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俠種︾獨孤紅

︽二○一六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雪，在北方，九月裏就開始下了！

　　彤雲密佈，朔風狂號，起先是因風而起的柳絮般，一絲絲，一片片，但不久，就像鵝毛一般滿天飛舞。

　　終於，積雪盈尺，白茫茫的一片，粉妝玉琢，觸目皆琉璃奇景，在一望無垠的曠野裏，很難看見些顏色，或者動的東西。

　　就有，那也是覓食的老鴉，為這雪白的一片，抹上漆黑的一點，或者是風過處，雪撲簌簌地落了一地！

　　除此，很難再見些什麼！

　　這是一大日暮，冬天要比其他季節黑得早，但大地上要比別的季節暗得遲，那是因為一地的白雪！

　　在北京城裏，大冷天裏，尤其是上燈的時候，家家戶戶都閉著門，街上很難看見個人影。

　　這當兒正值晚飯，吃得早的都沏上一壺好茶，圍著爐子閒話家常，辦年貨那是白天的事，誰在這時候往外跑。

　　你不瞧，那內城的九座城門都關上了。

　　這是九門提督的命令：冬天天一黑就得關城門。

　　不過那是指內城幾門，外城那幾座城門關的就比較晚。

　　年頭不同了，這年頭稱不得太平盛世，到處鬧亂子，到處鬧盜匪，衙門裏的狀子像雪片，不是大衙門就破不了案，拿不住賊，所以，官家得防著點兒，百姓人心不安老早也都上了門兒！

　　雖稱不得太平盛世，雖到處鬧亂子，可是這些事卻又是人們樂道的事，人就那麼怪，打個比喻來說，人沒有不怕鬼的，可是他就偏偏愛聽鬼故事！

　　當老一輩的喝著好茶，吸著旱煙，瞇著眼，或夏夜瓜棚下，或冬夜火爐邊細談他所聽來的那些鬼狐類的故事時，年輕的就往前湊，圍成一堆，聽得入神，可又提心吊膽，老往身後看，就是這道理。

　　像﹁永定門﹂，南大街﹁六福客棧﹂的老賬房，他是個行役捕快出身，年紀大時因眼花耳不靈，手腳不夠俐落，辦不了案，拿不了飛賊，就拿了百十兩銀子退了休。他是這麼個出身，年輕時也辦過不少大案，熟知江湖掌故江湖事兒，也像破落戶重述舊家珍地最愛提他那英雄當年勇，每天上門之後他總要說那麼一段。

　　所以年輕的伙計都愛跟他親近，也都最聽他的話，一上門便急不可待地沏茶的沏茶，搬凳子的搬凳子，裝煙的裝煙，忙得不亦樂乎，等一切就緒，然後擁著賬房上了正中主座，聽他咳兩口濃痰，喝口茶後才說。

　　那圓胖臉的掌櫃的跟老賬房是多年的老朋友，他常說老賬房翹著鬍子說瞎話，瞪著眼胡亂吹！

　　可是伙計們明白，老賬房人家有不含糊的真功夫，彎起那皮包骨，碰人一下生痛的老胳膊，兩個年輕的壯小伙子就扳不直，就憑這一點，誰相信他是吹。

　　所以，儘管胖掌櫃的老在一旁揭底，老賬房依然蹺起二郎腿，喝好茶，吸旱煙，樂得有人孝敬地說他的，那些年輕的伙計們也照樣聽得入迷。

　　今夜，外甥打煙籠，照舊擺了起來。

　　﹁六福客棧﹂門口挑著兩盞大燈，那兩盞上寫朱紅大字﹁六福﹂的大燈，在刀兒一般的寒風裏直晃！

　　卻沒人管它，緊閉的兩扇門，把它關在了門外，門關得好嚴，門縫裏透不出一絲兒寒風。

　　門裏，那櫃檯前，一隻粗瓷的大火盆邊上，圍坐著七八個年輕伙計，那身材瘦削，身穿長袍馬褂，頭戴瓜皮小帽，鼻梁上還架著，一副老花眼鏡的老賬房，獨坐在一邊，背向著門，蹺著腿直晃，瞇著一雙老眼，嘴裏直吸旱煙，那劣質的煙草味兒嗆人，但沒人怕聞！

　　身邊板凳上，放著一隻細瓷茶壺，面前地上有一口望之噁心的濃痰，也沒人嫌他。

　　櫃檯上有盞燈，燈下坐著個圓胖臉，長眉細目臉色紅潤，唇上留著一撮小鬍子的漢子，那是﹁六福客棧﹂的胖掌櫃，他一手翻著賬本，一手撥著算盤，正噼啪地在算賬。

　　那些年輕伙計們，個個圓瞪著眼，瞅著老賬房，只等他開口，臉上雖都有焦急之色，可沒一個敢開口催他。

　　老賬房說得好，多少年前的往事，他總得一點點地想，誰打擾他的思路，今兒個就沒法說了。

　　半晌，突然︱︱

　　﹁咳！﹂﹁叭﹂一聲咳嗽，又一口黃濃痰落地，老賬房由嘴裏抽下旱煙，一翻老眼目光四掃開了口：﹁昨兒個，咱們說到那兒了。﹂

　　這敢情好，他忘了，得問人家。也難怪，上了年紀了嘛，年輕的想聽，就得記著點兒。

　　一名伙計搶著開了口，急道：﹁七狼八虎九條龍，鐵騎縱橫十三雄，俱皆江湖英雄輩，不及︱︱﹂

　　另一名伙計﹁叭﹂地拍了巴掌，叫著說：﹁晏大爺，您該說李慕凡了！﹂

　　老賬房一點頭，道：﹁對，楞子說對了，該說李慕凡了！﹂

　　﹁李慕凡﹂這三個字不知代表著什麼，伙計們一聽，個個眉飛色舞，不自覺地往裏湊了一湊！可是大夥兒臉上都有點悸意。

　　你瞧，連那位胖掌櫃的也停了手，抬起了頭：﹁大哥，您要給他們說李慕凡？﹂

　　老賬房兩眼一翻，道：﹁怎麼，不能說麼？﹂

　　胖掌櫃的皺著眉道：﹁大哥，您又不是不明白，何必招惹他？﹂

　　﹁怕什麼，﹂老賬房噴出一口嗆人的濃煙，道：﹁伸腿兒瞪眼躺下好幾年了，恐怕連骨頭都找不著了！﹂

　　胖掌櫃的截口說道：﹁那是來往這兒的江湖朋友的說話，可誰也沒有親眼瞧見。﹂

　　﹁沒瞧見？﹂老賬房道：﹁江南﹃竇家寨﹄的人還會瞪著眼說瞎話。人家在江湖上是什麼身分，兄弟，我看你是讓李慕凡給嚇破膽了。﹂

　　胖掌櫃的胖臉上一紅，道：﹁大哥，話不是這麼說，一個人只有一條命，可是那個主兒他就有九條，要死他該死了多少次了，難道說非死在那一關。﹂

　　老賬房搖頭說道：﹁兄弟，李慕凡這個人我清楚，他的功夫打遍天下沒敵手，尤其那手快掌快劍，簡直沒人能接下十招，可是兄弟，他總是個英雄豪俠，不像別的那麼蠻不講理，話不投機，瞪眼便要殺人，有人說他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那可是對那些江湖上下九流敗類，要是個不會功夫的，你打他他都不還手，像這麼一條鐵錚錚，響噹噹的漢子，他會不願人說他的英雄事蹟？﹂

　　﹁對，對，大爺說得對！﹂叫楞子的伙計道：﹁我要是李慕凡，我就願意，可以揚名……﹂

　　﹁呸！﹂他身旁一名伙計，衝著他瞪了眼！

　　﹁楞子，別不害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憑你那副德性就想充李慕凡，人家跺跺腳四海晃動，咳嗽一聲比打雷都響，人家要揚什麼名，李慕凡三個字早就揚上天了！﹂

　　叫楞子的伙計紅了臉，窘迫地囁嚅說道：﹁我姓王，他姓李，我又不是說真的，你著急什麼。﹂

　　那名伙計還想再說，老賬房的一瞪眼，道：﹁你兩個有完沒有，再吵我就上炕去了，大冷天地囚在這兒，囚得我混身骨頭痛。﹂

　　立即鴉雀無聲，他身邊一名伙計獻了殷勤，賠笑說道：﹁大爺，您那兒不合適，我給您搥搥！﹂

　　老賬房一搖頭，冷冷說道：﹁不用，我那兒都不合適，你幾個閉上嘴等著聽吧！﹂

　　那伙計碰了個軟釘子，窘迫一笑，將頭連點：﹁是，是，是，大爺，您快說吧，我幾個等了半天了！﹂

　　胖掌櫃的適時說道：﹁大哥，您真要提他。﹂

　　老賬房一擺手，道：﹁哎呀，兄弟，算你的賬吧，別瞎操心了，要是惹了禍事，自有大哥我擔當，行麼？﹂

　　胖掌櫃的一搖頭，嘟囔著說：﹁什麼人不好提，偏偏要提他，真是……﹂

　　﹁噼啪﹂連聲，算盤聲又自響起。

　　這裏，老賬房咳了一聲，閉著眼搖頭晃腦了一陣子，然後睜開眼，瞧瞧這個，看看那個，問道：﹁他們誰知道，李慕凡是個怎麼樣的人。﹂

　　叫楞子的伙計愣偏嘴快，衝口說道：﹁我知道，是個飛賊，是個獨行大盜。﹂

　　櫃檯上，胖掌櫃的一驚，撥錯了一個珠兒，抬眼叱道：﹁楞子，夜靜了，大冷天裏別那麼大聲嚷嚷！﹂

　　叫楞子的伙計一愣，霎著眼道：﹁我那兒嚷嚷了︱︱﹂

　　﹁閉你的嘴吧！﹂他身邊那個，似乎老跟過不去，瞪著一雙圓眼開口說道：﹁人家李慕凡是個行俠仗義的大英雄，大俠客，你昧著良心說人家是飛賊，是獨行大盜……﹂

　　楞子紅著臉愣愣說道：﹁那他為什麼老打劫鏢車，老︱︱﹂

　　﹁你懂什麼？﹂那名伙計道：﹁那叫劫富濟貧，你也不打聽打聽，凡是他劫的鏢車那些東西是好來頭，都是百姓的……﹂

　　老賬房突然一點頭接了口：﹁不錯，順子說對了，李慕凡該是個俠盜，是個頂天立地的俠盜，他打劫的鏢車，不是各地方小衙門搜刮的民脂民膏，便是那些為富不仁巨紳豪富的庫藏……﹂

　　叫順子的伙計樂了，好不得意，一仰頭，道：﹁瞧，我說對了吧︱︱﹂

　　老賬房當頭一盆冷水，道：﹁說對了是說對了，可是只能關起門來在屋裏說，要是在外面嘴快亂嚷嚷，大衙門裏說你私通大盜，拿你當賊辦！﹂

　　叫順子的伙計嚇得白了臉，一哆嗦，閉口不言，楞子想樂，但沒敢樂在臉上。

　　老賬房乾咳一聲，伸出個指頭，按了按煙袋鍋裏的煙，一邊向火盆點火，一邊說道：﹁李慕凡這個人，幾年前我在北六省見過……﹂

　　一名伙計忙道：﹁大爺，您見過李慕凡！﹂

　　老賬房點了點頭，沒說話，因為那煙袋嘴兒已然送進了嘴裏，正在點火猛吸，兩腮都凹了進去。

　　那名伙計又問道：﹁大爺，他長得什麼模樣，多大歲數。﹂

　　﹁啪，啪﹂老賬房吸了幾口，直到陣陣濃煙從嘴裏鼻子裏冒出，他才拿開了旱煙袋，垂著眼道：﹁白白的一張臉，死板板的，老是透著那麼一股子冷意，看上去怕人，可惜了他那高高的個子，那雙既白又嫩，根根像玉的手，算起來他也快三十了。﹂

　　那名伙計道：﹁那麼說，他不俊。﹂

　　老賬房兩眼一翻，道：﹁誰說他俊來著。﹂

　　那名伙計喃喃說道：﹁那為什麼凡是他到一個地方，那地方的大姑娘，小媳婦兒都著迷，白天吃不下飯，晚上睡不著覺……﹂

　　老賬房一怔，道：﹁這……胡說，這，你聽誰說的。﹂

　　那名伙計囁嚅說：﹁有一次我去﹃天橋﹄玩兒，聽人說的……﹂

　　﹁道聽塗說，道聽塗說。﹂老賬房頭搖的像貨郎鼓道：﹁那些人的話還能信，我就沒聽說……﹂

　　櫃檯上，胖掌櫃的突然說道：﹁大哥，當年內城裏的那回事兒，您忘了？﹂

　　老賬房又復一怔，抬眼說道：﹁兄弟，敢情你也豎著耳朵呢……﹂

　　胖掌櫃的臉一紅，窘迫地笑了。

　　老賬房一搖頭，接著說道：﹁那也不可靠，那也不可靠，說歸說，那是那些好事的逞能瞎說胡亂編，你想，兄弟，李慕凡雖然是個了不起的英雄豪傑，但怎麼說他是個草莽，內城裏堂堂皇族親貴的格格會跟他……﹂

　　胖掌櫃的道：﹁那麼，大哥，您說，他每年冬天跑一趟﹃北京﹄幹什麼！﹂

　　老賬房道：﹁你說他是幹什麼來的？﹂

　　胖掌櫃的道：﹁誰都知道那位格格每到下雪的日子，總要上西山住上一個時期不可，李慕凡是來跟她私會……﹂

　　老賬房一驚，忙搖頭說道：﹁兄弟，別瞎說，這要讓人聽了去還得了，大夥兒那一個都保不住腦袋，就因為這種無中生有，血口噴人的瞎說，在內城裏惹起軒然大波，難道你忘了，那一次多少人丟了腦袋丟了官，李慕凡鐵錚錚的漢子，會是那種人麼？再說那位格格也不是以前的大閨女了，人家嫁了好幾年了！﹂

　　胖掌櫃的強笑說道：﹁大哥，我這是人云亦云……﹂

　　老賬房道：﹁那是那些三姑六婆，吃飽了飯，不幹正經事耍長舌頭，難道咱們大男人家也跟娘兒們學。﹂

　　胖掌櫃的臉一紅，赧笑說道：﹁那麼，大哥，您說他每年冬天總要從南七省不避風霜，不辭艱苦，冒著大風險，跑來北京一趟是幹什麼的。﹂

　　老賬房搖間說道：﹁那誰知道？他總是有事，有值得一來的事，不過我認為絕不會是你說的那檔子事。﹂

　　胖掌櫃沉默一下，道：﹁今年雪積的不淺了，恐怕他快要來了！﹂

　　老賬房道：﹁也說不定早來了……﹂

　　剛說到這兒，大門上響起了一陣剝落聲。

　　大夥兒下意識地猛然一驚，目光齊轉向那緊閉著的兩扇大門，楞子愣愣地說道：﹁別是李慕凡來了……﹂

　　老賬房眼一瞪，那雙眼神突然之間變得好亮，嚇得楞子連忙閉上嘴，低下了頭。

　　老賬房畢竟是捕快出身，見過世面，經過大風浪，當即轉注那緊閉著的兩扇大門，輕喝問道：﹁誰？﹂

　　只聽門外響起個清朗的話聲：﹁我，住店的。﹂

　　大夥兒神情一鬆，老賬房回過頭來喝道：﹁客人上門了，開門去！﹂

　　大夥兒都懶得動，可又不能不動，這位客人打斷了剛開鑼的故事，今夜免談了！

　　幾個伙計悻悻然站了起來，一名伙計懶洋洋地走過去拍了門栓開了門，門開處，一陣刀兒一般的刺，刺骨寒氣捲了進來，每個人都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

　　門外，那搖晃著的兩盞大燈下，直挺挺地站著個人，那是個身材頎長，個子高高的黑衣客，頭戴一頂寬邊大帽，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裏提著一個長長的行囊，站在寒風裏，瞧上去帶著幾分灑脫飄逸，也令人覺得英挺脫拔。

　　心裏再不是味兒，臉上總不能帶出來，上了門的客人也不能往外面推，那名伙計哈腰賠上一臉強笑道：﹁這位爺，您快請裏面坐，有火！﹂

　　黑衣客咧嘴一笑，帽沿陰影下，那口牙好白。

　　﹁謝謝了，小二哥，打斷大夥兒的興頭，別生氣。﹂這人挺和氣。

　　那名伙計賠著笑連說不敢，側身往裏讓客。

　　黑衣客彈了彈身上的雪，邁步行了進來！

　　那名伙計連忙關上了門。門一關屋裏又暖和了。

　　老賬房站起了喝道：﹁順子，先給客人沏壺好茶去！﹂

　　順子忙應了一聲轉進櫃檯。

　　老賬房轉過來殷勤而熱誠地讓了客，賠笑說道：﹁尊客也請烤烤手！﹂

　　黑衣客彬彬有禮，一聲：﹁謝謝老人家！﹂提著長長的行囊走向火盆。

　　老賬房一邊讓坐，一邊吩咐伙計去接黑衣客手中的行囊。

　　黑衣客忙道：﹁謝謝！不用了，我自己來。﹂

　　他坐在老賬房適才坐的那張凳子上，把長長的行囊放在身旁地上，然後順手摘下了那頂寬沿大帽。

　　大夥兒眼睛為之一亮，玉一般的漢子，好俊的人品！

　　白裏透紅的一張臉，廿多歲年紀，連一根鬍子碴都沒有，皮白肉嫩，吹彈欲破，活像個大姑娘。

　　長眉斜飛，鳳目重瞳，懸膽一般的鼻子下，是一雙薄薄的嘴唇，唇角上，似乎永遠掛著笑意。

　　那雙重瞳的鳳目，既黑又亮，那口牙，就連姑娘們也沒他的白，也沒他的五官好看。

　　就說這人品，若在大街上走一趟，準能轟動整座﹁北京﹂城，迷醉了每一條胡同。

　　老賬房一聲﹁呀﹂險些脫口呼出。

　　而，楞子卻適時愣愣一句：﹁不是李慕凡……﹂

　　老賬房猛然一驚，要喝止已經來不及了，狠狠瞪了楞子一眼，說道：﹁楞子，你在這胡說什麼，還不……﹂

　　黑衣客卻目光一凝，微笑開了口：﹁小二哥，你認識李慕凡？﹂

　　楞子搖頭說道：﹁不認識，是剛才……﹂

　　老賬房忙揮手說道：﹁別站在這兒胡說八道了，快去打盆洗臉水去。﹂

　　楞子答應了一聲，轉身走向了後面。

　　黑衣客也未多說，適時順子雙手捧上了一壺剛沏好的熱茶哈腰遞了過來，賠笑說道：﹁這位爺，香片，您先嚐兩口，天怪冷的。﹂

　　黑衣客欠身稱謝接過，雙手捧著茶壺，那雙手白皙，修長，根根似玉，引得老賬房凝目注視，一霎不霎。

　　喝了一口熱茶，黑衣客抬眼望向老賬房，含笑開了口：﹁沒想到這麼早就下雪了，貴地好冷。﹂

　　老賬房忙收回目光，定神賠笑道：﹁是的，尊客，今年雪下的比往年要早個把月，每年冬天到了下雪的時候，能冷到人骨頭裏去！﹂

　　﹁不錯！﹂黑衣客點頭笑道：﹁這一路上風像刀子，颳得人臉生痛，出門在外真不容易。﹂

　　老賬房道：﹁有道是：﹃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貴賓地是……﹂

　　黑衣客道：﹁好說，我是北六省人，但江湖生涯，卻到處為家！﹂

　　老賬房趁勢又問道：﹁您是由……﹂

　　黑衣客道：﹁我剛從口外來。﹂

　　老賬房﹁哦﹂地一聲道：﹁口外不比這兒冷？趕駱駝的早就不見影兒了！﹂

　　黑衣客笑道：﹁可不是麼，我這一路上就沒看見幾個人。﹂

　　老賬房搓了搓手，道：﹁還沒請教您……﹂

　　黑衣客道：﹁不敢當，我姓李！﹂

　　好巧的一個﹁李﹂字，可是李慕凡老賬房見過，臉不對。

　　老賬房忙道：﹁原來是李爺……﹂

　　黑衣客含笑說道：﹁不敢當老人家這二字稱呼，轉教！﹂

　　﹁不敢，﹂老賬房道：﹁小老兒姓晏，是小號的賬房……﹂

　　黑衣客道：﹁原來是晏賬房……﹂目光轉向一旁的胖掌櫃，道：﹁這位是……﹂

　　晏賬房忙道：﹁這是小號的掌櫃，姓賈！﹂

　　賈掌櫃的哈了哈腰，賠笑說道：﹁李爺多照顧！﹂

　　黑衣客道：﹁賈掌櫃的別客氣，我每年要來一趟﹃北京﹄，卻是頭一遭住進寶號，以後還要二位多照顧！﹂

　　賈掌櫃的與晏賬房連忙謙遜不迭！

　　略一沉默之後，賈掌櫃的賠笑問道：﹁李爺這趟入京是……﹂

　　黑衣客淡淡笑道：﹁我有個朋友住在這兒，每年我總要來看看，順便也辦點私事！﹂

　　姓李，又每年來一趟看朋友，這種巧事兒聽得人心裏直打鼓，可是，那張臉就偏偏不對。

　　晏賬房想問問人家李字下怎麼稱呼，可是幾次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這，全落在了黑衣客眼裏，他微微一笑，道：﹁晏賬房，我是流浪天涯的江湖客，對我，無須有何顧忌，有什麼話只管說。﹂

　　晏賬房一震，紅了老臉，賠上一臉窘迫笑，忙道：﹁李爺，沒那一說，我只是想，只是想……﹂

　　黑衣客含笑替他接了下去：﹁可是想知道我那李字下的那兩個字，對麼？﹂

　　晏賬房紅透耳根，臉漲得發紫，好不窘迫尷尬，強笑說道：﹁李爺，您是位明眼高人……﹂

　　黑衣客截口說道：﹁晏賬房，適才我在門外聽見諸位在提李慕凡，諸位之中想必有那位見過李慕凡，請看看我像李慕凡麼！﹂

　　晏賬房一搖頭，脫口說道：﹁不像。﹂

　　﹁這就是了！﹂黑衣客笑道：﹁那晏賬房還怕什麼？﹂

　　晏賬房剎時又紅了老臉，一時沒能答上話來。

　　適時，楞子手捧一盆熱氣騰騰的洗臉水，從後面走了出來，近前，把盆往地上一放，哈腰說道：﹁這位爺，您清洗把臉！﹂

　　黑衣客含笑稱謝站起，擰了一個熱手巾擦了把臉，把手巾往盆裏一丟，然後轉注晏賬房笑道：﹁晏賬房，我臉上也沒易容的藥物！﹂

　　晏賬房那張老臉更紅，神色也更窘了。

　　黑衣客舉目環掃一匝，笑道：﹁各位可有睏意？﹂

　　大夥兒面面相覷，愕然不知該如何作答！

　　黑衣客淡淡一笑，又道：﹁如果諸位沒有睏意的話，我倒想把所知有關李慕凡的事蹟，圍坐在這火盆邊說上一說。﹂

　　此言一出，大夥兒那個不喜，伙計們都樂得精神大振，眉飛色舞，尤其楞子，他咧著嘴直笑，道：﹁這位爺，只要有江湖故事聽，我幾個能熬上三天三夜。﹂

　　黑衣客笑了，晏賬房一旁也開了口：﹁李爺，這是半點不假的實話，這些個年輕小伙子，吃飽飯沒事，老是磨著我說些江湖英雄，綠林豪傑的事蹟。﹂

　　黑衣客凝目笑道：﹁晏賬房想必見多識廣，胸羅淵博，熟知江湖中事。﹂

　　晏賬房賠臉一笑，剛要說話。

　　楞子多嘴，一臉傻笑地突然說道：﹁李爺，您不知道，我們晏大爺年輕時是在大衙門裏吃糧拿俸，當過差的……﹂

　　黑衣客雙眉微揚，哦地一聲，道：﹁那怪不得，原來晏賬房年輕時是大衙門裏的差爺……﹂

　　晏賬房瞪了楞子一眼，不安地笑道：﹁李爺，沒辦法，混口飯吃，也全是家二叔硬給我拉進去的，他老人家說大男人家身無一技之長，總不能遊手好閒，坐著吃，坐著喝……﹂

　　黑衣客點頭說道：﹁這位老人家說得對，老人家今年高壽？﹂

　　晏賬房忙道：﹁七十多了，也早退休退老了！﹂

　　黑衣客道：﹁老人家以前是在……﹂

　　晏賬房道：﹁在﹃九門提督府﹄當差！﹂

　　黑衣客道：﹁掌管內城九門，負責京畿治安，大衙門！﹂

　　晏賬房忙道：﹁李爺，您見笑。﹂

　　黑衣客道：﹁他老人家大號是……﹂

　　晏賬房道：﹁家二叔單名一個成字，﹃北京城﹄的人都叫他老人家晏二。﹂

　　黑衣客道：﹁莫非昔年威震﹃北六省﹄，沒奢遮的好漢﹃開碑手﹄︱︱﹂

　　晏賬房忙點頭說道：﹁李爺，正是。﹂

　　黑衣客笑道：﹁那麼，晏賬房就該是那位﹃大鷹爪﹄了。﹂

　　晏賬房一驚，道：﹁不敢，李爺，正是晏中，﹃大鷹爪﹄那是朋友們的抬愛，自當年退休後，這三個字也就隨之不用了，如今您瞧，風燭殘年這把老骨頭，那兒還行！﹂

　　黑衣客笑道：﹁晏賬房過謙，寶刀不老，筋骨雖老功夫在，英雄也老當益壯，我久仰，只恨一向無緣識荊，沒想到這一趟﹃北京﹄，在﹃六福客棧﹄會拜識高人，何幸如之？足慰平生！﹂

　　晏賬房賠笑說道：﹁李爺抬愛過獎，晏中只感汗顏……﹂

　　黑衣客目光一轉，落在胖掌櫃臉上，道：﹁那麼，這位就該是那位名滿﹃北六省﹄的，鐵算盤賈怪。﹂

　　胖掌櫃的大驚，混身肥肉一哆嗦，忙道：﹁李爺您是位明眼高人，正是賈一飛！﹂

　　黑衣客揚眉笑道：﹁今夕何夕，竟連遇高人，看來我這一趟﹃北京﹄的確沒白來……﹂

　　胖掌櫃的賈一飛那裏謙遜，賬房晏中這裏目光轉動，似乎想說些什麼，然而，黑衣客機警得很，一抬手道：﹁諸位都請入座，聽我說說李慕凡！﹂

　　一句話攔了人，賬房晏中未便再問了，忙道：﹁李爺有了話，還不快坐下！﹂

　　伙計們如奉綸旨，慌忙搶了凳子坐下。

　　黑衣客目注賈一飛與晏中，微笑說道：﹁二位也請坐，我所知不多，也未必正確，倘有所遺誤，二位別見笑，也請指正一二。﹂

　　賈一飛與晏中略一謙遜，雙雙坐在一條長板凳上。

　　二人坐定，黑衣客這裏開了口：﹁適才我在門外，聽諸位之中有人說，李慕凡是個飛賊，是個獨行大盜，這是那位說的？﹂

　　大夥兒不知這一問是福是禍，個個變色不安。

　　楞子低著頭呼儒說道：﹁李爺，是我，我是聽人說的。﹂

　　黑衣客微微一笑，道：﹁別人說對了，你也說對了。﹂

　　大夥兒俱覺一怔，胖掌櫃賈一飛，老賬房晏中，四道訝異目光一起投射過來，楞子猛抬頭詫聲說道：﹁李爺，我說對了。﹂

　　黑衣客含笑點頭，道：﹁不錯，你說對了。﹂

　　楞子溜了晏中一眼，道：﹁那晏大爺怎麼說我……﹂

　　黑衣客截口說道：﹁禍從口出，晏賬房是怕你惹來禍事！﹂

　　楞子懂了，點了點頭。

　　叫順子的伙計突然說道：﹁李爺，李慕凡真是個飛賊，是個獨行大盜麼？﹂

　　黑衣客笑道：﹁他專攔劫鏢車，穿窗入戶，竊大戶人家，難道不是？﹂

　　順子道：﹁可是聽說他是個俠盜，他所攔劫的鏢車，不是各地方那小衙門裏搜刮的民脂民膏，便是那些為富不仁……﹂

　　黑衣客一搖頭，道：﹁那是民間的說法，實際上在官府跟鏢局的眼中，他是個十惡不赦，該砍頭百次的飛賊強盜，可是官府跟鏢局都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因為他身手既高，人又機警，神出鬼沒，令人難以捉摸。﹂

　　楞子突然說道：﹁李爺，這麼說他還是個俠盜。﹂

　　黑衣客笑問道：﹁為什麼？﹂

　　楞子道：﹁因為只有官府跟鏢局恨他。﹂

　　黑衣客微微一笑，道：﹁你認為還有誰喜歡他？﹂

　　楞子一仰頭，道：﹁我王二愣就喜歡他，除了官府，鏢局，還有江湖上那些下九流外，誰提起李慕凡不挑起拇指說他是英雄俠義大豪傑。﹂

　　黑衣客笑道：﹁是麼？﹂

　　﹁當然！﹂楞子理直氣壯地道：﹁那些大姑娘，小娘兒們，背地裏誰不迷他，一聽說李慕凡三個字，白天就吃不下飯，夜裏就睡不著覺。﹂

　　黑衣客仰頭笑道：﹁假如李慕凡就在左近，他一定會好好交交你這個朋友。﹂

　　楞子一喜瞪了眼，道：﹁真的，李爺，他願意跟我交朋友？﹂

　　順子哼了一聲，道：﹁楞子，那你們先得燒幾個月好香去，不，去各廟寺裏搶那頭一炷，至少你也得先吃幾年齋……﹂

　　楞子哭喪著臉道：﹁我本來就知道這沒那麼大造化嘛，是李爺說的。﹂

　　順子一撇嘴，還待再說。

　　黑衣客面有不忍色，一笑截了口，道：﹁別把李慕凡瞧得那麼神，他也是個凡人。﹂

　　順子道：﹁可是，李爺，人家有一身好本領，是個大英雄、大豪傑。﹂

　　黑衣客搖頭一笑，道：﹁那有什麼用，他是有一身好本領，可是如今卻仍是孑然一身，江湖飄泊，到處為家，又落到了什麼？而且也就因為這一身好本領，到處樹敵結仇，隨時都有喪命刀口的危險，無時無刻不得提高警覺防著，江湖事沾不得，一經沾上便永遠難以甩掉，說起來他倒羨慕像諸位這種有家有室，無憂無慮的人，白天沒可以到處逛逛，晚上燈下事可以樂敘天倫，熄了燈也可以安心睡覺……﹂

　　順子愕然說道：﹁李爺，有這種事兒。﹂

　　黑衣客微微笑道：﹁賈掌櫃的跟晏賬房是過來人，不信你可以當面問問。﹂

　　沒等順子問，晏中便一嘆點頭道：﹁李爺說得不錯，不是江湖人不知江湖上那種刀口舔血生涯的滋味，只當那有一身好本領的大英雄，大豪傑，既神氣又威風，誰都打不過他，不可一世，其實正如李爺所說，他們拚鬥一生，到頭來什麼都落不著，能找幾尺地兒有個埋骨處就算不錯，他們表面豪邁狂放，動輒拔劍，其實他們心裏是空虛的，比誰都害怕，像我跟掌櫃的老兄弟倆，到這把年紀，能安安穩穩吃這口飯，有這塊地兒，那簡直是得天獨厚，太幸運了。﹂

　　黑衣客點頭嘆道：﹁晏老的話絲絲入扣，針針見血……﹂抬眼一掃，笑道：﹁諸位聽見了，我沒騙諸位吧。﹂

　　順子沒說話，楞子突然眨著眼說道：﹁李爺，這麼說，李慕凡他也怕。﹂

　　﹁當然！﹂黑衣客點頭說道：﹁事實如此，他所到之處，地方官府要拿他，鏢局要找他索仇索鏢，一個不慎便要丟命，他怎會不怕。﹂

　　楞子道：﹁可是我聽說江湖上的人都怕他，一提起李慕凡三個字……﹂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凡是怕他的，都是些貪官污吏，江湖上下九流的敗類，據我所知，他是個頂和氣的人，跟誰都談得來。﹂

　　楞子道：﹁對是天下誰都好不過李慕凡……﹂

　　黑衣客搖頭說道：﹁江湖上有句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比他功夫高的能人多得是，只是這些人隱名埋姓不為人知罷了，再說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敵人多，官府跟鏢局的勢力多大，那些吃過他的虧的豪富巨紳，不惜萬兩為酬，只要李慕凡一條命，一顆頭，以我看，總有一天他會……﹂

　　楞子大聲說道：﹁那還有好人過得麼。﹂

　　晏中一瞪老眼叱道：﹁楞子，你嚷嚷什麼，怕人家聽不見？﹂

　　楞子臉一紅，哼了一聲，沒說話。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俗話說得好，人怕出名豬怕肥，名大招禍，樹大招風，走多了黑路，總會碰見鬼的，小二哥明白麼？﹂

　　楞子似懂非懂地點頭說道：﹁我明白，要是李慕凡……那老天爺就太沒眼了。﹂顯然，他諱言一個死字。

　　黑衣客笑道：﹁小二哥，江湖人沒有一個長命百歲得善終的。﹂

　　賈一飛突然說道：﹁李爺，聽說李慕凡有一年在﹃竇家寨﹄……﹂

　　黑衣客道：﹁我也聽說了，他是傷在﹃竇家寨﹄二十多個高手聯手圍攻之下，不過那只是受了重傷，並沒有死。﹂

　　賈一飛溜了晏中一眼，道：﹁我說嘛，這幾年我還聽說他每年下雪前後，總要來一趟北京的。﹂

　　﹁到了，李爺，﹂晏中目光凝注道：﹁聽說李慕凡跟內城一位皇族親貴的格格有過一段情，後來那位格格嫁了位王公大臣，但跟李慕凡卻藕斷絲連，暗裏來往，李慕凡每年來趟﹃北京﹄，就是趁那位格格往西山看雪時，好跟那位格格私會幾天，您說有這回事兒麼？﹂

　　黑衣客笑了，笑得很輕淡，也有點勉強了，搖搖頭道：﹁據我所知，李慕凡確跟一位格格有過一段情，那段情始自關外，那是有一年那位格格到關外去打獵，可巧李慕凡那時候也在關外，兩個人一度邂逅便一見鍾情，可是後來那位格格捨不得榮華富貴，撇不下世襲的爵位，不願跟李慕凡飄泊江湖冒風險，嚐辛苦，就變心背盟嫁給了一位王公大臣……﹂

　　晏中軒眉說道：﹁原來是這回事兒，那位格格也太……﹂

　　黑衣客一搖頭，截口說道：﹁那怪不得她，誰叫李慕凡是個飛賊，是個獨行大盜，官家又恨之入骨，那位格格畢竟是自幼生長權宦之門的皇族親貴，嬌生慣養，養尊處優，享盡了人間榮華富貴。﹂

　　晏中不以為然地搖頭說道：﹁李爺，話不是這麼說，既有後來，何必當初？﹂

　　黑衣客搖頭笑道：﹁那也許他兩個緣分不夠，據我所知，李慕凡絲毫不怪她。﹂

　　晏中道：﹁這麼說，李慕凡每年一次﹃北京﹄，不是來會那位格格的。﹂

　　黑衣客搖頭說道：﹁該不是，羅敷有夫，伊人已屬沙吒利，覆水難收，他還來會那位格格幹什麼？按理那位格格調派內城官家好手，防他都怕來不及，又怎會去會他。再說，既有這種傳言流散，那位王公大臣還會讓自己的嬌妻出門？﹂

　　﹁不錯，﹂晏中沉吟著點了頭，道：﹁那麼，李爺，據您所知，他每年必來一趟﹃北京﹄，是來幹什麼的？﹂

　　黑衣客搖頭說道：﹁那是他個人的隱密，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雙眉忽地一揚，接道：﹁賈掌櫃的，寶號又有客人上門了。﹂

　　大夥兒聞言剛一怔，隨聽一陣輕捷步履聲由遠而近，而且是直奔﹁六福客棧﹂門前。

　　晏中動容說道：﹁李爺好敏銳的聽覺……﹂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恐怕還是兩位……﹂

　　話聲方落，步履聲及門而止，隨聽有人砰砰然破了門。

　　晏中目注大門問道：﹁誰？﹂

　　只聽門外響起個粗壯話聲：﹁是晏大哥麼，我，老七跟老九。﹂

　　晏中臉色一變，低低說道：﹁李爺，﹃九門提督﹄轄下﹃查緝營﹄的，算起來是家二叔的記名弟子。﹂

　　黑衣客泰然安詳平靜，而輕淡地﹁哦﹂了一聲。

　　晏中來不及再說話，走過去開了門。

　　門開處，客棧內並肩走進兩個中年漢子，這兩個穿著清一色紮褲腿的天藍色襖褲，腰裏都鼓鼓的，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隨身暗藏著兵刃。

　　居左那名，是個身材高大，濃眉大眼，一臉絡腮鬍的麻臉大漢，橫著眉，瞪著眼，神態怕人。

　　右邊那個是個白淨臉兒，中等身材的漢子，長相一眼看上去很文靜，但眉宇間那一股子陰沉驚人。

　　他兩個進門跺了跺腳，便堆著笑向晏中哈了哈腰：﹁大哥，多日不見，您好。﹂

　　晏中笑著擺擺手：﹁自己弟兄，客氣什麼，你兩個這幾天都忙些什麼。﹂

　　麻臉大漢咧嘴一笑，道：﹁大哥，您知道，營裏還幹什麼別的事兒！﹂

　　晏中道：﹁怎麼，又拿住人了。﹂

　　麻臉大漢道：﹁兩個小毛賊，小事情，沒什麼！﹂

　　晏中皺眉說道：﹁京畿重地，怎麼老這麼不安寧，也真是，這些人也太大膽了，膽大得有點不知死活。﹂

　　麻臉大漢幾近奉承地賠笑道：﹁兩個小毛賊就費了營裏好幾天工夫，要是鬧起大飛賊來，恐怕就得統帶親自來請大哥您出馬了﹂

　　晏中摸著老花眼鏡，呵呵笑道：﹁大哥不行了，老了，您不瞧，這把老骨頭還經得起碰，要是一碰怕不就全散了。﹂說著，又是呵呵一陣大笑。

　　麻臉大漢與他那同伴也陪著笑了兩聲。

　　笑聲歇下，晏中道：﹁老七，今兒是什麼風，把你倆給吹來了！﹂

　　麻臉大漢忙道：﹁大哥，這幾天有點緊事兒，上面交代下來，所以統帶派了二十多個人出了內城，我跟老九特來先跟賈大哥打個招呼！﹂

　　晏中微愕說道：﹁老七，又是什麼要緊事兒。﹂

　　麻臉大漢方待說話，那白淨臉漢子手肘碰了他一下，然後向著背朝著門的黑衣客呶了呶嘴，麻臉大漢立刻有所驚覺，深深看了黑衣客背影一眼，道：﹁大哥，這位是……﹂

　　晏中忙道：﹁剛住進來的客人，也是大哥新交的朋友。﹂

　　麻臉大漢﹁哦﹂地一聲，道：﹁既是大哥的朋友，那就不是外人……﹂

　　晏中適時喚道：﹁老弟。﹂

　　黑衣客忙答應一聲站了起來，轉過了身。

　　麻臉大漢一怔，喝道：﹁大哥好眼力，這位朋友好相貌。﹂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誇獎。﹂

　　那白淨臉漢子適時說道：﹁豈止相貌好，這位朋友的身手恐怕也不低呢。﹂

　　他那一雙陰鷙目光，正盯在黑衣客放在地上的長長行囊之上。

　　黑衣客含笑說道：﹁這位更令我汗顏，我是讀書學劍兩不成，這年頭江湖上不太平，我是帶著這口劍防防身……﹂

　　白淨勝漢子笑了笑，道：﹁在江湖上，劍能施得防身，那還錯得了？﹂

　　黑衣客笑道：﹁只怕一碰上高手，它就成了一柄廢鐵。﹂

　　白淨臉漢子雙眉微軒，還待再說。

　　晏中那裏連忙接了口道：﹁老弟，彼此認識認識，大夥兒都不外，以後也好有個照顧，這兩位是﹃九門提督﹄轄下﹃查緝營﹄的……﹂一指麻臉大漢，道：﹁他叫﹃火蠍子﹄杜霸，在家二叔門下的弟兄裏行七，熟人兒都管他叫老七……﹂

　　黑衣客含笑拱手寒暄。

　　﹁火蠍子﹂杜霸忙也還了一禮。

　　晏中轉指白淨臉漢子道：﹁他叫﹃白花蛇﹄楊春，行九，熟人兒管他叫老九……﹂

　　黑衣客一般地拱手寒暄。

　　﹁白花蛇﹂楊春還禮之際，陰陰一笑，道：﹁日後恐怕還得朋友照顧……﹂

　　黑衣客淡淡謙遜一句，沒多說。

　　晏中眉鋒微皺，回手指著黑衣客道：﹁這位是大哥新交的朋友，姓李……﹂

　　黑衣客含笑截口道：﹁李雁秋！﹂

　　晏中接著說道：﹁剛由關外來，人生地不熟，你兩個回去營裏關照一聲，就說我的朋友，請大夥兒多照顧。﹂

　　﹁火蠍子﹂杜霸道：﹁大哥，您的朋友還不是一句話。﹂

　　黑衣客李雁秋連忙稱謝。

　　﹁白花蛇﹂楊春適時凝目說道：﹁李朋友這趟來﹃北京﹄是……﹂

　　李雁秋含笑說道：﹁我本往江南去，順路來看個多年未見的朋友︱︱﹂

　　楊春﹁哦﹂了一聲，道：﹁李朋友的那位朋友，想必是﹃北京﹄城裏知名的人物。﹂

　　李雁秋微微笑道：﹁他不是江湖人，﹃西城﹄﹃樂家老舖﹄的樂長春，二位認識？﹂

　　楊春﹁哦﹂地一聲，道：﹁原來是﹃北京城﹄首屈一指的大藥舖的掌櫃，名醫﹃賽華陀﹄樂長春樂老掌櫃的，認識，認識，而且挺熟。不瞞李朋友說，﹃查緝營﹄裏所有的跌打損傷金創藥，就是﹃樂家老舖﹄樂老掌櫃的祖傳秘方。﹂

　　李雁秋笑道：﹁那越發不是外人了。﹂

　　﹁說得是，說得是，﹂晏中一旁攔過話頭，道：﹁你兩個如今已知李老弟不是外人了，有什麼話直說吧。﹂

　　杜霸應聲笑了笑，道：﹁大哥，其實也沒什麼，您知道，李慕凡那傢伙每年下雪前後總要來一趟﹃北京﹄的，今年不知那兒吹來一陣風，說李慕凡幾天前就到了，這消息傳到了提督大人耳朵裏，大人唯恐內城裏像那年一樣再鬧一次，又怕他闖進內城，所以這幾天不但﹃查緝營﹄都出動了，而且還向﹃侍衛營﹄調借了大批高手，在京畿各處嚴加搜尋緝拿，幾個鏢局裏也派出了大批眼線，一經發現拿不到活的，務必扛回他的屍首，所以我兩個先來向賈大哥打個招呼，有行跡可疑的客人上門，趕快往營裏報，否則千萬別留，不然的話要讓上面查著，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賈一飛靜靜聽畢笑道：﹁你兩個放心，賈大哥也是多年的老江湖了，眼皮裏還能揉進砂子去，我這條船在陰溝裏翻不了的。﹂

　　楊春笑了笑，道：﹁賈大哥，李慕凡那傢伙可不是等閒的人物。﹂

　　﹁我知道。﹂賈一飛一點頭拍了胸脯，道：﹁他不住進我這家客棧便罷，只要他住了進來，他要是能再從我這家客棧門兒出去，你兩個儘管找我。﹂

　　楊春笑道：﹁只要有您這句話，大夥兒就等著領賞了。﹂

　　又談笑了幾句，他兩個雙雙告辭而去。

　　臨出門，楊春還衝著李雁秋來了這麼一句：﹁李朋友，這兩天公忙，只要你不急著走，過兩天我來找你好好談談，要不你就到營裏坐坐去。﹂

　　李雁秋他含笑稱謝答應了。

　　送走了這兩個，晏中掩上了門，轉過身便道：﹁李爺，您真跟樂長春是朋友？﹂

　　李雁秋笑道：﹁晏老，這還能錯的了，朋友豈能亂認，不信你可以跑趟西城，到樂家老舖，找樂長春問問去。﹂

　　晏中神情一鬆，眉鋒微皺道：﹁我信得過李爺，也用不著打聽，只是，您該看得出，老九對您動了疑，他倒會去打聽，萬一……﹂

　　李雁秋截口笑道：﹁多謝晏老關注，請放心，絕錯不了。﹂

　　晏中赧然一笑搖了頭：﹁李爺，老九他生性多疑，家二叔門下弟子裏，論心智數他為最，有什麼得罪李爺的地方，您看我薄面……﹂

　　﹁那什麼話，﹂李雁秋道：﹁晏老，也沒那一說，既在﹃查緝營﹄吃糧拿俸，凡事就得這樣兒，也唯有這樣兒才夠得克盡職守夠得幹練，何況如今正是滿城風雨的時候。﹂

　　晏中點頭嘆道：﹁李爺寬懷大度，其實您該知道，官家拿人拿著正主兒的固然不少，可是冤枉事兒也多得很，我是怕……﹂

　　李雁秋笑道：﹁晏老不必擔心，既有晏老挑明了我是晏老的朋友，他們多少總得賣點面子，你說是麼？﹂

　　晏中道：﹁晏中是過來人，吃糧拿俸的作為，我清楚得很，他們只知道交差瞞上，可從不管是否冤枉人……﹂

　　李雁秋淡淡笑道：﹁既有晏老撐腰，我還怕誰冤枉我麼？﹂

　　晏中搖頭嘆道：﹁李爺千萬別這麼說，想當年晏中也做過不少冤枉人的事，可是不那樣交不了差，交不了差不丟腦袋就得丟差事，如今想想，不但於心不忍，而且深感罪孽深重。﹂

　　李雁秋道：﹁我知道，晏老，吃糧拿俸的事，並不好幹。﹂

　　晏中道：﹁所以我四十剛出頭就退休了，退休是退休的，也的確過了這麼幾年平安好日子，只是誰知道這日子還能過多久。﹂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李雁秋道：﹁晏老是怕被得罪過，結過仇的人找上門來。﹂

　　晏中苦笑說道：﹁李爺，我如今快六十了，就算伸腿瞪眼咽了氣，也不算夭折不算早，已經入土一半多了，欠人家的也該還，我還有什麼好怕的，我只是為我那老妻幼子……﹂

　　李雁秋道：﹁以我看晏老不必操心，﹃北京城﹄虎臥藏龍，令叔晏老爺子﹃開碑手﹄是﹃北六省﹄響噹噹的人物，門下弟子多，交遊又廣，別說江湖上得賣個面子，就是不賣面子，我也不以為他們敢闖京城找你晏老。﹂

　　晏中搖頭說道：﹁李爺不知道，不是我枉自菲薄，往長輩臉上抹灰，他老人家在京城一帶倒還抖得開，在整個﹃北六省﹄來說，可不一定有多響亮，江湖上的朋友您知道，誰賣六扇門裏的賬，他老人家那些門下弟子……﹂

　　搖頭自嘲一笑，道：﹁也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辦個把小毛賊還可以，要是真碰上有字號的，恐怕……﹂搖搖頭，住口不言。

　　李雁秋略一沉默，道：﹁晏老，以我看，適才那行七、行九的兩位，若放之江湖，身手便能稱之為一流，既有一流身手……﹂

　　晏中道：﹁李爺您是明眼高人，我不信您瞧不出他們的深淺，您不瞧他倆挺神氣的麼？那有一半是仗著官勢，另一半是仗著家二叔是京裏有數的人物。﹂

　　李雁秋道：﹁無論怎麼說，我總以為吉人自有天相。﹂

　　晏中搖頭嘆道：﹁我不敢自稱吉人，但也但願能有天相。﹂

　　李雁秋沒再接話，楞子卻突然說道：﹁二大爺，您真要幫拿李慕凡？﹂

　　他這話是衝賈一飛說的。

　　賈一飛微微一笑，道：﹁有什麼辦法，官事嘛？﹂

　　楞子剎時一臉不高興，遲疑著說道：﹁二大爺，您不會是這種人！﹂

　　賈一飛道：﹁我要是呢？﹂

　　楞子囁嚅說道：﹁那我就捲鋪蓋不幹了。﹂

　　賈一飛一怔，道：﹁楞子，那為什麼，李慕凡又不是你的……﹂

　　楞子道：﹁可是我知道他是個好人。﹂

　　賈一飛眉鋒一皺，道：﹁楞子，你得想想，你要是捲鋪蓋不幹了，你娘怎麼辦？﹂

　　楞子呆了一呆，道：﹁對了，我得養活我娘，那……﹂突然一搖頭，大聲說道：﹁不，只要我有力氣，能幹活兒，那兒掙不到銀子？二大爺，我走了。﹂他可是說走就走。

　　賈一飛、晏中為之動容。

　　李雁秋目閃異采，揮手一把他拉了回來，笑道：﹁小二哥，賈掌櫃是逗你玩兒的。﹂

　　楞子一怔，轉眼望著賈一飛，道：﹁二大爺，真的？﹂

　　賈一飛笑而不語。

　　楞子霎了霎眼，道：﹁二大爺，那您怎麼辦？﹂

　　賈一飛笑道：﹁不讓我幫拿李慕凡的是你，如今替我操心的也是你，楞子，放心吧，衝著你我也沒話說，其實……﹂搖搖頭，接道：﹁天曉得，我幫拿李慕凡，再有十個我也沾不著人家的邊，我怕什麼，你大爺有妻有子，我呢，一輩子光棍打到底，如今更是無牽無掛的一個，他們要不把我這個朋友放在眼裏，要怎麼辦就讓他們怎麼辦，至於這份兒產業，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誰稀罕誰拿去。﹂

　　人，義薄雲天，夠豪邁地，顯得胸襟灑脫。

　　愣了咧嘴笑道：﹁二大爺，您真好，楞子錯了，我這就給您叩頭。﹂說著，他當真要往地上爬。

　　賈一飛伸手把他攔住，道：﹁楞子，別胡……﹂

　　﹁鬧﹂字未出，李雁秋忽道：﹁諸位靜靜，又有人來了，別是又……﹂

　　話猶未完，一陣急促蹄聲由遠而進，飛馳而至，急促蹄聲中，還夾帶著輛輛的車聲。

　　李雁秋笑道：﹁怕是趕夜路，遲進城的客人上門了。﹂

　　在﹁六福客棧﹂門口，蹄聲、車聲，一起止住。

　　李雁秋剛一聲：﹁果然。﹂

　　只聽有人下了車，急步奔過來拍了門！

　　晏中衝順子呶嘴，順子過去開了門。

　　門開處，急步走進一個精神矍鑠，臉色紅潤，兩鬢已斑，長髯飄拂，身穿皮袍，外罩團花黑馬褂的老者。

　　老者嘴裏鼻子裏猶冒著熱氣，一進門，剛要問。

　　李雁秋兩眼一亮，笑道：﹁我只當是掌櫃的客人上了門，原來是老哥哥。﹂

　　老者聞聲抬眼轉注，神情猛然一喜，捨了順子急步走了過來，邊走邊笑道：﹁老弟，果然是你……﹂

　　李雁秋笑道：﹁世上難道有兩個李雁秋，老哥哥，你我待會兒再敘舊，先見見，這兩位是我剛交的好朋友……﹂

　　老者目光一掃賈一飛、晏中笑道：﹁用不著你介紹，一個城裏的，住了這麼多年了，等於是老鄰居，還會不認識賈掌櫃的，晏賬房。﹂

　　賈一飛、晏中雙雙拱起手，含笑說道：﹁樂老，多日不見，您好。﹂

　　老者哈哈笑道：﹁託福，託福，我是個開藥舖的，長年淨吃珍貴補藥，全都是上品，那還會不好，二位也好。﹂

　　此老出言詼諧，大夥兒俱皆失笑。

　　李雁秋一旁笑道：﹁怪不得我看老哥哥越活越年輕，臉色紅潤，神氣充沛，再過幾年怕不鬚髮轉黑，返老還童了。﹂

　　老者搖頭笑道：﹁那我倒不求，只求能多活幾年。﹂

　　大夥兒聽得又自失笑，笑聲中，晏中道：﹁樂老今夜是什麼風……﹂

　　老者笑道：﹁晏賬房，今夜吹得是北風，森寒刺骨，拂面如刀，凍得我這身老肉直打哆嗦，險些耐不住，看來藥吃得還不夠。﹂

　　大夥兒忍不住再度失笑。

　　李雁秋道：﹁老哥哥，說正經的，你知道我……﹂

　　老者笑容一斂，目注晏中道：﹁晏賬房，兩位貴同門剛才到我那藥舖裏坐了一會兒，喝了杯人參茶，是他二位告訴我的。﹂

　　晏中眉鋒一皺，有點窘迫，望著李雁秋道：﹁李爺，我沒說錯，您千萬海涵。﹂

　　李雁秋面不改色，笑道：﹁晏老怎麼又來了……﹂轉注老者道：﹁老哥哥，詳情如何？﹂

　　老者搖了搖頭，道：﹁也沒什麼，他二位問我是否有個叫李雁秋的朋友，我說不錯，還有，那是我樂長春忘年之交老朋友，他二位也沒多說什麼，只坐了一會兒，告訴我我這位老弟住在﹃六福客棧﹄之後就走了。﹂

　　晏中賠笑說道：﹁樂老也請包涵一二，這些日子吃緊些……﹂

　　樂長春點頭說道：﹁晏賬房別客氣，這幾天不但﹃查緝營﹄全出動了，而且還向﹃侍衛營﹄調借了不少好手，只為拿那大盜李慕凡，他二位職守所在吃糧拿俸，那能不替官家做事兒。﹂

　　晏中道：﹁謝謝樂老……﹂擺手便要讓座。

　　樂長春忙道：﹁不坐了，我是來接我這位老弟的，車就在門外。﹂

　　李雁秋微愕說道：﹁老哥哥，接我？﹂

　　樂長春道：﹁我不知道你來了便罷，既知道了讓你住在客棧裏，這才是天大的笑話，別讓人說我樂長春待慢朋友……﹂

　　李雁秋搖頭笑道：﹁老哥哥，沒人這麼說，你知道，你那家裏我住不慣，生就睡那硬梆梆土炕的命，若之奈何？﹂

　　樂長春笑道：﹁恐怕你是怕聞那些藥材味兒。﹂

　　李雁秋笑道：﹁老哥哥說對了一分，九分還是因為我住不慣……﹂

　　樂長春截口說道：﹁不讓你住，今夜我燙上一壺陣年好酒，讓你老嫂子弄上兩樣小菜，你我燈下把臂言歡，暢談終宵敘敘舊總可以。﹂

　　李雁秋遲疑了一下，道：﹁老哥哥，不能等明天白天麼？﹂

　　樂長春搖頭說道：﹁白天我得忙著看病，沒工夫陪你，你是個雅人，怎麼不懂夜深時分，對窗對燈，小酌賞雪的情趣。﹂

　　李雁秋還待遲疑……

　　樂長春雙眉一軒，已然又道：﹁老弟，你不賞我這個臉可以，我這就回去，可是我話說在前頭，聽說你在這兒，這丫頭嚷著要來我沒讓她來，如今還坐在家裏等著你呢，我不以為她今夜會放過你，要是待會兒她來……﹂

　　李雁秋眉鋒一皺，忙道：﹁好，好，好，別勞動她的大駕，我這就跟你去，成不？﹂

　　﹁當然成，﹂樂長春笑了，道：﹁看來我這張老臉，始終不及那丫頭，走吧！﹂拉起李雁秋便往外拖。

　　李雁秋忙道：﹁老哥哥，慢點。﹂

　　樂長春回身說道：﹁你還有什麼事兒？﹂

　　李雁秋道：﹁行囊總不能不拿，也得向賈、晏二打打個招呼呀！﹂彎腰抓起了地上長長的行囊，抬眼一掃賈晏二人，道：﹁二位請替我準備一間上房，天亮前後我總會回來的。﹂

　　賈一飛、晏中忙應道：﹁李爺只管去，這兒的事您放心交給我倆就是！﹂

　　李雁秋道了一聲謝，樂長春也打了個招呼：﹁二位閒來時，請到我那兒坐會去！﹂

　　在賈晏二人稱謝聲中，拉著李雁秋出了門。

　　拱手送走了馬車，客棧上了門，晏中回身揮手說道：﹁天不早了，明兒早起還得幹活兒，睡去，睡去！﹂

　　支走了眾伙計，他跟賈一飛對坐在櫃檯燈下。

　　沉默了一會兒，晏中抬眼說道：﹁一飛，你看這位李雁秋……﹂

　　賈一飛搖了頭，道：﹁臉不對，大哥，再說他確是樂長春的朋友！﹂

　　晏中招著鬍子沉吟說道：﹁我怎麼想不起，江湖上何時有這麼個叫李雁秋的人，俊美灑脫，人品絕世，和氣、風趣，詞鋒健，人又機警，更難得有那麼高的身手……﹂

　　賈一飛微愕說道：﹁大哥，您說他有一身好功夫？﹂

　　晏中道：﹁你沒留意？他那雙眼神，如今是什麼天了，他還穿那麼一身夾袍，我穿著棉襖褲到了外面都凍得打哆嗦，他在寒風裏走了這麼遠路，卻瞧不出一點寒意……﹂

　　賈一飛呆了一呆，道：﹁這我倒沒注意了。﹂

　　晏中道：﹁一飛，這叫寒暑不侵，幾十年來，放眼江湖，能練成這身功夫的沒幾個，他怎會是個默默無聞的人，還有，他們幾個之中，數楞子一身勁兒大，他剛才卻像拉小孩兒一般，一把把楞子揪了回來，這要是你我，行麼！﹂

　　賈一飛道：﹁那麼您以為……﹂

　　晏中搖頭說道：﹁難說，難說，不過我敢斷言他必不是個等閒人物，這趟來﹃北京﹄也，也絕不是單為來看樂長春的！﹂

　　賈一飛神情忽地微微一震，道：﹁這麼說，那樂長春也……﹂

　　晏中截口說道：﹁那或許不會，多少年了，誰不知道樂長春是個活人無算，岐黃高絕的名醫，再說他也是﹃查緝營﹄的……﹂

　　賈一飛忙道：﹁大哥，樂長春該知道他是什麼人！﹂

　　晏中點頭說道：﹁不錯，他是該知道，不過那是人家的事兒！﹂

　　賈一飛遲疑了一下，道：﹁您看咱們要不要報……﹂

　　晏中雙眉一揚，道：﹁要報你報去，別對我說。﹂

　　賈一飛笑了！

　　隨即，晏中也笑了……

第二章

　　馬車，在那寂靜的夜色裏頂著寒風向前馳動。

　　雪地上，一來一往，留著四條輪痕，還有蹄印。

　　沒多久，馬車在西城大街一家藥舖的大店面前停下。

　　這家藥舖當街兩間店面，門口﹁樂家老舖﹂的招牌掛得老高，兩旁寫著什麼人參鹿茸，地道藥材。

　　馬車還沒停穩，﹁樂家老舖﹂的兩扇窄門兒開了，由裏面急步走出一個身材瘦高的中年漢子。

　　適時，車簾掀動，樂長春與李雁秋前後下了車。

　　中年漢子近前躬了身：﹁李爺，您來了。﹂

　　李雁秋含笑說道：﹁子衛，又是一年不見了，你好！﹂

　　瘦高中年漢子道：﹁託您福，爺，一家幾口沒一天沒念著您！﹂

　　李雁秋有點激動，笑了笑，沒說話。

　　樂長春一旁說道：﹁就那還差點兒請不來呢……﹂

　　李雁秋眉鋒一皺，道：﹁老哥哥，能放手時便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得做作一番給別人看看。﹂

　　樂長春哼了一聲，轉注瘦高中年漢子道：﹁子衛，你大嫂她娘兒倆呢。﹂

　　瘦高中年漢子道：﹁大哥，大嫂跟倩侄女兒堂屋候駕多時了！﹂

　　樂長春一擺手，道：﹁招呼車從後們進去。﹂

　　說著，拉著李雁秋進了窄門兒。

　　進門是藥舖的櫃檯，有一盞很微弱的燈光，一股濃濃的藥材味兒直往鼻子裏鑽。

　　燈光下看，櫃檯前一條走道直通裏面。

　　走完了這條黑黝黝的走道，一片四合小院頓時呈現眼前，院子裏地上積著一層厚厚的雪，幾株老梅枝椏壓雪，老蕊葉香，院子裏的夜色雪景，寧靜而美！

　　東西是各一間，屋裏黑黝黝的，坐北朝南的堂屋裏，一條厚厚的棉布簾遮斷了視線，卻遮不住那由縫兒裏透射出來的燈光。

　　甫踏進院子，樂長春便叫道：﹁貴客讓我揪來了，打簾子恭迎呀！﹂

　　夜深人靜，這話聲傳出老遠。

　　李雁秋眉鋒方一皺，棉布簾倏然掀起，堂屋裏燈光傾瀉而出，燈光下，堂屋門口，站著個衣著樸實，挺福態堆著滿臉笑的慈祥老婦人。

　　李雁秋沉腕一抖，掙脫了樂長春掌握，飛步跨進廊簷下，進門恭謹施了一禮，激動地道：﹁大嫂，雁秋給您請安來了。﹂

　　老婦人沒說話，一把拉住李雁秋把他拉進了堂屋，燈下細端詳，老臉抽搐，嘴角仍含微笑，一雙老眼卻淚光隱現，啞聲說道：﹁又是一年沒見了，讓嫂子好好看看！﹂

　　李雁秋沒動，也沒說話，神情也有著無限的激動。

　　﹁兄弟！﹂兩行老淚奪眶而出，老婦人啞聲說道：﹁比去年來時瘦了些，一年來江湖上的風霜夠你受的！﹂

　　﹁哈，怎麼！﹂樂長春跟著進了堂屋，叫道：﹁見了兄弟就不要老伴兒了……﹂眉鋒一皺，﹁嘖﹂地一聲，道：﹁老婆子，你這是幹什麼，一年離別又相逢，雖然會短離長，但到底他又來了，你掉得什麼淚？﹂

　　老婦人赧然而笑，舉袖拭淚，道：﹁老頭子，你懂什麼，我這是高興……﹂

　　樂長春截口笑道：﹁見兄弟瘦了點，黑了些、可也有點心痛！﹂

　　老婦人老眼微橫，略顯年輕風韻，拉著李雁秋轉了身：﹁兄弟，來，坐下，咱嫂叔倆好好談談！﹂

　　樂長春抬眼四顧，忽地﹁咦﹂了一聲，道：﹁老婆子，咱們那個丫頭呢？﹂

　　李雁秋這才發現屋裏少了個人。

　　只聽老婦人道：﹁裏邊兒躲著呢！﹂

　　樂長春搖頭說道：﹁這才是怪事，一年盼到頭兒，天天問我雁秋什麼時候來，剛才還嚷著去客棧，如今人來了，怎麼反而躲起來？﹂

　　老婦人說道：﹁姑娘大了，臉皮兒嫩了，懂麼？﹂

　　﹁胡說，﹂樂長春道：﹁雁秋又不是外人，我叫她出來……﹂一頓，喚道：﹁丫頭，丫頭！﹂

　　只聽左邊那間門簾低垂的房裏，響起了脆生生，甜美悅耳的一聲，﹁爹！﹂

　　樂長春道：﹁快出來吧、你秋叔到了，他坐不了一會兒馬上得走，你要是見不著他，可別怪爹……﹂

　　老婦人一怔要問，樂長春忙遞眼色，老婦人笑了。

　　適時，一陣香風捲起垂簾，堂屋裏燈光為之一黯。

　　再看時，那垂簾前，俏生生地站著個紅衣大姑娘。

　　姑娘她好美，長長彎彎的兩道眉，眼角兒微挑的鳳目中，是一雙既黑又亮，水汪汪，深邃、清澈的眸子。

　　懸膽般小瑤鼻下，是鮮紅的一點櫻唇，香唇邊上噙著驚喜，還帶著三分嬌羞的笑意。

　　嬌軀剛健婀娜，一身大紅衣褲正合身，腳底上那雙繡花鞋，想必是姑娘自己親手做的，襯飾工絕，好巧的一雙玉手。

　　一條烏油油的大辮子，由香肩上垂到纖腰，姑娘她望李雁秋第一眼後，就嬌靨一紅，垂下螓首，那雙玉手正玩弄著辮梢兒，少女風韻，好不動人！

　　樂長春瞪大了一雙老眼，滿面愕然，詫異說道：﹁老婆子，咱們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標緻了。﹂

　　老婦人眨了眨眼，笑道：﹁當真是老眼昏花，你沒見那由頭到腳，都是連夜燈下一針針趕出來的麼？還有，咱們丫頭今夜也抹了一層薄薄的。﹂

　　突然，姑娘她跺了繡花鞋，一扭嬌軀抬起螓首，嬌靨上紅雲遍佈，嬌艷欲滴：﹁娘！﹂

　　一觸及李雁秋那雙目光，她像觸了電，忙又垂下螓首。

　　老婦人與樂長春有著一剎那的驚愕，旋即老婦人笑道：﹁好，好，好，娘不說，娘不說。﹂

　　樂長春輕叱說道：﹁丫頭，還不過去見秋叔去！﹂

　　李雁秋忙道：﹁老哥哥，怎麼你……﹂

　　話音未完，姑娘她已到了面前，螓首低垂幾至酥胸，耳根上紅雲浮泛，微微一福，那甜美話聲低得只有她自己才聽得見：﹁倩兒給叔叔請安。﹂

　　李雁秋忙一欠身。

　　老婦人道：﹁怎麼，兄弟，這叫什麼禮數，跟小兒女輩還客氣，你也不怕折了她，坐，坐，別一年生分一年！﹂

　　李雁秋赧然而笑，坐了下去。

　　樂長春擺手說道：﹁丫頭，別閒著，給秋叔沏壺好茶去。﹂

　　老婦人道：﹁用不著你操心，早沏好了。﹂

　　說話間，姑娘那雙纖纖玉手已捧過了香茗。

　　樂長春坐了下去，道：﹁老婆子，待會兒我要跟雁秋燈下暢談，暢談不可無酒，有酒不可無菜……﹂

　　老婦人截口笑道：﹁有酒有菜不可無你這個老頭子，也用不著你操心，早預備好了，是咱們丫頭親自下廚為她秋叔做的。﹂

　　樂長春一怔，赧然而笑，搖頭說道：﹁敢情我說的晚了！﹂

　　老婦人道：﹁本來就是，家裏那一樣讓你操過心？﹂

　　﹁瞧，兄弟，﹂樂長春張目說道：﹁兩句話就惹來了這大麻煩，看來今後我還是三緘其口的為妙！﹂

　　李雁秋笑道：﹁老哥哥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年輕時英雄俠女並轡聯劍，多年後的今天，你老哥哥落下這麼一份產業，嫂子為伴，有女若此，生活安寧舒適，無憂無慮，樂享天倫，老來福無窮，你還有什麼可求的？﹂

　　老婦人道：﹁聽見了麼？老頭子，雁秋仗義執言，這才是……﹂

　　樂長春搖頭說道：﹁他由來向著你，這一拍算是拍對了！﹂

　　老婦人哼了一聲道：﹁難道非跟著你不講理才算好！﹂

　　樂長春一搖頭，道：﹁我忘了，三緘其口。﹂

　　老婦人倏然失笑，轉注李雁秋，道：﹁兄弟，你是什麼時候到的？﹂

　　李雁秋道：﹁大嫂，我剛到沒一會兒！﹂

　　老婦人道：﹁既然來了，怎麼不到家裏來，卻住的什麼客棧？﹂

　　﹁還說呢！﹂樂長春道：﹁要不是我死拉活扯，最後抬出了丫頭，他還不來呢？﹂

　　姑娘她飛快溜了李雁秋一眼。

　　老婦人微愕說道：﹁兄弟，這是為什麼？﹂

　　李雁秋赧然說道：﹁大嫂，您知道，當著外人，我不得不做作一番，再說，晏二門下那兩個﹃查緝營﹄的對我也動了疑……﹂

　　﹁兄弟，﹂老婦人截口說道：﹁這不是見外嘛，你說這話嫂子我可要不高興了，當年要不得你伸一手，我跟你大哥能有今天麼，故不論這份恩情今生難報，就是衝著這朋友二字……﹂

　　李雁秋皺眉說道：﹁大嫂，你怎麼老掛著當年。﹂

　　老婦人搖頭說道：﹁兄弟，話不是這麼說，當年要不是你伸一手，我跟你大哥不但沒有今天，而且早就成了兩堆朽骨了……﹂

　　李雁秋剛要張口，老婦人抬手一指，接道：﹁這老少三條命，這份產業，不全是兄弟你贈的，怎麼來便能怎麼去，難道你把老兄嫂當成了外人？﹂

　　樂長春一旁嘿嘿笑道：﹁兄弟，也讓你領教領教這張不饒人的老嘴。﹂

　　李雁秋赧然而笑道：﹁嫂子，您別生氣，我知過就是。﹂

　　老婦人笑了，道：﹁兄弟，也沒那一說，只是你這話讓嫂子我聽來難受，你要是再這麼想，那不如砍我兩刀。﹂

　　李雁秋猛然一陣激動，道：﹁嫂子，我什麼都不說了。﹂

　　﹁對，兄弟，﹂樂長春道：﹁還是學學我，三緘其口的好。﹂

　　老婦人一眼橫了過去……

　　適時，院子裏步履響動，直奔堂屋，及廊簷下而止。

　　隨聽簾外有人說道：﹁大哥，我告進。﹂

　　樂長春一搖頭，道：﹁子衛，你這脾氣怎麼老改不了，快請，快請。﹂

　　門外響起恭謹答應，布簾掀動，那瘦高中年漢子跨步走進來，燈下看得清楚，他穿著一身黑色長袍，袖口微捲，一雙手奇大！

　　瘦削的一張臉，膚色略顯黝黑，長眉細目，挺直的鼻梁四方口，頷下有一片青青的鬍根，滿臉透著精明幹練，除此，別無奇特之處。

　　他進屋一一見禮，李雁秋欠身還了一禮，笑道：﹁別跟我客氣，子衛，一年不見，你沒見老嘛。﹂

　　瘦高中年漢子笑道：﹁李爺臉上的皺紋又添了好幾條了。﹂

　　李雁秋笑道：﹁子衛，我給你帶來件東西，也許你會用得著。﹂

　　說著，打開行囊一頭，從裏面抽出一物，那是一柄鯊魚皮鞘，柄鑲明珠的短小匕首，他隨手遞了過去。

　　瘦高中年漢子兩眼一亮，連忙伸雙手接了過去。

　　﹁謝謝李爺。﹂

　　一按啞簧，匕首出鞘，一片森寒沖起，燈光為之一黯，那匕首白裏泛青，光芒吞吐近尺。

　　樂長春一震，脫口喝道：﹁好利器，兄弟……﹂

　　瘦高年漢子瞪大了眼，動容驚聲嘆道：﹁大哥，這是﹃冷霜刃﹄……﹂

　　李雁秋笑道：﹁非伯樂不足以識千里馬……﹂

　　樂長春霍地站起，道：﹁兄弟，這是罕世神兵，你從那兒……﹂

　　李雁秋笑道：﹁這一趟口外沒白跑，我是在一個滿旗郡王手裏奪來的。﹂

　　樂長春霍地轉注瘦高中年漢子，道：﹁子衛，這份兒禮不可謂之不貴重！﹂

　　瘦高中年漢子目注李雁秋，激動地道：﹁李爺，這份厚賜，我怎敢……﹂

　　李雁秋笑道：﹁我留著它也沒用，有道是：﹃寶劍贈英雄﹄，這柄﹃冷霜刃﹄落在你手裏，不是物得其主，適得其所麼？﹂

　　瘦高中年漢子還得再說，老婦人突然說道：﹁子衛，雁秋的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

　　﹁是，大嫂，我遵命。﹂瘦高中年漢子欠身一禮，轉向李雁秋，雙目閃射異樣光采，道：﹁李爺，我不謝了！﹂

　　李雁秋道：﹁自己人，別跟我客氣。﹂

　　他是每人都有一份，接著又從行囊裏拿出了三樣，送給老婦人的，是一隻檀木盒裝著的成形何首烏。

　　這，珍貴不下那柄﹁冷霜刃﹂，老婦人是既激動又高興。

　　送給姑娘的，是一對名貴異常的鑲玉耳墜兒，還有一對玉鐲子，姑娘她也激動地接了過去。

　　送給樂長春的，是一根玉嘴兒，金煙袋鍋的旱煙袋。

　　樂得樂長春哈哈大笑，道：﹁兄弟，我正缺這一樣，明年希望你多來幾趟。﹂

　　※※※

　　贈禮完畢，堂屋中有著片刻的沉寂！

　　姑娘她對這份禮物愛不擇手，不住地把玩，嬌靨上的神情難以言喻，那雙美目之中，也包含得太多。

　　似乎，那不是因為禮物的名貴，而是……

　　兩個大男人家沒留意，知女莫若母，細心的老婦人悉收眼底，老臉上也有一份難以形容的表情，微微地鎖了兩道眉。

　　忽地，她抬眼笑道：﹁兄弟，這一趟你打算在這兒待多久。﹂

　　這句話吸引了姑娘，她猛然抬起螓首，一雙秋水般美目，盡射異樣光采，緊緊瞅著李雁秋一霎不霎！

　　這，使得老婦人神情又自一震。

　　李雁秋似乎沒留意，他淡淡一笑，道：﹁大嫂，這一趟有可能比往年多待些日子！﹂

　　姑娘嬌靨上猛然一陣驚喜，倏地一紅，垂下頭去。

　　老婦人也為之一喜，道：﹁怎麼，是因為……﹂

　　李雁秋道：﹁我受人之託，來辦件事、另外……﹂

　　樂長春忙道：﹁兄弟，受誰之託，辦什麼事？﹂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老哥哥，別不高興，我曾作千金諾，目前還不能說。﹂

　　樂長春一怔軒眉，道：﹁怎麼，連對這幾個也不能說。﹂

　　李雁秋道：﹁老哥哥該知道，英雄輕死重一諾。﹂

　　樂長春眉鋒一皺，道：﹁兄弟，是件大事兒麼。﹂

　　李雁秋道：﹁老哥哥，這件事可大可小。﹂

　　樂長春微愕說道：﹁這話怎麼說，兄弟。﹂

　　李雁秋笑道：﹁我一說老哥哥就明白了。﹂

　　樂長春道：﹁兄弟，你這是故作神秘……﹂

　　李雁秋道：﹁一諾千金，老哥哥要原諒一二。﹂

　　樂長春一攤雙手，道：﹁好吧，我不問了！﹂

　　他沒再往下問，姑娘可噘起了小嘴兒。

　　本來是，人家根本不把他當外人，有什麼話不能說的？

　　沉默了一下，樂長春又道：﹁兄弟，我剛才聽你說另外……﹂

　　李雁秋道：﹁另外是還有點事兒，這件事在碰上的，我本想不管，可是如今卻不得不伸手管管！﹂

　　樂長春道：﹁兄弟，這件事能說麼。﹂

　　李雁秋點頭說道：﹁能，老哥哥，這件事能說。﹂

　　樂長春道：﹁那麼，我幾乎洗耳恭聽了。﹂

　　這話似乎有點……

　　但李雁秋沒在意，笑了笑，道：﹁老哥哥，你知道﹃六福客棧﹄的賈掌櫃的跟晏賬房是怎麼樣的人。﹂

　　樂長春點頭說道：﹁我對他兩個的底細摸得很清楚，一個是當年橫行﹃北六省﹄的﹃賈怪﹄﹃鐵算盤﹄賈一飛，一個是晏二的侄子﹃大鷹爪﹄晏中，從前是查緝營的一名領班。﹂

　　﹁不錯，﹂李雁秋點頭說道：﹁以老哥哥看，這兩個人怎麼樣？﹂

　　樂長春道：﹁怎麼，兄弟，莫非那件事跟這兩個……﹂

　　李雁秋道：﹁老哥哥請先答我問話。﹂

　　樂長春雙眉一揚，道：﹁稱得上一時豪傑，沒遮攔的好漢……﹂

　　李雁秋道：﹁這就行了，他兩個最近可能會有點麻煩！﹂

　　樂長春道：﹁什麼麻煩。﹂

　　李雁秋道：﹁這麻煩是晏中當年認識﹃查緝營﹄時招來的。﹂

　　﹁我明白！﹂樂長春道：﹁但，兄弟，他有個在京畿算得上首屈一指人物，門下弟子眾多，也跟官家有來往的二叔，要你伸得什麼手？﹂

　　李雁秋一搖頭道：﹁老哥哥，我無意危言聳聽，即將找上京畿的這個人，就是再有十個晏二恐怕也不行！﹂

　　樂長春﹁哦﹂地一聲，道：﹁我倒要聽聽是誰能抵十個晏二。﹂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老哥哥，你記得當年老河口事？﹂

　　樂長春臉色一變，道：﹁是那幾兄弟……﹂

　　老婦人問道：﹁老頭子，是那幾兄弟？﹂

　　樂長春吐出了兩個字：﹁七狼。﹂

　　老婦人與瘦高中年漢子臉色突為之一變，老婦人道：﹁兄弟，七狼雖然是江湖上有數的兇狠人物，但強龍不壓地頭蛇，要說他兄弟敢找上京畿……﹂

　　李雁秋道：﹁嫂子，固然，以晏二在京城一帶的實力勢力，七狼未必能討得好去，但不是猛龍不過江，厲害的是七狼的背後人物！﹂

　　樂長春微愕說道：﹁背後人物，兄弟，那又是誰？﹂

　　李雁秋搖頭說道：﹁不知道。﹂

　　樂長春呆了一呆，道：﹁那你怎知道﹃七狼﹄背後還有人？﹂

　　李雁秋道：﹁我在路上碰見了幾個﹃七狼﹄的徒弟，在他們口中除了師父，師叔之外，還有個老爺子，而且提起來一臉敬畏之色！﹂

　　樂長春道：﹁所以你由此推測﹃七狼﹄背後還有人？﹂

　　李雁秋點頭道：﹁不錯，正是如此，老哥哥。﹂

　　樂長春皺眉沉吟未語。

　　老婦人卻詫異說道：﹁﹃七狼﹄兄弟幾個背後還有人，這真令人難信，以﹃七狼﹄兄弟之兇狠聲威，誰能驅使他七個……﹂

　　李雁秋道：﹁這就非我所能知了！﹂

　　老婦人道：﹁所以你認為厲害的不是﹃七狼﹄，而是那個不知是誰的背後人物，所以你認為十個晏二也嫌少？﹂

　　李雁秋道：﹁嫂子，難道還不夠麼？﹂

　　老婦人尚未說話，樂長春突然點頭說道：﹁夠是夠了，但是，兄弟，你犯不著管，也管不得。﹂

　　李雁秋含笑問道：﹁有說麼，老哥哥？﹂

　　﹁當然有！﹂樂長春點頭說道：﹁第一，晏中曾是吃糧拿俸的官家人，他一家跟官家多年來一直有來往，咱們這些江湖人犯不著管這種閒事，第二，你不是不知道每到這時候風聲有多緊，你一顯露還怕人家不知道你是誰，﹃七狼﹄兄弟不是等閒人物，只要一伸手，我敢說絕瞞不過那十四隻眼睛。﹂

　　李雁秋淡淡笑道：﹁這就是老哥哥認為不能管的理由。﹂

　　樂長春道：﹁難道還不夠充分？﹂

　　李雁秋道：﹁夠充分了，只是老哥哥有沒有想到，就憑晏中任職﹃查緝營﹄時結下的樑子，能惹得﹃七狼﹄連袂闖京城，背後更有厲害的人物麼？﹂

　　樂長春呆了一呆，道：﹁不錯，那麼兄弟你以為……﹂

　　李雁秋道：﹁我敢說這內情絕不簡單，但不知道內情究竟如何！﹂

　　樂長春沉吟未語。

　　﹁還有，﹂李雁秋接著說道：﹁我欠他兩個一份情，明知他兩個有麻煩，不好不管。﹂

　　樂長春訝然說道：﹁你又欠他倆什麼情？﹂

　　李雁秋遂把客棧事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樂長春道：﹁這就是你欠他倆的那份情？﹂

　　李雁秋道：﹁對一個素昧平生，緣僅一面的人這麼照顧，衝著這一點，我就不能袖手旁觀，坐視不顧。﹂

　　樂長春道：﹁兄弟，你別忘了，他們都跟六扇門有關連。﹂

　　李雁秋道：﹁我知道，老哥哥，儘管他倆以前是吃糧拿俸的六扇門人物，儘管六扇門中人對我恨之入骨，千方百計地想除去我，但是他倆對我……﹂

　　樂長春道：﹁兄弟，怕只怕這是個要命的圈套！﹂

　　李雁秋笑道：﹁老哥哥，不會的，我的眼力還不至於那麼差，假如他們已知道我是誰，我認為他們早就動手了。﹂

　　樂長春皺眉略一沉吟，道：﹁好吧，兄弟，要管你就管吧，那件事你今年打算怎麼辦，這一家可沒一個不替你擔心。﹂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老哥哥，你知道，自從她變心背盟那一天起，我就不該來了，可是事實上我卻不能不每年來一趟！﹂

　　樂長春道：﹁難道你對她還不死心？﹂

　　李雁秋笑道：﹁老哥哥，我是那種人麼？我拿得起，放得下……﹂

　　樂長春道：﹁那究竟是為什麼？﹂

　　李雁秋淡淡地笑了笑，沒說話。

　　老婦人適時臉色凝重地道：﹁兄弟，不是大嫂我又嘮叨，天涯何處無芳草，世上的好姑娘多得是，幹什麼非對個旗人姑娘這般死心，﹂

　　李雁秋道：﹁大嫂，那不關死心。﹂

　　老婦人道：﹁那麼是什麼？是癡情？﹂

　　李雁秋淡淡說道：﹁大嫂，那也無關癡情，變心背盟的是她，我這顆心早已如古井，難揚半點波，幹什麼……﹂

　　﹁對，兄弟，﹂樂長春道：﹁昂藏七尺軀，鬚眉大丈夫，何患無妻？就憑你，兄弟，我敢說世上這些姑娘們，沒有一個不……﹂

　　﹁好了，老哥哥，﹂李雁秋笑道：﹁你又把我捧上天了！﹂

　　樂長春道：﹁兄弟，自當年至今，你所到之處是怎麼個情形，你自己明白。﹂

　　李雁秋淡然一笑，沒說話。

　　樂長春道：﹁兄弟……﹂

　　李雁秋截口說道：﹁老哥哥，我可以這麼說，那無關一個﹃情﹄宇，行了麼？﹂

　　樂長春道：﹁那究竟是為什麼呢？﹂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老哥哥，別問我，行麼？﹂

　　樂長春搖了搖頭，默然未語。

　　老婦人突然說道：﹁兄弟，難不成你想……兄弟你是個明白人，為這麼一個朝秦暮楚，貪戀榮華富貴的女人，那犯不著……﹂

　　李雁秋笑道：﹁嫂子，您想到那兒去了，我要有那意思，早就闖內城，找上門兒去了，幹什麼等到如今。﹂

　　老婦人皺眉說道：﹁那麼，兄弟，你究竟是為了什麼？﹂

　　李雁秋搖了搖頭，道：﹁嫂子，我有苦衷，有難言之隱。﹂

　　老婦人訝然說道：﹁有苦衷，有難言之隱？﹂

　　李雁秋點頭說道：﹁是的，嫂子。﹂

　　老婦人道：﹁兄弟，面對自家人，你有什麼苦衷有什麼難言隱？﹂

　　李雁秋道：﹁嫂子，您原諒一二，別問我，行麼？﹂

　　老婦人搖頭一嘆，姑娘樂倩突然說道：﹁娘，您也真是，秋叔既有苦衷，有難言之隱，您幹什麼一直追問，對咱們要能說，秋叔不早說了麼？﹂

　　乍聽過來，她是幫李雁秋說話，其實那話裏話，弦外音誰都聽得出來，不見姑娘她眼圈兒都紅了麼？

　　李雁秋沒在意，淡然一笑，沒說話。

　　老婦人方一皺眉，樂長春已揚眉叱道：﹁小孩家不懂什麼……﹂

　　﹁爹，﹂姑娘樂倩高挑著眉梢兒道：﹁別把我老當成三歲小孩兒，我什麼都懂，我懂秋叔對咱們是一年生分一年，一年冷淡一年，一個那麼樣的女人……﹂

　　樂長春叱道：﹁丫頭，不許胡說。﹂

　　﹁我要說，我偏要說，﹂姑娘樂倩跺腳說道：﹁對那麼一個女人，秋叔他能念念不忘，舊情難捨，每年總要冒風險跑來這麼一群，對咱們這份心，秋叔卻根本沒放在眼裏，誰親，誰低也不分，您何必那麼操心，讓他去找去，有本領就帶她走……﹂

　　樂長春臉色大變，霍地站起，喝道：﹁丫頭，你……﹂

　　﹁我痛心，我看不慣。﹂姑娘她雙手捂臉，一擰嬌軀，轉身奔進了房裏，樂長春怔住了，大夥兒都怔住了。

　　李雁秋淡然笑道：﹁老哥哥，你這是何苦。﹂

　　樂長春氣得發抖，鬚髮皆動，道：﹁不像話，不像話，目無尊長，這還得了，老婆子，去叫出來給兄弟叩頭賠罪，去！﹂

　　老婦人尚未說話，李雁秋猛然站起，道：﹁老哥哥，你要認我這個兄弟，就收回成命。﹂

　　樂長春白著臉，怒聲說道：﹁兄弟，你看看，這還像話，我不能讓人說我樂長春沒家教，更不能這麼縱慣她……﹂

　　李雁秋道：﹁老哥哥，沒人這麼說，你要不收回成命，我馬上走。﹂

　　樂長春大叫說道：﹁你還這麼袒護她。﹂

　　李雁秋淡淡說道：﹁老哥哥，事實上不能怪她這麼想。﹂

　　樂長春道：﹁怎麼，這還不能怪她這麼想？﹂

　　李雁秋淡然笑道：﹁老哥哥，我不以為你跟大嫂不這麼想，不過你二位上了年紀，凡事都有些顧忌，而倩侄女兒年輕，心裏藏不住話而已，你以為我說的對麼？﹂

　　樂長春老臉一紅，道：﹁誰說的？﹂

　　﹁我說的，﹂李雁秋道：﹁你跟大嫂請掏心自問，是也不是。﹂

　　樂長春默然未語。

　　老婦人突然一嘆，說道：﹁老頭子，兄弟沒說錯咱倆，消消氣，坐下吧。﹂

　　樂長春找機會下臺，一瞪眼，道：﹁還讓我消氣，都是你慣壞了她。﹂

　　幾十年的老夫老妻子，老夫人焉得不明白，笑著搖了頭：﹁好吧，就算我慣壞了她，沒你的份兒，行麼？﹂

　　樂長春怒態稍斂，目注李雁秋道：﹁兄弟，是我們老兩口慣壞了她，你千萬……﹂

　　李雁秋淡笑截口說道：﹁老哥哥，你要這麼說就見外了。﹂

　　樂長春一嘆說道：﹁兄弟，對於你那苦衷及難言之隱，我跟你大嫂不再問了……﹂

　　李雁秋道：﹁多謝老哥哥，我這難言之隱，總會有能說的一天的，到那時老哥哥跟大嫂就會明白了。﹂

　　樂長春搖頭說道：﹁如今明白不明白無關緊要，緊要的是今年似乎不同於往年，兄弟你要能不去，最好還是不去！﹂

　　李雁秋道：﹁多謝老哥哥，假如能不去，這幾年來我就不會每年冒風險必得跑這一趟了。﹂

　　樂長春雙眉微揚，道：﹁兄弟，這麼說，你是非去不可了？﹂

　　李雁秋點頭說道：﹁是的，老哥哥。﹂

　　樂長春一嘆說道：﹁好吧，兄弟，我不再攔你了，只是今年他們從﹃侍衛營﹄調借了大批好手，你可千萬……﹂

　　李雁秋揚眉一笑說道：﹁老哥哥放心，就是他帝都鐵騎盡出，也未必能奈何我。﹂

　　樂長春點頭說道：﹁兄弟，憑你一身所學，這我信得過，只是你是個闖蕩多年的高明好手，該知道凡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一切以小心為上，千萬輕忽不得。﹂

　　李雁秋道：﹁多謝老哥哥指教，我省得。﹂

　　樂長春默然坐了下去，甫坐定，他一搖頭，詫聲又道：﹁兄弟，這我就不明白了……﹂

　　李雁秋道：﹁老哥哥什麼事不明白？﹂

　　樂長春道：﹁她既然變心背盟他嫁，為什麼還每年……﹂

　　李雁秋截口說道：﹁老哥哥，這就牽涉到我那難言之隱了。﹂

　　樂長春呆了一呆，道：﹁那麼，官家既要拿你，也風聞你跟她每年在這時候總要碰一次面，大可以守在左近，下手……﹂

　　李雁秋淡淡笑道：﹁老哥哥，事實上幾年來他們沒有那麼做。﹂

　　樂長春道：﹁這就是我難以明白……﹂

　　李雁秋截口說道：﹁老哥哥，這也牽涉到我那難言之隱！﹂

　　樂長春微微一怔，搖頭不語。

　　老婦人突然一嘆說道：﹁世間事委實變幻莫測，誰也沒想到會有今天這種……﹂

　　李雁秋道：﹁嫂子，這也不能怪她，誰叫她是出身權宦之門的嬌貴皇族，誰叫我是出身江湖的草莽……﹂

　　老婦人道：﹁我不以為她嫁的那個比誰強！﹂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事實上他是個權勢顯赫的親貴，我則是個被視為盜的江湖草莽，我這種生涯不適合她，而他所有的高官顯爵，榮華富貴，又是人人夢寐以求的……﹂

　　老婦人道：﹁兄弟，人人二字用的不妥。﹂

　　李雁秋赧然一笑，道：﹁總而言之，這不能怪她，只能說，我跟她的緣分僅僅止於此，對我來說，算不得什麼損失，反之，他能嫁這麼一個夫婿，我卻為她慶幸。﹂

　　老婦人道：﹁那是你的說法，至少我這一家幾口不這麼想！﹂

　　李雁秋淡淡一笑沒說話。

　　這燈光輝煌的堂屋裏，有著一剎那的沉默，驀地裏，梆拆響動，敲出了四更。

　　李雁秋憬然驚覺，笑道：﹁老哥哥，大嫂，我該走了。﹂

　　樂長春忙道：﹁那怎麼行，酒菜未動，咱倆還沒有……﹂

　　李雁秋道：﹁老哥哥，這一席暢談，難道還不夠麼？﹂

　　﹁不夠，﹂樂長春搖頭說道：﹁跟兄弟你在一起，我永遠沒個夠。﹂

　　李雁秋道：﹁老哥哥，你明天還有生意，我明天還有正事，也別讓大嫂子跟子衛陪著勞累，一夜不能合眼……﹂

　　樂長春道：﹁咱倆說咱倆的，她們睡她們的……﹂

　　李雁秋待得再說，老婦人突然道：﹁怎麼，兄弟，生丫頭的氣。﹂

　　李雁秋笑了笑，道：﹁大嫂，有那一說麼。﹂

　　老婦人道：﹁不管有沒有這一說，你要住在客棧裏，我不攔你，可是說什麼今夜你得留到天明，整整一年不見，你就不知道這一家幾口多想你，再說，你怎麼能不嚐丫頭為你下廚親手做的幾樣菜？﹂

　　李雁秋略一遲疑，搖頭笑道：﹁倩侄女兒做的菜惹人垂涎，我也不能再招她生氣傷心……﹂

　　樂長春﹁哈﹂地一聲站起，道：﹁這才像話，老婆子，把酒菜給我們哥兒倆搬到書房裏去，然後你們都去睡去，不許任何人來打擾……﹂

　　走過來拉起了李雁秋，接道：﹁走，兄弟，咱們聊咱倆的去！﹂

　　未容李雁秋說話，拉著他出了堂屋！

　　望著那兩個背影，老婦人搖頭一笑，道：﹁子衛，你去張羅他倆吧，我去瞧瞧丫頭去！﹂

　　瘦高中年漢子恭謹欠身，道：﹁是，大嫂，您請早點安歇吧！﹂

　　轉身出門而去！

　　這裏老婦人站了起來，一嘆說道：﹁老天爺，千萬別這樣，千萬別這樣……﹂

　　掀簾走進了姑娘樂倩適才奔進的那間房中。

　　這間房，是間雅緻的小書房，沒點燈，黑黝黝的，但在滿屋子書香之中，還夾帶著陣陣的醉人幽香。

　　這間書房邊上，另有垂簾門，黑黝黝的，也不見燈光，老婦人就走向了垂簾的這一間。

　　掀簾進了房，老婦人熟悉地摸到了桌旁點上了燈，燈光一亮後再看，這才是姑娘樂倩的香閨。

　　如今姑娘樂倩和衣面向裏地躺在床上，連那雙繡花鞋也沒脫，一動不動，生似已經睡著。

　　老婦人嘆了口氣，喃喃說道：﹁這孩子就這麼任性，秋叔還沒走就跑進來睡了，睡就睡吧，既不知道脫鞋，也不知道脫衣裳，著了冷是鬧著玩兒的，真是……丫頭，丫頭。﹂

　　她喃喃地說了一陣子，輕輕地喚了兩聲。

　　床上的姑娘樂倩，仍然是一動沒動。

　　老婦人嘴角浮現一絲笑意，喃喃又道：﹁睡吧，反正雁秋也快走了。﹂

　　說著，她就要探身去拉被子。

　　姑娘樂倩霍然轉過了身，淚水，濕了大半個繡花枕頭，枕頭邊兒上放著李雁秋送的那份兒禮。

　　她那兩排長長的眼睫毛，掛著淚珠：﹁讓他走好了，沒人稀罕。﹂

　　敢情，姑娘沒睡裝睡。

　　老婦人笑了，道：﹁丫頭，你是吃誰的奶，自小把你帶大，你這點心眼兒還能瞞得過娘，坐起來聽娘說話。﹂她轉身坐上了床邊兒。

　　姑娘嬌靨一紅，也坐了起來，低著頭，玩弄那條烏油油的大髮辮，就是不說話。

　　老婦人眉鋒微皺，道：﹁丫頭，還生你秋叔的氣？﹂

　　姑娘猛一抬頭，繃著嬌靨，瞪著美目，道：﹁他是尊長，我怎麼敢生他的氣，只要他別怪罪我這個晚輩，我就知足了。﹂

　　老婦人微一點頭，道：﹁丫頭，只要你記住你秋叔是尊長，你是晚輩，他跟你爹稱兄道弟，你得叫他一聲叔叔就行了。﹂

　　姑娘嬌靨一紅，神色也一驚，道：﹁剛才我是痛心，也是氣不過……﹂

　　老婦人搖頭說道：﹁娘不是提的剛才那回事兒。﹂

　　姑娘霎動了一下美目，有點驚慌地道：﹁那您是指……﹂

　　﹁別跟娘裝糊塗，﹂老婦人道：﹁你多大，娘多大，娘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都多，想當年跟你爹行道江湖，娘就沒看錯過人，丫頭，娘也是個女人，也是個過來人，我不剛說過麼？你是吃誰的奶，自小把你帶大，你那些心眼還想在娘面前玩，知女莫若母，丫頭。﹂

　　﹁娘！﹂姑娘也嬌羞地喚了一聲，低下了頭！

　　老婦人道：﹁心裏有話不願對你爹說，總得對娘說。﹂

　　姑娘紅透耳根，半天才猛抬螓首，嬌靨才猶掛著三分紅暈，連眼圈兒都羞紅了，瞪著美目道：﹁秋叔他氣人，一家幾口今兒個盼，明兒個盼，打他去年走的那一天，一直盼到今年他來，來了就一年生分一年，連個老實話都不說，你瞧……﹂

　　老婦人截口說道：﹁丫頭，告訴娘，你是怎麼個盼法？﹂

　　姑娘臉一紅，道：﹁跟您，爹一樣！﹂

　　老婦人道：﹁這是你心裏頭的實話麼？﹂

　　姑娘那編貝般的玉齒咬著下嘴唇，沒說話。

　　老婦人神情震動，微微一嘆，道：﹁丫頭，娘以往糊塗懵懂，總以為你還小，盼你秋叔就像你小時候一樣，直到今年今夜，娘才發覺你長大了，也看得出你今年盼秋叔跟往年不一樣，這是很自然的，每個姑娘家到了年紀都是一樣，娘在你這歲數也是一樣，只是，唉……丫頭，你告訴娘，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姑娘她一顆螓首低垂，幾乎觸到了酥胸，答話的聲音，低得像蚊納，低得只有她自己才聽得見：﹁不知道。﹂

　　畢竟，老婦人她聽見了，眉鋒一皺，道：﹁丫頭，為什麼你偏偏對你秋叔……﹂

　　搖了搖頭，住口不言。

　　姑娘她低低又說了三個字：﹁不知道。﹂

　　老婦人嘆道：﹁丫頭，你秋叔是個頂天立地的奇男子，威震江湖的大英雄，大豪俠，人品又是當世之最，也許你對他只是崇拜！﹂

　　﹁不，不是，娘，﹂姑娘忙搖了搖頭，道：﹁我自己知道不是那麼回事，可是我也說不上來……﹂

　　老婦人神情一震皺了眉，道：﹁這麼說來，你真是對你秋叔。﹂

　　一頓改口說道：﹁丫頭，這是不可能的事，在這世上也是沒人能容許的事。﹂

　　姑娘也揚了揚眉梢，但沒說話。

　　老婦人道：﹁你知道，他是你的叔叔……﹂

　　姑娘抬頭說道：﹁爹姓樂他姓李，他令年也不過廿來歲，只能做我的哥……﹂

　　﹁胡說，﹂老婦人輕叱一聲，道：﹁丫頭，他是你的父執，是你爹的兄弟，雖屬異姓，也不是一母同胞，可是那份交情比親兄弟還親。﹂

　　姑娘道：﹁畢竟他跟爹不是親兄弟！﹂

　　老婦人道：﹁可是怎麼說他是你的父執，你的長輩。﹂

　　姑娘道：﹁為什麼不能各交各的。﹂

　　老婦人搖頭說道：﹁那不行，丫頭，這是咱們的傳統倫理，雖然江湖女兒非世俗，但江湖上最重輩分。﹂

　　姑娘一揚頭，道：﹁那我不管。﹂

　　老婦人雙眉一掀，旋又柔聲說道：﹁丫頭，娘只有你這麼個女兒，什麼都能依你，唯獨這件事不能由你任性，丫頭，聽娘的話收收心，娘不會害你，過些時候娘給你找個合適的……﹂

　　﹁我不要，﹂姑娘揚眉截口說道：﹁我看見他們就討厭，他們那一個能跟秋叔比？﹂

　　老婦人嘆道：﹁丫頭，這句話你沒說錯，當今世上的確沒一個人能跟你秋叔比，咱們樂家能攀上他，這是咱們樂家的造化，樂家的福分，可是，丫頭，他是……﹂

　　﹁我不管，﹂姑娘任性地截了口，斷然說道：﹁除非是秋叔，要不然我這輩子就不……﹂

　　臉一紅，閉上了櫻口。

　　老婦人陡挑雙眉，但倏地一斂威態，顫聲說道：﹁丫頭，你要真這麼死心眼兒，那不但是害了你自己，而且也害了你爹娘跟你秋叔。﹂

　　姑娘微愕說道：﹁娘說我會害了自己，還有您跟爹跟秋叔。﹂

　　老婦人點了點頭，道：﹁不錯，丫頭，你知道世人會怎麼說，那些個目指……﹂

　　姑娘道：﹁娘，難道愛一個人是罪孽？﹂

　　老婦人搖頭說道：﹁丫頭，愛並不是罪孽，真摯的愛是世間最偉大的，能驚天地，能泣鬼神，也感人最深，可是像你這樣的愛，愛一個父執，愛一個長輩，那就是罪，是孽了！﹂

　　姑娘嬌軀猛顫，啞聲說道：﹁為什麼他和爹是朋友，是兄弟，為什麼他是我的父執，是我的長輩，他為什麼不是我的……﹂

　　﹁丫頭，﹂老婦人嘆道：﹁這也許是天意，當年他一劍退眾賊，救你爹跟我於生命垂危，千鈞一髮之際，你還小……﹂

　　姑娘道：﹁可是現在我長大了，他也不過近卅！﹂

　　老婦人道：﹁可是，丫頭，他是你的父執，你的長輩，這是永遠也改變不了的……﹂

　　姑娘嬌軀倏顫垂下螓首，道：﹁難道我的命就那麼薄麼？﹂

　　老婦人忽地笑了，伸手撫上香肩，道：﹁傻丫頭，這無關命的薄厚，這只是每個女兒家到了年歲之後，小心眼兒裏那種連自己都莫名其妙的衝動情愫，等再過幾年，你就會笑自己如今的糊塗……﹂

　　﹁娘，﹂姑娘微微搖頭道：﹁只有我自己明白，我如今並不糊塗……﹂

　　老婦人笑道：﹁傻丫頭，人在糊塗的時候，誰會承認自己糊塗，這就跟你爹每每大醉酩酊之際，卻偏不承認自己喝醉了的道理一樣，等他清醒之後，他就會明白了，娘是過來人……﹂

　　姑娘搖頭說道：﹁我一輩子都會認為自己是清醒的，自己是對的。﹂

　　老婦人道：﹁因為你如今正在糊塗中。﹂

　　姑娘搖頭說道：﹁不，娘，我到了您這年紀時，也是一樣。﹂

　　老婦人道：﹁以娘為例，娘在你這年歲時，跟你一樣，甚至於比你還糊塗，可是娘卻早在多年前就明白了。﹂

　　姑娘道：﹁您要是不信，您往後看好了！﹂

　　老婦人眉鋒微皺，嘆道：﹁丫頭，你自己難醒，叫你總該叫得醒，這不是一廂情願……﹂

　　姑娘她揚眉說道：﹁我不信秋叔他對我……﹂臉一紅，住口不語。

　　老婦人道：﹁丫頭，秋叔他愛你，但那跟你爹娘對你的愛一樣，絕不是兒女私情那種愛，你要是不及早收心，懸崖勒馬，只怕你會痛苦，一輩子遺恨終生。﹂

　　姑娘道：﹁您認為秋叔是這樣？﹂

　　老婦人道：﹁娘敢說，世上沒人比你爹跟我更瞭解你秋叔！﹂

　　姑娘美目一轉，道：﹁假如秋叔也……﹂

　　﹁丫頭，﹂老婦人正色說道：﹁那絕不可能，你秋叔是個怎麼樣的人，你該明白！﹂

　　姑娘道：﹁我是說假如……﹂

　　老婦人斷然說道：﹁這件事對他來說，絕沒有假如。﹂

　　姑娘搖頭說道：﹁我不信，您看著好了！﹂

　　老婦人機伶暴顫，道：﹁丫頭，你要是……﹂

　　姑娘截口說道：﹁娘，我敢說，秋叔他絕沒有把他自己當成我的長輩。﹂

　　老婦人道：﹁那是因為他對人永遠謙虛！﹂

　　姑娘道：﹁既然他沒把自己當成長輩……﹂

　　老婦人沉聲喝道：﹁丫頭，你是要氣死你爹跟我。﹂

第三章

　　姑娘眼圈兒一紅，突然流了淚，道：﹁娘，你為什麼不讓我試試，一回，一回！﹂

　　老婦人面現不忍色，老臉抽搐，嘆道：﹁丫頭，你要不及早收心，一旦等你秋叔開了口，到那時你會比現在更痛苦，只怕永遠也……﹂

　　姑娘啞聲說道：﹁娘，沒有秋叔一句話，我絕不死心！﹂

　　老婦人身形倏顫，緩緩垂下頭去，半晌始抬頭一嘆說道：﹁好吧，為了讓你及早死心，我答應……﹂

　　姑娘神情一喜，帶淚而笑，乍羞還驚，嬌模樣兒愛煞人：﹁娘，真的？﹂

　　老婦人臉上沒有一點表情，道：﹁真的，娘什麼時候騙過你，不過，丫頭，你得答應娘！﹂

　　姑娘紅著橋靨道：﹁娘，只要秋叔有一個不字，我馬上死了這條心。﹂

　　老婦人微一點頭，道：﹁那就好，既然有了你這句話，娘就放心了，折騰了大半夜，娘也累了，你睡吧，別忘了蓋被子！﹂說著老婦人站了起來。

　　姑娘及時說道：﹁娘，您可不許對秋叔說……﹂

　　老婦人一怔，旋即淡笑搖頭，道：﹁你放心，娘不會的，你秋叔也用不著娘關照的。﹂

　　轉身緩步出門而去，緩慢的步履，明顯地顯示出她那沉重的心情……

　　姑娘她可沒留意，嬌靨上猶佈滿了淚漬，但也倏地浮起無限嬌羞，驚喜的甜笑，伸手自枕頭邊兒上抓起那份兒禮，雙手緊握，放在了胸前，美目中，閃耀著的是難以言喻的異樣光采。

　　忽地，她站了起來，在床頭那棗紅的小箱子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對還沒有做好的鞋，看大小，看形式，那不是女兒家穿的繡花鞋。

　　燈下引線穿針，嬌靨上喜孜孜的……

　　※※※

　　五更前後，書房的門兒開了，樂長春滿臉酒意地帶著笑與李雁秋並肩行了出來！

　　李雁秋的臉上，不過添了一層薄薄的酡紅！

　　東邊屋裏急步迎過來了瘦高中年漢子。

　　樂長春咦了一聲，道：﹁子衛，你怎麼還沒睡？﹂

　　瘦高中年漢子含笑說道：﹁李爺一年只來一次，心裏頭高興，睡不著。﹂

　　樂長春呵呵笑道：﹁聽見了麼，兄弟！﹂

　　李雁秋淡淡一笑，目注瘦高中年漢子道：﹁子衛，我一人累得大夥兒一夜沒挨床，我很不安。﹂

　　瘦高中年漢子道：﹁李爺，您這是見外的話……﹂

　　樂長春插口說道：﹁子衛，你大嫂呢？﹂

　　瘦高中年漢子道：﹁剛才在侄女兒房裏，如今想必睡了！﹂

　　話聲方落，只聽堂屋傳來老婦人話聲：﹁誰說的，雁秋還沒走，我能睡？﹂

　　三人抬眼望去，只見老婦人由堂屋行了出來。

　　樂長春﹁哈﹂一聲，道：﹁敢情老婆子精神還好著呢。﹂

　　老婦人道：﹁那有什麼辦法，衝著你倆，我得強睜著這雙老眼！﹂

　　李雁秋忙迎上去，道：﹁嫂子，您別出來了！﹂

　　老婦人道：﹁不礙事，老悶在屋裏那行，你嫂子可跟當年沒兩樣……﹂

　　頓了頓，接道：﹁怎麼，要走了！﹂

　　李雁秋道：﹁是的，嫂子，過兩天我再來看您！﹂

　　老婦人道：﹁兄弟，嫂子我只有一句話，萬事小心，走，送你出去。﹂不容李雁秋說話，拉著他往外便走。

　　盛情難卻，李雁秋只得由她。

　　樂長春適時叫道：﹁丫頭呢，怎不叫她出來送雁秋。﹂

　　老婦人飛快遞過個眼色，道：﹁咱們那個丫頭早進了夢鄉，反正雁秋不是外人。﹂

　　樂長春人有酒意，又在黑夜裏，沒看見那一瞥眼色，他叫道：﹁這成什麼話，我去叫……﹂

　　老婦人伸手拉住了他，叱道：﹁老頭子，嚷嚷什麼，跟我送雁秋去。﹂

　　樂長春呆一呆，這回沒說話，因為他明顯地覺出，老伴兒抓在他胳膊上的那隻手緊了一緊。

　　三個人送客送出了藥舖，望著李雁秋那頎長身影消失在雪地上那黎明前的夜色裏，樂長春收回目光問道：﹁老婆子，是怎麼回事？你也不怕雁秋……﹂

　　﹁雁秋他不是外人，﹂老婦人冷冷截口說道：﹁他也比你明白，走，進去再告訴你。﹂

　　於是，三個人轉身進了門，接著，﹁樂家老舖﹂關上了門……

　　※※※

　　李雁秋帶著輕微的酒意，踏著滿地積雪，頂著刀兒一般的刺骨寒風，在那空蕩而寂靜的大街上獨自一人走著。

　　不知怎地，他那一雙眉鋒皺得深深地！似乎，他有著某種愁，某種心事。

　　剛到﹁四四牌樓﹂，突然一聲沉喝劃破寂靜夜色：﹁站住！﹂

　　猛可裏這麼一聲，能嚇人一跳！

　　緊接著一條人影由一片黝黑的胡同口掠出，單掌一遞，由身後抓向了李雁秋的左肩！

　　李雁秋聞聲停步，左肩一塌，身形後旋，左掌一探正抓上那人腕脈，只一振腕，那人一個蹌踉。

　　﹁喲！﹂李雁秋一怔鬆手，笑道：﹁原來是楊爺！﹂

　　敢情那人正是查緝營的﹁白花蛇﹂楊春！

　　他如今一條髮辮盤在脖子上，打扮得十分俐落！

　　他也一怔，旋即是一臉尷尬而微有羞怒意的笑容：﹁我當是誰，原來是晏大哥新交的好朋友，李爺！﹂

　　李雁秋忙道：﹁不敢當，這麼晚了，楊爺是……﹂

　　楊春攤手一笑，道：﹁這兩天京城不大安寧，巡夜，吃糧拿俸嘛，有什麼法子？夜這麼深，李爺一個人走路，我還當是……﹂

　　李雁秋道：﹁樂掌櫃的聽說我來了，強把我拉了去，剛由他那兒出來！﹂

　　楊春臉上微微一紅，﹁哦﹂了一聲，道：﹁原來李爺是上樂掌櫃的那兒去了，半夜前我跟七哥也去過了，到那兒喝了杯茶，順便招呼了他一聲！﹂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我聽樂掌櫃的說過了，還沒謝謝楊爺！﹂

　　﹁那什麼話，﹂楊春道：﹁我也不是專誠跑那一趟的……﹂陰陰一笑，道：﹁李爺好身手……﹂

　　李雁秋忙道：﹁誇獎，莊稼把式，幾招防身花拳繡腿，倒讓楊爺見笑了！﹂

　　楊春笑道：﹁李爺未見太謙虛了，像李爺這種身手要說莊稼把式，花拳繡腿，那兄弟我這兩手兒……﹂嘿嘿搖頭接道：﹁那就只有汗顏羞愧的份兒，別提了……﹂

　　一頓，又接道：﹁說真的，李爺，兄弟我自進﹃查緝營﹄任職當差以來，無論大小案，在﹃京四﹄可沒失過手，這是第一次栽觔斗！﹂

　　李雁秋道：﹁我不知道是楊爺，否則我天膽也不敢出手，我自知魯莽，冒犯之處，楊爺大度多包涵！﹂

　　楊春打著哈哈笑道：﹁那什麼話，既是大哥的朋友，那就不是外人，沒那一說，誰叫我見人便伸手，不過……﹂笑容微斂，一招頭，接道：﹁李爺，就因為彼此不外，我不得不斗膽奉勸一句，往後在這段日子裏，千萬別一個人夜裏在大街上逛，今夜所幸是碰上我，要是碰上﹃侍衛營﹄裏的那些爺們，李爺這麼一出手，惹得麻煩可就大了！﹂

　　李雁秋忙道：﹁謝謝楊爺關照，以後夜裏我絕不敢再出門兒了！﹂

　　楊春笑道：﹁也沒那麼嚴重，別在路上就是，不敢再耽擱您了，請吧！﹂

　　李雁秋拱手稱謝而去，當他轉過身的時候，他眉梢兒微揚，唇邊浮現了一絲笑意。

　　楊春就站在街中央那雪地上一直望著李雁秋拐了彎兒。

　　李雁秋身形剛隱入街道拐角，三條人影由楊春適才掠出胡同內掠了出來，一起射落楊春身邊。

　　這三個人中，有一個是一臉麻坑的﹁火蠍子﹂杜霸！

　　另兩個的打扮跟他倆一樣，一望便知都是﹁查緝營﹂裏的人。

　　那兩個，一個紫膛臉，個頭兒跟杜霸長得差不多，但那兇狠橫樣比杜霸還嚇人，獅鼻海口，一雙突睛精光四射，隱隱奪人！

　　那另一人，則是個比楊春略見矮小的白淨漢子，雖然神色也見陰沉，但看上去沒有楊春那麼深沉，那麼可怕。

　　楊春陰陰一笑，望著那紫膛臉大漢道：﹁看見了麼，二哥。﹂

　　紫膛臉大漢臉上沒有表情，道：﹁老九，你說的就是他？﹂

　　楊春點頭說道：﹁不錯，就是他，怎麼樣？﹂

　　﹁不怎麼樣，﹂紫膛臉大漢冷哼說道：﹁他那一手是取巧！﹂

　　﹁不怎麼樣？﹂楊春陰笑說道：﹁二哥，你知道，這塊地上可從沒人能一招搭上我的腕子！﹂

　　紫膛臉大冷哼說道：﹁沒聽說麼，我說他取巧！﹂

　　﹁二哥！﹂楊春搖頭說道：﹁你別不承認，那是硬碰硬，絲毫沒辦法取巧的真功夫，你要不服，什麼時候找個機會你自己試試！﹂

　　紫膛臉大漢兩眼一翻，道：﹁你怕我不試？﹂

　　楊春嘿嘿笑道：﹁我怕二哥會跟我一樣地栽觔斗。﹂

　　紫膛臉大漢臉色一變，道：﹁老九，自己兄弟，別激我，衝著你對樂家妞兒那番心，這件事兒我也不會瞪著眼瞧！﹂

　　楊春臉上飛閃異容，道：﹁二哥，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紫膛臉大漢道：﹁你別管，到時候看我的。﹂

　　楊春目光一轉，道：﹁二哥，別忘了他有大哥這個新交的朋友！﹂

　　紫膛臉大漢一怔，臉色微變，皺眉說道：﹁不錯，這我倒忘了……﹂

　　那白淨臉漢子笑了笑，道：﹁大哥該分得清誰親誰熱？﹂

　　楊春笑道：﹁六哥說得對，一旦有了事兒，自己人胳膊肘兒總不會往外彎的，大哥的脾氣誰不知道，只要兩句好話……﹂

　　紫膛臉大漢冷冷一笑，道：﹁就這麼說，不過，老九，師父那兒你得先打通一二！﹂

　　楊春一拍胸脯，笑道：﹁二哥，放心，師父那兒自有我……﹂

　　紫膛臉大漢道：﹁有把握麼？﹂

　　白淨臉漢子笑道：﹁二哥怎忘了，老九是師娘面前的大紅人兒！﹂

　　紫膛臉大漢濃眉一軒，笑了，道：﹁對，師娘最疼老九，師父不會不聽師娘的，走，咱們找個地兒，敲開門先喝它兩杯去！﹂

　　楊春笑道：﹁二哥，這一頓算我的。﹂

　　說笑著，這幾個轉身往﹁西四牌樓﹂行去，轉眼消失在夜色中。

　　※※※

　　第二天，日上三竿時候︱︱

　　這兒是菜市口磚瓦胡同！

　　菜市口這一帶熱鬧得很，人群熙往攘來，都是賣菜的。

　　兩個身穿天藍襖褲的中年漢子，並肩在人群中行走，直往菜市口磚瓦胡同行去。

　　這一帶，本來是擠得水洩不通，可是這兩人所至，那就像是市口突然來了兩條毒蛇，也像大老爺出巡，擁擠的人群像浪一般，自動地向兩旁讓去。

　　那些個賣菜的，還有一些專在菜市橫行霸道伸手勒索幾文討生活的人，一見這兩個走到，紛紛哈腰賠笑：﹁七爺、九爺。﹂

　　﹁您二位早，要不要帶點兒菜回去？算小的孝敬……﹂

　　全是唯恐不周的巴結、獻媚。

　　那兩個，是﹁查緝營﹂的爺們，也是北京城響噹噹的人物，晏老爺子的徒弟，﹁火蠍子﹂杜霸、﹁白花蛇﹂楊春。

　　試問，憑這兩塊招牌，那個腦袋長得牢的不賣賬。

　　杜霸跟楊春，大剌剌也微微點頭，鼻子裏連聲地輕哼，杜霸神氣十足，兩眼往上翻，倒是楊春臉上帶著笑。

　　突然，楊春一扯杜霸停了步，他抬手向哈腰賠笑的人群中一招，道：﹁老尤，你過來。﹂

　　自那哈腰賠笑的人群中，那幾個歪戴帽，斜瞪眼的地痞之中，快步走出一名漢子。

　　他，獐頭鼠目，一條髮辮繞在脖子上，穿著身破皮襖褲，對襟兩排扣子解開了好幾個，捲著袖子，瞧這副長相打扮，就知道他是什麼人。

　　近前，他誠惶誠恐地一哈腰咧了嘴，那口牙既黑又黃：﹁九爺，您有什麼吩咐。﹂

　　楊春道：﹁在這兒等我，回頭我來找你。﹂

　　那獐頭鼠目漢子一哆嗦，忙道：﹁九爺，您高抬貴手，小的許久沒……﹂

　　楊春一擺手，笑道：﹁別緊張，有事兒。﹂

　　那獐頭鼠目漢子神情一鬆，連忙答應：﹁是，九爺，您請吩咐，水裏火裏……﹂

　　楊春笑道：﹁待會兒再說，記住，在這兒等我。﹂

　　話落，逕自與杜霸邁步行去！那獐頭鼠目漢子連忙躬身恭送！

　　楊春與杜霸頭也沒回，一邊大搖大擺地往前走，杜霸一邊說道：﹁老九，你找他行麼？﹂

　　楊春嘿嘿笑道：﹁七哥，頭一陣咱們總不能露面兒，也只有借重這批人，行了那最好不過，不行咱們再見機行事！﹂

　　杜霸搖頭道：﹁恐怕這些傢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們平時在菜市口混，到了天橋就吃不開了，那能對付有真功夫的……﹂

　　楊春笑道：﹁七哥，你只管瞪著眼瞧好了。﹂

　　說話間，二人進了磚瓦胡同，在磚瓦同靠東面第八家兩扇既高又大的朱門前停了下來。

　　這兩扇門，是磚瓦胡同唯一的朱門，門比別家大，比別家高，門口兩尊石獅子，也比別家氣派。

　　到了門口，杜霸伸手拍了那兩隻既黑又亮的門環，楊春則飛快地自懷裏取出一張膏藥貼在左腕上。

　　他這便剛貼好，門裏步履響動，只聽有人沉聲問道：﹁誰呀！﹂

　　杜霸應道：﹁我，老七跟老九！﹂

　　兩扇朱門豁然而開，當門而立的是個中年壯漢，他退後一步，哈下了腰，道：﹁七爺、九爺，早！﹂

　　杜霸﹁嗯﹂地一聲擺了手，道：﹁師父起床了麼？﹂

　　那壯漢忙道：﹁回七爺，老人家昨夜睡得晚，剛在床上喝過銀耳湯，恐怕又睡了，太太現在堂屋！﹂

　　杜霸點了點頭，與楊春並肩行了過去。

　　這宅院好大，過了影背牆，是一片鋪砂的大院子，院子東邊放了幾具石擔石鎖，還有一列兵器架。

　　一望可知，這是充當練武場的前院！

　　東西兩排三間，一條石板路長有十幾丈地直通堂屋。

　　他兩個剛踏上石板路，堂屋裏響起一個嬌滴滴、軟綿綿，帶著幾分嬌情，還帶著幾分狐媚的話聲：﹁是誰呀，大清早地……﹂

　　二人聞聲三腳並成了兩步，杜霸急忙應道：﹁師娘，是老七跟老九！﹂

　　話聲甫落，堂屋門兒紅影一閃，香風醉人，那兒俏生生地多了個人兒，那是個濃妝艷抹的小娘兒們！

　　她，細腰豐臀，酥胸挺得老高，由頭至腳一身紅，那身大紅襖褲好緊，裹得那胴體緊梆梆地。

　　她一頭烏油油的秀髮梳得既整齊又光滑，香額上還垂著一排劉海，那鬢邊，還插著一朵紅花。

　　瓜子臉，長長的兩道眉，眉梢兒挑著；一雙桃花眼水汪汪地，眼角含春，狐媚洋溢，有一股子說不出的不正經勁兒，她看人一眼，能讓人心跳一腔熱血往上沖。

　　纖纖玉手裏那條香手絹兒一抖，未語先笑，再送上一瞥秋波，加上香唇邊的那顆美人痣，說不出有多麼嬌媚：﹁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老七跟老九，今兒個是什麼風呀！﹂

　　杜霸跟楊春雙雙急步而前，躬下身去：﹁特來給師娘請安！﹂

　　敢情這位是晏二的嬌妻，那位開碑手晏二不知有多大年紀，怎麼娶上這麼一房，要了這麼個娘兒們！

　　楊春，他趁杜霸低頭時，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

　　她，也飛快還以一瞥，那一瞥，說不出包含些什麼，只能使人直覺地感到心神動搖，銷魂蝕骨。

　　她笑了，一抬手，道：﹁快進來，快進來，大冷天的，也真難為你兩個。﹂

　　杜霸、楊春應聲行進堂屋。

　　她扭動腰肢，往上首一坐，杜霸跟楊春垂手站在下首！

　　坐定，她桃花眼一掃，那眼神留在楊春身上：﹁你兩個，這些日子忙麼？﹂

　　杜霸忙道：﹁師娘，您知道，還不是營裏的官事兒，前兩天剛拿了幾個小毛賊交了差，這兩天又要鬧大的了！﹂

　　﹁鬧大的？﹂她神色微愕，那雙桃花眼卻直愣愣地瞅著楊春：﹁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呀？﹂

　　杜霸是個粗人，沒留意那麼多，道：﹁您知道，每年這時候都要滿城風雨地鬧一陣子的，今年比往年都早，聽說李慕凡已經到了。﹂

　　她輕呼一聲，手摸上了心口，道：﹁怎麼，李慕凡已經到了，我怎麼沒聽你師父說起過？怪嚇人的，也真是，他這是何苦呀？人家格格會跟他？內城裏的榮華富貴什麼時候享得盡哪，他也不照照鏡子。﹂

　　﹁說得是呀，師娘，﹂杜霸濃眉一揚，道：﹁這回上面有了交代，大夥兒也商量好了，非拿著他不可。﹂

　　她點頭說道：﹁倒希望真能早拿著他，咱們也好過幾天平安日子。﹂

　　一頓，接道：﹁原來為這回事兒，那就怪不得你兩個多日沒來了，老二他們幾個呢？﹂

　　杜霸道：﹁昨夜就出城去了，他幾個走不開，所以讓我跟老九來給師父師娘請個安，師父還沒起來？﹂

　　她道：﹁昨兒晚上睡得晚，這時候大半起來，你到後面瞧瞧去。﹂

　　杜霸答應一聲，側顧楊春道：﹁老九，走，咱倆請師父去。﹂

　　楊春略一遲疑，尚未答話。

　　她那裏嬌媚一笑，道：﹁幹什麼呀，你師父又不會吃人，讓老九在這兒陪陪我。﹂

　　杜霸道：﹁那麼，老九，你陪師娘聊聊，我去了。﹂轉身出了堂屋往後面行去。

　　杜霸的步履聲去遠了，她突然站了起來，牙咬著下嘴唇兒，那模樣兒好不動人，一指楊春，道：﹁死人，你好狠的心！﹂

　　楊春目中異采一陣閃動，跨步靠了過去，一臉淫笑道：﹁心肝兒，我這不是來了麼？﹂

　　右臂一圈摟上了纖腰，右手同時擰上了她那吹彈欲破，抹滿了脂粉的嬌臉蛋兒。

　　她媚眼兒上翻，一根水蔥般玉指點上了楊春的額頭，嘴裏低低地咒罵說道：﹁死人，一躲就是這多天，害得人家……﹂

　　楊春嘿嘿笑道：﹁想死我，是麼？﹂

　　她佯嗔說道：﹁鬼才想你……﹂

　　楊春笑道：﹁不想我，是白天茶不思來飯不想，夜晚來輾轉反側難成眠，淚珠兒濕了繡花枕，小嘴兒咬破了被子角，然後點上燈，披衣床邊，手托香腮心裏頭……﹂

　　她紅了嬌靨，眼角兒帶著媚蕩，吱聲說道：﹁死鬼，老頭子纏得人家好心煩，你還……﹂

　　下面兩根玉指擰上了楊春的腿。

　　楊春輕輕呼痛一聲，道：﹁別那麼死呀死的，我要一旦伸腿瞪眼咽了氣，小心肝兒你豈不要守活寡了，不過，有了你我就捨不得死了。﹂嘴裏說著，那隻手便要往酥胸上放肆。

　　她腰肢兒一擰，掙脫了懷抱，道：﹁你永遠是那麼性急，餵你一口你就想下一口，然後又是十幾天不露面，你也不怕讓老頭子瞧見……﹂

　　楊春一驚，沒敢往前湊。

　　她抬後一指又點上了楊春額頭：﹁先給我說，這十幾天你死到那兒去了，是不是被﹃八大胡同﹄那個騷狐狸精迷住了，老九，你可別沒良心……﹂

　　楊春忙道：﹁你可別昧著良心血口噴人，有了你我還會往那兒跑，就是拿車拉我也拉不去，北京城的這些娘兒們，誰比得上你呀，當年﹃八大胡同﹄的紅牌……﹂

　　敢情是這麼個出身，那難怪！

　　她猛然跺了繡花鞋，道：﹁你再說我撕爛你的嘴，不錯，我是個窰姐兒，青樓妓出身，我這個風塵裏的賤身子給了老頭子，這顆心可便宜了你老九，你要是沒良心……﹂

　　楊春搖頭說道：﹁我這個人永遠貪心不足，魚與熊掌，我想得兼。﹂

　　她瞑道：﹁你還說這種話，那一樣沒便宜你呀，你要是個有血性的漢子，你就帶我遠走高飛，我不早……﹂

　　楊春忙道：﹁我不說過了麼，再等幾年？﹂

　　﹁再等你幾年呀？﹂她道：﹁難道要我等到白了頭髮掉了大牙，到那時候你還會稀罕我？我就知道我瞎了眼，跟你這個死沒良心的……﹂

　　她是越說越委曲，眼圈兒一紅，要掉淚。

　　楊春忙靠了過去，賠笑說道：﹁別哭，別哭，你這一哭我就沒了主意，心都要碎了，小心肝兒，別忘了，沒銀子活不了，老頭子還有一份私藏，怎麼說也得等弄到手之後，行了，擦擦淚，瞧！﹂

　　說著，從懷裏摸出一串珠子，在她眼前一晃！

　　她忙睜開了淚眼，而且瞪得大大地，急道：﹁老九，這是……﹂

　　楊春嘿嘿笑道：﹁孝敬師娘的。﹂

　　她臉一紅，神情一喜，呻了一聲，劈手搶過那串珠子，把玩著，受不釋手，道：﹁老九，說真的，難不成這又是……﹂

　　楊春道：﹁不伸手怎麼辦，憑我這吃糧拿俸的每月這幾兩銀子能買得起這個，一輩子也別想。﹂

　　她媚眼兒一拋，道：﹁畢竟你還是有良心……﹂

　　楊春截口說道：﹁我的良心就是珠子串起來的。﹂

　　她紅了嬌靨，半真半假地一瞪眼，道：﹁別把我當成認財不認人，虛情假意的人，我不稀罕，老頭子那兒我要多少沒有，拿去。﹂

　　楊春忙道：﹁別又生氣，心肝兒，說著玩兒的，收下吧，來，讓我……﹂

　　嘴說手不閒，他伸臂又要去摟。

　　她一眼瞥見楊春左腕上那張膏藥，忙道：﹁老九，這是……﹂

　　﹁心痛了？﹂楊春笑道：﹁待會兒見了老頭子再說，現在不談這個。﹂

　　那隻手已上了纖腰，也許是那串珠子好，她半推半就地偎進楊春懷裏，楊春神色一蕩，那隻手剛抬起。

　　驀地一聲乾咳遙遙傳來，緊接著響起了步履聲。

　　楊春一驚忙收手退身，聳肩苦笑，道：﹁我永遠沒這福分……﹂

　　她一副恨得牙癢癢的模樣，碎咬玉齒，咒罵說道：﹁短命的，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時候……﹂

　　一個蒼老話聲傳了過來：﹁就你跟老九兩個麼？﹂

　　只聽杜霸說道：﹁是的，師父，老九在堂屋陪著師娘呢？﹂

　　那蒼老話聲﹁嗯﹂了一聲，道：﹁好，好，多日沒來了，待會兒爺兒幾個好好談談。﹂

　　楊春一遞眼色，她忙把那串珠子藏進懷中。

　　藏好了那串珠子，她剛放下手，堂屋中已一前一後地行進兩個人來，跟在後面的，是﹁火蠍子﹂杜霸。

　　走在前面的，是個瘦削老者，看上去有六十多歲，頭髮、鬍子都變了色，長長的眉，鼻正口方，長相挺正派。

　　只是一雙老眼有點失神，走起路來，兩條腿也不像江湖健者，稱霸一方人物那麼穩健。

　　按說，一個江湖人不該如此！大概是多年不動筋骨，﹁清福﹂享得太多，虛了身子。

　　他穿著一件皮袍，領子敞開，袖子微捲，左手裏拿著個名貴鼻煙壺，右手裏托著兩個黑得發亮的鐵球，五指不住地撥轉，兩個鐵球互碰，格格直響。

　　他一進門，那娘兒們便堆著一臉媚笑地急步走過來攙扶，媚眼兒一轉，溫柔地道：﹁你起來了？﹂

　　瘦削老者點了點頭，直往上首走。

　　她緊接著又是一句：﹁喝過銀耳湯了麼。﹂

　　﹁喝過了，﹂瘦削老者點了點頭，咳了一聲，道：﹁銀耳沒燉爛，告訴他們一聲……﹂

　　她忙道：﹁是我給你燉的。﹂

　　瘦削老者一怔，隨即點頭而笑，一連說了三個好字。

　　他由她攙扶著居中高坐，她就站在他背後，握著粉拳在他兩肩上輕輕地搥個不停。

　　瘦削老者滿臉透著舒服，聞了一下鼻煙合起了眼。

　　楊春趁勢上前，施禮說道：﹁師父，老九給您請安！﹂

　　敢情瘦削老者就是名滿京四，跺跺腳能使﹁北京城﹂晃動的昔日江湖豪客，如今京四地方霸主的﹁開碑手﹂晏二。

　　他抬了抬手，道：﹁好，好，跟你七哥都坐著。﹂

　　楊春道：﹁師娘沒坐，我跟七哥那敢……﹂

　　晏二老臉上浮現一絲笑意，那是安慰，也是因為徒弟知禮孝順而高興，一擺手，道：﹁一家人，常來走動，你師娘不拘小節，坐吧。﹂

　　楊春、杜霸這才告罪一聲，坐在下首。

　　坐定，晏二聞著鼻煙道：﹁剛才我聽老七說，李慕凡到了幾天了。有這回事兒麼？﹂

　　楊春欠身說道：﹁城裏的人都這麼說，消息不知是那兒來的，營裏還沒有發現他的蹤跡，以我看，恐怕……﹂

　　晏二一搖頭，道：﹁恐怕不會是空穴來風，李慕凡這個人我清楚，功夫高，人機警，向飄忽不定，來神出鬼沒，老九，你幾個在營裏當差，那是公事，可是咱們這個門第，江湖上也不能不顧著點兒，別太逼人了，能馬虎就馬虎過去，李慕凡這個人太以扎手，跟咱們也無仇無怨。﹂

　　楊春忙道：﹁是，師父，您的吩咐我幾個那敢不聽？不過統帶前兩天特別交代，內城來人傳了話，只要李慕凡確實進了城，這回要拿不住他就摘頂子，要腦袋。﹂

　　晏二眉鋒一皺，道：﹁這就麻煩了，恐怕統帶大人的頂子……﹂一搖頭，改口說道：﹁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我這個師父不能讓你們為難，只是一招惹上李慕凡，恐怕……﹂

　　搖搖頭，住口不言，雖說沒話，但那老臉上的神色卻難掩心中之憂慮，難掩心情之沉重！

　　突然，她開了口：﹁以我看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誰叫咱們老跟官家脫不了關連，誰叫你的徒弟在﹃查緝營﹄裏當差，憑咱們這些江湖上混的，也許對付不了李慕凡，可是我就不信偌大一個朝廷，還有深宮大內沒個能人。﹂

　　晏二點了點頭，抬眼說道：﹁也是理，只是李慕凡這個人是個英雄奇豪，咱們要硬跟他為敵，未免說不過去……﹂

　　她道：﹁我不說了麼？誰叫咱們一半是官家的人哪？﹂

　　晏二一搖頭，道：﹁這種事跟江湖事一樣，一沾上就甩不掉……，﹂望著楊春道：﹁老九，聽說營裏向內城調借了不少高手？﹂

　　楊春道：﹁是的，師父，那是﹃侍衛營﹄的。﹂

　　晏二搖頭說道：﹁﹃侍衛營﹄也不見得有什麼高手，倒是那些大內侍衛跟﹃雍和宮﹄的國師們……不行，對付個江湖人，驚動了他們，那豈不是天大的笑話，恐怕連……﹂

　　楊春截口說道：﹁師父，真要到了時候，我看也只有……﹂

　　曼二搖頭說道：﹁誰敢說這句話，不要腦袋了，除非請統帶大人跑趟內城，進王府求求，要不然我看行不通！﹂

　　楊春道：﹁是的，師父，到時候也只有這樣了。﹂

　　晏二還待再說，背後她突然開了口：﹁別提這些朝廷公事了，說說私事兒吧！﹂

　　晏二仰臉說道：﹁媚娘，說什麼私事？﹂

　　原來她叫媚娘，聽這名兒就……

　　媚娘眼神向楊春一送，道：﹁瞧瞧你徒弟腕子上那塊膏藥！﹂

　　晏二這才看見貼在楊春左腕上的那塊膏藥，目光一凝，道：﹁老九，是怎麼弄的？﹂

　　楊春臉一紅，窘迫地道：﹁沒什麼，師父，練拳的時候，沒留神扭著了。﹂

　　晏二剛﹁哦﹂了一聲，媚娘她眉梢兒一揚，道：﹁老九，那才你對師娘怎麼說的，別在外面吃了虧，回到家來不敢吭聲，有你師父跟我呢，說實話。﹂

　　楊春遲疑著沒說話！

　　晏二雙眉一軒，沉聲喚道：﹁老九！﹂

　　楊春忙道：﹁師父，是在外面吃了點小虧。﹂

　　晏二尚未說話，媚娘已然冷然又道：﹁你在查緝營當差，又是﹃開碑手﹄晏二的徒弟，是那個不長眼的東西，敢在這塊地盤上撒野動你，說。﹂

　　楊春窘然說：﹁師娘，剛才我不對您說了麼，是個叫李雁秋的傢伙……﹂

　　媚娘道：﹁我聽見了，你師父可沒聽見。﹂

　　晏二皺眉沉吟，道：﹁李雁秋……老九，怎沒聽說過？﹂

　　楊春道：﹁師父，外來的，剛由口外來！﹂

　　晏二﹁哦﹂地一聲，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楊春道：﹁師父，是這樣的，您知道，這兩天京四一帶很吃緊，我見他單身投宿客棧，行跡可疑，當然要盤問他……﹂

　　晏二點頭說道：﹁那是當然，你的職責所在。﹂

　　楊春道：﹁可是我這一盤問卻盤問出了麻煩，我問他好幾句他不答理，當時我心中有了氣，也更覺得他可疑，於是我就動了手，誰知道那小子功夫竟不低……﹂

　　晏二道：﹁結果你吃了虧！﹂

　　楊春紅著臉點了點頭。

　　晏二道：﹁那麼剛才我問你，你為什麼不說？﹂

　　楊春喃喃說道：﹁你不知道，後來我才明白，他是大哥新交的朋友。﹂

　　晏二﹁哦﹂地一聲，道：﹁既是你大哥的朋友，不論新交舊識，該都不是外人，那就算了，年輕人吃點虧算什麼，我年輕的時候……﹂

　　媚娘冷哼說道：﹁算了，沒那麼便宜，你不心痛自己的徒弟，我還心痛自己的徒弟呢，你年輕時候吃過虧，難道也要徒弟跟你學，你要知道，他是你﹃開碑手﹄晏二的徒弟，吃虧事小，丟人事大，面子要緊，這個觔斗咱們栽不起……﹂

　　晏二皺眉說道：﹁媚娘，你沒聽見麼，那姓李的是老大的朋友？﹂

　　媚娘高挑著眉梢兒道：﹁是老大的朋友就能打人？不看人面看佛面，那更得顧著點兒咱們兩口的面子，你晏二在﹃北京城﹄是什麼人物？誰不尊稱你一聲老爺子？你的徒弟讓人打了你不說話，而且還是老大的朋友，傳出去豈不是天大的笑話？今後你還想混麼？連老大我都要找他來問問……﹂

　　楊春忙道：﹁師娘，大哥是不知道，您千萬別怪他！﹂

　　媚娘怒氣稍斂，道：﹁那還差不多，我找那姓李的去，你說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帶著徒弟們去，反正人已經丟了……﹂

　　晏二忙道：﹁媚娘，先消消氣，讓我先問個清楚……﹂

　　媚婦道：﹁還有什麼好問的，他姓李的在北京城逞蠻撒野，打了你的徒弟，這何異找上門來打你？﹂

　　晏二的臉色為之丕變。

　　楊春忙道：﹁師娘，您消消氣，氣壞了身子……﹂

　　媚娘道：﹁徒弟讓人打了，人丟了，觔斗也栽了，今後這﹃北京城﹄我連門兒都出不去，想想我連命都能拼，還顧什麼身子，老九，你說，這不是打人的臉，砸人的招牌麼？﹂

　　楊春強笑說道：﹁師娘，話是不錯，可是……﹂

　　﹁老九，﹂晏二沉聲說話：﹁你先告訴我，那姓李的怎麼會是你大哥的朋友？﹂

　　楊春雙目之中飛閃異采，遲疑了一下，道：﹁其實，那也算不得什麼朋友，那只是……﹂

　　接著，他就把﹁六福客棧﹂碰見李雁秋的經過說了一遍，當然，到了他嘴裏，那就跟事實有了很大的出入。

　　聽畢，晏二軒眉說道：﹁原來是這麼個朋友，老九，叫他們給我備轎……﹂

　　楊春忙道：﹁師父，那用得著您親自出馬？二哥說過要替我出口氣的。﹂

　　媚娘道：﹁那麼你剛才對我哭訴幹什麼？﹂

　　楊春強笑說道：﹁我只是想先在您跟師父這兒報個備……﹂

　　媚娘道：﹁這有什麼好報備的！﹂

　　楊春遲疑著笑道：﹁我是怕惹了大哥……﹂

　　媚娘柳眉一挑，道：﹁你大哥他敢怎麼樣，難道他還會胳膊往外彎，告訴你二哥、六哥放手去做，萬事自有我跟你師父。﹂

　　楊春忙站了起來，欠身說道：﹁是，師娘，我跟七哥這就去。﹂

　　媚娘著實地一怔，道：﹁怎麼？你說走就走！﹂

　　楊春忙道：﹁師娘，我是怕那小子跑了！﹂

　　媚娘背著晏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那麼，什麼時候來給你師父回話？﹂

　　這，楊春焉得不懂，忙道：﹁您放心，師娘，我辦完這件事就來。﹂

　　媚娘無可奈何地擺手說道：﹁那麼你兩個走吧，記住，只管放手去做，別忘了咱們是怎麼樣的人，怎麼樣的身分！﹂

　　楊春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是，跟杜霸向著上座施了一禮，雙雙走出堂屋向外行去。

　　轉過了影背牆，杜霸向楊春眨延眼，笑道：﹁老九，有你的，師娘是由來最疼你！﹂

　　楊春臉上微微一紅，道：﹁七哥，別說這種話，咱們都是老人家的徒弟，師娘對誰不是一樣，何曾偏過心？﹂

　　※※※

　　到了菜市口，那幫地痞果然在那兒恭候，一個也沒敢遠離，一見二人來到，那姓尤的獐頭鼠目漢子忙迎了上來！

　　他哈腰賠笑，剛一聲：﹁九爺。﹂

　　楊春擺了手，道：﹁有話待會說，我只要你一個，跟我走。﹂

　　說完了話，他跟杜霸逞自往前行去。

　　那姓尤的獐頭鼠目漢子，連招呼都沒敢跟同伴打，連忙亦步亦趨地跟在背後，心裏可是戰戰兢兢，難卜福禍。

　　楊春與杜霸出了菜市口，逞往東拐去，走了不到數步，他兩個並肩行進一家茶館。

　　當然，那姓尤的獐頭鼠目漢子也跟了進去！

　　茶館的掌櫃跟伙計，連忙迎前躬身哈腰賠笑臉，楊春、杜霸卻看也沒看一眼地往裏行去。

　　裏邊靠窗一副座頭上，正坐著兩個人在那兒喝茶，那是那紫膛臉大漢，跟那白淨臉漢子。

　　楊春跟杜霸拉過兩把椅子坐了下來，茶館掌櫃的親自帶著伙計送上了剛沏好的香茗。

　　楊春向著姓尤的獐頭鼠目漢子一指，道：﹁二哥，師父那兒我打通了，人也帶來了，你吩咐吧！﹂

　　紫膛臉大漢向著姓尤的獐頭鼠目漢子一招手，道：﹁尤通，你過來。﹂

　　獐頭鼠目漢子尤通，連忙答應著走了過去，近前賠上一臉怯怯笑容，道：﹁二爺，您請吩咐。﹂

　　紫膛臉漢子一翻腕，砰然一聲，一錠銀子放在了桌上，道：﹁拿去！﹂

　　尤通一怔，遲疑著沒敢動：﹁二爺，您這是……﹂

　　紫膛臉大漢道：﹁先拿著再聽我說話！﹂

　　尤通這才答應著伸出了手，他知道，這幾位賞銀子，那會燙手，不過，他更明白，只要這幾位爺爺賞的，那就是塊燒紅了的烙鐵，他也得伸雙手接著！

　　紫膛臉大漢咧嘴一笑，道：﹁這是一半，還有另一半，我兄弟託你件事兒……﹂

　　﹁二爺！﹂尤通忙道：﹁這什麼話您吩咐，水裏火裏，尤通走一趟。﹂

　　﹁夠朋友，﹂紫膛臉大漢大笑說道：﹁那另一半事成後我馬上給，附過耳朵！﹂

　　尤通答應一聲，忙把臉湊了過去，紫膛臉大漢在尤通耳邊低低說了一陣。

　　聽畢，尤通一拍胸脯，道：﹁二爺，您放心，這件事交給我，絕錯不了！﹂

　　紫膛臉大漢道：﹁我兄弟看準了，你是個既能辦事，又夠朋友的血性漢子！﹂

　　尤通有點飄飄然，忙笑道：﹁您誇獎，只求您幾位以後多照顧。﹂

　　紫膛臉大漢道：﹁沒話說，只要這件事辦成了，整個外城任你跑！﹂

　　尤通眉飛色舞，忙道：﹁多謝二爺，多謝二爺。﹂

　　﹁別忙謝，﹂紫膛臉大漢擺手說話：﹁我還有話說，花錢辦事，這是規矩，你懂？﹂

　　尤通忙點頭說道：﹁二爺，我懂！﹂

　　紫膛臉大漢道：﹁那麼，你也該懂得替人辦事的規矩！﹂

　　尤通忙道：﹁二爺，這又不是頭一遭了……﹂

　　﹁那就好，﹂紫膛臉大漢一點頭，道：﹁你要是忘了規矩，別怪我兄弟翻臉無情，去吧。﹂

　　尤通一哆嗦，連忙答應一聲，轉身匆忙而去！

　　望著尤通出了茶館，這幾位，互覷而笑……

　　※※※

　　兩天來，李雁秋沒出六福客棧一步，自然，他那兒也沒去，可是第三天人夜華燈初上之際，他穿著一身長袍出門了，經過櫃檯時，晏中點頭打了始呼：﹁李爺，您要出去。﹂

　　李雁秋點頭笑道：﹁悶得慌，出去走走。﹂

　　晏中道：﹁北京城深夜不好走路，您可早點回來！﹂

　　李雁秋笑道：﹁多謝晏老，我知道，也領教過。﹂

　　晏中一怔要問，李雁秋已飄然出門而去。

　　※※※

　　華燈初上，要在別的季節裏，這正是熱鬧的時候，可是如今是下雪天的嚴冬，再加上這些日子﹁查緝營﹂的爺們滿城晃，誰心裏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所以，街上行人少得可憐，家家戶戶老早就上了門兒，那一方面為防人，一方面也為防風。

　　李雁秋一個人在積雪尺厚的清冷大街上，背著手信步走著，風颳得忽忽叫，雪更滿天飛。

　　夜色裏，突然響起個低弱而沙啞的話聲：﹁這位爺您行行好，可憐要飯的三天沒吃喝了……﹂

　　是有點像，聲音直顫，不是餓的就是凍的！

　　李雁秋停步抬眼循聲望去，只見前面一處牆角拐過來一個黑黝黝的人影，混身冷顫，抖著兩條腿捱了過來。

　　手裏捧了個破碗，縮著脖子看不清臉，一身都是雪。

　　人誰無惻隱之心，何況是俠骨柔腸的李雁秋，他暗暗一嘆，探懷摸出了一錠銀子。

　　適時，那要飯的走近了，李雁秋伸手便把銀子往那要飯的那隻破碗裏投，而突然︱︱

　　那要飯的兩手猛然一掀，破碗中飛出一片黑忽忽的水狀物，迎面向李雁秋臉部潑去。

　　饒是李雁秋身手再高，他作夢也沒想到一個要飯的會向他下手，猛地一驚匆忙間身形橫跨，那片黑忽忽之物擦耳而過，好險！

　　雖然躲過了臉，但那片黑忽忽的水狀物卻灑落肩上幾點，﹁嗤﹂﹁嗤﹂幾聲，一股焦臭撲鼻，緊接著肩頭像火燎一般地一陣炙痛。

　　他當即明白了八分，怒火向上一沖，道：﹁真是好心人做不得，朋友，你留下。﹂

　　出手如電，探掌抓了過去。

　　而適時，一股金刃破風之聲響起背後，那是一柄解腕尖刀直刺後心，李雁秋倏然驚覺，身形往前一爬，那柄尖刀頓時落空，由上而過。

　　他右手一揚，扣上了那隻持刀腕脈，只一抖，一聲痛呼刀墜地，緊接著一條人影飛出丈外，砰然一聲摔在雪地上。

　　那人影顧不得疼痛，翻身躍起要跑。

　　李雁秋冷笑說道：﹁朋友，你總得讓我明白一下是怎麼回事。﹂

　　他這裏剛一提氣，一條高大人影劃破夜色，如飛掠至，抖手一把抓住了那條人影，喝道：﹁該死的東西，京四重地竟然攔路搶劫，你們給爺們添的麻煩還不夠麼？走！﹂

　　一拉那條人影便要走。

　　李雁秋忙向那高大人影招呼說道：﹁這位，請……﹂

　　那人冷然說道：﹁我是﹃查緝營﹄的，這兩天城內不大安寧，你以後少走夜路。﹂

　　二話沒說，他著那人大步而去！

　　李雁秋看的清楚，那人確是﹁查緝營﹂的，穿著一身﹁查緝營﹂特有的衣裳，身材高壯，一張紫膛臉。

　　李雁秋皺了眉，那倒不是右肩上的傷隱隱作痛，也不是心痛那件剛換上的長袍，而是他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自問沒得罪過誰，在這塊地上，也沒跟誰結過怨，本來是，連他是誰恐怕都沒幾個人知道，那麼怎麼會有人向他下手，莫非認錯了人，找錯了人？

　　這，他得弄清楚，靈機一動，他拾起那柄解腕尖刀，轉身便要往回走，驀地一陣急促蹄聲飛捲而至。

　　那是兩匹快馬，鞍上是兩個纖小人影，鐵蹄濺起一地積雪，在街心飛馳而過。

　　雪，又濺了李雁秋一身，好不倒霉。

　　李雁秋眉鋒一皺，彈了彈，低頭要走。

　　突然一聲輕咦，兩匹快馬掀蹄而起，一個飛旋，砰然釘在地上，一動不動，好精湛的騎術！

　　鞍上，是兩個身穿輕裘，手執馬鞭，頭戴風帽，只露著兩張臉的姑娘家，怎知是姑娘家？那兩張臉絕美，尤其是前面那白馬上的那位，杏眼桃腮，美艷絕倫。

　　再加上那纖小的身材，那兩對蠻靴，這就夠了！

　　鞍邊，掛著弓箭壺，馬後，是幾隻飛禽。顯然，這兩位是打獵方歸。

　　馬是停下了，但那兩對美目卻盯在李雁秋手中那柄解腕尖刀上，盡射驚詫，一霎不霎。

　　李雁秋也為之一怔，但他倏有所覺，持刀右腕往下一垂，頭一低，又要走。

　　﹁喂，你站住！﹂突聽馬上人兒一聲輕喝，那話聲好不甜美。

　　李雁秋眉鋒一皺，只得轉回了身，淡淡說道：﹁二位是叫我？﹂

　　﹁這才是笑話，﹂後面那匹黑馬上的那位開口說道：﹁這兒就你一人兒，不是叫你是誰？﹂

　　李雁秋眉鋒又一皺，道：﹁素昧平生，二位叫住我有何見教？﹂

　　黑馬上人兒一笑說道：﹁姑娘，您聽，說話挺文雅的，不像是……﹂

　　白馬上人兒一抬馬鞭，輕叱說道：﹁小鳳，不許胡說。﹂

　　黑馬上人兒小嘴兒一瓶，道：﹁姑娘，我那兒胡說來著，您不瞧，大黑夜裏街上就他一個人兒，手裏還拿著刀，分明是……﹂

　　白馬上人兒叱道：﹁小鳳！﹂

　　黑馬上人兒這才閉上了檀口，但卻一臉地不服氣！

　　白馬上人兒美目眨動，那隻眸，既黑又亮，水汪汪地，雪夜裏像兩顆寒星，光采奪人，她深深地看了李雁秋一眼，馬鞭一指李雁秋手中刀，道：﹁請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李雁秋避開了那雙目光，淡淡說道：﹁沒什麼！﹂

　　白馬上人兒眉梢兒一剔，黑馬上人兒突然說道：﹁喂，你可別不知好歹，我家姑娘問你話你最好實說……﹂

　　李雁秋截口說道：﹁有此必要麼？﹂

　　﹁當然，﹂黑馬上人兒傲然點頭，道：﹁像你，大黑夜裏一個人拿著刀在街上晃，非奸即盜……﹂

　　李雁秋道：﹁姑娘說話請留點神，誣良為盜血口噴人……﹂

　　黑馬上人兒道：﹁那你倒是說呀！﹂

　　李雁秋道：﹁我有這義務麼？﹂

　　黑馬上人兒臉色一變，叱道：﹁說你不知好歹，你就是不知好歹，你要再不說實話，休怪我捉你見官……﹂

　　李雁秋淡淡說道：﹁姑娘，衙門不是不講理的地方。﹂

　　黑馬上人又道：﹁有理你倒是說呀？﹂

　　李雁秋道：﹁我認為我沒義務說，二位似也無權問。﹂

　　黑馬上人兒真火了，叱道：﹁姑娘，這人分明是……您看著他，我去叫……﹂

　　白馬上人兒一抬手，喝道：﹁小鳳，讓我再問問他。﹂

　　黑馬上人兒道：﹁對這麼不知好歹的人，您還跟他……﹂

　　白馬上人兒道：﹁小鳳，是我聽你的，還是你聽我的。﹂

　　黑馬上人兒沒敢再多說，卻狠狠地盯了李雁秋一眼。

　　白馬上人兒目光一凝，道：﹁閣下，你該明白，像你這樣兒，不能怪人動疑！﹂

　　李雁秋道：﹁似乎這是我不能否認的事實。﹂

　　黑馬上人兒小鳳道：﹁根本就是，還什麼似乎……﹂

　　白馬上人兒回身瞪了她一眼，小鳳連忙閉上檀口。

　　白馬上人兒轉過頭來說道：﹁那麼，閣下也該知道，這兒是京畿重地，每個百姓都有維護京畿安寧的責任，閣下……﹂

　　李雁秋截口說道：﹁姑娘說的是理，面對姑娘這般詢問，我也不好不說，我告訴姑娘，這是一把兇刀，有人先用毒液潑我，然後他那同伴又用這把刀從背後刺我，可惜都未能得逞，姑娘，這夠了麼？﹂

第四章

　　白馬上人兒點頭說道：﹁該夠了，閣下知道那兩個人是誰？﹂

　　李雁秋搖頭說道：﹁我初來此地人地兩生……﹂

　　白馬上人兒截口說道：﹁這麼說，你不是本地人！﹂

　　李雁秋道：﹁我是個外來的異鄉客。﹂

　　白馬上人兒沉吟了一下，道：﹁那我就不懂了，你不是本地人，初到此地也人地兩生，為什麼會有人在黑夜裏……﹂

　　李雁秋道：﹁姑娘，事實上我更糊塗。﹂

　　黑馬上人兒小鳳突然說道：﹁我看你這個人，也不像是持刀行劫，作奸犯科的人，你早說不就沒事了麼？真是！﹂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姑娘，作奸犯科的臉上人沒有字，像姑娘這種問人的方法，恐怕沒人願意跟姑娘說話。﹂

　　黑馬上人兒小鳳道：﹁是麼？恐怕你不會相信，我住在這兒過多年，你是第一個敢對我這樣說話的人。﹂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姑娘想必是內城裏的人。﹂

　　黑馬上人兒小鳳搖頭道：﹁你錯了，我們是沒權沒勢的百姓。﹂

　　李雁秋道：﹁百姓之中也分三六九等。﹂

　　黑馬上人小鳳道：﹁你說中了一點，我們是……﹂

　　白馬上人兒一抬皓腕，攔住了小鳳話頭，道：﹁閣下肩上的傷，要緊麼？我隨身帶有……﹂

　　﹁多謝姑娘，﹂李雁秋截口說道：﹁不礙事，我自己有藥。﹂

　　白馬上人兒眉鋒微微一皺。

　　黑馬上人兒小鳳，蠻靴一頓，馬鞭遙指，道：﹁說你這個人不知好歹，一點都不錯，我們姑娘可從來沒對一個男人家這樣兒過，也……﹂

　　白馬上人兒嬌靨一紅，道：﹁小鳳，既然人家自己有藥，那不是一樣麼？﹂

　　黑馬上人兒小鳳瑤鼻裏冷哼一聲，道：﹁要是一樣，天下就沒窮富之分了，數遍﹃北京城﹄的人，這種事求還求不到呢，偏偏他……﹂

　　白馬上人兒叱道：﹁小鳳，你有完沒有？人家不願意，這能勉強麼？﹂

　　黑馬上人兒小鳳吸了小嘴兒，輕輕地嘟囔了一句：﹁死木頭，不知好歹！﹂

　　李雁秋聽得清楚，眉鋒一皺，頭一低，要走！

　　白馬上人兒神色一急，檀口啟動，欲言又止。

　　黑馬上人兒小鳳突然抬手喚道：﹁喂，你，慢一點兒。﹂

　　李雁秋抬眼淡淡說道：﹁姑娘還有什麼見教？﹂

　　黑馬上人兒道：﹁我要問你話，你是個江湖人？﹂

　　李雁秋不想說，但入目白馬上人兒那一雙盯著他的目光，卻又不忍不說，當下猶豫了一下道：﹁勉強算得上！﹂

　　黑馬上人兒小鳳微愕說道：﹁勉強算得上何解！﹂

　　李雁秋道：﹁我，讀書不成，學劍也不成，四下飄泊，到處為家。﹂

　　黑馬上小鳳道：﹁我看你談吐不俗，氣度不凡，人兒更……這不像個讀書不成的人，兩個人暗算你卻未能得逞。足見你身手也不錯，更不像個學劍不成的人……﹂

　　李雁秋淡淡說道：﹁姑娘，談吐、氣度、人品，那跟讀書沒有太大的關連，至於後者，那也許是他兩個太不濟了！﹂

　　黑馬上人兒小鳳說道：﹁你很會說話，就算是吧，你姓什麼，叫什麼？﹂

　　李雁秋道：﹁姑娘，萍水相逢，緣僅一面，有通姓名的必要麼？﹂

　　黑馬上人兒小鳳雙眉一揚，倏又淡淡說道：﹁那隨你了，不過，萍水相逢，緣僅此一面，我們姑娘有意贈藥療傷，這種事畢竟不多，你既責人不通禮數……﹂

　　李雁秋眉鋒微皺，截口說道：﹁姑娘的辭鋒也不弱，我姓李。﹂

　　黑馬上人兒小鳳道：﹁連名帶姓，就這一個字麼！﹂

　　李雁秋眉鋒又復一皺，道：﹁還有兩個字，雁秋！﹂

　　﹁好名字，﹂黑馬上人兒小鳳道：﹁乾脆直說不就行了？幹什麼還分成兩次？住在那兒？﹂

　　李雁秋道：﹁姑娘有點像……﹂

　　黑馬上人兒小鳳道：﹁閣下，我是請問！﹂

　　﹁姑娘厲害，﹂李雁秋只得說道：﹁六福客棧。﹂

　　黑馬上人兒小鳳雙眉一揚，道：﹁六福客棧，是晏……﹂

　　倏地住口不言！

　　李雁秋沒在意那麼多，晏中是﹁開碑手﹂晏二的侄子，又是個﹁查緝營﹂出身，京畿一帶誰不知道？

　　當即他道：﹁姑娘要沒別的事，我……﹂

　　﹁慢點！﹂黑馬上人兒小鳳一抬手，急道：﹁難道你不想知道我們是誰？我們姑娘的……﹂

　　白馬上人兒臉一紅，李雁秋及時說道：﹁我不敢唐突孟浪！﹂

　　頭一低，轉身行去。

　　那兩位，俱皆一怔，定過神來，李雁秋已走出了老遠。

　　黑馬上人兒小鳳揚著柳眉氣道：﹁這個人怎麼……我去把他揪回來……﹂說著，她便要磕馬揚鞭！

　　白馬上人兒一抬手攔住了她，目注那夜色中已走出老遠的頎長背影，神色難以言喻地道：﹁算了，小鳳，人家既不願知道，咱們何必死皮賴臉地！﹂

　　黑馬上人兒小鳳道：﹁姑娘，您還幫了說話？他是個不通情理，又不……簡直是個死硬死硬的臭木頭，像您，何會對人這樣兒過？這塊地上的那些人，誰不對您……﹂

　　白馬上人兒一搖頭，道：﹁小鳳，這個人跟一般人不同！﹂

　　﹁是不同，﹂黑馬上人兒小鳳哼了一聲道：﹁別人懂的他都不懂，死木頭，死木頭，我越想越……﹂

　　白馬上人兒搖頭說道：﹁我看得出，他絕不是等閒的人，他的談吐，他的氣度，他的所學，都是我生平僅見……﹂

　　黑馬上人兒小鳳﹁咭﹂地一聲，笑道：﹁您漏說了一點，還有他的人品！﹂

　　白馬上人兒嬌靨通紅，美目一橫，叱道：﹁敢再嚼舌頭，留神我扯爛你的嘴！﹂

　　黑馬上人兒小鳳霎動了一下美目，道：﹁姑娘，要不是我嚼舌頭，焉能問出他姓什麼，叫什麼，住在那兒？您可別扯，真要扯爛了我的嘴，就沒人替您……﹂

　　白馬上人兒臉又一紅，旋即神色一黯，道：﹁那有什麼用？他傲得可以，正眼都沒看我一下，連個姓名也不願知道，還能有……﹂

　　黑馬上人兒小鳳道：﹁我說他是塊又臭又硬的死木頭吧，您還跟護什麼似的護著他，他不願知道咱們，那有什麼關係！反正咱們已經知道他叫李雁秋，住在晏中開的﹃六福客棧﹄，自有小鳳呢，姑娘，就是塊百練鋼，我也有辦法讓他變為繞指柔，您瞧著好了！﹂

　　白馬上人兒沒說話，向著李雁秋逝去方向投過的最後一瞥，道：﹁走吧！﹂

　　掉轉馬頭，當先馳去……

　　這裏，兩人兩騎飛馳而去。

　　※※※

　　這裏，李雁秋舉手拍了﹁六福客棧﹂的門。

　　門開處，晏中當門而立他一怔，道：﹁李爺，您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李雁秋邁步進了門，笑道：﹁晏老，我要再不回來，命就沒了！﹂

　　暈中訝然說道：﹁李爺，這話……﹂

　　李雁秋在火盆旁站定，道：﹁晏老，你瞧瞧我右肩的傷跟這把刀！﹂

　　一揚手，把刀柄送了過去！

　　晏中伸手接過李雁秋那把尖刀，老臉上一片詫異震驚，一雙老眼卻瞅著李雁秋的右肩。

　　李雁秋的右肩上，焦爛了好幾塊，焦爛處見肉，肉也是烏黑片片，像是用烙鐵烙一般！

　　他臉色一變，道：﹁李爺，這是……﹂

　　李雁秋微微一笑，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晏中皺了眉，沉吟說道：﹁李爺初來，人生地不熟，不會在這兒結過怨，這是誰既要毀人容貌，還想要人的命……﹂

　　李雁秋攤的說道：﹁就是說嘛，我也沒招惹誰！﹂

　　晏中抬眼說道：﹁李爺可曾看見那兩個人的面貌長相？﹂

　　李雁秋想了想，道：﹁用刀背後偷襲的那個人，原來自背後，經我吊上他腦子一拋，又把他拋到了丈外，夜色太暗，沒看清楚……﹂

　　頓了頓，接道：﹁至於用毒液潑我的那個，在仰臉時，我只看見他一眼，似乎個子很瘦小，獐頭鼠目，不像善類。﹂

　　晏中道：﹁會不會是他們找錯了人……﹂

　　李雁秋道：﹁我也這麼想。﹂

　　晏中沉吟了一下，忽地抬眼說道：﹁京畿重地，又是在這吃緊時候，夤夜行兇，未免太大膽了……﹂

　　李雁秋笑了笑，道：﹁晏老，江湖人有幾個怕事的？﹂

　　晏中點了點頭，道：﹁李爺說，用刀的那個，被﹃查緝營﹄的人帶走了！﹂

　　李雁秋點頭道：﹁是﹃查緝營﹄的打扮，他也自稱是﹃查緝營﹄的。﹂

　　晏中道：﹁李爺，﹃查緝營﹄的那人，怎麼樣個長相？﹂

　　李雁秋抬手一比，道：﹁身材很高大，一張紫膛臉，模樣兒挺……﹂

　　晏中雙眉一揚，道：﹁沒錯，李爺，他確是﹃查緝營﹄的，人既落在﹃查緝營﹄，又是被他抓了去，那就不怕問不出個所以……﹂

　　李雁秋道：﹁正想麻煩晏老有空時跑一趟！﹂

　　晏中道：﹁現在沒事，我這就去，不瞞李爺說，﹃查緝營﹄的那個，是家二叔的二弟子，姓魏，單名一個延字，京畿一帶的朋友，送他個外號叫﹃紫面鍾馗﹄！﹂

　　李雁秋笑道：﹁原來是晏老的兄弟，早知道打個招呼不就行了！﹂

　　﹁說得是，﹂晏中道：﹁我這就去替李爺跑一趟，這把刀……﹂

　　把手中刀揚了揚，剛要接話，倏地臉色一變，一雙老眼緊緊地凝注在刀柄上，沉聲說道：﹁李爺，這把刀是您在地上撿的！？﹂

　　李雁秋詫異地點頭說道：﹁不錯，怎麼……﹂

　　晏中道：﹁確是自那人手中掉下來的！﹂

　　李雁秋道：﹁也不錯，晏老敢莫認識這把刀？﹂

　　晏中道：﹁這把刀刀柄上刻有記號，這記號我好像在那兒見過，李爺，您請自己上上藥，我出去一趟就回來。﹂

　　說著，把刀往袖子裏一藏，轉身開門而去，未容李雁秋說一句，李雁秋呆了一呆，搖頭而笑……

　　※※※

　　晏中袖著手，低著頭，冒著風雪，在空蕩寂靜的大街上直往西走，步履之間放得好快。

　　片刻之後，他進了菜市口旁一條既黑暗又狹窄，還夾帶著陣陣腐臭味兒的小胡同。

　　在胡同左一個小窄門前，他停了下來，舉手拍了門。

　　拍門聲砰砰然，在寂靜而寒冷的夜色裏傳出老遠，響徹了整條胡同，聽來分外刺耳。

　　過了一會兒，門裏有了動靜，一陣步履聲由裏外傳，緊接著內裏有人低沉地問道：﹁誰呀，是尤老大麼？﹂

　　晏中站在門外沒答理。

　　門裏那人﹁咦﹂地一聲，隨即門栓響動，那扇窄門兒豁然而開，門裏，站著個衣衫不整的壯漢子，塌鼻子，刀眉，右肩上還有條刀疤，他一見晏中一怔，隨即滿臉堆笑地哈下了腰，忙道：﹁我當是尤老大回來了，原來是大爺您，您是……﹂

　　晏中跨步進了門，反手掩上了門，盯著那壯漢子道：﹁刀疤，尤通出去了？﹂

　　壯漢子忙道：﹁是的，大爺，您找他……﹂

　　晏中面無表情，點頭﹁嗯﹂了一聲，道：﹁我找他，另外還找你們老么！﹂

　　壯漢子道：﹁大爺，秦老么跟尤老大一起去的，到現在還沒回來！﹂

　　晏中道：﹁你可知道他倆上那兒去了？﹂

　　壯漢子搖頭道：﹁大爺，他倆沒說……﹂

　　晏中忽一凝神，目注後面道：﹁誰在家裏！﹂

　　壯漢子臉一紅，窘笑說道：﹁大爺，是，是我，我……﹂

　　適時，後面傳出一個女人的話聲，帶著咬牙的咒罵：﹁死鬼，開個門開這麼久，劉三，是誰呀！﹂

　　壯漢子刀疤劉三臉更紅了，那條刀疤更發紫，眼一瞪，揚眉叱道：﹁你他娘的嚷嚷什麼，是……﹂

　　晏中一擺手，攔住了他話頭，道：﹁進去告訴她一聲去，我在這兒等尤通他倆。﹂

　　刀疤劉三紅著臉賠上窘笑，道：﹁那麼，大爺，這兒冷，您進屋裏頭坐去。﹂

　　晏中一搖頭，道：﹁不了，我就在這兒站站，你去吧！﹂

　　刀疤劉三這才答應一聲，轉身急步行了進去。

　　轉眼工夫，他又從裏面行了出來，衣裳已然穿好了，但臉更紅，窘笑也更濃，只因為他身後還跟著頭髮蓬散，低著頭，兩隻手還在整衣裳的小娘兒們。

　　晏中眉鋒一皺，把臉轉向了一旁。

　　刀疤劉三卻道：﹁過來，見過大爺！﹂

　　那女人低著頭走了過來，福了一福，怯怯說道：﹁見過大爺。﹂

　　晏中不得不轉回了臉，他看得清楚，那女人穿著乾淨，皮膚也很白淨，不像是那一路的女人，刀疤劉三這一夥，也沒一個夠娶媳婦的，當即他點頭一擺手，道：﹁劉三，讓她去吧？﹂

　　刀疤劉三忙道：﹁謝大爺，謝大爺。﹂

　　那張臉，好不窘迫尷尬，瞧模樣，他恨不得跪下來給晏中叩頭，說著，他推了推那女人。

　　那女人也忙謝了一句，低著頭急步開門走了。

　　掩上門後，晏中問道：﹁劉三，這娘兒們是……﹂

　　刀疤劉三忙道：﹁大爺，您開恩，是胡同口的王寡婦，丈夫死了一年多了！﹂

　　晏中眉鋒一皺，道：﹁是她自己送上門來的，我不怪你，我看她也不是什麼好出身，不過我勸勸你以後少作點孽！﹂

　　刀疤劉三一個勁兒地點頭，道：﹁是，是，大爺，我下回絕不敢了！﹂

　　晏中也沒再說什麼，他就背著手接站在那既冷又黑的夜色裏，刀疤劉三也只有陪著他站在那兒。

　　過了沒多久，胡同裏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步履聲。由遠而近，走得好快，刀疤劉三道：﹁大爺，怕是尤老大跟秦老么回來了！﹂

　　晏中點了點頭，道：﹁別作聲，等他叫門！﹂

　　刀疤劉三剛閉上嘴，步履聲停在了窄門外，隨聽有人砰砰地拍了門，而且拍得很急。

　　刀疤劉三望向晏中，晏中一點頭，刀疤劉三走過去伸手開了門，門開處，兩條人影一陣風般溜了進來。

　　刀疤劉三剛一聲：﹁你兩個別這麼冒失……﹂

　　那兩個突然看見門內還有個人，一怔停步，及至看清了那是誰，臉色一變，一哆嗦，扭頭便跑。

　　晏中及時喝道：﹁尤通、秦海，你兩個給我站住！﹂

　　那兩個正是獐頭鼠目的尤通，還有一個中等身材，瘦瘦，八字眉，弔客眼年輕漢子。

　　他兩個一驚沒敢動，晏中又道：﹁劉三，把門拴上！﹂

　　刀疤劉三答應了一聲，拴上了門。

　　晏中冷然又道：﹁尤通，你兩個見不得我麼？﹂

　　尤通人機靈，忙賠上一臉驚慌笑容，道：﹁大爺，您恕罪，我兩個沒看清是您，只當是……﹂

　　晏中道：﹁只當是誰？﹂

　　尤通乾笑一聲，道：﹁只當是要債的上了門兒。﹂

　　晏中冷冷一笑，道：﹁別人的地盤兒，你幾個不敢去，自己的地盤兒裏，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向你幾個伸手要債！﹂

　　尤通一陣乾笑，把窘掩了過去，提心吊膽地吶吶說道：﹁大爺，這麼晚了您是……﹂

　　晏中目光一掃那老么秦海，道：﹁我找秦老么借點東西！﹂

　　尤通神情一鬆，道：﹁您這是什麼話，您要什麼，只要吩咐一聲……﹂

　　晏中道：﹁我有事，要借秦老么的那柄解腕尖刀用一用！﹂

　　秦海白了臉，尤通一旁忙道：﹁大爺，他那把刀恐怕不趁手，我給您別找一把……﹂

　　晏中一搖頭，道：﹁不，我就要他那一把，借不借？﹂

　　尤通忙道：﹁大爺，不瞞您說，老么那把刀丟好幾個月了……﹂

　　晏中道：﹁秦老么，是麼？﹂

　　秦海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道：﹁是，是的，大爺。﹂

　　晏中冷冷一笑，道：﹁那好，我替你找回來了。﹂

　　從背後伸出右手，往前一伸，那把尖刀就在掌心上。

　　秦海剎時白了臉，晏中道：﹁秦老么，這是你的刀麼？﹂

　　秦海沒敢說話。

　　晏中沉聲喝道：﹁說話！﹂

　　秦海一哆嗦，忙點頭說道：﹁大，大爺，是，是，是的。﹂

　　晏中淡然一笑，道：﹁那麼，你兩個就該明白，我是為什麼找上門來的了……﹂

　　臉色一沉，接道：﹁用刀的是你，潑毒液的可是尤通你？﹂

　　尤通賠著一臉驚慌，笑道：﹁李爺，您先消消氣……﹂

　　晏中冷然說道：﹁先告訴我，潑毒液的是不是你！﹂

　　尤通只得硬著頭皮點了頭。

　　晏中道：﹁既然都承認了那就好辦了，我先問問你兩個，你兩個認識那位姓李的李爺麼？﹂

　　尤通搖頭說道：﹁大爺，我兩個不認識。﹂

　　晏中道：﹁是他侵了你們的地盤兒，搶了你們的飯碗，還是在什麼地方得罪過你們？﹂

　　尤通搖頭說道：﹁大爺都沒有。﹂

　　晏中雙眉一豎，道：﹁那為什麼既要毀人的臉，又想要人的命。﹂

　　尤通低著頭，沒說話。

　　晏中沉喝說道：﹁尤通，我的話你聽見了麼？﹂

　　尤通身形一抖，忙吶吶說道：﹁大爺，不瞞您說，我兩個大黑夜裏看錯了人！﹂

　　晏中冷冷說道：﹁是麼？﹂

　　尤通打蛇隨棍上，忙道：﹁大爺，尤通天膽也不敢瞞您！﹂

　　晏中冷笑說道：﹁你的膽子已經可以包天了，那麼你告訴我，你兩個原要找的是誰？﹂

　　尤通一怔，道：﹁這二……大爺，是個跑江湖的，前兩天……﹂

　　晏中冷笑說道：﹁尤通，你是沒把我姓晏的放在眼裏！﹂

　　尤通一驚忙道：﹁大爺，我這是句句實話……﹂

　　晏中老眼暴睜，道：﹁尤通，你真敢不說實話！﹂

　　尤通大驚，一哆嗦，低下了頭：﹁大爺，尤通不敢。﹂

　　晏中威態稍斂，道：﹁那麼，還是找錯了人麼？﹂

　　尤通搖了搖頭，道：﹁大爺，不是！﹂

　　晏中道：﹁你可知道他是我的朋友？﹂

　　尤通一哆嗦，猛然抬頭，道：﹁大，大爺，他，是您的朋友？﹂

　　晏中冷然點頭，道：﹁不錯，他是我的朋友，而且是好朋友！﹂

　　尤通砰然一聲跪在了雪地上，顫聲說道：﹁大爺，您開恩，我只知道他住在您的客棧裏，可不知道……﹂

　　晏中一擺手，道：﹁我不問這些，我只問三個字，為什麼？﹂

　　尤通道：﹁大爺，那不關我跟老么的事……﹂

　　晏中道：﹁我就是問，這是誰的好主意。﹂

　　尤通道：﹁大爺，您開恩，我不敢說，我要是說了，這條命……﹂

　　晏中道：﹁你要是不說，那條命我也拿得去。﹂

　　尤通﹁噗﹂地一聲爬在了雪地上，叩頭如搗蒜，哀求說道：﹁大爺，您開恩，您千萬開恩，下次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敢了，好在您那位朋友也沒有……﹂

　　晏中道：﹁還好他是個練家子，有點防身的功夫，要是個不會武的人，背心上挨一刀，臉也毀了，對一個無怨無仇的人，尤通、秦海，你兩個於心何忍，這是你對付人家，假如有一天，人家反過來這麼對付你呢？﹂

　　秦海兩腿一軟，也砰然跪了下去，哭道：﹁大爺，我知道了，您開個恩……﹂

　　晏中道：﹁要我對你倆開恩不難，只告訴我，這是誰出的主意。﹂

　　秦海沒說話，一邊叩頭，一邊直叫大爺。

　　晏中冷冷一笑，道：﹁不說是麼？那好，看來你兩個是沒把我這個姓晏的放在眼裏，事是你兩個幹的，你兩個既然口風那麼緊，我就找到你兩個為止，我要你兩個的一隻手……﹂

　　尤通仍自叩頭求饒，秦海卻忙仰起了臉，那張臉煞白，有雪，有泥，也有淚，他嚇得直往後躲，道：﹁大爺，您開恩，我說，我說……﹂

　　晏中道：﹁那麼你說！﹂

　　秦海道：﹁是尤老大叫我去的，他說是二爺、七爺跟九爺……﹂

　　晏中臉色一變，道：﹁你是說我那幾個兄弟？﹂

　　秦海將頭連連點了幾點。

　　晏中霍然轉注尤通，道：﹁尤通，是麼？﹂

　　尤通他只得點了頭，苦著臉道：﹁二爺幾位可冤苦了人，他幾位只吩咐我兩個這麼做，可沒說那是大爺您的朋友……﹂

　　探懷摸出了那錠銀子，道：﹁大爺，這是二爺賞的，我不敢要，您……﹂

　　晏中老眼暴睜，鬚髮皆動，一跺腳，轉身開門而去！

　　尤通、秦海，還有劉三，都怔住了……

　　晏中出了窄門，鐵青著一張臉，冒著風雪折向了﹁磚瓦胡同﹂，﹁磚瓦胡同﹂跟這條胡同之間，只隔了一條胡同，所以他只轉了兩個彎，便到了那兩扇朱門之前。

　　上了石階，他沒有猶豫地便拍了門！

　　開門的，是那壯漢，他一見晏中猛然一怔，道：﹁大爺，是您，這麼晚……﹂

　　晏中冷然攔過話頭，道：﹁二叔在家麼？﹂

　　那壯漢忙點頭說道：﹁在，在，在後頭跟……﹂

　　晏中道：﹁在就好，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我要見他老人家！﹂

　　那壯漢看得出晏中神情有異，臉色不對，答應著連忙奔了進去，晏中也跟著向裏行去。

　　繞過了影背牆，他只站在院子裏，沒往堂屋走，這時候，堂屋雖亮著燈，可沒見一個人！

　　未幾，後面步履響動，那通往後院的書廊上，那壯漢當前，他身後跟著晏二的年輕嬌妻媚娘！

　　她永遠是濃妝艷抹，一身花枝招展打扮，手裏也永遠捏著塊手絹兒，走起路來風擺楊柳般，也不怕扭了腰！

　　不知是那壯漢沒說清楚，還是她裝糊塗，一直到了院子裏，她才﹁喲﹂地一聲笑道：﹁我還當是外客呢，原來是輕易不見的大爺回來了，稀客，難得，來，請屋裏坐！﹂

　　眼兒那麼一斜，手絹兒那麼一拋，算是讓客。

　　晏中臉上沒表情，揚了揚眉，欠了欠身，道：﹁二嬸兒，我不坐了，馬上得走！﹂

　　媚娘並沒有誠意，也不見熟絡，揚著眉，半瞇著眼道：﹁忙什麼呀，輕易不來的……﹂

　　晏中道：﹁二嬸兒，我有要事要見二叔！﹂

　　他那麼大年紀，卻得叫年輕的媚娘一聲二嬸兒，媚娘她倒也受了，這就是輩分！

　　媚娘道：﹁有什麼緊要大事呀，對我說不也一樣麼？﹂

　　晏中雙眉微揚，道：﹁二嬸，二叔他老人家在不在？﹂

　　媚娘道：﹁怎麼，不能對我說，我當不了家，做不了主？﹂

　　晏中沒有說話。

　　媚娘唇邊掠起了一絲笑意，道：﹁也許是自我進晏家門後，你不常來走動，彼此嫌得生分！再不就是你沒把我放在眼裏……﹂

　　晏中道：﹁二嬸，親總是親，至於後者，我不敢！﹂

　　媚娘嘴角兒動了一下，道：﹁那急要大事，就是不能對我說。﹂

　　晏中揚了眉，道：﹁二嬸兒，二叔在不在？﹂

　　媚娘道：﹁在怎麼樣，不在又怎麼樣？﹂

　　晏中道：﹁在，我要見見他老人家，不在，我改天再來。﹂

　　媚娘帶笑說道：﹁好呀，那你就改天再來吧，我不留你了！﹂

　　晏中一欠身，道：﹁那麼，二嬸兒，我走了。﹂

　　話落，轉身要走。

　　適時，畫廊上傳過來一聲乾咳，晏二話聲說道：﹁老大，站住！﹂

　　媚娘臉色一變，晏中沒再動。

　　書廊上，邁步走來了晏二，他的臉色有點……

　　晏中跨步向前，恭謹施下禮去：﹁二叔，給您請安。﹂

　　趁著晏中施禮的時候，媚娘狠狠盯晏二一眼，晏二他只裝沒看見，擺手說道：﹁老大，你好久沒來走動了，屋裏坐坐去。﹂

　　媚娘那裏冷哼了一聲。

　　晏中淡淡說道：﹁二叔，我不坐了，我來看看您……﹂

　　媚娘一旁尖薄地道：﹁你看見了，你二叔不是挺好麼？﹂

　　晏中雙眉一揚，道：﹁二叔，您氣色大不如前了。﹂

　　晏二老臉一紅，低嗑著沒說話。

　　媚娘卻變色說道：﹁是麼，你替他看看，那兒不合適呀？﹂

　　晏中沒理她，目注晏二道：﹁二叔，有些話我這做晚輩的不便說，您該多保重，年紀大了，不比年輕人，年輕人也……﹂

　　媚娘尖聲說道：﹁晏老大，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自進你晏家的問，那一點虧待他了，那個時候不是侍候得他舒舒服服的，天天銀耳、燕窩、人參，他少了那一口……﹂

　　晏中截口說道：﹁二嬸兒，您是個長輩，也不是外人……﹂

　　晏二忙擺手說道：﹁老大，說你正經事，別跟你二嬸兒頂嘴！﹂

　　晏中忍了忍，恭謹答應一聲，尚未說話。

　　那裏媚娘跳了腳，撒了潑，瞪著眼，如指叫罵道：﹁好哇，晏二，你聽聽，這叫什麼，還像話麼，眼裏連我都放不過去，還能放得進去誰，這就是你晏家的家規，你晏家子弟，沒錯，我是﹃八大胡同﹄窰子裏的，可是那是你晏二硬把我贖出來的，可不是我死皮賴臉的非跟你不可，那時候想要我的多得是……﹂

　　晏二變了臉，喝道：﹁媚娘，你有完沒有！﹂

　　這一聲，沒能震住這個出身不正的淫蕩潑婦，她反而搥胸擂膛地大哭大叫，張牙舞爪更潑了：﹁好哇，晏二，你的侄子沒把我放在眼裏，我受了委曲，你反而護著他，到底是你們親，我走，我走，我還怕沒人要，我還怕餓死……﹂

　　嘴裏嚷著要走，腳底下可沒動，她那捨得這份產業。

　　晏二老臉鐵青，顫聲說道：﹁老大，說你的。﹂

　　老頭子是真氣了，晏中心裏也不舒服，可是他是個晚輩，礙著他這位年邁的二叔，他能怎麼樣！

　　當下說道：﹁二叔，我看還是改天再說吧！﹂

　　天下事就這麼怪，有些人好言好語勸不得，越勸他他越來勁兒，要是不理他他反而沒了脾氣。

　　眼前這媚娘就是一例，站在那兒，既不哭了，也不叫了，晏中說完了話，她接著便道：﹁老大，你改天再來吧，別氣你二叔了！﹂

　　不知道是誰惹晏二生的氣。

　　晏中沒理她，晏二卻道：﹁老大，不礙事，說你的。﹂

　　晏中遲疑了一下，道：﹁二叔，對二弟、七弟、九弟，您得管管……﹂

　　晏二雙眉一揚，道：﹁我明白了，是他幾個找了你的那個姓李的朋友！﹂

　　晏中一怔，道：﹁二叔，他幾個先來過了麼。﹂

　　環首，慢慢一點頭，道：﹁是我叫他們放手去做的。﹂

　　晏中訝然說道：﹁二叔，是您叫他幾個放手去做的？﹂

　　晏二尚未說話，媚娘那裏眼一斜，道：﹁是呀，這是前幾天的事兒了，我也在場！﹂

　　晏中仍沒理她，目注晏二道：﹁二叔，那姓李的，是我的朋友！﹂

　　晏二點頭說道：﹁我知道！﹂

　　晏中道：﹁那麼我不明白二叔為什麼……﹂

　　媚娘截口說道：﹁為什麼？哼，你那個好朋友打了老九，等於砸了你二叔的招牌，打了你二叔的臉，這還不夠麼？﹂

　　晏中看著晏二道：﹁二叔，這是誰說的？﹂

　　﹁老九，﹂晏二道：﹁他來的時候，腕子上還貼著一塊膏藥，難道有假麼？﹂

　　晏中道：﹁二叔，老九他怎麼說的？﹂

　　晏二遂把楊春所說的說了一遍。

　　聽畢，晏中揚了眉，道：﹁二叔，我沒想到老九是這種人，據我所知沒有這種事。﹂

　　晏二道：﹁難道老九會蒙我不成？﹂

　　媚娘也道：﹁老九腕子上貼塊膏藥，還有老七作證，要不是真的，他兩個會願意往自己臉上抹灰？﹂

　　晏中揚眉說道：﹁二叔，我不敢多說，真與假，您可以把老七、老九叫來當面再問問，就算是真吃了虧，憑咱們，也該正大光明地上門去要回來，不該威迫利誘，支使尤通、秦海那幫混混在黑夜裏潑人毒液，暗刀傷人……﹂

　　晏二臉色一變，道：﹁這是誰說的？﹂

　　晏中道：﹁我那朋友帶著傷回到了客棧，手裏有秦海的刀，秦海原被老二救了去，他託我打聽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找到了尤通跟秦海，他兩個說是老二幾個……﹂

　　﹁哎呀！﹂媚娘她一拋手絹兒，帶笑說道：﹁我還當是怎麼回事呢，我說老大呀，虧你還是個當過差的，怎麼連拖人下水都不懂，不信自己的兄弟，反而相信那幾個該死的混混？﹂

　　晏中逕自望著晏二道：﹁二叔，您以為尤通幾個有這個膽麼？﹂

　　晏二尚未說話，媚娘又搶了先，道：﹁老大，你是怎麼了，狗急了還會跳牆呢，你要是不信，可以把尤通幾個叫到這兒來問問。﹂

　　晏二一點頭，道：﹁對，老大，你去把他們叫來，我問問。﹂

　　晏中一搖頭，道：﹁二叔，他幾個還敢在北京城待下去麼？﹂

　　媚娘嬌靨上掠過一絲異色，笑道：﹁老大呀，我倒不是怪你沒有人證，你想想，單憑他幾個一句話，怎能把事栽到自己兄弟頭上呀！﹂

　　晏二眉鋒一皺，道：﹁老大，我看老二他幾個不會……﹂

　　﹁說得是呀！﹂媚娘笑道：﹁這多年了，又不是一天半天，誰還不知道誰呀？他幾個要是那種人，你二叔早就把他們逐出門去了！﹂

　　這女人是夠厲害的。

　　晏中雙眉一揚，道：﹁二叔，既然沒了人證，我不敢再空口指證，信不信那也全在您，不過我要請您今後多管束他幾個，要不然他日您這當年得之不易的聲名會輕易地斷送掉，還有，我這個朋友身手不差，幸好他今夜沒抓住一下，否則的話那就會成為咱們晏家的一個強敵……﹂

　　媚娘笑道：﹁老大，你是怎麼了，老幫外人說話，憑你二叔這塊響噹噹的招牌，難道還會怕誰不成？﹂

　　﹁二叔，﹂晏中接著說道：﹁您的耳根太軟了，今後要慎防。﹂

　　媚娘臉一變，卻仍帶著笑；道：﹁老大，他身邊兒都是自己人，你這是說誰呀！﹂

　　晏中揚了揚眉，卻沒說話。

　　晏二臉色陰沉，道：﹁老大，你回去吧，我連夜派人抓尤通他幾個，只要他幾個在我面前指老二他們幾個，我自有主張。﹂

　　晏中一躬身，道：﹁是，二叔，我走了。﹂轉身行了出去。

　　晏二沒說話，一直目送晏中繞過了影背牆！

　　聽得門聲響動，媚娘美目一轉，笑道：﹁老爺子，我看這件事……﹂

　　晏二一擺手，道：﹁媚娘，女人家少管這種事。﹂

　　媚娘臉色一變，但倏又笑了，笑得那麼嬌，那麼媚，望之直能令人心神動搖，蝕骨銷魂！

　　她走了過來，伸手扶住了晏二，媚笑說道：﹁老頭子，瞧你，消消氣吧……﹂

　　一墊腳跟，吐氣如蘭地在晏二耳旁低低說了幾句。

　　晏二臉色在突然之間已不見那麼陰沉，反而突轉紅潤，兩眼的眼神，也突然變得那麼亮，那麼有神。

　　一陣淫蕩的媚笑，紅顏白髮相依偎，踏上了畫廊……

　　※※※

　　晏中一路氣忿而悶悶不樂地回了﹁六福客棧﹂，他剛走沒多久，另一個人也出了晏二家的那兩扇朱門，步履飛快地消失在夜色裏，由於夜色太暗，沒看清楚是誰！

　　晏中沒有往尤通那幫人的居處拐，他知道，那是白費，正如他所料，尤通那幾個絕不敢再待下去！

　　他回到了客棧，李雁秋已經不在櫃檯了，只有賈一飛坐在燈下撥弄著算盤，伙計也沒見一個。

　　進了門，晏中一邊彈雪一邊問道：﹁兄弟，李爺呢？﹂

　　賈一飛道：﹁後面歇息去了，大哥，是怎麼回事？﹂

　　晏中嘆了口氣，遂把經過說了一遍！

　　靜聽之餘，賈一飛臉色為之連變，等著晏中把話說完，他驚詫欲絕地搖了頭，道：﹁這簡直令人難信，這簡直令人難信！﹂

　　晏中道：﹁事實上，這明擺著的，尤通那幾個絕沒這個膽，二叔他又偏偏耳根軟，照這樣下去，我擔心……﹂搖頭一嘆，沒再說下去！

　　賈一飛皺眉道：﹁大哥，別擔心……﹂

　　晏中道：﹁兄弟，你說，我怎麼能夠不擔心？你該知道我為什麼很少回家走動，當年二叔要她的時候，我就不贊成，可是二叔偏偏……兄弟，你想，那個門裏出來的人會好，如今二叔等於被她掌握著……﹂

　　賈一飛搖頭說道：﹁二叔英雄一世，想不到到頭來困在這麼一個女人手裏。﹂

　　晏中道：﹁兄弟，我這雙眼不瞎，二叔身子大不如前了，你是個明白人，你該知道這為什麼！﹂

　　賈一飛道：﹁二叔不該要這麼年輕的女人，尤其是這種出身。﹂

　　晏中道：﹁不知道怎麼搞的，她特別護著老九，我明白，這件事全是老九一人搞出來的，照這樣下去，二叔幾十年創之不易的聲名毀了事小，我只擔心二叔自己……﹂

　　賈一飛截口說道：﹁大哥，這樣下去不得了，你得拿個主意。﹂

　　晏中苦笑道：﹁我有什麼辦法，除非二叔自己能及時醒悟。﹂

　　賈一飛道：﹁二叔鐵錚錚的一條漢子，該有醒悟的時候。﹂

　　晏中道：﹁我怕這時候來得太遲！﹂

　　賈一飛默然未語！

　　靜默之中，晏中突然說道：﹁兄弟，我去見李爺去！﹂

　　賈一飛忙拉住了他，道：﹁大哥，慢點，這件事你怎麼張口？﹂

　　晏中揚了揚眉，道：﹁受人之託，我不能不給人回個話，我把這件事毫不隱瞞地告訴他，他要怎麼辦，那該隨他。﹂

　　賈一飛道：﹁大哥，怎麼說你幾個是一個門裏的兄弟！﹂

　　晏中一點頭，道：﹁我明白，兄弟，可是你知道我的性情為人，便是親兄弟，他做的不對就是不對！﹂

　　賈一飛皺眉說道：﹁大哥，你有沒有考慮到後果？﹂

　　晏中毅然說道：﹁我不止三思，兄弟，大不了兄弟鬧翻，二叔不認我這個侄子，他幾個要是明白人，就……﹂

　　賈一飛道：﹁大哥，明白人不會做出這種糊塗事！﹂

　　晏中呆了一呆，揚眉說道：﹁那也只好由他們了，放開我，兄弟。﹂

　　賈一飛暗暗一嘆放了手，晏中就要往裏走。

　　突然，李雁秋那清朗話聲自後面傳出：﹁晏老，不必找了，我來了。﹂

　　隨著話聲，後面轉出了李雁秋，他已然換過了衣裳，想必那傷處，他也已上過藥了！

　　晏中一震停步道：﹁李爺，您……﹂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晏老回來了？﹂

　　晏中點頭說道：﹁剛回來，我正要去給李爺回話。﹂

　　﹁不敢當！﹂李雁秋淡淡笑道：﹁晏老，說過的話，不必再說第二遍了，我謝謝晏老大黑夜裏冒著風雪為我跑這一趟！﹂

　　晏中一驚圓瞪老眼道：﹁李爺，您都聽見了？﹂

　　李雁秋點頭笑道：﹁不錯，晏老，我一字未漏地悉入耳中！﹂

　　晏中臉色一變，倏又轉趨平靜，凝重地道：﹁李爺既聽見了，那是最好不過，事是我那幾個好兄弟做出來的，我深感羞愧，也請李爺……﹂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晏老，對一個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來說，區區皮肉之傷，該是算不得什麼，晏老以為對麼？﹂

　　晏中道：﹁李爺，話雖這麼說，但……﹂

　　李雁秋道：﹁我預備把這筆賬記在晏老頭上！﹂

　　晏中毅然說道：﹁怎麼說我是他幾個的大哥，理應……﹂

　　李雁秋笑了笑，截口說道：﹁晏老得請我喝壺好茶！﹂

　　晏中一怔，道：﹁李爺，您的意思……﹂

　　李雁秋含笑說道：﹁讓晏老捨一撮上好的香片。﹂

　　晏中一陣激動，低下頭去。

　　賈一飛一旁滿含敬佩地道：﹁李爺，我該替大哥謝謝……﹂

　　晏中猛然抬頭，老臉上一片肅穆神色，道：﹁李爺，晏中只有無限羞愧與說不出的感激……﹂

　　李雁秋含笑截口說道：﹁晏老，承蒙不棄，把我當個朋友看待，朋友之間該沒有這一說……﹂

　　晏中道：﹁李爺，晏中心裏明白，那該是我的榮幸！﹂

　　李雁秋搖頭說道：﹁晏老，交朋友亦沒有這一說。﹂

　　晏中老臉抽搐，嘆道：﹁李爺寬懷大度，義薄雲天，這份情，我領受了，也不敢言謝！﹂

　　李雁秋一笑說道：﹁晏老若說領受什麼情，那麼我初來貴寶號，當此滿城風雨，遍拿行跡可疑之人之際，晏老對一個萍水相逢，素昧生平的人義賜照顧，這又該怎麼說。﹂

　　晏中道：﹁李爺，您令我汗顏，晏中是這麼個脾氣，也是應該的。﹂

　　李雁秋道：﹁隨晏老怎麼說吧，我有件事要就教於晏老！﹂

　　晏中道：﹁不敢當，李爺，您只管問，我知無不言！﹂

　　李雁秋沉默了一下，抬眼說道：﹁我跟令弟幾位緣僅不過兩面，我自問也沒有什麼地方得罪過他幾位，為什麼他幾位要以這種手法對付我！﹂

　　晏中苦笑說道：﹁不瞞您說，李爺，我也百思莫解！﹂

　　李雁秋道：﹁晏老該知道，這有可能是個誤會，這誤會若不趕快想辦法解開，類似今夜的事，後日還會發生！﹂

　　晏中陡挑雙眉，道：﹁他幾個要再敢……﹂

　　李雁秋截口說道：﹁晏老，我知道，他幾位是礙於晏老，不敢明目張膽地對我下手，由此，我不願惹起晏老跟他幾位之間有任何不快！﹂

　　晏中揚了揚眉，道：﹁那麼李爺的意思是……﹂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明天我做東，﹃東來順﹄酒樓上請他幾位賞個臉，憑著一杯水酒，我要把這件事說開！﹂

　　晏中神情激動，一點頭，道：﹁李爺，該由我來做東……﹂

　　李雁秋笑道：﹁晏老若想破費，往後有的是機會，不過我告訴晏老，例不可開，否則後日你的積蓄會全被我敲光！﹂

　　賈一飛一旁笑了，晏中也不禁失笑，道：﹁便把人押給﹃東來順﹄，我也要請李爺喝個夠！﹂

　　李雁秋笑道：﹁晏老錯了，我這個人是個無底大深坑，永遠填不滿！﹂

　　賈一飛又笑了，晏中卻忽地搖頭嘆道：﹁他幾個該羞愧，他幾個該羞愧……﹂

　　李雁秋沒說話，伸手在火盆上烤起了手。

　　剎時間，這櫃檯前陷入了一片靜默中！但，這靜默沒持續多久，便被晏中打破了。

　　他忽地抬眼凝注，道：﹁李爺，剛才我跟一飛的談話，您全聽了？﹂

　　李雁秋眼望著盆中炭火，淡淡說道：﹁晏老，沒聽全！﹂

　　晏中道：﹁這麼說，您只聽見……﹂

　　李雁秋道：﹁只聽見晏老說事是他幾位幹的！﹂

　　晏中嘆道：﹁李爺，對您，晏家的事並不怕……﹂

　　李雁秋道：﹁晏老，怎麼說我是個外人！﹂

　　晏中道：﹁可是，李爺，您是我的朋友。﹂

　　李雁秋淡淡笑道：﹁晏老自己都有所顧忌……﹂

　　晏中揚眉說道：﹁李爺，為了家二叔，我沒有任何顧忌！﹂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那麼我告訴晏老，我很為晏老英雄惋惜！﹂

　　晏中臉色一變，道：﹁李爺，我誠心求教！﹂

　　李雁秋道：﹁不敢，晏老，一個字：難！﹂

　　晏中道：﹁李爺明示！﹂

　　李雁秋笑了笑，道：﹁佛家語曰，﹃色是傷身劍，慾是刮骨刀﹄，美色當前，世上能有幾人似柳下惠，除非晏老英雄自己懸崖勒馬，別人沒有一點辦法！﹂

　　晏中皺眉略一沉吟，道：﹁李爺認為我該找個機會勸勸家二叔。﹂

　　李雁秋搖頭笑道：﹁晏老，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不容易，不信晏老試試，或許晏老英雄有片刻之醒悟，但那只是片刻而已！﹂

　　晏中留然說道：﹁那麼，李爺是叫我……﹂

　　李雁秋截口說道：﹁晏老不會責我交淺言深？﹂

　　晏中正色說道：﹁我只認為李爺是在義伸援手！﹂

　　李雁秋道：﹁那麼，晏老可願為我細述當年？﹂

　　晏中微愕說道：﹁李爺的意思是……﹂

　　李雁秋道：﹁樹從根上起，水自源頭來，談談那一位是怎麼進晏家門的！﹂

　　晏中沉默了一下，抬眼說道：﹁李爺，她原是紅遍﹃北京城﹄的﹃八大胡同﹄勾欄煙花……﹂

　　李雁秋點頭說道：﹁這個我適才聽晏老說了，自古俠女出風塵，勾欄院中未嘗沒有好女子，但並不多！﹂

　　晏中點頭道：﹁話是不錯，李爺、家二叔就沒碰上，這件事該從他老人家五十大壽那一天說起，您也該聽說過，他老人家是名揚﹃北六省﹄的鐵鑄的漢子，生平不近女色……﹂

　　李雁秋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

　　晏中道：﹁事實上，這不是虛傳，他老人家原就沒娶過親，有一年有個弟子跑到﹃八大胡同﹄胡鬧，被他老人家親手打斷一條腿，可是從五十大壽那天起，他變了……﹂

　　頓了頓，接道：﹁您知道，他老人家是雄踞﹃北六省﹄的豪客，他做五十大壽，那幾天來的熱鬧可知，北京城最好的戲班子召來了好幾個，其他諸技百藝不勝枚舉，整個﹃天橋﹄三天不見開市……﹂

　　﹁那是，﹂李雁秋點頭說道：﹁全被召進了晏府！﹂

　　晏中微一搖頭，道：﹁固然，這有點過於排場，可是以他老人家的身分，又是五十大壽，真說起來，那並不為過……﹂

　　李雁秋點了點頭，但沒說話！

　　晏中接著說道：﹁於是，好事的晚輩們，暗中張羅了另一件事，其實這也是﹃北京城﹄常見的調調兒，內城裏那些府即更是屢見不鮮！﹂

　　李雁秋道：﹁恐怕是把﹃八大胡同﹄裏的全召來了！﹂

　　﹁不錯！﹂晏中一點頭，道：﹁確是這樣。但沒人敢說，瞞著他老人家說是幾個酒樓的歌伎，反正那些個人人都有幾樣拿手的，執壺陪酒之徐，唱上那麼幾段，輕易地蒙過了一老人家，老人家那天高興，也就沒多問……﹂

　　李雁秋道：﹁自那天以後……﹂

　　﹁還沒有，﹂晏中一搖頭，道：﹁如今我這位二嬸兒，也就是當時﹃八大胡同﹄最紅的頭牌名妓媚娘。也難怪她紅，她色藝雙絕，又能讓每個人一見她便著迷，她現所當然地被派上壽星那一桌，當晚，席散後，他老人家大醉酩酊，媚娘也就被留下服侍老人家……﹂

　　李雁秋眉鋒為之一皺。

　　晏中接著說道：﹁以後的情形，也只有他老人家跟媚娘知道了，不過，第二天媚娘走了之後，老人家著實發了一頓脾氣，無如那也只是發發脾氣而已，並沒有追究什麼……﹂

　　李雁秋道：﹁該不僅是發發脾氣而已！﹂

　　晏中點頭說道：﹁按理說，他老人家該追究，不但該追究，而且該有人遭殃，實際上他老人家只不過是發了頓脾氣，以我看，他老人家那頓脾氣，也只是表面上的事兒……﹂

　　李雁秋點了點頭，道：﹁晏老恐怕看對了！﹂

　　晏中道：﹁事實上我當時沒有看錯，自那時起，他老人家隔幾天便背著人跑去找媚娘，越來越勤，您知道，這怎麼能瞞得了人，尤其京第一帶誰不認識他老人家？日子一久，事也就傳聞了，話傳到我耳朵裏，我不能不勸，可是，不但沒用，他老人家索性把媚娘給贖了出來，要進家裏，從那時起，她就成了我們兄弟的二嬸兒，我一氣之下，就跟著開了這家客棧，也就不去那兒走動！﹂

　　李雁秋道：﹁聲色晚景從良，一世之煙花無礙；貞婦皓首失節，半生之清苦俱非，這本不算壞事！﹂

　　晏中搖頭說道：﹁事實上，李爺，這根本算不得從良，像她那種頭牌紅妓，誰不能嫁，為什麼偏偏挑中我那一把年紀的二叔？﹂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晏老，我請問，當初是誰出的主意？﹂

　　晏中道：﹁還不是老九幾個，要不他老人家幾年來會老認為老九孝順，不但他老人家最鍾愛老九，而且老九也是我那位二嬸面前的大紅人兒，對他簡直是百依百順！﹂

　　李雁秋雙眉微揚，道：﹁以令九弟的心智，確不難討人歡心，晏老、令九弟是怎麼個出身？﹂

　　晏中微愕說道：﹁怎麼，李爺？﹂

　　李雁秋淡淡笑道：﹁沒什麼，我只是隨口問問。﹂

　　晏中也未在意，當即說道：﹁他不是﹃北六省﹄的人，據他說他是江南人，原先他在東城﹃三英鏢局﹄充當一名趟子手，後來在地方上混熟了，就進了家二叔的門下……﹂

　　李雁秋道：﹁﹃三英鏢局﹄？﹃鐵掌金刀﹄沈桐春三兄弟開的？﹂

　　晏中點頭說道：﹁不錯！李爺，您認識？﹂

　　李雁秋搖頭說道：﹁不認識，只是久仰﹃三英鏢局﹄威名，南七北六一十三省，﹃三英﹄鏢旗所至，無不處處通行！﹂

　　晏中道：﹁可就怕碰上了李慕凡……﹂

　　李雁秋淡淡一笑，改口說道：﹁晏老，你那二嬸，又是怎麼個底細？﹂

　　晏中搖頭道：﹁也只知道她原是南七省的人，別的就不清楚了，李爺您該知道，誰會去打聽這個？﹂

　　李雁秋道：﹁媚娘兩字，該不是她的本名！﹂

　　晏中搖頭說道：﹁不是，她的姓名她沒說過，也沒人問她！﹂

　　李雁秋沉默了一下，道：﹁晏老，她原在﹃八大胡同﹄那個門兒裏？﹂

　　晏中道：﹁那個門兒叫﹃迎春院﹄，您是要……﹂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我也只是隨便問問。﹂

　　晏中一點頭，道：﹁那麼，李爺，該說的我全說了，您看是……﹂

　　李雁秋搖頭說道：﹁晏老，你是個明白人，這種事事關重大，在沒有獲得確切證據之前，我不敢下斷，也不便深說。﹂

　　晏中點了點頭，默然未語。

　　他這裏甫自沉默，李雁秋卻忽地望向賈一飛道：﹁賈老，現在什麼時候了？﹂

　　賈一飛下意識地向外望了望，道：﹁恐怕還不到三更！﹂

　　李雁秋道：﹁那麼二位談談吧，我還有點事，要到樂掌櫃的那兒去一趟！﹂

　　晏中忙道：﹁怎麼，這麼晚了，李爺還要……﹂

　　李雁秋笑了笑，道：﹁前幾天約好的，不得不去一趟！﹂

　　說著，他轉身向外行去！

　　晏中跟賈一飛雙雙送到門口，晏中道：﹁李爺，早點回來，別……﹂

　　李雁秋回身笑道：﹁晏老放心，就是碰了面，我也是跟個沒事人兒一樣！﹂

　　說完了話，他逕自轉身走了！

　　﹁六福客棧﹂的那兩扇門兒，也隨即關上了……

第五章

　　片刻之後，李雁秋出現在﹁八大胡同﹂！

　　天寒地凍，地上積了雪，河裏結了冰，連水缸裏的水都凍上了，但凍不住人那顆熱騰騰的心！

　　北京城的各地方，這時候已是家家戶戶關門閉窗熄了燈，唯獨這塊地兒，卻是正值熱鬧！

　　看，各院子那朱紅的門口，高挑著大燈，來往的馬車在雪地上壓了一條條的溝，抬軟轎的也留下了腳印！

　　﹁北京城﹂的其他地方都是一地積雪，唯獨這兒卻是滿地的狼藉泥濘，雪，只是東一片，西一片，路兩邊積的老高，路中間都是泥，各院子門口也都是泥！

　　各院子門口站著三兩個龜奴，在那兒對進出的狎客賠笑哈腰，嘴裏不住地俯喝著！

　　李雁秋一進﹁八大胡同﹂，老遠地便看見了﹁迎春院﹂。

　　其實﹁迎春院﹂在這﹁八大胡同﹂的諸院子裏樣樣數最，就連門口高挑著的燈，也比別家大，比別家亮！

　　他往﹁迎春院﹂走著，可沒留意有個人看見了他，那個人正從附近一家院子裏走出來，他一見李雁秋便自一怔，旋即，他在身後跟上了李雁秋，一直望著李雁秋踏上﹁迎春院﹂的門階，他才嘴角含著陰笑地轉身而去。

　　李雁秋在﹁迎春院﹂的門階上跺了跺腳，然後一撩長袍下襬，昂然往裏行去。

　　他衣著算不得鮮明，稱不得氣派，可是那件長袍穿在他身上，就跟穿在別人身上不同。

　　再加上他那俊美絕倫的人品，軒昂的氣度，奪人的威儀，一眼看上去，讓人馬上聯想到內城裏那些喜歡尋花問柳，走馬章臺的貝勒、貝子。

　　身背軟蓋兒，吃這行飯的眼睛雪亮，也都吃一套，躬身哈腰賠笑往裏讓，生似迎進了財神爺，一聲步喝足能震動到九霄雲外去，連﹁南天門﹂裏的都聽得見！

　　這裏龜奴方賠上窘迫一笑，那裏拋著手絹兒，走路一搖之擺地來了個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

　　那身鮮眼的衣褲穿在她身上，說不出有多麼不相襯。臉上抹的粉像個爛西瓜，賣弄風騷老來俏地頭髮上還插著那麼一朵花，她也不怕臊得慌。

　　見面手絹兒一拋，香風微送，眉梢兒一挑咧了嘴：﹁喲，爺可許久沒來了，今兒個是什麼風呀！﹂

　　不知道李雁秋是第幾遭！

　　李雁秋淡淡一笑，翻腕一物塞了過去！

　　不知道他塞了什麼，只知道那鴇兒眉開眼笑，一張臉擠成了一堆，兩手下垂那麼一福：﹁謝謝您了，爺，見面您就賞，這麼好……﹂

　　李雁秋沒理她，邁步便往裏走！

　　鴇兒碎步跟了上來，道：﹁爺，您那兒坐呀？﹂

　　李雁秋扭頭側顧，道：﹁你忙麼？﹂

　　﹁不忙不忙！﹂那鴇兒倒著嘴直笑，道：﹁您來了，就是再忙也得放下呀，您吩咐吧！﹂

　　李雁秋略一沉吟，道：﹁我聽說有個叫媚娘的……﹂

　　那鴇兒一怔，旋即笑道：﹁我們這兒的好姑娘多得很，幹什麼偏找她呀！﹂

　　李雁秋道：﹁不瞞你說，我是慕名而來！﹂

　　那鴇兒微微一搖頭，道：﹁爺，您來晚了！﹂

　　李雁秋愕說道：﹁怎麼，她有客？﹂

　　那鴇兒笑道：﹁不是有客，是有了主兒了，嫁出去好幾年了！﹂

　　李雁秋呆了一呆，一臉懊喪，道：﹁早嫁了，嫁給……﹂

　　那鴇兒媚娘兒一碟，低低說道：﹁京畿的大人物，江湖上響噹噹的晏二大爺！﹂

　　李雁秋﹁哦﹂地一聲，尚未說話！

　　那鴇兒伸手拉住了他，擠眉弄眼地道：﹁別想她了，爺，我給您再找一個，準包您馬上忘記她，不信您跟我去瞧瞧！﹂

　　拉著李雁秋便往裏走！

　　李雁秋邊走邊搖頭，道：﹁我白跑一趟不要緊，對﹃迎春院﹄來說，可是一樁大損失。﹂

　　﹁可不是麼？﹂那鴇兒搖頭嘆道：﹁一株搖錢紅人，連根拔了，我當然心痛，可是晏二大爺看上了她，那有什麼法子，當初她哥哥剛帶她來的時候，我一眼就看出她準會走紅……﹂

　　李雁秋截口說道：﹁她哥哥？﹂

　　﹁可不是麼？﹂那鴇兒抬手那麼一比，道：﹁卅來歲，白淨臉，也許是剛害過病，那張臉白的多紅的少，見人陰沉沉的，也難怪，把自己妹妹送進火坑，誰心裏頭也不舒服，他把媚娘送到我這兒後就走了，從那兒起就沒再來過，怪狠心的……﹂

　　李雁秋道：﹁也許他沒臉再來了，我聽說媚娘是關外人，姓胡？﹂

　　﹁不，﹂那鴇兒搖頭說道：﹁是江南人，要不是江南，那能有這麼標緻的姑娘，她也不姓胡，賣身契上好像寫的姓劉！﹂

　　李雁秋﹁哦﹂地一聲，道：﹁那也許我聽錯了，不管姓什麼，一個姑娘家被賣到這地方來，總是夠悲慘的！﹂

　　﹁可不是麼？﹂那鴇兒煞有其事地皺眉嘆道：﹁據她說家鄉荒旱，又鬧賊亂，好好的一家子就只剩下她兄妹倆，沒辦法才逃到這兒來的……﹂

　　忽地一頓，急接道：﹁對，我想起來了，媚娘可是天生的好材料，她原本就會唱曲兒，兄妹倆原打算靠這吃飯的，可是吃那口飯也不容易，誰都有個地盤兒，誰的地盤裏又能容別人插一腳又沒奈何，這才走上了這條路，她那哥哥……﹂

　　忽地一笑，接道：﹁說來也是個笑話，晏二大爺有個徒弟楊九爺，長得倒有幾分像媚娘的哥哥，媚娘未嫁時，他倒是常陪二大爺來玩兒，卻不料媚娘成了他的長輩。﹂

　　李雁秋神色一動，道：﹁怎麼，楊九爺長得像媚娘的哥哥？﹂

　　﹁可不是麼？﹂那鴇兒笑道：﹁大夥兒還開過楊九爺的玩笑呢，當著晏二大爺，弄得楊九爺好不尷尬，您可別說出去。﹂

　　李雁秋搖頭道：﹁我是個外來人，怎麼會？﹂

　　說話間，鴇兒拉著他上了靠東的那座樓。

　　之後，鴇兒一個人下來了！

　　沒多久，李雁秋也下了樓，正在忙著招呼客人的鴇兒，一見他下了樓，忙撇下其他的客人迎了過來：﹁怎麼，爺，你要走？﹂

　　李雁秋點了點頭。

　　那鴇兒忙道：﹁準是那丫頭不合你意，對麼？那麼您再坐會兒，用不著多久，我再給您找一個，這回……﹂

　　只聽一陣蹄聲在﹁迎春院﹂門口歇止，﹁迎春院﹂門口立起騷動，繼之，走動著的客人停了，談笑著的客人也停了，剎時間一片寂靜，鴉雀無聲，掉根針都能聽得見。

　　李雁秋抬眼外望，微愕說道：﹁這是……難不成來了什麼大員？﹂

　　那鴇兒神秘一笑，道：﹁比內城裏的大員還神氣，您瞧著吧！﹂

　　說話間，院子裏走進了三個人兒，滿院一亮，燈光為之黯然失色，那是三位姑娘。

　　與其說是三位姑娘，不如說是一主二婢，因為那兩旁的兩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中間的那位。

　　中間的那位姑娘，看上去廿剛出頭，上身穿著一件團領的狐裘，下身穿著八幅風裙，腳底下那雙繡花鞋，在裙腳下時隱時現。

　　她，那一排整齊的﹁劉海﹂下，是一張清麗若仙，美絕塵定的嬌靨，冰肌玉骨，明艷照人。

　　要不是在這兒碰見她，任何人會以為她是那個府第的姑娘，那個大家裏的閨秀！

　　她那種高潔，那種孤傲，像一株雪裏的寒梅，嬌靨上籠罩著一層薄薄寒霜，令人目光不敢有絲毫隨便。

　　而，那些個狎客，個個直了眼，張著嘴，眼珠子隨著那位姑娘轉，似乎靈魂兒已上了九霄雲外。

　　便連李雁秋，他也不禁呆了一呆，目射異采揚了眉。

　　那鴇兒突然一聲輕笑：﹁爺，瞧見了麼？這位如何？你請候會兒，我得接駕去！﹂

　　說著，她快走迎了上去，老遠地便笑道：﹁姑娘，你可回來了，再不回來……﹂

　　她抬眼望了過來，她看見了鴇兒，也看見了卓立鴇兒身後的李雁秋，突然，她那雙目光凝住了，腳下也頓了一頓，嬌靨上飛快掠過一絲訝異。

　　本難怪，誰叫李雁秋像鶴立雞群。

　　適時，鴇兒近前，低低地在她耳邊說了兩句。

　　她向著李雁秋投下最後那深深的一瞥，香唇邊難得地浮現了一絲笑意，由那兩位姑娘攙扶著往後行去。

　　那鴇兒，一陣風般轉了過來，近前笑道：﹁爺，您該走運了，她可是出了名的冰美人，難得一笑，更難得點頭，我們這位姑娘不但是個大美人兒，而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呢！﹂

　　李雁秋﹁哦﹂地一聲，淡淡笑道：﹁可惜了……﹂

　　那鴇兒一怔，道：﹁爺，您說什麼？﹂

　　李雁秋道：﹁沒什麼，我還有事兒，不坐了。﹂

　　一翻腕又塞過一物，大步行了出去。

　　那鴇兒手裏握著東西，愣在了那兒，好半天，她才喃喃說了一句：﹁天下竟有這種事，天下竟有這種人……﹂

　　李雁秋伏在這片刻之間，心裏好像塞了一塊硬東西，胸口發悶，有一種說不出的不舒服。

　　那也許這地方的一切讓他厭惡！要不就是……

　　其實，他自己也說不上個所以然來。

　　只覺得眼前仍留著那麼一個倩影，那倩影，就是剛才那一瞥所留下的，驅之不去，趕之不散！

　　剎時間，他又覺得好笑，可不是麼？他這是何苦，人家願意進這個門兒，吃這口飯！吹皺一池春水，干他何事？

　　他揚了揚眉，自嘲一笑，走下了門階。腳剛踏上泥濘上，突然︱︱

　　﹁李爺！﹂

　　他下意識地一驚循聲望去，又下意識地臉上一燙。

　　身右，不遠處，站著﹁白花蛇﹂楊春，他臉上永遠掛著那邪惡的陰笑，在如今看來，更邪惡，邪惡得令人討厭！真是陰魂不散，也該叫冤家路窄。

　　李雁秋終於忍下了，吸了口氣，定了定神，淡然而笑：﹁原來是楊九爺！﹂

　　楊九一笑，道：﹁不敢，大冷夜裏，沒想到在這兒碰上李爺！﹂

　　李雁秋道：﹁悶得發慌，到這兒來逛逛！﹂

　　楊春笑道：﹁李爺眼力高，﹃迎春院﹄在北京城是首屈一指的，院子裏的姑娘不但個個美，而且個個擅……﹂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九爺似乎是風月場中的老手！﹂

　　楊春臉上一紅，攤手笑道：﹁吃這口飯嘛，有什麼法子？這兒人最雜，也最容易出亂子，所以沒事兒就要往這兒跑跑！﹂

　　李雁秋搖頭說道：﹁以我看，這兒的姑娘不怎麼樣！﹂

　　楊春道：﹁那是李爺眼光高，在常人眼裏，這兒的姑娘個個美似天仙賽西施，您剛出來，沒瞧見才進門的那位？﹂

　　李雁秋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氣往上沖，雙眉一揚，道：﹁看見了，可惜，令人為之扼腕！﹂

　　楊春笑道：﹁李爺真個是聽評書落淚，也委實過於憐香惜玉，姐兒愛的是大把大把的白銀，區區清白值多少？﹂

　　李雁秋雙眉一揚，倏又笑了，道：﹁九爺說得不錯，錢能通神，何況區區幾人？﹂

　　楊春目光轉動，嘿嘿一笑，道：﹁我原以為李爺是個鐵錚漢子老實人，卻不料……﹂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食色性也，我不是上上人！﹂

　　﹁不錯，不錯，﹂楊春撫掌笑道：﹁男人嘛，十個有九個……﹂

　　李雁秋截口說道：﹁九爺來此是公事？﹂

　　楊春一點頭，道：﹁看看能不能在這兒碰上李慕凡！﹂

　　李雁秋﹁哦﹂地一聲，道：﹁九爺見過李慕凡？﹂

　　楊春搖頭說道：﹁雖沒見過，可是他長得什麼樣，我倒是聽說過！﹂

　　李雁秋點頭道：﹁聽說李慕凡是個好色之徒，每到一處總要在這種地方風流一陣子，躲在溫柔鄉裏做案，希望九爺能碰上他，這是大功一件……﹂

　　楊春臉上微微一紅，要說話！

　　李雁秋卻接著說道：﹁九爺既有公事在身，我不打擾了，明天﹃東來順﹄我做東，請九爺幾位喝一杯，萬請賞光，告辭了！﹂

　　一拱手，便要走。

　　楊春一怔，忙道：﹁李爺，慢點，是怎麼回事？﹂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沒什麼，不過想藉此跟諸位親近親近，往後仰仗諸位的地方多得很，也藉此求個照顧！﹂

　　楊春臉色微變，目光一轉，笑道：﹁那我不敢當。不過只有酒喝，我幾個一定到！﹂

　　李雁秋笑了笑，道：﹁那麼我先謝過九爺賞臉了，九爺請忙吧！﹂

　　一拱手，轉身行去！

　　楊春揚聲說道：﹁李爺走好，小心天黑路滑！﹂

　　李雁秋應道：﹁多謝九爺，我摔不到的，摔到了，也可以再爬起來！﹂

　　似乎話裏都有話，也針鋒相對，互不稍讓。

　　望著那漸去漸遠的頎長背影，楊春笑了，笑得更陰沉，更怕人……

　　※※※

　　李雁秋隱忍一肚子說不出其所以然的悶氣，回到了﹁六福客棧﹂，敲響了門，開門的是晏中。

　　晏中臉色不大對，凝望著他，劈頭便道：﹁李爺，您上那兒去了，有人來看您，等了您半天了！﹂

　　李雁秋一怔，忙問道：﹁晏老，是誰？﹂

　　晏中道：﹁樂老掌櫃的姑娘！﹂

　　李雁秋一震，道：﹁會是她，這時候她來……她一個人兒。﹂

　　晏中點了頭笑著。

　　李雁秋眉鋒一皺，道：﹁她來了多久了？﹂

　　晏中道：﹁有一會兒了，李爺，我看樂姑娘神色不大對！﹂

　　李雁秋微愕說道：﹁怎麼？﹂

　　晏中道：﹁好像是剛哭過！﹂

　　李雁秋﹁哦﹂地一聲，眉鋒又皺深了幾分，道：﹁她人在那兒？﹂

　　晏中道：﹁在您房裏等著您呢！﹂

　　李雁秋遲疑了一下，道：﹁晏老，我剛到﹃迎春院﹄去了一趟，咱們待會兒談。﹂

　　話落，舉步走向了後面，晏中一怔，呆在了那兒……

　　※※※

　　﹁六福客棧﹂有兩進後院，李雁秋所住的那間上房，座落在第二進，這時候隨便是那一進院子都熄了燈，觸目黑黝黝的，就連他所住的那一間，也沒點燈。

　　院子裏滿是積雪，唯一動的東西，就是偶而一陣寒風過去，颳落了屋上及樹上的雪。

　　唯一有的聲息，則是別的客房裏的陣陣如雷鼾聲。

　　李雁秋站在那二進後院門內，眼望自己所住那間沒點燈的上房皺了眉，他不明白姑娘樂倩為什麼不點燈。

　　遲疑了一下，他舉步走了過去，已經進了房門，仍未聽見房裡有一點動靜，他伸手推開了門。

　　門開處，房裏一片黝黑，伸手難見五指，他立即發覺房裏確有個人，而且飄散著一股淡淡的異香！

　　他皺著眉走到了桌旁，伸手要點燈，突然，一隻柔若無骨，滑膩若脂，但顯得有點冰冷的手按住了他那隻手。

　　他沒動，任那隻手按著，開口說道：﹁倩兒，是你？﹂

　　只聽黑暗中樂倩說道：﹁是的，秋叔。﹂

　　李雁秋道：﹁為什麼不點燈？﹂

　　樂倩道：﹁我喜歡坐在黑暗處，這樣不挺好麼？﹂

　　李雁秋道：﹁不點燈我看不見你！﹂

　　樂倩道：﹁就是點了燈，您也未必看得見我！﹂

　　李雁秋在玩味著這句話，一時沒開口，剎時這屋裏好靜，在這令人不安的靜默中，樂倩收回了那隻玉手！

　　李雁秋不願讓屋裏太靜默，輕咳一聲，道：﹁沒有這樣說話的，倩兒，也別讓……﹂

　　樂倩截口說道：﹁也別讓人說閒話，您請點燈吧！﹂

　　李雁秋原來那句話，不是這個意思，如今姑娘樂倩竟說了這麼一句，聽得李雁秋眉鋒又自一皺，道：﹁那倒不是，咱們是叔侄……﹂

　　樂倩道：﹁事實上，我總是個沒出嫁的大姑娘！﹂

　　屋裏一亮，李雁秋點上了燈，燈焰猛然一陣晃動，李雁秋轉身過去掩上了門，等他再轉回身時，他看清楚了。

　　姑娘樂倩穿一身輕裘，就坐在桌旁，炕上，放著一件黑色的風笛，還有一個小包袱！

　　晏中沒說錯，樂情是剛哭過，如今看，她一雙美目猶自紅紅的，而且嬌靨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淚漬，便連神色都是那麼冷漠，燈亮了，她也沒向李雁秋見禮。

　　李雁秋目光轉動，沉吟了一下，道：﹁倩兒，這麼晚了，你來……﹂

　　樂倩連臉都沒轉過來，只望著桌上孤燈燈焰出神：﹁我不能來看秋叔麼？﹂

　　李雁秋笑道：﹁我可沒敢這麼說，我只是問問……﹂

　　樂倩道：﹁我來看看秋叔，給秋叔請個安，順便給秋叔送件東西。﹂

　　李雁秋道：﹁謝謝你，倩兒，我很好，那包東西是……﹂

　　樂倩沒動那包袱，甚至於沒看一眼，道：﹁是我給您做的一雙鞋！﹂

　　李雁秋眉鋒微皺，也有著一陣短暫的激動，定了定神，他含笑說道：﹁倩兒，謝謝你，我還有得穿……﹂

　　樂倩淡淡說道：﹁那是我燈下一針針縫出來的，您去家裏的時候，我剛做好鞋底，這兩天連夜給您趕了出來，您要是穿不著，待會兒我拿回去。﹂

　　李雁秋忙道：﹁倩兒，我不是這個意思。﹂

　　樂倩道：﹁您要是願意，不嫌我的活粗，您就留下！﹂

　　李雁秋道：﹁我留下了，倩兒，可是只為送雙鞋，大黑夜裏冒著風雪……﹂

　　﹁不該麼？﹂樂倩截了口，道：﹁地上有雪，我是怕您沒有換的，就是下刀子我也會來。﹂

　　李雁秋眉鋒一皺，走過去坐在了炕上，望了望樂倩，道：﹁倩兒，有什麼事，挨罵了？﹂

　　﹁沒有，﹂樂情搖頭說道：﹁爹娘從來不忍罵我。﹂

　　李雁秋道：﹁那是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兒。﹂

　　樂倩沒搖頭，也沒點頭，更沒說話。

　　李雁秋道：﹁倩兒，秋叔看著你長大的，有什麼事告訴秋叔。﹂

　　樂倩仍未開口。

　　李雁秋沉默了一下，又道：﹁倩兒，你是來看我的？﹂

　　樂倩點了點頭，道：﹁是的，秋叔。﹂

　　李雁秋搖了搖頭，道：﹁我不以為你是來看我的！﹂

　　樂倩霎動了一下美目，這是自李雁秋進屋，她臉上第一次有動靜，她淡淡地問道：﹁那麼您以為……﹂

　　李雁秋道：﹁我以為你是來跟我鬧彆扭的。﹂

　　樂倩雙眉微軒，倏又淡然說道：﹁我敢麼？秋叔？﹂

　　﹁倩兒，﹂李雁秋挪了挪身子，往桌旁靠近了一些，道：﹁別這樣，有什麼事告訴秋叔……﹂

　　樂倩緩緩搖頭說道：﹁沒什麼，秋叔。﹂

　　李雁秋道：﹁倩兒，你要是把秋叔當外人，秋叔就不問了。﹂

　　樂倩霍地側轉嬌靨，距離李雁秋的臉好近，讓人很容易聞到那股少女的幽香，那雙清澈好深邃的眸子直逼李雁秋，道：﹁秋叔，您真要問？﹂

　　李雁秋心神微震，好生不安，他想往後躲躲，但他沒忍心，微一點頭，毅然說道：﹁當然真的要問，誰叫你是我的侄女兒！﹂

　　樂情美目中忽射異采，口齒一啟動，但旋即又閉上了，跟著，美目中的異采也漸漸斂去，一點頭，道：﹁不錯，秋叔，誰叫我是您的侄女兒，您是我的父執……﹂

　　頓了頓，眉梢兒微揚，接道：﹁秋叔，您去家裏那一天，到今天有幾天了！﹂

　　李雁秋當即應道：﹁今天是第四天，倩兒！﹂

　　樂倩道：﹁是的，秋叔，四天了，還記得我跟您頂嘴，讓您……﹂

　　李雁秋截口說道：﹁忘了，倩兒，當時我也沒放在心上！﹂

　　樂倩美目略一霎動，道：﹁那麼，四天了，您為什麼不到家裏去？﹂

　　李雁秋笑了，道：﹁倩兒，就是為這？你生秋叔的氣……﹂

　　樂倩搖頭說道：﹁生氣我不敢，您請答我問話！﹂

　　李雁秋道：﹁倩兒，這幾天我很忙，自己的正事兒還沒有頭緒，邪事又找上身來，同時我也在忙別人的事兒！﹂

　　樂倩美目中微現訝異，道：﹁秋叔，前者我知道，後者我不懂您何指？﹂

　　李雁秋道：﹁倩兒，你是個姑娘家，也該知道你爹現在的身分，這種事你不必要知道，也別問！﹂

　　樂倩道：﹁那麼，秋叔，我以為您是託辭……﹂

　　李雁秋笑道：﹁倩兒，我有這必要麼？﹂

　　樂倩道：﹁有，生我的氣，避著我。﹂

　　李雁秋搖頭笑道：﹁倩兒，秋叔不會忍心生你的氣，一年不見，秋叔也想你，好不容易地見了面，又為什麼要避著你。﹂

　　樂情美目一霎動，道：﹁您真的想我？﹂

　　李雁秋笑道：﹁倩兒，假如你出了遠門兒，你爹你娘會不會想你，這想念是真是假？﹂

　　樂倩道：﹁這麼說，您是像爹跟娘想我一樣的想我。﹂

　　﹁是的，倩兒，﹂李雁秋點頭說道：﹁這種想念絕假不了！﹂

　　樂倩忽地淡淡一笑，道：﹁秋叔，您不愧是位江湖稱最的奇才！﹂

　　李雁秋微愕說道：﹁倩兒，這話怎麼說？﹂

　　樂倩道：﹁您很機警，深知避實就虛之道。﹂

　　李雁秋神情激震，瞪口說道：﹁倩兒，你在說些什麼，我不懂！﹂

　　樂倩道：﹁秋叔，您裝糊塗的本領也比人高！﹂

　　李雁秋苦笑說道：﹁倩兒，你是怎麼回事兒，秋叔何曾裝糊塗，又為什麼要裝糊塗，裝糊塗也得看對誰……﹂

　　樂倩道：﹁我可以告訴您，您剛才裝糊塗，只為了保持您這長輩的尊嚴而裝糊塗，唯獨對我裝糊塗。﹂

　　李雁秋皺眉笑道：﹁如今我是真糊塗了，倩兒……﹂

　　樂倩道：﹁秋叔，您可願聽我說明。﹂

　　李雁秋遲疑了一下，道：﹁固所願也，不然我這一夜都睡不著！﹂

　　樂倩嫣然一笑，道：﹁這就是您的機警處，您要是說不願聽，那就等於承認您是裝糊塗，秋叔，我問您，要不為自己的事，您是不是依然每年來一趟？﹂

　　李雁秋點頭說道：﹁當然要來。﹂

　　樂倩道：﹁那為什麼，這兒還有值得您……﹂

　　李雁秋道：﹁這兒還有我的朋友，我的親人。﹂

　　樂倩道：﹁您是指樂家。﹂

　　李雁秋道：﹁除了樂家，我別無親人，別無朋友。﹂

　　樂倩道：﹁那麼您這想念兩個字就不會錯了，如今我再請問，您對我的想念，真像爹娘想兒一般麼？﹂

　　李雁秋點頭道：﹁是的，倩兒，難道不對？﹂

　　樂倩道：﹁這就是您避實就虛裝糊塗！﹂

　　李雁秋皺眉說道：﹁倩兒……﹂

　　樂倩搖頭說道：﹁我不以為您是像爹娘想兒女那樣的想我。﹂

　　李雁秋搖頭說道：﹁倩兒，我不懂你的意思，你越說明，我越糊塗。﹂

　　樂倩淡淡一笑，道：﹁本來您就在裝糊塗，秋叔，您可知道我也想您……﹂

　　李雁秋點頭笑道：﹁我知道，那是一定的……﹂

　　樂倩道：﹁恐怕您也知道，我想您，並不是兒女想爹娘，晚輩想長輩那種想，而是另外一種想。﹂

　　李雁秋一搖頭，道：﹁我不知道，倩兒……﹂

　　﹁秋叔，﹂樂倩道：﹁您明明知道，為什麼偏說不知道，偏裝糊塗？難道這就是您所以能在江湖稱最的原因麼！﹂

　　李雁秋默然未語，半晌始道：﹁倩兒，我是你的父執，你的叔叔。﹂

　　樂倩道：﹁可是您並不是我爹的親兄弟，我的親叔叔……﹂

　　李雁秋道：﹁怎麼說我是你爹的朋友，這輩分是變不了的。﹂

　　樂倩道：﹁實際上，假如我認識您在先，您如今跟我該是兄妹，恐怕您也得尊稱我爹跟娘一聲，對麼！﹂

　　﹁對，倩兒，﹂李雁秋點頭說道：﹁可是我結識你爹在先。﹂

　　樂倩香唇邊浮起一絲令人難以意會的笑意，道：﹁這麼說，是蒼天作梗，造物弄人了！﹂

　　李雁秋皺了皺眉，道：﹁倩兒，你還是個孩子……﹂

　　樂倩截口說道：﹁難道我永遠長不大？秋叔，我今年已經十八了，十八的姑娘家不該算是孩子，她懂得不少，您又有多大？﹂

　　李雁秋道：﹁倩兒，就算我比你小，可是我跟你爹稱兄道弟……﹂

　　樂倩道：﹁秋叔，那是您跟我爹的事。﹂

　　李雁秋道：﹁可是你是你爹的女兒。﹂

　　樂倩一點頭，道：﹁是的，秋叔，我是我爹的女兒，您是我爹的朋友，從十六那年，我就偷偷的在敬慕著您，可是那時候我沒有勇氣表示，也知道那只是一種敬慕，可是事隔兩年後的今天，我明白那不純是敬慕，也有了勇氣，而您竟忍心……﹂

　　猛然一陣激動，熱淚盈眶，垂下頭去！

　　李雁秋暗暗一嘆，伸手撫上香肩，柔聲說道：﹁倩兒，不是秋叔忍心，這是千古不移的輩分、人倫，你是個可愛的姑娘，而且人人會……﹂

　　樂倩猛然抬頭，帶淚說道：﹁別說人人，我只問您。﹂

　　李雁秋道：﹁倩兒，在秋叔眼中，你是個晚輩，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是個像自己子女一樣的好侄女兒……﹂

　　樂倩雙眉一揚，道：﹁秋叔，我十八了。﹂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輩分、人倫，兩不變，你便是到了八十歲，也仍是你爹跟你娘的女兒，你秋叔的侄女兒。﹂

　　樂倩沒說話，頭一低，香肩聳動，傷心的哭了！

　　李雁秋嘆了口氣，道：﹁倩兒，聽秋叔的話收收心，這是不可能的，既是不可能的事，何必自尋煩惱自找痛苦……﹂

　　樂倩搖頭說道：﹁我寧願痛苦煩惱一輩子，但我這顆心是收不了的。﹂

　　李雁秋眉鋒一皺，道：﹁倩兒，你還小，往後去，你自己就會收心的，等再過幾年，甚至於你會覺得如今的自己可笑……﹂

　　樂情搖頭說道：﹁不會，秋叔，永遠不會，只有我自己才瞭解自己！﹂

　　李雁秋嘆道：﹁倩兒，秋叔不適合你，世上像你一樣年紀的年輕……﹂

　　樂倩猛然抬頭，嬌靨上滿是淚漬，如帶雨之梨花楚楚動人：﹁別提那些人，我看了就討厭，他們那一個比得上您，也配，那些人就是再多也沒有用，我……﹂

　　李雁秋搖頭說道：﹁倩兒，你要為你爹，你娘跟你自己多想想……﹂

　　樂倩道：﹁秋叔，從十六歲至今，我想了有兩年了！﹂

　　李雁秋道：﹁可是輩分、人倫……﹂

　　﹁秋叔，﹂樂倩目光一凝，道：﹁撇開這些，您能不能……﹂

　　李雁秋搖頭淡笑，道：﹁倩兒，這兩者是永遠也掀不開的！﹂

　　樂倩道：﹁我是說假如！﹂

　　李雁秋遲疑了一下，道：﹁那，倩兒，在我眼中，你仍是一個孩子，你不適合我，我更不適合你，這道理你慢慢就會懂的。﹂

　　樂倩臉色一變，揚眉說道：﹁我現在就憧？我不適合您，誰適合你，難道說是那些﹃八大胡同﹄勾欄院中倚門賣笑，無羞無恥的……﹂倏地住口不言。

　　李雁秋神情一震，道：﹁倩兒，你在說些什麼？﹂

　　樂倩冷笑說道：﹁您似乎永遠會裝糊塗，您剛才到那兒去了，對晏賬房說是去我家了，背著人卻跑到﹃迎春院﹄去找那些不要臉的女人……﹂

　　李雁秋雙眉一揚，道：﹁倩兒，這是誰說的？﹂

　　樂倩道：﹁誰說的？有人親眼看見您進了﹃迎春院﹄的門，難道這還有錯？﹂

　　李雁秋毅然點頭，道：﹁沒有錯，但……﹂

　　﹁但什麼？﹂樂倩激動地叫道：﹁我這個黃花閨女癡心愛您多年，送上門來您不要，卻跑到那種下賤髒地方跟那些下賤髒女人。﹂

　　突然站了起來，拉開門捂著苦臉狂奔而去。

　　李雁秋怔住了，他不相信樂倩一個姑娘家會說這種話，更不相信這種話會出自一個好姑娘之口。

　　而，畢竟，樂倩是這麼說了，這些話也是出自樂倩之口！

　　他明白這是為什麼，他明白，他明白……

　　他更明白這麼大黑夜，大風雪，讓樂倩在這種情形下一個人走，會有什麼危險，什麼後果。

　　定過神來他站起來便要往外追。

　　而適時，步履響動，後院中走進一個人來，步履穩健，一望而知是個練家子，而且是個好手。

　　那是叫子衛的中年漢子。

　　李雁秋閃身掠了出去，道：﹁子衛，你來得正好，倩兒她……﹂

　　子衛一哈腰道：﹁李爺，倩侄女兒是賭了氣出來的，哥嫂不放心，讓我……﹂

　　李雁秋道：﹁她剛跑出去，難道你沒看見她？﹂

　　子衛一怔，道：﹁剛跑出去，我怎麼沒有……﹂

　　李雁秋一跺腳，道：﹁走，子衛，前面問問去。﹂

　　拉著子衛如飛掠去，到了櫃檯處，只有晏中站在門口發怔，他聽得步履聲，一見二人來到，忙轉身問道：﹁李爺，是怎麼回事……回……﹂

　　李雁秋苦笑忙道：﹁晏老，待會再說，可曾看見樂姑娘……﹂

　　晏中忙笑著說道：﹁看見了，她順著大街往西去了，我正奇怪李爺怎會……﹂

　　李雁秋沒等他說完，一聲：﹁子衛，你我分頭追，找著她把她送回去。﹂

　　話落，跨步，脫弩之矢般掠出門去。

　　他這裏一動，子衛也跟著撲了出去，轉眼間都消失在夜色裏，晏中一震，喃喃說道：﹁沒想到這位文子衛文管家竟也是個練家子……﹂

　　說著話，他剛要上門，一條人影飛射落在門前，是李雁秋回來了，他這一去一來好快。

　　晏中忙道：﹁李爺，追上了沒有？﹂

　　﹁還好，﹂李雁秋點了點頭，神色微顯凝重道：﹁沒出一條街便被文管家追上了。﹂

　　晏中道：﹁那還好，要不然大黑夜裏……﹂

　　倏地一笑，改口說道：﹁這多年了，我可沒看出文管家是個身手很高的練家子。﹂

　　李雁秋心頭一震，淡然笑道：﹁那也沒有什麼，他原是個江湖人，有一年被仇家所傷，恰好被我那四處行醫的樂老哥哥碰上救了他，一為報恩，二為避仇，所以他就跟了我那位老哥哥。﹂

　　晏中目光轉動，道：﹁李爺，我沒聽說過江湖上有個叫文子衛的人。﹂

　　李雁秋遲疑了一下，道：﹁晏老該聽說過﹃活報應追魂手﹄此人。﹂

　　晏中大吃一驚，瞪圓了老眼，道：﹁李爺，您說他，他就是當年縱橫江湖的……﹂

　　李雁秋點了點頭，道：﹁晏老，他不願人知道，還請晏老……﹂

　　晏中忙道：﹁李爺放心，那怎麼會，晏中不是長舌快嘴的人，只是相識多年，高人在側，我竟懵懂糊塗走了眼……﹂

　　李雁秋淡淡說道：﹁那也沒什麼，他自從跟了我那樂老哥哥後，就一直沒露過。﹂

　　晏中點頭說道：﹁本來嘛，除了他那雙手比常人大之外，其他毫無扎眼之處……﹂

　　一頓，改口接道：﹁李爺，樂姑娘是怎麼回事。﹂

　　李雁秋笑道：﹁還不是在我這叔叔面前施小性子。﹂

　　晏中何等老練，他看得出李雁秋神色有異是託辭，但李雁秋既不願說，他也不便深問，當即又道：﹁李爺，您去了趟﹃迎春院﹄是怎麼回事。﹂

　　李雁秋﹁哦﹂地一聲，遂把去﹁迎春院﹂的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晏中臉上變了色，道：﹁有這回事？那就怪不得了……﹂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晏老，鴇兒只是說有點像，並沒有肯定……﹂

　　晏中道：﹁事隔多年，人的形象多少會有改變的，何況老九的身分一躍而為家二叔的弟子，又在﹃查緝營﹄當差，那鴇兒自不敢亂認。﹂

　　李雁秋道：﹁晏老，話雖這麼說，但凡事都得要確切的證據，所以我認為等獲得了確切證據之後再說不遲，如今倘若告訴令二叔，他不但不會信，反而會打草驚蛇，更有可能被她反咬一口。﹂

　　晏中臉色泛青，點頭說道：﹁李爺說得對，只是她倆的目的何在……﹂

　　李雁秋道：﹁該是令二叔有什麼引人垂涎的私藏，再不就可能事關一個仇字，晏老已想想看，這二者……﹂

　　晏中搖頭說道：﹁家二叔固然有點家當，但絕不比北京城其他財主的多，再說家二叔門下弟不少，那也不容易，至於仇……﹂

　　搖了搖頭，接道：﹁那就難說了，可是為什麼用這種……﹂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殺人於不知不覺間，這該是報仇的最高手法。﹂

　　晏中臉色一變，道：﹁家二叔跟我都樹過不少的仇，這兩個究竟那一路的，跟那一路的有關連，那就不得而知了。﹂

　　李雁秋神色忽地一動，道：﹁晏老，你跟令二叔當年所經過的仇中，有沒有跟七狼七兄弟有關連的人，請想想看。﹂

　　晏中搖頭說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當年在﹃查緝營﹄當差的時候，所辦過的都是不算大的小毛賊，他們那有資格跟七狼搭上關連，就是家二叔那些仇人，雖然在江湖上有點頭臉，頗稱得起高手，但比之七狼，仍然差得太多……﹂目光忽地一凝，道：﹁李爺突然提起七狼，是……﹂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據我所知，七狼已然連袂來京，他們目的就在賢叔侄。﹂

　　晏中猛然一驚，手中旱煙差點掉了地，道：﹁李爺，這，這是誰說的。﹂

　　李雁秋道：﹁我說的，前些日子我一直沒說，如今日子近了，我不得不事先跟晏老打個招呼，請晏老略做準備。﹂

　　晏中驚駭地道：﹁我叔侄跟七狼說得上什麼仇怨？這是從何說起……﹂

　　李雁秋道：﹁晏老確實想過了，沒有麼？﹂

　　晏中斷然搖頭說道：﹁沒有，絕沒有。﹂

　　李雁秋道：﹁那麼，晏老，七狼兄弟不是講理的人，你該……﹂

　　晏中神情一黯，悲笑說道：﹁李爺，我該怎麼樣，準備？算了吧，就是把家二叔在京四的實力都加起來，也不是他七兄弟的敵手，他七兄弟真要到了，這幾十條命只有任他拿去了。﹂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歲月無情，英雄果然老了。﹂

　　晏中搖頭悲笑，道：﹁李爺，倒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也不是我懦弱無膽，頹廢消極，七狼八虎九條龍，鐵騎縱橫十三雄，這江湖全是人家的天下，人家能使整個江湖談虎色變，聞風膽落，京城這塊地兒，家二叔這塊招牌又算得什麼，自己明明知道不行……﹂

　　李雁秋道：﹁難道晏老連螳臂擋車，以卵擊石這點勇氣豪情都沒有麼？﹂

　　晏中悲笑說道：﹁也許真如李爺所說，英雄老了……﹂

　　李雁秋道：﹁晏老，老當益壯。﹂

　　晏中搖頭說道：﹁可是我有個拋不開的包袱！﹂

　　李雁秋眉鋒一皺，道：﹁這倒是，晏老不得不為妻兒著想，但總不能這般束手任人宰割，讓我來想個法子……﹂

　　晏中忙道：﹁李爺有什麼高策？﹂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有，卻只怕晏老不肯聽我的！﹂

　　晏中雙眉一揚，道：﹁李爺！但能保全家二叔這後半輩子，跟晏中妻兒這老少兩條命，晏中願蹈湯赴火……﹂

　　李雁秋笑道：﹁晏老，沒那麼嚴重，既然晏老願意聽我的，那麼請晏老把妻兒送到樂家老舖暫住，客棧暫時也關上門，晏老跟賈老也暫時寸步不離地跟著我，行麼？﹂

　　晏中道：﹁李爺，行是行，但為什麼跟著您？﹂

　　李雁秋笑道：﹁晏老敢莫不願？﹂

　　晏中道：﹁倒不是不願，我是要先弄清楚……﹂

　　李雁秋截口說道：﹁晏老既然願意，又何必問那麼多？﹂

　　晏中一搖頭，道：﹁李爺，我不能把您也拖進來……﹂

　　李雁秋笑道：﹁晏老，我是個福星，跟著我可以免禍消災，記得有一年我算過一卦，那位算卦的說，我能壽登九九，然後無疾而終，一輩子沒災禍……﹂

　　晏中勉強笑了笑，道：﹁李爺，您可否……﹂

　　李雁秋截口說道：﹁我明白告訴晏老好了，把七狼交給我。﹂

　　晏中一驚，忙搖頭說道：﹁交給您，那不行……﹂

　　李雁秋道：﹁晏老，怎麼不行。﹂

　　晏中道：﹁李爺，誰都是人生父母養的，我們這幾條命，並不比您的命值錢，我不能拖累您。﹂

　　李雁秋笑道：﹁晏老，別忘了，您跟賈老要寸步不離地跟著我，假如我丟了命，你二位一個也別想倖免。﹂

　　晏中呆了一呆，目光凝注，狐疑地道：﹁那麼您有把握……﹂

　　李雁秋道：﹁沒有把握豈敢一手攬這多人命？﹂

　　晏中臉上狐疑之色更濃，道：﹁李爺，您能獨對七狼。﹂

　　李雁秋笑道：﹁我不剛說過麼，我是個福星？﹂

　　晏老眨動了一下老眼，道：﹁李爺，據我所知，當今江湖能對七狼，而使七狼有所畏懼的，唯有那位李慕凡李……﹂

　　李雁秋笑道：﹁晏老，李慕凡不是個管他人閒事的人，有句話晏老也該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

　　晏中截口說道：﹁我知道，但在我沒弄清李爺的深淺之前，我絕不能……﹂

　　李雁秋雙眉一揚道：﹁如今晏老就不替令二叔及自己的妻小想了麼，晏老不聽我的我也的管，聽我的我也得管，聽與不聽的分別，只在救得了救不了，令二叔及晏老的妻小，事關重大，我請晏老慎重三思，明智抉擇。﹂

　　晏中默然未語，身形倏顫，低下頭去，半晌始道：﹁李爺，晏中聽您的就是……﹂

　　李雁秋倏然而笑，道：﹁這才是明智的抉擇……﹂

　　晏中抬起了頭，老臉上表情難以言喻，道：﹁那麼，李爺，家二叔怎麼辦？﹂

　　李雁秋淡淡笑道：﹁就晏老所知，令二叔也會像晏老的妻小一般，願意往我那樂老哥哥家中暫住避禍麼？﹂

　　晏中搖頭說道：﹁不，李爺，事關半生英名，家二叔也是個鐵錚錚的人，他絕不會去！﹂

　　﹁這就是了。﹂李雁秋道：﹁所以我才沒有邀他同去的打算。﹂

　　晏中道：﹁那總不能讓他……﹂

　　李雁秋截口說道：﹁晏老放心，事我既然攬下了，我總有辦法的。﹂

　　晏中沉默了一下，道：﹁那麼樂老掌櫃的那兒……﹂

　　李雁秋搖頭說道：﹁晏老兄哥放心，我那位樂老哥哥那兒，有得是辟邪驅魔的藥材，再加上一個﹃活報應追魂手﹄，七狼別說想不到，就是想得到，我料那七兄弟也不敢往那兒去，就是去了也討不了好。﹂

　　晏中神色忽轉肅穆，道：﹁那麼，李爺，我不多說了，一切就仰仗李爺了！﹂

　　李雁秋笑道：﹁別跟我客氣，晏老，明天﹃東來順﹄的宴客照常，如今晏老把客棧交給我，請回去搬妻兒吧！﹂

　　晏中道：﹁怎麼，這麼急？﹂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晏老，棋講究早一步，如果我沒有料錯，最遲過不了明天，七狼一定到，晏老既聽我的，就請照我的話去做。﹂

　　晏中一點頭，道：﹁好吧，不過，李爺，這樣是否有點冒失……﹂

　　李雁秋道：﹁樂老哥哥處，我已打過招呼，晏老把妻兒送到後，就說這是我的意思，沒什麼冒失的，只請晏老記住一點，令二叔處別驚動他，最好讓他一點兒也不知道，還有，人問起你的妻兒，你就說出遠門兒去了，就是至親好友也不例外，晏老明白麼？﹂

　　晏中點頭說道：﹁李爺，我省得，那麼我走了。﹂說著。一拱手，便要出門。

　　李雁秋一抬手，及時說道：﹁還有，晏老，賈老那兒去了？﹂

　　晏中道：﹁睡了，在一進院西屋。﹂

　　李雁秋一點頭。道：﹁那好，晏老辦完事後，也請早點回來，最後我再告訴晏老件事，我去﹃迎春院﹄的事被樂姑娘知道了，而恰好我在﹃迎春院﹄門口碰見了那位楊九爺。﹂

　　晏中呆了一呆，旋即點頭說道：﹁李爺，我明白了。﹂

　　又一拱手，開了門走了。

　　李雁秋送到門口，隨手掩上了門，忽地臉上泛起了一絲笑意，然而這絲笑意沒停留多久，便被一片憂慮而沉重的陰雲代替了，他呆呆站立了好一會兒，才緩慢地行向了後院……

　　※※※

　　第二天，﹁六福客棧﹂開了門，在幾個伙計扛著行李卷兒走後，那兩扇門又關上了，以後就沒有再開！

　　快晌午的時候，﹁東來順﹂酒樓上賣個滿座，唯有靠裏的一張大圓桌空著，空著是空著，卻是上鋪著潔淨的桌布，圍成一圈兒地擺著七副杯箸！

　　﹁東來順﹂是北京城首屈一指的大灑樓，兩層樓的建築，一塊泥金大招牌掛得高高的，無論說那一樁，都是﹁北京城﹂的其他酒樓所難以企及的！

　　固然，一切讓人挑拇指，那是﹁東來順﹂名傳遐邇的原因，可是﹁東來順﹂所以能名傳遍邊，最大的原因並不是它一切讓人挑拇指，北京城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那是因為﹁東來順﹂現在掌櫃，當年還是掌廚師傅的時候，被皇上召進宮，在那深宮大內御前獻過手藝。

　　同時，更有人說，掛在﹁東來順﹂樓前那塊上書﹁東來順﹂橫匾，就是皇上所賜，字也出自皇上御筆，於是﹁東來順﹂出了名。

　　本來是，在御前獻過手藝，那手藝還能錯得了，古來的皇上那一個不講究吃？講究吃嘛，就得挑手藝好的。

　　如今，老掌櫃的八十多了，雖然掌了櫃，偶而興至還捲起口子親自表演那麼一手，不說別的，單那切肉的本領就能令人嘆為觀止，難望項背，同樣的一把刀，到了他手裏，切出來的肉就比別人的薄，說那一片片的肉薄的像紙，是一點也不為過，一點也不誇張。

　　這時候是下雪的嚴冬，﹁東來順﹂的涮羊肉了上市，﹁北京城﹂掛涮羊肉招牌的並不只﹁東來順﹂一家，可是同樣的作料，吃起來﹁東來順﹂的涮羊肉硬比別家好吃，於是，﹁東來順﹂出了名！

　　轉眼之間，那張空著的大圓桌上坐上了三個人。

　　那是李雁秋，晏中跟賈一飛。

　　姑不論李雁秋是如何的人品出眾，晏中是﹁開碑手﹂晏二大爺的侄子，當年在﹁查緝營﹂當過差，他本人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在京城一帶人頭兒是熟得很！

　　﹁北京城﹂那些藏的龍，臥的虎，甚至於婦孺，誰不認識晏大爺，所以，他三位是上自掌櫃下至伙計，一路擁著上的樓，上了樓滿樓酒客紛紛欠身打招呼！

　　剛坐定，伙計步履如飛地送上熱騰騰的手巾把，還有一壺剛沏好的上好香茶，由掌櫃的親自雙手奉上！

　　這，朝廷大員也不過如此，晏家人在京城一帶吃得開，兜得轉的情形可見一斑！

　　誰說晏二大爺跺跺腳不能使﹁北京城﹂晃動。

　　眼看著三人擦了把臉，喝了口茶，那掌櫃的賠笑開了口：﹁大爺，您可許久沒賞臉了，今兒個是……﹂

　　晏中含笑說道：﹁客棧送往迎來，瑣事纏人走不開，今兒個是我這位朋友請客，兩條腿扛著一張嘴，我算陪，老二他幾個馬上到。﹂

　　掌櫃的﹁哦﹂地一聲道：﹁原來是二爺他幾位……﹂

　　目光溜向李雁秋，賠上一臉小心而恭謹的笑道：﹁這位就是……﹂

　　晏中道：﹁我新交的好朋友，李爺。﹂

　　掌櫃的欠了個身，恭恭敬敬地叫了聲：﹁李爺！﹂

　　李雁秋含笑說道：﹁不敢當，掌櫃的，草字雁秋。﹂

　　掌櫃的忙道：﹁跟大爺，賈爺都是熟人兒，多年來也一直承他二位照顧，往後也請您多賞臉，有不周的地方，您也多包涵。﹂

　　又寒暄了幾句，掌櫃的告退忙他的去了。

第六章

　　掌櫃的走後，李雁秋頻頻目注角落裏的一副座頭皺了眉，這落在了晏中跟賈一飛眼裏，晏中問道：﹁李爺，您瞧什麼？﹂

　　李雁秋收回目光，低低說道：﹁二位待會兒再看，角落裏那副座頭上，坐著一位風流俊俏的美書生，我平素頗以人品自傲三分，今日一見那位，自嘆不如之餘，令我有點汗顏，更怪得是我看他頗為眼熟，就是一時想不起在那兒見過。﹂

　　晏中跟賈一飛俱是老江湖了，懂得怎麼端詳人，容得李雁秋把話說完稍停之後，藉個故，雙雙向角落裏投過一瞥，沒錯，那角落裏確有位風流俊俏的美書生獨據一席，自斟自飲，模樣兒瀟灑而又文雅。

　　他，瞧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穿著一身輕裘，身材略嫌矮小，還有點清瘦，但並不過矮，也瘦不露骨。

　　一條髮辮拖在身後，那張臉，說它像冠玉它還隱透著嬌嫩的紅潤；說俊美，李雁秋是過謙，他跟李雁秋銖錙相稱，一時瑜亮，令人有難分軒輊之感。

　　唯一的不同處，是李雁秋有昂藏鬚眉的英豪氣，那位他，卻帶著點姑娘家的柔弱嫵媚脂粉氣。

　　這，準是位公子哥兒，要不就是內城裏皇族親貴的貝勒、貝子一流，你不瞧，李雁秋那雙修長的手，已然是根根如玉，他那雙手竟然比姑娘家的纖纖柔美還白幾分。

　　若把欺雪賽霜，晶瑩如玉，柔若無骨，滑膩如脂這幾句來形容他那雙手，該是最為恰當不過。

　　一瞥之後，晏中搖了頭，道：﹁李爺，沒見過。﹂

　　賈一飛也說面生得很。

　　李雁秋那雙眉鋒皺深了一分，道：﹁那張臉在我的印象中，好像剛見過不久，而且我敢說絕不會是來京畿之前見到的，怎麼……﹂

　　嘴裏說著，那眼睛情不自禁地又投了過去。

　　無巧不成書，恰好那位美書生也向這邊望了過來，那雙眸子又黑又亮，清澈深邃宛若姑娘家的剪水雙瞳。

　　李雁秋像觸了電，心頭剛一震，四目交投之際，那位風流俊俏的美書生竟然微微一笑。

　　天，那口牙好白，不也像姑娘家編貝般玉齒。

　　李雁秋那顆心猛然又是一跳，只因為那微笑太動人，也因為那笑容太熟悉，無奈，他就是想不起來在那兒見過。

　　他連忙垂下眼簾，收回目光，隱隱地竟然覺得臉上發燙，他自己也莫名其所以然。

　　那一笑，也許是所謂﹁惺惺相惜﹂！當然，同是俊美瀟灑，焉得不互生好感？

　　一陣樓梯響動，樓上上來了四個人，這四人那身裝束，那股子神態令人側目，又是紛紛欠身賠笑，一連地熟絡招呼。

　　晏中第一個看見那四個，當即說道：﹁李爺，他們來了。﹂

　　李雁秋背著樓梯口，聞言轉身站起，適時，那四位已到近前，﹁火蠍子﹂杜霸含笑說道：﹁今兒個讓李爺破費了。﹂

　　李雁秋道：﹁好說，四位賞臉那是我的榮幸。﹂

　　﹁賞臉，﹂楊春陰笑說道：﹁蒙李爺寵召，我四個焉敢不來，二哥，四哥，見見，這位就是大哥的好朋友，李雁秋李爺。﹂

　　李雁秋搶先含笑說道：﹁魏二爺、杜四爺，我久仰。﹂

　　紫膛臉的魏延，跟那白淨臉的老四杜復生跟著打了哈哈。

　　寒暄已畢，李雁秋擺手宴客。

　　魏延四個則先向晏中跟賈一飛欠了個身：﹁大哥，賈大哥。﹂

　　賈一飛欠身還了一禮，晏中則淡淡地應了一聲。

　　掌櫃的領著伙計殷勤地獻茶，送上熱手巾把，著實地又忙了一陣，擦臉喝茶之際，楊春向晏中低低說道：﹁有件事，我得稟報大哥一聲。﹂

　　晏中淡淡然說道：﹁什麼事，說！﹂

　　楊春說：﹁昨兒晚上，營裏的弟兄發現有一批江湖朋友進了城，包下了東城的一家客棧，剛才我四個一路來此，就發現有好幾個遠遠地綴著。﹂

　　晏中臉色微變﹁哦﹂了一聲，目光掃向李雁秋。

　　李雁秋雙眉微揚，淡淡笑道：﹁九爺可知道是那一路的？﹂

　　楊春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不過看樣子功夫都相當火候，該是好手。﹂

　　李雁秋笑道：﹁待會兒這﹃東來順﹄恐怕會有一陣小熱鬧。﹂

　　晏中道：﹁李爺，您以為是……﹂

　　李雁秋道：﹁該不會有別人。﹂

　　楊春詫異地道：﹁大哥跟李爺知道怎麼回事兒？﹂

　　李雁秋沒說話，晏中淡淡說道：﹁七狼兄弟找晏家晦氣來了。﹂

　　楊春四人臉色一變，道：﹁大哥，真的，您怎麼知道？﹂

　　晏中道：﹁不信你四個看著好了。﹂

　　楊春神色緊張地道：﹁大哥，咱們跟七狼兄弟遠日無怨，近日無仇，他這是什麼意思？﹂

　　晏中道：﹁這恐怕要當面問他七個。﹂

　　楊春失聲說道：﹁當面問他七個……﹂

　　霍地站起，道：﹁我去稟報師父去，順便回營裏打個招呼。﹂

　　晏中一抬手，道：﹁不必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我自有辦法對付他們。﹂

　　楊春道：﹁大哥，您有辦法，他們是七狼，而不是……﹂

　　晏中淡淡說道：﹁我知道，老九，坐下。﹂

　　楊春站在那兒沒動。

　　李雁秋微笑說道：﹁九爺，信不信，大街上全是他們的人，凡是跟晏家有關的人，絕出不了﹃東來順﹄一步。﹂

　　楊春沒說話，霍地轉身往臨街那排窗戶行去。

　　楊春到了窗口，他只探頭向外一看，臉色立變，連忙走了回來，白著一張臉，緊張地道：﹁大哥，李爺說得沒錯，街兩旁廊簷下全是他們的人，街心還站著四個，跟著我們四個的那幾個也在其中。﹂

　　晏中神色中雖然也有著一絲憂慮與緊張，但他到底還能保持平靜，他一擺手，淡淡說道：﹁所以我沒讓你去，坐下吧。﹂

　　楊春道：﹁大哥，可是……﹂

　　晏中沉聲說道：﹁出去你是送命，坐下。﹂

　　楊春臉色一變，沒說話，坐了下去。

　　但其他四個顯見地有了不安，那裏像坐在酒樓上等吃喝，分明像坐在針氈上，更像罪犯等待堂上的宣判。

　　往日那種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神態與威風，如今是蕩然無存，早就不知道往那兒去了，望之令人可笑又復可憐。

　　其實那也難怪，誰叫對方是江湖上談虎色變，聞風膽落的七狼，晏中尚且不免有著坐以待斃之概，何況他四個。

　　李雁秋淡淡一笑，招來了伙計，吩咐上菜開席。

　　伙計應聲而去，轉眼間酒菜流水般送上。

　　李雁秋像個沒事人兒般，拿著燙好的酒，為每人滿斟一杯，然後舉杯邀客，含笑說道：﹁來，來，來，諸位，莫讓他們擾了咱們的酒興，壞了咱們這難得的一聚，我先敬諸位一杯。﹂

　　他先乾為敬，一仰飲盡。

　　﹁紫面鍾馗﹂魏延四個，雖也舉起了面前酒杯，但臉上掛著的，卻是不安而緊張的強笑，酒只略略地沾了沾唇。

　　倒是晏中跟賈一飛兩個人，喝了個滿杯。

　　喝過了這一杯，李雁秋仍像個沒事人兒一般，舉箸請客人用菜，那份兒鎮定與灑脫，令得晏中與賈一飛佩服心折之餘，禁不住暗暗納悶。

　　只說﹁七狼﹂聊袂闖上京畿尋釁，他有辦法一手攬過這場從天而降的大禍，那可能是吹！

　　如今﹁七狼﹂兵臨城下，想見的必然難免一場刀光劍影，血風腥雨，禍是絕對躲不過，而他能泰然安詳，談笑自若，這就不可能是吹了，憑這份兒膽，﹁北六省﹂就挑不出一個。

　　這位，他到底是誰，究竟有什麼能耐。

　　心念及此，晏中跟賈一飛禁不住四目相投，對俊美、灑脫、飄逸，超群的這位李爺多看了兩眼，同樣地，魏廷等四人也沒一個舉筷。

　　很快地，酒過三巡，菜過三味。

　　李雁秋仍殷勤地舉杯邀客，始終不提樓下那些江湖豪客一字，但魏廷等四人可鎮定不住了。

　　這位﹁紫面鍾馗﹂向著杜復生遞過一個眼色，低低說道：﹁老四，到窗口瞧瞧去。﹂

　　杜復生點了點頭，隨即站起。

　　李雁秋適時笑道：﹁杜四爺，多看一眼，退不了﹃七狼﹄那些手下，我敢說，樓外街上的人更多了，何如安詳靜坐，等他們找上樓來，我這裏有幾句話要向四位請教。﹂

　　有了他這幾句，杜復生沒好再動，轉眼望向魏延。

　　魏廷濃眉微軒，道：﹁咱們聽李爺的。﹂

　　杜復生遂未再動，轉眼望向了李雁秋。

　　李雁秋淡淡一笑，舉杯說道：﹁固然，在這種情形下，難免食不知味，坐難安席，但我要請四位再賞臉這一杯。﹂

　　魏延四人不好不喝，飲乾了這一杯，李雁秋謝了一聲，放下酒杯，淡然而笑，道：﹁李雁秋來京師不止一次，但卻是頭一道投宿在晏、賈二位的﹃六福客棧﹄，跟他二位，我是初交，跟四位，我更不熟，倘在無意之中有什麼冒犯得罪四位的地方，我請四位當著晏、賈二位及這杯水酒明示一二。﹂

　　魏廷濃眉軒動，要說話，楊春搶了先，他一臉的詫異錯愕，瞪著一雙細目，道：﹁李爺，這話從何說……﹂

　　忽地展顏一笑，﹁哦﹂地一聲，接道：﹁我明白了，事，我兄弟幾個已然聽說了，李爺敢莫指的是昨夜裏有人大膽暗襲李爺的事。﹂

　　李雁秋淡笑點頭，道：﹁就是那樁，既要毀我這張臉，又要我這條命的事還好，我學過幾手防身粗把式，不然的話，賤命丟在昨夜裏，今天就沒辦法在這﹃東來順﹄做東，請四位喝一杯水酒了。﹂

　　魏延等四個臉上都有異色，楊春乾笑說道：﹁李爺，當夜我哥抓秦海回營，我就知道了這件事，但我二哥沒見過李爺，我更想不到是李爺，所以在教訓過那混混一頓之後，就把他放了，那一事也是因為彼此在城裏經常碰面，他也未能傷害人，當時要是知道他是向李爺下手，我幾個會馬上綑著他面交李爺……﹂

　　話鋒一頓之後，他接著說道：﹁半夜裏，家二叔派人把我幾個叫去，莫名其妙的一頓責罵之後，我明白了這件事，如今，我別的話不說，只問李爺你信得過信個過楊春幾兄弟！﹂

　　厲害，這句話扣人，李雁秋焉能搖頭，衝著在座的晏中他也不好意思，毫不猶豫地，他含笑點了頭，道：﹁幾位都是官爺，也是叫﹃北京城﹄鐵錚錚，響噹噹的人物，李雁秋焉有信不過幾位的道理。﹂

　　他這番話內裏所包含的，卻也不弱！

　　魏廷、杜復生、杜霸臉上有點掛不住，唯獨心智深沉的﹁百花蛇﹂楊春聽若無聞，沒當回事，他笑了笑道：﹁我先謝謝李爺，那麼，我說這是冤枉，這是誤會，更是那幾個地痞栽贓，這件事請李爺交給我，家二叔已經派人抓那幾個去了，憑那幾個，諒必逃不了多遠，那麼等他幾個能抓回來後，再請李爺聽聽他們怎麼說。﹂

　　他來了個冤枉，誤會，不承認。

　　晏中臉上變色，揚揚眉，然而李雁秋比他快，微微一笑道：﹁這麼說，是我糊塗不懂，誤會了四位，藉今天這一桌，也憑著這杯水酒向四位賠個罪，我在﹃北京﹄還有一段日子耽擱，往後去，還望四位多照顧。﹂

　　他不追究，夠意思，憑這一杯酒算了，場面話也說的夠，還能怎麼樣，不值得人挑拇指。

　　舉起了杯後，晏中寒著老臉，冷然說了一句：﹁老二，這杯酒就是穿腸毒藥，咱們也該喝下去！﹂

　　魏延四人臉色一變，但懾於這位大哥威嚴，沒敢說話。

　　楊春卻笑道：﹁大哥說得是，二哥，咱們來個一仰而乾！﹂

　　喝乾了這一杯後，席間有一股隱隱令人窒息的沉默，但旋即這沉默就被杜霸打破了，他低低說了一句：﹁怎麼不見動靜。﹂

　　晏中冷冷說道：﹁老七，你等得不耐煩了。﹂

　　杜霸臉一紅，沒說話。

　　李雁秋卻一笑說道：﹁依我看，他們是不願擾人，在等幾位下去，不過，幾位要是遲遲不下去，我以為他們也會不耐煩的……﹂

　　話剛說到這兒，樓梯一陣登登連響，魏延四人神情一緊，一陣風般樓梯口竄上了四個人。

　　那四個，清一色的由頭到腳一身黑，黑巾包頭，大冷天裏一身單薄的黑色勁裝，腰裏鼓鼓的，腳登薄底快靴，每人身上還披著一件風衣。

　　八隻眼神森寒犀利，個頭兒都不小，模樣兒也挺懾人，眼神滿樓一掃，落在了這張大圓桌上，那四個微微一怔，有著一剎那的錯愕，而突然……

　　領頭的一名魁偉、高大，一臉橫肉，滿嘴腮鬍大漢揚起手，數點寒光電一般地射向那張大圓桌，晏中幾個一驚，便欲抬身站起。

　　李雁秋及時一笑，說道：﹁諸位，別動，這不是傷人！﹂

　　話落，一陣﹁得得﹂連響，圓桌面上多了七柄寒芒四射的犀利匕首，還有一柄斑斕三角小旗！

　　斑斕三角小旗，一直挺挺地插在圓桌面的正中央，那七柄寒芒四射的犀利匕首，則圍著圓桌面插了一圈，等於在每人面前插了一柄，鋒刃入木及半，刀柄還在晃動。

　　不管在插在中央的也好，插在四周的也好，可都沒碰及盆盤，便連杯著也沒震動一下，這心眼手法……

　　魏延四人臉色大變，便連成名多年的﹁大鷹爪﹂晏中跟賈怪﹁鐵算盤﹂賈一飛也不禁動容。

　　滿樓酒客一怔，隨即譁然站起了一大半。

　　只聽那魁偉黑衣大漢沉聲說道：﹁諸位，這是江湖事，除了跟京四晏家有關的人，請會賬離去，我等著諸位走！﹂

　　話落，四人同時舉步讓出了樓梯口。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不錯，還不失英雄本色，沒給七狼丟臉。﹂

　　說話間，滿樓酒客爭先恐後，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地一擁到樓梯口，再看那位美書生，他竟然顏色不變，既緩慢而又斯文地丟下一些碎銀，踱向了樓梯口，行走間，那一對既黑又亮的眸子，還向李雁秋深深地投過一瞥。

　　這，令得李雁秋眉鋒皺了一皺。

　　掌櫃的嚇白了臉，滿身哆嗦著找上那四個哀求，那四個臉上死板板地，正眼沒看掌櫃的一下。

　　掌櫃的沒奈何，也不敢多哀告，抖著兩條腿，急步走向這張大圓桌，衝著晏中一哈腰，苦著臉抖著嗓門兒忙道：﹁大爺，您……﹂

　　晏中沒讓他說下去，一抬手攔住了他話頭，道：﹁掌櫃的，你請裏邊去，有什麼損失，算我晏某人的。﹂

　　掌櫃的沒多說，也著實地鬆了一口氣，連聲答應著，急步走向了樓後，快得像一陣風。

　　如今，樓上空蕩蕩地，就剩下了這張大圓桌上的這七位，放眼四下一看，是一桌桌的殘席，除此，再也沒人影了。

　　那魁偉黑衣大漢，突然冷冷道：﹁還有兩位，自認跟晏家有關麼？﹂

　　他指的是李雁秋與賈一飛。

　　賈一飛長眉一掀要開口，李雁秋卻頭也沒回地笑道：﹁閣下，事實上你看的清楚，我兩個也坐在這兒沒動。﹂

　　魁偉黑衣在漢臉色微變，冷冷一笑，道：﹁說得是，我忘了﹃北京﹄晏家知交滿天下，還有朋友，只是，朋友，睜眼看看桌上，這檔小事輕易插手接不得，現在走還來得及，我不願傷及無辜……﹂

　　﹁多謝閣下！﹂李雁秋笑道：﹁這桌酒席得來不易，不吃可惜，要有走的意思，我兩個早走了，何必等到如今讓閣下開口提醒！﹂

　　魁偉黑衣大漢巨目精芒一閃，道：﹁這麼說，二位是有意插手這塊烙鐵了。﹂

　　李雁秋沒答理，舉杯一揚，笑道：﹁來，諸位，咱們喝咱們的，別讓幾個仗人勢目中無人，不可一世的俗客敗了咱們的酒興，來，來，來！﹂

　　晏中、賈一飛舉起了面前杯。魏延四個卻緊張、不安，遲疑著沒動。

　　突然，一陣狂笑震得﹁東來順﹂直晃！

　　﹁好，好，好，我走眼了，沒想到﹃北京﹄晏家還有這種朋友，我倒要會會這位出驚人之語的高人。﹂

　　那魁偉黑衣大漢頭一偏，領著那三個大步走了過來，隔兩席停了步，他一抬腿，一陣砰然嘩喇，碗破盤碎桌子倒，狼藉一地，剩出了一小片﹁空地﹂！

　　李雁秋眉鋒微微一皺，道：﹁閣下，這筆賬算你的！﹂

　　魁偉黑衣大漢冷笑說道：﹁外帶七條命，都算在我頭上。﹂

　　﹁行！﹂李雁秋點頭一笑，挪挪椅子半轉過身形，抬手指了指圓桌面上那匕首及小旗，道：﹁我先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魁偉黑衣大漢冷冷說道：﹁晏家的人懂。﹂

　　李雁秋道：﹁我問閣下你！﹂

　　魁偉黑衣大漢道：﹁我找晏家的人說話。﹂

　　晏中雙眉一揚，要開口，李雁秋轉過臉來淡淡說道：﹁晏老，咱們怎麼說過。﹂

　　晏中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默然不語。

　　魁偉黑衣大漢冷冷一笑，道：﹁沒想到晏家的人也會仗別人出頭……﹂

　　李雁秋霍地轉過臉去，眼神直逼魁偉黑衣大漢，道：﹁閣下，別來這一套，今天這﹃東來順﹄是我做東請客，你閣下帶著人闖人席，擾人興，就得找我這做主人的說話。﹂

　　魁偉黑衣大漢眼一瞇，僅是絡腮鬍子、嘴角掠上一絲兇狠而殘的笑意，那笑意越來越濃：﹁倒讓朋友你指教了，好，我找你，你朋友是江湖上的。﹂

　　李雁秋一點頭，道：﹁勉強算得，也只是半個。﹂

　　魁偉黑衣大漢微微一愕，旋即說道：﹁你朋友不認得這柄令旗，跟這七柄﹃拘魂匕﹄？﹂

　　李雁秋眉鋒一皺，搖頭說道：﹁好兇惡的名字，抱歉，沒聽說過，請指點一二！﹂

　　那二名黑衣漢子變色欲動，魁偉黑衣大漢抬手攔住了一對半，絡腮鬍微張，陰笑說道：﹁那麼我就讓朋友你明白，明白這是﹃七狼﹄七位大爺威震江湖的﹃拘魂七匕﹄也叫﹃七匕拘魂令﹄，令到之處，個個屍橫，絕沒一個倖免，也就是說不見血灑屍橫不回令，明白麼？﹂

　　李雁秋一點頭，笑道：﹁多謝指點，明白了，我再請教，據我所知，﹃七狼﹄跟晏家遠日無怨，近日無仇，為什麼……﹂

　　魁偉黑衣大漢冷然截口說道：﹁那麼是據你所知。﹂

　　李雁秋﹁哦﹂地一聲，道：﹁我所知道的，不正確麼？﹂

　　魁偉黑衣大漢冷冷說道：﹁我再告訴你一點，﹃七匕拘魂令﹄是向不輕出的，也絕不會無緣無故地讓人灑血橫屍的。﹂

　　李雁秋眉鋒一皺，道：﹁這麼說﹃七狼﹄跟晏家，是有仇有恨。﹂

　　魁偉黑衣大漢道：﹁該是這樣了！﹂

　　李雁秋沉默了一下，道：﹁閣下可願告訴我，那是何仇何恨？﹂

　　魁偉黑衣大漢冷笑說道：﹁你朋友不明內情就亂伸手麼？﹂

　　李雁秋道：﹁我想聽你閣下說說。﹂

　　魁偉黑衣大漢道：﹁晏家的人在此，你最好問他們，要不你就跑趟晏家，去問問晏二自己！﹂

　　晏中臉色一變，道：﹁朋友，晏二也是你叫的！﹂

　　魁偉黑衣大漢笑道：﹁我叫他一聲晏二，還是抬舉他，你要自認有辦法讓我改口，那麼你就站起來試試。﹂

　　晏中霍地站起，李雁秋一抬手，道：﹁晏老，請坐下，待會兒我會請這位朋友改改口。﹂

　　晏中忍了忍，雙眉軒動，緩緩坐了下去。

　　魁偉黑衣漢目注李雁秋，冷然笑道：﹁你朋友能讓我改口？﹂

　　李雁秋抬手一擺，道：﹁這，待會兒再說不遲，如今我要請你閣下說明，七狼跟晏家之間，究竟有什麼仇，什麼恨？﹂

　　魁偉黑衣大漢道：﹁我說過，你問晏家的人，要不就……﹂

　　李雁秋截口說道：﹁我想問你。﹂

　　魁偉黑衣大漢冷然點頭說道：﹁也可以，待會兒再說不遲。﹂

　　李雁秋淡淡說道：﹁倘若我如今就想聽呢？﹂

　　魁偉黑衣大漢陰笑說道：﹁那恐怕辦不到，對你朋友也沒有什麼好處！﹂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閣下，江湖上雖然動輒血腥，但絕不是個不講理的地方，江湖人雖然刀口舔血，也絕不是不講理的人，尤其以﹃七狼﹄這種身分，更不能不說個明白便上門找人……﹂

　　魁偉黑衣大漢道：﹁你朋友既知七位大爺的身分，就該知道他七位生平，絕不會無緣無故的上門找人！﹂

　　李雁秋一點頭，道：﹁這我知道，但，閣下，理也有個曲直之分！﹂

　　魁偉黑衣大漢道：﹁倘曲在晏家呢？﹂

　　李雁秋毅然說道：﹁那要看事之大小，大事，我撒手不管，小事，我願做個和事魯仲連……﹂

　　魁偉黑衣大漢陰笑說道：﹁朋友，這件事不小，小事也用不著勞動﹃七匕拘魂令﹄了。﹂

　　李雁秋點頭道：﹁說得是，該是大事，但，閣下，究竟是什麼大事？﹂

　　魁偉黑衣大漢冷然搖頭，道：﹁我不能說，朋友你如果想知道，最好去問七位大爺去。﹂

　　李雁秋雙眉微揚，笑道：﹁你當我不敢麼？他七個現在何處？﹂

　　魁偉黑衣大漢道：﹁殺雞焉用牛刀，這件事那用得著勞動他七位的大駕？﹂

　　李雁秋仰頭朗笑說道：﹁閣下，你這是存心跟我過不去，我先跟你說個禮理二字，奈何你不願接受，既如此，那好，你現不願接受這禮理二字，我索性也來個不講禮，既不講理，我就坐在這兒，晏家的人也就在眼前，你四個如若自認有把握能奈何他幾位，那麼你四個就動動看！﹂

　　魁偉黑衣大漢臉色一變，道：﹁朋友，我最後奉勸，胡亂伸手管﹃七狼﹄的事，那這輩子一天不躺下就一天沒完沒了，言盡故此，你要三思……﹂

　　李雁秋一笑說道：﹁閣下，多謝忠言，我做事向來不用三思……﹂

　　一挪椅子轉過了身，笑顧左右，道：﹁諸位，來，咱們喝咱們的……﹂

　　魁偉黑衣大漢大笑說道：﹁倒要看看你朋友有多大這行，多大氣候？﹂

　　話落，猱步揮拳欺進，楊春距離最近，他一掌抓向了楊春。

　　楊春一驚，塌肩欲起。

　　李雁秋笑道：﹁九爺，他說得好，殺雞焉用牛刀，還是讓我來吧。﹂

　　伸一指砰然敲上了桌子，插在楊春面前的那把匕首，忽地離桌跳起，刀鋒一轉，迎著魁偉黑衣大漢那隻手的手掌心射去，其疾如電。

　　那魁偉黑衣大漢大叫一聲，振腕暴退，再看時，那柄匕首透掌而過，直挺挺地插在他掌心中。

　　這一手嚇人懾人，晏中賈一飛四目圓睜，張口結舌，目瞪口呆，魏延四個臉上都變了色。

　　魁偉黑衣大漢痛得齜牙咧嘴汗直流，但他沒哼一聲。

　　那另外三個黑衣漢子，也立即被震住！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那位願再試試這兒還有六柄匕首！﹂

　　那三名黑衣大漢，六道驚駭目光望向魁偉黑衣大漢，魁偉黑衣大漢突然冷哼一聲，伸左手霍地拔出匕首，他不顧右掌心鮮血如注，左腕一挺，掌中匕首猛刺李雁秋。

　　李雁秋揚眉道：﹁這就叫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流淚！﹂

　　身形突然一側，黑衣大漢掌中匕首擦肩而過，砰然一聲扎在了桌面上，同時他那魁偉身形一個蹌踉，差些爬在李雁秋身上。

　　李雁秋飛出左肘，砰然一聲撞在黑衣大漢小腹上，同時右掌一伸，正好拍在黑衣大漢左腕脈上。

　　黑衣大漢兩處被襲，大叫一聲，鬆了匕首，往後便退，蹌踉退出好幾步，臉色蒼白，往後便倒。

　　這又是震驚人的一手，那三名黑衣漢子連忙扶住黑衣漢子，黑衣大漢神色猙獰，哼了哼著咬牙說道：﹁朋友，好高的身手，我認栽就是，你朋友高姓……﹂

　　李雁秋淡然截口說道：﹁你們之中，那個帶頭當家。﹂

　　黑衣大漢道：﹁你朋友有話……﹂

　　李雁秋兩眼一睜，道：﹁我問你，你們之中那個帶頭當家？﹂

　　一名黑衣大漢突然說道：﹁朋友，我們帶頭當家的現在樓下。﹂

　　李雁秋一擺手，道：﹁那麼，去一個叫他上來。﹂

　　那說話黑衣漢子遲疑了一下，扭頭便走。

　　轉眼間樓梯登登響動，樓上一陣風般由那黑衣大漢帶領著上來了，五個人，那又是五名黑衣漢子，帶頭一個年紀較長，高高的身材，唇上留著鬍子，眼神犀利奪人，一望可知，他是個一流好手。

　　入目眼前情景，他臉色一變，兩眼凝注魁偉黑衣大漢，道：﹁老四，你要緊麼？﹂

　　魁偉黑衣大漢咬牙說道：﹁不礙事，一時半時還死不了。﹂

　　那帶頭黑衣漢子目光一轉冷峻，投向圓桌，從在座每一個人臉上掃過，然後冷然說道：﹁是那一位出手教訓了我家老四？﹂

　　李雁秋淡淡說道：﹁好說，是我。﹂

　　那帶頭黑衣漢子目光一凝，道：﹁朋友好身手，江湖上有這份功夫，這份膽識的還不多見，朋友你高姓大名，怎麼稱呼？﹂

　　李雁秋未答，反問道：﹁閣下就是那位帶頭當家麼？﹂

　　那帶頭黑衣漢子冷然點頭，道：﹁不錯，﹃七狼﹄二十名徒弟之首，我姓韓，叫韓一俊。﹂

　　李雁秋﹁哦﹂地一聲，道：﹁原來﹃七狼﹄的得意高足，大弟子韓當家的……﹂

　　頓了頓，接道：﹁韓當家麼，我姓李，草字雁秋！﹂

　　﹁久仰！﹂韓一俊道：﹁李朋友是晏家的朋友？﹂

　　李雁秋淡然一笑，指了指適才下樓叫人的黑衣漢子，道：﹁敢情想必這位已向韓當家的稟報過了，這件事我不但已插了手，而且要一手攬過，韓當家的有什麼話，請儘管衝著我說好了。﹂

　　﹁好得很！﹂韓一俊冷冷一笑，道：﹁為朋友兩脅插刀，李朋友令人敬佩，我家老四現蒙教訓，我這個帶頭當家的，不能不向李朋友表示謝忱，李朋友，你請站起來。﹂

　　李雁秋微微一笑，搖頭說道：﹁我不勝酒力，兩條腿不聽使喚，站不起來，也做得站起來，就預備坐在這兒接韓當家的高明幾招！﹂

　　韓一俊臉色一變，目閃厲芒，冷笑說道：﹁李朋友真是藝高人狂，既如此，我要得罪了。﹂

　　雙肩未晃，急步而至，其快如風，一掌遞向李雁秋當胸。

　　李雁秋微笑說道：﹁我只不過替人出頭攬禍，韓當家的怎一見面就施煞手，這﹃黑煞掌﹄我消受不起，請收回去吧。﹂

　　只說手不閒，挺起右掌硬迎了上去。

　　兩掌接實，砰然輕震，李雁秋端坐未動，韓一俊悶哼一聲蹌踉而退，一隻右掌立即垂下。

　　韓一俊勃然色變，冷笑說道：﹁李朋友好高的身手，好俊的內力，再接我這一招試試！﹂一穩身形，立又猱身欺上，比適才還要快，仍是當胸一掌。

　　李雁秋這回含笑未動，容得掌近，挺掌欲迎。

　　韓一俊突然一聲冷笑，道：﹁李朋友，恕我施詐，小心頭頂。﹂

　　掌勢一翻而上，五指箕張，當頭插下。

　　這下若要被插中，李雁秋頭上非添上五個血洞不可。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是麼？可巧我也是虛招，韓當家的留神腕脈。﹂

　　右掌閃電翻上，那突出的食指，正好劃在韓一俊腕脈上，韓一俊如遭電殛，身體暴顫，抱腕飛退，滿臉是震驚駭然，兩眼森寒暴射，逼視李雁秋一眨不眨。

　　李雁秋笑了笑，道：﹁韓當家的要不要再試試。﹂

　　韓一俊驚態一斂，面如死灰，道：﹁多謝李朋友手下留情，韓一俊認栽就是……﹂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我該說承讓，如今我要向韓當家的請問一聲，﹃七狼﹄兄弟與﹃北京﹄晏家，究竟何怨何仇？﹂

　　韓一俊道：﹁這個我不便奉告，好在他七位隨後就到，李朋友等見著他七位之後，當面問問也是一樣。﹂

　　李雁秋雙眉一揚，倏又淡淡說道：﹁好吧，不過在﹃七狼﹄兄弟未到之前，請韓當家的答應我一件事……﹂

　　韓一俊慘笑說道：﹁我已認栽在高明身手下，李朋友儘管說就是。﹂

　　李雁秋道：﹁先謝謝韓當家的，在﹃七狼﹄兄弟未到之前，我請韓當家的賞個臉，帶著人退出城去……﹂

　　韓一俊慘笑說道：﹁用不著李朋友說，我兄弟也無顏在城裏留下去……﹂

　　話聲至此，掉頭就走。

　　李雁秋及時說道：﹁韓當家的，請留一步。﹂

　　韓一俊轉過身來，道：﹁李朋友，還有什麼教言？﹂

　　李雁秋道：﹁韓當家的可會派人往晏家去？﹂

　　魏廷等四人一驚，韓一俊略一遲疑，毅然點頭：﹁不錯，韓某人確曾派人往晏家去。﹂

　　魏廷等四人抬身欲起，李雁秋已然淡然說道：﹁在晏家之外，有我另一位朋友在，他不像我好脾氣，可能會傷幾個人，韓當家的最好派人去照顧一下……﹂

　　韓一俊心裏一緊，但仍裝作若無其事的道：﹁韓某人這一趟，可以說是全軍盡沒，全栽在了﹃北京﹄多謝李朋友，我會派人去的。﹂

　　﹁最後？﹂李雁秋回身一指桌上匕首令旗，道：﹁屍雖未橫血已見，請韓當家的把﹃七匕拘魂令﹄帶走。﹂

　　韓一俊神色難以言喻地望了桌上一眼，道：﹁﹃七匕拘魂令﹄是他七位的信物，也是他七位的令諭，我韓某人目下不敢收，請李朋友先留著，等他七位到了之後，由他七位親自收回吧。﹂

　　話落，帶著那幾個轉身下樓而去。

　　聽得樓梯不響，步履遠去，李雁秋回身笑道：﹁那位再到窗口看一看，我敢說不會再有一個……﹂

　　楊春面有餘悸，突然強笑說道：﹁李爺的身手令人……﹂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以後還望四位多照顧。﹂

　　楊春臉上一紅，道：﹁李爺，您不如揍我幾個一頓，您如今是晏家的恩人……﹂

　　李雁秋笑道：﹁楊九爺要這麼說，我就深感不安了！﹂

　　楊春笑了笑，忽然站起，目注晏中道：﹁大哥，我幾個想先回去看看。﹂

　　晏中一點道：﹁是該回去看看，記住，別提﹃東來順﹄事，以免驚動老人家。﹂

　　楊春忙道：﹁是，大哥，我明白……﹂轉望李雁秋，道：﹁李爺，這席酒，我幾個謝了，這份情，我幾個也代家師領受了……﹂

　　未等李雁秋開口，一抬手，接道：﹁二哥，咱們走吧。﹂

　　魏廷、杜復生與杜霸跟著站起，各說了幾句之後，跟在楊春身後，匆忙地下樓而去。

　　送走這四位，李雁秋回身坐下，笑道：﹁二位可有心情吃喝。﹂

　　晏中肅然說道：﹁李爺，這份恩……﹂

　　李雁秋笑道：﹁怎麼晏老也來了，晏老以往就是這麼交朋友的麼？﹂

　　晏中一陣激動，道：﹁那麼，李爺，話我放在心裏頭，不說了，只是……﹂

　　目光掃過桌上﹁七匕拘魂令﹂，臉上倏現憂慮色，接道：﹁只是，李爺，為了晏家，您招惹了﹃七狼﹄，樹了這麼七個強敵，日後隨時都在危厄中，晏中怎能安心。﹂

　　李雁秋笑道：﹁那我何如當初不管，這話晏老該早說，如今我已沾上了手，晏老再說這話，不嫌太遲了麼！﹂

　　晏中又一陣激動，道：﹁那麼李爺，七狼這﹃七匕拘魂令﹄……﹂

　　李雁秋搖頭笑道：﹁晏老就當沒看見，且莫去管它，﹃七匕拘魂令﹄是我接下的，就該歸我，日後讓他七兄弟找我要好了。﹂

　　晏中道：﹁可是李爺……﹂

　　李雁秋擺手笑道：﹁別可是了，晏老倘無心吃喝，就請早一點去看看老嫂跟小侄兒吧，別讓他兩位擔心。﹂

　　晏中道：﹁那麼您……﹂

　　李雁秋笑道：﹁我想一個人留這兒再喝幾杯，而且，我還有點私事待辦！﹂

　　如今，晏中明白了，人家不是吹，他親眼所見，人家是有一等一極其高絕的真功夫，就是一個人留在這兒，也不會有什麼兇險可言，他遲疑了一下，方待點頭。

　　賈一飛突然望著李雁秋道：﹁李爺，你究竟是……﹂

　　李雁秋笑著截了口，道：﹁剛說過，我要一個人留在這兒再喝幾杯，之後，也有點私事待辦！﹂

　　賈一飛微微搖頭，道：﹁李爺，您裝糊塗，我是問您究竟是……﹂

　　李雁秋一笑說道：﹁賈老，你怎也學那些俗人，囉裏囉唆地擾人酒興，你兩位要是不願走，那麼我走！﹂說著，他就要往起站。

　　賈一飛忙一點頭，道：﹁李爺，別忙，我跟大哥走，只是您……﹂

　　李雁秋皺眉笑道：﹁昂藏鬚眉大丈夫，那來這麼多婆婆媽媽話真是個囉唆人，臨走還要囉唆幾句。﹂

　　賈一飛微一搖頭，閉口不言，偕同晏中下樓而去。

　　李雁秋沒站起，也沒說話，目送他二人下樓後，轉過身來，望向那﹁七匕拘魂令﹂，臉上，剎時浮現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這神色，令人難懂，令人難窺萬一。

　　他緩緩地為自己斟上一杯酒，又為身旁一隻空杯斟滿了一杯，然後，他抬手去拔桌上的匕首！

　　驀地，一個清脆悅耳的話聲自身後：﹁怎麼，怕了？﹂

　　李雁秋毫無震驚意外色，頭也沒回，淡淡說道：﹁既已沾上了，怕又如何？﹂

　　那清脆悅耳話聲道：﹁那麼，你懊悔了！﹂

　　李雁秋一邊去拔匕首，一邊說道：﹁﹃七匕拘魂令﹄我已接下，懊悔又如何？﹂

　　那清脆悅耳話聲輕笑說道：﹁瞧不出你這個人倒挺有意思的。﹂

　　李雁秋淡淡說道：﹁更有意思是閣下，滿樓酒客都只恨步遲，唯有閣下你躲在樓後看熱鬧，一直到如今才出來！﹂

　　那清脆悅耳話聲笑道：﹁你好敏銳的耳目。﹂

　　﹁誇獎！﹂李雁秋淡淡說道：﹁我已為閣下斟上了一杯，倘閣下尚無離去之意，如不嫌人俗杯髒，順水人情，我請閣下喝兩杯！﹂

　　那清脆悅耳話聲道：﹁我想這就走，也嫌人俗杯髒，更覺這順水人情意不誠。﹂

　　李雁秋道：﹁我不敢相強，那就算了！﹂

　　話說剛完，他身後響起一聲惑人的輕笑，還帶著一陣醉人的香風，那位身著輕裘的美書生欣然就坐，而就坐在李雁秋的身旁那張椅子上！

　　那聲輕笑，那陣香風，令李雁秋深深困惑，因為那使他心跳，這情形，對他來說，是很久不曾發生了。

　　再看美書生，他那吹彈欲破，冠玉般的俊面上，帶著點紅暈，像煞女兒家的嬌羞，那也許是適才的酒力未褪，再不就是他真有點羞澀，像那從沒跟人相處過的貴家公子哥兒一般，如今面對這位器宇軒昂美丈夫，尤其相對這麼近，難怪他有點羞澀，不瞧瞧他還有點緊張！

　　不過，他倒是唇角含笑，那雙既黑又亮，水汪汪的眸子直愣愣地盯著李雁秋，也挺大方的！

　　怪了，李雁秋也有點不安，但他霍地轉目，倏然而笑。

　　﹁閣下，我終於逮著你了。﹂

　　美書生顯然嚇了一跳，嘴一張，那纖小滑膩，根根如玉，柔若無骨的手撫上心口，兩眼瞪著大大地：﹁逮字何解？﹂

　　李雁秋微笑道：﹁你不終將坐在我身旁了麼？﹂

　　美書生神情一鬆，神色有驚喜，道：﹁這麼說，你是盼著我。﹂

　　李雁秋微微點了點頭，道：﹁從第一眼，一直盼到如今！﹂

　　美書生臉一紅，頓然之間又有點緊張，眸子一轉，話鋒遂也跟著一轉，道：﹁你是想請我喝酒？﹂

　　李雁秋道：﹁不錯，肯賞臉嗎？﹂

　　美書生道：﹁我坐下了！﹂

　　李雁秋笑了笑，伸手舉杯，道：﹁那麼，我先……﹂

　　美書生一搖頭，道：﹁慢著，我要你那一杯！﹂

　　李雁秋微愕說道：﹁怎麼，怕我在酒裏……﹂

　　美書生微一搖頭，道：﹁不是，你不會，也用不著，我嫌他們髒！﹂

　　李雁秋又復一怔，含笑凝目，道：﹁難道不嫌我？﹂

　　美書生臉猛然一紅，避開了他那雙目光，道：﹁你跟他們不同，我要嫌你，就不會跟你換杯了！﹂

　　李雁秋沒說話，默默地把自己的杯子推了過去，隨手又把美書生面前那隻杯子拿了過來，趁勢一舉，道：﹁我說不出有什麼感受！﹂

　　他仰乾了這杯，美書生只淺飲一口！

　　李雁秋沒多讓，也沒多說，只道：﹁閣下，你我見過麼？﹂

　　美書生倏然微驚，旋即淡然而笑，道：﹁也許，但我記不得了！﹂

　　李雁秋道：﹁名字能幫助人在記憶中搜尋……﹂

　　美書生笑一笑，道：﹁你何不說聲請教？﹂

　　李雁秋點頭說道：﹁正是此意，但我總覺得那兩個字有點俗，也帶著點冒昧，閣下以為然否？﹂

　　美書生微笑說道：﹁途殊而歸同，你的用意本在此，我倒覺得直接了高雅，繞著圈子是既可惡又討厭。﹂

　　李雁秋笑了笑，道：﹁那麼我請教！﹂

　　美書生沒立即回答，卻道：﹁萍水相逢，素昧平生……﹂

　　李雁秋道：﹁能得相逢總是緣。﹂

　　這個緣字聽得美書生他臉上微酡，他凝目說道：﹁我總覺得……﹂

　　李雁秋截口道：﹁這就是閣下的雅，閣下的不惡，不惹人討厭。﹂

　　美書生眼微瞪，那模樣兒像煞了姑娘家一字﹁嗔﹂，道：﹁好厲害的人，那犀利的詞鋒，你永遠吃不得虧麼？﹂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閣下，虧要吃在明處，也要看對誰，對你閣下，永遠二字不妥，我願意吃一次虧，話收回行麼？﹂

　　美書生笑了，也有點情不自禁：﹁此人可惡復又可愛，的確能令人夢魂縈繞，一見難忘！﹂

　　李雁秋道：﹁你說誰？﹂

　　美書生眨動了一下大眼睛，道：﹁你，難道不對麼？﹂

　　李雁秋淡然說道：﹁倘若你承認是罵人，我也承認對！﹂

　　美書生眉梢兒一揚，道：﹁閣下，謙虛是一個人的美德，但若過分謙虛，那就該說虛偽了，我真是在罵人麼，你自己……﹂

　　李雁秋方要截話，美書生已然飛快接道：﹁別跟我鬥口，我自認鬥不過你，你我談正經的，我姓花，名字俗得很，叫玉燕，你呢？﹂

　　李雁秋道：﹁更俗，李雁秋。﹂

　　美書生道：﹁那兩個字，怎麼寫？﹂

　　李雁秋道：﹁長風萬里送秋雁……﹂

　　花玉燕伸出一把玉一般的手指，沾點酒在桌上寫了兩個字，龍飛鳳舞，鐵劃銀鉤，但不脫娟秀，笑問：﹁是這兩個字？﹂

　　李雁秋微微動容，點頭說道：﹁這兩個字本俗，在閣下指下，卻令人反覺奇雅宜人。﹂

　　花玉燕臉一紅，帶點乍喜，道：﹁好會捧人的一張甜嘴。﹂

　　李雁秋道：﹁這是事實，我句句由衷，字字發自肺腑。﹂

　　花玉燕微一點頭，道：﹁但願如此，只是，你是欣賞我這筆字的第一人。﹂

　　李雁秋星目略一眨動，道：﹁欺人之談，單論字，大國手自愧不如！﹂

　　花玉燕道：﹁還論什麼？﹂

　　李雁秋道：﹁撇開武學不談……﹂

　　花玉燕道：﹁為什麼？﹂

　　李雁秋道：﹁你閣下未必願談。﹂

　　花玉燕淡然一笑，道：﹁說下去！﹂

　　李雁秋道：﹁如果我沒看錯，閣下該是胸蘊淵博，博學向多才，琴、棋、書、畫，無所不適，無所不精……﹂

　　花玉燕道：﹁對自己的眼力，你就那麼有自信？﹂

　　李雁秋點頭說道：﹁由來如此！﹂

　　花玉燕輕哼一聲，道：﹁自以為是的人，最要不得！﹂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自欺欺人的人，更要不得！﹂

　　花玉燕一怔，旋即紅著臉搖了頭，道：﹁閣下詞鋒之犀利，我領教了，你令我氣惱……﹂

　　李雁秋搖頭說道：﹁看閣下稱最佳之人品，聽閣下灑脫之言談，我不以為閣下是個心胸狹窄不能容物的人！﹂

　　花玉燕眉梢兒一所，道：﹁好會罵人，我只是愛佔些小便宜……﹂

　　李雁秋笑了，花玉燕眼一瞪，又發了嗔道：﹁別笑，那也只是對你，換個人，天大的便宜我也不屑佔！﹂

　　李雁秋道：﹁閣下，我為我能在閣下面前吃點虧而深感榮幸！﹂

　　花玉燕﹁噗哧﹂一笑，居然嬌媚橫生，道：﹁你吃虧了麼？﹂

　　李雁秋看呆了，沒說話。

　　花玉燕微一驚，忙斂笑容繃了臉，道：﹁喂，雁秋閣下，留神唐突。﹂

　　李雁秋倏然一笑，道：﹁恕我失態，也恕我失言，閣下像個美姑娘……﹂

　　花玉燕一驚，瞪眼急道：﹁我為什麼非像個女人家不可？﹂

　　李雁秋道：﹁閣下這兩字名兒……﹂

　　花玉燕忽然一笑說道：﹁那你閣下也不該是個偉丈夫，雁秋，不也十足地姑娘家名字麼？﹂

　　李雁秋失笑說道：﹁不錯，一個雁秋，一個玉燕，閣下，看來你我……﹂

　　花玉燕忙道：﹁別胡說，並不見得。﹂

　　李雁秋微愕說道：﹁我胡說，為什麼不見得？﹂

　　花玉燕淡然一笑，道：﹁別跟我裝糊塗，你自己明白！﹂

　　李雁秋搖頭說道：﹁閣下，我心中一片茫然。﹂

　　花玉燕笑了笑，目光一凝，道：﹁那麼告訴你，你真叫李雁秋麼？﹂

　　李雁秋神情一震，笑道：﹁姓名賜自父母，這還能假得了？﹂

　　花玉燕微一搖頭，道：﹁別說這種話，說這種話那是大逆不道，跟你一樣，我對自己的眼力也由來有自信，我敢說，你絕不叫李雁秋。﹂

　　李雁秋淡然笑道：﹁何以見得我絕不叫……﹂

　　花玉燕道：﹁曲指算算，世上敢招惹﹃七狼﹄，敢接﹃七匕拘魂令﹄的幾人中，沒有一個叫李雁秋的！﹂

　　李雁秋雙眉微揚，道：﹁那麼，你以為我該叫什麼？﹂

　　花玉燕目光緊緊凝注，微一搖頭，道：﹁恐怕你未必願意對我說……﹂

　　李雁秋笑道：﹁我有什麼不願意的……﹂

　　花玉燕道：﹁因為京畿一帶很吃緊，天下的懸賞榜文更多！﹂

　　李雁秋一怔，旋即笑道：﹁我明白了，你把我當成了李慕凡！﹂

　　花玉燕道：﹁除了武學高絕，詞鋒犀利之外，你人機警又擅於裝作，難道不對麼？﹂

　　李雁秋笑道：﹁我很感榮幸，也很感惶恐。﹂

　　花玉燕淡然一笑，道：﹁惶恐，差強人意，至於榮幸，那有點自己捧自己！﹂

　　李雁秋臉上微泛﹁酒意﹂，微笑說道：﹁隨你怎麼說吧。﹂

　　花玉雁道：﹁這麼說，你承認是……﹂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閣下，我沒有承認什麼，也更不敢承認什麼！﹂

　　花玉燕笑了笑，道：﹁其實，我傻的可笑，只要我知道你就是他，又何必非要你點頭承認不可，你以為對麼？﹂

　　李雁秋含笑不語也沒說對，也沒表示不對。

　　花玉燕笑笑，道：﹁你信不？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在我面前點頭承認，我有這個自信也有這個把握。﹂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我記得你說過，自以為是的人……﹂

　　花玉燕眼一瞪，道：﹁不許往下說，假如你認為我討厭、可惡，我這就拂袖離席，一輩子不跟你再見面。﹂

　　竟然又是十足的女兒態！

　　李雁秋笑道：﹁我並沒有這麼說，話，全出自你閣下之口！﹂

　　花玉燕﹁兇﹂態一斂，展顏為笑，道：﹁諒你也不會……﹂

　　臉一紅，忙改口說道：﹁閣下，我一直想跟你談點正經的！﹂

　　李雁秋道：﹁閣下，我也一直在等。﹂

　　﹁貧嘴！﹂花玉燕叱喝了一聲，倏轉一臉正經道：﹁李雁秋你知道你接了什麼？﹂

　　李雁秋一指桌上，道：﹁喏，都在這兒，七把刀子跟一面小旗。﹂

　　花玉燕道：﹁那像一塊燃紅了的烙鐵，更像一道閻王令。﹂

　　李雁秋道：﹁有這麼嚴重麼？﹂

　　花玉燕道：﹁你不會不知道﹃七狼﹄的殘忍兇狠毒辣，你自己該明白。﹂

　　李雁秋笑了笑，道：﹁可是，我已然接下了，若之奈何？﹂

　　花玉燕道：﹁現在鬆手，該還來得及！﹂

　　李雁秋道：﹁你這是勸我？﹂

　　花玉燕點頭說道：﹁是的，我這是為你好。﹂

　　﹁多謝！﹂李雁秋淡然說道：﹁我不是個怕事的人，也不是個半途抽手的人！﹂

　　花玉燕道：﹁可是你要知道多年至今，沒人有敢攔七狼的﹃七匕拘魂令﹄，誰要是敢攔﹃七狼﹄的﹃七匕拘魂令﹄……﹂

　　李雁秋接下說道：﹁他一天不躺在血泊裏，便一天沒完。﹂

　　花玉燕點頭說道：﹁不錯，你既然知道……﹂

　　李雁秋道：﹁我已截下了，我不是那有始無終，虎頭蛇尾的人！﹂

　　花玉燕目光凝注，道：﹁閣下，你是為那一個名字……﹂

　　李雁秋淡然搖頭，道：﹁閣下，我視名利如浮雲！﹂

　　花玉燕道：﹁那你為什麼要伸手管晏家的閒事？﹂

　　李雁秋道：﹁我請問，一個義字在閣下眼中值多少？﹂

　　花玉燕道：﹁無價，但我也請問，你跟晏家扯得上什麼……﹂

第七章

　　李雁秋道：﹁我衝的是晏中，閣下。﹂

　　花玉燕道：﹁他晏家有官家跟江湖兩重勢力……﹂

　　李雁秋道：﹁可是我結識了晏中，他以一字﹃義﹄字對我。﹂

　　花玉燕微微皺了皺眉，眉宇間竟然有點輕愁，道：﹁這麼說，你是打算伸手到底了？﹂

　　李雁秋一點頭，道：﹁正是，閣下，我不惜血灑屍……﹂

　　花玉燕眼一瞪，叱道：﹁不許胡說，讓人聽了就不舒服！﹂

　　李雁秋淡然一笑，住口不言。

　　花玉燕軒了軒兩道長長的眉，道：﹁我忘了，你本是這麼個一身鐵筋傲骨，鐵肝義膽，頂天立地的奇英豪、大丈夫……﹂

　　李雁秋淡淡笑道：﹁閣下，你說誰？﹂

　　花玉燕一搖頭，道：﹁別打岔，我不再勸你，但我要提醒你留意幾件事，第一，﹃七狼﹄跟晏家的仇怨，內情絕不簡單……﹂

　　李雁秋道：﹁我卻認為﹃七狼﹄是上門欺人，這是他七個的一貫作風！﹂

　　花玉燕搖頭說道：﹁倘若你這麼想，日後你就會知道你是錯了……﹂

　　李雁秋道：﹁閣下何不索性告訴我……﹂

　　花玉燕搖頭說道：﹁我不知道，否則我不會等你問，可是我敢說此中內情絕不簡單，而且十九曲在晏家。﹂

　　李雁秋淡然笑道：﹁是麼？﹂

　　花玉燕道：﹁我認為是，不信你往後看好了！﹂

　　李雁秋笑了笑，道：﹁這就是你閣下提醒我的第一樁。﹂

　　﹁是的！﹂花玉燕點頭說道：﹁第二樁，﹃七狼﹄或不難鬥，你要是李慕凡，那更可以說容易，不過，據我所知，﹃七狼﹄背後還有更厲害的人……﹂

　　李雁秋目中異采一閃，道：﹁真的麼？﹂

　　花玉燕搖頭說道：﹁我不會騙你，也沒有必要騙你！﹂

　　李雁秋道：﹁你知道那是誰麼？﹂

　　花玉燕搖頭道：﹁不知道，也想不出，不過，我無意危言聳聽，能使七狼伏首聽命的人，不難想像他是怎麼樣個人！﹂

　　李雁秋道：﹁這是第二樁！﹂

　　花玉燕點了點頭，道：﹁第三樁，晏家家門內危機重重……﹂

　　李雁秋心中一跳，道：﹁你閣下知道些什麼？﹂

　　花玉燕目光一凝，道：﹁你如此對晏中，我不以為晏中在言談之中沒對你表露過？﹂

　　李雁秋搖頭說道：﹁怎麼說我是個外人，他自己家門裏的事……﹂

　　﹁閣下！﹂花玉燕截口說道：﹁你不該這般對我。﹂

　　李雁秋臉一紅，赧笑說道：﹁真正厲害的是閣下，我承認，晏中對我說過，我自己也看出了些，但兩者都不多，都不夠詳盡。﹂

　　花玉燕道：﹁這不就是了麼，幹什麼瞞我，我對你掏心，你忍心這般對我……﹂頓了頓，微一搖頭，接道：﹁我知道的也不多。﹂

　　一頓，改口說道：﹁先告訴我，你都知道些什麼？﹂

　　李雁秋淡淡道：﹁閣下，事關晏家的隱私，恕我不便……﹂

　　花玉燕雙眉一揚，道：﹁你要明白，我不是試探你！﹂

　　李雁秋道：﹁閣下，事實上你我初次相逢，緣僅此一面。﹂

　　花玉燕的神色有點氣，但他旋即斂態說道：﹁你說的對，我不該怪你，那麼我先告訴你，晏二的那個年輕嬌妻，跟他的幾個徒弟，都不是什麼好路數！﹂

　　李雁秋道：﹁前者我聽晏中多少提一些，至於後者，我不知閣下何指。﹂

　　花玉燕道：﹁我指的是適才楊九那幾個。﹂

　　李雁秋道：﹁楊九幾個如何？﹂

　　花玉燕搖頭說道：﹁別的我不知道，也不敢說，楊九此人面泛奸詐，心智深沉是實，而且聽說他最為晏二夫婦寵愛。﹂

　　李雁秋道：﹁他確有討人喜愛之處。﹂

　　花玉燕哼了一聲，道：﹁晏二要了這麼一位年輕嬌妻，恐不是福，楊九能上邀晏二夫婦的寵愛，內情也絕不簡單，跟這種人交往，我希望你該處處留神提防！﹂

　　李雁秋笑了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多謝閣下。﹂

　　花玉燕道：﹁你別不當回事，要知道，凡事敗在一個﹃驕﹄字，有道是：﹃明槍好躲，暗箭難防﹄，小人之心叵測，也最可怕。﹂

　　李雁秋臉上一熱，斂去笑容，道：﹁閣下，我多謝明教。﹂

　　花玉燕向李雁秋微微一笑，道：﹁從善如流，知過能改，這才像話……﹂

　　李雁秋眉鋒一皺，花玉燕已笑容一斂，接道：﹁還有，你是樂家老舖樂長春的至交？﹂

　　李雁秋一點頭，道：﹁不錯，閣下怎知……﹂

　　花玉燕搖頭說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掌珠倩姑娘……﹂

　　李雁秋心中一跳，忙道：﹁樂倩怎麼樣？﹂

　　花五燕目光一轉，道：﹁告訴樂長春夫婦及倩姑娘自己，多留神提防那位楊九爺，他懷有怕人的野心！﹂

　　李雁秋心頭震動，臉色一變，道：﹁閣下，這是真……﹂

　　花玉燕淡淡說道：﹁你請往後看！﹂

　　李雁秋雙眉一揚，道：﹁怪不得楊九他……﹂

　　如今，他明白為什麼楊春會下手於他了。

　　話鋒微頓，抬眼說道：﹁你閣下似乎知道的不少……﹂

　　花玉燕微微一笑，道：﹁我保留了不少，否則會更使你心驚，譬如說樂長春是﹃神手華陀﹄樂南極的化身，他那位情如手足的僕從，就是當年威震江湖，縱橫黑白兩道的﹃活報應追魂手﹄……﹂

　　李雁秋臉色大變，但剎那間他又恢復平靜，道：﹁閣下，對於你，可否讓我多知道一些？﹂

　　花玉燕淡然說道：﹁你想知道些什麼？﹂

　　李雁秋道：﹁譬如說，你閣下的住處、身分，還有，為什麼你我這般交淺，卻作如此深言……﹂

　　花玉燕淡然一笑，道：﹁你能忍到如今才問，足見你耐性、鎮定兩皆超人，我的住處，在內城，身分，半個江湖人，至於交淺言深……﹂

　　話鋒做頓，臉頰微紅，笑了笑，接道：﹁恕我現在賣個關子，日後你總有明白的一天，不過你盡可放心，我完全出諸一片惺惺相惜好意！﹂

　　李雁秋道：﹁不賣關子不行麼？﹂

　　花玉燕搖頭說道：﹁恐怕不行，這關子勢必得賣，除非你以武相向，下手逼我，不過，我不以為你會那麼狠心，對麼？﹂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那很難說，因為閣下令人動疑。﹂

　　花玉燕道：﹁令人動疑，我不否認，但你該看得出，我沒有惡意。﹂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的確，現在還看不出。﹂

　　花玉燕眉梢兒微揚，道：﹁那麼，我就坐在你眼前，你動手吧！﹂

　　李雁秋笑了笑，道：﹁你以為我不會麼？﹂

　　抬手緩緩向花玉燕手臂抓去！

　　花玉燕泰然安詳，坐在那兒一動不動，那雙既黑又亮的大眼睛，卻緊緊盯在李雁秋臉上。

　　手，差一髮便要碰上花玉燕手臂，李雁秋突然沉腕收掌為一搖頭，淡然笑道：﹁不錯，你令我不忍……﹂

　　花玉燕展顏而笑，道：﹁還好你沒碰我，不然的話，你手上非留點什麼不可，信不？閣下，辨你的正經事去吧，我走了，請記住，別動跟我的念頭，那沒有用，明白點！﹂

　　話落站起，逕自灑脫下樓而去！李雁秋坐在那兒，沒動，也沒說話！

　　他暗中閃電百旋，在想，想那似曾相識的那張臉，想那莫測高深的言談舉止，想那灑脫不凡的一切……

　　然而，他畢竟是失望了，到頭來一無所獲。他想不起那張臉究竟在那兒見過。

　　論那位的言談、舉止、服飾，他有可能是來自內城，但李雁秋他明白，那內城兩字，絕對虛而不實。身分，住處既不實，那三字名兒就也可能假而不真了。

　　那麼，他究竟是誰，知道那麼多，所學也不俗。

　　這，李雁秋他一概茫然。

　　最後，他皺眉拍頭站起，丟下一整錠銀子，緩步下樓而去。

　　※※※

　　風吹起滿天雪花，遊人絕跡。這時候，踏著雪，冒著風，﹁西山﹂之麓，來了個人，那是李雁秋。

　　他步履灑脫，踏著尋，直上﹁西山﹂。

　　然而，在踏上登山之時，他停了步，仰望粉妝玉琢，觸目一片銀白的琉璃世界皺了一皺眉。

　　臉上流露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色，那神色，令人難以猜測，不知道他心裏有什麼感觸！在想什麼？

　　突然，他揚了眉，而適時一倏人影自﹁西山﹂上如飛掠下，來人身法好快，疾飛著流星，點雪未沾，轉眼已至近前，影斂人現，那是個中等身材的中年漢子。

　　衣著服飾夠稱氣派，長眉細目，眼神犀利奪人，唇上留著兩撇小鬍子，一倏髮辮盤在脖子上，神態英武，打扮俐落，一望可知是個江湖好手。

　　他落地深深打量李雁秋一眼，然後拱起雙手：﹁是李……﹂

　　李雁秋微一點頭，道：﹁不錯，閣下是……﹂

　　那中年漢子道：﹁王爺的貼身護衛。﹂

　　李雁秋值：﹁我往年沒見過閣下！﹂

　　那中年漢子道：﹁我剛進府沒多久！﹂

　　李雁秋：﹁閣下原是江湖上的朋友。﹂

　　﹁不！﹂即中年漢子搖頭說道：﹁我以前任職﹃侍衛營﹄，是王爺感的府裏人手不夠，所以把我從營裏要到了身邊！﹂

　　李雁秋﹁哦﹂地一聲，淡然而笑：﹁原來閣下以前任職﹃侍衛營﹄，怪不得具此驚人身手……﹂

　　那中年漢子微笑說道：﹁李爺誇獎了，有讀法眼，不值您一笑！﹂

　　﹁好說！﹂李雁秋道：﹁我還沒有請教……﹂

　　﹁不敢！﹂那中年漢子忙道：﹁我姓燕單字玉翎。﹂

　　李雁秋兩眼一睜，道：﹁莫非當年關外……﹂

　　燕玉翎截口說道：﹁正是，李爺，但最好不提當年，提了令李爺見笑，也令燕玉翎臉上羞慚，李爺還是……﹂

　　李雁秋凝目說道：﹁我沒想到閣下已離開了關外，投身官家，更沒想到此時此地會碰上閣下，其實人各有志……﹂

　　燕玉翎淡淡一笑，道：﹁李爺，我久仰您，當年長住關外，很少入關走動，所以一直無緣拜識，這令我引憾至今，而如今得蒙王爺差遣，迎迓李爺，故此，該是我的榮幸！﹂

　　李雁秋笑了笑，道：﹁好說，閣下既知我，當知我一介江湖草莽……﹂

　　燕玉翎截口說道：﹁李爺，我也出身關外草莽，我自己不願妄自菲薄，自認還是一條漢子，也算得上一個英雄，何況李爺這等……﹂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我以為，這話不該出自閣下之口？﹂

　　燕玉翎淡然說道：﹁英雄惜英雄，這是江湖人本色，是改不了的！﹂

　　李雁秋笑道：﹁倘若閣下如今不是身在王府，而是任職﹃侍衛營﹄，恐怕今日這一度邂逅，就不會那麼和諧了！﹂

　　燕玉翎雙眉微揚，道：﹁李爺，﹃侍衛營﹄但也有……﹂

　　淡然一笑，改口接道：﹁李爺，礙於我如今的立場，我不便多說。﹂

　　李雁秋含笑說道：﹁我也只有一句話，在我心目中，﹃八臂哪吒﹄血遠是條血性漢子，鐵錚錚的英雄。﹂

　　燕玉翎有著一剎那間的激動，旋即他淡然而笑：﹁多謝李爺，燕玉翎足感汗顏羞慚，您請上山吧！﹂

　　話落，側身讓路擺了手。

　　李雁秋謙遜一句，跨步登山，他跟燕玉翎行了個並肩，行走間，他含笑側顧，道：﹁王爺跟福晉到了麼？﹂

　　燕玉翎點笑說道：﹁早到了，等了李爺好半天了！﹂

　　李雁秋道：﹁城裏有點事耽擱了……﹂

　　燕玉翎笑了笑道：﹁我聽說了，是﹃七狼﹄來找晏家的晦氣。﹂

　　李雁秋﹁哦﹂地一聲，道：﹁內城裏好靈通的消息！﹂

　　燕玉翎道：﹁不瞞李爺說，在﹃七狼﹄沒來之前，內城裏已經知道了！﹂

　　李雁秋訝異地道：﹁那﹃侍衛營﹄跟查緝營怎麼還任那些人進城。﹂

　　燕玉翎笑問道：﹁李爺，這兩個營裏的，為什麼不讓他們進城。﹂

　　李雁秋道：﹁怎麼說，開碑手晏二有一半屬於官家。﹂

　　燕玉翎笑了笑，道：﹁李爺，那只能說是查緝營，實際上﹃侍衛營﹄不管這種閒事，只要﹃七狼﹄不問內城，就任他去。﹂

　　李雁秋道：﹁閣下，這是京畿重地。﹂

　　燕玉翎道：﹁那自有九門提督下的﹃查緝營﹄跟那些小衙門裏的去負責，﹃侍衛營﹄只管大內禁宮平安無事。﹂

　　李雁秋笑道：﹁可是侍衛營管捉拿李慕凡！﹂

　　燕玉翎淡然一笑，道：﹁那出自﹃九門提督﹄的調借，實際上，據我所知有很多人不願去，我就是其中的一個。﹂

　　李雁秋笑了笑道：﹁我該謝謝閣下！﹂

　　燕玉翎道：﹁李爺既知我﹃八臂哪吒﹄就不該說這種話！﹂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閣下，算我失言，但我不敢以為﹃侍衛營﹄個個如閣下！﹂

　　燕玉翎道：﹁事實不錯，李爺，像我的只在少數，其實，就算只有我一個，以李爺又在乎什麼？﹂

　　李雁秋笑道：﹁看來閣下對我估量甚高。﹂

　　燕玉翎道：﹁當今世上不只我一個這麼想，但是，李爺，再高的身手也有吃癟的時候，李爺以為對麼？﹂

　　﹁那的確。﹂李雁秋含笑說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燕玉翎搖頭說道：﹁我不是指這，我是指明槍好躲，暗箭難防，我輩江湖人，要有處在最安全地方，也要作最壞打算的機警，李爺以為對麼？﹂

　　李雁秋微微點頭，道：﹁一點不差，江湖生涯刀口舐血，江湖人旦暮可死……﹂

　　燕玉翎截口說道：﹁還有，李爺，詭詐陰狠，不只在江湖，世上每一個角落莫不如此，用得著你的時候百般曲就，一旦用不著你的時候來到，那你就該隨時提防陰狼卑鄙的暗算。﹂

　　李雁秋更有同感，他方要點頭，忽地雙眉異采暴閃，凝注燕玉翎，道：﹁閣下，你是說……﹂

　　燕玉翎淡淡笑道：﹁李爺，我沒說什麼，我只是向李爺討教！﹂

　　李雁秋雙眉略一眨動，道：﹁閣下，這份情我領了，也謝謝閣下。﹂

　　燕玉翎微笑說道：﹁李爺，每年這時候，為捉拿李慕凡，鬧得滿城風雨，但總是雷聲大，雨點小，只是今年可能有點不同，今年除九門提督調借了﹃侍衛營﹄的人手外，外城的幾家鏢局也頗為忙碌，還有，在暗中，內宮的侍衛跟雍和宮的國師，也在李慕凡的可能去處，佈下了天羅地網，看情形，官家今年是非拿著李慕凡不可了！﹂

　　李雁秋目閃寒芒，淡然笑道：﹁假如李慕凡聽到了這番話，他就該時時刻刻小心提防。﹂

　　﹁要讓他聽到，這等於洩露機密，我的罪可就大了！﹂燕玉翎微笑著說。

　　李雁秋笑：﹁說得是，閣下還是三緘其口的為妙……﹂話鋒忽轉接道：﹁王爺的病，有起色了麼？﹂

　　燕玉翎點頭說道：﹁王爺宏福，內有福晉的日夜照顧，外有上下的追求名藥，已大有起色，以我看，李爺明年可以不必來了！﹂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難說，假如有別人能治好王爺的病，我早就不必每逢下雪天往京回跑，冒這趟大風險，以我看，至少明年還得來一趟！﹂

　　燕玉翎笑了，道：﹁希望那些老年御醫們也這麼說！﹂

　　李雁秋道：﹁他們如果不是庸醫的話，該這麼說！﹂

　　燕玉翎笑而不語。

　　說話間，二人踏雪行進，走完林間小路，已登上一片山坡，山坡上一片積雪，平地上，座落著一座雪的大寺院，老遠地便可望見那寺門橫匾三個大字：﹁臥佛寺！﹂

　　這﹁西山﹂臥佛寺歷史最大，創建於唐貞觀年間，建寺的木料，全是珍貴異常的桂香木，明代用黃銅鑄臥佛，故稱臥佛寺，後來又由乾隆題額﹁十方普覺寺﹂。

　　如今，這﹁臥佛寺﹂前，不見遊人，不見香客，空蕩蕩地只有在距寺門數丈處，站著個身材魁偉高大，身著翻毛皮袍的虯髯漢子，他雙目炯炯，精芒外射，正望著李雁秋與燕玉翎。

　　燕玉翎入目此人，微微一怔，急步搶前打下扦去：﹁稟索總管，客人到了！﹂

　　高大虯髯漢子大剌剌地一擺手，鼻子裏﹁嗯﹂了一聲，一雙奪人的巨目，卻直盯著李雁秋。

　　燕玉翎低頭後退三步，向著李雁秋道：﹁李爺，這位是王府索總管。﹂

　　李雁秋含笑拱手，高大虯髯漢子適時說道：﹁你就是王爺那個姓李的客人？﹂

　　話聲低沉，聽來如閃雷，好神氣的官威。

　　李雁秋雙眉微揚，點頭說道：﹁不錯，我就是來為王爺治病的李某人。﹂

　　高大虯髯漢子﹁嗯﹂了一聲，沉聲說道：﹁燕護衛……﹂

　　燕玉翎趨前一步，垂頭哈腰道：﹁屬下在！﹂

　　高大虯髯漢子道：﹁王爺在此養病，事非小可，你替我搜搜他的身上！﹂

　　燕玉翎一怔，剛一遲疑，李雁秋已然說道：﹁索總管難得忠心細心，這對我李某說雖是首次，但索總管職責所在，燕爺也是奉有上命，我不敢令任何一位為難，燕爺，請只管搜！﹂

　　燕玉翎眉鋒微皺，走過來遍摸李雁秋上下，最後，在李雁秋袖中摸出一個巧小的檀木盒，轉向高大虯髯漢子躬身說道：﹁稟索總管，客人身上只有這個，請索總管過目！﹂雙手呈遞上去。

　　高大虯髯漢子沒接，道：﹁你打開來讓我看看！﹂

　　他自己謹慎惜命，卻沒把別人的命當回事。

　　燕玉翎應聲打開了那小巧的檀木盒……

　　檀木盒裏，沒別的，整整齊齊地擺著玉刀，金針等一些醫術上的應用物，高大虯髯大漢臉微紅，眼中也有異采，一擺手，沉聲說道：﹁把東西還給他，帶他進去。﹂

　　說話完了，他先自大搖大擺地行進寺門。

　　答應聲中，燕玉翎哈腰奉還，一直到這位王府裏的索總管進入守門，他方始直起腰轉向李雁秋苦笑說道：﹁李爺，您看見了，這就是我投身官家，吃糧拿俸的神氣所在，折腰，低頭，就差曲膝了。﹂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是不如江湖中棲身自得。﹂

　　順手接過了檀木盒，又道：﹁這位索總管，面目陌生，我以前沒見過。﹂

　　燕玉翎道：﹁跟我一樣，才進府沒多久！﹂

　　李雁秋笑了笑，道：﹁我沒見他的髮辮，想必被那頂皮帽遮住了！﹂

　　燕玉翎道：﹁李爺法眼高明！﹂

　　李雁秋道：﹁那該謝謝閣下在路上的提醒！﹂

　　燕玉翎淡然一笑，擺手說道：﹁我不敢在外面多耽擱，您請進去吧！﹂

　　李雁秋含笑點頭，灑脫邁步。

　　進了臥佛寺，大殿之前空蕩、寂靜，看不見一個人影，聽不到一點聲息便連木魚誦經聲也沒有。轉過了大殿，過了一重拱門，來到了﹁臥佛寺﹂後院。

　　﹁臥佛寺﹂的後院，頗為寬敞廣大，林木森森，四處壓雪，令人頗有深沉之感，這兒，雖聽不見動靜，可看見了不少散立人影，那是散立在各處，護衛、親隨打扮的精壯漢子，全著便服，看不見服飾齊整的武官及親兵。

　　本來是，只要是明眼人，一看便知，這些個散立各處的護衛及親隨，各個都有身懷以一當百的功夫，倘若要戒備防什麼，有這些人已足，那些武官跟親兵，根本就派不上用場，充不了用途。

　　再看，那位威猛的索總管，就站在東邊一間禪房門口，那兒，另站著四名護衛打扮的中年漢子！

　　李雁秋看得出，那些個武學雖不如身邊這位昔日縱橫關外的﹁八臂哪吒﹂，但也都差不到那裏去。

　　燕玉翎帶著李雁秋，直奔東邊﹁門﹂禁森嚴的那間禪房，剛近禪房，那位索總管突然朝門哈腰，恭聲稟道：﹁稟福晉，客人到了！﹂

　　只聽排房中傳出一個清脆悅耳的甜美話聲：﹁說我有請！﹂

　　索總管應聲轉身向著李雁秋道：﹁福晉有請！﹂

　　話聲中，李雁秋已近禪房門，推門行了進去，那位索總管，則緊跟在他身後進了禪房。

　　趁進門之際，李雁秋目掃左右，他看見了，那四名眼神十足的護衛，又是個個面目陌生。

　　院中寒冷，禪房春暖，那因為禪房四處門窗緊閉，也因為禪房地上放著一隻炭火熊熊的火盆。

　　這間排房很大，臨時懸掛的重重簾幕，遮住了禪房的另一半，但在眼前這一半，禪房中，火盆旁，站著個外罩輕裘，內著旗裝美艷的少婦。

　　她，氣度高貴，儀態萬千，但一眼看上去，便能令人真覺地感到，她是個嬌生慣養，養尊處優的宦門千金，皇族親貴。

　　流露自眉宇間的那股子高傲，對卑下的官奴們，確有震懾之效，事實不錯，自進排房後，那位索總管垂著手，就一直沒抬過頭。

　　李雁秋臉上，有著一剎那間的異樣神情，隨即他恢復正常，跨步向前，淺淺一禮：﹁江湖草莽見過福晉。﹂

　　年輕的美福晉皓腕微舉，淡然而笑：﹁老朋友了，何必客氣……﹂

　　笑容微斂，輕喝說道：﹁給李大俠看座，沏茶。﹂

　　索總管恭謹答應一聲，忙搬過一把漆椅。

　　李雁秋沒坐，淡淡笑道：﹁不敢，福晉面前，那有我的座位。﹂

　　美福晉微微一笑，道：﹁這兒不是王府，李大俠江湖稱最，並不屬及官家，似乎不必越來越拘謹，彼此還是老朋友，再說，我夫婦正有求於李大俠，焉敢待慢？﹂

　　李雁秋道：﹁福晉原是尊貴格格，如今又是和郡王的福晉，我一介江湖草莽，每年奉王爺與福晉寵召已屬天大榮幸……﹂

　　美福晉笑了笑，道：﹁今年你顯得比去年更生分、更拘謹，難道要我陪著你站著說話麼？﹂

　　李雁秋道：﹁不敢，那麼我告罪了。﹂這才坐了下去。

　　坐定，美福晉抬眼深注道：﹁什麼時候到的？﹂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我以為福晉早知道了。﹂

　　美福晉嬌靨微變，神色有著一剎那的難看，她笑了笑道：﹁你知道，這是官事，王爺是個賦閒的人，毫無實權，幾年來一直壓不下這件事去，希望你……﹂

　　﹁不敢！﹂李雁秋道：﹁事實上我自知甚明，那是我罪行滔天，上干官怒，這也是為官者的職責所在，我不敢怨人，事實上，我每年都能平安離去，已然十分感激王爺與福晉。﹂

　　﹁別客氣，﹂美福晉微笑說道：﹁你為王爺治病，我夫婦不能不盡力維護……﹂

　　李雁秋道：﹁那是福晉與王爺垂愛，王爺與福晉該明白，我為王爺治病，那完全是為了我自己！﹂

　　美福晉微笑點頭，道：﹁的確，這是我夫婦當年提出的唯一條件，不過，像這種條件對你來說，那本不是什麼……﹂

　　﹁福晉！﹂李雁秋截口說道：﹁我沒有天膽，一身罪行已招官民怨恨，何敢再有此形同叛逆的行動，我絕不敢闖內城。﹂

　　美福晉嫣然一笑，忽轉話鋒道：﹁又是一年不見了，可好。﹂

　　李雁秋道：﹁託王爺與福晉的福，我尚稱粗健！﹂

　　美福晉目光一凝，道：﹁成家了麼？﹂

　　李雁秋淡然笑道：﹁江湖生涯刀口舔血，武林草莽到處飄泊，我無力也不敢成家，再說，誰會看上一個江湖草莽？﹂

　　美福晉道：﹁我聽說民間有很多姑娘家暗中傾心於你……﹂

　　李雁秋笑道：﹁那是傳聞，我不敢自命不凡，更不敢自作多情，或有那也只有傾心，一旦談到婚嫁，恐怕……﹂搖頭淡笑，住口不言。

　　美福晉臉色微變，笑了笑，道：﹁那似乎也不能怪她們，女兒家有女兒家的苦衷，誰都想有個夫婦長相伴，平靜而幸福的生活，有道是﹃得夫不必侯萬戶﹄，但願貧賤夫婦長相伴，這也是每一個做父母的……﹂

　　李雁秋含笑截口說道：﹁福晉，我由來不敢怪別人，也由來不會怪別人！﹂

　　美福晉微斂螓首，道：﹁那就好，難道你準備一個人在江湖中闖一輩子。﹂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福晉，江湖人不宜成家，不希望累有後顧之憂，當然，退息江湖，歸隱山林，愛侶為伴，平靜生活那又當別論，否則的話，倘以成家娶妻為生子傳後之打算，那對我來說，大可不必，因為我已經有了兒子，有了後代。﹂

　　美福晉微一點頭，道：﹁不錯，你是已有了兒子，有了後代，只是，你可願聽我重提舊話？﹂

　　李雁秋淡淡說道：﹁福晉既有所吩咐，我不敢不聽！﹂

　　美福晉道：﹁天下父母心，沒有一個不疼愛自己的兒女的，有道是：﹃十指連心，血比水濃﹄自己的骨血，自己的親骨肉，誰捨得，那一個忍心，所以我以為做父母的該為自己的兒女著想……﹂

　　李雁秋笑了笑，道：﹁福晉是捨不得讓我帶走孩子。﹂

　　美福晉神情微黯，微一點頭，道：﹁天下沒有比母愛更偉大的。一個做母親的，往往比做父親的更疼愛自己的兒女，那是因為十月懷胎，懷胎養育，我是捨不得，不過要是你一定要把他帶走，我也只有履行自己的諾言，忍痛割愛……﹂

　　李雁秋道：﹁謝謝福晉成全！﹂

　　美福晉道：﹁只是我勸你多想想，你是個飄泊不定的江湖人，闖蕩天涯，到處為家，男人家本不宜帶孩子，尤其是江湖上的男人家，你忍心讓他跟著你……﹂

　　李雁秋截口說道：﹁福晉，他體內有江湖人的血！﹂

　　美福晉道：﹁可是你別忘了，那只是一半。﹂

　　李雁秋道：﹁我沒有忘，福晉，有道是：﹃男兒隨父，女兒隨母﹄，他體內江湖人的血要佔大部分，況且我已經有了退隱打算，一旦福晉把孩子交給我，我馬上帶他遠走，我會找一處好地方，在那兒養育他，教導他……﹂

　　美福晉道：﹁別忘了，你是個男人家。﹂

　　李雁秋道：﹁福晉，男人家只是不適宜帶孩子，但一旦逼到頭上，我不以為他會比任何一個女人家差！﹂

　　美福晉搖頭說道：﹁男人家都是粗心大意……﹂

　　李雁秋道：﹁福晉，那只是一般男人家，況且，為了我的孩子，我有可能會找一個人來照顧他的！﹂

　　美福晉臉色一變，道：﹁你打算為孩子找後……﹂

　　李雁秋淡然笑道：﹁福晉請放心，我不會虧待自己的孩子的！﹂

　　美福晉道：﹁你要知道，十個後娘九個……﹂

　　李雁秋截口說道：﹁福晉，我一生之中只有一次看錯人，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再說，那該也稱不得後娘。﹂

　　美福晉嬌軀倏顫，緩緩垂下螓首，半晌，她頓又抬起了頭，嬌靨上已然是一片蒼白，她緩緩說道：﹁我承認當年背盟負心，我卻不願對當年的背盟負心多作解釋，你把我看成一個怎麼樣的女人那只有隨你，不過，我如今卻要告訴你，孩子，王爺視同己出，極為疼愛，在內城王府，他也永不會愁吃愁穿，他日長成，也要承襲王爺的爵位，你這為人父者，能不為自己的孩子……﹂

　　﹁福晉。﹂李雁秋淡然截口說道：﹁天下萬民，並非人人生在官宦之門，也沒有那個愁吃愁穿的，我在江湖中長大，也沒有被餓死，王爺視他如己出，我很感激，但怎麼說他是我的骨血，他日父子相依為命，雖布衣粗食，我認為我父子會甘之若飴。再說，他是我的兒子，沒有資格承襲王爵，我也不希望他承襲王位。﹂

　　美福晉嬌軀一陣抖動道：﹁這麼說，你是決定要帶他走了！﹂

　　李雁秋道：﹁福晉，我為王爺治病，王爺照顧我的孩子，一旦王爺病癒之日，也就是我帶走孩子的一天，這是王爺與福晉當日親口對我提出的條件，我接受了，多年至今，我沒有絲毫改變。﹂

　　福晉嬌靨煞白，喃喃說道：﹁好吧，我不多說了，你帶他走吧，你帶他走吧……﹂突然逼視索總管，喝道：﹁準備一切，請李大俠為王爺治病。﹂

　　索總管躬身答應，低頭退了出去。

　　美福晉緩緩站了起來，擺手說道：﹁李大俠，你請。﹂

　　李雁秋隨之站起，道：﹁王爺就在裏面。﹂

　　美福晉淡然說道：﹁當年來一直在此，李大俠何多此一問。﹂

　　李雁秋微一欠身，沒說話，掀動簾幕行了進去。

　　越過數重簾幕，來到了排房的另一半，這一半，臨後窗，收拾得窗明几淨，一塵不染。

　　靠牆放著一張雲床，雲床上，錦枕繡被，和衣躺著個中年人，他，白面無鬚，廣額隆準，頗稱英偉，閉著眼，狀若酣睡，床頭，還站著兩個一流好手，腰藏兵刃的護衛，垂手肅立，看樣子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四目炯炯，滿臉的精明幹練色。

　　兩名護衛一見福晉偕李雁秋進來，趨前一步打下扦去。

　　美福晉皓腕輕舉，一擺手，轉望李雁秋道：﹁王爺這兩天身心疲累，剛吃過藥躺下。﹂

　　李雁秋點了點頭，道：﹁我也希望能在王爺安睡時下針……﹂

　　轉望兩名護衛，道：﹁那位偏個勞，請點王爺睡穴！﹂

　　兩名護衛抬眼望向美福晉。

　　美福晉淡然一笑，道：﹁我若這一點信不過李大俠，還敢請李大俠每年來一趟為王爺治病？﹂

　　李雁秋微微一笑，走近雲床，出指點了和郡王的﹁睡穴﹂然後他在雲床前錦凳上坐下，伸手搭在和郡王的腕脈！

　　手一搭上和郡王的腕脈，李雁秋臉上神色立即肅穆，轉眼間他眉鋒微微皺起，而且越皺越深。

　　有頃，他鬆了手，抬眼說道：﹁福晉，有句話我不得不說，王爺的病，自去年已大有起色，我原以為今年該是我來此的最後一趟……﹂

　　美福晉忙道：﹁怎麼，難道有什麼……﹂

　　李雁秋道：﹁如今看來，明年我可能還要跑一趟！﹂

　　美福晉驚聲說道：﹁你是說……﹂

　　李雁秋道：﹁王爺的脈亂而不穩，已大不如去年，我請問，在這一年中福晉可曾為王爺另聘醫者，亂投藥石。﹂

　　美福晉臉色一變，搖頭說道：﹁沒有……﹂

　　李雁秋正色說道：﹁福晉，身關王爺，還請福晉從實賜告！﹂

　　美福晉遲疑了一下，微一點頭，道：﹁不錯，這一年中，王爺確曾請大內御醫看過幾次！﹂

　　李雁秋雙眉一揚，道：﹁福晉，恕我直言，治病，講究一個對症下藥，藥不對症，不但治不了病，一個不好反招大害，王爺跟福晉都是明白人，怎麼……福晉，這種病……﹂

　　美福晉微微低頭，道：﹁王爺跟我只是希望這病趕快好，經年病魔纏身，王爺痛苦難堪，我感同身受……﹂

　　李雁秋道：﹁福晉，欲速則不達，凡事不能操之過急，尤其用藥治病一途，更需有耐心，而且病人要跟醫者合作……﹂

　　美福晉道：﹁王爺請的是大內御醫，你該知道，御醫的醫術……﹂

　　李雁秋截口說道：﹁福晉，事實上王爺這不是尋常的病，也不能用一般醫術來治這種病，有道是﹃治怪疾要用偏方﹄……﹂

　　美福晉道：﹁李大俠，錯在我夫婦，還是請李大俠……﹂

　　李雁秋搖頭嘆道：﹁王爺吃福晉這一錯不要緊，不但王爺要多痛苦一年，而且我也要遲一年才能見到我的孩子……﹂

　　美福晉道：﹁李大俠，我夫婦也不願意這樣。﹂

　　李雁秋搖了搖頭，脫口說道：﹁福晉，今年我再請問一次，王爺這病是怎麼得的？﹂

　　美福晉道：﹁我記得對李大俠說過，王爺有一次隨皇上拉熱河圍場狩獵，忽感暈眩墜下了馬，自那時起……﹂

　　李雁秋道：﹁福晉，這個我知道，以王爺的修為，絕不會輕易暈眩墜馬，就是墜了馬，也不會因傷致病到這地步，我是問王爺在熱河狩獵之前……﹂

　　美福晉搖頭說道：﹁那我就不知道，去年你走後，我也曾問過王爺，王爺說不出有什麼，也想不起有什麼。﹂

　　李雁秋皺眉沉吟說道：﹁這就怪了……﹂

　　美福晉忙道：﹁怎麼，有什麼不對麼？﹂

　　李雁秋搖頭說道：﹁沒什麼，請福晉前面歇息去吧！﹂

　　美福晉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默默地行了出去。

　　到了前面，那位索總管已然垂手肅立候駕，他一見美福晉行出，忙趨前打個扦，低低說道：﹁稟福晉，一切都準備好了，只等……﹂

　　美福晉冷然搖頭，道：﹁傳話下去，撤了吧，今年用不上了。﹂

　　索總管微愕說道：﹁怎麼，福晉，莫非……﹂

　　美福晉冷冷說道：﹁那些大內庸醫害人，王爺的病今年好不了，他明年還要來一次，殺了他誰來為王爺治病。﹂

　　索總管驚愕地道：﹁稟福晉，據御醫說……﹂

　　美福晉擺手叱道：﹁別再提那些庸醫，只管傳話下去。﹂

　　索總管未敢再多說，忙恭應一聲，低頭退出門去。

　　美福晉呆呆地站在火盆旁，臉上的表情複雜，神色難以言喻，誰也難看出她在想些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被步履聲驚醒，轉身望去只見李雁秋掀動簾幕行了出來，她忙道：﹁好了麼，怎麼樣？﹂

　　李雁秋淡淡道：﹁今年我的事做完了，但願明年是最後一次。﹂

　　美福晉道：﹁我也希望明年是最後一次，我原以為今年……﹂

　　李雁秋搖頭說道：﹁彼此的運氣都不好，奈何？﹂

　　美福晉下意識地一驚，忙道：﹁明年還得麻煩你跟一趟……﹂

　　李雁秋道：﹁為了我的孩子，我一定來，除非我今年根本就走不了！﹂

　　美福晉又一驚，道：﹁你這話……﹂

　　李雁秋淡淡說道：﹁福晉難道不知道，今年比往年都吃緊。﹂

　　美福晉神情一鬆，道：﹁那你放心，今年跟王爺來西山的，都是王爺的心腹親信，他們不會也不敢把這件事洩漏出去的！﹂

　　李雁秋笑笑說道：﹁但願如此，其實，我倒不怕……﹂

　　美福晉接了說道：﹁可是我怕！﹂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福晉伉儷情深，令人……﹂

　　美福晉蒼白的嬌靨上泛起一絲紅暈，微一搖頭，道：﹁固然一半是為了王爺，另一半也是為了……﹂

　　李雁秋雙眉微揚，截口說道：﹁福晉，你現在是和郡王的福晉。﹂

　　美福晉臉色一變，緩緩低下頭去！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福晉，還有值得我效勞的麼？﹂

　　美福晉抬頭深注，道：﹁你不在﹃西山﹄多待一會兒？﹂

　　李雁秋道：﹁每年我都沒多作停留，今年何必例外？﹂

　　美福晉道：﹁那麼，我送你出去！﹂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何敢勞福晉玉趾親送，王爺還需人照顧，臨走我奉告福晉兩件事，第一，善撫我一點骨血，第二，莫再為王爺另延他醫，亂投藥石，告辭了！﹂

　　淺淺一禮，轉身行出禪房。

　　身後，響起美福晉的啞聲輕喝：﹁來人，代我送客！﹂

　　只聽一聲答應，院子一角轉出了﹁八臂哪吒﹂燕玉翎，他陪著李雁秋向前寺行去，過殿前，出寺門，一路上未再見一個人影，踏著雪走到半山，燕玉翎低低說道：﹁李爺，我適才為您捏一把冷汗。﹂

　　李雁秋點頭說道：﹁多謝閣下，我知道，那個姓索的喇嘛奉命出外佈置……﹂

　　燕王領道：﹁可是後來他又傳令撤了埋伏！﹂

　　李雁秋道：﹁那得感謝閣下對我的提醒！﹂

　　燕玉翎微愕凝目，道：﹁李爺怎麼說。﹂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我告訴福晉，和郡王的病今年好不了，我明年還需再來一趟，所以他不敢動我，要不是閣下事先示警，我那裏知道他夫婦的用心，這不得感謝閣下麼？﹂

　　燕玉翎道：﹁李爺高明，只是所謂示警，他不過事先向李爺打個招呼，我不以為李爺會怕……﹂

　　李雁秋搖頭說道：﹁我生平不知一個怕字，我只是不願意把這件事鬧開了去，閣下知道，我在這兒還有未了之事，一旦鬧開了，對我總是不方便……﹂

　　燕玉翎遲疑了一下，道：﹁可是，李爺，您這樣做，那就會晚一年……﹂

　　李雁秋目光一凝，道：﹁閣下知道我跟他夫婦間的條件？﹂

　　燕玉翎齦然笑道：﹁我無意探聽李爺的隱秘，多少我聽說些……﹂

　　李雁秋慨然道：﹁我並不怕人知道，倒是他夫婦未必喜歡他人知道。﹂

　　燕玉翎一震忙道：﹁多謝李爺，今後我會三緘其口的。﹂

　　李雁秋微一搖頭，慨然笑道：﹁那麼我如今可以告訴閣下，多少年我都等了，我不會在乎多等這一年，對晏家，我不能自私地半途收手！﹂

　　燕玉翎兩眼一睜，肅然說道：﹁李爺由來令人敬佩！﹂

　　李雁秋含笑說道：﹁那是閣下的誇獎與抬愛……﹂

　　頓了頓，接道：﹁有件事，我想請教於閣下！﹂

　　﹁不敢。﹂燕玉翎道：﹁李爺只管問，我知無不言！﹂

　　李雁秋道：﹁多謝閣下，關於和郡王的病，閣下可曾聽說過什麼？﹂

　　李雁秋道：﹁我是指他病的起因！﹂

　　燕玉翎微愕說道：﹁李爺是說……﹂

　　燕玉翎道：﹁難道王爺跟福晉沒對李爺說麼？﹂

　　李雁秋道：﹁說了，他夫婦都說，和郡王當年隨皇上往﹃熱河﹄圍場狩獵，突然之間暈眩墜馬，因而……﹂

　　燕玉翎截口說道：﹁李爺，我所知道的，也是這樣！﹂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不瞞閣下說，早在前年我已經看出，和郡王那因傷而病的傷，固然是因為墜馬震傷內腑，但他所以暈眩墜馬，則是因為經脈中潛伏著一種毒性溫和，流動極其緩慢的毒所致。﹂

　　燕玉翎大吃一驚，急道：﹁李爺是說……﹂

　　李雁秋道：﹁這位和郡主出身蒙古，筋骨頗健，除了有一身蒙古樸鬥功夫外，還有一身不錯的內家武學，像他這麼一個人，豈會無緣無故的暈眩……﹂

　　燕玉翎霍然點頭，道：﹁對，那麼李爺以為是誰……﹂

　　﹁不知道，﹂李雁秋搖頭說道：﹁這種毒為俗世所罕見，用毒人的手法，也極其高明，除了查知毒名及找出用毒人外，由和郡主身上，是難看出什麼的？﹂

　　燕玉翎皺眉說道：﹁王爺精明而極具心智，他不會不知道……﹂

　　李雁秋道：﹁以我看，不但他自己知道，就連那位福晉也明白怎麼回事，可是他二位都隱而不露！﹂

　　燕玉翎詫聲說道：﹁李爺，這是為什麼？﹂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誰知道，這只有問他二位自己了！﹂

　　燕玉翎詫異地沉吟說道：﹁這就怪了，誰會在王爺身上用毒，王爺跟福晉都明白又為什麼不肯說，毒為當世罕見，用毒人的手法更極其高明，這又會是誰……﹂

　　李雁秋道：﹁還有一點值得動疑的是，這毒在短時間內不至致命，也不會突然發作使人臥床不起，為什麼和郡王他對外託病，終日病榻高臥！﹂

　　燕玉翎道：﹁那麼，李爺，您以為是……﹂

　　李雁秋搖頭說道：﹁我想不通，也懶得去想。﹂

　　燕玉翎沉吟了一下，道：﹁李爺，王爺的病今年確實……﹂

　　李雁秋截口說道：﹁去年，我發現他經脈中的毒已經快被祛除盡淨了，那知今年卻發現又較去年多了些，閣下該知道，像這種病，並不是人人可治的，便連大內御醫也不例外，亂投藥石那適足加重……﹂

　　燕玉翎截口說道：﹁欲速則不達，王爺他操之過急了！﹂

　　李雁秋點了點頭，道：﹁說得是，正是這樣。﹂

　　說話間，已到山下，燕玉翎當即停步說道：﹁李爺，恕我不能遠送！﹂

　　李雁秋含笑說道：﹁閣下別客氣，一接一送，我很不安，閣下這份情，我永遠會記住，如今京畿，日後江湖，你有需我效勞處，請儘管找我去，我交閣下這位朋友！﹂

　　燕玉翎微微一陣激動，神情有點黯然，強笑說道：﹁多謝李爺垂顧，宦海與江湖間事，李爺熟知，一旦進了這個圈兒裏，再想出去可就難了……﹂

　　李雁秋淡淡說道：﹁閣下，似乎也不見得……﹂

　　燕玉翎目閃異采道：﹁我會記住李爺這話，時候不早了，李爺請吧！﹂

　　李雁秋含笑拱手，道：﹁那麼我告辭了。﹂

　　轉身行了下去，那頎長灑脫的身影，冒著風雪漸去漸遠，漸去漸遠，終於消失在風雪裏！

　　燕玉翎收回目光，臉上有種難以言喻的神色，突然長身而起，半空中身形抬起，怒矢般向山上疾射而去。

第八章

　　山上，﹁臥佛寺﹂裏，那間重重簾幕低垂的禪房中，雲床上，坐著那位英武逼人，陰氣隱透的和郡王。

　　他身邊，垂手站著那兩名貼身護衛，美福晉坐在對面的那張錦凳上，一旁，站著那位高大魁偉的索總管！

　　看情形，和郡王是才起來，他身上披著一件皮袍，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美福晉沒說話，自然，那位索總管與兩名護衛也未敢開口！

　　禪房中，漫沉在一片隱隱令人窒息的靜默中。

　　突然，和郡主抬起了頭，犀利目光直逼美福晉：﹁海若，他走了多久了？﹂

　　美福晉道：﹁剛走，燕玉翎送他下去的！﹂

　　和郡王抬眼望向索總管，道：﹁索克圖，燕玉翎回來了麼？﹂

　　總管索克圖一哈腰，恭謹說道：﹁回王爺，還沒有。﹂

　　和郡王收回目光，冷哼一聲，道：﹁他是很機警，先點了我的睡穴……﹂

　　凝目美福晉，道：﹁他還口口聲聲要小泰麼？﹂

　　美福晉笑笑說道：﹁是的，他每年總要提一提的！﹂

　　和郡王倏然一笑，道：﹁海若，你有什麼意見？﹂

　　美福晉雙眉一揚，道：﹁小泰是我生的，他如今是個貝勒，將來有一天會承襲你的王爵，我不能把小泰給他！﹂

　　和郡王笑了笑，道：﹁說得是，要是把小泰給了他，﹃宗人府﹄問起來，咱們怎麼說，不能給他，是不能給他！﹂

　　美福晉道：﹁可是今年……﹂

　　和郡王兩眼一閉，笑道：﹁海若，你以為今年他能像往年一樣地離開北京麼？﹂

　　美福晉一怔，道：﹁怎麼，你的意思是說……﹂

　　和郡王淡然一笑，道：﹁今年他要留下來了，我在﹃臥佛寺﹄後替他找了一塊地方！﹂

　　美福晉忙道：﹁可是你的病……﹂

　　和郡王微一搖頭，笑道：﹁我的病已經用不著他了。﹂

　　美福晉訝然說道：﹁用不著他了？可是他說你的病不但今年沒能好，而且還有點轉壞，他明年還得再來一趟……﹂

　　和郡王微笑點頭道：﹁不錯，我的病今年沒能好了，而且也比去年重一點，不過我已另有高明，用不著他……﹂

　　美福晉忙道：﹁你可不能再……﹂

　　和郡王笑道：﹁為什麼不能，我就是要再找大內御醫，他說我不能再延他醫，亂投藥石，沒有錯，可是我不得不找那些御醫！﹂

　　美福晉訝然說道：﹁那為什麼？﹂

　　和郡王笑了笑，道：﹁很簡單，我找到了病源！﹂

　　美福晉一怔，道：﹁你找到了病源？﹂

　　和郡王點頭說道：﹁不錯，我找到了病源！﹂

　　美福晉道：﹁你說是誰？﹂

　　和郡王目中掠過一絲狠毒光芒，唇邊也浮現一絲怕人笑意，陰陰地笑了笑，道：﹁他。﹂

　　美福晉又復一怔，道：﹁他？你說是李……﹂

　　和郡王笑道：﹁你怎麼老想著他，他沒有機會，他也不是那種人，更不屑不齒這麼做，我說的是他！﹂

　　﹁他……﹂美福晉沉吟著玩味著這個，﹁他﹂字，驀地，她神情猛震，臉色大變，霍地抬眼，急道：﹁你是說……﹂

　　和郡王一笑擺手，道：﹁明白了就好，放在心裏！﹂

　　美福晉失聲說道：﹁怎會是他，這，這可能麼？﹂

　　和郡王瞇著眼笑問道：﹁你認為不是？你認為不可能，海若，你冰雪聰明，再仔細想想看，是不是他，可能不可能。﹂

　　美福晉沒說話，她在想，片刻之後，她突然點了頭，圓睜著一雙美目，驚聲說道：﹁不錯，確該是他，只是他為什麼？﹂

　　﹁很簡單，﹂和郡王淡然笑道：﹁這道理不難明白，在蒙古外藩中，你且細數，論機智，論武學，那一個比得上我。﹂

　　美福晉瞿然說道：﹁你是說，他已經發覺……﹂

　　和郡王微微點頭，道：﹁很有可能，當年那幾個白死，死得突然，或稱無疾，或稱暴斃，如今我明白那幾個是怎麼死的了，沒想到他也會用這種方法對付我……﹂冰冷而陰森地一笑，住口不言。

　　美福晉沉默了一下，忽揚雙眉道：﹁那麼，你打算……﹂

　　和郡王道：﹁現在找到了病源，還怕治不好病？﹂

　　美福晉道：﹁所以你說他今年……﹂

　　和郡王點頭說道：﹁是的，這不是很好麼，永絕後患。﹂

　　美福晉遲疑了一下道：﹁你認為這樣妥當麼？﹂

　　和郡王陰陰笑道：﹁有什麼不妥當的，小泰自己不知道，只要你不說，我不以為任何人會知道！﹂

　　美福晉神情一震，臉色微變，道：﹁你知道，我不會說的。﹂

　　和郡王笑道：﹁那你還怕什麼不妥？﹂

　　美福晉眉宇間突然浮現一片怕人的陰煞，道：﹁為了我的孩子，我不惜一切，像他那麼一個下賤的江湖草莽，怎配有小泰這種兒子？﹂

　　和郡王笑道：﹁說得是，像他那麼下賤的人，怎配有小泰這種兒子？小泰若是跟了他，那日後還不是變得跟他一樣，想想看，那有多可怕。﹂

　　美福晉緊咬玉齒，道：﹁只要對你的病沒關係，就這麼做。﹂

　　和郡王笑道：﹁當然沒關係，海若，這是一樁大功，將來這樁大功算你的，老佛爺少不了會好好賞賜你一番，這一來，我也擔保你在宮裏成為大紅人！﹂

　　美福晉那張美艷其外的嬌靨上，閃耀著一種異樣光采，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刺，兩者不為毒，最毒婦人心，這光采，令人戰慄，也令人感嘆……

　　和郡王霍地轉注索克圖，道：﹁看看燕玉翎回來了沒有，要是回來了，叫他進來見我。﹂

　　索克圖﹁喳﹂地一聲，施禮而去。

　　有頃，只聽排房外響起燕玉翎話聲：﹁稟王爺，燕玉翎告進。﹂

　　和郡王喚道：﹁進來，進來。﹂

　　門外的燕玉翎聽和郡王呼叫進來，急忙恭應了一聲，隨聽步履響起，簾幕掀動，燕玉翎跟在索克圖身後行了進來，打下扦去！

　　和郡王一擺手，滿面堆笑地道：﹁站著說話，站著說話。﹂

　　燕玉翎忙道：﹁謝王爺。﹂垂手退立一旁。

　　和郡王含笑凝目，道：﹁適才是你送客人走的？﹂

　　燕玉翎道：﹁回王爺，是的！﹂

　　和郡王笑問道：﹁跟他談過話麼。﹂

　　燕玉翎顏色不變，道：﹁回王爺，隨便交談了幾句！﹂

　　和郡主道：﹁都說了些什麼？﹂

　　燕玉翎道：﹁不過說些江湖事。﹂

　　和郡王笑了笑，道：﹁畢竟是江湖人，江湖人碰見江湖人，難免談些江湖事，燕玉翎，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燕玉翎道：﹁回王爺，此人機警，功智兩高，人品絕世，不失為一個江湖豪客。﹂

　　索克圖兩眼一瞪，和郡王忙遞眼色，笑道：﹁的確是，我深有同感，你對他熟悉麼？﹂

　　燕玉翎道：﹁回王爺，屬下以前在關外聽說過這個人！﹂

　　和郡主道：﹁你說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燕玉翎道：﹁回王爺，對他，貶多於褒！﹂

　　和郡王﹁哦﹂地一聲，道：﹁那為什麼？﹂

　　燕玉翎道：﹁回王爺，那是因為他使江湖同道談虎色變，聞風膽落。﹂

　　和郡王笑道：﹁他那麼可怕麼？﹂

　　燕玉翎道：﹁在江湖人的心目中，他不只是可怕，而且可恨！﹂

　　和郡王﹁哦﹂地一聲，道：﹁那是為什麼？﹂

　　燕玉翎道：﹁回王爺，有他在一天，江湖同道就很難……﹂

　　和郡王笑道：﹁我明白了，你也這麼想？﹂

　　燕玉翎一點頭，道：﹁是的，王爺！﹂

　　和郡王唇邊浮現一絲笑意，道：﹁剛才你送他下山，他可曾對你談起過什麼？﹂

　　燕玉翎道：﹁不敢瞞王爺，他向屬下探問王爺的病……﹂

　　和郡王截口說道：﹁你怎麼說？﹂

　　燕玉翎道：﹁回王爺，屬下說不知道！﹂

　　和郡王道：﹁事實上，你知道不知道。﹂

　　燕玉翎道：﹁回王爺，屬下聽說過，王爺是隨皇上在熱河圍場狩獵時不慎墜馬受傷……﹂

　　和郡一點頭笑道：﹁很好，很好，燕玉翎，可記得你進府多久了？﹂

　　燕玉翎道：﹁回王爺，還不到半年！﹂

　　和郡王道：﹁聽說你在侍衛營幹得很好，很得上面器重。﹂

　　燕玉翎道：﹁回王爺，那是上面的恩典與……﹂

　　和郡王一擺手，道：﹁別跟我客氣，你知道我為什麼把你要來身邊麼？﹂

　　燕玉翎欠身說道：﹁那是王爺垂愛，王爺的恩典……﹂

　　和郡王笑道：﹁我這個人自幼生長在蒙古，隨便慣了，也有一份豪邁，往後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別那麼拘謹，我視你們每個人如知己心腹，希望你們也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們的！﹂

　　燕玉翎欠身說道：﹁敢不竭智彈忠，粉身碎骨，以報王爺！﹂

　　和郡王哈哈笑道：﹁士為知己者死，你處處不脫江湖英雄本色，燕玉翎，在宮裏，你還有什麼知己朋友在？﹂

　　燕玉翎道：﹁回王爺，在﹃侍衛營﹄，屬下還有兩個知交……﹂

　　和郡王微微一笑，道：﹁﹃侍衛營﹄三劍客中的那兩位？﹂

　　燕玉翎拘謹地赧笑說道：﹁王爺，那是營裏兄弟的戲稱……﹂

　　﹁戲稱，﹂和郡王道：﹁又跟我客氣？內城裏每個府去打聽，誰不知道﹃侍衛營﹄裏的三劍客，人品好，武藝好，樣樣在﹃侍衛營﹄稱最。﹂

　　燕玉翎滿臉赧笑，還待再說。

　　和郡王一擺手，道：﹁拆散人友好，那是罪孽，我也不願讓三劍客這兒一個，那兒兩個，回去後你替我探探他倆的口氣，如果願意，我再去趟把他兩個一起要過來……﹂

　　燕玉翎一臉喜色，忙道：﹁是，王爺，謝王爺恩典！﹂

　　和郡王道：﹁先別謝，你準知道他兩個願意。﹂

　　燕玉翎道：﹁回王爺，他兩個早就有意思進府追隨王爺左右，也早就讓我代為請求王爺，我一直不敢講……﹂

　　﹁不敢講，﹂和郡王一瞪眼，道：﹁為什麼，你怕我吃了你，燕玉翎，你該早說行了，我回去後就去找那位營頭兒要人！﹂

　　燕玉翎忙道：﹁謝王爺。﹂

　　和郡王目光一轉，道：﹁燕玉翎，成家了麼？﹂

　　這句話竟然使得這位昔日關外豪客﹁八臂哪吒﹂臉一紅，他紅著臉囁嚅說道：﹁王爺知道，江湖生涯，不宜成家，屬下自投身官家後，每月的糧俸也只夠自己吃穿……﹂

　　和郡王點頭說道：﹁這是實話，﹃侍衛營﹄的差事，是苦了些。不過如今既進了我這郡主府就不同了，你儘管放心成家……﹂

　　燕玉翎紅著臉道：﹁是，王爺，日後有機會……﹂

　　和郡王擺手截口說道：﹁別管日後有機會，機會是自己找的，你在家裏這多年，可有什麼知心人兒？﹂

　　燕玉翎的臉更紅了，吶吶說道：﹁回王爺，沒有，您知道，營裏一直忙得很……﹂

　　和郡王搖頭說道：﹁可惜了你這份人材，沒關係，我跟福晉都留意著，日後碰見合適的給你挑一個……﹂

　　那年頭兒，宦門中的官老爺都喜歡這凋調兒，老喜歡替別人張羅這檔小事，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也顯出上對下的那份誠心，待人的那份好。

　　燕玉翎滿臉感激，忙道：﹁謝王爺，屬下不急。﹂

　　和郡王笑道：﹁你不急我急！﹂

　　一句話聽得連默坐一旁的美福晉都笑了。

　　笑聲中，和郡王突然轉注索克圖輕喝說道：﹁索克圖，我府裏的護衛不許比別個府裏的差，回去後你替我張羅，每人添新行頭，每月花用任他們拿，聽見了麼？﹂

　　索克圖連忙躬身答應。

　　燕玉翎那臉上感激之色更濃，就連那另兩名護衛也不例外。

　　和郡王一擺手，道：﹁沒事了，我想歇一會兒，你們都退吧！﹂

　　答應聲中，索克圖領著燕玉翎等低頭而退，這禪房中剎時就剩下了和郡王跟他那美福晉兩個。

　　他兩個，互覷笑了，和郡王笑得陰鷙，美福晉笑得嬌媚，那一切都在不言中……

　　※※※

　　暮色初垂時，李雁秋回到了城裏。

　　這一天，那﹁七狼﹂那些徒弟撤出城後，城裏顯得很平靜，不過，李雁秋明白，這種平靜，並不是好兆頭。

　　他沒往別處去，遲疑著到了﹁樂家老舖﹂，所謂遲疑，那是因為他本不想往那兒去，可是他又沒別處好走！他這一進﹁樂家老舖﹂不要緊，接著而來的幾撥客人使他應接不暇，如今，且看這第一撥︱︱

　　他一進門，文子衛正在櫃檯裏，一見他到，連忙迎了出來，近前一哈腰，忙道：﹁李爺，您可回來了，客人等了您好久了。﹂

　　李雁秋微微一怔，道：﹁客人？誰？﹂

　　文子衛道：﹁晏二夫婦倆。﹂

　　李雁秋又復一怔，道：﹁晏二夫婦倆？他夫妻倆來幹什麼？﹂

　　文子衛道：﹁您替他擋了﹃七匕拘魂令﹄，自然是來謝您的！﹂

　　李雁秋眉鋒一皺，道：﹁這是誰這麼快的嘴？﹂

　　文子衛道：﹁除了楊春那幾個，還會有誰？﹂

　　李雁秋沉吟了一下，淡然而笑，道：﹁該是他，好主意，子衛，他夫妻倆來了多久了？﹂

　　文子衛道：﹁剛過晌午就來了，一直等到如今！﹂

　　李雁秋道：﹁倒像是誠心來道謝的！﹂

　　文子衛道：﹁可不是麼？平日裏他兩個出門不管遠近都要坐轎，唯獨今兒個是頂著風，踏著雪走路來的，街坊鄰居爭著觀看，背地裏還直說﹃樂家老舖﹄走運了呢，這一下沾光不少！﹂

　　李雁秋笑了笑，道：﹁的確是，他兩個謝你了麼？﹂

　　文子衛笑了笑道：﹁那還能跑得掉？差點沒把我捧上天去！﹂

　　李雁秋笑道：﹁小心，捧得高，摔得重，那柄匕首，還趁手麼？﹂

　　文子衛搖頭笑道：﹁遺憾得很，沒機會用！﹂

　　﹁那是。﹂李雁秋道：﹁憑你這塊招牌，對付他們，那用動兵刃……﹂笑容微斂接道：﹁子衛，楊春也來了麼？﹂

　　文子衛點了點頭，道：﹁徒弟那有不跟著師父走的？﹂

　　李雁秋遲疑了一下，道：﹁子衛，隨時防著他點兒，這個人對倩兒別有用心！﹂

　　文子衛一怔剛要問，李雁秋已然說道：﹁讓人久等是罪孽，我進去瞧瞧去！﹂

　　說著，他邁步行了進去！

　　他剛進院子，堂屋裏響起一聲歡呼：﹁來了，簡直令人望眼欲穿。﹂

　　是樂長春嚷嚷，緊接著，當屋裏竄出了﹁白花蛇﹂楊春，他既誠懇又熟絡，更近乎，見面便道：﹁李爺，家師……﹂

　　話剛出口，堂屋裏擁出了一大堆，樂長春老夫婦倆、晏中、賈一飛。﹁開碑手﹂晏二今晚精神奕奕，神采十足，他那年輕嬌妻媚娘，今晚刻意地修飾了一番，顯得更美，更艷，更嬌，更媚，獨不見晏二其他幾個徒弟，也不見姑娘樂倩。

　　李雁秋像塊磁鐵，一見面就緊緊吸住了媚娘那一雙更勾人魂兒的目光，那雙目光包含著驚喜，還有些難以描述的東西，若問感受，那只有問李雁秋跟媚娘自己！

　　本難怪，楊春那能跟李雁秋比，他再燒八輩子好香，金盆打水變上一變也脫不了胎，換不了骨。

　　再說，那媚娘又不是什麼三貞九烈的正經女人！

　　而李雁秋也著實地看了媚娘兩眼，自這兩眼後，他馬上明白了晏二這條鐵打漢子的遭遇。

　　這兩眼，對媚娘來說，那可是別有一番感受，他眼兒含媚，眉兒挑春，帶著香風碎步迎前，搶前跟李雁秋親熱上來，李雁秋卻也不得不跟她周旋一番。

　　這，全落在了晏中跟楊春的眼裏，晏中皺了眉，楊春臉上卻是笑容不減，全像沒那回事兒，淡笑著，一擁進了堂屋裏。

　　落了座，晏二首先表示感謝，接著，他為多日前的那場﹁誤會﹂表示歉意，話裏，也帶著愧疚！

　　堂屋裏，笑語如絲，一團和氣，而媚娘那雙水汪汪，異采閃爍的勾魂媚眼，自始至終就沒離開過李雁秋那張臉，連那麼一瞬也沒有。

　　晏中的眉鋒越皺越深，楊春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只是，直覺地令人感到，那越來也越可怕！

　　坐了一會兒之後，晏二站起告辭，媚娘皺了眉，她有點像蒼蠅離開蜜，簡直地露著依依不捨。

　　可是在眾目睽睽下，她不得不走，臨走，她還熟絡，近乎，更誠懇地數邀李雁秋住她晏家走動！

　　送走了這一撥，李雁秋眉鋒微皺，吁了一口大氣。

　　背後，響起了晏中低低話聲：﹁李爺，您是親眼看見了，有什麼感受？﹂

　　李雁秋沒回頭，淡淡說道：﹁晏老，我深為令二叔擔憂！﹂

　　晏中還待再說，前面走來了樂長春老夫婦，樂長春邊走邊嚷嚷，道：﹁兄弟，你上那兒去了，害得人……﹂

　　李雁秋含笑說道：﹁老哥哥，晏、賈二位都在，別那麼嚇人，行麼？﹂

　　樂長春一瞪眼，道：﹁他兩位算來不外，也都有一顆虎膽，你非說不可，上那兒去了，一去就是大半天？﹂

　　李雁秋笑道：﹁老哥哥，我那個去處不敢說？﹂

　　樂長春還待再追問，他那老伴兒柳三娘已橫眼叱道：﹁雁秋一回來就得聽你吼，你有完沒有。﹂

　　樂長春一攤手，道：﹁完了，你是回來護著他，這一插嘴我還敢不完？﹂

　　幾個人都笑了，笑聲中，李雁秋轉望晏中，道：﹁晏老，一下午城裏可有什麼動靜？﹂

　　晏中搖頭說道：﹁沒有，李爺，這情形不大……﹂

　　李雁秋搖頭笑道：﹁晏老，也沒什麼，他們遲早總是要來的，事既接下了，大不了放手拚鬥一場，這全是我跟子衛的事，不得再有第三人插手！﹂

　　晏中還待再說，柳三娘那裏已然說道：﹁行了，外面怪冷的，堂屋裏坐著聊去！﹂

　　晏中跟賈一飛老於世故而識趣，雙雙藉個故，託個辭告退而去，進堂屋的，只有李雁秋跟樂長春老夫婦三個。

　　落座後，柳三娘親手捧上一杯熱騰騰的香茗。

　　李雁秋接茶在手，略一遲疑，道：﹁倩兒呢？﹂

　　樂長春道：﹁躲到後面屋裏去了，她不喜歡晏二那位年輕嬌妻，也不知道這丫頭是怎麼搞的，這兩天……﹂

　　李雁秋輕咳一聲，道：﹁有件事，我似乎該……﹂

　　柳三娘突然說道：﹁雁秋，這件事不重要！﹂

　　李雁秋抬眼說道：﹁大嫂，您知道了！﹂

　　柳三娘點頭說道：﹁我跟你大哥都知道了，是我叫她去的！﹂

　　李雁秋一怔，道：﹁大嫂，怎麼說，是您……﹂

　　柳三娘微微點頭嘆道：﹁不這樣那能讓她死心。﹂

　　李雁秋明白了，搓動著手中茶杯，道：﹁大嫂，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好……﹂

　　樂長春苦笑說道：﹁雁秋，不知道怎麼說的該是我，家門不幸，我跟你大嫂管教無方，委實羞於見……﹂

　　李雁秋雙眉一揚，道：﹁老哥哥，這只能說倩兒想法錯誤，並不能說是罪孽，你要再這麼怪她，我馬上就走！﹂

　　樂長春忙道：﹁好，好，好，我不說，我不說，行麼……﹂一搖頭，接道：﹁我由來說話不受聽……﹂自嘲一笑，道：﹁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怪誰。﹂

　　李雁秋道：﹁老哥哥，真要說起來，那該怪我，因為我一直把她當成多年前的小倩兒，忽略了她已是懂事的大姑娘！﹂

　　柳三娘搖頭說道：﹁不能這麼說兄弟，這種事是擋不住的，誰叫你……﹂

　　樂長春突然說道：﹁不談這些了，兄弟，一下午你究竟上那兒去了？﹂

　　李雁秋歉然一笑，道：﹁老哥哥，我只能說去了﹃西山﹄，別的不能說！﹂

　　老夫婦倆雙雙一怔，樂長春詫聲叫道：﹁兄弟，你真又去會她去了……﹂

　　李雁秋點頭說道：﹁是的，老哥哥，其實，那不能叫會……﹂

　　﹁不能叫會？﹂樂長春瞪眼說道：﹁兄弟，你自己說，那該叫什麼？﹂

　　李雁秋淡笑不語。

　　柳三娘一旁冷冷說道：﹁老頭子，別怪雁秋，自己兄弟，你難道不知道，雁秋是個死心眼兒，要怪只能怪她，既有今日，何必當初，都嫁了人了，還……﹂

　　李雁秋忙道：﹁大嫂，您誤會了，不是那回事。﹂

　　樂長春道：﹁那麼，兄弟，你說，是那回事？﹂

　　李雁秋口齒啟動了半天，始道：﹁老哥哥，如今別問，我總有一天會告訴您二位的，將來我還有請二位幫忙的地方……﹂

　　樂長春皺眉說道：﹁兄弟，又是將來。﹂

　　李雁秋道：﹁那麼我說得近一點，明年這時候！﹂

　　樂長春叫道：﹁怎麼，兄弟，明年你還要來。﹂

　　李雁秋微笑說道：﹁難道老哥哥不歡迎？﹂

　　樂長春道：﹁兄弟，那，你自己明白，我跟你大嫂只是……﹂

　　李雁秋截口說道：﹁老哥哥，我有不得不來的理由，這理由二位明年這時候就可以知道了，到那時二位諒必能予……﹂

　　樂長春一點頭，道：﹁好吧，兄弟我跟你大嫂等明年了，既等明年，現在就不談了，如今你告訴我，眼前這件事你預備怎麼辦？﹂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老哥哥既知我，何必多此一問？﹂

　　﹁好話！﹂樂長春道：﹁我不為你操心，恐怕﹃七狼﹄他兄弟不敢，也沒奈何，只是，兄弟，晏中對我說的很詳細，晏二那夫妻倆我不敢恭維，一個糊塗，一個不正經，我擔心那女的是禍根，你伸錯了手，管錯了事兒！﹂

　　李雁秋搖頭說道：﹁老哥哥，我也有這預感，但我衝著的是晏中。﹂

　　樂長春嘆道：﹁你也只有衝著他了，徒弟無緣無故地向你下手，師父在背後包庇撐腰，錯非是你，換個人不早毀了！﹂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老哥哥，我如今知道了緣故，也特別告訴您二位一聲，留意楊春，他對倩兒沒安好心！﹂

　　老夫婦雙雙一怔，柳三娘變色說道：﹁楊春他敢……﹂

　　樂長春鬚髮微張，沉聲說道：﹁兄弟，這是誰說的。﹂

　　李雁秋道：﹁東來順碰見的，一個不相識，卻又似曾相識的人！﹂

　　樂長春呆了一呆，道：﹁兄弟，這話怎麼說？你讓我糊塗！﹂

　　李雁秋道：﹁我絞盡腦汁，窮搜枯腸，毫無所得，正要就教於二位……﹂

　　接著，他把﹁東來順﹂所遇，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聽畢，樂長春動容驚嘆：﹁兄弟，這是誰……﹂

　　李雁秋道：﹁我這是向老哥哥請教！﹂

　　樂長春搖頭說道：﹁內城之中不會有這種人……﹂

　　李雁秋道：﹁我原不以為他是內城裏那個府第裏的人！﹂

　　樂長春沉吟說道：﹁照你說的一切，他確有點像內城那些府第裏的貝勒、貝子，公子哥兒，可是論所學，論談吐，論機智，內城裏卻又挑不出這麼個人，這到底是……﹂

　　李雁秋道：﹁老哥哥，試想想外城？﹂

　　樂長春搖頭說道：﹁兄弟，我可以說是老﹃北京﹄了，外城裏，論姑娘家，倒有那麼幾個值得一提的，可要論俠少俊彥……﹂搖搖頭，住口不言。

　　李雁秋道：﹁那麼，老哥哥，範圍再大一點？﹂

　　樂長春抬眼凝目，道：﹁兄弟，你是說﹃北六省﹄？江湖？﹂

　　李雁秋點了點頭。

　　樂長春搖頭說道：﹁兄弟，我不是替江湖人洩氣，像你所說的那位，別說﹃北六省﹄，就是整個江湖也不多見！﹂

　　李雁秋皺眉說道：﹁那就難了……﹂

　　柳三娘突然凝目說道：﹁雁秋，你說他帶著脂粉氣？﹂

　　李雁秋點頭說道：﹁是的，大嫂。﹂

　　柳三娘轉望樂長春，道：﹁老頭子，由這一點想想看。﹂

　　樂長春搖頭說道：﹁我不說過了麼，我想不出……﹂

　　柳三娘淡然一笑，截口說道：﹁假如把咱們丫頭喬妝改扮一番，是不是也是個帶著脂粉氣的俊哥兒。﹂

　　樂長春一怔，愕然說道：﹁老婆子，你是說……﹂

　　柳三娘笑了笑，道：﹁再想想咱們知道的那些姑娘們。﹂

　　樂長春眉鋒一皺，點頭說道：﹁還是老婆子行，這我倒沒想到，確有點可能……﹂

　　頭一偏，沉吟著道：﹁這外城裏，咱們知道這值得一提的，只有﹃三英鏢局﹄沈桐春那個好女兒，可是沈桐春這老兒對女兒一向管束很嚴，他絕不會任……﹂

　　柳三娘截口說道：﹁老頭子，難道沈桐春那老兒，平日不讓他那好女兒出門一步？﹂

　　樂長春搖頭說道：﹁那倒不是，他那女兒平日除了喜歡打打獵外，也不像別家的姑娘那麼野，整天到處亂跑……﹂

　　柳三娘道：﹁老頭子，別忘了，她身邊還有個鬼靈精的丫頭小鳳。﹂

　　樂長春說話，李雁秋心頭突然一跳，忙道：﹁大嫂，您說沈家姑娘身邊有個丫頭叫小鳳？﹂

　　柳三娘點頭道：﹁是的，兄弟，怎麼？﹂

　　李雁秋臉上有點熱，忙搖頭淡然而笑，道：﹁沒什麼，大嫂，我在東來順碰見的那位，不是沈家姑娘。﹂

　　柳三娘愕然說道：﹁你怎麼知道，兄弟，莫非你見過沈家姑娘。﹂

　　李雁秋更有點不安，點了點頭，道：﹁匆忙間有過一面之緣……﹂

　　接著，他把那夜邂逅經過說了一遍。

　　當然他隱了不少。

　　聽畢，柳三娘點頭說道：﹁那就難怪了你說那位不是……﹂

　　樂長春皺眉凝目，道：﹁兄弟，這多日子了，怎沒聽你說過？﹂

　　李雁秋緩笑說道：﹁老哥哥，這也值得一提了，事實上這些日子我一直沒來，直到今夜才有機會，我是聽大嫂提那位小鳳才想起……﹂

　　樂長春沒多問，點頭沉吟說道：﹁這麼說來，不是沈家丫頭……﹂

　　李雁秋搖頭說道：﹁不是的，老哥哥。﹂

　　樂長春詫聲說道：﹁那麼這會是誰？﹂

　　柳三娘插口說道：﹁雁秋，不管是誰，咱們知道的還好，咱們不知道麼那就得小心留意，像這麼個莫測高深的人物……﹂

　　李雁秋道：﹁大嫂，我看他沒有什麼惡意！﹂

　　柳三娘微一搖頭，道：﹁兄弟，你是個老江湖了，走南闖北，什麼風浪沒經過？什麼人物沒見過？你該知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陰詐兇惡，江湖尤甚……﹂

　　李雁秋含笑說道：﹁謝謝大嫂，我知道。﹂

　　柳三娘笑了笑，道：﹁其實，對你，這些話我是多像說……﹂

　　﹁大嫂。﹂李雁秋道：﹁比起您來，我的歷練究竟差得多……﹂

　　樂長春哈哈笑道：﹁又拍馬屁了，瞧，你大嫂樂了。﹂

　　柳三娘本來笑意盎然，聽得這句話老眼一橫，道：﹁誰像你，處處自以為是，時時自以為了不起……﹂

　　樂長春搖頭苦笑道：﹁兄弟，每逢你拍著的時候，我就非挨訓不可，看來你以後還是少拍些，我嘛也少開口……﹂

　　柳三娘老眼微翻，道：﹁兄弟，別理他，他從來就沒個正經的，下次你再碰上那位，邀他到家裏來，他要是個姑娘家，女兒身，絕逃不過你大嫂這雙眼。﹂

　　李雁秋忙道：﹁是，大嫂。﹂

　　樂長春突然笑道：﹁以我看，十有八九，那位是個姑娘家也難怪，雁秋到那兒不是這樣，內院、閨閣，都為之轟動……﹂

　　李雁秋淡然笑道：﹁老哥哥，又來了！﹂

　　樂長春偷窺柳三娘一眼，忙轉話鋒，道：﹁說真的，兄弟，你知道﹃七狼﹄跟晏二之間，到底有什麼……﹂

　　李雁秋道：﹁我正要請教老哥哥。﹂

　　﹁請教我？﹂樂長春搖頭說道：﹁兄弟，剛才晏二在這兒，你該當面問問他！﹂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老哥哥，你知道，在座的不只他一個，那不方便！﹂

　　樂長春將頭剛點，一陣急促步履聲自院中響起，文子衛踏著雪，快步行進堂屋，進屋一哈腰，道：﹁李爺，您有客！﹂

　　李雁秋一怔，道：﹁我有客？﹂

　　文子衛點頭說道：﹁是的，李爺來人說要見您。﹂

　　樂長春凝目問道：﹁子衛，是誰，可認識？﹂

　　文子衛搖頭說道：﹁大哥，沒見過，聽是內城來的。﹂

　　樂長春一怔，柳三娘急忙說道：﹁雁秋會不會是……﹂

　　李雁秋站了起來，目注文子衛道：﹁子衛，人在那兒。﹂

　　文子衛道：﹁剛下轎，還在門口。﹂

　　李雁秋道：﹁麻煩一趟，請他進來，我這就出去。﹂

　　文子衛應了一聲，哈個腰出屋而去。

　　李雁秋回目說道：﹁大嫂，我看看去。﹂

　　柳三娘忙道：﹁兄弟，快去吧，如果是他，別忘了招呼我一聲。﹂

　　李雁秋口中答應著，舉步要往外走。

　　樂長春突然站了起來，道：﹁兄弟，我跟你去。﹂

　　李雁秋尚未說話，柳三娘已然瞪眼叱道：﹁坐下，老頭子，你算那一門兒，要是，待會兒有你看的，如今別往前湊合。﹂

　　樂長春眉鋒一皺，搖頭笑道：﹁兄弟，聖旨難違，你一個人去吧，我不敢出這堂屋。﹂

　　李雁秋搖頭微笑，舉步行了出去。

　　他剛下院子，前面步履響動，文子衛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李雁秋入目此人，不由一怔，也有點失望。

　　不是那位﹁東來順﹂樓頭美書生，而是個糟老頭子。

　　糟老頭子是糟老頭子，穿著可挺氣派，很考究，紫緞皮袍黑馬褂，五官端正，長髯飄拂，看神態，瞧步履，只消一眼，就令人直覺地感到，此人不尋常。

　　果然︱︱

　　文子衛一見李雁秋站在院子裏，急步趨前，道：﹁李爺，這位就是……﹂

　　他話猶未完，那老者已跨步跟上，含笑拱起了手，態度大方而穩健。

　　﹁李大俠，夜來打擾，自知後突，尚望……﹂

　　李雁秋灑脫拱起雙手，含笑說道：﹁豈敢，閣下是……﹂

　　老者溫文有禮地道：﹁李大俠，可否容我屋裏談！﹂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不敢待慢，自當請坐奉茶……﹂

　　轉望文子衛，道：﹁子衛，麻煩一趟，書房點上燈，然後沏壺茶。﹂

　　文子衛應聲而去，老者及時說道：﹁管家，有勞了！﹂

　　李雁秋代文子衛謙遜了一聲，含笑舉手肅客。

　　文子衛先進書房點上了燈，李雁秋陪著這位猶不知名的老者隨後走到，進書房，老者抬眼四顧，笑道：﹁滿屋書香，樂神醫非常人。﹃北京城﹄中這一隅，招牌懸壺這一行，似是太委曲了他。﹂

　　李雁秋淡然而笑，道：﹁李雁秋謹代敝知交謝過。﹂

　　老者用手指向四壁，笑道：﹁請看這些字畫，無一不是出自名家手筆，倘說價值，那落俗，也瀆犯了這些雅寶，它確屬無價。﹂

　　李雁秋含笑說道：﹁閣下是位高明大行家。﹂

　　老者搖頭說道：﹁李大俠過獎，敝東家與樂神醫有同好，老朽每日隨侍左右，日子一久，多少也懂了些！﹂

　　李雁秋道：﹁閣下過謙了。﹂

　　抬手肅客入座。坐定，文子衛獻上熱騰騰的香茗，然後告退而去。

　　李雁秋舉杯邀客，輕品一口之後，他含笑說道：﹁閣下，我請教。﹂

　　老者微微一笑，道：﹁不敢，李大俠，老朽徐文淵，供職軍機大臣，大學士張公府中，替張公效些微勞。﹂

　　李雁秋一怔，道：﹁原來閣下是內城大學士張公府中徐師爺……﹂

　　老者徐文淵欠身說：﹁不敢，李大俠，老朽徐文淵！﹂

　　李雁秋愕然凝目，道：﹁徐師爺，李雁秋有此榮幸，以往見過？﹂

　　﹁好說。﹂徐文淵忙道：﹁老朽只久仰李大俠威名……﹂

　　李雁秋道：﹁既沒見過，也不相識，那麼，徐師爺折節辱臨之舉，誠令我這江湖草莽惶恐不知所措。﹂

　　徐文淵道：﹁李大俠，老朽夜來打擾拜望，雖自知孟浪魯莽，然係出自一片誠心，容老朽為李大俠瞭解……﹂

　　微微一笑接道：﹁李大俠，實際上，專誠來拜望李大俠的不是老朽……﹂

　　李雁秋詫聲說道：﹁不是徐師爺，莫非另有……﹂

　　徐文淵點頭說道：﹁是的，李大俠，不是老朽，而是另有其人！﹂

　　李雁秋很快地聊想那位美書生，心想：﹁難道說他果然住在內城，是自己看錯了他……﹂

　　心中思忖著，口中卻道：﹁徐師爺，那麼是……﹂

　　徐文淵含笑說道：﹁李大俠，是敝上張公。﹂

　　李雁秋心中禁不住又一陣莫名其妙的失望，道：﹁我明白了，徐師爺是代表貴上張公……﹂

　　﹁不！﹂徐文淵搖頭說道：﹁李大俠江湖高人豪客，敝上焉敢輕慢，不瞞李大俠說，敝上已經親自來了……﹂

　　李雁秋一怔急道：﹁怎麼，張大人親自來了，現在何處？﹂

　　徐文淵含笑說道：﹁現在門外轎子裏！﹂

　　李雁秋連忙站起，道：﹁徐師爺，這……﹂

　　徐文淵微微一笑，道：﹁李大俠，敝上聽說江湖英豪最厭見官，所以不敢冒失造次，特命老朽先來探探李大俠口氣。﹂

　　李雁秋雙眉一揚，道：﹁張大人與徐師爺這是罪加江湖草莽，李雁秋何許人也，焉敢……徐師爺，這就出外請罪恭迎！﹂說著，他轉身要走。

　　徐文淵忙站起相攔，道：﹁李大俠只點了頭，敝上便算不虛此行，李大俠倘欲親出迎，那是替老朽找罵挨……﹂

　　李雁秋停步回身，道：﹁那麼，以徐師爺之見？﹂

　　徐文淵道：﹁最好莫驚動，還是由老朽出去請敝上進來，李大俠就請在書房門口等一等……﹂

　　李雁秋道：﹁徐師爺，李雁秋豈敢……﹂

　　徐文淵含笑截口道：﹁恐怕李大俠還不知道，也會以為老朽是曲意奉承，能蒙李大俠說個見字，敝上已感無上榮幸，且引慰平生。﹂

　　李雁秋搖頭嘆道：﹁李雁秋一個江湖草莽，徐師爺要這麼說，我的罪可就大了……﹂

　　徐文淵微微一笑，道：﹁李大俠請稍候，老朽這就去請敝上進來！﹂

　　未等李雁秋再開口，他舉步行了出去。

　　李雁秋忙怔立了片刻，隨即跟了出去！

　　他出了書房剛站定，徐文淵領著一位老者行了進來，只有老者一人，未再見有從人親隨！

　　老者一身便服，裝束跟徐文淵差不多，不過，論行規，比徐文淵多了一種在平常人身上找不到的氣度，還隱隱有一種自然流露著的官威，難得他滿臉的正氣！

　　當然，這位就是那位軍機大臣，大學士張英！

　　李雁秋整衣衫，急步趨前，肅然說道：﹁江湖草莽李雁秋見過大人，也請恕失迎之罪。﹂

　　說著他便要施下禮去！

　　張英快步而至，伸雙手攔住了他，道：﹁李大俠，老夫今夜私出內城，純屬私人拜會，彼此該算朋友，能見李大俠這等江湖奇豪，老夫也引傲終生，萬莫行此俗禮，萬莫行此俗禮！﹂

　　他如何攔得住李雁秋，到底李雁秋還是躬下身去，按理論禮，那應是雙膝落地，大禮拜見。

　　張英收手嘆道：﹁李大俠這是折煞老夫了！﹂

　　徐文淵適時哈腰擺手：﹁大人請。﹂

　　張英微一點頭，伸手拉住李雁秋，道：﹁敢與李大俠並肩把臂。﹂

　　拉著李雁秋行了進去，徐文淵跟在最後！

　　進了書房，張英落了座，同時擺了手。

　　李雁秋欠身說道：﹁大人在此，那有……﹂

　　張英截口說道：﹁李大俠，如今只有主客之別，沒有官民之分，倘李大俠如此拘謹，那是視老夫如一般俗官，老夫只有站起。﹂

　　李雁秋這才連忙告罪坐下！

　　他並不是畏官、懼官，而是自謙、是知禮，不亢不卑。

　　他那裏落了座，徐文淵則持坐在張英下首。

　　坐定，李雁秋謙恭地問道：﹁大人折節辱臨……﹂

　　張英一擺手，攔過話頭，道：﹁李大俠，老夫自視頗高，並非一般俗官，適才說過，今夜此行，純屬私人間的拜會，既如此，彼此就該是朋友，李大俠萬莫再拘此官民間的俗禮！﹂

　　徐文淵含笑也道：﹁李大俠敝上是這麼個人，隨便一點好說話，他最心儀的是江湖豪客那泰山崩於前而顏色不變的膽識豪氣。﹂

　　張英拂髯而笑，微微點頭說道：﹁文淵說得不錯，能蒙李大俠點頭相見，老夫該是官場宦海第一人，私心欣慰之償，深感榮幸，並足以引傲終生。﹂

　　李雁秋道：﹁大人這話令江湖草民惶恐……﹂

　　張英道：﹁李大俠，老夫雖身在朝廷，但素慕朱郭，平日自恨身陷宦海，深感咫尺之隔如天涯，無緣結識江湖豪客，武林異人，今夜得嘗夙願，李大俠萬莫令我失望才好！﹂

　　李雁秋雙眉微揚，道：﹁大人好意，難卻也令人敬佩，李雁秋斗膽，只好從命了！﹂

　　張英笑道：﹁這才是，老夫不知李大俠跟樂神醫是朋友，聞得李大俠抵京，幾經打聽才知道俠駕在此，夜來打擾，自知魯莽孟浪，稍時還請大俠向樂神醫致意一二！﹂

　　李雁秋道：﹁不敢，敝知交不知是大人駕臨，只當是李雁秋的朋友夜訪，故未出迎，也請大人海涵恕罪。﹂

　　張英搖頭笑道：﹁沒有這一說，老夫登門拜訪，本應先見主人！但老天今夜是秘密出城，不欲人知，所懷也事關重大，除李大俠外，也不願再有人知曉，所以只有在稍時告辭後，請李大俠代為致意轉告。﹂

　　李雁秋道：﹁不敢，大人折節辱臨，不知……﹂

　　張英笑了笑，道：﹁老夫這就說明來意，不敢讓李大俠疑惑過久……﹂

　　頓了頓，接道：﹁李大俠可認得﹃河南﹄﹃布衣孟嘗﹄此人？﹂

　　李雁秋微愕點頭，道：﹁認得，李雁秋受過受活命大恩，莫非大人也……﹂

　　張英微微一笑，道：﹁不瞞李大俠說，田大俠當年在京裏待過時日，跟老夫稱得上知交二字，也在老夫府中擔任過一個時期的護衛教習，但田大俠過不慣宦海散漫生活，也厭見進出老夫府中的一些面孔，終於回了﹃河南﹄。﹂

　　李雁秋﹁哦﹂地一聲，道：﹁原來田孟嘗跟大人之間還有……﹂

　　張英點頭說道：﹁不錯！他看老夫不是一般俗官，老夫也敬重他是位英雄。﹂

　　李雁秋凝目說道：﹁大人提他……﹂

　　張英含笑說道：﹁李大俠這趟入京，可是由田英雄處來？﹂

　　李雁秋微一點頭，笑道：﹁不錯，李雁秋確在田孟嘗處桓了幾天。﹂

　　張英道：﹁但不知在那幾天中，田英雄可曾跟李大俠談過什麼大事？﹂

　　李雁秋道：﹁田孟嘗說，他在京裏有位朋友需要人幫個忙，託我這趟進京順便替他那位朋友辦事……﹂

　　張英道：﹁他可曾對李大俠說明，他那位朋友是誰麼？﹂

　　李雁秋搖頭說道：﹁沒有，他只說我抵京後，他那位朋友自會派人跟我連絡！﹂

　　張英笑道：﹁那麼，李大俠，田英雄的朋友已到了！﹂

　　李雁秋微詫說道：﹁難道說大人就是……﹂

　　張英淡然一笑，道：﹁文淵。﹂

　　徐文淵應聲站起自袖底取出一封拆了口的信，含笑雙手遞向李雁秋，道：﹁這是田英雄寫給大人的信，李大俠請過目。﹂

　　李雁秋遲疑了一下，欠身接了過來，抽出信箋只一眼，立即抬眼說道：﹁大人，信是田孟嘗親筆，箋是樂圃山莊用箋，沒錯。﹂

　　張英道：﹁請李大俠詳看內容。﹂

　　李雁秋道：﹁大人，我已經看過，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田益嘗處我又點過了頭，請大人吩咐就是。﹂

　　說完了話，把信又遞還徐文淵。

　　張英微微一笑，道：﹁既如此，老夫就直言來意了……﹂

　　斂去笑容，臉上神色一片肅穆，道：﹁李大俠可知先皇當年癡戀董鄂妃事。﹂

　　李雁秋道：﹁恕我斗膽，大人莫非指當日如皋才子冒辟疆的愛侶董小宛。﹂

　　張英微一點頭，道：﹁正是，她後來被洪承疇搶奪獻進宮後，先皇賜姓董鄂，封為妃，所以老夫稱她董鄂妃。﹂

　　李雁秋道：﹁不愛江山愛美人，先皇上癡戀董鄂妃事，纏綿悱惻，有血有淚，其情動天地泣鬼神，只為後世流傳一段佳話！﹂

　　張英點頭說道：﹁李大俠說得不錯，凡天下有情人，該同聲一哭。﹂

　　李雁秋疑惑地道：﹁事隔多年後的今天，大人提起董鄂妃？﹂

　　張英輕嘆一聲，道：﹁李大俠可知道先皇遜位的事？﹂

　　李雁秋搖頭說道：﹁李雁秋一介江湖草民，那知大內宮廷朝廷事？﹂

　　張英道：﹁李大俠說得是，這是大內的隱秘，滿朝文武知道內情的，沒有幾個，先皇的遜位內情是這樣的……﹂

　　頓了頓，接道：﹁董鄂妃因為是個漢女進宮，有違大清皇律，也不合大清家法，本來太后是要賜死的，後來經不起皇上的哀求，才被送往西山﹃玉泉寺﹄去，按宮裏的規矩，宮人犯罪時，重則立時打死，輕則寄寺崇佛，董鄂妃住進﹃玉泉寺﹄後，自知紅顏薄命，便也看破紅塵，一心修道，其間皇上曾瞞著太后耳目，前往私會，後來董鄂妃突然不見了……﹂

　　李雁秋插口說道：﹁聽說後來﹃玉泉寺﹄後，被一場大火燒成一片焦土，董鄂妃她也被……﹂

　　張英搖頭說道：﹁董鄂妃失蹤在前，皇上知道了之後，只以為她是成仙而去，不悲反喜，太后只怕此事會把皇上引瘋，遂命人到西山放了一把火，謊稱燒死了董鄂妃……﹂

　　李雁秋點頭說道：﹁原來如此！﹂

　　張英接著說道：﹁那知﹃玉泉寺﹄失火後沒多久，皇上也失蹤了，只在御書房裏搜得皇上遺下的手詔，將帝位傳於天子……﹂

　　李雁秋道：﹁這麼說，皇上並非像曉諭中所說……﹂

　　張英截口道：﹁對外說是皇上急病駕崩，實際上皇上是失蹤了。﹂

　　李雁秋眉鋒微皺，道：﹁大人提這件事是……﹂

　　張英道：﹁老夫奉密旨，特請李大俠找尋皇上。﹂

　　李雁秋呆了一呆，道：﹁大人，事隔多年，大內怎……﹂

　　張英道：﹁這有不得已的內情！﹂

　　李雁秋道：﹁莫非大內有意迎回……﹂

　　張英搖頭說道：﹁當今已登基多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不是為此。﹂

　　李雁秋微愕說道：﹁那麼是為……﹂

　　張英道：﹁當今幾位欽命大臣均能盡輔佐之責，唯獨鰲拜倚老賣老，欺君壓臣，皇上拿他沒辦法，所以想找著先皇，請先皇下一手詔，指明欽命大臣，以便對付鰲拜。﹂

　　李雁秋愕然說道：﹁大人的意思是……﹂

　　張英道：﹁只要手詔中沒有鰲拜的名字，皇上就可以放手對付鰲拜！﹂

　　李雁秋點頭說道：﹁我明白了，沒想到連皇上也有所……﹂

　　張英道：﹁只因為他倚恃著是先皇的老臣，當今便拿他可無奈何！﹂

　　李雁秋沉吟了一下，道：﹁大人所以折節辱臨，就是為這……﹂

　　張英截口說道：﹁這是其一，另外還有一件跟此事有關之事！﹂

　　李雁秋道：﹁大人請說，李雁秋洗耳恭聽。﹂

第九章

　　﹁好說。﹂張英雙眉一揚，道：﹁皇上接獲密報，鰲拜攪權納賄，結黨營私，有謀朝篡位之心，所以想借重李大俠取證據，並除去他的黨羽。﹂

　　李雁秋臉色微變，道：﹁大人，這就是第二件事？﹂

　　張英點頭說道：﹁是的，李大俠，倘得李大俠鼎力，找著先皇除去鰲拜，不但李大俠臣功在朝廷，而且朝廷幸甚萬民幸……﹂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大人，我只是個江湖草莽……﹂

　　張英道：﹁但李大俠卻是天下皆知的俠義英雄。﹂

　　李雁秋搖頭笑道：﹁大人，官家懸賞萬兩，要得只是李雁秋一顆腦袋，李雁秋稱不得俠義二字。﹂

　　張英道：﹁李大俠，地方官府糊塗……﹂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大人，江湖至大，不乏奇人能士，李雁秋不過……﹂

　　張英道：﹁江湖雖大，異人能士無多，但非李大俠不足以成此兩事，要不然田英雄不會向老夫推薦李大俠。﹂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前者是大人看重，後者，田孟嘗他陷我於不義。﹂

　　張英道：﹁李大俠這話……﹂

　　李雁秋淡淡笑道：﹁大人該知道，江湖人素不過問官家事，也跟官家素稱對頭，這種事讓李雁秋如何能伸手？﹂

　　張英點頭說道：﹁固然，老夫也熟知這情形，但萬請李大俠顧念朝廷……﹂

　　李雁秋微微搖頭說道：﹁大人，恕我斗膽，李雁秋不避殺頭罪，當今這朝廷，非天下萬民之朝廷，國仇家恨尚待……﹂

　　徐文淵大驚失色，忙道：﹁李大俠……﹂

　　李雁秋含笑說道：﹁多謝徐師爺，李雁秋不怕什麼！﹂

　　徐文淵驚慌地望向張英，張英乾咳一聲，道：﹁緬懷先朝，心念故國，這是應該的，李大俠令人敬佩。﹂

　　李雁秋淡淡笑道：﹁大人好說，大人不加降罪，李雁秋已感萬幸。﹂

　　張英老臉微紅，乾咳說道：﹁只是，李大俠……﹂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大人，這件事李雁秋礙難從命，請大人另請高明。﹂

　　張英站了起來，徐文淵也忙跟著站起，張英道：﹁李大俠……﹂

　　李雁秋緩緩站起，道：﹁大人，你這不是找我幫忙，而是送我上刀刃，陷我於萬劫不復。﹂

　　張英微愕說道：﹁李大俠這話……﹂

　　李雁秋淡淡說道：﹁倘若我答應了這件事，大人可知道，江湖會對我怎麼看，他們會拿我怎麼辨，再說得大一些……﹂

　　張英忙道：﹁李大俠，老夫也是漢……﹂

　　李雁秋笑了笑，道：﹁我不敢指及大人，請大人自忖該不該找我！﹂

　　張英老臉通紅，強笑說道：﹁李大俠，這老夫自知，但老夫身受……﹂

　　李雁秋截口說道：﹁大人，我不敢再提別的，一句話，這件事礙雖從命，大人請另請高明！﹂

　　張英臉色一變，猛可裏鬚髮皆動，道：﹁李大俠，老夫身奉密旨，在皇上面前也奪下海口……﹂

　　李雁秋淡淡說道：﹁大人，姑不論整個江湖，眼下北京城便臥虎藏龍，大人只消另外訪一訪，諒必不難……﹂

　　張英顫聲說道：﹁李大俠，老夫這裏跪下了！﹂

　　說著，他竟當真要跪！

　　李雁秋雙眉一揚，道：﹁大人朝廷重臣，這是折煞草民，倘大人如此相逼，李雁秋馬上離此回到江湖去！﹂

　　這一句話嚇住了張英，他沒敢往下跪地，深知江湖豪客英雄本色，說得出做得到，他唯恐逼走了這位奇客，他低下了頭，身形顫抖，鬚髮皆動。

　　李雁秋道：﹁我不敢耽誤大人機要公幹，大人請回府另謀……﹂

　　張英猛然抬頭，老淚已然滿面，道：﹁只要李大俠點個頭，任何條件……﹂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大人看錯了人，李雁秋淡泊名利無所要。﹂

　　張英見李雁秋執意不肯，又低下了頭，但旋即他又突然仰起了淚漬縱橫的老臉，顫聲說道：﹁李大俠要老夫如何見皇……﹂

　　李雁秋道：﹁大人，我剛說過……﹂

　　徐文淵突然說道：﹁李大俠，大人一再苦求，您何忍……﹂

　　李雁秋雙目一睜，道：﹁徐師爺，你雖不是江湖人，但你總該是個漢族世胄先朝遣民。﹂

　　徐文淵老臉通紅道：﹁只是李大俠在﹃樂圃山莊﹄點過頭，親口答應……﹂

　　李雁秋臉色一變，道：﹁休提田孟嘗，我當時並不知道是……﹂

　　徐文淵道：﹁固然，李大俠當時並不知道內情，但李大俠便是江湖奇豪，就該知道英雄大丈夫，輕死重一諾，就算田英雄陷大俠於不義，但他對李大俠有活命大恩……﹂

　　李雁秋揚眉冷笑，道：﹁徐師爺以此扣我。﹂

　　﹁不敢。﹂徐文淵道：﹁徐文淵的話，請李大俠仔細想想。﹂

　　李雁秋勃然色變，目中寒芒方閃，但剎時間他斂去威態，沉默了一陣之後，突然淡淡說道：﹁從現在起，我李雁秋沒有田孟嘗這個朋友。﹂

　　徐文淵一驚忙道：﹁李大俠……﹂

　　李雁秋一擺手，道：﹁李雁秋從現在起不欠他的，這兩件事我接下了，二位請回府吧。﹂

　　張英與徐文淵可絕沒想到轉眼之間有那麼大的轉變，絕沒想到後來的那麼容易，呆了一呆，急道：﹁李大俠，真……﹂

　　李雁秋截口說道：﹁徐師爺說得好，英雄輕死重一諾，大丈夫一言既出如山似鼎，二位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張英與徐文淵大喜，張英老淚泉湧，躬身哈腰，一個勁兒地稱謝，徐文淵也陪著說了一陣。

　　李雁秋方待說話，張英突然喝道：﹁文淵，把東西呈交李大俠。﹂

　　徐文淵應了一聲，連忙從袖底取出一物，那是一張大紅燙金帖子，他滿臉賠笑，雙手呈上李雁秋。

　　張英一旁賠笑說道：﹁李大俠，些微薄酬，不成敬意，尚請李大俠笑納，事成之後，尚有御賜……﹂

　　李雁秋臉色微變，淡然笑道：﹁張大人，李雁秋所以點頭，不在求酬，只在還田孟嘗這筆債，所以我請大人在我沒改變心意之前，把這收回去。﹂

　　徐文淵尷尬在了那兒，送也不是，收也不是，張英連忙賠上一臉窘笑，道：﹁李大俠……﹂

　　李雁秋截口說道：﹁大人，李雁秋倘索酬挽救一個朝廷，酬將不止於此。﹂

　　張英遲疑了一下，猛然點頭道：﹁既如此，那麼老夫把這份禮撤回，老夫離此後，馬上進宮見皇上，請皇上下旨立即中止各地對李大俠的……﹂

　　李雁秋搖頭說道：﹁不必，大人好意我心領，我不在乎官家對我怎麼樣，李雁秋行事但求無愧放心，不管世情之毀譽褒貶，官家到處懸賞緝拿李慕凡，讓官家儘管懸賞緝拿他的。﹂

　　張英老眼一睜，道：﹁這怎麼行，李大俠如今是替官家做事……﹂

　　﹁大人錯了。﹂李雁秋淡淡說道：﹁我這不是在替官家做事，若提官家，李雁秋沒有考慮的餘地，絕不會點頭答應，我只是在還我自己的債！﹂

　　張英神色微窘，遲疑著道：﹁既然李大俠執意不肯，那麼……﹂

　　李雁秋道：﹁二位最好全當沒到這兒來過，沒見過我這個人！﹂

　　張英只有連聲答應，隨即說道：﹁那麼，李大俠，老夫告辭了。﹂

　　李雁秋淡然道：﹁二位走好，恕我不遠送了。﹂

　　張英口中連稱不敢，也忘卻了他那軍機大臣，大學士的尊貴身分，施個禮，轉身欲去。

　　李雁秋突然輕喝說道：﹁大人，請留一步。﹂

　　張英忙回身說道：﹁李大俠還有什麼……﹂

　　李雁秋道：﹁大人，我改變了心意……﹂

　　張英與徐文淵臉色一變大急，張英道：﹁李大俠，你……﹂

　　李雁秋淡笑截口道：﹁大人別會錯了意，也別那麼緊張，我是指那份重酬，請大人將帖上的東西折為現銀，明天派個人送到這兒來，不管交給誰都行，我接受了！﹂

　　張英神情一鬆，轉憂為喜，連聲答應著，偕同徐文淵出門而去。

　　李雁秋沒送，他站在書房裏根本沒動，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就像一尊泥塑木雕的人像。

　　剎時間這書房裏好靜！只有燈焰吞吐伸縮，燈花畢剝作響……

　　良久，良久，突然︱︱

　　﹁李爺。﹂

　　李雁秋倏然而醒，文子衛就站在他的眼前，滿面疑惑地望著他，那有詫異，也有關切：﹁客人走了？﹂

　　李雁秋點了點頭，﹁嗯﹂了一聲，道：﹁是的，子衛，客人走了。﹂

　　文子衛疑了一下，道：﹁李爺，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李雁秋淡然說道：﹁子衛，對我，沒有什麼不該問的。﹂

　　文子衛不安地一笑，道：﹁李爺，那兩個，是誰？﹂

　　李雁秋道：﹁子衛，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那一個是軍機大臣，大學士張英，另一個是他的師爺徐文淵。﹂

　　文子衛一震，失聲說道：﹁怎麼，李爺，會是……﹂

　　李雁秋淡然道：﹁是的，子衛。﹂

　　文子衛一臉驚詫色，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他微微低下了頭，說了這麼一句：﹁李爺，天不早了，您請早些安歇吧！﹂

　　李雁秋道：﹁謝謝你，子衛，你忙你的去吧！﹂

　　文子衛沒再多說，頭一低，轉身行了出去！

　　他剛出門，只聽樂長春話聲在院子裏響起：﹁子衛，雁秋的客人走了麼？﹂

　　隨聽文子衛漫應了一句：﹁是的，大哥，客人剛走！﹂

　　﹁雁秋呢？﹂

　　﹁在書房裏！﹂

　　﹁真是怪，也不來堂屋裏，一個人在書房待個什麼勁兒，我跟你大嫂兩人等了好半天了！﹂

　　樂長春一路嘟囔著，步履聲近了

　　只聽樂長春道：﹁兄弟，我進來了！﹂

　　李雁秋應道：﹁老哥哥請進來。﹂

　　他說完了話，樂長春也恰好跨進了書房，他何等精明老練，一眼便看出李雁秋神色不對，他當即凝目問：﹁兄弟，客人走了。﹂

　　李雁秋微微笑了點頭，道：﹁是的，老哥哥，剛走。﹂

　　樂長春問得技巧，道：﹁是誰，我跟你嫂子認識？﹂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聽說過，但不會認識，我那位客人適才要我代他向老哥哥致意，夜來打擾，未向主人……﹂

　　樂長春截口說道：﹁兄弟，你不就是主人麼？﹂

　　李雁秋淡淡笑了笑，沒說話。

　　樂長春眨動著老眼，道：﹁兄弟，究竟是誰，能說麼？﹂

　　李雁秋道：﹁老哥哥，對你，沒什麼不能的，說出來老哥哥也許會嚇一跳，內城裏的大人物，朝廷重臣，大學士張英……﹂

　　樂長春一怔，失聲叫道：﹁怎麼，是……兄弟，他來幹什麼？﹂

　　李雁秋淡淡說道：﹁他說的，專誠拜訪。﹂

　　樂長春叫道：﹁專誠拜訪？他是個大學士，而咱們……﹂臉色一整，接道：﹁兄弟，內情不這麼簡單吧！﹂

　　李雁秋笑了笑，道：﹁那麼老哥哥以為……﹂

　　樂長春道：﹁別我以為，兄弟，你告訴我。﹂

　　李雁秋淡然說道：﹁並沒什麼，老哥哥，他來託我辦兩件事。﹂

　　樂長春道：﹁辦兩件事，什麼事？﹂

　　李雁秋道：﹁老哥哥，你非問不可麼？﹂

　　樂長春毅然點頭，道：﹁事態不輕，兄弟，你最好讓我知道一下！﹂

　　李雁秋沉吟了一下，點頭說道：﹁好吧，我告訴老哥哥，他要我幫大內找尋他們的先皇，並且替當今暗中清除異已……﹂

　　樂長春臉色大變，失聲說道：﹁兄弟，這，這怎麼說？﹂

　　李雁秋淡淡地把內情概略地說了一遍！

　　聽畢，樂長春神色極為凝重，道：﹁兄弟，你答應了沒有？﹂

　　李雁秋一笑，反問道：﹁以老哥哥看呢？﹂

　　樂長春搖頭說道：﹁咱們是什麼？跟官家又是怎麼樣個情形，兄弟，我以為你絕不會答應，也不該……﹂

　　李雁秋淡然笑道：﹁可是，老哥哥，我答應了。﹂

　　樂長春似乎沒聽真，忙問了一句：﹁什麼！﹂

　　李雁秋道：﹁老哥哥，我答應了。﹂

　　樂長春老眼凝注，沒說話，旋即哈地一笑，道：﹁兄弟，你開玩笑，你絕不會……﹂

　　李雁秋道：﹁老哥哥，不是開玩笑，我答應了。﹂

　　樂長春雙目一睜，道：﹁兄弟，你真……﹂

　　李雁秋道：﹁老哥哥，是真的，這沒什麼不得了。﹂

　　樂長春勃然色變，但倏又斂態，柔聲說道：﹁兄弟，你糊塗了！﹂

　　李雁秋道：﹁老哥哥，我清醒得很。﹂

　　﹁你還清醒。﹂樂長春道：﹁這種事你竟答應，你能答應，該答應麼？﹂

　　李雁秋道：﹁老哥哥，畢竟我是點了頭。﹂

　　樂長春身形微微一顫，神情肅穆地道：﹁兄弟，你每年跑這一趟﹃北京﹄，我不說你，也不怪你。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性情中人誰都一樣，可是這件事我不得不說你，不得不怪你，你又為了什麼？﹂

　　李雁秋淡然說道：﹁老哥哥，不為什麼。﹂

　　﹁不為什麼？﹂樂長春道：﹁兄弟，撇開別的不談，咱們是天生的江湖人，像咱們，都有萬丈豪情，一腔熱血，你有沒有考慮到，江湖會對你怎麼看，世人又會拿什麼眼光對你？﹂

　　李雁秋默然未語，沒說話。

　　樂長春接著說道：﹁我不以為你的處境擔憂，但我不能不為你那得來不易，毀多譽少的英名擔憂。官家懸賞萬兩，要的只是你一顆人頭，而你竟反過來……﹂

　　猛然一陣激動，餘話沒能說出口。

　　李雁秋他仍在默默地聽，沒開口。

　　樂長春略趨平靜之後，接著說道：﹁兄弟，別毀了你自己，衝著老哥哥這三個字，我要你現在進內城去，回覆這件事……﹂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老哥哥原諒，我不能。﹂

　　樂長春老眼一睜，道：﹁兄弟，你不能？﹂

　　李雁秋淡然說道：﹁是的，老哥哥，我不能，丈夫輕死重一諾，英雄一言重如山鼎，雖道老哥哥你要我……﹂

　　樂長春截口說道：﹁兄弟，你怕食言背信。﹂

　　李雁秋點頭說道：﹁是的，老哥哥。﹂

　　樂長春道：﹁這麼說，你不願回絕他們。﹂

　　李雁秋點頭說道：﹁是的，老哥哥。﹂

　　樂長春身形倏顫，忽地一笑搖頭：﹁丫頭說得沒錯，你是變了，變得令人難以相信，我為你惋惜，我為你痛心，到現在我才明白。你為什麼有那麼多隱衷，為什麼有那麼多難以啟齒之處，你該自問，你對得起誰，也該想辦法找回以前的你……﹂他默然片刻，接道：﹁我樂家受你大恩，不便怎麼說你，也不便對你怎麼樣，實際上，我也不能拿你怎麼樣，你在我這兒……﹂

　　倏地住口不言，霍地掉頭走了出去。

　　李雁秋沒動，也沒說話，只默默地站在那兒！

　　樂長春的步履聲響到了堂屋，未幾，又一陣步履傳了過來，越來越近，而且步子很快。

　　隨聽柳三娘話聲在門外聽響起：﹁雁秋。﹂

　　李雁秋忙道：﹁是大嫂麼？快請進來！﹂

　　柳三娘急步走進書房，一臉的異樣神色，劈頭便道：﹁雁秋你哥兒倆是怎麼回事？﹂

　　李雁秋淡然道：﹁沒什麼，大嫂，我惹大哥生氣……﹂

　　柳三娘道：﹁沒那一說，兄弟，再大的事他也不會生氣，別瞞我，兄弟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雁秋道：﹁老哥哥沒對您說麼？﹂

　　柳三娘搖頭說道：﹁他臉色很難看，問他他也不說，氣沖沖地進房裏去了，所以我才來問問你，兄弟，你該……﹂

　　李雁秋道：﹁大嫂，真的沒什麼。﹂

　　柳三娘臉色一整，道：﹁兄弟，難道你也……﹂

　　﹁大嫂。﹂李雁秋道：﹁如果您一定要問，那麼您請問大哥去。﹂

　　柳三娘雙眉一軒，倏又淡然點頭，道：﹁好吧，兄弟，我問他去，天色不早了，你歇著吧。﹂

　　深深的望了李雁秋一眼，轉身行了出去。

　　李雁秋沒送，也沒說話，唇邊，浮起了一絲極其勉強的淒慘悲傷笑意這笑意，越來越濃，越來趨濃……

　　突然，他邁步行了出動去，他剛走兩步，院子裏步履響動，輕捷異常，文子衛返向走了進來，他一見李雁秋往處走，一怔停步，道：﹁李爺，您還沒睡？上哪兒去？﹂

　　李雁秋笑道：﹁子衛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去，睡不著，麻煩替我拿點酒來，我想喝杯酒！﹂

　　文子衛答應著轉身走了，未幾，他拿著酒，還捧著幾味小菜行了進來，把酒菜放在桌子上，望了李雁秋一眼，剛一句：﹁李爺！﹂

　　李雁秋一擺手，道：﹁謝謝你，子衛，沒事了，你睡去吧！﹂

　　文子衛遲疑著答應了一聲，要走。

　　李雁秋及時又道：﹁子衛，有件事我想麻煩你一下。﹂

　　文子衛忙道：﹁您跟我還客氣？您請吩咐。﹂

　　李雁秋道：﹁我先謝了，明天會有人送幾箱銀子到舖裏來，麻煩你點收一下，然手替我把它散一散，只記住，別讓哥嫂知道。﹂

　　文子衛微微一愕，答應了一聲，道：﹁李爺是誰……﹂

　　李雁秋會笑說道：﹁你別問那麼多，只記住我的話去做就是。﹂

　　文子衛未多問，疑惑地望了李雁秋一眼，告退而去。

　　文子衛走後，這書房裏，是一陣漫長而令人不耐的沉寂，這陣沉寂，不知持續了多久，只見桌上菜殘酒空，緊接著，燈倏然熄去，頓時一片漆黑……

　　又不知過了多久，李雁秋在黑暗中醒來，他是渴醒的，他帶著幾分酒意和衣上床，到如今頭仍是昏的，酒還沒全醒，他記得，几上還有壺涼了的茶，他翻身坐起要下床，而這時，他發現床上、身邊、枕畔，多了個人。

　　他一驚，酒醒了幾分，伸手一推，那雙伸出去的手像觸了電，連忙又縮了回來，他駭然輕喝：﹁你是……﹂

　　入耳是一陣帶著顫抖，又像夢囈一般的話聲道：﹁秋叔，是我……﹂

　　李雁秋連忙住床裏一挪，失聲說道：﹁倩兒，是你，你怎麼……﹂

　　那帶著顫抖，而又像夢囈一般的話聲道：﹁秋叔，我要讓您知道我這顆心……﹂

　　李雁秋急道：﹁倩兒，你胡鬧，你怎麼能……﹂

　　黑暗中，樂倩突然變得不像個好姑娘家，她突然一笑：﹁怎麼不能，您不是喜歡麼？秋您看看，我還是個未破身的黃花閨女，那一點不比﹃八大胡同﹄那些賤女人強，秋叔，我都不怕您又怕什麼，今夜我願意把自己給您……﹂

　　李雁秋沉聲叱道：﹁倩兒，你……我不知道該說你什麼……﹂

　　樂倩道：﹁什麼都別說，你只要……﹂

　　﹁倩兒，﹂李雁秋顫聲叱道：﹁為你自己，你的爹娘想想，快穿好衣裳回房去……﹂

　　樂倩道：﹁秋叔，我已經這樣了，您還要我回去麼？﹂

　　李雁秋道：﹁你不走我走……﹂

　　話猶未完，他突然像被一條蛇纏住了脖子，床上，有一陣掙扎，還有姑娘樂情那顫抖話聲：﹁秋叔，我求求您，您可憐可憐……﹂

　　﹁秋叔我……﹂

　　﹁叭﹂地一聲脆響，剎時間掙扎聲沒有了，樂倩的話聲也聽不見了，緊接著來的，是一片寂然……

　　突然，床上一聲極其輕微的響音，燈，倏亮，燈下看姑娘樂倩擁被坐在床上，拉著一角被子掩住酥胸，但未能掩住那凝脂一般，晶瑩如玉的香肩。

　　她，沒梳髮辮，烏雲蓬散，睜著美目，半張著檀口，粉頰上有五道微紅的指痕，呆呆地，癡癡地。

　　李雁秋站在桌前，衣衫也有點零亂，但臉色鐵青，看上去好不怕人，他也沒說話。

　　突然，姑娘樂倩開口說了話，嬌靨上沒有表情，聲音也顫抖得很厲害。

　　﹁秋叔，我沒想到，我這樣都沒辦法使你動心，我這樣都沒辦法博得您一絲憐憫，而您卻情願跑到那裏下賤地方，跟那些淫賤的髒女人廝混……﹂

　　李雁秋聽若無聞，沒開口。

　　姑娘樂倩猛可裏一陣激動，道：﹁好吧，我走，我這就走，您不稀罕我給稀罕的去……﹂

　　抓過床邊的衣衫披在身上，掀被躍下了床。

　　李雁秋機伶一顫，旋聲喝道：﹁倩兒！﹂

　　﹁不要叫我，﹂樂倩神色怕人，厲聲喝道：﹁告訴你，那是我的事，你管不著，李慕凡，你這假英雄，偽君子，我恨你，我恨你一輩子……﹂

　　她突然像發了瘋，一陣風般奔了出去。

　　李雁秋像被人打了一拳，又像被被雷擊了一下，直挺挺站在。

　　那兒，一動沒動，神色更為怕人。

　　良久，良久，一陣顫抖自他那頎長身形上泛起，隨即，臉上也掠過一陣輕微抽搐。

　　他緩緩跨前一步，坐在了桌子前，攤紙，抽筆，濡墨，以顫抖的手，顫抖的心振筆揮毫。

　　轉眼間，他擱下了筆，紙上龍飛鳳舞，鐵劃銀鉤許多行，然後，他站起舉手熄燈。

　　剎時，書房裏又是一片漆黑，黑得伸手難見五指……

　　※※※

　　第二天，﹁樂家老舖﹂發現李雁秋走了。

　　第一個發覺李雁秋走的，是文子衛，他拿著李雁秋留下的那封信，飛一般地奔向了上房。

　　樂長春寒著一張臉，沒說什麼。

　　柳三娘混身顫抖，拿著那封信直流淚。

　　獨不見姑娘樂倩，想必她還沒起來。

　　﹁樂家老舖﹂從這時起陷入了一片陰沉。

　　而緊接著，晏中跟賈一飛也知道了，他兩個什麼也沒說，匆匆地相偕出了門。

　　快晌午的時候，樂家老舖的後門兒開了，從門裏走出了個人，這個人身材矮小，穿著一身輕裘，還披著一件風衣，那風衣的帽子，緊緊地裹著頭臉。

　　這個人順手掩上了門，很快地消失在後街拐角處。

　　片刻之後，這個人來到了一條胡同裏，雖然天快晌午了，由於風颳得像刀子，冷得射透到人骨頭裏去，滿地又是雪泥，所以胡同裏寂靜，空蕩不見人。

　　這個人在一家大宅院後停了步，看情形，這裏像個大宅院的後門，他舉手要敲那兩扇窄窄的後門。

　　那隻手，欺雪賽霜，柔若無骨，但當手要敲上那兩扇窄門之際，他突然又縮了回來，四下裏望了望，他突然縱身上了那丈高的後牆。

　　他在牆上沒停，很快地躍進了院子裏。

　　不錯，這是這大宅院的後院，跟外面胡同一樣，寂靜而空蕩那幾間屋，那畫廓到處都看不見人影，聽不到聲息，但突然，一個嬌滴滴、軟綿綿的話聲，傳入耳中。

　　﹁死鬼，別纏人了，老頭子快回來了。﹂

　　嘿嘿的一陣淫笑之後，另一話聲跟著響起：﹁小親親，小心肝兒，怕什麼，早著呢，再讓我……﹂

　　﹁唔﹂地一聲，一切又歸於寂然。

　　這個人身形一震，遲疑了一下，箭步往話聲傳出處走去，那邊一間門窗緊閉著的上房。

　　驀地，屋裏有人驚聲喝問：﹁誰？﹂

　　他冷然應了聲：﹁我。﹂

　　屋裏，是一陣息息索索的急響，緊接著，那兩扇門豁然而開，楊春衣衫不整，滿面驚恐，當門而出。

　　他沒看見這個人的臉，一怔喝問：﹁你是……﹂

　　這個人伸手揭下了風路的帽子，楊春一驚失聲：﹁是你，樂姑娘……﹂

　　樂倩冷然說道：﹁不錯，是我，沒想到吧。﹂

　　饒是白花蛇極富心智，他一時也沒能答上話來。

　　樂倩冷冷一笑，道：﹁外面這麼冷，我冒著風，踏著雪來找你，你不請我進去坐坐麼？﹂

　　楊春倏然定過神來，遲疑了一下，嘿嘿笑道：﹁想不到，想不到，樂姑娘是稀客，我楊春那敢待慢，請請，屋裏坐，屋裏坐！﹂

　　說著，他搶步跨出，伸手便去拉姑娘。樂倩手一拋，舉步進去。

　　這是一間佈置華麗，春暖洋溢的上房，那張牙床上，紗帳還垂著，透過紗帳看，被子亂作一團。

　　床後，響起了那嬌滴滴話聲。

　　﹁老九，是誰呀？﹂

　　楊春道：﹁別明知故問了，事既被人撞上了，好歹也出來見見。﹂

　　垂幔一掀，香風襲人，屋裏春意更濃，晏二那年輕的嬌妻媚娘，烏雲蓬鬆著，坦胸露臂，雪白的酥胸，一角鮮紅的兜肚，兩隻粉臂，臉上紅紅的，帶著三分春意，兩分嬌媚，還有一分驚恐，她未語便先送上媚笑。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樂姑娘，今兒個是什麼風呀，坐，坐，請坐，老九，沏茶。﹂

　　楊春答應了一聲，但沒動，兩隻眼瞧這個，瞧瞧那個，一臉的邪惡笑，淫邪相。

　　﹁謝謝，不必了，﹂樂倩冷冷說道：﹁撞上了二位的好事，我先致歉。﹂

　　媚娘臉上更紅了，堆上一臉不安的窘笑，她沒說話，天知道，她能說什麼，她如何接口？

　　楊春的兩眼之中，卻突然閃起怕人的異采，他笑道：﹁樂姑娘，紙是包不住火的，你既然知道了，我認為那更好，不是麼？索性……﹂

　　樂情冷然說道：﹁晏老英雄沒在家？﹂

　　楊春一驚忙道：﹁出去了，嘿嘿，當然他不在家。﹂

　　樂倩哼地一笑，道：﹁我一問似乎顯得太多餘。﹂

　　楊春嘿嘿一笑，轉了話鋒：﹁樂姑娘是找老頭子？﹂

　　﹁不！﹂樂倩微一搖頭，道：﹁我專為找你，我去過﹃查緝營﹄，他們說你在這兒！﹂

　　楊春﹁哦﹂地一聲，笑道：﹁那是我楊姓的榮幸，樂姑娘找我，有什麼值得效勞的事麼？﹂

　　樂倩抬手一指，道：﹁二位請坐，咱們坐著談！﹂

　　楊春嘴裏答應著，兩眼向媚娘遞過一個眼色，雙雙拉過椅子落了座，樂倩就坐在桌旁。

　　楊坐定，樂倩有著一剎那的沉默，媚娘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先賠上一臉不安的笑，然後說著：﹁我沒聽見敲門，樂姑娘是……﹂

　　樂倩道：﹁我沒敲門，是由後牆上進來的。﹂

　　媚娘﹁哦﹂了一聲，向楊春投過一瞥。

　　楊春目光轉動，嘿嘿笑道：﹁沒想到樂姑娘還是個練家子，也有一身好功夫……﹂

　　樂倩道：﹁你現在知道也不算遲！﹂

　　楊春嘿嘿一笑，道：﹁說得是，說得是，要不然……﹂

　　樂倩冷然截口道：﹁我沒有太多的工夫，你二位請聽我談正題……﹂

　　楊春一臉邪笑地道：﹁樂姑娘只管說，我兩個洗耳恭聽！﹂

　　樂倩那雙清澈的目光自他臉上掃過，道：﹁我先告訴你，我是來請你幫忙的……﹂

　　楊春一正臉色，道：﹁樂姑娘請吩咐，姑娘的事一句話，水裏火裏我楊九走一趟，大大的事包在我楊九身上。﹂

　　樂倩沒有表情，道：﹁我再告訴你，你二位是師娘私通徒弟也好，徒弟私通師娘也好，那是你倆的事，我不管！﹂

　　媚娘一喜，忙著：﹁謝謝姑娘，我早就對老九說，樂家妹子是個大好人，你瞧，這不是麼？﹂

　　楊春目中異采閃動，陰笑說道：﹁本來就是，誰說過不是來著？﹂

　　樂倩聽若無聞，冷然接道：﹁固然，我這一趟是來求你楊九幫忙的，但也可以說我是雙手捧著一樁大功送到你楊九面前來的。﹂

　　楊春一怔，道：﹁大功？姑娘這話……﹂

　　樂倩道：﹁你知道，眼前最大的功勞是什麼？﹂

　　楊春想也不想，脫口便道：﹁自然是拿著李慕凡，不論死活……﹂

　　﹁不錯，﹂樂情微一點頭，截口說道：﹁你楊九想拿李慕凡麼？﹂

　　楊春猛一點頭，道：﹁自然想，其實誰不想？何況我楊九……﹂

　　樂倩道：﹁我知道李慕凡現在在那兒，你要麼？﹂

　　楊春神情一震，急道：﹁怎麼，樂姑娘，你……﹂

　　樂倩道：﹁我知道，只問你要不要？﹂

　　楊春忙道：﹁要，要，那怎麼會不要？姑娘快……﹂

　　樂倩忽地嫣然一笑，道：﹁你知道李雁秋？﹂

　　楊春一怔道：﹁何只知道，怎麼？﹂

　　樂情微微一笑，笑得怕人，道：﹁你只能找到李雁秋，就能找到李慕凡！﹂

　　楊春神色一動，詫聲說道：﹁姑娘這話……莫非李爺跟李慕凡……﹂

　　樂倩道：﹁我告訴你，李雁秋就是李慕凡。﹂

　　媚娘一驚一喜，眼兒圓瞪，嘴兒半張，就要說話。

　　楊春霍地站起，驚聲說道：﹁什麼？李爺他，他就是……﹂

　　砰然坐了下去，笑道：﹁樂姑娘，別開玩笑了，見過李慕凡的人雖不多，可也不能算少，那張臉根本就……﹂

　　樂倩道：﹁你知道還是我知道，他是我樂家多年的朋友，難道我知道他還不夠清楚。﹂

　　楊春忙道：﹁是，是，只是，樂姑娘，他那張臉……﹂

　　樂倩道：﹁你在﹃查緝營﹄當過不少年的差，也是晏二的徒弟，你該聽說過江湖上有種人皮面具……﹂

　　楊春驚呼了一聲，樂倩接著說道：﹁還有，他若不是李慕凡，他焉敢一手攪過晏家這檔小事，獨對江湖上談虎色變，聞風膽落的﹃七狼﹄？﹂

　　媚娘猛一點頭，神情有點激動，道：﹁對，老九，沒有錯，樂姑娘不會……﹂

　　楊九顯的很平靜，目光一轉，嘿嘿笑道：﹁對不對那是一回事，可我的弄清楚，樂姑娘把這件事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樂倩道：﹁我自然會告訴你。﹂

　　楊春陰笑說道：﹁姑娘，我在等著聽。﹂

　　樂倩雙眉一揚，眉宇間寒煞怕人，緩緩說道：﹁這是我雙手捧來的大功，難道你還不明白？﹂

　　媚娘一怔，楊春忙遞眼色，嘿嘿笑道：﹁樂姑娘，我越聽越糊塗。﹂

　　樂倩道：﹁你糊塗什麼？﹂

　　楊春笑道：﹁他是令尊樂掌櫃的朋友，是姑娘你的長輩，你的父執！﹂

　　樂倩冷然說道：﹁不錯，這個我比你清楚！﹂

　　楊春道：﹁所以我糊塗……﹂

　　樂倩截口說道：﹁我有我的理由，你別管那麼多，只問你要不要這樁大功！﹂

　　楊春微一搖頭，道：﹁姑娘，這樁大功燙手，也昧良心，我楊九不要。﹂

　　樂倩臉色一變，道：﹁怎麼說？﹂

　　楊春道：﹁李爺跟晏家一無親，二無故，但他鐵骨柔腸，義薄雲天，一手攪過了晏家的禍事，我楊九大恩未報……﹂

　　樂倩截口說道：﹁你認為這是他對你的大恩？﹂

　　楊春毅然點頭，道：﹁不錯，難道不是？﹂

　　樂倩冷笑說道：﹁晏二對你的師恩也不小。﹂

　　這一句，聽得楊九跟媚娘都紅了臉，楊九堆上一臉強笑，方待說話，樂倩已然接著說道：﹁再說，我不是不明白，你一心想置他於死地。﹂

　　楊九嘿嘿一笑，道：﹁就算是吧，怎麼樣？﹂

　　樂倩道：﹁不怎麼樣，只問你要不要這樁大功。﹂

　　楊春猛一點頭，道：﹁我要了，樂姑娘，又如何？﹂

　　樂倩道：﹁要了就行，我先告訴你，對付李慕凡，可不能動用你的，那就是動了整個京城鐵騎也未必能夠……﹂

　　楊春嘿嘿笑道：﹁多謝姑娘指點，這種事，我楊九是最拿手。﹂

　　樂倩道：﹁該是，你楊九頗具心智，陰狠奸詐，所以我找上你。﹂

　　楊春嘿嘿笑道：﹁樂姑娘誇獎了，我不知道該如何謝姑娘……﹂

　　樂倩道：﹁那倒不必，你我這是互惠！﹂

　　楊春微愕說道：﹁互惠，樂姑娘，怎麼說？﹂

　　樂使用道：﹁你幫我對付他，我幫你取一樁大功，這不是互惠麼？﹂

　　楊春仰頭笑道：﹁不錯，不錯，確是，確是，那我就不必為無以為謝而耿耿於心了，只是，姑娘，我有個條件……﹂

　　樂倩雙眉一揚，道：﹁你還有條件？﹂

　　楊春一點頭，道：﹁當然，不過姑娘放心，這條件不會讓姑娘吃虧……﹂

　　樂倩道：﹁你說！﹂

　　楊春道：﹁請姑娘你寬限些時間，等他替晏家祛過這場禍，消過這場災後再說！﹂

　　樂倩道：﹁你還關心晏家的福禍麼？﹂

　　楊春嘿嘿笑道：﹁自然，怎麼說我跟老頭子是多少年的師徒，有道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怎能……﹂

　　樂倩目光望向媚娘，冷然說道：﹁你楊九倒還有點良心！﹂

　　楊春嘿嘿淫笑說道：﹁當然，樂姑娘，人心總是肉做的，至於這……嘿，嘿，誰叫我這位師娘那麼嬌美動人，那麼媚蕩蝕骨，就是個泥人兒見了她也發軟，何況我楊九天生的風流種，要怪那個健壯老頭子人老骨頭硬沒本事，周瑜打黃蓋嘛，姑娘，你說有法子？﹂

　　要在以往，這些話姑娘樂倩是聽不下的，而如今，她竟然面不改色，處之泰然，她冷笑說道：﹁別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內情！﹂

　　楊春臉色一變，笑道：﹁跟姑娘一樣，那是我的事，也請別多問。﹂

　　樂倩冷冷一笑，猛然點頭，道：﹁行，我有這耐性等，可是我也有個條件。﹂

　　楊春哈哈笑道：﹁姑娘倒真是不願吃虧，我既有例在先，焉能不認姑娘提條件，樂姑娘，你請說吧！﹂

　　樂倩道：﹁先把他交給我，我先折磨他一陣之後再把他交還你，然後，你可以把他往上呈去邀功！﹂

　　楊春目光一動，笑著道：﹁姑娘是要……﹂

　　樂倩道：﹁仍是那句話，這是我的事！﹂

　　楊春沉吟著猛一點頭，笑道：﹁行，反正不論死活都是大功一樁，樂姑娘，咱們就這麼辦，你還有別的吩咐麼？﹂

　　樂倩道：﹁我還有件事……﹂

　　楊春道：﹁敢是仍要我效勞。﹂

　　樂倩一點頭，道：﹁我正是還要請你幫忙！﹂

　　楊春笑道：﹁我仍是那句話，水裏火裏我楊九去一趟，樂姑娘，你請吩咐吧，我楊九是交了好運了！﹂

　　樂倩道：﹁記得你前些日子，對我說過他進﹃迎春院﹄事？﹂

　　楊春點著笑道：﹁記得，記得，當然記得！﹂

　　樂倩美目中寒煞一閃，道：﹁那麼你替我查查看，他迷戀著那一個賤女人，然後殺了她！﹂

　　楊春一驚，隨即嘿嘿陰笑道：﹁樂姑娘，我明白了……﹂

　　樂倩臉色一寒，道：﹁你明白麼？﹂

　　楊春不愧機靈，忙搖頭說道：﹁不提了，樂姑娘，這，包在我楊九身上，只是……﹂

　　嘿嘿一笑，道：﹁樂姑娘，事成之後，你如何謝我？﹂

　　樂倩道：﹁難道我送你那樁大功還不夠麼？﹂

　　楊克搖頭笑道：﹁樂姑娘，你說過，那是互惠，既是互惠，那就是一樁換一樁，所以你這一樁，我必須索些薄酬。﹂

　　樂倩雙眉一揚，抬手指那媚娘，道：﹁那麼，事成之後，我願跟她一樣！﹂

　　楊春猛可裏一喜，卻幾疑非真，腰一直，急道：﹁樂姑娘，怎麼說。﹂

　　樂倩冷冷說道：﹁事成之後，我拿身子謝你！﹂

　　楊春身子一抖，瞪大了眼，啞聲說道：﹁樂姑娘、你別開玩笑……﹂

　　樂倩道：﹁我樂倩向來說一句算一句，除非你不稀罕。﹂

　　楊春猛然一陣激動，頓忘所以，目射淫光地嘿笑道：﹁稀罕，稀罕，我楊春想姑娘可不只一天了……﹂

　　樂倩倏然一笑道：﹁這倒是實話，睡榻之畔他人酣眠，你不怕她撚酸吃酸麼？﹂

　　楊春這才想到還有個媚娘在側，一驚忙轉望媚娘。

　　豈料，媚娘她竟然像個沒事人兒一般，嬌媚一笑道：﹁老九，你得好好叩叩響頭，燒一輩子好香，人家樂家妹子可是個黃花大閨女，不像我這殘花敗柳破身子……﹂

　　楊春賠上一臉不安窘笑，剛要說話。

　　媚娘媚眼兒一轉，又接著說道：﹁俗話說，見者有分，樂家妹子既然撞見了，也有這個心，按理我沒有什麼好說的，只是便宜了你老九，要你老九有良心，別喜新厭舊就行了！﹂

　　這話，聽到楊春耳朵裏。他說不出是什麼感受，他霍地站起，激動地道：﹁媚娘，我可沒想到你這麼好說話……﹂

　　媚娘嬌媚一笑，道：﹁我不好說話也得好呀？事到如今，也只有寬懷大度，樂得使個順水人情了，我怕你老九昧了良心不要我……﹂

　　楊春忙道：﹁媚娘，我可以賭咒……﹂

　　﹁算了，﹂媚娘手兒一擺，道：﹁那有什麼用，還不是跟吃白菜一樣！﹂

　　楊春臉一紅，嘿嘿窘笑說道：﹁媚娘，我真想給你叩三個響頭！﹂

　　媚娘斜瞥道：﹁沒人攔住，你倒是該給樂家妹子叩三個響頭。﹂

　　楊春嘿嘿笑著點了頭，連道：﹁該，該，該……﹂

　　嘴裏雖這麼說，雙膝可沒曲，他轉眼望向樂倩，兩眼立現怕人的淫邪奇光，聲音也起了抖：﹁樂姑娘，老頭子不在，這兒只有媚娘……﹂

　　樂倩臉色一寒，冷冷說道：﹁在事未成之前，你最好別碰我。﹂

　　楊春道：﹁樂姑娘，遲早總要……﹂

　　樂倩雙眉一豎，楊春立即閉上了嘴。

　　媚娘那裏格格一笑，站了起來，伸出那水蔥般一根指頭，點上了楊春的額角，噴笑咒罵說道：﹁死鬼，永遠是那麼猴兒急，樂家妹子向來說一句算一句，你還怕她跑了麼？放手去辦你的正輕事兒吧！﹂

　　轉過來拉住了樂倩的玉手，眉目皆動，笑吟吟地道：﹁樂家妹子，你是自己人了，從現在起，咱們三個一條心，只要事兒樣樣稱心順手，咱們就……﹂

　　樂倩突然抽回了手，站了起來，道：﹁那要看楊九他事辦的如何了！﹂

　　楊春一旁忙道：﹁樂姑娘，你放心，這事包在我楊春身上，只要你說一句我楊春能為你樂姑娘死……﹂

　　樂倩倏然一笑，道：﹁真的麼？﹂

　　也不知是真是假，楊春他毅然點了頭，道：﹁當然是真的，樂姑娘要是……﹂

　　樂倩截口說道：﹁既是的就好，死倒不必，也沒那麼嚴重，只要你把事替我辦成了就行，我話說在前頭，我可要先見人頭，然後才履行我的諾言。﹂

　　楊春將頭連點地道：﹁行，行，行，該這樣，該這樣。﹂

　　樂倩淡然一笑，道：﹁我到這兒來的事，不願讓第三個人知道，我該走了。﹂

　　楊春忙道：﹁怎麼，樂姑娘這就走？﹂

　　樂倩微一點頭，道：﹁是的，難道你不讓我走？﹂

　　楊春忙陪頭，搖頭道：﹁不，不，不，樂姑娘，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樂倩道：﹁那就好！﹂

　　媚娘一旁斜著媚眼兒道：﹁老九，你急什麼呀！只要事兒辦成了，還怕樂家妹子不是你的人麼，閃開，我送樂家妹子出去！﹂

　　她伸手扒開了楊春，樂倩卻搖頭說道：﹁不必了，我自己會走，二位還是把這兒收拾收拾吧，別讓晏二回來看見。﹂

　　楊春、媚娘雙雙一驚，樂倩轉身行了出去。

　　楊春跟媚娘卻沒動，一直望著那繞小身影轉過畫廊，楊春突然一笑搖頭，自言自語地道：﹁我楊九要交運了，這真是福到推都推不開。﹂

　　媚娘臉上沒了笑容，冷冷說道：﹁老九，你認為這是福麼？﹂

　　楊春沒聽出話聲不對，眼猶望著畫廊盡頭，嘿嘿笑道：﹁怎麼不是，當然是，這是我楊九多年的心願，沒想到這塊肉送上嘴這麼容易，這簡直像做夢！﹂

　　媚娘冷笑說道：﹁恐怕你真是在做白日夢！﹂

　　這回楊春聽出了，不對，忙收回目光轉過了身，道：﹁怎麼，小心肝，你……﹂

　　媚娘截口說道：﹁我還是你的心肝兒麼？﹂

　　楊春道：﹁媚娘，你真是，剛才說的好好地，如今你瞧，肉還沒吃著你就變了，又撚了酸，吃了醋。﹂

　　媚娘冷笑說道：﹁我吃她的醋？哼，她也配，除了她是個黃花閨比我年輕幾歲外，她那點比得上我……﹂

　　楊春忙奉承阿諛，道：﹁說得是，說得是，你永遠是個……﹂

　　媚娘截口說道：﹁老九，別跟我口是心非來這一套，我明白你心裏頭怎麼樣，只要你有良心，那一切隨你，反正我把一切都給了你，是福是禍我自受，我只是為你擔心，怕這丫頭有詐……﹂

　　楊春嘿嘿笑道：﹁媚娘，終日打雁的人，豈會被雁瞎了眼珠子去了，放心，我這條船在陰溝裏絕翻不了！﹂

　　媚娘道：﹁你該看得出，這朵花帶刺兒……﹂

　　楊春笑道：﹁老行家了，我還怕它扎了手。﹂

　　媚娘揚了揚眉梢兒，道：﹁老九，玩蛇的人，也會被咬了手的，你可別讓我一個人沒依靠……﹂

　　眼圈兒一紅，轉身往裏行去。

　　這女人也不知是真是假，總之楊春慌了手腳，堆上一臉笑地跟了進去，而且順手帶上了門！

　　這時，大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敲得很響，聲音直達後院，只聽門裏媚娘驚慌一聲：﹁是不是老頭子……﹂

　　楊春話聲說道：﹁你收拾收拾，我去開門去！﹂

　　隨見楊春拔步奔了出去。

　　楊春三腳併為兩步地奔到了大門，到了大門，他便喝問是誰，門外響起了陌生的話聲：﹁我，內城裏來的。﹂

　　楊春一怔，遲疑了一下，伸手開了門，門外，站著個身穿皮袍的中年英武漢子，眼神十足，唇上還留著兩小鬍子，氣度挺懾人的。

　　楊春眼睛雪亮，他看得出，此人確是內城來的，忙含笑點頭，道：﹁閣下是……﹂

　　英武中年漢子淡然截口說道：﹁晏老在家麼？﹂

　　楊春道：﹁不在，出去了，閣下有什麼……﹂

　　那英武漢子打量了楊春兩眼，道：﹁你是﹃查緝營﹄的？﹂

　　楊春忙點頭說道：﹁正是，正是，我叫楊春，是老人家的徒弟，行九……﹂

　　那英武漢子﹁哦﹂地一聲，微笑說道：﹁原來是﹃白花蛇﹄楊九爺，久仰。﹂

　　楊春忙賠笑道：﹁不敢，閣下是……﹂

　　那英武漢子微微一笑，道：﹁我是和郡王府的，姓燕，楊九爺請看看這個。﹂

　　撩起皮袍露了露，那是個牌。

　　楊春出了名的機靈，又是吃糧拿俸這多年，內城裏大府邪的一切，他摸得一清二楚，臉色一變，忙賠上一臉恭謹而卑下的笑容，道：﹁原來是王爺身邊的……您請裏兒坐坐！﹂

　　那英武漢子微一搖頭，道：﹁晏老現不在家，我就不打擾了……﹂

　　楊春忙道：﹁您有什麼事兒，交代我也是一樣！﹂

　　那英武漢子沉吟了一下，道：﹁不錯，告訴你楊九也是一樣……﹂

　　只聽輕碎步履響動，香風襲人，媚娘她風擺楊柳般行了出來，她人未到聲先到：﹁老九，是誰呀？﹂

第十章

　　隨著話聲，她轉過了﹁影背牆﹂，入目楊春面前跟著個陌生漢子，她一怔停步，訝然問道：﹁老九，這位是……﹂

　　楊春忙道：﹁師娘，這位是內城﹃和郡王﹄府來的燕爺，有事兒要找師父。﹂隨既轉過來向英武漢子賠笑說道：﹁燕爺，這是家師娘！﹂

　　未容英武漢子開口，媚娘便像一陣風般到了進前，臉上堆著笑，嬌媚地福了一福，道：﹁燕爺，您請裏邊坐，他出去了……﹂

　　英武漢子打量了媚娘一眼，淺淺一禮，道：﹁多謝，我不坐了，我跟楊九爺說幾句就走！﹂

　　隨即轉向楊春道：﹁有件事，王爺想請晏老幫個忙在門下弟子中交代一聲，如今晏老現不在，我就請楊爺轉告一聲好了……﹂

　　楊春忙道：﹁是，是，燕爺您請吩咐。﹂

　　﹁好說，﹂英武漢子淡然一笑，道：﹁楊九爺現在﹃查緝營﹄當差，當知道李慕凡已到了……﹂

　　楊春微微一驚，忙道：﹁是的，燕爺，我知道，這些日子來營裏派了整批整批的人在到處緝拿，另外還向﹃侍衛營﹄調借了不少好手……﹂

　　英武漢子道：﹁這個我知道，我原任職於﹃侍衛營﹄……﹂

　　楊春﹁哦﹂地一聲，瞪大了眼道：﹁我想起來了，燕爺是侍衛營三劍客。﹂

　　英武漢子笑了笑，道：﹁那是營裏弟兄們的抬愛，也是瞎胡鬧，楊九爺，﹃查緝營﹄拿人，那是﹃查緝營﹄的事，王爺想請晏老幫忙，查李……﹂

　　楊春心中一跳，忙道：﹁王爺是要……﹂

　　英武漢子道：﹁那是王爺自己的話，王爺這麼吩咐，我就這麼傳話，請晏老幫忙打聽李慕凡蹤跡，越快越好。﹂

　　楊春連聲唯唯，一個勁兒地應是。

　　英武漢子目光凝注，微微一笑，道：﹁楊九爺如今可知道李慕凡在何處？﹂

　　楊春方要說話，媚娘一旁突然說道：﹁燕爺，晏家如今還不知道李慕凡在那兒，要是知道的話，老九他們早就動手了！﹂

　　英武漢子﹁哦﹂地一聲，道：﹁那麼一旦有了消息，請晏老派人趕快稟報王爺好了，我沒有別的事兒，告辭了！﹂向著媚娘一拱手，轉身而去！

　　媚娘忙道：﹁燕爺怎不多坐一會兒！﹂

　　英武漢子回身笑道：﹁謝謝，我改天會再來！﹂

　　媚娘道：﹁那麼燕爺走好，我不送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英武漢子已然走出老遠，只聽他說了聲：﹁別客氣﹂，隨即放步行去。

　　楊春眼望著英武漢子走遠，收回目光道：﹁你怎麼不讓我說？﹂

　　媚娘橫了他一眼，道：﹁傻子，這時說麼，誰拿著李慕凡，誰就是大功一樁，你的大功還想不想要了，還有樂家那丫頭？真是死木頭，看來有時候你還不如我！﹂

　　楊春嘿嘿笑道：﹁小心肝兒，我什麼時候也不如你呀……﹂

　　媚娘道：﹁算了吧，老九，只要你別忘了我這個師娘就行。﹂

　　楊春臉色一整，皺眉問道：﹁媚娘，你怎麼又來了，說真的，媚娘，你看得出是怎麼回事麼？﹂

　　媚娘冷冷一笑，道：﹁這還用問麼？郡王爺的福晉，以前跟李慕凡有過……﹂

　　倏地改口說道：﹁他還會安什麼好心哪！﹂

　　楊春陰陰一笑，道：﹁不錯，總不會是打算把李慕凡請到府裏去吃喝去，行了，媚娘，一句話，咱們得先下手，另讓兩隻煮熟了的鴨子飛了！﹂

　　拉著媚娘行了進去，順手關了上門！

　　※※※

　　英武漢了離開晏宅，片刻之後來到了﹁樂家老舖﹂，可巧文子衛正在櫃檯裏悶坐著，他向著文子衛一拱手，道：﹁這位我請問一聲……﹂

　　文子衛何等老江湖，一眼就看出這英武漢子是個有來頭的好手，當即站起行出櫃檯，含笑還禮：﹁好說，您請！﹂

　　英武漢子道：﹁有位李雁秋李爺，可是住在這兒？﹂

　　文子衛未答，凝目說道：﹁閣下是……﹂

　　英武漢子道：﹁我姓燕，是李爺的朋友！﹂

　　文子衛﹁哦﹂地一聲，道：﹁原來是李爺的朋友燕爺，您來得不巧，李爺昨兒晚兒就搬出去了，不知道搬住哪兒去了！﹂

　　英武漢子道：﹁閣下是……﹂

　　文子衛忙道：﹁我是樂老掌櫃的管家，兼藥舖的賬房！﹂

　　英武漢子道：﹁貴姓？﹂

　　文子衛道：﹁文，文章的文。﹂

　　英武漢子目光溜向了文子衛的一雙大手，笑了笑，道：﹁原來是文管家，我再向文管家打聽一人，當年有位縱橫南七北六十三省的高人奇客，﹃活報應追魂手﹄文……﹂

　　文子衛一搖頭，道：﹁燕爺，我是個生意人，不認識！﹂

　　英武漢子微微一笑，道：﹁還有位﹃神手華陀﹄樂南極……﹂

　　文子衛臉色一變，道：﹁也不認識，燕爺可還有別的事？我正忙……﹂

　　英武漢子哈哈一笑，道：﹁悶坐櫃檯那叫忙？文管家，你可聽說過關外燕玉翎？﹂

　　文子衛神情一震，道：﹁抱歉，燕爺，我是個生意人……﹂

　　燕玉翎道：﹁文管家，我是李爺的朋友。﹂

　　文子衛道：﹁燕爺，我剛說過……﹂

　　燕玉翎淡然一笑，道：﹁文管家，李爺另有個名字，我也知道！﹂

　　文子衛勃然色變，道：﹁閣下是關外﹃八臂哪吒﹄？﹂

　　燕玉翎笑道：﹁文爺好記性，到現在才想起……﹂

　　文子衛面無表情，道：﹁我還想起了一樁，閣下是侍衛營的三劍客之一！﹂

　　燕玉翎笑道：﹁文爺，投靠﹃六扇門﹄的人，每個人各有不同的苦衷，有的人為名，有的人為利，有的人則的……﹂

　　文子衛截口說道：﹁那是閣下自己的事，閣下找李爺有什麼貴幹？﹂

　　燕玉翎道：﹁文爺，我有急要大事面告……﹂

　　文子衛道：﹁我剛說過，李爺昨兒晚上……﹂

　　燕玉翎道：﹁文爺，我出來一趟不容易，近時間內很難再有第二趟。﹂

　　文子衛道：﹁我說的是實情，閣下要是不信……﹂

　　燕玉翎微搖頭，道：﹁好吧，我不敢怪文爺，誰叫我如今是官家的人，文爺，我這裏有封信請轉交李爺……﹂說著，他撩起皮袍，自腰間取出一封信。

　　文子衛臉色一變，冷笑說道：﹁沒想到閣下還兼王府的護衛，真夠得上能者……﹂

　　燕玉翎淡然一笑，道：﹁文爺錯了，這不是兼差，是專職，我已經被調離﹃侍衛營﹄，如今專跟著﹃和郡王﹄聽候差遣！﹂

　　隨手把信放在櫃檯上，拒頭就走！

　　文子衛看了那封信一眼，輕喝說道：﹁閣下請留一步！﹂

　　燕玉翎停步回身，笑道：﹁文爺還有什麼見教？﹂

　　文子衛道：﹁小號的﹃人參茶﹄功能強筋健骨，益壽延年，我想請閣下喝一杯再走！﹂

　　燕玉翎微一搖頭，笑道：﹁多謝，文爺的好意心領，倘文爺一定要我喝，我敬飲，請拿過來，我就站在這門口喝！﹂

　　文子衛冷冷一笑，道：﹁縱橫關外的﹃八臂哪吒﹄……﹂

　　燕玉翎笑道：﹁文爺別激我，那沒有用，我若真的進去喝，一旦李爺看過後，文爺會懊悔的，到那時再謝過賠禮，文爺臉上掛不住，我也不好意思，告辭了！﹂

　　微一拱手，逕自轉身而去！

　　文子衛站在那兒沒動，一直到燕玉翎身影不見，他方始抓起櫃檯的信，轉身行了進去！

　　他不是進櫃檯，是向後進走。

　　才進後院，迎面碰見姑娘樂倩，姑娘樂倩自昨夜李雁秋走後，心情開朗了不少，人也恢復了往昔的活潑，這使得樂長春老夫婦倆心中鬆了不少，臉上的陰霾也散了不少，雖還有一絲，但那不關姑娘樂倩。

　　如今正站在後院幾株壓雪寒梅前，顯得那麼悠閒，聽得急促步履聲，轉身抬眼，叫道：﹁衛叔，什麼事呀？﹂

　　文子衛收了收腳步，笑道：﹁我有事要見大哥大嫂！﹂

　　姑娘樂倩道：﹁爹跟娘午覺還沒醒您有什麼事……﹂

　　一眼瞥見文子衛手中那封信，她眨了一下美目，道：﹁衛叔，這是誰的信哪？﹂

　　文子衛當即說道：﹁剛有個人送來給李爺的！﹂

　　樂倩﹁哦﹂地一聲道：﹁是誰，您認識麼？﹂

　　文子衛眉微揚，道：﹁當年關外豪客，﹃八臂哪吒﹄燕玉翎，如今是﹃和郡王﹄府的保衛。﹂

　　樂倩臉色一變，道：﹁衛叔，﹃和郡王﹄是不是秋叔以前那位？﹂

　　文子衛點頭說道：﹁和郡王和善，他的福音正是那位海若格格！﹂

　　樂倩雙眉微揚，美目一閃過一絲異采，道：﹁那麼，衛叔，您把信交給我好了，待會兒爹跟娘醒來，我對他二位說一聲，看看該怎麼辦！﹂

　　她向文子衛伸出了玉手。

　　文子衛毫沒猶豫地把信遞了過去，道：﹁那麼我回前面櫃上去了！﹂

　　樂倩接過了信，含笑說道：﹁您忙去吧！﹂

　　文子衛來再說，話轉身出了後院。

　　樂倩拿著那封封著口的信，臉上泛起一片極其複雜的神情，她像在想什麼？也像在猶豫什麼！

　　突然，她揚起了眉，舉步往書房行走！

　　然而，她剛走兩步，忽又停了下來，望了望手中那封信，她又猶豫了！

　　只是，這猶豫太短暫了，隨即她又邁了步！

　　到了書房，她拿著信皺了眉，在桌上左看看，右看看，似是在找尋什麼。

　　忽地，她凝了美目，揚了柳眉，她凝目處是桌上，硯旁，那兒有一柄裁紙的小刀。她伸手拿起了小刀，坐在了椅子上，然後她用小刀在那封信的封口上小心翼翼的割，手有點顫……

　　突然，一聲咳嗽在院中響起！

　　她一驚收手，下意識地把信往背後藏。

　　但是一聲咳嗽之後，一切又歸於寂然。

　　她神情一鬆，呈了一口氣，把信緩緩放在桌上，又伸出了刀子，那麼輕輕的，一點點，一絲絲！

　　半晌過後，信的封口終於被她劃開了。

　　當然，那本不難，那是封信，又不是什麼機要公文，得用火漆封上口。

　　剎那間，她神情緊張臉泛白，手也顫抖得更厲害。

　　姑娘樂倩她是個倔強，任性，敢做敢為的女兒家，按理，她不該這麼提心吊膽，這麼怕！

　　做了虧心事的人，心總是虛的。

　　她以顫抖的心情顫抖的手，緩緩抽出了那張信箋！

　　信箋，是普通的信箋，不是郡王府的用箋！

　　也沒有帶著什麼醉人的幽香，僅是那麼一張無色無味的白紙。

　　這，未免令她有點失望。

　　的確，她臉上已顯出來了。

　　接著，她又輕輕地攤開了那張信箋……

　　信箋攤開了，可是樂倩的嬌靨上陡現失望與詫異之色，只因為那是一張白紙，潔白而無點墨的白紙！

　　這能叫信？

　　還用封口！

　　樂情那兩道柳眉皺得好緊，剎時間她有一種被戲弄的感覺，臉上隨之而起的是一片差怒色，始抬手就要去撕那張信箋，而這時︱︱

　　﹁倩兒。﹂

　　柳三娘那呼喚聲，由堂屋裏傳了過來。

　　樂倩一驚收手，匆忙地答應一聲：﹁娘，我在這兒，來了。﹂

　　折好了信箋，放進了信封裏，抹好了漿糊，封好了口，這才拿著信匆匆地奔了出去。

　　她出了書房，柳三娘正站在堂屋門口，樂倩下意識地一驚叫了聲：﹁娘，您叫我。﹂

　　柳三娘點了點頭，老遠地凝了目，道：﹁丫頭，你手裏拿的是什麼？﹂

　　樂倩邊走邊應道：﹁娘，是秋叔的一封信，是……﹂說話間，她已到了柳三娘面前：﹁和郡王府派人送來的。﹂

　　把信遞了過去！

　　柳三娘眉鋒微皺道：﹁和郡王府……﹂把信接了過去，突然，她臉色一變，抬眼凝注道：﹁丫頭，你看過了？﹂

　　樂倩一驚忙道：﹁沒有啊，娘，人家是給秋叔的，又不是給我的。﹂

　　柳三娘道：﹁那麼這封口的漿糊怎麼還沒乾？﹂

　　樂倩立時啞了口，但她旋即定神說道：﹁信是剛送來的嘛，那也許……﹂

　　柳三娘雙眉一豎，沉聲說道：﹁丫頭，別忘了樂家的家教。﹂

　　樂倩立時低下了頭。

　　柳三娘滿臉的氣惱，但她卻隱忍不發，道：﹁誰寫的，怎麼說的？﹂

　　樂倩搖頭說道：﹁不知道，根本就是一張白紙。﹂

　　柳三娘神情一震，道：﹁丫頭，怎麼說？﹂

　　樂倩仍低著頭道：﹁根本就是一張白紙，一個字也沒有！﹂

　　柳三娘神色立趨凝重，道：﹁侍候你爹去，我叫你衛叔想法子把信送給你秋叔去！﹂

　　說著，她逕自步下石階，往前而走去。

　　樂倩急道：﹁娘，那只是一張白紙……﹂

　　柳三娘沒回頭，道：﹁娘知道，但比有字更麻煩！﹂

　　樂倩聞言一怔，滿臉困惑地沒再開口……

　　※※※

　　轉眼間，文子衛步履匆匆地走出﹁樂家老舖﹂。

　　實際上，他並不知道李雁秋上那兒去了，現在何處，但怪的是他沒往別處走，而直奔﹁六福客棧﹂。

　　穿過兩條大街，剛近﹁六福客棧﹂所在的那條街，他就立刻覺出情形有些不對。

　　他看的清楚，﹁六福客棧﹂所在的那條街，空蕩蕩的，別說看不見一個人影，便是連隻狗都看不見。

　　家家戶戶都上了門，而且窗關得緊緊的。

　　本來，在這下雪天，家家戶戶上門，街上沒有行人，也不算太稀罕，但稀罕的是這條街太靜了！

　　還有那呈丁字形的街口對街屋簷下，站滿了人，個個神色緊張，聚精會神地往﹁六福客棧﹂那條街裏看，去似在等什麼稀奇事兒出現，等著看熱鬧！

　　文子衛當即心裏就明白了幾分，他走到了那站滿了人的屋簷下，找著人問了問，這一問問出了端倪！

　　那人說：﹁你老哥不知道，封街了……﹂

　　文子衛微愕說道：﹁封街了，是……﹂

　　那人道：﹁可不是麼！準是內城裏來了什麼大員，那才還有挨家挨戶的要人關門，另外有幾個在趕散行人……﹂

　　文子衛向那條街望了望，道：﹁我怎麼沒有看見一個人？﹂

　　那人搖頭說道：﹁誰知道，一轉眼就全沒了影兒。﹂

　　文子衛皺眉說道：﹁這可麻煩了，我正要到那條街去。﹂

　　﹁改天吧，老哥。﹂那人道：﹁我勸你還是別去，內城裏的人招惹不得，一個不好就要腦袋，犯不著，我看你……﹂

　　文子衛道：﹁你怎麼知道是內城裏的？﹂

　　那人道：﹁還有別人麼，換個人誰能封街？﹂

　　說得是，除了官外，誰有這麼大的權。

　　文子衛謝了一聲，邁步走出廊簷，直向那條街行去。

　　﹁喂，喂，這位，請等一等！﹂突然間有人叫了，不是先前那人，因為那人是個男的，而這話聲卻脆生生的女兒家甜美話聲。

　　文子衛聞聲微愕，停步轉身，街那邊，快步走來了兩個人，那是兩位一身俐落打扮標緻姑娘家。

　　小巧的那位，穿一身黑裘。

　　更美的那位，穿一身白裘。

　　文子衛又復一怔皺了眉，容得她二位走近，他當即問道：﹁二位叫住我有什麼見教？﹂

　　小巧的那位姑娘眨動了一下大眼睛，道：﹁你是要進那條街去麼？﹂

　　小巧的那位姑娘道：﹁你不知道那條街被封了麼？﹂

　　文子衛又一點頭道：﹁知道！﹂

　　小巧的那位姑娘道：﹁那你還要硬往裏闖？﹂

　　文子衛道：﹁我有要緊事不得不進去一趟！﹂

　　小巧的那位姑娘一點頭，道：﹁那正好，我們也有要緊事，正愁沒個伴兒……﹂

　　文子衛眉鋒一皺轉望更美艷那位，道：﹁姑娘可是﹃三英鏢局﹄沈局主令嬡沈姑娘。﹂

　　美艷的那位微微一愕，道：﹁不錯，我正是沈月華，閣下……﹂

　　文子衛截口說道：﹁那就好，我可以告訴沈姑娘，封街是﹃七狼﹄的人，姑娘請衡量利害，別為貴局惹麻煩樹仇。﹂

　　話落，未容沈月華開口，立即掉頭行去。

　　沈月華抬起了玉手，她打算喚住文子衛，但她話到了嘴邊，卻改口說了這麼一句：﹁這個人是誰，看上去分明是個……﹂

　　小巧的那位冷哼一聲，吸了小嘴兒：﹁神氣，有什麼了不起，大不了練過幾年，人家不能招惹﹃七狼﹄他就敢……﹂

　　沈月華望著文子衛的背影道：﹁小鳳，人家是好意……﹂

　　﹁對，﹂一聲輕笑，背後有人接了口：﹁這位姑娘說得對，人家只是一番好意。﹂

　　沈月華跟小鳳一驚轉身，眼前，一丈內，不知何時多了個人，一個衣著氣派講究，人似臨風玉樹般美書生。

　　他笑吟吟地，那雙眼好可惡，直盯著姑娘的嬌靨。

　　小鳳柳眉一豎，道：﹁你是誰，敢……﹂

　　﹁姑娘，﹂美書生含笑截了口：﹁我叫花玉燕，但姓名在此時此地無關重要，重要的是我有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六福客棧﹄，二位可要我效些微勞！﹂

　　小鳳道：﹁不稀罕……﹂

　　沈月華輕叱說道：﹁小鳳，別那麼沒規矩！﹂

　　小鳳小嘴兒一併，沒再說話。沈月華轉望花玉燕，剛要張口。

　　花玉燕抬手往那條街一指，那雙手之晶瑩、滑膩、柔軟，較諸沈月華的玉手毫不遜色，且有過之，他笑道：﹁姑娘，不忙，且請瞻仰瞻仰那位的絕世身手後，我再為二位帶路不遲。﹂

　　沈月華雖然急，但她不便催，只好耐著性子循指望去！

　　※※※

　　文子衛很快的到了那條街的街口，未見一點動靜，根本沒人阻攔，但他心裏明白，絕不是那回事。

　　果然，他剛進街口兩步，突然一個冰冷話聲傳了過來：﹁朋友，退回去，別再跨第三步。﹂

　　而文子衛不但跨出了第三，腳下便連頓都沒頓一下！

　　一聲冷哼，那冷冷話聲說道：﹁好膽識，原來是存心往裏闖的。﹂

　　街左一戶人家的兩扇門豁然而開，門裏竄出了兩個精壯黑衣漢子，並肩落在雪地上，攔住了路。

　　文子衛腳下停了一停，冷然說道：﹁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右邊那濃眉大眼黑衣漢子冷冷說道：﹁沒什麼意思，這條街有江湖人的事，你朋友要是不想惹麻煩，現在退出去還來得及。﹂

　　文子衛道：﹁這麼說，這條街是你們封的。﹂

　　那濃眉大眼黑衣漢子道：﹁不錯，為大家好。﹂

　　文子衛道：﹁這是京畿重地……﹂

　　那濃眉大眼黑衣漢子﹁哈﹂地一聲，道：﹁就是﹃紫禁城﹄裏又怎麼樣，你朋友看得見，﹃六扇門﹄裏可有一個人露頭。﹂

　　文子衛道：﹁果然沒有，可是我已經進來了。﹂

　　那濃眉大眼黑衣漢子道：﹁我沒說麼，現在退……﹂

　　文子衛一搖頭，道：﹁我這個人生只有進，從沒有回頭，更沒有退過。﹂

　　那濃眉大眼黑衣漢子臉色一變，道：﹁你自願惹麻煩，那就怪不得誰了，朋友，少時要是斷隻胳膊少條腿，你可別懊悔。﹂

　　文子衛道：﹁那試試看吧，我兩隻胳膊一雙腿，誰有辦法誰拿去。﹂

　　話落，邁步向前行去。

　　那濃眉大眼黑衣漢子眉宇間倏騰兇煞，喝道：﹁放倒他！﹂

　　雙雙撲向了文子衛，各出右掌，分擔文子衛雙肩。

　　文子衛不愧﹁追魂手﹂，雙掌一翻，腳下一掃，悶哼兩聲，砰然巨震，雪泥四濺，那兩個躺下了一雙。

　　嘴裏嚷著放倒人，結果被放倒的是自己，人家仍好好的站在叩兒，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街口，傳過來幾聲驚喜輕呼。文子衛步未停，眼未斜，昂然向裏行去。

　　那兩個翻身躍起，帶著滿身的雪泥，悄無息地由後分左右撲向文子衛，手裏，各多了個明晃晃的物件。

　　﹁喂，小心，他們手裏有……﹂

　　是一聲脆生生的驚呼，話猶未完，那兩個黑衣漢子已奇快如風地到了文子衛身後。

　　文子衛回頭，只聽兩聲痛呼，刀掉在了雪地上，那兩個各捧手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痛得齜牙咧嘴，臉上都變了色。

　　那兩個沒再動，但由街旁那豁然而開的幾戶人家門裏，卻一會竄出了十多個黑衣漢子，個個手中握著雁翎刀，成一字地攔住了路，橫斷了整條街。

　　文子衛眉鋒一皺，但腳下未稍停。

　　那十幾個黑衣漢子，同時舉起了雁翎刀。

　　這時，一聲冷笑劃空傳到：﹁原來是日前晏家門外的那位朋友，算了，回來吧，你們攔不住他，別丟人現眼了。﹂

　　話落，那十幾個黑衣漢子掌中雁翎刀一收袖中，一分立時退向街兩旁，讓出了街心路。

　　文子衛沒說話，不再有絲毫阻攔地到了﹁六福客棧﹂的門口，﹁六福客棧﹂那兩扇門本閉著，他剛到門前，那兩扇門豁然而開，開門的賈一飛。

　　文子衛一怔道：﹁原來賈老也在，李爺在這兒麼？﹂

　　賈一飛臉上堆著笑，但眉宇間卻顯掩憂慮，道：﹁在，文管家快請進來。﹂

　　進了門，賈一飛帶著他直奔後院，在那空蕩、寂靜，各房上鎖的後院雪地上，擺著十幾把椅子。這十幾把椅子中，有七把成一字排列，是空著的，另幾把椅子擺在這七把空著的椅子的對面，那兒坐著三個人。

　　是李雁秋、晏中、﹁開碑手﹂晏二！

　　文子衛一進來，他三個立即站起來，文子衛則一怔，衝著晏二拱手，含笑說道：﹁沒想到晏老也在這兒。﹂

　　晏二家笑說道：﹁李爺為晏家的事忙，我晏二是晏家的當家的，豈能躲在家裏享清福，睡大覺麼？﹂

　　文子衛沒多說，微微一笑轉向李雁秋欠了身：﹁李爺！﹂

　　李雁秋含笑答禮，道：﹁子衛，你怎麼來了，有什麼事兒麼？﹂

　　文子衛道：﹁李父這封信到舖子裏，是您的，大嫂讓我送來給您！﹂

　　說著，他從懷掏出那封信雙手遞了過去。

　　李雁秋微微一愕，一邊伸手接信，一邊問道：﹁子衛，是誰？﹂

　　文號衛遲疑著沒說話。

　　李雁秋道：﹁在座各位都是過命的朋友，但說無妨！﹂

　　文子衛這才說道：﹁李爺，是﹃八臂哪吒﹄燕……﹂

　　李雁秋臉色一變，撕開了那封信，抽出了那張空白信箋，李雁秋微微一愕，旋即臉色又一變。

　　在場幾人俱皆一怔，文子衛詫聲說道：﹁李爺怎麼會是……﹂

　　李雁秋立趨平靜，淡然一笑，道：﹁沒什麼，子衛，還有別的事麼？﹂

　　文子衛雖然滿面詫異，但他未再問，道：﹁李爺，大嫂不放心，讓我帶來……﹂

　　又自懷中掏出了幾片金葉遞向李雁秋。

　　李雁秋神情一陣激動，兩眼微濕，笑道：﹁大嫂真是……子衛，代我謝謝大嫂，我用不著，你帶回去吧。﹂

　　文子衛道：﹁李爺，您知道大嫂的脾氣。﹂

　　李雁秋沒說話，伸手接了過來，道：﹁子衛，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文子衛道：﹁是大嫂猜的，讓我來一趟試試……﹂

　　李雁秋笑道：﹁大嫂真是料事如神……﹂

　　文子衛道：﹁李爺，大嫂請您多保重。﹂

　　李雁秋神情又一陣激動，含笑點頭道：﹁我知道，也替我向她請安，問倩兒好。﹂

　　文子衛應了一聲，道：﹁李爺，七狼還沒來？﹂

　　李雁秋搖頭笑道：﹁還沒有，但該快到了，要沒有別的事兒？﹂

　　文子衛道：﹁李爺，大嫂要我留下。﹂

　　李雁秋一怔，搖頭笑道：﹁謝謝你，子衛，用不著，我的事何曾要人幫忙過，回去吧，舖子裏也需要有人照顧。﹂

　　文子衛這還待再說，李雁秋接著又道：﹁子衛，家裏有老少三口，還有晏老的妻小。﹂

　　文子衛一震，道：﹁是，李爺，我這就回去。﹂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記住，子衛，為自己多積點後福！﹂

　　文子衛一欠身，道：﹁是李爺，我省得。﹂

　　活落，他這裏向晏二叔侄拱起了手，那裏李雁秋望著賈一飛笑道：﹁賈老，再麻煩一趟。﹂

　　賈一飛笑道：﹁李爺，迎客送客是我的事兒。﹂

　　望著賈一飛跟文子衛出了後院，這裏三個人落了座，晏中向著李雁秋手中那封信看了一眼，道：﹁李爺，這是怎麼回事？﹂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官家要對我下手，這位朋友先來示個警。﹂

　　晏中微愕說道：﹁官家對您下手？﹂

　　李雁秋笑了笑道：﹁也許官家認為我擾亂了京城的安寧。﹂

　　晏中憤然說：﹁這是從何說起……﹂

　　李雁秋搖頭說道：﹁晏老，官家有理好講麼！﹂

　　晏中雙眉一掀，道：﹁李爺，是﹃查緝營﹄還是……﹂

　　晏二突然說道：﹁老大，是﹃侍衛營﹄！﹂

　　晏中一怔移目，道：﹁二叔，您知道？﹂

　　晏二綑著鬍子笑了笑，道：﹁老大，這多年你是白混了，沒聽說﹃八臂哪吒﹄燕玉翎是﹃侍衛營﹄的三劍客之一麼？﹂

　　晏中臉一紅，﹁哦﹂了一聲，道：﹁這麼說……﹂霍地轉注李雁秋，道：﹁李爺，你怎認識……﹂

　　李雁秋笑道：﹁一面之緣，這位燕哪吒是個鐵錚錚的血性漢子，夠朋友，值得一交！﹂

　　晏中道：﹁李爺，您放心，這兒事了後我去……﹂

　　李雁秋一搖頭，道：﹁晏老，不是我不領你的情，也不是我說你的面子賣不出去，這件事你最好別管，因為你管不了。﹂

　　晏中顯然地有點不服，他揚眉說道：﹁怎麼說，李爺！﹂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因為毛病不在﹃侍衛營﹄，他們是奉命行事，上面的令諭，晏老的面子，你要他們如何取捨？﹂

　　晏中呆了一呆，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晏二那裏目光轉動；卻道：﹁李爺，以您看，毛病出在何處？﹂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誰知道，反正毛病不在﹃侍衛營﹄！﹂

　　晏二道：﹁那麼您怎知道……﹂

　　李雁秋笑道：﹁這不是很明顯麼？倘是能賣面子的事，燕哪吒早就一手攔住了，還用得著親自送這封信示警麼？既不是賣面子的事，那就準是上面的交代！﹂

　　晏二被堵住了嘴，沒再說話沒再問。

　　這時，一陣急促步履聲響動，賈一飛神色倉皇地奔了進來，他還攙扶著文子衛，文子衛臉色泛白，步履有點蹌踉。

　　晏二，晏中臉色一變，霍地站起，李雁秋神情震動，雙眉一揚，站了起來，賈一飛叫道：﹁李爺，他們到了，七個對付文爺一個，文爺不讓我插手，您快……﹂

　　李雁秋目射威棱，沉聲說道：﹁子衛，要緊麼？﹂

　　文子衛強笑搖頭，道：﹁李爺，不要緊，左肋上被馬七印了一掌……﹂

　　李雁秋道：﹁讓我看看。﹂

　　走過去解開了文子衛衣襟，掀露左肋看，左肋上赫然一隻烏黑的掌痕，晏二、晏中神色劇變，晏二脫口呼道：﹁陰煞掌！﹂

　　李雁秋一點頭，道：﹁正是﹃七狼﹄的獨門絕技﹃陰煞掌﹄，錯非是子衛，要換個人！﹂

　　文子衛微微一笑，道：﹁馬六那隻胳膊，恐怕要有十天半月不能動……﹂

　　李雁秋輕喝說道：﹁子衛，少說話。﹂

　　抬手一指閉了文子衛﹁期門穴﹂，道：﹁賈老，請扶著子衛先坐坐。﹂

　　賈一飛應聲扶著文子衛坐了下去。

　　剛坐定，步履響動，後院內進了七個人，這七個一式皮襖褲，腰裏鼓鼓的，步履穩健，眼神十足，個個滿臉兇暴戾氣，隱隱奪人。

　　曼二與晏中神色一緊，李雁秋立即跨前一步，微一拱手，道：﹁敢是七位馬當家的。﹂

　　那七個，沒一個開口，十四道犀利目光遍掃全院，最後落在李雁秋臉上，緊緊凝注，一眨不眨。

　　李雁秋沒在意，淡然一笑抬起了手，道：﹁這兒有現成的椅子，是專為七位準備的，我也候駕多時，七位請坐。﹂

　　話落半晌，帶頭的那滿面絡腮鬍，一臉橫肉，凸鉤鼻的大漢突然邁了步，他這一邁步，其他六個跟著齊動，一字排列地坐在那七把空椅子上。

　　李雁秋微微一轉轉注晏二叔侄，道：﹁二位也請坐！﹂

　　晏二叔侄欠了欠身，坐在李雁秋左右。

　　李雁秋卓立未坐，他目光掃過七狼，最後落在那魁偉絡腮鬍大漢臉上，雙眉微揚，便待發話。

　　突然，絡腮鬍大漢開了口，話聲低沉而冰冷：﹁你就是那個姓李的？﹂

　　李雁秋微一點頭，道：﹁不錯，我正是李雁秋，閣下可是馬大當家的！﹂

　　絡腮鬍大漢道：﹁我就是馬馳，姓李的，你好膽識，好義氣，好本領。﹂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馬大當家的誇獎，在正題未提之前，我請馬大當家的高抬貴手，賣個面子點個頭，答應我個不情之請。﹂

　　七狼老大馬馳冷冷說道：﹁姓李的，你說！﹂

　　李雁秋一指文子衛，道：﹁我請馬大當家的放我這位朋友回去……﹂

　　文子衛雙眉一揚，掙扎著站起：﹁李爺，您……﹂

　　李雁秋一抬手，道：﹁子衛，坐下，別忘了我的話。﹂

　　文子衛默然不語坐了下去。

　　馬馳冷冷一笑，道：﹁硬漢子，他既不想走，你何必……﹂

　　李雁秋截口說道：﹁馬大當家的，他一切聽我的。﹂

　　馬馳冷冷一笑，道：﹁你以為我會點頭麼？﹂

　　李雁秋淡然說道：﹁馬大當家的，冤有頭，債有主，大丈夫恩怨分明……﹂

　　馬馳抬起毛茸茸的大手，一指文子衛，道：﹁姓李的，你該明白。我那幾個不爭氣的徒弟承他教訓，我姓馬的還沒有向他道謝。﹂

　　李雁秋道：﹁馬大當家的，一下﹃陰煞掌﹄還不夠麼？﹂

　　馬馳將手一指身左第六名白淨漢子，道：﹁我老六那隻左胳膊怎麼算。﹂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不錯，的確難扯平，這麼說，馬大當家的是不肯高抬貴手，不肯賣這個面子點這個頭了。﹂

　　馬馳惡狠狠地笑道：﹁你這位朋友身手高得嚇人，我兄弟要看看他到底是那位奇人豪客。﹂

　　李雁秋道：﹁馬大當家的，在座除了晏家叔侄外，俱皆無名之輩。﹂

　　馬馳冷笑說道：﹁姓李的，你忒謙了。﹂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馬大當家的，請答我一句話，要怎麼樣你才肯放人。﹂

　　馬馳冷然說道：﹁只有一條路，讓他自己闖！﹂

　　文子衛臉色一變，霍地站起，也許牽動了傷處，痛得他臉上一陣抽搐，但是他連哼都沒哼一聲。

　　李雁秋及時抬手說道：﹁子衛，有時候，有些氣是要忍忍的！﹂

　　文子衛沒開口，又坐了下去！

　　李雁秋目注馬馳，道：﹁馬大當家的，話是我說的，事是我求的，我想代他闖上一闖，也就是說我想代他求馬大當家的點個頭！﹂

　　馬馳兇眼凝注，冷然一笑，道：﹁姓李的，為朋友兩脅插刀，你很夠，只是你閒事管得太多了，好，我讓老七先試試……﹂

　　最後那滿臉陰狠奸詐色的瘦小漢子霍地站起，馬馳抬手一指：﹁這是我們老七馬駭，你只要能勝他一招半式，我立即放你這位朋友走路，不然的話……﹂

　　陰毒一笑，住口不言。

　　李雁秋笑了笑，道：﹁馬大當家的，君子一言！﹂

　　﹁快馬加鞭，﹂馬馳道：﹁我姓馬的向來說一句算一句！﹂

　　﹁好，我先謝過大當家的，﹂李雁秋一點頭，轉望﹁七狼﹂老么馬駭，微微一笑，道：﹁久仰七當家的一十八手﹃大擒拿﹄及﹃陰煞掌﹄，打遍江湖罕有敵手，今天我要領教一二，七當家的，請！﹂

　　隨著話聲，他向前跨了兩步。

　　馬駭陰鷙目光轉動，盡透奸詐，微冷冷一笑，道：﹁姓李的，你知道我擅一十八手﹃大擒拿﹄及﹃陰煞掌﹄？﹂

　　李雁秋笑道：﹁一十八手﹃大擒拿﹄為七當家所擅施，﹃陰煞掌﹄是馬家七兄弟獨門絕技，江湖上不知道有多少英雄豪傑毀在賢昆仲手下，那個不知，誰個不曉，我還不至於那麼孤陋寡聞！﹂

　　話落，他也跨前了兩步。

　　李雁秋笑了笑，道：﹁我本不敢僭越，奈何敢讓七當家的自抑身分，說不得我只好先發招了，七當家的，請手下留情。﹂

　　左掌一晃，緩緩抓了出去。

　　馬駭浮起了一絲鄙夷笑意，神色陰森森的，冷立不動！

　　李雁秋笑道：﹁以靜制動，七當家的深得武家三昧！﹂

　　嘴裏說著話，左掌箕張微曲，一直抓了過去，轉眼間已遞到馬駭胸口，馬駭忽地陰森一笑，右掌閃電翻起，輕易地一把扣上了李雁秋腕脈，同時左掌飛起，向著李雁秋左肘猛然砍了下去。

　　他打算來個下馬威，廢李雁秋一隻手。

　　另外六狼臉上都有了怕人的笑意。

　　豈料，李雁秋左腕忽地一振，馬駭那瘦小身形被帶得一晃，這一晃不要緊，那豎立如刀的左掌，正好砍在他自己的右胳膊上，雖然他收勢極快，手沒斷，但那餘勁也夠瞧的，他痛得齜咧嘴，一聲悶哼。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七當家的，承讓了！﹂

　　左腕猛又一振，馬駭那瘦小身帶得飛旋，腳下一個蹌踉，衝到了自己那把椅子前。

　　李雁秋這一手高，更快捷如電，令人目不暇接，念頭都來不及轉，晏二叔侄跟賈一飛看直了眼！

　　另外六狼勃然色變，那略嫌胖的老五冷哼一聲：﹁姓李的，好身手，難怪……﹂兩肩一晃，便要站起。

　　馬馳突然喝道：﹁老五，坐下，話是我說的，不能不算數！﹂

　　那位老五還真聽話，起勢一收，沒動。

　　馬馳狠狼盯了李雁秋一眼，道：﹁姓李的，讓你那朋友走吧！﹂

　　李雁秋笑道：﹁大當家的信人，令人敬佩，我謝了！﹂

　　轉注文子衛。道：﹁子衛，你可以走了，記住，回去後先療傷！﹂

　　文子衛站了起來，一句話未說，大步行了出去。

　　看著文子衛走了，李雁秋收回目光，深懷摸出了那七柄匕首及那面三角小旗，道：﹁如今該提正題，諸位是否要將﹃七匕拘魂令﹄收回去。﹂

　　馬馳的臉色時顯得很難看，冷然說道：﹁先放在你那兒，待會兒我兄弟自會收回！﹂

　　李雁秋笑了笑，道：﹁那麼我遵命了……﹂反手將那七柄匕首及那面三角小旗放在椅子上，接道：﹁大當家的，如今晏老英雄在座，當著他，我請教，晏家與七位之間，究竟有何怨何仇！﹂

　　馬馳冷冷說道：﹁問晏二自己！﹂

　　晏二霍地站起，抱拳說道：﹁大當家的，晏二想不起何時何地得罪過七位！﹂

　　馬馳冷冷一笑，道：﹁晏二，你跟我裝糊塗？﹂

　　晏二正色說道：﹁大當家的，晏二這塊招牌雖比不過七位，但多年來在﹃北六省﹄也一直抬得出去，我晏二也算得上是條鐵錚錚的漢子，天大的事，既敢做，就沒有不敢當的！﹂

　　馬馳冷笑說道：﹁乍聽起來，煞有其事，晏二，你真不知道麼？﹂

　　晏二道：﹁大當家的，晏二一生從不作虛語欺人談。﹂

　　馬馳道：﹁那麼我告訴你，在我未告訴之前，我先要問問你，假如這仇怨曲在你，你怎麼說？﹂

　　晏二毅然說道：﹁公道自在人心，﹃理﹄字之前人人低頭，假如這怨仇曲在我，我晏二低頭認罪，但憑七位處置就是！﹂

　　馬馳冷冷一笑，轉望李雁秋，道：﹁姓李的，你聽見了。﹂

　　李雁秋一點頭，道：﹁不錯，我字字聽得清晰！﹂

　　馬馳道：﹁那麼，你怎麼說？﹂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只要曲在晏家，算我管錯了閒事幫錯了人，我不但撒手不管，而且我賠上這雙手！﹂

　　馬馳臉上笑意怕人，道：﹁姓李的，這話是你說的！﹂

　　李雁秋道：﹁字字出自我口，但，大當家的，倘曲在你七位呢。﹂

　　馬馳道：﹁我七兄弟自縛雙手，任憑他晏二來處置！﹂

　　李雁秋一點頭，道：﹁好，七位不愧英雄，大當家的，請說吧！﹂

　　馬馳冷然一笑，道：﹁晏二，我七兄弟就破例跟你講個理，聽著……﹂

　　一頓，隨既接著道：﹁晏二，你可有個徒弟叫楊春？﹂

　　晏神情一動，李雁秋雙眉揚起。

　　曼二一點頭，道：﹁不錯，有，他行九現在﹃查緝營﹄吃糧拿俸。﹂

　　馬馳冷冷一笑，道：﹁行，你承認了一個，還有一個，晏二，你可是要了個勾欄出身的風塵女子，叫媚娘。﹂

　　晏中臉上有了異色，李雁秋雙眉揚高了一分。

　　晏二又一點頭，道：﹁也不錯，她是八大胡同﹃迎春院﹄的！﹂

　　馬弛道：﹁好，如今兩個你都承認了，晏二，你知道她兩個是誰？﹂

　　晏二一搖頭，道：﹁除了媚娘出身﹃迎春院﹄，楊春來自鏢局外，別的我不知道，也不願知道，更不願問！﹂

　　馬馳冷笑說道：﹁真的麼？﹂

　　曼二道：﹁我剛說過，晏二生平不做虛語欺人談！﹂

　　馬馳冷冷一笑，道：﹁那麼我告訴你，我有個寵妾叫花姑，出身﹃金陵﹄﹃秦淮河﹄，前幾年趁我兄弟出遠門的時候，她一個遠房的親戚找到了我兄弟的住處，然後她二人相偕逃跑了，幾年來，我兄弟多方打聽，才知道她二人躲在﹃北京城﹄，花姑躲在﹃八大胡同﹄重操舊業改名媚娘，她那遠房親戚則投在你晏二門下叫楊春……﹂

　　靜聽之餘，晏二叔侄臉色連變，李雁秋則連連皺眉，馬馳說完了話，晏二立轉平靜，道：﹁這麼說，媚娘原是馬大當家的人！﹂

　　馬馳一點頭，道：﹁正是，如今你明白了麼，怨仇就在此！﹂

　　晏二不愧老江湖，也的確夠世故精明，他道：﹁我明白了，但我請問，這怎麼跟我晏二拉得上怨仇！﹂

　　馬馳雙眉一睜，兇芒暴射，道：﹁晏二，你收拐我寵妾的人當徒弟，難道這稱不得仇，叫不得怨？﹂

　　晏二微一搖頭，道：﹁大當家的，恕我晏二直言，這只是你大當家的一方之詞，再說……﹂

　　馬馳那六兄弟霍地站起，馬馳抬手一攔，道：﹁晏二，那麼以你之見？﹂

　　晏二道：﹁我要把媚娘跟楊春叫到這兒來，當面問問！﹂

　　馬馳一點頭，道：﹁我姓馬的既然講理就講到底，使得，老七你走一趟。﹂

　　馬駭應聲欲動，晏二道：﹁不敢勞動七當家的，我晏二自己人……﹂

　　馬馳冷冷一笑，道：﹁晏二，我可以告訴你，她兩個如今不在你晏家。﹂

　　晏二神情猛震，勃然色變，跨步上前，道：﹁大當家的你……﹂

　　李雁秋抬手一攔，淡淡笑道：﹁晏老英雄，子衛到這兒來了，這該是意料中事。﹂

　　晏二身形倏顫，沒再說話。

　　馬馳一偏頭，馬駭轉身行了出去。

　　轉眼間，他帶著六個人行了進來。那是他﹁七狼﹂的四個子弟，兩個架一個地分別架著媚娘跟楊春。

　　楊春究竟是條漢子，他僅白著一張臉。

　　而媚娘那不正輕的女人，早已嚇得花容失色，頭髮蓬散，衣衫零散，滿臉的淚漬。

　　她一見晏二，像見到了救星，一怔，猛然掙扎，扯著嗓子嘶口道：﹁老爺子你快救救我跟老九……﹂

　　晏二鬚髮一陣抖動，沉聲叱道：﹁媚娘，不要叫嚷！﹂

　　媚娘這時那聽得進去這個，平時她就夠潑的，一邊掙扎，一邊跳腳，發瘋一般地大叫大喊。

　　晏二老臉漲得發紫，晏中卻突然說道：﹁二嬸，你要再這樣二叔可救不了你！﹂

　　皇上的聖旨也沒這句話靈，媚娘立即靜了下來，睜著一雙已不再媚的眼，滿臉淚漬，滿面驚恐。

　　那模樣，有點可笑，也有點可憐。

　　馬馳向著楊春跟媚娘一招手，目注晏二道：﹁晏二，她兩個如今在眼前，你自己問吧！﹂

　　晏二一張臉倏轉鐵青，抬眼望向楊春，沉聲說道：﹁老九，你老老實實答我問話，你和媚娘可是原名花姑，出身﹃金陵﹄﹃秦淮河﹄，本是馬大當家的人？﹂

　　楊春低著頭沒話說。

　　晏中淡然喝道：﹁老九，如今已難瞞什麼了，不說也不行。﹂

　　楊春仍低著頭，沒作聲。

　　晏二瞋目喝道：﹁老九，說話！﹂

　　楊春猛然抬起了頭，遲疑著說道：﹁是的，師父，但……﹂

　　馬馳哼哼冷笑說道：﹁晏二，你聽見了，沒錯吧？﹂

　　晏二身子一抖，臉色煞白，道：﹁大當家的，算我晏二……﹂

　　李雁秋突然說道：﹁晏老英雄，楊九爺還有話說！﹂

　　馬馳冷冷說道：﹁姓李的，他承都認了，還有什麼話說？﹂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大當家的，保要理字上站得穩，你怕什麼，再說，難道不該聽聽他這一面怎麼個說法。﹂

　　馬馳冷冷一笑，道：﹁行，晏二，你讓他說吧！﹂

　　晏二沒作聲，晏中卻道：﹁老九，有話趁早說。﹂

　　楊春忙道：﹁是，大哥，師娘原是馬大當家的人是沒錯，可是那是被馬大當家由秦淮河搶去的，並不是明媒正娶，也不是出自師娘自願……﹂

　　馬馳臉上變了色，霍地轉注楊春，道：﹁姓楊的，你敢胡說八道，滿嘴……﹂

　　馬馳抬腳踹向楊春的小肚子。

　　李雁秋雙眉一揚，喝道：﹁七當家的！﹂

　　一旦被蛇咬，十年怕草繩，馬馳還真怕李雁秋，一驚沉腿，一腳掃在楊春小腿上，痛得楊春一聲大叫。

　　李雁秋冷冷說道：﹁大當家的，請管管令弟！﹂

　　馬馳一拍椅子霍地站起，道：﹁姓李的，他無中生有，捏造事實，難道……﹂

　　李雁秋截口說道：﹁無論怎麼說，總該聽他說完！﹂

　　馬馳道：﹁我姓馬的沒那麼好耐性……﹂

　　李雁秋一點頭，道：﹁那好，我話說在前頭，在未分曲直之前誰敢亂出手腳，誰就得掛點傷，大當家的可別怪我沒打招呼！﹂

　　馬馳臉色一變，尚未說話。

　　﹁七狼﹂中，那略胖的老五，突然陰笑說道：﹁我馬五從不信邪！﹂轉身向楊春走去。

　　李雁秋揚眉喝道：﹁馬驍，你站住！﹂

　　老五馬驍頭也沒回地嘿嘿笑道：﹁他拐了我馬家的人，我就活剝了他，看誰管得著！﹂

　　李雁秋目中寒芒飛閃，道：﹁馬驍，這是第一把，別跨第二步！﹂

　　回身撈起一柄匕首，順手一拋，寒刃化飛虹，﹁噗﹂地一聲釘在馬驍腳前，馬驍腳下一頓，但未停，旋又抬起了腿。

　　這時，李雁秋道：﹁馬驍，這是第二把，休再跨第三步。﹂

　　﹁噗﹂地又是一柄匕首脫手飛出，這一回同樣地插在馬驍腳前，但那匕首的犀利鋒刃又割破了馬驍的鞋尖。

　　馬驍身形猛震，但他仍未停，又要去跨步。

　　李雁秋雙眉陡揚，道：﹁馬驍，人是事不過三，我則是事不過二，小心你……﹂

　　馬馳突然喝道：﹁老五，回來！﹂

　　馬驍霍地回身，叫道：﹁大哥，難道你……﹂

　　馬馳一擺手，道：﹁我說過，既已講了理，咱兄弟就講到底，別留人話柄，惹江湖上的朋友笑話。﹂

　　馬驍未再說話，但他站在那兒也未動。

　　馬馳目望向李雁秋道：﹁姓李的，算你狠……﹂

　　李雁秋放下了揚起的匕首，笑道：﹁豈敢，楊九爺，請放心大膽說你的！﹂

　　楊春忙道：﹁多謝李爺，我說的是實話，家師娘跟我本是﹃鳳陽﹄人，因為家鄉遭天災，家師娘親人死的死，散的散，一個人流客﹃金陵﹄沒辦法，才跑到﹃秦淮﹄賣身養活自己，卻不料被馬大當家的搶了去，我聽說後趕來找尋，惹又惹不起，待也沒辦法待，只有跟家師娘跑來京城……﹂

　　李雁秋截口說道：﹁楊九爺，聽說你跟令師娘是親戚！﹂

　　楊春喃喃說道：﹁我不敢再瞞，家師娘本是我的遠房表姐！﹂

　　李雁秋﹁哦﹂地一聲，道：﹁為避禍而矮了一輩，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轉望馬馳，道：﹁大當家的，你聽見了？﹂

　　馬馳冷然點頭，道：﹁我聽見了，我恨不得拔了他那根舌頭！﹂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大當家的是認為他所說的跟事實不符？﹂

　　馬馳道：﹁符與不符，他們兩個自己心裏明白！﹂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事到如今我要說句公道話，無論他說的符還是不符，這都怪不得晏老英雄，曲也不在……﹂

　　馬馳怒聲說道：﹁難道該怪我，曲在我？﹂

　　李雁秋淡然搖頭說道：﹁我不是這意思，那自有公論，至少怪不得晏老英雄，曲也不在晏老英雄！﹂

　　馬馳道：﹁姓李的，你說說看，為什麼……﹂

　　李雁秋截口說道：﹁當然我要說明，很簡單，晏老英雄只是收了個原在鏢局任趟子手的楊春，要了個出身﹃八大胡同﹄﹃迎春院﹄的媚娘，卻並不知道她就是你的寵妾花姑！﹂

　　馬馳道：﹁姓李的，這是你說的！﹂

　　李雁秋道：﹁事實如此，他二位俱在眼前，不信大當家的可以與面問問，他二位有沒有向晏老英雄提說過去！﹂

　　馬馳道：﹁不用問，當然是沒有！﹂

　　李雁秋笑道：﹁這就是咬……﹂

　　馬馳濃眉一揚，道：﹁但，姓李的……﹂

　　李雁秋截住馬馳話頭，說道：﹁大當家的，我這個人最愛管閒事，但生平最為講理不過，為人也最為公正，我願意說一句，這件事怪不得你，曲也不在你大當家的……﹂

　　馬馳冷冷說道：﹁那麼你說該怪誰，曲在誰？﹂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誰也不怪，誰也不曲，要怪只該怪天，倘﹃鳳陽﹄當初沒這場天災，如今不什麼事也沒有了。﹂

　　馬馳呆了一呆，道：﹁好說，姓李的，你的意思是……﹂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這兒是京城重地，江湖事動輒血腥也令人厭惡，大當家的，除了動手之外，該還有更好的法子！﹂

　　馬馳道：﹁姓李的，你何不直接了當的說？﹂

第十一章

　　李雁秋道：﹁晏老英雄居京畿幾十年，晚年辭公授徒，跟江湖上幾乎斷絕了來往，七位是雄霸江湖的人物，身分之高，跟﹃八虎﹄、﹃九龍﹄、﹃十三騎﹄並稱，彼此都算得有頭有臉，何必為這件事抓破臉，兵刃相向，血灑京四，我願意做個和事魯仲連……﹂

　　馬駭突然說道：﹁姓李的，你例說來輕鬆，我大哥的寵妾被人拐跑，又被人佔了去，如今人贓俱獲找到了三個，你卻要一言帶過地和解了。﹂

　　李雁秋淡然笑問道：﹁五當家的，那麼你說該怎麼辦？﹂

　　馬駭尚未開口，馬鞍已然冷笑說道：﹁姓李的，這已是明擺著的事，還用問麼？﹂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看來五、七二位當家的是非要兵刃相向，血灑京都不可了……﹂轉望馬馳，接道：﹁大當家的，我聽你一句話！﹂

　　馬馳冷然一笑，道：﹁姓李的，伸手和解我兄弟的事麼，該是個斤兩很夠重的人，這你明白麼？﹂

　　李雁秋笑道：﹁大當家的，我還不算太糊塗，明白！﹂

　　馬馳道：﹁那麼我兄弟稱稱你的斤兩，倘若不夠……﹂

　　李雁秋道：﹁我立即扭頭就走，倘若大當家的認為太便宜，那麼我留下來，聽憑七位處置，倘僥倖夠呢？﹂

　　馬馳道：﹁在有條件的情形下，我兄弟聽你的，跟他和解就是。﹂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怎麼，還有條件？﹂

　　馬馳道：﹁當然，不該有麼？﹂

　　李雁秋道：﹁該，且請大當家的先說說看。﹂

　　馬馳道：﹁很簡單，把我的人還我，交我帶走！﹂

　　李雁秋微一點頭，道：﹁這似乎可以商量……﹂

　　轉望晏二，道：﹁晏老英雄，這條件你接受麼！﹂

　　晏二有了遲疑，未說話。

　　李雁秋眉鋒一皺，晏中叫一聲：﹁二叔！﹂

　　媚娘突然嘶聲哭叫道：﹁老爺子，你可不能把我交給他，我跟了你這多年，你總該念夫妻情分，老爺子，你千萬要救救我，可憐我生來命苦，怎麼能……﹂

　　晏二叱道：﹁媚娘不要嚷！﹂

　　媚娘那裏會聽，哭叫得更厲害：﹁老爺子，真說起來我不怕死，反正我是個天生苦命的賤女人，只是你年紀那麼大了，我走了誰照顧你，誰服侍你呀……﹂

　　﹁老爺子……﹂

　　﹁老爺子……﹂

　　那一聲聲，一句句，悽楚哀絕，如夏日啼鵑，似巫山泣猿，能聽得人心碎腸斷難忍淚，能聽得人盪氣迴腸鼻發酸，加之，媚娘她本美艷嬌媚，如今更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動人惹人愛憐。

　　還有那衣衫零亂，襟兒半開，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膚，一角猩紅的兜肚，這一切的一切太動人。

　　更令人難以抗拒的，是她那雙眼神，那雙目光。

　　於是，晏二想起了往日的一切……

　　他本是個百煉精鋼，如今卻變成了繞指柔。

　　那一聲聲哭叫猶自盈耳，突然︱︱

　　晏二他滿臉窘白地開了口：﹁大當家的，可以換個別的條件麼，咳，咳，要是換個別的條件……﹂

　　李雁秋的眉鋒陡然皺深了很多！

　　晏二的一句話被媚娘那說不盡的千恩萬謝，嬌滴滴，軟綿綿的話聲掩蓋住了，晏二沒聽見。

　　馬馳卻冷冷一笑，道：﹁有，假如你晏二捨不得她，也可以，退出﹃北六省﹄去，把京城的勢力讓給我兄弟。﹂

　　﹁江山﹂、﹁美人﹂任君試擇其一。

　　﹁魚﹂、﹁熊掌﹂總要捨棄一個。

　　晏二臉色一變，又有了遲疑！

　　李雁秋淡然說道：﹁晏老英雄，事關重大，我不便置喙，請老英雄慎重三思，而後明智抉擇。﹂

　　晏中急道：﹁二叔基業創立不易，咱們晏家在京城多少代……﹂

　　媚娘失聲叫道：﹁老大，你好沒良心，你二嬸兒那一點虧待你了，怎麼說我也是你的親人，你二叔年紀那麼大了……﹂

　　晏中冷冷說道：﹁二嬸，沒了京城的基業，我二叔可養不活人！﹂

　　媚娘臉色一變，跺了那繡花鞋，叫道：﹁老大，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怎麼說出這種話來，你二嬸雖然出身輕賤，但這不是天生的，我也是個良家女兒，並不是個沒情沒義的人，我要是貪圖什麼，﹃北京城﹄的財主多得是，當年……﹂

　　晏二紅著臉叱道：﹁行了，媚娘，你少說一句，拿主意的是我！﹂

　　媚娘連忙轉向了他，剛一句：﹁老爺子，您可千萬……﹂

　　晏二已轉向了晏中，道：﹁老大，事是我的事，人是我的人，你別過問。﹂

　　晏中臉色一變，道：﹁二叔，事到如今您還……這場禍事還不夠麼，要不是李爺大義伸手，咱們晏家……﹂

　　晏二沉聲叱道：﹁老大，晏家是你當家，還是我當家！﹂

　　晏中沒再開口，但臉色鐵青怕人！

　　晏二轉向了馬馳，遲疑了一下，毅然說道：﹁大當家的，這兩個條件我都不能接受！﹂

　　馬馳哈哈笑道：﹁美人、基業，你竟然一樣也捨不得，沒想到名滿﹃北六省﹄的晏二，會是這麼一個人，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晏二，我要勸你一句，珍惜你那身老骨頭……﹂

　　晏二老臉通紅，晏中好不難受，氣得跺了腳，但，晏二是他的二叔，他不答應，他能怎麼樣？

　　馬馳轉向了李雁秋，道：﹁姓李的，聽見了麼？你一意掏心捨命為人出頭，人家都沒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你或許救得了他這一回，但你絕救不了他那一回，你說你該怎麼樣？﹂

　　這話，在場的人都懂。

　　晏二微微低下了頭，連媚娘的臉都紅了。

　　晏中猛一跺腳，激動地叫道：﹁李爺，您別管了……﹂

　　李雁秋微微一笑，搖頭說道：﹁晏二，你教我做事有始無終，虎頭蛇尾的人？既已伸了手，好歹我要伸到底，是福是禍我都認了！﹂

　　晏中身形猛顫，老眼湧淚，道：﹁李爺，您……﹂

　　李雁秋已轉向馬馳，淡淡說道：﹁大當家的，我打算救一回算一回！﹂

　　馬馳冷然一笑，道：﹁姓李的，這就是你的攤牌？﹂

　　李雁秋點頭說道：﹁不錯！﹂

　　馬馳冷冷笑了笑，道：﹁那隨你，不過，姓李的，那可就和解不成了！﹂

　　﹁不！﹂李雁秋道：﹁我本打算在不傷彼此的情形下伸手調解，如今我改變了主意，我寧可得罪七位，我要七位毫無條件地退出京畿，回到來處去！﹂

　　﹁七狼﹂兄弟勃然色變，馬馳仰天狂笑道：﹁姓李的，你是在睡著，還是在醒著？﹂

　　李雁秋道：﹁大當家的，我清醒得很！﹂

　　馬馳道：﹁就憑你姓李的麼？﹂

　　李雁秋微一點頭，道：﹁不錯，就憑我姓李的！﹂

　　馬馳點頭一笑，道：﹁好，咱們試試看，是你能讓我七兄弟毫無條件地退京，回到來處去，還是我兄弟能讓你姓李的跟他幾個全躺在這兒……﹂

　　神色忽轉淒厲猙獰，一探腰﹁嗨﹂一聲，一柄軟刀已持在手中，跟著錚然連響，他那六兄弟各探腰際，剎時精光逼人，森寒刺骨，那是七柄緬刀！

　　眼下沒有一個不是識貨的大行家，誰都知道，硬武器好使，軟兵刃難用，在江湖上能使軟兵刃的挑不出幾個，便連鐵騎縱橫的十三雄，手中也都是百煉精鋼的長劍。

　　尤其這種﹁緬刀﹂是緬鋼打造的，軟得像麵，薄賽過紙，功夫稍為差一點的，他不會用，更不敢用，因為它吹毛斷髮，犀利異常，一個不好倒霉的先是自己！

　　所以，﹁七狼﹂一亮這軟兵刃，晏二叔侄跟賈一飛臉上都駭然變了色，而李雁秋卻平靜如常，只是他神色微嫌凝重，一抬手，道：﹁晏老，請跟令二叔及賈老後退！﹂

　　他讓人退，同時自己跨前了一步。

　　晏中急道：﹁李爺，您讓我幾個袖手旁觀？﹂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你聽我剛跟子衛說麼？我的事向不喜歡別人插手，所以你三位只有袖手旁觀！﹂

　　晏中激動地一搖頭，道：﹁李爺，不行，我的鷹爪跟賈老弟的算盤都帶來了，就是拼個死，我兩個也要……﹂

　　李雁秋雙眉微揚，淡然說道：﹁晏老，原諒我直說一句。武家最忌的是分心，你二位別讓我分心，否則我連自己都保不住！﹂

　　這，晏中懂，他機伶一顫，住口不言。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晏老，後退！﹂

　　晏中遲疑了一下，與晏二、賈一飛一起向後退去！

　　李雁秋笑道：﹁這樣我就可以專心放手一搏了！﹂

　　抬手至腰，撩開了衣衫，緩緩抽出一物，那像一泓秋水，又像一道閃電，比地上的雪白，比屋簷下掛著的冰柱，比那七柄﹁緬刀﹂還要森寒奪人！

　　那是一柄既窄又薄的軟劍。

　　真要說起來，那沒有什麼，因為軟劍本身和其他兵刃一樣，都能致人於死，並不特別可怕！

　　然而，這柄軟劍卻使得﹁七狼﹂七張臉臉色大變，一起退了好幾步，個個瞪目張口，驚駭出聲。

　　馬馳脫口驚呼：﹁白虹劍，你是李……﹂

　　李雁秋截口說道：﹁大當家的認得這柄﹃白虹劍﹄？﹂

　　馬馳猛一點頭，道：﹁﹃白虹劍﹄舉世只有一柄，它在李慕凡手裏，你怎麼會……﹂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大當家的，李慕凡他有名也該有姓！﹂

　　馬馳失聲道：﹁那你就是……﹂

　　李雁秋道：﹁大當家的，我沒說我是誰？﹂

　　馬馳抬眼凝注，一眨不眨，一臉陰晴不定神色，半晌，他突然說道：﹁劍是﹃白虹劍﹄，人卻……我試試。﹂

　　一掄緬刀，一陣風般撲到，右腕微震，緬刀筆直，直指李雁秋胸前要害大穴。

　　李雁秋道：﹁凡事都該弄清楚！﹂

　　掌中劍一撩，閃電一般迎了上去，﹁噹﹂地一聲，馬馳那柄緬刀盪開了尺餘，魁偉身形隨之被震後退。

　　李雁秋手快，劍一抖，軟劍筆直，劍尖帶著劍花，飛疾而出，﹁吱﹂然輕響，軟劍已一閃而回。

　　馬馳胸口衣衫破了個﹁十﹂字，露了肉，但沒見血。

　　七狼個個色變，馬馳臉色鐵青，呼道：﹁果然是……﹂

　　李雁秋截口說道：﹁大當家的，沒錯吧。﹂

　　馬馳臉色又轉淒厲，目射兇芒，道：﹁姓李的，我兄弟和你一無遠怨，二無近仇，素來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你竟伸手管我兄弟閒事，這是……﹂

　　李雁秋淡然說道：﹁大當家的，你該知道，我這個人一向好管閒事！﹂

　　馬馳道：﹁你要明白，有了這一回，往後去……﹂

　　李雁秋道：﹁往後去，七位儘管找我就是！﹂

　　馬馳臉色一變，道：﹁有你這一句話就行了，姓李的，衝著你了，日後江湖上總有碰頭的時候！﹂

　　二話沒多說，一揮緬刀，領著六個兄弟流水一般地退出了客棧後院，轉眼不見了影兒。

　　走了，﹁七狼﹂就這麼走了。

　　李雁秋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臉上的神色有著一剎那的凝雲，翻腕緩緩插回了長劍。

　　突聽晏中激動地道：﹁李爺，原來您就是……﹂

　　李雁秋截口說道：﹁晏老，不管我是誰，在你眼中，只要我這個人可取，我這個朋友可交就行了。﹂

　　賈一飛愣愣地直搖頭：﹁這半輩子白混了，這半輩子白混了，有眼無珠……﹂

　　晏中道：﹁李爺，晏中福大，能見著您……﹂

　　李雁秋這裏剛擺手，那裏晏二已定過了神，急步走過，抱拳一拱，老臉上的神色難以言喻，他剛要張口，李雁秋已然搶先說道：﹁晏老，我輩都是江湖人，別來那世俗的一套。﹂

　　晏二頓時改了又到了嘴邊的話，老眼含淚，激動地道：﹁李爺，我什麼都不說了，一切放在心裏……﹂

　　李雁秋倏然笑道：﹁晏老，我可不是這意思。﹂

　　晏二搖頭羞愧苦笑：﹁我門下的徒弟，今天要拿李爺，明天要拿李爺，拿來拿去到頭來我晏家卻受了李爺的大恩，從今後誰要再說……﹂

　　李雁秋截口說道：﹁晏老，這話別輕易出口！﹂

　　晏二身形一震，住口不言，他真不敢說了。

　　晏中看在眼裏，臉上明顯地帶出了不高興。

　　李雁秋可沒在意那麼多，淡然一笑，道：﹁晏老，可容我跟楊九爺二位說幾句話麼？﹂

　　晏二忙道：﹁李爺只管請，李爺只管請。﹂

　　李雁秋微微一笑，轉注楊春，剛一聲：﹁楊九爺。﹂

　　楊春已急步走了過來，臉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那身形也不知是微躬是哈腰，忙道：﹁李爺，您這是折煞楊春，楊春往日……﹂

　　李雁秋一擺手，道：﹁過去的已成過去，不提了，我要和九爺談談往後的。﹂

　　楊春忙道：﹁您請訓示，請訓示。﹂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訓示兩個字我不敢當，話我說在前頭，九爺諸位都是吃糧拿俸幹官差的，我不敢讓諸位為難，今後該怎麼辦請諸位怎麼辦，那就是說，私歸私，公歸公……﹂

　　楊春張嘴便要說話，而李雁秋又接了口：﹁接下來，我要勸勸九爺，往後量放寬些，心胸之間，也別那麼愛猜忌人，這話，九爺該明白。﹂

　　楊春他窘迫而不安地乾咳了兩聲，捏著手點頭說道：﹁李爺，咳，咳，我明白，我明白！﹂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如今令師、令師兄都在，由他二位處，不難證實我跟樂老掌櫃的千金樂倩姑娘是什麼關係，所以，九爺胸中那點妒火，從此可以熄滅了！﹂

　　楊九一張臉通紅，微微一驚，剛要說話。

　　晏中那裏揚揚眉，而出聲叱喝的卻是晏二：﹁老九，你對樂姑娘有意思？﹂

　　楊春囁嚅說道：﹁師父，這個，咳，咳，這個……﹂

　　晏二瞪眼叱道：﹁什麼這個，那個麼，你也不打盆水照照你自己，那點兒配得上樂家的姑娘，簡直是胡鬧、混帳，從今後，你給我死了這條心，要是敢再進樂家一步，我打斷你的腿！﹂

　　楊春臉更紅了，羞愧之中，還流露出些微怕人的狠毒猙獰，連聲地答應著，頭垂得低低的，也難怪，這讓他太下不了臺了！

　　李雁秋有點過意不去，他那裏才要張口打算說幾句圓場話，晏二神色一緩，接著又道：﹁老九，你也真是，固然，年輕人，這是免不了的，但對樂家姑娘咱們不配，往後我替你留意，﹃北京城﹄有的是好姑娘，你還怕不到媳婦，但以後絕不許胡來，知道麼？﹂

　　楊春自然連聲唯唯，不敢多說一句。

　　晏二他接著轉向李雁秋拱起雙手，賠上一臉笑道：﹁李爺，衝著您大義伸手，如今事又了了，我想請李爺？﹂

　　李雁秋淡然一笑，截口說道：﹁我在這兒還有點事要辦，晏老請自便，府上也該回看看了。﹂

　　晏二邀，三邀，李雁秋只是託辭不肯去，沒奈何，晏二只得跟著他那嬌妻媚娘跟好徒弟楊春走了。

　　他三個走後，晏中搖搖頭道：﹁李爺，您該當再點他們幾句。﹂

　　李雁秋笑了笑，道：﹁我本有此意，只是晏老看見了，令二叔不讓我開口。﹂

　　想想，的確是這個情形，晏二適才的確的有意攔過話頭，匆匆而去，晏中皺了眉，滿臉的不高興！

　　﹁到了這時候，還迷呢？﹂

　　李雁秋搖頭微笑，道：﹁老弟，我是個外人，有很多不方便之處，不過我勸你留意，千萬防著點兒，要不然令二叔這闖蕩半生，得來不易的一切，非毀在這兩個手裏不可！﹂

　　晏中臉色好不難看，沒說話。

　　李雁秋微微一笑，又道：﹁二位都請回吧，樂老哥嫂那兒，請替我帶句話。﹂

　　晏中陰沉著臉，沒留意那麼多。

　　賈一飛卻一怔說道：﹁怎麼，李爺，您不走？﹂

　　李雁秋道：﹁我還有點事需要辦一下。﹂

　　賈一飛轉眼望向了晏中，晏中沒輕意地說了聲：﹁那麼，咱們走吧！﹂

　　於是，他兩個也走了，剎時這客棧一進後院雪地上，就剩下了李雁秋一個人。

　　望著晏中跟賈一飛離去，一直到聽不見了他二人的步履聲，李雁秋方緩緩轉過了身，眼望那二進後院，微微一笑，突然說道：﹁閣下，壁上觀已了，人都走了，你可以出來了。﹂

　　話落，輕笑悅耳，二進後院中人影一閃，背著手走出了那位美書生花玉燕，他邊走邊笑，邊挑拇指：﹁閣下，厲害，高明，我自認藏得很好，卻沒想到仍未能瞞過閣下，你閣下令人好不佩服！﹂

　　李雁秋微微一笑，方待答話，花玉燕已到了面前，他那吹彈欲破，比姑娘家還嫩幾分的臉一沉，突然說道：﹁李慕凡，你好大膽，這時候你竟敢獨自闖上京師，而且還敢伸手亂管別人閒事，你不想要腦袋了……﹂

　　李雁秋笑道：﹁閣下，怕我就不來了，你想拿我。﹂

　　花玉燕冷冷說道：﹁別忘了，我是內城裏的，這是一樁大功。﹂

　　李雁秋道：﹁那麼，閣下，如今我就在眼前！﹂

　　花玉燕俊目一瞪，道：﹁你真不怕？﹂

　　李雁秋道：﹁你該知道李慕凡一身是膽！﹂

　　花玉燕道：﹁你為以我拿不下你？﹂

　　李雁秋搖頭說道：﹁那我不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花玉燕打鼻子裏﹁嗯﹂了一聲，點頭說道：﹁誰說李慕凡眼高於頂，目中無人，自傲自大，我看你倒是謙虛的嘛……﹂

　　突然﹁噗哧﹂一笑，活像姑娘花枝招展，他伸出一根手指頭，那條玉，既白又嫩，差點沒點上李雁秋的臉：﹁逗你玩兒的，拿你，我自知不夠，再說，我也捨不得！﹂

　　臉上，竟莫名其妙的一紅。

　　話，聽進李雁秋的耳朵裏，他有點異樣感覺，這異樣感覺使他狐疑地瞅著花玉燕。

　　花玉燕微微一驚，忙整臉色接道：﹁玩笑歸玩笑，正經尋正經，你可知道，你一亮白虹劍不要緊，可傷透了一個人的心，害得人家捂著臉哭著沒了。﹂

　　李雁秋著實地一怔，道：﹁誰？﹂

　　花玉燕道：﹁那多情癡心，美艷如花我見猶憐，往日眼高於頂，視天下男人如草芥的姑娘，三英鏢局沈桐春的掌珠沈月華呀！﹂

　　李雁秋又復一怔，忙笑道：﹁閣下，別開玩笑了，別說認識，我連見都沒有見過……﹂

　　花玉燕眼角一溜，嘴角含著神秘笑意，道：﹁真的麼？﹂

　　李雁秋道：﹁當然是真的？﹂

　　花玉燕道：﹁那就怪了，為什麼她那麼關心你的安危，硬想闖過七狼手下的封鎖，到這兒來看看你。﹂

　　這，連李雁秋也糊塗了，他搖頭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也許她只是想瞧熱鬧……﹂

　　花玉燕俊目一瞪，道：﹁說話可別那麼沒良心，瞧熱鬧，瞧熱鬧人家會不願自己的安危、鏢局的後果，還有，一聽說你是李慕凡，當即花容失色，傷心地捂著臉痛哭而去，這表示什麼？﹂

　　李雁秋大大地納了悶，皺著眉道：﹁可是我當真沒見……﹂

　　花玉燕嘴一撇，道：﹁別見過沒見過了，她還好，你可當心她那個丫頭！﹂

　　李雁秋一怔，道：﹁丫頭？﹂

　　花玉燕道：﹁是啊，那個叫小鳳的丫頭。﹂

　　李雁秋心頭猛然一跳，脫口說道：﹁我想起來了，原來……﹂

　　倏地住口不言。

　　花玉燕卻不肯放鬆，道：﹁畢竟你想起來了，不錯，還有點良心，見過，認識，是麼？一個大男人家說話……﹂

　　李雁秋忙道：﹁那也沒什麼，只不過……﹂

　　接著，他把那夜的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花玉燕撫掌笑了：﹁這就叫一見鍾情，可是麻煩得很，沈姑娘頭一次動心動情，卻沒想到你是鏢局的對頭冤家，她腸斷了，心碎了，我看你對人家怎麼說。﹂

　　李雁秋雙手一攤，苦笑說道：﹁有什麼好說麼，這怪不了我……﹂

　　花玉燕﹁喲﹂地一聲，道：﹁這麼說人家是剃頭擔子，一頭兒熱？閣下，人家可是個好姑娘，大閨女，你可別害人……﹂

　　李雁秋忙道：﹁我什麼時候又害她來著？﹂

　　花玉燕道：﹁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由我而死，這話你該懂。﹂

　　李雁秋心中一震，道：﹁我懂，你的意思我該怎麼辦？﹂

　　花玉燕道：﹁敢情你要我出主意，閣下，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主意還得你自己拿，不過……﹂

　　倏然一笑，接道：﹁你若是誠心求教，我倒真願意教教你！﹂

　　李雁秋望了他一眼，沒說話。

　　花玉燕瞄了他一眼，道：﹁女兒家心最軟，只要你偷偷進入鏢局後院，上繡樓，進閨房，賠個不是，曲個膝，她願意為你死……﹂

　　李雁秋眉鋒一皺，道：﹁閣下倒是很瞭解女兒心。﹂

　　﹁當然，﹂花玉燕臉一揚，道：﹁不瞞你說，我是過來人。﹂

　　李雁秋眉鋒又皺深了一分，道：﹁那雖怪，只是這種事我沒有理由……﹂

　　﹁沒理由？﹂花玉燕目光一凝，道：﹁人家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有理由沒有，這輩子你能安心麼，告訴你，姑娘家都是死心眼兒，感情一事尤甚，她要是一時想不開……﹂﹁哼﹂地一笑，接道：﹁我看你怎麼辦？﹂

　　李雁秋道：﹁沒想到世上還有這種事。﹂

　　花玉燕眼一瞪，道：﹁當然有，多情癡心的女子多得是，只是你可別以為人家是沒人要，嫁不出去，這是情，那微妙的情，令人糊塗，令人自己都說不上理由的情……﹂搖搖頭，接道：﹁其實，也難怪，誰叫你長得俊，又是這麼一個天下皆知的英雄奇豪，誰叫你人見人迷，別說姑娘家了，就是我這個大男人，見了你也有點不能自持。﹂

　　李雁秋紅了臉了，眉鋒皺得更深，道：﹁閣下，別開玩笑了！﹂

　　花玉燕道：﹁心裏煩，煩沒了主意，是麼，那容易，聽我的……﹂

　　李雁秋道：﹁閣下似乎就一副熱心腸，跟我的脾氣一樣，好管跟自己拉不上邊兒的閒事。﹂

　　花玉燕目光一凝，道：﹁你說我多管閒事？﹂

　　李雁秋道：﹁閣下自己不覺得麼？﹂

　　﹁好，﹂花玉燕猛一點頭，道：﹁我不管，到頭來看咱們誰叫苦，閣下，情天難補，恨海難填，你要是落個一輩子歉疚，一輩子痛苦，可別……﹂

　　李雁秋忙道：﹁閣下，你知道，我是鏢局的冤家對頭。﹂

　　花玉燕一搖頭，道：﹁那點也不要緊，只要你點個頭，我敢說沈姑娘天涯海角，馬上能跟你走。﹂

　　李雁秋苦笑說道：﹁閣下，這似乎有點……我沒有成家的打算，也不能讓人家一個姑娘家跟著我到處流浪，時刻揪心……﹂

　　花玉燕道：﹁但得心上人長伴身側，苦也甜。﹂

　　李雁秋搖頭說道：﹁閣下，你這是……﹂

　　花玉燕接口說道：﹁是本一副菩薩心腸，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

　　李雁秋道：﹁閣下，我不願以虛情假意對人。﹂

　　花玉燕微愕說道：﹁虛情假意誰叫你拿虛情假意對人了，這話怎麼說。﹂

　　李雁秋淒然一笑，道：﹁閣下，你既知道我是李慕凡，你不會不知道李慕凡有一段傷心往事。﹂

　　花玉燕﹁哦﹂地一聲，道：﹁我明白了，你是說你心已灰，意已冷。﹂

　　李雁秋點頭說道：﹁不錯！﹂

　　花玉燕搖搖頭道：﹁我不敢苟同，也大大不以為然，我只以為在這種情形下，你需要個人撫慰你的心靈創傷……﹂

　　李雁秋道：﹁那是你的想法，你的看法！﹂

　　花玉燕道：﹁難道說不對？﹂

　　李雁秋道：﹁我不敢說不對，至少我自己不這麼想。﹂

　　花玉燕目光凝注，俊目微睜，道：﹁這麼說，你真心已灰，意已冷。﹂

　　李雁秋淡淡說道：﹁這假不了。﹂

　　花玉燕道：﹁這麼說，你真不打算再……﹂

　　李雁秋道：﹁閣下，心已灰，意已冷，還談什麼打算。﹂

　　花玉燕默然不語，臉上有點異樣的表情，但旋即搖頭道：﹁我為天下女兒家悲、更為沈姑娘悲。﹂

　　李雁秋淡淡說道：﹁閣下，我不敢擔這麼大罪名。﹂

　　花玉燕頭一揚，眼一睜，方待再說。

　　李雁秋已然搶了先，道：﹁閣下，我不以為你躲在後院作壁上觀，人家都走了，獨你留下的目的，是專為跟我談這些的。﹂

　　花玉燕沉默了一下，道：﹁怎麼你不願意談這些？﹂

　　李雁秋道：﹁事實如此，我不願否認。﹂

　　花玉燕眉梢兒微微揚了揚，不知道他有什麼感受，他凝目緊緊地望著李雁秋那張臉，道：﹁那麼，我告訴你，我的目的有三，第一，我是懷著一副慈悲心腸，不忍看著沈姑娘一輩子……﹂

　　李雁秋眉鋒微皺，輕輕叫了聲：﹁閣下！﹂

　　花玉燕倏轉話鋒，道：﹁人家妾意綿綿，深情萬種，奈何你閣下鐵石人兒，冰冷心腸，如今我冰斧折了，不必再談了……﹂

　　李雁秋微微吁一口大氣。

　　﹁第二……﹂花玉燕接著說道：﹁我來向閣下提出忠告，你只願大義伸手，而實際上你裏外都已得罪了人，你可知道？﹂

　　李雁秋道：﹁這個外應該是指﹃七狼﹄。﹂

　　﹁不錯，﹂花玉燕道：﹁這個裏字，指的是晏二，晏二那嬌妻，還有他那寶貝徒弟！﹂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我不覺得什麼地方得罪了他三人！﹂

　　花玉燕道：﹁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當著晏二的面，揭露了楊春的隱衷，這已經很夠了。﹂

　　李雁秋道：﹁我那倩侄兒稱得上窈窕淑女，可是楊春他稱得上君子麼？﹂

　　花玉燕道：﹁至少他自己認為配，俗話說，癩痢頭的兒子是自己的好，我也不以為晏二心裏會高興。﹂

　　李雁秋道：﹁閣下提醒我這一點是……﹂

　　花玉燕道：﹁萬事謹慎，小心。﹂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我雖不敢自認對晏家有恩，但我絕不以為他三個還會對我怎麼樣，只怕閣下是多慮了。﹂

　　花玉燕雙眉一揚，方待說話。

　　李雁秋接著說道：﹁閣下，別不高興，好意我仍然感激。﹂

　　花玉燕臉上不悅之色稍斂，嘆道：﹁感激那倒不必，我只希望你萬事小心，其實，你該知道，我光為你好，跟我毫無關係。﹂

　　李雁秋心中感動，微感不忍，道：﹁我知道，閣下。﹂

　　花玉燕道：﹁那就好，日與豺狼相處，不可不……我不多說了，總之，你萬事小心，不可無防人之心就行了。﹂

　　﹁是閣下，﹂李雁秋道：﹁多謝指點，我會緊記心中，不敢片刻惑忘！﹂

　　花玉燕目光深注，淺淺一笑，美極，十分動人，道：﹁從善如流，難得，如今我對你李慕凡多認識了一層，覺得你這個人更可愛，更有意思了……﹂

　　李雁秋莫名其妙地臉上一燙，他倍感不安。

　　花玉燕吁了一口氣，道：﹁第三，我要告訴你，﹃七狼﹄暫時不會走……﹂

　　李雁秋雙眉微揚，道：﹁他七個不甘心，也不死心。﹂

　　花玉燕搖頭說道：﹁似乎跟晏家無關，在他七個未到之前，內城有人跟他七個那大徒弟韓一俊接過頭……﹂

　　李雁秋微微一愕，道：﹁內城有人跟韓一俊接過頭，何解？﹂

　　花玉燕搖頭說道：﹁我不知這內情，我只知道七狼暫時絕不會離開京城，我更知這內城有人跟他們接頭，這絕不簡單……﹂

　　李雁秋皺眉沉吟道：﹁閣下當必知道來自內城的那人是誰？﹂

　　花玉燕搖頭說道：﹁我看見了，但我不認識。﹂

　　李雁秋微詫說道：﹁不認識，閣下不是說住在內城麼？﹂

　　花玉燕神情微震，忙道：﹁不錯，我是住在內城，可是我並不能認識內城各府第裏的每一個人；這就跟住在京城，並不能認識京城的每一個人的道理一樣。﹂

　　李雁秋未置疑，也未多問，沉默了一下，道：﹁閣下，那是七狼自己的事。﹂

　　花玉燕道：﹁你的意思是說，跟你無關？﹂

　　李雁秋點頭說道：﹁是的，閣下！﹂

　　花玉燕淡然一笑，道：﹁官家不惜重賞，不計死活，到處緝拿李慕凡，而你剛惹上了七狼，如今官家有人跟七狼的人接了頭，你說這跟你無關。﹂

　　李雁秋顏色微變，道：﹁官家對我沒奈何，縱多了七狼，又與事何補。﹂

　　花玉燕道：﹁閣下，謙受益，滿招損，驕狂乃兵家大忌，最要不得，這道理你可懂？﹂

　　李雁秋臉上一紅，沒說話。

　　花玉燕接著說道：﹁我仍是那句話，這跟我絲毫沒有關係，我只是為你好。﹂

　　李雁秋歉然赧笑道：﹁對閣下我仍表感激。﹂

　　花玉燕道：﹁我還是那句話，那例不必，只要你自己知道小心謹慎，知道提高警覺就行了。﹂

　　李雁秋道：﹁是麼，閣下，我知道！﹂

　　花玉燕道：﹁那我就放心了，該說的我已經說完了，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頭一件，你不妨冷靜多考慮考慮……﹂

　　李雁秋本想說我不加考慮，但話到嘴邊他又覺不忍地改了口，道：﹁閣下，我會考慮的。﹂

　　花玉燕微微一笑，拱手告辭。

　　李雁秋忙舉手答禮，突然，他凝了目，而且滿面訝異，他凝目處，是花玉燕那雪白柔嫩的耳垂兒，那兒，扎的有洞，那是女兒家戴耳墜兒用的。

　　花玉燕有所覺，訝然忙道：﹁閣下，你……﹂

　　李雁秋倏然斂態，忙道：﹁沒有什麼……﹂

　　花玉燕哦地一聲，笑道：﹁我明白了，你是瞧我的耳垂兒，是麼？﹂

　　李雁秋臉上一熱，沒說話。

　　花玉燕笑道：﹁閣下，別自作聰明，那沒有什麼，我從小嬌生慣養，爹娘卻我當成女孩子帶，你明白麼？﹂

　　李雁秋雙眉忽揚，淡淡說道：﹁我明白了，我更明白當初我為什麼對閣下有似曾相識之感了！﹂

　　花玉燕﹁哦﹂地一聲，凝目靜待下文。

　　李雁秋接著說道：﹁事實上，你我確曾相識，對麼，姑娘？﹂

　　﹁姑娘﹂花玉燕笑得心驚，也笑得勉強，道：﹁你把我當成了女兒家……﹂

　　李雁秋道：﹁事實上閣下不住在內城，而住在內城，而住在﹃迎春院﹄，對麼？﹂

　　花玉燕一驚，張口瞪口，一時未能答上話來。

　　李雁秋倏然一笑，道：﹁﹃迎春院﹄裏的紅牌，我失敬，曾說得那夜驚鴻一瞥，沒料到的確俠女出風塵……﹂

　　花玉燕臉上浮現一抹酡紅，道：﹁你既然認出了我……﹂

　　李雁秋只覺一股莫名其妙的氣往上沖，淡然截口說道：﹁姑娘，你令人替你惋惜，我沒有別的話好說，你請吧！﹂

　　花玉燕抬眼凝目，道：﹁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李雁秋道：﹁沒什麼，姑娘令人不敢高攀！﹂

　　花玉燕臉色微變，道：﹁你是嫌我……﹂

　　﹁我不敢！﹂李雁秋道：﹁借姑娘一句話，那跟我毫無關係。﹂

　　花玉燕花容一慘，方待再說。

　　李雁秋已然說道：﹁姑娘若是不願走的話，那麼我……﹂

　　﹁不！﹂花玉燕微一搖頭，臉色有點蒼白，道：﹁我走，我走就是，只是，你別忘了我的話……﹂

　　李雁秋倏然一笑，道：﹁謝謝姑娘，我永遠忘不了！﹂

　　花玉燕臉色一變，香唇啟動，欲言又止，身形，也微起顫抖，終於她頭一低，黯然轉身而去！

　　她走了，黯然地走了。

　　望著花玉燕身影不見，李雁秋突然笑了，但那笑，笑得失常，聽在耳中，看在眼內，人的心會往下沉！

　　﹁好意、忠言，哈！奈何我無福消受。﹂

　　※※※

　　暮色低垂，天漸的黑了。

　　北京城已然上了燈！

　　但在﹁六福客棧﹂，卻仍是黑黝黝的一片。

　　那清冷的後院，雪地上，卻仍站著個頎長的人影，顯得那麼孤寂，那麼落寞，那麼……

　　一陣輕捷的步履聲，劃破了夜空的沉寂。

　　李雁秋仍呆呆地站在那兒，沒動。

　　後院中，步履匆匆地闖進了文子衛，顯然，他的傷已經不礙事了，本來是，有﹁神手華陀﹂樂南極，那還錯得了。

　　他甫進後院便一怔停步：﹁李爺，您果然還在這兒！﹂

　　李雁秋淡然一笑，笑得勉強：﹁是的，子衛，我還在這兒。﹂

　　文子衛愕然凝目，道：﹁李爺，您為什麼……﹂

　　李雁秋道：﹁沒什麼，子衛，一個人清靜，我在這兒想著事兒。﹂

　　文子衛猶豫著說道：﹁李爺，我看得出，您有很沉重的心事。﹂

　　﹁當然！﹂李雁秋笑了笑，道：﹁惹了七狼，心裏還能不沉重。﹂

　　文子衛道：﹁不，李爺絕不是為了七狼那幾人不知道我明白，對江湖事，您從來沒個怕字，也從不皺皺眉頭，而如今……﹂

　　李雁秋一笑說道：﹁子衛，別胡思亂想了，幹什麼又來找我有事麼？﹂

　　文於衛遲疑了一下，道：﹁是的，李爺，大嫂讓我來給您送張帖子！﹂

　　李雁秋微愕說道：﹁帖子？什麼帖子？﹂

　　文子衛道：﹁晏二在他私宅裏設了酒宴，該是謝……﹂

　　李雁秋﹁哦﹂地一聲，笑了：﹁﹃開碑手﹄何其周到。﹂

　　文子衛自袖底取出一張大紅燙金請柬，雙手遞上。

　　李雁秋接過請柬，看了看，道：﹁不就是今兒晚上麼？﹂

　　文子衛道：﹁是的，李爺！﹂

　　李雁秋道：﹁還有誰？﹂

　　文子衛道：﹁不知道。﹂

　　李雁秋道：﹁你沒有麼？﹂

　　文子衛搖頭說道：﹁李爺，送到舖裏的請帖只有一張！﹂

　　李雁秋皺了眉，沒說話。

　　文子衛看了他一眼，道：﹁李爺！沒有也好，大嫂讓我少跟他們交往，大嫂還說，您要能不去，最好還是別去了！……﹂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我人仍在這兒，這樣不太好！﹂

　　文子衛道：﹁也沒什麼不好的，只要您不想去，我替您回，我就說您已經走了，這不就行了……﹂

　　李雁秋吟了一下，忽揚雙眉，搖頭說道：﹁不，子衛，盛情難卻，我去！﹂

　　文子衛低頭欠了身：﹁是，李爺……﹂

　　李雁秋微一擺手，道：﹁謝謝你了，子衛，這麼冷的天，天都黑了還讓你跑這一趟，要沒有別的事，你就回去吧！﹂

　　文子衛又一欠身，道：﹁是，李爺，我回去了！﹂

　　抬起頭來，口齒啟動，猶豫著想要說什麼！

　　李雁秋微微一笑，又道：﹁謝謝你，子衛，我知道該怎麼做的！﹂

　　轉身走了。

　　文子衛一欠身，道：﹁是，李爺。﹂

　　轉身走了。

　　文子衛走後，李雁秋看了看那張大紅請柬，一翻腕把它藏入袖中，遂也背著手出了﹁六福客棧﹂！

　　※※※

　　片刻之後，他進了菜市口旁的磚瓦胡同！

　　平日裏，在這時候，整條磚瓦胡同漆黑，但今晚，整條胡同有半條通明地照射在燈光下。

　　那是因為靠東面第八家，晏二大爺府，那兩扇既高又大的朱門頂端，掛了兩盞大燈。

　　而且那兩扇既高又大的朱門還敞開著，門前石階上，還站著個人，李雁秋一進胡同，那人扭頭飛步跑進了門！

　　轉眼間，那燈火通明的大門內迎出了﹁開碑手﹂晏二，而這時李雁秋也到了門口！

　　晏二今夜似乎特意地修飾了一番，一身新行頭，滿面的紅光，燈下看去獨精神奕奕，大異往昔！

　　他滿臉堆笑拱了手，既熟絡又誠懇：﹁李爺準知道您會賞光，沒能親自去接您……﹂

　　李雁秋含笑說道：﹁晏老，我不習慣這一套，晏老寵召，盛宴款待，我已很感榮寵，只是，晏老太客氣了！﹂

　　晏二呵呵而笑，道：﹁那兒的話，那兒的話，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說笑著，他讓客進門，與李雁秋並著肩往裏行去。

　　門口那漢子，在晏二跟李雁秋進了門後，他就隨手關上了門，﹁客人已經到了，沒得等了，還敞著門灌風幹什麼？﹂

　　院子裏，堂屋門口，媚娘也著實地修飾了一番，由頭到腳一身紅，大紅，熱辣辣的紅，看工去十分刺眼！

　　可是，願見地她較往日更美，更嬌，更媚！

　　風擺楊柳腰，碎步帶俏，她拋過了一個媚眼，未語先笑，身旁，伴著她的，只有﹁白花蛇﹂楊春一人。

　　媚娘加意的一番修飾，並未能引來李雁秋過多的顧盼，相反的，她那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就像碰上了磁鐵，直瞅著李雁秋一瞬不轉，一眨不眨！

　　寒暄談笑間，幾個人進了堂屋，堂屋裏，早就擺上了一桌豐盛的酒席，銀盃牙箸，極盡豪華氣派，內城裏的各府邸宴客，也不過如此。

　　落座時，李雁秋帶笑問了一句：﹁晏老，怎麼就我一個？﹂

　　晏二呵呵笑道：﹁李爺，您是江湖稱最的高人，我那些徒弟，個個粗魯見不得人，少一個少心煩。﹂

　　說話間，楊春已殷勤地斟上了酒。

　　晏二接著說道：﹁李爺，今晚這一桌全是媚娘下廚親手做的，您可不能不賞個金臉……﹂

　　媚娘含著媚笑插了這麼一句：﹁笨手笨腳做不出什麼好的，只不知李爺中不中意！﹂

　　李雁秋沒說話，晏二笑著舉了杯，他來個先乾為敬。

　　主人盡飲，李雁秋他豈能不喝？

　　晏二這一家，的確是感李雁秋的仗義伸大恩，熟絡、誠懇，不下於樂家之對李雁秋。

　　妖嬈而狐媚的媚娘，似乎拿出了她往日的那一身本領，混身上下，沒一處不迷人！

　　楊春一邊地斟酒，晏二不住地勸飲，媚娘她更熟絡，更殷勤，容不得李雁秋不乾面前杯。

　　轉眼初更，李雁秋滿臉紅熱，那模樣兒看得媚娘兩眼直欲噴火，一雙桃花眼更見水淋淋。

　　晏二也是滿面的酒意，唯獨楊春跟媚娘一如平常，那當然，楊春根本就沒落座，媚娘也不過偶而舉杯沾唇！

　　梆柝響動之餘，李雁秋扶著桌沿站了起來：﹁晏老，我已不勝酒力……﹂

　　晏二直擺手，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媚娘跟著站起，忙道：﹁李爺，忙什麼呀，難得您賞光，今夜該樂個通宵，怕這兒沒地方睡麼，早給您準備好了！﹂

　　李雁秋口裏答應著，人卻已往外挪，猛地一個蹌踉。

　　媚娘手挺快，趕上去就扶，扶是扶住了，李雁秋整個人躺進了她懷裏，臉上猶掛著笑，但是眼已經閉上了！

　　再看晏二，他已經爬在了桌子上！

　　媚娘抱著一個大男人，有點不勝負荷，但是她沒有叫楊春幫忙，摟著李雁秋，眼直愣的！

　　楊春站在一邊沒動，嘴角噙著的那絲笑意怕人！

　　半晌，他方始一笑說道：﹁小心肝兒，滿意了吧，你可終於親近了李慕凡！﹂

　　媚娘臉一紅。回眼一橫，嗔道：﹁別嚼舌頭，死人，還不快過來幫忙？﹂

　　楊春笑道：﹁這時候才叫幫忙，不嫌太晚麼？﹂

　　媚娘紅著臉道：﹁你吃得那門子醋呀！﹂

　　﹁吃醋？﹂楊春笑得淫邪，道：﹁他也配，他是中看不中吃。別瞧他長得俊，可是個銀樣蠟槍頭，比我楊春還遜得多！﹂

　　抬手點了李雁秋身前幾處穴。

　　媚娘一驚，忙道：﹁老九，你這是幹什麼？﹂

　　楊春陰笑道：﹁幹什麼，難道你不明白？﹂

　　媚娘道：﹁你是說幹就幹？﹂

　　楊春道：﹁我還等什麼，難不成你想先……﹂

　　媚娘﹁啤﹂地一聲，瞪眼說道：﹁死沒良心的，你要敢再……﹂

　　﹁行了，師娘！﹂楊春嘿嘿一笑說道：﹁這好這多年，誰還不知道誰！我可以先把他交給你，不過我有個條件！﹂

　　媚娘紅了臉了，道：﹁老九，你……﹂

　　楊春道：﹁你要是真不願意，那就算了！﹂

　　媚娘媚眼一轉，道：﹁老九，你不在乎？﹂

　　楊春一從肩，道：﹁我在乎什麼？凡事咱們講究公平，樂家丫頭送上了門兒，我總該也讓你稱心快意！﹂

　　媚娘似笑非笑地道：﹁那麼，你說，什麼條件！﹂

　　楊春掃了晏二一眼，道：﹁他由你對付！﹂

　　媚娘一驚道：﹁老九，你想……﹂

　　楊春冷冷說道：﹁一不做，二不休，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當初咱們圖的是什麼？你要是咬不了牙，狠下了心，你就永遠別想沾他那份兒私藏，也永遠別想做長久打算，眼前你也別想……﹂

　　陰陰一笑，住口不言。

　　媚娘臉有點白，媚眼兒轉動，遲疑著說道：﹁老九，你知道，我是個女人家……﹂

　　楊春陰笑說道：﹁女人家殺人的法子，現在正是時候，只問你幹不幹！﹂

　　媚娘道：﹁可是還有個老大……﹂

　　楊春道：﹁如今說，還有，再過片刻，晏家就沒有人了！﹂

　　媚娘頭一低，沒說話。

　　楊春陰陰一笑，道：﹁我把這兩個交給你了！﹂

　　說著，他把李雁秋放在了椅子上，然後走到晏二身邊，垂下手，彎到桌子下在晏二小腹上點了一指。

第十二章

　　最後，他望著媚娘陰笑說道：﹁好師娘，我去了，在我回來之前，你最好把該做的都做完，剩下的就是我的事兒了！﹂

　　話落，他轉身要走！

　　媚娘忙抬頭喚道：﹁老九……﹂

　　楊春回身笑道：﹁怎麼！幹這回事兒還要我陪著壯膽？師娘，放開點吧，往後咱們往內城一住，甜頭多著呢，榮華、富貴，到那時候你要什麼有什麼，嗯！﹂

　　媚娘咬著嘴兒沒再說話！

　　楊春嘿嘿一笑，轉身出了堂屋！

　　媚娘望著楊春出了堂屋，她手足無措，一時沒了主意。

　　把李雁秋交給她，這是她從見著李雁秋第一眼時就盼望著的事兒，雖然楊春的爽快、大方使她有點驚異，但她心裏頭，她有說不出的樂。

　　把人交給她，這使她有了驚慌，她雖然出身不正，天生的淫蕩，但到底是個女人家！

　　再說，這不是乎常的陣仗，再是要她殺人，殺夫。

　　而，畢竟，那驚慌是短暫的，榮華、富貴、李雁秋，這三種誘惑，對她來說是太大了。

　　每一樣都是她盼望的，都是她所企求的，她焉得不動心，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刺，兩者不為毒，最毒婦人心。

　　於是，這淫蕩女人咬了牙，狠了心！

　　在這一剎那間，她對晏二興起一種出奇的厭惡，她盯了猶爬在桌上的晏二一眼，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然後，她眉目含春，面帶淫蕩地扶起了李雁秋，在手兒抖，心兒跳，混身亂顫的情形下，吃力地摻著李雁秋進了那早就預備好的東廂房。

　　門簾一動，又垂下了，轉眼間歸於靜止！

　　堂屋裏，只有燈花在畢剝作響。

　　片刻之後，門簾又動，媚娘行了出來，烏雲蓬鬆，衣襟微解，露著一角大紅的兜肚。

　　滿臉的酡紅，這麼冷的天，她香額上帶著汗。

　　不過，她一臉的煩惱恨色，那模樣兒，生似貪嘴的貓，掀不開那扣著魚的紗罩，恨得牙癢癢地！

　　沒聽麼，她嘴裏還帶著輕輕的詛咒！

　　她那雙有欲噴火的目光，落在了晏二身上，猛一跺繡花鞋，她咬著牙扶著晏二進了西廂房！

　　西廂房內起了一陣騷動，片刻後砰然一聲輕響，一切歸於寂靜，轉眼間，媚娘從西廂房裏掀簾走了出來。

　　香汗更多，人也顯得嬌偏無力，手裏多了個小白瓷瓶，那張臉好紅，她停也未停地便要往東廂房走！

　　然而，好事多磨，堂屋門口多了個人，由頭到腳一身黑，臉蛋兒被寒風凍得發白。

　　媚娘一驚，差點摔了手中的小瓷瓶。

　　旋即，她手撫那雪白的酥胸笑了：﹁喲，我當是誰哪，原來是樂家妹子，可差點沒把我嚇死！﹂

　　樂倩站在堂屋門口，冷冷地開了口：﹁楊春呢？﹂

　　媚娘拿瓶的手往身後一藏，堆笑說道：﹁他呀，出去了，不知死到那兒去了，樂家妹子進來坐呀，幹什麼站在門口呀！﹂

　　樂倩沒動，道：﹁得手了？﹂

　　媚娘道：﹁誰說的？﹂

　　樂倩道：﹁我看著李慕凡進了門，卻沒見他再出去！﹂

　　媚娘媚眼兒一轉，格格笑道：﹁妹子好心思，他呀，在房裏呢！﹂

　　樂倩臉色一變，一陣風般撲進了西廂房。

　　但，旋即，她又紅著臉，神色中還帶著驚駭地退了出來。一雙眼緊緊地盯著媚娘，一眨不眨，道：﹁我沒想到你這麼毒，這麼狠……﹂

　　媚娘嬌笑說道：﹁妹子，這能算狠，算毒麼？你呀，還是個黃花大閨女，還沒到時候，要是到了時候……﹂

　　樂倩冷冷說道：﹁這是他的報應，他應得的下場，也是你跟楊春的事，我不管，也懶得過問，我只問李慕凡，他人呢？﹂

　　媚娘格格一笑，道：﹁妹子心裏仍惦記著他，忙什麼呀！﹂

　　樂倩臉色一寒，道：﹁李慕凡他人呢？﹂

　　媚娘一懍忙道：﹁妹子，別著急，他在東廂房，至今仍好好兒的！﹂

　　樂倩雙目一睜，道：﹁真的？﹂

　　﹁喲，妹子！﹂媚娘嬌媚地道：﹁我還敢誆你不成，人在東廂房，不信你瞧瞧去，我要是佔了他的便宜，隨你怎麼樣處置。﹂

　　樂倩神情微鬆，人微動，目光落在媚娘身上，道：﹁你手裏拿的是什麼？﹂

　　媚娘神情一震，道：﹁沒有呀，妹子……﹂

　　樂倩道：﹁你等我過來……﹂

　　媚娘忙把手伸了出來，強笑說道：﹁妹子好厲害的眼，瞧，醒酒藥！﹂

　　樂倩臉色一變，道：﹁別忘了，我爹是當世神醫，對於藥，我沒有不認識的，你想拿這種下流藥對付他？﹂

　　媚娘臉一紅，乾笑說道：﹁妹子，別怪我，誰叫他長得那麼……你知道，我比妹子你還想她，偏偏他又醉得如堆爛泥。﹂

　　﹁好主意！﹂樂倩冷笑說道：﹁誰叫你……當初我是怎麼說的？﹂

　　媚娘道：﹁妹子，是老九讓我……咳，妹子，你不是只要他這個人兒麼？反正我總會把他交給你……﹂

　　樂倩道：﹁你弄錯了，我要的人誰也別想沾……﹂

　　手往前一伸，道：﹁把藥給我！﹂

　　媚娘一怔，道：﹁妹子，你要幹什麼？﹂

　　樂倩道：﹁你別管，把藥給我！﹂

　　媚娘忙道：﹁妹子，你可不能……﹂

　　﹁為什麼不能。﹂樂倩冷冷說道：﹁反正我已經打算壞了，難道讓我把這黃花閨女身便宜楊春，他這輩子休想，拿來！﹂

　　媚娘手往後一縮，道：﹁妹子……﹂

　　樂倩手往後一揚，道：﹁你是要我動手！﹂

　　嬌軀一門已到了媚娘面前，劈手奪過了那小白瓷瓶，順手一掌把媚娘推得蹌踉後退，差點沒躺下！

　　她一握小瓷瓶，冷冷說道：﹁話說在前頭，你這兒老實待著，要不然……﹂

　　哼了一聲，掉頭便往東廂房走。

　　媚娘又急又恨，但卻拿樂倩莫可奈何。

　　而，就在這時候，一聲輕笑起自院中：﹁樂姑娘，沒想到你早我一步！﹂

　　媚娘聞聲一喜，人影閃動，燈花暴長，堂屋裏，已多了個﹁白花蛇﹂楊春，他一臉邪笑地瞅著樂倩。

　　樂倩不得不停了步，媚娘那裏忙開了口：﹁老九，你可回來了……﹂

　　楊春轉目嘿嘿一笑，道：﹁師娘，得償著了麼？﹂

　　媚娘﹁嘩﹂地一聲，道：﹁他呀，醉得像堆爛泥！﹂

　　楊春揚眉一笑，道：﹁可惜呀可惜，老傢伙呢？﹂

　　媚娘回手向西廂房一指，道：﹁你瞧瞧去！﹂

　　楊春沒動，目閃異采，嘿嘿直笑：﹁好師娘，有你的，這下咱們可以放心了……﹂

　　樂倩冷冷說道：﹁弒師殺夫，你兩個該死！﹂

　　楊春回目笑道：﹁樂姑娘，李慕凡也是你的長輩！﹂

　　樂倩臉色一變，媚娘飛快說道：﹁老九，別打岔了，快讓樂家妹子進去吧，她比我還急呢。﹂

　　樂倩陡挑雙眉，但倏又斂去威態。

　　楊春則詭異目光一閃，道：﹁樂姑娘，你想幹什麼？﹂

　　樂倩冷冷說道：﹁不幹什麼？﹂

　　楊春道：﹁樂姑娘，說好了的，我把李慕凡交給你，你把你自己交給我，事到臨頭，你可別讓我……﹂

　　樂倩截口說道：﹁你把李慕凡交給我了麼？﹂

　　楊春道：﹁樂姑娘，他人在東廂房！﹂

　　樂倩道：﹁那麼，還有一樁呢？﹂

　　楊春道：﹁什麼？﹂

　　樂倩道：﹁那﹃八大胡同﹄賤女人的頭！﹂

　　楊春嘿嘿一笑，道：﹁樂姑娘，總得慢慢來……﹂

　　﹁可以！﹂樂倩一點頭，道：﹁只是，你也得慢慢的等，別忘了，我要等見著人頭之後，才把自己交給你！﹂

　　楊春邪笑說道：﹁樂姑娘，今兒個是好日子……﹂

　　樂倩臉色一寒，道：﹁楊九，我話說在前頭，你要是逼我，我寧可死……﹂

　　楊春慌了，忙抱雙手，道：﹁樂姑娘，沒人逼你，沒人逼你，只要你說話算數……﹂

　　樂倩道：﹁這個你放心，我向來說一句算一句。﹂

　　楊春嘿嘿笑道：﹁那就好，那就好……﹂頓了頓，接道：﹁姑娘打算拿李慕凡怎麼辦？﹂

　　樂倩道：﹁那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楊春忙道：﹁好，好，好，我不管，我不管！﹂

　　樂倩冷冷說道：﹁現在我要進東廂房去，你兩個不許進來！﹂

　　楊春臉色一變，忙道：﹁樂姑娘，那可不行，說好了的。﹂

　　樂倩道：﹁為什麼不行，說好了什麼，我只說我把我自己交給你，我可沒說把這黃花閨女處子身交給你！﹂

　　楊春臉色大變，目射兇光道：﹁樂姑娘，你真要……﹂

　　樂倩道：﹁是真是假，你看著好了！﹂

　　楊春突然笑了，揮手說道：﹁只能得到你樂姑娘，我楊九也該知足了，好吧，樂姑娘，你請，我跟媚娘躲出去！﹂

　　向媚娘一遞眼色，道：﹁媚娘，咱倆到後頭去！﹂

　　轉身出了堂屋。

　　媚娘這種女人，十九都是鬼靈精，有著邪魔歪道的小聰明，她焉得不懂，向著樂倩一笑，道：﹁妹子，你請吧，沒人打擾你！﹂

　　跟著扭動腰肢出了堂屋！

　　樂倩的臉有著短暫的一片紅暈，但剎那間又變成一片煞白，她一跺鞋，轉身披簾進了東廂房！

　　東廂房裏，黑黝黝的，樂倩打著火種點上了燈，雖然燈光如豆，但是在這狹小的廂房裏，光線已然很夠了！

　　燈光下，樂倩的臉猛然又是一紅。

　　牆過，有張鋪蓋齊全，錦被、紗帳、繡花枕的床。

　　李雁秋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衣裳已經被脫掉了，下身被子一角掩蓋著，在個大姑娘眼裏，這夠……

　　然而，樂倩的羞澀不過一剎那間，是太短暫了，轉眼間她定了神，冷靜了，走到床邊，伸手在李雁秋胸前點了一指，當她那玉指觸上李雁秋肌膚時，她嬌軀為之一抖。

　　然後，她又在李雁秋﹁太陽穴﹂上揉了一揉。

　　當她收回手的時候，李雁秋吃力而緩慢地睜開了眼，但突然他兩眼猛睜，抬起了頭，接著他臉色一變，而旋即，他又神情一鬆。

　　樂倩冷冷地喚了一聲：﹁秋叔！﹂

　　李雁秋身形猛地一震，慌忙抬眼，凝目半晌，突然變色失聲說道：﹁倩兒，是你，我還當是……﹂

　　樂情道：﹁楊九跟媚娘不在這兒。﹂

　　李雁秋道：﹁那麼我的穴道……﹂

　　樂倩道：﹁是楊九點的。﹂

　　李雁秋雙眉陡揚，道：﹁倩兒，解開我的穴道，快出去！﹂

　　樂倩聽若無聞，沒動，也沒說話！

　　李雁秋微愕叫道：﹁倩兒……﹂

　　樂倩突然說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瞞你，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李雁秋一怔急道：﹁倩兒，怎麼說……﹂

　　樂倩淡淡說道：﹁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李雁秋臉上變了色，道：﹁倩兒，你……﹂

　　樂倩道：﹁不必多說了，我只問你一句，你愛不愛我，要不要我。﹂

　　李雁秋道：﹁倩兒，你……﹂

　　樂倩道：﹁答我問話，這很重要。﹂

　　李雁秋沉默了，隨即也轉趨冷靜，半晌始道：﹁倩兒，你說說看，怎麼個重要法？﹂

　　樂倩道：﹁你假如愛我，要我，那你就是我的夫婿，我有義務不讓人傷害你，我會馬上放了你！﹂

　　李雁秋道：﹁就這樣麼，倩兒？﹂

　　樂倩點頭說道：﹁是的，就這樣。﹂

　　李雁秋道：﹁倩兒，假如我說不愛你，不要你呢？﹂

　　樂倩冷靜地道：﹁那我就親手殺了你，毀了你，我得不到的，任何人也別想染指！﹂

　　李雁秋微一搖頭，道：﹁倩兒，你知道，我不能愛你，也不能要你！﹂

　　樂倩道：﹁只是不能？﹂

　　李雁秋道：﹁倩兒我以為這很夠了！﹂

　　樂倩道：﹁又是因為所謂倫常……﹂

　　李雁秋點頭說道：﹁是的，倩兒，這是傳這億萬年不易的道理，我祖先遺留下來的美好德性！﹂

　　樂倩道：﹁可是你跟我爹並不是親兄弟！﹂

　　李雁秋道：﹁實際上，那沒有什麼兩樣，我跟他兄弟相稱！﹂

　　樂倩冷笑說道：﹁你太固執了！﹂

　　李雁秋道：﹁擇善而固執，何妨？﹂

　　樂倩道：﹁可是你該知道，因為你這固執，你會送了命，還有你得來不易的英名及無盡的以後！﹂

　　李雁秋道：﹁倩兒，死不足懼，我也不惋惜，我怕的是上愧於天，俯怍於人，對不起祖先、朋友、子孫。﹂

　　樂倩道：﹁你的確是個大英雄，大豪傑。﹂

　　李雁秋道：﹁謝謝你，倩兒。﹂

　　樂倩道：﹁你謝我幹什麼？﹂

　　李雁秋道：﹁至少你認為我的選擇是對的！﹂

　　樂倩臉色微變，道：﹁這麼說來，你真願意死了？﹂

　　李雁秋道：﹁是的，倩兒，但能保全倫常、人格，死何足惜，只是我不相信……﹂

　　樂倩道：﹁不相信什麼，不相信我會殺你。﹂

　　李雁秋秋道：﹁可以這麼說，倩兒，最令我難以相信的，是秋叔看著你長大，當時你天真無邪，如今你竟變成這個樣子來對付秋叔！﹂

　　樂倩香唇邊微微抖動了一下，道：﹁你要知道，那不能怪我，我天生這麼個脾氣，事事走極端，我剛說過，凡是我得不到的……﹂

　　李雁秋道：﹁倩兒，我沒說怪你，但我不知道該怪誰！﹂

　　樂倩美目微睜，道：﹁怪你！﹂

　　李雁秋唇邊掠起一絲輕微笑意，道：﹁是麼，倩兒……也許怪我，真怪我，我不該！﹂

　　樂倩道：﹁你明白就好！﹂

　　李雁秋道：﹁我明白，倩兒，不知道你考慮過了沒有！﹂

　　樂倩道：﹁考慮什麼？﹂

　　李雁秋道：﹁你爹，你娘，還有子衛叔，他們有多痛心？﹂

　　樂倩嬌軀倏泛輕顫，頭一揚，聲音有點沙啞地道：﹁反正我已經壞了，又何必考慮那麼多，他三位痛心，我痛心的時候誰管了，誰又知道！﹂

　　李雁秋陡揚雙眉，倏又一皺說道：﹁倩兒，你真的變了，真的令人難以相信……﹂

　　樂倩道：﹁你該知道我為了什麼？又是誰逼我變的！﹂

　　李雁秋嘆道：﹁這麼說來，我的罪孽深重了，倩兒，他日你會懊悔的，到了那個時候……唉，秋叔如今不能眼看著你鑄這大錯，誤入歧途，往下墮落……﹂

　　樂倩道：﹁那麼你就答應我！﹂

　　李雁秋雙目暴睜，喝道：﹁倩兒，你瘋了！﹂

　　樂倩機伶一顫，隨即大聲說道：﹁我沒有瘋，我這是愛，愛並不是罪！﹂

　　李雁秋厲聲說道：﹁你懂得什麼叫愛？﹂

　　樂倩道：﹁那我不管，我只知道凡是我想得到的，就不擇手段！﹂

　　李雁秋威態一斂，顫抖而嘆，悲笑說道：﹁這就是愛，這就是你所知道的愛，蒼天何其殘酷，倩兒，秋叔苦口婆心再勸，你要多……﹂

　　樂倩冷冷說道：﹁自十六歲那年至今，我想過不止千遍萬遍了！﹂

　　李雁秋道：﹁倩兒，他日你會懊悔的，你！﹂

　　樂倩大聲說道：﹁我做事從不懊悔，既然做了，我也絕不懊悔，只要如今能得到我想得到的，從然他日懊悔，我也心甘情願！﹂

　　李雁秋身形一顫，道：﹁倩兒，那我就不便再說什麼了……﹂

　　樂倩臉色一寒，道：﹁你真願意死？﹂

　　李雁秋眼一閉，道：﹁是的，倩兒，我願意死，而且但求速死！﹂

　　樂倩突然一笑，神態怕人地道：﹁可是我暫時還不想讓你死！﹂

　　李雁秋兩眼倏睜，道：﹁倩兒，你想幹什麼？﹂

　　樂倩兩眼閃漾著一種怕人的光采，道：﹁我要先把自己給你，也要先得到你！﹂

　　李雁秋臉色陡變，駭然失聲：﹁倩兒，你……﹂

　　﹁我怎麼？﹂樂倩嬌笑說道：﹁難道我這黃花閨女處子身不如人？﹂

　　李雁秋啞聲說道：﹁倩兒，你誤會了，我那夜去﹃八大胡同﹄……﹂

　　樂倩道：﹁我還有什麼誤會的，你自己也承認了！﹂

　　李雁秋道：﹁可是你總該問問我是去幹什麼的！﹂

　　樂倩冷笑說道：﹁我不想問，懶得問，也恥於啟口，到那種下賤地方去，還能有什麼好事，當然是在那淫蕩、下賤的窰姐兒身上！﹂

　　李雁秋道：﹁倩兒，你錯了！﹂

　　樂倩道：﹁就算我錯了，我永遠是錯的，我要錯到底！﹂

　　李雁秋道：﹁倩兒，你這是自暴自棄，自甘……﹂

　　樂倩大聲叫道：﹁我就是這個樣子，任何人也改變不了！﹂

　　李雁秋沉默了，他身子顫抖得厲害，半晌始道：﹁倩兒，你聽我說……﹂

　　樂倩叫道：﹁你別說，我不要聽！﹂

　　李雁秋一嘆說道：﹁好吧，倩兒，我不說，但我要告訴你，我絕不會……﹂

　　樂倩突然笑道：﹁我也知道你絕不會願意，可是我自有辦法讓你求我……﹂

　　手拿著那小瓷瓶一晃，接道：﹁你瞧，這是什麼？﹂

　　李雁秋陡然一驚，凝日說道：﹁倩兒，這是……﹂

　　樂倩嬌笑說道：﹁你不會不知道，最下流的淫藥！﹂

　　李雁秋駭然色變，道：﹁倩兒，你不能……﹂

　　樂倩道：﹁為什麼不能？唯有這樣我才能把自己給你，也才能毫不困難地得到你，我認為這挺好！﹂

　　李雁秋道：﹁倩兒，你認為這樣就能得到我？﹂

　　樂倩道：﹁不能麼？﹂

　　李雁秋道：﹁那不能叫得到，倩兒，或許你能得到我的人，但你永遠得不到我的心，那有什麼用？﹂

　　樂倩微一搖頭，笑得怕人，道：﹁我不在乎，只能得到你的人，我已經很知足了，再說，一旦我得到你之後，我就會親手殺了你，我還怕你的心給別人麼？我當然更不會在乎能否得到它了！﹂

　　李雁秋身形猛抖，兩眼一閉，道：﹁倩兒，我不願多說了……﹂

　　樂倩道：﹁本來是，這時候還說什麼。﹂

　　說著，她邁步逼近床邊。

　　李雁秋猛然睜開了眼，慘笑說道：﹁倩兒，你再近一步，我就嚼舌自絕！﹂

　　樂倩腳下不由一頓，一時她還真沒敢動。

　　李雁秋接著說道：﹁倩兒，懸崖勒馬，迷途回著，現在還來得及，閉上眼，冷靜冷靜，想想你的爹娘及子衛叔，還有你往日的秋叔……﹂

　　樂倩竟當真地閉上了眼，兩排長長的睫毛一陣眨動。

　　李雁秋面有喜色，忙道：﹁倩兒，你……﹂

　　樂倩突然睜開了眼，冷然說道：﹁別再說了，樂家已沒有我這個女兒，我要壞，我要壞到底，做個古往今來最壞最壞的一個壞女人！﹂

　　李雁秋呆了一呆，神色一黯，但他旋又揚眉說道：﹁倩兒，我問你一句話……﹂

　　樂倩道：﹁什麼話，你問吧！﹂

　　李雁秋道：﹁我不以為楊春平白無故會……﹂

　　樂倩道：﹁你對楊春瞭解很夠。他是世上最陰險、最奸詐、最卑鄙，狼心狗肺的冷血小人，當然他不會平白無故地幫我，可是他抵不住榮華富貴跟樂家黃花大閨女的誘惑，這話你懂不。﹂

　　李雁秋道：﹁榮華富貴我懂，誰要是拿住了李慕凡，那種榮華富貴可想而知，可是後者我卻不明……﹂

　　樂倩道：﹁我答應他了，一旦他把你交給我後，我就跟他！﹂

　　李雁秋臉色一變，道：﹁倩兒，這是計……﹂

　　﹁不！﹂樂倩冷然搖頭，道：﹁我這個人向來說一句，算一句。﹂

　　李雁秋機伶寒顫，道：﹁倩兒，你不能……﹂

　　樂倩道：﹁怎麼，你捨不得？﹂

　　李雁秋道：﹁可以這麼說，倩兒，你是我的侄女兒，我不能……﹂

　　樂倩道：﹁那麼你就要我。﹂

　　李雁秋一搖頭，道：﹁倩兒，我不能要你，我願意死，我死也不足惜，但我絕不能讓你這樣……﹂

　　樂倩臉色參變，厲聲叫道：﹁李慕凡，那你就別管！﹂

　　李雁秋悲聲說道：﹁倩兒，這是秋叔第一次求你……﹂

　　樂情突然仰天格格狂笑：﹁你求我？李慕凡，你也會求我……﹂

　　李雁秋顫聲說道：﹁是的，倩兒，我求你……﹂

　　樂倩聽若無聞，只是格格狂笑……

　　而，忽地，她笑聲歇止，抬手一指飛點李雁秋耳下。

　　可憐當世第一高手李慕凡，如今因穴道被控制，四肢不能動彈，卻絲毫躲閃不得，也無力躲閃。

　　他雙目暴睜，威棱閃射，直逼樂倩。

　　樂倩有著一剎那的猶豫，一剎那的畏懼。

　　然而，那畢竟是一剎那，太短暫了……

　　忽地，一絲異樣神色掠過她那煞白嬌靨，她一跺腳，回身曲指遙彈，桌上如豆之燈倏然而熄。

　　接著，東廂房一片黝黑，伸手難見五指……

　　而，突然一陣淫邪陰笑起自伸手難見五指的東廂房裏，隨即，光亮一閃，燈又被點著了。

　　燈下看，樂倩外衣已褪，褻衣緊地裹在玲瓏胴體之上，那一身肌膚誘人，也充分願露著一種成熟的美！

　　她，靜靜地爬在李雁秋身上，一雙腳在地上，拿瓶的那隻手，垂在枕畔，那麼柔軟……

　　枕畔，有一片粉紅色的粉末，李雁秋唇邊，耳邊也有。

　　床前，站著一人，桌邊，也站著一個人。

　　那是白花蛇楊春跟媚娘。

　　媚娘的一雙眼，直盯著李雁秋。

　　而楊春的一雙目光，卻貪婪而淫邪，更放肆地投射在樂倩那胴體嬌軀之上。

　　突然，楊春笑了：﹁乖乖，好險，再慢一步就被別人拔了頭籌，我楊春只能落個二手貨了，甜頭豈能便宜他人……﹂

　　帶著淫邪的笑，伸手要摸樂倩那雪一樣，凝脂般的肌膚，但手到中途卻頓住了，那兒，只因為楊春看見了李雁秋那雙怕人如炬目光！

　　旋即他縮回了手，嘿嘿陰笑說道：﹁姓李的，到了這時倏你還發狠，好吧，看看是你這當世第一高手李慕凡狠，還是我這無名小卒楊春狠。﹂

　　一抬腿，﹁唰﹂地一聲自小腿上拔出了一柄匕首，跨一步逼近了床頭，伸匕首緩緩指向李雁秋那張臉！

　　媚娘一驚撲過，叫道：﹁老九，你要幹什麼？﹂

　　楊春回目陰笑。道：﹁他不是靠這張臉迷人麼？嘿嘿，我今夜就毀了了他這張臉，怎麼，你心痛，捨不得？﹂

　　媚娘大駭，急道：﹁老九，你也不能這麼缺德……﹂

　　說著，伸手就去搶那柄匕首！

　　楊春一笑說道：﹁你往旁邊閃閃，別礙事，也別讓血濺你一身！﹂

　　一揚胳膊，媚娘一個不會武的女人家那吃得住，﹁哎﹂一聲，蹌踉往後退去。

　　這時，楊春帶著獰笑，手中匕首如風而落。

　　媚娘站穩了身子，還要撲，但，倏地她驚呼一聲，雙手捂臉，連忙背過了身。

　　床上，李雁秋身形劇顫，臉上，由左額到左頰添了一道刀痕，皮肉外翻，血流如注，混了枕頭，濕了被褥。

　　但，李雁秋一雙眼仍逼神著楊春。

　　楊春獰笑一聲，道：﹁姓李的，還瞪人幹嗎，楊九爺再剜了你的兩眼當炮踩！﹂

　　說著，那犀利的匕首尖直向李雁秋那身肉模糊的左眼扎去，李雁秋眼一眨不眨，而楊春刀到中途卻又收了回來，嘿嘿一笑，道：﹁不行，楊九爺差點忘了，該讓你留著這雙眼瞧著楊九爺跟你這千嬌百媚的好侄女兒樂一陣子！﹂

　　匕首往被子上一伸，抹去了血漬，一抬腿，插好了匕首，然後伸手把樂倩扳轉了過來。

　　如今，樂倩像酣睡未醒，仰臥在床邊，兜肚露著，酥胸白得迷人，楊春目射異采，神情一陣激動，伸手便要去扯樂倩的褻衣。

　　就在這時候，一聲沉喝響自院子裏：﹁屋裏有人麼？﹂

　　楊春一驚收手，身形一閃，桌上燈倏然而滅。

　　燈剛滅，院子裏沉喝又起：﹁楊九，我是內城裏來的，你還不快點出來！﹂

　　燈，又點上了，楊春神情一鬆，揚聲笑道：﹁原來是內城裏的爺們，嚇了我一大跳！﹂

　　閃身走出了東廂房！

　　媚娘她仍捂著臉直發抖，沒敢回身看一眼。

　　那至於，殺了人還怕見血？也難說，她殺晏二根本沒用刀。

　　轉眼間，楊春帶著兩個人進了東廂房。

　　那是兩個衣著氣派的中年漢子，左邊那名長相英武，上唇還留著小鬍子，赫然是﹁八臂哪吒﹂燕玉翎。

　　另一個，則是個眼神十足的精壯中年漢子。

　　楊春如今是一臉卑下的笑容，哈著腰，道：﹁燕爺，呂爺，人在這兒！﹂

　　人口東廂房情景，姓呂的精壯漢子眉鋒皺了一皺，燕玉翎則臉色為之一變，霍地轉注楊春。

　　﹁楊九，這是……﹂

　　楊春窘迫而不安地嘿嘿一笑，道：﹁燕爺，是﹃樂家老舖﹄樂長春的女兒，是她自願的……﹂

　　燕玉翎冷冷說道：﹁我不是問這，這是問李慕凡的臉。﹂

　　楊春忙道：﹁是我，燕爺，我氣不過……﹂

　　燕玉翎道：﹁你氣不過？﹂

　　楊春點頭道：﹁是的，燕爺。﹂

　　燕玉翎道：﹁有王爺的話麼？﹂

　　楊春滑詐，出了名的鬼靈精，他立即聽出這話不對，嚇得一哆嗦，當即囁嚅說道：﹁沒……沒有，燕爺您……﹂

　　燕玉翎冷冷說道：﹁我兩個出來的時候，王爺曾經吩咐過，要我倆帶個毫髮無傷的李慕凡回去，如今我不能帶他走，說不得只好麻煩你自己跑一趟內城，把人面呈王爺了。﹂

　　楊春嚇白了臉，忙道：﹁燕爺，您開個恩，我不知道……﹂

　　燕玉翎冷笑說道：﹁楊九爺，你也是個你也是個江湖出身。﹂

　　楊春點頭說道：﹁是的，燕爺。﹂

　　燕玉翎道：﹁江湖人講求一個恩怨分明，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據我所知，李慕凡一手攪過晏家的禍事，對晏二有恩，對你兩個的恩更大，我沒想到你以怨報德，心這麼狠，手這麼辣！﹂

　　楊春臉上一陣紅，一陣青，卻未敢作聲！

　　燕玉翎道：﹁楊九爺，你說這件事怎麼辦？﹂

　　楊春忙道：﹁燕爺您高抬貴手幫幫忙，楊春永不會忘記！﹂

　　燕玉翎沒說話。

　　姓呂的精壯漢子一旁說道：﹁大哥！算了，別難為他了，帶著人走吧！﹂

　　燕玉翎沒答理，望了樂倩一眼，然後凝注楊春，道：﹁這，適才你說她是自願的。﹂

　　楊春忙道：﹁的是，燕爺，楊春斗膽也不敢瞞您！﹂

　　燕玉翎雙眉微揚，道：﹁我問問她……﹂

　　抬掌拍上樂倩後心。

　　樂倩一震而醒，翻身躍起，臉色陡變，連忙抓起衣裳擋住了自己的身子，燕玉翎這時說道：﹁樂姑娘，我是郡王府的燕護衛，聽楊春說，這是樂姑娘你自願的，是麼？﹂

　　樂倩抬眼逼視楊春，楊春不敢正視，微微低下了頭，樂倩卻突然一點頭，毫無羞澀之態地道：﹁是的，這是我自願的！﹂

　　燕玉翎臉色為之一變，姓呂的精壯漢子道：﹁大哥！既是她自願的，你還多管幹什麼，帶著人走吧！﹂

　　燕玉翎微微點了點，樂倩卻詫聲急道：﹁帶人？帶誰，帶到那裏去？﹂

　　燕玉翎冷冷說道：﹁帶李慕凡，進內城﹃郡王府﹄去！﹂

　　樂倩臉色一變，道：﹁這是誰……你們怎麼知道……﹂

　　燕玉翎道：﹁這你最好問楊九爺！﹂

　　樂倩霍然轉注楊春，喝道：﹁楊春，是你……﹂

　　楊春忙賠笑說道：﹁樂姑娘，這是大功一樁，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留著他有什麼用？﹂

　　樂倩咬牙說道：﹁好楊春，你竟……不行，我不能讓任何人帶他走！﹂

　　燕玉翎冷然說道：﹁樂姑娘，李慕凡是個官家懸賞緝拿的大盜，如今﹃郡王府﹄要他，這恐怕由不得你，楊春說得對，這是大功一樁，也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邁步向床邊行去！

　　樂倩一拉裹住玲瓏身軀的衣裳，道：﹁你別過來，我絕不讓任何人帶走他！﹂

　　燕玉翎聽若無聞，視若無睹，近前便要抱李雁秋。

　　樂倩陡揚雙眉，一掌劈了過來。

　　燕玉翎回身舉手一格，震得樂倩退了好幾步，到這時候，她才一眼瞥見李雁秋的那張臉，她大驚失色，立即怔住，半晌始顫聲說道：﹁他的臉是……﹂

　　燕玉翎冷冷說道：﹁這你要問楊春！﹂

　　樂倩霍地轉注楊春，神情怕人，道：﹁楊春，你毀了他的臉？﹂

　　楊春這時候並不在乎她樂倩，嘿嘿笑道：﹁樂姑娘，你不正想殺了他？﹂

　　樂倩淒厲神態倏斂，點頭說道：﹁不錯，我是正想殺了他，也好，這樣免得他再……﹂

　　倏地住口不言。

　　適時，燕玉翎閉上李雁秋的穴道，用被子把他裹住，輕輕把他抱了起來，轉注樂倩，眼神閃射地道：﹁樂姑娘，李慕凡我帶走了，在我走之前，我告訴你件事，﹃樂家老舖﹄已被﹃九門提督﹄封了，掌櫃的夫婦跟管家因為拒捕被格殺，晏中跟個姓賈的人帶傷被抓走了，他們的罪名是私通大盜，窩藏匪類，至於樂姑娘你，因為有這樁大功，我想可以將功折罪了。﹂

　　樂倩嬌軀一晃，連忙伸手扶住椅背，突然，她笑了：﹁那好，倒也於淨，我如今可以說無牽無掛了，沒人管我了，也沒人再罵我了，不挺好麼？﹂

　　燕玉翎陡揚雙眉，但他旋即斂態轉注楊春，道：﹁楊春，別在外城停留了，帶著她兩個進內城去吧，那兒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等著你三個呢。﹂

　　話落，轉身，一聲：﹁老二，走！﹂

　　與姓呂的精壯漢子雙雙大步行了出去！

　　楊春連忙跟著走了出去。

　　樂倩白著臉呆呆地站在那兒！

　　媚娘這時候才敢緩緩轉過了身……

　　一輛單套輕馬車馳出了磚瓦胡同，夜色寒風裏，輾著雪泥向﹁正陽門﹂馳去，馳動得很緩慢。

　　車轅上，﹁八臂哪呼﹂燕玉翎趕著車，他身旁，坐著那姓呂的精壯漢子，蹄聲輪聲，劃破了夜空寂靜！

　　但不大響，因為風大，颳得像鬼哭，掩蓋了蹄聲輪聲，再說，那滿地的雪泥也掩住了石板路！

　　車出了磚瓦胡同，燕玉翎突然開了口：﹁老二，跟老三，咱們三個交情深厚，情同親手足！﹂

　　姓呂的精壯漢子點頭應道：﹁是的，大哥！﹂

　　燕玉翎道：﹁所以我想大膽地把我的心意向你說一說！﹂

　　姓呂的精漢子道：﹁大哥，你有話只管說就是！﹂

　　燕玉翎沉默了一下，道：﹁老二，你知道李慕凡這個人麼？﹂

　　姓呂的精壯漢子道：﹁大哥，他那三個字，我是如雷灌耳，天下也沒有不知道李慕凡的。﹂

　　燕玉翎道：﹁好說，他這個人怎麼樣？﹂

　　姓呂的精壯漢子道：﹁我懂大哥的意思，對他的看法，我跟大哥一樣！﹂

　　燕玉翎點頭說道：﹁那就好，老二，京城我待膩了，對這份差事，我也幹煩了，我想回到關外去，你呢？﹂

　　姓呂的精壯漢子道：﹁我跟大哥走！﹂

　　燕玉翎猛然一陣激動，道：﹁老二謝謝你……﹂

　　姓呂的精壯漢子道：﹁自己兄弟還用客氣？只是，大哥，老三還在府裏！﹂

　　燕玉翎臉色微變，道：﹁他該不礙事，再說，他若知道咱倆是為了李慕凡，他會曲諒的，你以為對麼？﹂

　　姓呂的精壯漢子微微點了點頭，道：﹁話是不錯，大哥，可是你身受王爺的大恩……﹂

　　燕玉翎臉色再變，但旋即他淡淡說道：﹁我替他幹了這多事，勉強也算扯平了！﹂

　　姓呂的精壯漢子雙眉微揚，道：﹁那麼，大哥，別往前走了，拐彎吧！﹂

　　燕玉翎唇邊浮起了一絲勉強笑意，道：﹁是老二，該拐……﹂

　　﹁彎﹂字未出，他臉色陡變，道：﹁老二，來不及了！﹂

　　姓呂的精壯漢子苦笑說道：﹁是的，大哥，咱們不該說那麼多，盡至如今才拐彎！﹂

　　近十條人影，沿著大街順風如飛而來。

　　為首的，是個魁偉高大漢子，那是和郡王府的總管索克圖。

　　燕玉翎微控韁繩，停住了車。

　　這時，那幾個人也掠至車前，索克圖身後是清一色的郡王府護衛，眼神十足，一流高手！

　　燕玉翎和姓呂的精壯漢子在車轅上欠了欠身，道：﹁總管！﹂

　　索克圖雙目炯炯，一擺手，道：﹁王爺不放心，我來接你倆，人帶到了麼？﹂

　　燕玉翎道：﹁回總管，人在車裏！﹂

　　索克圖一揮手，身後竄出了一名護衛，到車旁掀開車蓬看了看，然後回身哈腰道：﹁稟總管，沒有錯！﹂

　　索克圖臉上浮起一絲猙獰笑意，一點頭，道：﹁好，燕玉翎，你倆趕著車走吧！﹂

　　燕玉翎應了一聲，抖繩揮鞭，馬車馳動。

　　索克圖帶那幾名護衛，則緊隨車旁向﹁正陽門﹂方向馳去，沒多久，人車一起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

　　夜深沉，外城一片黝黑，整個兒地浸沉在刺骨的寒風裏，雖見幾點燈火，在內城，更顯寧靜。而在內城的這一方，﹁和郡王府﹂門前卻是燈光通明，兩盞大燈在寒風裏搖晃抖動。

　　那兩扇既高又大更重的鐵門，敞開著，那烏黑的鐵門環，映著燈光發亮，看上去給人一種侯門深沉、宏偉、莊嚴，還帶著點森嚴的感覺！

　　馬車，停在了王府門口，那名武官慌忙迎上來向索克圖打扦，索克圖像沒看見，領護衛擁著抱著李雁秋的燕玉翎，快步進了王府的大門。

　　索克圖帶著燕玉翎等直奔王府大廳，一名護衛卻如飛奔向那如同禁地，深不知有幾許的內院。

　　大廳中，燈光輝煌，索克圖只帶著燕玉翎和姓呂的精壯漢子進了大廳，其餘的護衛則留在廳外，散佈在四周。

　　燕玉翎剛把李雁秋放在地上，廳後步履響動，一臉陰鷙的和郡王身著便服已走了進來！

　　他身後，有兩名親隨，有兩名親隨，有一名臉白無鬚，長得挺英俊的年輕漢子，腰裏鼓鼓的，那是一名護衛！

　　索克圖迎上去躬了身，但和郡王沒讓他說話，擺了擺手，逕自行向居中高座坐下。

　　他才落座，身後的親隨已獻上參湯跟鼻煙！

　　和郡王對那常人買不起，吃不到的參湯沒看一眼，伸手接過鼻煙，嗅了一嗅，然後把目光投射下來：﹁燕玉翎！﹂

　　燕玉翎欠身應道：﹁屬下在！﹂

　　和郡王道：﹁給他披上衣裳，弄醒他！﹂

　　燕玉翎應聲俯身打開了被子，替全身赤裸的李雁秋披上了衣裳，和郡王突然發話說道：﹁怎麼回事，這是？嗯？﹂

　　燕玉翎連忙直身把經過報告了一遍。

　　和郡王雙眉連皺最後搖頭而笑：﹁沒想到他的確人見人迷，寧願捨身，弄醒他，弄醒他！﹂

　　燕玉翎應了一聲，伸手便要去解李雁秋的穴道。

　　索克圖突然插了一句：﹁別動他雙臂穴道！﹂

　　他不愧精明幹練，燕玉翎微微一驚，答應著解了李雁秋兩腿穴道，最後一掌拍醒了他！

　　傷口的血雖然已經凝固了，但那疼痛卻使得李雁秋呻吟了一聲，他兩眼一睜，便要躍起，但忽地，他又改為緩緩地站了起來，滿臉血污地抬眼一掃，道：﹁沒想到我又到了郡王府……﹂

　　和郡王倏然一笑，道：﹁是的，閣下，你是我郡王府的貴客！﹂

　　李雁秋道：﹁是誰把我帶來的！﹂

　　燕玉翎揚聲應道：﹁李大俠，我，燕玉翎！﹂

　　李雁秋﹁哦﹂地一聲，笑道：﹁原來是﹃八臂哪吒﹄燕護衛……﹂頓了頓，接道：﹁我請問一聲，我那樂倩侄女兒呢？﹂

　　燕玉翎道：﹁李大俠不必顧念她了，她跟楊春還有晏二的嬌妻，如今都是官家的有功之人，馬上要進內城享榮華富貴了！﹂

　　李雁秋淡淡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李雁秋道：﹁我不以為我自己有什麼好擔心的！﹂

　　和郡王陰陰笑了笑，道：﹁燕玉翎，把他該知道的事告訴他。﹂

　　燕玉翎應了一聲，道：﹁李大俠，﹃樂家老舖﹄被封了……﹂

　　李雁秋神情一震，急道：﹁為什麼，樂家是什麼罪名？﹂

　　燕玉翎道：﹁密通大盜，窩藏匪類！﹂

　　李雁秋臉上變了色，道：﹁樂家的人呢？﹂

　　燕玉翎道：﹁樂長春夫婦還有一個管家因拒捕被格殺……﹂

　　李雁秋霍然轉身，面對燕玉翎，震聲喝道：﹁燕玉翎，怎麼說？﹂

　　燕玉翎平靜地道：﹁李大俠又何必讓我再說一遍？﹂

　　李雁秋混身暴顫，道：﹁燕玉翎這是誰？﹂

　　燕玉翎沒說話。

　　和郡王笑道：﹁燕玉翎，告訴他。﹂

　　燕玉翎應了一聲，道：﹁侍衛營出盡了高手，楊春大功一樁！﹂

　　李雁秋咬牙一句：﹁楊春……﹂怕人神態倏斂，啞聲說道：﹁那麼，晏賈二位呢？﹂

　　燕玉翎道：﹁他二人已帶傷被捕收監囚禁了。﹂

　　李雁秋道：﹁這……樂倩可知道？﹂

　　燕玉翎道：﹁剛才在晏家，我已經告訴他了！﹂

　　李雁秋道：﹁那她還會跟楊春……﹂

　　燕玉翎道：﹁事實上，她自願跟了楊春！﹂

　　李雁秋默然不語。

　　背後和郡王笑道：﹁閣下，你聽見了？﹂

　　李雁秋緩緩轉過了身，淡然說道：﹁聽見了，這成什麼世界。﹂

　　和郡王笑道：﹁那不關重要，重要的是我為什麼把這事告訴你！﹂

　　李雁秋道：﹁為什麼？﹂

　　和郡王道：﹁你聽見了，樂家是什麼罪名？﹂

　　李雁秋道：﹁私通大盜，窩藏匪類！﹂

　　和郡王道：﹁那就是了，你跪下吧！﹂

　　李雁秋道：﹁我為什麼要跪？﹂

　　和郡王道：﹁百姓見官，沒有不跪的道理，何況你是個官家懸賞緝拿，罪該凌遲的大盜。﹂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我李慕凡只跪父母！﹂

　　和郡王陰陰一笑，道：﹁是麼？﹂

　　一招手，索克圖大步逼向李雁秋。

　　適時，燕玉翎閃身上前，喝道：﹁李慕凡，你有幾條命，幾顆腦袋，跪下。﹂

　　飛起一腿踢向李雁秋膝彎。

　　李雁秋上身向後一仰，砰然跪了下去！

　　和郡王笑道：﹁閣下，算你知機，要不然你這兩條腿就別想要了！﹂

　　李雁秋臉色一變，目中飛閃異采，道：﹁不必多說了，你打算把我怎麼辦……﹂

　　和郡王笑道：﹁很簡單，我打算先讓你受點刑，然後再把你處死，最後丟給我那幾隻西藏犬受用！﹂

　　李雁秋道：﹁原來你要殺我！﹂

　　和郡王道：﹁本來是，你以為我殺不了你麼？﹂

　　李雁秋道：﹁我如今落在你手，毫無抵抗之力，有什麼殺不了的，只是，我不以為你該殺我！﹂

　　﹁為什麼？﹂和郡王問道：﹁是因為我的病還沒好。﹂

　　李雁秋道：﹁不錯，要殺我至少你該等到明年！﹂

　　和郡王搖頭道：﹁我沒有那麼好的耐性，你既然已經落在了我手，我只消用點刑，還怕你不給我治病麼？﹂

　　李雁秋道：﹁恐怕你是錯了……﹂

　　和郡王道：﹁縱使你鋼筋鐵骨不怕刑，難道天下沒第三個能治我的病的高明醫者麼。﹂

　　李燕秋道：﹁還有一個……﹂

　　和郡王道：﹁你是說……﹂

　　李雁秋道：﹁神手華陀樂南極！﹂

　　和郡王﹁哦﹂地一聲，道：﹁那天下該只剩你一個了？﹂

　　李雁秋道：﹁事實如此，不信你盡可張貼榜文去找！﹂

　　和郡王突然仰天大笑，聲震屋宇，道：﹁李慕凡，你錯了，事到如今，我不妨告訴你，我的病情，我已經瞭解了。而且我也有了能治我的病的人！﹂

　　李雁秋淡然道：﹁是麼？﹂

　　和郡王道：﹁不信你等看著吧，我不會拿自己開玩笑的……﹂

　　話聲打住，招了招手。

　　索克圖那裏剛一欠身，燕玉翎突然跨前一步躬下了身：﹁稟王爺，屬下有下情稟報！﹂

　　和郡王見燕玉翎說有下情稟報，目光一凝，含笑說道：﹁燕玉翎，你說！﹂

　　燕玉翎應聲說道：﹁屬下原出身關外江湖，身為江湖人，屬下不能不為江湖同道出口抑壓多年的怨氣……﹂

　　和郡王凝目笑問道：﹁你的意思是……﹂

　　燕玉翎道：﹁屬下願代索總管行刑。﹂

　　和郡王﹁哦﹂地一聲，笑問道：﹁江湖人就那麼恨李慕凡麼？﹂

　　燕玉翎道：﹁事實如此，屬下不敢欺瞞王爺！﹂

　　和郡王哈哈而笑，邊笑邊點頭道：﹁好，好，你來吧，你來吧。﹂

　　燕玉翎欠身，道：﹁謝王爺恩典。﹂

　　霍地轉身面對李雁秋，冷然說道：﹁李慕凡，你還有什麼話說？﹂

　　李雁秋淡然說道：﹁燕玉翎，我只有一句話，你是他一名最得力的鷹犬！﹂

　　燕玉翎勃然色變，冷笑說道：﹁李慕凡，我先剜了你這雙眼！﹂

　　抬右掌，伸兩指，閃電一般向李雁秋兩眼插去。

　　﹁八臂哪吒﹂是個關外江湖成名的高手，李雁秋雙臂被制，而又跪在地上他那能躲。

　　饒是他鋼筋鐵骨也禁受不住這剜眼之痛，大叫一聲，砰然倒地，身形劇顫，滿地滾地滾翻。

　　燕玉翎轉身一攤右掌，滿是鮮紅的右掌上，平托著兩顆帶滿血污的眼珠子，他一揚手，竟把那兩顆帶血的眼珠子吃了下去。

第十三章

　　這夠慘的，索克圖固然兇殘，也看得臉上變了色。

　　倒是陰鷙的和郡王面不改色，點頭哈哈大笑：﹁好，好燕玉翎，我沒想到你心這麼狠，手又這麼辣，你聽見了，他剛才可罵過你。﹂

　　燕玉翎臉色一變，欠身說道：﹁王爺的意思是……﹂

　　和郡王道：﹁拔下他那根舌頭！﹂

　　燕玉翎有著一剎那間的遲疑，但他旋即躬身恭謹答應，霍地轉身，就要逼向地上李雁秋。

　　適時，環佩響動，一陣急促步履聲起自廳後，緊接著一名身著旗裝，侍婢打扮的姑娘，神色驚慌而匆忙地奔了進來，一進大廳，她驚呼一聲停了步，花容失色以手掩上檀口，只因為她看貝了地上李雁秋那副慘狀。

　　和郡王臉色微變，揚眉叱喝道：﹁混帳，誰叫你進來的！﹂

　　那姑娘嬌軀一顫，定過了神，忙矮身一福，驚怕地道：﹁稟，事王爺，是……是福……福晉……﹂

　　和郡王臉色稍緩，道：﹁是福晉命你來的？﹂

　　那姑娘點了點頭：﹁回……回王爺，是……是……﹂

　　和郡王不耐煩地道：﹁什麼事非這時候跑到這兒來找我不可，說！﹂

　　那姑娘左望望，右看看，遲疑了一下，急步向前，低低向著和郡王說了幾句。

　　和郡主一驚，臉色大變，霍地站起，急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那姑娘忙道：﹁回王爺，就是剛才！﹂

　　和郡主猛然轉頭，喝道：﹁索克圖，快去找御醫去，快！﹂

　　索克圖剛一怔，和郡王大喝說道：﹁混帳的東西，還不快去，遲了我要你的腦袋！﹂

　　索克圖一驚，匆忙答應一聲，飛身穿門而去。

　　和郡王向燕玉翎一擺手，道：﹁燕玉翎，把他押下去，看好了！﹂

　　話落，帶著那姑娘急步轉入了廳後。

　　聽著步履聲遠去，燕玉翎神情微鬆，吁了一口氣，與姓呂的精壯漢子交換了訝異探詢的一瞥！

　　姓呂的精壯漢子沒說話，微微搖了搖頭。

　　燕玉翎也沒再說話，俯身閉了李雁秋的穴道，然後把他抄了起來，兩個人相偕出廳而去。

　　燕玉翎挾著李雁秋，與姓呂的精壯漢子一路默默地行向了東院，東院是護衛們住的地方。

　　這時候，東院黝黑無燈火，護衛們全值勤去了！

　　進了東院，燕玉翎與姓呂的精壯漢子直奔靠南一間，進了屋，燕玉翎把李雁秋在炕上一放，點上了燈。

　　姓呂的精壯漢子一句話沒說，轉身又行了出去！

　　燕玉翎出指連點，炕上李雁秋翻身躍起，兩眼炯炯，那裏有瞎，他望著燕玉翎啞聲說道：﹁燕兄，這份情李慕凡領受了……﹂

　　燕玉翎淡然一笑，道：﹁李大俠，說這話你是瞧不起﹃八臂哪吒﹄！﹂

　　李雁秋道：﹁我什麼都不說，燕兄可以把那兩顆東西吐出來了！﹂

　　燕玉翎倏然一笑，道：﹁說得是，肚子裏好難受！﹂

　　他小腹往裏一凹，兩顆黑忽忽的東西衝口而出，那是兩顆當暗器用的鐵九，他揉了揉又放進袋裏！

　　然後，他抬眼望向李雁秋，道：﹁李大俠，我不多留你了！﹂

　　李雁秋道：﹁燕兄讓我走？﹂

　　燕玉翎笑了笑，道：﹁事實上，如果李大俠如今要走，合這﹃郡王府﹄之力也難以攔阻。﹂

　　李雁秋道：﹁那是燕兄解開了我的穴道……﹂頓了頓，接道：﹁燕兄，我能走麼？﹂

　　燕玉翎道：﹁我不以為李大俠有什麼不能走的。﹂

　　李雁秋道：﹁燕兄諸位有什麼打算？﹂

　　燕玉翎道：﹁我幾個的打算，李大俠不必……﹂

　　李雁秋雙眉激揚，道：﹁那麼還是請燕兄閉了我的穴道……﹂

　　燕玉翎眉鋒微皺，道：﹁李大俠，你知道，要不是這裏內院出了事，今夜……﹂

　　李雁秋截口說道：﹁我知道，我萬難倖免，可是我不能這麼一走了之！﹂

　　燕玉翎道：﹁李大俠，燕玉翎不過……﹂

　　李雁秋道：﹁燕兄，同是一條命，誰的命不比誰值錢，再說，我充其量不過只有一條，而燕兄這兒卻有三條！﹂

　　燕玉翎沉默了一下，道：﹁不瞞李大俠說，我三個也有離開王府，回到關外去之心，只是……如今說已經是太晚了！﹂

　　李雁秋道：﹁燕兄，這話怎麼說！﹂

　　燕玉翎道：﹁如今我三個已進了內城，更進了王府！﹂

　　李雁秋道：﹁我不以為憑三位……﹂

　　燕玉翎搖頭而笑，笑得黯然，道：﹁事實上有些事李大俠不知道，我也不能說。只是我可以告訴李大俠，憑李大俠這身藝業走固然走得了，恐怕也得經過一番苦鬥，至於我三個……絕走不了！﹂

　　李雁秋道：﹁我明白了，這王府之中有高手？﹂

　　燕玉翎遲疑了一下，點頭說道：﹁是的，李大俠！﹂

　　李雁秋道：﹁我想知道那都是誰？﹂

　　燕玉翎一搖頭，道：﹁李大俠原諒，我不能說！﹂

　　李雁秋眉鋒微皺，道：﹁莫非燕兄有什麼難言……﹂

　　燕玉翎道：﹁李大俠，王爺對我有恩，做一天他府裏的護衛，我就該盡一天忠心，這，李大俠該能體諒！﹂

　　李雁秋嘆道：﹁燕兄令人敬佩！﹂雙眉忽揚，道：﹁燕兄，我負責保三位出去！﹂

　　燕玉翎搖頭淡笑，道：﹁李大俠，恕我說句直話，你自顧有餘，倘若分心再顧我三個……李大俠，我敢說那絕……﹂

　　李雁秋斷然說道：﹁那麼，我只有一句話，要走咱們一起走，要不然咱們都留下，李慕凡不能過於重視自己這條命。﹂

　　燕玉翎道：﹁李大俠，燕玉翎這番心意……﹂

　　李雁秋道：﹁倘三位不走，我只有心領！﹂

　　燕玉翎搖頭苦笑，道：﹁李大俠，你這是何苦……﹂

　　李雁秋道：﹁我以為燕兄該明白！﹂

　　燕玉翎默然不語，剎時間他臉上變化很大，令人難以意會，也令人難以言喻，突然他揚眉點了頭：﹁好吧，李大俠，我三個就仰仗李大俠試試自己的運氣吧……﹂

　　李雁秋笑了，但忽地他斂去笑容，神色一轉悲憤，道：﹁燕兄，我請教，我那哥嫂及文管家的屍骸現在何處？﹂

　　燕玉翎搖頭說道：﹁李大俠，奉命捕人的是﹃侍衛營﹄，我不知道，不過，有可能還在樂家老舖裏……﹂

　　李雁秋長長地吸了口氣，道：﹁那麼燕兄，晏、賈二位又被囚禁何處？﹂

　　燕玉翎微一搖頭，道：﹁李大俠，這個我不知道。﹂

　　李雁秋道：﹁這麼說晏老的妻子……﹂

　　燕玉翎道：﹁我也不清楚！﹂

　　李雁秋道：﹁那麼，楊春……﹂

　　燕玉翎道：﹁該已進了內城，詳細的地方我也不知道！﹂

　　李雁秋沉默了，旋即他抬眼揚眉，道：﹁燕兄，咱們來個約定，但聞內院有警，請馬上……﹂

　　燕玉翎忙道：﹁李大俠要幹什麼？﹂

　　李雁秋道：﹁我要帶走我的孩子！﹂

　　燕玉翎一驚，急道：﹁李大俠，你要明白，你要是有絲毫累贅……﹂

　　李雁秋道：﹁燕兄，我不能不帶走我的孩子，我每年冒殺身之險到京裏來，就是為了我這點骨血！﹂

　　燕玉翎道：﹁可是，李大俠……﹂忽地改了話鋒，點頭接道：﹁好吧，只請李大俠答應我一件事！﹂

　　李雁秋道：﹁燕兄請說，我無不點頭！﹂

　　燕玉翎道：﹁請李大俠別傷王爺跟福晉！﹂

　　李雁遲疑了一下，毅然點頭，道：﹁燕兄，衝著你，我答應！﹂

　　燕玉翎道：﹁多謝李大俠，王爺身邊如今有燕玉翎三弟在，也請……﹂

　　李雁秋道：﹁燕兄放心，我省得！﹂

　　燕玉翎道：﹁那麼我不敢多耽擱李大俠，李大俠請……﹂

　　﹁吧﹂字未出，只聽院中響起一聲沉喝：﹁誰？﹂

　　隨聽一個粗粗話聲跟著響起：﹁是呂翼麼？我，﹂

　　院中那精壯漢子呂翼﹁哦﹂地一聲，話聲揚得很高：﹁是索總管，正是屬下在此！﹂

　　屋中燕玉翎臉色一變，抬手要熄燈。

　　李雁秋忙伸手攔住了他，適時索克圖話聲又起：﹁王爺不放心，讓我來看著，人呢？﹂

　　呂翼只答了句﹁在屋裏！﹂索克圖那雄健步履聲已近。

　　李雁秋向著燕玉翎遞過一個眼色，轉身爬在了炕上！

　　燕玉翎走過去便要開門，而門已經被推開了，索克圖目光炯炯，當門而立，他沒進來。

　　燕玉翎忙一欠身，道：﹁屬下見過總管！﹂

　　索克圖大剌剌地﹁嗯﹂了一聲，沉聲說道：﹁誰叫你把他帶到這兒來？﹂

　　燕玉翎道：﹁王爺只讓屬下看好了他，沒有別的吩咐，所以……﹂

　　索克圖一擺手攔住了燕玉翎話頭，大步行了進來，直奔炕上，伸手便要去扒李雁秋。

　　李雁秋霍地轉身，電一般地躍起，右掌五指已然扣上了索克圖手腕，索克圖大驚，臉色剛變，李雁秋右掌已到，砰然一聲印上索克圖胸口。

　　索克圖一張嘴，﹁哇﹂地一聲狂噴一口鮮血，高大身形一晃，連聲沒出地便倒在了炕下。

　　這一手既快又準，燕玉翎看得愣在了那兒！

　　李雁秋鬆了手，長吁一口大氣，道：﹁這喇嘛恐怕是一大障礙，如今已少了一個他了，燕兄，請跟呂兄準備，我到內院去了！﹂

　　話落，閃身撲出去。

　　燕玉翎站在那兒，沒動，也沒說話！

　　人影一閃，那精壯漢子呂翼撲了進來，驚聲問道：﹁大哥……﹂

　　燕玉翎木然擺手，道：﹁老二，帶著傢伙，咱們準備走！﹂

　　呂翼失神地一點頭。

　　一聲驚叫，幾聲叱喝，起自那深深的王府內院，一條頎長人影，快似閃電，沖天拔起。

　　那是李雁秋，他滿臉血污，右手仗軟劍，左手抱著一個稚齡的孩子，那孩子閉著眼像在熟睡。

　　另一條人影，矯捷如鷹隼，跟著躍起，掌中劍抖出一片光華，由下而上，飛襲李雁秋。

　　李雁秋軟劍飛遞一絞，下面那人一口長劍立時走斜，李雁秋緊接著輕喝說道：﹁去東院，燕、呂二位等著你呢！﹂

　　軟劍一抖，電一般的奔向東院！

　　這時，東院裏竄起兩條人影，那是﹁八臂哪吒﹂燕玉翎跟昔日﹁侍衛營﹂三劍客之一的呂翼！

　　只聽內院屋面有人呼道：﹁燕玉翎、呂翼，截住他！﹂

　　話聲方落，另幾條人由斜刺裏騰起，凌空截到！

　　燕玉翎一聲大喝：﹁李大俠，走！﹂

　　與呂翼隨話掠起，半空中迎向那幾條截向李雁秋的人影，只一照面，燕玉翎、呂翼長劍染血，慘呼迭起，已各撂下了一個。

　　如此一來，立即大亂，驚呼四起：﹁燕玉翎、呂翼，你兩個……﹂

　　﹁燕玉翎、呂翼反了，一併截住了。﹂

　　這一驚呼叫嚷間，四面八方屋面上又竄起了十幾條矯捷人影，身法之高，分明是一流高手。

　　李雁秋振劍叫道：﹁三位，請跟著我，咱們闖。﹂

　　身形一旋，抖起軟劍撲向了正南！

　　燕玉翎、呂翼，還有追向李雁秋的那年輕英俊漢子跟著縱起，但是他三個比李雁秋要慢。

　　正南屋面上，騰身攔截，掠起了六個！

　　李雁秋手起劍落，怪呼聲中，血雨狂噴，跌下了一對半。

　　那另三個大驚閃退，李雁秋一擺軟劍，便要趁勢闖出。

　　無奈，身後燕玉翎三人已跟攔截的人接上了手，一時脫身不得，李雁秋雙眉一揚，轉身便待反撲。

　　只聽燕玉翎大叫說道：﹁李大俠，走你的！﹂

　　他三個猛揮幾劍逼得那攔截眾高手手上一緩，然後騰身掠起，竟聊袂往正北內院方向撲了回去！

　　李雁秋立即明白燕玉翎三個的用心，一怔大驚，張口剛要呼叫，忽然一個陰森冰冷的話聲傳入耳中：﹁走？今夜恐怕沒一個走得掉！﹂

　　李雁秋回劍護身，剛要循聲探視，七條人影如飛射各處屋面，正好把他圍在核心！

　　那赫然竟是﹁七狼﹂。

　　七狼身後屋面上，更站滿了﹁七狼﹂的那些徒弟。

　　李雁秋脫口驚呼：﹁馬馳，原來是你七兄弟……﹂

　　站在正東的馬馳冷笑道：﹁李慕凡，你明白就好，郡王爺遍納江湖英雄，禮賢下士，待遇特優，我兄弟如今是郡王爺身邊的護衛了。﹂

　　李雁秋定了定神，揚眉說道：﹁這倒很出我意料之外……﹂

　　馬馳道：﹁李慕凡，彼此都是江湖上成了名的，你我之間也談不上仇怨，別跟初上任的我們七兄弟過不去，放下小貝勒，我馬馳今夜放你一馬……﹂

　　李雁秋道：﹁倘若我不放呢？﹂

　　馬馳冷笑說道：﹁恐怕你要跟姓燕的那三個一樣！﹂

　　李雁秋心中一震，道：﹁他三位怎麼樣？﹂

　　馬馳道：﹁凡是生心背叛王爺的人，殺無赦，你以為他三個能走得了麼，我聽說就是長了翅膀也是枉……﹂

　　一聲慘呼由內院方向傳來。

　　馬馳嘿嘿一笑，道：﹁聽見了麼？那是誰？﹂

　　李雁秋目眥欲裂抖劍而起，撲向內院！

　　馬馳陰笑說道：﹁你自顧不暇，還想幫好朋友？﹂

　　五、六、七狼騰身而起，硬截李雁秋。

　　李雁秋抖劍便要擊出，奈何左右後三方面另四狼已然飛掠過來，逼得他只有旋身拒敵，無法馳援燕玉翎！

　　按說，李雁秋絕不畏七狼，然而，臉上的刀傷使他失了不少的血，加之左手列抱了個孩子，屋面有積雪又有冰，滑溜得難以沾足，這麼一來他身手就大打了折扣！

　　轉眼十幾招過去，七狼傷了臂，五狼傷了腿，但是他們像瘋虎，仍奮戰不退！

　　李雁秋他自己在第十六招上左肩頭也被二狼刺了一劍，鮮血濕透了整條左胳膊！

　　大狼馬馳一連地嘿陰笑：﹁李慕凡，認點時務吧，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放下小孩，你馬上可以走路……﹂

　　李雁秋沒有答理，軟劍抖處，﹁噗﹂地一聲，馬馳的肋下多個洞，再差分毫他就要見血流腸，嚇得他機靈一顫，白著臉慌忙倒縱而退。

　　這時，一處屋面下傳來和郡王陰鷙話聲：﹁馬護衛，孩子是他的，不必有什麼顧忌！﹂

　　馬馳聞言一怔，旋即狠毒笑道：﹁原來如此，屬下遵命……﹂

　　一揚手，叫道：﹁大夥兒用淬毒暗器招呼他！﹂

　　此言一出，李雁秋心膽欲裂，在這種處境下，假如再來滿天花雨般淬毒暗器，那後果……

　　心念至此，﹁七狼﹂已獰笑連聲地收劍後退，揚起了手。

　　李雁秋咬牙橫心，方待全力一闖。

　　驀地，夜空裏響起了一聲嬌叱，一條纖小人影，帶著一道匹練也似的劍光，由半空裏飛瀉而下，怒捲七狼。

　　﹁七狼﹂聞聲睹狀心驚，手上不由一緩。

　　那纖小人影再揚嬌喝：﹁李慕凡，你發什麼傻，還不快走！﹂

　　李雁秋一震定神，身形騰空掠起，那裏兵刃叮噹，﹁七狼﹂已倏然暴退，李雁秋軟劍一擺，人已橫裏掠出數丈！

　　只聽馬馳驚聲陰笑道：﹁原來李慕凡還有相好的……﹂

　　李雁秋問言剛凝目，那纖小人影已縱掠過來叫道：﹁李慕凡，快走，我替你斷後！﹂

　　李慕凡立身屋面，訝聲說道：﹁姑娘是……﹂

　　那纖小人影一跺腳，叫道：﹁到了這時候你還……﹃迎春院﹄裏的賤女人，行了吧。﹂

　　李雁秋一怔，那纖小人影已到面前，可不正是那位美姑娘花玉燕？她今夜一身勁裝，英武逼人，手一推，道：﹁你還不快走！﹂

　　李雁秋被她推得一晃，搖頭說道：﹁不……﹂

　　餘話還沒出口，花玉燕已急急說道：﹁那麼你把孩子交給我，你替我斷後！﹂

　　李雁秋又搖了搖頭：﹁不行！﹂

　　花玉燕跺了腳，屋上的琉璃瓦碎了好幾塊！

　　﹁你這個人真是死彆死扭……﹂一頓接道：﹁咱倆一起走！﹂

　　伸手拉住李雁秋往外便拖！

　　幾聲獰笑，七狼聯袂撲到。

　　花玉燕恨聲說道：﹁都是你……﹂

　　回身一揚手，一蓬烏芒滿天亂飛，迎向﹁七狼﹂！

　　﹁七狼﹂大驚，只聽馬馳驚呼說道：﹁這娘兒們有毒，小心！﹂

　　匆忙飛身躲閃。

　　花玉燕瞪著李雁秋道：﹁再有一次，咱倆都別想走了！﹂

　　拉著李雁秋騰身而起，飛一般地出了﹁郡王府﹂！

　　他兩在前面跑，後面呼喝四起，近廿條矯捷人影從後飛快狂追！

　　剛上內城城牆，兩條人影由城垛後撲出，雙雙橫截過來，李雁秋右腿一振還沒有出劍，花玉燕一揚手，那兩人﹁哎呀﹂一聲已躺下了一對，雙手捂臉，滿地亂滾。

　　花玉燕卻看也未看一眼地拉著李雁秋掠出內城。

　　出了內城，到了外城，花玉燕毫不停頓，拉著李雁秋在屋面上向南狂奔！

　　漸漸地，望不見身後的人影了，也聽不見身後的呼喝聲了，最後，他倆在城外一處荒郊中停了下來。

　　剛停住，李雁秋身形為之一晃，難怪，他失血太多了！

　　花玉燕剛鬆了手，一驚，忙又扶住了他。

　　李雁秋黯然悲笑，道：﹁姑娘，謝謝你！﹂

　　花玉燕美目微翻，道：﹁那倒不必，今後別再把我當成賤女人，讓我傷心就行了！﹂

　　李雁秋好窘，歉然苦笑，道：﹁姑娘，對那夜的失禮唐突，我……﹂

　　花玉燕一搖頭，道：﹁行了，閣下，現在不是說這話的時候……﹂

　　伸手便要去抱李雁秋左手裏的孩子！

　　李雁秋一驚忙躲閃。

　　花玉燕手停在了半途，睜著美目道：﹁怎麼，你還不放心我？﹂

　　李雁秋忙道：﹁那倒不是，只是……﹂

　　﹁只是什麼？﹂花玉燕截口說道：﹁大男人家就不會抱孩子，瞧你摟得他多緊，給我！﹂

　　手一伸，又去接孩子！

　　這回李雁秋沒躲，默默地把孩子交了過去！

　　花玉燕抱過了孩子默默地摟在胸前，一雙美目盯在孩子恍若熟睡的小臉蛋兒上，道：﹁虧你還有心眼兒，點了孩子的穴道，要不然怕不是早嚇著他了……﹂螓首一揚，美目凝注，略一眨動，道：﹁如今你總算把孩子奪過來了，你有什麼打算？﹂

　　李雁秋神情一黯，道：﹁姑娘，我還有三件事沒辦……﹂

　　花玉燕道：﹁那三件？﹂

　　李雁秋道：﹁我哥嫂的屍骸未收，晏、賈二位猶在牢中，﹃八臂哪吒﹄燕玉翎三位也生死不明，吉凶難卜……﹂

　　花玉燕道：﹁你的意思是……﹂

　　李雁秋道：﹁我想折回去一趟……﹂

　　花玉燕變色喝道：﹁你瘋了，這時候他們滿城搜索，正愁找不著你，別說你混身是傷，就算你是個好人，你也……﹂

　　李雁秋截口說道：﹁姑娘，我受人大恩，還有，我不殺伯仁，伯仁卻由我而死，我若不折回去一趟把該辦的辦了……﹂

　　花玉燕道：﹁你就不顧你的孩子？﹂

　　李雁秋慘笑道：﹁事到如今我已顧不了那麼多了！﹂

　　花玉燕冷笑說道：﹁乍聽起來，是個英雄，是個豪傑，的確令人心折，令人敬佩，可是你如今折回去能幹什麼？以我看那是去送你爺兒倆這兩條命！﹂

　　李雁秋道：﹁姑娘，難不成你叫我就這麼一走了之？﹂

　　花玉燕道：﹁恐怕你只有這樣兒了，老實告訴你吧，﹃樂家老舖﹄我去過了，那兒沒有任何的屍骸……﹂

　　李雁秋雙目一睜，道：﹁姑娘，真的？﹂

　　燕玉燕道：﹁我騙你幹什麼？有這必要麼？﹂

　　李雁秋急道：﹁我那哥嫂……﹂

　　﹁誰知道！﹂花玉燕搖頭說道：﹁該有人早一步收了去！﹂

　　李雁秋道：﹁是誰會……﹂

　　花玉燕道：﹁不管是誰，對三具屍骸不會有什麼惡意！﹂

　　李雁秋沉默了，但他旋又說道：﹁可是晏、賈二位……﹂

　　花玉燕道：﹁據我所知，他兩個沒動手就被捕了，你用不著替他兩個操心，晏中究竟在查緝營當過差，算得一半官家人，自有人會替他開脫，以我看他兩個只是受幾天牢獄之災，別的不會有什麼。﹂

　　不錯，事實上這是理，是事實！

　　李雁秋微一點頭，道：﹁但原如此了……可是，姑娘，還有，﹂

　　花玉燕道：﹁我明白，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他三個要是吉，用不著你去，他三個也沒事兒，要是凶，就是你去了又如何？﹂

　　李雁秋道：﹁可是我不能不……﹂

　　花玉燕冷冷說道：﹁別忘了人家捨命相救的本意！﹂

　　李雁秋一震低頭，沒有說話，半晌他始抬頭說道：﹁姑娘，我那哥嫂還有個……﹂

　　﹁樂倩？﹂花玉燕冷笑說道：﹁多好的侄女兒，樂南極夫婦養育疼愛多年好女兒，你還顧念她，要不是她還不會落得……﹂

　　李雁秋道：﹁姑娘，她是……她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花玉燕道：﹁我是個女人家，女人家最瞭解女人家，她愛你的時候溫順得不得了，恨你的時候心腸卻毒得怕人！﹂

　　李雁秋邊抽搐，痛苦地低下了頭。

　　花玉燕接道：﹁就算她是一時糊塗，她所鑄的錯，所背的罪孽還不夠大麼？﹂

　　李雁秋抬起了頭，緩緩說道：﹁姑娘，她是我那哥嫂的唯一……﹂

　　﹁是不錯！﹂花玉燕道：﹁可是她自己都不在乎，你又在乎什麼？告訴你吧，她早跟楊春走了，還有那個叫媚娘的女人，三個人！﹂

　　倏地住口不言！

　　李雁秋喃喃說道：﹁倩兒她竟會變成這樣，竟會變成這樣。﹂

　　花玉燕揚了揚眉，道：﹁那皆因一個情字害人……﹂

　　李雁秋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他說了這麼一句：﹁那我就可以放心的走了……﹂

　　﹁走？﹂花玉燕目光一凝，道：﹁你打算上那兒去？﹂

　　李雁秋悲慘苦笑，道：﹁天涯海角，到那兒算那兒……﹂

　　花玉燕道：﹁你打算讓孩子跟你去飽償風霜受苦辛？﹂

　　李雁秋神色一黯，一顆心頓時往下一沉，道：﹁姑娘，我只有這條路可走……﹂

　　花玉燕搖頭說道：﹁我不這麼想！﹂

　　李雁秋訝異凝目，道：﹁難道還有第二條路可走？﹂

　　花玉燕道：﹁你知道，孩子雖然往日不在你身邊，可是你能不承認，他被照顧得無微不至，過的是侯門生活，突然間你讓他跟你去奔波受苦，對一個嬌嫩的孩子來說，他受得了麼……﹂

　　李雁秋默默地，沒有說話！

　　花玉燕接著說道：﹁孩子，在他這年紀，尤其突然離開了他的娘，他所需要的是安定的生活，需要的是愛是撫慰，要不然對他的小心靈會有很大的影響，再說大男人家也不適宜帶孩子，所以你該先找個人替你帶孩子……﹂

　　李雁秋苦笑說道：﹁姑娘，如今我上那兒去找……﹂

　　花玉燕道：﹁有！只問你會不捨得，願不願意！﹂

　　李雁秋道：﹁姑娘，你說誰？﹂

　　花玉燕微微垂下螓首，眼望著孩子那小臉蛋兒，道：﹁假如你不嫌，捨得，願意，我……﹂

　　李雁秋忙道：﹁姑娘，你？﹂

　　花玉燕點了點頭，點得很輕微！

　　李雁秋呆了一呆，忙搖頭說道：﹁姑娘，那不行……﹂

　　花玉燕猛然抬頭，圓睜著美目，道：﹁怎麼，你嫌我，捨不得？不願意？﹂

　　李雁秋忙道：﹁姑娘，那怎會，對姑娘，我只有歉疚與感激。﹂

　　花玉燕道：﹁那你為什麼……﹂

　　李雁秋道：﹁姑娘是個姑娘家，我怎好給姑娘添這麼個累贅，再說，我跟姑娘不過……撇開這不談，世人的心眼、口指是可怕的，蜚短流長……﹂

　　花玉燕嬌靨微酡，道：﹁你顧慮還真多，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李雁秋道：﹁姑娘，話不是這麼說……﹂

　　花玉燕臉上掠過一絲異樣神情，道：﹁事到如今，我也不願再瞞你，我並不是個姑娘，在名義上，我是個寡……﹂

　　李雁秋一怔﹁哦﹂了一聲，不安地道：﹁姑娘，我不知道……﹂

　　花玉燕泰然說道：﹁其實也沒有什麼，你聽說過四川巴家？﹂

　　李雁秋點頭說道：﹁四川巴家威震西南……﹂

　　目光一凝，接道：﹁姑娘莫非是巴家的……﹂

　　花玉燕微斂螓首，截口說道：﹁先父跟四川巴家是世交，婚自指腹，把我許給了四川巴家的少主巴天擇，我五歲那年父母先後去世，我就被送往四川巴家，從此我成了巴家過了門的媳婦……﹂

　　頓了頓，接道：﹁可是十多年來，我對巴家絲毫沒好感，尤其對那仗恃家威，橫行霸道的巴天擇，打心裏我討厭他，其實，巴家待我很好，我這身所學就是得自巴家，而且是巴大爺的親傳，然而我十八歲巴天擇被江湖衛道之士打成重傷，回家後咯血不止沒多久就死了，於是我又成了家的寡媳婦，後來我受不了他巴家的那種作為，就一個人偷偷跑了出來，轉眼多年，他們也沒有來找我……﹂

　　話聲頓住，長長地吁了一口大氣，抬皓腕理了理那被寒風吹散了的雲鬢！

　　聽完了這番話，李雁秋的臉色顯得更深沉，沉默了半晌，才方始緩緩搖頭說道：﹁姑娘原來有這麼一段身世，原來是巴家的少奶奶……﹂

　　花玉燕美目一睜，道：﹁你不能這樣叫我！﹂

　　李雁秋微搖頭，道：﹁姑娘，你不該救我，更不該為我帶孩子！﹂

　　花玉燕眨動了一下美目，道：﹁為什麼？﹂

　　李雁秋輕吁了一口氣，道：﹁姑娘，我就是你口中那江湖衛道之士。﹂

　　花玉燕一怔，道：﹁你，你就是殺巴天擇的……﹂

　　李雁秋微一點頭，道：﹁事實如此，正如姑娘所說，巴天擇仗恃家威，在西南一帶橫行霸道，無所不為，可是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起淫心壞人家姑娘的名節……﹂

　　花玉燕雙眉一揚，道：﹁壞姑娘家名節？﹂

　　李雁秋道：﹁事實上，被我碰上時，已有兩個可憐的弱女子懸樑自盡了！﹂

　　花玉燕道：﹁所以你殺了他！﹂

　　李雁秋道：﹁我只廢了他一身武功，在他小腹上點了一指！﹂

　　花玉燕道：﹁你可願聽我一句真心話？﹂

　　李雁秋道：﹁姑娘請說！﹂

　　花玉燕道：﹁他該死，殺得好！﹂

　　李雁秋呆了一呆，道：﹁可是姑娘總是巴家的……﹂

　　﹁不許你這麼叫我！﹂花玉燕睜著美目道：﹁婚自指腹，那不是我的意思，我也沒跟巴天擇行過夫妻之禮，在巴家，我一直叫他大哥……﹂

　　李雁秋道：﹁可是我怎好難姑娘添累贅……﹂

　　花玉燕道：﹁你要不是不放心，乾脆就說！﹂

　　李雁秋忙道：﹁姑娘千萬別誤會……﹂

　　花玉燕道：﹁老實說，我只是為孩子好，要不然我還真做得管你的事。﹂

　　李雁秋遲疑了一下，道：﹁姑娘，你要原諒……﹂

　　﹁怎麼？﹂花玉燕臉色一變，道：﹁你不願意？﹂

　　李雁秋毅然說道：﹁姑娘，我不諱言，我不放心，倘若換姑娘是我，我以為姑娘也會跟我一樣！﹂

　　花玉燕臉色大變，但旋即她笑了，道：﹁我明白了，你不放心我，那一方面因為我是﹃迎春院﹄的風塵女人青樓妓，你我也相識日淺，另一方面，你殺了巴天擇，而我又是巴天擇的未亡人，你怕我居心難測，在你的孩子身上……﹂

　　李雁秋那蒼白的臉上泛現了紅熱，他剛要說話！

　　花玉燕突然把孩子往他懷裏一塞，道：﹁我不願也不敢落個什麼名，看來這年頭好心人做不得，怪我多事，怪我……孩子還給你了。﹂

　　話落，掉頭飛射而去！

　　李雁秋大急，張口欲呼，可是他沒有呼出聲，呆呆地望著那無限美好的纖小人影，很快地消失在夜色裏，寒風中……

　　半晌他定過了神，收回了目光，目光，落在了的身上，孩子的臉上。

　　倏覺一陣從未有過的辛酸，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如今他是夠傷心的。

　　樂倩的怕人轉變，樂南極夫婦及文子衛的死，還有晏中的身陷囹圄，家小不知下落……

　　這一切的一切，可以說是全因為他。

　　他愧疚，他自責，然而那有什麼用。

　　江湖恩怨，變幻莫測，人心是太可怕了！

　　臉上，添了一道刀痕，容顏從此毀了！

　　那夠疼痛的，但比起他心靈的疼痛，這些皮肉之傷，毀容之痛，那還差得多。

　　如今，孩子歸他了，可是他父子的前途如何，往後去怎麼辦？大丈夫一諾千金，他答應了張英的重託，皇上賦予他的使命就要做到底。

　　可是他得帶著這稚齡的孩子。

　　他明白，沒有一個人會放過他，往後去的無數個日子裏，那一切的一切，都夠艱險的。

　　因為他知道，對一個稚齡的孩子來說，制穴久是有害的，所而，孩子醒了，大眼睛略一轉動，他突然掙扎，嘴一張，﹁哇﹂地一聲哭了。

　　那難怪，他父子太陌生了，當他發現母親不在身旁，而被抱在一個陌生人懷裏時，他焉得不驚怕號哭！

　　在這深夜裏，孩子嘹亮的哭聲能隨風傳出老遠。

　　李雁秋一驚，連忙晃動著孩子，哄孩子，一個大男人家，也難為了他！

　　可是沒有用，孩子他哭得更厲害，淚珠兒撲簌簌，成串兒地直流，滿臉都是淚漬。

　　李雁秋陡揚雙眉，一咬牙，抬手又制住了孩子的穴道，孩子哭聲倏止，閉上眼，又睡了。

　　李雁秋心酸之餘，又陪著灑落了兩行熱淚。

　　一陣刀兒一般的狂風吹過。李雁秋他為之身體一顫，他連忙解開衣襟，把孩子揣進了懷中，抱得緊緊的。

　　寧可凍著他，不能凍著孩子，這是父愛。

　　然後他抬眼望向黝黑的前途，茫茫的夜色，那無垠的一片，緩緩而吃力地舉了步。

　　而，倏地，他覺得頭暈量心跳身子乏力，一晃連忙又停了步，他知道，他失血過多，在沒恢復之前，不能走。

　　可是他不走行麼？現然，城裏是高手盡出，正在搜尋他，雖然如今這兒猶是平靜，相信很快地他們就會找到這來了。

　　一旦他被人發現，毫無疑問地，他父子倆就只有一死，他自知甚明，如今他絲毫沒有動手之力！

　　英雄，第一高手，但落到這般地步，英雄，第一高手又如何？

　　他嘆了口氣，痛苦地低下了頭。

　　入目懷中的孩子，他兩眼又濕了……

　　驀地，他有了警覺，忙抬眼左視，百丈外，一條纖小人影如飛掠來，是花玉燕去而復返。

　　他微微一愕，緊揪著的一顆心，頓時鬆了。

　　轉眼間花玉燕掠到眼前，李雁秋叫一聲：﹁姑娘……﹂

　　﹁別叫我！﹂花玉燕一跺腳，叱道：﹁你傷透了人的心，還……算我前輩子欠了你的……﹂

　　李雁秋不安地道：﹁姑娘，我無意……﹂

　　花玉燕冷冷說道：﹁無意就夠了，再有意我受得更多，你怎麼不走？站在這兒等他們找到你？﹂

　　李雁秋微揚雙眉：﹁姑娘，我這就走！﹂

　　花玉燕發了急，道：﹁你這人真是一身傲骨頭，事到如今你還……﹂

　　倏地改口說道：﹁你不能走，我也不能讓你走，除非你的傷好了，體力恢復了，要不然你別想帶著孩子走！﹂

　　李雁秋道：﹁可是我勢必……﹂

　　花玉燕道：﹁我說不行！﹂

　　李雁秋吁了口氣，道：﹁那麼，姑娘的意思是……﹂

　　花玉燕道：﹁找個地方先療傷，同時你也可以歇歇！﹂

　　李雁秋搖頭苦笑，道：﹁姑娘我已沒有地方……﹂

　　花玉燕道：﹁我有問你願不願去！﹂

　　李雁秋忙道：﹁姑娘是讓我到……﹂

　　﹁你別想左了！﹂花玉燕道：﹁不是﹃迎春院﹄那小樓裏，那地方你不能去，會辱沒了你的身分，那是個下賤的地方……﹂

　　李雁秋苦笑道：﹁姑娘，你……﹂

　　﹁不是麼？﹂花玉燕橫了他一眼，道：﹁你不是那麼瞧不起我麼？﹂

　　李雁秋道：﹁我怎敢，自古俠女出風塵，以往是我的錯，如今對姑娘，我只有感激與敬重！﹂

　　花玉燕道：﹁俠女、感激、敬重，算了吧，為了你……人家不避一切願意為你帶孩子，你不但不領情，反而怕這怕那的……﹂

　　李雁秋雙眉微揚，剛要張口。

　　花玉燕已然搶著說道：﹁說正經的，我有個地方不但可供你療傷、歇息，而且絕對安全，不虞他們找到那兒去，只問你願不願……﹂

　　李雁秋道：﹁姑娘，京畿百里之內，如今我不認為有一個安全處！﹂

　　花玉燕道：﹁那是你的看法，我的看法跟你不同，我認為那兒絕對安全，我總不會坑你，害你！﹂

　　李雁秋道：﹁姑娘，那麼那地方是……﹂

　　花玉燕道：﹁城裏﹃三英鏢局﹄後院，沈姑娘那繡樓之中！﹂

　　李雁秋一怔，旋即強笑說道：﹁姑娘開玩笑了……﹂

　　花玉燕道：﹁這時候我沒那心情，你有麼？﹂

　　李雁秋道：﹁這麼說來是真的了？﹂

　　花玉燕道：﹁我對你從來沒有假話！﹂

　　話是她自己的說的，她嬌靨一紅。

　　李雁秋沒在意那麼多，這時候他也沒心情想到別的，他淡淡地笑了笑，道：﹁我沒想到姑娘會替我找這麼一個地方！﹂

　　花玉燕道：﹁怎麼？這地方不好麼？難道你也怕……﹂

　　李雁秋攔過了話頭，道：﹁姑娘以為沈桐春肯……﹂

　　花玉燕道：﹁他自然不肯，你是他的對頭冤家，他巴不得你被拿去，豈會把女兒的繡樓借給你療傷歇息，好在我現在說的是沈月華姑娘，並不是他！﹂

　　李雁秋道：﹁姑娘以為沈姑娘肯麼？﹂

　　花玉燕道：﹁你以她不肯麼？﹂

　　李雁秋道：﹁姑娘，她已經知道我是李慕凡了！﹂

　　花玉燕道：﹁就因為她已經知道你是李慕凡了，所以我才讓你到她那兒去，換個人她會不屑一顧，這話你不懂麼？﹂

　　李雁秋沒說話，但旋即他淡然笑道：﹁姑娘，她是沈桐春的女兒！﹂

　　花玉燕道：﹁可是她對李慕凡的看法，跟她爹不一樣！﹂

　　李雁秋道：﹁姑娘似乎仍在……﹂

　　花玉燕道：﹁我這是為他人作嫁，我不是說過麼？我這人希望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

　　李雁秋揚了揚眉，道：﹁姑娘，我現在沒有這心情，於﹃情﹄之一事，我的身受已經夠多，夠慘了！﹂

　　花玉燕道：﹁那麼我不談這些，只問你去不去？﹂

　　李雁秋搖頭說道：﹁姑娘，我不能去，也不敢去！﹂

　　花玉燕道：﹁為什麼不能？又為什麼不敢？﹂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姑娘，我這張臉嚇人，我不願陷入太深，更怕連累人！﹂

　　花玉燕道：﹁這都不是理由……﹂

　　李雁秋道：﹁我認為很夠了。﹂

　　花玉燕道柳眉一豎跺了蠻靴，道：﹁事到如今，你這個人怎麼還那麼傻，說，你去不去？﹂

　　李雁秋微一搖頭，剛一聲：﹁姑娘……﹂

　　花玉燕道：﹁我不為你，你也別為你自己，你我兩個人都該為這離了娘的可憐孩子想想！﹂

　　李雁秋臉色一變，神色忽黯，默然未語！

　　花玉燕道：﹁別站在這兒發愣了，夜這麼黑，天這麼冷，你受得了，孩子可受不了，你也別讓他跟你受罪，走吧！﹂

　　說著，她轉身要走！

　　李雁秋忙抬眼喚道：﹁姑娘……﹂

　　花玉燕回身說道：﹁怎麼，你忍心……﹂

　　﹁不，姑娘！﹂李雁秋搖頭說道：﹁我是說萬一沈姑娘她不肯。﹂

　　花玉燕道：﹁你是怕這張臉沒地兒放？﹂

　　李雁秋臉一紅，沒作聲。

　　花玉燕倏然一笑，道：﹁是我帶你去的，她要是不肯，我這張臉也沒有光采，對麼？大男人家，臉皮別那麼嫩，走吧！﹂

　　伸手拉上李雁秋的胳膊，那一半是拉，一半也是扶。

　　此女之爽快、乾脆，不讓鬚眉。

　　※※※

　　片刻之後，李雁秋由花玉燕攙扶著，一路毫無驚險地到了﹁三英鏢局﹂的後牆外。

　　站在後牆外看﹁三英鏢局﹂，院落廣大、深沉，樹海蒼蒼，樓閣高聳，不愧是京畿首屈一指的大鏢局。

　　如今的﹁三英鏢局﹂黝黑一片，靜悄悄地。

　　寒風過處，樹海翻動，枝葉縫隙中，只有後院的一座小樓上尚微透燈光。

　　花玉燕回身望著李雁秋，眨動著鳳目，低低說道：﹁看見了麼？如今整座﹃北京城﹄都入了睡鄉，只有她小樓上仍透燈光，輾轉難成眠，寒夜披衣燈下，支頤凝思，珠淚暗彈，你知道這為了什麼？為了誰？﹂

　　李雁秋心神跳動，眉鋒微皺沒有說話。

　　這叫他如何接口！

　　花玉燕橫了他一眼，倏抬皓腕，皓腕拾處，一線紅光脫手飛出，掠過那丈高的後牆，一閃射入樹海。

　　李雁秋動容說道：﹁姑娘好腕力，這是……﹂

　　花玉燕淡然一笑，道：﹁別罵人，比起你這當世第一高手來，我自知難望項背，差得多，那是我的信物，等著吧，馬上就會有人出來接咱們了！﹂

　　話聲才落，只聽後院裏隨風傳出一個隱隱約約的話聲：﹁姑娘有話，叫你們別在這兒晃了，晃得她心煩。﹂

　　幾聲答應由後院各處響起，隨即寂然！

　　花玉燕回目輕笑：﹁你知道這是……﹂

　　李雁秋道：﹁那位叫小鳳的刁蠻姑娘……﹂

　　倩影一閃，後院外落下了個人，是小鳳，她還披了件風氅，她落地一福：﹁婢子見過大……﹂

　　一眼瞥見了花玉燕身後的李雁秋，她大吃一驚，嬌軀倏退，玉手連忙掩上檀口，圓睜著美目，驚駭說道：﹁你是李……﹂

　　花玉燕含笑說道：﹁小鳳，別大驚小怪，不認識了！﹂

　　小鳳忙點頭說道：﹁認識！認識！只是他的臉……﹂

　　花玉燕道：﹁現在別問，進去再說，姑娘睡了麼？﹂

　　小鳳搖頭說道：﹁還沒有，這幾天……﹂突然狠狠瞪了李雁秋一眼，道：﹁你還來幹什麼？﹂

　　李雁秋有點窘，也有點尷尬，尚未說話。

　　那裏花玉燕已接了口，道：﹁小鳳，是我叫他來的！﹂

　　小鳳還未再多說，收回目光向著花玉燕一聲：﹁大姑娘，您請！﹂

　　回身推開了後院門！

　　敢情小鳳她蘭心蕙質，玲瓏剔透，她也知道如今李雁秋不宜提氣騰身，由院牆上掠進後院。

　　花玉燕拉著李雁秋行了進去！

第十四章

　　進了後院，在小鳳的前導之下，花玉燕扶著李雁秋登上了坐落在後院東的沈月華的繡樓！

　　她三人這裏上了樓，那裏香閨垂簾掀動，姑娘沈月華已嬝嬝迎了出來，她一襲晚妝，頭髮似乎匆忙間剛梳過，但梳得並不像往日那麼整齊。

　　幾天不見，她憔悴得令人心酸，嬌靨上，也帶著一絲楚楚可憐的病容，那非關病酒，不是悲秋。

　　她一眼望見了花玉燕，也一眼望見了李雁秋，她的驚駭不下於小鳳，但是她沒有以玉手掩口，只是脫口一聲輕呼，嬌軀半退，怔住了那兒，也沒說話。

　　花玉燕淡然一笑，道：﹁妹妹，恕我事先沒做得你的同意，便冒昧地替你帶來了一位客人……﹂

　　沈月華倏地走過神來，她很平靜，平靜得出奇，目光很快地由李雁秋臉上移開，望著花玉燕輕輕地叫了聲：﹁花姐！﹂

　　花玉燕笑了笑，輕輕一推李雁秋，道：﹁夤夜進入鏢局，入人閨閣，已屬唐突孟浪，別站在這兒發呆再失禮，快去見見主人！﹂

　　李雁秋有著極度的不安與窘迫，還有著一份莫名其所以的歉疚，他遲疑著拱起雙手：﹁沈姑娘……﹂

　　﹁不敢當！﹂沈月華平淡地截了口，但嬌靨上那蒼白而憔悴的臉色中，卻有了一絲酡紅與光采，也難掩她心中的激動，她一邊抬皓腕肅客入座，一邊轉注小鳳吩咐道：﹁小鳳，給大姑娘、李爺沏茶！﹂

　　小鳳答應著走了，花玉燕拉著李雁秋坐了下去。

　　坐落處，是姑娘沈月華繡樓上的小小客廳，陳設十分雅緻，坐定，三人間有著一剎那的靜默，但這靜默立刻又被花玉燕打破了，她望著沈月華道：﹁妹妹，上半夜的事，你知道了？﹂

　　沈月華微微頷首，道：﹁我聽說了一些，局裏今夜戒備特別緊，剛才爹跟兩位叔叔還到這兒來過，而且在後院加派了八位鏢師！﹂

　　花玉燕道：﹁那麼我再詳細地為妹妹說一遍……﹂接著她把經過說了一遍，最後又道：﹁所以我帶他到妹妹這兒療傷、歇息，我認為妹妹這兒很夠安全，他們不會往這兒來……﹂

　　沈月華聽花玉燕說完李雁秋逃亡經過後，說道：﹁華姐沒料錯，剛才滿城搜查李爺，除了鏢局，這附近沒有一處被放過。﹂

　　花玉燕道：﹁那我就放心了，只是妹妹別勉強，也別因為他是我帶來的，願不願意讓他在這兒待兩天，全在妹妹……﹂

　　這時候，小鳳捧了香茗走了過來，沈月華沒理花玉燕的話，卻望著小鳳道：﹁小鳳，把房裏收拾收拾，請李爺先進去歇息！﹂

　　小鳳一怔，旋即答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花玉燕猛然一喜，道：﹁謝謝你，妹妹！﹂

　　沈月華嬌靨上的神色難以言喻，道：﹁我該謝謝華姐……﹂

　　李雁秋激動地道：﹁沈姑娘……﹂

　　沈月華美目轉注，淡然截了口，道：﹁李爺，我這座小樓上，只有兩個房間，一個是我的，一個是小鳳的，我只有讓你在我房裏委曲幾天，只要你不嫌……﹂

　　李雁秋忙道：﹁姑娘，我怎麼能……﹂

　　花玉燕一旁截口說道：﹁事急從權，華妹妹一個姑娘家都不怕，你又怕什麼？﹂

　　李雁秋還待再說！

　　花玉燕已然又道：﹁我華妹妹不是世俗女子，你該也不是人間俗丈夫！﹂

　　李雁秋默然不語，但心裏的感受，卻難以言喻。

　　花玉燕嫣然一笑，道：﹁孩子總不能老在你懷裏，抱出來吧！﹂

　　李雁秋遲疑了一下，解開衣裳，雙手抱出了孩子。

　　花玉燕伸出了手。

　　花玉燕雙手抱過了孩子，埋怨地道：﹁你也真是，制穴過久，孩子怎麼吃得消？﹂

　　抬手拍開了孩子的穴道。

　　怪了，孩子睜著一雙大眼睛，不但沒驚怕而哭鬧，竟還揮動著小手去抓，花玉燕笑道：﹁看見了麼？你行麼？這孩子跟我有緣！﹂

　　李雁秋默默地沒說話，看著自己孩子的平靜，他心中有種異樣感受。

　　沈月華展顏笑道：﹁這孩子好可愛，華姐，讓我抱抱。﹂

　　於是，她兩位這個抱一抱，那一個逗一逗，孩子咧著小嘴兒直笑，還呀呀地直說那令人難懂的話！

　　李雁秋也打心底裏笑了。

　　前半夜的那一切，廝殺，仇怨，逃亡，躲避，在這小樓內，已然雲消霧散，絕不復存在了。

　　小鳳走了出來，目光也被孩子的可愛吸引住了。

　　當她拍著逗孩子的時候，沈月華道：﹁小鳳，讓廚房煮點東西來，就說我餓了！﹂

　　小鳳答應了一聲，又下樓而去！

　　這裏，沈月華轉注李雁秋，道：﹁李爺，請房裏歇歇吧！﹂

　　李雁秋遲疑著應聲站起，由沈月華陪著往香閨走去！

　　才走了兩步，李雁秋突然轉過了身，目注花玉燕道：﹁姑娘，假如你如今還願意……﹂

　　花玉燕含笑說道：﹁我一直等著你張口！﹂

　　李雁秋一陣激動，道：﹁姑娘，話我不多說了。﹂

　　花玉燕道：﹁你放心，我會把他當自己孩子一樣的照顧！﹂

　　話說完才覺得有多麼不妥，剎時間她臉好紅。

　　李雁秋沒留意，雙目微濕，向著孩子深深望了一眼，然後才轉身向房門行去，背後，又響起了花玉燕話聲：﹁我會告訴孩子他的爹是誰，是個怎麼樣的人的！﹂

　　李雁秋猛然又是一陣激動，道：﹁多謝姑娘！﹂

　　進了房，幽香襲人，姑娘沈月華的香閨，陳設不見華麗，但見雅緻，片刻前不知道怎麼樣，片刻後的如今，小鳳把它收拾得乾淨！

　　沈月華雖然有點羞澀、緊張，但到底她還是落落大方地擺了玉手道：﹁李爺，別嫌髒，請躺下歇歇吧！﹂

　　望著那張床，那繡花枕，那錦被那紗帳，李雁秋的心中有說不出的感受，他也有點遲疑！

　　但終於他咬了牙，一句話沒說，走了過去。

　　身在床上，頭在繡花枕上，李雁秋的心跳得厲害！

　　他可不知道姑娘的心顫抖得更厲害，你不見替他拉被子的那雙玉手把被子帶得直動。

　　本難怪，對任何一位女兒家，自己的床讓個大男人睡，這卻是絕不可能，絕不允許的。

　　尤其是姑娘沈月華，她冰清玉潔，自視更高。

　　而，畢竟，這一位是李慕凡！

　　姑娘替他拉被子，李雁秋極度不安地閉上了眼，因之，他也不知道姑娘那雙包含了太多東西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凝注了一瞬，然後輕輕滑過！

　　李雁秋沒說話，姑娘也不需要他說。

　　安置好李雁秋後，姑娘悄悄地退出去。

　　本來此時此地，這情景，這感受，李雁秋他絕不該睡著的，但，也許是他失血過多，也許是他身心過度疲乏沒多久，他竟然渾渾睡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雁秋猛然醒來，那是因為他覺得臉上的傷口一陣奇癢！

　　睜開了眼，他心頭為之一震。

　　姑娘沈月華斜著嬌軀坐在床邊，正給他洗擦傷口上藥！

　　李雁秋一陣激動，道：﹁姑娘，你……﹂

　　沈月華嫣然而笑。收回了玉手，道：﹁你醒了。﹂

　　李雁秋赧然強笑，道：﹁不知不覺睡著了，姑娘！什麼時候了？﹂

　　沈月華道：﹁五更，天快亮了！﹂

　　李雁秋﹁哦﹂地一聲，道：﹁我這一覺竟……姑娘一夜沒……﹂

　　沈月華柔婉笑道：﹁我熬夜慣了，不覺得什麼？﹂

　　李雁秋說不出的歉疚，還有說不出的……

　　激動地道：﹁姑娘，李慕凡是鏢局行的……﹂

　　沈月華道：﹁我知道你是個怎麼樣的人！﹂

　　李雁秋道：﹁可是……﹂

　　沈月華道：﹁難道我知道還不夠麼？﹂

　　李雁秋難言感受，暗暗一嘆，道：﹁姑娘，你給與我的太多了……﹂

　　沈月華神情忽然有點異樣，嬌靨微酡，道：﹁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了……﹂

　　李雁秋心弦一抖，道：﹁姑娘，我這張臉……﹂

　　沈月華道：﹁不礙事，過兩天就會好了！﹂

　　李雁秋道：﹁我是說……﹂

　　沈月華截口說道：﹁李爺，你看沈月華是個怎麼樣的女子？﹂

　　李雁秋只覺全身熱血往上一湧，道：﹁姑娘，李慕凡一介江湖。﹂

　　沈月華道：﹁我也是個江湖女子。﹂

　　李雁秋道：﹁可是在江湖上，李慕凡只有盜名……﹂

　　沈月華道：﹁我不說過麼？我知道你是個怎麼樣的人！﹂

　　李雁秋道：﹁姑娘，你讓我這一輩子……﹂住口不言，旋又改口說道：﹁姑娘，花姑娘呢？﹂

　　沈月華道：﹁走了！﹂

　　李雁秋雙目一睜，上身欲起，道：﹁走了？﹂

　　﹁是的！﹂沈月華道：﹁四更左右帶著孩子走了！﹂

　　李雁秋忙道：﹁她，她上哪兒去了？﹂

　　沈月華柔婉一笑，道：﹁別著急，也別擔心，把孩子交給她，我敢說比讓孩子的生身娘帶都好，我跟她相交雖然沒多久，但只有我瞭解她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人間的奇女子，江湖上愧煞鬚眉的巾幗……﹂

　　李雁秋這時候聽不下那麼多，忙道：﹁姑娘，我是問……﹂

　　沈月華道：﹁她走的時候留了話，﹃鄱陽湖﹄畔有個﹃柳村﹄，你要是想看孩子，日後可以到那兒去找她……﹂

　　李雁秋道：﹁翻陽湖畔，﹃柳村﹄……﹂

　　沈月華微頷螓首，道：﹁是的！﹂

　　李雁秋道：﹁她是那兒的人麼？﹂

　　沈月華搖頭說道：﹁不是，她的家在﹃賀蘭山﹄下！﹂

　　李雁秋道：﹁那她怎麼……﹂

　　沈月華微一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你日後到那兒去找，一定可以找到她跟孩子的！﹂

　　李雁秋道：﹁謝謝姑娘！﹂

　　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緩緩躺了下去！

　　沈月華嫣然一笑，又道：﹁恐怕你現在還不知道她是誰？﹂

　　李雁秋道：﹁我聽她說過，她是四川巴家……﹂

　　沈月華道：﹁那是以前，近年來，她在江湖上博得一個美號……﹂

　　翻腕自袖底取出一物，道：﹁你可認得這個？﹂

　　那是一朵鐵製但塗了紅漆的紅花！

　　李雁秋神情一震，道：﹁姑娘，這是……﹂

　　沈月華道：﹁這是她的信物，江湖上的宵小，怕它怕得要死，見了這朵紅花無不膽破魂飛，望風逃竄！﹂

　　李雁秋失聲說道：﹁姑娘，她，她是玉羅剎，﹃一丈紅﹄……﹂

　　沈月華微頷螓首，笑道：﹁是的，她就是大名滿江湖的女盜玉羅剎，﹃一丈紅﹄嚴玉華！﹂

　　李雁秋怔住了，良久始喃喃說道：﹁花玉燕，嚴玉華……我早該想到了……﹂

　　沈月華道：﹁你把孩子交給了她，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麼？﹂

　　李雁秋道：﹁我放心了，姑娘，只是她為什麼……﹂

　　沈月華微微一笑，道：﹁她為什麼冒險闖內城救你，為什麼以一個孤傲高潔的女兒身，願意替你帶孩子，是麼？﹂

　　李雁秋點了點頭，道：﹁是的，姑娘！﹂

　　沈月華道：﹁這恐怕只有等你日後見著她，當面問她了！﹂

　　李雁秋沒有說話，他又有了說不出的感受！

　　沈月華也沒多說，突然轉向房門，喚道：﹁小鳳，把銀耳湯端來！﹂

　　外面，傳來了小鳳一聲答應，轉眼間小鳳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銀耳湯行了進來。

　　李雁秋忙仰身坐起，沈月華接過了銀耳湯，道：﹁一夜折騰，你也該餓了，趁熱喝了吧！﹂

　　另一雙玉手就要去拿銀匙！

　　李雁秋忙道：﹁我自己來！﹂

　　沈月華嫣然一笑，收回後把碗遞了過去！

　　李雁秋伸手接過了，眼望小鳳不安地道：﹁鳳姑娘，讓你受累了，謝謝你！﹂

　　小鳳美目略一眨動，似笑非笑地道：﹁我不要緊，倒看你日後怎麼謝我們姑娘了！﹂

　　沈月華嬌靨一紅，不到半夜工夫，她精神好多了，臉色也有了紅潤，她忙道：﹁小鳳，給李爺擰熱手巾來！﹂

　　她支開了小鳳，這裏李雁秋心神震動，忙低頭拿起銀匙！

　　天很快地亮了！

　　天亮後沒多久︱︱

　　一陣登登快捷的樓響驚動了小樓上的這三位！

　　李雁秋目中閃起了寒芒。

　　沈月華睜著美目凝了神。

　　房外，響起了小鳳的問話。

　　﹁誰呀！這麼早……噢！是大爺，您早！﹂

　　隨著一個清朗話聲帶笑說道：﹁小鳳，你也早，姑娘起來了麼？﹂

　　小鳳道：﹁起來了，正在房裏梳妝呢！﹂

　　那清朗話聲﹁哦﹂了一聲，只聽小鳳發急道：﹁大爺，您怎麼能往房裏去，姑娘正在梳妝呢！﹂

　　那清朗話聲笑道：﹁偏你每次攔我，自己兄妹有什麼關係？﹂

　　沈月華微皺眉鋒，忙道：﹁是大哥麼？﹂

　　房外那清朗話聲應道：﹁是我，小妹，我能……﹂

　　沈月華忙截口說道：﹁大哥請坐坐，我就出來！﹂

　　說著，她站起行了出去！

　　房外，那小客廳裏，卓立著一個廿多歲年輕人，一身長袍，外罩皮襖，眼神十足，唇紅齒白長得十分英俊。

　　他一見沈月華出房，忙迎上兩步含笑說道：﹁小妹你早！﹂

　　沈月華忙道：﹁大哥早，請坐！﹂皓腕一擺肅了客。

　　英俊年輕漢子一搖頭，笑道：﹁不坐了，小妹，你今兒氣色好多了！﹂

　　沈月華微微一笑，道：﹁是麼，我自己倒不覺得，大哥這麼早有事兒麼？﹂

　　英俊年輕漢子笑了笑，道：﹁剛才大爺對我說你這兩天很煩悶，要我陪你出去打獵，所以我就飛一般地來了。﹂

　　沈月華道：﹁這是我爹的意思麼？﹂

　　英俊年輕漢子臉一紅，搓著手笑道：﹁小妹，你知道，這也是我的意思……﹂

　　沈月華笑了笑，道：﹁這不就是了麼？只是大哥，我這兩天人不合適，不能出去，你一個人去打行麼？﹂

　　英俊年輕漢子眉鋒一皺，道：﹁一個人兒去，那多沒意思，小妹今兒個咱們上西郊，昨晚個韓六幾個去了一趟，打回來十幾雙兔子，還有……﹂

　　沈月華道：﹁大哥，你知道我是最喜歡打獵的，可是我人不合適……﹂

　　﹁小妹！﹂英俊年輕漢子道：﹁整天悶在屋裏哪能合適，出去跑跑也就……﹂

　　沈月華搖頭說道：﹁大哥不知道，我混身發懶，懶得不願下樓一步。﹂

　　英俊年輕漢子凝目說道：﹁那……小妹怎不找大夫來看看？﹂

　　沈月華搖頭說道：﹁怕是著了點涼，過兩天就好了，不礙事，何必……﹂

　　英俊年輕漢子道：﹁那怎麼行，不合適就得看，就得吃藥，我去……﹂

　　沈月華忙道：﹁大哥，謝謝你，真不礙事，要不然我早張羅了！﹂

　　英俊年輕漢子吶吶說道：﹁那，小妹……﹂

　　沈月華道：﹁大哥還是一人去吧，你興致勃勃的、又是一番好意，偏我掃興，真對不起……﹂

　　﹁什麼話，小妹，﹂英俊年輕漢子道：﹁自己兄妹幹什麼客氣，不去就不去，你不去我也不去了，這樣吧，乾脆我陪小妹下下棋……﹂

　　沈月華微一搖頭歉然苦笑，道：﹁大哥，我這兩天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英俊年輕漢子呆了一呆，道：﹁那……小妹，你怎麼辦？﹂

　　沈月華道：﹁我陪大哥坐著聊一會兒……﹂

　　英俊年輕漢子一搖頭，道：﹁別了，小妹，你要是真不合適，還是回房裏躺一會兒吧，我不打擾了，想吃什麼待會兒我讓廚房……﹂

　　沈月華感激地道：﹁謝謝你，大哥，別為我張羅了，我要是想吃什麼，我會讓小鳳到廚房裏說一聲的。﹂

　　英俊年輕漢子忍住了失望，但他臉上仍流露出一絲絲，他沉默了一下點頭說道：﹁也好，那！小妹，我走了，你歇著吧！﹂

　　說著，他轉身下樓走了。

　　沈月華不安地跟到了樓梯口。

　　﹁大哥走好，我不送了！﹂

　　那英俊年輕漢子想是沒聽見，沒聽他答話。

　　沈月華在樓梯口呆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房。

　　李雁秋的傷只是臉上的刀創與疲累失血，經過這半夜的歇息，臉上的傷固然還沒好，但體力已恢復得差不多了。

　　沈月華進房的時候，他正站在床前，沈月華目光凝注，訝然說道：﹁你怎麼起來了！﹂

　　李雁秋笑了笑，道：﹁我躺不住，剛才是……﹂

　　沈月華道：﹁我二叔羅大奎的兒子羅曉陽，我叫他大哥！﹂

　　李雁秋道：﹁是位英雄俊彥！﹂

　　沈月華笑道：﹁那是你……﹂微愕接道：﹁你見過他？﹂

　　李雁秋笑了笑，道：﹁我聽見了他的談吐，由簾縫裏也看見了他的人品！﹂

　　沈月華﹁哦﹂地一聲道：﹁我這位大哥人品是不錯，所學也馬馬虎虎！﹂

　　李雁秋含笑說道：﹁那是姑娘替他謙虛，以我看，放眼江湖，像這樣的人品，像他那身所學，還真挑不出幾個……﹂

　　沈月華道：﹁當著我，你總不好把他貶得太厲害……﹂

　　李雁秋道：﹁姑娘，我句句實話︱︱﹂

　　沈月華笑了笑道：﹁就算是吧，能得你的誇讚，他該不虛此生了！﹂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那是姑娘把我看得太高……﹂頓了頓改口接道：﹁姑娘，我已經好了……﹂

　　沈月華搖頭說道：﹁不行，你得再歇息幾天！﹂

　　李雁秋道：﹁我看我已不礙事了，姑娘看看我不是挺好麼？﹂

　　沈月華美目一凝，道：﹁你的意思是……﹂

　　李雁秋遲疑了一下，道：﹁姑娘，我已經可以下床，也不覺得再有什麼，所以我想我……我該走了……﹂

　　沈月華臉色微變，道：﹁你現在就要走？﹂

　　李雁秋點頭說道：﹁是的，姑娘！﹂

　　沈月華微一搖頭，道：﹁不行，我不能讓你走，華姐把你交給了我，我不能在你沒完全復原以前讓你走！﹂

　　李雁秋道：﹁姑娘，我自己知道，我已經不礙事了！﹂

　　沈月華沉默了一下，揚眉說道：﹁我知道，你是見我大哥登樓，擔心被人發現，給我添麻煩，對不？﹂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姑娘，可以這麼說，這也是原因之一。﹂

　　沈月華凝目說道：﹁我不懂！﹂

　　李雁秋道：﹁姑娘是冰清玉潔的姑娘家，而且是名滿江湖三英鏢局沈局主的千金，姑娘該為令尊的聲名想想，我也得為姑娘的名節想想……﹂

　　沈月華微頷螓首，道：﹁這我明白，只是，既然你擔心我的名節，當初你就不該到我這兒來，我自己要怕什麼名節，昨夜我就不會點頭，更不會讓你睡在我的房裏，躺在我的床上！﹂

　　李雁秋呆了一呆，忍住激動，道：﹁那是姑娘的好意……﹂

　　沈月華道：﹁我不否認這是我的好意，可是我不認為這跟名節有關！﹂

　　李雁秋訝然說道：﹁姑娘這話……﹂

　　沈月華道：﹁誠如你這才所說，我是一個冰清玉潔的女兒家，讓一個大男人進了自己的房，躺在自己的床上療傷而不避嫌，你就該知道一個女兒家的打算！﹂

　　李雁秋心弦猛震，道：﹁姑娘，我明白，我也很感激，只是，姑娘，放眼天下，範圍小到﹃北京城﹄裏，有不少強過我……﹂

　　沈月華道：﹁你何不直指我那位大哥羅曉陽？﹂

　　李雁秋臉上一熱，毅然點頭，道：﹁是的，姑娘！﹂

　　沈月華淡淡說道：﹁我承認，他自小跟我青梅竹馬，由稚齡至今，他愛我，照顧我，可以說無微不至，在三位老人家的心目中，早已默許我倆是最理想的一對，可是感情一事絲毫無法勉強，我由來把他當成我的大哥。﹂

　　李雁秋道：﹁姑娘，婚姻講究一個門當戶對，羅少鏢頭對姑娘，確是再適當不過，而我只是一個江湖草莽，四海飄泊，到處為家，江湖同道還仇視我，地方官府緝拿我……﹂

　　沈月華道：﹁這些我都考慮過，而且不止三思！﹂

　　李雁秋道：﹁姑娘，李慕凡只有感激，可是姑娘不能不為令尊的半生英名及沈家的家聲著想！﹂

　　沈月華道：﹁這些你說的已經太晚了，事我已經做了，必要的時候，我可以拋下一切跟你走，天涯海角，那兒我都去！﹂

　　李雁秋心頭暗震，猛然一陣激動，剛一張嘴，沈月華神色忽轉幽怨，已然說道：﹁除非你嫌我……﹂

　　李雁秋忙道：﹁姑娘，那怎麼會，我……﹂

　　沈月華道：﹁那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李雁秋悲慘強笑，道：﹁姑娘李慕凡是個有了孩子的人，而且我的……我不配！﹂

　　沈月華道：﹁你是這樣想的麼？﹂

　　李雁秋咬牙點頭，道：﹁是的，姑娘！﹂

　　沈月華淒婉一笑道：﹁你是把沈月華看成了世俗女子！﹂

　　李雁秋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他默然了，沒有說話。

　　沈月華軒了軒黛眉，要說話，可是李雁秋有意地搶了先，他道：﹁姑娘，不瞞你說，我還有大事在身，不能多作耽擱！﹂

　　沈月華道：﹁你有什麼大事？﹂

　　李雁秋道：﹁姑娘我只能說這麼多！﹂

　　李雁道：﹁姑娘，我受人之託……﹂

　　沈月華道：﹁我問是什麼大事？﹂

　　沈月華還待再說，突然，樓梯上傳來了，一陣登登然雜亂的步履聲，沈月華臉色微變，神情一緊，急道：﹁你躺下歇會兒，我出去看看是誰！﹂

　　說著，她掀簾行了出去！

　　南出房門，樓上已然一先一後地登上了兩個人！

　　前面一個，是個身材魁偉的老者，灰髮灰髯，長眉細目，臉色紅潤，兩眼開闔之間精芒四射，威嚴奪人！

　　後面一個，是個身材略矮，但看上去挺壯實的老者，年紀近五十，膚色略嫌黝黑，濃眉大眼，頗見威猛！

　　沈月華定了定神，忙迎上去盈盈見禮。

　　﹁爹，二叔！﹂

　　敢情，這兩位一位是﹁鐵掌金刀﹂沈桐春，一位是沈桐春叩頭把兄弟，三英鏢局的二局主羅大奎。

　　沈桐春持著鬍子，含笑點頭。

　　羅大奎則目光炯炯，咧著嘴豪笑說道：﹁月華，聽你大哥說，你人不合適，連打獵都不想去，所以二叔及你爹來看看，要緊麼？﹂

　　沈月華忙道：﹁謝謝二叔，不礙事，大概是受了點涼！﹂

　　羅大奎道：﹁這樣拖著總不是辦法，該找個大夫來看看……﹂

　　沈月華忙道：﹁不用了，二叔，歇兩天出出汗也就好了！﹂

　　沈桐春上得樓來，一直沒說話，此時突然說道：﹁二弟，來咱們坐坐！﹂

　　當先走過去坐了下來。

　　羅大奎跟在後面坐了下去。

　　坐定，沈桐春道：﹁月華，叫小鳳給我跟你叔沏壺茶來！﹂

　　沈月華答應著尚未說話，裏面已傳出小鳳脆生生話聲。

　　﹁來了，老爺子！﹂

　　隨著話聲，小鳳已端著茶行了出來。

　　羅大奎笑道：﹁這丫頭的確出了名的機靈！﹂

　　小鳳近前笑道：﹁您的大嗓門兒震得樓直晃，小鳳那能不知道誰來了。﹂

　　羅大奎哈哈大笑，豪情畢露。

　　笑聲中，小鳳把茶送到了他的面前，然後退立沈月華身後，沈桐春喝了一口茶，抬眼凝住，突然說道：﹁月華，你真的那兒不合適麼？﹂

　　沈月華微微一驚，忙道：﹁也沒什麼，爹，大概是……﹂

　　沈桐春笑了笑，道：﹁月華，你娘過世得早，我從小把你帶大，知女莫若父，我還能看不出來？你二叔不是外人，小鳳又是你的貼身丫頭，平日好像跟姐妹一樣，你有什麼心事別瞞著，放在心裏會憋壞人……﹂

　　沈月華神情微震，臉上一紅，忙道：﹁爹，瞧您，我那有什麼心事……﹂

　　沈桐春搖頭輕嘆道：﹁月華，爹明白，你不小了，爹一天到晚老是忙著局裏的生意，很難得見著你，咱爺兒倆也從未能一起好好談過，因之爹也忽略了你的……﹂

　　沈月華紅了臉，嬌羞地唉聲說道：﹁爹您這是想到那兒去了！﹂

　　沈桐春道：﹁難道爹說得不對！﹂

　　沈月華道：﹁本來就差了十萬八千里！﹂

　　羅大奎哈哈笑道：﹁大哥，瞧月華臉皮兒有多嫩，女孩子家……﹂

　　沈月華目光移注，忙道：﹁二叔，怎麼您也來了！﹂

　　羅大奎帶笑忙道：﹁好，好，好，二叔不說，二叔不說，行麼？﹂

　　沈月華皺眉而笑。

　　沈桐春一嘆說道：﹁月華，這麼說，你沒有什麼心事？﹂

　　沈月華道：﹁爹，您真是……本來就沒有嘛！﹂

　　沈桐春一嘆說道：﹁月華，爹不怪你，女孩子家沒有幾個願將心裏的事告訴自己的爹的，只怪你娘過世太早……﹂

　　沈月華一張嬌靨好紅，嚷聲叫道：﹁爹……﹂

　　沈桐春忙點頭說道：﹁好，好，好，爹也不說，就算你沒有心事，就算你沒有心事，行麼？﹂

　　沈月華道：﹁本來就沒有嘛，還算就……﹂

　　沈桐春神色一整，道：﹁那麼，月華說正經的，你這兩天懶得出門也好，這兩天京畿吃緊得很，鬧得滿城風雨，﹃侍衛營﹄的到處搜索拿人，百姓沒一個敢隨便出門，大街上難得見到人影。﹂

　　沈月華瞪著美目道：﹁爹，又是那兒鬧了飛賊？﹂

　　沈桐春搖頭說道：﹁比飛賊還嚴重，還厲害……﹂

　　沈月華﹁哦﹂地一聲道：﹁爹，那是……﹂

　　沈桐春揚了揚眉，道：﹁李慕凡到京裏來了！﹂

　　沈月華吁了一口氣，道：﹁我還當是什麼大事呢，原來又是李慕凡，那有什麼值得他們這麼大驚小怪的，李慕凡不是每年都來麼？﹂

　　沈桐春搖頭說道：﹁你那兒知道，今年跟往年不同，今年亂子鬧得大了，李慕凡已經被拿著，可是又被他跑了……﹂

　　沈月華美目一睜，哦地一聲。

　　沈桐春接著說道：﹁如今消息傳遍了外城，百姓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想不到的事兒太以驚駭了，京裏首屈一指的老字號，大招牌﹃樂家老舖﹄被官家封了門，樂老掌櫃的竟會是當年名江湖的﹃神手華陀﹄樂南極，那個姓文的管家，竟會是威震南七北六的﹃活報應追魂手﹄，他二位英雄一世，縱橫半生，到頭來卻落個私通大盜，窩藏匪類罪名，因為拒捕慘遭毒手……﹂

　　沈月華脫口一聲驚呼，玉手掩上了檀口！

　　沈桐春嘆了口氣，接道：﹁你知道﹃七狼﹄尋仇，連袂找上晏家，那怪只怪晏二老來糊塗，把個風塵女人弄進了門，誰知那竟是禍根，那女人原來是﹃七狼﹄的人，晏二卻死把著不肯放，多虧了李慕凡仗義伸手，把這場滅門禍事攬了下來，誰知……唉，說來令人痛心髮指，出賣了李慕凡的竟是樂南極的女兒，動手害李慕凡的竟是晏二的徒弟在﹃查緝營﹄裏當差的楊九，晏二自己卻也被人害了……﹂

　　沈月華失聲說道：﹁竟有這種事……﹂

　　羅大奎冷哼說道：﹁怎麼沒有，這年頭人心太壞，這種事屢見不鮮，聽人說和郡王的福晉還是格格的時候，跟李慕凡好過。﹂

　　沈桐春變色驚喝道：﹁二弟！﹂

　　羅大奎大眼一瞪，道：﹁我怕什麼？大不了賠上這斗大一顆腦袋。如今這年頭連個有血性敢說話的都沒有，怎不令人心寒齒冷，大哥，這在我的心裏憋了好久了，當初那女的死也非嫁李慕凡不可，事隔不到幾年，她不但變心背盟他嫁，而且還扇著和郡王拿李慕凡，你說這成什麼世界？﹂

　　沈桐春白了臉，道：﹁二弟，你怎麼……﹂

　　羅大奎道：﹁我怎麼，李慕凡雖是咱們鏢局行的冤家對頭，可是像這種以怨報德、恩將仇報，陰狠、卑鄙的手法我看不慣，像這種沒良心的冷血人，我也最為痛恨！﹂

　　沈桐春發了急，一拍桌子，喝道：﹁二弟，你少說兩句好不好？﹂

　　羅大奎叫道：﹁大哥，你怎麼這麼怕事……﹂

　　﹁我怕事？﹂沈桐春鬚髮皆動，道：﹁二弟，你我都是一個人麼？﹂

　　羅大奎一震剎時平靜了不少，但旋即他揚起濃眉道：﹁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沈桐春剛一聲：﹁二弟！﹂

　　沈月華突然說道：﹁我說句公道話，爹太多慮，二叔您太激動！﹂

　　沈桐春一怔叫道：﹁月華，我太多慮？﹂

　　沈月華道：﹁可不是麼？關著門在家裏說話，您還怕誰聽見您，剛才不是說麼，這兒沒一個外人？﹂

　　沈桐春呆了一呆，搖頭說道：﹁好吧，我太多慮，那些替官家當差的，正愁拿不著個人交差銷案，誰要嚷嚷誰就嚷嚷吧！﹂

　　羅大奎眼一睜，道：﹁我就不信他們能……﹂

　　﹁二叔！﹂沈月華含笑截口，道：﹁說著說著您就又來了，您剛說過，這種事在如今這世上多得很，就憑您一人，能管得了麼？﹂

　　羅大奎賭氣地道：﹁我管不了，但說說出出氣總可以！﹂

　　沈月華道：﹁是非只因多開口，二叔，您既然管不了，說又與事何補，有什麼用？人能因您的口誅指伐一個個躺下去，您何必為自己招禍……﹂

　　羅大奎道：﹁你二叔不怕！﹂

　　沈桐春插口說道：﹁月華，你二叔就是這種脾氣，別理他！﹂

　　沈月華淡淡一笑道：﹁在爹跟二叔的話裏，似乎很替李慕凡不平！﹂

　　羅大奎猛一點頭，道：﹁那當然，這是事實！﹂

　　沈月華道：﹁在爹跟二叔的眼裏，李慕凡似乎是個英雄……﹂

　　沈桐春道：﹁我不否認他是個英雄奇豪，可是我絕忘不了他是咱們鏢局行的大冤家、大對頭！﹂

　　羅大奎一拍大腿，道：﹁這話我聽來很順耳、很稱心！﹂

　　可是這話聽在沈月華耳裏，她心裏就別有感受，又是一番滋味，她微微地笑笑，道：﹁那您二位就不該為李慕凡不平……﹂

　　﹁不，﹂羅大奎搖頭說道：﹁對樂家那個不爭氣，敗壞家風，等於害了她爹娘的閨女，還有晏二那老婆，那徒弟，我……﹂

　　沈月華說道：﹁您該感謝他們！﹂

　　羅大奎目光一凝，道：﹁怎麼說，月華！﹂

　　沈月華截口道：﹁她三個不是替鏢局裏整倒了那冤家對頭麼？﹂

　　羅大奎冷哼搖頭，道：﹁那種手法……﹂

　　沈月華道：﹁二叔，對李慕凡這種人，是不該擇手段的。﹂

　　羅大奎眼一睜，道：﹁誰說的？﹂

　　沈月華笑了笑，還想再說，沈桐春已然攔過話頭，道：﹁好了，好了，月華，別跟你二叔抬槓了，一句話，樂家那閨女真是令人髮指不齒，李慕凡這個人也該……﹂

　　沈月華搖頭說道：﹁爹，您這話我不敢苟同，您想想看，李慕凡他該麼，他劫過咱們三英鏢局的鏢麼？﹂

　　﹁劫過！﹂沈桐春臉上變了色，道：﹁當然劫過，你忘了？他還拔過三英的鏢旗！﹂

　　沈月華道：﹁爹，我沒忘，但是您總該想想，他劫的那趟鏢，是什麼，而咱們﹃三英鏢局﹄保的是什麼？﹂

　　沈桐春道：﹁那我不管，反正他劫過咱們的鏢，拔過三英的鏢旗，就等於打三英的臉的，要三英的命，你說咱們吃的什麼飯，上門的生意能往外推麼，何況那趟鏢我不能不保，那樁生意不能不接。﹂

　　沈月華淡淡道：﹁那您就不該怪李慕凡！﹂

　　﹁為什麼？﹂沈桐春氣虎虎地拍了桌子，道：﹁我不該怪他，我還該感激他？﹂

　　沈月華道：﹁事實上……﹂

　　羅大奎一旁擺手說道：﹁好了，好了，月華你就少說兩句吧……﹂

　　轉望沈桐春，道：﹁大哥，為個李慕凡，幹什麼跟月華拍桌子？你是來看她的，還是來跟她生氣的？﹂

　　沈桐春怒態稍斂，指著沈月華道：﹁你聽聽，她竟幫李慕凡說話……﹂

　　沈月華道：﹁爹，自小您教我的是什麼？﹂

　　沈桐春呆了一呆，怒氣又起，大聲說道：﹁我教你明理尚義，可沒教你……﹂

　　沈月華道：﹁難道我說的不是理，使的不是義？﹂

　　沈桐春勃然色變，猛然抬手又拍桌子，但他手揚起，卻沒拍下去，目光一凝，寒著臉道：﹁月華，你很同情李慕凡？﹂

　　羅大奎忙遞眼色，沈月華她視苦無睹，道：﹁爹，您要聽真的，還是要聽假的！﹂

　　沈桐春叫道：﹁廢話！﹂

　　沈月華道：﹁那麼我告訴您，我不但同情他，而且對他十分敬佩！﹂

　　砰然一聲，沈桐春的手落了下去，茶杯一跳，熱茶灑了一桌子，緊接著，﹁叭﹂地一聲，茶杯落地，一隻景德細瓷茶杯，摔得粉碎。

　　羅大奎濃眉一揚，道：﹁大哥，你這是……﹂

　　﹁反了，反了！﹂沈桐春嗄聲叫道：﹁這丫頭……二弟，你聽聽，這像話麼，這就是我沈桐春的女兒，她敬重李慕凡，她，她……﹂霍地轉望沈月華道：﹁你怎麼不找李慕凡去？﹂

　　沈月華花容一變，道：﹁爹，請您冷靜，這話您不該說……﹂

　　沈桐春大叫道：﹁我為什麼不該說，你還敢強嘴！你不是這意思麼？﹂

　　羅大奎忙勸道：﹁大哥……﹂

　　沈月華神色木然，啞聲說道：﹁爹，您太……假如李慕凡要我，我會跟他走！﹂

　　羅大奎一怔，沈桐春霍地站起，雙目暴睜威態嚇人。

　　﹁你，你怎麼說……﹂

　　沈月華道：﹁我以為您聽清楚了！﹂

　　沈桐春大叫說道：﹁你這敗壞門風，不孝的……﹂

　　一張臉煞白，飛起一掌摑了過去！

　　沈月華木然坐在那兒沒動。

　　羅大奎飛快伸手，住了沈桐春那一掌，他自己被震得身形一晃，但他連忙欺身上前，雙手按住了沈桐春：﹁大哥，你歇歇氣坐下！﹂

　　沈桐春一掙扎，但他到底還是坐下了下去，鬚髮俱動，身形顫抖，指著沈月華道：﹁二弟，你聽聽，你聽聽，這像什麼話，我作了什麼孽，管出這種女兒……﹂忽地悲嘆一聲，道：﹁怪只怪你大嫂死得早，我以往太嬌慣她了……﹂

　　羅大奎道：﹁大哥，你這是什麼話，由小看她長大，自己的女兒你還不知道，月華說的是氣話，你以為她會當真！﹂

　　沈桐春冷哼一聲，氣虎虎地擺手說道：﹁二弟，你坐下讓我好好問問她！﹂

　　羅大奎忙道：﹁大哥，還問什麼？你爺兒倆又鬧得什麼氣，走吧，前面歇歇去，我陪你……﹂

　　沈桐春一搖頭，道：﹁不，二弟，你別管，我今兒個非問她個清楚不可！﹂

　　羅大奎遲疑了一下，忙道：﹁好，好，好，你問，你問！﹂

　　問了開去，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羅大奎那裏甫坐定，沈桐春那裏瞪著沈月華開了口。

　　﹁你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羅大奎忙道：﹁月華，別氣你爹了！﹂

　　沈月華淡淡說道：﹁二叔您是位真英雄，鐵錚錚的漢子，您總不會認為我說了該說的話是錯。﹂

　　羅大奎濃眉微皺，但他想點頭！

　　沈桐春臉色一變，道：﹁二弟，你聽聽，她還……﹂

　　霍地轉注沈月華，道：﹁你說，﹃七狼﹄封街跟李慕凡在﹃六福客棧﹄對面的那一天，你上那兒去了？﹂

　　小鳳小嘴兒一張，她想說話，但沈桐春瞪了一眼：﹁小鳳，我沒問你，你敢多嘴我就先打……﹂

　　沈月華道：﹁您別難為小鳳，那一天我去了﹃六福客棧﹄！﹂

　　羅大奎臉色一變，沈桐春尖聲叫道：﹁你去了﹃六福客棧﹄……﹂

　　沈月華點頭說道：﹁是的！﹂

　　沈桐春道：﹁你去﹃六福客棧﹄幹什麼？﹂

　　沈月華道：﹁我想去幫幫他，可是事先我不知道他就是……﹂

　　沈桐春身形一抖，道：﹁你想幫他？﹂

　　羅大奎忙道：﹁大哥，你沒聽見麼，月華事先不知道他是李慕凡！﹂

　　沈桐春氣虎虎地道：﹁是誰也一樣，一個沒出嫁的姑娘，憑什麼去幫一個不認識的大男人，這像什麼話？我沈家的家規不是這樣……﹂

　　轉注沈月華，道：﹁後來你知道他就是李慕凡了？﹂

　　沈月華道：﹁是的，後來我知道了！﹂

　　沈桐春道：﹁你知道了怎麼樣？﹂

　　沈月華道：﹁沒有怎麼樣！﹂

　　沈桐春道：﹁這麼說，你見過他了？﹂

　　沈月華道：﹁是的。﹂

　　沈桐春道：﹁你就從那天回來後，人就不合適了？﹂

　　沈月華遲疑了一下，毅然點頭，道：﹁不錯，可以這麼說。﹂

　　沈桐春道：﹁你承認你心裏有事了？﹂

　　沈月華道：﹁我承認！﹂

　　沈桐春身形一出，喝道：﹁你這……﹂旋即他忍了忍，道：﹁你說，你心裏有什麼事，為什麼？﹂

　　沈月華沒說話！

　　沈桐春道：﹁你說啊，為什麼不說？﹂

　　沈月華木然說道：﹁您真要問！﹂

　　沈桐春拍桌子叫道：﹁廢話！﹂

　　沈月華道：﹁那麼我告訴您，原先我傷心，我氣他，我恨他！﹂

　　沈桐春道：﹁為什麼？﹂

　　沈月華道：﹁因為我知道了他就是李慕凡！﹂

　　沈桐春道：﹁那麼，後來呢？﹂

　　沈月華遲疑了一下，那只是一下子，旋即她毅然說道：﹁後來我發覺我不該傷心，也不該氣他，恨他……﹂

　　沈桐春的話聲忽然起了顫抖，道：﹁還有呢？﹂

　　羅大奎的臉色有點白，適時他突然說道：﹁好了，大哥，我看你還是……﹂

　　沈桐春一揮手，沉聲說道：﹁二弟，別打岔，讓她說。﹂

　　羅大奎道：﹁大哥，你這是何苦？﹂

　　沈桐春沒答理，緊緊地逼視著沈月華，道：﹁你說。﹂

　　沈月華貝齒一咬，就要坦白直認，而︱︱

　　驀地，她那房裏傳了一聲輕響！

　　沈月華為之一驚住口！

　　沈桐春霍地抬眼，小鳳白著臉，強笑忙道：﹁老爺子，怕是……﹂

　　沈桐春倏地收回目光，逼視沈月華，道：﹁你說，那是什麼？﹂

　　沈月華木然呆坐，沒開口。

　　沈桐春鬚髮暴張，咬牙說道：﹁丫頭，你要敢……二弟，看看去。﹂

　　羅大奎笑道：﹁大哥，你也太，怎麼會？大概是……﹂

　　沈桐春道：﹁二弟，你不去我去！﹂

　　羅大奎忙道：﹁好，好，好，你別動，我去！﹂

　　站起來往姑娘房門行去！

　　小鳳大驚，她想攔，沈桐春厲聲喝道：﹁小鳳，你想死！﹂

　　小鳳嬌軀一顫，沒敢再動！

　　說話間羅大奎已走近了房間，伸手要去垂簾。

　　沈月華突然說道：﹁二叔，別看了，那是李慕凡！﹂

　　沈桐春霍地站起，而羅大奎手只一頓，他仍然掀簾行了進去，但，旋即他又轉了出來，臉上掛著一臉的強笑，：﹁大哥，偏你大驚小怪疑心自己的女兒，是風，月華沒把窗戶關好……﹂

　　沈月華怔住了，美目中閃起異采！

　　小鳳瞪大了，一雙美目……

　　沈桐春呆了一呆，道：﹁那她說是李……﹂

　　羅大奎笑道：﹁我不剛說過麼？由頭至尾都是你逼她說氣話！﹂

　　沈桐春怒態稍斂，但他旋即一聲冷哼，道：﹁無論怎麼說，她到底是對李慕凡……這是我沈家的家法所難容，丫頭，我告訴你，從今起你死了這條心，更不許你出大門一步，要不然我……﹂

　　羅大奎插口說道：﹁好了，好了，大哥，根本沒的事，不許出去就不出去不就行了！﹂

　　沈桐春砰然坐了下去，抬眼凝注沈月華，道：﹁你也不想想，姑不論李慕凡是咱鏢局行的冤家對頭，他卻是個同道仇視，官家懸賞緝拿的飛賊大盜，而且也跟和郡王的福晉……你想想，像他這種人怎麼能……﹂跺腳一嘆接道：﹁我不知道怎麼說你好，反正，還是那句話，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從今也不許出大門一步！﹂

　　站起來下樓而去！

　　羅大奎跟著站了起來，他神色難以言喻地伸手遞給沈月華一物，一句話沒說，跟著下了樓！

　　那是一張摺疊好的素箋！

　　沈月華一震動容，旋即她喃喃說道：﹁二叔，謝謝您，我永遠感激……﹂

　　小鳳一陣風般撲進了房裏，轉眼間她又撲了出來，近前急急說道：﹁姑娘，他走了，由窗戶走的！﹂

　　沈月華木然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突然，梯樓又一陣登登連響！

　　小鳳臉色剛變，樓上已撲上了那位﹁玉面諸葛﹂羅曉陽，他高揚著一雙劍眉，臉顯得也有點蒼白，上樓便問：﹁小妹，我爹呢？﹂

　　沈月華道：﹁剛跟我爹往前面去了。﹂

　　羅曉陽目光一凝，道：﹁小妹，你……﹂遲疑了一下，住口不言。

　　沈月華道：﹁大哥，別問我，待會兒二叔也許會告訴你。﹂

　　羅曉陽道：﹁我知道，我不是說這……﹂

　　沈月華微愕說道：﹁你知道了，那你是說……﹂

　　﹁小妹！﹂羅曉陽神色一整，道：﹁剛才有個人從你房裏的窗戶出去，可巧被我碰上……﹂

　　小鳳脫口一聲驚呼，連忙以手掩住了！

　　沈月華一震，旋即淡然說道：﹁是麼，大哥？﹂

　　羅曉陽道：﹁是的，小妹！﹂

　　沈月華失色的香唇邊浮起了一絲淒慘笑意，道：﹁那也好，你知道他是誰麼？﹂

　　羅曉陽道：﹁我知道，小妹，他臉上帶著傷，我一眼就認出了他！﹂

　　沈月華道：﹁那麼，你把他怎麼樣了？﹂

　　羅曉陽揚了揚眉，道：﹁小妹，你知道家學淵源，我這身所學還不算太俗，固然，我仍雖是他的對手，可是他如今沒有太多的力量動手，也不適宜動手……﹂

　　沈月華臉色微變，道：﹁你把他……﹂

　　羅曉陽見沈月華驚駭的樣子，搖頭說道：﹁不！小妹！﹂他頓了頓，接道：﹁我讓他走了，並告誡看見的人不許聲張！﹂

　　沈月華一怔，道：﹁真的，大哥？﹂

　　羅曉陽道：﹁小妹，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沈月華突然之間聲音略顯得有點啞，道：﹁那為什麼，大哥？﹂

　　羅曉陽揚起了眉，道：﹁不為什麼，小妹！﹂

　　沈月華道：﹁不能說麼，大哥！﹂

　　羅曉陽遲疑了一下，道：﹁小妹，因為他無力動手，而且又是從你房裏出來的！﹂

　　沈月華嬌軀顫，美目微濕，道：﹁大哥，你令人敬佩，我謝謝你，你跟二叔一樣地讓我感激，也讓我慚愧……﹂

　　羅曉陽笑了笑，笑得十分勉強，道：﹁是麼，小妹？﹂

　　沈月華道：﹁是的，大哥！﹂

　　羅曉陽道：﹁多少年來的期待，雖然是這麼幾句，我也知足了。﹂

　　沈月華美目熱淚一湧，道：﹁大哥，我……﹂

　　羅曉陽有意地截口說道：﹁小妹，我爹也知道他……﹂

　　沈月華微頷螓首，道：﹁這就是二叔背著爹給我的！﹂

　　隨手把素遞了過去！

　　羅曉陽沒接，道：﹁小妹，你留著吧，今後……你有什麼打算？﹂

　　沈月華收回素箋，悲笑搖頭道：﹁大哥，連我也不知道。﹂

　　羅曉陽遲疑了一下，陡揚雙眉，道：﹁小妹我很替你擔心！﹂

　　沈月華道：﹁大哥替我擔心什麼！﹂

　　羅曉陽道：﹁他，要沒人照顧他，我擔心他出不了﹃北京城﹄，縱然出得去，他也會倒在路上……﹂

　　沈月華大驚，霍地站起，但旋即她又像脫了力，頹然坐了下去，顫抖嬌軀，啞聲說道：﹁大哥，對你跟二叔，我永遠感激，但我能這麼做麼？﹂

　　羅曉陽道：﹁小妹，那要看你的決心了！﹂

　　沈月華嬌靨上泛起了一絲異樣神情，點了點頭，道：﹁謝謝你，大哥，我知道了！﹂

　　羅曉陽聲音忽然間變得沙啞了，道：﹁小妹，無論在那兒你要多保重！﹂

　　頭一低，轉身下樓走了。

　　沈月華呆坐在那兒沒動，嘴裏喃喃說道：﹁謝謝你，大哥！﹂

　　她那雙美目濕了……

第十五章

　　這一天，粉妝玉琢琉璃世界的﹁西山﹂上，步履灑脫地飄然登上了一個人，那是位身材頎長的黑衣客。

　　他，頭戴一頂寬沿大帽，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張臉，令人無法窺及他的面貌，不過，他的左半邊臉，由頭頂到耳下，用塊布包紮著，看上去有點怪！

　　自然，他就是李慕凡！

　　對西山的雪景，他沒心情觀賞，直登半山一片廢墟，斷壁帶在，危垣猶存，一角大殿在寒風裏哆嗦著，不時撲簌簌掉下一片雪花！

　　這片廢墟那門樓處，還有半塊橫額，這半焦的橫額上，還留著一個殘缺的﹁玉﹂字，別的字遺跡已經被燒了！

　　李慕凡在這片廢墟之前停了步，站在那廢墟之前，一動不動，片後，突然，他有了發現！

　　那是兩行已被落雪平得差不多的腳印，極淺，幾乎看不見了，若沒有上好的目力，絕難發現！

　　這兩行腳印，繞過了廢墟旁，順著山壁一條小徑，轉向了山的那一邊，不知再延伸到何處。

　　李慕凡遲疑了一下，放輕步履，循腳印走了過去。他繞過了山壁再看，那行腳印延伸到山這邊，石壁下一個半人高，黑黝黝的洞穴前！

　　這洞穴不知深有幾許，黑黝黝的，難見事物！

　　李慕凡沉吟一下，撮口一聲輕嘯，人一閃貼向了石壁下洞穴旁一處向內四進去的地方！

　　轉眼間，這寂寂的空山，黝黑的山洞內有了動靜，那是一陣由內而外，由輕而重，息息索索的聲響。

　　聽在耳裏，像蟲爬獸行！

　　李慕凡右掌很快地撫上了腰際！

　　就在這時候，那石洞裏探出了個頭，那是個人頭，一頭亂髮擋著了大半張臉，那隱約可見的臉上，既黑又髒，像是有八年沒洗臉似的！

　　那人頭左望望，右看看，﹁咦﹂地一聲，立著身行了出來，這下，整個人現在眼前。

　　那是個瘦小小的人，除了那稻草一般蓬散亂伸頭髮的那顆腦袋外，瘦小的身形上，裹著一件破皮襖，東一個洞，西一個縫，令人有難以蔽體之感。

　　下身，穿著一件舊棉褲，紮著褲腿，顯得有點肥。

　　腳下，是一雙脫了底的破棉鞋，那根本談不上穿，是拖著的，走兩步直響，還不敢抬腳，一抬腳非掉不可！

　　他出了洞外又一陣張望，詫異地抬手抓向了一頭亂髮，那隻手，既黑又瘦，指甲老長！

　　是時候了，李慕凡閃身竄到了洞口，輕輕地咳了一聲。

　　這一聲，聽到那怪人耳朵裏像雷，他那瘦小身子一抖，霍地轉了過來，一聲驚呼忙退了好幾步，鞋掉了！

　　﹁你，你，你是……﹂那雙眼，睜得大大的，盡射驚駭，嘴也合不攏了！

　　李慕凡開口說道：﹁你別怕，我是來西山賞雪的……﹂

　　那怪人忙道：﹁那你怎麼找到這兒……﹂

　　居然一口清脆的京片子。

　　李慕凡道：﹁在山那一邊，我看見了兩行往這兒延伸的腳印……﹂

　　﹁腳印？﹂那怪人一抖叫道：﹁老天爺，我怎麼留下了腳印，我怎麼……幸好你是個遊山的，要是讓他們發現了，那還得了……﹂身子又一抖，住口不言！

　　李慕凡道：﹁你是誰，他們又是誰？﹂

　　那怪人﹁哦﹂地一聲，忙搖頭說道：﹁沒什麼，沒什麼，我是說沒什麼，沒什麼！……﹂一擺手，接道：﹁你要賞雪，該上高處，這兒沒什麼好看的，你快走吧！﹂

　　李慕凡道：﹁你要我走？﹂

　　﹁可以！﹂李慕凡一點頭，道：﹁只要你據實答我幾句，我馬上走！﹂

　　那怪人兩眼一直，道：﹁怎麼你要問我話？﹂

　　﹁是的！﹂李慕凡道：﹁只要你老老實實的回答，我馬上走！﹂

　　那怪人瞇著眼道：﹁你要問我什麼？﹂

　　李慕凡往後一指，道：﹁山那邊的那片廢墟，是不是往年的﹃玉泉寺﹄！﹂

　　那怪人一點頭道：﹁不錯，怎麼樣？﹂

　　李慕凡倏然笑道：﹁那麼我沒有找錯地方……﹂

　　那怪人詫聲說道：﹁你沒有找錯地方，你找……﹂

　　李慕凡道：﹁我不瞞你，你也別瞞我，我來找一個人！﹂

　　那怪人身子一抖，道：﹁找一個人？你找誰？﹂

　　李慕凡道：﹁我想先知道一下你是誰？﹂

　　﹁我？﹂那怪人道：﹁我，我是……當年﹃玉泉寺﹄裏燒飯的！﹂

　　李慕凡那帽沿陰影下一片奇光飛閃，笑道：﹁可巧我碰上了你，真是可喜可賀……﹂頓了頓，接道：﹁那麼我告訴你，我找當年的董鄂妃！﹂

　　那怪人脫口一聲驚呼，往後退了幾步，顫聲說道：﹁你，你，你不是來賞雪的！﹂

　　李慕凡道：﹁怎見得？﹂

　　那怪人道：﹁你既是來的，又何必找這個，找那個問那麼多，你要真是來賞雪的，我勸你別再問下去了，趕快走吧！﹂

　　李慕凡道：﹁那為什麼？﹂

　　那怪人道：﹁因為我不知道，你問了也是白問，而且這種事讓官家知道了，那是要殺頭的……﹂

　　李慕凡笑了笑，道：﹁要怕殺頭，我也就不來了！﹂

　　那怪人又往後退了一步，道：﹁這麼說，你……﹂

　　李慕凡道：﹁我願意直說，我是來找鄂妃的！﹂

　　那怪人搖頭說道：﹁那你還是白問，我說過了，我不知道？﹂

　　李慕凡道：﹁可巧你是當年﹃玉泉寺﹄燒飯的，我不信你不知道！﹂

　　那怪人道：﹁我真的不知道……﹂

　　李慕凡截口說道：﹁我還願意告訴你，我找董鄂妃沒有惡意！﹂

　　那怪人凝目說道：﹁你是……﹂

　　李慕凡道：﹁江湖人。﹂

　　那怪人道：﹁江湖人為什麼管官家的事，你別……﹂

　　李慕凡道：﹁這件事我是懶得管，可是我受人之託，而且已經點頭答應了，不得不管到底，你明白麼？﹂

　　那怪人道：﹁你受誰之託？﹂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我不能說！﹂

　　那怪人道：﹁為什麼？﹂

　　李慕凡道：﹁因為我答應過他，我不對任何人說出他是誰，你知道，人輕死重一諾，所以我不能說！﹂

　　那怪人道：﹁那麼，我怎麼知道你是好意還是歹意？﹂

　　李慕凡倏然一笑，道：﹁你的意思是說，假如我找董鄂是好意，你就願意告訴我，可是？﹂

　　那人一驚，忙搖頭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要是好意，我也無法告訴你，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

　　李慕凡道：﹁你真的不知道？﹂

　　那怪人道：﹁當然是真的！﹂

　　李慕凡道：﹁你確是當年﹃玉泉寺﹄燒飯的？﹂

　　那怪人一震，道：﹁怎麼不是？難道有錯，燒飯的有什麼光彩，還會有人冒充不成？﹂

　　李慕凡笑了笑，道：﹁那很難說，我請問，當年﹃玉泉寺﹄慘遭火燒的事你可知道？﹂

　　那怪人遲疑了一下，點頭說道：﹁我知道！一場大火把﹃玉泉寺﹄燒個精光，燒得片瓦無存，人死了不少，這是菩薩不保佑……﹂

　　李慕凡道：﹁你是從火窟僥倖逃生的？﹂

　　﹁不！﹂那怪人搖頭說道：﹁那夜我下山進城買糧食去了，根本就不在寺裏，回來的時候才發現寺被燒了，成了一堆灰燼！﹂

　　﹁原來如此！﹂李慕凡點頭說道：﹁那你為什麼住在這地方，不下山進城去，又怕留下腳印，是怕什麼，躲什麼？難道那場火……﹂

　　那怪人大驚，駭然忙道：﹁你這人……怎麼你可別亂猜疑血口噴人，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論罪要殺頭，我怕什麼，躲什麼，我只是聽說那場大火後，官家到處找人，我是唯一沒被火燒死的，我怕官家懷疑我……﹂

　　﹁懷疑？﹂李慕凡笑道：﹁我看你還是把我想知道的告訴我吧，不然我扭你見官，到那時候只怕你會……﹂

　　那怪人機伶一顫，大聲叫道：﹁扭我見官，你憑什麼，我又沒有……﹂

　　李慕凡笑道：﹁這話等你見官再說不遲！﹂

　　那怪人目光一凝，道：﹁你真要拿我見官？﹂

　　李慕凡道：﹁那要看你願願跟我合作了！﹂

　　那怪人道：﹁你真要找董鄂妃？﹂

　　李慕凡道：﹁你多此一問，不然大雪天裏，我跑西山幹什麼？﹂

　　﹁好！﹂那怪人猛一點頭，道：﹁你跟我來，咱們進洞裏談！﹂

　　話落，拖拉著那雙破棉鞋，蹣跚往洞口行來！

　　李慕凡笑了笑，未置可否！

　　而當那怪人行近李慕凡身邊，要擦身而過之剎那間，他突然曲起胳膊，一個飛肘向李慕凡心口撞去！

　　居然會武，而且身手挺快！

　　李慕凡一笑道：﹁沒想到你還有一身本領，可是你忘了我是個江湖人！﹂

　　右掌一抬，掌心向外，那怪人一肘撞在李慕凡的掌心上，他像撞在一塊鐵上，剛﹁哎呀﹂一聲，李慕凡五指一曲，已攫上了他的左肘，笑道：﹁閣下！怎麼樣，我不比你差吧！﹂

　　那怪人﹁曲池﹂被扣，半邊身子痠麻，哼哼著顫聲說道：﹁我老實說吧，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說！﹂

　　李慕凡微笑道：﹁你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我為什麼要殺你，這是你自找的，怪不得我，下次別這麼冒失出手，所幸是我，要是換了別人，怕不心脈寸斷，死的冤枉？﹂

　　五指一鬆，那怪人身子晃動，腳下蹌踉，砰然撞在洞口石壁上，他瞪著一雙眼，訝然說道：﹁怎麼？你不想知道了……﹂

　　李慕凡淡淡笑道：﹁誰說的？我所以放了你，那只是證明我沒有惡意，不碰上你我沒有辦法，既碰上了你，我豈會輕易放過空手而回，閣下，我真誠一句，絕沒有惡意，希望你能……﹂

　　那怪人突然說道：﹁就是你有惡意我也不怕，大不了一死，我這顆腦袋這條命早在當年就該丟了，如今既活了這多年，我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李慕凡笑問道：﹁是麼？﹂

　　那怪人激動地道：﹁告訴你吧，我自知對不起良心，要不是我許的經還沒唸完，我早就一頭碰死這兒還債了！﹂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說下去！﹂

　　那怪人顫抖著搖頭說道：﹁沒什麼好說的了，我早就知道我躲不過的，你們也絕不會放過我，你們心狠手辣，事是你們教我幾個幹的，到頭來卻又要殺我幾個滅口，我沒什麼好說的了，你拿我走吧，恨只恨我許的經沒能唸完！﹂

　　李慕凡道：﹁你說完了麼？﹂

　　那怪人道：﹁說完了，要割要剮，任你的了！﹂

　　李慕凡道：﹁閣下，我不拿你，也沒人說要割你剮你！﹂

　　那怪人一怔，道：﹁怎麼，你不……﹂

　　李慕凡道：﹁我根本就不是來拿你的，話全是你自己說的，我曾說過一個字？﹂

　　那怪人淒然說道：﹁好心智，只是那沒用，你若想套出……﹂

　　倏地住口不言！

　　李慕凡笑了笑，道：﹁你不相信我，那沒關係，讓我先弄清楚你是誰，然後我再告訴你我是誰，證明我沒有惡意給你看！﹂

　　那怪人抬眼凝注道：﹁你不知道我是誰？﹂

　　李慕凡道：﹁你還沒有告訴我，我怎知道？﹂

　　那怪人倏然大笑道：﹁當初你們派了侍衛營的門溫，如今卻說……﹂

　　李慕凡一怔急道：﹁你是侍衛營的？﹂

　　那怪人門溫猛一點頭，道：﹁不錯，想起來了，還有萬良、傅玉，他兩個事後被你們捉了去，以謀害董鄂妃罪名砍頭正法，只有我……﹂

　　李慕凡吸了一口氣，道：﹁那最好不過，你即是侍衛營的，出身就該是江湖，那麼，你對李慕凡這三個字就不該陌生！﹂

　　﹁李慕凡？﹂那怪人門溫一震急道：﹁你，你是李慕凡……﹂

　　李慕凡淡然點頭，道：﹁他如今就站在你的眼前！﹂

　　那怪人門溫倒抽一口冷氣，但剎時間他又笑道：﹁嘿！我怎麼知道你確是李慕凡？﹂

　　李慕凡笑了笑，道：﹁很簡單，官家的人視李慕凡為飛賊大盜，不屑冒用這塊招牌，至於江湖，又沒有敢冒用這三個字！﹂

　　那怪人門溫呆了一呆，道：﹁不錯，這是實話，官家人不屑，江湖人不敢，這麼說來，你確是李慕凡了！﹂

　　李慕凡道：﹁是與不是，你閣下如今還不明白麼？﹂

　　那怪人門溫沉吟說道：﹁換個江湖人，他也逃不過我那一下飛肘，更沒那能耐出手便制住我，該不會錯了……﹂抬眼說道：﹁是又怎麼樣？﹂

　　李慕凡道：﹁你就該相信我不是你所說的他們一路人！﹂

　　那怪人門溫道：﹁可是你問董鄂妃……﹂

　　李慕凡道：﹁我說過，那是受人之託而且絲毫沒有惡意！﹂

　　那怪人門溫遲疑了一下，猛然點頭：﹁那麼，請跟我來，咱們進去談。﹂

　　低頭鑽進了洞內。

　　李慕凡沒猶豫，矮身跟了進去。

　　這個洞，極盡蜿蜒曲折之能事，但是進洞十丈，洞頂漸高，已可直腰而行！

　　李慕凡跟在怪人門溫身後一陣彎拐之後，眼前忽然一亮，那是燈光，由於洞勢蜿蜒曲折且深，所以縱有燈光，也不虞外洩，在洞外看一眼到底都是黑黝黝的！

　　燈光透出處，是洞的盡頭呈圓形緊靠洞底石壁上，還有一塊大洞之後，似乎有個洞口！

　　圓形的洞底，別無擺設，僅有一張石榻，兩塊石頭堆成的爐灶，一盞油燈，幾卷絹冊……

　　到了洞底，門溫羞澀地道：﹁李大俠，這不是人住的地方，我不敢讓您坐！﹂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閣下在這兒住了這多年，難道我坐不得片刻？﹂

　　一矮身，他竟然席地坐了下去。

　　門溫搖了搖頭，道：﹁李大俠，我門溫到今在才知道官家的傳聞不實！﹂

　　李慕凡仰頭問道：﹁這話怎麼說？﹂

　　門溫道：﹁像李大俠這麼個隨和的人，怎會是殺人不眨眼的大盜。﹂

　　李慕凡笑了笑，沒說話。

　　門溫盤膝坐下，就坐在李慕凡的對面，遲疑了一下道：﹁李大俠，我也沒有茶水……﹂

　　李慕凡道：﹁閣下在難中，何必拘此俗禮，也別跟我客氣，還是快告訴我董鄂妃……﹂

　　門溫目光一凝，鄭重地道：﹁李大俠，您找尋董鄂妃，果然沒有惡意？﹂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以閣下看，李慕凡這三個字值多少？﹂

　　門溫道：﹁無價！﹂

　　李慕凡道：﹁那閣下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門溫低頭一嘆，倏又揚起了頭，悲苦地道：﹁李大俠不知道，我對董鄂妃已經夠愧疚的，倘若再因為我一語不慎，再為她抬來災禍，那我的罪孽便是來生來世也難以消弭了！﹂

　　李慕凡沉吟了一下，道：﹁閣下無須這樣，當初奉命行事，錯該不在閣下，罪也不該由閣下擔，如今我可以告訴閣下，實際上我不是找董鄂妃，而是找皇上……﹂

　　門溫呆了一呆，忙道：﹁皇上？皇上怎麼了？﹂

　　李慕凡道：﹁皇上為找尋董鄂妃而出走，而今已是失蹤多年了。﹂

　　門溫脫口一聲驚呼，道：﹁原來皇上竟對董鄂妃這般癡心癡情……﹂

　　李慕凡微一點頭，道：﹁不愛江山愛美人，說起來他是一個值得同情，值得敬佩的皇上。﹂

　　門溫臉色突然一變，道：﹁這麼說，李大俠似是替官家……﹂

　　李慕凡截口說道：﹁那算得，卻也算不得，張英這個人你可知道？﹂

　　門溫點頭說道：﹁他是軍機大臣，也是大學士，可以在﹃御書房﹄行走！﹂

　　李慕凡道：﹁不錯，就是他，前些日子，他便服簡從到外城去找我，託我找尋順治，他所以託我找尋順治的目的，只在讓順治寫一紙手詔，除去在朝專權的大臣鰲拜，僅此而已，對董鄂妃絲毫沒有惡意，閣下放心了麼？﹂

　　門溫沒答話，沉默了一下，道：﹁既是找尋皇上，那麼李大俠為什麼找董鄂妃……﹂

　　李慕凡道：﹁以我看只能找到順治，便能找到董鄂妃！﹂

　　門溫道：﹁李大俠是江湖稱最的高人，一般江湖人都恥於跟官家打交道，更不會替官家效力做事，而李大俠怎……﹂

　　李慕凡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你知道﹃河南﹄﹃登封﹄﹃樂圃山莊﹄，﹃布衣孟嘗﹄田孟起？﹂

　　門溫點頭說道：﹁聽說過，此人在張府任教習。﹂

　　李慕凡點頭說道：﹁就是他，他向張英推薦了我，而我欠過他的情！﹂

　　門溫道：﹁原來如此，李大俠是還他這筆債！﹂

　　李慕凡道：﹁正是這麼說。﹂

　　門溫一嘆說道：﹁那我就放心了，我告訴李大俠吧……﹂頓了頓，接道：﹁我幾個奉太后密旨，夜裏來到這﹃玉泉寺﹄放了一把火，李大俠，人心都是肉做的，皇上待﹃侍衛營﹄特別恩厚，尤其董鄂妃，她被棒打鴛鴦，硬拆散了她跟冒辟疆的姻緣，已經夠可憐的了……﹂他頓了頓，又道：﹁誰會忍心殺她，可是不殺她又不能交差，可巧有個宮女願意犧牲自己，替董鄂妃死難，於是她穿著董鄂妃的衣裳飾物被燒死在火窟裏，而董鄂妃卻由這個洞灑淚離開﹃玉泉寺﹄……﹂

　　李慕凡道：﹁這麼說來董鄂妃果然沒有死……﹂

　　門溫點頭說道：﹁是的，李大俠，難道李大俠原以為……﹂

　　李慕凡道：﹁我原以為董鄂妃難以倖免，不想她竟……﹂點了點頭，接道：﹁那最好不過了，順治必是跟董鄂妃在一處，只要能找到她，就不愁找不到順治了！﹂

　　門溫道：﹁也許李大俠對了……﹂

　　李慕凡道：﹁閣下，董鄂妃由這個洞離開﹃玉泉寺﹄後上那兒去了？﹂

　　門溫搖了搖頭，道：﹁李大俠，請容我把話說完，﹃玉泉寺﹄起火後的第二天，寺外突然來了個瘋瘋癲癲的傻子，時哭時笑，時而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時而燒著這堆廢墟亂轉，嘴裏不住的喚著愛卿！﹂

　　李慕凡道：﹁閣下，此人是……﹂

　　門溫道：﹁那人穿著很氣派，挺考究，只是臉色蒼白，十分難看，他在這兒待了很久，然後就離開了。﹂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可知道他是誰？﹂

　　門溫道：﹁如今我知道了，他必然是皇上。﹂

　　﹁不錯！﹂李慕凡點點頭道：﹁他就是順治，他往哪兒去了？﹂

　　門溫搖頭說道：﹁我只知道他瘋癲著走了，上哪兒去了，卻不知道，對了！﹂忙接道：﹁李大俠，有件事我忘了說！﹂

　　李慕凡道：﹁什麼事？﹂

　　門溫道：﹁董鄂妃在離開這兒之前，有人來看過他……﹂

　　李慕凡忙道：﹁誰？是冒辟疆？﹂

　　﹁不！﹂門溫搖頭說道：﹁聽宮女說，是個和尚……﹂

　　李慕凡呆了一呆，道：﹁和尚？﹂

　　﹁是的，是個和尚。﹂門溫點頭說道：﹁其實，與其說是他來看董鄂妃，不如說董鄂妃是被他引出去的！﹂

　　李慕凡訝然說道：﹁這話怎麼說？﹂

　　門溫道：﹁那是我幾個奉太后密旨，來這兒放火燒﹃玉泉寺﹄的頭一天夜裏，董鄂妃正在淨室打坐，忽然聽見有人時哭時笑，使得董鄂妃心緒不寧，難以入定，董鄂妃就叫來宮女問，可是怪了，宮女們個個凝神，卻是什麼也聽不見……﹂

　　李慕凡道：﹁這的確是怪事。﹂

　　﹁可不是麼！﹂門溫道：﹁要有，別他該聽得見，要沒有，董鄂妃又怎聽得見。﹂

　　李慕凡道：﹁以後呢？﹂

　　門溫道：﹁以後董鄂妃就遣走了眾宮女，一個人悄悄地由後門出去了﹃玉泉寺﹄前往看個究竟，片刻之後她又悄悄地回來了，第二天她只對宮女說那是個瘋和尚，別的什麼也沒說……﹂

　　李慕凡道：﹁這麼說，除了董鄂妃外，並沒有第二個人看見那和尚了？﹂

　　門溫點了點頭，道：﹁是的，李大俠。﹂

　　李慕凡眉微皺，想了想，道：﹁閣下可知道，是誰陪董鄂妃走的？﹂

　　門溫搖頭說道：﹁據我所知，沒人陪董鄂妃，當時也有宮女要陪她走，願侍候她一生，可是董鄂妃卻說了這麼句話……﹂

　　李嘉幾道：﹁什麼話？﹂

　　門溫道：﹁董鄂妃說不用任何人陪，山下有個人接她，而且說她不用人侍候，今後這輩子她將侍候別人……﹂

　　李慕凡詫聲說道：﹁侍候別人？誰？﹂

　　門溫搖了搖頭，道：﹁她沒說，當時也沒人顧得問這些！﹂

　　李慕凡沉默了一陣，道：﹁那麼，順治呢？﹂

　　門溫道：﹁皇上也不知上那兒去了，當時我怕被人瞧見，躲都來不及，自是不敢現身問他！﹂

　　李慕凡道：﹁順治離去的時候，你有沒有其他的發現？﹂

　　門溫搖說道：﹁沒有……﹂倏又一搖頭，道：﹁不，有，我好像聽且他喃喃自語地說，說什麼……說什麼我也侍候人去吧！﹂

　　李慕凡道：﹁順治他堂堂一國之君，當朝皇上也侍候人？﹂

　　﹁說得是呀！﹂門溫道：﹁這話我當時也聽不懂，可是我又不敢現身去問。我壓根兒就沒想到他會是皇上，事後我想了好久沒想通！﹂

　　李慕凡沉思了一下，道：﹁對那位未見其人的瘋和尚，閣下作何看法？﹂

　　﹁我？﹂門溫搖了搖頭，道：﹁我沒有什麼看法，瘋子那兒都有，包許他半夜闖上了西山，在﹃玉泉寺﹄後發了瘋……﹂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有三件事你沒想到……﹂

　　門溫忙問道：﹁什麼事？﹂

　　李慕凡道：﹁這西山不是等閒地，而是自有了這一朝後就被大內劃為禁地，尋常百姓是不許上山來的。﹂

　　門溫道：﹁他是個瘋子，那管那麼多？﹂

　　李慕凡點點頭說道：﹁這話不錯，可是據我所知，這﹃玉泉寺﹄是供奉喇嘛的，那些喇嘛們，人人都有一身密宗武學，有人半夜跑上西山，而且近在﹃玉泉寺﹄後，他們都不知道？﹂

　　門溫呆了一呆，道：﹁這，這我就不明白了。﹂

　　﹁還有！﹂李慕凡微微一笑，道：﹁倘那瘋和尚夜半在寺後時哭時笑是假，董鄂妃為什麼悄悄地走了一趟寺後，倘是真，為什麼那哭笑聲別人聽不見，卻偏偏傳入董鄂妃耳中。﹂

　　門溫又復呆了一呆，搖頭說道：﹁李大俠，這，這我也不明白，那您看……﹂

　　李慕凡搖頭淡笑，道：﹁一時難想通，恐怕得費一個時期苦想！﹂

　　門溫道：﹁那麼李大俠……﹂

　　李慕凡突然截口問道：﹁這就是你所知道的麼？﹂

　　門溫的話被岔開了，他點頭說道：﹁是的，李大俠。﹂

　　李慕凡道：﹁沒別的了麼？﹂

　　門溫道：﹁對李大俠我沒有一丁點保留，假如李大俠不信……﹂

　　李慕凡搖頭說道：﹁不，我不是不信，我是說假如沒別的什麼，我該走了！﹂

　　隨即他站了起來，連身上的塵土都沒撣。

　　門溫連忙跟著站起，道：﹁怎麼，您這就走？﹂

　　李慕凡點了點頭，探懷摸出了一物，道：﹁你在這兒，不是長久之計，我身上沒帶多少，就以這顆珠子相贈，到別處去謀生吧！﹂

　　說完了話，手往門溫懷裏一塞，轉身行了出去。

　　門溫怔住了，及至他定過神一路呼喊著追出了洞，李慕凡已走得沒了影兒，雪地上只留下淺淺的兩行腳印。

　　門溫瞪著眼，張著嘴，又怔在了那兒，好半天他才探手從懷裏摸出那顆拇指般大小的珠子。

　　才看見珠子的時候，他神情激動，滿臉的感激神色。

　　然而沒多久，那激動的神情與感激神色消失了！

　　代之而起的，是另一種神色，那神色初看令人難以言喻，難以意會，使你仔細看看，便不難發現，那似乎在猶豫著什麼，對某件事的難以取決。

　　突然，他有了決定，頭一低邁步向前行走，是向山下行去，洞裏的那些，他不要了，連一點留戀也沒有！

　　※※※

　　天快黑的時候，風又顯得大了，嗚嗚地直叫，聽進入耳朵裏，能令人有說不出的寒意與不舒服。

　　夜來的風，能吹得各行各號門前懸掛的招牌直晃，還有的格格作響，你不瞧，這個上寫斗大﹁當﹂字的大燈籠，在寒風裏直擺，生似要刮掉。

　　平日裏，當舖僅垂著一副短布簾，可是在這大冷天裏，尤其是天要黑的時候，當舖就上了門。

　　一團黑影踏著雪，披著當舖門前那一閃一晃的昏暗燈光到了當舖門前，他抬手砰砰地擂了門。

　　片刻後，門豁然開了，一個身穿棉布襖褲的瘦老頭兒剛探出腦袋，那團黑影就隨著那股子刀兒一般的寒風，闖進了那兩扇門兒。

　　門，匆忙地關上了，在門裏，那瘦老頭兒埋怨著嘟囔上了：﹁你這個人真是，這般冒……﹂

　　﹁失﹂字猶未出口，那雙老眼藉著櫃檯裏的燈光，才看清了那隨風闖進門的那團黑影。

　　那團黑影穿著像個要飯花子，頭髮披散，鬍子老長，卻又七分像鬼，那雙炯炯的眼，還在瞪著他！

　　老頭兒﹁失﹂字咽進了肚裏，倒抽一口冷氣，生似那剛颳進來的寒風沒散，正往他脖子裏鑽，他退了一步，瞪著老眼，發硬的舌頭抖了老半天，才抖出一句：﹁你，你，你是……﹂

　　那人開了口，話聲有點冷，也有點急燥不耐煩：﹁進你這個門兒，還能來幹什麼？﹂

　　老頭兒結結巴巴地道：﹁這麼說，你是來當當的……﹂

　　﹁廢話！﹂那人道：﹁不是來當當，難道是來找樂子的不成，這麼大冷天，誰要有辦法會往這兒跑，快點，快點！﹂

　　老頭兒將頭連點地應道：﹁是，是，是，你請等等，請等等。﹂

　　說著，他匆忙轉身，一溜煙般闖進了那高只可仰鼻的櫃檯裏，往裏面一扣，往那兒一站，隔著一排木柵，他心裏頭似乎踏實多了，定了定神，乾咳了一聲，道：﹁你︱︱要當什麼？﹂

　　那個﹁你﹂字拖得老長，本難怪，瞧這人一身打扮，便連他自己都當了也值不了幾文，他還能當什麼？

　　那人沒在意，兩眼一翻，道：﹁你是朝奉？﹂

　　老頭兒還有點提心吊膽似地點頭嗯了一聲，他沒說話，只不知是懶得說話，還是不敢說話！

　　那人道：﹁什麼時候換了人？﹂

　　聽口氣，敢情是常客。

　　老頭兒一怔，旋即整了整臉色，道：﹁沒換人，東家年紀大了，照顧不過來……﹂

　　那人咧嘴一笑道：﹁原來你是老錢僱來的，我說嘛，怎麼那麼面生，老錢呢？﹂

　　老頭兒道：﹁睡了，躺下好久了！﹂

　　那人一偏頭道：﹁要是以前，我會拍桌子叫他起來，如今不是那年頭兒了，湊合點兒吧……﹂

　　一揚手，一顆珠子投進了木柵門兒：﹁瞧仔細了，這當多少？﹂

　　老頭兒兩眼一直，舌頭大了：﹁這，這是……﹂

　　那人道：﹁眼花了，認不得麼？珠子。﹂

　　老頭兒忙道：﹁是，是，是，珠子，珠子……﹂

　　伸出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拈起了那顆珠子，揚起臉，藉著燈光仔細地端詳了半天，突然一搖頭道：﹁這顆珠子不真，是贗……﹂

　　那人道：﹁怎麼說？﹂

　　老兒忙道：﹁貨倒是真的，只是你既然有這東西，就不會不識貨，珠子講究光亮而光不刺眼，像這顆……﹂

　　那人冷然說道：﹁閉起你那老嘴少說一句，值多少？﹂

　　﹁珠子太光，肩而不圓，有疵，有……﹂那老頭兒嘴裏唸叨了一陣，左手一翻伸出五個指頭。

　　那人道：﹁這是多少？﹂

　　老頭兒怯怯地道：﹁五百兩！﹂

　　那人一拍櫃檯叫道：﹁放你媽的屁，這顆珠子足值兩千兩，你他奶奶的喝血也得看清楚人，是對誰，一千五百兩，一個不能少。﹂

　　老頭兒一哆嗦，珠子差點沒鬆手，往裏退了退，道：﹁那，你請往別家去！﹂

　　﹁媽的！﹂那人嘴裏不乾不淨地大叫了：﹁大爺偏要在你這兒當，幹這一行的能瞞得了我？想當年我就是拿塊石頭，老錢他也得給我百兒八十兩，如今你這老兔崽子……不跟你廢話了，叫老錢起來。﹂

　　火兒歸火兒，似乎有點顧忌，要不然他早闖進去了。

　　幹這一行的都是眼睛雪亮，老奸巨猾，老頭兒勉強一笑道：﹁這位既然你跟我們東家有過來往，那麼誰都該清楚誰，不是自己的東西平白換五百兩雪花花的銀子，這種便宜事該很不錯，再說，收這顆珠子，也要冒很大的風險，萬一官裏查起來……﹂

　　那人破口罵道：﹁你他娘的把大爺當成了什麼人，告訴你，大爺是……﹂

　　怒態忽地一斂，揚了揚手，一點脾氣也沒地道：﹁這樣吧，咱們對半兒分，拿一千兩來，我走路！﹂

　　他這一收斂，老頭兒來勁了，一搖頭瞇起了老眼：﹁最多七百兩，再多一個你往別家……﹂

　　那人猛然一瞪眼，剎那間卻又洩了氣，搖頭咒罵道：﹁他奶奶的，虎落平陽，那怪誰，七百兩就七百兩吧，快拿來，快拿來。﹂

　　老頭兒難掩心中喜悅，提筆濡墨轉眼間寫好了一張當票，秤足了七百兩銀子，連同當票一起推出了木柵門！

　　那人拿起一錠錠的銀子，往腰裏東寒一錠，西塞一錠，把上半身塞得鼓鼓的，然後抓起當票，砰然一聲開門走了！

　　※※※

　　大更黑了，﹁北京城﹂滿城是燈，而在這小胡同裏，卻永遠是那麼黑黝黝地，風由胡同那頭像洶湧的潮水般灌到了胡同這頭，胡同裏家家戶戶都緊閉著門兒。

　　從東邊胡同口頂著風進來個人，他的步履很快，也很輕，轉眼工夫，他進了胡同一半！

　　在兩扇窄的門前，他停了下來，猶豫著他抬手拍了門，拍得很輕，在這寒夜的大風裏，幾乎令人聽不見。沒動靜，那兩扇窄門裏沒有一點反應！

　　他二次抬手拍了門，這回拍的較剛才重了些，那砰砰的門聲，能震動隔壁的好幾家子。

　　這回了動靜，是一陣輕微的步履聲，像拖著鞋走路，遠遠的裏頭，傳出了含混的一聲：﹁誰呀，大半夜的……﹂是個女人聲音。

　　不知怎地，那人身子一抖，忙低低應道：﹁守寡的，是我，快開門！﹂

　　門裏響起了一聲驚呼，步履聲立時停住，旋即，步履聲又起，那不是往外來，而是折了回去，飛快！

　　那人急了，提高了嗓門連連喚道：﹁婆娘，是我，老門呀，快開門呀，婆娘……﹂

　　好一陣子之後，那步履聲又響起了，是一步一步地挨了出來，隨之響起了那女人顫抖的話聲：﹁老門，是你麼？﹂

　　﹁哎，是呀！﹂那人急道：﹁我叫了半天，難道你讓我驚動整條胡同不成？外邊風大，都快凍死我了，快開門呀！﹂

　　步履聲近了，門裏那女人顫抖著道：﹁老門，你沒死？﹂

　　﹁廢話！﹂門外那人道：﹁死了還會說話，活生生的老門回來了，不信待會兒你樓在懷裏試試！﹂

　　步履聲已到了門邊，門豁然打開了，那人一個箭步竄了進去，門裏響起了一聲痛呼聲：﹁哎呀，死人，踩著我的腳了……﹂

　　門又關上了，只聽那人嘿嘿笑道：﹁痛了麼？來，心肝兒，讓我給你揉揉！﹂

　　門裏黑黝黝的一團，兩條黑影擁在一起，突然，那較為矮小的黑影推開了另一條，嘴裏嬌聲咒罵說道：﹁死沒良心的，你還知道回來，多少年了，害得我……走，屋裏算賬去！﹂

　　拉著那另一條黑影往裏行去！

　　一條上掩天日的過道，由那兩扇窄門直通裏頭，裏頭有一個小院子，窄窄的一間屋，屋裏透著燈光。

　　進了屋，燈光下，那兩個人都看清楚了，男的，穿著嶄新的皮袍，臉刮的發亮，沒一根鬍子碴兒，殘眉，圓圓的眼，一條髮辮拖在腰後，滿臉堆著笑。

　　女的，近卅，一身花襖褲，把那成熟的胴體裹得玲瓏活現，算不得美，但很媚，桃花眼水汪汪的，眉挑風騷，眼角還洋溢著那麼一絲絲春意。臉色，熱紅熱紅的，兩頰上，還有點殘餘的脂粉。

　　一進屋，那女的一把把男的按在椅子上，左手叉腰，右手指上了男的鼻子，揚眉瞪眼罵了起來：﹁老門，你這殺千刀，挨萬剮，死沒良心的，你這幾年死到那兒去了，如今你竟活生生地回來了，說，說呀！﹂

　　男的皺著眉笑道：﹁婆娘，多少年沒見了，別一見面就咒人行不？﹂

　　﹁咒人？﹂那女的一擰水蛇般的腰，跺了腳：﹁好哇，老門，你自摸良心想一想，你害我守了兩次寡；這多年來你不但人沒了影兒，連個信兒也沒有，我還當你死在外頭了呢，起先是今兒個盼，明兒個盼，以後卻害得我天天望著牌位哭……﹂

　　男的咧嘴一笑道：﹁算了吧，婆娘，你我相好這麼久，誰還不知道誰，牌位，別觸我的霉頭了，我又不是你那結髮的漢子，你會給我立牌位，進門我看到如今，牌位又在那裏？﹂

　　女的一驚紅了臉，旋即她忽地坐了下來，雙手一捂臉，哭了起來：﹁老門呀，你這個死沒良心的，多少年樂在外頭不露臉，如今一見面你就忍心欺負我，算我當初瞎了眼，丟了名節把身子跟心交給了你……﹂

　　她哭她的，那男的嘿嘿直笑：﹁行了，行了，婆娘，住住聲，擦乾淚，別讓街坊以為你又死了漢子，睜開眼瞧瞧，這是什麼？﹂

　　探懷摸出了一錠錠花花的，往桌上一抖，砰然直響。

　　那女的，猛可裏住了聲，放下了手，臉上那有一點淚漬，她直了眼，傻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老門，你，你發了……﹂

　　那男的嘿嘿笑道：﹁不但是發，而且是大發，婆娘，拿去吧，這都是你的，只記住，下次沒淚別窮叫了？﹂

　　女的沒聽那麼多，伸雙手把桌上的銀子撈了過去。

　　那男的笑道：﹁婆娘，我門溫夠意思吧，窮的時候外邊喝西北風，如今發了，大黑夜裏從幾千里路外，踏雪頂風跑回來找你，這張潑嘴可別罵人了……﹂

　　伸手輕薄地擰上了那女的臉蛋兒。

　　女的猛一搖頭，掙脫了，瞪眼嗔道：﹁別賣乖，沒人稀罕，老門，你要是有良心就不該說這種話，我的名節身子跟心就值這幾個，我又那一點虧待了你姓門的了！﹂

　　﹁好，好，好！﹂門溫賠著笑忙道：﹁算我說錯了話，算我說錯了話，行了吧？說真的，婆娘，這點算不了什麼，我這趟回來就要當真地大發了！﹂

　　女的忙道：﹁老門，你幹了什麼買賣……﹂

　　門溫一搖頭，嘿嘿笑道：﹁如今不能說，如今不能說，過兩天等我大堆大堆的銀子往回送時你就知道了？﹂

　　女的眼一瞪，道：﹁怎麼，見不得人，說不出口麼？還怕我知道，我的哪一樣不是你的……﹂

　　門溫搖了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你們女人家嘴快，一給我說出去，我這發財的法兒就不靈了，反你等著收銀子就是，著個什麼急，又擔的那門子心？﹂

　　女的沒再問，沉默了一下，道：﹁你還打算回營裏差去！﹂

　　門溫﹁哈﹂地一聲道：﹁回營裏？那豈不要我門溫的命，要是能回營裏當差去，我幹什麼在外邊受苦受難，挨饑挨餓等到這多年後的，不過……﹂

　　一搖頭，接道：﹁也難說，只要我這一票能幹成，能回營裏當差去也說不定，可是到那時候我也許不想回營裏去了，有的是銀子，坐著吃喝享福不好，還有你陪著……﹂

　　女的半真半假地白了他一眼，道：﹁有享福的時候就別想我！﹂

　　﹁誰說的？﹂門溫嘿嘿笑道：﹁這不是回來了麼？心肝兒，別生氣了，小心氣壞了身子，往後可就沒法享福了，這一趟回來，路上我是累夠了，天也不早了，來吧，陪我進裏頭好好聊去！﹂

　　說著，他站起來拉住了她。

　　她，也半推半就地站了起來……

　　而，就在門溫那隻胳膊輕薄地摟上那女的腰時，他突然輕咦一聲，用力地聞了兩聞道：﹁婆娘，我這多年沒回來，這屋裏那來的男人味兒？﹂

　　那女的身子一抖，趁勢掙脫了門溫那隻手，一張臉發白，手顫抖著點上了門溫：﹁門溫，你可別血口噴人，嚼舌頭，我為你守了這麼久，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信你敲開門去問問街坊，如今你在外面樂夠了，回到家來卻冤枉人，你是人還是禽獸，你還有良心沒有？﹂

　　門溫嘿嘿一笑，順手一指，道：﹁婆娘，算我冤枉你，算我血口噴人嚼舌頭，那麼，你睜開眼瞧瞧，那雙鞋子是誰的呀？﹂

　　女的大驚忙道：﹁在那兒？﹂

　　門溫哈哈笑道：﹁在那兒，要沒偷漢子，你緊張什麼呀？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一詐就被我詐出來，婆娘，你也不想想，我門溫是幹什麼的，這雙眼可瞧左過人？我不在家，而且是這麼多年，你這饞嘴的貓！﹂

　　﹁姓門的！﹂女的跺腳大叫。

　　﹁算了，婆娘！﹂門溫一擺手，笑道：﹁好在你我也不是什麼正牌夫妻，誰幹了什麼誰心裏頭明白，你要是守得住，當初我就進不了你這兩扇門兒，也怪我一出去這麼久，撇下你一人冷冷清清，我不在乎那麼多，只要你今後死心塌地的跟著我，別再生外心就行了，我老門永遠是個好說話的人，來吧！﹂

　　伸手抓住女的胳膊往裏拖去！

　　女的一邊掙，嘴裏還一邊罵，可是她腳下到底動了。

　　兩個人進了裏頭，沒多久，燈油燃盡了，燈蕊一陣搖晃突然滅了，緊接著伸手難見五指，漆黑一團。

　　就在燈剛滅的剎那間，這積了雪的小院子裏，一連地跌落了好幾個人，那幾個，看不清面目，卻看得見個個是一身短打俐落打扮，每一個手裏都提著一口明晃晃映雪生輝的單刀。

　　其中一人﹁吱﹂地一聲冷笑：﹁怎麼熄燈了？多年沒當差，經驗與機靈倒是不減，門溫，沒有用，這兒全圍上了，都是熟人老朋友，快出來見見吧！﹂

　　屋裏靜悄悄地沒聽見動靜，只有一聲輕唔，那像一聲驚呼沒出口就被捂住了嘴。

　　只聽那人道：﹁怎麼，捨不得相好的？門溫，大夥兒都是熟朋友了，別讓大夥兒進去把你赤條條地從被窩裏拖出來，也別讓大夥兒站在這兒喝風，識相點，自己挺著臉走出來吧！﹂

　　漆黑的屋裏，突然傳出了一聲尖叫：﹁我知道，老門，是他告的，定是他……﹂

　　門溫叱道：﹁閉上你那張臭嘴，我不比你糊塗，這都是你替我惹來的好處，今後就是你跟他的天下了！﹂

　　一陣息息索索的輕響。

　　那女的帶著哭突又尖叫起來：﹁老門，你不能走，你不能跟他們走哇！﹂

　　門溫冷哼說道：﹁這不正合了你的心，稱了你的意麼？放心在家等著我，我姓門的死不了的！。﹂

　　一聲尖叫，砰然一聲，那女的號啕大哭，震動了整條胡同，在這當兒聽起來分外刺耳。

　　在那女的呼天呼地的嚷叫聲中，屋門豁然開了，門溫一邊扣紐子，一邊大步行了出來，往門口一門，昂然說道：﹁原來是老趙、老王、老秦，多年不見了，大夥兒好。﹂

　　﹁好！﹂最前那人道：﹁大夥兒被你整慘了，為你一個人，害的營裏的弟兄今天受檢，明天受查，丟了好幾顆腦袋，門溫，你在外面樂夠了，也該知足了吧。﹂

　　門溫道：﹁我姓門的不想多說，既然大娘兒來了，我跟大家走就是，我也當過差，恨的就是不痛快……﹂

　　另一人哈哈笑道：﹁老門，挺硬的，簡直豪氣不減當年嘛！﹂

　　門溫道：﹁好說，大夥兒都是熟人老朋友了，也同營並事過多年，用不著來這一套，只是我要請教一聲，你幾位要帶我上哪兒去？﹂

　　最前那人道：﹁老門，你是老當差了，這還用問？﹂

　　門溫淡然一笑，道：﹁恐怕你幾位弄錯了，老實說，我這趟不偷摸回來的，而是有意回來的，就是你幾個今夜不來，明天一早我也會進內城去……﹂

第十六章

　　最前那人﹁哦﹂地一聲道：﹁是麼，老門，你要自己投案？﹂

　　﹁不錯，﹂門溫道：﹁但那不叫投案，我要見欽命大臣鰲大人，有機密大事稟報……﹂

　　最前那人笑道：﹁你要見欽命大臣鰲大人，老門……﹂

　　門溫截口說道：﹁你幾個幫我個忙，大夥都有好處！﹂

　　最前面那人道：﹁你要哥兒個怎麼幫忙？﹂

　　門溫道：﹁很簡單，把我帶到鰲大人府去！﹂

　　最前那人﹁哈﹂一聲道：﹁你或許有那福分，我幾個卻沒那個膽，老門，誰的腦袋都不是在脖子上生了根的，你別拖人下水了。﹂

　　門溫道：﹁我說的是真的，天地良心……﹂

　　﹁良心！﹂另一人笑道：﹁老門何時也學著講良心了，講良心的人在﹃侍衛營﹄當不了差，老門，別多說了，鰲大人府也好，營裏也好，別讓大夥兒為你受凍喝風了，走吧！﹂

　　門溫遲疑了一下，猛然點頭：﹁好！只要在統帶面前說一聲，我不信見不了鰲大人，來，那位給我戴上！﹂

　　雙腕平伸了出去。

　　最前那人笑道：﹁大夥兒都是熟人老朋友了，難道這點面子還不賣麼？不用了，走吧，老門！﹂

　　門溫收回雙腕，一聲：﹁那麼，我姓門的謝了！﹂

　　大步行下院子，停也未停地行了出去！

　　轉眼間，步履聲遠去聽不見，這院子裏空蕩蕩地，但並不寂靜，因為還有那一陣陣的哭聲……

　　出了胡同，拐上大街，那幾個﹁侍衛營﹂的左右前後傍著門溫，頂著風踏著雪，直往﹁正陽門﹂方向走。

　　看看快到﹁正陽門﹂了，街中央，距﹁正陽門﹂廿多丈處，並肩站著兩個人，那是兩個穿長袍的漢子。

　　走在前頭的那個﹁侍衛營﹂的大步迎了上去，近前跟那兩個穿長袍的漢子低低說了幾句話。

　　隨見那兩個穿長袍的漢子中居左一名，翻手塞過了一物，那﹁侍衛營﹂那﹁侍衛營﹂的欠身接了過去，適時門溫等已走近，那﹁侍衛營﹂的轉身向門溫說道：﹁老門，我幾個陪你到這兒了，你跟這兩位去吧！﹂抬手要推他，依稀聽那穿長袍的說了一句：﹁小意思，王爺賞的，大夥兒買點酒喝！﹂

　　門溫疑惑地道：﹁老秦，這兩位是……﹂

　　那叫老秦的道：﹁你不是要見鰲大人麼？跟這兩位走，準包你能見著鰲大人就是。﹂

　　門溫目光轉動，道：﹁不用見統帶麼？﹂

　　那叫老秦的道：﹁不用了，這就是統帶的吩咐！﹂

　　門溫也機警，他心知不對，那叫老秦的話聲方落，他一提氣騰身應該起要跑！

　　可惜他慢了些，只聽一聲冷笑：﹁好大的膽子！﹂

　　光亮一閃，忽地一聲，一物正掃在他腳脖子上，那是一柄單刀的刀背，這一下掃得他痛徹心脾，﹁哎呀﹂一聲，一觔斗倒栽了下來，砰然爬在了雪泥裏。

　　左邊穿長袍的騰身掠至，探手便抓：﹁朋友，跟我兩個走吧，虧待不了你的！﹂

　　門溫仰起身子，望著那以刀背掃他的老秦，咬牙一句：﹁老秦，我算認清了你，真是好朋……﹂

　　﹁友！﹂字未出，脖子後挨了一下，嗓子眼兒一甜，眼前一黑，已人事不省地爬了下去。

　　※※※

　　不知過了多久，門溫猛覺兜頭一陣冰涼，冷得他機伶一顫，神智倏復，連忙睜開了眼。

　　眼睜處，他只覺眼前燈光刺眼，好半天他才看清了事物，看清事物後，他不由為之一怔。

　　跟前，是個華麗氣派的大廳，廳上，居中高坐著一位面目陰鷙，身穿青袍的中年人，那雙眼神好怕人，直盯著他。

　　青袍人身後，並肩站著兩個穿長袍的漢子，他身旁，還有個穿長袍的提著一隻水桶，他上半身由頭到腰全濕透了，他覺出身後還站的有人。

　　果然，在他掙扎著要爬起時，背後伸來一隻手，推得他血氣翻騰，身形向前一栽，隨聽背後有人沉聲說道：﹁看清楚了，上面坐的是王爺，跪下。﹂

　　門溫為之一驚，﹁啊﹂地一聲：﹁那位王爺……﹂

　　背後的人剛一冷叱，座上青袍人突然抬起了手，陰鷙目光凝注著他，含笑問道：﹁你就是門溫？﹂

　　門溫忙一點頭，道：﹁是的，我就是！﹂

　　只聽背後那人沉聲叱道：﹁什麼你呀我的，你不懂規矩麼？﹂

　　門溫忙道：﹁是，是，回工爺，小的正是門溫！﹂

　　青袍人揉著下巴，漫不經意地道：﹁以前在﹃侍衛營﹄當過差？﹂

　　門溫一點頭，道：﹁是的，回王爺……﹂

　　青袍人﹁嗯﹂﹁嗯﹂連聲地道：﹁當過差，很好，很好……﹂

　　手往後一攤，身後那左邊一個哈腰雙手呈上鼻煙，青袍人慢條斯理地聞了兩下，抬眼說道：﹁聽說西山﹃玉泉寺﹄的火，是你放的。﹂

　　門溫難卜吉凶禍福，他有點遲疑，可是他明白，事實上由不得他不坦白，當即一咬牙道：﹁回王爺，那是奉太后老佛爺密旨，放火的不只小的一個！﹂

　　青袍人點了點頭，道：﹁這件事幹得好，嗯，很好，官家該給你重賞，只是你為什麼不來領賞，反而長期不歸營，藏匿了這多年！﹂

　　門溫忙道：﹁回王爺，小的知罪，求王爺開恩，小的有……﹂

　　青袍人攔住了話頭，道：﹁我問你，董小宛死了麼？﹂

　　門溫喃喃說道：﹁回王爺，沒有。﹂

　　青袍人身子突然前俯，臉上的神色難以言喻，﹁哦﹂了一聲：﹁董小宛她沒有死？﹂

　　門溫忙道：﹁回王爺，是這樣的，那夜火燒玉泉寺的時候，董鄂妃並沒有被燒死，是小的心裏不忍把她殺了，找個宮女替死的，至於現在死了沒有，小的就不知道了……﹂

　　青袍人目閃異采，點頭笑道：﹁嗯，嗯，很好，我早料到那不是她，她沒有死，如今果真，那麼，你告訴我，她往那兒去了！﹂

　　門溫道：﹁回王爺，小的不知道！﹂

　　青袍人兩眼一瞪，陰鷙目光外射，道：﹁門溫，怎麼說？﹂

　　那眼神，看得門溫機伶一顫，心裏直冒寒氣，他忙道：﹁回王爺，小的真不知道。﹂

　　背後突然響起一聲冷哼，青袍人一抬手，目注門溫身後，道：﹁別用刑，你們就知道動不動用刑，別的還會什麼……﹂收回目光轉注門溫，道：﹁你真的不知道？﹂

　　門溫嚇出了一身冷汗，連那已濕透了的上半身刺骨冰涼也忘了，他忙點頭說道：﹁小的斗膽也不敢欺瞞王爺！﹂

　　青袍人點了點頭，道：﹁我相信你，皇上去西山看過她麼！我的意思是指前一位，福……就是前一位皇上！﹂

　　門溫忙把對李慕凡說的又說了一遍！

　　聽畢，青袍人神情大動，嘿嘿而笑，道：﹁那麼，你知不知道皇上又上那兒找董鄂妃了。﹂

　　門溫搖頭說道：﹁回王爺，小的也不知道，不過據小的看，皇上該是去找董鄂妃了。﹂

　　青袍人﹁哦﹂地一聲，道：﹁怎見得？﹂

　　門溫道：﹁因為，因為……﹂一搖頭，道：﹁回王爺，小的說不上來！﹂

　　青施人一點頭：道：﹁好，只要董小宛沒死，皇上也在事後在﹃玉泉寺﹄那片廢墟前出現過也就夠了！很夠了……﹂頓了頓接問道：﹁這多年來你一直躲在什麼地方。﹂

　　門溫道：﹁國王爺，小的住在﹃玉泉寺﹄後的石洞裏……﹂

　　青袍人﹁哈﹂地一聲，笑道：﹁那就難怪﹃侍衛營﹄行文各地，偵騎四出，到處查緝你查緝不著了，他們是捨近求遠嘛……﹂微微一笑，接道：﹁那麼，你隱藏了這多年，為什麼突然敢回來了。﹂

　　門溫道：﹁小的這次回來，只為謁見鰲大人，面陳機密大事的，小的望能將功折罪……﹂

　　青袍人﹁哦﹂地一聲笑道：﹁你有什麼功能折你的罪？﹂

　　門溫道：﹁回王爺，有個江湖人，他受朝廷之託要找尋皇上。﹂

　　青袍人忙道：﹁受朝廷之託，朝廷裏是誰託了他？﹂

　　門溫道：﹁軍機大臣，在﹃御書房﹄行走的張大人！﹂

　　青袍人道：﹁你是說張英？﹂

　　門溫忙點頭說道：﹁是的，是的，稟王爺，正是張大人！﹂

　　青袍人道：﹁這就是你的功？﹂

　　門溫道：﹁稟王爺，朝廷要找皇上，是想向皇上請一紙手詔，除去在朝專權的鰲大人，小的把這消息稟報給鰲大人，不就是一樁大功麼？﹂

　　青袍人臉色一變，哈哈大笑道：﹁不錯，不錯，這的確是一樁大功，門溫，你見著那江湖人了？﹂

　　門溫忙道：﹁回王爺，小的見著他了，他找上了西山……﹂

　　青袍人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門溫道：﹁王爺，這對小的來說，該又是一樁大功！﹂

　　青袍人﹁哦﹂地一聲道：﹁你的功還真不少，為什麼？﹂

　　門溫道：﹁回王爺，因為那人是官家緝拿多年的獨行大盜……﹂

　　青袍人目光一凝，道：﹁門溫，他是……﹂

　　門溫道：﹁回王爺，他就是李慕凡！﹂

　　青袍人一震，勃然色變，失聲說道：﹁果然是他，果然是……張英竟然找上他……﹂神情忽趨平靜，一拍座椅扶手，怒聲說道：﹁門溫，你敢欺我？﹂

　　門溫大驚忙道：﹁王爺，小的說的是實情……﹂

　　﹁實情！﹂青袍人冷笑說道：﹁李慕凡既是官家緝拿多年沒能拿著的大盜，官家也一再提高賞格要他的腦袋，他竟會替官家做事。﹂

　　門溫白著臉忙道：﹁王爺，小的有下情……﹂

　　青袍人喝道：﹁說。﹂

　　門溫道：﹁那是因為在張大人府做過教習的﹃河南﹄﹃登封﹄﹃樂圃山莊﹄﹃布衣益嘗﹄田孟起向張大人推薦李慕凡，而李慕凡曾欠田孟嘗一樁人情，所以……﹂

　　青袍人截口說道：﹁這是誰說的？﹂

　　門溫忙道：﹁回王爺，是李慕凡親口對小的說的！﹂

　　青袍人道：﹁真的麼？﹂

　　門溫忙道：﹁小的若有半句不實，願任憑王爺……﹂

　　青袍人突然笑了，一擺手，道：﹁好，這兩樁功的確不小，你想以這兩樁功折罪，我就成全你。﹂

　　門溫驚喜欲絕，連忙叩頭：﹁謝王爺恩典，謝王爺恩典，小的有生之年……﹂

　　青袍人沒讓他說下去，一揮手，喝道：﹁來人帶他去見鰲拜！﹂

　　門溫聽見身後﹁喳﹂地一聲，陡覺脖子後面一緊，他人立即離了地，只聽身後那人冷冷說道：﹁門溫，跟我走吧！﹂

　　門溫滿臉賠笑，連連答著，身不由主地在那人強而有力的提拎下行了出去，他聽見身後上座那青袍人發出了一陣怕人的笑聲……

　　第二天，一顆人頭送到別了﹁侍衛營﹂，高高地掛在營中那插天的旗杆上，沒人說明那是誰，可是﹁侍衛營﹂的老當差的，任何一個都能一眼看出那是誰。

　　※※※

　　這是一條水色濁黃的大河，河裏來往貨運如穿梭，都是雙桅的大帆船，有的逆水而上，有的順水而下。

　　河岸上，緩緩地著一輛單套馬車，馬車不怎麼樣，趕車的是個穿著棉襖兒老頭兒，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輛車是車行裏僱來的。

　　車走得很慢，沿著河岸緩緩地往前馳動，趕車的老頭兒一副沒精打采神態，手裏握著繩，任憑牲口往前走。

　　倒是套著的那匹牲口，掀動著鼻子，嚼著鐐環，鼻子裏嘴裏不停地往外噴熱氣兒！

　　﹁喂，老大爺，過河麼？下來歇歇，喝杯燙酒取取暖再走吧，有的是渡船，耽擱不了的！﹂

　　河沿一帶，都是些草搭成的棚子，家家門前酒旗兒高挑，在寒風裏飄揚著，拍拍亂響。

　　家家門口，佈滿了腳印，那積雪都被踩成一堆堆的爛泥了，這時候有個小伙子從一家簷下竄出來，鼻子、臉凍得通紅，縮著腦袋搓手向趕車的招呼著。

　　趕車的像個聾子，他沒答理，連眼皮也沒翻。

　　小伙子會做生意，咧嘴一笑，一邊伸手去拉套車的牲口，一邊就要再招呼，突然他眼一斜怔在了那兒！

　　眼斜處，密遮著的車視掀起了一角，從裏央探出一個頭來，白裏透紅的小臉蛋兒，長長的眉，大大的眼睛，懸膽一般的鼻子，鮮紅的一抹小嘴兒，好美，好俊的後生。

　　這人，頭上還戴著頂遮風皮帽，可是他沒留意，鑽出頭的時候，皮帽被車蓬碰得往後移了移，露出了半頭烏油油，梳得整齊的頭髮，他，眨動了一下眼睛：﹁趕車的，到了那兒？﹂

　　好脆，好美的一口京片子。

　　趕車的懶洋洋地開了口，一股熱氣兒冒子出來：﹁過了河就是﹃山東﹄地界了！﹂

　　﹁喲！﹂那後生驚呼一聲：﹁過了河就是……這不是運河麼？﹂

　　小伙子殷勤地賠上了笑臉：﹁是，是，姑娘，下來歇……﹂

　　那後生猛然一驚，瞪眼叱道：﹁你這人好沒來由，眼瞎了，誰是姑娘？﹂

　　小伙子一怔，兩眼呆呆地望著那烏油油的頭髮發了傻！

　　那後生好不詫異，直著眼道：﹁你瞧什麼，有什麼好看的……﹂

　　嘴裏說著，手，那隻手，那隻好白好嫩的小手下意識地摸了上去，﹁哄﹂地紅了臉，那張臉紅得像西天快落下去的日頭，在小伙子眼裏，那是更美，美得迷人。

　　那紅透了的臉上還帶驚容，他連忙拉好了皮帽，低低地咒罵了一聲：﹁賊眼！﹂旋縮回車裏！

　　那小伙子好不失望，在這剎那間，他像掉了一件什麼寶似的，心、腦子、人，整個都是空空的！

　　他不知道他站在那兒，也忘了站在這兒有多冷。

　　而，突然，他眼一亮，好不驚喜，動了，動了，那是車簾，可不是麼，車簾在動，真的，像是有人在裏面解扣。

　　果然不錯，小伙子一聲喜呼差點沒衝口而出，車簾整片兒地掀開油車裏下來兩個人，先下車的是先前那一位，他還試著腳在雪地上找一聲不泥濘的好地兒。

　　後下來的那位，也是個後生，比前一位略高些，可很清瘦，也很憔悴，但比前一位更俊更美。

　　他鎖著眉，兩眼直四下打量，那一雙清澈，深邃的眸子裏，好像蒙著一層薄薄的霧，不知怎地，小伙子看一眼直覺得心裏發酸。

　　這是個生意買賣的時候，小伙子三步並成兩步，搶到車邊伸出那強而有力粗壯的手就要去接那一位。

　　﹁冒失，閃開些。﹂先前那位眼一瞪，那隻小手差點沒打在小伙子手背上，他本可打著的，可是在快打著的時候，他又突然縮了回去：﹁我會扶我們公子，用不著你！﹂

　　小伙子被罵得一怔，連忙縮回了手，就在這時候，那一位已下了車腳踩在滿是泥濘的雪地上，臉上的神色難以言喻，該不是心痛那雙新鞋，他淡淡地開了口：﹁把車錢給了！﹂

　　先前那位應了一聲：﹁您站好了！﹂

　　鬆了手轉過身由小包袱裏掏出了幾塊碎銀遞向了車轅，車轅上那趕車的老頭一句話沒說，接過銀子趕著車走了，車一走。

　　這兩位站在雪地上，顯得更孤單，看神色，兩個人都很徬徨！

　　小伙子遲疑著上前一哈腰，賠上一臉唯恐不周的小心笑意，開口說道：﹁二位要渡河？﹂

　　那公子微一點頭，﹁嗯﹂了一聲：﹁請問，有船麼？﹂

　　到底是公子，斯文多了！

　　小伙子忙道：﹁有，有，從早到晚擺渡好幾十次，二位來得是時候，要是早上三天，還真難過得了河呢。﹂

　　那公子道：﹁怎麼？﹂

　　小伙子道：﹁早三天河裏還凍著冰呢，昨天早上才開凍，公子你瞧，來往的漕運還不多呢，要在往日黑壓壓一片，數都數不清。﹂

　　那公子似乎沒心情聽那麼多，只淡淡地﹁哦﹂了一聲。

　　小伙子先賠了一笑，又道：﹁二位由那兒來，要往……﹂

　　先前那位突然說道：﹁由來處來，往去處去，你管那麼多幹什麼，又不是盤查！﹂

　　小伙子紅了臉，那張濃眉大眼，長得很英武的臉，本來是黑黝黝的，如今更紅得發紫，他吶吶著直賠窘笑！

　　那樣子想是看不過去，當即說道：﹁出門在外，不比家裏，對人別那麼沒禮貌，在家的時候我是怎麼告訴你的！﹂

　　先前那位頭一低，沒說話。

　　那公子突然眼圈兒一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握了握先前那位的那隻小手。

　　小伙子正瞧得直眼，突然一個蒼勁話聲由那棉布簾低垂密遮的屋裏傳出來。

　　﹁虎兒，你站在外頭喝風呢，還不快進來給客人燙酒。﹂

　　小伙子一驚定神，忙應道：﹁爹，來了，來了，我這就來……﹂轉向那公子道：﹁二位要不要進去坐坐吃點，喝點取取暖再走不遲！﹂

　　先前那位抬眼望向了那公子，那公子永遠鎖著一雙眉鋒，他微一點頭，輕輕說道：﹁反正不急，時去坐坐也好！﹂

　　小伙子大喜，一個箭步竄到了門邊，扯著喉嚨一聲：﹁爹，有客人上門了，快迎迎！﹂

　　伸手掀開了棉布簾！

　　那公子在那位的攙扶下，低頭進了棚子，一陣暖意襲上身來，棚子裏擺著幾張桌子，幾張椅子靠後窗那角落裏，坐著兩個穿黑衣的酒客，正在那兒低頭喝酒，其他的桌椅都空著。

　　迎面是個身材魁偉，身穿棉褲的老頭兒，頭髮、鬍子都灰了，可是精神挺好，臉色紅紅的，腰桿兒挺得筆直，步履好不穩健，他賠著笑哈腰讓客：﹁這麼冷的天二位是稀客，快請坐，快請坐！﹂

　　爺兒倆殷勤地把這兩位讓到一副座頭上，坐定，那高大老都立即喝道：﹁虎兒，先給兩位客人倒杯熱茶來！﹂

　　小伙子答應一聲，飛步奔入棚後去了……

　　這裏，那高大老者賠笑問道：﹁二位由那兒來呀？﹂

　　先前那位翻了翻眼，倒是那位公子含笑說道：﹁有勞老丈動問，我主僕由北京來！﹂

　　高大老者﹁哦﹂地一聲道：﹁﹃北京﹄，好遠的一段路，說起來，老朽當年還去過幾趟，近年來上了年紀，人也懶得動了，就這運河邊上帶著那不成材的兒子開了之片店落了根了……﹂

　　那位公子含著笑意，沒說話。

　　那高大老者又道：﹁二位要渡河往山東去。﹂

　　那位公子點頭說道：﹁是的，我主僕要往山東投奔一家親戚去。﹂

　　那高大老者﹁哦﹂了一聲道：﹁原來二位是要投親去，老朽還沒有請教……﹂

　　那位公子忙道：﹁不敢，我姓沈！﹂

　　那高大老者道：﹁原來是沈公子……﹂

　　小伙子飛步而出，手端兩杯熱茶，茶水竟然沒濺出一滴，近前，賠笑把茶放在了桌上。

　　﹁二位請先喝口熱茶，這是上好的香片，換子別家絕喝不到這種好茶！﹂

　　那公子含笑道了一聲謝，卻沒動。

　　那高大老者忙道：﹁二位要吃點什麼，喝什麼酒？﹂

　　那位公子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道：﹁隨便拿幾樣點點充饑吧，我主僕不會喝酒！﹂

　　那高大老者答應著轉身走了，那小伙子猶站在桌旁，兩眼直愣愣地望著那一位。

　　當然，那一位馬上發現了，臉上飛起一抹紅暈，小嘴兒一啄，眼一瞪，便待發作！

　　只聽那高大老者話就傳了過來：﹁虎兒，還不快給沈公子兩位拿吃的去！﹂

　　小伙子一震，連忙答應，紅著臉轉身走了。

　　轉眼間他送上了吃的，那是一盤熱騰騰，剛出籠的饅頭，還有一盤肉。

　　虎兒一送上了吃的，他不便再站在那兒看著人家吃，轉身走向一旁，那兒有幾塊板釘成的櫃檯，櫃檯裏，那高大老者正在吸著旱煙，眼望了那吃像極其斯文的沈公子主僕，小伙子低低地在高大老者耳邊說了兒句。

　　高大老者一抬瞪子眼，嘴唇抖動，他說了一句。

　　小伙子一臉急焦神色，一邊低低說著，一邊手亂比。

　　高大老者沒再瞪眼，滿是疑惑地把一雙如炬目光，投向那正在細嚼慢嚥的沈公子主僕。

　　突然，他目光一凝，兩目飛閃異采，那兩道光采竟比閃電還亮，他凝目處，是沈公子的耳垂兒。

　　適時，沈公子忽地仰起了臉，那高大老者忙將目光移了開去，只聽那位沈公子含笑喚道：﹁老丈，請過來一下！﹂

　　高大老者忙站起走出櫃檯，近前哈腰說道：﹁公子要點什麼？﹂

　　﹁不！﹂那位沈公子含笑搖頭，道：﹁我想向老丈打聽件事……﹂

　　高大老者忙道：﹁公子請說，老朽是知無不言！﹂

　　那位沈公子道：﹁謝謝老丈，在﹃北京﹄，我有一位朋友，他比我早動身幾天，也是要往山東那邊去……﹂

　　高大老者截口說道：﹁公子是想向老朽打聽，有沒有看見公子那位朋友由這兒渡河，可是？﹂

　　那們沈公子忙點頭說道：﹁正是，正是！﹂

　　高大老者道：﹁不瞞公子說，這是個渡頭，以往由這兒渡河的客商很多，可是在近幾個朋這大冷天裏，過河的人就少得多了，近幾天裏凡是由這兒過的，老朽沒有不記得的，可不知公子那位朋友的長相是……﹂

　　那位沈公子抬手一比，道：﹁個子高高的，近卅年紀，人長得很俊，只是，左眉上有條刀傷，恐怕還包紮著……﹂

　　高大老者靜聆至此，臉色剛一變，只聽那角落裏的兩穿黑衣酒客喚道：﹁伙計，算賬！﹂

　　高大老者忙思考臉喝道：﹁虎兒，給那兩位算賬去！﹂

　　小伙子答應一聲過去了，轉眼間那兩位酒客站起來步履匆匆地走了，擦過這副座頭時，他兩個還深深看了這對主僕一眼。

　　聽得步履聲遠去，高大老者臉色一整，開口說道：﹁這個人老朽沒看見，他也沒往這兒來，只是，姑娘，你兩位得趕快走了！﹂

　　那位沈公子一驚，險些掉下筷子，他訝然說道：﹁老丈……﹂

　　高大老者截口說道：﹁老朽可以告訴二位，剛才離去的那兩位，是﹃清河縣﹄衙的捕快，當官差的都有一雙敏銳的耳朵！﹂

　　那位沈公子道：﹁那跟我主僕有什麼……﹂

　　高大老都淡然一笑，道：﹁適才姑娘打聽的可是李慕凡麼？﹂

　　那位沈公子大驚，那另一位霍地站起，就欲探腰。

　　那位沈公子抬手攔住了她，道：﹁小鳳，不許亂動！﹂

　　當即轉望高大老者，道：﹁你弄錯了，我不是……﹂

　　高大老者一笑說道：﹁沈姑娘恐怕不知道，李慕凡在北京遭難的消息已傳遍了大河南北，這兩天附近幾個縣衙裏當差的，每天總有幾個在運河一帶晃動，他們正愁找不到線索……﹂

　　那位沈公子臉色大變，道：﹁好快的消息，好緊的風聲……﹂

　　高大老者道：﹁所以老朽勸姑娘快走！﹂

　　那位小鳳突然冷哼說道：﹁區區幾名縣衙捕快……﹂

　　高大老者笑道：﹁姑娘，小衙門裏未嘗沒有能人，再說雙手難敵四手，好漢不敵人多，更何況二位更是姑娘家！﹂

　　那位小鳳還待再說，那位沈公子已然輕叱說道：﹁小鳳，你就永遠不知天高地厚……﹂

　　轉望高大老者，接道：﹁我謝謝老丈，只是老丈要弄清楚，李慕凡是個……﹂

　　高大老者哈哈笑道：﹁這個老朽知道得怕比姑娘還清楚，李慕凡是個大盜，官家緝拿賞格高得嚇人！﹂

　　那位沈公子道：﹁那麼老丈就不該……﹂

　　高大老者一搖頭，道：﹁姑娘錯了，不衝著李慕凡這三個字，老朽還真懶得管這檔子事，老朽年逾半百，只落得這麼一個兒子，這麼一片小店，換誰誰捨得？﹂

　　那位沈公了猛然一陣激動，道：﹁老丈，我謹代李慕凡謝過……﹂

　　﹁那倒不必，﹂高大老者道：﹁老朽也不敢當，能幫李慕凡的朋友一個忙，老朽這一輩子就算沒白活了！﹂

　　那位沈公子又是一陣激動，道：﹁老丈也是江湖人？﹂

　　高大老者攤手笑道：﹁老邁之人，一片小店，沽酒賣食度日，姑娘看像麼？﹂

　　那位沈公子道：﹁老丈既然高義相助，何必……﹂

　　高大老者一搖頭，道：﹁姑娘不必多問，沒多少工夫，二位還是快走吧……﹂一頓，喝道：﹁虎兒，給二位姑娘找船去！﹂

　　小伙子答應一聲才要走，那裏小鳳突然說道：﹁姑娘，他沒往這兒來，咱們上那兒去呀？﹂

　　一句話問得那位沈公子滿面黯然悲淒色，他淡淡道：﹁小鳳，別管那麼多了，走到那兒算那兒吧！﹂

　　小伙子忽地停步轉身，道：﹁二位在山東不是有家親戚可投麼？﹂

　　那高大老者瞪眼一聲：﹁傻東西……﹂

　　那位沈公子已然悲笑說道：﹁那只是託詞……﹂

　　小伙子霍地轉注高大老者，道：﹁爹……﹂

　　高大老者一擺手道：﹁去給兩位姑娘找船去！﹂

　　小伙子沒動，道：﹁爹，二叔那兒……﹂

　　高大老者喝道：﹁去找船去！﹂

　　小伙子沒敢再說，頭一低，轉身要走。

　　﹁站住！﹂高大老者突又一聲沉喝，道：﹁傻東西，看你的造化了……﹂目光一凝，道：﹁沈姑娘，﹃濟南城﹄外有個﹃趙莊﹄趙玉書是老朽的把兄弟，姑娘要是願意，可以往那兒去……﹂

　　小伙子剛驚喜地一聲：﹁謝爹爹！﹂

　　那位沈公子黯然的道：﹁多謝老丈好意，只是我主婢要找……﹂

　　小伙子忙道：﹁找李慕凡！包在我身上，二位儘管往我趙叔那兒去，我不惜跑遍江湖也要替姑娘找到他！﹂

　　那位沈公子眼圈兒又紅了，道：﹁萍水相逢，緣僅初會，賢父子這是為什麼？﹂

　　小伙子紅了臉，眼瞅著小鳳，只說不出話來！

　　小鳳，她猛然地紅了臉！

　　高大老者突然說道：﹁能得相逢便是緣，有道是：﹃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誰沒有出外時，何況姑娘是李慕凡的朋友。﹂

　　那位沈公子遲疑了一下，毅然點頭道：﹁既然賢父子這般高義，盛情難卻，我只有遵命了！﹂

　　小伙子大喜，一蹦老高，轉身便要外闖！

　　高大老者輕喝說道：﹁傻東西，看清楚了再出去！﹂

　　小伙子一震頓住，然後閃身到門邊，掀開棉布簾一條縫，只一眼，他變色回頭，濃眉揚得老高：﹁爹，有一個在十幾丈外守著呢！﹂

　　高大老者冷笑一聲道：﹁別站著，由後門兒出去放倒他！﹂

　　小伙子撲向後棚，好快的身法。

　　及時又道：﹁別忘了，河裏！﹂

　　小伙子低低答應一聲，聲音猶在棚裏，人已沒了影兒。

　　那位沈公子動容嘆道：﹁令郎好高絕的身手！﹂

　　高大老者淡然一笑，道：﹁姑娘誇獎了，這孩子天生好武，自小老朽教了他幾式，老朽本身就只半瓶子，他還會高到那兒去！﹂

　　說話間，後棚人影閃動，小伙子狸貓一般輕捷地折了回來，一咧嘴，眨著眼笑道：﹁爹，送他下河了，這麼冷的天……﹂

　　餘話被高大老者一眼瞪了回去，高大老者喝道：﹁船呢？﹂

　　小伙子忙道：﹁找好了，爹，等著她二位呢！﹂

　　高大老者道：﹁有心眼兒，辦得不差……﹂

　　翻腕取出一物，那一面竹牌，竹牌上用火印烙著一口單刀，刀上有九個環，隨手遞向那位沈公子，道：﹁姑娘，憑這找上﹃趙莊﹄去，老朽那把兄弟見竹符如見老朽，﹃趙慶﹄該就是姑娘的家！﹂

　　那位沈公子好不感激，紅著美目伸手接了過來，只一眼，他臉色微變，急道：﹁老丈，這是……﹂

　　高大老者倏然一笑，道：﹁老朽當年在江湖行走時的信物，今天若不是為取信老朽那把兄弟，老朽還真羞於出手呢！﹂

　　那沈公子驚聲說道：﹁這麼說，老丈是﹃渤海三刀﹄中的﹃九環刀﹄岑……﹂

　　小伙子喜道：﹁姑娘說對了，你認識……﹂

　　高大老者拿眼一瞪，隨即轉望那位沈公子道：﹁姑娘，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不能再耽擱了！﹂

　　那位沈公子欠身一禮，道：﹁晚輩這就告辭，岑前輩，晚輩叫沈月華……﹂

　　高大老者笑道：﹁老朽早就知道了，姑娘是﹃北京﹄﹃三英鏢局﹄，﹃鐵掌金刀﹄沈桐春沈老哥的令嬡，姑娘，快走吧！﹂

　　沈月華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施下禮去。

　　高大老者沉喝說道：﹁虎兒，帶路！﹂

　　小伙子應聲轉身往棚後行去！

　　出了棚，棚後緊挨著連河，一條小般停泊在渡頭邊，不過是幾步之遙，在幾步之遙間，小伙子挨近小鳳身旁，紅著臉，遲疑著囁嚅說道：﹁姑娘，可記住住在﹃趙莊﹄別走！﹂

　　小鳳一仰臉，觸及那雙炙熱的眼神，她心裏﹁咯﹂地一跳，也紅了臉，旋即她一繃嬌靨，道：﹁為什麼？﹂

　　小伙子呼嘯說道：﹁等我去看你啊！﹂

　　﹁不稀罕！﹂小鳳的臉更紅了，但她強忍著羞意，道：﹁才不呢，住膩了我就要走！﹂

　　小伙子好不焦急，忙道：﹁那，那怎麼行……﹂

　　小鳳眨動了一下美目，道：﹁怎麼不行？﹂

　　小伙子鼓足了勇氣蹩足了一句：﹁要是我去了，你走了，我會，我會……﹂

　　我會什麼？他就是說不上來，一張臉蹩得紅紫紅紫的。

　　﹁兄弟！﹂忽聽身後沈月華含笑說道：﹁別擔心，我們會等你去的。﹂

　　小伙子霍然轉頭，入目是一張好甜好美的笑臉，他會意了，紅著臉激動地道：﹁謝謝你，沈大姐！﹂

　　這聲﹁大姐﹂叫得沈月華也一陣激動。

　　適時，高大老者一聲輕嘆：﹁傻東西，好造化，還不拉穩了船！﹂

　　小伙子定了定神，連忙伸手拉住了船。

　　沈月華跟小鳳跳上了船，在珍重聲中小船撐離了岸，沈月華紅了一雙美目，小鳳的眼望著小伙子，小伙子那雙眼也愣愣地瞅著她……

　　船！遠了，轉眼間已到了河心！

　　一隻溫馨的手拍上小伙子的肩頭，身後響起高大老者那慈祥而柔和的話聲：﹁傻東西算你造化大，也跟她有緣，只要兩人互相惦念著，離短會長，往後的日子還多，回店裏去吧！﹂

　　小伙子默默地跟著他爹踏著河邊的小路往回走，前後僅不過片刻，他像變了個人，心裏真像少了些什麼！

　　剛近棚後，前面高大老者突然停了步，回頭輕喝說道：﹁虎兒，留神，棚裏有人，大半是他們已到了！﹂

　　小伙子猛然抬頭，炯炯雙目瞪著圓圓的！

　　高大老者及時又道：﹁記住，虎兒，沒有爹的話，不許輕動！﹂

　　說完了話，他像個沒事人兒一般地進了後門。

　　進了棚，果然，棚裏站著個人，一個身材頎長的年輕人，一身武家打扮，劍眉，星目，白裏透紅的一張臉，挺俊，只是臉上不帶表情，眉宇間也有點說不出的東西。

　　一個包袱跟一柄柄劍放在桌子上，他手裏正在撣一頂寬沿大帽，高大老者父子一進棚，他怔了一怔，旋即說道：﹁我還當沒有人呢。﹂

　　小伙子似乎一肚子煩火沒處發，聞言他剛要張口，高大老者已搶過去抱了拳，賠上笑臉：﹁對不起，我父子剛在棚後收拾，累您久等。﹂

　　﹁好說！﹂年輕人坐了下去，淡然說道：﹁我也是剛進來！﹂

　　高大老者改了話鋒，道：﹁您要點什麼？﹂

　　年輕人微一搖頭，道：﹁前面剛吃過，我是進來歇歇腿的，順便想向老掌櫃的打聽一件事……﹂

　　高大老者忙道：﹁出門在外，難免累，您只管坐……﹂轉眼喝道：﹁虎兒，給客人倒茶！﹂

　　小伙子不耐煩地遲疑著答應一聲，腳下還沒動，那年輕人已然抬起了手，道：﹁掌櫃的，別麻煩了，我坐坐就走！﹂

　　高大老者道：﹁那成什麼話，客人進了老朽這棚子，怎麼說也得喝杯熱茶……﹂轉過頭去又喝道：﹁虎兒，快去！﹂

　　小伙子答應著進了棚後，這回年輕人沒再攔，道：﹁掌櫃的，多謝了。﹂

　　高大老者含笑說道：﹁別客氣，客人適才說打聽事兒……﹂

　　年輕人﹁哦﹂地一聲，道：﹁是的，我有兩位朋友僱了輛車往這方向來，我步行在後面跟，一直跟到了這兒把他兩位跟丟了，所以……﹂

　　高大老者雙眉微一軒動，道：﹁客人，老朽今天一天沒見有什麼車從這兒過……﹂

　　年輕人淡然一笑，道：﹁是麼，掌櫃的？﹂

　　高大老者一點頭，道：﹁是的，客人，今天沒見有什麼車……﹂

　　﹁那就怪了，﹂年輕人眉鋒微皺，詫聲說道：﹁我順著雪地上車輪足印到了掌櫃的這棚子前，而就在這棚子前，那車輪痕印便回了頭，掌櫃的怎說……﹂

　　小伙子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過來，往桌上一放，一句話沒說退向一旁，兩眼卻緊緊地盯著年輕人。

　　高大老者﹁哦﹂地一聲，道：﹁是麼……﹂轉頭凝注，道：﹁虎兒，今天你可見著有車打咱們棚前過？﹂

　　小伙子目未轉瞬，微一搖頭，道：﹁沒有！﹂

　　高大老者收回目光點頭說道：﹁那大半是咱爺兒倆在棚裏沒留意……﹂

　　﹁有可能！﹂年輕人含笑點頭，道：﹁掌櫃的，你這棚子裏適才沒進來兩位客人麼？﹂

　　小伙子雙眉忽地一揚，高大老者淡然搖頭，道：﹁沒有，客人該是頭一位，哦，不，老朽想起來了，是有兩位，不過那兩位不是坐車來的，而且那兩位老朽也認得，是﹃清河縣﹄衙門裏的……﹂

　　年輕人微一搖頭，道：﹁掌櫃的，我不問別人，我只問我那兩位朋友。﹂

　　高大老者皺著眉搖了搖頭，道：﹁如果老朽適才所說的那兩位不是客人的朋友，那老朽就記不得還有什麼別的客人進棚了！﹂

　　年輕人微微一笑，道：﹁掌櫃的，是記不得了還是沒有！﹂

　　高大老者道：﹁老朽所說的記不得就是沒有！﹂

　　年輕人道：﹁原來如此，那就怪了……﹂

　　高大老者道：﹁怎麼，客人？﹂

　　年輕人道：﹁車輪痕印在掌櫃的這棚子前回了頭，而在那車輪痕印旁，卻有兩對腳印，這該表示我那兩位朋友是在掌櫃的這棚子前下了車……﹂

　　高大老者截口說道：﹁那大半是他二位未進來坐，繞過棚子上河岸找船渡河去了！﹂

　　年輕人一點頭，道：﹁也有可能，而偏偏棚子左側雪地上沒有腳印，我那兩位朋友的腳印卻通到了這棚子門口！﹂

　　高大老者微一搖頭，笑笑說道：﹁客人……﹂

　　小伙子突然說道：﹁你閣下這不是打聽事，像在要人……﹂

　　高大老者雙眉剛軒，年輕人一點頭，笑道：﹁對了，閣下，你說著了！﹂

　　小伙子冷然說道：﹁那麼我告訴你，我這棚子裏前後來了四個客人，他們是兩男兩女，卻都被我成對兒地丟進河裏去了！﹂

　　高大老者喝道：﹁虎兒，你……﹂

　　小伙子笑道：﹁爹，是時候了也把他弄進河裏去吧！﹂

　　話聲方落，剛要閃身，那年輕人抬掌一揮，道：﹁掌櫃的，好茶我心領了，你留著自己喝吧！﹂

　　一杯滾燙滾燙的茶離桌飛起，直向小伙子臉上射去。

　　高大老者喝道：﹁虎兒留神！﹂

　　橫裏一掌劈出，茶杯砰然落地，碎碴兒跟熱茶四濺，就在這剎那間，年輕人抓起桌上那口劍站了起來，他兩眼微紅，眉梢兒挑得老高，道：﹁這地方不算太偏僻，但天寒地凍客人少，確是個開黑店坑害過往的好所在，你二人今天若不交出我那兩位……﹂

　　砰然一聲，棉面簾猛然掀動，棚子裏闖進了四個黑衣漢子，腰裏都鼓鼓的，進棚他四個便怔，只聽一聲輕﹁咦﹂，旋即左邊那馬臉漢子冷笑說道：﹁這倒好，雀兒飛了！﹂

　　高大老者忙迎前一步，賠笑說道：﹁四位是……﹂

　　﹁老頭兒，﹂那馬臉漢子喝道：﹁你反穿皮襖，裝得那門了羊，剛才我還在你這棚子裏吃喝……﹂

　　高大老得﹁哦﹂地一聲，抬手拍上了後腦勺笑，道：﹁老朽想起來了，客人就是適才還跟另一位，對麼？你瞧，老朽多糊塗？人老了，眼也花了……﹂

　　﹁少廢話？﹂那馬臉漢子叱道：﹁我問你，剛才那兩個呢？﹂

　　高大老者呆了一呆，道：﹁客人是問……﹂

　　那馬臉漢子眼一瞪，道：﹁你他娘的又裝上了？剛才那兩個，打聽那臉上帶著傷的那兩個。﹂

　　年輕人突然冷笑說道：﹁掌櫃的，你怎麼說？﹂

　　高大老者微微一笑道：﹁請稍等，老朽自會還客人個明白……﹂

　　轉望那馬臉漢子，接道：﹁原來客人是問那兩位，那兩位已經過河去了……﹂

　　馬臉漢子臉色一變，道：﹁什麼時候走的？﹂

　　高大老者道：﹁好久了，如今怕不早到對岸了！﹂

　　馬臉漢子突然嘿嘿冷笑說道：﹁老頭兒，你倒他奶奶的挺會編瞎話兒，告訴你吧，我剛才臨走的時候，把跟我在一起的那位留了下來，有他在棚外看著，那兩個絕走不了的！﹂

　　﹁是麼？﹂高大老者微微一笑，道：﹁那麼客人何不去問問你留下來的那位。﹂

　　馬臉漢子冷笑說道：﹁你怕我不問……﹂臉色忽地一變，連忙轉望身旁，道：﹁老三，剛才來的時候，可曾看見老五？﹂

　　他身旁，那五短身材漢子一搖頭，道：﹁沒有呀！﹂

　　馬臉漢子霍地轉注，道：﹁老頭兒……﹂

　　高大老者哈哈一笑，道：﹁差爺們，別問了，老朽告訴你吧，那一位如今已沉到這運河底下餵魚蝦去了……﹂

　　馬臉漢子四人勃然色變，馬臉漢子一聲厲喝：﹁老頭兒，你好大的膽了，竟敢殺害官差，原來你跟那兩個是一夥兒，有你的官司打了！﹂

　　四個人各一探腰，鐵尺、鐵棒、鐵鎖、鐵鏈全掏了出來。

　　﹁慢點！﹂年輕人突然措手一聲輕喝。

　　馬臉漢子一怔道：﹁朋友，你是幹什麼的？﹂

　　年輕人沒答理，目注高大老者道：﹁掌櫃的，我明白了幾分，我那兩位朋友在這兒打聽李慕凡，可巧被這吃公事飯的聽見了，趁他回去叫人的時候，掌櫃的父子放倒了那留下看守的，送走了我那兩位朋友，可對？﹂

　　高大老者一點頭，道：﹁客人畢竟明白了，這麼說來客人不是……﹂

　　年輕人一搖頭道：﹁掌櫃的，一句話，我不是六扇門裏的，在這兒，我先謝謝掌櫃的賢父子，這四個交給我，賢父子如果捨得這片店，請由後面快走吧！﹂

　　﹁敢情又是一個，﹂馬臉漢了喝了一聲，冷笑說道：﹁走？沒那麼容易，他二人要走，官司誰打？﹂

　　年輕人剛一聲：﹁我！﹂

　　高大老者已然笑道：﹁客人，我父子捨是捨得，就是捨不得怕也由不了自己，只是客人，外面已經圍上了！﹂

　　馬臉漢子笑說道：﹁你說著了，飛了兩個逮著三個，還多撈了一個，這功論起來不小，你三位就認命吧！﹂

　　跨步抖手，鐵尺攔腰橫掃高大老者。

　　高大老者一聲：﹁差爺，老朽見不得這傢伙！﹂尚未出手。

　　﹁鏗﹂然一聲，年輕人翻腕出劍，只聽一聲大叫，血光崩現，馬臉漢子抱臂滿地亂滾，地上，多了一隻握鐵尺的手！

　　另三個大驚失色，狂喊﹁拒捕﹂﹁傷人﹂聲中，閃身倒縱了出去。

　　高大老者凝目動容，道：﹁客人好高絕的劍術，老朽請教！﹂

　　年輕人含笑說道：﹁不敢，掌櫃的，我姓羅！﹂

　　高大老者雙眉一聳，低低說道：﹁鐵掌金刀沈老兄的掌珠剛過河，你姓羅，該是羅大奎羅老兄跟前的……﹂

　　年輕人忙道：﹁那是家父，我叫羅曉陽！﹂

　　高大老者道：﹁玉面諸葛？﹂

　　羅曉陽赧然說道：﹁前輩見笑，我請教……﹂

　　一縷淡煙由棚後冒起，高大老者臉色一變，笑道：﹁吃公事飯的放火了，棚裏待不住，闖吧。﹂

　　一墊腳，高大身形像一陣狂風，忽地捲了出去，棚外一聲叱喝，還有一聲悶哼，隨之砰然有人倒在了雪地上。

　　小伙子雙眉一揚，道：﹁羅大哥，你犯不著，請由後面走！﹂

　　閃身竄了出去！

　　羅曉陽朗笑一聲道：﹁你那一說，兄弟誰犯得著！﹂

　　回劍護住前身，揚氣跟了出去！

　　棚外，雪地上躺著個人，是那五短身材吃公事飯的，一根鐵棒拋出了老遠。

　　高大老者跟小伙子，並肩站在丈外，兩丈外對面，兩前四後地站著四個人，四下裏另外站著十幾個黑衣漢子。

　　那兩前四後的四個，看打扮，看裝束，像是縣城衙門裏的捕頭，前面兩個，是一高一矮兩個老頭兒，高的面目陰沉，矮的滿臉奸詐，俱是上身穿皮襖，下身穿棉褲，看不出是那一路的人物！

　　雙方就這麼凝視著︱︱

　　突然那後面四個的最左一個，跨步越前，遠遠地衝高大老者一抱拳，揚聲發了話：﹁兄弟陳雲之忝為﹃清河縣﹄衙門捕頭，那也是附近的江湖朋友賞這口飯，兄弟糊塗，一向不知道這兒隱居著老哥這麼一位人物，今天頭一遭拜識，理當請教……﹂

　　高大老者哈哈一笑，道：﹁老朽不敢當陳頭兒請教二字，如果陳頭兒要問老朽的姓名，老朽只能奉陳頭兒，老朽是籍籍無名之輩……﹂

　　捕頭陳雲之道：﹁老哥太客氣了，敢莫嫌兄弟這張臉太小？﹂

　　高大老者笑道：﹁不敢，陳頭兒貴為官家捕頭，怎麼說也比老朽這江湖上的無名之輩的面子來得大……﹂

　　陳雲之雙眉一軒，道：﹁既然老哥嫌兄弟面子太小，那麼兄弟替老哥介紹這兩位……﹂

　　向著那高矮二老頭兒一擺手；道：﹁這兩位都姓焦，江湖人稱﹃太行雙義﹄……﹂

　　高大老者身形微震，臉色一變，低低說道：﹁羅哥兒，聽見了麼？﹂

　　羅曉陽道：﹁前輩，我聽見了！﹂

　　高大老者道：﹁陳雲之跟另三個，身手俱不差，但還好對付，而姓焦的這兩個老兒，江湖人稱﹃太行雙煞﹄，各有一身詭異毒辣的所學，單打獨鬥，老朽或可勉力平手，如今他兄弟都在，待會兒動起手來，咱們各顧各，有機會就走，要不然咱三個都得躺在這兒，明白麼？﹂

　　羅曉陽畢竟年輕，免不了氣盛，他揚了揚眉，沒說話。

　　高大老者雙眉一聳，道：﹁羅哥兒，老朽人稱﹃九環刀﹄！﹂

　　羅曉陽一震驚呼：﹁原來是岑前輩……﹂神情一肅，忙道：﹁晚輩記住了！﹂

　　高大老者淡然一笑，抬眼揚聲發話：﹁老朽江湖無名之輩，不知道﹃太行雙義﹄是那路人物！﹂

　　陳雲之一驚色變，還待再說，那高老頭兒一抬手，冷然說道：﹁陳頭兒，那來那麼多工夫跟他廢話，稍待一旦動起手來，老夫就不信瞧不出他是那一路人物……﹂一頓，接道：﹁陳頭兒，你發句話，除了你四個外，別人可別靠近！﹂

　　陳雲之立即揚聲發了話。

　　話聲方落，﹁太行雙煞﹂舉步並肩逼了過來。

　　陳雲之四人緊隨身後，刀都出了鞘！

　　高大老者神色一轉凝重，道：﹁虎兒，緊跟著爹，羅哥兒，往東走，闖！﹂

　　一聲﹁闖﹂字，他父子身形掠起，雙雙往西竄去。

　　﹁太行雙煞﹂雙雙冷笑：﹁好朋友，在老夫兄弟眼皮下還想走麼？﹂

　　身形像鬼魅，又像兩縷輕煙，一轉撲了過去。

　　羅曉陽不敢怠慢，一聲：﹁前輩保重，後會有期！﹂

　　提劍騰身往東闖去！

　　陳雲之四個身形忽散，成半弧形截了上來，四口刀掄得像雪花，一起罩向羅曉陽。

　　羅曉陽心想沒那麼容易脫身，咬牙橫心，轉身抖手一劍閃電遞出，他家學淵源，不同凡響，一劍遞出，刀光微斂，四口刀硬被他格向一旁。

　　然而那只是一剎那，剎那之後那四口刀又捲了上來。

　　羅曉陽一提氣，唰，唰，唰一連刺出三劍，逼得四口刀又一緩，然後他突然沉腕上撩，劍出血現，﹁哎唷﹂一聲，一名捕快棄刀抱臂慌忙倒縱。

　　這一劍，嚇退了另三個，羅曉陽提氣墊肚，就要走，但他突然大喝一聲，身形竄起，一掠數丈地抖劍撲向了西。

　　西邊，高大老者與老頭兒勢均力敵，正打得難分難解，而那小伙子卻在矮老頭的拳掌下手忙腳亂，險象環生，眼看就要不支！

　　羅曉陽人似天馬行空，挾劍勢當頭撲下，矮老頭兒未敢輕攫銳鋒，一驚閃身，一掌硬拍劍身。

　　羅曉陽一沉腕劍鋒走斜，攔腰揮了出去，口中喝道：﹁兄弟，退後歇歇！﹂

　　只聽高大老者叫道：﹁哥兒，你……﹂

　　羅曉陽長笑說道：﹁前輩，我若這麼一走了之，日後我爹會活劈了我，前輩也未必願意自己的兒子管自己丟人，對麼？﹂

　　﹁說得是！﹂高大老者道：﹁但虎兒另有任務，讓他走吧！﹂

　　羅曉陽道：﹁兄弟，聽見了麼？﹂

　　小伙子帶著喘，揚眉說道：﹁聽見了，大哥，我不走。﹂

　　高大老者喝道：﹁傻東西，你忘了答應人家的事？﹂

　　小伙子一震，旋即淡道：﹁爹，我沒忘，等咱三個都走了我再走……﹂

　　高大老者厲聲說道：﹁虎兒，我輩輕死重一諾，別讓人家久等，走！﹂

　　小伙子叫道：﹁爹，我不……﹂

　　高大老者厲聲說道：﹁爹平時怎麼教你的，不聽父命就是不孝，滾！﹂

　　小伙子身形倏顫低下了頭，但旋即他又猛然抬起了頭，再抬頭時，他臉色煞白，兩眼發赤，啞聲一句：﹁爹，我走了，您跟大哥保重！﹂

　　身形橫竄，往西撲走。

　　只聽高大老者笑道：﹁這才是爹的好兒子！﹂

　　羅曉陽忙叫道：﹁兄弟，要不要我助你幾劍！﹂

　　小伙子沒回頭，他道：﹁謝謝大哥，這些免崽子我還應付得了！﹂

第十七章

　　羅曉陽一笑說道：﹁好字眼！﹂

　　一劍猛刺矮老頭兒心窩！

　　一陣慘呼由西邊響起，羅曉陽轉眼再看時，雪地上躺下了好幾個，有幾個在追，小伙子已出了四五十丈！

　　他忙道：﹁前輩，兄弟走了，有幾個窮追不捨。﹂

　　高大老者哈哈笑道：﹁哥兒放心，這傻小子別的不行，論跑，比上好的牲口都快，憑那幾個還追他不上。﹂

　　羅曉陽笑道：﹁那就行了。﹂

　　高大老者道：﹁哥兒，瞅機會，該你了。﹂

　　羅曉陽道：﹁最好跟前輩一起走！﹂

　　高大老者道：﹁恐怕不行，這位焦老大很扎……﹂

　　﹁手﹂字未出，他突然悶哼了一聲，身形一個蹌踉往後退去，那高老頭揚起狠毒怪笑，雙手齊出，閃身逼上抓了過去。

　　羅曉陽大驚，剛打算奮力出劍逼退焦老二，然後抽身馳救，豈知，高大老者忽揚大笑：﹁哥兒放心，這叫兵不厭詐，焦老大，你上當了！﹂

　　雙腳揚處，兩團雪泥直襲焦老大小腹，距離這麼近，焦老大也沒想到對方含有此一著，沒來得及躲，﹁叭﹂﹁叭﹂兩聲被打個正著，他悶哼一聲捂著肚子蹲了下去。

　　高大老者大叫說道：﹁哥兒，老朽先走一步了。﹂

　　嘴裏說走，人卻直向羅曉陽這邊撲來。

　　羅曉陽心中剛寬，見狀忙道：﹁前輩，您……﹂

　　高大老者已然撲到，笑道：﹁你不是說明咱倆一起走麼？﹂

　　抖手一掌，拍向矮老頭後心。

　　高大老者抖手一掌拍出，矮老頭兒焦老二似乎頗知厲害，身形一閃，連忙往左縱去。高大老者及時喝道：﹁哥兒，是時候了，走吧！騰身往西撲去。﹂

　　羅曉陽一收長劍，跟著竄起！

　　只聽身後傳來高老頭兒陰惻惻話聲道：﹁我焦老大沒死也沒傷，今天要放走了你兩個，老夫兄弟這﹃太行雙煞﹄四個字，從此不再出江湖！﹂

　　高大老者身形一震，忙道：﹁哥兒，說不得你我只好分開走了，你保重！﹂

　　身形忽折，脫弓之矢般向南折去。

　　羅曉陽應了一聲，加速身法往西直撲！

　　雪地上，只見十幾個人追兩個人，轉眼間沒了影！

　　再看這河邊，空蕩寂靜，雪地上躺著人，但沒一個動靜，河裏所有的船，也都避得遠遠的！

　　那棚子還在，只是棚後被燒了一角。

　　本來嘛，棚子上都是雪，那燒得著。

　　※※※

　　這裏是河南登封！

　　在登封縣城外，有條河，這條河由城裏穿過城牆下，流出城外拐了一個灣由山邊流往遠處！

　　這條河的拐彎處，恰好圍著一塊地，這塊地緊挨山下，那兒有一片小小的莊院。

　　莊院沒牆，全用木柵圍著，站在遠處便可看見裏邊，十幾棟平房，有個大廣場，人家很簡單。

　　木樁釘成的莊門，橫匾一塊，上寫四個大字：﹁樂圃山莊！﹂

　　緊挨著莊門的那條小河上，有座木橋，如今，木橋高高揚起靠外的一端，被莊裏伸出來的兩根鐵索吊在半空。

　　如今，面對莊門，站在河的這一邊，眼望著那被高高吊起的木橋站著個人，那是個身材頎長，頭戴大帽的黑衣客。

　　他的目光，由高高被吊起的木橋這一頭向下移，最後落在了面前河岸雪地上的爛泥上。

　　他皺了眉，因為他看見的是堆亂的腳印，還有不少的馬蹄痕印。

　　據他所知，這情形，對這﹁樂圃山莊﹂來說，不尋常。

　　因為那位﹁樂圃山莊﹂的莊主﹁布衣孟嘗﹂田孟起，平素很少跟人來往，那麼，怎可能突然進出這麼多人馬。

　　他沉思良久，忽然抬眼揚聲發了話：﹁莊門那位在？﹂

　　莊門裏靜悄悄的，不見一點動靜。

　　黑衣客揚聲又問第二句：﹁莊門那位在？﹂

　　這回有了動靜，莊門裏那左右各一的小木屋裏，閃出了一名莊丁，他隔河打量了黑衣客一眼，揚聲問道：﹁朋友是幹什麼的？﹂

　　黑衣客道：﹁煩勞通報田孟起，就說有個姓李的求見！﹂

　　那莊丁凝目望了望，轉身奔進莊裏。

　　過沒一會兒，莊丁又奔了出來，身後急步跟著一個瘦高的中年漢子，長得殘眉突睛，隆準薄唇，兩腮無肉，嘴唇上還留著兩撇小鬍子。

　　出了莊門，那小鬍子漢子一拱手，發了話：﹁敝莊主交友頗廣，但不知尊駕是那一位姓李的？﹂

　　黑衣客微微一笑道：﹁老八，認不得我了麼？﹂

　　小鬍子漢子﹁哦﹂地一聲驚喜說道：﹁果然是李爺……﹂側轉頭喝道：﹁別站在那兒發愣，還不快放橋？﹂

　　那莊丁應了一聲奔進小木屋，隨聽一陣轆轤沉響，那木橋緩緩地放了下來。

　　木橋剛放穩，小鬍子飛步迎過了河，近前一哈腰，賠上一臉恭謹而卑下的笑：﹁許久不見，李爺您好！﹂

　　黑衣客含笑點頭，道：﹁好，大夥兒都好！﹂

　　小鬍子漢子笑道：﹁託您的福，李爺，還不是老樣子？今天是什麼風……﹂

　　黑衣客笑了笑道：﹁我有事路過，特來找孟起算算賬，他呢？﹂

　　小鬍子漢子笑容一斂，臉上倏地掠起一片陰霾，道：﹁李爺，您來得正好，莊主躺下已有多日了，一直不能下炕，早也盼您，晚也盼您……﹂

　　黑衣客﹁哦﹂地一聲道：﹁老八，是怎麼回事？﹂

　　小鬍子漢子微一搖頭道：﹁李爺，說來話長，一言難盡，您請莊裏坐坐，一邊喝茶我一邊向您稟告吧！﹂

　　側身退後哈腰擺手。

　　黑衣客沒說話，舉步踏上了木橋。

　　上了木橋，黑衣客道：﹁老八，最近孟起的交往很廣麼？﹂

　　小鬍子漢子道：﹁沒有啊，我不剛說麼？莊主躺下了……﹂

　　黑衣客道：﹁那麼河那邊雪上，那些腳印蹄痕……﹂

　　小鬍子漢子﹁哦﹂地一聲，道：﹁李爺，那是兄弟們出外請大夫及馬匹接送留下來的。﹂

　　過了木橋，背後轆轤響動，木橋又吊了起來。

　　﹁老八，孟起是什麼病？﹂

　　小鬍子漢子一搖頭道：﹁李爺，莊主是一條鐵錚錚的漢子，要是病還愁什麼，壞的是比病還厲害得多！﹂

　　黑衣客霍然轉注道：﹁孟起跟人動手了？﹂

　　小鬍子漢子笑了笑，道：﹁李爺，我自跟莊主以來，還沒有瞧見過莊主跟人打過這麼大這麼劇烈的一場……﹂

　　黑衣客截口說道：﹁老八，是什麼傷？﹂

　　小鬍子漢子道：﹁刀傷，李爺，還有掌傷，莊主大腿根上被砍了三刀，腿差點沒斷，腿也廢了，還有背心上挨了一掌，那一掌也不輕，莊主至今還在咯血……﹂

　　黑衣客那帽沿陰影下閃過一道比電還亮的寒芒，道：﹁老八，這是誰，手法這麼狠，這麼重？﹂

　　小鬍子漢子搖頭說道：﹁莊主只說是四個人，但沒說是誰，我好幾次想問他，但您知道這時候恐怕不大好……﹂

　　黑衣客道：﹁這麼說你當時不在場？﹂

　　小鬍子漢子搖頭說道：﹁沒有，李爺，那天莊主一個人出去，半夜滿身浴血爬了回來，我要是跟在身邊，就是拼了自己這條命也不會讓莊主受這麼重的傷。﹂

　　黑衣客道：﹁老八，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小鬍子漢子道：﹁快十天了，李爺。﹂

　　說話間已到了大廳門口，小鬍子漢子一擺手，道：﹁李爺，您請廳裏坐坐！﹂

　　黑衣客一搖頭道：﹁不，老八，我先瞧瞧孟起去！﹂

　　小鬍子漢子忙道：﹁不忙，李爺，莊主睡著，他難得合會兒眼，大夫不許人打擾。﹂

　　黑衣客略一遲疑，轉身踏上大廳石階，道：﹁老八，嫂子呢？﹂

　　小鬍子漢子忙道：﹁李爺，夫人在後面侍候莊主！﹂

　　黑衣客道：﹁她知道我來了麼？﹂

　　小鬍子漢子道：﹁還不知道，知道了不知要多高興呢，剛才郝大進去通報的時候，可巧在後院門口碰見了我，我一聽姓李就想著是偶然性，也沒來得及再進去就迎了出來！﹂

　　進了大廳，這大廳，佈置得很簡樸，很淡雅，有點書香，也有幾分豪氣，左邊壁上，是戰國四公子之首，那位孟嘗君田文的像，右邊壁上，是一副﹁易水送荊軻﹂！

　　坐定，小鬍子漢子轉進了廳後，轉眼間他捧著一杯熱茶走了出來，近前雙手獻上，道：﹁李爺，您請喝兩口，驅驅寒！﹂

　　黑衣客接了過去喝了一口，抬眼問道：﹁老兒，這是什麼茶？﹂

　　小鬍子漢子，一邊搓手一邊賠笑說道：﹁這還是莊主當年在張大人府裏任教習時，由京裏帶回來的，莊主自己一直沒捨得喝。﹂

　　黑衣客笑道：﹁孟起也是，自己捨不得喝？卻拿來招待客人！﹂

　　小鬍子漢子道：﹁您知道，李爺，莊主就是這麼個人？﹂

　　黑衣客又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擺手說道：﹁老八，你坐下，許久不見了，咱們先聊聊！﹂

　　小鬍子恭謹而卑下地應了聲是，欠身坐了下去。

　　黑衣客抬眼向外一掃道：﹁老八，莊裏似乎太靜了些！﹂

　　小鬍子沒由來嘆道：﹁又是一天了，李爺，自莊主那夜帶傷回來，躺在炕上後，這多日子來莊裏的上上下下，每一個人幹什麼都不起勁，就是吃喝都難下嚥。﹂

　　黑衣客點了點頭道：﹁也難怪。﹂

　　小鬍子漢子道：﹁您知道，人心都是肉做的，莊主的待人，大夥兒沒一個有話說，就拿我來說吧，李爺，您知道我的出身，以前幹過什麼事兒，就這麼一雙血腥的手，既沒辦法接管，也當不了大差事，莊主還不是管我吃喝穿，待我如親兄弟一般！﹂

　　黑衣客吁了一口氣，道：﹁孟起就是這麼個人，唯一的缺點就是他太熱心了。﹂

　　小鬍子漢子道：﹁可不是麼？莊主他生就一副古道熱腸……﹂

　　一頓，忽然接道：﹁李爺，我明白了，張大人找上您了？﹂

　　黑衣客笑了笑，道：﹁他便服簡從，專誠拜訪。﹂

　　小鬍子漢子道：﹁您答應了麼？﹂

　　黑衣客道：﹁你說，老八，衝著孟起，我怎能不答應，孟起也真是，他明知道我……﹂

　　小鬍子漢子道：﹁李爺，您得包涵一二，您知道，莊主受過張大人的恩，他也是沒奈何，可是別人又不行，他只得推薦了您！﹂

　　黑衣客淡淡一笑道：﹁這一下可把我整慘了。﹂

　　小鬍子漢子道：﹁怎麼，李爺？﹂

　　黑衣客道：﹁大冷天，只為找一個順治，得東奔西跑，南碰北撞，沒個安穩，沒個舒適，這還不叫慘麼？﹂

　　小鬍子漢子笑了，道：﹁李爺，那要怪只該怪您！﹂

　　黑衣客凝目說道：﹁怎麼，老八？﹂

　　小鬍子漢子笑道：﹁誰叫您是當世第一好手呀！﹂

　　黑衣客聳肩自嘲一笑道：﹁我這第一好手受得罪已經不少了。﹂

　　小鬍子漢子道：﹁可是放眼江湖，再沒一個人比您行呀！﹂

　　黑衣客搖頭說道：﹁老八，別再捧我了，你要是把我捧到九霄雲上，一頭摔下來我能摔死……﹂

　　小鬍子漢子又笑了，但他旋即斂去笑容凝目說道：﹁李爺，您的臉是……﹂

　　黑衣客微一搖頭道：﹁一點皮肉小傷，沒什麼？﹂

　　小鬍子漢子訝然說道：﹁一點皮肉小傷？李爺，誰能傷您……﹂

　　黑衣客淡淡說道：﹁我自己！﹂

　　小鬍子漢子一怔，叫道：﹁您自己，這……﹂

　　黑衣客微一搖頭道：﹁老八，告訴嫂子一聲，我來了！﹂

　　小鬍子漢子應聲而起，滿臉詫異地望了黑衣客一眼一欠身，道：﹁那麼李爺，您請喝口茶，我去去就來。﹂

　　轉身匆匆行了出去！

　　望著小鬍子漢子出了廳，黑衣客悶坐了一會兒伸手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但當他再要喝第二口時，拿茶杯的那雙手，突然停在了嘴前，略一停頓之後，他舉杯就鼻間一聞，隨即又用手指沾了一滴滴向地上。

　　那滴茶滴在了鋪地花磚上，茶色，烏黑黑的！

　　一道寒芒自帽沿陰影下閃過，他霍地站了起來，但，旋即他又緩緩放下茶杯，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邁步行了出去！

　　距廳門口還有數尺，他突然停了步，淡然發話說道：﹁是那位躲在門口，這是﹃樂圃山莊﹄的規矩麼？﹂

　　人影一閃，廳口多了個人，瘦瘦小小的身材，一臉的陰險奸詐相，那赫然竟是﹁七狼﹂之末馬鞍！

　　黑衣客脫口呼道：﹁馬鞍，是你……﹂

　　馬鞍嘿嘿笑道：﹁不錯，是我。難得你一雙眼還看得清，李大俠，許久不見了，古人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說，算算看你我不多少日子沒見了，別來無恙，你可好呀！﹂

　　黑衣客立即恢復平靜，道：﹁謝謝，我很好，我沒想到你兄弟會在這兒出現！﹂

　　馬鞍笑道：﹁你沒想到我兄弟這時候會在這兒出現，我兄弟卻料準了，你遲早會到樂圃山莊的，果然你來了！﹂

　　黑衣客道：﹁不錯，我來了，怎麼樣？﹂

　　﹁不怎麼樣！﹂馬鞍笑道：﹁放眼當世江湖，誰敢把你李慕凡怎麼樣？恐怕也只有樂家那個妞兒了，我兄弟只是趕來跟你敘敘。﹂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馬老七，田孟起是你兄弟打傷的。﹂

　　﹁不！﹂馬鞍搖頭說道：﹁你弄錯了，田孟起不是我兄弟打傷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那位布衣孟嘗如今已經不在人世了！﹂

　　李慕凡身形一震道：﹁馬老七，怎麼說？﹂

　　馬鞍一攤手笑道：﹁這不簡單麼，不在人世就是撒手塵寰，又叫伸腿瞪眼咽了氣，朝脆說吧，他死了！﹂

　　李慕凡道：﹁馬老七，你以為我會信麼？﹂

　　馬鞍一搖頭道：﹁那有什麼關係，信不信由你？﹂

　　李慕凡道：﹁他什麼時候過世的？﹂

　　馬鞍道：﹁早在三天前。﹂

　　李慕凡道：﹁那麼剛才黃八說……﹂

　　馬鞍嘿嘿一笑道：﹁他的話要是能信，就不會沏那杯來自京裏的茶葉給你喝了！﹂

　　李慕凡點頭道：﹁不錯，那麼他為什麼要這麼說？﹂

　　馬鞍笑道：﹁你想呀！你李慕凡聰明一世，難道連這點道理不懂麼？他要不這麼說，你會進大廳坐坐，喝喝茶麼？﹂

　　李慕凡倏然一笑道：﹁好黃八……﹂

　　馬鞍陰笑說道：﹁別怪他，李慕凡，重賞之下出勇夫，有錢能使鬼推磨，誰不歡喜大堆大堆雪花花的銀子呀？田孟起雖然待他不錯，但那畢竟是屈居人下，到底不如他來個莊主當當，也懷摟美人，穿綢緞，吃……﹂

　　李慕凡沒聽那麼多，截口說道：﹁馬老七，這麼說你兄弟是早來了！﹂

　　馬鞍一點頭，笑道：﹁你說著了，早在前三天我兄弟就到了。﹂

　　李慕凡道：﹁等我？﹂

　　﹁不錯，！﹂馬鞍道：﹁你又說著了！﹂

　　李慕凡又道：﹁那﹃山莊﹄跟你兄弟又有何仇何恨？﹂

　　馬鞍嘿嘿笑道：﹁那就該怪你呀，你想想看，凡是跟你有關係的人，我兄弟可曾放過一個？﹂

　　李慕凡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道：﹁馬老七，這麼說田孟起是死在你兄弟之手了？﹂

　　馬鞍忙搖頭說道：﹁哎，哎，李慕凡，這你可千萬別冤枉好人，更別把這血淋淋的帽子往我兄弟頭上扣，不錯我兄弟本是找他來的，可是來遲一步！﹂

　　李慕凡道：﹁那麼，馬老七，是誰？﹂

　　馬鞍攤手聳肩道：﹁李慕凡，這你該問田孟起去！﹂

　　李慕凡冷冷一笑，道：﹁我自有辦法知道。﹂

　　邁步往外行去。

　　馬鞍忙一抬手，道：﹁慢著，李慕凡，你上那兒去？﹂

　　李慕凡步履微頓道：﹁怎麼，你管得著麼？﹂

　　馬鞍嘿嘿笑道：﹁管不著，管不著，我那兒管得著哇，也不敢呀，再說這﹃樂圃山莊﹄是你的朋友田孟起的，你就是闖進他老婆的房裏去，除了他以外也沒人管得著呀！﹂

　　李慕凡眉一揚，沉聲說道：﹁馬老七，你要敢再說句髒話，我先割你的舌頭！﹂

　　馬鞍忙道：﹁不敢！不敢！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下不為例！﹂又嘿嘿一笑。

　　李慕凡冷然說道：﹁諒你也不敢，閃開！﹂

　　馬鞍微一搖頭道：﹁閃開，閃那兒去？李慕凡，今兒個你想離開這大廳，可沒那麼容易？﹂

　　李慕凡道：﹁怎麼，你要攔我？﹂

　　馬鞍一點頭道：﹁不錯！﹂

　　李慕凡道：﹁憑你？﹂

　　馬鞍道：﹁一個人我那兒敢，也攔不住你呀，瞧還有兩個！﹂

　　一抬手，門兩旁又閃出了兩個人，那是五狼馬驍，六狼馬駿！

　　李慕凡冷冷一笑道：﹁全是馬家兄弟，你攔攔看！﹂

　　昂然邁步向外行去！

　　馬鞍兄弟下意識地退了一步，然後探腰，鏗然連聲，三柄軟劍抖得筆直，封住了門口，劍尖直指李慕凡。

　　馬鞍嘿嘿笑道：﹁李慕凡，除非你放倒我三個！﹂

　　李慕凡冷笑說道：﹁馬老七，你以為我下不了手麼？﹂

　　探腰出劍，劍作龍吟，匹練般捲了出去。

　　只聽錚然三響，馬家兄弟劍尖走斜，蹌踉倒退，差一點沒一腳踩空，摔下石階。

　　李慕凡冷笑一聲垂劍便要出門。

　　馬驍大喝一聲，身形前闖，抖手一劍遞向李慕凡胸腹。

　　馬駿卻悄無聲息，一劍捲向李慕凡雙腿。

　　真要比起來，馬駿要比馬驍陰險得多。

　　李慕凡振腕出劍，同時踢出左腳。

　　馬驍掌中軟劍被震得一斜，李慕凡軟劍再遞，﹁噗﹂地一聲，馬驍胸前衣裳裂了一條大縫，所幸他躲得快，僅差一髮，他機伶一顫，嚇出一身冷汗，臉上卻變了色，慌忙抽身暴退。

　　李慕凡毫不停頓，探劍下掃，直取馬鞍左腕。

　　馬鞍軟劍被李慕凡一腳踢飛，他一驚剛要沉腕變招，李慕凡那柄軟劍已然遞到，只聽李慕凡道：﹁馬老七，以指代腕，你要記下了！﹂

　　馬駿一聲大叫，血光崩現，右掌兩個指頭隨著那柄軟劍飛向一旁，他則抓住鮮血如注的右腕慌忙閃避。

　　這兩劍，嚇住了六狼馬駿，他定過神來，煞白著臉還待硬撲，忽聽一個粗壯話聲傳了過來：﹁攔不住人家別充硬，讓他出來吧。﹂

　　馬家兄弟三人聞言倒縱，射離了石階上。

　　李慕凡提著軟劍循聲投注，不由身形一震。

　　發話處，那廳旁院子裏，冷然站著八個人，其中四個是﹁七狼﹂中的大二三四，另四個，則是清一色的黃衣壯漢，個個懷抱兵刃，氣勢奪人！

　　那四個黃衣壯漢，李慕凡並不陌生，那赫然竟是﹁八虎﹂中四隻虎，敢情今天﹁七狼﹂﹁八虎﹂聊了手！

　　李慕凡定了定神，緩步走下石階，直向﹁七狼﹂等立身處行去，隔一丈停步，剛停住，背後衣袂飄風聲響中，李慕凡沒回頭，他知道，那是﹁八虎﹂中的另四名。

　　李慕凡雙眉微軒，向著馬馳發了話：﹁馬老大……﹂

　　馬馳冷然說道：﹁李慕凡！﹂

　　李慕凡道：﹁冤有頭，債有主，你我之間有過節，可是布衣孟嘗田孟起沒有得罪你兄弟，山莊裏的婦孺老少更無辜！﹂

　　馬馳冷冷一笑道：﹁李慕凡，你也懂冤有頭，債有主，我兄弟找晏家要人，你為什麼要橫裏插上一手！﹂

　　﹁馬老大，記得在京裏，我說過一件事，我一手攬過了，我往後無論大小事，你只管找我李慕凡……﹂

　　馬馳道：﹁我兄弟起過誓賭過咒，凡跟你李慕凡有關的人，我兄弟一個也不放過！﹂

　　李慕凡微一點頭道：﹁那麼你告訴我，田孟起是誰殺的？﹂

　　馬馳道：﹁這血淋淋的帽子，你最好別往我頭上扣！﹂

　　李慕凡道：﹁我問你田孟起是誰殺的？﹂

　　馬駿道：﹁你問我，我問誰？﹂

　　李慕凡道：﹁馬老大，這件事不是一句話能解決得了的！﹂

　　馬馳道：﹁我兄弟沒打算解決，我兄弟只打算今天把你毀在這兒，讓你陳屍在田孟起這樂圃山莊之中！﹂

　　李慕凡一點頭，道：﹁行，你我待會再說……﹂轉注那四名黃衣壯漢，微一拱手，接道：﹁解大當家的，李慕凡跟諸位遠日無怨，近日無仇……﹂

　　一名濃眉大眼黃衣壯漢突然說道：﹁李慕凡，江湖人管的就是江湖事，這幾年來，南七北六都被你搶盡了風頭，坑害的好苦，難道這不該藉今天這難得的機會了斷一下麼？﹂

　　李慕凡道：﹁我不願跟八位結仇！﹂

　　那濃眉大眼黃衣壯漢道：﹁事實上，你跟我兄弟間的仇已不只一天了！﹂

　　李慕凡道：﹁這麼說，你八個是來為馬馳兄弟助拳的了？﹂

　　那濃眉大漢一點頭道：﹁不錯，你說著了！﹂

　　李慕凡道：﹁為朋友兩脅插刀，你八個做的很夠，只是解大當家的，﹃布衣孟嘗﹄田孟起……﹂

　　那濃眉大眼黃衣壯漢道：﹁我兄弟只找李慕凡，不管別人！﹂

　　李慕凡道：﹁這麼說，田孟起不是你八兄弟殺的！﹂

　　那濃眉大眼壯漢道：﹁李慕凡，你想想，我兄弟有不敢承認的事！﹂

　　李慕凡一點頭道：﹁是沒有，這世上那有﹃八虎﹄不敢承認的事？只是田孟起如今已被害了，誰在這﹃樂圃山莊﹄我找誰！﹂

　　那濃眉大眼黃衣壯漢哈哈笑道：﹁這才是快人快語，乾脆爽快，李慕凡，我兄弟要怕你找，也就不會留在這兒等你了！﹂

　　李慕凡道：﹁解大當家的更直爽，我問一聲馬老大，你兄弟怎麼知我必到必到﹃樂圃山莊﹄來。﹂

　　那濃眉大眼黃衣壯漢說道：﹁那你就不需要知道了。﹂

　　李慕凡道：﹁那麼我的那個大嫂呢？﹂

　　那那濃眉大眼黃衣壯漢道：﹁這個你何必要知道呢？﹂

　　李慕凡道：﹁這個我不會自己去拜見我嫂子嗎？﹂

　　說罷，便轉身走向莊內。

　　﹁站著！﹂

　　陡聽噹、噹兩聲響處，背後兩個黃衣壯漢手中的刀被震開了。

　　李慕凡身形紋風未動，那兩個黃衣壯漢卻被震退了半步，馬駿臉色一變，方要揮手。

　　突然，那握著右腕站在遠處的馬鞍開了口。

　　﹁大哥，你也真是，他既然想見田孟起的寡婦，就讓他見見好了，幹什麼非拼刀子不可？﹂

　　馬鎮目中異采一閃，陡揚大喝：﹁李慕凡，站住！﹂

　　李慕凡緩緩轉過了身，道：﹁馬老大，幹什麼？﹂

　　馬鸚獰笑說道：﹁我聽老七的，讓你死了這條……﹂一頓喝道：﹁老七，你去一趟，要黃八那寡婦帶出來。﹂

　　馬駿簽應一聲，騰身奔向後院。

　　這前院，一切立即陷於靜止狀態，李慕凡垂劍卓立，七狼、八虎，十四條大漢圍住他四周，個個凝神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

　　沒一會兒，後院步履響動、馬鞍當先行了出來。身後黃八攔腰抱著一個中年婦人，她三十出頭年紀，衣著很樸素，但身材美好，皮白肉嫩，人很標緻，十足地美人胚。

　　她脂粉未施，但成熟的風韻醉人，一頭烏雲蓬散著，臉色煞白，兩眼紅腫，在半昏迷狀態下猶在哭泣著。

　　李慕凡身形一顫，喚道：﹁大嫂！﹂

　　那美婦人如遭雷擊，一顫而醒猛然抬頭，一聲失聲嘶呼﹁兄弟！﹂圓瞪著紅腫的美目，怔住了。

　　李慕凡又一聲：﹁大嫂！﹂

　　美婦人，一震而醒，喃喃喚道：﹁兄弟，兄弟，你來了，可是你來晚了……﹂

　　李慕凡道：﹁大嫂，你請自己站穩！﹂陡然喝道：﹁黃八，放手！﹂

　　黃八還真怕他那懾人之威，一驚連忙鬆開了手。

　　美婦人站得很穩，也停止了哭泣。

　　李慕凡道：﹁大嫂，你可好？﹂

　　美婦人呆呆地點了點頭，道：﹁兄弟，謝謝你，我很好。﹂

　　李慕凡道：﹁那麼請大嫂節哀定神，聽我說話。﹂。

　　美婦人微點了點頭道：﹁兄弟，我聽著了，你說吧！﹂

　　李慕凡道：﹁請大嫂先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馬鞍突然說道：﹁李慕凡，你說的太多了……﹂

　　馬鞍忙道：﹁大哥，又來了，見都讓他見了，有什麼不能問的，讓他們問，想問什麼問什麼好了！﹂

　　李慕凡道：﹁馬老七，你不錯，我會記住你的！﹂

　　馬鞍嘿嘿笑道：﹁那倒不必，只要到時候你還我兩個指頭就行！﹂

　　李慕凡道：﹁你放心，只要你有辦法……﹂

　　只聽美婦人喚道：﹁兄弟！﹂

　　李慕凡忙應道：﹁大嫂，你請說！﹂

　　李慕凡話落，美婦人霍地轉注黃八，戰指顫聲說道：﹁兄弟，他，黃八，這狼心狗肺禽獸不如的東西，他根本就沒安好心，打從進莊那天起，我就看出他對我……﹂一頓接道：﹁我暗示過你大哥好幾次，兄弟，你大哥的為人你知道，忠厚老誠，沒一點心機，永遠是不會拐彎的直腸子，他沒懂，也從不放在心上，如今他黃八如願了，田家毀在他手裏，我怕他……一直沒敢當面揭穿他，如今你來了，兄弟，我什麼都不怕了……﹂

　　李慕凡靜靜聽畢道：﹁大嫂，你歇歇，我明白了……﹂轉注黃八，道：﹁你很好，我沒想到，我是這樣的人，你自捫良心，對得起誰，你算得漢子麼？算得人麼？﹂

　　黃八不安地低下了頭！

　　馬其嘿嘿笑道：﹁黃八，怕什麼，說話呀！﹂

　　黃八猛然抬頭，怯怯地道：﹁李爺，您不知道，莊主沒事兒常愛出門，一出門就是好幾天，主母正在年歲上，她那耐得住，是她先勾引……﹂

　　﹁黃八，你……﹂美婦人嘶聲大叫。

　　李慕凡淡喝道：﹁大嫂！﹂

　　﹁兄弟！﹂美婦人身形劇顫，道：﹁你聽聽，到了這時候他還……﹂

　　﹁大嫂！﹂李慕凡望著黃八道：﹁黃八，你早就認識七狼？﹂

　　黃八搖頭說道：﹁不，李爺，不認識！﹂

　　李慕凡道：﹁那麼你也是樂圃山莊的人，為什麼你能倖免。﹂

　　馬鞍笑道：﹁沒關係，黃八，你儘管說。﹂

　　黃八沉默了一下，始道：﹁三天前我進城買貨，碰見他七位，當時他七位拿住了我，對我說您馬上就要來了，要我幫他七位把您騙進莊裏，事成之後，把整個山莊跟主母給我，讓我替莊主的一切，於是，於是……﹂

　　李慕凡道：﹁於是你就答應了！﹂

　　黃八苦著臉道：﹁李爺，您想想，我那敢說半個不字，再說，再說……﹂

　　李慕凡道：﹁再說這也是你心裏早就想的，可對？﹂

　　黃八沒說話。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如今，我被圍在了這兒，偌大一座﹃樂圃山莊﹄就剩下大嫂跟你兩個人，你可以說已稱心如意了，你有什麼打算告訴我。﹂

　　黃八遲疑著沒說話。

　　馬鞍一旁笑道：﹁說呀，黃八！﹂

　　黃八猛然抬頭道：﹁李爺，您說的好，如今偌大一座山莊就剩下了兩個人兒，我黃八並不比莊主差，只要主母願意……﹂

　　李慕凡道：﹁大嫂既然先勾引你，她為什麼不願意？﹂

　　黃八臉色一就忙道：﹁我的意思是說……女人是不能沒有男人的，守寡是件苦事，反正總要跟人，跟誰不是一樣麼？往後的日子，不愁吃，不愁穿，說不定比以前還好！﹂

　　李慕凡道：﹁黃八，這就是你的打算？﹂

　　黃八一點頭道：﹁是的，李爺您想想，這不挺好麼？﹂

　　李慕凡點點頭道：﹁是不錯，黃八，我會成全你的！﹂

　　黃八沒敢說話，大概他也懂這話是好是壞！

　　李慕凡轉望美婦人，道：﹁大嫂！﹂

　　美婦人應道：﹁兄弟。﹂

　　李慕凡道：﹁大哥是被誰害了！﹂

　　美婦人微愕說道：﹁你說什麼，兄弟？﹂

　　李慕凡道：﹁我問是誰下毒手害了大哥？﹂

　　美婦人道：﹁誰……﹂

　　馬駿突然喝道：﹁黃八，為你好，快。﹂

　　黃八竄過去捂住了美婦人的嘴，美婦人連忙掙扎，但她到底是個女人家，那有一個大男人的力氣大？沒掙扎兩下就掙扎不動了。

　　李慕凡喝道：﹁黃八，你這是幹什麼，放手！﹂

　　黃八一驚，但他沒鬆手。

　　﹁黃八！﹂李慕凡逼進了一步。

　　黃八連忙拉著美婦人往後退！

　　馬駿嘿嘿笑道：﹁李慕凡，這回不能放她……﹂

　　黃八突然大叫一聲，捂著手退了開去！

　　美婦人忙道：﹁兄弟，你大哥……﹂

　　黃八不顧手傷，竄上來又捂住了她的嘴！

　　馬鞍笑道：﹁黃八，留神她再咬你，也真是，這時候咬什麼……﹂

　　李慕凡冷然說道：﹁馬老七，你還想斷根舌頭？﹂

　　馬鞍一驚，下意識地退了半步，笑道：﹁那利更重，李慕凡，你還那麼狠麼？﹂

　　李慕凡道：﹁難道我……﹂

　　身形忽地一晃，住口不言！

　　馬鞍目閃異采，大笑說道：﹁李慕凡，恐怕從現在起，你就狠不起來了……﹂

　　轉望馬駿，得意地接道：﹁怎麼樣，大哥？聽我的沒錯吧？﹂

　　馬駿獰笑連聲地道：﹁老七，有你的！﹂

　　馬鞍望著李慕凡道：﹁李慕凡，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讓你見這寡婦，又為什麼准你一問再問麼？﹂

　　李慕凡道：﹁我知道，你的用意只在拖延時間，讓我體內的藥力發作，那時候就可以毫不費事的放倒我了！﹂

　　馬鞍笑道：﹁不錯，不錯，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

　　李慕凡道：﹁我有一點不明白！﹂

　　馬鞍道：﹁那一點你不明白！﹂

　　李慕凡道：﹁我發現茶裏下的藥是迷藥一類，你兄弟既能下迷藥，為什麼不乾脆毒死我？﹂

　　馬棋笑道：﹁那太省事了，你死得也太痛快了，像你這麼一位人物，應該死得有聲有色，你懂麼？﹂

　　李慕凡道：﹁我不懂！﹂

　　馬駿道：﹁我解釋你聽，也就是說我兄弟要讓你慢慢的死，死而復生，生而復死像這樣來那麼好幾回！﹂

　　李慕凡道：﹁我明白了，只是，我還能支持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對動手搏鬥來說，那是很寬裕了！﹂

　　馬鞍目光轉動，嘿嘿一笑道：﹁是麼？﹂

　　李慕凡道：﹁你兄弟可以試試。﹂

　　馬鞍搖頭說道：﹁不可試，不可試，這怎麼能輕易嘗試。我兄弟願意再等等，乾耗那麼一個時辰！﹂

　　﹁好主意。﹂李慕凡笑道：﹁馬老七，你想我會等麼？﹂

　　馬鞍笑道：﹁恐怕你一定會等，田孟起的寡婦就在我旁邊，你只要動一動，我就在他身上一下，你試試看。﹂

　　李慕凡身形一震道：﹁那沒有什麼，早死了該比活著好！﹂

　　馬鞍道：﹁大話人人會說，我絕不相信你李慕凡忍心看她一刀一刀地挨，對麼？﹂

　　馬鞍則嘿嘿地一陣得意陰笑……

　　而，他笑聲未落，黃八一聲大叫，捂著小肚子蹲了下去，頭上都見了汗，全場俱皆一怔！馬鞍定過神定笑道：﹁喲，怎麼往那兒抓？你這豈不是要他的命，斷你自己的……﹂

　　一句話還沒說完，美婦人悲聲大叫：﹁兄弟，別管我，救你大哥……﹂

　　﹁噗﹂地一聲，鮮血直噴馬鞍。

　　馬鞍沒料到有此一著，被噴了個滿臉是血，為之機伶一顫，定過神來，他激怒喝道：﹁臭寡婦，你敢……﹂

　　揚掌劈向搖搖欲倒的美婦人。

　　突然耳邊傳來李慕凡舌綻春雷一聲大喝，他一震抬眼，李慕凡一柄軟劍已然遞到。

　　他心膽欲裂，匆忙間彎腰低頭，準備以一式懶驢打滾躲閃逃命，但李慕凡軟劍忽垂，猛力插下，他一聲未吭地被軟劍由後心刺過，直透前心，兩眼一閉，立時了賬。

　　這突變，驚住了馬駿等十四人！

　　突然，死寂的空氣中暴起悲呼：﹁老七！﹂

　　馬駿等身形閃動，瘋狂一般地撲了過來。

　　李慕凡抬手拔劍，馬鞍往下一爬，鮮血﹁噗﹂地沖起，一冒好幾尺高，馬駿等被驚得一頓，李慕凡順手一抖，黃八大叫倒地，再看時他身上血肉模糊，慘不忍賭，仔細算算，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共中八劍。

　　誰能剎那間連出八劍，放眼江湖，也只有李慕凡了。

　　﹁李慕凡！﹂是馬鞍一聲鬼哭般嘶呼，他六個，還有﹁八虎﹂一起圍了上來，兵刃像驟雨，齊指李慕凡周身要害。

　　他們是打算亂刀剁了李慕凡。

　　李慕凡挺立沒動，眼看刀劍就要上身，他突然飛起一腳，直踢馬鞍，馬鞍屍身飛起，直迫刀劍。

　　馬駿等大驚，但有幾刀已收勢不住，一起砍在馬鞍身上，滿身刀痕的馬鞍砰然墮下了地，像一堆爛泥。

　　李慕凡軟劍一挑，馬鞍身邊黑忽忽的一物飛起，李慕凡順手一抄，那黑忽忽之物立即入握。

　　他攤手一看臉色立變，抬眼逼視馬駿，冷然說道：﹁馬駿，什麼時候你兄弟也為官家賣命，進了﹃侍衛營﹄？﹂

　　馬駿臉色大變，煞白著臉赤紅著眼，咬牙說道：﹁李慕凡，那就更留不得你了！﹂

　　掄刀撲了上來。

　　李慕凡陡揚大喝：﹁馬駿，站住！﹂

　　馬駿一震停住，惡狠狠地道：﹁李慕凡，你還想……﹂

　　李慕凡冷然說道：﹁答我問話，你兄弟何時進了﹃侍衛宮﹄，吃糧拿俸，替官家賣命的！﹂

　　馬鎮道：﹁李慕凡，我兄弟高興，你管不著！﹂

　　李慕凡抬眼掃向﹁八虎﹂，道：﹁這麼說來，你解家八兄弟也是官家的人了？﹂

　　馬驍卻猛一點頭道：﹁不錯，怎麼樣？﹂

　　李慕凡冷笑說道：﹁我明白，我都明白了，門溫他出賣了我，真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沒想到人心竟這般險惡，馬駿，答我最後一問，你們可是奉了鰲拜之命……﹂

　　馬駿道：﹁你明白就好，鰲大人要你的命。﹂掄刀撲了上來。

　　李慕凡沒再說話，右掌抖劍迎上，左手抄起了美婦人屍身，﹁噹﹂地一聲，刀劍相遇，馬駿退了一步，李慕凡軟劍也為之一盪，李慕凡趁勢騰起，脫弓之矢般撲向後院。

　　馬駿叫道：﹁李慕凡，你還想走麼。﹂十四名高手隨後急追過去。

　　﹁七狼﹂、﹁八虎﹂江湖稱霸，身手自是高絕，李慕凡自然更高一籌，然而，他比人家多帶著個人。轉眼間馬駿追上，掄起一刀猛然劈下。

　　李慕凡躲閃不得。一咬牙回身出劍，﹁噗﹂地一聲，馬駿臂上裂了條，而適時李慕凡右肩上了被一柄軟劍掃了一下，就這一下已見血。

　　李慕凡大喝一聲，劍鋒走處，慘叫迭起，一條胳膊帶著那柄軟劍挾著一溜血光飛起墮向丈外。

　　那十三個一驚返身，李慕凡把握機會，轉身飛奔。

　　那十三個如何肯捨，叱喝聲中又追了上去。

　　這一追，逼得李慕凡數度回身迎敵，等到了護莊河邊時，那十三個只剩了十個，李慕凡也身中數劍，滿身是血。

　　衡量眼前情勢，為這位死去的友妻，他不能背水一戰，他咬牙提氣騰身而起，硬渡寬有數丈的護莊河。身後馬駿一聲大叫，李慕凡聽得腦後生風，他咬牙再提氣半空中身形橫跨一閃，他避過了後心要害，而左膀上一陣劇痛，不由地為之一鬆。

　　就這麼一鬆，美婦人屍身飛墮而下，砰然一聲，水花四濺，立時沒了影兒！

　　李慕凡真氣一洩，險些跟著墜下就在這剎那間，他腳已沾河岸，再回頭，馬駿等十人已身在半空，心想友妻屍體墮入河中，總比沒帶走讓人凌辱的好，他不再遲疑，咬牙支撐著，扭頭飛奔而去。

　　他不辨方向，他不知跑了多久，只知道身後喊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終於聽不見了。

　　他鬆了一口氣，那知不鬆這口氣還好，一鬆這口氣，只覺眼前一黑，砰然栽倒，以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有了知覺，第一個知道是混身痛楚難當，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聲。

　　第二個知覺是覺得眼前有光亮，於是，他睜開了眼，眼睜處，他不由為之一怔。

　　牆掉的差不多了，看上這該是蕭條的貧苦人家。

　　可不是，屋裏的擺設很簡陋，但很乾淨，一張破木桌上擺著一盞搖晃不定油燈，靠腳頭那邊牆上，掛著幾件衣裳帶著花，但花很素靜。

　　自己躺的這張木床上，被子、褥子、枕頭，全帶著一股很特別的幽香，但那絕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種令人說不出難形容的香味。

　　這是什麼地方？這間屋又是誰住的？自己怎麼會到了這兒？

　　正納悶思索間，那棉布簾，掛在床頭左邊那個門兒上的棉布簾一掀探進了一個頭，那是個烏雲螓首，光梳頭，淨皮臉，滿頭烏雲沒一根跳絲的烏雲螓首。

　　她，脂粉不施，嬌美出自天然，臉蛋兒白裏透紅，彎彎的兩道眉，又黑雙亮的一對眸子，像會說話，長長的兩排睫毛令人心跳，懸膽般的小鼻子，鮮紅一抹的小嘴兒，嬌美裏帶著三分俏，還有點稚氣未脫。當然，看年紀她才不過十六七，但看那顆烏雲螓首，及門的高度，她已是亭亭玉立了。

　　她眨動著一雙大眼睛，嬌顏上滿是驚喜倏地縮回頭去，清脆嬌美的一聲喜呼，在門外響起：﹁爺爺，他醒了。﹂

　　棉布簾再掀動，她已像旋風般撲了進來。

　　她站在床前，一雙大眼睛瞪得圓圓地看著李慕凡，一點也沒有那羞澀怯意，一套棉襖褲罩在她那成熟的嬌軀上，但有腰身，沒掩住她那玲瓏美好的身材！

　　一條大辮子直拖在腰際，好長，好長，蓬門碧玉，這姑娘好美，好甜！

　　她站在那兒就不說話，而李慕凡卻不好不開口：﹁姑娘，這兒是……﹂

　　美姑娘道：﹁我家！﹂

　　李慕凡想笑，但他笑不出來道：﹁姑娘，我是問，我是問……這兒離登封有多遠？﹂

　　﹁登封？﹂美姑娘道：﹁你是登封來的麼，住在登封？﹂

　　李慕凡道：﹁我是由登封來的，但不住在登封！﹂

　　美姑娘眨動了一下美目，道：﹁那你住在那兒？﹂

　　李慕凡道：﹁姑娘，很難說！﹂

　　﹁很難說？﹂美姑娘詫聲一句，旋即﹁哦﹂地一聲道：﹁我想起來了，你是個江湖人。﹂

　　李慕凡道：﹁姑娘怎麼知道我是江湖人？﹂

　　﹁怎麼不知道？﹂美姑娘臉蛋兒一繃道：﹁你就看我那麼傻？看你身上的傷，血淋淋的，嚇死人了，只有江湖人才動不動就是打殺！﹂

　　突然一聲輕咳響起門外，隨即響起個蒼老話聲：﹁丫頭，他醒了麼？﹂

　　美姑娘忙道：﹁爺爺，快來呀，他會說話了！﹂

　　棉布簾又一掀，屋裏走進個身穿棉衣褲的老頭兒，上了年紀了，怕凍腿，底下還紮著褲腿。

　　可不是麼？頭髮鬍子都白了，腰也彎了，可是精神挺好，瞧樣子身子也挺結實，兩眼有神，牙也在，除了腰有點直不起來外，走路沒一點龍鍾老態。

　　他近前含笑說道：﹁老弟，你醒了？﹂

　　李慕凡忙道：﹁是的，老人家！﹂

第十八章

　　說著，他仰身要坐起。

　　老頭兒忙伸手按住他，道：﹁老弟，躺著，躺著，別跟我客氣，你身上帶著傷，也不輕，不宜動彈，不宜動彈。﹂

　　李慕凡還真起不來，他赧然說道：﹁那麼，老人家，我失禮了！﹂

　　老頭兒怕李慕凡起身牽動了傷處，忙按住他，道：﹁老弟，鄉野人家，不懂這一套，你只管躺著，只管躺著……﹂扭頭說道：﹁丫頭，去看看小米稀飯熬好了沒有，給大叔端來涼涼好喝！﹂

　　姑娘他似乎有點不高興，嘟囔著道：﹁剛來就給人找事兒做，大叔，又是大叔，能比人家大多少嘛！﹂嘟囔歸嘟囔，她到底還是走了。

　　瞧那稚氣未脫的天真樣兒，李慕凡笑了。

　　老頭兒一搖頭，道：﹁這丫頭……老弟，你別見笑，她爹媽死得早，從小跟著我這孤伶伶的老頭兒，難免驕寵了些，可沒想到竟慣壞了她！﹂

　　李慕凡忙道：﹁老人家說那兒的話，人生最可貴的是天真不撓，像現在的人世，人心……﹂笑了笑，住口不言。

　　﹁的確，老弟！﹂老頭兒點頭說道：﹁你的話我明白，這年頭人心太壞了，壞得可怕！還是天真不撓的好，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年頭兒要不學得奸詐點兒，往往在不知不覺間就吃了大虧！﹂

　　李慕凡道：﹁老人家的話使我深有同感，我還沒請教……﹂

　　﹁不敢！﹂老頭兒忙道：﹁我姓趙，老弟，我這個孫女兒叫玉姑！﹂

　　﹁玉姑。﹂他真是像一塊玉！

　　李慕凡道：﹁原來是趙老人家……﹂

　　﹁不敢當，老弟！﹂趙老頭道：﹁你老弟貴姓？﹂

　　李慕凡道：﹁我姓李，叫雁秋！﹂

　　﹁李雁秋，李雁秋！﹂趙老頭自言自語了兩句，笑道：﹁老弟，好名字。﹂

　　李慕凡道：﹁俗得很，老人家，這兒是……﹂

　　趙老道：﹁這兒叫﹃十里鋪﹄，離﹃登封﹄十里，離﹃密縣﹄也十里。﹂

　　李慕凡哦一聲，沒說話，心裏在想：﹁十里，不算遠，七狼他們如果還窮找不捨，該很快地就找到這兒來。﹂

　　忽聽趙老頭道：﹁老弟，你在想什麼？﹂

　　李慕凡忙道：﹁沒什麼，老人家，我在想，怎麼那麼巧，這地方距登封跟密縣都是十里。﹂

　　趙老頭笑道：﹁要不然它就不會叫﹃十里鋪﹄了。﹂

　　李慕凡失笑道：﹁說得是，說得是……﹂話聲一轉接道：﹁我是老人家救回來的？﹂

　　趙老頭笑了笑，道：﹁那談不上救，昨天我由城裏回來……﹂

　　李慕凡插口說道：﹁昨天？﹂

　　﹁可不是昨天麼？﹂趙老頭笑道：﹁你老弟昏迷了一天一夜了。﹂

　　頓了頓，接道：﹁在半路上我看見你老弟倒在麥田裏，混身是血，我叫了好幾聲沒能叫醒你，沒奈何只有把你老弟背了回來！﹂

　　背了回來，李慕凡目光剛凝，趙老頭兒忽又笑道：﹁你老弟可真重，要不是我賣力一輩子到如今還留有幾斤濁勁蠻力，還真背不起你！﹂

　　李慕凡道：﹁那麼我這身傷……﹂

　　趙老頭道：﹁該不礙事了，寒家祖上行過醫，到我的上一代雖然斷了，但我還學了幾手，沒想到如今正派上用場，老弟，算你運氣好，幾處刀傷都在皮肉，沒傷筋骨，左膀上那一處，雖然有點毒，但那毒不重，爛肉被我削了去，見了血，躺幾天就能下的床了！﹂

　　李慕凡道：﹁老人家，大恩我不敢言謝！﹂

　　趙老頭道：﹁說什麼恩，說什麼謝？要見死不救我還算人麼？換換躺在麥田裏的是我，你老弟打那兒經過，會不伸手？﹂

　　這話，很真誠，也帶著幾分豪邁，談吐更是不俗，不像出自個鄉里貧苦人家老頭兒之口。

　　李慕凡直覺地感到眼前這趙老頭不是等閒人，對這種人談恩道謝，那是俗不可耐，於是，他轉了話鋒道：﹁老人家是這兒的人麼？﹂

　　趙老頭似乎遲疑了一下，搖頭說道：﹁不，老弟，我是河北人！﹂

　　李慕凡﹁哦﹂地一聲，沒有說話。

　　趙老頭凝目深注道：﹁老弟怎不問我為什麼逃到這兒來？﹂

　　李慕凡笑道：﹁想問，但不便啟齒。﹂

　　趙老頭神情微震，笑道：﹁這有什麼不便啟齒的？我這遠遷的原因也沒什麼怕人知道的，不瞞老弟說，我是在滿朝入關時，為躲兵荒馬亂，所以由河北搬到了這兒！﹂

　　李慕凡呆了一呆道：﹁老人家今年高壽！﹂

　　﹁不敢，﹂趙老頭笑了笑，道：﹁我今年九十了。﹂

　　那就差不多了，這趙老頭該生在大明年間。

　　李慕凡凝目說道：﹁老人家，恕我直說一句，你不像上九十的人。﹂

　　趙老頭笑道：﹁莊稼人嘛，勞累半生，老來筋骨頗健。﹂

　　聽這談吐又那像莊稼人。

　　當然，莊稼人裏未嘗沒有飽讀詩書的，但平心而論，那並不多見。

　　李慕凡道：﹁老人家的目力……﹂

　　趙老頭截口說道：﹁目力跟牙齒都還好！﹂一頓，忽轉話鋒，道：﹁你老弟府上是……﹂

　　李慕凡道：﹁是河南，我生在﹃開封﹄，但在關外長大！﹂

　　趙老頭道：﹁這麼說，你老弟該算﹃開封﹄人……﹂

　　李慕凡尚未接口，輕盈碎步響動，棉布簾掀起，美姑娘玉姑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稀飯走了過來，稀飯上，還有幾塊辣蘿蔔乾兒，她進門便問：﹁誰是﹃開封﹄人？﹂

　　趙老頭道：﹁你大叔。﹂

　　說著，扶李慕凡坐起，拉過枕頭墊在他身後。

　　李慕凡道了聲謝，伸手便要去接碗，但手剛伸一半他便皺了眉，趙老頭忙道：﹁老弟，膀子不便別勉強，讓丫頭侍候你！﹂

　　玉姑大方地側身坐在了床邊兒上，她要餵李慕凡。

　　李慕凡忙道：﹁老人家，我怎麼敢當？﹂

　　趙老頭道：﹁老弟，人在難中別拘那麼多，她不侍候你你怎麼吃，再說，你那條膀子一兩天裏動不得，牽裂了傷口不但麻煩，而且你還得多躺幾天，你自問躺得住麼？﹂

　　李慕凡沒再說話，在異常感激與極度不安的情形下，由玉姑餵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可口的熱稀飯。

　　他喝完了，玉姑還沒有挪離床邊兒的意思，眨動著一雙美目，輕輕問道：﹁你還要不要再喝……﹂

　　趙老頭輕叱說道：﹁你呀我的，誰教給你的，好沒點規矩。﹂

　　玉姑臉一繃吸了小嘴兒。

　　李慕凡忙道：﹁老人家，論您的年紀，玉姑娘叫我一聲大哥，我並不吃虧！﹂

　　﹁你聽，﹂玉姑道：﹁人家都不拘那麼多，偏偏您……﹂

　　﹁胡說！﹂趙老頭叱道：﹁那怎麼行，你也不怕折了你。﹂

　　玉姑一琢小嘴兒，道：﹁我不怕！﹂

　　趙老頭兩眼剛瞪，李慕凡笑了，忙道：﹁老人家，您要這樣，我就更不安了！﹂

　　﹁老弟！﹂趙老頭道：﹁你千萬別讓著她，這個丫頭跟別人不同，給她一點顏色她就能上房，你想想看，我呼你一聲老弟，她又叫你一聲大哥，這，這成什麼話？﹂

　　李慕凡笑道：老人家，何妨各交各的，您叫我一聲老弟，玉姑娘叫我一聲大叔，這未必也像話，對麼？

　　趙老頭一怔，笑了，搖頭說道：﹁算我不對，好吧，由她了！﹂

　　玉姑高興了，嬌靨上春風解凍，叫道：﹁大哥，你真會說話，我爺爺這輩子可是頭一次聽人家的……﹂手一鬆，碗掉了下來。

　　李慕凡飛探右掌，抓住了碗邊兒。而適時，趙老頭五指也扣上了碗的另一邊，他叱道：﹁瞧，說著說著你就沒樣子了……﹂

　　李慕凡目光凝注，微笑不語。

　　趙老頭神情一震，忙鬆了手，道：﹁多虧老弟，不然這個碗就砸了！﹂

　　李慕凡一句話沒說，把碗遞給了玉姑，他心裏明白，這趙老頭不但是個練家子，而且是位罕見的高手。

　　別的不說，單適才接碗那一手，放眼江湖，還沒人能跟李慕凡一樣的快，而趙老頭他就能。

　　可是，他遍尋腦海，想不出江湖上有個姓趙的高手，想著，想著，他腦際靈光飛閃，笑了。

　　趙老頭凝目說道：﹁老弟，你笑什麼？﹂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老人家，我在想一個人！﹂

　　趙老頭道：﹁老弟想家裏的人？﹂

　　﹁不！﹂李慕凡搖頭說道：﹁我飄泊江湖，浪跡天涯，到現在還沒成家，也沒有家，我在想多年前的一個人，一位名將。﹂

　　趙老頭﹁哦﹂地一聲，但沒說話。

　　李慕凡接著說道：﹁老人家，當年先朝，山海關總兵吳三桂麾下有三員上將，時稱﹃三虎將﹄，後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引清兵入關，因私誤國，這三位上將不齒吳三桂的作為，脫下盔甲，穿上布衣，悄然隱於江湖之中，至今不知下落，老人家可知這回事？﹂

　　趙老頭有點不安，點頭說道：﹁這個我也聽說過，老弟，我也聽說那三位將軍在吳三桂被封﹃平西王﹄投降滿清時，被吳三桂部屬逮捕殺了！﹂

　　李慕凡搖頭說道：﹁我倒沒聽說，老人家恐怕不知道，那三位除了各有一身萬夫難當的馬上武藝外，馬下也有身足稱一流的好武學，憑吳三桂那些部屬，恐必還奈何不得他三位！﹂

　　﹁不！﹂趙老頭道：﹁有道是，明槍好躲，暗箭難防，我聽說吳三桂當時由京師調借了不少內廷高手，那三位酒醉時下手……﹂

　　李慕凡道：﹁老人家，也許三位上將中只被害兩位，那另一位我敢說至今猶健在！﹂

　　趙老頭越發地不安了，點頭說道：﹁那也許，那也許，玉姑，你大哥剛醒，不宜坐太久，多說話，讓你大哥歇歇吧，跟爺爺出去！﹂

　　說著！他站了起來。

　　玉姑沒動，眨動著美目，突然說道：﹁大哥，你怎麼知道那三位將軍的事兒……﹂

　　趙老頭叱道：﹁丫頭，叫你……﹂

　　李慕凡忙道：﹁老人家，不要緊，我可以再說幾句……﹂頓了頓，望著玉姑道：﹁玉姑娘，江湖人敬重的是英雄，是豪傑，那三位大忠大義，江湖人敬重，我豈有不知之理？﹂

　　玉姑道：﹁這麼說，你也敬重他三位人？﹂

　　李慕凡點頭說道：﹁當然，玉姑娘，我也是個江湖人！﹂

　　玉姑眨動一下美目，道：﹁大哥，你真是江湖人？﹂

　　李慕凡道：﹁這還假得了麼？﹂

　　玉姑道：﹁那麼你這身傷……﹂

　　趙老頭突然沉聲叱道：﹁玉姑，爺爺怎麼交代你的？﹂

　　玉姑道：﹁您交代我不許問，可是……﹂

　　﹁可是什麼？﹂趙老頭寒著臉道：﹁讓你大哥歇著，跟我出去。﹂

　　玉姑眼圈兒一紅，頭一低，楚楚可憐地轉身要走。

　　李慕凡好生不忍，忙道：﹁老人家，可否聽我說一句。﹂

　　趙老頭臉色稍緩，道：﹁老弟，你請說。﹂

　　李慕凡道：﹁請老人家跟玉姑都坐下，聽我說完幾句話後，我馬上就走。﹂

　　玉姑猛然抬起了頭，圓睜著一雙美目，眼淚還在眼眶裏直打轉。

　　趙老頭一怔，忙道：﹁走，老弟，你要上那兒去？﹂

　　李慕凡笑了笑，道：﹁老人家跟玉姑娘都請坐下。﹂

　　趙老頭遲疑了一下，瞪了玉姑一眼，道：﹁坐下吧！﹂

　　他自己先坐在那木凳上，玉姑也拾過一把椅子坐在床前。

　　坐定，李慕凡微微一笑，道：﹁老人家，恕我直言，如今，我不敢說別的，但我敢說老人家跟三位上將中的趙龍勳趙將軍定有淵源，所以我要走。﹂

　　趙老頭神情黯，玉姑眼圈一紅，道：﹁你要密……﹂

　　趙老頭突然叱道：﹁胡說！你越來越……﹂

　　﹁老人家！﹂李慕凡截口說道：﹁別怪玉姑，這是人之常情，因為我是一個來歷不明的江湖人，完全陌生的江湖人，只是……﹂

　　轉注玉姑，含笑接道：﹁玉姑娘，我自信還有良心，在血性，也不同於一般江湖人，更是個漢族世胄，先朝遺民，我若有密報之心，我不會在這時候表明要走！﹂

　　趙老頭忙道：﹁老弟，小孩子家不會說話，你可別放在心上。﹂

　　﹁老人家，您看我會麼？﹂

　　趙老頭不安地笑了笑，沒說話。

　　李慕凡輕輕地吁了一口氣，接道：﹁老人家，玉姑娘，我之所以要走，那是因為我有要事待辦，二則是我認為我該走……﹂

　　玉姑道：﹁大哥，你說了半天，我一句也沒懂！﹂

　　李慕凡赧然一笑，道：﹁玉姑娘，我可以解釋，姑娘剛才問起我身傷，我可以說，也願意說，也就因為我身上有傷，所以我要走。﹂

　　玉姑小嘴兒剛張，趙老頭突然說道：﹁老弟，我有點明白了，是不是你這身傷跟官家有關？﹂

　　李慕凡一點頭道：﹁老人家說對了，正是！﹂

　　趙老頭道：﹁也就是說，你老弟是官家正在追捕的人？﹂

　　李慕凡點頭說道：﹁是的，老人家，官家緝拿我多年了！﹂

　　玉姑眨動著美目，突然說道：﹁大哥，官家為什麼要緝拿你？﹂

　　趙老頭橫了她一眼，李慕凡忙笑道：﹁不要緊，老人家，這不是什麼隱密……﹂頓了頓，接道：﹁玉姑娘，因為在官家眼裏，我是個罪行滔天，不可贖赦的大盜，飛賊……﹂

　　一聲驚呼，玉姑玉手掩上了檀口，半晌始道：﹁大哥，我看你不像……﹂

　　李慕凡笑道：﹁玉姑娘，盜賊臉上沒有字，也不一定個個長著一副兇惡相，我不是說麼，在官家眼裏我是！﹂

　　玉姑﹁哦﹂地一聲道：﹁大哥，我明白了！﹂

　　李慕凡道：﹁所以，玉姑娘，我該走了！﹂

　　玉姑忙道：﹁大哥，你住在這兒沒人知道！﹂

　　﹁不！玉姑娘！﹂李慕凡搖頭說道：﹁那些人不同於一般官府捕快行役，而是經驗十足，身手高絕的江湖一流好手，他們的眼光銳利，嗅覺靈敏，很快地就會找到這兒來的！﹂

　　玉姑柳眉一挑，道：﹁就是找到這兒來，又怎麼樣……﹂

　　趙老頭拿眼一橫，攔住了玉姑娘的話，隨即轉望李慕凡，臉色頗為莊重地道：﹁老弟，我心直口快，如果你願意，我想對你多知道些。﹂

　　﹁自當奉告！﹂李慕凡道：﹁老人家，對賢祖孫，我沒有隱瞞自己的必要……﹂

　　頓了頓，接道：﹁老人家可知道，﹃登封﹄城外有座﹃樂圃山莊﹄？﹂

　　趙老頭一震點頭，道：﹁我知道，﹃布衣孟嘗﹄田孟起田莊主，為人古道熱腸，義薄雲天，是位令人敬重的英雄豪傑，只是……﹂

　　遲疑了一下，接道：﹁老弟，﹃樂圃山莊﹄昨天被人毀了！﹂

　　李慕凡心裏一陣絞痛，比身上創痛尤甚，他道：﹁我知道，老人家，我就是從那兒來的……﹂

　　趙老頭臉色一變，道：﹁怎麼，老弟就是毀……﹂

　　﹁不！老人家，﹂李慕凡搖頭說道：﹁田孟起是我的莫逆至交，昨天我路過﹃登封﹄去看他，我碰上的是田孟起失蹤，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樂圃山莊﹄裏埋伏著一十五名官家派來的江湖高手在等著我……﹂

　　﹁十五個，天！﹂玉姑娘驚呼，叫道：﹁十五個圍攻你一個，難怪你……﹂

　　趙老頭拿眼色攔住了她，道：﹁老弟，請說下去。﹂

　　李慕凡道：﹁一場惡戰下來，莊主夫人嚼舌殉命，遺體被我帶出後卻因手膀中了暗器，又把她的遺體掉在護莊河裏，我帶著外傷及體內的迷藥跑了出來……﹂

　　趙老頭道：﹁願來如此……﹂

　　玉姑突然說道：﹁那十五個呢？沒死一個麼。﹂

　　李慕凡笑了笑道：﹁玉姑娘，還好那十五個傷亡及半！﹂

　　﹁活該！﹂玉姑娘狠狠地道：﹁你該把他們都殺了。﹂

　　李慕凡道：﹁玉姑娘，能讓他們傷亡及半，那已經盡了我最大的力了！﹂

　　趙老頭道：﹁老弟說，那十五個都是江湖高手。﹂

　　李慕凡點頭說道：﹁是的，老人家！﹂

　　趙老頭道：﹁都是誰？有名頭麼？﹂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老人家或許知道，﹃七狼﹄、﹃八虎﹄……﹂

　　﹁七狼﹂，﹁八虎﹂，趙老頭一驚色變，失聲說道：﹁七狼八虎九條龍，鐵騎縱橫十二雄……﹂

　　一頓，急接道：﹁能使﹃七狼﹄、﹃八虎！﹄傷亡及半，老弟，你姓李，又是官家緝拿多年的人，我想起一個人，你老弟莫非是……﹂

　　李慕凡淡笑截口道：﹁就知道瞞不了老人家，我正是李慕凡。﹂

　　玉姑一聲驚呼，玉手再上檀口，圓瞪著美目，失聲說道：﹁你，你，你就是李……﹂

　　淚珠兒一湧，滿面驚喜地跳了起來，抓住李慕凡右手便搖：﹁大哥，我高興死了，我……我能叫李慕凡大哥，我興高死了，高興死了……﹂

　　她高興了，可是李慕凡被扯動傷處直皺眉。

　　趙老頭定過神來，忽有所覺，忙喝道：﹁丫頭，放手，忘了你大哥帶著傷……﹂

　　玉姑一驚忙撒了手，紅著嬌靨，仍難掩驚喜：﹁大哥，對不起，我忘了，痛麼？﹂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不要緊，玉姑娘。﹂

　　趙老頭激動地道：﹁老弟，不，李大俠……﹂

　　李慕凡道：﹁老人家，請別改口，還是老弟中聽！﹂

　　趙老頭像沒聽兒，道：﹁丫頭說得不錯，這是我祖孫的榮幸，一念善，後福無窮，沒想到我這一趟進城，竟把江湖第一好手，名盜豪俠，人人敬重的你給背了回來……﹂

　　李慕凡道：﹁老人家，李慕凡江湖草莽，怎及得……﹂

　　趙老頭正色搖頭，道：﹁李大俠，在朝有奸佞，在野有賢士，一個人之被人敬重與否，若不在官民，不分朝野，李大俠猜想，吳三桂可是貴為總兵，握權勢，統重兵，結果只落得禍國殃民，無恥無格，萬人唾罵……﹂

　　李慕凡道：﹁老人家，我不說了。﹂

　　玉姑天真地拍手笑道：﹁爺爺好問鋒，竟使大哥低頭認輸了。﹂

　　李慕凡忙道：﹁老人家是恥於跟江湖草莽為伍？﹂

　　趙老頭忙道：﹁什麼說，我祖孫……﹂

　　李慕凡道：﹁那麼請賢祖孫別改口。﹂

　　趙老頭略一沉默，突然嘆道：﹁老弟，套你一句，我也不說了。﹂

　　玉姑笑了：﹁本來嘛，大哥的年紀比爹小得多。﹂

　　﹁瞧！老弟。﹂趙老頭指著玉姑道：﹁是不是，我沒說錯吧，她快要上房了！﹂

　　李慕凡也笑了，但他沒說話。

　　趙老頭神情忽黯，嘆了口氣，道：﹁如今，對老弟你，我也沒什麼好瞞的了，我叫趙勝英，龍勳是我的獨子，我沒有騙你，龍勳並不是死在吳三桂之手，卻等於是死在吳三桂之手……﹂

　　李慕凡道：﹁先前我還以為老人家就是趙將軍呢……﹂

　　頓了頓，接問道：﹁老人家，這話怎麼說、﹂

　　趙勝英道：﹁龍勳是死在內廷高於的手裏，是被他們亂刀砍死的。﹂

　　玉姑低下了頭，趙勝英老臉一陣抽搐，李慕凡揚起了眉，好半天，才聽趙勝英接著說道：﹁而這些內廷高手，是吳三桂向滿朝調借的！玉姑的媽在龍勳被害後沒多久，也因悲傷過度，罹病不治，臨死的時候把玉姑交給了我，我這一晃有不少年了，我帶著玉姑在他們的搜捕下東奔西躲，直到三年前才算在這地處偏僻的十里舖安了身……﹂

　　玉姑香肩聳動，哭了。

　　李慕凡道：﹁老人家可知道，那些內廷高手都是誰麼？﹂

　　趙勝英微一搖頭，道：﹁玉姑的媽在臨死前只告訴了我一個人，這個人是個旗人，而且是皇上親貴，是他率領那批內廷高手的……﹂

　　李慕凡道：﹁老人家，那是誰？﹂

　　趙勝英搖頭說道：﹁不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只知道他是個貝勒，瘦瘦的，高高的，膚色有點黑，人長得頗俊，就是一臉的陰狠暴戾，身手也很高……﹂

　　李慕凡皺眉沉吟，道：﹁貝勒？這是那個貝勒……﹂

　　趙勝英道：﹁怎麼？老弟對內廷很熟麼？﹂

　　李慕凡搖頭說道：﹁不怎麼熟，不過我可以幫老人家查出此人是誰？﹂

　　趙勝英一喜，忙道：﹁多謝老弟，趙家存歿俱感！﹂

　　﹁別這麼說，老人家！﹂李慕凡道：﹁假如我為老人家盡這一點棉薄，老人家就要談感謝的話，那麼我這身受賢祖孫活命大恩，這又怎麼說。﹂

　　趙勝英道：﹁那叫什麼活命大恩……﹂

　　玉姑突然說道：﹁爺爺也真是，誰都不說不就行了麼？﹂

　　趙勝英呆了一呆，道：﹁丫頭，你說了半天，就這一句話還算中聽！﹂

　　玉姑嚷道：﹁我說的話您就不愛聽，那好，我往後就整天裝啞吧，一句話不說，看誰著急！﹂

　　李慕凡笑了。趙勝英也笑了。

　　笑聲中，李慕凡忽道：﹁老人家，現在什麼時候了？﹂

　　趙勝英道：﹁天快亮了，怎麼？﹂

　　李慕凡道：﹁賢祖孫一夜沒合眼，別讓我再不安，老人家跟玉姑娘可以去歇息一會兒了！﹂

　　趙勝英道：﹁老弟，熬慣了，我困是不困，不過我願意去歇息一會兒，那也可以讓你歇息一會兒，只是，老弟，你若打算來個不辭而別，那你是找錯了主意，我敢說，絕沒那麼容易！﹂

　　薑，畢竟是老的辣。

　　李慕凡赧然笑了，道：﹁老人家，你這是何苦！﹂

　　趙勝英道：﹁撇開別的一切不談，老弟，有句話你該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你不能讓我半途而廢！﹂

　　李慕凡道：﹁可是老人家也不能加我一身罪孽！﹂

　　趙勝英搖頭說道：﹁沒那麼一說，老弟，別說他們不會找到這兒來，就算會，大不了撣撣土一走了之，反下這多年來我是跑慣了，可是我絕不能讓一個帶著傷的人往外走，不但因為是你，老弟，這對誰都一樣！﹂

　　李慕凡大為感動，道：﹁老人家……﹂

　　趙勝英一擺手，道：﹁別再多說了，老弟，你要想歇息，就閉上眼，打個盹，歇息一會兒，要不然我們爺兒倆就在這兒陪你聊到天亮，你要是瞧得起趙家這兩個人，就什麼也別再說了！﹂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好吧，老人家，我遵命，什麼也不說了，可是，有一點請老人家答應，一旦我能下床了，就請老人家別再留我！﹂

　　趙勝英一點頭，道：﹁行！老弟，一句話，只要你能下床了我絕不再多留你一刻！﹂

　　李慕凡笑道：﹁謝謝老人家。﹂

　　玉姑大眼凝注，那光采，令人難懂，不過，看上去只覺得它能令人心酸，她突然說道：﹁大哥，你就那麼急著走麼？﹂

　　李慕凡點頭說道：﹁是的，玉姑娘！﹂

　　玉姑道：﹁為什麼？﹂

　　李慕凡道：﹁我不得已，玉姑娘！﹂

　　玉姑道：﹁什麼不得已？﹂

　　李慕凡道：﹁我不說過麼？我有要事待辦！﹂

　　玉姑道：﹁什麼要事？﹂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玉姑娘，你要原諒，我不能說。﹂

　　玉姑道：﹁不能說，為什麼？﹂

　　李慕凡道：﹁只因為這件事太以重大！﹂

　　玉姑道：﹁有多重大？﹂

　　李慕凡搖頭說道：﹁玉姑娘，我沒辦法形容！﹂

　　玉姑道：﹁對我跟我爺爺也不能說麼？﹂

　　李慕凡歉然笑道：﹁玉姑娘，除了知道這件事的人外，絕不能多讓一個人知道，就是我的生身父母也不例外。﹂

　　玉姑臉色微變，道：﹁真的。﹂

　　李慕凡看的清楚，但他不得不咬牙點了頭，道：﹁真的，玉姑娘。﹂

　　玉姑臉色又變一變，道：﹁我爺爺把趙家的事都告訴了你！﹂

　　李慕凡道：﹁我很感激賢祖孫沒把我當外人，同樣地，玉姑娘，我能說的，也沒有一絲保留。﹂

　　玉姑方待再說，趙勝英突然叱道：﹁小孩子家懂得什麼，就知道多嘴多舌，你大哥既然不能說，自然有他的不能說的苦衷。﹂

　　玉姑忽地站起，叫道：﹁不說算了，我不稀罕！﹂

　　一陣風般奔了出去！

　　這姑娘的脾氣，竟跟樂倩一樣！

　　李慕凡的一顆心剎時往下一沉。他打定了主意，他要試著下床，盡可能地早幾天離開這兒。

　　他已經害了樂倩，害了很多人，也絕不能再害第二個樂倩，絕不能再害那麼多人！

　　現在他明白了，女孩子這在這個似懂事非懂事的年紀上，是最危險，最讓人擔心的。

　　趙勝英那裏怔了一怔，方待叱喝。

　　李慕凡忙喚道：﹁老人家……﹂

　　趙勝英倏然斂態，李慕凡接著說道：﹁我很抱歉，也很不安！﹂

　　趙勝英道：﹁老弟，別這麼說，該抱歉，不安的是我而不是你！﹂嘆了口氣，搖頭接道：﹁我慣壞了她，我慣壞了她，隔輩人，老弟，你說有什麼辦法，這孩子又自小沒爹沒娘……﹂

　　李慕凡道：﹁老人家，這是人之常情！﹂

　　趙勝英微一搖頭，道：﹁其實，老弟，這孩子以往不是這樣兒的，這半年來不知道怎麼搞的，脾氣壞得很，動不動就鬧小性子……﹂

　　這原因，李慕凡懂幾分，可是他不便說，口齒啟動，話到了嘴邊兒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改這麼一句：﹁老人家，別介意，玉姑娘稚氣未脫，天真未泯，還是個小孩子，再過兩年就會好的！﹂

　　趙勝英道：﹁但願如此了……﹂

　　他站了起來，道：﹁老弟，我不坐了，你也歇會兒養養神吧，要有事只管喚一聲，我馬上進來，只是，老弟，昂藏七尺軀，鬚眉大丈夫，說一句要算一句，千萬別讓我跟玉姑分頭去找你，那風險更大，明白麼？﹂

　　李慕凡一震，忙道：﹁老人家請放心，不說別的，單憑老人家這份盛情好意，我也不便辜負。﹂

　　趙勝英微笑點頭，道：﹁那就好，老弟，躺下吧，我走了！﹂

　　他替李慕凡抽開枕頭，沒再多說，轉身出去了。

　　李慕凡躺了下來，他沒合眼，反而睜著眼呆呆地望著屋頂那一根根在動的茅草。

　　漸漸地，思潮湧起︱︱他的腦海，那像澎湃的世浪，一個連一個，連綿不斷，波波不息。

　　一個最明顯的影子在他跟前晃動，那影子旁，還有一個小影子，那是﹁玉羅剎﹂一丈紅嚴玉華，還有他的兒子，在這一剎那間，他發覺他對這倆個人，有著極度的思念，他也清晰地感覺到，那思念絕然不同，是兩種，漸漸地，人影模糊了，越來越模糊，終於他合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個聲音吵醒，凝神一聽，那是一陣低微的飲泣聲，是玉姑在哭，還夾帶著趙勝英的低聲呵責，他心裏，又一陣的不安。

　　玉姑只哭不說話。

　　趙勝英的話聲雖然低，但衣稀還可以聽見幾句：﹁哭、哭，一說你你就知道哭，這麼大了，什麼事都該懂了，難道還要爺爺時刻的教……﹂

　　玉姑，他仍在哭。

　　﹁待會兒，去給你大哥賠個不是……﹂

　　﹁不！﹂玉姑娘突然開了口，帶著哭：﹁我這輩子死也不理他，死也不跟他說話！﹂

　　好大的仇恨，李慕凡皺了眉。

　　﹁輕點！﹂趙勝英輕叱說道：﹁小心吵醒了你大哥……﹂

　　﹁怕什麼？﹂玉姑不服地道：﹁我才不怕呢，就是要讓他聽聽！﹂

　　﹁丫頭，你……﹂趙勝英似乎氣極，聲音都發了抖：﹁你要再這樣，也行，乾脆，你別跟我了，去跟你二叔去，佛門清淨地，也許能渡化渡化你！﹂

　　忽然，玉姑的哭聲降低了，沒多久，哭聲沒了，茅舍外。一片寂然，李慕凡能聽見的，是遠處傳來的陣陣馬聲，想必，這茅屋離官道還有一陣距離……

　　※※※

　　日子容易過，一晃就是三天。

　　三天工夫不算長，可是在李慕凡來說，他就像熬了三年，身下的那張床，像長了刺，扎戳得他混身不舒服。

　　好幾次他想試著不床，可是都被趙勝英攔住了。

　　趙勝英說得好，聽來也怪嚇人，他說：﹁老弟，耐心再等幾天，你要不聽我的，扯裂了傷口，你就得再躺個十天半個月的。﹂

　　當然，這嚇不了李慕凡，他有個親兄弟的至交，神手華陀樂南極，多年的交往，耳濡目染，雖不敢說懸壺濟世。

　　他懂的，至少比一般大夫都高。

　　他明白趙勝英的用意，不過在多留他幾天，一直等他體力完全恢復後才肯放他走。

　　這三天裏，他沒看見玉姑，因為玉姑根本就沒進屋裏來，甚至沒掀一下那棉布簾。

　　顯然，小妮子還在賭氣嘔氣，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尤其在這年紀的女兒家。

　　第四天一早，趙勝英進來了，一身出門打扮，笑問道：﹁老弟，醒了多久了？﹂

　　李慕凡道：﹁老人家早，有一會兒了！﹂

　　趙勝英道：﹁今天覺得怎麼樣？﹂

　　李慕凡含著感激的笑笑道：﹁好多了，體力也恢復多了，昨天晚上我一連翻了好幾個身，身上沒一點疼痛，老人家多虧了你，這幾天給我換藥端飯……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趙勝英道：﹁那好辦，什麼都別說，老弟，再耐心躺一兩天。﹂

　　李慕凡眉鋒一皺，道：﹁怎麼，老人家，還得一兩天？﹂

　　趙勝英笑道：﹁又不耐煩了，老弟，我還是那句話。﹂

　　﹁行了，老人家！﹂李慕凡笑道：﹁那句話我都背得滾瓜爛熟了！﹂

　　趙勝英呵呵大笑，笑聲中，李慕凡道：﹁老人家，你打算出去麼？﹂

　　趙勝英笑聲揪住，點頭說道：﹁老弟，我要進趟城去，不到晌午就能趕回來，這個家交給你了，玉姑在屋後菜園子裏洗衣裳，該做的我已經交代過她了，這丫頭還在嘔氣，只是你放心，她絕不會餓著你，渴著你，最多只是吸著嘴不說話，拉著臉而已，我這就走，臨走我會再交代她一遍，老弟，你要帶點什麼東西麼？﹂

　　李慕凡道：﹁謝謝老人家；我不需要什麼！﹂

　　趙勝英擺手說道：﹁那麼，你一個兒躺著吧，我走了，晌午見，老弟。﹂

　　說完了話，他走了。

　　這時候好靜，李慕凡聽見了水聲，那水聲起自屋後，嘩喇，嘩喇地直響，他明白，那是玉姑在洗衣裳。

　　他還聽見有吱吱的轆轤聲，想必，屋後菜園子裏有口井。

　　除此，別無聲息，或許風向不對，連官道上來往的車馬聲也聽不見！

　　過了好一會，他突然聽見一陣急促蹄聲由遠而近。

　　李慕凡下意識地一震凝了神。

　　轉眼間，蹄聲更近了，以他敏銳聽覺與經驗判斷，那馬只有一匹。

　　一匹馬不算什麼，這兒也本在官道附近，可是，震動人的是，聽蹄，這匹馬直馳向了茅屋。

　　李慕凡摸了摸枕畔，軟劍還在。

　　果然，蹄聲在茅屋前停住，隨聽一個清朗話聲喊道：﹁有人麼？要口水喝！﹂

　　敢情是個過路的，李慕凡心中一鬆，啞然失笑，但他沒答應，因為他不便出聲，更不便現身。

　　怪的是玉姑也沒理，也許她在屋後，隔那麼一段，再加上嘩嘩的水，她沒聽見。

　　門外那人又叫了兩聲，隨聽步履響動，蹄聲得得，他牽著馬走了，不，他轉向了屋後，還直是找。

　　轉眼間，屋後響起了一聲輕呼，那不是玉姑的聲音：﹁人在這兒呀……﹂

　　﹁你，你是誰？幹什麼的？﹂

　　這才是玉姑的聲音。

　　﹁哇！好美的姑娘！﹂這人怎麼能這樣？簡直輕薄，李慕凡皺了皺眉，隨聽那人笑著說道：﹁姑娘，我是個過路的，路長，又沒店，人跟牲口都喝了，來討口水喝，在前門叫了半天，沒聽見屋裏有人答理……﹂

　　﹁屋裏沒人！﹂不知玉姑是謹慎還是賭氣，她說：﹁井裏有水，你自己打吧！﹂

　　那人一連答應了好幾聲。

　　沒聽隱隱響，卻聽玉姑驚叫一聲：﹁你這人怎麼……你想幹什麼？﹂

　　那人淫邪地笑道：﹁姑娘，我試試你的肉有多嫩，姑娘，你可比城裏那些娘兒們嫩多了，又白又嫩，碰一下就會破，好美，來，姑娘，再讓我看看你的腰有多細！﹂

　　李慕凡翻身坐了起來。

　　﹁站住！﹂玉姑羞怒地叱道：﹁看你像個人，怪可憐地，沒想到你……﹂

　　﹁姑娘，﹂那人笑道：﹁別怕羞，瞧瞧，這兒就你一個，菜園子裏也沒人，怕什麼？咱們倆有緣，不是麼？姑娘，你瞧，我人長得並不差，你要是從了我，準包你一輩子不愁吃穿，姑娘，可別讓我用強啊！反正你逃不掉，何必呢，來，來，讓我……﹂

　　﹁叭！﹂一聲脆響，那人﹁哎唷﹂一聲，旋即笑道：﹁瞧不出花兒帶刺兒，你還有兩下子，那敢情好，咱倆就在這園子裏玩玩，看看是你行還是我行……﹂

　　李慕凡躍身下了床，頭猛然一昏，但他支撐著大步行了出去，他沒帶軟劍，似乎用不著。

　　出了前門，繞過屋角，他看見一幕景象。

　　茅屋後，是個圍著竹離，緊挨著一片樹林了的菜園子，菜園裏積著一片薄薄的雪。

　　靠茅屋後，有口井，井旁有個大木盆，盆裏放著清好了的衣裳，玉姑兩隻玉手凍得通紅，她在躲一個人。

　　那個人很年輕，看樣子不過廿多歲，長得也很俊，唇紅齒白，儼然一個美男子，只可惜滿臉淫相，目光邪而不正，論穿著，很氣派、講究，像個出身很好的世家子。

　　而，這位看似出身很好的世家子，張著兩隻手正要抓玉姑，李慕凡雙眉揚處，陡然一聲冷喝：﹁住手！﹂

　　那年輕一驚收手，抬眼投注。

　　玉姑也一驚，飛快地向著李慕凡投過一瞥，然後像個受了驚的小鹿般，飛地退向一旁。

　　她沒往李慕凡身邊退，也沒叫大哥！

　　那年輕人定過了神，﹁哦﹂地一聲，笑道：﹁她還說沒人呢，這不是人是什麼？喂，你是……﹂

　　李慕凡沒理他，望著玉姑道：﹁玉姑娘，到我這兒來！﹂

　　玉姑娘沒動，像沒聽見，年輕人又一聲：﹁喂，我問你……﹂

　　李慕凡道：﹁玉姑娘……﹂

　　﹁我不！﹂玉姑一揚頭，掠子掠被風吹散的頭髮，寒著臉道：﹁我自己會應付，用不著你管！﹂

　　年輕人笑了，笑得好輕狂，道：﹁怪不得她不肯從我，原來屋裏頭還養著一個，只是，喂，你該聽見了，她不用你管，不領你的情，本來嘛，唯你這身打扮，準是個窮酸漢，又像個窮病鬼，也不比我年輕不比我俊，我說呀，喂！你還是回屋裏歇著瞧熱鬧吧！姑娘她不要你，這種事也用不著你幫忙！﹂

　　玉姑一張臉羞得通紅，旋即氣得煞白，叱道：﹁下流的東西，我先剁了你的舌頭。﹂

　　順手抄起屋後的一把鋤頭，就要掄。

　　李慕凡跨步而至，一抬手，道：﹁玉姑娘，你……﹂

　　鋤頭停在了半空，玉姑大聲叫道：﹁你閃開，不用你管，沒有你我死不了，你要是再往前湊，我連你一起砸！﹂

　　﹁聽見麼？﹂年輕人嘿嘿笑道：﹁打是疼，罵是愛，我們小倆口在這兒打情罵俏，要你湊什麼熱鬧閃開吧，小心腦袋上添……﹂

　　話猶未完，忽地一聲，玉姑掄著鋤頭砸了過去！

　　年輕人身手不差，一揚手一把抓住鋤頭，只一拉，玉姑一個蹌踉往他懷裏撞去。

　　年輕人嘿嘿笑道：﹁過來吧，我嬌滴滴的小親親，先讓我香一個。﹂

　　左手一圈，就要去摟玉姑的細腰，嚇得玉姑尖叫一聲，鬆開鋤頭，縱身便退，她羞極怒極，更嚇壞了，一顆心小鹿兒般別別亂跳。

　　年輕人好不得意，仰頭大笑！

　　一直等他笑聲歇止，李慕凡方冷然說道：﹁你笑夠了麼？﹂

　　那年輕人一翻俊目，道：﹁笑夠了，怎麼樣？﹂

　　李慕凡道：﹁那就好，接下去我讓你哭。﹂

　　﹁什麼？﹂年輕人直了眼，道：﹁你，你，你讓我哭，就憑你這個癆病鬼……﹂

　　仰天又笑了起來，這回他笑得彎了腰，李慕凡冷然卓立，沒動，也沒說話，半晌，年輕人笑聲斂住，直起了腰：﹁哎啃，差點沒笑斷我的腸子，你別逗我了，我不想當著我的小親親殺人，那會嚇壞了她，那待會兒玩起來就沒味兒了，識相點，頂著你的腦袋滾回屋裏去吧！﹂

　　李慕凡像沒聽見，冷然說道：﹁你，姓什麼？叫什麼？那兒來的？﹂

　　年輕人一搖頭，道：﹁這，只能對我的小親親說，憑你這副看了讓我噁心的癆病相，還不配問！﹂

　　李慕凡道：﹁現在不說也可以，你可知道，萬惡淫為首，我生平最恨的就是像你這種下五門的小淫賊。﹂

　　年輕人臉色一變，道：﹁你罵誰淫賊？﹂

　　李慕凡道：﹁你！﹂

　　年輕人冷笑說道：﹁我？少爺又沒有玩你的……﹂

　　李慕凡冷然說道：﹁為你自己這條命，你最好別口出髒字。﹂

　　年輕人笑：﹁咄，髒字？這是便宜，少爺我如今想要你的命！﹂

　　跨步欺至，探手曲指抓向李慕凡心窩。

　　李慕凡冷笑說道：﹁好毒的手法！﹂

　　一抬左掌便要去抓，那知，手膀一陣劇痛，他一皺眉立時垂下手掌，而適時年輕人五指已點衣，李慕凡匆忙間只得橫裏跨步，而，仍嫌慢了些，手膀上被年輕人指端掃了一下，殷紅立即濕透了袖子。

　　顯然，剛好的傷口又裂了。

　　只聽玉姑驚呼聲道：﹁你……﹂

　　年輕人哈哈大笑：﹁就憑這種身手，也敢管少爺的閒事，眼不見為淨，你躺在這兒涼快涼快吧。﹂

　　身形一旋欺至，探掌便抓，敢情他嚐到了甜頭，又是這麼一式。

　　玉姑閃身欲動，但她太慢了，只聽李慕凡一聲冷哼，年輕人大叫哎唷，再看時，年輕人一隻右腕已落在李慕凡右掌裏，李慕凡沉腕一扭，年輕人一隻手的臂已到了身後。

　　年輕人不差，轉身出手掌，就要去叉李慕凡咽喉。

　　李慕凡底下出腿，年輕人又一聲哎唷立即跪在了雪地上，他完了，這回沒動了！

　　李慕凡微一用力，他頭上見了汗，立即大叫連連。

　　李慕凡冷然說道：﹁答我這癆病鬼問話，你姓什麼，叫什麼？﹂

　　年輕人沒說話。

　　李慕凡又一用力，他大叫一聲忙道：﹁好，算你狠，我說，看你敢把我怎麼樣，少爺我姓趙，叫趙奎，有個外號叫﹃玉面小霸王﹄，是﹃濟南﹄趙莊的人。﹂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濟南﹄趙莊，﹃快手刀﹄趙玉書是你的什麼人？﹂

　　趙奎道：﹁那是我的老爹。﹂

　　李慕凡冷冷一笑道：﹁原來是﹃渤海三刀﹄的後人……﹂

　　趙奎道：﹁你知道就好，要惹不起……﹂

　　李慕凡然說道：﹁當世還挑不出個我惹不起的，趙玉書英雄一生，怎麼會有你這種不肖兒子。看在他分上，我留你一條命，但我不能不代他管教管教你，這也對你見色起意的薄懲！﹂

　　話落，猛一抬腕，只聽﹁叭﹂地一響，趙奎大叫一聲，爬在雪地上昏死了過去，那條右臂，垂擱在背後。

　　李慕凡提起身邊木桶，﹁嘩﹂地兜頭一桶涼水潑了下去，趙奎剛醒轉，嘴裏還直叫。

　　李慕凡冷笑說道：﹁趙玉書鐵錚硬漢，他的兒子該忍得斷一條胳膊，你既敢起淫心，就也該能忍得住痛，對淫賊，我出手從沒這麼輕過，這已是天大的便宜，騎上你上馬，滾！﹂

　　趙奎支撐著爬了起來，蹌踉地到了座騎旁，翻身上馬，惡狠狠地轉注李慕凡，道：﹁朋友，你說個名號！﹂

　　李慕凡尚未答話，玉姑突然說道：﹁有膽的你就再來，他姓李，叫……﹂

　　李慕凡喝道：﹁玉姑娘，夠了。﹂

　　玉姑猛有所悟，連忙閉口不言。

　　趙奎緊緊地看了李慕凡一眼，縱騎馳去！

　　蹄聲遠了，李慕凡身形一晃，連忙伸手扶住井沿。

　　玉姑大驚撲了過來，焦急地道：﹁大哥，你怎麼了？﹂

　　他畢竟還是叫了，也許氣已經消了！

　　李慕凡淡笑搖頭，道：﹁沒什麼，玉姑娘，我體力還沒有完全恢復，剛才又連番提聚真力……﹂

　　﹁大哥，你瞧！﹂玉姑突然一聲驚叫，兩眼驚駭地望著李慕凡左膀發了直！

　　李慕凡低頭一看皺了眉，敢情，就在這片刻工夫中傷口流出的血，已濕透了大半隻袖子！

　　他唇邊泛起一絲苦笑，搖頭說道：﹁不要緊，玉姑娘，包紮一下就會……﹂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玉姑一頭撲進李慕凡懷裏，傷心地哭了，哭得好厲害，好長！

　　李慕凡沒提防，身形一晃，差點摔倒，他連忙站穩，但又不便去推開玉姑，只有皺著眉忙道：﹁玉姑娘，別哭，別哭，別哭，不礙事的……﹂

　　玉姑哭著連道：﹁都是我，都是我……﹂

　　李慕凡沒再開口，他知道，這時候是勸不住的，只有任她爬在懷裏哭了。

　　良久，良久，玉姑的哭聲漸漸低了。

　　是時候了，李慕凡剛一聲：﹁玉姑娘……﹂

　　玉姑猛然抬起了頭，一張嬌靨如帶雨的梨花，那模樣，楚楚右憐愛煞人，她帶著便咽道：﹁大哥，痛麼？﹂

　　李慕凡微一搖頭，含笑說道：﹁玉姑娘，這，對我來說，算不得什麼？﹂

　　玉姑道：﹁我忘了，你是當世第一好手，鐵錚錚的奇英豪，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李慕凡……﹂

　　李慕凡笑道：﹁玉姑娘，你還有多少辭匯？﹂

　　玉姑纖腰一扭，偎在李慕凡那結實的胸脯就撒了嬌：﹁人家說的是真心話……﹂

　　李慕凡心往下一沉，皺了眉！

　　玉姑突然仰起臉，那張滿佈淚漬的嬌靨，距李慕凡的臉好近，那雙眸子時，包含得更多。

　　﹁大哥，還生我的氣麼？﹂

　　李慕凡仰臉笑問：﹁天知道是誰生誰的氣？﹂

　　玉姑臉一紅，還待再說。

　　李慕凡忙道：﹁玉姑娘，讓我進屋裏裹裹傷，好不？﹂

　　玉姑忙攙扶李慕凡回到屋子裏，進了房，上了床，蓋好了被。玉姑才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趙勝英剛剛回來，在外邊說道：﹁玉姑，你在那兒？﹂

　　玉姑忙道：﹁爹，我在大哥房子裏頭。﹂

　　趙勝英急忙走進了房裏，看見這個情況，不禁一怔，問：﹁老弟，傷口又復發了？﹂

　　李慕凡忙道：﹁謝謝老人家好多了！﹂

　　玉姑哼地一聲道：﹁還好呢？膀子上的傷口又裂了！﹂

　　趙勝英聽玉姑說李慕凡膀子上的傷口又裂了，不由哦地一聲，立即皺了眉，埋怨地道：﹁真是老弟，你也太性急了！﹂轉望玉姑怨聲說道：﹁我臨走是怎麼交代你的，告訴你別讓你大哥下床，結果你仍是讓他下了床，早知道我說什麼也不會出去，家裏沒我就不行！﹂一頓接道：﹁老弟，快讓我看看！﹂

　　走過來彎腰掀開了被子。

　　李慕凡忙道：﹁不礙事，老人家，傷口保裂了少許，我包紮過了……﹂

　　趙勝英一邊凝目，一邊說道：﹁傷口裂倒還好，壞就壞在你體力還沒完全恢復，又流了血，老弟你知道流血！﹂倏地一怔，凝目接道：﹁不對，老弟，你幹什麼了，左膀子的傷口會裂！﹂

　　李慕凡笑了笑，道：﹁老人家，我只不過抬了抬胳膊！﹂

　　﹁不對。﹂趙勝英搖著頭說道：﹁老弟，你別瞞我，你要是沒動真力，膀子上的傷口絕不會裂，說吧，老弟，你幹什麼了？﹂

　　反正瞞不了他，李慕凡笑了笑，正待說。

　　﹁就知道瞞不了您！﹂玉姑搶著說道：﹁還是我來說吧！﹂

　　接著她紅著臉，還帶著幾分委曲地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聽畢，趙勝英狠狠地瞪了玉姑一眼，道：﹁都是你！﹂

　　李慕凡忙笑道：﹁老人家，這怎麼能怪玉姑娘！﹂

　　趙勝英臉色鐵青，但神情卻有點凝重，道：﹁老弟，多虧了你。﹂

　　李慕凡笑道：﹁老人家如今該不會怪我下床了吧！﹂

　　趙勝英笑了，但旋即他又斂去笑容，眉鋒微皺，道：﹁老弟，你廢了他一條胳膊？﹂

　　李慕凡道：﹁是的，老人家！﹂

　　趙勝英遲疑了一下，道：﹁老弟，不是你救了玉姑我還說你，你不該……﹂

　　李慕凡截口說道：﹁老人家，我生平最恨這種人，可是這卻是我出手最輕的一次。﹂

　　趙勝英嘆了口氣，搖頭說道：﹁也難怪，換換要是我，我不知道怎麼做。﹂頓了頓接道：﹁老弟，他是渤海三刀中，﹃快刀手﹄趙玉書的兒子。﹂

　　李慕凡道：﹁老人家，要不是看趙玉書的面子，今天我就毀了他！﹂

　　趙勝英搖頭說道：﹁虎父犬子，趙玉書英雄一生！怎麼……老弟無論怎麼說，十指連心，血比水濃，怕只怕趙玉書他……﹂

　　李慕凡道：﹁老人家，讓他找我好了，說不定過些日子我會找上門會責他個教子無方！﹂

　　趙勝英微一搖頭，嘆道：﹁這件事不談了，好在這兩天老弟你就可以起走了，這兒我祖孫倆也待不住了……﹂

　　李慕凡微愕說道：﹁怎麼？老人家？﹂

　　趙勝英道：﹁老弟，我這趟進城，除了帶回大包小包的東西外，還帶回來一件消息，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在登封一帶，時常出現大批高手，都來自內廷……﹂

　　李慕凡﹁哦﹂一聲，道：﹁怕是在搜捕我……﹂

　　趙勝英搖頭說道：﹁我不敢說不是，可是有一點卻又不太對。﹂

　　李慕凡道：﹁老人家，那一點不對？﹂

　　趙勝英道：﹁那些內廷高手，轉來轉去，始終不離嵩山四周，難道說你老弟有佛門中的朋友。﹂

　　李慕凡道：﹁沒有啊！﹂

　　趙勝英道：﹁這就是了，那麼他們為什麼老在嵩山轉，似乎在監視少林……﹂

　　李慕凡腦際靈光一閃，立即明白了幾分，但他沒說，他卻這麼說道：﹁老人家，別是他們要拿什麼佛門中人吧！﹂

　　趙勝英嘆道：﹁所以說我祖孫沒法子再在這兒待下去了。﹂

　　李慕凡道：﹁老人家，這跟賢祖孫……﹂

　　趙勝英截口說道：﹁老弟請想，我祖孫就住在這十里鋪，他們在左近轉來轉去，對人總是個威脅，你說是麼？﹂

　　李慕凡點頭說道：﹁不錯，但如果……﹂

　　趙勝英搖頭說道：﹁還有別的原因。老弟。﹂

　　李慕凡訝然說道：﹁老人家，還有什麼別的原因？﹂

　　趙勝英道：﹁我有個身在佛門的朋友。﹂

第十九章

　　趙勝英道：﹁我有個身在佛門的朋友。﹂

　　李慕凡道：﹁這個我知道，我聽過老人家說玉姑娘有位二叔身在佛門……﹂

　　趙勝英道：﹁老弟你聽見了！﹂

　　玉姑臉一紅，低下了頭！

　　李慕凡道：﹁是的，老人家……﹂

　　趙勝英道：﹁既然老弟聽見了我索性告訴老弟吧！玉姑的那位二叔，俗家姓李，雙名廣武……﹂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原來是﹃三虎將﹄之一！﹂

　　趙勝英點點頭說道：﹁是的，老弟，當年的﹃山海關﹄三虎將龍勳，廣武，還有個周化龍，如今也只有廣武一個人還在，廣武自當年離開吳三桂後，就剃渡出家，遁身空門了……﹂

　　李慕凡道：﹁身在紅塵外……﹂

　　趙勝英點頭說道：﹁一念醒悟，後福無窮，也就因為他剃渡出家，遁身空門，所以蒙佛門庇佑，保住了餘年！﹂

　　李慕凡道：﹁李將軍現在﹃少林﹄麼？﹂

　　﹁不！﹂趙勝英搖頭說道：﹁他跟當年的楊家六郎一樣，在﹃五臺﹄出的家！﹂

　　李慕凡點頭說道：﹁那是塊佛門聖地，老人家，李將軍既不在﹃少林﹄但﹃少林﹄和﹃十里鋪﹄的確近在咫尺！﹂

　　李慕凡沉吟說道：﹁也是，賢祖孫換換地方也好！……﹂抬眼說道：﹁老人家，你以為他們只監視﹃少林﹄麼？﹂

　　趙勝英道：﹁老弟是說……﹂

　　李慕凡道：﹁恐怕他們不會放守每一處佛門清淨地。﹂

　　趙勝英搖頭說道：﹁我倒不擔心，縱然他們調動天下兵馬，團團圍住﹃五臺﹄恐怕也奈何不了廣武半分毫！﹂

　　李慕凡道：﹁那是，李將軍當年威震邊關，萬夫難當……﹂

　　趙勝英道：﹁老弟，我不是指這，要單憑那身馬上武藝，當天下兵馬，他凶多吉少，我是指他蒙佛祖慈悲，習練達摩易筋、洗髓二經多年，一身所學已臻化境，能來無蹤，去無影，制人於意動之間！﹂

　　李慕凡﹁哦﹂地一聲動容說道：﹁原來李將軍習了﹃易筋﹄、﹃洗髓﹄二經，據我所知，佛門弟子裏，能有這種深厚福緣的，自達摩東渡至今，也只不過一二人而已。﹂

　　趙勝英點頭說道：﹁是的，老弟廣武就是其中一個！﹂

　　李慕凡道：﹁那的確就是內廷調動了天下兵馬，也休想奈何李將軍了，老人家盡可放寬心……﹂

　　趙勝英苦笑說道：﹁我對他雖可放寬心，但對我祖孫自己！﹂

　　李慕凡神色一動，道：﹁老人家為什麼不帶玉姑娘，投奔李將軍去？﹂

　　趙勝英搖頭說道：﹁我不願給他添累贅，佛門中人，塵緣已絕，我何必再去拖累他？再說，佛門清淨地，住進兩個俗客，一則過於扎眼，惹人起疑，二則玉姑是個女孩子家，也有很多不便！﹂

　　玉姑一噘小嘴，道：﹁那您還動不動就要把我送到二叔那兒去。﹂

　　趙勝英一怔，旋即笑道：﹁傻丫頭，那是嚇你的，其實爺爺那兒捨得，要能捨得不早好了？﹂

　　這才是最實在不過的真心話。

　　玉姑得意而滿足地笑了，但她忽又斂去笑容，神色一轉黯然地幽幽說道：﹁爺爺，咱們什麼時候才走？﹂

　　趙勝英搖頭說道：﹁不忙，過一兩天再說吧。﹂

　　李慕凡心中了然，道：﹁老人家都因為我耽誤，我可以……﹂

　　﹁沒那麼一說，老弟，﹂趙勝英道：﹁別看我這兩間破茅屋沒什麼，真說一聲走，收拾起來還真沒那麼快，少說也得個兩天工夫。﹂

　　李慕凡道：﹁老人家，你叫我很不安。﹂

　　趙勝英道：﹁別這麼說，老弟，安心養你的傷，才一兩天等我收拾好後，咱們一塊兒走。﹂

　　玉姑忙道：﹁爺爺，大哥跟咱們走？﹂

　　趙勝英道：﹁傻丫頭，爺爺是說一塊兒離開這兒，你也不想想，你大哥怎麼能跟咱們一塊兒走？﹂

　　﹁那！﹂玉姑的臉色忽轉黯色，黯然說道：﹁咱們上那兒去？﹂

　　趙勝英老臉掠過一絲悲慘神色，道：﹁傻丫頭，你問爺爺，爺爺問誰，走到那兒算那兒，天涯海角，只要有個能安身的地方就行。﹂

　　這話賺人眼淚，李慕凡也為之一陣心酸。

　　玉姑望了李慕凡一眼，遲疑著道：﹁那……咱們跟大哥什麼時候能見面？﹂

　　李慕凡心裏一震！

　　趙勝英嘆道：﹁傻丫頭，世上無不散之筵席，人生在世，你須看得開，要看得破，只要有緣，將來總會有再見面的一天的！﹂

　　李慕凡難言心裏的感受。

　　玉姑道：﹁爺爺，咱們沒一定的去處，將來大哥怎麼找咱們啊！﹂

　　趙勝英呆了一呆，旋即說道：﹁丫頭，只要有緣，何愁你大哥找不到咱們？﹂

　　玉姑轉望李慕凡，那大眸子，望之令人垂淚：﹁大哥，你將來會去找我麼？﹂

　　李慕凡忙強笑說道：﹁會的，玉姑娘，我將來一定會去看老人家跟你的！﹂

　　玉姑道：﹁一定啊，大哥！﹂

　　李慕凡道：﹁一定，玉姑娘！﹂

　　玉姑道：﹁大哥！我會每天盼著你，等著你，可別讓我盼太久，等太久。﹂

　　這話，樸實無華，但樸實無華的最真實，也往往最感人！

　　李慕凡本是性情中人，他不為別的，但他卻不能不為這份真摯的感情心酸，忙強笑點頭，道：﹁不會的，玉姑娘！﹂

　　玉姑口齒啟動，良久始低低說了一句：﹁大哥，我不會忘了你的，希望你也別忘了我。﹂

　　李慕凡忙道：﹁那怎麼會，玉姑娘！﹂

　　玉姑低下了頭，沒再說話！

　　趙勝英怔住了那兒，只聽他道：﹁丫頭，前後不過幾天，我沒想到你對你大哥竟有這麼深厚的感情，看來你大哥跟咱們有緣！﹂

　　他卻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情！

　　如今，李慕凡可以清晰地感覺出，玉姑不像樂倩，他跟樂倩完全不同，同樣地一種感情，表現完全不一樣！

　　樂倩是強烈的，玉姑是柔婉的，這也許跟性情有關。

　　突然，趙勝英站了起來，道：﹁你們兄妹倆聊聊吧，我從城裏買回來的大包小包東西沒有收拾好呢。﹂

　　說著，他走了出去！

　　玉姑抬起頭，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終於她又低下了頭，什麼沒說，剎時，這屋裏好靜。

　　李慕凡很不安心，他不願讓屋裏這麼靜，也不敢讓這種令他不安的靜持續下去，他沒話找了話。

　　﹁這幾天老人家該都沒睡好！﹂

　　玉姑抬起了頭，道：﹁大哥怎麼知道？﹂

　　李慕凡笑道：﹁這還用問麼？我佔了老人家的床。﹂

　　玉姑低低說道：﹁誰說這是爺爺的床？﹂

　　李慕凡心頭一震，沒再笑，他笑不出來了。

　　幾天來，他一直以為這床是趙勝英的，如今他才知道，原來這張床的玉姑的。

　　他實在夠粗心大意的，腳頭牆上掛的那衣裳，還有那股說不出，難以形容的特有香味……

　　這一切不都證明……

　　無奈，他沒留意。

　　如今，他除了暗責自己糊塗外，還能怎麼辦？

　　屋裏又靜下來了，李慕凡忙強笑說道：﹁對了，玉姑娘，你有沒有鏡子？﹂

　　玉姑微微點頭道：﹁有，大哥要幹什麼？﹂

　　李慕凡道：﹁我想照照看，瘦了沒有。﹂

　　玉姑道：﹁沒有，大哥！﹂

　　李慕凡道：﹁拿來我照照看。﹂

　　玉姑轉身走到後牆邊，那兒有一隻破舊的箱子，她打開箱子拿出了一面破了邊的鏡子走過來遞向李慕凡。

　　李慕凡稱謝接過，抬手扯去了裹在左臉上的布，這趙勝英祖孫倆從沒問過，布扯下來了，一道刀疤由左眉橫過左眼，一直延伸到左臉上，紅紅的一道，那是剛長好的肉，看上去有點怕人。

　　望著鏡子裏的這張臉，李慕凡笑了：﹁好醜的一張臉！﹂

　　玉姑接口說道：﹁是麼，大哥？﹂

　　李慕凡道：﹁難道不夠醜麼？﹂

　　玉姑道：﹁大哥，我不會說話，我只知道這一刀消毀了你的臉，但卻絲毫無損你的人格，也無損你的俠骨柔腸，劍膽琴心，頂天立地的……﹂

　　李慕凡笑道：﹁玉姑娘，這還叫不會說話麼？﹂

　　玉姑淡淡地笑了笑，道：﹁大哥，對你，我沒有一句話不是由心裏說出來的。﹂

　　李慕凡心頭一震，道：﹁無論怎麼說？﹂

　　玉姑道：﹁大哥，我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

　　李慕凡愕然說道：﹁玉姑娘，這話什麼意思？﹂

　　玉姑道：﹁我問大哥你為什麼在這時候給我看這傷口！﹂

　　李慕凡心頭又一震，忙笑道：﹁玉姑娘，照鏡子的是我。﹂

　　玉姑道：﹁實際上大哥是想讓我看看！﹂

　　李慕凡道：﹁誰說的？﹂

　　玉姑道：﹁是與不是，大哥自己心裏明白，不過我可以告訴大哥，大哥在北京的遭遇，已經傳遍了江湖，爺爺在進城的時候早聽說了，所以爺爺跟我對你臉上的那塊布一直沒有問！﹂

　　李慕凡默然了，他還能再說些什麼？

　　玉姑卻接著說道：﹁大哥你請放心，我不會跟樂家姑娘一樣，我的心眼兒雖然比她還死，但我不會像她那樣！﹂

　　李慕凡心神撼動，突然說道：﹁玉姑娘，你知道樂家姑娘為什麼這樣對我麼？﹂

　　玉姑道：﹁我知道，但我更知道她錯了，我也聽說，她如今心裏一定很懊悔，懊悔得想死！懊悔她的……﹂

　　李慕凡輕嘆一聲道：﹁也許你說對了，但願她知道懊悔，只是……恐怕已經晚了……﹂

　　玉姑道：﹁大哥恨她？﹂

　　﹁不。﹂李慕凡道：﹁我仍把她當我的侄女兒，我愛她，同情她。﹂

　　玉姑道：﹁那麼她懊悔並不遲。﹂

　　﹁不！﹂李慕凡道：﹁對我，並不遲，可是對她的爹娘以及她爹娘的另一位朋友，卻已經是太遲了……﹂

　　玉姑沒有說話。

　　李慕凡又道：﹁玉姑娘，我剛才聽你說，她錯了！﹂

　　玉姑道：﹁是的，大哥，她錯了！﹂

　　李慕凡道：﹁玉姑娘認為她錯在那裏？﹂

　　玉姑道：﹁別的她沒有錯，她只錯在不該因愛成恨……﹂

　　李慕凡道：﹁不，玉姑娘，我認為她一切都錯了！﹂

　　玉姑道：﹁大哥是指……﹂

　　李慕凡道：﹁一切。﹂

　　玉姑道：﹁大哥可否說明白些？﹂

　　李慕凡道：﹁我是她的父摯，她的叔叔……﹂

　　玉姑倏然一笑，道：﹁還好，我沒有錯，你只是我的大哥！﹂

　　她厲害的姑娘！

　　李慕凡忙道：﹁還有年紀……﹂

　　玉姑道：﹁年紀怎麼樣？﹂

　　李慕凡道：﹁我大她太多，不相配！﹂

　　玉姑道：﹁恐怕這一點大哥是專對我說的？﹂

　　這叫李慕凡如何接口？但好還是接了口，毅然說道：﹁是的……﹂

　　玉姑道：﹁為什麼大哥老喜歡把別人當小孩子？﹂

　　李慕凡道：﹁玉姑娘，事實上你跟樂情都是小孩子！﹂

　　玉姑道：﹁大哥，我今年十七了！﹂

　　李慕凡道：﹁玉姑娘，樂倩十八，比你還大一歲！﹂

　　玉姑淡淡地笑了笑，道：﹁看來在年歲上，我還不如她。﹂

　　李慕凡毫不遲疑地道：﹁是的，玉姑娘！﹂

　　玉姑沉默了一下道：﹁你拒絕樂家姑娘的原因主要是因為輩分，而不在年歲，對麼？﹂

　　李慕凡道：﹁並不是不在，而是次要。﹂

　　玉姑道：﹁大哥覺得我太小？﹂

　　李慕凡道：﹁是的，玉姑娘！﹂

　　玉姑道：﹁再過幾年呢？我還小麼。﹂

　　李慕凡道：﹁姑娘固然已不小了，可是我……﹂

　　玉姑道：﹁已成了七老八十的老頭子了？﹂

　　李慕凡道：﹁玉姑娘，那也不是！﹂

　　玉姑飛快地說道：﹁那就好，我有耐心，大哥，總有一天我會長大的！﹂

　　說完了話，她沒容李慕凡接口，掀簾跑了出去……

　　※※※

　　這兒是個小鎮，這小鎮叫﹁李集﹂。

　　﹁李集﹂離﹁登封﹂沒多遠，集上不過百來戶人家，都是些靠雙手，憑勞力養活一家老小，知足常樂的莊稼人。

　　﹁李集﹂僅有的一家酒肆，坐落在集中央，那是兩扇小門，一間鋪面，門口高挑著酒旗，老遠就可看得見。

　　其實，掛酒旗，那顯得多餘，﹁李集﹂百來戶人家，誰不知道這家酒肆集裏的人沽酒上這兒，晚來沒事想喝兩杯也上這兒，還用得著掛酒旗麼？

　　當然，那高挑的酒旗該是為外來的人懸掛的。

　　就這麼一家，怕人不知道，只有這樣招來了。

　　雖然是大晌午，在北方這個季節裏仍然冷得很，雪是早住了，而且也快溶化了，刺骨的寒冷北風，依然像刀子，颳得呼呼響。

　　北方人誰都知道，溶雪的日子，要比下雪的日了來得冷那是因為僅有的熱氣會被雪吸去了。

　　酒旗兒在寒風中抖擻，那低垂的棉簾掀動，由酒肆裏走出個人，嘴裏鼻子裏還直冒熱氣兒，出門就打了個哆嗦。

　　那是個英武少年，年紀近二十，穿一身棉襖褲紮著褲腿。濃眉大眼，皮包略嫌黝黑，看上去很精神，眼神挺注，看上去也很機警。

　　不管怎麼說，他長得雖不俊，但很順眼，黑得也不難看，甚至於還有點可愛。

　　他，是渤海三刀裏，﹁九環刀﹂岑泰的那個愛子，﹁虎兒﹂岑明。

　　他站在門口，四下裏一張望，看看預備往那兒走，突然他眼望集北凝了目。

　　集北那條小路上，緩緩馳來了一匹馬，鞍上是個帶著狼狽相的俊美白衣少年，是那位﹁渤海三刀﹂中，﹁快手刀﹂趙玉書的好兒子，﹁玉面小霸王﹂趙奎。

　　趙奎沒精打采，失神落魄地任馬馱著進了﹁李集﹂，他沒停在往南走，沒看見站在酒肆門外的岑明。

　　岑明看著他進了﹁李集﹂，看著他走過酒肆門口，看著他還要往南去，突然，岑明出聲叫道：﹁奎弟。﹂

　　趙奎聞聲勒遙控馬，轉眼投注，先是一怔，繼而說道：﹁明哥，是你……﹂

　　拉轉座騎馳了過來，近前翻身下馬，急道：﹁明哥，你怎麼跑到了這兒，大爺呢？﹂

　　岑明神色微微一黯，搖頭說道：﹁我跟他老人家分散沒幾天，不知道他老人家現在在那兒。﹂

　　趙奎呆了一呆，道：﹁你跟大爺分散了，這話怎麼說。﹂

　　岑明道：﹁禍是自己惹的，前兩天。﹂

　　接著，他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趙奎皺眉第一句話便道：﹁大爺也真是，好好的管人家的閒事幹什麼？如今可好，酒肆毀了，得罪了官府衙門，真要說起來前者那還好，後者可就有一輩子甩不開，脫不掉的麻煩。﹂

　　岑明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老人家的為人跟脾氣，要換是我，這事一旦臨到頭上，我也是非管不可。﹂

　　﹁好了，明哥，﹂趙奎道：﹁你跟大爺都是俠肝義膽，古道熱腸的好人，只是……﹂搖搖頭接道：﹁我不說了，說了待會兒又挨你訓，什麼不夠意思，有失﹃渤海三刀﹄俠義本色了，全來了……﹂

　　岑明笑笑道：﹁那是，奎弟，﹃渤海三刀﹄這名號闖來不易，咱們晚一輩的雖不能青出於藍，可也絕不能在咱們手裏毀了他，尤其老一輩的三位俠義半世，英雄數十年……﹂

　　﹁我明白，明哥，﹂趙奎點了點頭，道：﹁也許我是﹃渤海三刀﹄中唯一不肖的後人……﹂

　　抬眼凝注，接道：﹁你說那兩個姑娘往家裏去了。﹂

　　岑明笑了笑，道：﹁這是我爹的意思，女人家不比男人家，在江湖上拋頭露面的跑來跑去總不好，再說她們的遭遇……﹂

　　﹁我明白，明哥，﹂趙奎道：﹁沒人說大爺做的不對，﹃渤海三刀﹄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俠義英雄，大爺他該這麼做，算算那兩位姑娘該快到家了。﹂

　　岑明點頭說道：﹁是該快到了……﹂

　　趙奎目光﹁一凝﹂，笑了笑，遲疑著道：﹁明哥，那兩位姑娘長得很標緻麼？﹂

　　岑明點頭道：﹁很標緻，打從我生下來的那天到現在，我沒見過像她那麼標緻的姑娘！﹂

　　趙奎忙道：﹁什麼那就好了……﹂

　　岑明凝目說道：﹁什麼那就好了，奎。﹂

　　趙奎忙道：﹁沒什麼，明哥沒什麼。﹂

　　岑明道：﹁沒什麼，那是最好不過，奎，從小在一起長大，誰不知道誰麼，奎，少年風流下傷大雅，也無可厚非，要是近乎淫穢的下流，那就不該，得趕快改一改，一切以﹃渤海三刀﹄四字為重，要不然將來你會懊悔的。﹂

　　趙奎有點窘，皺眉說道：﹁瞧，明哥，你扯那兒去了，難道我在外面還敢不規矩，替﹃渤海三刀﹄丟人，我不會的，明哥，姑不說﹃渤海三刀﹄家法如何，爹自小教導我的俠義二字，我至今沒敢稍忘。﹂

　　﹁那就好，奎，﹂岑明道：﹁二叔年紀大了，也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他日接衣缽，光門楣，你的任重道遠……﹂

　　趙奎截口說道：﹁我知道，明哥，咱們哥兒們還不是一樣麼……﹂頓了頓，接問道：﹁你說那兩位姑娘是李慕凡的……﹂

　　岑明點頭說道：﹁是的，奎，朋友，她為李慕凡離開了家，進入江湖冒風險，嚐艱辛，看來關係還不會淺！﹂

　　﹁我的天。﹂趙奎輕叫說道：﹁這就是了，別說我早就改了那種拈花惹草的風流性情，已經不是那種人了，就算我沒改，是那種人，憑李慕凡這三個字，我還敢動什麼歪腦筋。﹂

　　岑明笑了笑，道：﹁看來你很怕他。﹂

　　趙奎又道：﹁明哥，難道你不怕那個煞星。﹂

　　岑明淡淡說道：﹁江湖上的人怕他的很多，但咱們仰不愧於天，俯不作於人，似乎大可不必。﹂

　　趙奎臉一紅，強笑說道：﹁這多年來，明哥絲毫沒改變，跟大爺的性情脾氣一樣，永遠令人敬佩。﹂

　　岑明淡淡說道：﹁自己兄弟，說這個幹什麼。﹂

　　趙奎倏轉話鋒，道：﹁明哥，這麼說你進入江湖是……﹂

　　﹁找李慕凡，﹂岑明道：﹁俠義輕死重一諾，我自己親口說的話，我不能不做到，況且這是我自願的，人家沒求我，沒託我，我早想看看李慕凡。﹂

　　趙奎皺眉說道：﹁既是這麼個情形，官家到處緝拿他，再加上他又是這麼高絕人物，要找他談何容易，這豈不是像大海撈針。﹂

　　岑明道：﹁這個我明白，但皇天不負苦心人，再說話我也已說出了口，就算是把大海掏乾我也要找到他。﹂

　　﹁她，明哥，你夠。﹂趙奎揚了眉，道：﹁天涯海角，茫茫人海，我跟你跑一趟。﹂

　　岑明道：﹁你要跟我跑？﹂

　　趙奎一點頭，道：﹁是的，明哥。﹂

　　岑明道：﹁你不是要回家？﹂

　　趙奎道：﹁本來是，可是現在我改變了主意，對李慕凡，我的仰慕不下於你，我也要見見他，家，遲幾天回去有什麼關係？更何況是跟你做伴兒。﹂

　　岑明當即點頭說道：﹁那也好，你從那兒來。﹂

　　趙奎道：﹁登封。﹂

　　岑明道：﹁吃飯了沒有？﹂

　　趙奎窘笑說道：﹁還沒有。﹂

　　岑明道：﹁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空著肚子不能辦事，皇上也不差餓兵，我身上有幾兩銀子，先進去吃飽了再上路。﹂

　　伸手拉起趙奎便要轉身進酒肆。

　　只聽趙奎﹁哎唷﹂一聲，再看時趙奎臉發白，額頭上都見了汗，皺著眉頭一臉的苦相。

　　岑明忙問道：﹁怎麼了？奎。﹂

　　趙奎囁嚅說道：﹁沒什麼，明哥，只是腕子，腕子……﹂

　　岑明道：﹁腕子怎麼了，是傷了扭了還是脫了……﹂

　　趙奎道：﹁明哥，是斷了。﹂

　　﹁斷了，﹂岑明臉色一變，脫口輕呼，道：﹁是怎麼斷的？﹂

　　趙奎吞吞吐吐地道：﹁是，是跟人，跟人……﹂

　　岑明道：﹁跟人打架了。﹂

　　趙奎點頭，﹁嗯﹂了一聲。

　　岑明雙眉一揚，沉聲問道，﹁是什麼時候，在那兒，跟誰？﹂

　　趙奎道：﹁是前兩天，在﹃登封﹄城外十里鋪，跟……﹂

　　話鋒忽轉道：﹁明哥，外邊兒冷，咱們進去說去。﹂

　　岑明一伸手道：﹁把馬交給我，我替你……﹂

　　趙奎忙道：﹁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麼？雖然斷了一隻腕子，我還有另一隻手，我自己來吧。﹂

　　說著，他把座騎拴在門前木樁上，然後跟岑明進了酒肆。

　　酒肆裏座頭空空不見人，本來是，這時候正進飯時，當地的人有家有室，誰不回來吃飯，會跑到這兒來花血汗錢，現在不是時候。

　　兩個人挑了一副座頭，相對坐下，岑明吃過了，他替趙奎叫了一盤包子，兩樣菜，趙奎自己卻外叫了一壺酒！

　　岑明凝目說道：﹁奎，什麼時候學會喝酒了？﹂

　　趙奎道：﹁難道明哥不會。﹂

　　岑明道：﹁跟著爹賣了這麼多年的酒，我是點滴不點，也從沒有想喝過，爹更不允許，他說我還沒到二十！﹂

　　趙奎道：﹁大爺也真是，男人家喝點酒算什麼？我爹就常說，昂藏七尺軀，鬚眉大丈夫，不但會喝而且能喝，江湖人，英雄豪傑，總跟酒離不開的，他還常吟那句，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像我，在外面混，在外面闖，什麼都得嚐嚐，都得會。﹂

　　岑明輕淡地笑了笑道：﹁英雄豪傑，酒不沾唇，不善飲的比比皆是，固然不喝酒的同有英雄豪士，也有不能不會喝酒就成不了英雄豪傑，奎，酒能亂性及跟色，財、氣脫不了關係，你要不少喝，惜飲。﹂

　　﹁瞧你，明哥，﹂趙奎知道：﹁年紀輕輕的，正該豪氣干雲，狂放、灑脫，怎麼學得婆婆媽媽跟個上了年紀的人一般。﹂

　　岑明道：﹁奎，能喝酒，那不一定就是豪邁、狂放、灑脫，也不一定能顯示豪邁、狂放、灑脫，更不是表現豪邁、狂放、灑脫的唯一方法，豪邁、狂放、灑脫固然該，但要適度，也該不失一個﹃真﹄字。﹂

　　趙奎皺眉笑道：﹁明哥，那兒學來的大道理？想必是大爺。﹂

　　岑明一點頭，道：﹁不錯，奎，是老人家平日的教導……﹂

　　趙奎還待再說，岑明已接著說道：﹁奎，如今談談你的腕子。﹂

　　趙奎目光一轉，道：﹁明哥是想替我出口氣，討回來。﹂

　　岑明道：﹁奎，咱們是自己弟兄，我爹跟二叔，三叔親逾手足，交稱刎頸，咱們這小一輩的也該一樣。﹂

　　趙奎喜道：﹁是的，明哥，我知道，不瞞你說，我本預備回家去向爹哭訴，請他老人家親自出馬的，如今現碰上明哥……﹂

　　岑明道：﹁我的所學你知道，並不一定有把握……﹂

　　趙奎忙道：﹁大爺的功夫比我爹好，明哥的所學自然也就比我高得多，咱們要是聯了手，我不信這口氣出不了，這筆賬要不回來，你說是麼，明哥。﹂

　　﹁是的，奎，﹂岑明點頭說道：﹁那也許能，只是我要先聽聽是怎麼個情形……﹂

　　﹁那當然﹂趙奎道：﹁我當然會說……﹂

　　忽地一怔凝目，接道：﹁明哥好像別有用意。﹂

　　﹁是的，奎，﹂岑明道：﹁我不諱言，﹃渤海三刀﹄名號得來不易，三位老人家是怎麼樣的人，你我也都清楚，我爹常說，絕不先招惹人，可也絕不容人欺負，自己有理，做的對，站得住，那可以不惜一切，拿命去拼。該要回來的總是要回來，否則的話，就是自己的親骨肉，親手足，死了白死，傷了也白活該。﹂

　　趙奎臉色一變，旋即他皺眉說道：﹁明哥，這我還有不知道的，我要是沒理站不住，我隱瞞都怕來不及，還敢回家哭訴？還敢請明哥你幫忙？﹂

　　岑明道：﹁說得是，奎，那麼你說。﹂

　　趙奎道：﹁明哥，回家途中，我經過登封城外的﹃十里鋪﹄，那地方有戶人家，你不知道，我走了好遠的路，路上沒見著有村落人家，馬累了，人也渴了，於是我就下來打算討討水喝，誰知討這口水出了麻煩，惹出了禍事，不但好挨一頓冷嘲熱諷的奚落，而且還斷了一隻腕子……﹂

　　岑明道：﹁什麼麻煩，什麼禍事？﹂

　　﹁明哥，﹂趙奎道：﹁幼承庭訓，我爹是怎麼教我的你知道。﹂

　　岑明點了點頭。

　　趙奎接著說道：﹁我不是個不懂禮的人，再說這點起碼的禮，誰也知道我先站在門外叫了兩聲……﹂

　　岑明道：﹁只要有人，他該答應。﹂

　　趙奎道：﹁有人是有人，而且還不只一個，但是他們沒答應。﹂

　　岑明﹁哦﹂地一聲道：﹁是怎麼回事？﹂

　　﹁你聽我說，明哥，﹂趙奎道：﹁我一見沒人答應，心裏就覺得奇怪，於是我把馬拴在外頭，走進去推了門，這一推推出了麻煩，推出了禍事！﹂

　　岑明道：﹁想必是人家怪你沒有……﹂

　　趙奎搖頭說道：﹁怪是怪。但不是怪我沒先出聲招呼，而是怪我撞散了他們的好事……﹂

　　岑明目興一凝，道：﹁怎麼說？﹂

　　趙奎搖了搖頭，道：﹁明哥，我還真不好意思說，你知道，屋裏不只一個人？﹂

　　岑明點頭說道：﹁你剛才說過。﹂

　　趙奎道：﹁雖不只一個，可也沒太多，正好是兩個，一男一女兩個，明哥，你知道我看見了什麼，他倆在幹什麼？﹂

　　岑明眉鋒微皺，點頭說道：﹁我有點明白了，奎。﹂

　　趙奎道：﹁這麼冷的天，他兩個脫得一絲不掛，赤條條的，正糾纏在床上……我不好意思往下說了，也許他倆認為我在外頭叫了兩聲，沒聽見有人答應就會走了，而沒想到我不但沒走反而上前推開了門，那男的，看樣子有三十上下，那個女的卻只是個十七八的姑娘，沒想到年紀輕輕這麼小就……唉，真是人心不古，世風日下，江湖上什麼人，什麼事都有……﹂

　　岑明皺了皺眉，道：﹁於是你跟那男的打起來了。﹂

　　趙奎道：﹁是他惱羞成怒先動手。﹂

　　岑明道：﹁不管是誰行動手，總之你是跟他打了起來。﹂

　　趙奎一點頭，道：﹁是的，明哥，你說的好，咱們絕不招惹人家，可也絕不容人家欺負到咱們的頭上來。﹂

　　岑明沉默了一下，道：﹁奎，你可願聽我說句公道話？﹂

　　趙奎道：﹁這什麼話，明哥，你是哥哥，有什麼不能說的。﹂

　　岑明道：﹁那麼，奎，我先判你個不是。﹂

　　趙奎一怔，愕然說道：﹁怎麼？明哥，先判我個不是？﹂

　　岑明點了點頭，道：﹁你不該去推人家的門。﹂

　　趙奎道：﹁屋裏沒人答應……﹂

　　岑明截口說道：﹁怎麼說的都不該。﹂

　　趙奎沉默了，但旋又說道：﹁可是他倆個幹那無恥的……﹂

　　岑明道：﹁固然，奎，那是無恥，可是周瑜打黃蓋，既不是採花又不是施暴，那關你的事麼，你管得著麼？﹂

　　趙奎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道：﹁明哥，你沒說錯，那是不關我的事，我也管不著，只能說那女的天生無恥淫蕩下賤，可是我這隻腕子……﹂

　　岑明道：﹁他下手過重，斷人一腕，那就是他的不是了。﹂

　　趙奎目光一凝，道：﹁明哥的意思是……﹂

　　岑明道：﹁不惜一切，說是拼了命也得討回來。﹂

　　趙奎的臉上飛快掠過一絲喜色，旋即他皺眉搖搖頭：﹁真說起來，斷隻腕子，那是我技不如人，該沒什麼好說的，而怕人就怕在他看出了我的武學路數，不但不依不饒，反而把三位老人家好罵了一頓。﹂

　　岑明﹁哦﹂地一聲道：﹁奎，他怎麼說麼？﹂

　　趙奎搖頭說道：﹁明哥，你最好另讓我說。﹂

　　岑明吸了一口氣，道：﹁好吧，我不問了，奎，他是那一路的？﹂

　　趙奎搖頭說道：﹁不知道，明哥，他身手高得很。﹂

　　岑明道：﹁那是，不然他斷不了你的腕子，你跟他通名報姓了麼？﹂

　　趙奎道：﹁我當然承認了我是﹃渤海三刀﹄﹃快手刀﹄的後人，我反過來問他，他沒說，那女的剛說了聲李，就被他攔住了。﹂

　　岑明道：﹁這麼說他姓李。﹂

　　趙奎一點頭道：﹁該是。﹂

　　岑明道：﹁人長得什麼模樣？﹂

　　趙奎用手一比道：﹁個子高高的，不胖不瘦，三十上下年紀，挺英俊，可是像害著大病，沒什麼特微，唯一扎眼的是他左臉上包著一塊布，身上似乎還有傷……﹂

　　岑明點了點頭，剛要開口，忽地臉色一變，急道：﹁怎麼說，奎，他臉上包著塊布？﹂

　　趙奎詫異道：﹁是的，明哥，難道有什麼不對麼？﹂

　　岑明未說，又問道：﹁是左臉還是右臉。﹂

　　趙奎道：﹁左臉！﹂

　　岑明道：﹁你沒記錯。﹂

　　趙奎想了想，一搖頭，道：﹁沒有，絕沒有，是左臉沒有錯。﹂

　　岑明道：﹁你再把他描述一遍！﹂

　　趙奎詫異地道：﹁怎麼，明哥，莫非你認識。﹂

　　﹁別問，現在還難說，再把他描述一遍！﹂

　　趙奎滿臉詫異地望著岑明道：﹁個子高高的，不胖不瘦，三十上下年紀，挺英俊，臉色蒼白像害著大病，身上似乎還帶著傷……﹂

　　岑明截口說道：﹁他身手很高？﹂

　　趙奎點頭說道：﹁很高，是很高，我沒能在他手下走完三招。﹂

　　岑明道：﹁他姓李。﹂

　　趙奎道：﹁應該不會錯。﹂

　　岑明道：﹁那女的只說了個李字就被他攔住了。﹂

　　趙奎道：﹁是的，明哥，好像他怕人知道……﹂

　　﹁夠了，奎，﹂岑明一擺手，道：﹁可能你碰了馬蜂窩！﹂

　　趙奎微怔說道：﹁可能我碰了馬蜂窩？﹂

　　岑明點了點頭沒說話。

　　趙奎凝目問道：﹁怎麼說，明哥？﹂

　　岑明臉色凝重地緩緩說道：﹁希望他是李慕凡，卻又但願他不是﹃李慕凡﹄！﹂

　　﹁是李慕凡？﹂趙奎一震色變，霍地跳了起來，碰倒了酒杯，杯裏的酒灑了一桌子，叫道：﹁天，他是李……怪不得他的身手……﹂忽地搖頭接道：﹁不會，明哥，那傢伙絕不會是李慕凡。﹂

　　岑明抬眼問道：﹁怎見得他不是？﹂

　　趙奎道：﹁那傢伙要是李慕凡，他怎會跟那個女的。﹂

　　﹁不錯！﹂岑明一點頭，道：﹁奎，你坐下來。﹂

　　趙奎忙坐了下來，凝注著岑明。

　　岑明也凝望著他，緩緩說道：﹁奎，你據實答我一句，他真是在跟那女的……﹂

　　趙奎忙道：﹁明哥，沒錯，絕沒錯，我還會騙你，我敢麼？我要是騙了你，管教我遭天打雷劈，不得……﹂

　　﹁別胡說，奎，﹂岑明沉聲叱道：﹁你說的也都是實話？﹂

　　趙奎道：﹁明哥，難道你要聽我再賭一回咒。﹂

　　﹁那不必！﹂岑明搖頭說道：﹁我也不是這意思，只是我很納悶……﹂

　　趙奎道：﹁你納悶什麼？﹂

　　岑明道：﹁聽你的描述，他分明就是李慕凡，可是他怎麼會跟……﹂

　　趙奎道：﹁明哥，俗語說得好，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許咱們仰慕錯了，他一手掩蓋天下人耳目……﹂

　　﹁不，奎，﹂岑明搖頭說道：﹁不能污蔑他，李慕凡頂天立地奇男子，昂藏七尺真英豪，俠骨柔腸，劍膽琴心咱們絕沒仰慕錯。﹂

　　趙奎道：﹁明哥，官家到處緝拿他，賞額高得嚇人，該不會沒有理由。﹂

　　岑明道：﹁那是因為他是位俠盜，專懲貪官污吏，為富不仁，再說，咱們江湖人誰又跟六扇門裏合得來。﹂

　　趙奎道：﹁那……是那女的無恥、淫蕩，下賊勾引他，人總是人，李慕凡又不是魯男子、柳下惠，坐懷……﹂

　　岑明道：﹁他是位鐵錚錚的奇英豪，我敢說任何美色絕動不了他！﹂

　　趙奎皺了皺眉道：﹁那我就說不上所以然了，本來我就說他不會是李慕凡。﹂

　　岑明道：﹁偏偏聽你的描述，他又分明是李慕凡。﹂

　　趙奎道：﹁那……那怎麼辦？﹂

　　岑明道：﹁好辦，唯一的辦法是去看看。﹂

　　趙奎一點頭道：﹁對，明哥，去看看……﹂臉色一變，遲疑著接道：﹁明哥，我看你還是一個人去的好。﹂

　　﹁怎麼？奎，﹂岑明凝目說道：﹁你不去了。﹂

　　趙奎搖頭說道：﹁我不去了，我剛想過，那不大好……﹂

　　岑明道：﹁有什麼不好的？﹂

　　趙奎道：﹁明哥，你想，你是替那位沈姑娘去找李慕凡的，我則是請幫手去報仇雪恨的，萬一他就是李慕凡，這兩件事碰在了一起，那有多不好？﹂

　　岑明沉吟了一下，點頭說道：﹁也是，你顧慮的對，那麼你打算……﹂

　　趙奎道：﹁我打算先回家去。﹂

　　岑明點了點頭，道：﹁也好，出去這麼久了，你也該回家了，我自己去。﹂掃了桌面一眼，道：﹁你吃喝好了麼？﹂

　　趙奎忙點頭說道：﹁酒足了，飯也飽了。﹂

　　岑明道：﹁那麼，咱們走吧。﹂

　　叫過了伙計，岑明掏出了僅有的幾兩碎銀會過了賬，兩個人相偕出了酒肆。

　　出了門，解下了馬，趙奎把韁繩往岑明手裏塞：﹁明哥，我是回家，你還得在外面跑，這匹馬給你代步了！﹂

　　岑明忙推拒著道：﹁不用，奎，我這樣很方便，有了馬多少是個累贅……﹂

　　﹁誰說的？﹂趙奎道：﹁我看得出，你腰裏沒錢了，有了它沒奈何的時候多少可以賣幾個錢，救救急。﹂

　　雖然是理，但岑明仍不肯，他還是再推拒。

　　趙奎把韁繩往他手裏硬塞，道：﹁自家弟兄，還跟我客氣？拿著吧，明哥，只一進山東，不管是那兒，我還怕沒馬騎？﹂

　　也是，﹁渤海三刀﹂威震齊魯，名揚遐邇，只進了﹁山東﹂，就是身無分文，也是要什麼有什麼。

　　岑明沒推拒，當即把韁繩接過來，道：﹁那麼謝謝你了，奎。﹂

　　趙奎笑道：﹁瞧你，怎麼搞的，自家弟兄還來這一套，這不是自嫌生分麼，明哥，我先走一步了，你也早點回來，外頭不比家裏，談歷練你也許不如我，多保重。﹂

　　岑明感動地點頭說道：﹁我知道，奎，你也保重，一路小心。﹂

　　趙奎道：﹁我知道，明哥，別囑咐我，自己小心，我走了。﹂

　　說完了話，他轉身要走。

　　﹁慢點，奎，﹂岑明突然喚了一聲。

　　趙奎回身說道：﹁還有什麼事？﹂

　　岑明道：﹁你身上沒錢，別的地方不說了，只一進﹃山東﹄，記住先找個地方看看腕子，日子拖久了怕麻煩……﹂

　　趙奎臉上掠過一絲異樣神情，道：﹁我知道，明哥，別為我操心了……﹂

　　﹁還有，奎！﹂岑明突然之間紅了臉，囁嚅說道：﹁沈姑娘身邊有位姑娘叫小鳳，你替我多照顧她，告訴她我很快就會回去了。﹂

　　趙奎﹁哦﹂地一聲，尾音拖得老長，眨眨眼，笑道：﹁我明白了，瞧不出，真是瞧不出，俗話說會抓耗子的貓不叫，你可真應了，一句話，明哥，你放心，她要稍感不適，你回家後唯我是問，只是，你得先告訴我，她長得標緻麼？﹂

　　岑明紅著臉道：﹁我天生一張笨嘴，說不上來也不會描述，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說得是，﹂趙奎笑道：﹁只聽人說沒有用，凡事都得自己去看看，這就叫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明哥，你上馬吧，我要回家瞧我那還沒有過門的準嫂子去了。﹂

　　話落，騰身飛射而去。

　　岑明望著趙奎箭一般快速的身形，他咧嘴笑了，笑得爽朗，笑得天真，嘴角上那一絲，更帶著點甜蜜意味。

　　然而，旋即那笑容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凝重的陰雲，那就好像奔馳而來的一片烏雲遮住了日頭。

　　只聽他喃喃說道：﹁我寧願跑斷兩條腿再找，他可千萬別是李慕凡……﹂

　　適時，遠處有一個帶笑的話聲：﹁嘿嘿，李慕凡，李慕凡，這才是山不轉路轉，鬼使神差呢，嗯，沈姑娘很標緻，那敢情好，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這可有你瞧的，這不就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麼，嘿嘿。﹂

　　可惜，兩下裏距離太遠，岑明聽不見，他緩緩跨上馬鞍，抖疆磕馬，縱騎馳去……

　　※※※

　　﹁李集﹂距﹁登封﹂沒多遠，登封距﹁十里鋪﹂也不過十里之遙，就因為這兩段沒多遠的路，岑明在暮靄初垂，日頭下山時就到了﹁十里鋪﹂。

　　老遠地他就瞧見了，那黝黑一堆的幾間茅屋，他的心跳了起來而且砰砰然跳得很厲害。

　　再近一點，他更看見那黝黑一堆的茅屋四周，圍著很多人，算算恐怕不十個，扎眼的是這些人都帶著兵刃。

　　這是幹什麼？

　　不管是幹什麼，這情形極不尋常，岑明機靈，他沒回頭，也沒往茅屋走，他緩下座騎，裝成了個過路人，打算在徐緩的蹄聲中，聽聽那些人在說些什麼，又到底在幹些什麼？

　　馬近十丈，話怕隨風飄送了過來，而且很清晰：﹁娘的，咱們來遲了一步，又讓他腳底下抹油，溜了！﹂

　　﹁你們瞧，這些布上都是血，這不正說明那小子帶著傷，跑到這兒來了麼？﹂

　　﹁我早說該到這兒來瞧瞧，你們偏說這兒就住個鄉巴佬帶著個黃毛丫頭沒這麼大膽，瞧，如今怎麼說？﹂

　　﹁準是那老頭兒跟他那黃毛丫頭治好了他的傷……﹂

　　﹁看來那老頭兒跟他走一路。﹂

　　未必見得，不是好來路倒有可能！

　　這兒是有個十七八的姑娘，也有個帶傷的人來過，趙奎的話沒有錯，可是還不能證明那人就是李慕凡。

　　突然︱︱

　　﹁奶奶的，讓他跑吧，公恨私仇，我要不放倒他李慕凡，從今後江湖上就沒有七狼這一份，天涯海角，我看他能跑到那兒去。﹂

　　﹁李慕凡﹂，這三個字像個閃雷，只擊得岑明身子一晃，全身的血沸騰，整個人像要爆炸。

　　﹁沒錯，是他，是他，他竟會是這麼個人……﹂

　　岑明在心裏失聲叫著，直到嘶力竭。

　　﹁七狼？﹂七狼八虎九條龍，這不正是那七個以兇狠震懾江湖的狼麼？

　　岑明心進直冒寒意，他明白，再有十個﹁渤海三刀﹂也不行，別說如今只他一個了，推不動人家一個指頭。

　　心中念轉，他一磕馬腹便打算快走，敬鬼神而遠之，這些人像蛇蠍，早離開早好，離得越遠越好。

第二十章

　　嵩山，是五嶽中之中嶽，也是中國文化史上第一大名山。

　　詩經上說：﹁嵩高維嶽，峻極於天﹂，詩經過於誇大，實際上嵩山並沒有多高。

　　所謂太室原有三十四峰，少室諸峰，高略相伯仲，這也是文人的賦歌之辭，實際上它也沒那麼大峰頭。

　　嵩山頹而不奇，風景形勢也遠不及泰山、華山，然而古人皆以登嵩山為樂事，像王維的詩說：﹁清川帶長薄，車馬去閒閒。流水如有意，暮禽相與還。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迢遞嵩高下，歸來且閉關。﹂

　　那是因為古時以﹁洛陽﹂為政治中心，中嶽三闕堪稱古中之古，所以古業學人皆以登嵩山為樂事。

　　嵩山雖不峻拔奇雄，但名跡之古，天下無出其右者，像﹁中嶽三闕﹂，就是最古的古跡。

　　﹁中嶽三闕﹂裏的﹁中嶽太室神道闕﹂在﹁中嶽廟﹂。

　　﹁中嶽廟﹂廟宇雄大，廟門像城牆，中有高樓，叫﹁天中閣﹂再進叫﹁崇聖門﹂、﹁化三門﹂，內有風雲雷雨四殿，左右供祀八十四司，後來乾隆皇帝還在這兒御筆題了﹁峻極於天﹂四個大字。

　　雪雖然早停了，天空裏可仍是佈著層層密密的黑雲，黑壓壓的，低得令人有窒息之感。

　　在這種天氣裏，只能知道天亮了，天黑了，可就永遠看不見太陽，不過年老一點的人，他只消抬眼看一看，就能知道是什麼時辰。

　　看天色，如今日頭該已爬起老高了。

　　站著登山道，踏著地上的雪泥，走著幾個人，那是香客，虔誠的香客上﹁中嶽廟﹂或者﹁少林寺﹂燒香的。

　　這寥寥無幾，隔老遠才見一個的香客中，有個衣著打扮很氣派，很講究的人。

　　這個人看上去有三十多歲，長袍外面罩著皮襖，由頭到腿全是嶄新的，看樣子不是達官便是貴人，再不就是城裏大戶人家的人。

　　他個子長的挺好，頎長的身材，看上去很是派頭，也很灑脫，只可惜那張臉蒼白，長相也不好看，長眉細目，死板板的，顯得陰沉怕人。

　　他背著手走在前面，身後，還跟著個挑東西的半大孩子，這半大孩子只有十五六歲，膚色黑黑的，個頭兒很壯，擔子的兩頭，是兩隻較為大一點的書筐。

　　看樣子，他像個遊學四方的讀書人。

　　可不是麼，瞧那位文質彬彬的，他的步履是那麼穩，舉止那麼灑脫、斯文。

　　他跟在稀少的香客之後，到了﹁中嶽廟﹂前，而這﹁中嶽廟﹂前的一幕景象卻看得他一怔。

　　﹁中嶽﹂廟前，站著十幾個黑衣漢子，神態兇狠，腰裏挎刀，正在逐一檢查上山燒香的。

　　他走到了，如今再折回頭下山，那並不見得有禍可言，可是他明白，這時候折回出去，非惹人動疑不可。

　　這，換誰誰也一樣。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一個遊學四方的讀書人，他怕什麼，根本沒有必要再折回去。

　　當即，他招呼了挑書筐的半大孩子，往前走！

　　那些香客一個個地被檢查著，被盤問著，最後終於輪到他，他停步凝目，道：﹁諸位這是……﹂

　　黑衣大漢冷冷說道：﹁爺們是官家派來的，奉命幫登封縣捉拿飛賊的……﹂

　　他﹁哦﹂地一聲道：﹁原來諸位是官差，我失敬了。﹂

　　他拱了拱手，那些黑衣大漢大剌剌地傲不為禮，適時說話那黑衣大漢冷然問道：﹁你姓什麼，叫什麼？﹂

　　他忙道：﹁有勞官差動問，我姓呂，單名一個桓字。﹂

　　那黑衣大漢凝目說道：﹁你姓什麼？﹂

　　呂桓道：﹁呂，雙口呂。﹂

　　那黑衣大漢﹁哦﹂了一聲，道：﹁那兒來的？﹂

　　呂桓忙道：﹁開封，我住城西。﹂

　　那黑衣大漢道：﹁上嵩山幹什麼？﹂

　　呂桓道：﹁我是個讀書人，奉雙親之命到處走走，增長些見識，聽說這﹃中嶽廟﹄創建於漢安帝元初五年，唐武則天也曾經駐錫於此……﹂

　　那黑衣大漢是個粗人，一擺手，不耐煩地道：﹁爺們不懂那麼多，只直說你是幹什麼來的。﹂

　　呂桓忙道：﹁是，是，我來是為拓印中嶽三闕……﹂

　　那黑衣大漢道：﹁什麼叫﹃中嶽三闕﹄？﹂

　　呂桓尚未答話，旁邊一名瘦高黑衣漢突然說道：﹁老三，不懂就不問，那可以少丟點人，現點眼，讓我來問他……﹂陰鷙目光一掃呂桓，道：﹁你去不去﹃少林﹄？﹂

　　呂桓忙道：﹁去，去，當然要去，﹃中嶽三闕﹄中的﹃少室闕﹄就在少室山，不去少室怎能拓得﹃少室闕﹄。﹂

　　﹁我聽這就頭大腦袋漲，要不然我今天就不會幹這吃糧拿俸的差事兒了，沒事了，你可以上去了。﹂

　　呂桓連忙謝過，他招呼了那半大孩子剛要走，而他又轉過了身，神情緊張地低低說道：﹁剛才聽那位說，要拿什麼飛賊？﹂

　　瘦高黑衣漢子道：﹁是啊，怎麼？﹂

　　呂桓道：﹁這地方會鬧飛賊？有什麼好偷的？﹂

　　瘦高黑衣漢子道：﹁誰告訴你他是來偷什麼的？﹂

　　呂恒愕然說道：﹁不是……那麼是……﹂

　　瘦高黑衣漢子道：﹁他就是來燒山神廟也不關你的事，你快走吧，記住，那飛賊本領大了，殺人不眨眼，你可留點神。﹂

　　呂桓嚇得一哆嗦，答應著匆匆而去。

　　剛走沒兩步，突然一聲沉喝傳了過來：﹁站住！﹂

　　呂桓一驚忙又停了步。

　　適時由中嶽廟﹁崇聖門﹂裏走出一個人，那是個身穿皮袍的中年漢子，個子高高的，但不瘦，目光犀利，眼神十足，看上去樣子挺懾人的，唇上還留著兩撇小鬍子，他，赫然竟是﹁七狼﹂的大徒弟韓一俊。

　　韓一俊步履穩健快捷，轉眼間已到廣場上，深深打量了呂桓一眼，道：﹁你，是幹什麼的？﹂

　　呂桓未語先賠上一臉惶恐笑容，也沒有答話，那瘦高黑衣漢子已搶著說道：﹁大師兄，他是個讀書人。﹂

　　韓一俊橫了他一眼，冷冷說道：﹁老六，我問他。﹂

　　瘦高黑衣漢子窘迫一笑，沒有說話。

　　韓一俊目光射向呂桓，呂桓忙道：﹁這位沒說錯，我是個奉雙親之命出來遊學的讀書人，姓呂名桓，由﹃開封﹄來，住﹃開封﹄城。﹂

　　韓一俊道：﹁你可知道﹃開封城﹄裏我很熟？﹂

　　呂桓﹁哦﹂了一聲道：﹁原來你這位……﹂

　　韓一俊冷冷說道：﹁據我所知，﹃開封城﹄東沒有姓呂的這一戶！﹂

　　呂桓忙笑道：﹁你這位說笑話，不信請去問問……﹂

　　一指那半大孩子，接道：﹁我這書童就是我的街坊鄰居，在家閒著沒事，所以他的雙親叫他跟我出來到處走走，開開眼界，長長見聞。﹂

　　韓一俊的犀利目光望向那半大孩子，冷然問道：﹁是麼？﹂

　　那半大孩子白著臉，驚恐地連連點頭：﹁是，是的官爺，我爹娘叫……叫我跟呂……呂相公……﹂

　　韓一俊轉望呂桓，道：﹁我看你會武？﹂

　　瘦高黑衣漢子忙道：﹁大師兄，別難為他了，我試過了。﹂

　　韓一俊霍然轉臉，薄怒說道：﹁老六，你那兒吃草去？﹂

　　﹁是啊！這兒沒青草，那來的多嘴驢。﹂

　　瘦高黑衣漢子臉一紅，沒敢說話。

　　韓一俊收回目光，淡然問道：﹁你來﹃嵩山﹄是……﹂

　　呂恒忙把剛才說的又說了一遍。

　　聽罷，韓一俊道：﹁這麼說來，你是來瞻仰古跡及拓印﹃中嶽三闕﹄的？﹂

　　呂桓忙點頭說道：﹁是的，是的。﹂

　　韓一俊目光深注，沉默了一下道：﹁你知道﹃太室神道闕﹄在什麼地方？﹂

　　呂桓道：﹁就在這﹃中嶽廟﹄前……﹂

　　抬眼向中嶽廟方向搜尋，手一指，尚未接話。

　　韓一俊突然冷冷說道：﹁那麼，剛才你為什麼不往﹃太室神道﹄的所在處走，反而匆匆忙忙往上面走？﹂

　　此人心細，足見他經驗歷練都高人一等。

　　呂桓呆了一呆，道：﹁這是因為我的膽子小。﹂

　　韓一俊道：﹁你的膽子很小，但設若你膽子小，你就不會在這時候上﹃嵩山﹄……﹂

　　呂桓身形微震，眾黑衣漢子臉色剛變，韓一俊突然擺了手，接道：﹁沒事了，你去吧，記住，別多逗留，否則你是惹禍上身自找罪受。﹂

　　呂桓忙連聲稱謝，帶著那半大孩子走了，這回他沒再往上走，而走向了那矗立在中嶽廟前的石碑。

　　望著他那背影，瘦高黑衣漢子滿臉鄙夷神色地低笑道：﹁酸丁。﹂

　　﹁酸丁？﹂韓一俊道：﹁你看他是個酸丁？﹂

　　瘦高黑衣漢子道：﹁難道不是？﹂

　　韓一俊冷笑說道：﹁我看他是個煞星。﹂

　　瘦高黑衣漢子一怔道：﹁大師兄，你是說……﹂

　　韓一俊道：﹁在﹃北京﹄見過他一次，就那一次，他那身材那雙手，這輩子我永遠忘不了，加上如今這個姓呂的只想往﹃少室﹄去……﹂

　　眾黑衣漢子臉色齊變，每個人都飛快地探了腰。

　　瘦高黑衣漢子忙道：﹁大師兄，咱們……﹂

　　韓一俊冷冷道：﹁沒見我裝聾作啞放他走了，不許動，也不許動一點聲色，任他往﹃少林﹄去。﹂

　　瘦高黑衣漢子道：﹁大師兄，你這是什麼意思？好不容易等上了……﹂

　　﹁什麼意思？﹂韓一俊冷笑說道：﹁我比你明白，老六，他的身手咱們都領教過，咱們這些個，那一個是他的對手！恐怕一擁齊上也奈何不了他，而且準是白白丟命犧牲，這一來也打草驚了蛇，那划得來嗎，乾脆讓他上﹃少林﹄去，由幾位老人家跟﹃八虎﹄對付他。﹂

　　瘦高黑衣當子一點頭，道：﹁大師兄，妙計，只是，這小子的膽。﹂

　　韓一俊道：﹁令人不得不佩服。﹂

　　他們這裏說著話，那裏呂桓已拓好了﹃太室神道闕﹄，帶著那半大孩子書童轉上了廟邊的小路。

　　韓一俊低喝說道：﹁老六，你去一趟，走捷徑，抄近路。﹂

　　瘦高黑衣漢子應聲飛步奔向﹁中嶽廟﹂去。

　　這裏，韓一俊望著呂桓的背影，陰狠地瞇起了眼……

　　※※※

　　呂桓，帶著他那書僮，經﹁啟母闕﹂，過﹁邢家舖﹂，登上了﹁少室﹂，當然，他一路沒再忘拓印闕文。

　　同時，他也發現，一路之上﹁啟母闕﹂附近也好，﹁邢家舖﹂裏也好，都有所謂的官差，而且人數還不少。

　　只是，他並沒有在意。

　　他登上﹁少室﹂直繞向﹁北麓﹂。

　　﹁少室山﹂上很靜，這﹁少林寺﹂所在的﹁少室﹂北麓更靜。

　　滿山林木鬱鬱蒼蒼，林間的小路上，空蕩、寂靜，除了淙淙流水及吱吱鳥鳴外，別的聽不到任何聲息。

　　這情形，似乎不大尋常。

　　驀地，一陣鐘聲隨山風飄送了過來，空山迴響，歷久不散，顯得這少室是那麼寧靜，那麼安詳……

　　眼見那宏偉莊嚴，紅牆綠瓦的﹁少林古剎﹂已在望，呂桓突然停了步，回身含笑說道：﹁謝謝你，小兄弟，陪我走了這麼一大段路，也幫了我一個大忙，由這兒往左走，百丈遠近處，有個洞穴，可以直通﹃少室山﹄下，我想他們不會在那把守，放下東西你走吧！﹂

　　半大孩子眨了眨眼，道：﹁大叔你讓我走？為什麼？﹂

　　呂桓笑了笑，道：﹁你年紀還輕，也不懂江湖事，剛才在﹃中嶽廟﹄前那些人你已經見過了，他們都是經驗老到，歷練十足的江湖高手，我無法擔保今兒沒有流血打鬥，一旦打起來，我就沒辦法照顧你，所以我讓你在沒進﹃少林寺﹄以前走。﹂

　　半大孩子遲疑著放下了擔子，道：﹁那……大叔，我走了。﹂

　　呂桓翻腕自袖底取出一物，那是一片金葉，道：﹁小兄弟，拿著這個，不敢說酬謝，算我一點心意，你年紀還輕，前途不可限量，幹什麼都好，只別到處閒蕩了，明白麼？﹂

　　半大孩子直了眼，忙道：﹁大叔，這，我……我……﹂

　　﹁拿去吧！﹂呂桓硬塞了過去，道：﹁人，都有個落魄的時候，但在落魄的時候不能隨便浮沉，應該力爭上游，路是人走出來，男兒尤其當自強懂麼？﹂

　　半大孩子只好接了過後點了點頭，囁嚅說道：﹁大叔，我懂，謝謝你，從沒人對我說過這種話，也從沒人對我那麼好過。我一定聽你的話。﹂

　　呂桓笑了，道：﹁那就好，小兄弟，你走吧，有緣將來咱們會再見面的。﹂

　　半大孩子突然眼圈兒一紅，倏地低下了頭。

　　呂桓沒說話，伸手拍手拍他肩頭。

　　半大孩子低著頭走了，而，他剛走兩步，突又轉回身來，望著呂桓，滿臉惑然神色地道：﹁大叔，你既然知道有個洞能由山下通到山上，為什麼還由這條路上來……﹂

　　呂桓淡然一笑，道：﹁小兄弟，人，沒有不好名的，也沒有不珍惜自己的名的，也許我就是受了這個名字之累，懂麼？﹂

　　半大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望著半大孩子消失在稠密的樹林中不見，呂桓丟了扁擔，一手提著一隻書筐，轉身向﹁少林﹂行去了。

　　到了莊嚴，宏偉的﹁少林寺﹂前，只見寺前廣場上站著好幾個黑衣漢子，都是﹁七狼﹂的徒弟。

　　呂桓沒理他們，他們也沒理呂桓，看著呂桓進了﹁少林寺﹂的寺門。

　　進寺門，迎面走來一名僧衣芒鞋的矮胖中年僧人，他向著呂桓合什躬身，道：﹁貧僧忝為﹃少林﹄知客，恭迎施主。﹂

　　呂桓答了一禮，含笑道：﹁不敢當，謝謝大和尚。﹂

　　矮胖僧人陪陪著呂桓往裏走，邊走邊道：﹁施主蒞臨﹃少林﹄，是隨喜參禪，還是……﹂

　　呂桓舉目四顧，未見別的人影，當即說道：﹁大和尚，我想見見貴寺主持大和尚。﹂

　　矮胖僧人臉色微微一變，道：﹁這就是施主的來意？﹂

　　呂桓點頭說道：﹁是的，大和尚，麻煩代為……﹂

　　矮胖僧人一搖頭，道：﹁施主來得不巧，主持不能見客。﹂

　　呂桓愕然說道：﹁不能見客，為什麼？﹂

　　矮胖人搖頭說道：﹁不為什麼？施主。﹂

　　呂桓道：﹁大和尚，總該有個理由？﹂

　　矮胖僧人道：﹁如果施主一定要問，貧僧只能告訴施主，主持身子不適，臥床多日，至今未見有起色。﹂

　　呂桓﹁哦﹂地一聲道：﹁原來主持在和尚……﹂一頓，接道：﹁請問大和尚，貴寺中除主持之外，以那位大和尚職位最高。﹂

　　矮胖僧人道：﹁羅漢堂首座。﹂

　　呂桓道：﹁那麼我就見見……﹂

　　﹁施主，﹂矮胖僧人搖頭說道：﹁﹃羅漢堂﹄首座也因故不能見客。﹂

　　呂桓呆了一呆，道：﹁大和尚又為了什麼？﹂

　　矮胖僧人道：﹁跟主持一樣，身子不適，臥床多日……﹂

　　呂桓倏然而笑，道：﹁這倒真巧，大和尚，再下去是……﹂

　　矮胖僧人搖頭說道：﹁施主不必多問了，﹃少林﹄除貧僧外，沒有一人能見客。﹂

　　呂桓道：﹁難不成身子不適，臥床多日。﹂

　　矮胖僧人一點頭，道：﹁是的，施主。﹂

　　呂桓雙眉微揚，道：﹁大和尚……﹂

　　這時候已經到了﹁大雄寶殿﹂外，矮胖僧人微一合什，道：﹁不管施主蒞臨﹃少林﹄是為了什麼，﹃少林﹄如今不比往昔，正有事故，請施主上過香後趕快下山去吧。﹂

　　說完了話，他轉身當先踏上殿前的石階。

　　呂桓跨步跟了上去，道：﹁大和尚，我明白，官家派高手駐守﹃少室﹄，埋伏貴寺，只為捉拿什麼飛賊……﹂

　　矮胖僧人道：﹁那麼施主就該明白，為什麼少林除貧僧這知客外，其他一概不能見客的原因了，也應該明白貧僧為什麼勸施主上過香後趕快離去的道理了。﹂

　　﹁大和尚！﹂呂桓道：﹁你明白，我也不糊塗，上山容易下山難，如今，出這﹃少林寺﹄更難。﹂

　　矮胖僧道：﹁未必，施主，貧僧已送走了好幾位施主……﹂

　　呂桓道：﹁那是在我來之前。﹂

　　矮胖僧人點頭說道：﹁是的，施主。﹂

　　呂桓笑了笑，道：﹁大和尚，該到我為止了。﹂

　　矮胖僧人一驚凝目，道：﹁施主就是……﹂

　　呂桓道：﹁我不瞞你，大和尚。﹂

　　矮胖僧人臉色微變，道：﹁施主事先既然知道﹃少林﹄兇險……﹂

　　呂桓道：﹁大和尚，我有不得不來的理由。﹂

　　矮胖僧人道：﹁貧僧願聞施主的理由。﹂

　　呂桓尚未說話，一陣步履聲由殿外傳了過來。

　　矮胖僧人忙轉身拈香遞給呂桓，道：﹁施主請上香。﹂

　　呂桓淡然一笑，道：﹁大和尚，以我看你多此一舉，但我仍表感激。﹂

　　他行禮如儀地拜了下去。

　　這時，由殿外並肩走進了兩個穿黑衣的漢子，甫踏進一大雄寶殿，一眼瞥見呂桓，他兩個臉色一變，收回腿轉身行了出去。

　　矮胖僧人臉色凝重地道：﹁施主可知道他們都是些什麼人？﹂

　　呂桓道：﹁我知道，大和尚，﹃七狼﹄、﹃八虎﹄，但加起來不是十五個。﹂

　　矮胖僧人搖頭說道：﹁不，施主，加起來近二十。﹂

　　呂桓一怔道：﹁大和尚，這話……﹂

　　矮胖僧人道：﹁施主是江湖人，當知﹃七狼﹄﹃八虎﹄之下還有誰？﹂

　　呂桓身形一震，脫口輕呼：﹁﹃九條龍﹄，他九個……﹂

　　矮胖僧人道：﹁是的，施主，所以貧僧說加起來近二十。﹂

　　呂桓喃喃道：﹁他九個竟也是……他九個……真沒想到，真沒想到……﹂

　　目中寒芒飛閃，淡然一笑，接道：﹁看來他們是志在必得，不拿住我絕不甘心了，嗯，憑這足抵半個江湖的陣容，也的確嚇人……﹂

　　矮胖僧人道：﹁所以貧僧說，不管施主是為了什麼……﹂

　　﹁大和尚，﹂呂桓道：﹁我說過我已經來了，上山容易下山難，出﹃少林﹄更難，就像那已經吞了鉤的魚兒，蹈了網的獸……﹂

　　矮胖僧人凝目說道：﹁施主，什麼原因使你明知﹃少林﹄是龍潭虎穴險惡地……﹂

　　呂桓道：﹁大和尚，我要向貴寺主持打聽一件事。﹂

　　矮胖僧人道：﹁施主只為打聽一件事？﹂

　　呂桓道：﹁大和尚，休要小視了它，它關係重大，非同小可。﹂

　　矮胖僧人﹁哦﹂地一聲道：﹁施主可否……﹂

　　呂桓道：﹁大和尚，這恐怕要等我見著……﹂

　　一搖頭，接道：﹁不，大和尚是貴寺知客，也許知道……﹂

　　矮胖僧人道：﹁施主請說，貧僧知無不言。﹂

　　呂桓遲疑了一下道：﹁大和尚，我打聽少林有沒有這麼兩個人，一男一女，他兩位俱為富貴中人。﹂

　　矮胖僧人目光一凝，道：﹁施主要找這麼兩個人？﹂

　　呂桓道：﹁是的，大和尚。﹂

　　矮胖僧人道：﹁施主為什麼要找……﹂

　　﹁大和尚，﹂呂桓道：﹁我以為我不會有太多的工夫，只問大和尚，貴寺之中有沒有這麼兩個人？﹂

　　矮胖僧人道：﹁讓貧僧告訴施主一件事，前些日子，距今多久貧僧已記不得了，少林確曾來了一男一女，男女都在中年，但女的較男的為年輕，那一次是貧僧這司職知客的人，頭一次沒有接待客人，他兩位由主持親自款接，那是因為……﹂

　　呂桓沒等他說完，忙道：﹁大和尚，那兩位如今……﹂

　　矮胖僧人一搖頭，道：﹁施主，那兩位在﹃少林﹄留宿之後，就離寺下山了。﹂

　　呂桓呆了一呆，道：﹁大和尚，怎麼說那兩位又走了？﹂

　　矮胖僧人點頭說道：﹁是的，施主。﹂

　　呂桓凝目說道：﹁大和尚，真的。﹂

　　﹁施主，﹂矮胖僧人道：﹁佛門弟子出家人，向來不打誑語。﹂

　　呂桓的目光中流露著濃濃的失望色，沉默了片刻道：﹁大和尚可知道那兩位往那裏去了？﹂

　　矮胖僧人搖頭說道：﹁貧僧不知道。﹂

　　呂桓道：﹁那麼，大和尚，誰知道？﹂

　　矮胖僧人遲疑了一下，道：﹁恐怕﹃少林﹄之中沒人知道……﹂

　　﹁大和尚，﹂呂桓凝目說道：﹁請恕我，這也是真話？﹂

　　矮胖僧人身形震動了一下，合什低低說道：﹁施主，那恐怕要問主持了。﹂

　　呂桓精神一振，道：﹁那麼，大和尚就該為我通報……﹂

　　矮胖僧人搖頭說道：﹁施主，不是貧僧不肯為施主通報，而是﹃少林﹄除貧僧外無人能夠見客，便是貧僧的行動也在人監視之中。﹂

　　呂桓道：﹁大和尚，論武技，天下莫不讓﹃少林﹄。﹂

　　矮胖僧人道：﹁謝謝施主誇獎，然而雙拳難敵四手，尤其他們是官家派來的人，貧僧等身為佛門弟子出家人，由來清靜寡慾，與世無爭，不願落個反叛之名，更不敢為這千年古剎，前古神蹟招來橫禍大難。﹂

　　呂桓想了想，道：﹁大和尚顧慮的極是，那麼，可否請大和尚去見貴寺主持，代我問一下……﹂

　　矮胖僧人道：﹁施主說來容易，在施主未來之前倒還可以，如今施主已經來了，且貧僧已跟施主碰過面，尤其他們又知道施主是他們所等待的人，貧僧要見主持，恐怕已經不可能了。﹂

　　呂桓眉鋒微皺，陡然揚起眉稍，道：﹁那麼，請大和尚告訴我貴寺主持現在何處，我自己親自走一趟……﹂

　　矮胖僧人截口說道：﹁施主自信能闖過他們的守衛與阻攔。﹂

　　呂桓淡然一笑，道：﹁大和尚，這話我不敢說，但我願意試試看。﹂

　　矮胖僧人道：﹁施主膽識過人，既知﹃七狼﹄、﹃八虎﹄、﹃九龍﹄在此，而敢獨闖﹃少林﹄，委實是貧僧生平所僅見，令人好不佩服，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佛門弟子出家人上秉佛旨，不敢眼見施主喪生此處……﹂

　　呂桓含笑說道：﹁謝謝大和尚好意，大和尚盡請放心，我死不了。﹂

　　矮胖僧人搖頭說道：﹁據貧僧所知，﹃七狼﹄、﹃八虎﹄、﹃九龍﹄俱皆擋者披靡，所向屍橫，手下絕無活口，更何況﹃七狼﹄、﹃八虎﹄、﹃九龍﹄聯手在此。﹂

　　呂桓微一搖頭，笑道：﹁大和尚真是太關懷了，只是，大和尚，你知道為什麼﹃七狼﹄、﹃八虎﹄加起來不是十五之數麼？﹂

　　呂桓笑道：﹁大和尚，你可知為什麼。﹂

　　矮胖僧人道：﹁那該是因為有幾位沒有來……﹂

　　呂桓笑了笑，道：﹁大和尚只說對了一半，如果加以補充，該這麼說，那沒來的幾位，永遠也來不了了。﹂

　　矮胖僧人一震道：﹁施主是說……﹂

　　呂桓道：﹁他們已陳屍在﹃登封﹄城外的﹃樂圃山莊﹄裏。﹂

　　矮胖僧人驚聲說道：﹁哦……施主怎麼知道……﹂

　　呂桓笑道：﹁敢情大和尚是早知道了，大和尚，很簡單，一句話，只因為殺他們的是我？﹂

　　矮胖僧人低聲叫道：﹁是施主……施主，貧僧聽說他們是傷在李慕凡劍下……﹂

　　呂桓笑了笑道：﹁大和尚，李慕凡他如今就在你大和尚的眼前。﹂

　　矮胖僧人猛然大驚，霍然色變，身不由主地忙退了一步，失聲說道：﹁施主就是李……李……﹂

　　﹁大和尚，﹂李慕凡笑道：﹁你以為這江湖上還有誰敢獨對﹃七狼﹄、﹃八虎﹄、﹃九條龍﹄？﹂

　　這話，乍聽很狂，其實想想並不為過，李慕凡他就敢，放眼江湖，他委實再挑不出條二個。

　　矮胖僧人道：﹁原來他們等在少林要拿的飛賊是……﹂

　　李慕凡道：﹁大和尚，你以為還有誰？﹂

　　矮胖僧人忽轉平靜，合什躬下身去！

　　﹁原來是李大俠當面，貧僧有眼無珠，還請……﹂

　　李慕凡道：﹁大和尚，李慕凡當不起一個俠字，也請別跟我客氣，正事要緊，如今大和尚總該相信了……﹂

　　矮胖僧人截口說道：﹁李大俠，貧俗相信憑李大俠江湖稱最的身手，足可力拼﹃七狼﹄、﹃八虎﹄與﹃九龍﹄，但貧僧仍不能告訴李大俠主持現在何處，尚請李大俠諒宥。﹂

　　李慕凡呆了一呆，道：﹁大和尚，這是為什麼？﹂

　　矮胖僧人神色凝重地道：﹁貧僧不敢為主持及諸堂首座帶來殺身之禍。﹂

　　李慕凡眉鋒一皺，立即默然。

　　他明白，這位少林知客說的是實情，以﹁少林﹂主持及各堂首座輕易被軟禁著，這些佛門弟子出家人確實不願沾惹木魚貝葉以外的任何事，也的確不敢反抗官家的勢力，為﹁少林古剎﹂，清淨佛門招來浩劫！

　　既如此，他如一旦闖去相見，以﹁七狼﹂、﹁八虎﹂、﹁九龍﹂的兇狠毒惡，他們定然會下手這些少林寺僧，而這些佛門弟子出家人也會引頸就戳，絕不會反抗。

　　那麼，這位少林的知客僧敢告訴他麼？

　　那麼，他能來個不顧一切的硬闖麼？

　　至此，算是為難了。

　　至此，李慕凡總算是碰上了扎手的事！

　　想不問，打退堂鼓，就此退出少林，下少室，離嵩山。

　　試問，那些個會放過他麼？

　　想罷手都不行。這才真叫進退兩難呢！

　　沉默中，矮胖僧人突然說道：﹁李大俠，為﹃少林﹄這千年神蹟，為﹃少林﹄這清淨佛門，也為這﹃少林寺﹄中的佛門弟子出家人，貧僧斗膽，敢請李大俠賜一線生機，就此下山去吧。﹂

　　李慕凡沒有說話。

　　矮胖僧人一嘆又道：﹁貧僧也知道李大俠冒險蒞臨，必然事關重大，實在說，貧僧等死不足惜，然而這歷代神蹟，千年古剎……﹂

　　李慕凡突然喚道：﹁大和尚。﹂

　　矮胖僧人道：﹁李大俠。﹂

　　李慕凡搖頭一嘆，沒有說話，邁步行了出去。

　　矮胖僧人合什躬身道：﹁﹃少林﹄永感大德，貧僧恭送李大俠。﹂

　　李慕凡仍未說話，轉眼間已到大殿門口，突然︱︱

　　一個尖尖的話聲由偏殿裏響起：﹁李大俠請留一步，大和尚請過來一下。﹂

　　李慕凡停步旋身，揚聲問道：﹁閣下是﹃七狼﹄、﹃八虎﹄、﹃九龍﹄中的那一位？﹂

　　偏殿寂然，沒有人答話。

　　李慕凡目光投向矮胖僧人，矮胖僧人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說話的人是誰，同時他放過來微詢一瞥。

　　李慕凡略一遲疑，點了點頭。

　　矮胖僧人邁步向偏殿走了過去。

　　到了偏殿，矮胖僧人停步問道：﹁施主在那裏？﹂

　　﹁那麼，請大和尚帶我去見主持。﹂

　　矮胖僧人應了一聲，欠身施禮，道：﹁李大俠請跟貧僧來。﹂

　　轉身向殿後行去。

　　出了殿後的窄門，眼前是一條畫廊了，直通一個月形門，月形門裏，是﹁少林寺﹂的後寺，也就是﹁藏經樓﹂，﹁達摩﹂面壁處及﹁戒林﹂等禁地，神蹟的所在地。

　　進了後院，矮胖僧人帶著李慕凡直奔﹁藏經樓﹂後，在﹁藏經樓﹂後有一片稀疏的松林，林內，坐落著幾間禪房。

　　矮胖僧人在林緣停步，回身說道：﹁李大俠，這是﹃少林﹄﹃戒林﹄，也是﹃少林﹄禁地之一，沒有主持的令諭，任何人不得擅入，請等一等，容貧僧傳話進去請示……﹂話落，面對松林提氣揚聲：﹁弟子慧因求進﹃戒林﹄，請主持頒下令諭。﹂

　　話聲沉寂後，一個蒼勁話聲由林內禪房中透出。

　　﹁主持有諭，慧因晉見。﹂

　　矮胖僧人慧因高應一聲，神情一肅，合什低頭，邁步走進﹁戒林﹂，李慕凡看著他進了排房，轉眼間又見他從禪房裏行了出來，雙手捧著一根翠綠色的短小禪杖，出﹁戒林﹂近前躬下身，道：﹁主持不能親身恭迎俠駕，命慧因持綠玉杖代為恭迎，李大俠請！﹂

　　李慕凡明白，﹁綠玉杖﹂是﹁少林﹂主持信物，權威無上，慧因持它迎接，無殊﹁少林﹂迎賓大禮，忙整容說道：﹁主持太看重了。﹂

　　略整衣衫，邁步進了﹁戒林﹂！

　　在排房時，慧因恭謹發話：﹁稟主持，貴賓到。﹂

　　只聽禪房裏響起個蒼勁話聲：﹁有請。﹂

　　話落，禪房兩扇門倏然而開，慧因低著頭，領著李慕凡行了進去，一進門，李慕凡便自呆了一呆。

　　原來，這是五間排房打通來用，一大通間排房裏的花磚地上，已然盤坐了二三十名少林僧人。

　　最前是三個蒲團，成一列地並肩坐著三名老僧。

　　居中一名清癯，銀髯鬚及胸，眼神十足，威儀奪人。

　　清癯老僧左首，是位臉色紅潤的胖老僧，長眉細目，像極了那位彌勒佛。

　　右首，是位濃眉大眼，神態威猛，身材魁偉高大的老僧，李慕凡清楚，那是﹁少林﹂主持及﹁藏經樓﹂﹁羅漢﹂二堂的首座。

　　這一位身後，盤坐著四位高大的僧人，年紀均在五十以上，個個身材高大，威猛懾人。

　　再後，是十八名四十上下的中年僧人，個個身體結實，個頭兒精壯，分明內外雙修，一流高手。

　　李慕凡也認得出，是名聞天下，威震江湖的﹁少林﹂四尊者與隸屬﹁羅漢堂﹂的﹁十八羅漢﹂。

　　另外，由那三位老僧的盤坐處到門邊，兩旁各四地站著八名中年僧人，也一般地氣勢懾人，那是﹁少林﹂主持座下的﹁八護法﹂。

　　﹁少林﹂的精銳齊集一室，全在這兒了。

　　憑這足抵半個江湖的陣容，竟自甘束手就縛被軟禁而不敢放手一拼，那倒不是﹁七狼﹂、﹁八虎﹂、﹁九龍﹂縱橫江湖，睥睨當世，太厲害，太霸道。

　　而是，佛門弟子出家人與世無爭，為了保全這塊佛門清淨地，這千年神蹟及聞名天下的禪林。

　　慧因抵頭跨步當先行進，雙手捧﹁綠玉杖﹂過頂呈了上去。

　　一名護法出雙手接過，轉身是向居中清癯老僧。

　　容得清癯老僧接﹁綠玉杖﹂在手，李慕凡跨前一步，微欠身形，道：﹁李慕凡見過主持及兩位首座大師。﹂

　　清癯老僧蒲團上合什欠身，道：﹁檀樾折煞慧空，慧空仰慕李大俠英名已久，今日得拜識俠駕，﹃少林﹄生輝，慧空及諸同門何幸如之，足慰平生，慧空守身在﹃戒林﹄，不能起身全體恭迎，尚請檀樾諒宥。﹂

　　李慕凡道：﹁不敢，主持看重，李慕凡冒昧打擾，更為﹃少林﹄帶來麻煩，私心甚感不安，還請主持及諸位大和尚海涵。﹂

　　慧空道：﹁檀樾言之過重，佛門弟子出家人，豈懼些微麻煩，也是﹃少林﹄合該遭此小劫，能瞻仰檀拋神采風範，該是﹃少林﹄的無上榮寵，大悟。﹂

　　站的最近的一名護法躬身恭謹答應：﹁弟子在。﹂

　　慧空道：﹁給李大俠拿過一個蒲團來。﹂

　　﹁八護法﹂之一的大悟應聲取過一個蒲團，放在李慕凡身後，隨即退了回去。

　　慧空抬手說道：﹁檀樾請坐，﹃戒林﹄內不設桌椅，只好委曲檀樾了。﹂

　　李慕凡忙道：﹁謝主持。﹂

　　矮身坐了下去。

　　他這裏盤膝剛坐定，那裏慧空凝目開了口：﹁慧空所見敢是檀樾本來？﹂

　　李慕凡微微一笑，道：﹁主持法眼高明，我戴著特製人皮面具。﹂

　　慧空﹁哦﹂了一聲，倏轉話鋒，道：﹁檀樾的來意，適才慧因已有詳稟，慧空斗膽請教，檀樾可知那男女兩位檀樾是什麼人麼？﹂

　　李慕凡道：﹁主持，我自然知道。﹂

　　慧空道：﹁慧空斗膽，敢請檀誠說說看。﹂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主持，那位女的，乃是董鄂妃……﹂

　　慧空一點頭，道：﹁檀樾，不必再說下去了，慧空斗膽再請問，檀樾找那位原因何在，目的何在，不知檀樾是否方便……﹂

　　李慕凡道：﹁對主持，我沒什麼不可說的，我先告訴主持，我是受朝廷重臣大學士張英張大人之託付……﹂

　　慧空道：﹁這麼說，檀樾無殊官派。﹂

　　李慕凡點頭說道：﹁可以這麼說，不過李慕凡仍是李慕凡。﹂

　　慧空點頭說道：﹁這慧空明白，但慧空不懂，檀樾既是官派，那麼如今圍在﹃少林﹄也是官差的，諸位檀樾既是……﹂

　　李慕凡微微一笑，截了說道：﹁主持當知李慕凡在官家眼中是何等樣人。﹂

　　慧空一點頭道：﹁這慧空知道……﹂

　　李慕凡道：﹁當初我接下張大人這項重託的時候，曾經當面跟張大人講好了條件，彼此有言在先，我只是看朋友面子，還朋友人情，並不是為朝廷做事，所以儘管我在遍歷江湖找那兩位，但李慕凡仍然是李慕凡，這話主持該懂。﹂

　　慧空動容點頭說道：﹁原來如此，檀樾不愧江湖稱最，令人敬佩！﹂

　　﹁好說，那是主持看重，﹂李慕凡道：﹁另外我再告知主持，張大人所以託我找尋那一位，只是請那一位下一紙手詔，然後憑這紙手詔去清朝廷裏的霸權佞臣，不軌奸黨，那麼，除此以上兩點，他們之毫不放鬆的對付我，這原因就很明白了。﹂

　　慧空驚然說道：﹁慧空明白了，檀樾，聽慧因說，他本不願檀樾見慧空，檀樾俠骨柔腸，垂賜恩德，也正預備離去，可巧那些諸位中傳下話來，又許檀樾見慧空了，不知可有此事？﹂

　　﹁有，主持，﹂李慕凡一點頭，道：﹁主持，確是這樣，只是我百思難解，想不通……﹂

　　慧空微一搖頭，道：﹁檀樾不必費神思去解去想，而且那也沒有必要，慧空只告訴檀樾一句，當初那兩位離開﹃少林﹄時，他二位並沒有示下今後轉往何處去，轉在何處長住……﹂

　　李慕凡凝目，說道：﹁主持……﹂

　　慧空搖頭說道：﹁出家人不打誑語，慧空也沒有欺瞞檀樾的必要，﹃少林﹄已成是非地，天色也已不早，檀樾請下山去吧。﹂

　　隨即一擺大袖，輕喝說道：﹁慧因，送李大俠。﹂

　　李慕凡方待再說，只見慧空大袖擺處，一點極細極淡的白光隨那一擺之勢自袖裏射出，其光若電，一閃已到了他胸前，錯非他有上好的目力，還真不容易看見。

　　李慕凡一點就透，立即恍悟，一聲：﹁佛門與人方便，主持奈何太不肯幫忙？﹂

　　挺身站了起來，趁起身之勢，巧妙地接住了那一點白光，來物入握，李慕凡立即覺出那是一顆小紙團。

　　他道：﹁事關重大，還請主持三思。﹂

　　慧空搖頭說道：﹁慧空也知道事關重大，奈何當初那兩位離﹃少林﹄之際，當真並未示下離開﹃少林﹄後轉往何處去。﹂

　　李慕凡道：﹁主持……﹂

　　慧空又一擺大袖，道：﹁慧空守身在戒林之中，不敢多事留客，檀樾請吧。﹂

　　李慕凡默然不悟，一句話未再說，轉身行了出去。

　　送客的慧因連忙跟了出去。

　　一路默默，及至出了﹁戒林﹂，慧因方滿臉不安神色地道：﹁李大俠，貧僧沒想到……﹂

　　李慕凡截口說道：﹁大和尚別在意，我不敢怪主持，可能他真不知道。﹂

　　慧因微微一怔，道：﹁李大俠……﹂

　　李慕凡道：﹁大和尚，你不必再說什麼了，我不會在意的，這一趟﹃少林﹄當然沒得到什麼，我會往別處再試試運氣的。﹂

　　慧因沉默了，但他旋又說道：﹁李大俠當真以為……﹂

　　李慕凡道：﹁出家人不打誑語，主持佛門得道高僧，他又怎會欺瞞我？這一點我信得過，難道大和尚信不過。﹂

　　自然，這位﹁少林﹂知客是沒有看見主持慧空剛才那高明的一手，如今李慕凡點也點不透他。慧因沒再說話，默默的送著李慕凡，但臉上的神色卻有點異樣。

　　出寺後，過畫廊，又回到了大殿。

　　甫進大殿，李慕凡腳下突然一停，兩道眉鋒也隨之皺了一皺，慧因的臉色，也馬上變了。

　　大殿前那青石鋪地，廣大的天井裏，站著近十個人，那是﹁七狼﹂中的兩個，﹁八虎﹂中的三個，還有四名腰掛長劍，眼神逼人的青衣中年漢子。

　　這兒，共是九個。

　　行出大殿，步下石階再看，﹁少林古剎﹂四周的牆頭上，全站上了人，那是﹁七狼﹂、﹁八虎﹂、﹁九龍﹂的另幾個，還有﹁七狼﹂為數眾多的徒弟們。

　　慧因的臉色更凝重了，靠近一步，低低說道：﹁李大俠，看來他們今天……﹂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大和尚，我本就知道上山容易下山難，今天想安安穩穩，不流一滴血地出這﹃少林寺﹄更難，官家交付的使命，加上私人間的仇恨，他們絕不會放過我的。﹂

　　慧因胖臉抽搐，嘆道：﹁看來﹃少林﹄這佛門清淨地……﹂

　　李慕凡道：﹁大和尚放心，我會盡力把他們引出去的……﹂

　　說話間石階又下了一半，忽聽﹁大狼﹂馬馳陰笑說道：﹁你兩個，別再嘀咕了，有什麼怕好朋友們聽的。﹂

　　李慕凡一邊緩步下階，一邊含笑說道：﹁自然有，否則就用不著嘀咕了。﹂

　　﹁說得是？﹂馬馳陰笑說道：﹁可以說給好朋友們聽聽麼？﹂

　　李慕凡道：﹁恐怕那由不得我……﹂

　　﹁不錯！﹂馬馳道：﹁你得有自知之明。﹂

　　李慕凡已踏上天井中的青石地，道：﹁其實，你們今天就沒打算讓我出﹃少林﹄，那麼，待會兒放倒我後，還怕我不說麼……﹂

　　馬馳臉色一變，道：﹁姓李的，你敢……﹂

　　李慕凡搖頭笑道：﹁別冒火，別動氣，馬老大，冒火動氣都是武家大忌，我會先告訴你的，這位大和尚……﹂

　　一指身邊慧因，道：﹁他為我白跑一趟﹃少林﹄而深感不安，剛才一直在向我道歉！﹂

　　馬馳轉注慧因，獰笑說道：﹁真的麼，和尚。﹂

　　馬馳又一笑道：﹁你和尚不愧吃齋唸佛的好心人，也生就一副不能見人掉淚的軟心腸，只是，和尚，我不信。﹂

　　慧因道：﹁出家人不打誑語，施主不信，貧僧莫可奈何。﹂

　　馬馳道：﹁我會給你有可奈何的……﹂轉注李慕凡，陰陰一笑，道：﹁姓李的，你讓好朋友們等得不耐煩，多日不見了，你好哇？﹂

　　李慕凡道：﹁託諸位的福，李慕凡還算命大。﹂

　　馬馳道：﹁前幾天我們這一夥聽說你在﹃十里鋪﹄……﹂

　　李慕凡截口說道：﹁諸位就該那兒看看去。﹂

　　馬馳道：﹁寧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你以為我們這一回會放過麼？﹂

　　李慕凡笑了笑，道：﹁自然不會，只是，可惜的是諸位遲去了一步。﹂

　　馬馳道：﹁那時候是遲了一步，可是今天並不遲，還趕早了，要是老遲人一步，今後還有飯吃麼？﹂

　　李慕凡搖頭說道：﹁馬老大，今天恐怕仍嫌遲了些。﹂

　　馬馳道：﹁姓李的，這話怎麼說？﹂

　　李慕凡道：﹁到今天為止，我這身傷可以說是全好了。﹂

　　馬馳陰笑說道：﹁那恐怕沒有用，這一點我們大夥兒早想到了，所以又多請了幾個好朋友來跟你見見。﹂

　　李慕凡目光掃動，微微一笑，道：﹁﹃九龍﹄什麼時候也吃了官家的飯了，看來如今世上的事，出人意料的的確不少。﹂

　　那三名佩劍青衣漢子臉上都一紅，齊聲說道：﹁李慕凡……﹂

　　馬馳一抬手，道：﹁等我把話說完，咱們自有跟他計較的時候……﹂

　　那三名佩劍青衣漢子沒再說話。

　　馬馳轉望著李慕凡陰笑接道：﹁李大俠客，我再告訴你一件事，﹃竇家寨﹄的人已經在往這兒趕了，最遲明天一定到……﹂

　　李慕凡笑道：﹁這意思是說，今天我還不要緊。﹂

　　馬駿微微一愕，笑道：﹁那倒不是，我們這一夥兒跟﹃竇家寨﹄說好了，我們這一夥兒要你的命，他們則趕來收你的屍。﹂

　　李慕凡笑了笑，道：﹁看來我是活不過今天，好吧……﹂望望慧因，道：﹁大和尚，這兒恐怕沒你的事了。﹂

　　慧因一欠身，道：﹁那麼貧僧告退。﹂

　　轉身便要登階。

　　﹁和尚，慢一點。﹂八虎那三個中，老二解寶閃身要動。

　　馬駿一抬手，陰笑說道：﹁解老二，讓他走。﹂

　　解寶沒再動，慧因轉身登階走上大殿。

第二十一章

　　馬駿望著李慕凡陰笑說道：﹁姓李的，不願拖累他，你也好心腸，只是你已經拖累了這些少林和尚，除非你跟我們大夥兒合作，要不然他們一個也活不了。﹂

　　李慕凡道：﹁馬老大，合作何解，又指什麼？﹂

　　馬駿嘿嘿笑道：﹁跟我還反穿羊襖裝羊？姓李的，你要招子放亮些，瞧清楚人……﹂

　　李慕凡道：﹁馬老大，我是真不懂。﹂

　　﹁也行，我告訴你。﹂馬駿道：﹁把老和尚告訴你的說出來……﹂

　　李慕凡道：﹁這就是所謂的合作？﹂

　　馬駿道：﹁不錯。﹂

　　李慕凡道：﹁說出來怎麼樣，有什麼代價？﹂

　　馬駿道：﹁絕不會你們吃虧蝕本，我們這一夥兒不但放過這﹃少林寺﹄的和尚，而且連你也一併放過，這該夠了吧？﹂

　　李慕凡點頭笑了笑道：﹁夠是夠，放過這些出家人，我或許相信，至於說放過我，那我是絕不敢相信，我殺了你馬家的幾個，跟解家的幾個只怕你們恨不得剝我的皮，抽我的筋？﹂

　　馬駿醜臉一紅，道：﹁公是公，私是私，姓馬的向來公私分明，論公，你跟我們大夥兒合作，我們大夥兒自然就會放過你這一遭兒，至於私的，那以後江湖碰面的機會多得是。﹂

　　李慕凡道：﹁很動聽，便宜也夠，更讓我感激，我不是不識抬舉，而是沒辦法受這抬舉……﹂

　　李慕凡道：﹁主持老和尚他只趕我離去下山，卻沒告訴我一點我想知道的……﹂

　　馬駿臉色微變，道：﹁姓李的……﹂

　　李慕凡道：﹁信不信由你，老和尚當然也不知道！﹂

　　馬駿該發作，但他沒發作，向著﹁八虎﹂那位老二解寶投過探詢一瞥，解寶立即冷冷說道：﹁老和尚確這麼說，可是我們這一夥兒沒一個相信，他的用意在為少林消災消禍，無如他若是不說出來，﹃少林﹄這災這禍仍是難消。﹂

　　李慕凡笑道：﹁解老二，你敢把﹃少林﹄怎麼樣，主持、兩堂首座，﹃八護法﹄、﹃四尊者﹄、﹃十八羅漢﹄，無一不是當今一流中之一流，足抵半個江湖……﹂

　　解寶道：﹁﹃七狼﹄、﹃八虎﹄、﹃九龍﹄也足抵得另半個。﹂

　　李慕凡道：﹁我看你們最好別逼急了﹃少林﹄。﹂

　　解寶冷笑說道：﹁逼急了他敢怎麼樣，除非他不想要這﹃少林﹄了，要知道，拒抗官差，形同造反，論起罪來那對他們佛門弟子出家人可沒有什麼好處。﹂

　　李慕凡心頭暗震，笑道：﹁這一著似乎很厲害，解老二，那隨你們了，﹃少林﹄這一趟我算白跑，還得到別處碰碰運氣去了，讓開我的路。﹂

　　話落，他邁步逼了過去。

　　那九個，顏色齊變，一擁迎了上來，馬駿道：﹁姓李的，私賬了過之後再走不遲。﹂

　　李慕凡道：﹁要了私賬容易，跟我到寺外去，別讓這千年神蹟，佛門清淨地染上血腥。﹂

　　他腳下沒停。

　　而那九個卻如露怯意地往四下裏散去。

　　又聽馬駿道：﹁姓李的，今天你休想活著出﹃少林﹄一步。﹂

　　李慕凡笑道：﹁未必見得，殺了我，你們就永遠別想要你們的那位小王爺了。﹂

　　馬駿陰笑說道：﹁姓李的，那是你的兒子，﹂

　　李慕凡道：﹁可是有人要他。﹂

　　馬駿道：﹁必要的時候也可以不要！﹂

　　李慕凡道：﹁那隨你們了！﹂

　　馬駿一聲沉喝道：﹁剁他。﹂

　　解寶忽揚大叫：﹁姓李的，你償命來。﹂

　　掄起一對判官筆，往李慕凡身後撲到，判官筆一上一下，上取後腦，下取﹁命門﹂，出手便是殺著。

　　李慕凡沒回頭，道：﹁解老二，別在這兒，到寺外去。﹂

　　猛然向前跨了一大步，解寶的一對判官筆同時落了空。

　　只當他要騰身掠起，三名佩劍青衣漢子中一名出劍橫越過來，抖手一劍刺向李慕凡前胸。

　　前劍後筆，李慕凡只有橫裏跨步躲閃，口中說道：﹁﹃七狼﹄、﹃八虎﹄是為兄弟們報仇，情有可原，你﹃九龍﹄為的又是什麼？﹂

　　那青衣漢子一劍落空，一聲未吭，欺身跨步，抖手又是一劍，這一招比前一招還狠還辣。

　　李慕凡陡揚雙眉，道：﹁你耳朵聾了嘴啞了，人總該還有知覺。﹂

　　右掌探腰只一抖，旋見匹練電閃，血光崩沉，隨聽一聲慘呼，再看時，李慕凡手持軟劍卓立不動。

　　那青衣漢子混身是血，滿地亂滾。

　　地上，一隻血淋淋的斷手猶握長劍。

　　這一手震住了另八個，只聽一聲厲喝：﹁姓李的，你……﹂

　　另兩名青衣漢子縱身掠了過來，落指飛點，地上那青衣漢子立即不動，又兩指落下，閉了那斷臂上的血脈穴道，左邊一名抱起他退後，右邊一名臉色鐵青，抬眼直逼李慕凡，道：﹁你心太狠，手太辣，這仇算是結定了。﹂

　　李慕凡道：﹁我根本就不以為能免得……﹂

　　﹁了﹂字未出，大喝聲中，那青衣漢子抖劍撲了過去。

　　李慕凡振腕想迎，兩條人影一合即分，定後再看，李慕凡軟劍垂下了，身上也未見什麼。

　　而那豪放漢子右臂上卻多了一道微現血跡的裂痕。

　　他臉色倏轉煞白，還要再撲。

　　馬駿突然叫道：﹁單打獨鬥咱們明知不行，別跟他玩這一套，上，聯手合力剁他！﹂

　　有了他這一句，他八個身形齊動，由四下裏攻向了李慕凡。適時由牆頭上又掠下兩個，李慕凡頓時成了一對十。

　　甫一接手，悶哼迭起，那十個中有兩個掛了彩。

　　三招邊後，那十個中躺下了兩個，劍透眉心，滿臉是血，死像猙獰可怖，屍身摔出了老遠。

　　而李慕凡，身下也兩處負傷，一在右臂，一在左肩，血染紅了兩大片。

　　叱喝聲中，那八個，加上牆頭上又掠下來的幾個，一擁又攻了上去。

　　慘呼迭起，地上躺的又多了好幾個，李慕凡並未再負傷，可是他的血在不停地外流，兩隻袖子全濕透了，染紅了！﹁七狼﹂、﹁八虎﹂、﹁九龍﹂的凌厲而不斷的攻勢，使他沒有閒暇去閉血脈，閉穴道，再說，右肩的那一處傷，也沒辦法去止血閉穴，一旦止血閉穴，他那條右臂就別想動了。

　　只是，血一直在流，傷口也越來越痛，右臂漸漸地有點麻木，招式施來力不從心，運劍呆滯緩慢，不夠靈活快捷，照這樣下去，他不知道還能握劍多久，還能待多久。

　　說起來，他今天的處境，較當日在﹁樂圃山莊﹂更惡劣。

　　陰狠的馬駿叫了起來，還帶著獰笑：﹁伙計們啊，他支持不了多久了，再拖他一會兒，然後他就該任憑咱們擺佈了。﹂

　　大叫與獰笑聲中，他掄刀當先撲了過去。

　　﹁噹﹂地一聲，馬駿悶哼暴退，臉色煞白。

　　他左肋上挨了一下，還好，那只是掃中一點皮肉，衣破皮翻，血出，他嚇出一身冷汗。

　　李慕凡一劍傷敵，他腳下卻一個蹌踉。

　　﹁行了，姓李的，你從命吧。﹂馬駿突然仰天大笑。

　　李慕凡沒說話，咬了咬牙翻身便往外闖。

　　﹁姓李的，你還想走麼？別了，走不掉了，你要是能跨出這﹃少林寺﹄半步，我這個馬字從今倒著寫。﹂

　　馬駿又笑了，是獰笑。

　　叱喝聲中，身後追過來﹁九龍﹂的兩個。

　　牆上，也騰身掠起兩個，硬截李慕凡！

　　李慕凡紅了眼，咬牙挫齒，強提氣凝足了真力，抖手兩劍刺出，﹁七狼﹂的兩個徒弟摔下了一雙，致命傷都在喉頭。

　　然後，他回身出劍，格開了前指要害的兩般兵刃，而，腳下猛然蹌踉，匆忙間伸手扶住了一根石柱，差點坐在地上。

　　馬駿的獰笑劃空響起，他一揮手，道：﹁來呀，大夥兒跟這位李大俠客親近親近。﹂

　　隨著他的揮手，地上的邁了步，牆上的掠了下來，成一圈，一步步地圍了過去，逼了上去。

　　那每一個，每個人，臉上的神色都怕人。

　　尤其是馬駿，他猙獰之中帶著得意，還直笑。

　　李慕凡此刻混身浴血靠在那根石柱上，胸口起伏不住的喘，他心裏想：﹁這回算是完了，死不足惜，但死在這些人手裏未免窩囊。﹂

　　那怪誰？怪他舊創還沒全好。

　　恨只恨有負人重託，田孟嘗算是白死了，自己未完的事也到此打住了。

　　一時間他想起了很多人，他的兒子，多情的﹁一丈紅﹂﹁玉羅剎﹂，癡心的沈月華，可憐的樂倩，可愛的玉姑，可敬的﹁八臂哪吒﹂幾個……

　　還有很多很多，只覺一個人影連一個地在他眼前晃動，電一般的掠過，使他頭暈目眩。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

　　距離一寸一寸的接近。

　　近了，近了，兩丈，丈五，一丈……

　　突然，馬駿抬了手，四圍的一群立即停了步。

　　馬駿目光凝注，得意、猙獰地笑問：﹁李大俠客，還有什麼話說麼？﹂

　　李慕凡沒說話，只靜靜地靠在那兒。

　　馬駿得意向猙獰的笑容更濃了，那張臉更醜惡了。

　　﹁怎麼不說話呀，人，在伸腿瞪眼咽氣之前，總該交代幾句，留個遺言呀。﹂

　　李慕凡淡然一笑，毫無悲淒之色，突然開了口：﹁我李慕凡人間也闖過這多年了，名也落下了，死何足惜？也沒有什麼遺憾，只是，我仍嫌早了一些。﹂

　　﹁好話。﹂馬駿道：﹁你若嫌早，死在你劍下的又該怎麼辦？李大俠客，人須看得開，要看得破，遲早總是要走上這條路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嬌妻美妾，榮華富貴你都沒有，不是麼，說正經的，我這時候動了軟心腸，打算給你找塊地兒，你想在那兒。﹂

　　李慕凡道：﹁我先謝謝，隨便你了。﹂

　　馬駿笑道：﹁你倒挺能湊合的，那麼，要什麼料的棺木。﹂

　　﹁棺木？﹂李慕凡搖頭笑道：﹁不敢奢望，江湖人死後能入土已經算很不錯了，但有破草席一塊，於願已足。﹂

　　﹁更見隨和。﹂馬鞍笑道：﹁最後一問，你想怎麼個死法？﹂

　　李慕凡道：﹁由得了我麼？﹂

　　馬駿道：﹁要不能由你，我就不問你了。﹂

　　李慕凡笑了：﹁說得是，那麼我告訴你，痛快的也好，分屍也好，剝皮抽筋，挫骨揚灰，任你了。﹂

　　馬駿大笑，道：﹁那麼，誰吃誰動手，大夥兒來個亂刀剁餡兒吧？﹂

　　笑容一斂，臉色立寒，那神情，好不怕人，他掄刀一揮，那一群一擁而上。

　　李慕凡舉起了軟劍，但他倏然一笑，隨又把劍垂了下去，探左手入懷，他要去毀那個小紙團。

　　手摸著了那小紙團，兩個指頭剛要用力。

　　驀地！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一聲蒼勁佛號，略含著佛家獅子吼劃空傳了過來。

　　李慕凡一震住手抬眼。

　　那一群，也立即收勢停手轉身。

　　﹁大雄寶殿﹂那高高的石階上，不知何時排列整齊地站著，﹁少林﹂主持，兩堂首座，﹁八大護法﹂、﹁四尊者﹂以及﹁十八羅漢﹂。

　　李慕凡強提一口氣，忙道：﹁主持，請恕我為少林帶來……﹂

　　﹁檀樾！﹂慧空寶相莊嚴，合什說道：﹁﹃少林﹄已沾血腥，這佛門清靜已蕩然無存，檀樾多言何益。﹂

　　李慕凡道：﹁那麼，主持，我不說了。﹂

　　馬駿冷然說道：﹁老和尚，誰讓你出來的。﹂

　　﹁阿彌陀佛，﹂慧空道：﹁﹃戒林﹄乃﹃少林﹄禁地，老衲身為主持，自然可以隨意進出。﹂

　　馬駿臉色一變，道：﹁老和尚膽變大了，那麼，你出來幹什麼？﹂

　　慧空道：﹁李大俠蒞臨﹃少林﹄，乃﹃少林﹄之貴客，老衲未迎在先，未送在後，心中甚感不安，如今特趕來恭送。﹂

　　馬聘笑道：﹁老和尚相送他上那兒去？西天極樂？還是十八層阿鼻地獄。﹂

　　慧空道：﹁西天極樂時辰未到，阿鼻地獄那也不是李大俠的去處。老衲是要送李大俠出寺下山。﹂

　　馬駿臉色又一變，獰笑說道：﹁老和尚，莫非你猶在入定中，你要醒來說話。﹂

　　慧空道：﹁馬施主，老衲如今清醒的很。﹂

　　馬駿道：﹁莫忘了你是佛門弟子出家人！﹂

　　慧空道：﹁也唯有佛門弟子出家人才上秉佛旨，胸懷慈悲。﹂

　　馬駿道：﹁老和尚，你看看眼前這千年神蹟？﹂

　　慧空身形一陣微顫，道：﹁馬施主，神蹟已然沾上了血腥。﹂

　　馬駿道：﹁你是不在乎它多沾一些。﹂

　　慧空一點頭，道：﹁是的，馬施主。﹂

　　馬駿道：﹁老和尚，你知道皇律？﹂

　　慧空道：﹁佛門弟子，世外之人，心中只有一個佛。﹂

　　馬路勃然色變，道：﹁好和尚，你敢藐視皇上……﹂

　　慧空佛號高喧，道：﹁阿彌陀佛，施主幸勿加出家人如是罪名。﹂

　　馬駿道：﹁那麼你就該……﹂

　　慧空道：﹁諸位施主請讓路，莫耽誤了老衲送客！﹂

　　馬駿臉色又變，陰笑說道：﹁老和尚，你要放明白點，須知憑我們這一夥，是不見得夠差你﹃少林﹄多少。﹂

　　慧空大袖一擺，高聲說道：﹁少林弟子隨我送客。﹂

　　話落，﹁四尊者﹂跨步當先行下石階，﹁十八羅漢﹂緊跟在後，兩堂首座與﹁八大護法﹂仍跟在慧空左右。

　　﹁少林﹂這一支隊伍，對眼前的那一群視若無賭，昂然步下﹁大雄寶殿﹂石階，逼了過去。

　　一時間，那一群劍拔弩張，閃身欲動，好不緊張。

　　突然，馬駿神色一轉猙獰，咬牙叫道：﹁先剁了他！﹂

　　四條人影閃動，撲向了李慕凡。

　　這一手狠毒，也冒了險。

　　﹁阿彌陀佛，﹂慧空陡揚佛號，聲如洪鐘，上干雲霄，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

　　佛號聲中，﹁四尊者﹂騰身掠起，大袖擺出，各身猛然擊出一拳，這是﹁少林﹂獨步天下的﹁伏虎神拳﹂。

　　只聽砰然幾響，慘呼聲中，撲向李慕凡的那四個狂噴鮮血，蹌踉暴退，一交摔在地上，兵刃丟出老遠。

　　李慕凡啞聲說道：﹁主持，你這是……﹂

　　慧空截口說道：﹁檀樾，佛門弟子出家人，上乘佛旨，慈悲為懷，更何況﹃少林﹄忝為武林一脈，慧空沒有考慮到別的！﹂

　　李慕凡閉目一嘆，道：﹁主持，李慕凡不再多說什麼了！﹂

　　說話間，﹁四尊者﹂已掠到了他身邊，各自旋身向外站立恰好把李慕凡護在中間，個個雙掌合什威儀逼人！

　　馬駿厲聲叫道：﹁老和尚，你敢下手官差，你還要不要少林寺！﹂

　　﹁阿彌陀佛！﹂慧空誦了一聲佛號，道：﹁馬施主，老衲適才說的已經夠清楚的了。﹂

　　馬駿目中兇芒暴閃，咬牙挫齒一點頭，道：﹁敢情你是豁出去了，好，先拿下你這老……﹂

　　﹁八大護法﹂立即跨前一步，成一字排列攔在了慧空身前。

　　馬駿那一夥裏，也跨步逼近了幾個，﹁八大護法﹂跟馬駿對峙，淵渟嶽凝，動也不動。

　　馬駿等個個神色淒厲猙獰，雖然躍躍欲試，作勢欲撲，但沒一個真動，也沒見一個越眾而出。

　　馬駿目中兇光由慧空臉上移向兩堂首座，旋即又從兩堂首座臉上掠過，落在了﹁十八羅漢﹂身上。

　　突然，他咬牙一點頭，道：﹁好！和尚，好漢不吃眼前虧，今天我聽你的，等爺們再上﹃少林﹄時，那就有你受的！﹂

　　慧空道：﹁馬施主，老衲隨時恭迎俠駕。﹂

　　馬駿臉色一變，轉注李慕凡，惡狠狠地道：﹁姓李的，算你福命兩大，造化大，這兒沒你的事了，你可以走了！﹂

　　這是雷聲大雨小！自己打退堂鼓！

　　李慕凡尚不說話，慧空已經開了口：﹁馬施主沒說錯，檀樾是該快點回去，走！老衲與﹃八大護法﹄送檀樾出寺！﹂

　　這話李慕凡焉得不懂，他微微一笑，轉身行了出去！

　　而﹁四尊者﹂與兩堂首座及﹁十八羅漢﹂卻沒動。

　　有人要跨步打算上前攔，可是腿剛伸出一半，它又縮了回去，只因﹁少林﹂僧個個寶相莊嚴，神情肅穆，看上去很懾人。

　　忽聽有人喝道：﹁老和尚，你膽大包天，難道你真……﹂

　　慧空回身說道：﹁老衲不會屈於威武的，並且也由來說一句是一句，李大俠在我﹃少林﹄是客，老衲理應送他出去！﹂轉身行去！

　　眼望著李慕凡在少林主持及﹁八大護法﹂的保護下走向寺外，馬駿臉色鐵青，一咬牙，叫道：﹁咱們也走！﹂他一揮手，領著他那夥就要走。

　　突然﹁藏經堂﹂首座慧果長眉軒動，開了口：﹁阿彌陀佛，馬施主諸位屈駕片刻。﹂

　　馬駿臉色一變，厲聲說道：﹁和尚，莫非你少林還敢……﹂

　　﹁阿彌陀佛！﹂慧果道：﹁施主請息雷霆，少林不敢，貧僧是打算讓李大俠走遠後，再恭送諸位施主出﹃少林﹄。﹂

　　馬駿厲笑道：﹁好！好！好！和尚，你少林這顆天膽，這份義氣，我記下了，返京後我會馬上上稟的！﹂口雖這麼說，他還真沒敢再走！

　　慧果神色肅穆，沒有說話！

　　﹁少林寺﹂外，慧空率﹁八大護法﹂送客送到了寺前廣場上，停步後他道：﹁檀樾，恕慧空不能遠送了！﹂

　　李慕凡道：﹁主持！這份情，我領受了，也倒牢記心中，不敢片刻或忘，只是，這麼一來……﹂

　　慧空截口說道：﹁檀樾！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李慕凡暗暗一嘆，默然不語。

　　慧空又道：﹁檀樾！少林是非地，不宜久留，﹃七狼﹄等被兩堂首座率﹃少林﹄弟子留在寺內，只為使檀樾有寬裕的時間從容遠離！所以慧空不敢再耽擱，請檀樾快快下山去吧！﹂

　　李慕凡道：﹁那麼，主持，我告辭了，他日有暇，定當專誠拜望！﹂

　　他抱拳一禮，慧空及時袖底出手，掌心上平托著一隻數寸高的白玉瓶，遞了過去，道：﹁檀樾！這瓶子裏有十顆佛門靈藥至寶﹃大還丹﹄，對修為高深如檀樾者，本沒有大用，不過檀樾如今身帶創傷，失血頗多，對檀樾的真力恢復卻不無小補！請檀樾帶在身邊備用吧！﹂

　　李慕凡沒有推拒，他明白這佛門靈藥至寶﹁大還丹﹂的功效，對如今自己這身傷，那是大有裨益！

　　同時，他也明白，﹁大還丹﹂是江湖人夢寐以求的靈藥，多少人千方百計而難求到一顆，如今他卻一下子被饋贈十顆，這份情，使他深深感激。

　　當即，他接了過來，道：﹁主持！我不多說什麼了，只有一句話，我受﹃少林﹄良多，就此告辭，容他日再來拜謝！﹂又一抱拳，轉身行下山去！

　　他沒有回頭，不過他知道﹁少林寺﹂前廣場上的那九位佛門高僧，一定站立良久，等望不見他的身形後才會轉身返回寺中，返回﹁少林寺﹂後的情形如何，他不得而知！

　　不過他明白，他相信，眼前，﹁七狼﹂、﹁八虎﹂、﹁九龍﹂是絲毫不敢奈何﹁少林﹂，憑他們實力還嫌不夠，馬駿等都是十足的老江湖，機警、陰險、奸詐，眼睛雪亮，他們絕不會吃這眼前虧，否則他出不了﹁少林寺﹂，更沒有如今這步下﹁少室﹂的機會！

　　李慕凡沒有走小路下山，在距﹁少林寺﹂不遠處，他折入了密林中，從他告訴挑書筐的那半大孩子下山的那條路，那處洞穴下了﹁少室﹂！

　　如今，高踞﹁少室﹂北麓的﹁少林寺﹂是看不見了，仰望﹁少室﹂，他在一陣感嘆之後，才掉頭而去！

　　他沒往﹁登封﹂去，取道奔向了﹁滎陽﹂！

　　在﹁滎陽﹂，他找了一家客棧，一進門便把客棧裏的伙計，嚇了一大跳，望著他那一身血傻住了那兒！

　　李慕凡沒有多解釋，也沒那個必要，他掏出了一錠銀子，託店伙去替他買衣裳，買些該用的藥，最後他說了一句剩下的算跑路錢，全歸那伙計。

　　就這一句，使得伙計定過了神，而且恐懼盡掃，歡天喜地，連聲唯唯地飛一般地奔了出去！

　　在後院房裏，李慕凡總算暫時有了歇息，一歇息下來，他覺得兩處傷口痛得很厲害，而且還很燙！

　　更糟的是，他覺得身子麻木，混身無力，頭有點渾沉沉的。

　　他明白，他的傷夠重，失的血也夠多，消耗的真力也不少，他沒敢怠慢，一口吞下了兩顆﹁大還丹﹂，然後和衣躺在了炕上！

　　剛躺下，他想起了件事，慌忙探後入懷，摸出了那顆險些被他毀了的小紙團！

　　小紙團團得很緊，小心翼翼地展開它，紙也皺得很厲害，放在桌上攤平了看，這一小方塊的白紙上，寫著兩行龍飛鳳舞，鐵劃銀鉤的細小狂草，筆力透紙，極見勁道，每一行七個字，寫的是：

　　﹁若問龍鳳飛去處，但找五臺瘋癲僧。﹂

　　﹁五臺﹂，總算有了線索，有了著落！

　　當然，指那龍，自然的是前一位皇上順治，那鳳，當然也就指的是被封鄂妃的絕色才子董小宛！

　　李慕凡心中跳動之際，突然想起了玉姑的爺爺趙勝英趙老英雄的話，當年吳三桂帳下三虎將之一的李廣武，不是也在五臺削髮為僧，剃度出家遁入了空門了麼？

　　這倒巧，趁這機會，也可以拜識拜識這位當年鎮守邊關的虎將，如今空門中的高僧奇人！

　　想著，想著，步履響處，伙計捧著買回來的進了門，李慕凡又吩咐他去打盆水，有錢能使鬼推磨，受了人的好處，跑趟腿，打盆水，那算是芝麻小事。

　　水來後，李慕凡洗淨傷處，上了藥，包紮妥當，﹁大還丹﹂不愧佛門靈藥至寶，這時候傷口不痛了，身子不麻了，頭也不昏了，而且全身真力充沛，一如往昔！

　　最後，李慕凡換過剛買來的乾淨新衣裳，又留下一塊碎銀子，走出了房門。

　　剛出門，他神情一震，腳下也不由頓了一頓。

　　從外面走進來瘦高的中年漢子，穿皮襖皮褲，腳下是桐油浸過的快靴，頭上還帶頂皮帽，瞧樣子，挺氣派，也挺俐落，就是鼻梁上那道疤痕扎眼！

　　李慕凡的身後越出了那伙計，他迎前賠笑哈腰：﹁這位爺是……﹂

　　那瘦高中年漢子犀利目光邊一四下掃視，一邊問道：﹁可有清淨上房？﹂

　　江南口音，道地的江南官話！

　　伙計忙應道：﹁有，有，有，您看看那一間中意！﹂

　　﹁不！﹂瘦高中年漢子一搖頭，道：﹁我要五大間！﹂

　　伙計一怔，道：﹁五大間？﹂

　　﹁嗯！五大間！﹂那瘦高中年漢子點間說道：﹁沒有麼？﹂

　　伙計忙道：﹁有，有，有，您請跟我來看看！﹂

　　趁著那瘦高中年漢子跟伙計搭話，李慕凡頭一低，邁步向外行去，這舉動似乎是……

　　然而，他剛擦過瘦高中年漢子身邊，忽聽：﹁咦！朋友，請留一步！﹂

　　李慕凡抬手往臉上一抹，沒回頭，停了步，道：﹁這位是叫我？﹂

　　瘦高中年漢子道：﹁正是！朋友請轉過來！……﹂

　　李慕凡道：﹁你我認識麼？﹂

　　瘦高中年漢子道：﹁我就是覺得朋友有點眼熟！很像我一個朋友……﹂

　　李慕凡截口說道：﹁朋友大概認錯人了，我不記得在那兒見過你！﹂

　　瘦高中年漢子一笑說道：﹁朋友，有背朝人說話的麼？何妨轉過來彼此見見？﹂

　　李慕凡道：﹁好吧！別讓人笑我傲慢無禮！﹂

　　說著，他緩緩轉了過來。

　　是那張英俊絕倫的臉，可惜左臉上有道鮮紅的疤痕。

　　瘦高中年漢子一怔，失笑道：﹁對不起！朋友！我真看錯了，你請！﹂

　　話還沒說完，要命的伙計突然﹁咦﹂了一聲直了眼！

　　李慕凡心頭一震，忙道：﹁小二哥！我房裏那一堆請代我收拾一下，我馬上回來！﹂

　　伙計愣愣地答應一聲，要走！

　　瘦高中年漢子一把拉住他，目光轉動，笑問道：﹁伙計！看人那有這樣看法的，你沒見過這位朋友麼？﹂

　　李慕凡眉鋒為之一皺。

　　伙計忙搖頭說道：﹁不，不，不是，不是，好奇怪啊！這位客人怎麼換了一張臉！﹂

　　﹁換了一張臉，是不是？﹂瘦高中年漢子嘿嘿笑道：﹁我說嘛！剛才我還以為自己眼花瞧錯了人了……﹂

　　目光落在李慕凡握著的右手上，陰陰一笑，接道：﹁朋友！你手裏該是有張人皮面具吧！﹂

　　李慕凡躲避無從，事到如今他也不願賴，淡然一笑道：﹁閣下好眼力，也高人一等，我剛才是戴著一張人皮面具，怎麼樣，閣下有何見教？﹂

　　﹁豈敢！豈敢！﹂瘦高中年漢子嘿嘿笑道：﹁不怎樣，萍水相逢，我敢將朋友怎麼樣？別說戴人皮面具，就是一張虎皮，誰又管得著？高興嘛！對不對？﹂話鋒微微一頓，含笑接道：﹁不管怎麼說，我不得不承認我是看錯了人，這裏再向朋友道個歉，請忙你的吧……﹂隨即轉注伙計，道：﹁伙計！給我打掃五間上房，要快一點，我馬上就來。﹂

　　說完了話，他轉身要走！

　　這回，李慕凡說了他剛才說的那一句：﹁朋友，你也請留一步。﹂

　　瘦高中年漢子沒動，有點不安，笑問道：﹁朋友，有什麼見教？﹂

　　李慕凡道：﹁朋友是江南﹃竇家寨﹄的？﹂

　　瘦高中年漢子微震搖頭：﹁﹃竇家寨﹄？沒聽說過，這回該你朋友看錯人了！﹂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竇沖，沒忘你鼻梁上那道疤痕？許久不見你仍是那麼機警，想去叫他們來對付我，對麼？﹂

　　瘦高中年漢子強笑說道：﹁朋友！你認錯人了！﹂

　　突然竄起，電一般地向外撲去！

　　李慕凡笑了笑，道：﹁竇沖！你什麼時候能從我眼前跑掉過？﹂

　　腿一伸，絆得瘦高中年漢子一個蹌踉，他跨步跟進，右掌下探，一掌劈在瘦高中年漢子的後頸上。

　　瘦高中年漢子一聲沒沉，砰然一聲爬了下去，沒再動！

　　嚇壞了伙計，他白著臉傻住了那兒！

　　李慕凡微微一笑，道：﹁小二哥！別怕！你不會吃人命官司的，他沒死，不過暫時昏過去了，待會兒他自然會醒，我走了！麻煩照顧他一下，用不了多久，自會有人來找他的！﹂

　　說完了話，他走了。

　　伙計，仍愣在那兒。

　　好半天，好半天，他定過了神，不知道李慕凡剛才的話他聽見了沒有，只見他機伶一顫，拔腿便往外跑！

　　而，還沒跑一步，他差點撞在一個人的身上，只聽一聲叱喝道：﹁狗東西，冒冒失失的，你沒長眼麼？﹂

　　伙計直哆嗦，直跟一看，胳膊握在一個人的手裏，那是個身穿皮襖褲，頭戴皮帽，身材魁偉高大，滿臉絡腮鬍的濃眉大眼大漢，他忙道：﹁不！不是！爺！死……死了人了！﹂

　　﹁死了人了？﹂濃眉大眼大漢詫異一句：﹁在那……﹂

　　他臉色陡然一變，手一拋，伙計一交被摔出老遠，痛得他齜牙咧嘴，老半天地爬不起來。

　　適時！他撲向了院子裏地上的瘦高中年漢子身旁，俯身一探鼻息，他神情頓時為之一鬆！

　　這時候，伙計爬了起來，要逃！

　　濃眉大眼大漢陡揚大喝：﹁狗東西！站住！﹂

　　伙計一哆嗦，兩條腿像釘在了地上，白著臉，顫抖著說：﹁大……大爺！不！不是我……﹂

　　濃眉大眼大漢冷冷說道：﹁我知道不是你！憑你這膿包相也沒有這能耐，過來。﹂

　　伙計沒動，嘴裏直說：﹁大……大爺！你！你饒了我吧！不！不是我！﹂

　　濃眉大眼大漢一瞪，喝道：﹁你聾了麼？我叫你過來！﹂

　　伙計身子一顫，抖著兩條腿，膽顫心驚地一步一步挨了過去，在他來說，這已經夠快了！

　　可是濃眉大眼大漢仍嫌慢，又喝道：﹁狗東西，你褲襠裏夾著東西麼？還是長了痔瘡！﹂

　　伙計當然懂得他的，忙跨了兩步，到了近前，他驚駭地望著眼前這半截鐵塔，不知是福是禍！

　　濃眉大眼大漢一指地上瘦高中年漢子，道：﹁是誰放倒了他，說！﹂

　　伙計結結巴巴地道：﹁是！是……我不認識！﹂

　　濃眉大眼大漢道：﹁怎麼說，你不認識？﹂

　　伙計忙道：﹁是！是一個住店的客人！﹂

　　濃眉大眼的大漢濃眉一揚，道：﹁他在那兒？﹂

　　伙計眼向外望了望，道：﹁走！走了！……﹂

　　濃眉大眼大漢臉色一變，道：﹁怎麼說？走了？﹂

　　伙計心驚肉跳地點了點頭，道：﹁是！是大爺，走了，剛……剛走！﹂

　　濃眉大眼大漢叱道：﹁狗娘養的，你為什麼放他走？﹂

　　問得好！口說手不閒，他抖起蒲扇般毛茸茸的大巴掌便摑，可憐伙計被嚇呆了，沒躲！他也不敢，更躲不掉！

　　這一下要被摑中，只怕伙計的那張臉，那嘴牙要……

　　驀地︱︱

　　﹁大哥！﹂

　　一聲嬌喝傳了過來，隨著這聲嬌喝，一條纖小人影飛掠而至。

　　那纖小人影往濃眉大眼大漢面前一落，那是個廿上下的姑娘，也是一身皮襖褲，但這身皮襖褲沒掩住她那剛健，婀娜玲瓏的嬌軀曲線，她，頭戴一頂小皮帽，一條烏油油的大辮子拖在身後，都過了那細而圓的柳腰！

　　杏眼，桃腮，彎彎的兩道肩，那雙眸子水汪汪的，像說話，黑的黑，白的白，好亮，好美！

　　姑娘美是美極，還帶著點嬌媚，只是，瞧那薄薄的櫻唇，微挑著眉梢，這位姑娘定然是很任性，很刁蠻，說得那個些，還有點潑辣。

　　她直瞪著大漢：﹁你這是幹什麼？﹂

　　﹁幹什麼？﹂濃眉大眼大漢一指地上，道：﹁你自己不會看看？﹂

　　﹁我一進來就看見了，﹂姑娘道：﹁他是幹什麼的？﹂

　　濃眉大眼大漢道：﹁這狗東西是這客棧裏的伙計！﹂

　　﹁別罵人！﹂姑娘道：﹁竇沖是他放倒的麼？﹂

　　濃眉大眼大漢道：﹁不是……﹂

　　姑娘道：﹁那為什麼這樣對人家，他受得住你這一掌？﹂

　　濃眉大眼大漢道：﹁可是這東西氣人……﹂

　　﹁氣人？﹂姑娘道：﹁怎麼氣你了？﹂

　　濃眉大眼大漢道：﹁我問他是誰幹的，他先說不知道，又說是個客人，我問他人那兒去了，他說走了，剛走，我問他為什麼放他走……﹂

　　﹁這才是笑話。﹂姑娘冷笑道：﹁這話要是傳到江湖裏去，怕不被人笑掉大牙，﹃竇家寨﹄夠光彩的，他說的本來不錯，客人那麼多，他能都認識，人走了他能告訴你還沒有走？你問他為什麼讓那人走，你也不想想看，竇沖都被那人放倒了，他能攔得住？敢攔麼？虧你還是﹃竇家寨﹄未來的當家的呢，脾氣就那麼暴躁，霹靂火一般，一碰就著，對人家永遠像兇神！﹂

　　這一頓數就夠人受的！

　　而，大漢他不但兇狠之態盡掃，沒一點脾氣，反而咧著嘴笑了：﹁姑奶奶，你也好不到那兒去，那麼你問他！﹂

　　姑娘美目微橫，道：﹁幹什麼要問人家呀！放著自己人不會問麼？﹂

　　轉望伙計，柔聲說道：﹁伙計，麻煩你拿盆水來！﹂

　　伙計如逢大赦，匆忙點頭答應，如飛而去！

　　轉眼間他端著一臉盆水跑了過來：﹁姑娘，水來了！﹂

　　姑娘一指地上瘦中年漢子道：﹁麻煩你一下，往他頭上潑！﹂

　　﹁這……﹂伙計一愣，忙搖頭說道：﹁我不敢！﹂

　　濃眉大眼大漢一瞪，喝道：﹁狗東西，叫你……﹂

　　姑娘冷然說道：﹁大哥！你好記性！﹂

　　濃眉大眼大漢倏然咧嘴，笑了笑，沒再說話。

　　姑娘隨即轉望伙計說道：﹁不要怕，是我叫你潑的！﹂

　　伙計遲疑了一下，心一橫，一盆冷水兜頭潑了下去。

　　地上瘦高中年漢子一震而動，兩手持地，頭一搖，突然翻身躍起，一眼瞥見這兩位忙躬下身去：﹁大爺！姑娘！﹂

　　﹁行了！竇沖！﹂大漢一擺手，道：﹁你替﹃竇家寨﹄增輝，替我臉上抹了光彩，說吧，是誰。﹂

　　竇沖紅著臉道：﹁大爺，是！﹂

　　眼角徐光瞥了姑娘一下，倏地搖頭說道：﹁沒看見人，那人由我背後下的手！﹂

　　不解事的伙計端著水盆又是一怔。

　　大漢一時也沒明白，詫聲說道：﹁沒看見，由你背後下的手？﹂

　　竇沖忙道：﹁是的！大爺！﹂

　　大漢哼了一聲道：﹁沒看見是誰，就被人糊裏糊塗地放倒了，那更夠光彩！﹂

　　濃眉一皺，道：﹁這會是誰？……竟向﹃竇家寨﹄的人下手！﹂

　　望向姑娘道：﹁小妹，你看是……﹂

　　姑娘沒留意竇沖適才來自眼角的一瞥，可看見了伙計端著空盆一愣，可是她一直沒作聲，如今大漢一問，她立即凝注著竇沖冷冷說道：﹁竇沖，真的麼？﹂

　　她那雙目光森寒像利刃，逼機得竇沖好生不安，他忙點頭說道：﹁真的！姑娘！我還會說瞎話，更不敢矇騙大爺跟您！再說，挨了打我還會替那人瞞著。﹂

　　姑娘冷笑說道：﹁那難說，我看你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竇沖顯然很怕這位姑娘，他沒敢應話，卻求援地望向了大漢，大漢立即說道：﹁小妹！竇沖說的不錯……﹂

　　姑娘冷然說道：﹁你少插嘴，也少護著他，對不對我自己明白！﹂

　　轉望伙計道：﹁伙計，剛才的事兒，你看見了麼？﹂

　　伙計老實地點了點頭，道：﹁我看見了，姑娘。﹂

　　姑娘一指竇沖，道：﹁他說的實話麼？﹂

　　竇沖忙遞眼色，姑娘霍然回目，道：﹁竇沖，你幹什麼？﹂

　　竇沖一驚，忙道：﹁沒有！姑娘！我，我在聽……﹂

　　姑娘冷哼一聲道：﹁再敢有一次，小心的眼珠子。﹂

　　竇沖猛然又是一驚。

　　姑娘轉望伙計，道：﹁伙計，你說呀。﹂

　　伙計有了遲疑，怯怯低德地道：﹁這個……這個……﹂

　　大漢叱道：﹁這個什麼？有一句你就說一句。﹂

　　姑娘也道：﹁你只管說，一切有我，不用怕！﹂

　　伙計望了竇沖一眼，竇沖只低著頭，他當即鼓足了勇氣，囁嚅說道：﹁我就在這兒！這位爺還跟那人說話……﹂

　　大漢﹁哦﹂地一聲，轉眼便要找竇沖。

　　姑娘一抬手，攔住了他，含笑說道：﹁他跟那人都說了些什麼？﹂

　　伙計道：﹁先是這位爺叫住了那個人，說那個人像他的朋友，後來一看又不是，說什麼人皮……人皮！……﹂

　　一搖頭，接道：﹁姑娘！我說不清楚，你還是問這位爺自己吧！﹂

　　姑娘微微一笑點頭，轉向竇沖道：﹁竇沖，你說給我聽聽！﹂

　　竇沖低著頭囁嚅說道：﹁姑娘，那人戴了人皮面具！﹂

　　姑娘道：﹁這個我知道，你說那人像你的朋友，又是怎麼回事？﹂

　　竇沖道：﹁我看錯了！姑娘！那人側面像我的一個朋友……﹂

　　姑娘道：﹁你的朋友，誰？﹂

　　竇沖道：﹁姑娘，不認識。﹂

　　姑娘道：﹁就因為你認錯了人，他就打了你麼？﹂

　　竇沖道：﹁是的，姑娘，那人蠻橫的很！﹂

　　姑娘道：﹁為什麼剛才你說沒看見，說他是背後下的手，嗯？﹂

　　竇沖道：﹁當面被人放倒，我覺得丟人……﹂

　　大漢冷哼說道：﹁你還知道丟人？﹂

　　姑娘道：﹁是這樣麼？竇沖。﹂

　　竇沖一點頭，道：﹁是的，姑娘，是這樣！﹂

　　姑娘道：﹁這也是實話？﹂

　　竇沖遲疑了一下，點頭說道：﹁是的！姑娘，是實話。﹂

　　姑娘笑說道：﹁竇沖！你要是還敢騙我，你就給我小心點！﹂

　　竇沖忙道：﹁姑娘，我不敢。﹂

　　姑娘道：﹁不敢就好！跟他說了些什麼？﹂

　　竇沖搖頭說道：﹁姑娘！別的沒說什麼，他出人不意的下了手。﹂

　　姑娘冷冷說道：﹁我就不相信只為看錯人就會挨打……﹂

　　一頓，接道：﹁竇沖，話說在前頭，你可別等我再問伙計！﹂

　　竇沖忙搖頭說道：﹁姑娘！您……﹂

　　姑娘道：﹁那麼你自己說！﹂

　　竇沖望了大漢，遲著道：﹁姑娘！他是……他是……﹂

　　大漢怒叱說道：﹁混帳！幹什麼吞吞吐吐的，他是誰？說呀？﹂

　　竇沖一臉委曲相，道：﹁大爺！您瞧瞧我鼻梁上這道疤？﹂

　　大漢一震，脫口呼道：﹁他是……﹂

　　很快地！他愣住了！

　　姑娘她嬌軀猛震，花容色變，嬌靨上的神情難以言喻，只見她兩眼發直，只聽她喃喃說道：﹁是他……是他……竟會是他……﹂

　　霍地轉注竇沖，急道：﹁竇沖！他往那兒去了？﹂

　　竇沖尚未說話，大漢突然喝道：﹁不許說，竇沖！﹂

　　竇沖嚇了一跳，忙道：﹁大爺，我也不知道呀！﹂

　　大漢叱道：﹁該死的東西，你為什麼早不說！﹂

　　竇沖苦笑說道：﹁大爺，您說我怎麼辦？您還直逼著我說！﹂

　　大漢道：﹁我怎麼知道是他？﹂

　　姑娘悲笑說道：﹁大哥！你這是何苦？﹂

　　﹁何苦？﹂大漢道：﹁小妹，爹的話你忘了？咱們出門的時候，爹是怎麼交代的？你又向爹怎麼保證的？﹂

　　姑娘嬌靨黯淡，搖頭慘笑道：﹁大哥！我記得，你放心，不會的，絕不會的，那已經不可能了，我跟他早就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當時他認為是我騙了他，害了他，他好不容易支持著衝出了重圍！命差一點留在竇家寨，你想，對我，他還會有情麼？﹂

　　大漢冷冷說道：﹁你對他也不能再有情了，撇開以往的不談，單就那天說，他殺了你的什麼親人，你不該忘記！﹂

　　姑娘搖頭說道：﹁我沒有忘，大哥，我的心裏對他只有仇恨而不會再有情意了，要不然這趟我不會求爹准我跟出來。﹂

　　﹁小妹！﹂大漢吁了一口氣，兇態微斂，點頭說道：﹁沒忘記就好，除非他李慕凡躺下，要不就是﹃竇家寨﹄毀了，要不然這仇恨就消不了，你要知道，自己人總是自己人，沒有一個不是為你好！是不是？﹂

　　姑娘道：﹁我知道，大哥！﹂

　　大漢道：﹁那麼！小妹，今後對那一位，別那麼冷淡，你要知道，人家是幫咱家的忙的，爹也希望兩家能聯親，能把他家拉攏住，他家在江湖上的勢力、名氣，可卻不弱於咱們﹃竇家寨﹄！﹂

　　姑娘道：﹁我也明白！大哥，我更明白爹的用心，我可以聽你的，今後對他好一點，可是短時間內我還沒有嫁人的打算！﹂

　　﹁小妹！﹂大漢濃眉微皺道：﹁姑娘家總是要嫁人的！﹂

　　姑娘道：﹁我並不是一輩子不嫁人，只是短時間內沒有這個打算，也沒有這個心情，大哥又急些什麼？﹂

　　大漢道：﹁小妹！你可別讓爹認為你仍對李慕凡……﹂

　　一搖頭，接道：﹁提他喪氣，不提！﹂

　　轉望竇沖道：﹁李慕凡原住在這客棧裏麼？﹂

　　竇沖點頭說道：﹁想是，我來的時候剛巧碰上他要走，他低著頭，可是被我一眼看見了……﹂

　　大漢道：﹁聽你的口氣！好像他是躲著你！﹂

　　竇沖道：﹁本來就是！大爺！﹂

　　姑娘道：﹁那可能麼？﹂

　　大漢傲然說道：﹁怎麼不可能，有了那一回，已經夠他膽寒了，他見了竇沖，自然知道咱們準在附近，他還不躲……﹂哼地一笑，道：﹁李慕凡也會膽寒，也有個怕的時候！﹂轉望伙計，道：﹁伙計，那小子什麼時候住進來的？﹂

　　伙計道：﹁剛來沒多久……﹂

　　大漢詫聲說道：﹁剛來沒多久！那他怎會走？又何必住店？﹂

　　﹁可不是麼？﹂伙計道：﹁我出去替他買了兩件衣裳還有藥，他換過衣裳上了藥就走了！﹂

　　大漢濃眉一軒，道：﹁換衣裳上藥？伙計，他怎麼了？﹂

　　姑娘臉有點異樣，但她沒開口！

　　伙計毫無心機，更可惡口沒遮攔，道：﹁他受了傷，大爺你可沒瞧見。他剛來的時候嚇死人，混身是血，在他換衣裳上藥的時候，我看見了，左胳膊上跟右肩上兩條大口子，好不怕人……﹂

　　大漢濃眉軒動，目閃異采，道：﹁那該是兵刀傷，大半他跟馬家兄弟等朝過面了……﹂一搖頭，接道：﹁帶著那麼重的傷，還能輕易地放倒竇沖，足見……﹂

　　倏地住口不言。

　　本來嘛，怎麼能捧仇人？

　　偏偏伙計多嘴，他忙道：﹁可不是麼？混身是血，他還有說有笑的，準是個硬漢子，剛才他腳一伸，手一揮，這位爺就爬下了，可真俐落！﹂

　　竇沖臉猛然一紅，瞪了他一眼！

　　伙計忙道：﹁這位爺我說的是實話啊。﹂

　　竇沖冷冷說道：﹁知道你說的是實話，只是你少插嘴，再敢說一句我割了你的舌頭，滾！﹂

　　伙計嚇了一跳，連忙端著空盆走了，心裏卻直嘟囔：﹁大男人家，臉皮怎麼那麼嫩！﹂

第二十二章

　　這裏，大漢忽然笑了，道：﹁倒不是竇家打落水狗，只是這是個難得的機會，錯過了未免可惜，諒他走不了多遠，放倒了他，對官家不但是大功一樁，咱們的私仇也能報了……﹂轉望竇沖，道：﹁你去招呼他們一聲去，別往這兒來了，今天咱們不住店，不歇腳了，追李慕凡去，快去，我跟姑娘隨後就去招呼他們一聲去，別往這兒來了，今天咱們不住店，不歇腳了，追李慕凡去，快去，我跟姑娘隨後就到。﹂

　　竇沖應了一聲剛要走。

　　只聽輕捷步履響動，由前面傳了過來，轉眼間後院裏進來了一個人，那是個廿多歲的英挺美男子，穿著很講究，很氣派，手裏繞動著一要馬鞭，也挺灑脫！

　　只可惜，他目光顯得有點陰鷙，神情也帶著輕浮。

　　他一進後院便道：﹁大哥，怎不派人給我們送個信兒！﹂

　　大漢忙道：﹁天佑，你來的正好，咱們今天不住店，不歇腳了。﹂

　　美漢子微愕說道：﹁怎麼？趕到﹃登封﹄去，有什麼消息麼？﹂

　　大漢搖子搖頭，遂把適才的事說了一遍。

　　聽畢，美漢子臉色微變，眉宇間浮現陰狠神色，笑道：﹁這倒好，咱們沒找他去，他卻送上了門來，大哥！你沒說錯，這是個機會，錯過了太以可惜，打打他這隻落水狗，也怪好玩的……﹂

　　姑娘的臉色變了一變！

　　美漢子沒留意，話鋒微頓之後，立即接著又道：﹁大哥！以我看，他不會再往﹃登封﹄去了！﹂

　　﹁怎麼？﹂大漢道：﹁天佑。﹂

　　美漢子得意地一笑說道：﹁大哥怎麼這麼糊塗？他在那一帶吃癟，帶著傷跑到這兒，怎麼會遠投回那一帶去。﹂

　　大漢赧然笑道：﹁說得是，你行，天佑。﹂

　　美漢子笑了，眼角了瞥竇沖，道：﹁你也真窩囊！怎麼讓個落水狗放倒了？﹂

　　這句話，要多麼不得人心，就有多麼不得人心！

　　竇沖紅了臉，也許他不在意，就是在意，嘴裏他不敢說什麼？

　　臉上也不敢帶出來，當即窘笑說道：﹁巴二少，俗話說，帶了傷的虎……﹂

　　﹁虎？﹂美漢子大笑說道：﹁竇沖！你抬舉了他，在我眼裏他連狗都不如！﹂

　　竇沖忙賠笑道：﹁是，是，是，巴二少！誰不知道四川巴家……﹂

　　﹁四川巴家！﹂美漢子眉騰兇煞，一臉傲氣，哼地一聲道：﹁這回我就要讓李慕凡他躺在四川巴家的武學下！﹂

　　大漢奉承地道：﹁天佑！全仗你了！﹂

　　﹁大哥！﹂美漢子更傲，更得意了，一擺手，道：﹁自家人，客氣什麼，放心好了，一切有我，只別被我碰上，只要他被我看見，他要是能在四川巴家的武學下倖免，四川巴家這個巴字從今倒寫！﹂

　　好狂，好傲！

　　姑娘皺了眉，心裏的不高興，臉上帶出了些！

　　美漢子毫不自覺自己的傲慢惹人討厭，高揚著眉又道：﹁大哥，咱們這就走麼？﹂

　　大漢道：﹁當然是越快越好！﹂

　　美漢子道：﹁當然是越快越好，只怕累壞了娟妹！﹂

　　姑娘突然冷冷說道：﹁巴二少，我不累，我這個女兒家可不會比你們鬚眉男兒差到那兒去，再走個千兒八百里我也趕得上！﹂

　　美漢子忙賠笑說道：﹁娟妹別誤會，我說的是真話！﹂

　　姑娘道：﹁我知道，巴二少……﹂

　　大漢一旁忙遞眼色，道：﹁巴二少，巴二少的有些生分？該叫聲天佑哥！﹂

　　姑娘心時好不委曲，可是她臉上沒敢帶出來，沉默了一下，淡淡說道：﹁謝謝你！天佑哥，我說的也是實話，我不願因為我讓竇巴兩家錯過了這一再的大好機會！﹂

　　後面這一句，話裏有話，可是美漢子巴天佑被一聲﹁天佑哥﹂叫得飄飄然，昏陶陶的，他沒有留意，忙笑道：﹁別跟我客氣，娟妹，這樣好不，待會兒找人僱輛馬車讓娟妹坐，這樣就不會……﹂

　　姑娘剛要搖頭拒絕，大漢突然拍了巴掌，笑道：﹁好主意，竇沖，你先走，去僱輛車去！﹂

　　竇沖應了一聲，飛步而去。

　　大漢隨即轉注巴天佑，道：﹁天佑！走吧，事不宜遲，也別讓你二哥他們久等！﹂

　　說完了話，他大步當先往外行去！

　　他這做大哥的有心促使妹妹跟巴天佑走在一起，姑娘冰雪聰明，玲瓏剔透，自然明白，她連忙舉步跟上。

　　而，巴天佑比他還快，忙跨一步跟姑娘走個並肩，嘴裏強笑說道：﹁娟妹，幹什麼那麼急呀！﹂

　　姑娘淡淡說道：﹁天佑哥，別怪我急，我是怕因我一人耽誤了竇巴兩家，真要那樣我的罪孽可就大了！﹂

　　巴天佑道：﹁這什麼話！娟妹，誰還會怪你不成？﹂

　　姑娘淡然笑道：﹁巴家礙於情面，也許不會，至於我竇家，可就難說了！﹂

　　巴天佑道：﹁怎麼，你爹會怪你？﹂

　　﹁何止我爹。﹂姑娘道：﹁就連我這兩個大哥，也沒一個會饒了我，放過我。﹂

　　巴天佑目光一轉，低低說道：﹁再忍忍！娟妹，一旦咱倆成了親，你過了門，就不必再怕誰會怪你了！﹂

　　姑娘強忍羞怒，唇角含著一絲令人難以意會的笑意，道：﹁成親，過門，天佑哥，你說準知道我會嫁你？﹂

　　巴天佑道：﹁難道娟妹不願意，憑巴家的家聲、財富，還有我的人品所學，難道娟妹還不願意……﹂

　　﹁天佑哥，﹂姑娘道：﹁嫁人是嫁心，而不是嫁財富，嫁名聲，這是一輩子的事，要冷靜，要慎重，尤其對一個女孩子家，嫁對了人，嫁對了心，他一輩子幸福，要不然……﹂

　　不知道姑娘是不是表錯了情，只是巴天佑他會錯了意，﹁哦﹂地一聲笑道：﹁原來娟妹是為了這，我還當是……娟妹，這你盡可放心，嘴裏再說好聽也沒用，我是個怎麼樣的人你該知道！……﹂

　　姑娘點頭說道：﹁是的，我知道，而且很清楚！﹂

　　巴天佑道：﹁假如娟妹要的話，我可以把心掏出來！﹂

　　﹁哎呀，﹂姑娘叫道：﹁別說的那麼怕人好不？幹什麼掏心呀，血淋淋的，心一掏出來，人還能活麼？﹂

　　巴天佑道：﹁只要能讓你相信，死又何妨？﹂

　　姑娘皺眉笑道：﹁天佑哥，怎麼你也學會了花言巧語，跟別的男人一樣！﹂

　　巴天佑臉微微一紅，旋即正色說道：﹁娟妹，我這不是花言巧語，也跟別的男人絕不一樣！﹂

　　姑娘笑了，道：﹁瞧你急得這樣子！﹂

　　笑容微斂，接道：﹁天佑哥！玩笑歸玩笑，正經歸正經，你真打算娶我？﹂

　　巴天佑道：﹁娟妹這是什麼話，這還有假，還能假得了麼？﹂

　　姑娘點了點頭，道：﹁或許你願意，可是你巴家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

　　巴天佑凝目說道：﹁娟妹，這話！﹂

　　姑娘道：﹁你巴家近百口！那麼多人他們容不容得了我，你的爹娘喜不喜歡我！﹂

　　巴天佑道：﹁這，娟妹，你只管放心！你嫁的是我而不是他們，管那麼多幹什麼，至於後者，我爹我娘是巴不得娟妹早嫁過去，早一天過門……﹂

　　姑娘凝目說道：﹁真的麼？天佑哥！﹂

　　巴天佑正色說道：﹁我要是騙了你，管教我遭天打雷劈！﹂

　　姑娘一皺眉頭，道：﹁幹什麼說得那麼嚴重，那麼怕人呀。﹂

　　巴天佑道：﹁娟妹，你……﹂

　　姑娘笑道：﹁天佑哥別說了，我心裏明白，說正經的，你要是真中意我，打算娶我，就再等我幾年！﹂

　　巴天佑呆了一呆，愕然說道：﹁再等你幾年？為什麼？﹂

　　﹁只因為我暫時還不想嫁人！﹂

　　巴天佑叫道：﹁暫時還不想嫁人！娟妹，這又為什麼？﹂

　　姑娘搖頭說道：﹁不為什麼。﹂

　　巴天佑道：﹁娟妹，那總該有個理由！﹂

　　姑娘道：﹁你如果一定要問，我只能告訴你，我年紀還小。﹂

　　巴天佑叫道：﹁年紀還小，娟妹，你已經二十了，一般姑娘家十六七歲就嫁人的多得是……﹂

　　姑娘道：﹁那是一般姑娘家。﹂

　　﹁娟妹，﹂巴天佑凝目說道：﹁你莫非不願意麼？﹂

　　姑娘道：﹁我說了麼？﹂

　　巴天佑道：﹁那你為什麼？﹂

　　姑娘道：﹁天佑哥！你不是一般世俗男子，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你要是真中意我，真打算娶我，就是等上個十年八年又何妨。﹂

　　姑娘這話奉承得好厲害，巴天佑他不能承認自己是世俗男兒，心裏也有點飄飄然，當即他囁嚅說道：﹁娟妹，我不知道，我倒不急！﹂

　　﹁謝謝你，天佑哥。﹂姑娘飛快說道：﹁那不就行了麼？﹂

　　巴天佑道：﹁偏是我爹我娘急著想抱孫子！﹂

　　姑娘嬌靨一紅，羞怒充滿芳心，她想掉淚，可是她到底忍住了，螓首微垂，她沒說話！

　　本來是，這話，讓一個沒出嫁的黃花大閨女怎麼接口？

　　巴天佑接著說道：﹁娟妹，你知道，四川巴家是大房當家，而大房我大伯就我天擇堂哥一個兒子，自我天擇堂哥被人害死後，我那個嫂子也脫離了巴家，毀了婚約，我大伯跟大伯母受了這兩重打擊，一病就是好幾個月，我爹娘為了安慰我大伯跟大伯母，另一方面也為了巴家大房將來沒人當家，就把我給了我大伯跟大伯母，如今二位老人家年紀都不小了，也怕我像我天擇哥一樣，所以只想早一天讓我娶親，也好早一天了卻心事！﹂

　　姑娘低頭說道：﹁這是你巴家的想法！﹂

　　巴天佑道：﹁難道娟妹不願成全！﹂

　　姑娘搖頭說道：﹁那也不是，只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打算！﹂

　　巴天佑道：﹁娟妹有什麼打算！﹂

　　姑娘道：﹁給我兩年工夫，讓我去做一件事？﹂

　　巴天佑道：﹁娟妹！什麼事？﹂

　　姑娘搖頭說道：﹁現在我不想說，也不能說？﹂

　　巴天佑著急地道：﹁娟妹！難道對我你還……﹂

　　姑娘道：﹁天佑哥！就是對我爹，我兩個哥哥也一樣！﹂

　　巴天佑一怔默然，旋即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道：﹁娟妹，你不是說你爹跟大哥二哥常給你受委曲麼？﹂

　　姑娘淡淡說道：﹁天佑哥，我還沒嫁你就說這話，好意思麼？﹂

　　巴天佑臉一紅，忙道：﹁娟妹，你千萬別誤會，我可不是……﹂

　　姑娘截口說道：﹁天佑哥！別說了，不管怎麼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哥哥也總是我的哥哥！﹂

　　巴天佑道：﹁好！娟妹，這事我不管，不過問，可是咱倆的婚事！﹂

　　姑娘道：﹁我不說過了麼？等我兩年，兩年之後我馬上嫁過門去。﹂

　　巴天佑搖頭說道：﹁娟妹，你說的好，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我不是世俗男兒，既然愛你，打算娶你，我就能等，可是，娟妹，我爹跟我娘，還有你爹，他們願意麼？他們答應麼？﹂

　　這位巴二少厲害，有心機。

　　姑娘道：﹁天佑哥！這是你跟我兩人的事！﹂

　　巴天佑道：﹁話是不錯，可是，娟妹，婚姻是奉父母之命……﹂

　　姑娘道：﹁只要天佑哥你答應，我認為幾位老人家不會太堅持的，再說天佑哥你也不必管那麼多！﹂

　　巴天佑焦急而跡近喊叫地道：﹁娟妹！你倒底是要幹什麼？而且要兩年？﹂

　　姑娘道：﹁我剛才不是說了麼？我現在不想說，也不能說。﹂

　　巴天佑苦笑說道：﹁娟妹，你總不能讓我莫名其妙的等兩年……﹂

　　姑娘道：﹁你要是不願意，那就算了！﹂

　　巴天佑道：﹁娟妹！你這﹃算﹄字是什麼意思？﹂

　　姑娘道：﹁我早就打定了主意，在沒辦完這件事之前，絕不嫁人！﹂

　　巴天佑可一驚，忙道：﹁娟妹，我沒說不答應，只是你總該讓我明白！﹂

　　姑娘道：﹁天佑哥！除了我自己之外，我不能讓任何人明白。﹂

　　巴天佑沉默了，半晌！他目光一轉，突然點了頭，道：﹁好！娟妹，我答應！﹂

　　姑娘可沒留意他那目光一轉，喜道：﹁真的？天佑哥？﹂

　　巴天佑道：﹁娟妹，我自小至今就沒有對人說過假話，何況是對你！﹂

　　姑娘微顯激動地道：﹁謝謝你，天佑哥！﹂

　　巴天佑淡淡說道：﹁那也沒什麼，娟妹！正如你所說，我既然愛你，既然打算娶你，就能等，也該等，不是麼？﹂

　　姑娘道：﹁天佑哥！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巴天佑搖了搖頭，伸手握上姑娘柔荑，姑娘嬌靨上掠過一抹驚怒，要抽出來，但不知怎地，剎那間她又改變了主意，任他輕輕地握著。

　　巴天佑笑了，那是唇邊的一絲絲，有點得意，也有點怕人的淫邪，他輕柔地道：﹁娟妹！什麼都別說，只記住，兩年過後，你得馬上嫁到巴家來，不許再有片刻的拖延！﹂

　　姑娘微微搖了搖頭，道：﹁不會的！天佑哥，我不說過麼？只等我兩年，兩年之後，我馬上嫁過門去，一輩子是你的人……﹂

　　巴天佑突然一陣激動，是短暫的，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道：﹁兩年！人家說日月如梭！歲月如流，還有什麼光陰似箭，以我看，這兩年好漫長好漫長啊！﹂

　　姑娘低低說道：﹁天佑哥，對你，我也有一份歉疚！﹂

　　﹁別這麼說，娟妹！﹂巴天佑緊了緊握在姑娘柔荑上的那隻手，話說得很誠懇，也很感人，他道：﹁你我是未來的夫妻，要白首偕老，長相廝守，在一起過一輩子，俗話說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鳥，這還有什麼好客氣的，你說是不是，娟妹？﹂

　　姑娘沒有說話，兩人間有著一剎那間的沉默！

　　而！突然，姑娘抬起螓首，仰起嬌靨，含笑說道：﹁天佑哥！有件事我老早就想問你！﹂

　　巴天佑道：﹁什麼事，娟妹！﹂

　　姑娘道：﹁世上不乏好女子，美姑娘，尤其聽人說四川的姑娘更美更嬌，憑巴家的家聲，你的人品跟所學，那家姑娘娶不著？更是能挨個幾挑，為什麼你不意中，卻非娶我不可？﹂

　　巴天佑呆了一呆，旋即說道：﹁娟妹！說句話你也許會以為我是甜言蜜語，討你歡心，不錯，南國紅粉，北地胭脂，世上盡多好女子，美姑娘，可是在我眼裏，他們都是俗脂庸粉，沒有一個能夠比得上你……﹂

　　姑娘美目一瞟，即嬌又媚，嗔道：﹁好會說話一張甜嘴！﹂

　　巴天佑一陣激動，兩眼之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怕人的淫邪異采，可惜姑娘又沒瞧見，他忙道：﹁娟妹！我這是……﹂

　　姑娘輕輕地截了口，凝目說道：﹁不是因為我稍具姿色？﹂

　　﹁不，不，不。﹂巴天佑忙道：﹁固然！娟妹，你艷若桃李，美壓塵寰，可是我不是以貌取人的人。我愛的是你的孤傲！高潔，還有……﹂

　　﹁孤傲？高潔？﹂姑娘格格嬌笑說道：﹁天佑哥！別怕，聽我大膽說一句，好在聽見的只有你，假如我已經不是姑娘家了，你還愛不愛？﹂

　　巴天佑猛地一震，急道：﹁娟妹！你這話！﹂

　　姑娘道：﹁先答我問話！﹂

　　巴大佑道：﹁娟妹！這……我不是剛說過麼？愛在於心而不在……﹂

　　姑娘截口說道：﹁這麼說！你仍是要娶我了？﹂

　　巴天佑猛一點頭，道：﹁當然！娟妹，我不計較這些。﹂

　　姑娘點頭笑說道：﹁那就好了！天佑哥，謝謝你，我也很感激！﹂

　　巴天佑道：﹁只是！娟妹，你當真……﹂

　　姑娘﹁哦﹂地一聲，橫了一眼，道：﹁誰說的！你也不怕掉舌頭，我是說假如。﹂

　　巴天佑顯然仍不放心，道：﹁娟妹！好端端的，你為什麼……再說你也不該說這種話！﹂

　　﹁真是！﹂姑娘白了他一眼道：﹁你我是未婚夫妻，未婚夫妻之間開開玩笑都不行麼？﹂

　　巴天佑忙點頭說道：﹁行，行，行！娟妹，那還有不行的只是……﹂

　　頓了頓！他剛要接口，一眼瞥見前面的大漢，目光一轉，遂又住口不言。

　　姑娘卻詫異地問道：﹁只是什麼，天佑哥！﹂

　　巴天佑道：﹁沒什麼，娟妹！﹂

　　姑娘目光微轉，方待再問︱︱

　　驀地！前面傳來一陣哈哈大笑：﹁瞧哇！小倆口好親熱啊！﹂

　　大漢不知何時轉過了身，他站在路旁的一株大樹下，大樹下還站著幾十個人，手裏都牽著馬，另外一輛雙套高篷馬車停在路旁！

　　姑娘羞紅了嬌靨，猛然抽回了玉手。

　　※※※

　　五臺山，又名臺山，跟﹁峨嵋﹂、﹁九華﹂、﹁普陀﹂合稱為佛教四大名山，佛家稱它為﹁清涼山﹂，道家稱它為﹁紫雲山﹂！

　　五臺山之所以有名，原因為因為它是以中臺為主，其他四臺則相互連屬，勢若游龍，周圍連五百里，左鄰北嶽，右接天池，勢派很大。

　　其次，五臺山水氣充沛，自小麓到山頂，一片蒼鬱翠綠，不像﹁泰山﹂、﹁華山﹂那樣禿黃。

　　再次，五臺山上大小寺院星羅棋佈，為北部各大名山最冠，但是主要寺院都集中在﹁臺懷鎮﹂附近，而不是在各山巒絕勝之處，所以，去五臺，多半是游寺不遊山。

　　慧空老和尚那兩句話害人，地名是指山來了，可是﹁五臺山﹂共五臺，大小寺院星羅棋佈，幾乎每一個臺上都有寺院，試問瘋癲僧在那個臺上，又在那一所寺院裏。

　　這，慧空沒寫明。

　　雖然沒寫明，在李慕凡來說，他已經很知足了，地在五臺，總有了範圍，也比人海茫茫，到處瞎撞好得多，必要時走遍﹁五臺﹂周圍五百里，那怕找不出來！

　　所以，李慕凡他從﹁五臺﹂的入口﹁南峪﹂進了山。

　　這一帶是長松古杉，不絕於縷，老幹參天，有掀天降谷之勢，過山嶺到了﹁玉華巖﹂，經﹁十八盤﹂再下嶺坡，沿路石經草坡，萬澗清清冷冷，到臺懷七十多里，一點沒有攀登之苦，在李慕凡的腳程下，要不了多久，也輕鬆得很。

　　到了﹁臺懷鎮﹂麻煩來了。

　　﹁臺懷鎮﹂的寺院，共有五十多所，還分為青黃兩類，所謂青者，就是普通佛寺，所謂黃者，就是黃教的喇嘛廟，這些喇嘛全是內城供奉，跟官家有關係，這就是麻煩。

　　李慕凡自然知道，所以他避開了﹁顯通寺﹂、﹁塔院寺﹂等幾所喇嘛廟，打算上﹁顯通寺﹂後山崗上的﹁文殊寺﹂去打聽。

　　豈料，事與願違，他剛繞過﹁顯通寺﹂，迎面走來了一個身軀高大，虎目虯鬚的黃衣喇嘛。

　　碰見了不好，既然碰見了再躲更不好，李慕凡皺了皺眉，索性泰然、安詳，大大方方地背著手邁步，一路觀賞地住上走去。

　　高大黃衣喇嘛巨目炯炯看了他一眼，李慕凡裝作沒看見，很快地兩人走近了，很快地兩人擦肩而過。

　　就在李慕凡跟他擦肩而過的剎那間，突然︱︱

　　一個洪鐘般話聲響自身後：﹁施主請留一步。﹂

　　好一口流利的漢語。

　　李慕凡只得停了步，轉過身來道：﹁大和尚是叫我？﹂

　　﹁正是。﹂高大黃衣喇嘛點了點頭，道：﹁我叫的正是施主！﹂

　　李慕凡道：﹁那麼，大和尚有什麼見教？﹂

　　﹁好說！﹂高大黃衣喇嘛道：﹁施主是頭一次到﹃五臺﹄來？﹂

　　李慕凡道：﹁大和尚怎麼知道……﹂

　　高大黃衣喇嘛道：﹁我一向沒見過施主。﹂

　　李慕凡笑道：﹁大和尚說著了，我確是頭一次到﹃五臺﹄來。﹂

　　高大黃衣喇嘛道：﹁施主到﹃五臺﹄來是……﹂

　　李慕凡道：﹁拜訪一位朋友。﹂

　　高大黃衣喇嘛﹁哦﹂地一聲道：﹁施主的朋友是五臺的那一位？﹂

　　李慕凡腦中思念電轉，當即說道：﹁大和尚可曾聽說過，﹃五臺﹄有位瘋癲僧？﹂

　　高大黃衣喇嘛一怔，深深地看了李慕凡一眼，道：﹁他就是施主的朋友？﹂

　　李慕凡點點了頭，道：﹁是的，幾年前我在﹃少林﹄結識了他，他告訴我他在﹃五臺﹄，今天我從這兒路過，特來看看他。﹂

　　高大黃衣喇嘛微一搖頭，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道：﹁難得，他還有位朋友，尤其像施主這種超然不群，灑脫飄逸，不類常人的朋友，難得……﹂頓了頓，接問道：﹁施主去過﹃顯通寺﹄了麼？﹂

　　李慕凡笑道：﹁我雖是頭一次到﹃五臺﹄來，但朝廷在﹃五臺﹄立下的規矩我還懂，無論官民，凡入﹃五臺﹄者，必得先朝﹃顯通寺﹄，然後才能或遊覽，或朝拜其他寺院，我怎敢不去？﹂

　　高大黃衣喇嘛臉上又現笑容，點頭說道：﹁施主既然知道規矩，那就好，施主知道瘋癲和尚住在﹃五臺﹄那一所寺院裏麼？﹂

　　李慕凡搖頭說道：﹁當年分手的時候他沒有告訴我，我正打算上﹃文殊寺﹄去問一問。﹂

　　高大黃衣喇嘛點頭說道：﹁施主找對了地方，我們黃教喇嘛跟他沒有來往，倒是一些青寺裏的出家人跟他頗有往來，施主到﹃文殊寺﹄問一問，該能問得出他住在什麼地方。﹂

　　李慕凡道：﹁謝謝大和尚……﹂

　　高大黃衣喇嘛道：﹁施主不用客氣。﹂

　　微一欠身，逕自轉身而去。

　　這喇嘛就這麼走了，李慕凡沒看他幾眼，也沒跟他談幾句，可是李慕凡已經看出，這喇嘛是個密宗高手。

　　李慕凡也沒有停留，轉身往前行去。

　　﹁文殊寺﹂的所在這山崗上，滿山翠柏，風景奇佳，﹁文殊寺﹂的殿宇也十分宏偉，實際上，﹁文殊寺﹂在﹁五臺山﹂來說，是知名而有數的大寺院，而且是藏有﹁大藏經﹂的寺院。

　　提起這座﹁文殊寺﹂，還有那麼一段每為遊客娓娓道及的事蹟，那是前幾年皇上康熙駐錫在這兒的時候，時常聽說寺裏的和尚品德不經，當時他只當是謠言，也沒在意。

　　有一天，他遊﹁菩薩頂﹂，無意中看見一個和尚跟一個少女在山上池子裏洗澡，這位皇上龍心大怒，拔箭就射，這一射射出了怪事，和尚跟那少女都不見了。

　　他心裏怪異，嘴裏卻沒說，回寺以後經過大殿，他怔住了，大殿裏供的神像，赫然就是剛才他箭射的不經和尚，他明白，不但沒再殺人，反而加封寺裏的和尚為活佛，那支箭也被寺裏的和尚供在大殿裏，稱神箭。

　　﹁文殊寺﹂的香火是鼎盛的，可是今天李慕凡來的時候，燒香的善男信女甚至於遊客卻很少。

　　他心裏明白了幾分，這情形該跟﹁少林﹂一樣，所以沒有見官家的高手埋伏，那是因為這兒有好幾所大的喇嘛廟，一方面官家不敢得罪這些供奉的喇嘛，另一方面有了這數千喇嘛，也跟官家派人埋伏在這兒一樣。

　　李慕凡登上山崗，踏上﹁文殊寺﹂前廣場，巧得很，正有一個和尚站在寺門口。

　　李慕凡緊趕了兩步到了寺門前，老和尚搶在他面前合什躬身，施了一禮：﹁老衲恭迎施主。﹂

　　李慕凡忙還禮說道：﹁不敢，大和尚太客氣了。﹂

　　老和尚深深地看了李慕凡一眼，道：﹁老衲剛送走了﹃顯通寺﹄的人，望見施主登上﹃文殊寺﹄，所以站在這兒恭候。﹂

　　李慕凡連忙又說了聲：﹁不敢。﹂

　　他話聲方落，老和尚緊接著又是一句：﹁施主是近幾天來，﹃五臺﹄唯一的遊客。﹂

　　李慕凡心裏一跳，道：﹁噢，是麼？那為什麼？﹂

　　老和尚微微一笑，道：﹁施主不知道麼？﹂

　　李慕凡心裏又一跳，笑了笑，道：﹁大和尚，這是我頭一次上﹃五臺﹄，而且是遠道而來。﹂

　　老和尚道：﹁那施主是真不知道了。﹂倏轉話鋒，接道：﹁施主真去過﹃顯通寺﹄了麼？﹂

　　李慕凡心裏何止是跳，簡直一震，凝目說道：﹁大和尚……﹂

　　老和尚笑了笑道：﹁施主不必詫異，站在這兒可以聽見山崗下的談話。﹂

　　李慕凡道：﹁大和尚這兒跟適才我跟那位大喇嘛說話處，至少也在二十丈以上……﹂

　　老和尚笑道：﹁施主，老衲生就一雙順風耳……﹂

　　李慕凡道：﹁大和尚不必……﹂

　　老和尚笑容一斂，截口說道：﹁施主請據實答老衲一問，施主要找瘋癲和尚幹什麼？﹂

　　李慕凡心知老和尚是位深藏不露的奇人，同時他心裏也突然一動，當即凝目說道：﹁大和尚莫非就是……﹂

　　老和尚一搖頭，道：﹁施主，老衲是人，是凡僧，瘋癲和尚則是神，是活佛。﹂

　　李慕凡道：﹁那麼我告訴大和尚，﹃少林﹄慧空大和尚告訴我……﹂

　　老和尚﹁哦﹂地一聲道：﹁原來是他……﹂頓了頓，接道：﹁施主名字不多問了，瘋癲和尚住在﹃岳神廟﹄裏……﹂

　　李慕凡忙道：﹁多謝大和尚，﹃岳神廟﹄在……﹂

　　老和尚道：﹁施主，岳神就是大宋﹃天波﹄楊家的五將軍。﹂

　　敢情是﹁五郎廟﹂，李慕凡明白了，謝了一聲，施了一禮便要走，老和尚適時又道：﹁施主，如果老衲沒看錯，適才那位﹃顯通寺﹄的大喇嘛已對施主生了疑，施主不該是這幾天來唯一的遊客，更不該誆騙他說過了﹃顯通寺﹄，他回寺去只消一問……施主該明白，見過瘋癲和尚後還是快走吧，言盡於此，恕老衲不送了。﹂

　　合什微一躬身，逕自轉身進了寺門。

　　李慕凡呆了一呆，未敢怠慢，揚聲一句：﹁謝大和尚指點。﹂縱身飛掠而去。

　　※※※

　　﹁南山寺﹂在﹁臺懷鎮﹂，對﹁南山寺﹂有座﹁北山寺﹂，在鎮北六里多的地方，是﹁五臺﹂的著名古剎之一。

　　大殿裏僅有一尊高三丈多的木刻菩薩，樓上掛著一幅字塔圖，高兩丈，是中國佛教藝術史上別開生面的巨製！文字塔全用工筆蠅頭小楷寫成一部完整的華嚴經，計十兆九萬五千零四十八個字，是姑蘇信士所撰獻，一個是舉人，一個是秀才，合寫了十二年才功德圓滿。

　　由﹁北山寺﹂往南走沒多遠有一座廟，那就是當年北宋楊五郎在大戰金沙灘後，歸於剃度以至坐化。

　　後人在這兒立寺以護這位護國英豪。

　　﹁五郎廟﹂沒有多大，可挺莊嚴肅穆，廟前空闃寂靜不見人影，李慕凡一直走到神殿前的天井裏，才看見了一個人，那是一個和尚。

　　那個和尚就盤坐在神殿裏正中央地上，面向外，閉目合什，寶相莊嚴，像是入了定。

　　仔細打量，和尚的相貌，年紀四十多近五十，兩道眉長而濃，斜飛入鬢，一雙上揚的鳳目，隆準，海口，頷下一部灰髯長垂至胸，看上去身材也很魁偉。

　　再看全廟，不見人影，難道這就是那位瘋癲和尚。

　　不管是不是，人家盤膝打坐在定中，李慕凡可沒敢打擾驚動，他就靜靜地站在天井裏。

　　佛家打坐入定的時間難說，也許短，也許長，有可能馬上會醒，有可能要等上一天，這就要看李慕凡的運氣如何？

　　過了一會兒，神殿裏的和尚沒見動靜，李慕凡卻聽見廟外步履響動，還夾著陣陣衣袂飄風聲，他聽得出，廟外的人不少，最少也在百個以上。

　　他明白了，老和尚沒說錯，喇嘛們來了，可沒想到他們來得這麼快。

　　可是他也有一點不明白，那就是為什麼至今沒見有一個喇嘛闖進廟裏來。

　　不管怎麼說，喇嘛們是來了，而且為數竟在百人以上，李慕凡揚了眉，試著運運氣，兩處傷已不礙事了，那完全是﹁少林﹂大還丹的功效！

　　想想，他不能連累那位尚未謀面的瘋癲和尚，要不然那後果就會糟得一塌糊塗。

　　那怎麼辦，只有闖出去再說，沒辦的事只有等以後了。

　　想到這兒，他轉身便要往外走。

　　驀地，一個清朗話聲響自身後。

　　﹁施主，闖不得！﹂

　　李慕凡收勢回身，不由一怔。

　　神殿裏的和尚醒了，而且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神殿門口，在那高高的石階上，居高臨下正望著他，那雙鳳目神光奕奕，充滿了祥和！

　　李慕凡定了定神，發話問道：﹁大和尚知道我要闖？﹂

　　那和尚笑了笑，道：﹁看眼前情勢，施主只有這條路好走，施主未驚擾我打坐在先，復又胸懷慈悲在後，我謹此謝過。﹂

　　說著，他向著李慕凡欠了欠身。

　　﹁不敢！﹂李慕凡忙道：﹁大和尚，未擾打坐我懂，胸懷慈悲何解？﹂

　　那和尚微微一笑，道：﹁施主要外闖，不是怕連累我這出家人麼？﹂

　　李慕凡心裏一震，脫口說道：﹁大和尚高智，令人佩服。﹂

　　那和尚含笑說道：﹁好說，施主誇獎了。﹂

　　李慕凡目光一轉，道：﹁大和尚，我請教，為什麼闖不得？﹂

　　那和尚微微一笑道：﹁密宗高手為數在百人以上，已把這﹃岳神廟﹄圍得水洩難通，施主固然身手高絕，威猛神勇，但請自問，有把握衝出這百人以上的密宗高手所佈的重圍麼？﹂

　　李慕凡聽得混身泛冷汗，他欠身說道：﹁多謝大和尚指點，只是遲早我總是要闖的。﹂

　　不錯，只他想出去，仍得要闖。

　　豈料，那和尚搖搖頭，道：﹁施主，那不一定，或許施主能逢凶化吉，使得喇嘛們自動退去！﹂

　　李慕凡道：﹁大和尚，有此可能麼？﹂

　　那和尚含笑說道：﹁施主何妨等稍時自己看。﹂

　　李慕凡道：﹁那麼我……﹂

　　那和尚道：﹁既來之，則安之，施主難道是無意中走進來的麼？﹂

　　李慕凡心裏一跳，腦中思念電轉，道：﹁大和尚，自然不是……﹂

　　那和尚道：﹁那麼，施主何妨進來喝杯茶談談？﹂

　　李慕凡一點頭，道：﹁大和尚，我遵命，只是我擔心他們會闖進來……﹂

　　那和尚笑道：﹁施主只管安心喝茶，假如他們有闖進來的打算，該不會等到如今。﹂

　　那是，早就闖進來了。

　　李慕凡道：﹁大和尚，他們有理由不闖進來麼？﹂

　　那和尚笑道：﹁施主，此處是什麼所在，五將軍生前神勇，歸天為神，留有當年兵器鐵棍在此，永鎮五臺，喇嘛們何來天膽敢瀆冒將軍神廟。﹂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大和尚，畏神，固然，以我看主要的他們還是怕人。﹂

　　那和尚笑了，並沒有多說，側身擺手，道：﹁施主請進殿裏來吧。﹂

　　李慕凡一聲：﹁大和尚，我遵命。﹂

　　邁步登階，直上神殿，近前，他隱隱覺得和尚有種逼人的氣度，令人幾乎不敢仰視。

　　他心裏明白，這才是異人奇僧！

　　神殿裏，和尚讓李慕凡坐在殿邊茶几旁，親手為李慕凡倒了一杯茶，然後他也落了座，含笑問道：﹁我尚未請教……﹂

　　﹁不敢！﹂李慕凡道：﹁我姓李。﹂

　　和尚沒往下問，道：﹁原來是李施主，施主在這個時候上﹃五臺﹄，更來到﹃岳神廟﹄是……﹂

　　李慕凡道：﹁我以為大和尚早知道了。﹂

　　﹁施主！﹂和尚道：﹁我是人而不是神。﹂

　　李慕凡道：﹁只要是異人奇僧，何必非稱神不可？﹂

　　和尚笑笑，道：﹁施主雅而風趣，施主由何處來？﹂

　　李慕凡道：﹁少林。﹂

　　和尚搖頭說道：﹁慧空多嘴，他讓施主跑這麼這遠的路。﹂

　　李慕凡道：﹁大和尚，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不辭千里，不惜一切。﹂

　　和尚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關於施主，我聽就了不少，也仰慕已久，沒想到到今天才有緣拜識，這福來得未免遲了些！﹂

　　敢情人家知道他是誰？

　　李慕凡毫不驚異，道：﹁大和尚，若論福，這福該是我的。﹂

　　和尚搖頭笑道：﹁施主奈何把他人福分……﹂頓了頓，斂去笑容接問道：﹁施主，我只問，為什麼要找他。﹂

　　李慕凡遂把原因說了一遍。

　　聽畢，和尚淡笑搖頭，道：﹁玄燁自己沒辦法，卻來求助於他，這豈不可笑……﹂頓了頓，接道：﹁我不瞞施主，他兩位如今都在廟裏，當初也是我去﹃玉泉﹄把他二位接到這兒來的。﹂

　　李慕凡一陣激動，道：﹁我猜想大和尚就是那位有神及活佛之稱的瘋癲和尚，我可沒想到他二位就在﹃岳神廟﹄裏！﹂

　　和尚微微一笑，道：﹁施主，你看我瘋癲麼？﹂

　　李慕凡呆了一呆，道：﹁難道大和尚不是……﹂

　　和尚道：﹁不，施主，我是人，尤其是我這個人，有時候需要裝得瘋瘋癲癲，其實，以我看真正瘋癲的並不是那些瘋癲的人，這話施主該懂。﹂

　　李慕凡點頭說道：﹁大和尚，我懂。﹂

　　和尚笑問道：﹁以為然否。﹂

　　李慕凡點頭說道：﹁然，深深地以為然。﹂

　　和尚仰頭笑道：﹁恃強奪人國，恃武奪人命，陰險奸詐者又以心機謀人、害人，弄得這世上污煙瘴氣，這不是發瘋是什麼？﹂

　　這話，隱隱有某種暗示，李慕凡為之悚然動容，道：﹁大和尚。﹂

　　和尚含笑應道：﹁施主！﹂

　　李慕凡道：﹁大和尚的話，使我對一件事很感困惑！﹂

　　和尚笑問道：﹁施主指的是什麼事？﹂

　　李慕凡道：﹁剛才大和尚的話裏，有一句恃強奪人國……﹂

　　和尚點頭說道：﹁是的，施主，確有這麼一句。﹂

　　李慕凡道：﹁不知道大和尚指什麼？﹂

　　和尚道：﹁眼前世界，施主該看的清楚。﹂

　　李慕凡道：﹁那麼大和尚為什麼不遠千里地把他接到這兒來？﹂

　　和尚笑道：﹁施主是責我忘卻民族大義了。﹂

　　李慕凡道：﹁不敢。﹂

　　和尚笑了笑，道：﹁我這句恃強奪人國，施主該已懂了！﹂

　　李慕凡道：﹁剛才大和尚解釋得很清楚。﹂

　　和尚笑問道：﹁施主可有同感。﹂

　　李慕凡點頭說道：﹁深有同感。﹂

　　和尚笑了笑，道：﹁那麼，施主先﹃少林﹄而後﹃五臺﹄，其間經數次殺身災禍，直到如今他們仍不放過施主，縱然事成之後，施主仍是個懸賞緝拿的飛賊大盜，我請問，施主又是為了什麼？﹂

　　李慕凡呆了一呆，頓感無詞以對，立即啞口無言，好半天他才蹩出一句：﹁大和尚，我這是受人之託，也是還債。﹂

　　和尚道：﹁受誰之託，還什麼債？﹂

　　李慕凡道：﹁大和尚該知道，河南﹃登封﹄有座﹃樂圃山莊﹄……﹂

　　和尚含笑說道：﹁施主是指那位名滿天下，義薄雲天的﹃布衣孟嘗﹄。﹂

　　李慕凡點頭說道：﹁是的，大和尚，我欠他的情，他當年在京任張英府裏的教習，張英待他很好，他把我推薦給張英……﹂

　　和尚搖頭笑道：﹁這位布衣孟嘗也是，何必把他人也拉進漩渦，結果為自己惹來了災禍，真是何苦來哉……﹂

　　李慕凡一怔凝目，道：﹁大和尚知道……﹂

　　和尚點說說道：﹁我聽說了，不是﹃七狼﹄、﹃八虎﹄麼？﹂

　　李慕凡悲淒地道：﹁正是，可憐他家破人亡，不但自己被害身死，便是他那愛妻也……﹂

　　和尚道：﹁施主是說田益嘗被害身死了！﹂

　　李慕凡道：﹁是的，大和尚。﹂

　　和尚道：﹁誰說的？﹂

　　李慕凡道：﹁﹃七狼﹄、﹃八虎﹄。﹂

　　和尚笑了笑道：﹁要是﹃七狼﹄、﹃八虎﹄，我也會這麼說。﹂

　　李慕凡心裏一跳，急道：﹁大和尚，難道他沒有……﹂

　　和尚笑道：﹁施主，恐怕他已經被押送進京了。﹂

　　李慕凡忙道：﹁大和尚，真的麼？﹂

　　和尚微笑說道：﹁施主，出家人不打誑語！﹂

　　李慕凡胸氣一陣激盪，道：﹁大和尚是怎麼知道的？﹂

　　和尚道：﹁施主，和尚是人不是神，也不會掐指算，我是根據諸多事實推測的。﹂

　　李慕凡道：﹁大和尚根據什麼事實……﹂

　　和尚道：﹁施主在世一天，滿朝就難有一天安心，他們必殺施主而後甘心，要殺施主就得先拿住田孟嘗而後再等機會，有這一點該很夠了。﹂

　　李慕凡道：﹁大和尚，他們等什麼機會？﹂

　　和尚笑問道：﹁難道施主不再進京了麼？﹂

　　李慕凡一點頭道：﹁自然要去，受人之託，我得對人家有個交代，另外我自己還有一件私事未了。﹂

　　和尚笑道：﹁這就是他們的機會。﹂

　　李慕凡道：﹁何必非待我進京。﹂

　　和尚道：﹁這自有他們的道理，你日後自己看看。﹂

　　李慕凡道：﹁大和尚想必知道。﹂

　　和尚微一點頭，道：﹁我猜到了一點。﹂

　　李慕凡道：﹁現在不能說麼？﹂

　　和尚笑道：﹁施主，要是一切都能在事先說破，這世上就沒有災難，劫數可言了。﹂

　　李慕凡心頭微震，沒有說話。

　　和尚一笑又道：﹁施主剛才說的受人之託，還債這兩句話我明白了，可是受人之託也好，還債也好，這總都是施主的事，然而，論公，施主等於幫助他們鞏固了朝廷，真要說起來，施主比我更昧於民族大義，對麼？﹂

　　李慕凡心中一震，道：﹁大和尚，多謝指點，我知過了。﹂

　　和尚搖頭說道：﹁施主，何過之有，這是天意，萬般皆天定，半點不由人，這是是劫數，愛新覺羅氣數未盡，像我，本佛慈悲，為的是天下有情之人，佛門廣大渡有緣，我渡的只是一心向道，有慧根，有夙願的人，並不是滿朝的皇上，施主，這你懂嗎？﹂

　　李慕凡動容說道：﹁大和尚，我懂了，也請大和尚恕……﹂

　　和尚截口道：﹁施主無過，休提一個恕字。﹂

　　李慕凡道：﹁謝謝大和尚不罪……﹂頓了頓，接道：﹁聽大和尚話義，好像他已經剃度……﹂

　　和尚點頭說道，﹁是的，施主，他以蒙我佛慈悲，為這﹃五臺山﹄上多添了一個和尚，一個佛門的弟子。﹂

　　李慕凡道：﹁大和尚，那另一位呢？﹂

　　和尚道：﹁施主，這五郎廟裏，除了兩位瘋癲和尚外，還有一位苦修比丘。﹂

　　李慕凡呆了一呆，道：﹁她……她也……﹂

　　和尚道：﹁施主不認為這是他們最好的歸屬嗎？此生已逝，也恁短暫，但修來行與生生世世。﹂

　　李慕凡沉默了半晌始點頭嘆道：﹁大和尚這話發人深省。﹂

　　和尚道：﹁可惜施主不是佛門中人。﹂

　　李慕凡抬眼說道：﹁大和尚，是因為我出身江湖草莽。﹂

　　和尚搖頭說道：﹁施主，佛門中，不問出身，像他，當日貴為帝王，如今卻跟每一個佛門弟子出家人一樣。﹂

　　李慕凡道：﹁那麼，是因為我殺孽過重。﹂

　　和尚道：﹁施主的殺孽固然重了些，然而，施主生平所誅俱皆貪官污吏，為富不仁大奸，縱然所誅非惡，放下屠刀也立地成佛，何況施主所積善功無算。﹂

　　李慕凡詫異地道：﹁大和尚，那麼是……﹂

　　和尚道：﹁一句話，施主之塵緣今生難了。﹂

　　李慕凡訝異地道：﹁大和尚，我有什麼今生難了的塵緣？﹂

　　和尚笑了笑，道：﹁施主日後自會明白。﹂

　　李慕凡眉鋒微皺，道：﹁大和尚，又是日後。﹂

　　和尚笑道：﹁施主是等不及？百年況且一瞬，何在乎區區可數之時日，我剛才也說過，凡事不可先加說破。﹂

　　李慕凡吁子一口氣，道：﹁大和尚，那麼我只有耐心的等了。﹂

　　和尚道：﹁是的，施主，你只有耐心的等……﹂一笑站起，道：﹁施主身負重任，讓我不敢耽擱太久……﹂

　　李慕凡跟著站起，道：﹁大和尚，我還有一件事請教。﹂

　　和尚道：﹁施主請說。﹂

　　李慕凡道：﹁我想向大和尚打聽一個人……﹂

　　和尚問道：﹁誰？﹂

　　李慕凡道：﹁也是位身在五臺的佛門弟子出家人……﹂

　　和尚道：﹁五臺僧人我知道的不少，只不知施主要打聽的是……﹂

　　李慕凡道：﹁此人跟當年北宋天波楊家的五將軍一樣，出家之前也是位馳騁沙場的護國英豪。﹂

　　和尚﹁哦﹂地一聲道：﹁施主，他是……﹂

　　李慕凡道：﹁此人俗家姓李，雙名廣武，當年隨吳三桂鎮守﹃山海關﹄，與趙龍勳，周紀龍二位將軍合稱﹃三虎將﹄，吳三桂變節移志後，他在﹃五臺﹄剃渡出了家。﹂

　　和尚鳳目深注，濃眉微軒，道：﹁原來施主問的是……施主打聽他幹什麼？﹂

　　李慕凡道：﹁大和尚，我是聽他一位朋友說他在﹃五臺﹄，我仰慕﹃三虎將﹄已久，如今正好藉機會結識……﹂

　　和尚道：﹁他一位朋友，誰？﹂

　　李慕凡道：﹁趙龍勳將軍的令尊，趙勝英趙老英雄還有玉姑。﹂

　　和尚目現異采，道：﹁施主跟趙將軍的令尊是……﹂

　　李慕凡遂把﹁十里鋪﹂被趙勝英祖孫所救的經過說了一遍，一直說到了分手。

　　聽畢和尚道：﹁原來如此，施主真要見李廣武。﹂

　　李慕凡道：﹁名將近在咫尺，我已經來到﹃五臺﹄豈可當面錯過，失之交臂。﹂

　　和尚聽李慕凡說，要拜見明末﹁三虎將﹂之一的李廣武，笑了笑道：﹁施主很看得起他，那麼我告訴施主，施主已經見過他了。﹂

　　李慕凡心頭一跳，忙道：﹁大和尚，是在文殊寺還是……﹂

　　和尚截口說道：﹁施主，是在岳神廟。﹂

　　敢情，瘋癲和尚是他，名將李廣武也是他。

　　李慕凡一陣激動，道：﹁李將軍……﹂

　　和尚笑道：﹁施主，不如大和尚三字來得順耳稱心。﹂

　　李慕凡道：﹁得能結識名將，奇人，異僧，李慕凡不虛此行，足慰平生了。﹂

　　和尚笑道：﹁施主，你要是有這種感覺，我和尚的這種感覺比施主尤甚，別多說了，請跟我到後面去吧。﹂

　　話落，他當先行了出去。

　　李慕凡跨步跟了上去。

　　出了神殿，和尚笑指廟外，道：﹁施主，恐怕喇嘛們等得不耐煩了。﹂

　　李慕凡笑了笑道：﹁到現在我才明白，大和尚，那喇嘛們稍時會自動退去的話何指。﹂

　　和尚收回目光望著李慕凡道：﹁施主以為我指的什麼？﹂

　　李慕凡道：﹁大和尚習達摩易筋、洗髓二經，已成金剛不壞身，當然是有退喇嘛們的辦法。﹂

　　﹁是的，施主。﹂和尚點頭說：﹁我是有辦法，但只是有辦法，而絕不是用武力，施主稍緩即知，我不能出手。﹂

　　李慕凡呆了一呆，訝然說道：﹁那麼大和尚……﹂

　　和尚笑道：﹁施主又性急了，何妨再等片刻自己看。﹂

　　李慕凡沒有說話。

第二十三章

　　就這幾句話工夫，李慕凡跟著和尚已穿過月形門進入了﹁五郎廟﹂後院，這後院不大，但滿院蒼松翠柏，外帶幾竿鐵骨穿雲的修竹，顯得十分荒涼，十分幽靜。

　　在那茂密的松柏林中，坐落著一間小茅屋，茅屋的兩扇門關著，看不清裏面的情景，也聽不見有什麼聲息。

　　李慕凡道：﹁大和尚，他兩位就在……﹂

　　和尚點了點頭，道：﹁是的，施主，這間茅屋只供他兩位打坐苦修……﹂

　　到了茅屋門前，和尚抬手推開了門。

　　如今，李慕凡看見了︱︱

　　茅屋裏潔淨異常，點塵不染，空蕩蕩的，什麼擺設都沒有，只有地上擺著兩隻蒲團。

　　蒲團上，盤膝坐著兩個人，左邊是位布衣芒鞋，手捧念珠，長眉細目，看上去約有五十多歲的清癯老僧。

　　右邊，是位清麗若仙，冰肌玉骨的中年比丘尼。

　　他兩位，都閉著眼，臉上的神色很安詳，像是不知道有人已來到眼前。

　　不用說，那老和尚就是愛美人不愛江山，為情拋棄帝位，削髮為僧，剃渡出家的順治。

　　那中年比丘當然也就是以才貌聞名天下的鄂妃董小宛了。

　　一時間，李慕凡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受。

　　只聽和尚含笑說道：﹁二位請睜睜眼，有人看二位來了。﹂

　　老和尚首先睜開了一雙細目，細目之中，神光湛湛，望向了李慕凡，道：﹁這位是……﹂

　　李慕凡搶先一步，道：﹁江湖草民李慕凡見過……﹂

　　老和尚﹁哦﹂地一聲，目光凝注道：﹁你就是朝廷懸賞緝拿多年的李慕凡？﹂

　　李慕凡點頭說道：﹁是的。﹂

　　老和尚道：﹁你來見我幹什麼？﹂

　　李慕凡道：﹁草民受張大人之託，特來找尋……﹂

　　老和尚道：﹁是張英？﹂

　　李慕凡道：﹁是的。﹂

　　老和尚道：﹁他找我幹什麼？﹂

　　李慕凡遂把找尋他的原因說了一遍。

　　聽完了李慕凡的敘述，老和尚搖了頭，道：﹁玄燁無能，張英等庸才，像這樣事也來煩我這年邁老僧，真是愛新覺羅的恥辱，施主，出家人四大皆空，塵緣已斷，我在這茅屋裏苦修，不問世事已久，煩勞施主回去告訴張英一聲，再讓他轉告玄燁，就說是我說的，自己想辦法解決，要不然就讓位賢能，閉門思過。﹂

　　說完了話，他閉上了眼。

　　李慕凡作了難，站在他的立場，他不能勸老和尚為朝廷著想，更不須說別的，只有皺著眉向李廣武投過一瞥。

　　和尚他淡然而笑，搖了搖頭，沒說話。

　　這，李慕凡一時沒弄懂，他剛想問。

　　中年比丘突然睜開了眼，道：﹁你不念別的，總該念人家李施主不辭艱險，跑這麼遠的路來找你。﹂

　　老和尚睜開了眼，望了中年比丘一眼，道：﹁我聽你的就是……﹂轉望李廣武，道：﹁請拿紙筆來。﹂

　　和尚他一笑轉身走進了左邊那一小間，轉眼間捧著筆紙出來給老和尚，老和尚接過紙筆，握腕就寫，寫的是：﹁太祖太宗，創立基業，所關至重，六良儲嗣，不可久虛，朕於玄燁，性較穎慧，克承宗祧，朕離朝之當日曾有手語命內大臣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等為輔臣，朕以腹心寄託，其勉矢忠革，保翊用君，佐理政務，今鰲拜霸權犯上，逆志辱君，有負朕之重託，即去欽命，即行正去，欽此。﹂

　　寫畢，探懷摸出一顆小金印蓋了上去，然後藏好金印，把手詔送向李慕凡，又要閉眼。

　　和尚他突然說道：﹁慢點睡，我還有事。﹂

　　老和尚抬眼說道：﹁你還有什麼事？﹂

　　和尚笑了笑，說：﹁內廷供奉的異教喇嘛，已經把這座﹃岳神廟﹄團團圍住，水洩難通了。﹂

　　老和尚呆了一呆，道：﹁他們這是幹什麼？﹂

　　和尚道：﹁當然是要拿李施主。﹂

　　﹁大膽。﹂老和尚突然發了嗔念，剛叱喝一聲，倏又斂態說道：﹁你告訴我這幹什麼？﹂

　　和尚道：﹁李施主為你而來，你總該想想辦法。﹂

　　老和尚道：﹁為什麼你不幫李施主的忙。﹂

　　和尚笑了笑道：﹁你願意我傷他們？﹂

　　老和尚默然了，旋即抬眼說道：﹁你要我怎麼辦？﹂

　　和尚道：﹁佛門弟子出家人，留著一塊項佩有什麼用。﹂

　　老和尚搖頭說道：﹁你簡直在搜刮我的所有，好吧。﹂

　　抬手從脖子上取出一塊項佩遞向李慕凡。

　　李慕凡忙伸手接過，剛要謝，和尚已然說道：﹁走吧，他兩位已經睡了。﹂

　　可不是麼，就在這剎那間老和尚已經又閉了眼，入了定。

　　李慕凡沒多說，跟著和尚行出茅屋。

　　出了松柏林，和尚笑道：﹁施主如今該明白這退兵之計何指了吧？﹂

　　李慕凡由衷的佩服，道：﹁謝謝大和尚，只是在如今，這有用麼？﹂

　　和尚笑道：﹁論起來他是先帝。﹂

　　李慕凡沒再多說，到了前院，和尚道：﹁施主，我不再留你了。﹂

　　李慕凡道：﹁大和尚別客氣，我再謝謝大和尚的鼎助。﹂

　　和尚搖頭笑道：﹁施主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該放在心上的是出﹃岳神廟﹄，離﹃五臺﹄容易，可是這一路之上恐怕還有數不盡的艱險，施主你要多小心。﹂

　　李慕凡道：﹁多謝大和尚，這在意料中，我省得。﹂

　　﹁那最好。﹂和尚道：﹁對付那些人，這塊先帝的項佩恐怕就沒有用了。﹂

　　李慕凡微愕道：﹁大和尚，怎麼說？﹂

　　和尚笑了笑，道：﹁施主以為他們是誰派出來的。﹂

　　李慕凡一震揚眉，道：﹁大和尚是說……﹂

　　和尚道：﹁起先他們是三番兩次對付施主，其目的意不在拿施主歸案，而是為殺施主，阻攔施主找尋他。從現在起，他們的目的該在施主的命及那紙手詔了。﹂

　　李慕凡目閃寒芒，道：﹁大和尚，謝謝你。﹂

　　﹁還有。﹂和尚笑了笑，道：﹁關於施主那未了的私事，我在這先提醒施主一句，那只有八個字：﹃女子可憐，女子可怕﹄，施主請牢記了。﹂

　　李慕凡道：﹁大和尚，這八個字何指？﹂

　　和尚笑了笑，道：﹁女子可憐，女子可怕。﹂

　　李慕凡道：﹁大和尚……﹂

　　和尚截口說道：﹁我已微洩天機，施主該知足了，凡事何必多問，總該用自己超人的智慧去想。﹂

　　李慕凡霍然說道：﹁多謝大和尚，我不敢再問。﹂

　　和尚道：﹁但請多想，還有，多小心。﹂

　　李慕凡道：﹁大和尚，我省得，他日事了，我會再來拜望，告辭了。﹂

　　抱拳一揖，大步行了出去。

　　身後，聽起和尚帶笑話聲：﹁施主走好，恕我不遠送了。﹂

　　李慕凡謙應了一聲，人已到了廟門邊，他伸手拉開了兩扇廟門，廟外的情景，饒是他江湖稱最，也看得暗暗心驚。

　　廟外一片黑黃，那廟前的廣場上站滿了，高低胖瘦不等，但都在中年以上，俱穿黃衣的密宗喇嘛。

　　的確，已經把座﹁五郎廟﹂團團圍住，水洩難通，就是插翅也飛不出去了，人多得沒辦法算，因為單廟門前就有好幾十個，廟兩旁跟廟後就不知道還有多少了。

　　他碰見的那高大虯髯喇嘛，像是個頭兒，垂手站在最前面，巨目炯炯，神態十分威猛。

　　李慕凡一出現在廟門口，眾喇嘛立起騷動，高大喇嘛一抬手，立即又趨於寂靜，全場鴉雀無聲。

　　李慕凡裝了糊塗，訝然說道：﹁大喇嘛，這是……﹂

　　那高大喇嘛冷然說道：﹁你可是姓李？﹂

　　李慕凡道：﹁是啊，怎麼？﹂

　　那高大喇嘛道：﹁你可是江湖上稱第一高手的李慕凡？﹂

　　李慕凡道：﹁也不錯，我正是李慕凡。﹂

　　高大喇嘛冷笑說道：﹁那就不會錯了，佛爺們等了你多日，不想剛才竟被你蒙過……﹂

　　李慕凡道：﹁大喇嘛諸位等我幹什麼？﹂

　　高大喇嘛道：﹁京裏﹃侍衛營﹄早有公文到來，你本是個被懸賞緝拿的飛賊，這次竟又敢闖內城擄去和泰小貝勒，膽大包天，死有餘辜，他們拿你沒辦法，你看看佛爺們拿你有沒有辦法。﹂

　　李慕凡道：﹁原來如此，大喇嘛，恐怕諸位也拿我沒辦法。﹂

　　高大喇嘛臉色一變，道：﹁你試試。﹂

　　話落，他便要抬手！

　　李慕凡忙道：﹁大喇嘛，你知道我上﹃五臺﹄是來幹什麼的？﹂

　　高大喇嘛道：﹁佛爺不知道，也懶得過問那麼多……﹂

　　李慕凡道：﹁這麼說來，﹃侍衛營﹄的公文只是讓諸位等在這兒拿我了。﹂

　　﹁不錯。﹂高大喇嘛道：﹁﹃侍衛營﹄的消息很靈通，也很正確，先前佛爺以為你沒那個膽敢到﹃五臺﹄來，沒想到你真有這個膽，不管怎麼說，反正你是被佛爺們等著了，如今你自己說，是乖乖束手就縛跟佛爺們走，還是要……﹂

　　李慕凡搖頭說：﹁大喇嘛，我這個人生平沒有束手就縛這一說……﹂

　　高大喇嘛怒笑說道：﹁那你是打算不自量力，拼上一拼了，也好，讓佛爺們看看你這江湖稱最的好手，身手究竟高到什麼程度……﹂

　　李慕凡又搖了頭，道：﹁大喇嘛誤會了，我也不打算拼。﹂

　　高大喇嘛呆了一呆，道：﹁那你是打算怎麼樣？﹂

　　李慕凡道：﹁我打算請諸位閃開一條路，讓我走……﹂

　　高大喇嘛冷笑說道：﹁你在做夢！﹂

　　﹁不，大喇嘛。﹂李慕凡道：﹁我很清醒，大喇嘛請看看這個。﹂

　　翻腕從袖中取出了那塊項佩。

　　隔得太遠，看不清楚，高大喇嘛當即問道：﹁那是什麼？﹂

　　李慕凡道：﹁大喇嘛何妨派一位拿過去看看。﹂

　　高大喇嘛冷笑說道：﹁你休要施詐，丟過來好了。﹂

　　﹁丟過去。﹂李慕凡笑道：﹁大喇嘛，要是掉在地上摔碎了，恐怕你賠不起。﹂

　　高大喇嘛道：﹁了不起一塊玉，佛爺有的是上好和……﹂

　　李慕凡搖頭說道：﹁這塊玉跟別的玉不同，任何一塊玉的價值也比不上這一塊，這上面鐫刻著八個字……﹂

　　高大喇嘛道：﹁什麼字？﹂

　　李慕凡道：﹁大喇嘛，你要聽真了，那八字是：﹃順治御佩如朕親臨﹄！﹂

　　高大喇嘛臉色猛然地一變，道：﹁你是說你手裏的那塊玉佩，是先皇帝的御佩。﹂

　　李慕凡道：﹁大喇嘛說著了。﹂

　　高大喇嘛冷笑道：﹁佛爺不信，你一個江湖草民，何來……﹂

　　李慕凡道：﹁那容易，請派一位過來……﹂

　　高大喇嘛道：﹁佛爺自己來。﹂

　　大步行了過來，步履雄健，踏地有聲，好不嚇人！

　　近前，隔五尺停步，好毛茸茸的手一位，道：﹁拿來讓佛爺看看。﹂

　　嘴裏說著話，一雙巨目卻緊緊凝注著李慕凡，一眨不眨。

　　李慕凡看的清楚，這高大喇嘛全身凝足了功力，而且真氣遍全身，護住幾處要穴，當即他淡然一笑，道：﹁大喇嘛何必那麼緊張，李慕凡不是耍陰施詐之輩。﹂

　　抬手把那塊項佩遞了過去。

　　高大喇嘛接項佩在手，只一眼，神情猛震，勃然色變霍然地抬眼，驚駭說道：﹁你怎麼有……﹂

　　李慕凡一搖頭，道：﹁大喇嘛別多問，只請答我這是不是？﹂

　　高大喇嘛一點頭，道：﹁是。﹂

　　﹁是就好。﹂李慕凡雙手往後一背，道：﹁順治御佩，如朕親……﹂

　　﹁臨﹂字還沒出口，高大喇嘛突然大叫了一聲，身軀一矮，推金山，倒玉柱，砰然跪了下去。

　　他這一跪，眾喇嘛忙跟著跪下，剎那間廟前爬伏了一地，尤其是那高大喇嘛，更是雙手高舉玉佩過頂。

　　李慕凡沒有說話，伸手取過玉佩，放步行了出去。

　　眾喇嘛沒見一個抬頭。

　　李慕凡走了，就這麼逢凶化吉，化險為夷，平平安安地離開了﹁臺懷鎮﹂，臨走，他不免向著那坐落在沉靜中，莊嚴，肅靜的﹁五郎廟﹂投過最後深深的一瞥。

　　他沒敢在﹁五臺﹂山再多停留，倒不是怕，而是因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路沒阻攔，總比處處阻攔好。

　　另一方面，他也為趕快給人個交代。

　　同時，他更急著了自己的私事。

　　如今，由﹁五臺﹂上京，可以說是很近了。

　　他走﹁大茂山﹂，過﹁倒馬關﹂，避開官道，盡挑小路走。

　　這一路，是沒碰見什麼。

　　很快，當他到達﹁高碑店﹂時，麻煩來了！

　　大色不早了，這一路夠人受的，李慕凡身上髒了，眼看著暮色覆已垂，燈也上了，目的地又近在咫尺，所以他打算找家客棧歇歇腳，洗個澡，養養精神，明天一早乾乾淨淨的再上路。

　　他在街上走著，往街兩旁看，預備找家像樣的客棧。

　　怪了，每家客棧門口高掛著客滿牌。

　　﹁高碑店﹂一下了那來那麼多的客商住店的。

　　李慕凡正在納悶發愁，突然他看見了……

　　身形一閃，他比狸貓還輕還快地閃進了街左一條胡同裏，沒多久，四名穿長袍，腰裏鼓鼓的中年漢子由街上走了過去，看樣子像在查巡街道。

　　那四個走過去了，李慕凡站在胡同裏直皺眉，心想要是再有一張人皮面具就好了，戴上面具的那張臉，人家認識，不戴面具的那張臉，人家更認識，要是再有一張人皮面具，包管誰也認不出來。

　　心裏想歸想，可是事實上如今匆忙向上那兒再弄一張人皮面具去。

　　那不容易，需要材料，還得經過多日的浸泡製作。

　　想了半天，還是沒辦法，他抬眼向街兩頭望了望，然後才從胡同裏走出來又上了大街。

　　可是，在這時候，黝黑黑的胡同裏，由牆上邊上閃出了另一條人影，只見他手撫胸口，只聽他喃喃說道：﹁乖乖，嚇了我一大跳，這不是他麼，還好，天老爺保佑，他沒瞧見我，要不然我這條命……﹂

　　影子機伶一顫，隨聽他嘿嘿一笑：﹁娘的，真是運氣來了趕都趕不走，我說今兒個早上喜鵲怎麼拉我一腦袋屎，敢情是……嘿嘿，這下我跟小心肝有好日子過了，也省的他娘的一天到晚東躲西藏提心吊膽。﹂

　　話說完了，影子躡手躡腳地走到了胡同口，他鬼鬼祟祟，提著膽，揪著心地探出了腦袋，好長相，獐頭鼠口，噁心人，一看就知道是個不走正路的下九流人。

　　李慕凡已在十幾丈外，他竄出胡同跟了過去，那人身材又瘦又小，穿的是一件破皮襖。

　　走著，走著，他眼看著李慕凡拐進了一家叫﹁高陞﹂的客棧，然後他一縮腦袋轉身走了。

　　他不是走的原路，而是拐進了附近另一條胡同，一路笑，嘴裏還一直說個不停：﹁娘的，李慕凡，他就是李慕凡，我要是早知道他就是李慕凡，那就是剝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我也不敢惹他。﹂

　　﹁可是，已經惹了，怎麼辦，那就惹到底吧。﹂

　　﹁李慕凡呀李慕凡，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讓我躲你，更不該讓我碰上，這回你他奶奶的，哎喲，誰？﹂

　　話沒說完，他驚呼出聲，差點把靈魂兒嚇出竅。

　　沒別的，他的肩上搭上了一隻手。

　　他明白那隻手不是他的，可是他不明白那是誰的手，又是從那兒伸來的。

　　﹁我。﹂他背後響起了一個話聲，同時他被那隻手扳轉了過來，眼前，站著個穿長袍的中年漢子，一張臉白滲滲的，八字眉，弔客眼，這長相就嚇人。

　　下九流的眼睛都雪亮，他﹁哦﹂地一聲賠上一臉心驚膽顫的笑：﹁原來是當官的差爺……﹂

　　那白臉漢子冷冷說道：﹁少廢話，你在那兒碰見了李慕凡，嗯？﹂

　　獐頭鼠目漢子嘿嘿笑道：﹁這個，這個，爺，我說著玩兒的……﹂

　　那白臉漢子陰陰一笑，道：﹁狗娘養的，你找死……﹂

　　他五指剛要用力，獐頭鼠目漢子似乎知道硬不過，裝不成，忙道：﹁爺，您留情，我不敢隱瞞，那跟李慕凡同罪，丟腦袋的把戲，誰敢說呀！我剛才是瞅見了他，而且我也知道他上那兒去了，只是……只是……﹂

　　嘿嘿一笑住口不言。

　　白臉漢子﹁哦﹂地一聲，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放心，少不了你的好處，咱們倆二一添作五，怎麼樣？爺夠意思吧。﹂

　　獐頭鼠目漢子卑下跟羞澀地笑了笑，道：﹁爺，您是個明白人，像您高高在上，想來總不會吃我這下九流的，爺，對麼？﹂

　　白臉漢子道：﹁你放心，大爺我不是那種人，你要不信，我可以先給你幾個。﹂

　　獐頭鼠目漢子忙道：﹁那全倒不用，我怎敢信不過您，爺，他住進了﹃高陞﹄……﹂

　　﹁高陞﹂兩個字剛出口，獐頭鼠目漢子，當真地高陞了，升到西天極樂，便宜，按說他該下十八層阿鼻地獄的。

　　白臉漢子猛一抬腿，膝蓋頂進他的褲襠裏，他連哼也沒能哼一聲，兩眼一翻，身子立即，往下滑……往下滑。

　　白臉漢子陰險一笑，道：﹁朋友，別抱怨我，你怎麼想想，這種好事兒，大爺會分人一杯麼？陰間要告狀，你告李慕凡去。﹂

　　手一鬆，獐頭鼠目漢子砰然摔在了地上，白臉漢子更抬腳一撥，那瘦小身軀滾向了胡同邊兒上暗隅裏，要是不仔細瞧，還真難發現那兒死了個人。

　　白臉漢子拍了拍手，轉身走出了胡同！

　　※※※

　　﹁高陞﹂客棧裏，李慕凡躺在一小間客房的土炕上，別看房子小，卻是﹁高陞﹂客棧僅剩的一間。

　　由於它太狹小，所以沒人住。

　　也由於李慕凡不能暴露行跡，正好在這一小間湊合了。

　　他和衣躺在硬梆梆的土炕上，在想：﹁沒料到京裏那些人消息這般靈通，看情形，顯然他們知道他的事已辦妥，在往回走了。﹂

　　很顯然地，他們的意圖是在截他，截住那紙順治手詔，不讓使它被送到軍機大臣張英的手裏。

　　更明顯的，遠在﹁北京﹂外的﹁高碑店﹂就已佈上了官家兩個營的高手，那﹁北京城﹂當然更是警衛森嚴，飛鳥難進了。

　　可以想像，外城，內城，各處城門有人把守，有人檢查進去，甚至連城牆上都會站著人。

　　按說，李慕凡他可以闖，可是有幾分把握他不敢說。

　　憑他，當然不慮被拿住，可是要在那麼多高手的阻攔下闖進去，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敵人多，究竟那是難事。

　　這情形跟江湖廝殺拼鬥不同，在江湖，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大不了一走了之，可是這情形怎麼能一走了之，手詔得往裏送，交到張英手裏，走了怎麼個交法。

　　再說，一經拼鬥，勢必打草驚蛇，想進去更難，況且那也會讓京裏的鰲拜那一夥有別的準備。

　　總而言之一句話，不容易，難。

　　驀地裏，李慕凡有所驚覺，他目閃寒芒，翻身坐起，他沒有吹燈，他根本就沒有點燈。

　　爬在窗戶縫裏外看，各房的燈光外透映照下，他可以看得很清楚，院子裏闖進來二十個打扮俐落的漢子。

　　李慕凡心頭一震，暗暗詫異，心想：﹁他們是怎麼知道自己投進了這家客棧，還是他們每家客棧都查，並不知道自己在這家客棧裏。﹂

　　假如是前者，那不用看，屋上，牆外，絕對佈的還有人，那恐怕難免拼鬥一番了……

　　思忖未了，只聽院子裏響起一個粗暴話聲。

　　﹁住店的，統統站出來，爺們要查店了！﹂

　　接著他又喊了兩遍。

　　其實有一遍也就夠了，住店的客人像耗子遇見了貓，慌慌張張地都出來了，誰敢慢一步。

　　一時，院子裏鬧嚷嚷的。

　　﹁都閉上嘴，吵個鳥。﹂

　　又一聲暴喝，院子裏立即鴉雀無聲，掉根針也都能聽見。

　　李慕凡看得清楚，六名大漢揮了手，只聽他道：﹁兩個一組，挨門查去。﹂

　　這話一出口，那二十幾個中，分出了十幾個，兩個一組地走向了各處客房，這不像是知道他在這裏，而像是例行查店的，這樣就好走了。

　　李慕凡心中略寬，轉身從炕上抓起行囊，撲向了後窗戶，由縫裏向外看了一看，只一眼，他心頭震動，不由怔了一怔。

　　後牆上有人，後牆外民家的瓦面上也有人，仔細數數，不下十幾個，這就不像例行查店的了。

　　他們是怎麼知道……

　　現在，李慕凡沒時間想這個問題，現在該想的，是他該怎麼辦，怎麼辦？除了闖闖，除了拼鬥，沒有別的路好走。

　　只好如此了，李慕凡雙眉微揚，抬手摸了摸腰間軟劍，就打算從後窗闖出去，給那十幾人來個迅雷不及掩耳。

　　就在這時候，院子裏又響起了粗暴話聲：﹁喂！狗娘養的，你為什麼不站過來。﹂

　　不知道他在喝呼誰？

　　奇事倏生，另一個話聲從他房門外響了起來。

　　﹁我剛由茅房出來，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那二十幾個中，另一話聲叱道：﹁怎麼回事兒，娘的，查店，拿賊，明白了麼？叫你站過來，快點兒。﹂

　　房門外那人道：﹁不錯，我是個吃鏢局飯的。﹂

　　那精暴話聲道：﹁怎麼，你是保鏢的？﹂

　　粗暴話聲問道：﹁那個局裏的？﹂

　　房門外那人道：﹁京裏﹃三英鏢局﹄的。﹂

　　李慕凡心裏一跳，﹁三英鏢局﹂這不是沈月華姑娘的？

　　只聽那粗暴話聲﹁哦﹂地一聲，笑道：﹁原來是京裏﹃三英鏢局﹄沈局主手下的弟兄，難得在這兒碰面兒，大家都是熟人，都是熟人，你老兄是……﹂

　　房門外那人道：﹁在下姓武，往河南保了一趟鏢剛回來。﹂

　　粗暴話聲道：﹁原來是武老兄，那間沒點燈的房……﹂

　　指的是李慕凡這間。

　　房門外那人截口說道：﹁各處上房都滿了，在下只好在這一間湊合了，好在我只住一宿，明兒一早就回京了。﹂

　　粗暴話聲道：﹁即是你老兄住的，那就算了，免查了，免查了……﹂

　　怪了，房門外那人怎說這間房是他住的，這豈不是玄事兒，這人究竟是怎麼來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慕凡站在後窗口直詫異，直納悶。

　　只聽院子裏幾個話聲響起：﹁稟領班，沒有可疑的人。﹂

　　﹁稟領班……﹂

　　﹁稟領班……﹂

　　在幾人恭謹之中，有一人說道：﹁領班，那一間……﹂

　　﹁你懂什麼！﹂粗暴話聲道：﹁吃鏢局飯的跟那傢伙是冤家對頭，仇人見了面，只有分外跟紅，怎麼會窩藏那傢伙，走了，別家去，別家去。﹂

　　隨即，他揚聲說道：﹁武老兄，再見了，回京後有空營裏坐坐去。﹂

　　房門外那人道：﹁一定拜望，一定拜望，諸位走好。﹂

　　步履之聲雜亂，轉眼歸於寂靜，不，院子裏的住店客人議論又起，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當然，也有人回了房。

　　突然一聲大叫：﹁哎喲，我的銀子怎麼不見了，剛才明明放在枕頭下……﹂

　　只聽另一人說道：﹁算了，別嚷了，你還不聽白麼？銀子總不會長了翅膀飛了，老兄，破財消災，破財消災。﹂

　　那人沒再嚷嚷了，但卻仍在低聲嘟囔。

　　誰都明白，那些銀子，被人順手牽羊了。

　　這就是吃糧拿俸的官差，跟賊，跟強盜有什麼兩樣。

　　李慕凡心裏冒火，他卻只有搖搖頭。

　　忽地，門上起了輕微的剝落聲。李慕凡神情一緊，霍地抬眼凝注。

　　適時，剛才站在門外的那人話聲響起，很低：﹁屋裏的朋友，請開門，屋裏的朋友……﹂

　　李慕凡毅然截口問道：﹁朋友找誰？﹂

　　門外那人道：﹁我姓武的，朋友剛才沒聽見麼？﹂

　　李慕凡大步走過去，伸手拉開了門栓開了門。

　　門外，站著個穿長袍的中年漢子，白滲滲的一張馬臉，八字眉，弔客眼，長相令人皺眉。

　　李慕凡不會嫌他，本來嘛，豈貌可以取人，有那夜叉外貌，菩薩心腸的，也有那善良面孔，狠毒心腸的。

　　白臉漢子不安地笑了笑，道：﹁朋友，能不能讓我進去……﹂

　　李慕凡側身擺手，道：﹁武朋友請。﹂

　　姓武的白臉漢子謝了兩聲，閃身進了房，順手關上了門，門裏站定，他抬眼望向李慕凡，不安地強笑說道：﹁恕我！恕我……您可是李慕凡李大俠？﹂

　　李慕凡心頭微震，未言反問道：﹁武朋友是……﹂

　　姓武的白臉漢子搓著手賠笑說道：﹁不瞞您說，我姓武是沒錯是京裏﹃三英鏢局﹄的也沒錯，可是卻不是什麼正牌兒鏢師，而是跟著鏢師走的副手，這趟我是由京裏往河南探親，正巧聽說這兩天李慕凡李大俠要進京，我見住店的都出去了，唯有您躲在房間沒出去，所以我打定主意試試，您要是李大俠最好，總算被我碰上了，也算我效了些微勞，不是也沒關係……﹂

　　李慕凡道：﹁武朋友是吃鏢局飯的？﹂

　　姓武的白臉漢子道：﹁是啊。﹂

　　李慕凡道：﹁武朋友剛聽見那位官差臨走時說的話了，李慕凡是吃鏢局飯的冤家對頭，仇人見面，只有分外眼紅，武朋友怎麼說替他效些微勞﹂

　　姓武的白臉漢子搖頭說道：﹁您不知道，關於李慕凡的事蹟，我在鏢局裏聽多了，誰要不是傻子，誰要不是天生的沒良心，誰就能分出李慕凡是俠是盜，是正是邪，人家對付的全是貪官污吏，還有那些為富不仁的狗東西，再不就是江湖黑道上的敗類。對於安分良民，江湖上的白道人兒，可沒動過一根汗毛，所以我不能昧著良心說話，更不能昧著良心做事。﹂

　　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慕凡點頭說道：﹁原來是這樣的，武朋友你碰對了，我就是李慕凡。﹂

　　姓武的白臉漢子立即瞪大了他那雙弔客眼，低聲叫道：﹁怎麼，您果然是……哎呀，我武成是幾生修來的，李大俠，武成這輩子沒白活，死也瞑目了。﹂

　　激動著，翻身便要拜倒。

　　李慕凡手快，一把架住了他，道：﹁武朋友，我不敢當，李慕凡只是一介江湖草莽，再說剛才武朋友的那份情，我還沒有謝過。﹂

　　﹁謝我？﹂武成抬眼說道：﹁李大俠，您這是打武成的臉，其實您還不如給我兩巴掌，我剛才說過，能見著您，替您效些微勞，這是我武成幾生修來的福氣，天大的造化，不管怎麼說，這個頭我是一定要叩。﹂

　　說著，他又要往下跪，但是他難跪下分毫，他抬眼說道：﹁李大俠，您這是……﹂

　　李慕凡道：﹁武朋友，別折煞李慕凡，請坐下，咱們談談！﹂

　　拉著武成到了椅子邊，硬把他按了下去。

　　武成沒了輒，搖頭說道：﹁李大俠，怎麼說你都該讓我……﹂

　　李慕凡在炕邊坐下，凝目說道：﹁武朋友剛由京裏來。﹂

　　武成點了點頭，道：﹁是的，李大俠，我向局主請了三個月的假往河南探親……﹂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武朋友，我不是不識抬舉，不通人情世故，你不該這樣做！﹂

　　﹁怎麼？﹂武成瞪大了眼，道：﹁我怕什麼，大不了丟顆腦袋掉條命，我武成三十出頭了，上無父母，下無兒女，更沒有兄弟姐妹，家室之累，怕什麼？我武成今年三十多，在鏢局窩了這多年，雖然說不愁吃穿，但算不得光宗耀祖，如今我做了光彩事兒，不但能光宗耀祖，而且有那麼成家的一天，將來還可以向子孫誇耀一番，不瞞李大俠說，剛才我往你房門口一站的時候、我就豁出去了。﹂

　　李慕凡淡淡一笑，道：﹁武朋友太以錯愛了，李慕凡不過江湖草莽……﹂

　　武成一搖頭，鄭重說道：﹁李大俠，您可別這麼說，江湖上敬重的是誰，就是真英雄，真豪傑，人們為什麼敬關老爺跟岳王，不就因為他二位是忠義千秋的英雄豪傑，我武成雖然出身不怎麼樣，可還有一顆赤紅的人心，也有點血性，要懂是非黑白，為該做的，我武成能捨這條命……﹂

　　李慕凡道：﹁武朋友令人敬佩，客氣話我不多說了，武朋友這份情我領受了，永遠不會忘的……﹂頓了頓，突然問道：﹁鏢局裏最近生意怎麼樣？﹂

　　武成忙笑道：﹁還不是老樣子，您知道這口飯不好吃，這一行也不好幹，怎麼說都是冒風險，賭性命的事兒。﹂

　　李慕凡點了點頭，道：﹁說得是，世風日下，人心險惡，尤其在江湖上，無論幹什麼，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那不容易……﹂

　　抬眼凝目，道：﹁武朋友，沈局主近來可好？﹂

　　武成一怔，河然說道：﹁怎麼，李大俠認識我的局主。﹂

　　李慕凡微微一笑，搖頭說道：﹁彼此久仰而已，今生只怕無緣認識了。﹂

　　武成倏然一笑，道：﹁我還當您認識呢，說得是，我就不明白，像我們局主，那麼大年紀了，成名多年，經歷老到，什麼沒見過，什麼沒經過，怎麼說是分不清是非黑白……﹂

　　李慕凡截口說道：﹁這也不能怪沈局主，只能怪我多年來的所作所為……﹂

　　武成一搖手，道，﹁李大俠，話可不能這麼說……﹂

　　﹁武朋友！﹂李慕凡含笑說道：﹁怎麼不對，他幹的是保鏢這一行，不論我有沒有劫過﹃三英鏢局﹄的鏢，他總會有點同仇敵愾的心的。﹂

　　武成搖了搖頭，道：﹁也許您是說對了，要是換了我……不說了，我一輩子也幹不了局主，當不了家，說它幹什麼……﹂話鋒一頓，凝目說道：﹁李大俠，您真要往京裏去。﹂

　　李慕凡點頭說道：﹁是的，武朋友。﹂

　　武成道：﹁不能不去麼？﹂

　　李慕凡搖頭說道：﹁恐怕不行，武朋友，我有必須進京的理由。﹂

　　武成道：﹁我明白了，前些日子您在京裏的事我聽說過了，您是要找那夥沒良心的兔崽子報仇。﹂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武朋友，我兩手血腥，滿身是仇，這仇報不報兩可，我有比報仇更重要的事情。﹂

　　武成﹁哦﹂地一聲道：﹁什麼事比報仇還重要？﹂

　　李慕凡笑了笑，道：﹁武朋友事關重大，恕我不便奉告。﹂

　　武成道：﹁您既然不便說，我也不敢再問，這麼說，您是非進京不可了？﹂

　　李慕凡點點頭說道：﹁是的，武朋友。﹂

　　武成眉鋒深皺，搖頭說道：﹁那就麻煩了，李大俠，我剛由京裏來，我清楚，京畿百里之內，有樁有卡，有崗有哨，佈滿了攔截您的官家高手。﹂

　　李慕凡點頭說道：﹁這個我可以想像得到。﹂

　　武成道：﹁京城外的都還好，拿京城來說，京城一圈都是江湖上的一等一知名高手，聽說是七狼、八虎、九龍，內城一圈兒則是大內調出來的宮廷高手，就是隻鳥雀也難飛進去，您這不是冒大險麼？﹂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武朋友，江湖我輩，輕死重一諾，縱然是面對整個江湖，加上官家兵馬，我也只有闖闖。﹂

　　武成忙道：﹁李大俠，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李慕凡笑道：﹁武朋友，有誰會拿自己的命鬧著玩兒？﹂

　　武成滿臉愁苦地道：﹁那……李大俠，說不得我只有陪您往回走一趟了……﹂

　　李慕凡微愕說道：﹁怎麼？武朋友要陪我往回走上趟？﹂

　　﹁是的，李大俠。﹂武成猛一點頭，道：﹁如果運氣好，我也可以再對您效點微勞，讓您在不須拼鬥的情形下進入京城。﹂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武朋友有什麼好辦法？﹂

　　武成道：﹁不瞞您說，這幾年在局裏閒著沒事的時候，總是往外面跑，跑多了人頭熟了，朋友也多了，這裏面有一位守城的步軍官兒跟我交情不惡……﹂

　　李慕凡道：﹁武朋友的意思是……﹂

　　武成道：﹁也許他能想想辦法。﹂

　　李慕凡道：﹁武朋友，他有什麼辦法。﹂

　　武成道：﹁譬如說，假如是他帶兵守那個城門……﹂

　　李慕凡道：﹁武朋友剛才不是說，外城一圈兒全是江湖好手麼？﹂

　　武成點頭說道：﹁是的，李大俠，但白天守城門的是步軍，晚上才由江湖高手接管，固然，在白天那些江湖高手總嫌官家的步軍應付江湖事不行，總會派一兩個在城門口監視，但那只不過一兩個，怎麼都好應付。﹂

　　李慕凡道：﹁武朋友的意思是託他放我進去。﹂

　　武成道：﹁是的，李大俠，也只有這樣了。﹂

　　李慕凡道：﹁主意好，武朋友好意也可感，只是怕只怕……﹂

　　武成一拍胸脯道：﹁這個李大俠請放心，我武成要沒把握，不敢出這主意，他跟我算得上是過命的交情，絕出不了差錯。﹂

　　李慕凡沉吟了一下，道：﹁那麼，武朋友剛才說如果運氣好……﹂

　　武成道：﹁他原來守外城畿門的，只是這幾天是不是輪得到他，有沒有被調換，好就不知道了。﹂

　　李慕凡道：﹁武朋友要去河南探親……﹂

　　武成道：﹁探親的事兒沒您的事重要，去不去沒多大關係，再說這回去不成也還有下回，您卻不能久等。﹂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萬一事機敗露，不但偷渡不成，拼鬥難免，而且到那時還要連累武朋友你跟……﹂

　　武成著了急，忙道：﹁李大俠，您這是什麼話，我不說過了麼，早在剛才往您房門口一站的時候，我就豁出去了……﹂

　　李慕凡搖了搖頭，道：﹁武朋友，我可不能讓你這麼豁出去。﹂

　　武成更急了，道：﹁李大俠，您難道不給我這份光彩這個臉……﹂

　　李慕凡道：﹁武朋友要這麼說，我更不敢……﹂

　　武成忙道：﹁這樣麼，就算我是您的朋友，幫您個小忙……﹂

　　李慕凡搖頭說道：﹁武朋友，這個忙幫得太大了。﹂

　　武成霍地站了起來，道：﹁李大俠，除了這法子可以一試外，您還有什麼法子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到京城裏去。﹂

　　李慕凡呆了一呆，一時沒能答上話來。

　　不錯，武成說的不錯，除了這個法子可以一試外，他確實沒有第二個法子，能在不為人知的情形下進﹁北京城﹂。

　　可是，他能拖累這麼一個熱心的好人麼？

　　當然，那一半也因為他有個不該有的想法，他對這位少有的熱心好人，還存著幾分懷疑，幾分戒心了。

　　難，難，李慕凡頭一回感到扎手。

　　半晌，他突然點點頭，道：﹁好吧，武朋友，盛情好意，卻之不恭，也顯得李慕凡太不識抬舉，我願意試試了……﹂

　　武成猛然一喜，忙道：﹁多謝李大俠，多謝李大俠……﹂

　　李慕凡道：﹁武朋友怎麼反倒謝起我來了。﹂

　　武成眉飛色舞地道：﹁您賞給我一份光宗耀祖的事，我怎麼不感激不謝……﹂

　　李慕凡搖頭說道：﹁武朋友你這話讓我……﹂

　　武成忙道：﹁好，好，好，李大俠，我不說，我不說，要是再說，我就自己掌嘴，行麼？﹂

　　李慕凡笑了，笑了笑之後，他道：﹁武朋友，我試是願意試，不過我有個條件，務必請武朋友你在如今點個頭。﹂

　　武成忙道：﹁您請只管說，您請只管說，只要您答應讓我效這點微勞，我還有什麼不能點頭的，您請說，您請說。﹂

　　李慕凡淡淡一笑，道：﹁武朋友，這件事冒險之大，是可想而知的，凡事不能不先作最壞的打算，到時候萬一事機敗露，偷渡不成，武朋友你不許有任何猶豫，走你的，把剩下的事交給我一個人動手應付……﹂

　　武成一怔，道：﹁李大俠，這……﹂

　　李慕凡搖頭說道：﹁武朋友，一句話，你要不點頭，我就不……﹂

　　武成忙道：﹁李大俠，行，行，咱們到時候再商量，到時候再……﹂

　　李慕凡道：﹁不能等到時候，再商量就來不及了，請武朋友你現在就點個頭……﹂

　　武成沒奈何，只有點頭說道：﹁好吧，李大俠，我點頭了。﹂

　　李慕凡道：﹁武朋友，莫怪輕死重一諾。﹂

　　武成道：﹁您請放心，只要武成我點了頭，到時候我準走就是。﹂

　　李慕凡笑了，沒再說話。

　　武成道：﹁李大俠，咱們走吧。﹂

　　李慕凡道：﹁怎麼，現在就走？﹂

　　武成道：﹁咱們現在動身，等快到宛平的時候，天就要亮了，咱們趕到京城，恰好碰上城門換班，那不正是好時候麼？﹂

　　李慕凡想了想，一點頭，道：﹁不錯，那的確正是偷渡的好時候，好，咱們走。﹂抓起炕上行囊，隨手把一塊碎銀丟在炕上，道：﹁武朋友有行囊麼？﹂

　　武成笑了笑道：﹁別耽誤了，幾件破衣裳，不要，到時候再買。﹂

　　說著，他爬在窗戶縫上面向外望，然後才輕輕開了房門，當先行了出去。

　　李慕凡緊跟在他身後出了房。

　　他兩個一前一後出了後院。

　　這時候，從李慕凡的鄰房走出了一個身材頎長，頭戴寬沿大帽的漢子，他望著後院門只說了一句：﹁真巧，竟被我碰上了。﹂

　　隨後跟了出去，步履十分穩健。

　　※※※

　　﹁高碑店﹂各處街道華燈正盛，在官家高手到處搜查巡邏的情形下，不能大模大樣地在大街上晃著走。

　　所以，武成帶著李慕凡專找黑胡同往北走。

　　一條胡同，又一條胡同，很順利，點塵未驚，神鬼不知。

　　可是，眼看著出口已在眼前，那時人剛靠出口最近的一條胡同沒多遠的時候，身後胡同口突然一聲沉喝：﹁什麼人鬼鬼祟祟走黑路，站住。﹂

　　李慕凡倒沒怎麼樣，武成卻著實嚇了一跳，他沒敢回頭看，急急地叫了一聲：﹁糟，李大俠，被他們發現了，快走。﹂

　　李慕凡輕聲答應，騰身竄起，由胡同叉路往裏撲過來的一條黑影一刀落空，沒砍著他，卻正碰上起步略慢的武成，刀光只一閃，武成﹁哎喲﹂了一聲，可是他到底騰起了身，緊跟在李慕凡身後奔去。

　　背後，響起了聲聲叱喝。

　　可是，他兩人並肩衝出了﹁高碑店﹂，沒入了﹁高碑店﹂外荒列曠野，黝黑一片的夜色中。

　　背後的叱喝聲越來越遠，漸漸地，聽不見了。

　　李慕凡緩下身形，停了下來，鬆開抓在武成臂上，助他奔跑的那隻手一看，手上卻是血，武成的左胳膊近肩處，被刀砍了一條大口子，血還在流，李慕凡沒待慢，抬手閉了武成傷處的血脈，道：﹁還好，沒傷著筋骨。﹂

　　武成搖了搖頭，道：﹁老天爺，總算我跑得快，要是再慢一步，我這條胳膊就留在﹃高碑店﹄了。﹂

　　李慕凡道：﹁武朋友，這是你幫我的忙，所招來的第一宗好處。﹂

　　武成笑道：﹁李大俠，這算什麼，我又不是怕痛怕血的大姑娘，這點皮肉傷還算傷？這多年跟著鏢師東走西闖，像這一種小口子，混身上下就不知道有多少？走江湖誰能不受傷？流點血，破點皮肉又算得了什麼？有一回我大腿中了人的﹃滾堂刀﹄，都見了骨頭，我連哼都沒哼一聲，如今還不是照樣能走路，不跛不瘸，小意思，小意思！﹂

　　說著，﹁嘶﹂地一聲扯下一角衣衫，李慕凡忙接過來替他包紮好了，一切妥當後，武成道：﹁走吧，李大俠，別錯過了這時候。﹂

　　於是，兩個人又走了。

　　至聆，李慕凡那本不該有而有的幾分懷疑，幾分戒心，已然隨著這一刀雲消霧散。

　　代之而起的，是歉，是愧。

　　本來是，他明白，這一刀不輕，再重一點就真像武成所說，這條胳膊非留在高碑店不可，既然這樣，還會有假。

　　這一路，兩個人談笑著，頗不寂寞。

　　這一路，武成沒哼一聲，像是忘了臂上有傷。

　　這一路，兩個人有說有笑，很是融洽。

　　剛屆五更，兩個人到了﹁蘆溝橋﹂。

　　﹁蘆溝橋﹂地方不小，距﹁北京城﹂更近，當然，這地方被監視得更為嚴密，崗哨之多，樁卡之眾，那在意料中。

　　瞧，那橫跨﹁永定河﹂上，行人必經，必過的﹁蘆溝橋﹂上，人影幢幢，由這頭到那頭，竟不下十個。

　　李慕凡的眼力自然好，武成的眼力卻也不差，他倆借著東方微透的曙光，可以看得很清楚。

　　刀兒一般的寒風裏，﹁蘆溝橋﹂上站著的，都是打扮俐落，手提長劍的健壯漢子，不用說，這是兩個營之中﹁侍衛營﹂的。

　　﹁侍衛營﹂是吃糧拿俸的官家人，李慕凡也是為官家事東奔西跑，流血流汗，冒險犯難，到頭來卻讓官家人重重阻擋，處處攔截，傾全力，想盡辦法拿他，要他的命，想想豈不太以窩囊。

　　可是誰叫他當初衝著田孟嘗的面子，點頭答應把這件事接了下來，田孟嘗落個家破人亡，生死未卜，他如今卻在險惡的處境下，一步二步地向﹁北京城﹂挨近。

　　李慕凡他不會想那麼多，他也沒工夫想那麼多，一方面留意﹁蘆溝橋﹂上﹁侍衛營﹂的高手，一方面還得留神四周，提防自己的形跡敗露。

第二十四章

　　突然，武成拉了他一下，低低說道：﹁李大俠，您瞧，咱們非得過橋不可，像這樣兒，要想不驚動他們過橋去，可不容易。﹂

　　豈止是不容易，簡直是難比登天。

　　要在平時，換換是別的事兒，橋上再有十個，李慕凡也未必放在眼裏，照樣可以闖得過去。

　　可是，如今是什麼時候，如今是什麼事兒。

　　就得偷摸摸，好不委曲。

　　李慕凡眉鋒微皺，默然地點了點頭。

　　武成兩眼往前一望，道：﹁李大俠，一時咱們難想出主意，您瞧，前面離咱們近，離橋頭遠地有好幾家賣吃喝的，有一家已經開了門，咱們進去歇息一下，吃喝一點養精神，也好趁機會想法子，您看可好。﹂

　　的確，曙色有霧，薄薄的輕霧中，﹁蘆溝橋﹂這一頭，距離他倆身處約莫十多丈處，有好幾家民房，有一家炊煙冒起，而且已經早開了兩扇門。

　　李慕凡沉吟了一下，道：﹁只不知道那兒有他們的人沒有？﹂

　　﹁不會有的，李大俠。﹂武成朝前一呶嘴，低笑說道：﹁您瞧，橋那頭也有好幾家，他們歇換班的地方，只會在橋那頭，不會在橋這頭……﹂

　　李慕凡愕然說道：﹁怎麼見得？﹂

　　武成輕笑說道：﹁這是慣例，李大俠，無論是行軍佈陣也好，無論是按樁放卡也好，您什麼時候見過歇腳換班的地方敢在靠近這一邊的……﹂

　　果然不錯，只見橋那頭一家民房裏走出了七八個健壯漢子，衝橋上的人抬手招呼說著話雖然離得遠，聽不清他們都說了些什麼，可是橋上的那八九個走了，換上了剛由民家裏出來的那七八個，這不分明在換班麼。

　　武成一拍大腿，喜道：﹁您瞧，沒錯兒吧。﹂

　　李慕凡含笑點頭，由衷地道：﹁武朋友，你經驗之豐，歷練之深，讓我自嘆不如，走。﹂

　　一聲﹁走﹂字，兩個人小心翼翼地往那家民房挨近，還不敢走路上，卻下了那高高河堤，經著那斜坡走，那幾間民房恰好擋住了橋上的視線。

　　十幾丈距離，自然很快地就到了，武成走在前頭，貼在那家民房的土牆上，露著半個腦袋向橋上望了望，覷著空，一溜煙般繞了過去。

　　李慕凡走在武成後頭，依著葫蘆畫瓢，也繞過去了。

　　進了那家民房，果然，這一家是據橋頭，佔地利，扼來往行人所必經，賣吃喝的，店面不大，只擺下五六張長方桌，看樣子像剛打掃好，桌子上，長板凳上，還濕濕的，可就是瞧不見人，想必往後頭忙去了。

　　兩個人也不敢叫喚，只有坐下來等了。

　　過了一會兒，步履響動，由後面走出一個身穿棉襖褲，白了鬍子的瘦老頭兒，他嘴裏鼻子裏直冒熱氣兒，一邊還呵著手，也難怪，天冷，再加上了年紀。

　　﹁喲。﹂瘦老頭兒一眼瞥見他倆個，脫口一聲輕呼，怔住了，顯然，他為這突如其來的早客嚇了一跳。

　　武成快，邊忙站起，一抬手，輕叱說道：﹁別大驚小怪，爺們是出來辦案的，有什麼吃的沒有，拿出來爺們吃了好趕路。﹂

　　那年頭，百姓畏官如虎，瘦老頭一聽是辦案的，立即慌了手腳，又躬身又哈腰，戰戰兢兢地道：﹁是，是，差爺，二位爺要吃點什麼……﹂

　　武成截口說道：﹁你這兒有什麼？﹂

　　那瘦老頭道：﹁有醬肉，有芝麻醬燒餅，還有……﹂

　　武成道：﹁行了，行了，切盤醬肉，拿幾個燒餅來，快，快。﹂

　　瘦老頭連聲答應著道：﹁兩位爺，餅是昨兒個剩的，剛烤上……﹂

　　武成道：﹁沒關係，沒關係，只要不涼就行，要快點兒。﹂

　　瘦老頭這才答應著，顫巍巍地轉回了後頭。

　　武成坐了下來，剛坐下，他又站了起來，道：﹁李大俠，凡事不得不提防一二，您先坐著，我進去瞧瞧去。﹂轉身向後行去。

　　李慕凡忙道：﹁武朋友，別太難為人。﹂

　　武成回身應道：﹁您放心，只要沒毛病，我絕不會難為個可憐老人……﹂順手從櫃上撈起一個空茶杯，窘迫一笑道：﹁順便找他要杯酒喝去。﹂

　　轉身走了進去。

　　李慕凡忍不住笑了。

　　男人家十有八九好酒貪杯，都能喝幾盅，何況走南闖北，吃鏢行飯的，更要會喝點兒。

　　轉眼之間，武成出來了，笑嘻嘻地端著一杯酒，邊走邊砸嘴唇，品著滋味說道：﹁不錯，燒刀子，味挺烈的。﹂

　　瘦老頭一手端著燒餅，一手端著醬肉跟在後頭。

　　武成走過來坐了下來，向著放下燒餅醬肉的瘦老頭一擺手，和氣地道：﹁老人家，你忙去吧，要我會招呼。﹂

　　瘦老頭巴不得躲遠點兒，答應一聲走了。

　　武成摸了摸燒餅，道：﹁不算涼，湊合了，李大俠，吃吧。﹂

　　他老實不客氣地先動手吃了起來。

　　李慕凡不大餓，可是不好不吃點，他一邊往燒餅裏夾肉，一邊說道：﹁武朋友，有什麼主意過橋。﹂

　　武成嘴裏嚼著燒餅，搖頭說道：﹁李大俠，我也在想，還沒想出主意來……﹂抓起茶杯遞了過來，道：﹁來，李大俠，您也喝兩口……﹂

　　李慕凡搖頭說道：﹁大清早空著肚子喝酒……﹂

　　武成道：﹁這麼大冷天，喝兩口酒暖和，來，來，喝兩口酒。﹂

　　他一番盛情好意，李慕凡怎好不喝，接過茶杯正要就唇，外邊颳進來一股掌風，那是一個人，一個身材頎長，頭戴寬沿大帽的人，他進門便輕喝說道：﹁朋友，別獨享。﹂

　　話落，他又到了李慕凡身邊，一攤手，要那個茶杯。

　　李慕凡怔了一怔，心想那有這種人，莫不是……

　　抬眼一看，他看見了擋在帽沿下的那張臉，心裏一跳，忙道：﹁你是……﹂

　　武成霍地站了起來，瞪眼說道：﹁你這個人是……﹂

　　那人抬手按上武成肩頭，把武成接了下去，含笑說道：﹁朋友，你坐下，聽我說……﹂

　　武成兩眼直翻，只聽那人搶了先，道：﹁聽說朋友是﹃三英鏢局﹄裏的保鏢朋友。﹂

　　武成一點頭，笑道：﹁不錯，怎麼樣，咦，你怎麼知道？﹂

　　那人笑了笑，道：﹁在﹃高碑店﹄，我住在李大俠的隔壁，無意中聽見了，而且我由﹃高碑店﹄一路跟到了這兒，還好我聽見了，還好我跟來了……﹂

　　武成低叫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李……李爺，這個人莫非是……﹂

　　那人搖頭截口說道：﹁武朋友，你放心，我不是鷹爪，我請教，武朋友你進﹃三英鏢局﹄，吃鏢行飯有多久了。﹂

　　武成道：﹁有好幾年了，怎麼樣，你問這……﹂

　　那人笑道：﹁那就怪了，怎麼不但我不認識你，而且也沒見過你。﹂

　　武成臉色一變，道：﹁你是誰，我憑什麼要認識你……﹂

　　那人笑了笑道：﹁我可以告訴武朋友，﹃三英鏢局﹄三位當家的裏面，有位羅老英雄，我就是羅老英雄的兒子，叫羅曉陽。﹂

　　武成猛然一震，往起一竄，叫道：﹁你是羅……李大俠，別聽他的，這個人不知是什麼來路，竟敢冒充我們羅少鏢頭……﹂

　　李慕凡微一搖頭，淡然說道：﹁不，武朋友，羅少鏢頭我見過一次，沒有錯，眼前這位正是玉面諸葛。﹂

　　羅曉陽笑道：﹁還好李大俠見過我，要不然……﹂

　　武成翻身便要往門外衝。

　　羅曉陽眼明手快，翻腕抓住了他的胳膊，要了武成的命，正好是傷處刀上，痛得他﹁哎唷﹂一聲，轉回身來一掌迎向羅曉陽手腕，底下出腿還要踢桌子。

　　真是，他也不看看眼前這兩位都是什麼人。

　　也許他情急心驚之餘，全忘了。

　　羅曉陽冷哼一聲，右腕猛地往前一帶，嚇得武成連忙收掌，他怎麼敢往自己的傷處砍。

　　桌下，李慕凡伸出了腿，武成一腳踢在他的腿上，像踢在鐵樁上，﹁哎唷﹂一聲，立時齜牙咧嘴，矮了半截。

　　羅曉陽淡淡一笑，道：﹁別說是李大俠了，就是我你也不是對手，未免太不自量了……﹂

　　武成眼見跑不掉了，一張嘴，便要喊叫，如今他顧不得那麼多了，他是打算驚動橋上那些官家好手。

　　但是羅曉陽比他快，左手飛起一指，正點在他那喉結上，武成叫喊沒出口，兩眼一翻，氣一閉，往下便倒。

　　羅曉陽沒讓他倒下去，把他放在了長板凳上，讓他爬在桌子上，乍看像是喝多了酒似的。

　　然後，羅曉陽摘下大帽，露出了他那張英俊的臉，老實不客氣地坐了下去，望了望李慕凡，含笑說道：﹁李大俠，這位在查緝營吃糧拿俸……﹂

　　李慕凡道：﹁如今我明白了，謝謝少鏢頭，這該是我第二次欠你的情了。﹂

　　羅曉陽微微一笑，道：﹁是的，如果可能，我希望還有第三次。﹂

　　這位豪邁，灑脫，而且也頗風趣。

　　李慕凡笑了，沒多說什麼。

　　本來是，對這種人物何用多說，放在心裏就是。

　　羅曉陽遲疑了一下，又道：﹁李大俠，月華帶著小鳳，出京找你去了。﹂

　　李慕凡臉上一熱，心裏一震，忙道：﹁怎麼？少鏢頭，沈姑娘她……﹂

　　羅曉陽點了點頭。

　　李慕凡忙道：﹁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羅曉陽道：﹁算算總有半個多月了。﹂

　　李慕凡驚聲說道：﹁半個月了，沈姑娘她，她上那兒去找我了？﹂

　　羅曉陽淡淡地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李慕凡心中微鬆，道：﹁那還好，總算是有驚無險，碰上了﹃渤海﹄刀……﹂

　　神情猛然一緊，急道：﹁少鏢頭，你剛才說，岑泰讓沈姑娘上那兒暫住？﹂

　　羅曉陽道：﹁上他的拜弟，﹃快手刀﹄趙玉書的家去了。﹂

　　李慕凡臉色大變，默然不語。

　　羅曉陽微愕說道：﹁李大俠，怎麼了，難道有什麼不對麼？﹂

　　李慕凡發笑說道：﹁少鏢頭，恐怕很麻煩……﹂

　　接著他把他在﹁十里鋪﹂懲治趙玉書的獨子趙奎的事說了一遍。

　　聽完了他這番話，羅曉陽神情震動，臉色也變，旋即，他搖頭說道：﹁李大俠，趙玉書他不會是個不明事理的人。﹂

　　李慕凡道：﹁少鏢頭，趙奎是他的獨子，平日極為溺愛，要不然不會養成趙奎那種……﹂

　　羅曉陽突一搖頭道：﹁沒關係，李大俠現在可不可以往﹃山東﹄走走。﹂

　　李慕凡搖頭說道：﹁不行，少鏢頭，我非得進京見一個人不可。﹂

　　羅曉陽道：﹁李大俠，什麼事讓你非冒險不可。﹂

　　李慕凡遲疑了一下，他認為不該瞞這位義薄雲天的俠少，也沒有這個必要，當即就把原因說了一遍。

　　聽畢，羅曉陽怔在那兒，半晌始道：﹁原來李大俠你……李大俠，你這個人令人難懂，官家視你為賊為盜，到處緝拿，不惜懸賞萬兩，如今李大俠你卻為官家東奔西跑，冒險犯難，流血流汗……﹂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少鏢頭，受人點滴，報以湧泉，我輩輕死重一諾，當年我欠了田孟嘗的人情債，怎好不賣他個面子，他這一推薦我不要緊，卻落得個家破人亡，我則被重重攔截……﹂

　　﹁李大俠，田孟嘗我久仰，他家破人亡這句話……﹂

　　李慕凡又把﹁樂圃山莊﹂事概略地說了一遍。

　　羅曉陽星目一睜，道：﹁這麼說，李大俠對田孟嘗的被害，仍然懷疑……﹂

　　李慕凡點了點頭，道：﹁是的，少鏢頭，有跡象顯示田孟嘗沒有死。﹂

　　羅曉陽道：﹁李大俠，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李慕凡想了想道：﹁約莫半個月前。﹂

　　羅曉陽星目一亮，道：﹁半個且前，李大俠，我在﹃河南﹄碰見侍衛營的人，他們押著一輛套篷車，走的是條小路，行動很匆忙，也很鬼祟，只不知道是不是田……﹂

　　李慕凡神情一震，道：﹁少鏢頭地在什麼地方碰見那輛篷車的。﹂

　　羅曉陽道：﹁在﹃密林﹄附近。﹂

　　李慕凡雙眉一揚，道：﹁﹃密林﹄附近，﹃密林﹄離﹃登封﹄不過百十里路程……算算他們該早已抵京了，好，我要趁這機會把這件事查個清楚。﹂

　　羅曉陽道：﹁李大俠要怎麼個查法？﹂

　　李慕凡道：﹁該不難，田孟嘗向軍機大臣張英薦了我，隨後他那﹃樂圃山莊﹄就遭此慘禍，下手的是﹃七狼﹄、﹃八虎﹄，但很顯然地這是鰲拜那一夥奸佞授意，我從這兒查該不會錯。﹂

　　羅曉陽道：﹁李大俠，內城禁衛森嚴……﹂

　　李慕凡道：﹁多謝少鏢頭，固然當初推薦我的是田孟嘗，我為還他一筆人情債，可是如今田孟嘗等於因我受禍，這件事我不能不管。﹂

　　羅曉陽微微一嘆道：﹁李大俠的確是位令人敬佩欽服的江湖俠義，蓋世奇男，月華她是對的，她沒有看錯人……﹂

　　李慕凡臉上一熱，道：﹁少鏢頭，江湖險惡，沈姑娘不該到處歷練，她實在不該……﹂

　　羅曉陽搖頭嘆道：﹁說來說去都怪我那位大伯父，他不該……唉！天下父母心，李大俠該明白，我那大伯父也是為月華好。﹂

　　李慕凡微一點頭，道：﹁少鏢頭，我知道，扣在李慕凡頭上的那兩字賊盜誤人，對沈老英雄，我很感歉疚。﹂

　　羅曉陽搖頭說道：﹁那敢不必，只要李大俠不怪他老人家，我這個做侄兒的，已經很感知足了。﹂

　　李慕凡道：﹁少鏢頭這是什麼話，蒙兩次……﹂目光忽地一凝，接問道：﹁少鏢頭，李慕凡是鏢局行的大對頭，鏢局裏的人一旦提起李慕凡，沒有不切齒痛恨的，而少鏢頭你……﹂

　　羅曉陽淡然一笑，截口說道：﹁李大俠，月華她也是鏢局行裏的人。﹂

　　李慕凡一怔，旋即微現激動地道：﹁謝謝你，少鏢頭，在﹃三英鏢局﹄，少鏢頭放了我，隨後少鏢頭又跟在沈姑娘出京入江湖，如今又對我二次施援手，我還想知道個原因。﹂

　　羅曉陽垂下目光，玉面上泛起一絲笑意，那笑意有點勉強，也有點淒慘，黯淡淡地道：﹁李大俠，月華是我的妹妹。﹂

　　李慕凡伸手握上了羅曉陽的一雙手，道：﹁少鏢頭，李慕凡不是糊塗人，我自知欠你良多，你的超人胸襟，也讓我心折，少鏢頭，面對你，我只感到羞……﹂

　　羅曉陽突然一笑說道：﹁李大俠，不談這個了，當前的要務是眼前事，你不能不進京一趟，是不是？﹂

　　李慕凡收回了手，點點頭說道：﹁是的，少鏢頭。﹂

　　羅曉陽道：﹁在京裏有多久的耽誤。﹂

　　李慕凡搖頭說道：﹁難說了，少鏢頭，假如很順利，那就不會有多久的耽擱，要不然的話，恐怕……﹂

　　搖了搖頭，住口不言。

　　﹁那好。﹂羅曉陽點點頭說道：﹁這樣吧，李大俠只管放心辦事，我暫時不回京了，反正沒有事，由我到山東跑一趟好了。﹂

　　李慕凡呆了一呆，道：﹁怎麼，少鏢頭要……﹂

　　羅曉陽含笑說道：﹁是的，只有這一個辦法，難道李大俠還有別的法子。﹂

　　李慕凡苦笑搖頭，道：﹁少鏢頭，這該是第三次了。﹂

　　羅曉陽笑道：﹁正是我希望的，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來臨了，李大俠，別忘了，月華是我的妹妹，我關心她不下於任何人。﹂

　　李慕凡激動地深深看了羅曉陽一眼，沒有說話。

　　羅曉陽則一笑又道：﹁行了，這件事談妥說定了，接下來該是李大俠怎麼過﹃蘆溝橋﹄，怎麼進﹃北京城﹄的事了。﹂

　　李慕凡搖頭說道：﹁少鏢頭，要想神不知，鬼不覺地過﹃蘆溝橋﹄，恐怕很難，除非我會水，能橫渡﹃永定河﹄……﹂

　　羅曉陽笑道：﹁那怎麼行，﹃永定河﹄眼看著就要結冰，河水冰涼徹骨，就是會水的人，怕一下去就凍僵了。﹂

　　李慕凡搖頭說道：﹁我要再有一張人皮面具，也許容易一點……﹂

　　羅曉陽兩眼一亮，探懷摸出一物放在桌上，含笑說道：﹁大概勉強合用。﹂

　　那正是一張摺疊著的人皮面具。

　　李慕凡一喜，伸手抓了過來，但忽地他抬眼凝目，道：﹁少鏢頭，保鏢的達官，怎麼也有這種玩意兒？﹂

　　羅曉陽窘笑說道：﹁我是為了玩兒，多年前千方百計找來的……﹂

　　李慕凡把面具往臉上一戴，正合用，剎時像成了另一個人，一個長眉細目白淨臉的中年漢子。

　　羅曉陽笑道：﹁妙，敢情是為李大俠預備的。﹂

　　李慕凡笑道：﹁有這樣東西，那就……﹂

　　羅曉陽搖頭說道：﹁我想還能更容易一點，最好能根本不讓他們盤問，多少那是個麻煩，李大俠，恐怕你又得欠我一次情了。﹂

　　李慕凡微愕說道：﹁怎麼，少鏢頭，這話……﹂

　　羅曉陽抬手一指爬在桌上的武成，笑道：﹁其實，真要說起來，幫忙的該是他，我只是在旁邊搖旗吶喊，給人增加真實感而已，謝謝他觸動了我的靈機……﹂

　　站起來走到武成身邊，彎腰探手，在武成腰懷一陣摸索，李慕凡明白了，兩眼異采剛閃，羅曉陽翻腕而起，﹁叭﹂地一聲，一物丟在桌上，那是塊﹁查緝營﹂的腰牌。

　　李慕凡伸手拿了起來，羅曉陽一旁笑道：﹁橋上那些是﹃侍衛營﹄的，﹃查緝營﹄裏，他們認不得那麼多人，正好連蒙帶騙地混進去。﹂

　　李慕凡笑著站了起來，道：﹁那麼，我不多耽擱。﹂

　　羅曉陽道：﹁我也該走了，李大俠，他怎麼辦？﹂

　　李慕凡望了武成一眼，道：﹁少鏢頭有什麼高見？﹂

　　羅曉陽道：﹁李大俠不能帶他走，第一，他多少是個累贅。假如李大俠對他們說他是李慕凡，怕會引起他們眼紅，時而動手搶奪，那麼咱們這騙局非被當場拆穿不可，乾脆交給我好了。﹂

　　李慕凡道：﹁那就麻煩少鏢頭了。﹂

　　﹁別生氣。﹂羅曉陽笑道：﹁我也懶得帶他多久的……﹂

　　伸手拿起那隻茶杯，一翻腕，那杯酒成一線地酒在了地上。

　　羅曉陽他淡然一笑，道：﹁這位差爺的功勞與賞格全沒了，李大俠，我不跟你客氣了，請把錢給人家留下。﹂

　　李慕凡倏然失笑，摸出幾塊銀放在了桌子上，笑道：﹁好在少鏢頭沒喝一口。﹂

　　羅曉陽也自失笑，道：﹁李大俠還有什麼事？﹂

　　李慕凡一時沒想那麼多，搖頭說道：﹁少鏢頭，我沒有什麼事……﹂

　　羅曉陽微微一笑，道：﹁難道李大俠就讓我空著肚子去見月華。﹂

　　李慕凡臉上猛然一紅，窘笑說道：﹁是我疏忽了請少鏢頭帶幾句話，請沈姑娘多保重自己，別惦念我，一待京裏事了，我會趕去……﹂

　　羅曉陽笑道：﹁李大俠，夠了，太多，我記不住了。﹂

　　李慕凡搖頭苦笑，道：﹁少鏡頭，真會取笑……﹂

　　﹁請記住，李大俠。﹂羅曉陽忽地笑容一斂，道：﹁進﹃北京﹄後，也請李大俠在家父面前報個平安，最好別讓我那位大伯知道，假如李大俠難進內城，也許家父可以幫個忙。﹂

　　李慕凡激動地道：﹁謝謝少鏢頭，話我一定帶到。﹂

　　羅曉陽道：﹁還有，李大俠京裏的事辦完後，不必再遠跑﹃山東﹄了，請在京裏等，我自會接月華回來，但假如時間過得太久，我還沒按月華回來，那就得請李大俠趕快去一趟了。﹂

　　李慕凡心中一震，道：﹁那何如我早一點去。﹂

　　羅曉陽道：﹁怕只怕路上錯過……﹂

　　李慕凡道：﹁少鏢頭，你我都會寧願錯過的。﹂

　　羅曉陽一怔，旋即揚眉點頭，道：﹁不錯，那麼，李大俠，就這麼說定了。﹂

　　李慕凡道：﹁少鏢頭，還有件事，下次再見面，請改改稱呼，這三個字聽來讓我不舒服，尤其出自少鏢頭……﹂

　　羅曉陽一笑說道：﹁李大俠，那等下回見面時再說吧，還有什麼事麼？﹂

　　李慕凡道：﹁我沒事，少鏢頭。﹂

　　羅曉陽道：﹁那麼，如今請李大俠衝出去，別太快，﹃查緝營﹄的人沒有那麼高絕的身法，還有，最好邊跑邊嚷李慕凡。﹂

　　李慕凡凝目說道：﹁少鏢頭有意扮演一次飛賊大盜。﹂

　　羅曉陽道：﹁我認為那是我的榮幸，一輩子也忘不了，還可以光門楣，更可以向後世子孫誇耀。﹂

　　李慕凡激動道：﹁少鏢頭，你過於厚愛了。﹂一拱手，接道：﹁少鏢頭，就此拜別，請珍重，並祝一程順風。﹂

　　羅曉陽忙拱起雙手，道：﹁李大俠，我也以同樣的話奉贈。﹂

　　話落，兩人互想深注一眼，李慕凡轉身撲了出去，那隻包著幾件衣裳的行囊也不要。

　　羅曉陽伸手抄起武成，閃身跟了出去。

　　李慕凡一出門便揚臂大叫：﹁李慕凡，李慕凡……﹂

　　羅曉陽追了他兩三丈，然後掉頭往來路奔去，他盡展身法，蹤跳如飛，奔馳若電。

　　這一來立即驚動橋上的那幾個，叱喝聲中，紛紛撲過來，其中一名首先追上李慕凡喝問道：﹁李慕凡在那兒？﹂

　　李慕凡抬手向羅曉陽一指，道：﹁那不是麼，他就是。﹂

　　是像，不是李慕凡他跑個什麼勁兒。

　　那漢子沒問第二句，騰身追去。

　　那另幾個也帶著一陣疾風，由李慕凡身邊掠了過去。

　　李慕凡沒有怠慢，轉身便住橋上走。

　　那幾個跑在最後的一個機靈，突然停下來喝道：﹁站住。﹂

　　李慕凡忙見了下來，那漢子目光炯炯，打量了李慕凡一眼，冷然問道：﹁你是幹什麼的？﹂

　　李慕凡摸出腰牌，一攤手道：﹁我是﹃查緝營﹄的。﹂

　　那漢子道：﹁噢，原來你是……李慕凡帶著的那個人是……﹂

　　李慕凡道：﹁是我一個弟兄，我跑得快一步……﹂

　　那漢子沒等他說完，一擺手，道：﹁你走吧。﹂

　　轉身向那一夥追去。

　　李慕凡笑了，但同時他也為羅曉陽揪心，凝目遠望，羅曉陽已變成了一個黑點，那些人在後狂追，還能看見整個身影，他心中微鬆，轉身往橋上行去……

　　他步履快捷，﹁蘆溝橋﹂轉眼間已走了一大半。

　　而，突然，橋那頭民房裏竄出了剛換下班不久的那八九個。

　　李慕凡心裏登時一跳，但他不得不硬著頭皮過去。

　　到了﹁蘆溝橋﹂的這一頭，一名身材魁偉的中年壯漢追了上來，深深打量了李慕凡一眼，道：﹁喂，剛才是怎麼回事兒？﹂

　　李慕凡道：﹁李慕凡躲在橋那頭……﹂

　　九個人一起色變，那壯漢脫口驚呼：﹁李慕凡，他也到了。﹂

　　李慕凡點了點頭，道：﹁那幾位追去了。﹂

　　那壯漢道：﹁怎麼個情形，快說。﹂

　　李慕凡道：﹁李慕凡躲在橋頭那賣小吃的民家裏，想過﹃蘆溝橋﹄，可巧被我識破了，誰知道這傢伙不愧機警，他先發制人，動手制住了我一個弟兄，我快一步跑了出來，他也跟出來追我，我一嚷嚷把他嚇跑了……﹂

　　那壯漢聽得連連色變，李慕凡話說到了這兒，他一揮手，急喝說道：﹁去五個，幫忙去，快。﹂

　　五名﹁侍衛營﹂的高手，應聲如飛掠去。

　　如今，這兒，加上那壯漢還剩了四個，那壯漢咬牙切齒地道：﹁好大膽，他好大的膽……﹂抬眼望向李慕凡，道：﹁你是幹什麼的？﹂

　　李慕凡道：﹁我是﹃查緝營﹄的。﹂隨手出示了腰牌。

　　那壯漢﹁哦﹂地一聲道：﹁原來是﹃查緝營﹄的自己人，自己人，我是﹃侍衛營﹄的龐領班。﹂

　　李慕凡知道該怎麼做，他一躬身，道：﹁見過龐領班。﹂

　　壯漢臉上浮起一絲笑色，擺手說道：﹁自己人，別客氣，別客氣……﹂微微一頓，接問道：﹁你跟那位弟兄怎會在橋那頭……﹂

　　李慕凡道：﹁回龐領班的話，我跟那位弟兄奉命回營多調幾個人手，趕了一夜路，又冷又餓，所以偷了個懶，進去吃了點東西，誰知李慕凡他早就坐在了那兒，想必是見龐領班在這兒把守，一時沒敢過橋……﹂

　　這一捧，把龐領班捧樂了，他笑道：﹁當然，當然，要不然他早過去了，瞧著吧，有我這一班弟兄把守﹃蘆溝橋﹄一天，李慕凡除非繞道，不然他就別想過去，兄弟，他沒吃好吧，屋裏有熱茶，也有包子……﹂

　　李慕凡忙道：﹁多謝龐領班，如今沒心情吃喝了，也不敢再耽誤，萬一上面查問下來……﹂

　　壯漢哈哈笑道：﹁好，好，你放心，沒說的，瞞上不瞞下吃咱們這碗飯的，還不就是那回事兒，到時候我替你老弟兜著點就是……﹂

　　李慕凡連忙聲道謝，一躬身道：﹁那麼，龐領班，我走了。﹂

　　壯漢擺手說道：﹁好，好，既有公事在身，我不敢再留你，老弟，到京城這一路上全是﹃侍衛營﹄的人，你老弟需要什麼，只消把龐領班三個字抬出去，招呼一聲就行了，你請吧，請吧。﹂

　　客氣，的確是夠客氣的。

　　這就是人情世故，誰不愛聽那順耳稱心好聽話，誰又不愛戴那頂能令人飄飄然的高帽子。

　　有時候，有些事就是這樣一句話說得好，幹什麼都順順利利，要不然嘛，到處碰壁還算事小。

　　果然，李慕凡憑著一塊﹁查緝營﹂的腰牌，跟﹁龐領班﹂這三個字，由﹁蘆溝橋﹂經﹁宛平﹂一直到﹁北京城﹂外，都是通行無阻，絲毫沒被留難。

　　可是，龐然的﹁北京城﹂已近在眼前，兒處城門由步軍把守，另外還有兩個﹁七狼﹂、﹁八虎﹂、﹁九龍﹂的手下在一旁監視、幫忙，要混過這一關，恐怕不像這一路那麼容易。

　　假如在這大白天裏進不了城，要想在夜晚那種城牆上遍佈﹁七狼﹂、﹁八虎﹂、﹁九龍﹂等高手，五步一樁，十步一卡的情形下，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去，那就更難了。

　　有句俗話說：﹁運氣來的時候，推都推不走。﹂

　　眼前就是這樣，李慕凡他就推不走那已然來臨的運氣。

　　他站在官道旁，眼望著那不算太遠處，行人進出，備受檢查盤問的城門口，正在皺眉發愁，一眼瞥見官道旁十幾丈外一處樹林後轉出了個人。

　　那是個矮矮胖胖的中年漢子，身上到處是油污，肩上挑了副擔子，兩頭掛著簍筐，手裏還提著一隻大木桶。

　　簍筐，木桶，全是空的，不算太重，可是由於他胖，走起路來不免一擺一晃的，同時，肩上有副挑子，手裏還提著一隻大木桶，說不出有多麼不方便。

　　這不算稀罕，本來是，樹林後轉出個人，挑著挑子提著桶，這有什麼事，不是少見多怪麼。

　　其實，理雖如此，事實卻不然，稀罕的是那個矮胖中年漢子的裝束打扮，還有那大木桶上漆的寫三個字：﹁侍衛營。﹂

　　誰能說這不稀罕。

　　任何人一看都能明白，這位是﹁侍衛營﹂裏的火頭軍、火夫，他幹什麼，該是送吃喝來的，那樹林後必然埋伏著一幫，預備跟城門的那一夥互為呼應。

　　這就是推不走的運氣。

　　李慕凡忙追了上去，含笑招呼說道：﹁這位，讓我來幫個忙。﹂

　　伸手便去接那隻木桶。

　　矮胖中年漢子一怔，抬眼凝注，道：﹁你是……﹂

　　李慕凡含笑說道：﹁自己人，我是﹃查緝營﹄的，剛從﹃蘆溝橋﹄龐領班那兒來，一路上受貴營的弟兄照顧，真讓人心裏不安。﹂

　　矮胖中年漢子﹁哦﹂地一聲道：﹁原來老弟是……怎麼，由蘆溝橋來。﹂

　　李慕凡點頭說道：﹁是啊，我是被調派在﹃高碑店﹄的，回來有點公事，你老兄是來送吃的給貴營的……﹂

　　矮胖中年漢子轉身向樹林一呶嘴，道：﹁樹林子裏這一班，有什麼法子，公事，又不能回去吃喝，只好頓頓送來了。﹂

　　李慕凡搖頭說道：﹁這還算好哩，像我們，被調在外面，吃不好，喝不好，更別談歇息了，一天到晚得到處查、搜，連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像貴營，大冷天的，只苦你老兄了。﹂

　　矮胖中年漢子搖頭一笑道：﹁有什麼法子，吃的是這種糧，拿的是這種俸，天生的做飯命，苦就苦點兒吧，怎麼說也是給官家當差，出去也能唬唬人……怎麼樣，外頭有什麼動靜麼？﹂

　　李慕凡道：﹁老兄，你不是要回城去麼，正巧我也要回營，咱們邊走邊談，來，讓我提著桶。﹂

　　矮胖中年漢子樂得有人幫忙，忙道：﹁那我謝謝了。﹂

　　隨即把桶交在李慕凡手裏。

　　李慕凡忙道：﹁真是，自己人，幹什麼客氣。﹂

　　兩個人就這麼有說有笑地到了城門口，守城的是一名挎刀武官，一十六名執槍步軍，一見矮胖中年漢子來到，那名挎刀武官像見了出巡回京的大員，連忙吆喝正在檢查，盤問的百姓讓開。

　　而那矮胖中年漢子也老實不客氣地將簍筐東晃西擺，去﹁碰﹂散那些擋道的百姓，嘴裏還直說：﹁讓開，讓開。﹂

　　那名挎刀武官躬身哈腰，賠笑遞上諛媚：﹁您辛苦。﹂

　　矮胖中年漢子大剌剌地從鼻子裏嗯了一聲，根本正眼沒看了一下，連﹁侍衛營﹂的火夫都這麼神氣，那些專門辦案拿人，負責內城安全的，就可想而知了。

　　有矮胖漢子作伴，兩個人又是有說有笑的，誰敢盤問誰敢檢查，別看那名武官對百姓神氣，對﹁侍衛營﹂的，他就沒那個膽，再說，剛才也是瞧著他出城的。

　　李慕凡跟矮胖漢子談笑著往裏走，突然，一名穿長袍的中年漢子由城門邊兒邁步走了過來，目光一凝，望著李慕凡道：﹁你是？﹂

　　李慕凡還沒有開口，矮胖漢子代他說了話：﹁自己人，自己人。﹂

　　那長袍漢子並不太好說話，道：﹁自己人本營的。﹂

　　矮胖漢子道：﹁不，這位弟兄是﹃查緝營﹄的，剛由龐領班那兒來。﹂

　　那長袍漢子﹁哦﹂地一聲道：﹁有腰牌沒有？﹂

　　李慕凡不等矮胖漢子開口，翻腕遞出腰牌，含笑說道：﹁請看看。﹂

　　長袍漢子沒接，瞥了李慕凡手中腰牌一眼，一點頭笑道：﹁行了，二位都請吧。﹂

　　於是，李慕凡跟矮胖漢子走了。

　　※※※

　　於是，李慕凡就這麼進了﹁北京城﹂。

　　守內城九門的，是﹁禁衛軍﹂，還有不知被誰調派出來的宮廷高手，一個個腰裏挎刀，服飾齊全，既威武又神氣，本來嘛，御前帶刀，官同四品，當然神。

　　一些個不怎麼樣的官兒，不在﹁侍衛營﹂的人眼裏，而如今，這﹁侍衛營﹂，又不在這些大內侍衛眼裏了！

　　一近﹁正陽門﹂，矮胖漢子便沒敢再肆無忌憚地談笑，閉嘴，整著胖臉，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著。

　　這一關要說闖，是最難闖的，但若說是矇騙，卻是最容易混進去的，原因何在，因為這些大內侍衛老爺們，素來難得出﹁紫禁城﹂一步，他們認得誰。

　　再說，前面一關都放行了，到這一關還有什麼問題。

　　李慕凡就是針對這一點，咬牙橫心，陪著矮胖漢子往前走，他要試試看，碰碰運氣。

　　一近﹁正陽門﹂十步內，矮胖漢子立即哈腰低下了頭。

　　李慕凡明白，這是規矩，也連忙照樣哈腰低頭。

　　木桶上的那三個字，就是招牌，守門的那幾位，連問都沒有問，李慕凡跟矮胖漢子只一穿過﹁正陽門﹂，就算進入內城了，驀地，背後響起了一聲沉喝：﹁你兩個，站住。﹂

　　矮胖漢子一哆嗦，連忙停步，放下簍筐回身哈下了腰。

　　當然，李慕凡也跟著照做，他看見眼前不遠處，有一雙略呈外八字，登著靴子的腳。

　　隨聽身前那人喝道：﹁把頭抬起來了。﹂

　　矮胖漢子恭謹答應一聲抬起了頭。

　　李慕凡也抬起了頭，這回他看清楚了那個人，帽子下是張方臉，兩眼目光很夠犀利，高高的鼻子，唇上還留著兩撇小鬍子，看年紀差不多有卅多近四十。

　　只聽他說道：﹁你剛才是一個人出城的。﹂

　　矮胖漢子忙道：﹁回您，是的。﹂

　　那侍衛道：﹁怎麼回城的時候多了一個人。﹂

　　矮胖漢子忙道：﹁回您，這位弟兄是﹃查緝營﹄的，在城外碰上，正巧做個伴兒……﹂

　　那名侍衛哦地一聲，目光掃向李慕凡，道：﹁你是﹃查緝營﹄的。﹂

　　李慕凡應道：﹁回您，是的。﹂

　　雙手遞上那塊腰牌。

　　那侍衛沒接，望了那塊牌子一眼，道：﹁據我所知，﹃查緝營﹄都被調在﹃長辛店﹄、﹃高碑店﹄一帶外圍，正是忙的時候，你回來幹什麼。﹂

　　李慕凡不慌不忙地道：﹁回您，我是奉命回來多調派幾個人手的。﹂

　　那侍衛﹁哦﹂地一聲，道：﹁怎麼人手嫌不夠。﹂

　　李慕凡道：﹁回您，是的，那一帶照顧不過來。﹂

　　那侍衛道：﹁你奉命向那兒調派人手。﹂

　　李慕凡道：﹁回您，自然是由本營調派。﹂

　　那侍衛突然一聲冷笑說道：﹁你該是弄清楚再往裏走，我告訴你，他們不知道我知道，整個﹃查緝營﹄全被派出去了，你還向那兒調人手？﹂

　　話落，跨步，探手便抓。

　　李慕凡心頭連震，忙道：﹁您這位……﹂

　　那侍衛喝道：﹁李慕凡，你好大的膽。﹂

　　他這裏一動，其他幾名侍衛腰刀出鞘，閃身撲了過來，不愧宮廷高手，瞧那身打扮，身手居然仍那麼快，那麼俐落。

　　眼看混進內城之計已成泡影，李慕凡將心一橫，上身未動，飛起一腳踢向那名侍衛下盤。

　　那名侍衛還真沒提防，被李慕凡一腳踢個正著，一條腿硬生生地被踢斷了，大叫一聲，往後便倒。

　　李慕凡沒敢怠慢，轉身便跑。

　　他快，大內侍衛也不慢，叱喝聲中，兩柄腰刀已然遞到，指的全是身後重穴要害。

　　李慕凡一咬牙，探手腰際，抖手掣出軟劍，回身一掃，格開了兩柄腰刀，騰身竄上附近屋面，飛馳而去。

　　後面，﹁正陽門﹂方面大亂，耳聽有人叫道：﹁他果然是李慕凡，快追，快……﹂

　　果然是，敢情剛才是施詐。

　　李慕凡恨得牙癢癢的，卻沒工夫再理會那麼許多，身後叱喝聲中，內城牆上也掠下了宮廷高手。

　　他明白，如果不趕快想辦法拋掉他們，掩蔽身形，一旦驚動了外城那一關，再加上街上巡弋的，他就是插翅也難逃脫了。

　　心念及此，躍身跳下屋面，恰好，這地方行人稀少，他一閃身，撲進一條小胡同裏，緊貼在一戶民宅的大門裏。

　　胡同上空衣袂飄風聲陣陣，胡同口也傳來了追捕人的聲，還好，上面的沒下來，胡同口的沒進來，那些嚷嚷吆喝轉眼向遠處去了。

　　李慕凡鬆了一口氣，這才抬眼打量藏身的所在，仔細一看，他不由一怔，敢情這不是別處，卻是﹁北京城﹂裏的溫柔鄉銷金窟，夜晚裏最熱鬧的﹁八大胡同﹂。

　　怪不得這時候靜悄悄的不見人影，不聞人聲。

　　他明白，那些人是過去了，可是一旦發現追錯了方向的時候，他們就會回過頭來往這兒找。

　　他想到了一個去處，可是由這兒到那兒不算近，想平安地走完這段路怕不容易。

　　他有了主意，抬手摘下人皮面具，正打算脫衣裳，遠遠地又傳來人聲，突然，回頭了，剛才沒查這胡同，如今回了頭，那是非查不可。

　　匆忙中他沒有別的選擇，騰身竄起，半空中一擰腰，他越牆進入了那家民宅。

　　巧事讓他碰上了……

　　他落身處是個小天井，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在端著一盆熱水踏上廊簷，要進入堂屋，一見半空裏掉下個大男人，手一鬆，瞪眼便要驚叫。

　　李慕凡飛身過去一指點上那小丫頭昏穴，小丫頭沒能叫出來，被他放倒了，可是他沒辦法兼顧那盛滿了熱水的洗臉盆，﹁砰﹂然一聲，盆破水濺濺了他一身。

　　糟，李慕凡剛皺眉，只聽堂屋那東廂心裏響起了一個嬌滴滴，軟綿綿，鼻音很重的嬌慵話聲：﹁小英呀！怎麼了，掉了，是不是？唉！什麼事都得我，你這個死丫頭，不用你了，進來。﹂

　　李慕凡能答應麼？當然不能，他略一猶豫，挾起那個小丫頭進了堂屋。在堂屋裏，他把小丫頭輕輕地放在椅子上，然後閃身貼向了東廂房門邊。

　　適時︱︱

　　﹁小英，進來呀！你聾了，死丫頭……﹂

　　這女人好口德，定然是個不正經的潑辣貨。

　　叫半天沒人答應，她當然火兒了，只聽東廂房裏一陣息索響，步履兩聲，棉布簾猛然掀開，走出了個人。

　　她，胴體豐腴，身材十分美好，一頭烏雲蓬鬆著，下身穿著件翠綠色褲子，上身是翠綠色的小襖，可是扣子沒扣，袒露著雪白的酥胸，還有一角猩紅的兜肚。

　　她沒留意門邊牆上貼著個人，可是李慕凡看見了她的半邊臉，一怔，脫口說道：﹁是你……﹂

　　那女的嚇得一哆嗦，霍然轉過了身，滿臉驚恐，美目圓睜著，﹁哎喲﹂一聲，手掩上了小嘴兒。

　　她，赫然竟會是晏二的年輕嬌妻，姘徒弟楊春的媚娘。

　　她很夠大膽，很夠鎮定，本來嘛，男人見多了，她怕那一個，兩眼直愣地望著李慕凡，只說不出話來，到底她還是受了驚恐，那不為別的，只因為眼前不是別個男人，是李慕凡。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很出我意料，沒想到在這兒碰見了你，還認得我麼？我該怎麼稱呼你，是晏夫人，還是楊夫人。﹂

　　媚娘那張仍然嬌媚的臉發白，美目一轉，﹁喲﹂地一聲，突然笑了，嬌媚橫生，仍是那麼迷人：﹁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李爺呀，今兒個是什麼風呀，這一陣子李爺那裏去了，真想死人了，李爺，姓晏，姓楊，那是過去的事兒了，如今我不姓任何一人兒的姓︱︱﹂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這也很出我意料……﹂

　　媚娘嬌笑說道：﹁世上的事兒本來就是那麼加事，十樁有九樁讓人料想不到，你坐著，好久不見了，我給您沏壺茶去，陪您好好聊聊。﹂

　　說著，她扭動腰肢就要往外走。

　　李慕凡一抬手，道：﹁謝謝你，不用了，你坐下。﹂

　　媚娘拋過一個媚眼，﹁喲﹂地一聲道：﹁李爺，您還怕我怎麼樣麼，放心吧，我吃虧上當夠了，苦也苦夠了，如今跟以前不一樣了，是兩個人，兩顆心。﹂

　　嘴裏雖這麼說，她到底走過去坐下了，坐定，一指小丫頭，笑吟吟地道：﹁李爺，是您……﹂

　　李慕凡道：﹁我點了她的穴道，不礙事，傷不了她的……﹂

　　﹁正好。﹂媚娘道：﹁這丫頭最喜歡多嘴多舌的，免得她打擾，您請坐呀。﹂

　　李慕凡不客氣地從城了媚娘對面，他剛坐下，媚娘又開了口，美目凝注，風情萬種的道：﹁李爺，這一陣子那兒去了呀！叫人……﹂

　　李慕凡截口說道：﹁媚娘，你我談正經的，這是什麼地方？﹂

　　﹁喲！﹂媚娘道：﹁您怎麼裝老實呀，誰不知道這是﹃八大胡同﹄呀！﹂

　　李慕凡道：﹁這個我知道，我是問……﹂

　　媚娘道：﹁您是問這個院子。﹂

　　李慕凡點了點頭，道：﹁是的，這個院子是……﹂

　　媚娘抬皓腕理了理蓬鬆的烏雲，道：﹁跟晏二這幾年，就只有這點私房積蓄，為了買這個院子，我把它全用上了。﹂

　　李慕凡道：﹁在我想像中，你不該還在﹃北京﹄，更不該在這兒。﹂

　　媚娘淺淺一笑道：﹁您以為我該在那兒？李爺，您瞧見了，我就住在這兒，身邊兒也只有這麼一個笨手笨腳的丫頭。﹂

　　李慕凡道：﹁這意思是……﹂

　　媚娘瞅了她一眼，毫無羞愧之色地道：﹁哎呀！李爺，您幹什麼跟我們裝糊塗呀，這您還不明白麼，我支起舊爐灶，幹起老本行了。﹂

　　李慕凡一怔：﹁怎麼說，你幹起……﹂

　　別的他不便出口，沒再說下去。

　　媚娘卻毫不在意地嬌笑說道：﹁李爺，您以為我是幹那一行，吃那碗飯的。﹂

　　李慕凡搖頭說道：﹁這又出了我意料，我以為……﹂

　　﹁李爺。﹂媚娘帶著笑截了口，笑得有點勉強，道：﹁意料歸意料，以為也總是以為。事實上我媚娘是天生操皮肉賤業的下賤命，一輩子跟榮華富貴無緣，受苦受難，擔驚擔怕的時候有我，是我，享榮華，富貴的時候是別人，李爺，你說，有什麼法子？﹂

　　李慕凡凝目說道：﹁這話我不懂。﹂

　　媚娘似乎不賣風騷不賣俏了，她勉強一笑道，：﹁李爺，人老珠黃比不上十七八歲的大姑娘，楊春一腳把我踢開了。﹂

　　李慕凡﹁哦﹂了一聲，媚娘接著說道：﹁李爺呀，說來我也該知足了，楊春他沒怕我抖他的底子，沒殺我，讓我在這﹃八大胡同﹄謀生，已經算不錯了。﹂

　　李慕凡揚了揚眉，道：﹁媚娘，楊春他現在在那兒？﹂

　　媚娘道：﹁他呀，他如今可抖可神氣了，在內城有座府第，我命薄福淺，沒住三天就被他攆了出來了。﹂

　　李慕凡道：﹁他如今是……﹂

　　媚娘搖頭說道：﹁我是個沒讀過書，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女人家，我可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官兒，不過聽說他權勢很大，能管不少人。﹂

　　李慕凡道：﹁他那府第在內城那個角落？﹂

　　媚娘搖頭說道：﹁我不知道，李爺，住進去的時候歡天喜地，沒留意那麼多，等到被捧出來的時候，差點兒沒氣死，又沒心情留意那麼多，我只知道它是在內城裏。﹂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他的確是抖起來了。﹂

　　﹁李爺，﹂媚娘眼兒凝注，道：﹁您這趟回來，不是為找楊春的麼？﹂

　　李慕凡搖頭說道：﹁我這趟來﹃北京﹄，不是為了找他，至於以後找不找他，還很難說。﹂

　　﹁很難說？﹂媚娘詫聲說道：﹁他害的您……難道您打算放過他不成。﹂

　　李慕凡淡然笑道：﹁現在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什麼打算。﹂

　　媚娘越發地詫異了，她道：﹁李爺，您……﹂

　　李慕凡搖頭說道：﹁不談這些了，晏二呢？﹂

　　媚娘那嬌艷如花的嬌靨上，突然泛起了一片悲淒神色，烏雲螓首低垂，道：﹁難道您還不知道，他就在您出事兒的那天死了，是楊春逼我害得老爺子他，他……李爺，我懊悔死了，想想老爺子在世的時候，對我是百依百順，好得不得了，我媚娘雖然天生下賤淫蕩，以前可從沒做過缺德虧心事兒，誰知道這回上了楊春的當，被鬼迷了心竅，我懊悔死了，現在懊悔又有什麼用……﹂

第二十五章

　　說著說著，她哭了起來，猛然抬起螓首，揚起嬌嫩美艷的臉蛋兒，像一朵帶雨的梨花，說不出有多麼動人，說不出多麼惹人愛憐，她道：﹁李爺，還有對您，那裏不是我的主意，可是怎麼說我也有份兒，李爺，我早就說過了，我不是人，我謀害親夫，算計恩人，該遭天打雷劈，世無所容，您……您殺了我吧。﹂

　　說著，也就要往起站。

　　李慕凡忙一抬手，道：﹁媚娘，你坐著。﹂

　　媚娘身子動了動，又坐下去。

　　李慕凡皺了眉，他不願下手一個女人家，尤其像媚娘這麼的女人，倒不是媚娘讓他愛憐，也不是媚娘讓他不忍，更不是媚娘讓他動了心，李慕凡鐵錚錚頂天立地，他怎麼會。

　　而是，冤有主，債有主，算計恩人，她不是主謀，謀害親夫雖然是她以色相極力誘惑晏二，但主要的還是楊春，再說，這種害夫弒師的事，他管不著，晏家還有個晏中，報仇雪恨，清理門戶，那是晏中的事兒。

　　是故，他問道：﹁媚娘，晏中跟賈一飛呢。﹂

　　媚娘帶著淚搖頭說道：﹁我不知道，老大跟一飛，自那天﹃樂家老舖﹄被毀後，就沒了下落，沒聽他們提過他倆。﹂

　　想起﹁樂家老舖﹂，李慕凡心裏一陣絞痛，但他沉默了一下後，始道：﹁我聽說他倆都被他們抓走了……﹂

　　媚娘道：﹁也許，不過自那天以後，我沒聽說過兩人的消息。﹂

　　李慕凡道：﹁那麼樂老掌櫃夫婦跟文管家……﹂

　　媚娘道：﹁聽說都被害了。﹂

　　李慕凡強忍心中悲痛，點頭說道：﹁這個我知道，我是問他二位是誰收的屍，埋在了那兒？﹂

　　媚娘搖頭說道：﹁李爺，這我也不知道，您想，像這種事楊春會告訴我麼？﹂

　　李慕凡沉默了一下，道：﹁媚娘，你剛才說楊春他喜新厭舊，那是指……﹂

　　媚娘道：﹁李爺，聽了您可別難受，除了您那位好侄女兒，樂家的姑娘，樂倩之外，還會有誰？﹂

　　李慕凡心裏猛然一陣刺痛，啞聲說道：﹁怎麼，媚娘，樂倩還跟楊春在一起。﹂

　　媚娘道：﹁可不是麼，自從您離開﹃北京﹄後，樂倩她就跟了楊春，那時候我是大房，她是二房，可是如今她成了大房了，而且還是什麼夫人，李爺，榮華富貴誰不愛呀！﹂

　　李慕凡悲慘強笑，道：﹁媚娘，榮華富貴能比父母的血仇來得重要麼，樂老掌櫃夫婦屍骨未寒，她怎……﹂

　　﹁說的是呀，李爺。﹂媚娘道：﹁樂家姑娘早把那血淋淋的事拋到九霄雲外了。﹂

　　李慕凡心中又一陣刺痛，悲痛地道：﹁從小看著她長大，我沒想到……我簡直不敢相信……﹂

　　媚娘道：﹁李爺，擺在眼前的總是事實，我沒騙您，您要是不信，等日後您找著他兩個，您就知道我……﹂

　　突然一陣震人心神的擂鼓般敲門聲傳了過來。

　　媚娘﹁咦﹂地一聲道：﹁這時候會有誰幹什麼這樣敲門哪，快斷氣了，怕進不了門。﹂

　　說著，她站了起來。

　　李慕凡忙跟著站起，道：﹁媚娘，可能是衝我而來的鷹爪，你只管開門去，怎麼說那全在你。﹂

　　媚娘一怔，道：﹁怎麼，李爺您……﹂

　　李慕凡道：﹁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兒……﹂

　　只聽門外傳來了吆喝。

　　媚娘沒工夫再問，忙高聲應道：﹁來了，來了……﹂

　　嘴說手不閒，扯了扯剛整好的烏雲，又把對襟的小襖解開了幾個扣子，這才扭動腰肢走了出去。

　　李慕凡扶起昏迷中的小丫頭，閃身進了東廂房，耳邊，聽見媚娘在天井裏邊走邊咒罵：﹁是誰呀？這麼缺德，大清早的吵人好夢，尋樂兒也不看著時候，幹什麼那麼急呀，沒見過麼？﹂

　　李慕凡由窗戶縫兒外望，只見媚娘開了門，門口站著幾個精壯漢子，有﹁侍衛營﹂的，也有﹁七狼﹂的手下，只是，那幾對目光，全盯在了媚娘的酥胸上。

　　只聽媚娘撒了嬌，施了媚，嗔道：﹁幹什麼呀！賊眼灼灼地不老實，沒見過麼？﹂

　　那幾個一陣邪笑，其中一人道：﹁怎麼沒見過，我們見的可多了，可就是沒瞧見過像晏二奶奶你這對既白又嫩更……﹂

　　媚娘﹁嘩﹂了一聲道：﹁別一見面就沒正經，既知道晏二，你們還這樣對我，你們來幹什麼，也不瞧瞧時候……﹂

　　那人搖頭說道：﹁別誤會，別誤會，尋樂我們不敢進你這兩扇門兒，怕跟晏二大爺一樣，嘿嘿，說著玩兒的二奶奶，現在不忙，要是沒事呀，殺了我我也非進來跟你親親熱熱不可。﹂

　　﹁少沒正經的！﹂媚娘道：﹁既是公忙，你們來幹什麼？大清早吵人好夢，尋人開心，去，去，去，我要關門了。﹂

　　﹁慢點，二奶奶。﹂那人笑道：﹁還大清早呢，你瞧，什麼時候了，已經都晌午了，要在別的季節，日頭早就曬你的……﹂

　　﹁少廢話。﹂媚娘嚷聲說道：﹁留神我擰爛你的嘴……﹂

　　﹁好啊！﹂另一人拍手笑道：﹁老王剛說到屁股，二奶奶就要擰老王的嘴了，敢情這兩個地兒成了一個對兒。﹂

　　另幾個哄然一陣大笑，這那像來搜查找人，分明是站在窰子門口調笑，吃不花錢的豆腐。

　　其實，那年頭當差的還不都是那回事兒。

　　只聽媚娘說道：﹁再沒正經我可要關門了。﹂

　　姓王的那人忙道：﹁二奶奶，我說，我說，你知道李慕凡，他溜回來了，剛才在正陽門外還傷了一位侍衛爺，現在滿城到處拿他，挨家挨戶搜查，我們不得不到你這兒瞧瞧……﹂

　　媚娘驚叫說道：﹁什麼？李慕凡他……他回來了，在那兒……﹂。

　　姓王的那人笑道：﹁二奶奶，要我們知道他在那兒，還會挨家挨戶的找麼？﹂

　　媚娘忙道：﹁那，那你們進來找吧……﹂

　　姓王的那人一笑說道：﹁二奶奶，大夥兒都是熟人和老朋友了，還會真進你的門騷擾，我們這是忙裏偷閒，抽空來看看你，反正從你門前過嘛，再說，你躲他都怕來不及，還會把他藏在你的屋裏，你說是不是，走了，走了，咱們走了，讓二奶奶還回被窩裏去，養養精神等晚上好……﹂

　　帶著一陣邪笑，那一夥兒走了，媚娘砰然一聲關上了門！

　　李慕凡鬆了一口氣，可有點暗暗納悶，媚娘為什麼這麼做，難道她真悔悟了……

　　心念轉動間，媚娘又回到了堂屋，她喚道：﹁李爺，他們走了，您請出來吧。﹂

　　李慕凡掀簾走了出來，兩眼直盯著媚娘那張嬌靨。

　　媚娘她竟有點不好意思了，抬手摸了摸面頰，展顏笑道：﹁李爺，您瞧什麼呀，我臉上有花兒麼？﹂

　　李慕凡道：﹁媚娘，謝謝你。﹂

　　﹁哎喲！﹂媚娘皺眉說道：﹁您這是什麼話呀！我這是想減輕自己的罪孽，再說，我現在已經明白過來了，能再做糊塗事兒麼？﹂

　　李慕凡淡然一笑，轉了話鋒，道：﹁媚娘，對不起，匆忙間我進了你的房……﹂

　　媚娘搖頭說道：﹁李爺，您也不該這麼說，只要您不嫌，那是媚娘的福，媚娘的造化、光采，您知道，只要有錢，我這間房誰都能進去的。﹂說著，她有點悲淒地低下了頭。

　　李慕凡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安慰她，遂也默然了。

　　他明白，對懊悔改過的媚娘，自己可以放過她，本來也就打算放過她，可是晏中絕不會放過她，只要他還在。

　　片刻之後，媚娘忽地抬起了頭，展顏強笑，雖然是強笑，可是她永遠是那麼嬌媚動人，她道：﹁李爺，您是剛進城。﹂

　　李慕凡點了點頭。

　　媚娘道：﹁您一路上定然沒能好好吃喝，我去……﹂

　　李慕凡忙抬手說道：﹁謝謝，我只是匆忙中無所選擇，進來躲一躲的，不能在你這兒久待，我馬上走。﹂

　　媚娘道：﹁那怎麼行，李爺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再說這麼大冷天的，要是不吃點喝點……﹂

　　李慕凡道：﹁我不是跟你客氣，我是真……﹂

　　﹁李爺！﹂媚娘整了整嬌靨的神色，道：﹁您是個明白人，外頭風聲正緊，尋遍北京城您不見得能找到第二個這麼好的藏身處，媚娘已不是從前的媚娘了，您別擔心，我絕不能讓您走，您要是不嫌媚娘賤，不嫌這兒髒，就請在這兒委曲幾天，多您一個人我也窮不了！﹂

　　她說的很誠懇，李慕凡怎好堅拒，轉念一想，她說的話也句句是理，的確，那些人懷疑任何一個地方，絕不會懷疑到她這兒來，這兒確是最安全最好的藏身處。

　　於是，他淡淡地笑了笑，道：﹁既然，這樣我就多打擾片刻了。﹂

　　媚娘剛一喜，旋即又一怔，忙道：﹁李爺，多打擾片刻？﹂

　　李慕凡點頭說道：﹁是的，媚娘，天一黑我就要走……﹂

　　媚娘著了急，柳眉一皺，道：﹁李爺，您還是要走……﹂

　　李慕凡道：﹁謝謝你的好意，我有理由不得不走。﹂

　　媚娘道：﹁李爺，什麼事讓您……﹂

　　李慕凡歉然一笑，道：﹁我不能說，總之我不能在這兒多待。﹂

　　媚娘沉默了，片刻之後始有點幽怨地道：﹁既然這樣，我不敢再留您，可是，李爺，您有地方可去麼？﹂

　　李慕凡道：﹁暫時不敢說，我沒有一定的去處！﹂

　　媚娘微微低下了頭，道：﹁那麼，您請坐坐，我去給您弄點吃的！﹂

　　頭一低，有點黯然地行了出去。

　　李慕凡站在那兒沒動，也沒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其實，這時候以不說話最好。

　　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前思思，後想想，他只覺得自己近來的連番遭遇像一場夢。

　　人性本善，便是殺人不眨眼的大盜，他也有清醒的時候，他也有善良的一面。

　　媚娘，就是個例子，她不是天生的壞女人，也不是天生的淫蕩胚子，她也有女兒與生俱來的柔腸，也有她美好、善良、溫柔、體貼的一面。

　　她所以有以往的種種，那是環境使然，害了她一輩子！

　　看她剛才對李慕凡的一切，誰能否認她是個好女子！

　　但，造物弄人，豈獨薄媚娘。

　　不，看看樂倩，再看看自己。

　　他就這麼沉思著，沉思著……

　　半晌過後，他被那輕盈盈的步履聲驚醒，媚娘進了堂屋，也許因為廚房暖和，她的臉紅紅的，更顯得嬌艷欲滴。

　　她臉上的黯然，幽怨神色已一掃盡淨，如今所能看到的，只有甜美、純真的笑容。她兩手端著一隻木盤，盤子裏有碗麵，還有幾味小菜，另外還有個空碗，兩雙筷子。

　　李慕凡忙站起要接了，媚娘含笑說道：﹁讓我來吧，李爺，男人家別伸手，小心別灑出來！﹂

　　這又像什麼口吻了。

　　說著，他把木盤放在几上，然後一一地把麵跟菜端了出來，最後她放下木盤，手掠雲髮，笑道：﹁李爺您嚐嚐鹹淡，試試味道怎麼樣，我不會，也從沒做過，這是破題兒第一遭兒，您湊合吃點兒，可別見笑！﹂

　　李慕凡突然之間泛起一陣激動，他笑道：﹁誰說的，聞見味兒我就垂涎了。﹂

　　媚娘突然一怔，美目凝注，一眨不眨，像出了神。

　　李慕凡微愕說道：﹁媚娘，怎麼了？﹂

　　媚娘開口說道：﹁李爺，我可沒想到您會是這麼一個既隨和又風趣的人。﹂

　　李慕凡笑道：﹁人嘛，老板著臉充道學那還行，你也吃點兒。﹂

　　媚娘忽地一笑，道：﹁李爺，我是要吃點兒。﹂

　　說著，她拿起空碗撥了幾根麵，倒了一點湯，還在每樣小菜上夾了一筷子，往旁邊一坐，先吃了起來，剛一口，她抬頭皺眉窘笑，道：﹁糟了，李爺，我打死賣鹽的了。﹂

　　敢情是太鹹了。

　　李慕凡不禁笑笑，同時他有著一分激動，道：﹁沒關係，反正鹽很便宜，只是，媚娘，你多此一試了。﹂

　　媚娘微愕說道：﹁什麼，李爺。﹂

　　李慕凡道：﹁我要信不過你，我就不會在這兒吃喝了。﹂

　　媚娘臉一紅，窘笑說道：﹁李爺，那是您，我也感激，可是站在我的立場上，我不得不先吃兩口。﹂

　　她心竅兒玲瓏剔透，為怕李慕凡見疑，所以麵也好，菜也好，她都先吃了兩口。

　　李慕凡淡然一笑，沒說話。

　　媚娘又道：﹁李爺，您趁熱好吃了吧，待會兒麵會……﹂

　　李慕凡沒等話完就點了點頭。

　　的確，麵是有點鹹，但並不太鹹，味道卻挺好，吃完了之後，李慕凡望著媚娘道：﹁媚娘，我說句話不知道你信不信？﹂

　　媚娘美目凝注，螓首微偏，含著笑，嬌媚地道：﹁您要說什麼？﹂

　　李慕凡道：﹁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吃到家常熱湯麵。﹂

　　媚娘像被針扎了一下，笑容一凝，旋即展顏再說：﹁雖然明知您是騙人，可是我仍然信。﹂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不，媚娘，是真的，你瞭解一個江湖人，尤其像我，何處是家？又何曾安安穩穩吃過一頓家常飯。﹂

　　媚娘沒說話，她仍在笑，可是那笑容越來越勉強，越來越勉強，突然，她﹁哇﹂地一聲哭了，雙手捂臉，低下了頭，哭著說道：﹁李爺，我愧死了，恨只恨這輩子沒福氣侍候您……﹂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使得李慕凡怔住了，旋即他走過神來，輕輕地喚了聲：﹁媚娘……﹂

　　一聲輕嘆，住口不答。

　　娘娘還在哭，李慕凡沒說一句話，好半天，好半天，她才抬起了頭，一雙美目紅紅的，竟然破顏強笑！

　　﹁李爺您別見笑，瞧我這像什麼？這不是癡心妄想說夢話麼？李爺，能侍候您這一頓我就知足了！﹂

　　李慕凡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才開了口，而且改了話題：﹁媚娘，你能不能試著做點別的。﹂

　　媚娘道：﹁李爺，我明白您的意思，也謝謝您，我不是不知羞恥的天生賤胚子，可是李爺您想想，我會幹什麼，能幹什麼，女人的最終歸宿是嫁人，而……﹂淒涼地自嘲一笑，接道：﹁如今的媚娘去嫁誰？又有誰要了，當然，名不正，言不順的去找，也並不是找不到，可是我不願意那樣，我這身罪孽已經夠重了，墜落的也夠深了……﹂

　　李慕凡道：﹁可是長此下去……﹂

　　﹁不，李爺！﹂媚娘搖頭說道：﹁今兒個是最後一天，晏二雖然是我害死的，可是我總名正言順的跟過他，也著實過了一段好日子，我是他的人，我要為他守寡，謀害親夫，又為他守節，明知這是可笑，而且是天下的笑話，但我要這麼做，不管別人怎麼看，怎麼說……﹂

　　李慕凡有點錯愕，一剎時間，他對眼前這位，也興起了一點敬意，他沒有想到媚娘會有這種轉變，這麼大的轉變，定了定神，他道：﹁媚娘，晏老英雄泉下有知，他該……﹂

　　媚娘一搖頭，道：﹁李爺，他該感謝您，媚娘更感激您一輩子。﹂

　　李慕凡搖頭說道：﹁媚娘，這完全是你自己……﹂

　　媚娘道：﹁假如今天不是您無意躲進來，媚娘永遠是以前的媚娘，是您救了我，李爺，所以我更慚愧……﹂

　　眼圈兒一紅，她又要掉淚。

　　李慕凡沒有說話，頓時，這堂屋陷入了一片靜默中……

　　※※※

　　天黑了，﹁八大胡同﹂就熱鬧了起來。進去的是生張，出來的是熟李，車聲，人聲，馬聲，那拖得老長，陰陽怪氣，不男不女的迎客送客聲亂成了一團。

　　李慕凡就在這時候，悄悄地開了媚娘這個院子的後門，媚娘在後門口送他，眼圈兒紅紅的，沒說一句話。

　　李慕凡暗暗一嘆，道聲﹁珍重﹂，倒頭就走。

　　媚娘也哽咽說了一句：﹁李爺，你保重！﹂

　　李慕凡沒答應，他低著頭往前走，這條路，是兩排院子後面之間既窄又黑的小胡同，除了李慕凡之外，再沒有第二個人，夜晚風大，颳得呼嘯作響，也掩住了李慕凡那本就輕捷的步履聲。

　　然而，剛到胡同口，李慕凡一驚，連忙停了步。

　　因為他看見眼前不遠處，黑暗裏站著個人，不，該說他先看見一對腳跟一雙腿，腳，穿的是一雙蠻靴，那雙腿則是被一件緊身的褲子裹著。

　　李慕凡緩緩抬起了頭，由腳，經過腿，身子，頭……

　　突然，他神情一震，怔住了。

　　那是個女的，是位身材婀娜，剛健的姑娘，黑布包頭一頭秀髮，背上還披了一襲風氅，她由頭到腳一身黑。

　　她，臉蛋兒也許是凍的，有點發白，高高地揚著一雙柳眉，那雙眸子，在黑暗裏閃閃發亮，像兩顆明珠。

　　他就這麼站著，沒動，就這麼望著李慕凡，也沒說話。

　　定過神來李慕凡脫口輕呼：﹁竇姑娘，是你……﹂

　　黑衣姑娘開了口，聲音顫抖得很厲害：﹁是我，慕凡，謝謝你還沒忘記我……﹂

　　李慕凡神色一轉冷淡，道：﹁我沒想到竇姑娘會到了﹃北京﹄，更沒想到在李慕凡走頭無路的時候，會在這兒碰見竇姑娘，怎麼，李慕凡把半條命留在了﹃江南﹄竇家寨，難道還不夠麼？﹂

　　竇姑娘嬌軀微顫，美目微一眨動，兩串晶瑩淚珠兒撲簌簌垂落胸前，她啞聲說道：﹁慕凡，你別誤會，竇家寨的人跟著你一直到了﹃北京﹄，內裏只有我沒有惡意，你不看，只有我一個人在這兒麼？﹂

　　李慕凡淡然說道：﹁我倒希望能多看見幾個，那樣能使我有所提防……﹂

　　﹁慕凡，﹂黑衣姑娘悲聲叫道：﹁我求你別說了，我知道，你為在竇家寨那夜的事你恨我，你認為我是虛情假意，我這趟所以跟他們出來，就是為找你解釋……﹂

　　李慕凡搖頭說道：﹁竇姑娘，事已成過去，不必枉費唇舌，解釋什麼了，誰都不怪，要怪只怪我李慕凡把人當做真心動了真情，竇姑娘，我還有要事待辦，請讓路。﹂

　　黑衣姑娘悲聲叫道：﹁慕凡……﹂

　　李慕凡雙眉一揚，道：﹁竇姑娘，李慕凡是官家懸賞緝拿的大盜，如今更是身價百倍，無論是官家或者江湖上朋友，都在想盡辦法，不遺餘力地拿我，竇姑娘你可以喊叫召來他們，要不然你就讓開我的路。﹂

　　黑衣姑娘突然哭了，傷心的哭了，他哭著說道：﹁慕凡，你要是不聽我解釋，我死也不讓路！﹂

　　李慕凡臉色一變，倏又淡然笑道：﹁竇姑娘，你這時何苦……﹂

　　黑衣姑娘哭得好不傷心，道：﹁誰知道，我由江南千里迢迢地跑到了﹃北京﹄，如今總算碰見了你，你就忍心不聽我說幾句……﹂

　　李慕凡吁了一口氣，道：﹁竇姑娘，我洗耳恭聽了，有什麼話請說吧。﹂

　　黑衣姑娘道：﹁我只告訴你一句話，那夜酒裏下藥的事我事先毫不知情！﹂

　　李慕凡道：﹁是麼，事後呢？﹂

　　黑衣姑娘道：﹁事後我當然知道了，可是你替我想想，我一個人能對付得了我爹跟我幾個哥哥麼？你知道我為你受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罵，聽了多少譏諷……﹂

　　﹁我知道，竇姑娘，﹂李慕凡淡然說道：﹁可是你也要知道，我差點把命留在竇家寨。﹂

　　黑衣姑娘道：﹁那不是我，也不能怪我，我是真心的。﹂

　　﹁是麼？竇姑娘，﹂李慕凡道：﹁也許是我誤會了，我剛才不是說過了，我不怪任何人，我應該明白自己是個怎麼樣的人，能不能動情……﹂

　　黑衣姑娘叫道：﹁慕凡……﹂

　　李慕凡截口說道：﹁竇姑娘，你解釋完了麼？﹂

　　黑衣姑娘道：﹁我的話說完了……﹂

　　李慕凡道：﹁那麼，請讓開路。﹂

　　黑衣姑娘臉色一變，道：﹁怎麼，你，你不相信……﹂

　　﹁不，﹂李慕凡微一搖頭，道：﹁我相信。﹂

　　黑衣姑娘慘笑搖頭，悲聲說道：﹁慕凡，你不必這樣對我，你，我見著了，話，我也說完了，竇玉娟心比天高命薄如紙，我已經沒有心事了，這世上也沒有值得我留戀的了，信不信由你，﹃竇家寨﹄欠你的，由我竇玉娟一個人還，如今我讓你看著我死。﹂

　　皓腕由朔風裏翻起，一柄明晃晃的東西，飛快地直朝心窩插去。

　　李慕凡一震大驚，輕喝一聲：﹁竇姑娘，住手。﹂

　　身形似電，一閃而至，左掌一翻，扣上黑衣姑娘竇玉娟的右腕，右掌翻起，劈手奪下了那柄尖刀，忽地，他眉鋒一皺，但他旋即說道：﹁竇姑娘，你這是何苦？﹂

　　竇玉娟閉著眼流淚，道：﹁讓你看看我的心，也為﹃竇家寨﹄還你這筆債。﹂

　　李慕凡不安地道：﹁竇姑娘，老實說我明白你的心，也明白那不是你的主意，可是我氣你爹，甚至竇家寨的任何一人，我跟﹃竇家寨﹄何怨何仇，他們竟這樣殘害我，要不是我命大造化大……﹂

　　竇玉娟道：﹁那你為什麼這樣對我？﹂

　　李慕凡窘笑說道：﹁竇姑娘，我說過了，不是對你。﹂

　　竇玉娟猛睜美目，道：﹁你是拿一個女兒家的真心，跟她珍貴的情，還有她的命開玩笑。﹂

　　李慕凡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道：﹁你錯了，玉娟，我是為你，為不使你跟你爹、你哥哥失和，落個不孝罪名，最後有家歸不得，我只好……﹂

　　竇玉娟美目一閉，又是兩串淚珠兒奪眶，她道：﹁你別說了，我的心你還不知道？為你我能不惜一切。﹂

　　李慕凡猛然一陣激動，道：﹁竇姑娘，你這是何苦？﹂

　　竇玉娟緩緩搖頭，道：﹁誰知道，我自己也說不上來，自從見你第一眼，我就不克自拔了，也許這是緣，要不就是孽……﹂

　　李慕凡道：﹁竇姑娘，愛原不是罪，情也永遠不是孽，可是因為有些人從中作梗……﹂

　　竇玉娟猛睜美目，道：﹁真的，慕凡。﹂

　　李慕凡道：﹁竇姑娘，你該知道我。﹂

　　竇玉娟道：﹁那麼別管那些從中作梗的人，他們可以阻攔任何人，卻絕阻攔不了我，除非是你不要我。﹂

　　美目一閉，又傷心的哭了。

　　李慕凡激動地道：﹁竇姑娘，我只有感激……﹂

　　竇玉娟微一搖頭，道：﹁我不要你感激，我要你像我對你一樣的對我。﹂

　　李慕凡只覺得兩眼有點濕，他輕喚道：﹁竇姑娘……﹂

　　竇玉娟眼一睜，道：﹁你只會叫我竇姑娘麼？就不怕人傷心？﹂

　　李慕凡窘笑忙道：﹁玉娟，我，我自信口才不算差，更不至於那麼笨，可是在這時候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竇玉娟微一搖頭，道：﹁什麼都別說，把它放在心裏。﹂

　　李慕凡激動地笑了：﹁我把話放在心裏，你也把眼淚收回眼眶裏。﹂

　　竇玉娟嬌靨一紅，嗔道：﹁都是你讓人傷心……﹂

　　李慕凡道：﹁所以我心痛。﹂

　　竇玉娟美目微橫，輕輕地啐了他一聲，道：﹁誰說你不知道，我該說什麼好？﹂

　　李慕凡又笑了，忽地他笑容凝注了，道：﹁玉娟，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竇玉娟道：﹁我怎麼不知道，對找你，我比誰都細心，白天我跟他們來過，他們走了之後，我發現在門前有一雙濕腳印，再一聽那女的是晏二的人，我就留了意，到了﹃北京﹄之後，我就聽說了你在北京那段日子裏的事，他知道了那女的是今怎麼樣的人，我一想就知道不對，走來爬在門上一聽，裏面李爺長，李爺短的，不是你還有誰，所以我就在這兒等上了，就知道你遲早會出來……﹂

　　李慕凡暗暗抽了一口冷氣，道：﹁玉娟，你好心細，要是……﹂

　　竇玉娟道：﹁要是換個別人，你就沒那麼愜意了。﹂

　　李慕凡微微一愕，道：﹁愜意！﹂

　　竇玉娟美目微翻，道：﹁不是愜意是什麼？我聽說他既美艷又狐媚，更不正經，你躲在她這兒！對了，我奇怪你為什麼放過了她？﹂

　　看來撚酸吃醋是姑娘家的天性，剛剛還哭，還要自殺呢？

　　李慕凡暗暗一聲苦笑，遂把躲進媚娘院子的經過說了一遍，一點也沒隱瞞，一點也沒保留。

　　聽畢，竇玉娟滿臉疑惑地詫聲說道：﹁她會悔悟……﹂

　　李慕凡淡淡說道：﹁玉娟，人性本是善良的。﹂

　　竇玉娟道：﹁如果是真的，那可太難得了。﹂

　　李慕凡道：﹁玉娟，事實上你知道，白天她把那些人打發走了，按說，她可以把他們叫進去捉拿我的。﹂

　　竇玉娟點了點頭，道：﹁這麼說來，是真的了，難得，難得，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看仙要看後半截，她有此一念悔悟，我願她後福無窮……﹂忽地一笑說道：﹁親手做羹湯，那碗麵可口麼？定然是又香又甜，對不？什麼時候我也做一碗給你吃吃，讓你評評，看誰做的好？﹂

　　李慕凡忍不住笑了，搖了搖頭，剛要說話。

　　竇玉娟臉色一整，道：﹁慕凡，說正經的，我要告訴你件事，看你要怎麼辦？﹂

　　李慕凡道：﹁玉娟，什麼事？﹂

　　竇玉娟道：﹁你知道，﹃四川﹄巴家。﹂

　　李慕凡臉色一變，道：﹁我知道，怎麼樣？﹂

　　竇玉娟道：﹁你知道巴家的少主馬天擇幾年前死在仇家手裏，巴家現在的當家的把巴天擇的堂弟巴天佑立為少主，以便將來有一天接掌巴家門戶……﹂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這我倒不知道，玉娟，你盡說巴家……﹂

　　竇玉娟微一搖頭，道：﹁我還有後話，我不先這麼說說，待會兒我要說出巴天佑三個字，你會知道巴天佑是誰了？﹂

　　李慕凡失笑說道：﹁好，玉娟，你有理，說後話吧。﹂

　　竇玉娟揚了揚眉道：﹁我爹為了想讓我對你死心，前不久把我許給了這位巴家少主，而且已經收了聘，訂了親。﹂

　　李慕凡臉色陡然一變，﹁哦﹂地一聲，道：﹁是麼，玉娟？﹂

　　竇玉娟道：﹁這種事我還會跟你開玩笑。﹂

　　李慕凡道：﹁那麼，我聽見了，怎麼樣？﹂

　　竇玉娟道：﹁你怎麼反過來問我？我就是要看看你怎麼辦？﹂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玉娟，巴家的這位少主，人品怎麼樣？﹂

　　竇玉娟道：﹁人長得還不錯，只是品……﹂

　　李慕凡截口說道：﹁那麼，玉娟，論家聲，﹃四川﹄巴家稱霸蜀中，威震江湖，而我孤伶伶的一個人，談不上什麼家聲，更背一個盜名，天天得躲避官家的緝拿，江湖雖大，幾乎沒個容身之處，論人品，論財富……﹂

　　竇玉娟道：﹁這就是你的看法？﹂

　　李慕凡道：﹁是的，玉娟，這是實情。﹂

　　竇玉娟悲聲說道：﹁慕凡，你……我問你怎麼辦，要你拿個主意，誰知你……﹂

　　李慕凡淡然說道：﹁玉娟，說句話你該懂，你不沒問我怎麼辦？﹂

　　竇玉娟一怔，旋即展顏為笑，咳道：﹁你，你可惡，我要你帶我走。﹂

　　李慕凡道：﹁帶你走？那兒去！﹂

　　竇玉娟道：﹁天涯海角，那都行，你走到那兒，我跟到那兒！﹂

　　李慕凡道：﹁這一來，我跟巴家怕要仇上加仇了。﹂

　　竇玉娟愕然說道：﹁怎麼？慕凡？﹂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你知道巴天擇是死在誰的手裏麼？﹂

　　竇玉娟道：﹁仇家啊……慕凡，難不成是你……﹂

　　李慕凡點了點頭道：﹁不錯，我就是巴家所謂的仇家。﹂

　　竇玉娟怔住了，半晌始道：﹁世上竟會有這麼巧合的事兒，你跟巴家有什麼仇？﹂

　　李慕凡搖頭說道：﹁原本沒有，巴天擇他犯了一淫字，可是如今有了，而且是血海深仇。﹂

　　竇玉娟美目一轉，道：﹁你怕他巴家麼？﹂

　　李慕凡點頭說道：﹁的確怕，我怕他們早一步搶走了你！﹂

　　竇玉娟嚷道：﹁貧嘴，討厭，你頂可惡了！﹂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是麼，玉娟？﹂

　　竇玉娟嬌靨一紅，微微地低下了頭，沒有說話。

　　李慕凡笑容忽地一斂，嘆了口氣，道：﹁玉娟，我告訴你兩件事……﹂

　　竇玉娟忙搖頭問道：﹁什麼？﹂

　　李慕凡遲疑了一下，道：﹁在離開﹃竇家寨﹄後的這一段日子裏，我又認識兩位……﹂

　　竇玉娟截口說道：﹁兩位什麼？﹂

　　李慕凡道：﹁朋友。﹂

　　竇玉娟道：﹁是男的還是女的？﹂

　　李慕凡暗一咬牙，道：﹁女的！﹂

　　竇玉娟﹁哦﹂地一聲道：﹁瞧不出你還挺有辦法的，本來也難怪，你人長得俊美，灑脫，飄逸，又是江湖上的第一好手……﹂

　　李慕凡皺眉喚道：﹁玉娟！﹂

　　竇玉娟美目一凝，嘴角含著三分酸地道：﹁既然僅僅是朋友，那就沒有什麼不對的。﹂

　　看來這姑娘也夠刁的。

　　李慕凡皺了皺眉，道：﹁玉娟，事，我沒瞞你，你又何必這般……﹂

　　竇玉娟﹁咭﹂地一笑說道：﹁我明白了，爺，說說看吧，她兩位是……﹂

　　李慕凡道：﹁一位是玉羅剎一丈紅嚴玉華……﹂

　　竇玉娟吃了一驚，低聲叫道：﹁怎麼，會是她？玉羅剎一丈紅嚴玉華，她，她不是巴天擇那已經過了門的嬌妻麼？﹂

　　李慕凡點了點頭，道：﹁是的，玉娟，所以說我跟四川巴家仇上加仇了！﹂

　　竇玉娟驚詫失神地道：﹁真巧，她是巴家已經過了門的媳婦，我則是巴家……﹂目光一凝倏轉話鋒，道：﹁慕凡，你，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李慕凡遂把認識嚴玉華的經過說了一遍。

　　聽完了李慕凡的敘述，竇玉娟不禁動了容：﹁原來嚴玉華是這樣一個人，慕凡，不瞞你說，江湖上的人，連我在內最看不起她了，背在裏的蜚短流長，把她罵得不值一文錢……﹂

　　李慕凡淡然說道：﹁這我知道，跟江湖上仇視我的道理一樣。﹂

　　竇玉娟道：﹁也難怪人家這麼說，這麼罵，怎麼說，她已經過了門，成了巴家的媳婦了，還一個人離開巴家，在外拋頭露面的，一天到晚跟人家廝混……﹂

　　李慕凡道：﹁玉娟，真要說起來，那算不得已過了門，至於她一個人離開巴家，在外拋頭露面，跟男人家廝混，前者是事實，那是她不滿巴家的作為，不滿她的婚姻，後者我認為是無中生有，血口噴人，他巴家只知道責人，怎不好好管教管教巴家的子弟？﹂

　　竇玉娟道：﹁是呀，人都會護著自己人才，早在我爹把我許配給巴天佑，收聘訂親的時候，我就全明白了，從那時候起，我就同情嚴玉華了，也佩服她的勇氣，如今聽你的話，我更敬佩她，愛她，恨不得現在就想見她。﹂

　　李慕凡笑了，道：﹁玉娟，她是位愧煞鬚眉的女中丈夫，紅粉班中，蛾眉隊裏，難得的巾幗真英豪。﹂

　　竇玉娟﹁哦﹂地一聲，眨動了一下美目，道：﹁你認為她比我強，我不如她麼？﹂

　　﹁不，玉娟，﹂李慕凡忙搖頭說道：﹁你跟她春花秋菊，難分軒輊。﹂

　　竇玉娟白了他一眼，笑咳道：﹁算你會說話，她對你表示過什麼嗎？﹂

　　李慕凡搖頭說道：﹁沒有，不過，玉娟，你知道，有些事是用不著表示的。﹂

　　竇玉娟又白了他一眼，道：﹁知道你個鬼，不是你自作多情麼？﹂

　　李慕凡笑道：﹁多情自古空是恨，好夢由來最易醒，玉娟，何妨你自己看？﹂

　　竇玉娟道：﹁但願不是，不過，是也沒關係，我願意客串紅娘，替你兩個穿針引線說合說合。﹂

　　李慕凡眉鋒微皺，剛要說話。

　　竇玉娟已然搶著說道：﹁我說的是真話，說你那第二位吧！﹂

　　李慕凡淡然一笑，遂把第二位說了一遍！

　　聽畢，竇玉娟又動了容，驚嘆說道：﹁會是沈桐春的女兒，竟會是……想不到，真讓人想不到，看來沈月華情形，跟我一樣嘛！﹂

　　李慕凡點頭說道：﹁是的，玉娟，可以這麼說。﹂

　　竇玉娟道：﹁天下的姑娘全迷你，可是她們的爹娘都極力的反對女兒嫁給你，想盡了辦法阻攔這件事，可是他們沒能阻攔住每一個姑娘家的心，慕凡，你幾生修來，真造化，別的不談，就說這兩位吧，不就是一個賽似一個……﹂

　　李慕凡截口說道：﹁還有你，玉娟。﹂

　　竇玉娟道：﹁別提我，我比起你的那兩位差得多。﹂

　　李慕凡眉鋒微皺，道：﹁玉娟，你怎麼又來了……﹂

　　竇玉娟微微一笑，道：﹁別急，我是逗你玩兒的，可全是實話，如今這兩位我都知道了，說你那第二件事吧！﹂

　　李慕凡遲疑了一下，道：﹁玉娟，這第二件事是目前我不能帶你走！﹂

　　竇玉娟點頭說道：﹁我知道，你在﹃北京﹄還有事兒，要找當日害你的仇人……﹂

　　李慕凡道：﹁這固然是要做的，但我目前不能帶你走的理由，比報仇更重要。﹂

　　竇玉娟﹁哦﹂地一聲，道：﹁還有什麼事比報仇更重要的。﹂

　　李慕凡道：﹁玉娟，我不瞞你……﹂

　　接著，他把原因說了一遍！

　　他剛把說話完，竇玉娟立即驚叫說道：﹁不行，慕凡，你絕不能進內城走，你要知道，外城﹃七狼﹄、﹃八虎﹄、﹃九龍﹄，內城是從大內調借出來的宮廷好手，再加上﹃竇家寨﹄的人，就是再有一個你……﹂

　　李慕凡雙眉軒動，道：﹁玉娟，﹃竇家寨﹄的人，什麼時候也投靠賣力了！﹂

　　竇玉娟垂下目光，道：﹁來到﹃北京﹄之後，﹃七狼﹄、﹃八虎﹄、﹃九龍﹄中有幾個來找我哥哥，聽他們說只要﹃竇家寨﹄肯替官家效力，而且說明就這一趟，﹃竇家寨﹄就算是對朝廷有大功勞，定然有重賞厚賜，要不然﹃竇家寨﹄……總而言之一句話，他們是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我哥哥想了想利害，也就點頭答應了，你知道竇家寨的大小事，我是一概做不了主的，尤其是如今。﹂

　　李慕凡冷冷一笑，道：﹁這倒好，簡直全然不顧江湖道義了！﹂

　　竇玉娟道：﹁慕凡，你怎麼不想想，對你，他們還顧什麼道義，那些人的為人跟作風你還不知道他們對誰講過道義？﹂

　　李慕凡連連冷笑，沒有說話，但旋即他揚眉說道：﹁那好，既然他們是衝著我，我不願讓他們失望……﹂

　　竇玉娟驚怕忙道：﹁慕凡，你想幹什麼，我不許你做傻事，你該替我想想？匹夫血氣之勇最要不得？﹂

　　﹁不，玉娟。﹂李慕凡搖頭說道：﹁別等我，玉娟，你把東西交給張大人後可以先走一步。﹂

　　竇玉娟訝然說道：﹁先走一步？你要我上那兒去？﹂

　　李慕凡道：﹁鄱陽湖畔柳村，你先到玉華那兒等我去！﹂

　　竇玉娟眨動了一下美目，道：﹁那麼你呢？﹂

　　李慕凡道：﹁我把事辦完以後，會兼程趕去找你兩個！﹂

　　竇玉娟道：﹁為何不讓我留在這兒等你？﹂

　　李慕凡搖頭說道：﹁玉娟，我要做的是什麼事你明白讓我分心！﹂

　　竇玉娟沉默了一下，點頭說道：﹁那好，就這麼說定了，我出來太久了，你也不能在這兒久待，快走吧，我先走了。﹂

　　說著話，她含情脈脈，依依不捨地深深看了李慕凡一眼，伸柔荑握上李慕凡一隻手，低低說道：﹁多保重，為我，還有那兩位，知道麼？別讓人揪心？﹂

　　李慕凡點了點頭，道：﹁我知道，玉娟，你也一樣。﹂

　　﹁我會的，﹂竇玉娟微微點了點頭，道：﹁女兒家都比你們男人家心細，也比你們男人家會照顧自己。﹂

　　話落，她收回了手，再深深地一瞥，頭一低，轉身走了。

　　李慕凡抬起了手，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終於他喚出了聲：﹁玉娟。﹂

　　竇玉娟﹁嗯﹂地一聲轉回了聲，望著李慕凡，美目中有些晶瑩的東西在閃動著。

　　李慕凡暗暗一嘆道：﹁假如你聽見什麼？那是我給你方便，別擔心，知道麼？﹂

　　竇玉娟點了點頭，低低說道：﹁我知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麼？﹂

　　李慕凡道：﹁我一時難理出個頭緒來，不說也罷。﹂

　　竇玉娟眼圈兒一紅，道：﹁我也是，慕凡，那……我走了。﹂

　　李慕凡默然地點了點頭，沒說話。

　　竇玉娟頭一低，突然轉身後，很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李慕凡呆呆地，有點失魂落魄，好半天，好半天，他才一聲輕嘆，往胡同外行去，他也很快地消失在夜色裏。

　　就是李慕凡身隱入黑暗中的同時，距離他適才站處十多丈的胡同另一處暗隅裏，輕捷地閃出了一條頎長的人影，單看人影，他有著一副好身材，也很瀟灑，可惜看不見他的面貌，沒法知道他是誰。

　　只聽冷笑說道：﹁賤丫頭，我早就知道你會有這一招兒，你且看看是你能如願以償，還是我能如願以償……﹂

　　﹁這倒好，李慕凡，便宜讓你佔盡了，那有這麼好的事兒？你我等著看吧！﹂

　　身形一閃，一溜煙般消失在胡同的那一頭……

　　※※※

　　這兒是﹁三英鏢局﹂，浸沉在夜色裏的﹁三英鏢局﹂，外表看上去，顯得很寧靜，但是如果仔細看看，在那大院落的暗隅裏，可以發現站立著幢幢的黑影。顯然，它是有警衛的，而且警衛極其森嚴。

　　在後院一條青石小徑上，並肩走著兩個人影，一個高高的，一個很魁偉，他倆一路談著話，但話聲很低，在凜冽寒風下呼嘯裏，很難聽見他倆在說些什麼。

　　一直到了一間一明兩暗的屋子前，才聽見那高高的人影道：﹁二弟，我仍是那句話，今夜特別驚醒點兒。﹂

　　說完了話，他逕自轉過彎走了。

　　那魁偉人影站在小徑盡頭，屋子前，應聲說道：﹁我知道，大哥，您也別睡太沉。﹂

　　說完了話，他轉身踏上廊檐進了屋。

　　進了屋，他拐向左邊那一間，進了左邊那一間，他熟悉地走到桌前敲打火石，要點燈。

　　火石火光一閃，他突有所見，就這麼火花一閃中，他看見他炕前椅子坐著個人，他一驚退身，沉聲喝道：﹁誰……﹂

　　就這一個字出口，黑暗中立即有人接了口：﹁我，羅前輩，請先點上燈！﹂

　　魁偉人影不愧鐵膽，也的確鎮定，﹁叭﹂地一聲，火花迸射，火光再閃，他燃著火摺子點上了燈。

　　燈一點上，房裏立刻有了光亮，站在桌前，目光炯炯如炬的，是羅曉陽的天倫羅大奎。

　　原坐在炕前椅子上，這時已經站了起來的，是李慕凡。

　　羅大奎濃眉忽地一掀，道：﹁閣下是……﹂

　　李慕凡一欠身，道：﹁李慕凡特來給前輩請安。﹂

　　羅大奎震退了半步，失聲說道：﹁李慕凡？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李慕凡淡然說道：﹁是的，前輩，正是李慕凡，專誠來給前輩請安！﹂

　　羅大奎不愧經過大風浪，見過大場面，經歷十足，有著超人鎮定，鐵膽的老江湖，他剎時轉趨平靜道：﹁李慕凡，你膽大得令人嘆服……﹂

　　李慕凡欠身笑道：﹁前輩，我向來不知一個怕字，而獨懾於前輩的虎威，可是我受人之託，不得不冒死前來。﹂

　　羅大奎微愕說道：﹁你受人之託？﹂

　　李慕凡道：﹁是的，前輩。﹂

　　羅大奎濃眉一揚，道：﹁你雖是鏢局行的對頭冤家大仇人，但你既然來到我的房裏，就算是我羅某人的客人，你請坐下說話。﹂

　　李慕凡一欠身道：﹁多謝前輩，我引為無上榮寵，更欽佩前輩的超人胸襟。﹂

　　坐在了原坐的那張椅子上。

　　羅大奎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桌前，道：﹁夜深了，我沒有沏茶無以待客……﹂

　　李慕凡道：﹁前輩別客氣，能蒙前輩賞個座位，我已經足夠了。﹂

　　羅大奎道：﹁你的口才跟你的武學一樣好。﹂

　　李慕凡一欠身道：﹁前輩誇獎。﹂

　　羅大奎道：﹁別前輩長，前輩短的，我當不起。﹂

　　李慕凡道：﹁怎麼說李慕凡都是末學後進。﹂

　　羅大奎巨目深注，道：﹁你很謙虛，不像一般年輕人那麼輕浮虛誇，這似乎跟傳聞中的你，不太符合。﹂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我不敢抱怨別人，責怪世情，但請前輩明察。﹂

　　羅大奎點了點頭，道：﹁李慕凡，你是個難得的奇才，能在江湖上稱最，這很不容易，堂堂鬚眉七尺昂藏軀，為什麼你不好好幹，偏偏跟有些人作對？﹂

　　李慕凡道：﹁多謝前輩教誨，但請前輩明示，這有些人三字，指的卻是那些人！﹂

　　羅大奎道：﹁像官家，鏢局，還有些有錢人……﹂

　　李慕凡截口說道：﹁那麼我請教前輩，李慕凡殺的是什麼官，劫的是什麼鏢，懲治的是怎麼樣的有錢人！﹂

　　羅大奎一怔，乾咳了兩聲說道：﹁這個，嗯，嗯，這個，無論怎麼說，你如今是官家懸賞緝拿，鏢局行視如……﹂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前輩，李慕凡做事，只求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向來不計較世情之毀譽褒貶。﹂

第二十六章

　　羅大奎巨目中突閃異采，砰然一聲拍了桌子，脫口喝道：﹁好，這才是……﹂猛覺這話不該輕易出口，神威一斂，窘迫地乾咳兩下，搖頭說道：﹁不管怎麼說，總而言之我為你扼腕，為你惋惜。﹂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多謝前輩。﹂

　　他沒有多說，使得羅大奎無法接口，羅大奎沉默了一下，有點沒話找話地轉了話鋒，道：﹁我知道你的來意，是想在﹃三英鏢局﹄躲一躲，對麼？﹂

　　李慕凡微笑道：﹁前輩，假如我有這打算，那就不能稱之為躲了。﹂

　　不錯，那該叫自投羅網。

　　羅大奎又乾咳兩聲，道：﹁你跟月華的事，我也知道，那麼，你是來找他的，對麼，月華不在家，你白跑了一趟！﹂

　　李慕凡道：﹁前輩，這個我知道，沈姑娘為了我離家出走，遍尋江湖地去找我，嚐風霜，歷艱險，為此，我很感不安。﹂

　　羅大奎一怔，訝然說道：﹁怎麼，你知道了？難不成你碰見過……﹂

　　李慕凡搖頭說道：﹁前輩，我是碰見了一位貴局的人，但不是沈姑娘！﹂

　　羅大奎濃眉剛皺，忽地蓬然說道：﹁難道說你碰見了……﹂

　　李慕凡截口說道：﹁前輩，是少鏢頭。﹂

　　羅大奎失聲一句：﹁你，你碰上了曉陽，他，他現在在那兒？﹂

　　李慕凡道：﹁住在﹃高碑店﹄，後來他跟著我到﹃蘆溝橋﹄，而後他又往山東去了……﹂

　　羅大奎一怔說道：﹁怎麼，他又去了﹃山東﹄？這該子，怎麼……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快說來我聽聽！﹂

　　李慕凡答應一聲，遂把經過說了一遍。

　　聽畢，羅大奎既驚又喜連連點頭，道：﹁好了，好了，這就好了，一個平安，一個無恙……﹂

　　濃眉忽地一皺，巨目跟著一凝，道：﹁他沒有對你……﹂

　　李慕凡淡然說道：﹁知子莫若父，前輩該知道，少鏢頭不是那種人。﹂

　　羅大奎道：﹁他反而幫你的忙。﹂

　　李慕凡點頭說道：﹁少鏢頭令我感佩也讓我羞愧。﹂

　　羅大奎爽然動容，點頭說道：﹁好小子他先讓月華出去找你，而後又跟在後面暗中保護，如今他又幫了你的忙，他這是什麼意思，簡直比我這做爹的還英雄嘛，好，好，好，總算我這做爹的沒白教養他一場……﹂

　　李慕凡羞愧地道：﹁前輩，對您，對少鏢頭，我都感歉疚……﹂

　　羅大奎一擺手，豪邁地道：﹁別這麼說，這種事豈是能勉強的，曉陽做的對，不愧我羅家之後，反過來說，他要是敢對你嫉恨，進而有所報復，我第一個不依，劈了他……﹂

　　李慕凡好不難受，道：﹁前輩。……﹂

　　羅大奎笑容微斂，候又搖頭說道：﹁不過，月華的確是個好姑娘，我看著他長大，跟曉陽也一直很要好，曉陽把他當成未婚妻子，我也把她當成未來的媳婦，親上加親，本來是樁美事，誰知她只是把曉陽當成了自己的親哥哥，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這誰都不怪，要怪只能怪曉陽福薄，他跟月華沒緣……﹂

　　李慕凡又叫一了聲：﹁前輩……﹂

　　羅大奎微一搖頭，道：﹁我這個人從來不喜歡說話，從不會說假話，更不會繞著圈子說話，每一句都是真話。﹂

　　李慕凡沉默了一下，道：﹁假如可能，我請前輩勸勸沈姑娘……﹂

　　羅大奎道：﹁你想可能麼？我知道月華，更瞭解自己的兒子。﹂

　　李慕凡道：﹁可是，前輩，您知道我，無論那一方面，我都不及少鏢頭對沈姑娘合適……﹂

　　羅大奎搖頭道：﹁這不是合適不合適的事，這是情，也是緣，五百年前三生石上早訂，人是沒辦法更改的！再說，姑娘的心，你我這些男人像是摸不透的，有時候就連她的生身父母也像丈二金剛，別人認為合適沒有用，要她自己認為合適才有用，你說是不是？﹂

　　這番話，針針見血，絲絲入扣，任何人由他這幾句話裏便可看見女兒家那顆難以捉摸，深如大海的心！

　　羅大奎人魁偉，濃眉大眼，看上去似乎很粗莽，而由他這番話，便可知道以貌取人那是大謬不然的。

　　李慕凡倏然強笑，沒有說話，他該說什麼？又能說什麼？

　　羅大奎目光一凝，轉了話鋒，道：﹁你這趟冒大險來京，該不會是專為曉陽帶那兩字平安來的吧。﹂

　　李慕凡點頭說道：﹁是的，前輩，我是順便替少鏢頭帶話！﹂

　　羅大奎道：﹁大事是什麼？報仇？﹂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前輩，我報仇的心，並不那麼強烈。﹂

　　羅大奎﹁哦﹂地一聲，道：﹁這麼說你打算放過……﹂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前輩，我不能眼見摯友之女再沉淪下去，使摯友夫婦永遠悲痛泉下，我要想辦法使她醒悟……﹂

　　﹁醒悟，﹂羅大奎冷笑說道：﹁藥神醫生了個好女兒！你以為她這錯能原諒？﹂

　　李慕凡搖頭說道：﹁前輩，無心鑄過，雖過不罰，我不以為她這麼做是有意害她生身父母的。﹂

　　羅大奎道：﹁那麼你以為她是害……﹂

　　李慕凡道：﹁前輩，她恨的是我這個父摯。﹂

　　羅大奎道：﹁這也能原諒？﹂

　　李慕凡搖頭說道：﹁前輩，我不會跟她計較的！﹂

　　羅大奎道：﹁或許任何人都不會跟她計較，可是她自己能原諒自己麼？﹂

　　李慕凡身形倏額，道：﹁前輩，那要看她了！﹂

　　羅大奎道：﹁晏二那好徒弟，又能放她麼？﹂

　　李慕凡目中陡現逼人威棱，淡然說道：﹁那要看楊春他願不願意償還這筆債了！﹂

　　羅大奎一震凝目，良久才輕輕一嘆，道：﹁你的胸襟與氣度，天下少見……﹂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謝謝前輩誇獎，李慕凡生平殺人無算，但非萬不得已，我絕不輕易傷人，得放手時且放手，能饒人處便饒人，只要楊春他能悔悟，我可以把這筆債勾銷。﹂

　　羅大奎悚然動容，旋即他搖頭說道：﹁有些人是永遠不知悔悟的。﹂

　　李慕凡道：﹁那是他自己殺自己，不是任何人握的刀。﹂

　　﹁是的，﹂羅大奎一點頭道：﹁天作孽猶可救自作孽不可活……﹂目光一凝，道：﹁李老弟，你還有什麼事麼？﹂

　　李慕凡一怔，道：﹁前輩，這稱呼……﹂

　　羅大奎道：﹁我跟曉陽一樣，都是既硬又臭的脾氣，自己有自己的看法與想法，不是任何人能左右得了的，答我問話。﹂

　　李慕凡暗暗一陣激動，道：﹁謝前輩，沒有。﹂

　　羅大奎道：﹁曉陽沒說別的？﹂

　　李慕凡點頭說道：﹁有，少鏢頭請前輩想辦法助我進內城，但現在已經不必了，我已經進過內城了。﹂

　　羅大奎﹁哦﹂地一聲道：﹁你已經找著楊春……﹂

　　李慕凡搖頭說道：﹁前輩，我進內城跟這件事無關！﹂

　　羅大奎何等老江湖，他沒有多問，當即說道：﹁那麼，李老弟，這﹃三英鏢局﹄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不多留你了。﹂

　　李慕凡含笑站了起來，道：﹁前輩，我瞭解，臨走之前我請前輩幫我一個忙。﹂

　　羅大奎站起來截口說道：﹁你說吧，只要我能做是到……﹂

　　李慕凡笑道：﹁輕而易舉，只要前輩喊幾聲就行了。﹂

　　﹁喊幾聲？﹂羅大奎愕然說道：﹁你這樣悄悄地走，不是最好麼？﹂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前輩，我自有道理，後院有位鏢師在酣睡中，麻煩前輩喚他一下，前輩保重，告辭了。﹂

　　一躬身，閃身穿門口去！

　　羅大奎遲疑了一下，陡揚霹靂大喝：﹁什麼人夜進﹃三英鏢局﹄，站住。﹂

　　一掌滅了桌上的燈、閃身跟了出去！

　　出了屋，抬頭看，李慕凡已然身騰半空，橫掠疾射，耳邊適時也傳來李慕凡低低話聲：﹁多謝前輩襄助。﹂

　　羅大奎又一聲大喝，騰身追上屋面。

　　當然，這一來立即驚動遠近，黑影條條由﹁三英鏢局﹂各處暗隅裏竄起，向著已然出了﹁三英鏢局﹂的李慕凡追撲過去。

　　適時，一條高高人影行空天馬般射落羅大奎身側，那是老英雄﹁鐵掌金刀﹂沈桐春，他忙喝問道：﹁二弟，看清楚了麼？是那一路的？﹂

　　羅大奎道：﹁是李慕凡！﹂

　　﹁是李慕凡，是他！﹂沈桐春脫口一聲驚呼怔住了，而剎時間他已定過神過神來，突然揚聲喝道：﹁別追了，回來，統統回來。﹂

　　他這一呼喝，追出去的人，立即折了回來。

　　羅大奎訝然說道：﹁大哥，你怎麼不讓追？﹂

　　沈桐春遲疑了一下，乾咳一聲道：﹁嗯，他們那會是李慕凡的對手，再說，家裏各處遍佈官家好手，咱們何必插上一手，走吧，下去吧。﹂

　　他轉身先掠了下去。

　　羅大奎望著他那背影，滿臉的不解神色，旋即巨目異采一閃，他笑了，喃喃說道：﹁天下父母心，這就是天下父母心……﹂

　　﹁二弟，下來呀！﹂院子裏響起了沈桐春的呼喚。

　　﹁噢，來了。﹂羅大奎答應一聲，縱身躍了下去……

　　﹁三英鏢局﹂的吆喝嚷叫，必然驚動各處的官家好手，這原在李慕凡意料中，他眼見條條黑影疾若鷹隼劃破夜色向他撲了過來，耳邊同時也傳來了叱喝：﹁在那兒，在那兒……﹂

　　﹁屋上，屋上，快，快……﹂

　　﹁啊，是李慕凡，快放信號稟報……李慕凡，看你這回往那兒跑……﹂

　　一溜火光沖天而起，緊接四下溜溜火光沖起，像煞了過年時放的旗花，煙火，煞是好看。

　　好看歸好看，追撲的人越來越多，叱喝嚷叫聲也越來越近，雖然他很容易地引動四下的埋伏，追查各處的官家好手，可是這不是鬧著玩兒的，一步之差就會全盤俱墨。

　　李慕凡不敢怠慢，身形一轉，半空裏撲向了東城，自然，那追撲的人也就立即轉了方向往東城飛追。

　　眼看著快到﹁東城﹂，身下是一條一條的黝黑胡同，他身形往下一栽，沒入了黝黑的胡同裏。

　　只聽遠處有人叫道：﹁下去了，下去了，他下去了。﹂

　　同樣地，黝黑的胡同裏有人冷然接了口：﹁是下來了，李慕凡，算你倒霉。﹂

　　暗隅裏勁風吹起，一柄腰刀當頭砍下，既快又狠更猛。

　　李慕凡著實地嚇了一跳，匆忙中身子一旋一仰，飛手一腿踢了出去，這一著恰好，上面躲過了那一刀，下面踹在那人小肚子上，那人﹁哎喲﹂一聲倒了下去，手抱著肚子滿地亂滾，眼看活不成了。

　　李慕凡靈機一動，上前抓起那那一條腿，猛力一掄把那人掄上半空，然後他閃電般向西撲去。

　　只聽夜空中有人驚呼：﹁快，快，上來了，上……咦！又下去了！﹂

　　那人是下來了，砰然一聲摔在了胡同裏沒再動。

　　那個倒霉鬼引住了官家好手，李慕凡神不知，鬼不覺地到﹁西城﹂！

　　這地方，是離城牆不遠的一處野樹林，野樹林前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廟﹂，由於年久失修，香火斷絕，已然殘落的不像樣兒了，瞧，黑黝黝的，連個廟門都沒有。

　　李慕凡打量了四周一眼，地處荒郊曠野，又在這半夜三更裏，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別說人了。

　　正好，不管怎麼說，總可以在這兒歇息一宿。

　　想到了這兒，他邁步走了過去，而，剛近十丈，一條人影由土地廟裏掠起，捷若鷹隼一般向北射去。

　　李慕凡又著實地嚇了一跳，他沒想到這殘破的﹁土地廟﹂裏有人，先前他以為是埋伏在這兒的官家好手，再一看，那人是匆慌奔逃，而不是撲向他，心想這大概是躲災躲難的江湖朋友，自己反倒驚跑了他，想到這兒，不禁啞然失笑，但，他笑容剛掠起，突然又凝住了，﹁咦﹂地一聲道：﹁好高的身法，這不是……﹂然一聲輕喝：﹁朋友，站住請留一步。﹂

　　他不叫還好，一聲輕喝出去，那人跑得更快了，轉眼間又掠出十多丈去，李慕凡雙眉一揚，喝道：﹁朋友，你會﹃閃電飄風﹄身法，難道還怕李慕凡麼？﹂

　　﹁李慕凡﹂三字出口，正在奔馳那人硬生生地剎住身形，霍然轉了過來，隨著二十多丈揚聲說道：﹁你說你是誰？﹂

　　李慕凡道：﹁朋友，我是李慕凡。﹂

　　那人似乎遲疑了一下，然後騰身掠了過來，甫近十丈，李慕凡神情猛震，幾疑眼花，失聲一句：﹁子衛，是，是，是你……﹂

　　那人大叫一聲，如飛而至，可不是麼？正是﹁活報應追魂手﹂文子衛，只是他衣衫破爛，神情狼狽已極，他直著眼顫聲一句：﹁李爺，果然是您！﹂

　　翻身撲了下去。

　　李慕凡沒有阻攔，他愣在了那兒，完全愣在了那兒，假如這時候來了官家好手，他準跑不掉。

　　本難怪，文子衛明明死了，明明跟樂長春夫婦一起慘死在﹁樂家老舖﹂，怎麼如今……

　　夢耶？真耶？人乎？鬼乎？

　　半晌，文子衛先站了起來臉上淚痕縱橫，叫道：﹁李爺，您醒醒，李爺，您……﹂

　　李慕凡魂魄歸竅，倏然驚醒，目光一凝，顫聲說道：﹁子衛，你沒死……﹂

　　文子衛苦笑說道：﹁李爺，子衛如今就站在您眼前。﹂

　　李慕凡身形倏顫，兩眼一閉，熱淚撲簌簌灑落兩行，英雄有淚不輕彈，李慕凡他如今是既高興又傷心，他忍不住，他本來是性情中人，此情此景，他又怎忍得住？

　　他喃喃說道：﹁子衛，但願這不是夢，你我不是在夢中……﹂

　　文子衛忙道：﹁李爺，這不是夢，子衛猶活著，他沒死……﹂

　　李慕凡雙目暴睜，道：﹁子衛，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文子衛道：﹁李爺，子衛沒能護住大哥大嫂，本就該死，可是大哥大嫂這仇我要報，所以我只有來了個詐死，恰好我混身是血，跟大哥大嫂躺一塊兒，他們沒發覺，被我瞞過了……﹂

　　李慕凡吁了一口氣，陡揚雙眉，道：﹁那麼大哥大嫂是真……﹂

　　文子衛老淚突然奪眶，點了點頭，道：﹁李爺，子衛該死。﹂

　　李慕凡眼一閉，又灑落悲痛傷心淚兩行，搖頭說道：﹁不，子衛，力不能及，這不怪你，怪我……﹂

　　文子衛悲痛地道：﹁不，李爺……﹂

　　李慕凡微一搖頭，緩緩睜開兩眼道：﹁子衛，別說了，別談了，事到如今，說又有什麼用，你可知道哥嫂的埋骨處……﹂

　　文子衛搖頭說道：﹁李爺，我不知道，我找好久，一直沒能找到，李爺，我當時沒辦法搶帶哥嫂遺體……﹂

　　李慕凡點了點頭，道：﹁子衛，我知道，在那時候一個人走已經是很不容易了，子衛，你可有晏、賈二位的消息。﹂

　　文子衛點頭說道：﹁我知道，李爺，他兩位被囚禁在﹃侍衛營﹄裏，我一個人有心無力，現在只怕也凶多吉少了。﹂

　　李慕凡疑了一下，道：﹁倩兒呢？﹂

　　文子衛臉色一變，目中飛閃怒芒，道：﹁不知道，李爺，大概在內城享福吧。﹂

　　李慕凡嘆了口氣，道：﹁子衛，別怪倩兒，她小，不懂事……﹂

　　文子衛道：﹁李爺，您跟衛都是看著她長大的，您看看，她還是以前天真可愛，動輒偎在哥嫂懷裏撒嬌的倩兒麼？……﹂冷笑一聲接道：﹁便是她如今再想撒嬌，再想往哥嫂懷裏偎，那也已經不可能了，永遠不可能了……﹂

　　李慕凡悲痛地低下了頭：﹁子衛，﹂他心痛如割，但他極力忍住，不讓它在臉上流露一絲，道：﹁倩兒的善良本性該還在……﹂

　　文子衛道：﹁李爺，一個有善良本性的人，會害她的生身父母麼？李爺您說說，這叫什麼，我又能說她什麼？﹂

　　李慕凡搖頭說道：﹁子衛，她絕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後果，我相信她的心裏一定很悲痛，那程度，並不下於你我，子衛，你該知道，她恨的只是我，原意也是為報復我……﹂

　　文子衛道：﹁李爺，可是她害死了她的爹娘，您說，李爺，她這罪孽是這人世所能容忍，所能原諒的麼？﹂

　　李慕凡道：﹁子衛，最主要的是她能不能原諒自己。﹂

　　文子衛一怔，旋即悚然說道：﹁我明白了，李爺。﹂

　　李慕凡道：﹁你明白就好，她姓樂，我姓李，她怎麼對我，那都無可厚非，可以原諒，可是她卻害了父母，這無心之過，你我不一定非管不可，該讓她自己去想，是不是能原諒自己。﹂

　　文子衛點頭說道：﹁是的，李爺我懂了！﹂

　　李慕凡點頭說道：﹁那就好，子衛，我告訴你件事，晏二的那位年輕妻子媚娘已經悔悟了，假如以後你碰上了她……﹂

　　文子衛忙道：﹁李爺，是怎麼回事？﹂

　　李慕凡把遇見媚娘的事說了一遍，最後說道：﹁我認為她是真悔悟了。﹂

　　文子衛驚嘆說道：﹁這麼個女人竟會悔悟，而且變得那麼快，那麼……﹂

　　李慕凡截口說道：﹁子衛，這就是人的善良本性，一旦良知戰勝了邪惡，人人都會有這個時候的。﹂

　　文子衛搖頭說道：﹁李爺以我看要不是楊春遺棄了她……﹂

　　李慕凡點頭說道：﹁是的，子衛，她不會悔悟那麼快，可是我相信她遲早會有悔悟的一天的！﹂

　　文子衛悲痛地搖頭嘆道：﹁李爺，看來倩兒她還不如……﹂

　　﹁不，子衛，﹂李慕凡搖頭說道：﹁倩兒也有悔悟的一天，但是遲是早我不敢說，你知道，子衛像倩兒，縱然她悔悟了，她也很難再回頭的，那是因為她感於自己一身罪孽滔天，會有一種自暴自棄的想法。﹂

　　文子衛悲嘆說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倩兒她……﹂又一聲悲嘆，改口說道：﹁李爺，我可以放過她，但假如晏中還活著，他是不是能放過她，那就很難說了！﹂

　　李慕凡點頭說道：﹁是的，子衛，可是那是他晏家的事。﹂

　　文子衛點了點頭，道：﹁我知道，李爺，您這次回來……﹂

　　李慕凡把自己回來的原因及經過告訴了文子衛，靜聽之徐，文子衛臉色連變，李慕凡剛把話說完，他立即叫道：﹁李爺，這叫什麼？您替他官家東奔西跑，受苦受累冒風險，到頭來他們卻這樣狠毒的對你！﹂

　　李慕凡淡笑搖頭道：﹁子衛，那幾個奸佞，並不能代表官家。﹂

　　文子衛道：﹁可是他們這樣對您，官家是聾了還是瞎了，不聞不問，一點表示也沒有？﹂

　　李慕凡搖頭說道：﹁子衛，別人不知道我，難道你也不知道我麼？當初我跟張大人說好了的，我替官家做這件事是一回事，我是個懸賞緝拿的大盜，卻又是一回事，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我不希望官家因為我替他們做了這件事而撤銷賞格，停止緝拿……﹂

　　文子衛道：﹁那是您的意思，他們怎麼能認了真？﹂

　　李慕凡含笑說道：﹁子衛，真不比虛假來的好麼？我寧願躲那好躲的明槍，卻不願防那難防的暗箭啊。﹂

　　文子衛一怔說道：﹁李爺，你的意思是說……﹂

　　李慕凡道：﹁子衛，官家絕不會任我這麼一個江湖人逍遙的！﹂

　　文子衛道：﹁那您還替他們……﹂

　　李慕凡道：﹁子衛，朋友的面子我不能不賣，朋友的人情債，我也不能不還。﹂

　　文子衛默然不語，旋一招手，又道：﹁李爺，您請廟裏坐會兒吧。﹂

　　李慕凡點了點頭，道：﹁子衛，你是什麼時候住進……﹂

　　文子衛道：﹁李爺，那不叫住，叫躲。﹂

　　李慕凡笑道：﹁有什麼兩樣？﹂

　　文子衛倏然失笑，笑得勉強，道：﹁李爺，有一段日子，我所以躲在這裏而不離開﹃北京﹄，一方面固然在找尋仇蹤，另一方面也為等您。﹂

　　﹁等我？﹂李慕凡道：﹁子衛，等我幹什麼？﹂

　　文子衛道：﹁李爺，哥嫂去世了，凡事都得您做個主！﹂

　　李慕凡搖頭說道：﹁子衛，你我是朋友……﹂

　　﹁不，李爺，﹂文子衛道：﹁這是禮，也是理，世上什麼都會變，都可以變，這兩個字是不能變，也永遠變不了的了。﹂

　　李慕凡默然了，旋即他拍上文子衛肩頭，道：﹁走，子衛咱們倆進去談。﹂

　　於是兩個人往那沒有廟門的殘破土地廟行去。

　　行走間李慕凡道：﹁子衛，這些日子以來，你就一直住在這破廟裏？﹂

　　文子衛道：﹁是的，李爺，不過我偶然間還得到處走走，打聽一點兒消息，也不算寂寞，這兒另外還有……﹂

　　李慕凡突然停了步，抬眼凝注那黝黑的廟裏，道：﹁子衛，廟裏還有別人？﹂

　　文子衛點頭說道：﹁李爺，是的，我是有位朋友在這兒作伴兒，他也是江湖上的人，如今人殘廢了，病了一條腿，斷了一隻胳膊，兩眼全瞎了，臉上刀疤縱橫，都不成人樣了……﹂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他是……﹂

　　文子衛搖頭說道：﹁我問過，他說他沒名沒姓，叫我管他叫老殘。﹂

　　李慕凡點了點頭，道：﹁想必是個別有隱衷的傷心人，多大年紀了？﹂

　　文子衛道：﹁看上去也有三十多了。﹂

　　李慕凡搖頭說道：﹁年紀輕輕的，這就是江湖人的下場，有幾個能全身而退，有幾個能活到老死，又有幾個能有塊埋骨地兒的……﹂轉眼望著文子衛，接道：﹁他知道你。﹂

　　文子衛搖頭說道：﹁他也沒問過我，都是叫我一聲老大哥。﹂

　　李慕凡嘆道：﹁看來他的確是個別有隱衷的傷心人，走，子衛，進去瞧瞧你這位朋友去！﹂

　　話落，他當先行了進去。

　　剛進廟門，只聽黑黝黝的破廟裏響起個沙啞話聲：﹁是老大哥麼？﹂

　　文子衛回道：﹁是我，老殘，還有我的二主……﹂

　　李慕凡飛快地說道：﹁朋友！﹂

　　文子衛忙喚道：﹁李爺……﹂

　　李慕凡道：﹁子衛，你我本來就是朋友，我現在明白了，你剛才所以離廟，是為了他，想把我這個來人引開，對麼？﹂

　　文子衛點了點頭道：﹁是的，李爺。﹂

　　李慕凡道：﹁還有放眼當今，只有你擅這閃電飄風身法，要不然豈不讓我失之交臂，仍以為你跟哥嫂……﹂

　　倏然住口不言，他的目光凝注著望著。

　　如今，他跟文子衛的立身處，是在這破土地廟的小天井裏，他的目光凝注處，是那光線暗淡，但仍隱約可見事物的小小神殿裏。

　　神殿裏有片枯草，草上盤坐著一個人，一個獨臂人。

　　文子衛沒說錯，那獨臂人的兩眼瞎了，而且只剩了兩個黑窟窿，臉上刀疤縱橫，五官都變了樣，看上去怕人，此時此地，尤其嚇人。

　　身上是一襲黑衣，跟文子衛的衣衫一樣地殘破不堪，可是他的坐勢很正，腰幹兒也挺得筆直，顯見得此人往日必是位超拔不俗的硬漢子，奇英豪。

　　文子衛忙道：﹁李爺，他就是……﹂一眼望見李慕凡那發愣的異樣神色，他一怔忙道：﹁李爺，你怎麼了？﹂

　　李慕凡加大夢初醒，忙低低說道：﹁子衛，這人的身形看上去有點眼熟，只是想不起在那兒見過，也想不起他是誰？﹂

　　文子衛﹁哦﹂一聲，還沒有說話。

　　只聽獨臂人又用他那沙啞話聲說道：﹁老大哥，你還帶著位朋友來。﹂

　　文子衛忙道：﹁是的，是的，老殘，讓我給你介紹……﹂一頓倏地壓低了話聲：﹁李爺，這話聲……﹂

　　李慕凡搖了搖頭，低低說道：﹁很陌生！﹂

　　文子衛道：﹁待會兒您問問他，看他說不說……﹂

　　當先行進了神殿。

　　獨臂人聽見了步履聲，要往起站。

　　李慕凡緊跨一步來到，伸手按在獨臂人肩頭上，道：﹁閣下，我跟這位老大哥是過命的交情，多年的好朋友了，跟閣下也該算不外，聽說你腳下不便，別客氣了。﹂

　　獨臂人聞聲抬頭，臉對著李慕凡，連道：﹁那怎麼好，那怎麼好。﹂

　　李慕凡道：﹁閣下，我自許頗高，我看你閣下也非常人，似乎不必拘此俗禮！﹂

　　獨臂人笑道：﹁你閣下過獎了，殘廢人稱什麼非常人？不，我確是非常人，是跟常人不同，老大哥，你說對不對？﹂

　　哈哈哈一陣豪笑，好像他根本沒把殘廢兩字放在心上。

　　李慕凡暗暗點頭，一遞眼色，文子衛忙道：﹁老殘，我來給你介紹，這位是李慕凡李大俠……﹂

　　獨臂人驚呼一聲道：﹁怎麼，是李慕凡李大俠！﹂

　　李慕凡點頭說道：﹁是的，在下，正是李慕凡！﹂

　　獨臂人刀疤縱橫的臉上泛起一片驚喜神色，又要往起站。

　　李慕凡伸手一按，道：﹁閣下，話我剛說過，別讓我不安。﹂

　　獨臂人一站沒能站起，忙道：﹁李大俠﹃七狼八虎九條龍，鐵騎縱橫十三雄﹄，對您，普天之下沒有不知道的，我這是仰慕已久，只恨福薄緣淺，始終無緣得識……﹂

　　李慕凡道：﹁閣下，別客氣。﹂

　　獨臂人一點頭，道：﹁李大俠是真的，您瞧我這雙眼，眼珠子被人挖了去，可是我始終沒抱怨過，也沒把它當回事，而如今不同了，我不但抱怨而且恨，因為他在我遇見您之前挖了我的眼，使我見面看不見您，這一輩子也永遠不知道您長得什麼樣兒……﹂

　　李慕凡道：﹁閣下，你讓我感激，也讓我羞愧……﹂

　　﹁李大俠，﹂獨臂人搖頭說道：﹁您可千萬別這麼說，大家都知道你是官家懸賞緝拿的飛賊大盜，可是您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大家心裏也有數兒，李大俠，老大哥，二位站著，都請坐下談。﹂

　　李慕凡道：﹁我遵命，閣下。﹂

　　跟文子衛一起坐在了那片枯草上。

　　剛坐好，獨臂人開口道：﹁老大哥，那人被你引開了吧？﹂

　　文子衛道：﹁老殘，那人就是李大俠！﹂

　　獨臂人﹁哦﹂地一聲，倏然失笑，道：﹁原來是李大俠……老大哥，認識這麼多日子了，我可沒想到你會有李大俠這麼一位朋友，真令人羨慕死了。﹂

　　文子衛道：﹁老殘，我有同感，李大俠頂天立地，蓋世豪俠，俠骨柔腸，劍膽琴心，鐵錚錚的大丈夫，男子漢，能認識他，的確該引以為傲，能笑慰平生，只是，真要說起來，李大俠不是我的朋友，而該是我的……﹂

　　李慕凡皺眉說道：﹁老大哥，你這是幹什麼？有完麼？也不怕這位朋友見笑，真是……噢，對了，我還沒有請教這位……﹂

　　獨臂人含笑說道：﹁李大俠，您該聽見老大哥叫我了。﹂

　　李慕凡道：﹁我以為那不會是閣下的姓名。﹂

　　獨臂人道：﹁當然不是，那有姓老叫殘的？只是，李大俠何妨就把我當成姓老名殘，也叫我一聲老殘！﹂

　　李慕凡道：﹁難道我不能知道閣下的真姓名？﹂

　　﹁忘了，李大俠，﹂獨臂人道：﹁也許您不信，我認為老殘這兩個字就是我的真名實姓。﹂

　　李慕凡道：﹁閣下，連姓名都吝於賜告，豈不是枉你我相識這一場。﹂

　　獨臂人笑了笑，道：﹁話是不錯，李大俠，只是你交的是我這個人，而不是我那早已被自己遺忘了的姓名，對麼？﹂

　　李慕凡道：﹁不錯，閣下，但交朋友有這樣交的麼？﹂

　　獨臂人呆了一呆，旋即笑道：﹁怎麼沒有？我眼老大哥不就是這樣交的朋友麼？﹂

　　李慕凡一怔嘆道：﹁閣下好機智，好詞鋒，我越發地認為閣下是非常人了。﹂

　　獨臂人笑了笑，搖頭說道：﹁李大俠，請恕我放肆大膽，有一顆機靈心，有一根能言舌，那並不一定就是非常人，反之……﹂

　　﹁閣下，夠了。﹂李慕凡道：﹁就算閣下是個平庸的常人……﹂

　　獨臂人笑道：﹁不，李大俠，我現在跟常人不大同。﹂

　　李慕凡皺眉說道：﹁閣下似乎有意賣弄了。﹂

　　獨臂人笑道：﹁不敢，李大俠，我不敢再賣弄了。﹂

　　李慕凡倏然笑笑，道：﹁閣下，交朋友貴在互相掏心……﹂

　　﹁李大俠，﹂獨臂人道：﹁我的心還在，可以掬出來雙手奉贈，姓名卻早被遺忘，無法奉告，李大俠千萬……﹂

　　李慕凡道：﹁閣下顯然又在賣弄。﹂

　　獨臂人笑道：﹁李大俠，我還能開口麼？﹂

　　李慕凡再度失笑。

　　獨臂人接著說道：﹁李大俠，非我一再賣弄，只是面對李大俠這等奇才高人，不得不步步為營而已吧了。﹂

　　李慕凡笑著搖了頭，道：﹁閣下誠然會說話……﹂

　　他望向文子衛，文子衛皺眉搖了頭，他沒有在意，也絕不灰心，收回目光望著獨臂人道：﹁閣下這身殘傷是……﹂

　　獨臂人答得好，道：﹁李大俠，江湖人有幾個，不落這種命運的，真要說起來像我這樣能保住一條命，能苟喘殘延暗度殘生，已經是很幸運的了，我這個人很知足。﹂

　　李慕凡道：﹁知足人常樂，怪不得閣下仍能談笑風生，也沒有把這身殘傷放在心上。﹂

　　獨臂人笑首點了頭，道：﹁是這樣的，李大俠，我沒有什麼值得悲哀，頹廢的。﹂

　　李慕凡道：﹁閣下，是因為知足麼？﹂

　　獨臂人笑容一凝，愕然說道：﹁李大俠這話……﹂

　　李慕凡道：﹁不是因為昔日鋼鐵般堅強，上干九霄的豪情？﹂

　　獨臂人搖頭說道：﹁不是，不是，李大俠，我不夠鐵錚，也沒有上干九霄的豪情。﹂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有件事恐怕閣下還不知道。﹂

　　獨臂人道：﹁什麼事？﹂

　　李慕凡道：﹁閣下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似曾相識。﹂

　　獨臂人身形忽地一震，旋即淡笑道：﹁你今再看看，只怕……﹂

　　﹁不，﹂李慕凡微一搖頭說道：﹁你錯了，閣下，多看你兩眼，再跟你一席交談後，這種感覺更為清晰，更為強烈。﹂

　　獨臂人﹁哦﹂地一聲，笑道：﹁那是我料錯了，不過，假如我以前見過李大俠，如今我就不會恨那挖了我的眼的人了。﹂

　　話雖這麼說，他的神色中又有了一絲不安。

　　李慕凡淡淡一笑，道：﹁仔細想想，不難發現閣下這說法，只在增加彼此的陌生成分，怕我認出閣下是我見過的人裏的那一位，對麼？﹂

　　獨臂人笑著搖了頭，道：﹁李大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好……﹂

　　李慕凡道：﹁很簡單，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獨臂人道：﹁李大俠，這話我更無從說起。﹂

　　李慕凡淡淡一笑，道：﹁是與否，你我心裏明白。﹂

　　﹁不錯，﹂獨臂人點頭笑道：﹁只要李大俠的想法跟我的想法恰好相反。﹂

　　李慕凡笑了笑道：﹁就算是吧，閣下既然有不得已的苦衷，也不便再詢問，就些打住，咱們改談點別的吧。﹂

　　說著，向文子衛遞過一個眼色。

　　文子衛會意，立即接了口，在談那些不關痛癢的話時，李慕凡趁機凝目，由頭到腳，仔細打量上了這位高深莫測的獨臂人看著，看著，他雙目之中忽地閃起異采，道：﹁老大哥，你跟這位老殘閣下，是怎麼認識的？﹂

　　文子衛道：﹁李爺，就在這破廟裏見的，只不過老殘比我來的早。﹂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是麼？﹂

　　文子衛點了點頭，道：﹁是的，李爺，我碰見他的時候，他躺在這兒奄奄一息，混身上下都是血，傷勢很重……﹂

　　獨臂人突然說道：﹁多虧老大哥義伸援手，總算保住了我這條已經沒了的命。﹂

　　文子衛搖頭說道：﹁那算不得什麼，換換是你，你也不會見死不救。﹂

　　﹁說得是，﹂李慕凡點頭說道：﹁老大哥，這多日子來，你二位吃什麼？﹂

　　文子衛臉一紅，道：﹁李爺，我總不會去買……﹂

　　李慕凡笑笑說道：﹁說得是，連個買衣裳的錢都沒有，還談什麼別的。﹂

　　文子衛窘笑說道：﹁不瞞您說，這多日子來，老殘跟我都是這身雖能蔽體，但卻沒辦法換洗的舊衣裳……﹂

　　李慕凡目中異采再現，道：﹁老大哥，你出來這身衣裳，你碰見他時，他也是這身衣裳？﹂

　　文子衛詫異地望著李慕凡道：﹁是的，李爺。﹂

　　李慕凡道：﹁這麼說來，他這身傷是在這北京城裏……﹂

　　﹁不，﹂獨臂人突然說道：﹁李大俠，不是在北京城裏，我是由別處來的……﹂

　　李慕凡道：﹁別處，什麼地方？﹂

　　獨臂人遲疑了一下，道：﹁天津衛。﹂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這麼說，你閣下是在那兒受的傷？﹂

　　獨臂人點頭說道：﹁是的，李大俠。﹂

　　李慕凡微微一笑，道：﹁天津衛離北京城兩百四十里地，你閣下帶著這麼重的傷，跑的路可不近呀！﹂

　　獨臂人神情一震，沒有說話。

　　李慕凡笑道：﹁怎麼樣，閣下那犀利的詞鋒好口才那裏去了？﹂

　　獨臂人突然說道：﹁敢情李大俠是探人隱衷來的，既然這樣，我不敢高攀，就此告辭。﹂

　　話落，他就要站起。

　　李慕凡伸手按上他肩頭，道：﹁慢著，閣下，請聽我說段往事後再走不遲。﹂

　　獨臂人沒能站起，那剩下的手臂一抬，翻腕攫向李慕凡接在他肩頭那隻手的腕脈，其快如電。

　　文子衛臉色一變，就要出手。

　　李慕凡抬手一攔文子衛，帶笑喝道：﹁好身手，如今猶如此，當日之高絕可想而知。﹂

　　右腕一沉讓過獨臂人那鋼鉤般五指，又一翻，閃電而上，正好反抓在獨臂人的腕脈上。

　　獨臂人身形一震，怒聲說道：﹁李大俠，你這是什麼意思，欺負四肢不全的殘廢人。﹂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閣下別誤會，我不敢，也不會，只請閣下聽我說段往事而已。﹂

　　獨臂人道：﹁為什麼我非聽你的往事不可。﹂

　　李慕凡淡笑說道：﹁因為很有可能這跟閣下有點關係。﹂

　　獨臂人冷笑說道：﹁不會吧。﹂

　　李慕凡道：﹁閣下何妨聽聽看。﹂

　　獨臂人道：﹁我不想聽。﹂

　　李慕凡道：﹁閣下非聽不可。﹂

　　獨臂人怒聲說道：﹁以武逼人，你這不是仗著高絕身手欺負我這四肢不全的人是什麼？﹂

　　李慕凡笑了笑道：﹁閣下，激我那沒有用，你就是破口大罵，我也不會讓你走的。就算我欺負你好了。﹂

　　獨臂人身形一挺，道：﹁李慕凡，你……﹂

　　李慕凡笑道：﹁閣下，你知道，怎麼樣都是沒有用的。﹂

　　獨臂人突然之間像隻洩了氣的皮球，頹然說道：﹁李大俠，你請說吧，我洗耳恭聽就是。﹂

　　李慕凡微笑頷首，道：﹁閣下，我先道個歉……﹂

　　﹁那不必，﹂獨臂人道：﹁你放開我就行了。﹂

　　李慕凡道：﹁閣下沒有再走之意了。﹂

　　獨臂人道：﹁我這個人向來說一句，是一句，就算我有再走的意思，那也只是我的意思而已，永遠難成事實，我是個四肢不全瞎眼的人，在李大俠你高絕的身手下，我恐怕難以跑出半步去。﹂

　　這話，隱隱含有譏諷，文子衛想接口，卻被李慕凡用眼色止住。李慕凡毫不在意，笑了笑道：﹁隨閣下怎麼說吧，反正我是老臉皮不在乎……﹂手一鬆接道：﹁如今閣下聽聽我這一段往事，前不久，我來到﹃北京﹄，由於某種原因，我上西山一座等院中見一位當朝皇族親貴郡王和善，在那兒，我結識了一位委曲宦門，職守護衛的江湖奇英豪，美丈夫，此人關外豪雄，人稱﹃八臂哪吒﹄姓燕名玉翎，這位﹃八臂哪吒﹄，閣下知道麼？﹂

　　獨臂人平靜搖頭，淡淡說道：﹁聽說過，但沒見過。﹂

　　李慕凡笑道：﹁那閣下就真算得福薄緣淺，大大不如我李慕凡了，我見過他結識了他，而且一見投緣，惺惺相惜……﹂

　　獨臂人道：﹁真要說起來，該說這位八臂哪吒福氣比我大。﹂

　　李慕凡沒理會，笑了笑接著說道：﹁後來，我由於某種原因，被人陷害成傷送進了和善的那府郡王府，在那兒，八臂哪吒跟他兩位過命交救了我，在我帶傷逃走的時候，他三位反身搏敵拼死掩護，在他三位這種大義之下，我毫無驚險地逃離了﹃郡王府﹄，平安地離開了﹃北京﹄，今日李慕凡有這條命在，皆他三位所賜，而他三位卻生死難卜，下落不明，令我好生惦念……﹂

　　獨臂人一直平靜在聽著，但聽到了這，卻久久未聽李慕凡再有下文，他才開口說道：﹁怎麼，李大俠，為什麼不說下去了。﹂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我說完了，閣下。﹂

　　獨臂人道：﹁這就是李大俠的往事？﹂

　　李慕凡道：﹁是的，閣下以為怎麼樣？﹂

　　獨臂人點點頭說道：﹁李大，那三位高義，令人欽敬。﹂

　　李慕凡道：﹁是的，閣下，他三位是令人欽敬，而多在欽敬之外，對這活命大恩更是感激……﹂

　　獨臂人道：﹁那是理所當然，人情之常，只是，李大俠把這段往事告訴我，是什麼……﹂

　　李慕凡道：﹁我由閣下這身衣裳，連想到和善那﹃郡王府﹄護衛的裝束打扮，所以我想向閣下打聽一下他三位的消息。﹂

　　獨臂人倏然笑道：﹁我明白了，李大俠是把我當成了什麼﹃郡王府﹄的護衛啦。﹂

　　李慕凡點頭說道：﹁是的，閣下，事實如此。﹂

　　獨臂人大搖其頭地笑道：﹁李大俠錯了，也想左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瞞李大俠，這身衣裳是我在﹃順義﹄附近一個帶著刀傷的死人身上扒了下來的……﹂

　　李慕凡道：﹁閣下扒死人的身裳，倒成了下五門的人物了。﹂

　　﹁不差，﹂獨臂人道：﹁我本來就算不得上流人物，我原在﹃順義﹄一帶討生活，有個外號，叫﹃喪門神﹄，誰知道喪門喪到了自己頭上，就因為一時貪婪扒了人的衣裳，後來來了個也穿這種衣裳的人，把我砍成了這樣，最後挖了我的兩眼，他說得好，永遠讓我瞧不見東西，唉，怪誰啊！這該是我的報應……﹂

　　李慕凡靜靜聽畢淡然一笑，道：﹁這是閣下的往事。﹂

　　獨臂人點頭說道：﹁就算是吧。﹂

　　李慕凡笑了笑，道：﹁比我那段往事動聽多了，閣下，我說那段往事給你聽的用意。是在向你打聽他三位的消息，而你閣下說這段往事給我聽的用意又是什麼？﹂

　　獨臂人道：﹁只在告訴李大俠，我不是你李大俠想像中的什麼﹃郡王府﹄護衛，所以也沒辦法告訴你那三位的消息。﹂

　　李慕凡道：﹁閣下，你漏說了一點。﹂

　　獨臂人愕然說道：﹁我漏說了一點什麼？﹂

　　李慕凡道：﹁這漏的一點用意，就是想讓我殺了你閣下。﹂

　　獨臂人有點啼笑皆非，道：﹁我想讓你殺我，哈，這是什麼話，好死不如賴活，有這種事麼？有這種人麼？﹂

　　李慕凡笑了笑道：﹁你閣下的用意很明顯，你口中的那人，很有可能是我那三位恩人中的一位，你閣下不放過一個死人，扒去了我那死去了恩人的衣裳，不是想讓我信以為真，怒而出手是什麼？﹂

　　﹁信以為真，﹂獨臂人道：﹁這麼說我說的那段往事，你李大俠不信。﹂

　　李慕凡道：﹁我佩服閣下編瞎話的高才。﹂

　　獨臂人失笑說道：﹁編瞎話，我為什麼要編瞎話，這才是天大的笑話……﹂

　　李慕凡道：﹁笑話倒不是，恩人當面，失之交臂，那才是天大的笑話，你的用意我明白，你因為救我而落個殘廢，怕我見著了之後心中愧疚，時刻想報恩，也怕我見著你後，一定會照顧你而你又成了我的累贅，所以靈機一動，想出了讓我殺你這種陷我於大義，害我一輩子的餿主意，玉翎兄，你這是何苦……﹂

　　獨臂人突然說道：﹁怎麼，李大俠認為我是﹃八臂哪吒﹄燕玉翎？﹂

　　李慕凡點頭說道：﹁是的，玉翎兄，你的容已毀，聲已變，但你的身形，你的氣度瞞不了我。﹂

　　﹁我是﹃八臂哪吒﹄燕玉翎，我是……﹂

　　獨臂人喃喃自語一句，忽然仰頭大笑。

　　李慕凡沒有阻攔，任他笑。

　　文子衛如今明白了，滿臉激動地望著獨臂人。

　　而，笑著，笑著，獨臂人突然飛起一指，閃電般點向了自己的心窩。

　　文子衛大驚，剛要出手。

　　李慕凡那裏已然說道：﹁玉翎兄，我早知道你會有這要人命的一著。﹂

　　他左掌疾揮，抓住了獨臂的人的腕脈，右掌閃電而出，出兩指在獨臂人的兩邊耳後捏了一下。

　　獨臂人獨臂被制，下巴脫落，一張臉色成紫紅，身形暴顫，掙扎欲起。

　　李慕凡又伸手按上他肩頭，悲聲說道：﹁玉翎兄，你把李慕凡當成了什麼人，當初你救我，就是為要他愧疚悲痛一生，陷於萬劫不復麼？﹂

　　﹁玉翎兄，你落得這等模樣，我心中的悲痛，愧疚已以很夠了，難道你還想讓它增多一點。﹂

　　﹁玉翎兄，假如我不知道你是誰，那還好，如今我已經認出了你，你再這麼做，不是已嫌太遲了麼？﹂

　　獨臂人臉色由紫紅煞白，身形顫抖得更厲害。

　　李慕凡雙眉一揚，沉聲說道：﹁玉翎兄，你施恩在前，毀人於後，難道這就是你﹃八臂哪吒﹄的英雄所在，難道你就是憑這闖江湖的麼？﹂

　　獨臂人那殘缺的兩道眉陡然揚起，但隨即，他身子往下一矮，漸漸地趨於平靜。

　　有頃，李慕凡略吁一口氣，道：﹁玉翎，當初救李慕凡的是你，如今李慕凡是死是活，全在你了，命是你給的，當然你可以再拿去。﹂

　　抬手托上了獨臂人的下巴。

　　獨臂人口齒略一啟動，倏地垂下頭去。

　　李慕凡吸了一口氣，兩眼的光芒怕人，道：﹁玉翎兄，他兩位呢？﹂

　　獨臂人燕玉翎緩緩抬起了頭，道：﹁死了，他兩個沒我幸運，被亂刀劈爛了……﹂

　　身形一陣顫抖，住口不言。

　　李慕凡雙目然一睜，道：﹁玉翎兄，下手的是誰？﹂

　　燕玉翎道：﹁自然是和善的那位喇嘛總管跟那些護衛。﹂

　　李慕凡咬牙說道：﹁好和善，我……﹂

　　﹁李大俠，﹂燕玉翎道：﹁假如你要替我三個報仇，別人任你殺，但請別動和善。﹂

　　李慕凡道：﹁為什麼？﹂

　　燕玉翎道：﹁李大俠，和善他對我有恩。﹂

　　李慕凡道：﹁玉翎兄，那早已扯平了。﹂

　　燕玉翎搖頭說道：﹁是我三個叛離，那不能怪他。﹂

　　李慕凡道：﹁玉翎兄，和善的為人怎麼樣，你是知道的。﹂

　　燕玉翎點了點頭，道：﹁是的，李大俠，我可以不再跟他，可是我不能傷害他。﹂

　　李慕凡點頭嘆道：﹁玉翎兄，你是對的，可是我個人的仇……﹂

　　燕玉翎搖頭說道：﹁那我不敢管，也不敢阻攔，我只希望李大俠別因為我三個的或死或傷會殺死和善。﹂

　　李慕凡道：﹁這一點我做得到，玉翎兄請只管放心。﹂

　　燕玉翎道：﹁我謝謝李大俠的成全。﹂

　　李慕凡道：﹁玉翎兄，別這麼說，我身受三位重生再造之恩……﹂

　　燕玉翎道：﹁李大俠，我怕的就是你常把這個恩字掛在嘴邊。﹂

　　李慕凡倏然失笑，道：﹁那麼，玉翎兄，以後我不說了。﹂

　　燕玉翎也笑了……

　　李慕凡就這麼在這殘破的土地廟裏，安靜地渡過了一宿，安靜是安靜，可談不上歇息，因為三個人坐在枯草上閒聊，根本沒合眼，一夜沒睡，歡談終宵，足夠累的。

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一早，李慕凡讓文子衛到處走走，打聽打聽消息，他認為順治的手詔已經送到了張英的手裏，怎麼說今天該有個消息，另外，他給了文子衛幾錠銀子，要文子衛順便帶幾件衣裳回來。

　　果然，快晌午的時候，文子衛飛奔而回，手裏捧著一個包袱，不用說，那是買來的新衣裳。

　　他把衣裳往鋪上一丟，連口氣都沒喘便急急說道：﹁李爺，好消息，鰲拜已經被打進天牢了，還有……﹂

　　雖然事不關己，可是李慕凡也有一陣驚喜，他忙道：﹁噢！這是那兒來的消息，可靠麼？﹂

　　文子衛道：﹁消息是從內城傳出來的，大街小胡同，如今是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以我看該是很可靠。﹂

　　李慕凡點頭說道：﹁那就好了，那就好了，這該表示張大人已經接到那紙手詔，今天早朝拿住了鰲拜，子衛，你剛才說還有……﹂

　　文子衛道：﹁是的，李爺，還有官家的那些高手都撤了……﹂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官家的高手都撤了，嗯，那是，鱉拜已經被打進天牢，他的命令自然跟著失效，所以那些人被撤了回去……﹂

　　燕玉翎突然說道：﹁老大哥，還有別的人被株連麼？﹂

　　文子衛搖頭說道：﹁別的就沒聽說了。﹂

　　燕玉翎淡然一笑道：﹁張大人做事操之過急了。﹂

　　李慕凡微愕說道：﹁這話怎麼說，玉翎兄。﹂

　　燕玉翎微一搖頭，道：﹁很少人知道，鰲拜只是叛黨中的一個，他也算不得首腦，假使只有他一人，他是興不起風，作不起浪的。﹂

　　李慕凡道：﹁這麼說玉翎兄知道……﹂

　　燕玉翎點頭說道：﹁李大俠，我也只是比別人多知道一點而已。﹂

　　李慕凡道：﹁那麼，玉翎兄，那些叛黨卻有誰，誰是首腦？﹂

　　燕玉翎搖頭說道：﹁李大俠，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李慕凡道：﹁那麼玉翎兄怎知道……﹂

　　燕玉翎淡然一笑道：﹁李大俠，我在內城裏待過不少時日，在宦海裏待久了，多少總知道一些宦海裏的事，別的不敢說說，這種眼光也總該有。﹂

　　李慕凡眉鋒微皺，沉吟說道：﹁我不信朝廷不審問鰲拜，也不相信鰲拜那麼硬，那麼夠義氣會不招出一個同黨來。﹂

　　燕玉翎淡然一笑道：﹁李大俠，怕只怕有人不讓他有招供的機會。﹂

　　李慕凡心頭一震，道：﹁多謝玉翎兄，子衛……﹂

　　文子衛忙應道：﹁李爺。﹂

　　李慕凡道：﹁你在這兒陪陪玉翎兄，我出去走一趟。﹂

　　文子衛忙道：﹁李爺，您是要……﹂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我上那兒，如今還很難說，只記住好好陪著玉翎兄，我也許很晚才能回來。﹂

　　文子衛道：﹁我知道，李爺，燕爺若有差池，您請唯我是問，只是，李爺，宮廷高手跟侍衛營的人雖然撤了，可是查緝營的跟﹃七狼﹄他們仍在到處搜尋您的……﹂

　　李慕凡一點頭，道：﹁這我想像得到，不要緊，只要張大人已經接到了手詔，我就沒有那麼多顧慮了，好好陪著玉翎兄，我走了。﹂

　　他是說走就走，說完了話，舉步行了出去。

　　文子衛沒送他，卻在他身後說道：﹁李爺，您千萬大意不得。﹂

　　李慕凡答應了一聲，飛步出了破廟。

　　李慕凡出了土地廟之後，戴上了羅曉陽給他的那張人皮面具，由偏僻處到了內城城牆下。

　　宮廷高手已經撤回大內了，這地方，在這時候，左右距城門都遠，是沒有人守衛的，所以李慕凡輕易地翻牆進入了內城。

　　內城裏，來來往往的有人，可是李慕凡器宇軒昂，不類常人，打扮雖不像皇族親貴，貝子貝勒一流，可是也很容易讓人把他當成那個府第裏的高手，親隨或者護衛。再說，他既然在內城裏大搖大擺地走路，誰也不會懷疑他。

　　在路上，他攔住了一個親隨打扮的漢子，問明了軍機大臣張學士府所在之後，他直奔了﹁西直門﹂方向。

　　在﹁西直門﹂裏，他找到了那座宏偉深進的張學士府，站門的，是四名親隨，一見有人來到，立刻迎下來兩個。

　　李慕凡搶了個先，微一拱手，道：﹁煩請通報一聲，我姓李，要見張大人。﹂

　　一名親隨深深地打量了李慕凡一眼，道：﹁請問老兄是……﹂

　　李慕凡含混應道：﹁我是﹃貝子府﹄的。﹂

　　那名親隨﹁哦﹂地一聲忙道：﹁您老兄是三貝子府的。﹂

　　李慕凡忙點頭說道：﹁是的，三貝子府的。﹂

　　那名親隨道：﹁以前沒見過嘛。﹂

　　李慕凡含笑說道：﹁不瞞二位，我剛進府沒幾天。﹂

　　李慕凡含笑說道：﹁老兄以前是……﹂

　　還直發問，直囉嗦。

　　李慕凡道：﹁江湖上的，這位，三貝子有要事要我來面稟張大人……﹂

　　顯然李慕凡是不耐煩了。

　　在宦門裏當過幾年差的傻瓜也會變成機靈，那名親隨自然懂，可是三貝子府的，來頭大，他不敢得罪，忙賠上一臉不好意思的說道：﹁對不起，對不起，耽誤您老兄了，只是您老兄來得不巧，我們大人上朝還沒回來。﹂

　　李慕凡一怔道：﹁怎麼，都快晌午了，張大人還沒回來。﹂

　　那名親隨搖頭說道：﹁今兒個和往日不同，朝裏有大事。﹂

　　李慕凡心知不假，眉鋒剛皺起，忽地靈機一動，忙道：﹁那麼，徐師爺在不在？﹂

　　那名親隨忙點頭說道：﹁在，在，徐師爺在，您老兄要見……﹂

　　李慕凡一點頭，向那名親隨道：﹁見徐師爺也可以。﹂

　　那名親隨忙道：﹁那麼您老兄請跟我來，請跟我來。﹂

　　說完了話，轉身快步登上石階。

　　李慕凡在那名親隨的帶路下進了張府大門，進了那寬大的前院，迎面走來了另一名親隨。

　　帶路的親隨即說道：﹁老王，通報師爺一聲，就說三貝子府有位姓李的客人到！﹂

　　那名來隨看了李慕凡一眼，應聲而去。

　　這名親隨則讓著李慕凡走向了侍客大廳。

　　大廳裏落了坐，那名親隨倒了一杯茶，雙手遞給李慕凡，含笑道：﹁您先生請先喝口茶，師爺馬上就出來！﹂

　　他沒說錯，李慕凡欠身稱謝，剛接過茶杯，大廳外已經來了匆忙的步履聲，隨即還聽得徐文淵詫異地道：﹁三貝子府的姓李的，我怎麼沒聽過三貝子府時候有個姓李的……﹂

　　有人接了話，想必是適才那名親隨。

　　﹁回您，是老吳說的。﹂

　　徐文淵沒再說話，他人已到了大廳門口，李慕凡放下茶杯站了起來，徐文淵適時急步進了大廳。

　　他不愧是位師爺臉上沒有詫異色，只有笑容，他老遠地就像見了熟人一般，笑道說道：﹁對不起，對不起，讓老兄久等了，讓老兄久等了。﹂

　　李慕凡含笑說道：﹁不敢，師爺好說！﹂

　　兩句話工夫徐文淵已然走進，他兩眼凝視著李慕凡，微一拱手，道：﹁老兄是三貝子府的，以前見過了？﹂

　　李慕凡微一點頭，道：﹁跟師爺見過一面！﹂

　　徐文淵一怔，道：﹁見過一面，噢，噢，那也許是我忘了，真失禮，真失禮，人老了，眼睛跟腦子都不管用了。﹂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師爺當真健忘，在外城樂家老舖，有一夜師爺跟著張大人……﹂

　　徐文淵兩眼一直，﹁哦﹂地一聲忙道：﹁你老兄貴姓是……﹂

　　李慕凡道：﹁李，木子李。﹂

　　徐文淵神情一震，急道：﹁莫非是李，李……﹂

　　李慕凡含笑點頭道：﹁正是，師爺終於想起來了。﹂

　　徐文淵﹁哎呀﹂一聲，忙道：﹁我說三貝子府那來的姓李的，原來是……﹂

　　嘴裏著話，兩眼卻直在李慕凡臉上轉。

　　李慕凡心中了然，笑了笑，道：﹁師爺，江湖人，尤其像我這種江湖人，身上總有些易容化裝的東西。﹂

　　徐文淵﹁哦﹂、﹁哦﹂了兩聲，側轉身一擺手，道：﹁你們退下，沒我的話不許進來打擾，大人回府的時候，進來告訴我一聲。﹂

　　那兩名親隨就聲而去，臨走還詫異地多看了李慕凡兩眼。

　　眼看著兩名親隨出了大廳，李慕凡含笑道：﹁師爺，不得已，只好騙騙他兩位來請師爺……﹂

　　徐文淵忙道：﹁這什麼話，是該這樣，是該這樣，李大俠，請坐，請坐，咱們坐下談，坐下再談。﹂

　　李慕凡謙遜稱謝，分賓主落座後，李慕凡為免徐文淵再有那不好說出口的懷疑，抬手摘下了面具。

　　徐文淵脫口說道：﹁果然是……李大俠，這趟多虧了你，辛苦了。﹂

　　李慕凡含笑說道：﹁好說，李慕凡當初既然點頭答應，這就是李慕凡的分內事，只未負張大人重託，幸未辱命，已是我……﹂

　　徐文淵一搖手，道：﹁李大俠，別這麼說，這件事錯非是李大俠，換個人絕辦不成，大人已經接到先皇帝手詔……﹂

　　李慕凡點頭說道：﹁我知道，就是我託人送進來的，師爺該知道昨夜以前京四一帶的情勢，我實在很難……﹂

　　徐文淵點頭說道：﹁是的，是的，這個我知道，京能一帶簡直成了銅牆鐵壁，像是隻飛鳥也難以飛渡……﹂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師爺，說句大膽的話，我還沒有把那些從放在眼裏，我可以闖，也有自信他們攔不住我，可是那樣會打草驚蛇，給朝廷奸佞一個準備，所以我……﹂

　　徐文淵忙道：﹁李大俠顧慮的極是，也照顧周到，令人好不佩服。﹂

　　李慕凡淡然笑道：﹁好說，師爺誇獎。﹂

　　徐文淵目光一轉，笑得神秘，道：﹁李大俠，昨夜送先皇帝手詔的那位巾幗女英豪是……﹂

　　李慕凡只覺臉上一熱，道：﹁是我一位紅粉知己。﹂

　　徐文淵拇指一挑，道：﹁李大俠好福氣，這位姑娘我有幸見了一面，不但人長得好，有一身好武藝，就是那膽識也折煞鬚眉。﹂

　　李慕凡臉上又一熱，赧然說道：﹁師爺誇獎了。﹂

　　﹁不，﹂徐文淵一搖頭，認真地道：﹁徐文淵向來只說真心話，據了這大把年紀，我還沒見過這麼美貌的巾幗奇女子。﹂

　　李慕凡笑了笑，沒有說話。

　　徐文淵話鋒一轉，道：﹁李大俠不知道，李大俠為朝廷冒險犯難，奔波江湖，到了京畿卻又被官家的人多方攔截，為此，大人很感不安！﹂

　　李慕凡微微一笑，道：﹁師爺，我不在乎，便是如今四處也仍有緝拿李慕凡不捨的官家人。﹂

　　徐文淵忙道：﹁所以大人深感歉疚。﹂

　　李慕凡道：﹁謝謝大人跟師爺當初有言在先，講好了的……﹂

　　徐文淵道：﹁其實，官家做事也委實過於……﹂

　　李慕凡道：﹁師爺，我說過，並不在乎。﹂

　　徐文淵忙道：﹁是，是，是……﹂話鋒一轉，接道：﹁李大俠知道麼？鰲拜已經削官罷爵，打進天牢了……﹂

　　李慕凡點頭說道：﹁我已經聽說了，這件事沸騰了外城，我就是為這件事來見張大人。﹂

　　徐文淵﹁哦﹂地一聲，道：﹁李大俠就是這這件事而來，難道這件事還有什麼枝節不成？﹂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師爺，我不知道鰲拜受過審沒有？﹂

　　徐文淵扔頭說道：﹁據我所知還沒有，怎麼李大俠……﹂

　　李慕凡道：﹁就師爺所知，在這件事裏被削官罷爵，打進天牢的是只有鰲拜一人，還是另有其他人被株連。﹂

　　徐文淵搖頭說道：﹁沒有別人，原來對付的也就是鰲拜一個。﹂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師爺高智，不知師爺有沒有想過，假如鰲拜是一個人，勢單力薄，他有多大的膽敢興風作浪，欺上壓下？﹂

　　徐文淵一怔，道：﹁這……李大俠的意思是說，他另有同黨？﹂

　　李慕凡道：﹁我身為一個江湖草民，不敢隨便下斷，師爺身處宦海多年，張大人也有不少時日，舉凡張大人之一切，莫不出於師爺之口，請師爺明智慎思。﹂

　　徐文淵沉吟了一下，猛然點頭，道：﹁對，錯非李大俠提醒。﹂

　　李慕凡含笑說道：﹁師爺既然認為淺見尚足採信，我就斗膽再一句，以我看鰲拜的身後另有有力的人在支持煽動，也就是說，鰲拜並不是這班佞臣叛黨的首腦。﹂

　　徐文淵目光一凝，道：﹁李大俠，何以見得？﹂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師爺，鰲拜他有同黨一事，是否已能肯定？﹂

　　徐文淵點頭說道：﹁十有八九是肯定了。﹂

　　李慕凡笑了笑，道：﹁有道是：﹃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善守著藏於九地之下﹄，這兩句話未嘗不能拿到此處來用用，凡為首腦，必是擅智謀，工心計之人，行事之高明，那該在意料之中，古來或在朝之奸黨，或在野之幫會，為首腦者那一個不是藏於暗處，不為人知，一直到最後才被人發覺的？﹂

　　徐文淵臉色連變，擊掌嘆道：﹁高絕，高絕，李大俠令人嘆服，那不要緊，好在鰲拜已被打進天牢，只消過兩天一加審問……﹂

　　﹁師爺，﹂李慕凡含笑說道：﹁怕只怕有人不給鰲拜受審招供的機會。﹂

　　徐文淵身為師爺，而且是軍機大臣的師爺，絕然是個極為聰明，精明的人，聞言一驚色變，道：﹁李大位的意思是說，有人會劫牢……﹂

　　李慕凡微笑搖頭。道：﹁師爺東窗事已發了，鰲拜被削官追爵成了廢人一個，劫牢未必，要是我，我會派人隔老遠給他一枚淬毒的暗器。﹂

　　﹁滅口，﹂徐文淵一聲驚呼，霍地站起，急道：﹁這，這朝廷自沒想到，萬一他被……這，這可怎麼辦？﹂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師爺身為師爺，自當鎮定拿個主意。﹂

　　徐文苦笑說道：﹁李大俠，事非小可，一個不好，大人丟官罷職事小，全家性命事大，我方寸已亂，還請李大俠……﹂

　　李慕凡微笑道：﹁我有個膚淺的笨辦法，只是行得通行不通，那還要請張大人做個決定。﹂

　　徐文淵忙道：﹁李大俠，高策是……﹂

　　李慕凡道：﹁事關重大，我不得不傷條人命，﹃北京城﹄各處囚牢裏該不乏死囚，隨便打來一名，把他送進天牢，換上鰲拜的衣裳，然後把鰲拜另移秘密所在……﹂

　　徐文淵﹁叭﹂地輕擊一掌，笑道：﹁我明白了，等有人來殺鰲拜以圖滅口的時候，再當場擒住他拷問，在他身上追出那唆使授命之人……﹂

　　﹁不，﹂李慕凡搖頭說道：﹁師爺，他無關緊要，按兵不動，任他走。﹂

　　徐文淵詫聲叫道：﹁任他走？﹂

　　李慕凡道：﹁我請問，擒住他有什麼用？﹂

　　徐文淵道：﹁自然是拷問他從他身上追出……﹂

　　李慕凡搖頭說道：﹁師爺，這種人必須能高來高去。能高來高去的，十有八九是江湖人，江湖人，十有八九都夠硬，他若是來個拼死不說話，或都亂攀一通，那該怎麼辦？打草驚蛇，弄巧成拙，試問又怎麼再去追那些同黨？﹂

　　徐文淵一怔，紅了老臉，吶吶說道：﹁那……那……李大俠的高策是……﹂

　　﹁好說，﹂李慕凡道：﹁師爺別責我班門弄斧，何如跟著他，在他覆命時來個人贓俱獲，一網成雙。﹂

　　徐文淵猛擊一掌，叫道：﹁對，高，高，高，李大俠簡直令人五體投地……﹂眉鋒忽地一皺，道：﹁要命，大人怎麼還不回……﹂只聽一陣急促步履聲由遠而近。

　　李慕凡笑道：﹁師爺別急了，八成見是張大人回府了。﹂

　　話聲方落，適才為李慕凡帶路的那名親隨飛步入廳，近前一哈腰，剛要說話，一眼瞥見李慕凡那張臉，他突然怔住。

　　徐文淵陡然喝道：﹁什麼事，還不快說話。﹂

　　那名親隨倏然驚醒，忙道：﹁稟師爺，大人回府了。﹂

　　徐文淵喝道：﹁大人回府你裝什麼愣，還不下去？﹂

　　那名親隨忙應聲退去，還一直偷看李慕凡。

　　徐文淵轉望李慕凡換上笑臉，道：﹁李大俠請稍坐，我失陪片刻，迎迎大人去。﹂

　　說著，他站了起來。

　　李慕凡跟著站起，道：﹁師爺，我也該去恭迎……﹂

　　話聲未落，大廳門口已響起張英的笑聲：﹁不敢當，不敢當，李大俠請坐，我自己來了。﹂

　　張英服飾齊全，朝服未卸，帶著笑進了大廳。

　　徐文淵忙迎上前去，躬身相迎：﹁大人回來了。﹂

　　張英含笑擺手：﹁文淵，招待貴賓，招待貴賓……﹂哈哈一笑，接道：﹁說什麼三貝子府的姓李的，我一聽就知道是誰來了……﹂

　　李慕凡上前淺淺一禮，道：﹁李慕凡見過大人。﹂

　　張英忙抬手相攔，道：﹁不敢，李大俠江湖奇士，國之功人，該敬禮的是我，怎敢當李大俠這一禮，請坐，請坐。﹂

　　李慕凡謙遜稱謝。

　　分賓主落座後，張英忽地莊容說道：﹁李大俠功在國家，思澤廣披，張英身為人臣，敢代表大清朝廷謝李大俠，請李大俠受我一拜。﹂

　　話落，離座而起，一抖兩隻馬蹄袖，就要拜下。

　　李慕凡比他快，站起來避向一旁，道：﹁大人請聽草民說句話。﹂

　　張英忙道：﹁李大俠請說，張英洗耳恭聽。﹂

　　李慕凡道：﹁大人這是折煞草民，大人蒞臨樂家之當初，草民就曾經明言，所以點頭答應，承擔重任，完全是還田孟嘗之請，看田孟嘗面子，談不上什麼報效朝廷，所以草民愧不散當這一個功字，更不敢當大人這一拜……﹂

　　張英道：﹁李大俠……﹂

　　李慕凡道：﹁請大人聽我說完。﹂

　　張英忙道：﹁李大俠請。﹂

　　李慕凡一聲﹁不敢﹂，接著說道：﹁即使是草民有功，回來奔波江湖，圓滿達成任務，未負大人重託，幸未辱命，如今草民此來也有求於大人，該算彼此扯平，更不敢當大人代朝廷的這一禮。﹂

　　張英忍不住又道：﹁李大俠……﹂

　　李慕凡道：﹁如果大人堅欲行禮，草民就此請辭。﹂

　　徐文淵忙道：﹁大人，李大俠走不得。﹂

　　張英略一沉吟，旋即點頭說道：﹁好吧，既然李大俠堅不肯受，我只好遵命了，請坐。﹂

　　又落座後，彼此間開始了一番寒暄。

　　在寒暄中，張英搖頭嘆道：﹁我聽說樂掌櫃全家遭難，大半是我是該夜造訪引起的……﹂

　　李慕凡搖頭說道：﹁這是草民私人仇怨所引起，跟大人蒞臨無關。﹂

　　張英﹁哦﹂地一聲道：﹁李大俠，是怎麼回事？﹂

　　李慕凡淡然說道：﹁大人，這是草民的私事，總不及公事來得重要，還請大人先談談公事，做一決定。﹂

　　張英詫聲說道：﹁李大俠，如今有什麼未決的公事？﹂

　　李慕凡道：﹁請徐師爺向大人稟報。﹂

　　徐文淵忙將剛才跟李慕凡談話的說了一遍。

　　他這一番話聽得張英臉色連變，徐文淵說完了話，他神色立即轉趨凝重，還帶著點緊張，抬眼望向李慕凡，道：﹁要不是李大俠指點，險些壞了大事，李大俠，朝廷跟張英本人同表感激……﹂

　　李慕凡淡笑說道：﹁大人不必耿耿於懷，這件事既是草民承辦的，草民也不願為山九仞，功虧一簣，為大人招來無窮禍患，還是請大人趕快做一決定吧。﹂

　　張英道：﹁李大俠，這件事勢在必行……﹂

　　李慕凡道：﹁怎麼個行法，還得請大人決定。﹂

　　張英沉吟一下，抬眼說道：﹁事關重大，我不敢也不能做主，我這就進宮在﹃御書房﹄見皇上請示聖裁，李大俠請稍坐……﹂

　　李慕凡忙道：﹁大人，草民在此有幾件事懇求，請大人聽完了之後再進宮面聖不遲，好在他動手必在晚間……﹂

　　張英忙道：﹁懇求不敢當，李大俠只管請說，只要我能力所及，我無不照辦。﹂

　　李慕凡欠身一禮，道：﹁草民先謝過大人恩典……﹂頓了頓，接道：﹁大人已知道樂家慘事了。﹂

　　張英點頭說道：﹁是的，我聽下人說了。﹂

　　李慕凡道：﹁在這件事裏，草民有兩個朋友被牽連在內，草民這兩位朋友一位姓晏，一位姓賈，據說還被押在﹃侍衛營﹄裏，草民懇請大人做主，把草民這兩位朋友放出來。﹂

　　張英雙眉一掀，道：﹁有這種事，好，這件事我做得了主，李大俠只管放心，這件事交給我，包管在日落之前放了李大俠那兩位朋友就是。﹂

　　李慕凡欠身說道：﹁謝大人……草民的第二件懇求，是有關田孟嘗的……﹂

　　張英道：﹁噢！跟他有關，他怎麼了？﹂

　　李慕凡忍不住一陣悲痛襲上心頭，道：﹁大人恐怕還不知道，就因為向大人推薦草民的原故，所以，日前他那﹃樂圃山莊﹄慘遭橫禍，田孟嘗家破妻死，他……﹂

　　張英臉色一變，忙道：﹁李大俠，你，你怎麼說？﹂

　　李慕凡一嘆、說道：﹁大人，田孟嘗家破妻死，他自己則被押解來京……﹂

　　張英道：﹁怎麼，他已被押解來京？﹂

　　李慕凡點頭說道：﹁是的，大人，至於他如今被囚在何處，是死是活，草民則全不知道，懇求大人查明此事做個主！﹂

　　張英砰然一聲拍了茶几，一隻細瓷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茶水灑了一地，他怒不可遏地叫道：﹁這還得了，這還得了，這豈不是跟朝廷做對，謀叛造反麼，好，好，好，李大俠你放心，怎麼說他該算我的人，這件事我一定要查個明白，一定要查個明白。﹂

　　李慕凡又一欠身，道：﹁草民僅代表﹃樂圃山莊﹄存歿謝大人恩典……﹂

　　張英怒氣不息地擺說道：﹁李大俠別這麼說，別這麼說，田孟嘗是我的人，就是李大俠不找我，我也會查明此事，為他伸冤報仇的。﹂

　　李慕凡道：﹁不管怎麼說，大人念舊，這總是恩典。﹂

　　張英道：﹁李大俠還有什麼事？﹂

　　李慕凡搖頭說道：﹁沒有了，大人請吧！﹂

　　張英沒站起，卻目光一凝，道：﹁李大俠，我很奇怪。﹂

　　李慕凡道：﹁大人奇怪什麼？﹂

　　張英道：﹁我奇怪李大俠為什麼不替自己……﹂

　　李慕凡倏然道：﹁大人，草民明白了，在官家眼裏，草民本是個犯罪累累，十惡不赦的賊大盜，這是千真萬確的實情，再說，當初草民跟大人也有言在先，所以草民不願這麼做。﹂

　　張英道：﹁李大俠怎不說一生為人，從沒有為自己設想過？﹂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那是大人的誇獎。﹂

　　張英隱隱有一種激動，那是對這位江湖奇士，英雄豪傑的崇敬與佩服，他道：﹁可是李大俠功勞更大，我可以不必等李大俠說出口，自動地為李大俠面奏皇上請求赦免，請求撤銷緝拿……﹂

　　李慕凡道：﹁多謝大人好意，草民只有心領，卻不敢請大人這麼做，以至他日連累大人。﹂

　　張英道：﹁連累我，有什麼好連累我的。﹂

　　李慕凡道：﹁大人，請恕草民斗膽，往後只還有魚肉百姓的貪官污吏，或為富不仁的奸商巨紳，或來路不的鏢，草民仍是要殺要動的。﹂

　　張英神情一震，瞪大了眼失聲叫道：﹁怎麼，你，你，你還要……﹂

　　李慕凡一點頭，道：﹁大人，草民生就這種不忍看人害人的賤脾氣，是至死也改不了的。﹂

　　張英默然不語，沒再說話，好半天才抬眼說道：﹁好吧，李大俠請在這兒等我片刻，我這就進宮去一趟。﹂

　　說著，他站了起來。

　　李慕凡跟憑徐文淵跟著站起要送，張英卻擺手說道：﹁文淵，別送，別送，陪陪李大俠，陪陪李大俠。﹂

　　徐文淵忙欠身答應，道：﹁那麼大人走好。﹂

　　張英點著頭往外走，走了兩步，突然回身說道：﹁對了，我忘了問了，李大俠昨晚上那位是……﹂

　　李慕凡忙道：﹁大人，那是草民的一位紅粉知己。﹂

　　張英忽地笑道：﹁李大俠好福氣，令人羨煞。﹂

　　李慕凡赧然說道：﹁大人取笑了。﹂

　　﹁真的，﹂張英道：﹁我的女兒在內城裏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可是跟昨晚上那位一比，可就顯得庸俗不堪，差多了……﹂

　　李慕凡道：﹁江湖民女，布衣裙釵，怎敢比大人這宦門尊貴千金富貴人。﹂

　　張英擺手說道：﹁李大俠這才是損人……﹂一頓接道：﹁李大俠是在何處找著世祖的，我好奏稟皇上……﹂

　　李慕凡遲疑了一下，道：﹁大人，在﹃五臺﹄……﹂

　　﹁五臺？﹂張英道：﹁糟了，皇上非發脾氣不可，那些喇嘛是幹什麼的，世祖在﹃五臺﹄，他們竟一些兒也不知道……﹂一搖頭，接道：﹁沒辦法，只得實話實說了，李大俠，我走了，文淵好好陪陪李大俠。﹂

　　說著，他擺子擺手，出廳而去。

　　廳外，響起了聲聲吆喝：﹁給大人備轎。﹂

　　﹁給大人備轎。﹂

　　廳裏，徐文淵一擺手，道：﹁李大俠，請坐。﹂

　　李慕凡稱謝落了座。

　　坐定，徐文淵問李慕凡江湖一行經過。

　　李慕凡概略地為了敘述一遍。

　　這一遍敘述，聽得從沒有出過遠門的徐文淵為之神往，也為之心驚肉跳，最後他搖頭說道：﹁世上不好之去處，唯有這江湖走不得……﹂

　　李慕凡笑道：﹁師爺，江湖人更做不得，江湖事更沾不得，那就像膠，一經沾上再想甩是甩不掉的了。﹂

　　徐文淵點頭沉吟，道：﹁我深有同感，像李大俠這種奇人異士，若置諸廟堂……﹂

　　李慕凡笑道：﹁師爺，我福薄，也不是那種材料。﹂

　　徐文淵道：﹁李大俠何必過謙，若李大俠有意……﹂

　　李慕凡凝目笑道：﹁莫是張大人授命師爺做說客麼？﹂

　　徐文淵臉一紅，雙手連搖，忙道：﹁不，不，不，李大俠想左了，沒那回事，絕對沒那回事。﹂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師爺，把這個曾被視為犯罪累累，十惡不赦的大盜置諸於廟堂之上，那是天大的笑話，只怕皇上會招來言官們不休的唇舌，還是跟師爺談點別的吧。﹂

　　徐文淵只有窘笑著連聲答應。

　　廳裏，李慕凡剛換了話題，還沒跟徐文淵說兩句，大廳外走進了一名親隨，近前向著徐文淵躬身一禮。

　　徐文淵抬眼問道：﹁什麼事？﹂

　　那名親隨臉上堆著笑容，上前便要附耳。

　　徐文淵臉色一沉，道：﹁貴客在座，不得失禮，有什麼事直說。﹂

　　那名親隨好不尷尬窘迫，站在那兒喃喃說道：﹁某師爺，是內院……是內院……﹂

　　徐文淵不愧是位師爺，一聽內院就知道這親隨所要說的話，果然有附耳密告的必要！他剛罵過人，自己怎好失禮，正感作難，李慕凡那裏已然淡笑道：﹁師爺儘管請。﹂

　　徐文淵老臉一紅，窘迫一笑，道：﹁李大俠海涵，那︱︱我告罪了。﹂

　　站起來把那親隨拉往一旁，沉下臉道：﹁什麼事？快說。﹂

　　那名親隨忙爬在他耳邊低說了一陣，聽的時候徐文淵直皺眉，那親隨把話說完，他忙道：﹁這怎麼行，大人又不在。﹂

　　那名親隨欠身賠笑道：﹁我只是傳話，還請師爺……﹂

　　徐文淵沒讓他把話說話完，一擺手，道：﹁我知道了，你去回話吧。﹂

　　那名親隨應聲匆匆而去。

　　這裏，徐文淵皺著走過來落座，李慕凡明白，他必有什麼作難的事，可是徐文淵不說話，他自然不便開口問，尤其剛才人家是避著他他說的。

　　而，剛沉默了下，徐文淵便抬眼賠上一臉窘迫不安地笑容，輕咳一聲開口說道：﹁李大俠想必這是頭一次進內城。﹂

　　並不是，可是李慕凡他點了點，道：﹁是的，師爺。﹂

　　徐文淵咳了兩聲道：﹁李大俠恐怕不知道，我們大人這座府邸，在這內城諸府邸中雖不能說是最大的，可是當年蒙聖恩撥銀大大的修飾了一番，在這內城諸府第中卻算得上景色最好的一座府邸。﹂

　　李慕凡笑了笑道：﹁天上神仙府，人間官宦家，尤其張大人當朝一品，官至大學士，府邸之美侖美奐該是理所當然。﹂

　　徐文淵賠笑說道：﹁李大俠可願到各處看看去？﹂

　　李慕凡立即明白這跟剛才親隨傳話有關，他也想弄清楚是怎麼回事，當即微微一笑道：﹁師爺，方便麼？﹂

　　徐文淵忙道：﹁那有什麼不方便的，李大俠又不是外人，請，請。﹂

　　說著，他站了起來，舉手往外讓客。

　　李慕凡含笑欠身站起。

　　兩個人並肩行出大廳，徐文淵陪在他身邊，臉上堆著笑，不住地指指點點為李慕凡介紹張府的一景一物。

　　他兩個順著青石小徑直往後走，轉眼間到了一片大花圃，這一片，在這兒稱花圃，要在尋常人家，那該是片各色景物齊全的花園了。

　　這片花圃中有假山，有小亭，奇花異卉是不可勝數。

　　而一進這片花圃，李慕凡憑他江湖第一高手的敏銳聽覺，立即發覺這附近躲的有人。

　　附近，只有連帶後院門的一道後院牆，牆頭上枝葉茂盛成蔭，那兒該是唯一可以躲人，也是最佳的躲人處。

　　可是張府之中上上下下，誰會在這時候躲在牆頭上那茂密枝葉間，不，該是微躲在牆的那一邊，登梯子爬高，上那邊透過枝葉縫隙往這邊看而已。

　　如今，李慕凡明白徐文淵何以作難，為什麼突然邀他到張府各處走走的原因。

　　好裝作不知道，仍然任徐文淵帶著這花前站站，那株花前看看，觀看間，只聽徐文淵道：﹁李大俠，可願亭子裏坐坐去？﹂

　　兩人站得很近，似乎用不著這麼大聲。

　　李慕凡心中了然，臉上帶笑，點頭說道：﹁我任憑師爺。﹂

　　於是，兩個人並肩行向了小亭，剛走沒幾步，身後那後院門方向突然傳來一聲輕呼：﹁喲！有人……﹂

　　徐文淵似乎比李慕凡還機警，他聞聲便轉過了身，只聽他﹁哦﹂地一聲道：﹁原來是姑娘，是姑娘，是徐文淵陪貴客在此。﹂

　　一聽是姑娘，李慕凡不好不轉身了，他轉身往那方向一看，首先碰上的是一雙清澈、深逮、帶著異樣意味的目光。

　　那是位美姑娘，她，看樣子二十左右年紀，有點瘦，但瘦不露骨，明眸皓齒，清而嫵媚，帶著大家閨秀的莊重，還有三兩分女兒家特有的嬌羞。

　　她，香額前蓄一排劉海，上身穿一件寬袖大襟小襖。下身是一件，八幅風裙，裙腳下還隱隱露出一雙繡花鞋的鞋尖，纖瘦不勝一握。

　　站在那兒，她有著一剎那的呆癡，旋即，她淺淺笑說道：﹁原來是徐師爺陪客人在此，我還以為這兒沒人呢。﹂

　　天曉得，李慕凡心裏也明白。

　　徐文淵很快地接了口：﹁是的，姑娘，這位就是大人常提威名震江湖，被譽為當今第一好手的李慕凡李大俠。﹂

　　姑娘一雙盈盈秋水投射過來，輕啟朱唇﹁哦﹂了一聲：﹁原來這位就是李大俠，我久仰。﹂

　　徐文淵忙轉過臉來道：﹁李大俠，這位就是……﹂

　　李慕凡略一欠身，道：﹁江湖草民李慕凡見過姑娘。﹂

　　姑娘淺淺地答了一禮，道：﹁不敢當，李大俠這是折煞人。﹂

　　李慕凡沒再說話，姑娘既不好站那麼老遠老開口，也不好主動地走過來，徐文淵何等眼色，忙道：﹁大人最為敬仰李大俠，姑娘麼平素不也仰慕朱家郭解之流，如今李大俠當面，正好多談談。﹂

　　姑娘她遲疑了一下，邁動輕盈步履，嬝嬝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含笑說道：﹁恐怕李大俠討厭咱們官宦門中人的俗……﹂

　　李慕凡忙道：﹁李慕凡不敢，自身不過是一個官命緝拿的草寇，怎敢上慕朱郭豪俠一流？﹂

　　說話間姑娘已到了近前，她深深地看了李慕凡一眼，道：﹁李大俠忒謙，我常聽家父提起李大俠的作為，尤其李大俠有大功成朝廷的這一趟，該比遊俠列傳中的人物更令人敬佩。﹂

　　李慕凡謙笑說道：﹁姑娘的誇獎，令我羞愧汗顏，也深感惶恐不安。﹂

　　姑娘微一搖頭，道：﹁李大俠，我這個人不擅虛誇客套之詞。﹂

　　李慕凡有點窘，赧然一笑，沒有說話。

　　姑娘轉望徐文淵，道：﹁徐師爺，我爹呢？﹂

　　徐文淵道：﹁四姑娘，大人剛才回來過，如今因急要又進宮去了。﹂

　　姑娘道：﹁什麼事這麼急要？﹂

　　徐文淵瞥了李慕凡一眼，道：﹁四姑娘，是李大俠帶來的機密大事。﹂

　　姑娘﹁哦﹂一聲道：﹁原來是李大俠帶來的機密大事……﹂

　　李慕凡道：﹁也算不得什麼機密大事，只是有關對付鰲拜的殘黨事。﹂

　　姑娘輕輕地﹁噢﹂了一聲，點了點頭，沒說話。

　　徐文淵適時微一欠身道：﹁我告退片刻，請李大俠陪姑娘亭裏坐坐。﹂

　　姑娘嬌靨微微一紅，道：﹁你忙去吧，我陪李大俠談談。﹂

　　徐文淵應了一聲，又問李慕凡說了聲：﹁失陪﹂。在李慕凡不得不說的一聲：﹁師爺請便！﹂

　　徐文淵一下躬身退去。

　　徐文淵走了，姑娘輕抬皓腕，含笑說道：﹁李大俠，請亭子裏坐坐？﹂

　　李慕凡微一欠身，拘謹地道：﹁姑娘請。﹂

　　姑娘望了他一眼，道：﹁李大俠在客氣了。﹂

　　當先向小亭行了過去。

　　李慕凡隔幾步跟在後面，心裏卻在盤算，她要見他是為了什麼？徐文淵這種安排又是為了什麼。

　　當然，那可能是姑娘仰慕他，想藉這機會看看他。可是看看也就算，真要說起來，她無須跟他接近，也不該接近，要不然一旦傳揚出去，這還得了，姑娘她就別嫁人了。

　　李慕凡猜想，她此舉必有更深的用意，他猜不出那是什麼，可是他不放鬆思索諸般可能的應對。

　　他一路思索著跟在姑娘身後進了亭子，姑娘回過身含笑抬皓腕打斷了他的思潮，那隻玉手欺雪賽霜柔若無骨。

　　﹁李大俠請坐。﹂

　　李慕凡欠身致謝，坐在了石凳上。

　　姑娘她也坐下去，坐定，她抬眼問道：﹁李大俠是什麼時候抵京的？﹂

　　李慕凡道：﹁有兩天了。﹂

　　姑娘道：﹁這一趟任務艱鉅，李大俠必然很辛苦也很驚險。﹂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沒什麼，姑娘，江湖人過慣了這種生涯，早已習以為常了。﹂

　　姑娘遲疑了一下，道：﹁這一趟是怎麼個情形，我能聽聽麼？﹂

　　李慕凡道：﹁自當向姑娘稟報……﹂

　　接著，他把經過概略地敘述了一遍，僅是概略地，省略了不少驚險，不少曲折，他認為沒有必要說那麼詳細。

　　姑娘靜靜聽畢，輕輕說道：﹁從李大俠的敘述中，我可以想像出這一趟是如何的驚險，如何的辛苦了。﹂

　　李慕凡道：﹁多少年來，我一直過的是這種生涯。﹂

　　姑娘凝目說道：﹁李大俠對這種生涯有什麼看法？﹂

　　李慕凡道：﹁姑娘，每一個江湖人都會厭膩這種生涯的，只是身為江湖人，沒有辦法脫離而已。﹂

　　姑娘道：﹁為什麼沒有辦法脫離？﹂

　　李慕凡淡淡一笑道：﹁姑娘，江湖事不外恩怨紛爭，流血丟命，這種事一旦沾上，是永遠也甩不掉的，除非他入了土。﹂

　　姑娘道：﹁江湖人不也有許多退隱的麼？﹂

　　李慕凡道：﹁我不敢說沒有，但那是最幸運的，這種幸運不一定每個人都有，千百人中有一兩個已經算多了。﹂

　　姑娘道：﹁那麼，別的人為什麼不試試？﹂

　　李慕凡道：﹁姑娘，一旦心灰意冷，每個人卻竭力在試，而結果是他不夠幸運，沒有辦法活著自江湖中退隱。﹂

　　姑娘柳眉微皺，道：﹁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李慕凡搖頭說道：﹁很難解釋，姑娘，有的人血氣方剛，為江湖上的英雄豪傑氣勢所迷惑，認為天下無敵很神氣，所以他跨進了江湖，有些人天生是江湖人，有些人則是為環境與情勢所逼，而他便是由那種途徑進入江湖，一旦他心灰意冷想退出時，他就會發覺那已經是不可能了。﹂

　　姑娘道：﹁李大俠是怎成為江湖人的？﹂

　　李慕凡微微一笑道：﹁我是為環境與情勢所逼。﹂

　　姑娘道：﹁那麼李大俠對江湖是否已經心灰意冷了。﹂

　　李慕凡道：﹁姑娘，我早就心灰意冷了。﹂

　　姑娘道：﹁可曾試著去脫離它？﹂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姑娘，我是唯一跟人不同的人，在此生未了之前，我沒有退出江湖的打算。﹂

　　姑娘呆了一呆，訝然說道：﹁那為什麼？﹂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姑娘，因為我有繼續在江湖中待下去的必要。﹂

　　姑娘道：﹁我可以聽聽麼？﹂

　　李慕凡道：﹁沒有什麼不可以麼，因為江湖中有我永遠做不完的事。﹂

　　姑娘微微一怔，旋即保然動容，道：﹁李大俠的意思是說，要以這有生之年，憑自己一身所學，替這世間多做些事，是麼？﹂

　　李慕凡道：﹁姑娘我不敢這麼說，只能說，盡自己一點心力。﹂

　　姑娘沒說話美目中盡是異樣色彩，她凝目良久始道：﹁這就是官家懸賞緝拿，就認為犯案累累，十惡不赦的飛賊大盜……﹂

　　李慕凡道：﹁姑娘，實際上這些都是實情，我的確犯罪累累，兩手也沾滿了洗不掉的血腥……﹂

　　姑娘微一笑，道：﹁我只認為凡屬有良知的人，都在為你悲憤不平。﹂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謝謝姑娘，我並不在乎這些。﹂

　　姑娘道：﹁我知道，否則你不會答應家父的請託。﹂

　　李慕凡道：﹁姑娘，那是還朋友的人情債。﹂

　　姑娘道：﹁可是我聽家父說過，你有言在先，並不希望因為你對朝廷有大功，而使官家對你的看法有所改變。﹂

　　李慕凡微一點頭道：﹁是的，姑娘，這話當初我說過。﹂

　　姑娘道：﹁要不是頂天立地的真英雄，氣概蓋世的大豪傑，是做不到的。﹂

　　李慕凡倏然笑道：﹁姑娘太誇獎了。﹂

　　姑娘道：﹁李大俠，我剛才說過，我這個人不擅虛誇客套之詞。﹂

　　李慕凡沒有說話。

　　姑娘又道：﹁我認為一般人的看法跟李大俠不盡相同，至少我的看法就跟李大俠不同，我認為官家不該一錯再錯，永遠這麼錯下去。﹂

　　李慕凡道：﹁謝謝姑娘，其實，官家或許能赦免我一次，但我以為官家絕不會再赦免我第二次或更多次，那根本就不加赦免有什麼兩樣。﹂

　　姑娘道：﹁官家可以……﹂

　　﹁姑娘，﹂李慕凡截口說道：﹁國有國法，我這種作為總是犯法的。﹂

　　姑娘道：﹁國法也不外人情。﹂

　　李慕凡笑道：﹁姑娘，有些事不是司法之人能做得了主的，倘他對某一人講人情，他又何以對別人，那樣就亂了。﹂

　　姑娘眨動了一下美目道：﹁聽李大俠的口氣，好像不但不怨恨官家，反而處處……﹂

　　李慕凡含笑說道：﹁姑娘，我不怨恨任何人。﹂

　　姑娘道：﹁你不在乎他們指你為飛盜、大盜？﹂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行事但求仰無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何在乎世情之毀譽褒貶。﹂

　　姑娘容顏大動，凝目良久方一嘆說道：﹁李大俠，你讓我多認識了你一層，以前我雖然常聽家父提起你，可是我還不盡相信，如今我才知道家父說的不錯，甚至於還嫌不夠。﹂

　　李慕凡笑了笑，道：﹁姑娘太過誇獎了。﹂

　　姑娘道：﹁李大俠，我再說一遍，我這個人不擅虛誇客套之詞。﹂

　　李慕凡他怎麼好再說什麼？只有沉默著。

　　姑娘即遲疑了一下又道：﹁李大俠，你讓我不敢再勸你。﹂

　　李慕凡心裏一跳道：﹁姑娘勸我什麼？﹂

　　姑娘道：﹁勸李大俠退出江湖。﹂

　　李慕凡道：﹁姑娘為什麼要勸我退出江湖？﹂

　　姑娘道：﹁家父以為若將李大俠置諸廟堂之上，必是棟樑之材。﹂

　　李慕凡笑道：﹁大人過於看重了，剛才我不跟徐師爺說過，若對一個官命緝拿，犯案累累的飛賊大盜置諸於廟堂之上，那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姑娘道：﹁家父卻不這麼想，他認為只要李大俠願意……﹂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姑娘，我這個人懶散慣了……﹂

　　姑娘道：﹁李大俠怎不說江湖人最忌諱這個？﹂

　　李慕凡道：﹁我不諱言，姑娘這也是一個原因。﹂

　　姑娘凝目說道：﹁這也是一個原因，難道還有別的原因麼？﹂

　　李慕凡道：﹁我這個人薄福，做不得官，沾不得爵祿。﹂

　　姑娘道：﹁李大俠僅僅是淡泊仕途麼。﹂

　　李慕凡道：﹁是的，姑娘，還有就是我這個人像一匹脫了韁的野馬，今東明西，飄泊慣了，不願意被上了轡頭拘在某一處。﹂

　　姑娘嫣然一笑，還待再說，亭外步履響動，徐文淵快步走了過來，他向著李慕凡含笑說道：﹁李大俠，大人回府了！﹂

　　李慕凡忙站了起來道：﹁噢！大人已經回來了。﹂

　　徐文淵道：﹁是的，大人現在在廳候駕，奉命我來恭請俠駕。﹂

　　李慕凡一聲：﹁師爺客氣，﹂轉過身來欠身說道：﹁姑娘，我失陪了。﹂

　　姑娘站起來含笑說道：﹁好說，李大俠請！﹂

　　李慕凡轉身出亭，跟著徐文淵走了，姑娘站在小亭子裏，一雙美目望著頎長的身影，嬌靨上的表情令人難以言喻。

　　眼看著遠離了小亭，徐文淵賠著笑臉低低說道：﹁看樣子李大俠跟姑娘說的很投機。﹂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張姑娘是位不讓鬚眉的巾幗奇女子，很讓我敬佩。﹂

　　徐文淵忙道：﹁姑娘孤傲高潔，情好任俠，頗有父風，的確是位難得的奇女子，她……跟李大俠都談了些什麼？﹂

　　李慕凡道：﹁姑娘垂問了這一趟的經過，別的沒說什麼？﹂

　　徐文淵﹁哦﹂了兩聲沒再問。

　　說話間，兩個人雙雙進了大廳，果然，張英正背著手在大廳裏踱步，一見李慕凡進來，當即停步含笑說道：﹁李大俠，小女可是庸俗不堪。﹂

　　李慕凡忙施了一禮，道：﹁大人說笑了，姑娘宦門奇女子，很讓草民敬佩。﹂

　　張英哈哈笑道：﹁宦門奇女子？能得李大俠誇獎，那委實很不容易，她若是聽見，她不知要如何高興呢，請坐，請坐。﹂

　　他抬手肅客，落座定，他搖頭說道：﹁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平日不免過於嬌寵放縱，因之養成了她任性的脾氣，她自小就慕朱郭之流，所以一聽說李大俠來了，她就想見見，李大俠可千萬別見笑。﹂

　　李慕凡道：﹁大人言重了，能蒙姑娘召見，這該是草民的榮幸。﹂

　　張英搖頭說道：﹁我倒以為她能見見李大俠，是她的福氣。﹂

　　李慕凡道：﹁大人過……﹂

　　張英截口說道：﹁真的，我說的是實話，像李大俠這種人物，生長在宦門的人有多少想瞻仰瞻仰風采而不可得呢，李大俠不能說這不是實情。﹂

　　的確，這是千真萬確的實情。

　　李慕凡微微地笑了笑，有意改了話題：﹁大人這趟進宮情形如何？﹂

第二十八章

　　張英﹁哦﹂地一聲道：﹁我正要告訴李大俠，皇上下了旨諭，命我全權處理這件事，清除鰲拜黨羽，務求盡淨。﹂

　　李慕凡道：﹁那太好了，大人既然奉了聖旨，草民就可以放手大膽去做了。﹂

　　張英道：﹁我全力支持李大俠，李大俠為的是朝廷，我身為人臣，支持李大俠也是人臣之責，我不容辭……﹂頓了頓，接問道：﹁李大俠準備今天晚上……﹂

　　李慕凡道：﹁草民預備今天晚上就埋伏在天牢附近，可是卻不敢說行刺之人今晚必來，除非官家明天就提審鰲拜，要不然他們也不會這麼急著下手的。﹂

　　張英點了點頭道：﹁那麼，李大俠需要些什麼請先交代一聲，我馬上命人去辦，務必在日落前辦妥一切。﹂

　　李慕凡道：﹁草民別的不需要，只請大人向大內調借兩位侍衛，另外再找一名死囚就夠了。﹂

　　張英道：﹁調借兩名大內侍衛？李大俠莫非嫌人手……﹂

　　李慕凡道：﹁真要說起來，有草民一人已足以應付，可是事關重大，為免鱉拜身後那人狡賴，草民想找兩個證人……﹂

　　張英道：﹁那何須找大內侍衛，只有我……﹂

　　李慕凡道：﹁大人，證人必須能高來高去。﹂

　　張英一怔，旋即失笑點頭，道：﹁對，那刺客行刺之後必然飛奔回去覆命，我這把老骨頭如何能跟得上，李大俠思慮周全，計謀上乘，令我好不佩服。﹂

　　張英點了點頭，站了起來，目注徐文淵道：﹁文淵，你陪李大俠到刑部去，我另外派人去大內調借侍衛，要他們馬上趕往刑部會合。﹂

　　徐文淵答應一聲，向著李慕凡道：﹁李大俠，請吧。﹂

　　李慕凡這裏施禮告退，張英那裏說道：﹁李大俠，祝馬到成功，佞臣叛黨一舉成擒。﹂

　　李慕凡一聲：﹁大人請放心，草民絕不辱命。﹂偕同徐文淵行了出去。

　　臨走前張英告訴他賈一飛與晏中已被釋放，田孟嘗事則仍在調查中。

　　李慕凡自然一再稱謝，這才出門而去。

　　張英望著他那背影，不住地點著頭。

　　※※※

　　在徐文淵的陪同下，李慕凡到了刑部，張英是軍機大臣，大學士，如今在皇上面前又是炙手可熱的大紅人，尤其他是奉旨行事，所以刑部的官員很合作，一切給與李慕凡方便，要他們幹什麼，那是馬上照辦。

　　李慕凡這裏剛交代好，大門外雙雙走進兩個身穿長袍，長相英武，步履十分穩健的中年漢子，一個濃眉大眼，一個長眉細目，目光卻犀利奪人，腰裏也都鼓鼓的。

　　一進來，那濃眉大眼漢子便抬眼掃視過來，問道：﹁請問那位是張大人府的徐師爺。﹂

　　徐文淵忙道：﹁我就是徐文淵，二位是……﹂

　　濃眉大眼漢子道：﹁我二人是大內來的，上面交代要我二人來幫個忙，同時找徐師爺報到。﹂

　　徐文淵﹁哦﹂地一聲忙道：﹁原來是二位侍衛爺，失敬，失敬，報到兩字徐文淵不敢當，因為主持這件事的不是我，是這位……﹂抬手一指李慕凡，接道：﹁我們大人委託這位主辦這件事，容我替二位介紹一下……﹂

　　兩名官同四品，御前帶刀的大內侍衛，兩對眼睛立刻打量上了李慕凡，看神色，他倆有點不信這位江湖人打扮的漢子能主持什麼事。

　　打量之中，濃眉大眼漢子問道：﹁這位是……﹂

　　徐文淵道：﹁二位該聽說過，李慕凡李大俠。﹂

　　有道是：﹁人名樹影﹂，李慕凡三字甫一入耳，兩名大內侍衛目光為之一直，濃眉大眼漢子忙道：﹁徐師爺，你說是誰？﹂

　　徐文淵道：﹁就是江湖上的李慕凡李大俠。﹂

　　兩名大內侍衛大大地吃了一驚，神情震動，齊齊色變，濃眉大眼漢子瞪大了眼，望著李慕凡失聲說道：﹁你……你就是李慕凡……﹂

　　李慕凡含笑點頭，道：﹁不敢，二位多指教。﹂

　　濃眉大眼漢子搶前一步，激動地抱拳說道：﹁李爺，對您，我們是久仰而且敬慕，只是身在官家，無緣拜識，沒想到今天您竟會在這兒，會參這兒見著您……﹂

　　李慕凡含笑說道：﹁二位錯愛，還得有請教二位……﹂

　　濃眉大眼漢子一指長眉細目漢子道：﹁他叫杜時雨，我叫師成，都是出身遼東……﹂

　　李慕凡道：﹁莫非昔日遼東道上的﹃霸拳﹄、﹃快刀﹄？﹂

　　濃眉大眼漢子師成微一點頭，赧笑說道：﹁那是遼東道上江湖朋友的抬愛，這四個字放不進李爺您的眼內。﹂

　　李慕凡道：﹁好說，對二位我是久仰，久仰二位全是沒遮攔的英雄豪傑，曾幾何時二位突然在遼東道上失蹤，沒想到二位竟然供職在大內……﹂

　　師成窘笑說道：﹁沒辦法李爺，混混飯吃，當年在遼東道上待不下去了，只有……李爺您曲諒。﹂

　　這話徐文淵懂，江湖人最恨就是鷹爪，每一個江湖人都不會放過鷹爪，李慕凡是江湖之最，這兩個站在他面前，就好像兩個叛徒面對家長，焉得不求曲諒。

　　李慕凡含笑說道：﹁好說，人各有志，江湖險惡，如果能早日脫離，還是早日脫離的好，李慕凡從不管別人的閒事。﹂

　　師成忙道：﹁謝謝李爺曲諒！﹂

　　李慕凡道：﹁調借大內侍衛，是我向張大人建議的，我所以作此建議，是希望二位能幫我一個忙……﹂

　　師成道：﹁我二人一輩子就這麼一件光采事兒，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李爺您只請吩咐。﹂

　　李慕凡道：﹁我不敢當，請二位認清彼此的立場，別這麼客氣，我不敢當，請二位協力賜助。﹂

　　師成道：﹁李爺，您要看得起﹃霸拳﹄﹃快刀﹄就別這麼說。﹂

　　李慕凡淡然一笑，轉了話鋒：﹁二位想必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

　　師成道：﹁是的，上面沒交代，只說要我二人來刑部找師爺報到，有件差事交我二人辦辦。﹂

　　李慕凡道：﹁那麼我先向二位作一說明，二位該知道鰲拜被免罷官，打入天牢，交刑部審理這件案子事。﹂

　　師成道：﹁這我二人知道，莫非這件差事跟……﹂

　　李慕凡點頭說道：﹁不錯，這件事跟鰲拜案有關，我認為鰲拜背後還有人，也很可能在鰲拜被提審之前下手滅口，所以我預備跟二位埋伏附近，等有人來行刺鰲拜的時候，由那刺客身上追出鰲拜背後那人。﹂

　　師成濃眉一揚，道：﹁李爺，我兩個明白了，該怎麼做，您吩咐就是。﹂

　　李慕凡道：﹁好說，我先告訴二位一聲。如今牢裏的鰲拜是由一名死囚假扮的，到時候如有人前來行刺，任他下手，也容他事成離去，別出手擒他……﹂

　　師成道：﹁您的意思是綴著他，看他往那兒去。﹂

　　李慕凡點頭說道：﹁正是，這就是我的打算，咱們跟著他，等他覆命的時候再來個捉賊拿贓，我認為鰲拜背後那人必不等閒，為免他狡賴，所以我也請二位到時候做個證人！﹂

　　師成一拍胸脯，道：﹁沒問題，李爺，有您一句話，水裏火裏我二人都去得。﹂

　　李慕凡含笑說道：﹁我先謝謝二位……﹂

　　轉望徐文淵道：﹁師爺，以後的事就是我三個的了，師爺請回吧，請代為稟知大人一聲，一切已準備就緒只等屆時拿人了。﹂

　　徐文淵答應一聲，又向師、杜二人打了個招呼，匆匆地走了。

　　他走了之後，李慕凡立即說道：﹁二位請跟我來，咱們先看看附近的形勢，以便找個妥善的隱身之處。﹂

　　說著，帶師、杜二人往裏行去。

　　刑部禁衛之禁嚴可想而知，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全是握刀持槍的親兵，每一處門戶更多到四個人把守，三個人一路通行無阻，可是每經一處，那些親兵都投過來詫異一瞥，雖然他們奉命不許阻攔，可是畢竟他們弄不清楚這三個﹁百姓﹂到刑部來是來幹什麼的，而且能在刑部大搖大擺。

　　囚禁鰲拜的那處牢獄，在刑部的核心部分，四周都是監牢，每處監牢都是既高又大，除了近屋頂處壁上有幾處小方窗戶處，可以說別無縫隙，要想進去，就只有走那禁衛森嚴，重重把守的門戶了。

　　這情形，要不是﹁內行人﹂，還真摸不清鱉拜是被囚禁在那一間監牢裏，再看看四周的禁衛，要不是能高來高去的人，也真難越雷池半步。

　　三個人一前二後地往裏走著，再過一處門戶，鰲拜的被囚禁處就到了，就在這時候，步履響動，一名武官打扮的中年人快步由裏面轉出，他步履匆忙，差點沒撞在走在最前面的李慕凡身上。

　　李慕凡何等身手，一閃身，躲過了，那武官賠上勉強的笑臉，說了兩聲對不起，又匆匆地走了。

　　師成低低說了聲：﹁冒失，走路怎麼這個樣子……﹂

　　李慕凡淡然一笑，揚聲說道：﹁這位，請留一步。﹂

　　那名武官停步轉回了身，望著李慕凡道：﹁你是叫我？﹂

　　李慕凡點了點頭，道：﹁是的，我請問一聲，你要到那兒去？﹂

　　那名武官道：﹁你問這幹什麼？﹂

　　李慕凡道：﹁沒什麼，我只是隨便問問，順便也告訴你一聲，假如你想出去，那你不必急著往外趕了，暫時任何人不許出刑部大門一步。﹂

　　那名武官臉色一變，道：﹁誰說的？﹂

　　李慕凡道：﹁我說的。﹂

　　那名武官道：﹁你說的？你是幹什麼的？﹂

　　﹁我？﹂李慕凡道：﹁我是一個百姓，一個草民。﹂

　　那名武官道：﹁笑話，百姓能管著人不讓出門，你憑什麼……﹂

　　李慕凡道：﹁不憑什麼，你要不是不信盡可試試看。﹂

　　那名武官道：﹁我就不信，這兒負責禁衛都是我的人，我倒要看看誰敢不讓我出去。﹂

　　說完了話，他扭頭要走。

　　﹁慢著！﹂李慕凡喝住了他，道：﹁別濫用你的職權，別說你只是一名小小的帶兵官，就步軍統領他今天若在刑部也許進不許出……﹂

　　那武官勃然色變，道：﹁好大的口氣，你是……﹂

　　李慕凡道：﹁我剛才說過了，如今請你告訴我，你這麼急著出去是要幹什麼？﹂

　　那名武官道：﹁那是我的事，你管不著。﹂

　　李慕凡道：﹁我是一個尋常百姓，固然管不著也不敢管，可是這兩位是御前帶刀，官同四品的大內侍衛，他二位該管得著，再說事關重大，我張大人重託，也不得不過問。﹂

　　那名武宮一驚道：﹁誰是大內來的侍衛？﹂

　　李慕凡一指師、杜二人道：﹁他二位就是！﹂

　　那名武官瞥了師、杜二人一眼，冷笑說道：﹁好大的膽子，竟敢冒充大內侍衛，我不信……﹂

　　師成冷然說道：﹁信不信由你，李爺說不許出去，就是不許出去。﹂

　　那名武官道：﹁誰是李爺？﹂

　　師成一指李慕凡道：﹁睜大你的狗眼，這位就是。﹂

　　那名官臉色一變，道：﹁好哇！你敢罵……﹂

　　師成道：﹁罵你麼樣？這還是便宜。﹂

　　那名武官眼一瞪，便待發作，但旋即他又冷冷說道：﹁好，我有急事，不跟你計較，等我辦完事回來後再說，告訴你，他說的不算數，我今天是非出去不可。﹂

　　話落，他便要走。

　　師成冷然說道：﹁你聽清楚了，你敢動一動，我打斷你的腿。﹂

　　那名武官不信這一套，他認定了這三位不敢，拔腿就走。

　　師成濃眉一揚，冷笑說道：﹁打了你我再往上找，看看是你行還是我行。﹂

　　閃身撲了過去，飛起一腳踢向那名武官膝彎。

　　那名武官絕想不到師成真敢，其實，別說是他，換上九門提督也得賣大內侍衛的賬，他也沒提防，就是有提防他也躲不掉。

　　師成這一腳多重，只聽那武官慘呼一聲，砰然倒了下去，抱著那條被踢的腳滿地亂滾直叫。

　　這一來立即驚動各處崗哨，立即跑過來了一大堆，其中一名官階較高的武官忙問所以。

　　師成一亮大內侍衛腰牌，道：﹁我是大內來的，把他帶下去扣了，這傢伙不聽話想往外走，有通風報信洩密的嫌疑，我再告訴你一聲，從現在起，沒有這位李爺的話，任何人不得出刑部了一步，假如被我發現有人出了刑部，我要你的腦袋！﹂

　　大內侍衛是威風，是神氣，是厲害，那名武官嚇白了臉，一點脾氣沒有，只哈腰連聲唯唯。

　　地上那名如今是相信碰上了大內傳衛了，可是太遲了，他只有自認倒霉了。

　　更倒霉的還在後頭，師成一句他通風報信的嫌疑，這還得了，出了事這責任誰也擔不起，他立即被兩個親兵夾著帶了下去。

　　那名官階較高的武官一哈腰，要再請示。

　　師成一擺手，道：﹁沒事了，你走吧，只記住，看好了他。﹂

　　那名武官如逢大赦，連聲唯唯地退著走了！

　　當著李慕凡，師成對自己的這番發威有點不好意思，他轉身賠笑，便待解釋兩句，卻一眼瞥見李慕凡眉鋒微皺，臉色也有點凝，他會錯了意，忙道：﹁李爺，您別見怪，對這班人……﹂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師兄誤會了，我不是指這，這，師兄做的對，換我我也會這樣對付他，我只是在想我只顧到了屋上，卻忽略了屋下。﹂

　　師成神情一震，道：﹁李爺您的意思是說，那傢伙當真……﹂

　　李慕凡搖頭說道：﹁事關重大，我不敢輕易下斷，無證無據也不能隨便誣人，只是他提醒了我，使我覺得他們有可能會用另一種手法殺鰲拜滅口。﹂

　　杜時雨道：﹁真要那樣的話，咱們想綴出鰲拜身後那人，來個人贓俱獲可就難了。﹂

　　李慕凡點頭說道：﹁你見說的是，我就是在想這問題。﹂

　　師成道：﹁那麼，您看該怎麼辦？﹂

　　李慕凡道：﹁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許任何人接近鰲拜的被囚禁處，他的飲食也一律須經過嚴格的檢查才行。﹂

　　杜時雨道：﹁對，這我在行，交給我好了。﹂

　　李慕凡道：﹁這樣好了，咱們三人各守一方，由杜兄守入口，任何人不許往裏進，凡有飲食，務必嚴格檢查。﹂

　　杜時雨道：﹁就這麼辦，說幹就幹，事不宜遲，走！﹂

　　話落，三個人快步向裏面行去，轉眼間到了鱉拜被囚禁處牢門，那兒有四名親兵還有一名挎刀武官。

　　杜時雨上前亮出腰牌，低低說了一陣，那名武官連聲唯唯地帶著四名親兵走了，之後，三個人又在真假鱉拜囚處各巡視了一遍，認定了真假鱉拜都沒問題之後，三個人才各站一方，找了個隱密之處守了下來，靜待夜色降臨。

　　天黑之前，刑部的人為兩處送來了飲食，杜時雨跟師成分別檢查，並且親自送了進去，根本不讓別人沾手。

　　夜色很快地降臨了，大黑夜裏，天上的雲濃厚，大地上既黑又冷，令人有伸手難見五指之感，但這難不倒李慕凡、師成、杜時雨三個人，他三個在這種黑色裏也能看出個十多丈，尤其李慕凡，他看來更清晰。

　　兩處監牢裏也有燈，但那只有豆般大小，燈光顯得很微弱，可是在這大黑夜裏站在暗處透過那小方窗戶洞往裏看，也能很清楚地看見監牢裏的一動一靜。

　　初更，沒有動靜。

　　二更，也沒見絲毫風吹動靜。

　　別看師成是江湖出身，如今又是大內侍衛，對這種事他就不及李慕凡沉得住氣，他壓低著話聲道：﹁李爺，看樣子今夜怕不會來，咱們要空待了。﹂

　　十餘丈外一處暗隅裏，傳來李慕凡話聲：﹁難說，刑部要在兩三天後才提審鰲拜，他們不一定非今夜動手不可，可是咱們那一夜都不能放鬆！﹂

　　杜時雨也說了話：﹁李爺，您看會不會有人走漏了消息？﹂

　　李慕凡道：﹁不能說沒可能，但這種可能並不大。﹂

　　杜時雨哼了一聲道：﹁要是有人走漏了消息，只怕……﹂

　　師成接了口，道：﹁那他們就通了，不會等著鰲拜把他們拉出來。﹂

　　杜時雨道：﹁也沒關係，反正他必是大員，看誰個就拿誰。﹂

　　師成道：﹁廢話，他通的時候會告訴你麼，要待他通了之後，誰拿誰呀。﹂

　　杜時雨呆了一呆，有點窘，道：﹁那……那你說怎麼……﹂

　　只聽李慕凡道：﹁二位，三更不到，夜還不算深，何妨待三更過後再說。﹂

　　他這麼一說，師成跟杜時雨全都沒了聲。

　　過不一會兒，梆柝響動，打更的打出三更。

　　夜更黑了，也更靜了，在這夜深的時候，也更冷了。

　　有幾間監牢裏，已經傳出了鼾聲，真假鱉拜都沒有動靜，這兩個早就被制了穴道睡下了。

　　又過了一會兒，只聽李慕凡低低說了聲：﹁二位留神，五十丈內有夜行人，怕是來了。﹂

　　師成低低答了一句：﹁李爺，我兩個知道了。﹂

　　轉眼之間，一陣輕微的衣袂飄風聲在數丈外一處屋頂上止住，那處屋頂站著一條黑影！

　　那黑影站在屋頂略一打量，一揚手，李慕凡三人都看得見，一線烏光射進了囚禁假鰲拜那監牢的窗戶洞中，然後，那黑影轉身騰射而去。

　　師成在點請示意味地忙叫道：﹁李爺！﹂

　　李慕凡道：﹁二位，咱們跟。﹂

　　話落，三條人影自三處暗隅中冒起，有多少是多少，是絲毫勉強不得的，師、杜二人的身法就不大如李慕凡。

　　三人騰上屋面，師成抬手往東一指，道：﹁李爺，瞧，在那兒。﹂

　　他手指方向圓丈外，一條人影迅捷如電向前奔馳。

　　李慕凡一點頭，道：﹁好快。﹂

　　偕同師、杜二人追了過去。

　　他三個路掩掩躲躲跟在那人影身後，眼望那人影出了刑部，出了內城，師成忍不住詫聲說道：﹁李爺，他怎麼出了內城！﹂

　　李慕凡也覺奇怪，可是他一時也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當即他隨口答道：﹁誰知道，咱們跟定他就是。﹂

　　跟著，跟著，師成又低低叫了起來：﹁搞什麼鬼，他怎麼出了城？﹂

　　不錯，那人由外城城牆上掠了過去，直落城外。

　　李慕凡心裏起一陣不小跳動，道：﹁再跟他片刻看看。﹂

　　杜時雨道：﹁李爺，別是中了他的調虎離山計了吧。﹂

　　李慕凡道：﹁我也正在擔心！﹂

　　杜時雨道：﹁那就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說話間又出城數十丈外，前面那人突然一個大旋身轉了過來，師成一驚忙招呼李慕凡跟杜時雨道：﹁留神，這傢伙要……﹂

　　話還沒說完，那人豁然大笑說道：﹁三位，你們跟錯了，我把命交給你們就是了。﹂

　　揚掌劈向自己天靈。

　　師成、杜時雨二人怔了一怔，要出手阻攔已是不及，李慕凡顯出了他所以能在江湖稱最之處，猛一提氣，電一般地撲了過去，人在半途，便起一指點向那手肘。

　　那人手肘被指風點中，﹁哎唷﹂一聲手臂剛垂下，李慕凡已然撲到，右手一伸卸了那人下巴，緊接著一巴掌把那人打翻在地。

　　師成跟杜時雨跟著撲到，道：﹁李爺，我兩個算是開了眼界。﹂

　　地上那人翻身躍起，滿嘴是血，這回三人看清楚了他，他是個其貌不揚的瘦削漢子，一臉的奸滑色，這時候他兩眼充滿了驚駭，直往後退。

　　李慕凡冷然說道：﹁你敢再動一動，我打斷你的腿。﹂

　　那瘦削漢子一驚停步，還真沒敢動，嘴早張著，一個下巴掛在那兒，有話也說不出來。

　　李慕凡道：﹁剩下兩隻手，你未必能快過我去，別想為你那主子賣命盡忠了，答我問話，可是另有人行刺鰲拜了？﹂

　　瘦削漢子沒有反應，顯然他挺硬。

　　李慕凡冷然一知道：﹁你最好別等我出手，你該打聽打聽，李慕凡逼供的手法是怎麼樣的。﹂

　　瘦削漢子臉色大變，瞪大了眼指著李慕凡直叫。

　　李慕凡道：﹁不錯，我就是李慕凡，這兩位是大內侍衛，我明白，如今折回去救鰲拜已經是來不及了，你告訴我，那人行刺之後往何處找什麼人覆命去了。﹂

　　瘦削漢子抬手指了指嘴，直搖頭。

　　李慕凡道：﹁你有手，可以寫在地上。﹂

　　瘦削漢子臉色一變，沒有動。

　　李慕凡冷笑說道：﹁你可真稱得上忠心耿耿，敢情還想死，我把話說在前頭，你要是爽爽快快，我做主，放你一條生路，要不然可別怪我下手無情，我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漢子遲疑了一下，突然蹲下身去在地上寫了幾個字，他寫的是：﹁郡王和善﹂。

　　李慕凡臉色陡然一變，道：﹁原來是……二位，走。﹂

　　一聲﹁走﹂三條人影騰身而起，撲了回去。

　　飛馳間，師成道：﹁李爺，怎麼會是郡王爺……﹂

　　李慕凡只覺胸氣翻騰，道：﹁師兄，世上有些事是很難預料的！﹂

　　師成道：﹁他也未免太想不開了，堂堂一個郡王……﹂

　　適時，﹁郡王府﹂已然在望，李慕凡截口說道：﹁二位留神，他身邊有個喇嘛頗難應付。﹂

　　師成道：﹁您放心，我倆省得，一個我對付不了他，有兩個還怕收拾不下他，您只管對付……﹂

　　三人已到郡王府屋面，這時候，﹁郡王府﹂那後院裏有三個人，一個是陰鷙的那郡王和善，一個是那喇嘛索克圖，另一個則是個中等身材的黑衣漢子。

　　李慕凡看的清楚，那喇嘛索克圖揚掌下劈，手掌已然到了黑衣後頸，黑衣漢了單膝點地，跪在和善面前一動不動，李慕凡大喝一聲飛身撲了下去。

　　他身法快，那一聲大喝也懾人，索克圖一驚，手上不免緩了一緩，恰好李慕凡撲到，抖手一掌把他震退了數步。

　　他站穩身形一看見李慕凡，怒喝一聲便要撲上的時候，師成跟杜時雨已然雙雙掠至截住了他。

　　李慕凡冷然喝道：﹁索總管，這兩位是大內侍衛，你敢拒捕，那是……﹂

　　出人意料之外，索克圖機伶一顫，翻身騰空而起，他跑了，師成要追，卻被李慕凡伸手攔住。

　　畢竟和善是位郡王，他夠鎮定，冷然一笑道：﹁李慕凡，原來是你，你好大膽子，竟敢帶人夜闖我﹃郡王府﹄我正愁拿您不著，你卻……來人啦！﹂

　　他這裏一聲沉喝，四面，八方竄出了十幾個。

　　和善抬手一指，道：﹁把這三個拿下了。﹂

　　那十幾個應聲欲動，李慕九冷然喝道：﹁大內侍衛奉旨捉拿叛賊，誰敢動就是拒捕，論罪與叛賊同，你們要為自己打點了。﹂

　　這一聲震住了那十幾個，和善卻大喝說道：﹁混帳東西，你們是聽他的還是聽我的？﹂

　　李慕凡冷笑說道：﹁諸位看得見，索克圖那裏去了，和善食君俸祿，謀叛造反，這是他的不忠，護衛燕玉翎三人不肯幫他殺害異已他就把燕玉翎三人害了，這是他的不義，諸位假如想活命，趁禁衛等還沒到之前趕快走，該還來得及。﹂

　　那十幾個沒人動，但旋即有人問道：﹁你這位是……﹂

　　李慕凡道：﹁李慕凡受張大人重託拿賊。﹂

　　﹁啊！李慕凡……﹂

　　驚呼聲中竄起了一個，緊接著又是一個，兩個，四個……那十個轉眼之間走得精光。

　　和善白了臉，道：﹁好大膽的……李慕凡，你說誰謀叛造反？﹂

　　李慕凡道：﹁誰跟鰲拜是一路，誰就是謀叛造反。﹂

　　和善道：﹁你說誰跟鰲拜是一路？﹂

　　李慕凡一指地上黑衣漢子道：﹁誰派他殺鰲拜滅口，誰就跟鱉拜是一路。﹂

　　﹁他？﹂和善一反指面前黑衣漢子笑道：﹁你錯了，他是我府裏的護衛，因為胡作非為犯了我府裏的府規，所以我要處置他，跟什麼……﹂

　　李慕凡道：﹁你不用辯，是怎麼個情形到時候他自會招供的！﹂

　　和善笑道：﹁說得是，你等他去招供吧。！﹂

　　飛起一腿踢向面前黑衣漢子。

　　李慕凡冷笑說道：﹁和善，我早到你會有此一著，我所以等你下手，只為讓這兩位大內侍衛看看清楚。﹂

　　伸腿一撥，那黑衣漢子倒向一旁，恰好到向師、杜二人面前，李慕凡及時喝道：﹁二位，這也是個人證！﹂

　　閃身接在黑衣漢子身前。

　　和善想再撲上，卻眼見李慕凡攔在身前，他沒再動，冷然笑道：﹁李慕凡，我堂堂一個郡王，不怕他亂攀的。﹂

　　李慕凡道：﹁是不是亂攀？那要看鰲拜死了沒有？﹂

　　和善臉色一變道：﹁他死了與我何干？﹂

　　李慕凡道：﹁是你派人殺他滅口，你脫不了干連。﹂

　　和善道：﹁此人在外胡作非為，我毫不知情！﹂

　　李慕凡道：﹁這話你最好留著到了﹃宗人府﹄再說。﹂

　　和善道：﹁﹃宗人府﹄他們敢把我這個郡王怎麼樣……﹂

　　李慕凡道：﹁等到時候你自己看吧？﹂

　　和善突然轉望師、杜二人道：﹁你兩個是大內侍衛？﹂

　　師成道：﹁是的！﹂

　　和善道：﹁我是個郡王，他是個官家懸賞緝拿的飛賊大盜……﹂

　　師成道：﹁不錯，他是個官家緝拿的飛賊大盜，只是在這時候看，他的人格似乎並不比一個郡王差。﹂

　　和善碰了個釘子，招來一句罵，他臉一白道：﹁看來你們這些供職大內的人，越來越……﹂

　　只聽夜色中傳來一聲嬌呼：﹁王爺！﹂

　　李慕凡聞聲神情一震，隨著這聲嬌呼，夜色裏，青石小徑上匆匆忙忙地走來了一人，她著一襲晚裝，烏去蓬鬆著，嬌靨上滿是驚慌神色，那是美福晉。

　　他一眼瞥見了李慕凡，掩口一聲驚呼，怔在了那兒。

　　李慕凡沒理她，和善卻道：﹁海若，你出來幹什麼？﹂

　　美福晉定過神來忙道：﹁王爺，我聽見……這是怎麼回事？﹂

　　和善勉強一笑道：﹁一個是李慕凡，他是受了張英的重託，這兩個是大內侍衛，他們是奉聖旨，說我謀叛造反，跟鰲拜是一夥，特來拿我。﹂

　　美福晉大驚失色，脫口說道：﹁王爺，他……他們知道了……﹂

　　和善喝了一聲道：﹁海若，沒你的事，你放心，回樓安歇去吧！我倒要看看誰敢把我這個郡王怎麼樣？﹂

　　美福晉沒聽，反而望著李慕凡道：﹁我的孩子呢？﹂

　　李慕凡淡然說道：﹁你還配說這話麼？﹂

　　美福晉道：﹁孩子是我生的，我為什麼不配？﹂

　　李慕凡道：﹁因為你謀害孩子的生身父。﹂

　　美福晉道：﹁那……那是我跟你的事，跟我的孩子無關。﹂

　　李慕凡長長地吸一口氣。道：﹁孩子已經不是你的，他姓李。﹂

　　美福晉道：﹁我問你，孩子在那裏？﹂

　　李慕凡道：﹁你不配知道，就是知道也沒有用！﹂

　　美福晉道：﹁那麼你為什麼不讓我知道一下。﹂

　　李慕凡沉默了一下，道：﹁他在我一個朋友家裏。﹂

　　美福晉道：﹁在什麼地方？﹂

　　李慕凡搖頭說道：﹁你該知足了。﹂

　　美福晉沒再問，抬手一指道：﹁眼前這算什麼，恨他奪了你的情人，公報私仇？﹂

　　李慕凡雙眉陡然一揚，但旋即他又淡淡說道：﹁這跟我跟他的私人恩怨無關。﹂

　　美福晉冷笑說道：﹁跟私人恩怨無關，我看你分明是公報私仇。﹂

　　李慕凡道：﹁別人也許不知道，但你應該明白，李慕凡不是那種人。﹂

　　美福晉道：﹁可是眼前的情形卻只有讓我這麼想！﹂

　　李慕凡道：﹁那隨你了，我行事但求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並不在乎別人怎麼批評，怎麼說。﹂

　　美福晉道：﹁你不用這樣說，別人不瞭解你的心情，你的感受，我瞭解，只是你要知道，這不能怪他，並不是他奪了你的情人，而是環境造成的，你懂麼？環境造成的。﹂

　　李慕凡微一點頭道：﹁我懂！所以我並不怪任何人，也不怨恨任何人，有些事是絲毫不能勉強的，失掉了也不一定不是福。﹂

　　美福晉道：﹁我知道你恨他，更恨我。﹂

　　李慕凡淡然一笑，搖頭說道：﹁你錯了，你跟他都不值得我恨！﹂

　　美福晉道：﹁那麼你為什麼還害他？﹂

　　李慕凡道：﹁誣害他？你是他的妻子，別人不知道的事你該知道你認為我是誣害他麼？﹂

　　美福晉遲疑了一下，道：﹁我認為你是誣害他，他是皇族怎會謀叛造反？﹂

　　李慕凡道：﹁我是不是誣害他，你跟他都明白，他有沒有謀叛造反，你跟他也都明白，我認為沒有多說的必要！﹂

　　美福晉道：﹁我總認為這裏面有私人恩怨的成分在內。﹂

　　李慕凡道：﹁隨你怎麼說吧，我並不在乎。﹂

　　美福晉道：﹁你承認了。﹂

　　李慕凡道：﹁那並不關重要！﹂

　　美福晉道：﹁你是誣害︱︱﹂

　　李慕凡道：﹁我可以告訴你，我並不知道鰲拜的身後是他。﹂

　　美福晉道：﹁他跟鰲拜的案子無關，甚至於他平素跟鰲拜也絕少往來，這是內城各府第人所共知的事。﹂

　　李慕凡道：﹁那跟他在皇上面前裝病一樣，是一種掩飾。﹂

　　美福晉道：﹁你憑什麼血口噴人？﹂

　　李慕凡道：﹁我有有力的人證。﹂

　　美福晉道：﹁你要知道，他是皇族，也貴為郡王，這些個身分低下的人，是誣攀不了他的！﹂

　　李慕凡道：﹁身分低下的人，人格並不一定低下，既然這樣，那你還擔心什麼？﹂

　　美福晉道：﹁我擔心什麼？我不是擔心他，而是擔心你！﹂

　　李慕凡道：﹁謝謝你，我沒有什麼值得別人擔心的。﹂

　　美福晉道：﹁你只是一個江湖人，誣害郡王那論罪︱︱﹂

　　李慕凡道：﹁王法是懲治有罪之人的，我一個江湖亡命徒，並不怕死，也不惜死。﹂

　　美福晉道：﹁你要知道你是官家懸賞緝拿的︱︱﹂

　　李慕凡道：﹁如今官家也可以隨時緝拿我，並沒有因為我助朝廷拿叛賊而有絲毫的改變。﹂

　　美福晉道：﹁那麼你圖什麼？﹂

　　李慕凡道：﹁我不圖什麼，我從來也沒有圖過什麼，這就跟我除暴安良劫富濟貧一樣，我並不圖別人謝我恩我。﹂

　　美福晉道：﹁可是在這件事裏你就有所圖了，以我看，你圖的是兩件事。﹂

　　李慕凡道：﹁你以為我圖的是什麼？﹂

　　美福晉道：﹁想讓官家撤銷對你的緝拿，想誣害他奪回你的舊日情人。﹂

　　李慕凡倏然而笑道：﹁你估錯了這件事，也高估了你自己，官家撤不撤銷對我的緝拿，那對我並沒有什麼兩樣，至於後者，我假如有這意思，他不會活到今天。﹂

　　美福晉道：﹁那麼你何必……何必害他？﹂

　　李慕凡道：﹁害他的不是我，而是鱉拜跟他自己！﹂

　　美福晉道：﹁你受張英重託，助官家拿所謂叛逆，對你來說似乎是一件很不該，很愚蠢的事。﹂

　　李慕凡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我只是看朋友的面子，還他的人情債，而這件事我又不能不管到底。﹂

　　美福晉道：﹁這麼說你今天是要真拿他了？﹂

　　李慕凡道：﹁拿他的不是我，我一介草民，憑什麼，又有多大天膽敢動一個皇族親貴的郡王，兩位大內侍衛在此，待會兒張大人也必會帶領禁衛軍來此拿叛逆，是他幾位的事。﹂

　　美福晉一驚忙道：﹁你說張英等一會兒會帶著禁衛軍到這兒來？﹂

　　李慕凡道：﹁是的，這是必然的。﹂

　　美福晉道：﹁慕凡，我求你，第一次求你。﹂

　　李慕凡道：﹁求，我不敢當，你要我怎麼做？﹂

　　美福晉道：﹁別害他，不，別難為他，放他走，我跟他馬上離開京師，離開這兒！﹂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

　　美福晉道：﹁不，來得及，張英還沒有︱︱﹂

　　李慕凡搖頭說道：﹁你誤會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世上有很多事是這樣的，我的意思是說他當初就不該生心謀叛造反！﹂

　　美福晉道：﹁可是他沒有……﹂

　　倏地住口不言，半晌她才又緩緩說道：﹁慕凡，不提這個了，我求你，我希望你能放了他，讓他帶著我走，馬上走，離開這兒遠遠的。﹂

　　李慕凡道：﹁我說過，已經太遲了，來不及了。﹂

　　﹁不，李慕凡。﹂美福晉道：﹁來得及，來不及，那全在你……﹂

　　李慕凡道：﹁我不能徇私，況且我也做不了主。﹂

　　美福晉顫聲說道：﹁慕凡，你忍心拆散人家夫妻，看著人家家破人亡？﹂

　　李慕凡道：﹁我雖不忍，然而……﹂

　　美福晉道：﹁慕凡，這是我第一次求你，看在你我過去曾……﹂

　　李慕凡截口說道：﹁請不要再提過去！﹂

　　美福晉道：﹁慕凡，我知道我負了你，我對不起你……﹂

　　李慕凡道：﹁事已成過去，我早忘了。﹂

　　美福晉道：﹁可是我沒有忘，一輩子也忘不了……﹂

　　李慕凡道：﹁你並沒有記住它的必要！﹂

　　美福晉道：﹁不，我忘不了，我忘不了那一段日子，我也忘不了，跟你離別的那一夜……﹂

　　李慕凡身形泛起了輕顫，美福晉飛快說道：﹁慕凡，想想看，你又怎會忘卻，我知道你跟我一樣是永遠也忘不了的。因為它已經鐫刻在你我心靈的深處，慕凡，就看在你我這令人終生難忘的那一段過去分上……﹂

　　李慕凡倏然淡笑道：﹁福晉，你要原諒，我辦不到，也做不了主。﹂

　　美福晉呆了一呆，嬌軀倏顫，啞聲說道：﹁慕凡，只要你放他走，我願意再跟你……﹂

　　李慕凡雙眉一揚，搖頭笑道：﹁福晉，我很遺憾過去有過一段日子的相處，而後也常有見面的日子，算算看有不少日子了，而你卻沒能認清李慕凡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實在令人遺憾。﹂

　　美福晉道：﹁我知道你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你是一個俠骨柔腸劍膽琴心的頂天立地奇男子，蓋世英豪大丈夫，你有豐富的感情也很重感情，我知道至今你對我難忘……﹂

　　李慕凡點頭說道：﹁我承認，但那也僅只是難忘而已，我難忘過去的情愛，卻並不是難忘過去施我以情愛的人。﹂

　　美福晉道：﹁你別怪我變心背盟，我說過，那是環境……﹂

　　李慕凡道：﹁我也說過我並不怪任何人！﹂

　　美福晉道：﹁那麼你……﹂

　　李慕凡搖頭說道：﹁福晉，破鏡難重圓，縱然能圓，裂痕永遠存在，覆水已難收，縱然能收，也已是混濁不似以前了，世上有些事是這樣的，已經過去了，便永遠難找回來。﹂

　　美福晉嬌軀暴顫，突然跪了下去，流淚說道：﹁慕凡我求你可憐憐我跟他……﹂

　　李慕凡忙一閃身，道：﹁福晉這是折煞草民。﹂

　　美福晉哭著說：﹁慕凡，事到如今，我也顧不得什麼羞慚，我已經又有了身孕，沒了他，我怎麼辦，你忍心讓無辜的孩子出世就沒了父親……﹂

　　李慕凡身形一顫，道：﹁福晉，你若是真把你的丈夫看得那麼重要，對他的情愛那麼深，當初你就該勸他，阻攔他。﹂

　　美福晉道：﹁慕凡，我也曾……是我沒盡到做妻子的責任，慕凡，求求你看在過去那一段情愛分上，我對不起你，他也對不起你，可是孩子他是無辜的，慕凡，我求求……﹂

　　和善突然大喝說道：﹁海若，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

　　他臉色煞白，雙目赤紅，神態怕人。

　　美福晉突然低下頭去痛哭失聲：﹁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我好懊悔，可是事到如今，懊悔又有什麼用，難道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

　　師成好生不安地喚道：﹁李爺！﹂

　　李慕凡道：﹁我做不了主，這要等張大人……﹂

　　和善厲聲說道：﹁張英敢把我這郡王怎麼樣，皇上他又會把我這郡王怎麼樣，李慕凡，你快心快意了，當年心血付諸東流，令人好恨！李慕凡，我先斃了你……﹂

　　瘋狂一般地撲了上來，他所學不差，舉手投足之間頗見威猛，儼然江湖一流好手。他一撲上來便是很重的煞手，猛然一掌劈向李慕凡當胸。

　　李慕凡雙眉一揚道：﹁和善，事到如今你還敢……﹂

　　﹁怎麼不敢，﹂和善狂笑說道：﹁李慕凡，別人怕你我可不怕。﹂

　　師、杜二人要上前攔截，卻被李慕凡抬手止住他左掌一抬，硬跟和善對了一掌。

　　和善算得上一代來雄，可是他平日養尊處優，酒色不忌，怎及得李慕凡實力雄厚，被李慕凡一掌震得蹌踉而退。

　　他的神色更怕人了，大叫一聲，翻身撲向跪在地上猶在低頭哭泣的美福晉，狂呼說道：﹁要死咱們一起死，我絕不留你給李慕凡。﹂

　　雙掌一揚猛然向美福晉那顆烏雲螓首劈下。

　　李慕凡沒想到他會有此一著，一驚忙揚聲大喝：﹁住手。﹂

　　人隨聲動，閃電一般撲了過去。

　　李慕凡喝聲震人，和善身形一抖，手上一緩，李慕凡已然撲到，雙臂一伸硬格和善雙掌，同時出腿撥向美福晉。

　　美福晉﹁哎喲﹂一聲，嬌軀滾動倒向一旁，同時砰然一聲，和善大叫一聲，蹌踉暴退！

　　再看時，和善唇角掛著一絲鮮血，那是被李慕凡雙臂一擋之威震的，而李慕凡的臉色也有點白。

　　師成、杜時雨忙閃身上前，道：﹁李爺，您……﹂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謝謝二位，我不礙事，請照顧福晉。﹂

　　師成、杜時雨應聲扶起了美福晉，美福晉卻望著和善顫聲說道：﹁和善，你好狠的心，孩子何辜。﹂

　　和善慘笑說道：﹁他的兒子姓過我的姓，我不能讓我的兒子姓他的姓。﹂

　　美福晉道：﹁你放心，他不會要我，我也沒有臉再跟他。﹂

　　和善道：﹁像你這種女人還會為我守麼？我不能讓我的兒子姓任何人的姓，所以我要在我沒死之前殺了你！﹂

　　美福晉顫聲說道：﹁和善，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和善道：﹁怎麼不能，難道我說錯了，當初他還活著，你就變心背盟嫁給了我，如今我一旦死了，你豈不是嫁的更快！﹂

　　美福晉嬌軀暴顫道：﹁和善，你，你！我沒想到你會是這麼個人……不，我早該想到了，我早該想到了，怪誰怪誰……﹂

　　和善道：﹁怪誰？怪你自己不貞不烈，怪你自己意志不堅，怪你……﹂

　　﹁和善你住口！﹂福晉突然厲喝。

　　和善哈哈大笑道：﹁好，我不說，我不說，你先嫌李慕凡是個江湖亡命徒，沒有榮華富貴可享，因而懷著他的孩子嫁了我，誰知你還不以身為福晉滿足，一天到晚想住到宮裏去做什麼皇后，如今可好，什麼也別想了，早知道如此，你何不嫁給皇上，別怪誰，怪你自己沒那個命，海若你害苦了我，我也不該怪別人，只能怪我自己耳朵軟，為你所迷，為你所惑，我不攔你了，也沒辦法攔你，你嫁人去吧，只是別委曲我的孩子，否則我就是變成厲鬼也饒不了你。﹂

　　反掌拍向自己天靈。

　　李慕凡眼明手快，一指點了出去，和善身形微一震，身形一晃砰然倒了下去。

　　再看美福晉，她低垂著螓首，嬌軀不住在顫動。

　　李慕凡暗暗一嘆，轉望師、杜二人道：﹁二位，張大人想必不久就要到了，麻煩二位替我致個意，就說我有要事先走一步了。﹂

　　沒等師、杜二人說話，一拱手，騰身破空而去。

第二十九章

　　在這深夜裏李慕凡憑他那身高絕所學，在內城連綿的屋面上奔馳了一圈，最後，他停身在一座不算太大的府第中最高的一處屋面上，靜靜地往下看。

　　腳下這府第中，一片黝黑也挺寧靜，不，後院還有一點燈光，那點燈光透自一座小樓的紗窗。

　　紗窗看不見人影，卻隱隱可聽見一男一女的浪笑聲。

　　李慕凡雙眉一揚，提氣騰身撲了過去，他輕捷地進入了小樓，眼前那間房房門緊閉著，促笑聲由裏面傳出來，如今聽來是更清晰了：﹁哎呀！心肝兒，你這身肉兒永遠是那麼白嫩……﹂

　　﹁算了吧，死鬼，少灌迷湯了，我這身子那及得上你的媚娘呀？她那股子勁兒……哎喲，死鬼，輕點兒，說，你心裏頭還想不想她呀！﹂

　　﹁心肝兒，好好地你提她幹什麼，她是個不能再爛的爛貨，怎麼能跟你比呀，嘖，嘖，你自己瞧瞧，你這……﹂

　　﹁別顧左右而言他，說你心裏是不是還在想她？﹂

　　﹁天地良心，心肝兒，我要是還想她，當初我何必……﹂

　　﹁那是當初，說如今。﹂

　　﹁如今怎麼了？﹂

　　﹁如今你想不想她？﹂

　　﹁不想。﹂

　　﹁什麼？﹂

　　﹁心肝兒，你這是，不想就是︱︱不想還為什麼，真是，好了，心肝兒，別逗人了，也別辜負這大好良宵，咱們……﹂

　　﹁你怎麼老是這麼猴兒急呀，人已是你的了，還跑得了麼，饒得你就永遠餵不飽……﹂

　　﹁飽，嘿嘿心肝兒，我寧願脹死！﹂

　　﹁叭﹂地一聲脆響，接著那女的說道：﹁慢點，說正經的，那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哎呀，你說是那件事兒呀！﹂

　　﹁那件事？鰲拜垮了，你是聾了還是瞎了？﹂

　　﹁我不聾不瞎，鰲拜垮了，有什麼關係，你不瞧我仍然享受我的，樂我的，垮個小的，還有個大的，你怕什麼！﹂

　　﹁我怕，哼，鬼才怕，我是替你擔心，死鬼，你又來了……你就不知道好人心，我是個女人，我一旦什麼都不顧把一切都交給你了，就是你的人了，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孤零零的一個女人家怎麼辦？靠誰？﹂

　　﹁那好辦！死了這個嫁那個，反正是那回事兒，跟誰不一樣，心肝兒，別說了……哎喲，你怎麼不停手……﹂

　　﹁這是便宜，你剛才怎麼說，叫我嫁人，告訴你，我可不像你的那位媚娘，今天跟這個，明天跟那個……﹂

　　﹁好，好，好，你不像，你不像，行麼？心肝兒，說著玩兒，你怎麼當了真，死，你還話著，我那捨得死呀，我能忍受你躺在別人懷裏麼，那不行，要死我不先殺了你也得拖你一塊兒去。﹂

　　﹁這就是，噗！那你說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這還能怎麼辦？怕什麼？告訴你，鰲拜他活不過令夜，你還怕他能招誰出來麼？﹂

　　﹁那就好，嗯，能滅口……﹂

　　﹁對，心肝兒，滅口，現在是什麼時候，別提這血淋淋的事兒了，煞風景，懂麼？﹂

　　﹁怎麼，你怕？﹂

　　﹁怕？笑話，我怕什麼？不錯，我兩手沾滿血腥，可是你瞧瞧我是個什麼身分，有那主子背著，我怕什麼，又怕誰？心肝兒，我只怕你，只怕你不……﹂

　　﹁你就是說不了三句話就沒正經，我不是說內城裏的這些人，而是說……﹂

　　嘴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唔！地一聲沒了下文。

　　接下去，是一陣嗯嗯唔唔的軟綿聲音。

　　李慕凡聽不下去了，他的心像刀割，當即輕咳了一聲。

　　那嗯嗯唔唔的聲音馬上停住了，緊接著男的輕喝問道：﹁誰，誰在外面？﹂

　　李慕凡道：﹁江湖草民求見大人。﹂

　　那男的驚叫說道：﹁江湖草民？你是誰？﹂

　　李慕凡道：﹁請大人跟夫人準備準備，我就要進來拜見了。﹂

　　那男的道：﹁你……你等等。﹂

　　裏面一陣息息索索的聲響，陡聽那男的道：﹁你進來吧！﹂

　　李慕凡邁步走近房門前，抬手一推，砰然一聲，門栓應掌而斷，兩扇門豁然而開。

　　他看清楚了，那間房佈置得豪華氣派，不亞於主公大臣的內著閨閣，床前，站著一個人，那是位美艷少婦，眉目含春，嬌靨上還帶著點紅暈，烏雲蓬鬆衣衫不整，是樂倩，他心中一陣絞痛。

　　床頭上，坐著一個人，那是個瘦削中年漢子，白臉細目，眼眶有點發黑向下陷，他陰鷙、滿臉的陰狠奸詐神色中，也顯露了酒色過度，是楊春，那條蛇，楊春。

　　他看見了角落裏的她，樂倩也看見了他，不由地一聲，脫口驚呼：﹁是秋叔……﹂

　　別的變了，這稱呼一時還改不了。

　　楊春如遭電殛，霍地站起。

　　李慕凡則淡然一禮，道：﹁草民李慕凡見過大人與夫人。﹂

　　楊春反手要摸床頭，但旋即他嘿嘿強笑：﹁我道是誰，原來是李爺，失敬，失敬，稀客，稀客，許久不見了，想念得很，坐，坐，請坐，請坐。﹂

　　他自己又坐回了床頭，李慕凡泰然坐在面前一把椅子上，他剛坐定，楊春轉望樂倩，道：﹁深夜客來茶當酒，快，快，快，給李爺倒茶！﹂

　　樂倩驚駭不知所措，李慕凡卻淡然說道：﹁大人跟夫人，不必客氣，我坐坐就走。﹂

　　楊春﹁哦﹂地一聲，強笑說道：﹁李爺既不賞臉，那就算了，別倒了，別倒了……﹂

　　其實，樂倩根本就沒動，兩眼直愣愣地望著李慕凡那張臉，在燈下，李慕凡威態逼人，很壯嚴，臉上的那道傷痕似乎特別明顯。

　　楊春轉望李慕凡賠上笑臉，笑得心驚膽顫：﹁李爺一向可好？﹂

　　李慕凡道：﹁不敢當，託大人跟夫人洪福，草民一向尚稱粗健。﹂

　　楊春笑道：﹁多月不見，李爺怎麼顯生分了……﹂

　　望了樂倩一眼，道：﹁你說是不是？﹂

　　樂倩根本沒反應，她仍呆呆地站在那兒。

　　李慕凡笑了笑道：﹁有時候太親近了並不好，大人以為然否？﹂

　　﹁然，然！﹂楊春忙點頭說道：﹁有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如酲﹄，誠然，誠然，只是，李爺這大人二字是罵我……﹂

　　李慕凡道：﹁大人如今不是已經飛黃騰達，一身榮耀做了官了麼？﹂

　　楊春道：﹁見笑，見笑，這芝麻大的小官兒，在李爺面前……﹂

　　﹁那總是官，﹂李慕凡道：﹁百姓見官，草民見大人，自該尊稱大人。﹂

　　楊春道：﹁李爺這是打我的嘴，這是打我的嘴……﹂

　　﹁好說？﹂李慕凡道：﹁當初見大人頭一面時，我就看出大人非池中之物，是不甘長久雌伏的，一旦風雲起，必會直上青冥，看來果然，我並沒有看錯。﹂

　　楊春道：﹁見笑，見笑，那完全是託李爺之福，託李爺之福。﹂

　　李慕凡道：﹁草民怎當得起，那該一則是大人天生富貴，二則是大人有這麼一位賢內助……﹂

　　楊春望著樂倩強笑說道：﹁聽見了麼？李爺誇你呢，還不快謝謝李爺。﹂

　　樂倩她仍沒有反應，像被人制了穴道。

　　楊春強笑一聲，望著李慕凡道：﹁她也是，好久沒見李爺了，李爺夤夜突然蒞臨，她高興得都傻了，李爺可別見笑……﹂

　　﹁好說！﹂李慕凡道：﹁夫人念舊，只令我感激。﹂

　　楊春道：﹁不提她了，李爺這一向都在何處呀？﹂

　　李慕凡道：﹁浪跡天涯，萍飄不定，自當日拜別之後一直居無定所，心中也未嘗一別忘了大人的照顧……﹂

　　楊春臉色一變，強笑說道：﹁李爺這是什麼話，當日李爺在京的時候，楊春自知有很多不是之處，只是大人不記小人過，宰相肚裏能撐船，還要請李爺您雅量諒宥，大度包涵。﹂

　　敢請他是在求饒了。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大人這話使我這身為草民的人怎麼敢當。﹂

　　楊春望了李慕凡一眼，強笑說道：﹁怎麼當不起，李爺是她的長輩，論起來也是我楊春的長輩，怎麼當不起呀，李爺，您……﹂

　　李慕凡道：﹁大人，年頭不同了，當今世上有很多人便連生身父母或師門都不放在眼內，何況是什麼父執。﹂

　　這話楊春懂，臉色一變，他忙岔開話題：﹁李爺這趟來京是……是……﹂

　　李慕凡道：﹁故人夫婦罹難遇害，我這身為朋友的人，豈能不來哀悼哀悼，致祭一番。﹂

　　楊春手伸向了身後，道：﹁那麼，李爺夤夜蒞臨是……﹂

　　李慕凡道：﹁我來向大人稟報兩件事，頭一件我該向大人賀喜，聽說晏老跟賈老二位已經被官府釋放了……﹂

　　楊春神情猛然一震，道：﹁啊！謝謝李爺，謝謝李爺，那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說來楊春很是慚愧，楊春雖然一直在想辦法營救他二位，但終因官卑職小，無法如願……﹂

　　李慕凡道：﹁他二位如果知道大人這番心意，也該很感激了。﹂

　　楊春道：﹁那什麼話，怎麼說也是同門，還有賈大哥，這都無殊親手足，親兄弟，應該的，應該的……﹂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我稟報大人這第二件事，對大人來說，恐怕不大好……﹂

　　楊春﹁哦﹂地一聲道：﹁李爺，那是……﹂

　　李慕凡道：﹁郡王和善因被鰲拜案情牽連，也在剛才被拿住了。﹂

　　這可是晴空霹靂，楊春被震得身形一晃，他旋即強笑地點頭，道：﹁該，該，我早就說他也不是好東西，準跟鰲拜是一路，不想竟被看看對了，真是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啊……﹂

　　﹁不錯，大人，﹂李慕凡道：﹁聽說﹃宗人府﹄正在追查他的殘黨，料那和善受不了重刑，必會一一供出，這麼一來那謀叛造反的人難可一網打盡，的的確確是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楊春大大地不安了，道：﹁那最好，那最好，正該一網打盡，正該一網打盡……﹂

　　李慕凡道：﹁大人也希望這樣麼？﹂

　　楊春道：﹁當然，當然，這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天網也是這樣，官家追查叛黨，同門尋覓師仇，使我很替大人擔心。﹂

　　楊春驚嚇得混身發顫，強笑說道：﹁我……這……嗯，嗯……﹂

　　他簡直說不上話來了，可是他那隻手更往床頭探了進去。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大人，草民身為江湖人，刀劍一類的兇器我見慣了。﹂

　　楊春一驚忙道：﹁那是，那是，李爺你平素說的就是這個，李爺……﹂

　　﹁秋叔。﹂只聽樂倩一聲顫呼，她突然跪了下去。

　　楊春為之一怔，李慕凡也一怔，旋即他淡然說道：﹁夫人快快請起，這是折煞草民。﹂

　　樂倩低著頭悲聲說道：﹁秋叔，倩兒知過了！﹂

　　李慕凡道：﹁夫人說笑了，夫人何過之有，別說夫人沒過就是有過，夫人如今貴為官眷，誰敢拿夫人怎麼樣？﹂

　　樂倩道：﹁秋叔，倩兒一念之誤，鑄成千古大錯，犯了滔天大罪，自知罪孽深重，萬死莫贖，願聽憑秋叔處置。﹂

　　李慕凡搖頭說道：﹁夫人，樂家已經沒有人了，我無權處置誰。﹂

　　樂倩又一聲：﹁秋叔。﹂爬伏在地，痛哭失聲。

　　李慕凡身形一陣輕顫，久久始道：﹁我今夜來的目的，不在處置誰，楊春他有他的同門，晏家還有個晏中在，至於你，我無權處置，我只打算把你帶到哥嫂面前去，讓你自己看著辦……﹂

　　樂倩哭著說：﹁秋叔，倩兒羞見……﹂

　　李慕凡道：﹁自己的生身父母，總要去看看的。﹂

　　樂倩沒有說話。

　　李慕凡道：﹁你可知道你爹娘的埋骨處？﹂

　　樂倩道：﹁倩兒事後曾打聽過，倩兒知道。﹂

　　李慕凡道：﹁那很出我意料之外，你知道就好，待會兒我先帶你去見一個人，然後跟他一起到你爹娘面前去。﹂

　　樂倩道：﹁秋叔要帶倩兒去見誰？﹂

　　李慕凡道：﹁你子衛叔，他還健在？﹂

　　樂倩猛然抬頭，嬌靨上滿是淚漬，如梨花帶雨，楚楚動人，她是比以前成熟了，看上去也可憐。李慕凡心中又是一陣絞痛，只聽樂倩說道：﹁秋叔，子衛叔他，他沒有……﹂

　　李慕凡微一笑，道：﹁是的，他仍健在。﹂

　　樂倩道：﹁他……他怎麼會……﹂

　　李慕凡道：﹁那你就不要管了，總之他沒死就是。﹂

　　樂倩道：﹁是，秋叔，倩兒不問了，子衛叔沒死，而倩兒的爹娘……﹂號啕大哭。

　　李慕凡雙眉微微一揚，站了起來。

　　楊春一驚，飛快地從枕下抽出了一柄匕首，犀利的刀尖前指身子直往後挪。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楊春，要動這個，你還差得遠，只是我說過，你有你的同門在，晏家還有個晏中清理門戶是他的事，我不會動你的，你放心就是，只是……我如今放過你，你還能活多久……﹂

　　搖搖頭，住口不言，但倏地他目中寒芒飛閃，又道：﹁有人來了，不知是幫你的抑或是找你的……﹂一頓揚聲說道：﹁樓外是那位朋友？﹂

　　只聽樓外響起個驚異話聲：﹁閣下是……﹂

　　李慕凡道：﹁李慕凡在此。﹂

　　只聽樓外一聲驚呼：﹁啊，李爺，是您……﹂

　　燈光一閃，兩個人如飛射落房門前，那是晏中跟賈一飛，分別沒多久，晏中更老了，頭髮不整，鬍子零亂，好不潦倒，賈一飛也瘦得不成樣子。

　　李慕凡一陣激動，道：﹁晏老，賈老……﹂

　　晏中跟賈一飛身形一矮，雙雙拜了下去，道：﹁李爺，您的大恩我倆不敢言謝，請先受一拜。﹂

　　李慕凡這裏還沒開口，那裏晏中跟賈一飛兩個已一拜而起，晏中目中寒芒暴射投向楊春：﹁楊春，好神氣，好舒服啊……﹂

　　楊春早就嚇癱了，這時候顫聲蹩出了一句：﹁大……哥……﹂

　　晏中冷笑說道：﹁楊九爺，這稱呼我姓晏的不敢當，晏家沒你楊九爺這個徒弟，好在你也根本沒把師門……﹂

　　楊春顫聲說道：﹁大哥，害師父的不是我，是媚娘……﹂

　　晏中道：﹁這個我清楚，要沒你，她還沒那麼大膽，你放心，你這裏完了，我就會去她那。﹂

　　李慕凡突然說道：﹁晏老，媚娘我見過了……﹂

　　晏中﹁哦﹂地一聲忙道：﹁李爺，她在那兒？﹂

　　李慕凡道：﹁她被楊春遺棄了，如今流落在外城一條小胡同裏，仍重操舊業，她幫了我一次忙看樣子她是悔悟了，我只把這情形告訴晏老，至於怎麼辦，那是晏老的事，我不便過問。﹂

　　晏中遲疑了一下，一笑，笑道：﹁我知道了，李爺，眼前這楊春……﹂

　　李慕凡道：﹁清理門戶，那也是晏老的事。﹂

　　晏中目光一凝，道：﹁可是他害過李爺……﹂

　　李慕凡道：﹁我就是親手殺了他，也補不了我臉上這條傷疤，晏老說是不是？再說我要有意殺他，他也活不到如今！﹂

　　晏中臉色一整，道：﹁李爺對晏家恩高義厚，晏中不敢輕易言謝……﹂

　　李慕凡淡然笑道：﹁許久不見，晏老生分了。﹂

　　晏中沒再說話，霍地轉望楊春，道：﹁楊九爺，我跟賈一飛專誠前來恭請，別在這兒耗了，就是耗也難再耗多久了，爽爽快快地跟我兩個走吧。﹂

　　楊春沒說話，混身顫抖，幾乎握不住刀。

　　樂倩突然站了起來，望著楊春道：﹁楊春，咱兩個是同命鴛鴦，你等我一下，我拿點東西跟你一起走。﹂轉望李慕凡道：﹁秋叔，請容倩兒帶著樂家的東西。﹂

　　李慕凡心中一陣黯然，微一笑，笑道：﹁你拿吧，別讓晏、賈二位久等。﹂

　　樂倩應了一聲行向床後。

　　晏中遲疑著道：﹁李爺，樂姑娘她……﹂

　　李慕凡淡淡說道：﹁我帶她到哥嫂面前看看去。﹂

　　晏中何等人物，這話還能不懂，臉色一變，道：﹁李爺，禍由楊春起，樂姑娘她並沒有……﹂

　　李慕凡截口說道：﹁晏老，我可以原諒她，可以饒恕她！﹂

　　這話晏中也懂，神色一黯，默然不語。

　　適時，樂倩自床後轉了出來，手裏捧著一個不太大的漆的木盒了，往楊春身邊一站，說道：﹁楊春，我不願意跟他們走，你願意麼？﹂

　　楊春入目那隻漆木盒，目中異采暴閃，驚怕之態盡掃，精神為之一振，站了起來，道：﹁我怎麼把忘了……我自然也不願意。﹂

　　樂倩微一笑笑，道：﹁那好，讓我跟他們商量商量……﹂

　　轉望李慕凡，竟然笑吟吟地道：﹁秋叔，你聽見了麼？﹂

　　李慕凡目光凝注，笑笑說道：﹁我聽得很清楚，怎麼樣？﹂

　　樂倩道：﹁我要跟秋叔您打個商量，晏、賈二位也希望能幫我說句話，行麼？﹂

　　李慕凡道：﹁你要跟我商量什麼？﹂

　　樂倩道：﹁我跟楊春都知道錯了，有道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我兩個也想改，您幾位何妨高抬貴手，放我兩個一條生路，讓我兩去找個地方過完這輩子？﹂

　　晏賈二人臉色為之一變。

　　李慕凡顏色不變，道：﹁你剛才是怎麼說的？﹂

　　樂倩道：﹁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世間事本就是這麼多變的，有時候連自己也想不到，像我，本來是個高傲、任性的孩子，就因為一念之誤害死了自己的爹娘，把好好的身子給了這我最瞧不上眼的楊春，這種變化連我自己也想不到……﹂她說到此處，頓了頓，接道：﹁還有，像現在，我跟楊春不愁吃穿，本來過的好好的，可是您跟他二位找來了，這種生活不但馬上就要結束，而且黃泉路上更要走一對兒，您想，這不是又是一個連自己也料想不到的變化麼？﹂

　　李慕凡道：﹁你永遠會說話，這麼說來，你剛才的知過認錯以至於悔悟痛哭，都是假的。﹂

　　樂倩微一搖頭，道：﹁不，那是真的，我兩個真知道自己錯了，也願意改過，可是誰也不願意死，剛才那些話跟哭，也是見了您我忍不住，所以我希望您跟他二位給我夫妻一個機會！﹂

　　李慕凡道：﹁縱然我跟他二位放過你跟楊春，良心的譴責……﹂

　　樂倩嫣然一笑，笑得仍是那麼美，那麼甜，道：﹁秋叔，那是我跟他的事。﹂

　　李慕凡雙眉微揚，道：﹁樂倩……﹂

　　﹁秋叔，﹂樂倩微微一笑道：﹁您要不嫉妒楊春，您就該答應？﹂

　　李慕凡微微一愕道：﹁我嫉妒他……﹂

　　樂倩道：﹁不是麼？我這大好處子之身，本來該是您的……﹂

　　李慕凡臉色一變，沉喝說道：﹁樂倩，你還……﹂

　　樂倩嫣然一笑，搖頭說道：﹁秋叔，別生氣，我已經麻木了，已經不知道什麼叫人倫，什麼叫廉恥了，以前的樂倩算得上冰清玉潔的好姑娘，除了高傲、任性一點之外，別的並沒有什麼瑕疵，可是現在的樂倩就全然不同了，現在的樂倩是個十足的蕩婦淫娃，連那﹃八大胡同﹄裏的窰姐兒，青樓妓都不如了……﹂

　　李慕凡心中一陣絞痛，道：﹁樂倩……﹂

　　樂情微微一笑道，﹁別心痛我，秋叔，我說的是實話，您看我現在不是跟楊春如膠似漆挺恩愛的麼？其實全不是那回事，假如我碰見個比他好的，我也會把身子交給……﹂

　　李慕凡沉聲喝道：﹁樂倩，你……﹂

　　﹁我？﹂樂倩笑了笑道：﹁秋叔，人性本善，誰也不是天生的壞胚子，其實我今天壞到這地步，並不能全責怪我一個人，您也有責任，可以說有一大半是您逼的，您只知道愛虛面子，一點也不瞭解我的心，想想看，是不是？﹂

　　李慕凡身形一陣暴顫，沒有說話。

　　﹁承認了，是不是？﹂樂倩嬌笑說道：﹁秋叔，別這樣，用不著，您瞧我，不過的挺好麼？你別羨慕楊春也別嫉妒他，這輩子遲了，下輩子我還是您的……﹂

　　李慕凡陡然大喝：﹁樂倩，你還有良知沒有！﹂

　　樂倩﹁喲﹂地一聲，一隻玉手撫了下酥胸，美目一瞟，風情萬種，如今看來她竟比媚娘還迷人：﹁瞧您，幹什麼吼哇！嚇我一跳，心直跳，不信您摸摸……秋叔，算了吧，良知，哼，我剛才說的還不夠清楚麼，行了，話說的太多了，我跟這個冤家該走了，請諸位讓讓路吧。﹂

　　話雖這麼說。她卻沒動，因為李慕凡三人沒動。

　　李慕凡道：﹁樂倩，我可以放你走，但晏、賈二位不一定會放楊春……﹂

　　樂倩道：﹁我不是請您幫忙說句話麼？﹂

　　李慕凡搖頭說道：﹁這種話我不能說。﹂

　　樂倩道：﹁您真是，竟不肯幫自己侄女的兒忙，我早料到了，好吧，不敢煩勞您了，我自己跟他二位說……﹂

　　晏中突然說道：﹁樂姑娘，你不必說，辦不到。﹂

　　樂倩道：﹁怎麼晏老也……有道是：﹃能放手時便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您二位不肯放他，難道忍心讓我年輕輕的就守寡不成，晏老，您行行好，讓我跟他過完這輩子，好不？﹂

　　她說話時，臉上永遠掛著那醉人的笑容。

　　晏中老眼一睜，道：﹁樂姑娘，你本是一個很好的姑娘……﹂

　　樂倩道：﹁別提了，晏老，那是以前，剛才我說的話，難道晏老沒聽見。﹂

　　晏中道：﹁樂姑娘，我若是放了他，家二叔……﹂

　　樂倩道：﹁那您該找您那位嬸兒，不是麼？﹂

　　晏中臉色一變，道：﹁樂姑娘，不管怎麼說，今夜我絕不能放楊春。﹂

　　樂倩道：﹁真的？﹂

　　晏中毅然點頭，道：﹁真的，我不惜一切。﹂

　　樂倩眉條一皺，搖頭笑道：﹁晏老何其這般固執……﹂

　　晏中道：﹁樂姑娘，我必須固執……﹂

　　樂倩微一點頭，道：﹁好吧，既然這樣，也只好攤牌了……﹂

　　舉了舉手中漆木盒，笑問道：﹁秋叔，您三位可知道這盒子裏裝的是什麼嗎？﹂

　　李慕凡道：﹁該是使你跟楊春能安然離開這兒的東西。﹂

　　樂倩嬌笑說道：﹁不錯，秋叔料著了，我跟我這個冤家一沒有親人，二沒有朋友，三沒有高絕的武學，這是我跟他唯一可以仗恃的東西，這東西我準備好有時了，因為我知道秋叔跟晏、賈二位遲早必來。﹂

　　李慕凡道：﹁那是什麼？﹂

　　樂倩笑了笑道：﹁炸藥。﹂

　　李慕凡神情一震，晏、賈二位臉上變了色，李慕凡雙眉微揚，兩眼凝視著樂倩，緩緩說道：﹁這盒子裏裝的是炸藥？﹂

　　樂倩微一點頭，道：﹁是的，秋叔。﹂

　　李慕凡道：﹁那麼，你是打算……﹂

　　樂倩道：﹁那要看您跟他二位怎麼樣了，要是您跟他二位放我夫妻走，讓我夫妻去找個地方過一輩子，我就當然不會輕易用它，因為這玩藝兒威力驚人，厲害得很，我只一用它，那大夥兒就非來得同歸於盡不可。﹂

　　李慕凡道：﹁樂倩，你的罪孽還不夠麼？﹂

　　樂倩道：﹁秋叔，我自知罪孽深重，可是在顧全自己性命的情形下，我只好再造一次罪孽，我已經滿身罪孽，何在乎多加一樁，您說是不，秋叔？﹂

　　李慕凡搖頭說道：﹁樂倩，我沒想到你這麼怕……﹂

　　﹁怕死是不？﹂樂倩笑了笑道：﹁秋叔這話說得可以，人誰不怕死，誰又願意死？所謂不怕死，所謂從容慷慨，那只是明知必死，在沒辦法的情形下，只好挺胸抬頭，裝裝英雄，假如有一線生機，我認為任何人也不會願意死的，再說，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我這個人？好死也不如賴活呀，您說是不是？﹂

　　李慕凡道：﹁我可以告訴你，我無意處置你，也無權處置你，我只是打算帶你到你爹娘面前去，讓你自己作個選擇，作個取捨……﹂

　　樂倩道：﹁您好意我知道，在晏賈二位沒來之前，我是打算跟您去的，可是他二位來了，他二位不肯放過我這個冤家，沒了冤家我今後怎麼過？守寡的日子不好受，我當然捨不得他？﹂

　　李慕凡簡直不相信眼前這就是當日的倩兒，而事實畢竟是冷酷無情的，他心如刀割，身子有點顫抖，道：﹁這麼說，假如我阻攔你，你也要連我一起炸了？﹂

　　樂倩道：﹁秋叔，我雖然心裏還愛著您，可是這輩子我是楊春的人，為了他，我只有忍痛捨棄一切了。﹂

　　愛，這就是愛，這就是愛的後果，可怕。

　　李慕凡吸了一口氣，壓制了一下心中的悲痛，道：﹁那麼，你打開盤子讓我看看！﹂

　　樂倩道：﹁怎麼，秋叔敢是不信這盒子裏有炸藥？﹂

　　李慕凡道：﹁我信，但我想看看它是怎麼樣的一個東西。﹂

　　樂情倏然嬌笑說道：﹁真是，秋叔怎麼也跟我玩起心眼兒來了，秋叔既然要看，我不敢不遵命，您請看吧。﹂

　　說著，她掀開了盒蓋，漆木盒裏，盛放著一顆拳頭般大小的黑色鐵球，圓圓的，還有點發亮。

　　李慕凡淡然說道：﹁我看清楚了，是炸藥。﹂

　　晏、賈二人也看見了，臉色為之一變。

　　樂倩面掛笑意蓋上了盒蓋，道：﹁那麼，秋叔，您打算怎麼辦？﹂

　　李慕凡沒理她，緩緩轉望晏中，道：﹁晏老，你可願聽我一句？﹂

　　晏中道：﹁李爺，您請吩咐。﹂

　　﹁好說，﹂李慕凡道：﹁假如晏老願意聽我的話，就請讓開路，放他們走。﹂

　　晏中雙眉軒動一下，道：﹁李爺，我有個打算。﹂

　　李慕凡道：﹁晏老有什麼打算？﹂

　　晏中道：﹁李爺，晏中也活夠了。﹂

　　李慕凡神情震，道：﹁晏老，不值得！﹂

　　﹁是呀！晏老。﹂樂倩嬌笑說道：﹁我跟楊春這兩條命，可是賤得很呀！﹂

　　晏中像沒聽見，望著李慕凡道：﹁李爺，家二叔的仇……﹂

　　李慕凡道：﹁晏老，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在這個地方放了他，焉知他就能在別的地方活下去。﹂

　　晏中沉默了一下，毅然點頭道：﹁李爺，晏中聽您的就是，一飛，咱們讓路。﹂

　　一拉賈一飛，雙雙退向了一旁。

　　樂情嬌笑道：﹁謝謝您呀！秋叔，您終於還是幫我說話了，只是請再招呼他二位一句，這可不是鬧玩兒的，千萬別動歪腦筋呀！﹂

　　晏中冷然說道：﹁樂姑娘放心，姓晏的向來說一句是一句，李爺說得好你跟楊春留心往後的日子去吧。﹂

　　樂倩道：﹁我會留意的，不勞晏老操心……﹂一拉楊春，嬌笑說道：﹁冤家，別站著了，走吧。﹂

　　楊春忙道：﹁咱們就這麼走了？﹂

　　﹁冤家，﹂樂倩道：﹁你是怎麼想的，這兩條命是好不容易才撿回來的，你還想顧別的？錢財身外物，咱們還可以去掙，命卻只有一條，丟了就得再等二十年，憑咱們兩個這四隻手，難道還會挨餓不成，走吧！﹂

　　楊春沒再說話，任她拉著向外行去，可有點提心吊膽。

　　李慕凡跟晏、賈二人沒一個動，任她兩個拉著手出了房門，出了房門後，樂倩回身嬌笑說道：﹁秋叔，我夫妻走了，您三位別送了，這一別也許我跟他就老死天涯海角了，您全當樂家沒人了好了，多保重，下輩子我一定是您的人。﹂

　　話落，一聲嬌笑拉著楊春穿窗而去。

　　李慕凡神情為之一黯，但他突然一驚，目注窗外急急大喝：﹁子衛，使不得，她手裏有……﹂

　　只聽一聲悲悽長笑響自夜空：﹁我知道，李爺，我就是等她離三位遠一點，我要拉她見大哥大嫂去了！﹂

　　一條矯捷人影由夜空掠下，電一般地撲向了樂情。

　　李慕凡心膽欲裂，他想阻攔，但身形剛動，由夜空掠下的那條人影已然抓住了樂倩，只聽樂倩一聲驚呼：﹁文叔，我……﹂

　　李慕凡眼看著她手裏的盒子掉了下去，一時魂飛魄散，悲痛地閉上雙眼。

　　就在他閉上雙眼的同時，一聲轟然巨響起自窗外樓下，震得小樓一陣晃動，李慕凡差點暈厥，但他到底支撐著站穩了。

　　寂靜，寂靜，一切歸於寂靜。

　　不，進有斷斷續續的呻吟聲。

　　李慕凡猛睜雙目，兩眼已然赤紅，飛身撲了出去，晏、賈二人互覷一眼，也忙跟了出去。

　　小樓前地上，淒慘怕人，楊春小腹上破了一個大洞，肚腸外流，倒臥在血泊中，早已沒了氣。

　　文子衛跟樂倩倒在一處，文子衛的兩條腿不見了，可是還沒死，血一直在流，他也在呻吟。

　　樂倩全身好好的，不見有傷，但她卻睜著眼，唇邊掛著一片血，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李慕凡首先撲向了文子衛，悲聲說道：﹁子衛，你……你糊塗……﹂

　　文子衛悲慘一笑，道：﹁李爺，倩兒她不能活下去，將來她會遭天譴，死得更慘，我所以苟活，就是為了她，也就是等這機會，如今我等著了，一家人畢竟是一家人，今後一家人又在一起了，活在世上的時候，倩兒她不明白，等在另一個世界見著哥嫂後，她就會明白了，一家人不是仍能過得挺好，李爺，看在相識多年的分上，您請補我一指……﹂

　　李慕凡身顫，心顫，手顫，他明白，文子衛不行了，如今是極端痛楚，他含淚笑了笑，道：﹁子衛，你閉眼吧，告訴哥嫂等我，我遲早也會去的。﹂

　　文子衛唇邊泛起一絲抽搐笑意：﹁李爺，雖然每個人都願意親近您，可是每個人都不希望您來得太早……﹂

　　說遠了這句話，他閉上了眼。

　　李慕凡暗一咬牙，一指落下……

　　突然，他轉過了身，樂倩在向他笑，他忙抓起了樂倩的皓腕，只一觸脈，他神情猛震，臉色大變：﹁倩兒，你，你有了身孕？﹂

　　樂倩微微地點了點頭，道：﹁是的，秋叔，我雖該死了，但孩子無辜，所以……﹂

　　李慕凡大聲叫道：﹁你……你為什麼，不早說……﹂

　　樂倩道：﹁秋叔，那不是什麼光采事，假如我懷的孩子不是楊春的，我早就說了，本來我預備等孩子出世後把孩子給您，然後再親手殺他的，如今……﹂淒慘一笑道：﹁人算總不如天算，好在他已經死了……﹂

　　李慕凡身形暴顫，道：﹁倩兒，你該早說，你該早說，如今你別說話，讓我……﹂

　　樂倩微一搖頭，道：﹁秋叔，別費事了，我自己知道，我不行了，剛才那一震，孩子只怕也保不住了，我還有什麼好留戀的？秋叔，就讓我這麼走吧，剛才文叔的話我聽見了，他做的對，說的也對，今後我會好好孝順爹娘的……﹂

　　李慕凡悲聲喚道：﹁倩兒……﹂

　　樂倩道：﹁時間不多了，秋叔，您答應我一件事，今生不可能，也已經完了，來生，來生讓我侍候您，好麼？﹂

　　臨死了她還是這麼癡。

　　李慕凡沒答，悲痛地叫道：﹁倩兒……﹂

　　樂倩道：﹁倩兒快走了，秋叔，您忍心，來生咱們不會是叔侄了，秋叔，讓倩兒帶著個希望走？﹂

　　李慕凡道微微點了點頭，道：﹁倩兒，我答應你，來生。﹂倏然低下了頭。

　　﹁是的，秋叔，﹂樂倩笑了：﹁來生，來生，來生，來生……﹂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微，終於寂然了。

　　一切都靜止了，一切都靜止了。

　　不，李慕凡的身子在抖，雙肩在聳動。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如今，他是在傷心，在傷心了……

　　晏、賈二人也低下了頭……

　　良久，良久，李慕凡緩緩站了起來，他臉色煞白，雙目赤紅轉過身來，啞聲喚道：﹁晏老。﹂

　　晏中忙道：﹁李爺。﹂

　　李慕凡道：﹁我託晏老一件事。﹂

　　晏中忙道：﹁李爺，您請吩咐，晏中無不照辦！﹂

　　李慕凡道：﹁謝謝晏老，我哥嫂的埋身處請晏老找找看，找著之後把子衛跟倩兒葬在一旁，真要找不著那就請另找塊地……﹂

　　晏中道：﹁李爺，您放心吧，這交給我了。﹂

　　李慕凡道：﹁還有，這兒是內城，倘有什麼不方便，請找張大人，說明原委，他不會不給二位方便的。﹂

　　晏中道：﹁我知道，李爺，您放心吧。﹂

　　李慕凡道：﹁那麼，二位保重了，我走了，有緣他日自會再見的！﹂

　　一拱手，破空飛射而去。

　　晏、賈二人忙道：﹁李爺也請保重。﹂

　　沒聽見李慕凡說話，想必他已經走遠了。

　　晏、賈二人收回目光低下了頭。

　　適時，一陣急促步履聲響動，只是一條人影飛步奔了進來，那是個頗為英武的中年人，他衣衫不整，神情也甚為憔悴，人瘦得很厲害，他一見眼前景象，神情一震，立即停步在兩三丈外。

　　晏中詫異地望了他一眼道：﹁閣下是……﹂

　　那中年人忙道：﹁在下河南﹃登封﹄樂圃山莊田孟起，來找李慕凡李……﹂

　　晏中﹁哦﹂地一聲忙道：﹁原來是﹃布衣孟嘗﹄田莊主，老朽晏中跟賈一飛……﹂

　　田孟起忙道：﹁原是﹃天鷹爪﹄跟﹃賈怪鐵算盤﹄，晏、賈二位田孟起久仰二位，田某那位慕凡兄弟呢？﹂

　　晏中道：﹁李爺走了，剛走。﹂

　　田孟起一怔，道：﹁怎麼他……他走了？﹂

　　晏中道：﹁是的，田莊主，李爺走了，您請看眼前情景，李爺帶著一顆破碎的心走了……﹂

　　田孟起道：﹁二位可知道他上那兒去了！﹂

　　晏中搖頭說道：﹁李爺沒說，不過，以我看從今後江湖上不會再有李爺這號人物了。﹂

　　田孟起沉默了一下，突然抱拳說道：﹁多謝二位，有緣異日再留後會，告辭了。﹂

　　轉身大步行去。

　　晏中忙道：﹁莊主走好，恕晏中、賈一飛不送了！﹂

　　夜色中傳來田孟起話聲：﹁說來彼此不外，二位不必客氣！﹂

　　他走得不見了，晏、賈二人轉過了身……

　　※※※

　　大寒夜裏，空蕩，寂靜，寒風刺骨的官道上走著一個人，是李慕凡，他顯得那麼孤寂，那麼淒涼。

　　他所受的打擊太大了，也太多了。

　　前一位，美福晉海若懷著他的孩子變心背盟。

　　後一位，天真無邪的樂倩，為了他有這麼大的轉變，落得這般下場，也累得哥嫂家破人亡！

　　還有，那﹁樂圃山莊﹂。

　　眼前，還有兩件事，一是在﹁山東﹂的沈月華，一是在﹁鄱陽湖畔﹂的嚴玉華跟竇玉娟。

　　前者，有羅曉陽趕去！他不急著去，後者，他不能讓人久等，何況那兒還有他的孩子，他勢必快去不可。

　　天亮前後，全到﹁良鄉﹂。

　　一大早有趕早走路的，也有為這趕早路的人而早起的做買賣的，官道邊上炊煙上升，一座小矮棚裏賣的是熱氣騰騰的豆漿、燒餅、炸油條。

　　他並不餓，可是身心的疲累，使他想進去歇歇，於是他進去了，一個小伙子搓著手迎了上來：﹁爺，您請裏邊坐，吃點什麼？﹂

　　李慕凡遲疑了一下，道：﹁你看著拿吧！﹂

　　總得隨便吃點，要不然怎好歇歇！

　　他隨意揀了張桌子坐下，身旁不遠處還有比他更早的，那是兩個黑衣漢子，一看就知道是江湖人，正在低頭吃喝，像是有什麼急事，一大口一大口的，棚子裏進來個人，他兩個沒抬頭看一眼。

　　江湖路上何處不見江湖人，江湖人也永遠是有事忙的，所以李慕凡沒在意，他也沒那個心情。

　　熱豆漿送上來了，李慕凡端起碗喝了一口，既熱又燙嘴，混身卻暖和，這時候左邊黑衣漢子開了口：﹁怎麼，你還吃？﹂

　　右邊那黑衣漢子道：﹁不吃飽了怎麼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日夜地趕路，累也累壞了，餓也餓壞了，逮著機會還不好好吃喝一頓……﹂

　　左邊黑衣漢子道：﹁眼看就要到了，你還怕沒吃的麼？﹂

　　右邊黑衣漢子道：﹁不錯，的確眼看就要到了，可是，兄弟，有沒有吃的那還很難說，這條命能保住就算不錯，我嘛，死也要做個飽鬼……﹂

　　左邊黑衣漢子道：﹁我看不會，人家沈老鏢頭不是那種人，要不然大爺不會差咱們兩個從這麼遠的路來報信兒。﹂

　　李慕凡一聽沈老鏢頭，立即留了意。

　　右邊黑衣漢子搖頭冷笑，道：﹁難說啊，怎麼說沈姑娘是他的女兒，他也就只這麼一個女兒，就是兒女多也不行呀！誰能眼看著女兒被人欺負呀！﹂

　　他說的是沈月華沈姑娘。

　　李慕凡心裏一跳，轉過臉去，在左邊那個黑衣漢子還沒有說話之前，他開了口，他問道：﹁二位，恕我打擾。﹂

　　左邊黑衣漢子忙道：﹁好說，你老兄有什麼見教？﹂

　　李慕凡道：﹁不敢，我請問一聲，二位可是由﹃山東﹄來的？﹂

　　左邊黑衣漢子點頭說道：﹁不錯，我兩個確是由……﹂一怔，機警地接問道：﹁你老兄怎麼知道的？﹂

　　李慕凡道：﹁我不但知道二位是由﹃山東﹄來的，而且還知道二位是﹃渤海三刀﹄中的﹃九環刀﹄岑老手下的弟兄，可對？﹂

　　兩上黑衣漢子臉色一變，齊聲問道：﹁你老兄是……﹂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二位別誤會，我沒有惡意，我只是聽見了二位的談話，想知道一下二位由山東往京裏去找沈老英雄，究竟是為了什麼事？﹂

　　左邊黑衣漢子道：﹁你老兄原諒，這是﹃渤海三刀﹄跟沈家的事！﹂

　　李慕凡道：﹁二位，我是沈家的親戚。﹂

　　右邊黑衣漢子﹁哦﹂地一聲道：﹁你老兄貴姓大名，怎麼稱呼？﹂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二位不必問我的姓名，為取信於二位，我說件事，那沈姑娘喬裝改扮帶著一個叫小鳳的姑娘出來找個朋友，可巧投在岑老所開設的店內，後來被老夫子所救，讓她暫進投奔﹃山東﹄趙家，過了沒多久，﹃三英鏢局﹄羅老鏢頭的愛子﹃玉面諸葛﹄羅曉陽也趕去探視，這件事不假吧。﹂

　　左邊黑衣漢子一點頭，道：﹁不假，你老兄知道得很清楚，可是我二人要說的話，一定要見著沈老鏢頭之後能說！﹂

　　李慕凡道：﹁連沈老鏢頭的親戚也不行麼？﹂

　　左邊黑衣漢子搖頭說道：﹁你老兄原諒，大爺交代，我二人只認沈老鏢頭……﹂

　　李慕凡道：﹁二位過於慎重了，不瞞二位說，沈姑娘是我的未婚妻。﹂

　　左邊黑衣漢子一怔，道：﹁怎麼？沈姑娘是你老兄的未婚妻。﹂

　　李慕凡點了點頭。

　　左邊黑衣漢子忙道：﹁那你就該是……﹂

　　李慕凡道：﹁二位，我就是李慕凡。﹂

　　兩名黑衣漢了神情猛震，霍地站起：﹁什麼，你……你就是李慕……﹂

　　倏地住口不言。

　　李慕凡道：﹁二位，我就是李慕凡。﹂

　　左邊黑衣漢子倏然笑道：﹁你老兄別開玩笑了，那有這麼巧的事兒！﹂

　　李慕凡道：﹁李慕凡臉上的刀疤，如今該是人所共知的。﹂

　　兩或黑衣漢子一怔凝目，道：﹁這麼說來，你果然是李……﹂

　　李慕凡笑道：﹁二位不必懷疑了，李慕凡沒人敢冒充，也沒人願意冒充。﹂

　　兩名黑衣漢子臉色一變，右邊黑衣漢子脫口說道：﹁這倒好真是巧事，要不是你李大俠，沈姑娘也不會……﹂

　　旁邊黑衣漢子忙瞪了他一眼，他一驚連忙閉上了嘴。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二位不必有什麼願忌，沈姑娘出來是為找我，假如有什麼災禍，應該是完全因我而起！﹂

　　右邊黑衣漢子賠上一臉不自然的笑，道：﹁不，李大俠，不是這個……﹂

　　李慕凡道：﹁那麼是什麼？﹂

　　左邊黑衣漢子乾咳了一聲道：﹁是這樣的，沈姑娘住在二爺那兒一直很好，可是有一天小爺從外面帶著傷口來了……﹂

　　李慕凡道：﹁我廢了一隻手，可是我並不知道他是﹃渤海三刀﹄中﹃快刀手﹄趙玉書的兒子。﹂

　　左邊黑衣漢子道：﹁是，是，小爺也說是您廢了他的手，還……﹂

　　李慕凡道：﹁他還怎麼說？﹂

　　左邊黑衣漢子勉強一笑，道：﹁李大俠，您可別生氣，小爺說看見您跟個女的在……在，咳，咳，他上去阻攔，結果被您打了……﹂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他是這麼說的了？﹂

　　左邊黑衣漢子道：﹁是的，是的，李大俠，小爺是這麼說的。﹂

　　李慕凡道：﹁趙老信了麼？﹂

　　左邊黑衣漢子道：﹁二爺本來不信，沈姑娘也不信，可是後來，後來虎小爺也來了……﹂

　　李慕凡道：﹁岑明？﹂

　　左邊黑衣漢子道：﹁是的，是的，正是明小爺，他的小名叫虎兒。﹂

　　李慕凡道：﹁他來了又怎麼樣？﹂

　　左邊黑衣漢子道：﹁原來明小爺在路上碰見過奎小爺，奎小爺問明小爺哭訴，小爺也不信，他讓奎小爺先回去，然後一個人找您問問清楚，結果他找到﹃十里鋪﹄聽說您確跟個女的在一起過……﹂

　　李慕凡道：﹁不錯，確有這麼回事，那是我受了傷，蒙那位姑娘跟好的爺爺搭救，住在他家裏養傷，後來……﹂

　　左邊黑衣漢子道：﹁可是二爺一聽明小爺這麼說，就信了奎小爺的話，沈姑娘也信了，沈姑娘一直哭，二爺一怒之下就把沈姑娘扣了起來，要您去賠奎小爺的一隻手……﹂

　　李慕凡雙眉微揚道：﹁所以二位由﹃山東﹄趕來報信兒？﹂

　　左邊黑衣漢子搖頭說道：﹁不，不是的，二爺這麼做，大爺不答應，大爺說沈姑娘是沈姑娘，您是您，要找您就找您，不能難為人家沈姑娘，結果跟二爺翻鬧了，大爺一氣之下跟二爺拔了香頭，絕了交，派我兩個到京裏來報信兒，請沈老鏢頭到﹃山東﹄去一趟，把這件事情當面解決了！﹂

　　李慕凡道：﹁我明白了，為我使岑老跟趙老把兄弟鬧翻，我很不安，只是趙老做事未免過於莽撞了些。﹂

　　左邊黑衣漢子道：﹁可是明小爺也說……﹂

　　李慕凡道：﹁他敢沒弄清楚，如今二位不必再去驚動沈老鏢頭了，禍由我起，我到﹃山東﹄趙家去一趟就是︱︱﹂

　　右邊黑衣漢了脫口說道：﹁那正好，三爺罵的就是……﹂

　　一驚，連忙閉上了嘴。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別這樣，李慕凡沒那麼不錯，也沒那麼可怕，臨走之前我再問二位一句，羅少鏢頭還沒到麼？﹂

　　左邊黑衣漢子道：﹁我兩具來的時候還沒有看見羅少鏢頭。﹂

　　李慕凡點了點頭道：﹁那許是路上耽擱了……﹂站了起來道：﹁事不宜遲，我這就到﹃山東﹄去，二位一頓吃喝算我請客了，二位多歇吧，我行走一步了！﹂

　　丟下一錠碎銀，飄然出門而去。

第三十章

　　兩個黑衣漢了你望我，我望你，卻愣在了那兒！

　　李慕凡表面上不急心裏急，他離開﹁良鄉﹂之後就轉向了東，取道﹁大興﹂、﹁武清﹂、﹁天津衛﹂這條路直奔﹁山東﹂。

　　這一天他到了﹁山東﹂地界，到了﹁樂陵﹂。

　　到了﹁樂陵﹂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李慕凡來就夠累的，再加上這一大段急趕，人是更累了。

　　今夜，他不打算走了，他打算在﹁樂陵﹂找家客棧歇息一宿明天趕大早再上路！

　　於是，時了﹁樂陵城﹂之後，他便向離城門不遠處一家名喚﹁福雲﹂的客棧行去，這附近有好幾家客棧，掛著招牌懸著燈，店伙站在門口招來客人，挺熱鬧，可是福雲客棧的招牌大，燈也最亮，所以李慕凡選上了它。

　　為免惹麻煩，李慕凡戴著羅曉陽給他的那張面具，面具掩住了他臉上那道怕人的刀疤，看上去他跟常人一樣，並不惹眼。

　　﹁福雲客棧﹂門前，進進出出的人不少，看樣子生意挺不錯，這時候雜在進出的人中，有一個十八九的姑娘出了客棧，她穿著襖褲，背後拖著一條大辮子，看側面挺眼熟，李慕凡微微一怔，心裏叫道：﹁咦！這不是小鳳麼？﹂

　　可是還隔著一段距離，他看不太真切，再說也僅是看側面眼熟，不能冒然的叫。街上這麼多人，當街亂認人已屬不妥，何況是對一個十八九的姑娘？

　　李慕凡腳下頓了一頓，忙放步趕了過去，那姑娘扭著腰肢，辮子一晃一晃地在前面走，他在後面快步地追。

　　要看清楚她不是不小鳳，那非得趕到她前面去不可。

　　近了，近了，前面那姑娘突然停在街邊一個小攤兒旁，那小攤兒上熱騰騰，敢情是賣包子的。

　　李慕凡忙了過去，姑娘正買包子，發覺有人走近，不免轉眼看了一下，她看見了李慕凡，李慕凡也看見了她，心裏一跳，脫口喚道：﹁鳳姑娘。﹂

　　那姑娘正是小鳳，她在看了李慕凡一眼之後，本來已經把臉轉過去了，這時候聽得三字﹁鳳姑娘﹂忙又轉了過來，圓睜著美目望著李慕凡訝然說道：﹁你怎麼知道……你是……﹂

　　李慕凡礙於賣包子的在旁，不便去取面具，當即他道：﹁鳳姑娘怎麼不認識我了，我是李雁秋。﹂

　　小鳳怔了一怔，道：﹁李雁秋？李雁秋是……﹂突然一聲驚喜輕呼，忙道：﹁您……您是李……李爺！﹂

　　李慕凡笑道：﹁你終於想起來了，我臉上有……﹂

　　笑了笑，住口不言。

　　這時候賣包子的已經包好了十幾個包子，小鳳一邊去接，一邊點頭說道：﹁我知道，我知道李爺您怎麼會在這兒？﹂

　　李慕凡道：﹁這話我正要問你，在﹃河北﹄我碰見兩個﹃渤海三刀﹄的手下，他們要找老鏢頭報信去，我攔住了他們，他們把事情告訴我，所以我就連夜趕來了﹃山東﹄。﹂

　　小鳳道：﹁原來是這樣，李爺，您不用再去了，沒事兒了！﹂

　　李慕凡笑道：﹁能在這兒看見你，證實是沒事了，你怎麼會在這兒？﹂

　　小鳳道：﹁跟姑娘回家去……﹂

　　李慕凡忙道：﹁姑娘呢？﹂

　　小鳳道：﹁在客棧裏，您瞧，就是那家﹃福雲﹄……﹂

　　李慕凡點頭說道：﹁我剛才看見你從﹃福雲﹄客棧出來，我剛到。﹂

　　小鳳道：﹁我們也剛到，天晚了，好冷，姑娘打算在這兒住一宿再走，路上沒吃飯，姑娘嫌客棧裏做的不好，所以叫我出來買幾個包子。﹂

　　李慕凡道：﹁我也打算在﹃福雲﹄住一宿，明早還往﹃濟南﹄去，如今﹃濟南﹄是不必去了，客棧仍是要住的，走吧，咱倆一起進去。﹂

　　聽了這話，小鳳臉色有點異樣，遲疑了一下，道：﹁李爺，您可不可以先在這兒等一下，我去請少鏢頭出來一下跟您見見……﹂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怎麼，羅少鏢頭也……﹂

　　小鳳點了點頭道：﹁嗯，少鏢頭也……﹂

　　李慕凡道：﹁為什麼我先等在外面見見他？﹂

　　小鳳微微低下了頭，道：﹁有些話我不便對您說，所以我請少鏢頭先跟您說說之後您再進去見姑娘。﹂

　　大概發生了什麼事故，李慕凡下意識地心往下一沉，沉默了一下，點頭說道：﹁好吧，我在這兒等他，你去請他出來吧。﹂

　　小鳳道：﹁哪麼，李爺，您請在這兒候一會兒。﹂

　　低著頭快步地走了。

　　她走了，李慕凡卻想上了，他在想可能發生的事故，可是想來想去他不敢肯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想著，想著，他看見羅曉陽快步由客棧裏行了出來，往這邊看了一眼，然後步履更快地行了過來。

　　李慕凡忙追了上去，叫道：﹁少鏢頭。﹂

　　羅曉陽取了近前，臉上堆著笑，但笑得很不自然：﹁慕凡兄，多日不見了，你好。﹂

　　李慕凡道：﹁託少鏢頭的福，少鏢頭也好，在﹃蘆溝橋﹄承蒙幫了個大忙，當時我沒來得及向您道謝……﹂

　　羅曉陽道：﹁彼此不外，慕凡幹什麼這麼這客氣，來，慕凡兄，咱們先找個地方坐坐去。﹂

　　說著，拉著李慕凡往對街一家酒肆行去。

　　李慕凡沒多說，他也沒停，任他拉著行。

　　進了酒肆，揀了一副角落裏離人遠的座頭，羅曉陽隨便點了幾樣菜，要了一壺酒，酒菜送上，他各倒了一杯，然後舉杯說道：﹁慕凡兄來，咱倆先對一杯！﹂

　　李慕凡含笑道：﹁我不擅此道，敢陪個半杯。﹂

　　羅曉陽沒有勉強，點頭說道：﹁好吧，喝了這半杯咱們好說話。﹂

　　於是，他乾了一杯，李慕凡陪了半杯，一杯烈酒下喉，羅曉陽皺眉，看來他也不怎麼行。

　　放下酒杯之後。羅曉陽沉默了一下，然後抬眼說道：﹁慕凡兄當時進京順利麼？﹂

　　李慕凡笑道：﹁多虧少鏢頭幫了個大忙，我是連哄帶騙進去了。﹂

　　羅曉陽道：﹁京裏的情形怎麼樣，見著家爺了麼？﹂

　　李慕凡遂把京裏的情形說了一遍。

　　聽畢，羅曉陽在在桌上輕輕地拍了一下！

　　﹁好，你的仇報了，氣也出了，這下總算太快人心……﹂

　　他只輕描淡寫說了這麼一句，而後，他又沉默了，半晌之後，他才抬眼說道：﹁慕凡兄，我知道你在等，我如今就把話扯上正題，你知道小鳳為什麼不讓你進客棧去見月華麼？﹂

　　李慕凡搖了搖頭道：﹁我想了半天沒想通，不過我相信小鳳所以這麼做，必然有她的道理。﹂

　　羅曉陽微一點頭，道：﹁是的，慕凡兄，小鳳聰明伶俐，她做的對，他所以這麼做，是為了怕月華羞愧難安，還有我，而我卻不是得不見你，只要避開月華，那也總好一點，我是個男人家，無論怎麼說我都該面對你。﹂

　　聽了這話，李慕凡的心又往下一沉，他凝目說道：﹁少鏢頭，你知道，我們彼此也有一段不平凡的交情，有話你請直說，別有任何顧忌！﹂

　　羅曉陽搖頭說道：﹁不，慕凡兄，只不當著月華，我就不會有任何顧忌，我要把事情的經過一字不漏的告訴你，然後聽憑你的處置。﹂

　　李慕凡道：﹁處置？少鏢頭何來這麼兩個字？﹂

　　羅曉陽一點頭，道：﹁是的，慕凡兄，處置一點不錯，我對不起你慕凡兄，你就是殺了我，我也沒話說。﹂

　　李慕凡有幾分明白了，淡然一笑，道：﹁敢情嚴重得很，少鏢頭，請直說吧！﹂

　　羅曉陽道：﹁我聽小鳳說，慕凡兄已經知道了月華被趙家扣為人質的事了！﹂

　　李慕凡道：﹁是的，那個時候少鏢頭還沒有到趙家！﹂

　　羅曉陽道：﹁我在路上有了點耽擱，比我自己預期的日子遲了五天！﹂

　　李慕凡道：﹁我也想到少鏢頭大概在路上有了耽擱。﹂

　　羅曉陽道：﹁我一到濟南就聽說了這件事，慕凡兄知道，﹃渤海三刀﹄在﹃山東﹄一帶是響響噹噹的人物，﹃九環刀﹄跟﹃快手刀﹄鬧翻了，拔了香頭，這是件大事……﹂

　　李慕凡點頭道：﹁我知道﹃渤海三刀﹄在﹃山東﹄一帶是霸主。﹂

　　羅曉陽道：﹁我一聽這消息後，我就知道不好，所以我就先找到了﹃九環刀﹄岑老，一聽原委，差點沒把我氣死，趙玉書是老糊塗了，他教子無方，還敢……﹂

　　李慕凡道：﹁少鏢頭，兒女是自己的，這不能怪他，兒子被人廢了一隻手，換誰誰也會心痛……﹂

　　羅曉陽道：﹁可是他該先管管自己的好兒子，自己兒子是怎麼樣的人，他難道不知道麼？﹂

　　李慕凡道：﹁我敢說他本不信，可是後來岑明……﹂

　　羅曉陽道：﹁他是沒弄清楚，只聽說你確跟個姑娘住在一起，也不問清楚，馬上就轉頭回家了，一口認定趙奎的話沒有錯，更氣人的是月華，她也跟著信以為真……﹂

　　李慕凡笑了笑，道：﹁孰可忍，孰不可忍，換誰誰也一樣。﹂

　　羅曉陽道：﹁可是她該明白你是個怎麼樣的人啊？要連這一點都信不過你，她就把終身託付出去了，豈不是太糊塗？﹂

　　李慕凡笑道：﹁好在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少鏢頭請往下說吧！﹂

　　羅曉陽點了點頭，道：﹁當夜，我三不管地一個人潛入了趙家，當時夜很深了，趙家只有一處燈火，我說撲向了有燈火處，那是一座小樓，樓上還傳出一兩聲女人浪笑，我爬在窗戶上一看！﹂

　　他吸了一口氣，接著說道：﹁我恨不得一劍劈死趙奎，月華她喝多了酒躺在床上，一邊笑一邊亂滾，趙奎他站在床前滿臉淫笑地在脫衣裳……﹂

　　李慕凡雙眉一揚，道：﹁月華該是被什麼藥物……﹂

　　羅曉陽道：﹁誰說不是，我當時就衝了時去，趙奎很機警，他沒敢跟我照面就跑了，救月華要緊，我沒追他，我見桌上有杯茶拿起來喝了一口就往月華臉上噴去，誰知道這杯涼茶，不但沒使月華清醒，反而害了我自己……﹂

　　他猛然一陣激動，李慕凡沒接口。竭力地平靜了自己一下之後，羅曉陽接著說道：﹁慕凡兄，趙奎在那杯茶裏下了藥，月華就是喝了那杯茶，才……那藥性好烈，我沒有喝下去就……﹂

　　倏地改口說道：﹁慕凡兄，後果我沒臉說，我不說你也想得到，醒來之後，我羞愧欲絕，月華也痛不欲生，她要尋死，我怎麼能讓她死，我攔住了她……我……慕凡兄，就是這樣了……﹂

　　李慕凡淡淡說道：﹁少鏢頭，那趙奎呢！﹂

　　羅曉陽道：﹁趙正書總算不錯，知道了真象後，他引咎追回趙奎，親手把自己的獨子毀了！﹂

　　李慕凡悚然動容，道：﹁趙老令人敬佩。﹂

　　羅曉陽雙目微紅意，點頭說道：﹁是的，﹃快手刀﹄是個值得敬佩的人物，可是我呢？我羅曉陽呢？哼，慕凡兄，月華是你的未婚妻……﹂

　　李慕凡笑道：﹁少鏢頭，人算不如天算，這句話你可懂。﹂

　　羅曉陽呆了一呆，道：﹁這句話我懂，可是慕凡兄的意思……﹂

　　李慕凡微微一笑，道：﹁少鏢頭跟月華青梅竹馬，本該是天設一對，地造一雙的佳侶，令人羨慕的美滿良緣，這是天算，而月華看中了我，斷然託付終身，這是人算。﹂

　　羅曉陽道：﹁慕凡兄……﹂

　　李慕凡微一搖頭，笑道：﹁少鏢頭，我很想殺你，可是我下不了手之奈何。﹂

　　羅曉陽道：﹁慕凡兄，羅曉陽等於奪了你的……﹂

　　李慕凡道：﹁我試問，這事要在少鏢頭清醒時，把刀架在你少鏢頭的脖子上，你會做麼？﹂

　　羅曉陽道：﹁可是無論怎麼說……﹂

　　李慕凡道：﹁這該歸諸天意，少鏢頭。﹂

　　羅曉陽道：﹁我不敢這麼想，我毀人清白，奪人愛侶……﹂

　　李慕凡道：﹁少鏢頭，月華她怪你麼？﹂

　　羅曉陽微一搖頭道：﹁這兩天好些，前兩天她一直哭，不吃不喝，只怪自己命薄，這該比怪我還讓我難受。﹂

　　李慕凡道：﹁這就是了，一個女兒家，清白重逾性命，她不去怪你，可見得錯並不在你，那麼，我憑什麼怪你！﹂

　　羅曉陽一陣激動，道：﹁慕凡兄……﹂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我想聽聽月華有什麼打算？﹂

　　羅曉陽道：﹁她還能有什麼打算，她說她沒臉再見你。﹂

　　李慕凡道：﹁那麼，少鏢頭又有什麼打算？﹂

　　羅曉陽道：﹁事是我做的，我自該負責……﹂

　　李慕凡笑了，道：﹁這真是天意，你少鏢頭福厚，我李慕凡福薄……﹂

　　羅曉陽要說話，李慕凡抬手攔住了他，道：﹁少鏢頭，倘使你心中有愧，那麼今後好好對待月華，別讓他受絲毫委曲，這就夠了，用不著再說別的。﹂

　　羅曉陽道：﹁那麼慕凡兄你……﹂

　　李慕凡又肩一聳，搖頭笑道：﹁我沒那個福，我不在乎，也不計較，可是月華她肯麼，你說的對，事是你做的，你該負全責。﹂

　　羅曉陽既羞愧又激動，道：﹁慕凡兄，你……你讓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李慕凡笑道：﹁那還不好辦麼，什麼都別說不就行了！﹂話鋒微微一頓，接問道：﹁少鏢頭，月華她知道不知道我來了？﹂

　　羅曉陽搖頭說道：﹁她不知道，小鳳背著她對我說的，我也沒告訴她。﹂

　　李慕凡微一點頭，道：﹁做得對，那我不見她了，少鏢頭，別出來過久，萬一月華待會問起來，怕小鳳難說話，請回吧。﹂

　　羅曉陽點了點頭，道：﹁慕凡兄預備往那兒去。﹂

　　李慕凡沉吟了一下，道：﹁還不一定，你知道，我這個人一向居無定所，沒有一定去處的。﹂

　　羅曉陽道：﹁我聽月華說，﹃一丈紅﹄，﹃玉羅剎﹄嚴姑娘在﹃鄱陽湖﹄畔……﹂

　　李慕凡臉上一熱，道：﹁過些日子我預備去看看她。﹂

　　羅曉陽沉默了一下，道：﹁那麼，慕凡兄，將來咱們什麼時候再見。﹂

　　李慕凡道：﹁將來自會有再見面的時候，不過我希望最好多等一個時期，等你跟月華兒女繞膝時再見一面。﹂

　　羅曉陽臉一紅，點頭說道：﹁也好，那到我走了，慕凡兄還要不要坐會兒。﹂

　　李慕凡搖頭說道：﹁不了，少鏢頭走了之後，我馬上就走。﹂

　　羅曉陽聽了這話，抬手便要支招呼伙計會賬。

　　李慕凡忙道：﹁少鏢頭，這一頓吃喝歸我……﹂

　　羅曉陽搖頭說道：﹁沒有那一說，慕凡兄，這點心意你該讓我盡盡心。﹂

　　他抬手招來了伙計，李慕凡沒再說話，他明白，在這情形下，說什麼羅曉陽也不會讓他會賬的。

　　羅曉陽會守賬後，一抱拳，道：﹁慕凡兄，請保重，我跟月華會永遠記住你。﹂

　　沒等李慕凡說話，轉身大步行了出去。

　　羅曉陽走了，那背影，很快地消失在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李慕凡拿起那杯殘酒一仰而乾，酒味烈而辛辣，但這時候他不只覺得它苦，還有點燒心。

　　緊跟在一連串的打擊之後，沈月華已他屬，他又失掉了一個，他的心，又失落了一次。

　　誰能怪他當羅曉陽離去之後，他無法再忍心裏的淒涼痛若，即使能瞞過任何人，他又豈能瞞得了他自己。

　　他臉上泛起一陣輕微抽搐，唇邊也泛起了一絲淒涼苦笑，他跟沈月華相識日短，但沈月華，對他那份情卻是即深又長的，他也會陶醉其中，為之感動，為之生了情債，而如今……他拖著疲累的身心，風塵撲撲辛苦這一趟，得到了這麼一個結束，造物豈非有點殘酷！

　　他自嘲地一笑：﹁夢一場，我的夢何其多。﹂

　　推杯而起，黯然行了出去。

　　他沒在這兒多待，也沒在這兒過夜，他很快地離開了這個令他傷心的地方，走了，消失在城外夜色裏，颳著刺骨寒風的茫茫夜色裏……

　　※※※

　　﹁九江﹂，古稱﹁潯陽﹂，又叫﹁江州﹂。

　　所謂﹁潯陽江頭夜送客﹂，白居易那篇膾炙人口的﹁琵琶行﹂就是在這兒作的，昔日此一風流太守被貶﹁九江﹂，聞琵琶而感慨曰：﹁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想識﹂，最後直到﹁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九江市裏有兩大商品，一是﹁景德鎮﹂的瓷器，一是江西的茶，當地人好茶，故茶樓林立，人人都有品茗之雅。

　　用那上好細瓷沏上一壺好茶，或邀三五知己，或獨自品嚐，都是人生樂事，可是李慕凡他就沒這心情，﹁鄱陽湖﹂近在咫尺，他恨不得插翅飛到那兒去，那兒有他的紅粉知己，有他的兒子。

　　所以，他只在九江賣了幾塊好衣料，還有一些小孩玩的東西之後，便離開﹁九江﹂，匆匆往﹁鄱陽湖﹂畔。

　　﹁鄱陽湖﹂碧波百頃，其廣大遼闊，僅次於煙波浩瀚的洞庭。

　　但是它湖水之雄偉，並不失於﹁洞庭湖﹂，尤其在春夏兩季，湖水浩浩蕩蕩，長洲巨灘，均不見蹤跡。

　　有那麼一句傳說：﹁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其實，廬山之所以如此迷人，完全得助於﹁鄱陽湖﹂的煙雲。

　　李慕凡到達﹁鄱陽湖﹂的時候，正是紅日卸山，漁歌唱晚，歸帆點點時分。

　　﹁鄱陽湖﹂中，有的漁船已經靠了岸，有的則正在那百頃泛金光的碧波上，拖著一道白浪地向岸邊搖。

　　黑而壯，長年跟風浪搏鬥，過水上生涯的漁民們，提簍背網，下船登岸，三五成群地談笑著，走向那炊煙正起的家門，路上一大群孩童跳躍著，叫著，撲向自己的親人，個個先看魚簍，小臉綻開了歡愉天真的笑容，拍手哈哈，直跳，直叫。

　　這是樸實恬靜漁村的寫照，這是﹁鄱陽湖畔﹂感人的一幕，這種生活永遠是幸福的，雖苦也甜。

　　這，看呆了站在湖邊的李慕凡，使他忘了一件事，忘了問柳村所在，柳村是怎麼個去法。

　　及至他定過神來，那些漁人已走出老遠，他忙攔住了一個剛上岸的中年漁民，含笑拱手問道：﹁對不起，這位，我問個路。﹂

　　那中年漁民瞪著黑而亮的雙眼，打量了他一下，道：﹁你要問那條路？﹂

　　李慕凡道：﹁請問柳村怎麼走法？﹂

　　那中年漁民突然笑了，道：﹁你沒有到﹃鄱陽湖﹄來過吧？﹂

　　李慕凡忙道：﹁沒有，我這是頭一次到貴寶地來。﹂

　　那中年漁民笑著指了指地，道：﹁那雖怪，這兒就是﹃柳村﹄。﹂

　　李慕凡﹁哦﹂地一聲，倏然笑笑，道：﹁原來這兒就是﹃柳村﹄，多謝了。﹂

　　那中年漁民道：﹁不用客氣，你找柳村是……﹂

　　李慕凡道：﹁我有個朋友住在﹃柳村﹄，我來看看他。﹂

　　那中年漁民﹁哦﹂地一聲道：﹁是那一家，我們村裏的人我都認識，我是這兒的人，生在這兒，長在這兒，你問誰我都知道。﹂

　　李慕凡道：﹁我的那位朋友不是本村的人，是外來的，是個廿多歲的大姑娘，前不久帶著一個孩子到這兒來……﹂

　　那中年漁民﹁哦﹂地一聲忙道：﹁你問的可是一位姓花的姑娘。﹂

　　李慕凡忙點頭說道：﹁是的，是的，正是花姑娘。﹂

　　那中年漁民笑道：﹁我找對人了，走吧，我順路，我帶你去。﹂

　　李慕凡連忙稱謝，跟那中年漁民往西行去。

　　走沒幾步，他忍不住問道：﹁請問，花姑娘住在……﹂

　　那中年漁民道：﹁花姑娘住在村西王大娘家，房子是租的，王大娘五十多了，家裏只有一個閨女，沒有男人，王大爺跟他的兒子都死在這﹃鄱陽湖﹄裏，那一年大風浪，沒人敢到湖裏去，偏他兩個不怕，結果一去就沒回來，第二天風浪平了，船朝天翻在了湖心，人是早不見了……﹂

　　李慕凡道：﹁水上生涯真不容易……﹂

　　那中年漁民道：﹁可是不麼，行行都有苦經，這年頭吃飯都不容易，憑勞力養活一家老少，尤其我們這打魚的，弄不好就要翻船丟命，再不然就是十天半月水打著魚，一家大小都跟著挨餓，如今還好，水解凍，魚多，每天都是滿網……﹂

　　李慕凡道：﹁假使天天能這樣，日子就好過了。﹂

　　那中年漁民道：﹁那有這麼好的事啊，一年三百六十天，滿網的日子少，空網的日子多，所以打魚的人永遠過苦日子，想改行吧，別的又不會，再說這也是祖上傳下來的行業……﹂

　　李慕凡沒心跟他聊這個，正想接了岔話題，那中年漁民話鋒突然一頓，自動地改話題，問道：﹁你是幹那一行的？﹂

　　李慕凡道：﹁我，你老哥看我像幹那一行的？﹂

　　那中年漁民道：﹁我看你像個讀書人……﹂

　　李慕凡笑道：﹁你老哥眼光銳利，我在衙門裏做事。﹂

　　那中年漁民﹁哦﹂地忙道：﹁那好啊，讀書就是為了做官，做了官就能享榮華富貴，不像我們這憑勞力討生活的人，永遠沒有出息。﹂

　　李慕凡搖頭說道：﹁不見得，憑勞力討生活，日子過的心安理得，身分也更不見得就比誰低下，辛苦一天回來後，一家老小聚在一起，樂享天倫，這不比榮華富貴好麼？﹂

　　那中年漁民搖頭說道：﹁你老兄會說話，怎麼說榮華富貴卻是每個人做夢都夢到的，一旦有了榮華富貴，誰還會去過苦日子，那才是天下第一等傻瓜。﹂

　　李慕凡笑了笑道：﹁各人看法不同，像我就羨慕這種恬淡寧靜生涯，將來有辦法我希望能搬到這兒來長住。﹂

　　那中年漁民道：﹁那你老兄就是天下……﹂猛覺不對，忙改口說道：﹁你老兄在那地衙門做事。﹂

　　李慕凡道：﹁在北直隸一個小縣裏。﹂

　　那中年漁民道：﹁那也比百姓強，花姑娘是你老兄的……﹂

　　李慕凡道：﹁親戚，不怎麼近。﹂

　　那中年漁民道：﹁原來花姑娘還有你老兄這麼一位官親，怪不得……﹂

　　李慕凡道：﹁怪不得什麼？﹂

　　那中年漁民道：﹁花姑娘待人很好，很和氣，村子裏的人沒有不喜歡他的，都把她當成了村裏的人，拿著了魚都會送兩條給她，尤其王大娘，簡直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讓她那閨女叫她姐姐，疼愛得不得了，無論吃穿照顧得也周到得不得了，到了後來索性也房租錢也不要，等於成了一家人。﹂

　　李慕凡心裏著實很感激，道：﹁那位王大娘跟貴村的人都是難得的好的。﹂

　　那中年漁民道：﹁別的人倒不算什麼，花姑娘離鄉背井，又是個姑娘家，怎麼說大夥都應該多照顧她，王大娘可是我們村子裏出了名的好人，話可又說回來了，花姑娘也是大好人一個，那一家要是打不著魚過不下去了，她總是拿點手飾典當變賣周濟，像王大娘吧，就那麼母女倆，家裏又沒個男人，本來是靠房租銀子度日的，後來還不是受了花姑娘許多好處。﹂

　　李慕凡道：﹁人本就該這樣，也唯有用心才能換心，假如關起門來誰都不管誰的死活，那還算什麼街坊鄰居，又那能算得人，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像我這個表親，就不如這些近鄰能照顧她。﹂

　　那中年漁民點了點頭，道：﹁說得也是，只是你老兄為什麼讓她一個人住到……﹂

　　李慕凡道：﹁她這個人跟別人不同，她過不慣那種生活，寧願離得遠遠地住到這兒來，我只好由她了。﹂

　　那中年漁民道：﹁對了，花姑娘是個姑娘家，怎麼……﹂

　　窘迫一笑，接道：﹁對不起，這話我也許不該問。﹂

　　李慕凡搖頭說道：﹁沒什麼，那孩子是我的，從小就沒了娘，男人家又不會照顧孩子，再說衙門裏的公事也忙，交給別人我又不放心，好在我有她這麼一個親戚，她也願意幫我帶，所以我就把孩子交給她了。﹂

　　中年漁民﹁哦﹂地一聲道：﹁原來是這樣，那些女人真該死，唉！你老兄知道，女人家吃飽飯沒事碰在一起就會嚼舌頭，花姑娘才來的時候，村子裏不少女人說她的閒話，花姑娘真好脾氣，絕不計較，你說你的，她全當沒聽見，後來就沒人再說了，都受過花姑娘的好處嘛，有一回村東的劉大，就為這回事差點沒把他老婆打死，後來還是花姑娘親自到劉家去勸才把劉大的勸住，劉大的老婆羞得也差點投了湖，後來逢人便說花姑娘是好人，假如有人再說花姑娘的閒話，她能跟人抓破臉……﹂

　　李慕凡笑了，搖了搖頭道：﹁為了我這孩子，她是受了委屈了。﹂

　　中年漁民道：﹁花姑娘是受了不少委曲，可是你老兄把孩子交對了人，花姑娘對那孩子可是疼得不得了，孩子吃好的，穿好的，她自己就捨不得吃穿，我看那孩子跟她也很親，小孩子兒知道誰對她好。﹂

　　李慕凡還待再說，只聽中年漁民﹁喲﹂地一聲道：﹁說著，說著可就到了，你看，就是這一家。﹂

　　李慕凡心頭猛然一陣跳動，好不激動，忙抬眼望去，只見身左有一戶人家，竹籬笆圍成一個不太小的院子，院子裏三間瓦房，房前空地上有草有花，很雅，很寧靜，看在眼裏令人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中年漁民爬在籬笆洞上往裏看了看，道：﹁怎麼沒聽見動靜，大半是在後頭燒飯呢……﹂

　　可不是麼？三間瓦房中靠東的那一間後，炊煙正在裊裊上冒，院子裏則沒人，也聽不見屋裏有動靜。

　　中年漁民回頭望了李慕凡一眼，道：﹁你老兄等等，讓我拍門口。﹂

　　扭過頭去拍了門，把門拍得砰砰震天響，然後他扯著喉嚨叫道：﹁王大娘，王大娘，家裏有人麼開門呀！﹂

　　他叫了兩聲之後，東屋裏有了動靜，一個脆生生的話聲高聲問道：﹁誰呀，敲門這麼大聲，叫這麼大聲……﹂

　　中年漁民忙應道：﹁荷姑，是我，你黑大哥，快來開門，你家有客人來了。﹂

　　東屋裏，走出一位十八九的姑娘，穿一身襖褲，拖著一條大辮，剛健婀娜，皮包略嫌黑，但長得挺好。

　　也站在東屋門口向門口望了望了，道：﹁是黑大哥呀……﹂

　　忙走了過來。

　　中年漁民道：﹁是我，還有你們家的一位客人。﹂

　　﹁客人，誰呀？﹂說著話，姑娘已到了門邊，兩扇扉倏然門開，姑娘她一怔，睜著大眼睛打量，門外這位身材頎長，氣度不凡的陌生的大男人一眼，道：﹁黑大哥，他……他是誰呀？﹂

　　李慕凡含笑剛叫了聲﹁姑娘﹂，中年漁民已搶著說道：﹁他是花姑娘的親戚，老遠從北直隸來看她的。﹂

　　姑娘一聽是花姑娘的親戚，神情猛然一喜，忙道：﹁他是花姐的親戚，請進來，快請進來。﹂

　　李慕凡含笑說道：﹁謝謝姑娘。﹂

　　中年漁民笑道：﹁行了，我把你送到地頭了，快跟荷姑進去吧。﹂

　　姑娘道：﹁黑大哥，你不進來坐會兒麼？﹂

　　﹁不了，﹂中年漁民搖頭說道：﹁家裏還等著吃飯呢，我走了，改天有空再來。﹂

　　說完了話，他又向李慕凡含笑打了個招呼，轉身走了。

　　李慕凡站在那兒直謝，姑娘卻催著說：﹁別謝了，你快進來吧。﹂

　　李慕凡答應一聲這才行了進去。

　　他進了門，姑娘關上了門，轉身便往東屋跑，辮子飛舞，腰肢扭動，煞是好看，一邊跑她一邊叫道：﹁娘呀，你快來，有客人來了，是花姐的親戚，北直隸來的，你快出來吧。﹂

　　她跑進了東屋，李慕凡知書達禮，他沒跟過去，就提著兩包東西站在院子裏，心裏好激動。

　　按常理，姑娘叫了除她娘外，還該叫她那位花姐跟那位竇姐，可是她沒有，在這時候，李慕凡也沒留意那麼多。

　　轉眼了間，姑娘跟一個身穿粗布襖褲，打扮很乾淨的瘦削的老婦人從東屋快步走了出來。

　　一出來，姑娘便指著李慕凡道：﹁娘，他就是花姐的親戚，老遠從北直隸來的。﹂

　　李慕凡搶步上前，欠了欠身道：﹁見過大娘。﹂

　　老婦人王大娘一臉的驚喜神色，忙道：﹁折煞老婆子了，折煞老婆子了，不敢當，真不敢當，你這位大哥是玉燕的親戚？﹂

　　李慕凡忙道：﹁是的，大娘。﹂

　　﹁你貴姓呀？﹂

　　李慕凡道：﹁大娘，我姓李。﹂

　　王大娘老眼一睜，道：﹁姓李，是不是叫李慕凡呀！﹂

　　李慕凡忙點頭說道：﹁是的，大娘，我就是李慕凡。﹂

　　王大娘道：﹁那麼，你該是從京來的？﹂

　　﹁是的，大娘，對外人我不願實說……﹂

　　王大娘忙道：﹁快請，快請，荷姑，快請你大哥，屋裏坐。﹂

　　荷姑笑吟吟地道：﹁大哥，你請進來坐吧。﹂

　　李慕凡笑一句：﹁謝謝姑娘。﹂

　　提著兩包東西走了進去。

　　進了屋，坐定，王大娘望著荷姑道：﹁先給你大哥倒杯茶，然後進去看看菜去，把那兩條魚煎了，好讓你大哥下飯。﹂

　　是真親，真近，既熟絡又誠懇。

　　李慕凡感動而不安地道：﹁大娘，您別客氣！﹂

　　王大娘道：﹁吃頓飯算什麼，到了家裏能不吃飯，玉燕交代過，這是你，換個別人我還不敢讓他進門呢。﹂

　　李慕凡趁勢問道：﹁大娘，玉燕呢？﹂

　　王大娘嘆了口氣道：﹁這孩子，別提了，跟人走了……﹂

　　李慕凡一怔，道：﹁怎麼，大娘，她跟人走了……﹂

　　﹁可不是麼？﹂王大娘有點埋怨地道：﹁臨走她還說，十天半月就回來，萬一過了半個月不回來，就讓你去找她去，如今去了有一個月了，還不見回來，你好到這時候才來，把我跟荷姑都急死了，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李慕凡道：﹁大娘，她是跟誰走的？﹂

　　王大娘道：﹁我不認識，她也沒有說，是個男的，還有……﹂

　　李慕凡道：﹁是個男的？﹂

　　王大娘點頭說道：﹁事情是這樣的，那一天，我也記不清是那一天了，反正總有一個月了，那天天都快黑了，不知道由那兒來了位姑娘要找玉燕，那位姑娘長得挺標緻的，一進門就對玉燕說她姓竇，是剛從京裏來的，話還沒說兩句，又來個年輕人，這年輕人長得白白淨淨地挺俊，可不知怎地，就瞧著彆扭，他像跟玉燕很熟，一進門就抱起了玉燕身邊的孩子，然後就要玉燕跟那位竇姑娘跟他走……﹂

　　李慕凡立即明白了幾分，先抱孩子這不分明用孩子脅迫嚴玉華跟竇玉娟就範麼？這是誰？他心裏往下一沉，忙道：﹁大娘，可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

　　王大娘搖頭說道：﹁他自己沒有說，玉燕跟那位竇姑娘像是都認識他，不過我看得出，玉燕跟那位竇姑娘都不願跟他走，她兩個臉色很難看，孩子又哭，亂死了，竇姑娘要跟他吵，被玉燕攔住了，我要說話，玉燕卻讓我跟荷姑回房裏去，我只有聽了，過不一會兒，玉燕跟竇姑娘跟那年輕人走了，臨走還留下封信，叫我交給你……﹂

　　李慕凡忙道：﹁大娘，信在那裏？﹂

　　王大娘道：﹁讓我拿給你。﹂

　　她站起來向裏面，轉眼間又從裏面拿著一封信走了出來，往李慕凡面前一遞，說道：﹁這就是了，她還說不能交給別人，一定要交給你……﹂

　　李慕凡忙接著了信，拆開只一看，神情猛震，臉色立變，目中寒芒暴閃，冷哼一聲道：﹁原來是他，他怎麼會知道……是了，他是跟在玉娟之後來的，好，我鬥鬥你巴家……﹂

　　王大娘忙道：﹁是誰呀，你認識麼？﹂

　　李慕凡威態一斂，抬眼說道：﹁大娘，我很著急，但不急於這一時，您請坐，讓我慢慢告訴您。﹂

　　王大娘依言坐了下去。

　　她坐定，李慕凡關關說道：﹁大娘，事到如今，我不願再瞞您，您這麼好，原先也不該瞞您，可是我跟玉燕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瞞您！﹂

　　王大娘道：﹁玉燕，她瞞我什麼了？﹂

　　李慕凡道：﹁玉燕跟我，都是江湖人，玉燕帶著的那個孩子是我的，因為孩子沒娘，玉燕是我的朋友，她看我是個男人家，也一天到晚冒風險，所以她幫我帶著孩子，住到這兒來……﹂

　　王大娘瞪大了一雙眼，道：﹁原來她，她是會武藝的江湖人，你也是……哎呀！她在這兒住這麼久，我怎麼一直沒看出來，我怎麼……我說嘛，我這雙老眼不花，看出她還是位姑娘，偏偏以前有人嚼舌頭，原來孩子是你的……﹂

　　李慕凡道：﹁是的，大娘。﹂王大娘道：﹁那麼那個年輕人跟那位姑娘又是……﹂

　　李慕凡道：﹁他兩個也是江湖人，而且都是出身武林世家的江湖人，男的是四川巴家的少爺，女的是江南﹃竇家寨﹄寨主的掌上明珠，唯一的愛女……﹂

　　王大娘點頭道：﹁﹃竇家寨﹄我聽說過，﹃竇家寨﹄我聽說過，他們勢力大，聽說那是個強盜窩，怎麼那麼好的姑娘會……﹂

　　李慕凡道：﹁她雖是竇家的人，但跟每一個竇家的人不同，有一次我在﹃竇家寨﹄落難，她爹逼她害我，她不忍，不但放走了我，而且……而且把終身託付給我……﹂

　　王大娘道：﹁看，我說嘛，我說她是個好姑娘嘛，好哇！大哥，這麼好的姑娘，你可真福氣啊！大哥……﹂

　　李慕凡苦笑一聲道：﹁可是她爹不許，她爹一方面派人追殺我，另一方面卻又把她許給了那位四川家的少爺……﹂

　　王大娘脫口驚呼了一聲，道：﹁這怎麼行，一個姑娘怎麼能……﹂

　　李慕凡道：﹁前些日子我在京裏見她，她要跟我，所以我就讓她來找玉燕，先在這兒避避，等我辦完事後再來找她，誰知這巴家那位少爺竟……﹂

　　王大娘﹁哦﹂地一聲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可是這跟玉燕有什麼……﹂

　　李慕凡苦笑一聲說道：﹁我還沒說，大娘，玉燕不叫花玉燕，她叫嚴玉華，小時候也是許給了這位四川巴二少爺的哥哥，等長成後她不滿那位巴大少爺的作為，當時就不願意嫁……﹂

　　王大娘尖聲叫道：﹁這是什麼事，怎麼玉燕……不，玉華，唉！我還是叫玉燕順嘴，怎麼她跟竇姑娘都是……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那年輕人把她倆都帶走了！﹂

　　李慕凡點頭說道：﹁是的，大娘，可巧後來那位巴大少爺死了，玉華就一個人跑到江湖上來……﹂

　　王大娘道：﹁死了，怎麼死的？﹂

　　李慕凡道：﹁他糟塌了人家一個姑娘，被我碰上了我把他毀了！﹂

　　王大娘老眼一睜，道：﹁該，該殺，這不就是什麼採花賊麼？大哥，殺得好，這種人根本不是人，他就沒有妻子兒女姐妹？該死，該死，老天爺真該拿雷劈了他，怪不得玉燕跟竇姑娘都不願意，原來巴家是這種人，唉！這是老一輩的害了自己的兒女啊，作孽，作孽，真是作孽啊！﹂

　　一頓，接道：﹁大哥，不對啊，我聽說這種事卻怕人知道去救，那個巴家的二少怎麼會讓玉燕留信給你……﹂

　　李慕凡道：﹁大娘，他恨我奪他巴家的人，這麼做是故意引我往巴家去，以便把我殺死在巴家來解恨……﹂

　　王大娘驚呼說道：﹁那你還能去！﹂

　　李慕凡淡然搖頭道：﹁大娘，我並不怕他巴家，再說，她兩個還有我的孩子都在那兒，就是怕，我也不能不去一趟！﹂

　　王大娘好不驚慌道：﹁大哥，你還是快去報官吧……﹂

　　李慕凡搖頭說道：﹁大娘，您不知道江湖事，江湖事不能報官，就是報了官，官府也不敢管這種江湖事的。﹂

　　王大娘道：﹁這麼說，江湖人就無法無天，不怕王法了！﹂

　　李慕凡道：﹁大娘，一點不錯，正是這樣。﹂

　　王大娘急得要流淚，連連嘆氣埋怨急說道：﹁玉燕跟竇姑娘也……她兩個也是江湖人，該比人我知多懂些，當時他兩人怎麼不叫嚷……﹂

　　李慕凡搖頭說道：﹁大娘，假如這樣，全村的人活不了一個，她兩個怎能這麼做。﹂

　　王大娘道：﹁可是她倆也應該……兩個人難道還打不過一個？﹂

　　李慕凡道：﹁真要說打，憑她兩個不一定打不過一個巴二少，尤其玉華，她的本領更高，可是您知道，巴二少一進來就是抱起了孩子，誰敢跟他打？怕他傷了孩子，再說還有您跟荷姑娘在……﹂

　　王大娘﹁哦﹂地一聲道：﹁原來這樣，怪不得他一進來就先抱孩子，怪不得她倆會跟他走，一句話也沒說，巴家的這個後生好有心眼兒，一肚子鬼主意呀……﹂

　　李慕凡道：﹁大娘，要說的我說完了，我該走了。﹂

　　王大娘目光一直，道：﹁走？你跑了這麼遠的路，又正趕上飯時……﹂

　　李慕凡道：﹁謝謝您，大娘，我不餓，也吃不下。﹂

　　王大娘道：﹁那……你這就趕到四川去？﹂

　　李慕凡點了點頭，道：﹁他是，大娘，我這就要趕去，我怕萬一去遲了……﹂

　　王大娘一點頭，道：﹁是的，救人如救火，那我就不留你了，只是你自己要多想想，巴家就像是龍潭虎穴，他的既然是存心引你去，那該早就預備好了，你能不能……﹂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大娘放心，他的大概還不奈何不了我！﹂

　　王大娘道：﹁這種事不能大概呀，要是不行，趕早想別的辦法，要不然你不但救不了人，反而多賠一條命進去……﹂

　　李慕凡道：﹁謝謝大娘，您請放心就是，憑他們巴家的那幾個人，我自信進得去，也自信出得來。﹂

　　王大娘遲疑了一下，抬了抬手，手有點顫，道：﹁那……那你就走吧，只記住，早給我送個信，免得我日夜揪心……唉，玉燕就像是我自己的，年輕輕的，怎麼這麼命苦啊……﹂

　　說著，說著，老淚就要奪眶。

　　李慕凡站了起來，望了桌上那兩包東酉一眼，道：﹁大娘，我沒想到玉華會住在您這兒，也沒給您買東西，這兩包東西本來是買給玉華跟孩子的，如今……﹂

　　吸了一口氣，接道：﹁那包衣料算我送給荷姑娘了，那包孩子玩的東西，您請隨便送給村裏的孩子好了，您請保重，我告辭了！﹂

　　話落，又從懷裏掏出一包東西往桌上一放，轉身大步行了出去。

　　王大娘沒動，淚眼模糊，雙唇直抖，喃喃說道：﹁老天爺啊，睜睜眼吧，老天爺啊，睜睜眼吧，老天爺……﹂

　　李慕凡進王家時剛黃昏，在王家坐了一會兒後，這時候再出來，暮色已然低垂，遠近燈光點點，﹁鄱陽湖﹂上煙雲四佈，一眼望去顯得很淒迷。

　　李慕凡並沒有馬上走，他面對著碧波百頃的﹁潘陽湖﹂呆呆地站立著在想，想過去，想現在，想未來……

　　由過去到現在，在江湖上，他經過無數的拼鬥，在情字上，他也遭受了不少的打擊。

　　前者，他屹立不動，仍然傲視群雄。

　　後者，卻使他有搖搖欲墜之感。

　　嚴玉華命苦，竇玉娟命苦，孩子命苦，但命更苦的該是他，因為無情的打擊，連番在打擊著他，一個連一個，毫不間斷，便他幾乎支持不住，喘不過氣來。

　　他有這麼樣的一個不堪回首的過去，他卻不敢去想未來，因為他不敢肯定他是不是還有未來。

　　巴家是個強梁世家，人人會武且都稱一流，聲威之大猶在﹁竇家寨﹂之上，就連七狼、八虎、九龍也不敢輕易招惹他巴家的人。

　　如今，巴家有意引他前去，且是以逸待勞，情況之險惡可想而知，可是他又不能不去，因為那兒有他的親人，有他的知己。

　　在別人，碰到這種事，還可以找些友好助助拳，他能找誰？

　　放眼官府，江湖，沒他一個真朋友，有的死了，殘廢了，還有一個遠在千里之外，來不及，真說起來他也不願意拖累人家。

　　那麼，他只有自己憑掌中三尺劍，一腔豪氣，一顆鐵膽，還有這劍疤累累的血肉之軀闖上了！

　　想到這兒，李慕凡微微地瞇起了雙眼，一剎那間，﹁鄱陽湖﹂在他的眼裏變得好小好小……

　　驀地，他轉過了身，眼前，十多丈處，站著個瘦瘦的黑衣人，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個鬼魅。

　　他背著光，可是李慕凡清晰地看到這個人有一張瘦削的臉，深陷的雙目，高聳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還有稀疏的幾根鬍子，滿臉的陰險奸詐。

　　他兩眼精光閃閃，一直望著李慕凡。

　　李慕凡打量了他一眼，雙眉一揚，開口說道：﹁閣下是……﹂

　　黑衣人冷然說道：﹁跟你一樣，欣賞﹃鄱陽湖﹄夜景的。﹂

　　李慕凡眉梢猛一跳動，但旋即他忍了下去，一句話沒說，轉身要走！

　　﹁站住，﹂黑衣人突然一聲冷喝。

　　李慕凡站住了，冷冷看了他一眼，道：﹁閣下叫我？﹂

　　黑衣人道：﹁正是。﹂

　　李慕凡道：﹁那麼閣下有什麼教言？﹂

　　黑衣人道：﹁你不是李慕凡麼？﹂

　　李慕凡一點頭道：﹁不錯，我正是李慕凡。﹂

　　黑衣人道：﹁那就對了，家少主留我在此恭候，囑我見到你時傳他一句話！﹂

　　李慕凡道：﹁這麼說，你是四川巴家的人！﹂

　　黑衣人道：﹁不錯，你說著了！﹂

　　李慕凡道：﹁你的膽子很大。﹂

　　黑衣人道：﹁多謝誇獎，那沒什麼，家少主說你絕不敢動我。﹂

　　李慕凡微一點頭道：﹁也許他說對了，他讓你傳什麼話。﹂

　　黑衣人道：﹁限你十日之內趕到大巴。﹂

　　李慕凡臉色一變，道：﹁十日之內？﹂

　　黑衣人道：﹁不錯，十日之內。﹂

　　李慕凡道：﹁十日之內我若趕不到呢？﹂

　　黑衣人道：﹁很簡單家少主就要跟竇姑娘成親，同時你也見不著嚴玉華跟你那兒子了！﹂

　　李慕凡道：﹁我若是在十日之內趕到了呢！﹂

　　黑衣人道：﹁你還有機會見見你要見的人，同時也趕得上喝杯喜酒，湊湊熱鬧。﹂

　　李慕凡道：﹁這十日之期，不知從那一天算起。﹂

　　黑衣人道：﹁現在，你一走我就放信鴿，家少主接到信後，知道你從那一天那一刻動身，然後往後算十天。﹂

　　李慕凡冷笑道：﹁好主意，十天之內我拚命﹃大巴﹄趕，趕到了我也累得差不多了，巴家的人圍攻，我必死無疑，要是十天之內我趕不到﹃大巴﹄那後果更糟。﹂

　　黑衣人冷冷說道：﹁你很聰明，只是趕不趕隨你！﹂

　　李慕凡道：﹁巴天佑他何不多派幾個人，乾脆在這兒就把我放倒。﹂

　　黑衣人道：﹁這兒不比巴家適宜下手，再說，家少主也預備讓嚴玉華跟竇姑娘看看看著你在巴家人手下倒下去。﹂

　　李慕凡點頭說道：﹁好，好，我讓他如願就是，只是……﹂目光一凝，接道：﹁你真有信鴿麼？﹂

　　黑衣人道：﹁當然有，家少主豈是那……﹂

　　李慕凡截口說道：﹁我怎麼信得過你？萬一早放兩天……﹂

　　黑衣人冷笑說道：﹁信不信由你，只怕你只有相信我。﹂

　　李慕凡微一點頭道：﹁說得是，我也只有相信你了，這麼說，巴天佑他一定要等接到你的信後，才從你信上寫的日子往後算十天，可是……﹂

　　黑衣人冷然點頭道：﹁不錯！﹂

　　李慕凡道：﹁那麼你放信鴿吧，我這就走！﹂

　　黑衣人道：﹁等你走了之後我自會放。﹂

　　黑衣人道：﹁這是家少主的交代，他說信鴿早放一刻你便吃虧一刻，這個巧他不願取，這個便宜他也不願佔。﹂

　　李慕凡冷笑說道：﹁他卻佔了個大便宜！﹂

　　黑衣人道：﹁他也只有讓他佔！﹂

　　李慕凡道：﹁難說，假如我放倒你，不讓你放信鴿呢？﹂

　　黑衣人身形，一震，旋即冷笑說道：﹁好主意，只可惜家少主早想到了，派在這兒不只我一個，還有另一個在別處，我每天到這兒來走一趟，天亮之前，他若不見我回去，他就會放另一隻信鴿，那封信會怎麼寫後果會如何，你自己想吧！﹂

　　李慕凡道：﹁巴天佑他真這麼思慮周密，有這麼高的心智麼？﹂

　　黑衣人道：﹁信不信由你。﹂

　　李慕凡道：﹁我不信。﹂

　　舉步逼了過去。

　　黑衣人一驚，忙道：﹁李慕凡，你是不要你兒子的命了……﹂

　　李慕凡道：﹁我以為要想救人，只有先放倒你。﹂

　　黑衣人道：﹁我說的是真的，別處還有一個人，你放倒我不但沒用，反而……﹂

　　李慕凡道：﹁我要孤注一擲，賭上一賭。﹂

　　黑衣人驚喝說道：﹁李慕凡，你……﹂

　　李慕凡道：﹁閣下，別吵了這些善良漁民？﹂

　　說話間他已逼近五丈內。

　　黑衣人略一猶豫，翻身便跑。

　　李慕凡一笑說道：﹁閣下，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跑，要是另有一個在別處，你就不會這麼怕了！﹂

　　騰身掠起，身法如電，只一起落間已到了黑衣人身後，他輕笑一聲道：﹁閣下，你躺下吧！﹂

　　飛起一腿踢了出去。

　　黑衣人只當上面來招，他翻身要出手抗拒，適時李慕凡那一腿又掃上他小腿，只聽他哎呀一聲，砰然倒了下去，他不錯，沒傷，翻身要起來，李慕凡比他快，抬腳踩在他胸口上，腳上微一用力，道：﹁別動，閣下，要不然我踩碎你……﹂

　　黑衣人氣猛然一閉，他還真沒敢動，驚聲說道：﹁你何不乾脆殺了我！﹂

　　李慕凡搖頭說道：﹁不，我改變了主意，我留你一條命，可是你得乖乖聽我的，說，信鴿藏在什麼地方？﹂

　　黑衣人沒說話。

第三十一章

　　李慕凡冷然一笑，道：﹁給命不要，你怨不得我！﹂

　　腳下用上力，黑衣人起先咬牙忍著，可是他那張臉慢慢地變了色，越來越紅，越來越紅。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你是想七孔冒血了。﹂

　　黑衣人兩眼一翻，忙抬手往後指了指！

　　李慕凡腳下一鬆，道：﹁在什麼地方？﹂

　　黑衣人一陣急喘，好半天那張臉才恢復常色，道：﹁那邊，有棵樹，樹下有個口袋……﹂

　　李慕凡抬手一指閉了他的穴道，長身掠了過去，在那唯一的一棵大樹下，他找到了一個口袋，彎腰只一提，裏面﹁咕﹂、﹁咕﹂亂響，果然有隻信鴿！

　　他掠了回來，道：﹁拿出你的紙，告訴巴天佑，我在兩天之後的夜裏動的身。﹂

　　抬手拍開了黑衣人的穴道。

　　黑衣人爬了起來，道：﹁那沒有用……﹂倏地住口不言。

　　李慕凡道：﹁怎麼沒有用？﹂

　　黑衣人道：﹁沒什麼，我寫就是。﹂

　　從懷裏摸出一張素箋，一根炭棒，然後在素箋上寫了幾個字交給了李慕凡，李慕凡接過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十五黃昏。﹂

　　李慕凡抬眼說道：﹁今天是十幾？﹂

　　黑衣人道：﹁你不是說兩天後麼，今天是十三！﹂

　　李慕凡倏然一笑道：﹁我明白為什麼這麼爽快，你以為我假如在兩天之後放這隻信鴿，你那少主一算日子再算算路程，就知道信鴿不是﹃鄱陽湖﹄畔放的，立刻就明白有假，對麼？﹂

　　黑衣人一驚剛要說話。

　　李慕凡接著說道：﹁你閣下夠糊塗的，我不能把這隻信鴿交此地民家，兩天之後黃昏，請他來代放麼？這樣我可佔兩天便宜了……﹂

　　黑衣人臉色大變，抬手去搶那張素箋。

　　李慕凡笑道：﹁你能快過我麼？﹂

　　一沉腕躲過那一抓，然後探臂出指，那一指，恰好點在黑衣人的心口上。

　　可憐黑衣人連一聲氣也沒能吭，身子一仰往後便倒。

　　李慕凡沒讓他倒下去，抄起他來騰身掠向湖邊，手臂一抖，砰然一聲浪花四濺，黑衣人屍身轉眼沒了影兒。

　　隨後，他帶著那隻口袋裝著的信鴿撲向了王大娘家，王大娘對他的去而復返，顯著詫異。

　　李慕凡匆匆說明來意，並再三叮囑王大娘在兩天之後的黃昏，把這隻帶著信的信鴿放出去。

　　王大娘自然滿口的答應，她沒有多說，李慕凡也沒有多停留，交代完了之後，他飛一般地走了。

　　他離開﹁鄱陽湖﹂後，折向﹁九江﹂買了健馬代步，然後取道直奔大巴。

　　這一路，他夠辛苦的，先陸路，再水路，然後乘船換馬又一路疾馳，好不容易地在第十天頭上趕到了大巴山下的一小縣城。

　　這個小縣城叫﹁鎮坪﹂，緊挨著大巴山下，由於它地處偏僻，不是來往客商所必經，所以它並不怎麼熱鬧。

　　李慕凡明白，這兒已在四川巴家勢力範圍之內，這個小縣城裏，絕對有巴家的人在監視著。

　　所以，他戴上了羅曉陽送他的那張面具，又在城外乘了馬，邁步走進了﹁鎮坪﹂縣城。

　　的確，他在城門口看見了好幾個扎眼的人物，而那些人卻都沒有留意他，難怪，李慕凡本不像個武林人物，而像個文質彬彬的讀書人。

　　他是第十天頭上到的﹁鎮坪﹂，可是以放信鴿的日子來說，他該是在第八天頭上到的﹁鎮坪﹂。

　　也就是說，他還有兩天工夫可以歇息，可以打探虛實。

　　他在﹁鎮坪﹂大街上信步往前走，預備找家好客棧，舒舒服服的洗個澡，然後再作歇息！

　　走著，走著，他看見了高縣著的一塊大招牌，大招牌黑底金字，上面寫著四個大字：﹁巴記老號。﹂

　　敢情這家開客棧的也姓巴。

　　這家客棧挺不錯，三間打通成一間做為店面用。好廣大，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對門是家酒樓，吃喝也非常方便，李慕凡當即選上這一家。

　　他剛進客棧門口，從裏面快步走出一個穿黑衣的中年漢子，步履穩健，眼神十足，一望可知是個好手。

　　他像是剛吃飽一邊往外走，一邊還直剔牙，身後跟著一名年輕伙計，伙計對黑衣漢子顯得很恭謹，這時候只聽他向著快步出門的黑衣漢子賠著笑道：﹁三爺，剛吃飽也該歇會兒……﹂

　　黑衣漢子回身揚了揚手，道：﹁不了，我還得趕西城去換老五回來吃飯，這兩天是累了些，可是今天是第八天了，也就再累兩天了，過了這兩天再歇息不遲，要是他到了，咱們一點也不知道，到時候咱們就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那年輕伙計道：﹁三爺，我看他未必能在十天之內……﹂

　　黑衣漢子道：﹁那難說，他既然知道利害說什麼也會急趕的，少主的原意就是希望他急趕，就算他趕到了，累得也夠瞧的了，這樣放倒他比較容易些！﹂

　　那年輕伙計道：﹁李慕凡他就這麼傻麼？﹂

　　﹁傻？﹂黑衣漢子道：﹁你聽誰說過他傻？他是這世上最機靈的人，以我看他絕對懂得少主的用心了。﹂

　　年輕伙計道：﹁那他還會……﹂

　　黑衣漢子咧嘴一笑道：﹁他是不得不急趕，他敢不急趕麼？到遲了就全完了。﹂

　　年輕伙計搖頭說道：﹁少主這一著可真高真狠……﹂

　　黑衣漢子道：﹁要不然老主人怎會選上少主做為他接掌巴家掌門戶的人。﹂

　　年輕伙計搖搖頭道：﹁以我看，就是他趕了來，也不一定非到﹃鎮坪﹄來不可。﹂

　　黑衣漢子道：﹁當然，他也有可有到別處去，我也希望他別到這兒來，他要是到這兒來，對咱們來說，多少是麻煩……﹂

　　年輕伙計搖頭說道：﹁我就是這麼想，其實，三爺，我看……他要是那麼好對付的人，早就被人放倒了，豈會挺到如今在江湖稱最？﹂

　　黑衣漢子搖頭說道：﹁這一回跟任何一回都不同，這一回老主人跟少主人是勢在必得，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你不見了！﹃七狼﹄、﹃八虎﹄、﹃九龍﹄，還有竇家寨的人，全被少主邀來了。﹂

　　李慕凡如今是明白了，這家客棧是巴家人開的，與其說它是家客棧，不如說是用來做眼線用的，也等於接納來往的一處所在。

　　聽了黑衣漢子這句話，他心頭又是一震，心想：﹁怪不得自和善失勢後就沒再見著﹃七狼﹄、﹃八虎﹄跟﹃九龍﹄，還有﹃竇家寨﹄的人，原來他們都被巴天佑邀上了大巴了。﹂

　　巴天佑這一著厲害，自然，殺他李慕凡，那還不是人人奮勇，個個爭先？

　　只聽年輕伙計道：﹁這一回只要能成，咱們巴家的聲威就可以……﹂

　　黑衣漢子陰笑說道：﹁當然，那是當然，巴家的聲威從此要大振了，其實，少主還有一著更厲害的埋伏在後頭呢！﹂

　　年輕形忙道：﹁三爺，是那一著？﹂

　　黑衣漢子嘿嘿一笑，道：﹁不能說，不能說，誰敢輕洩半個字，那是會要命的……﹂突然轉臉望著李慕凡，目射狐疑地道：﹁你這位是……﹂

　　李慕凡微微一驚，忙道：﹁我？我是來住店的！﹂

　　黑衣漢子﹁哦﹂地一聲道：﹁原來是……那我不打擾！我不打擾！你也別耽擱了生意，照顧客人吧，我走了。﹂

　　他說完了話，轉身快步而去。

　　李慕凡牢牢地記住了他，他嘴角上有顆長著一撮毛的大黑痣，這一點容易記。

　　黑衣漢子一走，年輕伙計立刻轉向李慕凡，道：﹁你這位客人是……﹂

　　李慕凡道：﹁可有乾淨上房？我要一間。﹂

　　年輕伙計忙道：﹁有，有，乾淨上房多著呢，請跟我來。﹂

　　轉身走了進去，李慕凡緊跨一步跟了進去。

　　年輕伙計帶著李慕凡直往後院行去，邊走邊道：﹁客人，小號地方小，只是兩進後院，每進院裏都有乾淨上房，你打算住第幾進呀？﹂

　　李慕凡道：﹁只要乾淨上房就行，那一進都可以。﹂

　　年輕伙計道：﹁那就住二進吧，二進進出比較方便些。﹂

　　說話間已到了二進後院，這後院很大，算算總有十幾間客房，青石小徑，有花有樹，頗也寧靜幽雅。

　　李慕凡當即說道：﹁我生平到過不少地方，住過不少客棧，可是我從沒有住過這麼好的客棧，伙計，寶號該是這鎮坪首屈一指的大客棧吧。﹂

　　伙計忙賠笑說道：﹁誇獎，誇獎，只要客人中意就行，其實，客人沒說差，小號不但在﹃鎮坪﹄是最大的一家，便是在附近幾個縣城也是出了名的。﹂

　　李慕凡點頭笑道：﹁那麼，我來鎮坪算是來對了，找客棧也找對了。﹂

　　伙計賠著笑問道：﹁客人從那兒來呀？﹂

　　李慕凡道：﹁我由﹃陝西﹄來，我要到﹃四川﹄去，聽說山路不好走，所以我預備先找個地方歇息歇息。﹂

　　年輕伙計﹁哦﹂地一聲道：﹁原來客人是由﹃陝西﹄來，﹃陝西﹄是個好地方，我小的時候去過一趟長安，那兒比這兒熱鬧多了。﹂

　　李慕凡道：﹁長安是歷代建都的地方，也是進出關外必經的地方，自然它要比別處熱鬧些，也繁華些。﹂

　　年輕伙計笑道：﹁別說古來的皇帝了，就是一些過往客商行旅也看不上這小小的﹃鎮坪﹄縣城，我看它一輩也熱鬧不了，繁華不起來。﹂

　　說話間已進了滴水簷下，年輕伙計從懷裏摸出一串鑰匙，行開了一間上房的門，抬手賠笑道：﹁請客人看看中不中意，不中意我再替客人找別間。﹂

　　李慕凡點頭邁進，抬頭略一回顧，只見這間上房佈置挺雅緻，擺設也頗為考究，窗明几淨點塵不染，就連床上的被褥也是剛洗乾淨的。

　　當即他一搖頭道：﹁我還沒住過這麼好的客棧，不用換了，就是它。﹂

　　年輕伙計道：﹁哪麼客人先請坐坐，我去打盆水來。﹂

　　李慕凡忙道：﹁伙計，慢點，寶號有洗澡的地方麼，我一身風塵急於想先洗個熱水澡。﹂

　　年輕伙計道：﹁有，有，小號設置齊全，應有盡有，客人先請坐，坐，我這就替客人燒水去。﹂

　　說完了話，他轉身走了。

　　他走了，李慕凡走到床邊坐了下來，這是他幾天來，第一次能舒舒服服地坐下來歇歇。

　　他的確是太累了，坐下來剛歇了不到一會兒，他就覺得腿有點痠，腰有點痛了，這是他從沒有過的。

　　這一回日夜的急趕，坐了一次船，換了四次馬，他的確是太累了，船馬勞頓，十天來，他曲指算算只合過五六次眼，打過五六次盹，他不是鐵打的金剛，銅澆的羅漢，而是個血肉之軀，他怎會不累？

　　等著，等著，他躺下了，躺著，躺著，他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人叫醒了，睜眼一看，那年輕伙計笑吟吟地站在床前，只聽他道：﹁客人，你的洗澡水燒好了。﹂

　　李慕凡插身坐了起來，報笑說道：﹁謝謝你，伙計……我太累了，不知不覺地就睡著了。﹂

　　伸個懶腰站了起來。

　　年輕伙計賠笑說道：﹁出門在外，總比不上在家舒服，累是在所難免，客人請先洗個澡，然後再舒舒服服的睡一覺，多少會解點乏。﹂

　　李慕凡搖頭說道：﹁讀書人就這麼不濟，才兩天的路程就累得這個樣，要像人家走江湖的，一天到晚東奔西跑，那還得了。﹂

　　年輕伙計道：﹁跑江湖的不同呀，人家練過武，不怕累。﹂

　　李慕凡點頭說道：﹁說得是，真懊悔當初沒學武……﹂打了個呵欠，接問道：﹁伙計，洗澡的地方在……﹂

　　年輕伙計道：﹁就在那邊，幾步路，我帶客人去，用的東西都預備好了。﹂

　　說完了話。

　　李慕凡忙叫住了他，從懷裏摸出一錠銀子遞了去道：﹁店錢以後咱們再算，這是我送給你買酒喝的，一點小意思，別嫌少。﹂

　　年輕伙計忙搖頭說道：﹁客人，好意我心領，小號跟別的客棧不同，掌櫃的訂的有規矩，是不能隨便收受客人的賞賜的。﹂

　　李慕凡笑道：﹁伙計，別客氣，我知道少了些，拿不出手，可是我這趟出門帶的盤纏不多……﹂

　　年輕伙計忙道：﹁客人誤會了，我的是真的，不信客人可以到前面櫃檯去問問小號掌櫃的去、﹂

　　李慕凡愕然說道：﹁不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年輕伙計道：﹁不為什麼，這是小號的規格。﹂

　　李慕凡道：﹁寶號怎麼有這麼個怪規矩，伙計一個月能掙多少錢，平素也夠累的，那家客棧的伙計不……﹂

　　年輕伙計搖頭笑道：﹁客人不知道，小號的伙計每個月掙的要比一般客棧裏的伙計多一倍，所以不許再收受客人的賞賜。﹂

　　李慕凡一怔道：﹁伙計，我看寶號的生意不算頂好嘛。﹂

　　年輕伙計道：﹁是不算好﹃鎮坪﹄坐落在這﹃大巴﹄山下，地處偏僻，往來的客商都不願意往這兒走，所以……﹂

　　李慕凡訝然說道：﹁那寶號的東家拿什麼給伙計的，他打算賠？﹂

　　年輕伙計搖頭笑道：﹁敝東家不怕賠……﹂

　　﹁不怕賠？﹂李慕凡叫道：﹁做生意不是為賺錢？我還沒聽說過有人願做虧本生意的！噢，噢，是了，我明白，他是個大戶，富豪……﹂

　　年輕伙計點頭笑道：﹁不差，客人說對了。﹂

　　李慕凡道：﹁那也不對呀？便有萬貫的家產，也不能這樣賠啊，難道說他的錢財多得不知道怎麼花用才好麼？﹂

　　年輕伙計笑了笑道：﹁那誰知道，反正敝東家不怕賠就是，這家客棧開了多少年了，多少年來沒有一天生意好過，還不是一直開到如今沒關門？﹂

　　李慕凡搖頭說道：﹁這真是奇聞，這真是奇聞，伙計，你的東家他姓什麼，叫什麼？是那一位大戶、官員？﹂

　　年輕伙計遲疑了一下，道：﹁客人沒見小號的招牌麼？﹃巴記老號﹄……﹂

　　李慕凡道：﹁這麼說，貴號的東家姓巴……﹂

　　年輕伙計點頭說道：﹁不錯，至於他老人家的名諱我就不知道了，我們都稱他老主人，這一帶人都稱他巴大爺。﹂

　　李慕凡道：﹁大爺，他還有兄弟麼？﹂

　　年輕伙計道：﹁有，兄弟六個。﹂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那是個大家族了，家裏大大小小怕不有好幾十口？﹂

　　年輕伙計道：﹁何止，算算總有一百多口。﹂

　　李慕凡道：﹁噢，是幾代同住？﹂

　　年輕伙計道：﹁兩代。﹂

　　李慕凡詫聲說道：﹁兩代？兩代怎麼會有……﹂

　　年輕伙計笑道：﹁我是連男女下人一起算的。﹂

　　李慕凡倏然笑笑，道：﹁你也會逗人，那是有……﹂

　　年輕伙計想是有了談興，要不然就是誇耀，道：﹁這兩天家裏的人更多。﹂

　　李慕凡笑容一凝，道：﹁怎麼貴東家有親戚？﹂

　　年輕伙計道：﹁不，敝東家跟少主人的朋友，一下子來了好幾十位。﹂

　　李慕凡道：﹁那是，像貴東家這麼一個大家族，又有錢，交遊必然很廣，朋友自然也就很多了。﹂

　　年輕伙計道：﹁其實，敝東家跟少主人的這些朋友，平素很少來走動……﹂

　　李慕凡點頭說道：﹁那怎麼一下子來了這麼多？﹂

　　年輕伙計笑了笑道：﹁那是因為敝東家裏有喜事。﹂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我明白了，是貴東家要做壽……﹂

　　﹁不，﹂年輕伙計道：﹁是我們少主人娶親，再過兩天就要娶少奶奶了。﹂

　　李慕凡倏然笑道：﹁那確是喜事，而且是人生一大喜事，有道是：﹃久旱逢甘霖，他鄉過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這是人生四大可喜之事，洞房花燭小登科，難怪賀客盈門了。﹂

　　年輕伙計也笑了。

　　李慕凡接著說道：﹁伙計，不愁吃穿，且享盡榮華富貴，這是哪家姑娘有這麼好的命，這麼好的福氣。﹂

　　年輕伙計道：﹁聽說是江南的名門閨秀……﹂

　　李慕凡道：﹁那當然，那當然，錯非門當戶對的名門閨秀，貴東家與你那位少主人豈會看在眼內，伙計，這場婚，恐怕要大大地鋪張一番吧。﹂

　　年輕伙計眉飛色舞地笑道：﹁那還用說，以敝東家的財富與家聲……再說，少主人又是敝東家的獨子，平常鍾愛得不得了，婚事自然是要大大地鋪張一番，不是我替敝東家吹，恐怕當今世上還沒有這麼鋪張，這麼熱鬧的喜事呢……﹂他頓了頓，接道：﹁聽說到時候酒席就要擺上好幾百桌，附近幾個縣城裏的名廚全被請了去，還有什麼戲班子，各種技藝……我說不出名堂來，反正是多得不得了，恐怕要熱鬧個十天半月吧。﹂

　　李慕凡皺著眉搖頭說道：﹁可惜，可惜……﹂

　　年輕伙計微愕說道：﹁可惜？客人，可惜什麼？﹂

　　李慕凡道：﹁像這種大場面一生能碰上幾回，要不能親臨熱鬧，飽飽眼福，那才是人生一大遺憾，尤其我可以碰上了，卻不得其門而入，眼看著失之交臂，豈不是可惜。﹂

　　年輕伙計笑了，﹁哦﹂地一聲道：﹁原來客人是說這呀！那的確可惜，這場喜事非同小可，客人即不是巴家的親朋，又不是敝東家或者少主人的友好，沒有喜帖那怎麼能進去看熱鬧去。﹂

　　李慕凡一臉懊喪地道：﹁所以我說可惜，簡直是太可惜，太遺憾了。﹂

　　年輕伙計臉上堆著笑，沒有說話。

　　李慕凡目光一凝忽道：﹁伙計，到時候你能進去麼？﹂

　　年輕伙計得意地道：﹁當然，那還少得了我……﹂

　　李慕凡道：﹁伙計，到時候你是……﹂

　　年輕伙計道：﹁端菜造酒，跑跑腿，打打雜……﹂

　　李慕凡道：﹁恐怕那要不少人吧。﹂

　　年輕伙計道：﹁那還少得了，至少也得兩三百個。﹂

　　李慕凡搖頭一嘆，道：﹁伙計，你這份差事令人羨慕，要是我能弄這麼一份臨時的差事幹幹，我願意付任何的代價……﹂

　　年輕伙計搖頭說道：﹁恐怕這種事花錢也辦不到。﹂

　　﹁所以說嘛。﹂李慕凡搖頭說道：﹁伙計，你令人羨煞，令人妒煞……﹂一頓，他忽地叫道：﹁哎呀！伙計，盡願著跟你聊天了，連洗澡都忘了，要命，這一耽擱洗澡水怕不都涼了……﹂

　　年輕伙計一怔，搖頭失笑道：﹁可不是麼？連我也把客人洗澡的事忘了，沒關係，去看看，若是涼了我再燒一會。﹂

　　李慕凡邁步出了門，伙計在前帶路，他則說道：﹁伙計，你是難得的熱心好人，只是太麻煩你了，不好意思……﹂

　　伙計很高興，回過身來笑道：﹁客人這是什麼話？還跟我客氣？這是我們做伙計的分內事，敝東家也一再交代，不管生意好不好，一定要使光顧的客人有如歸之感，而且對客人要有禮，要周到，敝東家說，這才是生意人應有的態度。﹂

　　李慕凡嘆道：﹁這年頭像貴東家這種生意人可真不多見，難得，難得，有道是：﹃和氣生財﹄，這就難怪貴東家家財萬貫，富可敵國了。﹂

　　年輕伙計道：﹁可不是麼？這一帶的人提起敝東家來，誰不挑拇指？﹂

　　李慕凡心想：﹁誰又敢不挑？﹂口裏卻道：﹁的確，的確，連我這外來人都要挑拇指了……﹂

　　說話間已到了洗澡處，那是緊挨院牆的一大間平房，裏面有燈，兩扇緊緊地關閉著。

　　年輕伙計當即說道：﹁客人，就是這兒了，洗澡水、用的東西都在裏面，你進去試試看，要是水涼請招呼一聲，我再去燒。﹂

　　李慕凡忙道：﹁謝謝你了，太麻煩了，不好意思，好在天不太冷，涼就涼點吧，湊合了，大男人家怕什麼水涼，對麼？﹂

　　轉身推門走了進去。

　　李慕凡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洗完澡出來後，他的疲乏解了不少，睡意也為之全消。

　　剛才他趁著洗澡在想，如今的巴家，得﹁七狼﹂、﹁八虎﹂、﹁九龍﹂、﹁竇家寨﹂高手之助，的確是對他志在必得。只要他進了巴家，就絕對不讓他再出來。

　　他雖在江湖稱最，而一個人的力量總是有限，有道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擋不住人多﹂，在﹁登封﹂﹁樂圃山莊﹂時，他雖然殺倒了好幾個，自己卻也受了不算輕的傷。

　　那時候還只有﹁七狼﹂、﹁八虎﹂、﹁九龍﹂，如今情勢不同了，有巴家的近百口高手，還有﹁竇家寨﹂的雄厚實力，這情勢，只宜智取，不宜力敵。

　　李慕凡他不是只知道匹夫血氣之勇的人，他所以能在江湖稱最，固然因為他有一身高絕所學好本領，一手劍無人能敵，論拳論掌也所向披靡，但有一手也得力於他有勇有謀，能伸能曲，他有顆鐵膽，他也機警，他有一身好本領，可也有高絕的智慧。

　　眼前，他認為巴天佑，娶妻的這場婚事機會可以利用。

　　同時，這還不夠老練的年輕伙計也可以利用。

　　而主要的只在怎麼混進巴家去，那唯一可能的辦法就是利用這年輕伙計，可是，這也是件頗為扎手的事。

　　伙計老練不足，但頗機靈，話說的不足，分不動他的心，太過，又一定會招他起疑。

　　難就難在這兒。

　　李慕凡回到房裏，和衣往床上一躺，兩隻手枕在腦後，眼望著上面，正在想辦法。

　　院子裏有了步履聲，他轉眼看了看，是那年輕伙計，他步履輕快地往他這間上房走了過來。

　　李慕凡挺腰剛坐起，年輕伙計已然笑吟吟地走了進來，微哈著腰問道：﹁客官，洗好了？﹂

　　李慕凡點了點頭，含笑說道：﹁讓你受累了。﹂

　　年輕伙計道：﹁那兒的話，客官怎麼又來了，怎麼樣，還累麼？是不是好一點了？﹂

　　李慕凡笑了，道：﹁解乏沒有比洗澡、睡覺更靈的辦法了……﹂忽地壓低了話聲，道：﹁客官，你如今還想看熱鬧麼？﹂

　　李慕凡心裏一跳，道：﹁想啊，怎麼不想，在喜事沒過去之前我……﹂

　　年輕伙計道：﹁剛才客官在洗澡，我一個人呆在屋子裏想，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個辦法，客官假如想進巴家看熱鬧，只有這個辦法可以試試……﹂

　　李慕凡霍地站了起來，驚喜地急急說道：﹁小二哥，什麼辦法，快說給我聽聽，只要能讓我看上熱鬧，別錯過這場眼福，我會重重的謝你……﹂

　　年輕伙計含笑說道：﹁客官，你先別高興，這辦法我只能說試試，行得通行不通那還不一定……﹂

　　李慕凡道：﹁只要能試就比沒希望好，小二哥，你快說。﹂

　　年輕伙計目光一轉，道：﹁如果客官要想進巴家去，只有去求我們掌櫃的試試……﹂

　　李慕凡微愕說道：﹁小二哥，為什麼要去求他？﹂

　　年輕伙計道：﹁客官不知道，我們掌櫃的就像我們這班伙計的領班，到時候是他帶我們到敝東家去的。﹂

　　李慕凡皺眉說道：﹁小二哥，我仍不懂你是什麼意思？﹂

　　年輕伙計﹁唉﹂了一聲道：﹁客官怎麼這麼糊塗？到時候我們這班人不是要去端菜、跑腿、打雜麼？﹂

　　李慕凡道：﹁是啊，這我知道……﹂

　　年輕伙計道：﹁那麼我們掌櫃的是領班，到時候他要帶我們進去，只要他答應幫你的忙，多帶一個人進去，只消對守門的說怕人手不夠所以臨時又多找了一個不就行了麼？﹂

　　李慕凡想了想道：﹁小二哥，主意倒好，但是說了容易，行起來可就不容易了，你以為掌櫃他肯幫我這個忙麼？﹂

　　年輕伙計道：﹁我們掌櫃的平日最難說話……﹂

　　李慕凡頹然搖頭，道：﹁那就不用試了，不成在所必然，但那還好，萬一弄巧成拙，反類其犬，他懷疑我是要進去趁熱鬧偷的東西的，我跳進黃河也難洗清了。﹂

　　年輕伙計道：﹁懷疑，我敢說他絕不會懷疑……﹂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為什麼？﹂

　　年輕伙計微微一笑，道：﹁敝東家家裏養著不少的護院，都是江湖上的能手，剛才客官來的時候不見我跟一個人說話麼？那就是一位護院，敝東家既然有這麼多江湖能手的護院，就是本領再大的江湖人也不敢進，何況客官你這個讀書人？﹂

　　李慕凡呆了一呆，點頭說道：﹁話是不錯，可是你那掌櫃的難說話，我仍是……﹂

　　年輕伙計嘿嘿一笑，道：﹁客官，剛才我話還沒說完，我們掌櫃的平常的確最難說話，可是一旦他三杯酒下了肚，可就變成天下第一等好說話的人。﹂

　　李慕凡倏然失笑，忙道：﹁那容易，酒樓就在對面，我請他喝一頓就是……﹂

　　年輕伙計搖頭說道：﹁客官，只怕沒那麼容易，要是那麼容易的話，我就不會說讓你試試，而不敢說必成了。﹂

　　李慕凡道：﹁怎麼，難在何處？﹂

　　年輕伙計道：﹁難在你怎麼讓他喝你的酒。﹂

　　李慕凡一怔，道：﹁小二哥，這話……他不是好酒麼……﹂

　　年輕伙計道：﹁是不錯，他好酒，我長這麼大了，還沒見過第二個像他這麼好酒的人，其實，不只是我，這一帶的人也都沒見過第二個像他這麼好酒的人，可是他有兩不喝……﹂

　　李慕凡道：﹁那兩不喝？﹂

　　年輕彩計道：﹁不是陳年的好酒他不喝，請他喝酒的不是熟人他不喝。﹂

　　李慕凡眉鋒一皺，道：﹁頭一件倒還容易解決，這後一樁……﹂

　　搖搖頭，接道：﹁看來你們掌櫃的是個怪人。﹂

　　年輕伙計﹁叭﹂地拍了一下手，道：﹁一點不差，平常他脾氣壞得怕人，可是一旦三杯下肚，他脾氣好得不得了，你說什麼他都點頭，甚至你讓他去殺人他都幹。﹂

　　李慕凡搖頭說道：﹁那的確是個怪人之怪的人……﹂目光一凝，道：﹁小二哥，你是個熟人……﹂

　　年輕伙計忙道：﹁我是熟人是不錯，可是這個忙我幫不上……﹂

　　李慕凡道：﹁怎麼，小二哥，你不肯……﹂

　　年輕伙計搖頭說道：﹁當前，我倒不是不肯，我要是不肯，我就不會把這辦法告訴你，讓你去試試了，我是不能也不敢。﹂

　　李慕凡詫聲說道：﹁小二哥，怎麼說，不能，不敢？﹂

　　年輕伙計道：﹁客官，你請想，我是伙計，他是掌櫃的，無緣無故我能請他喝酒麼？他能受麼？還有，他在沒喝酒的時候，脾氣壞得很，就是你要請他喝了也會罵你，我怎麼敢開口。﹂

　　李慕凡皺眉頭說道：﹁那你真幫不上忙，這就難了……﹂頓了頓，接道：﹁我是個住店的客人，也不能無緣無故地請他喝酒啊，再說，我又是個生人，他也不會喝呀？﹂

　　年輕伙計道：﹁所以我說並不容易。﹂

　　李慕凡沉吟說道：﹁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年輕伙計道：﹁客官，我只能幫這麼大的忙，也只能幫到這兒，剩下的就全看你自己了，你能不能進去看熱鬧，全在你能不能讓他喝你的酒，還有，你要試最好快試，明天一早他就要帶著我們到敝東家裏去了。﹂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明天一早？這麼快就……﹂

　　年輕伙計道：﹁少主人後天晚上成親，頭一天進去辦事已經嫌遲了。﹂

　　李慕凡眉鋒一皺，道：﹁要命，偏又這麼快，要是日子還久，我還可以想辦法親近親近他，一回生兩回也就熟了，如今……﹂突然一嘆說道：﹁不管了，試試吧，能成不能成，那看我自己的運氣了，小二哥，無論成不成，我都會好好謝謝你……﹂

　　年輕伙計笑道：﹁客官，常言說得好：﹃無功不受祿﹄，成了，你可以謝我，不成也就別提了，無論如何容官請記住，可千萬別說我……﹂

　　李慕凡道：﹁那怎麼會，這一點小二哥你盡可放心，我這個人還懂義氣，你幫我的忙，我感激還怕來不及呢，怎麼會……﹂

　　年輕伙計點頭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客官，試試你的運氣吧，只記住，要快，我走了。﹂

　　說完了話，他轉身走了。

　　有希望了，李慕凡有點興奮，可是他仍皺著眉頭。

　　如今希望是有了，卻只有那麼一絲絲。

　　看來能不能混進巴家全在這位掌櫃的身上，也在有沒有辦法讓他喝自己的酒。

　　那麼這個辦法就需要用智慧去想、去思索了。

　　李慕凡他坐了下來，靜靜地想，想……

　　半晌之後，他突然站了起來走了出去。

　　他不但走出了他所住的那間上房，而且走出了客棧。

　　臨出客棧的時間，他向著櫃檯瞄了一眼，櫃檯裏抱著手臂閉著眼地坐著一個圓胖臉的禿頂老者。

　　這圓胖臉禿頂老者的約莫五十上下年紀，很濃的兩道眉，獅鼻、海口、鬍子不長，但很濃，那獅鼻的鼻頭鮮紅鮮紅的，敢情是個酒糟鼻子。

　　剛才進門的時候，這位掌櫃的，不在櫃檯裏，如今一看見這位掌櫃的，李慕凡微微地皺了眉。

　　年輕伙計沒說錯，而且對這位掌櫃的性情摸的十分清楚，他確是這麼個人，他是江湖上有名的酒鬼﹁紅鼻禿鷹﹂常醒樂，李慕凡知道他，可是卻不知道他怎麼成了四川巴家的一員。

　　現在知道此人是﹁紅鼻禿鷹﹂常醒樂，李慕凡明白，想讓他和一個不認識的人喝酒，那就更難了。

　　常醒樂此人醉時糊塗，醒時既機警又難說話，而且脾氣暴躁得不得了，所以他雖然好酒，但他能忍，絕不輕易喝酒，而且不是陳年名酒他絕不沾唇。

　　李慕凡皺著眉到了對面酒樓裏，店伙計滿面堆笑地迎過來往裏讓。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我不是來喝酒的，我是來買酒的，我要帶回去喝。﹂

　　一樣，都是生意，只要不是來喝茶的就行，店伙忙道：﹁那行，客官要買什麼酒，要多少？﹂

　　李慕凡道：﹁寶號都有那些酒，我要上好的。﹂

　　店伙道：﹁絕對好絕對好，客官請到各處度打聽，小事情賣的酒，凡是喝過的沒有不挑拇指來二回的，小號的酒喝了一喝之後能讓人發饞上癮……﹂

　　李慕凡道：﹁都有那幾種酒？你說吧。﹂

　　店伙一口氣報出了好幾種，卻都是名不見經傳的。

　　聽畢，李慕凡皺了眉，心想，這些酒常醒樂那看得上眼，好酒不是沒有，而匆忙間上那兒去買……

　　可聽店伙說道：﹁客官，怎麼樣，你要那一種？﹂

　　李慕凡搖了搖頭，一句話沒說，轉身出了門。

　　剛出門，他目光忽地一凝。

　　他目光凝注處，是一個人，一個身穿灰色長袍，身材頎長，頭戴寬沿大帽的人。

　　此人步履如行雲流水，瀟灑而穩健，頭上一頂寬沿大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黃昏時暮色低垂，更看不見他的長相。

　　這不算什麼，這種人不是沒見過。

　　相信李慕凡注目的，不是他這個人，面是這個人背上背著一隻小巧玲瓏的朱紅酒葫蘆。

　　他凝目這麼一看，灰衣人突然停了步，轉過頭來望著李慕凡道：﹁這位，敢是要買酒？﹂

　　話聲低沉而有力，幾乎能震人心弦。

　　買酒，那有這麼巧的事。

　　李慕凡心裏一跳，略一遲疑，點頭說法道：﹁不錯，你這酒賣麼？﹂

　　﹁賣啊！﹂灰衣人道：﹁當然賣，不賣我背著葫蘆走街穿巷的幹什麼？﹂

　　李慕凡道：﹁你這酒是……﹂

　　灰衣人截口說道：﹁陳年的道地﹃山西﹄汾酒，我這賣酒的跟別人不同，你可以先嚐嚐再買，不滿意你可以不要。﹂

　　李慕凡邁步走了過去。

　　灰衣人自背上解下那隻小巧玲瓏的朱紅酒葫蘆，容得李慕凡走近，他微微一笑，低低說道：﹁在這個地處偏僻的小縣城裏，好酒難求，我這酒往那兒一放，就是再不喝生人的酒的人，他也會……﹂

　　李慕凡心神大震，五指一翻，扣上灰衣人拿著葫蘆那隻手的腕脈，低喝說道：﹁閣下是……﹂

　　灰衣人任他扣著腕脈，另一隻手緩緩抬起，把帽沿往上推了推，然後齜牙一笑，道：﹁閣下健忘，前後沒多久，怎忘了……﹂

　　李慕凡心神再度狂震，失聲說道：﹁大……大和尚，是你……﹂

　　可不是麼？這灰衣人赫然竟是﹁五臺山﹂的那位大和尚！

　　灰衣人微微一笑，道：﹁還好，閣下沒忘記我，我特地為閣下送酒來，由﹃五臺﹄到這兒，這麼遠的路，閣下恐怕沒辦法謝我了，酒拿去，不必想什麼辦法，只往你面前一放，打開瓶蓋，我包管那不容易上鉤的人上鉤。﹂

　　說完了話，把葫蘆往李慕凡手一上掛，輕易地掙脫了他的掌握，飄然往前行去。

　　李慕凡怔住了！他真怔住了！

　　這和尚是神麼？難道他掐指會算？

　　要不他怎麼知道自己要酒？要上好的酒？

　　不，和尚他是人不是神！

　　可是他怎知……

　　倏地，李慕凡定過了神，而就在這片刻工夫，這條街上已不見了灰衣人蹤影。

　　李慕凡想追，可是腳下剛動他又停住了。

　　他又站在那發了呆，他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想不通，想不透。

　　和尚他到底是人還是神……

　　半晌，李慕凡方始不著詫異、納悶，還有點悵然的心轉身走回﹁巴記老號﹂。

　　面臨大事，他收心定神，在櫃檯對面一張長凳上坐下，把小巧玲瓏的朱紅酒葫蘆往桌子一放，然後拔開了塞子，坐在那兒不說話，也沒動。

　　他自己聞得見，一股沉鬱的酒香立刻瀰漫了這廣大的店面，便是他這不好酒的人，幾乎也想抓起來喝它一口。

　　他冷眼旁觀，櫃檯裏的紅鼻禿鷹常醒樂突然睜開了眼，第一眼便向朱紅葫蘆望了過來。

　　李慕凡心想，果然靈，和尚該是神……

　　心念未了，常醒樂竟又閉上了眼。

　　李慕凡一怔，心想，難道說和尚料錯了，常醒樂會有這麼好的定力……

　　而，旋即，他暗暗地笑了。

　　瞧，常醒樂又睜開了眼，目光仍投向那隻朱紅酒葫蘆，他的神色有點不安，已不像剛才那麼悠閒，那麼平靜。

　　他舉手抹了抹嘴，又抓了抓禿頭。

　　他身子動了動，便他沒站起來，突然又閉上了眼。

　　李慕凡看在眼裏，剛慶得計，一見常醒樂又閉上了眼，不禁又是一怔。

　　而，忽地，常醒樂兩眼暴睜，霍地站了起來，他走出了櫃檯。

　　李慕凡心裏笑了，可是常醒樂不是向他走了過來，而大踏步地向門外行去。

　　顯然，他是想躲開這種誘惑。

　　然而，那濃郁的酒香像是個無形的鉤子，常醒樂剛走到門口，還沒有出門，他便站住了。

　　他站在那兒像在看街上的夜景。

　　片刻之後，他緩緩地轉了過來，邁步走了過來。李慕凡發現他的身子有點抖，似乎很激動。

　　遲疑著到了桌前，他抹了抹嘴，抓了抓禿頭，乾咳一聲，不安地開口說道：﹁請問，你這位客官可是……﹂

　　李慕凡截口說道：﹁掌櫃的怎不知道我是寶號的客人？﹂

　　常醒樂﹁哦﹂﹁哦﹂兩聲道：﹁原來是小號的客官，失敬，失敬。﹂

　　李慕凡含笑說道：﹁好說，掌櫃的有什麼指教？﹂

　　﹁豈敢，豈敢。﹂常醒樂有點窘，也有點不安，強笑了一下道：﹁我……我只是想請教……﹂

　　李慕凡道：﹁不敢當，掌櫃的有話請說。﹂

　　常醒樂抬手，指了指酒葫蘆，強笑說道：﹁我請問，客官這是……﹂

　　李慕凡道：﹁酒。﹂

　　常醒樂忙道：﹁這我知道，這我知道，我是問客官這是幹什麼？﹂

　　李慕凡﹁哦﹂地一聲笑道：﹁掌櫃的是問，現成的酒，我為什麼不喝，卻把它拔開塞子放在桌上，可是？﹂

　　常醒樂忙點頭說道：﹁是，是，我正是這個意思。﹂

　　李慕凡笑道：﹁掌櫃的，我買酒的目的就是要喝，可是直到剛才我才發現這酒我不能喝……﹂

　　常醒樂詫異地道：﹁不能喝？為什麼？﹂

　　李慕凡道：﹁掌櫃的沒聞見酒香麼，這酒我只喝一口就會醉倒。﹂

　　常醒樂點頭說道：﹁的確的確，這種酒，若是酒量稍為差一點的，的確不能喝，也的確是喝一口就會醉倒。﹂

　　李慕凡道：﹁所以說我放在那兒一直沒敢動它……﹂頓了頓接道：﹁真是平白糟塌我的銀子。﹂

　　常醒樂目光一凝道：﹁怎麼客官心痛銀子？﹂

　　李慕凡道：﹁怎麼不心痛，花銀子買來的酒不能喝，換誰誰也心痛！﹂

　　常醒樂道：﹁客官花子多少銀子買的這葫蘆酒。﹂

　　李慕凡道：﹁挺貴的，整整花了我十兩銀子。﹂

　　常醒樂遲疑了一下，突然坐了下去，囁嚅說道：﹁我……我跟客官打個商量。﹂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掌櫃的請說，我這個人由來好說話。﹂

　　常醒樂賠著不安的笑應了兩聲，道：﹁客官，我願意付你二十兩銀子，你把這葫蘆酒讓給我好了。﹂

　　李慕凡目光一凝道：﹁怎麼掌櫃的想買我這葫蘆酒。﹂

　　常醒樂不安地強笑點頭道：﹁是的，是的，客官的意思怎麼樣？﹂

　　李慕凡沒有即時回答他問道：﹁掌櫃的願意出高價。﹂

　　常醒樂道：﹁是的，如果客官嫌少，我願付三十兩。﹂

　　為了酒，他可真捨得。

　　李慕凡搖頭說道：﹁一葫蘆酒怎麼值三十兩白銀，我看掌櫃的還是……﹂

　　常醒樂忙道：﹁為這一葫蘆好酒，我願出更高的價錢。﹂

　　李慕凡倏然而笑，搖頭說道：﹁看來掌櫃的好酒……﹂

　　常醒樂窘笑說道：﹁不瞞客官說，我生平無他好，唯愛杯中物……﹂

　　李慕凡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掌櫃的，我酒量雖淺，但卻好酒，沒想到此時此地會碰見掌櫃的，這麼一位同好人，看來很是難得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只是掌櫃的……﹂

　　常醒樂忙道：﹁客官，只是什麼？﹂

　　掌櫃的，李慕凡微一搖頭道：﹁我不是賣酒的生意人，我不能收掌櫃的三十兩白銀，這酒我也不能賣……﹂

　　常醒樂忙道：﹁客官，反正這酒你不能喝，放著也是放著，倒了更是可惜，客官何妨把它讓給我。﹂

　　李慕凡搖頭說道：﹁掌櫃的，這我知道，只是掌櫃的，這酒我不能賣。﹂

　　常醒樂臉色一變道：﹁客官，你行行好，我這個人見不得酒，更見不得好酒，一聞見這酒香我就會兩腿痠軟，走不動了……﹂

　　李慕凡失笑說道：﹁掌櫃的，你過於誇大了！﹂

　　常醒樂搖頭說道：﹁客官，我說的是真的。﹂

　　李慕凡笑了笑，道：﹁常櫃的，我沒想到你如此好酒，那麼我也跟你說真的，掌櫃的，我不是生意人，要我把這酒賣給你，我辦不到，可是人生同好難遇，假如你一定想喝這酒，你我交個朋友，我願意請你喝幾口。﹂

　　常醒樂猛然一喜，急道：﹁真的？﹂

　　李慕凡淡淡笑道：﹁掌櫃的，你我都不是三歲孩童，這還有假麼？﹂

　　常醒樂狂喜欲絕，忙謝了兩聲，一抹咧著的大嘴，急不可待地抬手就去抓桌上的酒葫蘆！

　　李慕凡笑了。

　　而眼看著這位﹁紅鼻禿鷹﹂那隻大手就要碰上酒葫蘆時，常醒樂他突然把手縮了回去，抬眼說道：﹁客官，你為什麼要這樣？﹂

　　李慕凡心頭一跳，淡淡笑道：﹁這不很平常麼？假如換換掌櫃的你是我，你是把酒賣給我呢，還是會請我喝幾口？﹂

　　常醒樂咧嘴一笑，道：﹁那怎好意思賣，當然是後者。﹂

　　﹁是喲！﹂李慕凡笑道：﹁以己度人，掌櫃的還多問什麼？﹂

　　常醒樂赧然一笑，沒再問，就要伸手，可是突然他又抬眼凝注，道：﹁客官，如果我沒有問錯，你這葫蘆裏該是道地的陳年汾酒！﹂

　　李慕凡拇指一挑，道：﹁掌櫃的是大行家，令人佩服，不錯，我這葫蘆裏確是道地的陳年汾酒。﹂

　　常醒樂目射疑惑道：﹁我看的清楚，客官剛才從客棧裏出的時候，手裏還是空的，回來的時候，手裏卻多了這麼一隻朱紅的酒葫蘆，這該表示酒是客官在附近買來的。﹂

　　敢情他閉眼是假，他一直在留意人，李慕凡心頭微微一震，點頭微笑，道：﹁不錯，這酒是在附近買的！﹂

　　常醒樂目中疑惑之色更濃了，道：﹁客官，我在這兒住久了，據我所知，休說附近，便是這一帶幾個縣城也買不到這麼好的汾酒。﹂

　　李慕凡微微一笑道：﹁我的運氣比別人好，剛我碰見一個路過此處的山西佬，他沿街兜售這葫蘆酒，據他說他是缺少盤纏，要不他怎麼也捨不得賣，恰好被我碰見買了下來。﹂

　　常醒樂道：﹁原來如此，客官，那山西佬如今……﹂

　　李慕凡笑道：﹁有了盤纏他還會在這兒多待麼？他接了十兩白銀，當時就走了！﹂

　　常醒樂點頭說道：﹁客官的運氣真比別人好……﹂

　　突然抓起酒葫蘆，一仰脖子咕嚕就是一大口！

　　李慕凡忙道：﹁掌櫃的，嘴下留情，多少給我剩一點。﹂

　　常醒樂像沒聽見，那臉上的表情就像一個抽大煙的饞了好久備受痛苦熬煎之後狠狠地吸了一大口，三萬六千個毛孔，沒有一個不透著舒服。

　　李慕凡心裏暗笑，嘴裏卻又道：﹁掌櫃的，我說……﹂

　　常醒樂提起酒葫蘆，一仰脖子，咕嚕又是一口。

　　李慕凡忙道：﹁掌櫃的，差不多了，給我剩……﹂

　　常醒樂那酒糟鼻子紅得像顆軟熟透了的櫻桃，就這麼兩口酒，他似乎軟得像牛皮糖，望著李慕凡苦著臉道：﹁客官，你是個好人，你行行好，讓我都喝了吧。﹂

　　李慕凡眉鋒微皺，心想：﹁這﹃紅鼻禿鷹﹄未免太那個了些，﹂

　　但轉念一想，這不正是自己希望的麼？

　　當即他沉吟了一下，道：﹁掌櫃的，酒讓你都喝了，並不是不可以……﹂

　　常醒樂兩眼一睜，忙道：﹁我就知道客官是個好人，謝謝客官，謝謝……﹂

　　李慕凡微一搖頭，道：﹁只是，掌櫃的，我有個條件，希望你能幫我個忙……﹂

　　常醒樂一拍胸脯，道：﹁沒問題，大大的事包括在我身上，咱們是一見如故，我要好好交交你這個夠意思的朋友你說吧。﹂

　　李慕凡道：﹁我先謝謝，只是恐怕不容易，會讓掌櫃的你為難……﹂

　　常醒樂把胸脯拍得砰然直響，道：﹁沒有的話！我不說了麼，天下的事包在我身上，你說吧，老弟臺，你只管說，我一定給你辦到就是。﹂

　　李慕凡微微一笑，道：﹁是這樣的，貴東家那位少爺，兩天之後不是要娶親麼？﹂

　　常醒樂兩眼一睜，道：﹁這……這你怎麼知道？誰說的。﹂

　　李慕凡笑道：﹁掌櫃的敢情是喝多了，喜事還能瞞人？﹂

　　常醒樂呆了一呆一點頭，道：﹁對，喜事用不著瞞人，不錯，老弟臺，是有這回事。﹂

　　李慕凡道：﹁貴東家是一方豪富，聽說他只有這麼一個兒子，這場婚事自然是要大大鋪張一番，那熱鬧與盛況可想而知，我想看看熱鬧，飽飽眼福，可是我跟貴東家一非親，二非故，進不去，所以我想請掌櫃的你幫個忙！﹂

　　常醒樂道：﹁這……這個忙我恐怕幫不上。﹂

　　李慕凡道：﹁那也沒關係，我不勉強，只是，掌櫃的，這酒……﹂

　　常醒樂把胡蘆往懷裏一放，忙道：﹁老弟臺，你要我怎麼幫你的忙？﹂

　　李慕凡笑道：﹁我就知道掌櫃的是位熱心好人，一定肯幫我這個忙，像掌櫃的這等身分，只要點了頭，那帶個把人進去，該是易如反掌吹灰！﹂

　　常醒樂道：﹁可是，你要我怎麼個幫法？﹂

　　李慕凡道：﹁掌櫃的明天一大早不是要事著寶號的伙計們到貴東家去麼？到時候多報一個人不就行了？﹂

　　常醒樂道：﹁這……這你也知道……﹂

　　李慕凡道：﹁我是聽人說的，常櫃的，我只想看看熱鬧，飽飽眼福，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排場，掌櫃的你……﹂

　　常醒樂道：﹁老弟臺，你不是去鬧事的？﹂

　　李慕凡道：﹁掌櫃的真是，奈何這般多疑，憑我手臂如雞的讀書人，憑什麼鬧事，我也得敢呀！假如我是存心鬧事的，我還會讓掌櫃的你帶我進去麼？﹂

　　掌醒樂道：﹁一句話，老弟臺，只要你不是來鬧事的，我就答應幫你這個忙，明天你早點起，我給你想辦法讓你進去。﹂

　　李慕凡心中一陣狂姚，忙道：﹁謝謝掌櫃的，謝謝掌櫃的，咱們就這麼說定了，明天要起早，我要早歇息，掌櫃的，你自己在這兒喝吧，連酒葫蘆我也奉送了，失陪了。﹂

　　站起來往後院行去。

　　常醒樂沒說話，因為葫蘆口已經堵上了他的嘴。

　　正愁沒辦法，得來全不費工夫，李慕凡滿心欣喜地回到了自己的上房裏，他和衣剛躺下，門口步履響動，來了那年輕伙計，他探了探頭，道：﹁客官，睡了麼？﹂

　　李慕凡坐了起來，道：﹁還沒有，小二哥，快請進來，快請進來。﹂

　　年輕伙計滿臉堆笑地行了進來，近前問道：﹁怎麼樣，客官，事成了麼？﹂

　　李慕凡笑道：﹁成了，全虧小二哥，我要好好謝謝你……﹂

　　年輕伙計忙搖手說道：﹁不忙，不忙，客官，等你看過熱鬧，飽過眼福後再謝我也不算遲，客官，怎麼那麼容易就成了，你那來的陳年好酒，又怎麼讓他喝你的酒的？﹂

　　李慕凡喜悅之情四溢地把經過了說了一遍，不過，他把那位大和尚說成一個山西佬，跟告訴常醒樂的一樣。

　　聽畢年輕伙計拍手笑道：﹁客官真是好運道，真是好運道，要沒有這葫蘆陳年汾酒，絕對引不了他，客官你也休想進巴家看熱鬧，飽眼福了，看來客官是該看看這場熱鬧……﹂

　　李慕凡道：﹁還不是全仗小二哥的好主意。﹂

　　年輕伙計道：﹁主意雖是我出的，但客官若是運道不夠好，沒碰到這麼一位山西佬，仍是進不了巴家。﹂

　　李慕凡道：﹁小二哥謙虛了，無論怎麼說，我都會好好謝你一番。﹂

　　年輕伙計搖頭說道：﹁那不急，我不說了麼？等客官看過熱鬧、飽過眼福後再謝我也不遲，客官，如今還有一件事你要注意。﹂

　　李慕凡道：﹁小二哥，什麼事要我注意？﹂

　　年輕伙計道：﹁不知道客官有沒有想過，我們掌櫃的喝酒時好說話，一旦把酒喝完了，會不會是別一副面孔？﹂

　　李慕凡呆了一呆，道：﹁小二哥，這我倒沒想過。﹂

　　李慕凡被眉說道：﹁怕只怕到時他把我抖出去……﹂

　　年輕伙計道：﹁所以我說客官要千萬留神。﹂

　　年輕伙計道：﹁怕的也就是這個，現在他是在喝酒，絕不會留意許多，而明早要走的時候，只怕他會來個翻臉不認人。﹂

　　李慕凡道：﹁那只有等到時候再說了。﹂

　　年輕伙計道：﹁話是不錯，客官，我們掌櫃的，一旦翻了臉，可是六親不認的，他不帶你倒還好，萬一對你有點……﹂

　　李慕凡道：﹁那我只好自認倒霉了。﹂

　　年輕伙計道：﹁到時候多小心，客官，一有不對最好趕快跑。﹂

　　李慕凡苦笑說道：﹁到那時候我還跑得了麼？﹂

　　年輕伙計呆了一呆，搖頭說道：﹁也許我想得太多，掌櫃的他該不會，我想他明早不高興或許會，至於他拿你怎麼樣，應該不會……﹂

　　李慕凡：﹁小二哥，但願如此了！﹂

　　年輕伙計沉吟了一下，道：﹁天不早了，客官歇息吧，明天一早我來叫你。﹂

　　說完了話，他轉身出門而去。

　　李慕凡在房裏連忙稱謝。

　　伙計走了，李慕凡又和衣躺在了床上……

　　他睡了，放心地睡了，當然，他仍保持著過人的警覺。

第三十二章

　　他住在這兒，是夠安全的，可笑那些巴家的人仍在各處等著李慕凡的到來。

　　不知睡了多久，李慕凡突然自睡夢中驚醒，睜眼一看，窗子上仍是漆黑一片，天還沒亮。再凝神一聽，遠近好多步履聲，雖然很雜亂，但是都很輕捷，他挺身坐了起來。

　　剛坐起，一陣輕快的步履聲由遠而近，一直到了他的房門口，隨聽門上向起了幾聲剝落：﹁客官，客官……﹂

　　李慕凡忙道：﹁是小二哥麼？﹂

　　只聽年輕伙計在門外道：﹁客官醒了，請開開門，我送東西來了，要走了。﹂

　　李慕凡忙下地開了門，年輕伙計穿著一身黑衣，臉上堆著笑，雙手還抱著一疊衣裳走了進來。

　　李慕凡愕然說道：﹁小二哥，這是……﹂

　　年輕伙計道：﹁伙計的衣裳呀，像你這身怎麼行，那能瞞過把門的，我給你找了一套，快試試，不知合不合身？﹂

　　李慕凡忙向小二哥道：﹁小二哥，你真熱心，真謝謝你了。﹂

　　接過來就換，邊換邊道：﹁小二哥，天還沒亮嘛，怎麼這麼早？﹂

　　年輕伙計道：﹁才四更，別看現在還滿天星，等走到頭天就大亮了！﹂

　　李慕凡道：﹁怎麼，這段路很遠？﹂

　　年輕伙計道：﹁近還用這麼早動身，你知道我的東家住在那兒，在大巴山裏。﹂

　　李慕凡故作一怔，道：﹁怎麼，在大巴山裏？﹂

　　年輕伙計笑道：﹁可不是麼，你以為在城裏……﹂目光一凝，道：﹁糟了，你個子高，這身衣服小了。﹂

　　不錯，是小了些，但還能湊合。

　　李慕凡搖頭笑道：﹁沒關係，小二哥，勉強穿得，又不是為我訂做的，那會那麼合身？﹂

　　年輕伙計點了點頭，道，﹁我看客官也別洗臉了，快走吧，大夥兒都到前面去了，可小心點，我看掌櫃的臉色不大好看。﹂

　　李慕凡一點頭，道：﹁謝謝你，小二哥，我省的。﹂

　　跟在年輕伙計之後行了出去。

　　到了櫃檯處，只見店面裏黑壓壓的，櫃檯上只點著盞油燈，光線很暗，常醒樂穿一身全新行頭，長袍外面還罩著一件黑馬褂，的確，他寒著一張臉，這時候冷峻目光四下一掃，道，﹁都到齊了麼？﹂

　　只聽伙計們異口同聲說道：﹁都到齊了。﹂

　　常醒樂道：﹁那麼咱們走，柳明帶頭。﹂

　　有人答應了一聲，幾十個伙計魚貫地行了出去！

　　李慕凡走在最後，他剛出門，常醒樂一把揪住了他：﹁你站住。﹂

　　李慕凡忙道：﹁掌櫃的有什麼指教？﹂

　　常醒樂冷冷說道：﹁拿人家的手軟，吃人家的嘴軟，我明白我上了你的當，可是我話已經出口，不願意失信，現在我告訴你，我隨派有專人監視你，假如你敢有一點異動，我剝了你的皮。﹂

　　李慕凡道：﹁掌櫃的，你這是什麼話，不，我承認引你上了當，可是我是真心看熱鬧，飽眼福的，你可別……﹂

　　常醒樂冷冷一笑，道：﹁我只是讓你知道一下利害，你既然是真心看熱鬧，飽眼福的，那是最好不過，聽著，為了你我留下了一個伙計，不管你姓什麼，叫什麼，從現在起你叫劉福，知道了麼？﹂

　　李慕凡道：﹁謝謝你，掌櫃的，我知道了，劉福。﹂

　　常醒樂神情一鬆，道：﹁往南走，趕上去吧。﹂

　　李慕凡快步出了門，大街上空蕩蕩，可是還有個人影，他看得清楚，就是那年輕伙計。

　　他可真熱心，真幫忙，一見李慕凡出來，忙一招手，轉身拐進了另一條街，顯然，他是怕李慕凡找不到﹁隊伍﹂。

　　李慕凡對這人大有好感，快步趕了過去。

　　沒一會兒，他趕上了，幾十個伙計有點像卸枚疾走，但聽步履聲沙沙，聽不到別的聲息。

　　年輕伙計靠近他身邊低低問道：﹁客官，他說些什麼？﹂

　　李慕凡低低對他說了一遍。

　　聽畢，他吁了口氣，拍了拍李慕凡，道：﹁恭喜你，客官，沒事了。﹂

　　李慕凡道：﹁小二哥，你真是個熱心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年輕伙計咧嘴一笑，那口牙好白，他道：﹁等看過熱鬧，飽過眼福再說這話不遲！﹂

　　李慕凡道：﹁相識一日夜，我還沒有請教……﹂

　　年輕伙計道：﹁別跟我客氣，請教我不敢當，也從沒有人對我說過這兩個字，我姓李，名字還不算太俗，叫玉麒。﹂

　　李慕凡一聽他姓李，想說跟他是同宗，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微微一笑，道：﹁好名字，名如其人……﹂

　　年輕伙計李玉麒道：﹁客官，你呢？﹂

　　李慕凡道：﹁我？我姓唐……﹂

　　﹁唐？﹂李玉麒笑了笑道：﹁大唐天子也姓李，我跟客官算得上是一家。﹂

　　李慕凡心裏一跳，道：﹁是的，兄弟，算得上是一家！﹂

　　李玉麒眨了眨眼道：﹁客官的大名是……﹂

　　李慕凡道：﹁唐玉書。﹂

　　李玉麒道：﹁好，這名字比我的好，的確是個讀書人，連名字都帶個書字。﹂

　　李慕凡笑了。

　　他跟年輕伙計李玉麒就這麼談著，跟在幾十名伙計之後，翻山越嶺爬上了大巴山。

　　天亮了，遠近幾處山頭都已經被陽光照射到了。

　　走著，走著，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來，李慕凡道：﹁怎麼回事，不走了？﹂

　　李玉麒道：﹁到了，還走什麼，你往前看看？﹂

　　李慕凡如言抬眼向前望去，只見眼前是一個狹窄的谷口，谷口兩邊峭壁如削，其勢奇陡。

　　峭壁下，兩邊各站著一個腰佩長劍的中年黑衣漢子，那一路未見的﹁紅鼻禿鷹﹂常醒樂，如今卻跟兩個中年黑衣漢子站在一處，敢情他是走另一條路先到了。

　　這時候，常醒樂揮手叫道：﹁一個一個地報名往裏進！﹂

　　有了他這句話，前面的伙計報了名，一個一個地進入了那狹窄僅能容兩個人並肩進出的谷口。

　　幾十個人很快，李玉麒過去之後就是李慕凡，他揚聲一句：﹁劉福﹂，跟在李玉麒之後進了谷口！

　　那兩個黑衣漢子每人手上寫著一本簿冊，一直低著頭在上面書寫，連頭也沒抬一下。

　　李慕凡算是順利地過了頭一關，進入谷口後，他抬眼打量四周，只見眼前是一大片谷地，大小足有百畝，四周奇峰插天，險勢天生。

　　在百丈谷地上，坐落著一大片房子，有樓，有平房，仔細算算總有好幾百間。

　　在這片房子的四周，另有一圈木柵牆，高有兩三丈，柵門口另站著四名懷抱鬼頭刀的黑衣壯漢。

　　他正打量間，李玉麒靠了過來，低低說道：﹁客官，這就是巴家，你看看，怎麼樣？﹂

　　李慕凡點頭說道：﹁的確是一方豪富，只是，李兄弟，這兒那來這麼多江湖人哪！﹂

　　李玉麒笑了笑道：﹁我不跟你說過麼？護院。﹂

　　李慕凡﹁哦﹂地一聲點頭說道：﹁原來是護院……﹂

　　只見常醒樂大步往木柵門走去，一邊走，一邊揮手叫道：﹁過來，過來，都跟我來。﹂

　　於是，幾十名伙計跟著他走了過去。

　　進了木柵門，眼前是一大片平坦的廣場，廣場上放著好幾排兵器架，大十八般兵器，小十八般利刃，應有盡有，樣樣俱全。

　　廣場中央，負手站著個身穿紫緞長袍，外罩圍花馬褂，唇上留著小鬍子，長眉細目的矮胖漢子，他瞇著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直向幾十個伙計裏瞧。

　　只見常醒樂快步走了過去，進前恭謹地一躬身，道：﹁總座早。﹂

　　矮胖子小鬍子微微點了點頭，嗯了兩聲，道：﹁常老弟，辛苦了，都來了。﹂

　　常醒樂道：﹁是的，總座請點點看。﹂

　　矮胖子鬍子一擺手，道：﹁不用了，常老弟親自帶來的還會有錯，給他們分配分配吧。﹂

　　常醒樂應聲走了過來。

　　李玉麒這時低低說道：﹁這是巴家的總管，裏外大小事都歸他管，裏裏外外的下人了也都聽他的。﹂

　　李慕凡道：﹁怪不得那麼神氣，一個總管穿得那麼闊綽、講究，貴東家的衣食就可想而知了。﹂

　　只聽常醒樂道：﹁十個一隊，十個一隊，快給我排好。﹂

　　眾伙計應聲而動，李玉麒跟李慕凡排在了一隊。

　　常醒樂那裏吩咐上了，打掃的打掃，刷洗的刷洗，都是些吃力的粗活，真力氣的笨重差事。

　　李慕凡跟李玉麒這一隊，被分派到廚房裏。

　　分派好後，不知由何處走來了幾個挎刀黑衣漢子各帶一隊地走開了，一名黑衣漢子帶著李慕凡這一隊十個人往裏行去。

　　沒往裏走不知道，越往裏走越能發現這巴家是如何之大，如何之富有。

　　行走間，只見到處都是三五成群的挎刀黑衣漢子，一個個身軀精壯，滿臉彪悍之色。

　　可就沒見著巴家的女眷，也沒有看見﹁七狼﹂、﹁八虎﹂、﹁九龍﹂等人。

　　行走間，一個瘦高中年漢子迎面走來，擦身而過，李慕凡連忙低下了頭，那是﹁竇家寨﹂的竇沖。

　　竇沖沒留意他，就是留意也不一定能看出是他。

　　穿過了一片花園，進入了一個院子，這就是廚房所在了，廚房站了大半個院子，可見廚房有多麼大了。

　　空地上，一簍簍的全是菜，雞鴨魚肉，應有盡有，想是明天喜禮用的。

　　黑衣漢子交代過後走了，那矮矮胖胖、滿身是油的廚師，立即吩咐洗茶的洗菜，洗碗盤的洗碗盤。

　　沒奈何，李慕凡只有跟著大夥兒一起幹。

　　李玉麒跟他蹲在一隻盛滿水的大木盆旁，一邊洗碗盤，一邊低低笑道：﹁客官，以往幹過這個麼？﹂

　　李慕凡聳肩道：﹁頭一遭！﹂

　　﹁沒辦法。﹂李玉麒道：﹁想看熱鬧、飽眼福，就得也受點累，你不像我，這種活兒我是做慣了的，你就應應故事，讓我來洗吧。﹂

　　李慕凡剛要說話，只覺香風襲人，院子裏走進一位十七八的美姑娘，她問著這一群瞥了一眼，然後站在院子裏脆聲叫道：﹁早飯好了沒有，姑娘都起來了。﹂

　　敢情這是位婢女，俏丫頭人比花嬌，寄身在這種人家，怎麼不令人扼腕，她一邊說話，一邊拿眼角瞄李玉麒。

　　李慕凡低低說道：﹁瞧見了麼，兄弟，她在看你呢。﹂

　　李玉麒臉一紅，硬沒敢抬頭，道：﹁老兄別開玩笑了，敢情你這讀書人也不老實，別忘了，我只是個客棧裏的小伙計。﹂

　　李慕凡道：﹁這有什麼關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誰是天生的將相，誰是天生的伙計，昔日王三奶她硬嫁花郎，以我看這位姑娘有眼光……﹂

　　李玉麒的臉好紅，他剛要說話，只聽那姑娘道：﹁喂，你過來一下，喂，你……﹂

　　她是向李玉麒招手，李玉麒低著頭沒瞧見，李慕凡忙碰了他一下，道：﹁兄弟，瞧，不是麼，繡球拋給你了，叫你呢，快答應。﹂

　　李玉麒一抬頭道：﹁別開玩笑了，要讓東家知道……﹂

　　﹁對了，就是你，過來一下。﹂

　　李玉麒自己也看見了，可不是麼，人家正向他招手呢。

　　他怔了一怔，道：﹁怎麼真是……﹂

　　李慕凡笑道：﹁沒錯吧，還不快去。﹂

　　李玉麒抹了抹手上的水站了起來，道：﹁姑娘有什麼事？﹂

　　俏丫頭的臉有點紅，含笑招手，道：﹁過來呀，過來替我把飯送進去。﹂

　　這差事好，李慕凡心裏一跳，巴不得她是點手叫他，可是人家明明叫的是李玉麒。

　　姑娘家勢利眼，李玉麒年輕，小伙子黑是黑了些，可挺壯、挺俊，她就沒有看見李慕凡的真面目。

　　李玉麒遲疑了一下，走了過去，道：﹁姑娘，我怕一個人端不了，我找個人幫忙好麼？﹂

　　俏丫頭道：﹁就那麼……好吧，要快點。﹂

　　李玉麒忙回身招手，道：﹁劉福哥，過來幫忙。﹂

　　李慕凡一怔，怎麼這麼巧，他想什麼，李玉麒就做為他什麼，這也未免太巧了。

　　李慕凡忙走了過去，李玉麒端著一個大木盒，他則提著兩隻銀盒跟在悄丫頭之後出了院子。

　　俏丫頭走路風擺柳，腰肢擰得很厲害，李玉麒他就不敢看。

　　出院門拐向東，走沒多遠踏上一道長廊，俏丫頭在一間緊閉著門的屋前停了步，回眸一笑，秋波送向李玉麒，然後她舉手拍子門，脆聲說道：﹁姑娘，婢子送飯來了。﹂

　　只聽裏面傳出個甜美面冰冷的話聲：﹁我不吃，你拿走吧。﹂

　　入耳這話聲，李慕凡心裏猛地一跳，差點沒鬆手，天，這不是竇玉娟的聲音麼？

　　原來她在這兒，要不是李玉麒……

　　門開了，開門不是竇玉娟，而是個既胖又壯的中年鬼婦人，李慕凡一眼便看出這中年鬼婦人有一身不俗的武學。

　　她一見李慕凡兩人一怔問道：﹁玉姑娘，這兩個是……﹂

　　俏丫頭道：﹁廚房裏的，我一個人拿不了，所以叫他兩個幫忙送來……﹂回眸一瞟，道：﹁來，來，跟我進來。﹂

　　她帶著李慕凡兩人行了進去。

　　進了屋，李慕凡禁不住一陣失望，心裏好不焦急，他沒能看見竇玉娟，這屋裏另有一小間垂著簾，竇玉娟想必在那一小間裏，近在咫尺卻難說句話。

　　這時候，俏丫頭說話：﹁來、交給我吧。﹂

　　她先從李玉麒手裏接過木盒，送過深深一瞥。李玉麒垂著目光沒敢看，俏丫頭轉身走向了那一間。趁那垂簾掀起了，一剎那，李慕凡忙往裏看，他心一陣跳動，他看見了，竇玉娟擁被坐在床上，兩眼紅腫，神情好憔悴，可惜她這時候閉著眼。

　　李慕凡靈機一動，忙道：﹁姑娘，還有這……﹂

　　他故意提高了話聲，這一著果然有效，俏丫頭在裏面剛答一句：﹁等一下，我馬上來拿。﹂

　　竇玉娟馬上接了口：﹁這是誰？﹂

　　只聽俏丫頭道：﹁回姑娘，是由山下客棧裏調來打雜的，婢子一個人拿不了，所以請他幫忙把飯送過來。﹂

　　竇玉娟﹁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轉眼間垂簾掀動，俏丫頭出來了。

　　李慕凡忙再看，這回他碰上的是竇玉娟的一雙目光，門簾垂下了，房裏竇玉娟卻急急說道：﹁小玉別往拿了，我到外面吃去。﹂

　　俏丫頭微微一愕，隨即答應了一聲，向李慕凡道：﹁把你手裏的放到几上去，你兩個走吧。﹂

　　李慕凡心裏一陣狂跳，故意慢吞吞地走過去，把手裏的東西放在了几上，當他放東西，轉身要往外走的時候，垂簾掀起，竇玉娟出來了，第一眼她便望向李慕凡。

　　別的不說，至少李慕凡那雙目光，對她來說，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她有著一剎那的驚喜，聲音微帶顫抖地說道：﹁你是山下客棧裏的伙計？﹂

　　李慕凡強忍激動，深深一瞥，然後說道：﹁是的，姑娘。﹂

　　竇玉娟美目中有了淚光，道：﹁謝謝你了。﹂

　　李慕凡道：﹁姑娘，我不敢當。﹂

　　竇玉娟道：﹁沒事了，你忙廚房裏的去吧。﹂

　　李慕凡應聲施了一禮。向外行去。

　　這時，竇玉娟道：﹁小玉，西院嚴姑娘的早飯送了沒有。﹂

　　李慕凡自然知道這是告訴他嚴玉華在西院。

　　俏丫頭道：﹁回姑娘，大概送去了，待會兒婢子問問看。﹂

　　李慕凡跟李玉麒回到了廚房，一邊洗碗盤一邊說笑，一天下來倒也不覺得累。

　　入夜，他們被編在一個偏院的大房子裏，幾十個人睡在一起，擠是夠擠的，味兒也夠足的。

　　他倆不累別人累，一躺下了，沒一會兒就聽得鼾聲此起彼落，像一群蛤蟆，好不熱鬧。

　　李玉麒在他旁邊，為了使李玉麒早睡著，他閉著眼不說話，好不容易李玉麒睡著了。

　　他在李玉麒睡穴上按了一指，為的是怕李玉麒醒來時打不著他，然後，他輕輕地下了地，捷如狸貓般撲了出去。

　　他很容易地倒了竇玉娟所住的那間屋後，他明白，要想見竇玉娟，非得先制住那中年鬼婦人不可。

　　由窗戶往裏看，外面那間黑黑的，裏面那一小間還透著燈光，顯然竇玉娟還沒有睡，但卻看不見那中年鬼婦人在那裏，難道說她在那一小間裏。

　　李慕凡明白，這扇窗戶動不得，一動就會驚動那中年鬼婦人，可是窗戶不能動，門又是栓著的，他怎麼進去？

　　他不禁暗暗作了難，想了半天，他無計可施，而就在這時候，前面響起個低沉話聲：﹁三姑睡了麼？﹂

　　只聽房裏響起個沙啞話聲：﹁還沒有，誰呀？﹂

　　那人道：﹁我，老主人要你去一趟。﹂

　　房裏那沙啞話聲應了一聲，李慕凡由窗戶縫看的清楚，中年鬼婦人從那一小間裏走了出來，關門逕自走了。

　　這真是天助李慕凡，李慕凡心裏砰然直跳，輕輕地撬開窗戶閃身翻了進去。

　　門簾突然一掀，那一小間房門口站著竇玉娟，她只怔了一怔，然後飛一般地撲了過來。

　　她撲進李慕凡的懷裏，哭了：﹁慕凡，你終於來了，我你等的好苦，你要再不來，明天我就要……﹂

　　李慕凡沒有躲，低低說道：﹁玉娟，別哭，時間不多，讓咱們趕快談談。﹂

　　竇玉娟忍淚點了點頭，偎在李慕凡懷裏道：﹁你看見華姐留給你的那封信了，你是什麼時候……﹂

　　李慕凡匆慌地把經過概述了一遍。

　　聽畢，竇玉娟抬著淚眼道：﹁怪不得，他們都說你趕不到，還好，要是到了明天再等不著你人，白天你走沒多久，巴天佑就來了，他說他一切準備好了，就等著明晚成親了，真要那樣，那我只有一死保全我的……﹂

　　李慕凡道：﹁玉娟，為我，你受了不少委曲。﹂

　　竇玉娟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如今怎麼辦，咱們不是不馬上走。﹂

　　李慕凡道：﹁玉娟，走總是要走的，你知道，還有玉華跟孩子。﹂

　　竇玉娟道：﹁白天我告訴你的，華姐在西院，孩子不知道在那兒。﹂

　　李慕凡道：﹁怎麼？孩子沒跟玉華在一起。﹂

　　竇玉娟道：﹁你想他們會讓華姐跟孩子在一起麼？﹂

　　李慕凡還待再說，驀地一個低沉話聲傳了進來：﹁有話離開這兒再說，我好不容易引開沈三姑，並不是讓二位此情話綿綿的，快走吧，由此翻後山東行三里，那兒有兩個人在等二位，快。﹂

　　李慕凡心頭猛震，忙道：﹁閣下是……﹂

　　那低沉話聲道：﹁沈三姑轉眼即回，還不快走，記住，你回來，助我一臂之力，明天熱鬧熱鬧。﹂

　　李慕凡沒再多說，抱起竇玉娟穿窗而去。

　　他如那人之言，一路毫無風吹草動地翻後山直往東奔。

　　奔馳間，竇玉娟道：﹁慕凡，這人是誰？﹂

　　李慕凡搖頭說道：﹁話聲很陌生，我一直在想，但想不出是誰，你知道，玉娟，我幾乎沒有一個朋友。﹂

　　竇玉娟訝然說道：﹁哪……這會是誰？﹂

　　李慕凡道：﹁我要知道不就好了。﹂

　　竇玉娟道：﹁這人大概跟你不一樣，不是喬妝改扮混時來的，那麼他能毫不驚動人的進出巴家，一身功力可想而知。﹂

　　李慕凡心裏猛然一跳，道：﹁難不成會是他……﹂

　　竇玉娟忙問是誰。

　　李慕凡遂把那位神而奇的和尚說了一遍。

　　聽畢，竇玉娟低聲叫道：﹁慕凡，是他，一定是他……﹂

　　李慕凡道：﹁他或許會幫我救人，可是他叫我還回去，明天助他一臂之力熱鬧熱鬧，這口氣就不像是他了。﹂

　　竇玉娟道：﹁為什麼？﹂

　　李慕凡道：﹁他是個不問世事的得道高僧，佛門弟子出家人是盡量避免殺戮的，何況他跟巴家也無怨無仇。﹂

　　竇玉娟道：﹁那……你的意思是說不是他？﹂

　　李慕凡搖頭苦笑，道：﹁誰知道……﹂

　　竇玉娟道：﹁慕凡，他說有兩個人在東三里處等咱們，那是誰？﹂

　　李慕凡道：﹁我也不知道，快到了，到了就知道了，反正是友非敵，你在那兒等我，我折回去救玉華找孩子去。﹂

　　竇玉娟突然叫道：﹁哎呀，慕凡，快把我放下來，待會兒讓人瞧見……﹂

　　李慕凡連忙停步把竇玉娟放了下來，竇玉娟的那張嬌靨已然紅似八月丹楓。

　　李慕凡這時候沒有心情多想，低低一句：﹁玉娟，快走吧。﹂

　　竇玉娟微微點了點頭，跟在李慕凡身側向東馳去。

　　沒走多遠，李慕凡問道：﹁玉娟，竇家寨的人都有誰在這兒？﹂

　　竇玉娟道：﹁除了我兩個哥哥跟那些下人外，沒別人。﹂

　　李慕凡道：﹁﹃七狼﹄、﹃八虎﹄、﹃九龍﹄也都在這兒？﹂

　　竇玉娟點了點頭，道：﹁是巴天佑邀他們來的，都住在客房裏。﹂

　　李慕凡道：﹁我到現在也想不出他是怎麼知道……﹂

　　竇玉娟道：﹁他對我說了，我在京裏碰見你的時候，不是在那小胡同裏麼？當時他在一邊兒躲著。﹂

　　李慕凡點頭說道：﹁原來是那時候……﹂

　　竇玉娟遲疑著說道：﹁慕凡，我求你一件事……﹂

　　李慕凡道：﹁跟我還客氣，說吧！只要我做得到……﹂

　　竇玉娟道：﹁關於我兩個哥哥……你知道，無論怎麼說，他倆跟我一母同胞，手足之情我不能不顧……﹂

　　李慕凡點頭說道：﹁我明白了，玉娟，我怎麼能對他倆下手，你放心好了，充其量我把他倆折辱一頓，然後放他倆回﹃竇家寨﹄，只是……我怕他倆不會放過我。﹂

　　竇玉娟悲戚地一嘆說道：﹁你是我的……他倆又是我的哥哥，我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真難為死人了……﹂

　　李慕凡淡淡說道：﹁容易，玉娟，我只有委曲我自己，多少年來，我受的委曲多了，並不在乎多受一點……﹂

　　竇玉娟低低說道：﹁慕凡，對你，我有一份歉疚與不安……﹂

　　李慕凡道：﹁玉娟，別這麼說，這話該我說，為我，你離開了你的家……﹂

　　竇玉娟低下了頭，道：﹁我只有這麼一條路可走……﹂

　　李慕凡嘆了口氣，道：﹁這是何苦……﹂

　　驀地一聲甜美嬌呼傳了過來：﹁李大俠……﹂

　　李慕凡聞聲一震停步，忙抬眼望去，他心頭剛又是一震，身邊竇玉娟已脫口喜呼：﹁華姐……﹂

　　凌波飛燕一般地撲了過去。

　　可不是麼，十幾丈外一片樹林前正站著嚴玉華，她懷裏，還抱著李慕凡的愛子。

　　定過神來，李慕凡騰身掠了過去。

　　嚴玉華神情有點激動，美目深注，含笑說道：﹁幸不負重任，否則我只有自絕一途了。﹂

　　把熟睡中的孩子遞了過來。

　　李慕凡忙伸手接過，只覺熱淚往外一湧，他忍不住想掉淚，歉疚而不安地勉強一笑，道：﹁嚴姑娘，我只有感激，為我父子，使嚴姑娘陷進虎口，幾乎……嚴姑娘吃的苦，受的累夠多了。﹂

　　嚴玉華含笑說道：﹁李大俠也想學劉玄德之封趙子龍？﹂

　　李慕凡倏然失笑，旋即笑容一斂，道：﹁幸嚴姑娘無恙，否則李慕凡就是萬死也不足……﹂

　　嚴玉華嗔怪地望了他一眼，道：﹁彼此不算外人，幹什麼這麼客氣，你真要感激我，並不是這幾句話就能算完的。﹂

　　李慕凡赧然一笑，道：﹁我知道，嚴姑娘，我會……﹂

　　嚴玉華微一搖頭，道：﹁別說這些了，你還是趕快折回去吧，自我跟孩子到這兒來的那個人，臨走時候要我轉告你，要你送玉娟妹妹到這兒之後趕快回去，以免被巴家的人發覺……﹂

　　竇玉娟忙道：﹁對了，華姐，那人是誰呀……﹂

　　嚴玉華搖頭道：﹁不知道，他黑衣蒙面，不過他年紀不會太。﹂

　　竇玉娟忙道：﹁華姐，怎知道他年紀……﹂

　　嚴玉華微微一笑，道：﹁聽話聲還聽不出麼？﹂

　　竇玉娟轉望李慕凡，道：﹁慕凡，那位大和尚多大年紀了？﹂

　　李慕凡道：﹁比我只大不小。﹂

　　竇玉娟眉頭一皺，道：﹁這麼說來不是他……﹂

　　李慕凡道：﹁該不是。﹂

　　竇玉娟詫聲說道：﹁那會是誰……﹂

　　李慕凡道：﹁誰知道。﹂

　　嚴玉華訝然說道：﹁你倆在說誰呀？那位大和尚呀？﹂

　　李慕凡遂把﹁五臺﹂事又向她說了一遍。

　　聽畢，嚴玉華低低叫道：﹁原來是當年……不是，不是他，這人年紀沒那麼大，他也絕不會是個和尚，我剛睡下他就來了，懷裏還抱著孩子，要我快走，到這兒來等你倆，他把我送到了這，只說了一句話就折了回去，他的所學恐怕不比你差到那兒。﹂

　　李慕凡皺眉說道：﹁這會是誰……﹂

　　嚴玉華道：﹁難道你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李慕凡苦笑搖頭，沒有說話。

　　嚴玉華道：﹁別管這些啦，你快折回去吧，人家幫了咱們，咱要是誤了人家的事，可不好意思。﹂

　　李慕凡點了點頭，望了懷裏熟睡中的孩子一眼，有點不捨地把孩子遞向了嚴玉華。

　　嚴玉華接了過來，道：﹁你走吧，我跟玉娟妹妹就在這兒等你。﹂

　　李慕凡道：﹁嚴姑娘，孩子還要麻煩你……﹂

　　嚴玉華道：﹁我給你帶孩了又不是一天了，別說了，你快走吧！﹂

　　李慕凡沒再多說，向竇玉娟打了個招呼。轉身騰射而去，三里路放在李慕凡腳下，那只不過轉眼工夫。

　　他由後山原路回到了巴家，巴家靜悄悄的，沒有動靜，神不知，鬼不覺，進了伙計們睡的那間屋，李玉麒睡得香甜，連翻個身都沒翻，當然，那是因為他被李慕凡制住了穴道。

　　李慕凡輕輕地在他身邊躺下，輕輕地解開了他的穴道，然後閉上了眼，他在想，想明天，想嚴玉華跟竇玉娟……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又過了不知多久，他被人推醒了，睜眼一看，李玉麒含笑坐在他身邊，一見他醒了，立即說道：﹁天已經亮了，咱們沒有睡舒服覺的命，快起來吧！﹂

　　李慕凡翻身坐了起來，一看伙計們，十有八九都起來了，他望向李玉麒，問道：﹁兄弟，你起來多久了？﹂

　　李玉麒道：﹁我？也剛起，不過我已經洗過臉了！﹂

　　李慕凡赧然一笑，道：﹁那起來該有一會兒了，我比不上你，經不起累。﹂

　　李玉麒道：﹁看你睡得很沉，也很香甜，就像大半夜沒睡覺似的，本不忍叫醒你，可是又怕你起晚了倒霉……﹂

　　李慕凡含笑說道：﹁謝謝你了，兄弟。﹂

　　李玉麒道：﹁下地吧，跟我走，我帶你洗臉去。﹂

　　李慕凡穿鞋下了地，跟著李玉麒行了出去，院子裏有個大水池，他旁放著十幾個臉盆，伙計們都在那兒打水洗臉，李慕凡也拿了個臉盆打了一盆水洗上了。

　　剛洗罷臉，只聽身後有人說道：﹁掌櫃的早。﹂

　　李慕凡轉身一看，只見常醒樂走了近來。一大早臉色就陰沉沉的。而且一張臉拉得老長，不知道他碰上了什麼不愉快的事了。

　　李慕凡跟著大夥兒哈腰施禮，也說了聲：﹁掌櫃的早。﹂

　　常醒樂微微地點著頭，一路﹁嗯﹂﹁嗯﹂的走了過來，近前，往李慕凡眼前一站，冷漠地道：﹁怎麼樣，還習慣麼？累不累？﹂

　　李慕凡含笑說道：﹁多謝掌櫃的。還好，累是難免累一點，可是一想起今天有熱鬧好看，也就……﹂

　　常醒樂唇邊浮起了一絲令人難以意會的冷漠笑意，道：﹁說得是，有熱鬧看還怕什麼累？那就好，你跟我過來一下，有幾件事我要交代你一下。﹂

　　說完了話，他背著手轉身走了。

　　李慕凡遲疑了一下，舉步跟了上去。

　　李玉麒也想去，可是他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李慕凡跟在常醒樂後面出門左拐，這時候還早，一眼看過去，到得都是空蕩蕩的不見人。

　　拐了兩個彎後，常醒樂走進了兩扇窄門裏，李慕凡沒猶豫地跟了進去，進去後一看，只見這是個堆積雜物的小院子，院子一角堆放著雜物，其他的地方全是高可沒足的雜草。

　　常醒樂怎麼把他帶到這兒來呢？幹什麼？

　　心念正在轉動，只聽常醒樂道：﹁把門關上，拴好。﹂

　　李慕凡應了一聲，關了門，上了控，這時候，常醒樂緩緩轉過了身，冷峻目光望了他一眼，道：﹁我一直沒有請教……﹂

　　李慕凡忙道：﹁不敢，掌櫃的，我姓唐……﹂

　　常醒樂﹁哦﹂地一聲道：﹁原來是唐客官，想必閣下已經知道了，我叫常醒樂，在江湖上有個匪號叫﹃紅耳禿鷹﹄……﹂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我知道掌櫃的姓常，可沒想到掌櫃的是江湖人，失敬，失敬，掌櫃的在江湖上必是位……﹂

　　常醒樂道：﹁常某人出身黑道，永遠是個綠林賊寇，成名也有不少年了，固然也栽過不少觔斗，可是從沒有栽過像如今這麼大的觔斗，簡直是陰溝裏翻船，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珠子，讓常某人這張臉幾乎沒地兒放……﹂

　　李慕凡心頭一跳，道：﹁掌櫃的這話……﹂

　　常醒樂道：﹁閣下，常某人走了眼了。﹂

　　李慕凡愕然說道：﹁走眼？常櫃的走什麼眼了？﹂

　　常醒樂冷然一笑，道：﹁閣下，好漢做事好漢當，大丈夫敢做也要敢當，常某人如今眼裏已揉不進沙子，閣下何不乾脆爽快點。﹂

　　李慕凡瞪大了眼道：﹁掌櫃的，我真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常醒樂目光中閃過一絲疑惑神色，旋即說道：﹁好吧，既然閣下跟常某人要這一套，常某人就直說了吧，閣下費心思進來巴家，不是為瞧熱鬧麼，我可以告訴閣下，這熱鬧閣下瞧不成了……﹂

　　李慕凡忙道：﹁怎麼？熱鬧瞧不成了？為什麼？莫非……﹂

　　常醒樂道：﹁只因為巴家少主的那位未婚妻不見了。﹂

　　李慕凡一怔叫道：﹁不見了？那兒去了？那怎麼會？這不是開玩笑麼，今天就要成親行大禮，帖子發了，客人也到了，這……﹂

　　常醒樂冷冷一笑，道：﹁閣下很會裝作，造詣之高，令常某人佩服！﹂

　　李慕凡忙道：﹁掌櫃的這話……我裝作，我裝作什麼了？我為什麼要……﹂

　　常醒樂冷笑說道：﹁巴家少主的未婚妻到巴家來已不止一天了，她早不失蹤晚不失蹤，偏偏在閣下混進來的當夜就不見了，這不是太巧了麼？﹂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我明白了，掌櫃的，這話可不能亂說，到巴家來的又不只是我姓唐的一個人……﹂

　　常醒樂道：﹁不錯，總共有好幾十個，可是別人卻是在﹃巴記老號﹄幹了多年的，而只有你閣下是費盡心思混進來的，當初你閣下的動機就令人起疑，可惜我走了眼，沒看出閣下原是位江湖上的高人。﹂

　　李慕凡道：﹁掌櫃的，你可別含血噴人，折人姻緣該打入十八層阿鼻地獄，再說我跟巴家少主的未婚妻一非親二非故……﹂

　　常醒樂道：﹁還有一件巧事，據我所知，昨天早上是你把飯送進……﹂

　　李慕凡﹁哦﹂地一聲道：﹁那位姑娘是巴家少主的未婚妻呀！﹂

　　常醒樂道：﹁不錯！閣下，常某人既然栽在了你手裏，我沒話說，我願意跟你打個商量，趁巴家的人還沒有發現你之前，你把人交出來，我絕不難為你，否則我只消對巴家的人說一聲，你閣下不但要交人，還難活著出巴家一步……﹂

　　李慕凡道：﹁掌櫃的，你可別拿這話嚇人，我是個知書達禮的讀書人……﹂

　　常醒樂冷笑一聲道：﹁閣下，敬酒不吃吃罰酒，你這是逼常某人，那就怨不得我了。﹂

　　抬手抓了過來，五指如鉤，電一般地攫向李慕凡左肩井！

　　李慕凡眼看裝不下了，當即心一橫，笑道：﹁掌櫃的，逼人的是你不是我，巴家強梁世家，一向蠻橫霸道，欺壓江湖同道，你助紂為虐，該跟他們同罪。﹂

　　右肩一塌，常醒樂那一抓落了空，他反手要出招，常醒樂突然機伶一顫，身形暴退，駭然叫道：﹁我明白了，你是李……﹂

　　騰身而起，直上半空，大叫說道：﹁李慕凡，李慕凡在……﹂

　　李慕凡沒料到他會有此一著，一驚跟著掠起，閃電出掌，一掌正印上了常醒樂的背心，常醒樂﹁哇﹂地噴了口鮮紅的血，人似斷線風箏般倒栽而下，砰然一摔落在院子裏沒再動。

　　常醒樂雖然躺了下去，可是這一來已驚動了巴家的人，李慕凡剛開門出去，迎而奔來了一名挎著刀的黑衣漢子，那人糊塗，見面便問：﹁李慕凡在那裏？李慕凡在……﹂

　　李慕凡道：﹁李慕凡就在你眼前。﹂

　　那漢子剛一怔，李慕凡出手如電，一掌擊中了他小腹，他哎喲一聲丟刀彎下了腰，李慕凡又在他腦後補了一下，他一聲沒吭地爬了下去。

　　李慕凡拍了拍手，要走。

　　只聽有人驚呼說道：﹁李慕凡，李慕凡在這兒。﹂

　　李慕凡抬眼望去，只見一名黑衣漢子狂奔跑了，一路還在大叫，李慕凡沒追他，探腰提出了軟劍邁步往外走去。

　　走沒多遠，一處屋角後閃出一條人影，一柄鬼頭刀帶著刀風兜頭管下，李慕凡往後一退，一劍刺了出去，慘呼倏起，血光崩現，那人滿地亂滾，地上不遠處有一隻斷臂握著一柄鬼頭刀。

　　李慕凡沒看他一眼，邁步往前走去，一路走，一路殺，不到片刻工夫被他放倒了十幾個，可全是些黑衣漢子，並未見巴、竇兩家的高手跟﹁七狼﹂等人。

　　如今，他也不知道那兒是那兒，反正他是順著路走，有人襲向他他就出劍，沒見人他就提著劍往前走。

　　走著，走著，倏而一條人影形疾射落地，是那位矮胖的小鬍子，他向著李慕凡一抱拳，道：﹁可是李大俠當面？﹂

　　李慕凡道：﹁不敢，正是李慕凡。﹂

　　矮胖小鬍子道：﹁失敬，家主人與一眾友好在前面練武場候駕，請李大俠跟我來。﹂

　　話落，轉身向前馳去。

　　李慕凡一聲有勞，提氣跟了上去。

　　怪不得沒見巴、竇兩家的高手跟﹁七狼﹂等人，原來他們卻在前面等著呢，李慕凡明知道那是個兇險地，可是他不能畏縮不去，只有預備一拼了。

　　轉眼間來到了練武場上，只見場子裏幾名胖瘦高矮不等的老者為首，巴天佑一臉殺氣，緊挨著那幾個老者站著，左右是﹁七狼﹂、﹁八虎﹂、﹁九龍﹂跟﹁竇家寨﹂的人，黑壓壓的一片，只是聽不見一點聲息。

　　矮胖小鬍子飛一般地掠近，近前向站在最前面的一位濃眉大眼，獅鼻海口七十開外的魁偉老者躬下身軀，道：﹁稟老主人，李大俠到。﹂

　　魁偉老者一擺手，矮胖小鬍子立即退向一旁，然後，他巨目炯炯，抬眼望向李慕凡，道：﹁李慕凡，巴家的人限期十天等你，沒料到你這麼高明早到了。而且混進了我巴家來……﹂

　　李慕凡淡笑說道：﹁那沒什麼，我放倒了派在﹃鄱陽湖﹄的貴屬，託人遲放信鴿兩天，所以我能佔了兩天便宜。﹂

　　魁偉老者道：﹁一著之差險些墨了全盤，李慕凡，今天的情勢很明顯，我不願多說，你交出巴家的兩個人，我做主，放你走路，要不然你只有躺在巴家這練武場上了！﹂

　　李慕凡道：﹁首先你要明白一點，嚴姑娘跟竇姑娘卻算不得巴家的人……﹂

　　巴天佑臉色一變，便要動，突然有人叫道：﹁姓李的，閉上你的狗嘴，玉娟可是我竇家的人！﹂

　　兩條人影掠了出來，那是竇玉娟的兩個哥哥，竇元霸與竇元龍，他兩個向魁偉老者一躬身，道：﹁世伯，請准我兄弟向他要玉娟。﹂

　　魁偉老者遲疑了一下，一點頭，道：﹁好吧，只是要小心點。﹂

　　竇元霸與竇元龍應聲轉過了身，竇元霸大援在後，那裏會把李慕凡放在眼裏，故而一上來他就惡狠地道：﹁李慕凡，你只答一句，交不交出玉娟？﹂

　　李慕凡道：﹁大兄，玉娟她……﹂

　　﹁少廢話！﹂竇元霸道：﹁誰是你的大兄，說，你交不交出玉娟？﹂

　　李慕凡道：﹁大兄，請聽我說……﹂

　　竇元霸怒笑說道：﹁李慕凡，你是逼我動手了，老二，上！﹂

　　話落，雙雙掄劍撲了上來。

　　李慕凡大感作難，說，他兄弟聽不進去，打，竇玉娟交代過，又不能真打，可是他兄弟卻不是說假的，怎麼辦？

　　正為難間，竇元霸首先撲到，抖手一劍直刺他胸腹要害，一上來就是殺手，根本就是要置他於死地。

　　李慕凡閃身躲過這一劍，道：﹁大兄，怎麼說你該看在玉娟分上……﹂

　　竇元霸道：﹁要不是因為她，誰認識你姓李的是誰？﹂

　　抖手又是一劍刺向李慕凡左肋，適時竇元龍也已撲到，猛遞一劍扎向李慕凡右肋。

　　李慕凡暗一咬牙，道：﹁我再讓二位一劍！﹂

　　突然往後退了一步，他是存心躲避存心讓，可是對方根本就打算置他於死地。

　　竇家兩兄弟卻用力過猛，一時難以收勢，只聽兩聲慘呼，竇元霸的劍插進了乃弟的左胸，竇天龍的劍也插時了乃兄的小肚子，兩個人神色倏變，霍地轉望李慕凡，神情怕人地厲聲叫道：﹁李慕凡，你好……﹂

　　兩人同時抽劍便要硬撲，但鮮血一噴老遠，劍還沒遞出手，便身形各仰，砰然倒了下去。

　　李慕凡沒料到，他做夢也沒料到，他驚得呆住了，等他被幾聲怒叱喝驚醒定神凝目時，十幾條人影已然刀劍齊遞，當頭砍下，他一咬牙，只有奮力揮出一劍，適時，一聲大叫劃空傳到：﹁怎麼？這麼多打一個，我來幫幫忙！﹂

　　一條人影如飛射落，雙掌一揮，悶哼迭起，那沒被李慕凡一劍擊退的人全被他震了開去。

　　李慕凡又一怔，失聲叫道：﹁兄弟，怎麼你……﹂

　　敢情身邊不是別人，是李玉麒，他聞言眨眼笑道：﹁閣下，我幫你這以久，你現在才知道呀，昨晚上那一指頭點得我好癢，聽我說，閣下，我本想熱鬧熱鬧，可是師父不許，他怕見血，今天這場架恐怕打上起來了……﹂

　　李慕凡訝然說道：﹁你師父……﹂

　　李玉麒抬手往前一指，笑道：﹁你瞧，在他們身後，那不是麼？﹂

　　李慕凡忙凝目前望，他神情一震，脫口嘆道：﹁大和尚……﹂

　　的確，是﹁五臺﹂那位在和尚，他就站在那些人身後一丈之內，可笑那此人竟茫然不覺，此時他突然佛號高喧：﹁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血已現，變已生，冤仇宜解不宜結，諸位施主該回頭了。﹂

　　那些人當真地都回過頭去轉過了身，只聽魁偉老者驚喝道：﹁和尚，你是……﹂

　　那邊五臺和尚微微一笑，道：﹁巴老檀樾怎麼忘了李廣武！﹂

　　魁偉老者機伶一顫，失聲說道：﹁是……是李將軍……﹂

　　那位五臺和尚微一點頭，道：﹁巴老檀樾畢竟還記得我，我上秉佛旨，特來化解這段怨仇，消弭這場殺劫，另一方面，諸位都是江湖一時英豪，只當憑六尺之軀，一身所學擔起來同仇敵愾對付當前公仇大敵，而不該昧於民族大義因一點私怨而去殘殺……﹂和尚說至此處，頓了頓，接著又道：﹁只要巴老檀樾點個頭，李廣武願意把巴老檀樾昔年欠李廣武的一筆勾銷，不知道巴老檀樾意下如何？﹂

　　魁偉老者道：﹁李將軍即有令諭，巴世雄不敢不聽，可是我巴家兩個媳婦……﹂

　　五臺和尚淡笑道：﹁巴老檀樾，凡事都不可過於勉強，尤其於情之一事，我可以告訴巴老檀樾，血已現，變已生，令郎雖未能得竇姑娘為妻，李大俠也未能得竇姑娘為伴，她適才隱於山頂見她兩位兄弟身亡，已然悲痛他去，如今只剩下一個本不是巴家人的嚴姑娘，老檀樾又何必再計較？﹂

　　李慕凡心神猛震，但他沒有說話，緩緩地低下頭去。

　　魁偉老者則驚聲說道：﹁這……這……李將軍，巴世雄願任憑將軍作主，但巴世雄不能左右這一班友好……﹂

　　五臺和尚含笑說道：﹁那當然，我不勉強，除了不許再有一個仇字之外，任憑他們諸位去留。﹂

　　這話一出口，﹁七狼﹂幾兄弟沒說一句話地走了，﹁八虎﹂和﹁九龍﹂卻沒動。

　　五臺和尚淡然一笑，揚聲說道：﹁李大俠，莫讓人久等，你可以走了，竇姑娘自有她的去處，你不必再找她，也不必耿耿於懷了。﹂

　　李慕凡沒說話，一抱拳，轉身飛射而去。

　　他走了，到了想約處，果然，只有嚴玉華一個人抱著孩子站在那兒，天剛亮，孩子還沒醒。

　　嚴玉華忙把竇玉娟不放心跟了去的事告訴了李慕凡。

　　李慕凡也把經過告訴了她。

　　說完了話，兩個人相對沉默了。

　　半晌，李慕凡始道：﹁嚴姑娘，我要走了，你的恩情我永遠不會忘記……﹂

　　嚴玉華道：﹁你預備上那兒去？﹂

　　李慕凡悲淒苦笑：﹁天涯海角，只要離開這江湖就行。﹂

　　嚴玉華道：﹁那麼，我在﹃賀蘭﹄有幾間房子，我認為孩子離不開我，你這個男人家也需要有個人照顧。﹂

　　李慕凡心頭一震，道：﹁嚴姑娘……﹂

　　嚴玉華道：﹁誰說我不害臊，早在我看見你第一眼時，我心裏就有了這打算，可是當時我心時還有點猶豫，而當我從你手裏接過孩子時，我心裏有了決定，只要你不嫌我嫁過人，是個寡婦……﹂

　　李慕凡搖頭說道：﹁嚴姑娘，我感激，我不是那種人，只是，嚴姑娘，你知道我這張臉……﹂

　　嚴玉華笑了，道：﹁你把我看成什麼人？﹂

　　李慕凡道：﹁嚴姑娘，我也是個不祥的人，從我的哥嫂……﹂

　　嚴玉華道：﹁在巴家人跟一些江湖同道眼裏，我也是個掃帚星，我不怕你剋，你也別怕我剋。﹂

　　李慕凡笑了，他目光凝注，道：﹁玉華，我感激……﹂

　　嚴玉華微嗔說道：﹁你就會就這句話麼？﹂

　　李慕凡赧然而笑。

　　早上的陽光照耀下，兩個人並肩向遠處行去。

　　李慕凡失落了很多他該有的，可是最後他卻得到了一個嚴玉華，世事變了，人變了，唯有她沒有變，永遠，永遠……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