷婆婆！﹂

　　小魔女點點頭，忽又問道：﹁會期還有好幾天，這麼早調去有什麼用？﹂

　　這一問，是無法回答的，上官印猛憶及武功上虛招應以虛招破的道理，遂一整臉色，嚴肅地道：﹁關於這個……娘娘的脾氣，公主應該清楚。﹂

　　﹁娘娘﹂有著什麼樣的﹁脾氣﹂呢？唯有天知道！是人總該有脾氣，他仗恃的，便是這麼一點點。

　　沒想到，這一招居然生效，小魔女連連點頭，然後手一擺，向就近兩名朱衣少年吩咐道：﹁去帶他兩個出來！﹂

　　兩少年待要離去，小魔女接著說道：﹁僅拍開穴道，讓他們能走路就行，所吸毒藥，不須化解，你們娘娘自會看情形斟酌著辦……﹂

　　上官印和丹鳳均為之暗感焦急，天魔女淫狠險毒，所制毒藥，非獨門解藥不為功，現在連青城兄妹所服的毒藥名稱都不知道，救出去怎辦？

　　一旦毒性發作，求解不得，豈不是救人成了害人？

　　但是，兩人心裏，只有兩人自己心裏有數，事已至此，急死也是枉然，現在，唯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一會，朱衣少年領著青城師兄妹出現。

　　青城師兄妹也與諸男女一般身著朱衣，臉色蒼白，眼神散漫，憔悴而疲憊，人得廳來，眼皮微合，誰也不瞧一眼，傲氣依然不滅。

　　上官印暗暗讚許，心想：﹁好骨氣，不虛此行。﹂

　　小魔女手一揮，朱衣兩少年退去，上官印與丹鳳正待上前帶師兄妹倆離開時，小魔女，秋波閃動，忽然道：﹁且慢！﹂

　　上官印一驚，暗忖：﹁難道被她看出什麼破綻不成？﹂

　　小魔女在二人身上來回又打量了好一會兒，最後，手指丹鳳道：﹁人交你帶走。﹂

　　再轉向上官印道：﹁你留下。﹂

　　上官印大急，心想：﹁做人質？糟了，一定出毛病了。﹂

　　小魔女接著又向丹鳳道：﹁回去告訴娘娘，就說魔三號本公主中意留下，她老人家要人，不妨隨時來這邊任意挑選……﹂

　　上官印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眾男女眼波交換，丹鳳先是芳心一慘，旋即俯身道：﹁公主意思，卑下理會得！﹂

　　丹鳳說時，向上官印側目微微一笑，似謂：﹁你倒是處處惹情嘛。﹂

　　上官印本來還無所謂，於今不禁想及：﹁我如留下，就算丹鳳明白我是不得已，但以後清白，又將如何解說？﹂

　　他見青城師兄妹人已交出，而自己一身功力已在小魔女之上，這裏女字行的男女魔徒雖眾，當也不是丹鳳敵手，不趁此硬行打出，更待何時？

　　心念甫動，忽見丹鳳向自己躬身道：﹁三哥，五弟先走一步了，這兩位體力衰弱，不耐久候，如有差錯，將無法對娘娘交代……三哥應該明白。﹂

　　上官印哪會不明白？

　　丹鳳言下之意，別亂來，你的心意我清楚，但得為人家青城師兄妹著想，有此累贅，這一仗是無論如何打不贏的。

　　小魔女見丹鳳齒如扁貝，加之語音清晰，笑意盎然，更賦美男子神韻，不由暗暗遺憾：﹁一個英挺，一個儒雅，各有各的長處，真可惜不能一併留下。﹂

　　上官印點點頭，無可奈何地道：﹁五弟好走了。﹂

　　丹鳳向小魔女一揖，再向青城師兄妹招招手，讓青城師兄妹走在前頭，然後故作戒備狀，押後向棧外走去。

　　上官印望著三人背影，猛然動念，脫口喊道：﹁等一等，我有大……﹂

　　丹鳳愕然止步回頭，小魔女注目道：﹁你有大什麼？﹂

　　﹁大﹂什麼？當然是﹁大還丹﹂了！

　　上官印想及身上帶有起死回生，無傷不復，無毒不解的妙品大還丹時，他本意是想說：﹁我有大還丹你拿兩顆去。﹂

　　大字出口，驀思及身處之地，忙不迭縮口，可是，大字一出口，縱然縮住了底下的話麻煩也就夠大的了！

　　說錯話，改口，在有點急智的人，應不算什麼。

　　不過，現在，試間一句：﹁大﹂的下面，能接什麼才能圓過？

　　老實說，太難了！別說馬上接不出來，就是給機會想上個把時辰，換個人，恐怕也不定能夠得到。

　　上官印，畢竟是上官印，他的頓住，好似為了失儀，這時，故作不安之態，先朝小魔女歉意地笑了一笑，然後放低也放緩聲音向丹鳳接下去道：﹁我有大哥的一本手抄詩稿，在枕下，煩你交給大哥，前面七八首都有眉批，未能批全只有請大哥原諒了。﹂

　　丹鳳點頭應喏，又返身走出，舌尖暗吐，遍體冷汗直冒。江湖套語，有所謂：要成人上人，應弄險中險，險中弄險顯才能。

　　上官印先也心慌，現見自己居然化險為夷，不禁暗覺得意，是的，這一接，接得太自然，太妙了。

　　不過，事實上，說﹁自然﹂尚可，說﹁妙﹂卻未必。

　　不但不妙，簡直大不妙，小魔女喃喃道：﹁你大哥……詩稿？﹂

　　上官印傲然含笑道：﹁是的，魔字弟兄們的詩文十九要交卑下過目。﹂

　　小魔女聽如不聞，逕自掉頭向那杏眼少女問道：﹁娘娘座前，魔字行男女弟子計有五十多名，非但我們這邊不能盡識，就是他們自己，訓練時，一在滕王閣支堂，一在孺子亭支堂，所以，彼此間也不能全部相識，不過你丫頭上次去娘娘那邊，回來說你見到魔一號，你說魔一號是怎麼樣個人，你丫頭說說看。﹂

　　上官印一愣，暗驚道：﹁難道魔一號……﹂

　　杏眼少女掩口吃吃笑道：﹁魔一號，我們叫她大姐。﹂

　　天啦，他喊﹁大哥﹂，沒想到魔一號竟是個女的。

　　小魔女側目上官印道：﹁一號換人了麼？﹂

　　上官印坦然爽答道：﹁沒有，還是那位大姐。﹂

　　小魔女眨著眼皮道：﹁剛才你喊什麼？是我聽錯了嗎？﹂

　　上官印心一橫，答道：﹁也沒有。﹂

　　小魔女居然被他這種毫不心虛的態度弄得變疑為惑，瞪著眼，怔怔地問道：﹁那麼是怎麼回事？﹂

　　上官印微低下頭，期期道：﹁那……那是我跟她二人之間的事。﹂

　　小魔女哦了一聲道：﹁你們？﹂

　　上官印搖搖頭道：﹁不，我是說，有一次，她說我什麼都不懂，我回她再強也只是個女人，她逼我喊她一聲大哥，我喊了，她說：知道嗎？這就是我們女人強過男人的地方，我可以要你喊大哥，你卻無法要我喊你為三妹！﹂

　　小魔女大笑，似已全部領會箇中含蘊，連聲笑喊：﹁有意思，有意思。﹂

　　一旁，杏眼少女也點頭道：﹁那位大姐性子極剛，確是這樣的人。﹂

　　上官印暗道一聲：﹁謝謝天，總算碰上了。﹂

　　同時，接下去說道：﹁日子久了，便成習慣，直到如今，她不許改口，我想改，一時也改不過來，連娘娘都笑過好幾次……﹂

　　眼看著，功德行將圓滿，不意杏眼又冒出一句話道：﹁不過，要說那位大姐會做詩實在不可思議。﹂

　　小魔女一哦，注目道：﹁為什麼？﹂

　　杏眼少女道：﹁那位大姐，人美，性剛，對娘娘極為忠心，這是她能成為魔一號的原因，但是，丫頭不客氣地說一句，娘娘埋怨沒有個伶巧的伺候可一點沒錯，那位大姐粗而且俗，連說話都說不出文雅字眼來，咳，吟詩？那就不懂得了。﹂

　　上官印慌得一慌，旋即得著主意，點頭一嘆，作苦笑狀諷刺道：﹁誰說不是？平反都分不清楚，卻偏偏要附庸風雅，唉唉，你們要是見到了我那些眉批……﹂

　　小魔女不但疑念全釋，且感到十分滿意，她先前得上官印說跟魔一號如何如何，雖然好笑，心底卻不免有著疙瘩，現在，她見上官印對魔一號這種厭惡神情，她知道，兩人間大概沒有什麼的了。

　　於是，她搖手笑著阻止說道：﹁這些不提也罷。﹂

　　上官印計算丹鳳已帶青城師兄妹去遠，破關開溜之意，油然而起，但是，轉瞬間，另外兩個意思又將他留住。

　　第一，他想借此多瞭解一下那位什麼司馬香主，那人一套劍法太精絕了，要破天魔教，單能跟這人打成平手是不夠的。

　　第二，他應為青城師兄妹的解藥稍盡心力，大還丹煉製不易，葛衣人病重，能省，就得省下來，小魔女四下張望，忽然吩咐道：﹁擺席，大家樂一宵。﹂

　　眾男女歡聲雷動，杏眼少女走過來低低說道：﹁公主，忘了司馬香主等下要來麼？﹂

　　小魔女哦了一聲，隨沉臉哼道：﹁管他的！﹂

　　紅燭高燒，盛筵排開，小魔女、上官印、杏眼少女三人居中，其餘的，男女混雜，各就所歡，鬧成一片。

　　小魔女擊掌道：﹁肅靜，行個令玩玩。﹂

　　眾男女又是一陣歡叫，上官印心想：﹁這些魔徒真有學問？﹂

　　小魔女正好問他行什麼令好，他便答道：﹁擊鼓傳花，老套，不過，令的內容不妨新一點，接令者，唸詞一首或一段，句中須有一個女字……﹂

　　小魔女大喜，笑呼道：﹁適時應景，好！﹂

　　花、鼓準備停當，上官印先喝了一杯起令道：﹁門前春水白荷花，岸上無人小艇斜，商女經過江欲暮，散拋殘食飼神鴉。﹂

　　鼓起，花傳，鼓停，花至一名寬額手上，小魔女叫道：﹁女十五！﹂女字十五號紅著臉唸道：﹁鬥草聚，雙雙遊女飲香更，酒冷踏青路。﹂

　　上官印點點頭道：﹁要得！﹂

　　再次，花至一名柳眉少女手上，小魔女道：﹁女十七！﹂

　　女字十七號想了想道：﹁商女不知忙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杏眼少女道：﹁太熟了，人人知道的，沒意思。﹂

　　小魔女則促額道：﹁也太不吉利。﹂

　　花至杏眼少女手上，杏眼少女想著想著，芳容忽然變色，直到這時候，大家才發覺，詞中有﹁女﹂字的，竟少得可憐。

　　小魔女笑喊道：﹁喝酒！﹂

　　杏眼少女無奈，赧赧然喝了一杯，接著，花至上官印手上。

　　上官印笑吟道：﹁蝴蝶初翻簾繡，萬玉女，齊回舞袖，落花飛絮濛濛，長憶霸橋別後。﹂

　　由於杏眼少女的被難倒，這一唸出，大受喝采，笑聲中，花至小魔女手上，上官印見小魔女思索，因而傳音道：﹁玉肌輕視碧霞衣，似爭駕，翠騖飛，羞問武陵溪，笑女伴，東風醉時。﹂

　　上官印討好，係為解藥舖路，小魔女誤會他有情憐香，一面照唸，一面大飛媚眼，二人都忘了一件事：傳音乃上乘玄功，一名魔字號弟子何有此能？

　　不知是廳後擊鼓者作弊，抑或是出於巧合，不旋踵，花又至上官印手，上官印笑了笑，吟道：﹁柳拖金繡，著煙籠霧，鳳凰舟上，楚女妙舞。﹂

　　語音甫歇，廳外突然有人以一種生硬的語氣冷冷接下去道：﹁全仗如花女，持杯勸，酒朋詩侶！﹂

　　眾男女一致脫口低呼道：﹁司馬香主！﹂

　　廳門口燈光一搖，一位黑衣蒙面人出現，正是神秘劍術大家，自承南海門下的司馬香主！

　　小魔女忿然瞪眼道：﹁你諷刺誰，司馬？﹂

　　黑衣司馬香主淡淡一笑道：﹁我諷刺誰？他能唸孫光憲的河傳，我就不能唸柳永的歸去來？﹂

　　小魔女都氣變了色，喝道：﹁你，你，你？﹂

　　黑衣司馬香主從容笑道：﹁落鼓，停花，本座恰好趕至，湊湊趣當不為過。﹂

　　上官印又佩又驚，他佩這斯博聞強記，驚則驚於這斯對小魔女的態度，據他所知，在小魔女面前，這廝是不敢這般說話的。

　　小魔女氣得說不出話來，黑衣司馬香主忽向上官印招手笑道：﹁不必客氣了，上官少俠站出來吧。﹂

　　小魔女一呆，失聲道：﹁上……官……少……俠？﹂

　　上官印大震，駭然忖道：﹁丹鳳出了事不成？﹂

　　黑衣司馬香主頭一點，目注上官印冷笑道：﹁是的，上官，不過不一定對。﹂

　　小魔女勃然震怒，喝道：﹁原來你在吃醋！﹂

　　黑衣司馬香主冷笑道：﹁也許……﹂

　　偏臉又向廳外喝道：﹁可以進來了！﹂

　　廳門口，應聲出現了一名神色頹喪的綠衣少年，上官印認得，正是被他在郊外點了昏睡穴的正牌魔字第五號。

　　黑衣司馬香主接下去冷笑道：﹁本座在前街碰上師南宮那賊徒，鬥口相約去到郊外，那廝似有心思在身，戰至半途勝負未分，忽然抽身退走，本座追逐時，在一堆稻草旁邊發現這小子，經解醒後，他說他是魔字第五號，失手於一名能以單掌遙空拍出一種無形正氣的少年，並說對方係二人同行，正圖混入中四堂計救青城一雙男女，現在，三堂會審，是非黑白，不難分判，公主可以立即開始查證了。﹂

　　小魔女喃喃自語道：﹁會傳音，精易容，且能發出先天罡氣，的確不能無疑。﹂

　　上官印衣襟一撩，抽出柔藍寶劍，哈哈大笑道：﹁天魔教有本俠這等弟子，武林豈不遭殃？﹂

　　柔劍一抖，藍輝閃閃，一廳盡靛，上官印這一動作，全室為之大亂，紛亂中，上官印劍氣護身，電射棧外，空中喝道：﹁等不及的，不妨跟出來！﹂

　　黑衣司馬香主反手拔出長劍，如影隨形追出，身後，人影如蝗，小魔女也跟著一干男女少年追出來。

　　上官印覺得這一仗不管如何打，也以離開魔窩愈遠愈好，於是，一聲長嘯，騰身屋脊，向城外奔去。

　　黑衣司馬香主已恨透上官印，自是不捨。

　　到達一片曠野，上官印身形一頓，持劍轉過身來。

　　黑衣司馬香主什麼也不講究，劍尖一顫，便往上官印咽喉點去，上官印道一聲來得好，彈劍便撩。

　　上官知道，奇緣劍可制逍遙劍法。卻未必是南海劍法的剋星，因此，他將奇緣七式混合應用，相機而行，以不變應萬變。

　　他謹記葛衣人的訓誨，信心，是兩名功力悉敵者相搏的制勝之道，有著這種想法，意氣自出，出手之間，招式也隨之更是靈巧精妙。

　　上官印在劍法上的又進一層，令黑衣司馬香主又驚又怒，因之，求勝之心也愈切，劍一緊詭招百出，只攻不守，凌厲無比。

　　小魔女率眾男女四下圍住，默默觀戰，這時，人圍外面，一個少女聲音啐了一口，冷笑道：﹁姑娘還以為……原來是狗咬狗。﹂

　　月光下，一條玄黃的嬌小身形疾射而去，上官印眼角一溜，心頭大震幾乎驚叫出來：﹁上官英！﹂

　　上官印吃驚的是，上官英行色匆匆，奔西北，似正離此他去，他沒想到上官英能在黃山一直找藥找到現在。

　　現在，她走了，無疑是回王屋山，她為關心自己，連黃山即將舉行的神鬼會天魔都沒心腸看，這令他感動，也令他焦愁，葛衣人說，對付天魔女，須他們三小合力聯手，方足奏功，而三人中，上官英擔任最後以七巧梅花針破魔女﹁法眼﹂，任務尤其重要，黃山王屋間，路途匪短，縱令上官英頂頭即回，也不一定來得及，他一急，想喊，但上官英去得太快，要喊已遲。

　　同時，因為分神關係，手中劍一緩，立居下風。

　　黑衣司馬香主乃何等人物，見機自是不肯錯過，劍一抖，劍影如山，頓將上官印罩入一片森森劍氣之內。

　　小魔女見狀，也觸舊恨，遙遙呼喝道：﹁劈了他，劈了他，不要活的了！﹂

　　黑衣司馬香主受此鼓動，心情激奮，一劍接一劍，劍劍均帶嘶風銳嘯，勁氣縱橫，如長江大河之潰堤傾瀉。

　　上官印先機一失，欲振無機，在形勢力絀，步步後退，柔劍藍輝由一片而一團，而一點，最後，連那一點也逐漸模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縷如慕如訴之簫聲，忽然自遠處幽幽傳來。

第二十四章　不了恩怨不了情

　　紅衣小魔女傾聽之下，忽然變色驚呼道：﹁不好，神女來了！﹂

　　黑衣司馬香主狂飛驟雨般一連攻出七八劍，聞言毫不在意，反而豪氣干雲地縱聲大笑道：﹁神女來了又怎麼樣？﹂

　　小魔女見他不知天高地厚，不禁又氣又急，柳眉一豎，跺足怒叫道：﹁不怎麼樣，我的意思，要你滾回來！﹂

　　黑衣司馬香主愣得一愣，忙不迭連聲應是，手中劍攻勢一緩，原被圈逼成一點的藍光，突然熾張，一個不留意，幾為上官印柔藍劍所傷。

　　不過這時的黑衣司馬香主業已無心戀戰，上官印乘機反攻，並沒有挑起他的火氣，當下僅應勢格出一劍，即抽身跳去圈外，上官印任其隨小魔女掩護著一干男女魔徒退去，亦未追擊。

　　不一會，簫聲歇，人影現。

　　遠處，自兩堆稻草後面持簫走出的，正是一身綠衣，依然作天魔門下裝束的金劍丹鳳。

　　上官印迎上去笑道：﹁你來得正是時候，恰好解我一圍。﹂

　　丹鳳睨視著微微一笑道：﹁誰叫你分神？﹂

　　上官印怔了怔道：﹁你也看到了她？﹂

　　丹鳳斂容點頭，輕輕一嘆道：﹁是的，我來時，她正離去，要不是回過頭來見你落處下風，我可能已追上去了……﹂

　　上官印懊惱不已，又問道：﹁青城兄妹如何了？﹂

　　丹鳳皺了眉頭說道：﹁安置的地方很妥當，只是二人氣色晦暗，似乎中毒不淺，萬一弄不著解藥就麻煩了。﹂

　　上官印忙說道：﹁不要緊，我有大還丹。﹂

　　丹鳳噢了一下笑道：﹁對了……﹂

　　她想起在四寶堂分手之際，上官印曾脫口說出一個大字，不覺有點好笑，正待追問別後經過時，上官印目光偶掠，忽然低低說道：﹁兩醜來了。﹂

　　丹鳳傳音疑問道：﹁對這兩人我們有什麼顧忌的？﹂

　　上官印傳音答道：﹁今天初八，距十五之會期只剩七天，天魔教方面，連各壇弟子都來了，可見他們已動用全部力量，而我們這邊，除了個師南宮，另外的一個也沒有看到，這情形令人奇怪也令人憂慮，這兩個老東西，貪鄙成性，惟利是圖，很可能已為老魔女收買，借此打發了也好。﹂

　　丹鳳微訝，傳音問道：﹁用武麼？﹂

　　上官印搖搖頭道：﹁不，用計，你聽我吩咐，別掉轉頭去看，他兩個已藏去那邊那座草堆後面，我們以散步方式再攏過去一些就行了。﹂

　　丹鳳點點頭，二人開始向左側那座草堆緩緩走去，走近後，上官印眼色一使，首先大聲道：﹁五弟，今夜的月色還不錯呵。﹂

　　丹鳳忍住笑，答道：﹁是的，三哥。﹂

　　上官印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又道：﹁五弟，我們那位黑衣司馬香主怎麼那樣固執，太上教主一再告訴他，說貪鄙兩醜在拳掌方面成就相當高，本教自南北兩大天魔殘廢後，人手欠缺，如聘任兩醜出掌巡、執兩堂，再好不過，而他竟堅持著：有兩醜，就沒有我處司馬的。五弟，你想想看，他雖是南海本代掌門人，但是，南海一派無聞已久，要振興門風又何必一定要從兩醜身上打主意呢？﹂

　　丹鳳遲疑地問道：﹁兩醜真是南海門下麼？﹂

　　上官印嘆了口氣道：﹁誰知道？他說該派當年拳、掌兩堂尚有兩名漏網者，一名萬象掌、一名閻羅拳，為了掩人耳目計，兩者一將萬象掌易名普羅掌，一將閻羅拳易名絕戶拳，並說兩者之傳人便是貪鄙兩醜，但究竟可信不可信，就很難說了。﹂

　　丹鳳接著問道：﹁兩醜名列十二奇絕，序位尚在丐俠仙之上，黑衣司馬香主口出狂言，難道他還真能奈何兩醜不成？﹂

　　上官印思索了一下道：﹁從太上教主賞識此人的程度看來應有可能，南海一派，原以劍術神奇知名天下，此人既為公孫大娘嫡傳弟子，公孫大娘肯付以掌門令符，假如說連收拾門下兩名餘孽也辦不到……﹂

　　丹鳳冷笑一聲接下去道：﹁我看有點假公濟私。﹂

　　上官印沉吟著表示同意道：﹁這個當然，所謂財帛動人心，設非兩醜在巴嶺和米倉各有大宗財寶……﹂

　　丹鳳搶著冷笑道：﹁所以說，我們太上教主答應他實屬不智。﹂

　　上官印詫異地道：﹁誰說答應了？﹂

　　丹鳳不服，爭辯道：﹁那麼，太上教主為什麼要清出一個倉庫，並還聽任他派了八荒四兇帶人去巴嶺和米倉潛伏？﹂

　　上官印唉了一聲道：﹁你不知道，五弟。﹂

　　丹鳳哼了一聲道：﹁我有什麼不知道的，你倒說說看。﹂

　　上官印故意壓低嗓門道：﹁貴教難道就不需要麼？﹂

　　丹鳳恍然大悟道：﹁原來是虛與委蛇？﹂

　　上官印輕輕一拍手道：﹁總算你明白過來了，試問，目下正值用人之秋，他們雙方價值相等，不這樣做，豈不總要開罪其中一方？﹂

　　丹鳳忽然低叫一聲：﹁好像是公主來了！﹂

　　上官印應了聲不好，二人眼角一拋，於月色下向城中飛身馳去。

　　草堆後的兩醜，相對如癡，一致喃喃道：﹁尚幸吉人天相，差點上了老賤人窮當。﹂

　　兩人咬牙切齒了片刻，然後，一跳而起，彼此招呼也不打一個，為護財富，於迷濛夜色下各奔前程去了。

　　上官印與丹鳳，一路笑著進了城，丹鳳不放心地問道：﹁兩醜真會相信？﹂

　　上官印笑得一笑，說道：﹁信固信，不信又有何損？﹂

　　二人逕奔北城一家漕坊後面的倉房，自屋頂瓦洞中跳下，見龍筆李超、鳳簫吳玉兩師兄妹，正據桶對飲，丹鳳笑道：﹁興致倒蠻不錯的嘛！﹂

　　李吳師兄妹知道與丹鳳一起的是上官印，忙起身見禮，上官印傾出兩顆大還丹遞過去，笑說道：﹁服下藥，還可以各喝一碗，喝完去一邊調息。﹂

　　丹鳳掩口一笑接下去道：﹁底下輪到我們了吧？﹂

　　上官印搖搖頭，正容道：﹁現在是什麼環境？他們兩個年輕不知事，難道我們也像他們一樣不成？﹂

　　丹鳳臉一紅，哼道：﹁我偏要喝！﹂

　　抓起酒瓢，勺了半瓢，一氣吸乾，賭氣去一邊面壁坐下；上官印見她忍不住直想打嗆，心中暗笑，當下縱身而起，縱上屋頂，為三人巡守。

　　第二天，上官印和丹鳳又各換了一副面目，上官印裝成一名苦力，丹鳳則化裝成一名龍鍾老婦。

　　上官印守夜辛苦，在倉房中養息，丹鳳則去街上察看動靜。

　　中午，丹鳳回來，帶來食物，並帶來一個可喜的消息：少林、武當、北邙、青城四派掌門人到了。

　　上官印連忙問道：﹁還見到誰？﹂

　　丹鳳搖搖頭道：﹁沒有，不過少林和武當都帶來不少高手。﹂

　　上官印又問道：﹁交談沒有？﹂

　　丹鳳搖搖頭道：﹁也沒有，他們住的大客棧，附近似有魔教中人物監視，我怕露了身分會有人跟到這裏來。﹂

　　上官印點點頭，於是向青城師兄妹道：﹁那麼，你兩個就先去令師他們那裏吧，少林武當都有人來，可說相當安全，同時也好叫令師早點放心。﹂

　　青城師兄妹謝過兩人，各自倉中取過一頂大草笠，低壓眉簾，攜手相偕而去，丹鳳望著他們相親相愛的背影，不覺有點出神。

　　上官印走上一步，蹙額道：﹁你看這是怎麼回事？﹂

　　丹鳳以為心事被瞧破，呆了呆，紅著玉靨嗔道：﹁看……看什麼？人家……師兄妹，不過手拉著手，這有什麼不可以的？大驚小怪！﹂

　　上官印一愕道：﹁你扯到哪裏去了？﹂

　　丹鳳臉更紅道：﹁那麼……﹂

　　上官印沉吟道：﹁兩老不來，也許是時候還早，就是根本不來，亦不足怪，這兩位前輩，本就閒散慣了，誰也拿他們沒法；可是，迷糊仙和追魂丐兩個，怎地到現在還不見他們人影呢？﹂

　　丹鳳點頭道：﹁是呀。﹂

　　上官印接下去道：﹁這還不算怪，最怪的是連丐幫一名弟子都沒有看見，好事的天目神童，照理該第一個就來了才對啊。﹂

　　※※※

　　初九，初十，十一，十二……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新安城中，風起雲湧，天下武林人物群至畢集，因為參加這種盛會，一生難有幾次，尤其不受任何限制，所以，尚未至十五正日，城中到的人，已比年前天魔女九屏壽宴時多了好幾倍了。

　　形形色色的武林人物中，除了十之七八是為了觀摩而來外，餘者均為天魔教各地支壇弟子。

　　賀蘭﹁人妖﹂﹁人怪﹂師兄妹出現過，四大天魔中的東、西兩魔出現過，三號小魔女紅衣牡丹出現過，二號魔女綠衣歐陽彩姬出現過，十四清晨，有人見到一頂黃色軟轎在數十名勁裝男女簇擁下進入黃山，轎中所坐為老魔女歐陽冶卿，自可斷定無疑。

　　而這一邊，當事者神、鬼師兄妹雖然尚未露面，但來是一定會來的，另外，依然是這幾個：少林心鏡大師，武當一塵子道長、北邙銀鬚叟、青城冷婆婆、上官印、丹鳳、師南宮、龍筆、鳳簫，以及少林武當兩派隨行的約二十餘僧道高手。

　　還有一點令人不解的，便是那位師南宮曇花一現般，上官印和丹鳳只見到他一次，以後就沒有了消息。

　　時光消逝，不因塵世間的喜怒哀樂停頓或加速。

　　十四過去。

　　十五來臨。

　　五月十五，這個令人興奮，令人窒息，神鬼黃山再度會天魔的正日終於來臨了！

　　新安北門，向黃山方向，人潮澎湃。

　　天都峰頂，那座在近百年來，曾使無數武林人物於一夕間英名遠播，也曾使無數武林英雄人於一夕間身敗名裂，佔地約百丈方圓的英雄坪，此刻，四周圍的人牆，正在一層又一層的加厚，中央，那片鋪滿落葉衰草的空地上，在這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前一剎那，萬眾矚目，於空曠坦蕩中瀰漫著無形的神秘，緊張，和誘惑，每個與會者幾乎都在這樣自問：﹁這兒，在今天，將會帶給今後武林一些什麼呢？﹂

　　在近午正……東邊人牆，首先裂開一條通道。

　　在萬目間投下，一雙采華照人的青年男女，並肩入場，男的一襲天青長衣，英姿颯爽，丰神如玉；女的素娟緊身勁裝，外罩白綢風衣，長劍斜挑，手持紫玉簫，風衣衣襬一邊繡著一支金劍，一邊繡著一隻丹鳳，步履於嬝娜中不失穩健和雍容，兩人四下微揖，然後雙雙面西就地坐下。

　　﹁千面俠之子，終南上官印！﹂

　　﹁華山本代掌門人，金劍丹鳳白嫦娥！﹂

　　﹁嘖嘖，珠聯璧合。﹂

　　﹁真是天生的一對。﹂

　　讚美和驚嘆，此起彼落，人們的心情，於恍惚間似乎來到了一次婚禮喜宴上，竟都疏忽了西邊天魔教方面的進場。

　　西邊，首先出現的，是六名錦衣執事。

　　六名錦衣執事在場地上鋪下三條色分黃、綠、紅的地氈，並在氈上放置了數十軟墊，然後悄悄退去。

　　接著，一頂黃呢小轎抬進來，轎簾掀處，走出當今武林天字第一號名人，已練就千古神功﹁金剛不壞大法﹂，以致看上去容貌仍似三旬美婦，膚如玉，秋波過處令人魂銷的天魔女歐陽冶卿！

　　天魔女於黃氈居正中落坐，左右分立著面罩寒威的東魔申春霆、西魔曹秋澤。

　　接著出現的，是天字二號，身有隱疾，天魔教名義上的教主，綠衣歐陽彩姬。

　　歐陽彩姬今天也是以本來面目出現，眉目間雖可看出當年的嬌美，但已比老魔女蒼老得多了。

　　侍伺二號魔女的，是賀蘭人妖人怪，賈子都和柳聞鶯師兄妹。

　　最後，三號小魔女，紅衣公主，歐陽牡丹，在黑衣司馬香主陪伴下走進場，黑衣司馬香主臉上仍罩著面紗，再加一身黑衣，以致成了會場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個。

　　這邊，上官印輕輕向丹鳳說道：﹁那些魔男魔女怎一個不見？﹂

　　﹁壯壯陣勢而已，既然派不上用場，帶在身旁做什麼？倒是我們這邊到現在還只我們兩個，實在令人不安。﹂

　　﹁來的遲早會來，我擔心的則是怕英妹趕不及。﹂

　　﹁印弟，有一點我到此刻還不明白，就是今天主要是神鬼會天魔，我們，嚴格說來，不過是幫幫場子的，但葛衣人交代，天魔女最後須由我們三小對付，難道神鬼兩位老前輩一定會敗給天魔女不成？﹂

　　﹁我也有點不明白，總之，今天的局勢說什麼也不會如此單純，我們以靜待動，相機行事就是了。﹂

　　﹁如他們當事雙方只是點到為止，你將如何處理？葛衣人意思是非摧毀天魔教不可，他不告訴你雙親受害經過，現在我們勢力這麼單薄，要拼起來豈非心餘力絀？﹂

　　上官印輕輕一嘆，沒有開口，就在這時候，少林、武當、北邙、青城四派掌門人相繼進場。

　　上官印、丹鳳回頭向四位掌門人頷首為禮，四位掌門人在兩人身後不遠坐下，坐定後，青城冷婆婆四顧訝然道：﹁我們這邊怎麼就這幾個人？﹂

　　武當一塵道長甚覺奇怪，接口道：﹁是呀，兩老不見，丐、仙不見，甚至丐幫弟子，一個也沒有看到，難道他們忘了今天這個日子不成？﹂

　　說話之間，四周人群忽然先後低呼道：﹁看，這人是誰？﹂

　　竊議聲中，一人大踏步走至上官印，丹鳳面前坐下。

　　這個人，是名老人，一名其醜無比的老人：一身青布衣褲，長鬚垂胸，泡眼，糟鼻，厚唇，駝背，幾集醜之大成。

　　丹鳳蹙額方說得一聲：﹁好無禮……﹂

　　上官印肘彎一碰，一咳接道：﹁老前輩，您好，令高足來了沒有？﹂

　　醜老人回頭冷冷答道：﹁來了，沒來。﹂

　　丹鳳脫口責問道：﹁這怎講？﹂

　　上官印忙笑道：﹁來了黃山，沒有進場，老前輩已說得這樣明白你還聽不懂？﹂

　　醜老人冷冷說道：﹁畢竟男人聰明些，女孩子家人一美腦筋就差了。﹂

　　丹鳳氣得粉容變色，向上官印傳音怒問道：﹁這老怪物是誰？﹂

　　上官印急急傳音回答道：﹁忍住點，大姐，他就是魔劍懾魂刀南宮中屏。﹂

　　丹鳳一啊，又是一噢，火氣立平，同時抬臉向對面望去，對面，老魔女秋波凝住，滿臉驚疑之色，就好像不信眼中所看到的什麼似的。

　　醜老人仰臉望天，只作不見。

　　天空，日漸漸至當頂，四周人群，驀地起了一陣輕微騷動，接著，輕呼四起，先後有人喊了起來：

　　﹁巫山神女！﹂

　　﹁鬼谷先生！﹂

　　﹁來了，都來了……﹂

　　紛擾中，黑衣鬼谷先生，呵呵笑著進場。身後，隨著一名青布包頭的青衣老婦，這位老婦，若非走在鬼谷先生身後，誰又能想到她就是前此武林中，有第一美人之號的巫山神女楚織雲？

　　鬼谷先生站定，向身後約略掠了一眼，點點頭道：﹁很好，該到的全到了。﹂

　　上官印甚為感動，心想：好多該來的沒有來，他卻說該到的全到了，恕即仁，這是何等襟懷啊？

　　神女目掃上官印丹鳳兩人，微微一笑，接口道：﹁只差一個。﹂

　　上官印一怔，暗訝道：差一個？指義妹上官英？在他倆心中為什麼義妹上官英反成了該到的一員呢？

　　鬼谷先生呆了一下，喃喃罵道：﹁對了，那個該死的丫頭。﹂

　　在四周千萬閒人的心目中，現在，當事雙方，可說都已在限前抵達，準時出現，一場傳誦千古的武學印證快開始了，因此，四周一下沉寂下來，沒有人語，沒有響動，僅有頂空偶過的雁陣，間或丟下幾聲斷續的啾啾淒鳴。

　　出奇的岑靜中，一串脆語含笑響起：﹁兩位誠屬信人，可以開始了吧？﹂

　　發話的，是老魔女，人們心弦一緊，所有的目光向西一望，迅又東轉，一致集中向鬼谷先生臉上。

　　鬼谷先生朝師妹神女將手按了一按，意思要神女坐下，待神女依言坐定，這才臉一偏，向老魔女側目反問道：﹁你那邊誰先出場？﹂

　　老魔怔了怔，說道：﹁誰能替得了老身？當然是老身奉陪兩位了。﹂

　　鬼谷先生大笑道：﹁違心之論！﹂

　　老魔女不悅道：﹁什麼叫違心之論？﹂

　　鬼谷先生手一比劃，大笑道：﹁那麼你帶這麼多人幹什麼？就是皇上出巡也不會盡帶滿朝文武的！﹂

　　老魔女沉臉道：﹁這關你什麼事，要你費心。﹂

　　鬼谷先生大笑道：﹁還有，你座下的五百弟子呢，今日黃山，已被你圍得像鐵桶一般，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何不打開窗子說亮話，來個乾脆的？﹂

　　原來如此……上官印至此方明白不見那些男女魔徒出現的原因，至此他更感難過，要是丐、仙兩位哥哥領帶丐幫全部弟子到來，那麼縱被圍，亦足一拚，如今，單靠少林，武當二十來名高手將如何抵敵五百之眾？

　　丹鳳輕輕一嘆，傳音道：﹁丐、仙及兩老他們其所以沒來，大概誤以為今天只是神鬼魔三者之間的私事，來了反而為難，看來我們要吃大虧了。﹂

　　﹁都怪我不好，沒有事先聯絡一下。﹂

　　﹁不巧的是英妹又走了個穿錯。﹂

　　﹁誰說不是？﹂

　　﹁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只好勉力撈本，拼多少算多少了。﹂

　　在天下群雄相顧愕然之際，鬼谷先生哈哈一笑，接下去說道：﹁十二奇絕中一奇、一絕，可能已作古人，兩老不問事，兩醜有價錢，有奶就是娘，丐俠仙不在你們眼裏，收拾了愚兄妹，可說全部解決；而六大門派，六剩其五，崑崙早已垮定，更是一網便可打盡。至於武林中後起之秀，終南上官兄妹一個來了，一個在事後可能自動送上門，這一仗，在你們，不打即已勝定，早點下手早完事，客氣豈非多餘？﹂

　　老魔女嘿嘿一笑，面現獰猙之色，冷冷答道：﹁梁山是逼上的，閣下這麼一說，本座如不照辦，倒反而有拂美意了。﹂

　　鬼谷先生大笑道：﹁所以，老夫代你安排，一個對一個，讓天下朋友看起來，打得公平，死無所怨，其實你們有的是人，前仆後繼，根本不在乎人力的消耗，老夫如果這樣做，你能說老夫不解事麼？﹂

　　老魔女眼角一瞟這邊醜老人，冷冷說道：﹁你們那邊多的是奇人，何必謙虛？﹂

　　鬼谷先生似乎早知醜老人是誰，現身一直沒與醜老人招呼，這時轉過身來向醜老人扮個怪臉道：﹁朋友，你第一個給看中啦！﹂

　　上官印與丹鳳是少數知道老魔女與魔劍懾魂刀之間淵源者之一，聞此雙關語，不禁於煩愁中為之莞爾。

　　他倆以為醜老人會生氣，不意醜老人並不在意，居然緩緩起身，自語般說道：﹁能佔得頭陣也蠻榮幸啊！﹂

　　鬼谷先生又扮了個怪臉低聲笑道：﹁但願能溫故而知新。﹂

　　上官印噗哧一笑，肩胛帶動，碰到丹鳳，丹鳳臉一紅，微溫道：﹁有什麼好笑的？﹂

　　上官印知她誤會，忙低聲道：﹁我是無意，大姐。﹂

　　鬼谷先生咳了咳，道：﹁有心栽花花不發，無意插柳柳成蔭。老夫一直想在無意中去碰老魔女一下，就可惜離得太遠了。﹂

　　丹鳳霞生兩頰，不自禁挪了挪嬌軀。

　　鬼谷先生一時高興吃了嫩豆腐，這時連連自責道：﹁罪過，罪過。﹂

　　醜老人向場中走去，大聲道：﹁老朽向教主領教幾招。﹂

　　天魔女不答，扭臉向身後問道：﹁彩姬，兩醜是你接頭的，說今天來怎麼沒有看到人？﹂

　　二號魔女皺眉說道：﹁女兒也在奇怪呢。﹂

　　老魔女嘿了一聲道：﹁老身早就知道這兩個老鬼不一定靠得住。﹂

　　說著，身子一動，便擬離座，這邊，神女不知向鬼谷先生傳音說了兩句什麼話，鬼谷先生脫口道：﹁有這等事？﹂

　　不待語畢，隨向西邊高叫道：﹁喂，太上教主，人家向貴教教主請教，你們教主怎還不出場？難道四十多歲的人尚處處要娘護著不成？﹂

　　丹鳳微怔，問道：﹁魔劍明明是向老魔女叫陣，鬼谷先生作甚往二號魔女身上推呢？﹂

　　上官印眨眨眼，低答道：﹁可能怕魔劍不敵。﹂

　　前進中的醜老人，也感意外，聞言止步回頭，臉現不樂之色，鬼谷先生呵呵一笑，搶著說道：﹁你明白，我明白，朋友，大家留點面子好不好？太上教主是老朽的主顧，朋友如果想爭，一旦扯下臉皮來豈不大家都不好看？﹂

　　醜老人注目道：﹁你說什麼？﹂

　　鬼谷先生擠眼笑道：﹁令高足清楚，回頭問他就知道了。﹂

　　醜老人愣了一下，果然不再堅持，快快轉身繼續向場中走去，二號魔女早在場中橫劍以待。

　　醜老人自腰間取出那支旱煙筒，冷冷說道：﹁教主請！﹂

　　二號魔女一聲不響，劍花一抖，起手便是逍遙七式第三招逍遙遊，劍光閃閃，如金蛇亂竄般向醜老人前胸三大主穴攻到。

　　他們曾在九屏谷外遭遇過一次，算來這已是再次交手了；二號魔女前回因攻了三招皆被醜老人輕易化解，最後，醜老人僅反攻一招，即將她面紗挑飛，她於離去時掩面悲呼著對三號魔女說：﹁回去問你奶奶，牡丹，她說過，這套劍法天下無敵……﹂

　　大概問明之結果，知道自己輸得並不冤枉，這次，有老魔女在場，氣壯，再加舊恨，所以一出手便有拚命之意。

　　醜老人仰天長笑，容得劍氣沾身，手中旱煙筒一抖，仿來式，平架硬接，劍筒相遇立成真力較勁，噼噠一聲，火花迸射，醜老人身軀微傾，二號魔女卻踉蹌絆出一步，再度力拼，依然是醜老人佔盡上風。

　　二號魔女受挫，怒羞交加，一聲厲嘯，正待作三度拚撲之際，老魔女眸珠一滾，突然高喝道：﹁算輸了，彩姬回來！﹂

　　二號魔女顯有抗命之意，老魔女接著喝道：﹁司馬香主上去！﹂

　　黑衣司馬香主如黑鷹騰空，電射場心，人在空中，劍已出手，落地後，持劍向二號魔女俯腰朗聲道：﹁殺雞毋須牛刀，娘娘請回。﹂

　　二號魔女無從再爭，寒臉一哼，悻悻然退至一邊，並不回座。

　　醜老人一身傲氣，但是，黑衣司馬香主年紀雖輕，狂傲之氣卻較醜老人猶有過之，兩人朝相後僅將手中兵刃略為抬了一抬，便算盡了禮節，接著，雙方引身活步，按正宗劍術交起手來。

　　論鬥劍，全看雙方風度。風度，在劍法一道而言，可說十成十代表一個人有這方面的成就。

　　兩人門戶一亮，便使人有軒輊難分的感覺，果然，三十招轉眼過去，依然秋色平分，黑衣司馬香主劍法奇詭，變化莫測。醜老人招式平穩中透著無窮威力，吃虧的是，後者使的是根竹製煙筒，點、敲之間雖有判官筆的好處，但在劈、削時，便欠缺刀劍應有的鋒利了。

　　五十招過去，三號小魔女突然高叫道：﹁表現呀，司馬。﹂

　　黑衣司馬香主經此一喝，精神猛振，手中劍，劍光大盛，一劍接一劍，劍劍均帶嘶風銳嘯。

　　醜老人不意對方竟能突破均衡局面，凜異間，機先立失。

　　上官印唉了一聲，喃喃說道：﹁又蹈我上次的覆轍了！﹂

　　就在這時候，峰下不知誰在促狹，厲聲高呼道：﹁上官雲鵬，上官雲鵬，你別走，這下，你可跑不掉了，喂，喂，上官雲鵬，上官雲鵬……﹂

　　二號魔女因吃悶虧在先，心緒本就不甚正常，這時臉色頓然蒼白起來，老魔女一見，道聲不好，忙向身後喝道：﹁牡丹，快去招呼你娘！﹂

　　可是，小魔女快，二號魔女更快，一聲悲呼，驀然破空越眾向峰下撲去，這一意外，連帶影響了鬥場中醜老人與黑衣司馬香主的優劣之勢。

　　對於二號魔女受激失態，黑衣司馬香主毫不理會，但是，三號小魔女的飛身下場，卻令這位情有獨鍾的黑衣司馬香主心神為之微分，為欲扭頭擦看，手中劍勢稍稍一緩，醜老人即得理不饒人，旱煙筒一撥一挑，將黑衣司馬香主臉上那幅須臾不離的黑色面紗撩飛半空。

　　隨著黑色面紗的飛起，驚呼四起：﹁啊啊，又是一個醜八怪！﹂

　　﹁你瞧好怕人？﹂

　　﹁簡直沒見過！﹂

　　﹁真是醜成一雙。﹂

　　﹁一個醜似一個！﹂

　　扁臉，黃眉，斷梁鼻，兩頰刀疤縱橫，可怖得有如善書上描述的地獄惡鬼，於是，人人明白，這些：正是這位南海門下始終不離面紗的原因！

　　醜老人也似為這意外所見怔住，旱煙筒自然下垂，一時間竟忘了乘機追擊。

　　被挑飛面紗的黑衣司馬香主，雖然怒羞交集，但仍於百忙中捺住火氣，先收劍跳過去向小魔女柔聲叫道：﹁牡丹，你做什麼下來？﹂

　　原來他心神貫注，僅看到紅彩飄動，知道誰從身邊經過，卻沒留意到峰下的厲呼，以及隨之發生的一切。

　　小魔女似因有這麼個醜男人當眾招呼她而覺得大損自尊，竟厭惡地向地上啐了一口，沒好氣的怒聲斥道：﹁你管我？﹂

　　四周群雄，發出一陣愜意的哄笑，小魔女嬌軀一扭，便擬向場外追出，老魔女眼神眨動，忽然陰陰下令道：﹁牡丹，別理你娘，先放信炮。﹂

　　小魔女止步遲疑了一下，迅向空中一揚手，一點藍星，直薄雲表，接著，高空中噼啪一聲脆響，一朵藍雲瀰散展開，久久凝而不散。

　　信炮用意，人人清楚，但是，大家仗著人數眾多，加以一向與天魔教無怨，所以也無人在意。

　　這邊，黑衣司馬香主發了一會呆，驀然，他想及他受辱是由於面紗脫落，不怪小魔女打擾，也不怪自己分神，這將一股怨氣洩向醜老人身上，長劍一搶，再度向醜老人猛攻而上。

　　劍光如虹，劍招如雨，踏洪門，搶中宮，只攻不守，一出手，全是玉石不分的亡命招式。

　　醜老人雙目英光迸射，早看清目下處境，旱煙筒急揮，烏圈連環，如秉氣運筆臨帖，霎時間，金鐵交鳴兵刃和人影翻絞，騰上竄下，有似龍捲風中兩道滾滾氣圍，笑聲遲歇，全場又歸入一片緊張的沉寂。

　　每個人，包括東西兩邊的敵我雙方，都在以最大的克制力等待著……等待著一劍穿胸而過，或者一顆頭顱在煙筒鍋鬥下碎裂！

　　兩團氣團，由東而西，再由西而東，反覆追逐，看似已經過了很久時間，實際上不到半盞熱茶工夫，突然，哼嚎聲起，勝負分出，血戰已結束，黑衣司馬香主在醜老人煙筒鍋下毀去身軀上最醜的部分，天靈碎裂，血漿四濺飛灑，而醜老人則大笑道向後跌退，笑聲漸漸低弱，然後，身軀晃了晃，挺著心窩上那支黑衣司馬香主的長劍仰天翻倒……

　　都勝了，也都敗了，死者安息，兩個生命自武林中消失，像殞星也像兩片枯葉，也許會有人永遠談說著這場精絕的比鬥，也許，它很快就被人忘記。

　　沒有驚呼，也沒有嘆息，東西各跳出兩條人影，分將兩具死屍抬回。

　　丹鳳黯然低頭，輕喟著道：﹁尚幸師南宮沒有來。﹂

　　上官印望著，搖頭喃喃道：﹁不會來了，永遠不會來了。﹂

　　丹鳳愕然抬頭道：﹁為什麼？﹂

　　上官印苦笑道：﹁你以為四十年前，真元耗盡的魔劍懾魂刀真能活到現在，並保有一身功力嘛？唉，他們師徒都是一個人啊！﹂

　　丹鳳失聲道：﹁你怎知道的呢？﹂

　　上官印嘆道：﹁師父於九屏訂約，洛陽赴約的是徒弟，徒弟會前出現，大會上卻只出現了師父，師徒何故永不並在？不信可以去看看，依我猜測，南宮中屏可能係傳藝及交代心願後即已辭世，師南宮，可憐亦復可敬的師南宮……﹂

　　身後，忽聽少林兩僧向掌門人低聲報告道：﹁稟掌門，是位年輕人。﹂

　　上官印望了丹鳳一眼，心鏡大師又向他們二人望了一眼，然後向兩僧微微頷首，口誦佛號道：﹁知道了！﹂

　　這時，場中忽然出現了三號小魔女，向這邊持劍脆聲喊道：﹁請終南上官印少俠出場指教。﹂

　　上官印吸一口氣，緩緩起身，向眾人抱拳致意，然後從容舉步向場中走去。

　　丹鳳忽然想起似的，從後低低叮囑道：﹁用劍，印弟，很多人會開心……﹂

　　上官印點點頭，腳下不停，唇角泛起笑意，頰腮泛起微暈，雙目中泛起的則是一片光芒。

　　﹁俊，秀，英挺，人中龍鳳啊！﹂

　　像所有人心底的感覺一樣，小魔女呆呆望著，如醉如癡。

　　上官印則感慨著：姓司馬的屍溫尚存，她竟一點哀傷表示沒有，就算姓司馬的自作多情，不值一愛，但是，人家為誰拚命？為誰死的？好個無情無義的女人！

　　他站定，從容撩衣，自腰間撤下柔藍劍，抖直劍身，左手雙指一搭，平置胸前正容朗朗說了一聲：﹁女俠請！﹂

　　小魔女媚眼一飛，笑道：﹁看你似乎只有躲的本領，以前舊賬不算，今天可要拿點真功夫出來阿！﹂

　　上官印簡潔地重複了一句：﹁女俠請！﹂

　　小魔女聽如不聞，又笑道：﹁今天，你們，一個跑不了，不過，你例外，小奴已為你請了特准，隨時隨刻，只要你稍微表示一個……﹂

　　上官印沉聲喝道：﹁有禮了！﹂

　　左手劍訣一揚，右手劍身一送，柔藍劍，平平推出，小魔女目光一掠，一面後退，一面咯咯脆笑道：﹁金龍排雲？華山劍法呀，誰教你的？是白嫦娥那妮子麼？唉，唉，真多情，真羨煞人。﹂

　　嬌滴滴，脆語如珠，逗得四周群雄，一個個心頭都有些癢癢麻麻的，即令上官印的下場是死，這時如想找替身，大概也不難。

　　可是，出人意外的，小魔女儘管口中甜蜜風騷，手中劍卻來了個極端表示，身軀一旋，去勢反圈，回頭如犀牛望月，驀地發出逍遙七式中最最毒辣的一招，﹁逍遙行，不堪回首！﹂

　　而左手揚起的，不是助領劍勢的劍訣，竟是一記寒森森的陰風化骨掌，劍掌齊下，口中同時嬌笑道：﹁非奴無情，奶奶吩咐，你骨頭硬，拿住了才有商量餘地！﹂

　　這時的上官印，要真的換上另一個人，渾渾然之餘，很可能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了；而上官印，一則因有備在先，一則因逍遙、奇緣兩套有著生剋關係，對這一招，唯一解法是奇緣七式中的最後一招：因果前定！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上官印脫口輕吟，身立原處不動，小魔女吟聲入耳，以為他又要像上次一樣引身飄逸，上次，劍著肌膚，不入皮肉，似乎力道上僅欠分毫，所以，這次小魔女劍尖吐出，手腕墊頸，本來已夠快速的去勢，至此又加快幾分，這一剎那，拿什麼石火、電光來形容，幾乎都不夠恰當，套句俗語，說時遲，那時快，人在四五步外，最後一個字的吟音未了，劍尖已沾前胸衣邊。

　　上官印的不動如山，令小魔女為之狂喜，暗呼道：﹁還以為你真是柳下惠呢，嘿！﹂

　　念動間，突覺上官印端持的柔藍劍似乎微微抖了一下，隨著，一股如浪湧起的無形罡氣，遂將她送出這劍尖托騰，如油浮於水，但見上官印劍訣指天，身軀如狂風破戶般一歪，小魔女著力無處，一個收勢不及，劍尖直往面前地面上插去，人前傾，劍柄頂胸，胸口一麻，張口噴血如泉。

　　這時，上官印僅須順手一劈，一個小魔女就要變成二個小魔女了。

　　但是，上官印沒有這樣做，只側臉淡淡說道：﹁女俠承讓，有機會再請教！﹂

　　語畢，大步回轉，這次，四周群雄有反應了，歡呼、怪叫，彼此以一個單音啊字代表著一個相同的問句：﹁一招，僅僅一招……誰見過這種以化解來招的方法，輕描淡寫的創傷敵人的？﹂

　　神女望著鬼谷先生，頷首不語，鬼谷先生則向上官印迷眼問道：﹁小子，勝出於有意還是無意？﹂

　　﹁有意與無意之間。﹂

　　﹁臭小子。﹂

　　﹁老前輩！﹂

　　丹鳳掩唇，鬼谷先生拿上官印無法可想，正待拿丹鳳出出氣，不意對面老魔女有了舉動，只好瞪眼作罷。

　　老魔女站起身，向這邊遙遙說道：﹁上官少俠好身手，老身佩服，過來，小老弟剛才那一手讓老身研究一下！﹂

　　鬼谷先生右手高舉，大笑道：﹁錯了，小子用的是劍，手上功夫，得找老夫，來，來，來，老夫陪你歐陽大姐研究研究！﹂

　　說著，大步入場，老魔女冷冷一笑道：﹁天羅掌對老身用處也有限！﹂

　　說著，也向場中走出，四周圍，萬目齊亮，人人屏息。

　　神女自衣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短笛，走到上官印丹鳳二人面前含笑說道：﹁我去陪他，我們，這一仗只是墊場而已，完了就得看你們兩個的了。﹂

　　﹁墊場？這話什麼意思？﹂

　　上官印品味著，神女已向場內走去，接著，一陣仙樂般的笛音自場中傳來。

　　這時場中，老魔女悠閒而立，巫山神女橫笛吹奏，鬼谷先生低頭撫弄著自己那雙晶瑩如玉的手掌，似在欣賞著一件珍玩。

　　笛音由低而高，而悶沉而嘹亮，鬼谷先生，臉色隨笛音而逐漸紅潤。

　　什麼叫﹁虛幻心宗﹂？是這種僅比普通竹笛清越的笛聲？它代表什麼意義？它能對老魔女有何影響？或者能對鬼谷先生有甚幫助？

　　笛音更高……鬼谷先生，驀地一掌，隔著丈許遠近遙向女魔女胸前按去。

　　老魔女，站立不動，悠閒含笑如故。

　　鬼谷先生另一掌一抓一放，跟著按出，雙掌端照，由白玉之色轉黃，轉金黃，額汗顆顆沁出。

　　儘管鬼谷先生露出吃力表示，老魔女仍舊毫不在意。

　　﹁金剛不壞！﹂

　　﹁金剛不壞！﹂

　　﹁果然是金剛不壞之身，鬼谷這種﹃天羅掌﹄，能破諸般先天罡氣，當之者，無不功毀人亡，但你瞧天魔女……﹂

　　鬼谷先生汗珠愈滾愈大，而天魔女臉上的笑意，則愈來愈顯得艷媚動人。

　　驀地，神女笛音，由清揚，突代一道裂帛般嘶嘯，全場的人，心頭均如利刃劃過似地猛然一陣辣刺。

　　天魔女微一怔神，就在這一剎那，鬼谷先生一聲厲叱，雙掌猛推，天魔女身軀略震，羅袖拂處，鬼谷先生一條身子似已虛脫如絮，立被一股無形勁氣帶高地面，半空中三個顛翻，方砰然一聲摔去三丈之外。

　　笛聲，不知於什麼時候停歇，群雄移目看去，一代奇女子，十二奇絕中排名僅在一奇一絕之下的巫山神女，早已物化多時。

　　端坐如故的神女，臉面微俯，枯槁的唇角，浮泛著一抹寧靜的笑意，鮮血則自唇角汩汩流出，地上，白玉簫，已化一地玉屑。二條身形自東邊急射而出，丹鳳奔神女，上官印奔向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臉無人色，瞑目，不住夢囈般呢喃著：﹁你是魔……不是神……金剛也不會不壞的……天羅掌……天羅掌……對武林，是盡到了最大努力了！﹂

　　上官印顫聲急叫道：﹁護氣，老前輩。﹂

　　鬼谷先生無力地略睜眼皮，旋即合上輕嘆道：﹁沒用了……孩子……底下……是你們……的事了……老夫只遺憾……遺憾……你們……一席喜酒……唉，酒。﹂

　　酒字出口，悠悠氣絕。

　　上官印含淚將屍體抱回，與丹鳳抱回的神女屍體並放著，向武當兩名道人指了指，意思要兩道人善予守護，然後朝泣不成聲的丹鳳道：﹁大姐，沒有什麼好等的了！﹂

　　丹鳳點點頭，於沉痛中立即堅強起來，一手拭淚，一手執簫，隨著上官印，舉步向場中走去。

　　盤坐調息的天魔女，在兩人腳步聲中抬起臉，一張潤麗如花的面龐竟在一擊之後呈現蒼老、黃皺、澀癟、變成一個標準的六旬老婦，與九屏魔宴上，自動散去玄功的巫山神女完全一樣。

　　上官印微怔止步，暗忖道：﹁老魔女金剛不壞玄功已經受損了？﹂

　　容貌大改的天魔女，因形神變醜而愈見猙獰，一雙眼神，卻因貌改而分外寒戰，顯見玄功雖然遭創，並未全部喪失，這時，天魔女似已瞧透上官印心事，陰陰一哼，冷笑道：﹁以為老身已成廢物了麼？﹂

　　說著，立起身，冷冷接下去道：﹁玄功雖被那老鬼毀去四成，但收拾你們這批剩下的後輩也盡夠了。﹂

　　上官印再度出劍，從容說道：﹁那麼請賜教吧。﹂

　　老魔女回頭向後吩咐道：﹁牡丹把那支劍丟過來，讓這小子看看逍遙七式由老身使來該是何情況。﹂

　　賀蘭人妖賈子都，忙自芳容蒼白的小魔女手上取過長劍，越眾飛步送上，上官印回身向丹鳳示意，丹鳳斜斜退出，盤坐，引簫近唇，一如神女先前姿態，緊接著，一陣如泣如訴的嗚嗚簫音低低響起。

　　老魔女側目望了一眼，稍感意外，卻無懼色，接過劍，向上官印淡淡一揮手道：﹁饒你先攻三劍。﹂

　　上官印本想頂回去，繼之一想又改主意，柔藍劍一彈，振衣而起，環繞老魔女，連劈三劍，這三劍，全為華山金龍劍法中的虛招，稍發即收，三招形式一過，口中朗聲說得一句：﹁前輩留神了！﹂

　　劍花一抖，直指老魔女左肩，這一招是青城劍法，而且招呼在先，自無威力可言，這樣一來，如老魔女應勢化解，就變成上官印反讓一招了。

　　老魔女焉有看不透之理，怒叱一聲：﹁小子太狂！﹂

　　振臂送出逍遙七式中的第一招：逍遙河漢。

　　同樣一套逍遙劍法，在老魔女手中使來，威力果然不同。上官印依式化解，頓有勢均力敵之感。奇緣劍法係針對逍遙劍法創擬，在招式上，處處佔先，如今，上官印一上手便不覺絲毫優越，嚴格說來，便是處於下風了。

　　老魔女見他以自己三分之一不到的年紀竟能與自己秋色平分，也自暗凜。

　　四周群雄見千面俠之子居然架得住一代老魔，更是稱異不置，過去的過去了，眼前奇景，再度將千百人心神震盪起來。

　　丹鳳的簫聲，低沉、幽遠，音節平穩，帶著濃厚的傷感，卻很少突然的變化。

　　上官印與老魔女，七八招過去，激戰雙方，在情緒上，漸為簫聲引起微妙的不同反應。

　　上官印，因哀傷而冷靜，在冷靜中，為神鬼兩前輩復仇之念越來越堅決，因此他雖沒有明顯優勢，但是，能守得住，毫無落敗現象，天魔女呢？老魔女先是感到厭煩，漸漸，漸漸的，有了自憐淒清之感，她似乎覺得，寂寞，說不出的寂寞，自己功高絕代，毀人無數，前途仍然一片暗淡。

　　這是一種不自覺的潛移默化，這便是神鬼師兄妹仗以威震武林、名列十二奇絕的﹁虛幻心宗﹂。

　　老魔女忽略了，因為她只知道吹奏者是華山派一名年輕的女性掌門，而不是巫山神女，於是，優劣之勢在不知不覺中逐步轉移。

　　約至十五六招左右，上官印一招﹁艱難路﹂，柔藍劍顫起一片藍芒，竟輕而易舉地刺中老魔女心窩。

　　天魔女畢命了麼？

　　當然沒有！老魔女沒有說謊，鬼谷先生一掌的確只毀去了四成玄功，柔藍劍至處，如觸革壁，一股帶有韌性的反彈之力，幾將上官印手中劍震脫，所謂塞翁失馬，安知非福，這一劍，上官印不但沒有得到好處，反而引來危難，老魔女一怔，旋即省悟過來，她為簫聲迷惑了！

　　震駭與羞怒，令老魔頓生瘋狂殺心。

　　祖孫三代，僅小魔女色相尚存，但小魔女受創過鉅，一時已不能為力，因此，色相玄功無用武之地，老魔女提氣沖脈，自封聽覺，運目如電，注定上官印，一手劍，一手掌，全力攻撲，聲勢如驚濤駭浪。

　　上官印一擊無功，自信動搖，他想：﹁老魔仍有刀劍不入之能，我還能拿什麼來傷她？﹂

　　到這時，他才發覺，葛衣人有先見之明，這一仗，如無上官英相助，看來絕不能佔到贏面。

　　上官英會適時趕來麼？希望太渺少了！

　　氣為力之源，氣一衰，就什麼都完了，丹鳳也看出情勢不妙，因此簫聲也受影響，雙重消長下，上官印漸漸連先前那種均衡局面也無法保持了。

　　上官印在欲振無力之下，步步後退，老魔女忽然厲聲道：﹁清場，全面撲殺！﹂

　　人妖賈子都，立即起身向四下大喝道：﹁不相干的朋友們快退去正北依巖聚立，本教五百弟子將採包圍之勢，誰要不聽，即為本教之敵，格殺勿論！﹂

　　喝著，一面揚手向空中打出一道紅色火焰，峰下，立即應訊傳上一陣狂潮似的叫嘯，群雄相顧失色，經過一陣短暫的騷動，跟著紛向北邊退去，不消片刻，北巖人如海潮，而這邊草坪上，則益發空曠起來。

　　峰下，人影如飛蝗竄上，衣分黃、綠、紅三色的青年男女，也數不清究竟有多少，一個個手執長劍，恍似自石縫中流出的飛瀑一般，僅霎眼功夫，即取代群圍之位，將鬥場又一度密密圍住。

　　上官印已被逼退了二十多步，同時，東西兩魔亦飛身入場，向少林、武當、北邙、青城等四掌門人奔來。

　　四位掌門見兩魔奔來，人人臉寒如鐵，當下迅速地交換了一瞥，四人分作兩股，少林心鏡大師和青城冷婆婆迎向東魔申春霆，武當一塵道長和北邙銀鬚叟則向西魔曹秋澤雙雙迎去。

　　少林和武當隨行的二十餘名僧道高手，因眾寡懸殊，一時不便首先發動混戰，這時散佈戒備，暫時守著監視地位。

　　四掌門迎戰兩魔，由於二對一，且人人置生死於度外，所以尚能保持些許優勢，尤其是少林心鏡大師和青城冷婆婆的一組，冷婆婆鐵拐呼呼，在這等大場面中，恰好盡情發揮，而心鏡大師更是少林數百年來少數有道高僧之一，一套達摩掌，招式平穩，威力卻大得驚人，東魔遇上這麼兩位強敵，要逞兇，大為不易；西魔一邊，三人均是用掌，戰來平平。

　　龍筆鳳簫兩師兄妹因為火候有限，已自少林僧人手中替下守屍任務，這時亦均兵刃出手，準備著隨時捨命一拼。

　　鬥場中，唯一岌岌可危的，便是上官印。

　　他已被逼得沿邊繞走，僅仗著奇緣招式本身之略佔優先，方勉強保住苟延殘喘的局面。他數度從四周魔徒們長劍下穿越，那些魔徒一個個躍躍欲試，似乎沒有奉令不敢遽爾出手，不然，長劍群下，上官印早成肉泥了。

　　老魔女越是不能得手，越是要親手制敵死命，她追殺著，咬牙切齒，狀若羅剎，就是不下混戰之令。

　　丹鳳簫聲中，可聽出嘶呼般的顫抖，這對上官印，雖能憑之生出一種悲天憫人，不惜一死的浩然之氣，但是，老魔女玄功不破，卻已無能憑以克敵制勝了，局面愈來愈惡化，終於到達不可收拾的程度。

　　老魔女嘿嘿笑著，兩者之間，已縮至一劍可及之距離，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一條玄黃身影，突然自天而降！

　　丹鳳簫聲歇，代以喜呼：﹁英妹！英妹！﹂

　　飛落場心的上官英，一手執著一疊書函，一手緊握著，看不出掌心中握著什麼東西，臉上，風塵之色滿佈，一對杏目轉個不停，好似場中景象令她甚感迷惑似的，她，頓了頓，才奔向丹鳳，急急問道：﹁印哥在鬥什麼？﹂

　　丹鳳跳起，迫促地道：﹁天魔女你不認識？快去！快去！﹂

　　上官英一聲驚呀，返身如飛向拚鬥處奔去，丹鳳亦持簫相隨，上官英奔至近前，向上官印揮手大聲喊道：﹁下來，我替你！﹂

　　上官印精神一振，一劍封出，一面高叫道：﹁這是生死存亡之爭，他們不講理，我們也顧不了許多，令師吩咐過，要我們三對一……﹂

　　上官英將左手書函往懷中一塞，探手取劍，同時問道：﹁夾攻麼？﹂

　　上官印高叫道：﹁不，你任務是以七巧梅花針破她玄功結穴之法眼，什麼，你，你難道沒有見著令師麼？﹂

　　上官英方答得一句：﹁沒有！﹂

　　旋改口接下去道：﹁法眼？不要緊，我知道在什麼地方。﹂

　　老魔女嘿嘿怪笑道：﹁荒唐！﹂

　　上官英哼道：﹁什麼荒唐？你知道我師父是誰？自九屏歸來，師父見你已練成金剛不壞，更著手推斷你結穴之處……﹂

　　老魔女微哂岔口道：﹁結果白費心血？﹂

　　上官英沉臉冷笑道：﹁不相信是麼？好，瞧吧，照打！﹂

　　一聲照打，右手隨揚，同時目如閃電般望去老魔女臉上，老魔女雖然不信，但是，受潛意識驅使，卻止不住眼角一溜，朝自己右手手背上望了一下。

　　上官英噗哧一笑，右手順勢一揮，一蓬肉眼幾不可見的如雨銀芒，霎時將老魔女眼光剛剛移開的右手手背釘了個密密麻麻，老魔女一聲不好，為之魂消魄散，先是玄功結穴的前谷一涼，接著，一個冷噤，身心軟瘓，無力地勉強地喊出一聲：﹁殺……﹂

　　上官印手腕一送，柔藍劍透胸而入。

　　四周魔徒一呆旋即哄然鼓噪而上，三小見眾魔徒人勢如潮，不期然合攏後退，上官英皺眉道：﹁這麼多人怎麼個打法？﹂

　　丹鳳搖搖頭，一聲輕嘆道：﹁無知的一群，理喻不可，殺之不忍，縱能殺退，我們這邊的人不損失光光，累也得累死了！﹂

　　上官印星目偶掠，忽然叫道：﹁好了，丐幫弟子。﹂

　　語音甫了，一片震天動地的吆喝響起：﹁白布，揚白布者免死！﹂

　　形形色色的破衣叫化，像濃雲般漫峰捲來，單瞧聲勢，當知其人數絕不在五百之下，眾魔徒在看清眾丐的帶頭人之後，一塊塊白布終於掏出，走在眾丐前面的，正是迷糊仙和追魂丐！

　　﹁白布，強送白布。﹂上官印喃喃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與此同時，一條細瘦的身形，如箭般自丐群中竄至西魔背後，揚手一掌，口中同時大罵道：﹁咱令丐早就告訴你們會有今天，臭魔，還神氣不神氣？﹂

　　西魔早被周遭一再巨變弄得心神慌亂，這時一個踉蹌，正好送入北邙銀髮叟和武當一塵道長掌風內。

　　天目神童還待再去報復東魔，不意東魔霉星高照，聞聲回頭，忘了躲閃青城冷婆婆迎頭一拐，結果，什麼也沒有看到，人已變成一團肉漿。

　　血戰，至此完全結束；新任的丐幫四香主，兩人抬來二號魔女屍體，兩人押來賀蘭師兄妹以及受創甚重的三號小魔女！

　　上官印望了二號魔女屍身一眼，忽問天目神童道：﹁剛才峰下是不是你鬼叫的？﹂

　　天目神童搶了個怪樣子打躬道：﹁豈敢，豈敢！﹂

　　眾人大笑，丐幫四香主交完差，又忙著去處置魔教眾男女，這邊，丹鳳忽向上官英笑問道：﹁英妹，你來時手中拿著的是不是什麼書函？﹂

　　上官英噢了一聲道：﹁我差點忘了！﹂

　　說著，探手又將那疊書函掏出，分別看了看封面，隨即走到少林、武當、北邙、青城等四位掌門人面前，一人遞出一封道：﹁家師留致。﹂

　　上官印一指丹鳳道：﹁白大姊也是掌門人，怎麼沒有？﹂

　　上官英手一揚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遵命行事，這最後一封是給你的。﹂

　　上官印接過來，見上面寫有親啟字樣，便停止當眾拆閱，這時，魔教眾男女以及與會的天下群雄已散得差不多了，上官印舉目四下打量了一下，便向東南角一株大樹下緩緩踱去。

　　眾人知情，無一過問，唯有上官英喃喃道：﹁師父寫信，徒兒連內容都無法知道，真笑話！﹂

　　丹鳳接口笑道：﹁我又怎說？﹂

　　天目神童咳了一聲道：﹁可惜無人請教小叫花。﹂

　　上官英瞪眼道：﹁請教你什麼？﹂

　　天目神童先指指兩女，然後又指著自己鼻尖道：﹁內容如何？以及她為什麼獨獨沒有？這兩點，本少幫主統統知道。﹂

　　上官英手一指叱道：﹁你說說看。﹂

　　天目神童望了望身後，說一聲：﹁替你們做媒！﹂

　　頭一縮，拔腳便跑，上官英跺足一聲該死，從後便追，小叫花因為事先已想好地勢，眨眼之間便走得個無影無蹤。

　　丹鳳想想非常可能，芳容微排，芳心卻止不住怦怦亂跳，當下借勸阻上官英姿態，羞臉微俯，忙跟在上官英身後飛步趕去。

　　東南一角，樹後，上官印正在展讀這樣一封信：

　　﹁印：我的好孩子，天魔祖孫三代如何了？孩子，無論如何，我已經不能等待最後的結果了。今天，也許是我活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天。這封信，有一半機會，它會在你靈前奠化；假如你能活著讀到它，將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安慰，孩子，我祝福你。

　　﹁現在，我希望能以最短的字幅，告訴你全部事實，為了我沒有把握斷定這支筆什麼時候從我手上掉下來，我得先提綱挈領地告訴你最重要的幾點：奇絕獨生女，秦肖娥姑娘，她是直接使你雙親致死的兇手，她也是你義妹的生母，你義妹的生父，便是你父親，千面俠上官雲鵬。她，孩子，你別驚訝，她就是我。

　　﹁印，我的好孩子，你能先放開種種雜念喊我一聲娘麼？

　　﹁我想，你會的，兒子，好兒子，娘聽到了，謝謝你，我的好兒子。

　　﹁你父親第一個認識我，第一個愛我，但是，由於天魔女歐陽母女從中挑弄，我們一度生離，我以為他死了，他也以為我已不在人世，最後，他為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原因，與你母親結合，媒證，就是當時的六派掌門人，你母親書香世家，系出名門，與你父親，不啻璧合珠聯，而那時，我正中毒，掙扎在死亡邊緣，這一點，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那天，我血症突發，不得不趕你走，現在，我不妨接下去說明：解藥，我沒有找到，但我找到了另一種更毒的藥，我憑家傳對藥物的常識，知道毒可以制毒，然後，我以本身功力將周身毒氣逼聚內腑，我暫時康復了，但禁忌操勞、激動、用力過度，否則便有嘔血之險。

　　﹁底下，是我唯一隱藏著沒有告訴任何人，其實，也無法告訴任何人的一段。

　　﹁那時，已是我中毒後的第三年，我調養在南海某處，有一天，忽然在路上與你父親相遇，我們已相見了，從早到晚，到第二天天明，彼此間誰也沒有說一句話，誰也沒有問起對方什麼，我們擁抱，流淚，孩子，你能諒解嗎？願你能……自此以後，我有了身孕。

　　﹁第二天，我因情緒激動過度，血症再發，孩子，你為我想想吧，我能讓他看到嗎？當然不能，是的，我走了，在他仍然甜睡之際，我含淚悄悄離開了他。

　　﹁我含著痛苦，內疚，拖著虛弱的病軀，輾轉到達豫北王屋，一呆便是數十年，這段期間，我教導你義妹，心如止水，我一直希望他能忘了我，我總覺得我的不辭而別做得太絕情，雖然，孩子，你知道的，我有我不得已之處。

　　﹁可是、不幸的，一個消息忽然傳入我耳中，千面俠早已成了家，經我詳細推算年月，結果發現，竟是在南海他我邂逅之前。

　　﹁我感到受了污辱……我憤怒如狂，無法為自己再作他想。

　　﹁於是，我找上終南，約他無情谷相見，我坐在一塊大石上，等他解釋，這期間我與痛苦掙扎，孩子，你現在明白了麼？這，便是另一塊青石上現出幾種不可解的現象的原因，我坐陷石面，雙手抓石成穴，淚繼以血，唯有這樣，我才能忍住不先開口。

　　﹁結果，你父親也沒有開口，他只從懷中一一掏出六派信物，撫摸，排列，俯首無言，那是追悔的表現，我到如今才明白，但是，在當時，我卻把它看作只是聊以遮羞的無謂舉動，最後我冷冷一笑，起身離去，我應該和他以死相拚的，但是我沒有，因為我恨他，仍不能超越我對他的愛意。

　　﹁終南一別，我又病了三年，待我病癒，正值盟主次年改選，我下山，因為我始終不能忘情自遣，就在這時候，我遇到你，孩子，聽了他的死訊，我噴血暈厥……唉唉，孩子，孽，孽，除了一個孽字，別無可說。

　　﹁如今，我快於九泉下和他相見，以及向令堂致歉了，這是我們二代彼此都該高興的事，最後有兩點，也可說是你三位尊親一致願你能遵守的，那便是：與華山那位白姑娘永偕白首，好好照顧你的妹妹，你的親妹妹，上官英。

　　﹁關於前者，娘已別函分致少林，武當，北邙，青城各派……珍重。﹂

　　最後一個重字已潦草得不可辨識，因此底下也沒有具名，上官印不待看完，熱淚已自奪眶而出。

　　﹁給我看看！﹂

　　隨著話聲，手中信忽然被人自背後奪去，上官印見奪信者是上官英，不禁大駭，一跨步，便想搶回，旁邊的丹鳳伸手一攔，笑道：﹁不給她看行嗎？算了吧。﹂

　　﹁你不知道，唉！﹂

　　﹁能永遠瞞下去嗎？﹂

　　上官英邊跑邊看，忽然停住，哇的一聲，伏地大哭，上官印跺足道：﹁我說如何？﹂

　　丹鳳愕然道：﹁這，這究竟怎麼回事？﹂

　　上官印急步上前，腰彎了又直起，直起又彎下，雙手不住搓著，連聲又唉又嘖，不知如何才好。

　　信紙飄飛，丹鳳伸手接住，匆匆看完，不禁呆住了，這時，小叫化天目神童躡足走近丹鳳，惶恐地低問道：﹁是……是生我的氣麼？﹂

　　丹鳳搖搖頭，眼眶潤然，小叫化見事情並非自己引起，不由得膽量立壯，他見上官印和丹鳳都有點手足無措，腰幹一挺，走過去插腰拍胸叫道：﹁別哭了，英姐，起來，有什麼不如意或者誰欺侮了你，統統包在你俊人弟弟身上就是了！﹂

　　小叫化言者無意，上官英卻誤會他有意取笑她，倔強的天性令她一躍而起，一面向小叫化拭著臉，一面大叫道：﹁我有什麼不如意？我哥哥是當今第一奇男子，曾手刃天魔女，嫂嫂美若天仙，華山一代掌門人，父親是名滿天下的千面俠，母親當過武林盟主，外祖父，外祖母，更是雙列十二奇絕之首，窮叫化，臭叫化，你風涼，你有什麼？擺呀，你說你有什麼？﹂

　　小叫化張大雙眼道：﹁這，什麼話？﹂

　　上官英一哼，偎入丹鳳懷中，仰起淚臉親膩地道：﹁是嗎，嫂嫂，幫我罵他呀！﹂

　　丹鳳羞不可抑，想推，結果卻抱得更緊，上官印俊目、含淚，走過來，拉起上官英雙手，緊合著激動地道：﹁妹妹，我，做哥哥的，以你為榮，為做你哥哥而驕傲。﹂

　　上官英也是一陣激動，張臂衝前數步，緊緊抱住上官印健腰，埋首上官印胸前，嬌弱無比地低喊了一聲：﹁哥……哥……﹂

　　熱淚再度紛灑，淚水中，沒有一絲情愛落空的遺憾，只有驟獲親情的安慰與滿足。

　　這時，四位掌門人連袂而至，北邙銀鬚叟揚聲大笑道：﹁真是好日子，雙喜，老朽這輩子不算枉活。﹂

　　﹁九里山前舊戰場，牧童拾得舊刀槍。烏江流水潺潺響，彷彿虞姬哭霸王……﹂

　　一陣歌聲傳來，接著兩條長衫飄飄的人影於坪頂出現，北邙銀鬚叟剛剛罵得一句：﹁誰他媽的酸溜溜的？﹂

　　小叫花眼尖，忙低聲說道：﹁閒雲野鶴兩老！﹂

　　唱的是閒雲叟，野鶴叟大笑道：﹁罵人的騷鬍子快去辦席，主婚人到，喜酒好開始喝了！﹂

　　語音未竟，又有二人如飛趕到，正是丐與仙兩個，迷糊仙揮舞著竹竿一路大吼道：﹁除了咱兩個，誰有資格主婚？﹂

　　追魂丐蕭振漢接著大罵道：﹁可不是，掛個媒人名義，喝杯閒酒，還差不多！﹂

　　眾人鬧嚷間，忽然發現上官印等三人已不在原處，抬目搜去，只見坪邊路口，上官英拉著含羞俯首的丹鳳，向山下飛奔，上官印則長揖倒步而退，口中遙喊道：﹁明年春天，花開時……祭靈後再來……在場諸位一起都請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