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龍飛九天　第一章　醋海生波
　　　　　　　　　第二章　離鄉背井
　　　　　　　　　第三章　回龍秘笈
　　　　　　　　　第四章　血龍重現
　　　　　　　　　第五章　龍出深淵
　　　　　　　　　第六章　血債血償
　　　　　　　　　第七章　狂飆武當
　　　　　　　　　第八章　兩敗俱傷
　　　　　　　　　第九章　地煞奪魂
　　　　　　　　　第十章　青衫飄客
第二卷　風雷巨龍　第一章　北海玄冰
　　　　　　　　　第二章　江湖蜚短
　　　　　　　　　第三章　棲英雄居
　　　　　　　　　第四章　賭場風雲
　　　　　　　　　第五章　鐵爪金鞭
　　　　　　　　　第六章　火雲鐵掌
　　　　　　　　　第七章　癩頭和尚
　　　　　　　　　第八章　妙手時遷
　　　　　　　　　第九章　前塵往事
　　　　　　　　　第十章　凌空虛渡
第三卷　神龍擎天　第一章　單手擎天
　　　　　　　　　第二章　聖手屠龍
　　　　　　　　　第三章　黑紗麗人
　　　　　　　　　第四章　執掌風雷
　　　　　　　　　第五章　金銀大鵬
　　　　　　　　　第六章　烈日劍法
　　　　　　　　　第七章　五毒怪魔
　　　　　　　　　第八章　無影之毒
　　　　　　　　　第九章　兩情相悅
　　　　　　　　　第十章　返璞歸真
第四卷　龍鳳江湖　第一章　粉面劍客
　　　　　　　　　第二章　淬厲烈日
　　　　　　　　　第三章　冤家路窄
　　　　　　　　　第四章　雷火霹靂
　　　　　　　　　第五章　金剛不動
　　　　　　　　　第六章　幽靈鬼域
　　　　　　　　　第七章　辟火神珠
　　　　　　　　　第八章　往事如煙
　　　　　　　　　第九章　波譎雲詭
　　　　　　　　　第十章　兄弟情深
第五卷　龍騰雲湧　第一章　千里獨行
　　　　　　　　　第二章　黑白雙判
　　　　　　　　　第三章　回龍定嶽
　　　　　　　　　第四章　宏昌鏢局
　　　　　　　　　第五章　岷山五虎
　　　　　　　　　第六章　激情難抑
　　　　　　　　　第七章　芒山雙兇
　　　　　　　　　第八章　夜探寒冰
　　　　　　　　　第九章　白眉仙翁
　　　　　　　　　第十章　殺孽深重
第六卷　龍困愁城　第一章　風雷戰冰
　　　　　　　　　第二章　甕中捉鱉
　　　　　　　　　第三章　巧入虎穴
　　　　　　　　　第四章　步步殺機
　　　　　　　　　第五章　箭炮齊飛
　　　　　　　　　第六章　裏應外合
　　　　　　　　　第七章　歃盟大典
　　　　　　　　　第八章　近攻東靈
　　　　　　　　　第九章　戰火蔓延
　　　　　　　　　第十章　生擒飛鳳
第七卷　游龍救鳳　第一章　智毀藏春
　　　　　　　　　第二章　草上飛雄
　　　　　　　　　第三章　夜竄王府
　　　　　　　　　第四章　黃龍翻身
　　　　　　　　　第五章　殺人獒犬
　　　　　　　　　第六章　速戰速決
　　　　　　　　　第七章　強敵環伺
　　　　　　　　　第八章　驚魂甫定
　　　　　　　　　第九章　邪不勝正
　　　　　　　　　第十章　孤山一叟
第八卷　龍爭虎鬥　第一章　乾隆求醫
　　　　　　　　　第二章　橫掃千軍
　　　　　　　　　第三章　出水蛟龍
　　　　　　　　　第四章　直搗黃龍
　　　　　　　　　第五章　馭劍飛行
　　　　　　　　　第六章　刀山劍林
　　　　　　　　　第七章　借花獻佛
　　　　　　　　　第八章　雙龍探珠
　　　　　　　　　第九章　因果循環
　　　　　　　　　第十章　了斷恩怨
第九卷　亢龍有悔　第一章　以德抱怨
　　　　　　　　　第二章　寒冰冷魔
　　　　　　　　　第三章　危機一髮
　　　　　　　　　第四章　硬闖龍潭
　　　　　　　　　第五章　突圍成功
　　　　　　　　　第六章　危在旦夕
　　　　　　　　　第七章　力抗邪魔
　　　　　　　　　第八章　落荒而逃
　　　　　　　　　第九章　事出突然
　　　　　　　　　第十章　借刀嫁禍
第十卷　劍龍歸雲　第一章　冒牌師弟
　　　　　　　　　第二章　宿仇未了
　　　　　　　　　第三章　激烈惡鬥
　　　　　　　　　第四章　浮光掠影
　　　　　　　　　第五章　生死玄關
　　　　　　　　　第六章　夜探府衙
　　　　　　　　　第七章　禍生肘腋
　　　　　　　　　第八章　天從其便
　　　　　　　　　第九章　芳蹤杳然
　　　　　　　　　第十章　黃山之會

︽巨劍回龍︾蕭瑟

︽二○一四年九月五日︾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卷　龍飛九天　第一章　醋海生波

　　白雲片片，輕浮在藍藍的天際，微風輕輕地吹拂著大地。

　　雖然已經是六月的天氣，但是給與人們的感覺，卻仍然舒適、恬靜……

　　偌大的山谷空蕩蕩地，沒有一絲兒聲音，甚至於沒有一絲兒蟲鳴，也許，它們正在偷懶地享受著夏日的午睡吧。

　　一株高大的榆樹矗立在一處隆起的土坡上，距土坡不遠處是一片修篁，翠綠環繞中，隱隱現出一角樓閣，閣前峙立著兩方巨石，石後，一泓清水靜靜地流淌著……

　　清澈見底，魚兒慢慢的游著，悠閒地……

　　偶爾｜｜

　　一片枯黃的落葉，飄在水面上，激起了一連串漣漪……

　　但是，緩緩的，又歸於平靜……

　　一切，始終是那樣的安詳、謐靜……

　　蔚藍的蒼穹，出現了一個黑點，轉眼間已來到跟前，原來是一隻離了群的孤雁。也許是長程的飛翔使它感到疲乏了吧！於是，牠一斂翼落在榆樹的梢頭。

　　牠四處張望了一下，似乎非常滿意自己的選擇，於是，牠得意的張了張翅膀，然後，珍惜地撫弄著自己絢麗的羽衣。

　　風，輕輕地吹著，牠閉上了眼，享受著微風的撫摸……

　　驀地｜｜

　　像是受到了驚震，牠惶恐地一睜眼張望一下，﹁潑喇﹂一聲，展翼飛向冥冥的天際。

　　空中，一絲羽毛，飄了下來……

　　一陣沉重的腳步，響自樹後，接著，跌跌撞撞衝出一個人來，那踉蹌的腳步，顯示出他受了極重的傷。

　　不錯！他是受了傷，因為，他一身都是血，頭上、身上、四肢，此時，都不住地滲出鮮紅的血液。

　　他那雙染滿了血的手掌，正緊緊地按在胸前，血，從他那張微微抖顫的唇角流出，掛到了胸前，染紅了胸前雪白的長衫。

　　就這樣，他踉踉蹌蹌的衝到了樹前，似乎他已經再沒有力量支持自己了，只是他急促地喘了口氣，一個踉蹌，斜斜地倚在樹身上。

　　經過了一陣騷動，周遭的空氣又歸於平靜，但是卻添上了一聲聲的喘息……

　　﹁蹬蹬蹬！﹂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

　　倚在樹幹上的他，驚覺地抬起頭，那原先微皺的眉頭，又緊緊地皺了一下，他猛地睜眼，那渙散無力的眼神凝成一絲憤怒的焰火，暴射出來。

　　﹁賊子，哪裏逃！﹂

　　一聲暴喝，只見那邊又奔出一個年輕人，他身上也染著鮮血，但是，從矯捷的行動上可以看出他受傷不似這樹旁的人嚴重。

　　只見他劍眉倒豎，虎目圓睜，滿面含煞地奔到樹前，口中大叫道：﹁司馬驤！有種的別跑，再吃我一掌！﹂

　　倚在樹旁的司馬驤，面上痙攣了一陣，打了個寒顫，但他一揚皺起的眉頭，沙啞的說道：﹁陸化龍！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顯然他們剛才經過了一番拚鬥，而他卻吃了虧。

　　奔來的陸化龍怒喝一聲，一揚掌劈出一股勁風，直襲過去｜｜

　　司馬驤渾身一顫，一閉眼，緊緊地咬著牙，悶哼一聲，雙手一抬，強自劈出一掌，硬接襲來的掌風。

　　﹁砰｜｜﹂掌勢接觸之下，陸化龍連退三步，臉色猛變！

　　高大的樹，一陣顫慄，﹁簌簌﹂地落下一片樹葉，倚在樹身的司馬驤，身軀又是一顫，嘴角嚅動了一下：﹁陸……你……﹂

　　說著，他猛一張口，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龍哥！你……你不能！﹂

　　又是一陣細碎的腳步，緊接著，一個體態輕盈的少婦，如飛的奔來。

　　只見她滿面驚惶，嬌喘連連地奔了過來，她看了看雙目緊閉的司馬驤，焦急地道：﹁化龍！你……你不能這樣……﹂

　　陸化龍猛然回頭，臉色一變，咬牙切齒地道：﹁不要臉的賤人！滾！﹂說著回手一掌，一記耳光打在那女人臉上！

　　﹁噢！化龍……﹂

　　那少婦倒退兩步，一跤摔在地上，她哀叫一聲伏在地上哭泣起來。

　　陸化龍臉上一陣痙攣，一絲黯然的神色掃過眉頭，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但是，接著他一揚眉，怒喝一聲：﹁司馬驤！哪裏逃！﹂喝聲裏，一騰身，雙手齊揚，猛拍一掌！

　　那司馬驤正轉身打算逃去，聞言回頭，眉頭一皺，以沙啞的聲音憤怒地說道：﹁姓陸的！你……你不要欺人……﹂

　　但只覺勁風襲面，他艱難地一抬臂膀，傾出全身力氣猛出一掌！

　　﹁砰｜｜﹂又是一聲巨響。

　　司馬驤一連幾個踉蹌，倒退數步，喉頭一陣咕響，鮮紅的血水，再次從他嘴角湧出……

　　陸化龍臉色難看，身軀一陣顫動，﹁哇﹂地也吐出一口鮮血！

　　﹁化龍……你誤會了！﹂

　　那哀絕的聲音又傳了過來，但這更加強了他的憤怒，他恨恨地一咬牙，吐出一口血水，恨聲道：﹁賤人！﹂

　　又大喝一聲：﹁司馬驤！不要走，我跟你拚了！﹂

　　司馬驤此時雙目緊閉，手捫前胸，身形踉蹌，對於他的話恍若未聞！

　　陸化龍再次暴喝一聲：﹁姓司馬的！接掌！﹂喝聲裏，一抬掌，一股勁猛無比的掌風，向司馬驤襲去｜｜

　　司馬驤身軀一顫，雙眼寒光暴射，那似乎包括了無比的憤怒，又似乎含有無限的驚恐……

　　他一低頭，悶哼一聲，但又一抬頭，血水從唇角淌了下來，他臉上浮起一陣失望的神色，眼中的驚恐也更濃了。

　　﹁啊｜｜﹂慘叫自他的口中發出，他睜著失神的眼睛凝視著陸化龍，但身軀卻在不住的後退，鮮血從他的口角，流下了衣襟，滴落在地上，劃著一條血痕。

　　﹁噢｜｜﹂一聲女性的尖叫，夾雜著低低的悶哼。

　　司馬驤那驚恐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但那只是一瞬間。

　　因為，他身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山壑，而他的身軀已經落向那瀰漫著雲霧的無底深淵……

　　望著那蒸蔚著雲霧的深淵，陸化龍的眼神木然，他緩緩地抬起了頭，兩眼直怔怔地仰望著天，那神情像是悲傷！驚愕！又像是懺悔！

　　﹁化龍……你錯了……﹂

　　身後傳來低低的哀泣，陸化龍緩緩的轉過頭，癡然的注視著那雙肩在不住聳動的妻子。

　　﹁我……我錯了嗎？……蕙蘭……﹂

　　他臉色痙攣了一下，喃喃地說著，他的眼睛直視著那變幻的白雲，他想從那裏捉摸些什麼……但是……

　　﹁哈哈｜｜哈哈｜｜﹂

　　他突然變得神經質地狂笑起來，狂妄的笑聲震撼了整個山谷，飄得遠遠地。

　　﹁哈哈｜｜哈哈｜｜﹂

　　淚水，從他的眼角滲了出來，他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動……

　　﹁龍哥……你……﹂

　　少婦吃驚地望著他，嘴角嚅動了半晌，顫聲道：﹁化龍……你……我們的孩子……﹂

　　她驚惶的叫著，因為，狂笑聲中，陸化龍已經一跺腳轉身欲去｜｜

　　﹁哈哈哈｜｜哈｜｜﹂

　　一陣更為狂妄的傲笑遠遠地傳來，樹葉，像是受到了震動，簌簌地落下。

　　陸化龍臉色一變，雙目睜得大大地，那掛著淚水的眼睛，此時佈滿了驚懼，他的嘴角嚅動著，那已經幾乎是在抖顫著。

　　﹁哈｜｜哈哈哈｜｜﹂

　　狂笑聲裏，一朵紅雲，從天而降，﹁呼﹂地一陣狂飄捲起｜｜

　　﹁啊｜｜﹂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

　　只見陸化龍的身軀像是一團肉球，拋起在空中，﹁砰｜｜﹂地一聲撞在那粗大的榆樹幹上。

　　他的頭顱、四肢，碎裂地四下飛散，血，從樹身緩緩地流下，染紅了土地。

　　﹁噢！龍哥｜｜﹂

　　那少婦淒厲地大叫一聲，猛撲過來｜｜

　　﹁哈哈｜｜哈哈｜｜﹂

　　紅雲一閃，又是一聲慘叫！

　　﹁蹬蹬！﹂少婦一連跌出數尺，滿身血淋淋地倒在地上，她的一條左臂赫然不知去向。

　　﹁哈哈｜｜﹂

　　紅雲一閃，現出一個身披紅袍、頭戴金箍、長髮披肩的老人，此時，他正手持一條血淋淋的手臂，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在狂笑著，隨著他的狂笑，那臂上的鮮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哼！惹上了我﹃火雲門﹄的人，豈有生還之理！哈哈｜｜﹂

　　﹁哈哈｜｜哈哈……﹂

　　紅雲一閃，遠遠的飛去，笑聲，也遠遠的飄去……

　　哈哈……哈哈……遠遠地，遠遠地……

　　　　　　　　　第二章　離鄉背井

　　冬天，拖著疲乏的步子走了。

　　春，降臨了大地。

　　枯草，長起了嫩芽；枝頭，也冒出了新綠。

　　積雪，融化了；冬眠的麻雀、貓頭鷹、老鴉，也都睜開了眼。

　　終於，窒息的大地，蘇醒了。

　　春來了！春來了……

　　大地的吶喊，人們的歡呼，織成了一首春的戀曲……

　　一條溪水，潺潺的向東流去，溪旁，一塊青石上，坐著一個少年，此時，他正低著頭，慢慢的讀著手中的那本﹁札記﹂。

　　遠處，碧綠的草原，倘佯著幾頭雪白的綿羊。

　　藍天，飄浮著片片的白雲。

　　碧野、藍天、白雲、流水、羊群，和諧地點綴著大地。

　　大地，被織成了一幅美麗的圖畫。

　　但是，這一切對那少年來說，似乎都沒有作用，因為，他始終是低頭朗誦著，不是嗎？你聽：﹁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苦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

　　當藍天的一朵白雲，遠遠地飄到了那邊天角，他終於停止了誦讀。

　　他闔上書本，擱在青石上，緩緩的抬起了頭，仰望著那無際的蒼穹。

　　端正的五官，挺直的劍眉，襯著一張微翹的嘴，好一個俊俏的兒郎，但是，他的眼神，為何是那樣呢？那裏面，似乎包含了太多的憂鬱。

　　他的視線，從蒼穹移到了碧野和那雪白的羊群，他眼神中的憂鬱，更濃了！

　　﹁潑喇｜｜﹂一條魚兒，從水中躍起，似乎想輕鬆一下久被冰凍的筋骨，但是，接著，牠又落到水裏，隨波而去。

　　他凝望著那曲迂的流水，悠悠地，就像他心底的憂鬱一樣……

　　片刻，他伸手摸到項上，取出一塊用絲帶繫著的白玉，摩挲把玩著。

　　那是一塊通體瑩白無瑕的白玉，但是，假如仔細觀察之下，卻可發現那白玉之中隱隱現出一條紅紅的曲線，那彷彿是一條張牙舞爪的虯龍。

　　少年長長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道：﹁羊兒有牠的爹娘疼著牠，為什麼我沒有呢，我的爹娘哪兒去了！他們不要我了嗎？爹娘呀，你們在哪裏？﹂

　　他的眼眶濕潤了，但他強自忍受著，沒讓淚珠滴下來：﹁二莊主說，靠這白玉可以找到爹娘，但他為什麼一去就不回來呢？……﹂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白玉，又翻轉過來，反面，刻著一幅簡單的圖畫，那彷彿是一處山水，兩座疊峰，夾著一條瀑布，瀑布前面有三座茅亭……

　　他費解地長嘆一聲，又抬起頭……

　　他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但別人都叫他作平兒，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一位仁慈的莊主收容了他，帶他來到了這歸雲莊。

　　他沒有見過大莊主的面，但從別人的口中，他知道大莊主在一次爭鬥中喪了命，二莊主是一位心地仁慈的人，待他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樣，不過，他自己卻並沒有娶親。

　　他清楚的記得，是一個風雪的寒冬，他和二莊主，以及二莊主的侄女小鳳，在屋裏圍著爐鼎烤著火，當他們歡愉地談笑著的時候，突然來了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在書房和二莊主談了很久，晚飯時，他清楚地看出二莊主的臉上，籠罩著一片隱憂，那是二莊主從來沒有過的。

　　當晚，二莊主把他叫到面前，匆匆的交代了幾句話，便冒著風雪走了……

　　三年了，一直沒有聽過二莊主的音訊，他曾經不只一次地問過那年輕人，但都被他叱罵了回來。

　　﹁他為什麼要那樣？二莊主臨走時不是交代他要照顧我嗎？﹂他忖想著。

　　自從二莊主走後，那年輕人便在歸雲莊住了下來，因為二莊主臨走時交代過，要他管理莊裏的一切，於是，他便當起少莊主來。

　　他自稱是二莊主的徒弟，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粉面劍客池天民。

　　﹁他一直就瞧我不順眼，為什麼呢？他解聘了那位年老的西席，又不許我讀書，不許我跟小鳳玩，為什麼呢？……﹂

　　想到小鳳，他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彷彿那眼前的流水，變成了小鳳的眼睛，那雙大大的眼睛，不停地眨著，像是在向他說著話……

　　﹁也真難為她了，大莊主去世得那樣早，二莊主又寵得她像女王似的，她雖然頑皮，卻很聽話……﹂

　　他得意地笑了起來，突地｜｜

　　一件軟綿綿的物體，蒙住了他的眼睛，起初，他嚇了一跳，但是，一握之下，他又笑了起來。

　　﹁咦！是誰家的野猴子呀，這樣的頑皮，小心我告訴你家主人，不挨板子才怪哩！﹂

　　他玩笑地說著，果然，﹁噗嗤｜｜﹂一聲嬌笑，掩著眼的手移開了！

　　﹁平哥哥！壞死了，人家不和你玩了！﹂

　　平兒急忙回頭一看，身後正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一身鵝黃的羅衫，襯托著一張紅紅的小臉，活像是一朵清香的百合。

　　此時，她正眨著那雙圓溜溜的大眼，滿面含嗔的玩弄著那對垂在胸前辮子上的絨球。

　　﹁喔！小鳳，真該死！我不知道是你呀！對不起，我向你賠禮得了吧！﹂說著他雙手一拱，真的彎下腰去，行起禮來。

　　﹁咦！這些花好漂亮呀！真香，是送給我的嗎？﹂

　　敢情，那女孩身旁正擱著一隻花籃，籃裏盛滿著許多美麗的鮮花。

　　﹁看！你又來了！人家不跟你玩了！﹂

　　那女孩氣得一跺腳，提起花籃轉身就跑，平兒見狀急忙追了過去，口裏叫道：﹁小鳳！小鳳！別跑，逗著你玩兒的呀！﹂

　　小鳳的一張小嘴噘起老高，直扭著身子不答應。

　　﹁壞死了！回頭告訴梅娘去！﹂

　　﹁小鳳，來，我講故事給你聽！別生氣好不好？﹂

　　雖然小鳳還搖著頭不答應，但她臉上的表情，卻說明了她心中所想的，平兒笑了笑，拉著她就地坐了下來。

　　﹁人家沒有說要聽你的嘛！﹂小鳳頑皮地掩起耳朵，閉著眼睛。

　　﹁從前……﹂平兒笑了笑，咳了一聲道：﹁……有一個老頭子，名叫老萊子，他年紀已經很大了，可是，他非常孝順，那時候，他年老的雙親都還健在……

　　﹁有一天，不知道為什麼，他父母突然不高興起來，當時，他非常著急……於是，他穿起小孩的衣服，紮起白花花的鬍子，扭著水桶腰逗他的……父母……﹂

　　﹁咦？你為什麼不說了？說嘛！﹂

　　不知道什麼時候，小鳳已經放下了手，聽著他的故事，突然，她發覺他停了，因之奇怪的望著他。

　　此時，只見平兒仰著頭，凝視著蒼穹，眼眶滿噙著淚水。她怔怔地隨著他的視線望去，接著，她驚叫起來！

　　﹁平哥哥！快走！快！要下雨了！﹂

　　平兒吃驚地定神一看，果然，那無際的蒼穹此時正黑壓壓地密佈著一片重鉛似的烏雲。

　　他急忙一躍而起，拉著小鳳狂奔起來！

　　天色很快地陰暗下來！

　　﹁轟隆隆｜｜﹂他們還沒跑出幾步，便開始打雷了。

　　轉眼工夫就下起了雨，豆大的雨點灑在地上，淋在他們的身上。

　　一陣狂奔後，他們停在一棵大樹下，平兒看了看身旁的小鳳，只見她正掏出手絹拭著頭上、臉上的雨水，同時，還在不停地喘著氣兒，一身衣衫已被淋得濕透。

　　他看了看自己，不禁對她聳聳肩苦笑一下，因為，他也比她好不了多少。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剎那間，豆大的雨點已經變成了細細的雨絲斜斜地飄在天空。

　　平兒急忙一拉小鳳，又跑了起來。

　　跑上了一塊土坡，只見不遠之處現出一座莊院……

　　迷濛的細雨中，那高大的石牆，顯得一片灰白，很快的，他們跑到了莊前。

　　此時，吊橋上站滿了許多人，在那些僕人模樣的蜂擁下，一個面貌瘦削的年輕人站在前面，清秀的臉龐，瘦尖的下巴，的確可說是一表人材，但是，他那雙眼睛卻飄忽不定，因之，給與人的印象，就顯得輕浮而油滑，他正是池天民。

　　一見到小鳳，池天民連忙堆起一陣阿諛的笑容，哈著腰道：﹁啊呀！鳳妹妹！你到哪兒去了呀！也不跟我說一聲，家裏這麼大，你偏要跑出去玩，瞧瞧！你這一身衣服這麼濕，凍壞了身子怎辦？﹂

　　說著，他一回頭呼喝道：﹁來人呀！快服侍小姐去！﹂

　　他又笑容滿面地對小鳳道：﹁鳳妹妹！快！快進去換了衣服再說！﹂

　　這時，一個奶娘模樣的老嫗，上前一面揩著小鳳頭上的雨水，一面憐惜地道：﹁唉！孩子！你太不聽話了！上哪兒玩去啦！要是著了涼，叫我怎麼向你叔叔交代呀！快！進去吧！﹂

　　小鳳嬌笑地拭著辮子撒嬌道：﹁梅娘！人家跟平哥哥到河邊玩去了嘛！﹂

　　接著，她又一回頭道：﹁平哥哥，回頭見呀！﹂說著，便在眾人蜂擁下進去。

　　那池天民望著她們消失的背影，臉上浮起一絲獰笑，只見他一轉身｜｜

　　﹁啪｜｜﹂一個耳刮子打在平兒的臉上，頓時，冒起五條紅紅的指痕。

　　﹁哼！不要命的小鬼！老子告訴過你幾次，不許你跟小鳳玩，你偏不聽，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是長了三頭六臂，還是吃了老虎心、豹子膽，居然敢不聽老子的話！﹂

　　說著，他一把揪起了平兒，單掌一揚，左右開弓，打得平兒臉頰腫起半天高。

　　﹁說！說！小鬼你到底憑了什麼，說！﹂

　　他又是兩個耳光打在平兒的臉上，平兒被他揪得緊緊的，動都不能動一下，血水從他的嘴角滲出，流到胸前。

　　他憤怒地望著池天民，只見池天民也是眼露兇光地瞪著他，一副窮兇極惡的樣子。

　　﹁呸！﹂他恨恨的把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池天民的臉上。

　　﹁好呀！小子，你找死！我粉面劍客池天民要是弄不倒你這小鬼，可是白混了，奶奶的，哼！﹂

　　池天民被那唾沫啐得一頭一臉，不由惱羞成怒，怒喝一聲，一戟指往平兒脅下一點，只見平兒渾身一個抖顫，四肢都蜷曲起來。

　　敢情他惱羞成怒之下，居然使出了江湖重手法來對付一個乳臭未乾、絲毫不會武功的小孩子。

　　望著平兒痛苦的樣子，池天民得意地狂笑起來。

　　﹁小子！好受吧！哈哈！你剛才的威風哪去啦！哼！﹂

　　平兒臉上的肌肉不斷地痙攣著，上唇緊緊地咬住下唇。血也不斷地從唇角滲出，他似乎身受著極大的痛苦，但他堅強的忍受著，沒有哼一下，只是緊緊地咬著牙，讓那流下的血代替他的憤怒。

　　﹁哈哈！小鬼！今天饒了你，下次要是再看到你跟小鳳在一起，可沒那麼好受的了！哼！憑你這沒爹沒娘的小叫化子，也想去找人家千金小姐！呸！﹂

　　池天民眼看著平兒雙眼翻白，只有出氣的份兒，不由得意地狂笑一陣，狠狠地將平兒摔在地上，又啐了一口，一拂袖轉身走了進去。

　　天空的雨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

　　吊橋上，濕漉漉的泥濘一片，平兒躺在地上，痛苦的呻吟著。

　　他是為那身上的創痛呻吟？不是！絕不是！

　　雖然，他的軀體曾經承受了不是人所能忍受的痛苦，但是，那心靈上的凌辱，更比軀體上的傷害來得難受，於是，他呻吟了！痛苦的呻吟了！

　　血水、淚水、泥水，沾滿了他的頭、臉，他沒有去拭一下，只是直著雙眼，凝視著那善變的、廣闊的天。

　　一隻蒼鷹，從南面飛來，在上空迴旋了一下。一振翼，又向東飛去……

　　飛！一個意念射入他的心靈，剎時之間，他整個心靈響起了一片共鳴，飛！飛！飛！飛呀！

　　﹁我一定要飛，飛離這使我痛苦的地方，遠遠的飛離那可惡的人。﹂他咬著牙想著。

　　﹁但是，小鳳呢！她是那樣的善良，那樣的可愛，啊！這兒的人，都是可愛的！可惡的，只是那池天民呀，這塊土地是芬芳的，這兒曾經埋藏了我童年溫馨的記憶，我恨！我恨那可惡的人、卑鄙的人，他卑鄙的行為染污了這塊整潔的土地！﹂

　　﹁走！我還是要走，哪怕是走遍天邊，我也要找回二莊主，我要告訴他這兒的情況，我更要尋回我的父母，雖然，那希望很渺茫……﹂

　　﹁我會回來的，我一定會回來的，我要轟轟烈烈的回來，那時候，惡人將不會再存在，這土地也恢復了原有的芬芳……﹂

　　無數的意念，無數的決定，他揮了揮拳頭，站了起來，但是，一陣痛苦，一陣四肢百骸像要被折裂的痛苦，遍佈了他的全身，一股血腥味充滿了喉頭……

　　他一咬牙，強自忍受住，堅強的站了起來，然後抬著踉蹌的步子，邁了開去……

　　雨後的大地，泥濘一片，許多低窪的地方，甚至積滿了污水……

　　泥濘，濺在他的身上，他沒有理會，只是高一腳、低一腳的往前走著……

　　天空，又現出了晴朗，如絮的白雲，從遠處的天角，冉冉地飄過……

　　在一個高坡上，他停下了步子，坡下，一片碧草如茵，一彎溪水蜿蜒的流去，他精神振奮了一下，一鼓氣，衝了下去……

　　溪旁，青石上，擱著一本書。

　　似乎經過暴雨的洗掠，書面已經顯得有些破損，書角上也沾了一些泥污，他珍惜地拾了起來，拂了拂泥污，揣進懷裏。

　　清澈的溪水，悠悠地流著，他俯下身子，洗滌頭、臉和身上的血……

　　　　　　　　　第三章　回龍秘笈

　　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映射著大地……

　　官道上，一個瘦小的影子，緩緩地走著……

　　他的頭上沾著許多沙塵，他的臉上也充滿了疲憊的神色，但是，他那緊抿的唇角卻表示了他堅決的意志……

　　﹁得得｜｜得得｜｜﹂

　　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傳來，他一回頭，立在道旁揚了揚手。

　　﹁咻｜｜﹂

　　一輛馬車從他身旁擦過，趕車的將長鞭一揚，回答了他……

　　﹁嘿！驅！﹂

　　﹁咻｜｜﹂

　　兩匹駿馬，揚起了馬蹄飛奔起來，一片黃沙揚起，飄落，掩住了清晰的輛轍……

　　晚霞，將大地抹上了一片昏黃……

　　他那孤獨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顯得更孤獨了……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晝船聽雨眠。

　　爐邊人似月，皓腕凝曙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如今卻憶江南樂，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過斜橋，滿樓紅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叢宿，此度見花枝，白頭誓不歸。﹂

　　這首﹁菩薩蠻﹂是唐末大詞人韋莊所著，詞中道出了江南數不盡的旖旎春光，也說明了柳綠花紅的江南迷人景致。

　　的確，江南實在是太令人懷念了，尤其是對曾經到過江南的人來說。

　　大街上，經常可以見到一些公子哥兒們，手托著鳥籠兒，前呼後擁的登上茶樓酒肆，有些紈絝子弟，又三五成群的，跟在那些鄉下進城的大姑娘背後嘻皮笑臉的評頭論足，或者，有些更走上前去，伸手朝姑娘背後那油光水滑的大辮子拉上一把，惹得大姑娘們轉過頭來杏眼圓睜，啐上一口，於是，又是一陣哄笑。

　　或者，又有些頭覆文生巾的讀書人，手搖摺扇，跨著駿馬，﹁的的｜｜得得﹂的蹓過大街，引得滿樓的紅袖相招，也羨煞了路側的行人，這一切，都是江南令人懷念的地方。

　　且說江南有一個小鎮，由於地處南北往來的通衢，商賈、販客、騷人、墨客、三教九流之徒大都聚會於此，同時，整潔寬闊的街道，一排排整齊的樓房，顯得街面也是繁榮非常。

　　臨街的兩旁更是客棧林立，那五顏六色的招牌，點綴著牌樓市面，益發增添了春水新綠的江南岸旁風光。

　　在街口有一座閣樓，雕樑畫棟，朱門廣廈，顯得建築甚是恢宏，那伸出街口的簷下懸著一塊黑底金漆的大匾，﹁六福客棧﹂四個金字在日光下閃爍著光芒。

　　瞧那終日門庭若市，車水馬龍，出入客人如過江之鯽的熱鬧情況，可見客棧的生意不惡，可不是嗎？屋裏嘈嘈雜雜的呼喝談笑聲，及門外的車馬響成了一片，而那些掌櫃和伙計們還站在門口堆著笑臉迎接著出入的客商……

　　西方的一輪火球，已經慢慢的落下。

　　﹁我｜｜武｜｜維｜｜揚｜｜﹂

　　遠處，傳來一聲聲長長的吆喝，那聲音，拉得長長的，傳得遠遠的。

　　慢慢的，聲音近了，原來是趟趕路的鏢車過境。

　　剎時，客棧又熱鬧起來，吆喝、吶喊，鬧成了一片，掌櫃、伙計們，紛紛列起隊，準備歡迎客人……

　　﹁得得｜｜得得｜｜﹂幾匹駿馬馳過大街，來到了客棧前，幾個鏢師打扮的人一翻身，乾淨俐落的跨下馬鞍。

　　﹁啊！劉大鏢頭！一路辛苦啦！快！快進去歇會兒！﹂掌櫃的堆著笑臉拱了拱手。

　　﹁噢！李大鏢頭，您也來啦！辛苦！辛苦！﹂旁邊的伙計急忙上前拉住了馬。

　　﹁呵！錢鏢師，好久不見啦！﹂

　　﹁喂！小毛！小黃！快！快替爺們把馬牽進去，好生餵足了草料，刷洗乾淨。﹂

　　掌櫃的又扯開喉嚨吆喝著伙計……

　　於是，那些風塵僕僕的鏢師，被前呼後擁的帶進了客棧……

　　﹁骨轆轆｜｜骨轆轆｜｜﹂

　　輪軸輾在路面，發出了沉重的聲音，接著，一輛輛插著三角鏢旗的鏢車出現了。

　　﹁伙計呀！快給大爺來五斤白乾，十斤牛肉，二十隻……大爺餓死了！﹂

　　﹁掌櫃的，水準備好了沒有？大爺要洗澡哇，唔！髒死了！回頭讓娘兒們見了又要皺眉頭了，哈哈！﹂破鑼似的嗓子在叫著。

　　﹁噢！大爺們！別急！都準備好啦，快進來歇會兒吧！﹂伙計們提高了嗓門兒，大聲地應著。

　　﹁小二呀！快替爺們把車子推進去！小心別碰壞了東西呀！﹂

　　高聲的吆喝，爽朗的豪笑，奉承的應答，織成了一片﹁熱﹂，漸漸地沸騰、昇華，幾乎掀起了屋頂……

　　日落西山，晚霞，映得大地成了一片紅……

　　就像那紅紅的晚霞，前院的聲音，始終嘈嘈雜雜，永無歇止似的……

　　後院，一塊空地的南面，是座馬廄，此時，正有幾匹馬在低頭吃著草料。

　　一匹高大的黃驃馬，正埋首水槽裏，飲著清水，一個伙計，執著把長長的毛刷，用勁地刷著……

　　﹁奶奶的，畜生！你怎地搞了這一身髒，害大爺手都刷痠了！﹂他口中嘰哩咕嚕的直發著牢騷……

　　﹁畜生，快！快把屁股轉過來，大爺替你刷乾淨……咦！你沒聽到？﹂

　　那伙計口中說著，一抬頭只見那匹黃驃馬正低頭對著水槽裏的清水，搖頭晃腦，根本就沒有聽他的話，相反的，還搖了搖尾巴。

　　﹁哼！畜生，你還想瞧瞧自己的尊容呀，真是﹃馬不知臉長﹄！咄！﹂

　　他一伸手，拉了一下轡頭。哪知那馬兒極為不願地一擺頭。

　　﹁咄｜｜﹂地一聲，濺起了一片水花。

　　﹁奶奶的，老子這身衣裳可是新做的，就讓你濺了一身水，畜生！﹂

　　說著，他拿起長刷狠狠地拍了一下﹁馬屁﹂，馬兒長嘶了一下，一揚蹄｜｜

　　那伙計正低頭拍著身上的水，冷不防一蹄飛來，正踹在他的腿彎裏，﹁咯蹬﹂，他不由自主的磕了個響頭。

　　﹁哈哈！﹂

　　那伙計正皺著眉在揉著膝蓋，一聽有人笑他，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年輕的伙計正提著一隻水桶站在他的身後。

　　﹁小俞呀！你這才來呀！你瞧！這混蛋畜生，我替牠刷身子，他不領情，反而還踹了我一腳，哼！真是……真是﹃馬踹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那伙計一面皺著眉、噘起嘴嘀咕著，一面又齜了齜牙，笑道：﹁小俞，前面的客人招呼好啦？﹂

　　那被稱作小俞的伙計搖了搖頭道：﹁還沒呢！那些走鏢的鏢師也真夠瞧的！一會要這，一會要那，忙死了！掌櫃的怕你一個人忙不來，叫我來幫你！﹂

　　﹁喔！那就麻煩你囉！喏！那邊三匹已經刷好了，那匹黑的和那匹吃草的還沒刷，勞駕啦！﹂

　　那伙計伸手指點著，又執起刷子繼續刷著。

　　﹁噢！﹂小俞應了一聲，走過去牽了那匹黑馬，沾著水刷了起來。

　　﹁喂！小俞呀！回頭咱們喝兩盅去吧！剛討了賞錢呢！﹂

　　﹁不啦！張大哥！我沒空呢！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那小俞抬起頭說道。

　　﹁唉！我告訴你好幾次了，只看你一天到晚捧著那勞什子書本死啃活啃，哪能啖出個鳥來！灌兩杯黃湯多來勁兒，再說你又不去考狀元。﹂張大哥噘起嘴說著。但是那小俞也沒有接口，他抬起頭看了看小俞，又聳了聳肩，搖搖頭……

　　﹁唉！皇帝老子呀！你這一身﹃龍垢﹄總算刷乾淨了！快！快去吃﹃御草﹄去！﹂

　　刷了半晌，那張大哥一拋毛刷，在黃驃馬的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馬兒嘶叫一聲，往馬棚跑去。

　　張大哥笑了笑，回頭對小俞說道：﹁小俞！麻煩你一下啦！我到前院去看看！回頭再來！﹂

　　小俞應了一聲，繼續刷著，張大哥便提起水桶向前院走去……

　　天，已經暗了下來｜｜

　　前院，似乎已沒有先前那般嘈雜，偶爾還可聽到一些客人在猜著拳令的聲音，或者，一些大概是喝醉了酒的人，在含含糊糊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剛完了最後的一刷，小俞一擲長刷，直起身來，他拍了一拍馬背，低聲道：﹁馬兒呀！快去吃草吧！﹂

　　那髦毛被刷得油亮亮的馬兒，長嘶一聲，一振足蹄向馬棚跑去，小俞笑了笑，又走進馬廄抱起一綑草，餵著那些馬。

　　有些已經吃飽的馬，正趾高氣揚的繞著空地跑圈子；有些低著頭繼續吃著；有些，則把頭鑽在水裏飲著水。

　　望著那些馬，小俞長嘆一聲，轉身走到一個水槽，一挽袖子洗了洗手，又解開衣襟俯首洗起臉來。

　　那槽裏的清水，經過一陣波動，慢慢的又靜了下來，如鏡的水面，清清楚楚的映出他那俊秀的臉龐……

　　挺正的鼻梁，兩道筆直的劍眉和微微翹起的緊抿著的嘴，襯上兩粒烏黑的眼珠，他正是離開歸雲莊，流浪江湖的平兒。

　　他用袖子揩了一下臉上的水珠，長長的吁了一口氣，凝視著那清澈的水發起怔來……

　　他清楚的記得，那是在另一個地方和另一個時間裏，也是面對著清水，他在洗滌著自己的頭、臉，那時，他全身都是血污和泥污……

　　同時，渾身遍佈著一種痛楚，但是他堅強的忍受下來了，因為，他心裏有一個意念，因之他便拖著踉蹌的步子，開始了他的旅程……

　　他不知道應該走哪一條路，但是，他想到他曾經發誓闖遍天涯，於是，他便沿著官道走去……

　　雖然，一路的風塵非常艱辛，但他都咬著牙承受了，有時候，遇到過路的車馬，他會要求他們搭載一下，有時候他遭受拒絕，但有些仁慈的人也會很樂意地載他一程……

　　他身上沒有錢，但他不願意去乞討，因之，一路上他替人家做著零碎活兒，等他收下了足夠的錢，他又繼續走了下去，經常，他遭受到一些兇惡東主的欺凌和辱罵，甚至於責打，但他都承受下來了，他覺得這樣可以磨礪他的意志和決心……

　　他遭受責打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他偷懶，他從來不曾偷懶過，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每當他做到沉重的工作時，便會覺得渾身像是千萬隻螞蟻在鑽噬著，接著，他便目眩神惑，不省事物，因而有時摔壞了東西，或者……

　　他清楚的記得，有一次，那是在他流浪的時候，因為天黑了，他沒有找到地方歇息，結果，他只得在一塊荒郊的林內過夜，那晚，天很冷，蕭瑟的寒風，吹得他不住的打著寒顫，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他又繼續著行程，但是，等到中午的時候，他便覺得渾身像有千鈞重力壓制著他，同時，一身發熱，像是一團火在燃燒著。終於，他昏倒下去……

　　等他醒來的時候，他發覺自己躺在一個農家，一位面貌慈祥的婦人告訴他，他昏倒在道旁，被她救了回來。但是他病情很重，那位農婦又替他延請了一位大夫……

　　經過了半個月，他的病總算有了起色，那位大夫告訴他，他是因為受了內傷沒有醫治，日積月累成了瘀傷，結果又受了風寒以致成了病，幸虧發覺得早，否則他也無能為力了，不過，他還不能勞動，因之，他只得在那農家住了下來……

　　從他與那農婦的談話中，他獲悉農婦的丈夫曾經是一位江湖有名的人物，但是，有一次去赴一個仇人的約會，就再也沒有回來，她帶著稚齡的孩子為了尋找丈夫而到處流浪，但是不久，她那稚齡的男孩又突然失蹤了，因之，她傷心得幾乎瘋狂……

　　後來，一位仁慈的地主收容了她，她便做著那地主的管家婦，不久，她又離開了那位地主而定居下來，依靠著一些田地過活……

　　曾經有無數個日子，她希望能夠見到她的兒子，但是她始終是失望的，當她遇到平兒的時候，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的兒子歸來，因為他們竟是那樣的相像，不過，她兒子的年齡要比他大……

　　他傾聽著那婦人的敘述，曾經感慨地落淚，因為，那婦人的行動充分地表現著做為一個母親的人，是如何愛護著自己的子女，而他又是從小就缺乏了母愛……

　　當他向她敘述完自己的一切時，那婦人也是憐惜地痛哭，但他最後說出自己的願望時，那婦人又高興地笑了起來，因為，他認了她做義母……

　　經過了兩個月，他能夠行動了，他堅持著繼續他的行程。他的義母曾經再三的挽留他，但他表示出自己的意志，最後，他保證，當他尋到父母的時候，一定再來接她，於是，那農婦才依依不捨地送他踏上了行程。

　　他牢牢地記住了，那位農婦的丈夫名叫﹁沖霄劍客﹂司馬驤，她的兒子叫司馬凌空，他發誓，只要有機會，他一定要將他們帶回到她的身邊……

　　在他後來的一段歲月裏，他幾乎任何事情都做過，雖然有的事情在人們的眼光裏看來是卑賤的，但他卻認為只要是光明磊落地用自己勞力換來的錢，都是神聖的……

　　他曾經在鏢局裏當過打雜的伙計，從那些縱橫南北的鏢師口中，他冀圖探聽到二莊主羅名望的消息，但他卻失望了，不過，有一次當他在一處客棧裏當跑堂的時候，從一些客人的談話中，他獲悉了一些事情，那裏面也牽涉到了二莊主羅名望的名字……

　　那是為了有一本什麼﹁回龍秘笈﹂突然出現在江南，於是轟動了江湖，不論三山五嶽、黑白各道的人物，都紛紛地到了江南，準備奪取那本﹁回龍秘笈﹂，因為﹁回龍秘笈﹂上面載有許多稀世的武功，那是練武的人求之而不可得的，只要學會了上面所載的武功，便可縱橫江湖，揚名天下……

　　他想，難怪二莊主匆匆的離開了歸雲莊，大概也是因為聽說﹁回龍秘笈﹂出現在江湖的事，於是，他又急忙辭去了工作，向江南而來……

　　等到他抵達江南的時候，﹁回龍秘笈﹂的事卻不再聽到有人提起，當然也沒有見到二莊主，於是，他只得又在﹁六福客棧﹂當起伙計來，他堅信總有一天他會尋到二莊主的，只不過那是早晚的事。

　　不久，又有一些一鱗半爪的消息，在江湖傳了開來，說是那本﹁回龍秘笈﹂已被一位塞外的異人奪了去；又有人說，當大家正在爭奪那﹁回龍秘笈﹂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一個年輕的書生，瀟瀟灑灑的以一身詭絕怪異的武功，震服了在場的武林高手，而奪走了﹁回龍秘笈﹂；有的傳說卻是：﹁回龍秘笈﹂隨著一位絕代麗人的出現而消失，因為那麗人殺光了在場所有的人……

　　甚至有人說，根本就沒有什麼﹁回龍秘笈﹂，一切傅說那是謠言……總之，紛紜的傳說傳遍了江湖，鬧得滿城風雨……

　　他曾經向著那些過路的江湖人物，多方面的打聽，但是……

　　平兒長長的吁了口氣，抬起頭來，又若有所思的摸了摸項上，拿出了那塊弓形的白玉，摩挲著，把玩著……

　　一彎新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廾起，柔和的月色，淡淡的灑落在大地……

　　月下，那塊晶瑩的白玉顯得剔透而玲瓏，一條隱隱的血龍，從那白玉中透出，恍若盤龍凌空而舞爪……

　　﹁二莊主說，從這白玉可以尋到我的父母，但是叫我到哪兒去找呢？……﹂他沉思起來……

　　﹁喂！小俞呀！你在想個什麼勁兒呀！天都黑啦！﹂

　　平兒驚覺地回頭一看，只見先前那位張大哥此時提著盞燈籠走了過來，口中在嘀嘀咕咕的說著。

　　﹁我說！小俞呀！剛才掌櫃找了你半天，要你去買點東西，喏！東西都開在紙上，回頭銀子找賬房拿，快去吧！﹂

　　說著，那位張大哥伸手遞過一張紙，平兒默默的接過，一面整著衣襟，一面說道：﹁張大哥，麻煩你啦，水桶刷子都在這兒，你幫忙收一下吧！﹂

　　張大哥接口道：﹁你去吧！一切我收拾好了！﹂

　　平兒拂了拂衣袖說道：﹁我走啦｜｜﹂

　　說著轉身向前院走去……

　　望著他消失的背影，那張大哥搖了搖頭，自言自語的說道：﹁我就不知道一天到晚哪來那麼多勁兒窮在呆想，難道這還比灌黃湯來得上勁兒？真絕！﹂

　　說著，他又不以為然的搖了搖頭。

　　　　　　　　　第四章　血龍重現

　　黑夜，早已降臨了大地。

　　人們，也早已進入了夢鄉……

　　冷清的街道上，一片黑暗，沒有一個行人，只有平兒在緩緩的走著……

　　寒瑟的夜風，拂過身上，揚起了他的衣袂，他輕輕的吁了口氣，緊了緊胸前的衣襟。

　　他的腦中，彷彿是千愁萬緒，又彷彿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麼，結果，他只是沿著大街，漫無目的地走著……

　　天邊，一輪孤月掛在那如夢的天幕裏，還有一顆亮晶晶的星兒，孤寂的伴著那清冷的孤月……

　　曾經有許多個夜晚，就像今夜一樣，他徘徊著……

　　踏著緩緩的步子，讓月光淡淡的灑在身上，他曾經這樣想過……

　　不需要言語，不需要一切，摒除了所有世俗的煩惱，默默地漫步走著，唯有在這沉靜之中，他覺得才能尋求到一種人性的真理……

　　也唯有這樣，他內心才能獲得一些慰藉，使他那飽受創痛的赤子之心得到些許的平靜……

　　﹁梆｜｜梆｜｜﹂聲聲清越的響音，劃破了寧靜的夜空，也打斷了他的忖思：﹁啊！已經三更了！時間過得真快呀！﹂他不自禁地感嘆著。

　　﹁郴｜｜梆｜｜﹂聲音已經淒淒地遠去了，他凝視著那提著燈籠、佝僂的人影，遠遠的消逝在夜幕之中……

　　﹁啊！不知不覺竟然走到這兒來了，時候不早了，也該回去啦！﹂

　　他打算轉身回去的時候，卻發覺已經身處在街外的荒郊，原來在不知不覺中，他已走出了大街。

　　略微遲疑一下，他轉身向著來路走去，那原先迎面拂來的冷風，此時從他背後湧來，他提了提衣襟，加速了前進的步伐……

　　冷月的清輝，將細碎的石路鋪上了一片銀白。

　　他很清楚的可以看清遠處模糊的景物，當他發覺不遠之處有一個黑忽忽、佝僂的影子在蠕動著的時候，不禁大為吃驚，但他略一定神，又加速了步伐向前迎去。

　　﹁砰｜｜﹂地一聲，那前面蠕動的人影，突然一個踉蹌摔在地上，平兒一驚之下，急忙加緊走去。

　　當他定晴一看時，不由又是一愣，敢情地上倒著一個滿身是血的人，他急忙扶起他，只見這人蓬頭垢面，穿著一身千補百結的黑袍，袍上也沾滿了血跡。

　　那一顆腦袋至少也有斗般大小，偏偏長了對細小的鼠眼，此時已經瞇成了一條縫，在他的嘴旁、腮邊，長滿了黑叢叢的鬍髭，嘴唇幾乎已看不到，但卻露出一對黃板板的門牙，此時，他的嘴角正掛著一行鮮血，同時，他渾身也在不住的抖顫著。

　　平兒驚惶地搖撼著那怪人的身子，一面俯首說道：﹁老丈！老丈！您怎麼啦！﹂

　　半晌，那怪人蠕動了一下，吐著枯澀而微弱的聲音：﹁水！水！……給我水……口渴……﹂

　　平兒聞言不由焦急地直搓著手打轉，因為天那麼黑，又是郊外，上哪兒去找水！

　　那怪人又蠕動了一下，打了個寒顫，伸起手亂抓了半天，平兒見狀，急忙俯身過去問道：﹁老丈！您要什麼！﹂

　　那怪人似乎神智稍微清醒了一些，伸手無力地指了指懷裏，平兒心想他大概是要拿什麼東西，於是伸手朝這怪人懷裏摸去，只覺觸手處是濕潤的，又有點黏糊糊，這怪人居然沒穿內衣，他的手觸到了一個硬硬圓圓的東西，拿出一看，是一個白色的瓷瓶子。

　　他不知道是不是這東西，抬頭看了看怪人，只見那怪人眼中似乎閃過一絲光芒，點了點頭，於是，他伸手遞過。

　　那怪人打了個寒顫，伸出抖顫的手接過，打開瓶蓋，倒出二粒烏黑的丸子吞下，接著掙扎地坐了起來，閉起那雙小小的眼睛。

　　從一段流浪的時間裏，平兒獲得了一些經驗，他知道，這奇異打扮的怪人，此時正在運功調息著，因之，他吁了口氣，站起身來。

　　那荒郊的冷風，迎面吹來，使得他感到一絲寒意，他不由又擔心這受傷的怪人，因之低頭一看，卻發覺那怪人此時卻睜開了眼也在望著他。

　　平兒急忙又低下身子，問道：﹁老丈，您好點了嗎？﹂

　　那怪人點點頭，露出一絲苦笑，示意他坐下，揚起枯澀的聲音道：﹁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平兒一怔，遲疑了一下，搖搖頭。

　　那怪人似乎也是一愕，不由訝異地望著他，平兒見他目光中充滿了疑問，急忙說道：﹁不瞞老丈，晚輩實有難言之隱，因為……﹂

　　於是他將自己出外流浪的原因，以及身世不明的地方簡略的告訴了怪人，當他正說到如何尋找二莊主，和在路上聽說﹁回龍秘笈﹂出現在江南，牽涉到二莊主羅名望的時候，那怪人臉色突然一變，又痙攣了一下，打了個寒顫。

　　平兒伸手一摸，只覺他渾身冰冷，不由驚道：﹁老丈，您很冷嗎？您休息一會兒，等我到縣裏去叫輛車來好嗎？﹂

　　怪人搖搖頭，嘆口氣道：﹁天意！這是天意……﹂

　　頓了頓，又對平兒道：﹁孩子，你知道我是誰？﹂

　　突地，他渾身又是一陣抖顫，雖然他已經咬緊了牙，但是依然不住地咯咯作響，他閉了一下眼睛嘆道：﹁咦！想不到這一掌居然這樣厲害！﹂

　　平兒見這怪人一會兒問他，一會兒又嘆息，不由愕然的望著他，只見怪人喘息了一下，說道：﹁老夫已不久人世，我交代你的事情，一定要替我辦到！﹂

　　他聲音裏充滿了期望與等待，平兒聞言心中一凜，急忙道：﹁前輩，您快不要這樣說，來！讓我背你去鎮上好啦！鎮裏有位李大夫，他什麼病都能治，以前有許多受傷的鏢頭都是找他……﹂

　　那怪人伸手阻止了他，搖頭說道：﹁沒有用，你不要再說啦！快！答應我！替我辦到！﹂

　　平兒見他語氣很堅決，同時臉上一副痛苦的神色，不禁心中不忍，遲疑了一下，毅然的點點頭道：﹁只要晚輩能夠做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怪人幾乎已經神智昏迷，聞言點了點頭，喘了口氣，伸手入懷，摸了半天，摸出一條皺皺的絲巾，那絲巾似乎已經陳舊得很，故而原來橙紅的顏色已顯得有點褪色，上面還染了許多暗紅的斑痕，那似乎是一些血跡。

　　平兒奇怪地望著怪人，只見怪人捧著絲巾在嘴邊，不住的喃喃說道：﹁雪梅！你來啦！我……我沒有忘了你……﹂

　　突地，他眼中光芒一閃，變得沮喪地叫嚷道：﹁啊！你……你去啦……雪梅……你……﹂

　　他的眼光慢慢的凝住了，木然的望著平兒，口中喃喃說道：﹁雪梅，她……雪梅死了……﹂

　　平兒眼見這怪人相貌雖然長得怪，但是一副情癡的樣子，不禁感到肅然。顯然，這條絲巾是一個名叫雪梅的女子所有，而她已經去世了，故而這怪人睹物思情，但是他不知道這怪人要他做什麼，於是，他搖了搖怪人，低聲說道：﹁前輩！前輩！﹂

　　那怪人此時眼中噙著淚水，口中喃喃不已，但身軀不住地抖顫，平兒扶起了怪人，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同時低聲說道：﹁前輩！您清醒一下！您……﹂

　　突地，那怪人睜開了眼，似乎也停止了抖顫，惘然的望著平兒，說道：﹁你！你會武功？﹂

　　平兒聞言不由一怔，搖搖頭，怪人見他一副誠摯的樣子，不由奇怪的在他身上打量，但是，突然，他又是一陣抖顫，倒在平兒懷裏。

　　當他接觸到平兒的身軀時，只覺一股暖暖的熱流，緩緩滲入他的體內，體內那股陰涼的氣勢，彷彿因而有所遏抑，故他不敢再動，倚在平兒身上，說道：﹁你身上帶著什麼寶物，或者有什麼陽剛之氣？﹂

　　平兒起先打算搖頭，但見那怪人倚在自己身上便好像不再感到寒冷，不禁驚疑不已，略一思索，便伸手取下掛在項上的白玉，遞到怪人手中，說道：﹁只有這塊白玉，晚輩把玩時，覺得有些溫暖，其餘晚輩便不知了！﹂

　　那怪人伸手接過，只覺觸手溫暖，那陰涼之勁，清除淨盡，不禁喜道：﹁啊！就是這塊玉，你從哪兒來的？﹂

　　平兒搖搖頭道：﹁這塊玉從小就掛在晚輩身上，想必是辟邪之物！﹂

　　此時，那怪人正在端詳著手中的白玉，突地，他神情一凜，驚叫道：﹁啊！﹃血龍令﹄，血龍令！你……﹂

　　說著，他高高地捧著那白玉，神情肅穆地連磕幾個頭，口中喃喃地唸道：﹁祖師爺在上，託天之佑，血龍重現，吾門復興在望，弟子雖告老朽，定當傾盡全力，扶匡掌門，重建吾門萬世不朽之功業……﹂

　　接著，他一連向著平兒又磕了幾個頭，心中叫道：﹁掌門在上，第八代記名弟子雷去惡拜見。﹂

　　平兒見狀大驚，連連擺手道：﹁前輩！休要如此，這……這……﹂

　　怪人拜罷，又坐了下來，喘了一口氣，嘆道：﹁掌門！您有所不知，這權杖乃吾﹃風雷門﹄掌門歷代相傳之令，昔年劍派祖師訓示，執﹃血龍令﹄者即本門掌門，想不到……﹂

　　說著，他語氣一頓，抬頭望了望天色，只見夜空中那輪皓月，已經垂向西邊，只有那幾顆寒星，依然眨著冷輝。

　　怪人又喘息了一下道：﹁掌門！請您扶我到那邊隱僻的地方，老夫尚有大事詳告！﹂

　　平兒見他神色凝重，只得扶起他，放眼一看，靠左邊似有一片亂石，於是，急忙架著他往那石後走去。

　　怪人身上似乎受了不少傷，如今寒冷雖止，稍一移動，口中又吐出了鮮血，勉強到了一塊大石後面，他已急喘連連，他又從懷中取出那瓷瓶傾出兩粒丸藥服下。

　　半刻，他似乎振作了一些，只見他咳嗽一聲，緩緩說道：﹁數百年前……﹂他說話之時，神情甚是肅穆，故而，平兒不由一整衣襟，凝神聆聽：﹁本門祖師太虛上人獨創﹃風雷門﹄於天南，其時，由於本門功業顯赫偉盛，故而稱雄天南垂百載，門下弟子之廣，遍及五湖四海、大江南北……

　　﹁然則，本門祖師明訓，歷代掌門之更迭，須由現任掌門於弟子中遴選數名優秀之英才，授以本門之神功，並且，令之自行研習，許之以三年，至期開香堂，拜祖師，而當場較藝，視領悟之多少而定掌門之承維，託天之佑，我﹃風雷門﹄歷代掌門，迭出英才，而使本門日益發揚光大，掌門玉令﹃血龍令﹄所至，雷動萬里，眾生披靡……

　　﹁不過，可惜在第七代掌門更替上發生了不愉快的事，唉！從此以後我﹃風雷門﹄日趨式微，一蹶不振｜｜﹂怪人喘息了一下，嘆了口氣繼續說道：﹁第七代掌門的更替，仍然依據祖師明訓，由優秀弟子當眾較藝，當時有兩位弟子技壓全場，而取得最後之決勝，於是，由掌門宣判互相再次較技而決定最後之勝負，本來，歷代弟子均能秉承祖師遺訓，勝者不驕，敗者不餒，齊心協力光大本門功業，然則當時兩位弟子由於棋逢敵手，各擅勝場，拚鬥數十招不分勝負，結果，在第二百八十一招時，兩人同時歇手，而齊告受傷……

　　﹁當時，掌門起身宣判，名喚﹃掌劍金鈴﹄的弟子執掌本門，是為第七代掌門，因其受傷較輕。於是萬眾歡騰，杯酒開宴……﹂

　　怪人說到這裏，似乎眉頭微皺，又接口說道：﹁殊不知，當夜，那落敗的弟子，竟然盜走了本門相傳的﹃回龍秘笈﹄及掌門玉令﹃血龍令﹄，當時掌門大發雷霆，傳諭門下弟子，通令江湖，務必尋回秘辛及玉令……﹂

　　平兒聽他說到﹁回龍秘笈﹂，不禁一怔，暗道：﹁原來這﹃回龍秘笈﹄還是他們掌門相傳之物。想不到這白玉竟是他們掌門的玉令呢！但怎會又到了我身上？﹂

　　他正思忖間，那怪人喘了口氣又說道：﹁但是，一年、兩年的過去，隨著時間的消逝，秘辛和玉令始終不知下落，﹃風雷門﹄也日趨衰微，第七代掌門就在鬱鬱不樂之中撒手人寰，臨終時，掌門曾喃喃的說道，如果行誰能找回﹃回龍秘笈﹄和﹃血龍令﹄便讓他執掌本門，同時，他也深深的希望那盜走秘辛和玉令的師弟能重回天南，他願意將掌門之位讓出，只要他能為復興本門而努力的話。

　　﹁不過，儘管消息傳出，卻始終不見秘辛和玉令出現，有一次，那是掌門新逝不久，有門下弟子發現掌門墓前有一容貌衰老之人徘徊，並不時吁嘆，其身形酷似盜走秘辛之人，當時數十各弟子上前圍攻，但須臾之間，那人身形連閃，所有弟子齊都倒下，臨走時，那人出示了一方白玉，赫然竟是這﹃血龍令﹄，他匆匆說了幾句話，便轉身飛去……

　　﹁當時，那些人經人救起後，便再次浪跡江湖，追尋﹃血龍令﹄及﹃回龍秘笈﹄，但是，如石沉大海，消息茫然……

　　﹁有一年，江湖上出現了一個奇人，那大概是第七代掌門逝世的第三年，這奇人憑著一身極為詭異的武功，縱橫江湖，無人能望其項背，同時，他個性似乎甚是偏激，下手之時，不留活口，但他並不濫殺無辜……

　　﹁雖然如此，黑白兩道、武林宗派都恨之入骨，因為，各派門人手弟傷於其手者，不計其數，但出無可奈何，因為，這奇人行動如神龍不見其尾，而武功又極為高強……

　　﹁有一次，南北的綠林道散出了綠林檄，八大宗派，也由少林發起，傳言江湖，共同追捕那奇人，但是卻又不見其蹤影。不過，有一次那奇人在山西和一位大國手較量棋弈，不知如何那些人竟聞風而來，經過了三天三夜的大戰，黑道高手幾乎傷亡殆盡，而八大宗派掌門共同聯手之下，那奇人受了傷，但八個掌門卻死了五個，傷了二個，只剩下武當派的掌門落荒而逃，正在此時，﹃風雷門﹄弟子也聞風而來，因為，據說那奇人的身法，酷似﹃回龍秘笈﹄的武功……

　　﹁但是，等他們趕到場時，那奇人早已逃之夭夭……﹂

　　那怪人說著，又喘息了一下，神色變得激動起來，繼續說道：﹁那奇人因見﹃風雷門﹄有人趕來，同時身已受傷，故而逃走，但不久傷勢變重不支倒地，其時，有一個年輕的牧童，因為小時的戀人被一個惡地主的兒子搶了去，悲傷得要自殺，而遇見了那奇人，結果，他改變了念頭，救起了那奇人，於是，那奇人收了他做一個記名的弟子，而傳了他幾招武功，並且，給了他一本薄薄的書，飄然而去……

　　﹁那牧童在學了武藝之後，便去將那惡地主的兒子殺了，但是，他的戀人卻已經因悲傷而去世了，傷心之下，他想再尋找師父而歸隱不出，但是行遍了江南，都沒有再見到那奇人……啊……﹂

　　怪人皺了下眉頭，喃喃道：﹁這些狠心的賊子，居然下了毒……啊！……﹂

　　平兒聞言一驚，急道：﹁前輩！怎麼您還中了毒……﹂

　　怪人點了點頭，呻吟著道：﹁我為了尋找師父而浪跡江湖……﹂

　　平兒從先前的話中已猜出這怪人便是那牧童，故而神色不動地傾聽著：﹁誰知一直沒有尋到，而我執有﹃回龍秘笈﹄的事，不知如何竟傳到江湖，許多人紛紛來找我，但都被我打走了……唉！只怪我太老實了……

　　﹁有一次，在一家客店裏，遇到了一個皮貨商人，暢談之下，我們非常投機，他又請我喝酒，唉！我居然上了當……等我發覺時，我已喝下了半罈，當時，我一掌劈了那人，但是門外卻闖入了許多人……我……我一面打一面逃……啊……﹂他臉色抽搐了一下，艱難地繼續說道：﹁唉！我因為毒發不支，終於，又被人追上了，一個蒙面的人，打了我一掌！那……那好像是北海一脈的﹃玄冰掌﹄，我不支倒地，終於﹃回龍秘笈﹄被他奪走了，但是，迷濛中，我看到又來了許多人向他爭奪，以後我就不知道了……

　　﹁等我醒來，只見地上倒了許多屍體，但是﹃回龍秘笈﹄卻不見了，那蒙面的人也不在了，我堅持地撐到了這兒……﹂說到此，他又打了個寒顫……

　　﹁想不到數十年不見的﹃血龍令﹄居然出現，師父曾說，他以往背叛﹃風雷門﹄，便一直愧愆著，他傳給我﹃回龍掌﹄時曾經告訴我以往的經過，並且要我尋到﹃血龍令﹄呈回天南﹃風雷門﹄，因為在與八大掌門拚鬥時，不知何時﹃血龍令﹄遺失了……

　　﹁天意！這是天意……﹂怪人喃喃說著：﹁雖然我師父曾經背叛﹃風雷門﹄，但他傳授我﹃回龍掌﹄就是要我光大﹃風雷門﹄……唉！老朽已矣……﹂

　　突然，他神色一整，說道：﹁祖師明訓，執令者即為掌門，老朽不敏，願盡綿力一助掌門，光我﹃風雷門﹄萬世不朽之功業……掌門！瞧著！這一招叫﹃龍蟄深淵﹄，這叫……﹂一連傳了三招。

　　﹁喔｜｜喔｜｜﹂遠處響起了雞鳴，剎時，四方八面也響起了一片雞聲……

　　黎明的第一線曙光，劃破了黑暗，天亮了！

　　那黯黯的大地，慢慢亮了，石後，那對坐的黑影也清楚了……

　　﹁肉白骨而起生死……是故出死入生……三花聚頂，五嶽朝陽……上達黃庭下行尾閭……咄！……﹂

　　是那怪人的聲音，只見他單掌一揚，拍在面前那少年頭頂，同時口中又在喃喃唸著……

　　平兒此時雙眼緊閉，臉色不斷地轉變，突然，他像是承受了無限的痛苦，臉上的肌肉不住地痙攣、抽動……

　　慢慢地，他那紅潤的臉色，變得蒼白……又變成紅潤，漸漸……

　　怪人那烏黑的臉色，變得蒼白……又變成枯黃……突地｜｜

　　﹁叭噠｜｜﹂怪人的身軀，頹然的向後倒下，接著，平兒渾身一顫……

　　　　　　　　　第五章　龍出深淵

　　東方，一輪旭日，倏然升起，萬丈的金曦，灑遍了大地，一個新的日子，又開始了……

　　烈日當空，暑浪逼人。

　　古道上，一個瘦長的人影，慢慢的走著……

　　那蒸騰的暑浪，使大地幾乎已經窒息了，林中，樹上，也聽不到鳥兒的鳴叫……

　　一切，都是沉靜的，只有那頭戴竹笠的人拖著一條短短的影子，走著……

　　在一塊石碑前，他停下了腳步，只見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脫下頭上的竹笠｜｜

　　很清楚的，我們可以看到，他正是平兒。

　　他望了望石碑上的字，又用袖子拭了一下頭上的汗珠，就地坐了下來，凝視著那地上騰騰的熱氣，他嘆息了一聲：﹁真快呀，夏天又到了！﹂

　　他不禁想起了幾個月前的那天晚上，當他救了那怪人之後，從那怪人口中獲悉他所要尋找的莊主竟然已經去世的事，他當時悲慟不已，據那怪人告訴他，他眼見了許多人圍攻取得﹁回龍秘笈﹂的蒙面人，而那位個子高高的羅名望也在場，等他昏倒又醒來之後，發覺了許多屍首，其中有羅名望卻不見那蒙面人，想必是蒙面人武功高強，擊敗了這些人而奪走了秘辛。因為他執有﹁風雷門﹂的﹁血龍令﹂，故而那怪人自知不久人世，毅然的傳授了他幾招武功，同時教了他許多打坐的心法，最後，他傾出了自己本身數十年的功夫，貫注給他，而落得自己枯竭而死……

　　他抑住了悲傷，埋葬了那怪人之後，便毅然的踏上了征途，他覺得男兒志在四方，不能一輩子充當著伙計，他要尋的二莊主為著爭奪而喪生，而他身上那塊可以藉以尋找父母的白玉居然又是﹁風雷門﹂的掌門玉令，這益發使他不知如何處理，同時，那怪人臨死時，諄諄告誡他要光大﹁風雷門﹂的功業，並且替他報仇，尋回﹁回龍秘笈﹂，他發誓，他一定要尋到那個蒙面的人，據怪人說，那好似北海一脈的玄冰掌，他不知道那是哪一門派，但他堅信他一定能尋到……

　　許多問題縈繞著他，但他決定了第一件事，他必須先回﹁歸雲莊﹂去看看，他曾經說過要找到二莊主再回去，但二莊主卻已經死了，於是，他向著歸雲莊出發……

　　路上，他曾不斷的練習那怪人傳授給他的三招﹁回龍掌﹂和打坐的心法。每當他練完一次，他便覺得精神增加了不少，因之，他益發感到責任的重大……

　　彷彿，此時他眼前又出現了那怪人慈祥的面容，他堅決的一揚掌，說道：﹁前輩！您放心吧！我一定遵照您的話去做！﹂

　　他一跺腳站了起來。從這石碑上，他知道過去不遠便是聞名天下的武當山。

　　那高聳的山峰，出現在他眼前，他想起了昔年那奇人獨戰八大掌門之事，不禁豪氣一壯，當下放眼打量，只見路旁是一片密林，他心中一動，便向林內邁去……

　　只見林內是一片廣闊的土地，略一遲疑，他席地坐下，運起功來……

　　突地｜｜

　　平兒長嘯一聲，騰身而起，但見他半空中一揚雙掌，剎時，掌影繽紛，泛成一片掌幕，令人目不暇接，突地，他又一挫腰，頭下腳上，疾落下來，待要到地面時，突然雙拳一甩，一陣亂拍｜｜

　　連番幾次，他一收勢子，落下地來，站在地上，他嘆了口氣，自語道：﹁那怪人說這招﹃龍飛九天﹄和﹃龍爪擎天﹄必須一口氣拍出三十六掌才算功德圓滿，但我只拍了二十七掌就覺得真力不繼，這是什麼道理？﹂

　　接著，他又落入了沉思……

　　﹁蓬﹂地一聲響，驚醒了他，他扭頭一看，只見身後一株樹旁倒著一物，此時，尚在不住蠕動。顯然那是一個人。

　　他急忙騰身一躍，扶起地上那人，定睛之下，他不由一驚，因為，倒在他懷裏的，是一個女人，一個滿身是血的黑衣婦人，而那婦人除了一身是傷之外，一條左臂已不知去向，空剩一隻飄飄的衣袖……

　　平兒從這黑衣婦人的打扮上，看出她也是會家子，故而搖撼著她說道：﹁前輩！前輩！醒來！﹂

　　那婦人在他搖撼中緩緩的睜開了眼，但口中卻喃喃不已，平兒俯身過去，說道：﹁前輩！您受傷啦！﹂

　　突地，那婦人臉色痙攣一下，喃喃地叫道：﹁化龍！龍哥！不要離開我！我……我怕……那火……﹂

　　﹁龍哥……我……我對不起你……那……那不是……﹂

　　﹁啊！你……你不是龍哥……你不是……噢……﹂

　　那婦人突然睜大了眼，凝視著平兒，此時，她神志似乎清醒了一些，只聽她聲音微弱的說道：﹁年輕人，你能幫我做件事嗎？我……我懷裏……有一顆丹藥……送給你……請你替我尋到我的兒子……告訴他……他父親被人……殺了……我……我找到那仇人……咳……咳……﹂

　　她說著又一陣猛咳，張口吐出一口鮮血，但她又一抬頭，勉強繼續的說道：﹁我被……打傷了……逃……逃到武當……山，他們不給我藥……我盜了來……又……被追到……打傷……傷……﹂

　　她似乎神智已經有點昏迷，只見她喘嗽一下，急不及待的說：﹁告訴我孩子……要……要他替……報仇……他身上……帶了一塊白玉，那……那是……一塊……白白的……溫玉……﹂

　　平兒只覺渾身血液剎時之間迅速運行，但陡地他精神一振，急忙一伸手，拉出那塊掛在項上的血龍令，遞在那斷臂婦人的右手中，那婦人已經閉起的眼睛，緩緩的睜開，慢慢地，她嘴角露出了微笑，喃喃地嚅動了一下，但是……

　　剎時，平兒只覺腦中轟地一聲，天、地都在旋轉，一切，變成了黑暗……無邊的黑暗，他置身在黑暗之中，不住的旋轉、旋轉……

　　轟地一聲，天地，毀滅了、粉碎了……他，也粉碎了……

　　﹁天呀！樹欲靜兮，風不止，子欲養兮，而親不在！媽呀……﹂

　　地上，躺著那黑衣的斷臂婦人，她那飽受風霜的臉上，此時顯得一片安詳，那淌著血的嘴角，也泛著一絲笑意，彷彿，她的心願已經得償，於是，她沒有牽掛地，安息了，永遠，永遠地，安息了……

　　她那弱冠的孩子，平兒，正伏在她的身上，悲切地哀鳴著。

　　﹁天啊！為什麼您要這樣殘忍……媽！您知道嗎？您的孩兒，沒有一天不在想念著您，媽！您知道嗎？他受盡了凌辱、折磨，都無處敘述……媽……您知道嗎……媽……天啊……﹂

　　空氣，沉悶得令人透不過氣來，林裏，迴蕩著這悲慘的聲音，樹葉簌簌地一陣抖動，似乎忍受不住這淒厲的哀傷，而不住地打著寒顫。

　　這時，林外走進來三個背插長劍的道人，他們似乎為這情景窒了窒，右邊一人，伸出手指了指，張口欲言｜｜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地上那少年倏地站了起來，但見他一跺腳，雙掌一擺、一翻，劈向一株大樹｜｜

　　﹁嘩啦啦﹂一片沙塵揚起，那大樹倒了下來，巨響聲中，那少年喝道：﹁瞧著吧！雜毛們，我要你們每一個人的血，從山上流到山下，我要將你們的屍首，填滿每一座山谷。哼！瞧著吧！﹂

　　話聲裏，他一反身，轉了過來，剎時……

　　他臉色一陣痙攣，神情不住的轉變，嘴中囁嚅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原來，離他約有丈餘之遙，品字形的立著三個髻髮峨冠、背插金穗長劍的道人，此時他們的臉上，也都浮現了一片驚愕與訝異的神色，怔怔地望著他。

　　驀地｜｜

　　平兒長嘯一聲，飛身落在那三個道人面前，動作快捷無比，三個道人冷不防有此一著，不期而然的倒退一步，同時雙掌一抬，封住門戶。

　　平兒冷笑一聲，睨視著他們沒有說話，那三個道人似乎也感到自己的失態，不由赧然地低下頭……

　　﹁你們是不是武當的雜毛？﹂

　　三個道人聞言，一抬頭，只見兩道炯烈的目光怒視著他們。不由心中一凜，居中的一個身披金黃道袍、長髯覆胸的道人，似乎是三人之首，此時他咳嗽一聲，整了整道冠，一搖手中拂麈，打了個稽首上前道：﹁貧道藍石，來自武當上清觀，奉掌門之命，追尋盜丹之人，不知尊駕何人，與此婦有何關係？﹂

　　聲音已是客氣之極，顯然，在沒有摸清對方底細之前，他不願冒失，因為，經驗告訴他，眼前這年輕人並不好惹，否則，以他武當享譽之隆，哪有如此客氣之理？

　　﹁師叔！與這小子廢話什麼，咱們快拿了那女賊，好向掌門人交代！﹂

　　右邊那個長臉的道人，似乎看不慣眼前這比他年輕的人那副狂態，故而怒聲叫著。

　　但是｜｜

　　﹁啪﹂地一聲，他臉上重重地挨了一下，打得他金星直冒，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卻覺脈門一緊，像是上了道鋼箍，痛得他直入心脾，他張口﹁呀﹂了一聲，卻覺脈門更緊了。

　　﹁你說什麼！﹂

　　那無情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剎那間，他記起了剛才，當他走進林子時，那令他心驚的動作了，那曾經使他驚得連抬起的手都放下下來，那是他望塵莫及的呀！

　　於是，他明白了，望著那冷冷的目光，他明白了！但是……

　　他只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豆大的汗珠從他額上冒出，他臉如死灰，彷彿跌入了冰窖，一剎時，涼……涼……只是一片涼……

　　﹁臭小子，你把我師兄怎麼啦！﹂

　　﹁清風！不得亂動，施主！手下留情！﹂

　　喊聲中，但見一條人影帶著一道劍光飛起，另外一條人影，又飛身從中插入，﹁蓬﹂然巨響，人影復分，一縷白光，揚著長長的寒芒，向著場外飛去。

　　﹁噗﹂地插入一株松樹上，僅留劍柄兀在顫動不已。

　　緊接著，一條人影，像激射而出的彈丸，劃著一個圓弧，向後飛去，叭噠一聲，摔落在地上，很快地，血從他身上冒出，染紅了地面……

　　場中，那藍石道人正怔怔地握著一枝光禿禿的拂麈站著，胸前的長鬚似是受那勁風的激盪，餘勢未盡地飄拂著，頭上的道冠也斜斜地歪在一邊，模樣甚是狼狽。

　　﹁哼！你們名門正派的行徑真是光明磊落呀！哼！﹂

　　只見平兒雙腳微屈，不丁不八地站著，他的腳旁，躺著那個長臉的道人，此時，雙眼翻白，嘴角掛著一行血，似乎已經氣絕！

　　原來那名喚清風的年輕道人，眼見師兄受制於人，因之也不顧厲害，揮劍而起，一招﹁飛鷹搏兔﹂斜削平兒左肩，藍石道人因為早已看出平兒並不好惹，打算先套出對方來歷再行下手，殊不知那長臉道人受制於先，這清風又盲動於後，待他喝止已是不及，所以連忙趁機插手，一招破玉拳中的﹁摧金斷玉﹂擊向平兒前胸，他以為，以他數十年的功力，加上破玉拳的無比威力，何況還有清風道人的劍招，縱然對方具有神功，亦會手忙腳亂而受創。

　　哪知，當他一拳出手，只覺對方身旁湧起一股氣旋，撞得他耳鳴眼花，氣血翻湧，那招﹁摧金斷玉﹂早已化為烏有，而他的師侄卻像斷了線的風箏向後飛去，故而他不禁驚得幾乎靈魂出竅。

　　如今他一聽平兒嘴裏毫不留情，不禁益發感到赧然而不知所措。

　　平兒因為從來沒有和人家對過手的經驗，所以幾乎吃了大虧，當他扣住那長臉道人的時候，只覺一股陰森的劍氣襲來，同時一股極為凌厲的勁道從身旁劈到，本能的反應，他連忙一拉長臉道人擋住來勢，又一攏掌，使出了﹁回龍掌﹂的第一招﹁龍蟄深淵﹂，同時，一鬆手放下了那已被襲來的掌風震傷的長臉道人，雙掌互錯，再次使出了第二招﹁龍飛九天﹂，雖是匆忙之中，只用上了五成功力，但那已足夠打飛清風道人，和驚震了藍石。

　　他因為痛恨藍石道人口中說著手下留情，而自己卻趁機下手，故而不禁怒聲喝叱。

　　那藍石道人赧然一陣之後，紅著臉整了整道冠，說道：﹁施主休得胡說，貧道謹向施主討教一下掌功。﹂

　　他因為眼看連番受折，對方又口下毫不留情，老臉已是掛不住，雖然明知對方武功甚是詭異，但一者自恃數十年浸淫於﹁伏魔掌﹂頗有心得，對方儘管武功出奇，到底年輕經驗不足，火候亦未必足夠，只須盤騰一番，窺出其中玄妙，必可一舉擊倒對方。再者起先奉掌門之命，追拿盜丹之人，想不到人沒捉到卻損失了兩個師侄，如果空手而回，實在無法交代，因之，不得不硬起頭皮，向對方挑戰了！

　　平兒冷哼一聲道：﹁你不找我，我還想找你呢！﹂

　　說著，他雙眼一瞪，厲聲道：﹁我問你，是誰打傷那婦人的，說！﹂

　　藍石道人聞言不由氣結，因為他自出道以來，闖蕩江湖數十年，罕逢敵手，因之養成了高傲的脾氣，況且，他身為武當掌門的師弟，平日受人尊敬不在言下，何曾見過有人如此待他，想不到眼前這青年比他更要驕傲，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裏，他不由氣得﹁呀呀﹂一陣怪叫，鬚髮俱張。

　　但見他雙掌一揮，右掌覆在胸前，左掌一豎，距離胸前約一拳許，作稽首狀，忿忿地叫道：﹁無知小輩，竟敢目無尊長，哼！贏了我再說，看掌！﹂

　　說著，他雙掌齊飛，一招﹁道長魔消﹂，帶著一股剛猛無儔的掌風，向著平兒當頭罩下，瞧那氣勢，他恨不得一掌將平兒劈於掌下。

　　平兒雖驚於對方來勢，但以先前對招之經驗，已是成竹在胸，當下毫不猶豫，倒退半步，拿樁站穩，吸氣沉身。同時雙掌齊揚，剎那之間，無數掌影幻成一片掌幕，夾雜著颼颼之聲，由下而上，迎向襲來的掌勁，這正是﹁回龍掌﹂的第三招﹁龍爪擎天﹂。

　　藍石道人滿以為這招﹁道長魔消﹂無堅不摧，必可奏效，哪知，只見眼前少年，雙掌一圈下擊，又一翻而上，便有一片繽紛的掌影封住了他的去勢，不但那招﹁道長魔消﹂無法遞滿，同時還有絲絲銳利的勁風反擊回來，刺得他肌膚生痛。

　　大驚之下，他一個旋身，順勢轉了個圈，撤回先前掌招，接著雙掌一攏、一揚，左右開弓，分襲平兒﹁太陽﹂、﹁太陰﹂兩穴，這是伏魔掌中的﹁魔焰斂形﹂。

　　但見平兒猛地向後一仰，平掠而出，避過了他的雙掌，半空中一折腰，雙袖向後一甩，身子拔起半空，突地又一頓，頭下腳上疾落而下，接著｜｜

　　﹁啪啪啪﹂雙掌翻飛，迎頭罩下，藍石道人此時只覺全身上下、四周籠罩在一片掌影中，急忙之間，呼嘯一聲，使出了生平的絕技﹁伏魔掌﹂和﹁破玉拳﹂，掌拳合璧，封閉襲來的那無數掌影。

　　於是，場中只見一條人影在上下翻騰。有如虯龍回於九天，另外一條寬大的袍影，則隨著這騰飛的氣勢，上下飛翻，猶如虎躍。

　　酣鬥中｜｜

　　只聽那呼呼的狂飆中，傳來一聲蒼老而略帶枯澀的悶喝：﹁躺下｜｜﹂

　　但是｜｜

　　一聲長嘯，猶如龍吟中天，震得周遭的林木簌簌作響，嘯聲未盡，但聽一聲悶喝！

　　接著，人影一分，﹁叭噠！﹂一聲重響，只見藍石道人雙手齊腕而折，倒在地上翻滾哀號不已，那慘聲聆來令人心悸。

　　眼看著這慘狀，平兒臉色痙攣了一下，惻隱之心油然而生，本來嘛，凡人都是血肉之軀，孰無惻隱之心，但是，他想起了他的母親，那可憐的斷臂婦人，她不也是身受重傷嗎！她為了延續自己的生命，而向這些道人乞求一顆丹藥，但是，這些狠心的人不但沒給她，反而更傷害了她，不然，她怎會因而致命呢！不然，他那僅有的希望，又怎會成了泡影呢！

　　都是他們，這些可惡的道士，該被詛咒的，一陣熱血湧上他的心頭，報仇！報仇！血淋淋的債，需要血來償還的呀！

　　他狠狠地咬緊了牙，向著那在地上翻滾的藍石道人，狂喝道：﹁這是你們該得的報應呀！報應呀！﹂

　　他的雙眼，射出了憤恨的火焰，聲音也充滿了悲憤，因為，說實在的，他所受的刺激太大了！

　　那藍石道人，像是一隻曾經高翔於青天的鵬鳥，此時卻折毀了雙翼，他在痛苦的哀吟著，他的心也碎了。

　　因為，在他一生之中，倚仗著一雙鐵掌，行遍了江湖，這一雙鐵掌，曾經替他帶來了無比的光采和至高的榮譽，但是，今天他卻遭到了挫折，僅僅是這一下，已令他一敗塗地，更令他傷心的是對方僅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小子，於是，他的心在滴著血，碎了……

　　人，都是愛名的，不是嗎？讀書的人，為了﹁名﹂而孤盞寒窗，埋首苦讀，雖然，那可能戕賊了他的身體，但是，他們依然是弦歌不輟，因為，﹁名﹂能夠使他們帶來光采和榮耀，同時，他們也可以從﹁名﹂的身上取得他們所冀求的。

　　練武的人，更是為了﹁名﹂而邁進，因為，那頂榮譽的桂冠，代表著無限的希望和勝利。於是，老年人覺得自己寶刀未老，年輕人自認為初生之犢不畏虎，勝利的，向前邁進，倒下的，讓他倒下吧！後來的還是踏著血跡前進，雖然有一天也許別人也會踏過他的血跡，但是，只要能爬上那寶座，也是值得的！

　　這也就是武林中人為什麼把﹁名﹂看得比生命還來得重要的原因了，因為那曾經是花費了他們生命中的精華去攫取來的。雖然，那還有這著﹁大﹂和﹁小﹂的區別。

　　因之，當藍石道人看到那張兇惡的臉龐時，他便覺得一切希望都渺茫了，他覺得，那兩道惡厲的眼光裏，充滿了譏諷、訕笑，那像是兩柄利刃，劃過他的心田，將他的心割成片片、絲絲……

　　他不再存下希望，他也再看不到他那令他失望和沮喪的面孔了，因為，他已決定了自己、他咬斷了舌頭，死了！

　　痛苦的哀號，已經沒有了，瘋狂的吆喝，也不再聽到，一切，都歸於平靜，因為，藍石道人那縷靈魂，早已帶著幾分懊悔和沮喪，歸登道山。雖然，他得到了解脫，但是當他的﹁靈魂﹂向天庭的黃門官報到的時候，也許會被摒棄於門外呢，理由是他的﹁道行﹂還沒有圓滿，那麼，當他終日徘徊在天門外時，面對著浮雲、白日和青天，他會深深的感到，天長地久也有時盡，而此恨綿綿卻無絕期，因為，他連那年輕人的名字，都不曉得呀！

　　平兒此時卻噙著滿眶的熱淚，怔怔地站著；他想到他居然一舉擊倒了三個享譽江湖的武當門人時，怎能不欣喜呢！當他手持著刷子、抹布，在那些茶樓酒肆，刷馬和拭桌的時候，僅只是傾聽著別人在吹噓著江湖的盛事，他又怎會想到，有這麼一天，他也會躋身江湖，和這些人一爭長短呢！這一切，都是怪人的賜與呀！

　　一支蠟炬，燃燒著，照亮了別人，卻毀滅了自己，那怪人，就像是一支蠟炬，為了師門的功業，不惜犧牲了自己而成全了他這個平平凡凡的孩子。

　　當他想到那慘死的父親，和抱恨的母親時，不由更是目眥裂張，他為了尋找他們，而歷盡了艱辛，但是他得到的卻是身受重傷而亡的母親，和那血海的深仇。

　　因之，他深深地感到，他今後責任的重大；尋找殺父的仇人、找回﹁回龍秘笈﹂、回到歸雲莊、上武當、復興﹁風雷門﹂，還有……

　　一連串的問題，擺在他面前，那是一條崎嶇而艱難的道路，甚至於佈滿了荊棘，隨時都可能傷害了他，但是，他必須勇敢的邁開大步走去，於是……

　　﹁我發誓，這一切，我都能夠承擔下來，我的臂膀，已經夠堅強了。﹂

　　他咬著牙，挺起胸膛，揮了揮拳頭，大步踏了開去……

　　林裏，空地上多了一座新塚。

　　墓前，一個少年低著頭在飲泣著。

　　﹁媽！您安息吧！等孩兒殺盡了傷害您的人，再來奠祭您吧！孩兒一定會完成您的遺志的，媽！您安息吧！﹂

　　平兒悲傷的叩了個頭，拭乾了眼淚，站了起來，然後，他依依的轉身向前走去。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佇住了腳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伸手入懷，摸出一個藍皮的小盒子。

　　打開盒子，他只覺清香撲鼻，盒裏，是一片白緞，襯著一顆金色的丹丸，他拿起丹丸，只見盒蓋上寫著﹁武當鎮山之寶﹂幾個字，旁邊又有﹁碧蘿金丹﹂四個金字。

　　﹁啊！原來這丹還是武當的寶貝，難怪他們窮追不捨了，媽！為了這丹，您犧牲了自己的生命，而自己卻享受不到，實在太不值得了！﹂

　　於是，他看了青塚一眼，把金丹放入口內，剎時，他只覺滿嘴清甜，一股清幽的淡香使身心為之一爽，他急忙就地坐下，依照那怪人傳授給他的心法，正襟危坐、閉目瞑心、舌抵上顎、氣聚丹田，緩緩催動體內真氣，循周天，流百穴，上達黃庭，下透四肢，走遍全身經脈，運行至九宮雷府，周而復始。

　　半刻，他一睜雙眼，振起衣袂，一躍而起，剎時！

　　他只覺渾身輕靈，一口真氣綿綿不絕，他明白，這是靈丹的妙用與那怪人貫注給他的功力相輔而行所致。

　　於是，他呼嘯一聲，騰空而起，半空中，又一折腰，身軀有如星拋丸擲，劃著一條曼妙的圓弧，向前飛去……

　　嘯聲，拉得遠遠的，林內的樹葉，一陣抖動，簌簌地飄落……

　　　　　　　　　第六章　血債血償

　　清晨的霧，很濃，很濃……

　　遠處，一片迷濛，像是美麗的仙子，披上了薄薄的輕紗！淡淡的，美極了！

　　清涼的晨風，自天的那一角吹來，在晨空裏迴旋著，迴旋著｜｜

　　突地｜｜

　　她嬌笑了一聲｜｜

　　扭動著那均勻而柔軟的腰肢，飄向那邊的山頭，輕輕地……

　　她的裙裾揚起了陣陣的芳香……

　　於是，那掩蓋大地的輕紗，也像是受到了誘惑。

　　飄了起來｜｜

　　於是，那若隱若現的一切，都明朗了。

　　於是，那含黛的青巒、那曲迂的流水、那重重疊疊掛著風燈的道觀、樓宇，都明朗了……

　　喔！那在晨霧中看來像絲白線的，原來是通往山腳的行級！

　　它就像條瑩白的玉帶，從山頂的道觀，迂迴著那綿亙的峰巒、山腰，曲曲折折的掛向山腳。

　　這便是武當山！聞名天下的武當山！

　　和熙的晨風，拂來馨香的氣息。

　　大地，睜開了惺忪的睡眼，蘇醒了。

　　那含黛的遠山、翠巒、流水、樓宇、花、草、樹木，也都充滿了生的氣息……

　　一切是那樣的安詳、謐靜……

　　但是｜｜

　　真的嗎？

　　真的是那樣的安詳而謐靜？永遠……永遠的？

　　不！不會的！絕對不會的，因為世上的事往往是難以預料的！

　　不是嗎？在這謐靜的清晨。

　　那山腳的石級上，出現了一個黑點，正迎面拾級而來，起落之間，竟在數丈開外。

　　是誰呢？山上清修的羽士？早起問卜的客倌？在這謐靜的清晨？出現在山腳？

　　須臾之間，人已來到了山腰，只見他躇住了腳，長長的吁了口氣。

　　輕霧，已經慢慢的飄去。

　　因之，很清楚的可以看清來人的面目，只見他面如朗星、鼻若懸膽，兩道長長的劍眉，斜飛入鬢，的確是一個俊俏的人兒。

　　但是，微蹙的眉宇之間，卻滿含著煞氣，那兩顆星目也射出精光，彷彿恨不得吞噬了這整個大地。這不正是平兒麼！

　　他目光掃視四周，只見離開石級不遠，一泓清水靜靜地躺著，在那池邊，矗立著一方巨石，石上赫然龍飛鳳舞的刻著﹁解劍巖﹂三個大字，筆力蒼勁而有力。

　　他揚了揚劍眉，﹁嘿﹂了一聲，自言自語道：﹁這些雜毛也太目中無人，可惜我沒有劍，不然我偏不解，看這些雜毛怎辦！﹂

　　說著，他一揚掌，一股勁厲的掌風掃向那巨石。

　　剎時，嘩啦啦一陣聲響，一片亂石碎屑飛起，濺落在地上，濺落在池中……

　　那方巨石已經塌落了一角。

　　就在這亂石齊飛、塵灰瀰漫的暴響聲中，陡地，響起一聲清叱｜｜

　　語音未落，唰唰兩聲，落下兩個身穿葛布道袍、手提金穗長劍、髻髮峨冠的全真道士，他們齊都橫眼瞪目，怒視著平兒。

　　平兒輕﹁嘿﹂了一聲，一揚劍眉，背負雙手，氣定神閒的站著。那神情硬是瀟灑之極！

　　那兩個道士睹狀更不由勃然大怒，左邊那蓄有短髭的道人躍步上前，一領手中長劍喝道：﹁來者何人，膽敢擅闖武當聖地，速報上名，束縛認罪，否則，嘿！嘿！﹂說罷一退步，又站回原位。

　　但是，只見那年輕人正自搖頭晃腦、吟哦不絕，敢情他正陶醉於名山勝地、絕嶺之風光，壓根兒就沒聽見他說的話呢！

　　那道人不由臉色一變，一揚長劍，暴喝一聲：﹁無知鼠輩，在道爺面前居然裝聾作啞，吃我一劍！﹂

　　說話聲裏，一振三尺青鋒，挽起一片劍花，迎頭罩下。

　　聲勢赫赫、剛猛凌厲，一派名家身手確是不凡，顯然，這道人恨不得將對面這妄狂的年輕人，一舉斃在劍下。

　　但是｜｜

　　當他一劍落下，只覺撲了一空，倉促中，他急忙順勢一擰身，向左飄去。

　　待他站定身形，定睛一看，只見那年輕人仍然站在原地，口中依舊吟哦再三，神情得意之極。

　　他一陣氣急攻心，恨不得吐出血來，此時他已怒紅了眼，再也不顧身旁夥伴的呼喚。一長身，左手拈起劍訣，揮起朵朵劍花，恍如一片劍幕罩向對方｜｜

　　在那密密的劍幕之中，夾雜著陣陣風雷之勢，猶如萬馬奔騰而不可遏抑。

　　陡地｜｜

　　一聲長嘯自光圈中響起，聲音振撼了整個山林，振撼了那旁觀道人的心靈。

　　嘯音一落，一聲慘叫聲中，只見那道人龐大的身軀飛向池後的巨石｜｜

　　﹁砰﹂的一聲，那道人的頭顱不偏不倚的撞在那巨石上，他的頭骨碎成片片，飛落在地上，他的四肢也向四處飛去，掛在樹上，落在水中……

　　殷紅的鮮血，從石上流到地上……流入水中……染紅了池中的清水……

　　看著慘死的夥伴，另外那道人狂喝一聲：﹁鼠輩！納命來！﹂

　　他說罷一提手中長劍，落在平兒身旁，長劍一揮，封住面門，怒目凝視。

　　原來先前他與另外那個道人同司守山之職，因見對面這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清晨擅闖山門，又劈碎巨石，故雙雙出面喝止。

　　誰知，這年輕人來個充耳不聞，他不由怒極色變，此時他那夥伴出劍削向來人，但是，只見這俊俏的年輕人依然不聞不問，僅只身形一閃，他那夥伴的劍招便告走空。

　　至此他深知遇到了勁敵，來人絕非易與之輩，正待揚言喝止，卻已不及，他那夥伴已沉不住氣再次出劍，使出了武當聞名的﹁亂披風劍法﹂。

　　孰知，未及半刻，只聞一聲長嘯，他那夥伴即告長劍脫手而慘死。他不由目眥皆裂。但想起那振撼心靈的長嘯不由為之氣餒，因為這年輕人不但招式怪異，而且內力顯然亦是不弱，因之，他只得聚精會神，等待對方。

　　此時，只見平兒一甩長袖，揚了揚衣袖，俊目一張，喝道：﹁牛鼻子雜毛道，死到臨頭還要嘴硬，趁早納命來！﹂

　　說罷不待對方回答，一揚掌，一溜掌勁逕襲對方胸前。

　　那道人只覺一股勁風壓體而至，慌忙一領劍訣，倒縱開去，但是｜｜

　　身形還未站定，猛地一陣掌風尾隨而至，他不由大駭，連忙一旋身、挫腰、升掌，迎擊襲來掌風。

　　陡地｜｜

　　他只感身軀一震，一陣腥甜的熱血，湧上喉頭。他慌忙又是一個翻身，向後盪去。

　　腳方落地，只覺腿下一軟，蹬蹬蹬！連退幾步方始拿樁站穩。他急忙定睛注視對方，唯恐對方趁機偷襲。

　　但是，對方並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只是口噙冷笑，看著他。

　　一陣羞愧湧上心頭，他不禁又恐又怒，因為，他摸不清對方這年甫弱冠的年輕人，究係來自何方，那一身怪異的武功，以及驚人的內力，更是玄妙，而非他所能抵擋。

　　同時，他想起了那慘死的夥伴……殘碎的四肢，殷紅的鮮血……

　　他不由頭皮一緊，從腳底冒上一股寒意，不由自主的，他打了個寒噤。

　　驀地，他看到兩道惡厲的眼光向他射來，在那深遠的眸子裏，他彷彿看到了死神在向他微笑的招手，他彷彿又看到了殘碎的四肢……鮮血……

　　他連忙倒抽一口涼氣，定了定神，只見對方那年輕人虎目含煞，正冷視著他。

　　他暗自調息了一下，只覺肺腑之間無甚阻礙，於是，他一整衣襟，手拈劍訣，掄起手中長劍，朗朗說道：﹁閣下身手確是不凡，但不知尊姓大名能否見告！﹂

　　顯然，他想趁機拖延時刻，冀圖山頂道觀守望的人趕來相救。

　　但是，平兒本就給他個不理不睬，口中喝道：﹁廢話少說！你是第五個！拿命來！﹂

　　接著便雙袖一拂，掃向那道人面門。那道人只見眼前一花，急忙一揚金劍，封削來勢，但是，眨眼之下，又覺右耳一熱｜｜

　　他不由心中突地一跳，眼看拖延無效，他只得一挽長劍，使出了三十六式﹁流雲劍法﹂。

　　只見他身如行雲流水，劍走輕靈，卻又剛猛辛辣，凌厲之至！

　　劍下亦是崩、扎、窩、挑、挪、捲、剁，一派進手招式。

　　但是，無論他怎麼崩、扎、挑、挪，總是在長劍快遞到對方身上時，就覺對方雙掌一揚，一陣飄拂，幻起一片掌影｜｜

　　同時，劍身﹁嗆﹂的一聲，一陣亂顫，虎口一熱，長劍幾乎脫手而出。

　　他不由更是驚惶萬分，口中長嘯一聲，倒走劍鋒，手中加上幾分勁道。

　　他心想長嘯作聲招來同伴，因之，他手中雖加勁，卻是一味遊鬥拖延。

　　殊不知｜｜

　　他念頭還未轉完，只覺冷風拂面，接著左耳又是一熱，他不由心中一動，慌忙一個翻身，伸手一摸，赫！

　　觸手之處，濕潤潤、黏糊糊的，敢情一雙耳朵已告不翼而飛！

　　剎時之間，他幾乎魂飛出竅！

　　就在這時｜｜

　　遠處山腰一聲清嘯響起，他不由轉而一喜，但是｜｜

　　緊接著，他只覺項後一麻，一股狂飆當胸壓至，尚未來得及出聲，他的身軀已飛了起來！

　　嗖的一聲，他的衣袂劃過了樹梢，但他的身形並不能稍有停滯，半空中，他曾試圖轉身換式，但是，用力之下，只覺渾身痠痛，勁道全失，剎時，他感到死的恐怖，他想喊叫，但耳中只聽得幾聲吆喝，和一聲冷笑，接著｜｜

　　﹁砰﹂的一聲，他的頭顱撞在那巨石上，頭骨碎成片片……

　　他的鮮血｜｜從石上流到地上……流到水裏……水變得更紅了。

　　此時，只聽平兒一陣長笑，朗朗的說道：﹁好！好！來得正好！又是兩個！﹂

　　原來就在那道人被平兒一掌打飛之際，傳來兩聲吆喝，接著落下兩個手執長劍的道人來，也是清一色的道裝打扮，髻髮高冠、斜襟灰袍。

　　目睹著那道人橫死的慘狀，他們都不由勃然變色，一聆平兒之言，更是大怒。

　　﹁嗆﹂地一聲，他們同時一振手中長劍，拈起劍訣。

　　一左一右，同樣的架式，同樣的步伐，敢情他們使出了武當的﹁兩儀劍法﹂。

　　原來他們聆到先前那道人的嘯聲求援，故匆匆趕來，誰知只見那道人已經慘死，因之他們都深深感到，來者恐非善與之輩。

　　所以，他們搬出了鎮山之寶的﹁兩儀劍法﹂，意欲聯手合鬥來人。

　　且不說他們如此劍拔弩張，蓄勢待發，只聽得平兒語音一落，便又面色一整道：﹁好一個﹃兩儀劍法﹄，在下正想開開眼界！有僭！﹂

　　說罷，雙掌齊揚，吐掌發招，兩道勁風分襲那兩個道人。

　　本來，起先他遭遇那兩個道人時，本想一掌就將他們斃在手下，但是轉念之間，一見天下聞名的武當劍法果是不凡，於是，便也展開身形，與之遊鬥起來，他是想藉此磋磨一下劍上的武功，也好作為日後的基礎，因之，才讓那道人在他手下走了這許多招，否則，以他現在的身手，焉有如此之理？要知在他未食﹁碧蘿金丹﹂之前，那藍石老道以掌門師弟之尊也未能在他手下走過五招，更何況現時他已服下這練武人垂涎三尺而難以遇求的﹁碧蘿金丹﹂呢！

　　但是，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長嘯，一看那道人的臉色，他就知道對方來了助手，於是，一招﹁龍蟄深淵﹂，雙掌一收之下，又是一拂，便將那道人打得撞石而死。

　　然後他才雙掌齊揚，發話吐掌，分襲那後來的兩個道人。

　　兩個手操﹁兩儀劍法﹂的道人，一看來勢，襲來的勁風中，尚暗含著繽紛的掌影，一時虛幻無比，莫測高深。

　　慌忙之中，同時呼嘯一聲，一左一右，催動起劍式，封削平兒襲來掌勁。

　　這一劍兩式，全係按照兩儀四象，暗含乾坤陰陽相輔而成，端的是辛厲無儔。

　　平兒只覺眼前劍光一閃，便見兩柄長劍同時封住了他的掌勢。心頭不由突地一驚，暗吸一口冷氣，忖道：﹁看來這﹃兩儀劍法﹄，還真個名不虛傳呢！﹂

　　當下急忙撤掌換招，只見他長袖一拂，向上提起寸許，在半空中劃出一個半圓長弧，接著，雙掌一伸，箕張五指，疾速無比的向著那兩個道人面門抓去。

　　他這一招乃是倉促中福至心靈想起的招式，卻也精妙無比，逼得對方非化攻為守，無以自保。

　　果然，那兩個道人一見長劍並沒有削住對方，卻見對方長袖一拂之下，便又是一招怪異的招式攻向面門，慌忙同時一仰頭，平伸長劍，逕自護住面門。

　　平兒一見這招收效，得理不讓，雙掌一收，猱身而進，順勢雙臂一圈，內攏而外揚，拍出一股極端雄勁的掌風，襲向那兩個道人。

　　那兩個道人見狀不由又是一怔，但到底是名門手下，僅只瞬間，他們又恢復了鎮定，但見他們同時屈指一彈長劍，緊接著，各以單足為軸，一左一右劃了半個圓弧，卸去了平兒擊來的掌勁。

　　同時｜｜

　　只聽他們口中輕嘯一聲，兩柄金劍又迅速無比的疾點平兒胸前，待至胸前約寸許處，他們又同時劍尖一揚，直挑平兒面門，但是，不幸平兒撤招還手，劍光一閃，兩柄長劍，又向平兒雙肩削落｜｜

　　這一點、一挑、一削，全係在極短暫的時間內，一氣呵成，名家手法，端的是不同凡響。

　　平兒一見這兩個道人長劍削向自己雙肩，劍招又精妙絕倫，不由劍眉一皺，但是卻也不敢怠慢，慌忙雙肩一縮，斜轉半身，同時長袖齊揚，暗藏雙掌，逕向襲來的兩柄長劍劍身拂去｜｜

　　儘管如此，他自己手心也直捏一把冷汗，因為這一招純係不得已敗中求勝的招式，一個不巧，可能把雙掌也得送在對方劍下，可是勢非得已，他也只得鋌而走險了。

　　那兩個道人一見他這等架式，卻是一驚，他們始終摸不透對面這年輕人的招式是何門派，不但招式怪異，迥然不同於當今武林各大宗派，同時其中所含的勁道也是剛猛無儔，難與匹敵。

　　因之，他們想要順勢一劍削下，卻又直覺地認為對方的招式之中，必另有作用，於是，他們連忙撤劍回身，盪開兩邊。

　　平兒一見他們撤劍退走，正合心意，但聽他暴喝一聲，雙掌回收，身子一擰，以左足為軸，長袖一拂之下，滴溜溜的打了個轉，接著｜｜

　　一聲長嘯，一挫腰，騰身而起，半空中雙掌紛飛，泛起一片掌幕，耀眼生花，整個罩向那兩個道人，這一招，正是﹁回龍秘笈﹂中的﹁龍飛九天﹂。

　　一見這般奪人心魄、亂人耳目的怪招，那兩個道人不由一陣心驚膽寒，他們待欲回身出劍，只覺勁風壓體而至，慌忙中｜｜

　　左邊那道人一打招呼，便向旁邊躍去，但是｜｜

　　說時遲，那時快｜｜

　　只見，在半空中，平兒突地一折身軀，向左邊那道人撲去。

　　那去勢就如蒼鷹搏免，剛猛凌厲之極｜｜

　　勁風拂面之下，那道人只覺目眩神迷，慌得一伸長劍探去。

　　但是｜｜

　　他只感到渾身一震，﹁噹﹂的一聲，手中長劍一折為二，接著｜｜

　　﹁噗﹂｜｜

　　他的天靈蓋整個地粉碎，殷紅的熱血……灑向天空……落在地上……

　　﹁蓬﹂的一聲，他那僵直的身軀，隨即倒下。

　　就在這時｜｜

　　﹁啊｜｜﹂又是一聲慘叫，緊接著｜｜

　　﹁叭噠﹂｜｜﹁噗﹂｜｜

　　只見餘下的那個道人，一個寬大的身軀卻像斷了線的風箏，直向那刻著﹁解劍巖﹂的巨石飛去，一縷白光一閃，竟活生生地把他釘在石上，鮮血，從他的背後流了下來，一滴……一滴的……

　　原來，平兒因為眼看兩儀劍法招招相輔相成，暗含生剋，一時不易對付，故在對敵之際，腦中一盤算，便想到了逐個擊破的辦法。

　　因之，他騰身使出了﹁龍飛九天﹂。那繽紛的掌影，眩惑了道人的耳目，果然，不出所料的，其中一個道人沉不住氣而向旁躍去，這一來，正是自毀長城，兩儀劍法的威勢，自是宣告瓦解。

　　所以，平兒採取了逐個擊破的方式，一掌擊斃了那脫走的道人。接著，還不容另外那道人考慮，便是一招﹁龍蟄深淵﹂，震飛了他手中的長劍和身軀。

　　但是，他一見那飛向天空的劍身，心中一動，連忙再次騰身躍起｜｜

　　一招﹁龍爪擎天﹂拍向那長劍，疾飛的長劍，陡地受這一拍，﹁嗖﹂的一聲轉過方向，尾隨著那道人身後追去，硬是活生生的將那道人釘死在巨石之上。

　　望著滿地的鮮血、殘碎的軀體，平兒眼中閃過一絲悲憫的神色，臉上的肌肉也痙攣了一下，的確，這慘不容睹的場面是令人髮指的，但是，他眼前出現了他的母親，那淌著血的嘴角，那求助的眼光……

　　於是，他狠狠的一跺腳，咬牙切齒的說道：﹁血淋淋的事實，必須要血來償還的，這只是一個開端！哼！瞧著吧！﹂

　　說罷，他仰天引吭一聲長嘯，那嘯聲恍如金石交鳴，直凌霄漢……

　　嘯聲裏｜｜

　　他雙手一拂騰身而起，半空中，擰身一折向前掠去，那姿勢曼妙之極｜｜

　　一陣晨風拂過，將他的嘯聲，帶向遠遠的山頂……

　　狂厲的傲嘯，引來了初上的旭陽｜｜

　　一輪旭日，自山谷的深處冉冉升起｜｜

　　晨曦，像是萬縷金光，覆射著山林……大地……巨石……

　　﹁解劍巖﹂三個大字，在閃爍的金光下，格外的刺目。

　　因為……那上面灑滿了……腥紅的鮮血……而且……還釘著一個人……

　　和熙的晨風，拂過大地。

　　金黃色的朝曦，覆照著整個山林……

　　　　　　　　　第七章　狂飆武當

　　武當山，沐浴在晨風和曦之中，天玄谷｜｜

　　一座地處武當後山的峽谷，此時，黑壓壓的站滿了一群人。

　　這些人，有身披道袍、髻髮峨冠的道人，也有頭覆文生巾、腰佩長劍的壯士。

　　有的，雞皮鶴髮、長髯覆胸，有的，唇紅齒白、劍眉星目。

　　雖然，他們的裝束各自不同，但是，他們那莊嚴而肅穆的臉上，卻顯露著一絲緊張而又焦急的神色。

　　晨曦，灑射著他們的臉龐、眼睛……

　　他們，連瞬都不瞬一下，只是凝視著那行壁上的一個巖洞。

　　一塊丈餘見方的巨石，矗立著，將洞口封得緊緊的。

　　歲月，也替它添上了無數的斑痕｜｜綠苔、黃土以及青叢。

　　離巖洞不遠，品字形的立著三個長髯覆胸的道人。

　　清一色的，他們身披金黃色鑲邊的道袍，手持玉柄拂麈，從裝束上｜｜

　　我們可以看出這三個道人有著崇高的地位，因為他們迥異於在場所有的人。

　　不錯！站在前面，看來仙風道骨的老道，正是當今武當掌門｜｜青石道長。

　　當然，毫無疑問的，後面那兩位便是他的師弟｜｜白石道人與赤石道人。

　　旭日，在一片晨曦中，冉冉的上升……

　　望著那初升的旭陽，白石道人回頭向站在他右邊的赤石道人瞥了一眼，揚起那枯澀而略帶沙啞的聲音，低低的說道：﹁還有半個時辰！﹂

　　赤石道人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張口欲言｜｜

　　驀地｜｜

　　一聲清嘯自峽谷的崖下響起，他聞聲不由臉色一變，住口回頭望去。

　　但聽嘯音一落，崖上的空地上落下一個人來。

　　他的眼睛霍地一亮，忽見來人年甫弱冠，長得目如朗星、鼻若懸膽，兩道筆直的劍眉斜飛入鬢，身罩一襲藏青綢袍，在晨曦中飄飄逸逸，瀟灑之極。

　　但是，聽適才的嘯聲，以及這年輕人俊目之中露出的炯炯神光，赤石道人深深感到來人絕非易與之輩，同時，此時此地這書生打扮的年輕人乍然出現，必係有所圖謀。

　　因之，他眉頭一皺，一拂手中玉柄拂麈，便待騰身過去｜｜

　　但聽幾聲吆喝，已有三個手持金劍的道人從峽谷那面如飛躍下，有兩個逕自上前截住了那年輕人，另外一個直向赤石道人這面奔來。

　　只見他喘息了一下，囁嚅的說道：﹁第二十三代弟子如雲稟報師叔祖，弟子與同門師兄祥雲、慶雲，今晨同司巡山之職，巡至後山時，頻聞清嘯之聲，且間有本門之警號，弟子當與師兄同往前山，巡視至解劍巖前，赫然殘骸滿目，鮮血遍地，皆為本門巡山弟子，且有一同門被釘於巖石之上，弟子等不敢怠慢，謹稟師叔祖尚祈定奪！﹂說完他便一躬身，立在一旁。

　　赤石道人聞言之下，長眉一皺，擺手示意那道人退下，接著又一抬眼望了望那青石道人，在他之意，是徵詢一下掌門人的指示。

　　誰知，只見那武當掌門｜｜青石道人，此時正神色莊嚴，聚精會神的凝視著那石壁上被巨石封住的巖洞，對於適才的長嘯和吆喝，恍若未聞。

　　他明確的知道掌門人此時的心情，因為，這短短的一刻，對於他們這執武林牛耳的武當派有著極大的影響，甚至可以說，今後武當派的命運亦將決定在這短短的一刻。

　　因之，他遲疑了一下，便待轉身阻止來人，驀地｜｜

　　一聲慘叫如狼嗥般響起，他慌忙定睛一看，只見一個道人半邊天靈蓋被擊得粉碎，血肉模糊的死在地上，另一個手執長劍的道人正被年輕人的掌勢逼得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赤石道人大喝一聲，騰身飛起，半空中｜｜

　　他雙掌齊揚，激起一片凌猛無儔的勁風，向那年輕人拍去｜｜

　　﹁蓬﹂的一聲，他只覺身軀一震，慌得他半空中連翻兩個觔斗，方始落下。

　　正在這時｜｜

　　﹁啊｜｜﹂又是一聲慘叫，那聲音震撼了他的心靈。

　　但見那使劍的道人，此時雙手齊腕而折，倒住地上輾轉不已，那柄長劍也一折為二，碎裂在地上。

　　那年輕人卻正圓瞪著一雙星目，含怒而視，他的左臂被劍鋒劃了一道寸許長的劍口，血正沿著傷口流下來。

　　赤石道人一揚手中拂麈，跨前一步，戟指喝道：﹁呔！黃口稚子，你是受誰唆使，竟敢在武當山惹事生非，快說出師承來歷！還可饒你不死，否則！哼！﹂

　　話雖如此說，其實赤石道人的心底卻也在驚恐不已，因為憑他剛才所受到的，以及來人居然能在他眼前傷人的這份功力來講，怕不在自己之下。

　　所以他話一說完便聚氣凝神，蓄勢以侍。

　　原來，平兒在﹁解劍巖﹂前傷了那四個道人之後，便直接向山上奔來，山上大小道觀很多，但是他發現都空無一人，他不由詫異不已，便四處尋找，路上又遇到巡山的道人，拚鬥起來，那兩個道人當非敵手，不出兩招便死於非命。他又繼續尋找，由於路徑不熟，他亂打亂撞故而浪費了不少時刻，後來他尋到了後山，在一座山腰的高地上，他發現一座峽谷中聚滿了人，於是，他呼嘯一聲，向那峽谷奔去。

　　正當他躍上那峽谷的平地時，便遇到兩個執劍的道人來襲，於是，他連忙退身發掌，由於連番的拚鬥，增加了他不少經驗，他也懂得避重就輕，但是這兩個道人武功倒是不弱，因之還甚是煞費周章。

　　拚鬥之下，他奮起一掌，擊斃了一個道人，他正欲揮掌轉向另外那道人，卻聽一聲大喝，同時一股極為凌厲剛猛的勁道壓體而至，他慌忙移掌上迎。

　　掌勢接觸之下，他只覺身心一震，倒退半步方始拿樁站穩，正在這當兒，一道凌厲陰森的劍風又向他劃到，倉促中，他右移半步，待欲避過來勢，但卻感到左臂一緊，被劃破了一道創口，要不是避得快，恐怕一條臂膀也要送給了對方。

　　他斜眼一睨，見是那使劍的道人，更不由心頭火起，怒吼一聲，忍住疼痛，雙臂一圈，一招﹁龍蟄深淵﹂，奇疾無比的拍向那道人。

　　那道人正自歡喜一招偷襲得手之際，只覺一股勁猛無儔的掌風襲來，慌地一伸長劍，誰知﹁鏘﹂的一聲，長劍一折為二，他的身軀連退數步，一跤摔在地上，雙手竟被掌風震得齊腕而折。

　　平兒本待再施辣手，但見赤石道人已來至身後，故而止步回身，怒視赤石道人。

　　如今一聽赤石道人這般說法更不由忿然大怒，但是，他一見這老道的打扮與那藍石道人頗為相似，便知這道人功力必定不弱，故而他心頭一轉，亦大喝一聲道：﹁呔！雜毛老道，你是受誰唆使，竟敢攔住小爺去路，快報上名來，還可饒你不死，否則，哼！﹂

　　說罷，凜然而立，虎目含威逼視對方。

　　赤石道人一聽這年輕人不但不回答，反而模仿他的語氣倒問回來，不由大怒，當下暴喝一聲：﹁無知小子，竟敢賣狂，看掌！﹂

　　說話聲裏，他將拂麈往項後一插，雙掌一錯，使出武當揚名的﹁破玉拳﹂，但見一股聲勢赫赫的狂飆，向平兒當胸襲去，

　　平兒一見來勢，暗喝一聲，左移半步，一沉身避過襲來的拳風，同時雙臂一圈，自內向外齊揚出去，一股勁道也直襲赤石道人上腹。

　　赤石道人狂吼一聲，頭向後仰，平掠而出，半空中，他一折腰，緊接著長臂一探。又是一招﹁破玉拳﹂當頭罩到｜｜

　　一見這當頭壓到的掌風，平兒一低頭，側轉身軀，劃了個半圓，同時，一長身雙掌上揚，幻起一片掌幕，連抓連拍，由下而上迎向赤石道人。

　　赤石道人只覺眼前掌影繽紛，勁風縷縷，不由大駭，慌地半空中一提真氣，倒竄回頭，同時口中大叫一聲：﹁住手！﹂

　　身形直飄出三尺開外方始落下，同時雙眼直在平兒渾身上下打轉。

　　平兒一見赤石道人剛拆兩招便退走，又聽其如此說，懷疑他在使詐，如今一見他又雙眼在自己身上下住打量，益發覺得他有所圖謀。

　　因之，長笑一聲，說道：﹁怎地，老道想使緩兵之計不成！﹂

　　赤石道人臉色一變，但又似乎強自忍住，咳嗽了一聲，說道：﹁閣下休得如此說法！貧道有一事相詢，不知意下如何！﹂

　　平兒一聽他口氣已改變不少，又說有事相詢，不知他悶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因之劍眉一挑，說道：﹁老道何事快說，別浪費時間！﹂

　　赤石道人聞言長眉一皺，隨即面色一凜，說道：﹁閣下可是新近聞名江湖的﹃青衫飄客﹄？﹂

　　原來，赤石道人眼見來人招式精奇，竟是自己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同時其內力亦甚是驚人，故而心中一動，記起一個人來：這人據傳聞說是長得年輕英俊，儀表出眾，但其武功精奇，招式絕異，內力修為亦甚高，故而崛起江湖不到三個月，便連敗黑白兩道數十各高手而名揚江湖。

　　因其人終日一襲青衣，行止飄忽，如神龍不現其尾，故而江湖中人共尊之以﹁青衫飄客﹂之雅號。

　　如今眼前這年輕人不但儀表飄逸出眾，其招式武功亦不可捉摸，同時亦是一襲青衫，故而赤石道人有此一問。

　　平兒聞言之下，劍眉一皺，喝道：﹁老道休要胡謅，管你青衫、白衫，拿命來！﹂

　　說罷，運掌如風，向赤石道人襲到。

　　赤石道人大吃一驚，萬沒想到對面這年輕人，連話都懶得回答，說打便打，當下急忙兩掌一抬，平舉胸前，猛烈向外拍出，剛厲的勁道，夾起一片狂飆，硬接平兒襲來的一掌。

　　兩人掌力接實之下，蓬然一聲，同時退了開去。

　　赤石道人向後退了二步方始站定，他不由吃驚地怔視著對方。

　　平兒在與之對掌之際，只覺胸口一震，連忙順勢雙腳一蹬倒掠出去，飄落在三尺開外之處。

　　這還算他幸運，否則，假若他堅持硬撐不退的話，他必定氣血倒流，肺腑翻轉，七竅流血而亡。

　　因為，那赤石道人在大驚之下沉身挫腰，使出威猛無比的﹁伏魔掌﹂，他這原處不動用了全力，而平兒卻是挺身上前僅用了七成力道，故而此消彼長，平兒吃了個大虧。

　　且說平兒一見對方居然掌力亦甚是雄厚，自己幾乎被他震傷，不由更是一怒，當下一吸氣，覺得氣血無礙，便大喝一聲：﹁看掌！﹂

　　話聲裏，騰身而起，但見他半空中雙袖往後一甩，同時一折身軀，雙掌齊飛！

　　剎時，啪！啪！啪！平空幻起一片掌影，夾雜著剛猛無儔的勁道，向著赤石道人當頭罩下｜｜

　　赤石道人久走江湖，生平不知遭遇過多少陣仗，卻從沒有像今天這般驚心動魄的，他一抬頭只見一片掌影密佈半空，繽繽紛紛，耀眼生花，心中不由既驚又怒。

　　因為有了一次經驗，他深知對方內力修為甚高，故而他不願再與之硬接硬碰，徒傷元氣，當下連忙倒退兩步，一個旋身，反手一掌，斜斜的向半空中的平兒襲去。

　　但聽一掌呼嘯，半空中猝見雙掌下擊，突地身軀一挺，向上拔起三尺有餘，緊接著猛吸一口真氣，呼地一聲，頭下腳上，啪！啪！啪！一圈繽紛的掌影，再度向赤石道人罩到｜｜

　　赤石道人方待喘一口氣，卻覺又是一股凌厲的勁風罩向自己，不由大駭，慌忙一抬頭，只覺眼前掌影連連，倉促中｜｜

　　他正待運掌相接，卻已不及，他只覺﹁轟﹂地一聲，腦門重重的挨了一下，接著眼前又是一黑｜｜

　　就在此時｜｜

　　一陣譁然之聲，夾雜著吆喝、叱吒，只見一群人如飛躍至。

　　當先一個長髯金袍的老道，大喝一聲，左掌一揚，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向正在下落的平兒湧去，同時，他右手一伸，抓住了方要倒下的赤石道人。

　　平兒一招擊中赤石道人頭頂，正待飄身落下，但聽喝聲連連，只覺一股勁道湧來，驟感心神一震，只覺對方湧來的暗勁，有如排山倒海一般，幾乎難以承受。

　　當下左手一揚，又雙掌齊齊全力推出一掌，方始順勢飄落在地上。

　　那金袍老道正將赤石道人交與身後的徒眾，忽覺身軀一震，一股極為凌厲的勁風壓體而至，他連忙倒退一步，回頭大喝一聲：﹁快走！﹂

　　同時，雙掌一推，平拍出去｜｜

　　蓬然一聲，兩道極為強勁的狂飆會在一處，振起了一片飛沙走石。

　　平兒睜眼一望，只見對面站定了一個長髯覆胸、金袍峨冠、仙風道骨的老道，滿臉驚奇的也在望著自己，他身後又站定了許多道人，目睹這等陣勢，平兒不由劍眉一皺，暗忖道：﹁這人恐怕是當今的掌門人吧，瞧他的內力又要比那老道強得多呢！﹂

　　他猜得不錯，對面那道人正是當今武當掌門之尊的青石道長。

　　原來，就在赤石道人與平兒拚鬥之際，青石道人冷眼旁觀，發覺這年輕人不僅內力甚是不弱，武功招式亦是精奇奧妙、高人一等，令武功修為已臻火候的赤石道人，亦未能討得便宜，不禁大感驚異，同時他也不由撚鬚唏噓感嘆不已。

　　因為武當派自張三丰創始以來，歷經十數代，由於代代皆不乏能人出現，故鑽研求真，致力於武學，將武當派先祖奠下的基業更擴而大之，因之，在以往數百年間，武當派始終執江湖各大宗派之牛耳而與嵩山少林並駕齊驅。

　　然則，自八十年前江湖出現一奇人之後，以其奧異神奇的武學打遍天下武林黑白道，幾視中原武林宗派於無物，因之，萬般無奈之下，八大宗派聯手起來，在某一次機會裏截住了那奇人。

　　經過了三天三夜的持鬥，那奇人在八大宗派掌門人聯手之下受傷而逃，但是，八大宗派卻傷亡殆盡，僅武當派第十七代掌門人天幻道長身受重傷逃回，但那時天幻道長已氣竭支離、肺腑移位，而告不治。

　　從此，武林各大宗派皆因精華付之一炬，絕學宣告失傳，而日趨式微，武當派亦因本門人才凋萎，而無復往日之聲威，因之，後代之掌門皆稟告門下，致力於武學之探討，以圖恢復昔日騁馳江湖的威望。

　　當第十八代掌門人元覺道長掌位時，於一次山崩後，在一石洞發現一隻石匣，當下打開一看，方知為歷代散失已久的本門第十三代掌門一塵子窮其一生之力創研的﹁少陽真經﹂。大喜之下又發覺一塵子於書後告誡門人，因真經所載之武功，窮天地之菁英，奪造化之玄妙，乃易招天忌之物，最好善自以運用，否則易招天忌。

　　在此武當日趨式微的當頭，元覺道長亦是無法，乃將之攜回，但是那時元覺道長已年登老耋，故而，他挑選了一個年輕聰穎的師弟，將其封於武當後山的天玄谷，期以二十年，領悟真經上的掌功、劍式。

　　三年後元覺道長神歸道山，但他臨終前尚念念不忘，訓飭弟子為光大武當而努力，並以未見師弟為憾。青石道長於接掌武當之後，兢兢業業，致力於武學之研求，而很少與武林打交道。

　　但是，平靜了許久的江湖，卻逐漸的騷動不安起來，江湖上也沸騰醞釀著各大門派已紛紛尋到了上代失傳的秘笈武學，頗有重現江湖，再展身手之意。

　　最令武當派不安的，莫過於江湖上紛紛傳說當年那奇人有一本﹁回龍秘笈﹂出現於江湖，如有人奪得，便可以書上錄載之絕世武功揚名於江湖。

　　故而，青石道長一面派遣門人行走江湖，伺機察看奪取，一面又寄望封禁於﹁天玄谷﹂中之本門師叔，早日出關。

　　誰知，江湖上傳言又紛紛而起，有的說，﹁回龍秘笈﹂已為崑崙派門人奪去，亦有傳說秘辛落於一個風華絕代的麗人手中……

　　總之，紛紜繁雜的問題困惑了這位掌門人，而那些派出去的門人也不見有回來報訊的，偏偏就在這時，一個身受重傷的斷臂婦人，卻登上門來索取本門歷代相傳的鎮山之寶﹁碧蘿金丹﹂。

　　青石道長當然不肯答應，於是一言不合打了起來，結果那受傷的婦人不敵而逃，誰知，當晚那婦人居然再度前來將﹁碧蘿金丹﹂竊去，並傷了三個門人，揚長而逃，於是他連忙派了藍石道人去追趕。

　　哪知一事未了一事又起，就在今朝，青石道人率領了門下全體弟子到後山﹁天玄谷﹂恭迎本門師叔出關之時，卻闖來了這年輕人，不分青紅皂白濫殺一通，並且傷了赤石道人，因之涵養高深的他，也自忍受不住。

　　故而，他連番打量平兒，只覺眼前這年輕人，儀表飄逸不群，全然一派書生氣息，絕不似會武的人，但是事實上，他卻親眼看見赤石道人傷在他掌下，那神奇精妙的武功，令人嘆為觀止。

　　因之，他一踏步，手中拂麈一揮，打了個稽首道：﹁貧道青石，忝為本派當今掌門，恕貧道眼生，不知少俠是何方高人門下，該作何稱呼！﹂

　　他亦是懷疑眼前這年輕人是江湖新近揚名的﹁青衫飄客﹂，故而有此問法。

　　平兒但覺對面這道人語氣謙順，迥異於先前那些道人，不由暗讚一聲。同時他亦是知書達禮之士，先前蠻不講理只因氣忿那些道人出言無狀。

　　如今一聽青石道人之言，他火氣頓消，便待回答，但是一想之下，不由一怔，只得搖搖頭，答道：﹁我沒有名字，也沒有師父。﹂

　　青石道人聞言不由一怔，臉色一變，只道他不肯回答自己，便一沉聲道：﹁那你來此作甚！﹂

　　顯然，他已甚是氣憤，試想一個武功如此高超的人竟然沒有師承，同時連名字也沒有，不是天大的笑話麼，這話一說出來誰會相信？也難怪青石道人以為他是不屑於回答了。

　　平兒見青石道人不肯相信，不由氣忿非常，又一聽他如此說法，更是氣往上沖，也一步踏上前，怒道：﹁我正要問你，幾天前可曾有一斷臂婦人向你索丹求救？﹂

　　青石道人長眉一皺，隨即一點頭沉聲道：﹁怎地！﹂

　　平兒一見他點頭，便又跨上一步，厲聲道：﹁是誰把她打傷的！說！﹂

　　他那神情充滿了憤怒，一雙星目射出了焰光，就在此時｜｜

　　一聲暴喝，只見青石道人身後躍出一個身著金黃道袍的老道。

　　他在青石道人身旁一站，戟指叱道：﹁無知孽障，竟敢在掌門人面前無禮，讓我管教管教你這沒教養的畜生！﹂

　　說罷雙袖一揮，帶起一股舉世無儔的勁道，直向平兒襲去｜｜

　　平兒正在怒聲質詢著青石道人，卻見旁邊躍出一個老道，一陣喝罵後便一掌劈來。他只覺這撲面的勁風凌厲無比，盛怒之下，倒退半步，坐馬沉身，猛提一口真氣，同時雙掌平舉胸前，向內一圈，奇速無比的向外拍去，一招﹁回龍秘笈﹂的﹁龍蟄深淵﹂，硬接對方襲來的勁道。﹁蓬﹂的一聲，兩人的中間，暴起一片旋風，剎時，沙石齊飛。

　　平兒只感心神陡然一震，一股熱血自丹田湧起，他慌忙一沉氣，將那熱血強自壓回，然後運氣調息。

　　那飛快的沙石灰塵逐漸飄落在地上，他睜眼定睛望去｜｜

　　　　　　　　　第八章　兩敗俱傷

　　只見那老道一手捫胸，滿面驚奇的看著他，他不由更是大怒，暴怒一聲，騰身躍起便待劈掌｜｜

　　但聽青石道人大喝一聲：﹁住手！﹂

　　同時單掌一揚，劈出一縷掌風，欲制止平兒的掌勢。

　　平兒身子起在空中，一見來勢，連忙左掌一揚，同時順勢一翻身，飄落下地。

　　只見青石道人一擺手回頭道：﹁白石！你退下！﹂

　　同時一伸手向平兒作了一個攔住的手勢，說道：﹁少俠稍待，且聽貧道一言！﹂

　　原來，青石道人一見白石道人上前一掌劈向平兒，便待喝止，但已不及，只得袖手旁觀，誰知，兩人掌勢接實之下，白石道人居然倒退回來。如果不是他伸手扶住，怕不要當場倒下。

　　等到沙石落地，他只見對面的年輕人，面色紅潤，氣定神閒的站著，全然不曾受傷，他不由大驚，暗自一皺眉頭，忖道：﹁不知這年輕人是何來歷，內力竟如此高強，今朝可麻煩了！﹂

　　思忖之間，又回眸望去。那石壁上的巖洞依然如前，他不由一揚長眉，又見平兒再度出手，故而出言喝止。

　　平兒聞言劍眉又是一皺，說道：﹁老道怎地這樣囉嗦，你如想用車輪戰，小爺也是不怕，儘管上來就是！﹂

　　青石道人臉色一變，說道：﹁少俠莫欺人太甚。﹂

　　本來，青石道人這般委屈求全，為的只是師叔出關在即，這時刻實在關係重大，否則以他武當掌門之尊，豈有對待初出茅廬的後生如此之理？誰知這年輕人一味蠻不講理，實在令他難以忍受，故而氣得幾乎渾身發顫。

　　平兒一聽，臉色也是一變，厲聲道：﹁不然怎地！﹂

　　他頓了頓又道：﹁今天你要不把人交出來，我就搗翻你們的老巢。﹂

　　青石道人那本已變色的臉色，此時更是難看，他的嘴唇嚅動了一下，正待說話｜｜

　　突地｜｜

　　他身後那白石道人踏上一步，鬚髮俱張，戟指向著平兒怒聲喝道：﹁無知畜生，贏了我的雙掌再說！﹂

　　說罷雙掌一揚便侍劈出。

　　驀地｜｜一聲威嚴無比的聲音喝道：﹁住手！﹂

　　平兒一見白石道人揚掌，便也退步沉身準備接他一招，聞聲不由一怔，隨即注視著青石道人叱道：﹁白石！你退下，不許你再多嘴！﹂

　　白石道人一抬頭，接觸到青石道人那威嚴的目光，臉色痙攣一下，嘴角嚅了嚅，便一低頭，退了開去。

　　本來，在他們幾個師兄弟之中，除了青石道人之外，便數他脾氣最好，但是他眼看今天這年輕人不但目空一切，又口出狂言，不由心中有氣，同時平日極為威嚴的掌門人今天卻變得如此懦弱，故而他更是難以忍受，便待出手教訓，但是掌門人卻那樣不諒解他，連番給他難堪，他不由既傷心又失望的退下。

　　青石道人眼望著白石道人，臉色也是一陣黯然，但隨即長眉一揚對平兒道：﹁少俠自信是否能接下貧道十招？﹂

　　一語既出，場中掀起一片驚呼，平兒聞言也是一怔，但是隨即接口道：﹁如何？﹂

　　說著，他又用充滿狐疑的眼光打量著青石道人，因為，此時青石道人的臉上浮現著一片異常平和的神色，語氣也是那樣和詳，完全迥異於先前的態度，因之，他摸不清這武當掌門在賣著什麼關子。

　　青石道人聞言，臉色一整說道：﹁少俠如能在貧道手下走過十招，則任由少俠決定一切……﹂

　　說著，他語氣一頓，抬眼掃過在場的眾人，一沉聲又道：﹁否則，請少俠留下，抵償武當折損的門人。﹂

　　此時，只見白石道人又一步踏出，滿臉不安的神色，向青石道人道：﹁掌座……你……﹂

　　青石道人一伸手阻止了他，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退下……﹂

　　說完，他長眉一揚，神色莊嚴的注視著平兒。

　　但聽平兒一陣朗朗長笑，豪氣干雲的說道：﹁奸說！好說！一切但憑掌門人吩咐，在下尚不至皺眉就是。﹂

　　青石道人踏上一步，沉聲道：﹁你不後悔？﹂

　　平兒凜然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青石道人頗為他的氣概折服，頓了頓一點頭道：﹁好吧！﹂

　　說著，雙腳攏立，一掌捫胸，一掌直豎鼻前，狀如稽首，神色莊嚴的凝視著眼前的年輕人。一派名家風範，畢露無遺。

　　平兒望著青石道人肅穆的神情，不由心底一凜，便也一抱掌｜｜

　　此時，但見白石道人又躍了出來，滿臉惶恐的向青石道人說道：﹁掌座，你責任重大，這……還是讓小弟來吧！﹂

　　青石道人沒有理他，向平兒一頷首朗聲道：﹁貧道第一招喚﹃道長魔消﹄，係本門﹃伏魔掌﹄第一招，尊駕仔細接著。﹂

　　說罷，雙掌一揚，互交於胸前，接著同時向前平伸，一股凌厲威猛的勁風，直向平兒胸前襲來｜｜

　　本來，青石道人亦自知身當掌門，責任重大，但眼見對面這不知名的年輕人武功高絕，連座下師弟亦抵擋不住，故而，他不理會白石道人一味的懇求，不得不出手一試，對他來說，以堂堂武當掌門對付一個初出茅廬的後生小輩，已屬汗顏，因之，他點出了招式，以示公正。

　　平兒一見他擺出架式，就覺甚是眼熱，又聽他點明招式，不由深深佩服這位掌門人。

　　就在這時，他覺得一股極為霸道的勁風撲面而至，倉促中｜｜

　　他左踏半步，雙袖一攏，急疾的向外拍出，同樣的，一股極為凌猛的勁道，隨著他擊出的雙掌，直向青石道人的掌風迎去！

　　﹁波﹂｜｜兩縷凌厲的勁道匯在一處，激動了空氣，發出了尖銳的響聲。

　　平兒只覺身軀一震，同時，自丹田湧上一股熱流，迅速地在周身運行，他閉了一下眼睛，堅持不動，但是，襲來的勁道沖擊著他，他到底是後退了半步！

　　他長吸了一口氣，猛一睜眼，只見青石道人臉色微白的站著，他的腳下，也向後挪了一點。

　　原來，青石道人一掌劈向平兒之時，只見平兒也運掌相抗，但是，掌勢接觸之下，他只覺對方掌力竟甚是雄厚，同時還有一股極為雄猛的內力反擊回來，竟逼得他不可自持的後退了半步，因之，他不由吃驚地望著面前這年輕人，他不知道這年輕人到底有多大的功力，居然承下了他累積數十年修為的一掌。

　　此時，平兒臉紅紅的，像是喝醉了酒一般，睜眼望著臉色變幻不已的青石道人。同時，他只覺得胸腑之間，有一股灼熱的氣流在不住的翻覆，異常難受，他不知道青石道人這一掌何以如此厲害，因之，也是吃驚地望著他。

　　但聽青石道人大喝一聲。

　　﹁第二招﹃魔焰斂形﹄。﹂

　　同時，上踏一步，前弓後蹦，雙掌對揚，拍向平兒頭旁﹁太陽﹂、﹁太陰﹂兩穴。

　　平兒一見來勢，長身一振，頭向後仰，便待平掠而出｜｜

　　猛地，青石道人狂喝一聲。

　　﹁第三招﹃驅魔斬妖﹄。﹂

　　隨即一縷掌風直向平兒胸腹之間劈至，慌忙中｜｜

　　平兒一吸小腹，硬將後掠之勢收回，緊接著，湧身一翻，向左滾去，同時｜｜

　　但聽他呼嘯一聲，擰身挫腰，騰身而起，半空中雙袖向後一甩，隨那一振、一揚。啪！啪！啪！但見空中泛起一片掌影，整個地罩向後退中的青石道人。

　　青石道人狂呼一聲，寬大的袍袖一揚，一道剛猛無儔的勁風，迎向罩來的掌幕。

　　狂飆中，他也騰身而起｜｜

　　剎時，兩團人影會在一處，分不出誰是青石道人，誰是那年輕人。

　　赫赫的風聲，劃向四處，捲起了一片飛沙走石。

　　場外的眾人，那雞皮鶴髮的老道，那唇紅齒白的小童，身背長劍的壯士，以及那受傷的赤石道人，此時，都睜大了眼睛凝視著場中。

　　他們彷彿忘記了自己的存在，他們的感覺，也失去了靈敏，因為，他們也許見到了有生以來最動人的場面｜｜他們的掌門人與一個年輕後生的拚鬥。

　　因之，他們的心，隨著場中的變幻，在不住的變幻。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的石壁，也起了變幻，但是，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感覺到，因為，他們已忘記了自己的存在。

　　但見那封住巖洞的巨石，急促地震動了一下，周遭的黃土、青苔，隨即簌簌地跌落在地上。

　　突地，一陣谷風吹來。

　　剎時，揚起一片黃沙。

　　黃沙，隨著谷風飄向遠遠的山坳低處。

　　但是，一幅駭人的景致卻出現在眼前。

　　原來，那封住巖洞的巨石，已化為烏有，在那黝黑的洞口，卻踱出一個面色紅潤、披頭散髮的中年人。

　　但見他那紅潤的臉上浮起一片微笑，雙手互相搓了一會兒，同時目光如炬的向四下望了望，突地，他一皺眉，原來，他看到了那拚鬥的場面。

　　此時，場外的眾人，依然緊張地凝視著場中。

　　場中，兩團人影在上下翻騰著；虎虎的勁風，不時向場外劃去｜｜

　　驀地｜｜

　　一聲蒼勁的聲音喝道：﹁第九招。﹂接著｜｜

　　﹁蓬﹂地一聲驚響，捲起一陣狂飆，狂飆之中夾雜著一聲重重的悶哼。

　　霍地，人影一分，落下地來。

　　但見青石道人道冠歪斜地站著，雙手尚在微微的抖顫，臉上幻著一股極為驚異與難堪的表情。

　　平兒此時，卻氣喘連連，滿臉紅赤，半睜著的雙眼，射出一種怪異的目光，身軀也在搖晃不定地站著，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望著他這副表情，青石道人臉色一連變了幾變，陡地｜｜

　　暴喝一聲，踏上一步，雙掌齊舉，劃過頭頂，急疾無比的拍向平兒面門，同時口中叫道：﹁第十招，接著！﹂

　　但是，此時平兒臉上卻正在不住的痙攣著，雙眉也緊緊皺起，彷彿受了傷一般，對於青石道人的動作，恍若未覺。

　　青石道人一掌劈出，驀然看到平兒的舉動，心中一動，急忙掌勢猛然一卸，便待撤招，但是｜｜

　　說時遲，那時快！

　　但見平兒雙目一張，喉底悶喝一聲，左腳後移半步，雙掌平置胸前，疾速揚出，剎時，一股凌厲剛猛的勁風，直向青石道人迎去｜｜

　　青石道人掌勢已卸，猛地感到一陣極為雄厚凌猛的掌風迎面而來，這勁道較諸平兒先前任何一招都要辛辣，大驚之下，正待運掌相抗，但已不及，他只覺身軀一震，一股熱血自丹田湧上喉頭｜｜

　　驀地，他聽到耳旁響起一片驚呼，同時，一股極為灼熱的狂飆自身後湧起，他猛然睜眼一看。

　　但見平兒雙目如赤，滿臉驚訝地倒退數步，但是，他倔強地堅持著，身軀晃了晃沒有倒下，卻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望著平兒那副模樣，青石道人一頭霧水，不由瞠目結舌，突地，他身軀一顫，打了個踉蹌，他不禁皺了皺眉頭。

　　此時，只聽白石道人在他耳旁顫聲問道：﹁掌座！你受傷啦？﹂

　　青石道人惘然地搖搖頭，睇視著平兒，一伸手艱難地叫道：﹁少俠！﹂

　　平兒猛一搖頭，俊目一張，射出一道惡厲的眼光，狠狠地向青石道人身後瞪了一眼，接著一咬牙，切齒怒道：﹁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一定會再來領教武當的絕藝！﹂

　　說罷，一跺腳，倔強地挺了挺胸，轉身大步踏去。

　　青石道人望著他的背影，怔怔地縮回伸出去的手，益發惘然不知適從。

　　倏地，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他的腦際，他猛然回頭一看。

　　只見背後站著一個披頭散髮、紅光滿面的中年人，但是此時他臉上卻浮著一副訝異的表情，眼中也充滿了一片迷惘的神色。

　　同時，他嘴中還喃喃地嚅動著，聲音低不可聞……

　　青石道人，臉色一陣痙攣，嘴角連連翕動，竟說不出話來，半晌，他躍前一步，擠出了一句：﹁師叔！﹂但接著他卻﹁砰﹂的一下摔在地上……

　　※※※

　　天，就像是善變的女人。

　　時刻不停地在變幻著；忽晴、忽雨、忽陰、忽暗，教人難以捉摸。

　　旭陽，正微笑地迎向大地。

　　天的那一角，卻飄來一片彤雲。

　　鉛似的彤雲，遮盡了旭陽那絢麗的光采。

　　旭陽，也就像初現的曇花，又收回了它的微笑。

　　於是，大地也變得昏暗起來。

　　昏暗中，一個佝僂的人影，在那崎嶇不平的山路上踉踉蹌蹌的走著，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的確，他那模樣很像是喝了酒的人，因為，在昏暗中，仍可看出他的臉龐是紅紅的。

　　偶爾｜｜

　　他腳下絆住了地上的山石，他的身形便也跟著一個踉蹌，幾乎顛仆在地上。

　　但是，他畢竟沒有倒下。

　　因為，此刻他還清醒著，只不過，他不想睜開眼而已。

　　倏地｜｜

　　一陣冷風迎面吹來，他窒了窒，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

　　可是，他並沒有停下，依然繼續地向前走著，雖然，他的步履已經是那樣艱難而隨時都有倒下的可能。

　　冷瑟的山風，帶著淒涼的氣息，拂過他孤獨的背影。

　　同樣地，也拂過那迷濛的峰巒，和那山腰上的一座茅廬。

　　兩個年輕的道人正背倚背地坐在茅廬旁邊的一塊巖石上，他們的身旁，各放著一把明晃晃的金劍。

　　冷風不時拂過茅廬，發出尖銳的哨聲；哨聲，卻又是那樣的單調而刺耳。

　　左邊的那個道人，移動了一下身軀，想要站起來，但結果還是沒有動，只是嘴裏含含糊糊地說道：﹁師兄！你看！﹂

　　他背後的那個道人沒有動，也沒有應他。

　　他又搖了搖臂膀叫道：﹁師兄！師兄！﹂

　　他背後的道人依然沒有動，嘴裏卻像是極不耐煩的模糊地﹁唔﹂了一聲。

　　這年輕的道人有點惱火，便一挺身子坐了起來，但是，他那師兄卻像堆爛泥似的順勢倒在他的懷裏。

　　敢情，他這寶貝師兄，正把握著大好的時機在睡上一會﹁早覺﹂呢！

　　彷彿周遭的變動，對他並沒有影響，在﹁師弟﹂的懷裏，他舒適地蠕動了一下，睡得更甜了！

　　望著﹁師兄﹂那副﹁春睡圖﹂，﹁師弟﹂不由哭笑不得，他伸手推了推﹁爛泥﹂，叫道：﹁師兄！師兄！﹂

　　那道人依然沒有動，甚至連﹁唔﹂都懶得﹁唔﹂了。

　　年輕的道人眉頭一皺，但接著又一笑，只見他將嘴附在﹁師兄﹂的耳旁，叫道：﹁師兄！你看！那邊來了個﹃女人﹄！﹂他將﹁女人﹂兩字拉得特別重。

　　熟睡的師兄，嘴裏含糊地﹁唔﹂了一下，霍地｜｜

　　他一骨碌跳了起來，叫道：﹁什麼？在哪裏？﹂

　　年輕的道人，瞇著眼，神秘的笑了笑，向左邊的山下一指｜｜

　　﹁師兄﹂連忙睜大了眼，窮盡目力瞧去；但是只見一片空蕩蕩的，除了冷風捲起的枯葉、灰沙，什麼也沒有！

　　他狐疑地回頭看了看他的師弟，滿臉怒意地嘟起了嘴。

　　年輕的道人笑了笑道：﹁人家叫你半天，誰叫你不理，早走啦！﹂

　　﹁師兄﹂轉身便侍跑開，慌得師弟一把伸手拉住說道：﹁幹啥！﹂

　　﹁師兄﹂回頭瞪了他一眼，口中應道：﹁追呀！﹂

　　年輕的道人噗嗤一笑，伸了伸舌頭道：﹁騙你的｜｜瞧你那模樣呀！就像｜｜﹂說著他裝著皺起鼻頭，對空嗅了嗅道：﹁﹃饞貓聞到了魚腥味﹄。﹂

　　那﹁師兄﹂聞言，一瞪眼伸手便待打，慌得年輕的道人一縮頭急道：﹁慢來！慢來！﹂

　　接著，咳嗽一聲道：﹁不騙你！我真的看到一個人向﹃地煞谷﹄那邊走去，不過不是女人！﹂

　　那﹁師兄﹂一聽不是女人，便興趣索然的閉眼躺下，不再理他。

　　年輕的道人，搖撼了一下他的身子，說道：﹁喂！要不要去稟告一下掌門呀！這可不是玩兒的呀！誰不知道﹃地煞谷﹄裏﹃獨孤子﹄的臭規矩呀！進去了就甭想出來了！﹂

　　師兄閉著眼睛，嘴裏含糊不清的哼道：﹁今朝有﹃覺﹄今朝﹃睡﹄，人家又不是你爹，你管他勞什子個鳥！﹂

　　說罷，翻過身子又睡去，年輕的道人，聳了聳肩膀，張口打了個哈欠，便也席地躺下，在夢中去執行他的﹁瞭望﹂工作。

　　　　　　　　　第九章　地煞奪魂

　　冷瑟的山風，依然吹拂著整個山谷。

　　冷風中，那孤獨的影子，依然在緩緩地走著……

　　離他不遠的地方，有一片石崖，那石崖上，刻著﹁地煞谷﹂幾個大字，字旁又有幾個較小的字，那是﹁來人止步﹂四個隸書小楷。

　　在昏暗中，那幾個字跡顯得有一絲陰森的感覺，就像這周遭陰沉的空氣一樣。

　　但是，他彷彿沒有注意到，因為，他只是一心一意的摸索著，堅持著，尋覓下山的路途。

　　﹁地煞谷﹂那方石崖，已經遠遠的消失在他的身後，此時，他正深入武當山的腹地，這與他的目的地完全背道而馳，但是，他卻不知道，仍然踉蹌的走著……

　　偶爾，迎面的冷風，吹得他皺起眉頭，他臉色痙攣了一下，似乎強行忍耐著，因為他覺得必須忍受下去。

　　冷風拂在他的身上，只不過使他的肌膚泛起陣陣寒意，但是卻不能冷化他體內不斷運行的熱流，那灼熱不住地在燃燒著他，幾乎使他恨不得將自己撕成片片。

　　他清楚的記得，這現象發生在他與白石道人對了一掌之後，當時，他只覺得氣血翻湧，渾身躁熱，一股灼熱的氣團，迅速地運行著他的全身，他只道是受了傷，可是，在與青石道人對掌之際，他卻意外的發覺，他渾身的精力，在不斷的增加。

　　不過，隨著那增加的精力，他體內的熱也不住地燃燒著他，使他幾乎倒下，甚至於，連青石道人的第十招都無法接下，但是，一個堅強的意念支持著他，他終於接下了那極為強猛的一掌！

　　但令他懊喪的卻是他也受了傷，他不知道，為何青石道人的掌勁卻突地變得如此剛猛，竟至於震得他吐血，但是，當他看清了那武當掌門身後還站著一個人的時候，他得到了解答。

　　他發誓，他會再上武當山，因之，他也知道，他必須忍受下去，於是，他硬撐著，離開了那令他懊恨的｜｜天玄谷。

　　但是，他又怎會想到，他卻踏入了比﹁天玄谷﹂更令人寒心的﹁地煞谷﹂呢？

　　在武當山，甚至於江湖上所有的人心目中，﹁地煞谷﹂是一座能使他們揚名江湖、坐享巨富的﹁天堂﹂，但那更是一座足以埋葬他們的﹁地獄﹂。

　　因為，就像他們所知道的，﹁地煞谷﹂中埋葬了一樁百年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秘密﹂，傳說中，那兒藏有無數舉世稀有的寶藏，件件價值連城，富可敵國，只要得到其中任何一樣，便足以使他們享用終生不盡，但更令他們垂涎的，卻是另外一樁寶物，那便是三柄舉世無匹的寶劍。可是，他們又非常明白，他們只能在夢想中去得到它，因為，百年來，只聽說有無數的人走向﹁地煞谷﹂，卻沒有聽說有人出來的。

　　總之，這一切的一切，好的與壞的，都在江湖之中醞釀著，但眼前的這位年輕人，卻一點都不知道……

　　因為，他現在還一步一步的邁入這令人喪膽的﹁地煞谷﹂……

　　天色，變得更惡劣了，模糊得變得黑暗起來，原來昏暗的，此時根本就看不清楚了，但他依然踉蹌的向前邁進著……

　　冷風，拂過他的臉，有一種刺骨的感覺，他咬著牙忍受了，因為他始終抱著一個意念，那便是他必須盡速的離開武當山，因之，他也不願意有所耽擱，儘管此時他體內的熱量，幾乎已經要熔化了他……

　　驀地，他腳下一窒，一個踉蹌，﹁叭噠﹂一跤，摔得他耳鳴眼花，金星直冒。

　　摸著那被撞痛的額頭，他不能再往前走了，他必須停下來，因為眼前黑暗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於是，他就地坐直身子，閉目瞑心，功行雷府，氣聚丹田，按照心法調息起來，他企圖以體內的真力，融合那胸腹之間燃燒的熱流，但是隔了半晌，他又停止了運功，接著廢然的吁了一口長氣。

　　因為，在他運功的時候，只覺得體內那灼熱的氣團，居然抵制著他運行的真氣，同時較先前更為活躍，並且不住地向四肢百骸、全身經脈上下流竄，絲毫不受駕馭。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他突然想起了那怪人傳他吐納心法時，用手掌壓在他頭頂上的現象，於是，他落入遐想之中……

　　突地，他覺得耳旁響起了悉悉窣窣的聲音，同時，有一種冰涼的東西落在他的臉上，接著，又沿著面頰流到他的嘴邊，那冰涼的物體，落在嘴裏，有一股鹹味，他連忙睜眼一看：只見那原來彤雲密佈、昏暗陰冷的天空，此時卻一片光亮，敢情天空已在飄著細雨。那冰涼的雨點落在身上，他有一種舒適的感覺，因之，他挪動了一下身軀，又閉起了眼睛……

　　但是，這時他覺得額角異常的刺痛，伸手摸來一看，竟然滿手都是通紅的鮮血，敢情剛才那一跤居然摔得不輕呢！

　　他吃驚地站了起來，茫然四顧，不知適從。冰冷的雨水淋著他，他清醒了點，但是，定了定神之後，他卻發覺更令他吃驚的事還在後頭。

　　原來，經過一陣降雨之後，那低垂的彤雲已掃然一空，因之，周遭的一切事物，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首先，他發覺現在他處身在一座亂石堆中，這些亂石，在他上山時根本就沒有見過，毫無疑問的，剛才因為體內的熱燒昏了他的頭，沒有仔細注意，以至於居然走錯了路。

　　經過一陣驚愕之後，他慢慢的冷靜下來，他清楚的想起來，那塊他與青石道人等拼鬥的地方，是處在武當的後山，而他受傷之後，急不擇路，又直奔而走，那麼現時，他處身的地方卻又在後山的後山了。

　　他再打量一下周遭的景物，便發覺除了無數大小不一的嵯峨嶙峋的亂石之外，什麼也沒有。顯然這是一座無人的死谷。

　　一陣淒涼的意味，襲上他的心頭，他不知道，是他遺棄了這世界，還是這世界遺忘了他，他只覺得，他更孤獨了……

　　驀地｜｜

　　遠處傳來一縷縹緲的簫聲，在雨後的晴空裏縈迴著、飄散著……

　　在那音律之中，他感覺到一股淒涼、孤獨的情緒，就像他現時的處境一般，於是，不知不覺，他尋覓著那簫音的來源，向著那亂石堆中走去……

　　那如泣如訴的音韻，彷彿一個遭受到這無情的世界遺忘的人，在向著那無際的蒼冥敘述著他的孤單……又像是一個獨守空閨的少婦，在午夜夢回，面對著孤盞寒衾的時候，憶起了出征的良人，而淚濕了頭邊的鴛鴦繡枕……

　　簫聲，就這樣一縷一絲的縈迴在這無垠的空間，也一陣一陣地在這孤獨人兒的方寸之中引起了共鳴，孤獨的他，此時覺得，在這世界上，他已不再孤單了，因為，在這兒，還有一個與他一樣孤獨的人，他必須尋找他，在心中，他這樣想。

　　於是，他加緊了步伐……

　　突地｜｜

　　那縹緲縈迴在空間的簫音，﹁戛然﹂一聲，停止了，剎時，他的心也像被一把利刃急速地劃了一下，他渾身打了個抖顫，惘然了……

　　他覺得，彷彿他又跌回那冰冷的世界。那僅只有他一個人的孤獨領域裏，四處充滿了黑暗、冷酷……

　　﹁不！不！我不要！﹂

　　他的心底，激烈的吶喊著，咆哮著，他在狂喊，他在長嘯，因為，他忍受不了那周遭冰冷而無情的一切……

　　﹁不！不！我不要！﹂

　　那狂喊的聲音又從四方八面湧向他的身邊，他只感到一陣快意，因為，壓制在他心裏的巨石，他已堅強的推開了。

　　倏地，一個念頭飛快的閃入腦際，直覺告訴他，那後來的聲音，不是他心底的吶喊，於是他驚惶的回頭四顧，也清醒的回到了現實。

　　當他仔細一看周圍的景物時，不由驚得張開了嘴再也闔不攏，因為，此時在他的周圍，依然遍佈著嵯峨崢嶸的巖石，敢情，他轉了半天，依然在亂石堆裏呢！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所在，但從剛才所聽到的簫音和眼前的佈置來看，這兒毫無疑問的，一定有人居住著。

　　因為，眼前這些大小的巖石，有的高逾尋丈，有的不及人高，雖然看來好像雜亂無章，但是仔細注意下，便可發覺其中尚存著非常有規律的排列……

　　同時，他更明白，此地不但住著有人，而且還住著一位世外的高人，為什麼他敢斷定這兒只有一位高人呢？因為，在那簫音之中，他聽出了這位高人孤落的心情。

　　不過，這佈置又告訴他，這位高人雖然無比的孤單，卻又不願有人來打擾他，於是，他內心中滿含歉意的準備退回去。突地，眼角一件物體一閃｜｜

　　他扭頭一看，只見右邊距他不遠的一方石巖，石上刻著幾個字，他連忙趨身上前，只見那石上龍飛鳳舞的刻著。

　　﹁來人不聽勸告，悔之晚矣！﹂

　　旁邊又刻著﹁死路一條﹂四個較大的字，字字入石三分，筆鋒蒼勁而有力。

　　本來，他還想退出，但一見這幾個字，他不由氣上往沖，怒罵一聲：﹁好狂的口氣！﹂

　　當然，他不知道，當他踏入﹁地煞谷﹂時，那巨石上的警告早已存在。只因那時候，他並沒有看到，他只是一心一意的走著路。

　　就在這時｜｜

　　﹁哼｜｜﹂的一聲冷笑，響自他的身後，他驚覺地擰身回頭望去｜｜

　　只見眼光到處空空蕩蕩，除了那些屹立的亂石之外，杳然無物。

　　剎時，他心裏一沉，因為，以他這般快速的動作，居然也看不到來人的蹤影，那可以想見來人的功力了……

　　一想那冷笑，他又不由渾身一顫，因為那聲音沒有一絲生氣不說，而且既冷又冰，就像一根冰柱，筆直的插入他的心……

　　但是，隨即他又傲然的一挺胸，鼻中哼了一聲，豪氣凌雲的說道：﹁天底下，有誰能教我怯步的，哼！﹂

　　說罷，他只覺渾身熱血澎湃，洶湧而不可遏抑，剛才那一絲寒意，剎時，便驅除淨盡……

　　於是，他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踏去……

　　他剛走出幾步，便見前面聳立著一堆亂石，阻住了去路，而在左右兩邊，各有一條通路，他略一遲疑，便向左邊那條通路邁去。

　　轉了個彎，便覺眼前豁然開朗，他不由呆了呆，因為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長松修竹，濃綠蔽天，靜邃縈深的景致，迥異於先前那亂石嵯峨，悚然陰森如森羅地獄的氣象……

　　定了定神，他又向前邁去，須臾之間，他來到了一泓荷池邊，但見池中青荷，一一迎風而舉，同時，池中尚有九座亭臺水榭；紅柱，綠瓦，黃欄杆，古色古香，清新曲雅，水榭之間又設有曲折迂迴的浮橋，互相貫聯著……

　　面對著眼前的擺設，他不禁由衷的讚嘆這兒主人的風雅脫逸……

　　突地，一陣淡悒的幽香飄來，剎時，他的心靈為之一振，連忙凝眸張望，但覺眼前一亮，原來荷池的左邊有一片花圃，那兒正遍佈了鮮苔濃綠，瑤花琪草，於是他急忙快步走去。

　　待至跟前，他更驚訝的發覺，這些花朵竟然是他從未見過的；有的，寬葉粗枝，花瓣鮮艷欲滴；有的，葉綠花黃，婀娜婆裟迎風而舞……有的……散發著濃郁淡悒的香氣……

　　倏地，他眼睛又是一亮，只見在那群花之中，傲立著一株遍體潔白如霜，枝梗碧綠纖長的似蘭、似草的花樹，襯映之下，顯得它更是雍容清雅，此時那透剔玲瓏的花瓣，正徐徐的向四外舒開，同時，一股淡悒而清馨的幽香，正迎風四下飄散，剎時，他靈臺一清，不由自覺地上前一步，伸手欲折｜｜

　　突地｜｜

　　遠處又響起了一縷簫音，他吃驚地縮回了手，倉皇四顧。

　　那簫音，彷彿僅只有一個單音，無窮無盡的飄了過來，就像一泓清澈無比，但又深不見底的池水，深邃而幽遠……

　　又像是，一柄光寒萬丈的淬厲青鋒，正凌空而起，直上霄漢，慢慢地沒入無際的蒼穹之中……

　　他覺得，那簫音來自右邊，於是，他便向右邊邁去……

　　霍地，他眼前又是一亮，原來距他約有八步之遙，矗立著一座八角形的亭臺，這亭臺，較先前池中幾座都要大得多，同時，飛簷翎角，雄偉壯觀。

　　他趨前仔細一看，亭中石桌石鼓，一應俱全，居然皆為玉石鏤雕，尤其石鼓周圍，雕刻著歷代的人物，工筆妙肖，栩栩如生。

　　他不禁又讚嘆一聲，抬起頭來，當他抬頭之際，他又驚異的發覺｜｜

　　在那亭臺正中，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渾圓的明珠。此時，正漫射著一圈微泛淡紅的光芒，同時，那明珠的周遭又鑲著一圈碧綠而透剔玲瓏的寶石，此時，也正散射著淡綠的光輝，與當中的明珠輝映著……

　　而在那八個亭角所掛的風鈴之旁，也各自鑲嵌著一對貓眼寶石，還有……

　　無論這其中的任何一件，都已價值連城，何況同時展現在他的眼前呢？照理說，他應該馬上伸手攫取為己有才是，但是卻不然！

　　此時，只見他正斜倚在一樓欄柱上，滿眼惘然的神色，凝視著飛簷下一塊白玉雕鏤的匾額上，但見那上面題著﹁怡園﹂兩個大字，落款是﹁漁溪上人題﹂，鐵鉤銀劃，蒼勁有力。

　　而奇怪的卻是在那潔白無疵的白玉上除了幾個黑字外，還一字兒並排的鑲著大、中、小三顆不同的墨玉，他不知是何緣故，因之，不由怔了起來……

　　突地｜｜

　　那縷已經沒入蒼穹之際的簫音，卻又似從天庭繞了回來，飄飄忽忽的鑽入他的腦際，也打斷了他的冥思……

　　他惘然四顧，又發覺離亭臺不遠，有一座高逾丈許的假山，怪石嶸峋，形狀奧異，那簫音，也彷彿自假山之後透出，於是，他一邁步走去……

　　誰知，他還沒跨出第二步，那簫音便突地一挫｜｜

　　接著，﹁咻｜｜咻｜｜﹂兩聲尖銳的短音，剎時，宮、商、角、徵、羽，五音八律齊鳴，那聲音裏也充滿了一片殺伐的氣息，四方八面的向他壓來。

　　他吃驚地倒退一步，聚氣凝神的環顧著四方，始終，他沒有發現一個人影出現，但那充滿殺伐的聲音，卻不住的向他湧來。

　　他彷彿覺得，他就像一個去不復還的壯士，正勇敢地邁向殺氣沖天的沙場……他又覺得，他已經是一個身經百戰的將軍，此時，正手舞金戈，身跨鐵騎，衝鋒陷陣，所向披靡……

　　殺伐的簫聲，充塞在他的身邊，而他的體內一股不可遏抑的熱，也正緩緩的向四肢、百骸、全身的經脈擴張、伸展……

　　但這一切，他都沒有感覺到，因為，此時，他已沉迷在一種高超的境界裏，他的姿勢，不知何時起，已由站著而變成坐下，而他臉上的肌肉也在陣陣的扭曲……痙攣著……

　　這一切，他都不自覺，但是卻有人明顯的看到，那是誰呢？讓我告訴你吧！喏！

　　這在離這年輕人不遠的地方，那座假山中一塊突出的危石之上，此時正盤膝坐著一個身披黑袍的人，奇怪的是，這人身披黑袍不說，在那黑色頭巾覆蓋之下，面上也罩著一層重重的黑紗，因之，是男？抑女？或老？或少？令人難以分辨！

　　這全身是黑的人，不！有一點例外，那便是，他口中正嘬著一根長達三尺，形狀古雅的長簫，卻是白玉雕成。

　　此時，縷縷的簫音，正自那簫孔飄出，而那年輕人臉上的表情，也正隨著簫音，不住地變幻……

　　望著那滿面鮮血、臂上帶傷的年輕人臉上痛苦的表情，黑衣人身軀動了動，那隱藏在黑紗後面的臉龐，似乎也痙攣了一下！

　　他替對面那年輕人感到惋惜，他不知道，為何這俊俏的年輕人卻長著一顆與他面貌極不相稱的齷齪的心，因為他已看出，雖然這年輕人血流滿面，但依然掩飾不了他那原有的俊俏。

　　無可諱言的，這年輕人到﹁地煞谷﹂來是有著圖謀的，與以往所有的人一樣，因為，近百年來，這兒曾經出現了無數的人，有的結伴而來，有的卻單行獨往，他們都抱著同樣的目的，不受警告的進入了這兒，但沒有人能如願而歸，他們不是被困死在石陣之中，就是進入了這兒又因找不到出路而活活的餓死，或者，便是受了他的簫音迷失了本性，總之，這些人是不值得同情的，因為，他們的內心充滿了貪嗔、卑鄙和齷齪……

　　此時隔著黑紗，他可看出那年輕人已倒在地上，雙手正痛苦地抓撕著衣襟，他那血污的臉龐一片赤紅，同時變幻著一絲特異的表情，那彷彿是痛苫！又彷彿是……

　　隱藏在黑紗後面的臉龐，又痙攣了一下，突地｜｜

　　年輕人渾身打了個抖顫，居然坐直了身軀。

　　黑衣人一驚之下，方始發覺，此時自己已停止了吹簫，而且將長簫反握在手中，他不明白，為什麼他一向平靜的心底，今天居然有了變異，眼見著來人進入了﹁地煞谷﹂的禁區，卻不忍下手……

　　於是，他廢然的長嘆一聲，一長身｜｜

　　此時，那滿面血污的年輕人，正端坐著運功調息，他也不明白，何以他那顆心靈，聽了簫音之後，居然動盪不安起來，那原已灼熱的氣團，更像是受到了鼓蕩，而揮發、昇華，益發加速的燃燒著他，熔化著他……

　　他恨！他恨這吹簫的人增加了他的痛苦，外在的、內在的……

　　猛地一睜眼｜｜

　　就在這同時，他不由跳了起來，因為他眼前五步之遙，正悄無聲息的站定著一個面垂黑紗、手橫玉簫的黑衣人。

　　一眼看到那支長簫，他便明白眼前就是作弄他的人，他不由怒氣上沖，倒退一步，便待開口｜｜

　　但是，那黑衣人動作比他更快，還沒有看清如何作勢，便已迅疾無比的飄到了他的眼前，同時，但聽那重重黑紗之後，透出一股冷冷的聲音：﹁你是誰！﹂

　　那聲音冷酸無比，沒有一絲兒生氣，就像身上那一襲黑衣一樣，陰森而冷漠……

　　年輕人劍眉一揚，雙目精赤，怒吼一聲，踏上一步道：﹁你是誰！﹂

　　黑衣人聞言一怔，似乎他從沒遇到有人如此問他，但接著一怔之後，他又冷哼一聲，寬大的袍袖一揚｜｜

　　一縷陰冷無比的勁風，隨著揚起的袍袖疾如流矢的襲向年輕人。

　　年輕人俊目一揚，喉底悶喝一聲，迅速的雙掌一攏，緊接著又拍了出去｜｜

　　剎時，兩道凌厲無儔的狂飆聚在一起｜｜

　　﹁蓬﹂的一聲，捲起了一片飛沙定石、枯枝、落葉……

　　狂飆中｜｜

　　但聽一聲清叱：﹁住手！﹂

　　接著一縷黑影一飄，但是那年輕人卻蹬蹬蹬連退數步，狂吐一口鮮血！血花，隨著飛起的沙石，揚起在天空……飄落在地上……

　　　　　　　　　第十章　青衫飄客

　　夜。

　　無邊的黑夜。

　　冷清的、寂靜的、陰沉的。

　　寒風，颯颯地拂過黯淡的大地。

　　大地，顯得更淒涼了。

　　一彎下弦月，高掛在那如夢的夜空裏，是那樣的孤落，冷漠……

　　寒星，稀疏的散落在天幕中，吐著迷濛的清輝。

　　淒涼的大地，又罩上了一層淡淡的憂鬱……

　　突地｜｜

　　一朵愁雲飄過那如夢的夜空，掩住了那彎冷落的弧月。

　　於是，大地在那憂鬱之外，又添上了一片愁慘。

　　這時，那黑暗的角落裏，如夢似怨般的飄出了一縷簫聲……

　　簫聲，像是一曲潺潺的流水，流過銀色的沙灘，旋律，是那樣的優美、動人……簫聲，又像是一縷飄香，裊裊的散入碧空裏，顯得是那樣的悽愴、哀怨……

　　沒有人語，沒有蟲鳴，一切是那樣的安詳、謐靜……

　　只因為那淒怨的清簫，在這子夜的長空裏縈迴、縹緲……

　　時而，那簫聲淒淒切切，如空閨獨守的怨女，在低低的悲訴……時而，簫聲又如白山黑水枉死的鬼魂，在那天陰雨濛的時節，亂語啾啾……

　　星月，沒有光輝，一片黝黯……

　　大地，也籠罩著一片慘霧愁雲……

　　簫聲，就在慘霧愁雲之中，氤氳、縈繞……

　　倏地｜｜

　　那淒迷的清簫，急促地一變，有如萬馬奔騰，掃過那陰霾的沙場，嘈嘈雜雜，磅礡洶湧，吞噬了整個大地……

　　大地，一剎時，也如澎湃的怒潮，崩雲裂岸，不可抗拒……

　　霍地｜｜

　　又是一聲裂帛似的長鳴，有如在那急奏的銀箏當中一劃｜｜

　　澎湃的怒濤，奔騰的萬馬，交鳴的金石，一剎時，都化為烏有。

　　只餘下一縷裊裊的清韻，縈迴在這寂靜的夜空，然後，向著那黝黯的穹空飄去……飄去……

　　終於，沒入那茫茫的霄漢……

　　愁雲，也已遠遠的飄去。

　　冷月，在夜空裏，又射出了原有冷瑟的清輝。

　　一座亂石嶸峋的假山，就矗立在寂靜的大地上。

　　銀白的月色，映射著那嵯峨的怪石，益發顯得猙獰而神秘……

　　此時，在一塊突出的危石上，卻端坐著一個身披黑衣的人。

　　就像這如夢的黑夜，黑衣人的身上，也蘊藏著一絲神秘的氣息……

　　面對著皓月，良久，良久，黑衣人沒有挪動一下身軀，只是凝眸望著那無極的碧落和冷月。

　　月下，那半掩在黑紗頭巾下的臉龐，竟是那樣的纖巧、玲瓏，卻又是那樣的冷峭、落寞，和那穹空裏清冷的月色一樣……

　　突地，一聲幽幽的長嘆，就像是凝冰的深淵，飄來一絲刺骨的寒風，那樣的淒迷、冷瑟……

　　剎時，大地也像是遇到霜寒，冰凍了起來……

　　人影搖曳，黑衣人已悄無聲息地飄落在地上，然後，踏著細碎的步子，邁向陰黯的亂石堆中……

　　轉過了那堆亂石，便是一座石崖，黑衣人停下了腳步，躊躇了一下，接著，又幽幽的嘆息一聲，伸手入懷，摸出了一方黑紗巾，然後｜｜

　　身形一飄，落在那石崖的一塊巨石上，石後，是一個黝黯無比的石洞。

　　轉眼間，黑衣人已沒入那黝黯的洞中……

　　一陣寒風拂過，撩起了那寬大的黑袍，裏在袍內的身形，竟是那樣的纖細、瘦削……

　　※※※

　　﹁滴答｜｜滴答｜｜﹂

　　冷澀的水滴，劃過冰凍的空氣，抖落在結冰的地上，一聲，一聲地｜｜

　　聲音，在這不滿丈餘見方的石室內，聽來是那樣的清脆、冷峭……

　　沒有擺設，沒有佈置，石室內，除了那冰冷的空氣和一方白玉的雲床之外，一無所有。

　　但是，此時在那雲床上，卻躺著一個面色蒼白、雙目緊閉的年輕人。

　　﹁滴答｜｜滴答｜｜﹂

　　冷冷的水珠，依然在滴著，始終是那樣的單調，冷瑟瑟，彷彿永無靜止似的｜｜

　　時間，好像在這永無靜止的滴答聲中，已輕快地溜走，但又好似已被這周遭的空氣凝凍住了。

　　彷彿過了很久，彷彿又是一會兒，總之，不知過了多久｜｜

　　那年輕人緩緩的睜開了眼，只見他眼球轉動了一下，突地｜｜

　　他的目光像是遇到了冰一樣，凝住了。

　　原來，在這石室的正中，鑲嵌著一顆渾圓如龍眼的明珠，此時，正散射著一圈暈淡的清輝，雖然，那光芒很微弱，但是，整個石室內卻可一覽。

　　平兒藉此打量一下室內，不由又愕了愕，因為，整個石室，沒有一點擺設，要不是他置身此地，他真懷疑是否有人居住過。

　　在石室的頂上地上，崢嶸不一的，時而有下垂的鐘孔石，時而又有突起的石筍，還有上下相連的石柱。

　　時而，又有滴水，沿著垂下的石柱一滴滴落在地上，冷峭而寒瑟……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所在，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置身在這陰森的地方。

　　他記得，他是在與武當派的掌門人拚鬥之下，受了重傷，但是，他堅持著離開了峽谷。

　　誰知，卻又迷迷糊糊的闖入了一座石堆，當時，他本想退出，但是又因為氣憤那石上的警告而繼續闖進了一座花園。

　　那兒有許多古雅的亭臺、水謝、荷池，又有異香撲鼻的瑤花瓊草，最令他疑惑的，不是因為那兒杳無人跡，卻是那座飛簷翎角、莊嚴雄偉的亭臺中那方題著﹁怡園﹂兩字的白玉匾額。

　　他不明白那白玉上如何卻鑲嵌著三個墨玉，那令人看來毫不相干，同時更有點格格不入。

　　當他正迷惑在這奧妙的漩渦中時，卻聽到了一縷冷峻的簫音，那簫音，居然夾著雷霆萬鈞、排山倒海的力道向他攻來，他想運功抵抗，但是，那簫聲的壓力令他難以招架，同時，他體內那股蘊藏的熱，也漸漸地散發開來。

　　終於，他承受不住那雙重的煎熬而倒了下來……

　　但是，突然間他又感到那外來的壓力一歇，他正想調息一下，卻發覺面前站著一個人，一個身披黑衣、面罩重紗的人。

　　那人的舉止，言語，就像那身衣著，冷峭而寒峻。

　　一言不合，他們動上了手，當他使出那招﹁回龍秘笈﹂的﹁龍蟄深淵﹂時，他卻覺得，黑衣人劈來的掌風，陰寒無比，完全迥異於他那陽剛勁猛的﹁回龍掌﹂。

　　他想退讓，卻又力不從心，掌勢相接下，他只覺全身血液迅速循環倒轉，終於，他又吐出一口鮮血，昏了……

　　望著頭頂垂下的鐘乳石，平兒竭盡腦力去思索以後的經過，但是，腦海之中，只是一片茫然，空洞，就像這座石室一樣。

　　突地，他感到渾身一陣寒慄，不自禁地牙關打了個寒顫，同時，絲絲的寒意，仍然緩緩地向他體內滲入，他吃驚地伸手一摸｜｜

　　剎時，他那本已張開的嘴，張得更大了，因為，觸手之處一片刺骨冰寒，敢情他身底下那方玉床，竟是整座寒玉製成。

　　下意識地，他深吸了一口氣，只覺血脈舒暢，全然不似曾經受傷，同時，先前那絲在胸腹之際不安的灼熱，已消匿淨盡，相反的尚有一股中和剛陽的真氣，在他體內緩緩運行……

　　大喜之下，他一個翻身落在地上，當他目光一掃四周，不由又是一怔｜｜

　　原來距他約有五尺之遙的一截斷損石筍上，此時正端坐著一個黑衣人。

　　但是這黑衣人面覆黑紗，手中握著一支長約三尺，通體瑩白的王簫，一動也不動地踞坐在那石筍上，兩縷炯炯的精光，隱隱地，從那重紗之內射出，睇視著他。

　　平兒腦中一轉，已明白面前這黑衣人正是那園中與他對掌之人，但他卻不明白現時身處何地，故而，略一遲疑，上前一步，便待開口｜｜

　　突地，那黑衣人冷冷地道：﹁你叫什麼名字！﹂

　　平兒聞言不由劍眉一皺，暗道：﹁這人怎地始終這般冷峻，連說話也是冷得不近人情！﹂

　　但是，接著他又是一怔，因為，他實在無從回答，就像那青石道人問他一樣，因之，一怔之下又搖了搖頭。

　　黑衣人悶哼一聲，喝道：﹁狂徒，裝聾作啞，哼！﹂

　　說著單臂一揚，一縷陰煞的勁風，直向平兒拂去。

　　平兒一怔之下，猛覺勁風拂面，急忙側身橫跨一步避過掌勢，同時，雙臂一圈，一招﹁龍蟄深淵﹂迎住襲來的掌風，口中卻連連喊道：﹁前輩！住手！﹂

　　黑衣人一見他居然發掌抵抗，不禁更是大怒，猛地一長身，將長簫插於腰際，同時雙掌齊揮。

　　平兒方讓過第一掌，卻見黑衣人又再次發掌，不禁甚是氣忿，便待運掌相迎，猛地，他有了新警覺，急忙中一撤掌，斜斜地躍開五尺，避過黑衣人襲來的掌勁。

　　黑衣人悶吼一聲，躍前一步，雙袖齊捲｜｜

　　剎時，一陣陰冷的狂飄拂起，整個石室，方圓之內，均罩於冷飆之內。

　　平兒倒退兩步，一挫腰躍起在空中，同時口中叫道：﹁前輩再不講理，我可要罵了！﹂

　　黑衣人似乎一愣，果然住手不再發掌，敢情他倒沒料著平兒會要這一著呢！

　　平兒一見黑衣人已住手，連忙飄身落下地來，一整衣襟，肅容說道：﹁不瞞前輩，在下……﹂

　　突地，那黑衣人左手一揚，制止了他繼續說話，同時，一揮手命他退在一旁。

　　然後，頭也不回，冷冷的沉聲道：﹁百年來能闖過﹃地煞谷﹄﹃九宮五行陣﹄者，可謂絕無僅有，閣下這般身手想必高人，何不現身一見！﹂

　　平兒聞言不禁一愣，聽黑衣人這般說法，顯然有了來人，但他卻毫無感覺，可見來人武功的確不凡。

　　正思忖間，猛地身後響起一陣哈哈大笑，他急忙回頭一看｜｜

　　但聽笑聲一頓，接著人影搖曳，落下一個人來。

　　微光中，來人一襲青衫飄飄，顯得甚是脫逸不群，但是他面上卻緊覆著一方青絲巾，僅露出一對炯炯的眸子。

　　只見他身形一落地，又是一陣哈哈長笑道：﹁好說！好說！旁門末技，尚難不住區區就是，承蒙過獎了！﹂

　　言語之中，甚是自負得緊，平兒不由劍眉一皺，氣往上沖，卻聽黑衣人鼻中冷哼一聲，冷冷的道：﹁閣下倒真是名門正派，為何縮頭遮臉見不得人？﹂

　　來人聞言似是一怔，但隨即揚聲大笑道：﹁在下見不得人，尊駕豈不更……哈哈……哈哈……半斤八兩……﹂

　　一陣狂笑，震得石室聲響隆隆，一些古老的鐘乳石，竟似承受不住震撼，而簌簌跌落在地上……

　　笑聲未已，青衫客陡然正色道：﹁在下不願饒舌，此來僅有一事相商，不知尊駕意下如何！﹂

　　話聲裏雖有相詢之意，但語氣卻似乎非逼人答應不可。

　　黑衣人鼻中悶哼一聲未置可否，平兒立在一旁卻覺怒髮衝冠，恨不得立時出手，替黑衣人將這狂妄的青衫客痛打一頓，雖然，他自己與黑衣人的賬還沒有算清。

　　但那青衫客卻全然不理會他，眼光一閃，乾咳一聲道：﹁﹃地煞谷﹄享譽江湖垂百載，﹃獨孤子﹄老前輩的大名，更是如日中天，嗯，區區不才……風聞﹃地煞谷﹄中藏有稀世之寶……故而……頗有意借用一番……獨孤前輩意下如何｜｜嘿……﹂

　　獨孤子悶哼一聲，冷冷答道：﹁哼！想不到閣下雖然縮頭遮臉，倒也耳清目明得緊！﹂

　　說著，語音一頓，又接口道：﹁百年來﹃地煞谷﹄為江湖貪婪之徒大開方便之門，閣下如若有此雅興，我老人家絕不會叫你失望就是。﹂

　　說罷，獨孤子又一偏腦袋朝著平兒看了一眼。

　　平兒臉色一變，但隨即又暗嘆一聲，低下頭。從兩人的對話裏，他已隱約的猜到，大概這個什麼﹁地煞谷﹂中藏有什麼稀世寶藏，因之常有貪嗔之徒前來，故而這黑衣人當他也是那種人，難怪當初在園中一見面使出手動招了。其實那也是他自己擅闖別人禁地，又傲慢無比，因之也難怪黑衣人生氣了。

　　且不說他站在一旁暗暗叫屈，但見那青衫客聽黑衣人如此說法，又是一陣朗朗長笑，接著道：﹁承蒙前輩謬讚，區區感激不盡，不過前輩無須動怒，區區此番前來，實與江湖一般宵小，大大不同。﹂

　　說著語氣一頓，目光環掃一下平兒，又道：﹁﹃地煞谷﹄藏寶雖屬車載斗量，尚不值區區一顧，不過，風聞﹃烈口﹄、﹃淬厲﹄、﹃七彩﹄三劍亦藏於谷中，故而區區不遠千里而來，想前輩定當不吝｜｜﹂

　　話沒說完，黑衣人冷冷的插口道：﹁哼！貴客說得好輕鬆呀！﹃地煞谷﹄雖不值貴客一顧，但﹃地煞谷﹄也從未將貪嗔之徒置於眼內，貴客最好還是將頭顱留下，請吧！﹂

　　語氣冷峻尖酸之至，壓根兒就沒將來人放在眼內。

　　青衫客聞言，眼內精光一閃，但隨即又乾笑一聲道：﹁前輩真會說笑！不過，君子動口不動手！若蒙前輩不棄，區區願以﹃玄冰宮﹄三寶相贈，彼此互惠，禮尚往來，不亦善乎！哈哈！不亦善乎！﹂

　　黑衣人聞得﹁玄冰宮﹂三字，身軀似乎一動，但隨即冷冷道：﹁喔！閣下竟為﹃玄冰宮﹄貴客，真是失敬了！想不到多年不到江湖走動，﹃玄冰宮﹄居然出了閣下這般人物，倒替那寒心老鬼欣賀不已呢！﹂

　　平兒立在一旁聽到﹁玄冰宮﹂三字，也是一顫，只覺彷彿甚是熟悉，但一時卻想不起在何處聽過，因之不禁惘然地口中反覆低誦著：﹁﹃玄冰宮﹄、﹃玄冰宮﹄。﹂

　　青衫客見狀，又是一陣仰天長笑，笑聲震得整個石室響起了一片隆隆的回音，顯然，他心中煞是得意萬分。

　　笑音一頓，他長袖一甩，瀟瀟灑灑的一躬身，接道：﹁不敢，家師託前輩之福佑，一向尚稱硬朗就是，此番出山，家師曾面諭區區，一定要拜候前輩福安。﹂

　　說罷又是一躬身，動作瀟灑之極！

　　獨孤子冷冷的接口道：﹁不敢當得很，令師坐鎮北海仙宮，享盡人間安樂，居然未忘昔日故人，倒真令山野之人汗顏了，日後如謁令師，尚請代為致意。﹂

　　說著，黑衣人又回顧一盼，只見平兒此時雙目仰空，神情一片惘然，口中卻喃喃不住低語，不由一陣詫異。

　　青衫客此時也是斜目一睨，目睹平兒這番神情，不由又是一陣狂笑。

　　接著，目光一閃，笑道：﹁豈敢！豈敢！區區定當轉陳前輩厚誼就是，那麼……剛才的事！也一定沒問題囉……哈哈……﹂

　　嘿！他這一著可有個名堂，叫做﹁打蛇隨棍上﹂！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嘿！閣下倒真不虧為寒心冷魔的高足啊！有其師必有其徒！嘿嘿！﹂

　　青衫客又是笑聲連連，接口道：﹁不敢！不敢！﹂

　　隨即神色一整說道：﹁不瞞前輩，區區實有急用，故而冒昧相商，若蒙前輩見賜，不獨區區感恩不盡，家師以及﹃玄冰宮﹄諸人亦必永誌不忘，日後如有用處，﹃玄冰宮﹄傾巢覆卯，亦在所不辭！否則……嗯，前輩以為然否？﹂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哼，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老者耄矣，後生可畏呀！﹂

　　說著語氣一頓，冷冷接道：﹁不過﹃地煞谷﹄人的脾氣，雖已行將就木，卻絲毫沒改呢！﹂

　　青衫客聞言一愕，陰聲道：﹁區區已仁至義盡，若前輩尚無動於衷，恐怕……不太……嘿嘿！﹂

　　黑衣人身軀一動，怒聲道：﹁閣下好一手﹃先禮後兵﹄呀！可惜老不死的偏偏﹃敬酒不吃吃罰酒﹄。﹂

　　話聲一住，回頭一看平兒，又冷冷道：﹁來！來！來！讓我看看老鬼的獨門手藝兒傳了閣下幾招，竟敢到﹃地煞谷﹄撒野！哼！﹂

　　青衫客目光一閃，打了個轉，又輕笑連聲道：﹁不敢！不敢！前輩息怒，嘿！嘿！區區豈敢以米粒之光與皓月爭輝。﹂

　　話雖是這般說，但言語之間卻倨傲得緊，何況他口口聲聲前輩，卻又自稱﹁區區在下﹂，顯然自負非常。

　　黑衣人何嘗又聽不懂他言中之意，當下沉聲道：﹁哼！閣下倒還真是謙沖有禮的彬彬君子呢！不過今番任你舌粲蓮花也休想說得動老不死的分毫！來！讓我瞧瞧你的北海絕學！﹂

　　說罷目光一轉，只見平兒依然仰首凝視，惘然無覺，不禁一皺眉，叱道：﹁戇驢！你想作死不成！﹂

　　青衫客也許是想趁機露幾手，一聽黑衣人如此說法，朗笑一聲道：﹁不勞前輩動怒，區區代勞如何！﹂

　　說罷，長袖一揚，疾速無比地向著呆立中的平兒拂去｜｜

　　驀地，黑衣人冷哼一聲：﹁不勞閣下！﹂

　　手底下卻毫不留情，長簫一遞，疾點青衫客臂彎裏的﹁曲池穴﹂｜｜

　　青衫客不由一驚，急忙長袖順勢向旁一劃，身子一擰，曼妙無比的向著左邊飄然離開，方始堪堪避過點來的玉簫。

　　雖是如此，他也驚出一身汗，因為，他想不到這﹁獨孤子﹂竟怪癖如此，居然毫不領受他這份情意。

　　正思忖間，他猛覺勁風拂面，倉促中連忙一仰首，倒掠而去，同時單袖一揚，拂出一股陰冷的寒風｜｜

　　待他落地一看，不禁又輕咦一聲，敢情，那剛才被稱作﹁戇驢﹂的年輕人，居然正怒目瞪視著他，顯然，那拂來的勁風，也是他所發出。

　　他正詫異不已之際，猛地，那年輕人踏上一步，指著他道：﹁你是﹃青衫飄客﹄？﹂

　　青衫客微微一愕，但隨即朗笑一聲道：﹁嘿嘿！區區匪號竟蒙閣下掛齒，誠屬幸事耳！﹂

　　說罷又是瀟瀟灑灑的躬身一揖。

　　平兒也連忙倒退一步，還了一揖，連道：﹁不敢！﹂

　　原來他先前一聽青衫飄客說出﹁玄冰宮﹂三字，只覺熟悉得很，彷彿那與他有著極深的關係一般，但片刻之間又想不起來，因之，一時愕然而立，腦中只是思索著﹁玄冰宮﹂三字，忘卻了身外一切。

　　突地，他聽到黑衣人叱喝之聲，同時一股陰冷的勁風拂來，不由心神一凜，慌忙一退步，揚掌一拂，抵住了襲來的掌風。

　　當他再定睛一望之時，只見對面那青衫人正輕飄飄地瀟灑從容落在地上，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閃過他心頭，他憶起了武當掌門青石道人的問話，再一打量眼前之人，故而有此一問。

　　青衫飄客見他如此，又連連長笑道：﹁哪裏！哪裏！兄臺掌下甚是不弱呢，但不知是何高人門下，如何稱呼？﹂

　　原來他剛才因為騰身避開黑衣人的長簫，故而未看清平兒所施為何掌法，因之如此發問。

　　且不說他倆正稱兄道弟，大感相逢恨晚之際，突地｜｜

　　黑衣人在旁冷冷插口道：﹁哼！好一對難兄難弟呀！﹃地煞谷﹄倒成了茶樓酒肆了，哼哼！﹂

　　平兒只感臉上一熱，接著又向黑衣人投了感激的一眼，因為，起初他發覺眼前的青衫人便是﹁青衫飄客﹂之時，頗有意詢問﹁玄冰宮﹂之事，但﹁青衫飄客﹂卻又客氣之極地反問他姓名，這倒使他一時難以作答，正感尷尬之際，那黑衣人卻冷冷插口，正好解了他的圍，故而他心中甚是感激這黑衣人。

　　正在這時｜｜

　　只聽青衫飄客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說道：﹁不敢！不敢！不過在﹃地煞谷﹄能交一良師益友，亦屬幸事，前輩豈不也感蓬蓽生輝乎！﹂

　　獨孤子冷笑一聲道：﹁哼！我老人家倒有些不識抬舉，別饒舌，等咱們賬算完了，你再去交你的﹃良師益友﹄吧！﹂

　　說著長簫一掠，直點青衫飄客胸前﹁神封穴﹂！

　　長笑聲裏，青衫飄客單袖一揚，橫踏一步，避過長簫，口中叫道：﹁前輩何苦如此苦苦相逼，區區｜｜﹂

　　話雖這般說，手底下卻毫不含糊，長袖一拂之下，又是一捲，直向獨孤子點來的玉簫纏去｜｜

　　獨孤子悶喝一聲，玉簫斜走，反點青衫飄客右乳之下﹁歸陰穴﹂。

　　這一下去勢辛厲無比，立在一旁的平兒不禁一顫，暗道：﹁這黑衣人怎地這般怪癖，先前說得好好地，怎麼轉眼間就動起手來，只怕這青衫飄客難以抵擋呢！﹂

　　當下再一抬眼，只見青衫飄客竟然將點來的簫招，視若未睹，僅只身子滴溜溜地一擰，便已避過獨孤子的長簫，同時｜｜

　　左掌一探，直抓黑衣人面上黑紗，但是半途中卻又一撤掌，轉而下襲，逕抓獨孤子手中三尺玉簫，招式詭異而突出，令人不勝防範！

　　黑衣人喉底悶喝一聲：﹁狂徒！﹂

　　玉簫一揚，夾著一縷尖銳的哨音，轉襲青衫飄客左脅﹁期門穴﹂｜｜

　　接著，尚不等青衫飄客回身撤招，便又簫身一偏，轉點胸前﹁巨闕穴﹂。

　　青衫飄客滿以為自己招式詭異出奇，定可趁機奪下對方手中長簫，孰知竟是大謬不然。當他眼看玉簫已將到手之際，竟然白光一揚，向著他左脅點來，他急忙長袖一拂，擰轉半身，欲避來式｜｜

　　哪知，眼前白光一閃，對方一支玉簫竟又向他胸前點到，一驚之下，他連忙吸氣吐掌，同時一挫腰，向後飄去｜｜

　　要知他自出道以來，仗著一身傑出怪詭的武功與極為詭異的輕功，未足半年便揚名江湖，而獲得了﹁青衫飄客﹂的外號，當然自有其獨到之處，要論起他的輕身功夫，更無人不知｜｜

　　當他使出﹁踏雪履冰﹂輕功向後飄出之時，猛覺勁風壓體而至｜｜

　　半空中，慌得他倒抽一口涼氣，雙袖同時一揮，連翻兩個觔斗方始落下地來｜｜

　　這時一看，只見黑衣人，依然端坐石筍之上，動也未動，雖然黑紗覆面不知其表情如何，但從動作之中已可想見其冷峻與絕情了。

　　青衫飄客不由眉頭一皺，那雙露在絲巾外的眸子一閃，暗道：﹁看來這老不死的硬是難纏呢，哼！要不給他點厲害瞧瞧，他可得意得很呢！以為﹃玄冰宮﹄的人是好惹的！﹂

　　思忖間，他目光流盼，只見平兒正凝視著他，目光之中露出一種怪異的神情，似乎是羨慕，又彷彿是愕異。

　　他心頭微微一顫，又回轉目光，輕笑一聲道：﹁獨孤前輩果然大名不虛，區區不才，尚有兩手難登大雅之堂的雕蟲小技，想請前輩指教一二！﹂

　　黑衣人冷哼一聲道：﹁嘿！閣下可真是少年有為啊！江湖上的玩意兒可都讓你學會了，居然都留點底兒壓軸呢，好說！好說！讓我老人家瞧瞧那寒心老鬼傳了多少壓箱底的絕活兒給你！﹂

　　青衫飄客輕笑一聲，轉向平兒道：﹁尚請兄臺稍讓寸步！容區區獻醜一番！嘿嘿！﹂

　　平兒聞言，急忙後退數步，凝目注視著青衫飄客。

　　此時，只見青衫飄客似乎神情甚是肅穆，那雙露在絲巾外面的眼睛一閃，射出一縷冷冷的寒光，踏前一步，雙袖緩緩的抬起｜｜

　　那雙露在袖外的手掌，此時也變得一片煞白，並且不時散出絲絲的寒氣！

　　平兒大吃一驚，抬眼一望黑衣人，只見黑衣人依然端坐石筍之上紋風不動，對於青衫飄客的動作，視若未睹。

　　突然之間，他替黑衣人擔心起來，他不知青衫飄客的武功何以如此詭異，迥然不似中原武功的剛強正道，同時，他又不知道黑衣人是已經成竹在胸，或者是……

　　因之，他忐忑不安的凝目睇視著青衫飄客！

　　只見那青衫飄客此時雙掌已平舉至胸前，掌心也由煞白變成一片青慘慘，同時瀰漫著絲絲的寒氣，空氣中，也響起了﹁嗤嗤﹂的聲音｜｜

　　突地｜｜

　　獨孤子身軀一動，低叫一聲：﹁玄冰掌！﹂

　　聲音入耳，平兒兄覺腦中﹁轟﹂地一震，一個念頭飛快地閃過腦際，大喝一聲道：﹁什麼？玄冰掌？﹂

　　青衫飄客眼中寒光一閃，那雙瀰漫著煞氣的手掌微抖，發出一片﹁嗤嗤﹂的聲音，喉底喑啞的沉聲道：﹁不錯！﹂

　　說時遲，那時快｜｜

　　只見他雙掌疾吐，悶喝一聲，剎時，捲起一片寒風｜｜

　　寒飆中，響起一聲暴喝和一聲低吼！

　　蓬然巨響，亂石齊飛，人影搖曳。

　　青衫飄客﹁蹬蹬蹬﹂連退數步，雙眼圓睜，眼中佈滿了一片驚愕的神色！

　　平兒此時卻虎目含威，劍眉倒豎，怒視著青衫飄客！

　　青衫飄客眼中此時顯得一片沮喪，突地，他左手一抬，指著平兒顫聲道：

　　﹁回龍掌？﹂

　　說著身軀一顫，狂吐一口鮮血，鮮血濺透了他面上的青絲巾，沾落在衣襟上。

　　猛地，他一跺腳，轉身向外奔去！

　　﹁賊子！哪裏走！﹂

　　話聲裏，平兒騰身而起，猛向青衫飄客身後追去！

　　這時｜｜

　　一聲低弱的聲音道：﹁回來！讓他去吧！﹂

　　平兒只感身軀一顫，半空中急忙一收勢，挫腰飄身落地｜｜

　　這時一看，只見黑衣人依然趺坐在那截石筍之上，但身軀似乎微微地抖顫。

　　一剎時，一切芥蒂都在平兒胸中消逝，代之而起的是一種悲憫之心。

　　他趨步上前，伸手扶住黑衣人，沉聲道：﹁前輩！你受傷啦！﹂

　　猛然間，他感到黑衣人的身軀竟是那樣的瘦弱，那樣的冰冷。

　　黑衣人陡然身軀一顫，厲聲道：﹁滾！滾開！﹂

　　平兒不禁一愕，臉色連變，一抬眼，只見黑衣人那面紗後面，似乎隱隱透出兩道炯光逼視著他。

　　一種被侮辱的感覺襲上心頭，他嘴角囁嚅了一下，接著雙手一拱，跺腳之下，轉身向外奔去。

　　黑衣人一抬頭，那面紗後面的臉龐痙攣了一下，一招手，軟弱的道：﹁你……﹂

　　但是，平兒的身影，此時卻已消失在那黝黯之中。

　　黑衣人幽幽的長嘆一聲，悽愴的怨道：﹁天哪！﹂

　　右手一抬，扯下了那方覆面的紗巾｜｜

　　微光掩映下，那張臉龐竟是俏麗絕倫、蛾眉微蹙、秋水般的湛眸，滿含哀怨，挺秀的瑤鼻下，瓠犀微露，此時，一縷殷紅的血珠，正自她的唇角掛到腮邊……

第二卷　風雷巨龍　第一章　北海玄冰

　　又是一個黎明。

　　金黃色的晨曦，透過薄薄的曉霧，灑落在大地上。

　　大地，靜靜地躺在大自然的懷抱中，盡情的享受著微風的撫摸……

　　一株古老的松樹下｜｜

　　正趺坐著一個身穿青衫的年輕人。

　　微風，恣意的撩起了他的袍角、輕衫以及鬢髮……

　　但是，他卻像老僧入定一般，垂目肅容，盤膝趺坐著，絲毫沒有理會。

　　晨曦，灑在他的臉上，時而橙紅，時而金黃……

　　他那張白玉般的俊臉，也隨著晨曦不住的變幻……

　　倏地，東方的旭日，突破了雲層，氣象萬千的照射著大地、山林……

　　於是，山林、草木，也張開了臂膀迎接著旭日。

　　於是，松樹下的平兒也緩緩的睜開眼睛，拂袖而起。

　　迎著拂面的晨風，平兒長長的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了出來，然後，漫步向前走去。

　　晨曦，將碧綠的樹葉抹上了一層金黃、綠黃，又被晨風吹得簌簌地不住搖曳。

　　睇視著這一片晨光，綠葉與叢林，平兒微哂一下，忖道：﹁想不到武當山不僅以武功執武林各派之牛耳，論起風景也的確不壞，足可冠甲天下呢！﹂

　　原來，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幅極為瑰麗而安詳的圖畫。

　　虯松、小澗，點綴著一片斷崖，斷崖之下又蒸蔚著一片淡淡的薄霧，並且不時傳來幾聲松濤韻嘯……

　　遠處，翠巒綿亙，白牆翎瓦的道觀，疏落的散佈其中，一切充滿了和諧和莊嚴。

　　置身此地，平兒只覺胸中俗念盡消，幾欲披髮跣足，遁入山林不作出世之想。

　　翹首遠眺，良久良久，平兒沒有移動一下身軀。一陣陰而冷、略帶潮濕的晨風拂過，揚起了他的衣袂，沾濕了他的面頰，他伸手抹了抹，依然沒有動。

　　但是，他的腦中卻由那遁隱山林的意念，轉到了和這空氣一般陰冷的﹁玄冰掌﹂。

　　他從來沒有忘記過，那怪人是因為身中﹁玄冰掌﹂而致命。同時，那本﹁回龍秘笈﹂也是被那個蒙面人趁機奪走。

　　因之他一聽青衫飄客說出﹁玄冰宮﹂之時，便發出了懷疑，及至青衫飄客施出﹁玄冰掌﹂，他更斷定青衫飄客便是那個奪書的蒙面人，故而毫不思索便給了青衫飄客一招﹁龍蟄深淵﹂，哪知，青衫飄客受傷之下竟然逃走。

　　他想追趕，但那黑衣人軟弱的聲音，卻震顫了他的心弦，於是，他留了下來，誰知突然之間，那怪癖的黑衣人又不近情理的趕他走。

　　他始終不明白，這孤獨的黑衣人何以怪癖至此，從他和青衫飄客的對話中，好像那黑衣人曾經是飲譽江湖的人物，但不知如何，卻遁隱到那孤落的地方……

　　許多問題，縈迴在他的腦際，他不知道該先解決哪一條才好，因之，面對著那雲霧瀰漫的深崖，他像是已墜入其中……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際，他抬眼望了望那遠處的道觀，雙掌互擊一下，然後一跺腳轉身一振衣袂，飛奔而去。

　　剎時，這一片斷崖，松林與小澗，都被他遠遠地拋住身後……

　　但是，在離平兒原先立足的崖前不遠之處，一株盤松後面，這時卻轉出一個人來。

　　同樣的，他也是身披青衫，但在他的臉上，卻覆著一方青絲巾。

　　他疾步踱到平兒原先立足之處，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低頭一看｜｜

　　只見石崖上輪廓分明的現出一個腳印。在那極為堅硬的崖石上居然陷入寸許，他伸手摸了摸，接著一抬頭立起身來。

　　他那雙露在面巾外面的雙眼，溜轉了一下，射出一縷冷冷而滿含惡毒的寒光，接著雙袖一拂，轉身向著平兒的去路大步邁去……

　　※※※

　　旭日，萬紫千紅的替大地抹上了一層絢麗的光彩。

　　一座雄偉莊嚴的道觀，在晨光中顯得益發神聖而威儀，在那飛簷翎角之下，豎著一方匾額，﹁上清觀﹂三個金字，在晨曦下閃爍著絢爛的光芒。

　　此時，那兩扇漆金的大門之內，慢慢的踱出兩個道人，一式的身披金黃道袍，手持白玉拂麈。不過走在左邊的那位，眉目慈祥，面如滿月，看來一派仙風道骨。

　　他們兩人沿著觀前石階下的一列長長的石路，一直向前定去，誰也沒有開口。

　　不時，左邊那個老道，皺皺眉頭，長嘆一口氣，又仰頭望望天，接著，又低首慢步向前邁去。

　　隨著他的動作，跟在後面的那個豹首環眼、長髯覆胸的道人，也是直皺眉頭，嘆氣不已。

　　儘管如此，他們卻始終是默默的向前走著，誰也不想講一句話。

　　晨曦，照在那大理石砌成的路上，反映出一片紫紅的旭光。

　　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只有那偶而傳來的嘆息……

　　﹁掌座，您放心好了，赤石師弟一向吉人天相，包保無恙而癒。﹂

　　首先開口說話的是跟在青石道人後面那位豹首環眼的白石道人。

　　青石道人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長眉皺了皺，嘆口氣道：﹁但願如此，唉！想不到那年輕的後生武功竟那樣詭異絕倫，說來真令我們這一輩汗顏無地了。﹂

　　說罷，又重重地嘆了口氣，撚了撚長髯。

　　﹁昨天聽青松和如意說好像那小子走進﹃地煞谷﹄去了，哼！﹃獨孤子﹄那老虔婆坑了他也好！﹂

　　白石道人跟在後面，恨恨的接口說著。

　　青石道人立定足，看了白石道人一眼說道：﹁其實，他們兩個也沒有肯定的說清楚，難保不是別人！﹂

　　白石道人接口道：﹁唉！師兄你怎地如此懦弱起來？就算他沒有走進﹃地煞谷﹄，就憑他挨了師叔一招﹃少陽掌﹄，還能夠撐多久呢？就算是鐵打銅鑄的，也挨不起那一掌呀！何況血肉之軀呢？﹂

　　青石道人眉頭微蹙，嘆道：﹁話不是這麼說呀！昨天聽師叔他老人家說，那後生的武功，好像是當年那﹃九天神龍﹄的﹃回龍掌﹄，這麼一來就麻煩了。﹂

　　白石道人間言似乎也是一愕，沉默了下來，青石道人撚了撚髯又道：﹁師叔說的不錯，想當年那﹃九天神龍﹄橫行江湖的時候，無人能擋其鋒銳，只恨我們無緣未能目睹其風采，真乃憾事！﹂

　　說著，他抬眼望著那變幻的晨空，他覺得彷彿他已置身在一座峽谷中……

　　他周遭的人物有的是和尚，有的是道人，有的是劍士，有的是……少林派、華山派、峨嵋派、崆峒派……以及他們武當派，所有的掌門都聚在一處……

　　每個人的臉上，都神情肅穆，使出了生平最得意的武功，圍住了那個他們恨不得食肉寢皮的﹁九天神龍﹂。

　　但那九天神龍卻似一條矯勇的游龍，面不改色的周旋於八大宗派掌門聯手的陣中，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屏息凝視著場中，每一位掌門人，也都使出了不傳的秘技絕學，但是和那九天神龍比較起來，卻顯得他們是那樣的渺小……而不足道……

　　就像他的名號一樣，那九天神龍就如龍翱中天，穿梭迴轉於掌雲劍幕之內，袖飛袍舞，如山崩石裂，銳不可當……

　　隨著他的一掌、一袖、一腿，少林派的掌門人倒下了，崆峒掌門倒下了……峨嵋……崑崙……華山的掌門人倒下了……死了……終於……

　　他們武當派的掌門人也倒下了……

　　雖然，那次的慘鬥，各派的精華付之一炬，同時，時光也無情地逝去，但是前輩的盛事卻為後人傳誦著……

　　他，青石道人清晰的記得，當他練武的時候，他的師父經常向他述說著先輩的風儀，尤其是圍攻九天神龍的那場驚天動地的一戰，他的師父，更推崇地讚譽著九天神龍的那種直凌霄漢的豪情、壯志。最後，總是拿一句話結尾，那便是勉勵他學習那位﹁九天神龍﹂。雖然，九天神龍還是他們的敵人。

　　經常，他自己也沉醉著、憧憬著，期望有一天能揚名於江湖，憑著一身絕學技藝，贏得無數的榮耀與光采，同時，讓所有的人抬起他，抬起武當派，放在那座天下的寶座……

　　但是，這一切，都毀滅了，完全的粉碎了……

　　一個年輕的後生，打敗了他，而他所施出的竟是﹁回龍掌﹂，到底他的技藝還不能勝過那當年曾使整個江湖轟動的﹁回龍掌﹂呀！於是，他的心，幾乎也碎了……

　　﹁掌座！您在想什麼？﹂

　　青石道人惘然地從晨空中收回目光，睇視了白石道人一眼，只見白石道人此時正詫異地凝視著他。

　　他﹁啊﹂了一聲，抱歉地對白石道人笑著道：﹁看我想到哪裏去了！快！走吧！師叔恐怕等急了呢！﹂

　　說著，當先一邁步，向前走去。白石道人搖頭一嘆，一拂手中拂麈，隨後趨去。

　　他非常明白青石道人的心情，因為，他師兄經常豪壯的對他說，總有一天他會以一身技藝，稱雄武林，蓋過昔年那九天神龍所贏得的榮譽，但是，不幸的是，由於當年一戰各派元氣大損，武當派也日趨式微，因而青石道人在負起重振門戶的重擔之後，百廢待舉，使他焦心積慮，因之壯志無從發揮。

　　但想不到失傳已久的﹁回龍秘笈﹂重現江湖之後，居然由一個後生使出了﹁回龍掌﹂，並且打傷了赤石道人，同時也粉碎了他們的美夢。

　　想著，他只有又重重吁了口氣，繼續隨著青石道人默默地走著。

　　晨曦，灑落在大地上，將他們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映在石路上。

　　在這條彎彎曲曲石路的盡頭，現出一排修篁，叢竹中隱現一幢精舍。青石道人和白石道人齊然一抬頭加緊腳步趨去。

　　霍地｜｜

　　青石、白石兩道人同時腳步一停，臉色微變。

　　只見在石路左邊一片叢林之中，慢慢地踱出一個身披青衫的人來，正是那昨天劍劈赤石道人的年輕人。

　　白石道人暗自忖道：﹁真見鬼！明明那青松說他走進了﹃地煞谷﹄，怎地沒讓那老虔婆給坑了，瞧那氣色好像不但沒受傷，反而武力還精進了不少呢。﹂

　　且不說他暗自思忖，只見那年輕人轉眼間便來到面前，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青石道人臉色微變，一拂手中拂麈，踏上一步道：﹁哈哈！少俠真乃信人也，一切但憑劃下道來，貧道絕不皺眉就是！﹂

　　白石道人聞言，急忙趨前一步，立在青石道人身側，以防平兒猝然發難。

　　但是，出乎意料的，平兒並沒有再向前走，僅立在離他們約五尺之處，便一搖手朗朗說道：﹁道長不用緊張，在下此來無意一報昨日之仇，不過，這並不表示此仇一筆勾銷，總有一天我會要你們償還的。﹂

　　青石與白石道人齊都一愕，摸不清眼前這年輕人悶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故而又一齊狐疑的打量著平兒。

　　平兒劍眉一揚，朗然道：﹁我想請問一下，那青衫飄客叫什麼名字，是何門派？﹂

　　青石道人聞言又是一愕，但隨即長眉一皺，白石道人卻悶哼一聲，踏上一步，戟指怒道：﹁狂妄的小子，武當山可是你家開的客店，要來便來，說走就走？哼，告訴你，你不想算賬，我可要找你算賬呢，來！來！來！把命納了！你再到陰曹地府去問你的什麼青衫飄客吧！﹂

　　平兒聞言臉色倏變，斜踏一步，單掌揚起，怒道：﹁雜毛老道，我不與你計較，你當我怕你不成，哼！來吧！﹂

　　青石道人大叫一聲，雙袖一張攔住了兩人，喝道：﹁有話好講，都給我住手！﹂

　　說罷，長眉一揚，瞪了白石道人一眼，轉身向平兒道：﹁少俠先前之言極是，很好，我武當承蒙少俠惠賜之恩，沒齒難忘，設若少俠不來，貧道亦必親率武當門下於明年重九往迎大駕。﹂

　　說著語氣一頓，睇了平兒一眼，繼續道：﹁至於說﹃青衫飄客﹄嘛，貧道僅知他於去年初出道，未及半載，便以他一身詭異絕倫之武功，連挫北天山十二高手，復憑單掌獨劈南疆﹃獨臂尊者﹄座下﹃三大力士﹄中之﹃奪魂﹄、﹃斷魄﹄兩大力士，名揚於江湖，但是，由於其行動出入皆以一方青巾覆面，同時，其武功兼具天下各大門派之長，故而無人能知其師承來歷，貧道所知至此，尚祈少俠原宥則個！﹂

　　青石道人不卑不亢的說完這些話，長眉一揚，凝視著默立著的平兒。

　　平兒聽完了青石道人的話，沉默了一會，一抬頭道：﹁請問道長，可知江湖何派有種武功叫﹃玄冰掌﹄？﹂

　　青石道人與白石道人齊都臉色倏變，異口同聲叫道：﹁﹃玄冰掌﹄？﹂

　　平兒點頭答道：﹁不錯！﹂

　　說著，卻驚異地望著青石與白石道人，因為此時兩人的臉上，都呈現著一片死灰色，眼中也充滿了一片驚嚇與恐懼。

　　平兒微哂一下，沉聲道：﹁那青衫飄客曾於昨天施出一招﹃玄冰掌﹄，結果已為在下一招﹃龍蟄深淵﹄打得吐血而逃！﹂

　　白石道人本已滿臉驚愕，聞得平兒之言，又大叫一聲道：﹁﹃回龍掌﹄？你……你真是九天神龍的傳人？﹂

　　平兒聞言也是一愕，忖道：﹁﹃九天神龍﹄？誰？誰是九天神龍？﹂

　　突地，那愕立著的青石道人﹁啊﹂了一聲，道：﹁師叔！弟子青石、白石拜見！﹂

　　說著一拉白石道人，平兒回頭一看，只見身後慢慢踱來一個紅光滿面、神情奕奕的中年道人，此時，正微笑地扶起下拜的青石與白石道人。

　　平兒見狀不由一愕，忖道：﹁這人這般年紀，怎地會是這武當掌門的師叔？啊！是了！他一定是內功修為已臻上乘，故而看來這般年輕吧？﹂

　　正思忖間，那中年道人已來到眼前，只見他一豎掌稽首道：﹁貧道慧明忝為本門僅存之長老，三生有幸，仍能目睹少俠風儀，不勝景仰之極，想當年令師﹃九天神龍﹄沙老前輩，力戰八大掌門、七十二弟子，曾為武林留一佳話，今日復見少俠蘭根蕙質，不讓先輩專美於前，誠為吾輩之幸事耳！﹂

　　說著又一撚顎下短髭，感嘆一聲道：﹁唉！江湖歷代出能人，老朽耄矣！後生可畏呀！喔！不知沙老前輩福體是否硬朗如昔，少俠如謁令師尚祈代為致意是幸！﹂

　　平兒一見這道人，便想起他正是在那﹁天玄谷﹂立於青石道人身後之人，又一聽他說到﹁九天神龍﹂昔年力戰八大掌門，便福至心靈，曉得那﹁九天神龍﹂正是當年﹁回龍秘笈﹂的主人，也就是那怪人的師父。

　　但是中年道人卻誤以為他是﹁九天神龍﹂的傳人，故而，他聞言略一遲疑，冷然道：﹁哦！多謝道長盛意，家師一向尚稱硬朗就是！﹂

　　那中年道人聞言似是臉色微變，但瞬間又朗然一笑道：﹁真乃託天之佑也，吾輩生而何幸，竟能再睹先輩風采，哈哈！﹂

　　說著又是一陣仰大大笑，雖是如此，但平兒亦可看出他乃是藉狂笑以掩飾其心中的不安與恐懼。

　　本來嘛，昔年﹁九天神龍﹂獨戰八大宗派掌門聯手圍攻之後，殺得鬼哭神號，天驚地動，各派精華幾已殤亡殆盡，故而一聞﹁九天神龍﹂之名莫不變色，如今慧明道人眼見這年輕人使出酷似昔年九天神龍所用之﹁回龍掌﹂，焉能不心驚？

　　起初，他還不肯深信自己所見，哪知對方居然承認所使的正是﹁回龍掌﹂，同時還說﹁九天神龍﹂尚屬健在，故而他再也壓制不了內心的恐懼了。

　　青石道人見得師叔如此，長眉不由一蹙，暗道：﹁唉！武當派怎地如此命蹇運乖，這些老魔竟然一個個都要重現江湖，這要我怎麼辦哪！唉！江湖上從此恐怕又沒有安寧的日子了。﹂

　　且不說他正自惆悵之間，驀地｜｜

　　遠處傳來數聲慘叫，在場諸人齊都面色倏變，愕然相視。

　　青石道人一跺腳，喝道：﹁上清觀！﹂

　　話聲裏，一振衣袂，轉身飛也似地朝著來路急奔而去，慧明道人低喝一聲：﹁走！﹂

　　使出一揚袍袖飄身追去，正在這時｜｜

　　在﹁上清觀﹂那條來路上，跌跌撞撞奔來一個道人，他的口角掛著鮮血，鮮血染滿了他的衣襟，滴到地上，沿著他奔來的白石路上，劃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血痕。

　　他來到了青石道人面前，一個踉蹌倒在青石道人懷中，口中喃喃的道：﹁稟……稟掌門……弟子……上清觀被……盜……碧蘿金……金丹……蒙面……青衣人……﹂

　　青石道人聞言如遭雷殛，愕然怔視著蒼天，嘴角張得大大的，喃喃不已。

　　白石道人大喝一聲道：﹁賊子！我與你誓不兩立！﹂

　　突地，立在他身後的平兒大喝一聲：﹁青衫飄客！﹂

　　一振袍角，飛身而起，向著上清觀直奔而去！

　　慧明道人與青石、白石齊都一愕，怔視著平兒奔去的身影。

　　慧明道人又狐疑地囁嚅道：﹁青衫飄客？﹂

　　白石道人一點首道：﹁聽剛才那小子說，他用的是﹃玄冰掌﹄！﹂

　　慧明道人又﹁啊﹂了一聲，道：﹁﹃玄冰掌﹄？北海一脈絕傳已久的玄冰掌……﹂

　　　　　　　　　第二章　江湖蜚短

　　寒冬。

　　雪花，像是片片飛絮，飄落在銀白的雪地……

　　洛陽。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只有三兩個行人，在佝僂著身子趕路。

　　往日那份車水馬龍、冠蓋雲集的繁華，似乎已為這場連日的大雪給冰凍了起來。那些往來南北的鏢客、商賈，也都只能裹著棉被，躲在客棧裏直皺眉頭。

　　但是，這場大雪卻給洛陽街上的客棧帶來了財運。

　　因之，儘管住店的客倌不住的唉聲嘆氣，開店的卻是眉開眼笑，樂在心頭，因為，年關將屆，趁此穩穩的撈上一大把，也可過個大肥年了。

　　於是，開店的祈禱著天老爺，下吧！再下個十天半月，多多益善，住店的卻不住的祈禱著，天老爺，行行好吧！再下下去，生意做不成，今年可就難過了。

　　但是，凜烈的寒風，依然颳著。雪片，也還是紛紛抖落在屋頂、地上。

　　清晨，晌午，直到黃昏，天色方始有了好轉。

　　雖然，雪花依然落絮般飄著，但那已經顯得有氣而無力了。

　　於是，人們都歡呼起來，緊閉的大門，也一扇扇的打開了。

　　戴氈帽的、皮帽的、穿斗篷的，一群群的人，從那些赤紅漆金的大門蜂擁而出。套車的……上馬的……趕路的……吆喝、歡笑、鬧烘烘的亂做一團。

　　客棧的掌櫃、伙計，都列著隊在門口，堆著笑臉、哈著腰在送走客人，但是，他們每一個人的心，卻一陣陣的抽痛，因為，他們已經送走了財神……

　　一片殘落的雪花，似乎用了最後的力氣，飄落到地上。

　　終於，雪霽了。

　　夕陽將殘，橙黃的餘暉，斜斜的投射在那鋪雪的大地，投射在那寬敞的門樓。

　　一個身穿破棉襖的小伙計，扛著一張梯子，走出了那座臨街左面門樓的漆金大門。

　　他先將那張梯子，擱上了那積雪的屋簷，然後仰起頭，打了個哈欠，自言自語的說道：﹁他奶奶的，剛下幾天雪，偏偏又停了，害老子被窩也鑽不成，娘的！﹂

　　說著，他仰頭看看天色，一扯那方斜搭在肩上的抹布，慢條斯理，懶洋洋的爬上那梯子。

　　在那門樓的簷下，接著一塊大匾，他伸手過去，一遍又一遍的揩了起來，蒙著的積雪，被他抹去了，慢慢的，那匾額現出了塗著黑漆的底，和金漆的隸書大字。

　　映著那落日的餘暉，那匾額閃耀著三個斗大的金字｜｜﹁英雄居﹂。

　　那年輕的伙計，似乎極為滿意他的傑作，偏著頭左看右看，半晌，他才吹著口哨，一步步落下梯來。

　　站在雪地裏，他還抬著頭看了半天，直到他認為除了那閃著金光的大字之外，再沒有絲毫發亮的白雪，他方得意的自言自語道：﹁這下子掌櫃的再也豆腐裏挑不出刺來了吧！哼！我不狠狠的討把賞錢才怪呢！﹂

　　說著，他狠狠的甩了把鼻涕，扛起梯子打算轉身入內。

　　突地｜｜

　　他身後響起一片馬蹄和銅鈴聲，他急忙回頭一瞧｜｜

　　這下子他那雙黏滿眼屎的眼睛，可睜得比誰都大，半晌，他才把伸出來的舌頭縮了回去，暗叫一聲：﹁爺！﹂

　　敢情，他身後正悠然的立著一個身穿白綢袍、公子打扮的年輕人，長得是劍眉星目、英俊挺拔，冷風中，益發顯得他瀟灑不凡。

　　此時，他正微笑的看著這年輕伙計的怪相，他的身旁站著一匹通體不帶一根雜毛的白馬，那髭毛映著地上的雪，和身旁的人兒，一片白……

　　﹁咻｜｜﹂年輕人一揚手中長鞭，馬兒也長嘶一聲，單蹄一蹴，揚起一片雪花。

　　這怔立著的伙計，突地一驚，急忙一轉身｜｜

　　﹁砰｜｜﹂地一聲，接著﹁哎呀﹂一聲！他忘了肩上扛著梯子，故而一轉身碰在門上，敲痛了腦袋。

　　他憤憤地將梯子往地上一摜，揉著碰痛的腦袋，咧著嘴向平兒道：﹁爺！您……您住店？﹂

　　望著他那傻樣，平兒笑了笑道：﹁嗯！你這兒可有乾淨的上房？﹂

　　伙計一挺胸脯道：﹁有！有！嘿！不是咱吹牛，咱們﹃英雄居﹄在這整座洛陽城方圓三十里，首屈一指，無人不知，沒人不曉，想起咱當家的武二爺，更是響噹噹的人物，嘿！客人！你要是住了咱店呀！包保你安全可靠，既舒服又乾淨且衛生……嘿嘿！﹂

　　說著，他已伸手接過那韁繩，又一偏頭問道：﹁爺！你沒行李？﹂

　　平兒搖搖頭遞過韁繩道：﹁好生餵足草料！﹂

　　說著，已有兩個伙計出來迎了進去，這年輕的伙計，執著韁繩，偏頭忖道：﹁這位公子爺怎麼回事？出門連個行李也沒有，又沒有個使喚的，真絕！﹂

　　說著，他牽起馬想往裏走，哪知，那馬兒此時正悠閒的立在雪地裏，伸著舌頭舔著髦毛，理都沒理他。

　　他又用力拉了一把，馬兒依然沒動，他發火的道：﹁奶奶的，你這畜生不冷，老子可要凍死了，給你吃還不要，賤貨！﹂

　　說著用力一拉，哪知那馬兒長嘶一聲，前蹄一揚，狠狠的一腳就踹在他胯骨上，痛得他﹁哎喲﹂一聲，直跌了個狗吃屎！

　　半晌，他抹了抹嘴上和臉上沾著的雪花，撐著站了起來，一手揉著碰痛的鼻子，拐呀拐的，走到馬旁，左手一捏拳，發狠的道：﹁畜生，老子打死你這不識好歹的！﹂

　　雖然這樣說著，他可不敢太靠近，唯恐再挨上一腳呢！

　　這時，又出來個伙計大聲叫道：﹁小冬呀！客人交代說牲口好生照顧著，回頭多給你賞錢！﹂

　　那小冬一聽，急忙一收拳頭，拉起馬韁，拍拍馬臀，說道：﹁喂！伙計呀，咱們有話好講，你別發狠，行吧！來！我給你吃的去！﹂

　　哪知，那匹白馬只是嘶鳴了一下，沒理他，他一發急，叫道：﹁皇帝老子呀！你不是畜生，是萬歲爺，得了吧？回頭咱得了賞錢，多餵你幾斤麥子，好吧！﹂

　　敢情為了賞錢，他幾乎恨不得向馬兒磕頭了呢！

　　果然，這聲﹁皇帝老子﹂甚為受用，那匹馬兒居然邁起﹁龍步﹂跟著他進去了。

　　小冬一樂，笑道：﹁嗯！這才像話嘛！﹂

　　說著，當先一提韁繩，在前開路。

　　那立在門邊的伙計見狀，笑道：﹁我說小冬兒呀！昨夜裏我不是說你今年準保發財麼？你瞧！你不是接了位財神進門了嗎？你這呀！叫做……財……財運高照，紅光滿﹃鼻﹄，嘿嘿！﹂

　　說著，他一指小冬那碰紅的蒜頭鼻，咧嘴一笑。

　　小冬兒聞言也咧嘴跟著一陣傻笑，但一摸鼻頭之下，方始發覺那伙計是在作弄他，氣得一噘嘴，丟下馬韁便要打人。

　　那伙計見狀，扮個鬼臉，轉身向內跑去，冷不防，眼前一花，上臂一緊，只覺被人提了起來。他定神一看，只見眼前站著那位剛才住店的年輕客人，此時，正朝著他在微笑。

　　他怔了怔，囁嚅著道：﹁爺！沒撞著你吧？﹂

　　那年輕客人搖頭一笑。

　　這伙計又囁嚅的道：﹁爺！您這是……要走啦？﹂

　　平兒搖搖頭道：﹁不！我出去散散步！回頭把飯送到我房裏好了！﹂

　　那伙計吁了一聲，用手撫了撫被揑痠的臂膀，望著平兒的背影，忖道：﹁媽呀！這位爺的手勁兒怎麼恁地大呀！﹂

　　平兒沒有再理他，向著門外走去，這時那名喚小冬的伙計，正紅著臉彎腰拾起馬韁。敢情他已看見這位年輕客人出來了呢！

　　平兒一見他，笑問道：﹁怎地，你還沒牽進去呀？﹂

　　小冬紅著臉道：﹁嗯！不！我……我這就進去，爺！你放心好啦！﹂

　　平兒笑了笑，伸手入懷，掏出一錠碎銀，說道：﹁喏！這給你買酒喝去，小心著涼了！﹂

　　那小冬聞言，眼睛有點發直，接過平兒手中銀錢，張口結舌了半晌，吶吶的道：﹁爺！這……這都是賞給小人的？﹂

　　敢情，平兒賞給他那錠碎銀，少說也有五錢重，故而他一時驚愕得有些口吃起來。他簡直有點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但事實上一點不假，大喜之下，他連連捧著銀子放上嘴邊親吻不迭，早已將身旁的﹁皇帝老子﹂忘到九霄雲外。

　　突地，那﹁萬歲爺﹂長嘶一聲，似乎已生怒意，慌得他一定神，急忙牽起﹁龍駕﹂向裏面走去……

　　雪，早已停了，可是卻颳起了風。

　　凜烈的西北風，推動著地上的枯枝、落葉，遠遠地堆積到牆角、小巷……

　　夕陽，早已無影無蹤的落到地平線下。

　　雪地裏，只留下許多凌亂的腳印，大的、小的，以及長長的車轍……

　　冷風拂在臉上，像是柄利刃劃過，難受極了！

　　街上的行人，都縮著頸子，佝僂起身軀，低頭疾走著……

　　沒事的人家，也早已關起大門，躲進屋裏，烘起火爐烤著火。

　　只有平兒此時卻抬頭挺胸，沿著洛陽街頭的大道，悠閒的散著步。

　　凜烈的冷風，拂過牆頭，揚起了他的衣袂。他背負著雙手，仰頭望了望天際，感嘆了一聲，自言自語道：﹁啊！去年這時候，我不是還在流浪著嗎？那時候，天又冷，我卻只有一層薄薄的夾衣，還是那位替我醫病的仁慈婦人送我的！可是，現在我雖然只穿了一件綢衫，這寒冷的天氣，卻已不能再為難我……﹂

　　想著，他低頭彈了彈落在身上的枯葉，繼續忖道：﹁我真不知道要怎樣感謝那位怪人，如果沒有他，我永遠也不會有今天！但是他卻死了！哼！可惡的青衫飄客！﹂

　　他揚了揚拳頭，虛空一擊，又繼續向前走著……

　　自從那天在武當山﹁上清觀﹂前，他發覺青衫飄客盜走了武當派的鎮山之寶﹁碧蘿金丹﹂之後，便急忙飛身追去，他並不是想替武當派捉拿敵人，而是為了尋著青衫飄客問明﹁回龍秘笈﹂之事。

　　在武當山的那座斷崖上，很多問題縈繞他的時候，他便決定了一件事，那便是不論天涯海角，第一樁事便是必須將青衫飄客尋到，以報那怪人一掌之仇。其餘的事情都可以擱下再提，因之，他雖然見到了青石道長，也沒有再說報母仇的事。

　　但是，他一直從武當山追到了洞庭湖，也沒有再見到青衫飄客，他曾經發過誓，一定要尋到青衫飄客，於是，他長途跋涉的在江湖上到處流浪起來。

　　在那些行走江湖的日子裏，他接觸過許多生平未見的事，有些，他從來不曾想像到過，有些是在他當伙計的時候，從那些走江湖的客人口中聽過的，但這次他卻一一親自去體會到了，他常在想：﹁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話一點也不錯，的確，經驗對於人，實在太重要了！﹂

　　然而，青衫飄客就像是已從這世界上消失了一般，始終不見蹤影！

　　倒是另外有一件事使得他又好氣、又好笑，那是在他離開武當山不久，不知是誰傳出的謠言，沒多久就傳遍了江湖。他也是從一個喝醉了酒的人口中聽到的。

　　那本現跡江湖的﹁回龍秘笈﹂不知如何已為那位掌劈南疆的﹁獨臂尊者﹂座下二人弟子的﹁青衫飄客﹂奪去，並且練成了，但是他不知為何又隻身上武當，單鬥武當掌門和赤石道人，結果，正在這時，又來了個自稱是昔年武林一奇﹁九天神龍﹂的弟子﹁八臂金龍﹂，居然也用﹁回龍掌﹂打傷了﹁青衫飄客﹂，哪知青衫飄客卻又趁機逃走了。臨走時，還順手牽羊盜走了武當派的命根子﹁碧蘿金丹﹂。

　　故而，武當掌門甚為震怒，命令本門所行弟子，不論死活，務必擒拿﹁青衫飄客﹂歸案，同時，傳帖八大宗派也要捉到那個﹁八臂金龍﹂，因為，傳言中﹁九天神龍﹂又復現於江北，打了小的，不怕老的不出來了。

　　那個醉漢直把這些事情說得活靈活現、繪影繪聲，好像一切他都在場目睹一般，最後，他下了個結論，卻說是聽一位同道告訴他的，而他的那位同道卻又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

　　聽到這件事情，平兒對於這些無中生有、加油添醋的事情，感到十分好笑，暗道：﹁什麼時候我又變成﹃八臂金龍﹄啦？這倒還不壞。﹂不過他也心驚於江湖流言之快，雖然其中傳說有所錯誤，但卻有幾分可信之處，顯然武當派在逼不得已之下，又施故技，打算再度聯盟對付傳言中尚健在的﹁九天神龍﹂了。

　　故而，他在略一斟酌之下，便向著北方而來。在他心目中打算看看是否真有這檔子事，同時，順便尋找一下青衫飄客。

　　當他道經鄢陵的時候，又聽到一部分的傳言，說是八十年前與武林一奇﹁九天神龍﹂齊名的北海老魔頭﹁寒心冷魔﹂已率領了一大批徒子徒孫，準備駕臨中原，尋找﹁九天神龍﹂。

　　原來那﹁青衫飄客﹂便是﹁寒心冷魔﹂的弟子，而﹁青衫飄客﹂又被﹁九天神龍﹂的弟子﹁八臂金龍﹂打傷了。

　　總之，江湖上傳聲繪形，滿城風雨地醞釀著這些事情，於是，各大門派，忙著傳帖送信，緊張起來，因為昔年那北海冷魔曾經一度為禍中原。而綠林各道，卻散下了綠林帖，準備恭迎﹁寒心冷魔﹂，因為，北海冷魔已派了專使，傳下﹁玄冰宮﹂的﹁寒骨令﹂。

　　聞說之下，平兒不禁大喜，暗道：﹁果然那﹃青衫飄客﹄是什麼北海﹃玄冰宮﹄的人物，看樣子，可能是他一離開武當山便趁機逃回了北海，而邀出了他的師父……﹂

　　於是，他加緊了路程，冒著風霜，終於在這大風雪的口子裏，他來到了這歷代王朝建都的洛陽城。

　　洛陽，由於曾經數度為中州王朝建都之所在地，故而佔地甚為廣闊，城內通衢街巷無數，而路面亦甚是寬敞平坦。

　　平兒沿著街道一直漫步走著，腦中卻在不住地慢慢咀嚼著那些往日的記憶。

　　那鋪雪的街道，也就隨著他前進的腳步，一個、一個地印下了無數的痕跡，密密的……長長的……

　　　　　　　　　第三章　棲英雄居

　　天，已經黑了下來，街道兩旁的店舖人家，也都紛紛的點起了燈……

　　凜烈的西北風，似乎為了更恣意加強他的威力，吹得更疾了！

　　平兒驚地﹁啊﹂了一聲，抬頭一看大色，暗道：﹁天色不早了！我還兀自走個什麼勁兒！﹂

　　說著，便轉身向著來路走去。

　　突地，冷清的街道上，﹁的的｜｜得得﹂，傳來一片清脆的馬蹄和鈴聲。

　　平兒連忙抬頭一看，轉眼間，迎面而來的馬車已錯身而過。

　　雖是一瞥之間，平兒已看清剛才過去的是一輛三套騾車，車上絨幔低垂，不知裝著何物，但是，他卻可以看到趕車的是一個平庸的莊稼老兒。

　　驀地，他心中一動，因為，僅僅是錯身之間，那趕車的似乎一抬頭，也注視了他一眼，他清楚地看出，那老兒的眼神，似乎射出一縷炯炯的精光。

　　平兒連忙回身一看，只見那輛騾車已遠遠的消失在暮靄之中，那雪地，還留下了兩條長長的車轍。

　　他發了下怔，搖搖頭，狐疑地向著客店的來路走去……

　　冷風，拂在他的臉上，他又想起了那﹁地煞谷﹂中的一夜……

　　﹁那怪癖的﹃獨孤子﹄真令人不解，但是，我卻非常的感謝他，因為，在他那張冷冰冰的玉床上躺了一會兒，我這一身內功居然好像精進了不少呢！﹂

　　想著，他飽吸了一口長氣，放眼一望，四周已無行人，便腳下一加勁，疾奔起來。

　　那身形，就如脫弦的流矢，一瀉千里，僅只在月下雪地上，劃著一個淡淡的影子，便一瞥而逝。

　　半刻，他已來到了那臨街的﹁英雄居﹂。

　　他一收勢子，輕拂長袖，瀟瀟灑灑的踱著方步，向前走去。

　　此時，正是掌燈的時分，門口正有一個伙計在招呼著客人，藉著燈光，他看出那伙計正是小冬，於是，便微笑的邁步過去。

　　那小冬也許忙昏了頭，一抬頭見有人進來，便忙不迭的上前，口中連珠炮似的說道：﹁爺臺！住店？咱們英雄居不是吹牛，有乾淨的上房，寬敞的廳堂，衛生的設備，合味的菜餚，舒適的……啊！爺！是你呀！﹂

　　敢情他口中連珠炮似的一口氣出了一篇生意經，哪知定睛一看，卻發覺眼前立著的正是日間住店的客人，故而連忙縮口不說。

　　且不說他臉紅紅的低下頭，但聽平兒一笑道：﹁怎樣，酒喝足了吧！﹂

　　那小冬閒言，紅著臉，囁嚅的道：﹁爺！您……咱……那……﹂

　　﹁咦！你剛才那套本事呢？到哪去了！﹂

　　平兒看他﹁嗯啊﹂了半天也沒說出話來，不禁忍不住挖苦他了。

　　小冬兒齟齬的道：﹁爺！您的馬……餵，餵飽了！﹂

　　說了半天，他總算拚出這麼一句話來，接著他又說：﹁我……我還多餵了它五……不！十斤麥子。﹂

　　平兒聽了笑一笑道：﹁喔！多謝你了。喏！這給你！再去買幾斤老酒喝喝吧！﹂

　　說著，又探手入懷，摸出一錠碎銀，遞了過去。

　　那小冬兒聞言一喜，吶吶的道：﹁這……這怎好意思……又……又要你……老破費了……﹂

　　說著咽了一大口唾液，雙眼直盯著平兒手中白花花的銀子。但是，那隻握著銀子的手，卻從他眼前一晃，移到了右邊，他的雙眼直怔怔的隨著那白花花的銀子，也移到了右邊，他那雙油垢垢的手直在那破棉襖上擦了幾擦，又﹁骨嘟｜｜﹂咽了一大口唾液。

　　但是，定神之下，他卻發覺眼前那位少爺，手臂抬得老高，眼睛卻盯在門外，他順著他的視線朝外一瞧！赫！

　　一輛三套騾車正悠然的停住門口，車輪上尚沾滿積雪，牲口也都滿身是汗，不用說也是趕遠路的。

　　小冬兒眼睛一眨，嘿嘿，又來了財神爺，連忙一整衣襟，準備出迎，但一想之下，又偏頭看了看眼前那客人手中的銀子，到口的肥肉怎能讓它滑了，只見他一吐舌頭，踏上一步，伸出左手的小指往客人手中一戮，右手在底下一探，嘿！一塊白花花的銀子不就到了手中！

　　他口中叫聲：﹁謝爺｜｜﹂三步並做兩步，又去迎財神去了。

　　哪知，只覺眼前一花，那位年輕客人，居然一轉身已向裏走去。

　　他沒理會，一抬眼，只是車上的絨幔已掀了起來，裏面，用皮袍圍著兩個年輕男女，從面貌上可以看出，似乎是姐弟兩人，那男孩子一身鄉土打扮，外形老老實實；倒是那妞兒生得挺俏的，一身墨綠的羅衫，下罩一條同色的百褶裙。兩條油光水滑的大辮子繞著肩頭垂到前胸。此時，她正在低著頭結著髮梢上的紅絨。

　　那個趕車的是一個五十上下的莊稼老人，黃蠟蠟的臉，八字鬍，一身舊棉袍，油垢垢的發亮，此時，他將長鞭插在轅杆上，大步的踏了進來。

　　小冬兒上前一步，哈著腰笑道：﹁爺們！住店！請！﹂

　　他可不敢再放連珠炮了，生恐再碰個釘子。

　　﹁掌櫃在不在？﹂

　　那土老兒先不回答，反問他一句。

　　小冬一聽居然人家還是掌櫃的朋友，慌忙又堆起笑臉，道：﹁爺！二爺有事出門兒啦！您這是打尖，還是住店，咱們這兒有的是乾淨的上房，寬敞的廳堂，通風的……﹂

　　趁機又是一篇生意經。

　　那老兒皺了一下眉頭道：﹁那我不停了，天不算太晚，還可趕段路呢！﹂

　　那小冬兒一聽可急了，大叫道：﹁爺！忙什麼！天這麼晚了，天氣又不好，您……喂！桂先生呀！﹂

　　此時，那賬房似乎也聞聲趕了出來。

　　小冬兒急忙道：﹁桂先生，這位爺是咱家二爺的朋友……﹂

　　那土老兒接口道：﹁路過這兒，主要的是看看武掌櫃的。他既不在……﹂

　　﹁爺臺，您這就見外了，二爺雖不在家，伙計可絕不敢怠慢您呀！要是爺臺您過門不入，二爺回來，豈不責怪我們這些下人失禮？﹂

　　那賬房先生一推鼻梁上的老花眼鏡，乾咳一聲，接著道：﹁何況，天那麼冷，牲口也受不了呀！﹂

　　顯然，他老眼還不花，居然也看到外面的騾車了。

　　那老頭兒猶疑了一下，又望了望裏面。小冬兒一見，他已有點心動，急忙跑到外面去準備拉騾車。

　　﹁爹！咱們還是回去吧！﹂

　　顯然，那姑娘也不願意在外邊過夜。

　　﹁我也是這樣想呀！可是雪要是再下就糟了。﹂老頭兒皺眉望著孩子們說：﹁再說我們衣服不夠厚，會著涼哩！﹂

　　﹁可不是？下雪天趕路，真受罪呢！爺臺！你放心好了，快！小冬兒，招呼住牲口，好生餵足草料！﹂

　　那賬房可真夠精明的，就這樣，爺們三個又落了店。

　　﹁爺臺，裏面請，後院有的是寬敞的廳房！﹂

　　那賬房一面肅客，一面躬著身子，領先走著。

　　過了門檻，裏面一片鬧烘烘的，敢情天井旁是間大房，裏面正一桌桌的圍滿了些沒走的鏢師、客商，還有些流裏流氣的地痞無賴之類的人，在賭著錢。

　　一見那姑娘走過，有些人輕薄地怪叫著，那姑娘紅了臉，低下了頭。那黃臉的土老兒往屋裏瞧了一眼，直皺眉頭。可是，那站在後面的男孩子，卻直著眼睛瞧著屋裏，立住了腳，半晌，他似有所覺的連忙走開。

　　轉過天井，到了後院，那賬房一抬眼，只見平兒正立在一株老梅下若有所思的、怔怔的望著天。

　　他慌忙一推眼鏡，笑道：﹁公子爺！您還沒睡呀！﹂

　　平兒聞聲輕﹁啊﹂了一下，收回視線，一見是賬房先生，連忙微哂一下道：﹁嗯！還沒呢！﹂

　　說著，一抬眼看到賬房後面跟著的三人，不由微怔一下，但他發覺，此時，那黃臉的土老兒也在詫異的望著他，便微微頷首，轉過身子，繼續欣賞著那椏槎積雪的老梅。

　　他清楚的聽到，那賬房先生將他們分別安置在幾間廂房裏，道歉地離開。

　　他想回房就寢，但在晚風下，又覺毫無睡意，便一拂長衫背負雙手，在院子裏踱起方步來。

　　那天角，幾粒冷冷的寒星，在眨著……

　　一彎下弦月，照在那積雪的屋簷，一片瑩白……

　　幾株盤虯的老梅，在院子裏亢立著……

　　淡淡的月色，灑在那椏槎的積雪枝頭，顯得它是那樣的剛勁、倔強……

　　他長嘆了一聲，感嘆的道：﹁我從小流浪在江湖，包圍著我的，幾乎全是困逆和苦難，以及那些險惡的小人，如果不是那位善良的怪人，我真不知會淪落到什麼地步。

　　﹁那位怪人，他傳授了我武功，就是希望我能把握住自己，站穩腳步，去向惡勢力挑戰，但一年來我做了些什麼呢？

　　﹁啊！我太辜負他的心血了，他曾經說，要我為人世的不平而努力，為光大那位﹃九天神龍﹄的絕學而努力，我卻只是為了自己的私仇而不斷的向武當山挑釁，徒自浪費了無數的光陰。

　　﹁從今起，我應該確實的把握住時間，一分一秒都不讓它荒廢，等到尋到﹃青衫飄客﹄，向他索回﹃回龍秘笈﹄，我再找個地方，好好的練一練，然後我便要效法韓老夫子，以天下為己任，剷除人間的不平。﹂

　　說著，他又嘆了口氣，凝視了一下樹枝，忖道：﹁有些人，往往會因為眼前困逆環境的挫折而跌倒，再也爬不起來，但是老梅在這寒冷的冬天，冒著風雪，仍能倔強的矗立著，眼看著別的樹都枯了、黃了，它卻依舊傲然的不畏霜寒。

　　﹁人，也應該這樣呀！困苦的逆境，不算什麼，學著倔強的老梅。挺起胸膛，勇敢的承擔起來，再不然，抖落它，不要讓它壓垮了你的身了，黑暗的日子過去，也就是光明的來臨，努力吧！老梅！讓我們互相祝福，寒冬過去，就是春天來臨，願我們的前程，都像春天一樣的光明！﹂

　　他發癡的凝視了半刻，轉身踱向臥房。

　　突地｜｜

　　左邊那間廂房的房門，﹁呀｜｜﹂地打開，一張清秀的臉龐探了出來，一瞥之下卻又縮了回去，但那一對長長的辮子，和一雙湛澄的眸子，卻鐫入了平兒的心版。

　　﹁她那雙眼睛，多像小鳳呀！圓圓的好像會說話一樣，充滿了慧黠，不過，小鳳的辮子可沒有那麼長！﹂

　　他怔怔的望著那緊閉的房門，半刻，警覺地揶揄一笑：﹁我這算作什麼？站在人家大閨女的房門口，嘿！﹂

　　想著，他急忙邁向自己的房門，在他推門入內的一剎那｜｜

　　他似乎發覺眼角黑影一閃，向著前院走去。從身形上，他猜測是跟著那土老兒的男孩子。

　　他關上門，走到床前，狐疑的忖道：﹁這時候，他要到哪兒去？他們這幾個人，都透著幾分古怪。﹂

　　想著，他又想到了那大辮子的姑娘：﹁一年來，小鳳應該長高了，她的辮子，也有那麼長了吧！啊！我得抽空回去看看才對，這一年來，給這些瑣事纏住了都沒空去想呢！﹂

　　他感嘆的伸手入懷，取出一錠碎銀，在燈下，他看了看不由一笑：﹁那小冬兒自以為聰明，但他怎會想到……嘿嘿！﹂

　　說著，他將碎銀放入懷中，又摸出一本殘破不全的書來，但聽他朗朗誦道：﹁人恒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入則無法家拂士，出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他正舉燈誦讀了半刻，突然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傳來。

　　他側起耳朵，發覺那聲音越來越大，彷彿是來自前院，腦筋一轉，他微﹁哦﹂一聲，忖道：﹁剛才進來時，好像那天井口的大房裏在賭著錢，恐怕剛才那老頭兒的兒子也趁機溜去了！﹂

　　想著，他丟下書本，又開門走了出來。

　　方一開門，那聲音傳入耳際，果然是那邊大房裏的。不時，尚夾雜著哄笑和吆喝連聲，他想，大概是他們在開著寶吧！

　　平兒一個箭步，踱過了天井，落在那大房外面，大概是裏面人多，空氣太污濁了，所以，儘管是大寒天，颳著西北風，那幾扇大門和窗子，可都敞開著。

　　房裏，可熱鬧極了，先前那些本來散開的人群，此時都圍成了一個大圈圈，每個人，都聚精會神，凝視著中間那張圓桌上的牌九，故而，連平兒入了房，都沒人理會。

　　最惹平兒注意的，便是踞坐中間、當莊家的那個黑人個兒，方方的腦袋，國字臉，緊鎖著眉頭，眉毛像是兩條黑蠶連在一起，那個方方的下巴往前翹著，像是跟誰在生著氣。

　　他那一身打扮，可也很得體，絲緞子的絲棉襖，腰間卻紮了條紅絲腰帶，那絲穗子吊在右胯上擺動著。

　　也許是他在牌桌上沒佔到便宜，大冷的天，頭上汗涔涔的，兩粒骰子放在掌心不住的搓弄，那聲音，像是大冷天在啃著冰塊，令人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桌上的臺面不少，有白花花的銀子、成疊的莊票，還有圓圓的銅板，平兒一掃四周，只見周圍的賭客，有的是住店的鏢客；有的是商賈；有的彷彿是當地的地痞、癟三，當他目光轉到西首的時候，不中心頭一跳。

　　　　　　　　　第四章　賭場風雲

　　且說那黑大個兒彭二楞子一聲嚷：﹁看點！﹂便右手一擲｜｜

　　剎時，兩顆骰子在桌面上滴溜溜地旋轉起來，接著，只聽他扯開破鑼嗓子，又大喝一聲：﹁通吃！﹂

　　聽那語氣，彷彿他很有把握似的。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緊了那兩顆旋轉的骰子，生恐稍一眨眼那骰子便會飛了似的。

　　﹁咯！﹂

　　冷不防，守看﹁天門﹂的那土老兒的男孩子在桌上猛搥一拳頭，兩顆骰子一連跳動，顯然又起了變化，誰也沒想到他會來這一手。

　　平兒抬眼一看，只見他好似若無其事的，目視著桌面，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那彭二楞子一怔之下，皺了下眉頭，但很快又緩和了，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鼻孔裏悶哼一聲，又盯住桌上。

　　﹁骨碌碌｜｜﹂一聲，那兩個旋轉著的骰子，霍然停住了。

　　幾十個腦袋不約而同的往前一探，接著又哄然﹁噢﹂了一聲，只見桌上端端正正擱著一對猩紅的﹁么﹂！

　　﹁出門開牌！﹂

　　那做莊家的彭二楞子，向著身旁的一個歪著腦袋、無賴模樣的瘦小個子命令！

　　那瘦小個子挨次推出兩張，留下最後一副給莊家。彭二楞子抓著牌，在桌面上用力一掃，抓起來暗摸著點子。

　　他那兩道粗而濃黑的眉毛不停地伸縮著，像是半死不活的秋蠶。接著，他一揚眉，掃了一下周圍的人。

　　然後他狠狠的用力將牌往桌上一摜，似乎活該他做莊家的倒霉，四張牌沒見天地，至多只能配出個蛾八兒。

　　﹁亮牌！﹂

　　彭二楞子扯起破鑼嗓子，威嚴的命令著。

　　一陣乓乓乒乒亂響，牌都揭開了，那彭二楞子第一眼就朝﹁天門﹂瞄去。

　　就像他的名字一樣，他的兩眼一陣發愣。

　　平兒探頭一看，只見那﹁天門﹂的一張牌是二板凳；一張是雜五｜｜小鱉九！

　　彭二楞子的眼睜得更大了，那﹁天門﹂下的注兒，整錠的大元寶，起碼有七、八個，還有一大堆碎銀。他的頭上開始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兒。

　　四周一片鴉雀無聲，每個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彭二楞子，似乎是在看他如何下臺，因為，大家都看得出來，他桌上的錢，根本就不夠賠！

　　那彭二楞子，到底不愧是在江湖上混過的，臉頰痙攣了一下，濃眉一揚，冷靜的道：﹁大家別動注兒，咱們再滾一把！﹂

　　那押在﹁天門﹂的年輕人，抬眼看了看彭二楞子的臺面，冷冷的道：﹁賠清再滾！﹂

　　顯然，他也是看清彭二楞子桌上的錢不夠，故而反對。

　　彭二楞子一愣，臉上一陣陰黯，難看地一皺眉，堅硬的道：﹁怕少了你的？你到洛陽大街上去打聽打聽，咱彭二楞子是哪號人物！﹂

　　但那年輕人依然直搖頭，冷冷道：﹁我管你是哪號人物，賠了再說！﹂

　　那彭二楞子臉色又一變，粗黑的濃眉揚了揚，臉上湧起一陣比哭還難看的笑！

　　﹁不要命的小子！告訴你！你要瞧不起咱家彭二爺，就是瞧不起﹃火雲門﹄……﹂

　　那位在旁邊一臉無賴樣的瘦小個子，一拍胸膛，挺身而出，神氣活現的叫著，但被彭二楞子一伸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四周的人一聽那瘦小個子說出﹁火雲門﹂三字，似乎臉色一變，有些人甚至都像是見了鬼似的紛紛散去。

　　剎時，那熱鬧的場面，變成了冷冷清清，只有五、六個地痞模樣的人還站著沒動，顯然，他們都與彭二楞子是一路的人物。

　　因為，他們也都是一身黑布棉襖，腰紮紅色飄絲的腰帶。

　　彭二楞子此時卻目光一掃，一陣哈哈大笑，豪放的道：﹁哪裏！哪裏！兄弟雖然承蒙鐵掌劉五爺賞口飯吃，但一生賭錢，咱姓彭的可從來都沒不好種過，我說，謝鐵蛋兒呀，你替我拿錢去！﹂

　　說著又是一聲乾呵呵狂笑！

　　那被喚做謝鐵蛋兒的瘦小個子，一對鼠眼一飄，便轉身出去了。

　　土老兒的孩子，眼睛盯著桌子，好像始終沒那麼回事，彭二楞子此時卻是一隻腳蹺在板凳上，一手在拔著腮下的短髭，兩眼不住轉動。

　　那先前熱烘烘的空氣，一掃而空。門外的冷風呼呼的颳了進來，屋裏變得一片陰沉沉，冷冷的，沒人說話，誰也猜不透那彭二楞子腦裏在出著什麼主意。

　　平兒眼見那些客人一聽﹁火雲門﹂三字便變色的離去，不禁心中一動，但腦中一轉，便也故作怕事狀的退到一張桌旁。此時他冷眼旁觀，只見有幾個好事的，隔著遠處比手劃腳的指指點點，彷彿談論這個年輕人和彭二楞子的事。

　　他又斜眼一睨，只見那幾個身穿黑棉襖、腰紮紅絲帶的無賴，都是雙眼灼灼，盯著那﹁天門﹂的年輕人。

　　他不禁眉頭一揚，忖道：﹁哼！看樣子這幾個傢伙在想著方法算計這孩子呢！我且瞧瞧他們要幹什麼！唉！這孩子也是！年紀輕輕的不學好，學賭錢！﹂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的消逝，那彭二楞子的臉色又變了幾變……

　　突地｜｜

　　他一伸那蒲扇般的右手，﹁啪！啪！﹂隔著桌子就是幾巴掌，打得那﹁天門﹂的年輕人頓時臉頰腫起老高。

　　﹁哼！居然敢看點大就偷加注兒，奶奶的，吃到咱爺們的頭上……﹂

　　彭二楞子打完人，嘴裏還恨恨的罵著。

　　﹁算了！算了！彭二爺！﹂

　　此時，那立在旁邊的黑襖、紅腰帶的幾個無賴漢，居然挺身出來打圓場！

　　﹁我說！遠路的小兒！你也太不該了！賭錢賭個乾淨，有道是﹃賭奸賭滑不賭賴﹄，這是規矩，我看你們乾脆和解算了！再由咱們出面，你備一席酒向彭二爺道個歉，想彭爺寬宏大量，也一定會原諒你的！﹂

　　平兒瞧在眼裏，冷哂一下，忖道：﹁嘿！名堂果然來了！這一手真漂亮，天曉得，那孩子幾時動注兒了？﹂

　　﹁我宰掉你！﹂

　　沒說第二句話，那彭二楞子伸手又是一舉搗在那年輕人的臉上！

　　頓時，他鼻梁腫起老高，眼睛像是模糊了，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啞著嗓子道：﹁你欺侮咱外來的人！﹂

　　﹁好小子，說什麼？﹂

　　彭二楞子一面將桌上的錢往面前攏，一面朝著身後挪動地道：﹁聽到沒有？說咱們欺侮外人！﹂

　　﹁揍！揍這小雜種！﹂

　　那些無賴正找不到藉口，這下子可哄了起來，剎時，乓乓乒乒一陣，拳腳交加，桌子被推倒了，元寶、碎銀撒了滿地，同時還傳來裂帛之聲，看來，那些無賴非剝光別人不甘心。

　　平兒眉一皺站了起來，但眼角一瞟，只見大門口那賬房匆匆忙忙的跑了進來，他後面還跟著那留辮子的姑娘。

　　﹁好了！賬房來了！聽他去處理吧！﹂

　　他略一遲疑，又坐了下來。

　　﹁諸位！有話好說！別動手！﹂

　　那戴著老花眼鏡的賬房，急得團團轉的拱手高喊著，但沒有一個人理他，白花花的銀子誰不眼紅？何況，又碰上幾個無賴！

　　﹁你們放開我弟弟吧！我求求你們！﹂

　　那大辮子的姑娘，眼裏噙著眼淚，高聲哀求著。

　　似乎這比什麼都來得有效，那幾個無賴果然停了手，那姑娘從地上扶起她弟弟，流著淚道：﹁我到你房裏沒見你，哪知道……﹂

　　那年輕人已經不成人形，渾身淤血，滿臉血痕，頭角東一個疙瘩，西一個瘤，腫得像小丘。

　　﹁哈哈！哈哈！﹂

　　一串勝利者的奸笑，那彭二楞子猛然侵到姑娘身邊，一托姑娘下巴，滿眼色瞇瞇的淫笑道：﹁寶貝兒！你早來一步不就沒事了？哈哈！﹂

　　﹁朋友，放明白點！武二爺的地方可不許你惹事生非！﹂那賬房急起來，只有抬出招牌。

　　聽到武二爺，彭二楞子似乎有所顧忌，一怔之下，又狂笑道：﹁好！好！櫃老兒，武二爺面前尚請包涵則個！寶貝兒！跟二爺上咱院裏去吧！哈哈！﹂

　　說著，他又色瞇瞇的嘻皮笑臉伸手過去，那姑娘嚇得側退兩步，大喊救命！

　　平兒劍眉一皺，殺氣滿面，便待出手｜｜

　　冷不防耳邊響起一股蒼勁的聲音：﹁不勞閣下！﹂

　　他心裏一驚，急忙回頭，不由又是一怔，因為身後空無人跡，此時，卻聽一道枯澀、喑啞的聲音叫道：﹁各位大爺！請高抬貴手！孩子不懂事，莽撞了各位，小老兒在此賠禮！尚請各位爺們包涵包涵！﹂

　　平兒定睛一看，只見那先前駕車住店的土老兒此時正彎著腰，向大家作揖賠禮，眼中尚噙著淚水，一副可憐的樣子，明明是兒女吃了虧，他卻不敢說一句硬話。

　　平兒微微一怔，暗道：﹁從先前他的眼神看來，他一定是一位身負上乘武功的高人，但他現在為何要這樣，那聲音是他的嗎？﹂

　　且不說他正忖思間，驀聽彭二楞子一陣狂妄地大笑。

　　﹁哈哈！哈哈！說的不比唱的好聽！﹂

　　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譏諷、侮辱、謾罵，那老人都忍下了，低著頭牽著兒女，想要離開屋子，但彭二楞子跨前一步，堵住了門冷哼道：﹁想走？沒那麼便宜！﹂

　　﹁各位是要……﹂

　　一股陰影掠過那莊稼老人的臉上，他皺了一下眉頭，一鬆兒女，順便提了一下腰帶，裏面隱隱響起一種金屬聲，似乎有不少銀錢，但他猶豫一下，還是沒拿出來。

　　彭二楞子彷彿也聽到了那聲音，就像是饞貓聞到了魚腥味，他濃眉一揚，氣勢凌人的喝道：﹁拿錢來！還你兒子的賭債！﹂

　　﹁爹，他們耍賴，還搶了我的錢！﹂

　　那孩子一手揉著額頭，一手提著撕破的衣服，訴說著冤。

　　﹁不聽話！在家我交代你什麼來著！﹂莊稼老人橫目怒叱著，又轉臉責備著女兒。

　　﹁不懂事的丫頭，這是什麼場合，你也能跑進來！﹂

　　﹁爹！他們……他……﹂留辮子的姑娘掩著臉失聲痛哭。

　　﹁哭！還哭！賭場有幾個好人？﹂

　　平兒長眉一皺，暗道：﹁你既然怕惹事，又偏要說，這不是明著點火嗎？﹂

　　果然，彭二楞子眼一橫，踏前一步，﹁啪啪！﹂就給老兒兩耳刮子。

　　﹁誰不是好人！說！不說我撕爛你的臭嘴！﹂

　　老人被打得嘴角滲出了血，同時也落下淚，但沒敢還手，低聲下氣的牽著兒女想退出屋去。

　　﹁站住！﹂彭二楞子厲聲喝著。

　　平兒虎目一揚，煞氣滿佈，一拂袖站了起來，突地，他心中一動，低頭一看，只見按在桌上的左手長袖釘著一物。

　　一愣之下，拔起一看，只見那是一枚似鐵非鐵、通體烏黑作鷹爪狀的暗器，長約寸許，在鷹爪的上面纏著一條鞭狀之物，末端刻著一個﹁孫﹂字。

　　他急忙一抬頭，只見那莊稼老兒像是自言自語似的緩緩搖著頭道：﹁賭賴、打人、侮辱我的女兒，你們以為我怕你們，其實我是怕給武二爺找麻煩！﹂

　　﹁喲，把武二爺的招牌給亮出來啦！﹂

　　彭二楞子刻薄地冷笑道：﹁﹃英雄居﹄的金字招牌掛了二十年，﹃一條龍﹄武鐵武二爺的盛名誰個不知，還要靠你來撐臺不成！哈哈！﹂

　　﹁隨你怎樣說吧！反正我不還手就是！﹂

　　他的大話吹炸了，引得那幾個無賴一陣哄笑。

　　彭二楞子更是得意萬狀的狂笑一陣說道：﹁您儘管露兩手給爺們瞧瞧！哈哈！﹂

　　說著逼前一步，一拳搗去，那老兒倒退兩步側身讓過。彭二楞子更是火起無名，怒喝一聲，大巴掌一揚，左右開弓打過去。

　　﹁啪！啪！﹂兩聲清脆的耳光，接著一聲慘叫｜｜

　　只見彭二楞子口掛鮮血，臉頰腫起老高，慘號的跌在地上！

　　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見那莊稼老兒舉起那隻乾瘦的右手，慢慢張開，八隻血淋淋的手指落在地上：﹁我扭斷你這隻邪惡的鬼爪！﹂

　　剎時，空氣像是驟然停止了流動，令人有一種窒息的感覺。

　　一副副蒼白的臉孔瞧著他，那些先前氣勢凌人的無賴，一下子變成了喪家之犬，滿臉沮喪與驚惶，誰也不曉得第二個目標是誰，因為，作惡都有他們的份兒。

　　但是，那莊稼老兒此時卻伸手入懷，摸出一錠元寶，丟到彭二楞子面前，說道：﹁拿去養傷！下次再要看到你，就沒有這般便宜了。﹂

　　誰也想不到事情會這樣出乎意料，但當大家定神一想，又的確是這樣。

　　那些無賴驚愕甫定，抬眼一瞧，只見那土老兒已拉著兒女定出屋去，哄然一聲，滿地白花花的銀子勾起了他們的貪慾，一陣騷動，拾起了銀錢，狼狽的架著彭二楞子走了。

　　望著他們消逝的背影，平兒微哂一下，又環顧一下周圍，踏著大步走出屋去。

　　　　　　　　　第五章　鐵爪金鞭

　　迎面的寒風，吹得他一窒，敢情先前在屋裏倒沒發覺外邊還在吹著風。

　　他一拂長袖，緊了緊衣襟，心中一動，又探手入懷取出那鷹爪形的暗器，迎著月色，他反覆地端詳著，但他始終想不起江湖上有誰用這種暗器，因為，說實在的，他對於江湖上的事，的確是太孤陋寡聞了！

　　平兒微微一嘆，向後走去，跨過天井又到了後院，院中幾株老梅依然迎風而立，他仰頭望天，只見那彎冷月已斜斜的掛在西方。

　　﹁暴風雨的一夜，又過去了，明天！明天是否還有暴風雨呢？﹂

　　他感嘆地說著，又邁步向著臥房走去，突地一聲：﹁小哥兒！請留步！﹂

　　他轉首一看，只見那邊廂房門口，那個黃臉的莊稼老人正微笑地向他招著手。

　　平兒略一遲疑便向他走去，那莊稼老人轉身退步，讓平兒跨進門內，便反手掩上了房門。

　　進得屋內，只覺溫暖異常，平兒環眼一看，只見這間套房與自己那間的佈置差不多，不過稍大一點，中間擱著一張圓圓的八仙桌，桌旁還架著一盆燃著炭的火盆，壁上，也掛了許多名家的字畫。

　　﹁小哥兒請坐！﹂

　　那莊稼老人微笑地拱手讓坐，平兒略一謙遜，便沿著火盆邊坐了下來。

　　當他正以充滿探詢的目光望著那黃臉老人時，老人已哈哈一笑道：﹁小哥兒！你可知我請你來為的何事？﹂

　　平兒聞言一愕，暗道：﹁你說這話真絕！我與你素不相識，哪知你心中之意！﹂

　　但他依然禮貌地一欠身，答道：﹁這個晚輩不知，尚請老伯告知其詳。﹂

　　黃臉老人一撚唇上八字鬚，哈哈笑道：﹁豈敢豈敢！不知小哥兒可是姓陸？﹂

　　平兒又是一怔，搖搖頭。

　　這回輪到那老人一怔了，只見他吶吶的道：﹁那麼請問小哥兒，尊姓大名？﹂

　　平兒一眼就猜出這莊稼打扮的老人，一定是一位風塵異人，後來在大屋裏的連番遭遇，更讓他斷定這老人是一個隱而不露的高手，故而見他發問，必有原因，但一時之間，卻又不知如何回答，因為他已遭遇這種情況好幾次了。他想亂扯一個名字，但抬眼一望，只見那老人眼中充滿了期待，不由一陣愧愆，搖了搖頭。

　　那老人見他猶豫了半晌，還是搖了搖頭，只當他不願回答，不由一陣失望，長嘆了一口氣，傷感的說道：﹁小哥兒！不瞞你說，先前在洛陽街上，我一眼就瞧出你身具上乘絕頂功夫，因為那樣大寒的天，你卻只穿一襲薄衫，這可是一般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所不能勝任，故而不由多看你兩眼，但錯身過去之後，卻發覺你的面貌很熱，酷似老夫昔日一位姓陸的故友，故而冒昧相詢，不想……﹂

　　說著又長長嘆了口氣，平兒聞言一驚，急道：﹁老伯休要誤會，晚輩實有難言之隱，並非不願告訴您老人家，說實在的，晚輩尚不甚清楚本身身世……﹂

　　黃臉老人眼中一亮，﹁哦﹂了一聲道：﹁這麼說倒是老夫多心了，尚請小哥莫介意才是！﹂

　　說著感嘆地長長的舒了口氣，凝視著那盆中的炭火出了神，火盆熾熱的炭火吐著赤紅的焰苗，映得他的臉也是紅紅的。

　　他執起盆邊的鐵鋏，挑動了一下盆中的炭火。﹁嗶剝｜｜﹂一塊火炭爆出一朵絢燦的火花，也揚起一陣灰。

　　炭，更熾了，他的臉，也更紅了！

　　從那熾紅的炭火中，他彷彿又望到了從前的自己，那曾經也像這炭火一般，他的盛名，如日中天，炙手可熱，但是，卻又像那綺燦的火花，僅僅是一剎那……

　　﹁歲月如矢！時光不再！唉！英雄不許見白頭！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黃臉老人，像是緬懷過去，又感嘆歲月催人，不由傷感的嘆息：﹁三十餘年前，老夫初出江湖，憑著手中一條﹃九轉金鞭﹄和一手﹃離魂爪﹄贏得了﹃鐵爪金鞭﹄的名號，當時大江以南，提起﹃鐵爪金鞭﹄孫鳴志，沒人不豎指稱好……﹂

　　他沉迷在往事的漩渦裏，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告訴著平兒，喃喃的說著：﹁但是，當時大江以北，卻有一個名叫﹃一條龍﹄武鐵的人在稱雄，據說那人年紀甚輕，但一支早煙桿卻使得神出鬼沒，毫不含糊，深為北道的豪傑稱許。老夫一氣之下，單身北上尋找那﹃一條龍﹄挑戰。當時，也因為彼此年紀很輕，年少氣盛，一言不合就打了起來。我們可說是棋逢敵手，足足拚了三百多招竟沒分出勝負。結果，在第三百二十一招上，我的﹃離魂爪﹄在他胸前衣襟上按了五個指印，但他那支早煙袋也在我的頭頂灑了一頭的煙灰。

　　﹁因為，我們彼此都有點惺惺相惜，故而，下手時都存了點到為止的心理。我們可說是不打不相識，反而因此一戰結成了好友……﹂

　　黃臉老人的視線，始終停留在那灼紅的炭火上，但那對炯炯的眸子裏，卻洋溢出興奮的光彩，平兒睹狀暗暗忖道：﹁這老人看來年紀不太老，但先前卻以廉頗自喻，如今卻又好像完全沉醉在緬懷過去，看樣子當年他的確是有過一番輝煌的名業。但是，他要我進來難道只是為了向我敘述他的過去麼？還有，他說的那個面貌與我相似的姓陸的是誰？為何他又問我是否姓陸？﹂

　　﹁從此大江南北，我們連袂來往，仗著我的一條金鞭，和他的旱煙袋，立下了一番聲名……﹂

　　那﹁鐵爪金鞭﹂孫鳴志，好像忘卻了平兒在旁，只是緩緩的述說著，但聲浪卻提高了，顯然，那段時期是他生平最得意的時候；因之，他的心情也興奮起來：﹁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裏，我和﹃一條龍﹄武鐵到黃山參加一個武林的盛會，當時，在場的都是武林享有盛名之士，但其中有一個名叫﹃旋風一劍﹄陸化龍的，卻令我和一條龍深深的由衷讚佩不已。當時，他手中一柄三尺青鋒，矯若游龍，連挫﹃崑崙三劍﹄和白山派的十二連環劍等高手，贏得了在場人的一致讚揚，同時，他那溫文儒雅的風度，也令人極有好感，因之，會後我和一條龍尋到了他，傾談之下，我們都有相逢恨晚之感，於是，當天晚上，我們便撮上為香，效法桃園結義，歃血結了盟……﹂

　　﹁鐵爪金鞭﹂越說越是興奮，抬頭看了平兒一眼，只見平兒眼中一片迷惘，似乎在傾聽著他的敘述，便又乾咳一聲，繼續說道：﹁因為三人之中我的年紀最長，故而我被推為老大。那﹃旋風一劍﹄不過二十出頭，便排了個老三。從此，我們更是如虎添翼，得意的行道江湖……﹂

　　平兒聽他說到﹁旋風一劍﹂陸化龍，不由心中一動，暗道：﹁這陸化龍是誰？難道他先前問我是否姓陸，與這人有關嗎？陸化龍？陸化龍？﹂

　　但他不願打斷那﹁鐵爪金鞭﹂的話，所以還是默默地聽著，儘管他的思潮已經澎湃得不可遏抑。

　　﹁大約是過了五年，我那位陸老弟結婚了。我那弟媳婦是當時武林耆宿﹃雷動萬里﹄文言伯文老爺子的千金文蕙蘭，那婚禮可說是轟動了當時的整個江湖，因為，男的是年輕英俊的﹃旋風一劍﹄，女的又是麗質天生、冰肌玉骨，所受到的喝采當然也是空前的。

　　﹁記得婚禮的那天晚上，我和武鐵兩個人，偷偷的把陸老弟拖到三十里外一個小店去買醉，因為，他從此以後，將要脫離我們這夥光棍的陣容了，喔！我忘了告訴你，那時候我和一條龍都還沒有娶親。我那陸老弟已經是醉眼模糊，但他依然抱著酒罎子，流著淚說，他不想娶親……哈哈！﹂

　　黃臉老人彷彿已回到了那個婚禮晚上的酒席上，他的眼中幻起了興奮的光采：﹁我永遠不能忘記，那興奮的晚上，陸老弟根本就忘了洞房花燭夜，我們也自私的拖著他不放，那時候，我們已經不知道喝下了多少罈酒，但我們每個人依然抱著酒罈喝著，火辣辣的高粱，刺激得我們的舌頭像短了半截，但我們像是生恐以後再沒有機會說話似的，爭先恐後搶著不停的說，談到了我們從前得意的事，談到了……也不知道談了多久，陸老弟正說到當年他獨劈點蒼一怪的時候，一掌劈在我的頭頂。

　　﹁我卻正興奮的講到當年拳打黑水神蛟的得意事兒，也一舉打上了他的肚皮。連同隔夜的菜飯，還有尚未消化的酒，陸老弟一股腦兒吐得我一頭一臉，正在這時，一條龍也吹到他力伏雪山雙怪，得意地雙頭一按。

　　﹁於是，我和陸老弟碰了個響頭，倒了，一條龍也變成了一條僵龍，倒在我們的身上，如果不是伙計搖醒了我，我還不知要睡到什麼時候，但那醒來的時刻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他怎麼也忘不了，當他醒來的時候，一條龍依然酣睡著，他整個頭埋在桌上湯盆裏，那殘餘的湯漬，隨著他的呼吸，在他鼻孔一出一進，活像﹁天龍吸水﹂，那當新郎的陸老弟卻緊緊的鑽在一隻茶盤裏，嘴裏含著一隻吃剩的雞屁股，當他打醒他的時候，他還含含糊糊的叫著：﹁親親！﹂賴著不肯起來……

　　那些趣事，曾經使他笑痛了肚皮，但是……

　　坐住對面的平兒眼見這黃臉的老人孫鳴志，先前傷感的嘆息著時光的飛逝，此刻又得意的暢談著年輕時候的豪情和趣事，臉上業洋溢出青春的光采，不禁暗暗嘆道：﹁老年人的感情到底比年輕人來得濃悒！因為，他們比別人多過了許多日子，當然，也有許多比別人更濃的記憶值得去回味！不論是悲的！或者是喜的……﹂

　　他只是對這老人感到無限的同情，根本就忘了老人要他進來的原因：﹁從那次以後，我們便分了手！﹂老人眼中含噙著興奮的淚水，但是語氣卻變得悲愴而沙啞：﹁因為，我有一個在關外作皮貨生意的遠房堂哥，被一幫馬賊殺了，我接到信便趕了去，等到解決了那邊的事情之後，已經是三年以後的事了，我帶了堂哥的一對兒女，也就是先前你看到的兩個孩子，回到了關內……﹂

　　平兒聞言才知那留辮子的姑娘和她的弟弟是這老人的侄兒，那﹁鐵爪金鞭﹂繼續以沙啞的聲音說：﹁但我與﹃旋風一劍﹄卻失去了聯絡，那﹃一條龍﹄武鐵，是我在山西聽一位朋友告訴我說，在我到關外的那段時間裏，他和一個塞外來的魔頭比武，輸了一招，而遵照立下的誓約，從此棄武不揚，於是當時我又趕到這兒，果然，他就開了這家﹃英雄居﹄，棄武就商，我們傷感的談了別後之事，又問起﹃旋風一劍﹄，但他卻說也不知道消息，僅僅告訴我在我出關後的一年，會過一次面，那時候陸老弟好像精神十分萎靡，言語之中隱隱透出閨房不甚歡愉，其餘便不知道了……﹂

　　老人傷感的說著往事，平兒不禁感慨不已，他可以想像得到，當年他們並駕馳騁江湖的時候，那光景是多麼的寫意，但是，曾幾何時，他們又落得如此孤單，天下的事，往往是難以預料的呀！他的心中對這﹁英雄居﹂的主人﹁一條龍﹂感到無比的景仰，也深深的同情他的遭遇。

　　﹁於是，我帶著這一對年幼的侄兒回到了我的故鄉湖南，尋了個幽靜的地方定居下來……﹂黃臉老人繼續說著：﹁因為，以往沉痛的事太令我傷心了，同時，我那遠房的堂哥，也因為是會武功才喪命，所以灰心之下，我絕口不提武事，也不讓兩個孩子學武，只靠著幾畝田過著活兒，起先我是打算藉此終老一生，也讓兩個孩子做個平平凡凡的人……﹂

　　說著，老人伸手在火盆上烤了一下，又執起火鋏，通了一下炭火，﹁嗶剝﹂一聲，炭火爆出一朵焰花，映得他的臉紅紅的，他有點激動起來，但是，他囁嚅了半晌沒有繼續下去，只是抬起頭注視著平兒。

　　對於老人此時的心情，平兒很明白，因為一個練武的人，如果要他放棄練武的話，那是非常難受的，何況昔年他還有過一段叱吒風雲的歷史，難怪他要感嘆的以廉頗自喻了。

　　老人又緩緩的低下頭，目視著炭火，眼中泛起一股奇異的光采，沉聲道：﹁但是，事情卻不是那樣簡單，沒多久，我就聽江湖上傳出了﹃火雲門﹄已經傳下﹃火雲令﹄，限令所有火雲門的人尋找﹃旋風一劍﹄陸化龍，因為，陸化龍殺了﹃火雲門﹄的掌門﹃火雲尊者﹄的兒子﹃縹緲劍客﹄冷培傑，於是我那顆心再也不能安定下來，匆匆的料理了一下瑣事，便又趕來尋著一條龍，但他也不太清楚經過情形……﹂

　　平兒聞得﹁火雲門﹂三字不由心中一動，暗道：﹁先前那彭二楞子不就好像和﹃火雲門﹄有點關係嗎？﹂

　　但他見那﹁鐵爪金鞭﹂依然繼續說著，便沒有插嘴。

　　﹁我在各方面打探之下，都不知所以然，同時，據說﹃火雲門﹄也沒有找到﹃旋風一劍﹄，也不知道陸化龍躲到哪兒去了，我因為家裏還有事，便不得不又趕回湖南去。從此，也再沒聽說過陸老弟的音訊。﹂

　　﹁但是，突然有一天，那是去年冬天的一個下午，我因為準備過年，便趕到長沙城裏去辦點年貨。卻看到大街上一個衣衫襤褸、缺著一條手臂的婦人，瘋瘋癲癲的走著，同時引得一大群好奇的小孩跟住後面，我因為好奇，趨前一看，卻發覺那婦人，正是我那毫無音訊的陸老弟的媳婦兒，文蕙蘭……﹂

　　平兒聽他說到那獨臂婦人之時，只覺氣血洶湧，鬚髮俱張，一把抓住了﹁鐵爪金鞭﹂的手腕，急促的道：﹁那婦人是不是只剩一條右臂，臉上有一對酒渦，大概四十多歲？﹂

　　﹁鐵爪金鞭﹂眼中一亮。只見平兒一雙虎目張得大大的，滾動著晶瑩的淚珠，期待地望著他，不禁微怔，點點頭旋即詫異的問道：﹁你……你怎麼知道？你在哪兒看到過她？﹂

　　平兒此時，早已淚如雨下，失聲痛哭起來，經過那黃臉老人再三的催促，他強自壓抑著悲楚，望著那熾紅的炭火，緩緩的把自己如何從小被收容在﹁歸雲莊﹂，又如何懷疑自己的身世，以及被﹁粉面劍客﹂池天民虐待而出走的經過娓娓的敘述出來……

　　他流著淚述說著他心中想念父母之情，述說著他如何流落在江南，如何淪為酒店的伙計，如何遇到那怪人……以及如何學得了三招﹁回龍掌﹂……

　　他傾述著一切的一切，因為那每一件事情都是壓抑在他心胸之中很久很久的，他想傾吐，但從來沒有機會……

　　終於，他說到了在武當山下遇到那斷臂婦人的事，從那婦人臨終的話中，他斷定了那婦人便是他的母親，因為他身上正帶著那塊溫玉，而且，一切都是那樣的符合……

　　像是一曲潺潺的澗水，流進了萬丈的山壑深淵，像是一縷清越的簫聲，散盡了最後的一個韻籟，平兒落下了最後的一滴眼淚，淚珠，滴落在熾紅的炭火上，﹁嗤｜｜﹂一聲，揚起一些灰燼，他終於結束了他的敘述……

　　此時，那長久壓抑在他心胸之中的憂鬱，似乎已經整個的傾吐出來，他感到一種從來沒有的平靜。於是，他雙眼凝視著那熊熊的炭火，出神地……

　　﹁天意！天意！這是天意啊！我可憐的化龍弟！蕙蘭妹！你們也該瞑目了！天哪！﹂

　　黃臉老人一直傾聽著平兒的敘述，時而，為著他的遭遇不住的彈淚；時而，又唏噓地嘆息不已，直到平兒敘述完了整個的一切，他也長長地嘆息一聲，凝視著炭火，千愁萬緒，感嘆難以自抑……

　　熾紅的炭火，慢慢地變成了灰燼……

　　黝黯的天角，露出了魚白的曙光……

　　屋內，一對沉思的人，峙坐在滿盛餘燼的火盆邊，忘卻了身外的一切……

　　遠處，一聲雄壯的雞鳴｜｜

　　近處，響起了一片和聲……

　　兩個沉思的人，同時感嘆的說著：﹁啊！時間過得真快呀！天又亮了！﹂

　　　　　　　　　第六章　火雲鐵掌

　　黎明，降臨廣大地……

　　旭陽，透過雲層淡淡的灑在地上。

　　積雪，緩緩的融化了。

　　瓦簷上，融化的積雪，沿著簷角，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

　　雪地，厚厚的白雪，薄了。

　　慢慢地，化成了雪水，流向牆角、低處……

　　院中，那幾朵沾著清露的寒梅，迎著晨風，正散發著沁人的芬芳。

　　望著那枝梢一滴滴落下的水珠，平兒怔怔的出神站著，他的思緒，停留在那剛凝成一顆水珠的虯枝上，他想從那裏面捉摸到點什麼，但是，他整個的思緒就像那滴下的水珠一樣，一滴滴，一點點，一顆顆地，散亂而不是整體的……

　　半晌，他緩緩的呼了口氣，負著雙手，在院中踱起步來，那些融化的雪水，流過他的腳旁，偶而，沾濕他的鞋子，但他好像毫無所覺，依然在踱著方步……

　　﹁寒冷的冬天過去，春天就來臨了，那麼，苦撐了許久的老梅，也可以獲得暫時的休息……﹂他一面走一面這樣想著。

　　﹁但是，春天過去不久，冬天又將來臨，於是，老梅又要負起它的責任，在那大地霜寒的日子裏，接受著風雪的煎熬，無數個春天過去，無數個冬天又來臨，這樣，永無盡止的，老梅也將苦苦的接受考驗……

　　﹁在我生命的十八個年頭裏，我已接受了許多的考驗，有時，我幾乎已經像那些殘枝敗草般要倒下，但我總算還是堅持了下來。就像這些老梅一樣，希望我也能夠堅持到底，展開我堅強的臂膀，迎接著苦難的考驗……﹂

　　他低下頭，伸手拂了拂沾在袍角上的泥水，又向前邁了幾步……

　　﹁像孫盟伯所說的，我所要尋的人，都已逝去，但總算讓我找到一位親近的人，在他的愛護下，我可以感受到一些親情的潤澤，但我不能忘了無數的血仇，殺父之仇，傷母之恨，以及奪回﹃回龍秘笈﹄，振興﹃風雷門﹄……﹂

　　想著，他從項上，取出那塊﹁血龍令﹂，那白玉中隱約透出的血龍，張牙舞爪，直欲凌空飛去，他豪壯地自言自語的說道：﹁這些重任，我一定能承擔下來，我要使﹃風雷門﹄像是疾風迅雷，橫掃天下，稱霸武林，我更要讓他們知道，江湖上將會有一個陸劍平！

　　﹁但是，這是尋到﹃回龍秘笈﹄以後的事，對！我必須要趕快尋到﹃回龍秘笈﹄才行！﹂他拂了拂長袖，向著臥房走去。

　　在這幢廂房走廊的盡頭，是一片空地，他看見那叫小冬兒的伙計，此時正坐在一隻木桶旁剔著牙，他身旁立著一匹醬褐色的馬，口裏直呼著熱氣，不斷的揚著蹄子，一個念頭閃過腦際，陸劍平輕身定了過去。

　　那小冬兒翹著雙二郎腿，一抖一抖地，甚是得意，口裏含著根竹絲，一邊剔著牙，一邊嘖嘖地發著響聲。

　　﹁哼！瞧著沒人便偷懶，好大的膽子！﹂陸劍平走到小冬兒身後，故意沉聲一喝。

　　小冬兒被這陡地一喝，嚇了一跳，幾乎撞翻了水桶，回頭一看，見是陸劍平，不由齜牙一陣傻笑：﹁爺！您起得真早，小的真叫您給嚇了一跳呢！﹂

　　說著，他牙齒一陣﹁咯咯﹂作響，﹁哈啾﹂一聲，打了個噴嚏。

　　他用手捏著鼻子，擤了把鼻涕，又抬起那破棉襖的袖子，往面上一抹，傻笑道：﹁爺！今兒早上可真冷噢！哈……哈啾！﹂

　　陸劍平望著他那副傻樣，不由好笑，說道：﹁你昨晚可是喝多了酒，吹了風受涼啦！﹂

　　小冬兒聞言面上一紅，靦腆的說道：﹁爺！您……您別打哈哈吧！小的……小的昨夜鑽在破裏只喝了兩盅呢！﹂

　　說著他伸出兩隻指頭忙不迭的辯白，陸劍平見狀一笑，不動聲色的道：﹁小冬兒，我待你不錯吧？﹂

　　﹁爺！您是說……﹂

　　﹁昨夜我特意叫賬房裏賞了一隻雞給你下酒呢！﹂

　　提起吃的，這伙計可有精神了，將嘴裏的竹絲一甩，說道：﹁真的，我怎沒吃到？﹂

　　﹁你沒吃到？這就怪了！﹂

　　﹁對了！啊呀！爺！您讓他們給唬了！雞一定讓賬房給吞了！﹂他蠻有自信的抱怨著。

　　﹁沒有吧！我沒看到他們剔牙呢！﹂

　　小冬兒這才知道陸劍平在拐彎挖苦他，不由訕訕的漲紅了臉。

　　﹁哈！我逗著你玩兒的，小冬兒，我問你，昨晚在大房裏賭錢的那個彭二楞子住在哪兒，他是不是常來這兒？﹂

　　小冬兒聞言一怔，瞧了陸劍平半晌，說道：﹁爺！您問這幹嘛？﹂

　　﹁你別管，我問你今晚他還來不來？﹂

　　﹁爺！不是我說呀！那黑煞神可不是好惹的呢，您一個讀書人幹嘛向他們打交道呀！﹂

　　﹁你說不說嘛！直囉嗦個什麼勁，你只要告訴我，回頭有賞！﹂

　　﹁爺！說真的，那黑煞神在咱們這兒可真是個土霸王呢！他仗著城裏的劉五爺替他撐腰，無惡不作，無所不……﹂

　　小冬兒說著忽然打住了口，回頭四處望了望，用手摸了摸脖子，低聲道：﹁我可不敢在他背後編派他的不是，回頭要是讓他知道了，我的脖子準要叫他扭歪。﹂說著，他伸了伸舌頭。

　　﹁真的？﹂陸劍平故作緊張的叫道。

　　﹁當然啦！上次咱們後邊那老王，就因為見那黑煞神一夥兒強搶人家大姑娘，瞧不順眼，背地裏發了下牢騷，結果就叫那黑煞神給扭斷了脖子呢！不過……﹂

　　小冬兒說著望了陸劍平一眼，接著道：﹁聽賬房說，昨夜裏他可遭到報應啦，他調戲人家大姑娘，結果讓人家姑娘的老爺子，伸手這麼一抓，就把那一對﹃祿山之爪﹄給扳了，爺！您知道吧？就這樣！﹂

　　說著他用那空著的左手比了比，活像那一招他也學過！

　　陸劍平微笑的點了點頭，小冬兒繼續道：﹁真瞧不出，那土老兒就是昨夜那帶著個大妞兒和土小子的老兒，居然還懷了一身功夫，那平常窮兇極惡的黑煞神也想不到會吃了虧。不過這一來就麻煩了，那老兒再厲害總是強龍鬥不過地頭蛇呀！回頭那黑煞神不想扳本才怪呢！

　　﹁不過，在咱們這兒，誰也不用愁，﹃英雄居﹄的金字招牌掛了廿年，不是吹牛，誰也甭想動誰一根汗毛，何況那老兒又是咱們當家的朋友，再說城裏的劉五爺見了咱們當家的也得親親熱熱的叫聲武二哥呢！那黑煞神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二爺面前惹事呀！﹂

　　陸劍平見他一個勁的吹得唾沫橫飛，不禁好笑，又聽他說到劉五爺，不由心中一動，問道：﹁那劉五爺跟武爺是個什麼交情？他住哪兒？﹂

　　小冬兒一聽他問這，齜牙一笑道：﹁爺！您可真是找對了人，說到劉五爺呀！呵！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想當年，他那一雙蒲扇大的鐵掌，打起人來，就跟拍蒼蠅般的，毫不含糊。他跟二爺的交情，我可弄不清楚，不過有時候二爺在家，他經常左手捏著二個鐵核桃，右手托著個水煙壺來這兒串門子，跟咱們二爺一聊就聊上個半天。

　　﹁那黑煞神彭二楞子，倒是沾了五爺的光，到咱們這兒經常出入，二爺因為他是個小輩不好意思管他，哼！想當年二爺闖江湖的時候，這小子還不知道在哪兒穿著開襠褲，淌著鼻涕撿屎吃呢！﹂

　　陸劍平見他罵人罵得缺德，不禁感到好笑，小冬兒瞟了他一眼，繼續道：﹁本來嘛，爺！那小子就沾了五爺的光，因為，他死去的娘以前是五爺家的奶娘，五爺瞧他窮得沒飯吃，讓他在手下當了個閒差，混口飯吃，嗯！我忘了告訴您，那鐵掌劉五爺還是﹃火雲門﹄江北分堂的瓢把子呢！

　　﹁提起﹃火雲門﹄呀，我聽以前彭二楞子他們說，在江湖上可是鼎鼎有名的，門徒遍及大江南北，當年他們的老祖宗曾經隻身上過嵩山，將少林寺那些禿頭和尚，打得落花流水，驚動了好多人，不過這兩年，他們倒沒有以前活躍了，也不知道為什麼。

　　﹁倒是那黑煞神，靠著身上那套衣服，到處招搖撞騙，街口的那些無賴，小時候還是他光屁股的夥伴兒，都叫他給找了去。大夥兒可真是臭魚碰到爛蝦子，臭成了一窩，提起黑煞神，沒人不頭痛。﹂

　　陸劍平從他的話中已大概的知道了一點彭二楞子的事，想他也不過是﹁火雲門﹂中的一些末流角色，也沒有興趣再追問，倒是那鐵掌劉五爺使他心中一動，因之他又再次問道：﹁說了半天，你也沒說出那劉五爺住在哪兒，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唉！爺！您那麼急幹嘛，提起劉五爺誰個不知，出城三十里，有片柳林，咱們喊那兒作﹃千柳莊﹄，那就是劉五爺的別業，今天是他老人家五十大壽，咱們當家的趕昨兒個就賀喜去了呢！﹂

　　小冬兒見陸劍平沒有興趣聽他的話，只得這麼打住了口。

　　﹁好了！謝謝你啦！喏！這給你喝酒去吧！﹂

　　﹁爺！這……這怎麼好意思呢！小的……小的嘴還沒說乾哪！哈哈……哈啾……﹂

　　小冬兒口裏結結巴巴的說著，用手抹了一下鼻涕，口中客氣的說著，但一雙眼睛早已給陸劍平手中那錠銀子給閃花了，因為那起碼有五兩重。

　　﹁啊！你嘴還沒乾呢，那麼下次再給你吧！﹂

　　陸劍平暗笑一陣，毫不客氣的順手又將那錠銀子揣入懷中，轉身一拂袖，打算走開。

　　小冬兒眼見到手的銀子又飛了，急得大叫道：﹁爺｜｜﹂

　　陸劍平回頭一笑，故作驚愕的道：﹁什麼事？﹂

　　﹁沒……沒有……﹂

　　小冬兒見陸劍平回頭，又不好意思的縮回伸出的手，抓抓頭，又放在嘴裏咬咬，左不是，右也不是，訕訕的回答。

　　﹁哦！那麼我走啦……哦！你替我辦件事，回頭那位老爺子問起我，你就說我上街逛逛，一會兒就回來，喏！這算是賞你的跑腿費！﹂

　　小冬兒見陸劍平要轉身，又一急，但見他交代完事又掏出那錠銀子，不由一樂，心想：再也不跟你客氣了，急忙伸手去接。

　　誰知，銀錢入手只覺很輕，低頭一看只有一兩多重，敢情那錠元寶叫陸劍平給捏成兩半，此時，他正笑嘻嘻的把其餘的碎銀納入懷中，飄然而去。

　　小冬兒雙眼一瞪，怔了老半天，狠狠的啐了一口道：﹁小氣鬼！哼！﹂

　　說著他用力恨恨的一搥｜｜

　　﹁嘩啦啦｜｜﹂一聲，身旁那隻水桶讓他給一拳搥得翻了過來，冷水澆了他一身。

　　﹁啊呀｜｜﹂他還沒叫出聲來，接著又是一個﹁哈｜｜哈啾｜｜﹂

　　陸劍平耳中聽得他的喊叫，暗自笑了笑沒理他，朝著前院走去。

　　經過天井時，陸劍平朝大房裏掃了一眼，只見裏面販夫走卒，鬧哄哄的擠滿了一堆，他暗哂了一下，忖道：﹁他們的生意倒是不惡，這大清早又擠滿了人。﹂

　　在那高高的櫃檯前面，他佇住了足，但遲疑了一下，他又繼續走去，這時，那戴著老花眼鏡的賬房正低頭在撥著算盤沒理他，倒是那立在門口迎著客人的伙計見是陸劍平，忙道：﹁爺！您出門哪，不吃早飯就走？要馬吧？﹂

　　陸劍平搖搖頭道：﹁不！我就在街上溜溜，不用馬了。﹂

　　說著他整整衣襟，跨出了那紅漆的大門……

　　　　　　　　　第七章　癩頭和尚

　　洛陽，曾經是我國歷代王朝建都的所在，因之，建築甚是宏偉，特別的是在莊嚴之中表露出一種古樸的風味，令人產生一絲懷古的悠思。

　　但是，就因為它是歷朝建都之地，因之市面特別繁榮，每當日出的那時辰裏，更是冠蓋雲集，車水馬龍，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販夫、走卒、賣花女，嘈雜的叫賣聲，為這寧靜的古城，添上了一種特異的風格。

　　隨著擁擠的人潮，陸劍平寸步若趨的向前走著，一種極為濃郁的人情味，他深深的感觸著，他覺得，他並沒有被這世界遺棄，同時，人們也並不是像那些惡人一般冷酷而無情的，因之，他心胸之中一絲暴戾而怨憤的心緒，為之祥和許多。

　　突地，他覺得腳上被人跺了一下，一抬眼，只見前面一個頭紮武士巾的中年人回過頭來對他滿含歉意的笑了笑，他想大概這人自知跺了他，因之，也微微頷首回禮。

　　﹁唉！越是平凡的人，越顯得可愛，因為他們的靈魂裏，還保有純潔而善良的赤子之心，但是相反的，那些越是自以為不平凡的人，卻是值得悲哀的，因為他們腦子裏填滿了卑鄙齷齪，奸詐和機智，而這些奸詐和機智，已經蒙蔽了他們純真的心靈。﹂

　　他正感觸著，卻覺腳下跺著一物，情況不容他低頭，但他知道，他也同樣跺著了別人，因之急忙回頭一瞧，卻發覺身後一個學徒打扮的年輕人正沖著他善意的一笑，陸劍平微笑的點點頭，驀地，人潮一擠，那年輕人又往他身上一撞，兩人又同時喊了一聲：﹁對不起！﹂

　　陸劍平回頭的時候，卻發覺人叢中不遠之處，有對目光在盯著他，定睛之下，他發覺，卻是那個先前跺他腳的中年人，只見他顴骨高聳，一雙鷹眼，精光畢露，正炯炯地打量著他。

　　陸劍平狐疑的轉過頭，又發覺那中年人身後立著一個癩和尚，人潮中看不出他的打扮，但他一顆光禿禿的頭顱上，長滿了花花綠綠的疥瘡，此時，正朝著他掀了掀那紅通通的酒糟鼻，做了個滑稽的怪臉，那一對細小的三角眼，瞇成了一條縫。

　　陸劍平不知道他是向誰打招呼，故而點點頭便回頭望去，卻見人潮擁擠，並沒人朝這邊望來，心想：﹁我不認識這兩個人呀，他們看我幹啥？﹂

　　他以為那癩和尚是與那中年人一道的，但當他再回頭時，卻是人潮一擁，再也看不見那兩人蹤跡。

　　他狐疑的擠出了人潮，來到一條小巷，巷口臨街之處，有座平樓，挑出一面招牌，寫的是﹁狀元樓﹂三個大字。

　　此時幾個伙計正立在門口扯著嗓子喊道：﹁過路的大爺們，這兒用早點吧！本店有的是大師傅拿手的好菜、好酒……﹂

　　陸劍平打量這酒樓擺設不俗，遲疑了一下，邁步進去。

　　﹁爺臺！您用早點哪！裏邊請。﹂

　　在伙計招呼下，陸劍平登上二樓，他放眼一瞧，只見當中擺著七、八張方桌，明窗淨几，倒是不俗，臨街兩旁窗口，分別被隔成數間，垂著絨幔。

　　﹁替我隨便送幾樣可口的小菜，再來壺酒，到這兒來！﹂

　　他回頭向伙計招呼了一聲，指了指一間絨幔挑起的雅座，走了進去。

　　這座樓房整個是用大石砌成的，但樓上的雅座卻是用木板隔開，飾以紅絨，因之甚是溫暖，陸劍平端起剛燙的熱酒，呷了一口，一股熱流入腸，他覺得舒適異常，不由讚嘆一聲：﹁不壞！﹂

　　聲方出口，卻聽一聲含糊不清的吆喝：﹁他奶奶的！這三個王八蛋壞死了，誰說不壞，傻蛋！笨蛋！奶奶的，這酥油雞挺香倒是真的，嘖嘖！真他奶奶的香！﹂

　　接著又是一連串含糊不清的嘖嘖聲，彷彿說話的人口中填滿了東西，陸劍平聞言心中一驚，用手挑起絨幔探首一瞧，只見當中幾張方桌，閒散的坐著幾個人，正低頭用著早點，不似說話的模樣，他不由驚疑的打量。

　　﹁奶奶的，毛頭小子賊頭賊腦亂瞧個什麼勁，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莫不成還看中了洒家的香酥鴨？乖乖要命！煮熟的鴨子要飛啦，命根子別跑！奶奶的！﹂

　　這時對面低垂的絨幔似受微風掀動，揚起一角，陸劍平一眼瞧去，只見一個渾身油膩，滿頭長著花花綠綠疥瘡，穿著一襲千補百綴葛袍的和尚，正在伏案大睡，桌上倒疊起一堆酒罈，起碼有五、六個，同時滿桌菜盤，但盤盤成空，甚至連點菜湯都似乎被他舔得一滴不剩。

　　陸劍平見這和尚鼾聲如牛，但嘴裏卻含著根吃剩的雞骨，隨著他的鼾聲，格格作響，不禁驚異不迭，暗哂道：﹁這和尚真貪吃，那麼幾罈酒被他喝光不說，連吃剩的雞骨頭都捨不得丟！﹂

　　他微哂一下，搖搖頭，此時他發覺那絨幔再度揚起，癩和尚那張滑稽的臉龐動了動，只見他似笑非笑的抽動了一下左頰的肌肉，夢囈般喃喃的道：﹁真他奶奶的要命，這年頭睡覺都不安寧，奶奶的，又不是新娘子，洒家頭上開了花，臉可沒長花，他奶奶的，瞧得洒家恨不得鑽進酒罎子……要命！﹂

　　陸劍平聞言臉一紅，回頭一瞧，只見樓中幾張方桌的客人似乎都被那和尚的聲音吸引了轉過頭去，不禁暗道：﹁這癩和尚準是一個風塵異人，別瞧他閉著眼睛，一切倒落在他眼裏呢！﹂

　　他正思忖間，只聽樓下傳來一陣喝叱與謾罵聲，樓中眾人似都被驚動，齊都扭頭下望，有的已經跑下樓去，陸劍平順著窗口探首一眺。

　　只見樓下靠門之處立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叫化，瞧年紀大約有十五、六歲。

　　此時，一位似是店中掌櫃模樣的漢子，正手叉著腰，怒目叱著：﹁該死的小叫化，也不灑泡尿照照自己，憑你這副尊容打扮竟想進大爺開的店，咄！咄！快滾開，免得玷污了大爺的地氈！﹂

　　那小叫化臉龐瘦削，似是營養不足，身材也很瘦小，又滿臉泥污，顯得甚是襤褸不堪，只見他朝那胖掌櫃做了鬼臉，不屑的跺跺腳，頓時，店前門階大埋石上被他腳上沾滿黑泥的拖鞋印上了幾個泥印。

　　那眫掌櫃氣得渾身肥肉亂顫，但見顧客們都探首出來，生恐影響生意，急忙轉身拿了幾個雪白的肉包子，滿不情願的，罵道：﹁媽的，小無賴，小叫化，大爺這幾個上好的肉包子，還可以賣出三分錢，碰了你真他媽的倒霉！快拿去滾開，別叫裏邊大爺見了嘔心！﹂

　　那小叫化撇撇嘴，不屑的伸出那雙滿是黑泥的小手，接過胖掌櫃遞來的包子。

　　﹁他媽的，吃了大爺的包子，還玷污了大爺的手，呸！該死的叫化！﹂

　　敢情那小叫化伸手時，有意無意的在那胖掌櫃肥肥白白的手背上一抓，抓得那胖掌櫃的手背現出幾道泥痕。氣得他不斷的跺腳，幾乎一跤栽倒。

　　陸劍平見狀微微一笑，掀起垂幔，正待跨下樓去，突聽那對面雅座又傳來一陣含混的聲音：﹁奶奶的好酒！好酒！真他奶奶的過癮！唉！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管了別人管不了自己，奶奶的我的酒蟲要餓死了！﹂

　　陸劍平聞言回頭一瞧，只見那邊絨幔內露出一角方桌，居然又多了一疊酒罈，此時那癩和尚正據案而坐，一手抱著一罈酒仰著頭牛飲，另一手抓著一隻吃殘的雞子，桌上盤裏卻堆著一大堆菜餚。

　　陸劍平不禁微微一怔，暗道：﹁他哪來這許多吃不完的酒菜？﹂

　　等他目光一掃全場，他不禁啞然失笑，敢情那許多方桌之上，個個盤底朝天，此時卻聽那癩和尚扯著嗓子道：﹁奶奶的，傻子別作怪，咱們二一添作五，活該洒家倒霉。喏！這算你的份兒！﹂

　　但見他狠狠的啃了一口雞腿，一伸手脫下了左腳的那隻芒鞋，用鞋面在嘴上抹了抹，然後又用那隻抓雞腿的油手，往腳縫裏一陣亂掏，一股難聞的怪味，隨著他的動作隨風飄來，陸劍平見狀，心中一陣作嘔，但卻見那癩和尚一臉舒服相，咧著嘴直笑，一會兒，又見他將掏腳的手指，湊到鼻尖聞聞，又抓抓那滿頭花花綠綠的瘡痂，口中大叫：﹁媽媽呀！真他奶奶祖宗的！過癮！﹂

　　說著，他又抱著酒罈直灌，陸劍平眼睛瞪得更大，因為他清清楚楚的看見，剛才那癩和尚抓頭時，那頭上的瘡痂一片片的都掉進了那酒罈裏。

　　﹁他媽的臭叫化子，你找死，不識抬舉！﹂

　　這時樓下傳來那胖掌櫃的謾罵聲，又夾雜著幾聲犬吠，轉身一瞧，只見那掌櫃伸著食指，朝著那小叫化怒叱著。他急忙一邁步｜｜

　　此時，那小叫化手中拿著一隻肉包子，正反身逗著一隻癩狗，口中叫道：﹁乖乖！快吃！嘖嘖！﹂

　　說著他又將手中那隻雪白的包子擲了出去，那癩狗汪的一聲，一口咬了去。

　　那胖掌櫃見這小化子對他的話毫不理會，氣得七竅生煙，大叫一聲，掄起巨靈般的手掌，就要拍出，突聽身後傳來一聲：﹁且慢！﹂

　　他扭頭一看，見是先前那雅座的白衣公子，急忙放下手，堆著笑臉道：﹁爺！是您呀！驚擾您啦！嘿嘿！﹂

　　他腮下的肥肉一陣亂顫，忙不迭的拱著手。

　　﹁嗯！你店裏剛才的損失都算我的好了，不要再找這位小哥兒的囉嗦了！﹂陸劍平點點頭道。

　　﹁哪裏！哪裏！這怎好意思，爺！要您破費啦！﹂那胖掌櫃瞇著一雙鼠眼急忙賠著笑說道。

　　陸劍平擺擺手，朝那小叫化一拱手笑道：﹁這位兄臺！如蒙不棄，入內小酌一番如何？﹂

　　那胖掌櫃先前為陸劍平阻止不好再發作，誰知此番陸劍平竟邀這小叫化入內，不禁瞪大了眼，哭喪著臉，瞧了瞧那小叫化腳下佈滿黑泥的拖鞋。

　　小叫化滿臉不屑的睨了他一眼，又轉首朝陸劍平一笑道：﹁真的？你要請我喝酒？﹂

　　陸劍平見他露齒一笑時，不禁呆了呆，因為他發覺，那小叫化滿臉污泥，但一口牙齒卻潔白如雪，笑起來甚是好看，不由為之一怔，突聽他問話忙道：﹁當然！當然！只不知小弟是否有此榮幸？﹂

　　他乃是因為自己曾經一度淪落江湖，備受欺凌，深深的體驗到受人歧視的心情，但他卻從來不曾屈服過，因之當他看見這衣衫襤褸的小叫化那種雖窮而志不短的精神，與自己極相似，不覺大為讚賞，故而毫不嫌棄的邀其共酌。

　　但那胖掌櫃一見不禁大為著急，哭喪著臉躬著腰道：﹁公子爺！這……﹂

　　陸劍平回頭一皺眉道：﹁你還囉嗦什麼，還不快延客入座。﹂

　　說著他又拱手肅客，對那小叫化道：﹁兄臺！裏面請！﹂

　　那小叫化點點頭，露齒一笑，拍了拍手中的黑泥，當先踏步進去。

　　胖掌櫃見這氣勢不凡的公子對那臭叫化萬般禮遇，只得皺著眉滿臉無奈的跟在後面。

　　陸劍平隨同小化子的後面登上樓，又讓那化子進了雅座。他對那化子道：﹁兄臺要吃什麼隨便叫就是，不用客氣！﹂

　　那小叫化瞪著一雙骨溜溜的大眼，問道：﹁你真隨便請我叫什麼？﹂

　　﹁當然！當然！兄臺儘管叫就是。喂！小二！聽這位公子爺吩咐！﹂

　　陸劍平見那小叫化似乎不信任地一再問他，不但不以為忤，還以為自己有失禮之處，連忙又喚來伙計吩咐著，那店小二見陸劍平稱這小叫化公子爺，不禁忍俊不住，齜牙一笑。

　　小叫化大眼一橫道：﹁你笑什麼，瞧不起人是吧！我還瞧不起你們這間臭店呢！﹂

　　店小二一扯肩上的白毛巾，不甘示弱的道：﹁只要閣下你能點得出，本店一定也能做出來就是！﹂

　　﹁聽著！來四個菜是鴛鴦煎肚，蔥花兔絲，薑醃銀蹄子，雞舌羹！﹂

　　小叫化對陸劍平回頭一笑，扳著手指向店小二點了幾樣菜。

　　﹁這……這……﹂那伙計怔了半晌，結結巴巴的苦著臉，眼睛瞪得更大。

　　﹁正是這幾樣菜。﹂小叫化點了點頭。

　　陸劍平見這小叫化點出幾樣菜都是自己不曾聽過的，又見店小二這般模樣，心知他們作不出，故而解圍的對小二道：﹁你去跟掌櫃的商量一下，到城裏張羅看看是否能辦到！快去！﹂

　　說著，他回頭對小化子道：﹁尚請兄臺稍候片刻！﹂

　　他正說到這裏，卻聽樓中一陣騷動，好幾個客人紛紛亂叫，一個食客道：﹁媽的！掌櫃的，小二呀！大爺的酒菜哪兒去啦！﹂

　　接著又聽﹁砰﹂地一聲，一個破鑼嗓子喝道：﹁他媽的，混賬掌櫃的，大爺桌上的紅燒甲魚跟半隻童子雞怎麼飛啦！﹂

　　敢情那些食客看完了熱鬧回到座上都紛紛發覺自己的酒菜不翼而飛，因之都叫了起來，樓中正鬧成一片，卻聽樓梯一陣﹁蹬蹬蹬﹂，只見那胖掌櫃扭動著那一身亂顫的肥肉，哭喪著臉奔了上來，口中直叫著：﹁媽呀！我……我完了……天哪！﹂

　　這一來正成了眾矢之的，那靠樓梯口的一個大塊頭，一把揪住了他，叫道：﹁好呀！掌櫃你來得正好，問你！大爺們的菜餚呢！﹂

　　胖掌櫃低頭一看，那食客盤中只剩一些湯漬，怔了怔說道：﹁爺！您……菜不是您自己吃啦？﹂

　　﹁他媽的活見鬼，剛才大爺盤裏還有半隻雞，酒我也才喝了一口，只看了一下熱鬧就飛了，你還裝聾作啞，他媽的，這兒定是﹃黑店﹄。﹂

　　﹁對！打！打！打死這混蛋王八羔子！﹂

　　那些食客齊都紛紛叫了起來，一陣喊打聲此起彼落。

　　﹁天哪！我的奶奶祖宗呀！我不想活了！﹂

　　那胖掌櫃抱著頭，大聲喊了起來。

　　陸劍平眼見那些食客指責著胖掌櫃，心中有些不忍，又見他先前哭喪著臉上樓，必有原因，因之一掀開絨幔跨出雅座問道：﹁掌櫃的，什麼事？﹂

　　胖掌櫃一見陸劍平，急忙顫著一身肥肉狼狽的跑了過來，口中數說著：﹁公子爺呀，我的奶奶祖宗呀，我不想活了，我要跳樓！﹂

　　陸劍平見他只是哭喪著臉大叫，又說不出話來，正待再次發問，突地一聲混濁的聲音叫道：﹁天呀！我的奶奶祖宗呀！洒家不想活了，我要鑽酒罎子，大清早睡覺都不安寧，奶奶呀，洒家不想活了！﹂

　　陸劍平聞言連連扭頭望去，卻見那胖掌櫃，像是一團肉球滾到了那邊，只見他一掀垂幔，接著大叫一聲。

　　﹁天哪！我不想活了！臭和尚！死無賴！偷酒賊！我跟你拚了！﹂

　　敢情那間雅座中，方桌上起碼疊著十來隻酒罎子，但隻隻罈口朝下。滿桌都是油漬與殘餘的骨頭，那癩和尚此時正斜倚在酒罈上，半閉著眼睛，一手掏著腳縫，一手抓著頭顱。

　　但見他咧了咧嘴對胖掌櫃齜牙一笑道：﹁哦！大掌櫃的！你也不想活啦，這敢情好，洒家就跟你結個香火緣吧，喏！洒家向來就酷愛這﹃異香﹄味兒，你也來嚐嚐，也好帶一身香上西天參見如來佛祖呢！﹂

　　說著他伸出那掏腳縫的右手湊到鼻前猛聞一下，又伸到胖掌櫃面前。

　　陸劍平忍俊不住，幾乎想笑，但見那胖掌櫃拉著癩和尚一副拚命的樣子，連忙上前說道：﹁掌櫃的，不要對這位大師無禮，有話說個明白。﹂

　　他見那瘋瘋癲癲的和尚將胖掌櫃作弄得不亦樂乎，故而打圓場，那胖掌櫃一聽，連忙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說道：﹁公子爺，你不知道，這該死的臭和尚，不知道已經光顧了小店多少次，第一次來時，小店不讓他進來，結果他拿出一錠五兩大的元寶，大搖大擺的走了進來，當時他只要了五分錢酒菜，其餘都算小費，小店瞧他出手闊綽，唯恐招待不周，哪知後來，他一連來了十幾次，每次酒菜越叫越多，吃完了一聲﹃掛賬﹄就大搖大擺的拍拍屁股走了，要不讓他吃嘛，小店生恐他以前欠過的不還，讓他吃了，又是掛賬，好幾次偏偏他還一邊吃一邊抓頭捏腳，弄得臭氣薰天，不知趕走了小店多少客人，還有好幾次明明給他送去兩罈酒，吃完他偏說只吃了一罈，桌上也的確只有一隻空罈，哪知事後有一次伙計掃地，在桌子底下掃出一大堆空罎子。

　　﹁這都不說，小店地窖裏封藏了十多罈陳年的自釀醇酒，適才因為公子爺光臨，特地打算取出孝敬，誰知此刻竟然一滴不剩，喏！這要死的臭和尚，殺千刀的，不知怎麼都給偷了來，黑良心的，天哪！我怎麼辦哪！﹂

　　那胖掌櫃一口氣嘰哩呱啦的訴說著，陸劍平一聽，原來是這麼回事，暗哂道：﹁難怪剛才這癩和尚有著吃不完的酒，他也真缺德，居然把人家地窖裏的酒都給搬了出來。﹂

　　他也暗暗的對這和尚佩服不迭，因為，適才他只不過離開一會兒，那和尚居然就做了手腳，因之他一拉掌櫃，說道：﹁好了，好了，這位大師一共吃了你多少錢，都算我的好啦！﹂

　　胖掌櫃一聽，連忙眉開眼笑道：﹁第一次他給了五兩銀子吃了五分，第二次沒有給錢，吃了六分……第三次要了七分錢酒菜，沒有給錢，第四次八分錢……第八次要了二罈酒、三隻白斬雞、四斤牛肉一共定五兩銀子，第九次又來吃了三罈酒、四斤……﹂

　　﹁得了！得了，一共是多少，你說出來就得了！﹂

　　陸劍平見他扳著手指說個沒完，皺著眉不耐地制止，胖掌櫃聞言忙道：﹁以前連今天一共吃了十三次，加起來是六分、七分、八分……總是十九兩九分錢，還有這十五罈酒，有一罈是各值四分錢，兩罈是各值五分錢，三罈是各值六分錢……總共連本帶利加起來是二十四兩三分銀子。﹂

　　﹁奶奶祖宗的，掌櫃的你別瞧洒家頭癩就好欺負，總共只吃了你十一次是十六兩四分銀子，這十五罈酒有五罈摻了雜酒，有五罈是昨天剛放進去的，只有二罈還能入口，你竟想敲洒家竹槓，天底下有這等便宜的事？﹂

　　那癩和尚先前倚在酒罈邊，一面捏著腳一面啃著骨頭，對胖掌櫃的話毫不理會。此刻卻一翻那雙三角眼，伸長了脖子跟胖掌櫃的對起口來。

　　﹁好了！好了！掌櫃的，你先下去把酒菜給端來，我那朋友等得不耐了，這兒所有的錢回頭一併算好啦！﹂

　　陸劍平拍拍胖掌櫃肩膀，送走了他，又回頭對那癩和尚一拱手道：﹁大師慈悲為懷，切莫與一般凡夫俗子小人計較，如蒙不棄，一起進食如何？﹂

　　那癩和尚此時尚指著胖掌櫃的背影橫眼高叫道：﹁奶奶祖宗的胖子，你別眼睛長在額頭上，瞧不起人，洒家照樣有的是錢，喏，欠你的賬都給你，剩下的充小費，不用找啦！﹂

　　說著，只見他從懷裏掏出大大小小幾錠元寶，往桌上一擱，這才又轉頭向陸劍平一齜牙唱了個肥喏，笑道：﹁娃娃！你要請洒家喝酒，這敢情好，不過洒家向來有一個毛病，就是一向不喜歡跟陰陽怪氣的人打交道，還有就是眼高過頂、渾身發臭的爛化子洒家也討厭得緊，我看還是算了吧！娃娃！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洒家酒蟲又在發牢騷了，喂！胖子呀，再來個兩罈命根子！﹂

　　癩和尚說著自顧自的抓著癩痢頭，住牆角一倚，睡起覺來。

　　　　　　　　　第八章　妙手時遷

　　陸劍平想不到癩和尚竟如此怪癖，怔了怔只得轉身回座，他掀起垂幔，只見那小叫化對他笑了笑，忙道：﹁真對不起，要兄臺久候了。﹂

　　那小叫化對他一笑之後，突然問道：﹁人家見了我就討厭，你為什麼還請我喝酒？﹂

　　陸劍平聞言一呆，不由凝目注視著他，他發覺這小叫化此時也正望著他，他那張滿沾污泥的臉龐，此時看來竟是那樣的純真可愛，瘦削的臉頰，鑲嵌著一對烏溜溜的大眼，一張小巧的嘴唇，微微的翹起，顯得他生性是那樣的倔強、不屈，他的鼻梁，也是挺直的。從他的臉上，陸劍平得到了個啟示，那就是他們之間不需要虛偽！因為他的眼神之中露出了對他信賴的神色。

　　於是，他連忙毫不思索的說道：﹁我不覺得你討厭，所以就邀你上來，不管別人對你怎樣看法。﹂

　　小叫化笑道：﹁你不怕別人笑你傻瓜，讓我騙了一頓飯吃？﹂

　　﹁哦！小弟倒不曾有這般想法，何況兄臺還是小弟自願邀來的！﹂

　　陸劍平朗然回答，正說話間，突聽樓梯口響起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陸劍平與小叫化齊都回首望去，只見樓下上來一群人，當先一人是個長髯覆胸的老者，雖然已是白髮皤皤，但雙睛炯炯，一望即知是位內家高手，但見他身著葛布大褂，足蹬草鞋，一副漁夫打扮。身後跟著的那些人，有虯髯的大漢，有年輕的俠士，只見他們紛紛找了幾張空桌坐了下來，又大聲的喝呼著叫來酒菜。

　　陸劍平正藉著隙縫打量那些人，卻見垂幔一掀，三個酒保各自捧著幾盤菜餚進來，當先那伙計捧好了菜盤又躬身道：﹁爺！這幾乎叫小店跑遍了整個洛陽城，好不容易才收羅到呢，您還要點什麼嗎？﹂

　　陸劍平揮揮手命他們退出，又端起酒杯向那小叫化道：﹁這一杯讓我們乾了，為我們的友誼乾杯！﹂

　　﹁哦！小弟實不勝酒力，尚請兄臺原宥。﹂

　　那小叫化見陸劍平舉著空杯一照，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接著又一笑。

　　﹁喏！還是吃菜吧！想這小店做的菜恐怕不合兄臺口味！﹂

　　陸劍平微笑舉起竹筷，挾了一筷子菜，接著他又一嘆讚道：﹁兄臺點菜確是高人一等，這菜味道真不壞，說實在的，還是小弟生平第一次所吃最可口的呢！來，讓小弟向兄臺再敬一杯！﹂

　　那小叫化見陸劍平稱讚，不由得意的一笑，低聲道：﹁你真的很喜歡吃嗎？﹂

　　﹁當然！﹂

　　﹁要是你喜歡，以後有空我再做更好的讓你吃，好嗎？﹂

　　陸劍平聞言微微一怔，喜道：﹁這敢情好，哦！失禮得很，小弟忘了請教兄臺府上何處，高姓大名！﹂

　　敢情他一見這衣衫襤褸的小叫化便極有好感，只顧談話竟忘了請教姓名，哪知那小叫化眼眶一紅，搖搖頭道：﹁我家很遠，我不想回去了！不說也罷，我的名字嘛，你叫我冰兒好了！﹂

　　陸劍平奇道：﹁冰兄，哪有人有家不願回之理？﹂

　　小叫化又展顏一笑道：﹁喏，快吃吧，這盤菜是我平常比較喜歡吃的。﹂

　　陸劍平見他顧左右而言他，心知他不願說，也不以為忤，當下微微一笑，舉筷又挾了一口菜。

　　這時只聽外面響起一陣朗笑，接著一個破鑼似的嗓子說道：﹁哈哈！錢某人三生有幸，在此臥虎藏龍之地得睹﹃寒江漁隱﹄公孫老爺子慈顏，欣甚！幸甚！讓在下敬公孫老前輩一杯！﹂

　　座中響起一片哄笑聲，接著只聽一個蒼老而洪亮的聲音道：﹁豈敢！豈敢！公孫某人何其榮幸如此，得蒙諸位高寵，這一杯理當由老夫敬各位！呵呵！﹂

　　陸劍平聞聲藉著絨幔的隙縫瞧去，只見座中一張方桌中間，那位長髯覆胸、漁夫打扮的老者舉杯而立，朗笑著環顧周遭。而此時那些本來散開在四邊的方桌，都被攏放在一起，眾人正同時舉杯互敬著。

　　﹁公孫老前輩一向如游雲野鶴，難覓仙蹤，這次涉足凡塵，可是接到鐵劍劉五爺的帖子，故而兼程趕來？﹂

　　一個面色蠟黃的黃袍漢子，說完，便向﹁寒江漁隱﹂舉杯一呷。

　　﹁寒江漁隱﹂說道：﹁正是，老夫一向生性疏懶，哪似黃兄年少有為呀，自從與我那劉老弟一別後不覺已經十年有餘，唉，長江後浪推前浪，眼前各位個個少年英俊，老夫這一輩倒真早該洗手讓賢了，呵呵！﹂

　　﹁寒江漁隱﹂公孫人農撚了撚胸前長髯，朗笑一陣又接著轉向一個頭紮英雄巾、面色清臒的年輕人問道：﹁宇文賢侄，令尊一向可好？多年不見，倒真是惦念得緊呢！﹂

　　﹁託老前輩福，家父一向尚稱硬朗，這次劉老爺子大壽，家父因事未克分身，特遣小侄前來，一者要小侄藉此長點見識，再者有一信命小侄交與劉老爺子……﹂

　　那面色清臒的年輕人見問，連忙起立躬身回答。

　　﹁哈哈，宇文兄，令尊﹃聖手屠龍﹄老爺子一向勞碌奔波，此番又不知有何寶物吸引了宇文老爺子，竟至於不能分身，哈哈！﹂

　　﹁對呀！宇文老爺子生性喜歡搜集千古奇珍，萬載寶物，想當年隻身遠蹈東海﹃赤龍洞﹄力搏獨角巨龍，名揚江湖，傳為佳話，莫不成此番尚有何物較那巨龍獨角、龍珠更為珍貴，更至於使得他老人家辛勞如斯乎！這點，想宇文兄定當不吝相告吧！﹂

　　那姓宇文的年輕人身旁一個鷹眼的漢子發問，接著又有一個身披彩衣的中年人接口相詢。

　　被問的年輕人，見座中諸人皆凝目注視，一副期待的樣子，微微一笑，目光環掃，望了望﹁寒江漁隱﹂，沉聲說道：﹁在座諸人皆係摯友，宇文重光斗膽焉敢不據實以告，不過在下目前所知僅為一鱗半爪，恐未能令眾位滿意，家父目前亦只是獲悉些許片斷消息，正待證實中……﹂

　　說著他望了望眾人一眼，咳嗽一下，低聲繼續道：﹁想眾位享譽江湖，耳目清靈，定當不忘半載前江湖出現﹃回龍秘笈﹄之事！﹂

　　﹁回龍秘笈！﹂

　　面色蠟黃的黃袍漢子黃應文首先驚叫了起來。

　　宇文重光見眾人臉上皆現驚疑之色，面色微凝地點了點頭。

　　那在雅座內的陸劍平此時正與小叫化暢談著自己的身世，他剛說到自己離開歸雲莊流浪在江南的那段日子時，突聽外面眾人說到﹁回龍秘笈﹂，不禁一怔打住了口。

　　那小叫化還在凝神聽著他的敘述，突覺語聲一斷，烏溜溜的眼珠一轉，只見陸劍平雙眼望著幔外。

　　﹁聽說那﹃回龍秘笈﹄讓青衫飄客奪去了嘛！﹂

　　﹁我在山西又聽人說是有一個什麼八臂金龍的用﹃回龍掌﹄將那青衫飄客打傷了呢！還有人聽說八臂金龍是九天神龍的嫡傳弟子，是真的嗎？﹂

　　座中響起一片聲音，紛紛談論著﹁回龍秘笈﹂與那個什麼﹁八臂金龍﹂。

　　小叫化見陸劍平雙眼瞪得大大的望著幔外，不由也凝神聆聽。

　　只聽那宇文重光擺了擺雙手笑道：﹁好啦！好啦！聽在下告訴各位吧！﹂

　　一剎時，座中眾人齊齊都緘默下來，宇文重光搓搓手說道：﹁據江湖傳言，那本﹃回龍秘笈﹄是讓青衫飄客給奪了去，但是不久以前武當有門人下來，聽說是有一個身著青衫的年輕人，闖上山去，曾經隻手擊敗武當當今掌門﹃青石道長﹄以及門下數名高手，而用的竟然酷似傳聞中的﹃回龍秘笈﹄上的功夫，這本已駭人聽聞了，而那年輕人竟然自承是九天神龍他老人家的弟子，更使武當派為之驚震。

　　﹁結果，當時那青衫飄客不知如何闖上武當盜走了武當的鎮山寶丹，而與八臂金龍不知如何又打了一架，武功高強的青衫飄客竟然不敵受傷而逃……﹂

　　在雅座中的小叫化見陸劍平眼中突地射出兩道精光，不由又微微詫異，不禁再三打量起他來，陸劍平聞得座外三人談到與自己有關之事不禁出神傾聽起來，突然他發覺小叫化在注視他，不由露齒一笑，忙舉箸道：﹁啊！冰兄，請原諒小弟失禮！來！讓我們用菜吧！哦！菜已經涼了，喂！伙計，把菜拿去熱熱！﹂他連忙喚來伙計。

　　小叫化聞言微微一笑道：﹁嗯！菜真的都涼啦！算了！菜一回鍋就沒味兒啦，伙計！照樣兒重作一份！﹂

　　座中眾人正傾聽著宇文重光講著江湖近日的傳聞，突然被這一搞，齊都不由扭頭相望，只見二個伙計正端著幾盒菜餚往外走去，突地一間雅座中響起一聲混亂的喝聲：﹁奶奶祖宗的，我說小二啊！你端的那些菜可是要拿去倒了，快！快！過來，留給洒家吧！洒家破廟裏還養著隻野狗，已經好久沒吃肉啦，洒家想替它帶點回去呢！﹂

　　群豪聞聲不由又一齊扭回頭，只見垂幔掀處，一個身著千補百綴葛袍、滿頭癩痢的和尚，一手塞在口裏，瞪著一雙三角眼，望著伙計手中菜盤，一副垂涎欲滴的樣子。

　　﹁他奶奶的，娃娃兒點的東西硬是不壞，想當年洒家在皇宮裏住了他奶奶的半個月簡直啖出鳥來，哪有今天這般過癮哪，奶奶祖宗的，洒家真後悔幹嘛要練什麼﹃童子功﹄，要不然，奶奶的一高興還了俗，不也他媽的生個如花似玉的小尼姑！﹂接著只聽見一片含糊的聲音，同時一片嘖嘖之聲傳了過來。

　　陸劍平聞言不由忍不住笑了起來，暗道：﹁這位前輩也真是個怪胎，起先邀他他不來，這時卻吃得那樣帶勁，他養了隻野狗？哈哈！﹂

　　他越想越絕，不由大笑起來，小叫化見他在笑，不由也笑了笑，接著又注視著他。

　　這時卻聽外面傳來一片驚訝之聲。

　　﹁咦！這癩和尚哪兒去啦！﹂

　　﹁奇怪呀！剛剛我還看他在吃那盤留給野狗吃的菜呢！﹂

　　陸劍平一掀垂幔，只見座中諸人齊都立在那癩和尚的雅座前，垂幔被掀起，但裏面除了一大堆酒罈外，空無一物，癩和尚竟然已失蹤影。

　　他正待起身，卻覺得身後一陣微風送來一股怪臭味，陸劍平急忙回頭，只見自己桌旁窗櫺上竟然安安穩穩的坐著那個癩和尚，但是他瞇著三角眼，滿嘴鼓鼓的笑了笑。

　　接著癩和尚向小叫化一眨眼笑道：﹁鬼精靈，別作怪，娃娃！我問你，你可是從熱烘烘的地方來的？﹂

　　那小叫化似乎微微一怔，但又像是故作不知的問道：﹁大和尚，小化子衣衫那麼薄，﹃冷﹄得很呢，哪兒有熱烘烘的地方呀，小化子倒真想去呢！﹂

　　這時，癩和尚似乎也是一怔，但突地他一笑點點頭，若有所思的道：﹁哦！我知道啦！呀！放心，不過……﹂

　　他正說著卻突地住口不說，往外面瞧了瞧，接著一長身，低聲一擠眼笑道：﹁娃娃！下次有吃的，可別忘了洒家喲，不然的話，嘿！嘻！﹂

　　他故作神秘的對陸劍平一眨那雙三角眼，風聲嗖然已失蹤影。

　　他來去無蹤的身法以及動作，陸劍平不由為之一愣，不禁愕然望著小叫化，因為他不明白他們之間在搞什麼鬼，但卻見小叫化對他露齒一笑。

　　這時只聽外面宇文重光提高嗓子說道：﹁算了！算了！人家老前輩不願見吾等凡俗之事，也是難怪，哦！剛剛我說到哪裏啦？﹂

　　﹁你說到青衫飄客受傷跑啦！﹂一個人提醒著他。

　　﹁哦！對了，哈哈！大家沒想到吧！那青衫飄客竟是北海﹃玄冰宮﹄寒心冷魔那老魔頭的徒弟呢！﹂宇文重光得意的望著座中諸人。

　　﹁寒心冷魔？﹂座中有人發出驚嘆。

　　﹁嗯！那寒心冷魔見徒兒傷在九天神龍的弟子手下，不由大發雷霆，一氣之下，傳出了﹃玄冰宮﹄的﹃寒玉令﹄要到中原找﹃八臂金龍﹄算賬。﹂

　　﹁呀！那件事曾使北六省武林黑白兩道為之震驚，聽見那寒心冷魔已經來到關內了，從甘南來的時候聽說過的，但這與令尊有何關係呢？﹂座中有人說著。

　　﹁唉！康平兄別急嘛，關鍵正在此呢！家父在寒心冷魔尚未移駕中原的時候，已經獲悉那膾炙江湖的寶藏，是藏在地煞谷。﹂

　　﹁地煞谷？獨孤子守著的那個﹃地煞谷﹄？﹂

　　﹁不錯，聽武當門人說，那八臂金龍也曾進過地煞谷，但不知如何，居然他還能活著出來，那怪癖的老婆子的臭規矩各位都知道吧？想不到也有破例的一天。﹂

　　﹁八臂金龍和青衫飄客誰得到谷裏的寶藏了？﹂

　　﹁就是說呀，江湖傳言谷中藏有三柄舉世罕有的利劍以及劍式，但是據家父偵查的結果，並不見有人攜出該等寶物，倒是發現了一樁更奇的事……﹂

　　說著，宇文重光語氣一頓，目光掃了眾人一下，沉聲道：﹁家父趕到湖北的路途中，竟然發現了那位從來沒出過﹃地煞谷﹄的獨孤子，居然不知為何，出現在鄂北的一家客棧。﹂

　　﹁啊！真的？﹂座中又響起一片驚嘆聲。

　　陸劍平在雅座中聽得渾身突地一震，臉色微微變了一下，瞪大了眼望了出去，他實在無法壓抑住心中的激動，因為，他始終在掛念著那怪癖的黑衣人未癒的傷。

　　﹁當然！還不止乎此呢，更聽說天南的﹃風雷門﹄也派了人到江南來，要尋八臂金龍，因為九天神龍的﹃回龍秘笈﹄竟是﹃風雷門﹄的東西！﹂

　　﹁啊｜｜﹂座中眾人發出了更大的一聲驚嘆。

　　雅座內的陸劍平此時卻是面如死灰，額上冷汗直冒，雙手不住的在懷中摸索個不停。坐在旁邊的小叫化見狀，詫異的問道：﹁你在找什麼？﹂

　　陸劍平苦笑一陣，搖搖頭，敢情當他聽說﹁風雷門﹂有人要尋他的時候，不禁得意的一笑，伸手入懷，打算摸出那面﹁風雷門﹂的掌門玉令﹁血龍令﹂。

　　誰知，一下子他臉上的笑凝住了，因為那日日掛在他項上的﹁血龍令﹂和一些懷中夾囊內的銀錢不知何時竟然已不翼而飛，他清楚的記得，當他在客店院中散步時，尚將血龍令取出來看過的。

　　且不說他正驚愕間，突聽樓梯一陣急響，接著樓中眾人哄然道：﹁啊！﹃妙手時遷﹄，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的？﹂

　　陸劍平心中一動，從隙縫中望去，只見樓中多添了一個頭紮武生巾、面頰瘦削、顴骨高聳的中年人，但他一雙鷹眼炯炯的環掃了一下，並沒有回答眾人的話。

　　﹁﹃妙手時遷﹄，妙手時遷？啊！是他！不錯！﹂

　　陸劍平一見這被喚作﹁妙手時遷﹂的中年人正是在洛陽大街上注意自己的那鷹眼的人，一想他的外號，他不由恍然大悟。

　　正當他勃然大怒、立起身之際，突聽那癩和尚混濁的聲音含糊不清、似是夢囈般的說道：﹁他奶奶的！狗崽子，你這刻兒才來呀……洒家早將餵你的飼物吃光啦……奶奶祖宗的！狗崽子……嘖嘖！﹂

　　那鷹眼的﹁妙手時遷﹂此刻居然像是見了鬼似的，臉色變得蒼白，一抬眼急步向那發聲之處走去。

　　他一掀垂幔，只見那滿頭疥瘡的癩和尚，此時卻斜倚在座上，鼾聲如牛，他連忙﹁蹬﹂的一聲跪在地上，叩了個頭道：﹁小子有眼不識泰山，莽撞仙師，萬祈仙師寬宥！﹂

　　說著又﹁咚咚﹂地叩了幾個頭，跟在他後面的樓中諸人見狀，齊都大驚，他們怎麼也不會相信，名震江湖的﹁妙手時遷﹂居然見了這癩和尚會如此威風掃地。

　　且不說諸人驚異之間，卻見那癩和尚翻了個身子又含混不清的說道：﹁奶奶祖宗的，狗崽子空長了一雙鬼眼，見了面連人都不認識！﹂

　　﹁妙手時遷﹂一怔之下急忙一回頭，只見身後不遠之處立著一個身著白衫、英挺俊逸的年輕人，此時正玉面含煞的怒目望著他，一愣之間，他撲身一竄，已跪在陸劍平面前，但見他面色紅一陣、白一陣，半晌，結結巴巴的顫聲道：﹁風雷門下第八代弟子尚武天有眼無珠，冒犯掌門金軀，罪該萬死，罪該萬死。﹂說著又是一叩頭。

　　陸劍平本來一發覺身上銀錢與﹁血龍令﹂被竊，已經大怒，這時卻見那洛陽大街上打量他的鷹眼人出現，已經明白東西是他偷的，誰知，他此刻竟跪在自己面前自稱風雷門下，當下一怔，卻見他不住叩頭，不由火氣全消，於是他擺擺手說道：﹁好了！你起來吧！我不追究了！﹂

　　﹁妙手時遷﹂一聽如獲大赦，連忙一挺身，從懷裏摸出一樁東西，恭恭敬敬地雙手奉上說道：﹁這……這是掌門你老人家的金令。﹂

　　陸劍平接過一看，正是自己身上的那面﹁血龍令﹂，微微一頷首，揣入懷中。

　　﹁啊！風雷掌門！﹂座中諸人發出一陣更為驚愕的嘆聲。

　　突地，樓梯一陣﹁蹬蹬﹂作響，只見一個面色紅潤，身披黃袍，腰紮大紅錦帶的老者奔了上來。

　　﹁﹃單手擎天﹄陳老爺子！﹂身披彩衣的中年人一眼看出了來人。

　　﹁呵呵！盛會！盛會！在座諸位，可曾見過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叫化？﹂

　　黃袍老者一陣朗笑之後，一拱手向在座眾人詢問。

　　﹁小叫化子！﹂第一個念頭閃過陸劍平腦海。

　　﹁陳老叔叔！你老人家找我？﹂不知何時，那小叫化已站在陸劍平身後對黃袍老者微笑說著。

　　黃袍老者一見，欣喜不迭的笑道：﹁啊呀！找得我好苦呀！乖乖，我的乖侄女……﹂

　　﹁叔叔！我們走吧！﹂小叫化連忙打斷他的話，但是｜｜

　　﹁啊！乖乖！你哪兒去呀！喂！﹂黃袍老者大叫一聲，隨著小叫化越窗而出。

　　﹁冰兄！哪兒去！喂！﹂陸劍平一見小叫化竟然轉眼之間已越窗而出，不由也大叫一聲騰身追去。

　　﹁啊！龍飛九天！﹂有人驚呼起來。

　　　　　　　　　第九章　前塵往事

　　且說陸劍平大叫一聲，隨著那黃袍老者越窗而出之際，只聽身後響起那﹁妙手時遷﹂的驚叫聲：﹁啊！龍飛九天！﹂

　　接著，又聽一個焦急的聲音叫道：﹁爺！您的菜！啊！爺！別跑！您的賬！﹂

　　他的身形不由微滯，但一看那黃袍老者已閃入人群，當下略一遲疑，便加勁追去。

　　當他耳中聞得那癩和尚得意的憨笑之際，他的身形已越過大街上眾人的頭頂，飄落在長街的十字路口。

　　他分明瞧見那小叫化擠入人群，而黃袍老者也隨後追去，為了節省時間，他採取了急進的策略，大膽的跨過眾人的頭頂，打算先搶在前面，但是，誰知他等了半晌，卻不見那小叫化和黃袍老者出現。

　　那初升的旭陽，已漸漸的上騰，街上擁擠的人潮，也顯得清散了不少，正當他打算返回﹁狀元樓﹂向那座中諸人詢問之際｜｜

　　突聞身後響起一聲慘叫，同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夾著聲聲的喝叱，狂馳而來。他一回頭，只見街旁有團人影，像隻皮球滾了開去。勁風撲面，他劍眉一揚，雙手齊抬｜｜

　　兩匹狂奔而來的駿馬，猛然長嘶一聲，人立起來，騎在馬上的兩個綠衣漢子，似乎想不到這陡然的一變，若非騎術精湛，幾乎被摔將下來。

　　饒是如此，亦已受驚不小，他們齊都橫眼打量，只見馬前立著一個白衣書生，但見他口噙微笑，衣袂飄飄，朗朗如臨風玉樹，瀟灑俊逸之極。

　　左邊那個長臉的漢子，面孔一板，﹁唰﹂地一聲，虛空揚了揚馬鞭，怒喝道：﹁咄！窮酸丁，走路不帶眼睛，想找死不成，竟敢攔住大爺們的去路！﹂

　　他大聲叱喝著，又虛揚了一下長鞭，但馬前那白衣書生似乎根本沒有理會他，依然口噙微笑，望著他。

　　﹁奶奶的，在大爺面前竟敢裝聾作啞，窮酸！活得不耐煩了！﹂

　　長臉大漢的臉拉得更長，大喝一聲，揚起手中長鞭，﹁唰﹂地向那白衣書生猛然抽去｜｜

　　但聽﹁哎啊﹂一聲短促的慘叫，接著一聲馬嘶，卻見那長臉大漢瘦長的身軀在半空中翻了個觔斗，摔落在街心，鮮血自他碎裂的頭顱流出，他的脖子上還纏著一截皮鞭。

　　右邊那面皮白皙的綠衣大漢，想不到猝然生變，定神之下，只見那白衣書生依然口噙微笑，睨視著他，當下萬分憤怒，迅即翻身下馬，一指陸劍平道：﹁狂徒，好大的膽子，快報上名來送死！﹂

　　﹁你現在只剩下半條命了！﹂

　　﹁喝！﹂他想不到那白衣書生根本沒有理會他，反而口噙微笑，冷冷的說話，不禁心頭火起，怒喝一聲，右手長鞭一揚，左手一掌拍出｜｜

　　但他只覺眼前一花，一聲冷冷的聲音在耳後響起。

　　﹁不聽勸告，趁早把頭留下滾回去！﹂

　　剎時，他膽魄俱裂，急忙中一低頭，頭也不回反手一鞭抽去，但是｜｜

　　﹁啊｜｜﹂慘叫自他的口中呼出，他的頭骨碎了半邊，鮮血，如泉湧般冒出，於是，他像洩了氣的皮球。﹁蓬﹂地，摔倒在馬前。

　　陸劍平口噙冷笑，拂了拂長袖，突地，又聽到道旁響起一片驚叫，他一抬眼｜｜

　　只見街道兩旁立著許多行人，個個面含驚懼，他微微一怔，但一陣狂馳的馬蹄，打斷了他的思路。定睛一瞧，只見數乘駿馬疾奔過來。

　　﹁哼！﹂他悶哼了一聲，嘴角撇動了一下。

　　這時那數匹駿馬陡然長嘶一聲，人立而起，蹄聲戛然停下。

　　馬上幾個清一色的綠衣大漢﹁呼哨﹂一聲，齊都翻身下馬，只見居中一個蓄著短髭的漢子，邁前一步，一抱拳，向陸劍平施禮道：﹁閣下何人，何以出手傷害敝幫門下？﹂

　　陸劍平一抬眼，只見眼前諸人，個個面露精悍，與先前兩人一樣，清一色的綠衣勁裝，頭纏綠巾，那面蓄短髭的大漢，頭上尚插著一片竹葉，似是眾人頭目，遂冷笑一聲：﹁閣下何人，何以縱容門下動手傷人？﹂

　　他這句話完全模仿那短髭大漢的語氣，但聲音卻冷峻得多。

　　那短髭大漢想不到陸劍平如此反問過來，不由微微一怔，回頭望了望身後道旁，只見一個老者倒臥在血泊之中，道旁尚有許多行人，佇定圍觀。

　　他似乎自知理屈，但濃眉微皺，回首對陸劍平一抱拳道：﹁在下﹃百步游魂﹄王雷，乃山西青竹幫程老當家手下，此番奉命南來，適才屬下傷及無辜，自有敝幫法規處置，而閣下竟將之置於死地，這點尚請還在下一個公道來！﹂

　　陸劍平劍眉一揚，冷冷道：﹁閣下說得好輕鬆，傷及無辜竟視若無睹，本已該死，不聽在下勸告，竟又想再度傷人，更該萬死，這般死法，已是太看得起他們了！﹂

　　﹁百步游魂﹂王雷聞言幾乎為之氣結，濃眉一揚，一振手中長鞭，怒道：﹁好！好！來來來，讓在下瞧瞧尊駕是何方高手，竟致狂傲如斯！﹂

　　說罷，他手中長鞭在頭頂靈活無比的繞了一匝，便待抽出，但陡地他又順勢用勁一收，口中叫道：﹁且慢！﹂

　　接著，他一回頭對身後一個綠衣漢子道：﹁李延奎！你帶弟兄們先將那金令送到﹃千柳莊﹄當面交給劉五爺，依照當家的吩咐，將話傳下去！回頭我再趕去！快！﹂

　　那名叫李延奎的漢子恭喏一聲，轉身一打招呼率眾上馬，準備離去。

　　﹁且慢！﹂

　　陸劍平聽那王雷說有什麼金令要交給鐵掌劉五爺，不禁心中一動，故而出言喝止。

　　馬上眾人聞言齊都回頭，立在馬前的﹁百步游魂﹂王雷似是一愣，倒揚長鞭，一沉臉道：﹁怎地？﹂

　　﹁我問你們！你們送什麼東西到﹃千柳莊﹄去？﹂

　　﹁哼！閣下也未免欺人大甚，吃家飯管野事，竟管到這地方來了！﹂﹁百步游魂﹂王雷微微發怒。

　　﹁你怎知這事與我無關？﹂陸劍平撇嘴一笑反問。

　　﹁這……﹂王雷沒想到陸劍平如此回答，一怔後面色一變道：﹁到底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戲弄大爺！﹂

　　﹁到底我是誰！你說出來我就告訴你！﹂陸劍平依然保持著微笑回答。

　　﹁你！……﹂百步遊魂為之語塞，恨聲道：﹁好！大爺告訴你！小子！聽著！﹂他咳嗽了一聲忿忿說道：﹁月初本幫山西總壇接到關外傳來北海﹃玄冰宮﹄﹃寒心冷魔﹄他老人家的﹃寒玉令﹄，著即傳令北六省綠林，查尋掌傷座下弟子﹃青衫飄客﹄之﹃八臂金龍﹄，並則命北六省各同道準備，不日他老人家將移駕中原，與﹃九天神龍﹄挑戰。本幫受命，當即依言傳令，復因本地﹃千柳莊﹄劉老爺子身為﹃火雲門﹄北路分堂瓢把子，交遊廣泛，故而奉命現時傳下﹃寒玉令﹄。我的話說完了，輪到你回答我了！﹂

　　那﹁百步遊魂﹂忿然的說完了話，怒視著陸劍平。

　　陸劍平微微一笑，說道：﹁我不是已經回答你了嗎？﹂

　　﹁啊！……﹂那﹁百步遊魂﹂摸了摸頭，滿頭霧水，突地，他面色一變，驚道：﹁你！……你是八臂金龍？﹂

　　﹁嘿嘿！不敢當得很，你們要這樣叫我，那也卻之不恭！﹂陸劍平雙袖一拂，瀟瀟灑灑的拱了拱手！

　　﹁啊！﹂哄然驚叫自其餘馬上眾人口中喊出！

　　那﹁百步游魂﹂王雷一驚之後，卻面色一凜，一拱手道：﹁閣下盛名飲譽江湖，適才諸多冒犯，罪該萬死，但在下自信落草十數載，尚不曾有皺眉之時，謹依前言，在下願向閣下討教！﹂

　　他一聽陸劍平自承是八臂金龍之後，頗為一驚，仔細打量對方，的確有如傳言中那般風範，尤其是那眉宇之間的氣度，有一種逼人的氣勢。

　　略一遲疑之後，一種天生的傲氣支使著他，雖然，他曾聽說﹁八臂金龍﹂武功詭異絕倫，獨上武當竟連敗數名高手，並曾掌傷﹁青衫飄客﹂，那份功力遠非自己所能望其項背，但他依然出言挑戰。

　　陸劍平見這﹁百步游魂﹂聞言之後依然還要討教，那語氣不卑不亢，硬傲之極，不禁大為讚賞，微微一笑，搖頭道：﹁你走吧！我不和你計較！快去告訴他們，傳令天下，說﹃八臂金龍﹄隨時隨地等候著那北海老怪物的挑戰！還有，遇到﹃青衫飄客﹄，同他說﹃八臂金龍﹄要找他討回以前盜去的東西！﹂

　　青竹幫諸人微微一怔，那﹁百步遊魂﹂呆了一下，望望陸劍平，接著似有所悟的點點頭，一拱手，轉身招呼手下抬起那兩具屍體，絕塵而去。

　　望著遠處絕塵的黑影，陸劍平微微一笑，拂了拂長袖，暗道：﹁哈！居然有一天，我會有了外號，居然又有人聽了我的外號會吃驚，哼！﹃寒心冷魔﹄、﹃青衫飄客﹄，你們來吧！哈！﹂他心中感到一種從來沒有的豪氣在洶湧著，他想振臂長嘯｜｜

　　﹁啊！﹂他若有所覺的回過頭，只見路上行人已慢慢的恢復了秩序，那受傷的老人也似乎已被抬走，當下他一聳肩，轉身離去。

　　他的目光在人叢之中搜索，他仍企圖發現那小叫化，或者是黃袍老者，但是他失望了。

　　﹁為什麼我那樣關心那小叫化呢！他是誰？那被喚做﹃單手擎天﹄的黃袍老者又是誰呢？﹂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對那小叫化有一種說不出的好感，也許是他自己也曾經淪落江湖，受人欺凌的緣故吧！他這樣想。

　　他朝著﹁英雄居﹂而去，他覺得，他應該先向那﹁鐵爪金鞭﹂問明那鐵掌劉五爺的為人，然後再決定自己所要做的事。

　　﹁那個滿頭疥瘡的癩和尚是誰？他一定是一位風塵異人！﹂他一面走一面想著。

　　﹁還有那個﹃妙手時遷﹄看樣子也是在江湖上小有名氣的，他自稱是﹃風雷門﹄的弟子，哈！﹃風雷門﹄弟子竟敢扒﹃風雷門﹄掌門的玉令，哈！﹂想到得意處他笑了！他決定，要找﹁鐵爪金鞭﹂一齊到﹁千柳莊﹂去。

　　﹁我要讓他們知道，﹃八臂金龍﹄居然還是﹃風雷門﹄的掌門！啊！﹂

　　他正思忖著，只見街上馳來一輛三套騾車，那車轅上坐著的正是他的盟伯，﹁鐵爪金鞭﹂孫鳴志，但旁邊卻多了一個虯髯的大漢。

　　﹁驅！吁！嘿！﹂孫鳴志似乎也看到了他，一扯韁繩喝叱著減低了車速。

　　﹁快！快上來吧！﹂陸劍平剛一拱手，孫鳴志已連聲催促他上車，雖然是滿頭霧水，陸劍平還是依言，坐上了車。

　　﹁嘿！驅！﹂黃臉老人孫鳴志一提手中長鞭，﹁唰﹂地一聲，在鞭梢裂空的聲音裏，騾車滾動著輪子，又疾馳起來。

　　車輪在光滑的路面滾動，﹁骨轆轆｜｜骨轆轆｜｜﹂響起規律的聲音。

　　﹁得得！﹂鐵蹄敲打著地面，清脆的！

　　路上的行人有的聞聲紛紛讓開，有的回頭瞧了瞧車上三個不同裝扮的男人｜｜駝背躬腰、莊稼打扮的黃臉老者，挺胸闊背的虯髯大漢，以及雄姿英發、風度翩翩的白衣書生。

　　一路上，黃臉老人一直沒有說話，好幾次陸劍平想開口，但一見孫鳴志的神情，又把話縮回肚裏。

　　﹁得得！﹂鐵蹄敲打著地面，單調的！

　　街旁的屋宇，慢慢的落在背後，道旁蒼茫的原野，蕭索的樹木映入視野。

　　出城了，洛陽城已被他們拋在背後。

　　﹁劍平！你知道剛才我為什麼不和你說話麼？﹂

　　﹁鐵爪金鞭﹂孫鳴志長長吁了一口氣，轉頭向陸劍平問道。

　　陸劍平微微一怔，搖搖頭，黃臉老人一笑說道：﹁我先告訴你，這位是你那武盟伯的侄兒，江湖人稱﹃力士錐﹄武維屏，你們親近親近，日後也好有個照應！﹂

　　說著他指了指身旁的那個虯髯大漢，接著又說：﹁武賢侄，早晨我已跟你說過了，不用再提啦！﹂

　　那虯髯大漢對陸劍平一笑，熱情的道：﹁陸兄年輕有為，名揚江湖，小弟甚為欽佩！﹂說著一抱拳。

　　﹁哪裏！哪裏！一切尚請武兄指導是幸！﹂

　　陸劍平見這虯髯大漢武維屏言語之間朗爽得很，不禁極有好感，當下也一抱拳謙虛的還了一禮。

　　﹁鐵爪金鞭﹂孫鳴志四顧無人，轉頭一掀車簾，說道：﹁藍芝！你弟弟怎樣了！﹂

　　陸劍平跟著回頭一瞧，只見車篷裏躺著那賭錢被打傷的年輕人，此時，他頭上尚紮著白紗，面上有幾處地方尚露出傷痕，正閉眼熟睡著。

　　他身旁坐著那個頭垂長辮的姐姐，她聞聲，一抬頭答道：﹁爹！卿弟已經睡著啦！﹂

　　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轉到陸劍平身上，一看陸劍平也正在望著她，四目交投，她臉上飛起一片紅霞，嬌羞地低下了頭。

　　﹁藍芝，孫藍芝，好美的名字啊！﹂陸劍平低低的在心裏覆誦著。

　　﹁孫藍芝，長辮子的姑娘！﹂他的腦中浮起了歸雲莊的小鳳，那長辮子的姑娘。

　　﹁劍平！你在想什麼？﹂黃臉老人見陸劍平出神地睇視那飄動的浮雲，問道。

　　﹁啊！沒有！沒什麼！盟伯！﹂陸劍平一驚回頭道。

　　﹁嗯！﹂孫鳴志不解地點點頭，又向叫髯大漢說道：﹁維屏賢侄！現在你把叔叔的事向劍平簡單說一下。﹂

　　說著，他將中間的座位讓給了虯髯大漢武維屏。陸劍平不解地望了望黃臉老人和﹁力士錐﹂武維屏。

　　武維屏咳嗽一聲，笑著對陸劍平道：﹁劍平兄，相信你一定對剛才的行動有所不解，現在讓小弟說個明白。﹂

　　他停了一下，又望了望四下，然後道：﹁小弟因為自小沒爹沒娘，故而一直投靠著我那武二叔，武二叔又因為自己個人有所不便，故而令小弟拜在崑崙門下！﹂

　　陸劍平正感不知道這武維屏跟他講這些毫不相干的事是何用意之際，又聽武維屏說道：﹁小弟在崑崙學藝十載，下山之時，恰逢武二叔因與塞外的一個魔頭比武落敗，而歸隱於此，其時小弟奉二叔之命，行道江湖，藉以增加閱歷，總算不負師門之望，小弟憑著手中一柄大鐵錐，打過北六省的綠林好漢金刀馮茂，也砸過南七省的黑道豪傑，翻天鷂子文懋凱，獲得了一個﹃力士錐﹄的匪號，不過比起劍平兄來，小弟還差得遠就是！哈！﹂他說著，望望陸劍平朗爽的一笑。

　　﹁他倒是個口沒遮攔的漢子。﹂陸劍平心中暗道，卻聽武維屏又說道：﹁有一年，小弟到二叔處過年，奉二叔的指示，要小弟設法查出﹃火雲門﹄搜尋﹃旋風一劍﹄，也就是令尊陸老前輩的結果，因為那時江湖正傳言﹃火雲門﹄在擒捕令尊！﹂

　　陸劍平聽他提到自己父親，不禁虎目圓睜，凝視著虯髯大漢武維屏。

　　﹁乖乖！我這位陸老弟眼光怎地這等嚇人！﹂武維屏微微一怔，但接著道：﹁小弟當時奉命，即四處打聽，但始終沒有人知道令尊陸老前輩的下落，這樣子過了半年，小弟從一個人口中獲悉令尊已被﹃火雲門﹄掌門﹃火雲尊者﹄尋到而傷於掌下，告訴我的那人自稱﹃沖霄劍客﹄司馬驤，當時他神情似乎非常萎靡，同時受了很重的傷，倒在一處山坳中，為小弟行經該處時救起……﹂

　　他說著時見陸劍平眼中吐出的光芒更是銳亮，不由停下口望著他，只見陸劍平口中喃喃講道：﹁沖霄劍客！司馬驤！司馬驤？司馬凌空……﹂

　　﹁你認識他？﹂武維屏側頭問道。

　　﹁不！沒有……﹂陸劍平答道，接著他一拉虯髯大漢的手說道：﹁結果怎樣了？告訴我……﹂

　　﹁當時小弟為了證實該事，曾經親自遠赴冀北霧靈山，但始終未能探出一些端倪，倒是數年前小弟赴一位朋友宴會時，無意中獲得一些有關當年﹃火雲門﹄搜尋﹃旋風一劍﹄之事，牽涉到了當時北道的豪傑鐵掌劉冠爾，也就是現時的﹃千柳莊﹄鐵掌劉五爺！﹂

　　虯髯大漢武維屏望了陸劍平一眼，繼續道：﹁因為那劉冠爾與我武二叔曾有數面之交，而當時他卻是﹃火雲門﹄北路分堂主，故而我將情形稟告了武二叔，當時武二叔曾命我繼續不動聲色的偵查，接著不久，突然有一位斷臂婦人闖上霧靈山尋找﹃火雲尊者﹄……

　　﹁後來，那斷臂婦人不知所蹤，接著江湖上傳出那斷臂婦人隻身上武當索丹未果，而傷於武當掌下，但這時卻有一個年輕人闖上武當，自承是那婦人之子，居然掌劈武當掌門，臨走之時，使出了震驚江湖的﹃回龍神功﹄……﹂

　　武維屏發覺陸劍平凝神的睇聽著他的敘述，遂咳嗽一聲，說道：﹁當時的情形，陸老弟你自己經歷的當然比小弟詳細得多啦！不過有一點陸老弟你還不知道，那就是之後江湖傳出武當掌門手令門下擒捕﹃八臂金龍﹄，以及北海﹃玄冰宮﹄傳下﹃寒玉令﹄要尋﹃八臂金龍﹄陸老弟你報仇之際，那鐵掌劉五爺忙碌了起來，這幾日他大發壽帖，聲稱五十大壽，而廣邀江湖同道，而其實骨子裏恐怕不是這般簡單呢！

　　﹁當時武二叔也收到了請帖。他決定親入虎穴，一探虛實，故而前二日已入﹃千柳莊﹄，因為他與劉冠爾這幾年來交情不惡，進出﹃千柳莊﹄可通行無阻，暗中探勘結果，他發現了一樁秘密……﹂武維屏停住了嘴，因為他發覺不遠之處的道上出現了幾個黑影正疾奔而來。

　　那一直緘默在一旁的﹁鐵爪金鞭﹂用長鞭虛空揚了一下，同時鞭繩一捲，已將車簾放下。

　　須臾之間，幾匹駿馬疾馳而過，揚起了一片灰塵，陸劍平一眼看出那些漢子正是山西﹁青竹幫﹂的那幾個幫眾，馬上之人似乎也看到了陸劍平，但輕咦聲裏，已擦身而過，只留下一片灰塵飄散在半空中……

　　﹁時間不多了，小弟簡單的說一下好了。﹂武維屏眼看那幾匹駿馬已遠遠而去，接著一清嗓子說道：﹁當時小弟曾經也進過﹃千柳莊﹄，因為莊裏的總管﹃五爪鷹﹄凌公俠與小弟乃是至交，故而當武二叔發現了一些昔年﹃火雲尊者﹄與鐵掌劉五之間來往的信柬之時，便不動聲色地命小弟趕往湖南，尋找孫師伯，告知情況……﹂

　　﹁當時我已離開了湖南，所以維屏沒見到我。﹂好久沒開口的﹁鐵爪金鞭﹂突然插口說道：﹁今早上維屏到了﹃英雄居﹄才把詳細情況告訴我，因為這兒乃鐵掌劉冠爾的勢力範圍，故而我們行動務須謹慎。現在，我打算親自進﹃千柳莊﹄，也好與武鉞有個接應。劍平賢侄，有一句話我要叮囑你的，目前情況不詳，敵暗我明，切記不可妄動，等時機成熟，你再露面，那時你父親的血仇，還要你親自來償報……﹂

　　說著，他忖度一下地勢，回頭對虯髯大漢武維屏說道：﹁維屏！依照我早上告訴你的話，小心和劍平保護著藍芝和藍卿往西走，到恒曲尋找當地威遠鏢局的總鏢頭﹃鐵翅雕﹄方天德，此間事了，我再趕去，事不宜遲，你就從這兒走吧！﹂

　　他揚鞭指了指道旁一條岔道，用力一扯韁繩，停下了車，又轉頭對陸劍平說道：﹁劍平！你那些在客店的馬匹東西，回頭我再幫你帶去，一定要聽我的話，好生護送你的兩個弟妹，到山西尋找那﹃鐵翅雕﹄，因為方天德的兒子方根偉是藍芝的未婚夫婿，他們倆從小就指腹為婚的，好了！你們走吧！﹂說著他把手中長鞭交給﹁力士錐﹂，拍拍他的肩膀躍了下車。

　　﹁盟伯！﹂陸劍平一揚手叫道。

　　﹁什麼事？﹂﹁鐵爪金鞭﹂振了振衣袂，正打算離去，聞聲轉過頭。

　　只見陸劍平眼眶紅了紅，劍眉一軒，堅決的道：﹁盟伯！小侄懇請您老人家答允讓小侄同行……﹂他頓了頓接著道：﹁家父母血仇小侄刻骨銘心、沒齒難忘，身為人子者，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安得畏懼賊人而苟且偷安，兩位伯父以及維屏兄為小侄之事奔波勞苦已令劍平汗顏無地，劍平理當手刃元兇，以報血仇，豈能獨自翹首而讓盟伯涉險。﹂

　　他傾聽那虯髯大漢武維屏的敘述時，已覺全身血潮洶湧幾乎不可遏抑，但他一直盤算著要如何查出那鐵掌劉五的秘密，如今一聽孫鳴志竟說不讓他去，不由大急，故而出言懇求。

　　﹁鐵爪金鞭﹂聞言眉頭一揚，但接著一沉臉道：﹁劍平，你看你孫伯伯可是偷生怕死的人，只不過現在因為時機並不成熟，對於那﹃火雲尊者﹄手令﹃鐵掌﹄劉冠爾設法告訴你父親﹃旋風一劍﹄行蹤之信札尚未完全證實，故而不宜妄動，以免打草驚蛇，你初涉江湖，雖身負稀世﹃回龍神功﹄，但經驗不足。彼輩江湖奸險之徒，實非你所能防範，再者你身負血仇，責任重大，若輕易蹈險，可對得起你死去的雙親？……﹂他見陸劍平眼眶濕潤的低下頭，遂停了一下，接著緩和了一下語氣，說道：﹁盟伯也是為了你好，希望你只要不忘親仇，發憤圖強，到時老夫定當叫你親刃仇人，再說，目前那鐵掌劉五與老夫等尚未撕破臉，此次前往﹃千柳莊﹄也絕不會有險就是，等老夫與你武二叔查出了真情實據，再說也不遲，哦！我忘了告訴你，那鐵掌劉冠爾的師父﹃一鶴子﹄乃是你父親的師叔，而劉冠爾在北道行俠時曾與﹃火雲尊者﹄的次子﹃縹緲劍客﹄冷培傑有過片面之交，好啦！時間不早啦！你走吧！﹂

　　﹁鐵爪金鞭﹂孫鳴志說著悵然的揮揮手，轉身離去！｜｜

　　﹁叔叔！﹂一聲清脆的嬌啼，又使他轉過身來，只見孫藍芝掀起車簾探身出來望著他，一臉哀怨的樣子。

　　﹁孩子！乖！一路好好照顧弟弟！聽兩位大哥的話，回頭我再趕去！走吧！﹂

　　黃臉老人臉頰扭動了一下，強自忍住了湧出的老淚，揮揮手。

　　陸劍平咬了咬嘴唇，挺了下胸，虯髯大漢回頭一擺手，右手長鞭一揚｜｜

　　﹁嘿！驅｜｜﹂

　　﹁咻｜｜﹂車輪滾動，騾鈴叮噹，姑娘長辮梢頭紅絨搖曳中，飄起一片灰塵，車子慢慢遠去……

　　灰塵揚起，又飄落，黃臉老人眼眶微微濕潤，惆悵地放下抬起的手，長嘆了一聲，一提袍角，便騰身縱起｜｜

　　就在他袍影尚未消失之際，原先立足之地落下一個人來，但見這人身披藍袍，腰繫飄穗紅絲帶，雙眼炯炯，太陽穴隆起。

　　望著鐵爪金鞭遠去的背影，他鼻孔裏冷哼一聲，嘴角不屑地一撇，一跺腳，隨後追了過去｜｜

　　但是，他沒有想到在他身後不遠之處，一株大樹之後，此時正有一雙冷冷的眼光透過重重黑紗在窺視著他。

　　他的手中，還反握著一柄長約三尺的奇形白玉古簫……

　　　　　　　　　第十章　凌空虛渡

　　﹁骨轆轆｜｜叮噹｜｜﹂

　　車輪滾動，騾鈴叮噹，辮梢的紅絨擺動裏，飄著淡淡的薄塵，兩道長長的車轍，清晰的印在寬敞的道上，騾車，前進著……

　　﹁嘿！咻｜｜﹂

　　﹁驅｜｜﹂

　　車轅上的虯髯大漢武維屏得意的高聲吆喝著，揚起手中長鞭，虛空抖了抖，騾車，更疾了。

　　輕快的旋律，銀鈴般的笑聲，配合著滾動的車輪，粗獷的朗笑，譜成了一曲和諧的樂章，騾車，依然前進著……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野蒼蒼，天茫茫，草低風吹見牛羊……﹂

　　虯髯大漢手執著韁繩，不時仰天高唱著，那粗獷的聲音飄散在天際，接著又傳來一陣朗爽的憨笑。

　　車轅上的陸劍平把視線投在那遠處移動的原野，他的思緒，也像那原野，在不住地移動、飄蕩……

　　無數的意念，流過他的心田，無數的決定，流過他的心田，他都讓它流過了，流過了，但是｜｜

　　﹁維屏兄！﹂他把視線移到隔座的虯髯大漢臉上。

　　﹁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虯髯大漢還在得意地唱著。

　　陸劍平搖了搖頭，把視線移到車簾已掀起的篷裏，那長辮子的姑娘｜｜孫藍芝，此時也正把他那俊逸的影子，印在那深邃的湛眸裏。

　　陸劍平訕訕地點了點頭，又把視線投向那遠處的原野。

　　長辮子的姑娘，芳心裏似乎蕩起了一片漣漪，羞紅了臉，低頭玩弄著垂在胸前的那辮梢的紅絨。

　　﹁維屏兄！我有句話跟你說！﹂陸劍平尷尬的望著虯髯大漢。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道旁也傳來了一串沙啞的聲音。

　　﹁啊！維屏兄！對不起！小弟還有點事！你們先走，我隨後再趕去！……﹂

　　﹁喂！喂！陸老弟！怎麼回事兒？喂！﹂

　　﹁喂！陸大哥｜｜﹂

　　虯髯大漢的喊叫，長辮姑娘的嬌喚聲裏，陸劍平擺動著衣袂，已遠遠的飄在車後。

　　﹁啊！陸大哥｜｜﹂長辮的姑娘眼眶濕潤了，揚著手中的絲巾。

　　﹁藍芝！藍芝！我們走吧！陸老弟有事，回頭他會來的！﹂

　　虯髯大漢坐在車轅上，回過頭勸說著，帶起了一片薄塵……

　　﹁嘻！哈！﹂薄塵還沒有飄落，地上已出現了一個身披千補百綴葛衣的和尚，他的頭上，長滿了花花綠綠的疥瘡，但額角正中卻端端正正的印著九顆鮮明的戒印。

　　他望了望遠處正在昂首張望的陸劍平，伸伸舌頭，做了個鬼臉，一提袍角，追了過去……

　　﹁咦！他哪兒去啦？怪事！﹂

　　此時陸劍平正立在道上四處張望，但只見四處風吹草動，卻不見半個人影，不禁頻頻呼怪，因為先前他在車上之時，分明望見那個在洛陽街上遇見的癩和尚斜斜的躺在道旁的一塊大石上，學著虯髯大漢哼著歌兒。

　　﹁管他的，乾脆我就到﹃千柳莊﹄去看看，回頭再趕去也不遲！﹂

　　因為先前坐在車上遐想之時，千百個念頭流過他腦海，他已經決定了，他一定要親自到﹁千柳莊﹂去看看，於是，他一抬頭，但是｜｜

　　奇怪的事出現了，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事實上，分明離他前面不遠，正有一個人，提著袍角在低著頭趕著路，那不正是那洛陽街上的癩和尚麼？他想。

　　﹁老前輩！﹂他叫了一聲，一振衣袂追了過去。

　　但是前面的癩和尚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的叫聲，依然雙手提著破爛的袍角，低著頭向前大步的趕著路。

　　﹁老前輩！請留步！﹂陸劍平腳下加了幾分勁，但也不見那癩和尚如何用力，他們依然相距七、八丈距離。

　　﹁哦！他在考我呢！﹂陸劍平豪氣一壯，雙袖往後一甩，騰空而起，頓時，但見他足下如行雲流水，躡空蹈虛，向前飄去……

　　但是，前面的癩和尚還是手提袍角，大步往前跨著，也不見他如何作勢，依然與陸劍平保持著七、八丈的距離。

　　﹁啊！﹃凌空虛渡﹄！﹂一個意念閃入他的腦際，他腳下不由緩了下來。

　　﹁他是少林寺的！﹂第二個意念閃入他腦海，他停下了步子！

　　﹁嘻！哈！﹂前面的癩和尚不知何時也停下了身子，正揚著手向他招呼，陸劍平無奈的聳聳肩，一振袍角，又趕了過去。

　　癩和尚看他來到近前，咧著嘴得意的笑了笑，聳聳肩膀老氣橫秋的問道：﹁哈！娃娃！不壞！快告訴窮和尚！你這身功夫可是沙丘那小子教的？﹂

　　﹁誰？沙丘！誰是沙丘？﹂陸劍平傻眼問道。

　　﹁誰？你的武功不是﹃九天神龍﹄沙丘那小子教的？﹂癩和尚橫眼怪嗔道。

　　﹁﹃九天神龍﹄？小子？啊！﹂陸劍平的眼睛瞪得更大。

　　﹁廢話！想當年窮和尚在山上替祖師爺提尿壺的時候，那小子還不知道在哪兒穿開襠褲舐鼻涕呢！不叫小子叫什麼？﹂癩和尚翻著那對三角眼，白了他一下。

　　﹁那麼！……您……前輩……﹂陸劍平摸了摸頭，瞪大了眼，在癩和尚的臉上打量，他簡直不相信眼前這形狀滑稽的和尚，竟會是百齡以上的高僧。

　　﹁嘻！﹂癩和尚朝他擠擠眼睛，又掀了掀那紅通通的酒糟鼻，做了個滑稽的鬼臉。接著，他從懷裏摸出幾錠元寶，伸手遞給陸劍平，口中說道：﹁喏！這是你的錢，有些在﹃狀元樓﹄我已替你付了酒賬了，哈！奶奶的！真要感謝那小毛賊了，叨他的光，讓窮和尚敲了你一頓！﹂

　　陸劍平接過銀錢一看，正是自己之物，不禁一怔，但隨即會意地微哂一下，揣入懷中。

　　﹁年輕人呀！出門在外隨時都要注意，別看你會那麼兩招﹃蛇爪﹄，遇到些奶奶祖宗的毛賊，也許連命怎麼送了你都不知道！﹂癩和尚翻著白眼一本正經的撇著嘴說著。﹁那小偷兒呀！也許是瞧你長得還像個人樣，故而裝著踩你一腳，就這麼一笑，就把你給扒了。哼！要不是窮和尚瞧得不順眼呀！我老人家才懶得管呢！﹂

　　他見陸劍平一副唯唯受教的樣子，心頭一樂，叫道：﹁娃娃！你可知道我怎麼懲治那個小毛賊麼？哈哈！﹂

　　陸劍平見他口口聲聲小毛賊，心知他說的是那﹁妙手時遷﹂，他正想不出這癩和尚是用什麼方法使那﹁妙手時遷﹂服服貼貼的見了他如見祖宗之時，又聽癩和尚道：﹁哼！我老人家瞧著那些白花花的銀子讓那毛賊獨得，倒有點捨不得，想當年窮和尚躲在祖師爺的﹃無梁殿﹄裏吃光了牲品都不費吹灰之力，這還算什麼？只消窮和尚手指兒一轉，那毛賊懷裏的東西，可都進了我老人家的﹃乾坤囊﹄啦。不過！光棍不擋財路，窮和尚手下積了點德，把你那塊勞什子牌兒留了給他，順手還剝了塊﹃頭皮﹄放在他懷裏，哈！﹂說著他得意地抓了抓腦袋。

　　陸劍平見狀一陣作嘔，卻聽癩和尚叫道：﹁奶奶祖宗的，娃娃，那小臭化子你找到沒有？﹂

　　﹁他！這……晚輩正要找他呢！﹂

　　﹁瞎扯，明明剛才你還在車上跟那女娃兒眉來眼去的。﹂癩和尚故作怒狀。

　　﹁這……那……﹂

　　﹁去！去！什麼這個那個的，快去替窮和尚把臭化子找來，奶奶的，現在窮和尚五臟廟裏的饞菩薩直翻觔斗，要造反啦！﹂

　　﹁這，晚輩，到哪兒去找？﹂

　　﹁赫！傻瓜！呆鳥！笨蛋！你不會去……喔！﹂

　　癩和尚自以為得意的罵了幾聲，結果自己﹁去﹂了半天，卻說不下去了！

　　﹁奶奶的！乾脆你就替我老人家找到那長著大鬍子的黃袍小子，打一頓出出氣，要不是他來，那臭化子也不會破嚇跑了！奶奶祖宗的！﹂

　　﹁長鬍子的黃袍！誰？哦！單手擎天！﹂

　　﹁對！對，就是那混小子！奶奶的，瞧著他嘴上的幾根猴毛就討厭，回頭要是見了他，替我老人家把那幾根猴毛都給拔了出出氣！﹂

　　﹁拔他鬍子？啊！﹂陸劍平瞪大了眼望著癩和尚。

　　﹁對！拔他的猴毛！奶奶的，窮相尚瞧著那幾根毛就不順眼，想當年我老人家這兒也長著一大堆勞什子的猴毛，害得我老人家吃頓飯都不安寧。奶奶的，搞得拖湯帶漬的弄得窮和尚這身﹃法衣﹄髒死了，當然啦！你知道我老人家一向是有﹃潔癖﹄的啦！所以一狠心之下，全部給拔啦，哈哈！﹂癩和尚得意的抓抓頭，摸著下頷，擠眼大笑！

　　﹁啊！這……﹂陸劍平瞪著眼不敢恭維的望著癩和尚。

　　﹁哈哈！……咦，娃娃，你皺眉幹嘛？喔！你可是不會？哈！這太簡單了！喏！﹂癩和尚得意的咧著嘴，在劍平耳旁說了幾句，又比了幾個手勢，得意的狂笑起來。

　　陸劍平一見癩和尚的幾個招式，竟是自己前所未聞，一怔之下，不自覺的學著比了比。

　　﹁對！妙啊！哈哈！太有趣了，拔了他的猴毛，叫他做無毛猴！哈哈！……喔！窮和尚要走了，娃娃！回頭見！哈哈……哈……﹂

　　癩和尚手提著褲子、皺著眉，陸劍平越想那招式越妙，不由微怔，卻見癩和尚一皺眉頭，手提著褲子溜之大吉，不禁大叫，但轉眼間癩和尚已杳如黃鶴。

　　﹁這！……這簡直絕透了，哈！妙透了！﹂陸劍平雙掌一擊，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笑聲裏他騰身飛起，直向﹁千柳莊﹂奔去……

　　※※※

　　時近晌午，日移正中，洛陽城外的官道上剛被過去的幾匹快馬揚起一片灰塵……

　　﹁得得｜｜得得｜｜﹂又傳來幾聲馬蹄……

　　沙塵搖曳，兩匹駿馬已如風馳電掣般奔了過去，他們的身後，又揚起了一片沙塵……

　　﹁師兄！快到了吧？﹂

　　﹁嗯！不遠了！﹂

　　灰塵瀰漫中，兩匹駿馬狂馳著，但馬上人的對話，卻清晰的傳了過來。

　　﹁師兄！看！那可是千柳莊？﹂問話的是那位騎在黑馬上的姑娘。

　　﹁嗯！不錯！﹂是一個低沉的嗓子。

　　﹁咻｜｜咻｜｜﹂鞭梢撕裂空氣，駿馬在官道上狂馳起來。

　　漸漸的，官道旁出現了一座柳林，隱約中，露出一片灰白色的石牆。

　　官道，筆直的，但道旁卻鋪了一條寬敞的碎石路，路的盡頭，巍然聳立著一座莊院。

　　高逾尋丈的石牆，被一片柳林環繞著，石牆的裏面，是一幢幢櫛比鱗次的樓房。

　　屋宇樓閣之間，張燈結綵，洋溢著一片歡欣，顯然，莊內正有著喜慶之事。

　　不錯！因為這兒正是名揚江北的﹁千柳莊﹂。

　　莊內，那一片歡欣鼓舞，烘烘然的聲勢，將這規模古老而建築宏偉的莊院點綴得年輕了不少，同時，人們也彷彿忘卻了這時候還是冬天！

　　豪爽的朗笑，高聲的吆喝，把酒行令之聲，透過重重的樓房屋宇，直傳到莊外。

　　莊院的正門大開著，並排的列著十來個莊丁打扮的漢子，個個挺胸突肚，肅立正門旁，恭迎著他們主人的貴賓。

　　﹁得得｜｜嘿｜｜咻｜｜﹂

　　兩匹疾馳的駿馬，來到莊門前，長嘶一聲，人立而起，蹄聲戛然而止。

　　﹁哦！﹃力拔九鼎﹄俠駕光臨，未曾遠道迎迓，怠慢！怠慢！﹂

　　門前立著一個身披藍袍、海口獅鼻的大漢，遠遠的，他已一拱手，呼出了來人的名號，接著他笑著迎了上去。

　　那走在前面的﹁力拔九鼎﹂是一個身形魁偉的漢子，正如同他那壯健剛穩的身軀一樣，他的聲音也是低沉而簡短的，但那裏面卻好似蘊藏了無窮的﹁力﹂。

　　﹁豈敢！艾某人與敝師妹來遲了，失禮得很！﹂

　　他先是一抱拳，接著指了指身後那個頭紮紅巾、足蹬弓靴的姑娘說道：﹁這是敝師妹﹃紅翅羅剎﹄，心儀貴莊劉老莊主俠名，特地前來祝壽！﹂

　　像是一團火，一襲猩紅的緊扣著﹁紅翅羅剎﹂那嬌俏纖俏的身軀，她的肌膚，卻是白皙的，湛眸、瑤鼻、失唇，端正的鐫鑲在那張輪廓動人的臉龐上，但那片菱角微微翹起，卻透露出她是任性的！

　　她，俏生生的立在馬前，那襲斜覆在肩上繡著金鳳的猩紅大氅，迎風飄起，恍如謫凡仙子。她微舒蘭蔥，掠了掠額角的青絲，淺笑吟吟的襝衽一禮，又顯得是那樣的婀娜多姿……

　　﹁呵呵！不敢當！不敢當！秦姑娘俠名遠震遐邇，李某人何其榮幸至斯，得睹俠顏，姑娘俠駕光臨，誠令寒莊蓬蓽生輝，快，裏面請！﹂

　　那藍袍大漢的雙手抱單一揖，朗聲長笑著，接著向後一擺手，自有兩個大漢迎了過來，接過兩人手中韁繩。

　　﹁力拔九鼎﹂微一抱拳，便與﹁紅翅羅剎﹂在莊丁前導之下轉身進去。

　　首先傳入他們耳際的便是那喧天價響的談笑聲，人們似乎都已沉醉在歡樂中，根本就忘卻了這是一個充滿了是非仇恨的宴會。

　　的確，當人們沉迷住某一個意境時，會忘卻身外的一切的。

　　在這兒，有許多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也有許多是想要擠入江湖的人，有男的，女的；有老的，也有少的，同樣的，他們每一個人皆有著不同的心情與企圖。

　　有的人，明白主人宴會的目的，有的人卻僅僅是慕名而來，但不論如何，此時，他們彼此都在融洽的談論著、吆喝著、朗笑著……

　　一切，似乎都在和諧的氣氛下進行，處處，充滿了歡樂……

　　但是，在那邊有一樁﹁交易﹂，卻似乎並沒有歡樂的氣息呢！

　　假如你願意看的話，你將可以看見：在正廳外那條長廊的盡頭，此時正有著一個身穿藍袍、腰繫飄穗紅絲帶的瘦長漢子，在不住的來回踱著。

　　表面上，他的目光來回搜索著這兒的周圍，似乎正擔任著某一項職務，但是在他的眉宇之間，似乎還隱隱的露出一絲憂愁之意。

　　當他目光轉向長廊時，他的眉毛揚了揚，但他依然毫不經意的四下望了望，然後，一抱拳向著向他走來的那個臉色蠟黃、莊稼打扮的老人朗聲道：﹁啊！﹃鐵爪金鞭﹄孫老爺子，在下﹃五爪鷹﹄凌公俠與維屏兄乃至交，久仰尊駕大名，今日得見，不勝榮幸。﹂

　　說著，走廊上正向這邊走來的﹁鐵爪金鞭﹂聞言似是一怔，但隨即會意地一抱拳，笑道：﹁喔！不敢當！不敢當！﹃五爪鷹﹄飲譽江湖，老朽何其如此榮耀，得識閣下！﹂

　　說著，他又朗笑一聲，對那瘦長漢子一揖，但趁著這一揖之際，他低聲問道：﹁凌兄！剛才……﹂

　　瘦長漢子伸出食指在嘴上一豎，輕噓一聲，四顧無人，低聲急促道：﹁一條龍武二爺的事已被發覺，武二爺現被囚於莊後地牢……﹂

　　﹁啊？﹂黃臉老人孫鳴志臉色一變。

　　﹁事不宜遲，現在劉五爺正在前面大廳招待本門掌門﹃火雲尊者﹄的大公子﹃紅雲七閃﹄冷培英。地牢僅留本莊護院焦禮、孟良看守，我先到馨園等你，咱們再相機行事。﹂

　　瘦長漢子低聲把話說完，便一拱手，朗然道：﹁孫老爺子請稍候片刻，待在下辦完事再來敘敘舊情，不亦善乎，哈哈！﹂

　　說著，他不待﹁鐵爪金鞭﹂回答，便轉身急步離去。

　　黃臉老人怔立在原地半晌，突地，眼中精光一閃，他雙掌輕擊一下，四面望了望，只見大廳內，人們依然在歡樂的談笑著。

　　當下，他輕提袍角，旋身一閃，往莊後奔去。

　　就在他身形剛消失在牆角之際，離長廊不遠的一座假山後慢慢的踱出兩個人來，與先前那瘦長漢子一樣，他們都是身穿藍袍、腰繫飄穗紅絲帶。

　　只見這兩人相對一笑，左邊那個頷下蓄著短髭的中年人，一撇嘴，不屑的對他的夥伴道：﹁嘿！這一招呀！有個名堂，這叫做……﹃請君入甕﹄！嘿嘿！﹂

　　﹁對！妙透啦！﹃翻天鼠﹄耍的那一招簡直棒極啦！妙極了！饒這老兒是一條光棍，這回也有陰溝裏翻船的一天！哈！﹂

　　他們互相得意的一笑後，右邊那個藍袍大漢，便轉身向後院而去，左邊那短髭漢子，望著他離去後，背負雙手，緩步踱同大廳……

　　此時，大廳上杯箸交錯，濫觴流行，把酒行令之聲，嘈嘈雜雜，直透屋宇……

　　﹁哈，海文兄！讓我們乾了這一杯吧！﹂一個沙啞的嗓子道。

　　﹁哦！湘鷹兄！讓……讓我們共祝鐵掌劉老爺子，福……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乾……乾杯！﹂說話的人，舌頭彷彿有點短了。

　　有的在照著杯，有的在挾著菜，有的低聲細語，有的朗聲暢談……

　　﹁哈哈！劉某人三生有幸，承蒙諸位道上的朋友抬愛，無以為敬，僅藉此水酒一杯，恭祝各位……哈哈！乾杯！﹂

　　大廳中，一個面色紅潤、精神矍鑠的老者，此時正手捧著酒盞，朗笑著環視大廳內的每一個人。

　　他完全是一副員外爺的打扮，一身金黃的錦袍，綴著幅百壽圖。一頂綴著壽字的員外巾，覆在他那霜白的鬢髮上。

　　他朗笑著舉杯環視後仰頭一口飲盡，照了照杯，又是一陣朗笑。

　　於是，哄然一陣，周遭眾人發出了一片歡呼，接著，響雷般的掌聲，震動了大廳。

　　﹁哈哈！哈哈哈！讓我們祝劉老爺子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萬｜｜壽｜｜無｜｜疆｜｜哈哈！乾杯｜｜﹂一個粗獷的聲音，從大廳的一角響起！

　　﹁好！好一個萬壽萬疆！哈哈！乾杯！哈哈！﹂一片笑聲附合著，叫了起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人們部再度的狂歡起來，有的舉杯，有的鼓掌，有的……

　　﹁哈哈！哈哈！諸位如此雅意抬愛，劉某人真是受之有愧，哈哈！請！請！各位在此無須客氣，隨便用菜，請請！﹂

　　員外打扮的鐵掌劉冠爾，得意的朗笑著，一揮手｜｜

　　立在大廳西面的一排莊漢，一挺胸捧起身後的銀盤，魚貫的走了進來。

　　立正南面的……立在北面的……一個接一個，魚貫的捧著銀盤走了進來。

　　陣陣的菜香，隨著揭開的盤蓋，飄進每一個人的鼻孔……

　　陣陣的讚嘆，隨著張開的嘴巴，傳遍了大廳每一個角落……

　　﹁哈哈！哈哈！﹂浮在人們嘴角的笑意濃了……

　　﹁哈哈！哈哈！﹂鐵掌劉冠爾的笑意，也濃了。

　　﹁哈哈！哈哈！﹂整個大廳的笑意都濃了。

　　﹁哈哈！哈哈！冷大堂主，讓小弟敬你一杯，哈哈！﹂鐵掌劉冠爾狂笑。

　　﹁哈哈！哈哈！對對！﹂旁邊人附和的狂笑……

　　菜餚，一道一道地送了上來，人們的笑意，也逐漸的加濃了！

　　無數滿盛醇酒的杯盞，交錯著。

　　無數得意的歡笑，飄散著……大廳裏……

　　﹁哈哈！哈哈！﹂坐住大廳上首一張八仙桌上的劉冠爾，得意的撚髯長笑，接著，他一揮手｜｜

　　於是，大廳東面的垂幔後響起了一片錚錚琮蹤……

　　於是，大廳西面的垂幔後響起了一片鏗鏗鏘鏘……

　　於是，四方八面的垂幔後，都響起了一片……五音八律……宮商角徵羽……

　　曼妙的歌聲，像曲潺潺的流水，流進了每一個人的心田……

　　曼妙的音律，浸淫了每一個人的心房……

　　於是，那些平日在刀尖上打滾的莽漢，感覺自己不俗了，也懂得風雅了……

　　於是，那些風度翩翩、瀟灑不群的秀士，更感覺到自己的脫逸、風雅……

　　於是，大廳內，每一個人的笑意都加濃了。

　　突地｜｜

　　錚琮的音律，忽然一挫，鏗鏗鏘鏘卻加速演起……

　　曼妙的歌喉，如婉轉啼鶯，縈迴在大廳內，縈繞在人們的心田……

　　每一個人的心中，都發出了讚嘆……

　　驀地，人們的心頭，又是一震，那本已張開的口，張得更大了。

　　嘆息，一聲聲地，自人們的口中發出，那是讚嘆著自然造物的偉大，使他們竟能看到一張張那樣美的臉龐，那是出現在垂幔後的……

　　如花的笑靨，浮在她們那美麗的臉龐上，隨著她們擺動的身段，繽紛的彩帶，飄揚在大廳內，紅的，綠的，紫的……

　　人們的呼吸，都屏息了，因為，每一個人都感覺到，有無數湛瑩的秋水，向他們射來。那是射向自己的……他們心裏這樣想……

　　歌喉……更婉轉了……音律……更美妙了……抑揚頓挫……

　　五音八律，夾著雷霆萬鈞的壓力，充塞在每一個空間，每一個方寸……

　　一幅幅夢般的畫面，展現在人們的眼前。這是人間的仙境啊！在人們的心底，流出了無聲的讚嘆……

　　無數的笑靨，搖曳在人們的眼前，繽紛的倩影，鐫嵌在人們心底的深處……

　　醇酒……美人……仙樂……人們沉醉了……

　　啊！還有那……霓裳羽衣舞……

　　人們的心房，屏息了……人們的笑意……加濃了……

第三卷　神龍擎天　第一章　單手擎天

　　在大廳正首的劉冠爾，臉上的笑意，也加濃了。一絲詭譎的奸笑，流過他那雙陰沉的眸子。

　　因為，他望見廳內所有的人，都已沉醉了……

　　驀地｜｜

　　一絲驚愕的神色，代替了他眼內詭譎的奸笑，他臉上的笑意，凝住了……

　　﹁啊｜｜﹂滿含驚恐的一聲，發自霓裳的仙女……

　　﹁啊｜｜﹂滿含愕異的一聲，發自沉醉的賓客……

　　空氣，像是陡然間停止了流動，繁弦急管，笙簫琴瑟……

　　醇酒、仙樂、霓裳羽衣舞……一剎時化為烏有……

　　人們臉上的笑意，凝聚了，凝聚在那門櫺上緩緩流動的液體……猩紅的……血……痙攣，代替了微笑……在他們內心的深處……

　　驚異的眼神，凝聚了，凝聚在那門櫺上，迎風而立的年輕人身上……

　　啊！他是不平凡的呀！不同於任何人！……人們的心底，這樣想。

　　那襲輕覆在他身上的白袍，臨風飄起，像是這冬日的白雪，那樣的俊逸、脫俗；但同時人們又感到無比的冷酷，因為，此時那噙在他口角的冷笑，已逐漸加濃了。

　　﹁誰是劉冠爾？﹂

　　像是一根冰柱，插入人們心窩的深處，接著是兩道銳利的寒芒，每一個人部覺得，自己的心底被戮了那寒峻的、冷酷的一刀……

　　﹁啊！﹂座中有人發出了驚呼！

　　﹁啊！啊！啊！﹂座中所有的人都像是掙脫了束縛，好不容易的迸出了一聲驚呼！

　　﹁八臂金龍！﹂有認識的人喊了起來。

　　﹁他就是八臂金龍？﹂劉冠爾的心底怦然一震，下意識地，他望了望那縷流進了大廳青石磚地上的血……

　　使他驚震的是，他竟連一點信息都沒有獲悉……

　　﹁哪個是鐵掌劉冠爾？﹂冷峻的聲音，傳入耳際，冷峻的寒芒，掃過座中的諸人。

　　鐵掌劉冠爾的臉頰痙攣了一下，眼中精光連閃，隨即，只見他仰天一陣朗笑，手持酒盞，跨下了座椅。

　　﹁哈哈！哈哈！何方高人駕臨，竟至使老朽未及遠迎，怠慢！怠慢！哈哈！﹂

　　他朗笑著邁過席間，向著門前的陸劍平迎去｜｜

　　突地｜｜

　　﹁八臂金龍？你是﹃八臂金龍﹄？﹂

　　一個頭紮武生巾、面色清臒的年輕人，從人叢中躍了出來，瞪著陸劍平大叫。

　　陸劍平斜睨了他一眼，冷冷的道：﹁滾｜｜回｜｜去｜｜！﹂

　　﹁嚇！﹂那年輕人想不到陸劍平會這樣回答，一怔之際，雙目猛張，兩道忿怒的熾火射出，他暴喝一聲：﹁狂徒！大爺踏破了鐵鞋，為的就是尋你！趁早納命來！﹂

　　陸劍平劍眉一軒，冷冷接口道：﹁你是誰？﹂

　　﹁哈！你害怕了是嗎？告訴你！也讓你死得明白一點，小爺﹃武當之英﹄丁超，家師上藍下石，你總該記得吧？哈哈！半年來小爺沒有一天不在找你！小子，納命來吧！哈哈！﹂

　　﹁武當之英﹂丁超面如凝霜，激動的說著，他的聲音有點震顫，唇角不停的痙攣，那張清臒的臉龐變得煞白，顯然，他的內心非常的激動。

　　陸劍平劍眉微張，目光橫掃，只見鐵掌劉冠爾此時臉上是一片愕異之色，但在那流盼的目光中，他望見了一絲狡猾的笑！

　　陸劍平自鼻孔裏冷冷的哼了一聲，斜睨丁超一眼，沉聲道：﹁如果你現在回頭的話，還不算太遲！﹂

　　﹁呸！說的比唱的好聽，告訴你！小子！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辰，納命來！﹂

　　陸劍平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神色，他星目一亮，射出一道寒芒，冷冷道：﹁現在你的左腳，已經伸進了棺材，如果再囉嗦的話，你將會遺恨終生！﹂

　　﹁武當之英﹂為之氣結，他﹁呀呀﹂一陣怪叫後，咬牙切齒怒喝道：﹁好！好！狂徒！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看掌！﹂

　　他雙掌平舉，當胸一劃，一股勁猛辛辣的狂飆激起，排山倒海的直向陸劍平胸前推去｜｜

　　﹁喂！喂！住手！各位朋友！有話好說！別動手！﹂劉冠爾張開手在旁邊大叫。

　　﹁哼！﹂陸劍平劍眉一揚，原式不動，身形平閃，倒移了兩個步位，順勢長袖疾如流矢一抖｜｜

　　﹁武當之英﹂丁超，只覺眼前白影繽紛，急忙中仰頭側身，悶吼一聲，雙掌互錯，加了兩分勁道；這一招，他使出了拿手的武當絕技﹁妖魔授首﹂，封住來掌，並直逼對方面門腦旁﹁太陽﹂、﹁太陰﹂兩穴，但是｜｜

　　他只覺一股凌猛的勁氣，撞過了他的掌幕，直向他胸前按到。

　　無數的意念閃過腦際，他感到一陣死亡的恐怖。他痙攣的閉起雙眼，揮掌相迎！

　　﹁砰｜｜﹂一聲轟然巨響，從兩人中間發出，旋風揚起了他們的衣袂。

　　﹁啊｜｜﹂淒厲而絕望的慘嗥，自﹁武當之英﹂口中呼出！

　　﹁蹬！蹬！蹬！﹂他臉上佈滿了驚恐，一絲鮮血從他嘴角掛出，他的身軀不住地倒退！

　　﹁你……你……這是……是……回……龍……掌……﹂

　　震顫的聲音，隨著他倒退的身軀而抖得更厲害。

　　﹁叭噠﹂聲裏，他終於摔在地上，鮮血自他口角湧出，他的雙臂已齊肘而折！

　　﹁回龍掌！﹂人叢中發出了驚呼！

　　陸劍平傲然的把目光從丁超那張滿佈痛苦與驚愕的臉上收回，冷冷的掃向廳內每一個人，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鐵掌劉冠爾的臉上。

　　劉冠爾似是陡然從迷惘中醒覺，輕﹁啊﹂一聲，一抬眼，嘆道：﹁唉！真沒想到，怎麼一會兒就打起來了呢！這！這簡直太傷感情了！﹂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感情，似是為死去的人嘆息，又似乎在感嘆眼前這年輕人武功的高強。

　　﹁哼！﹂陸劍平自鼻孔裏冷哼一聲，說道：﹁我有一件事問你！你｜｜﹂

　　﹁哦！閣下如此客氣，真折煞老朽了！快！快！裏面坐！喝上兩盅再談還不遲呀！哈哈！值此良會，老夫何幸之有，得會尊駕！哈哈！﹂

　　劉冠爾朗笑的打斷他的話，又客氣地拱手讓座。

　　陸劍平劍眉一皺，不耐煩地悶哼一聲，哈哈笑道：﹁如果你怕別人聽見的話，我們可以另找一個地方。﹂

　　劉冠爾一愕，但旋即仰天大笑。

　　突地｜｜

　　座中灰影一閃，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咄！如此狂徒，竟敢對﹃壽星﹄無禮，想是活得不耐煩了！﹂

　　語音方落，一個虯鬚大漢，兀立在陸劍平之前，但見他一拍胸脯，指著陸劍平的鼻尖，暴喝道：﹁奶奶的，臭窮丁！害得老子連娘兒們都沒得看，又吵個勞什子的架，奶奶的，俺揍你！﹂

　　他說揍就揍，一揮巨靈般的黑拳，直向陸劍平面門搗去｜｜

　　﹁啊｜｜﹂一聲慘嗥，發自大漢口中，他狂吐一口鮮血，一跤栽倒在青石磚上，鮮血，自他碎裂的頭內流出。

　　陸劍平眼中精光陡射，沉聲厲喝：﹁我最恨嘴裏骯髒的人，這人死有餘辜。﹂

　　﹁啊！﹂座中眾人一陣驚叫，騷動起來。

　　﹁打！打死這目中無人的東西！﹂不知是誰斗膽的迸出一句。

　　﹁喂！慢點！諸位！有話慢慢說！慢慢說！﹂

　　鐵掌劉冠爾張開雙手，高聲的打著圓場，又轉身向陸劍平道：﹁閣下如此做法，似乎……太……哈哈！太殘忍了一點吧！先前無故傷及鄙下，此刻又連傷在座好友，這……未免太……哈哈哈哈！﹂

　　他用朗笑結束自己的話，又望了望廳內所有的人，他見人們的臉上浮起一片憤恨之色，有的尚略帶驚愕，有的卻咬牙切齒……

　　打自心底的深處，他得意的笑著自己的奸計得逞……

　　陸劍平臉上幻出一絲煞氣，眼中寒芒暴射，他左足踏前一步，指著劉冠爾，厲聲道：﹁我問你，你認不認得﹃旋風一劍﹄陸化龍？﹂

　　﹁旋風一劍！陸化龍！﹂人群中有人叫了起來。

　　﹁是什麼人在這兒鬼哭狼嗥的？﹂一道冰冷的聲音自座中響起。

　　陸劍平劍眉一軒，循聲望去，只見先前劉冠爾坐的那張桌上，踞坐著一個身著大紅錦袍、身形高大、面色紅潤的老者，此時，他眼中精光炯炯，正在冷冷的打量著陸劍平，他的身旁，坐著一個豹首環眼的長髯老者，陸劍平發覺，那正是他在洛陽街上﹁狀元樓﹂遇見的黃袍老者﹁單手擎天﹂。

　　因之，陸劍平鼻孔裏也傲然的冷哼一聲，﹁是什麼人在這兒狼哭鬼嗥的？﹂同﹁單手擎天﹂一般的語氣，一般的口吻，反問了回去。

　　突地｜｜

　　他只覺眼前紅雲一閃，勁風壓體，一抬眼，不屑地冷哼一下，卻沒有動。

　　敢情此時那紅袍老者，竟連同身下的座椅一同飛了起來，落在他身前五尺之處。

　　那紅袍老者面上凝著一層重霜，怒目瞪視著陸劍平，半晌，嘴角一撇道：﹁你是什麼東西？﹂

　　﹁你是什麼東西？﹂陸劍平嘴角一撇，不屑地回答。

　　﹁呼｜｜﹂紅袍老者連人帶椅，飛將起來，直向陸劍平當頭砸到｜｜

　　﹁哼！﹂陸劍平悶哼一聲，倒移半步，雙掌朝內一攏，旋又圈了個半圈疾如流矢的﹁龍蟄深淵﹂狂推出去｜｜

　　﹁呼｜｜呼｜｜﹂紅雲連閃，紅袍老者連人帶椅的在半空中連翻了兩個觔斗，方始落下地來。

　　紅袍老者看了似乎非常驚異，眼內冷光倏吐，再次打量陸劍平。

　　陸劍平冷笑一聲：﹁什麼東西！不過爾爾！哼！﹂

　　不過他心裏卻暗暗吃驚，忖道：﹁這人是誰？剛才那一掌竟沒有擊中他，啊！﹂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他腦際，他眼中神光陡現，踏上一步，厲聲道：﹁你｜｜你是﹃火雲尊者﹄？﹂

　　紅袍老者眼中一亮，但這時那黃袍老者﹁單手擎天﹂暴喝一聲，躍了過來：﹁咄！無知小輩！口中不知禮數，待老夫教訓你！﹂

　　他半空中斜一欺身，凌厲無比的一掌，罩向陸劍平｜｜

　　陸劍平也不答話，左掌倏吐，其快無比的出掌攻招，掌影瀰漫，已封住了黃袍老者的右脅。

　　黃袍老者一覺右脅受敵，急忙右手一揚，駢掌如刀，虛空一抖，直往陸劍平腕部切去｜｜

　　陸劍平冷笑一聲，左掌疾收，右掌一圈疾吐，前迎黃袍老者右掌。

　　﹁啊｜｜﹂雙掌相交，兩人齊都一顫，陸劍平身形微晃了幾下，但見黃袍老者翻了個觔斗，落下地來，卻蹬蹬一連倒退數步方始拿樁站穩。

　　他瞪大了眼望著陸劍平，無數的恐懼流過他心田，雖然先前他因為身在半空中接了陸劍平一掌，稍有吃虧，但他自忖數十年來以單掌馳譽於江湖，想不到眼前這後生掌下竟然如此凌厲雄厚，若非身負數十年內功，幾乎已把持不住。因之，他微帶吃驚的望著陸劍平。

　　陸劍平也是吃驚地望著他，心中忖道：﹁這﹃單手擎天﹄果真名不虛傳，掌力較之武當山的那些雜毛，竟有過之而無不及呢！嗯，他那招好像是少林派的！不過為什麼他又和這些人在一起？﹂

　　他唇角微哂，邁前一步，說道：﹁看在冰弟的面上，我不和你為難，不過有一位老前輩要我教訓你，因為你趕走了冰弟弟！﹂

　　﹁啊！什麼？﹂黃袍老者瞪大了眼。

　　﹁什麼！冰弟？冰兒！﹂坐在一旁的紅袍老者，挺直了身子，瞪眼望著陸劍平，又望了望黃袍老者﹁單手擎天﹂。

　　﹁嗯！冰兒！這小子就是早晨和冰兒在一起的後生！﹂黃袍老者向紅袍客點了點頭。

　　陸劍平不解地跨前一步，望著紅袍老者喝道：﹁你到底是誰？﹂

　　紅袍老者肅然頷首，卻見鐵掌劉冠爾躍前一步，抱手道：﹁不得無禮！這位是﹃火雲門﹄少掌門﹃紅雲七閃﹄冷培英冷大堂主，這位是本門北路總管﹃單手擎天﹄陳錫山陳老爺子，哼！憑你還差得遠呢！﹂他指了指紅袍老者，又一指﹁單手擎天﹂。

　　﹁什麼！你是﹃火雲尊者﹄的兒子？哼！﹂

　　陸劍平眼中寒芒暴射，厲聲叫著，人們從他的眼光中可以感受到無比的冷酷，那是包含著極度怨憤及仇恨的冷酷。

　　﹁告訴我，火雲老鬼在哪兒？﹂他疾狂地叫了起來。

　　﹁咄！無知小輩！如此無禮！﹂鐵掌劉冠爾怒聲喝叱。

　　此時陸劍平雙目盡赤，眼中幾欲射出焰火。他咬牙切齒地，一字一句的顫聲道：﹁你｜｜們｜｜沒｜｜有｜｜一｜｜個｜｜能｜｜活｜｜！﹂

　　話聲裏，他悶吼一聲，雙掌疾吐，直罩﹁紅雲七閃﹂冷培英｜｜

　　﹁紅雲七閃﹂喉底悶哼一聲，﹁呼｜｜﹂，連人帶椅又飛了起來，半空中，他一折腰，打了兩個轉，原式不動的又筆直的往陸劍平頭上，連人帶椅猛砸過去｜｜

　　陸劍平擰身一旋，雙掌內攏，一圈、一吐，﹁龍蟄深淵﹂帶起一股辛猛無儔的掌力，疾向﹁紅雲七閃﹂劈去。

　　﹁砰﹂然巨響，紅雲連閃，落在半丈之外，廳內灰塵搖曳。一張紫檀木製造的太師椅竟然化為粉末飄落下來。

　　陸劍平劍眉軒起，兩眼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半丈外的﹁紅雲七閃﹂，絲絲憤怒的焰火射了出來，他臉上的肌肉也繃得緊緊的，雙掌平舉在胸前。

　　﹁紅雲七閃﹂望著陸劍平的樣子，神情為之一凜；他臉頰上的肌肉痙攣了一下，雙眼凝然地睇視著對方……

　　他心中暗暗地嘀咕著，他不知道眼前這年輕人的武功為什麼那樣高強，同時，招式又是那樣的詭異絕倫，如果那是傳言中的﹁回龍神功﹂的話……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因為，在先前的一擊之中，對方僅只是雙掌收吐，竟有一股勁猛的掌風拂面而來，若非他靈巧，一覺不對便挫腰轉身，否則他亦已落敗，但對方在盛怒之下，勁道居然又凌厲了不少，他猜不出，對方那一掌僅只是那麼簡單的抬手，竟似乎蘊藏著一種極為奧妙而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是那樣的詭異，又是那樣的深厚……

　　當時，他一躲之際，竟然未能讓開，如非他順勢擊出一掌而飄身掠過，則他亦恐已遭受到如同太師椅一般的厄運。

　　饒是如此，他亦吃驚不小，故而不由肅然的望著眼前那年輕人……

　　那兩道筆直的劍眉，斜斜的飛起，星目之中射出逼人的寒光。那張緊抿的嘴，代表著他內心的憤怒……

　　望著眼前這器宇非凡的年輕人，他想到了他那年邁而不知行蹤的父親，他想到了他的冰兒……他眼中一亮，臉頰抽動了一下……

　　　　　　　　　第二章　聖手屠龍

　　陸劍平兩眼凝住在﹁紅雲七閃﹂那陰沉的眸子裏，他望見了對方沮喪的眼神，也望見了對方讚嘆的笑意，他還望見了一種極錯綜複雜的光芒，起自﹁紅雲七閃﹂眼眸的深處……但是，他不想管他｜｜

　　﹁喝！看掌！﹂他暴喝一聲採取了攻勢，雙掌起處，﹁龍蟄深淵﹂直劈﹁紅雲七閃﹂面門｜｜

　　﹁紅雲七閃﹂冷培天，陡覺勁風拂面，心中一凜，抬眼一看對方又是先前那招，連忙長吸一口氣｜｜

　　他輕哼一聲，右足倒踏一步，半側身形，順勢右手長袖一拂，袖影瀰漫，直罩陸劍平右脅下﹁期門﹂、﹁章門﹂、﹁梁門﹂等要穴。

　　陸劍平一掌劈出，急忙撤抬，怪吼聲中，他左足橫移，挫腰沉身，單袖一揚，直往﹁紅雲七閃﹂左臂掃去。不待對方撤招，倏地長身而起，以單足為軸，滴溜溜地一旋，雙袖翻飛，狂飆暴起，袖中暗藏雙掌，掌影繽紛，﹁龍爪擎天﹂已迅捷使出。

　　﹁紅雲七閃﹂微咦一聲，只覺眼前周身罩於一片掌影之中，當下毫不遲疑，足下倒走正反九宮，如行雲流水，疾行數匝，陡地｜｜

　　他大喝一聲，身形暴起，﹁呼｜｜呼｜｜﹂數響，紅袖翻飛，風捲殘雲，氣吞萬里，四方八面幻起一片袍影，方圓之內，只覺狂飆拂起，衣袂飄飄，已與陸劍平交在一起｜｜

　　﹁啪！啪！啪！啪！﹂掌勁如山，袍影閃耀，連爆聲聲巨響！

　　瞬間，陸劍平已與﹁紅雲七閃﹂連交十二掌。

　　﹁呼！呼！呼！呼！﹂衣影耀眼，掌勁如山，巨響聲中狂飆暴起，衣袂翻飛！

　　﹁紅雲七閃﹂紅袍飄處，掌勁萬縷，在陸劍平掌影之下穿梭來回。

　　他們都驚於對方的掌勁雄厚，因之，彼此之間都不願傾出全力，因為那也許會導致兩敗俱傷，而那不是他們所願意的……

　　﹁紅雲七閃﹂心中思潮起伏，他感慨時光的飛馳，不容許白髮人在世上稱雄，他感觸地望著那矯若游龍、翩如驚鴻的白衫少年，此刻，那種豪情逸志，正是自己當年的縮影，他感嘆造物者的不公，為什麼年將老耄的人，不能再一展他的雄心？

　　從眼前這年輕人的眼眸之中，他看到了一種希望，一種稱雄天下的希望，一種報仇雪恨的希望，他明白，眼前的年輕人，將自己恨之入骨，因為，他的父親被自己的父親殺了，但是，這其中的因果關係，是他所能解釋的嗎？又是他所能領會的嗎？

　　他有點忿慨，如果說對方一定要報殺父之仇的話，那麼他弟弟的仇，怎麼算呢？他的親生胞弟﹁縹緲劍客﹂，就是被﹁旋風一劍﹂陸化龍殺死的！

　　可是，當他想起他那神志淪於失常、飄然不知去向的父親｜｜﹁火雲門﹂掌門﹁火雲尊者﹂，以及那生性慧黠、刁蠻成性離家出走的女兒時，他軟弱了……從心底的深處，軟弱了下來……

　　從對方的眼神中，陸劍平望見了一種末路英雄的悲哀，雖然，對方手底下並不含糊，但他卻深深感到，對面這白髮皤皤的老者，在一剎那之間，老邁了許多。憤怒、仇火，曾經在他心胸之中燃燒，他恨不得殺盡所有的人，但是，他能嗎？眼前這曾經強悍無比的老者，竟變得如此軟弱……他眼中露出的，不是乞憐，而是……

　　陡地｜｜

　　他望見了兩道奸險的目光向他射來，那充滿了詭譎與陰謀的神色，使他心底一凜，他望見一雙黑煞煞的巨掌，從金黃的袍袖下探出！

　　﹁啊！﹂他輕喚一聲，回到了自我的意境，他驚異的發覺，不知何時，他竟已停下了手，更使他吃驚的是他的對手，﹁紅雲七閃﹂竟也停下了手，怔怔的望著他。

　　輕吼暴起，狂飆當胸｜｜

　　﹁啊！﹂人叢中響起驚叫。

　　悶吼聲裏，陸劍平雙目猛睜，鬚髮迸裂，隨著暴起的狂飆，向後平翻出去。

　　﹁啊！﹂驚叫再度自人們口中呼出。

　　但是｜｜

　　﹁哼！﹂半空中，陸劍平身如飄絮，突地挫腰一轉，身形暴起，但見他雙袖齊飛抖起一片白影，﹁龍飛九天﹂繽紛的掌幕，罩向口噙冷笑的鐵掌劉冠爾！

　　鐵掌劉冠爾一招走空，只覺頭頂罩下一片掌幕，勁風拂面，不由大驚，瞬間眼中兇光流轉，眉凝煞氣，他喉底悶吼一聲，倒移半個方位，坐馬沉身｜｜

　　雙掌猛揚之際，一片黑色的勁氣，夾著一股排山倒海的掌風，直向半空中的陸劍平擊去｜｜

　　﹁蓬｜｜﹂飆然巨響，狂飆激起！

　　﹁嗯｜｜﹂鐵掌劉冠爾雙目盡赤，臉上肌肉一陣抽動，倒退三步！

　　﹁嗒！﹂一滴熱熱的液體，落在他的項上，他心頭一震，但已無法去考慮，因為，此時他只覺得目眩神迷，血翻氣湧，一股腥甜湧上喉頭。

　　﹁哼！﹂半空中，陸劍平連翻了兩個觔斗，飄落在地上，蹬地一聲，他倒退一步方才站穩，他星目含煞，緊抿嘴角，一絲殷紅的鮮血，從他唇角掛出，他胸前的白衫上，還染有幾滴鮮血……殷紅的鮮血……

　　憤怒的焰火，從他虎目射出，冷酷的寒芒，掃過愕立的劉冠爾，他暴喝一聲，緊咬唇角，雙掌猛揚，疾吐之際，辛猛凌厲的﹁回龍掌﹂狂擊過去｜｜

　　﹁啊｜｜﹂慘叫自劉冠爾口中響起，淒厲而絕望。

　　﹁啊｜｜﹂驚叫自大廳內人叢中響起。

　　暴喝數起，狂飆陡至｜｜

　　陸劍平眼中煞光連閃，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流過腦際，他牙關緊咬，劍眉軒起，左袖翻揚，擰身一挫，白影閃閃，慘呼連連、血光片片｜｜

　　目光擊處，他望見那黃袍老者﹁單手擎天﹂正扶起倒在地上的劉冠爾。

　　﹁哼！﹂勁氣如虹，他已飄到﹁單手擎天﹂身前。

　　﹁嗯！﹂單手擎天面色驚愕，斜身舉掌相迎。

　　﹁咦！﹂他驚訝的發覺，眼前白影一閃竟不見敵蹤，驀地｜｜

　　他只覺頷下一緊，一陣刺痛，直入心脾，﹁啊｜｜﹂

　　他大叫一聲，倒退數步，無比的驚恐浮現在他臉上，他指著陸劍平震顫著聲音，吃驚地道：﹁你……你……這是……是……﹂

　　陸劍平傲然的一揚手，掌風起處，一把灰白的鬍鬚，隨風絲絲飄散！

　　他﹁虎目含煞﹂地環視著周遭折腿斷臂的屍體，以及那些滿面驚容的賓客，冷冷的轉向﹁單手擎天﹂陳錫山。

　　﹁助紂為虐！本當取你首級，但念你身為少林門下，饒你一命，日後自有門規處置你，哼！你自己知道就好了！﹂

　　他踏前一步，一指倒在地上的鐵掌劉冠爾，咬牙切齒厲聲道：﹁你陰謀詭詐，背地傷人，本當凌遲而死，但是現在沒有那麼便宜，我要你嚐遍周身鑽噬、經脈收縮的痛苦，輾轉哀號……告訴我，我父親是怎樣死的，說！﹂

　　他的聲音充滿了憤恨，那是血仇、親仇的怒火在燃燒、沸騰，他已無法克制自己，接著，他又厲聲道：﹁鐵爪金鞭和一條龍在哪兒？說！快說！﹂

　　劉冠爾雙目緊閉，頭髮披散的躺在地上，他的雙臂齊肘而折，他的內心是悲哀的。悲哀得令他幾欲自盡，但是，內心中一種暴戾的氣質在洶湧著，他不能死，他一生做事是睚眥必報的，他一定要堅強的活下去，報仇、雪恨。

　　就因為這絲暴戾的氣息，使得他曾經出賣了他的至友﹁旋風一劍﹂，使得他獲得了高位、榮譽，他由衷的感到，只要他的生命不靜止的話，他將保持這絲暴戾的氣息。

　　因之，他閉起了眼睛，調息著，沒有理陸劍平的話。

　　陸劍平虎目含威，揚起一掌，叱道：﹁你不說？等你嚐過滋味再說的話，那就遲了！﹂

　　劉冠爾緊閉雙目，陸劍平揚起單掌｜｜

　　驀地｜｜

　　一陣馬嘶，大廳內的人們吃驚地轉移了視線，只見一匹白馬，居然跨過庭院，直穿屋內。

　　﹁啊！﹃聖手屠龍﹄宇文老爺子！﹂人叢中有人叫了起來。

　　﹁啊！爹爹！﹂一聲驚叫，響自廳中。

　　只見那匹駿馬來到廳中，長嘶一聲，蹄聲戛然而止，它的背上，駝著一個滿身鮮血的人。

　　﹁爹爹！﹂人影搖曳，宇文重光滿面悲容的躍到馬前，扶起浴血的老者﹁聖手屠龍﹂宇文恭。

　　﹁聖手屠龍﹂雙目緊閉，嘴角不住的顫動，同時，鮮血如泉湧出，那破碎的衣袍，本已沾滿了腥紅的血污，此時，又添上了一片……

　　﹁爹爹！啊！﹂宇文重光把﹁聖手屠龍﹂抱下馬，平放在地上。

　　那匹白馬，好像通靈一般，也低垂著頭，不住的低聲嘶鳴，人泣馬嘶，頓時，廳內罩起一片慘霧愁雲……

　　人們，都忘記了自己，他們的眼中，所望到的都是血……血……

　　陸劍平揚起的掌沒有放下，但卻不能自己的扭頭望著那突然出現的白馬和﹁聖手屠龍﹂，他記得，在﹁狀元樓﹂時，宇文重光曾經得意的向旁人敘述，他的父親為了風靡江湖的﹁地煞谷﹂奇寶而遠赴鄂北，但是，為何又出現在這兒呢？

　　因之，他不解地望著地上的﹁聖手屠龍﹂。

　　在搖撼下，﹁聖手屠龍﹂悠悠地睜開眼，他木然的望著周遭眾人，臉色一陣痙攣，嘴角扭動了半晌，微弱地叫著。

　　﹁那劍……烈日……巨劍……他……劍……劍被……青衫……飄……搶……搶去了……他……﹂他喘了口氣，扭動了一下唇角，臉色一陣痙攣。

　　﹁啊！青衫飄客！﹂旁觀的人叫了起來。

　　﹁啊！又是青衫飄客！﹂陸劍平眼中暴出炯光。

　　﹁快說！說！青衫飄客在哪兒？﹂他粗暴地排開眾人，毫不理會別人的憤怒，大聲的問著﹁聖手屠龍﹂。

　　但是，﹁聖手屠龍﹂卻似乎已油盡燈枯，緩緩地閉起眼，腦袋一偏｜｜

　　﹁啊！爹！狂徒！償命來！﹂宇文重光大喝一聲，一掌向陸劍平劈去｜｜

　　﹁回龍秘笈！回龍秘笈！青衫飄客！﹂陸劍平滿腦子都是﹁青衫飄客﹂，他像著了迷般的口中喃喃自語，轉身離去。

　　宇文重光一掌襲向他面門，勁風撲面，他不假思索的揮掌一擋｜｜

　　﹁啊呀！﹂宇文重光驚叫了一聲。

　　﹁青衫飄客！青衫飄客！我會找到你的！等著吧！﹂

　　呼叫聲中，陸劍平已向著門外奔去｜｜

　　遠遠的，傳來他的叫聲：﹁劉冠爾！你的腦袋暫時寄下，鐵爪金鞭和一條龍如果少了一根汗毛，你將會變成絲……絲……片……片……﹂

　　﹁啊！妙手時遷｜｜﹂廳內有人驚呼出來。

　　﹁啊！金銀護法｜｜﹂

　　﹁啊！﹃風雷門﹄十八紅巾！﹂人們紛紛的叫了起來。

　　﹁啊！掌門！請留步！﹂屋外傳來﹁妙手時遷﹂的叫聲。

　　﹁啊！﹃風雷門﹄掌門！﹂廳內的人眼睛瞪得更大了。

　　﹁啊｜｜八｜｜臂｜｜金｜｜龍｜｜武｜｜林｜｜之｜｜雄｜｜﹂人們由衷的發出了讚嘆！

　　有人歡呼，有人跳躍，有的人奔了出去……

　　﹁啊！爹呀！﹂

　　宇文重光滿面悲戚的伏在﹁聖手屠龍﹂的身上，痛哭著，倏地｜｜

　　他兩道長眉軒起，殺氣滿面，一揮拳厲聲道：﹁青衫飄客！我和你勢不兩立！﹂他悲憤的撫著那被陸劍平碰痛的手臂……

　　　　　　　　　第三章　黑紗麗人

　　冬日，淡淡的斜陽投射在大地，冷瑟的寒風自谷底吹出，空氣中的一絲溫暖也將隨著寒風的吹拂而升飛到空中消失。

　　椏槎的老枝，搖曳在寒風中，顯出一種淒涼而冷落的情景……

　　陸劍平飛躍在乾燥而裂開的黃上道上，他的腦中一直浮蕩著﹁聖手屠龍﹂臨終時的那句話，他狠狠的握了握拳頭，自言自語的道：﹁見到他的時候，一定不再讓他跑了，哼！青衫飄客！等著瞧吧！﹂

　　他的話剛隨這冬日的寒風飄散在空中時，他的身形已如脫弦的流矢，在地上劃著一點淡淡的影子而遠遠的逸去。

　　﹁那癩和尚的幾招怪式真絕，就像他的人一樣，不過，威力倒是出乎意料的呢！﹂

　　他由衷的佩服那瘋癲的癩和尚，雖然是嬉皮笑臉地，但傳授給他的幾個招式倒是極其精奧的武學不傳密技。

　　他不知道那是哪門武功，但是在千柳莊大廳內施出時，從人們驚愕的眼神中，他可以知道它的厲害，甚至於像﹁單手擎天﹂那般的高手也僅是在一招之內，便被他扭去了頷下的鬍鬚。

　　﹁﹃妙手時遷﹄從哪兒找來了那些什麼金銀護法和十八紅巾？哦！他必定是跑回﹃風雷門﹄的老窩去了，難怪先前在大廳上沒有看到他！﹂

　　他又想起了剛出大廳時遇見的那一群人馬，那﹁妙手時遷﹂騎著匹醬褐色的斑馬，他的身後似乎跟著兩個紅臉的銀髮老者，還有一群騎著白馬、身披藍袍、頭紮紅巾的大漢，但當時他已不暇細問，因為，他恨不得馬上尋到﹁青衫飄客﹂，索回那本﹁回龍秘笈﹂。

　　冷風，拂過他的鬢髮，揚起了他的衣袂，他疾馳在廣闊的上道上……

　　在一條岔道上，他停下了腳步，猶豫的望了望地勢，從地上的許多蹄印看來，他只能判斷那是前往﹁千柳莊﹂的賀客所留下的，而﹁聖手屠龍﹂的來向，卻無從辨別，他必須立即作一個精確的判斷，否則，他也許會再度錯過一次機遇。

　　他的兩道劍眉緊緊地鎖在一起，憤怒的焰火從他眼中射出，他恨聲道：﹁青衫飄客！我會尋到你的，我一定會｜｜﹂

　　他輕﹁呀﹂了一聲頓住口，因為，像是在千頭萬緒中，突然獲得了一絲線索，那是一滴血，一滴殷紅的、落在鵝卵石上的血！

　　他眼中泛起一縷希望的光芒，嘴角含著一絲笑意，循著那滴血，跨前了兩步。

　　一滴！兩滴……三滴……

　　﹁啊｜｜﹂他揮了揮拳抬起頭，長舒了一口氣，一股突然而來的豪氣，使得他正欲仰天長嘯｜｜

　　突地｜｜

　　幾聲喝叱，一個冷冷的，對他來說卻極其熟悉的聲音，隨著冷風飄了過來。

　　﹁咦！是誰，聲音好熟悉呀！﹂

　　微怔之際，他已毫不遲疑的一振衣袂，平地拔起二丈，循著聲音的方向，飛奔過去。

　　越過道旁的一座土堆，他來到了一排樹林的邊緣……

　　與其說是樹林，還不如用幾根長著臂膀的木樁形容來得恰當，因為，在這嚴寒的冬日，那幾株樹木的枝葉都已凋落淨盡了，只留下幾根較粗的槎椏，恍如人臂般的在凌空飛舞。

　　但我要告訴你，那並不是冬日的寒風使得它在飛舞，風，並不疾，搖動它的是兩個人，兩個人的掌風……

　　從樹木的隙縫裏，陸劍平很清楚的可以看見，此時，正有兩個人上下翻飛的鬥在一起，赫赫的掌風，不時向四外劃去，他們的身旁倒著許多碗口粗細的樹木。

　　他再也按捺不下內心的激動，因為那穿著黑袍、面罩重紗、手使一根奇形白玉長簫的黑衣人，正是﹁地煞谷﹂裏的﹁獨孤子﹂，而她的對手卻是使他踏遍天涯、萬里追蹤的﹁青衫飄客﹂。

　　此時，只聽青衫飄客暴喝一聲，手中兜起一道銀虹，當頭直向﹁獨孤子﹂手中那根白玉長簫削去，同時，左手一揚，一縷掌風直按﹁獨孤子﹂右脅｜｜

　　陸劍平只覺眼中一亮，他清晰的看到﹁青衫飄客﹂手中持著一柄光華耀眼的利劍，但入眼之際，卻似乎又與普通的寶劍不同。

　　那柄劍的劍身似乎較一般寶劍為細，但卻又長出甚多，同時劍身泛起一泓耀眼的寒芒，揮動之際，尚揚起一縷尖銳的劍風。

　　﹁哦！這大概是那﹃聖手屠龍﹄所說的什麼巨劍吧！獨孤子，他……﹂

　　思索間，只見﹁獨孤子﹂冷哼一聲，一擰身形，那寬大的黑袍旋了起來，而她手中的玉簫，卻疾若流矢的一吞一吐，詭異絕倫，避過﹁青衫飄客﹂手中的利劍，左手長袖一拂之下，直掃﹁青衫飄客﹂腕門，右手玉簫斜走，逕點對方胸前﹁神封﹂、﹁幽門﹂、﹁商曲﹂、﹁靈虛﹂、﹁神藏﹂等重穴。

　　青衫飄客身形一滯，似是想不到﹁獨孤子﹂招式如此辛辣，當下，硬生生的將身子平移兩尺，接著，他手中青鋒劃了個半圓封住門戶，左手屈指一彈，隨著龍吟般的清韻響起，他吸氣大喝一聲，反身一掠，猛地一振手中長劍｜｜

　　﹁錚｜｜﹂地一聲，一陣急速的振動，耀起一片銀虹，寒芒萬丈，劍光千條，朵朵的劍花，直向﹁獨孤子﹂面門罩去｜｜

　　﹁獨孤子﹂鼻孔冷哼一聲，長袖一拂，倒移半步，右手玉簫一伸，簫尖微顫，帶著一聲尖銳的嘶哨，直穿﹁青衫飄客﹂劍幕｜｜

　　急忙中﹁青衫飄客﹂劍尖滴溜溜的一陣亂點，直向﹁獨孤子﹂右手腕一捲，然後，他﹁唰唰唰﹂地一連劈出三劍，斜躍五步，方始喘一口氣。

　　她那雙露在青絲巾外的眼眸一揚，兩道寒芒射出，那代表了無比的憤怒。他輕舒一口氣，正待開口，卻覺面門一窒，﹁獨孤子﹂那寬大的身形，已凌空而起，恍如翔空巨鳥，夾著一股雷霆萬鈞之勢，玉簫亂點，化為一圈白虹，向他當頭罩到｜｜

　　他一抬頭，只覺光芒耀眼，敢情此時，那輪將落的夕陽，正斜照著大地，也照射著他的眼睛。

　　一個念頭閃電般的流過他的腦際，事實上，情勢也不再容許他有任何的選擇。

　　他飛快無比地一振手中長劍，筆直的豎在胸前，左手拈起劍訣，神情凜然的卓立不動，他可以望見﹁獨孤子﹂方一落地的身形一滯，陡地｜｜

　　他悶吼一聲，手中長劍疾揮，劍尖前指，化為千道金虹，直向﹁獨孤子﹂面門點去，劍行一半，他腕底又是一抖，倏然化為片片金光，罩住了對方渾身要穴。

　　﹁獨孤子﹂眼看一招即將得手，卻覺眼前寒芒萬丈，耀眼生花，一震之下，已見眼前金星連閃，﹁青衫飄客﹂手中那柄利劍，已斜斜的指在自己鼻尖。

　　她萬萬沒想到事情竟會那般出乎意料，匆忙之中，她冷哼了一聲，左手一拂掩住面門，身形已暴退出數步。

　　但是，﹁嗤｜｜﹂她只覺肩頭一涼，眼前光芒連閃，﹁青衫飄客﹂的利劍已刺破了她的袍袖，劃過左肩，挑飛她頭上的黑紗巾。

　　﹁啊！﹂

　　青衫飄客眼前一亮，他看到展現在眼前的竟不是自己所預料的鶴髮雞皮，而是一張宜嗔宜喜、俏麗絕倫的臉龐。

　　那澄清的秋水裏閃出一絲駭然的神色，秀眉輕鎖、朱唇微掩，那秀麗的面龐，閃爍出青春的光輝，一直深射入他的心底。

　　他驚呼一聲，全身一震，呆呆的望著那朱紅的櫻唇，他已為那艷絕的容貌所懾而至心神恍惚，不知如何是好。

　　一絲鮮艷的血液，自她肩上透了出來，她也好似怔了一下，隨即嬌喝一聲，猱身撲上，玉簫劃出一道白光，響起一聲輕嘯，朝對方喉部﹁天突穴﹂點去，直欲將對方置於死地。

　　豈知她身子方一躍出，左肩一痛，深刺入骨，使得她身子顫了一下，竟然發不出勁道。

　　她﹁啊呀﹂地叫了聲，肩上傷口之處，血如泉湧，迸裂開來。

　　青衫飄客原先為對方艷色所驚而不知所措，這下一見對方如此，他深知手中這把寶劍鋒利無比，可能已傷及對方琵琶骨，因而笑了笑道：﹁對下起，前輩｜｜﹂他加重了語氣，揶揄地說道：﹁我實在無心將你如雪的玉臂傷……﹂

　　他一面說著，一面朝獨孤子走去，誰知他話還沒說完，背後一聲暴喝，一股沉重無比的氣勁朝他背上撞來，那股勁道使得空氣都發出怪異的呼嘯。

　　他悚然一驚，駭得面色頓變，急忙間硬生生的將身軀往右邊挪開三尺，避開那股剛猛無比的掌風。

　　他腳方及地，趕忙旋身回掌，右手寶劍劃出一道爍亮的光芒護住胸前，目光自劍影裏望去。

　　他只見一個神采飛揚、劍眉上斜、滿臉怒色的年輕男子站在獨孤子身邊。

　　這一見之下，他心中大驚，喊道：﹁是你！八臂金龍！﹂

　　他眼見這屢屢與自己為難的陸劍平，此時竟能將那股如此剛強威猛的掌勁在無形中收回，這種內功上的成就，實在是自己所不能達到的。

　　要知內功之道，首在練氣，神運氣轉，掌力自可發出，然而發千斤主力者，卻往往不能收回百斤，蓋練氣之道，尚未到爐火純青之地步也！

　　而掌力修練者之上乘功夫，在於能發能收，借力打力，掌勢一出，必能收回，而藉氣勁運轉將之歸於丹田，但這種功力，在練掌者千百人中，實無多少人能夠臻此。

　　故而青衫飄客驟見之下，不由駭然，他忖道：﹁不見他僅這麼一點時間，怎地功夫又高強許多？﹂他心中氣餒之下，望了望手中寶劍，一股豪氣又自心底升起，他想道：﹁他找我麻煩，我也給他一招﹃日輪初升﹄！﹂

　　陸劍平又一次看到那張令他震撼的臉龐，他看到那搖搖欲墜的身子，是那麼的嬌柔，心中一股憐憫的感覺泛起，隨即又是一股怒意湧上腦門，他望了望那仗劍而立的青衫飄客，盛怒的哼了一聲。

　　這時獨孤子痛苦的哼叫了聲，陸劍平一聽趕忙回頭，他看到她的臉上，一顆顆的汗珠湧現出來，肩頭的血液汨汨的濕透衣衫。

　　他﹁啊﹂了一聲回道：﹁你……你怎麼……﹂

　　獨孤子嚅動了一下嘴唇，她淒然一笑道：﹁他那把劍上有火毒，我現在全身發燒，傷口好像火燒似的。﹂

　　陸劍平慌忙自懷中掏出一個玉盒，將裏面的丸藥悉地倒了出來，說道：﹁你，你服下吧！﹂他將丸藥送到她的手裏，回頭大喝一聲，飛撲而去。

　　青衫飄客一直默然的站在一旁，他似是也為自己的舉動而感到抱歉，或者是貪著看那秀麗的臉龐，所以雙眼一直盯在她的面上。

　　這下陸劍平一回過頭來，那兩道寒如朗星的神光，深深的穿入了他的心底，使得他一陣悚然，從沉思中醒了過來。

　　他方一定神，便聽到一聲暴喝，眼前一花，無數的掌影已然朝自己臉上罩來，那剛勁的掌風，使得他四周的空氣都變為旋動的氣渦，襲人欲窒。

　　他輕哼一聲，飄然滑行，右手斜舉，劍身灑出一片銀光，自對方掌影中穿進，細長的劍身有如一把扁鑽似的刺向對方﹁期門﹂、﹁商曲﹂、﹁矢池﹂三穴，快捷絕倫，陰毒之至。

　　陸劍平見對方劍身顫動，竟然有一陣﹁嗡嗡﹂的怪響，他﹁喝﹂地輕哼一聲，回掌轉身，連轉兩個方位，兜回雙掌，施出一招﹁龍蟄深淵﹂，化成無數鐵掌，朝對方脅下拍去。

　　青衫飄客衣袂飄飄，一式落空，隨即收劍自保，意欲變招克敵，豈知他劍未削出，便已被對方掌勢因住，劍招發不出去。

　　他沒想到對方出招如此之快，急忙間，左掌向後一縮，半旋身子，渾身內力提至掌心，拍出一招﹁玄冰掌﹂。

　　空氣裏寒煞之氣剎時佈滿，一股冰寒無比的寒焰朝陸劍平身上湧去。

　　﹁嗤！﹂

　　兩股氣勁在空中一碰，寒煞之氣所凍結的空氣，立刻被擊散開去，那股無儔掌勁使得青衫飄客悶哼一聲，身子一直退出六步之外。

　　陸劍平大喝一聲，飛身騰起三丈，自空中躍身過去，絕不容對方再有緩手之機。

　　他在空中連跨兩步，一交雙掌，連環劈出二十一掌，赫赫的掌風激起氣浪如潮，朝青衫飄客捲去。

　　青衫飄客衣袂﹁飄飄﹂作響，﹁嗤﹂地一聲，被那勁風撕去一塊。

　　他此時恍如處身在千軍萬馬之中似的，一道比一道強勁的勁道，擊向他的身上，然而他只能施出一招，擋住陸劍平自空瀉下的一股足可開山裂石的勁道。

　　但見他雙足挺立地上，劍尖斜指上空，隨著對方的一掌劈下，而揮動著長劍，劍刃閃爍出刺目的光芒，劍尖顫動地跳出，每一劍都是拍向那碩大的手掌掌心。

　　他這一招正是極北的﹁北溟派﹂裏的一式﹁八角寒星﹂，招式奇妙無比，功能破解千斤剛勁的力道。

　　然而他本身功力所擅長的卻是輕功與掌功，這下以他最不行的劍術與對方所擅的亙古絕學﹁回龍掌﹂比較，自是大大吃虧。

　　然而這時先機一失，被那無儔的氣勁所逼，只能立定身子全神的應付對方的功勢，而不能絲毫移動身子來減輕頂頭而下的千鈞壓力。

　　陸劍平恍如天神凌空而降，每一個喝叱下，皆揮出了沉重無比的一掌，他那發自掌心的掌勁，使得青衫飄客身子都在顫抖著。

　　隨著他掌勢劈下，﹁噗﹂地一響中，青衫飄客雙足陷入地中數分，他手中的寶劍﹁嗡嗡﹂作響，劍尖彎曲地一顫。

　　﹁噗！噗｜｜﹂

　　陸劍平一連劈出三十掌，將青衫飄客的身子硬生生的釘進地裏數寸之深。

　　青衫飄客的臉上，豆大的汗珠不斷湧出，一顆顆的又滑落下來，他目光中恐怖的神色顯現得愈來清楚了，因為他從沒如此接近過死神。

　　他胸中氣血翻滾不已，每個經脈都在跳動著，血管幾乎迸裂，胸中的一口鮮血已經湧到喉間。

　　終於在陸劍平第三十掌下，他﹁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然而就在這時，陸劍平亦真氣已濁，他呼出一口濁氣，身子在空中頓了頓，長吸口氣，正待出招擊斃青衫飄客。

　　就在這一剎那，青衫飄客感到壓力一鬆，他狂吼一聲，單膝跪倒地上，盡平生之力攻出一招，他的手腕微顫，好似托著千斤巨石似的，臉都漲得通紅。

　　陸劍平身在空中，正待躍下之際，誰知眼前銀光閃爍，對方劍身奇妙地一劃，自劍身上施現出一輪火紅的烈日。

　　那爍閃的光芒，使他整個眼睛裏都充滿了一片紅色，對方的身形立時隱在一輪旭日後，不見一絲長衫的飄動。

　　他心知此刻已是夕陽西下的黃昏，絕不可能在眼前出現如此爍亮的旭陽，那火紅的光芒使他的眼睛受到刺激，不由自主的閉了起來。

　　就在這一剎那，他喉部的﹁天突穴﹂悄無聲息的伸來一支劍尖，僅距他寸餘便已及膚。

　　他為眼前異象所驚，根本沒有覺察到那探到的劍尖，然而｜｜

　　﹁啊！快躲！﹂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那聲音裏充滿了焦急之意。

　　他的腦中一震，再也沒有考慮什麼，狂吼一聲，上身平空挪後三寸，左掌拍地，右手五指箕張，斜斜朝上一抓。

　　他這一式正是﹁回龍掌﹂中的第三招﹁龍爪擎天﹂。

　　青衫飄客施出自己從劍柄上習來的一式﹁日輪初升﹂，劍上那顆﹁烈日﹂神珠，閃爍出耀眼的光芒，將對方兩眼迷住，劍式運行，一溜劍光直指對方喉間要穴。

　　他去勢如電，眼見即可殺死對方，誰知在旁的獨孤子驚叫一聲，使得對方警覺躍開。

　　他吸一口氣，全身前傾，仍然原式不變地朝對方喉部點去，誰知眼前一花，五溜指風一齊點住自己右腕﹁陽雞﹂、﹁偏歷﹂、﹁溫溜﹂、﹁大陵﹂、﹁勞宮﹂五穴上。

　　他全身一變，手一鬆開，長劍已被對方奪去。

　　陸劍平那下拍的左掌，卻在此時兜一半弧，神妙無比的拍了過來。

　　﹁砰｜｜﹂

　　他的左掌剛好拍中青衫飄客右肩，只見青影一閃，他有如一隻斷線的紙鷂似的倒飛出去，﹁叭噠﹂一聲，摔在三丈之外的地上。

　　陸劍平定了定神，眼睛方始恢復視覺，他望著滿身是血的青衫飄客，重重的哼了聲。

　　牽動著肌肉，他覺得自己喉部很痛，伸手摸了摸，竟沾了一手的血，敢情剛才對方的劍尖已經劃穿了他的表皮。

　　他不由得一陣懍然，望了一下那昏迷不醒的青衫飄客，他張開大步朝獨孤子走去。

　　她，嬌柔地倚靠在一株樹旁，臉色雖然是一片蒼白，然而一股聖潔的光輝自她那綻開的笑靨裏透出，使得她看來更是高貴。

　　此刻，晚霞佈滿天空，金色的雲，漸漸的淡了，落日前的一剎，大地顯得那樣和諧，歸鴉陣陣，輕煙裊裊，一絲清涼的晚風拂過她的面頰……

　　陸劍平望著那微微上翹的櫻唇，他覺得自己的心竟然跳得很厲害，此刻在他眼前的是一個美麗的少女，而不是蒙上面巾的武林前輩。

　　他嚅動了下嘴唇，方始迸出一句話：﹁你……你的傷口怎樣？﹂

　　她聞言感激地朝他笑了笑，輕聲道：﹁你的藥好靈，傷口已經在結痂了。﹂她掠了下垂在額頭的幾綹髮絲，那樣子美極了。

　　陸劍平看到那如玉的手腕，映著西天的晚霞，顯得分外的動人，他微微一笑道：﹁這是少林派的靈藥，我也以為很靈才給你的，因為我沒用過｜｜﹂又笑了笑道：﹁剛才他那招好厲害，竟然能夠產生一輪旭日似的紅光，照得我眼睛都難張開，幸好你叫了聲，不然……﹂他聳了聳肩，又搖了下頭撇撇嘴。

　　她見到他這副樣子，心中直是好笑，但是她僅只點了點頭道：﹁我也是被那怪招弄得眼睛都張不開來｜｜﹂她望了望他手中那把又細又長的寶劍，繼續道：﹁這把劍上有三招劍訣，我聽師父說過這些都是超越武林各派以上的絕招……﹂

　　她說到這兒，頓時驚覺自己失言，因而也就住口不說，她只怪自己今日竟然如此失禮，以往十幾年來在﹁地煞谷﹂中所過的恬靜生活自他闖進後，改變了她整個的心靈，以往，她是那樣高傲、冷酷，而現在……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想到自己受師傅臨終所託，答應要好好守住那三柄寶劍，然而這個俊逸而倔強的年輕人的影子，卻深深地闖進了她那原先封閉的心靈……

　　她在沉思著，他默默的望著她，心底的一絲懷念漸漸鮮明，此刻他已將她的影子銘刻在心底……

　　　　　　　　　第四章　執掌風雷

　　黃昏過去，冬日的夜來得很快，寒風開始放肆地踩躪著樹葉已經脫落的樹幹……

　　樹幹﹁格格﹂地搖晃著，將兩顆迷惘的心驚醒了，她哦了聲，方始發覺自己的視線已經與對方相交了好久。

　　兩朵薄薄的紅雲飛上面頰，她嬌羞地輕笑一聲，露出了細白猶如編貝的玉齒。

　　﹁她的笑靨如花！﹂他這樣想：﹁雖然她穿了一身黑袍！﹂

　　這般美的笑靨，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因而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

　　她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陸劍平﹁呃﹂了一聲回答道：﹁我叫陸劍平，不過你可以叫我劍平，因為我喜歡人家這樣稱呼我。﹂他深沉地望了她一眼，說道：﹁上次承你救護，記得還沒向你道謝，你是否還怪我太魯莽？﹂

　　她紅著臉搖搖頭，道：﹁我以為你也是想要得到那些寶藏的貪心之徒，所以……﹂

　　他趕忙制止她說下去，望了望她，說道：﹁我真是無意中闖進去的，不過我真以為你是江湖上成名的前輩呢，因為青衫飄客對你還是有點怕！﹂他詫異地看著面前這個美艷的少女，她現在的表情較之以往北起來，真個完全相反，他忖道：﹁也許她那個裝出來的假面具已隨著那條紗巾而脫落了吧！﹂

　　是的，他所想的一點都不錯，每個少女都有一個假面具，她們驕傲、矜持，也都是為了維持她們的尊嚴，然而當她們與所信賴的男人在一起時，經常是由她們自動地除下這層面具。

　　許多人嘆息地說女人的心像秋天多變的雲彩，根本不可捉摸，然而當你看清那些都只是裝出來的一層煙幕時，你將會恍然大悟自己以往的不對了。

　　因為，女人只有兩種，單純的與著色的，而她們只知道一種幸福｜｜愛人且被愛的幸福。

　　且說陸劍平提到青衫飄客，獨孤子不由得朝地上望去，然而此時只餘下一堆血跡與一本破書在地上，青衫飄客已經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她說道：﹁他跑了，他趁我們……﹂她想到剛才雙方默默相對的情景，情不自禁地望了望陸劍平。

　　然而正好他也朝她望去，雙方視線一觸，她羞紅著臉回過頭去。

　　陸劍平乾咳了聲，闊步朝那堆血跡之處跨去，他俯身拾起地上那本破書｜｜

　　﹁回龍秘笈！﹂他看到那本破書上題著四個古字，不由自主的叫了出來。

　　獨孤子一聽也是一愣，她飛躍過來，問道：﹁什麼？回龍秘笈？﹂

　　陸劍平兩手顫抖地翻了翻﹁回龍秘笈﹂，見到裏面有人像也有字跡，他趕忙翻到﹁回龍掌﹂第四招上。

　　﹁回龍定嶽！﹂他興奮地唸著。

　　她問道：﹁你是九天神龍的徒弟！八臂金龍？﹂

　　陸劍平點點頭，翻到書的最後一頁，只見一面寫著：

　　﹁余﹃風雷門﹄第二代掌門也！江湖人稱﹃巨劍回龍﹄，蓋余挾回龍之掌打遍天下，然無人能擋至第五招也！

　　﹁壬寅之秋，余經桐柏適逢﹃天外神魔﹄至天竺取得﹃烈日﹄、﹃淬厲﹄、﹃七彩﹄三珠，脅逼一代練劍之師雲中子鑄煉神劍。

　　﹁余乃以﹃回龍行空﹄將其胸前﹃七坎﹄要穴擊中，被其逸去……﹂

　　陸劍平﹁啊﹂了一聲，他想不到天下尚有人能中上一招﹁回龍行空﹂而能不死，因為﹁七坎穴﹂為人身三十六死穴之一，稍受震動便會死去的。

　　他覺得自己頸上有一團熱氣在噴射著，而且還有一絲癢癢的味道，但是他卻沒有回頭去看，因為他知道獨孤子正湊上身來，鼻裏的氣息噴在自己的頸上……

　　他深深的吸了口氣，將空氣中緩緩流動的芬芳氣息全部吸進肺裏，淡淡鬱香的氣息，自她的身上發散出來，又被他深深地吸進肺裏。

　　獨孤子見到他在做著一連串的深呼吸，詫異地問道：﹁怎麼啦？你……﹂

　　陸劍平這才感到自己的失禮，他慌忙道：﹁沒什麼！只是我想聞聞空氣中這股香氣是來自何處……﹂他猛一回首見到她嬌羞地低下了頭，於是他又驚覺到自己的失言。

　　他將﹁回龍秘笈﹂放回懷中，說道：﹁姑娘你……你貴姓？﹂

　　獨孤子抬起頭來，深深的望了他一眼，輕輕道：﹁名字只是代表一個人的符號罷了！你就稱我獨孤子好了，至於你……﹂她頓了頓道：﹁這把劍是應該歸你的，另外還有兩把劍你可到﹃地煞谷﹄裏來，我會交給你，師傅當初傳下來這三把劍，就是要我交給﹃風雷門﹄掌門，願你今後名揚江湖，震爍武林……﹂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但是她卻淒然的嘆了口氣，幽幽地說道：﹁你的智慧一定可以使你成名的，願你珍重，啊！有人來了，我要走了……﹂

　　她輕盈地拾起地上的青紗巾，一個飛身，有如夜風似的向著山谷而去。

　　陸劍平一見她要走，急忙喊住道：﹁姑娘，你等一下｜｜﹂

　　她飄身落地，回過頭來，投下一個詢問的目光。

　　他囁嚅道：﹁姑娘此去是回地煞谷麼？能否和我一起行走江湖？﹂

　　她點了下頭，隨即又搖了下頭。

　　他走前兩步問道：﹁姑娘有什麼心事？我看你的目光中有著太多的悒鬱……﹂

　　她笑了，是那樣的冰冷，因為她的笑是隱藏在紗巾之後。

　　陸劍平道：﹁你不應該穿這身黑袍，也不應該掛面紗，因為……因為你很美！﹂他激動地道：﹁而且你也很年輕……﹂

　　獨孤子一怔，她搖了下頭，沒有任何聲息的扭轉了身軀隨著夜風而去，消逝在蒼茫的暮色中……

　　陸劍平卻在她扭過頭去的一剎，清晰地看到了她眼角有著一顆晶瑩的淚珠，掛在那長長的睫毛上。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覺得自己有著一股愁意，於是仰天長嘯一聲，嘯聲在夜空裏迴蕩著。

　　他昂首闊步地朝那疾馳而來的數十乘騎而去。

　　蒼茫的夜色中，一大幢黑影疾馳而來，那鐵蹄敲擊著黃泥道上，發出一陣急驟有若笛鳴的聲響。

　　在這冬日的夜裏，空曠的四野將這陣蹄聲傳出老遠，聽得格外的清晰。

　　陸劍平將外袍脫下，包好手中的寶劍，屹立在道上望著那飛馳過來的數十鐵騎。

　　一陣風似的，那密集的蹄聲消失了，那些駿馬人立而起，蹄聲戛然而止。

　　妙手時遷屈膝一跪，朗聲道：﹁風雷門弟子叩見掌門｜｜﹂

　　﹁唰｜｜﹂地一聲，馬上一十八騎頭紮紅巾、身穿藍袍的大漢在一時間裏，同一的動作躍下馬來，在陸劍平面前跪下。

　　一陣宏亮的呼聲剎時充滿了空間，他們歡呼道：﹁風雷門下紅巾十八騎叩見掌門，恭祝掌門金安｜｜﹂

　　那兩個銀髮皓首、火紅面孔的老者，朝著陸劍平拱手一揖，其中一個頭束金箍的老者道：﹁請掌門高舉﹃血龍令﹄，好使本門弟子認明，並且將永遠跟隨掌門，完成上代掌門未完之遺志。﹂

　　陸劍平這時方始從茫然中驚醒，他呃了一聲道：﹁你就是護法……﹂

　　頭束金箍的老者恭然道：﹁小的金翅大鵬公孫正瓊忝為本門左護法，奉上代掌門之遺命恭迎大駕｜｜﹂

　　陸劍平眼睛一斜，望了下那個頭束銀箍的老者，他說道：﹁這位也是護法？﹂

　　銀箍老者躬身答道：﹁小的是銀翅大鵬公孫正玨，蒙前代掌門厚任為右護法｜｜﹂

　　陸劍平從懷中掏出﹃血龍令﹄來，他高高舉起道：﹁你們看清可是這個？﹂

　　一陣更大的歡呼自每人口中喊出，呼聲裏金翅大鵬和銀翅大鵬兩人熱淚盈眶，朝陸劍平跪倒。

　　陸劍平慌忙用手去扶，他惶然道：﹁在下尚要賴各位之助力，尤其更是要借重兩位護法，各位千萬請起！﹂

　　﹁遵掌門令｜｜﹂

　　那些跪倒的紅巾十八騎此時俱已站起，恭然的佇立在道上。

　　此時雖已入夜，然而一輪皓月緩緩自山那邊升了起來，掛在大樹槎椏的枝頭上，放射出一片瑩潔的光芒，照耀得大地格外的明亮。

　　陸劍平眼看身前這些雄赳赳的漢子俱都尊敬自己，而江湖上也有了八臂金龍的威名。

　　這將是多少人所盼望的，名譽、地位、絕技……

　　﹁還有美人！﹂他的腦中閃過了獨孤子那嬌柔而美麗的倩影。

　　他仰首望天，想到自己動身以來即流浪天涯，那些卑微的過去與生活將他磨練得更堅強了，機遇的湊和，竟使得他能獲得武林中夢寐難求的絕藝，以及﹁風雷門﹂的掌門。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痛苦與屈辱、忍耐與剛毅所累積成的，雖然那些不幸是過去了，但是，未來呢？

　　他知道那也將是一連串的奮鬥，因為他還有那麼多的事得要解決！

　　人生便是一連串的奮鬥，唯有繼續不斷的奮鬥，才能獲取較大的成就，因為在你鬆弛的剎那，別人已經超越到你前面了。

　　陸劍平望著空中皓潔的月兒，他握了下拳頭暗暗道：﹁爸！媽！你們可曾看到？你們的兒子已經身為一代掌門，今後，當你們的仇人俯首在我的足下時，我想你們將會含笑九泉，等著吧，那些日子不遠了……﹂

　　他正在默默祈禱，耳邊卻響起金翅大鵬的聲音：﹁掌門人，請接讀上代掌門遺命。﹂

　　他﹁呃﹂了一聲，自金翅大鵬手中接過一卷白色素絹，他將帶子解開，展開這個軸卷。

　　一滴血跡，緊接著又是一滴，但是這些血跡都已經變為暗紅色，顯然是很久以前滴上去的，他將這幅布整個展開，但見上面密密地寫了許多的字，每一個字都是用血所寫成的，他感到一陣悚然，抬起頭來望了其他人一眼，只見每個人都把目光射在自己身上，那些企望的目光使得他不得不唸出來。

　　他看到上面寫著：

　　﹁余﹃風雷門﹄第七代掌門，掌劍金鈴現奄奄一息於大巴山中，余所念者，唯本門﹃血龍令﹄與﹃回龍秘笈﹄也，今後若有人持﹃血龍令﹄者即為本門第八代掌門，希即昭告本門弟子。

　　﹁余遠赴中土，未識江湖險惡，誤中奸人暗算，現余體內毒攻心脈，氣血渙散，心知必死，乃書此血書告我風雷門弟子，教須尋得﹃血龍令﹄之得主，由其率領報仇。

　　﹁余之仇人乃毒神宮冥、寒心冷魔、雲霧山火雲尊者、海南梧桴子、崆峒怪劍、羅浮山羅浮神君，下代掌門誓須……﹂

　　血字到此為止，下面灑了一大片的血跡，顯然掌劍金鈴已經死去了。

　　他唸到這裏，吁了口氣，見到面前的眾人眼中都充滿了淚水，他沉聲道：﹁我發誓一定要替﹃掌劍金鈴﹄報此血仇，盡殲彼等丑類。﹂他提高聲音道：﹁江湖中邪惡之輩多如牛毛，那些正派的弟子橫行跋扈、妄傲陰詐，我等今後替天行道，必將除去這些人！﹂

　　每個人的視線裏都有著一個毅然的決定，金翅大鵬道：﹁掌門尚須持本門﹃血龍令﹄至武當﹃地煞谷﹄中取得本門祖師﹃巨劍回龍﹄所遺之三把神劍，練得劍上無上神功，然後……﹂

　　陸劍平將絹布捲起，放在懷中，他拿起手中的長劍，將包纏著的衣袍除開。

　　﹁烈日劍｜｜﹂金翅大鵬驚叫道。

　　陸劍平見到手中這支劍長約三尺六寸，劍身又薄又細，銀芒似水，寒光流轉，在劍柄之處，鑲著一顆燦爛奪目的寶珠，他知道這就是﹁烈日﹂珠子。

　　就在劍柄把手之處，他看到了三個雕刻的小人，每個人像都是平拿一支劍，擺出了個架式，旁邊還題有字。

　　他的目光銳利清湛，就著銀色的月光與珠上瑩瑩的光華，他清晰地唸道：

　　﹁﹃日輪初升﹄、﹃烈日炎炎﹄、﹃夕陽西落﹄……﹂

　　金翅大鵬詫異地問道：﹁掌門人，你已經去過地煞谷？﹂

　　陸劍平搖搖頭，他一彈劍身，只聽一聲龍吟似的異嘯自劍上發出，他說道：﹁我剛才從青衫飄客手中將這把劍奪來，不過我曾見過獨孤子，她也叫我到地煞谷去。﹂他頓了頓，說道：﹁現在我要以兩個月的功夫，將劍上三招學會，然後我要辦一點事，那時我們再見面吧，現在你們可以到江湖上去，通知本門弟子，務須查出毒神宮冥的下落，至於其他各人皆有地方可找，屆時我們再開始復仇計畫。﹂

　　金翅大鵬說道：﹁掌門人，你的事也就是本門的事，我們大家……﹂

　　陸劍平道：﹁不！那些私人的事，我要自己去了結它，兩個月後，我們在……﹂他想了一下道：﹁我們在歸雲莊見，那是在浙江溫州三十里外，現在我還要去千柳莊一下！因為我的諾言還沒實現！﹂

　　金翅大鵬呵呵笑道：﹁鐵掌劉冠爾已被老二的﹃銀沙掌﹄劈碎腦袋歸天去了，至於鐵爪金鞭和一條龍兩位，則已由妙手時遷釋放……﹂

　　妙手時遷道：﹁稟告掌門，小的已將情形告訴他們，故鐵爪金鞭已赴恒曲找鐵翅雕去了，而一條龍武二爺也一併趕往恒曲……﹂

　　陸劍平點了下頭，道：﹁那麼兩個月之後再見吧！﹂

　　金翅大鵬問道：﹁掌門人，你現在是要到何處？﹂

　　陸劍平道：﹁我要兼程往地煞谷，並要上一趟武當，因為他們還欠我的血債……﹂

　　金翅大鵬道：﹁武當派雖然近二十年來式微不振，但掌門你一人到底勢單力薄，小的兄弟奉上代掌門遺命，一定要保護掌門安全，所以……﹂

　　陸劍平想了一下道：﹁好吧，你們兩人跟著我進地煞谷，至於各位弟兄則請兩個月後到溫州歸雲莊去，那時我們再會吧！﹂

　　他目光掃射了大家一眼，沉聲道：﹁各位珍重！﹂

　　﹁掌門珍重！﹂

　　陸劍平回身朝官道而去，在他身後跟著金銀護法。

　　夜漸深，蹄聲又急驟地響在空中，漸遠漸渺……

　　　　　　　　　第五章　金銀大鵬

　　雪花，飄落了，片片……

　　寒冬的日子裏，除了雪花外，就是寒風，點綴這世界上的僅是一片白，無盡的白……

　　此時，是一個雪後初晴的日子。

　　此地，是湖北武當山下。

　　陸劍平一襲白衫飄飄，躡行於雪地上，飛快地便滑出老遠，在他身後跟著兩個身著褐色大袍、銀髮紅面的老者，也是大袍翩飛，騰躍於雪地上。

　　淺淺的一行足印，漸漸地愈來愈多，愈拉愈遠……

　　陸劍平來到武當山腳，他仰首望著山頂重重的白雪，回頭道：﹁武當山到了，我們就此上山吧！﹂

　　金翅大鵬道：﹁掌門人！你的烈日劍法已經練成了吧？﹂

　　陸劍平道：﹁這三招的確不愧為絕世奇藝，竟能在劍式劃行之際，而將珠上的神光發出，迷惑敵人眼目，不知道其他兩枝劍有何奇妙之處？﹂

　　銀翅大鵬接口道：﹁﹃七彩﹄長二尺八寸重十斤，﹃淬厲﹄長四尺六寸重四十二斤，當年本門第二代祖師﹃巨劍回龍﹄仗﹃淬厲﹄巨劍，打遍天下而無敵手，曾被尊為劍中之聖。﹂

　　陸劍平一愣道：﹁有這麼重的劍？招式怎能使出？﹂

　　金翅大鵬道：﹁﹃淬厲﹄巨劍為三劍之中威力最大之劍，施開劍式劍氣瀰空，定可開山裂石，不過這要將﹃七彩﹄劍法練熟之後，方能習練﹃淬厲﹄劍法，據上代掌門說這一定要循序而進的。﹂

　　陸劍平﹁哦﹂了聲道：﹁那麼回龍掌你們可會？﹂

　　金翅大鵬道：﹁小的在大漠習得﹃金沙掌﹄，而舍弟則自天竺習得﹃銀沙掌﹄，此兩種掌法為天下十大掌法之中威力居於第四、五兩位的……﹂

　　陸劍平可沒聽過有什麼天下十大掌法，他問道：﹁這怎麼說？﹂

　　金翅大鵬笑了笑道：﹁﹃回龍﹄、﹃玄冰﹄、﹃赤焰﹄、﹃金沙﹄、﹃銀沙﹄這五種被天下目為最厲害的掌法，至於另外五種則是少林的﹃大力金剛掌﹄、武當﹃破玉掌﹄、崆峒﹃伏魔掌﹄、華山﹃木蓮掌﹄、青城﹃回柳掌﹄，其他如崑崙的﹃般若掌﹄，點蒼的﹃飛鳳掌﹄也都很厲害，不過因為這兩種功夫有加入指功，所以不包括在天下十大掌法之中，而邪派的各種掌功也不算在裏面……﹂

　　陸劍平點頭忖道：﹁寒心冷魔練的是玄冰掌，那火雲尊者一定是練赤焰掌了！怪不得以前的掌門從沒有使完回龍六掌的，頂多只使到第五掌，那武林中頂尖的高手便被掌勁震死，而我目前的功力也只能學成第四招﹃回龍定嶽﹄！看來還得加緊努力才行。﹂

　　一陣寒風自山頂吹下，帶了幾片雪花落在他的臉上，他深深吸了口清沁的空氣，說道：﹁走吧！﹂

　　三條人影恍如急電奔雷，一去數丈，轉眼之間便已躍上半山。

　　解劍巖又豎在那兒，只是那石塊換得更大了，幾個雕刻的大字還是一樣的龍飛鳳舞。

　　白雪將巨石旁的一池清水凍結了，雪白滑亮的冰池，映著旭日，反射出燦爛的光芒。

　　陸劍平望著那方巨石，他微微一哂，說道：﹁我們再給它留個記號吧！﹂

　　他單掌一揮，只聽﹁砰﹂地一聲，那巨石上的﹁解﹂字已經被削去，碎石四濺，石頂雪片簌簌落下。

　　等到沙石全部落下後，一個深約五寸的掌印深印在石上，宛如用刀斧所刻的一樣。

　　金翅大鵬嘿嘿道：﹁這些雜毛老道以往在江湖上狂妄無比，時刻以正派武林自居，嘿嘿，這下可叫他們血染雪地十里殷紅。﹂

　　他輕喝一聲，右掌倏地一豎，只見他的手掌剎時變為金黃，閃閃發光。他單掌一拍，﹁嗤嗤﹂聲裏，那方巨石上的﹁劍﹂字已經化為石粉掉落下來，裏面清晰地印了一個金色的掌印。

　　金翅大鵬掌勢未收，銀翅大鵬已暴喝一聲，左手斜掌一切，﹁砰﹂地一聲巨響，那個﹁石﹂字整片被掀去，留下一個銀色的掌印。

　　他仰天大笑道：﹁廿幾年來從未如此愉快過，這下殺他個血流成河！﹂

　　陸劍平見到公孫正玨兩眼閃閃發出兇狠的神光，那隻揮舞在空中的銀色碩大手掌更是動人心魄。

　　他一路上行來發覺這兩兄弟性格各不相同，公孫正瓊為人謙遜，但是性格很剛強，純粹是個外和內剛的人。

　　而銀翅大鵬則較為跋扈，且脾氣暴躁，較之乃兄更是性烈如火，他完全是個剛強之人而且沒有一絲心機，想到什麼就做什麼。

　　比較起來，他還是較為喜歡金翅大鵬，不過他也知道這兩人全都效忠自己，是毫無疑問的。

　　他說道：﹁我們走！﹂

　　他雙足方一用勁，便聽得山上一聲大喝，幾條人影飛躍下來。

　　一眼望去，他便看到以白石道人為首，其他尚有三個俗家打扮的老者在裏面，一共六個人像流星似的飛躍而來。

　　銀翅大鵬齜牙笑道：﹁送死的來了！﹂

　　他雙掌摩挲了一下，自言自語道：﹁廿年來未曾殺過一個人，連骨頭都不舒服了……﹂

　　陸劍平感到這語氣裏有一股寒氣，他心想：﹁天下哪有這種以殺人為樂的人？﹂於是他回頭道：﹁右護法，等下不必太過殺戮，以免有干天和。﹂

　　金翅大鵬詫異地望了他一眼說道：﹁掌座，江湖中險惡無比，各種狠毒的人都有，若是心存慈悲，則必將受人陷害，如上代掌門即是因一時不及提防，被當時天下﹃六大天柱﹄聯合起來在大巴山殺死的，如果掌座不能狠下心來，那麼先人之仇就不能報了。﹂

　　陸劍平全身一陣悚然，他又想到斷了一臂、血污滿身的母親了，他咬了咬牙，恨聲道：﹁對！血債血還，殺！﹂

　　他﹁殺﹂字才叫出，金銀護法已經遵命飛躍而去，有如兩支脫弦的急矢似的，迎上那奔來的六人。

　　銀翅大鵬飛騰空中，四肢張開，盤亙翔飛，大喝一聲，左手單掌帶起一聲尖銳的嘯聲，朝下飛撲而去。

　　來人中驚懼地叫道：﹁銀沙掌！﹂

　　叫聲未了，銀翅大鵬狂笑一聲，單掌一劈，血光迸現，那來人中的一個道士已不及招架，便頭顱破碎，慘叫一聲倒地死去。

　　金翅大鵬也是飛騰空中，有如一隻大鳥似的斜斜往白石道人撲去。

　　白石道人悶哼一聲，大袖揮處，劈出一道掌風，朝自空撲下的金翅大鵬擊將過去。

　　公孫正瓊手掌一揚，金光閃閃，挾著一聲異嘯迎上前去。

　　﹁砰｜｜嗤｜｜﹂

　　白石道人悶哼一聲，整個身子跌出五尺之外，他的一條右袖整個被對方那奇異的掌力劈去。

　　他驚駭地望著自己手臂上印著的一個金色掌印，呼道：﹁金沙掌！你是金翅大鵬？﹂

　　金翅大鵬仰天長笑一聲道：﹁老夫二十年未履江湖，你倒還記得我！哈哈，與我納命來吧！﹂

　　他話聲剛了，一個低沉的喝聲制止道：﹁公孫護法請住手，待我問清楚！﹂

　　他一聽正是掌座的聲音，於是收掌回身道：﹁遵掌門人令。﹂

　　白石道人一見面前突地出現了陸劍平，他睜大雙眼駭然道：﹁八臂金龍！風雷門掌門｜｜﹂

　　陸劍平微微一笑，道：﹁我說過會再來武當的，因為我們之間的血仇尚未了結。﹂他臉色一沉道：﹁我母親是誰將她打傷的？你的右手有沒有包括在內？﹂

　　白石道人臉色變了一下，他說道：﹁本門﹃碧蘿金丹﹄當然不能容許外人來竊盜……﹂

　　陸劍平厲聲道：﹁武當為九大正派之一，玄門之人裏理應憐老憫少，我母親身負重傷，哀求你們這些臭道士給一顆丹藥，而你們竟然無動於衷，反而將她老人家打得傷勢更重！你們這些沒有心肺的賊道該不該殺？﹂

　　那邊站著的三個老者默然的望了白石道人一眼，其中一人咳嗽一聲道：﹁大俠威名震爍江湖，但這也不能責怪敝派呀！碧蘿金丹為敝派之寶，當然不能隨便給人，令堂大人之死……﹂

　　陸劍平狂笑一聲道：﹁你認為家母死得活該是嗎？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那老者臉色一變，沉聲道：﹁老夫乃武當俗家弟子震三湘劉昭普，今年五十有二，從未見過如此狂妄的後輩……﹂

　　他話聲未完，銀翅大鵬叱道：﹁你敢辱及本門掌座？嘿嘿！老夫七十有三可也沒見過有像你這樣混蛋的小子辱及風雷門掌門，小子！你死定了！﹂

　　震三湘劉昭普擺出一副老者的模樣教訓了一下陸劍平，豈知碰上銀翅大鵬更以前輩的口吻教訓了他一頓，不禁怒道：﹁你是誰？﹂

　　銀翅大鵬冷冷地一笑道：﹁你已經死了兩次！﹂他左掌一立，只見手掌漸大，從掌心開始，一片銀色剎時將整隻手掌佈滿，銀光閃閃，嚇人之至。

　　劉昭普臉色大變，他囁嚅道：﹁銀沙掌！你是銀翅大鵬！﹂

　　銀翅大鵬冷哼道：﹁你這是第三次死了！小子！拿命來吧！﹂

　　他身隨掌走，快逾閃電似的射將過去，單掌一揮朝劉昭普當頭劈去。

　　劉昭普見他來勢兇猛，忙斜側上身，雙掌一架，施出本門﹁破玉掌﹂中一招﹁殘金缺玉﹂，雙掌一分，朝對方胸前印去。

　　銀翅大鵬狂笑一聲，右手往外一撈，五指已經抓住對方左臂，他左掌往下一劈，只聽﹁喀折﹂一聲，銀沙掌已將對方左臂活生生切下。

　　他身在空中，雙手一分，掌勢變幻之下，銀光閃爍，還沒等對方慘叫出來，已快迅絕倫的將對方整個頭顱劈碎。

　　鮮血四濺下，他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狂笑一聲，又躍回金翅大鵬身旁。

　　他這幾個一連串的動作，完全在極短的時間中完成，那些人也只聽見異嘯聲，便見銀翅大鵬已如一隻大鳥似的飛躍開去。

　　銀翅大鵬嘿嘿道：﹁震三湘也只不過如此！你們還有哪個敢辱及本門掌座，吃我一記銀沙掌！﹂

　　白石道人此時整條右臂已然麻木，他駭然的望著劉昭普的屍體緩緩的倒下，一轉首，向一道人說道：﹁你趕緊回到觀裏去，說風雷門掌門﹃八臂金龍﹄上山來了！﹂

　　那個道人應了一聲，正待起步躍上山去，豈知他的耳邊響起一聲震耳的暗喝：﹁不要動，我自己上山去找你們掌門，還有慧明長老！﹂

　　他猶疑了一下，仍然往山上躍去。

　　陸劍平喝道：﹁你敢走！兩丈之內我要叫你死於回龍掌下！﹂

　　那個道人回過頭來，他的臉上佈滿了恐怖之色，哀求似的望了白石道人一眼。

　　陸劍平嘴角浮現一絲殘酷的微笑，眼前他彷彿看到他的母親也是用這種哀求的目光懇請武當派的道人給她一顆丹藥。

　　﹁但是他們沒給，反而把她打下山！﹂他暗自忖道：﹁因而我要叫他們流血來還債！﹂

　　他回頭道：﹁這幾個人留給你們，我先上山！﹂

　　話聲一了，他飛身而起，騰空四丈，朝山上飛躍而去。

　　他聽到銀翅的冷笑，與那掌上發出的異嘯，但是他沒有回頭看，因為他已知道那些人的下場了。

　　回曲的山間小道，鋪著一塊塊的大石板，雪倒是被掃得乾乾淨淨的，只不過道旁的雪堆得更厚了。

　　　　　　　　　第六章　烈日劍法

　　陽光暖和的照耀著，沒有什麼偏私，任何地方都有著溫暖，他突地有了感觸：﹁為什麼人不能像這陽光一樣，沒有偏私的將自己的力量貢獻出來，不管好人或壞人都可享受著溫暖？﹂

　　但是他這念頭一起，隨即又啞然失笑，忖道：﹁人，總是自私的，互相傾軋，互相陷害，勾心鬥角的盡為自己的利益而著想，豈有顧到別人之理？這更是人的天性，沒有辦法的。只不過有的人能明白自己是自私的，而有些人卻不但不承認自私，反而不斷地攻擊著別人的自私。﹂

　　他說道：﹁這些人都是些混蛋！﹂突地他身子一頓，飄落在地上。

　　他目光一斜，瞥見前面站著兩個手持長劍的年輕道人，他哼了聲道：﹁你們掌門可在山上？﹂

　　那兩個道人成畸角之勢站好，一人左手持劍平胸斜掛，另一人則是右手持劍，低垂劍刃，劍尖斜指地上，聽到他的話後，他們動都沒動，仍然默默的望著陸劍平。

　　陸劍平微微一怔，隨即瀟灑地一笑道：﹁你們這是叫做﹃兩儀劍陣﹄？﹂

　　他見到那兩個道士仍然木然立著，理都沒理自己，於是他往前跨了兩步，說道：﹁你們可要試試我的回龍掌？﹂

　　他身隨掌走，掌順話聲，聲音始一落，他便突然閃到那兩個道人身前不足一尺之處。

　　他雙掌一伸，已印到那兩人胸前﹁七坎穴﹂上。

　　那兩個道人眼前一花，已經將整個前胸賣給人家了，他們手中的長劍根本沒有時間使出，胸前即被陸劍平印上一掌。

　　慘叫聲中，兩個龐大的身影飛起三丈，血影四灑，濺得雪地上都是，殷紅的血花開在雪白的地上，顯得鮮明奪目。

　　兩支長劍閃閃的飛在空中，反射著燦爛的陽光，斜斜的落了下來，隨著屍體墜地的﹁叭噠﹂聲而插進地裏。

　　劍上黃色的絲穗隨風飄拂著，鮮血流了開去，順著石階而下……

　　陸劍平提氣飛身，衣袂飄飄裏，一晃便已消失了人影，這兒只留下他一雙鮮明的足跡｜｜在石板上。

　　雪白的地上有著一條淡淡的影子，那是在太陽光下的每件物品都具有的，只不過因移動的速度太快，所以看來只見一條灰色的淡淡影子，轉眼之間，這條影子宛如一陣山風似的消失了。

　　於是，另一個地方又有著這如煙的灰影。

　　一排修長的竹篁閃現在眼前，青翠的叢竹在這雪白的銀色世界裏，看來是那樣的富有生氣，彷彿帶著一種希望，一種激發人的意志的教訓。

　　竹叢後有著一幢精舍，聚繞著一大片的松林，虯枝老幹，盤糾生姿，搖曳的松林裏，有著好似波濤的聲音傳出。

　　他一提衣袍下襬，從竹林中穿過，來到這幢精舍旁邊，卻沒有見到什麼人在裏面。

　　於是他又躍進松林裏去，順著彎曲小道飛躍過去。

　　蒼鬱的松林將陽光都擋在外面，細碎的光影灑在地上，林裏的小道上有著許多的水跡，空氣也是潮濕的。

　　他奔出了松林，眼前突地一亮，敢情已經來到上清觀前了。

　　眼前展現著一塊平坦而廣闊的廣場，金碧輝煌的道觀矗立在廣場的中央，綿延開去，櫛比轔次，長長的好幾座。

　　此刻，在廣場的前面，一個碩大的劍陣佈開了，幾十個手持長劍的道人圍成一個長圓形的陣式，在前面，一排道人正緩緩的向右邊轉動，而在後面的那排道人，則非常快速的朝左邊移動。

　　宛如一個漁網，網孔的轉動使得整個空隙都被填得滿滿的，每一次劍影的灑出，必然很巧妙的將所有空隙塞滿，使得被圍在裏面的那個人無法衝出來！

　　陸劍平站在松林邊，驚詫地忖道：﹁這個劍陣真是連蒼蠅都無法飛出來啊！且慢！我倒要看看那裏面被困著的是誰？﹂

　　劍陣繼續的向裏面縮小，但每次在旋轉了兩匝之後，定要退後一步。

　　﹁咦，難道裏面那人有一招絕招？使得他們非退不可？﹂

　　他正在思忖之際，突地聽到一聲喝叱，劍陣之中有一個人影高高躍起，待要從空中躍出劍陣之外。

　　﹁青衫飄客！﹂他詫異地忖道：﹁怎麼他又會跑到武當山來？﹂

　　青衫飄客青衫飄飄，在空中斜斜躍出，待要脫身而出，豈知一聲喝叱，那數十個道人一齊躍在空中，劍光灑出，唰地一劍又將他逼回陣內。

　　陸劍平搖搖頭，忖道：﹁我真不曉得他怎麼會好的？那天一掌下去，足可使他五臟移位，怎麼現在又和以前一樣？﹂

　　他這個思緒未完，猛地單足一點地，身如箭矢似的往前急射，在空中他一個大旋身，然後以面望著自己剛才立身的地方。

　　﹁嘿嘿！原來是慧明道長！﹂他揶揄地道：﹁武當就是專門自人後面偷襲的嗎？﹂

　　慧明朝他一稽首，說道：﹁無量壽佛，施主你豪興不淺，在此嚴冬寒凜之日也趕上武當來，是否是找青衫飄客？﹂

　　陸劍平冷冷一笑道：﹁上次承你賞了一招﹃少陽神掌﹄，現在我的骨頭又癢了，所以還想請你再賞個一掌，長老你看如何？﹂

　　慧明呼了聲道號說道：﹁施主，令堂上山之際，貧道正在坐關之期，故不知道其中的關鍵何在，但……﹂

　　陸劍平厲聲道：﹁一個老婦人身上負著傷求你們賜一粒丹藥你們也不肯，這叫做道家恕人之道？我陸劍平抱著無限的希望，歷盡無限的困難，為的就是找尋母親，但是你們令我的希望破滅了，使我變成孤兒，這個血債是要血來償還的！﹂

　　他寒著臉，殺氣佈滿眉梢，沉下聲音道：﹁你先吃我一掌！﹂

　　喝聲裏一道剛勁無比的掌風自袖裏生起，擊將出去，掌風激起無數的氣旋，震得松枝都簌簌作響。

　　慧明道人沒想到對方說打就打，他雙眉一聳，右掌緩緩推出，一股灼熱的氣勁剎時佈滿他面前，朝對方撞去！

　　﹁砰！﹂

　　一聲巨響中，松針簌簌落下，慧明道人身子搖晃了一下，猱身撲上，倏忽之間一連擊出十二掌之多。

　　陸劍平受對方掌力一震，身子也是立足不定，他雙足一陣轉動，連續退出五步，換了三個方位，才將對方那有若狂風暴雨似的十二掌避開。

　　他大喝一聲，飛身躍起空中，雙掌揮舞之間，掌影如雨，密密叢叢的朝慧明頭上拍去。

　　慧明道長眼前一花，只見繽紛的掌影閃現在眼簾內，將每個空隙都封得死死的，那迴旋在身外的氣旋，密密的向裏面收縮起來，將他纏在裏面。

　　他知道這時除了退後之外，沒有任何其他方法可以避開這奧妙無比的掌式。

　　他運起渾身功力，雙肘封住胸前要穴，突然往後滑行，避開那雷霆萬鈞的掌招。

　　他金黃色的道袍此時高高鼓起，山洞之中修練成的﹁少陽真罡﹂，此刻佈在身外，一層薄薄的氣勁自他每個毛孔中透發出來。

　　陸劍平一連劈出三十一掌，真氣便已用竭，他知道自己因為功力不夠，所以不能將這招﹁龍飛九天﹂使完三十六掌，而完滿的承接著﹁龍爪擎天﹂。

　　如果這三招回龍掌法是連續不斷使出的話，那麼因為掌式的互相連接，好似一條鐵鏈似的緊緊地將敵人束住，而無任何抵抗之力，終至死去｜｜被掌上凝匯成的一股開山裂石的巨大力道震死。

　　但是這下他面對著較青衫飄客更厲害的強敵，當然對方能夠利用自己這一剎那的空隙，而發出其所獨擅的功力，那麼自己將因真氣未續，而致屈居下風，直到對方一口氣的不繼。

　　他的腦際閃過很多念頭，身子正在往下落去，第三十一掌也都劈完，但卻只看到對方臉頰通紅，而不致就此沒敗。

　　他不再多思考，大喝一聲，反手拔出背上﹁烈日劍﹂，揮出一招﹁日輪初升﹂，劍芒似水，寒光閃爍下，一溜劍光帶著暴嘯往對方喉間刺去。

　　慧明一連退了將近二丈方始避開那連綿不斷的掌勢，他身外的﹁少陽真罡﹂被那股沉重無比的勁道所擊，幾乎將之擊散。

　　他心中駭然之際，突地身外束縛一鬆，對方掌式已完，他吸一口氣，雙掌兜起，將自己剛修練成的﹁少陽真罡﹂化成一道灼熱的狂飆劈出。

　　誰知他的真氣方始運行，突地眼前一輪火紅的旭日升起，將他的眼睛照得睜都睜不開來。

　　他心中突地升起一絲恐怖的意念，悶哼一聲，將全身功勁悉數推將出去，朝那輪旭日撞去。

　　﹁噗｜｜﹂

　　陸劍平身子搖晃了一下，他的劍突受對方那如潮的灼熱勁道一擊，而更震得劍式發不出去。

　　他的雙足深深的踏進地裏二寸，劍幕一佈，方始化解開那厲害無比的掌勁。

　　灼熱的勁氣被他的劍幕一兜，朝天上撞去，松林上堆積的雪花，簌簌的落將下來，地上更是灑得滿是松針。

　　陸劍平劍尖斜指，他雙目凝望著對方，沉下氣來，調和著胸中翻滾不已的氣血，他凜然的望著自己腳下陷入的足印。

　　慧明道人在喘著氣，他提著嗓子道：﹁你這是什麼劍法？﹂

　　陸劍平冷漠地道：﹁烈日劍法，你現在可也領略到死亡的味道了吧？你可想到我母親在你們掌下抖顫時的感覺如何？所以武當派的雜毛該殺！﹂

　　他左足跨出一步，兩眼望著劍尖，嗤地一聲，身子一個飛旋，施出﹁烈日炎炎﹂這招劍式來。

　　慧明道人運氣歸元，他瞇著雙眼望著對方，這下突地見到那劍上寒光閃爍之下，一道灼熱無比的光芒，直射入自己眼中。

　　從微瞇的眼中望出去，見到的只是一個光芒萬丈的烈日，其餘什麼都沒有了。

　　松林、人影、寶劍，此刻都已全然消失，留下的只是一個又圓又大的炎炎熱日。

　　自己此時彷彿是站在一望無垠的沙漠上，一輪巨大的烈日高懸空中，使他感到口渴。

　　是的，那好似是口渴一樣，全身都是熱熱的，要冒出煙似的。

　　他怒喝一聲，將自己體內經過三十年練成的﹁三昧真火﹂發出，朝那輪烈日擊去。

　　他在全身精血提起的剎那，神智突地清楚了，身邊響起了自己師侄青石道人的呼叫，但是，他已收不回那自丹田提起的真火。

　　﹁啊｜｜﹂一聲淒厲的慘嗥自松林傳出。

　　緊接著一個白色的人影射將出來，飛出五丈之外，﹁叭噠﹂一響摔倒地上。

　　青煙自林中冒起，緊接著﹁嗶嗶﹂數響，整座松林都燃燒起來！

　　熊熊的火焰隨著寒風的吹拂，更加熾熱了，濃煙沖霄直上，剎時又被山風吹開，飄向武當山。

　　飛舞的火焰不斷在燃燒……

　　燃燒的火光映得整個半天都變為火紅……

　　陸劍平整個長劍一刺，劍芒繞轉之下，已將對方的雙手齊肘削斷，然而一股奇重有若排山倒海的掌勁，擊在他的劍身，將他整個身子擊飛，跌出數丈之外。

　　松林外正好是一條寬約數丈的山溝，他被那慧明道人臨死前的一擊打得氣血翻滾，眼冒金星。

　　他的身子斜飛出去，正好摔到那山溝上，被溝底的寒風一吹，他的神智一清，立時便看到自己的危險了。

　　他盡提本身真氣，雙手往後一翻，兩足連踹，在空中竟然挪開數尺。

　　然而他的一口真氣已經用盡，再也提不起來，眼望著溝底佈滿了無數尖銳的亂石，他不由得魂飛魄散，驚駭無比。

　　要知他雖是承受雷去惡數十年之功力，但是因為自己的任督二脈沒有打通，所以真氣不能在體內循環交流，自然不能在空中轉折自如了。

　　他這下體內真氣已竭，不能生息流轉，已將摔了下去，但是他在這不容一髮的時間裏，眼見著面前有著一塊距自己約有三尺的巨石，他大喝一聲，雙目盡赤，手中長劍飛快地朝那塊石頭上插去。

　　﹁噗！﹂一聲輕響，他的﹁烈日劍﹂深深刺入那方巨石裏，藉著雙手的力量，他深吸口氣，倒翻身子飛躍上了對面山崖。

　　望著底下的深溝，他吸了口冷氣，然而他眼中閃現的卻是一片火焰，抬起頭來，他望見那仍在燃燒的松林，不由躊愕了一下。

　　青石道人也沒想到他師叔在裏面，僅只見到陸劍平從松林裏飛躍而出，因而以為是陸劍平在林中放火。

　　他喝叫一聲，伸手拔出長劍，自山溝那邊躍了過來，憤然說道：﹁施主為何來武當……﹂他看到陸劍平身上有幾點鮮紅的血印，臉上顏色一變，問道：

　　﹁慧明師叔怎樣了？你……﹂

　　陸劍平望了那仍在燃燒著的松林，冷冷地道：﹁他已經在那座松林裏死去了！﹂

　　﹁什麼？﹂青石道人鬚髮無風自動，他問道：﹁這話當真？﹂

　　陸劍平點點頭正待說話，突地右側廣場上傳來數聲喝叱，夾雜著一個慘叫，他急忙側首一看，只見那些道士鬆開一個缺口，一個道人倒在地上，青衫飄客飛快地朝這邊躍來。

　　他大喝一聲，橫空飛躍而起，勢逾流星電閃，劍芒閃過一道銀光，劃空而去。

　　青衫飄客趁那些道人一個鬆懈之際，趕忙施出﹁北溟派﹂中的一記絕招﹁干戈不息﹂，將面前的那個道人殺死，從劍陣缺口中躍出。

　　豈知他不顧性命的奔跑，猛地一抬頭，卻見到一襲白衫、迎風佇立的陸劍平，這下一見，他的心神搖搖欲飛，駭得趕忙回頭飛奔而去。

　　陸劍平兩個起落便已趕到廣場之中，見到青衫飄客又被那些武當道人圍在陣內。

　　他騰起四丈，自空躍下，落在那個劍陣之中，大喝道：﹁好小子！你要跑到哪裏去？﹂

　　他平空跨出兩步，左掌往上一揚，身隨劍走，左掌一兜一轉，一招﹁龍蟄深淵﹂，掌影繽紛，朝青衫飄客擊去。

　　這時青石道人已經躍近，他身子一撲，已經填進那原先空著的一個位置，他雙目盡赤，大喝道：﹁佈﹃九子連環劍陣﹄。﹂

　　他平劍在胸，腳下朝右邊旋走，頓時將劍陣施開。

　　青衫飄客見到陸劍平揮掌，他雙掌一立，也是劈將出去，狂飆翻飛，寒煞之氣剎時瀰漫丈許之內。

　　他那雙手掌，此時一片煞白，﹁嗤嗤﹂之聲從空氣中響起，敢情他已施出﹁玄冰掌﹂了。

　　陸劍平哼叫一聲，身子前傾一步，又加重了兩分掌力。

　　﹁砰｜｜﹂兩股氣勁在空中一撞，他悶哼一聲，退後了五步。

　　劍影片片，光芒閃動，武當﹁九子連環劍陣﹂使將開來，兩把利劍已將探到青衫飄客背後兩處死穴上，來勢奇快無比，而且認穴奇準。

　　青衫飄客自受到陸劍平將內腑震傷後，無可奈何的又掩到武當山來偷﹁碧蘿金丹﹂，雖然丹藥給他偷到服下，但是卻因武當防守太嚴，而逃不下山。

　　在山裏潛了兩天，他傷勢梢好，乃趁天未亮的時候偷下山去，豈知被武當派弟子發現，而被困在﹁九子連環劍陣﹂裏。

　　這下他被陸劍平一招震得頭昏眼花，胸中一陣悒悶，幾乎昏了過去，突地背後劍風襲到。

　　他身子一熱，舉劍往後一撩，正待格開那兩支長劍，豈知劍陣一轉，另外兩支長劍又自下而上的朝他脅下挑來，急速絕倫，使他無法避開。

　　﹁嗤啦｜｜﹂他的脅下破劃開一條長長的傷口，鮮血立時湧出。

　　他嗥叫一聲，返身一連使出八劍，勢如拚命的擋開那些刺向身上的長劍，將劍陣逼開了兩尺之外。

　　他牙齒咬得緊緊的，猛一回頭，朝陸劍平怒吼一聲，長劍一揚，奇快無比的劃將過去。

　　陸劍平冷哼一聲，烈日劍高高揚起，身子一側之下，劍刃一轉，劃起一道圓弧，點向對方喉間﹁天突穴﹂。

　　他這一招正是烈日劍上所刻之第一招﹁日輪初升﹂。

　　劍上光華似水，鋒利無比的削斷來劍，順著劍式的施出，烈日珠閃出一輪火紅的旭日，剎那之間已經將對方眼目罩住。

　　青衫飄客自己會這一招，他知道對方劍尖所探之部位，但是此刻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來，只得拚命地朝後一躍，伸手拍出一掌，擋住喉部。

　　他的身子還在空中，已被陸劍平疾射而來的劍尖刺穿手掌，一直點到他的﹁天突穴﹂上。

　　一絲血水射了出來，他連叫喚都未呼出口，便已死去，然而就在這時，兩支長劍卻又交錯劃來，將他一個天靈蓋削去半邊。

　　這些都是剎那之事，待到血水四濺、劍影繽紛之際，陸劍平發覺劍陣已經縮小了許多。

　　他根本沒有加以考慮，烈日劍光芒大熾，緊跟著第二招﹁烈日炎炎﹂，一片劍網灑開，劍氣森森，只聽﹁嗆嗆﹂之聲不斷，那些道人手中的長劍已經齊被削成兩截。

　　劍上飛出一輪烈日，閃熾出耀目的萬丈光芒，立時之間，每個道人眼前有著一個太陽，他們眼前一切都消失了，閃熾明亮的光華，使他們畏懼地朝後一退，但是冷寒如冰的劍芒已經探到他們胸前｜｜

　　陸劍平劍尖所指正是每個人胸前的死穴｜｜﹁七坎穴﹂，但是他見到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著驚駭的神色來，齊都將眼睛閉住。

　　雖然那些道人是因為強烈的光芒使得他們睜不開眼，但是此刻看去卻好似每個人都在閉上眼睛等死一樣。

　　一絲憫然的感覺，有如電光石火似的閃過腦際，他那潛藏在心底的善良萌發了。

　　他嘆了口氣，劍刃上移數寸，寒芒掃過每個道士的高髻，然後又收了回來。

　　他長嘯一聲，飛身躍起四丈，朝山下飛奔而去，迎上那剛剛躍上的金銀護法，三條淡淡的人影轉眼便已消失在巖石的後面。

　　山上的每個道士此時恍如大夢初醒，他們的頭髮披了下來，一摸頂心，已是光禿禿的。

　　雪白的地上有著一大片漆黑的髮絲。

　　於是，驚叫聲自每人嘴裏呼出，而又迴蕩出去……

　　※※※

　　陸劍平在斜坡上飛躍著，他的身邊跟著金銀護法，金翅大鵬呵呵笑道：﹁掌座，剛才那幾劍真痛快，若是叫我來，可一定不饒這些牛鼻子！﹂

　　銀翅大鵬也說道：﹁掌座的﹃烈日劍式﹄使出，我想能夠擋得住的人實在太少了！不過我認為你還是太慈悲了，昔年縱橫天下的﹃六大天柱﹄，哪個不是心狠手辣、殺人無算的，掌座你想要替故掌門人報仇，若不心狠怎麼能夠？﹂

　　陸劍平道：﹁哦！原來那毒神、寒心冷魔、火雲尊者、梧桴子、崆峒怪劍、羅浮神君破稱為﹃六大天柱﹄？﹂

　　金翅大鵬點頭道：﹁十年前天下的六個絕頂高手，就是他們，掌座若要想被天下尊為絕頂高手，依小的意思還要歷練一番呢！須知﹃欲達目的，不擇手段﹄，掌座應該多加注意。﹂

　　﹁欲達目的，不擇手段！﹂這幾個字一直在陸劍平腦中迴旋不息，他忖道：﹁這是否對？欲達目的，不擇手段？﹂

　　銀翅大鵬冷冷道：﹁你若對人以善，人家或許也會同樣對你，雖然你認為不應該以手段對人，但是那些陰險毒辣的手段卻會被別人用來對付你，上代掌門﹃掌劍金鈴﹄也是這樣吃虧的！﹂

　　陸劍平的心裏，此刻盡在思索著這幾個字，他回憶自己在歸雲莊時，曾以善良待人，但是所遭遇的卻是池天民的一頓毒刑。

　　自己那時一點武功也不會，卻受到經脈抽搐之苦，在泥濘的亂石地裏打著滾……

　　他握緊了拳頭，狠狠地道：﹁是的！欲達目的，不擇手段！﹂

　　就這麼一個念頭，使得天下無數的賊人喪生在他的三柄神劍手裏，聲名傳遍天下，而中原的浩劫也自此而開始，這些都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他們行動快迅無比，轉過了數重山巖，便已來到﹁地煞谷﹂前。

　　一片高大的石崖像屏風似的豎立著，崖壁上刻著﹁地煞谷﹂三個大字，字旁又有幾個較小的字，那是﹁來人止步﹂四個字。

　　銀翅大鵬抬頭望了望，他嘿嘿地冷笑一下道：﹁這老虔婆哪來的這麼多臭規矩，我五十年前也是路過這裏，看不慣這幾個字，想要把它削去，哪裏知道卻挨了她兩記耳光，五年之後我從天竺回來，把﹃銀沙掌﹄學好，卻又沒想到她會變成我們故掌門的什麼愛人，害得他把三把神劍都送給這老虔婆了，那年故掌門人被毒神那老小子害死，我來找她也沒見她出來，害我直在那幾堆亂石裏打轉……﹂

　　陸劍平聽見他這麼一說，心知他們還不知真正的﹁獨孤子﹂已經死去了，而現在在谷中的是一個美艷少女。

　　一想到她，他的眼前又浮現出她那悒鬱的眼神，那蒼白的臉，那美麗的笑靨……

　　他想到馬上可以跟她見面，心中怦然跳動，豈知，他的耳邊突地響起金翅大鵬詫異的叫聲。

　　金翅大鵬指著右邊巍然矗立的一方崖壁道：﹁掌座，你看那是什麼？﹂

　　陸劍平順著他的手指朝壁上望去，只見一隻全身花斑的掌大蜘蛛爬在壁上，在那蜘蛛的下面還有一個青面獠牙的銅面具深鐫在壁裏，斜斜的一條彎曲的蛇形鐵劍，則傍著那隻花斑蜘蛛，劍尖朝上，劍柄朝下，在那劍尖之處有著一條分開的小彎鉤，卻閃亮出銀色的光芒。

　　他微微一怔問道：﹁這是什麼？﹂

　　金翅大鵬自言自語道：﹁沒想到他們竟來到這裏！﹂他見到陸劍平看向自己，不禁慌忙道：﹁掌座，你是說這些是誰留下的嗎？毒神宮冥、羅浮神君、崆峒怪劍，這些是六十年前他們橫行江湖時的令記，表示他們已經插手此事，旁人不能多管……﹂

　　陸劍平驚道：﹁那麼他們是進﹃地煞谷﹄裏找寶劍去了？我們快走｜｜﹂

　　銀翅大鵬公孫正玨攔住他道：﹁掌座別急，這三個傢伙不是那六十年前橫行天下的三大天柱，而僅是他們的嫡傳弟子，你看，那蜘蛛全身花斑，但是頭上卻沒有一個﹃王﹄字，當年毒神刻下的這種﹃神蜘令﹄，在每個蜘蛛頭上都有一個﹃王﹄字，表示他是天下弄毒的祖宗。

　　﹁而那個青銅鬼卻又少了額頭中間的一個眼睛，﹃羅浮神君﹄的﹃羅浮令﹄是具有三眼的，而這僅只兩眼。

　　他頓了頓道：﹁至於那崆峒怪劍手中的蛇形怪劍，劍尖叉刃乃是金黃色，而不是銀色，所以這也非他親自來此，所以幾個後輩，不須害怕，老大你是挨了﹃羅浮神君﹄的一記鬼爪後，嚇得連膽都嚇破了。﹂

　　金翅大鵬笑了笑道：﹁我就要你來花費這個口舌，誰還不認得這些記號？掌門人，我們進不進去？﹂

　　陸劍平道：﹁當然進去，走！﹂

　　他領先飛奔而進，金銀護法互相望了一眼，金翅大鵬問道：﹁我們可要搭上天地之橋？﹂

　　銀翅大鵬一點頭，他伸出右臂，掌心貼住公孫正瓊肩上，而金翅大鵬也伸出左掌，貼在他弟弟肩上。

　　兩個人手搭肩部，同一動作的飛躍進谷。

　　　　　　　　　第七章　五毒怪魔

　　地煞谷中。

　　無數的碎石灑得滿地都是，陸劍平從谷外躍了進來，他一眼便望見這情景，忖道：﹁啊，他們竟硬生生的將這佈陣的石塊敲碎，那他們豈非過於耗損精力？只是不知她有沒有回來？﹂

　　他循著地上的足印，朝裏面飛躍而去，那幾乎是盡出他全身勁力，所以只見到一條白色影子消逝在白色的雪地上。

　　他那次從谷外負傷而進，幾乎是完全誤打誤撞的闖進去的，後來被獨孤子叱罵時，他憤然的闖了出去，卻一直在那些石堆裏打轉，幸得獨孤子以簫聲將他引出去。

　　所以這時他走在石陣裏，完全清楚這陣法的排列，但是此時整座石陣幾乎都被完全破壞了，遍地石塊錯雜地堆在雪地上。

　　他走了幾丈，回頭看了看，只見金銀護法的手互搭對方肩頭，勢若急電的飛奔而來。

　　他笑了笑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金翅大鵬道：﹁我們所練的功夫中，有一項是可以將自己內力傳至另外一人身上的竅門，此刻我們為了應付強敵，所以搭上﹃天地之橋﹄。﹂

　　陸劍平聳聳肩，也沒說什麼，他繼續領先往裏面奔去。

　　這個地煞谷位於山腹深處，宏闊無比，四面都是峭立的崖壁，白雲瀰漫著山峰，使得陽光都透不進來。

　　陣陣寒風從谷底呼嘯而出，帶來了巨大的石柱被擊碎後碰擊的響聲，以及狂妄無比的笑聲。

　　陸劍平冷哼一聲，整個身子有若電掣似的射了進去，每個起落有四、五丈之遠，但見白衫飄飄便已消失了影子。

　　他轉了一個彎，便聽見一個粗獷的嗓音道：﹁林兄，換你來，我該憩息一下了！他奶奶的，沒想到這個鳥谷裏會有這些勞什子玩意兒，早知就向﹃紅雲七閃﹄冷兄借來個﹃雷火霹靂﹄，轟他媽個寸草不留。﹂

　　這聲音一完，緊接著另一個陰森的聲音道：﹁桑兄！你沒想到若是將冷兄的﹃雷火霹靂﹄拿來，那我們還能夠到谷底去將那三柄神劍取來麼？到時只怕這整座山谷都會塌下來，那時還找個屁寶劍！嘿嘿！我五毒怪魔這次為了這三柄寶劍還特別跑到長白山裏去找到一隻怪獸來，只要我們能將這石陣破去，我就有辦法找到那三柄寶劍的埋藏之處！﹂

　　他這話音一落，另外一個人輕蔑地道：﹁林兄你說得可容易，但是獨孤子那老太婆怪僻無比，而且功力很深，若是擋不住她那﹃青雲十二簫﹄的話，那我們都會吃不完兜著走！呵呵！家師崆峒怪劍此次特別傳授了我一套劍法，以及一個方法，只要我們三人能夠手搭手的，便可與那老婆子較量一下內功，而且包她不是我們敵手！﹂

　　原先那粗獷的嗓子又響了起來：﹁我巨靈神桑偉，可絕不跟你們一樣，三個打一個，說實話，這次若不是我那小妹妹要把寶劍的話，我也不會來這裏……﹂

　　他話未說完，五毒怪魔冷冷地道：﹁那麼桑兄的意思是說我跟彭衡兄卑鄙？而你則是正人君子？你沒想想若是我們不能將那老虔婆困住，我那﹃蜍貓﹄怪獸又怎能找到那三把寶劍？而令師羅浮神君豈非會大不高興？所以桑兄你可要仔細想想才能……﹂

　　這時可能那巨靈神桑偉認為自己實不應該先樹立敵人，所以他說道：﹁好，算我不對，我跟兩位道歉，彭衡兄你還是將那法子說出來吧！﹂

　　陸劍平這才摸清裏面三人的來路，他一聽到紅雲七閃的名字，不由得想到了那個小叫化子來，隨著思潮的流轉，他又想到獨孤子那哀怨的眼睛，那瘦弱的身子……

　　他暗道：﹁我一定要使她獲得幸福！像她那樣年輕，怎能永遠的隱居在山洞裏呢？任憑歲月蝕磨掉她的美麗，以及她的青春……﹂

　　他的勇氣填滿胸中，似乎眼前獨孤子正在遭受磨難似的，他挺身定了過去。

　　陡地｜｜

　　一陣幽怨的簫聲，自谷底飄出，有如一片落葉似的，輕巧無比的迴繞在寒風裏，剎時空氣中的寒氣似乎加重了許多。

　　巨靈神扯開嗓子大聲嚷道：﹁喂！裏面是哪個傢伙在吹這勞什子東西？太難聽了！我大個子可不愛聽……﹂

　　他的聲音如雷，谷內迴蕩著他那粗獷的吼聲，連綿不斷的回音裏，那一縷細小的簫音卻仍然清晰可聞。

　　柔和婉轉的簫聲抒發著一個少女的哀怨，那淡淡的幽愁，深深的敲擊著陸劍平的心坎，他彷彿已將自己的靈魂融合在那簫聲裏去，與她共同嚐著兩地相思的滋味。

　　他喃喃地道：﹁獨孤子，孤獨的生命裏，有著孤獨的靈魂，然而那卻是清新而芬芳的……﹂

　　簫聲一斷，柔和如鈴的聲音順著寒風吹了過來，那淒惋的音韻彷彿自空中流瀉下來，一直流進了陸劍平的心底。

　　他聽到她悽楚的唱道：﹁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樂游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那婉約的聲音不住的顫動著，洞中的苦思情意一直深深的打入他心靈的最深處，他不由得為那幽怨哀苦的音調而使得眼淚如珠，串串流下……

　　他正感到無限的哀痛之際，卻聽到獨孤子嗚咽的輕泣之聲，頓時心中有如刀割，他大吼一聲，飛奔而去，叫道：﹁姑娘！我來了！陸劍平來了！﹂

　　他身形如電的衝了進去，突地眼前一花，﹁嗤﹂的一縷劍風，詭奇無比的射了過來，向他胸前﹁氣戶﹂、﹁缺盆﹂、﹁幽門﹂、﹁通谷﹂四穴罩來。

　　他嘿地一響，吐氣開聲，雙掌一錯，步子陡然煞住，好似釘在地上一樣的不動絲毫。

　　他上身微側，﹁呼﹂地拍出一股掌風，將對方長劍封住。

　　豈知對方冷哼一聲，劍光一閃，轉了個半弧，自偏鋒削了進來，直往他左脅﹁京門﹂、﹁五樞﹂、﹁居穋﹂刺到，招式怪異詭絕，狠毒無比。

　　陸劍平吸胸縮腹，整個身子平空退了三尺，他雙掌一揚，掌影繽紛，猛地就是一招﹁龍蟄深淵﹂。

　　狂飆翻飛，氣旋急轉，窒人的掌風使得那支劍嗡地一響，頓時被封在圈外。

　　他雙足連踏數步！眨眼之間，已經攻出十八掌，將對方逼出丈外。

　　他掌勢稍頓，便聽到一聲尖銳的怪嘯自身前發出，一隻碩大的黑色蜘蛛牽著一條又白又亮的蛛絲，從空中射下，直往他臉上撲來，

　　他悶哼一聲，右掌一翻，拍出一蓬勁風朝那黑蛛擊去，身子卻欵然滑退六尺之後，雙目凝視著對方。

　　那隻黑色毒蛛被掌風一擊，怪嘯一聲，在空中翻了個兩個觔斗，便跌落地上。

　　一個陰森的聲音道：﹁哪個人敢將我的黑蛛打傷？哼！你這個小子可是不要命了？﹂

　　陸劍平一見面前站著三個人，中間那個手持一柄彎曲如蛇、尖分兩刃的怪劍，正怒目凝視著自己。

　　而在右旁的一個面目陰沉、一臉奸邪的年輕漢子，卻左手捧著一個竹簡，那隻黑蛛的一條蛛絲正是從竹簡裏牽出來的，他知道這大概是那個叫五毒怪魔的傢伙了。

　　他冷冷的將視線移開，轉到另外一個大漢身上，這一見之下，他不由得嚇了一跳，敢情那個大漢身高足有八尺開外，虎背蜂腰，頭大如斗，兩條腿更是粗得有如兩株樹似的，那一雙手掌攤開來幾乎有蒲扇那麼大，整個人看來真有如巨靈之神。

　　這時那巨靈神，手中掣著一根又粗又大的紫色長杖，沖著陸劍平一笑道：﹁哈哈！你這小小子怎麼哭得這麼傷心，是不是沒有吃到乳？﹂

　　陸劍平這才想起自己是流了淚，他趕忙擦掉，但是他眼見那巨靈的臉上也掛著兩顆有小拇指大的淚珠，不由得笑道：﹁你這大小子怎麼臉上也有眼淚？你也是沒吃到奶？﹂

　　巨靈神聞言，趕忙將掛在臉上的淚珠擦掉，他呵呵地笑道：﹁小小子！你可也是來找寶劍的？可惜這裏面只有三把，不然我倒也蠻喜歡你，送你一把也罷！不過……﹂

　　他話未說完，那手持怪劍的彭衡道：﹁桑兄何必跟他多說什麼！一棍子將他砸個粉碎就是了！﹂

　　巨靈神桑偉搖搖頭道：﹁我師父叫我稱你們為兄，可沒說要聽你們的話，這小小子我倒蠻喜歡他的，我不砸他……﹂

　　五毒怪魔冷哼一聲道：﹁你這小子是誰？難道你沒見到谷口的權杖？﹂

　　陸劍平見到那陰險奸邪的臉孔，他心裏就有氣，這下他一聽，也寒著臉道：﹁你這傢伙又算得什麼？哼！眼前你就是死路一條！﹂

　　彭衡怪笑一聲，諷刺地道：﹁嘿！聽尊駕這種口氣，就好像是江湖上成名的前輩，只不過我倒沒有聽說過哪個成名的人物會像尊駕這樣。﹂他投過一絲輕蔑的眼光道：﹁我看你還是到師娘懷裏去吃奶吧！﹂

　　他話聲未完，一個蒼老而陰沉的聲音道：﹁無知的後輩，竟然瞎了眼，連﹃風雷門﹄掌門﹃八臂金龍﹄陸劍平都不認得！你們的烏珠子也該挖下餵狗才對！﹂

　　彭衡聞聲一視，看到兩個銀髮紅臉的老者，手搭著手飛躍進來，他一看到那金銀兩色的手掌，臉色一變道：﹁金銀護法！你是風雷門掌門？﹂

　　陸劍平狂笑一聲道：﹁我這無名小輩實在不敢當，想必八臂金龍之名各位耳生得緊，所以在下想令各位永遠記得我這八臂金龍的賤名！﹂

　　他臉罩寒霜，指著五毒怪魔道：﹁你該斷下一臂！﹂

　　他聲色俱厲，對彭衡道：﹁你也該削下一隻耳朵！﹂

　　望著巨靈神那愣愣的傻樣子，他放鬆了語氣道：﹁至於你嘛！大小子實在很對不起，你只得回家對你師妹說寶劍被八臂金龍拿去了。﹂

　　五毒怪魔右手輕輕的摸了摸爬在竹筒上的一隻藍色蠍子，他嘿嘿笑道：﹁風雷門？掌劍金鈴中了本門的﹃無影之毒﹄可早就死了！小子，你又是從哪裏鑽出來的掌門？﹂

　　金銀護法怒吼一聲，平空飛起，突然飄將過去，金銀沙掌挾著異嘯之聲，劈出兩道迥異的掌勁，旋轉飛揚，氣濁激動。

　　五毒怪魔腳下一滑，左手竹簡朝空一扔，他整個人卻退後數尺之外。

　　﹁嗡｜｜﹂

　　自竹簡裏飛出無數的毒蜂，空中一股刺耳的聲響頓時傳進每人耳裏，金翅大鵬霍地叫了一聲，道：﹁這些毒蜂有何了不起，看我的！﹂

　　他揮動右掌，金光閃爍，掌聲異嘯，一連劈出八掌，那旋動的氣勁擊落了一地的毒蜂。

　　銀翅大鵬哈哈一陣大笑，銀沙掌力怪絕無比的在空中佈了一層氣勁，只見他順著自內向外的方向，揮動巨掌，也是劈得一地的毒蜂。

　　他們兩個身子同進同退，竟然好似一個兩手四腿的怪人，金銀沙掌合璧起來的威力更是大得驚人。

　　那掌上擊出的異嘯之聲，充塞谷裏，空中飛舞著的毒蜂，漸漸地減少了，他們豪邁的狂笑之聲更是不絕於耳。

　　陸劍平這才看清楚金沙掌與銀沙掌的威力，他暗忖道：﹁他們這樣手搭著手，較之兩人合擊的威力更大，而且體內真氣互相施展，可以彌補雙方不足之處……﹂

　　五毒怪魔冷笑一聲道：﹁少神氣，這裏還有呢！﹂

　　他雙手一抖，將背在背上的另外一組竹筒解下，輕輕敲了兩下筒口，便見一隻隻的蟾蜍，從裏面跳了出來。頓時咯咯的叫聲裏，一隻隻的跳了過來，朝金銀護法身上撲來。

　　金銀護法連劈數掌，騰空躍起，翻了兩個觔斗朝五毒怪魔撲去，他們的金銀雙掌，擊出一股勁道，使得空中的雲霧都飄散開去，露出了一絲陽光。

　　那奇異無比的掌勁，捲起一地的雪水，朝五毒怪魔劈去。

　　五毒怪魔大吃一驚，他一揚手，數道金色的小蛇，自他袖底飛出，撲向空中的金銀護法。

　　金銀大鵬掌勁揮出，沒有想到那四條金蛇竟然只是身子一弓一彈，便穿透自己那堅硬的掌風，有如一支急疾弓弩似的射了過來。

　　他們嘿地一響吐氣開聲，兩隻手掌一合，﹁啊﹂地硬生生的將一條最先撲上的金蛇拍得稀爛。

　　蛇血腥氣使得那些金蛇畏懼得不敢再撲上，齊都身子一沉，落在地上朝金銀護法吐著紅舌信子。

　　銀翅大鵬哈哈大笑道：﹁小子！你這一套可不中用……﹂

　　哪知他還沒說完，那伏在地上的蟾蜍咯地怪叫一聲，從背上噴出數條雪白的漿液，朝他們的身上射來。

　　金翅大鵬眼光看到，他大喝道：﹁玨弟注意！﹂

　　隨著他的喝聲，他左手一出力，將銀翅大鵬半空提起揮在空中。

　　豈知他們距離那隻蟾蜍太近，雖是很快避開，但是銀翅大鵬的褲管上已經被一條白漿噴上。

　　頓時只聽﹁嗤﹂地一響，他的褲管蝕出一個洞，褲上數點黑印子迅速的襲擊上去。

　　他只感到一陣火燒似的，那被漿水噴中之處已成一片烏黑，沒有任何考慮，他伸手入懷拿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飛快地將那塊肉剮了下來。

　　陸劍平大喝一聲，飛身躍起，在空中他伸手往背後，將烈日劍拔出，剎時但見銀芒一道，閃爍生光，劃空斜飛而去。

　　劍刃起處，哇哇怪叫，那些趴在地上的毒物齊都拚命的逃走。

　　五毒怪魔大吃一驚，他撮唇長嘯一聲，意欲令那些毒物攻將上去，誰知那些毒物僅只停了一下，便忙不迭地四散竄開。

　　陸劍平劍虹翻飛，首先便將爬在地上的數隻蟾蜍斷成數截，劍上寒芒吞吐不已，射出去倒有三尺多，再加上他這劍身長有三尺六寸，所以六尺之內的毒物齊都被殺個乾淨。

　　屍骸一地，腥血灑遍亂石雪地之上，只餘下兩條小金蛇穿竄得快，躍回五毒怪魔手上。

　　五毒怪魔兩眼睜得大大的，他簡直想不到自己所養的毒物為何會見到陸劍平便嚇得四外奔跑。

　　他右手從自己肩上將那隻藍色的大蠍子拿了下來，朝地上一扔，嘴裏噓噓的叫了幾聲。

　　果然那隻大蠍子緩緩的向前爬去，尾巴上的螫翹得高高的，不住地揮動著。

　　陸劍平低哼一聲，劍尖斜拍地上，兩眼緊緊盯住地上向自己爬來的那隻藍色大蠍子。

　　谷中的每一個人都把目光關注在那隻蠍子身上，然而他們的目光卻不時飄向陸劍平手中的長劍，尤其注意劍上的寶珠。

　　五毒怪魔突地嗥叫一聲，隨著這個叫聲，那隻蠍子陡然跳高數尺，朝陸劍平臉上撲來，

　　那尾巴的螫夾張得開開的就往陸劍平喉間﹁天突穴﹂刺來，認穴之準不差絲毫。

　　這隻藍色蠍子來勢逾電，陸劍平只覺眼前一花，一股腥氣撲了上來，他上身一仰，劍網佈出，往那隻蠍子削去。

　　　　　　　　　第八章　無影之毒

　　他長劍劃出，豈知那隻蠍子竟陡然一沉，避開他的劍虹，直落在他的腳前。

　　他目前因為﹁任督二脈﹂未通，體內真氣不能生生不息，循環流轉，所以不能將真氣運至體外，所以已不及閃開，便已讓那隻蠍子躍上胸前。

　　金翅大鵬驚叫一聲，自三丈外飛躍過來，張開五指便待將這隻蠍子拿開。

　　而五毒怪魔卻得意地笑道：﹁嘿嘿！這下死定……﹂

　　哪知他話音未了，那隻爬在陸劍平身上的藍蠍怪叫了聲，便跌落地上，翻轉肚皮死去了。

　　五毒怪魔臉上的笑容頓時變為驚懼，他雙目圓睜，驚呼道：﹁你有千年雄黃珠？﹂

　　陸劍平也是一愕，他未答話，金翅大鵬已躍了近來，問道：﹁掌座，你無恙吧？﹂

　　陸劍平搖搖頭，他根本不曉得自己怎能使得那些毒物嚇得四竄，而且這隻藍蠍子又無端地死去。

　　他此時也不暇多想，僅冷冷地望了五毒怪魔一眼，緩緩的朝他走去。

　　五毒怪魔突地感到一陣懍然自心底升起，他從對方眼中看出一種正義的憤怒，受到那如冰的寒光逼視，他目光轉了開去。

　　但是一種強烈的榮譽心使得他又回過頭來，他強自鎮定自己的情緒，然後伸手在背上，將僅餘的兩隻竹筒解下。

　　他忖道：﹁我不信你有千年雄黃珠，或者那血龍寶玉……﹂

　　拍拍竹簡，裏面爬出一條長約一尺的紅色蜈蚣，在那條蜈蚣的頭部有一塊黑色的印記……

　　金翅大鵬臉色一變道：﹁金雲烏日，這是毒神宮冥所養的神蜈，掌座你要注意！﹂

　　陸劍平一生之中從未見過如此大的蜈蚣，他心中也是忐忑不安，然而他卻無所畏，因為他仗著自己有﹁烈日劍法﹂，足可將那條蜈蚣斬為寸斷。

　　他凝神靜氣，身劍合一，擺出一式﹁烈日劍法﹂中的起手之式。

　　五毒怪魔嘿嘿一陣冷笑，他輕喝一聲，那隻蜈蚣百足齊揚，竟然有如長了翅膀似的飛射過來，朝陸劍平身上一撲。

　　陸劍平長劍一揚，劍芒密佈，揮出一式﹁日輪初升﹂，劍上寶珠閃爍出一輪旭日，光影瀰漫著，順著身子射了過去。

　　那條蜈蚣來勢洶洶，誰知和身正要撲過來時，卻又忙不迭地一弓一彈，折返身子倒躍回去。

　　陸劍平去勢快若流星，劍上光影如水的灑將過去，剎時便將那條蜈蚣捲在劍圈之內。

　　﹁哇｜｜﹂一聲有若兒啼的怪叫聲，血水橫飛，腥氣撲鼻，那條蜈蚣已被斬成粉碎灑了一地的屍骸。

　　陸劍平原式不變，劍芒暴漲，飛躍過去，朝著五毒怪魔就是一劍。

　　五毒怪魔將手中的蜈蚣拋出後，還沒露出得意的笑臉，便已見到一道銀芒漫天席捲而來，僅一剎那的時間裏，師父那條﹁金雲烏日﹂便已遭對方切成粉碎。

　　驚駭的情緒立時震撼著他整個心靈，還沒有來得及考慮，他眼前一輪旭日升了起來，火紅的光芒刺激得他兩眼睜不開來。

　　一個突然的念頭閃過他的腦際，他大叫一聲：﹁烈日巨劍！﹂

　　隨著他的叫聲，他兩手十指齊揮，一蓬淡淡如煙的氣體毫無聲息的射了出去，然而也就在這一剎那，他的左臂已被對方劍芒襲到。

　　一絲血水凍結在劍鋒邊，他已不能閃開對方如電的一招。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柄彎曲如蛇的怪劍已自偏鋒削進，直取陸劍平﹁章門﹂、﹁期門﹂、﹁七坎﹂三穴。

　　陸劍平知道自己一劍下去定可將五毒怪魔左臂削斷，然而自己也將被殺死。

　　沒有任何需要衡量的問題，他一個大旋身，如風似的側身出劍，一招﹁烈日炎炎﹂灑將出去。

　　彭衡眼見五毒怪魔這次的毒物竟然失靈，他正在詫異之際，卻見到陸劍平拔出一把又細又長的怪劍朝五毒怪魔削去。

　　他知道五毒怪魔的功夫是與自己不相上下的，然而此時卻突地見到他毫不知劍尖已指到喉部，一點都不知閃開。

　　他大驚之下手揮蛇劍，一式﹁靈蛇亂舞﹂自偏鋒劃出一劍，眼見劍刃已到對方右脅，劍上兩隻尖刃也將點到對方死穴之際。

　　突地眼前一輪火紅的太陽灼然的照耀著他的眼睛，心裏頓時像要燃燒似的，全身都彷彿落在火坑之中……

　　他心中閃過一個念頭，師傅平時警告自己的話，此刻一句句的都在腦海流過，他怪叫一聲：﹁烈日劍法｜｜﹂

　　然而他的叫聲也像五毒怪魔一樣的被那如潮的劍氣掩住，沒有讓別人聽見它。

　　﹁嗆｜｜﹂一聲輕響。

　　陸劍平烈日劍削過那支怪劍，將之斷為三截，劍光一劃之下，已自彭衡耳邊閃過。

　　一隻血淋淋的耳朵挑在劍上，陸劍平滑步退後二丈。

　　靈蛇劍客彭衡一見對方的長劍，他呀地驚叫一聲，左手一摸耳朵，哪知卻摸了一手的血。

　　他悲慟地叫道：﹁耳朵！我的耳朵！﹂

　　五毒怪魔冷漠地望著自己臂上一道深約寸許的傷痕，他咬了咬牙，向前走出兩步。

　　他兩眼盯住陸劍平道：﹁你身上是不是有血龍寶玉？﹂

　　陸劍平正要答話，卻猛地感到眼前一黑，頭昏腹痛起來，他閉上眼睛深吸口氣，運起渾身氣勁，硬是站定下來。

　　他運氣強行將腹痛抑制下來，睜開眼道：﹁你管我是否有血龍寶玉？﹂

　　五毒怪魔嘿嘿笑道：﹁姓陸的，你已中了我﹃無影之毒﹄，頂多還有幾……﹂他目光一轉道：﹁頂多還有幾天好活，你不若將那支烈日劍拿來，與我交換解藥，那麼……﹂

　　陸劍平不相信地望了那在奸笑的五毒怪魔一眼，但是他卻又覺得自己腹中有了一股寒煞之氣，又好像是一條蟲似的在鑽著腸子。

　　銀翅大鵬此刻已將腿部包好，他焦急地問道：﹁掌座，你……﹂

　　五毒怪魔大笑道：﹁你且看看他的眉心中是不是有一條黑線？﹂

　　銀翅大鵬一看，果然見到一條淡淡的黑線隱約的出現在陸劍平的眉心裏，他大驚失色地道：﹁掌座……﹂

　　陸劍平臉色一沉，寒霜剎時佈起，他望了望那亂石堆後黑暗的峽谷，心中在想著那瘦削的影子，那動人的風韻……

　　他記得最清楚的便是那雙哀怨的眼睛，因為那裏面包含著太多的幽怨……

　　他嘆了口氣，自憐地笑了笑，隨即他又豪壯地仰天長嘯一聲。

　　當谷裏的回憶還未消失時，他向前走了兩步，說道：﹁當我要死的時候，我一定要殺死你們兩人！﹂他攔住金銀護法，不讓他們說話，逕自說道：﹁你們相不相信，只要三招就行！﹂

　　他劍身一立，肅穆地凝望著劍尖，三寸長的劍芒不住的吞吐著，給這谷中添上不少的殺氣。

　　五毒怪魔一見陸劍平如此，他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因為他知道當年掌劍金鈴因為與獨孤子有著一番恩怨在內，所以將風雷門歷代傳下的三把寶劍交給了獨孤子。

　　而那時天下包括自己師父在內的﹁六大天柱﹂一起聯合起來，在大巴山中各施奇功方始將掌劍金鈴的回龍掌敵住，而由自己師父毒神宮冥放出﹁無影之毒﹂方才將掌劍金鈴打下深崖之下。

　　現在又眼見陸劍平以一弱冠之年而能破去自己的毒物，並且那種幻化烈日的﹁烈日劍法﹂實非自己所能擋住的。

　　他咧開嘴笑了笑，想到了一個主意，於是他說道：﹁閣下以一派之掌門，憑仗這把削鐵如泥的寶劍，就算能夠勝了我們三人又有什麼威風可言？﹂

　　﹁你說我是仗著寶劍取勝的？﹂陸劍平問道。

　　靈蛇劍客一舉手中的斷劍道：﹁你若有種，就放下寶劍跟我比比劍法！﹂他兩眼火赤，幾乎要將陸劍平吞下似的。

　　陸劍平長笑一聲道：﹁我陸劍平一生為人最恨虛偽！向來做事都是乾脆俐落，難道我願意死前蒙個不白之名？哈哈！我就空手接你幾招吧！﹂

　　金銀護法聞言大驚，他們趕忙道：﹁掌座！他們這是激將法！你不若隨我們兄弟出谷，我們找賽韓康來替你除去這﹃無影之毒﹄……﹂

　　陸劍平搖搖頭，將寶劍插回背上，他仰首望天，高聲道：﹁姑娘！你可知道陸劍平已將為你灑出熱血在這地煞谷裏？在下只希望能夠在死前見上你一面，姑娘你說是否能夠？﹂

　　空寂的谷裏僅有呼嘯的寒風應和著他悲壯的聲音，除此之外沒有聽到任何其他的話語……

　　陸劍平眼淚盈眶，喃喃道：﹁這樣也好！﹂

　　他大步踏出，雙掌抱胸，兩足分立，擺出了﹁回龍掌法﹂的架式，他說道：﹁你們哪個先來？﹂

　　五毒怪魔陰笑一下道：﹁我看我們不若較量一下內力，因為這樣可以分出高低來，如果你能勝我，那麼我一定將解藥給你，否則你便將烈日巨劍交給我！﹂

　　銀翅大鵬勃然大怒道：﹁你們竟設好圈套來……﹂

　　五毒怪魔道：﹁我們只較量盞茶光景，怎會使他體內毒性發起？嘿嘿，要是拖延時間，那我的解藥也不保險了，而且我還可以先交半顆解藥給他……﹂

　　陸劍平點點頭道：﹁你說要怎樣比？﹂他接過對方送來的半顆紅色丸子，毫不猶疑的吞了下去。

　　五毒怪魔道：﹁我們手掌對手掌！各以內力撞擊對方，哪個身子向後倒則那個算輸。﹂他盤膝坐在地上，伸出兩隻手掌，朝陸劍平笑了笑。

　　陸劍平見他的兩隻手掌雪白如玉，竟然好似女人的玉手一樣，他哼了聲也盤膝坐了下來，伸出手去與對方貼住。

　　他的雙掌正要伸出之際，猛地聽到巨靈神叫道：﹁小小子！你……﹂

　　他抬頭一看卻見到靈蛇劍客在朝桑偉怒視著，而巨靈神也僅只無可奈何的笑了笑道：﹁沒……沒有什麼！﹂他嚅動一下嘴唇道：﹁小小子！你小心一點！﹂

　　陸劍平正在猶疑之際，五毒怪魔道：﹁怎麼？不敢了？﹂

　　陸劍平怒目瞪視了一下，說道：﹁如果我贏了，我要再斬下你一條手臂。﹂他伸出手與對方手掌貼住。

　　五毒怪魔暗暗冷笑，他忖道：﹁我這手掌練的是﹃五毒歸元掌﹄，我叫你雙毒浸體，受盡痛苦而死！﹂

　　一股洶湧的勁道自對方手掌沖了過來，他氣沉丹田，也緩緩的運氣攻去。

　　他的手掌漸漸地越來越白，竟然好似透明的一樣，掌上的血脈骨節都可看得清清楚楚，然而就在這時，陸劍平已開始顫抖了。

　　陸劍平雖是服下那半顆解藥，然而卻絲毫沒有幫助，因為那半顆丸藥也只不過是用來治頭痛的罷了。

　　所以他一用勁，渾身便開始不自在起來，那一絲寒氣緩緩自﹁尾閭﹂升上，很快便進入﹁足太陽膀胱經﹂的﹁胞盲﹂、﹁沉邊﹂兩穴。

　　他的脊柱開始有一種又痠又麻的感覺，而小腹﹁氣海﹂則彷彿有一條蟲在蠕蠕而動。

　　適當此時，他覺得對方的手掌裏透過一絲奇怪的勁力，那使得他的十指頓時麻木起來，緩緩的又遍向手腕。

　　他心中大駭，知道對方手掌也練有毒功在內，兩眼望去只見到那奸險的陰笑，他深吸口氣，提起渾身勁力緩緩逼將過去。

　　但是此時渾身的穴道幾乎閉了起來，他的勁道已經不能穿過，背後脊柱的寒氣緩緩升上﹁小腸俞﹂、﹁關元俞﹂。

　　他全身不由自主的在抖動著，小腹丹田之氣已漸不能凝聚。

　　一種死的感覺開始侵襲著他，他的腦筋便要停頓似的，現在，他只能感覺到自己是在飄浮著……

　　金銀護法哈哈一陣怪笑，兩手又開始互搭對方肩頭，他們盤膝坐在陸劍平身後，默然地望了望對方那浮在臉上的微笑。

　　銀翅大鵬飛快地一伸左掌，放在陸劍平背心﹁命門穴﹂，而金翅大鵬卻舉起﹁金沙掌﹂高高揚起，掌上閃爍出一片金色的光芒，奪目生輝……

　　陸劍平正在昏迷之際，猛地背心沖進一股熱流，一直沖進經脈運至丹田，他精神一震，將自己內力匯合著那股氣勁，一齊沖向掌心，逼將出去。

　　五毒怪魔眼見對方已經快至昏迷的階段，眼看馬上毒攻心脈，便會死去，誰知突地一股排山倒海的勁道沖了過來。

　　他全身一抖，感到自己掌上練成的毒功，順著經脈倒溯而回，他心中大驚，因為他知道此刻兩種毒性已經滲合，若是由對方逼了過來，則自己也會中毒死去。

　　他一面用勁抵抗，一面叫了一聲，想要叫喚其他兩人幫助。

　　靈蛇劍客嘿嘿一陣冷笑，他推了推巨靈神道：﹁桑兄！你先上前，依我剛才告訴你的法子，坐在林兄的後面，將你渾身的功勁打進林兄體內！﹂

　　巨靈神桑偉一皺眉頭嚷道：﹁彭兄你叫我幹這事我可不願……﹂

　　彭衡罵道：﹁你沒看到他們三人聯合起來與林兄比較內勁，而他就快要死了！他一死，你我都別想要得到寶劍！﹂

　　桑偉噘著嘴道：﹁我可不喜歡與人比內力，那一點都不過癮，要就一棍子砸下去……﹂他目光掃過金翅大鵬那隻金光閃閃的﹁金沙掌﹂，不由得打了個哆嗦，說道：﹁好好，我就跟他比比內力！﹂

　　他走了過去，坐在五毒怪魔身後，想了想又道：﹁彭兄！我這可不是因為你說的話，我是想鬥鬥那兩個老小子……﹂

　　彭衡不耐煩道：﹁好！隨你怎麼說吧！快點！﹂

　　他兩手貼在桑偉兩肩的﹁章門穴﹂上，而桑偉兩手也貼在五毒怪魔的兩脅﹁章門穴﹂上。

　　他們兩人的功力匯成一股巨流傳進五毒怪魔身上，經由丹田，又從雙掌上傳出撞進陸劍平身體裏。

　　金銀護法成名江湖數十年了，所練之﹁金沙掌﹂及﹁銀沙掌﹂俱為掌法中的奇功，內力更是雄厚無比，所以他們一搭成﹁天地之橋﹂，那洶洶的勁道，便不竭地傳進陸劍平身體裏。

　　而這三個年輕好手，俱是江湖成名前輩，有名的﹁六大天柱﹂的嫡傳徒弟，內功修為俱是湛深無比，他們一聯手起來，那股內勁生生不已，強勁無比。

　　這其中所苦的就是陸劍平了，他受了﹁無影之毒﹂與﹁五毒歸元掌﹂的毒功，兩種毒功，受到兩股強勁非常的勁力激撞，而在每個經脈裏竄動，漸漸的匯合成一塊。

　　他全身氣血翻湧。那團毒塊，隨著金銀護法的勁力加強，而漸漸的到了﹁氣門穴﹂上。

　　一種癢癢的感覺塞住他的喉嚨，他忍不住張開嘴｜｜

　　﹁哇｜｜﹂一大塊黑色的血塊吐在五毒怪魔臉上。

　　他一口毒血噴出後，全身齊都一空，就在這一剎那間，從身外傳來的兩大股內勁，循著他的經脈，沖向任脈，然後用一種雷霆萬鈞的沖勢，沖過督脈，紫府玄關一通，他體內的那股力道，又急迅無比的繞行了他體內一匝。

　　他放了一個響屁，整個人平空飄了起來，連帶著身外的五個人都被他帶得騰空數寸。

　　陸劍平兩眼一睜，大吼一聲，掌心內力一登｜｜

　　﹁砰｜｜﹂

　　五毒怪魔被一股碩大無比的勁道撞得跌出三丈之外，一跤趴倒地上，噴得一地的鮮血。

　　巨靈神大叫一聲，接連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方始跌倒在丈外。

　　靈蛇劍客因為離陸劍平最遠，力道承受的也最小，所以只倒翻出數尺之外，方始煞住身子。

　　金銀護法原先盡出本身勁力沖入陸劍平體內，然而僅半盞茶時間，他們忽地發覺自己的內力突然被一股奇異的力道所吸，竟然直往下墜，而不能隨自己控制。

　　他們正覺詭異之際，已聽到陸劍平放了個響屁，隨即他們的勁道已經通行無阻的在陸劍平體內運行一匝。

　　一個念頭跳進他們腦海，他們待要歡呼，卻突地受到陸劍平體內沖來的一道強勁無匹的力量所撞，頓時他們悶哼一聲，平空退後數尺之遠。

　　他們一躍起來，已見到對面三人的狼狽樣子。

　　陸劍平回身過來，他帶著歉意道：﹁你們……﹂

　　銀翅大鵬急不及待地道：﹁掌座，你是否已經將玄關打通？﹂

　　陸劍平道：﹁我體內的任督二脈已經打通，這還是……﹂

　　他話聲猶未說完，背後金風急響，迅捷無比的朝他背心﹁命門穴﹂襲到。

　　金翅大鵬一眼望見，叫了一聲，待要撲前，卻只見眼前銀光撩目，嗤嗤的劍氣瀰空兜去。

　　﹁啊｜｜﹂一聲絕望的慘叫裏，血花飛濺，骨肉橫飛。

　　銀芒一斂，劍已歸鞘，陸劍平滿面寒煞的挺立著，在他面前一丈之處，五毒怪魔兩條手臂都被斬斷，腥臭的赤黑色血液，汩汩的自他斷肢中流出。

　　他倒臥在雪地亂石間，全身被自己灑出的毒液蝕磨得一片烏黑，他蠕動著殘肢，以一種沙啞的聲音哀求道：﹁你有血龍寶玉，能不能讓我看看？這是我最後一次求你……﹂

　　陸劍平那灼亮的神光漸漸隱去，兩個眼睛已完全恢復如常人一樣，沒有絲毫神光閃出，他皺皺眉道：﹁你為什麼要在背後暗害我？﹂他看到那目光中的哀求眼色，不由得嘆了口氣，將掛在胸前的﹁風雷門﹂令符﹁血龍令﹂拿了出來。

　　這方玉石上有一條血紅的小龍，張牙舞爪的騰空欲飛，栩栩如生。

　　五毒怪魔滿臉烏黑，呼吸急促無比，他滿眼驚詫的望著這塊玉石，然後艱難地說道：﹁請你翻過來，我……我要看看後面。﹂

　　當他看到陸劍平翻轉過來的玉石上刻著的那幅圖畫時，他驚叫了聲，喃喃道：﹁五毒聖地！五毒聖地！﹂

　　銀翅大鵬看到了這方玉石後是一處山水；兩座疊峰夾著一條瀑布，瀑布前面有三座茅亭……

　　他知道這可能是一處什麼藏寶之地，他見到五毒怪魔氣息奄奄，連忙喝道：﹁你說這是什麼地方？﹂

　　五毒怪魔望了他一眼，艱辛地道：﹁五……毒……聖……地……在大……﹂他兩眼一閉，滴出了兩顆眼淚便已死去。

　　　　　　　　　第九章　兩情相悅

　　銀翅大鵬詫異地道：﹁大？大什麼？老大你知道他說什麼嗎？﹂

　　金翅大鵬道：﹁他大概說的是座山或者是個地名！不過據我記憶裏，四川有大巴山、大涼山；安徽有大別山；江西大庾嶺；西康還有大雪山，至於用大作地名的那就更多了，有雲南大埋……﹂

　　銀翅大鵬不耐煩地道：﹁老大！你別再報地名了，反正我們也別管他什麼五毒聖地，現在我們是要來取寶劍的……﹂

　　陸劍平自沉思中醒來，他憐憫地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已在慢慢蝕化，搖了搖頭地忖道：﹁自作孽不可活，這也怪不得我太辣手了。﹂

　　他的目光一抬起，便瞧到巨靈神那愣愣的目光，以及靈蛇劍客的狠毒目光，他淡然一笑道：﹁你們還是請回去吧！﹂

　　巨靈神傻傻地道：﹁小小子！你的劍法可真厲害，好似我師妹那樣劍光一閃，便已經殺死人了。﹂他吁了口大氣道：﹁我看我還是回去的好！不然屁股上又會挨上一劍。﹂

　　敢情他的屁股經常挨劍刺的！

　　陸劍平道：﹁大小子！你回去對你師父說﹃風雷門﹄掌門八臂金龍陸劍平定於日內拜訪他！﹂

　　巨靈神咧大了嘴道：﹁小小子，你也認得我師父呀！他一臉的大鬍子，兇得很啊！﹂

　　陸劍平笑了笑道：﹁你只要跟他這樣說就行了，哦！他現在可是在羅浮？﹂

　　巨靈神趕忙點頭，他端詳了陸劍平一下道：﹁小小子，你長得可漂亮得緊，我師妹也漂亮得跟個仙女似的，呵呵！你們真個是……﹂他敲了敲腦袋，方始以一種唱戲的聲音唱道：﹁真個是﹃天上一對，地上一雙﹄｜｜﹂

　　銀翅大鵬一瞪眼，大喝道：﹁愣小子！你囉嗦些什麼！﹂

　　桑偉一翻白眼道：﹁老小子你囉嗦什麼？我大個子這一句話還是那年在河南看梆子時學來的，你竟敢說囉嗦？呸！吃我一棍！﹂

　　他擎起手中的紫色巨棍，一招﹁泰山壓頂﹂就往銀翅大鵬頂頭砸下，棍上勁風飛揚，氣旋激動，有如迅雷似的砸將下來。

　　銀翅大鵬見這愣大個子，說打就打，他雖是一身的雄厚內力，可也不敢跟對方那天生的神力硬碰。

　　棍上的狂飆使得他的銀髮飄起，衣衫﹁獵獵﹂作響，他身形一閃，挪開數尺，銀掌揮出一招﹁流沙爍金﹂，帶著尖銳的異嘯朝桑偉頭頂砸去。

　　大個子一棍落空，他喝地大叫一聲，斜踏兩步，棍尾一挑便是一式﹁流雲臥空﹂，輕靈異常的朝銀翅大鵬胸前點去。

　　銀翅大鵬右手在對方棍尾上一壓，整個身子飄了起來，他左掌原式不變的朝桑偉頂頭劈去。

　　﹁啊｜｜﹂他那銀沙掌竟然如遇萬載寒巖，雖將大個子打得蹲下身子，可是他自己可也震得手掌發痠。

　　他看到那個如巴斗大的腦杓子上有一圈白白的淺印，呵呵笑道：﹁好小子！你練有﹃油鎚貫頂﹄的功夫呀！﹂

　　桑偉一瞪眼，怒吼道：﹁老小子，我跟你沒完……﹂他舉起棍子，又待砸出。

　　陸劍平伸手攔住道：﹁大小子！你別發脾氣了，趕緊回去告訴你師父，不然等我先到羅浮，那你可要挨罵了！﹂

　　桑偉一摸腦袋笑道：﹁呵呵！小小子還是你說的對，我先跑了！﹂他招呼了靈蛇劍客一聲道：﹁彭兄！我們一起走吧！﹂

　　彭衡一直陰陰的望著大個子，這下他聞言，朝陸劍平冷笑一聲道：﹁姓陸的！你有種就到崆峒來！我等著你！﹂

　　陸劍平仰天大笑道：﹁告訴崆峒怪劍，說我八臂金龍近日一定上崆峒一趟，領教他的劍法！﹂

　　靈蛇劍客投過一絲狠毒的眼光，然後默然朝谷外而去。

　　桑偉走了兩步又停下腳來，他朝陸劍平一咧嘴道：﹁小小子！你是叫什麼八臂金龍吧！你剛才說什麼時候到我們那兒去？我好先告訴師妹叫她等著你。﹂

　　陸劍平聳聳肩無可奈何地道：﹁我三個月內會到羅浮去的！﹂

　　桑偉歡天喜地的朝他招招手道：﹁傻小子！再見了！﹂

　　銀翅大鵬見到這個碩大的身影消逝在谷外，他罵了聲：﹁他媽的傻小子！﹂

　　金翅大鵬笑道：﹁這傻大個生得可愛！若是讓我遇到，我也會收他為徒弟的。﹂

　　銀翅大鵬接口道：﹁我就是這樣想的，所以剛才沒有用什麼力道，真沒想到這傻大個倒練有外門的﹃油鎚貫頂﹄硬功，把我手掌都震得有點麻。﹂

　　陸劍平嘆了一口氣道：﹁只可惜他師父是羅浮神君，否則我倒想帶他一起！﹂

　　他又望見地上那已經蝕成一灘血水的屍骸，在雪地上有著一個黑綢閃光的革囊，此刻卻在不住地蠕動著。

　　他跨步過去，輕輕地一招手，便只見那隻黑綢革囊平空飛了起來，落在他的手中。

　　銀翅大鵬睜大兩眼道：﹁掌門人，你有練過﹃虛空接引﹄的玄門神功？﹂

　　陸劍平一怔道：﹁什麼﹃虛空接引﹄？哦！你說是這樣以手抓物？﹂他笑了笑道：﹁我只是覺得好玩，所以用力一抓，使體內真氣逆流四個穴道，而後飛快地往前一沖，便可以將這東西抓起來。﹂

　　金翅大鵬驚詫無比地道：﹁逆流？真氣還能逆流？這是會走火入魔的呀！﹂

　　銀翅大鵬道：﹁老大！你難道不知道掌座已經將任督二脈打通？真沒想到上天的安排是如此的奇妙！竟會使掌座在萬分危險的時候反而得到生機……﹂

　　陸劍平打開手中的單囊，他見到裏面有一隻不足盈掌的白色紅鼻、全身柔軟的小貓，只不過奇怪的是這隻小貓有一個長長突出的鼻子，以及一個蓬鬆如球的尾巴，看來甚是可愛。

　　他剛才聽見五毒怪魔說過這種獸類叫做什麼蜍貓，而且能夠找尋寶劍藏處？

　　一想到寶劍，他便想到了獨孤子，但是一種羞辱的感覺立時便浮現在他心頭，他想到了剛才自己臨死前的呼喚，那已將他潛伏在心底的愛意完全表露出來了。

　　但是他所得到的卻是寒風的呼嘯，而她竟一點都不憐惜他的苦心，他熱騰的感情……

　　他重重的哼了一聲，忖道：﹁你看不起我，難道我一定要你愛我？﹂

　　他正在忖思之時，金翅大鵬對著谷裏叫道：﹁獨孤子前輩，風雷門掌門八臂金龍奉掌劍金鈴之遺令，特來領取﹃七彩﹄、﹃淬厲﹄二劍，望前輩現身……﹂

　　一聲冷漠的語音自寒風裏飄出：﹁叫掌門人出示血龍令｜｜﹂

　　陸劍平雙眉一聳，他感到從沒被如此羞辱過，一陣憤怒的情緒通過他的全身，他大喝道：﹁八臂金龍在此！獨孤子你難道不認識我？﹂

　　銀翅大鵬愕然，他望了下也在發愣的金翅大鵬，說道：﹁稟掌座！獨孤子為上代掌門之妻，掌座你……﹂

　　裏面獨孤子那冷冷的聲音又響起道：﹁那你進來好了！﹂

　　這下金銀護法更是感到意外，他們闖蕩江湖數十年來，知道獨孤子是個有名的不近人情的孤老太婆，從來進谷的那麼多人中，沒有幾個人能活著出去的。

　　尤其他們清楚當年掌劍金鈴與獨孤子的一番恩怨，此刻聽見獨孤子話中的語氣竟有一種幽怨哀傷的意味在內，這幾乎令他們感到裏面的獨孤子不是個老暮的婦人，而是個年輕美貌的姑娘！

　　陸劍平聞言，對金銀護法道：﹁你們在這兒守著，我先進去一下。﹂

　　他昂首闊步，走進石陣裏面。

　　一踏進石陣裏，他便發覺眼前一暗，根本摸不到什麼路來，他喝道：﹁我來了，你還擺這勞什子陣法幹什麼？﹂

　　他話聲一了，耳邊一個柔軟的聲音道：﹁你又何必發脾氣呢？﹂

　　他猛地回頭，果然見到獨孤子站在自己的身後，而眼前又突地明朗起來。

　　此刻，她的面紗已經除去，長長的睫毛上濕潤潤的尚還掛著一滴珠淚，眼睛微紅，竟然好似有點腫，雪白的面靨上有著一絲哀怨的神色，那種楚楚可憐的神韻使得他都看呆了。

　　他愣愣的望著她，好一會方始嚅動嘴唇道：﹁剛才你在幹什麼？沒有聽到我的話？﹂

　　她低下頭，輕聲道：﹁我聽到了，但是我卻不敢出去見你。﹂

　　陸劍平問道：﹁為什麼？﹂

　　她緩緩的抬起頭來，瞧瞧他道：﹁你不要問，好嗎？﹂

　　陸劍平微微一怔，他嘆了口氣道：﹁你不曉得我幾乎都要死去了！我真不懂你為什麼要這樣？一個人寂寞的呆在這個死谷裏，那寒瑟的北風對你來說，實在是太不適合。﹂他頓了頓道：﹁我自小到現在，經過許多的苦難，受過人們無數的白眼，但我卻仍是沒有想到要離開人們，一個人去過著孤獨的日子，因為我認為自己只要能夠向著自己的目標去做，終可使人們的看法改變過來！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目標就是要使天下人都曉得我！要他們曉得陸劍平是不會永遠屈居人下的！﹂

　　他兩眼盯著她，誠懇的說道：﹁我們同樣是從小孤僻慣的人，而我需要人能鼓勵我，像你這樣蟄居在谷裏，青春就此過去也不是個辦法，所以……﹂

　　她幽幽的嘆了口氣，搖搖頭道：﹁這是不可能的，我曾答應過師父，一生都守著她的屍骨，不能離開這個谷裏，等著風雷門來取這三把神劍……﹂

　　陸劍平打斷她的話，插口道：﹁那麼我現在已經來了，你的責任也可以完了，至於屍骨｜｜﹂他激動地道：﹁我從沒聽過天下有如此不講理的老太婆，自己死了，還要別人以青春、以快樂、以幸福來陪葬……﹂

　　她輕叱道：﹁住口！你不能這樣說我師父，這是我答應的！﹂

　　陸劍平仰天長笑道：﹁你答應的？你告訴我，你那時是幾歲？﹂

　　她望了他一眼，輕聲道：﹁五歲。﹂

　　﹁哈哈！五歲？﹂他硬聲問道：﹁一個五歲的小孩能有意志？你想想看，現在你是不是後悔了？﹂

　　她默然低聲道：﹁我自懂人事以來，就受到師父的撫養，每次她總是偷偷的一個人哭，我經常問她原因，但她卻一直不告訴我，那時我見她老人家太孤獨可憐了，因而也就答應她一輩子陪著她，直到她死……﹂她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方始道：﹁那時她說她很怕孤獨，死後的靈魂一定也是怕孤獨的，所以問我願不願意一直在谷裏陪著她！

　　﹁她說外面的人都是很奸惡狡猾的，那些壞男人更是時刻設法要使女人落入他們的陷阱裏，要到外面去，還不如一個人在谷裏的好。

　　﹁那時我還小，一點都不懂事，所以也就答應她永遠不出谷，一直陪著她……﹂她擦擦臉上的淚珠道：﹁剛才你在叫我，我是有聽到的，但是我卻不敢答應你，我只敢深藏在裏面，把我自己關在屋子裏頭……﹂

　　她的臉上忽地浮上兩片紅暈，帶著羞怯的神色，說道：﹁但是你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迴響，我無法使我的心也關在屋子裏，所以我又在裏面排了一個石陣，為的是想阻止你進來……﹂

　　他哼了聲道：﹁就是千軍萬馬，我也能夠衝進來見你呀！﹂

　　她見到他那兩眼竟然突地閃出灼亮的目光來，有如兩顆明星似的，使得自己的心底彷彿都被射穿了，她心中一驚道：﹁你的功力怎麼又比以前更強？倒好像已經到了﹃返璞歸真﹄的地步了，難道你已將生死玄關打通？﹂

　　陸劍平點頭道：﹁我剛才中了五毒怪魔的毒，幾乎死去，但在我昏迷的剎那，我彷彿看到了你，我想到在這世界上唯有我能夠將你救出這個谷裏，我實在不能夠讓你把終身的幸福都拋擲在這死谷裏，所以我拚命的掙扎著，終於這股堅強的求生意志支持我，而使得那兩道勁力衝破﹃任督二脈﹄打通﹃天地之橋﹄。﹂他握了握拳頭道：﹁這次我一定要帶你出去！﹂

　　她微微一笑，問道：﹁為什麼？剛才那個大塊頭不是說他有個師妹很漂亮嗎？你也答應了他……﹂

　　陸劍平漲紅了臉道：﹁他師傅羅浮神君為本門仇人，我怎能答應他什麼？何況我見都沒見過那女人，我又怎會……﹂他摔了一下手道：﹁你也知道我心裏的意思，這不用我多說的，現在你先把那兩把寶劍交給我，然後我走到外面去，再設法將你這石陣破去，然後你戴上面紗當作獨孤子，我就與你打上一架，當然我會打贏，那時我就逼獨孤子答應我放你出去，跟我一起走！﹂

　　她一聽他這歪主意，禁不住好笑起來，她說道：﹁你要我假冒我師父，親口答應放我出去？你真的以為我會跟你出去？何況你也不能破去這個石陣呀！這是師父在天下殘餘的陣法中，拚湊出來的一個怪陣……﹂

　　陸劍平一揚拳頭道：﹁管他什麼怪陣不怪陣，我用烈日劍統統把它打個乾淨，不然我連續的使出﹃回龍掌﹄來，硬將這個石陣推倒，至於說你會不會跟我出去，那倒是一個小問題了，因為你既然聽師父的話，那麼你師父叫你跟我走，你一定會走的是嗎？﹂

　　他自己也不由得笑了笑道：﹁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她紅著臉道：﹁你問這個幹什麼？﹂她頓了一下輕輕地道：﹁我叫黎雯！﹂

　　他閉上眼睛道：﹁黎雯？嗯，很美的一個名字。﹂他笑道：﹁等下我打進來時，我就對獨孤子說，叫她放黎雯出去，她若不答應，我就請她吃我一招﹃日輪初升﹄。

　　﹁等我打完後，我一定會贏她的，然後她會答應我讓黎雯跟我走！你就可以將黑紗黑袍脫下，跟我出去，那時我們將要……﹂

　　她問道：﹁如果我師父不答應呢？﹂

　　他莊重地道：﹁如果你所扮的獨孤子不答應，那我也不出去了，這掌門我也不幹了，我就一輩子陪你在這谷裏。﹂

　　她的心裏有如受到大鎚一擊，他那真摯的話，一直滲進她心底，使得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的兩隻眼睛，凝視著他，好一會，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在他的懷裏，啜泣道：﹁你為什麼要對我這樣好？為什麼？﹂

　　陸劍平兩手緊緊的將她摟在懷裏，他輕輕地吻著她柔軟的髮絲，喃喃地道：﹁當生命裏的空白出現一絲彩色時，我想我是會緊緊的把握住的，因為我認為沒有你，我的生命是空白的……﹂

　　她輕輕的啜泣著，依偎在他結實的懷抱中。

　　寒風拂過他們，卻驅不走洋溢在他們內心的熱情……

　　好一會，她抬起頭來輕聲道：﹁如果獨孤子不答應的話，你就揭開她的黑紗，把她的﹃軟麻穴﹄點住，帶她出去就行了。﹂

　　陸劍平問道：﹁如果你是獨孤子，你答應不答應？﹂

　　黎雯點點頭道：﹁我答應。﹂她掙脫了他的懷抱，掠了下髮絲道：﹁我去拿寶劍出來！﹂

　　望著她逝去的身影，他有一絲微笑浮現在嘴角。

　　不知何時已經飄下雪花，片片……

　　　　　　　　　第十章　返璞歸真

　　浙江溫川。

　　城裏一連幾天的大雪，困住了許多過往旅客，幾乎每個客棧都住得滿滿的。

　　這一日中午，雪花飛舞，寒風朔朔，從城裏到外面的大路上，都鋪滿了無數積雪，皚皚的一層雪地，看去一片平滑，恍如一片琉璃世界。

　　雪花仍在飄落，冉冉的飄落。

　　遠處鈴聲起，四匹健馬拖著一輛馬車飛快地奔馳過來。

　　雪地上印了兩行淡淡的轍印，緊接著又是兩匹快馬馳過。

　　馬上兩個老者是一樣的銀髮飄飄、長髯飛拂、臉頰通紅，兩人也都是一樣的藍布大褂、灰色薄底快靴，唯一分別的就是左首那位老者頭束金箍，右邊老者束的是銀箍……

　　銀翅大鵬摸了摸頷下長髯，仰天大笑道：﹁哈哈！痛快呀！痛快！﹂他側首對金翅大鵬道：﹁老大！記得去年大雪封山的時候，我們只能蟄居山裏，下那勞什子的棋，今年得能遇見掌座，眼看數十年的悶氣又可以發洩發洩了，怎會不感到痛快無比？﹂

　　金翅大鵬道：﹁我們掌座可真艷福不淺，找了那麼漂亮的一個小媳婦，哈哈！這大雪紛亂的日子，可較往昔痛快多了。﹂他看見城牆已近，說道：﹁老二！我們得快點，替掌座找好客棧，也好看看妙手時遷那小子有沒有來！﹂

　　他們兩騎如飛，轉眼便越過那輛馬車朝溫州城裏馳進。

　　這時在馬車裏，陸劍平正在向黎雯述說著他自己以前的事。

　　他說道：﹁所以我現在非到歸雲莊去，將那粉面劍客池天民殺死不可，因為我以前曾發誓過。﹂

　　黎雯拭去了眼角的淚球，她嘆了口氣道：﹁這世界上本有許多不平之事，我以前老是聽師傅說江湖險惡，我想這一定也不會錯的，其實人性都是自私的，他為了妒忌小鳳跟你好，當然……﹂她微微一笑道：﹁你現在還喜歡不喜歡小鳳？﹂

　　陸劍平搖搖頭道：﹁那時我還小，根本也不知道什麼！現在又相隔這麼多年，誰知道她怎樣了，這些事此時想來，彷彿是褪了色的花朵，再也找不出裏面的芬芳了……﹂

　　黎雯輕笑一聲道：﹁如果小鳳長得像花朵那麼漂亮，而且又是那麼芬芳，那你見到她難道不會喜歡她？我才不相信青梅竹馬時的感情，會如此快的便忘記了！﹂

　　陸劍平嘆了口氣道：﹁我最好還是不要說，說了什麼話你也不相信，你想想看，十幾歲的小孩子懂什麼？何況現在我有了你，還管她什麼小鳳不小鳳？﹂

　　她啐了口道：﹁呸！誰說我是屬於你的！﹂

　　他笑道：﹁你師父獨孤子答應我的，叫你永遠跟著我……﹂

　　馬夫一聲吆喝，使得他把話打斷了，他揭開幕簾，朝外面看了看，說道：﹁溫州城到了，好大的雪喲，到現在還沒停。﹂

　　她望了望窗外，說道：﹁以往下雪時，隨著寒風的吹拂，我的心就開始冷了起來，甚至一到冬天就結起冰來，一直沒有融化，而現在看到了雪，倒還覺得蠻可愛的呢！﹂

　　陸劍平道：﹁一個人的心情，足可影響他對事物的觀感，現在你一定不會認為自己的心是凍結住的吧！﹂

　　馬車倏然而停，金翅大鵬敲了下窗格子道：﹁掌座，已經到了。﹂

　　陸劍平打開門，一股寒朔的北風帶著雪花颳了進來，他跨出車道：﹁就在這個客棧裏？左護法你有沒有看到他們？﹂

　　金翅大鵬答道：﹁他們已經住在歸雲莊裏面，妙手時遷這小子倒給掌座預備好屋子了，這幾天大雪，客棧都住得滿滿的，他這幾間房已經替您留下好幾天了！﹂

　　他下車一看，這間客棧倒也不小，門前掃得乾乾淨淨的，二個伙計哈著腰沖他一揖道：﹁公子！您到了，小的們替您拿行李。﹂

　　陸劍平道：﹁這個倒不必，你們先將飯菜準備好，泡上一壺好茶！哦！這些馬可要讓它們吃飽！多準備些乾草。﹂

　　這兩個伙計諾諾而退，他望著那兩個瑟瑟的身影，心中頗有一番感慨，他記得自己不久以前也是充馬夫，供人御使，而現在呢？

　　他點點頭忖道：﹁人生就是奮鬥！好運加上努力，總是會出人頭地的……﹂

　　他對黎雯道：﹁你出來吧！我們用完午飯，休息一下後再趕路。﹂

　　黎雯拿著那根玉簫，跳下馬車，朝陸劍平笑了笑道：﹁好像我是個弱不禁風的女人似的，倒讓金銀大鵬兩位前輩見笑了。﹂

　　銀翅大鵬笑道：﹁姑娘說哪裏的話！獨孤子前輩是我們兄弟平素所佩服的，想起五十年前，我們兄弟受令師教誨，並蒙她介紹我到天竺去找明陀大師，習得金沙掌絕技，現在姑娘你這樣說，真是太折煞老朽了！﹂

　　金翅大鵬接口道：﹁姑娘可直接稱我們的綽號，或者名字！千萬別老前輩的亂叫，我可真不好意思。﹂

　　陸劍平道：﹁你還是稱他們叫左護法，右護法就行了。﹂

　　他們一行走進客棧，正好跨到門口，卻聽見裏面呵呵一陣大笑，一個粗獷的嗓音響起道：﹁洒家久仰江浙山川靈毓，這兒的娘們漂亮得緊，這幾天可悶得慌，未見一個什麼好的婆娘來，哈哈！想不到今天倒讓洒家開了眼界，喂！那手拿白簫的娘們，你來替洒家清唱一曲！﹂

　　陸劍平臉色一變，銀翅大鵬已大喝道：﹁裏面是哪個不長眼的混蛋？給我滾出來！﹂

　　屋裏響起一個雷似的怪叫，隨著砰地一聲，大門已被推開，一條紅色的影子捲了出來，一隻毛手風也似的朝黎雯臉上撲去。

　　黎雯輕叱一聲，玉簫一揚，灑出點點星光，已將對方﹁章門﹂、﹁巨闕﹂、﹁期門﹂三穴罩住。

　　那人沒想到黎雯會武，一見招式如電似的襲來，一個旋身，大袖飄飛，片片紅雲朝她簫上捲到。

　　黎雯玉簫一沉，夾著一縷尖嘯，一式﹁城外飛花﹂，頓時將那人逼得退回房內。

　　紅影一斂，一個高大的喇嘛望著黎雯愣道：﹁小娘們！你也會上幾手呀！哈哈！咱們大佛爺最喜歡像你這樣的女人了……﹂

　　陸劍平寒著臉，冷冷道：﹁你這禿驢可是從北京來的？﹂

　　那喇嘛道：﹁對呀！我格騰身居大佛爺座下十大護法之一，正是從北京來的！﹂

　　屋裏紅影一閃，又一個中年喇嘛出來，他詫異地望了格騰一眼，隨即將目光轉向黎雯，他滿臉色相，垂涎四濺的咧嘴笑道：﹁嘿嘿！我是格梬佛爺，也是巴金大佛爺座下的十大護法，小娘子！你可要與佛爺參個歡喜禪？﹂

　　銀翅大鵬曾遠至天竺，跟隨明陀大師習藝，他自然通曉什麼叫做歡善禪，一聽之下，可氣得他兩眼冒火。

　　他輕叱一聲道：﹁你們這兩個混蛋，今天死定了！﹂

　　他的話聲一了，裏面一聲喝叱道：﹁何方無法之徒，竟敢威脅我們佛爺？我看你不要命了！﹂

　　一個獐頭鼠目、滿臉奸狡的一個漢子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他拍了拍胸脯道：﹁大爺是大內二級侍衛﹃白山猿﹄侯五，你們這幾個傢伙除了這小妞外，其他都該殺頭！﹂

　　他話聲未了，銀翅大鵬跨前一步，陰陰地道：﹁小子！你知道我們是誰？嘿嘿！讓你死前認清，這是﹃風雷門﹄掌門八臂金龍，這是玉觀音，這是金翅大鵬！﹂他指著自己鼻子道：﹁這是銀翅大鵬公孫正玨！﹂

　　還沒等那﹁白山猿﹂說話，他左掌一閃，銀光霍霍，帶著一聲異嘯朝侯五當頭劈去。

　　侯五身居二級侍衛，當然曉得江湖上有個八臂金龍，卻沒想到眼前這個年僅弱冠、英俊瀟灑的年輕人會是﹁風雷門﹂掌門。

　　他正在驚駭之際，耳邊響起異嘯，銀光閃閃的碩大掌影，已佈滿眼前，他驚叫道：﹁銀沙掌！﹂

　　一股窒人欲息的掌風壓到面門，他雙膝一曲，下面飛起一腿，仰身出拳，一式﹁三陽開泰﹂擊將出去。

　　銀翅大鵬嘿地冷笑道：﹁你倒還是長白派的！﹂

　　他右手一撈，左掌下沉數分，一掌便劈在侯五臂上，﹁喀嚓﹂一聲便將他肩骨整個劈碎。

　　侯五慘叫一聲：﹁佛爺救命！﹂

　　銀翅大鵬滿臉殺氣，他冷哼道：﹁天王老子來也不行！﹂

　　他進步回掌，右手已經執住對方踢出的右腿，左掌往對方胸前一印，喝道：﹁去吧！﹂

　　侯五慘嗥一聲，一個身子倒翻出去，噴出滿地的鮮血，撞在格梬手中。

　　格騰怪叫一聲喝道：﹁你是木檀和尚的什麼人？﹂

　　銀翅大鵬大笑道：﹁那是我的師弟，禿驢你也該死了！﹂

　　格梬冷哼道：﹁這可不一定！﹂

　　他欺身五尺，雙臂一搭，一式﹁天龍嘯雨﹂擊將出來。

　　銀翅大鵬喝道：﹁原來你是前藏﹃天龍派﹄的，天龍大佛是你的誰？﹂

　　他雖在說著，可是雙手可不閒著，只見他身子一側，左掌兜一半圓，斜斜削將出去，封住對方雙掌。

　　格梬道：﹁天龍大佛正是佛爺師傅，你這傢伙怎麼曉得？﹂

　　銀翅大鵬哈哈笑道：﹁塞外駝俠你可認得？他曾說要我替他將一個胸前生瘤的禿驢砍死，你是不是有個大瘤在身？﹂

　　格梬一聽﹁塞外駝俠﹂，嚇得面色一變，朝格騰說了一句藏語，回頭便待逃走。

　　銀翅大鵬對金翅大鵬道：﹁這禿驢就是偷襲那老兒的賊人，老大你替我砍了他！﹂他大喝一聲，往裏面飛撲而去。

　　金翅大鵬身形一閃也朝格騰追去。

　　﹁砰｜｜﹂窗戶被震開，格梬似箭的穿了出去，往屋頂上一落，他大袖往後一拂，一道強勁無比的掌勁擊向躍在半空中的銀翅大鵬，將之逼落地上。

　　他狂妄地大笑一聲，飛身騰躍而去，誰知他才跨出兩步，身後風聲一響，一道白色的人影，有如流星飛電似的在他身旁擦過。

　　眼前一花，雙掌狂飆翻飛，朝前擊去，身子卻挪步轉向而逃。

　　一聲冷酷如冰的哼聲恍如有形之物撞進他的耳鼓，使得他心中一寒，還未將第二個念頭響起，眼前嗤嗤之聲一響，一輪火紅的旭日放射出萬丈金光，閃耀得他兩眼都睜不開來。

　　如虹的劍光一閃，劍氣瀰漫空中，﹁咻﹂地一聲，陸劍平烈日劍陡然切下｜｜

　　﹁啊｜｜﹂

　　血肉橫飛，殘肢四落，銀虹一道已硬生生的將格楞斬為三截，灑得滿屋頂的鮮血，屍體﹁叭噠﹂一聲摔落地上。

　　陸劍平身形如電，劍式不變，一躍閃出六丈，有如天神凌空而降，一式﹁日輪初升﹂，劍光爍爍，虹影閃處，已將格騰半邊腦袋劈去。

　　﹁砰｜｜﹂地一聲，他的胸前也同時著了金翅大鵬一記﹁金沙掌﹂，熱血遍空灑出，他那龐大的身體已跌落天井裏。

　　殷紅的血花，開在雪白的地上。

　　天上飄落的雪片，轉眼便已蓋住了血跡，但是，是否能蓋得住天下即起的紛爭？

　　※※※

　　黃昏。

　　十一月的江南，早已抖落了秋的憂鬱，寒風朔朔裏，紛紛的雪花飄落了……

　　片片的雪花，緩緩地乘風而下，陰暗的穹蒼沒有黃昏的晚霞，厚厚的雲朵，密密的堆在一起，陰沉沉的好像壓在人心上似的。

　　落在大地的片片雪花，謐靜而平坦的鋪在一起，好似鵝毛編成的地毯似的。

　　一望無垠的雪景，此刻看不見任何景物，大地已被白色掩埋……

　　呼呼吹過天際的寒風，仍然像那沒有止境的雪花，沒有想到要休息一下，肆虐地狂吹著，狂吹著……

　　雪原上有著數點黑影，飛快地移動著，紊亂的印跡告訴我們是馬蹄……

　　果然，四匹高大的駿馬，乘風飛馳而來。

　　近了，那當先的一個英俊飄逸的青年，吆喝一聲，四匹座騎一齊停住。

　　他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衫，在這冬日裏，僅只在頸上披了一襲銀裘，任憑寒風掀動他的衣袂，而他卻不覺察到冷，彷彿他不是處身在雪地裏一樣。

　　他含著笑道：﹁黎雯，你的騎術這麼好，我倒不知道。﹂

　　那左首一匹栗紅色馬上坐著的少女聞言道：﹁難道只有你會騎馬？我就不能會？﹂

　　她這話一完，那後面兩匹座騎中的一個頭束銀色箍子的白髮老者哈哈笑道：﹁黎姑娘為獨孤子前輩的愛徒，當然什麼都會，這還用說嗎？﹂

　　黎雯身上還是穿著黑袍，因為這是她十幾年來的習慣，一時之間根本不願改變服飾，只不過由於陸劍平的關係，她在黑袍外面罩上一件披風｜｜紫色閃光的披風。

　　而那長長的秀髮，好似流水瀉下，輕舒地披在肩上，使人看了有一種渴望俯身進入裏面的慾望。

　　以往寒霜罩上的臉孔，此刻有著活潑的喜悅掛在嘴角，那嫣紅的兩頰，代表著年輕的鮮艷……

　　她側首望了望軒昂的陸劍平，心中有一種幸福的感覺，那是以往十幾年來的孤獨生活中所從未有過的｜｜縱然逝去的孤獨子給與她慈母似的憐愛，也沒有如此甘醇。

　　陸劍平抬頭望了望遠處，他看到一棵高大的松樹，正如一個佝僂著腰的老人似的，承擔著人生的重擔，而至背部愈來愈彎……

　　松枝上堆滿了許多的白雪，將那翠綠的松針都壓得垂了下去，時而被寒風掠過，而抖落了不少的雪。

　　他望見這棵白松樹，想到了以前曾經和小鳳一起在樹下捉迷藏，但自池天民來到歸雲莊後，他就經常被迫著不能和她一起遊玩了。

　　那次，他很清晰的記得是一個晴朗的日子，他帶著書到河邊去誦讀，而後小鳳來了，緊接著的是一場驟雨。

　　他們奔跑著，在這棵高大的松樹下躲雨。

　　﹁然而也就在那天，我被池天民點住穴道，倒臥在泥濘的地上，忍受著抽筋斷脈之痛……﹂他咬了咬牙齒，忖道：﹁我要將他斬成寸斷！﹂

　　他兩眼望著雪白的大地，緩緩控轡而去，地上清晰的印著兩行蹄印，轉眼又變為紛亂，因為他身旁的三騎，此時也已跟隨而去。

　　他馳過那株高大的松樹，看到了結冰的小溪，溪旁有著一塊青石，石上也凝結了一層冰塊。

　　他下得馬來，緩緩的伸出手掌，將石上冰塊拂去，他的手掌並沒有感到冰塊的寒冷，卻有著一種溫馨的感覺留在心頭。

　　他記得自己年幼時經常帶著書到這個小溪旁，坐在這塊青石上仰望天上飄浮著的白雲，讓自己的思想長著綠色的翅膀，飛翔在遼闊的蒼穹……

　　歲月的逝去，給他帶來的也只是更多的憂鬱，因為他從藍天白雲裏似乎領悟到一些什麼，然而卻又感到茫然……

　　他嘆了口氣，因為他現在也沒領悟到人生到底是為了什麼。

　　一隻柔軟的手從身後伸了過來，蓋在他的手上，他側過頭去，見到黎雯含情脈脈的望著自己。

　　那純潔的笑靨閃現在他的眼裏，使他得到了很大的安慰，他笑了笑道：﹁我以前經常在這兒看天上的白雲，想著許多怪異的問題，但是我卻沒想到會碰見你，會在今天相你到這兒來。﹂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兩眼深沉的望著她那如花的秀靨。

　　從他那湛清的眸子裏，她領受到了他心底的感覺，她滿足的嘆了口氣，望著飄飛的片片雪花，緩緩地說道：﹁有如這空中飄下的雪花似的，人生憑著命運的安排，而落在各種不同的環境裏，當兩瓣雪花在空中相碰，那是一種多麼奇妙的事。像每個人一樣，事先根本不知道，但是有一天碰到了一個自己所喜愛的人，卻會發覺到那以往的日子竟然全是空白……﹂

　　陸劍平默然的點點頭，他暗自咀嚼著秦少游的﹁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這句話。

　　剎時之間，他的腦中充塞著豪邁之氣，因為他整個的心靈都已獲得充實。

　　他站了起來，指著前方道：﹁在這座山坡後，就是歸雲莊，今天我一定要將它夷為平地！﹂

　　他回頭道：﹁左護法！紅巾十八騎是否已經統統進入歸雲莊了？﹂

　　金翅大鵬道：﹁歸雲莊近日柬邀江南各省黑白兩道的人物齊聚莊裏，好像要辦什麼大事似的，妙手時遷已在中午混進莊裏，想必一定能打探出這裏面的情況！﹂

　　陸劍平嘿嘿冷笑一聲道：﹁這幾年來，池天民的樣子，我無時無刻不記在心裏，儘管他邀了天下的武林同道，我也要將他殺了！這沒什麼可以考慮的。﹂

　　他飛身上馬，說道：﹁進莊去！﹂

　　一行四騎越過這條結了冰的小溪，行到一條小坡上，然後飛馳而下，朝山坡下的歸雲莊而去。

　　高高的石牆聳立著，莊前的吊橋整個兒放下了，雪亮的燈光，點綴在這冬日的夜裏，好似繁星遍佈滿地。

　　陸劍平臉上仍然冷冷的，他領先衝了下去，來到吊橋前，毫不猶疑的馳了進去。

　　莊前站著兩個手持長槍的莊丁，另外還有一個中年漢子好似是莊裏總管似的，也站在莊前望著他們。

　　一見陸劍平進來，這中年漢子含著笑過來道：﹁這位少俠是｜｜﹂

　　陸劍平沒有作聲，銀翅大鵬扯開嗓子道：﹁我從海南來的！﹂

　　這中年漢子立時面現驚訝之色，他抱拳道：﹁在下搜山狼秦雄，為本莊西路總管，原來各位是海南梧桴子老前輩所派來的，有失遠迎，尚請恕罪。在下這就通報莊主去……﹂

　　金翅大鵬喝止道：﹁秦大總管，不須如此，我偕同青衫飄客一起，中途他有要事，故未能一起來，不知現在他是否已經到達貴莊？﹂

　　搜山狼﹁哦﹂了聲道：﹁青衫飄客？他也要來本莊？呵呵！到底咱們莊主……﹂

　　銀翅大鵬一皺眉道：﹁囉嗦些什麼？小子！我們肚子可餓得一塌糊塗了，還不找點東西吃吃，盡在這裏喝什麼西北風？﹂

　　秦雄一拍自己腦袋道：﹁對！各位裏面請。﹂

　　陸劍平進了莊裏，在秦雄的帶領下來到一棟宏闊高大的樓房前，他仰首一望，只見一個橫匾上寫著﹁聚英樓﹂三個大字。

　　秦雄道：﹁各位請裏面休息，晚飯馬上就會送來，在下尚要到莊前接待其他客人呢！﹂

　　就在他剛一跨進門，一個人匆匆從裏面衝了出來，正好碰到了他。

　　秦雄身子一側，左手飛快地伸出，擋在胸前，一把便將那人右手抓住。

　　豈知他的手掌剛碰到那人手腕，便聽怒哼一聲，對方手背一翻，五指如鉤，反而將自己扯住。

　　他正待用力一掙，卻突地胸扣一開，一團冰冷的東西鑽了進來，立刻胸前一痛，好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似的。

　　對方手掌一鬆，他方始看清是誰，他驚呼了聲，便已倒地死去。

　　一條紅色的小蛇自他衣襟松處鑽出，探出紅紅的舌信子，朝著那人手中一個黑色盒子裏鑽去。

　　陸劍平低頭見到搜山狼全身烏黑，顯然是中毒死去，他皺了下眉頭問道：﹁你從哪裏弄來這麼毒的東西？又為何要殺死這人？﹂

　　銀翅大鵬呵呵笑道：﹁妙手時遷你這小子，手總是這麼多，看來該要把你的手斬斷，你這條奇毒赤練蛇又是從哪裏偷來的？﹂

　　敢情那個自屋裏衝出的人，就是妙手時遷，此刻他收了盒子，朝陸劍平道：﹁掌門人！你來了，小的已探明池天民這下是與你所說的小鳳姑娘成親，而且他師傅毒神宮冥也從﹃枯寂谷﹄裏派了﹃飛虹子﹄到此喝喜酒……﹂

　　陸劍平道：﹁什麼？他是毒神的徒弟？他何時投入毒神門下的？﹂

　　妙手時遷道：﹁他在數年前遇見飛虹子，經飛虹子引進毒神門下，而且他又是崆峒怪劍的記名弟子……﹂

　　陸劍平冷笑道：﹁不管他是誰的徒弟，我也要殺了他，現在你且告訴我那小鳳在什麼地方？﹂

　　妙手時遷道：﹁她雖見過我，但我卻不能告訴她，掌座你已經到此……﹂

　　陸劍平問道：﹁這又為什麼呢？﹂

　　妙手時遷囁嚅道：﹁這……﹂他的目光轉向黎雯，說不出來了。

　　黎雯輕笑一聲道：﹁是不是小鳳姑娘還很想念他？並且要你帶她去找你們掌座？﹂

　　妙手時遷尷尬地道：﹁是……是的，她是這麼說。﹂

　　陸劍平坦然道：﹁我從小就拿她當妹妹看待，你告訴她說我已到此，今晚一定會救她出來的。﹂

　　妙手時遷點點頭道：﹁他們已經潛身入莊，只聽掌座你放出沖天炮便開始大殺一頓。﹂

　　陸劍平揮揮手道：﹁就這麼辦吧！你將這屍首弄走！﹂

　　妙手時遷扛起搜山狼的屍體，往屋後跑去，轉眼便無影無蹤。

　　陸劍平道：﹁兩位護法，你們認為怎樣？﹂

　　金翅大鵬道：﹁一切遵掌門人令。﹂

　　陸劍平道：﹁那麼我們到大廳去，你們兩人在此稍候。﹂

　　陸劍平一掀白袍，只見他兩脅各掛著一把長長的寶劍，他從金翅大鵬手中接過一根又長又大的布棍，笑道：﹁這柄﹃淬厲﹄巨劍，大概天下只有這麼一把，連我現在的功力都還不能使出它所創的三大神招。﹂

　　金翅大鵬道：﹁淬厲巨劍在昔年曾被本門第二代掌座﹃巨劍回龍﹄用來劍劈﹃天外神魔﹄，劍式施出僅僅一招便已殺死對方，當時劍氣瀰空，竟硬生生的將一塊突出的崖石削開，那時在泰山丈人峰上的還有少林、崑崙、峨嵋三大名派的高手，但是他們卻也說無法擋住這柄淬厲巨劍的神威，所以望掌座你能好好的善用它，帶領本門揚名江湖。﹂

　　陸劍平躬身一揖道：﹁劍平敬領訓示。﹂

　　金翅大鵬慌忙還禮道：﹁掌座不可如此，會折煞小的。﹂

　　陸劍平道：﹁我一定盡力將劍法學會，務必使本門名揚天下。﹂

　　黎雯深情地道：﹁這幾天晚上你一直在苦練劍法，我想你一定能夠像當年﹃巨劍回龍﹄老前輩一樣的成為天下第一劍俠。﹂

　　陸劍平笑道：﹁江湖中隱居之士俱係奇人怪俠，我怎可說會成為天下第一劍俠？﹂

　　黎雯道：﹁你初次到地煞谷中，那時功力較我可差得多了，但是僅僅一、兩日來，你便已練至﹃返璞歸真﹄的地步，依這種快速的進度，一年之內天下將無人能抗衡於你。﹂

　　陸劍平聽到了她的鼓勵，暗忖道：﹁我一定要達到她的願望，絕不叫她失望。﹂他笑道：﹁我們走吧！到大廳看看池天民去。﹂

　　他將劍交左手，挾在脅下，偕同黎雯走了進去。

　　整個莊裏和以前並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又復起了不少的屋子，整座莊院都掛滿著紅色的燈籠，映在白雪上，現出了璀璨的光華，美麗之極。

　　緩緩行去，路上有不少勁裝的大漢在注視著他們，但是俱都為他們這種高貴的風度所懾，而不敢多望幾眼。

　　黎雯臉上微笑道：﹁你以前在這莊裏幹什麼？﹂

　　陸劍平道：﹁冬天裏我們總是在屋裏烘火，或者在雪地裏打滾，那使人有一種滿足的感覺，因為我從小就想睡在雲堆裏面，而雪卻又那樣像雲。﹂

　　黎雯輕笑道：﹁你看這小傢伙亂鑽亂動的，一直在不耐煩，要不要放牠出來？﹂

　　陸劍平道：﹁這隻怪貓據五毒怪魔說叫做什麼﹃蜍貓﹄，還能找得出寶物藏處，我看牠鼻子這麼長，真好像能找到寶藏，你好好的養著牠吧！﹂

　　黎雯解開革囊，將那隻蜍貓拿了出來，將牠放在手掌裏，輕輕的撫摸著牠柔軟的白毛，笑道：﹁我倒不是想找什麼寶藏，我只是喜歡牠罷了。﹂

　　他們邊走邊談，很快便已來到大廳所在。

　　豪邁的笑聲自裏面傳了出來，一陣陣的吵雜之聲，更是沒有停止。

第四卷　龍鳳江湖　第一章　粉面劍客

　　陸劍平偕同黎雯走了進去，只見屋裏靠著牆邊擺了些長桌子，上面有著許多盆景和擺設，牆上每隔數步必放著一盞燈，亮得室內有如白晝。

　　屋中聚集著許多人，此刻有的眾在一起喝起酒來，有的在談著笑，也有靠在牆角望著別人的？

　　陸劍平一眼望去便見到巨靈神桑偉有如鶴立雞群似的站在大廳當中，正在咧開大嘴傻笑。

　　他說道：﹁你看，那就是巨靈神傻小子。﹂

　　﹁喲！好嚇人。﹂她伸了下舌頭道：﹁我從沒見過這麼高的大個子，真個像巨靈神一樣。﹂

　　她的聲音輕柔清脆，但卻有如一個悶雷在屋內響起，惹得每一個人都朝陸劍平這邊望來，隨即他們一齊為眼前這對金童玉女般的璧人發出一聲由衷的讚嘆。

　　每一個男人都聚集著目光凝視著雍容華貴的黎雯，然而他們卻將羨慕與妒忌摻和的眼光投給陸劍平。

　　頓時整座大廳裏的吵雜變為沉默，有如死樣的靜寂下來。

　　陸劍平移動著自己的視線，但是他卻仍然沒發現粉面劍客池天民的影子。

　　他雖沒找到所要找的人，但卻已被巨靈神認上了。

　　﹁嗨，小小子，你也來了！﹂巨靈神分開站在身旁的人群，撕開喉嚨朝陸劍平打著招呼。

　　陸劍平道：﹁大個子，你不回羅浮去，怎麼又到這裏來？﹂

　　桑偉咧開大嘴笑道：﹁我在路上遇見毒老兒的徒弟飛虹子，他叫我來這兒玩，說這兒有好吃的。﹂

　　他話聲未了，一個瘦瘦高高、身著藍袍的大漢走過來，拍了下他的肩膀。

　　桑偉回首道：﹁哦！原來是俞兄！﹂他指著陸劍平道：﹁這是小小子！﹂

　　他指著這人對陸劍平道：﹁這是飛虹子俞兄。﹂

　　他這兩句渾話一出口，惹得人一陣好笑，飛虹子一拱手道：﹁小弟俞金俠，請問吾兄尊姓大名？﹂

　　陸劍平一聽這人是毒神之徒，他臉色立時沉了下來，淡然道：﹁不敢當，在下無名之輩，說來有污尊耳。﹂

　　俞金俠驀然色變，他的眼滴溜溜的轉了兩下，一絲陰笑浮上嘴角，說道：﹁兄臺既非武林人物，此來是否應池兄所邀，來本莊觀禮？﹂

　　陸劍平冷冷道：﹁池天民有喜事，我當然要來參加，請問現在他在何處？﹂

　　飛虹子眼見面前這個文弱書生兩眼沒有什麼神光，與常人無異，故此雖然陸劍平的態度很是不善，他也根本沒有絲毫畏懼。

　　他坦然一笑道：﹁兄臺脾氣也太大了一點，池兄為本莊莊主，受江南黑白兩道尊敬，你實在不該如此……﹂他的目光一轉，瞥見黎雯手中摟著的﹁蜍貓﹂，頓時愣得住口不言。

　　他身為毒神弟子，自然能夠知道這等異獸的外形特徵，因而這下一見那隻純白色的小貓竟露出一條松鼠似的蓬疏尾巴，他登時便想到這種能嗅知深埋地下的寶物的怪獸，因而也就愕住了。

　　他走前一步道：﹁請問姑娘手中所抱之物，是否蜍貓？﹂

　　黎雯眼見飛虹子臉上輕浮，眸子亂轉，她就知道他懷有不良之意，她點頭冷冷的道：﹁這正是蜍貓。﹂

　　俞金俠心裏一喜，說道：﹁姑娘是否肯賣給我？在下願以黃金萬兩與姑娘交換……﹂

　　他這話一出，廳內發出一聲驚叫聲來。

　　這時，一個身著重裘、瘦削臉孔的年輕人走進廳裏。

　　看到他的人，立時說道：﹁莊主來了！﹂

　　池天民剛走進門，緊接著跟進一個滿臉虯髯、背插長劍的魁梧大漢，其次就是兩個和尚。

　　他一進大廳，便躬身朝眾人一揖，說道：﹁小弟先向各位致謝，承蒙各位遠道趕來，實在令小弟感激不盡，現在小弟跟各位介紹幾位成名的前輩。﹂

　　他指著那虯髯大漢道：﹁這是崆峒門下劈山客鄭虹，西北成名已久的大俠，也是敝人二師兄。﹂

　　他指著那個肥胖的和尚道：﹁這是少林羅漢堂的法源大師。﹂他走了兩步又介紹另一個較老的和尚道：﹁這是峨嵋寒雲老禪師。﹂

　　他話聲一頓，突地一眼便看到大個子桑偉，不禁一愣，問道：﹁大個子你是從哪裏進來的？﹂

　　飛虹子俞金俠迎上去冷冷道：﹁他是我請來的，羅浮神君老前輩的愛徒｜｜巨靈神桑偉兄。﹂

　　池天民抱拳道：﹁原來是桑兄，請恕小弟迎接來遲……﹂他望見了懷抱小貓的黎雯，神情也是一呆，兩隻眼睛立時被美麗的黎雯緊緊吸住。

　　他的臉上立時泛上一個笑容，朝著黎雯一揖道：﹁姑娘玉駕蒞臨敝堡，真個是﹃蓬蓽生輝﹄，但這等吵雜之地實不適合姑娘停留，尚請裏面憩息……﹂

　　黎雯冷哼一聲，笑道：﹁你以為我是誰？﹂

　　池天民道：﹁姑娘玉趾留香千里，江湖上誰不知是羅浮神君的千金﹃玉面觀音﹄卜若蘭……﹂

　　黎雯冷笑一下，雙眉斜飛，正待給池天民一個好看，誰知桑偉撕開嗓子吼道：﹁誰說她是我的小師妹？她比我小師妹還要漂亮。﹂

　　黎雯冷冷道：﹁大個子說得對，我不是﹃玉面觀音﹄，而是﹃冷面觀音﹄。﹂

　　﹁冷面觀音？哈哈，又一個好漂亮的雛兒……﹂

　　話聲未歇，黎雯玉簫一伸，瑞氣千條，點點白光指向池天民胸前十大要穴，去勢奇快無比。

　　池天民正在一愕之際，眼前一花，冷風刺面生痛，胸前要穴已被罩住，他心中一驚，趕忙吸胸縮背，雙肘一封胸前，退身滑出一步。

　　黎雯手肘一沉，奇快無比的往上一挑，玉簫去勢如電正好敲在對方臂上﹁曲池穴﹂裏。

　　池天民手肘一痛，緊接著半身一麻，眼見簫影繽紛又已指向自己喉部，他悶哼一聲，仰身踢出一腳，直往對方小腹踢去。

　　就在他踢腳的剎時，他身後一聲喝叱，一道劍光已自斜裏穿了過來，迎上黎雯發出的玉簫，來勢有如電光閃耀，奇快無比。

　　黎雯弓身一退，左手斜劈而下，右手玉簫一劃，施出﹁青雲十二簫﹂中的第一式﹁臥看巧雲﹂，異嘯聲中，兜了個圓弧往那人持劍的手上劃去。

　　﹁叮叮叮﹂，她的簫尾一連在對方劍刃上跳了幾下，敲在對方劍鍔之上。

　　那人冷哼一聲，劍虹一劃，詭奇怪異的擊出一劍，直往黎雯眼前削來。

　　黎雯適才旋出絕招，卻被對方劍勢一轉擋了開去，那劍上發出的內力使得她手腕竟也一麻，但她左手劈下的一掌，卻也剛好將池天民踢出的一腳擋了回去。

　　此時眼前劍芒一閃，她很清楚的看清那支刺來的長劍劍刃分開兩道，好似一個叉似的，朝自己﹁將臺﹂、﹁幽門﹂、﹁京門﹂、﹁期門﹂四穴刺來。

　　她上身微蹲，玉簫一式﹁白雲悠悠﹂輕靈無比的劃將出去。

　　﹁叮叮叮｜｜﹂又是三響，她一連三簫俱已被對方擋住，玉簫正好敲在那怪劍的叉子上。

　　但是對方劍鋒一轉，便奇妙無比的將她玉簫鎖住｜｜

　　這幾招都是剎那間發生之事，所以等粉面劍客池天民跌出數步之外時，廳內一陣哄然，有人大叫道：﹁哦！劈山客鄭虹上了｜｜﹂

　　劈山客鄭虹施出師門兩式怪招，俱被對方擋過，這下招式一變，果然將對方兵器擋著，且被自己獨門的鎖拿之法鎖住。

　　他手肘一沉，渾身真氣一轉，加重幾分力道，欲使對方兵器脫手。

　　誰知微風輕颯，一條白色柔軟的衣袖舒捲而來，正好將他的長劍捲住。

　　一聲冷哼道：﹁滾開！﹂

　　鄭虹劍身一沉，突地一股洶湧無比的力道從那條衣袖上傳了過來，一直循著劍身撞到自己身上。

　　他悶哼一聲，整條手臂恍如受到鐵鎚重擊一下，整個身子被撞得後退出數尺，方始穩住腳跟。

　　鄭虹駭然色變，注視著那倏然攻招的白衫書生，心中幾乎不相信這是那年輕俊逸的書生出手的。

　　他此刻整條手臂都是痠麻的，連劍都低垂著無力舉起來，說道：﹁尊駕何人？﹂

　　陸劍平理都沒理他，逕自側首道：﹁黎雯，你沒什麼吧？﹂

　　黎雯搖了搖頭道：﹁他是崆峒怪劍的二徒兒劈山客，但也只不過是個有幾斤蠻力的蠢才，根本無須你出手。﹂

　　陸劍平暗道：﹁你雖是簫法神奇，但是已經著了對方圈套，絕不能脫開對方下面攻出的一招，現在倒說起風涼話來了，真個倔強得緊。﹂他笑了笑沒有作聲。

　　鄭虹面上通紅，怒吼道：﹁你這小子從哪裏來的？﹂

　　桑偉一皺眉頭道：﹁喂！大鬍子，你吼什麼？我告訴你，他的寶劍才兇得緊，那彭衡兄手裏的寶劍也被他削斷，我只見劍光一閃，便把他耳朵削了下來。﹂

　　﹁什麼？﹂鄭虹兩眼圓睜，問道：﹁大個子！你說我師弟被他削下耳朵？在什麼地方？﹂

　　桑偉呵呵笑道：﹁在武當山地煞谷裏，那天我們……﹂

　　飛虹子跨前兩步，厲聲問道：﹁傻大個子，我師兄五毒怪魔怎麼了？﹂

　　桑偉一瞪大眼，吼道：﹁你對我叫什麼？我的聲音沒有你這麼大是嗎？惹得我火起，拿起棍子砸死你！﹂

　　飛虹子被桑偉一吼，將耳鼓都震得隱隱發痛，他勃然大怒道：﹁傻大個子，你找死嗎？你再不說出我師兄到底怎樣的話，我可要放毒了！﹂

　　話聲剛了，一個冷酷的語聲道：﹁是我將他殺死了，如果你要放毒的話，你也會遭遇到相同的命運。﹂

　　廳內所有人的目光一齊都聚集在這聲音發出者的身上，他們發覺又是剛才那個身穿白衫的年輕人。

　　少林法源大師一皺眉頭道：﹁這小子太狂了，怎敢對毒神門下如此說話？﹂

　　峨嵋寒雲禪師長眉一拋道：﹁老衲看這人智慧極高，不過他雖仗著技藝高明，卻也不該惹上毒神弟子。﹂

　　法源大師道：﹁大師你沒見他適才那式，好像絕傳已久的﹃流雲飛袖﹄，看來這人的招式怪絕，又不知是哪個隱居深山的奇人之徒。﹂

　　這時飛虹子為陸劍平的話所懾，他咬了下嘴唇，一時不知怎樣才好，但是四周投來的視線裏開始有著輕視與鄙棄……

　　他臉色立時恢復如常，鼓起勇氣站前兩步，陰森森地道：﹁哼！無名小子也敢口出大言，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陸劍平點點頭道：﹁或許我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但你可知道那隻蜍貓乃是你師兄﹃五毒怪魔﹄自長白找到的？現在卻已到了我的手裏。﹂

　　粉面劍客適才先機一失，被黎雯連攻兩招，而致穴道被閉，這下運氣一番，方始把穴道衝開，所以怒氣沖沖的走了過來道：﹁小子！你膽敢來我歸雲莊胡鬧，我看你也別想活著出去了！﹂他話聲一頓，兩眼死盯著陸劍平，眼中盡是詫異的神色。

　　好一會他才嚅動嘴唇道：﹁你……你是誰？﹂

　　陸劍平心知這麼多年來他在池天民腦中的印象已經被淡忘了，所以一時想不起來，他微微一笑道：﹁我住在歸雲莊時，你還不知在哪裏鬼混，現在我回來都不行嗎？﹂

　　池天民一愕，他在記憶裏搜索著面前這個英俊瀟灑的影子，漸漸，他想到了那憂鬱孤僻的小孩，猛一抬頭，他看到那狠毒憤怒的目光，是多麼的熟悉，他心頭大震，驚呼道：﹁你是平兒！﹂

　　陸劍平仰天長嘯一聲，厲聲道：﹁我正是當年的平兒，現在江湖上所稱的八臂金龍陸劍平｜｜﹂

　　﹁啊！八臂金龍！﹂

　　﹁啊！風雷掌門！﹂

　　無數驚詫的呼聲自廳內響起，這其中除了巨靈神桑偉外，其他人都為八臂金龍出現於歸雲莊而吃驚。

　　桑偉呵呵大笑，他自言自語道：﹁這小小子我早就知道他叫做什麼八個臂膀的金龍，硬是不願告訴你們。﹂他似是做了件得意之事，抓頭摸臉的樂不可支。

　　池天民臉色駭然大變，他撮唇呼哨一聲，尖銳的聲音立時傳出廳外。

　　四下突地響起一陣號角之聲，剎時門口湧進數十條黑衣勁裝大漢，每人手中拿著一個昔年諸葛武侯發明的﹁九子連環強弩﹂。

　　廳內眾人正將視線移往門口之際，窗戶一響，又是數十條大漢持弩扶矢，出現在窗口。

　　陸劍平呵呵笑道：﹁你這是幹什麼？難道預備將室內群雄一起殺了？﹂

　　廳內原先甚為吵雜，但自這些勁裝大漢出現後便頓時靜了下來，陸劍平這句話有如晴空裏響起個霹靂，使得每個人都把目光投射在池天民身上。

　　池天民道：﹁你不需挑撥離間，哼！真沒想到一別數年你竟有了如此成就，不過可惜呀！可惜！眼見你即將死去，再也不能重見鳳姑娘了。﹂

　　陸劍平寒著臉道：﹁我曾說要重來此地，現在我來就是要取你性命｜｜﹂他高聲道：﹁廳內各位，若有與我陸劍平過不去的，儘管留下，否則請離開這是非之場。﹂

　　池天民大笑道：﹁各位萬安，稍停這陸劍平就要變成刺蝟，那時容小可酬宴慶功。﹂

　　他們兩人針鋒相對的說了兩句話後，竟沒有一人願意出去。

　　池天民冷冷道：﹁陸劍平，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陸劍平兩眼自左向右一個個的掃了過去，他的目中神光漸漸灼亮，臉上寒煞之氣也愈來愈重，因為他看到每個人臉上浮現的都是幸災樂禍的神色。

　　他忖道：﹁這些人都該殺！﹂

　　然而，就在這時，桑偉伸出手來拍了下陸劍平的肩膀道：﹁小小子，他們都不幫你，我幫你，我不怕箭射！﹂

　　陸劍平那被寒霜罩上的臉孔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笑容，他忖道：﹁只有別人都離開你時，那仍然站在你身旁的便是真正的朋友。﹂

　　他右手奇快無比的朝天一扔，只聽一聲震耳的響聲自廳內響起。

　　﹁砰｜｜﹂

　　﹁哈哈哈哈！﹂

　　一陣狂妄的笑聲在門口響了起來，只見綠影飄動下，慘叫數聲，那站在門口的黑衣勁裝大漢，個個口吐鮮血，飛進廳內。

　　眾人只見兩個銀髯紅臉的老者，有如狂風似的飛捲在那些大漢群裏，拳打足踢，異嘯陣陣裏，便已將那些壯漢悉數殺死。

　　鮮血噴得滿地都是，屍首的背上都印著一個碩大的掌印，有些是金色的，有些是銀色的……

　　﹁金銀護法！﹂寒雲大師驚呼出口。

　　﹁啊！﹂站在窗口的一個黑衣大漢跌倒地上，他的背心插著一柄匕首，這柄匕首上紮著一條紅巾。

　　幾乎是同時發生的，那些大漢一個個的仆倒地上，每人的背心都插著一柄匕首。

　　自窗外毫無聲息的，一連跳進十八個頭紮紅巾、身穿藍袍的大漢，每個大漢臉上都蒙著一塊黑巾，行動如風的飄落廳內。

　　金翅大鵬躬身道：﹁請掌門人下令。﹂

　　陸劍平煞氣遍佈眉宇，他說道：﹁除了這個大個子之外，悉數殺死！﹂

　　﹁嗆｜｜﹂一道爍亮的劍光劃起。

　　陸劍平手持烈日劍，指著池天民說道：﹁我們也該清算一下舊賬，你還不亮劍！﹂

　　粉面劍客池天民沒想到對方的行動如此快速，他眼見自己手下莊丁還沒射出一支箭便被殺死，心中嚇得簡直沒有了主張。

　　像他這種平時兇狠的人，到了緊急的時候，卻會變得怯懦起來。

　　他腳下一滑，也將長劍拔出，凝神注視著陸劍平，但身子卻緩緩向崆峒劈山客鄭虹靠去，剎時，大片嗆啷之聲，廳內群雄大中都將兵刃拔出。

　　少林法源大師一見廳內變成這種情形，他闊步走了過來，朝陸劍平打了個問訊後道：﹁施主此來，難道就為了殺戮武林人物？﹂

　　陸劍平冷冷道：﹁剛才大和尚為什麼不說這句話｜｜﹂他話聲一頓，輕叱一聲，身形急射而去。

　　劍虹一道破空劃去，﹁嗤嗤﹂之聲立時傳進每人耳中，光華閃爍之下，已經指到俞金俠胸前。

　　飛虹子原想趁對方不備之際，施出師門毒物，哪知他的右手剛伸進囊中，便被陸劍平發覺，一道刺眼的劍虹瀰空飛捲過來。

　　他的輕功為師門中最為出類拔萃的，所以一見來勢如電，忙不迭地飄身飛遁。

　　他的身子有如一片落葉似的飄來飄去，但是那道劍虹卻有如附在葉上的一條蛛絲，任他怎樣變換身法，也無法脫開。

　　他頭上的汗珠落下，真氣已經不能調勻，正在這時，一道劍光射了過來，替他擋了一擋。

　　﹁嗆！﹂輕響一聲，陸劍平的﹁烈日劍﹂剛好將那擊來的蛇形怪劍削成兩段。

　　他跨步挺身，一招﹁烈日炎炎﹂施出。

　　俞金俠手掌剛自懷中伸出，他的手上握著兩個黑色的瓶子，但就在他要將瓶裏的毒液灑出時，他的眼前升起一輪巨日。

　　烈日灼亮的光芒，使得他眼前一切的景物都已經消失，除了萬道火紅的光芒外，他看不到有人。

　　恐怖的感覺頓時泛上心頭，他狂吼一聲，將手中瓶子往地上一扔，兩手一推，腥氣佈滿身外，而他則讓身往後一躍。

　　陸劍平劍式一出，也見到俞金俠臉上驚駭之容，但是他沒想到對方身手如此之快，已將手中瓶子摔落地上。

　　一道黑色漿水灑了出來，緊接一股奇臭的怪味撲上鼻孔，他的頭腦立時一昏。

　　在地煞谷中，他身中兩毒，但因兩道強勁的內力將之擠逼在一起，所以毒性相剋乃至以毒攻毒，而結成一塊，被強行逼出體外。

　　但他已受盡苦楚，故這下一見對方已將毒物潑出，他頓時警覺起來。

　　稍微吸進一絲毒氣，他的頭一昏，心中便是一驚，他趕忙閉住呼吸，全身真氣循環一匝，剎時之間，只見他全身衣袍鼓起｜｜

　　他整個身子平空躍起二丈，斜斜穿將過去，劍劃﹁夕陽西落﹂，連人帶劍的飛射而下。

　　　　　　　　　第二章　淬厲烈日

　　俞金俠拚命一跳，已躍後二丈，剛好來到窗前，他心中一喜，左手劈出一道狂飆，右手灑出一把毒蒺藜，直往窗外躍去。

　　誰知眼前紅影一閃，數柄飛刀已快速無比的射上身來。

　　他的身子一空，身後風聲急響，冷森森的劍氣使得肌膚起了疙瘩，他右手一揚，獨門﹁五毒歸元掌﹂劈將出去，一道狂飆已將飛刀打落。

　　他弓身滑步，雙掌兜了回轉，藉著回身之力，提起渾身功勁劈去。

　　豈知他的身子剛一回轉過來，眼前閃起一片火紅的光芒，那閃爍的光線有如根根的銀劍，深射進他的眼裏。

　　眼睛一痛，有如火燒似的，頓時他忍不住呻吟一聲。

　　就在這個剎那，陸劍平大喝一聲，劍芒閃爍數下，血水濺得四處都是，斷肢殘骸被烈日劍斬為六段，落在地上。

　　陸劍平喝道：﹁不要碰到地上的黑漿，那是毒水。﹂

　　敢情此刻銀翅大鵬已與法源大師動上手來了，雙方掌影如風，身形輕巧的連攻數十掌。

　　少林武功以剛勁為本，內力深厚為武林所公認，但是此刻法源大師與銀翅大鵬連對數掌後，便深為對方那渾厚剛勁的掌力所懾，這是因為銀沙掌較少林大力金剛掌更為厲害之故。

　　法源雖使出全身功力，但一連數掌俱被對方震得手掌發麻，所以也就改以輕巧的身法與對方較量，準備以柔剋剛，蓄備內力。

　　但銀翅大鵬所練之銀沙掌為西域絕學，掌力固然剛勁，而身法卻更為注重，昔年他就是以銀沙掌在河套將塞北十六幫派一一殲滅，那時他以獨特之輕功身法，躡空揮掌，叱吒風雲，有若翔空大鵬揮起銀翼似的，所以乃有銀翅大鵬的綽號。

　　這下一遇到法源以輕功相較，他呵呵一笑，也以自己的獨特輕功身法與之較量，雙方有若燕子穿樑似的，輕靈無比地對拆了數十掌。

　　陸劍平見此時廳內已是一片混亂，紅巾十八騎個個勇不可當，撲身在人叢裏，每人都有著各種不同的兵刃，施展出去，只見刀光劍影，血光四濺，連連慘叫聲裏，倒得一地的屍首。

　　金翅大鵬此刻迎上峨嵋寒雲禪師，揮動著他那碩大無比的金沙掌，也有如一隻大鵬似的翔空飛舞，咻咻聲裏，掌風有如排山倒海的朝寒雲大師劈去。

　　寒雲大師大袖飄飄，身形疾轉，掌法怪異，與金翅大鵬對攻了十餘招，但因為雙方功力上的懸殊，所以一直屈居下風而無絲毫還手之力，眼見即將落敗。

　　陸劍平左脅挾著那柄﹁淬厲巨劍﹂，右手拿著烈日劍，雄姿勃發的凝望著廳裏，他那仇恨的火焰在繼續燃燒著，嘴角浮現著殘酷的笑容……

　　他此時見到那劈山客鄭虹被黎雯以一支白玉長簫逼得連連後退，只能勉強以掌法與之相抗，自保雖是有餘，但卻已無還手之力。

　　他的視線轉移到他切恨的池天民身上，突地他臉色一變，輕叱一聲，飛撲而去。

　　敢情此刻池天民以一柄長劍敵住妙手時遷，劍法凌厲無比，狠辣而陰毒的招式盡往妙手時遷身上招呼。

　　妙手時遷一身輕巧的扒撬手法，此刻指東摸西，閃挪騰躍，時而摸摸對方身上而大呼驚險，但也只能在對方狠猛的劍縫下鑽動，卻無主動攻擊的能力。

　　此時粉面劍客正施出一記﹁玉帶圍腰﹂，但是劍走半招立刻又化為崆峒﹁靈蛇劍法﹂中的﹁金蛇亂舞﹂，劍上光芒閃動，幻化成數十支長劍，將對方身上要穴罩住。

　　妙手時遷一見來勢兇狠，他一式﹁懶驢打滾﹂身子往地上一倒，順著勢子便滾出老遠。

　　陸劍平此刻見到妙手時遷只顧著滾，也沒瞧見地上有著飛虹子灑下的毒漿，眼見就要沾了上去。

　　他飛身躍至，勢若急電流星，白影一道已到了妙手時遷身旁。

　　他左手一伸，便將妙手時遷衣領掀住，一把便提了起來。

　　妙手時遷正在滾得高興之際，猛地後領一緊，嚇得他魂飛魄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右手曲肘往後一撞，左腳拚著老命的朝後一蹬。

　　哪知他兩記﹁絕招﹂方一使出，便被人將整個身子提了起來，在空中兜了半圈，他﹁呀﹂地叫了聲，心想這下可要完蛋大吉了。

　　哪知他耳邊響起一聲輕笑，一個熟悉的聲音道：﹁是我！﹂

　　他心裏大定，說道：﹁哦！原來是掌座！您老放手。﹂

　　陸劍平將妙手時遷放了下來，說道：﹁你差點就中毒死了，哦！我問你，小鳳姑娘怎樣了？﹂

　　妙手時遷道：﹁小的已將她藏了起來，不過據說錢塘江的﹃龍王爺﹄趙振天將率人來歸雲莊，因為池天民已拜他為義父。﹂

　　陸劍平一怔，他想不到池天民拍馬奉承的功夫如此之好，竟然又找到一個硬的靠山。

　　他忖道：﹁不管他是哪個人的徒弟，哪個人的兒子，我都要殺了他。﹂

　　他兩眼神光如電，緊緊盯住池天民，使得對方不敢稍微移動腳步。

　　他將﹁淬厲巨劍﹂插在腰帶上，緩緩的向前走了數步，然後立在池天民面前約五尺之處。

　　有如一座山嶽挺立著，他冷靜的將自己的思緒平靜下來，嘴角仍然浮現著一絲殘酷的微笑。

　　這冷酷的微笑使得池天民臉色變為蒼白。他已開始顫抖了，但是奸猾的個性告訴他，現在實在不應該有過分害怕的表情露出來，於是他的臉上有著一個笑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陸劍平道：﹁你的劍法最近大進，已可當天下一流高手了，你為什麼不舉起你的劍？﹂

　　池天民笑道：﹁當年實在沒想到你會成為風雷掌門，否則……﹂

　　陸劍平踏前一步，池天民連忙後退兩步，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陸劍平冷笑道：﹁池大莊主，你打擺子？為什麼抖得這麼厲害？﹂

　　池天民乞憐地道：﹁你是要小鳳吧？你帶她走好了！這幾年來我動都沒動她一下……﹂

　　陸劍平想不到池天民會如此的怯懦，他冷哼一下，厲聲道：﹁當年你將我穴道點住，你可有想到今日？﹂

　　池天民嚅動嘴唇求道：﹁那，那是我一時無知……﹂

　　正當這時，一聲慘叫自旁邊傳來，一個龐大的身子平空飛起，﹁叭噠﹂一聲摔在池天民面前，鮮紅的血液濺得他一頭都是。

　　他低頭看見這正是自己二師兄崆峒劈山客的屍體，屍體上沒有一絲傷痕，但是在額頭﹁太陽穴﹂上卻有著一個圓圓的青色印子，顯然是被﹁冷面觀音﹂的玉簫點上而死的。

　　他的臉色驚恐無比，但是他卻也好像知道自己今天非死不可了，所以神態較剛才鎮靜得多。

　　他劍橫於胸，凝神靜氣，腳下踏成子午步法，兩眼盯住對方，再也不想逃走之念了，顯然他想孤注一擲。

　　陸劍平卻浮上一個輕鄙的笑意，他舉劍斜指上空，已預備要施出﹁烈日劍法﹂。

　　池天民默不作聲，劍行﹁之﹂字，身隨劍走，一招﹁靈蛇出洞﹂朝陸劍平當胸刺去。

　　陸劍平仍然沒有移動分毫，兩眼只盯住那急刺而來的劍尖，冷靜無比，有若一枝挺立的樹幹似的。

　　池天民劍走半招，已見到對方連動都不動，他心裏便是一驚，敢情他自己練有崆峒﹁伏魔劍法﹂，講究的是內家所謂靜若處子、動若脫兔，尋隙而攻。

　　所以他這下一見對方動都不動，而全身卻無一絲空隙可尋，心中更是大為驚奇，急忙滑步移身劍劃﹁伏魔劍法﹂裏的﹁星臨八角﹂，劍花閃閃，一聲異嘯朝對方﹁期門穴﹂刺去。

　　陸劍平雙目大張，他猛喝一聲，劍訣一揚，烈日劍劃過空中，硬生生自對方劍網中切入，嗤嗤聲裏，一式﹁烈日炎炎﹂使出。

　　粉面劍客池天民劍式剛出，便已受阻，一股冷森森的劍氣，瀰空而來。

　　還沒待他思緒變轉，一輪火紅的巨日平空升起，烈焰刺眼，張都張不開來，放眼所見，俱是一片火紅……

　　紅的太陽，紅的鮮血……

　　烈日劍毫無聲息的切斷對方長劍，然後一道光明劃空而上，一條手臂被切斷飛出老遠，鮮紅的血，自池天民右肩汩汩流出。

　　他慘叫一聲，縱身撲了上來，左手五指箕張如鉤，想要將陸劍平撕裂似的。

　　正當此時，門外衝進一個漢子，大嚷道：﹁龍王爺，那趙老爺子來了……﹂

　　但這人一見廳內血流如河，刀光劍影，竟打得慘烈，他頓時一愣回頭就跑。

　　他才走了兩步，便碰到一個又高又大、手持一根紫色粗棍的大個子。

　　桑偉喝道：﹁混蛋小子，往哪裏跑！﹂他巨棍一撩，﹁噗﹂地一聲，便將這名莊丁打得飛出丈外，腦漿迸裂死去！

　　桑偉跑回自己放棍子的地方，將他的﹁擎天棒﹂拿在手裏，便跑回大廳要來幫小小子打人。

　　他一棍敲死那人，便往裏面跑，哪知他棍子是橫著拿的，碰著門硬是進不去，用力一推仍然進不去。

　　他滿肚子火發，大吼一聲，拿起擎天棒，朝著牆上便是一棒。

　　﹁轟……﹂一聲巨響，這磚石砌成的牆壁，被他天生的神力所打下的一棒，打得磚塊簌簌墜下，破了一個大洞。

　　他一摸鼻子，重重的哼了聲道：﹁看是你行，還是我大個子的棒子行。﹂

　　他衝進廳去，一眼便瞧見陸劍平持劍而立，池天民齜牙咧嘴的張著手爪朝小小子飛撲而去。

　　他因是處身在陸劍平身後，沒看見劍上所閃出的劍氣，以及烈日寶珠所幻化的火紅光芒，故此一見之下還以為小小子嚇得不能動了。

　　他大吼一聲道：﹁小小子別怕，我大個子來了！﹂

　　他巨棒一揚，飛奔過去，一招﹁橫掃千軍﹂便將擋在他前面的一個勁裝漢子打出兩丈之外。

　　他一步跨出，倒有個七、八尺之遠，所以連跨幾步便已來到陸劍平旁邊。

　　哪知他才跑了過去，便看見紅光一閃，一道血箭飛濺過來，那飛撲在空中的池天民已被陸劍平的烈日劍斷成數截，摔在地上。

　　他瞪大兩眼，愕了一下，見到陸劍平回過頭來，他一搖大拇指道：﹁小小子！你真厲害！﹂但是他一見小小子竟然流出淚來，不由得又是一愕，摸了摸頭問道：﹁小小子，你很喜歡哭？﹂

　　陸劍平僅將﹁烈日炎炎﹂這式使全，便已殺死池天民，就在劍芒閃動的剎那，他突地想到那死去的二莊主了。

　　自小被二莊主收容的他，有著一顆很善良的心，但是自他遭受池天民的迫害，流浪江湖被人們的鄙視，又親眼見到自己的母親那副可憐淒慘的死狀，他的性情已改變了許多，變得較狠毒，較心硬……

　　但是此刻他親自手刃了自己這麼多年所痛恨的仇人後，他反而有點不忍了，心中報了仇後的空虛，昔日二莊主對他的慈愛使他又有些不忍將羅名望二莊主的愛徒殺死……

　　這一些紛亂的情緒使他矛盾得很，因而他原來的善良心性使得他流下淚來。

　　一聽桑偉這麼說，他擦了擦眼淚道：﹁大個子，你以後跟著我好吧？﹂

　　桑偉咧開大嘴道：﹁我師父說過：﹃大個子呀！你真是傻得很，總是不曉得自己做些什麼事，我現在老了，如果我死了以後你要聽誰的話？又有誰給你飯吃呢？﹄﹂

　　他沖著陸劍平一笑道：﹁真的，我只怕餓肚子，還怕不曉得到底要做什麼好，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怕了，你要我跟你走，你有飯給我吃？有話給我聽？﹂

　　陸劍平倒給這傻大個子逗得忍不住笑了起來，點頭道：﹁大個子，我一定有飯給你吃，有話給你聽，你放心好了。﹂

　　桑偉仍然不大相信似的，他問道：﹁你知道我每頓飯要吃多少嗎？告訴你，我要吃兩隻雞子，三斤牛肉再加十二碗飯，這要花三錢銀子……﹂

　　陸劍平點頭道：﹁我一定會讓你吃個飽的，你放心好了！﹂

　　桑偉呵呵大樂，他說道：﹁這下我可不用拿著師父那個鬼面權杖去吃飯了，以後師父再也不會再說：﹃偉兒呀！你總是拿我的﹁羅浮令﹂去騙飯吃，真丟我的臉。﹄﹂

　　他正容道：﹁小小子，你曉得嗎？就從那次起，我自己也刻了一個青面獠牙的鬼﹃羅浮令﹄，不過我可只刻了兩個眼睛的鬼……﹂

　　他話聲至此一頓，一提擎天棒，猛地大吼一聲，掃將出去，喝道：﹁光頭小子往哪裏跑！﹂

　　敢情此時法源大師被銀翅大鵬施出的銀沙掌打得心神飛揚，任他使盡他所會的少林拳掌之技，也擋不住那剛勁無匹的外門神掌。

　　所以四十招下來，他已經筋疲力盡了，一直在往後退縮著，這下用盡畢生之力，連攻兩拳三腿將對方逼退兩步。

　　趁著這一空檔，他趕忙大袖一揚，飛躍而起，便待朝門外跑去。

　　誰知桑偉這大個子身高八尺，人若從下面溜他可絕對看不見，但這下是從上面飛躍而過，他可看到了。

　　慌忙之下，他一掄巨棍斜撩而出，擎天棍挾著悠悠的風聲，砸向法源大師身上。

　　法源大師身在空中，猛地一聲悶雷似的大喝，使得他心神一震，正在微愕之際，一條粗若兒臂的紫色巨棍掃了過來。

　　那棍上激起了嗤嗤氣旋，使得他的呼吸欲窒，衣袂飄飄飛舞，整個往前躍的身子竟被巨棍掃出的勁風逼得微微在空中一頓。

　　他心中大驚，急使﹁千斤墜﹂自空中急墜而下。

　　桑偉悶哼一聲道：﹁光頭小子還想跑？﹂

　　擎天棒在空中兜了個紫色的大弧，輕靈已極的朝法源後腰搗去。

　　法源身方立定，巨棍已至，他猛一提氣，右掌聚集渾身功勁施出一招﹁神龍掉尾﹂，手掌往後拍去。

　　桑偉一身神力豈是等閒？由於他沒有腦筋，學什麼也都隨學即忘，所以﹁羅浮神君﹂只授他一套得自雲南的一種怪異棍法﹁怒江十六滾﹂。

　　這套棍法乃昔年點蒼掌門所創，整套棍法取自怒江奔流的湍急之勢，去勢洶湧澎湃有如怒潮滾滾而下，走的完全是剛猛路子。

　　待他將這套棍法學會後，羅浮神君又由於他走的完全是剛猛路子，若是碰到修練內家功夫的高手，則不免會有落敗之危，所以他又拚了命花掉許多功夫再傳授桑偉一套輕巧無比的﹁流雲飛霧﹂棍法。

　　自此桑偉總算以這兩套剛柔並濟的棍法，為自己所有的功夫，因為他每天練來練去都只練這兩套，自然終會記在心裏，至於其他的功夫他不想練，也不會練。

　　此時他施出﹁流雲飛霧﹂裏面的一招﹁流雲臥空﹂朝對方後腰點去，勢如電掣，快捷無比。

　　法源向後拍出一掌，剛好拍中桑偉手中的擎天棍，他掌上所蓄的內力，將對方巨棍拍得下沉數寸。

　　桑偉棍上力道一重，他悶哼一聲，巨棍倏地一招﹁急流鼓棹﹂猛挑上去。

　　他變勢之快的確出乎法源意料之外，沒等法源大師躍起兩尺，他的棍尾正好掃中法源的腰背之上。

　　一聲悶哼，法源猛地張開嘴噴出一口鮮血，只聽﹁喀嚓﹂一聲，他的背骨被那掃來的一棍打得稀爛，再也沒哼出聲便已倒跌出丈外死去。

　　正當此時，金翅大鵬哈哈大笑，驟聞﹁啪啪﹂兩下拳掌相交之聲，一個玄衣老僧跌了過來，他的嘴角沁出一絲血跡，一直撞出數尺之外跌倒地上。

　　陸劍平側首一視，看到這老僧正是峨嵋寒雲禪師，此刻他肩上有著一個金色的掌印，破衣處露出白森森的骨頭，血肉模糊。

　　他一連跌出幾尺，一跤摔倒地上，﹁啪噠﹂聲裏，他發出一聲慘厲震天的叫聲，在地上滾來滾去。

　　他的背上冒出一陣煙，一股臭氣立時自他腐蝕了的肌膚上傳了出來。

　　他兩眼突出如球，完全變成赤紅，額上白色的長眉順著汗水的流下而帶到嘴角。

　　他似是身受極大的痛苦，所以兩手往背後死命的抓，抓得滿手的污血爛肉……

　　一陣陣的慘嗥自他嘴裏喊出，有如子夜梟啼，又如山魈號叫，慘厲淒絕，不像一個人所叫得出來的。

　　廳內所剩餘的人，此時齊都注視著他，幾乎每個人都汗毛悚然而起……

　　黎雯雖是曾殺過人，但是卻從沒見過如此慘的景象，此刻她嚇得臉色發白，緊靠著陸劍平。

　　陸劍平輕輕拍了她的肩膀兩下道：﹁別怕，他這是中了毒。﹂

　　他這話還沒說完，寒雲禪師已經慘叫一聲，平空騰起五尺，然後摔倒地上死了過去。

　　黑色的血水化了開去，順著石塊縫沿向門口流去……

　　陸劍平嘆了口氣道：﹁讓他們走吧！這已夠慘的了。﹂

　　那些人一齊飛躍而去，但剩下的也只不過是十幾個人罷了。

　　陸劍平望了望大廳四周，說道：﹁本門就依此為根據之地，開始立門開戶，收徒傳派……﹂

　　話聲未了，門外馬蹄紛亂而急驟的響了起來，一個有若洪鐘似的嗓音大喝道：﹁哪個敢殺我的義兒？龍王爺在此！﹂

　　﹁龍王爺？﹂黎雯詫問道。

　　﹁龍王爺？﹂巨靈神桑偉也是一愕，隨即他見到門口定進一個濃眉虎目、塊頭與自己差不了多少的老者。

　　他怒喝道：﹁放你奶奶的十八個連環大臭屁，你這老小子叫什麼龍王爺？你明明是人嘛！﹂

　　那人方一跨進門，便被桑偉這大嗓門嚇了一跳，他一見是個又高又大的巨漢，禁不住笑道：﹁哈哈！原來是你這大小子，來來來！吃我龍王爺一記八寶銅人。﹂

　　他身子雖是魁梧，可是行動頗為輕巧，一個縱跳之下，已來到桑偉面前約一丈之處。

　　他一眼望見廳內有這麼多的屍體，而且有些是被刀劍分成幾塊的，心中也頗為驚恐，他大喝一聲道：﹁大個子，我們碰個三下試試。﹂

　　話聲中，他手中的獨腳銅人自上而下，筆直的砸了下去，朝桑偉當頭劈去！

　　　　　　　　　第三章　冤家路窄

　　桑偉仗著一身神力，可從沒有人敢和他硬硬碰的，這下一見老小子竟自動與他打硬戰，他大笑道：﹁老小子，真有意思！﹂

　　他也舉起擎天棒，運足勁力迎了過去。

　　﹁砰｜｜﹂

　　震得人耳鼓都在發痛，他們兩人一齊後退一步，不分勝負。

　　桑偉叫道：﹁老小子你也吃我一棒！﹂

　　他巨棍橫掃而出，風聲呼呼大響，棍上激起一圈圈如浪的氣旋，使得整座廳裏每人的衣袂都飄飄吹動。

　　龍王爺一掄手中的﹁八寶銅人﹂也是毫不示弱的橫著迎了過去。

　　﹁砰｜｜﹂又是一聲巨響，兩人身子搖晃了一下，齊都退出兩步。

　　﹁蹬蹬｜｜﹂同樣的兩聲，使得大廳的水磨石塊上留下了四隻腳印。

　　巨靈神虎目一瞪，怪吼一聲，連人帶棍的撲了過去，紫影劃空撩將過去，快速絕倫，聲勢嚇人之至。

　　龍王爺手中獨腳的﹁八寶銅人﹂一揮，微蹲著身子，運集渾身力道迎了上去，只見他頸上青筋一條條的賁起如丘，嘴唇閉得緊緊的，臉上油光閃現。

　　他手上青銅鑄成的﹁八寶銅人﹂，有如青蛇出洞，奇快地一擊而出。

　　﹁砰｜｜﹂第三聲巨響裏，他的手腕微微顫動兩下，頭上一滴滴汗珠落下，兩足深陷入地達四寸之深。

　　桑偉手中巨棍彈起老高，他揮成個半弧，收回擎天棒挾在脅下，他呵呵大笑一陣，大聲呼叫道：﹁過癮呀！過癮！老小子真有你的！﹂

　　龍王爺趙振天右手一陣痠麻，他聞言苦笑一下道：﹁大個子，你是巨靈神，還是力拔九鼎？﹂

　　敢情他身具一身神力，年輕之時即以一個獨腳銅人打遍江浙兩省，從無人敢跟他硬碰三招的，而且又加以水性高強，所以乃在錢塘江上創上一個水寨，自任寨主。

　　數十年來，水寨擴展到了太湖各處，他的威名更是遠近皆知，但他卻沒有改一改他那與人硬碰三招的習慣，碰到體格魁梧的，更非硬碰不可。

　　然而這次卻遇到了桑偉，而使他的三招碰到力量更大的將他擋了回來，所以禁不住要問一問。

　　桑偉一聽嚷道：﹁怎麼？還有個什麼力拔九鼎的傢伙？他在哪裏？我桑偉找他比比手勁去！﹂

　　趙振天臉上突地泛上一個非常奇特的表情，他嘆道：﹁我畢竟老了！﹂哪知他自己話一出口，便打了自己一個耳刮子，罵道：﹁呸！只這麼個五十多歲便已稱老了，人生七十才開始呢！﹂

　　他這話剛說完，屋外響起一個霹靂似的大吼，隨即慘叫之聲起個不停。

　　趙振天一驚，大喝道：﹁兒郎們！你們怎樣了？統統進來吧！﹂

　　桑偉怒道：﹁老小子，放你媽的狗屁，你倒叫我兒郎們，呸！吃我桑大個子一棍！﹂

　　他大步一跨，巨棍疾使﹁怒江十六滾﹂中第一式﹁流沙爍金﹂，風聲急響，棍影騰空而下。

　　趙振天哼了聲，手腕一沉，手中銅人竟然輕巧異常的自偏鋒攻出一招，指向對方脅下﹁期門﹂、﹁乳根﹂兩穴，快捷如掣電疾雷。

　　桑偉一見對方不跟自己硬碰，他罵道：﹁他奶奶的，你老小子當我是傻瓜？想點穴呢！告訴你，我不怕點穴的！﹂

　　他棍尾一頓，倏然跳了起來，連換兩步下，已將﹁流雲飛霧﹂的輕巧棍法施出，一式﹁霧蒙靈臺﹂紫影繽紛，化成數十點棍影朝對方胸前撞去。

　　此刻，門外一陣狂妄無比的笑聲響起，紅影倏然閃了進來。

　　笑聲狂妄的迴繞在大廳裏，震得屋上塵埃都簌簌落下，窗櫺也都格格作響。

　　大廳門口站立著一個身披紅袍、頭戴金箍、長髮披肩的老人，此時他正咧著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狂笑著。

　　陸劍平望見這個披髮老者，他全身神經卻是一緊，兩眼死盯著這披髮老人。

　　金翅大鵬一怔，呼道：﹁火雲尊者！﹂

　　陸劍平心神大震，他沒想到殺父斷臂的仇人會在這裏出現，一時整個身子都禁不住抖動起來，兩眼如赤，神光直逼而出。

　　他向前跨了一步，身後突地有人拉著他的衣衫，道：﹁掌座！不要這樣緊張，鎮定點。﹂

　　陸劍平一陣凜然，他深吸口氣，緩緩將腰上插著的淬厲劍拿出交給銀翅大鵬，而後又將外袍脫去，露出裏面的緊身衣衫。

　　他走前兩步道：﹁來者莫非是﹃火雲門﹄掌門﹃火雲尊者﹄？﹂

　　火雲尊者兩眼一掃地上那些屍首，呵呵笑道：﹁小子！你可是粉面劍客？﹂

　　陸劍平沒有作答，他又緩緩向前兩步道：﹁你可記得有個叫陸化龍的人？﹂

　　火雲尊者搖搖頭道：﹁老夫一生見人何止千萬，豈能一一記上他們的名字？小子，你問這個幹什麼？﹂

　　陸劍平冷哼一聲道：﹁陸化龍係死於你的掌下，他的妻子被你斬斷手臂，你難道不記得嗎？﹂

　　火雲尊者雙眉一皺，說道：﹁老夫掌下亡魂無數，我怎記得什麼陸化龍？小子！我這下來是要問你一事，因前些日子我在塞南遇見崆峒怪劍，他說你已將那聰穎無比、被武林目為百年以來所僅見的奇才找到，現在我要將他帶走，由我們幾個老不死的調教一番，以與那什麼八臂金龍抗衡……﹂

　　陸劍平仰天長笑道：﹁老傢伙，你可知八臂金龍是誰？告訴你，他正是陸化龍之子，哼！吃我一掌看看！﹂

　　他面對這殺父傷母的仇人，的確無法鎮定下來，說不上幾句話便忍不住飛撲而上。

　　單掌一引，身子急旋，一式﹁龍蟄深淵﹂使將出來，頓時繽紛的掌影，飛旋的氣流挾著排山倒海的力道撞將過去。

　　火雲尊者沒想到對方突地出招，他微微一怔之下，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後撤半步，大袖一展，紅雲遮天而至，剛勁的狂飆佈滿身外一丈之內，席捲而出。

　　﹁咑｜｜咑｜｜﹂

　　陸劍平覺得萬縷勁道自每一個空隙鑽了過來，自己劈出的一式還未使全便被對方擋住，而自己的掌上力道也好像劈上萬載寒巖一樣，震得手掌發痠，整個身子也都立不住腳，只得往後退了一步。

　　火雲尊者起先僅揮出六成功力，誰料雙方手掌一觸之下，使他吃驚的是對方雖僅二十多歲，但是掌上的力道竟與修練掌法數十年的名家毫無遜色。

　　他立即運集功力，加強掌上力道到了八成之多，方始將對方擋了回去，但是一直迴旋的勁道，使他想起一事，他呼道：﹁回龍掌！你是風雷門的？﹂

　　陸劍平冷哼一聲道：﹁我正是八臂金龍陸劍平，老匹夫，再吃我一掌！﹂

　　他身形急閃，電掣升空，雙掌翻飛之際，一連劈出三十二掌之多，氣勁流動，急嘯聲聲，他身子騰躍半空，手足齊揚，敢情已施出﹁龍飛九天﹂這招。

　　﹁咑！咑！咑！咑！﹂

　　密接有如悶雷似的聲響，在室內如連珠炮般響起，只見紅雲乍展即隱，白鶴略翔即落，雙方身形都已不復識別，那快速如電的一連串揮出的招式更是不能見到。

　　悶雷稍停，只聽火雲尊者大喝一聲，大步急跨，雙掌自下兜起，紅雲閃動下，一股熱熾如火的氣勁瀰漫空中。

　　陸劍平一連揮出三十二掌，卻統統被對方擋住，那渾厚如山的無匹勁道使得他的衣袂都被撕去，拂到面上更是奇痛無比。

　　有如在狂風之下，他盡出體內真氣，也只能將這式﹁龍飛九天﹂使出三十二掌，不能使全三十六招，而圓滿的承接下面一招﹁龍爪擎天﹂。

　　他心知不妙，掌式一完，正待變招之際，卻已見對方跨身進招，一片炎熱熾人的氣浪襲將過來。

　　他微蹲身子，也不及使出回龍掌法中的第三招﹁龍爪擎天﹂，只得將自己這十日來猶未練熟的﹁回龍定嶽﹂使出。

　　剎時只見一股如鐵板似的勁道，平壓而出，他手掌抖動下，奇快無比的劃著小圈子，瑩白的手掌響起﹁嗤嗤﹂的怪響，向火雲尊者罩去。

　　火雲尊者狂吼一聲，滿頭長髮根根豎起，只聽﹁格格﹂數聲，整個身子都擴大不少，使他碩大的身子變得更為高大。

　　他雙目突出如鈴，雙掌緩緩推出，帶動著整個身子，竟也微微後蹲，隨著他雙掌推出，一蓬奇熱無比的氣浪自他掌心發出。

　　雙方掌勁相碰，只聽﹁轟｜｜﹂地一聲暴響，陸劍平一個身子倒跌出三丈之外，一跤仆倒地上，而火雲尊者也因整個勁道被對方奇妙的一式逼上了屋頂，而立足不住，身子搖晃幾下退後兩步。

　　﹁嗶剝﹂數聲，大廳的樑上竄起數根火苗，立時便燃燒起來。

　　濃濃的煙霧瀰漫廳內，溫度高得幾乎使人窒息。

　　金銀護法趕忙大聲喝道：﹁你們都到室外去！快！﹂

　　他們也顧不得看陸劍平是否受傷，便雙手互拴對方肩頭，運用那﹁天地之橋﹂心法，兩人一齊揮動手掌，攻上前去。

　　火雲尊者施出自己獨門﹁赤焰掌﹂中一式絕招﹁萬焰齊飛﹂，掌中炎熱的氣浪，被陸劍平半式﹁回龍定嶽﹂逼回，而至磨擦空氣，發生火焰，將大廳燃燒起來。

　　他大笑數聲飛身躍進廳內，竟欲置對方於死地，卻剛好迎上飛撲而來的金銀護法。

　　﹁咻｜｜﹂金翅大鵬右手在空中陡然切了出去，金沙掌奇門絕技使出，朝火雲尊者頸項劈去。

　　銀翅大鵬左掌劃出一個美妙的圓弧，也自下而上，奇快無比的往對方胸前印去。

　　火雲尊者雙足挺立，兩掌齊揮，堅硬有如鐵石似的勁道，雷霆萬鈞般的拍出。

　　﹁咑！咑！﹂

　　金銀護法體內真氣急驟地流動兩匝，意欲消止對方掌上傳來的無匹掌力，但是卻仍然抗禦不了，他們悶哼一驚，一齊退後一步。

　　火雲尊者狂笑一聲，一連揮出十掌，狂風暴雨似的罩將過來，頓時逼得他們身子急轉，在廳內遊走。

　　黎雯一見陸劍平被震得跌倒地上，她嚇得臉色發青，趕忙跑了過去，焦急地道：﹁你怎麼了？﹂

　　陸劍平深吸口氣，他腰一用力便挺立起來，見到黎雯這樣關切，便說道：﹁我沒什麼，只不過兩腕有一點麻。﹂

　　室內濃煙愈來愈多，嗆得他幾乎都不能呼吸了，他說道：﹁你到外面等我，我馬上出去！﹂

　　黎雯搖搖頭道：﹁我要陪著你。﹂

　　陸劍平非常感動的望著她，他咬了咬嘴唇搖搖頭道：﹁你要小心的看著我這柄寶劍，我用烈日劍必可將他逼出廳外的，你到外面等我！﹂

　　黎雯還想說話，但被陸劍平制止了，他說道：﹁你快出去！﹂

　　正當這時，一聲虎吼道：﹁老小子！往哪裏跑！﹂

　　他猛一回頭，只見桑偉揚著那根擎天棒，朝窗口追去，趙振天卻拖著﹁八寶銅人﹂躍了出去。

　　他說道：﹁你也出去吧！別擔心我！﹂

　　說著，他摟起黎雯，朝窗外用力一扔，黎雯只得藉著這股大力躍出窗去。

　　他眼見黎雯已經在窗外，心中一定，卻見到屋上﹁嘩啦﹂一聲，一根燒斷的樑木自空墜了下來，灑了一地的焦灰。

　　濃煙瀰漫著整個廳內，他咳嗽了一聲，左袖一揮，然後將呼吸閉住。

　　濃煙裏嘯聲並挾著喝叱聲，他隱約地見到金銀護法聯手與火雲尊者拚鬥，那火紅的影子，猶如升騰的火焰不住地跳動著。

　　他大喝一聲，烈日劍劃出一道灼亮的光芒射了過去。

　　濃煙被擊穿一個大洞，他剛好迎上進逼的火雲尊者，沒有任何考慮的餘地，他揮出一式﹁日輪初升﹂。

　　金銀護法閉住呼吸與火雲尊者對敵，僅敵住三十餘招，便已不敵，他們一見陸劍平迎上，心中大喜，朝陸劍平道：﹁掌座你無恙，我們出去了，這兒煙太濃會嗆死人。﹂

　　銀翅大鵬道：﹁掌座你逼他出去再鬥，這兒太熱了！﹂

　　他們咳嗽幾聲，被煙薰得眼淚都流出來，只得趕忙飛躍出去。

　　火雲尊者一見濃煙裏一道人影飛來，心知是陸劍平，心中也不由得為對方這種剛勁不屈的豪氣所驚。

　　他正要開口罵個幾句，卻已見眼前霧樣的濃煙，突地閃出一個旭日來，使他眼睛都張不開來。

　　心中一凜之際，他想到了烈日劍之事，頓時心中大震，雙掌一揚，洶湧無比的勁道將濃煙穿破一個大洞，朝那輪巨日舒捲而去。

　　陸劍平劍一劃出，便破對方擊出的勁道打得一顫，他大喝一聲，體內真氣飛快地轉動一匝，手腕一轉，變換為第二式﹁烈日炎炎﹂。

　　火雲尊者眼睛瞇成一線，但是此時對方劍上閃出的巨日突地更為灼亮，火紅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發痛。

　　他閉上眼睛，身子欵然滑後數尺，兩手揮動著一式﹁春蠶自縛﹂的邪門護體奇功。

　　但是他的身子雖然滑出數尺，陸劍平的長劍卻有如附骨之蛆，緊隨著他射了過來。

　　﹁嗤嗤﹂的劍氣，在他耳邊響起，還沒等他挪開身子，冰冷的劍氣一閃，已將他左手三指削斷，劍芒掠處也刺傷他胸前。

　　他身上一痛，心知已經受傷，悲憤之下，他左足一撤，全身功勁一齊使出，整個身子卻躍後一丈，跳出屋外。

　　他全身一掠，已躍出廳外，望著火燒著的大廳，他一咬牙，右手伸進懷裏掏出一個烏黑的丸子，朝廳裏一扔。

　　﹁轟隆｜｜﹂

　　一聲山崩地裂似的巨響，突地震動著四周，整座大廳的屋頂掀了開去，硝飛瓦揚，牆壁裂開一個大洞，﹁嘩啦啦﹂聲中，磚石焦木倒了下來。

　　巨靈神桑偉驚嚷道：﹁雷火霹靂！這是雷火霹靂！﹂

　　　　　　　　　第四章　雷火霹靂

　　﹁雷火霹靂｜｜﹂

　　﹁哈哈哈哈！﹂

　　火雲尊者狂妄的大笑著，他眼望著烈火熊熊的大廳，大聲喊道：﹁燒吧！燒吧！火雲輝耀，日星黯色，讓一切燒個乾淨……﹂

　　他那猙獰的面目在火光映照下，更是猙獰無比，咧開的大嘴裏，白森森的牙齒好像烈火似的要將一切都吞噬……

　　他站在那兒狂笑著，火紅的大袍與鮮紅的血液，火紅的焰花，以及火紅的雲，使得這一切都是紅……

　　黎雯尖聲喊道：﹁劍平……﹂

　　她要往火裏衝去，卻被金翅大鵬拉住，他說道：﹁姑娘，掌座不會有危險的，他不是夭折之相，現在可能往另一邊跳出去……﹂

　　黎雯聞言，一想也有道理，她身子一轉便往另一窗口躍去。

　　金翅大鵬見黎雯已被自己哄得往屋後查看去了，他一拉銀翅大鵬道：﹁我們將那老怪物纏住，拚了老命也要給掌座報仇！﹂

　　他們雙臂一搭，雙方真氣互相溝通，金銀雙掌運出，一片刺耳的嘯聲裏，兩股雄渾的掌飆似排山倒海的撞將過來。

　　火雲尊者狂笑一聲喝道：﹁殺不死的混蛋！將命拿來吧！﹂

　　他大袖一拂，炙然的﹁赤焰掌﹂力，自袖底兜起，舒捲而去。

　　﹁啊｜｜﹂他的身子搖晃一下，雙腳深陷地下，有著二個約三寸的腳印。

　　金翅大鵬的手掌一推一托，將對方掌上傳來的力道往銀翅大鵬撞去，正好碰到銀翅大鵬也以同樣的手法將掌力往這邊撞來，兩股力道一觸之下，便已消失無形。

　　他們因為認定陸劍平已在對方的火藥暗器﹁雷火霹靂﹂下死去，所以這下勢同拚命，將兩人三十年來修成的﹁和合互濟﹂的獨門互相藉力之法施出，用﹁天地之橋﹂搭成的橋樑，使得兩人內力合在一起，共同發招，以達真力互相調合的地步。

　　所以他們的修為雖較火雲尊者淺，但是這下因為對方真力已經耗損不少，故他們反而略佔上風。

　　金翅大鵬精神一振，他右手﹁金沙掌﹂連翻劈出，金光閃閃裏一連攻出八掌，而銀翅大鵬也是一連揮出八掌，奇正相生，正反互易，勁風如狂濤澎湃，綿綿湧出，異聲嘯叫裏，頓時把火雲尊者逼退三步。

　　火雲尊者適才被陸劍平以詭奇譎絕的﹁烈日劍法﹂將眼目罩住而致受了傷，鮮血流出不少，所以這下被兩人聯手一逼，竟然無法抵住。

　　他暴戾成性，出道數十年鮮逢敵手，竟吃癟在金銀沙掌聯手合攻之下，不禁激起兇性，頭髮根根豎立，目閃兇光，如受傷的野獸，拼力拍出雙掌，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起處，狂飆齊飛……

　　金翅大鵬目光一接觸到對方，禁不住打了個寒噤，他巨掌一揮，卻擋不住對方掌上那股沉重的力道，急忙大聲喝道：﹁玨弟！他瘋了，注意一點。﹂

　　他們聯手之下，凝神一志，一心要為掌座報仇，亦含憤出擊，全力應付。

　　剎那之間，勁風四射，砰砰之聲，不絕於耳，震得四壁塵土飛揚，棟樑格格作響。

　　火雲尊者以受傷之身，作困獸之鬥，他在瘋狂的狀態下，招招盡出十二成勁力，金銀護法雖然以﹁天地之橋﹂聯手應付，但一時也被迫得直往後退，眼見就要擋不住對方這陣狂風暴雨的猛攻狠打，而退到正在燃燒的火焰堆裏。

　　※※※

　　且說黎雯繞至大廳後面，連聲叫道：﹁劍平，劍平……﹂

　　大個子正淚下如珠接口道：﹁他被火雲尊者大叔的﹃雷火霹靂﹄炸死了，哇！小小子呀！你好苦命……﹂

　　他咧開血盆大口號啕大哭起來，一顆顆的淚珠滾滾而下，流在他的臉上，他也沒有擦一下。

　　黎雯一聽，不禁也淚下如雨，接著恨聲說道：﹁走！我們為他報仇去！﹂

　　桑偉立即拿起﹁擎天棒﹂飛奔而去，大聲嚷道：﹁火雲尊者老小子，拿命來！﹂

　　黎雯心如刀割飛快的往前躍去，她繞著屋子轉了一圈，發覺整個歸雲莊裏竟然是一片寂靜，未見到一個人影。

　　耳邊響起的是火焰﹁嗶剝﹂的聲響，以及濃濃黑煙隨風吹拂過來。

　　竟然連紅巾十八騎的任何一個都沒看見，也沒見到那個狡猾的妙手時遷。

　　她忐忑地轉了半圈，眼睛卻似乎被黑煙蒙住了似的，除了火光之外，什麼都沒見到……

　　倏地｜｜

　　一絲冷酷的奸笑自她身後發出，她悚然一驚，玉簫一引，一溜白光已將她身子護住，她一個旋身，有如陣風似的回過頭來。

　　她目光一觸地上，兩眼倏地大張，一股恐怖的神色自她眼中露出。

　　敢情此時地上倒著一大堆屍體，殷紅的血液在地上擴成一大片……

　　她躍了過去，眼見那些屍首盡是跟隨陸劍平的紅巾十八騎，的確，一共是十八具屍首。

　　她驚得叫了起來，但是就在這聲驚叫裏，一個冷酷陰險的笑聲又從她身後傳來，一直撞進她的心裏。

　　她猛一回頭，果然見到一個黑黑的人影站在濃濃的黑煙裏，她驚問道：﹁你是誰？﹂

　　顫動的影子像是沒有形體的幽靈似的，隨著晚上寒冷的微風而扭擺著身子。

　　她藉著搖動的火光，看清了那黑煙裏人影的面孔，一股寒氣剎時自心底升起，她從沒見過如此醜惡的人。

　　不！這張臉實在不該說是人所應該有的，因為他只有一隻眼睛，歪扭的鼻子爛了一半，整個嘴唇翻轉出來，露出白白的牙齒以及紅紅的牙肉，頭髮蓬亂地披在臉上，將他的額頭都遮滿了。

　　一身黑黑的花袍將他瘦長的身子撐得像根竹竿似的，寬大的袍衫被風吹得晃來晃去，乍一望去真個有似鬼魅。

　　她又問一聲道：﹁你是誰？﹂

　　﹁嘿嘿！小妞，我是誰？﹂陰毒的語聲像從冷冰的深淵裏發出，頓時空氣都彷彿凍結。

　　黎雯深吸口氣，將玉簫橫在胸前，厲聲問道：﹁你到底是誰？﹂

　　那人嘿嘿冷笑一聲，像風似的飄了過來，他冷冷道：﹁我是宮冥。﹂

　　﹁毒神宮冥？﹂黎雯驚叫著。

　　宮冥冷笑道：﹁萬毒之王，王中之神。﹂他緩緩伸出手掌，道：﹁我自枯寂宮裏出來，卻發覺兩個徒兒已死，小妞，可是你害死他們的？﹂

　　黎雯道：﹁那些人可是你殺的？﹂

　　毒神宮冥道：﹁他們俱已中了我的﹃無影之毒﹄，通通已經死去，你若是不告訴我的話，也將會和他們一樣。﹂

　　黎雯望見對方那枯瘦的手掌上泛著一層藍色的磷光，在這黑夜裏看來真個恐怖無比，她沉聲說道：﹁你怎知你的徒弟已死？﹂

　　毒神宮冥道：﹁他們本身之神靈已斷，自然知道他們已經死去……﹂他一眼看到藏在黎雯懷裏的蜍貓，目中神光突現，他說道：﹁我那徒兒到湖北去，怎地他那蜍貓會在你這裏？﹂

　　他大喝一聲道：﹁拿命來吧！﹂

　　喝聲裏，他身形如電，飛躍過來，五指箕張，挾著刺鼻的腥氣朝黎雯撲來。

　　黎雯輕叱一聲，白簫一劃，嘯聲中佈開一層光幕，圍在身外。

　　宮冥整個身子似游魂一樣，五指方一觸到對方佈開的光幕，便飄了開去，在空中一個轉折，便已來到黎雯身後。

　　黎雯簫影倏出，便已失去宮冥影子，她白簫一帶，劃開一個半弧，﹁青雲十二簫﹂中一招﹁青雲倒灑﹂萬點白光遞灑而出。

　　宮冥冷哼一聲道：﹁原來你是獨孤子老乞婆的徒兒！﹂

　　他手上一緊，加上兩成勁力，迅疾的連攻十拳八腳，輕巧之中夾有毒辣的怪招，頓時將黎雯逼得施不開絕招來。

　　他哈哈一笑，左手揮出一片狂飆，封住對方長簫，右手五指一彈，五縷灰焰從指甲裏疾射出去。

　　黎雯被對方將長簫封住，她左手一拔正要把陸劍平交給自己保管的﹁淬厲劍﹂拔出，突地一股辛辣的味道直沖腦門。

　　她連忙閉住呼吸，右手白玉簫拚命攻出一記﹁殘雲片片﹂，左手已將淬厲長劍拔出。

　　誰知她招式剛出一半，便已心口一閉，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那支﹁淬厲長劍﹂卻已被她壓下的身子壓得刺進地裏，只露出一塊布片在地上。

　　﹁叭噠﹂聲裏，黎雯一跤摔在地上，那隻白色的蜍貓卻跳了出來，頭一低便往土裏鑽去。

　　毒神一見蜍貓要跑，他五指一抓，奇快無比的朝地上抓來，但是他卻只抓到一手的毛，那隻怪獸已經無影無蹤了。

　　他心知這等異獸只要放了出去，非要大費周章，方能將牠捉回，眼前沒帶工具，只有任牠跑了。

　　他一把挾起黎雯，冷笑兩聲，便往屋後躍去，但他沒有注意到地上留著一根白簫和一塊衣服的衫角。

　　燃燒著的火焰將熄，陣陣寒冷的夜風使這冬夜顯得更加冷清。

　　※※※

　　在大廳的前面廣場上，金銀護法和巨靈神桑偉正在齊施神功與火雲尊者拚死搏鬥。

　　桑偉一套﹁怒江十六滾﹂使來純熟之至，棍沉力猛，盡朝火雲尊者身上要害砸去。

　　金翅大鵬與銀翅大鵬兩人各以獨門掌功配合著桑偉的猛攻，沉著應付，雙方有攻有守，倒也不分勝負。

　　火雲尊者神經正在瘋狂之際，時而連出數記怪招，時而木然的憑著本能躲避對方聯手的攻勢，他數十招下來，已經微微有點氣喘。

　　桑偉急於要為小小子報仇，他可顧不到火雲尊者是他師傅的好友了，因為他認為陸劍平是他一生所遇見的唯一知己，他決心要替陸劍平報仇，所以盡出全身功勁，狠命的搶攻，棍風銳嘯中，激得滿場塵沙蔽空。

　　金銀護法眼見桑偉全力出擊，不禁又激起滿身怒火，互哼一聲，雙臂天橋緊貼，交互合力擊出，雙掌從兩側搶攻而上。

　　火雲尊者此時身形急轉，赤焰掌力已發揮到極限，赤熱的勁氣飛旋而出，硬將對方三人聯手劈下的千鈞力道擋了回去。

　　他的兩手劈、抓、砍、引，一圈圈氣浪中，火雲騰空直上，展現在冥冥夜空下的仍然是一片火……

　　轉眼之間，灰燼已熄，而他們又已拚鬥了幾十招。

　　桑偉不耐煩地吼道：﹁老小子，殺死你！﹂

　　他這吼聲好似長空響起一個悶雷，震得火雲尊者一愣，在這剎那裏，金翅大鵬已快速無倫的探進一掌直劈他的頭頂，銀翅大鵬卻已將巨掌印至火雲尊者小腹的﹁氣海穴﹂上。

　　他們雙掌未到，絲絲的嘯聲已傳進火雲尊者耳中，只見他吸胸收腹，紅雲大展，﹁咑咑﹂兩聲，雙掌已經迎上對方劈來的兩掌，他的手肘一沉，順著身子的晃動，有如多手佛陀，已自對方空隙之中攻出十餘掌之多。

　　桑偉巨棍兜轉，旋風飛激，趕忙跟了上來，一式﹁雲開霧散﹂，棍尾朝火雲尊者背心﹁命門穴﹂撞去。

　　火雲尊者將金銀護法逼出十步之外，身後棍風一響，他斜滑兩步，撤身回掌，﹁叭﹂地一聲，左掌拍在桑偉砸去的﹁擎天棒﹂上。

　　桑偉大喝一聲，沉樁坐馬，死命的將棍尾往上一挑，只見紅雲翻騰直上，硬生生地把火雲尊者挑起七丈之高。

　　火雲尊者橫空欵然撲下，喝道：﹁桑偉，你幹什麼？難道連我都不認得了？﹂

　　桑偉一愣，他囁嚅道：﹁你將小小子……﹂

　　他說到這裏，兩眼睜得老大，怔怔地望著火雲尊者的身後出神。

　　火雲尊者腳下一滑，飛快地轉身過來，他的眼光一觸那仍在微微燃燒的大廳時，有如受到毒蛇一咬，渾身神經都繃得緊緊的。

　　此時那斷壁殘垣之中，火燼尚未完全熄去，在一塊斷壁後，閃現出一幢圓形的青濛濛光芒，光芒中有一個黑影。

　　隨著這幢光影的移動，火焰熄去，不再燃燒，那些伸得老長的焰舌，竟然抑住不再高吐，好似害怕那幢珠光似的。

　　火雲尊者驚叫道：﹁辟火球！﹂

　　一聲冷峭的哼叫聲裏，那幢青濛濛的珠光騰空躍起六丈，落在火雲尊者面前。

　　火雲尊者雙掌一交胸前，凜然滑後數步，他喝道：﹁你是誰？﹂

　　珠光突地一隱，一道白虹閃起，七縷彩光乍現即逝，陸劍平右手持著一柄二尺多長的短劍，左手掌中有一顆鵝卵大的青色寶珠閃起絲絲光芒。

　　桑偉扯開嗓子嚷道：﹁小小子，你沒死呀！哈哈！我大個子還為你哭了一頓呢！﹂

　　陸劍平點了下頭道：﹁火雲尊者，你還想往哪裏跑？﹂

　　火雲尊者眼中閃出恐懼的目光，他想不到自己的﹁雷火霹靂﹂會炸不死人，從對方目中射出的神光，使他有一種凜然的感覺。

　　他狂吼一聲，兩顆黑色的圓丸疾若閃電似的射出，朝陸劍平身上撞去。

　　陸劍平輕叱一聲，身形似是一縷幽魂似的游走，劍光微顫裏，七條彩霓漫天彌起，絲絲的劍氣旋轉之際，那兩枚﹁雷火霹靂﹂被彩虹一托，倒飛出十丈之外，落在莊門外的吊橋上面。

　　﹁轟隆！﹂兩聲巨響，那個橫在莊外的吊橋被炸得木屑紛飛，雪花四濺。

　　陸劍平叱喝一聲，彩色光虹舒捲而去，一式﹁虹射碧空﹂絲絲的劍氣，頓時將火雲尊者身形罩住。

　　火雲尊者暴叫一聲，曲肘橫掌，身形宛如大樹似的直立不動，在一個極短空隙裏，拍出了八掌之多，赤焰如潮，熱浪翻飛朝陸劍平逼去。

　　陸劍平朗笑一聲，手肘一轉，變式轉將出來，剎時只見他的身外瀰漫著一層青濛濛的光芒，將對方掌中劈出的赤焰擋了回去，消逝無蹤。

　　他劍尖一陣顫動，﹁嗡嗡﹂聲中，朵朵銀花飛出，將對方胸前穴道罩住。

　　火雲尊者嗥叫一聲，忙不迭地退後兩尺，掌影繽紛如雲紛飛，封住胸前要穴，下面奇快如電的踢出一腳。

　　他含怒出手，勁力自非尋常可比，但因激戰過久，功力損耗太甚，且又身已受傷，招式不免遲慢。

　　陸劍平冷哼一聲，劍尖直探而進，﹁噗﹂地輕響，已將對方手掌刺穿，還沒等那一縷血水射出，七道彩虹倏然化成一片光幕，閃過空中。

　　﹁啊｜｜﹂火雲尊者慘叫一聲，他那踢出的右腿已被對方在這如電光閃過的剎那間斬斷。

　　而他的一隻左掌也被那利刃切為粉碎，血水和著肉漿濺在雪地，痛得他一跤仆倒地上。

　　血紅的大袍在地上滾了兩下，他的右手捧起一大把雪朝左腕斷處封去，他那斷去的右腿在雪上擦了幾下，企圖用雪來麻木他那股刺痛的感覺，但是寒澈的冰塊使得他更加痛苦。

　　他嘶叫了兩聲，右手一撐，便單足躍了起來，滿頭亂髮披散在他臉上，使他看來更加猙獰可怕，有若鬼魅。

　　陸劍平滿臉煞氣，靜靜地望著火雲尊者，此時在他心中卻思潮起伏，那在酒樓遇見的小叫化子雖與自己甚是投機，但是父仇母恨卻是要自己親手來報的！

　　一想到當年父親和母親的仇恨，他便更加痛恨眼前這已形同鬼魅的火雲尊者，他忖道：﹁若非是你，我又怎會這樣呢？受盡了人家的白眼……﹂

　　他仰天長嘯一聲，多少的悲憤自嘯聲裏發出，宛如金石之聲，震盪在夜空中，久久未息。

　　火雲尊者兩眼火赤，他冷冷的凝望著陸劍平，像一個石頭雕成的獨腳人像似的，一動也不動。

　　他兩眼的淚水卻緩緩自眼眶裏流出，掛在臉頰上。

　　陸劍平向前一步，厲聲道：﹁你還有何話好說？﹂

　　火雲尊者眼前忽地一片迷濛，他彷彿是處身於暗黑的穹蒼下，面對一顆光明灼亮的星星，星光刺眼生痛，而他卻仍要死命的注視著。

　　他倏地又想到自己的孫女來了，他喃喃道：﹁冰兒，你乖……﹂

　　陸劍平見到眼前這個仇人好似瘋了過去，他第一次看到這種皺紋滿面、披頭散髮的面孔，一股憐憫的情緒自心底升起。

　　﹁唉！死者已矣，這種老人又何必與之計較呢？他好似風中之燭，轉眼便會熄滅，還是放了他吧！﹂

　　﹁不！父母之仇不共戴天，這麼多年來自己所受的種種痛苦，難道不需他償還嗎？我一定要殺了他，不能放過的！﹂

　　這兩個念頭在他腦際反覆地閃過，但是他終於回過頭去，默默的走了。

　　銀翅大鵬說道：﹁掌座，你怎麼放過他呢？﹂

　　陸劍平搖搖頭，嘆了口氣問道：﹁黎雯呢？怎麼沒有見到她？﹂

　　金翅大鵬道：﹁她到另一邊去找掌座你了，哦！掌座，你怎能從雷火霹靂下逃生的？﹂

　　陸劍平正待答話，身後一聲淒厲的嗥叫，只聽﹁噗﹂地一聲，桑偉嚷道：﹁不好了，小小子，火雲叔叔死了。﹂

　　陸劍平回過頭來，果然見到火雲尊者倒在地上，他的頭顱碎裂，腦漿四濺，血水正迅速的滲到雪地裏去，顯然他是自碎天靈死的。

　　金翅大鵬沉聲道：﹁掌座神功震爍天下，他自知不敵，所以寧可自栽……﹂

　　陸劍平嘆道：﹁你不知道，他是因為身受斷肢之痛，所以想到以前在他手下死去的人，而一時良心發現所以……﹂

　　桑偉道：﹁小小子，你那漂亮的師姊，我在另外一邊看到她……﹂

　　陸劍平﹁哦﹂了一聲道：﹁那我們該去找她，還有紅巾十八騎……﹂

　　銀翅大鵬道：﹁對，我到現在還沒見到他們。﹂

　　他們朝廳後躍去，繞著那堆斷壁殘垣而行，路上他們發覺整個莊內一片謐靜，沒有一點聲息可聞，也沒有一個燈光露在窗口，好似每個人都睡熟了，沒有聽到這陣打鬥之聲，也沒有聽到一陣三枚雷火霹靂爆炸的聲音。

　　﹁咦！這個莊院裏的人統統死了不成？怎麼沒有見到一個人影呢？﹂銀翅大鵬問道。

　　金翅大鵬道：﹁我也在奇怪怎麼會沒有一個人來救火，而且也沒看到一盞燈火，他們不可能睡得如此的熟呀！﹂

　　陸劍平默不作聲地飛馳著，他也在思忖著這奇特的現象，他想到自己剛才在燃燒著的大廳裏，見到火雲尊音扔出雷火霹靂。

　　一聲震耳的爆炸聲在他身邊響起，他本能地朝後一躍，卻被那股力道震得昏了過去。

　　他吭都沒吭出聲，便跌倒在燒燃著的焦木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的頂門一震，立時自昏迷中醒了過來！

　　剛一張開眼，便見到自己躺在一個人的懷裏，一幢濛濛的青色光幕將自己罩住！

　　　　　　　　　第五章　金剛不動

　　在火窟裏，熊熊的烈火燒著，﹁嗶剝﹂的聲音，更是不絕地在耳邊響起，但是火焰遇著這青濛濛的光幕，便被攔在外邊，熱浪也傳不進來。

　　他醒了過來，見不到那人的面孔，但是卻發覺自己背心被那人一隻手按住。

　　一股酒氣沖鼻，但他卻動都不敢動，生恐那人知道自己醒來，而下辣手對自己命門穴施以致命的一擊。

　　他緩緩的呼吸著，運集全身精力，企圖趁對方一時不覺之際施以反擊，躲開那隻按住自己背心的手。

　　哪知他的手肘正待用勁撞向對方臂上﹁曲池穴﹂時，耳邊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小子，你醒了？﹂

　　那隻手掌從他背心拿了開去，他猛一張開眼來，見到自己身子靠在一個和尚懷裏，那和尚一臉的莊嚴像，但卻是滿頭的癩痢！

　　他﹁啊﹂地一聲，跳了起來道：﹁老前輩，是你呀！﹂

　　癩和尚微笑道：﹁這些日子沒見你，你的功夫倒精進如此，也不愧我法眼看得你有出頭之日，嘿！轉眼這些老一輩的邪魔都將會不是你的敵手了。﹂

　　陸劍平見這一位詼諧的癩和尚，此刻卻是如此莊重其事，不知是何原因。他謙遜的笑了笑，道：﹁老前輩你怎麼到這裏來的？﹂

　　癩和尚嘆了口氣道：﹁我在路上遇見了毒神宮冥，因武林傳言有一個絕世奇材給他們發現了，他們要將之收為弟子，以作滅絕正派各門之用，所以我想趕著將之收為徒兒，哪知卻慢了一步，正好遇見了毒神……﹂

　　陸劍平問道：﹁毒神？前輩在什麼地方遇見他的？﹂

　　癩和尚道：﹁就在浙江天臺山下。他狂言已將那人找到，並且已經放在洞穴裏，精修他們各人的絕藝，在那洞裏，據說邪門第一高手﹃孤雲上人﹄曾留絕門奇學在裏面……﹂他嘆了口氣道：﹁我與毒神有十年未見，不知他近年精研毒術，已至無孔不入的化境，所以才與他說了兩句話，便已被他的毒物所害，我與他交手百招之後，便因毒性深入骨髓，無法遏止，而只得逃了……﹂

　　他淒然一笑道：﹁想我癩和尚當年自羅漢堂出來以後，從來沒有提著褲子逃的，但是這次，唉！﹂

　　他嘆了口氣，沉聲道：﹁你的資稟雖不能算是千古難逢，但是也算是上上之選了，現在你﹃任督兩脈﹄已通，進境自是一日千里，但練武之人並非天地之橋一通，便可晉升至無極的地步，所以我要將我畢身的功力，以我少林﹃開頂大法﹄授你，助你達到修築﹃金剛不動神功﹄之基層功夫，屆時你身具罡氣護體，萬物不侵，終極則能脫體飛升……﹂

　　陸劍平不知癩和尚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他更不知道什麼叫做﹁金剛不動神功﹂，於是他插口問道：﹁前輩！你這些話是……﹂

　　癩和尚搖搖手制止陸劍平再說下去，他說道：﹁我已被毒神下毒，沒有任何方法和藥物可救，所以我想在此以自己尚未練成的﹃菩提禪功﹄療傷，但是卻逢到火雲尊者的雷火霹靂將我那存在心頭的一絲真氣震散，所以這下只要再過二個時辰，我便會死去……﹂

　　陸劍平驚問道：﹁您是在什麼地方行功？怎地又會跑到這大廳來，哦！還有前輩您手裏的那顆珠子怎地……﹂

　　癩和尚一皺眉道：﹁你不需問這麼多，現在我將本門所秘藏的佛門﹃金剛不動神功﹄修練秘法授你，然後再把我的內力打入你的體內，你醒來後，可要設法找到毒神，將他殺死，而且要探知那武林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之姓名，切要設法使他不致淪於邪道……﹂他說著將自己手裏的珠子交給陸劍平道：﹁這﹃辟火珠﹄為天下十大明珠之一，你要好好保存……﹂

　　於是，他將佛門﹁金剛不動神功﹂的修練秘訣詳盡地傳授給陸劍平。

　　等到陸劍平完全瞭解後，他嘆道：﹁我若早十年得進少林，現在也已練成這種無堅不摧、萬物不侵的神功了，怎會受到毒害呢？﹂

　　二滴淚珠泛現在他的眼眶，他輕聲說道：﹁你功成之後，務須對我少林弟子多加扶持，替天下武林主持正義……﹂

　　他渾身一個顫動，宏聲說道：﹁閉上你的眼睛，快！﹂

　　陸劍平記起自己救起雷去惡時，也是在他重傷中毒之際，想不到數年之後，又在同一個情形下遇見了癩和尚。

　　而他們都是願意以他們的生命來使自己上進，一想及此，他剎時之間熱血沸騰，喊道：﹁前輩，你不……﹂

　　癩和尚叱道：﹁我是為武林蒼生著想，若是讓那百世難遇的奇才練成邪門所載的奇功，哪裏還有什麼少林、華山、崑崙、風雷等派的存在？﹂

　　陸劍平還待說話，已見到癩和尚全身發抖，臉色驟然變得烏黑起來，於是，他只得讓癩和尚將手放在自己的頂心﹁百匯穴﹂上。

　　有如雨水自頭頂淋下，一陣奇寒的力道後，緊接著是一股奇熱的力道，反覆輪流，類似江河下瀉，澎湃的內力沖進他的全身脈門……

　　於是，他暈了過去。

　　醒來後，他見到自己手裏握著那顆﹁辟火珠﹂，卻沒看到癩和尚到哪裏去了，只有一襲百補千綴的僧袍和一雙白布芒鞋留在自己身旁，看來癩和尚已經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練到了何種地步，但他剛才使出的那招，卻已由暴露的鋒芒而變得平和收斂……

　　僅僅一招，他便使得二十年前被目為六大天柱的火雲尊者傷掌斷腿，這種快捷犀利的招式雖是仗著七彩劍法所幻成的彩霓，但功力若不至此種地步，實在也不能使出的。

　　他為自己這種突飛猛進的進展而高興，因而，他暗忖道：﹁我一定要將那些惡人除盡！﹂

　　此時夜幕深垂，田野沉靜，沒有一絲聲息傳來，灰暗的天空中，數顆微耀的星光，淒迷的照耀著……

　　夜風自田野吹來，嘯聲裏，寒氣襲人……

　　陸劍平目中閃出的光芒在這黑夜裏，看得宛如白日一樣，他能看清每一個陰暗的角落，每一個雪花的圖樣……

　　陡地｜｜

　　他臉色一變，說道：﹁在那裏。﹂

　　迅逾電掣的身形急閃而去，他左手虛空一接，只見一個屍體飛上他的手裏。

　　﹁啊！是周文通！﹂金翅大鵬叫道。

　　陸劍平冷冷道：﹁他是中毒死去的！﹂

　　銀翅大鵬臉色大變，他顫聲道：﹁他們通通死了……﹂

　　金翅大鵬淚流滿面地道：﹁他們一定是被毒神下毒的，否則天下沒有任何其他的人能夠這樣厲害！﹂

　　陸劍平喃喃道：﹁毒神，宮冥……﹂他扔下屍首大叫道：﹁黎雯！黎雯……﹂

　　呼聲被晚風帶走，傳出老遠老遠，但是卻沒有一絲回音。

　　他身子一旋，空氣中帶出一絲香氣，人影杳然，頓失蹤影。

　　桑偉方一眨眼，便已失去陸劍平蹤影，他嚷道：﹁小小子，你怎麼不見了呢？﹂

　　銀翅大鵬驚道：﹁掌座的輕功怎地已到躡行無形、來去如風的絕頂上乘地步了？莫非……﹂

　　金翅大鵬道：﹁我見掌座適才眼神雖然如常，但是開闔之際，兩縷碧光射出如電，顯然又練成什麼奇功在身……﹂

　　銀翅大鵬說道：﹁天下有何種功夫能使目現碧光，這真個駭人聽聞……﹂

　　桑偉似懂非懂的望著他們兩個，嚷道：﹁你們在囉嗦什麼？還不去找小小子，我可要等著吃飯，絕不能讓他跑了！﹂他邁開大步便跑了開去。

　　銀翅大鵬望了下那些屍體，道：﹁他們的武功的確不能承擔重任，唉！風雷門數十年來，竟落到此種地步！﹂

　　金翅大鵬道：﹁我此次要將以前的老友，以及派中退休的長老請出來，共負復幫大任，好好的在江湖上幹一番，讓輝煌的基業自此光耀天下！﹂

　　他們隨著巨靈神桑偉奔去。

　　※※※

　　且說陸劍平喊了兩聲，沒有聽見回音，他心裏一慌，連招呼都沒打一聲，便躡空而去。

　　他整個身子飄在六丈的高空上，渾身真力周而復始的在體內運轉，輕盈有似鳥鵲，翔空而去。

　　一直躍出八丈之外，他方始落在地上，一吸氣，整個身子又欵然飄起，但是就在此時他聽到一聲熟悉的叫聲。

　　一個白色的東西在地上彈了起來，撲到他的懷裏。

　　他一看，正是自己從五毒邪魔手中奪來的蜍貓，頓時心中一驚，問道：﹁黎雯呢？﹂但他話一出口，便立時警覺自己失言，一個獸類怎會聽得懂自己的話。

　　蜍貓嗚嗚地叫了兩聲，便又跳回地上，白色蓬鬆的尾巴掀起老高。

　　陸劍平沉氣落在地上，便見到自己的衣袍露出一角在地面，他俯身拾起，卻將整根寶劍從地裏提出。

　　﹁淬厲巨劍！﹂

　　他悲憤地長嘯一聲，﹁嗆﹂地一下將寶劍拔出，剎時一道劍光沖霄而起，直上九天。

　　他右手一揮，劍芒暴漲，瀰空而起，風雷之聲大作，一道長虹經天射出，﹁叭噠﹂一聲，將三丈之外的一幢屋子射倒。

　　灰塵四散裏，陸劍平在屋子裏發愣，敢情他已無意中施出了劍道中最最上乘的﹁馭劍之術﹂。

　　陸劍平在心神恍惚之際，因為失去了黎雯的蹤影，所以一時悲憤無比，順手劃出了﹁淬厲巨劍﹂劍柄上所刻的一式﹁銀河迢迢﹂。

　　豈知真氣一提順著劍式揮出時，他全身的精神氣血都與這支長四尺有餘的巨劍合而為一，急射而去。

　　等到屋塌灰落後，他才發覺自己這一式乃是馭劍之術，劍氣犀利無比，已將整座屋子震得變為粉碎，這種霸道之極的劍招，深深的使他震撼住了。

　　他怔了一怔，巨劍朝天空一擲，﹁咻咻﹂聲裏，虹光破空直上，而他的身子也隨著劍虹躍起空中。

　　掌風激起無數的氣旋，他在空中已施出﹁龍飛九天﹂，密集的掌影，織成一圈圈的掌幕，他在剎那之間，已連環不息的劈出三十六掌。

　　掌式一完，圓滿的承接著﹁龍爪擎天﹂施出。

　　身形連變九次，他已自﹁龍爪擎天﹂變換為﹁回龍定嶽﹂，掌風四外播散開去，將滿地的斷垣殘壁掃得乾乾淨淨。

　　他兩掌往下連翻，身形騰起三尺，雙掌倏又揚起，往外一拋，一道山崩地裂、傾海倒湖的洶湧力道發出。

　　只聽﹁嘩啦﹂一聲巨響，兩丈之內的屋子齊都倒下，磚碎瓦裂，一片灰塵漫天揚起，

　　就在這時，空中﹁咻咻﹂兩聲，那支﹁淬厲巨劍﹂自空急射而下，挾著駭人的力道朝他頭上射到。

　　他雙掌一拍，輕易的將寶劍接住，隨著他身子的落下，他喜極而泣，因為他已將﹁回龍掌﹂完全學會了。

　　金翅大鵬飛奔而來道：﹁掌座，你無恙吧？﹂

　　陸劍平搖搖頭道：﹁沒什麼，黎雯已被毒神捉去了！我這就要去追回！﹂

　　銀翅大鵬道：﹁掌座，你怎能敵住他？﹂

　　陸劍平道：﹁我已將﹃金剛不動神功﹄的基礎練好，萬毒不侵，此去定要將他殺死！﹂

　　銀翅大鵬駭然道：﹁﹃金剛不動神功﹄，這是佛門最最上乘的內功，掌座你怎麼會？﹂

　　陸劍平道：﹁我現在仗著輕功，一定可以追上毒神，你們就在此等我好了！﹂

　　金翅大鵬道：﹁這個莊院一片死寂，剛才我去查看一下，竟發覺所有的人通通被殺，同樣是額頭上插著一根針。﹂

　　陸劍平一凜，問道：﹁你們有沒有看到妙手時遷？﹂

　　金銀護法一同搖搖頭，表示沒有看到。

　　陸劍平沉吟一下道：﹁毒神一定還沒跑遠，或許就在這莊裏也說不定，你們在這兒等，我去巡視一下。﹂

　　他話聲剛了，身子已在十丈開外，翔空飛躍而去。

　　整個歸雲莊一片黑暗，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他回到這幼年時所居住的地方，想起童年的光陰是那樣容易就過去，而現在自己又如此勞碌的奔波於江湖，糾纏在仇殺恩怨之中。雖然他的武功隨著日子過去而增進許多，但是……

　　﹁唉！﹂他深沉的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這世上有著這麼多的重擔。憂慮、痛苦、煩惱、窮困，壓在每個人心裏，往往在歡笑後隱藏著哭泣，午夜夢迴時空虛的感覺，更是使人覺得迷茫，唉！悲哀的人生！﹂

　　他看到自己昔日所住的小屋子，仍然孤零零在一大幢屋子旁邊，心中頓時泛起一種孤單的感覺，在茫茫的世界裏，沒有親人在身旁是很孤單的。

　　因此，他發覺自己離開了黎雯是那樣的難受，一切孤單淒苦的情緒也都襲進心裏，這是以往所未曾有的。

　　他忖道：﹁兩個孤兒碰在一起是最能互相安慰的……﹂

　　寒風悄然拂過，夜空微星閃光，一顆流星滑過……

　　陸劍平落在那幢屋子前面，他正要走進裏面，突地一聲輕響向自己身側傳來。

　　他瞥見一條人影閃在一排木樁後，鼻中冷哼一聲，快如閃電的躡空而去。

　　果然一個黑影慌忙的鑽進一個洞穴裏，他輕叱道：﹁往哪裏走！﹂

　　﹁絲！﹂一聲尖銳的急響裏，一支短箭朝他喉部射來。

　　他兩指一挾，便已將那枚短箭接住，左手虛空一接，一股力道兜了中轉，便又收回，只聽那人驚駭地叫了一聲，便滾了出來。

　　他使出自己無意中習來的﹁虛空接引﹂神技，將那人擒到手中，但是一聲驚叫使他覺出那是一個女人。

　　是的，一個披著長髮的女人。

　　他沉聲問道：﹁你是誰？﹂

　　那女人掠開了披在額頭的秀髮，倔強地道：﹁我是人！﹂

　　陸劍平看到的是一張微帶稚氣的圓臉少女，一雙鳥溜溜的大眼睛，閃出有如小鹿遇到追捕的獵人似的驚駭目光。

　　這熟悉的臉靨，熟悉的目光，使他脫口呼道：﹁小鳳，是你！﹂

　　那少女轉動兩下眼珠問道：﹁你是……﹂

　　陸劍平道：﹁我是劍平，你的平哥哥呀！﹂

　　小鳳嚅動兩下嘴唇，撲了上來，喜極呼道：﹁平哥哥！﹂

　　摟著那豐滿柔軟的軀體，他凜然覺察到自己的不該，於是，他尷尬地放開手。

　　小鳳也好似覺察到自己過於衝動，她慌忙退出他的懷裏，兩朵紅暈頓時飛上臉頰。

　　陸劍平搓了搓手，說道：﹁小鳳，你好嗎？這麼多年沒見，你長大了。﹂

　　他話方出口，身外一陣淒切的哭泣夾著隱隱的狂笑聲，突地傳進耳裏。

　　冷笑聲中一個白布素衫、頭帶高帽的瘦長人影閃進他的眼裏，在這昏暝的夜裏，乍一看去，幾乎以為是白無常出現了。

　　他左手一帶驚懼地靠近而來的小鳳，喝問道：﹁是哪一位？﹂

　　﹁嘿嘿！在這森森鬼城裏，也有活人出現，你們兩個還不納命來，要待何時？﹂聲音冷澈逾冰，寒人心底。

　　好似在山谷裏，一陣陣寒冷如冰的聲音，迴蕩在四外，匯成一股洪流沖進他的耳裏。

　　﹁納命來吧！要待何時？﹂

　　﹁納命來吧！要待何時？﹂

　　一個個幽靈似的白色影子，驀然出現在四周，漸漸地揮舞著四肢，朝他們圍了過來。

　　陸劍平冷哼一聲，他覺得小鳳漸漸往自己身上靠來，抖動的身子使得他憐惜地將手圍過她的肩頭，將她挾在胸前，低聲道：﹁不要怕，他們不敢傷害你的。﹂

　　那個白無常右手一探背後，拿出一柄白色的紙傘來，他冷冷的嗥叫道：﹁納命來吧！要待何時？﹂

　　一個黑色的人影在白無常身後閃現，同樣是頭帶高帽、身穿長衫、手持一把紙傘，只不過他全身自上到下全是墨黑，看來似是一個黑無常。

　　於是，黑無常也嗥叫道：﹁納命來吧！要待何時？﹂

　　陸劍平全身泛起一層紫色的微光，目中碧光乍閃即隱，乍隱又閃，冷冷的盯著這些漸漸接近的人影｜｜不！他們全部可稱為鬼影。

　　此刻，他的﹁金剛不動神功﹂已在皮膚下閃動，佈起一層罡氣護在身外。

　　他等到那些人接近約一丈之處時，大喝道：﹁站住！你們哪個敢再踏進一步，我就要了他的命！﹂

　　他的聲音好似金鐵交擊，震得每個向前逼近的影子齊都一頓，果然沒有一個影子再蠕動一下。

　　他說道：﹁是誰派你們來的？﹂

　　﹁嘿嘿嘿嘿｜｜﹂一連串的冷笑裏，白無常向前踏了一步。

　　﹁哼｜｜﹂

　　陸劍平大袖一揚，一蓬柔和的勁力緩緩的推出。

　　白無常紙傘一旋，斜斜劃出一式，朝陸劍平撲來，但是他身子剛在空中，便已碰到那股輕飄飄撞來的氣功。

　　他全身都似陷入泥淖之中，四肢頓時被纏得老緊，動都不能動、呼吸窒息，心中不由大驚，提起渾身功力，猛地攻出一掌。

　　就在他手掌剛一拍出之際，一記堅硬如鐵鎚的勁風敲在他的胸前。

　　慘叫一聲，他噴出一口鮮血，整個身子有如斷了線的紙鳶一樣，跌出三丈之外，﹁叭噠﹂一聲死了過去。

　　陸劍平這種強猛的掌勁，使得每個人心頭一凜，癡呆地不敢向前踏進一步。

　　沉靜了一下，小鳳輕聲問道：﹁平哥哥，你身上怎麼掛著三把劍呢？難道每一把劍各有一套功夫嗎？﹂

　　陸劍平點點頭問道：﹁你會武功嗎？﹂

　　小鳳搖搖頭，羞怯地笑了笑。

　　陸劍平抬頭喝道：﹁你們是誰派來的？若是再不說話通通像他一樣！﹂說著指向地上的屍首。

　　他的臉上罩起一層寒霜，煞氣聚於眉梢，碧光自目中射出，掃過每一個幽靈似的人影。

　　黑無常冷哼一聲，撐起雨傘飛撲過來，傘影一展，朝陸劍平胸前﹁七坎穴﹂撞來，勢如急電奔雷，快捷無比。

　　陸劍平右掌微微一張，迎上那點來的紙傘，手出半路，倏變﹁回龍掌﹂中﹁龍爪擎天﹂這招。

　　﹁叭﹂地一聲，他的五指正好擊中對方傘柄，但是只見﹁嗤嗤﹂聲裏，十根鐵傘骨射出來，朝陸劍平身上要穴射到。

　　陸劍平叱道：﹁鼠輩敢爾！﹂劍隨聲動，劍尖疾射而出。

　　劍光經天閃起，密密的劍幕迎上那十根鐵傘骨，剎時落得一地的粉屑。

　　黑無常被對方一擊而整條手臂便痠麻不能動彈，他心中凜然對方那渾厚的氣勁，一按傘柄上機鈕，將傘骨射出。

　　而他的身子也趁此朝後倒翻回去，哪知他腳方一落地，一道﹁咻咻﹂急響的劍嘯，橫空射了過來。

　　他一吸氣，腳下一個變換，整個身子順著雙掌劈出的一股﹁寒煞真氣﹂轉了過來。

　　他身子方一轉過，眼前突地升起一輪巨日，火紅的光芒閃爍生輝，爍人眼目。

　　他那劈出的﹁寒煞真氣﹂宛如雪遇熱湯，化於無形，還沒等他將身軀轉過去，一道寒森的劍光繞過。

　　﹁啊｜｜﹂垂死前的恐怖喊聲，迴蕩在空中。

　　　　　　　　　第六章　幽靈鬼域

　　血花飛散，骸體四裂，落得一地的殘骸。

　　陸劍平手握烈日劍使出一招﹁日輪初廾﹂便已將黑無常切為四截，在這電光石火間，他的動作也僅只佔了像別人眨眼的一段時間而已。

　　那四外的人影驚叫一聲，齊都往後退去。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一縷淒淒的哀叫傳了過來，這彷彿是來自穹蒼的深處，又像是來自地府的底端，是那樣的縹緲而不可捉摸。

　　這縷淒切的哀叫聲，繚繞在四周，緊接著鬼聲啾啾，迷影幢幢，無數的影子在濛濛的夜霧裏出現了。

　　那些剛要退縮的影子，此刻也抖動著飄飄的衣袂，向前逼近了。

　　陸劍平覺察到偎在自己身旁的小鳳竟然顫抖著她的身軀，盡往自己懷裏鑽，他低下頭來想要說句安慰的話。

　　但是就在他低頭的剎那，他瞥見有一絲狡黠的笑意，浮現在她臉上，很快便消失了。

　　他問道：﹁小鳳，有什麼得意之事嗎？﹂

　　小鳳全身一顫，她慌忙搖頭道：﹁平哥哥，我怕……﹂

　　陸劍平心中泛過一個奇怪的念頭，他暗暗地哼了聲。

　　﹁嘿嘿嘿嘿，森羅鬼域。﹂

　　﹁嘿嘿嘿嘿，幽靈齊舞。﹂

　　一大群黑色的影子湧了上來，一個頭大如斗、眼如銅鈴的矮老頭冷聲問道：﹁幽靈鬼域豈是生人所能來的，黑白無常怎不替我擒下？﹂

　　鬼語啾啾，顫動的聲音道：﹁黑白無常已永淪鬼道，不能超生……﹂

　　陸劍平仰頭一個哈哈，厲聲叱道：﹁你們裝神弄鬼，要到何時？敢情你們通通不要命？來來來，讓我殺了你們這些蕞爾鬼類！﹂

　　那個矮老頭整個身子飄了起來，雙掌奇快無比的拍出十二掌，朝陸劍平身上劈來。

　　陸劍平見來勢凌厲，他身形一轉欲待避開來勢，豈知小鳳兩手將他抱住，死死的不肯放手，使他動都不能一動。

　　一股馨香自她發際傳出，撲進他的鼻裏，但他卻陡地臉上變色。

　　他暴喝一聲，待到對方撲了上來之際，劍虹一閃，一招﹁烈日炎炎﹂層層劍幕湧出，氣流激轉，劍影繽紛。

　　那個矮老頭招式一出，卻見對方被一個女人抱住，好像不知反抗似的，他掌上加勁，凌厲無比的撲到對方身上。

　　哪知一聲如雷的喝叫裏，一道劍光乍閃即沒，巨日一輪突然放射著萬道的金光。

　　他的眼睛刺得一痛，心中大驚，趕忙閉上眼睛，腳下連環踢出，耳聽風聲，雙掌一分，左掌有如一把巨斧劈下。

　　陸劍平喝道：﹁好一個﹃無影腿﹄。﹂

　　他劍式如電，劍刃朝上，劍柄朝下，橫橫的劃出二劍。

　　﹁嗤啦﹂一聲，他的烈日劍已將對方上衣劃開一道長縫，他大喝道：﹁滾開。﹂

　　腳下出腿如風，﹁叭﹂地一聲，便將那人腿彎﹁合陽穴﹂踢中，頓時只見那人大叫一聲，倒飛出五丈之外，跌倒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四周一陣肅穆，緊接著一個冷酷的聲音道：﹁幽靈公子駕到。﹂

　　﹁幽靈公子？﹂陸劍平哼了聲，他陡地低頭問小鳳道：﹁你認得這幽靈公子麼？﹂

　　他感到小鳳渾身一顫，雖然小鳳在搖頭，但他卻暗自忖道：﹁隨你怎麼搗鬼，我已將﹃金剛不動神功﹄初期築基功夫修好，萬毒不侵，還怕你頭上這一點毒香？﹂

　　他抬頭望去，只見一個全身皮裘、手持摺扇的年輕公子，瀟灑的走了過來，他的面目俊逸白皙，但是濃眉如墨、斜飛兩鬢，乍看之下臉上有一種不大相襯的感覺。

　　陸劍平視線一移，轉到這個年輕公子旁邊一個怪人身上，他心中一驚，忖道：﹁怎麼人間有如此醜惡的人？﹂

　　那人一隻眼中射出懾人的目光，他冷冷道：﹁你這小子哪裏來的？﹂

　　陸劍平道：﹁閣下諒來不是無名之輩，請亮出萬兒來！﹂

　　那人陰陰地一笑道：﹁毒中之王，王中之神，可惜你是個初出道的雛兒，連老夫毒神宮冥都不認識！﹂

　　陸劍平聞言一怔，目射碧光，連聲喝道：﹁看來地上那十八具屍首全是你殺的？﹂

　　毒神嘿嘿笑道：﹁萬毒聚於我身，誰敢犯我？﹂

　　陸劍平面露殺機，問道：﹁那麼適才一個女子也是被你捉去的？﹂

　　毒神冷聲道：﹁嘿！原來那小妞是你的人？不過她現在已是幽靈公子的侍妾了！﹂

　　﹁什麼？﹂陸劍平睚眥俱裂，他厲聲道：﹁你敢對她怎樣，難道不怕我神劍之利？﹂

　　幽靈公子輕笑一聲道：﹁本公子初來中原，可沒見過有如此豪氣的年輕人，嘿！果然有點門道，連我的黑白無常都遭了殃，不過，哼，你也不打聽打聽，在本公子面前可有逃得過性命的？﹂他側首道：﹁宮大叔，你說可是？﹂

　　毒神宮冥惻惻地道：﹁小子，你已經中了我的毒，頂多還有半個時辰好活，你還囉嗦什麼？﹂

　　陸劍平哈哈一笑道：﹁別作你的千秋大夢，你這一點毒，在下尚不在意，你那兩個徒兒就是榜樣。難道我陸劍平會被你害死？﹂

　　毒神獨眼精芒一閃，他嗥叫道：﹁你是陸劍平？風雷門的八臂金龍？你還命來吧！﹂他兩手一陣亂抓，嘴裏唸唸有詞，嚷道：﹁小子，倒下吧！﹂

　　﹁不見得！﹂

　　陸劍平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豎劍於胸，全身真氣周而復始的運轉著，佛門﹁金剛不動神功﹂已在他身上佈起一層護體罡氣。

　　毒神念了一下，卻沒見陸劍平倒下，他厲聲道：﹁映映！﹂

　　陸劍平的背心悄無聲息的探上一隻手掌，他胸前的﹁鎖心穴﹂竟被小鳳扣住。

　　毒神冷笑一聲道：﹁小子！你沒想到吧？﹂

　　陸劍平低頭見到小鳳臉上浮起一個極難形容的表情，他坦然問道：﹁小鳳，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還認得小鳳嗎？﹂

　　﹁你不是小鳳？﹂

　　﹁我是映映，我易容過的……﹂

　　﹁哦！那你們早就知道我來了？﹂

　　他目光一移，發覺幽靈公子仍在輕搖摺扇，而毒神宮冥目射兇光，漸漸逼來。

　　他哈哈大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她是假小鳳？我八臂金龍會是如此笨的人嗎？﹂

　　宮冥詫異地瞥了他一眼。

　　陸劍平道：﹁少林癩和尚可是你害死的？﹂

　　毒神還沒答話，幽靈公子走了過來道：﹁不敢當，那癩痢頭和尚是我揮出一掌打傷的，兩個時辰內便會死了，想必現在已沒救了。﹂

　　﹁好！這個血仇也掛上你一筆。﹂

　　﹁算我一份？哈哈！我自苦水河邊來此，可從沒見過有誰像你有這樣的膽氣，這樣的視死如歸。﹂他是眼見陸劍平兩個死穴俱被人以手掌貼住，臉色卻絲毫不變，反而坦然的連出豪話，所以心中也很欽佩。

　　﹁多承誇獎，豈敢，豈敢，在下若果不願意死，恁誰用盡惡毒陰謀，也是不怕。﹂

　　同時他低頭對映映道：﹁想必你也是受人驅使，在下不願出手報復，你趕快走開……﹂

　　他的話聲誠摯非常，使人不能不想到他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

　　毒神宮冥見映映兩手好似要鬆開，他喝道：﹁映映！﹂

　　身形有如鬼魅似的，他五指一張飛撲過來。

　　陸劍平大喝一聲，一劍倏然劃出，銀虹片片，劍芒如電，有似水銀瀉地的閃了出去。

　　映映一咬牙，兩手掌力發出，直往陸劍平死穴撞去，誰知她掌力剛發，一股堅韌的力道，自陸劍平體內反擊出來。

　　她﹁呀﹂地驚叫一聲，渾身受到重重一擊，跌出二丈之外，昏了過去。

　　毒神去勢如電，掌勁如山，排空而下。

　　陸劍平手中的劍閃電般劃出，將對方凌厲掌風消卸於無形，正要下手向前直刺！

　　毒神不愧為老江湖，功力經驗均皆深厚，一見對方劍芒一閃，駭得立即收勢旋身，又站在原立之處。

　　驚異問道：﹁你已把那三把神劍取得，並已練成護體罡氣？﹂

　　﹁是又怎樣，你現在怕了嗎？我風雷門與你有不世之仇，你納命來吧！﹂

　　毒神心裏雖懼，面上仍嘿嘿一笑，倏地五指一揚，一蓬淡淡的青煙散出，直住陸劍平身上罩去。

　　陸劍平大袖飛揚，頓時一股股氣旋白袖底升起，他冷笑道：﹁也不過是這些手段而已！﹂

　　毒神出道以來，哪曾被人如此輕視，不由臉色一變，一拍胸前，只見一條綠色的小蛇彈了出來，只見他用手一揚，那條小蛇便飛在空中朝陸劍平撲來，其勢如電，快迅絕倫。

　　陸劍平見這條小蛇身上長了兩個淺淺的肉翼，所以會飛在空中，他劍式一展，一溜劍光對準小蛇射去。

　　那條青蛇身子一弓一彈，轉個半弧，輕巧地避過劍尖，往陸劍平手上纏來。

　　宮冥撮唇一嘯，將身上的大袍脫下，露出一身排骨的身軀，只見他身上密密地爬滿了許多小蛇、蜈蚣、蜘蛛，每一條毒物都將牙齒咬緊在他的肉上，看來駭人之至。

　　他身子一抖，十幾條毒物齊都躍在空中，隨著那條青蛇往陸劍平身上撲去。

　　這些毒物都是他以本身精血餵成的，所以行動如飛，矯捷無比，都向陸劍平死穴噬去。

　　陸劍平振臂一劍，劍氣陡然漫佈周身，劍芒一閃，﹁叭﹂地一聲，已將那條最先飛來的飛蛇斬成兩截。

　　豈知那條飛蛇的半截身子卻仍然急射而來，張開牙齒，咬住他的胸前。

　　毒神嘴剛張開，還沒笑出來，便見那條青蛇身子一縮，驚悸無比的落在地上，游了回來。

　　陸劍平身形飄起，劍光繞身而過，三進三退，劍動頭落，每一條毒物都斷成數截，灑得一地的屍骸。

　　宮冥喝問道：﹁你身上有﹃血龍寶玉﹄？﹂

　　﹁五毒聖地在何處？﹂陸劍平朗笑道。

　　宮冥面色大變，他四肢一陣抖動，只聽有如炒豆子似的一陣密密暴響，隨著這聲暴響後，他的身子暴縮一尺，右手手掌一片烏黑，腥氣襲人。單掌一揚道：﹁速將﹃血龍寶玉﹄交出，我就不殺你！﹂

　　﹁殺我？還不見得，你的死辰可能更早。﹂

　　宮冥悶聲不吭，他左手微曲，放在胸前，右手碩大的手掌電掣般地一劈，一道黑氣疾射向出，佈漫空中。

　　陸劍平心知黑氣毒辣，腳下一滑退步旋身，劍尖幻出無數銀花，朵朵飛射而出，滑過對方劈出的掌招，從側方削出一招﹁日輪初升﹂。

　　宮冥身似寒風，飄拂空中，他腳下橫移五步，轉出兩個方位，來到對方身側，避開那輪射目的烈日。

　　他右掌劈出十餘掌，招中套招，式中變式，快捷無比的住陸劍平死穴拍去。

　　陸劍平轉身弓背，自左臂下穿出一劍，﹁烈日炎炎﹂的怪招兜轉之際，珠上閃出奇妙無比的光芒，幻出一輪火紅的太陽，萬道金光中，劍尖輕巧的刺進宮冥胸前。

　　宮冥怪嗥一聲，整個胸脯一縮，他瞇住那隻獨眼，身形倏然騰空，兩足往陸劍平頂心踏下。

　　陸劍平心中一凜，他沒想到宮冥輕身功夫如此高超，竟然避開這神妙的一式，他蹲身坐馬，寶劍收領胸前。

　　仰面曲膝，他抖出﹁烈日劍法﹂裏的第三式﹁夕陽西落﹂。

　　宮冥耳目清明之極，他腳尖一點，整個身子飄出三丈，但他的手裏卻已灑下一撮粉末。

　　陸劍平劍式一出，便已失去敵蹤，他這下心中才佩服當年創此劍招的﹁巨龍回龍﹂前輩掌門。

　　因為這些劍式銜接密切，對方功夫高強，則﹁烈日劍法﹂劍上珠光幻化的烈日絕對不能迷住對方眼目，而招式終歸落空。

　　他眼見白粉灑下，心知這又是一種毒粉，但是因為距離如此之近，而毒神又是以內功手法灑出，所以已有些毒粉撲在他的身上。

　　毒神哈哈一笑時，陸劍平整個身子躍了起來，風雷聲裏，一道長虹夾著異嘯射向宮冥。

　　﹁馭劍行空！﹂幽靈公子驚叫一聲，身子快到無可形容的射了過去。

　　劍光響亮地閃過，乍閃即隱，毒神宮冥慘叫一聲，四肢齊被斬斷，陸劍平卻悶哼一聲倒跌出丈外。

　　陸劍平身形剛一落地，眼前五指如風，已點到他的胸前各大穴道。

　　他適才因為身上沾了一些毒粉，恐憤無比的拔出﹁淬厲巨劍﹂，施出劍上的第一式﹁銀河迢迢﹂將毒神的四肢斬斷。

　　但也因為如此，宮冥的左掌也拍在他的胸前，那幾乎是死前功力的總匯，一股山崩地裂似的無比勁道撞在他胸前，使他頓時站立不住，整個身子倒飛出丈外。

　　他身未站穩，便已被幽靈公子的五指擊中穴道。

　　他悶哼一聲，倒翻出三尺，便站穩身形。

　　幽靈公子臉色大變道：﹁你已練成佛門﹃金剛不動神功﹄？﹂

　　一聲慘嗥自那蠕動的軀體傳來，宮冥顫聲道：﹁公子，你過來！﹂

　　﹁什麼事？﹂

　　﹁雲南﹃天毒門﹄裏有一種奇功，能破去﹃金剛不動神功﹄，公子你前日來時我沒告訴你的原因就是不知道地方……﹂

　　﹁我知道，家父此次叫我來中原找大叔，也就是要大叔將那開啟﹃天毒門﹄七重大門的秘法告知，學得那種奇功，因為﹃白眉神僧﹄與家父明年春末要在陰山決鬥……﹂

　　宮冥喘了兩口氣，道：﹁所以我現在要告訴你，那﹃天毒門﹄在雲南大理城南，圖樣在那塊血龍寶玉上，你只要站在那地面的西端，讓太陽升起的旭日射到玉上……﹂他咳嗽兩聲道：﹁一條血龍的龍爪之處……就是……大門所在……﹂

　　幽靈公子右手一摸宮冥背心，運起一股內力將宮冥元氣保住，追問道：﹁要怎樣開啟大門？﹂

　　宮冥顫聲道：﹁血龍寶……玉……﹂他連喘兩口氣，道：﹁替……我……報仇……﹂

　　幽靈公子臉上閃起一個冷酷的微笑，他說道：﹁有血龍寶玉，裏面的萬毒就不敢侵犯是吧？﹂

　　宮冥似是也覺察出幽靈公子的不懷好意，他撕開嗓子道：﹁當年掌劍金鈴，虧得令尊援手，將他殺死，回去對令尊告稟，我謝謝他……﹂

　　陸劍平連受一掌五指，只覺胸口有一點悶，他知道這兩人都是江湖的絕頂高手，生恐內腑受重傷，所以運氣急轉一周。

　　他發覺自己全身各處未曾受傷，連那灑在身上的毒粉也只腐蝕了自己的一片衣衫，而沒有蝕及皮肉。

　　他這才覺察出﹁金剛不動神功﹂的神奇之處，真個百毒不侵，萬物不傷。

　　突地宮冥的聲音傳進他的耳裏，他悚然一驚，躍將過去，追問道：﹁掌劍金鈴是誰害死的？﹂

　　幽靈公子左袖一拂道：﹁回去！﹂

　　陸劍平手掌一劈道：﹁這可不一定！﹂

　　﹁咑﹂地一響，兩人肩頭一齊晃了幾下。

　　幽靈公子冷哼一聲，陡然之間，劈出二十餘掌，快如驚濤拍岸，掌式起落不留絲毫空隙。

　　陸劍平身形一長，雙掌轉化，﹁龍飛九天﹂的招式使出，一剎間劈出三十六掌。

　　他的功力自在火窟中受癩和尚臨死以佛門﹁開頂大法﹂將功力打進全身經脈裏後，較之以前進步很大，已能自劈出三十一掌而到三十六掌，完全地將這招用完。

　　﹁啪！啪！啪！啪！﹂

　　密接如悶雷的暴響產生了一個個的小氣旋，將滿地周圍一丈之處的冰雪都掃個乾淨，露出地上的泥沙。

　　看得在場所有的人，心膽俱寒，呆若木雞。

　　幽靈公子被那連綿不斷的一連三十六掌，打得手肘一沉，忍不住倒退出兩步之外。

　　陸劍平問道：﹁掌劍金鈴是誰殺死的？﹂

　　但他仔細一看，毒神宮冥已經被兩股掌勁產生的氣旋悶死了。

　　他站了起來，冷冷地望了望周圍一些愣住了的人，又將視線轉同幽靈公子面前，他吼道：﹁這些都是你帶來的混蛋？﹂

　　幽靈公子嘿嘿道：﹁中原也有像你這等高明的對手，莫非你就是宮冥所說的武林中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

　　陸劍平道：﹁我可不管什麼奇才不奇才！現任你快將我那雯妹交出來。﹂

　　幽靈公子傲然道：﹁苦水河畔的幽靈閻羅你可有聽說過？我幽靈公子想要的東西哪有不能到手的？一個女人又有什麼了不起？﹂

　　這時地上躺著的映映醒了過來，她一見宮冥那駭人的屍首，驚叫道：﹁師叔！﹂

　　幽靈公子嘿嘿笑道：﹁連這點小事都做不了，你還活著幹什麼？﹂

　　他摺扇一轉，一股寒風颳起，捲將過去。

　　陸劍平叱道：﹁沒這麼簡單！﹂

　　他巨掌一揚﹁回龍定嶽﹂，宏闊無比，堅韌如鋼的勁風漫天佈起，﹁隆隆﹂聲中撞向幽靈公子。

　　幽靈公子身形滴溜溜的一轉，避開對鋒，自側面劈出一道狂飆，迎了上去。

　　一聲巨響，他搖晃了一下，兩隻腳陷入地中二寸有餘，整個衣袖齊被掌風撕去。

　　陸劍平也是感到一股沉重的勁道撞來，使得他忍不住往後倒退半步，方始站穩身子。

　　他怒從心起，面生殺機，闊步向前踏出一步吼道：﹁再吃我一掌試試！﹂

　　他雙掌自不同方向劃了一個半弧，將己身內力凝聚掌心，一掌劈將出去。

　　密密的氣旋匯成一股足可開山裂石的巨大力道，往幽靈公子撞去。

　　幽靈公子輕笑一聲，縱身躍起三丈，避開這股巨大力道，在空中他右手一揮，只聽﹁登﹂地一聲，那支扇骨射出三支，其中兩支迅捷如電的朝陸劍平眼睛射到，另外一支則射向那在發愣的映映。

　　﹁呀！﹂慘叫聲裏，映映喉間被扇骨射中，血如泉湧的仆倒地上。

　　陸劍平怒氣填膺，他猿臂一伸，掣出﹁淬厲巨劍﹂，迷濛的星光輝映下，這支闊背的巨劍更是犀利，劍光如電，晶瑩流轉……

　　他只手腕微挫，便已將那兩支扇骨切為數截，眼見映映已死，心中有微微的遺憾，於是他說道：﹁我巨劍已出，你若不交出黎雯，那麼小心你的頭顱。﹂

　　他話聲說得平靜之至，但是另有一種懾人的神威在裏面。

　　幽靈公子一愣，臉上立時浮上個微笑，他說道：﹁好吧！這次到中原來，我的任務已經完了，沒有什麼可以記掛的，一個女人有什麼關係？﹂

　　他仰首一聲怪嘯，四外一陣淒厲的哀叫又響了起來，他喝道：﹁替我把那女人押來！﹂

　　他緩緩的背起手，瀟灑的走出兩步，一抬腿將躺在地上的那個矮老頭的穴道解開，他叱道：﹁蠢材！給我滾回去！﹂

　　那個大頭的矮老頭唯唯地躬身作了兩個揖，便往蒼茫的夜色躍去。

　　陸劍平忖道：﹁這個傢伙真厲害，年紀這麼輕便已統率了如此多的高手，今日下午我還不是他的對手，但現在卻可以稍勝他一點，百招之內必定能將他殺死的。﹂

　　於是，他想到剛才在火窟裏夢幻似的一幕，他嘆了口氣道：﹁他的屍骨都被火燒得無存，使我不能對他致上最虔誠的謝意，雖然我已替他報了仇，但以後的重擔卻一直壓在我身上。﹂

　　這時，一連六道黑影如流星掠空似的飛躍過來。

　　陸劍平心中一驚，他叫道：﹁你們……﹂

　　敢情躍來的六個人一律身著黑色衣衫、灰眉長鬚的老者，每個人背上背著一個人，他看到有黎雯、金翅大鵬、銀翅大鵬、桑偉、妙手時遷和一個女人。

　　幽靈公子笑道：﹁這六位是幽靈六奴，嘿嘿！閣下武功固然高明，但你手下可不見得有何厲害，我﹃幽冥宮﹄裏奇才輩出，已足可領盟天下了。﹂他頓了頓道：﹁嘿嘿！你要的這六個人都在這裏，我要的東西呢？﹂

　　﹁你要什麼東西？﹂

　　﹁血龍寶玉！﹂

　　﹁你妄想……﹂

　　幽靈公子乾咳一聲道：﹁你武功雖強，但一劍可不能殺死他們六人吧？但你只要一動，那麼這些你認識的人都會死去，而我卻可聚合他們，圍攻你一人，我想你不見得贏得了我們吧！那時……﹂

　　陸劍平腦中飛快地閃過許多念頭，他心知自己馭劍之術的三大神招使出，雖可殺死那﹁幽靈六奴﹂裏的一、二人，但是黎雯他們也勢必難以倖免！

　　而且面前這幽靈公子又非自己數十招就可取勝的，否則挾持著他，定可救回他們。

　　他看到金銀大鵬他們垂低著頭，都好似昏了過去，心中怨道：﹁怎麼你們這兩個老江湖會著了他們的道？唉！這叫我怎樣才好？﹂

　　這些念頭急驟無比的閃過腦際，他嘆了口氣道：﹁若是我交出﹃血龍寶玉﹄，你不把人交給我，那我該怎麼辦？﹂

　　幽靈公子道：﹁我幽靈公子乃堂堂天下邪道第一高手﹃幽靈閻羅﹄之子，豈有說話不算話之理？﹂

　　他話聲未了，一個黑影自六丈之外飛射而來，冷峭的聲音響起道：﹁你幽冥宮裏面個個都是背信之人，嚇！真是大言不慚！﹂

　　陸劍平回頭一看，他臉色一變，驚呼道：﹁毒神宮冥。﹂

　　幽靈公子驚道：﹁是你｜｜﹂

　　﹁哈哈哈哈｜｜﹂

　　　　　　　　　第七章　辟火神珠

　　一個黑色的影子騰空而來，寒風裏送來了陣陣冷森的笑聲。

　　幽靈公子的臉色一變呼道：﹁怎麼是你？﹂

　　陸劍平也驚道：﹁毒神宮冥！﹂

　　那人單眼厚唇、散髮披肩、一臉兇狠之相，正是那毒神宮冥。

　　他看到地上的屍體，目露兇光，臉上頓現殺機，嗥叫道：﹁是誰殺的？﹂

　　幽靈公子趨前踏出一步，朝宮冥一揖道：﹁宮大叔，您怎會來了呢？﹂

　　宮冥淒厲地大笑道：﹁舍弟隨你前來中原，那是看在你令尊面上，誰知你竟讓他變成這種慘狀，難道你不怕我向你報復嗎？﹂

　　話聲裏充滿著悲憤的氣息，陰森而又冷酷。

　　幽靈公子乾笑一聲道：﹁宮大叔，你來得正好，二叔正是八臂金龍所殺，小侄正想為二叔報仇！﹂

　　宮冥目光一閃走前兩步，沉聲喝道：﹁小子，他的話可真？﹂

　　陸劍平見此時又出現一個宮冥，不由滿腹疑雲地望著他，心中盡在分辨著兩個宮冥的不同之處。

　　端詳了許久，仍無法分清兩個宮冥的相異之處，心中怔怔的忖道：﹁若是他們兩人同時出現的話，真無人能分清他們誰是真正的毒神宮冥。﹂

　　其實當年兩個宮冥都曾參與圍攻掌劍金鈴，由於兩人先後出現的時間不同，而使得掌劍金鈴凝神怔了一下，才會中了宮冥所放的無影之毒。

　　宮冥兄弟就仗著面容相同的特點，相互交換出手，神出鬼沒，且輕功超絕天下，使得江湖上都以為他倆形同鬼魅，目為邪道六大天柱之一。

　　此時宮冥見陸劍平仍自愣愣的望著自己，不作一聲，怒極地一笑，道：﹁就憑你這小子也敢向我毒神宮冥下手？﹂

　　陸劍平不屑地又問道：﹁你可是真的毒神宮冥？﹂

　　﹁當然是囉！﹂

　　﹁當年掌劍金鈴被殺之事，你是否也曾參加？﹂

　　宮冥一怔，﹁哦﹂了一聲道：﹁你就是風雷門的那個……﹂

　　陸劍平微微點頭道：﹁區區正是。﹂

　　毒神宮冥滿臉鐵青，額上青筋暴漲，一塊塊疙瘩也都浮現出鮮紅的顏色，猙獰地道：﹁老夫孿生兄弟也是你下的毒手？﹂

　　﹁不錯，魑魅鬼怪，殺之正快人心。﹂

　　﹁小子果然心狠手辣，我要將你一片片撕成粉碎。﹂

　　幽靈公子此時正在思索著一件事情，他忖道：﹁我是否要將血龍寶玉一節說出？不過我現在已經握有絕對勝券，不怕那小子不將寶玉交出，但是礙著老怪在旁，如被探悉我用陰手將他弟弟震死，那我也不大能夠避開他拚命的一擊。﹂

　　許多的問題在他心裏一連串閃過，終於他臉上露出一絲奸猾笑意，於是，跨步欺近過來，對著宮冥道：﹁宮大叔，此子百毒不侵，放毒對他無效，剛才宮二叔也是放了飛蛇，結果反被他斬成稀爛。﹂

　　宮冥訝道：﹁什麼？飛蛇都不能傷他？﹂接著眉頭一皺，厲聲問道：﹁小子，你可是有那血龍寶玉？﹂

　　幽靈公子右手搭著宮冥的肩膀，輕聲道：﹁那塊寶玉就在小子身上，而且他還曉得﹃天毒門﹄石室開啟之法……﹂

　　宮冥驚呼道：﹁當真？﹂

　　一絲獰笑浮上幽靈公子臉上，他說道：﹁那條血龍在清晨陽光照射下，幻化成的真龍，龍……﹂他大喝一聲，右掌已運足渾身功力打在宮冥背心﹁命門穴﹂上。

　　宮冥正全神聆聽著幽靈公子所說的武林一大秘密，萬沒想到幽靈公子會遽下辣手，喝聲未斷，背心已被一股渾厚的勁力擊中。

　　他狂叫一聲，整個身子飛出兩丈開外，﹁蓬﹂地一聲跌倒地上，噴得一地鮮血。

　　幽靈公子也悶哼一下，向後倒退一步，撫著左臂陰陰地一笑。

　　宮冥兩眼圓瞪，吃力地自地上撐起半個身子，惡毒怨狠的目光直盯著幽靈公子，嘶啞著嗓子道：﹁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幽靈公子一笑道：﹁家父三十餘年來一心要找到開啟﹃天毒門﹄寶庫的秘法，所以卑躬屈節，籠絡你們兄弟，誰知你們私心陰險，自從掌劍金鈴口中獲得開啟秘法後便一直守秘至今，這下既由令弟口中說出，還用得著你嗎？﹂

　　宮冥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哼，他緩緩的從地上爬起，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

　　幽靈公子嘿嘿笑道：﹁現在不妨讓你死得明白，你那弟弟也是我一手成全的！﹂說罷殺機頓起。

　　他身形一閃，一道勁風往宮冥身上撞去，狂飆翻飛中將宮冥擊得跌出丈外，仆倒地上。

　　宮冥哼叫一聲，接連噴出兩口鮮血，他的軀體顫動兩下，仍然爬了起來。

　　陸劍平突見幽靈公子連施暗算，不惜將宮冥置於死地，眉頭一皺，發覺自己身上這塊寶玉實在不簡單，裏面竟然牽連這麼許多的重要事情。

　　他雖然希望將宮冥殺死，但是眼見宮冥受到這種暗算，心裏卻也甚是憤慨，然而眼見黎雯他們齊都落在對方手中，卻使他真個不敢妄動分毫。

　　宮冥啞聲道：﹁你好狠，的確不愧是東靈之子……﹂他喘了幾口氣，將視線轉到陸劍平身上，說道：﹁你千萬要保住那塊寶玉，因為在雲南大理有塊五毒聖地……﹂他的眼光竟然變為乞求似的哀求道：﹁那裏是﹃天毒門﹄珍藏的寶庫，為武林數百年來競相謀取的隱秘，裏面有﹃天外神魔﹄所種的一株﹃九葉芝蘭﹄，還有……﹂他吁了一口氣，頭一歪便倒地死去。

　　陸劍平眼見幽靈公子不惜殘殺同黨作為滅口，深深覺得自己身上那塊﹁血龍寶玉﹂對於武林關係重大。

　　同時也感到江湖上的詭詐百出，像幽靈公子這類背信忘義之徒，應隨時提高警覺，絕不容情，心中電動一轉。

　　幽靈公子得意忘形地大聲笑道：﹁小子，現在你該把血玉拿出來了吧？﹂

　　陸劍平並不正面回答，哼聲反問道：﹁你遠道來此，來到歸雲莊的目的就是為了這塊寶玉？﹂

　　﹁也可以這樣說，但可惜……﹂

　　﹁可惜什麼？﹂

　　﹁江湖上傳言，八臂金龍武功超絕，為後起之冠，身為風雷門掌門，連南絕、北王、東靈、西盲、中神僧都不敵！﹂

　　﹁我才不管這些，只知誅魔衛道，為武林伸張正義。﹂

　　﹁諒你小小氣候，也敢口出妄言。﹂

　　﹁在下只知盡力而為，聽你口氣，好似來自東靈！﹂

　　﹁豈敢，本公子就是﹃東靈﹄幽靈閻羅之子。﹂

　　﹁看你功力平平，諒那閻羅老怪也不會高到哪裏去！﹂

　　幽靈公子臉色一變，但迅即回復平常，陰陰地一笑道：﹁無知小子，本公子也只學得﹃幽靈閻羅﹄全身功夫的二成而已，但你卻仍然不能取勝於我，呸！快將那血龍寶玉交出來，本公子無暇和你囉嗦！﹂

　　陸劍平望了望那幾個木然如鬼的老者，此時仍然將那雙鬼爪扣著黎雯他們的喉部，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陸劍平冷哼一聲道：﹁你若不明白說出來此目的，在下就絕難從命。﹂

　　﹁你難道真的不要他們的性命了？﹂

　　﹁武林至寶，惟有德者居之，像你這種陰險毒辣之輩，得之將遺害無窮，為了武林正義，在下也顧不得許多，你縱使殺了他們，不但對你無益，也只能將你拿來抵命。﹂

　　幽靈公子一聽，也自為難起來，臉色一變道：﹁小子狂得可以，敢是有誰在你背後撐腰！﹂

　　陸劍平為了選擇有利地形，可以施展馭劍的﹁淬厲三大神招﹂制服幽靈公子，故意與之胡扯，聞言朗聲一笑道：﹁南絕、北王、東靈、西盲、中神僧，你可想到中神僧和我這﹃金剛不動神功﹄？﹂

　　果然他這話一出，幽靈公子渾身一顫，驚問道：﹁你真是孤雲神僧的傳人，難道你不是風雷門掌門？﹂

　　陸劍平知道對方果然被自己纏住了，遂緩緩向左邊移了兩步道：﹁難道他老人家的傳人不能作風雷門掌門？﹂

　　其實，他根本不知道天下有這些人，但此時為了應急，不得已出言胡扯。

　　幽靈公子怔怔地盯著他，忖道：﹁血龍寶玉，武林至寶，誰得到就成為天下武林第一高手，若果他真是中神僧傳人，早就該到雲南去找五毒聖地了，為何尚不知道血玉的功用呢？﹂

　　正當他凝神沉思之際。

　　陸劍平已將淬厲巨劍掣出，驀地，他大喝一聲，身形電射而起，劍尖直向幽靈公子刺去。

　　他蓄勁出手冀求一擊制服對方！只見漫天劍影，響起咻咻刺耳風聲，劍芒閃灼，騰空急射，聲勢凌厲，駭人心弦。

　　幽靈公子一遭突襲，忙中左袖揮出一股掌勁，右手鐵扇一張，勉強封住來勢，身形被迫退後五步，險險避過一招。

　　陸劍平哪容他有緩手的機會，奮力一挺，劍氣如虹，倏然穿過對方那有如鐵板的勁氣和密密扇影。

　　﹁嗤嗤﹂數聲，一片粉屑落在地上，劍芒在空中頓了一頓仍自瀉而下。

　　幽靈公子鬼嗥一聲，雙掌一圈一拍，展開﹁幽靈掌功﹂，只見一片白濛濛的氣體突地佈滿周身。

　　﹁幽靈掌﹂為邪道中極為霸道的掌功，掌勁陰毒，中人立即昏倒，幽靈公子家學淵源，一經展開，威勢亦不同凡響！

　　風雷聲中，陸劍平手中的﹁淬厲巨劍﹂突然好似碰到崖石上面，頓時去勢受阻，落在地上。

　　他仰天一聲長嘯，復振起精神，騰身而起，運轉全身功勁集聚劍尖，迅捷無比的刺向白濛濛的氣體，剎時間，劍氣漫天匝地，劍光電閃，勢如崩山劍海，劍芒暴射耀眼生輝，較適才更加灼亮。

　　﹁轟﹂的一聲過後，那如巖的白濛濛氣幕頓被劍光衝破，向四外散開，接著一聲微哼，劍光一斂，陸劍平已抱劍兀立當場，臉上一片紅暈，微見喘息。

　　距他六尺之外，幽靈公子臉色一片煞白，兩眼惡毒的兇焰死盯住陸劍平，右手一滴滴的鮮血流灑雪地上，顯然已受重傷。

　　陸劍平滿臉肅煞，沉聲喝道：﹁識相的，趕快解開眾人穴道，在下不為已甚，讓你生離此地，否則不吃敬酒，吃罰酒，屆時悔之晚矣！﹂

　　幽靈公子適才險些喪命劍下，雖心裏餘悸猶存，但他陰險成性，狡猾異常，強忍住胸中翻湧的氣血，極力抑制恐懼的情緒，依然陰森恨聲說道：﹁他們全已被我的﹃幽靈斷魂指﹄法點住穴道，若非我獨門解法，任誰也無能解開。﹂

　　﹁劍下亡魂，猶敢恃強抗拒！﹂陸劍平氣憤填膺的挺劍欲上。

　　幽靈公子閃身急讓，真氣一動，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陸劍平冷哼一聲道：﹁你內腑已被我劍氣震傷，若不即時運功療傷，一個時辰後，你便橫死當場，不信，你可試試﹃氣海穴﹄！﹂

　　幽靈公子一運氣，果然﹁氣海穴﹂有點疼痛，不由陡生殺意。

　　雙手一揮，一片烏濛濛的黑霧，向四外瀰漫開來。

　　剎時四周黑煙籠罩，夾雜著一陣陣啾啾鬼聲，撼人心神。

　　陸劍平突地聞到一股腐屍氣息，不禁一陣昏眩，急忙運起﹁金剛不動神功﹂護住周身百穴。

　　﹁金剛不動神功﹂乃佛門驅魔大法，一經運出，心神合一，體內自然發出無比的抗力，萬物不侵。

　　陸劍平初次應用，一面溫習神僧所授口訣，再運合神僧以開頂大法灌輸體內的百年內力，進境愈益迅速。

　　大約盞茶功夫，他神智清澈，雙目一睜，眼見身外仍是黑濛濛的一片，竟如置身黑暗房中，四顧茫然。腐臭氣味雖已迫退，但啾啾鬼聲仍自四周響起，遠處還閃爍著碧綠的磷火，恐怖氣氛，扣人心弦。

　　他不由忖道：﹁這莫非就是﹃幽靈大陣﹄？﹂

　　他躍起身形，往前飛馳，藉劍光一閃之勢，希能竄出陣外，但點點磷光依然不即不離地在他四周閃動飛旋。

　　驀地，一陣陰森冷笑自身後傳來。

　　﹁嘿嘿，八臂金龍，好小子，你嚐過我這﹃幽靈大陣﹄滋味如何？轉眼之間你的屍體會被這瀰天毒霧蝕化無遺……﹂

　　陸劍平抱元守一，飛身躍起，劍光一旋招出﹁日輪初升﹂，一縷閃光，劃破瀰濛夜空，帶起一絲破空之聲。

　　在劍光閃耀之下，他依稀見到一條淺淺的人影閃過眼前。

　　他恨滿心頭，惡由膽生，運力一領劍訣，劍尖抖出三朵光芒，奇快無比的刺向那團人影。

　　﹁嗯！﹂一聲悶哼裏，一柱血水灑滿地下，接著數道刺耳風聲朝他身上射來。

　　他本能的揮劍一擋，﹁烈日炎炎﹂一片耀眼的劍光閃爍長空，光華燦爛，

　　劍氣森森。

　　﹁啊｜｜﹂一聲淒厲慘嚎，人體仆倒地上，一條手臂已隨著劃出的劍風飛射五丈之外，﹁叭﹂的一聲掉落地上。

　　他定神一看，只見一個玄衣長鬚的老者已被自己的劍刺中喉嚨而死，另外一個中年斷臂漢子，面色慘白，痛得渾身顫抖，倒地輾轉呻吟。

　　他一把揪起那人，喝道：﹁快說出這陣的轉法，尚可饒你不死！﹂

　　他話聲未了，丈外之處傳來幽靈公子的叫聲道：﹁八臂金龍，你莫逞強，且聽聽這是誰的聲音？﹂

　　﹁啊！劍平，你怎麼啦？﹂是黎雯焦急的聲音。

　　﹁黎雯，沒什麼，你在哪裏？﹂

　　﹁劍平，你已被陣法困住，這陣法是依﹃正反九宮八卦﹄而……﹂

　　她話聲未完，哼的一聲，又趨沉寂。

　　他心知此時黎雯受制於人，心中怒火更熾。

　　他想起父母之仇未報，風雷門舊恨未消，眼前身困陣中，而心上人又受制於人，讓人擺佈，不由目眥欲裂。更何能完成神僧臨終傳功授命，為武林主持正義？

　　想起神僧，頓時記起懷中有辟邪避毒的﹁辟火珠﹂。

　　絕處逢生，心神不由一振，急將巨劍回鞘，取出﹁辟火珠﹂，頓時一道青輝，沖散濛濛黑霧，照得三丈之內，纖毫畢現。

　　陸劍平睜目一掃當場，只見幽靈公子站在尋丈之外，正指揮手下，加緊困住陣勢。

　　他見機不可失，立即功貫雙臂，勁運周身，腳跟一點，疾射而去。

　　幽靈公子正在得意之際，只感青光一閃，一股雄渾沉厚的掌勁，如驚濤拍岸，迎面掃來，勁風刺骨砭肌，急忙收斂心神，旋身後退。

　　陸劍平含憤出手，怎能容他逃出手下，掌勁一吐即收，擰身墊步一躍，如附骨之蛆，跟縱而上，右手屈指如鉤，扣向對方脈門。

　　幽靈公子內傷未癒，身形未免遲滯，腳尖尚未落地，頓覺右腕一緊，整條右臂痠麻，全身功勁盡失。

　　這時陣勢乏人指揮，遂告瓦解冰消，眼前景物，依然如舊，晨曦初展，原來已是翌日破曉時分，他們已拚鬥了一整夜。

　　陸劍平沉聲喝道：﹁迅速解開眾人穴道，在下可以網開一面，否則，徒增皮肉之苦！地下殘屍就是榜樣！﹂說著，手下加勁，痛得幽靈公子全身顫抖！

　　他素性狡詐，出道以來，何曾受人擺佈，但現下經脈被把，只得長嘆一聲，喝令屬下解開金銀護法等眾人穴道。

　　陸劍平等候六人醒轉過來，方始手勁一鬆，轉身飛馳過去護住尚在怔愣中的眾人。

　　幽靈公子冷哼一聲道：﹁小子，別神氣，東靈宮自今天起和你沒完！﹂

　　﹁在下一切接著，江湖上隨時候教！﹂

　　驀然｜｜

　　﹁何必隨時，眼前就是你埋骨之所！﹂一聲冷哼，自身後傳來，語氣陰冷冰森之極。

　　　　　　　　　第八章　往事如煙

　　陸劍平突地一轉身形，眼見三丈之外立著一位鷹鼻突額、形狀猙獰的白髮老人，兩眼兇芒暴射，圓睜直瞪，一不稍瞬。

　　看他猙獰的臉色，好似要擇人而噬。

　　對方欺近身邊三丈，兀自不覺，這份功力怎不使他心中一怔。

　　幽靈公子一見來人現身，喜極而呼。

　　﹁爹，這小子就是八臂金龍，血龍寶玉就在他身上，他可是……﹂

　　﹁我知道。﹂

　　金翅大鵬不由心頭一顫，暗忖：﹁老怪物數十年未履江湖，今日突然來臨，此間事恐難善了。﹂

　　白髮猙獰老人跨前一步，陰森森地哼道：﹁小子，你就是目今武林後起之秀的八臂金龍？﹂

　　﹁豈敢，小可正是。﹂

　　接著手指地上屍體道：﹁他們盡是你下手殺死的？﹂

　　﹁在下出於不得已！﹂

　　﹁好個不得已，娃兒年紀輕輕，竟是如此心狠，屠殺老夫門人，少不得老夫要討取公道！﹂

　　﹁哈哈，縱子為非，殘殺生靈，鍛煉陰毒邪功，天人共憤，本門紅巾十八騎，全遭貴派聯手殺害，那又該作何論！﹂

　　﹁小鬼徒逞口舌之利，別以為你是孤雲和尚傳人，老夫就不能收拾你！﹂

　　﹁為維護武林正義，在下一切接著就是！﹂

　　﹁好狂的小子，你可自信能接得下老夫三招！﹂

　　﹁別說三招，就是三十招在下也無所謂！﹂

　　﹁看你傲氣凌雲，老夫不由頗為心折，老夫決定破例，若你能擋過老夫三招，今天之事，一筆勾銷，否則，只要將血玉獻出，免你一死！﹂

　　陸劍平倔傲成性，身為掌門，當著門下眾人，哪能受人如此輕視，聞言不覺哈哈一笑道：﹁在下若是不敵，莫說身上寶玉拱手奉上，就是項上人頭，也聽憑尊駕處理！如若尊駕輸了一招半式，少不得在下要為上代掌門掌劍金鈴報答當年大巴山圍攻之賜。﹂

　　﹁好說，好說，娃兒注意，看招！﹂

　　只見他雙手微舉胸前，輕輕揮出一掌。

　　別看他只輕輕一按，一股悠悠勁風，迎面撲到。

　　他雖僅發出五成勁力，以老怪近百年修為，聲勢也是駭人，只見一股沉雄勁風，如狂濤拍岸般綿綿湧至。

　　陸劍平大敵當前，哪敢怠慢，立運神功，氣納丹田，雙掌拍出六成勁道。

　　剎時﹁蓬﹂的一聲巨響。

　　雙方掌勁一接，陸劍平身軀微晃即止。

　　老怪以為他年紀輕輕，縱由娘胎練起，也不過二十年道行，一時托大，僅用五成功力，哪知陸劍平一生迭遇奇緣，且任督二脈已通，功力已可列為武林頂尖高手，接手之下，老怪被拍得後退一步。

　　﹁小鬼，果然有點門道，再接老夫一掌！﹂

　　說著雙掌齊揚，如山勁氣挾著轟雷之聲，直向陸劍平捲去。

　　一時狂飆澎湃，勁風如崩山倒海般呼嘯而起，聲勢駭人之極。

　　陸劍平明知老怪物功力深厚，本可閃身避過正鋒，但他傲骨天生，不願這樣示弱於人，他輕嘯一聲，雙臂一掄，雙掌蓄足十二成勁力，猛朝來勢擋去。

　　兩股如山勁氣一接，只聽﹁轟隆﹂一聲巨響，沙石紛飛，方圓丈許地上陷下尺餘深的上坑，場外眾人，哪曾見過這等驚人的聲勢，個個看得目瞪口呆，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巨響過後，雙方身形各退三步，算是平手。

　　老怪料不到對方小小年紀，竟有如此深厚的功力，心知今日若不將此子收拾，將是未來心腹之禍，意念一動，殺機陡起。

　　驀然，身軀微曲，雙掌圈護胸前，掌心由紅轉黑，徐徐湧出絲絲黑氣，瀰漫全身，雙掌一圈，全力拍出一掌。

　　﹁黑煞毒掌，掌座注意！﹂

　　金翅大鵬喊聲未斂，急朝銀翅大鵬一使眼色，雙雙躍立當場，雙手互搭按住陸劍平身後。

　　黎雯關心箇郎安危，六人同時躍進。

　　陸劍平一聞喊聲，心中一懍，急忙運足金剛不動神功，雙掌蓄足全身勁力，向外一抖。

　　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暴響，震得眾人耳內嗡嗡作響。

　　陸劍平只見一座黑山般的勁氣，壓體而至，勁力源源不斷，力道駭人，身軀被迫搖晃不定。

　　驀覺背後一陣熱力湧入體內，知係金銀護法協助，忙一振心神，氣運丹田，再次用勁，始將如山勁氣擋住。

　　然而，終因金剛不動神功乃係初學，擋不住老怪物近百年深厚的毒焰，驀聞一股屍腐腥臭之氣，心頭一昏，全身勁力盡失。

　　老怪殺機早伏，倏又舉起右掌，正待｜｜

　　驀然，一聲暴喝道：﹁三招已過，東靈兄難道要食言，為武林不齒！﹂

　　聲音過後，眼前立定一位白臉長鬚、英風挺秀、年約四十的中年書生，雙眉斜飛入鬢，不怒自威！

　　東靈急忙收招一閃，旋身一視，不由哈哈笑道：﹁我道是誰，竟有這等身手，原來是南絕兄，三十年未見，老兄功力又精進不少！﹂

　　﹁別盡自捧我，小娃兒三掌已過，以你在武林中的身分，諒不至再趁人之危吧？﹂

　　東靈老臉一紅，哈哈笑道：﹁老夫出道以來，幾曾失信於人？﹂

　　說罷，雙手一揮，說聲再會，率著手下六人，飛馳而去。

　　金翅大鵬跨前一步，拱手抱拳道：﹁敢問老前輩，可是﹃世外五聖﹄中的﹃七絕書生﹄？﹂

　　﹁南絕﹂點頭一笑道：﹁數十年隱跡江湖，竟仍有人認識老朽，看來你似乎是大漠天山鵬的金沙一脈？﹂

　　說著，他凝視金翅大鵬雙掌。

　　﹁那正是家師祖，已仙逝多時……﹂

　　此時黎雯正伏在陸劍平身上，察看傷勢。

　　只見他氣如游絲，臉色慘白，不由芳心如割，急得淚下如雨。

　　﹁南絕﹂檢視他的脈息，頻頻搖頭道：﹁幸虧此子學有金剛不動神功，否則黑煞掌不用接實，僅那屍腐毒氣，均足使五腑腐爛，諒來孤雲僧與此子必有一番關連！﹂

　　﹁本掌門正是神僧臨終授藝傳功之人！﹂

　　﹁南絕﹂答道：﹁怎麼！孤雲大師已歸道山！以他的功力，武林中尚無敵手！此子能得大師信賴，誠亦武林之幸，現在且讓老朽為他行功，助其療傷！﹂

　　只見他飛指疾點陸劍平周身三十六穴，手法俐落奇準，隨即坐地行功，右掌按在背後﹁命門穴﹂上。

　　半盞茶後，陸劍平頭上湧出一片白霧，漸漸籠罩全身。

　　陸劍平臉色由白轉紅，呼吸逐漸加重，驀地，四肢一顫，無力地睜開兩眼，環視眾人，心知有人正在為己療傷，急忙閉目凝神，突覺有一股無比熱流，自丹田引發，順著全身經脈，循環一大周天。

　　他自神僧以開頂大法傳匯功力後，精氣引聚丹田，卻未能全部發揮，一經﹁南絕﹂雄厚的內力推動，漸與本身精氣融合，功力又增進不少。

　　此時他滿面紅光煥發，全身痛苦全失，忙輕聲喊道：﹁謝前輩！﹂

　　﹁南絕﹂額角已現汗珠，只覺有一股更強的熱流，幾乎使自己輸出的功力無法抗拒，正感吃力之時，忽聞微喊，立即收功斂氣，睜開雙目。

　　陸劍平趨前一揖，並謝援手之德。

　　金翅大鵬脫口問道：﹁老前輩隱跡江湖數十年，此次突現仙蹤，莫非……﹂

　　﹁說來話長，六十年前，我們五個老不死的在黃山印證武功，爭取天下第一頭銜，老朽以為將﹃坎離真氣﹄練好，可以稍微佔先，哪知一連三次，仍然無法分出高低，乃於三十年前議定每人找一傳人，於明年秋天由傳人在黃山較技，分出勝負，勝者可以獲得其餘四人的絕藝，聽說海南梧桴子已尋得一位百年難遇的奇才，送來西北，老朽因時間緊迫，藉追蹤之便，物色傳人，適才因見碧綠磷火，碰巧遇上。﹂

　　轉身手指黎雯腰上玉簫，豪氣頓起，笑問道：﹁姑娘秀外慧中，聰智超人，諒來也是長於此道！﹂

　　﹁謬蒙過獎，僅學一些皮毛，尚請前輩指教！﹂

　　﹁敢請吹奏一曲，讓老朽一清耳福！﹂

　　黎雯嫣然一笑，一聲獻醜，清朗的簫音，沖霄而起，抑揚頓挫，感人心弦。

　　﹁南絕﹂撫掌笑道：﹁音韻清絕，惟稍帶冷鬱，姑娘莫非有何傷心往事，如信得老朽，極願以一身所學傳贈於你！﹂

　　黎雯長時居於地煞谷中，養成幽鬱習性，一經提及，不禁悲從中來，淚滿盈眶，竟不知如何作答是好！

　　金翅大鵬接口道：﹁卜老前輩功參造化，學究天人，姑娘，這乃千載難尋之機！﹂說著仰視陸劍平。

　　陸劍平笑道：﹁老前輩神功蓋世，雯妹哪有不願之理？雯妹，明年黃山會後，我在地煞谷等你！﹂

　　黎雯頷首微笑，喊聲：﹁師父！﹂正欲下拜。

　　﹁南絕﹂哈哈笑道：﹁好好，徒兒免禮！我們這就走。﹂

　　說罷，朝眾人一打招呼，帶著黎雯，身影漸漸消失。

　　陸劍平目送兩人走後，凝神怔視，忽自身旁，聽到一聲低微嬌喚：﹁平哥！﹂

　　他才如夢方醒，﹁哦﹂的一聲。

　　﹁小鳳！你好嗎？﹂聲音微帶顫抖。

　　他從小孤獨，只把天真純潔的小鳳，當作自己的小妹妹看待，往事如煙，不禁對於人生有一種茫然的感覺。

　　　　　　　　　第九章　波譎雲詭

　　一聲雞蹄過處。

　　他喃喃自語道：﹁天快亮了，讓一切重新開始吧！﹂

　　朔風凜冽，寒梅競艷。

　　正是隆冬季節。

　　在通往黔滇的官道上，單騎馳騁如飛，迎著冷削寒風，直向大理飛馳而去。

　　馬上一位白衫少年，豐神朗目，英俊挺拔，惟雙眉微蹙，一如懷有重重心事。

　　他正是八臂金龍陸劍平，為了探尋﹁五毒聖地﹂兼程西行。

　　此時山道轉入高坡，地勢漸陡，馬行遲慢，他眼望長空，不由記起｜｜

　　自己功力未臻化境，難敵東靈黑煞毒掌，何能為師門雪恨，振奮幫威！

　　神僧臨終傳功授藝，遺命更無法完成！

　　紅巾十八騎慘死，本門人才凋落，雖由金翅大鵬出關奉請本門隱跡長老，並籠絡江湖豪傑，但未知何日始可完成！

　　血龍寶玉與五毒聖地有何關聯？

　　此次間關入滇，﹁五毒聖地﹂究任何處？此行是否能償宿願？

　　為了﹁血龍寶玉﹂，幽靈閻羅不惜傾巢追索，可知其對武林關係重大！

　　念頭如電般閃過，心神一怔之間。

　　驀地，眼角一瞥，隱見右邊嶺上，閃過一道人影。

　　暗忖：﹁難道真的有人追蹤！又是為了﹃血龍令﹄而來？﹂忙策馬疾馳，轉過山環，突自前方峽谷裏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他悚然一驚，兩手輕按馬鞍，推開座下馬，一式﹁潛龍升天﹂身子就勢凌空飛起，半空裏曲背擰腰，一個盤旋，輕靈美妙地躍出五丈之外，緊貼在狹谷巖壁上。

　　身子甫一著壁，便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哈哈，如此也不枉我自西域來到中原這一趟！眼見明年秋天我就可以打垮四個老混蛋，稱雄武林了！﹂

　　另一個跟著笑應道：﹁老前輩功參造化，明年黃山一會，就可震撼天下武林，適才所交給在下的可是雪蓮？﹂

　　蒼老的聲音，顯然微有慍意，冷峻的道：﹁我西方盲聖，享譽武林以來，幾曾失信於人，你只要配上幾味藥，這一盒雪蓮，夠你享用一生！好，我就此回山，哦！那小子叫什麼名字？﹂

　　另一人道：﹁他叫司馬凌空，已被在下封住靈智，前輩只需將他頭上藥團揭去，便可使他恢復知覺。﹂

　　陸劍平一聽﹁司馬凌空﹂，心中微微一震，忖道：﹁名字好熟！﹂

　　﹁哼﹂的一聲，蒼老的冷哼道：﹁梧桴子，你在谷口有無留人？難道你還放心不了我西方盲聖！﹂

　　陸劍平心裏一驚，真沒料到自己身上僅微微一動，便被﹁西方盲聖﹂發現，可見對方功力之深！

　　﹁更沒想到梧桴子會因一盒雪蓮，斷送一位百年難遇的奇才，而遺禍江湖，尤其是這百年難遇的奇才，竟是司馬凌空！﹂

　　因為他記起了以前流浪時所認的義母曾經交代過，她失落的兒子正是司馬凌空，丈夫叫司馬驤。

　　他恨，恨這卑鄙的黑道人物。

　　他要伸張武林正義，殺，殺，只有以殺止禍，除惡即是助善！

　　他正在吃驚之際，卻聽到梧桴子乾笑一聲道：﹁前輩暫請息怒，在下因恐有人突然擅進谷中，故在谷口佈下幾個暗樁看守！﹂

　　西方盲聖哈哈笑道：﹁幾個窩囊廢，管得什麼用？南絕如果要來，還不是來去自如！不過，這下人已到手，任他七絕書生到來，也豈奈我何！哈哈。﹂

　　陸劍平心神甫定，忽聽西方盲聖自峽谷另一端傳來一絲輕微的聲音道：﹁那些雪蓮，不宜放置太久，否則失效！﹂顯然已經走了。

　　梧桴子以內力大聲應道：﹁謝前輩，後會有期。﹂復又一陣嘿嘿冷笑道：﹁有了這位靠山，此後再也不怕東靈了！﹂

　　他話聲未斂，突自身後傳來一聲冷哼道：﹁恐怕是後會無期！﹂

　　他悚然一驚，以為南絕真的趕到，猛一轉身。

　　只見眼前站定一位白衫儒服的少年書生，淵渟嶽峙的瞪著自己，嘴噙微笑，目不稍瞬。

　　他微一怔神，旋即哈哈笑道：﹁小子，何人門下？來此作甚？﹂

　　他因對方年紀太輕，才將心放下。

　　其實他並未加細察，憑自己數十年修為，對方掩至身後，尚且不覺，單憑這份輕功，已是駭人之極。

　　﹁別倚老賣老，在下門派，等下自知，如果能答在下兩個問題，破例放過今天！﹂

　　﹁老夫海南梧桴子，行道數十年，尚無人敢如此當面蔑視，小子，你倒狂得可以！﹂

　　接著一眼看到陸劍平背上所插三劍。

　　﹁啊﹂的一聲呼道：﹁風雷門三劍！你是八臂金龍！﹂

　　﹁豈敢，江湖小卒，不值一提！﹂

　　稍停，梧桴子雙眉一掀，陰笑道：﹁小子，來得正好，速將身上血龍寶玉獻出，老夫免你一死，否則｜｜﹂

　　﹁否則怎樣！﹂

　　﹁準備後事吧！﹂

　　﹁你有這樣自信？﹂

　　﹁黃口孺子，不知天高地厚，看掌。﹂

　　雙臂一圈，一股勁疾掌風，如狂飆般劈出。

　　陸劍平冷哼一聲，氣納丹田，功力泉湧，兩掌迎著捲來的勁風，疾拍而出。

　　一聲暴雷響聲，他身軀微晃，而梧桴子卻一連被震退五步，臉色驟變，血氣翻湧。

　　他怒從心起，隨著連拍出數掌，威力驚人，迫得梧桴子節節後退。

　　他跨前一步沉聲喝道：﹁司馬凌空現在何處？﹂

　　﹁在對面山坳洞中，可能已為西方盲聖帶走。﹂

　　﹁當年圍攻掌劍金鈴，係何人主使？﹂

　　﹁這個｜｜老夫無以奉告。﹂

　　﹁可惡匹夫，今天饒你不得！﹂

　　話聲未斂，陸劍平臉露殺機，激怒中伸手掣出烈日劍，﹁嗤﹂的一聲，一道劍虹電閃而出，直刺對方胸前﹁七坎﹂、﹁商曲﹂兩大穴。

　　梧桴子心神一檁，疾速往後急退三步，手中拐杖一勾一挑，奇快無比的點向對方劍幕。

　　陸劍平身形微滑，手上一加勁，單臂一撩，劍風嗤嗤，光芒暴射，敢情他已使出﹁烈日劍法﹂中第一式﹁日輪初升﹂。

　　梧桴子驀覺眼前湧起一輪旭日，耀眼欲眩，心中暗叫不好。

　　旋身疾閃，以﹁流雲拐法﹂中的救命絕招，反向劍幕刺下。

　　﹁流雲拐法﹂乃梧桴子積數十年精研各派絕招，所融合貫通的，威力雄猛，重在以攻止攻，一經展開，一丈方圓均籠罩在拐影之中，聲勢也頗驚人。

　　他以為拐法沉雄，任何長劍全經不起一砸，雖然陸劍平劍式凌厲，但仍挺勁刺進。

　　哪知大謬不然，單拐尚未穿進劍幕，一股灼膚熱流，壓體而至。

　　鼻端立感窒息，眼前一亮，心寒膽顫，上身往後一仰，勁運腳尖，身軀幾乎貼著地面一旋，右手拐杖奇幻無比的攻出八招。

　　這八招乃連環一式，前面七招是虛招，最後一招才是實招，故招式一出，速度快得驚人。

　　只見漫空杖影，電閃般衝向劍幕，果將灼熱的劍氣，擋回不少，但因七個虛招，招式未能接實，劍芒一揮，肩上已被劃上一道血槽。

　　他悶哼一聲，拐勢微一凝滯，最後一式實招，正好迎著對方劍身。

　　﹁噹﹂的一響，劍刃震高兩寸。

　　陸劍平大喝一聲，騰身一躍，左掌一兜一壓，﹁龍蟄深淵﹂，一股勁風，挾著雷霆萬鈞之勢，迎頭拍下。

　　梧桴子身形一頓，正擬斜穿而起，恰好碰上對方下拍的掌勁。

　　他猛哼一聲，雙掌盡出畢生之力，硬往上翻。

　　﹁蓬﹂的一聲，雷鳴過處，尋丈的雪地下陷一尺多深，激得冰雪紛飛，污泥四濺。

　　梧桴子用力過猛，被這反震之力，撞倒地上，急忙就勢翻身一滾，滑出丈外，方始避過這凌厲的一擊。

　　神魂甫定，駭得瞠目結舌，想不到對方年紀輕輕，竟有如此雄厚功力，尤其在劍式劃出之後，還能用左手另出奇招，這種分心發招，更是駭人。

　　他哪裏知道，陸劍平天賦異稟，迭遇奇緣，且任督二脈已通，功力已達一甲子以上，適才恰巧被碎冰滑倒，才奇險的避過一招，否則哪有命在？

　　但地上泥污遍地，滾得他一身泥漿，形狀狼狽之極。

　　陸劍平眼光一瞥，已見到自谷口閃來數條人影，來勢迅捷，他以為是梧桴子手下趕來應援，這時若被他兔脫，將來必更費周章，為謀速決｜｜

　　他氣運右臂，功貫劍身，暴喝一聲道：﹁血債血償，老鬼，納命來吧！﹂

　　話聲未落，一招﹁夕陽西落﹂，劍尖顫出無數閃光，﹁嗡嗡﹂之聲，震耳欲聾，劍芒罩向梧桴子胸前各大穴。

　　梧桴子何曾見過這如山劍式，慌得拋肩沉身，拐杖一撩，拚力連換十二拐。

　　﹁嗤嗤﹂聲裏，光華飛射，空氣激盪迴旋，悶人欲窒。

　　梧桴子慘嗥一聲，右手齊肘切斷，拐杖震飛數丈之外，血流如注，痛得他兩目圓睜，渾身顫抖，身軀一倒，昏死過去。

　　驀然，勁風自四周湧到，十幾道金刃破空之聲，襲向陸劍平周身。

　　他沉聲一喝：﹁小輩敢爾！﹂

　　身形躍起，迅捷無儔的使出﹁龍飛九天﹂。

　　一連拍出三十六掌，狂飄如浪滾波騰，接著慘呼之聲四起。

　　敢情他們盡是梧桴子自海南帶來的門下，以合力偷襲圍攻，對方功力再高，也難逃過一擊。

　　陸劍平含怒出手，威力更加驚人，掌勁一發，慘呼聲裏十幾條人影，跌翻出丈外，倒地不起！

　　此時梧桴子已悠悠醒轉，臉色慘白，益發猙獰可怕，眼看遍地屍體狼藉，不禁目眥欲裂，挺身躍起。

　　陸劍平長劍一指道：﹁當年你們六人圍攻掌劍金鈴，可曾想到今日？那是由誰主使？﹂

　　梧桴子輕哼一聲，轉身故意一聲呼道：﹁老前輩速來！﹂

　　話聲未歇，左手一招，一蓬光雨，直向陸劍平射來。

　　陸劍平正因呼聲而一怔，突見勁風襲體，忙運起﹁金剛不動神功﹂，護住周身。

　　大喝一聲道：﹁奸徒找死！﹂

　　一招﹁夕陽西落﹂，劍尖疾刺對方胸前。

　　梧桴子藉僅餘真力，作孤注一襲，見對方劍芒一閃，就知不好，哧的一聲，劍尖穿胸而過。

　　陸劍平收劍抽身，忽自梧桴子屍體前滾落一個黃布小包，心知就是西方盲聖所給的雪蓮，忙收入懷中，放轡向大理城中馳去。

　　※※※

　　薄暮時分，他已佇足﹁悅來客棧﹂。

　　長途跋涉，一日拚鬥，體力亦感疲乏。

　　晚飯後，熄燈調息，正思入寢，忽聽瓦頂衣陝飄風之聲，心知有異，急忙翻身下床掀開窗戶，腳尖一點，人已穿窗而出，半空裏擰腰一挺，又復升高丈餘，一個盤旋，輕飄飄的落在瓦面上，耳聽數丈外一聲冷笑，黑影一閃而沒。

　　來人存身暗處，有意調弄，他不禁怒氣上沖，展開輕功，急射追去。

　　對方功力頗高，地勢諳熱，盡量利用暗影掩身，自城西繞回，轉向南郊。

　　陸劍平雖將輕功施到極限，終因地形生疏，總是距離十丈之間。

　　驀地，黑影隱入一片林中！

　　他怒氣填膺，沉聲喝道：﹁何方高人，且請現身相見，否則休怪在下｜｜﹂

　　話聲未斂，一陣笑聲，自林中傳出。

　　﹁小子，先看這個！﹂

　　一團白影，疾朝面前射來。

　　他探手一抄，原來是一個紙團，上書：

　　﹁三日後月正中天，城西土地廟候教。﹂下署崆峒三劍。

　　他心知是為了劈山客找場來的，怎能示弱，當下哈哈笑道：﹁陸某準時依約赴會，絕不令老朋友失望就是。﹂

　　一路飛馳返店，已是晨雞三唱，天將破曉了。

　　正在凝神假寢，驀聞對面窗口傳來一聲沙啞的聲音道：﹁老三醒醒，趕快套車上路，瓢把子交代天黑以前要趕到鄧川，你怎麼忘了？若被四個老不死的追上，恁什麼也擔當不起！﹂

　　話聲雖低，但聽在陸劍平耳中，仍字字清晰，心中不由一懍，暗忖：﹁四個老不死？莫非車內……﹂

　　不多時，一陣摒擋聲過後，伙計搬出笨重的行李，腳步沉重的走過門前，他心中微微一笑。

　　待車聲離店，忙結清賬目，上馬遠遠追隨。

　　一輛烏黑的篷車，四周用黑布遮掩得密不通風。

　　車轅上坐著兩個車把式，都是彪形大漢，滿面猙獰，一身勁裝，把帽檐壓得低低的，看得甚是刺眼。

　　車行甚速，大漢顧不得崎嶇山路，不斷揮鞭，狠命向北疾馳。車後不遠，一騎緊緊跟隨。

　　晌午時分，篷車正奔馳在一個山坳處，忽聽車後一聲喝道：﹁且慢！車內何人！﹂

　　車把式只覺一陣風從車旁閃過，乍見一個俊美少年，如臨風玉樹的站立車前，急忙放下心事，嘿嘿冷笑：﹁官塘大道，車內何人，尊駕還管不著。﹂

　　說著手中皮鞭連揮，正擬從旁繞過。

　　陸劍平更加懷疑，雙手一揚，一股威猛勁風，應掌而出，宛如在路中佈下一道無形的鋼牆。

　　馬兒希聿聿一聲長嘶，人立而起，車輪前衝，碰上馬臀，整個車廂掀翻地上，兩個車把式也被拋出丈外。

　　但他們並非泛泛之輩，身子一著地，一個﹁鯉魚打挺﹂，躍身站立當場，睜著兩眼，呆呆的望著對方。

　　這時車廂一倒，車內滾出一個長形布袋，不停地蠕蠕而動。

　　陸劍平雙眉一挑，伸手裂開布袋，赫然現出一位清秀的青年，被剪雙臂，兩眼泛白無神。

　　他怒氣上沖，身形展動，迅捷無比的一閃，右手已五指扣住其中一人的琵琶骨上。

　　﹁說，你受何人所使？作這傷天害理的勾當？﹂

　　﹁小狗，大爺今日遭你暗算，你儘管下手吧！﹂

　　陸劍平更加憤怒，手上一加勁，五指已深深插入肉內，痛得那車把式汗下如雨，慘哼不止。

　　另一個漢子，突地雙掌一錯，勁風自側面撲來。

　　他殺機陡湧，掌勁一吐，慘嗥聲中，整個琵琶骨被擊粉碎的屍體，飛落丈外。

　　接著偷襲的漢子，見勢不妙，急忙翻身一滾，順山巖滾落深澗，﹁砰﹂的一聲，隨水逃亡。

　　陸劍平救人見緊，急忙揭開青年頂上藥團，少年悠然醒轉，他們解下駕車馬兒，雙騎反回大理城中。

　　原來這少年正是司馬凌空，自幼因父親外出未歸，決心離家千里尋親，當他流浪至南昌府時，為宏昌鏢局局主鐵指金丸徐天壽收容。

　　他聰明絕頂，每逢局中鏢師趟子手等練功之時，他必抽空在旁睇視，久久默念融通，且人緣甚佳，鏢師們均願傳授指點，一晃數年，已打下了初步根基。

　　月前被梧桴子無意間碰上，驚為奇才，暗中點上麻穴，送來雲南，準備交與西方盲聖。

　　陸劍平也將自己經過告知。

　　自此兩人遂以兄弟相稱。

　　※※※

　　轉眼三日已到。

　　酉時未過，月光如水，照得大地一片銀白。

　　驀然，自城中飛起一條身影，輕蹬巧縱，在月光映照下，如一條匹練般，直向城西疾馳而去。

　　身法奇快，一沾即起，如常人看到，怎麼也不會相信是人。

　　轉瞬間越過城頭，直撲西郊。

　　約半盞茶工夫，身影躍上一座小坡，登高一視，依稀見到西邊林梢，隱現出一座黑巍巍的建築物，暗忖：﹁大約就是魔崽子所約的土地廟了！﹂

　　一聲長嘯過處，一條白色身形，如電閃般騰空疾射，半空裏右腳一踩左腳面，又復騰射數丈。

　　僅幾個起落，人已佇立廟前。

　　正在凝神探視，驀聞林蔭間傳來陰森森的冷笑道：﹁小子，果然有信，依約前來，但可惜來時有路，去時卻無路可行了！﹂

　　話聲一落，自廟側林間，緩緩走出三個服裝詭異的老人，面孔猙獰，肩背長劍。

　　他們走至離陸劍平約一丈遠處頓住。

　　陸劍平一照面，就感噁心，知道全非善類，未便即時發作，仍本江湖禮節，微笑問道：﹁尊駕等何人？約在下究為何事？﹂

　　﹁老夫等崆峒三劍，諒你也有耳聞，至於何事邀約，小子，別裝糊塗，劈山客鄭虹是否傷在你風雷門手下！﹂

　　﹁也可以這麼說，在下接著就是！﹂

　　﹁他與你有何仇恨，竟敢遽下毒手！﹂

　　﹁動手過招，非死即傷，誰叫他助紂為虐，死有餘辜！﹂

　　﹁好個死有餘辜，小子你知道江湖上血債應當血償嗎？﹂

　　﹁你們今日是找場來的，但是當年貴派掌圍攻掌劍金鈴則又當何論！﹂

　　陸劍平憶記師門仇恨，心中怒火激沖，雙眉一挑隱現殺機！

　　﹁小子別盡在嘴上賣乖，手底下見真章！﹂

　　﹁還是省事些，三位一起上吧！﹂

　　崆峒三劍，名噪西北，何曾受人如此當面蔑視，聞言氣得眼中冒火。

　　三人互使眼色，大喝一聲道：﹁小子找死。﹂

　　話聲未落，錚的一聲，三道劍光，疾朝陸劍平刺去。

　　他閃身退後三步，右手微抬，烈日劍已掣在手中。

　　身形電閃一旋，右臂一撩，劍光反刺三人，去勢勁疾，凌厲無儔，劍風帶起嗤嗤之聲。

　　一時劍氣瀰漫，光華燦爛，四支劍有如怒海蛟龍，翻騰飛射。

　　三十招過去，陸劍平劍式一緊，威力陡增，迫得三人顧此失彼！三人見來勢威猛，急忙收斂心神，一聲暗號，展開﹁三才劍陣﹂。

　　﹁三才劍法﹂乃崆峒不傳之秘，重在攻守互應，招式詭異，使人首尾難顧，端的凌厲之極。

　　陸劍平突覺如山劍氣，從四周壓體而來，出招漸感遲滯。

　　一聲長嘯，氣發丹田，聲震四野，縱身一躍騰身而起，一招﹁日輪初升﹂當頭罩下，一面驟發左掌，一式﹁龍蟄深淵﹂疾朝左方一人，迎頭劈下。

　　﹁嗆﹂的一聲，一支長劍，砸飛傘空，老大滾出丈外，右手三指切斷，鮮血直流，痛得咬牙微哼。

　　在同一時間裏。

　　﹁蓬﹂的一聲巨響，慘嗥聲中，老三整個身軀，仆倒地上，顯然內腑已受重傷。

　　老二亡魂皆冒，兩眼圓睜，癡呆呆的怔著對方，只見｜｜

　　陸劍平抱劍當胸，嶽峙淵渟的兀立當場，一臉威嚴，看得他不禁渾身一顫。立即一整臉色，朝陸劍平淒厲一笑道：﹁青山不改，今日一劍一掌之賜，本派定當一併償報。﹂

　　說著即扶起老三，與老大連袂消失於蒼茫月光之下。

　　陸劍平哈哈一笑道：﹁歸雲莊隨時候數，寄語崆峒怪客，暫留項上人頭，如若膽小畏縮，明秋少爺必親上崆峒，以報昔年圍攻之德。﹂

　　話聲未斂，人已凌空騰起，尾音已自六、七丈外傳來。

　　他順原路馳回，仍穿窗入房。

　　略加調息，天已破曉，見司馬凌空仍沉睡香酣，心中思潮起伏｜｜

　　﹁空弟骨格清奇，渾真璞玉，如加琢磨，將來造詣未可限量。﹂

　　﹁江湖上波譎雲詭，步步危機，恩怨糾纏不清，仇殺永無寧日。﹂

　　﹁只有以殺才能止殺。﹂

　　　　　　　　　第十章　兄弟情深

　　晨曦初展，北風呼嘯，天氣雖已放晴，但冷削的寒風，仍然刺面凜肌，令人有畏縮之感。

　　此時自大理西門並轡馳出黑白兩騎，疾向點蒼山麓馳去。

　　他們正是陸劍平與司馬凌空兩人。

　　雲貴多山，峰嶺綿延，他們奔馳了將近頓飯工夫，山路漸漸崎嶇，且大理盛產名石，巖石銳利如刀，馬行不易，乃下騎步行。

　　二人步履矯健，循著山徑，展開輕功，迅捷異常。

　　轉眼進入山中，風濤如嘯，人跡罕至，只有怪獸的哮聲，自遠空傳入耳中，撼人心弦。

　　一連翻過兩座山嶺，山路愈益崎嶇險峻，亂石嵯峨，幾疑無路可通。

　　陸劍平停步凝思，暗忖道：﹁此地離城已近十里，與銀翅大鵬所說的方向相符，何以如此荒涼？﹂

　　默默審度一下四周地勢，眼見右邊峻嶺間，山勢較為平坦，佔地廣闊，好似留有人煙殘跡。

　　在陡削的山巖中間，二人輕蹬巧縱，直向右方趟進。

　　對山就在眼前，但在司馬凌空跑來已覺吃力，大有﹁望山跑死馬﹂之感。

　　一炷香過後，他們已臨到山腰平地處，原來卻是一座天然深谷，地勢異常廣闊。

　　兩山插天對峙，形如天然屏障，谷口狹窄，依稀有一條山徑，直通谷裏，只要一人橫擋谷口，縱使千軍萬馬，休想擅進，形勢奇險！

　　陸劍平抱定決心，招呼一聲：﹁走！﹂當先掠入，司馬凌空緊隨身後。

　　二人奔行了約近百丈，谷地漸漸縮小，不時煙雲瀰漫，視線有點模糊。

　　走到盡頭，地上留了些許斷磚殘瓦，證明曾經有人住過。

　　但因山壁高矗，煙霞漫空，根本尋不到任何洞府。

　　忽見對面一塊巨大白石頗為突出，陽光一閃停住，心頭不禁一動，立即飛身躍上。

　　原來石上刻著一條墨龍，栩栩欲生，與自己身上寶玉血龍，一般無二。

　　心頭一陣驚喜，恰好此時陽光正斜射在龍爪上面。

　　陸劍平一扳龍爪，驀聞一陣軋軋之聲，石板自動向下一沉，眼前現出一個天然石洞。

　　洞口上端刻著﹁天毒別府﹂四個篆字。

　　陸劍平喜上眉楷，毫不猶豫地跨步直入，司馬凌空隨後而去。

　　石道迂迴曲折，深不見底。

　　二人甫向右轉，又是軋軋連響，回頭一望，石板又復升起，封住洞口。

　　出口既已堵住，只有放膽前行。

　　隧道陰森冰冷，寒氣砭膚，兩壁光滑如鏡，顯經人工精構。

　　幾個轉變之後，隧道逐漸狹窄下斜，迎面立著一座石鼎，高約三尺，擋住去路，陸劍平一時好奇心動，雙手不覺按上鼎耳，用力左右一旋。

　　一聲﹁啪噠﹂。

　　石鼎自動向右移動，停立壁間。

　　地上方石現出﹁左三右四中橫七﹂幾個大字。

　　當時不知用意何在，仍然信步前行。

　　霎時。

　　岔道紛岐，益見迂迴複雜。

　　二人順路前進，左轉右彎，約過盞茶時分，依然回到石鼎原地，司馬凌空額角微現汗珠，呼吸稍見急促。

　　陸劍平心知有異，他乃絕頂聰明之人，靈機一動，目光觸及石上刻字，頓有所悟。

　　他手攜司馬凌空，三步左彎，四步右轉，再七步向中橫跨，如此一連三進，果然走完石道，到達盡頭。

　　但見眼前地勢豁然開朗！

　　一間五丈方圓的巨大石室，四壁鑲著鵝卵大的夜明珠，光華燦爛，映照得如同白晝一般。偌大的一間石室，卻空無一物，使人不禁有空虛之感，忽聞水聲潺潺，刺耳之極，但不知水道何在。

　　二人在室中瞎轉一圈，驀覺地上踏石一動，軋軋之聲響起。

　　﹁呼﹂的一聲｜｜

　　頂上一塊千斤重石，迎頭砸下。

　　陸劍平大喝一聲：﹁快躲！﹂

　　順手一帶司馬凌空，縱身電射一躍，腳尖甫告落地，身後傳來﹁蓬﹂的一聲崩山巨響，震耳欲聾。

　　地上白石，被砸得崩裂分開，石塊紛飛，數道水柱自裂石縫中沖空射出，直達屋頂。

　　二人驚魂甫定，腳上又覺一涼，原來水勢業已漫延全室，逐漸升高。

　　陸劍平不由一怔，急道：﹁我們要趕快尋覓出路，先離開此地再說。﹂

　　聲落，二人騰身躍在落地巨石上面。

　　這時全室一片水光，水位高漲盈尺，地下裂縫被積水壓力掩仕，水流雖仍滾滾湧出，但水柱已消。

　　陸劍平眼見水勢沖激，洞口已封，石室四周，密不通風，不需一個時辰，二人即會葬身水域。

　　人急智生，突覺屋頂落石破空處，襲來陣陣勁風，心知必有去處。

　　忙一手圈住司馬凌空腰際，喝聲：﹁起！﹂

　　話聲未斂，人已穿孔而出，半空裏擰腰運勁，一個旋身，雙腳已落實地。

　　原來別有洞天！

　　寒風刺面，砭骨清心，二人長吁了口氣，才看清眼前景象。

　　只見｜｜

　　四面峻峰壁立，陡峭高入雲洞，地上全是大理石鋪成，加以人工琢磨，平坦光滑，顯然是一座死谷。

　　十丈外矗立著一座巍峨殿宇，依壁建立，全部用巨石砌成，顯得格外壯麗宏偉。

　　此時夕陽銜山，暮靄四合，谷中煙雲瀰漫，到處飄花飛絮，煞為奇觀。

　　二人折騰了大半日，腹中饑腸轆轆，忙取出懷中乾糧，就地食用。

　　陸劍平輕輕嘆息一聲，道：﹁不料此洞構造如此精巧，工程大得駭人，適才費盡真力，險險才始脫身，但目今又坐困死谷，飛鳥難渡｜｜﹂繼之一忖：﹁可能殿內設有暗門，否則此間主人，從何進出？﹂

　　久不說話的司馬凌空接著說道：﹁我們既已受困此間，不如再次前進探看！﹂

　　二人邁步向前，分向左右繞行過去。

　　石殿依山連巖，毫無空隙可尋，雙門緊閉，寂無半聲點息，靜得使人驚疑不置！

　　忽聽司馬凌空驚呼一聲，道：﹁平哥，你來看，這是什麼！﹂

　　陸劍平知有蹊蹺，趨前一視，只見｜｜

　　右邊壁上浮雕著一條蒼龍，大小姿態，與洞口浮石上所刻的完全一樣。

　　陸劍平略加思索，用劍把朝龍身砸擊，回聲空洞，知非實體。

　　當他敲到龍爪時，突然石壁塌入，一陣軋軋聲音過去，石門徐徐向內分開。

　　二人身形一閃，已進入廳堂，方始起步前行，身後一陣風聲。

　　﹁砰﹂的一聲。

　　石門仍復關閉。

　　此時廳內珠光燦爛，光芒自四壁頂端，輝映激射，眩人心目。

　　正中靠壁石床上面，盤膝端坐一位黃衫清臒老者，松眉霜白，飄灑胸前，兩目垂簾，狀似老僧入定。

　　陸劍平乾嗽一聲，雙手朝上一拱，道：﹁末學後進陸劍平率同拜弟司馬凌空敬候老丈金安！﹂

　　說罷，停立一旁，靜候回音。

　　哪知過了半晌，老者紋風不動，有如未曾聽到。

　　他一連喊了三遍。

　　仍然寂無回音，心中不由暗自嘀咕，難道｜｜

　　上前一按，黃衫應手而落，化為灰塵，露出乾癟軀體，原來老人早已羽化歸真，固年代已久，衣衫已經風化多時。

　　面前的石案上，端正的放著一個鐵盒和一個玉瓶，鐵盒嚴密彌封，毫無縫隙，陸劍平伸手掣出淬厲巨劍，順手一劃。

　　﹁嗆啷﹂一聲。

　　裏面現出一本藍色羊皮書面，上書﹁天外真經﹂四個隸字，筆力雄勁。

　　下面壓著一張摺疊的薄絹，密密麻麻寫著許多蠅頭小字，只見上面寫道：﹁余乃掌劍金鈴師弟﹃雲龍九現﹄趙天豪，昔年受業師門，因爭奪掌門，奉命較技受挫，竊走師門信物，引動各派心生覬覦，嗣後雖將信物交還本門，而掌門師兄掌劍金鈴，卻遭圍攻，受傷慘死大巴山中，﹃回龍秘笈﹄與﹃血龍玉令﹄均失落江湖，禍由余一時之忿，致使師門一蹶不振，抱疚良深，立誓遁跡此間，永絕江湖。

　　﹁並將晚年所得﹃九葉芝蘭﹄及﹃天外真經﹄留待師門有緣人，以贖罪行。

　　﹁真經為二百年前﹃天外神魔﹄融會正邪各派奇功之大成，均為蓋古凌今之絕學。希去邪留正，揀適者而學。

　　﹁壁間圖形，係﹃凌虛步法﹄，須有凌空換氣之輕功基礎，再服﹃九葉芝蘭﹄始可事半功倍，兩月全功。

　　﹁石門已閉，無路可通，兩月後扳開殿後壁間巨石，從秘道出谷。

　　﹁案上瓶中藥丸與壑中石乳，足可療饑。

　　﹁小玉瓶中為驅毒醫傷良藥，留為應用。

　　﹁希善為本門盡力，發揚光大，勿狠鬥結仇，再蹈余之覆轍。

　　﹁余之遺體可安放石床下面。

　　﹁風雷門罪人趙天豪書。﹂

　　陸劍平知係本門前輩留贈，急朝法體一躬到地道：﹁前輩既已幡悟前非，本門再無譴責之理，請安心長眠，劍平敬領遺教，誓為本門效力，務使發揚光大，絕不負前輩在天之靈！縱是挫骨揚灰，亦在所不計。﹂

　　說罷二人協力，移開石床，揭開地上石板，底下現出一個石穴，深約五尺，乃將﹁雲龍九現﹂遺體，徐徐移入穴中。

　　二人躬身一拜，默禱一番，蓋上石板。

　　一代怪傑，從此長埋穴中，二人不禁眼淚盈眶。

　　默然半頃，陸劍平順手翻開﹁天外真經﹂。

　　只見第一章劍法，共分十二招，每招三式。

　　第二章輕功，有上、下兩篇。

　　第三章白骨陰功，吸取屍體骨髓，培養體內真元，掌力沾身，內腑碎爛，陰毒之極，練到極限，可以破壞金剛不動神功與護身罡氣，唯下面數頁無存，似因過於歹毒，被人撕去。

　　第四章用毒。

　　第五章岐黃。

　　陸劍平選定岐黃一章，為來日行道江湖之助。至於劍法、輕功則留為司馬凌空學習。

　　陸劍平見司馬凌空在凝神翻看真經，於是便起身巡至殿後。

　　但見一條丈餘闊之巨大瀑布，自千仞峰巔，倒瀉而下，經水潭順著精工建造的水渠，流入石室底下，故壓力極大，怪不得適才水柱沖空直上。

　　潭水一旁，種植著一株似蘭非蘭的小樹，色作深紫，九葉分生，知為千載難尋的﹁九葉芝蘭﹂。

　　此時陣陣清香，正徐徐散佈開來，入鼻清醒。

　　樹身籠罩著一層青色淡煙，望去有如碧玉。

　　此時香味瀰漫，已近瓜熟蒂落之時。

　　陸劍平哪敢怠慢，急忙伸手採下納入口中。

　　一面坐地行功，只覺一股無比熱氣，自丹田洶湧而出，沖向全身經脈。

　　一時頭上熱氣蒸騰，面紅似火，體內奇熱氣流，幾乎沖破百脈，急忙收斂心神，咬牙強忍。

　　幾個時辰過後，熱流漸退，再返丹田，與本身體內熱力相融，循序運轉，透過十二重樓，已入忘我之境。

　　不知過了幾許時間，他一覺醒來，全身無比的舒適，騰空一躍，竟輕飄飄的沖空直上十丈，較之往日，精進幾達一倍。

　　其實他不知道自己這一運功，已整整經過了七晝夜，所服﹁九葉芝蘭﹂，盡行化開，功力又驟增一甲子。

　　他正在驚愕之際，身後傳來司馬凌空一聲驚呼，道：﹁平哥，你一坐下就是一周天，差點把小弟嚇慌了！﹂

　　﹁賢弟，真難為你了，待你根基紮好，讓哥哥為你運功通脈！﹂

　　可是司馬凌空經陸劍平口授指劃，勉強也只能學上一式，心頭不免有點煩躁。

　　虧他天資穎悟，毅力超人，在苦苦練習中頓悟招式奇奧要領，直至學完一招三式，方始停手。

　　晚間，順著陸劍平所授坐功口訣，學習吐納之功。

　　陸劍平對於壁間凌虛步法，感到出奇的神奧，憑他聰明智慧與精深功力，學來也感心餘力絀。

　　醫道更是初學，先由奇經百脈學起。

　　金剛不動神功，本為佛門至高身法，至為難練，他自服食﹁九葉芝蘭﹂以後，內功已倍增至百年以上，且靜中體悟，進展亦告神速。

　　※※※

　　一月過去。

　　司馬凌空劍法已學成九招，第十招起即感心力不繼，棄劍頻頻嘆息！

　　陸劍平心知他內功火候不夠，探手取出一顆雪蓮，交與司馬凌空道：﹁趕快服下，照心法運功。﹂

　　雪蓮，武林中人視為珍品，功能起死回生，給初學武的人服食，可以迅速助長功力，最為合適不過。

　　這時司馬凌空雪蓮入口，立即化為清津，隨涎流入腹中，只感一冽清香，沁入脾腑。

　　陸劍平雙手按住司馬凌空﹁命門穴﹂，喝道：﹁賢弟注意，凝神運功。﹂

　　不久，即有一股熱流，從掌心傳入體內，鼓動雪蓮藥力，周行全身經脈。

　　司馬凌空驀覺周身經脈，暴漲欲裂，氣血翻騰，頭上黃豆般的汗珠，滾滾湧出，全身顫抖，人也漸漸傾斜。

　　正在千鈞一髮之時，陸劍平輕聲喝道：﹁賢弟小心忍耐！﹂

　　司馬凌空不由心神一凜，以無比抗力，強行忍住心裏翻騰的氣血，虧他天縱資質，鎮力超人，不久漸次平復，只覺熱流自丹田源源不斷的湧出，順行周身，直透泥丸，沖破生死玄關。

　　陸劍平臉上微現笑容，收手行功，臉上微顯蒼白。

　　司馬凌空知道拜兄為己打通任督二脈，不惜耗費本身真元，心中隱含歉意。

　　他見陸劍平雙目一睜，急忙搶步上前呼道：﹁哥哥，你｜｜﹂

　　﹁沒什麼，賢弟，趕快練功！﹂

　　於是二人更加奮力勤練，功力突飛猛進。

第五卷　龍騰雲湧　第一章　千里獨行

　　山中無日月，倏忽二月時間已到。

　　二人收拾應用物件，在石案前默禱一番，向殿後轉去。

　　在潭畔尋到巨石，合力一扳，只聽﹁嘩﹂的一聲。

　　巨石倒下，潭水順著缺口向外激流。

　　二人躬身一彈，雙雙躍出，停身大樹之下，眼望旭日當空，心頭感到一陣溫暖。

　　春風和煦，徐徐迎面吹來，更是心曠神怡。

　　陸劍平憶起師門多年積恨，將憑一身所學，快意恩仇，不禁豪氣凌雲，一聲響徹九霄的長嘯過處，二條迅捷如電的身影，直向大理飛射而去。

　　※※※

　　五日後。

　　雙騎馳過貴州普安，將到沙子嶺。

　　驀聞前面林中傳來叱喝與兵器互撞之聲。

　　二人策馬徐行，來到林邊。

　　只見場中四人兔起鶻落的拚力搏鬥。

　　三個面目猙獰的中年大漢聯手圍攻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者，口中不斷陰損調弄。

　　﹁老鬼，想不到你也有今日，等會在閻老五面前代咱先問問好！﹂

　　﹁怎麼！不行啦？這一掌應該再上二寸才行！﹂

　　﹁今日千里獨行，簡直變成寸步難行了！哈！﹂

　　最後一個接著說，語氣得意之極！

　　敢情場中老者，這時臉色慘白，拆招雖然從容，但身手遲滯，招到半途即止，好似身中劇毒，未能全力出招。

　　老者聞言，雙眉一緊，環眼暴張，倏地威猛無儔的攻出兩掌。

　　三人正在得意輕敵之際，猝遭突襲，一時措手不及。

　　﹁蓬﹂的一聲，一條身形飛射丈外，噴出一口血箭，倒地不起，顯然已受重傷。

　　老者激怒攻心，拼出全身功力，真氣一散，心目逐漸昏迷。

　　其餘二個中年漢子，見老二受傷倒地，不由同仇敵愾，惡向膽生。

　　同時暴喝一聲，道：﹁老鬼找死！﹂

　　一時四股猛烈掌勁，如狂風暴雨般向老者合擊過來。

　　老者此時身軀搖搖倒下，哪有還手之力，眼看就要｜｜

　　驀地，一聲暴雷也似的聲音喝道：﹁賊子敢爾！﹂

　　喝聲未斂，一條匹練一閃，場中已立定一個白衫少年。

　　原來陸劍平與司馬凌空正倚馬停觀，眼見三人聯手，已違武林常規，更見趁危下手，趕盡殺絕，情理難容，一時出手制止。

　　俯身一探老者鼻息，知中毒頗深，急忙飛指連點其周身三十六大穴，暫時阻止毒氣運行，護住心脈。

　　旋即冷哼一聲道：﹁朋友，殺人不過頭落地，兩位即使積恨如山，他身中劇毒倒地，諒必已可罷手，識相的，快些滾吧！﹂

　　二人雖慄於來人適才身手，但看對方終究年紀經輕，兩目平淡無光，任什麼也不像有超絕身手，他們哪裏知道陸劍平已經練成返璞歸真的境地！

　　聞言嘿嘿冷笑道：﹁你也不打聽打聽，大爺荊門三傑之事，是否能容別人插手｜｜﹂

　　﹁這個我可不管，行俠仗義，只憑浩然正氣，濟困扶危，更是武林人物應有之本色，二位既然如此自負，在下接著就是。﹂

　　說罷眼望蒼穹，背負雙手，悠閒自在，根本就不將眼前二人當做一回事。

　　荊門三傑在地頭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平日頤指氣使，哪曾遭人如此當面蔑視，不由氣得頭上青筋暴漲，兩目圓睜，恨不得將對方一口生吞下去。

　　陸劍平故意不屑一笑道：﹁怎麼？動手吧！小爺無暇等待！﹂

　　二人互使眼色，悶聲不響，突從左右兩側同時攻出六掌，招式霸道之極。

　　陸劍平足踩凌虛步法，只見白衫飄飄、矯若游龍的穿梭在掌影之中，事實上他正在印證新近所學的步法。

　　二人用盡平生吃乳的力量，拚命狠攻，三十招過去，連對方的衣角都未曾碰上，心下才開始發毛。

　　如若再這樣打下去，對方就是不出手反擊，自己也會活活累倒，不由背上冷汗直流，立即收招停式，呆呆地望著陸劍平，結結巴巴地說道：﹁你到底是誰？﹂

　　陸劍平哈哈一笑，指著背後三劍道：﹁這個你們都不認得？﹂

　　二人機伶伶打了一個寒顫，呼道：﹁你是八臂金龍！﹂

　　﹁怕了麼？每人自動割下一耳，本小爺不為已甚，否則，休想生離此地！﹂

　　其實他自生劈青衫飄客、掌震慧明、手劈紅雲與毒神宮冥等人之事已經名震武林，黑白兩道，聞名喪膽。

　　二人亡魂皆冒，打吧！實在無此勇氣，走又走不開，眼珠一轉，好漢不吃眼前虧，留得三寸氣在，報仇何患無時，也罷，咬緊牙根，活生生撕下一耳，痛得渾身發抖，急忙扶起地上老二，如喪家之犬閃入林中。

　　陸劍平一手扶起地上老者，與司馬凌空並轡馳入睛隆縣城，夜宿興隆客棧。

　　此時老者臉色，漸漸由青轉黑，人中收縮，呼吸愈來愈弱，顯然中毒已深。

　　陸劍平急忙取出懷中玉瓶，傾出三顆紅色藥丸，一手托住下顎，輕接下頰﹁地倉穴﹂，上下牙床一張，三顆驅毒聖藥，順喉而下。

　　急速拍開老者周身閉住的穴道。

　　盞茶工夫，老者全身顫動一下，發出輕微的呻吟聲，倏忽微張兩眼，無力地睇視床前兩位青年。

　　﹁老丈此刻感到好些了麼？﹂

　　老者嘆息一聲，斷斷續續說道：﹁老朽身中……﹃斷魂散﹄……除非……參王……雪蓮……﹂

　　話未說完，人又昏迷過去。

　　陸劍平驀地記起盒中雪蓮，真是奇緣湊巧，非任何人力所能預料，該當此老命長。

　　服食雪蓮過後，即扶起老者身軀，自己盤膝坐在身後，運用體內真元，推行藥力。

　　只覺老者體內有一股冰冷寒氣，源源湧起，與自己真氣相拒，趕忙運出全身功力硬將猛烈冷氣迫退。

　　老者臉色逐漸由白轉紅，腹內咕咕雷鳴。

　　驀地，喉頭一湧，吐出一股黑水，腥臭之氣，觸鼻欲昏，人也醒轉過來。

　　陸劍平此時滿頭白氣騰湧，豆大汗珠，順頰流下，顯見吃力已極，忙放開兩手運功調息。

　　老者一連睡了一日二夜，直至第三天早晨，方始清醒。

　　心知由眼前青年援手，將自己一條老命由鬼門關硬拉回來，急欲下床拜謝。

　　陸劍平雙手一按道：﹁老丈病體初癒不宜勞動。﹂

　　﹁小俠援手之德，恩重如山，老朽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些須小事，不足掛齒，老丈何以與三兇結仇，中毒竟至如此之深！﹂

　　老者長嘆一聲！

　　敢情老人即是威震西南的獨腳俠盜千里獨行任豪，﹁閃電掌法﹂和一手鐵蓮子，三十年來，罕逢敵手，但他生性倔傲，嫉惡如仇，惡人落在他手中，從無生理，黑白兩道，聞名喪膽，仇家遍佈宇內，十年前，路過荊襄，插手管了一件閒事，挫敗荊門三兇，日前冤家路窄，暗被三兇尾隨，誤飲暗放茶內的﹁斷魂散﹂，一路窮追被困，如非陸劍平適時援手，早已埋骨荒山。

　　但此老生平恩怨分明，不受人惠，此次承陸劍平再生之賜，說什麼也要執鞭追隨左右，以供驅使。

　　陸劍平連連搖手道：﹁老丈，千萬不可折煞晚生，如能為本門鼎助，則已感萬幸矣！﹂

　　千里獨行任豪道：﹁不過老朽有一個要求，就是不要滿口老丈，我們暫以平輩論交如何，否則老朽萬難答應！﹂

　　﹁恭敬不如從命，老哥哥，我們稍息數日，再放騎東行吧！﹂

　　※※※

　　晚風習習，暮靄四合，已是萬家燈火，夜幕低垂。

　　朝陽初現，大地映起一片耀眼的光華，和暖的春風，給人帶來一片生的氣息。

　　江南春早，此時已是楊柳新綠、燕語鶯啼的郊遊大好時光。

　　在通往鎮遠的湘黔官道上，一排馳來三匹座騎。

　　他們正是陸劍平等三人，在返回風雷門重建總壇歸雲莊的途中。

　　陸劍平心懸幫中高手零落，總壇重地，萬一遭人突襲，情勢將不堪設想，故心急如火，拍馬急馳，無心欣賞沿途春光景色。

　　轉過一座山頭，山徑逐漸陡峭，崎嶇難行，不自覺地放緩了韁繩。

　　驀地｜｜

　　背後傳來急促的蹄聲，一陣風沙飛揚，一個勁裝疾服的魁梧大漢，伏鞍從身側疾馳而過，闊簷竹笠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下半截臉孔。

　　如此崎嶇的山徑上，竟能急驟飛馳，顯見騎術精良，地勢諳熟。

　　單騎衝出五丈左右，猛一回首，朝陸劍平等三騎一瞪眼，又復繼續向前飛馳而去。

　　千里獨行江湖經驗豐富，冷哼一聲，道：﹁魔崽子送死來了，我們追！﹂

　　說罷一招手，當先一緊韁繩，隨後急追。

　　轉過一個山腳，只這一霎眼工夫，只見前面黃塵滾滾，哪有大漢蹤影？

　　三人盲追了一陣，已經到達鎮遠城中，腹中已感饑餓，遂找了一間﹁聚英樓﹂飯莊，揀好座位，叫過酒菜，正在用飯之時，卻聽身旁不遠有幾個像是江湖人物的人正在高談闊論，因為話音刺耳，故無須用心，即可聽得非常清楚。

　　只聽一個沙啞的聲音道：﹁說實在的，寒心冷魔老前輩的寒玉令，幾十年來威懾武林，想不到竟然吃癟在八臂金龍手裏，連青衫飄客也破毀在掌下！怎不令他老人家怒火填膺？﹂

　　﹁這次盛怒南下，出動寒冰宮全力，歸雲莊恐怕難免又一次被夷為平地！﹂

　　陸劍平暗叫一聲不好，單憑銀翅大鵬和大個子兩人，怎麼也不是老魔的敵手！

　　他不由抬眼朝對方一瞥，只見右邊桌上圍坐著四個勁裝漢子，看樣子像是走鏢的。

　　﹁聽說東靈公子因為一招之恨，也正在傾力搜尋敵蹤！﹂

　　﹁火雲門更有不共戴天之仇，曾與東靈暗中分頭兜捕！﹂

　　陸劍平對以上幾人，當然並無懼意，但他心懸總壇安危，敵眾我寡，心中紛亂如麻，哪能好好用飯？

　　正遲疑間，忽聽一陣樓梯響處，一個頭戴闊簷竹笠、身體魁梧的大漢，大踏步走上樓頭。

　　一眼看到陸劍平等三人，驀一回身，又退往樓下。

　　原來正是剛才三人盲追的目的物。

　　陸劍平正待騰身向前。

　　千里獨行用手一按，輕聲道：﹁讓他去吧，這裏人多眼雜，好歹前途一樣會碰面。﹂

　　三人匆匆會過酒賬，上馬直向東關馳去。

　　薄暮時分，已走近湘黔交界的萬山場。

　　只見山嶺層疊，峰巒陡峭，山風如濤，人獸絕跡，地勢荒涼之極。

　　轉過山頭，進入一座峽谷之中。

　　兩邊巖壁削立如鏡，高入雲霄，中間一條羊腸小徑，僅容一騎通行，任何行旅客商初經此地，均有悚然之感。

　　千里獨行因鑒於日間疑竇叢生，心存警戒，不由勒馬停觀。

　　此時夕陽銜山，驀見左邊山壁上日影照射處，不斷有人頭晃動，心知有異，忙止住二人，另尋別徑。

　　陸劍平藝高膽大，自量區區山壁，尚難為不了他，乃心生一計，低聲道：﹁老哥哥與賢弟，請由兩側繞道登上山峰！﹂

　　說罷牽著二匹空騎，馳入谷中。

　　千里獨行一時制止不住，轉身與司馬凌空分頭繞道登上兩側高峰。

　　陸劍平一人三騎，前馳約有二十丈，嶺上胡哨四起，彼呼此應，只聽﹁轟隆﹂之聲，震耳欲聾。

　　數十塊磨盤大的巨石，夾雜著無數灰石、硫磺、枯木等，如雨點般自嶺巔飛射而下，聲勢十分驚人。

　　陸劍平翻身下馬，展開輕功，輕靈飄忽地閃避於硝煙石雨之間，兩手不斷揮拍，如山勁氣，把下落的灰石、枯木震得四散紛飛。

　　良久，才又越進五丈，身後傳來數聲淒厲的馬嘶，三匹座騎已砸成肉泥！而夾壁仍然長不見底，心裏不免有些焦灼起來。

　　如此下去，不被砸死燒傷，也得力乏累死！

　　驀聞嶺上一陣哈哈笑道：﹁八臂金龍，此谷就是你葬身之地！﹂

　　﹁識相的，獻出身上物，尚可給你一個全屍，現在前後谷口，業已堵塞，縱你功力蓋世，也只有束手待斃！哈哈！﹂語音尖損得意之極。

　　他聰明蓋世，心知灰石係循他前進之路而發，身後二丈卻寂靜無聲。

　　陸劍平暴喝一聲道：﹁藏頭縮尾的魑魅魍魎，妄逞陰謀，小爺今日叫你難逃公道。﹂

　　話聲未斂，人已往後騰空而起，展開凌虛步法，矯若游龍的斜斜升高十丈，勁勢將盡之時，屈背擰腰，斜飛之勢微頓，腳尖一蹬左邊巖壁，人又凌空斜飛而上，臨到盡頭，藉右壁之力，又復飄身而起。

　　如此曲折交叉飛騰，眨眼間已上升了百丈。

　　※※※

　　千里獨行自左側轉過一座山峰，迎面斷澗橫阻，飛鳥難渡。

　　他乃沿澗上行，盡力往嘈音處急馳，約盞茶工夫，方始尋到隘口，猛吸一口長氣，力貫丹田，縱身一躍，飛落對岸，心懸盟弟安危，時間分秒必爭，毫不停留地急往嶺後撲去。

　　司馬凌空江湖經驗太差，翻過兩個山頭，已漸迷失方向，且山路崎嶇，怪石嵯峨，轉了一會，始終離嘈音老遠，四野音回谷應，幾乎無徑可尋。

　　稍一凝神，騰身躍上樹梢，探手一按額頭，恰值此時谷中烈火燃燒正熾，濃煙上騰，他驚喜之餘，凌空踏著樹梢枝葉，往濃煙處馳去。

　　※※※

　　陸劍平此時在煙石繽紛中一連交叉飛旋了九次，凌虛步法已施展到極限，體內真氣一濁，身軀一頓逐漸下沉，不由心頭一怔，加速下沉之勢。

　　急忙一斂心神，驀見巖壁凹處有一盤大突石，懸立崖間，忙不迭擰腰一旋，踏上突石，俯視百丈懸巖，但見烈焰蔽天，墜石如雷，饒他功力超人，亦不禁心頭沉重起來。

　　※※※

　　此時千里獨行，耳聞如雷轟聲，更加心急如焚，瘋狂的撲向谷頂。

　　眼見數十名黑衣勁裝大漢，正在忙著搬運石塊和硫磺，如雨般地向谷底猛擲。

　　他目眥欲裂，腳下加勁，只幾個起落，疾如鷹隼般閃身躍近峰巔。

　　峰頂正在搬運石塊的大漢，作夢都未曾想到，煞星會突然從天而降，個個一時都驚得呆了，只見他雙掌狂揮，勁風暴射，慘嗥之聲迭起，幾條黑色身影，疾如隕星，向谷底落去，淹沒在火海之中。

　　離得稍遠的，趕忙丟下手中灰石，抱頭鼠竄，沒命飛逃，轉眼間走得無影無蹤。

　　司馬凌空在樹梢一陣飛騰，身形稍沾即起，如彈射星瀉，縱落右面峰頭，大喝一聲，道：﹁陰毒賊徒，快納命來！﹂

　　正待下手。

　　驀地｜｜

　　黑影一閃，身前三丈處已立定一個五十出頭的黑衫老者。他生得鷹鼻削腮、兩眼精光暴射、太陽穴高高鼓起，顯見內功頗為深厚。

　　黑衫老者見是年紀不滿二十的小伙子，怎麼也不放在眼內，嘴唇一抿，皮笑肉不笑的嘿嘿連聲笑道：﹁乳臭未乾的娃兒，敢情活得不耐煩了，讓老夫打發你回姥姥家吧！﹂

　　話聲甫落，不容對方答嘴，雙手一圈一兜，推出一股如山掌勁。

　　司馬凌空初次與人動手過招，究竟臨敵經驗不足，正在凝神傾聽，突感狂飆襲體，接手已是不及，連忙閃身橫跨五尺，才險險避過這突然的一招。

　　他不由被激起少年爭強之心，立即力貫雙臂，氣運丹田，拚力發出一掌。

　　黑衫老人見對方只是閃避，益發托大，輕意的運掌抵擋。

　　哪知大謬不然，兩股勁風一觸｜｜

　　﹁蓬｜｜﹂的一聲巨響。

　　黑衫老人一連被迫退五步，胸中氣血翻湧，臉色煞白，顯然已受微傷，但他內功深厚，仍然運功護住內腑。

　　他哪裏知道司馬凌空任督二脈已通，此時功力較之一流高手，並無遜色，只是臨敵經驗不夠而已。

　　司馬凌空一掌收效，他得理不讓，欺身進步，迅捷無儔的一連攻出六掌。

　　黑衫老人沉著應付，出手盡是奇奧招式，趁隙還攻三掌二腿。

　　一時之間，雙方打成平手。

　　此時，運石壯漢突聞對面山頭慘嗥連聲，千里獨行身手矯健，正如虎入羊群，身形過處，黑影應手而倒，似滾湯燙雪般消失無遺，看得個個亡魂皆冒，哪敢怠慢，一溜煙逃得無影無蹤。

　　黑衫老人心知不妙，急攻一掌，迫退對方，趁機曲背吸胸，暗運真力，剎時，掌心由白轉青，冒出絲絲黑霧，腥臭異常。

　　司馬凌空正在納悶，鼻間已吸進少許屍腐惡臭，人即昏昏欲倒。

　　黑衫老人正待｜｜

　　驀地｜｜

　　一聲暴雷似的聲音喝道：﹁黑煞餘孽，還敢逞兇！﹂

　　人隨聲到，只覺匹練一閃，一股推山填海的狂飆，以雷霆萬鈞之勢，壓向當頭。

　　　　　　　　　第二章　黑白雙判

　　黑衫老人悶哼半聲，整個身軀被震飛三丈之外，倒地不起。

　　原來陸劍平停身懸巖突石上面，突然左邊巖頂灰石停止落下，接著慘嚎數聲，黑色人影像拋繡球般不斷向谷底落下。預料二人可能得手。

　　阻力一消，膽氣頓豪，長嘯一聲，身形騰空直上。

　　幾個交叉盤旋，已經翻上右邊山巔。

　　一眼看到黑衣老人的黑煞掌力，急忙中驚呼一聲，飛身撲到，一掌震飛黑衫老人。

　　此時，他的金剛不動神功已練到念動功生的境界，故不怕黑煞毒焰。

　　他腳尖一點地面，衝前一步，一手撐住司馬凌空腰間，急切地問道：﹁賢弟！怎樣？﹂

　　此時司馬凌空已進入半昏迷狀態之中，幸曾服食雪蓮，心裏尚且有點清醒，微微應道：﹁臭氣噁心，頭腦脹得難受！﹂

　　說罷，人又沉沉睡去。

　　陸劍平心知他受毒尚淺，急忙點住其經脈，暫時阻止毒氣蔓延。背起司馬凌空軀體，向谷口飛馳而去。

　　此時暮靄四合，黑夜茫茫，陸劍平與千里獨行二人，始走出峽谷。

　　為了急於覓地療傷，希望尋個住處，但荒山寂寂，哪有人煙？只好在附近山邊，找個洞穴住下。

　　洞底淺隘，方圓不及一丈，為恐意外，千里獨行暫時充任護法，隱身在洞口石後。

　　驀聞一陣長嘯過處。

　　自對方山頭降落三條黑影，一路排搜過來。

　　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老夫遲來一步，竟被小鬼溜走！據適才屬下眼線報告，三人尚在附近現蹤，怎麼遍尋不見！﹂

　　﹁附近十里方圓，我們業已找遍，這小子難道是鬼！﹂另一個陰森的聲音說道：﹁兩位千萬小心，小鬼手段毒辣，功力莫測，切勿大意！﹂

　　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公子愈來愈怕事，諒他已在我們範圍之內，插翅也難飛遁。﹂

　　﹁話不是這麼說，家父尚未到達以前，總是謹慎些的好。﹂

　　千里獨行心知自己三人，已落入人家監視之中，二位盟弟正在行功迫毒，恁什麼也不容干擾，但願他們三人暫時轉過別處去。

　　眉頭一皺，看清附近山勢，倏地蛇行數丈，騰身躍上樹梢，故意腳下一沉，帶出些微聲息，向東飛馳而去。

　　只聽身後﹁哧﹂的一聲，數道衣袂飄風之聲，自身後傳來，回首看到三條黑影，心裏不由暗喜。

　　他輕功有過人造詣，若是全力飛馳，任二人也不易趕上，故不敢放快腳程，恐怕掉下三人，二位盟弟便危險萬分，於是故意不即不離的由東轉南，前後距離總在十丈左右。

　　約過頓飯功夫，身形環回西北，隱入林中，潛回洞口。

　　只見洞中二人，白霧籠罩全身，暗喜巧計得逞，再過半個時辰，魔崽子就有好戲看了。

　　且說那三人追到林邊，略一怔神，審度方向，與方才起追時相距無幾，心知遭受愚弄，氣得哇哇破口大罵。

　　他們加緊搜索，聲音又逐漸地自遠而近。

　　千里獨行暗暗著急忖道：﹁以一敵二，勉強可以阻擋，三人聯手，則絕難倖勝，但二弟正在緊急關頭，自己即使拚出老命，也要擋上這段短暫時間。﹂總算他江湖經驗老到，給他想出了應敵對策，好歹總可阻擋一陣。

　　腳步聲愈來愈近，由三丈、二丈、一丈，突然頓住。

　　蒼老的聲音道：﹁這洞生得頗為隱蔽，怎麼剛才未曾看到，小子莫非躲在洞裏療傷不成？﹂

　　另一個蒼老的聲音接著道：﹁我看八九不離十，一定錯不了，我們進去看看！﹂

　　漸漸來到洞口，原來三人一色黑衫，兩老一少，月光映照下，形同鬼魅。

　　驀地｜｜

　　一股強勁掌風，如閃電般自洞口襲來，迫得三人去勢一頓。

　　倏地一條身影兀立當前，橫身阻在洞口，冷冷道：﹁何方不開眼的跳樑小鬼，狂嗥不斷，吵醒老夫清夢，識相的，趕快挾著尾巴走！﹂

　　﹁老狗，別裝蒜，今夜連你也不能放過！﹂

　　﹁看誰不放過誰，有種的先報出名來！﹂

　　﹁本公子來自東靈，這兩位是拘魂、奪魄兩使者！﹂

　　﹁原來全是陰間裏的遊魂野鬼，老夫正好送你們回老家！﹂

　　蒼老的聲音冷哼一聲，道：﹁別盡逞口舌之能，先接老夫一掌！﹂

　　右邊黑髭老人雙掌一圈一抖，一股徹骨寒風，迎面捲來。

　　勁氣綿綿不絕，壓得有點氣悶。

　　千里獨行知係一種歹毒掌法，不由火高千丈，雙手揚處，一股駭人勁風，應手而出。

　　﹁蓬﹂的一聲巨響過處。

　　黑髭老人也許吃了由下往上迎的虧，身軀登時一連被震退五步，血氣一陣翻騰。

　　千里獨行只微微一晃，面含微笑，顯然已佔優勢。

　　其餘老少二人不禁臉色一變，互看一眼，分從兩側突襲過來，四掌齊揮，狂飆匝地。

　　他騰空一躍，避過正鋒，半空一個翻身，變成頭下腳上，藉下衝之勢，雙掌左右開弓，兩股迅如電閃的勁氣，分向二人當頭捲下。

　　他是居高臨下，掌勁一出，壓力陡增，一老一少，又被震退兩步。

　　當中黑髭老人，略一怔神，又復湧身而上。

　　三人這一聯手環攻，聲勢益發駭人。

　　千里獨行忙展開師門絕學﹁閃電掌法﹂，飛旋騰躍於漫空掌勁之間，小心應付。

　　三人均係東靈宮裏的有數高手，等閒人物尚經不起他們任何人的一掌之擊，現在三人合力出手，再高的功力也個能持久。

　　三十招過去，千里獨行鬢邊已現汗漬，手足有點遲慢。

　　黑衫少年為人最為陰險惡毒，他見機不可失，一聲招呼，手下加勁。

　　千里獨行眼看危殆萬分，忙飄身後退三步，雙手一揚，兩蓬獨門暗器鐵蓮子，用滿天花雨手法，漫空灑向三人。

　　他浸淫此道數十年，手法怪異勁捷，與一般打法不同，從來彈無虛發，此時敵眾身寡，更是全力應付，彈一出手，嗤嗤破空之聲，呼嘯湧至。

　　黑髭老人首當其衝，躲閃稍慢一下，肩上已被擊中一丸，痛得他咬牙慘嗥，鮮血涓涓順臂流下。

　　左右老少兩人，見狀不由怒火上沖，臉上殺機陡露，同時吸胸蓄勁，雙掌怪異的一圈，掌心立現黑色。

　　絲絲黑氣，洶湧而出。

　　千里獨行正待迎身而上｜｜

　　驀聞身後一聲急呼，道：﹁老哥哥速退，這是黑煞毒掌！﹂

　　話聲未斂，一股重如山嶽的勁氣，已由洞中捲出。

　　黑氣被強猛勁風捲出數丈外，消失於夜空之間。

　　一條身影，電閃的由洞內疾射而出。

　　陸劍平身形一定，目光一瞥，見是幽靈公子與兩個面目猙獰的老人。

　　他面含不屑的微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專靠倚眾圍攻的東靈鼠輩！﹂

　　﹁幽靈公子﹂陰森、淒厲的笑道：﹁歸雲莊一招之賜，本公子時未忘懷。現在附近二十里方圓之內，盡在本宮監視之中，小狗，趕快及早自戕，遲則死活都難！﹂

　　陸劍平神色依舊，默默環視之下，果見暗處人影幢幢，已成重重包圍之勢。

　　他劍眉一軒道：﹁貴派這套手法，別無驚人之處，幽靈大陣不過爾爾，在下早已見識慣了，掌下游魂，等會定叫老朋友不會失望就是！﹂

　　語意譏諷尖削之極。

　　幽靈公子臉色一懍，探手取出一粒磷火彈，朝空一拋。

　　﹁砰﹂的一聲巨響過處。

　　只見一道碧綠光焰，沖天而上，劃破靜寂的夜空。

　　四周山頭，一時砰砰之聲大起，互為回應。

　　人影縹緲，洶湧而來。

　　陸劍平心知東靈宮業已傾巢而出，情勢並不簡單，賊徒手段毒辣，無所不用其極，想起適才被困夾谷之中，不禁怒火上沖，目眥欲裂，探懷摸出兩粒雪蓮與辟火珠，交與千里獨行道：﹁雪蓮含在口中，可避黑煞毒焰，辟火珠驅邪至寶，幽靈陣中自保無虞，我們分頭下手，務要殲滅鼠輩！﹂

　　說罷面呈殺機，眸中精芒暴射。

　　千里獨行暗忖：﹁小兄弟好重的煞氣！﹂

　　驀地｜｜

　　一聲鬼嚎長嘯，響裂長空，搖曳而來。

　　東靈諸人，面現喜容。暗喜大援到臨，對方已成甕中之鱉，凝神靜待。

　　場中一時寂靜無聲，靜得有點怕人。

　　厲嘯愈來愈近，更加刺耳驚人。

　　嘯聲甫止，幽靈閻羅已停立場中，身後跟著飄下兩個黑白長衫老者。

　　他嘿嘿一聲獰笑道：﹁歸雲莊漏網之魚，想不到竟躲來西南，害得老夫四處尋找，小鬼，有何遺言，趁早交代，等下就來不及了！﹂

　　語意狂傲之極，根本就不把對方看在眼內。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陸劍平怒極而笑道：﹁別盡自往面上貼金，專門趁危群毆的傢伙，今天未必準成，你說歸雲莊又是怎樣？﹂

　　﹁索性告訴你，免得你死後糊塗，目前風雷門新建總壇重地，已為老夫夷為平地，銀翅大鵬等人，身受重創，此刻想必早在鬼門關前等候你了！﹂

　　新仇舊恨一迸交加，心頭如受重擊。

　　陸劍平氣得差點昏倒過去，目眥欲裂。

　　暴喝一聲道：﹁老鬼，毀壇之仇，三掌之恨，今日要你一併清償。﹂

　　說罷蓄勁作勢。

　　這時站在一旁的白衫癡肥老者，跨前一步，粗獷的笑道：﹁小子有何實學，敢口出妄言，讓咱白判屈英，先來教訓你一番。﹂

　　他見對方年紀輕輕，哪有高深火候？自己這面，人多勢眾，一心想要人前顯能，故當先出手。

　　只見他身形微閃，手中已多了一支短匕。

　　陸劍平氣定神閒的不屑一笑道：﹁在下以一雙肉掌接閣下幾招。﹂

　　白判屈英一見陸劍平要以徒手接招，不由怒哼道：﹁小子既敢如此托大，休怪本判匕下無情！﹂

　　陸劍平漠然一笑道：﹁盡請進招，不必廢話連篇！﹂

　　白判屈英在東靈宮功力僅次於閻羅神君，生平極為自負，哪堪如此遭人當面蔑視！

　　聞言，那張癡肥白臉已經漲得通紅，一聲鬼嚎，匕首已閃電般刺向陸劍平上盤六大要穴。

　　去勢勁疾，帶起絲絲破風之聲，且招式奇詭莫測，眼看就要刺上。

　　陸劍平展開凌虛步法，身如矯龍，穿行於兵刃縫隙之中。

　　身形輕靈巧快，曼妙之極。

　　白判怒火中燒，把短匕舞得密不透風，如一層光網罩向陸劍平，隱夾風雷之聲。

　　陸劍平仍以眩人眼目的神奇步法，電閃般飄忽飛騰，間或趁隙出掌。

　　轉眼間，二人已對拆了三十招。

　　陸劍平暴喝一聲，一招﹁龍蟄深淵﹂，應手而出。

　　只見層層掌影，挾雷霆萬鈞之勢拍到。

　　白判心頭一怔，正錯愕遲疑之間｜｜

　　驀地｜｜

　　一聲陰森冷笑起處，一股沉雄掌勁，已襲向陸劍平身後。

　　勁風觸及陸劍平身後不到一尺之處，好似碰到一道無形鋼牆堵住，呼的一聲，已被消散無遺。

　　陸劍平﹁金剛不動神功﹂已練到念動功生，驀聞身後勁風襲來，頓生警覺之心，神功即已展出，他擋過背後這一掌偷襲後，急忙翻轉身形，雙掌拍向暗中出手之人。

　　原來，這背後偷襲的卻是黑衫瘦長老人｜｜黑判段成。

　　他見一擊偷襲無功，對方不見作勢，掌勁即蕩然無存，心中正在一怔。

　　只見白光一閃，陸劍平身形已如電般撲到。

　　腳尖尚未著地，掌勁卻已先臨，一股推山填海的狂飆，壓體而至。

　　陸劍平怒他暗下毒手，殺機陡現，掌勁提到極限，拚力拍出，迅捷而又沉猛。

　　黑判雙掌上揚，掌勁還未吐出，一股排山勁罡，已然壓體，﹁蓬﹂的一聲，胸頭如遭千斤重擊，慘哼半聲，身軀拋射三丈以外，倒地不起。

　　場外東靈黨徒，一陣鼓噪蠢蠢欲動。

　　千里獨行心喜小兄弟功力高絕，料知今夜有驚無險，膽氣頓豪。

　　﹁這小子僅只兩月不見，功力竟高到如此地步，若錯過今天，將來益發難於收拾！﹂

　　幽靈閻羅心念及此，雙目倏現煞光，哈哈一笑道：﹁小狗心狠手辣，昔日三掌，係老夫手下留情，否則你哪還有命在！﹂

　　提到昔日之恨，陸劍平不意連帶想起毀幫之仇，怒火更熾，高聲道：﹁新舊兩賬，今日一併結清如何？﹂

　　場中空氣緊張到了極點，一場慘烈拚鬥，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千里獨行心內忐忑不已，擔心小兄弟少不更事，怎麼惹上這個魔頭，一不小心，自己可無還手機會。

　　幽靈閻羅怒哼一聲，以八成勁力發出一掌。

　　如山罡勁，應掌而出，挾帶呼嘯之聲，駭人之極。

　　陸劍平大敵當前，小心應付，也以八成功勁，猛拍一掌。

　　他自服食﹁九葉芝蘭﹂以後，再經石室中兩月苦練，藥力已逐漸發揮，融入氣血之中，收為己用，功力較之以前，何只增進一倍。

　　﹁蓬﹂的一聲過處。

　　幽靈閻羅被震退三步，陸劍平身軀一陣搖晃即止。

　　憑幽靈閻羅將近百年的修為，竟被面前年僅二十餘歲的娃兒，一掌震退三步，這種功力，若非親眼目睹，任何人也不會相信。

　　千里獨行想不到小兄弟功力，竟然如此深厚，心頭一塊重石，才始放了下來，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幽靈公子可就不同，他簡直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陸劍平一招得手，豪氣頓生，暴喝一聲道：﹁你再接一掌試試！﹂

　　雙臂貫足功力，平胸推出。

　　一股石破天驚的罡勁，如崩山倒海般暴捲而出。

　　幽靈閻羅心裏難受已極，羞怒交迸，咬牙叫足十成真力，猛朝對方勁風揮出，掌勁一吐，立知不好，對方的勁罡，威猛無儔，源源不斷的湧至，方想舉步飄身閃避。

　　一聲響徹九霄的巨響，震盪得四周枝葉紛飛，空氣壓得旁立諸人心頭欲窒。

　　聲響過處，陸劍平連退五步，方始拿樁站定。

　　幽靈閻羅卻被震退五尺跌坐地上，胸頭氣血一陣翻騰，虧他內功深厚，強行忍住，臉色青中透白。

　　幽靈公子急步上前，幽靈閻羅此時悲憤填膺，心裏難過已極，忖道：﹁此事如若傳入江湖，自己還有何顏面立足？﹂

　　他身形霍地站起，喝聲：﹁展開陣式。﹂

　　滿頭白髮，根根倒豎，雙掌平護胸前，掌心湧出兩道黑色濃煙，帶起嗤嗤之聲，直向陸劍平射去。

　　幽靈公子與二位黑衫老人指揮手下十二煞星，分別站好方位，兩掌齊飛，黑煙益見瀰漫。

　　剎時間天空一片赤黑，月華盡掩，鬼聲咻咻，碧綠磷光，閃灼飄揚，分向陸劍平等三人飛射而來。

　　黑霧中人欲吐，只要吸進些許，立即頭腦昏迷。

　　磷火更是毒辣，著物燃燒，沾地直冒白煙，駭人之極，絕非尋常可比。

　　陸劍平臉色一凜，默運金剛不動神功，黑氣磷光飛臨他身前三尺處，有如碰上一座鋼牆，波波幾聲，消失無蹤。

　　千里獨行與司馬凌空，因有雪蓮含在口中，故不怕黑煞毒焰，辟火珠雖能驅邪，但光焰只能近丈，丈外空間，視線仍極模糊，時遭對方突襲。

　　初時憑兩人雙掌一劍，舞成漫天掌影劍幕，擋住來勢。

　　但時間一久，敵暗我明，二人功力再強，長此下去，縱使不被暗傷，也會活活累死。

　　千里獨行猛然驚覺，急道：﹁三弟暫停，我們背靠背，看清來勢，再出手還招，別盡自妄耗精力。﹂

　　司馬凌空正感吃力之時，聞言恰是時候，忙停手轉身，凝神注視對方，沉著應付。

　　千里獨行更不時以鐵蓮子招呼，情勢暫時緩和過來。

　　陸劍平在磷光黑幕中，往返飛馳，身形過處，黑氣紛飛，磷光斂跡。

　　他怒恨已極，殺機陡起，出招盡是重手，慘嗥之聲迭起。

　　但對方人多勢眾，數里範圍，盡在包圍之中，黑霧倏分即合，磷光永在眼前閃爍，又不能拋離二人，單獨衝出，心裏微感不耐。

　　他乃聰明絕頂之人，極快的微一思索，頓悟破敵之策。

　　他仰天發出一陣長嘯，響徹九霄，四山環應，身形騰空一躍，劍光如電一閃，敢情﹁烈日劍﹂業已出手。

　　烈日劍法蓋古凌今，劍尖一斜，只見一條匹練如電的光芒中，夾著一輪大紅的太陽，一時光華燦爛，耀眼生輝。

　　　　　　　　　第三章　回龍定嶽

　　回龍掌乃當代絕學，威力更是驚人。

　　陸劍平左臂連揮，掌夾風雷之聲，震得匝地狂飆倒捲。

　　他身如游龍騰空，迅捷無比的飄忽飛旋，劍氣響起嗤嗤之聲，光焰閃處，血雨噴飛，掌勁碰響中，慘嗥不絕。

　　此時他運用凌虛步法，身形益加曼妙輕靈，一口氣盤空飛旋了九次。

　　一時血流如注，肢離四射。

　　看得在場各人，駭得瞠目結舌，幾乎忘了逃生。

　　看他年紀輕輕，竟有如此奇絕深奧的武功，簡直是匪夷所思。

　　這時陣勢凌亂，天空現出點點寒星，三人均由驚愕中回醒過來，長長地喘了一口氣。

　　幽靈閻羅運功甫畢，見狀不禁臉色陡變，青中透白，兩眼突出，益發猙獰難看。

　　驀地｜｜

　　﹁嘿！﹂一聲乾笑，挺身邁步向前緩緩欺來，腳步沉重，雙臂圈護胸前，眼中精光暴射，敢情他想孤注一擲。

　　陸劍平此時因心力損耗甚鉅，呼吸微呈喘急，但他功力已入化境，稍作調息，立即復元，見狀不由面色一凜，反手收劍入鞘，蓄勁而待。

　　場中格外顯得沉寂怕人，一場慘烈拚鬥又將展現眼前。

　　雙方距離漸近，東靈神君運集畢生修為內力，揮手拍出雙掌，挾帶風雷之聲。

　　陸劍平默運神功，也叫足十成勁力，猛朝對方拍去。

　　一聲崩山裂石的巨響過處。

　　幽靈閻羅蹬蹬蹬連退七步，臉色益見慘白，倏又縱身直上，展開獨門﹁飛磷掌法﹂，閃電般向陸劍平急攻十二掌。

　　他腳踩凌虛步法，身形滴溜溜的游走，白衫飄飄如游魚滑溜於掌影之中，趁隙回攻十掌四腿。

　　眨眼間，二人已交手三十招，雙方出手全是奇奧掌式，倏合即分。

　　白判屈英狂吼一聲，一抖手中短匕，閃電般攻向千里獨行，幽靈公子亦揮掌從側夾攻。

　　千里獨行急展﹁閃電掌法﹂，游鬥於匕掌之間。

　　同一時間，司馬凌空暴喝一聲，道：﹁鼠輩專門以眾攻寡，還算哪門子好漢！﹂話聲一落，人已挺劍而上。

　　拘魂、奪魄兩使者，及四周十餘名東靈徒眾，亦連聲暴喝，潮水般堵住司馬凌空，加以圍攻。

　　白判屈英與幽靈公子，同為武林頂尖高手，千里獨行若單打獨鬥，任何一人，也非其敵手，現在兩人合手聯攻，情形就有點不同。三十招過後，已漸捉襟見肘，所幸他經驗豐富，尚能斂神沉著應付。

　　司馬凌空手中長劍一揮，有如橫空長虹，閃電般翻騰削刺，劍氣綿綿湧出。

　　怎奈對手人數過多，出招又防突襲，且一上手就用全力，三十招過後，情勢漸落下方。

　　陸劍平力敵幽靈閻羅，仍能分神注觀雙方戰況。

　　眼見司馬凌空應付吃力，情勢漸趨危殆，不由暗忖道：﹁老怪功力深厚，若再此纏鬥，不施展奇招，恐怕要至百招以上，方能取勝。﹂

　　但他心懸司馬凌空安危，必須立刻分身馳援。

　　轉念間，二人又互拆了五招。

　　陸劍平身形突然凌空騰起，有若巨鳥般輕靈無比地盤空飛旋。

　　幽靈閻羅心中一凜，已知對方要展奇招，不由凝神戒備。

　　陸劍平身在空中，發出一聲響徹長空的龍吟，雙臂一揮，已幻化成漫天掌影，向幽靈閻羅迎頭罩下。

　　掌勁如崩山倒海般風捲而下，威勢懾魂奪魄。

　　敢情他已展開﹁回龍掌法﹂中最為霸道的一記﹁回龍定嶽﹂。

　　當年九天神龍，即以此招打敗八大掌門的聯手圍攻，威力可想而知。

　　幽靈閻羅內力雖高，但較之八大掌門聯手合力則又差得頗多，自然更是無法抵擋。

　　但見他身形急射暴退間，已被陸劍平一掌震退一丈之外。

　　此時，司馬凌空力敵拘魂、奪魄兩使者，卻已顯得力不由心，出招已呈遲滯。

　　突有一個圍攻的黑衣大漢，趁他正在避招之中，抖手就是一劍，去勢勁疾。

　　司馬凌空堪堪避過面前一個險招，尚未緩過氣來，背後一劍刺到，眼看就要傷在劍下。

　　陸劍平見狀，不禁目眥欲裂，暴喝一聲，道：﹁兇徒敢爾！﹂

　　隨著身形下墜之勢，飛撲過去，雙掌挾著裂山填海勁力，向劍身猛推過去。

　　﹁錚﹂的一聲，一道劍光閃處，長劍已被振飛數丈之外。

　　大漢驚得神魂飄蕩，正瞠目凝神之際。

　　陸劍平恨他手段毒辣，毫不容情的補上一掌。

　　只見一條龐大身影，拋飛數丈之外，落地不起，連哼都不曾一哼。

　　陸劍平怒恨填膺，殺機益熾，雙眉一挑，捷逾閃電的竄入人叢之中。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當先一人即被震飛半空，一陣血雨，灑得眾人滿身皆是。

　　他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慘呼聲中，血雨飛射，屍體橫陳。

　　司馬凌空見大援已到，豪氣倏生，亦挺劍還攻。

　　千里獨行喜現眉梢，大喝一聲，雙掌加勁。

　　幽靈公子見老父受傷，心中一慌，急撤身飛步趕來照護。

　　千里獨行壓力頓減，身形更見矯捷，雙掌著著搶攻，迫得白判屈英步步後退。

　　此時，陸劍平悶聲不響，捷如鬼魅般飄到拘魂使者身後。雙手微揚，半聲未哼，拘魂使者的一縷幽魂，已拘到閻羅老五那裏去了。

　　奪魄使者眼見同伴不及一招，即斃命對方掌下，自己功力與拘魂使者在伯仲之間，想著便愈覺膽寒，更見幽靈父子蹤影消失，更是驚得靈魂出竅。

　　急忙抖手灑出一把細如牛毛的﹁九寒針﹂。

　　一蓬光雨，朝陸劍平等二人身上疾射而來，身形藉著這一眨眼的機會，消失於蒼茫夜影之中。

　　陸劍平自身固有﹁金剛不動神功﹂，可以擋住來勢，但心中顧慮司馬凌空的安危，未即尾追，雙掌朝光雨一抖，一團如怒濤的勁氣，排空而出，將所有毒針，捲射無蹤。

　　白判屈英眼看自己這方傷亡狼藉，此刻脫身既已困難，唯有作困獸之計，撐到哪裏，就算哪裏。

　　他心中萬分難過，以東靈宮享譽武林數十年，竟如此虎頭蛇尾，自己赤心相佐，十餘年來，時刻未曾稍懈，想不到反而臨危被棄，這份難過，實在比死都難堪。

　　正當他憤恨交進，微一失神之際，手中短匕，已被千里獨行震飛。

　　但他生性倔強，平素極其自惜羽毛，此時兵刃出手，一招之輸，不禁長嘆一聲，雙手一背，閉目靜待，大有士可殺、不可辱之概。

　　陸劍平心裏突生敬意，急呼道：﹁老哥哥，手下留情！﹂

　　聲出人到，已經橫擋二人身前，斂容道：﹁今日之事，閣下各為其主，彼此並無深仇大恨，朋友盡請自便，唯望此後多為武林維持正義。﹂

　　白判屈英微睜雙目，見對方一派誠懇，不由哈哈一笑道：﹁小俠武功高絕，又如此坦摯謙沖，真使老朽汗顏，此後遁跡江湖，深山養晦，容有機會，定報今日之德！﹂雙手一拱，人已沖空而逝。

　　此時晨曦破曉，已近天明，陸劍平眼看地上屍體，已被磷毒溶化淨盡，留得滿地破衫斷袖，隨風飛揚。

　　他長吁一口氣，朝千里獨行苦笑一下，道：﹁老哥哥，咱們形跡已露，又須立即趕返總壇，依小弟愚見，還是抄小徑而行，較為簡便迅捷。﹂

　　千里獨行微一猶疑道：﹁這樣也好，不過按目下情形推測，歸雲莊可能早已凶多吉少，且敵方聲勢浩大，我們人手過於單薄，不易制伏，老哥哥暫往荊門一行，邀請過命之交荊門雙俠，小兄弟開壇之日，我們一定準時趕到。﹂

　　陸劍平雖依依難捨，但茲事體大，不容遲延，乃拱手一別，互道珍重。

　　陸劍平二人別過千里獨行，一路避開宮道，揀荒山小徑向前急馳。

　　他心急如箭，恨不得一口氣飛返歸雲莊，把輕功施到極限，只見一條白練，閃電般掠過曠野樹梢，尋常人看到，恁什麼也不相信這是人在飛馳。

　　他內功已入化境，每晚只要調息上一、二個時辰，精力即可完全恢復。

　　司馬凌空究係初學，雪蓮功力不能全部吸收，火候尚嫌不足，每每落後三、五十丈，夜間亦須睡上一、二個更次，始能繼續上路。

　　因此他們行來，並不如理想之快。

　　一日，日薄崦嵫，暮靄四合｜｜時已過黃昏。

　　他們已經緊趕了一整天，正需找個歇處休息。但四野茫茫，人跡罕見，哪可尋到佇足之所？

　　二人正在翹首探望之時。

　　驀地，一聲冷笑，起自身側叢林之中，聲音好熱。

　　接著，一條身影，自林中電射而起，故意回眸一瞥，哈哈一笑，向前激射而去。

　　陸劍平一眼看清正是幽靈閻羅，不由氣得牙癢癢的，他一路迭次遭受詭謀暗襲，心中早已滿含怒意，這回決心不令對方再逃出手去，急向司馬凌空輕喝一聲道：﹁我們快追！﹂

　　話聲未落，人已騰空而起，像閃電般緊追下去。

　　但只這眨眼工夫，來人身影已飛躍十丈之外，這份功力，亦甚驚人。

　　追過一個山坳，只見對面山邊，一座巨大莊院，巍然矗立，四周盡是密林，接連整個山頭，有如碧綠林海中的一座孤島，在此荒山野地，人獸絕跡之區，頗覺岔眼。

　　前面人影，馳至莊前，一閃而沒。

　　二人毫不思索，跟縱飛身而進。

　　偌大莊院，竟然寂無半點聲息！

　　越過廳堂，屋中一應擺設，整潔齊全，絕不像久無人居的樣子。

　　走完一條狹長甬道，突聞軒笑之聲，自後園中搖曳而來。

　　花園廣袤異常，奇花異草、紅綠相間，修竹蒼松、矯橫空際，點綴在亭榭山石之間，益見超凡脫俗。

　　二人循聲而進，只見一幢方圓數丈的石室，笑聲正自室中發出。

　　迎門長幔後面，端坐著火雲七閃和兩個年近六旬的老者。

　　中間一位鳩面鷹目的老人，蒼眉霜鬢，朝陸劍平二人桀桀笑道：﹁你們哪一個是八臂金龍？﹂雙目一張，精芒暴射。

　　陸劍平哈哈笑道：﹁豈敢，江湖小卒，不值一提，閣下諒非無名之輩，可否告知名號？﹂他心中正自暗忖，此老好深的內功。

　　﹁好說，好說，老夫大漠一叟，忝掌寒冰宮總護法，小子，青衫飄客與你何仇，竟然驟施毒手？你難道連寒冰老人也不放在眼內！﹂

　　他對江湖中人，知道的甚少，大漠一叟三十年前即名震武林，他當然無由知悉，但一聞青衫飄客，不由想起雷去惡臨死遺言，不禁雙眉一挑，沉聲道：﹁殺人劫物之徒，死有餘辜，本門上代掌門掌劍金鈴，十年前被寒冰老魔為覬覦回龍秘笈，不惜違背武林道義，邀約六大門派，聯手圍攻，在下正要找他還個公道。﹂說罷兩目圓睜，威棱四射。

　　﹁小鬼！不必豪氣，明年此日，即你忌辰之期，要找寒冰老人，此生別再妄想了！﹂

　　轉首面朝火雲七閃道：﹁令尊一劍之仇，也可一併了斷，真是大快人心。陸劍平，你還是早點自絕，老夫當可給你一個全屍！﹂

　　﹁假使本人不願呢？﹂

　　﹁那就比死更慘！﹂

　　﹁你有這樣的自信？﹂

　　大漠一叟對陸劍平的功力，早已有個衡量，聞言稍微一怔，但他老奸巨猾，絲毫不顯諸臉色，且成算在胸，智珠在握，聞言反而哈哈笑道：﹁小子，這是你自取其咎，怨不得老夫，只要你擋得住老夫三招，今天的事，老夫拍拍屁股走路，在江湖上從此除名，有種，且隨老夫來。﹂

　　說罷不待對方回答，三人已隱身退去。

　　二人見人家當面叫陣，怎能示弱退縮？忙不迭答應一聲，人已飄身跟進。

　　未及五步，背後風聲一場，砰的一聲巨聲，石門已嚴密緊閉，再朝椅後察看，空洞洞的哪有門路可通？

　　敢情三個老魔頭已由秘道遁去。

　　陸劍平深悔適才未曾留意魔頭退身門路，一時大意，致遭禁困，還拖累盟弟一同生困此間，如有閃失，怎樣對得起恩重如山的義母？

　　這回若有老哥哥同行，相信不至如此輕易上當，雖說自身功力奇絕，但無用武之地，徒喚奈何！心裏益發難過。

　　正在凝神沉思之際，驀從四壁縫隙間，湧出陣陣白煙，腥臭無比，迅速地瀰漫了全室。

　　陸劍平急運﹁金剛不動神功﹂，只見離身三尺處，有如堵上一道無形鋼板，白煙碰上，自然向外四散分開。

　　但白煙愈來愈濃，一時風捲雲湧，如滔天白浪般翻騰澎湃，源源不斷。

　　尤其金剛不動神功最耗精力，時間一久，陸劍平額間漸現汗珠，腦中微感昏眩。

　　驀由石門外傳進一個輕微的聲音道：﹁二位速將中間座位下面的石塊移開，裏面有個通風暗洞，暫時將薰煙導向外面，坐到石門這邊，就可緩過氣來！﹂

　　陸劍平扶住司馬凌空移身案前，伸手一探中央座椅的下面，果有一塊方約一尺的石塊，順手掀起，裏面露出一個幽深的洞穴，薰煙如決堤之水不斷湧向穴中，濃煙逐漸淡泊下去。

　　白煙壓力一鬆，陸劍平精神陡起，返身退至門口，稍作調息，人已清醒過來，忙低聲喊道：﹁是哪一位朋友援手，可否賜示名號？﹂

　　﹁小的宏昌鏢局趟子手趙福，月前隨同鏢車路過湘潭時，被劫遭擒，擄因此間，派充內役，適才在暗中見小俠與司馬兄弟輕身犯險，本當出聲呼喊，但以對方人多，未便出口招呼，趁此時防範稍鬆，特來相告！﹂

　　司馬凌空驀聞宏昌鏢局被劫，心繫局中上下人等安危，脫口問道：﹁徐老局主及諸位鏢師，現在何地？﹂

　　﹁全局死傷十七、八人，老局主及負傷鏢師被困離此間十里的竹子溝，小的承昔日黑道朋友花蛇李四的介紹，偽裝投誠，暗中維護受傷諸人。﹂

　　﹁難得趙兄如此懷恩仗義，但不知此間是何所在？﹂

　　﹁這裏是寒冰宮新成立的江南總舵所在地，地名玉堂埔，離湘潭大約百里路程，總舵主追雲手孫大全，就是剛才坐在右邊的老者。﹂

　　陸劍平不由暗忖：﹁寒冰一派，向在北方稱雄，未入中原半步，此次突在江南安舵立壇，可能尚有其他企圖，事態定不簡單。他們與宏昌鏢局又有何深仇大恨，竟至劫鏢擄人，令人益難索解。﹂

　　司馬凌空接著問道：﹁適才魔頭一晃身便無蹤無影，大約此室尚有暗門？﹂

　　﹁小的初到不久，尚未探悉機鈕所在，有人來了，二位暫時裝著昏倒，等會讓小的送點食物來！﹂話聲漸渺，大約人已遠去。

　　接著聽到兩個沉重的腳步聲，來到石室前停住。

　　只聽一個粗啞的嗓音道：﹁阿七，我們簡直是活見鬼，明明聽得有人在說話，怎麼只這眨眼時間，連影子都看不到！莫非兩小還醒著！﹂

　　﹁哪有什麼聲音？莫非你多灌了幾杯黃湯，疑心生暗鬼，聽錯了方向！﹂另一個說：﹁據當家交代，兩個小子中上咱們特製的薰煙，縱有金剛不動神功，時間一久，也會昏倒。﹂

　　﹁五斤老酒還難不倒我，總是小心點好，讓我看看。﹂

　　話聲一落，只聽一陣輕微轆轆的聲響過處，壁間現出一個小洞。

　　陸劍平迅速的蛇行到中間座椅地方，將洞穴的巨石按上，假裝昏睡。

　　就在同一時間，小洞現出兩雙烏黑的眼珠，骨碌碌地掃視了石室一周，道：﹁小子你睡了嗎？﹂那人不見應聲，冷哼一聲，道：﹁不管你們是否使詐，活活等你餓斃，七日後再來收屍！﹂說罷掩上小洞口。

　　﹁嚓嚓﹂的腳步聲，又由近而遠，終於消失在絲絲的夜風中。

　　少頃，趙福由小洞口送進一大包食物來，悄悄告訴二人：﹁石門機鈕，除總舵主外，無人可知，千萬等過七日，假裝餓斃地上，待他們打開石門，再行突襲，小的恐遭疑心，不能久留，先行一步，過兩日再來。﹂

　　石室黑暗無光，不分晝夜，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只是每過好久，趙福就送來一次食物。

　　陸劍平度時如年，分秒都感難過，恨不得一掌劈開石牆，破壁而出。

　　司馬凌空心切鏢局諸人，想不到自己出道不久，便已感到江湖如此奸險，步步陷阱，更是恨得咬牙切齒的。

　　大約過了幾天，忽聽自遠處傳來陰森的磔磔笑聲道：﹁總護法神機妙算，使八臂金龍竟成為甕中之鱉，為本派除去眼中之釘，造福武林不淺！﹂

　　另一個宏亮的聲音哈哈笑道：﹁人說這小子聰明絕頂，看來江湖經驗還嫩得很，老朽略施小計，小子即命喪黃泉，此後本派正可高枕無憂，領袖武林了！﹂

　　﹁那我們今天正是捉鱉而來的啊！可惜是死的，掃興得很。邱、李兩香主，先把兩小子屍體撈出來再說。﹂

　　陸劍平氣憤填膺，恨不得一口把來人吞下，但他仍沉著應付，假裝昏臥地上，並囑司馬凌空留神準備，先竄出石室，下手要快，不必留情。

　　話聲一落，轆轆之聲大作，石門自中徐徐向兩側分開。

　　﹁喂，小子，這樣悶聲不響的死去，倒是便宜了你們，活該大爺倒霉，還要給你們收屍。﹂

　　﹁別婆婆媽媽的，乾脆送往後面潭中餵王八！﹂

　　陸劍平挺身一彈而起，眼中冒火，無限怨毒的怒瞪著兩個壯漢！

　　兩壯漢驚得倒退三步，這兩人明明已經活活餓死了，怎麼還會站起來？愈想愈不是味道，心膽俱寒，臉上駭得煞白，全身顫抖不已。

　　還未來得及喊救，陸劍平和司馬凌空已經各抓住一人，單手向胸前一插一掏，五臟流了一地，噴得二人滿身鮮血。

　　門外二個老人，大概給適才的輕微哼聲驚動，搶步來至門前！

　　眼見他們二人滿身鮮血衝出石門，兇神惡煞似的睜眼直視，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心中不斷地暗自嘀咕。

　　﹁這兩小子難道真是天神，整整餓了七晝夜仍然沒死，真邪！﹂

　　陸劍平恨滿心頭，此刻仇人見面，殺機更如火上加油，熾烈無比。

　　他悶聲不吭，雙臂一圈一抖，一股排山勁罡，直朝大漠一叟碰去。

　　大漠一叟一身功力已達化境，縱橫漠北數十年，未逢敵手，且心機沉穩，陰毒之極。

　　他見對方掌勁沉雄，一時收斂心神，絲毫不敢大意，橫閃一步，從斜裏還攻一掌。

　　﹁蓬﹂的一聲巨響過後，兩人均被震退一步。

　　這是他老練過人之處。

　　對方在暴怒之下，出手必定全力，在未接觸對方功力究竟如何深厚之前，貿然出手硬擋，只是徒耗精力，搞不好還得當場吃癟。

　　在他身形閃出一步之時，對方勁力已被消去不少，但一觸之下，竟然仍被震退一步，可見對方內力，已是匪夷所思，更不敢硬拆硬碰。展開﹁迴風掌法﹂，在四周遊鬥起來。

　　司馬凌空敵愾同仇，朝追雲手孫大全暴喝一聲道：﹁朋友，怎麼你還閒著，難道還要小爺出手！﹂

　　﹁小子，你是等得不耐煩了，老夫必定成全你，且先報個名來！﹂

　　﹁小爺司馬凌空便是。﹂

　　﹁無名小卒，乳臭未乾的娃兒，也來人前顯醜！﹂

　　﹁看誰顯醜，手底下先見真章。﹂說罷雙掌一推，遊身而進。

　　追雲手孫大全在江湖上也是頂尖人物，見對方說打就打，哪容遲疑，亦揮掌疾迎而上。

　　二人全是以快攻快，硬打硬碰，人影乍合倏分，電光石火之間，二人已對拆了十招。勁風呼嘯，沙石紛飛，威勢駭人。

　　　　　　　　　第四章　宏昌鏢局

　　陸劍平一味狠攻猛打，著著進迫，對方只是游鬥閃躲，偶或還攻一掌，也不過一沾即走，顯見未出全力。

　　他人本聰明，哪有看不出的道理，但時間又不允許他多事稽延，愈快解決愈好，不用絕招，似此纏鬥，要勝也得百招之後，只見他招式一變，身形飛撲而上，回龍絕學﹁龍蟄深淵﹂、﹁龍飛九天﹂相繼使出。

　　招式怪異，奇奧絕倫，勁力如山，源源湧出，一時掌影瀰空，如怒濤澎湃，迫得大漠一叟步步後退，運集全身功勁一陣閃展騰挪，才險險避過這二招。

　　陸劍平雖奇緣迭遇，服食﹁九葉芝蘭﹂，平添將近百年功力，但因作戰經驗不夠，而藥力尚未全部收為己用，故只能發揮五成功力，否則僅此二招，足置對方於死地。

　　不過以他眼前年齡，能在兩招之間，迫退大漠一叟實是駭人聽聞。

　　大漠一叟縱橫塞外數十年，武功已自成一家，今番被後生小子迫得一連敗退，縱他再老奸巨猾，這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去！

　　他惱羞成怒，惡由膽生，稍微凝神一下，即展開﹁落魂掌法﹂，瘋狂的急勁搶攻。

　　﹁落魂掌法﹂長在快速輕靈，再加上大漠一叟數十年的內力修為，憤怒之下，威勢確也震人心弦。

　　只見滿天掌影如驟雨般滂沱而下，隱夾呼嘯之聲，身形更是電閃飛旋，快速之極，好像佈下一座弧形掌幕圍繞在陸劍平四周。

　　陸劍平此時對凌虛步法，已能融會於身法之中，應付尚能自如。

　　三十招過後，他仍以眩人眼目的速度，電掣飛馳於掌影之間，其間仍以回龍掌法前二招應敵。休看僅只二招，已足使大漠一叟窮於應付，先機盡失。

　　此時，司馬凌空與追雲手孫大全拚鬥已近八十招，他巧服雪蓮，任督二脈已通，功力已增一甲子以上，心怒匪徒兇險毒辣，一心要除魔衛道，出手盡出全力，且內力源源不斷，愈戰愈勇，迫得追雲手孫大全顧此失彼，漸有捉襟之感。

　　他乃江湖巨擘，此次被委為寒冰宮江南總舵主，藝業自有驚人之處，眼看被初出道的雛兒，迫得手忙腳亂，哪不氣得眼中冒火，急忙一斂心神，施展生平絕學｜｜追雲三十六掌。

　　一時掌雨繽紛，勁疾的狠命搶攻了八掌，才險險的扳成了平手。

　　陸劍平正待施展回龍掌第三掌﹁龍爪擎天﹂之時，驀聞身後風聲呼呼，一股強如崩山倒海的罡勁從斜裏襲來。

　　他來不及出招換式，旋身一閃，反手向後一拋，兩股勁風一觸，只聽……

　　﹁蓬﹂的一聲，悶雷聲響過處，兩人均被震退一步。

　　他瞪目一瞥，只見幽靈閻羅臉含微笑的佇立身前。

　　他不由怒極而笑道：﹁狐鼠之技，只知偷襲圍攻，嘿嘿！掌底游魂，今日少爺再不能放過你！﹂

　　幽靈閻羅皮笑肉不笑的道：﹁小鬼，你是嫌活得太長了，難道在老夫二人手下也有生還之理！﹂

　　其實他乃色厲心悸，單打獨鬥，絕不可能佔得便宜，二人聯手，對方再強，是可自保無虞，他老謀深算，先把話扣上，還怕你小子不會上當。

　　果然，陸劍平哈哈一笑道：﹁這倒乾脆，你們二人一起上，省得少爺多費手腳！﹂

　　大漠一叟略事喘息之後，人已恢復過來，心中暗喜幽靈閻羅及時趕到，聞言冷哼一聲道：﹁小子，你找死，我們上！﹂朝幽靈閻羅一使眼色。

　　話聲方落，四掌齊揮，匯成一股如江流決堤、巨瀑倒瀉的氣流，洶湧而至，聲勢駭人之極。

　　陸劍平大敵當前，凝神一志，暗運內力，功貫雙臂，雙掌猛朝來勢一抖。

　　兩股掌風相接，一聲石破天驚、轟雷似的巨響過處，震得方圓丈內的地方，塌陷下去一尺多深。

　　陸劍平退了三步，身形一陣搖晃，面色微白。

　　對方二人，直退後五步，方始拿樁站穩，胸中氣血翻湧，氣喘不已，臉色更見猙獰淒厲。

　　二人作夢也想不到，合他們二人聯手之力，仍敵不住對方雙掌，這股氣比死還要難受。

　　微一怔愕，厲吼一聲，同時進身瘋狂般攻上。

　　陸劍平一招得手，豪氣頓壯，輕嘯一聲，雙掌隱夾風雷之聲，疾迎而上。

　　一時砰砰之聲，不絕於耳，勁風四射，沙石飛揚。

　　轉眼之間，雙方又拚鬥了五十招。

　　驀地｜｜

　　一聲長嘯響處。

　　一條身影，帶起嗤嗤勁風之聲，捷如鷹隼地朝司馬凌空疾射而來。

　　陸劍平略一瞥視，見是火雲七閃冷培英驟向司馬凌空襲去，不由微一怔神。

　　高手過招，勝負只在毫髮之間，切忌分神，他只這麼一怔，招式微一遲緩，對方均是武林頂尖高手，經驗何等豐富，哪能放過此千載難尋的機會，一陣環攻急打，搶回先機，迫得他一連後退五步。

　　他心神一凜，急忙凝神甯智，心中電閃一忖：﹁自己這方，僅只二人，對方高手如雲，人數愈打愈多，時間一久，極為不利。﹂

　　他目眥欲裂，忿火中燒，掌式一變，兩手一圈一抖，奧妙無比的一連攻出﹁龍爪擎天﹂、﹁回龍定嶽﹂兩絕招。

　　二人正喜於搶回先機，即將得手之時，驀見對方掌式一變，出手奇奧絕倫，為生平所僅見，一時措手不及，正思出招應拆之時，一股撼山罡勁，挾雷霆萬鈞之勢，狂飆壓體而來。

　　回龍絕學，曠古凌今，當年八大門派掌門人均經不起這一招之擊，二人功力再強也抵擋不住。

　　二人亡魂皆冒，急忙旋身側閃，雖然避過正面掌風，但仍被勁梢掃上，身軀直被拋出丈遠。尚幸閃避得快，內腑雖已受傷，幸以功力深厚，強行抑住胸中翻湧氣血，身軀一挺而起，直呆呆的望著陸劍平，背脊骨直冒寒氣。

　　陸劍平為適才﹁回龍定嶽﹂一招，過於霸道而消耗不少真力，微一怔神，正擬趕上。

　　驀聞，﹁砰砰﹂兩聲，司馬凌空身形射出八尺，跌坐地上，臉色煞白，顯然業已受傷。

　　陸劍平救人要緊，急忙墊步擰身，撲向當場，雙手一抖，一股如山勁罡，應手而生。

　　一面大聲喊道：﹁賢弟安心，速行運功調息，護住傷勢。﹂

　　追雲手孫大全與火雲七閃冷培英，聯手震傷司馬凌空之後，只見眼前一閃，一條迅如閃電的身影，縱落場中，勁風撲面，中人欲窒，急忙閃身斜退兩步，倏又合力圍上。

　　陸劍平唯恐失手傷及拜弟，暴喝一聲，雙掌交勁齊揮，狂風般一連拍出六掌，才將二人迫退五步。

　　此時幽靈閻羅與大漠一叟早已趁機隱身退去。

　　以他二人功力，怎麼也不敢和陸劍平硬接硬架，只是一任的閃避騰挪。

　　陸劍平恨極他們，見機不可失，哪容他們緩手，出手更見凌厲。

　　他一掌迫退二人，雙腳連踩凌虛步法，以不能再快的速度，飄身閃到追雲手身後，一手扣住其肩井穴。

　　追雲手孫大全正在旋身退後，作夢也想不到對方會像鬼魅般閃到身後，只覺左臂一麻，功勁全失。

　　陸劍平暴叱一聲道：﹁寒冰宮此次傾巢進入中原，且突在江南設置分壇，作何企圖？寒心冷魔，現在何處？﹂

　　﹁老夫加入寒冰宮不久，此事無可奉告！﹂他明知事體重大，目前時期尚未成熟，絕不能出口告人。

　　陸劍平雙眉一挑，將數日來積壓心中的怒火，一併發洩出來，手上一加勁，五指深深陷入肉內，血液順肩而下，痛得追雲手全身顫抖不已。

　　﹁你到底說是不說！﹂

　　﹁小鬼，你下手吧！總會有人找你算賬！﹂

　　陸劍平怒火填膺，左手一按﹁命門穴﹂，掌勁一發，追雲手微吭半聲，身軀搖搖倒下。

　　此時司馬凌空運功已畢，人已復元，全身痛苦盡失。

　　一躍而起，與陸劍平分頭向石室兩側排搜進去。

　　剛轉過石室後面，趙福手裏牽著三匹座騎，迎面奔來，嘴裏氣急敗壞的喊道：﹁小俠，我們趕快去，遲了恐怕發生意外，魔崽子們全走啦！﹂

　　說罷擲過韁繩，迅捷的跨上馬鞍，當先衝出大門。

　　陸劍平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朝司馬凌空二人說道：﹁你們先行一步，我去去就來！﹂

　　說罷，兜轉馬頭，返身入內。

　　雙騎風馳電掣的向竹子溝馳去。

　　十里路程，哪須盞茶工夫，遠遠望見對面一座山神小廟，正待催鞭趕去，後面蹄聲急促，陸劍平已緊跟上來。

　　驀見來路方向，濃煙蔽天，陸劍平朝二人微微一笑。

　　忽聞廟裏傳出重物碰擊與叱喝喧嘩之聲，三人心知有異，急搶步入內。

　　只見十幾個勁裝大漢，擁在兒臂粗的木柵外面，紛紛舉起手中兵器，正向木柵猛烈硬碰，木柵裏面，幾個帶傷的鏢師、伙計，正在拚力苦撐。

　　原來，二人被困石室之時，趙福趁機早將消息轉告了被困的鏢師、伙計，暗中準備，待機而動。

　　大漠一叟一走，追雲手當場立斃，玉堂埔分壇已是群龍無首，瓦解冰消。

　　手下烏合之眾，想搶些鏢金走路，由兩個小頭目帶領，前來劫取。幸鏢師、伙計奮勇抗拒，正在危急之時，陸劍平等三人及時趕到，始免於難。

　　※※※

　　春寒料峭，春色迷人，艷麗的陽光普照大地，但溫暖中尚有絲絲寒意。

　　這日，自湘潭北關大道上，陸續擁出一隊鏢車，車上插著一面白綾黃邊的三角旗，中間繡著﹁宏昌﹂兩個黑字，迎風招展。

　　十數匹輕騎，護住鏢車兩側，放轡徐行，鞍上全是勁裝疾服的漢子，但大部分好像受了傷，臉色有些蒼白。

　　最後面是一輛大篷車，四周用黑布圍得密不通風，不時傳出微弱的呻吟。

　　趟子手趙福倒是神采飛揚，好像做了一件什麼得意的事，蠻起勁的喊道：﹁四……海……飛……揚……﹂

　　敢情他們正是陸劍平脫救出來的宏昌鏢局一夥人。

　　正迤邐向長沙出發。

　　轆轆的車輪輾地聲，夾雜著噠噠的蹄聲，使人聽來頗有舒適之感。

　　這時一個虯髭繞頰、年約四旬的壯漢，微微一勒韁繩，衝前兩步，含笑朝陸劍平一揖，道：﹁此次多蒙掌門人援手，使敝局上下，得慶生還，復蒙不棄，遠道護送，更是感戴莫名，容老局主身體康復，再酬大德！﹂

　　﹁些須小事，不足掛齒，副總鏢頭言重，在下擔當不起，何況司馬三弟，還蒙老局主愛護提攜，恩重如山，正當報答，還是貴局趙福兄，臨危機警，應加重謝才是。﹂

　　副總鏢頭鐵臂金刀陳建泰，為淮陽派高手，六十四路八卦刀法，等閒均非敵手，為人爽直豪邁，一諾千金，江湖上人緣極佳，鐵指金丸倚為得力臂膀，此次隨同老鏢頭護鏢路過湘潭，頓遭突襲，以對方功力過高，雖被點倒遭擒，幸未受傷，趙福偽裝投誠，以及拒柵拼鬥，均為其一手策劃，厥功至偉。

　　此時他心繫仍在昏迷的老局主鐵指金丸徐天壽的傷勢，言談之中不免時現憂容。

　　司馬凌空亦感憂急，忙向陸劍平問道：﹁適才大哥看過傷勢，老局主是否尚有可醫？﹂

　　陸劍平沉思半晌後道：﹁似是為陰手所傷，醫療起來，頗費周章，已為愚兄截住穴道，暫時不使傷勢蔓延，待到長沙後即速醫治，諒必尚無困難。﹂

　　鐵臂金刀聞言，心情才算稍稍穩住，但仍憂形於外。

　　將近日落黃昏時分，他們一行已經抵達長沙城內。

　　交割過鏢銀，夜宿長春客棧。

　　鐵臂金刀早派趟子手招呼過，幾乎將整座客棧全包下，大隊騾車一到，人喊馬嘶，喧成一片。

　　店小二喜上眉梢，忙著張羅招待，嘴裏不斷招呼道：﹁副總鏢頭，一路辛苦，請裏面休息，老鏢頭怎麼尚未見到？﹂

　　原來這條路他是常走的，客棧上下全是熟人，所以說話也隨便一點。

　　鐵臂金刀微一皺眉道：﹁他老人家因身體不適，尚在車中，趕快整理出一間幽靜潔淨的廂房。﹂

　　他們草草用過夜飯，趕緊來到老鏢頭休息的靜室。

　　陸劍平先拍開老鏢頭周身穴道，伸手一探脈息，將老鏢主翻過身來，撕開背上內衣，略一審視，不禁﹁呀﹂的一聲，驚呼起來。

　　眾人一聽陸劍平驚呼出聲，心下亦感驚悸，趨前一視，只見老鏢頭後背赫然呈現三指寬的一塊瘀印。

　　陸劍平長嘆一聲道：﹁此乃陰手所傷，如不及時施救，生命恐難倖免。﹂說著急命鏢夥買來兩擔老薑，搗汁燒成兩大桶薑湯。

　　一面由懷中取出精緻小銅盒，由裏面揀出三十六支大小不一、長約三寸的銀針，在老鏢頭周身三十六處重穴，按著次序，徐徐刺入，然後將整個身軀浸在薑湯中間。

　　約過盞茶工夫，老鏢頭微微呻吟起來，似乎已經感到痛苦，但聲音仍是微弱得很。

　　陸劍平抱起老鏢頭身軀，輕輕安置床上，迅速的拔出三十六支銀針，針孔中不斷湧出絲絲黑水。

　　一面推宮過穴，雙手在周身各大穴不斷運轉，再輕輕一按後背﹁志堂穴﹂。

　　只見老鏢頭喉頭﹁咕嚕﹂一聲，吐出一灘紫黑色的瘀血，腥臭異常，中人欲嘔。

　　此時老鏢頭呼吸逐漸加重，哼聲不絕。

　　陸劍平這才長吁一口氣道：﹁現在內傷已去，但因中毒過深，元氣大損，必須清血調補，始可復元。﹂

　　要過紙筆，微一沉思，開出一個藥方，迅速煎好服下。

　　眾人見他醫道通神，著手回春，不禁頻頻讚嘆。

　　※※※

　　翌日黃昏，長春客棧大廳上，燈燭輝煌，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大廳正中，排上一席盛筵，原來是宏昌鏢局老鏢頭鐵指金丸徐天壽，為答謝陸劍平再次援手之德，特地設筵款待，底下還排著兩席，是鏢局中上下人等用的。

　　驀由迴廊盡頭傳來一陣蒼老的聲音道：﹁掌門人武功蓋世，學究天人，為武林放一異彩，他日行道江湖，秉持正義，正是天下蒼生之幸。﹂

　　﹁謬承老鏢頭嘉獎，真令在下汗顏無地，今後尚請不吝指教是幸。﹂

　　談笑聲中一行人已邁步進入廳中。

　　鐵指金丸定要陸劍平上座，聊中謝意，陸劍平則堅決不從，一番謙遜過後，大家以賓主入座。

　　　　　　　　　第五章　岷山五虎

　　群豪皆是江湖好漢，武林俠士，雖然初次會晤，稍加謙虛，入席後又恢復豪爽本性，一切繁文褥節，消失淨淨，大家肝膽相照，豪氣干雲，賓主之間，殷勤勸酒，氣氛至為融洽。

　　席間陸劍平探問宏昌鏢局於寒冰宮結冤經過。

　　老鏢頭鐵指金丸徐天壽不由嘆道：﹁老朽創設宏昌鏢局，承武林朋友抬愛照顧，與局中兄弟扶持，生意尚可，縱有事故發生，均承這班朋友奔走，得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數十年前在江南一帶薄得微名，與寒冰宮更從無瓜葛，此次出事，真令老朽如墜五里霧中。﹂

　　鐵臂金刀突有所悟，接著道：﹁據趙福暗中探查所得，寒冰宮此次傾巢南下，似有甚大圖謀，劫持本局鏢銀，不過顯示一點顏色，俾使江南黑白兩道臣伏，以逞獨霸中原之心，同報當年﹃九天神龍﹄老前輩一掌之恨，全力對付風雷門。﹂

　　陸劍平亦感事態並不簡單，但他倔傲成性，雙眉一揚，道：﹁怪不得幽靈閻羅與火雲七閃同時出現在玉堂埔分舵，可能已被網羅麾下，狐鼠一窟，臭味相投，在下願憑一身所學，與之周旋到底！﹂慷慨激昂，溢於言表。

　　主人老鏢頭鐵指金丸徐天壽此刻敬了各人一杯後說道：﹁此次宏昌鏢局出事，老朽無能，害得局中上下傷殘殆盡，於心極感不安，無顏再在江湖中立足，決計退歸故里，偷生餘年，並已徵得各位同意，均願相隨掌門人，永為風雷門效力，以報援手之德。﹂說罷眼中含淚，表示無限誠意。

　　鐵臂金刀陳建泰第一個拍掌附和道：﹁我們衷心希望追隨掌門人，聊報恩德於萬一，但願掌門人能如所請，以附眾望。﹂

　　鏢師霹靂掌周凱、草上飛余兆雄，亦隨聲叫好。

　　陸劍平含笑道：﹁如蒙各位加盟本派，囊助在下一臂之力，本派上下自當竭誠歡迎，惟茲事體大，各位均有身家之累，還望三思……﹂

　　鐵臂金刀哈哈一笑道：﹁吾儕魯莽之夫，難得承掌門人青眼相加，陳某闖蕩江湖半生，以掌門人如此英年，身負奇奧絕學，尚屬初見，今後如能追隨左右，正是有無窮的希望。﹂

　　霹靂掌周凱舉杯哈哈一笑道：﹁此後吾等皆為風雷門之一員，敬以此杯水酒，恭祝掌門人福體康泰，本門發揚光大。﹂說罷首先一領而乾。

　　各人亦相繼碰杯，一時廳內熱情洋溢，豪氣千秋。

　　陸劍平此刻忽然拍手，對眾人道：﹁此次幸蒙各位加盟，殊乃本門之幸，惟在各位尚未正式拜壇插香以前，對在下稱呼，請仍以兄弟相稱，否則，在下實在承擔不起！﹂

　　各人聞言，雖仍一陣推讓，但陸劍平卻堅持不肯，亦只好作罷。

　　他們一直飲至漏盡三鼓，方始盡歡而散。

　　※※※

　　次日清晨，大家整裝上路，司馬凌空急欲前赴洛陽，探望失別多年的母親，暫時與眾人分道，單身北上。

　　陸劍平雖然與之相處僅僅兩月有餘，但以司馬凌空純真淳樸的個性，已深深印在他心中，現在忽然又要分離，不免也有依依難捨之感。

　　老鏢頭鐵指金丸徐天壽，更是老眼含淚的雙手按在司馬凌空的肩膀說道：﹁但願你母子相聚，歡樂融融，此後在陸掌門照顧之下，開始你遠大的前程，有機會請到山東高陽小住數天，老朽於願已足。﹂說罷聲音有點哽咽。

　　其實，當年老鏢頭收容司馬凌空之時，因膝下空虛，就有意將他收為義子，所以在局中，對他特別另眼相看，勝如己出，就是沒有明著說出罷了。

　　此次乍合又分，怪不得他老懷益倍傷感！

　　還是鐵臂金刀為人經驗豐富，眼看這多人盡是瞪著眼的依依難捨，不忍分離，忽地哈哈一笑道：﹁司馬兄弟不應難過，好在令堂一人在家，不免顯得孤單，倒不如和老鏢頭一同到高陽暫住，大家豈不更見親近；再一方面，司馬老弟也可免除後顧之憂，專心為風雷門效力，真是一舉三得！﹂

　　陸劍平連連點首，極表贊成，朝司馬凌空頷首示意。

　　老鏢頭更是求之不得，只是以微笑表示他內心的歡愉。

　　司馬凌空急朝老鏢頭一躬道：﹁如此小侄多有打擾了，在此代家母先行謝過！﹂

　　各人互相一拱手，道聲珍重，分道而行。

　　陸劍平見司馬凌空身影已經去得遠了，才調轉馬頭，一揚手中鞭，放馬直奔南昌。

　　這一天，晌午時分，眾人正在鏢局卸下行裝，忽見鏢夥慌張跑入，氣急敗壞的朝老鏢頭耳旁低聲數語，只見他臉色倏變，滿面怒容的朝眾人道：﹁據適才鏢夥報告，竟有人公然指名要會在下，徐某去去就來！﹂

　　在座各人一聽，不禁皆現憤然之色，霹靂掌周凱性情如火，他第一個大叫一聲道：﹁是哪個不開眼的小子，竟敢明目張膽的來鏢局撒野，走，我們出去看看。﹂

　　說著當先起立，緊跟在老鏢頭身後，眾人也魚貫相隨。

　　一行人來至門口，只見廣場中一排站著五個高低不一的怪人，當中一位年近五旬，鷹鼻鳩臉，頷下一撮山羊鬍子，一襲麻布長衫，長僅及膝，腰間掖著一支早煙管，紋絲不動的直瞪著。

　　徐天壽一見五人長相，心中不禁一怔，暗忖道：﹁這兇殘成性的岷山五虎，怎麼會突來此間？﹂他想不起自己與他們有什麼不清的樑子。

　　他心中電閃一旋，搶前三步，雙手一拱道：﹁岷山五友，今日蒞臨敝局，未知對在下有何指教？﹂

　　五人聞言，猙獰的面孔上，仍然冷冰冰的，沒有絲毫表情，那站在中間的鳩面鷹鼻的老人，由鼻孔中冷哼一聲道：﹁徐老鏢頭別再裝糊塗，一人做事一人當，你以為這樣就能混得過去嗎？﹂

　　徐天壽聞言，雙眉不由一挑，正色說道：﹁阮煥庭！勿再含血噴人，徐某行道江湖，素來恩怨分明，絕不做昧心之事，各位如果存心惹事而來，請儘管劃出道兒，老夫全接著就是。﹂

　　話聲甫畢，那站在左邊的一個身材猥瑣的怪人，磔磔一聲尖笑道：﹁老鬼，狂得倒還可以，老夫叫你死得明白，兩月前湘淮道上被你掌傷的少年，難道就這樣忘了嗎？今日少不得要你血債血償！﹂

　　這時，徐天壽始才記得兩個月前，在赴長沙途中，見一勁裝大漢，正在毆打一個小販，他好言相勸，反被一頓辱罵，盛怒之下，憤而出手，一掌震傷那漢子，萬萬想不到竟與岷山五虎有牽連。

　　他見對方連出惡語，咄咄迫人，正待發作，驀聞身側一聲冷笑道：﹁岷山五虎，別盡自盛氣凌人，徐老鏢頭不過為尊重江湖禮儀，對爾等不使失態，難道我們真的怕了你們下成？﹂

　　說話的正是副總鏢頭鐵臂金刀陳建泰。

　　這岷山五虎係異性兄弟，出身綠林，各有一身深奧的武功，個個心黑手辣，眥睚必報，落在他們手上，不了不休，是出了名的難纏人物。

　　岷山五虎中的老大飛天虎阮煥庭聞言眼梢一瞥，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副總鏢頭，素仰陳老師手中六十四路八卦萬勝刀法，威震武林，阮某不才，願在手下討教數招！但不知陳老師是否肯予賜教？﹂

　　陳建泰在江湖中也是成名人物，怎經得起此種指名叫陣，明知對手不易應付，也只好硬著頭皮出陣。

　　聞言一陣豪笑道：﹁阮老師傅既肯指教，在下正是求之不得！﹂

　　話聲一落，人已衝前一步，手中八卦金刀一抖，腳下不丁不八，亮開陣式，凝神靜待。

　　這時站在右邊的矮腳虎謝亮，面朝老大飛天虎阮煥庭說道：﹁割雞焉用牛刀，這一陣由小弟先來教訓不開眼的狂徒！﹂

　　說罷一步跨出，探手向腰間一轉，一條通體烏黑的蛇骨鞭，已掣在手中，順勢一揮，鞭身抖得筆直，朝陳建泰胸前點來，去勢如電，帶著絲絲風聲。

　　鐵臂金刀陳建泰見來勢勁疾，不敢硬碰，閃身跨步，讓過鞭鋒，右手一撩，一招﹁鳳凰點頭﹂，刀鋒反削對方提鞭右腕。

　　矮腳虎謝亮輕笑一聲，右手往回一帶，一個旋身，人已轉到鐵臂金刀陳建泰右側，鞭身一掃，向對方腰間捲來。

　　鐵臂金刀陳建泰立即展開八卦萬勝刀法，沉著應付，一時刀光如虹，寒氣森森，眨眼間，二人已交手了二十招。

　　矮腳虎謝亮見久戰無功，不由怒氣上沖，招式一變，施展獨門三十六路靈蛇鞭法，只見鞭身如一條墨龍般飛騰於閃閃金光之中。

　　這時，鐵臂金刀陳建泰正用一招﹁橫掃千軍﹂，刀斬對方下盤，誰知矮腳虎謝亮，人雖生得癡肥，但輕功卻有過人之處，刀風未到，即騰身一躍，人已躍高八尺，在半空裏擰腰一旋，右手蛇骨鞭向下猛砸。

　　陳建泰招已用老，而鞭梢已迎頭砸到，躲避已是萬萬來不及了，正要｜｜

　　驀地一股勁風，如箭射般自身側襲來，只聽﹁嗤﹂的一聲，蛇骨鞭反向上彈，矮腳虎謝亮下落的身形也被這一股無形勁道，迫得往斜一仰，不由驚出一身冷汗。

　　陳建泰見對方下砸鞭稍，突然往後一斜，即知有人暗中援手，心中豪氣一壯，欺身墊步，一刀直向矮腳虎彎處削去。

　　矮腳虎謝亮人往後仰，身不由主，只聽金刃破風之聲，從右側襲到，正欲閃身側避，但已慢了半步，一聲慘嚎過處！右手三個指頭，已齊根削斷，鮮血直流，痛得他渾身顫抖，臉色煞白，蛇骨鞭也被拋出一丈以外。

　　老大飛天虎阮煥庭趕到身前，取出金創藥，囑令老二插翅虎陳燦代為敷上，轉身朝場中走來。

　　岷山五虎橫行江湖，幾曾受過如此慘敗，尤以老大飛天虎阮煥庭江湖經驗何等老到，業已看出事有蹊蹺，但以暗中出手之人，功力過高，不敢明著叫陣。

　　只見他朝老鏢頭徐天壽淒厲的一笑道：﹁貴局一共請來多少高手暗中助拳，何不一併請出相見？﹂

　　語氣已謙沖了不少，但也顯得外厲內荏。

　　鏢局中人，全以為鐵臂金刀定難逃過適才一鞭之恨，正在提心吊膽之時，不知怎的矮腳虎反而被傷刀下，怎叫他們不駭得瞠目結舌。

　　老鏢頭鐵指金丸徐天壽，聞言不由一怔，微一遲疑，旋即哈哈一笑道：﹁阮老師傅，盡請安心，在場全是老朽過命之交，別無暗中助拳的朋友！﹂

　　飛天虎徐煥庭聞言暗中微微鬆了一口氣，但他仍要顧全面子，冷冷的道：﹁如此甚好，但咱們岷山五虎卻也不怕他人以眾凌寡！老鏢頭，還是乾脆由我們二人來個了斷如何！﹂他是怕夜長夢多，希望來個速戰速決。

　　老鏢頭鐵指金丸雙眉一皺，微笑道：﹁恭敬不如從命，老朽捨命奉陪就是！﹂說罷雙掌一揚，亮開架式。

　　飛天虎阮煥庭眼看對方一亮拳，以他在江湖上的聲望，自己當然不願亮出兵器，只恐弱了名頭，說聲：﹁有僭！﹂雙掌一圈一抖，一股強猛勁風，朝鐵指金丸當胸擊來，威勢煞是驚人。

　　老鏢頭重傷初癒，身體尚未復元，不便與人硬接硬架，忙閃身橫跨五步，避開凌厲的掌風，回手展開生平絕學｜｜三十六路擒拿手，迅速的回攻了六掌，才把對方攻勢堵住。

　　飛天虎阮煥庭為岷山五虎之首，功力自有過人之處，眼見對方擒拿手法，爐火純青，自也不敢怠慢，只見他縱身一躍，身形在半空一旋，五指箕張，迎頭抓下，顯然他已展開了飛鷹掌法。

　　這套掌法為長白派獨門之秘，不願輕易顯露，出手全係攻招，輕功有極深火候者，可以一連凌空撲擊七次，使對方無緩手機會，端的霸道之極。

　　擒拿手法，最耗真力，對此凌空下擊之勢，實有窮於應付之感，何況老鏢頭新傷初癒，功力尚未復元，接招更見吃力。

　　眨眼工夫，雙方交手，已是二十招過去，老鏢頭額間漸見汗珠，氣喘連連，顯見已落下風。

　　飛天虎阮煥庭得理不讓，攻勢益見凌厲。

　　此時鐵指金丸正俯身躲過一式險招，身形還未翻轉過來，飛天虎的﹁飛鷹搏兔﹂一招，已挾雷霆萬鈞之勢撲擊下來。

　　眼看左肩正要抓上｜｜

　　驀聞一聲暴喝道：﹁賊子敢爾！﹂

　　一條白色身影，夾著一股無比罡勁，閃電般飛射場中。

　　飛天虎阮煥庭暗喜即將得手之際，更加全力撲下，只見眼前一亮，右臂一麻，全身功勁一鬆，身形墜落地上。

　　只見場中站定一位英俊青年，白衫飄飄、嶽峙淵渟的望著自己。

　　飛天虎這一驚，豈同小可，連對方如何出手，用何招式，都還未看清，自己即被迫降落，一時愕愕的呆立當場。

　　陸劍平臉色一整道：﹁就憑你們五個幾手三腳貓的工夫，也敢公然素仇生事，老鏢頭一念之仁，對於你們門人，出手施予薄懲，理應趕快回去嚴禁門下，不得再恃強欺弱，惹事生非，否則，今天就要你們難逃公道。﹂

　　飛天虎阮煥庭見對方如此年輕，說話又如此托大，以他剛才所露的一手玄奧功力，簡直是匪夷所思，心想且先摸清對方底細，再作計較，忙一斂心神，微微一笑道：﹁朋友年紀輕輕，身手倒也不凡，可否將師門姓氏告知！﹂

　　﹁這個你還不配問！﹂

　　﹁小子，你未免太狂！﹂

　　﹁狂與不狂，等會自知！﹂

　　這時站在一旁的老二插翅虎陳燦，已經忍不下去了，狂吼一聲道：﹁小鬼，你是吃了熊心豹膽，敢與咱們為敵，你也不打聽一下，岷山五虎是不是好惹的！﹂

　　言下之意，正想以多為勝。

　　以他的想法，合五人聯手之力，小子功力再高，也不能逃出手去，故先拿話扣住對方。

　　陸劍平聰明絕頂，哪會聽不懂他話中之意，但他藝高膽大，故意臉帶不屑哈哈一笑道：﹁小意思，憑你們這幾塊為害江湖的廢料，小爺早就有意收拾你們，乾脆你們五位一起上，免得小爺多費手腳。﹂

　　岷山五虎在江湖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幾曾遭人如此當面蔑視，聞言之下，幾乎把肺都氣炸了。

　　在此種情勢之下，老大飛天虎再老奸巨猾，也無法咽下這股無名怒火。只見他大喝一聲道：﹁我們上。﹂掣出腰間的旱腰管，直朝陸劍平當頭砸去。

　　他含怒出手，管帶勁風。

　　其餘三虎，兩支長劍與一把潑風刀同時出鞘，一時金鐵交鳴，寒光閃閃。

　　矮腳虎因右手受傷，只剩單掌趁隙夾攻。

　　陸劍平嘴噙微笑，氣定神閒，絲毫不為當前緊張情勢所動。

　　待到四樣兵器離身不及三寸，腳下一踩凌虛步法，身如鬼魅般脫出兵刃圈外。

　　五虎只覺眼前一閃，對方身影已沒。

　　正在顧盼間，驀聞身外傳來一聲輕笑，循聲一望，不由心膽俱寒。

　　原來陸劍平已停身二丈之外，不屑地凝視著他們。

　　五人互視一眼，正想再次一擁圍上。

　　只聽陸劍平大喝一聲道：﹁這回，再由不得你們了！﹂

　　他雙臂一圈一抖，一招﹁龍蟄深淵﹂已應手而出。

　　回龍秘學，曠古絕傳，一經施展，哪是五虎等人所能阻擋得住？

　　只見掌影飛旋中，數聲慘嗥，人影四外飛射。

　　二虎、三虎，首當其衝，身軀被拋射出五丈之外，倒地不起，兩股血箭，灑得滿地鮮紅。

　　老四、老五，離身稍遠，挨上邊鋒，身軀震退一丈，臉色慘白，胸頭血氣翻騰，顯然已受重傷。

　　飛天虎阮煥庭，武功較高，閃避亦早，但亦踉蹌被迫退五步，始拿樁站穩。

　　陸劍平臉含煞氣道：﹁姑念初犯，本人不為已甚，下次如再遇上，絕不輕饒。朋友，你們去吧！﹂

　　飛天虎驚魂甫定，眼看四位拜弟，非死即傷，心如刀割，一聲如狼嗥的慘呼道：﹁朋友，殺人不過頭點地，今日岷山五虎算栽，任剮任割，聽憑尊意，只要阮某三寸氣在，定雪今日之仇！﹂

　　﹁憑你這份硬朗氣派，小爺絕不趕盡殺絕，有種的風雷門隨時候教，包你們償還宿願。﹂

　　風雷門！他不由驀地想起一人，驚叫道：﹁你就是﹃八臂金龍﹄！﹂

　　﹁豈敢，區區正是！﹂

　　﹁今日五虎栽在風雷門掌門人手上，還算值得，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說著扶起受傷二人，向來路退去。

　　場外，鏢局諸人幾曾見過如此陣式，大家都看得渾淘淘的，此時眼見敵人已退，才始驚醒過來。

　　老鏢頭更是頻頻搖頭讚嘆。正是長江後浪推前浪，自己年已老邁，益發決心及早離開這刀尖子生活，退歸林下。

　　第二日廣備筵席，宴請當地武林名宿與好友，準備宣告金盤洗手，退隱故鄉。

　　席間，在座的尚有崑崙派長老綿掌歐陽德敷，少林俗家名手龔任平，與鎮遠鏢局老鏢頭天罡手曾子誠等人，在江湖上全有顯赫的名頭。

　　飲宴中間，老鏢頭鐵指金丸徐天壽敬了大家一杯酒後，接著說道：﹁在下承蒙各位江湖朋友抬愛，開設宏昌鏢局，混碗飯吃，三十年來尚幸未曾失閃，衷忱至為感謝，現年已老邁，決定自今日起退隱家園，洗手封刀，再不提及武事，局中未了業務已託由鎮遠鏢局曾老鏢頭接辦，今日敬備水酒一杯，敬謝各位朋友一向愛護之情。﹂言罷頻頻勸酒，賓主正在歡欣酬酢之時。

　　突然崑崙派長老綿掌歐陽德敷朝鐵指金丸耳語了一陣，老鏢頭面有難色，經不住少林俗家名手龔任平從旁勸說一番，這才站起身來朝陸劍平微微一笑道：﹁歐陽老前輩心儀掌門人武功蓋世，名震宇內，擬與老弟印證一番，懇由老朽代傳雅意，徵求老弟的意見！﹂

　　陸劍平正在凝思應對之時。

　　少林俗家名手龔任平首先附和道：﹁今日盛會難逢，掌門人萬勿存珍，露幾手絕學，也可使我們一開眼界，更使筵前增色不少。﹂

　　本來在座各人對陸劍平身手，大多只是傳聞，究竟高到什麼地步，實在也想考證一下，藉機增長見識，此時再經龔任平如此一托，不由一致鼓掌贊成。

　　陸劍平見眾意難卻，且坐在一旁的歐陽德敷，一直闔目凝神，連動都不動一下，傲態畢露，也激起少年好勝之心，乃雙手抱拳一揖道：﹁雕蟲小技，難堪入目，歐陽前輩既肯指教，在下只可勉力奉陪，唯印證尚還可以，交手則絕難應命！﹂

　　老鏢頭鐵指金丸徐天壽哈哈一笑道：﹁老弟之言，正合歐陽前輩之意，少停且隨老朽到後面園中一試！來！我們先為二位幸會互敬一杯！﹂說罷一飲而乾。

　　大家也隨之乾杯，於是猜拳喝令，熱情洋溢，整個大廳充滿了歡笑的喧鬧聲。

　　席散後，一行人轉往後面練武場中。

　　歐陽德敷年已八十餘歲，為崑崙派僅存長老，壽眉修目，鬚髮如霜，相貌修偉中透著清臒，奇功超凡入聖，深奧莫測，五十年前即飲譽武林，但為人耿直，性情極為倔傲，與鐵指金丸師傅有金蘭之契，故老鏢頭均以師禮事之。

　　後園的四周，稀疏的種著一列槐樹，樹身都有合抱那麼大，高約數丈，遠遠看過去，好像一列綠屏風。

　　這時驕陽高照，耀眼生輝，雖說春風和熙，但也感到燥熱悶人，樹蔭下面早已排下一行桌椅。

　　眾人來到槐蔭樹下，歐陽德敷含笑說道：﹁老朽為仰慕小俠神功蓋世，故作此不情之請，已覺唐突，尚望小俠出示印證題目及範圍如何？﹂

　　陸劍平微一頷首道：﹁前輩德高望重，名重武林，在下未敢僭越，題目還是有勞前輩吧！﹂

　　歐陽德敷心裏暗哼一聲，私忖道：﹁等會看你再能狂到哪裏！﹂但他聞言仍哈哈一笑道：﹁那麼我們就以跟前槐樹來印證一下掌功如何？﹂

　　陸劍平心知此老綿掌火候一定已練至登峰造極，必有獨到之處，但題目既已由人家出，自己怎麼也不能反悔，當即點首表示同意。

　　歐陽德敷對陸劍平武功，早已有過耳聞，此次以數十年武林中聲望，印證功力，表面上看去好像從容不迫，但心裏卻是緊張的，他必須全力以赴。

　　只見他雙袖一挽，離樹丈半左右，雙掌緩緩提至胸前，右掌輕輕朝樹身一按，一股咻咻勁風，應掌而去。

　　﹁蓬﹂的一聲，偌大樹身一陣顫動起來。

　　接著左掌又向前一推，樹身又是一番顫動，較之前一掌更加厲害。

　　勁道將失之時，右掌又迴環推出，如此交相推拍，激得整個樹身不斷地簌簌作響，殘枝枯葉，四射紛飛。

　　一連交互推出七掌後，突然吐氣開聲。

　　﹁嘿﹂的一聲，雙掌平推，一股無比狂飆，直朝樹身猛碰過去。

　　只聽﹁喀嚓﹂一聲巨響過處，粗約徑尺的樹身，應手而折。

　　看得在座諸人，不禁鼓掌叫好。

　　歐陽德敷仍氣定神閒的退回原處，但臉上現有得色。

　　陸劍平也是識貨的，他知道綿掌一口氣最多只能交互發出五掌，此老竟能一連推出七掌，可見功力已達登峰造極的境界。

　　當下也不敢疏神大意，退後五步，微吸一口真氣，功貫雙臂，朝樹梢推出一掌。

　　只見一股推山填海的勁罡，如狂風般壓向樹梢，把上半截樹身向後壓得彎彎的，眼看快要折斷的時候，陸劍平雙掌一收。

　　﹁呼﹂的一聲，樹身又告伸直，慢慢地向前面側彎下來，一直拖到地上。

　　﹁蓬﹂的一響，整個樹身連根拔起。

　　坐在樹蔭低下的群豪，一個個站立起來，駭得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還是歐陽德敷生性爽直，哈哈一笑道：﹁小俠這一手虛空吸物，算是給老朽開了眼界啦！若說虛空攝物的掌上力道，普通最多只能達到三丈以內，小俠能在五丈開外運用自如，收發由心，簡直是匪夷所思！老朽還有一個不情之請，但不知小俠是否願意稱老朽一聲老哥哥？﹂可能此老已生起惺惺相惜之心。

　　陸劍平聰明絕頂，哪會聽不出話中之意，急忙回身，一躬到地，口裏喊道：﹁老哥哥，恕小弟適才失態之罪，望勿介意則個。﹂

　　歐陽德敷朗聲豪笑道：﹁小兄弟，千萬別這麼說，老哥哥生平就是服你一人啦！﹂

　　陸劍平因歸心似箭，急欲上路趕返風雷門新創總壇溫州歸雲莊，故立刻要走，但經不起綿掌歐陽德敷及老鏢頭一再殷殷婉留，盛情難卻，只好暫時留下，一直盤桓到第三日，始才依依而別。

　　老鏢頭鐵指金丸徐天壽除將局中未了業務交由鎮遠鏢局接辦外，拼擋一切行囊，攜眷遄返山東高陽。

　　　　　　　　　第六章　激情難抑

　　且說陸劍平等人離開南昌府城，循官道星夜兼程馳向溫州歸雲莊總壇，這時已經緊走了三晝夜，人固然還可勉力再趕一程，但是座下馬也已經吃不消了。

　　一聲招呼，大家進入海門口小村鎮，揀了一家乾淨小酒店，落足打尖。

　　海門口雖說是個小所在，但地當驛道要衝，為行旅必經之地，街面頗為熱鬧，這時正在打尖上市，酒樓座無虛席，喧嘩鬧成一片。

　　店小二忙得前後一團轉，口裏不斷呼應，幾乎連擦汗的機會都沒有。

　　陸劍平等人揀好座頭，正在用飯之時。

　　驀見靠右邊牆角，單獨坐著一個年輕人，一身莊稼打扮，闊邊竹笠，壓得低低的，默不作聲的在用飯，不時抬頭向陸劍平這邊看上一眼，神秘的一皺眉，又繼續用飯。

　　鐵臂金刀在江湖上轉了半輩子，經驗眼力都超人一等，眼看這孤單而令人起疑的青年，心裏暗自嘀咕，因為青年眼光中並未含有惡意，所以並沒計較。

　　眾人飯後，會過酒賬，又繼續沿驛道催馬前行。

　　剛剛轉過一座小山丘，只聽後面如驟雨般馳來一匹座騎，一陣急馳，眨眼間已經來到近前。

　　眾人回首一觀，不由一愕，敢情這自後面馳來的正是適才在酒樓一人用飯、頭戴闊邊竹笠的莊稼漢。

　　正在遲疑之間，來人已到不及三丈之處。他一勒韁繩，座騎希聿聿人立而起，剎時頓住。

　　莊稼少年雙手一拱，含笑說道：﹁各位請暫留一步，敢問是到溫州去嗎？﹂

　　陸劍平臉色一正道：﹁閣下何人，可否告知來意！﹂

　　少年端詳了一會，吭的一聲道：﹁你是掌……﹂四顧無人，放低聲音又說：﹁掌門人，你等煞小的們啦！小的奉右護法銀翅大鵬之命，在此專候玉駕。﹂

　　陸劍平知道事情並不簡單，急忙問道：﹁右護法怎樣，他現在在哪裏？﹂

　　﹁此地不是說話之所，請隨小的來！﹂

　　少年說罷兜轉馬頭，往斜裏小徑走去。

　　陸劍平見是自己人，當下抬手一招，眾人隨後跟進。

　　眾人來到一座叢林裏，少年翻身下馬，朝陸劍平單膝一跪道：﹁小的張平，參見掌座。﹂

　　陸劍平單手一擺說道：﹁免了，速將本門大概情形說來！﹂

　　﹁自從掌座與左護法相繼離莊以後，不到一個月時間，寒冰老魔率同東靈與火雲門門下徒眾，突然向我們攻擊，右護法與大個子巨靈神也曾拼出全力抗拒，怎奈敵人來勢過強，我們人手單薄，右護法雖然掌斃了幾個敵人，但也被老魔拍上一掌，趕忙帶著受傷的小鳳姑娘與巨靈神桑偉退到十里外的山神廟……﹂

　　﹁怎麼，小鳳姑娘也受了傷？﹂

　　﹁是的！也是受著寒冰掌傷，傷勢還很重，現在離溫州百里範圍之內，全遍佈了他們的爪牙眼線，小的在這帶化裝潛伏，暗中等候掌座，就是怕掌座落入他們的圈套之中！現在時間不早了，趕回去也許要到掌燈時候！﹂說罷圈轉馬頭，向林中馳去。

　　他們一行人在叢林中穿行了約有頓飯時間，地勢豁然開朗，一條丈闊溪流，橫亙當前，沿溪而下，走的全是沙礫地帶，荒草叢林，根本就不是路徑。若不是有人帶路，怎麼也不會走到這種荒涼的地方來。

　　他們輾轉奔行了將近兩個時辰，才看到對面深山密林之中，夾建著一座小廟宇。

　　此時玉兔已漸東升，樹影婆娑，風濤如嘯，野獸狂嚎，格外顯得陰森、恐怖。

　　廟門緊閉，一行人轉到廟後，張平丟進三粒小石頭，眾人踴身一躍，越過後牆，進入廟內。

　　裏面除了正殿一間，後面只有兩個小房間，這時由左邊房間裏竄出兩位勁裝青年，驀地一見陸劍平等人，驚駭得呆住了一會，才喜極嗚咽地道：﹁掌門人，你終於回來了！﹂話聲一落，人已跪了下去。

　　陸劍平雙手一扶，微一頷首，直向房裏走去。

　　只見銀翅大鵬斜斜的坐在床上，雙目緊閉，胸頭起伏不定，枯瘦的臉面，喘著微弱的呻吟聲，顯見受傷極重，幸他內力深厚，強行閉住周身重要穴道，不使傷勢擴展蔓延，護住心脈，雖然已經感到有些支持不住了，但神志卻仍然清明。

　　這時一聽外邊呼喊，驀地一睜雙目，眼光一觸到陸劍平的臉上，不由渾身一顫，一聲尖呼：﹁掌座……﹂人已倒了下去，豆大的淚珠，滾滾湧出。

　　敢情銀翅大鵬所受掌傷甚重，僅憑一口真氣支持著，現在一見到陸劍平突然從天而降，一時驚喜過度，真氣一散，人也昏倒下去。

　　陸劍平衝到床前，急急抓起銀翅大鵬枯乾的雙手，含淚顫聲說道：﹁右護法，你怎麼啦？別難過，都是在下一時大意，致使總壇空虛，連累了你及大家諸人！﹂

　　一面雙手不停的在銀翅大鵬周身上下一陣推拿拍捏，約過一炷香工夫，銀翅大鵬才始悠悠醒轉過來，淚眼婆娑的凝視著陸劍平，嘆口氣道：﹁本座無才，致使總壇陷於敵手，愧對本門上下……﹂

　　說罷又復沉沉睡去。

　　這時大個子桑偉正由大殿裏走進來，睡眼惺忪地看著屋子裏這許多人，待他一眼看清了陸劍平的時候，好像發現了什麼似的，一步撲到床前，雙手抱著陸劍平肩頭，大聲喊道：﹁小小子，我找到你了，來，趕快給我飯吃，這幾天肚裏餓得正慌！﹂

　　說罷，拉著陸劍平就要往外走。

　　陸劍平對這位渾淘淘的大個子，還真正拿他沒有一點辦法，經探詢之下，這才知道他們幾位，自遷移此間以後，行蹤極為守密，除了張平化裝成農人在海門口小村莊躲躲藏藏地打探陸劍平等人行蹤外，其餘均未離開一步，饑餓時只是採些山間野果和獵取飛禽走獸來充饑，過的可以說是原始人的生活。

　　陸劍平聽了之後，心中愈發感到難過，連忙安慰了大個子，轉身取出兩粒雪蓮，分別給銀翅大鵬和小鳳服下。

　　陸劍平將銀翅大鵬翻倒床上，運足丹田真氣，功貫雙掌，迅捷無比的揮掌如風，拍遍銀翅大鵬周身各處穴道。

　　他突然猛吸一口真氣，凝神寧氣，雙掌已抵住銀翅大鵬的命門穴，默運神功，將一股純陽真氣，自掌心綿綿輸入銀翅大鵬體內。

　　大約過了頓飯工夫，銀翅大鵬面色逐漸由白轉紅，呼吸加重，嘴裏不斷發出呻吟的聲音。

　　陸劍平長吁了一口氣，眉心已隱現汗珠，微一運功調息，兩眼一睜，已轉身來到小鳳房裏。

　　當他目光觸及小鳳的軀體時，心中不由一凜，竟然呆在床前。

　　鐵臂金刀忙問道：﹁怎麼？掌門人，小鳳姑娘怎樣，是否有救？﹂

　　陸劍平淒然道：﹁她原受傷不重，只因不知運功療傷，致時間已久，寒毒已攻入內腑，雪蓮雖有起死回生之功，但被寒毒迫住藥力未能化開！眼前需要借助外來功力，迫散寒毒，推散雪蓮藥力，才能見效！只不過……﹂

　　話說到此，竟然訥訥起來，下面的話也說不下去了。

　　鐵臂金刀陳建泰，為人經驗何等老到，聽他言下之意，心中已經明白了大半，乃含笑向陸劍平說道：﹁吾輩行道江湖，一切事只求順理照章，心安理得即可，現在救人要緊，請掌門人盡可不必拘束於一般浮文俗套吧！﹂

　　說罷隨著眾人，轉身退出門外。

　　陸劍平略一思索，心中一橫，將小鳳嬌軀輕輕放在床上，伸手探至胸前，不由又顫抖起來。

　　他忙寧神靜氣，調息了一會，心情才安定下來，但當他雙手觸及小鳳胸前時，心中又告忐忑不安。

　　這也難怪，他自出道以來，均未與異性有肌膚之親，小鳳雖是他小時唯一知己，但他總是以小妹妹來看待她，完全是一種純潔的愛，絕未涉及非分之想。

　　現在情勢不然，迫得他非得為她拍開周身穴道，輸功療傷，否則小鳳的性命立即難保！一想起小鳳幼時情景，油然生出特別濃厚的情感，他乃強行鎮定心神，徐徐解開她的上衣鈕扣。

　　這時他心裏又怦怦波動起來，雙手也逐漸畏縮，於是他一咬牙，迅速的褪下小鳳上衣，現出裏面的褻衣來。

　　他此時再顧不得許多，順手一掀，已將褻衣翻開。

　　欺霜賽雪的肌膚上，挺著兩個高聳的雙峰，一陣處女特有的芬芳氣息，薰人欲醉。

　　他兩手滑行在羊脂如玉的身體上，聞到一陣從未有過的特殊氣味，心頭益發難受。

　　陸劍平咬緊牙根，寧神凝氣，將丹田真氣貫聚雙掌，在小鳳周身三十六大穴上一陣推拿運行。

　　雙掌愈來愈快，小鳳身軀也隨著顫動起來。

　　約過一炷香時光，陸劍平滿頭白霧籠罩，額際汗下如雨，顯見行功極為吃力。

　　只見絲絲黑氣，自小鳳七竅中徐徐湧出，嬌靨亦由青轉白。

　　這是陸劍平為報幼時知己，拼耗自己內家至高的真元，為她打通全身奇經百脈，順氣活血。

　　小鳳作夢也沒有想到，自己因禍得福，得雪蓮之助，竟因此增進了不少功力。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小鳳已經醒轉過來。

　　她感覺周身寒冷，上身衣衫已被褪下，胸前更有一雙手掌在撫摸著，不由心裏一驚，睜開兩眼。

　　剎時，羞憤交迸，全身不期然的一掙，等她看到坐在她身前的青年書生，正是她日夕盼望的心上人時，心裏一陣怦怦急跳，有如小鹿在裏面亂撞，滿面漲得通紅，無限嬌羞的看了陸劍平一眼，又復閉上。

　　陸劍平此時正在運功最後緊急關頭，惟恐心神分離，致功敗垂成，益發加緊用勁，急喘連連，頭上白霧蒸騰，顯見十分吃力。

　　這時小鳳體內寒毒已盡，全身舒暢無比，神智清寧。

　　她已體會出心上人正在以本身性命交關的真元之氣，不惜拼耗內力為自己療傷，並打通周身經脈。

　　她這份欣慰，簡直是甜蜜到了極點。

　　但當她看到陸劍平蒼白憔悴的面容，那雙圓又大的眼睛，不禁滾下兩顆豆大的淚珠，她正是感動得哭了。

　　這時，陸劍平雙掌一收，長長的吁了一口氣，調息了片刻，人已恢復過來。

　　小鳳悲呼一聲：﹁平哥！﹂

　　人已倒向陸劍平懷裏，幽幽抽泣起來。

　　她知道，自己清白的處女之身，毫無遺留地，被心上人撫摸，此生絕不可能再愛第二個人了。

　　多日來積壓在心坎裏的情感，全部爆發出來，她緊緊抱住陸劍平，蘋果般的俏臉，深深埋在陸劍平的懷中。

　　這時陸劍平心裏也是熱情奔放，情不自禁地吻著她的臉頰，吻著她的髮絲，漸漸地，四片嘴唇互相吮吸在一起，她倆已沉醉在心心相印之中。

　　倏地，陸劍平輕聲問道：﹁小鳳，你現在覺得好多了吧？﹂

　　她微睜鳳眼，無限嬌羞地點頭示意，接著長嘆一聲道：﹁平哥，你為什麼一去就是那麼久，真是急煞小妹！歸雲莊已被惡魔佔去，小妹已是無家可歸的人，平哥，此後天涯海角，只有追隨你的身旁……﹂

　　話聲未落，她想起淒涼身世，人又抽泣起來。

　　陸劍平雖然一生豪氣干雲，但對眼前楚楚可人的小鳳，不由興起無比的同情，真是我見猶憐，一時情不自禁，抱住嬌軀，一陣狂吻，嘆口氣道：﹁說來話長，等會再告訴你，但你病傷新癒，不宜過於衝動傷神，小鳳你安心，只要我……﹂底下的話，竟說不下去了。

　　他此時心情十分矛盾，他早已與黎雯海誓山盟，怎能再做負心人呢？但情勢迫得他這樣，小鳳又如此純潔天真，孑然一身，叫他能作怎樣的安排呢？這就是任何英雄豪傑都無法衝破的情關。

　　陸劍平困擾了一下，只得暗下決心，此事只能暫時到此為止，看以後的情形再說。婉言勸慰一番，小鳳始破涕一笑。

　　此時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她急速推開陸劍平，扣上衣衫。

　　兩人身形一閃，已緩步朝室外走去。

　　　　　　　　　第七章　芒山雙兇

　　在土地廟裏正廳上，圍坐著十來個人，男女老幼都有，他們全都正襟危坐，面容整肅，好像大家心裏共同擔負著一種沉重的憂愁。

　　他們正是風雷門掌門陸劍平等人正在籌商應敵對策。

　　只見陸劍平鄭重而沉痛的道：﹁在座各位，全是肝膽照人的武林豪傑，此次間關萬里，為本門盡力，故有幾位雖未曾正式歃血加盟，但亦算是本門一份子了。﹂說罷頓了一頓又道：﹁本座無能，致使本門受敵人突襲，門下弟子，死傷分離，本人至感內疚，現敵勢囂張，正在不遺餘力的四處搜索我們的行蹤，欲必趕盡殺絕，本人以為困守此間，無疑坐以待斃，不如鋌而走險，或可挽回頹勢，但敵眾我寡，不宜正面硬攻，必須想個萬全的策略，大家群心一志，作背水一戰，相信能將彼輩趕出歸雲莊總壇，各位在江湖上，經驗均極豐富，定能集思廣益，為本門扭回大局！﹂

　　鐵臂金刀陳建泰道：﹁現敵勢如雲，我們最好能先探明對方情況，然後乘隙突襲，才能事半功倍，此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也。﹂

　　銀翅大鵬徐徐說道：﹁以最近探查所得，寒冰宮業已傾巢南下，且網羅不少武林頂尖高手，大有獨霸中原的野心，凡在離溫州百里以內，盡是他們的眼線，但寒冰老魔本人，至今尚未現身！﹂

　　﹁如果對手太硬，我們應該多請幾位援手！﹂鐵臂金刀徐徐的說著。

　　但陸劍平心急如火，哪能再事遲延，雙眉一皺，道：﹁總壇重地，不宜久容狐鼠竊據，且左護法及老哥哥千里獨行、司馬三弟等各路人手，尚未到達，如果他們因不知內情，冒險犯莊，突遭暗算，那就更是不值了，所以本座以為應該迅速採取行動，較為有利！﹂

　　霹靂掌周凱心性最為急躁，他憋了半天的悶氣，這時才脫口呼道：﹁對，事不宜遲，我們拼著性命不要也要把他們趕出歸雲莊！﹂

　　大個子桑偉這時嘴巴也不閒著，大聲喊道：﹁那麼就讓我們二人打前鋒，說實在的，我身上皮粗肉厚，不怕點穴掌風，前次老魔的寒冰掌我還可以受一、二下！﹂其實他哪裏知道，當時他所受寒冰冷魔的一掌，不過僅是邊鋒而已，如若真的接實，哪裏還有命在？

　　他心地純直，說了立刻要做，真的拉著霹靂掌周凱，就要往外跑！

　　陸劍平急忙加以制止道：﹁二位熱心為本門出力，在下至為心感，惟此時千萬不可操之過急，請稍微等待商妥良策後再行不遲。﹂

　　這時銀翅大鵬也有點沉不住氣了，恨聲說道：﹁掌座，此次歸雲莊陷於魔手，罪在本護法未能盡職維護，縱使刀山油鍋，這次豁出老命也要闖他一下。﹂

　　陸劍平見眾人豪氣干雲，慷慨激昂的情緒，溢於言表，亦不禁被感動得熱淚盈眶，倏地一振精神，含笑說道：﹁各位如此肝膽相照，正乃本門之幸，唯此事不容再延，而此間距離溫州尚遠，對方爪牙遍佈，各位行蹤必須隱秘，愚意以為，陳老師傅等三位，尚未在本門露臉，仍由張平帶路，化裝順青田官道，明著向溫州出發，一路留心左護法與千里獨行等行蹤，以便及時聯絡，在下與右護法等人，抄便路直撲歸雲莊。﹂說罷臉朝眾人，徵求意見。

　　眾人毫無異議的全部贊成。

　　鐵臂金刀陳建泰說道：﹁這樣也好，不過在未入莊之前，最好我們先在約定地點會齊，使實力不會分散。﹂

　　﹁好，就這樣，我們在溫州城外東郊桃林墩會齊。﹂

　　眾人散去之後，張平帶著鐵臂金刀等三人，經一陣化裝過後，因恐座騎岔眼，改換步行，仍朝青田走去。

　　陸劍平等亦收拾妥當，準備趁著月色漏夜起程。

　　他心繫小鳳新傷初癒，不容長途跋涉，希望她留下調養身體，但小鳳心意甚決，任怎麼說她都要跟著。陸劍平無奈，亦只好作罷。

　　※※※

　　且說鐵臂金刀陳建泰等一行四人，走到第二日黃昏時分，已經來到青田縣城。

　　一進城，就見到牆角和暗影的地方，全站著滿臉兇橫的勁裝大漢，瞪著眼檢視過往行人。

　　陳建泰闖蕩江湖已經半輩子了，哪有看不出的道理，朝三人一瞟眼色，仍然徐徐地緩步走去。

　　他微一回首，隱約看到二條身影，跟在背後。暗忖：兔崽子竟敢如此明目張膽的跟過來，少不得要在這批傢伙身上找點出息。

　　暗中一打招呼，仍然裝著不知道的樣子，繼續前行，放開腳步，轉出西郊城外。

　　此時，地勢逐漸荒涼，行人稀少，陳建泰與霹靂掌略一耳語，倏地隱身躲在一株大樹後面，三人仍繼續前行，一晃身穿入林中。

　　後面兩個勁裝漢子，臨到近前，不由﹁啊﹂的一聲驚叫道：﹁真是白日見鬼了，明明看見四個點子走到這裏，一晃眼就沒有了蹤影，難道真的有隱身術不成！﹂

　　﹁我看絕不會走遠，老六，你由這邊過去，讓我們兩人包抄過來，還怕他們走上天去！﹂另一個說道。

　　驀地，由身後轉來一陣冰冷的聲音道：﹁何必包抄費神，大爺已在此等候多時了！﹂

　　二人一轉身軀，只見面前二丈處，站著一位莊稼中年人，臉帶微笑的望著自己，不由心裏直冒寒氣，但仍強顏厲色的喝道：﹁朋友，倒是真人不露相，但是你該知道，這裏已是寒冰宮的勢力範圍，你是哪裏來，還是從那裏回去，別等到吃不了兜著走，那就太晚了。﹂

　　鐵臂金刀陳建泰哈哈一笑道：﹁官塘大道，任由人行，寒冰宮難道真的目無王法嗎？倒是尊駕兩人，一路跟蹤追隨，究竟是何居心，請二位先還老漢一個公道！﹂

　　說罷圓睜雙目，直看得兩人機伶伶打了一個寒顫，但因仗著寒冰宮的名頭硬，緩緩的說道：﹁這個麼？請問我們堂主就知道，朋友有膽量就隨我們來！﹂

　　話未說完，一轉身，就想腳底擦油……

　　驀地眼前人影一閃，霹靂掌周凱和草上飛余兆雄已經各自擒住兩人，手上一加勁，痛得二人豆大汗珠直流。

　　陳建泰冷笑一聲道：﹁朋友，你們是賣什麼的？咱們是喝什麼的？大家心裏明白，只要你們說出寒冰宮最近的行動，我們絕不難為你們。﹂

　　二人淒聲道：﹁我們職司太低，事情知道得有限，一切盡是奉命行事，三日前此間來了兩個老頭，探查風雷門總壇所在地，和派在此地的香主獨角蛟秦剛發生衝突，哪知那兩個老頭功力太高，本門手下，死傷多人，堂主已飛報總壇，並約定今夜月正中天之時在城西玉佛寺前作一了斷，我們奉命加緊盯梢岔眼人物，各位，話已說完，要如何悉聽尊便。﹂

　　鐵臂金刀陳建泰知道兩位老人定係風雷門關係人物，聞言伸手點住兩人麻穴，安置林中。

　　四人在城郊找到一間荒村小酒店，吃過晚飯，繞道向城西走去。

　　月華如洗，夜風沁人，二更過後，四人已來到西郊。

　　荒山寒寺，孤伶伶地像年老的病人癱瘓在那裏，寺門傾斜，牆壁大部分已經倒塌，顯係早已無人看管。

　　時間尚早，四人隱伏林中暗影處。

　　約過頓飯時間，自城中方向馳來數條人影，迅捷的飛到寺前一塊空地上停住。

　　為首兩人，身材修長，長鬚飄灑胸前，眸中精光閃爍，顯見內功極高，身後一列站著五個中年大漢。

　　只見左邊一個老者，向四周巡視了一遍，陰森森的說道：﹁約定的時間快到了，對方還未見蹤影，秦香主，莫非你說錯了地方！﹂

　　站在身後中年大漢中的一個躬身應道：﹁稟堂主，約定的時間地點，確未說錯，大約對方一聽我們是寒冰宮來的，膽丟了，不敢應約前來吧！﹂

　　﹁說實在的，就憑他們二人，還不夠我們寒冰宮塞牙縫，他們避不敢來，還算是識相啦。﹂站在右邊的黑須老者接著說，意態十分自得。

　　﹁二弟，話不是這樣講，據說對方手底硬得很，人道：﹃不是強龍不過江。﹄他們如此有把握，當然不會爽約，我們還是耐心再等一會！﹂

　　驀由左側林中傳出一聲獅吼似的哈哈笑道：﹁還是尤老大經驗不差，老夫等二人早已等候多時了！﹂

　　話聲未斂，二條疾如電閃的身影，已經降落場中。

　　二位老者見來人身手不俗，微退半步，才看清來人。

　　左邊的老人磔磔地笑道：﹁我道是誰，竟然有此膽量，敢向寒冰宮挑戰，原來還是你千里獨行老怪物！這位朋友是誰，老朋友也該給老夫引見才是！﹂

　　來的老人正是千里獨行任豪！

　　隱在林中的鐵臂金刀等人，聞言不由心中暗喜，差幸不虛此行。

　　只見他哈哈一陣豪笑道：﹁好說，好說，想不到鼎鼎大名的芒山雙兇，竟亦投身寒冰宮門下，尤老大十年前梅嶺一別，俠蹤隱遁，今日是寒冰宮一位大堂主，可喜可賀，這位正是老夫拜弟荊門雙劍老大一字劍關容，以後尚望尤大堂主多多親近。﹂

　　語氣極為譏諷。

　　敢情芒山雙兇老大尤雲飛與老二白英係同門師兄弟，武功奇奧，不知是何門派，作事更是兇狠毒辣，不留活口，故博得雙兇之名，十年前在梅嶺為劫取一筆暗鏢，被千里獨行碰上，一時出手阻止，雙方動手之下，老大吃了千里獨行一掌，負傷逃走，從此遁跡深山，十年間練成陰毒無比的太陰掌，正想再次出山，報這一掌之仇，適值寒冰宮收羅黑白兩道頂尖高手，特禮聘為刑堂堂主。

　　這下一聽千里獨行提起當年恨事，正是愧感交迸，心中怒火上沖，暴吼道：﹁千里老怪，別盡嘴上賣乖，老夫今日你連本帶利，一筆算清。﹂

　　﹁老朋友急什麼勁，等會總會叫你稱心滿意就是，不過老夫與寒冰宮素無瓜葛，這次一到本地，再次受你們跟蹤圍襲，想你在江湖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諒必還不至於不敢明白告訴此中原因吧！﹂

　　尤雲飛磔磔一聲笑道：﹁這也正是老夫心中要問的事，千里老怪，你究竟與風雷門有什麼牽連？﹂

　　﹁牽連也許有一點，風雷門和你們又是怎麼一回事？﹂

　　﹁老實告訴你吧！風雷門新建總壇所在地，早已瓦解冰消，凡是與風雷門下有所關係的人，我們寒冰宮絕不容他們跨越浙省一步，這下你諒必明白了吧，還是早點準備後事要緊。﹂

　　千里獨行聞言不由一凜，聽他語氣，二弟等可能還在途中，心裏微覺一安，但他老謀深算，不輕易顯露形色，沉聲說道：﹁閣下未免言之過早，昔年老夫一念之仁，手下放你一命，今日你竟依藉寒冰宮勢力，咄咄迫人，老夫還未必將你放在心上！﹂

　　芒山雙兇老大尤雲飛見對方一再揭當年瘡疤，不由怒氣填膺，跨前一步，雙臂圈護胸前，掌心微凹，喊聲：﹁看掌！﹂掌心向外一吐。

　　只見一股陰柔勁氣，徐徐向千里獨行身上湧來。

　　別看他勁風只是徐徐而進，但臨到身前，卻化成一股無比的勁道，壓體欲窒。

　　千里獨行料不到十年一別，對方竟又練成這奇詭的掌力，一時也不敢托大，身軀微微一閃，雙掌猛朝來勢一抖。

　　一股無比狂飆，應掌而出。

　　雙方勁道一接實，只聽﹁蓬﹂的一聲巨響，兩人均被震退一步。

　　千里獨行正在一怔之時。

　　尤雲飛雙掌一抖，勁風又壓體而至。

　　千里獨行哪敢怠慢，忙亦凝足功勁，雙掌一揮，朝對方猛劈過去。

　　兩股如山勁氣，﹁蓬﹂地一聲再度接實。

　　只見匝地狂飆，捲起漫天塵上，雙方均被震退三尺，不過尤雲飛身軀向後仰得特別厲害。

　　千里獨行急展﹁閃電掌法﹂，迅捷的一連拍出十二掌。

　　大兇尤雲飛亦具上乘身手，滿以為憑自己十年苦練，可以一掌擊敗對方，哪知接手之下，勉強只能拉成平手，見對方掌式一變，攻招連綿不絕，忙亦一斂心神，以奇詭無比的掌式，回攻了十掌。

　　眨眼間雙方已經鬥了三十招。

　　這時站在一旁的二兇白英面朝一字劍關容說道：﹁關朋友，怎麼還閒著看熱鬧！素仰閣下劍招上有過人造詣，白某願討教幾手絕學。﹂

　　原來二兇比大兇更見陰險，他見千里獨行武功超絕，老大若想取勝，極為困難，但自己這邊，人數眾多，對方僅只兩人，充其量先把二人累倒，然後以多為勝，一擁而上，穩操勝算。

　　一字劍關容，見對方倚賴人多叫陣，當下雙眉一挑，冷哼一聲道：﹁閣下有意一展身手，關某正是求之不得！﹂他心知此輩陰險之徒，根本就不顧什麼江湖禮節，所以語聲一落，也不再打招呼，﹁嗆﹂的一聲，長劍已經掣出，凝神靜待。

　　二兇白英更不遲疑，一聲﹁看招﹂，人已衝前一步。

　　一掌直劈一字劍關容胸前﹁華蓋穴﹂，掌挾勁風，招式奇奧。

　　一字劍關容不閃不避，待掌風快要襲體，倏地身軀一閃，避過勁風，右手劍一抖，一招﹁毒蛇出洞﹂，直截對方﹁腹結穴﹂。

　　二兇見對方劍式沉實準確，不由暗暗心驚，急施奇詭無比的獨門掌法，雙掌連環運拍，著著搶攻。

　　一字劍關容，忙亦凝神一志，揮劍還擊。

　　只見掌影繽紛，劍光閃爍，一時鬥得難解難分。

　　這時，千里獨行與大兇尤雲飛已經鬥至二百招以上，雙方額際隱現汗漬，大兇更見急喘連連。

　　二人出招愈見遲慢，每出一掌，倏合乍分，腳步亦愈益沉重，顯然正在拼鬥內力。

　　二兇白英見機不可失，大喝一聲，手底加勁，攻勢愈猛。

　　一字劍被這驟然的攻勢，被迫得頓時連連退後數步。

　　站在場邊的寒冰宮五個中年大漢，一陣大喝，全部踴身一躍，向場中迫進。

　　正要加以圍攻之時。

　　驀聞一聲暴雷似的喝聲過處，數條人影已降落場中，堵住五人去路。

　　場中經此一來，局勢因而大變。

　　雙兇不知對方尚有多少幫手埋伏此間，正在遲疑之際，高手過招，勝負在毫髮之間，雙兇僅這一眨眼的遲疑，千里獨行與一字劍已經就勢猛攻過來。

　　尤其千里獨行經驗高人一等，敵方已有以多欺寡的企圖，自己必須及時準備脫身，且來人全係生面孔，不知是敵是友，他趁大兇一怔之際，猛攻一掌，探手抓出一大把鐵蓮子，用滿天花雨的手法，撒向寒冰宮眾人。

　　大兇正在一怔神的時候，驀覺勁風罩體，他怎麼也想不到千里獨行會猝然出手，且距離過近，饒他閃避得快，左肩頭上已中上一彈，穿入琵琶骨中，震得他一連後退三步，才拿樁站穩，險些摔倒地上。

　　殷紅的鮮血，沿著左臂直流下來，痛得全身發抖，面色慘白。

　　五個中年大漢之中，二人中上要害，身軀滾出四尺以外，輾轉哀號。

　　大兇怒極慘笑道：﹁老怪，今天算是老夫失策，反墜你算計之中，老朋友，咱們的賬，等前頭一起結清吧！﹂說罷呼嘯一聲，帶著手下閃身消失於迷濛月色之中。

　　千里獨行見對方已退，忙朝鐵臂金刀等人雙手一揖道：﹁今日承蒙各位仗義援手，老朽這裏先行謝過，尚請各位賜示尊姓大名！﹂

　　鐵臂金刀陳建泰雙手一拱道：﹁前輩萬勿客氣，大家都是自己人。﹂說罷便將他們加入風雷門經過以及化裝探聽敵人虛實等前後情形一述。

　　千里獨行這才恍然一悟，微一沉思說道：﹁掌門人等既由便道起程，可能早已到達歸雲莊，我們還是趕緊趕路才好！﹂

　　﹁但是，目下我們的行蹤，已被對方探悉，如果順著官道走，反致延時誤事！﹂

　　張平此時插口道：﹁小的對此間地勢，尚稱熟悉，岔道荒郊，瞭若指掌，各位若要避開大道，穿越荒山叢林，大約可以早半日到達。﹂

　　此時天色已交四鼓。

　　眾人就在破廟中稍微休息至天剛破曉，由張平引路抄小徑直奔溫州。

　　※※※

　　且說陸劍平與銀翅大鵬等人抄捷徑向歸雲莊進發，若論他的腳程，不須一晝夜的時間，就可到達，但為了小鳳等人輕功有限，走起來落後甚多，因此耽擱了不少時間。

　　直至第三天黃昏時分，才到達離歸雲莊三里的桃林墩，找個山洞住下。

　　二更後，陸劍平略一收拾，一層身形，如一縷輕煙般，朝歸雲莊星飛丸射而去。

　　凌虛步法冠蓋武林，此時他已施展到極限、只見他跨枝點葉，如履平地，腳尖一沾即起，身形疾如電閃，有如一條匹練，眨眼已飛出十丈以外。

　　三里之地，哪須盞茶時間，歸雲莊業已在望。

　　偌大一座莊院，在淡月疏星下，好像一頭蹲伏在地的奇異巨獸，正要擇人而噬。

　　陸劍平舊地重臨，一時觸景生情，恨由心起，一縱身越過護莊河，正待撲向莊門。

　　驀地左邊樹林暗影處，傳出一陣輕微說話的聲音，他耳目聰靈，慢慢向發聲的地方蛇行過去，但也不敢太過欺近。

　　只聽一人說道：﹁咱們總堂主也真是，敵人一點動靜都沒有，硬叫我們在這裏僵著，就憑他們風雷門幾個，來的還不全是白送性命！﹂

　　﹁聽幽靈閻羅說，八臂金龍這小子還真有兩下子，連總護法都討不了好，幸虧他老人家智謀過人，佈下天羅地網，這小子果真到來，就是一百個也得死定。﹂另一個回話說。

　　陸劍平雙眉一挑，只一晃就到了兩個漢子身後，雙手往兩人肩上一拍一捏。

　　兩個漢子痛得正要張口出聲驚呼｜｜

　　陸劍平低喝道：﹁不准喊，東靈老怪到底有些什麼厲害佈置？寒冰老魔現在哪裏？快說！﹂

　　兩人扭頭一瞧，心裏不由打了一個寒噤，慢吞吞地道：﹁你就是八臂金龍？﹂

　　陸劍平微一頷首，手上一加勁，痛得兩人全身顫抖，但仍忍痛咬牙不語。

　　陸劍平不由暗中生氣，又低喝道：﹁我若用出搜筋截脈法，令你們受上七日七夜抽筋逆血苦痛，到那時就悔之晚矣！﹂

　　二人聞言，如被雷殛，耳中被震得﹁嗡嗡﹂作響，哪敢再硬撐下去，只得哀聲求道：﹁小的二人，係奉命差遣，在此看守暗樁，莊中高手如雲，步步危機，至於有何特殊佈置，小的職位低微，尚還未有所聞！﹂

　　陸劍平聽了微微一笑，兩手一拍，兩個漢子連哼都未哼半聲，就倒地死去。

　　他身形微晃，如一隻白鶴般閃進莊內。

　　　　　　　　　第八章　夜探寒冰

　　莊院裏屋宇連雲，前後不下百餘間，一望無際，樓閣重疊，在樹葉扶疏及暗影處，不時晃著矯捷的身影，顯見戒備森嚴。

　　正廳門口矗立著一塊大石，高逾尋丈，上書﹁我武維揚﹂四個徑尺大字。

　　他心中暗哼一聲並忖道：原來寒冰宮侵入歸雲莊，是要作為中原獨霸武林的根據地，陰謀不為不大，要好好應付才是。

　　大廳裏燈光閃爍，不時傳出低沉的談話聲。

　　陸劍平蛇伏鶴行，徐徐轉到牆角，騰身一躍，捷如狸貓的飄身隱伏在簷角下面，張眼朝窗戶中往裏一瞥。

　　只見迎門一列長棹後面，坐著七位老者，全是兩眼神光精湛、太陽穴高高隆起，顯見內功均有精純的造詣。

　　內中除了幽靈閻羅、大漠一叟以外，其他全是面生得很。

　　下首坐著十二位一色勁裝的魁梧大漢，可能就是兇名遠播的寒冰座下十二煞星。

　　此時坐在居中的鳩面鷹眼的老者含笑說道：﹁真想不到，像千里獨行那樣倔傲的老怪物，也會被風雷門搜羅門下，昨天尤堂主青田之行，雖然未曾將老怪物收拾，但也摸清了對方的不少底細！靈君，你看八臂金龍本人，是否已經來到溫州了？﹂

　　﹁據目前手下眼線報告，兩人是連袂東來，但不知為何，出了湘潭就失了老怪物的蹤影，此次又單獨和龍門雙劍老大一字劍關容一路，突然現蹤青田，真是令人費解。﹂

　　陸劍平一聞老哥哥業已適時趕到，心中不由一喜！

　　這時岷山大兇尤雲飛恭謹地說道：﹁更意外的，就是宏昌鏢局副總鏢頭鐵臂金刀等幾人，竟在千里老怪吃緊的時候，突然降臨，據報他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來的！﹂

　　東靈神君說道：﹁這樣看來他們來的人手，確實不少！說不定現在都已經混進莊裏來了！﹂

　　居中的老者又道：﹁這倒未必，不過仍以謹慎嚴防為上，尤堂主，後面密室，乃放置風雷門信符重地，務要格外派人駐守才好！﹂

　　﹁是，本座已派陳、余兩位堂主專門看守去了！﹂

　　陸劍平一聽風雷門信符安放所在，心中不由一怔，怎敢怠慢，只見白影一晃，人已向後急縱。

　　他轉由暗影處飛馳而進，來到一座大廳門口，略一停身，便待往裏撲去，突然一隻龐大的黑影，往他身上撲來，來勢之疾，甚是罕見。

　　他一低頭，探掌一擊，﹁砰﹂的一響，那隻龐大的黑影，被震出五、六丈遠，狺狺一聲，倒地不起，原來是蒙古種的獒犬，身軀竟有小水牛那般大。

　　他心知這一聲大響，必然驚動隱伏在暗影處的各人，急忙一縱身，迅捷無比地拔在一棵參天古樹的枝幹上。

　　果然如他所料，廳門兩側陡然竄出數條身影，向聲響處撲去，但看出來的人，身形均極矯捷，就知全係內家高手。

　　其中一人驗看獒犬傷勢，不由驚詫道：﹁來敵內力竟是如此雄厚，看來還沒經過惡鬥，獒大便被一掌震碎內腑斃命，來人功力之強，殊為罕見，今晚可能並不簡單！﹂

　　猛聽一人笑道：﹁我就不相信他能逃出歸雲莊！﹂

　　這時，由大廳中衝出一條龐大的身影，一聲低嘯，招來四、五條獒犬，一陣風般衝到大樹底下。

　　陸劍平暗覺不妙，獒犬嗅覺特靈，若給牠探出藏身所在，脫身就要大費周章了。

　　忙騰身一躍，施展凌虛步法，身形如電閃般疾向上沖，等到勁勢將盡之時，雙掌向下一按，氣運丹田，雙腳一抖，人又飄身而上。

　　如此一連翻翔了九次，才緩緩落在大廳簷角下面。

　　簷角離大樹，少說也有三十丈，若非陸劍平身負絕世的神功，換任何一位卻是萬萬辦不到的。

　　驀地那幾條獒犬朝著那株大樹，狂吠不停。

　　只聞一個宏亮的聲音笑道：﹁朋友，這裏留你不得。﹂語聲未斂，人已騰身而起，雙掌朝大樹一揮，一股如驚濤駭浪的勁風，掃得枝葉紛飛，威勢駭人之極。

　　陸劍平潛在暗處，看得也不由心服，心想：這廝掌力較之大漠一叟，尤有過之，驀地一瞥，見是適才坐在居中的老人，不由滿腹狐疑，暗忖：此人到底是誰？

　　這人一落樹梢，向四面探望一番，頓時驚噫一聲，倏又落下地面道：﹁來人身手確實高絕，獒犬嗅覺極靈，絕對錯不了，但就在這一眨眼工夫，竟被他溜走！﹂

　　﹁別是竄到大廳頂躲藏起來？﹂另一個說道。

　　只見他哈哈一笑道：﹁梁堂主不要說笑了，這棵大樹和大廳距離至少也有三十餘丈，就是我鄭傑也無此功力｜｜走，來人一定逃出不遠，我們搜。﹂說著帶領眾人往後覓去。

　　陸劍平一聽此老原是四十年前黑白兩道聞名喪膽的金剛指鄭傑，心下暗暗擔心，據老哥哥告知，此老不但武功超絕，且右手中、食兩指練有金剛指功，無堅不摧，一經點上，洞骨穿肉，端的歹毒之極。

　　此時莊院中所有暗影角落全隱伏著武林高手，靜靜的等待來人上鉤，外面有金剛指等數人往返逡巡，情勢緊張萬分。

　　陸劍平眼看這樣呆下去，總不是辦法，頓時抱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決心，只見他身形一閃，順著壁腳，往裏趟進。

　　走過一條甬道，迎面是一排五開間平房。

　　只聽正中一間，傳出一陣低沉的酣睡喘息聲，接著一個粗啞的聲音道：﹁李老師，你又灌了幾斤黃湯，醉得死沉沉的，總堂主交代下來，今夜要我們特別注意，緊守崗位，如果被敵人掩進來，別的不說，光是這裏面風雷門的信物，就夠我們麻煩了，來，醒醒！等下半夜再睡吧！﹂

　　陸劍平心中暗喜，這正是天賜良機，哪敢怠慢，一晃身，竄入房中。

　　只見桌前立著一個短小漢子，正一手推動著伏在桌面上沉睡的大漢。

　　房裏雖然一片漆黑，但在陸劍平看來，卻有如白晝一般，所以毫不費事的閃到桌前。

　　短小漢子驀聞門口風聲飄響，急忙一回身，只覺眼前白影一亮，右臂一麻，全身功勁盡失。

　　陸劍平低喝：﹁快說，風雷門信物放在何處？﹂手底微一加勁，短小漢子痛得全身顫抖，淒聲道：﹁就在裏間大木櫃中！﹂

　　陸劍平伸手一點麻穴，短小漢子頓然癱在地上。

　　陸劍平藉著銳利的目光，縱身竄進裏間，迅捷無比的由櫃中取出本門令符各物，納入懷中，正想從門口退出。

　　驀聞﹁啪噠﹂一聲，門口已落下一塊鐵板，堵住去路。

　　正在一怔之間。

　　身前金風起處，數十種餵毒暗器，自壁間孔中射出，去勢勁疾無儔，顯非由人力所發射的。

　　陸劍平急忙運起金剛不動神功，沉肩坐馬，雙袖朝頭前飛舞拍出。

　　掌勁如山，剛猛異常的勁罡，將射來的各種暗器，拍得四散紛飛，全部墜落地上。

　　他抬頭一看，見四方壁間烏油油的隱泛著亮光，看樣子是鐵鑄的。

　　他身處險地，但臨危不亂，急中生智，忙拔下淬厲劍，朝鐵壁暗器孔中插進。

　　淬厲劍乃上古神兵，削鐵如泥，只聽﹁嗆﹂的一聲，刺進半尺來深，手腕一撩一旋，割下一塊尺餘四方的鐵板。

　　他腳尖一點，身形由壁孔中急射而出。

　　這時，四面擁來數十條黑影與狺狺的狂吼聲。

　　他心中暗哼一聲，腳下一用勁，展開凌虛步法，沖空直拔上十餘丈，幾個晃身，人已消失在護莊河外。

　　寒冰宮諸人幾曾見過這種身手，看得渾淘淘的大家呆在一起，等到警覺過來，哪裏還有來人蹤影？

　　※※※

　　且說陸劍平離開歸雲莊，一路閃電般馳返桃林墩小山洞，這時晨雞報曉，天色已漸微明，大家正等得心焦，見他安然回來，個個都喜形於色。

　　小鳳第一個開口道：﹁平哥，你怎到這時才回來？人家心裏還在跳著呢！﹂

　　﹁因為莊裏佈置得過於嚴密，步步危機，若非機會湊巧，還真不容易得手呢！﹂

　　陸劍平說罷，探手由懷中取出一個黃綾包袱。

　　銀翅大鵬睹物傷情，滿眼含淚道：﹁這都是本座無能，致使本門蒙羞，這次定要手刃巨魁，以報昔日失莊之恨。﹂說罷，恨得咬牙切齒。

　　陸劍平見他情緒激動，忙緩聲勸慰道：﹁凡是與風雷門作對的，全是我們的敵人，右護法，你已為本門盡了最大力量，且傷勢初癒，身體尚未完全康復，正宜珍重，留待復莊之時，殺他一個痛快。﹂他略一停思，又道：﹁我們人手不夠，暫時不宜行動，據他們探查所得，千里老哥哥等人，一、二日內必定可以趕到。現在天色不早，大家先行歇息再說吧！﹂

　　直到黃昏時分，派在外面值樁的弟子，匆匆跑進來，朝陸劍平躬身一禮道：﹁啟稟掌門人，剛才小的在對面山頭發現幾個黑點，朝我們這方向飛馳而來！﹂

　　陸劍平急忙率領眾人往廟門口衝出。

　　這時黑影逐漸來到近前，一共有六人，前面三人，身形俐落自如，好像未用全力，最後一人，則相離十丈以外，顯見吃力之極。

　　陸劍平目光如電，看出頭一個是老哥哥千里獨行任豪，心中始覺坦然，一縱身躍上樹梢，大聲招呼。

　　千里獨行等人循聲來到林邊，陸劍平飄身落下，經過一番引介，大家互道仰慕之忱，一行人來到大廳上，席地環坐一起，商量殺敵大計，大家計議結果，留張平等四人陪同小鳳在廟裏等候佳音，其餘全體連夜出動。

　　二更時分，陸劍平帶頭率領眾人，仍循昨晚去路，電閃星瀉般向歸雲莊疾馳而去。

　　盞茶工夫，護莊河已現眼前。眾人來到橋頭大樹底下，只見偌大莊院，漆黑一片，寂靜得有點使人駭然。

　　眾人正在凝神探視之間，忽見三條黑影，疾如鷹隼般躍過護莊河，隱沒於暗影之中。

　　銀翅大鵬不由﹁呃﹂的一聲低語道：﹁看來人身法，顯係本門人物，難道是大哥已經回來了？﹂

　　陸劍平也覺眼熟，急忙吩咐道：﹁不管來人是否係左護法，但為本門之人卻無疑問，我們既已遇上，趕快分頭往裏接應才是，老哥哥與右護法請由左邊抄小徑進去，以亂敵人之心，以收合擊之效，其餘各位請隨在下來！﹂

　　話聲未斂，人已騰空而起，當先撲向莊門。

　　這時隱伏在叢草矮樹間的寒冰宮暗樁們，吶喊一聲，踴身攔在面前，為首一位削腮長衫老者，磔磔一聲笑道：﹁鼠輩敢是吃了熊心豹膽，特地到寒冰宮來送命，趕快報上名來，靜候本座處置吧！﹂

　　陸劍平悶聲不響，暗喊一聲：﹁你也配？﹂雙掌朝對方胸前一抖，一股勁疾無儔的狂飆，應掌而出。

　　他含怒出手，掌勁立可崩山裂石。

　　削腮老者乃寒冰宮一位堂主，武功自亦不弱，但要和陸劍平相比，那就相差太多了，他見來人年紀輕輕，一時大意，且在猝然突襲之下，舉手已嫌慢了一些，驀覺一股無比勁罡，壓體而來，還未來得及抬起雙掌，胸前已有如中上千斤重擊，慘嗥半聲，整個身軀被拋射出五丈之外，倒地不起，一股血箭，灑得滿地鮮紅。

　　陸劍平一招得手，暴喝一聲道：﹁大家上！﹂

　　只見數條身影，箭射般竄入場中，掌影繽紛，慘號之聲迭起。

　　不消一刻工夫，已將莊外暗卡伏樁，消滅淨盡。

　　此時莊內突然燈火齊亮，隱隱傳來喊殺之聲。

　　陸劍平知係適才進莊的三位本門兄弟，已然動上了手。

　　他腳下一加勁，幾個起落，已來到莊門，雙掌朝大門猛然一揮。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過處。

　　兩片三寸厚的莊門，被擊得攔腰折個大洞，再加上一掌，木屑已是片片紛飛，整座大門，已向內倒去。

　　群雄相繼騰身而入，正要朝喊聲處奔去。

　　突然自大門裏衝出六、七個勁裝大漢，擋住去路，帶頭的是一個清臒老者和一個癡胖和尚。

　　大漠一叟見是陸劍平，心裏暗自嘀咕道：﹁這小子怎麼來得這般快，對方功力如何，前次曾經較勁過，自己說什麼也不是對手，但情勢又不許自己臨陣脫身，只好依靠自己這邊人多，多拖一些時間，等大援到來，一切都可迎刃而解！﹂他心裏電閃般忖罷，磔磔一聲笑道：﹁陸掌門人，久違了，玉堂埔被你使詐逃脫，今日又來歸雲莊送命，這真是生死有命，絕不由人！﹂說罷故意哈哈一笑。

　　陸劍平兩眼仰視天際，極為不屑地微笑道：﹁敗軍之將，掌下游魂，也敢狺狺亂吠，陰險奸詐的老狗，今日再也容你不得了！﹂

　　說罷雙掌向前一抖。

　　一股重如山嶽的勁罡，直朝大漠一叟拍去。

　　大漠一叟見來勢沉猛，哪敢硬接，斜身橫跨五步，展開掌法，與陸劍平遊鬥起來。

　　二人這一搭上手，眨眼間就已經二十招。

　　大個子桑偉突向前跨上兩步，朝癡胖和尚法本禪師大喝一聲道：﹁光頭和尚，看你手裏的傢伙也夠粗大，力氣諒來也不小，來，我們來秤秤看，看是誰行？﹂

　　他不待對方答話，即一揚擎天棍，朝法本禪師當頭砸下。

　　法本禪師哪裏料得到這渾大個子，絲毫不顧江湖禮節，說打就打，怔愕之間，擎天棍已離頭一尺，忙雙手一抖鴨蛋粗細的方便鏟，向上一擋。

　　兩樣粗重兵器一接，只聽﹁砰﹂的一聲巨響聲，震得雙方之人耳內嗡嗡作響，霎時火花四濺。

　　法本禪師被迫退三步，雙臂痠麻異常，心中暗駭，這渾小子果然天生神力。

　　大個子也被迫退一步，不住的點頭暗讚道：﹁不錯，和尚還有兩下子，來，再接我一棍試試。﹂

　　話未說完，棍夾勁風迎頭便砸，敢情比前一棍更見威猛。

　　法本和尚適才吃過他突然一擊的虧，知道對方神力驚人，不敢再次硬接，忙閃身往斜裏一飄，躲過這沉雄的一棍。

　　這才展開六十四路降魔鏟法，周旋在巨靈神桑偉棍影之間，有時趁隙回攻一招。

　　別看他身軀偉岸，輕功卻有超人的造詣，在如山棍風中閃躍騰挪，身法靈活自如。兩人打成膠著的狀態。

　　大漠一叟這時游鬥陸劍平已微感吃力，他見對方僅餘下四人，而自己這邊卻有十二人在場，由人數比例估計，可以穩操勝算，他老謀陰詐，深知今天是不了之局，再不能顧及江湖道義。

　　長嘯一聲，寒冰宮座下十二煞星，刀劍齊舉，竟有六人直奔陸劍平而來。

　　陸劍平藝高膽壯，哪把來人看在眼內，為達成速戰速決的計畫，反而哈哈一笑道：﹁這樣倒是乾脆省事，免得本人多費手腳！﹂

　　話聲未斂，只見紅光一閃，烈日劍已掣在手中。

　　接著大喝一聲，人已騰身而起。

　　一招﹁日輪初升﹂應勢而生。

　　眾人只覺眼前一輪紅日，光芒燦爛，耀眼生輝，忙不迭閃身急退，他們本是寒冰宮座下十二煞星，武功本來已臻上乘，但在這曠古絕學的烈日劍法之下，亦難逃此劫，慘嗥連聲，已有兩人橫屍地上。

　　陸劍平恨極他們，身形更不停留，盤空一旋，左手一招﹁龍蟄深淵﹂，向斜裏劈出，又有一股血箭，遍灑當場。

　　只見他身如游龍，掌劍齊施，身形到處，慘嗥之聲迭起。

　　大漠一叟作夢也想不到對方能掌劍互用，迴環出擊，威力大得駭人。

　　他見狀之下，驚駭得背脊骨眼裏直冒寒氣，幸好有大援在後，豁出命也要頂它一陣，狂吼一聲，雙掌迴環攻出六掌，才勉強封住對方凌厲的攻勢。

　　陸劍平急著要往裏面接應，第二招﹁烈日炎炎﹂已綿綿使出。

　　又是兩聲慘嗥，寒冰宮又有二人倒下。

　　他眼看鐵臂金刀陳建泰，此時正敵住十二煞星中的二人，應付頗見吃力，出招亦漸呈遲慢。

　　他怒目圓睜大聲一喝道：﹁陳老師不要慌，在下來了。﹂

　　聲到人到，身形一旋，快如閃電般風捲而到，只見劍芒一閃，又一人倒地斃命。

　　陳建泰正在吃力之時，聞言不由精神一奮，拼力遞招反擊，一扳方才劣勢。

　　陸劍平在眨眼飛身劍劈一人後，正待趁勢急攻。

　　驀覺背後勁風壓體，心知係大漠一叟偷襲，忙旋身左手單掌一揮，勁風應掌而出。

　　只聽一聲巨響過後，兩人又纏鬥在一起。

　　此時一字劍關容，正展開一字追風劍法，周旋於二人之中，應付自如，採的全是攻招。

　　霹靂掌以雄渾的外家功力，與十二煞星中的一位，戰在一起，他每出一招，必哼喝一聲，聲音如雷，頓使對方心懾。

　　草上飛余兆雄展開特殊輕功造詣，輕靈飄忽的穿梭在掌影之間，使對方漸有眼迷心亂之感。

　　巨靈神桑偉見怒江十八棍快要使完，而對方仍自輕靈飄的四周遊鬥，急忙改換﹁流雲飛霧﹂的輕捷棍法。

　　這一著以快打快的棍法果然奏效，一出手就迫得法本禪師手忙腳亂，心裏不斷暗自猜疑，忖道：﹁看他身軀笨大，粗壯如牛，而運起這套棍法，卻是輕捷無比，真邪！﹂

　　二十招一過，法本和尚只是挨打的局面，還手卻已無力。

　　驀地，巨靈神桑偉一招﹁追雲撥霧﹂朝法本攔腰掃到，棍招快捷異常。

　　法本正避過一個險招，身形還未返轉過來，而凌厲的棍風，又已壓體而來，強將俯著的身形往右一欺，饒他應變迅捷，但已慢了一些，棍梢剛好碰在左臂上。

　　只聽﹁喀嚓﹂一聲，左臂骨已折斷，痛得他慘哼不止，急忙咬緊牙根順著棍風，縱身竄出圈外，向莊外電射而去。

　　巨靈神桑偉一直怔呆呆的看著法本身形消失於夜色茫茫之中，半晌才始轉過身來，手中拿著擎天棍，朝莊裏闖去。

　　※※※

　　且說千里獨行與銀翅大鵬離開眾人後，展開輕功順著護莊河抄小徑迂迴朝莊後小山直竄。

　　他們兩人，輕功均有過人之處，一經展開，如兩縷經煙，閃電般往後飛射而去。

　　哪須盞茶工夫，二人已經來到莊後林中，風濤如哨，在黯淡疏星下，益發顯得陰森恐怖。

　　林中防務，也較為鬆弛，只三、五個明樁在不耐煩的意態中來回踱著方步。

　　千里獨行與銀翅大鵬二人掩到林邊，他們尚無所悉。

　　二人一打手勢，同時縱身進入，四掌翻飛，人影像拋繡球般向外四射拋落。

　　慘嗥連聲，血雨四濺。

　　哪消片刻的時間，林中的明卡暗樁，已被消滅得差不多，剩下來的，也都被點上昏麻穴。

　　二人搶過吊橋，正待翻身入牆，突由暗影處撲出三條黑影。

　　只見三條龐大黑影，一陣風般並排撲到。

　　　　　　　　　第九章　白眉仙翁

　　銀翅大鵬雙目如電，一照眼就認出是蒙古特種獒犬，忙發聲警告道：﹁注意，這是獒犬，不能容牠們撲近！﹂

　　千里獨行聞聲止步，凝神蓄勁，臨到黑影已撲近身前不及五尺地方，驀地雙掌一圈一抖，一股撼山勁罡，朝前直捲而去。

　　﹁蓬﹂的一聲。

　　一條龐大黑影，被震滾出八尺之遠。

　　但獒犬肉粗皮厚，等閒不易傷牠，方一滾出，即騰身一竄，又復反撲過來，勁勢比之前更疾更猛。

　　銀翅大鵬對付獒犬，經驗似乎甚為豐富，他等獒犬雙爪撲下，突閃身一晃，躲向右側，順勢腳尖一點，人已騰高五尺，擰腰一折身，五指箕張，直朝獒犬頭部拍下。

　　獒犬性極機警，見雙爪撲空，勁風自頭上襲到，一翻身滾出五尺左右。

　　銀翅大鵬身形藉這一拍之力，又復騰空而起，雙腿一彈，又向獒犬滾出的地方撲到，雙掌加勁朝下拍去。

　　獒犬正待翻身躍起，而雄厚的勁風已蓋頭拍下，幸虧後腿加勁微往前衝，躲開致命的頭部，而右肩骨已著實中上一掌。

　　只聽一聲﹁慘吼﹂，身軀仆地不起，顯然已受重傷。

　　此時千里獨行正運用全力將正面的一條獒犬震出五尺以外。

　　驀地，右側勁風，如箭般射來。

　　忙旋身一轉，雙掌一抖，又是一條龐大黑影，滾翻五尺開外。

　　待他尚未回過氣來，正面的那一條獒犬，又復撲到。

　　他慌不迭的再次拍出一掌。

　　如此不停的連環全力運掌，功力再好，也不能持久，他一連拍出二十餘掌，鬢間已見汗漬，呼吸也微現短促。

　　銀翅大鵬見狀，急縱身一躍，直取右側夾攻的那一條獒犬。

　　但是這隻獒犬，機警異常，牠一見銀翅大鵬騰空疾射而來，即蟄伏不動，瞪著眼眈眈的看著，一動都不動。

　　這時千里獨行已經緩過氣來，他恨極這龐然大獸，探手取出兩粒鐵蓮子，侍到獒犬撲臨切近之時，雙手一抖，兩道閃光，直朝獒大雙目射去。

　　大概由於距離過近，獒犬身體龐大，無法躲避，兩顆圓眼睛，硬被鐵蓮子刮挖出來。

　　只聽牠慘嗥狂吼一聲，身軀直朝前方撲去，因去勢過疾，雙爪插入土中半尺，痛得牠一陣亂抓，濺得塵沙四射紛飛。

　　二人正待合力消滅另一隻獒犬的時候。

　　驀地，一聲淒厲的長嘯，自莊門搖曳而來。

　　嘯聲一斂，兩條黑影，已佇立場中。

　　原來卻是芒山雙兇，二人本在後莊巡視，突被獒犬慘嗥之聲引來。

　　千里獨行一見哈哈笑道：﹁老相好，兩次被你逃過掌下，今夜倒替小狗來助威啦。﹂

　　語意詼諧譏諷。

　　大兇尤雲飛怒極，磔磔一聲笑道：﹁老怪物，別盡自瞎吹，今晚諒你插翅也難離此地！﹂

　　﹁幸會，幸會，這正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等會務要將深山十載苦練的壓箱底兒絕活，全部抖露出來，讓老夫開開眼界，別像前次一樣擦擦腳底先走一步，將絕技珍藏起來，真令人掃興，來，時間已經不早了，耽誤你到閻老五那裏報到，我們於心也不安！﹂

　　說罷，展開架式，凝神靜待。他雖功力超人，玩世不恭，但今夜身在虎穴，且有兇猛無匹的獒犬在旁眈眈等待，所以也不敢大意。

　　銀翅大鵬恐千里獨行不知獒犬特性，致遭不測，急忙一躍竄到身旁，耳語了數句，又復退回原地。

　　大兇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陰森森地問道：﹁老怪物，風雷門到底與你有什麼關係？竟然使你如此賣命，淌這混水？﹂

　　﹁這個嘛，你還是等會向閻老五問個明白吧！老夫無暇和你饒舌！﹂

　　芒山雙兇氣得四目怒睜，差點冒出火來，但他們自料憑真實工夫，自己弟兄兩人，絕無取勝把握，唯有依賴獒犬，趁雙方纏鬥之間，突然偷襲，想對方功力再高，定也難逃此厄！

　　勝算在握，不由喜上眉梢，急朝獒犬作個手勢，哼喝一聲，兄弟兩人同時飛身撲進。

　　四掌翻飛，只見兩股陰柔勁氣，分向兩人襲來。

　　千里獨行與銀翅大鵬二人縱身騰空一躍，讓過綿綿而來的掌力，凌空朝雙兇拍下一掌，即旋身飄向獒犬身後降落。

　　獒犬體壯力大，衝勢極猛，但旋身卻較遲慢。

　　二人腳一著地，立即如閃電般四掌齊揮，兩股強烈勁風，分朝獒犬左右後胯拍到。

　　牠雖然機警的往前一衝，但當牠兩腳往後一彈，快要騰身而起之時，兩條後腿已著實被拍個正著。

　　﹁擦﹂的一響，兩條後腿骨，已告折斷，痛得獒犬狂吼長嗥，只能用前腿拼命的往前爬行。

　　芒山雙兇，欲救無力，氣得四目賁張，臉色益發猙獰難看。

　　銀翅大鵬與千里獨行見一擊成功，豪氣更壯，眼看雙兇暴怒情形，故意哈哈狂笑道：﹁現在大將軍已經變成殘廢小卒，諒你們兩個狗奴才也不會濟得啥事！來來，由老夫一併打發吧！﹂

　　雙兇是出了名的陰險毒辣，現在竟吃癟在這兩個刁鑽古怪的老怪物手裏，只氣得怔呵呵的直瞪眼，說不出半句話來！

　　千里獨行得理不讓，微閉兩眼，又是不屑地一笑道：﹁怎麼？怕了嗎？怕了也由不得你啦！﹂話聲未斂，他已首先發動攻勢。

　　雙掌用了八成力，往外一推，一股狂飆，直朝大兇拍去。

　　大兇尤雲飛明知對手功力雄厚，硬接硬碰未必能夠佔到便宜，但在狂怒之下，猝然遭襲之時，情勢由不得他，亦咬牙拍出一掌。

　　他含怒出掌，已經用上全身功勁，威勢亦頗駭人。

　　兩股勁風一接實。

　　﹁蓬﹂的一聲，二人均被震得退後一步。

　　千里獨行一聲大喝道：﹁還夠勁，再接老夫一掌！﹂

　　雙掌又以十成功力拍出，一股力可撼山的勁氣，應掌而出。

　　大兇適才以全力擊出一掌，雙方各退後一步，他見千里獨行未曾佔到便宜，心中不由暗喜，以為自己功力與對方只在伯仲之間，一時膽氣頓壯，忙朝襲來的勁風，著實的拍出一掌。

　　哪知這一次卻大謬不然，虧可吃得不少，掌勁一出，即覺對方力道，如江河澎湃般洶湧而來，心知不妙，但哪裏來得及收招閃避？兩股勁風一觸，人已立被震出八尺開外，只覺兩眼金星直冒，胸頭血氣翻湧，一屁股坐在地上，業已受傷不輕。

　　二兇正要躍身上前，但卻已被銀翅大鵬截住。

　　二兇白英功力較大兇尚遜一籌，但奸猾尤有過之，他一見銀翅大鵬雙掌銀光閃爍，來勢兇猛之極，哪敢硬推。

　　忙一晃身形，展開詭異的輕靈身法，穿梭在雄勁的掌風之間。

　　大兇雖已受傷，但他功力渾厚，急忙運功將傷勢迫住，一面摸出一粒療傷丸藥，迅速的納入口中，坐地行功。只轉眼工夫，傷勢已自封住，倏然站起身來。

　　千里獨行哪容他再行溜走，雙臂一揮，縱身又上。

　　大兇一晃身避過來勢，展開輕靈飄忽的身法，一時倒是勉力支持。

　　銀翅大鵬眼看這樣遊鬥下去，何時才能制服他們，如若莊內援手趕到，反而煞費周章，眉頭一皺，頓時給他想出一個辦法來。

　　只見他身形一躍，騰空飛上一丈，半空擰腰一旋，變成頭下腳上，雙臂一圈一展，猶如一隻大鵬，旋空撲擊下來。

　　這一來，確令二兇白英愕住了，因為對方身已凌空，自己的詭異輕靈身法，再無用武之地。

　　他一見對方下擊之勢，銳厲中帶起絲絲嘯聲，只得仍用詭譎步法，閃身避過。

　　但他哪裏知道，銀翅大鵬的獨特輕功造詣，業已出神入化，躡空揮掌，更是銀沙掌法中獨傳之秘。

　　他此種掌法，完全憑藉一口真元之氣，躡空飛旋，無須身軀著地換氣，即可藉盤旋的美妙姿勢，連續揮掌撲擊。

　　故當二兇白英閃身避過迎頭一擊之時，銀翅大鵬就藉著這一按之力，身軀又復盤空一旋，隨後跟縱撲擊過來。

　　只聽二兇微哼一聲，身軀向前直飄出三丈左右。

　　幸虧順勢向前直飄，傷勢似乎不重，腳尖一著地，順勢再次一衝，身影已經閃入叢林之中，消失不見。

　　銀翅大鵬萬萬沒想到對方竟如此狡猾，為了逃生，竟悶聲不響的偷偷溜了，連一句場面話也沒交代。

　　正在微哂二兇此種無恥的行為｜｜

　　驀聞鬥場中一聲淒厲的慘嗥。

　　大兇修長的身軀，被拋射出二丈多遠，嘴角淌出來的血水，仍自潺潺的流出。

　　原來在銀翅大鵬騰身一躍的同時，千里獨行也先後盤旋空際。

　　他的輕功雖不如銀翅大鵬的奇奧，但確也有獨到之處。

　　只見他身如矯龍，靈活無比的雙掌連揮。

　　大兇本已受傷，雖然已將傷勢封住，但處在挨打的狀況下，閃轉間不由顯得緩慢一點。

　　他咬牙忍痛連避了四招，背上已著實吃上一掌，身軀倒地不起。

　　千里獨行連正眼也不看一眼，一招手，與銀翅大鵬連袂翻進後莊。

　　※※※

　　且說前莊幾人，這時陸劍平正以左掌右劍與大漠一叟以及寒冰宮座下三位高手拼鬥在一起，雖然攻勢凌厲無儔，但大漠一叟的落魂掌法，也是武林聞名的絕技，施展到極限，威力也甚是驚人。

　　陸劍平不由暗忖，像這樣纏鬥下去，若不施展絕招，要想取勝，也得在二百招以上。

　　他心念一動，功力已生，右手劍勢一撩，一招﹁夕陽西落﹂應勢展開。

　　左掌更凌厲無比的使出﹁龍爪擎天﹂一式。

　　但見劍光閃爍，掌影重重，如狂風暴雨般分襲對方四人。

　　大漠一叟雖在全力奮戰，但對陸劍平的﹁烈日劍法﹂與﹁回龍掌﹂卻知之甚詳，故不時都在提高警覺之中，嚴加戒備，出招遞式，絕不用老。

　　此時一見烈日照射，耀眼金光閃爍，比前兩招更見威猛，怎敢怠慢，急切間閃身向後疾退，才險險避過。

　　他身形尚未翻轉過來。只聽到﹁砰﹂、﹁蓬﹂兩聲，夾著兩聲淒厲的長嚎。

　　十二煞星的兩個身影，已拋出一丈多遠，倒地不起，嘴裏的血液，仍不斷涔涔流出。

　　﹁烈日劍法﹂曠古絕今，在場眾人哪曾見過此種難以想像的威勢。

　　大家正在驚魂未定之時。

　　驀聞一聲響徹雲霄的長嘯過處，由莊院裏疾如閃電般飛出一條身影。

　　眨眼間已經佇立場中。

　　陸劍平抬眼一瞥，見是一位皓發霜眉的老者，身軀魁梧、滿臉紅潤，兩眼開闔之間，神光如電。

　　隨著莊門裏一聲如雷暴喊！

　　無數箭矢如江河決堤般由大門口洶湧射出，疾如流星閃電。

　　巨靈神桑偉身當前衝，雖然有橫練護身，不怕刀槍，但在長弩疾射之下，因力道過猛，亦不敢以身嘗試，忙翻身疾往後退，饒他閃身迅捷，但屁股上已中上兩支，幸虧肉厚，只如螞蟻般一咬，箭身即被彈落地上。

　　氣得大個子哇哇一陣暴喊道：﹁兔崽子們，有種的就出來，躲在門裏算得哪門子好漢！﹂

　　大門裏的弓箭手，任他怎樣叫罵，只是相應不理。

　　大個子無奈，只好拖著擎天棍回到場中。

　　此時莊門裏蜂擁出數十名黑衣勁裝的寒冰宮黨徒，個個手搭長弓，迅捷的把風雷門眾人，圍在當中。

　　魁梧老者傲立當場，雙眸微睜，不屑地微微一哂道：﹁小子，你就是江湖新近後起之秀的﹃八臂金龍﹄？﹂

　　陸劍平臉色一沉，冷冷的說道：﹁江湖無名小卒，不足掛齒，想閣下也不是無名之輩，可否見告名諱？﹂

　　﹁好說，好說，老夫乃寒冰老人師弟白眉仙翁東方毅，聽說你掌劈青衫飄客，劍刺梧桴子，掌震武當慧空長老，威懾東靈，劍削火雲尊者，手段毒辣之極，惡名遠播宇內，老夫倒要請教一下，他們與你有何深仇大恨，竟然下此毒手！﹂

　　陸劍平心裏不由一怔，暗忖：﹁據老哥哥相告，白眉仙翁早在四十年前，即已名噪塞北，武功奇奧，與寒冰老人相差無幾，但性情倔傲，處事只憑一時好惡，故黑白兩道，均畏如蛇蠍，但生平尚無大惡。﹂

　　一提及前情，竟觸發起親仇師恨，陸劍平不由怒極哈哈一笑道：﹁十年前為了搶奪回龍秘笈及血龍寶玉，六大門派在大巴山圍攻掌劍金鈴之事，閣下諒有所聞，三年前青衫飄客趁危掌斃雷去惡，大概也不至生疏，家母濺血武當，先嚴慘斃火雲掌下，難道這還不算，寒冰宮此次趁在下外出，本門空虛之時，卻取本門信符，霸佔歸雲莊，慘殺門下，陰險毒辣，無與倫比，尚請閣下還在下一個公道！﹂

　　陸劍平一番理正詞嚴，弄得白眉仙翁無詞以對，但他倔傲成性，在惱羞成怒之下，也要強顏爭回面子，只微哼一聲道：﹁這個尚待查明事實，只是這些人全是由你殺害的吧？﹂

　　說著手指地上寒冰宮門徒屍體。

　　陸劍平雙眉一挑道：﹁狐鼠之輩，不殺何待！﹂

　　﹁小子，果然手段毒辣，說不得老夫先來教訓你一番再說！﹂

　　﹁教訓倒不敢當，閣下如有興趣，不妨先露幾手，在下看看是否值得！﹂

　　﹁娃兒，狂勁倒還夠味，憑你這點年紀，也敢與老夫對手過招！﹂

　　陸劍平被他﹁娃兒﹂、﹁小子﹂的連聲喊叫，心裏真也有點火了，不由怒哼一聲道：﹁不信，你就試試看！﹂

　　﹁好，好，老夫倒要秤秤看你有多少分量！﹂

　　說罷跨前三步，凝神待敵。

　　等了一會，陸劍平仍是臉含微笑的凝視著，紋風不動。

　　他口裏喊著：﹁小子，進招吧！﹂

　　陸劍平微微一笑道：﹁在下例不佔先。﹂

　　白眉仙翁被激得白眉軒動，鬚髮怒張，雙掌只用五成力，輕輕向外一按，暴喝一聲道：﹁看掌！﹂

　　別看他只這麼輕輕一按，一股冰寒掌勁逐漸由弱轉強，綿綿如浩瀚大海般朝陸劍平身前湧到。

　　勁風未到，寒氣先臨。

　　陸劍平深知寒冰掌力厲害，中人無救，急忙運展金剛不動神功，圈佈周身三尺以內。

　　一面功運雙臂，一抖手也以五成勁力拍出一掌。

　　雙方勁氣一接，把周圍尋丈內的空氣，壓得﹁波波﹂作響。

　　驀地｜｜

　　一聲崩山巨響過處。

　　白眉仙翁被震退一步，陸劍平身軀微退半步即止。

　　　　　　　　　第十章　殺孽深重

　　白眉仙翁微感錯愕，以為對方已出全力，自己吃虧在於一時托大，忙又雙臂一圈一抖，大喝一聲道：﹁再接老夫一掌試試！﹂此刻他已發出了八成的功力，只見如狂濤般的掌勁，應掌而出。

　　陸劍平眼看對方來勢雄渾，比之前更為威猛，心裏知道對方前一掌未曾施出全力，他勁敵當前，哪敢大意，忙向右橫跨一步，迎著來勢拍出一掌。

　　這一下白眉仙翁吃虧可更大。

　　他的掌勁到對方身前的時候，已被陸劍平橫跨一閃，卸去了一部分力量，等到陸劍平雙掌一揮，他已一連蹬蹬震退五步。

　　白眉仙翁氣得悶哼一聲，怒睜雙目，一言不發，上步欺身，快速無儔的掄掌就攻，只見一片掌影，如奔雷驟至，閃電突臨。

　　他凝神肅志，絲毫不敢大意，展開凌虛步法，飄忽於掌影之間，趁隙還招，著著搶攻，毫不稍讓。

　　雙方全是快攻快打，出手奇奧絕倫，眨眼之間勁氣飛揚，﹁砰蓬﹂之聲不絕於耳，震得四野回空反應，聲響懾人心弦。

　　勁風過處，砂石四濺，三丈以內的碗口枝幹，紛紛折斷。

　　看得場外諸人，渾淘淘的忘其所以，驚駭得喘不過氣來。

　　百招已過，兩人額角汗珠漸漸湧出，呼吸短促可聞，仍自苦鬥不休。

　　一個要保持江湖上數十年聲譽，另一個要恢復本門總壇聖地，雙方皆拚出全力，作殊死之鬥。

　　雙方招式，漸漸由疾而緩。

　　最後變成一招一式的對拆，人影乍合倏分，久久方始互拆一招，看來有如是在印證武功，哪裏像是生死的拚鬥？

　　別看他們這種一招一式緩慢的比劃，出手全是奇奧的絕學，內中蘊含著凌厲無比的殺著，只要稍微大意，應接失當，就得血濺當場，遺恨終生。

　　白眉仙翁似是突然出一記絕招，身形先跨前兩步，左掌倏出即收，右腳後轉半步，就在這一閃身之間，右掌奇奧絕倫地由下橫斜拍到。

　　陸劍平頓時警覺，招架已是不及，幸虧將凌虛步法展到極限，一連數閃，才險險避過這記絕招，不由心中暗呼好險。

　　他再度收斂心神。

　　兩人又纏鬥在一起，招式愈見奇奧緩慢。

　　他們四目相視，毫不稍瞬，盡量搜索枯腸，想出絕招攻敵，根本就等於鬥智一般。

　　時間慢慢地過去｜｜

　　陸劍平陡然面現喜容，記起回龍掌法中兩招並用的式子。

　　只見他左掌一圈一抖，展開﹁龍蟄深淵﹂一招，頓時千重掌影，夾著轟轟雷鳴，如崩山般拍出，就在同一時間，右掌一招﹁回龍定嶽﹂閃電般相繼遞到，威勢較之左掌，增強何止數倍。

　　白眉仙翁正被左掌﹁龍蟄深淵﹂一招弄得目眩心迷，幸他武功超絕，急速閃避，才告躲過。

　　他怎樣也不會想到對方竟能兩手同時發出兩記絕招，而且後發先到，故當他身形才一閃，而左肩上已著實被擊上一掌。

　　他身形一連被震出五步，左肩骨已折，痛得他汗流如雨，兩目瞪睜。

　　這正是八十老娘，倒繃孩兒，憑他一甲子多的功力，竟敗在年齡只及他四分之一的年輕小伙子手裏。

　　這真令他比死還要難堪。

　　只見他口裏喃喃地在自語著，兩眼含淚地說道：﹁看情形，回龍掌法少俠諒已全部學成，老朽輸得還算值得，從此江湖上老朽已經除名｜｜﹂話聲一落，即騰身隱入林中，向莊外飛馳而去。

　　驀地，一陣梆子聲響過去。

　　一陣箭雨，如驟雨般從四方紛紛射入場中，四周一陣譁然，吶喊連天。

　　陸劍平見飛箭來勢洶湧，唯恐眾人有失，急忙高聲疾呼道：﹁各位趕緊用背相靠，注意撥打面前來矢，大個子，我們向箭陣裏衝。﹂

　　話聲未斂，人已騰空縱高五丈，半空裏擰腰一旋，雙腳一蹬，如一縷輕煙般射向叢草矮樹之間。

　　正在他騰身之際，霹靂掌周凱因倉皇應戰，小腿肚上已中了一矢，痛得他身軀一搖，差點兒摔倒地上。

　　幸虧大個子桑偉堵住身前，擋上一陣。

　　他咬牙忍痛，拔出箭頭，迅速的撕下一塊布紮好。

　　只聽他沉聲喊道：﹁桑兄盡速往前衝，這裏我還撐得下！﹂

　　陸劍平一見怒火上沖，雙掌蓄勁連翻，一條條龐大身軀，應手拋射而出。

　　只見他身形過處，慘嗥不絕，血雨飛濺，殘肢遍地！

　　大個子桑偉原有橫練工夫，不畏刀槍，為防箭矢勁勢過疾，未敢大意直前，此刻傾出全力，舞起漫天棍影，夾著﹁絲絲﹂呼哨。

　　棍風起處，箭矢紛飛，哪消幾個縱步，已經衝至箭陣裏面。

　　他暴喝一聲，神威大展，棍起處慘號連連，肢體翻飛，他在人叢裏橫衝直撞，如滾湯燙雪般，所向披靡。

　　這時四周箭陣經二人輪番衝殺，吶喊的聲音，已經逐漸沉寂了下來。

　　陸劍平眼看對方傷亡狼藉，不忍再多造殺孽，忙喝一聲道：﹁鼠輩們這時還不趕快離開，難道還要本小爺出手來趕！﹂

　　眾人聞言，驚魂有如從鬼門關大赦回來。

　　忙不約而同的抱頭鼠竄而逃，剎那間逃得無影無蹤。

　　陸劍平轉身來到周凱身前，送過一包金刀散，淒聲說道：﹁莊門未破，周老師已受箭傷，殊乃劍平之過，此刻傷勢如何？是否需要覓地休息一番？﹂語意誠摯關懷。

　　周凱包紮完畢，一躍而起，哈哈笑道：﹁掌門人此語，待使周凱汗顏無地，諒這種小小傷痕，尚還頂得住，此次就是粉身碎骨，也難報掌門人昔日救命大恩於萬一啦！來，我們趕快往裏接應！﹂

　　說著，當先領頭，直向莊門邁進。

　　此時莊內喊聲震天，戰鬥正趨激烈。

　　陸劍平等幾人，竄過一層院落，來到一條甬道進口處。

　　甬道長約三丈，闊僅兩尺，兩壁全是青石砌成，光滑如鏡，地上紅磚鋪地，整齊有序，唯光線太暗，看不出排成什麼花式。

　　陸劍平因見甬道過於窄長，他以前在莊裏的時候從未見過，顯然是新近方始砌成的。

　　他心裏疑竇一生，腳下不由一停，用腳跟朝紅磚重重的踩了兩下，果然發出空洞的聲響。

　　他回頭朝眾人招呼道：﹁此間疑點甚多，可能又是險地，各位請特別提神注意，緊隨在下身後！﹂

　　說罷，展開輕功身法，輕飄飄往甬道當中竄去，眾人相繼跟縱而進。

　　前行尚不及一丈左右。

　　驀聞，軋軋的轆轆聲，起自地下，陸劍平心知不妙，急忙喊道：﹁各位趕快衝出！﹂

　　話聲未落，身形己如電閃雷奔，竄出甬道那一頭之外。

　　眾人也相繼躍出。

　　霹靂掌周凱輕功本較眾人差了一點，同時小腿肚受著箭傷影響，身形不免稍微遲慢了一些。他還尚未到達甬道口外，突然﹁砰﹂的一聲，甬道口已被整塊鐵門封住。

　　陸劍平腳尖方一落地，突被這一聲巨響驚愕過來，回首一瞥眾人，就知周凱已被困在甬道中間。

　　他轉身雙掌一揚，蓄勁朝鐵板拍去。

　　只聽幾聲﹁轟隆﹂巨響，鐵板仍然紋風不動。

　　只急得他在門口一陣團團亂轉。

　　一字劍關容道：﹁依在下愚見，此時欲行救出周老師傅，事實上不但不可能，反致延時誤事，倒不如等裏面大局解決之後，再行籌商對策如何？﹂

　　陸劍平見情勢如此，萬難再延，不得已只得頷首同意。

　　他們一路蹤躍急馳，朝喊聲處奔來。

　　不一時到達一個大廣場中，只見人潮如湧，四周百餘寒冰宮門徒，個個手執雪亮的兵器，在旁吶喊助威。

　　場中分做三撥人，正在激烈拚鬥。

　　只見金翅大鵬雙掌不斷揮拍，氣喘綿綿，勉強擋住七、八個寒冰宮高手的圍攻，顯見異常吃力。

　　另一鬚眉如霜、身材矮小的老者正力敵五人，尚還有時趁隙反攻一招，一時尚不致落敗。

　　一位手持長劍青年，正被六、七個對手迫得步步後退，左臂業已受傷，鮮血直往下流，還在咬牙作最後的掙扎。

　　陸劍平雙目怒張，暴喝一聲道：﹁左護法別慌，風雷門援手已經全到！﹂

　　話聲未斂，人已箭射般飄落持劍少年身前。

　　原來，金翅大鵬離開歸雲莊之後，一路奔向關外，訪尋本門僅存的長白二老，一指神功辛文化與矮方朔董超，到達的時候，他們兩人都已外出不在，只知矮方朔董超前往天山訪友，金翅大鵬說明來意以後，隨由矮方朔關門弟子趙人傑陪同前往天山。因此輾轉奔馳，耽誤了不少時間。

　　他們三人日前返回歸雲莊，一看情形不對，但又不知掌門等人的去向，今晚想來探個真實，冒險入莊，哪知寒冰宮昨夜被陸劍平竊回風雷門信物，戒備特別嚴密，遂被諸人發現圍攻。

　　陸劍平如天神般降落場中，身形甫一著地，即雙掌一翻，連續拍出六掌。

　　他憤怒已達極點，出手再不留情，一時狂飆洶湧，勁風壓人欲窒。

　　一陣奔雷攻勢過去，才將圍攻持劍少年的六、七個寒冰宮高手迫退，其中一人，因閃身較慢，吃上一掌，悶哼一聲，身軀震出丈外，驚得魂飛魄散，隱身人叢之中。

　　趙人傑因流血過多，久戰疲乏，適才被一股求生意念強持一口真氣，勉力支持，此時見有人援手，真氣一散，身軀搖搖欲倒。

　　草上飛余兆雄緊隨陸劍平身後，哪敢怠慢，急忙伸手扶住。

　　陸劍平拋過一包金創藥道：﹁相煩余老師照顧此位小俠敷上，調息一會大概就沒事了｜｜﹂

　　寒冰宮圍攻眾人看到陸劍平突然而來的凌厲無儔攻勢，一時駭得呆住了，這時看清對方只有數人，心裏不由一寬，哼喝一聲，又復圍攻而上。

　　陸劍平話未說完，勁厲的掌風，突自身後傳來，心知有人偷襲，但要維護正在療傷的趙人傑，注意身前敵人，勢不能回身阻擋，忙展開金剛不動神功護住周身。

　　金剛不動神功，他已練至念動功生的深奧境界，故襲來勁風臨到他身後一尺左右，即被消卸於無形。

　　這是什麼神功？以他這點年紀竟然有此功力，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使偷襲諸人，駭得不敢再次進攻。

　　就在這一霎那時間，趙人傑的傷勢業已包紮完畢。

　　陸劍平返轉身形，朝三個老人冷冷一笑道：﹁敢情閣下三位，只有這點莊稼把式嗎？﹂

　　三個老者均係寒冰宮護法，武功已達爐火純青之境，素為門人所尊崇。

　　他們合三人之力，聯手偷襲之下，竟告無功，正在怔駭之際，卻聽到對方語氣如此譏諷，不由氣得目眥欲裂，瘋狂的撲向陸劍平。

　　他不欲硬攻久纏，只微微一閃身，回手反攻。

　　二十招不到，寒冰宮三位護法已捉襟見肘，連連被迫後退。

　　陸劍平極其輕靈地雙掌翻飛，幻起千重掌影，圈住三人。

　　三名護法突然暴喝一聲，六掌齊飛，叫足十成勁力，狠命的攻向陸劍平。

　　他微微一哂，雙臂一抖，一股崩山倒海的勁罡，朝來勢拍去。出掌勁疾，威勢駭人。

　　三個寒冰宮護法突覺狂飆襲體，情知不妙，但收招已自不及。

　　只聽一聲震人心弦的巨響過處，三位護法已同時被迫退後三步，陸劍平只後退一步而止。

　　他怒火已經高燒千丈，對寒冰宮人尤其恨入骨髓，一招得手，再不輕饒，忙挺身直上，悶聲不響地一陣狠攻。

　　草上飛余兆雄與趙人傑亦挺劍而上，各接住一人廝鬥在一起。

　　此時金翅大鵬與矮方朔董超正在吃力纏鬥之間，驀聞陸劍平暴喝之聲，心知本門之人已到，不由精神一振。

　　同時一字劍關容與鐵臂金刀陳建泰，已刀劍齊揮，驟來助陣，情勢漸漸緩緩轉過來。

　　矮方朔董超此次初返風雷門，即遭敵人倚眾圍攻，差點兒吃癟在當場，怎不氣得鬚髮倒豎，雙目怒張。

　　他趁這一眨眼的緩手機會，取出數十年賴以成名的鴛鴦彈。

　　只見他雙手一抖，兩道烏黑閃光，疾如流星般射去。

　　對方如若閃身躲避，兩彈立即跟蹤追襲，好像長有眼睛一樣。

　　原來他這兩彈，完全用數十年精純的內力發射出去，故能控制由心，旋轉自如，數十年來即以此飲譽江湖，黑白兩道聞名喪膽，但生平極少用過。

　　他兩彈一發，即有人狂呼一聲道：﹁鴛鴦彈！快閃！﹂

　　金翅大鵬連同一字劍關容，亦奮力掌劍齊施，威力亦凌厲駭人，尤其金翅大鵬施展﹁飛鷹十八搏﹂的輕功絕技，身形翻翔空際，倏地俯衝下撲，雙掌金光閃爍，予敵人極大的威脅。

　　一時，劍芒閃耀，喊聲震天。

　　寒冰宮人數愈戰愈多，風雷門雖個個勇逾出柵猛虎，但總以人數過於懸殊，一時之間，還不易倒扳過來。

　　圍在四周的百餘寒冰宮徒眾，吶喊助威之聲，又復沖霄而上。

　　陸劍平奮起神威，腳踩凌虛步法，雙手一圈一撩，奇奧無比的拍出一招﹁龍蟄深淵﹂。

　　一位寒冰宮護法，身形應掌拋出丈外。

　　此時，矮方朔董超也以出神入化的鴛鴦彈，擊傷兩名寒冰宮高手。

　　金翅大鵬雖然展盡所長，不斷的凌空撲擊，但對手卻是幽靈閻羅，時間一久，反見吃力異常。

　　大家正在拚鬥之際。

　　驀地｜｜

　　一聲暴喝，兩條身影，疾如流星地從莊後飛馳而來。

　　二人正是千里獨行與銀翅大鵬擊敗芒山雙兇之後，連袂趕來助陣。

　　銀翅大鵬眼看老大吃緊，手足連心，哪容怠慢，身形一閃，撲向幽靈閻羅那一夥，雙掌銀光閃爍，一陣狠打急攻。

　　千里獨行亦縱身至一字劍關容身旁，展開閃電掌法，快速疾攻。

　　場中只殺得愁雲瀰漫，慘霧蔽空。

　　這樣一來，情勢不由一變。

　　風雷門眾人，見援手不斷湧到，豪氣頓壯，聲威大振，攻勢更見凌厲。

　　寒冰宮門徒人手雖然眾多，卻怎樣也經不起風雷門諸豪瘋狂的攻擊。

　　這時，四周喊殺之聲，響徹長空，兵刃碰擊之聲不絕，情勢漸趨混亂。

　　陸劍平一掌震退圍攻二人，突然撮口厲聲一嘯，如一縷白色曳光，騰空急射而出。

　　身形過處，寒冰宮人，無不身殘肢斷，慘號連聲。

　　其餘各人，則分別與寒冰宮高手浴血苦戰，迫得寒冰宮諸人，步步後退。

　　一時殘肢紛拋，哀號遍地，血箭像噴水筒般激射，實令人目不忍睹。

　　陸劍平心中一震，雙眉一挑，殺機又現，暴喝一聲急忙縱身上前，一抖手劈出一掌。

　　重若山嶽的勁力，應掌而出，短小老者正在快要得手時，恁怎樣也想不到突然從天降下煞神，慘呼聲中，人已被震出一丈。

　　陸劍平也不停留，身形如電閃雷奔，揮掌猛拍，又有兩名寒冰宮高手被他凌空撲擊，倒地身亡。

　　驀覺身前人影一晃，場中已多了兩位白髮蓬鬆的老人。

　　他們正是金剛指鄭傑與大漠一叟。

　　皆因大漠一叟趁陸劍平震退白眉仙翁之際，返身閃入莊內。

　　他乃機詐深沉的人，眼看陸劍平功力超人，急忙與金剛指鄭傑安排另一步更毒辣的對策，以備萬一不敵之時，毀莊引退。

　　所以他們二人，直至此刻才始現身。

　　金剛指鄭傑功力已入化境，等閒高手經不起他一擊，他身形疾落，一股無儔勁罡，橫衝陸劍平身前。

　　混亂中猝遭突襲之下，陸劍平不由一怔，幸虧功力深厚，臨危不亂，飄身橫跨三尺，反手拍出一掌。

　　這一掌乃用反手拍出，力道自然不夠，而對方襲來掌勁，亦被他這一閃之間，卸去幾成，故雙方掌勁一接實，二人均被震得身軀搖晃，算是功力悉敵。

　　鄭傑哈哈一聲長笑，笑聲震耳欲聾，顯示內力極為充沛。

　　陸劍平仍氣定神閒的冷冷一笑道：﹁閣下何人？與風雷門有何深仇大恨？竟至毀佔本門總壇重地？今日叫你難逃武林公道！﹂

　　﹁小子，你連老夫金剛指鄭傑都不知道，可見你江湖經驗還嫩得很！老夫等你，已經不是一天，以為你躲著了不敢再來！還算你膽量不錯！堪稱後起之秀，今天索性讓老夫來成全你吧！至於說到你風雷門總壇，等會你到了地府和青衫飄客一一對質，便可明白了。﹂

　　陸劍平怒極而笑道：﹁原來你也是寒冰宮的走狗，少爺為維護江湖道義，今日要你血債血償！﹂

　　﹁小子，是你自找死路，怪不得老夫早些送你上路！﹂

　　﹁老鬼，別盡在自滿，誰送誰上路，手底下先見真章！﹂

　　話聲未斂，已展開凌虛步法，雙掌瘋狂般攻到，搶制先機。

　　他深知老魔頭功力深厚，自己拼鬥了幾個時辰，體力已經消耗不少，後面還有更吃力的場面，留待他應付，所以此時再不宜用精力來硬拼。

　　鄭傑見對方步法神奇，出招奧妙，一時也不敢大意，亦展開數十年深厚的身法，趁隙搶攻。

　　二人同樣以快攻快，身形更是飄忽輕靈。

第六卷　龍困愁城　第一章　風雷戰冰

　　但見漫天繽紛掌影中，夾著兩條黑白身影，如游龍般閃動在飛砂走石之間。

　　確是一場曠古絕今罕見的拼鬥。

　　大漠一叟縱身入場，雙掌一招，直向矮方朔背後襲去。

　　鴛鴦神彈正在叫勁之時，迫得寒冰宮高手們紛紛避開，驀覺背後勁風襲體，趕忙向前方斜刺裏一闖，避過威猛突來的掌勁。

　　雙手一招，鴛鴦彈業已收回掌中。

　　矮方朔董超此時回身一觀，見是大漠一叟，他們原是二十年前的仇人，驟見之下，立即動手。二人出招全是奇奧絕倫，下手更不留情。

　　矮方朔董超生平嬉戲成癖，他一面遞招，一面嘻嘻笑道：﹁老相好，你那心愛門徒如今還在欺弱凌人麼？二十年前老夫那一掌，想你必未忘懷吧！﹂

　　大漠一叟連攻三掌，冷冷的道：﹁你們風雷門十年前被寒冰老人等像趕羊似的趕出中原，這滋味也是不好嚐呀！﹂

　　矮方朔董超鬚眉倏展，大喝道：﹁大漠老怪，今日便叫你認識，風雷門是否威風仍在！﹂說著，一連如電閃般攻出七掌，迫得大漠一叟連連後退。

　　這時金銀護法正以獨特的凌空撲擊身法，夾著沉雄掌力，相互輪番下撲，正如兩隻碩大無儔的大鵬撲擊地上的目的物，迫得寒冰宮侍眾四散分開。

　　但是，此種凌空撲擊極耗精力，全憑一口精元之氣，最多只能騰撲九次，就須落地換氣。

　　二人停身場中，幸虧這時寒冰宮高手們正紛紛避在場外，等到他們發覺擁身上前，金銀兩護法已經緩過氣來，但為應付環攻圍襲，不能立即再度騰身。

　　一字劍關容展開如虹劍法，劍氣綿綿，正與寒冰宮一位堂主戰在一起。

　　他這一字慧劍，招式相連、前後一貫，一經展開，對方就無緩手的機會，就是功力較對手差一點，也足可自保無虞，端的是一套極為霸道的劍法。

　　但見他劍光閃耀，劍氣重重，迫得那一位寒冰宮堂主毫無回手之力。

　　鐵臂金刀陳建泰也與一位高手力戰，雖然功力稍遜對方，幸虧他刀招中夾上左拳奇技，迴環搶攻，一時也打成平手。

　　大家正在捉對兒浴血苦戰的時候，驀地，一聲崩山似的嘩啦巨響，後廳堂已經倒下去了一片。

　　只見巨靈神桑偉手揮擎天棍，從塌處竄出，蒙得全身灰沙，口裏還不住哇哇大叫道：﹁媽了個巴子的，兔崽子們怕挨打，你們把門全封住了，就以為大爺不能趕上你們嗎？﹂

　　敢情大個子跟隨陸劍平等人往裏闖，他個子笨重，腳下不夠輕靈，越過一層院落的時候，已經落在後面，待他趕到甬道口時，前後鐵板已經降落下來，堵住去路。他氣得直瞪眼，揮棍朝鐵門猛砸。

　　寸厚的鐵板被擊得﹁砰砰﹂暴響，仍然紋風不動。

　　他狠砸了二十幾下，手勁不免軟了下來，心裏暗忖：﹁你們欺負大爺不會輕身術，難道咱大個子就不會改由屋裏衝哪！對，由屋裏衝過去再說，遲了趕不上小小子，餓肚皮是最難受的！﹂

　　他想著就做，在小院裏團團轉了半天，仍然找不到一個門戶。

　　氣得他哇哇大叫，掄棍朝牆壁就砸。

　　﹁蓬﹂的一聲，塵沙飛揚處，牆上已被打通一個大洞。

　　他連看也不看一眼，一伏身往洞裏穿進去，原來是一間堆積雜物的小房間，房間裏堆滿了雜物，根本就無路可通。

　　傻小子哪管這些，他先把一部分東西朝洞口丟出，等容得身軀過去，遂長棍一震，破門而出。

　　他一出門口，掄棍見人就打，見門就砸，駭得寒冰宮執役男女，狼奔豕逐、四處亂竄。

　　他一陣瘋狂的猛打、狂砸，通過兩座大廳，始才找到喊聲所在，他瞪眼朝窗外一望，乖乖，好不熱鬧，全在這裏。

　　本來應該由迴廊繞道邊門出去，但他急不及待，掄棍朝窗戶一陣猛砸，聲響過處，人已來到場中。口裏還在不斷地哼喝道：﹁兔崽子們全在這裏了，這一下看你們還能逃到哪裏去！﹂說著，大踏步向人多處走去。

　　他雙手執棍，狠命的朝寒冰宮侍眾狂攻猛打，人如巨鯨破浪，所向披靡，苦得在四周吶喊助威的寒冰宮人，一陣狂奔逃命，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

　　※※※

　　且說陸劍平力戰鄭傑，因自己體力損耗已多，不宜用精力硬拚，遂展開輕靈身法，一陣快攻急打。

　　他把凌虛步施展到極限，身形如一縷輕煙般一閃即逝，恁鄭傑盡展所能，也不能摸到對方一邊衣角，反因身形閃動得太快，大有瞻之在前，忽然在後的感覺，使一代怪傑也忙得團團轉。

　　但，鄭傑經驗是何等豐富，且機智深沉過人，他深知少年爭強好勝的心理，環攻兩招後故意哈哈一笑道：﹁小子仗著一點鬼步法，一直的閃避著，還算什麼武林後起之秀，你敢和老夫對掌比較內力嗎？﹂

　　人家已經點出了題目，自己怎麼也不能失去掌門人的身分，何況他是極端倔傲的人，明知對方這話是激將，無論如何也要鬥他一鬥！

　　陸劍平聞言忙收招停步微微一笑道：﹁任何比鬥方式，在下一應接著，總要令你老怪輸得心服！﹂

　　說著，心念一動，金剛不動神功已佈滿周身，蓄勁凝神靜待。

　　金剛指鄭傑雙目一瞥，這才看清對方面目，心裏不由暗忖道：﹁這小子根骨極佳，確為練武上乘之才，但他儀容平淡，哪像學過內功的人？難道他真的已經練到內家至高功力返璞歸真的境界？看他這點年紀，怎麼也不像……﹂

　　正在這瞬間一念之際，驀地陸劍平展動神功，雙眸精光暴射，嚇得他一凜心神，頭腦才始清醒過來。

　　他心知今天這場面真不易討好，但題目是自己出的，對方已是蓄勁等待，當然不能未交手就先行退縮，幸虧早已經預有安排，萬不得已時也好全身而退。

　　他心念電閃的一旋，不由安定了許多，忙雙臂一圈一撩，掌心漸漸由白轉紅，極其怪異的拍出一掌。

　　勁風過處，烈焰薰人欲昏。

　　陸劍平幸有神功護體，未被熱氣所灼，但也不敢大意。

　　雙掌叫勁一抖，無儔勁罡，應掌而出。

　　雙方勁風一接實，只聽幾聲﹁波波﹂音響，灼熱的薰焰被擠得四散飛揚，消失無遺。

　　金剛指鄭傑忙大喝一聲，展開霸道之極的金剛指功。

　　只見兩縷白色氣體，從中、食兩指疾射而出。

　　本來這種指力，可洞山穿石，為鄭傑數十年成名絕技，所向無敵。

　　陸劍平見兩縷指力疾射到來，急將金剛不動神功施展到極限，硬接上這無堅不摧的一擊。指風射到身前一尺左右，只聽﹁波﹂的一聲，竟穿進護體神功之內，但未及擊到身上，勁氣即告消逝。

　　陸劍平不由微微一笑，雙手抖勁拍出。

　　金剛指鄭傑眼見這十拿九穩的金剛指力，也奈何這小子不得，難道他已練得﹁佛門神罡﹂、﹁金剛不動神功﹂等無上功力？不由驚駭得怔怔地呆著。

　　他正要閃身讓避，但哪裏來得及，勉強拍出一掌，身形不自主地向後直退三步，才始站穩。

　　陸劍平一擊得手，豪氣頓壯，叫足全身功力，揮掌又猛拍出去。

　　只見一股如驚濤駭浪的勁風，澎湃捲去。

　　金剛指鄭傑吃了前一掌的虧，更是小心應付，他身形微閃一步，雙掌叫足十成勁力，揮拍而出，只聽﹁砰﹂的一聲如雷巨響，二人各退後三步。

　　陸劍平趁他正在怔呆之中，突然雙掌一推，奇奧無儔地拍出一掌。

　　鄭傑驀覺狂飆壓體，倉促間舉起雙掌，向前一擋。

　　但在時間上不免慢了一些，掌力甫行發出，而對方勁罡已臨身而至。

　　這時，金銀護法雙戰幽靈閻羅等人，應付極為吃力，幸他兄弟二人是老搭檔，四掌連環攻守有度，一時尚不至落敗。

　　矮方朔董超與大漠一叟打得最為慘烈，他們新仇舊恨，一併湧上心頭，雙方出手全是狠辣招式，絲毫不給對方生路。

　　只聽﹁砰砰﹂之聲，不絕於耳。

　　二人此種硬碰、硬接的打法，最是損耗精力。

　　此時，他們已鏖戰了百招以上，額際已現汗漬，微聞喘息之聲，招式也逐漸緩慢下來。

　　驀地｜｜

　　矮方朔董超好像突然記起了什麼，臉上倏現喜容，身軀迅捷地往地上一倒，展開獨擅的﹁地趟功﹂。

　　他腿肘並用，身形滴溜溜像滾珠般滿場亂轉，別看他體軀短肥，運用起來，真稱得起快速無儔。

　　只見一團灰色的影子，滿地飛滾，至於他怎樣施展腿肘，卻無法看得清楚。

　　這一著，確使大漠一叟窮於應付。

　　因為地趟功專取下盤，他身軀修偉，必須俯著身形，才能應招反擊，又以適才精力消耗頗巨，不易持久，只是橫跨閃避，變成挨打的場面。

　　千面獨行與一字劍關容，二人掌劍齊揮，力敵寒冰宮五、六位高手，起初互有攻守，進退自如，但等到關容一字慧劍全套用完，招架就有點吃力了。

　　千面獨行眼看情形有點不對，急忙趁一緩身之勢，揮手摸出一把鐵蓮子。

　　看準來襲身影，抖手發出五枚，只聽﹁絲絲﹂風聲，破空激射，幾縷白光閃處，一聲慘嗥，寒冰宮一位高手已吃上兩彈。

　　因距離過近，千面獨行又是全力施為，勁力特強，正迎著撲來之身。

　　一陣勁風過處，彈已穿肩而過，另一顆擊中小腹，鮮血順著彈孔流下，眼看無藥可醫。

　　鐵臂金刀陳建泰藉著左臂拳的怪異夾攻突襲，勉強抵住二名黑衣大漢。

　　但這種吃力的打法，時間一長，也要落敗，幸虧他精力充沛，沉著應付，一時間還不至吃虧。

　　草上飛余兆雄戰來最為吃力，他一面應戰，還要呼應受傷的趙人傑，幸虧他的輕功有超人造詣，故能勉為應付，但情勢已岌岌可危。

　　巨靈神桑偉揮動擎天棍，只揀人多的地方打去，棍風過處，慘號不絕，正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這時情勢極為混亂，喊聲連天，慘嗥不斷，只殺得天旋地轉，泣鬼驚神，令人不忍卒睹。

　　※※※

　　且說矮方朔施展開奇奧獨特的地趟拳，迫得大漠一叟盡力騰挪閃避，大有疲於奔命之感。

　　這時，矮方朔正用了一招地趟拳裏的絕招﹁倒轉三車﹂，只見他雙腳一蹬，兩肘就地一撩，身形如風車般已經滾到大漠一叟身後。

　　雙腳矯捷無匹的向上一蹦，鴛鴦腿已踢向對方腰際。

　　大漠一叟身軀凌空，即將下落地面，萬萬想不到對方竟如此快速，倒轉滾來，眼看就要被廢下腿來。

　　幸他功力精純，臨危不亂，看看腳尖已將踢到，突地﹁哼﹂的一聲，雙臂一張一抖，人又平空拔高三尺，險險避過這一招，嚇得冷汗直流。

　　矮方朔董超好像預先知道有此一著，閃身坐起，右手一抬，口裏喝道：﹁老相好的，再接這個。﹂一縷烏光閃過，鴛鴦彈已經出手。

　　大漠一叟本來藉精純內力，把身軀強行上升三尺，此時真氣一濁，身軀已經向下直瀉。

　　同時，矮方朔董超此次再也不能容情，鴛鴦彈叫足勁力發出，去勢疾速無比，哪能容許對方再行躲過？

　　大漠一叟在忙亂中，雙腳一抖，只聽﹁啪﹂的一聲，腳面已被洞穿一孔。頓時痛得他慘哼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亡魂喪膽之餘，竟然忘了劇痛，一招﹁懶驢打滾﹂，人已滾射丈外，接著騰身一躍，向林中竄去。

　　他雖受傷敗逃，但仍忘不了陰謀惡計，抖手擲出一枚信號閃光彈。

　　﹁砰﹂的一聲，一溜藍色光焰，沖天而起。

　　適在此時，草上飛余兆雄，因獨戰寒冰宮二位高手，時間一久，閃招稍嫌遲慢！左肩中上一掌，悶哼一聲，身軀搖搖欲倒。

　　矮方朔董超見狀，不由怒憤填膺，目眥欲裂，大喝一聲道：﹁鼠輩敢爾｜｜﹂人已隨聲射到，劈頭就是一掌。

　　他含怒出掌，運足全身功力，掌勁足可崩山裂石。

　　寒冰宮二位高手正在得手之際，怎樣也想不到，斜刺裏突然殺出一個程咬金來，等到勁風襲體，正擬抬手還招，但已慢了一下。

　　只聽兩聲長嗥，兩條身影已拋射出二丈以外，倒地不起。

　　趙人傑適才多虧單上飛余兆雄照料療傷、拼力維護，感激之心油然而生，已經成了生死之交，此刻見余兆雄身受重傷，怎能怠慢，忙捨下對手，縱身奔來，探手扶住。

　　矮方朔此時，濃眉緊鎖，殺機滿面。

　　他一掌劈殺對方二位高手後，人如瘋虎般毫不停留，轉到趙人傑身前，朝追擊過來的寒冰宮中年漢子，猛的又拍出一掌，慘嚎之聲，應掌而出，中年大漢已氣絕身亡。

　　他本擬再事追殺，但為維護身前兩位受傷青年，急切間再度取出鴛鴦彈，朝圍襲金銀兩護法的寒冰宮高手射去。

　　雙彈凌空盤旋，勁帶嘯聲，眨眼間已擊中兩名高手，受傷逃命而去。

　　金銀護法見壓力一鬆，豪氣陡現，兄弟叱喝兩聲，朝幽靈閻羅等人瘋狂般狠攻猛打。

　　一時掌影繽紛，金焰閃爍，銀光翻騰，威勢至為駭人，使對方目迷意亂，膽丟心寒。

　　鄭傑一見藍色光焰，心知大漠一叟業已敗退，幽靈閻羅又被纏住，自己獨木難支，再不發動陰謀，遲恐連退身都難。

　　但他老奸巨猾，明明已經落敗，絲毫不露諸形色，猶大喝一聲道：﹁住手！小子，你有膽量跟隨老夫到一個地方，讓我們二人單獨比拚一場，作為今日最後的賭鬥嗎？﹂

　　陸劍平也不願再造過多殺孽，希望盡速了斷這種混亂場面，以便尋覓自己這方受傷之人療治傷勢，聞言哈哈一笑道：﹁縱使龍潭虎穴，只要你不怕死，在下一律奉陪！﹂

　　﹁那麼！你應該吩咐場中諸人停手！﹂

　　陸劍平立即抬手呼停，並引見本門長老矮方朔董超，將敵意說明。

　　寒冰宮侍眾蜂擁般向四周退去。

　　風雷門群豪亦暫時退在一起，調息療傷。

　　鄭傑朝陸劍平一招手道：﹁請隨老夫來！﹂

　　說著首先率領寒冰宮諸人，騰身向右側逸去。

　　陸劍平哪能示弱，緊緊跟縱而去。

　　大個子桑偉愣愣的看著雙方人眾飛馳而去，他不會輕功，再也找不到打架的對象，急得大聲疾呼道：﹁小小子，你們等等！﹂

　　群雄正在飛身急竄之時，大個子喊聲出口，眾人已經在十丈以外，混亂中誰也無暇顧及。

　　眨眼間，眾人已來到一座院落中，迎面一棟兩層樓閣，在晨霧迷濛中，眾人依稀看出樓前有一塊匾額，上書﹁抱月軒﹂三個大字。

　　軒前廣場，方圓十丈，裏面陳設的，全是深奧的練功設備，可能是寒冰宮堂主、高手們平日練功印證所在。

　　三面圍牆高聳，好像除了軒中門戶可以通行外，其他並無出路。

　　這時寒冰宮諸人已佇立正一堆浮沙之前，沙上插著百十根拇指頭大的細竹，上端尖銳如刀。

　　金剛指鄭傑雙手一拱道：﹁掌門人，這座﹃竹刀浮沙陣﹄的小玩意，老朽想在上面和你討教幾手絕學，掌、刀、暗器盡情施展，閣下如若認為不大適合，那麼我們改換其他比鬥也可以！﹂

　　陸劍平雙眉一挑，眸中精光暴射，哈哈朗笑道：﹁鄭總堂主既有興趣，在下自當奉陪！﹂此時鄭傑已將長衫脫下，露出一身黃繭綢的短打裝束。

　　雙手微一作勢，口裏說聲﹁有僭﹂。

　　身軀微晃間，一式﹁白鶴沖天﹂，人已經飄飄地落在竹尖上。

　　這座﹁竹刀浮沙陣﹂看來好似甚為平常，如果細心觀察，就知道是一種難應付的陣式，因為浮沙鬆弛，竹尖也不易著力，光在上面施展輕功，若無二十年以上火候，別想運走自如，而且這一百二十八根細竹枝，是按著乾、坤、兌、巽、生、死、景、休八卦方位排列的，在進退攻守之間如果方位不能拿捏得十分準確，當場就要落敗，何況在這輕浮幾乎不能著力的竹尖上面，還要互較暗器，那就難乎其難了，如若掌、劍、輕功各門功夫，未臻爐火純青的境地，可不敢輕易嘗試。

　　千里獨行半生打鬥，看情形心知對方在暗器方面必有毒招，忙扣了一把鐵蓮子，待緊要之時，好接應陸劍平。

　　陸劍平聰慧超人，眼看對方排出這種陣勢，自己怎敢大意，忙將長衫下襬掖在腰間，雙袖一挽，肩頭不晃不搖，一式﹁潛龍升天﹂，身軀已拔高三丈。

　　半空裏擰腰一旋，劃了一個弧形，曼妙無比得如飄絮般緩緩落在竹陣上。

　　在這種竹陣上面，雙方只憑一口真元之氣，均不能出口招呼。

　　只是雙手微拱，悶聲不響地各向東西游走起來。

　　二人繞了半個圈子，互相交換了一個位置。

　　金剛指鄭傑身形一閃，已經欺到離陸劍平兩枝竹尖步位，右手一招﹁毒蛇尋穴﹂直點陸劍平﹁右肩井穴﹂。

　　陸劍平右足向後一退，左掌橫切對方腕脈。

　　金剛指鄭傑拋肩縮腕，腳下游走一步，從斜刺裏一招﹁遊蜂戲蕊﹂雙指直點陸劍平﹁巨闕穴﹂。

　　陸劍平身軀向右一旋，如飄絮般踏過兩枝竹尖，一招﹁白鶴展翅﹂，右掌橫拍鄭傑後腦﹁玉枕穴﹂。

　　鄭傑縮頸藏頭，身形不退反向左方旋轉過來，雙掌向前一推，一招﹁雙撞掌﹂，直碰陸劍平胸前﹁華蓋穴﹂，瞬息間二人已經對拆了二十招。

　　兩人這次交手的情形，與先前的完全不同，因為在竹尖上不能用重手法硬碰，他們的拆招換式，全憑輕靈的步法與俐落的身手，行東就西，倏前忽後，像兩縷游絲盤旋飛舞。

　　這時金剛指鄭傑正避過一記險招，身軀一連游走出五、六枝竹尖，陸劍平緊跟著隨後追到，再跨上兩步，就可追上。

　　金剛指鄭傑，殺機已現，下手絕不容情。

　　他腳尖一點竹尖，身軀微一擰身，那個式子，好像由左往後轉身，其實他是藉這一擰身之勢，隱蔽著右手所取的暗器，﹁梅花奪命針﹂小巧的針筒，已扣在掌中。

　　他此時並不轉身，猛然往前一俯，一式﹁犀牛望月﹂，看準來勢，右手反掌住後一揚，﹁啪噠﹂一聲，這筒﹁梅花奪命針﹂直朝陸劍平射來。

　　這手暗器，端的厲害之極，只見五點寒光，分上、中、下、左、右五路射來，來勢勁疾，回非任何內家高手所可比擬。

　　那細如牛毛的鋼針，竟然在飛射中帶起輕微的破空之聲，勁道確實駭人之極。

　　寒冰宮諸人，正喜總堂主即將得手，勝券穩操，面上立顯笑容。

　　風雷門群豪駭得瞠目結舌，惟望能從天外飛來援手，拯救掌門人此劫。

　　而千里獨行此時正站在金剛指鄭傑背後，縱使發出鐵蓮子，也無力挽救，急得直跺腳。

　　陸劍平早已預料到對方有惡毒的暗器，但不知道對方竟然如此霸道，幸虧身形方要追縱跟上，驀覺對方身形向前俯得甚是可疑，稍一遲疑，身軀不由一頓。

　　等到﹁啪噠﹂一聲，五點寒星迎面射來，腳尖微點竹尖，人已沖天直上，險險避過這一招。

　　在這細小得極難著力的竹陣上，本來最忌上沖之勢，這也是他藝高膽大、情勢所迫的一著險招，但是他萬料不到，在他身形快要降落的時候，金剛指鄭傑第二次的﹁梅花奪命針﹂隨著微弱的﹁啪噠﹂之聲，再次射來。

　　他以為這一次陸劍平再也無法躲過這致命的一擊。

　　因竹陣不能著力，陸劍平身軀上沖之時，根本就不能叫勁，雖出全力騰身向上，等到身形上沖到某高度，必定向下墜落。

　　哪知陸劍平凌虛步法已經練到鷹迴九轉、收發由心的境地，適才腳下雖然未能出全力向上飛騰，但再次盤空飛旋，必定向下墜落。

　　當他一聞針筒卡簧之聲又起，知道對方第二次﹁梅花奪命針﹂業已出手，忙半空裏微一吸氣，兩臂伸張一抖，身形一曲一蹬，人又飄上一丈，梅花針又告落空。

　　他身形凌空一旋，擰腰一展雙臂，身軀平躺空際，雙腳一彈，如大鵬旋空一樣，人已射向金剛指鄭傑身後。

　　　　　　　　　第二章　甕中捉鱉

　　風雷門諸豪，眼見金剛指鄭傑不顧江湖規章，再次發射這惡毒無比的暗器，業已引動公憤。

　　大家不由哼喝連聲，紛紛摩拳擦掌，作勢欲上。

　　※※※

　　此時且說大個子桑偉，因追隨眾人不上，只可隨著眾人馳去的方向，大踏步揮動擎天棍見門就衝，遇壁就砸。

　　只聽一陣﹁嘩啦﹂、﹁轟隆﹂之聲，接連不絕。

　　他碰打了一陣，但仍沒有尋到眾人的去處。

　　這一下真把巨靈神傻住了，持著棍怔呆呆的不知道向哪一方向去才好。

　　正在他遲疑之間，驀聞群豪叱喝之聲，心中不由一喜，嘴裏還不斷喊道：﹁媽拉巴子的，這回都給大爺找到了！﹂敢情他把自己當做大爺叫慣了。

　　又是一陣猛撞狂砸，轉到一個迴廊的前端。

　　突然在彎角的地方，人影晃動了幾下。

　　他哈哈一笑道：﹁兔崽子，看你們還躲到哪裏去！﹂

　　說著持棍狂奔過去。

　　從迴廊轉彎過去，他已進入一座大樓底下。

　　只見十幾個勁裝漢子，正在忙著搬運一袋袋紙包的東西，不斷往地底洞口落下去。

　　大個子已經憋了滿肚子的氣，這下子一碰上寒冰宮的侍眾，哪還不眼裏直冒火，大喝一聲，掄棍趕上就砸。

　　勁裝大漢們正在聚精會神地運搬紙包，作夢都想不到煞神會突然從天而降。

　　他們剛才在大院裏嚐過了大個子的味道，知道他棍重力沉，且皮堅肉厚，不畏刀槍，碰上絕難倖免。一見他圓睜環眼，如兇神惡煞般飛步奔來，他們不由亡魂皆冒，哪敢遲延，喝喊一聲：﹁我的媽！﹂紛紛摔下手中紙包，沒命地朝地洞口逃去。

　　跑得較慢的，吃擎天棍撞上，不是骨斷，就是肢折，慘呼之聲綿綿不絕，躺得一地殘傷軀體。

　　大個子找不到對象，也朝地洞口追蹤下去。

　　地洞裏不見天光，才一下去，只見黑黝黝的一片，什麼也看不到。

　　他微一凜神之後，才看清這原來是條夾道，前後都可通行，尺大的紙包，拋得滿地都是，所有勁裝大漢，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

　　他怒猶未息，棍頭朝紙包一戳，裏面濺起一陣黃色的粉末。

　　驀聞一陣輕微的﹁啪噠﹂聲響，自暗影處傳來。

　　大個子急忙拖著擎天棍，朝聲響來處奔去。走了約有十丈左右，聲響愈來愈大，但是再過去就是夾道的盡頭，哪裏還有道路通行呢？

　　他一跺腳，反身想朝來處走去。但覺身前一根大竹管，孤伶伶的插在夾道壁上，他不管三七廿一的舉棍就砸，那根碗口粗的大竹管，好像生了根似的，他一連猛撞了十幾下，仍然紋風不動的屹立正那裏。

　　只撞得夾道裏﹁砰砰﹂一陣迴響。

　　因為夾道窄長，掄棍不能橫掃，只可順勢直撞，力道自然減少。

　　這時大個子雙臂已經震得微見痠痛，他可就急了，索性丟下擎天棍，雙手握住竹管，用勁的向上拔。

　　他天生神力，哪消幾下全力的用勁一拔，竹管子漸漸浮動起來，再幾下，整根竹管已離地而起。

　　他喜不自勝，雙手握緊竹管，用勁的往前直拖。

　　只聽一聲﹁轟隆﹂巨響。

　　夾道頂端的上壁，整個隨著被拖的竹管塌陷下來。塌落的細破空處，透進一絲亮光，隨著一股黃澄澄的細砂如決堤般倒瀉下來。

　　大個子用力過大，竹管上端一鬆，人也跟著一拖之力，倒向前方五尺左右，部分黃砂壓在小腿下面。

　　這時外面叱喝之聲大起，但一眨眼間又趨於沉寂。

　　他一翻身站立起來，抓起擎天棍，朝缺口地方爬行出來。

　　砂土鬆弛，不能著力，大個子身軀笨重，爬行兩步，又陷溺下去，急忙撐住擎天棍，才始爬出缺口。

　　他抬頭一觀，見四周盡是黃砂，心裏正感奇怪，暗忖：﹁這是個什麼地方？難道是海不成！﹂

　　他正在驚惶凝視之際，驀聞黃砂上面一條身影喊道：﹁大個子，你怎麼從地底下出來？現在千萬不要再動，讓我把黃砂扒開一條路，你才好出來！﹂

　　他見說話的正是草上飛余兆雄，心裏不由一樂，嘴裏急忙喊道：﹁余老師，那麼就請你趕快吧！說實在的，我的肚子正餓得發慌啦！﹂

　　﹁好！讓我來！﹂余兆雄縱身躍下砂堆，動手就扒。

　　不一刻工夫，大個子已經由砂堆裏出來，弄得滿身由頭到足，盡是黃砂。

　　敢情這砂堆的出口正是竹刀浮沙陣的中心。

　　原來金剛指鄭傑用計激鬥陸劍平，誘他上竹刀浮沙陣，先預備以自己霸道惡毒的﹁梅花奪命針﹂與對方一拚，如果萬一失效，不幸落敗，那就引發浮沙陣底下的霹靂彈，不但要使風雷門群雄難逃此劫，且將炸藥由抱月軒地道中透過全莊，直通至大廳中間，全部所有房屋，一併炸毀。

　　在他邀鬥陸劍平的時候，炸藥已經快要佈好。

　　但他哪裏知道，大個子會誤打誤撞的摸進抱月軒地道裏面，毀去插在霹靂彈匣子上的竹管引信，致使炸藥無法燃燒，浮沙陣隨著向下塌陷。

　　當陸劍平以超然輕功凌空避過第二筒梅花奪命針後，身軀向前平射，輕如飄絮游絲般，落在金剛指鄭傑身後。

　　金剛指鄭傑一時被這罕見的絕妙輕功嚇呆了，情知今天這樣下去，絕難討得好去，本想引發浮沙陣下的霹靂彈，但心知下面尚未佈置好，只好耐著性子等。

　　他心中正在盤計之時，浮沙陣中央引發霹靂彈的竹枝周圍，突然﹁嘩啦﹂一聲，崩陷了下去。

　　這一下，可把他攪得昏了頭腦，不由暗自忖道：﹁如此堅固的夾道，絕不會無故沉陷下去，風雷門諸人，全部在場，不可能突然會由地裏竄出來！﹂

　　其實大個子單獨落在後面，他根本還不知道。

　　其他幫派的人，哪有如此的湊巧趕上！

　　莫非是寒冰宮吃裏扒外的徒眾？

　　但沙陣下陷，對自己這方總是一個致命傷，如不趁著此時想法子離開，遲就恐怕來不及了。

　　他心中想到就做，一聲長嘯信號響起，雙掌同時平抬。

　　﹁啪噠﹂兩聲微響，兩蓬梅花奪命針，分別向陸劍平及風雷門諸人站立的地方射到。

　　寒冰宮諸人一聞嘯聲，個個寂無聲息地越出院牆之外。

　　陸劍平兩次避過梅花奪命針凌厲的突襲，此時成竹在胸，聞聲知警，忙橫飄五尺，避過這最後的一次突襲。

　　千里獨行手中早已扣好了一把鐵蓮子，正苦沒有派上用場，心裏恨得瞪著眼直看，哪知，這一次正好有一筒針奔向自己面前，順手一抖，把襲來的梅花奪命針全部震落塵埃。

　　陸劍平閃身避過梅花奪命針後，眼看敵人已全部翻牆逃逸。不由怒極長嘯一聲，一式﹁潛龍升天﹂身形騰空升起五丈，半空裏擰腰一旋，箭射般向牆外追蹤而去。

　　風雷門群豪也同聲叱喝，躍起身形，紛紛隨後趕去。

　　草上飛余兆雄為照料趙人傑的傷，故兩人尚留在場中。

　　陸劍平身形翻過牆頭，藉著迷濛晨暉，隱約間看出前面十幾丈以外，身影一閃而沒。

　　他哪敢怠慢，雙腳一點地，急勁的騰身連番縱躍，把凌虛步施展到極限，身形如一陣狂風般，緊緊向前追縱過去。

　　越過護莊河，是一片荒野的叢林，再過去就是一道山口。這時前面身影，已在十丈以內，相信再幾個縱躍，一定可以趕上。

　　心中正自暗喜，這次再也不讓巨魁漏網，但當他轉過山腳之時，展眼一看，不由愕住了，哪有前面身影的蹤跡？

　　這一帶地形，陸劍平依稀還記得頗為清楚，山腳過去，盡是荒山野地，再無岔路可行。十丈距離，只是一眨眼工夫，寒冰宮侍眾，人數尚不在少，為何逃得一個也沒有，同時又是如此不可思議的快速。

　　他心知事有蹊蹺，內中必定還有文章。

　　乃由眾人分頭在附近搜尋。

　　但是，一個時辰過去了，搜遍了附近百里範圍以內，哪有他們的蹤影？

　　這時，天光已經大亮，大家回到適才的山道口。

　　單單不見一字劍關容回來。

　　※※※

　　且說陸劍平與千里獨行二人，循著一字劍關容的去向，一路細心的排搜尋覓過去。

　　大約過了盞茶工夫，他們進入一條長滿幽篁叢草的小徑，兩邊巖壁削立，好像是一條峽谷，但因久無人行，谷底的小徑，全被荒草遮滿了，已經看不出路的形跡。

　　谷底蜿蜒深幽，愈進愈覺得陰森恐怖。

　　二人前行了約有十丈左右，左巖壁邊緣，有一塊突出的巨行，孤伶伶地附壁而立，頗覺扎眼。

　　在巨石前面的草地上，尺餘長的荒草，好像被重物摩擦過，壓得平平的，倒向一邊。

　　再過去，仍然是荒草沒脛，隨風飛舞。

　　千里獨行微感有異，不由說道：﹁看這荒無人跡的所在，地上尺許長的荒草，怎的被壓得倒向一邊，看這被壓的痕跡，還是剛才倒下去不久呢！莫非……﹂

　　底下的話還未說完，便撿起一塊海碗大的石頭，縱身躍上巨石，朝巨石頂端用勁的撞擊幾下。

　　果然自巖壁間發出空洞的迴響，忙輕喊一聲道：﹁這裏有毛病，我們先把這塊巨石移開再說！﹂

　　巨行雖有千斤以上，但怎經得起他們二人合力一推。

　　四臂用勁一抖，巨石慢慢向右倒了下去，露出一個三尺見方的洞口。

　　洞口石塊光滑如削，顯見是新近才由人工徹成的。

　　洞裏深幽狹長，看不見底。

　　陸劍平朝千里獨行道：﹁老哥哥，請你暫在洞口等候，容兄弟下洞看看。﹂

　　千里獨行眉頭一蹙道：﹁這洞極為怪異，恐怕別有險詐，還是容我老哥哥下去吧！﹂他因二弟身為一派掌門，武功雖高深莫測，但經驗尚還不夠，此洞十分奇特，底下可能還有文章，怎好令兄弟冒險？

　　陸劍平藝高膽大，性情倔傲，眼看老哥哥如此維護自己，用心至為感激，但他乃性情中人，聞言益發要親自下洞一探，再說諒此小洞，還不至難為得了他。

　　他微微一笑道：﹁老哥哥萬安，諒此荒山小洞，不至於有重大危機，小弟還可應付得來！﹂

　　說著，不待千里獨行回答，已縱身躍向洞口，緩行而進。

　　洞裏過於幽暗，從洞口往裏望，黯黑得連一點光亮都沒有。

　　陸劍平凝神一志的稍加調息，洞裏的景物，才漸漸看得清楚。

　　洞高約一丈，橫寬不及四尺，洞壁全由人工開闢而成，新鑿的斷痕猶在，顯見才開闢不久。

　　愈進入裏面，愈感到冰冷潮濕，絲絲的水流，不斷從壁縫中浸潤而出。

　　兩壁間每隔三丈距離，都插上一支竹筒火炬，火焰雖已熄去，但按上去還有點熱，可能不久之前還有人使用過。

　　陸劍平取出火摺子一燃，逐步將火炬點燃起來。

　　一時光華閃動，可以看得更深邃一點。

　　山洞愈進愈深，好像永無止盡似的。

　　他前行了約有一個時辰，還未走到盡頭，心裏不由暗自嘀咕，止步凝思道：﹁這是一條什麼暗道呢？在這麼荒僻的地方，花費如此浩大的工程，絕對不能說沒有任何作用。在寒冰宮眾人霸佔歸雲莊之時，附近數百里方圓，全在他們實力範圍監視之中，哪裏還容得任何幫派在此立足，建築這條工程浩大、深邃無底的地洞？﹂

　　顯然，這無疑是寒冰宮所開鑿的暗道，留為退路用的，一字劍關容可能就是失陷在洞裏。

　　心裏一想起一字劍關容，不由義憤填膺，人家是助拳來的，現在失閃此間，既已探出一些端倪，怎可反而畏縮不前？

　　忙加緊腳步，向前挺進。

　　驀然間｜｜

　　一聲﹁轟隆﹂巨響發自洞口，震得地底搖搖而動。

　　※※※

　　且說千里獨行在洞口外正等得心焦的時候，突聞一聲輕微的冷笑聲自身後隨風飄來。

　　他迅捷地轉過身形，只見谷道裏端，人影一閃而逝。

　　他心知自己此刻在敵方環視之中，暫時不宜離開洞口，只是聚精會神地眈視四周。

　　驀聞一陣哈哈長笑道：﹁千里獨行，果然有點門道，不過憑你一人，也濟不得甚事！﹂

　　話聲一落，自巖壁頂端迅如鷹隼般射下一條身影，落在谷道中央。

　　金剛指鄭傑身形一落地面，雙手一撩一抖，朝千里獨行迅疾拍出一掌。

　　千里獨行任豪知道對方功力深厚，怎樣也不能硬接力拚。

　　一見如山勁氣掩體而來，忙飄身橫跨五尺，雙臂一圈，斜刺裏向前雙手一抖，朝襲來掌風拍去。

　　雙方勁力一接掌。

　　千里獨行雖然在閃身之間將對方勁道卸去不少，但仍被震退一步。

　　金剛指鄭傑身軀只搖晃即停。

　　他唯恐陸劍平從洞中趕回救援，自己最後的一著毒計就又變成幻影，為達成速戰的目的，故當他再次出招之時，不惜拚出全力，施展一生賴以成名的金剛指功。

　　只見兩縷白氣，從他中、食兩指疾射而出，帶起﹁嗤嗤﹂破風之聲。

　　金剛指功，力可洞腹穿胸，千里獨行哪敢怠慢，一閃身飄開三丈，才險險的躲過這凌厲的一擊，

　　他見目的已達，忙探手摸出一粒碗口大的霹靂彈，朝洞口擲去。

　　當千里獨行腳尖尚未點地之時，只聽洞口方面傳來一聲加雷巨響。

　　一陣﹁轟隆﹂巨響過處，整個洞口已爆炸開來，崩山的巖石全部塌陷，把洞口堵塞得滿滿的。

　　千里獨行沒料到對方竟是如此的陰狠惡毒，自己一時疏忽，致令拜弟陷身洞裏，不由氣得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抓出兩把鐵蓮子，以滿天花雨奇奧的手法，朝金剛指鄭傑灑去。

　　金剛指鄭傑見洞口已經整個塌陷下去，小煞星再難脫身，但深恐因適才暴響引來風雷門的人，自己單身一人雙拳難敵眾手，收復歸雲莊之恨只能留待將來，好在對方唯一棘手人物，已陷身洞中，早晚均可來去自如。

　　他心中電閃一旋，朝千里獨行哈哈一笑道：﹁千里怪物，神氣什麼！陸小子已經葬身洞中，別再想出頭之日，歸雲莊早晚為老夫囊中之物，暫時留你們多活幾天吧！﹂

　　話聲未斂，人已騰空沖霄直上，藉著巖壁尖石作墊腳換氣之用，只幾個翻騰，身影已自消失無蹤。

　　千里獨行氣得咬牙頓足，恨不得把對方一口氣吞了下去。

　　此時陸劍平聽到洞口方面傳來暴響，心知不妙，忙循聲飛奔而來。

　　他一來到洞口，不禁愕住了。

　　整個洞口，被崩塌下來的整塊巖石塞得滿滿的，試用力一搖，哪能動它分毫！急得連聲喊叫道：﹁老哥哥，你在哪裏？﹂半晌未見回音，心中思忖道：﹁看來洞口顯被敵方有意炸毀，老哥哥此時大約也正與敵方來人交上了手，度量此洞情勢，可能尚有出口，迅即趕去，或許還來得及脫身出困！﹂

　　他想罷就做，急急的又向前面奔去。

　　　　　　　　　第三章　巧入虎穴

　　此時洞內火炬齊明，方向看得非常清楚，可以施展開輕功身法。

　　他心急如焚，一路加勁狂奔，速度快得驚人。

　　大約飛馳了將近百丈，腳下突然感到有點寒冷潮濕。

　　俯身一觀，不由驚﹁噫﹂一聲，大水正不斷由前面湧來，來勢疾速異常。

　　這水來得過於奇突，恰恰在洞口被毀、巖石崩陷堵塞之後不久淹進，察看洞壁的巖石，又不似經常有漬水的現象。

　　難道這是人為的？

　　是敵人毀了洞口後再引水淹進來的？

　　他雖聰慧超人，但此時也弄得心中無主。

　　一剎時，潺潺水流，已匯成一股洶湧急流，﹁嘩嘩﹂之聲不絕，滿洞迴響，情勢確頗駭人。

　　他凝神暗忖：﹁前面既有水流淹進，一定另有出口去處，且水勢洶湧急驟，絕非細小水流臨時可以匯成如此巨流，看來前端必有不小的缺口！﹂

　　心念一過，忙不迭踏著水向前急進。

　　此時，水已漲高尺餘，淹至小腿上端，急馳頗受阻礙，但他仍拚力加勁向前縱躍而去。

　　大約又過了盞茶工夫，水勢驟然增大，沖力亦逐漸加強，往前行的速度也緩慢起來。

　　急流愈來愈兇，像巨浪般翻滾湧進，激得水花飛濺，﹁轟隆﹂之聲大作。

　　水位升高至肩頭的時候，陸劍平亦感到情形甚為嚴重，忙鼓起勇氣繼續向前衝去。

　　但以水力過大，兩腳又難以著力用勁，他雖然功力已入化境，但對水功卻一竅不通，只能藉著精純的內力，向湍急的水流直沖浮走而去。

　　前行更是緩慢。

　　忽然一股巨大狂流洶湧而到，因為衝力過大，把他整個身軀向後沖退一丈左右。

　　他急忙一使千斤墜，雙腳向下一沉。但聽﹁噗﹂的一聲，全身連頭已浸入水裏，腳跟不夠著地，原來水位已漲過他的頭部。

　　他輕身一提氣，藉著水裏的浮力，身軀浮游到水面，但又被沖退了好幾丈。

　　這時他身軀毫無憑藉，僅憑著輕身提氣的內力，浮在水面，隨水倒向洞裏流去。

　　水勢仍然不斷的滾滾而來。

　　轉眼之間，已經把整個山洞淹得滿滿的，可見外間水源位置比山洞為高。

　　在水面提氣輕身，時間上絕不能持久，同時他的面部已經抵住洞頂巖壁，耳朵已經浸到水裏，情勢確實危險到極端。

　　他搜遍枯腸，想尋覓解救的辦法。

　　忽的，他心頭一動，記起天外真經中有一種療傷的﹁龜息大法﹂，即將全身呼吸閉住，僅僅保住心脈，可以使危急的傷勢不至蔓延。

　　雖然這方法只能用於短暫的時間，但為救眼前之急，只好姑且一試。

　　他急運丹田真元之氣，先將周身脈穴閉上，再運行一周天，閉住呼吸，護住靈臺心智，人已進入中昏迷狀態之中，身軀也半浮沉的停在水裏。

　　大約又過了半個時辰，水流已不再繼續湧進，幾乎成了靜止的水準。

　　一會兒，水勢倒向漲來的洞口流去，起初只是輕微的，等到退至尺餘的光景，速度就漸漸增加起來，急速地直流而下。

　　陸劍平的身軀經過一陣的飄旋，隨著急速的水流滑出洞口之外，躺在一條河岸邊。

　　他猛吸一口長氣，氣引血行，勁透經脈，自行沖開全身穴道，挺立而起。

　　展眼一望眼前情勢，不禁吃了一驚。

　　只見前面是一條寬闊的河床，河水已經隨潮退低，剩下一小股在河道中央潺潺的流著。

　　接連江口處，正是煙波潔瀚的汪洋大海。

　　他詳細的察看附近地勢，正是甌江的出口處，離歸雲莊大約在百里以上。

　　敢情敵人見他正陷身洞內的時候，將甌江水道堵塞了一邊，導引著漲來的潮水向洞裏灌滿，以為這樣，無論陸劍平功力再高，也無脫身的機會。

　　但他們百密一疏，哪裏知道陸劍平一生奇緣迭遇、醫道通神，尤其對於維護體內各部門的奇功，有獨特的造詣，且潮漲是有時限的，﹁龜息大法﹂雖只能延緩幾個時辰，但正好派上用場，這哪裏是他們所想得到的呢？

　　他眼看敵方卑鄙毒辣、無所不用其極，心裏不由氣極，待擰乾身上衣衫，縱身躍過江面朝荒村密林小徑走去，希望能找出一點蛛絲馬跡，繼續追蹤一字劍關容失蹤的去向。

　　石衛村雖是個小漁村，但也是出海要道，商業頗為繁盛，居民總有千戶以上，大多數全是靠著捕魚為生，民風敦樸，一向安定自樂。

　　但自寒冰宮南下霸佔歸雲莊以來，已在這裏成立了一個分舵，直接由玉環島東靈宮指揮。

　　這時已近黃昏，他困在洞中將近一天，腹中已感饑餓，來到街中，想找間客棧用餐歇息，順便打聽一點附近的情形。

　　本來此時正是上燈的時候，所有客棧酒樓的堂倌小二，都站在店門口恭迎招呼顧客，忙個不停。

　　但當他們一眼看見陸劍平的服飾儀容，一個個頓時收斂臉色，一口氣婉辭拒絕，直說業已客滿，請照顧第二家。

　　他一連問過了好幾家，答覆的全是同樣的口氣。

　　全村只有一條街，這時他已經問遍了，不由心中一凜，暗忖道：﹁此間可能有敵人暗佈的樁卡，自己行蹤已經被人發覺，再明著打聽，總也探不出什麼來，就此回去的話，於心不甘，更對不起一字劍關容，不如暗中進行探索，好歹這裏總有敵人的眼線，找尋蹤跡諒還不至於有困難。﹂

　　他在一家小酒店裏，胡亂買了一些熟食，朝村外密林走去。

　　二更過後，他展開輕功，向村中馳去。

　　進入村子裏面，一路做好風雷門暗記，腳步故意放重些，騰身縱躍之間，帶起一點聲息。

　　轉了半個圈子，隱聞身後傳來﹁沙沙﹂的聲音，知道必定有人追了過來，心中不由暗喜，身形更加放慢起來。

　　﹁沙沙﹂聲響加大，由聽覺推測，大約已在五丈以內，忙一閃身形，箭射般隱在簷頭底下。

　　驀地自身後來路馳來兩條身影，看他們起落之間，功力甚是平庸。

　　二人衝過前頭，不久，又復返身來到簷下，異口同聲地驚﹁噫﹂一聲。其中一人說道：﹁這真怪，明明還在前面，怎麼一眨眼就沒有了，看他身形並不快，難道會鑽進地裏去不成！﹂

　　﹁看他長相衣著，與上面傳下來的是一模一樣，但輕功身法和傳說的對頭功力又相差得太多，我看還是向宮裏報告一聲才好。﹂

　　另一人回答道：﹁別這麼大驚小怪的，對頭本人已陷在洞裏，被水泡得滿滿的，這時怕已向海龍王報到去了。﹂

　　﹁話不是這樣說，對頭功力深奧莫測，萬一洞裏困不住他，順著潮水退出來，怎麼辦？事情總要謹慎些好，我看還是派尤三住島上報一聲比較穩妥。﹂

　　﹁那敢情好，我們可省掉不少擔待。﹂

　　二人說罷又在附近巡視了一遍，才轉身朝村裏走去。

　　陸劍平只聽出此間是敵方所佈的勢力範圍，還未摸清到底是什麼所在，他們所說的島又是什麼地方？一字劍關容是否被擒來島上？不如趁他們派人往島報告之便，跟縱前往，倒是一回方便的事。

　　心念甫罷，毫無聲息地緊跟在二人身後。

　　走了一會，二人進入一座頗為寬宏的莊院裏。

　　陸劍平隱伏暗影處等待，

　　果然，不一刻，大門裏竄出一個勁裝大漢，急步的向江邊走去。

　　此時淡月疏星，海風習習，沁人心腑，倒覺得清爽脫俗。

　　那漢子來到一艘小篷船前面，解開纜繩，正要縱身往船上竄去。

　　驀聞二丈遠樹蔭底下﹁噗噗﹂一聲巨響，好像有重物墜落江中一樣，水花濺起老高。

　　他急步來到大樹底下一看，只見水面一陣漣漪，什麼也沒看到。

　　陸劍平見機不可失，一騰身如一縷游絲般輕飄飄落入船中。

　　勁裝大漢朝水裏看了一會，見沒有什麼浮現水面才始記起自己此行的任務，轉回身拿起纜繩，躍上小舟，朝海上盪去。

　　舟行如矢，陸劍平伏在艙中，只隱隱聽到嘩嘩的水聲，可知這壯漢駕舟的身手頗為純熟。

　　篷船行在海上，尚稱穩定，只有時遇上大浪頭，船身稍有顛簸，潑進些許浪花，又向前疾駛。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船行才漸漸放慢下來，好像迂迴在許多暗礁巖石之間，不斷的左旋右轉，有時碰上水裏的暗礁，發出﹁砰砰﹂的微響。

　　忽聞一聲哼喝道：﹁來船是哪一舵的朋友，半夜到此何事？﹂

　　勁裝大漢竄身立在前艙上面，沉聲答道：﹁石衛村分舵，有緊急要事，須面報宮主，尚請煩為引進。﹂

　　﹁隨我來！﹂船又徐徐向前盪去，幾個轉彎，船已經停止下來，駛進一個沙灘上。

　　只聽從高處傳來一個宏亮的聲音道：﹁來船停住！等待檢查！﹂

　　﹁啟稟堂主，石衛村分舵有緊急事，須面稟宮主，小的大膽引進在此，敬請堂主裁奪！﹂話聲發自前面引導的船上。

　　敢情這裏正是一個入口的關卡。

　　那宏亮的聲音微﹁噫﹂了一聲道：﹁船洗過了沒有？﹂

　　﹁小的不敢擅專，恭請堂主驗過！﹂

　　宏亮的聲音又道：﹁陳貴才你下去看看，別讓奸細混著進來！﹂

　　﹁是！﹂另一個答道，接著一陣﹁嚓嚓嚓﹂的腳步聲，朝船頭走來。

　　這時那原先引船進來的哨兵，緩聲道：﹁那麼就麻煩陳兄帶路，小弟尚須回哨看看。﹂

　　一陣嘩嘩的水聲隨著船身盪去。

　　陸劍平一聽要洗船，就知道要驗看船艙，忙勁貫四肢，提氣一擰腰，身軀平平騰起，剎那間抵住艙板下面。

　　右腳尖抵住壁板，右手一探，扣住艙板縫隙處，左腳一蹬，一個大翻身，人已像壁虎般，緊貼在艙板底下。

　　只覺船頭微微一晃，艙板已被掀開，外面燈光一閃。﹁喀﹂的一聲，又復關上。

　　一陣登登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大約餘下的二人也動身往裏走去。

　　陸劍平輕輕揭開艙板，踴身躍上艙面，眼看兩個黑影朝登山石道疾走。

　　原來這裏迎面朝沙灘一帶，是一條全由大石鋪砌的登山道，左邊則是崎嶇險峻的亂石地帶。

　　右邊一列五開間的長房子，由窗戶中不斷閃出搖曳的燈光，可能就是查驗來船的辦事所在。

　　陸劍平眼看前面二人，已走出十丈以外，急忙一縱身，他不敢朝登道直上，為了掩蔽身形，故由左邊石間，輕登巧縱，一路朝黑影去處直墜下去。

　　前面兩條身影，到達登道盡頭處，呼哨一聲，又縱出一條黑影，一陣耳語，陳貴才折身返回，兩條身影沿著山邊小徑繼續往裏走去。

　　陸劍平這才知道，他們是一站站的輪番更替著將石衛村來的人帶進去，防備可謂十分周密。

　　故他一路馳來，均不敢十分大意，全揀著隱僻的地方遠遠的跟著。

　　如此一連換了四處暗樁，前面是一座低矮的叢林。

　　等到二人身影快要進入林中之時，他才輕身提氣，雙腳用力一點，迅捷無比的竄上去，幾個起落，已電閃般緊隨在二人身後。

　　林中地勢頗闊，輾轉迂迴之間，不時見有人影晃動，可見此間防範之嚴，陸劍平藉著奇奧的輕功身法，踏枝履葉，輕如飄絮，動如風旋，身形一沾即起，若非武林高手，根本看不出這是人在飛馳。

　　但因他飛馳過於迅捷，不時還須要停身隱伏林間等候他們二人。

　　穿出叢林，經過一段山坡梯道，眼前現出一座高大宮殿，巍然的矗立在高埠之處，俯視著全島。

　　二人身影，一閃而入，陸劍平更是不加思索的跟縱而進。

　　只見這座宮殿，佔地約有數十畝，全部用磨盤大的巨石砌成，工程極為浩大，殿前豎著一塊八尺高的區額，上書﹁東靈宮﹂三個金字。

　　陸劍平不由心下暗喜，誤探誤碰，竟然給他摸進敵人的巢穴，一字劍關容多半是被他們擄來此間，自己此時救人要緊，絕不能顯露形跡，先探聽確實底細再著手進行，同時暗中做事也比較明著來得容易得手，但要探聽虛實，還在這二人身上，不能令他們遠去。

　　想罷，急縱身躍上牆頭，翻身朝二人的腳步聲緊隨下去。

　　宮裏建築宏偉，房舍櫛比。

　　二人只幾個轉彎，腳步聲已經消失。

　　陸劍平伏身傾聽了一會，仍不得要領，抬頭向四周一探，前後盡是黑黝黝的一片，靜寂得有點駭人。

　　正擬縱身躍下，驀的，中間大殿上一時燈火齊明，人影搖曳。

　　接著﹁噹噹噹﹂三響鐘聲，各房人影紛紛飛射而去，沉重雜沓的腳步聲，全朝大殿走來。

　　陸劍平哪敢怠慢，急忙展開輕功，趁這紛亂的一剎那，隱身伏在殿前簷下，往裏探視。

　　殿裏的腳步聲甫告敘息，陸劍平張眼朝裏一望。

　　這一望真把他駭得驚喜交集，原來在歸雲莊緞羽的寒冰宮眾人，全部在座，中間還多上幽靈公子及生面的幾個黑衫老者。

　　這時坐在正中的金剛指鄭傑與幽靈閻羅等人，皆臉色凝重，神態肅穆非常。

　　他們相視了一眼，默然坐下。

　　幽靈閻羅突自座位間起立，朝眾人一瞥道：﹁據適才石衛村分舵快報，對頭小子可能已經脫困找來此間，故特漏夜集合各位，商討對策。﹂

　　坐在右邊的一個黑衣老者道：﹁這次歸雲莊之戰，風雷門人手突然超出預料很多，事前實在萬難想到，現在大家疲乏之餘，寒冰老人家又不能即時趕到，風雷門如若傾力來攻，實不宜力敵，只能依險抗拒。﹂

　　金剛指鄭傑沉聲說道：﹁光是抗拒也不是辦法，何況據報對頭小子僅只單身追來，若能迅速下手除去，則風雷門其餘諸人，老朽尚不放在眼中！﹂

　　﹁對頭小子，既然單身前來泛險，一定是為了一字劍關容。﹂

　　大漠一叟桀桀一笑道：﹁對、對！﹂復又朝幽靈閻羅與金剛指鄭傑二人一陣耳語後，互相不斷點頭，三人臉上神色才見稍霽。

　　幽靈閻羅朗聲道：﹁各位暫時回歸本位，嚴密監視來敵，一有警訊，立即以信號彈報警，如果敵人來勢過強，即退入太陰樓中，自可安全。﹂說罷又面朝金剛指鄭傑道：﹁我們一起去把一字劍關容放在太陰樓頂鐵籠中，以觀動靜如何？﹂

　　陸劍平不由心中暗喜，一字劍關容果然被困此間，這次總算不虛此行，只是他還弄不清楚關容如何會落在鄭傑的手中。

　　原來一字劍關容，單獨向東北追尋敵蹤，只覺五十丈外人影一閃而沒，腳下一用力加勁緊追，一直追到谷底，眼看突石前方一片荒草全部破壓倒地上，他也是老江湖，看情形自然不免引起疑心，正待向洞裏探視。

　　這時金剛指鄭傑因為是最後撤退，不免慢了一點，待到洞口的時候，已經看到後面有人趕上來，在敵我不明之前，自己未便先行遁去，乃將巨石掩上，隱身叢草中間。

　　此時一見一字劍關容隻身追來，心知風雷門諸人，隨後一定趕到，他哪敢怠慢，趁著一字劍正在洞口探望無備之際，施展出金剛指功，突然襲擊。

　　關容聞聲知警，迅即縱身向前一躍。

　　哪知金剛指功過於霸道，他身形雖然越前一丈，但指力仍然跟蹤射到，只覺腰上一麻，人已昏倒過去。

　　也幸這一躍，勁道已卸去十之八九，如果真正擊上，哪裏還有命在！

　　一字劍關容自被擊昏之後，便被送來此間，囚禁在秘洞之中。

　　金剛指鄭傑聽了幽靈閻羅之言後微笑頷首，於是二人起身先行走開。

　　此時殿中其餘各人世紛紛馳往原先指定的卡位，剎那間，走得一個不留。

　　接著燈光一熄，偌大殿堂又告靜如死城。

　　　　　　　　　第四章　步步殺機

　　陸劍平縱身躍上殿頂，先向裏面探視一遍。

　　只見東北角上，一座高樓，矗立水中，嘩啦啦一陣聲響過後，燈光突然由窗格中照射在水面上，一時更見閃爍明亮。

　　樓的頂端，好像一個大鐵籠，遠遠看過去，空洞洞的只依稀看到幾根鐵桿子罩在屋頂上。

　　因為離得太遠，還看不清是否真的有人被困在裏面。

　　陸劍平捷如狸貓、疾如鷹隼的順著簷間影壁向東北角大樓潛進去。

　　宮裏戒備得雖然十分嚴密，但在他形同鬼魅的飄忽身法下，向前潛行還是自在自如。

　　轉過幾座迴廊，地勢豁然開朗，十畝方圓的湖水中，建立著一座孤伶伶的沖霄高樓，頂端是用鐵條架成，大概就是他們所說的﹁太陰樓﹂了。

　　湖面闊有三十丈，並無橋廊相通，只在樓的四周湖水中間用浮筒排成了一個八排陣式，作為落足之用。

　　他聰慧超人，看著情勢，心裏不斷地思索，暗忖：﹁此樓孤立湖中，出入必有通路，浮在水面的浮筒，有的相隔在五丈以上，功力普通的人，就不容易過去，適才幽靈閻羅囑咐大家不得已時全部退入樓中，就可自保，聽他語氣，好像功力差的人也可以很容易退入樓中，由此推斷，浮筒絕非墊腳之用，裏面定有玄虛。﹂

　　他們既敢明著把擄來的人囚禁於樓頂，顯示此樓不但構造精巧、步步危機，且係一種誘敵之計，可想而知。

　　但湖面這樣廣闊，除了藉用浮筒作為墊腳之用，似乎別無道路可循！怎能憑空越過，進入樓中？

　　沉思了一會，竟然給他想出了一個辦法來。

　　他在附近的樹林中，撿起五、六塊尺餘寬的木板，先將一塊海碗大的石頭，投擲在離岸最近的一個浮筒上面，只聽﹁噹﹂的一聲水花濺起二尺來高，突由浮筒左右升起數根鐵鉗，合攏在浮筒上面。

　　浮筒經鐵鉗一合攏，迅速的向水裏沉沒下去。

　　假使來人躍在浮筒上面，兩腿就會被箍得緊緊的，任你有多好的輕功，也休想騰身脫險。

　　光憑湖上這點設備，已經是險極了，樓中的危機，更是不可預測了。

　　陸劍平不覺雙眉帶煞，恨透了這般兇徒的陰險狠毒。

　　他將手中木板擲出一塊，在離岸約有五丈的水面落下。因為木板浮在水面下易著力，施展騰躍輕功自然要打了許多折扣，所以他不敢擲得太遠。

　　接著一式﹁黃鵠沖霄﹂身形已騰起五丈多高，中空裏挺背擰腰，兩腿一蹬，改變為﹁飛燕投林﹂箭射般向前竄去，待到勁勢將盡之時，雙臂一張，已輕飄飄地點在木板上面。

　　接著又掉出第二塊木板，身軀又騰空而上。

　　如此一連換擲過五塊木板，人已凌空射向高樓的邊緣。

　　身軀尚在空際，快要消勢落下之時，驀的，﹁砰﹂的一聲巨響，從樓中飛射出一排弩箭，緊貼著地面向湖裏射來。

　　他忙蓄足丹田所有餘勁，雙臂往上一提，強將行將下落的身軀，憑空拔高五尺，勁疾的弩箭，恰恰從腳底下射過去，雙腳一探，已停身在第二層的樓上。

　　這種危極的情勢，錯非陸劍平奇緣迭遇，凌虛步法已練至出神入化的境地，才能轉危為安，換個身手稍差一點的，一百個也葬身湖裏了。

　　樓的四周，全是窗格子，關得密不通風，裏面燈光搖曳，人影晃動，不時還傳出說話的聲音，但總看不到人在哪裏。

　　他目的在於救人，根本就不理會樓中的一切情景。

　　騰空一縱，身形拔高三丈，腳尖一沾樓頂鐵籠，心裏不禁駭然愕住。

　　整個鐵籠全用徑寸粗的鐵條架著，籠底斜斜地向中央凹陷下去，一字劍關容靜靜地躺在底下，好像是被點上了穴道。

　　四周滑不留足的青石斜壁上，埋立著無數的鯽魚尖刀，刀尖子露出地面有五寸多長，映著微弱的星光，反射出閃閃的光芒。

　　陸劍平腳尖一踩上鐵條，驀的﹁呼﹂的一聲，身形直向鐵籠中墜落下去。

　　敢情鐵籠上面的鐵條，全是兩頭向下滑沉的活桿子，只是中間頂在一根橫條上面，來人一踩上足，立即向籠中墜下，活桿又恢復原狀。

　　陸劍平雙腳一落空，身形直向下沉，急忙展開凌虛步法的超絕輕功。提身一吸氣，身軀平躺在空中，用﹁鷹迴九轉﹂的奇奧身法，曼妙無比的運轉迴旋，漸漸降落在底部中央。

　　身形甫告站定，展眼向上一觀，亦不禁被駭得長吸一口冷氣。

　　原來自頂端至中央底部，最少也在十丈以上，四邊盡是閃爍的刀尖子，稍微不留心，就得洞胸穿腹。

　　他急忙拍開一字劍關容被點的穴道。

　　大概因為一字劍關容的穴道被點得太久了，雖然被拍開，但一時仍是昏沉沉的，再經過一陣推拿之後，才始蘇醒過來。

　　正要探詢一字劍關容被劫經過的時候，驀聞磔磔的一陣笑聲，自斜壁中央小窗口傳將出來。

　　接著一個陰森森的聲音道：﹁八臂金龍，今番還有甚話可說？大概你連交代身後的事都來不及哩！嘿嘿！﹂又是一陣冰冷的怪笑。

　　陸劍平雖是氣憤填膺，但身在籠中，一時插翅也難飛出，光急是沒有用的。

　　他聰慧超人，臨危不亂，微一思索，旋即朗聲哈哈笑道：﹁你們這些魑魅魍魎，盡是本人手下敗將，不敢明著較量，只知以奸計陷人，傳出江湖，不怕被武林中人恥笑，還敢自豪什麼？﹂

　　﹁要除你這小子，還講什麼江湖道義，不過你若能答應老夫兩個條件，老夫尚可向各派婉說，保住你們兩人性命！﹂

　　﹁你且說說看。﹂

　　﹁很簡單，第一只要你廢去功力，永遠不再與我們作對，再其次遣散風雷門，宣告自此永絕江湖，小子，你看怎樣？﹂

　　﹁這並不簡單，值得考慮一下。﹂

　　﹁好，老夫明天等你回音。﹂

　　話聲一停，﹁砰﹂的一聲，小窗口又復關上。

　　其實，鄭傑與幽靈閻羅等諸人，一聽石衛村分舵的緊急快報，就知陸劍平已經脫出水洞，也預料他可能已經摸進宮裏來，所以才將一字劍關容明著禁在太陰樓中，作為誘敵之計。

　　東靈宮教規極嚴，對於背幫叛教的弟子，動輒處以極刑，太陰樓即為平時囚禁違規的數徒所在，建造得極為堅固，進出道路，僅只東靈父子兩人得知。

　　此次他們將陸劍平誆進樓中，如要加害，不過舉手之勞，但幽靈閻羅另有企圖，想在陸劍平身上攫取回龍秘笈及天外真經等罕世難逢的異寶，所以特地開出兩個條件，等待陸劍平答覆。

　　他哪裏知道陸劍平業已胸有成竹，但因身處困中，明著不易下手，姑且暫時答應上一個時間，慢慢再設法脫身。

　　故當幽靈閻羅退身隱去之後，他立即坐地行功，把精力養好。

　　待到二更過後，滿天星斗隱現，陸劍平即將長衫脫下，撕裂成一根根的布條接連在一起，看看將近有六、七丈長，約量方位，覺得已經夠用了，便將布條團成一束掖在腰間，伸手拔出淬厲劍，囑一字劍關容在底下等待，自己輕身提氣，騰身一躍。

　　他把凌虛步施展到極限，藉著一口真元之氣，身形如柳絮飄風般踏著鋒利的刀尖，徐徐而上。

　　在這種刀鋒上施展凌虛步法，不但需要極精純的輕功，同時更要充沛的內力，才能持久，履險如夷。

　　陸劍平身如輕煙，飄飄而上，等至小窗口附近，突然一撩手中劍，將一個刀尖子的鋒口削平，人即停立在被削平的鋒口上面。

　　腳尖一著力，立即揮動淬厲利劍，只聽﹁嗆啷﹂一聲，在小窗口附近的刀尖子，全被削斷。

　　他將淬厲劍轉交左手插入混凝土中，暫時支撐住半邊身體，一面功貫右臂，右掌用力朝小窗口一揮。

　　只聽﹁砰﹂的一聲，整個小窗戶已被擊得向裏落下，露出一個小房間。

　　陸劍平再不怠慢，探掌朝窗口邊緣不斷拍去，立刻﹁喝砰﹂幾聲，小窗口已破崩開了一個大洞，迅捷無比的躍身進去。

　　遂將早先預備好的布條子墜到底部。

　　關容一見布條下落，心知上面已經得手，即攀住布帶，腳尖點住刀壁間的空隙地方，一步步緣繩而上。

　　小房間連門全是用巨大青石築成的，門是由外向內開，關閉得嚴絲合縫，毫無空隙可尋。

　　二人正在小房間裏籌商脫身出困辦法的時候，驀聞輕微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將到房門前的時候，一字劍關容突朝門上連踢了兩腳，發出﹁砰砰﹂的聲響，一面朝陸劍平打個噤聲手勢，分別隱伏在房門口兩邊。

　　這方法果然靈驗，腳步聲本來已經走過頭了，聽到房裏聲響，忽然倒轉回來，只聽﹁啪噠﹂一聲，房門徐徐向裏推開，走進一個年輕的小僮。

　　陸劍平伸手一探，點上麻穴。

　　驟來之勢，快比閃電，小僮只微吭半聲，身軀即癱瘓倒下。

　　﹁說，幽靈閻羅等幾人，現在在哪裏，由這裏怎樣下樓？﹂

　　﹁這裏正是天羅地網的太陰樓，要見神君嗎？有膽的就隨我來！﹂

　　說著眼珠子骨碌碌地直轉。

　　一字劍關容心知這小子要用邪，聞言不禁哈哈一笑道：﹁好說，好說，但從這裏通往樓外的門路，你得先行告訴我們。﹂

　　小僮不由臉色一變，期期艾艾地說道：﹁這個我實在不知道，小的無法奉告！﹂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還是痛快些說出來，我們也絕不難為你！﹂

　　小僮索性把眼皮闔上，理也不理二人的詢問。

　　一字劍關容氣得目眥裂張，抬腿朝小僮身上連踢了兩下道：﹁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陸掌門人，你就成全他吧！﹂

　　陸劍平也覺此刻身困險境，這樣下去只有增重危機，若被寒冰宮裏的人碰上，可就要大費手腳了，時機一瞬即逝，絕不容他再遲疑，忙俯下身形，飛指點住小僮身上逆脈，然後才拍開其麻穴。

　　只見小僮全身一陣抽搐，痛得汗如雨下，同時陸劍平已經將他啞穴點上，哭喊不出聲音來，只是圓睜著兩眼直乾嚎。

　　最後流出哀憐的眼淚，朝陸劍平不住的點頭應允。

　　等到拍開了穴道，稍息一會，才淒聲說道：﹁樓中岔道甚多，小的只知下樓直走往右邊連轉三次，再向左轉一次，如此連環走過三遍，就是樓下的出口了，至於其他埋伏，則非小的所知了。﹂

　　陸劍平見他話說得尚還誠懇，諒他不至於再用詐，自己也要急於找路。

　　遂由一字劍關容扶住小僮右臂，直往室外定去。

　　樓中岔道紛歧，到處全是迴廊彎角，設使沒有人帶路，真不曉得應該走哪一條路才是。

　　三人迂迴繞行了一會，來到一間較為寬大的房子前面。

　　只聽一陣說話的聲音，自房內搖曳傳出，好像正在討論著什麼似的。

　　小僮翹起大拇指，朝房裏一指，表示幽靈閻羅等人正在裏面。

　　陸劍平輕舉腳步轉過側門，閃身來到門邊。

　　只聽鄭傑一聲朗笑道：﹁這小子功力通神，數次都被他意想不到的逃過厄運，本座以為還是早些把他廢了再說，來得乾脆！﹂

　　幽靈閻羅磔磔冷笑道：﹁釜底游魚，還怕他飛上天去！等他答應之後，把他毀了還不遲嗎？﹂

　　﹁事情總是謹慎點好，只怕夜長夢多，橫生枝節，那就更費力了！﹂

　　﹁墜入這座太陰樓底下，相信恁他功力再深也無法脫身，等天亮時，這小子若是再硬下去，毀他只是一舉手之勞，只是可惜……﹂

　　下面的話還未說出，驀聞，房門口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說道：﹁何必等到天亮，現在先行解決，還不清爽嗎？﹂

　　話聲甫斂，兩條捷如飄風的身影，電閃般佇立房中。

　　房中諸人，驚﹁噫﹂一聲，紛紛站立起來，張著奇異的雙目，直瞪著陸劍平二人。

　　心裏還不斷在嘀咕，尤其是東靈神君本人，他不由暗忖：﹁這小子確實夠邪，太陰樓底的秘道，除咱們父子兩人外，任何人也不知曉，難道他是由籠頂飛出的？鐵條是鋼精合金打鑄，縱使神兵利器也無法削斷，四周青石刃壁，更是不能著力用勁……﹂

　　他正怔默默陷入沉思之時。

　　突然陸劍平暴喝一聲道：﹁老怪別盡自裝傻，現在就由不得你們了！﹂

　　他怒由心起，恨透九霄，蓄足全身功勁，力運雙臂，雙掌向前一拍。

　　只見一股凌厲的狂飆罡勁，如崩山倒海般朝幽靈閻羅分別攻去。

　　幽靈閻羅被他這一喝，才告回過神來，驀見勁風襲體，匆促間哪裏來得及回手抵擋，幸虧他功力已入化境，趕忙一縱身，人已躍高丈餘，勁風從腳底下襲過，只聽﹁蓬﹂的一聲，把身後的太師椅震飛丈外，碰在牆上，木屑紛灑滿地。

　　他身軀凌空一旋，輕飄飄地落在右側一丈以外。

　　陸劍平一擊不著，怒火更熾，轉過右邊，雙子一抖，迎面又是一掌。

　　幽靈閻羅身形甫告落地，而勁風又告襲來，再騰身已是來不及，忙將雙臂平胸一圈一撩，拚力拍出一掌。

　　兩股狂飆一接實，只聽得﹁蓬﹂的一聲巨響。

　　幽靈閻羅連退三步，始行站穩，胸間血氣翻騰，可能已受微傷。

　　陸劍平身軀微晃即止。

　　幽靈閻羅心中更是驚訝不已，暗忖：﹁僅只一個月的時間，這小子的內功，又進展得如此之快。﹂他愈想愈不是味道，即時按下退身之計。

　　就在陸劍平發掌的同一時間裏，站在左側的金剛指鄭傑，也朝陸劍平襲來一股強勁的掌風。

　　他功力尚較幽靈閻羅高出半籌，勁勢更是駭人。

　　如山的勁氣中，夾著微微的呼嘯橫掃而至。

　　陸劍平驀覺勁風從側面襲來，心知係金剛指鄭傑乘機出手，但他雙掌剛拍出去，怎麼樣也來不及旋身出掌。

　　他急中生智，上身向後一仰，兩腳一蹬，一式﹁鯉魚倒穿波﹂，身軀向後竄出丈餘。

　　他雙腳甫一落地，只聽機聲﹁輒輒﹂一響，眼前人影一晃，幽靈閻羅已失去所在，可能已由秘道遁走。

　　陸劍平眼看又被幽靈閻羅遁走，不由更加怒恨金剛指鄭傑的夾攻偷襲，他知道這魔頭功力深厚，金剛指功尤其霸道，忙勁運周身，展開金剛不動神功，雙眸神光暴射，一步步走近金剛指鄭傑身前。

　　這時雙方凝神一志，房裏靜得落針可聞，沉寂得有點怕人，大有暴風雨將臨前的恐怖氣氛。

　　他一步，二步，三步，慢慢的走去，同時心裏電閃的一旋，已經籌思好應敵的對策。

　　兩人相距只有一丈。

　　陸劍平雙臂一圈一抖，勁疾的拍出一掌。

　　力可撼山的勁罡，如狂風駭浪般捲出。

　　金剛指鄭傑勁敵當前，哪敢怠慢，忙凝神沉氣、雙掌叫足勁力，朝來勢拍出。

　　兩股勁力一觸，四周空氣被壓得﹁戛戛﹂作響。

　　﹁轟隆﹂一聲暴響，整座房子，回音搖曳，撼人心弦。

　　金剛指鄭傑被震退一步。

　　陸劍平腳尖一顛即止。

　　他見一招得勢，心知自己內力較對方略高，不由豪氣頓壯，忙躍身跨前三步，展開凌虛步法，閃電般攻出六掌，搶制先機，雖然自己有神功護體，惟忌於對方金剛指功過於霸道，於是身形飄忽如風，一沾即走，攻招更未用老。

　　金剛指鄭傑亦展開閃電掌法，在掌影繽紛中，身形閃展騰挪，急切間還攻了五掌，才險險扳成平手。

　　兩人全是以快攻快，出招更是神奧莫測，攻敵必救。只見拳風虛虎，掌勁如山，﹁呼呼﹂之聲，不絕於耳，回音更是繞室不停。

　　真是一場慘烈塵寰的拚鬥。

　　眨眼之間，兩人交手已近五十招。

　　陸劍平驀然暴喝一聲，身形騰空而起，隨著往上躍的剎那之間，烈日劍已掣住手中。

　　左掌一圈一拍，一招﹁龍蟄深淵﹂已應掌而出，右手劍化﹁日輪初升﹂，只見在繽紛掌影中，一道閃爍的光芒，凌空照射下來。

　　金剛指鄭傑功力深厚、經驗老到，眼見陸劍平掌、劍齊施，心知已到緊要關頭，特別提神戒備，將獨特輕功施展到極限，才脫出劍鋒的範圍。

　　陸劍平早就打好了計畫，哪容他就此脫身，劍招一領，﹁烈日炎炎﹂當頭罩下，威勢凌厲之極。

　　駭得金剛指鄭傑眼光繚亂，只見一道強烈光芒，照射得看不清對方身形劍勢，急切間展開金剛指功，朝光焰中激射而進。

　　兩縷白氣，﹁絲絲﹂由指間透出，迫得陸劍平下擊之勢不由一頓。

　　鄭傑乘這一頓之機，腳下一滑，又脫出劍幕之外。

　　陸劍平急忙吸氣提勁，身形盤空一旋，箭射般緊追身後，一緊手中劍，一式﹁夕陽西落﹂接連而來。

　　鄭傑哪敢大意，暴喝一聲，盡展金剛指功，拚力朝劍芒射去。

　　陸劍平亦將金剛不動神功旋展到極限，不顧金剛指力的銳厲驚人，一閃身形，揮劍斜削下來。

　　劍芒一閃之間，慘嚎之聲連起。

　　金剛指鄭傑右手中、食兩指，正被劍鋒齊根削斷，數十年苦練的獨特神功，一旦被毀，這叫他比死還要難堪。

　　他怒極狂吼一聲，正待奮身撲上，作孤注的一拚。

　　驀聞身後傳來一聲﹁不可﹂，一條身影，捷如飄風自壁間掠出，探手一抄，二人同時閃入秘道中間。

　　陸劍平的護體神功，被強勁的金剛指力衝破，身形雖然一閃，但未能完全避過，右手劍斜斜下削之間，右肩已被擊中，幸好大部分的力道已被金剛不動神功卸去，右肩雖然未被穿破，但已如被重鎚所擊般整條手臂痠麻，痛得他不由手勁一鬆，下削之勢未竟全力，故只削斷鄭傑伸出的兩個指頭，否則鄭傑應是整個右腕也會被削掉。

　　就在鄭傑慘嚎的同一時間內，陸劍平右手一鬆，烈日劍﹁噹﹂的一聲，墜落地上，人也跌坐下來。

　　一字劍關容正忙著竄到身前，而幽靈閻羅已從牆壁中的秘道竄出來，救走受傷的金剛指鄭傑。

　　等到關容發覺的時候，忙暴喝一聲，回身追上，二人已消失無蹤，也許因為退得過於匆促，壁上的暗門來不及掩上。

　　陸劍平深知自己肩井穴受傷頗重，經迅速行功調息後，已經好了不少，但舉動仍欠靈活。二人為爭取時間，急謀脫出太陰樓，乃循著暗中的秘道，追蹤前去。

　　秘道蜿蜒曲折，到處都是複壁暗門。

　　他們轉了一陣，仍是回到原先的暗門出口地方。

　　陸劍平一時想起小僮說的話，此時為緊急謀求脫身，不妨姑且一試。遂與一字劍關容，順著岔道連向右轉三次，再向左彎一次，果然行得比較順利。

　　一連好幾次的折轉，已隱約間看到湖面的水光從窗格透射進來。

　　陸劍平心知已離樓門不遠，趕忙緊行幾步。

　　環繞在谷下的四周，全是一間間不相連的房子，湖水雖可看到，但尚有一段距離。二人一時找不到門戶，乃掄劍出掌，撞破牆壁穿越過去。

　　哪知房間製造精巧，全部用複壁相連，人若踏進房中，不曉機鈕所在，複壁就閉得緊緊的。

　　二人費勁的撞破了幾道複壁，已經來到湖水邊緣。

　　正在向對岸探視之際，驀聞悶雷也似的﹁轟隆﹂數響，還夾雜著低沉的喊殺聲音，自空際搖曳而來。

　　　　　　　　　第五章　箭炮齊飛

　　且說千里獨行任豪，為閃避襲來的金剛指力，身形躍離洞口之際，驀聞身後﹁轟隆﹂的震天價響，接著﹁嘩啦﹂幾聲，整座洞口被震塌下來。

　　等到他回轉身趕過來的時候，金剛指鄭傑已經騰空順巖壁躍上半山去了。

　　他急忙雙掌交揮，朝塌下的巖石不斷揮拍，一面頻呼﹁二弟﹂。

　　他雖喊破了喉嚨，但仍久久不見陸劍平的回音，而數千斤重的整塊巖石，更非掌力搖撼得動，不禁急得直跺腳。

　　自己一時大意，致令拜弟陷身洞中，設使傳將出去，江湖上都認為自己貪生怕死，為了躲避金剛指力的一擊，致危及拜弟，自己還有什麼面目見人？

　　正急得心中無主的時候。

　　驀然，幾縷衣袂飄風之聲，自谷口傳來。

　　聲音一斂，幾條身影已疾射當場，佇立谷道中間。

　　千里獨行抬眼一瞥，見是矮方朔董超和金銀護法等人，不由喜出望外。

　　原來矮方朔董超與金銀護法等眾人，返到歸雲莊後，急忙走出甬道，救出鐵臂金刀陳建泰與霹靂手周凱二人後，即將地下所有硫磺及引火之物，全部清除完畢。

　　但等候了好一會，久久未見陸劍平和一字劍關容回來。

　　大家正在心焦之際，驀聞從二人搜索的去向傳來一聲轟雷似的震天巨響，金翅大鵬心中微感有異，提議大家一併追蹤前去。

　　大個子桑偉喊著馬上就要跟著去。

　　眾人因為救人如救火，桑偉不會輕功，恐怕成了大家的累贅，反而誤事不淺，乃以好言婉勸，叫他協同矮方朔董超守護歸雲莊。

　　桑偉悶著一肚子的氣，悄悄退到一旁，心裏忖道：﹁好，就讓你們由天上飛，咱也會從地上跟呀！每次有事，咱總是走單的，這一次再不上你們的當了，還是小小子對咱好！對！先把他接出來咱才有飯吃呢！﹂

　　他想到即做，提起擎天棍，遠遠的跟隨在眾人的後面。

　　他腳步闊大，在全力急趕之下，速度也頗為驚人。

　　金銀護法等人一路縱躍飛馳，朝陸劍平的去向緊趕。

　　他們哪裏預料得到這傻小子也會不聲不響地從後面跟來！

　　一行人來到谷口，遠遠就望見千里獨行一個人正圍著崩山亂石在團團打轉，口裏還不住地呼喊著。

　　他們心知有異，忙緊趕幾步躍到近前。

　　千里獨行正感孤掌難鳴之時，眼看眾人到來，心下稍微一鬆，忙將前後情形向眾人一說，大家也不由心慌起來。

　　急忙著手協力設法推開崩石，以便進洞探索。

　　但是數千斤重的崩石，塌陷得堅實異常，把整個洞口全堵住，光憑掌勁，怎麼樣也扳它不開。

　　眾人正在籌思無策的時候。

　　驀聞大個子手提擎天棍，喊著破鑼似的嗓音道：﹁你們全在這啦！這會咱再也不會落單了！﹂

　　說著大踏步走近前來，一劈頭就問道：﹁小小子呢！人在哪兒？﹂

　　大家見他默不做聲的趕來，恐怕礙事失閃，心裏本來就有點討厭，現在看他一派天真熱誠，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還是草上飛余兆雄心思來得比較細密，一眼看到大個子手中的擎天棍，就想起把它派上用場了。

　　他跨前二步，來到大個子身前，手指著塌下去的崩石道：﹁陸掌門人就在裏面，你來得正好，把棍子塞在石縫中間，大家來扳扳看。﹂

　　大個子一聽到小小子人在裏面，趕忙提起擎天棍朝石縫中一插，雙手用盡全身力氣，向下拚命一壓，把面孔都漲得通紅。

　　金銀護法及千里獨行諸人，亦忙一擁而上，大家同力一扳。

　　﹁呼﹂的一聲，整塊崩石倒向一邊，洞口已經可以看到。

　　缺口既有，自然易於移動，不清一刻工夫，把整座如山的崩石，全行推向一邊。

　　眾人除請鐵臂金刀陳建泰留在洞口守護外，全部魚貫而入，點起火摺子，只見洞裏潮濕異常，水痕猶新，地上濕滑難行。

　　以金銀護法及千里獨行等諸人，江湖經驗均極豐富，已經看出事有蹊蹺，忙催促大家趕緊走。

　　不清半盞茶工夫，眾人已由江邊洞口走出來。

　　這時天已四更，夜風習習，江野靜如鬼域。

　　眾人即分頭在附近一帶察看。

　　驀聞金翅大鵬自對岸林中傳來一聲長哨暗語，大家聞聲知警，一起擁到林中。

　　只見金翅大鵬手指陸劍平做下的本門暗記道：﹁這一定是掌門人留下來的，我們快跟蹤追尋！﹂

　　眾人憑著暗記的方向，走到村裏，一直來到江邊，但這時離天亮還有一段時光，街口沒有半個行人，再也探不出什麼來，只好待在江邊大樹底下等到天明。

　　天亮時，大個子被眾人從酣睡中叫醒，一醒就喊著肚子餓得難煞，怎麼樣也要找個飯莊墊一下。

　　眾人拗不過他肚子裏的饞蟲作祟，同時打鬥了兩日一夜，始終尚未好好的休息一下，也實在覺得累了。

　　好在這石衛村是個臨海的要衝，生意人都起身得早。

　　他們一行人在村子轉了一回，以他們的夾著相貌，在平靜的漁村裏，看來自然扎眼，不時都有人向他們瞪眼一瞥，才行走開。

　　眾人揀了一家規模頗大的酒樓，正要跨步進去。

　　迎面一個粗眉闊目的壯漢，擋住去路，伸手一攔道：﹁這裏今天不賣，各位請換一家吧！﹂

　　千里獨行看他的裝束和氣度全不像買賣人的扮相，心裏就知道這是找岔子來的，到別家去照樣會吃上閉門羹。

　　不由哈哈一笑道：﹁這真是天大的笑話了，開店的還怕客人來照顧，貴店若說不賣嘛，那早就該關了門呀，現在時光雖早，但門庭若市，單單就不賣我們幾人，朋友，你別以為我們外地客人好欺負啊！﹂

　　說罷又是呵呵一笑，背著手看住身前的壯漢。

　　這時大個子聞到裏面灶頭傳出來的油炸香氣，肚裏的蛔蟲更是餓得難煞，他也不徵詢一下別人的意見，就向前跨上一步，伸手抓住那漢子的衣領，像提雞一樣的把那漢子整個身子提了起來，瞪著眼喝道：﹁你賣是不賣！大爺餓啦！不賣也得要吃呢！﹂

　　那漢子一看大個子這一手神力，嚇得背脊骨裏直冒寒氣，同時人在他的手中，不答應也得點頭，心裏不由暗忖：﹁好漢不吃眼前虧，好壞總有人頂。﹂他苦著臉道：﹁這事也得向裏面店東先說一聲才是！﹂

　　﹁說不說隨你，大爺今天是吃定了，你去吧！﹂

　　說著隨手向外一摔，那漢子已被摔落在一丈以外。半晌才爬立起來，直向店裏走去。

　　不一會，由店後走出一位老者，後面跟著一個形狀猥瑣的中年店伙。

　　老者朝眾人不斷作揖道：﹁眾位客官請裏坐，都是老朽不好，招待不周，適才讓那位遠房族人得罪了各位，小老兒這廂賠禮！﹂

　　說著，不斷的打恭作揖。

　　眾人看他這樣形態，心裏不斷好笑，其實，鬧了這麼一會，大家都更覺餓了，尤其是大個子桑偉，他沒待店家把話說完，就一股勁的往裏直衝。

　　中年伙計朝老者一作勢，立即跟著走進，把眾人讓進套間雅座，嬉著臉恭立一旁等著眾人點菜。

　　千里獨行看他的樣子真覺噁心，想快點把他打發走，不禁一皺眉道：﹁隨便來一桌全席，和五斤陳紹！﹂

　　他隨即高聲喊道：﹁來一桌上等全席，五斤陳紹，海海的迷字！﹂

　　銀翅大鵬覺得裏頭有文章，暗忖道：﹁海海的迷字既非雞鴨魚肉，更不是山珍海味，哪有用字來做菜的？﹂驀的，探手一抓伙計的後領，哼聲道：﹁什麼是海海的迷字？小子你別想使邪！﹂

　　中年伙計心神一怔，但聽對方語氣，好似還未懂得個中暗語，忙哭喪著臉道：﹁客官你老有話奸說，何必使這麼大的勁？海海的迷字，是叫燙熱一點的意思！﹂

　　銀翅大鵬五指一鬆，他即一溜煙走出套間。

　　不久，酒菜全都端上來了，大個子餓得最慌，伸手抓起來就吃。

　　千里獨行拿起酒瓶一陣的搖晃，倒出一杯酒來，但見酒色渾濁，就知酒中有詐，忙將酒瓶子放在一邊。請大家吃飽飯後，將酒分灑地上，和眾人耳語了一陣，自己先行躺下。

　　其餘的人或俯或臥全裝做醉倒的樣子靜靜的等待著。

　　不一會，中年漢子來到門前，故意放大嗓子喊道：﹁客官還要什麼沒有？﹂不待套間裏的回話，一腳就踩了進來。

　　大家仍然裝醉不動。

　　他不由嘻嘻一笑道：﹁看你們剛才蠻神氣的，只要咱六爺略施小計，你們一個也逃不了，乖乖地聽咱擺佈！﹂說罷正伸手探向千里獨行懷裏，大概想撈點什麼。

　　突然一股勁力撞向啞穴，身軀一斜，頹然倒下。

　　金翅大鵬自身旁站立起來，先拍開他的穴道再給他兩個耳括子，接著罵道：﹁賊兔子膽量倒真不小，敢向你祖宗爺爺下手，是誰在主你的膽，痛快些說出來沒你的事！﹂

　　中年伙計被這兩下重手括得兩頰腫起老高，門牙也被括落兩顆，火辣辣地痛得他哇呀呀直哼，和著血水吐出來。

　　大個子這時候真的火了，只聽他悶哼以為是不肯直招供，抬腿向他右臂踢去，﹁喀﹂的一聲，他右臂骨已經脫折，痛得他全身顫抖不已，正待再叫｜｜

　　千里獨行怕他再度出手，這小子總得報廢，急忙阻住相聲道：﹁我們知道，你也是奉命差遣，直截了當的說出來，我們絕不難為你，何必代人受過徒增皮肉之苦呢？﹂

　　這時他長嘆一聲道：﹁此地名叫石衛村，是寒冰宮的一個分舵，直屬東靈宮指揮，前些天他們回去的時候，曾擄到一位叫什麼劍的，前天又有一位年輕人，不知道怎樣，給他混進島上去，昨晚上面追究下來，還派來一位堂主到這裏來主持一切，適才在店門口那位堂主親自混在行人中來看過，知道諸位是追尋那年輕人而來的，所以特地叫小的在暗中下手！﹂

　　﹁東靈宮離這裏有多少水程，經常有船隻通行嗎？﹂

　　﹁從這裏到玉環島大約一個潮水就到，不過所有的船隻，全歸入分舵管轄之下，平常要僱船隻，得先經分舵裏的同意才可開航！﹂

　　﹁朋友！你倒夠痛快，但說不得還要麻煩你帶路一趟！﹂

　　中年伙計聞言，陡的臉色一變，淒聲說道：﹁各位爺明鑒，小的身受重傷，行動不便，縱使僥倖平安，回來出一定沒有生望，從這裏一直向東北航行，東靈宮就可望到了！各位就饒了小的吧！﹂

　　眾人見他說得如此可憐，既然在先說過不難為他，也就算了，各人收拾好傢伙，相率向江邊馳去。

　　眾人落在一艘大篷船上。

　　草上飛余兆雄生長在江南，自幼練有水上功夫，駕舟更是熱手，他一點竹篙，船頭倏的一轉，手底下一加勁，船像箭矢般向前疾射而去，身手端的俐落。

　　船一出港口，余兆雄熟練的拿起後櫓，直向東北盪去。

　　大約過了兩個多時辰，玉環島已遙遙在望。

　　這時約莫未末辛初，又值潮漲的時候，海面上風浪頗大，船行顛簸不定，幸好已經駛進近島的淺灘地帶，風浪雖然逐漸增強，但還不至於翻覆。

　　這一帶全是暗礁巖石，星羅棋佈遍地皆是，船行中間，若非輕車熟路，實在有點進退失據。

　　迂迴輾轉之間，船行極為緩慢。

　　金銀護法眼看已經來到地頭，就差這麼一水之隔便被阻在水上，心裏更是氣極。

　　大家正在呆呆的望著島上，突然自一塊巨石後面傳出一聲暴喝道：﹁來船停住，待驗了再行駛進！﹂

　　接著一條梭形小艇，橫梗水路中央。

　　眾人本當不予理會，但前路被阻無法通行，看樣子需要動手用強了。默不做聲的仍然繼續前行。

　　臨到近前不及一丈之時，金銀護法雙雙縱身一躍，如箭般射向梭艇上面，單掌一揮，只聞兩聲微哼，艇上的兩個東靈宮門徒，已相繼翻落水中。

　　金銀護法就勢躍上巖石，一路輕蹬巧縱，直往島上撲去。

　　千里獨行與草上飛余兆雄亦騰身而起，相繼跟縱趕上。

　　這一下可把大個子呆住了，心裏一急，不由大喊道：﹁你們等等。﹂說罷大踏步就往水裏跨去。

　　好在他身高力大，水位不高，只浸到半腰，涉著水走並沒有什麼困難，但就是慢了一點。

　　遇到水窪子的地方，身軀突向下一滑，腳不著地，人就有點浮了起來，幸虧雙手緊緊抓住擎天棍，很自然的向下一插，頭部才又露出水面，再一旋身藉著棍子的力量，已經橫跨過水窪子，踏上前面的礁石。

　　這時眾人已經竄到岸上。

　　驀由右面的堤岸邊，閃出五個身影，橫排登道當中擋住去路。

　　中間一位五旬以上的老者，梟面鷹鼻，狀極兇猛。

　　左右各站著兩名肥瘦高矮不一的中年漢子，長相全極兇暴。

　　鷹鼻老者眼看眾人一擁衝來，在騰躍之間身手矯捷異常，武功定有精純的造詣，且一句招呼都不打，一個勁的直向登道馳來，就知來者不善，急忙探手抓出信號炮，朝天一擲。

　　只聽﹁砰﹂的一聲，一道藍色光焰，沖霄直上。

　　剎時登道裏頭，胡哨連響，此起彼落，滿山人影搖晃，聲勢確也驚人。

　　眾人來到登道前頭，鷹鼻老者磔磔一聲陰笑道：﹁來人站住，先放下手裏的傢伙，報個萬兒來，聽候本堂主處置，這裏東靈宮並不是隨便可以亂竄的。﹂

　　金翅大鵬瞪眼一笑道：﹁歸雲莊才告鎩羽，閣下就如此健忘，不如再嚐嚐本座雙掌的味道吧！﹂

　　說罷雙掌一揚，剎時掌影繽紛，金光閃爍，如雨般拍向梟面老者上身六處大穴。

　　梟面老者敢情在歸雲莊已經吃過金翅大鵬的虧，深深知道金沙掌的厲害，哪敢硬接，忙往右橫跨五尺，閃身避過，

　　反手一探旱煙管，向左一旋，煙桿夾勁風直碰金翅大鵬的右肩井穴。

　　金翅大鵬冷哼一聲，身軀故意微微一停，旋即右腳向後一滑，縮腕沉肩，消去來勢，左掌加勁一抖，一股強烈勁風，直朝對方脅下拍去。

　　這一招用得迅疾異常，梟面老者正趁著金翅大鵬身軀微停之際，把招式用老，驀見雄渾掌勁，掩體而來，自知上當，幸虧功力深厚，腳尖一點石蹬，一式﹁鯉魚倒穿波﹂，身軀直向江岸下射去。

　　待到勁勢將盡之時，半空裏擰腰一腿，身形反而落在眾人身後。

　　這時大個子剛剛爬上岸邊，來得正是恰好，他在水裏嘔了一肚的氣了，一見來人，舉棍迎頭就砸。

　　梟面老者腳尖才告落地，身形尚未站穩，迎面棍風已到，駭得膽顫心驚，但仍不忘求生之念，身軀突往下一倒，反向大個子腳前滾去。順手一撩旱煙管，朝大個子小腿掃來。

　　大個子一棍砸下，只覺眼前人影一晃，對方身形已杳，﹁砰﹂的一聲巨響，棍端碰得岸邊巖石火星直冒，石屑紛飛，

　　正在錯愕之間，小腿肚已被掃上，幸虧有橫練在身，只覺得被印了一下，這才看清楚對方已經滾到身前。

　　這一來，他的火可就大了，向右一旋身，擎天棍往左向下橫掃過去。

　　梟面老者身在地上，躲避已經慢了一些，眼看就要傷在棍下，但他機智過人，順著前滾之勢，右腳跟一蹬，接著一式﹁懶驢打滾﹂直朝江中落下。

　　待到擎天棍掃到之時，人已滾出一步有餘，棍上勁道已大部消失，只臀部被棍梢挨上，微哼一聲，已落入江中藉水遁去。

　　梟面老者這一落水逃亡，其餘四人嚇得拔腿就逃，其中二人被千里獨行及銀翅大鵬一人一個摔傷在亂石裏面，倒地不起。

　　餘下兩個腿快的，閃入登道轉彎暗卡裏去，消失不見，

　　風雷門群豪為爭取時間，不便窮搜，只順著登道，輕登巧縱，飛馳直上。

　　大個子桑偉怔默默的朝水裏看了一會，眼見梟面老者不上來了，急忙抓起擎天棍，跨步緊跟在諸人身後。

　　整條登道，暗卡伏樁何只五、六次，同時事前接獲信號炮，自然早已都有準備，但究竟都係平庸身手，風雷門諸人一到，只舉手投足之間，已經消滅淨盡。

　　大家來到叢林前面，只聽﹁梆﹂的一聲，勁疾的弓弩，像雨點般自林間紛射飛來。

　　諸人展開輕功，一路撥打過去。

　　大個子唯恐再次落單，也舞起漫天棍影，直朝箭陣裏衝去。

　　弩箭愈來愈密，諸人雖皆功力深厚，撥、打、碰、劈，但卻無法飛馳，只能按步上前，這時射來弩箭的壓力驟然加強，迫得眾人止步停身，更加用勁的撥打。

　　千里獨行眼見這種陣勢，敵暗我明，盡是挨打局面，再打下去，極為不利，心裏不由一陣思索。

　　驀地給他想出一個應付的辦法來，忙轉頭與金銀護法及余兆雄等人一打招呼，囑大家分散開來。

　　果然他們一經散開，弩箭不能集中，壓力減輕不少，再展開各人獨擅的輕功身法，藉著空隙的地方，向前推進。

　　眾人離叢林尚有十丈之處，金銀護法互相一打手勢，兩人突然長嘯一聲，身軀騰空直上，展開獨特的﹁鷹旋九轉﹂的輕功身法，身軀平俯，雙臂張開像兩隻大鵬般盤旋空中。

　　弓箭手隱伏林中，只向離地面一丈高的所在發射，二人上升將近五丈，他們根本連看都看不到，怎能朝二人發射，所以勁疾的箭矢，都由底下射去。

　　二人迅疾無比的一連盤空飛翔了三匝，已經離樹梢不及一丈，半空裏擰腰蓄勁，雙腳一蹬，直射過去，身形往下一墜，已輕飄飄竄入樹叢密葉之間。

　　二人腳尖一點枝啞，身形毫不停留，電閃般疾向箭陣裏墜下。

　　所有箭手們正在聚精凝神的向前發射，作夢都想不到煞星會從後降落，一時措手不及，駭得心裏直冒寒氣。

　　二人含怒出手，發掌全用重力，只見四掌翻飛，金光耀眼，銀虹閃爍，掌落處哀號綿綿，軀體拋射，﹁砰砰﹂之聲不絕於耳。

　　哪消片刻時間，整隊的弓箭手已被消滅去三分之一，剩下來的趕緊丟下長弓，沒命地向林外逃散。

　　箭陣一散，壓力即告消除，千里獨行等眾人也相繼馳入林中。

　　大個子亦拖著擎天棍，施施然走了進來。

　　這時林中東靈黨，已經逃得無影無蹤，眾人正要乘勢追去，只聽一聲破鑼似的聲音道：﹁風雷門來人，別盡自逞威風，識時務的，趕快棄下手中傢伙，本座尚可轉求宮主從輕發落，如若再向前一步，這林中就是你們葬身之所！﹂

　　說罷高呼一聲：﹁發炮！﹂

　　只聽﹁轟隆﹂一聲震天巨響，一團鐵沙子直向林中飛射進來！灑得樹葉﹁嘩嘩﹂作響。

　　接著左右兩邊亦同樣發出巨響，震得四山環應，威勢愈益驚人。

　　千里獨行聽音辨物，心知有異，慢慢縱上中央一株大樹上，伏身濃蔭密葉之間，睜眼向前探望，不由嚇得一身冷汗。

　　急忙飄身降落，朝金銀護法等人道：﹁賊崽子手段陰毒無比，竟然弄來火槍子，各位千萬不要魯莽，應該想個好辦法，把火槍除去，絕不能犯險力敵，作無謂的犧牲！﹂

　　大家俯首沉思了一會，卻因大槍子過於霸道，絕非血氣之軀可以抵禦，久久也想不出任何辦法來。

　　這時巨響的聲音，漸漸愈來愈近，敢情對方槍手們已經把火槍慢慢朝叢林走近來了！

　　幸好三方面的槍聲，都是單響的，這證明每一方向只有一支火槍子，同時更有一定的間歇。

　　千里獨行暗中默數火槍聲響，大約連續發射了六、七聲就須稍停一刻，才再繼續轟射，心裏知道這是槍管發紅需要冷卻一下，才可繼續發射，即忙與金銀護法等人商量，乘這間歇的片刻，衝出叢林。

　　還是草上飛余兆雄心思較為縝密，接口說道：﹁先讓兩人出去，順著火線邊緣衝上，如果時間上來不及，退回來也來得較為安全。﹂

　　金銀護法首先贊成，相率掩到火線邊緣鐵沙子發射不到的所在，等到槍聲一停，立即縱身躍出。

　　　　　　　　　第六章　裏應外合

　　二人把輕功施展到極限，眨眼間已飛射出十幾丈，眼看再幾個起落，就可到達火槍安放的所在。

　　正在暗喜之際，驀的迎面襲來數股強猛勁風，去勢頓被止住。

　　二人停身一瞥，只見幽靈閻羅與大漠一叟等十幾人橫阻當前。

　　幽靈閻羅面含譏誚的道：﹁老護法！還想進去嗎？告訴你們，陸小子已經陷身太陰樓中，想脫身那是作夢，現在讓老夫索性一起成全你們吧！﹂

　　二人聞言，心下微微一怔，但絕不露諸神色，他們深知掌門人絕非夭折之相，失陷樓中，可能有驚無險，橫豎是已經找對了地頭，怎麼樣也要衝進去看看。心裏一經計算好了，反而安定下來。

　　不由沉聲喝道：﹁老怪別盡空自得意，今日老夫等特來掃穴犁庭，看你們狐鼠之輩，還躲到哪裏去！﹂

　　說罷不侍幽靈閻羅回話，雙掌一揮，展開金沙掌法，疾攻而上。

　　只見金光閃爍，掌影繽紛，著著對準對方要害，招招都是攻其必救，威勢煞也駭人。

　　幽靈閻羅急忙收斂心神，以輕靈飄忽的步法，穿梭在掌雨金光之中，不時還以黑煞掌搶攻。

　　銀翅大鵬見老大已經出手，哪容怠慢，揮動銀虹般的兩掌，騰身一躍，如箭射般縱向當場。

　　大漠一叟更悶聲不響地接上手纏鬥在一起。

　　火槍雖然厲害，但因前面有自己的人在交手拚鬥，不敢發射。

　　就在這一頓之間，千里獨行等三人，見前面已經交上了手，若不趁此時趕上，機會轉瞬即逝，再遲就無法脫身了，趕忙招手一縱身，帶領草上飛余兆雄和大個子桑偉，旋風般電閃而上。

　　這時金翅大鵬正力鬥幽靈閻羅，雙方皆是藉著輕靈身法快攻快打，只見兩條身影，糾纏在一起，目力平常的人，根本就分不清誰是誰來。

　　銀翅大鵬與大漠一叟同樣都擅於凌空撲擊，兩人不時騰空縱躍，凌空對擊了一掌，倏又降落地上。

　　這種旋空互擊，最是消耗精力，雙方對上十掌，眉間已現汗漬，呼吸也漸漸粗重起來。

　　千里獨行等人一趕到當場，大個子桑偉掄棍就往人多的地方碰去。

　　東靈宮人亦蜂擁而上，喊殺之聲，響徹九霄。

　　金翅大鵬力敵幽靈閻羅本已吃力非常，此時再加上三名高手，還手可就沒有機會了，幸虧臨敵經驗豐富，輕功有過人造詣，一時還不致落敗。

　　銀翅大鵬本已氣喘連連，突然前後夾襲，盡成挨打的局面，汗珠如雨般流下，但仍苦力支撐。

　　千里獨行功力雖高，但對手四人，全是東靈宮有數高手，一上來就被搶去先機，應付也有捉襟見肘之感。

　　草上飛余兆雄力拚三人，更見吃力，好在他輕功獨特，閃展騰躍之間，尚還可以應付一時。

　　大個子桑偉雖然棍重力沉，碰掃如風，但是遇上高手，也是無用武之地，幸好有橫練在身，碰幾下還受得了。

　　眾人正在岌岌可危之時，前面喊殺之聲，突告停頓，人影如潮般向四下退去，﹁砰砰﹂幾聲，身影直向外拋射還夾雜著震人心弦的慘號！

　　金銀護法正在極力苦撐，一聞慘嗥之聲，百忙中抬眼一瞥。

　　二人目力超人，一霎眼就看出陸劍平與一字劍關容正由宮裏混殺出來。

　　原來陸劍平與一字劍關容二人來到太陰樓下，已離湖水不遠，正在找尋過湖出路之時，忽聽轟雷巨響不斷由宮外傳來，隱隱還滲雜著喊殺之聲，二人心想可能是本門諸人趕來接應，否則也是與東靈宮為敵之人，裏應外合，竄出去恰是時候。

　　但當他的目光觸及廣闊的湖水時，心裏不由一呆，自己雖然可以藉著木板飛渡過去，但一字劍關容恐怕就大有問題了。

　　心中這一猶豫，就在樓下徘徊起來，希望能夠找到暗門或是機鈕，以便越過湖面，迅速的前往接應。

　　一字劍關容也覺得湖面過於廣闊，自己實在無法飛渡，但他心思縝密，驀的給他想出一個理由來。便向陸劍平說道：﹁看適才那個小僮的身手，甚是平庸，過湖一定尚有秘道機鈕，而且這個機鈕必定接在樓中，同時更有專人負責看管，我們搜搜看如何？﹂

　　陸劍平經他這一提，也覺得甚有道理，不妨一試，乃頷首同意。

　　二人向左右分開順著牆根板壁各處，連連用劍柄敲擊碰撞。遇有空洞的音響，立即把板壁掀開。

　　果然發現地下全是暗室，但都是空洞的沒有半個人影。

　　當他們掀搗到正中牆壁下面的時候，突然﹁輒輒﹂幾聲，人影一閃而沒。

　　陸劍平心知，自己無意之中已經找到了管理機鈕的東靈宮人，正想躍下緊追，驀聞樓門口嚓的一聲，一條身影，直向湖面躍去。

　　這時湖上的浮筒，已由橫裏一旋打直連接起來，那人一路踏著浮筒，向岸上飛馳過去，哪消片刻時間，已經快要到達對岸，看他身手尚非平庸之輩。

　　陸劍平急呼一聲道：﹁我們快追！﹂

　　話聲未斂，人已騰空射出，最後一字語音消失之時，腳尖已點在浮筒之上。

　　他把輕功施展到極限，如一縷輕煙般只幾個起落，已經與前面飛馳的人追個首尾相接。

　　他雙腳一沾浮筒，身形尚未再起，即朝前面狂奔的人背後，急勁的拍出一掌。

　　前面的人，只顧一個勁的朝前急馳，作夢都想不到他們二人會追得如此的快，正待竄上岸邊，扳開機鈕，把浮筒回到原來的位置，驀的一股雄渾無比的勁罡，如狂風般自背後壓到。

　　只聽他微哼半聲，整個身形被拋出三丈以外，﹁砰﹂的一響，倒地不起，眼看已回天乏術了。

　　陸劍平趁勢躍到岸上，一字劍關容跟著接踵而至，二人不由都鬆了一口氣。

　　二人縱高竄低，一路朝喊聲處急馳而來。

　　陸劍平與一字劍關容，一路急馳，越出宮牆外面，只見東靈宮諸人正倚眾圍攻金銀護法等諸人，不由怒憤填膺，目眥欲裂。

　　尤其草上飛余兆雄，以上乘的輕功，閃避身前三個高手的聯合圍攻，已經退到牆邊，再向後已無路可通，身形才始一頓，一股強勁掌風，又復壓體而來，眼看就要喪命掌下。

　　陸劍平迅捷無比的雙掌挾雷霆萬鈞之勢，凌空撲下，身形未到，掌勁先臨。

　　兩股勁風一接觸。

　　那位東靈宮高手功力本較陸劍平差了一大段，這時身居下方，吃虧可就更大了，只覺一股無儔的勁罡，壓得他透不過氣來，心知不妙，正待向後退去，哪裏還來得及！

　　只聽﹁啪﹂的一聲，雙手腕骨已折，胸頭如被千斤重擊，喉頭一甜，一股血箭如噴泉般疾射而出，人也栽倒地上。

　　陸劍平含恨出手，哪再饒人，他腳尖甫一點地，迅捷無比地又朝東靈宮其他兩位高手分別拍出兩掌。

　　這二人功力，較適才受傷的那位東靈宮高手尚遜一籌，眼看這種情勢，早已被嚇得暈淘淘的，連話都喊不出來了，今見掌風襲到，哪敢硬接，急忙閃身一晃，朝斜刺裏一溜，消失於人群之中。

　　草上飛余兆雄也被這突來的如山掌勁，被激盪得倒靠在牆壁上。

　　他睜眼一看是陸劍平，豪氣頓時一壯，挺劍殺奔包圍住金翅大鵬的東靈宮眾人，接上一位高手，廝鬥在一起。

　　一字劍關容早也殺向千里獨行那邊，聯手合力，形勢漸漸扳平。

　　陸劍平長嘯一聲，嘯聲響徹長空，震耳欲聾，身形騰空直上，半空裏擰腰蓄勁，雙腿一拳一蹬，矯捷無比的像箭射般降落在銀翅大鵬身旁。

　　東靈神君等人一聞嘯聲，心裏不由一怔，待看清陸劍平的身影時，更是呆了一下，暗自忖道：﹁這人到底是人是神，太陰樓銅牆鐵壁，就是鐵鑄的金剛也不能硬闖出來，何況還救出一個人來？﹂

　　就在他這一呆之間，銀翅大鵬已經緩過氣來，但仍喘息不定。

　　此時陸劍平憤怒已達極點，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雙掌頻揮，出手更是重力，﹁砰砰﹂聲中，夾著兩聲慘嚎，已有兩個東靈宮高手，倒地斃命。

　　大漠一叟早已是驚弓之鳥，再看陸劍平含怒出掌，勁道直可推山裂石，哪敢硬接，只一任的展開輕靈步法，飄忽閃避，心裏早已打好開溜的計畫。

　　大個子桑偉雖然有橫練在身，但前後包圍的人全是高手，盡向他練不到的部位下重手，這樣一來也夠使大個子窮於應付。

　　一套怒江十八打的棍法快要使完，他頓時記起，前次在喊聲密集的地方，打得多麼寫意，對，到外面喊聲集密的地方，找他們的霉頭，別盡白呆在這裏光挨打。

　　他一緊手中擎天棍，改用一套流雲飛霧的棍法，只見棍影繽紛中，如行雲流水般飄向外圍。

　　圍攻的東靈宮高手們，被他這突然之變，一時措手不及，紛紛往下閃去，待要回手反擊，大個子已經竄向人群裏面，眾人微哼一聲往上一圍，但因人多，反被自己的人擋住，不能即刻施展手腳。

　　大個子這樣揀軟的打法，確實給東靈宮高手們一個致命傷，嚇得亡魂喪膽，到處棍影，人潮如浪般四散分開。

　　大個子心裏一樂，不由喊道：﹁你們怕嗎？這才夠意思！﹂說著提棍像趕羊群般隨後就追。

　　東靈一見陸劍平憑空降臨，就知今天情勢不妙，若不施展絕招，等會連走都難。

　　他迅捷的攻出六掌把銀翅大鵬一連追退三步。

　　他身軀微拱，雙掌平舉胸前，丹田運起玄功，掌心漸漸由白轉青，迅速變成烏黑色，好像一雙墨爪，絲絲黑氣，由掌中透出，直朝銀翅大鵬及草上飛余兆雄分拍過去。

　　銀翅大鵬被迫退後，正擬回手反擊，眼見絲絲墨氣，就知這是極為歹毒的﹁黑煞掌﹂功，黑氣含有劇毒，中人難救，他前次就是中上這種毒氣，急忙大聲喊道：﹁小心這是黑煞掌。﹂一式﹁白鶴沖霄﹂身形騰空直上，險險避過。

　　草上飛余兆雄聞聲知警，輕功超人，急往斜裏竄去，但已慢了半步，微微吸了一些進去，人即頹然倒在地上。

　　這時陸劍平正好迫退大漠一叟，本想連續出擊，驀見余兆雄中毒倒地，急忙展開金剛不動神功，縱身躍到。

　　他無暇救人，只探手交過一粒雪蓮，囑其自行服下，暫時保住傷勢，回身雙臂一圈一撩，疾朝東靈閻羅拍出一掌。

　　他怒火高升，殺心陡起，這一掌已拼出全身勁道，雖然他右臂被金剛指力所傷，還未完全恢復，但經他這全力的一擊，威勢也著實駭人。

　　只見一股力可撼山的勁罡，洶湧而出。

　　東靈閻羅幾次吃癟在他掌下，黑煞掌功，對他又失去效力，此刻他在盛怒之下發掌，哪敢接實，忙一連橫飄五步，避過正鋒，回手朝來勢拍出一掌。

　　﹁蓬﹂的一聲巨響，一丈內的土地已被震塌下去約有一尺多深。

　　陸劍平一招得手，乘勢一連拍出六掌。

　　東靈閻羅將輕靈身法施展到極限，全力的閃避，才險險的躲過這一連串的掌勁，但回手卻是無力。

　　場中只殺得愁雲慘霧，鬼哭神號，﹁砰砰﹂聲中還不時夾雜著幾聲淒厲的長嚎，人影拋射，肢體紛飛。

　　情況極為混亂，也慘烈異常。

　　千里獨行一見一字劍關容突來助陣，欣喜之餘，精神陡振，雙掌揮拍之間，更見威猛，已經扳回先前的劣勢。

　　關容展開一字慧劍，劍招綿綿不絕，使對手無緩氣的機會，配合在千里獨行的閃電掌法之間，更是天衣無縫，攻勢凌厲無儔。

　　此時東靈宮四位高手已被迫得連連後退，正想改變陣式。

　　驀聞慘號一聲，內中一位東靈宮高手，正被千里獨行在胸後﹁靈臺穴﹂拍上一掌，﹁砰﹂的一聲，身軀被摔出一丈以外，伏地不起。

　　另一個東靈宮高手突聞這一聲慘號聲，心神不由怔了一下，就在這一錯愕之間，一字劍關容的劍尖已經指到，﹁嗤﹂的一聲，左肩背已被劃上一條尺長的血槽，殷紅的鮮血，順著左臂膀，涔涔流下，痛得他全身顫抖不已。

　　一字劍關容眼見對方四人，死傷了一半，心中大是不忍，忙沉聲呼道：﹁朋友，趕快離開這兇殺場所，彼此均無深仇大恨，本人絕不趕盡殺絕！你們去吧！﹂

　　他未免天真了一點，東靈宮徒眾，素來心黑手辣，且教規極嚴，東靈親身在場，怎能輕易離開？尤其此時情況混亂，勝負未明。

　　二人聞言桀桀連聲笑道：﹁東靈宮沒有畏縮的人，你別以為一時得勢就沾沾自喜呀！﹂

　　說罷不待一字劍回答，反乘二人不在意當頭掄劍疾攻而上。

　　千里獨行等二人，滿以為對方在疲於應付之時，自己放開他們一條生路，他們必定會知難而退，哪知適得其反，倒引起他們的兇殘殺性，乘隙搶攻，險遭暗算。

　　千里獨行怒極而笑道：﹁閣下這種不到黃河心不死的陰辣心計，老夫索性成全你們吧！﹂

　　說罷手底加勁，絕招連連湧出，迫得東靈宮二人紛紛後退，毫無還手之力。

　　一字劍關容眼看東靈宮二位高手，死纏死拚，一想起此際身在虎穴相前此被擄情形，心裏也是氣極，挺劍而上聯手合攻。

　　大漠一叟眼見陸劍平直奔幽靈閻羅，心中暗喜，此時正是脫身的大好機會，忙朝銀翅大鵬一連拍出三掌，待到對方身形微退之際，突然展開輕功，向斜處裏一落。

　　銀翅大鵬被這突來掌勁，連續被迫後退了三步，正想反身撲上，哪知對方就此開溜，眼睜睜地看他逸去，只氣得直跺腳。

　　銀翅大鵬怒極之下，身軀一縱，展開鷹旋九轉的奇奧輕功，凌空揮掌向東靈宮其餘高手直撲下去。

　　只見銀光耀眼，如電閃般連連下擊，身軀藉著下擊的力道，立即又復盤旋起來，直如飛鷹靈兔一般，使敵人極難避開。

　　經他連番撲擊之下，有二個東靈宮高手，已被擊倒地上。

　　金翅大鵬趁著幽靈閻羅被陸劍平截擊之時，翻掌向圍攻的東靈高手拍去。

　　金光閃爍中，頓起兩聲悶哼，已有二人被擊倒地。

　　大個子桑偉，手舉擎天棍在東靈宮徒眾陣裏橫衝直撞，棍影起處，哀號連連，殺得這些徒眾們望風披靡，夾著尾巴緊溜，但不久又被後面追來的東靈宮高手們趕上，被圍困當中。

　　草上飛余兆雄中毒之後，人在半昏狀態之中，服下陸劍平交給他的雪蓮，精神已漸清醒轉來，雪蓮雖是療毒聖藥，但因黑煞掌功過於霸道，此時毒氣已淨，而功力尚未恢復，故仍盤坐療傷。

　　適有一位東靈宮高手，眼看余兆雄中毒坐在地上，以為有機可乘，躡足滑步，閃身掩至草上飛余兆雄身後，舉起右手長劍，正待刺上｜｜

　　千里獨行抖掌又斃了一位東靈宮高手之後，正在遍視場中之際，一眼看到余兆雄即要慘斃劍下，心中不由一凜，但趕過去已是萬萬來不及了，忙抖手飛出兩粒鐵蓮子，朝東靈黨徒提劍右手腕脈穴射去。

　　一縷黑影夾著﹁嗤嗤﹂破風之聲，一閃而過。

　　只聽﹁啊﹂的一聲，手腕已被射穿，痛得汗如雨下，慘嚎不絕，手中長劍也掉在地上。

　　千里獨行一擊得手，身形更不怠慢，跟縱趕到草上飛余兆雄身前，護住當路。

　　陸劍平眼看東靈神君身法奇奧，輕功有獨特造詣，似此纏鬥下去，恐怕要等二百招以上才能將對方制服，時間一遲延，說不定對方還有什麼援手趕到或是毒著暗算，對自己這邊人全是不利，所以要把老怪盡速收拾。

　　他聰明絕頂，只微一思索，立即想出制敵的絕招來。

　　思念一定，手底突的加強，瘋狂般一連攻出七掌，把東靈迫退三步，反手一探啞簧，﹁嗆琅﹂一聲微響，烈日劍已掣在手中。

　　一抖劍尖，一招﹁日輪初升﹂已應勢而出。

　　東靈正擬回身反擊之時，驀見一輪紅日，金光暴射，耀眼暈眩，根本就看不出對方人在哪裏，心知這是烈日劍法極為厲害的絕招，嚇得一連閃退五步。

　　陸劍平成竹在胸，接著身軀往上一縱，半空裏躬身一旋第二招﹁烈日炎炎﹂又相繼當頭劈下，而左掌一式﹁龍飛九天﹂如山勁罡，同時砸到。

　　東靈腳步方始站隱，而對方卻如附骨之蛆，隨後趕到，招式未到，烈焰先臨，光華更比第一招強上數倍，再退已是來不及，忙運足全身功力，抖勁朝紅日拍出一掌，同時腳下一滑，急疾閃避過去。

　　他哪裏知道陸劍平左掌一招並未用老，中途改為﹁龍爪擎天﹂乘他運掌之後、閃身逃避之時，手指已扣住對方腕脈穴，正待舉劍劈下｜｜

　　幽靈閻羅穴道被人扣住，半身功勁盡失，只能閉目等死。

　　忽聞胡哨連起，東靈宮人紛紛向場外退去，場中只剩下風雷門諸人。

　　陸劍平心知有異，忙展眼向場外一瞥，只見三面東靈宮人，各按上一口火槍子，槍口朝著場中。

　　幽靈公子高聲喝道：﹁八臂金龍，只要你敢對家父施出毒手，這裏就是你們幾人葬身之地！好好將家父放下，我們約期一決勝負如何？﹂

　　陸劍平心中暗忖：﹁此行目的，志在救出一字劍關容，現在既已出困，何必玉石俱焚，同時幽靈閻羅乃手下敗將，要收拾他何必今日？﹂聞言忙哈哈一笑道：﹁只要憑真實功夫，陸劍平隨時候教！﹂

　　幽靈公子冷笑一聲道：﹁好，今年黃山論技之時，我們一拚清了！﹂

　　陸劍平回頭朝東靈微笑道：﹁尚煩有勞尊駕，相送一程！﹂

　　忙招呼眾人，相率來到江邊，仍由余兆雄操舟駕駛，揚帆直向石衛村駛去。

　　　　　　　　　第七章　歃盟大典

　　艷麗的陽光，照得大地一片欣欣向榮，枝頭小鳥啁啾，正喚醒人們春天已經來了。

　　薰風徐來，吹起心湖間不斷的漣漪，游目騁懷於林間泉下，不禁有出塵之感。

　　此時，歸雲莊裏正在忙著整修道路，重建樓臺，裏裏外外挑土運木，鬧成一片，他們正準備為風雷門重履江湖，開幫立派籌建總壇所在地。

　　原來陸劍平等人，自東靈島凱旋歸來，即著手撤除全莊地下所有地道暗室，招聚失散的門人。

　　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全部工程已告完竣，整座莊院煥然一新，所有入莊道路，開擴展拓，平坦筆直，氣派雄偉。

　　一日，辰時未盡，陸劍平邀請本門長老矮方朔董超與金銀護法二人來到抱月軒樓上，共商開壇大計。

　　金翅大鵬首先提議道：﹁現在我們人手已夠重履江湖，正可再立威信，為前任掌門報雪圍攻劫書之仇與二十年銷聲匿跡之恨，掌座，你諒能如某所請吧！﹂

　　銀翅大鵬接著說道：﹁現在本門與寒冰、東靈、火雲、崆峒、武當、少林、峨嵋、各門派均有未了的樑子，縱使我能寧人，而他們毒如蛇蠍，絕不會就此罷手，來日麻煩正多，倒不如先聲奪人，分別各個擊破，以免重陷前任掌門突遭聯手圍攻之恨！﹂

　　矮方朔董超徐徐說道：﹁雪恥復仇，固為我們數十年來共同唯一的目標，但僅靠本門諸人，實力尚嫌不足，此次收復歸雲莊前來助陣群雄，誠摯雖極動人，但終非本門一派之後，依武林常規而言，各門各派，多是傳徒授藝，代代相傳，而幫數等組織，才可廣聚各派奇才異能之士、山澤草野奇人，共成大舉，老朽以為，本門潛跡二十年端在人才零落，此次想建威信於江湖，最好能擴大本門基礎，才可充實力量，雄視武林！﹂

　　陸劍平一經這位前輩長老提示，也覺得事態甚為嚴重，總因自己江湖經驗不夠，打不定主意，頻頻頷首之餘，又向矮方朔董超道：﹁依前輩之意，應作如何妥善安排，才算萬全，劍平年輕識淺，尚望多予開示！﹂

　　說罷聚目凝神，聽候矮方朔董超答覆。

　　矮方朔見他一片誠懇之色，乃長嘆一聲道：﹁時勢迫此，本門不進則退，如其再事蟄伏，不但有負眾位前輩在天之靈，而且本門有自此沉沒的危險，不如擴大改為風雷幫，廣納各方異才奇能之士，始能在武林中得一席之地，再謀發揚光大，至於幫規，仍照本門前輩所定處理，這是老朽私人建議，尚請掌座裁奪。﹂

　　金銀護法亦點首稱善。

　　陸劍平恭謹應道：﹁這是本門興衰大事，前輩所示，正合時宣，劍平更應遵循辦理，容待開壇之日，再禱告本門祖師與各位前輩在天之靈！﹂

　　金翅大鵬接口說道：﹁如廣招群豪改門為幫，開壇之日，似應發帖柬邀武林同道，以昭慎重！﹂

　　陸劍平不由點首，但旋即一皺眉頭道：﹁本門目前所結樑子太多，似不宜事先過於招搖，但開幫立壇，更需佈告武林前輩……﹂底下的話尚未說出，而朝矮方朔董超一望，似在徵求意見。

　　矮方朔董超經驗老到，聞言微一思索，展眼笑道：﹁萬事頗難兩全，目今為求適應情勢，只能權宜從事，先行擇吉開壇後，再發帖邀請各派觀禮，掌座以為如何？﹂

　　陸劍平連聲讚美，金銀護法更無異義地同聲附和。

　　眾人乃議定先行開壇日期。

　　會議甫罷，司馬凌空適時趕到。

　　只弟再次見面，益倍覺親熱。

　　陸劍平剛剛轉到樓下，乍聞樓梯邊轉來連聲鶯語道：﹁平哥，怎麼到這時候才散會，人家等得著急呢！你們是不是又要出發啦！別像上次攻打東靈宮一樣，讓人家一個人在家裏光著急……﹂

　　人形一閃，小鳳已婷婷立在身前，她說罷一嘟嘴，扭轉身就行走開，好像氣猶未息。

　　陸劍平對這位自小一起長大的淘氣小妹妹，一向總是讓慣了，自從替她療傷以後，這小妮子心眼裏已經把陸劍平認定是自己終身的伴侶，不論衣食言談，始終亦步亦趨，這次因為關係本門興廢的籌商大計，所以叫她暫時在樓下等待。

　　其實，陸劍平心裏早已對黎雯情根深種，他乃性情中人，怎能再事別戀？但對這孤獨無依的小鳳，每有憐惜之感，處處都加以體貼慰護。

　　這時見她又鬥起氣來了，忙趕上兩步，雙手抓住她的柔荑，一面賠笑道：﹁今日是為了本門的重要決定，累你在樓下等久了，前次東靈宮之行，是臨時救人要緊，連他們各位，也都是以後才趕去的。時間不早了，我們先用午飯去吧！﹂

　　小鳳一見他這樣的關懷自己，立即展顏一笑，牽著陸劍平的手，踏著輕鬆的步子，一路向房中走去。

　　※※※

　　三日後。

　　歸雲莊前後已打掃得整潔異常，自護莊橋頭直至大門的道路上，每隔三步，都插上一對對的紅燈，紅燈底下站著一位青衣勁裝的少年。

　　厚大的莊門兩邊，點著四盞氣死風燈，光芒照射在朱漆的大門上，格外顯得喜氣洋溢。

　　莊門迎面風雷廳上，更是窗明几淨，纖塵不染，廳門口雁翅般站著八名藍衫漢子，個個虎背熊腰，精神抖擻。

　　整座大廳全是青石砌成，八角江磚鋪地方，寬約有十畝寬大，當中由四支兩人合抱的大石柱頂著，繞著石柱外面雕刻著一條青龍，工程極為精細而浩大。

　　靠牆兩邊擺設著數十張桃花木的太師椅，椅上一色鋪著藍絨墊子，更加尊嚴肅穆，順著太師椅兩邊，一列點上數十盞孔明燈，照得全廳如同白晝。

　　廳裏正中的長案上面香煙裊繚，左邊小几桌上，安放一個玉盒，上書﹁回龍秘笈﹂四個隸字，玉盒上面平放一塊掌大白玉，晶瑩玲瓏，中間刻上一條天然的血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玉盒後面，插著三面紅、藍、白小旗，中間用黑線繡上﹁風雷﹂兩字。

　　長案右邊架子上，插著一支粗如碗口、長約八尺的竹棍，外面用黃布套住。

　　長案後面，一座巨大的神壇內，供奉著風雷門祖師九天神龍及歷代本門前輩神位。

　　黃布幔自屋頂向兩邊分開，黃幔前高掛著一盞萬年燈，燈光明亮異常。

　　這時偌大一座大廳，靜得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午未之交，鐘樓上連聲九響，自廳後轉出鐵臂金刀陳建泰，胸前左襟上搭著一張紅布條，上寫執堂兩字，身後跟隨著八名青衣童子。

　　陳建泰一走進大廳，首先率同八名青年童子，朝神壇叩拜頂禮。

　　行禮之後，在神案及點燃燈火各處，謹慎的巡視了一番，接著將長案上面兩支粗如兒臂的蠟燭，點燃起來，紅燭外面左邊寫著﹁同心協力﹂，右面那一支寫著﹁發揚光大﹂，互相映照在強烈燈光之下，顯得氣氛嚴肅激昂。

　　鐵臂金刀回轉身形，恭立大門左側，雙手一張，八名青衣小僮，垂手分立廳門左右兩側。

　　不多時，遠遠轉來細碎的步履聲。

　　只見自大廳左側，轉出四對淡紅色宮燈，後面一位白衫儒服青年，劍眉星目，神采奕奕，步履安詳的來到大廳門口。

　　這時八盞淡紅色宮燈，分立大門兩側，一式的將燈平胸高舉，陳建泰搶步來到門口，雙手一拱，陸劍平微微頷首當先步入廳內。

　　後面群雄以及所有徒眾，也魚貫相隨進來，整座大廳慢慢地站滿了人，黑黝黝的一片。

　　陸劍平來到神案正中前面站住，即由執堂師高呼一聲﹁開壇﹂，由司值弟子手中接過一束已經點燃的檀香，朝神壇向上一拱，插在長案上面的香爐中，遂即俯身下拜，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群雄也相率行禮。

　　陸劍平轉過身形，面朝廳外，矮方朔董超越眾跨前兩步，先朝神壇一拜，朗聲說道：﹁風雷門自第六代掌門人，被六大門派聯手圍攻，慘斃大巴山中，本門信符被劫，人才零落隱跡江湖凡二十載，陸掌門人為秉承本門前輩遺命，立誓湔雪前恥，並使本門發揚光大，故特擴展為幫，俾能同心協力，共襄大舉，今日來此參加開壇大典的各位豪傑，與本門均有深厚交誼，諒必贊成此舉！﹂

　　群雄齊聲應道：﹁贊成！﹂聲音宏亮，繞廳久久不絕。

　　矮方朔董超轉身向右面小几桌上，取下血龍寶玉，高舉過眉，朝神壇一躬，旋將寶玉掛在陸劍平的項上。

　　廳中發出轟雷也似的一聲﹁幫主﹂。大家雙拳抱舉過頂，朝陸劍平俯首躬身。

　　陸劍平頷首作答，一擺手微笑道：﹁各位免了！﹂立即臉色一欽，繼續說道：﹁劍平承本幫祖師慈悲，得掌門前輩遺命，忝掌龍頭主座，務使本幫立足江湖，為維護武林正義而努力，深感才疏識淺，難膺重寄，尚望各位前輩及全體幫友，不時賜與匡正，劍平絕對開承接納，並願以一身所學，鞠躬盡瘁，為本幫效命。﹂

　　話聲甫落，執掌師向外一招手，兩個勁裝司值幫友，抬了一隻腳高二尺、徑約一尺的三腳銀鼎進來，放在大廳當中。

　　後面二人，扛了一小罈陳年紹酒，將酒傾注銀鼎中間後，四人齊向陸劍平躬身一禮，然後退下立在幫友之間。

　　鐵臂金刀高聲喊道：﹁歃血立盟。﹂

　　即有一位幫友，單手托著一隻銀盤，盤中放了一把雪白尖刀，來到陸劍平身前，單膝一脆，雙手將盤向上一舉。

　　陸劍平取過小尖刀，口中說道：﹁本幫承祖師慈悲，蒙各位豪傑擁戴加盟，使本幫重立威信於江湖，造福武林，端賴各位協力同心，患難與共，在下敬謹以身作則，先行瀝血宣誓！﹂

　　說罷拿起小尖刀，在右手中指，輕輕一劃，數滴殷紅鮮血流入銀鼎酒中，一面高聲朗誦誓文與十大幫規戒條。

　　接著，矮方朔董超、金翅大鵬公孫正瓊、銀翅大鵬公孫正玨、千里獨行任豪等相繼逐次而上。

　　群豪瀝血盟誓之後，仍舊退立原處。

　　其他幫友，也依次瀝血後，分由十二人為一隊共同一起立誓。

　　歃血儀式完畢後，陸劍平朗聲說道：﹁本幫歃盟大典已峻，現下由執堂師宣讀本幫各堂及香主名單。﹂

　　這時，廳中寂靜無聲，所有在場的人心裏都在蹦蹦的跳動著。

　　陸劍平說罷轉身朝神壇一拜，從案上取過一本羊皮宣紙的總冊。

　　鐵臂金刀趕上兩步，朝陸劍平一躬身，雙手接過總冊，高聲唸道：﹁本幫各堂職司堂主，經議決派定，仁風堂堂主金翅大鵬公孫正瓊，本堂職掌本幫監察要務，分派全幫執事弟子。﹂

　　金翅大鵬立即越眾來到案前，恭謹地奉上一炷香，轉身朝陸劍平一禮，雙手接過紅色小令旗一面，退立一旁。

　　執堂師又高聲唸道：﹁春雷堂堂主千里獨行任豪，本堂執拿本幫獎賞懲罰。﹂

　　千里獨行應聽上前頂禮，領到藍色小令旗一面。

　　﹁化雨堂堂主銀翅大鵬公孫正玨，綜理本幫收支糧務。﹂

　　銀沙掌上前接過一面白色小令旗。

　　接著繼續唸道：﹁刑堂主一字劍關容，執堂主鐵臂金力陳建泰，左護法草上飛余兆雄，右護法巨靈神桑偉，總巡查司馬凌空，本莊總管霹靂手周凱，以及香主舵主等，各領到精緻銅符一面。﹂

　　其餘幫友，每人發給竹牌一份，分派各堂候用。

　　最後，陸劍平向大家朗聲說道：﹁本幫此次用幫立壇，多賴本幫前代長老矮方朔董老前輩擁護策劃，應受全幫弟子一體敬仰。﹂大家一致歡聲高呼。

　　開幫大典，至此宣告結束。

　　大廳裏一陣喧嘩，大家都在互相慶賀，一片歡欣，熱鬧之極。

　　接著廳中擺下數十桌酒席，大家依次入座。

　　飲宴中群雄頻頻敬酒，猜拳喝令，整座大廳，洋溢著熱烈的氣氛。

　　酒闌席散，已是亥時將盡。

　　※※※

　　陸劍平回到抱月軒中，小鳳像依人小鳥般投奔過來，瞇著惺忪的睡眼，天真地注視著他。

　　陸劍平不由一怔道：﹁怎麼這時候還不睡，著了涼，可不是玩的！﹂

　　小鳳眼見心上人第一句就關懷自己，心裏也自一甜，無限嬌羞地握住陸劍平的雙手。

　　嘴裏囁囁嚅嚅地叫了一聲：﹁平哥！﹂

　　人也倒向陸劍平的懷裏，咻咻的微喘著。

　　這實在也難怪她，自從陸劍平回到歸雲莊以後，她一直就把陸劍平當做自己唯一的親人，此時陸劍平的精誠體貼，怎不令她喜極而泣呢！

　　陸劍平被這突來之勢愕住了，趕忙扶住小鳳的香肩，緩聲說道：﹁小鳳，別太激動，這裏人多，可能馬上就有人到來，時間不早了，你也該歇息了！﹂說到這裏，禁不住也有點哽咽起來。

　　其實陸劍平何嘗不是自幼孤苦零仃，早已失離親人，今見小鳳如此真情激動，自然也會生出同感而唏噓嘆息起來。

　　小鳳一聽陸劍平語音瘖啞，立即仰起螓首，反而破涕一笑，正待張口欲言之時｜｜

　　這時突自軒外轉來輕微的腳步聲，二人急行分開。

　　陸劍平返抵房中，因適才小鳳的真情表露，腦海中不由隱現出黎雯的倩影，那明眸皓齒、嬌艷如花的成熟女性風韻，使他懷念不已，因而心裏更加怏怏起來，輾轉難眠。

　　　　　　　　　第八章　近攻東靈

　　三個月後。

　　榴花吐艷，火傘高張，正是炎夏的盛暑季節。

　　入夜時分，歸雲莊刁斗森嚴，更梆不絕，護莊河前後，不時有風雷幫勁裝幫友，來往逡巡。

　　風雷大廳，燈火輝煌，長案前一列坐著十余人，陸劍平坐在中間居左的太師椅上，右面矮方朔董超，順列依次坐著金翅大鵬公孫正瓊、千里獨行任豪、銀翅大鵬公正玨及有職司的香主們，大家全是整肅儀容，正襟危坐，使整座大廳頓增不少嚴肅的氣氛。

　　陸劍平首先開口說道：﹁本幫開壇以來，轉瞬已三個月，蒙祖師慈悲以及各位齊力同心，慘澹經營，至今已初具規模。各地分壇舵主，均已分派完畢，惟據報以前與本幫結過樑子的門派，均在暗中召請高手，充實力量，顯對本幫有不利的企圖，尤其寒冰、東靈、西盲等各派，已有聯盟的具體計畫，只待時期一熟，即對本幫有所行動，而少林、峨嵋兩派，也受武當的蠱惑，不顧武林大派聲望，暗中選派高手聯合圖謀本幫，而西藏巴金大佛，對本幫也有蠢蠢欲動之勢，綜合以上情報，本幫實處不利地位，尚望各位各抒己見，集思廣益，共籌應付之策！﹂

　　矮方朔董超接著說道：﹁目今本幫規模初具，內外已經結成一體，正好乘時出動，予敵各個擊破，以立威信於江湖，如待各派籌備就緒，聯手合盟，則噬臍莫及矣，前任掌門，突遭六大門派聯手圍攻，慘死大巴山，正可為吾人殷切之鑒！﹂

　　一提及師門宿恨，化雨堂堂主銀翅大鵬不由怒憤填膺，圓瞪雙目道：﹁所謂名門大派，全是貪婪寡恥之徒，為了劫奪別人信物，不惜聯手置人死地，此仇若不湔雪，將何以立足江湖，更無以慰本門前輩在天之靈！以報慘死之恨！﹂

　　仁風堂堂主金翅大鵬亦是雙眉一挑道：﹁湔雪上代掌門遺恨，為本幫開壇第一重事，似不容須臾再延，同時情勢如此，更不能坐待來敵圍攻，故各個擊破乃為最佳的應敵策略！﹂

　　霹靂手周凱亦怒火上升道：﹁本幫前輩，慘遭圍攻擊斃，此仇不容再緩，劫書之恨尤其令人難忍，幫主，無論赴湯蹈火，周凱願為先行！﹂

　　在座群雄莫不群情憤慨，情緒激昂。

　　春雷堂堂主千里獨行任豪道：﹁攻守應變，貴先知己知彼，最好將昔日仇家，先行估量一番，或是由近而遠攻進，以免出攻之時，總壇有後顧之憂！斯為上計。﹂

　　陸劍平連連點首道：﹁各位的意思，正與在下不謀而合。估量當今敵方實力，當以寒冰、西盲、巴金大佛等為最，武當、少林兩派，之前在下曾經予以重創，諒來不敢再犯，東靈一再鎩羽，現已投奔寒冰聯成一派，並已潛入中原。故為今當務之急，似應由寒冰宮先行下手，可以截斷其與盲叟聯手機會，然後經西藏再取盲叟，較為順路便捷，但因與東靈宮早已約定期間，此時進攻，似乎有些欠當，諸位以為如何？﹂

　　說罷取出一張地圖，按著圖式，畫出一條攻取的路線。

　　刑堂師一字劍關容道：﹁這些陰毒之輩，從來就沒有顧及信義，而且符合為情勢上需要，更不能顧及許多了！﹂

　　銀翅大鵬同聲附和道：﹁對他們談信義，只有我們自己吃虧！前任掌門在大巴山被圍慘殺，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說罷怒目圓睜，尚在咬牙痛恨。

　　左護法草上飛余兆雄，沉思有頃，緩緩說道：﹁本幫此次攻取各派，必須全力以赴始能穩操勝算，而總壇重地的防衛力量，無形中會減弱不少，如遭敵人空襲，勢難首尾呼應，東靈宮近在咫尺，為心腹之患，隨時均有侵犯可能，必須先行除去，至如何進攻其他各派，則應另作安排，始策萬全！﹂

　　草上飛余兆雄此語一出，群雄不禁呆住了。是呀，大家只計算攻取敵人，未曾顧及自身防衛力量，且本幫仇敵眾多，甚有可能乘機頓遭突襲，屆時重陷前次寒冰宮侵佔總壇的覆轍，豈不是得不償失！草上飛余兆雄此種細心密慮，怪不得大家一體由衷的讚佩！

　　陸劍平首先連聲讚譽道：﹁左護法所言，正是切合情勢的緊急需要，目前第一步決定，先行攻取東靈，但應作萬全的部署！﹂

　　執堂師鐵臂金刀陳建泰說道：﹁目前情勢，實力似不宜分散，是否在出擊方向，沿途佈下暗卡，如遇緊急事件，以信號彈報警聯絡，迅速馳援，較為妥善。﹂

　　陸劍平點首微笑道：﹁此點正合在下心意，現先指定，由司馬總巡查先行帶領本幫壇下精明幹練的幫友十餘名，沿途部署，居中來回策應聯絡，並在石衛村備下大船三艘候用。﹂

　　總巡查聞言起立，雙手一拱，說聲：﹁遵諭！﹂

　　轉身退出大廳。

　　陸劍平朝矮方朔董超微笑道：﹁本莊總壇重地，尚須借重前輩看管一時，周總管留莊協同襄助，諒無他虞，如遇緊急事件，迅速以信號聯絡，其餘各位，請一同前往，並在各堂中，選揀得力香主十名隨行。﹂

　　※※※

　　日薄崦嵫，炊煙四起，正是萬家燈火的入夜時分。

　　自歸雲莊莊門內，一引馳出十幾匹座騎，為首一位面白如玉的藍衣少年，後面馬上全是黑色的勁裝疾服的年輕壯漢。

　　一行人伏鞍緊趕，像炒豆般的馬蹄聲，衝過護莊橋，消失於沉沉夜幕之中。

　　他們正是風雷幫總巡查司馬凌空奉命率領屬下幫友，在往石衛村沿途佈置伏樁，並前行籌備船隻等事宜。

　　翌晨，天光甫告破曉，莊門口排列著二行長隊，凝神肅立，雙目直視莊門中，狀甚躬謹。

　　在護莊橋附近，卅幾位青衣勁裝的風雷幫幫友，每人手裏牽著一匹座騎，全是腿長驃壯，一眼看過去，就知道都是千中選一的千里良驥，靜靜的等候在河邊。

　　不多時，莊門口轉出一行人來，為首兩人左邊一位白衫少年，丰神朗目，器宇軒昂，他就是風雷幫幫主八臂金龍陸劍平。矮方朔董超走在右邊，只見他灰眉皓髮、身材矮小、精神矍鑠，說話聲音洪亮，面上永遠呈現著笑容。

　　後面跟隨著高矮不同、老少均有的群雄。

　　一行人來到莊門口，站在兩邊排列的幫友們，一律躬身抱拳致敬。

　　陸劍平臉含微笑，一一點頭示意。

　　眾人來到護莊橋頭，陸劍平停身止步，微笑向矮方朔董超道：﹁劍平何德何能，敢勞前輩遠送，敬請就此留步。﹂

　　矮方朔董超道：﹁幫主哪裏話來！老朽恭敬不如從命，但願各位此行，馬到功成，早日凱旋歸來！﹂

　　陸劍平從執役幫友手中接過韁繩，道聲：﹁珍重！﹂便蹬躍上座騎，揚塵向林中飛去。

　　身後群雄亦相繼翻身上馬。

　　蹄聲自近而遠，漸次消失於叢林之中。

　　※※※

　　且說陸劍平眾人在驕陽烈焰下，一路緊趕疾馳，但這一帶全是荒山密林，馬行較為緩慢，直到晌午時分，跟在後面的幾位，都覺得有點累了，才在樹蔭底下用過隨身攜帶的乾糧，略作休息，又復跨上征騎，揮鞭上路。

　　在日薄西山之時，石衛村已遙遙在望。

　　一行人進入村邊叢林之中，驀然，隱隱傳來不斷的叱喝與兵器互撞之聲，敢情有人正在拚鬥，聽聲音不只一人。

　　陸劍平心知有異，急向眾人招手滾下馬鞍，腳下用勁，大家均向村裏猛竄。

　　眾人循聲趕來鬥場，只見司馬凌空與兩名勁裝幫友，正被六、七名東靈宮人包圍著，其中一名幫友左臂上已經受了傷，殷紅的鮮血濕透了半邊身，但仍浴血苦戰。

　　在不遠的牆邊，還躺著一具風雷幫幫友的屍體。

　　司馬凌空力敵一位黑衫老者及五個勁裝東靈宮人，戰來頗感吃力，幸他功力基礎業已打好，一時還不至有危險。

　　黑衫老者係東靈宮的一名堂主，月前才破派來石衛村分舵主持一切，因見司馬凌空要僱船前往玉環島，乃上前加以盤詰，一言不合，就動起手來。

　　起先，自己尚可勉強敵住司馬凌空一人，時間一久，已呈不支。他見對方只有三、四人，自己人多勢眾，乃撮口一聲長哨，其餘東靈宮人應聲一擁而上。

　　司馬凌空力敵眾人，一時尚還有攻有守，但三位幫友武功均極平庸，哪能抵得住十餘人的聯手合攻，混戰中一名幫友慘號一聲，已倒地死去，另一人因慘聲而呆了一下，左臂已吃上一劍，幸虧司馬凌空及時閃到近前，揮劍阻住來敵。

　　陸劍平見狀，不由怒火陡熾，暴喝一聲，縱身躍向當場，雙掌一揮，迅疾的朝黑衫老者拍出一掌。

　　他含怒出掌，勁力駭人之極。

　　黑衫老者正要得手之時，怎麼也想不到煞星會突然從天而降，等到一聞喝聲，勁風已掩體壓到，再想出掌抵擋，時間上已經來不及了。

　　只覺胸前如被千斤重擊，喉頭一甜，一股血箭隨著被拋射出去的身軀灑出兩丈多遠，連哼都來不及一哼，即倒地斃命。

　　陸劍平僅只一招即擊斃黑衫老者，把其餘的東靈宮人嚇得亡魂皆冒，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趕緊抱頭鼠竄而逃。

　　司馬凌空怒猶未息，抖劍連斃兩名對手，尚欲隨後追殺。

　　陸劍平趕到身後，輕聲喊道：﹁賢弟，窮寇莫追，我們辦正事要緊。﹂

　　司馬凌空聞聲止步，回轉身替那位受傷的幫友紮好傷處，眾人一起向江邊走去。

　　這時東靈宮人，逃得半個沒留，碼頭上靜悄悄的連一個活的人都沒有。

　　眾人分乘三艘篷船，仍由余兆雄操篷先行引導，三船相繼揚帆直向東北方駛去。

　　余兆雄輕舟熟路，駕駛更是運轉自如。

　　哪消兩個時辰過去，東靈宮業已在望。

　　此時島上已經獲得消息，一陣狼奔豕逐地人影滿山閃動亂竄。

　　篷船離島尚有五丈光景。

　　陸劍平當先縱身一躍，平空上升五丈，擰腰雙腿一蹬，身形極其輕靈美妙地劃了個半弧，降落在島邊登道前面。

　　群雄亦相繼縱身跟上。

　　眨眼間，風雷幫群雄，像一陣狂風般已經蜂擁越過登道，停身宮前空地上面。

　　面前已有幽靈閻羅等人，橫阻當前。

　　陸劍平等人，一直來到場中，只聽左邊那位僧人哈哈一笑道：﹁各位莫非來自歸雲莊，貧僧等正擬會合東靈神君興師問罪，恰好各位不請自來，這正是天賜良緣、自投死路。﹂

　　說罷又是一陣哈哈狂笑。

　　站在右邊的那位矮小一點的僧人，接口說道：﹁這正所謂應劫遭報，早晚均不由人！﹂狂妄自得之態溢於言表，簡直就把風雷幫群視為待宰之囚。

　　陸劍平雙眉一挑，跨前一步，戟指喝道：﹁妄傲的禿驢別盡空自得意忘形，你們先將名號報來再說，本幫不願與無名之輩動手過招！﹂

　　這句激將話還真有效，兩僧聞言不由雙目怒張，濃眉緊縮，沉聲喝道：﹁小子，你大約就是﹃八臂金龍﹄了，但你連洒家巴金大佛前十大護法格靈、格光都不認識，還妄稱江湖人物，試問本派與你有何深仇大恨，竟敢掌斃本派護法格梬、格騰兩位師弟，今日要你難逃公道。﹂

　　陸劍平暗自忖道：﹁這些藏僧，怎麼會和東靈宮結合在一起？此中可能有甚大的圖謀。﹂聞言冷然一笑道：﹁失敬得很，原來是邊疆化外人物，在下尚還未有耳聞。本來奸盜淫邪為武林所不齒，我們立身江湖，正應伸張正義，對此不肖之徒，人人均得加以懲罰，本人代你們清理門戶，大和尚你出身名門大派，何以反說出此種以怨報德的氣話來！﹂

　　藏儈格靈聞言怒眼圓睜，暴喝一聲道：﹁住嘴，清理門戶，本門自有教規處理，今日就是你舌粲蓮花，洒家也要趕渡你們，以報師弟之仇！﹂

　　陸劍平譏誚一笑道：﹁就讓你們二人，也有此自信吧！﹂

　　格光一旁插口道：﹁我們二人奉命前來邀約東靈神君，老實告訴你們，家師巴金大佛，已經率領四大護法，隨後直取歸雲莊，你們就是要想脫身，現在恐怕也已不可能了吧！你們且看身後是什麼東西！﹂

　　說罷隨手向眾人身後一指。

　　千里獨行與草上飛余兆雄二人，驀的轉身一瞥，就看到來路上已經安上數尊火槍子。敢情陰毒無比的幽靈閻羅，眼見風雷幫來勢驚人，就知今日勢難兩全，仍乘陸劍平與藏僧答話之時，暗中派遣槍手，繞至風雷幫眾人身後，安好槍位，只待一聲令下，即刻開槍轟射。此時他可能因為顧慮自己這邊的人，與風雷幫眾人相距過近，未敢遽然下手。

　　千里獨行見多識廣，草上飛心思細密，二人向陸劍平稍一耳語。

　　陸劍平右臂向上一抬，暴喝一聲道：﹁我們趕快散開向前衝，別讓他們走遠！﹂

　　話聲未斂，人已騰空向前一縱，雙手一抖，趁勢朝格靈拍出一掌，他心懸歸雲莊有危，恐矮方朔董超孤掌難鳴，此間事必須迅速清了，以便回師接應，故出掌盡用全力。

　　格靈為巴金大佛首座護法，功力深厚，平日極為自負，此次初入中原，度量對方年紀輕輕，哪有多深功力，雙臂一招，只用八成勢力，朝來勢拍去。

　　只聽﹁蓬﹂的一聲沉雷巨響。

　　格靈龐大的軀體被震退八尺以外，跌坐地上，胸頭血氣翻湧，喉頭將甜之際，幸他功力深厚，一口鮮血強行嚥住，一面迅即取出一顆紅色丸藥納入口中，但臉色慘白異常，顯然已經受傷不淺。

　　陸劍平這一掌嚇得他心裏直發毛，暗忖：﹁怎麼這小子，竟有如此深奧的功力？﹂

　　金翅大鵬一聽陸劍平暗號，知道此時再不出手，遲恐就來不及了，乃向老二使眼色，二人分取幽靈閻羅與金剛指酆傑。

　　他們四人乃是老搭檔，交手已不只一次，雙方功力都在伯仲之間，此時為搏生存死亡，一出手全是拚力快攻硬接。

　　千里獨行躍向大漠一叟身前，哈哈一笑道：﹁老相好，我們閒著不像話，來，湊湊熱鬧吧。﹂

　　他嘴裏詼諧，手底下絕不放鬆，一上來就施展生平絕技閃電掌法，瘋狂般向大漠一叟身上各要穴攻到。

　　只見重重掌影，如電光般閃爍在大漠一叟的周圍。

　　大漠一叟本待回他幾句，怎奈被這驟來的銳厲攻勢，一時迫得呆住，急忙收斂心神，展開落星掌法，身軀縱躍騰挪，才始乘隙回攻。

　　格光眼見師兄一招即被對方震傷，心裏不由一驚，但仍搶步上前，迅捷的拍出一掌，暫時擋住陸劍平的掌風餘勁。

　　陸劍平哈哈一笑道：﹁乾脆你們二人齊上，免得本人多費手腳！﹂

　　說罷雙掌齊揮，仍朝二人拍去。

　　一字劍關容與鐵臂金刀陳建泰、草上飛余兆雄等，跟縱衝上接住五名東靈宮高手。

　　大個子桑偉，默不做聲的由斜刺裏撲向外圍的東靈宮徒眾。

　　其餘十幾位香主，均蜂擁而上。

　　一時殺聲震天，叱喝與兵器碰撞之聲，此起彼落。

　　喊殺聲中，不時夾雜著淒厲的長嚎，只見肢體拋射，血雨飛灑。

　　真是一次愁絕人寰的生死搏鬥，令人不忍卒睹。

　　金翅大鵬與幽靈閻羅，兩人均以輕功快速見長，且功力相當，戰來最為慘烈，只見掌影繽紛，金光閃耀，身形飄忽間互搶先機。

　　金翅大鵬心急總壇安危，不願與之多作久纏，輕嘯一聲，身形騰空而起，雙臂一張，展開﹁鷹旋九轉﹂的輕功絕技，雙掌金光一閃，凌空朝幽靈閻羅罩頭疾撲下來。

　　幽靈閻羅身在下方，已處劣勢，一見對方全力下撲，他心思陰狡，自然不吃這個虧，忙向側方橫飄五尺，才避過這凌厲的一擊。

　　他腳尖一點地，正擬旋身反擊，哪知背後勁風，又如山壓到。

　　原來金翅大鵬藉著這一擊之力，身形平空再一個盤旋，又復跟縱趕上。身形未到，掌勁先臨，金沙掌力隨後拍到。

　　幽靈閻羅見對方攻勢綿綿，自己回手反擊，已是來不及了，此時自衛要緊，急忙順著前衝之勢，腳尖一點地，向前竄去。

　　銀翅大鵬一出手就用重力，全是硬接硬碰，他的功力本較鄭傑稍遜一籌，待鄭傑的金剛指功為陸劍平所破，鄭傑的功力已大打折扣，此刻戰來，雙方變成拉鋸狀態。

　　二人連對數掌之後，銀翅大鵬豪氣頓增，他知道鄭傑新傷之後，內力不能持久，急切間全力搶攻。

　　三十招一過，鄭傑被迫得喘氣連連，而銀翅大鵬亦眉間見汗。

　　千里獨行力戰大漠一叟，展開飄忽身法，如一縷游絲般，避實就虛的一陣纏鬥，還不時夾雜譏諷笑語，弄得大漠一叟怒火上升，更加用力搶攻。

　　大個子這時掄起擎天棍，在人群中一路橫衝直撞，把怒江十八棍施展得痛快淋漓，只見棍影到處，慘呼連連，身形過處，人潮如滾湯燙雪般向四下分散開來。

　　他殺得興起，一路狂奔追逐，嘴裏還不斷的喊道：﹁兔崽子，看你們還逃到哪裏去！﹂

　　正在呼嚎狂追之際，驀的，一股強勁掌風，劈面砸到。

　　　　　　　　　第九章　戰火蔓延

　　大個子不由一呆，待看清幽靈公子正橫擋身前之時，復又帶棍迎上。

　　敢情幽靈公子正在指揮火槍手安好方位，驀地看到大個子如虎入羊群，一路掄棍砸來，趕忙上前堵住，他心知大個子有橫練在身，不畏刀劍，且力沉棍重，更難硬拚，一見他舉棍砸來，立即展開輕靈步法，向右一閃避，雙臂一圈，平舉胸前，暗運黑煞掌功，雙掌掌心漸漸由白轉青，絲絲紫氣，透指而出，雙手一抖，兩縷紫色氣體，朝大個子身前湧到。

　　大個子藉著橫練在身，打鬥從未退縮吃虧過，怎知道黑煞掌功的厲害，只見對方掌勁微弱，仍然掄棍往前衝上。

　　但覺一股腥臭氣味，自鼻間吸進直透腦海，眼前一黑，﹁咚﹂的一聲，擎天棍掉落地上，人也搖搖欲倒。

　　幽靈公子眼見一著得手，哪再饒人，趁勢趕上一步，舉手正待劈下……

　　草上飛余兆雄正在敵住一位東靈宮高手，酣鬥之間，驀聞擎天棍落地聲音，抽空向響聲處一瞥，眼見大個子吃虧在幽靈公子手中，他前次吃過東靈神君的虧，知道黑煞掌的厲害，見狀哪敢怠慢，奮力一招迫退對方，腳下一用勁，人已竄到大個子身前，閉住呼吸，從斜刺裏擋上一劍。

　　幽靈公子正待再施毒手，只感眼前金光一閃，森森劍氣，當頭罩下，饒他武功再高，也被這驟來之勢頓住。急忙閃身避過，眼看黑煞掌功一時對來人不能發生效果，乃縱身一躍，揮拳急攻。

　　草上飛救人要緊，忙挺劍站立當場，阻住來敵，但因幽靈公子功力高強，所以戰來極感吃力。

　　關容展開一字慧劍，劍勢綿綿湧出，如浩瀚的汪洋滾滾而來，使對手極難尋隙搶攻。

　　鐵臂金刀陳建泰施展奇奧之極的左臂拳，滲雜在八卦刀法之中，威力亦極駭人。

　　陸劍平敵住格靈、格光二人，雖是遊刃有餘，但因藏僧招式詭異，功力精純，殺得陸劍平興起，長嘯一聲，雙掌一圈一撩，一招﹁龍蟄深淵﹂已應掌而去。

　　回龍秘笈曠古絕學，只見掌影繽紛，挾雷霆萬鈞之勢，罩向對方全身各要穴。

　　格靈功功雖高，哪曾見過此種掌式，連對方如何出手尚還沒有看清，哪敢遽然出掌硬接，危急中施展本門不傳之秘﹁柳絮飄風步法﹂，晃身避開。

　　哪知陸劍平招式未曾用老，左掌已貫足勁力，一旋身，一招﹁龍爪擎天﹂，迅捷無比的朝格光後腰拍去。

　　格光正在呆呆的擔心著格靈險些喪命在陸劍平掌下，怎麼也想不到對方會如鬼魅般回轉身形，比前招更見奇奧迅捷的拍來一掌。

　　臨到勁風襲體，躲避已經來不及了，只覺腰眼如被千斤重擊一般，僅微哼半聲，人已頹然倒下。一股血箭，從口中射出一丈多遠。

　　格靈驚得亡魂皆冒，趕緊閃入人潮之中遁去。

　　陸劍平眼看大個子跌坐地上，草上飛余兆雄正在拚力擋住幽靈公子，暗忖大個子定是身中黑煞掌毒，否則他有橫練在身，不可能如此容易受挫，唯恐草上飛再遭毒手，趕忙一掠身形，閃到當前，朝幽靈公子迎面拍出一掌。

　　這時，正有一位東靈宮高手，悶聲不響地掩至大個子身後，朝他背上就是一劍。

　　草上飛余兆雄見狀，駭得瞪目結舌，自己抽身出手，已是不及了，只得眼巴巴的瞪眼看著。

　　大個子腦中雖感昏眩，但功力未失，背後只覺如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衣衫被刺破，背上留下一道白痕。

　　草上飛眼看大個子無恙，心裏才告安定下來，不由怒從心起，暗恨這位偷襲的漢子，悶聲不響的拚力攻上。

　　幽靈閻羅被迫後退數步，不由惹起一腔怒火，本擬多拖一時，待安好槍位後再行出手，但眼看場中情形，風雷幫諸人，個個勇如出柵猛虎，兩位藏僧已連續敗退，情勢對自己這方殊為不利，再不施展毒手，遲就來不及了。

　　他心念一動，黑煞掌功已應念而生，兩縷如煙黑氣，直朝金翅大鵬下撲之勢，迎面射到。

　　金翅大鵬身在半空，正在俯衝下撲之間，黑霧迎頭射來，再旋身已是來不及了，忙閉住呼吸，飄身落在地上。

　　陸劍平堪堪堵住幽靈公子，正想出掌連續攻上，眼梢一瞥，見狀不由大駭，暴喝一聲，騰身一縱，雙掌趁著前衝之勢，拚力從斜刺裏拍出一股狂飆。

　　掌風一到，黑氣四散分開，雖然有少許飄至金翅大鵬身前，幸他呼吸早已閉住，毒氣未曾吸進，但心裏已暗呼好險。

　　幽靈公子趁著陸劍平抽身馳救金翅大鵬之際，反身又往火槍隊裏指揮去了。

　　銀翅大鵬正在力拚鄭傑，雙方盡用數十年的修為內力硬拚。

　　銀翅大鵬氣喘連連，鄭傑更是汗下如雨。五十招一過，對方出招應式也愈來愈慢。

　　每對一掌，都須稍息一下，身形乍合倏分，好像捉迷藏般進退追逐。

　　百招以上，招式更見遲慢，雙方都在搜索枯腸，引用奇奧絕學，久久才始發出一招。

　　千里獨行遊鬥大漠一叟，不時盡情的譏誚漫罵，把對方激怒得火高千丈，恨不得一口氣把他一吞下去，出手更是沉重，瘋狂的狠命急攻。

　　大漠一叟這一憤怒狂攻，已犯了交手的大忌。

　　千里獨行眼看時機成熟，也把閃電掌法施展到極限，著著搶攻。

　　這樣一來，大漠一叟就有點疲於奔命了。

　　這時千里獨行正用了一招﹁追雲逐霧﹂，左右雙掌交叉拍出，速度快得驚人。

　　大漠一叟被這驟來之勢，迫得閃身退後一步，右掌隨勢反拍千里獨行的左肩﹁天宗穴﹂。

　　千里獨行左腳向後一滑，身形已旋風般轉過右側，就在這俯身一轉之間，左手迅捷無比的已經扣住兩粒鐵蓮子。

　　待到身形翻轉過來，右手一招﹁摘星拿月﹂直扣大漠一叟的右腕脈穴。

　　大漠一叟因為身形過於欺近，只有旋身才能避過。

　　正在他後跟一滑之際，千里獨行左手掩在右臂彎下面，用陰手一抖勁，只見兩道烏光黑影，直取大漠一叟的左右雙肩。

　　這一招﹁暗度陳倉﹂是他救急的絕技，本來就是陰損之極，生平極少用過，此刻因為身在虎穴，也就顧不得許多了，但一經用上，很少有人能躲避得過。

　　大漠一叟正在氣怒心浮之時，驀覺金刃破風之聲，即知不妙，趕忙疾閃一旋，饒他功力深厚，左肩上已著實中上一彈。由於距離過近，鐵蓮子穿肩而過，痛得他慘呼一聲，身形也一連退了三步。

　　千里獨行這次再難容情，身形如鬼魅般跟縱而上，雙掌一揚朝胸前﹁華蓋﹂、﹁膻中﹂兩穴拍去，出手勁疾異常。

　　大漠一叟受創之餘，身形閃避已見呆滯，急忙中閉住上身各處重要穴道，就勢往地上一滾，饒他如此，掌勁往左一偏正好擊中﹁巨闕﹂穴，身形直破震出二丈遠，一股血箭像噴泉般灑得遍地皆是，人也昏厥過去。

　　千里獨行知道這一掌打得還真夠重，老魔頭縱然不死，也得調治五年以上，才有復元希望。

　　他震傷了大漠一叟以後，急忙朝金翅大鵬長嘯一聲，二人閃動身形，分由左右向斜刺裏越出戰場。

　　他順著山邊小徑一路飛馳過去，再向右迅回折轉回來，只眨眼工夫，已不聲不響地摸進叢林裏面。

　　他一路鶴伏鷺行，漸漸掩至鬥場正面那座火槍手隊後。

　　驀的｜｜

　　暴喝一聲，雙掌挾推山填海的雄渾勁罡，朝人群拍去。

　　哀嚎之聲，隨著閃電般的掌影，慘呼不絕。

　　肢體紛飛，血雨四射，離得悄遠的，趕緊悶聲不響的向林外竄去，一霎時走得毫無影蹤。

　　千里獨行急忙縱身躍到火槍近前，雙手按在機鈕上面。

　　金翅大鵬自左邊懸崖上，繞道飛馳，越過一座山丘，順著澗底來到叢林左面，他輕功奇奧，穿枝履葉，真如一隻大鵬般矯捷無比。

　　臨到左面火槍隊上空，突的一展雙臂，人如天神般凌空撲下。

　　這些槍手們，正在凝神候命，作夢都想不到煞星會由背後密林中突然竄出來，而且個個武功高強，待到警覺之時，已是措手不及了。

　　金翅大鵬身形尚未落地，掌勁已臨，﹁砰砰﹂兩聲，即有兩名槍手喪命。

　　他雙腳一著地，雙掌紛飛，金光閃耀，慘呼連連，只舉足投手之間，殘肢斷腿，已遍地皆是。

　　此時右面那一支火槍，已朝正中發射過去。

　　﹁轟﹂的一聲巨響，鐵沙子擊得樹葉嘩嘩作響。

　　千里獨行正隱伏林中，把火槍改換了一個位置，但他不敢回擊，誠恐金翅大鵬如若尚未得手，自己這方即有遭受夾攻之苦，功虧一簣致誤及大局。

　　這時金翅大鵬已把火槍手趕得盡行逃去，立即對準槍口，朝對面槍位轟擊過去。

　　﹁轟﹂的一聲。

　　東靈宮人弄得目瞪心寒，亡魂皆冒，本想拋下火槍逃命，怎奈幽靈公子在後督陣，只有暗地裏叫苦。

　　千里獨行聞聲欣喜，一扳機鈕，﹁轟﹂然一響，一條火舌，朝右邊林中射去。

　　金翅大鵬心知千里獨行也已得手，哪敢怠慢，一手扳機，一手裝進鐵沙子，﹁轟轟﹂的連番射擊。

　　千里獨行更是連續反應，頻頻發射。

　　一時轟聲大起，震得在場的人耳內嗡嗡作響。

　　東靈宮所餘槍手，哪敢再事遲延，紛紛抱頭鼠竄，沒命的向四下逃亡。

　　幽靈公子雖然大聲喝止，但各人逃命要緊，再也鎮壓不住。

　　他怒火上升，目眥欲裂，縱身一躍，撲向場中，展開黑煞掌功，不斷向風雷幫香主、舵主們連續拍去。

　　這一著確也厲害，黑氣過處，身形連連倒下，慌得風雷幫正在動手的群雄紛紛回身趕來衛護。

　　一時喊聲大震，那些早已服下了獨門解藥的東靈宮人，紛紛一擁而上。

　　陸劍平見狀，雙眉一挑，暴喝一聲，騰身朝幽靈公子來。

　　幽靈閻羅壓力一鬆，惡心又起，眼看槍陣已被消滅，愛子已經施出最後毒手，作最後一拚，忙亦展出黑煞掌功，衝向風雷幫人群陣裏。

　　他功力深厚，黑煞掌施展起來，煞是驚人，勁風未到，黑霧先臨，只須微微吸入些許，人即昏倒地上。

　　草上飛余兆雄急高聲疾呼道：﹁各位趕快閉住呼吸，找上風的地方站住！﹂

　　這方法果然還有效，一時尚不致有什麼危險，但要求遠佔住上風地位，同時還要衛護中毒之人，回攻就有困難了。

　　此時銀翅大鵬與金剛指鄭傑已經拚鬥了將近二百招，雙方精力都消耗甚鉅，圓睜雙目，向對方瞪視著舉起沉重的腳步，一步步近前來。

　　驀然｜｜

　　銀翅大鵬微哼一聲，雙掌貫足餘力，朝前拍出。

　　一股勁疾掌風，已應掌而出，但威力已差了許多。

　　金剛指鄭傑咬緊牙根，雙臂平舉胸前，自丹田鼓起全身餘勁，朝來勢一抖。

　　兩股勁風一接實，只聽﹁蓬﹂的一聲輕響。

　　金剛指又被震退三步，身軀搖搖欲倒，喉頭微甜，血水已由嘴角徐徐湧出，顯見受傷不輕。

　　銀翅大鵬亦後退一步，胸間血氣翻騰，眼前金星直冒。

　　但二人並不能就此罷手，雙方都為了數十年的聲譽，寧折不屈的作困獸之鬥。

　　仍然舉起沉重無力的腳步。

　　一步。

　　二步，慢慢又走近前來。

　　金翅大鵬與千里獨行二人，一聽右邊槍聲沉寂，鬥場中喊聲混亂，心知必定是幽靈公子已經放棄了火槍，加入場中搏鬥去了。

　　二人隨手將火槍砸毀俊，又縱向右邊把槍桿扳斷，連袂撲向場中。

　　此時幽靈閻羅已將黑煞掌功施展到極限，腥臭無比的氣味，隨風飄揚。

　　銀翅大鵬正在與鄭傑作最後的一拚，已到心疲力竭的程度，哪裏還顧得到周遭的危險，同時適住風向的下方，微一怔神，已吸進不少，人即頹然倒地。

　　金剛指鄭傑以為有機可乘，突然精神一振，跨前兩步，舉手正待拍下。

　　金翅大鵬適時趕到，眼見兄弟即要傷在鄭傑掌下，忙大喝一聲，腳下一加勁，如飛矢般縱向鄭傑身前。

　　只見金光閃處，勁風應掌而出，疾朝鄭傑當頭壓到。

　　但以黑霧瀰漫，橫阻當前，身形不敢欺近，勁氣被消去了不少，但鄭傑已被震倒地上。

　　千里獨行一到當場，眼見東靈宮眾人，自四面圍上，向昏倒地上的風雷幫香主們撲到，已有一位香主在昏迷中慘遭毒手，情勢危急萬分。

　　他慌不及待的探手抓起兩把鐵蓮子，雙手一種用滿天花雨的打法，灑向東靈宮侍眾。

　　只見烏光如驟雨般帶起嗤嗤破風之聲，朝東靈宮人疾射而去。

　　東靈宮侍眾，正在得意下手之時，怎料得到，半路裏突來煞星！

　　等到鐵蓮子襲來，措手已是來不及了！

　　只聽慘哼數聲，人影隨著向後退去，﹁砰砰﹂倒地不起。

　　但以東靈宮人，為數過多，前仆後繼，不斷的湧上。

　　鐵蓮子雖然兇猛，總無法擋得住洶湧的人潮，情勢仍甚危急。

　　幸好草上飛余兆雄思慮深沉，臨危不亂，暗中協同其餘香主，趁著千里獨行與金翅大鵬趕到當場，阻住東靈宮人之時，迅速的將昏迷中的風雷幫眾人，移向一邊，這樣才減去了不少危機。

　　陸劍平恨極幽靈公子的陰險歹毒，憤怒縱到身前，右手一圈一撩﹁龍蟄深淵﹂已疾閃而出。

　　回龍秘學，曠古絕傳，他在盛怒之餘，出手更見凌厲無儔。

　　但見重重掌影，朝幽靈公子周身各大穴拍到。

　　幽靈公子以前曾是陸劍平手下敗將，這時陸劍平的功力，又比以前高了數倍，掌勁未到，狂飆已臨，砭骨刺肌的勁風，掃得他心膽俱寒，哪敢硬接？

　　急忙展開輕靈的步法，盡力的飄出七尺才行避過。

　　陸劍平一擊不中，怒火更熾，騰身一躍，跟縱直上，一招﹁龍飛九天﹂已應勢而出。

　　幽靈公子腳尖甫一著地，而如山勁罡又從背後壓到，再想閃避，已是來不及了，他心機深沉，臨危仍然忘不了逃生之路，忙就地一滾，以武林中最不屑用的﹁懶驢打滾﹂一招，滾出丈外。

　　陸劍平這一招的勁力，更比前招凌厲，勁風過處，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地上已破擊陷下去一大片，震得煙塵瀰漫，沙石飛揚。

　　幽靈公子正在滾轉之際，揚起的塵沙，已罩體而下，等到站起身來，渾身上下盡被塵土蒙住，變成一個土人，形狀狼狽之極。

　　幽靈閻羅眼見愛子吃虧在陸劍平手下，忙縱身躍至陸劍平身後，悶聲不響地朝陸劍平後背拍出一掌。

　　他心急救人，出手已用急勁，掌力亦是驚人。

　　陸劍平正在攻敵之際，驀覺背後勁風襲體，知係有人偷襲，急運起﹁金剛不動神功﹂護住周身，等到幽靈閻羅掌勁壓到身後，只聽﹁波波﹂幾聲微響，即消失於無形。

　　幽靈閻羅嚇得臉色倏變，暗自忖道：﹁這小子神功又復精進了許多，今日東靈宮之戰，恐怕要凶多吉少！﹂心中忖罷，不由寒氣直由後脊骨冒出，冷汗不斷地流下。

　　他撮口一聲，暗中知會幽靈公子迅速逃避，雙手不計利害的又朝陸劍平盲目地拍出一掌。幽靈公子聞聲知警，為配合乃父的攻勢，驟轉身形，縱向群雄混戰場中，展開黑煞掌，瘋狂的攻上。

　　陸劍平惟恐眾人有失，急切間朝幽靈閻羅拍上一掌，從斜刺裏趕來截住。

　　哪知幽靈公子這一著，原是誘招，當他看到陸劍平身形一動，即反身朝人群中隱去。幽靈閻羅避過陸劍平抽身一掌之後，見愛子詭計得售，陸劍平回身馳往攔截，他哪敢再事遲延，挾起地上金剛指鄭傑，一閃身向江邊馳去。

　　這只是一眨眼間的事，在場諸人，尚未覺察得到。

　　陸劍平眼看場中諸人，昏迷倒了一地，時間一久，毒氣攻心就不易著手醫治了。

　　迅捷無比的先將各人穴道閉住，然後探手向懷中取出三粒雪蓮，分給銀翅大鵬及大個子等人服食。

　　雪蓮是祛毒聖品，對中毒之人有起死回生之放，同時眾人受毒不深，三粒雪蓮，已足夠食用。

　　陸劍平正在療毒之時，驀聞，胡哨連聲，抬眼一瞥，只見東靈宮徒眾紛紛由場中退向江邊。

　　敢情他們已經發現幽靈閻羅二人已先行溜走，東靈宮顯見不保，胡哨一聲，鼠竄奔逃。眾人正要縱身追趕，陸劍平連忙搖手勸阻，一面加緊為群雄療傷。

　　片刻時間，群雄蘇醒過來，陸劍平已累得汗下如雨。

　　風雷門幫眾喘息未定。

　　驀聞｜｜

　　西南天空隱隱傳來一陣悶響，藍色光焰，沖天而起。

　　這正是風雷門報警信號，群雄莫不驚心！

　　陸劍平暗忖：﹁可能是巴金大佛侵犯歸雲莊，此藍光火焰正是本門緊救急信號。即忙吩咐金翅大鵬與一字劍關容暫留島上，摧毀敵人巢穴，隨後趕返。﹂

　　說罷，自己先行率領群雄，仍坐原船循水路直向石衛村駛去。

　　風雷幫群豪乘坐兩艘大篷船，正在駛向石衛村途中，前面突然發現一隻梭形艇，迅疾的向這邊駛來。

　　陸劍平功力深厚，目力超人，他首先就看到司馬凌空仗劍立在船頭，瞪著眼向這邊看來。

　　這時海面上風平浪靜，快艇輕舟疾航，速度快得驚人。

　　眨眼間，已駛到跟前。

　　陸劍平一打手勢，接過司馬凌空飛擲過來的纜繩。

　　快艇一打倒槳，兩船就並排起來，繼續向前航行。

　　司馬凌空急將歸雲莊報警情形向陸劍平報告一番。

　　果然不出所料，竟是巴金大佛率領門下四大護法親犯歸雲莊，要報格騰、格梬之仇，矮方朔董超與霹靂手周凱，正在率眾力敵。

　　矮方朔董超功力雖然深厚，足可應付巴金大佛本人，但他所帶四大護法，個個武功精純、勇敢善戰，則非霹靂手周凱留下來的香主們所能抵當得住。

　　尚幸藉著人多勢大，一時勉強還可抵上一陣。

　　矮方朔董超眼見情勢不妙，抽空抖手發出一枚信號彈。

　　由沿途早先埋伏的風雷幫友一路傳射到石衛村。司馬凌空急忙駕著輕舟，趕來報信。

　　陸劍平心念總壇風險，忙催促草上飛余兆雄加速前進。

　　哪消一個時辰，眾人已登上石衛村碼頭。

　　仍由司馬凌空前頭領路，指明方向，陸劍平等人，相繼跟縱飛馳。

　　他們一路蹤躍，緊行急趕，由於輕功深淺不同，前後的距離，就越來越遠了。

　　這一下可慘了大個子，他不會輕功，只能大踏步在地上緊追，雖然用盡全力，依然落在最後面。

　　趕得他汗下如雨，急喘連連。

　　臨到後來，眼看眾人身影已經全都消失，腳下再也提不起勁來，急忙抓住一位伏樁幫友，強行要他帶路。

　　嘴裏還不斷嘀咕著道：﹁都是師父偏心，單單就不叫咱學輕功，有事情咱總是落了單！﹂

　　※※※

　　陸劍平等人急速飛馳了兩個時辰，歸雲莊業已遙遙在望。

　　相距還有一段距離，就聽到隱隱傳來喊殺之聲。

　　　　　　　　　第十章　生擒飛鳳

　　陸劍平心裏不由急怒交加，腳下一加勁，騰身躍過護莊河。

　　他一眼看到矮方朔董超正與一位頭箍金環、身著大紅袈裟的高大藏僧，在拚力搏鬥。

　　霹靂手周凱與一眾幫友，聯手拚力堵住兩位黃衣僧人的瘋狂攻勢，戰來吃力之極。

　　地上已經倒下三、四個風雷幫受傷的幫眾。

　　原來自陸劍平走後第二個中午，莊外伏樁幫友，急急地飛躍進來報告道：﹁有五位不明身分的僧人，不聽勸告，也不說明來意，但功力奇高且悶聲不響的直向裏竄，已經有兩位暗卡幫友被點上穴道，看情形對本莊顯有不利！﹂

　　矮方朔董超聞報，心中不由一怔，思索了一會，終想不出來人是友是敵，忙與霹靂手周凱率領一眾香主們，動身到莊外一看究竟，一面傳令全莊上下嚴加戒備，不得稍懈。

　　二人來到莊門，只見朝門一列橫檔的五位僧人。

　　正中一位鶴髮童顏的高大頭陀，年約七旬，面色紅潤，雙目緊閉，像石頭一樣站在莊門口正當中。

　　左右分別站著四位黃衣僧人，個個怒目濃眉，狀極猙獰。

　　矮方朔董超暗忖道：﹁人云不是猛龍不過江，似此目空一切的僧眾，如無超人功力，怎敢來歸雲莊撒野！自是來者不善，今日倒要好好應付一番，何況來人面貌均皆猙獰兇猛，來此必無善意！﹂

　　忖罷跨前一步，朗聲說道：﹁請問大師上下如何稱呼，哪座寶剎清修？來此歸雲莊有何事故？務望一併示明。﹂

　　中間高大僧人，雙目突睜，眸中精光暴射，沉聲說道：﹁只要八臂金龍陸劍平出來，一切就可了斷，你們不必多問。﹂

　　矮方朔見他傲氣凌人，心中微感慍怒，但他涵養功深，在未摸清對方底細以前，未便遽然發作，仍把一股怒氣忍住，冷然答道：﹁陸幫主日前適值有事離莊，大師不妨將來意告知，容待回莊之時，再為轉報！﹂

　　巴金大佛猛哼一聲道：﹁哪有如此湊巧！本座自藏南倫布寺專程來此一會，千里迢迢，豈能憑你幾句空言含恨而返，好歹也要搜查一番！施主你且退開。﹂說著舉步就要往裏竄。

　　巴金大佛為藏南倫布寺主持，地位僅次於班禪，武功獨樹一幟，﹁天龍大八式﹂更是傳誦武林。矮方朔董超早年行道江湖便曾見識過，當時對手功力高強，自己功力尚未能與之匹敵，此刻聞言，心中雖然微一怔忡，但因對方已把話說滿迫著動手，再沒有轉寰的餘地。

　　矮方朔董超看再不出手阻止是不行了，突暴喝一聲道：﹁站住，本莊為風雷幫總壇重地，豈容你等擅竄，如若有事找岔，不妨明著一試身手，老朽尚可承擔得下。﹂

　　巴金大佛哈哈笑道：﹁小老兒膽子倒不小，諒也不是無名之輩，先將名號報上，讓本座秤秤看。﹂

　　矮方朔自出道以來，享譽江湖數十載，哪曾彼人如此藐視過，聞言怒極而笑道：﹁老朽董超，江湖無名小卒，先來接老朽一掌試試。﹂

　　話聲未斂，雙掌向外一抖，用八成勁力，朝巴金大佛拍出一掌。

　　巴金大佛功力已入化境，見對方掌勁一發，只微微一挫肩，雙掌一抬，只以五成勁力朝來勢拍去。

　　兩股如山勁罡一接實，﹁蓬﹂的一聲暴響。

　　矮方朔董超身軀只微微一晃即止。

　　巴金大佛則蹬蹬蹬連退三步，方始拿樁站穩。

　　他知道自己是吃了一時托大的虧，在門弟子眾目睽睽之下，一出手就被震退，哪不怒極？嘿嘿連聲笑道：﹁想不到老頭兒倒是還有兩下子！我們再來一掌！﹂說罷沉肩運掌，叫足全身功勁，雙掌朝矮方朔董超拍出。

　　一股狂飆勁罡，迅疾應掌而出，壓得空氣嗤嗤作響，徑丈以內，沙石紛飛。

　　矮方朔董超適才僥倖得手，此時見對方含怒出掌，知道已出全力，不願硬接，忙向右橫飄一丈避過來招，同時藉著閃身之際，探手取出信號彈朝天一擲，只聽﹁砰﹂的一聲，一縷藍光，沖空直上。

　　這裏一報警，伏在通往石衛村路上的幫友，趕忙迅速的傳報過去，哪消片刻時間，總巡查司馬凌空已經獲悉。

　　巴金大佛一見對方放出信號彈，就知是報警用的，就只一位矮方朔董超，已夠自己應付的了，設使對方再趕來援手，自己這邊非吃虧不可。

　　這個念頭自腦中一閃而逝，即忙撮口一聲長哨暗號，站在場邊的四位護法，蜂擁而上，向風雷幫幫友突加攻擊。

　　霹靂手周凱在一動手之初，就對這四位黃衣僧人加以注意，此時眼看他們一同出手，亦忙不迭的暴喝一聲道：﹁大家一起上！﹂

　　話一出口，當先縱出，接住一位黃衣僧人，鬥在一起。

　　其餘三位，也分別由風雷幫香主們率領幫友堵住圍攻。

　　場中已漸呈混戰局面。

　　只殺得塵沙滾滾，叱喝連連。

　　巴金大佛攻勢愈益凌厲，著著搶攻。

　　只見他步法輕靈，掌勁如山，雙掌運拍之間，帶起絲絲之聲，威勢的確駭人之極。

　　矮方朔董超見對方掌勢回異尋常，心知厲害，忙一斂心神小心應付。

　　巴金大佛一招得勢，哪容得對方有緩手的機會？故立時展開急攻，如雨點般的掌影，罩向矮方朔周身各大穴。

　　矮方朔董超只是避實蹈虛，一味的遊鬥。

　　眨眼間，五十招一過，巴金大佛已有感覺，知道時間一拖，對自己實為不利。

　　只有速戰速決，才是則算，故攻勢愈益凌厲，同時喝令四位座下護法，加緊進攻。

　　驀的｜｜

　　一聲慘呼，一位風雷幫幫友，閃避稍慢，背後已被黃衣僧人拍上一掌，身軀被震飛五尺，倒地不起。

　　霹靂手周凱近在身前，本想出手援救，怎奈自己破對手迫得窮於應付，根本就無法抽身，只有眼睜睜看著這位幫友，倒地死去。

　　他怒火填膺，兩眼圓睜，暴喝數聲，一連向對手瘋狂的攻上六掌。

　　那黃衣僧人，被這驟來之勢，一時也被迫得連連後退三步。

　　矮方朔董超遊鬥巴金大佛，這時已是百招左右，任巴金大佛怎樣狂攻猛擊，連衣角也未曾碰上一下。

　　他這一施展開﹁天龍大八式﹂，真有雷霆萬鈞之勢，掌影排空而下，令人防不勝防。

　　矮方朔董超以前雖曾見識過這套獨特的掌法，但當時對手功力太差，並不見出怎樣特殊威力，這時一經巴金大佛施展出來，情勢卻大不相同，不禁被嚇得張惶失措，應付起來，也有捉襟見肘之感。

　　幸虧他輕功有超人造詣，步法神奇，盡力施為，才算安然躲過。

　　但是盡是閃避挨打，自也不是辦法，應戰中不禁思索制敵的對策。

　　原來這套﹁天龍大八式﹂每式內含三招，每招又分三掌，每出手三招就須換氣一次，施展起來全憑數十年精純的內力修為，氣貫丹田，勁運四梢，與凌虛步空的踏空升騰，稍有不同。

　　這時巴金大佛力求速戰速決，更是全力施為，只見掌勁如濤，綿綿不絕的洶湧而下。

　　矮方朔董超眼看對方攻勢突然更見凌厲，只要稍一分神，即有遺恨當場之虞，忙凝神一志，盡出全身功勁，沉著應戰。

　　雙方都是武林有數人物，功力已入化境，這樣全力拚鬥，威勢煞是駭人之極。

　　只聽﹁呼嘯﹂之聲，不絕於耳，震得二丈內枝葉紛飛，塵沙瀰漫，根本就看不清二人的身影。

　　矮方朔董超本來可以獨門絕技﹁鴛鴦雙彈﹂來制住對方，但現在連緩手的機會都沒有，怎能發出，只好將輕功施展到極限，盡情的縱躍閃避。

　　二人交手已近二百招，誰都不敢分神大意。

　　一方要替座下弟子報雪兩掌之恨，出手盡是重力。

　　一方則為維護總壇重地，拚力應戰。

　　真是一場武林罕見的搏鬥。

　　場中又傳來二聲慘嚎，又有兩個風雷幫幫友慘遭黃衣僧人的手下。

　　霹靂手周凱雖然氣得頭上青筋暴漲，哇哇直叫，但卻救援無方。

　　兩名黃衣僧人趁著得手之勢，縱身一躍，直向莊門竄進。

　　外面打得激烈異常，莊院裏頭也已嚴密戒備，但因高手們大部分已遠赴東靈宮，餘下的也都在莊外應戰。

　　小鳳本來定要隨同陸劍平前往，經不起眾人一再的婉轉勸阻，所以才留在歸雲莊，這幾天盡是嘟著嘴在生氣，懶洋洋的躺在床上睡懶覺。

　　一早上藏僧來莊挑釁尋仇，矮方胡董超就叮囑莊丁們不要讓她知道。

　　打鬥了大半天，喊殺聲愈來愈大，小鳳靜中聽來，格外清晰，起初還以為是幫友們平時交手練習，但後來還夾雜著慘號長嗥，就知道情形有點不妙了，她正在賭氣之中，心裏悶得發昏，也想找點事出口氣。

　　她心念一決，翻身下床，由房裏跑出。

　　正想越過風雷廳，暴喝與慘嚎聲突自院內如電傳到。

　　她腳下一加勁，飛縱掠過大廳。

　　她自服過雪蓮以後，功力精進了不少，再經過陸劍平不斷的指導和幫中高手們的時常切磋，進境亦相當迅速，所以此時身手，也可與武林一般高手相媲美。

　　她這一趕到當場，不由氣得杏眼睜眼，柳眉倒豎。

　　只見兩個身軀龐大的黃衣僧人，正在一群幫友中連施辣手，掌影起處，慘呼連連，使人不忍卒睹。

　　而一般幫友們，仍前仆後繼，蜂擁而上，捨生赴義的精神，看來真令人感動異常。

　　小鳳嬌叱一聲，挺劍直取內中一位黃衣僧人。

　　她因恨透這位黃衣僧人對一般平庸幫友們連下毒手，心裏極為憤怒，所以一出手就用新近學來的﹁玄女劍法﹂。

　　﹁玄女劍法﹂長在輕靈迅捷，著著盡是攻招，一時間也把黃衣僧人的攻勢迫住。

　　但她究竟是初學，功力不夠深厚，不久又被扳成劣勢。

　　但她這套劍法，本來利於進攻，此時卻用之於守勢，情形就愈來愈壞了。

　　五十招一過，她已是香汗涔涔，嬌喘不息。

　　黃衣僧人見狀，不由慾念頓生，為了要擒個活的，下手處處留有分寸，否則就是有兩個小鳳，哪裏還有命在！

　　此時莊院外，打得更為慘烈。

　　巴金大佛一套﹁天龍大八式﹂業已用完，雙方開始以精純的內力，硬接硬碰。

　　矮方朔董超眉間見汗，巴金大佛亦急喘連連。

　　霹靂手周凱自兩名黃衣僧人竄向莊裏後，壓力減輕不少，雖然倚著人多勢眾，一時扳了平手，但仍無法佔先。

　　大家正在浴血苦戰之時。

　　驀聞長嘯一聲，一條身影，急瀉而下，嘯聲未歇陸劍平已挺立場中。

　　接著數條黑影，相繼而下。

　　陸劍平因見動手僧人全是面生得很，為了要查明底細，故以佛門獅子吼，暴喝一聲道：﹁各位住手！﹂一面朝巴金大佛走去。

　　聲如沉雷，震得在場各人有如當頭棒喝，俱皆後退一步，凝神等候。

　　矮方朔一見風雷幫諸人及時趕返，心裏不由安定下來，連忙坐下調息，敢情他拚鬥了兩個時辰，已感疲憊不堪。

　　陸劍平一來到巴金大佛身前，冷然一笑道：﹁出家人六根清淨，應動修善果，大師無故侵犯本幫，濫殺無辜，在下敢請大師說明究竟！﹂說罷指著地上死傷的幫友。

　　巴金大佛喘息甫定，展眼一看來人說道：﹁閣下大約就是八臂金龍陸幫主了，本座遠處藏南，與中原各派向無爭端，數月前派座下護法格梬、格騰，有事前來中原，竟雙雙慘死在陸幫主掌下，尚請先還本座一個公道！﹂

　　陸劍平不由暗忖：﹁此老原來正是巴金大佛，必定聽信逃回弟子一面之辭，特來問罪，成見既深，恐怕今日無法善了！﹂聞言不覺微微一笑道：﹁自古淫為萬惡之首，武林中人，尤為痛恨既深，格梬、恪騰身為大師座前護法，理應行俠仗義，多積善功，竟敢恃技凌人，光天化日之下，調戲婦女，暗地裏姦淫敗德，死有餘辜，在下伸手代為清理，尚幸大師明察。﹂

　　巴金大佛冷哼一聲道：﹁本剎僧人，自有條規限制，不應由別派之人擅自越俎代庖，且事後未向本座說明，今日妄辭搪塞，真的以為本座怕了你們不成！﹂

　　陸劍平眼看有理說不通，不由怒極哈哈一笑道：﹁大師既是妄動無名，蓄有成見，今日之事只有憑武功判定是非曲直了！﹂

　　巴金大佛雙眉一緊說道：﹁這正是本座的來意，但不知如何比法！﹂

　　﹁主隨客便，還是由大師定出題目，在下一應奉陪！﹂

　　巴金大佛心中暗忖：﹁這小子好狂，據說烈日劍法霸道無倫，較量兵器恐無佔先希望。﹂

　　他心裏電閃的一旋，聞言微笑道：﹁我們還是一試掌功內力如何？﹂

　　﹁在下勉力奉陪！﹂

　　﹁那麼就讓我們先來對拆二掌看看。﹂

　　說罷雙臂圈護胸前，蓄勁等待，接著喝道：﹁請先出招！﹂

　　陸劍平藝高膽大，強敵當前，仍然瀟灑自如，淡淡的說道：﹁在下不願佔先！﹂

　　巴金大佛見對方年紀輕輕，縱使一出娘胎就開始練起，充其量不過二十來年功力，竟敢如此托大，不由濃眉一縮，暴喝一聲：﹁接招！﹂雙掌一掄一抖，用八成勁力，拍出一掌。

　　掌隨聲發，勁風應掌而生，只見一股撼山搖嶽的狂飆，如江河決堤般綿綿激射湧出。

　　陸劍平見來勢兇猛，忙亦收斂心神，身軀微退半步，雙掌亦叫足八成勁力，朝來勢拍去。

　　兩股勁風一接實，只聽｜｜

　　﹁轟﹂的一聲轟雷巨響，震得四周空氣，迴旋激盪，發出﹁波波﹂輕聲。

　　巴金大佛被震退一步。

　　陸劍平身軀後退半步即止。

　　巴金大佛作夢也想不到，對方功力竟如此深厚，但總以為自己未出全力所致，忙收斂起輕敵之念，再次蓄勁運掌。

　　陸劍平也以對方功力高絕，為生平僅見的高手，哪敢怠慢，急忙運超全身功勁凝聚雙臂。一面搜索枯暢，思索制敵之策。

　　巴金大佛在盛氣之下叫足全力，威猛無儔的再次拍出一掌，勁風帶起嗤嗤的哨聲。

　　陸劍平凝神蓄勁，雙掌猛朝來勢拍去。

　　雙方掌勁一碰，陸劍平暗中初次試用新近從天毒真經中體會到的黏字訣，掌勁微吐之後，忽的向後一收。

　　巴金大佛身軀本來已向後微拱，突然有一股極強吸力，把自己發出去的掌勁，硬猛拉過去，身軀也不由自主的向前跨出一步。

　　但他不知道這是陸劍平暗中做了手腳，還以為是對方後勁不繼，而自己力道發得過猛所致。

　　心中還在暗喜，再以全力拍出一掌。

　　陸劍平牛刀小試，果然尚還靈驗，心裏這一份喜悅，真是難以形容，一擊得手，膽氣頓豪。

　　眼看對方一掌拍到，勁風比之前更猛，忙運起黏字訣，雙掌猛的向後一收。

　　巴金大佛掌勁一出，竟如泥牛入海，身軀向前衝出兩步，忙腳尖一點地，正擬拿樁站穩。

　　陸劍平突的雙掌叫足勁力，猛朝對方拍出一掌。

　　掌勁一出，巴金大佛即知不妙，忙向下一倒，用﹁黃龍大滾身﹂向後滾去，但以來勢過猛，饒他應變迅捷，身軀也被震出二丈多遠，僥倖是順勢翻滾，受傷還算輕微，但已嚇得心裏直冒寒氣。

　　陸劍平不願趕盡殺絕，故未跟緊迫過去，乘危遽然下手，仍含笑佇立當場，注視對方，巴金大佛雙腳一挺，翻身立起，見狀不由老羞成怒，氣得滿臉漲得紫紅，暴吼一聲，展開﹁天龍大八式﹂瘋狂的急攻而上。

　　陸劍平展開凌虛步法，瀟灑自如的飄忽在繽紛掌影之間，身形曼妙之極。

　　此時小鳳力戰黃衣護法格光已經筋疲力盡，更被格光不時用穢語譏誚，激憤得幾乎快要昏倒下去，咬著牙齒只是狠命的搶攻，步履虛浮，身法錯亂，行時甚至連對方攻到的招式，也不予埋會，簡直就是瘋狂的拚命。

　　這樣一來，倒令格光慌了手腳，既然不願傷她，又須閃避她拚命的攻勢，一時間倒被迫得後退三步。

　　但他究竟功力深厚，定力亦強，連退之後，即忙收斂心神，乘隙出手。

　　另一黃衣僧人格魯，突然以藏語朝格光暗呼一聲，迅捷的著著搶攻，把圍攻的風雷幫幫友，迫得四散分開。

　　小鳳力乏腦脹，一味的只顧攻敵，自然極易為敵所乘。

　　驀的，只覺腰間一麻，長劍墜地人即頹然倒下。

　　格光伸手一抄嬌軀，騰身即向院側越牆而出。

　　其餘幫友正要上前攔住，均被格魯橫擋前路無法超前追上。

　　迨至格光越過院牆，格魯亦相繼跟縱而出，只見前後兩條黃影，漸漸消失於莊外林中。去勢太疾，眾人功力平庸，追趕已來不及了，只好瞪著眼作勢乾喝。

　　陸劍平以神奇步法遊鬥巴金大佛的﹁天龍大八式﹂，真是一場武林罕見的搏鬥，雙方身形全是奇奧莫測，出掌旋身之間，帶起風雷的微響，周圍三丈之內，空氣被激得翻騰沸滾，場外諸人，心頭不禁感到有些窒息。

　　五十招一過，﹁天龍大八式﹂已經旋展到極限，身形盤空遊旋之間，層層掌影，如雨般迎頭罩下，聲勢煞是駭人。

　　陸劍平立加驚覺，凝神一志的小心應付，一面奮起神威，乘隙出掌反擊。

　　巴金大佛這時始悟及，對方原來尚未出盡全力，縱使將﹁天龍大八式﹂用完，諒來也討不了好去。說不定對方出掌奇襲，自己立即就要當場出醜。

　　他心裏愈想愈不是味道，此時若不施展最後毒手，等會恐怕連走都難。

　　驀的，身形往斜刺裏一落，右臂一抖，一道閃光，直朝陸劍平當頭射來。

　　陸劍平眼看對方招式尚未用老，即行抽身竄開，心中不由生疑，正在一怔神之間，白光已經罩體而下。

　　匆忙中展開凌虛步法中的救命絕招﹁隨風飄絮﹂，身形如鬼魅般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一閃而逝。

　　巴金大佛眼看就要得手，正在驚喜之間，一晃眼對方身影頓失，心裏不由一怔。

　　在場諸人，連陸劍平究竟用的是什麼身法，都還未看得清楚。

　　巴金大佛正在一怔神之際，手底下不由一慢，千里獨行見多識廣，這時才看清楚他手中所拖展的白光閃爍的圈子，不禁脫口驚呼一聲道：﹁血滴子。﹂

　　這是宮內幾位有數喇嘛的絕活，平常極少向外表露，在場眾人，也只是聞名而已，更未見過。

　　這種暗器，套在掌中全憑精純的內力控制，只一出手一丈周圍之內，盡在白光籠罩之下，只要一沾身，就得身首分離，端得歹毒之極。

　　錯非陸劍平奇緣迭遇，功力已臻化境，才險險的避過。

　　此時一聽千里獨行的喊聲，心裏也不由愕了一下，但倏即恢復常態，嘿嘿一聲冷笑道：﹁大師原來還供職宮中，小可實感怠慢！﹂

　　巴金大佛一擊不中，正在找尋敵蹤，突聞話聲自身後傳來，更加怒火高燒，右手一招一抖，回身一旋，白光突向身後發聲處射到。

　　這一下，用的是全力，比之前更見快速，但亦違背了武林常規。

　　變生肘腋，場外群雄不禁譁然欲動。

　　陸劍平暴喝一聲，運起﹁金剛不動神功﹂，雙掌朝光芒中猛劈一掌，身形就地一滾，方始避過。

　　巴金大佛滿以為這一下用盡全力，對方功力再高也無法躲開，哪知光圈一到對方頭頂上方，突然頓了一下，顯被金剛不動神功堵住，等到手下一加勁，想把光芒硬往下壓，而陸劍平的如山掌勁，已經砸到。

　　只聽﹁嗤﹂的一聲，光芒頓向斜偏了一下。

　　陸劍平恰好於此時避開。

　　巴金大佛眼看兩次均告落空，心裏不由直冒寒氣，但他老謀深算，仍哈哈一笑道：﹁施主諒已練成佛門至高絕學金剛不動神功，已至念動功生境界，青山不改，本年重九之日，老衲定當重履歸雲莊，再領教益。﹂

　　說罷不待陸劍平回答，即帶領兩位黃衣僧人，閃身遁入林中逃去。

　　群雄正想跟縱追上，為陸劍平含笑勸住。

　　眾人正擬舉步入莊，突由莊門口衝出一群幫友，手執兵器的一陣蜂擁到陸劍平跟前，來不及施禮，慌不迭的脫口呼道：﹁幫主，不好了，小鳳姑娘適才破黃衣僧人點倒擄去，小的們追趕不及，特來報訊。﹂

　　風雷門群豪突聞惡訊，個個駭得瞪目結舌，大家怔忡相顧。

　　尤其是陸劍平心裏更為難過，悔不該輕易放走巴金大佛師徒三人，否則｜｜

　　他雖機智深沉，但此時突遭巨變，也不由得微感倉皇失措，暴喝一聲，舉步就要住巴金大佛去的方向追去。

　　但卻被矮方朔等人勸住，大家相率暫先入莊，謀定而動，始能收事半功倍之效，此時追去，不但未必追得上，就連他們的去向也還未摸清呢！

　　陸劍平長嘆一聲，始抬起沉重的腳步，回莊中而去。

　　其餘群豪在夜色蒼茫之中，拖著沉重的腳步，向莊門跟著走進。

第七卷　游龍救鳳　第一章　智毀藏春

　　夜幕低垂，清風襲人欲醉。

　　繁星似錦，不停的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揉和在唧唧的蟲聲裏，給大地譜成一曲聲色俱優的樂章，慶頌整日工作疲勞的人們，靜靜地享受這愉快的夏夜。

　　但，這裏卻有一群人，正拖著疲乏的身體忙著應付毫無頭緒的煩擾，籌畫和安排著。

　　已是深夜子時，整座歸雲莊人影搖曳，不時有飛鴿沖霄直上，雙翅﹁啪啪﹂兩聲，消失於夜幕之中，顯見情形十分緊張。

　　這些飛鴿，全是經過特殊訓練抽選出來的，在小有風雨和星光微弱之夜，仍能飛翔自如，達成任務。

　　抱月軒中燈火輝煌，光如白晝，風雷幫群雄，個個臉色凝重，俯首沉思，有時互望了一眼，搖搖頭又把眼睛閉上，寂靜嚴肅的氣氛，確實令人有點透不過氣來。

　　軒外面有職司的幫友，也都躡足輕步，來回穿梭，不斷地交頭耳語，神情異常緊張。

　　只聽陸劍平長嘆一聲道：﹁在下一時疏忽，輕意放走巴金大佛等人，致令變生肘腋，若不即時救回小鳳，生擒黃衣僧人，此事傳入江湖，本幫新建威信將受嚴重影響！﹂說罷不斷地搖頭嘆息。

　　春雷堂堂主千里獨行任豪起立道：﹁幫主！千萬不能太過自責，當時我等全都在場，誰也想不到莊裏面恰好於此時突生事變，目下還是先行探明敵蹤要緊！﹂

　　化雨堂堂主銀翅大鵬兩眼一瞪說道：﹁人是由我們總壇擄走的，絕不能容他們逃出遠去，依本座看還是我們立刻分頭追趕，諒他們插翅也難飛遁！﹂

　　矮方朔董超說道：﹁此事不宜操之過急，還是先行探明敵蹤，然後循路追擊，才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如若分頭盲目追蹤，實力必須分散，反予敵人可乘之機，後果堪虞！﹂

　　銀翅大鵬急道：﹁茫茫四海，一時間哪裏找尋！﹂

　　陸劍平朝仁風堂堂主金翅大鵬公孫正瓊道：﹁各地分舵，是否已有回報？﹂

　　金翅大鵬應道：﹁飛鴿傳書雖已分發出去，但看情形最快也要等到天亮之前，才能得到回音！﹂

　　千里獨行接著說道：﹁他們的儀容與服式極易辨認，在我們各分舵全力追蹤之下，諒來也無法遁跡隱形，相信天亮之前必有確切的回音。﹂

　　陸劍平微一思索說道：﹁各位已經勞累了一整天，現在離天明還有一個多時辰，不如就此調息一下，等精神恢復過來，天明也好辦事！﹂

　　群雄實在也覺得累了，聞言均就座位上調息起來，好在大家內功皆有精純的造詣，只須稍微調息一下，精神即旺盛如初。

　　一個時辰以後，天空突然掠過一聲輕哨，兩隻矯健的飛鴿如隕星般疾落歸雲莊後。

　　陸劍平此時已經功行一周天，精神也已恢復過來。耳目特別敏感，聞聲不由一喜，正擬立起身來｜｜

　　驀由廳門口跑進一位身穿藍衫的香主趕到陸劍平身前，一躬身雙手捧上一張紙箋，口裏說道：﹁啟稟幫主，這是江北鎮江分舵的飛鴿緊急報警回書，恭請核閱。﹂

　　陸劍平微一頷首，接過書箋，一擺手囑令退下。

　　這時群豪也已行功完畢，精神矍鑠的聚攏過來。

　　銀翅大鵬心急口快，脫口說道：﹁藏僧係由倫布寺來此，何以反向北行，莫非其中使詐！﹂

　　千里獨行沉吟了一下道：﹁巴金大佛既有血滴子絕技，極可能為宮內所聘之得力高手，北上入京正可藉官家聲勢引誘我等入彀，由此推斷，事情可能極為棘手！﹂

　　矮方朔董超亦不住點頭道：﹁京城重地，禁衛森嚴，藏僧若果真的倚賴官家來做護身符，那我們更應當慎重地兼以智取，絕不可一味力敵，不過依老朽愚見，此等幾近奸盜淫邪的行為，諒來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膽的公然行事。﹂

　　陸劍平雙眉一皺說道：﹁這樣看來，藏僧此次前來歸雲莊和玉環島，內中必定有人從中煽惑勾結，對本幫有甚大的企圖，小鳳被劫，不過是個引線而已，此刻可能業已危機四伏，但不論任何刀山火海，本幫都要與之周旋到底！﹂

　　金翅大鵬突然拍掌一呼道：﹁是的，各位還記得三十年前橫行西北、三上峨嵋，一夜之間掌斃峨嵋掌門及師弟十八羅漢，威懾川陝等一帶的獨腳大盜活閻羅仇燦嗎？﹂

　　千里獨行微微點首道：﹁此人武功高絕，但不知出自何門何派，據說在二十年前早已遁跡江湖，提他作甚？﹂

　　﹁這就是了，此人武功傳自西域，與盲叟係屬同門，現居嘉親王府中總教習之職，可能與藏僧是一丘之貉！﹂

　　﹁這樣說來，盲叟也已到達京中多時了！他們若聯手起來，事情就愈棘手了！﹂

　　銀翅大鵬兩眼一睜，怒氣沖沖的說道：﹁管他什麼活閻羅、盲叟，碰上手全不饒他，就連嘉親王府也要鬧他個天翻地覆，才能消今日之恨！﹂

　　金翅大鵬急忙制止道：﹁二弟，你怎麼又犯了老毛病，對方正要激怒我們，以逸待勞，想將我們一網打盡呢！以後入京，在沒有明著叫陣以前，千萬要把行蹤掩飾才好！﹂

　　矮方朔董超哈哈笑道：﹁若真的活閻羅仇燦供職京中，老朽與他尚有一段未了之緣，此次正好順便一併清了！﹂

　　千里獨行面容一斂說道：﹁此次對方行動顯有預謀，在敵暗我明的情勢之下，我們若入京，本座以為最好還是分批改裝，先行混進，暗中摸清底細後，再出手對付，盡量避免與官家勢力發生衝突，免生意外的枝節！﹂

　　陸劍平首先贊同道：﹁那麼我們就這樣決定，各位趕快收拾行裝，陸續出發！本莊總壇重地，相煩仁風堂堂主率領右護法周總管及本堂所屬各位香主，留心看管。﹂說罷立起身來，群雄也相率退去。

　　其實陸劍平心裏急如星火，希望立即趕到京裏將小鳳救出，恢復風雷幫初創的聲威，所以一退出大廳略事收拾，即與草上飛余兆雄及司馬凌空二人假裝遊學士子，隨帶得力年輕幫友二人扮為書僮，挑著琴劍書箱跟隨馬後，首先啟行，一路向北出發。

　　矮方朔董超與千里獨行一起，二人假充皮貨商人，亦隨後啟程。

　　銀翅大鵬及鐵臂金刀陳建泰、一字劍關容等三人，隨帶一眾香主，偽稱鏢局中人，回鏢路過京畿。

　　大家約定在天橋會面。

　　※※※

　　北京為歷代帝皇建都之地，幅員廣闊，城廓巍峨，深宮高閣，鱗次櫛比，商貿輻輳，人煙稠密，那時正是升平盛世，到處笙歌不絕，街上遊人似織，車馬如龍，但因禁衛森嚴，如果地勢不熟，有許多地方平常人都得止步回身。

　　黃昏時分，自西直門外緩緩馳進三匹馬，隨後兩名青衣小僮肩挑著兩擔琴劍書箱，悠游款步的直往打磨廠方向走去。

　　這一帶鏢局客棧林立，茶樓飯莊密集，素為武林中人遊樂聚會之所，時常看到手托鳥籠、掌玩鐵膽的矯健人物，進出於茶樓酒館之間。

　　這三位錦衣英俊的少年，一走進打磨廠大街，因衣服儀表迥異常人，不免引起許多行人極不自然地齊向他們三人看上一眼。

　　一般人怎麼也想不到他們是身懷絕學的風雷幫幫主八臂金龍陸劍平等人，所喬裝的遊學士子！更料不到他們三人落足打磨廠是有所為而來的。

　　陸劍平等人來到南街，進入四海春客棧，包了一座院廂住下。

　　稍事盥漱過後，陸劍平即囑兩名幫友小心看守門戶，自己帶同草上飛余兆雄和司馬凌空往街上走去。

　　這時打磨廠一帶更形熱鬧起來，街上人潮如湧，摩肩擦背，一個個膀闊腰圓的勁裝壯士，買醉狂歌，豪態畢露，與酒樓飯莊裏傳出來的猜拳喝令之聲，喧囂鬧成一片。

　　三人走進華英樓飯莊，堂倌眼看貴客臨門，趕忙躬身迎上二樓，這時正是上市的時候，樓上座位已經坐上八成的客人，雅座套間，更無虛席，三人只好在靠東牆邊揀了一張桌子坐下。

　　樓上所有酒客，大都全是勁裝疾服的精壯豪士，一見三人上樓，大家不約而同地朝他們看上一眼，但瞬即消逝。

　　陸劍平隨意點了幾樣名菜和一壺酒。

　　他一心懸掛著小鳳的生死安危，哪有興致用酒，只是陪草上飛等二人淺嚐即止，心有所思的向四座一瞥。

　　驀由雅座間隱隱傳來一陣宏亮笑聲道：﹁四哥，真有你的，這一種靈藥只要送到王府，小妮子就是鐵打銅鑄的，也要馴如綿羊般乖乖的聽受擺佈，仇爺心裏一樂，在府裏說上一句話，四哥你這輩子就享受不盡了！我們弟兄以後也沾光不少呢！來，小弟先敬一杯！﹂

　　接著只聽一個嘿嘿的陰笑聲說道：﹁這不算什麼，其實這種藥是我無意中在朋友處聽到，再滲合藥理研製出來的，說穿了不過值幾錢銀子，就是花點工夫和時間罷了，還是仇爺在府裏炙手可熱，說一不二，且一生最重信義，對兄弟我是沒得說的，今晨還交代下來，吩咐兄弟留心打聽。喔，對了，李老弟這次南行，對頭有什麼舉動，大約有點眉目嗎？﹂

　　一個尖嗓的聲音道：﹁若不是為了這個，兄弟還想在杭州多玩上幾天呢！據說對頭為了小鳳這妮子，竟然全幫傾力分批北上來京，估計時日，大概這兩日就可到達了。﹂

　　﹁這些都在仇爺計算之中，只要他們全部一到京中，也就是風雷幫瓦解之時……﹂

　　陸劍平耳目特聰，此時樓上雖是喧嘩一片，但他聽來仍甚清晰。

　　他一聽到對方提到了本幫，再綜合所謂小鳳，顯明說話的是對方的爪牙，再連接前面所說的話，心中不由一凜，怔怔的呆住了。

　　草上飛余兆雄心思精細，為人極其機警，見狀心知有異，忙輕聲問道：﹁幫主，見到了什麼嗎？﹂

　　陸劍平一使眼色道：﹁這裏人多不便，我們到外面談去。﹂說著站起身來。

　　二人相率下樓而去。

　　不多時，只陸劍平一人回身歸座，與司馬凌空微一耳語，仍然低頭淺酌，凝神傾聽雅座間傳出來的談話聲。

　　這時雅座間好像更形熱鬧起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都在向那位四哥恭維獻媚，而那位四哥更不斷地發出嘿嘿的笑聲，聽情形得意之極。

　　只聽他嘿嘿連聲笑道：﹁各位老弟臺，像我們這種終日在刀尖子上找生活的人，實在需要及時行樂，我赤練蛇白如海不過癡長幾歲，生平沒有什麼可言，只有對於女人，自信還有一手，不管怎樣剛烈的婦女，嘿嘿，只要一伸手，必定貼服得五體投地，小鳳那妮子就是再強，也經不起五滴就有她好受的！嘿嘿！﹂

　　﹁白四哥，你那靈藥叫什麼藥名？﹂

　　﹁喔！就叫做﹃藏春酒﹄，一飲下去，就有無邊的春色！﹂

　　陸劍平一聽到要用這種毫無人道的手段來加害小鳳，不由渾身一顫，暗忖道：﹁賊子這手段確比什麼都來得惡毒，現在連小鳳被禁的地方都還沒有摸清楚，怎麼能下手救出來？事迫眉睫，看來只有在此人身上先行下手，就是洩露身分，也是在所不惜！﹂

　　他怒憤填膺，雙眉緊縮，氣得胸口一起一伏，就差點沒有衝進雅座間去｜｜

　　驀然，又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問道：﹁那麼，四哥你那藥還有幾天才可製好？﹂

　　﹁大約再兩天工夫，藥性就可見效了！﹂

　　陸劍平聽到還有兩天的工夫，足夠偵察安排，一顆提到胸口的心才算安定了下來。

　　一陣凌亂的腳步聲自雅座間傳出！一個形骸猥褻的中年瘦長漢子當先走去，瞇著一雙鼠眼，一步三搖走向樓口，狀極自得。

　　後面跟隨著五個高矮肥瘦不一的勁裝漢子，個個怒目橫眉，大有不可一世之概。

　　他們走到樓梯口邊，後面一位高大壯漢，突朝前頭中年瘦長漢子說道：﹁四哥，這時上哪裏去，小弟尚有一點小事待理，不能奉陪，有事我們明早雙福茶樓會面如何？﹂

　　﹁李老弟也真是心急得很，才回來就捨不得一個晚上離開她，好，我們明天雙福茶樓見！﹂

　　說罷就向樓下走去。

　　陸劍平趁著他們正在說話之間，看準他們所謂的﹁四哥﹂背後，抖手微微一彈，一團黑色煙灰早已應手而出，沾在前面瘦長中年漢子長衫背後，一面高呼結賬。

　　這時草上飛余兆雄早已等候在店門口多時了，一聞陸劍平呼聲，心中就已理會，凝神一志的兩眼瞪向樓梯口，六個人一下來，就知是要找的目標，再看瘦長漢子長衫背後的黑團，心裏不由微微一笑，忙轉過身軀，直待他們走出去三丈遠，才款步向前緊緊綴在身後。

　　等到陸劍平與司馬凌空走出店口，余兆雄已經走離十丈左右。

　　二人惟恐余兆雄孤身犯險，若被對方識破行裝，那就一著之差，滿盤皆輸，故亦遠遠的跟在後面，遙為保護。

　　轉過大街，赤練蛇白如海與背後五人，舉手揖別，身子往斜裏小巷一竄，消失在暗影中。

　　草上飛余兆雄哪敢怠慢，急輕身提氣，朝陸劍平二人一招手，跟縱閃入巷中，好在他輕功有超人的造詣，趕起來還不覺得怎樣吃力。

　　一霎眼工夫，前面黑影已可清晰看到，但腳下一直在加勁狂奔。

　　赤練蛇白如海對此間地勢極為熟悉，走的全是暗衕僻巷，身形飄忽，躲躲藏藏，有好幾次草上飛余兆雄差點兒被他溜脫了。

　　他來到一間低矮平房門前，突然停住腳步，舉手朝門上連叩三下，由裏面傅出一個婦女的聲音應道：﹁來啦，是四爺吧！怎麼到這時才回來？﹂說著把門一開，白如海閃身進去。

　　余兆雄迅速的在門邊用白粉做下暗記，翻身躍上屋頂，順著燈光跟上。

　　走過一個天井，突然自左邊廂房裏傳出婦女的笑聲道：﹁我不來啦，搔得人家好癢。怎麼，你又喝酒了！﹂

　　﹁好寶貝，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再過兩天，我就要發一筆大財了，到那時候拿一點給矮老三，叫他另外娶個媳婦，那麼我們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嘿嘿！﹂

　　﹁這話你不是說了好幾遍嗎？到後來都沒有下文，人家才不會相信你呢？﹂

　　﹁嘿嘿，這回絕不騙你，事實俱在，而且東西還在你這兒呢！﹂

　　﹁是什麼東西值得你發一筆大財？﹂

　　﹁就是那兩瓶酒，嘉親王府的仇總爺要用的，只要一用上，不但可發一筆財，而且說不定可以在王府裏當上一個好差呢！這樣一來，你不就是現成的夫人了嗎？嘿，那兩瓶酒呢？﹂

　　﹁還不是放在對面的房間裏擱著，看你酒味這樣濃，真使人家聞得噁心極了，讓人家去弄一碗醒酒湯吧！﹂說罷轉身退出房外。

　　草上飛余兆雄哪肯放過這難得的機會，一飄身落在院中，迅疾的閃入右邊房間裏面，藉著微弱的燈光，依稀看到木櫥上有兩個白色磁瓶，上面貼著兩張紅紙條，一張寫著﹁藏春酒﹂，另一張寫著﹁解酒﹂。

　　他把寫著﹁藏春酒﹂那一瓶取到手中，拉開塞子，將藥酒潑在牆角。另在桌面茶壺裏倒入一瓶茶水，安好塞子，仍然放在原處，趕即退出房外，翻身躍出，這時陸劍平與司馬凌空二人已經來到屋前。

　　草上飛忙將經過一說，陸劍平暗呼一聲僥倖，三人相率返回四海春客棧。

　　　　　　　　　第二章　草上飛雄

　　翌日清晨，三人分做兩撥，向天橋出發，仍由草上飛余兆雄打單先行。

　　天橋為京都最熱鬧吵雜所在，北面有一口蓮花池，佔地特廣，簡直可稱作湖了。池中心有一土畦，好像沙洲一樣佇立湖中，用石橋跨在湖堤兩岸處，橋下面可以行舟。

　　這時正值荷花盛開。紅白相間，在綠葉扶疏中，相映生輝，清香四溢，令人心爽神怡，真是消暑的大好去處。

　　天橋的東、南、西三面，全是茶樓酒肆、戲院書場，只要辰時一過，即遊人如織，鑼鼓喧天，以北有五條小街，為攤販集中地點，諸凡醫卜星相，雜耍賣解之流，排列得密如繁星，人潮擁擠，吵聲如雷，真是魚龍混雜之地。

　　卯時未過，雙福茶樓已經座無虛席，在臨街窗口的座位上，坐著一位藍衫英俊的青年，正在低頭品茗。

　　不多時，樓梯口一陣響聲過處，上來了兩名勁裝大漢，怒目的向樓中一瞥，所有茶客全都噤若寒蟬，一時靜寂起來，相率起立向這兩位大漢含笑致禮，茶博士更是忙得有些慌張失措，趕緊拼湊出中間最好的二張桌面，含笑迎上來說道：

　　﹁二位爺早，請先落座，容小的即刻將茶點送來。﹂

　　其中一位微哼一聲道：﹁多準備幾壺上好香葉，等會兒還有人來！﹂

　　茶博士俯首唯唯應是，轉身退下。

　　二人坐下不久，樓梯又是一陣﹁砰砰﹂亂響，一連上來了五位武林人物。打前頭是一位年約五旬的老者，面色紅潤，軀幹魁梧，身穿一件黃綢半截長衫，薄底快靴，步履矯健，上樓只乾咳一聲，音調沉雄，顯見內外功已有精純的火候。

　　身後四人，就是昨晚在華英酒樓碰上的幾位，赤練蛇白如海也在其中。

　　座中二人一聞咳聲，即立起身來，朝老者一躬身，退立兩旁。

　　魁梧老者微一頷首，雙手一擺說道：﹁大家坐下談談！﹂說著，自己先朝當中一張桌面主位坐下。其餘各人亦相繼落座。

　　草上飛余兆雄雖然年輕，但自幼就在鏢局裏混，對於江湖上近十年來出名的人物大多見過，此時一見這位魁梧老者，心中不由一怔，暗忖道：﹁怎麼這位一向心狠手辣、桀驁不馴的生死掌侯光霽也來這裏，看樣子還是此間的主持人物！﹂

　　他哪裏知道這生死掌侯光霽正是活閻羅仇燦的得力臂膀，凡是對外大小事項，全是由侯光霽一手出面主持的。

　　不一刻，樓下又走上來四個服式一樣的老人。這四人一來到樓，連生死掌侯光霽也全都站了起來，一陣寒暄過後，才始一同落座。

　　這一下更把草上飛余兆雄愕住了，怎麼連苗山四煞也是他們一夥，這問題可更不簡單！

　　這苗山四煞，自幼生長於苗疆，原為楊姓漢人的兒子，父母早亡，為一異人收養，把兄弟四人取名龍、虎、風、雲，並盡傳一身所學。他們武功高強，招式神奇詭異，一手飛刀更是出神入化，每次出場都是四人聯手，練有極為霸道的飛刀陣式，就是武林一流高手碰上也很難倖免，出道以來，數十年罕逢敵手，愈益養成他們狂傲不凡的氣概。

　　這時只聽生死掌侯光霽與同來諸人低語了一陣後，抬頭朝四煞含笑說道：﹁此次多蒙四傑仗義來京助陣，共同收拾風雷幫，為武林除去一害，仇當家因職責在身，未克親臨致謝，特令小可代為致意。﹂說罷雙手一拱。

　　苗山四煞老大楊龍哈哈一笑道：﹁我等武林中人，仗義伸手，理所當然，何況盲叟老前輩飛柬相邀，老朽兄弟哪能不稍盡棉薄，為武林除害？侯當家的千萬不必介意，但不知對頭是否真的膽大包天，入京滋擾，抑或需要我等南下剿滅，老朽兄弟，悉聽驅策！﹂說罷一陣狂笑，意態妄傲之極。

　　生死掌侯光霽聞言應道：﹁據調查所得，風雷幫諸人，業已分頭北上，計算日程，此時諒已到達京中。﹂說罷又轉對赤練蛇白如海問道：﹁這兩日京城裏有發現新來可疑的人麼？﹂

　　白如海恭謹的答道：﹁截至昨日為止還未有所發現，惟據眼線報告，昨天下午打磨廠一帶突然來了三位遊學士子看來頗為岔眼，但又不像我輩中人｜｜﹂正待再說下去，驀的一抬頭，和草上飛余兆雄一照面，趕緊收住話腳，低聲向他們幾人耳語起來。

　　余兆雄正在凝神傾聽籌思對策之際，突然被對方這一抬眼，立即有所驚覺，把頭一偏，但已慢了一點，仍被對方看個正著，立知不妙，同時消息已經探到，再流連下去有險無益，乃喚來茶博士，付過茶資，離店而去。

　　他加緊腳步，順著陸劍平所留下的暗記，一路彎彎曲曲的向西走去。

　　出西直門就是海甸，湖水澄清，碧波一望無際，沿湖柳蔭樹下，盡是茶棚，湖岸邊繫著許多小舟。

　　草上飛余兆雄沿著茶棚走了約有一箭之地，遠遠就望見陸劍平與司馬凌空兩人，瞪著眼直向這邊看來，好像等得很是心焦。

　　他緊行幾步，來到陸劍平身前，立即一使眼色說道：﹁有勞久候，兩位諒來還未遊湖，小弟來遲應罰，願為暫充舵手！﹂說罷不待陸劍平回話，即一腳跳入船中，坐在主舵的位子上。

　　陸劍平心知有異，含笑一拉司馬凌空，相繼落入舟中。

　　余兆雄一打倒槳，掉轉船頭，手下微微一加勁，小舟航向湖中駛去。

　　轉過一條堤岸，舟行漸漸加速起來，約有盞茶工夫，小舟已離岸里許。

　　這一帶全是人高般的蘆葦，遊人罕到，余兆雄四顧無人，雙槳一拍，小舟像箭射般衝進蘆葦裏面，只兩個迴旋，已湮沒在葦塘裏面。

　　草上飛余兆雄停下雙槳，乃將雙福茶樓的情形向陸劍平詳細報告一遍。

　　陸劍平聽罷，不由雙眉一皺，嘆聲說道：﹁想不到事情會牽連得如此之廣，看情形他們是早有預謀，照目前所知道的對方實力，已足夠我們費力應付了，難保後面還有更毒辣的手段呢！﹂

　　余兆雄接著說道：﹁幫主，以本座愚見，他們可能已經準備以王府的勢力來對付我們，但暗地裏卻集合了各派的高手先把我們圍住，要把我們一網打盡，手段可謂毒辣之極！﹂

　　司馬凌空說道：﹁他們既已發動全力來計算我們，一定有周密的部署，據余兄適才所說的雙福茶樓情勢，可能對我們已生疑心。﹂

　　余兆雄忽有所覺，連聲說道：﹁對了，真是百密一疏，當時我和白如海兩眼一對照，對方桌子上的人，聲音突然全部低沉下來，剛才一路行來總覺得身後有什麼在跟蹤似的，但回身試探了幾次，仍然看不出究竟來！﹂

　　陸劍平沉吟了一下道：﹁看樣子打磨廠一帶我們是不能再待下去了，但是其餘的人還未聯絡得上，怎好先行離去？﹂

　　草上飛余兆雄經過一陣沉思後，說道：﹁聽他們語氣，沿途還沒有什麼埋伏，所有高手眼線全部分佈在城裏，所以｜｜﹂

　　正要繼續往下說，忽然一聲輕微的撥水聲，隱隱傳來。

　　陸劍平耳目聰靈，聞聲驚呼道：﹁不好｜｜﹂單足一點船舷，微一借力，身形憑空拔高五尺，半空裏雙臂一張，擰腰一彈腳，人又平射出去。

　　去勢如電閃雷奔，迅捷俐落，世所罕見。

　　他循著輕微的撥水聲方向尋去，那蘆葦中﹁嘩啦，嘩啦﹂的聲音，越來越重了，諒那人已覺出自己偶而疏忽，被陸劍平這一聲驚呼更感到心慌，手腳凌亂失措。

　　陸劍平足沾蘆葉再次騰空平射之際，就已看出一個勁裝漢子急速地駕著小舟，成之字形穿越葦叢逃竄。

　　他冷哼一聲，猛的一加勁，展開凌虛步法，身形像飛矢般從後射到。雙臂一圈一撩，一招﹁龍飛九天﹂已應勢而出，直朝勁裝漢子雙肩抓去。

　　那漢子驀覺勁風罩肩射到，情知不妙，究竟身在舟中躲避不夠靈活，正想棄舟藉水遁走，但哪裏來得及，雙肩被陸劍平抓個正著，只痛得咬牙慘哼不止。

　　這時草上飛余兆雄輕輕將小舟划過來，已經看出這漢子在茶樓中是和生死掌侯光霽一路來的。可能是一路綴下來的，忙朝陸劍平一陣耳語。

　　陸劍平雙手一捧，低喝道：﹁你是奉何人之命跟蹤在下三人，快說！﹂

　　那漢子一聲冷笑道：﹁在下偶而遊湖，干你何事？這裏是京畿重地，任何人都要遵守王法，難道在下遊湖你也要強行干涉！﹂

　　陸劍平被說得啞然失笑，再一端詳那漢子容貌，只見他一臉橫肉、猙獰可怕，顯見是為非作惡之徒，偌大一個湖面，竟會如此湊巧恰在蘆葦叢間碰上，在茶樓中又與生死掌侯光霽是同路人，怎能相信他這臨時編造的謊言！

　　陸劍平不由沉聲喝道：﹁你既不做虧心事，為什麼見了我們，一味掉頭就跑呢？﹂

　　壯漢雙眼一翻道：﹁咱何曾逃開，遊湖操舟，均隨意之所在，哪有一定的方向，適才只是你疑心生暗鬼罷了！﹂

　　陸劍平微笑道：﹁你辯得還真不錯，但是我們今日處境，寧可誤殺，不能輕放，若再不說實詰，立刻就叫你嚐嚐搜陰逆脈手法的滋味！﹂

　　那漢子也是識貨的人，聞言面色一變，但對此種只是耳聞尚未眼見的奇絕天下的手法，度量眼前這位少年，不可能有此功力，故仍閉目不語。

　　陸劍平雙眉一挑，伸出右手中、食兩指，朝那漢子上身十二大穴迅疾的點了一遍，一面微笑睇視。

　　那漢子只覺陸劍平手指在自己身上點了幾下，並無絲毫感覺，突然雙目一睜，眼見陸劍平臉含微笑，心中暗忖：﹁此時不走，遲就來不及了。﹂

　　逃生之念一動，暗中猛吸一口真氣，雙腳一蹬，便待往水裏跳下。

　　哪知他一提氣，只覺渾身痠麻，功力全失，本是縱起之勢，這樣一來，反如軟蛇般癱瘓在舟中，心中氣血，漸感倒向逆流。

　　陸劍平仍然微笑道：﹁現在趁著氣血尚未逆轉，趕快說出。在下不為已甚，還來得及少受一點痛苦！﹂

　　漢子依然倔強地說道：﹁只要你們一離開此湖，咱總要你們有好看的！﹂

　　陸劍平兩眼一瞪，精芒暴射，怒極而笑道：﹁你大約是不見黃河心不死，等會就有你好受的……﹂

　　一霎時，那漢子只覺全身穴道似被針刺般的在抽痛，血管像被蟻咬一樣，全身痠痛難受已極，精氣漸漸倒向逆流，只痛得他汗下如雨、哀嚎不絕。

　　余兆雄冷笑說道：﹁光棍眼裏揉不進沙子，好漢不吃眼前的虧，你們昨夜在華英酒樓和今早雙福茶館所說的，我們全知道了，此刻不過證實一下而已！還是快些說出，免致多受痛若！﹂

　　那漢子再是倔強，也禁受不住了，這時再看到草上飛余兆雄這麼一說，知道再也瞞不下去了，忙一隻呼道：﹁請先……解開……被點……的穴道……小的……實說就是……﹂

　　陸劍平冷笑一聲道：﹁到底你還是血肉之軀，早說不就好了！﹂說罷，拍開大漢周身被點的穴道。

　　那漢子喘息了一下說道：﹁小的實是受生死掌侯光霽之命跟蹤而來，目的在於搜尋風雷幫諸人！﹂

　　陸劍平喝道：﹁此次引誘本幫來京，幕後係由何入主持，小鳳姑娘現在被禁何處？﹂

　　﹁全盤計畫，皆出自盲叟與活閻羅仇燦之手，暗中還邀請了許多邊荒隱跡高人助陣，勢必一舉把風雷幫毀滅，至於小鳳姑娘據聞已送至嘉親王府中，藏僧屢想染指，均被小鳳姑娘拼死拒絕，至於關在何處，小的確實不知。﹂

　　陸劍平聽到小鳳險被蹂躪，拼死力拒，不由心中熱血沸騰，厲聲問道：﹁此事嘉親王爺是否知道？﹂

　　﹁王爺只是與三貝勒暗中爭權，故私下聘請了許多武林高手，作為保護，平時固然極為信任活閻羅仇燦與巴金大佛，但對此種事件是絕對不會容許的，所以他們至今仍是瞞著他。﹂

　　陸劍平聞言，心下一寬，很滿意他的回答且正想放他一條生路。

　　草上飛余兆雄向前說道：﹁幫主，現在我們身處險地，有我無敵，此人千萬放他不得！﹂

　　陸劍平沉思一會，別無良策，突的雙目一睜，用手一按對方命門穴，大漢立即氣絕身亡。

　　草上飛余兆雄忙解下那漢子身上腰帶，把屍身綑紮在小舟中間，單手朝船底一拍，立即裂開一大洞，湖水滾滾湧上，哪消片刻時間，小舟即沉入湖底。

　　三人掉轉船頭，小舟又朝來時的方向盪去。

　　陸劍平等三人把小舟划回原處，踏上湖岸，正想舉步前行，驀見本幫暗記，指向南方。

　　這裏環湖只有南北一條路，三人向四下裏一瞥，眼看前後沒有什麼可疑的人，隨即三搖二擺沿著茶棚向南走去。

　　約有半盞茶工夫，在臨湖彎角處，遠遠就傳來矮方朔董超爽朗的笑聲。

　　三人緊行幾步，果然在最末一間茶肆裏，看到了矮方朔董超與千里獨行二人，正在品茗對弈。

　　三人這一進來，矮方朔迅即起身哈哈笑道：﹁各位公子爺何時進京？盛夏遊湖，正是騷人學子賞心樂事！今天真是巧極了，想不到竟會碰上你們，等會兒讓小老兒做個東，不知道各位肯賞臉否？﹂

　　余兆雄含笑答道：﹁小生等昨日才到，老丈盛情，怎敢不遵，只是又要使老丈破費，於心甚覺不安！﹂說罷，三人相率坐下。

　　矮方朔佯笑道：﹁公子爺說哪裏話來，只要以後對小號多加照顧點，小老兒就感激不盡了，你們兩位先來一盤！﹂說著將棋盤推向陸劍平與余兆雄兩人中間。

　　千里獨行四顧無人，藉著下棋之間低聲說道：﹁我等行蹤，已被對頭發覺，城裏面重要地點全按下他們的眼線，尤其是西直門口和打磨廠附近人數更多，我們適才是順著幫主留下的暗記，一路由西直門找來，險些被他們發覺！﹂

　　陸劍平微微說道：﹁兩位幾時到達，有什麼發現？﹂

　　千里獨行應道：﹁也是昨晚剛到，恰好碰到一位故人，供職嘉親王府中，對於府中的情形，已經大部分探查明白了！﹂

　　陸劍平聞言，不禁急切地問道：﹁小鳳被禁在何處？﹂

　　﹁據雲是在吟鳳閣上層，下層就是藏僧起居所在，入夜定更時分，奇大獒犬即成群擁出，不斷在周圍梭巡，就是府裏教習，也不敢輕易走近！聽說藏僧想在近日中用藥物下毒手摧殘，所以本座才急著來知會幫主，以便籌畫善策，務須迅速搭救！﹂

　　陸劍平連連點首道：﹁那麼我們就此回轉城中先行準備，晚間前去救人！﹂

　　草上飛余兆雄沉吟了一下道：﹁此刻他們正在期待之中，我們行蹤絕不宜洩露，就在城外找個住處休息一番，晚間進入府中搜探一遍，不過我等行蹤必須先行掩蔽，再如此這般的配合進行，相信定可以達成任務，幫主以為如何？﹂

　　陸劍平點頭笑道：﹁如此也好，免致打草驚蛇，多費如許手腳，同時也可以給對方一個下馬威。﹂接著又問道：﹁但不知化雨堂堂主等人已否到達，最好能夠聯絡得上！﹂

　　千里獨行應道：﹁好在他們有鏢旗掩護，就是明著來去，對頭也不會把疑，只要稍為留心，聯絡並不困難！﹂

　　這時日影西斜，已近黃昏時候。

　　眾人離開湖畔茶棚，就在城郊大佛寺落足。

　　※※※

　　二更初過，只見五條身影，面罩黑紗，只露出兩顆湛湛的目光，自寺中疾射而出，身法全都迅捷輕靈，如流星般一閃而逝。

　　五條黑影飛馳至紫禁城腳，忽然留下一人，其餘四人，縱身翻上城頭，繼續向城內馳去。

　　四人來到大街，分出一人，向打磨廠方向馳去。剩下來的三條身影，突然更加迅捷的向北疾馳而去。

　　只見他們如落星飛矢般急驟飛馳，身法全極其美妙輕靈，一路縱高竄低，捷如狸貓，輕似淡煙，眨眼間來到一座巨大王府門前。

　　這時雖是二更時分，但府門前仍是禁衛森嚴，院牆高達三丈六尺，輕功普通的人，確實有點心寒，但在他們三人看來那就沒有什麼了。

　　三人微一耳語，沿著牆根向右鷺伏鶴行了約有百丈左右，突然縱身一躍，輕飄飄落在綠蔭蔽天的牆頂上。

　　三人前後分開，距離都在一丈五、六左右，展開超絕的輕功，穿枝履葉，向裏掩進。

　　王府佔地數十百畝，屋宇連雲，樓閣林立，平日就是要找一個人，也要查問上半日的工夫，三人初次入府，還要在暗中摸索救人，那豈不是有如海底摸針一樣的困難？幸好千里獨行早先已經探明好了方向，所以飛馳起來還不覺得怎樣吃力，但因府裏戒備森嚴，更梆不斷，到處有人影搖曳和衣袂飄風之聲，在稍有江湖經驗的人聽來，很容易看得出來步步都是暗卡伏樁，稍微大意，身形即有暴露的危險，因此三人的進展也慢了不少。

　　轉過兩座院落，大約已離內宅不遠，戒備更見嚴密，不時有勁裝的武林人物，三五成群的一陣陣往返巡迴。

　　三人暗地裏一商量，立即散開身形，分由東、南、西三面，撲向吟鳳閣。

　　千里獨行自右往東飛馳，繞過一座蓮池，正擬往假山上面馳去，驀由假山右邊洞口裏竄出一條黑影，橫阻身前。

　　來人年約三旬，身材魁梧，手執一把厚背砍山刀，腳步一落，沉聲喝道：﹁何方宵小，膽敢夜竄王府，好好的隨太爺往見總教習……說不定可以從輕發落。﹂

　　千里獨行哪有工夫和他窮纏，聞言冷哼一聲道：﹁好說，好說，小可夤夜來府，實有要事找一故人，閣下既肯容情，尚還有勞引帶！﹂說罷欺身近前，趁乘那壯漢微愕之際，驟然雙掌朝對方﹁期門﹂、﹁丹田﹂兩穴拼力拍去。

　　那壯漢看是尋訪自己的人，正想張口說句門面話，突覺一股極強勁風壓體而來，心頭立即一窒，連哼聲都來不及發出。

　　﹁呼﹂的一聲，龐大的身軀已被拋出三丈多遠，倒地不起，一股血箭，隨著落滿地上。

　　千里獨行矯捷的躍到近前，抄起大漢屍體，轉過身來，望假山洞口一擲，腳尖輕點地面，如飛鳥般直向山上竄去。

　　假山後面，是一條浮橋，接通內院，曲廊迴欄，極盡人工之巧。

　　正待飛身越過浮橋，突自對面傳來一聲微弱的乾咳，待眾目一瞥，才看清一個瘦長的中年人，潛伏在暗處。

　　千里獨行知道府中禁衛森嚴，自己任務未成，此時絕不能現身露面，若憑功力硬闖，則更加費勁，反致因而誤事，故只宜迅速智取，但此地已近內宅，伏樁密集，又不容出聲叫陣，眉頭一皺，俯身撿起一塊小石頭，朝浮橋底下擲去。

　　﹁噗噹﹂一聲微響，對面那中年人，果然聞聲起步趕來。

　　千里獨行一手擲出石子，一長身，反向山頂上竄去，故意腳下一蹬，發出輕微的聲響。

　　瘦長的中年人，身手亦頗不凡，察音辨向，眼看一條黑影朝山上一閃而逝，忙展開輕功，跟縱而至。

　　他迅速的趕到假山上面。只見四野沉寂，哪有黑影蹤跡，不由輕﹁噫﹂了一聲，自言自語的道：﹁明明看是朝山上走，怎的一眨眼工夫就沒了影蹤｜｜﹂

　　話聲未斂，驀覺暗器破風之聲，自右側電閃而至，知係有人偷襲，迅即右腳後退一步，側身剛剛避過，而另外一股勁風，卻後發先到，恰好擊中腰間麻穴，腦中只覺轟然一黑，人即昏倒下去。

　　　　　　　　　第三章　夜竄王府

　　矮方朔董超由西面密林急迅飛馳，這一帶全是參天古木，環境寂靜，他輕功已臻化境，踏枝履葉之間，腳尖一沾即起，哪消片刻時間，已經越過叢林。

　　迎面橫阻著廣闊的池塘。池中央有一座水榭，窗門緊閉，黑黝黝的沒有一點燈光，顯現已久無人居。

　　池塘四通，泊著幾艘孤人小舟。諒來是平時進出用的。

　　矮方朔審度地勢，只有由池上橫渡過去較為近便，正在思索間，驀聞林邊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人都稱讚仇老總武功出神入化，辦起事來卻膽小如鼠，連這鬼都不願意到的地方，硬要咱們二人在這裏待上半夜，唉！真是掃興！﹂

　　另一個朗聲笑道：﹁誰說不是呢！想咱當年縱橫南北，馳騁中原，也曾闖出一個小小的字號，雖然失掉一條左臂，哪裏皺過一下眉頭？日間只是聽到八臂金龍到京的消息，就慌得全府上下所有教習護院枕戈待旦，李老弟，我看這未免太過小題大做了吧！﹂

　　沙啞的聲音道：﹁七哥，只怪我們二人運氣不好，恰好被派到這鬼地方｜｜﹂

　　矮方朔董超心知他們正是府中派下的暗卡，因地勢過於冷僻荒涼，正在同聲大發嚕囌。

　　他躡足提氣，舉步往發聲處走去，他功力已入化境，黑暗中視物如同白晝，遠遠就望見林邊空地上，並肩坐著兩名勁裝疾服的漢子，嘴裏還不斷的在嘀咕著。

　　矮方朔的輕功有精純的火候，藉著樹影婆娑與如濤的風聲，閃電般掩至二人身後，雙手蓄勁一抖，頓朝兩人後背拍去。

　　只見兩股如山勁氣，﹁砰﹂的一聲，左邊一人應聲倒下。

　　右邊斷臂漢子功力較深，聞聲急往地上一滾，僥倖避過這致命的一擊。

　　他迅疾的挺身立起，撮口一聲胡哨，清夜裏哨聲響徹長空，立刻由林中迴響過來，同時竄出數條人影，向發聲處撲來。

　　矮方朔藝高膽大，絲毫不為敵人來勢所懾，仍然繼續出掌，展開超絕的輕功，身形如鬼魅般跟縱撲到。

　　身形未到，掌勁先臨，斷臂漢子才始立起身來，尚未來得及看清對方身法，而勁風已壓體而至，匆促間單掌一揮，只聽｜｜

　　﹁啪嚓﹂一聲，右掌已齊腕折斷，身軀也被掃出五尺以外，痛得他慘嚎一聲，昏死過去。

　　此時數條身影，已陸續圍攏過來，把矮方朔董超圍在核心。

　　他們看清地上一死一傷，就知對手功力過人，更不敢貿然出手，只是靜靜的瞪著眼看住對方。

　　一時場中靜得落針可聞，有如風雨欲來的前夕，剎那間就有一場慘絕人寰的搏鬥。

　　來人中一位身材中等、白面微鬚的中年人，跨前一步，戟指喝道：﹁看閣下身手也非無名之輩，既已來到府中，何必鬼鬼祟祟見不得人！同時盡向武功平庸之人下手偷襲，不怕被武林齒冷！﹂

　　矮方朔董超聞言，哈哈一笑道：﹁和你們這班狐鼠之輩交手，還講什麼武林規矩！﹂

　　中年漢子嘿嘿一聲笑道：﹁朋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今晚諒你插翅也難逃出王府去！各位，我們一齊上！﹂

　　說著一挺手中長劍，一招﹁白蛇吐信﹂直刺矮方朔董超右﹁肩井穴﹂。

　　其餘五人亦紛紛撲到，一時刀光劍影如雨般朝矮方朔董超渾身上下各大穴罩下。

　　矮方朔董超微哼一聲道：﹁憑你們也配！﹂說著展開奇奧飄忽的步法，身形如鬼魅般一閃，脫出兵器圈外。

　　他雙掌蓄足勁力，不斷揮拍，﹁砰砰﹂之聲不絕於耳，徑丈以內，塵土飛揚，只見黑衣飄飄，根本就看不出他用的是何身法。

　　大概因為這裏過於僻靜，所派出來伏樁的全是府中三、四流的角色。

　　不多時，兩匪慘嚎，已有二人中掌倒地而亡。

　　其餘四人，驚得寒氣直冒，正想脫身溜走，但恨苦無機會，手腳稍微一呆，又有一人被震出二丈以外，倒地不起。

　　剩下來的三人，更不成陣式了。著著向後敗退，盡是挨打的局面，被迫得連連喘氣，汗下如雨。

　　矮方朔董超明白身在虎穴，且須及時趕往接應陸劍平與千里獨行兩人，以便聯手救人，怎能延時遊鬥，手底下一加勁，立刻又有兩人，一死一重傷的廢在掌下。

　　這時中年微鬚漢子，愈打愈覺膽寒，趁著矮方朔董超掌震二人之際，腳底下一擦油，竟向林中溜走。等到矮方朔發覺之時，追趕已是來不及，但又不能容他逃回報信，急忙揮手取出鴛鴦雙彈，右手貫足內力，一抖手朝中年漢子背後擲去。

　　鴛鴦彈為他生平絕技，從無虛發，那漢子一心逃命，怎能預想得到。

　　﹁砰﹂的一聲，後背正被擊中，因董超係用全力出擊，故威力極強，鐵彈竟穿胸而過，中年漢子慘嚎一聲，人也仆地不起。

　　矮方朔董超右手一招，鴛鴦彈已收回手中。

　　他微一凝望，立即來到池邊，迅捷的落入舟中，面朝船尾坐下，雙掌朝船後水面不斷連揮，小舟藉著掌勁的反彈力，船身像箭矢般向對岸飄去。

　　約有盞茶工夫，矮方朔董超已棄舟登上對岸，繼續向中央躍去。

　　※※※

　　且說陸劍平與二人分手以後，即展開凌虛步法，迅疾無比的向正中飛馳。

　　這一帶全是高樓大廈，屋宇連雲，凌空飛騰，身形極易暴露，但他救人心急，哪裏顧得了這許多，只略微一瞥，即繼續向前飛馳。

　　但見一縷輕煙，身形如電閃雷奔急驟飛翔，隨著衣袂飄風之聲，一閃而逝，普通人看來，哪不會懷疑這是人在飛馳？

　　正在一口勁的向前急馳，驀由斜刺裏襲來一聲輕哨，一條白光，疾射身前。

　　他急疾的雙臂一抖，硬將前衝之勢頓住，旋身避過，身法輕靈美妙之極。只聽﹁啪噠﹂一聲，一粒銀丸落在瓦面上。

　　接著暗影中暴喝一聲道：﹁好身手！﹂縱出兩個年近五旬的老者，橫阻當前，瞪著眼冷冷的說道：﹁朋友身手不凡，夜竄王府，非奸即盜，先將名號報上！否則……﹂

　　陸劍平微哼一聲道：﹁否則怎樣！﹂

　　﹁嘿嘿！那就怪不得老朽二人就要留住閣下！﹂

　　﹁你有此自信，只要三招之內能贏得在下，一切自當聽命！﹂

　　二人聞言怒極，暴喝一聲道：﹁賊子好狂！﹂互相一使眼色，四掌齊抬，分由左右朝陸劍平身上大穴拍去。

　　只見四股沉雄掌勁，把陸劍平圈在當中，威勢亦甚駭人。

　　陸劍平藝高膽大，在二人聯合出手之際，仍是靜如山嶽，臨到掌勁堪堪快要掃上的時候，才展開凌虛步法，身形一閃，已脫出掌勁之外。

　　此時身形已經暴露，哪容他再事遲延，右臂一圈一撩，一招﹁龍蟄深淵﹂隨著無儔的勁罡，迸射而出。

　　回龍掌法，曠古絕學，對方哪曾見過，待到勁風襲體，閃避已經遲了一些，只聽微哼一聲，其中一人，已經中上一掌，倒向一旁。

　　另外一人，僥倖閃避得快才險險躲過，驚魂甫定，正想跳出圈外，腳尖方一用力｜｜

　　陸劍平哪容他逃出手去，雙掌一揚，第二招﹁龍爪擎天﹂已閃電般再次攻到。那老人的身軀隨著腳尖一蹬之勢，恰好升高了一點，﹁砰﹂的一聲，腹下的﹁丹田穴﹂正被一掌按實，修長的身軀，被拋高丈餘，隨著淒厲的嚎聲，直由屋頂如隕星般向下落去。

　　陸劍平兩招震退來敵，更加不敢怠慢，把凌虛步法施展到極限，身形如飄絮般急射而去。

　　等到下面人聲譁然，他已飛馳出百丈左右。

　　此時府內燈光閃爍，人影搖曳，戒備更見嚴密，簷前屋脊，不時更有武林人物縱躍飛騰，往返巡察。

　　可能他們全都擁向那老者落身的地方。

　　陸劍平冷笑一聲，雙臂一縮，輕如落葉般降落地上，一晃身折向暗影之處。

　　他順著僻靜暗影的地方，迂迴轉折，好在吟鳳閣的方向已經辨認清楚，這樣的隱伏潛行，只是多費一些時間罷了。

　　正當他轉向一株大樹底下，驀由斜邊的彎角裏衝出一條龐大的黑影，雙爪未到，勁風先臨。

　　陸劍平聽風知警，向側跨步一旋身，避過來襲，回首一瞥，這才看清是一條奇大的西藏獒犬，撲伏地上，全身足有八尺多長，瞪著燈盞大的雙眼，呆呆的看住他。

　　他曾經聽千里獨行說過，這種獒犬矯健有力、機警異常，牙爪均有奇毒，無論對方施何種手段，牠總會周旋追縱撲擊到底，就是武林一流高手，碰上也難脫身。尤其眼前這隻，可能還是經過特殊挑選訓練出來的，要把牠除去頗費一番手腳。

　　牠大約憤怒適才偷撲成空，微吠一聲，徘徊街上。

　　這一著確也厲害，明為衝上，卻暗中蓄勢等待，只要來人往左右一閃，牠即跟縱撲上。

　　好在陸劍平對這種曾經訓練過的獒犬，早已約略知道牠的陰狡惡毒，這下一見牠緩緩游走近來，即知尚有毒著正蓄勁而待，忙亦凝神注目，絲毫不為來勢所惑。

　　獒犬見誘敵不成，更加暴怒，獸性一發，後足用勁一蹬，身軀騰空疾射，朝陸劍平當頭撲下，這一下用的是全勁，在一撲之間，帶起如濤風聲，威勢確實駭人。

　　陸劍平正要牠如此，眼看獒犬果然盛怒撲來，心中暗喜忖道：﹁畜生找死！﹂在雙爪臨頭上不及一尺之處，驀的閃身向右橫跨一步，雙腳一點地面，身形騰空躍高八尺，半空裏擰腰一旋，人已盤旋在獒犬上端，雙掌朝其頭上拍去。

　　這條獒犬確實也夠機警，在雙爪再度撲空、陸劍平身軀倏失之際，即知會被反擊，立即向左一滾，龐大身體已滾開五尺之外。

　　陸劍平雙掌一拍實，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地上下已被震陷下去半尺多深，他怎樣也想不到這條獒犬竟是如此的通靈。心中在微怔之間，猛吸一口氣，身軀藉著雙掌拍出的反勁力，兩腿一蹬又復飄身追縱而上，雙臂一縮一抖，兩股足可撼山裂石的勁罡，已應掌拍出。

　　這一下獒犬正在翻滾之間，四腳朝天，尚未來得及掉轉身軀，胸前腹下已被著實的拍上兩掌，只聽﹁噗嘭﹂兩響，整條身軀硬生生的被壓扁在地上，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此爬不起來，四腿一蹬，登時氣絕。

　　陸劍平掌斃獒犬之後，心裏不禁亦暗呼﹁好厲害﹂。一面展開輕靈步法，繼續向裏竄進。

　　矮方朔董超身形一登對岸，即展開輕靈快速的身法，朝中央迅捷飛馳而去，踏枝履葉，一躍就是七丈左右，端的快速驚人，雖然有時遇上巡哨暗卡，但因身法快得驚人，一般武功平庸的人，連身形都還未看清，偶然一瞥，也只疑是自己眼花，哪裏還會覺得？

　　他閃電般急趕了一會，面前地勢愈見廣闊靜寂，哪裏像是近於內宅的所在，心知自己可能已經走錯了方向，忙收住前馳的勢子，佇立樹梢，向前凝望。

　　這一觀望真把他嚇得呆住了，果然與千里獨行所說的地勢差得太多了，莫非自己一衝出樹林，就已走錯了方向？經過這一陣盲目急趕，距離目的地，更加遠了，但偌大一座王府，一時間到哪裏去摸索？

　　仰觀星象方位，此刻已是四更將盡，陸劍平和千里獨行二人大約已經到達吟鳳閣，自己接應得太遲，誤事甚大，若再過一個時辰，王府裏伺候早朝的夫役，也都起來了，下手就更見困難了，心裏這一急，真想來個亂闖一下，但想起適才一陣盲目狂馳，把方向都攪錯了，不由猶疑起來！

　　驀聞更梆之聲，從遠處漸漸走來，暗忖道：﹁要問清路徑，端在此人身上！﹂心念一動，人即飄然落下，隱伏在大樹後面。

　　剎那之間，一點昏黃的燈光，自林間小徑搖曳而來。

　　矮方朔董超看得真切，一飄身竄到近前，右手一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已經扣住來人右手脈門。

　　﹁噹﹂的一聲，竹梆子掉落地上，燈火隨之熄滅。

　　來人心知遇上了夜行人，急忙哀呼道：﹁好漢爺請放手，痛死小的了！﹂

　　﹁吟鳳閣在哪裏，快說！﹂

　　﹁那是喇嘛大師居住的地方，就在東南方，越過那座小跨院，孤伶伶的高樓就是，但裏面危險得很，夜間連府裏的人也很少走近。﹂說罷用左手朝南方一指。

　　﹁你還乾脆，但說不得還要委屈一下。﹂矮方朔說罷，伸手點住那人麻穴，把他移放巨大樹邊旁。

　　這時離天亮只有一個多時辰，他心裏急如火燒，腳下一加勁，疾如矢射般竄上跨院牆頭。

　　原來這所跨院，正是教習武師們住宿之所，這時所有的武師全部分派出去了，只剩下兩個留守的在房裏喝悶酒。

　　只聽一個尖聲笑道：﹁那小妮子確實美極了，真是人見人愛的可人兒，只可惜碰上藏僧那粗壯猙獰的形相，怎不嚇得抵死不從？若換我小蠍子搭上手，不出三天，保險要使她乖乖的聽受擺佈！﹂

　　另一個跟著問道：﹁用強還不是一樣享受，藏僧偏要她心甘情願的順從著，喔！七哥！你是此道老手，到底情願不情願有什麼不同？﹂

　　尖嗓子磔磔連聲笑道：﹁那滋味就大不相同了，可惜小妮子還嫩得很，不然，嘿嘿，才真夠過癮呢！﹂

　　﹁據說赤練蛇還配上什麼酒？只要用上幾滴，就是性子再強的人，也得伏貼得像綿羊般的馴服。﹂

　　矮方朔董一聽他們要用藥酒來擺佈小鳳，一顆心怦怦的快要跳出胸口，因為他還不知道草上飛余兆雄早把藥酒掉換了。

　　這時又聽尖嗓子冷笑一聲道：﹁什麼酒！還不是要在仇總當家面前耍花樣，今晚上用起來聽說一點效果都沒有，氣得藏僧賞了赤練蛇一掌，早已到閻老五那裏報到去了！﹂

　　他一聽小鳳仍然平安，心裏才算安定下來，急忙順著牆頭繞向東南馳去。

　　果然離跨院不遠處，一座雙層高閣，巍然屹立，閣上燈火通明，偶而從窗格裏可隱隱看到裏面搖曳的人影，高閣四周卻沉寂得有點令人驚心。

　　矮方朔董超心知陸劍平等人此時尚未到達，自己不能遠然先行出手，乃靜靜地挨到附近，伏在暗影處等待著。

　　　　　　　　　第四章　黃龍翻身

　　且說千里獨行自假山上飛瀉而下，越過浮橋轉入一條通道裏，看地勢可能是通往內宅的捷徑，他江湖閱歷豐富，心知王府內宅的禁衛一定比院裏更為嚴密，稍微前後一瞥，身形貼在壁上，腳尖點在地面，兩手不斷伸縮，用壁虎功向內遊進。

　　將達甬道的出口，驀由通道口左右兩邊傳來衣袂飄風的聲音，敢情全伏著暗卡子，心裏不禁暗呼好險。

　　眉頭一皺，伸手在牆上挖下一堆土丸，抖手朝外面盡力一拋。只聽十丈外﹁嘩嘩﹂一陣輕響，通道口有人輕﹁噫﹂了一聲道：﹁我們過去看看！﹂接著一陣腳步聲，由近而遠。

　　千里獨行心知這種內府護院教師，都是千中選一的武林高手，絕不會輕易上當。仍然抓下一塊更大的土堆，朝方才更遠的方向擲去。

　　兩個護院武師剛剛到達第一次發聲地方，尚未來得及往四周察看，而前面嘩聲又起。

　　這一下卻慌了心，忙一縱身形，急疾的趕去。

　　千里獨行眼見奇襲得手，腳下一加勁，人如鬼魅般閃身進去。

　　順著欄杆迴廊，由內書房繞過大花廳，再進去就是內眷的寢宮。

　　驀由彎角處傳來極為輕微的腳步聲，若非是在深夜裏，否則就是千里獨行那樣的身手，也不易聽得清楚。

　　迴廊只有一條，左右全無處閃躲，就連退回去也難找到適當的隱身所在，急切中抬眼一瞥，暗自心喜，朝迴廊兩邊柱子，一縱身竄上橫樑，單手一探橫樑，雙腿一縮一蹬，整個身軀已經貼在上面。

　　這只是一眨眼工夫之間，那分輕靈巧快，真為武林所罕見，但也險極危極。

　　他喘息甫定，兩位全副勁裝的護衛，腰懸長劍，步履輕靈的從底下走過。

　　等到二人身影向轉彎處消失，千里獨行才急行降落，雙腳一著地，捷如狸貓般朝裏面竄去。

　　這時寢宮裏燈火微明，只前頭兩間較小的房子裏，光明有如白晝，大約是守夜差役的駐息之所。

　　千里獨行本是天南一帶獨腳俠盜，對於府院衙門、巨宅高第、所有門徑通路，均極熟識。

　　他略一審度地勢，直接撲向後面寢室，藉著微弱的燈光，由窗格子向裏探視。

　　原來這一間是嘉親王更衣所在，臨窗一張大橫案桌，後面一張紅漆太師椅上，鋪著厚厚的紅絨軟墊。

　　千里獨行展開身手，右手微托一扇窗格，左手從懷裏取出一張已經寫好的帖子，輕輕壓在硯臺下面，仍然將窗格子關上，轉身由來路竄出。

　　任務已經達成一半，心裏不由輕鬆了許多，腳下一用勁，﹁咻﹂的一聲微響，身軀已竄上屋面。

　　就由於這麼些微的聲音，已經驚動了房裏守夜護衛的人員。

　　驀的兩條身影，迅疾的由房裏相繼飛縱而去，默不出聲的緊緊向千里獨行身後追去。

　　千里獨行正在縱躍如飛的向前緊趕著，突自身後傳來衣袂飄風聲。就知自己因適才稍微大意一躍被人發覺，緊追了過來。

　　他不敢往吟鳳閣方面奔去，恐怕影響了整個救人的計畫，便忙輕車熟路地朝假山方面馳去。

　　追在後面的二位護衛，也是武林一時的高手，雖然千里獨行盡展獨擅的輕功特長，也只稍微落後十丈左右。

　　千里獨行心知遇上了勁敵，縱躍之間，已經籌畫好制敵的對策。

　　他越過浮橋，不向山上走，反繞著假山邊緣向南急馳。

　　這一著卻把後面二人呆住了，因為他們二人職任內宅護衛，不能離開得太遠，此刻追到浮橋邊，連埋伏的暗卡子也招呼不出來，就知事情不妙，但來敵在前，怎容遽然退回，二人一商量，即分出一人轉身退回宅中，另一人繼續追下。

　　千里獨行眼看退去了一個，心裏一鬆，膽氣頓豪，忙止步回身，凝神等待。這時他才看清，來人年近五旬五短身材，步履矯捷，眨眼間已飛馳到他身前約有二丈處站住。

　　矮小老人冷冷的說道：﹁閣下是否風雷幫人，希望說個明白再走！﹂

　　千里獨行一揚雙掌，哈哈笑道：﹁諒你還不配問，贏了這雙肉掌再說吧！﹂

　　矮小老者不禁怒由心起，殺機陡現，暴喝一聲道：﹁賊子膽大包天、目無王法之極，看掌！﹂

　　雙掌挾如山勁氣，朝千里獨行胸前送到。

　　勁帶微哨，威勢亦甚駭人。

　　千里獨行微哼一聲，身軀微退半步，用八成勁力，朝來勢拍出一掌。

　　雙方掌勁一接實。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兩人均被震退一步。

　　千里獨行心知對方內力稍遜自己，一招試過，勝算在握，突的低喝一聲道：﹁也接我一掌試試！﹂

　　雙掌蓄足全力，猛朝矮小老人拍去。

　　掌隨聲出，勁風應掌而生，勁風如驚濤拍岸，綿綿向對方壓至。

　　矮小老者見適才一掌，秋色平分，心裏驚懼念頭一掃而空，此時對方掌勁一發，竟毫不猶疑的全力拚出一掌。這下虧可吃得不小，雙方勁力一接實，立即被震退五步，胸頭血氣翻騰，眼前金星直冒，顯然已受微傷。

　　千里獨行一招得手，豪氣更高，正想再次出掌。

　　驀然｜｜

　　對方身形一閃，疾如飄身向左橫跨三步，佔住上風的方向，上身運勁微拱，雙臂圈護胸前，掌心向外，漸漸由白轉紅。

　　只見他雙掌向外一接，一股灼熱氣勁，應掌而出。

　　千里獨行經驗何等老練，見對方出掌焰氣迫人，不禁驚呼一聲道：﹁赤焰掌！﹂

　　這種掌力，乃引動全身三昧真火，運內功由雙掌拍出，必須童身才能練成，一旦中上，內腑即被燙傷，無藥可醫，端的陰毒無比，設非深仇大恨，不願輕易出手，因為這種掌力，極為消耗真力，但若對方內力較高，則掌力不易迫近，千里獨行乃大行家，深知這種掌力歹毒厲害，幸虧適才對上兩掌，自己內力尚勝對方一籌，口裏雖驚呼一聲，但仍沉著應付。

　　他氣納丹田，功運雙臂，運足全身功勁，雙掌拚力朝來勢一拍，只聽﹁波波﹂幾聲連響，灼熱烈焰，被壓得四散紛飛。

　　由於自己是站在下風的地方，所以灼熱的氣焰雖被吹散，倏又順著風勢捲來，心頭微感窒息，鬚髮也被熏焦了一部分。

　　矮小老人因為吃了剛才對方的虧，此次更不敢硬接硬碰，所以出掌之後，身形立即閃開。

　　此時一見對方掌力竟是如此雄厚，也不禁被嚇得呆了。

　　千里獨行被激怒得悶喝一聲，跟縱又全力拍出一掌。

　　矮小老人正一怔之際，怎麼也想不到對方掌勁又如此快速的拍到，同時赤焰掌最耗真力，人還未轉過氣來，而如山勁罡已經湧到，胸口上如被千斤重擊，人也被震出八尺之遠，張口吐出一股血箭，身軀倒地不起。

　　頃刻間附近樹梢枝葉，被赤焰餘波熏灼得一片焦黃枯乾，千里獨行對這種掌力的歹毒，也不禁搖頭嘆息。他估計天時業已不早，忙展開輕功，仍然繞出假山，撲向吟鳳閣。

　　陸劍平把凌虛步法施展到極限，人如流星般凌空激射，眨眼間已經越過兩座院落。

　　正在急驟飛馳之間，突然離前面約有十丈的瓦面，一條迅疾人影一閃而沒，饒他耳目聰靈，也只是隱約間微有感覺。

　　心中不由暗忖道：﹁看對方的輕功身法高絕，為生平所僅見，難道就是活閻羅本人？否則也是西方盲叟，這裏他們人多，動起手來，諸多不便，好歹先行把他引開，也好下手！﹂

　　思念已罷，長身騰空而起，故意把身形一頓，讓來人看個清晰，轉身朝右邊園中竄去。

　　飛馳約有一箭之地，星目斜向左側前方一瞥，果見一條疾如奔馬的身影，由右繞向前，圍截過來。

　　陸劍平腳下一加勁，已經縱出園外，朝疏林中竄入，佇立在中間一塊空地上。

　　不多時，後面黑影跟縱趕到，停立在身前三丈之處。

　　來人年近七旬，鬚髮如霜，精神矍鑠，雙目炯炯如電，顯見內功已有精純的的造詣，身材修長，面目兇猛驚人，腰間掖著一支閻王判。

　　陸劍平聰明絕頂，見物知人，暗忖始料不差。

　　他大敵當前，再也不能大意，忙一斂心神，蓄勁待備。

　　活閻羅仇燦皮笑肉不笑的嘿嘿一聲喝道：﹁看閣下身手不凡，諒來即是傳說中的新任風雷幫幫主八臂金龍吧！小小年紀出道未及一年，就鬧得江湖血雨腥風、雞犬不寧，今夜不請自來，別怪老夫心黑手辣，要為江湖上屈死去的同道一清宿債！﹂

　　話聲陰沉之極，有如夜梟長啼，在他猙獰的臉孔上，笑起來實在比哭還要難看。

　　陸劍平看著就噁心，此刻看他狂傲自大，溢於言表，心中更加怒極，故意哈哈一聲長笑，笑聲有如沉雷，震得活閻羅兩耳嗡嗡作響。

　　活閻羅仇燦這才意識到對方功力超絕，忙亦凝神戒備。

　　陸劍平笑聲一斂接著說道：﹁江湖恩怨仇殺，全憑手底下分出曲直存亡，有本事儘管施展出來，本人自會如你心願。﹂

　　仇燦出身長白派，後來投身綠林，生平做案從來不留活口，手中一支閻王判，有神出鬼沒之能，故博得活閻羅的外號，三十年前武林高手，四處兜截，在中原無法立足，乃投入西域天龍寺再練絕學，與盲叟有同門之誼，十年後二次出山，返回中原，幾無敵手，益見狂傲囂張，聞言磔磔一笑道：﹁只要能在老夫手下走上三十招，今夜之事，暫時一筆勾銷！﹂

　　陸劍平微笑說道：﹁莫說三十招，就是百招在下也要周旋到底，但是｜｜﹂話鋒故意頓住。

　　﹁但是怎樣？﹂

　　﹁設若閣下不敵，又當如何說法？﹂

　　活閻羅仇燦一沉吟說道：﹁那麼今夜之事，老夫暫時袖手不管，讓你前往吟鳳閣，不過府裏其他所在，絕不容竄擾一步。﹂在他以為就是三十招不能將對方收拾，吟鳳閣方面藏僧有萬全佈置，不勞自己出乎，萬一對方僥倖得手，待他一離開吟鳳閣範圍，仍原是在府中，同樣可以出手攔截。這是他老謀深算、十分毒辣的手法。

　　陸劍平的江湖經驗仍嫌不夠，不加思索的脫口說道：﹁如此也好，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仇燦話聲甫落，不待陸劍平招呼，雙臂平舉胸前，兩手一縮一抖，拍出一股極為柔和的勁氣。

　　陸劍平眼看對方出掌無勁，心知後面必有毒著，果然念頭尚未斂沒，陰柔掌勁已綿綿湧到，驟然間周圍三丈之處，盡在對方掌勁籠罩之下，聲勢愈來愈大。

　　陸劍平急忙展開金剛不動神功，先護住周身，對方的陰柔掌勁，一臨到護身神功邊緣，即﹁波波﹂幾聲微響，消失於無形。

　　他雙掌運足勁力，猛朝來勢拍去。

　　仇燦眼看自己獨門的太陰掌掌勁發出，卻如泥牛入海般消失無蹤，心中正在驚凜，突然一股力可崩山的勁罡，如駭浪般洶湧而到，急忙再運功勁，迅捷的朝對方一抖。

　　兩股動力一接實，只聽﹁砰﹂的一聲巨響！

　　雙方身形各被震退了一步。

　　其實活閻羅哪裏知道，他是幸而第二掌應變迅速，才不致當場吃虧，如果真的一掌接實，也非得受傷不可。

　　但他心裏也微有感覺，光憑內力，自己不及人家，同時對方可能還有佛門護體神功，否則太陰掌力一經用出，絕不致毫無反應。

　　心念至此，不由寒氣直冒，忙抽出腰間閻王判，跨前一步，右手一探，直刺陸劍平右肩井，判挾嘯聲，招式迅疾無比，顯見已有精純的火候。

　　陸劍平冷笑一聲，右腳後退一步，身形半轉過來，左掌順勢直劈仇燦臂儒穴，應招變式，俐落之極。

　　仇燦招式落空，對方掌勢已到，忙向右前衝一步，一緊手中判，展開生平獨擅的六十二招雷霆判法，出手如風，判夾雷鳴，有如雷霆萬鈞之勢。

　　陸劍平凝神一志，展開凌虛步法，飄忽在判影之中，乘隙出掌回攻。

　　一時哨聲如雷，掌影繽紛，震得三丈範圍以內，枝葉紛飛，塵沙瀰漫。

　　眨眼間十招已過，雙方攻勢更見凌厲快速，判風掌勁，擠得圈內空氣﹁波波﹂作響。

　　一個要維護數十年的英名，出手盡是絕招。

　　另一個要為本幫的信譽，展開神奇身法拼鬥。

　　陸劍平眼看三招已過，心知必須施展絕學制敵，忽的身形一轉，雙臂一圈一抖，﹁龍蟄深淵﹂已應掌而出。

　　回龍秘笈，曠古絕學，尤其陸劍平在這時施展出來，真有泣鬼驚神之功，風雲為之變色。

　　只見層層掌影，從四周罩向活閻羅仇燦身上各大穴。

　　仇燦見對方掌式一變，掌影如雨般從意想不到的方向迎頭罩下，不由心裏一怔，忙拼力揮動閻羅判，朝密集的掌影中一連遞出六招，才險險地避過。

　　陸劍平見來勢兇猛，在招式尚未用老之際，身形騰空五尺，半空裏雙腳一彈，變成頭下腳上，雙臂一張，順著下撲之勢，﹁龍飛九天﹂已應勢拍下。

　　活閻羅仇燦適才拼出全力，才始避過一招，驚魂甫定之際，更凌厲的一招相繼撲到，哪裏還敢硬接硬碰，身軀往後一仰，腳尖一點地面，朝後平射出去。

　　只聽﹁砰﹂的一聲微響，地上已經刨成尺餘深的士坑。

　　陸劍平藉著這一拍反彈之力，兩腿微蹬，人如鬼魅般跟隨而去，一招﹁龍爪擎天﹂朝仇燦後胯拍去。

　　活閻羅仇燦雙腳尚未著地，而身後勁風又至，他功力深厚，任不可能的情勢之下，單憑精純內力，硬把身軀幹拔起來，往斜刺裏飄出，但已經慢了一點，後臀上已被掌勁掃上，順著前衝之勢，修偉的身軀破摔出一丈多遠。幸未受傷，雙腳一挺，朝暗影處疾馳而去。

　　陸劍平一聲﹁承讓﹂，身形飄動間，繼續撲向吟鳳閣。

　　府裏經過這麼一鬧，這時反而沉寂起來，寂靜得有點大出意料之外。

　　他一心志在救人，哪裏還理會這許多，仍然順著千里獨行所說的方向飛馳。

　　不多時，一座高樓孤伶伶的轟立雲霄，因為離得尚遠，看不清匾額上寫的字體，不過約量地勢，大概就是吟鳳閣無疑。

　　他躡足由疏林中穿出，正想越過這一段空地，驀由兩邊林間，分左右縱出兩位黃衣僧人，瞪著兩眼，凝視陸劍平。

　　左邊一人，以前在歸雲莊交手之時，陸劍平已經認識，另一位則是其餘的十大護法之一。

　　此時左邊黃衣僧人沉聲喝道：﹁狂徒止步，此處乃巴金大佛清修之地，不容通行，若再輕進一步，就要你遺恨當場！﹂

　　陸劍平哈哈一笑道：﹁在下正有急事要會巴金大佛，尚希通報一聲！﹂

　　藏僧輕哼一聲道：﹁見不得人的東西，夤夜擅闖本府，已是死罪難赦，還要妄想進見大佛，真是不知死活，告訴你，你已身陷絕地，趕快早點自戕，洒家還可保你一個全屍，否則｜｜嘿嘿！﹂

　　陸劍平看他狂傲自大得可笑之極，隨即冷冷的接口說道：﹁否則怎樣？﹂

　　﹁嘿嘿！剁成肉泥，來餵護院獒犬！﹂

　　﹁這倒不錯，一舉兩得，在下索性成全你們吧！﹂

　　陸劍平話聲未斂，雙手猛的一抬一抖，迅疾的朝二人分別拍出一掌。

　　掌勁銳厲如刀，尚未接實，即有砭骨刺肌之感。

　　他這一驟然出掌，兩名藏僧一時嚇得措手不及，急展開﹁天龍大八式﹂中的救命絕招，﹁黃龍翻身﹂身軀倒向地上，滾向右側，才始避過來招。

　　陸劍平得理不讓，正想趕上追襲，兩名藏僧已挺身立起。

　　他倆一招未出，即被來人迫得手忙腳亂，這份氣可實在咽不下去，互相一使眼色，四掌齊抬從左右同時往陸劍平拍來。

　　二人為巴金大佛座前得力護法，平時頗為自負，這時聯手出擊，威勢驚人，但碰上陸劍平這樣罕見的身手，根本就沒把他們二人放在心上。

　　等到兩面勁風堪堪湧到之時，陸劍平冷笑一聲，身形如飄絮般閃出圈外，反身雙掌一拍，朝來勢碰去。

　　﹁砰砰﹂兩聲巨響，兩名黃衣僧人雙雙被震退五步，心中血氣翻騰，喉頭將甜之際，強行忍住一口鮮血，身軀搖搖欲倒，顯然受傷不輕。

　　但二人生性頑強，哪會就此知難而退，微一調勻呼吸，即又雙雙暴吼一聲，如困獸般瘋狂向陸劍平撲去。

　　他們這一出手搶攻，著著盡是拼命招式，驟然之間也把陸劍平迫得後退一步。

　　陸劍平微哼一聲，正待出掌反擊過去。

　　一陣勁風，自身後撲到。

　　他未及出招，身形向右飄射出去，藉這一飄之勢，雙掌猛朝右邊那位黃衣僧人右背拍去。

　　他連番遭襲，不由怒火高燒，此刻含怒出掌，也是拼出全力，掌勁一出，那位本已受傷的黃衣僧人，怎能禁受得住。

　　右掌一按上去。

　　只聽﹁卡嚓﹂一聲，黃衣僧人整個右肩骨已被拍碎，身軀也被震倒地上滾出一丈以外，痛得他慘嚎一聲，昏死過去。

　　他一掌得手，忙回身一瞥，原來身前五尺處，貼地蟄伏著一條粗壯有如小牛的獒犬，雙目射出湛藍的光芒，直瞪著陸劍平，蓄勢待撲。

　　這時左邊那位黃衣僧人眼見同伴受傷倒地，不由生出同仇敵愾之心，狂吼一聲，雙掌運足全身功勁，朝陸劍平左側拍到。

　　蟄伏在地上的獒犬，一聞吼聲，相繼撲上。

　　陸劍平忙展開凌虛步法，身形一閃一縱，人已騰高二丈，半空裏擰腰一彈腿，雙臂一劃，變成頭下腳上，雙掌順著向下俯衝之勢，朝撲來獒犬當頭拍下。

　　哪知掌勁尚未發出，從斜刺裏又疾如飛矢般騰空撲出一條更為龐大的獒犬來，前面雙爪撲向陸劍平下擊的雙掌。

　　這種獒犬全是千百中揀選出來的，連頭足有八尺多長，人立起來，前腿一伸，後腿一縱，已經高達一丈以上，與陸劍平俯衝下擊之勢，高度極為接近，稍微大意，恰好就破抓個正著。

　　陸劍平眼看獒犬如此通靈機警，實在是意想不到，忙叫足丹田動力，吸氣提身，硬把下墜之勢頓著，雙腳一彈，人已飄射出三丈多遠，佇立當場，心裏也不禁暗呼好險。

　　他這裏一動上手，矮方朔董超也自暗影處縱身躍出，正擬撲向中央高樓，兩條黃影一閃，格靈、格光兩位護法，已橫住身前。

　　矮方朔見來人正是擄劫小鳳的正兇，任他涵養功深也氣得眼紅似火，怒極哈哈一笑道：﹁六根不淨的禿驢，西方極樂世界接引你不得，今日要你到十八層阿鼻地獄永墜輪迴！賊禿，趁早快點預備後事吧！﹂

　　格靈怒哼一聲道：﹁不知死活的老混蛋，佛爺上次走得匆忙，來不及超渡你，今日自投羅網，正是應劫遭報，早已注定了！﹂

　　﹁別打腫臉充胖子，歸雲莊若不是你們狹著尾巴溜得快，早已骨化飛灰，是誰應劫遭報，手底下先見真章！﹂

　　話聲未斂，雙手往外一抖，一股勁戾狂飇，直朝格靈、格光分別拍去。

　　他怒極出手，且為爭取時間，故出掌叫足全力，掌勁未到，輕嘯先臨，捲得四周小樹，颯颯作響。

　　兩名護法也是識貨的武林高手，見來勢兇猛，忙同哼一聲，四掌齊舉，運足全身功力，直朝來勢拍去。

　　他們心裏滿以為聯合兩人之力，必定穩操勝券，故才拼出全力，硬接對方一掌。

　　哪知雙方掌力一接實｜｜

　　﹁砰，砰﹂兩聲，二人已被震退一步。

　　矮方朔身軀微晃即止！

　　幸虧這一掌是朝二人分開拍出，力道已經打了一個對折，如若盡朝一人拍去，不死也是重傷。

　　二名黃衣僧人心裏愈想愈冒寒氣，再也不敢硬攻硬接。

　　矮方朔董超一招得手，不由哈哈笑道：﹁憑你們這點道行，也敢盡吹大氣，來，再接老夫一掌試試！﹂

　　說罷，縱上一步，雙掌一抬。

　　藏僧見對方迫近身前，聞言不禁分左右急行閃開。

　　哪知矮方朔董超行道江湖數十年，對交手鬼門道經驗異常豐富，適才對遇一掌之後，兩個眼珠一直在轉動，就知對方已經嚇得膽寒，所以這一抬起雙掌，原是虛招，根本就沒有用勁拍出。

　　等到兩僧分向左右閃開之時，才始用力一抖，揀近身的格靈後背拍去。

　　格靈腳尖尚未落地，如山勁罡已壓到背後。

　　﹁砰﹂的一聲巨響，格靈整個龐大軀體被震出二丈多遠，張口噴出一股血箭，連哼都來不及哼出一聲，便已倒地上。

　　格光看得更是魂飛天外，急撮口一聲胡哨，兩條龐大的獒犬，如旋風般飛竄出來，分由左右直撲向矮方朔雙肩。

　　矮方朔董超見來勢異常兇猛，萬難力敵，乃急中生智，身軀往下一倒，展開地趟拳法中的肘腿並用的獨特工夫，滾出一丈多遠，雙腳一挺，人又縱立起來。

　　哪知這兩隻獒犬是經過特殊訓練的，在一撲成空之下，立即掉轉頭來，電閃般跟縱再次撲上。

　　而藏僧格光，也乘機從側面偷襲一掌。

　　在這種三面連續環攻之下，設若換了一位功力稍弱的人，只要一方擊中，不死也得重傷。

　　好在矮方朔經驗十分老到，臨危更能沉著應變，但以來勢過猛，再待用勁騰身，時間上已經不許可了，忙藉著縱立之勢，雙臂一張，藉著一口丹田內力，硬把身軀拔高五尺。身形剛剛縱起，而獒犬的前爪，恰好由鞋底擦過，真是險到極點。待到勁力將盡之際，半空裏擰腰彈腿，曼妙無比的飄落在一丈以外。

　　　　　　　　　第五章　殺人獒犬

　　且說千里獨行趕到吟鳳閣西面，離閣還有三十丈左右，就聽到叱喝與兵器互撞之聲自南、東兩面隱隱傳來，心知陸劍平等二人已經動上了手，為了要配合早先安排的三面環攻的計畫，以便分散對方實力，乘虛搶入閣中救人。

　　他毫不猶豫的縱身竄入，果然這一帶戒備較為鬆弛，只有一位藏僧現身將他擋住，立即飛身逼了上來。

　　千里獨行為爭取時間，一出手就急勁的連環搶攻，身法快似飄風，閃電掌更是迅疾無比，只見人影飄忽間，挾著千層掌影罩向藏僧周身各大穴。

　　十招不到，藏僧已被迫得步步後退，情勢頗為危殆。

　　千里獨行正要得手之際，驀聞藏僧大喝一聲，飄身暴退五尺。

　　千里獨行雙腳一蹬，如影隨形的迅捷跟縱而上，雙掌一招，正想朝藏僧後背拍去，突自左右兩邊迅如飛矢般撲來兩隻碩大無朋的獒犬。他這一掌拍出，藏僧不死也得重傷，但自己也難逃獒犬的撲擊。

　　他久居西南，對此種獒犬的兇殘暴戾知之甚詳，明白這種獒犬爪牙均有劇毒，只要被牠一擊撲中，很少可以倖免的，況且此時還是由兩面撲到！

　　他自救要緊，無暇制敵，雙臂一抖，硬將前衝的勢子頓住，身形也隨之騰空拔高二尺，獒犬撲來的四爪，剛剛由腳底下竄過去。

　　千里獨行深知此種獒犬，軀幹壯健有力，長於前撲，轉向亦頗靈活，但回頭反噬，那就笨得多了。

　　他趁著獒犬撲空之際，身形微偏，右腳一點獒犬項背，輕飄飄落在一丈以外，立即展開醉八仙身法，身軀搖搖倒倒，如風擺蓮荷，迅捷的圍著獒犬游走起來。

　　千里獨行這一施展開飄忽的步法，就是一般武林高手都很難捉摸得到他的轉動方向，兩隻獒犬更是眼睜睜的直呆著。

　　在旁的黃衣僧人，看得心急如焚，忙用藏語暴喝一聲，身形由斜刺裏撲上。兩隻獒犬一聞喝聲，同時分由左右追撲過來。

　　千里獨行正要如此，一見人犬分由三方向撲到，只見他身形閃處，輕靈無比的脫出圈外，倏忽轉到藏僧身後，左掌一掛，朝黃衣僧人胸後拍去。

　　黃衣僧人只覺眼前一閃，對方身影已沓，正在微怔之間，背後勁風襲到，他功力本亦不弱，急忙縱身向右躍開。

　　千里獨行正要他向右邊閃避，故只用左掌抽出，待他身形一動，右掌猛的一抖，雖然力道不大，但也把藏僧龐大的身軀飛快震出。

　　只聽﹁砰﹂的一響，黃衣僧人整個身軀和右邊的一隻獒犬，碰個正著。

　　獒犬在急勁之下，一撲成空，前腿尚未著地，忽被藏僧從側撞個結實，這一來激發牠兇殘的獸性，在身軀將倒之際，很自然的伸開前腿朝撞來的人抓去。

　　﹁嗤﹂的一聲裂帛巨響，接著一陣長嗥，藏僧身上的黃色僧衣，從肩背上連肉被撕下一大塊，痛得渾身顫抖。

　　千里獨行一招得手，哪再饒人，就在藏僧受傷之下，快速無比的又拍出一掌。

　　﹁砰﹂的一聲巨響，黃衣僧人後背﹁靈堂穴﹂被拍個正著，身軀再向獒犬撞去，喉頭一甜，一股血箭，如噴泉般淋得獒犬滿頭都是。

　　千里獨行急忙展開超人輕功，一閃衝過獒犬，輕捷無比的向吟鳳閣竄去。

　　但是左邊的一頭獒犬，亦如風般跟蹤直上。

　　千里獨行一聞身後風聲，即知獒犬已跟縱撲到，忙走之字形，身形左右不停的向前急馳。

　　獒犬身軀龐大，翻身追撲，極感不便，還沒有追上十丈，已疲於奔命了，牠生性兇殘，遇事絕不肯退後，故一味的急趕緊追，但已落後了一段距離。

　　千里獨行眼看閣樓已近在咫尺，只要再兩個起落，就可到達樓中，心中暗喜。

　　驀的一條紅影，如旋風般從半空中閃到跟前，雙掌挾推山填海的勁罡，猛朝千里獨行前馳的身軀當頭拍下。

　　這時兩下裏用的都是急勁，千里獨行輕功再是高絕，急切間自也難以躲開，好在他交手經驗異常豐富，臨危不亂，腳一打千斤墜，身軀順著下瀉之勢，倒地往右滾出八尺開外，才算避過掌勁正鋒。

　　但因來勢過於威猛迅疾，當他身軀在地面上一滾之際，左肩胛上已被掌勁邊鋒掃上，幸未傷及筋骨，只痛得他微哼一聲，挺身立起。

　　展眼一瞥，原來是巴金大佛，正面含譏誚的微笑著。

　　千里獨行不禁哈哈一笑道：﹁想不到一代大師，竟效狐鼠之流，暗中突襲，一旦傳入江湖，不怕有損大師聲譽？﹂

　　巴金大佛兩眼圓睜，暴喝一聲道：﹁狂徒不必徒逞口舌之能，夤夜擅闖禁地，已是格殺無論，尚敢掌傷院中護法，更是罪加一等，快點自絕，還是你的好下場，否則死活都難！﹂

　　千里獨行怒極笑道：﹁像你這樣六根不淨的禿驢，眼中哪有王法二字，現在勢窮理絀，又抬出王府的招牌，真是恬不知恥！﹂

　　巴金大佛聞言狂吼道：﹁狂賊，你簡直活得嫌長了，老衲今夜留你不得！看掌。﹂

　　說罷雙臂一圈一撩，雙掌極其詭異的分前後拍出。

　　一縷柔和的氣旋，徐徐向千里獨行身前湧去。

　　千里獨行因見適才巴金大佛一掌掃上肩胛的沉雄掌勁，早已全神戒備，此刻見對方出掌無聲，以為是虛招誘敵，更加提高警覺，忙飄身向右橫跨三步，凝神待敵。

　　果然給他錯想錯著，當他身軀橫飄之際，一股強猛勁風，卻後發先到，如驚濤駭浪般捲射而來。

　　他雙腳一點地面，急忙運足全身勁力，功運雙臂，拚力抖手拍出一掌。

　　兩股掌勁一接實。

　　﹁砰﹂的一聲，二人均被掌勁震退一步。

　　千里獨行自知對方內力高出自己半籌，適才若非橫跨三步將對方掌勁消去了不少的力量，如果真的硬接硬碰，後果實難想像。

　　巴金大佛身軀魁偉，勁力沉雄，一味的拚力搶功，只見勁風虎虎，掌影繽紛，周圍三丈以內，被激盪得塵沙蔽天，空氣壓人欲窒。

　　他驚駭之餘，更加小心應付，展開輕靈身法，飄忽閃避，走的盡是邊鋒，有時乘隙也回攻一掌。眨眼之間，三十招已過。

　　千里獨行盡是騰挪閃避，毫無還攻的機會，幸虧輕功有過人的造詣，一時還不致落敗。

　　※※※

　　且說陸劍平飄身脫出最後一條獒犬撲來之勢，心中不由暗忖道：﹁這種獒犬極為機靈兇猛，在互相照應之下，實在不宜力敵，但牠們的一切動作，均是受藏僧暗中指揮驅使，要想制服牠們，還是乘機先向黃衣僧人下手。﹂

　　念頭在心裏電閃的一旋，已給他想出一個制敵的辦法，腳下一用勁，電轉風飄般反向左邊游走過去。

　　他這一移動身形，左邊那隻獒犬的眸光，已眈眈的跟著移轉過來。

　　陸劍平突然一閃身，繞向獒犬左側，探手撤下烈日巨劍，腳下故意稍微一頓，一股猛烈的勁風已當頭罩下。

　　他展開凌虛步法，身形一閃，輕飄飄躍出五尺，腳尖一點地面，人又騰高一丈，利用凌虛步法的獨特身法，半空裏一旋身，迅捷無比的反朝右側黃衣僧人撲下，右手劍一掄一撩，一招﹁日輪初升﹂已應勢而出，同時左掌一招﹁龍飛九天﹂拍向另一隻撲來的獒犬。

　　他這兩招施展出來，威勢確實駭人之極。

　　黃衣僧人正在伺機偷襲，萬想不到陸劍平身在半空忽然回身飛翔，反衝自己而來。

　　黃衣僧人睜眼凝視來勢，驀覺一輪紅日湧現當頭，熾烈的光芒照得兩眼昏眩，根本就看不清楚陸劍平人在何處。

　　他心知不妙，急忙展開天龍大八式中的救命絕招﹁黃龍翻身﹂，身軀向地面倒下，希望滾出烈焰範圍以外。

　　但他哪裏預料得到烈日劍法曠古凌今，劍式經施展出來，要功力奇高驚覺得早，才可抵擋得住或是閃避得過，否則很難逃出劍下。

　　黃衣僧人功力較之陸劍平原已相差了許多，此刻在烈日光芒照射一怔之下，躲避卻嫌慢了一步。

　　只見金光一閃，血雨四濺，慘嗥一聲，半個腦袋，已被拋飛半空，白色腦髓，灑滿地上。

　　﹁啪﹂的一聲，龐大的屍體，已仆倒地上。

　　此時右側那隻獒犬正想縱身撲來，突給陸劍平左手一招﹁龍飛九天﹂拍個正著，狂吼一聲滾向一旁。

　　幸虧牠皮粗毛厚，尚未傷及筋肉，但已激發起牠兇殘的獸性。

　　陸劍平猛吸一口清氣，身軀再一盤旋，極其美妙的飛翔到那隻獒犬身後，雙手一合，兩腿一張，迅疾無比的朝獒犬背脊俯衝直刺下來。

　　獒犬身軀壯大，回身有欠靈活，自然無法看清來人自背後上空襲來，但也機警異常，一聽上面風聲，即知兵刃襲到，急向前一猛衝，才始險險躲過。

　　陸劍平哪容牠再脫出手去，雙腿微彈，如影隨形般又復盤空趕上，再朝後胯抖手就是一劍。

　　獒大藉著前衝之勢，躲過致命一招，前爪尚未著地，而陸劍平的劍尖又到。

　　只聽﹁噗﹂的一聲微響，烈日劍已刺進獒犬後臀一尺多深，痛得地狂嗥一聲，渾身顫抖不已，陸劍平手底一加勁，劍勢順著後腿倒剁下來，人也飄然落在地上。

　　這樣一來，獒犬的後半部，整整被剁成兩片，大腸流得滿地都是。

　　陸劍平正待轉身之時，而另一隻獒犬，已毫無聲息地慢慢挨近身旁，前腿微拱，從斜刺裏迅疾無匹地撲向陸劍平。

　　陸劍平眼看來勢過疾，距離既近，騰身已難，只憑雙肩一搖之力，硬將旋轉之身，倒扳過來，但所持長劍，已被獒爪碰個正著，﹁嗆啷﹂一聲，長劍被震高尺餘。陸劍平本來斜竄的身軀，更被這一震之勢蹌踉衝出去三步。

　　這只是電光石火之間，僅僅毫髮之差發生的變化，情勢是險極危極。

　　他一凜心神，不由怒火上升，一聲龍吟長嘯響徹長空，身形一縱，騰高三丈以上，半空裏擰腰蜷腿，雙臂一張，人如一隻大鵬盤空飛翔而下，單掌一揚，勁風自偏左上空朝獒犬當頭拍下。

　　雖然這是誘招，但他內力深厚，出手也自沉雄之極。

　　獒犬機警異常，一見勁風罩體而來，身軀似旋螺般向右竄去。

　　陸劍平左掌一擊之後，雙肩微擺，右手烈日劍，已猛劈下來。

　　只見金光閃爍，劍帶輕嘯，如電般飛灑而下。

　　獒犬身軀才始轉動，前腿剛剛向上，而劍勢已如瀑布般倒瀉而下。

　　但牠藉著體壯力大，皮厚毛粗，且本性兇殘無比，一經發作，就是一往直前，絕無畏縮退後，碰上更是死纏不休，一般江湖中人，遇上都感頭痛，遠遠就繞道避去。

　　這時獒犬後腿人立，烈日劍金光已到，前爪一伸，順勢直朝劍光撲去。

　　只聽得一聲狂哮，兩條前腿已被從中削斷。

　　﹁砰﹂的一聲，龐大軀體，仆落地上，痛得牠一陣亂滾。

　　陸劍平心急救人，連看也不看一眼，便展開凌虛步法，朝閣中激射而去。

　　※※※

　　這時矮方朔董超飄身佇立一丈以外，微一凝神，而兩隻獒犬又如矢射般分左右如飛撲來，較適才更見威猛。

　　矮方朔微哼一聲，暗忖：﹁此種獒犬均是千中選一的兇猛無匹，在這種前後環攻的情勢之下，不宜憑精力硬碰，必須先激發牠們的獸性，等到狂怒之下，再出重手，即可一擊成功。﹂

　　心裏念頭電閃一旋，立即展開奇詭的輕功身法，身軀滴溜溜的滿場亂轉，飄忽在掌影爪風之間。

　　饒他黃衣僧人和兩隻獒犬的攻勢，威猛無儔配合得恰到好處，但連衣袂也碰不到一下。

　　獒犬軀幹壯健，回身反撲自然較為遲滯，矮方朔就抓住這個弱點，一直在牠們身後游走，同時也因牠這龐大的軀體在場上橫衝直撞，把黃衣僧人逼向一邊，無法乘勢夾攻。

　　這倒給矮方朔得著一些便宜，因為光是對付獒犬，根本就用不著太大的心思。

　　僅只片刻時間，兩隻獒犬已是氣喘連連，但也愈益激發起牠們的獸性，在縱撲之間，不斷發出陣陣的狂哮。

　　矮方朔把輕靈步法施展到極限，轉動更加快速起來，人如一陣輕煙般隨風飄蕩，弄得兩隻獒犬氣急敗壞的狂哮盲竄，但軀體漸漸已經遲緩了下來。

　　他見機不可失，趁著牠們正在喘息，尚未回過氣來的剎那，突然縱身一躍，迅捷的飛射到一隻獒犬的上空，雙掌凝足勁力，猛朝背上拍去。

　　獒犬正在喘息之際，哪料得到來人突然出手反擊，等倒勁風臨體，才始微有感覺，後腿一彈，背上已結結實實地被拍個正著。﹁喀﹂的一聲，脊骨已經折斷。

　　一陣狂嗥，龐大的軀體，一陣顫抖伏在地上不起。

　　這時另一隻獒犬，傾其餘力，自後撲到。

　　矮方朔看個真切，雙掌一縮一抖，直朝獒犬當胸拍去。

　　狂哮一聲，獒犬整個身軀被震出丈餘，﹁砰﹂的一聲巨響，已四腳朝天，倒地不動。張開血盤似的大口，殷紅鮮血像噴泉般灑滿地上。

　　矮方朔董超以適才拚力展開輕功遊鬥，再經過連番掌斃兩隻獒犬之後，自也感到筋疲力乏，稍微調勻一下呼吸，睜眼一瞥，那個黃衣僧人，早已逃得毫無影蹤。

　　　　　　　　　第六章　速戰速決

　　千里獨行正拼力遊鬥巴金大佛，已經盡展所長，仍然被迫得步步後退，但他並不因此退走，反而沉著地死纏住巴金大佛不放。

　　二人正在酣鬥之間，驀聞一連數聲慘嗥狂哮，巴金大佛心知東、南兩面獒犬必已遇險，惟恐有失，極須急忙趕往馳救，忙迅疾的連拍六掌，頓將千里獨行迫退一丈左右。

　　他正想脫身拋開，千里獨行連閃帶縱的避過六掌之後，眼看巴金大佛肩頭微晃，就知這位藏僧急想離開當場，他哪會讓他就這樣走開，好歹也要再拖上一點時間，給陸劍平等二人多留下一點救人的機會。

　　心念甫罷，忙如影隨形地跟縱趕上，嘴裏還不斷的說道：﹁老禿驢，勝負未分，怎麼這樣就走？來，我們再來拚鬥三百回合，和尚，有種的就別怕！﹂

　　說罷不待巴金大佛回答，雙臂運足八成勁力，朝巴金大佛後背劈去，但雙掌微按之下，身形又迅即飄開。

　　這就是他機警的地方，明知自己內力不及對方，絕不能硬接硬架，跟上去的目的不過是要纏住他，哪裏還會真的出手攻擊，所以掌勁還未拍實，即輕飄飄的又行閃開。

　　巴金大佛為一派宗師，哪裏容得他禿驢和尚的連聲謾罵，早已捺不住心裏的怒火，此時見他真的雙掌隨後拍來，不由微哼一聲，身形如旋風般驟轉過來，兩臂貫足全身內力，氣達四梢，雙掌挾崩山裂石的狂飆，朝來勢拍去。

　　但聽﹁轟隆﹂一聲巨響，掃得數丈之內沙石飛騰，但哪裏還有對方的蹤影？

　　正待凝神掃視，驀聞右側隱隱傳來一聲宏亮的笑聲道：﹁虧你吃得這一大把年紀，耳目笨拙如牛，在下佇候多時，怎的如此盲目出掌，亂向空間出氣？傳入江湖，真是令人笑掉大牙呢！﹂

　　巴金大佛見一掌落空，不由火冒萬丈，迅疾的展開身形，悶聲不響的朝千里獨行立身地方竄去，他知道千里獨行不會跟他硬接硬碰，也就不立即發掌。

　　哪知千里獨行心裏另有計算，就在巴金大佛身形一動之間，已以極快速度一連向右橫飄出去約有十丈左右，但他絕不停留，連環運步，又復向後躍去。

　　巴金大佛捷如飄風的趕到當場，而對方人影又沓，氣得全身都有點發顫。

　　其實他是以內力沉雄見長，千里獨行則輕功有獨特的造詣，拼鬥起來，巴金大佛自然佔盡優勢，但若追縱閃避，則千里獨行稍見靈活。

　　所以他們一縱一躍之間，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

　　千里獨行幾個縱躍，已經到達叢林邊緣，忙回身朝巴金大佛朗笑道：﹁有本事的隨咱到林中較量一番，別盡自以獒犬來助拳，虛張聲勢，只能唬嚇三歲的兒童！﹂

　　說罷不待回音，又嘿嘿冷笑一聲，人已竄入林中。

　　巴金大佛為一派掌門，數十年前即已名播西南，為武林有數頂尖高手，哪曾受人如此謾罵，聞言沉聲喝道：﹁鼠輩，就讓你逃到天邊，佛爺也要超渡你到西方極樂世界！﹂

　　話聲未斂，身形迅捷的跟縱而進。

　　這一帶全是梅林，密葉濃陰，佔地約有十畝。

　　千里獨行縱入林中，隱聞背後衣袂風聲，心知藏僧已跟縱追來，不由暗喜，腳下一用勁，把輕功盡力展開，踏枝履葉之間，身形快似飄風，一沾即起。

　　巴金大佛移動龐大的身軀，施出全身勁力隨後緊趕急追。

　　※※※

　　且說陸劍平把凌虛步法施展到極限，只幾個起落，已經踏上吟鳳閣二樓，腳尖正要踏上門檻，驀的一股勁風迎面劈到。

　　他身軀懸在半空，雙腳尚未踏實，而勁風業已碰到，任他功力再高，也不能以血肉之軀硬受上一掌，好在他心思敏捷，雙臂一抖，把已經往下降落的身軀，硬行拔高三尺，雙手一探橫樑，兩腿一曲，人已橫掛在窗戶上端，身手俐落之極。

　　他剛穩好身形，勁風恰由身下掃過，突聞窗戶裏面傳出一聲輕噫，一位黃衣僧人已現身窗口，正張著駭異的目光，向四周探視。

　　敢情這名藏僧，適才眼看一條身影飄向窗口，忙雙掌運勁朝來人拍去，但只覺眼前一閃，身形倏即隱去，而樓高數丈，下面又寂無人聲，不禁驚呼出聲，怔怔的呆在那裏。

　　陸劍平暗笑這位黃衣僧人粗心大意，不由膽氣一壯，雙腳一沉一蹬，直朝藏僧頭頂踢去。黃衣僧人正在驚異錯愕之間，突然眼前一晃，一股勁風迎頭碰到，他來不及看清來人，急忙往後一閃，飄身退入樓中。

　　陸劍平兩腳踩空，身軀斜向樓中，雙手一鬆，人已墜入樓中，雙臂運勁一抖，猛朝黃衣僧人拍去。

　　他內功深厚，這一運勁拍出，直可崩山裂石，只見如濤勁罡，洶湧而出。

　　黃衣僧人身形方始站穩，驀覺一條身影輕如飄絮般閃入樓中，而一股無儔的勁風相繼壓到。樓中的地方有限，閃避不便，藏僧見勁風湧到，忙雙臂一抬，運足全身功勁，直朝來勢拍去。

　　兩股勁風一接實，只聽﹁喀喳﹂一聲，藏僧雙手已齊腕折斷，身軀也被震射出去，撞在壁上，﹁砰﹂的一響，摔倒在樓板上面，痛得他慘吼一聲，昏死過去。

　　陸劍平無心察看地勢，一閃身轉入裏間。

　　偌大一間房裏，寂無人聲，只見小鳳正睡在中間一張太師椅上，滿頭亂髮蓬鬆，面色慘白，顯然已被點上穴道。

　　陸劍平迅捷無比地縱到她身前，飛指拍開小鳳周身穴道，單掌按在其背後﹁命門穴﹂運起本身真元，迅速地輸入小鳳體內。

　　不稍時，小鳳已緩緩醒轉過來，睜眼見到陸劍平立在身前，不由心裏一酸，有如迷路的兒童一時見到自己的親人一樣，嬌呼一聲，淚水如斷線珍珠似的順頰而下，人也撲倒在陸劍平懷裏，幽幽哭泣起來。

　　別看陸劍平功力蓋世，在平常裏直如生龍活虎一般，死在他手底下的魔頭不知凡幾，但面對著這種情關，卻無法衝破，這時也被小鳳哭得心亂如麻。

　　驀聞，遠處隱約傳來叱喝的響聲，這才驚醒過來，忙低聲喚道：﹁鳳妹，別太傷心，我們現在身處虎穴之中，四面強敵環伺，應該先行設法謀求脫身再籌報仇之策，我們總要吐出這口氣！﹂

　　小鳳生性聰慧，人也伶俐機警，適才因為驟然見到陸劍平，一時情動不克自制，此時一經陸劍平一語提醒，自然也就驚覺過來。

　　二人來至窗前，陸劍平當先縱身一躍，往樓下降落。

　　小鳳亦相繼躍落地面。

　　陸劍平張口一聲龍吟似的長嘯，嘯音響徹深夜長空，久久才始消失。

　　忽然一條迅捷身影，自東疾馳而來。

　　眨眼之間，矮方朔董超已佇立身前。

　　※※※

　　且說千里獨行利用梅林，展開獨特的輕功遊鬥巴金大佛，他只遠遠的縱躍飛馳，和巴金大佛保持一丈以上的距離。

　　他藉著身形輕靈俐落，有時向下一墜，閃入密林之間，倏忽又從巴金大佛身後竄出，朝後背拍出一出掌迅即飄開。

　　等到巴金大佛發覺，頓把前馳之勢煞住，轉過身來，他卻已飄身馳出二丈左右，嘴裏還不斷地哈哈笑道：﹁憑你這點能耐，也敢來中原揚威作福，趕快夾著尾巴溜回藏南倫布寺，銷聲斂跡，也許還能保得住天年，否則必定死無葬身之地！和尚，咱這是好意，勸你覺悟前非早些回頭是岸，別把忠言當做逆耳，到那時報應臨頭，你就悔之晚矣！﹂

　　他把巴金大佛盡情的戲弄個淋漓痛快，巴金大佛只氣得哇哇怪叫，一張臉漲得像豬肝的紫紅發亮，腳下不自覺地加勁狂追過來。

　　二人正在笑罵追逐之時。

　　驀聞自吟鳳閣傳來數聲慘吼，顯見是藏獒受傷所發出來痛楚的呼聲，巴金大佛心裏不由一驚，暗忖：﹁莫非獒犬被來人慘殺，那麼吟鳳閣勢必危險，怎麼激戰得這麼久，活閻羅仇燦等人都躲到哪裏去了？當初到歸雲莊復仇也是他們出的主意，雖然吟鳳閣平素列為禁地，但現在大敵當前，諒來不至於反而畏避起來，這其中必定另有原因，莫非他們全被敵手截住，或是遇險！﹂越想越不是味道。

　　其實他哪裏預料得到，仇燦早已被陸劍平神威鎮住，另作更惡毒的安排！

　　他心懸閣中安危，急須趕回援救，忙腳下一加勁，朝千里獨行身後急趕過去，雙掌猛的一拍，一股狂飆應掌而出。

　　千里獨行正在前頭縱躍之時，驀聞勁風自後捲來，心知藏僧又已盛怒發掌，他存心遊鬥，腳下早已蓄勁而待，勁風未到，即已飄身向斜刺裏一連縱出三株梅樹。

　　他哪裏知道，這一下卻反而上當！

　　巴金大佛雙掌一拍之後，立即轉過身形，朝吟鳳閣方面林邊竄去。

　　千里獨行避過襲來勁風，迅疾的回轉身形，睜眼一瞥，巴金大佛的已馳出二十丈左右。

　　他哪裏容得藏僧就此離開，好歹也要多逗他一段時間，急忙朝斜刺裏橫截過來，口裏還不斷地喊道：﹁和尚，勝敗未分，怎麼就此溜走！﹂嘴裏說著，腳底下也沒閒著，等到身形追到五丈左右，抖手一拋，兩顆鐵蓮子已射向巴金大佛去路前面。

　　藏僧聞風知警，硬將前衝的勢子頓時煞住，正待繞向右邊，越前衝出，而第二把鐵蓮子，又跟著射到。

　　這一下可把他激怒得火高千丈，索性止步回身，雙掌貫足勁力，迅疾無比的反朝千里獨行拍去。

　　千里獨行的目的只是纏住他，不讓他即刻離開，所以鐵蓮子出手之後，兩眼直瞪著對方，等到巴金大佛回身趕來，他又飄出數丈以外。

　　巴金大佛在一再被激怒之下，殺心陡起，暴喝一聲，一式﹁潛龍升天﹂雙腳微點樹梢，身形拔高五尺，半空裏雙臂一張，兩腿一彈，身如游龍般平射而來。

　　在這難以著力的樹梢上仍然能施展開這超絕的輕功，若非是巴金大佛這樣的身手，換一位也不敢輕於嘗試。

　　千里獨行眼看來勢迅疾，心知藏僧在無比激怒之下，業已全力施為，急忙展開獨特輕功，疾馳閃避。

　　但他哪裏知道，巴金大佛在身軀騰空勁力將盡之時，復雙臂劃開，兩腿一彈，身軀又已飄射過去。

　　巴金大佛身形尚在一丈五、六左右，突然右手一抖，一團白色光芒，已迎頭罩下。

　　原來他在追縱之際，業已使出血滴子絕技。

　　這一下可把千里獨行嚇得心慌了，就他知道血滴子威力只及一丈左右，此時巴金大竟然能在一丈五、六的距離凌空施為，這份功力，實是駭人之極，同時他深深知道這血滴子暗器，一經發出，一丈範圍以內盡在被襲之下，左右前後全無空隙可乘，幸虧他急中生智，身軀突的一沉，直朝密葉疏枝之間穿進。

　　他身軀尚未著地，驀聞頭上樹梢﹁嘩啦﹂一聲巨響，枝葉紛紛墜落，抬頭一瞥，整株樹帽子，被削平了一大片，心裏不由暗冒寒氣。

　　危險已過，豪氣頓生，展開輕靈步法，轉過數株密林，騰身一躍，又由密葉中沖空直上，哈哈一笑說道：﹁禿顱火氣怎麼這樣大，梅樹與你有何深仇大恨，鬥不過何必盡拿它們出氣，不怕暴殄天物，多增一重罪孽！﹂

　　巴金大佛被逗得哭笑不得，只微哼一聲，暗中蓄勁作勢，想再度縱身趕去。

　　驀聞一聲響徹夜空的龍吟長嘯，自吟鳳閣方面搖曳而來，音韻高絕，顯見內力超凡，巴金大佛心裏不由更是一怔，急忙展開身法，轉向吟鳳閣趕去。

　　千里獨行一聞嘯聲，即知陸劍平等人業已得手，忙亦隨後馳去。

　　※※※

　　且說陸劍平張口發出一聲長嘯過後，即探手向小鳳纖腰一挾，與矮方朔董超連袂騰身向外一躍，已輕飄飄縱出十丈左右。

　　他輕功已臻化境，此時雖然一手抄住小鳳，但在全力施為之下，去勢仍快得驚人，絲毫不受影響。

　　千里獨行緊緊綴在巴金大佛身後，一路風馳電掣的趕到吟鳳閣，但是陸劍平等人已經先行了一步，馳出三十丈以外。

　　巴金大佛趕到閣前，眼看空地上躺著黃衣僧人與獒犬屍體，心知自己這下已經慢了一步，全盤皆輸。

　　急展開腳步，往陸劍平身影飛馳而去。

　　千里獨行早已看出前面黑影是陸劍平的身法，不約而同的緊趕在後面。

　　陸劍平等三人飛馳出百丈左右，越過一座大廳堂，正想落下地面，驀聞如雷一聲暴喝道：﹁賊子趕快留下人來！﹂

　　﹁嗖嗖﹂幾聲衣袂飄飛之聲，十餘條身影，疾射當場，一列橫阻身前。

　　陸劍平展眼一瞥，心中也覺微微一怔，只見離身前約兩丈之處，密密的站定一群人，為首的是兩位白鬚皓髮的老者。左邊一位年近八旬，兩目緊閉，相貌莊嚴，大約就是盲叟本人，右邊卻是活閻羅仇燦，左右分立著苗疆四煞以及生死掌侯光霽，身後還站定一群高矮肥瘦不一的武林人士，一律勁裝疾服，太陽穴高高墳起，一望而知內功都有深厚的基礎，光看這種陣式，就已經足夠嚇人了。

　　陸劍平聰明絕頂，心中電閃一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哈哈一聲朗笑道：﹁我道是誰，原來卻是仇總當家，難道對適才承諾，就要食言反悔？竟然出動全府教師，真的要想倚多為勝嗎？﹂

　　活閻羅仇燦嘿一嘿陣冷笑道：﹁老夫只是應允吟鳳閣方面由你等去得，王府其他各地，絕不容闖擾一步，你還不放下所有武器，隨老夫聽候王爺處理！﹂

　　話聲一斂，一團紅影臨空急瀉而下。

　　眾人只覺眼前紅光一閃，巴金大佛已佇立一旁，但見他怒目一瞥，正想朝活閻羅開口說話。

　　仇燦陰滑無比，看情形心裏已經了然，急忙趕上步，抱拳笑道：﹁老朽因有事耽擱，來遲一步，致令鼠輩暫時得手，不過任怎樣今夜絕不能讓他們逃出府外，大師請暫候片刻！待老朽等將鼠輩擒住，聽候處置！﹂

　　他這話明是恭維，暗中卻是激將。試想以巴金大佛在武林中的身分，豈能假手他人，聽人對付。

　　巴金大佛聞言哇哇豪笑道：﹁仇總當家說哪裏話來，吟鳳閣吃虧在鼠輩手中，這只能怨我倫布寺藝業不精、十大護法功力淺薄所致，老衲絕不容他們逃出手下！﹂

　　陸劍平一參詳他們話中之意，看情形馬上即將發生一場慘絕人寰的搏鬥，恐怕不出手是不行了。

　　這種場面在陸劍平等人眼中，根本就不把他們放在心上，但現在因有小鳳跟在身邊，應付就有點煞費周章了。

　　三人微一蹉商，分立二面，把小鳳圈在當中，陸劍平抽出淬厲劍交與小鳳，以備危急之時，出手自衛。

　　三人同時將長衫下襬掖在腰間，蓄勢而待。

　　這時站在一邊的閉目老者開口說道：﹁仇師弟，此刻天時已經不早，稍停早朝時間一到，下手就不容易了！﹂

　　活閻羅仇燦低聲應是，面朝陸劍平暴喝一聲道：﹁賊子，有後事趕快交代好，再遲別怪老夫就要下手無情了！﹂

　　陸劍平哈哈一笑，道：﹁恬不知恥的武林敗類，擄劫青春少女，態意逞欲，瞞住王府上下，恃勢凌人，還算哪那門子江湖好漢？再說，憑你等這些狐鼠之輩，手底下亡命之徒也想留人，真是癡人說夢，異想天開！﹂

　　仇燦被他這一揭開心裏的瘡疤，不由惱羞成怒，狂吼一聲道：﹁不知死活的鼠輩，死到臨頭還敢頂撞你家總爺，今夜再饒你們不得！﹂

　　說罷雙臂一圈，運足全身功力，直朝陸劍平拍去。

　　他報仇心切，含憤出掌，已經拚出全力。

　　陸劍平心中不由暗忖：﹁他們人多勢眾，論實力比自己這方高了許多，需要速戰速決，出手更不能饒人。﹂

　　他見來勢頭為威猛，哪敢怠慢，忙亦吸氣運功，力貫雙臂，以十成功力，朝來勢猛劈過去。

　　他一生奇緣迭遇，此時功力已是武林中有數高手，雙掌這一全力拍出，力道幾可推山填海。

　　雙方掌勁一接實，﹁砰﹂的一聲巨響過處。

　　陸劍平身軀微晃即止。

　　活閻羅仇燦卻一連震退三步。

　　他身形才待站穩，陸劍平又衝上一大步，雙掌毫不容情地又連續拍出一掌。

　　掌勁迅疾沉雄，較適才更見威猛。

　　活閻羅仇燦閃避已經來不及了，出掌硬接，明知更會吃虧，正在遲疑之間。

　　驀聞，身後一聲暴喝道：﹁師弟勿驚！﹂

　　　　　　　　　第七章　強敵環伺

　　一股狂飆勁罡，如驚濤般澎湃捲來，朝陸劍平掌勁迫去。

　　兩股力道一觸，如崩山一聲暴響。

　　二人均被震退一步，雙方呼吸都感到有點凝重起來。

　　周圍三丈以內的空氣被擠得﹁波波﹂連響。

　　立在場邊眾人，心頭也被壓得有點窒息，很自然地向後退開。

　　這真是一場罕見的拚鬥。

　　盲叟朗笑一聲道：﹁見不得人的鼠輩，果然還有點門道，可惜今夜就要喪身此間！﹂

　　陸劍平冷哼道：﹁想不到武林前輩西方盲叟也在王府聽候差遣，居然出手偷襲，還有什麼毒招儘管放手施展出來，就是你們一起齊上，在下也一併接著。﹂

　　盲叟冷笑道：﹁好狂的小子，只要能逃得老夫掌下，今夜府中任你來去，否則留下聽候處置。﹂

　　說罷，稍微調均一下體內的氣息，雙掌一揚，暴喝道：﹁再接老夫一掌！﹂

　　陸劍平仍然運出十成功力，硬接一掌。

　　二人均被對方無儔勁罡震得蹌踉後退了三步。

　　盲叟眼前金星直冒。

　　陸劍平急喘連連。

　　顯然雙方均已受微傷，好在二人功力已入超然化境，稍加調息，氣血又順暢如初。

　　這時場外群雄，均凝神眾視，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最關心的莫如小鳳，她把一顆心提到胸口，緊張得連呼吸也都有點凝重起來。

　　陸劍平明知今夜處境艱鉅，不宜全力硬接硬拚，但他天生倔傲，當著眾人之前，更不肯畏縮退後。

　　他稍微喘息了一下，迅速暗運真力，嘴裏大喝一聲道：﹁你也接一掌看看。﹂

　　說罷，雙掌一圈一撩，叫足十二成真力，抖手猛朝盲叟拍去。

　　西方盲叟想不到對方功力竟如此深厚，為生平罕見的敵手，據說對頭本人年紀輕輕，無論如何練法，不可能有此成就，難道又是誰的化身，他正在心裏犯疑｜｜

　　一聽暴喝，才始回神過來。

　　驀覺一股無儔的勁罡，如狂瀑倒瀉般電閃湧至。

　　力道之強，為從來所未見，看得在場所有的人不禁瞠目結舌，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盲叟眼見對方來勢如此兇猛，以他在武林中地位聲望，自然絕無閃避之理。

　　只見他微微退後半步，叫足丹田內力，功運雙臂，朝來勢猛拍過去。

　　雙方勁力這一接實，勁勢真是駭人聽聞。

　　又是一聲如雷暴響，震得在場諸人，耳內嗡嗡作響。

　　二人身軀均被這猛烈無比的罡勁，震飛出八尺以外。

　　小鳳嬌呼一聲，飛身撲上。

　　誰知她快，有人比她更快，矮方朔董超已如旋風般捲到，伸手一抄，扶住陸劍平下落的身軀。

　　陡然，西方盲叟身形﹁啪﹂的一聲，跌坐在瓦面上，閉目調息，嘴角湧出一絲血水，顯然已受重傷。

　　慌得活閻羅仇燦等人，急忙圍攏過來。

　　陸劍平把湧到喉間的鮮血，強行一忍，雖然感到有點昏眩，但神志尚未盡失，經矮方朔一扶，隨即順勢坐下，探手向懷中取出一顆雪蓮，迅速的納入口中，一面運功調息。

　　雪蓮為療傷聖品，入口化為津液，只覺一股清涼之氣順喉而下，即將傷勢壓住。

　　他功力本極深厚，再經運功輸氣，迅速的經行一周天，傷勢即告痊癒。

　　同時體內的九葉蘭芝，經過適才一番全力的拚鬥，又化開了不少，再經雪蓮引助，溶匯於氣血之中，相輔相成，功力又精進了不少。

　　僅只片刻時間，他已精神奕奕地一躍而起，眸中精光湛射，比受傷前還要懾人。

　　西方盲叟雖然也以珍藥療傷，但卻無九葉蘭芝相助，所以比較遲慢一些，此時仍在行功之中。

　　小鳳眼見陸劍平神光煥發，知道他傷勢已癒，立即破涕為笑，仍極其關心的問道：﹁平哥，傷勢完全好了嗎？剛才真是嚇煞人！﹂

　　陸劍平微笑答道：﹁傷勢早已痊癒，不過我們現時仍在強敵環伺之下，先行設法衝出去再說！﹂

　　說罷回身向矮方朔及千里獨行一使眼色，低喊一聲道：﹁我們上｜｜﹂語音未斂，人已當先衝上。

　　矮方朔董超和千里獨行二人早已等得不耐煩了，此時眼見陸劍平衝上，亦連袂跟進。

　　活閻羅仇燦見三人已經出手，而盲叟仍在療傷之中，急忙招呼苗山四煞，聯手堵住陸劍平，自己與巴金大佛分別接上矮方朔董超和千里獨行二人。

　　苗山四煞龍、虎、風、雲四兄弟，一上場就把陸劍平圍在核心，先在四周游走起來，愈走愈快，漸漸連身形也看不清楚了，飛馳的圈子也慢慢縮小起來。

　　陸劍平立在圈子中央，心神漸感煩躁起來，驀然衝上一步，朝圈走中的苗山四煞老大楊龍拍出一掌。

　　哪知他們這四象陣完全是以靜制動，敵不動己先靜，敵動則先動，故當陸劍平雙掌將才拍出，而老三楊風的掌勁已從背後壓到。

　　他聞風知警，先行自救要緊，哪能傷敵，硬將拍出的掌勁中途收回，跨步向右飄開。

　　但腳尖尚未著地，而苗山四煞老四楊雲的勁風，又從後面拍到。

　　陸劍平低喝一聲，兩臂一張，以單掌硬接楊雲一招。

　　﹁砰﹂的一聲輕響，楊雲被震退一步。

　　陸劍平身軀也藉著這一震之力，騰高三尺，凌空一盤旋，人已飛射出一丈多遠，滿以為這一下正可躍出圈子以外，哪知展眼一瞥，苗山四煞仍然像石頭一樣立在四周，而自己還是一樣的站立在圈子中央，心裏不禁直犯邪！

　　他聰明絕頂，看情形就理會出這陣式是以靜制動，再不能這次進攻，縱身一躍，一式﹁潛龍升天﹂身形直拔高三丈左右，半空裏撐腰一旋，展開奇絕武林的輕功，雙臂一張，身如一隻灰鶴，遨翔空際，心中早已打定主意，看準目標，向下撲擊。

　　哪知這四象陣確是厲害，當他身形一動，苗山四煞即又展動身軀，在四周游走起來。

　　這一下確實把他看得呆了，在轉動如風的圈子裏，正不知應該向哪一方面出手攻擊才是！

　　但這鷹迴九轉的輕功，最多也只能迴翔九次就要著地換氣一回。

　　陸劍平飛翔了五、六匝以後，形勢上實不容他再作遲疑，心中微再思索，揀一個近身的老二楊虎，兩腳一蹬，雙掌隨著身形下瀉之勢，迎頭直拍下來。

　　哪知掌勁尚未完全發出，而楊龍、楊風分從兩側縱身撲來，來勢迅捷異常，幾乎令人難以閃躲。

　　陸劍平眼見攻敵又已成空，自己更有遭受夾襲之危，頓將掌勁卸去，雙臂往上一抖，硬把身軀向斜刺裏飄高三尺，才算避過來招。

　　矮方朔董超前次在歸雲莊因為分神作戰，致被藏僧佔到便宜，心裏一直甚是不甘，所以此刻一上來，就向紅袍身形撲去。

　　巴金大佛在怒恨之餘，正苦無處發洩，驀覺眼前人影一閃，一股強猛勁風撲面掃到。

　　驟來之勢，回手已是不及，忙飄身向右閃開。

　　矮方朔仇人見面，得理哪再容情，展開奇奧輕功，身形如鬼魅般又復緊追上來。

　　雙掌順勢一抖，又是一股威猛無儔的勁罡，隨後迫到。

　　巴金大佛雙腳尚未落地，而背後勁風又到，不由更加激怒，暴吼一聲，雙臂驟然一張，龐大的身軀如潛龍般憑空高出一丈，半空裏擰腰一彈腿，又如游龍般翻轉過來，端的曼妙之極。

　　矮方朔連發兩掌，把對方趕得一再閃避，頗為狼狽，心裏怒氣已消散了一半，又恢復他詼諧的素性，張口哈哈一笑道：﹁佛門敗類，萬惡兇僧，光憑你這幾手閃避功夫，也敢潛來中原妄想風流孽償，老禿驢，今夜正是你涅槃的大好機會，好在你那幾位座前護法，正在輪迴道上接引你回到阿鼻地獄裏去團聚一堂啦！﹂

　　巴金大佛身在半空，不能開口回答，只能瞪著眼悶哼一聲，雙臂一頓，急轉身猛撲下來。

　　他這怒極出手，雄猛確也駭人

　　只見如山勁罡，狂瀑般倒瀉而下。

　　矮方朔董超身在下方，自然不便硬接硬架，雙腳向外一滑，身形已滴溜溜的轉到巴金大佛腳後，雙掌朝他下腹處向上猛拍過去。

　　巴金大佛雙掌撲空，忽覺一股潛勁朝下半身掃來，急忙雙腿一彎，順著下撲之勢向右飄出一丈以外。

　　矮方朔這招根本就無心傷敵，目的在將對方迫降下來，所以掌出即收，旋身疾向巴金大佛身後追去。

　　他雙掌揮舞如風，朝巴金大佛上身各大穴拍去，只見層層掌影挾著呼呼勁嘯，把紅影整個罩住。

　　巴金大佛真想不到這矮胖老人身手如此快捷，微一怔神之間，先機已失，但他身為一派宗師，武功自有過人之處，忙亦急速的回攻六掌，才扳成平手。

　　活閻羅仇燦為人最是陰險毒辣，一動手就向小鳳撲去，左手一招擒拿手，直朝小鳳右肩井穴抓去。

　　小鳳嬌軀一閃，避過來襲，一抖手中淬厲劍，一招白蛇吐信，直點對方腕脈穴。

　　只見劍光一閃，劍芒乍長一尺左右，一看就知道是千古仙兵。

　　活閻羅仇燦這手原是誘招，劍光一閃，他早已沉肘縮腕，饒他收招迅捷，但也嚇得心神一怔。

　　忙展動身形，右手極快地反扣小鳳執劍右手的脈門，來勢迅疾異常，眼看就要扣上。

　　千里獨行為人較為機警，默察今夜情形，知道甚難討得好去，他在未慮勝先慮敗的預防之下，早已挨近小鳳身邊，以便及時出手接應。

　　此時眼看小鳳危機迫切，忙暴喝一聲。

　　﹁老賊住手！﹂一招﹁剪梅手﹂直向活閻羅仇燦右臂俞穴劈來。

　　活閻羅正暗慶即將得手之時，哪裏預料得到半路裏殺出一個程咬金來，如果不撒手收招，自己這條右臂先得報廢，遑論傷敵。

　　急忙沉肩縮腕，半轉身形，右手並中、食兩指，直點千里獨行背後﹁志堂穴﹂收招變式，恰到好處，身法俐落之極。

　　千里獨行招式未用老，背後風聲已到，左腳跨前一步，招變﹁白鶴展翅﹂，左掌猛拍對方後腦﹁藏血穴﹂，避招攻敵，一氣呵成，端的是名家身手。

　　活閻羅仇燦縮頸藏頭，右手變點為抓，上扣千里獨行拍來的左手脈門，左手用陰掌猛拍對方脅下﹁期門穴﹂，一招兩式，端的凌厲之極。

　　千里獨行沉肘收掌，右掌一招﹁力劈華山﹂向下猛拍襲來的左掌，﹁啪﹂的一聲，雙掌拍個正著。

　　千里獨行被震得身軀向後一仰，左腳後退半步即止。

　　活閻羅仇燦身處下方，被這一掌全力震得跌坐瓦面，左手痛得腕骨欲折。

　　千里獨行一招得勢，豪氣更盛，衝前一步，雙掌挾如山勁力，向活閻羅當頭猛拍下去。

　　他這一掌貫足全身內力，威勢大得驚人。仇燦喘息甫定，正擬縱身撲上，報這一掌之恨，而勁風又迎頭罩下，一招﹁懶驢打滾﹂人已滾出丈外。

　　千里獨行孤掌一拍實，只聽﹁咑噠﹂一響，琉璃瓦被震碎一片。

　　※※※

　　且說陸劍平飄身三丈以外，雙腳才一點地，而苗山四煞又如鬼魅般圈繞過來，仍然以極快的速度在四周游走起來。

　　他天生傲骨，哪裏再忍得住這種盡是挨打的陣勢，大喝一聲，雙掌向左右楊龍、楊風分拍出去掌勁剛剛發出，而前後的楊虎、楊雲又撲擊過來。他不遑傷敵，猛然轉過身來，迅捷無比的雙掌朝來勢分別硬碰出去。

　　﹁砰嘭﹂兩聲，苗山老二、老四倏即閃身退開。

　　陸劍平正待跟縱追襲，而楊龍、楊風二人已經分別填補上來，掌勁隨身形前衝之勢，如驚濤般拍到。

　　陸劍平雙掌一揮，又朝來勢硬接一掌。掌勁甫告拍出，而左右勁風又已湧到。他索性站立中央不動，身形倏轉，兩掌不斷地左右前後一連揮拍出去。

　　但是他快人家卻更快，每次總是掌出未收，而勁風即告襲來。

　　同時游走的圈子，逐漸收縮，空氣也漸感窒息。

　　他雙掌連揮，如電閃般不斷拍出。

　　這種快速急攻，硬接硬碰，最是消耗真力，任是陸劍平功力再深，也無法相持過久。

　　盞茶工夫以後，他已是呼吸粗重，眉間微現汗漬。

　　矮方朔董超含怒奮戰巴金大佛，藉著輕靈身法，一陣狠攻猛打，把對方迫得連連退後，激得巴金大佛奮力反擊，才始扳成平手。

　　二人盡是急攻快打，出掌更用全力，﹁砰砰﹂之聲不絕於耳，三丈範圍以內，勁風襲人欲窒。

　　只見紅、灰兩條身影，如兔起鷂落般絞纏在一起，根本就看不清如何出招應式。

　　這種全憑內功修為急攻硬碰，最是消耗真力不過。百招以後，矮方朔汗珠已順腮而下，巴金大佛鬚髮根根豎立，急喘連連，但二人仍舊奮力苦鬥。

　　千里獨行一招迫退活閻羅仇燦之後，正想收招追撲過去，驀覺一股極為柔和的勁風，綿綿湧到，勁風中帶著濃重的腐臭氣息。

　　千里獨行只微微吸進一些，即感噁心，不由暗自驚心忖道：﹁難道這就是傳聞中的﹃屍腐掌﹄？據說，此掌力練時專門吸取屍體腐臭毒質，中人即感噁心，重者當場昏倒，一個對時之後，五臟腐爛而亡，端的歹毒之極。﹂

　　千里獨行怎樣也想不到，對方竟練成此種毒絕天下的掌力，幸虧只是稍微吸進少許，否則情形就不堪設想了。

　　他稍加思索急忙閉住呼吸，縱身躍向上風位置。

　　這一著確有奇效。

　　原來這種腐臭毒氣，是由指間用內力迫出，挾在掌勁中間徐徐飄到，所以掌勁仍然強猛，而絲絲毒氣卻被風向倒吹回來。

　　千里獨行一時錯算錯著，避過陰毒的腐氣，但卻害苦了立在場邊的府裏教習武師。

　　﹁砰砰﹂兩聲，立有兩名勁裝教習，摔倒屋頂上面。

　　活閻羅仇燦氣得目眥欲裂，急忙收斂毒功，運氣調神。

　　因為這種毒絕天下的掌功，一經運用出來，就消耗極多的內力，必須稍加運轉周身氣血，才能再度出手力拚。

　　他一面令其餘教習將昏倒的二人搭救下來，一面凝神蓄勁。

　　　　　　　　　第八章　驚魂甫定

　　且說陸劍平揮掌猛攻四象陣，總因苗山四煞配合得嚴絲合縫，無懈可擊，所以一連揮拍了將近百掌，仍然無法把陣式震退半步。

　　以他目前功力，已是武林中罕見的高手，每掌劈出都有開山裂石的功能，可惜四象陣為苗山四煞獨特掌功，看似各人輪番出掌，其實是聯合四人之力，藉著游走循環之功，貫注在出掌之人身上，引導發出，所以轉得愈快而勁力也愈強。

　　陸劍平哪知就裏，一味的出全力盲攻狠打，時間一久，自然心餘力黜，後勁不足，手底下也慢了起來。

　　稍微喘息了一下，心裏倒清醒了許多，好在這陣式是以靜制動，完全看對方出手的快慢而乘隙回攻。

　　此刻陸劍平攻勢一慢，四象陣也跟著鬆弛下來，但空氣仍甚緊張。

　　他聰明絕頂，再一凝神思索，忽然心有所得，固然有些冒險，但總比這樣盲攻挨打強得多了

　　心念甫過，驀地，收掌停攻，凝神運功，﹁金剛不動神功﹂已經應念而生，佈滿周身，雙掌蓄勁凝待。

　　他看準身形，往前一縱朝楊龍虛接一掌。

　　這一次他已將神功展佈周身，凝神一加勁，把神功施展到極限，但身形仍然緊跟在楊龍身後，猛然抖手就是一掌。

　　他掌勢一動，背後楊風已雙掌隨著拍到。

　　楊風雙掌朝陸劍平身後一拍，見對方仍不向兩側閃避，心裏正在暗喜，那知勁力一到陸劍平身後一尺之處，即被一股無形潛力阻住。

　　只聽到﹁嗤嗤﹂幾聲輕響，即如泥牛入海，消失於夜空之中，心中不由直冒寒氣，這是哪門子武功，難道這人真有邪法不成？

　　就在這時楊龍龐大的身軀﹁砰﹂的一聲，被陸劍平掌勁震出一丈多遠，摔在瓦面上。

　　陸劍平一招得手，豪氣陡生，側轉身軀，雙掌又朝衝上來的楊虎拍去。

　　四象陣係以楊龍為首，起步回攻，全由他發號施令，此時楊龍一被震倒瓦面，頓成群龍無首的狀態，四象陣已不攻自解。

　　所以當陸劍平攻向楊虎之時，背後的楊雲雖然仍舊雙掌拍到，但掌勁已比適才相差了何只一倍以上。

　　勁力到背後，陸劍平只是微有感覺，便迅速的消散於無形，這一下可把苗山四煞嚇得驚心蕩魄。

　　那楊虎在四煞之中，功力最高人也精明機巧，一看老大被對方一掌震出丈餘，就知四象陣無法把對方困著，早已提高警覺，預為防範。

　　等到老三、老四兩次出擊，均告落空，陸劍平雙掌一拍，他哪敢硬接，急跨步閃身，向外橫飄出五尺避過來招。

　　此時楊龍已經站起身來，暴喝一聲道：﹁看刀！﹂抖手一揚，一道閃光直奔陸劍平前胸射來。

　　陸劍平早經千里獨行說過，這苗山四煞飛刀絕技，威力極為霸道，不肯輕易出手，聞喝不由凝神眾視，只見一縷寒光，如電閃般射來。

　　他聽風辨器，即知楊龍飛刀已經出手，自己雖然功力不凡，但對此種霸道暗器也不敢稍存大意，急忙展開凌虛步法，閃身避過。

　　哪知腳尖尚未踏實，而兩側風聲又起，眼看就要傷在刀下，好在他功力已至念動功生的境界，突然雙臂一張一抖，硬把身軀憑空拔高五尺，兩道閃光，從腳底下交叉而過，倏又向來路射回。

　　原來四煞所練的飛刀，與普通一般暗器稍有不同，完全是用內力控制，收發由心，但因刀身偏長而不能轉彎迴旋，只能一發一收。

　　陸劍平身在半空，一時間也被這種奇絕的獨門功夫怔住了，忙擰腰蜷腿，雙臂一劃，輕飄飄落在一丈以外，反手取下烈日劍，縱身撲上。

　　活閻羅仇燦因見自己獨門的陰毒掌功被千里獨行識破，不但不能見效，反而傷了自己這邊兩人，惱怒已到十分，再展眼一瞥場中，眼見陸劍平與矮方朔二人，全是功力深厚，苗山四煞與巴金大佛無法佔取上風，今夜若不能把他們截住，自己在京城裏就無法立足，這時再顧不得什麼武林道義，忙大喝一聲道：﹁我們一齊上，今夜絕不能讓他們逃出手去！﹂

　　話聲未斂，人已當先向千里獨行撲上。

　　這時站在場邊的十餘位府裏教頭，正被陸劍平的深奧神功看得呆住，怔怔的望著，突被仇燦這一暴喝，才始蘇醒過來，紛紛摘下兵器，蜂擁而上。

　　千里獨行眼看活閻羅仇燦含怒撲來，他機智深沉，心知今夜頗難善了，同時為了要照顧身前小鳳，故不願硬接力拼，忙展開輕凌身法，向外飄開。

　　他正想回攻一掌，驀見一群勁裝漢子，一陣風般同時撲上。

　　他不由怒叱一聲道：﹁無恥鼠輩，竟敢以多為勝，今夜再容你們不得！﹂

　　說罷展開閃電掌法，朝來勢急攻過去。

　　只見他身如游魚，閃滑在刀光劍影之中，雙掌不斷揮拍，連連反擊。活閻羅仇燦也是含怒直撲，出手已盡全力。

　　這時再加上教頭幾人，威勢更見駭人，但因千里獨行拼命猛攻，雙方一時也戰成平手。

　　他在盛怒之下出手狂攻，所以聲勢也凌厲之極，但三十招一過，情形就有點不同了。

　　論他功力與活閻羅仇燦只在伯仲之間，以他的經驗機智戰來還不致落敗，但猝然增加上五、六人，時間一久，自然也迫得手忙腳亂起來。

　　但他仍沉著苦鬥。驀然一聲慘嚎，一名勁裝教習，後身被拍上一掌，修長身軀被震拋丈外，一股血箭噴得遍瓦盡紅。

　　小鳳本來站立在千里獨行身後，此時千里獨行一被圍攻，自然便破孤立起來，竟有兩名壯漢想揀個便宜，分左右雙雙攻上。

　　小鳳對於府中諸人，早已恨得銀牙緊咬，杏眼怒睜，此時看他們不顧武林規矩，倚仗人多群打圍攻上來，更是怒不可遏，一抖手中淬厲劍，朝左邊一人迎面直刺過去。

　　左邊勁裝漢子笑嘻嘻的橫刀由斜刺裏直向劍身刺下，滿以為一個女子能有多少蠻力，這一刀碰下，至少也要把兵刃碰飛。

　　哪知刀劍一接實，只聽﹁嗆啷﹂一聲，手裏一輕，刀尖被削下一截。

　　這一下把他驚得亡魂出竅，動轉身軀，溜向一旁。

　　小鳳恨透他們，正要乘勢追襲，驀覺一股金刃破風之聲，又從右邊劈來，她急忙收住去勢，閃身回手一劍，向上一迎。

　　但來人功力較高，眼看適才小鳳一劍剁斷來人兵刃，就知道是一支剁鐵如泥的仙兵，哪敢再次碰上，手底下一翻，變削為斬，朝小鳳攔腰掃來。

　　小鳳一劍碰空，刀光風捲而來，忙飄身退後一步避過來招，劍尖一挺，一招﹁織女投梭﹂直刺對方肩井穴。

　　劍式才用到一半，而背後勁風又到，原來是被削斷刀尖的壯漢，丟下手中斷刀從後撲來。

　　她急忙沉肩收腕，左腳一蹬，向右閃開，右手一式﹁蘇秦背劍﹂反劈背後偷襲的壯漢，招式尚未遞滿，而執刀壯漢，又從側攻到。

　　小鳳急展開玄女劍法，穿梭在刀光掌影之間，幸虧淬厲劍削鐵如泥，使敵人顧忌分神，一時尚不致落敗。

　　矮方朔董超苦鬥巴金大佛，雙方功力率敵，戰來也最為慘烈，此時都已消耗了不少的精力，出招均極遲緩。

　　驀然衝上了六人圍攻矮方朔董超，一時刀光劍影，如雨點般當頭灑下，威勢確亦駭人。

　　若在平時出手，董超可沒把這些人放在眼內，但此時自己內力已經消耗甚多，接下來確也吃力。

　　幸虧此時巴金大佛也以內力消耗得太多，眼看有人接替，忙退向一旁，坐地調息運功，壓力還減輕不少，勉強尚可應付得下來。

　　三十招一過，矮方朔董超步履愈見沉重，出招亦更見遲慢，躲閃之間，迭遇險招。

　　他心中不由著急起來，暗忖似此纏鬥下去，終久必定吃虧，如若靜待圍攻，不如冒險一試。

　　心念一過，忙搖身向面前一躺，展開生平絕技﹁地堂拳﹂。好在殿頂廣闊澗，琉璃瓦合縫處容易著力，運用起來，更見俐落。

　　只見他手肘並用，身軀像皮球般滴溜溜滿場揚亂滾，速度快得驚人。驟然之間，倒把六個勁裝大漢攻擊得手足無措，一時紛紛向外躍開，六人看準情勢，倏又聚攏過來。

　　矮方朔董超趁著他們退避之時，就在瓦面微加調息，等到六人身臨切近，又復滾動過來。

　　六人因未摸清﹁地堂拳﹂的奇奧招式，同時立著更不知如何下手，所以矮方朔一經滾動過來，他們忙即迴避不迭。

　　他們之間變成進退追逐的拉鋸狀態，矮方朔就藉著他們六人每一閃避之間，調息一下。片刻之間，精神已恢復了不少。

　　等到他們再次挨近身前，矮方朔暗中一運力，展開﹁地堂拳﹂精華﹁聲東擊西﹂絕技，身法也加快起來。

　　眼看著滾向東邊，倏即如飛矢般射到西面，真令人有瞻之在前，忽而然在後之感，去向無法捉摸。

　　驀的，一聲長嚎，一位勁裝壯漢，身軀被砸出三尺以外。

　　﹁砰﹂的一響，摔倒瓦面上，兩條小腿已齊脛折斷，痛得他慘哼連連，汗下如雨，旋即昏死過去。

　　矮方朔董超一招得手，正擬繼續展開身手。

　　此時巴金大佛業已運功完畢，見情暴喝一聲，雙臂一抖，展開﹁天龍大八式﹂飛身竄上。

　　雙掌猛朝矮方朔當頭拍下，掌挾勁嘯，威力驚人。

　　矮方朔見來勢兇猛，急轉動身形，一溜滾向邊旁，本待看準對方踏腳方位，驟加突襲。

　　哪知藏僧早已計算在心，藉著雙掌這一拍之力，運起﹁天龍大八式﹂獨特奇功，身軀反彈起來，擰腰一旋身，如游龍盤空似的倏又倒轉過來。

　　再朝矮方朔董超猛拍一掌，勁勢比適才更見沉雄。

　　矮方朔眼看﹁天龍大八式﹂正是﹁地堂拳﹂的剋星，自然不能靜待挨打，忙避過拍下的掌勁，雙腳一挺，人立起來。

　　站立場邊的五名勁裝大漢，立即聚攏過來，刀劍並舉，蜂擁而上。

　　矮方朔董超展開輕靈身法，迅捷俐落的穿插在刀光劍影之中，運用得恰到好處，但因還要預防巴金大佛的凌空突襲，應付起來未免十分吃力。

　　其實他拼鬥了半夜，精力已消耗甚多，適才利用﹁地堂拳﹂略加調息，功力尚未全部恢復過來，此時一經巴金大佛等六人全力圍攻撲擊，情勢逐漸危殆。

　　三十招一過，已是氣喘連連，渾身見汗，但他仍在拚力苦撐。

　　只見刀光閃爍，掌影如山，叱喝與兵器互撞之聲，挾著陣陣急喘。

　　這確是一場武林罕見的慘烈拼鬥。

　　※※※

　　且說陸劍平反手撤出烈日劍，腳尖才點瓦面，背後風聲已到，速度快得驚人。

　　他不假思索地回身抖手一劍，﹁錚﹂的一聲清響，一把飛刀立被擊飛數丈之外。

　　正擬挺身追襲，而身後金刃破風之聲又如電閃般射來，對方長劍尚未碰上，﹁嗤﹂的一聲，又倒射回去。

　　陸劍平剛看清去勢，而左右兩道白光又彎曲走之字形，斜斜飛射而來。

　　此時四周閃避都難，砸碰又無從捉摸，唯有縱身一躍騰空避過，但當他身形才始一縱，一縷閃光直奔頭頂上空，猛的雙臂一抖，硬將上縱之勢頓住，雙腿一彈，人已橫空平躺，身下兩把飛刀，一閃而沒，頂上一把擦巾而過，確已險到萬分，錯非陸劍平功力超絕，才始安然避過

　　陸劍平驚魂甫定，不由怒氣陡增，長嘯一聲，展開凌虛步中鷹迴九轉神功，身軀凌空盤旋，如飛鷹搏兔般直朝楊虎當頭劈下，威勢駭人。

　　楊虎亦乃識貨之人，見情哪敢硬接，縱步往斜刺裏一飄，才始避開。

　　陸劍平正要他如此，他在挺劍下劈之時，左掌即蓄勁而待。此時看準楊虎飄身方向，猛然抖手就要一掌拍下，﹁嗤﹂的一聲，腳下風聲，又復沖空射來。

　　陸劍平急將掌勁卸去，雙腿一蹬，身形突又向前疾射而去，越過楊虎身前，落在一丈以外。

　　楊雲所發飛刀，緊緊跟在陸剝平腳下，楊虎招手一縮，接入掌中。

　　楊龍暴喝一聲，四人又圍攻上來。只見四周白光閃爍，紛朝陸劍平射來。

　　陸劍平腳踩凌虛步法，劍走輕靈，撥打砸碰，舞得密不透風。

　　但那四柄飛刀，如被長劍碰上，倏即倒飛回去，如此砸碰不著，閃過身前，則被對面一人，互相交換接住。

　　原來他們每人都懷有五把飛刀備用，固然每次只能運用一支，但如遇到不及收回的時候，就可拿出補上，所以一經發動，飛刀即源源不絕的拋射湧來。

　　苗山四煞賴以成名的飛刀陣，生平極少用過，在江湖上只是聞名的多，真正見過的少，從未失閃過，最多也不過雙刀交飛，對手即已傷亡刀下，似今夜的四刀齊拋，生平尚是初次用過。

　　幸虧陸劍平奇緣迭遇，功力已超然入化，閃展砸碰之間，一時尚能應付得過去，但也總是處在挨打的劣勢。

　　這時場中拚鬥極為猛烈，各人出手更不留情。只見刀光閃爍，掌勁如嘯，﹁砰砰﹂聲中，不時挾著淒厲的長嚎。打得天昏地慘，泣鬼驚神。

　　　　　　　　　第九章　邪不勝正

　　且說小鳳手提淬厲劍，施展起玄女劍法，嬌軀穿梭在兩個勁裝大漢的刀光掌影之間，起初尚是有攻有守，進退自如，等到一套玄女劍法施展完畢，身法不由遲慢起來，且內力後勁不繼，漸漸處於下風。

　　七十招一過，更是嬌喘連連，香汗順頰而下，兩名壯漢見有機可乘，攻勢益見凌厲。

　　此時小鳳正閃身剛剛避過從後劈來的刀風，掌勁又自橫裏拍到。

　　急忙一點蓮步，再次飄身，但在她力乏之際，倉促之間，一連兩次縱躍，身形不免遲慢了一下。

　　﹁啪﹂的一聲輕響，右肩胛被掌勁餘力掃上，嬌軀被震得一連向前踉蹌了好幾步，才拿樁站穩，痛得她渾身顫抖。

　　那執刀壯漢，更心黑手辣的從後追上，乘機一刀摟頭劈下。

　　小鳳正痛得快要發昏之際，驀覺勁風又自後壓到，暗喊一聲不好，再也無法閃避，眼看就要斃命刀下。

　　哪知千里獨行搏鬥六位高手，雖然極感吃力，但他過手經驗極為豐富，步法輕靈，尚能勉強支持一時。

　　他深知今夜身入虎穴，有我無敵，故在拼鬥之間，暗中抓出一把鐵蓮子，準備必要時出手。

　　他以小鳳功力有限，作戰更無經驗，如有失手，則不但全功盡棄，且風雷幫的信譽也將從此一蹶不振了，故不時注意小鳳這邊情勢。

　　此時一看小鳳遇險，危機只在一髮之間，他暴喝一聲，不顧利害地身形騰空而上，右手一抖，一蓬黑雨已應勢而出，疾朝執刀大漢射去。

　　執刀壯漢正要得手之時，心裏暗自一樂，不由稍微大意，同時怎樣也料不到千里獨行還可分身施救。

　　等到驚覺之時，早就已經來不及了，﹁啪噠﹂數響，右臂連上身整整中上五粒鐵蓮子。

　　痛得他慘哼連連，手勁一鬆，﹁嗆啷﹂一聲，鋼刀已掉落瓦面上，人也搖搖倒下。

　　小鳳經此驟然之變，人也驚醒過來。

　　千里獨行半空裏旋身一飄，矢箭射般縱落到小鳳身前，低聲喊道：﹁小鳳姑娘，怎麼啦！﹂

　　小鳳展顏一笑道：﹁沒有什麼，只是虛驚一下就是！﹂

　　二人話未說完，活閻羅仇燦等人已追縱包圍過來，他們仍然纏鬥在一起。

　　這回雖然加上小鳳一人，總因功力有限，處處還要千里獨行分神衛護，這樣交手起來，自然就更見吃力了。

　　矮方朔董超拼力奮戰巴金大佛等人，光憑真力硬接硬架，已有點應接不來。

　　驀的心中一驚，暗叫不好，自己這樣下去，就是不被掌傷，活活也會累死，急忙收斂心神，展開輕靈身法，改攻為守，飄忽閃避於劍光掌勁之間。

　　一面伺隙出掌回攻，也不過一沾即離，根本就未用真力。

　　這樣一來，情勢果然好轉了不少，心靜智生，默默思索制敵的計策。

　　巴金大佛等人雖然一陣狂攻猛打，但對他這種奇幻的身法，一時間卻也奈何他不得。

　　矮方朔董超默察情勢，此刻離天明已近，實在不宜再多延滯，應盡速脫身離開才是。

　　但在強敵環攻之下，還手都已感到困難，怎得安然脫身。

　　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遠處已隱隱傳來雞聲，心裏這一急，正非同小可。

　　這時巴金大佛雙掌挾如山勁罡，當頭碰下，矮方朔董超心裏正在慌急之時，微一疏神，勁風已罩體而來，再向左右閃避，已是萬萬來不及了，很自然的踉蹌後退幾步，才險險避過來招。

　　就在他這一踉蹌之際，懷裏驀然發生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不由觸動靈機，再審度場中情形，倏然喜上眉梢。

　　他藉著旋轉避招之際，突然探手摸出鴛鴦彈，扣在掌中，看準一個勁裝大漢身後，往上一跨步，待到身臨切近，一抖手，鐵彈已應勢射出。

　　雙方距離過近，那壯漢又在急攻之下，哪曾料到對方會猝然出手，同時還是這名震武林的鴛鴦彈？

　　只聽狂嚎一聲，壯漢仆倒瓦面，鮮血自口中涔涔流出。

　　矮方朔一著得手，豪氣頓生，只兩個盤旋游走，抖手又是一彈。

　　﹁噗﹂的一聲。

　　又一名壯漢，頭上紅光迸現，腦殼早已分開，連哼都未哼一聲，身軀摔倒瓦面，白色的腦髓灑滿瓦上。

　　這時，剩下的其餘三名壯漢，嚇得提心吊膽，進退出招謹慎異常。巴金大佛更是氣得怒目圓睜，鬚髮根根倒豎。

　　他今夜一連吃癟在來人手裏，連自己倚為得力助手的座前十大護法，也傷亡殆盡，而素為武林談犬色變的毒獒，更是一蹶不振，寂然無聲。

　　此刻眼看矮方朔董超大展神威，鴛鴦彈連續殺傷與自己聯手圍攻之人，一旦傳入江湖，倫布寺聲威何存？

　　他惱羞成怒，不由殺心陡起，藉著轉身之便，探手向懷中一摸，抖手一揚，一道閃光直朝矮方朔立身之處射去。

　　他已經施展開賴以成名的血滴子絕技。

　　矮方朔董超在動手之初，即已預防到這一點。他心知血滴子霸道驚人，施展起來一丈多範圍以內，盡在它威力籠罩之中，但若在混戰場面展開，勢必敵我兩方，同歸於盡。

　　所以他一開始展開輕靈的身法，穿梭在他們刀光掌影之間，令金大佛一時之間，無法施展血滴子絕技。

　　這次他在危急之間，鴛鴦彈猝然出手，但亦一發即收，不敢盡力迴旋運用，恐怕微一分神，驟遭突襲，閃避就難了，心下仍然時加戒備。

　　此時場中其餘三位壯漢，為躲避他的鴛鴦彈遠遠的走開。

　　巴金大佛趁這一剎那的機會，突然出手。

　　矮方朔早有預防，眼看他在轉身之際，右肩微聳，反臂一揚，白光才始閃現，即已迅捷的頹然倒下，滾向一丈以外。

　　只聽一陣﹁嘩啦啦﹂巨響。

　　一丈以內的瓦面上，一陣火花迸射，石硝紛飛，威勢確是駭人之極。

　　矮方朔雖然早有戒備，先一步滾開，倖免於難，但也被這不可一世的威力，嚇得直冒寒氣。

　　陸劍平拼出體內真力，奮戰苗山四煞的飛刀陣，但人總是血肉之軀，他已經搏鬥了半夜，所碰的又全是武林一流高手，何況此刻還是以一敵四，時間一久，也覺得窮於應付了。

　　他天生聰慧，自然不能長此困在陣中，心中電閃一旋，忽然記起掌劍並施的身法，此際被圍攻之下，也只好冒險一試。

　　他繃開襲來的飛刀後，身形倏然往斜刺裏一竄，劍尖指向楊風刺去，左掌同時，一股勁風直掃楊雲後身。

　　這兩招同時猝然發出，確也令苗山四煞一時怔住，尤其是楊風、楊雲，避招自救要緊，連飛刀都來不及收回，即縱身躍出圈外。

　　就在這時，楊虎、楊龍兩處飛刀又電閃而到。

　　陸劍平顧不及傷敵，忙騰身一躍避過來勢，劍如經天長虹，突朝楊龍刺下。

　　但楊風、楊雲趁著陸劍平騰身之際，又復隨後圍上，仍把陸劍平困在陣中。

　　陸劍平暴喝一聲，雙腳一點，又復盤空而上。他憤怒已達極點，出手更不容情，決心一拚這霸道無比的刀陣。

　　他身形藉著盤旋之勢，右手劍一撩，直向楊風劈下，左手挾萬鈞之力，猛碰楊虎後身。來勢如電閃風旋，端的凌厲無儔。

　　楊風正在向前游走之際，驀覺勁風迎頭罩下，一道強烈光芒，照耀得兩眼生輝，心知不好。

　　他急中生智，忙朝上飛擲一刀，飄身向右閃開。

　　陸劍平刀尖一抖，只覺一股強猛勁風沖空飛射而來，不由稍微一頓，偏身讓過。

　　就在他這微一偏身的剎那，楊風已閃出圈外。

　　左掌勁風，方始拍出，楊虎早已聞聲知警，腳下一加勁，身形向前猛的一衝，竟然藉這掌勁一按之力，向前飄出丈餘。

　　此時楊龍、楊雲兩面快刀，已電閃而到。陸劍平藉著左掌一拍反彈之力，身軀又復騰空飄起。

　　苗山四煞依然圍在四周，加速的游走奔馳。

　　相互連續的用刀攔截陸劍平掌劍齊施的威猛攻勢。

　　雙方全是以快攻快，只見金光閃爍，掌影重重，四下更是刀光如雨，飄射紛紛，只要稍一疏神，即有濺血當傷之虞，情況至為激烈。

　　陸劍平等人正在拚力苦鬥之間，驀聞一陣柔和鐘聲，自宅內流瀉而來。

　　這是王府緊急召集的訊號，深夜鐘鳴，仇燦等人不由心駭萬分，暗忖：莫非有人闖進內宅？

　　急忙暴喝一聲道：﹁各位請暫時住手！﹂

　　風雷幫諸人，鬥至快要力盡之時，聞聲正合心意，隨著府裏所有教習，停手對向而立。

　　仇燦正要開口發話，兩條黑影自內宅如星射般馳來，身法迅疾俐落，顯均一流高手。眨眼閒黑影已馳近身前，諸人這才看清來人係府中帶刀護衛。

　　來人身臨切近，仇燦即越眾當先，帶手一抱拳，朝兩人一揖道：﹁二位大人，何事如此匆忙，內宅鐘聲報警，老朽正截住擅闖王府的匪徒，擬擒獲後稟請王爺｜｜﹂

　　下面的話還未說完，只聽二位帶刀護衛同時冷哼一聲道：﹁王爺正為此事困擾，欲向仇當家及巴金大師問明經過，特傳諭迅即入內面詳，並傳令來人如無故意滋擾，盡速派人送出府外，不得為難他們。﹂

　　陸劍平等人心知事情已經生效，不期然的會心一笑。

　　仇燦聞言直似當頭棒喝，心知底事必已揭開，今夜再難把風雷幫諸人留下，本想再度強行出手，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哪敢公然違抗？

　　他心中雖然駭異之極，但絲毫不露諸形色，聞言仍哈哈一笑道：﹁老朽正想將此事面稟王爺，請大人先行一步，待老朽此間事了，立即趕往參見王爺。﹂

　　說罷掉頭向陸劍平等人說道：﹁今夜總算你們徼天之幸，能夠全身而退，不過你們罪惡深重，早已引動武林公憤，三日之後月正中天，咱們萬壽山再作了斷，屆時如不赴約，歸雲莊總壇也難逃得過去！﹂

　　陸劍平哈哈一笑道：﹁奸計已破，尚還不知自愛，後日之約，在下等準時赴會。﹂

　　說罷手托小鳳嬌軀，當先疾馳而去。

　　矮方朔等人，亦相繼朝府外逸去，

　　仇燦忙朝苗山四煞含笑說道：﹁相煩四位昆仲，送彼等至府院門口！﹂說罷朝四人一使眼。

　　只見數條疾如電閃的身影朝府外進去。

　　敢情適才的報警鐘聲，原係嘉親王起身更衣，準備早朝，突然在更衣房臨窗長案上發現千里獨行預先放置的紙條，紙上陳明仇燦與巴金大佛等狼狽為奸，瞞住王爺擄劫民女，恣淫敗德，以及今夜為急救被劫民女，一時來不及向王爺陳明，故先行救出等經過大略情形。

　　嘉親王素性剛直不阿，生平最恨淫孽，縱使將來人留下而傳聞出去，影響本府聲譽更大，故才以鐘聲召集諸人，傳令放開，否則陸劍平等人，哪得如此順利離開，此即所謂邪不勝正也。

　　※※※

　　且說陸劍平等人跟在苗山四煞身後，一路輕蹬巧縱，順著花園空地直向王府大門口飛馳而去。苗山四煞存心要較量一下陸劍平等人的輕功火候，暗中打招呼，腳底下加勁，如飛矢般直射出去。

　　苗山四煞，自幼生長崇山幽洞，平時腳力已經比較一般練武的人矯健有力，再經過一番苦練，自然有他們獨特的功夫。

　　他們這次應邀前來中原，本想藉著這個機會揚名立萬，怎想得到，今夜初次出手，連自己賴以成名的飛刀陣也未曾收到預期的效果，心裏這份氣可就大了，所以藉著帶路其實是監視之便，展開獨特的腳力，給對方一個下馬威，稍消心頭之恨。

　　他們這一傾力狂奔，速度也快得十分驚人，只見四縷黑絲，如電閃雷奔般急驟飛馳，眼力稍為平常的人，很不容易看出身形來。

　　苗山四煞飛馳了一陣，已經來到近大門的院牆邊，凝神一聽身後風聲杳然，預料已經把陸劍平等拋落了一大段距離，心中不由暗自得意。

　　哪知他們身形方始一停，只覺身旁輕風微蕩，陸劍平已越過頭上，縱上牆頭。

　　陸劍平哈哈一笑道：﹁不敢再勞遠送，請轉告仇總當家，後日午夜萬壽山之約，在下等屆時必到，再會。﹂

　　話聲未斂，風雷幫諸人已騰身而起，待至會字出口，身影已落在數丈之外。這份的輕靈快速，看得苗山四煞不禁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老大楊龍只微哼了一聲，一擺手轉身向內走去。

　　陸劍平等人飛身離開王府不到百丈左右，驀自身後傳來一聲叱喝和兵器互撞的聲響，聲音聽來好熟，預料可能是草上飛余兆雄截住了追下來的人。

　　但是他們心知草上飛余兆雄武功並不特出，但以他的機智輕功，誘開追來的敵人，諒還不致有問題，所以仍然向前急馳。

　　這時已近黎明，京城裏的人，起身都較早些，尤其早朝時間已到，街上燈光閃耀，車馬陣陣，大街要道，禁衛森嚴，這種事陸劍平等人固然還沒把他放在心上，但走起起路來自然不免有些緩慢。

　　因此也加速他們立即要趕到城外的心思。

　　他們四人一路緊馳急趕，轉眼間已經越出城外，來到城邊約定地點，正想招呼司馬凌空一同趕返大佛寺，忽在身後約有五十丈的城頭上，彷彿看到一條人影，向城腳一閃而沒。

　　陸劍平惟恐司馬凌空人單勢孤，萬一被敵人探明落腳地方，不擇手段的明圍暗捕，自己幾人固然無所謂，但所有入京的手下弟兄則危險萬分了，所以特地留下千里獨行，以便接應司馬凌空，必要時把追來的眼線毀去。

　　自己仍與矮方朔董超護住小鳳，趕返大佛寺另籌對策。

　　此時寺裏僧群已正在大殿裏做早課，梵音連唱，玉罄頻傳，清晨聽來，真可清心滌慮、俗念全消。

　　陸劍平等人不便由正門進入，乃轉到後牆左側，翻身入內。

　　他們進入房中，稍事歇息，小鳳乃將被擄經過說出。

　　原來她自被擄入京之後，一直被困在吟鳳閣上層，藏僧屢想染指，數度威迫利誘，均為她抵死拒絕，同時盲叟與活閻羅仇燦也不以為然，他們是希望用小鳳來做餌，引誘陸劍平等人京後再行下手還不算遲。但藏僧心急如焚，每次都與盲叟仇燦兩人咆哮爭論，到了後來聽說他們二人也不再堅持，如若這兩天陸劍平等再不及時趕到，後果實不堪設想。

　　說罷，她不禁悲從中來，倒在椅裏幽幽啜泣起來。

　　陸劍平心裏也覺得甚為難過，但恐寺裏僧人問及，諸多不便，乃多方勸解。

　　驀地｜｜

　　窗格子啪噠一響，草上飛余兆雄身穿著一身酒保衣衫，一陣風似的閃上身來。

　　敢情他自別過陸劍平以後，即朝打磨廠方向迂迴前進，心知自己等人行動已經引起王府裏的疑竇，此時城裏大街要地，可能已是伏樁遍地，眼線密佈。

　　此時三更才過，城裡許多大街，依然人潮如湧，燈火輝煌，明亮喧嘩，身影一片，自然不能展開輕功，縱躍飛馳。

　　他江湖閱歷極豐，機智過人，稍一凝神注視，就已經看清許多暗影彎角地方，全隱伏著闊背熊腰的可疑人物。

　　他盡揀著小街僻巷走，一路鷺伏鶴行，閃側轉挪，已經走到打磨廠附近。

　　只見這一帶情形更見緊張，所有熱鬧街口，全有著暗持兵刃之人在此徘徊，表面上狀甚悠閒，其實稍有江湖經驗的人微一留神，很容易一眼就看出這些人外弛內張，心情頗為急躁。

　　草上飛余兆雄一看，心裏就明白了過來，知道這些人人十有八九是沖著自己來的，而四海春客棧就在這條街的西端。

　　此刻萬萬不能顯露身形，若是隱身下去，自也不是辦法。正擬退步回身，折轉小巷裏面。

　　驀地｜｜

　　一股勁風自身後襲來。

　　草上飛余兆雄聞風知警，急跨步閃身，避過來招。

　　﹁砰﹂的一聲輕響，一條桿棒碰得地上火星直冒。

　　敢情這暗中偷襲的人，手底下還嫩得很，一棒成空，因為用力過猛，身軀收勢不住，猛衝上一步。

　　草上飛冷哼一聲，右腳繞回了一步，中轉身形，右手並食、中兩指，迅捷無比的點向來人脅下﹁腹結穴﹂。

　　只聞微哼半聲，身軀頹然倒下。

　　他順手一抄，來到一家酒樓後門。

　　雙腳一點，縱身翻上牆頭，飄落在後院空地上。

　　他將屍體放在陰暗的角落，心裏不由躊躇起來，眉頭一皺，突然抬頭一眼觸及曬衣架上，頓時計上心來，順手取一套酒保的衣衫，迅速的換上，並將臉上黑紗除去，提起一隻菜筐，跳出院外，仍從小巷裏出來。

　　他把帽子壓得低低的，放開腳步，穿過如潮水般的行人陣裏，嘴裏還不斷的在哼喝著。

　　不一會，來到四海春客棧門外，這一下差點把他嚇得呆了。

　　原來在客棧大門口，兩邊分列坐著八名勁裝大漢，附近彎角暗影地方，身影搖曳，人頭晃動，只要目光可以看得到的地方，就不下有三、四十人之眾。

　　大廳裏以及賬房中，也全有膀闊腰粗的勁裝人物。

　　草上飛余兆雄膽大心細，視若無睹的向裏走去，同時還把提筐的右臂拉得高高的，好像很吃力的樣子。

　　坐在門邊八個勁裝大漢，不約而同的朝他一瞥，極為不屑的又轉向別處看去。

　　草上飛來到廂院房門，煞有介事地喊道：﹁相公，酒菜來啦！﹂

　　喊聲甫罷，不待房裏答應，已掀簾進入房中。

　　　　　　　　　第十章　孤山一叟

　　兩位喬裝書僮的幫友，見狀不由一怔，正擬脫口招呼，立被草上飛手勢阻住，只輕聲細語了一下，旋即回身退出。

　　他由兩位幫友口中，獲悉金銀大鵬等人落腳在左近的福春客棧，所以一出旅邸，即按路線趕往。

　　走了約有百丈左右，遠遠即看到一列鏢車圍在客棧大門口，﹁宏泰鏢局﹂的鏢旗，迎風招展，確也頗具聲威。

　　草上飛心細如髮，仍然在客棧大門口一帶，留神一察，眼看沒有什麼差異之處，才邁步進入，心裏料想他們可能已經瞞過了王府派出來的眼線。

　　他在甬道的轉彎處，遇上了鐵臂金刀陳建泰踽踽行來。

　　急忙衝上兩步，一打手勢，順手遞過一粒紙團。

　　鐵臂金刀陳建泰一眼看清草上飛余兆雄的扮相，心知有異，伸手接過紙團，微一展視，立即頷首致意。

　　草上飛見任務已畢，返轉身走出客棧。

　　這回他不向來路走，急忙展開輕功朝黑暗的方向飛馳而去。

　　三更才始過去，草上飛余兆雄已隱伏在嘉親王府門前的樹蔭底下等候著。

　　這時從府裏隱隱傳來陣陣的叫喊聲，心知陸劍平等人已經動上手，本想衝進府裏，但一念及自己尚有特殊的任務，乃又作罷。

　　四更過後陸劍平等人，仍還未見退出府外，心裏不由焦急起來。

　　同時連喊聲也沉寂下來，心裏更躁急萬分。

　　他哪裏知道陸劍平等人，此時正深入至吟鳳閣附近。

　　草上飛余兆雄正等得心焦的時候｜｜

　　驀見，四條身影，迅捷異常地從府裏一閃而出。

　　他定晴一瞥，已經看清來人正是陸劍平等，同時還多了一個小鳳，心知自己幾人此行已經成功，不禁喜極。

　　正要脫口招呼，驀見一條身影，捷如鳥般緊追在陸劍平等人身後三十丈左右。

　　草上飛余兆雄冷笑一聲，暗忖：﹁西方盲叟手段確然毒辣，真要將我一網打盡！但是今夜碰上了我余兆雄，只怕未必能隨你們心願！﹂

　　心念甫畢，展開獨特輕功，身形如矢射般向黑影橫截過來。

　　幾個起落之間，已追到不及十丈以內。

　　他抖手一揚，一團沙石，已從橫裏灑向黑影身前。

　　黑影正在緊趕之時驟遭突襲，硬將前衝之勢倏然頓住，展眼向沙石擲來的方向一瞥，待看清草上飛余兆雄的裝束，心裏不由暗自嘀咕：﹁怎麼這時候會碰上這類人物，難道對方的人早已混跡京中？﹂想罷，大喝一聲道：﹁站住，大膽鼠輩，竟敢向你家太爺暗中下手！﹂

　　草上飛是何等樣人，聞聲連理都不理他一下，仍然邁步向前走去。

　　黑衣勁裝大漢看他傲然不理，更加怒火中燒，這也許是平時在城裏張威作福慣了，一下沉不住氣來，身形一縱，攔在余兆雄身前，一揚手中刀，暴喝道：﹁小子，敢是吃了熊心豹膽，太爺叫你站住，難道沒有聽清楚！﹂

　　草上飛眼光一睨，冷冷的道：﹁官塘大道，任由人行，皇城重地，尊駕莫非真的要攔途截劫嗎？﹂

　　黑衣大漢怒極而笑道：﹁小子，別再裝傻賣乖，太爺不吃你這一套，若不實話實說，嘿嘿，別怪｜｜﹂

　　底下的話還沒說完，草上飛接口說道：﹁別怪怎樣？﹂

　　﹁那太爺就要把你留下！﹂

　　﹁在下又不犯王法，諒你也不敢！﹂

　　﹁小子不見棺材不掉淚，先吃太爺一刀！﹂

　　說罷沉腕一揮，鋼刀朝草上飛攔腰橫掃過來。

　　草上飛哪會把他放在心裏，故意裝出驚慌的樣子，腳下踉蹌向後倒退兩步，恰恰避過刀鋒，嘴裏還驚呼道：﹁強盜殺人啦！救命呀！﹂

　　﹁小子，就是讓你喊破喉嚨，也是白費的！﹂

　　說著又是一招﹁力劈華山﹂刀光摟頭劈下。

　　草上飛身軀一擺，向右閃開，嘴裏仍在喊道：﹁強盜好狠心，這一刀劈下來，還不變成兩片！﹂嘴裏說著，腳底下可沒閒著，左腳向前一跨，身形半轉過來，右掌朝黑衣大漢一按，旋身出掌，迅捷無比。

　　黑衣大漢一刀劈空，招式用老，身軀往前一踉蹌，正想收住前衝的勢子。

　　﹁啪﹂的一聲，後臀正被按上一掌，身軀再次前飄出，雖然余兆雄這一掌未出全力，但也火辣辣的痛入骨髓。

　　黑衣大漢被按上一掌，心裏更加怒不可遏，狂吼一聲道：﹁小子果然還有兩下子，快點納命來吧！﹂

　　他正要揮刀撲上，驀聞左側林中傳來一個蒼老沉雄的聲音道：﹁小花豹，怎麼啦，別讓點子溜脫！﹂聲音聽來好熟。

　　語聲未斂，一條修長身影，如矢射般瀉落當場。

　　草上飛凝神一瞥，生死掌侯光霽已佇立身前。

　　心知他們可能業已大部出動追蹤過來，料想此時陸劍平等人業已去遠，正待速謀脫身。

　　侯光霽桀桀一聲陰笑道：﹁小子，膽量倒真不小，敢攔截王府裏的人，趕快隨老夫回府，尚可從輕發落，否則｜｜嘿嘿。﹂

　　﹁否則怎樣？﹂

　　﹁眼前就是你葬身之所！﹂

　　﹁這恐怕未必吧！﹂

　　侯光霽雙眉一挑，狂吼一聲道：﹁小子找死！﹂雙掌挾如山勁罡，朝草上飛猛拍過來。

　　草上飛余兆雄腳下一滑，極其俐落地飄出一丈多遠。

　　生死掌侯光霽輕噫一聲，真想不到這看來不起眼的小子，身法竟這樣的迅捷，又向前跨上兩步，雙掌加勁再拍出一掌，力道比方才擊的一掌更見威猛。

　　草上飛余兆雄腳尖才始點地，身形尚未站穩，而掌勁又壓體而來，眼看就要傷在這一掌之下。

　　幸他輕功有超人的造詣，腳尖僅藉著這一點之力，稍微一加勁，身軀憑空拔高二丈以上，半空裏擰腰蓄動，雙腿一彈，輕飄飄的落在丈高樹梢上面。

　　他這一施展開輕功身法，頓時也把生死掌侯光霽看得呆了。

　　正在這一怔之間。

　　﹁嗖嗖﹂兩聲，草上飛腳尖一沾樹梢，身形又復騰空而起，一連兩個起落，已縱出十丈以外。

　　生死掌侯光霽在武林中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哪能瞪著眼看對方在自己手底下就這樣走開！

　　他怒極暴喝一聲：﹁哪裏走！﹂騰身躍上樹梢朝草上飛去方向追去。

　　草上飛余兆雄心知生死掌必定隨後趕來，故意向南繞道而馳。

　　只見他身如飛鷹脫兔，縱躍騰挪之中確見出精純的火候，眨眼之間，已飛馳出百丈左右。

　　生死掌侯光霽功力亦精純，眼看對方身手矯捷哪敢怠慢，亦把輕功施展到極限，緊緊隨後追去。

　　但儘管他用盡全身功勁，草上飛的身形總在前面十丈以外。

　　這簡直把他氣得難受，怒得發昏，再也不惜消耗體內真力，腳底下用出十二成力勁，狂奔飛馳。

　　就這樣，雙方距離果然已拉短至十丈以內，但生死掌侯光霽已趕得氣喘連連，汗下如雨。

　　這時草上飛已繞向西面，前面隱隱現出一片水光。

　　他預計腳程，可能已經到達南海的盡頭。心下暗中一喜，腳底一加勁，眨眼間已飛馳到近前。

　　一望無垠的水面，這時靜悄悄地沒有一點聲影，他沿岸飛馳了一陣，來到一處全是蘆葦的夾口處。

　　蘆葦全有人高，一直伸展到對岸。

　　他暗運真力，展開﹁登萍渡水﹂的至高輕功身法，人如飛矢般向葦塘射出。

　　腳尖一點葦葉，僅藉著蘆葦微彈之力，身形又騰空而起，雙腿一彈，又向前平射而去。

　　僅只幾個起落，已飛射出將近百丈左右，和在平地上施展的，速度是一樣，毫無遜色。

　　他這一展開獨特輕功絕技，真的是名副其實的草上飛。

　　生死掌侯光霽追到葦塘邊，眼望蕩漾的綠葉和草上飛輕如飄絮的身手，只有自嘆弗如，恨恨地一跺腳，返身朝來路退回。

　　草上飛剛剛說完經過情形。

　　門簾一掀，千里獨行與司馬凌空連袂進入房中。

　　千里獨行尚未坐定，口裏不住嘀咕道：﹁兔崽子真是陰險之極，咱若遲去一步，司馬賢弟可能就要上當｜｜﹂

　　原來千里獨行與陸劍平等人分手以後，即閃身隱入林間。

　　稍停，三條黑影自來路分前後飛馳而來，每個黑影的距離，都在二十丈左右，全是身手矯捷、步履輕靈，一看就知道都有精純的功夫。

　　最前頭那一條黑影馳到林邊，突然輕噫了一聲，雙腳一蹬，縱身朝陸劍平等人身後追去。

　　身軀尚未騰起，驀自右側林中迅疾的竄出一人，長劍一晃，摟頭劈下。

　　上縱黑影，身手確實不凡，眼看劍鋒臨離頭頂不及五寸上空，猛的雙腳一打千斤墜，硬將上沖之勢，煞時頓住，旋身一飄，躲過來勢。

　　黑衣人藉著旋身之勢，右手五指箕張，一招﹁單推掌﹂猛拍司馬凌空左肩井穴。

　　司馬凌空坐馬沉肩，避過來招，右手劍變劈為削，劍鋒朝黑衣人連肩帶臂斜削下來。

　　他劍走輕靈，去勢如電，眼看就要削上。

　　驀由左側劈來一股強猛勁風，硬將司馬凌空執劍右手，碰得向後一仰。

　　先來的黑衣人如陀螺般自劍下閃出，趁著司馬凌空右手一仰之勢，身前門戶大開，雙掌朝胸前﹁華蓋穴﹂猛碰。

　　司馬凌空劍勢尚未收回，而勁風已壓至胸前，忙順勢向後一仰身，腳尖一點，一式﹁鯉躍龍門﹂身軀向後平射出一丈多遠。

　　他見兩人不顧武林規矩聯手夾攻，不由怒目圓瞪，他這才看清兩位黑衣人年俱五旬左右，一式的黑色長衫，只是先來的那一位，身量較為矮胖。

　　他微一凝神，預料此刻離天光已近，不宜再事拖延，應該迅速脫身，正擬挺劍攻上，而最後一條黑影，已如電般閃到當場。

　　來人身材魁偉、鬚眉灰白，年在六旬以上，梟面鷹鼻，眸光湛湛如電，顯見內外功已具精純火候。

　　來人一到當場，先來兩人忙即分立左右執禮甚恭。

　　只見他磔磔一聲陰笑，笑聲如夜梟長鳴，呈現在猙獰的面孔上，益發難看之極，令人看著就要噁心。

　　他笑聲甫斂，冷森森的說道：﹁大膽鼠輩，半夜三更，竟敢攔途截劫本府差事，識相的，趕快將風雷幫諸人落腳地點說出，老朽等不為已甚，今夜放你過去。﹂

　　司馬凌空朗聲一笑道：﹁失敬得很，諸位原來還是官差大人，半夜三更，僕僕風塵，確也盡職得很，至於所謂風雷幫落足地點，在下尚未聞及，有本事諸位儘管去找！﹂

　　梟面老者被這幾句暗含譏諷的語意，頂撞得滿臉通紅，冷哼一聲道：﹁鼠輩敢情是活得不耐煩了！﹂

　　說罷雙臂一抬，雙掌朝前一拍，一股如山勁罡，猛朝司馬凌空湧到。

　　司馬凌空初生之犢，哪計利害，迅速收劍回鞘，雙掌叫勁一抖，猛朝來勢拍去。

　　雙方勁力一接實，只聽﹁砰﹂的一聲巨響。

　　司馬凌空身軀被震退三步，心中血氣微湧。

　　梟面老者亦後退半步即止。

　　司馬凌空一招落後，豪氣頓生，正在遲疑之際｜｜

　　梟面老者得理不讓，雙臂雙一圈，貫足全身功勁，吐氣開聲，﹁吭﹂的一聲，用十二成勁力，朝司馬凌空再拍上一掌。

　　掌勁迅疾沉雄，比適才一掌更見威猛。

　　司馬凌空正在一怔神之間閃避業已遲了一些，胸頭漸感窒息，眼看就要傷在掌下。

　　突從林中如矢射般捲出一股強猛的勁風，迎上梟面老者沉雄的掌勁。

　　雙方力道一接實，﹁波波﹂幾聲輕響，掌勁如風旋般幾個迴翔、消失於夜空之中。

　　千里獨行隨著這雙掌一拍之勢，縱身躍進當場，哈哈笑道：﹁想不到孤山一叟也在王府效力，王老師這樣趕盡殺絕，連招呼都不打一聲，驟然連加突襲，在江湖上不怕損了你的名譽？﹂

　　孤山一叟王湯，係長白門下，一身功力已達爐火純青之境，三十年前即享譽江湖，終因生性乖戾孤獨，不能見容於同道，二十年前為了某種事件，恣意孤行，終被逐出門牆之外，從此銷聲匿跡，投入西藏密宗派下，再練絕學，此次為應盲叟及巴金大佛之邀，特來助拳，武林中人很少知道他的底細。

　　此時經千里獨行一口呼出，心裏不由一愕，但倏即佯笑道：﹁不知是哪位道上朋友，竟還認得老朽，可否以真面目見示？或是以名號相告？﹂

　　敢情千里獨行面上仍然被黑紗罩住，聞言仍哈哈朗笑道：﹁好說，好說，只要贏得老夫雙掌，恁什麼都是你的！﹂

　　孤山一叟本來就是孤傲成性，聞言不禁冷哼一聲道：﹁朋友，既然如此小看王某，說不得只好手底下先見真章了！﹂

　　說罷凝神一志，蓄勁待敵。

　　千里獨行傲立當場，絲毫未見展開架式，這就是他經驗老到的地方，在未正式交手前絕不願意被對方看出是何門派。

　　孤山一叟久久未見對方有何動靜，心有不耐說道：﹁怎麼！出招吧！﹂

　　千里獨行淡淡的說：﹁老夫不願僭先！﹂

　　孤山一叟心裏更加激怒，怎麼也想不出自己孤傲成性，今夜所碰上的又偏偏全是無比倔傲的人？

　　這樣一來，他就是心性再傲也不敢疏神大意，何況剛才那一掌還沒有討得好處。

　　他心神一斂，叫足全身內力，功運雙臂，低喊一聲﹁看掌﹂，猛然雙掌一抖，朝千里獨行當胸拍去。

　　掌勁未到，輕嘯先臨，威勢確亦沉猛之極。

　　千里獨行眼看對方凝神運功，就知這一掌必出全力，微聞功帶輕嘯，哪那敢怠慢，忙退後一步，雙臂圈護胸前，暗中一叫勁，朝來勢硬接一掌。

　　兩股如濤勁風一接實。

　　﹁轟﹂然一聲。

　　千里獨行上身微仰，右腳後退半步。

　　孤山一叟則被震得蹬、蹬、蹬向後連退三步，才告立樁站穩。

　　他不禁氣得悔恨交加，想不到十年苦練，再履江湖，第一次就吃癟在不知名的人手裏，臉上不由漲得通紅，益覺猙獰難看。

　　千里獨行一招得手，勝算在握，哈哈一笑道：﹁就憑尊駕這點道行，也想攔截留人？你也接老夫一掌試試！﹂

　　說罷雙掌運足勁力，輕輕向外一按，佯裝拍出，其實掌勁並未發出。

　　孤山一叟一掌驚心，聞言哪敢硬接，急向後微退一步，眼看對方勁風沓然，不禁一怔，暗自嘀咕道：﹁這是什麼掌法？﹂

　　千里獨行趁他後退微一怔神之間，突然衝上一大步，雙掌挾如山勁罡，猛然拍出。勁風比適才那一掌，更見沉雄。

　　孤山一叟正在遲疑之間，驀的對方勁風已壓體而來，出掌硬擋，已是來不及了，急忙展開﹁迷蹤步﹂，身形一閃而沒。

　　他這身法也是快得駭人，為密宗派裏不傳之秘，連像千里獨行這種素以身法快捷見長的高手，也還未看清對方怎樣脫出這一掌之外。

　　千里獨行心知有異，急飄身向右退開五尺。

　　孤山一叟嘿嘿冷笑一聲，揮掌疾撲而上。

　　他掌出如風，展開奇幻的迷蹤步，身形一觸即走，絕不硬攻硬接。

　　千里獨行本想一掌擊退對方，趕回大佛寺，這時眼看對方展開奇幻輕靈的步法，在未看清對方步法要領之前，一時間還不易拋開。

　　亦展開神奇奧妙的身法，纏鬥在一起。

　　這時兩人，全是以快打快，身形閃忽之間，竟分不出誰是誰來。

　　千里獨行掌力較為雄渾，在出掌應招之間，消除了很多顧忌，更可看清對方空隙，及時搶攻。

　　孤山一叟以內力稍遜對方，自始即不敢硬架硬接，就在這微一分神之間，未免都有束手縛腳之感，先機盡失。

　　司馬凌空正看得入神之際。

　　驀聞一聲暴喝道：﹁朋友，你也不要閒著！﹂

　　話聲未斂，更不待司馬凌空回答，四股掌勁卻分左右夾襲過來，猝然之勢，確也駭人。

　　司馬凌空乍聞喝聲，待要看清來勢，而勁風已夾襲過來，忙雙腳一蹬，身形憑空拔高一丈，堪堪避過來勢，半空裏擰腰一旋，劃個半弧，極其美妙的墜落兩丈以外。

　　他怒極兩名黑衣人驟加突襲，振吭一聲長嘯，反手取下肩上長劍，抖手一圈一撩，一招﹁白蛇吐信﹂直刺矮胖黑衣人的右﹁肩井穴﹂。

　　矮胖黑衣人一掌落空，右側劍風已到，急忙沉肩上步，避過來招。

　　而另一黑衣人，卻想揀個便宜，趁司馬凌空劍招一轉，猛從斜刺裏又是一掌。

　　司馬凌空劍招尚未遞滿，而勁風又到，急沉腕收招，右腳圈回一步，身形半轉過來，劍挾勁風，斜劈另一黑衣人的左腕。

　　矮胖黑衣人反轉身形，又重行撲上一招﹁雙推掌﹂猛拍司馬凌空胸後﹁靈臺穴﹂，司馬凌空順著劍鋒斜劈之勢，右腳尖一點，向左橫跨三步。

　　他劍走輕靈，倏又攻向兩名黑衣人之間。

　　只見劍光閃爍，掌影繽紛，一時之間打成平手。

　　此時千里獨行勇戰孤山一叟，藉著內力渾厚，佔盡先機，著著搶攻。心中暗忖：此刻五更已過，轉眼即告天明，似此遊鬥下去，要想制伏對方，至少也要在二百招以上。

　　心念已過，妙計連生，他在一陣環攻急打之後，突然招式逐漸緩慢下來，手腳也微見遲滯。轉身跨步之間，故意身軀搖擺不定，急喘連連。

　　孤山一叟以為對方適才狠攻猛打，把體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怎麼也想不到他正在施展開自醉八仙研化出來的獨特步法！

　　孤山一叟心下暗喜之際，把迷蹤步施展到極限，身形更是快得如電閃風飄，幾乎令人眼花撩亂，出手招式也逐漸沉雄有力。

　　千里獨行心知對方已被蒙過，身法益見凌亂，搖搖欲倒，有時甚至腳下一連踉蹌出去二、三步，才告站住。

　　任他這樣顛顛倒倒的步履飄浮，但孤山一叟連他衣袂也無法碰上一下。

　　這時，千里獨行正避開孤山一叟的一記狠攻，腳下向後踉蹌倒退兩步，身形尚未站穩。孤山一叟向前衝上兩步，雙臂運足十二成勁力，連續再拍一掌。

　　千里獨行聞風知警，知道孤山一叟的雙掌已經出全力拍來，步踩七星連環步，身軀倏向右邊半閃過來，眼看就要倒地，忽的像陀螺般一轉，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閃到孤山一叟的右側，雙掌一抖，朝孤山一叟脅下碰來。

　　孤山一叟正要得手之際，心中暗自歡喜，雙掌加足勁力，待到招式用老，對方身形驀的一閃而逝，就知不好，再收招已是來不及了，身軀不由自主的向前衝去，正要止步收招，而勁風已向脅下襲來。

　　這一掌若被拍實，離死也差不了多少！

　　幸虧他功力高超，在這危極之下，仍然拼出全身餘勁向前猛衝一步，就這樣千里獨行的掌勁，已偏後了一點，卻去不少的力道，恰好拍在後胯上。

　　只聽一聲淒厲的長嚎，孤山一叟魁梧的身軀，已被震飛一丈多遠，後胯骨已經折斷，砰然倒地不起，痛得他不斷顫抖。

　　兩名黑衣人正在拚力酣鬥司馬凌空，突聞孤山一叟的慘嚎倒地，雙雙跳出圈外趕來照護。他倆眼看孤山一叟傷勢頗重，急忙左右將他扶持起來，一句話也沒交代，三人身影便消失於蒼茫夜色之中。

　　司馬凌空正要隨後趕去，千里獨行急伸手一攔，等待三人身影消失，也連袂馳返大佛寺。

第八卷　龍爭虎鬥　第一章　乾隆求醫

　　且說千里獨行說完經過情形，這時業已天光大亮，大家拼鬥奔馳了一夜，正感疲乏不堪，調息了一會，草草洗盥過後，已是晌午時分。

　　眾人圍坐房中，商討應敵的對策。

　　陸劍平低聲說道：﹁昨夜我們僥倖得手，完全在於運用得宜、配合適當，同時正義磅礡之氣確也把對方鎮住，他們偷雞不著蝕把米，可能更會增長他們陰毒的兇焰而不擇手段的謀求報復，臨行時活閻羅仇燦公然約期再鬥，更證明他們已作孤注一擲的打算，所可慮的是公孫堂主等人仍未脫出城外，如若變起匆促，一時無從聯絡，實是一大憂患。﹂

　　矮方朔董超悶哼一聲道：﹁這事嘉親王既已知道，縱使不會嚴密查辦，至少已嚇得他們不敢明目張膽、為所欲為，實際上他們已是內弛外張，約言不外虛張聲勢而已。﹂

　　千里獨行沉思有頃說道：﹁這倒未必盡然，只看城裏戒備森嚴，眼線佈滿市內，即可知仇燦等人在京裏已經擁有不小實力，只要不再將奸謀預先外洩，相信他們還要蠻幹一番的。﹂

　　陸劍平雙眉一挑道：﹁他們若再任意蠻幹到底，為了本幫令譽及自身的安全，說不得也要放手應付。﹂

　　矮方朔董超接著道：﹁若再碰上藏僧，老朽也要叫他們嚐嚐鴛鴦彈真正的滋味！﹂大約他因為兩次交手均未佔先，心裏仍然不甘。

　　草上飛余兆雄微一凝神說道：﹁此次他們準備已久，實力極為雄厚，一時吃癟不至於就此甘休，且京畿重地，他們佔盡地利，如若明著出手我們也好應付，就怕他們不按武林規矩，一意孤行，那我們就防不勝防了！正如幫主適才所言，最好先將公孫堂上等人接出城外，俾實力集中臨事也好應付，暗中再分頭探聲對方的動靜，想他們爪牙遍佈城內，人多口雜，消息易於洩露，只要探知一點眉目，也可以作預防的對策！﹂

　　千里獨行首先贊成並道：﹁據說萬壽山在城西，地勢頗為廣闊，最好順便踏看一遍，也好做明晚行事的準備！﹂

　　大家用過午飯後立即分途出發。

　　矮方朔董超和千里獨行是老搭檔，仍扮成皮貨商人，做成一路。

　　陸劍平單獨換上一套半舊藍衫，加上一副玳瑁眼鏡，手執一幅灰黃布條，上書﹁善觀氣色﹂四字，並由草上飛口授命相學，隨後起身。

　　小鳳起先吵著一定要跟，經不起眾人連哄帶勸才告止住，與草上飛二人留在寺中。

　　陸劍平仍由西直門進城，一路三搖二擺，倒也像個不第文人，微微抬眼一瞥，城門邊仍隱伏著不少扎眼人物，個個身軀魁梧、怒目濃眉，一望而知全不是安分之輩。

　　陸劍平腳踏四方步，手搖摺扇，那份酸溜溜的樣子，使他們連正眼也不屑看上一眼。

　　他走過兩條大街，地勢漸趨冷寂，但風景宜人，逐漸引人入勝。

　　原來這一帶地勢廣闊，到處全是深園巨院，在林木扶疏之間，隱現出高樓大殿，大約都是皇族貴裔遣興所在。

　　再過去是一座蓮花湖，湖水直通什剎海，環岸種植千株楊柳，樹蔭下泊著無數畫舫遊船，夾雜在垂柳中間，跨湖畔蓋起許多茶樓酒肆，此時正是綠波蕩漾，荷香十里，在綠葉紅花之間，一葉輕舟，真有出塵之想，幾疑人間有此仙境。

　　陸劍平來到一間較為清靜的茶樓上，揀個臨湖的座位，泡上一杯香茗，正在面湖的方向坐下，對此湖光山色，他哪有心欣賞，心裏另有所屬的低頭品茗。

　　這時他不期然取下玳瑁眼鏡，驀的眼睛一亮。

　　只見右邊第三張桌前，坐著一位老者，身穿上好繭綢長衫，腳登福字履，面如古月，鳳目修眉，頷下一部花白鬍鬢，飄灑胸前，威武中不失華貴之氣。

　　但是此老面色微帶滲白，雙眼神光渾散，不時傳出重喘和咳嗽的聲音，陸劍平觀微知漸，心知老人身罹宿疾，不禁多望了幾眼。

　　老人被他英俊的面龐所動，也正在看得入神，當兩人目光偶爾一觸之際，老人微笑招呼道：﹁閣下遊興不淺，想是與我共有山水之好，不妨移來小坐，聊聊如何？﹂

　　陸劍平心中本已煩念叢生，此刻坐下不覺頓生寂寞之感，一見老人招呼，遂毅然應允，合桌坐在一起。

　　兩人互道了姓氏，老者自稱姓龍。

　　起初兩人只談了一些山水風景，後來漸談至江湖草莽奇聞軼事。

　　陸劍平發覺龍姓老者談吐不凡，見識深廣，不覺油生敬仰之心。

　　而龍姓老者何嘗不如此想，他見陸劍平器宇軒昂，議論精闢，於是笑道：﹁先生身具不世之才，混跡江湖一生沒沒無聞，大丈夫立身濟世，為財勞軀，不如任仕皇家，相信不久，必致顯親揚名，先生倘有此意，敝居停身為宗室重臣，龍某尚可居中幫忙一二。﹂

　　陸劍平含笑答道：﹁在下習性疏懶淡泊，無意功名，看來深覺有負雅意了。﹂

　　龍姓老者只相對一笑。

　　言談之間，龍姓老者咳嗽不綴，不時朝窗外湖面吐出滿口濃痰。

　　陸劍平不禁問道：﹁看老丈隆準丰神，必是大貴中人，只是雙眉微蹙，面色慘白，似乎身罹宿疾，為何不延醫診治，聞老丈適才咳聲，中氣不持，恐為誤時所致！﹂

　　老者失驚道：﹁痰嗽之疾，在老年人而言，本不稀奇，為何陸先生聽出中氣不持之音，莫非陸先生也精於岐黃之術！﹂微頓一下，繼而長嘆一聲道：﹁龍某自罹此疾，遍延時下名醫均未收效，心灰意懶之餘，便縱情山水之間，放蕩於形骸之外。﹂

　　陸劍平聽及龍姓老者語氣，暗忖此老必非常人，不是皇親貴胄之流，便是退隱林下重臣，心念一生，不由微笑道：﹁在下略擅醫理，如老丈不嫌褻瀆，在下願效棉薄試為一治如何？﹂

　　龍姓老者雙眉一展，臉上立現喜容，笑道：﹁陸先生說話這等客氣，有道是靈藥千金可買，良醫百年難求，想不到今日萍水一會，竟是我龍某沉痾復蘇之機，陸先生請你盡情放膽一治。﹂

　　陸劍平頷首同意，執著龍姓老者左腕一按，不禁失驚道：﹁哦！在下走了眼啦！原以為老丈是官宦巨紳，不料竟是一位武林高人……﹂復又微微一笑，繼續說道：﹁往日老丈縱情聲色過度，元氣虧耗太多，遂油盡燈枯，賴得一口真氣凝聚不散，不然……﹂倏然止住話聲。

　　龍姓老者呵呵大笑道：﹁對極，對極，陸先生只管直說下去，龍某絕不見責……﹂

　　陸劍平聰明透頂，先前對龍姓老者言談氣概就已明白了幾分，診脈之後更加了然，當下也不說破，從懷中取出一粒雪蓮，請老者服下，迅即轉身坐在龍姓老者身後，右掌按在老者﹁靈臺穴﹂。

　　龍姓老者見雪蓮入口生津，順喉而下，就知是靈藥仙品，乍覺一股陽和之氣，自靈臺推送藥力，運行中庭、巨闕、分水、氣海、丹田逕入雷府九宮，喘嗽立止，四肢百骸亦舒暢異常。

　　半個時辰過後，陸劍平倏然收手起身，拱手說道：﹁老丈宿疾已十去八九，此後少近女色，多服清氣固元之藥，自可壽達期頤，在下另有一個約會，歉難再事奉陪，容日相見。﹂

　　龍姓老者哈哈一笑道：﹁龍某生平嗜好武事，對於名家身手見聞頗多，真瞧不出陸先生如此年輕，武功造詣竟到絕乘境界，從適才運氣療疾的功候看來，即可證諸一斑……﹂

　　只見他從懷內取出一隻精巧絲質的袋子，笑道：﹁袋裏之物為世俗珍品，雖自不在先生眼內，但對閣下異日行道江湖或有可用之處！龍某敬慕先生才華絕世，異日有便尚望再謀一面，以慰生平，希不吝我教，至於龍某來歷都在此囊中物上。﹂

　　說罷不待陸劍平回話，掉頭走出茶樓，沿湖畔大道走去。

　　陸劍平見老者言語之中富有深意，便將絲袋收入懷中，付過茶資後，朝中南海方向行去。

　　此刻酉時未過，正值薄暮時分，沿岸一帶較為荒涼，行人稀少，他展開絕功，把凌虛步運用到極限，人如一縷輕煙般一閃而逝，即令平常人看到也不會懷疑這是人在飛馳。

　　僅只頓飯工夫，已馳近南海盡頭。

　　他把腳步放慢，仍是手執布巾，鼻梁上架著眼鏡，款步輕緩的走入西長安街，在近西牌樓附近找到一家小酒舖，用過晚飯後，從懷中取出龍姓老者贈送的絲袋，打開一看，原來裏面放著一塊綠色的玉佩，上書﹁如朕親臨﹂四個篆字。

　　陸劍平心裏暗忖：﹁原來適才龍姓老者是當今乾隆皇上，雍正出身少林，傳位乾隆，武功自然不俗，怪不得療疾之時給他看出行藏……﹂

　　他正在思忖之間｜｜

　　驀聞，一個尖嗓子的說道：﹁老六，快點，怎麼還是慢吞吞的，等下遲到了，府裏怪罪下來是吃不消的！﹂

　　另一個沙啞的聲音道：﹁皇城重地，對付幾個人也緊張到這樣程度，有仇總爺坐鎮指揮，煮熟的鴨子還怕他們飛上天去不成？我們再來二斤白乾，說實在的，癮頭只過得一半，肚裏酒蟲作祟怪難受的，動起手來也不得勁！﹂

　　﹁別再糊塗吧！不管事情多緊急，你總是沒緩沒急的，錯過今天難道就沒有再喝的機會？再說像仇總爺那身的功力與機智，可以說是頂尖的人物，這次竟然如此鄭重佈置，就是因為對方過於棘手才這樣出全力來應付！﹂

　　尖嗓子的又道：﹁趕快啦！你若懶得走那我就先行一步啦！﹂

　　沙啞的聲音急道：﹁好、好，我這就同你一起去，但至少得把這壺裏的喝乾！﹂

　　說罷只聽﹁咕嘀﹂幾聲，嘖了一下嘴唇，連聲讚嘆道：﹁確是好酒，可惜今晚，唉！﹂

　　一陣腳步聲，順著樓梯直向店門外走去。

　　陸劍平心裏不住的打鼓，暗忖：﹁難道銀翅大鵬等行蹤已被他們發現，所以他們連夜召集人手加以圍襲？﹂

　　﹁要不然就是大佛寺的落腳地點已經洩露形跡，他們想要暗中下手！﹂

　　他微一思忖，決定先由近處探明情勢再說，必要時不惜出手一拼。

　　心念既罷，仍然三搖二擺地直向打磨廠方面行去。

　　※※※

　　且說矮方朔董超與千里獨行二人，環城繞向南行，由西便門進城。

　　先在萬壽山一帶勘察一陣，才轉入天橋一帶，突然在僻靜暗處發現本門緊急暗號，二人都是老江湖，絲毫不露諸形色，仍然一路蹣跚的順著暗記行去。

　　他們緩行了一陣，遠遠看到趟子手張平神色慌忙的自對面走來，千里獨行正要開口招呼，張平朝身後一使眼色，他這才看清，有三名勁裝大漢目不稍瞬的緊綴在張平身後，再後面還有兩名中年長衫漢子，亦步亦趨的落在二丈左右。

　　這兩名中年長衫漢子，雖然指手劃腳地顧左右而言他，但步履之間總是和前三名勁裝大漢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這種情形看在千里獨行眼裏，自是一目了然，暗忖：﹁賊崽子也過於大膽，在此京城重地，大白天眾目睽睽之下，竟敢公然的緊綴身後，未免欺人太甚，老夫今日要看看你們怎樣要法。﹂

　　思忖已罷，朝矮方朔董超打個招呼，乾咳一聲，回轉身腳下一加勁，反而衝在張平前面疾走。

　　張平武功平庸，但心思和膽量都有過人之處，今天奉命到天橋一帶等人，是冒著萬分的危險，所以一到約定的地點，立即做下許多緊急暗號，等到晌午時分，天橋地方快走遍了，仍然沒碰上陸劍平等人的蹤影，心裏正在慌張之際，後面五人已經先尾碼上了，但任務未成，怎能就此離開？只能在這一帶來回打轉，驚慌之餘，正在籌思脫身的計策。

　　驀的身前響起一聲乾咳，抬眼已看清千里獨行和矮方朔董超兩人的身影，心頭一塊千斤重石才告落下。

　　千里獨行朝矮方朔董超微一耳語，二人放開腳步，一直向東朝天壇方面急趕。

　　張平緊緊的跟隨在身後。

　　晃眼之間，一行人已經走出一里多路，地勢漸趨荒涼起來，行人稀少，道路兩旁濃蔭蔽天，倒是消暑的聖地。

　　轉上一座小土丘，千里獨行驀的回身向下一瞥，只見三名勁裝大漢仍然緊跟在張平身後，而最後面的兩名長衫中年人則已失蹤，可能已經隱入濃蔭深處。

　　走下土丘，轉入山間小徑，這一帶更見荒涼，樹木巨大，人煙絕跡，山風如濤，動人心弦。

　　千里獨行突然微哼一聲，反身讓過張平，腳踩醉八仙步法，身軀如風擺殘荷般，朝當中一名勁裝大漢胸前撞去。

　　來勢匆促迅疾，居中壯漢一時收腳不住，正正的撞個滿懷，輕﹁噫﹂一聲，強把身形頓住，正要開口叱問，驀覺腰間一麻，人即頹然倒下。

　　千里獨行趁著中間大漢身形微頓之際已錯身而過，以迅捷無比的手法點了大漢麻穴，但他得理不讓，故意向右一連踉蹌了兩步，手肘平抬，向右邊壯漢脅下撞去。

　　這時兩名壯漢眼見中間夥伴破人撞倒，心裏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已經心存戒備，千里獨行手肘一撞，即已閃身躍開數尺，冷哼一聲道：﹁站住，你們敢是吃了豹心熊膽，居然在京畿地方滋事傷人，難道以為某等幾人留你不得！﹂

　　千里獨行哈哈一笑道：﹁老朽適才偶然踏腳不慎，向後一個踉蹌，幸未碰上你們，貴友一時昏倒地上，只是偶然巧合而已，怪得誰來？同時各位跟綴老朽等人身後已經大半天了，用意何在，請先道明。﹂

　　左邊大漢接口說道：﹁陽關大道，任由人行，難道在下等走路還要向你說明？倒是你們攔路傷人，若不說個道理出來，今天就要你們難逃公道！﹂

　　他們對答之間，矮方朔已將張平來意查明，並悉他們行蹤已露，客棧四周全在對方監視之中，風雷幫大部分手下業於午後分途溜往大佛寺集合，只剩下銀翅大鵬與鐵臂金刀陳建泰等三數高手仍留在客棧把對方鎮住，情勢異常急迫，張平就是告急來的。

　　矮方朔董超聽罷，不由目眥欲裂，暗恨對方手段過於毒辣，處處都存心要把風雷幫眾人一網打盡，立刻吩咐張平從永定門出城，繞過右安門向北直奔西直門外大佛寺中。

　　張平去後，矮方朔董超轉過身來，左邊大漢正把話說完。

　　隨接口說道：﹁朋友，招子放亮一點，你們賣什麼的？咱們喝什麼的？大家肚裏明白，乖乖的把你們計畫說出來，我們會給你們一個痛快，否則死活都難。﹂

　　內中一人冷哼一聲道：﹁你們現在已經落在包圍之中，尚還不知死活，只要一離開天壇附近，總有你們好看的！﹂

　　千里獨行邁前一步哈哈笑道：﹁真是不知死活的東西，憑你也配……﹂

　　底下的話尚未說完，抖手就是一把鐵蓮子，朝兩個大漢全身射去。

　　兩名勁裝大漢武功本就平庸，千里獨行且又是猝然出手，他們直到勁風襲體，連念頭都不容再想一下，輕哼了兩聲，身軀便仆倒地上，雙腳一蹬，氣絕身亡。

　　千里獨行一手擊倒兩人之後，誠恐那隱伏在林間的兩個長衫中年人聞風趕來，立即一拉矮方朔董超，暗喊一聲：﹁我們走！﹂雙雙縱身隱入林中。

　　二人展開獨特輕功身法，捷逾流星飛矢，一路輕蹬巧縱，繞過小土丘，直向打磨廠馳去。

　　這時正值上燈時候，打磨廠一帶正是呼廬喝雉、醇酒笙歌之時，行人極為擁擠熙攘，但熱鬧之中還帶著嚴肅的氣氛，好像暴風雨來臨前的一剎那，空氣凝結得令人有點駭然的感覺。

　　矮方朔和千里獨行都是老江湖，看情形一時間也不禁怔住了。

　　原來就在客棧百步範圍以內，密密麻麻的佈滿荷槍佩箭兵勇，凡是稍覺扎眼的過路行人，都須經過一番盤查詢問才可通行過去。

　　再遠一點地方，隱伏著更多的武林人物，由他們的相貌、眼神，很容易看出來都是江湖一流高手。

　　客棧門口分兩邊坐著八名王府裏的便衣教習，生死掌侯光霽昂然坐在大廳上面，兩眼虎視眈眈的向外瞪著。

　　賬房裏不時傳出中氣渾厚的笑聲，諒來也是他們監視的人物。

　　看情形他們已是出全力對付，幸好銀翅大鵬等人已經將手下弟兄預先妥為安排，否則麻煩可就更大了。

　　二人隱伏在暗處正在思忖之間，驀見陸劍平手執布巾一步三搖的邁步過來，兵勇們看到他那副酸溜溜的窮相，只微微一哼就偏過頭去。

　　陸劍平順著客棧院牆轉入左側小巷裏去，一閃身便從邊門溜進去，轉入一條甬道裏面，他身法快得出奇，普通人也不易看得清楚。

　　敵情仇燦等人只全力注意客棧的前面和四周百步的地方，對於客棧後院，反倒微有鬆弛，因為他們這是暗中調派、虛張威勢，總不能斷絕客棧所有的生意。

　　陸劍平走到甬道盡頭，隱隱傳來銀翅大鵬的豪笑聲音。

　　他循聲來到門前，飄然進入房中。

　　銀翅大鵬與一字劍關容、鐵臂金刀陳建泰以及五位香主等人，正在房中挑燈暢飲，藉著爽朗的笑聲，暗中籌畫脫身的對策。

　　其實他們在今天一早就已被生死掌侯光霽偵破了行蹤，因為宏泰鏢局歇業的消息早已傳聞遐邇，再經附近鏢局一證實，仇燦心裏就已明白了八九分，趕緊派遣手下的人到客棧附近來盯梢。

　　剛好這時陳建泰等人已經走出客棧，忽然間迎面走來一群勁裝的壯漢甚覺扎眼，他們從身旁走過去還不斷回身瞪眼一瞥。

　　陳建泰也是老江湖，見狀心知有異，微微一怔，急忙朝眾人耳語了一陣，自己率同幾位得力香主轉入大街，繞了半個圈子又回到客棧裏。

　　其餘所有幫友，全經西直門向大佛寺集中，只分出張平一人，到約定聯絡的地點｜｜天橋去尋找陸劍平等人。

　　陳建泰等返回客棧，離店門尚有百步左右，就看出剛才所碰上的一群扎眼勁裝大漢，正星羅棋佈的散在客棧四周，這一下更證實了他心中所懷疑的那一回事，不由收斂心神，當先昂頭闊步的往裏走去。

　　他的目的無非是將對方倒釘在客棧裏，使其餘手下幫友安然地到達大佛寺，這一著反客為主的妙計，實在大出仇燦等人意料之外。

　　陳建泰將情形同銀翅大鵬一說，他們益發不敢妄自外出，只希望張平早早把信帶到，盡速回來。

　　直至日落黃昏，眼看張平消息杳然，以為可能出了事，愈益不能再留下去，晚間特地叫了一桌豐盛的酒菜，在裏面開懷暢飲起來，一面藉機策劃突圍的步驟。

　　陸劍平晃身進入房中，眾人乍見之下，起先不由一怔，個個蓄勢戒備，一見是陸劍平，才始安心下來，起身相迎。

　　陸劍平來到桌前，面朝窗外大樹一瞥，端起面前茶杯，一口把茶喝光，雙手一搓，好好的一個細磁茶杯，被捏成一把碎磁粒。

　　驀地轉過身形右臂一抬，碎磁應手而出。

　　　　　　　　　第二章　橫掃千軍

　　只聽幾聲慘嚎，從綠葉濃蔭中摔下四條身影，在地上一陣翻滾。

　　大家更是一愕，以銀翅大鵬那樣高深的功力，給敵人隱伏在離身約有十丈左右的樹林中都還未曾覺察，來人這份身手也頗了得。

　　陸劍平對於正在地上翻滾的敵人連正眼也不看一下，立即朝眾人說道：﹁此間戒備森嚴，好像已經調動官府的力量來對付我們，今夜說不得要放手一搏才能安然脫身，此時趁著他們主腦人物還未到達之時，先行衝出或者尚易得手！﹂

　　說罷將破舊長衫脫下，當先朝窗口躍出。

　　眾人亦略事收拾，正要離開，突然一個陰森的聲音道：﹁這樣就走開，怎麼對得起老朋友！﹂

　　颼颼幾聲，由暗處一連竄出五、六人。

　　陸劍平抬眼一瞥，只見大樹下一列橫排六人，生死掌侯光霽居中站定。

　　陸劍平哈哈一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侯老當家的，我們明人不做暗事，侯老當家半夜攔截，意欲何為？﹂

　　生死掌侯光霽嘿嘿連聲笑道：﹁老朽奉嘉親王諭令，請閣下等人前往一談，對於昨夜之事做個交代。﹂

　　陸劍平輕誚一哼道：﹁不憑本事做個了斷，卻藉擄劫民女以為威脅，還敢假諭令，半夜攔途截擊，真是恬不知恥，江湖上根本就沒有你這號人物！﹂

　　侯光霽被罵得雙眉緊皺，兩眼圓瞪，臉上益加猙獰難看，他怒極暴喝道：﹁夜劫王府即是朝廷欽犯，尚敢大言不慚，識相的乖乖隨老朽前往，還算你們便宜，否則此間百丈方圓之內，已盡在官軍包圍之下，看你們插翅也難逃得出去。﹂

　　陸劍平正色說道：﹁在下等奉公守法，全係安分良民，老匹夫別盡以官勢嚇人，有本事手底下先見真章。﹂

　　他怒恨交加，此時眼看仇燦等尚未到來，欲謀盡速離開，故不待生死掌侯光霽回答，即雙臂一圈，猛然拍出一掌。

　　掌勁沉雄威猛，勁風未到，微嘯先臨，威勢確是駭人之極。

　　生死掌侯光霽正要開口怒叱，驀見勁風襲體，即沉肩坐馬，雙掌運足勁力，朝來勢揮拍出去。

　　兩股勁力一接實，只聽﹁嘭﹂的一聲巨響。

　　生死掌侯光霽修長的身軀被震飛一丈以外，摔坐地上，胸頭血氣翻騰，雙手腕骨欲折，臉色慘白，顯然受傷不輕。

　　陸劍平急欲離開，一招手，房中諸人已相繼縱出，正要湧上牆頭，突聞一聲洪笑道：﹁相好的，不見真章，怎能就走！﹂

　　聲隨身落，苗山四煞已佇立當場。

　　陸劍平一見苗山四煞現身，心知仇燦等人隨後可到，為爭取時間上的優勢，忙舉臂高呼一聲道：﹁大家上！﹂

　　話聲未斂，雙掌已挾推山填海的勁罡，首先朝大煞楊龍拍去。

　　苗山四煞論個人功力，並無過分超絕的地方，厲害在於四人合力聯手，攻守配合得天衣無縫，使人找不到還手的機會。

　　此刻陸劍平一出手，四人仍然分開圍攏上來，但這一次的情形可就不同了，由於風雷幫在場人手幾乎多過他們一倍以上，絕不容他們圍攻陸劍平一人，同時地勢太狹、方位密集，不可能展開任何陣式。

　　所以當四煞一經分散開來，銀翅大鵬立即攔截楊虎，一字劍關容接住楊風，鐵臂金刀陳建泰迎上楊雲。

　　其餘一眾風雷幫香主，在旁嚴密監視，凝神戒備著從四周突襲的敵人。

　　楊龍眼見四煞無法聯手，自己功力有限，對於陸劍平沉雄無比的勁力自然不敢硬接，尚幸他輕功有獨特的造詣，急忙飄身閃開五步，饒他應變迅速，但也被陸劍平掌勁掃得踉蹌倒退一步才告站穩，心裏更是駭然。

　　陸劍平冷笑一聲，運轉凌虛步法，身形如鬼魅般隨後跟到，雙掌順勢一抖，又是一股沉雄無比的勁罡由側面襲向大煞楊龍。

　　楊龍避過第一掌襲來的勁風身形才告站穩，而陸劍平的強猛掌勁又迅捷的從側面罩來，急忙上身往後一仰，藉著腳跟的力量往後一彈，一式﹁鯉魚倒穿波﹂整個身軀離地僅一尺高，向後平射出去，身手俐落，確也了得。

　　銀翅大鵬截住二煞楊虎，殺得極為慘烈，楊虎在苗山四煞中功力最高，他見銀翅大鵬掌勁帶起微嘯，出掌銀光閃爍，知道此老功力深厚，銀沙掌力極為霸道，所以一出手就是快攻快打，希望能夠搶制先機。

　　銀翅大鵬的掌法，本來也是以快速見長，這時倒是滿合他胃口，出掌更是電閃風旋，飄忽不定。

　　二人這樣快攻快打，最是消耗真力，只見銀光閃耀中，帶起嗤嗤的勁風，周圍兩丈以內激得塵沙飛揚、枝葉紛散，身法快得出奇，根本就分不出誰是誰來。

　　二十招過去，楊虎的身法相形之下，有點遲慢，漸漸守多於攻。

　　銀翅大鵬內力沉雄渾厚，愈戰愈勇，只見他身形飄忽之中，夾雜閃閃銀光，如波浪般罩向對方周身，佔盡先機。

　　一字劍關容拼鬥三煞楊風，二人功力相當，居然也是快攻快打，楊風身法較為輕靈，而一字劍法則長於攻敵，一經展開，劍勢如長虹經天，綿綿湧到。

　　楊風步履輕靈，掌出如風，在漫天劍影中，閃、展、騰、挪，進退自如，一時竟然打成平手。

　　楊雲碰上了鐵臂金刀陳建泰，情形可就有點不大相同了，一個身法靈活、飄忽如風，一個沉雄有力，八卦刀中夾雜著奇奧的左臂拳，任楊雲身法再快，也被迫得無力出手還攻。

　　其餘風雷幫香主，也紛紛一擁而上，各人找上黑衣勁裝漢子，捉對廝殺。

　　風雷幫諸人身臨險地，亟須拼出重圍才能安然脫身，所以個個均如出柙之虎、奮不顧身。

　　雙方正在酣鬥之間，驀聞微哼一聲。

　　楊龍的修長身軀，已破陸劍平掌勁邊鋒震出五步以外，胸頭血氣一陣翻湧，臉色微白。

　　敢情陸劍平眼看楊龍輕功了得，而又只守不攻，要把他擊敗，一時間實難做到，但情勢急於眉睫，絕不容他多作停留，心念一過，殺機陡現，雙臂一圈一撩，一招﹁龍蟄深淵﹂已應手而出。

　　回龍秘學，曠古凌今，楊龍長居苗疆，哪曾見過此種絕技，只見千重掌幕，從意想不到的方向罩下，不由嚇得心裏直冒寒氣，急忙展開輕靈救命步法，連環後退，饒他知機得早也被掌勁邊鋒震得內腋微傷。

　　他哪敢怠慢，腳尖一點地面，縱上屋頂。

　　陸劍平正想跟縱撲上，突然自右側樹帽子頂端，疾如隕星瀉地般降落一條身影，雙掌一抖，順著下落之勢，朝陸劍平當頭拍下。

　　來勢迅疾沉雄，令人招架都難，根本就不容陸劍平有何考慮，急展開步法，身形一閃，飄身脫出掌勁範圍之外。

　　待一眼看清來人卻是活閻羅仇燦，不由怒極而笑道：﹁仇老當家偷襲的身手果然不凡，但既已有約在先，為何卻食言背信，以多為勝，包圍本幫中人。﹂

　　仇燦嘿嘿一聲冷笑道：﹁陸幫主別得理不讓，適才苗山老大明明已經退下，為何還要趕盡殺絕？老夫救人要緊，出手容有欠當，但情勢所迫顯非得已。今晚之事，老夫職責所在係奉命差遣，與明晚私人約會性質完全不同，只要閣下等人隨同老夫前往王府一行，由王爺問明情節後即可無事。﹂

　　陸劍平心知這是他們以官府勢力虛張聲勢為藉口，不由冷哼一聲道：﹁仇殺劫人全由你們生事，王府行事盡可冠冕堂皇，何必效此宵小行為，暗中包圍偷襲，今天縱有千軍萬馬，在下等人，還不放在心上，識相的，別盡叫手下人來替死送命。﹂

　　活閻羅仇燦雙眉一緊，冷冷的道：﹁你們既敢公然抗拒，那就怪不得老夫下手無情了！此間地勢太窄，不易施展，有種的隨我來！﹂

　　說罷當先翻身縱出牆外。

　　陸劍平明知他們是想倚多為勝，但他生性倔傲，自接掌風雷幫以來何曾服輸於人，對方既已明著叫陣，縱是龍潭虎穴他也要對抗到底，聞言雙眉一挑，跟縱躍出牆外。

　　二人一前一後，輕蹬巧縱，只幾個起落，已經來到一塊空地上，活閻羅仇燦穩住身形立在空地中央。

　　陸劍平等人相繼而至，腳跟尚未踏實，驀由四面暗影中湧出幾十人來，把陸劍平圍在核心，聲勢確也駭人。

　　光憑他們這種陣式，陸劍平還沒把他們放在心上，比較驚心的，是那西方盲叟與藏僧巴金大佛等人已與活閻羅仇燦並排站在一起。

　　陸劍平經過大小數十戰，江湖經驗也增進不少，故意朗聲笑道：﹁在下何德何能，敢勞各位成名前輩在此隱候，不過各位如果有意一起齊上，在下也絕不含糊。﹂

　　驀的，一聲長嚎，一位勁裝壯漢，身軀被砸出三尺以外。

　　﹁嘭﹂的一響，摔倒瓦面上，兩條小腿已齊脛折斷，痛得他慘哼連連，汗下如雨，旋即昏死過去。

　　矮方朔董超一招得手，正擬繼續展開身手。

　　此時巴金大佛業已運功完畢，見情暴喝一聲，雙臂一抖展開﹁天龍大八式﹂飛身竄上，雙掌猛朝矮方朔當頭拍下，掌挾勁嘯，威力驚人。

　　矮方朔見來勢兇猛，急轉動身形，一溜滾向旁邊，本待看準對方踏腳方位，驟加突襲，哪知藏僧早已計算在心，藉著雙掌一拍之力，運起﹁天龍大八式﹂獨特奇功，身軀反彈起來，擰腰一旋身，如游龍盤空似的倏又倒轉過來。

　　再朝矮方朔董超猛拍一掌，勁勢比適才更見沉雄。

　　矮方朔眼看﹁天龍大八式﹂正是﹁地堂拳﹂的剋星，自然不能靜待挨打，忙避過來勢。

　　這時西方盲叟趁陸劍平分神之際，運用混元氣功往陸劍平上身猛拍一掌。

　　幸好陸劍平早有準備，把﹁金剛不動神功﹂展佈周身，才將混元氣功消去，否則吃虧可就大了。

　　但他聰明絕頂，微一思索，即知對方奇特掌勁，不能硬碰硬接，愈益將﹁金剛不動神功﹂施展到極限，蓄勢而待。

　　盲叟見一掌未逞，心裏也覺有異，但無論如何也不相信憑對方這點年紀，竟會練成佛門至高神功，所以再次抬手，加足勁力拍出。

　　只見狂飆澎湃，在半空裏迴旋激盪，比適才更見威猛。

　　壓得場外眾人，忙不迭的紛紛後退三步。

　　陸劍平成竹在胸，早有應變準備，對方雙手一抬，即朝左側橫飄八尺，避過正面掌力。

　　驀的雙手一圈一拍，從右側反碰過來，但仍未能得手，盲叟身軀僅微微一搖即止。

　　可是這一下盲叟更加氣惱，雙目怒張，鬚髮根根倒豎，猛吸一口長氣，雙臂貫足全身十二成功力，雙掌朝陸劍平身前拍出。

　　只聽嗤嗤幾縷聲響，如崩山般的勁罡壓體而來。

　　陸劍平後退三步，兩臂平伸，用黏字訣向後一縮，盲叟龐大的身軀跟著向前踉蹌三步，待力道將盡之時，陸劍平倏的雙掌一拍。

　　﹁轟﹂的一聲過處，盲叟立即被震退三步才拿樁站穩，這真是八十老娘倒繃孩兒，憑自己數十年精修的童真混元功也奈何不了對方，險些還要吃癟在當場。

　　但是這種混元功最耗真力不過，恰好三招一過，盲叟便急忙就勢收功，凝神調氣，他功力已臻化境，微一凜神，即功行一周天，精神緩回過來。

　　陸劍平仍臉含微笑的屹立當場。

　　盲叟不愧為老江湖，他心裏雖然惱怒十分，但絕不露諸神色，老著臉微笑說道：﹁少年人，功力不差，果然還有兩下子，再接老夫幾手試試！﹂

　　身隨聲進，腳下展開神行步，快速無比的朝陸劍平一連使出七掌三腿。

　　陸劍平眼見對方來勢洶湧迅捷，心下微微一笑，展開獨特輕功凌虛步法，穿梭於筆風腿影之間，一連還攻了九掌五腿，才把盲叟凌厲的攻勢迫住。

　　雙方這一下全是快攻硬架，急速飄忽之間，根本無法看清身形，只見兩條捷逾矯龍的匹練，絞纏在一起。﹁砰砰﹂之聲不絕於耳，激得三丈範圍以內塵沙飛揚，空氣壓人欲窒。

　　這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生死拼鬥。

　　直把場邊所有的人看得驚心動魄，渾淘淘的呆在那裏。

　　這種急攻快打，硬接硬架，最是消耗真力。

　　將近五十招。

　　陸劍平眉間露現汗漬。

　　盲叟亦氣喘連連。

　　雙方出手遞招，漸漸有些遲慢起來。

　　陸劍平因為時間愈長，對自己這方愈感不利，但度量雙方情形，這樣打下去，要將對方擊退，最少也得五百招以上，而自己體力也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只要站在場邊仇燦等人，隨便哪一位接上來，自己非得吃虧不可。

　　最佳的途徑，只有速戰速決。

　　他心念甫罷，驀的縱身一躍，身形騰高一丈左右，半空裏擰腰一彈腿，變成頭下腳上，雙臂一張一抖，順著俯衝之勢一招﹁龍飛九天﹂已應掌而出。

　　回龍秘笈，曠古絕學，只見層層掌影朝盲叟當頭罩下。

　　盲叟只覺眼前一亮，無數掌影從四面八方拍來。

　　他功力超人，明知這一掌威力無窮，變化莫測，急切間展開神行步，一連三轉，才始險險避過。

　　只聽﹁轟隆﹂一聲震天價響，盲叟適才站立的地上，已被掌勁震陷下去約有半尺多深。

　　陸劍平藉著這一拍反彈之力，身形如鬼魅般跟縱飄射過去。

　　他腳尖才始著地，一招﹁龍爪擎天﹂雙掌挾推山填海之力，朝盲叟背後猛拍出去。

　　盲叟方始脫過對方凌厲的一擊，在身軀尚未站穩之時，而對方凌厲無儔的掌勁又隨後襲來，他聞風知警，丹田一叫勁，硬把身形憑空拔起，向前飄出三尺，但仍嫌慢了一步，背後已被掌勁輕按了一下，痛得他咬牙忍痛。

　　正當他背受微傷之際，陸劍平霍的遊身一旋，人已飄射出去，繞在盲叟身前，雙臂奇奧絕倫的一撩，一招﹁回龍定嶽﹂正要拍出，驀聞兩聲哼喝，兩股勁風，分由左右夾襲過來。

　　陸劍平這一招假使拍出，盲叟固然難逃一掌之厄，但自己也定遭夾襲之傷。

　　這邊銀翅大鵬與二煞楊虎打得正熱，銀翅大鵬殺得性起，暴喝一聲，身形憑空拔高八尺，半空裏曼妙一盤旋，如大鵬般雙掌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向下撲擊。

　　他雙掌幻出千條銀芒從四面八方向楊虎拍下，敢情他已展開獨特的輕功和銀沙掌法。楊虎只覺眼前銀光一閃，絲絲勁風刺面生寒，心知無法招架，忙斜身向下一倒，一招﹁懶驢打滾﹂，迅捷的滾開一丈以外。

　　銀翅大鵬心裏微微一笑，身軀藉著這雙掌一按之力微微向上一飄，雙臂劃開，兩腿一彈，又已跟縱飄射過來，雙掌一張，一招﹁鐵羽凌空﹂已應勢而出，從楊虎腦後凌空撲下。

　　這一招係銀翅大鵬賴以成名的絕技，生平很少用過，今夜因身處重重包圍之間，且心急陸劍平孤身追敵，恐有失閃，必須立時趕往赴援，急切間全力施展出來。

　　他這一全力施展，威力更加驚人，身如展翅大鵬，掌挾懾人輕嘯哨，如電閃風旋撲到。

　　楊虎腳尖才始著地，身形尚未全立起來，而身後嘯聲又到，四下躲閃都難，眼看就要傷在掌下。

　　但他臨危不亂，藉著腳尖一點之力，硬把身軀向前衝上一步，迅速無比的向後抖手一揚，一縷寒光，直朝銀翅大鵬右臂射去。

　　敢情他是存著兩敗俱傷的打法，固然自己難逃這一掌之厄，而對方至少也要賠上一條右臂。

　　銀翅大鵬招式剛出，眼看對方肩頭微晃，幸他交手經驗異常豐富，即知對方必有毒著出手，尤其憶起苗山四煞賴以成名的飛刀特技，不由生起戒備之心。

　　故在寒光一閃的時候右掌一沉，勁風向左偏掃過去，丹田一叫勁，身軀半旋過來，兩腿一屈一伸，人已就勢向左飄射出一丈以外。

　　就在他掌勁偏左一拍之際，微聞楊虎一聲輕哼，左肩頭已被勁風掃到，人也被震得踉蹌斜竄出三步，設若不是存著兩敗俱傷的打法，冒險發出一把飛刀，只這一掌不死也要重傷。

　　楊虎驚魂甫定，趁著銀翅大鵬飄身落地的剎那，抖手又是一刀，這一下他連看也不再看一眼，口撮輕哨，一晃身翻上牆頂，朝院外逸去。

　　關容展開一字劍法拼鬥苗山四煞老三楊風，起先還打成平手，三十招一過他把劍法盡皆展開，迫得楊風連連後退。

　　因為他這一套劍法長於攻敵，招式一經展開，就如江河決堤般源源不斷湧出，猶如一氣呵成，愈使愈凌厲駭人，就是功力稍高的對手，也被迫得很難有同攻的機會。何況楊風的身子比他尚遜半籌，所以先機盡失，迭遇險招。

　　五十招過後，楊風眼看更是不濟。

　　一字劍關容正用了一招﹁橫掃千軍﹂，劍走中盤，朝楊風攔腰削來，劍如飄風，威勢凌厲。

　　楊風見來勢迅捷，哪敢怠慢，他輕功有過人之處，急忙身軀向後一仰，藉著腳跟一點之力，一招﹁鯉魚倒穿波﹂向後平射出去一丈左右。

　　關容一劍劈空，立即中途收招變式，人如附骨之蛆，跟縱趕到身後，創演﹁沉雷洩地﹂朝楊風雙腳削來。

　　楊風身軀方始站穩，劍風已蓋地掃來，本能的向上一竄，﹁嚓﹂的一聲，鞋後跟已被削下一片，嚇得亡魂皆冒，向橫裏飄落下來。

　　他哪敢再事停延，抖手白光一閃，一支飛刀，已應手射向一字劍關容。

　　關容正要揮劍遞招，驀由迎面飛來一縷白光，即知對方飛刀業已出手，因為距離過近，閃避已經來不及了，急挽起磨盤大劍光，將飛刀繃開，只覺對方身形一閃，楊風已翻身躍出牆外。

　　　　　　　　　第三章　出水蛟龍

　　鐵臂金刀陳建泰以沉雄見稱的八卦萬勝刀法，激戰步法輕靈奇奧的四煞楊雲，本來是相形見絀，尚幸有左臂拳特技，滲夾在呼呼的刀光之間，使素以陰詐見稱的楊雲也不得不心存顧忌，出手遞招之間，留有分寸，本期望趁對方力竭之時再出手反攻，故仍一任的佯攻遊鬥，乍合倏分。

　　陳建泰交手經驗極為豐富，一眼就看出對方不顧全力出攻意圖累乏自己，哪敢再任意盲攻，急忙收斂心神，沉著應付，一時間雙方變成膠著的狀態。

　　五十招一過，陳建泰計上心頭，倏然一緊手中刀，握住左拳，猛喝一聲，瘋狂的一連攻出五刀三拳。

　　楊雲以為對方殺得興起，暗自心喜，仍然藉著輕靈的步法，極力的游走閃避，但因驟來之勢過於威猛，一時也一連被迫退五步。

　　陳建泰得理不讓，攻招更見凌厲，楊雲雖將輕功施展到極限，但已迭遇險招。

　　又是二十招過去。

　　鐵臂金刀陳建泰出手招式，漸見遲亂，呼吸也粗重起來。

　　此時他正用一招﹁潑風八打﹂拼力的朝楊雲上身劈來，刀風如捲，威猛之極，乍看過去，好像是拼命的打法。

　　楊雲步踩連環，一閃身轉到陳建泰背後。

　　恰好陳建泰一招劈空，招式已經用老，刀勢一時收不回來，楊雲看個真切，驀的雙掌一招，朝陳建泰後胸﹁志堂穴﹂猛拍。

　　哪知陳建泰原是誘招，耳聞背後風聲，急忙就勢腳尖一著地，身形如陀螺般翻向左邊，左手一拳猛擊楊雲左手腕。

　　楊雲正要得手之際，心中一喜，不由稍微大意，只覺對方身影一晃，﹁啪﹂的一聲，左手腕如被重鎚猛砸，腕骨疼痛欲折。

　　他怒恨交加，惡念陡生，咬牙忍痛，右手連抬，﹁嗖嗖嗖﹂三道寒光，直射過來。

　　陳建泰誘敵成功，一招得手，驀聞三煞楊風胡哨兩聲，連袂翻出牆外，銀翅大鵬與一字劍關容以及一眾香主，相率追蹤，變起匆促，隨也追在他們身後而去。

　　這一下剛好救了他一命，楊雲三支飛刀，全部落向牆根，濺起一陣火花。

　　楊雲一跺腳，亦縱身追去。

　　他們一行人來到陸劍平身後，外面包圍的人迅速的圍攏上來，密密麻麻的站了一大片。

　　只見人頭晃動，刀光閃爍，聲勢頗為嚇人。

　　此時仇燦目光一瞥全場，眼看風雷幫諸人盡在包圍之中，得意的嘿嘿連聲笑道：﹁這樣也好，你們全在一起，免得老夫多費手腳。﹂

　　陸劍平冷哼一聲道：﹁憑你們這些魑魅伎倆，還不放在陸某人心上，任何刀山劍林，陸某毫不含糊，一應接住就是。﹂

　　仇燦冷森森的笑道：﹁好狂的小輩，皇城重地，哪容得你們如此猖獗，現下官軍層層圍住，只要你們稍一行動就要濺血當場，還是好好的跟隨老夫前往王府表明心跡，尚可從輕發落，否則，嘿嘿……﹂

　　﹁否則怎樣？﹂

　　﹁毀幫滅族，凌遲處死！﹂

　　﹁設使在下不同意呢！﹂

　　﹁玉令如山，哪裏由得了你們？﹂

　　﹁別盡自虛張聲勢，假傳諭令，你等行同盜匪，早該誅戮，若被皇上查悉，恐怕連王爺都擔待不起。﹂

　　﹁小子死到眼前，尚且不知，這些自有老夫承擔，今夜休得夢想生離此地，納命來吧！﹂說罷朝巴金大佛一使眼色。

　　二人迅速的一旋身，四掌齊揮，分左右朝陸劍平夾拍過來。

　　此時二人已經恨透怒極，再也顧不得武林身分，一心想置對方於死地，放出掌已經用出全力。

　　只見滾滾狂飆，分兩側澎湃而來。

　　陸劍平大敵當前，身處左右夾擊之間，哪敢怠慢，急把凌虛步法旋展到極限，身形如鬼魅一閃，向前飄開五尺，避過正鋒，雙臂叫足全力，分左右來勢拍去。

　　只聽﹁砰嘭﹂兩聲巨響。

　　三人同時後退一步。

　　銀翅大鵬看個真切，暴喝一聲道：﹁以多為勝的鼠輩，你也接老夫一掌！﹂

　　掌隨聲出，一股如山勁罡，直拍活閻羅仇燦後背。

　　他因怒恨仇燦手段過於卑劣陰毒，故聲出掌到，威勢沉雄之極。

　　仇燦乍覺背後勁風襲體，趕忙跨步橫飄七尺才始避過，回身運掌，猛朝銀翅大鵬反拍而去。

　　銀翅大鵬一擊未中，即蓄勁待敵，眼看對方掌功襲來，冷哼半聲，沉肩坐馬，雙掌運起全身功力，猛拍過去。

　　雙方勁道一接實，只聽﹁嘭﹂的一聲巨響。

　　活閻羅仇燦被震退三步。

　　銀翅大鵬身軀後退一步即止。

　　他一著佔先，膽氣頓豪，又連續狠命的攻出兩掌。

　　仇燦咬緊牙根，硬接兩掌，兩聲震天價響過處，無不震駭人心。

　　活閻羅仇燦一連踉蹌數步才拿樁站穩，胸頭氣血微湧，臉色泛白，可能已受輕傷。

　　陸劍平見銀翅大鵬既已出手，再不遲延，雙掌不斷連揮，朝巴金大佛一連拍出三掌。

　　巴金大佛心知對方年紀雖輕，但內力渾厚異常，本來不敢硬接硬架，但因陸劍平出掌迅逾電閃，不容他有迴旋機會，忙亦凝神一志，運足全身功勁，拼力硬接了三掌。

　　只聽﹁嘭嘭嘭﹂三聲連響，巴金大佛連退兩步，陸劍平身軀微晃即止。

　　雙方都是武林頂尖的有數高手，內力渾厚無比，掌風一接實，激得三丈以內空氣激盪迴旋，不斷波波作響。

　　立在場邊眾人，不禁紛紛向後暴退一丈左右。

　　這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猛烈搏鬥，駭得場外眾人屏住鼻息，怔怔的呆立當場。

　　一時場中靜得落針可聞，有如暴風雨來臨前的黑暗時刻。

　　巴金大佛乃一代宗師，生平極為自負，此次被邀入京，一再吃癟在風雷幫手中，今夜當著大庭廣眾之前，又被陸劍平佔先一著，不由氣得目眥欲裂，鬚髮根根倒豎，暴喝一聲，雙臂運足十二成勁力，猛朝陸劍平當胸拍去。

　　陸劍平心知今夜再不速謀解決，自己一人固然無所謂，但手下眾位香主，情勢實在堪虞，一見藏僧出手聲色俱厲，情知已存心拼命，哪再容情，雙眉一挑，殺心頓起，忙運起金剛不動神功蓄勢戒備，待到勁風快要臨體之時，突然運起卸字訣，雙臂往後縮，襲來的掌勁便被消去了一半，猛的雙臂一抖，直朝藏僧拍去。

　　巴金大佛眼見自己拍出的勁罡被對方輕輕一縮即破消去不少，正在怔神之間，驀的一股威猛無儔的勁風，如崩山倒海般洶湧而來。

　　只聞﹁嘭﹂的一聲震天巨響。

　　巴金大佛龐大的身軀直被震飛七尺以外，﹁砰﹂的一聲，摔倒地上，胸頭血氣翻湧，喉頭將甜之際，幸他功力深厚，強行壓住一口鮮血。

　　陸劍平亦被迫後退三步，身軀一陣搖晃，胸口微感翻湧，臉色慘白，顯然亦受微傷。

　　仇燦聞聲，展眼一瞥，不由寒氣直冒，忙大喝一聲道：﹁大家一起上，今夜絕不容鼠輩們生離此地！﹂

　　喝聲方斂，四周包圍的人哄然一聲，一時刀劍並舉，殺向風雷幫諸人。

　　話說陸劍平一掌震退巴金大佛，正在凝神調息之際，驀聞仇燦大喝一聲，圍在四周的教練兵勇們，紛紛刀劍並舉，吶喊一聲，朝風雷幫群豪圍攏過來。

　　陸劍平雙眉一挑，強將傷勢迫住，暴喝一聲，雙掌貫足真力猛朝活閻羅仇燦拍去。

　　他傷勢本甚輕微，此時在盛怒之下，出掌更是不遺餘力，只見一股力可推山的勁罡，如怒濤般湧出。

　　仇燦先前已經嚐過他的苦頭，此時自然不敢硬接，急忙一閃身形，飄出八尺，才躲開掌勁範圍之外。

　　陸劍平一招落空，怒火更熾，他恨透仇燦不顧江湖道義，一連串暗運陰謀詭計，存心要將風雷幫諸人一網致於死地，其心計惡毒之極，決意要把他立斃當場，故出手再不容情。

　　他連環進步，直走中宮，不待仇燦身形站穩，猛的又是一掌。

　　如濤掌勁挾著懾人輕嘯，風捲而到。

　　仇燦閃避之間，怎樣也想不到對方出掌竟是如迅捷，幸虧他功力高超，心思沉著，臨危不亂，聽到背後嘯聲一起，即忙就勢倒地滾出五尺開外。

　　陸劍平雙掌係平胸推出，未曾顧及下盤，待仇燦身形驟然向上倒，立即變推為按，而對方已翻滾出去。

　　﹁嘭﹂的一聲，地上已被掌勁震陷下去半尺多深，激得一丈範圍之內，沙石四濺，塵土飛揚。

　　陸劍平方一怔神之間，苗山四煞又聯手攻上，仍然圈住陸劍平在四周游走起來。

　　四人這一聯手上來一反過去以靜制動的打法，竟主動的輪流出手搶攻。

　　本來他們這四象陣是合四人之力出手，這一輪流搶攻，不但快速無儔而聲勢更是駭人之極，只見掌影如電勁風如濤，三丈方圓以內幾無空隙可乘。

　　一時之間，陸劍平也被這雷霆萬鈞之勢駭得不由一怔。

　　幸他功力深奧，鎮力超人，見四周掌勁如驚濤駭浪般連續澎湃奔來，急運起全身功勁，雙掌不斷朝來勢揮拍過去。

　　只聞﹁砰嘭﹂連聲，激得圈內空氣沖天沸騰，聲勢懾人心神。

　　活閻羅仇燦一再遇險，心裏不由直冒寒氣，眼看四煞已經截住陸劍平，才吐出一口涼氣，忙轉過身來，撲向銀翅大鵬。

　　銀翅大鵬敵住兩名勁裝中年漢子，他掌勁沉雄，迫得兩名中年漢子連連後退，在快要得手之時，驀的一股勁風，從斜剠裏撲到。

　　他聞風知警，急忙收招一閃避過來襲，匆促中抬掌一抖，猛朝來勢拍去。

　　兩人距離甚近，掌勁一接實，只聽﹁蓬﹂的一聲，雙方均破震退一步。

　　待他一眼看清仇燦，不禁怒極一哼，雙掌一翻，縱身再上。

　　活閻羅仇燦偷襲成空，反被對方匆促一掌震退一步，心裏覺得老大不是味道。

　　此刻眼看對方含怒出掌，他適才與之對掌心裏有數，自然不願硬接，遂展開奇奧身法，遊鬥在銀光掌影之間。

　　兩名勁裝中年大漢，也已緩過氣來，一挺手中刀，雙雙圍鬥上來。

　　銀翅大鵬與活閻羅仇燦功力只在伯仲之間，只因仇燦懼敵，一時失去先機，這下二人一圍攏上來，不由膽氣陡壯，反守為攻。

　　銀翅大鵬眼看情勢不妙，心知一時不易脫身，幸他臨敵經驗極豐，不敢全力搶攻，急忙收攝心神，沉著應付。

　　一字劍關容力敵四名勁裝高手，幸而起手劍法攻勢凌厲，劍如經天長虹，人似出水蛟龍，刺、削、劈、斬，招招均見威力，倒是攻守自如。

　　三十招一過，劍勢不由漸見遲緩下來，但一時仍可自保。

　　鐵臂金刀陳建泰，一上手就展開左臂拳的特技，震飛了一名大漢，剩下的三人，因懾於同伴之死，不敢過於欺近貿然出手。只是在四周游走，久久才乘隙攻了一招，且一沾即走，變成遊鬥的形勢。

　　其餘五位香主也找上了對手，大家悶不開聲的混鬥在一起。

　　一時場中喊聲震天，掌勁與兵器互撞之聲不絕於耳。

　　場中混亂之極，個個圓睜兩眼，恨不得將對方一口吞下。

　　只殺得地慘天昏，鬼哭神愁。

　　確是一場武林罕見的拼鬥。

　　驀然間，一聲懾人心神的慘嚎過處，一條黑衣勁裝的身影，被銀翅大鵬一掌震飛丈外，﹁嘭﹂的一響倒地不起。

　　一股血箭，像噴泉般灑得一地。

　　西方盲叟站立一旁，本來他是想乘隙出手突襲陸劍平，以報那一掌之恨，但因苗山四煞攻勢凌厲，陸劍平掌勁沉雄無比，一時間倒插不上手。

　　他看個真切，猛朝銀翅大鵬衝去，口裏暴喝一聲，雙手平抬，混元氣功已應手而出。

　　掌勁未到，薰焰先臨，銀翅大鵬正在全神應戰活閻羅仇燦等三人猛烈的攻勢，出手反擊已感吃力，驀由斜刺裏捲來一股燙人的火焰，胸頭立感窒息難受。

　　他是何等經驗的人，立刻心知不好，急避住周身重要穴道，展開獨特的輕功，一式﹁黃鶴沖天﹂身軀平直的拔高丈餘。

　　一股如濤狂飆，恰由腳底下風捲過去，心裏暗呼僥倖。

　　但因混元氣功過於霸道，傷人於不覺之中，饒他應變迅捷、輕功特殊，但內腑已受微傷，幸虧盲叟創傷未癒不能發出全力，否則哪有命在？

　　就在他身軀騰空、半空裏換氣飄身之際，突覺丹田中氣不接，人已如隕星般降落地上。

　　仇燦心機陰沉，此時眼見機不可失，暗自心喜，慌不迭的衝上一步，雙掌一翻，朝銀翅大鵬身後拍去。

　　他機詐百出，是出了名的陰毒狠辣，這下機會難得，出手哪再容情，雙掌運集全身功勁，拼力拍出一掌，掌力沉雄之極，直可推山填海。

　　銀翅大鵬腳根尚未站穩，而背後風聲已到，眼看就要傷在掌下。

　　驀的一聲暴喝，一股柔和勁風自側面裏捲來，硬把銀翅大鵬搖搖欲倒的身軀拱托出一丈多遠，另一股渾厚的勁罡朝仇燦掌勁拍來。

　　接著一聲震天價響，仇燦一連被震退三步，才拿樁站穩。

　　﹁嗖嗖﹂二條身影飛射當場。

　　他心中微怔，睜眼一看，離身前二丈外，並排站著兩位白髮童顏、長衫福履的老人。

　　來人正是矮方朔董超和千里獨行二人。

　　敢情他們二人隱伏在離客棧約有二十丈瓦房頂上面暗影的地方，眼看陸劍平喬裝江湖相士昂頭闊步的走進去，當此劍拔弩張的情勢之下，心知今夜必是一場狠鬥，早就打好主意，準備出其不意的中途接應他們脫身出險。

　　果然眨眼之間，從客棧後進隱約傳來打鬥的聲響，知道陸劍平等人已經和他們動上手。

　　盞茶工夫，聲響愈來愈大，喊聲傳出的地方，好像也挪近了許多，但仍未見陸劍平等人身影。

　　二人不約而同的微感不安，一聲招呼，連袂騰身而起，朝喊聲地方飛撲進去。

　　　　　　　　　第四章　直搗黃龍

　　此時所有高手全在場上拼鬥，外圍那些平庸的兵勇們，大部分都未曾看清二人的身影，只覺白光微閃，二人已如兩縷輕煙般飄射進去。

　　二人來到場邊牆上，即已看出風雷幫諸人被密密的圍在當中，個個險象環生，危機一髮。

　　尤其銀翅大鵬身受微傷之後，又遭突襲，故雙雙撲向當場。

　　千里獨行一掌托開銀翅大鵬搖搖欲倒的身軀，矮方朔董超則乘勢震退活閻羅仇燦。

　　二人初次現身，且衣著華貴，饒他活閻羅仇燦奸詐百出，也不禁愕在當場。

　　矮方朔哈哈笑道：﹁仇總當家為武林翹楚，在京城望重一時，奈何竟假藉官家勢力聚眾欺人，萬一真的報進宮中，連嘉親王恐也擔待不起。﹂

　　活閻羅仇燦忖度來人器宇軒昂，不是朝中權貴也必是退野重臣，在未摸清對方底細以前，姑且忍下氣來，冷冷的說道：﹁他們全是殺人越貨的盜賊，朝廷緝拿的欽犯，在下奉令逮捕，事不由己，閣下中途出手截擊，諒來也非善類，希先將名號報來！﹂

　　銀翅大鵬一聽矮方朔董超的口音，心知千里獨行等二人到來，乘著身軀一落之勢，就順坐在地上，運功療傷。

　　千里獨行唯恐有失，迅捷無比的閃到銀翅大鵬身前，暫為守護。

　　這一下卻給仇燦看出破綻來，所以不等矮方朔董超回答，惱極而笑道：﹁原來你們是同黨，這真教老夫失敬了！﹂

　　矮方朔董超朗聲說道：﹁你們這種不擇手段的陰謀暗算，已經引起了武林公憤，老夫二人到來，你們儘管看著辦吧！﹂

　　突然一位黑衫中年漢子趨前兩步，朝仇燦微一耳語。

　　活閻羅仇燦嘿嘿冷笑一聲道：﹁二位真人不露相，今天午後天壇之行，本府三位教習竟遭毒手，今夜要你難逃公道。﹂

　　說罷取出生平賴以成名的閻王判，向前衝上三步，展開風雷判法，朝千里獨行當頭砸下。

　　他這閻王判，為外門兵器，長約二尺，寬有三寸，形如一支絕大令箭，可以當作刀、劍、判官筆、點穴鐝等四種兵器使用，通體烏光閃爍，一望而知不是凡鐵打造，平常寶刀寶劍，無法削動分毫。

　　他這一含怒出手，判挾風雷之聲，確也駭人之極。

　　千里獨行聞風知警，展開奇幻的輕功步法，向右飄開八尺，旋身繞步，運起閃電掌法中的一招﹁追雲趕月﹂，橫拍活閻羅仇燦左肩井穴。

　　活閻羅仇燦招未遞到，對方身影一閃而沒，如山掌勁從左捲到，左腳後退一步，判化﹁橫江斷流﹂斜削千里獨行雙腕。

　　千里獨行沉肘縮腕，步履輕靈的轉向右側，雙掌猛朝活閻羅仇燦脅下﹁章門穴﹂拍去。

　　活閻羅仇燦判招落空，掌風已壓體而來，忙運起行雲流水的步法，閻王判帶起風聲，如雨般攻向對方。

　　這一來兩人均是以快攻快，只見烏光閃耀之中挾如山掌勁，兩條如蛟龍似的身影絞纏在一起，一時竟無法分清。

　　只在電光石火之間，二人交手已互遞了十招。

　　矮方朔董超等到銀翅大鵬運功完畢，亦朝盲叟哈哈一笑道：﹁我們閒著光看也不成話，也來練幾手如何？﹂

　　盲叟不屑地一哼道：﹁這正是老夫求之不得的事！﹂

　　雙臂暗中一運功，蓄勢待發。

　　矮方朔董超深知對方功力深厚，綜觀今夜情勢，彼眾我寡，既不能硬接硬碰，又必須連戰連決，正在籌思之際。

　　驀聞一聲慘厲長嚎，一位香主身形頹然倒下。

　　銀翅大鵬不由生起同仇敵愾之心，他目紅似火，暴喝一聲，縱身躍進人群之中，雙掌銀光閃燦，勁風如濤，驟然之勢，駭人心弦。

　　他本火爆性子，此刻怒極出掌已經傾出全身功力，只聽﹁砰砰﹂數聲，幾條黑衣勁裝身影，應聲拋向四外，血水像噴泉般灑得滿地皆是。

　　真令人慘不容睹。

　　這樣一來，情勢不免一亂，全場正在動手的人，不由為之俱怔，但瞬間又復包圍上來。

　　矮方朔董超就趁著這場哄亂微一怔愕之間，迅捷無比的朝盲叟拍上一掌。

　　盲叟正注視全場，突被這幾聲淒厲長嚎震得心頭微怔，等到勁風襲體，先機已失，要想調氣運起混元掌功，在時間上已是來不及了，急忙閃身避過來招，正待出手回攻，而對方掌勁又壓體而至。

　　原來矮方朔董超掌式一出，尚未遞滿即飄身游走，等到對方閃身避過，而又如影隨形般從側面攻到。

　　他輕功奇奧超絕，施展起來，有如淡煙幻影，捉摸不定，盲叟功力雖然渾厚，總因內傷尚未痊癒，所以也被迫得像風車般團團的轉著。

　　陸劍平以無窮的內力，雙掌不斷翻飛、硬接苗山四煞聯手的攻擊，這種硬攻快打最是消耗真力不過，起先應接還攻尚覺攻守自如，但是五十招一過，體內傷勢本來不繼，經不起過度枉用真力，致傷勢逐漸把持不住，內力漸感不繼，呼吸也慢慢粗重起來。

　　他天生傲性，明知自己這樣打法最是吃力討不得好去，卻仍然在狠命的快攻硬碰。

　　驀聞數聲哼喝，已經聽出矮方朔董超和千里獨行二人趕到當場，心裏一高興，神智也清澈起來。

　　他聰明絕頂，一看清當場情勢，不由得嚇一大跳，暗忖道：﹁自己這樣打法，縱使一時不會傷在對方掌下，但時間一久也會被活活累死。﹂微一思索，不由一斂心神，展開凌虛步法，在閃、展、騰、挪、避敵之間，有時乘隙還攻一掌，一面探尋制敵的對策。

　　又是一聲長嚎，聞聲甚覺耳熟，一名香主，隨聲倒地不起。

　　此時已激起同仇敵愾之心，恨不得將他們一掌擊斃，他長嘯一聲，嘯聲響徹夜空，震耳欲聾。

　　場中功力較差的人，耳內被震得隱隱作痛。

　　嘯聲未敘，人已騰空拔高三丈，半空裏擰腰一旋，變成頭下腳上，金光一閃，烈日劍已掣在手中，藉著俯衝之勢，一招﹁日輪初升﹂已應勢而出。

　　只見萬道金霞，如電閃般朝楊龍摟頭罩下。

　　他心知楊龍為四煞之首，四象陣係由他主動，故一出手就看準了他。

　　楊龍原先就被嘯聲怔住，驀見對方身形騰空，一輪紅日隨著俯衝下來的身軀，如怒瀑般急瀉而下。

　　只見光芒閃爍，耀眼生輝，根本就看不清對方的身影，不由嚇得心膽俱寒，哪敢稍事遲延，慌不迭的拼出全身功力，步踩連環，一連退出五步，才始堪堪避過，回身一抖手，一支飛刀脫手而出。

　　陸劍平一招走空，即已預防到這一點，就在劍式尚未遞滿之時，丹田微一叫勁，運起凌虛步裏的至高絕學﹁鷹迴九轉﹂功夫，兩腿一彈，身形像風車樣盤空飄上一丈有餘。

　　兩支飛刀，先後從身下交叉而過。

　　敢情在楊龍迭遇險招、飛刀脫手之時，楊風亦脫手飛擲一支過來，招式配合得頗為駭人。

　　陸劍平身在半空，眼看飛刀陣式如此霸道，稍一不慎就要遺恨當場，不禁雙眉微緊，心裏冷笑一聲，雙臂劃開，兩腿一彈，故意向圈外飄射出去。苗山四煞連環進步，一陣風般隨後圍追過。

　　但是他們快，陸劍平更快，趕到時包圍的圈子尚未圍上。

　　陸劍平驀的一旋身，朝迎面追來的楊虎當頭急降而下，一輪紅色的光芒像火球般蓋頭罩下。

　　驟來之勢，楊虎功力再高一時也被迫得驚慌失措，幸他臨危不亂，定力超人，急速煞住去勢，身軀倒瀉，就地滾出八尺左右方始避過。

　　陸劍平心忌四煞聯手的厲害飛刀，身形未敢過於貼近地面，故一劍走空，人又飄身直上，盤空射出圈外。

　　此時一字劍關容已把一套一字劍法使完，攻勢隨著一挫，回攻亦難，變成挨打局面，累得眉間已現汗漬，氣喘連連。

　　正他在窮於應付之間。

　　驀地，一股強勁掌風自斜刺裏猛襲過來，為了閃避對面黑衣壯漢一記兇狠的攻招，再也無法連續飄身避開，勁風一到，身軀只本能的斜偏一下。

　　﹁砰﹂的一聲，左臂正被一掌拍實，身軀被震開五步，左肩骨已經脫臼，痛得他咬牙長哼一聲，人也搖搖欲倒。

　　左邊一位黑衣漢子，見有機可乘，舉刀迎面便劈。

　　銀翅大鵬含怒掌斃數名黑衣勁裝高手後，豪氣陡增，偶向場中一瞥，驀聞一字劍關容一聲長哼，眼看關容危機一髮，不由怒叱一聲道：﹁賊子敢爾！﹂身隨聲到，人已衝向當前。

　　左掌挾千鈞之力，朝黑衣漢子執刀右手猛拍過去，右掌一翻，猛拍對方﹁幽門穴﹂，一招兩式，迅猛無儔。

　　黑衣漢子武功平凡，快要得手之間，心中不由暗喜，任怎樣也想不到電閃般從旁殺出一個煞星來。

　　驀聞暴喝一聲，一股勁風疾射而來，連念頭還未想清，右手刀被碰得向後一仰。﹁砰﹂的一聲響處，胸下已被拍上一掌，﹁幽門穴﹂赫然印上一隻銀色的掌印。

　　黑衣漢子眼前一黑，喉頭一甜，一條龐大的身軀，挾著一股血箭，直射出二丈多遠。

　　﹁砰﹂的一響摔倒地上，雙腳一蹬，嘴角的鮮血仍然涔涔的流下，死狀極慘。

　　銀翅大鵬一掌震飛黑衣漢子後，急轉身閃到一字劍關容身前，迅捷無比的托住他的左臂，向上接好，急切地問道：﹁怎麼樣？﹂

　　一字劍睜開感激的眸光，微笑了一下道：﹁大約還不妨事！只是一時間轉動不便！﹂其實他的臂傷很重，沒有半月時間的療治，是不會復元的。

　　﹁那麼我們一齊上，殺盡這些陰毒的賊崽子們！﹂說罷向前衝上兩步。

　　他這才看清，原來向一字劍關容驟加突襲的卻是生死掌侯光霽，此人一生險詐百出、陰沉之極，深得活閻羅仇燦的信任，掌上功力頗有獨特造詣，剛才大家打鬥了大半天，他總是隱伏在暗中，等到一字劍關容心餘力絀，只守不攻之時，想揀個便宜才驟然出手，暗施突襲。

　　哪那知他百密一疏，怎樣也想不到一字劍關容在不可能之中，強將身軀斜轉過來，掌風也隨著一偏拍中左臂。

　　更使他駭然的是，銀翅大鵬剛好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如電閃雷奔般衝到當前，在一舉手之間，不但救住關容一刀之危，而且擊斃了執刀黑衣漢子。

　　這種雷霆萬鈞的聲勢，怎不把他們震駭在當場！

　　他們正在怔神呆立之時，銀翅大鵬已挺身上步，雙掌一抬，銀光閃耀，侯光霽這才驚醒過來。

　　以生死掌侯光霽在武林中的地位怎能如此失態，如若傳入江湖，豈不是一大笑柄？

　　銀翅大鵬這一上手，饒他奸猾無比也不能待著等挨打，忙朝其餘三名黑衣大漢一使眼色，暴喝一聲，從邊鋒游走過來，兩手一抬，一招﹁雙撞掌﹂猛拍銀翅大鵬﹁左肩井穴﹂。

　　其餘三名黑衣壯漢，亦同時蜂擁而上，刀光齊閃，分三方面朝銀翅大鵬摟頭削下。

　　銀翅大鵬冷哼一聲，身形一閃，已經飄身圈外，雙掌一挫，一股如山狂飆，朝右邊一位黑衣大漢電閃般洶湧拍出。

　　他避招出掌，猶如一氣呵成，迅捷無比，確是名家身手。

　　黑衣壯漢只覺眼前一閃，對方身影頓杳，尚未來得及收住招式，一股無儔勁風已壓體而至。

　　﹁蓬﹂的一響，背後﹁靈臺穴﹂上如被千斤重擊，眼前一黑，張口噴出一股血箭，人也拋射出二丈以外，倒地不起。

　　銀翅大鵬怒恨他們過於陰毒，出手已不容情。他掌斃一名黑衣漢之後，身形毫不停留，兩腳連環進步，招演﹁白鶴展翅﹂分拍左右兩名勁裝壯漢。

　　兩名黑衣壯漢適才被他超人的身手駭住了，正要跳出圈外，而銀翅大鵬掌招已到，內中一人腳下稍微慢了一些，當場被震出丈五左右，哼都沒哼一聲，倒在地上，眼看也活不成了。

　　其餘一名，也被掌勁震得衝出五步，順勢閃入人群之中，抱頭鼠竄而去。

　　生死掌侯光霽正與一字劍關容鬥在一起。

　　他心知一字劍關容臂傷頗重，身手遲頓，所以只用輕靈步法在四周遊鬥，間或乘機出掌。

　　僅是這樣一字劍關容已被迫得氣喘如牛，步步後退。

　　銀翅大鵬在電光石火之間，不及三招已把三名黑衣勁裝漢子震得二死一傷，驀見一字劍關容危機間不容髮，忙大喝一聲道：﹁關刑堂勿憂，暫且退下歇息！﹂

　　話聲未斂，雙掌已挾推山填海之力，迫向生死掌侯光霽拍出勁風。

　　﹁轟隆﹂一聲巨響，生死掌侯光霽一連被震退七尺，胸頭血氣翻湧，顯然已受傷不輕，不由嚇得靈魂飛出竅外，腳底一擦油，一陣風溜進暗影之中。

　　銀翅大鵬也被掌勁反彈之力震退一步，本擬隨後追去，驀聞一聲慘厲長嚎，一個香主﹁砰﹂的一聲，倒地不起。

　　銀翅大鵬聞聲見狀，心膽欲碎，雙目裂張，鬚髮倒豎，暴喝一聲道：﹁殺不盡的賊崽子們，今夜索性叫你們嚐嚐銀沙掌的厲害！﹂

　　話聲未斂，人已瘋狂般撲到。

　　他憤怒已達極點，出掌盡是重力，正如虎入羊群，遇著披靡。

　　那些正在混戰中的黑衣勁裝漢子，怎能經得起他這如驚雷駭電般的驟然突襲？

　　只見雙掌銀光閃爍，﹁砰嘭﹂之聲不絕於耳，勁風過處，慘嚎連連，血雨噴飛，敢情他已真的有點發瘋了。

　　鐵臂金刀陳建泰遊鬥三名黑衣大漢，藉著左臂拳神出鬼沒，令對方防不勝防，三名大漢在顧忌遲疑之下，處處都感到縛手縛腳。

　　三十招一過，陳建泰心有不耐，他閱歷豐富，綜觀今夜情勢，要想安然脫身殊非易事，可能更艱鉅的場面正在後頭，此時應速謀解決。

　　心意一決，手底下立即加勁，趁著避開右面黑衣壯漢的一招突襲，右腳斜跨一步，右手刀向上一繃，身軀半轉過來，左手一招﹁沖天炮﹂，一拳向左邊黑衣大漢﹁太陽穴﹂撞去。

　　左邊黑衣大漢猝遭突襲，心中不由一怔，幸他早有戒備，忙弓背彎身，沉肩縮頸，躲過一拳。

　　但他哪裏預料得到，鐵臂金刀陳建泰在繃開右側黑衣大漢的鋼刀、回手一旋，八卦刀化﹁沉雷洩地﹂從右上方直削他的下盤，刀勢勁疾異常，帶起嗤嗤風聲。

　　只見刀光閃處，﹁擦﹂的一聲，左邊黑衣大漢雙腳已被齊脛削斷，紅光迸現，一聲懾人的慘呼過處，人也摔倒地上，痛得渾身顫抖不已。

　　陳建泰正想隨手除去其餘二名黑衣壯漢，驀的眼前紅影一閃，一股如濤勁罡，迎面壓到。

　　來勢勁疾沉雄，壓得鐵臂金刀有點喘不過氣來，心知對手功力過高，急忙拼出全身功勁往斜刺裏一衝，饒他知機得早，應變迅速，竟然也被掌鋒邊緣掃得一連向後踉蹌倒退幾步，才拿樁站穩。

　　待他一眼看清來人，不由得嚇一大跳。

　　藏僧龐大魁梧的身軀，正站在身前不及一丈之處，怒張著雙目，直向自己瞪著。

　　他微睜雙目，展眼看到銀翅大鵬與鐵臂金刀雙雙得手，威勢嚇人，乃不顧內腑掌傷，發掌硬阻住鐵臂金刀陳建泰凌厲的攻勢。

　　陳建泰明知功力不及對方，但他膽識過人，且此種場面哪容露出畏縮的心理，遂冷冷的一笑道：﹁大師好深的功力，竟也學宵小行為，暗中偷襲，難道不怕有損令譽？﹂

　　巴金大佛哈哈笑道：﹁洒家救人要緊，出手容有突兀，但今夜情勢不同，大家均憑手底下見出真章，小子發招吧，洒家接著你就是！﹂

　　鐵臂金刀陳建泰在江湖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幾曾當面受過人家如此輕視，微一思索，暴喝一聲道：﹁看招！﹂刀演﹁力劈華山﹂朝巴金大佛摟頭削下。

　　這一招原是虛招，刀到中途，攻削為刺，刀尖直向巴金大佛胸前刺去。

　　巴金大佛功力深奧，果是名家身手，刀到臨頭，仍然不閃不避，等到陳建泰改削為刺，才微微一笑，右腳後退半步，讓過刀鋒，右手五指箕張，直把陳建泰右手﹁腕脈穴﹂。

　　他避招出手迅捷異常，堪堪快要抓上之際。

　　陳建泰倏的暴喝一聲，左手貫足勁力，一招﹁直搗黃龍﹂，筆挾風聲，直向藏僧胸前撞去。

　　巴金大佛若不收招變式，鐵臂金刀陳建泰固然當場報廢，但自己胸前一拳如被拍實，不死也得重傷。

　　陳建泰這一存著兩敗俱傷的拼命招式，居然把藏僧嚇住，急忙沉肘收招，旋身繞步，兩下裏招式均告落空。

　　尚幸他原有內傷，這一掌只發出八成勁力，但威勢也駭人之極。

　　陳建泰身形尚未站穩，而風雷之聲已到，再想飄身閃避已經來不及了，幸虧他急中生智，順勢往下一倒，迅速滾開丈外。

　　饒他應變迅速，但也被掌勁掃翻出一丈多遠，左臂摔在地上巨石，﹁嚓﹂的一聲，腕骨已折，痛得他慘嚎一聲，人也昏死過去。

　　　　　　　　　第五章　馭劍飛行

　　藏僧正擬衝上再加一掌。

　　驀聞一聲龍似的長嘯，陸劍平身影如飛天神龍般電閃疾射當場，擋在巴金大佛身前。

　　原來陸劍平運出全身功力以﹁鷹迴九轉﹂的輕功絕技，拼鬥苗山四煞的聯手飛刀急攻。

　　當他採用圈外遊攻的方式以後，苗山四煞果然攻勢頓挫，出手凌亂，反變成挨打的局面。

　　陸劍平一著得手，為了速戰速決，拼著消耗體內真力，攻勢益見凌厲，烈日劍遞出一招﹁烈日炎炎﹂朝楊風當頭削下。

　　只見一輪紅日閃得楊風兩眼昏暈，炙熱的光焰熏得胸口欲窒，在無可閃避的情勢之下，隨身往下一倒，原擬翻身一滾即可避開。

　　陸劍平驀聞鐵臂金刀一聲長嚎，即知他受傷頗重，不由雙眉一皺，殺念陡起，劍到中途，招改﹁夕陽西落﹂劍化萬道金芒，朝楊風當腰橫削過去。

　　因為去勢過疾，且心切鐵臂金刀陳建泰之傷，楊風身軀尚未倒下，而劍鋒已齊腿削斷，痛得楊風連聲慘嚎，滿地亂滾。

　　其餘三煞，兄弟連心，紛紛抬手一揚，飛刀從三面激射出來。

　　陸劍平連看都來不及看一下，一縱身拔高三丈，躲過來勢，半空裏一運勁，人已落在巴金大佛身前。

　　陸劍平兩眼圓瞪，朝巴金大佛冷哼一聲道：﹁以大師在武林中地位，竟也趕盡殺絕，難道不嫌過分！如有興趣，小可再陪你碰上幾招如何？﹂

　　巴金大佛惱羞而笑道：﹁自古強存弱亡，江湖上根本沒有什麼是非道理，唯憑手底下決定曲直，洒家奉命擒賊，自然不擇手段，小子，諒你也難逃出洒家掌下！﹂

　　陸劍平朗聲笑道：﹁真是恬不知恥的禿驢，六根不淨，擄劫少女，藉王府掩蔽身分，混淆聽聞，顛倒事實，江湖不齒敗類，佛門都為你蒙羞，目下真情業已揭露，尚敢大言不慚，只要一回王府，國法就饒你不得！﹂

　　巴金大佛被罵得猙獰的臉孔漲得紅中發紫，更覺難看。

　　這時一字劍關容一手扶起鐵臂金刀陳建泰，只見他面色慘白，氣喘連連，額際汗下如雨。

　　陸劍平見狀，知道陳建泰受傷頗重，迅速探手入懷，摸出一粒雪蓮，抖手一揚，口中招呼道：﹁關刑堂接著，先給陳堂主服下運功療傷，自可無妨！﹂

　　一字劍關容忙伸手一接，迅速將雪蓮納入鐵臂金刀陳建泰口中，一面將他扶坐起來，囑他細心運功，自己暫充護法。

　　陸劍平心裏微感一鬆，驀聞巴金大佛暴喝一聲：﹁看招！﹂

　　話聲甫出，掌勁已先到臨，一股排山勁罡已風捲湧來。

　　敢情他是出掌後才發聲招呼。

　　陸劍平正擬回手還攻，而時間已經來不及了，急忙運起﹁金剛不動神功﹂，身軀往斜刺裏一飄，才避過正面掌力。

　　饒他神功護體，硬受藏僧這全力一掌，身形也不免被撞退兩步，所幸他飄身得快，讓過正鋒，否則至少也要受重傷。

　　他微一運功，知道未受內傷，猛喝一聲道：﹁也接在下一掌！﹂

　　掌隨聲出，勁應掌生，他在盛怒之下，這一掌已經運足全力。

　　但見一團崩山似的狂飆，像暴風雨般捲來，三丈範圍以內的空氣，飛騰激盪得漫空沸騰。

　　巴金大佛見來勢威猛無儔，心知對方已出全力，哪敢怠慢，忙凝神一志，沉肩坐馬，運起全身功勁，吐氣開聲，雙掌朝來勢猛拍過去。

　　雙方勁罡這一接實，只聽轟雷也似的震天價響，一條氣柱直沖霄漢，周圍空氣被擠得像爆炸般嘭嘭連響。

　　藏僧身形一連被震退了七步，胸口一陣起伏，氣血微湧，雖然賴著功力深奧，強行忍住一口鮮血，但原先所受的內傷，卻已漸漸迸發起來。

　　陸劍平也被這反彈之力震得倒退兩步，心頭微感窒息。

　　巴金大佛身為一派宗師，何曾受過如此挫折，想不到自己一甲子以上的修為，竟吃虧在這年輕人的手裏，這比叫他死還要難堪，怎不氣得怒氣填膺，恨不得把對方一口氣生吞下去。

　　只見他雙目怒張，頭上青筋暴漲，張開血盆大口，雙臂平伸，向前邁進一步，有如一隻鬥敗的獅子，要擇人而噬似的，形態駭人之極。

　　忽然右手一抬，一團閃光應手而出，疾奔陸劍平身前罩來。

　　陸劍平知道巴金大佛已經展開血滴子絕技，腳下一用勁，全身一個急旋，閃出一丈以外，哪知閃光只到中途，便在半空瀉落地上。

　　原來藏僧傷勢頗重，內力不繼，血滴子施放出來，無法控制由心，所以只到半途就像洩了氣的皮球急瀉而下，但速度也快得驚人。

　　尚幸如此，否則陸劍平縱使身形再快，也無法逃開這一劫。

　　陸劍平驚魂甫定，覺得巴金大佛功力深奧莫測，實為一個難惹的人物，是生平僅見的高手，眼看他身受內傷，還要作困獸之鬥，哪敢疏神大意，忙收斂心神，沉著應付。

　　此時忽由暗影處竄出兩名勁裝的中年人，想揀個便宜的，默不做聲的朝著坐在地上運功療傷的鐵臂金刀陳建泰撲上。

　　來勢迅捷，手底下頗見功夫。

　　一字劍關容冷哼一聲，長劍一揮，橫身擋住，遂拼鬥在一起。

　　若在平時，這兩名中年人，一字劍關容還沒把他們放在心裏，但此刻自己左臂受傷，遞招運轉之間失去靈活，處處反而受制，守多於攻。

　　一字劍關容因左臂受傷過重，無法運轉，致許多凌厲招式，全部施展不出來，往往招到半途即止，而旋身轉步之間，更見遲鈍，所以二十招一過，全是採取守勢，變成挨打局面。

　　矮方朔董超以奇奧身法遊鬥西方盲叟，身形如一團肉球滴溜溜的亂轉，盡力搶招，但不接實，使盲叟沒有緩手的機會。

　　論功力，二人只在伯仲之間，但西方盲叟似乎在內力方面較厚實一些，而矮方朔董超則身法奇幻莫測，互有專長。

　　西方盲叟吃虧在內腑尚有微傷，功力打了一點折扣，交起手來，反而處處受制於人，無法換氣運起獨特的混元氣功。

　　三十招左右，矮方朔董超身法愈加快速，嘴裏還不斷地調侃道：﹁明明可以看到，卻硬冒充五官不全，像這樣三腳貓的功夫，也想獨霸中原武林，趕快夾著尾巴返回西域，尚可安度餘年，否則，目前就討不好去！﹂

　　﹁看，這一招﹃雙推掌﹄運用得尚稱靈活，但要再向前三寸才見火候，假瞎子，你還是趁早回去重新再練吧！﹂

　　盲叟本來就憋著滿肚子的氣，這時經矮方朔一再揶揄譏誚，他就是涵養再深，也不禁怒火中燒。

　　他暴喝一聲，雙掌暗運真力，像暴雨般朝矮方朔周身各大穴拍去。

　　矮方朔董超眼看激計已生效果，心下暗喜，索性只守不攻，盡在四周如飛的游走。

　　轉眼之間，又是五十招過去。

　　西方盲叟因用力過猛，內傷逐漸引發，眉間隱現汗漬，呼吸也短促起來。

　　矮方朔董超，交手經歷極豐，眼看機會已至哪肯就此放過，趁著身形閃轉之間，暗中將鴛鴦彈扣在手中。

　　這時西方盲叟氣喘連連，手腳微現呆滯。

　　矮方朔看得清切，趁著轉身之際，驀的右手一抬，一縷烏光如飛般射向西方盲叟胸前﹁華蓋穴﹂。

　　盲叟聞風知警，忙閃身避開來勢，左腳後退一步，右臂一伸，突朝烏光拍下。

　　但是這鴛鴦彈好像生有眼睛似的，西方盲叟右臂才告抬起，烏黑的光芒突又轉向右邊，仍朝胸前砸來。

　　盲叟不由嚇得倒抽一口涼氣，幸他功力深奧，右臂卸去勁力，藉雙肩一轉之勢，硬把身形像風車般閃開。

　　他正在餘悸尚存之時，驀聞矮方朔董超又是一聲暴喝道：﹁再接這個試試！﹂

　　呼嘯一聲，另一股烏黑光芒又從右面突襲過來，而先前一顆，在微微一頓之下，又復從身後回襲過來。

　　這一下雙彈合襲，西方盲叟在新傷力疲之下，想完全躲開，哪有可能。

　　幸他功力高絕，側身閃開從右襲來的一彈，展動身形，正要拔身騰空，而背後襲來的一顆這時正好擊中左臂上。

　　﹁啪噠﹂一聲，左臂骨正被砸斷，鴛鴦彈竟穿臂而過，只剩下兩面連皮軟軟的掛在肩上。

　　西方盲叟慘哼一聲，音調淒厲之極，懾人心弦。

　　他保命要緊，哪能顧得及其他，忙一閃身形，竄出場外，只兩個起落，已消失在暗影之間。

　　矮方朔董超雙手一招，正要收回鴛鴦彈，正擬隨後追去。

　　驀的三縷白光，直朝陸劍平射來。

　　原來苗山三煞待看清楊風傷亡倒地之後，三人同時怒喝一聲，電射般向陸劍平處飛馳而來，身形尚未到達，飛刀已脫手擲出。三人怒極出手，去勢如電。

　　陸劍平此時正與巴金大佛拼鬥內力之時，根本就不容他抽身閃避，急忙將金剛不動神功施展到極限，準備硬接他們三刀。

　　矮方朔眼見陸劍平危機一髮之間，哪容袖手旁觀，看準對方方向，雙彈轉向，兩縷烏光直朝中右兩支飛刀碰去，一面大聲喊道：﹁幫主勿驚，快閃開左側一支飛刀，其餘讓老朽收拾！﹂

　　話聲甫斂，只聽﹁叮噹﹂兩聲，兩縷白刀已被碰落地上。

　　陸劍平聞喊，本能的向左閃開一步，刀鋒擦肩而過，也是險極。

　　矮方朔董超一招得手，豪氣更高，不待苗山三煞再次出刀，雙彈已倒轉過來，朝大煞、三煞射去。

　　他怒極苗山三煞乘人之危，聯手飛刀，無恥陰毒，故雙彈已運足內力，彈去如風，疾射而出。

　　苗山三煞哪裏預料得到對方的鴛鴦彈竟由內力控制，進退盤旋隨心所欲，微一怔神之間，老大楊龍右臂齊腕而折，慘嚎一聲，身軀搖搖欲倒，楊雲僥倖閃避得快才免於難，但已嚇得亡魂喪膽。

　　矮方朔董超雙手一收一送，擊向楊龍的那一彈突然倒轉過來，劃了半個極大的弧形，疾如電閃般朝四煞楊雲射去。

　　千里獨行以閃電掌法拼鬥仇燦的閻王判，雙方全是以快攻快，身形飄忽如風，只見漫空掌影挾在呼呼的判嘯之間，打得極為慘烈。

　　五十招一過，千里獨行把賴以成名的輕功特技施展得益見輕靈，身形忽前忽後，使人眼花撩亂。

　　仇燦功力雖然深厚，但風雷判一經展開，全賴力沉勢猛激起風雷之聲，故時間愈久愈感吃力。

　　他心計深沉，當他一眼看清千里獨行這種反客為主的打法，自己一陣狠攻，已把交手的大忌，急忙收斂心神，出招變式漸漸放緩下來。

　　千里獨行何等機警，哪容他緩過氣來，見他收招停式，反而一路搶攻過來，閃電掌法本來就是以快成名，經他一施展開來，掌影如雨點般疾襲而到。

　　活閻羅仇燦本想稍待緩過氣來，再乘機以絕招取勝。

　　哪知就在緩手之間，給千里獨行搶制先機，倒被忙得應接不暇，險招迭遇。

　　八十招左右，已是呼吸短促，疲於奔命。

　　千里獨行眼看機會將近成熟，左手暗中扣上兩粒鐵蓮子，右掌一招﹁飛雲追電﹂，拍向活閻羅仇燦左肩井穴。

　　仇燦左腳後退一步，避過掌鋒，身形反轉過來，正想出判反擊，千里獨行左手微抬，一道閃光直取仇燦胸下﹁乳根穴﹂。

　　仇燦一挺手中閻王判，正待拍下，而另一道閃光卻後發先到，這正是千里獨行賴以成名的一手﹁顛倒陰陽﹂，生平極少用過，出手絕無虛發。

　　活閻羅仇燦本能的向右一移，﹁啪﹂的一聲，左肩頭正中上一彈，深入肉內。

　　他慘嗥一聲，身軀被震得踉蹌後退三步，一擲手中判，一道閃光直朝千里獨行迎面射去，來勢勁疾，顯然已作孤注一擲。

　　千里獨行還真想不到對方竟會施出這一手，微一怔神之間，閃光已臨離身前不及一尺左右，再想跨步飄身，已是來不及了，急中生智，身軀向後一仰，一式﹁金鯉倒穿波﹂，平射出三丈多遠，才告避過。

　　饒他應變迅捷，閻王判已擦頭而過，頭上包巾被削去一片，不禁嚇得一身冷汗，待他挺起身來，凝目一觀，哪裏還有活閻羅仇燦的身影。

　　敢情仇燦兵刃出手，趁著千里獨行避招之間，即已脫身溜走。

　　千里獨行正在凝神搜探之間，驀聞牆外傳來一陣呼嘯，音響在十丈左右，此起彼落，圍著此間空地，繞轉一周，接著十餘條黑影紛紛縱出牆外。

　　轉眼之間，仇燦帶來的人走得一個沒留。

　　風雷幫群豪隨後就追，剛剛縱上牆頭，身形方一站穩，突然一陣梆子聲響處，密集的飛矢從四方紛紛射來，慌得眾人緊急的落下地面，退至牆角。

　　群豪正在籌商對策之時，驀聞仇燦陰森森的說道：﹁你們現在已盡是甕中之鱉，趁早放下手中兵器，隨老夫前往王府一行，否則等會官軍到來，就要玉石俱焚了。﹂

　　陸劍平朗聲一笑道：﹁敗軍之將，手下亡魂，別盡在口裏逞強，有本事盡可施為！﹂

　　﹁那麼你們就等著瞧吧！﹂

　　雙方沉寂了一陣，靜得有點駭人。

　　風雷幫諸人眼看盡這樣拖下去，時間一長對自己這邊愈是不利，乃決議先用以毒攻毒的辦法，由矮方朔董超和千里獨行分兩隊帶頭先行，以鐵蓮子和鴛鴦彈來衝破箭陣，再由陸劍平與銀翅大鵬斷後，護住眾人。

　　千里獨行站起身來，整理一下衣衫，雙手抓了兩把鐵蓮子，當先向東縱上牆頭。

　　又是一陣梆子聲響，長箭像飛蝗般密集射來。

　　千里獨行功運雙臂，勁貫掌中，以﹁滿天花雨﹂的暗器打法，灑出兩把鐵蓮子。

　　一陣金鐵互撞之聲，爆出一片火花，長箭鐵彈紛紛落地。

　　千里獨行急忙展開輕功身法，一陣風般衝上前去。

　　哪知雙腳方始一點，身形才始拔高三尺，而對方密如暴雨的長弩又疾射而到。

　　他雙手一抖，又是一陣火花爆起，叮噹幾聲，又趨沉寂。

　　身軀就在這一頓之下，又復躍落牆頭，而在牆腳等候的諸人，更無法騰空縱起。千里獨行長嘆一聲，飄身落地。

　　矮方朔董超領先躍上牆頭，雙手一揚，鴛鴦彈已朝箭雨中射去，一陣翻旋，在身前周圍三尺地方，身前箭全被擊落。

　　兩、三尺範圍以外，則無能為力，長弩衝過牆頭，紛紛落入空地上。

　　他忖度一下情勢，知道單憑自己兩顆鴛鴦彈，固然可以阻住對方箭陣，但因運功控制鴛鴦彈，自不能同時施展輕功衝進。

　　若由另一人衝上，而周圍三尺之外，勢無空隙可循。

　　思忖一罷，亦索然墜落地上。

　　陸劍平眼望天色，知道此時四更將近，再一遲延，即刻天光大亮，要出城則更見困難了。

　　他雙眉緊皺，驀的一跺腳，口裏微哼一聲道：﹁目下情勢，萬分危急，只有大家聯手奮力一拚了！﹂

　　此時他經過連番拼鬥之後，內傷逐漸加劇，為要施展最高輕功身法﹁馭劍飛行﹂，端賴一股精純內力，否則中氣一濁，那後果就不堪想像了。

　　他籌思有傾，急探手從懷中取出一粒雪蓮迅速服下，一面坐地運功療傷。

　　雪蓮為療傷聖品，入口生津，他醫道有深厚的造詣，隨藉著藥力，引用﹁清脈法﹂迅速的運行周身各大穴。

　　半盞茶工夫，他已運功完畢，不但內傷痊癒，而且隱伏體內的﹁九葉蘭芝﹂亦經雪蓮的推動，全行化開。

　　他霍然立起身來，臉色紅潤，眸中神光湛湛，朝眾人微一耳語，長臂一招，淬厲神劍業已出鞘，高呼一聲道：﹁我先衝！﹂

　　話聲未斂，人已緊綴在矮方朔董超和千里獨行二人身後。

　　矮方朔董超身形一上牆頭，鴛鴦彈即已出手，朝對方箭陣裏往返盤旋，將範圍四尺以內的箭雨紛紛碰落半途。

　　縱使有極少數的長弩漏空射上前來，也被千里獨行的鐵蓮子碰得四散紛飛。

　　他順著民房屋脊，徐徐向前邁進。陸劍平等諸人亦步亦趨的緊跟在身後。

　　待到臨離發箭的地方約有六、七丈光景，長弩來勢逐漸加強，再前行就有點不易了。

　　陸劍平看得清楚，仰天一嘯，聲音響徹夜空，震耳欲聾。

　　忽的雙腳一點，人已騰空拔高七丈，半空裏電閃一旋，身如游龍般直朝箭陣裏射去，淬厲劍一揮，劍芒暴長三尺，耀眼生輝。

　　但見一道閃光，盤空飛旋，眨眼間就是好幾丈，根本就看不清陸劍平的身影。

　　驀聞箭陣裏連聲慘嚎，血雨如噴泉般四下濺飛。

　　偶爾也有幾支長箭向影裏射去，也不過是盲目發射而已。

　　陸劍平一匝迴旋，慘嚎之聲繼起，只幾個來回，已殺得遍地盡是殘肢斷腿，鬼哭神愁。

　　他們連聽都不曾聽過這種驚天地而泣鬼神的劍式，這下眼看遍地斷肢殘體，不由驚駭得亡魂皆冒，哪裏還敢梢事逗留，一陣風般向四下裏散去。

　　陸劍平凌空連盤九匝，正需換氣的時候，身形一瀉而落。

　　這時眾人走出離箭陣已有百丈左右，大家不由鬆了一口。

　　但因一字劍關容、鐵臂金刀陳建泰兩人傷勢未癒，不便展開輕功，所以大夥兒抄捷徑緊趕。陸劍平手執淬厲神劍，護在後面。

　　驀的從後傳來一陣馬蹄聲。

　　蹄聲像炒豆般由遠而近，敢情正從後急趕上來。

　　陸劍平向後一縱，微喊一聲道：﹁你們快走，後面追來人馬，待我來擋他們一陣！﹂說罷橫劍佇立當場。

　　蹄聲漸漸的近了，聽聲音約有十騎左右。

　　眨眼間來到近前，當先四匹座騎均人立而起，頓將去勢煞住。

　　陸劍平這才看清，前面四匹座騎上面，顛巍巍坐著四位帶刀護衛，年齡均在四旬左右，雙目神光湛湛，太陽穴高高墳起，一望即知內外功都有極深的基礎。

　　只見當中居左的一位護衛，雙臂一揚說道：﹁小俠請了，此次嘉親王府聘用失人，致損王府清譽，對閣下等人王爺深表同情，今夜糾眾圍襲，已將肇事者扣押候訊，惟人命關天，京畿重地，哪容如此孟浪猖狂，故特遣在下等趕來，意有一事欲向小俠蹉商。﹂

　　陸劍平亦覺事態嚴重，聞言正色說道：﹁在下等人為求自保，出手容或欠當，但情非得已，王爺有何吩咐，請乞高明。﹂

　　右邊的一位說道：﹁這些王爺盡知，同時對小俠各位絕無惡意，因皇城重地，眾目昭彰，地方官查究起來，連王府都無法擔待，所以請小俠作個善後。﹂

　　這分明是王府推卸責任，要把他留下交由官府處理，這樣一來，風雷幫就要立刻瓦解，眼見將造成無邊的禍亂。

　　但叫王府承擔全部責任，事實上也不可能，只有由仇燦等人身上去追究，他們乃是禍魁罪首，實乃罪有應得，自己這時一被纏上，恐怕就永遠洗刷不清了。

　　他思索了一會，忽然憶起身中玉佩，乃微笑說道：﹁其實在下極望能面謁王爺一次，以便將微情上稟，但此刻天時已晚……﹂話聲未斂，兩眼朝眾人一瞥。

　　突自人群中衝出一騎，馬上坐著一位雍容華貴的老者，朗聲笑說道：﹁本爵在此，小俠有話，盡請說來。﹂

　　陸劍平料知當前老者大約就是嘉親王本人，忙躬身一禮道：﹁尚望摒退左右，容在下一言奉告！﹂意極誠懇。

　　老者舉手一揚，止住身後諸人。

　　陸劍平立即從懷中將玉佩取出，雙手高舉道：﹁王爺可認得此物！﹂

　　嘉親王一見玉佩，即知係當今皇上日常佩帶之物，卻未識此佩如何會在對方少年手裏，一時間卻被怔住。

　　陸劍平趨前一步，將經過情形大略一說，並將王佩遞過。

　　嘉親王接過玉佩，哈哈笑道：﹁此事算是本爵多心了，容早朝之時，自當將情上達，諒可無妨，小俠才華蓋世，如不嫌棄，請到府中一敘。﹂

　　陸劍平躬身一揖道：﹁在下何德何能，竟蒙王爺如此器重，他日只要有便，定當造府參謁，恕有急事待理，請先行一步！﹂說罷抱拳一揖，轉身向西馳去。

　　陸劍平別過嘉親王，展開凌虛步一路向西疾馳，哪消片刻時間，已經越過西便門，轉身改向北面走去，這時五更已屆，天色微明，郊外趕早市的肩挑小販陸續湧入城中，路上也比較熱鬧起來。

　　他恐怕展開輕功會引起路人的注意而驚世駭俗，立即放慢腳步，但因心急諸人安危，所以走起路來也比常人快了許多。

　　寅時初過，他已回到大佛寺。

　　一點人數，除了一字劍關容和陳建泰兩人受傷外，四名香主當場戰死，損失還算不重。

　　陸劍平本是性情中人，對幫中手下全是一視同仁，無分彼此，故甚得全幫上下的擁戴，此時眼看死傷數人，不禁油生淒然之感，面色沉重。

　　還是矮方朔董超年長經驗多，首先打破這沉寂場面哈哈一笑道：﹁盲叟諸人，此次傾全力暗算我們，結果落得身敗名裂，想他們再也不敢向我們妄動了。﹂

　　　　　　　　　第六章　刀山劍林

　　烈日炎炎，秋陽肆虐，令人望而生畏。

　　申牌時分在濟臨古道上，一列馳來二十餘匹座騎，風馳電掣地向南急趕，好像忘記了當空炙熱的太陽。

　　他們正是陸劍平等一行，離開京城以後，經靜海、滄州、吳橋而進入山東境界。

　　中午時分，一行人在歷城打過了尖，司馬凌空一時想起慈親，經陸劍平應允，分途先行，眾人稍事歇息之後，匆匆又向南行，日落黃昏之時，已經趕到滕縣，住入百福客棧。

　　晚飯過後，陸劍平忽然憶起崆峒之約，日期已迫在眉睫，江湖上最重諾言，以他倔傲個性，怎能失信於人？

　　忙將大意向眾人一說，因為事關本門血海深仇，必須自行斷決，經商討結果，最後決定由矮方朔董超隨同前往。

　　其餘各人，繼續兼程趕返溫州，共同守護歸雲莊總壇重地。

　　翌日清晨，他們由滕縣動身，分西、南兩路進發。

　　※※※

　　且話陸劍平等二人，循捷徑向西疾馳，渡過微山湖，一路曉行夜宿，急驟飛馳，經魚臺、偃師、華陰來到長安縣城。

　　長安為古代帝都，人口稠密，商賈輻輳，入夜笙歌不輟，熱鬧異常。

　　二人一連緊趕了三日兩夜，人縱使不十分疲乏，但座下馬也吃不消了，想在城中暫留一宿，明晨再繼續起程，遂找了一家悅來大客棧住下。

　　稍事收拾過後，就到附近醉仙酒樓用飯。

　　他們在樓上臨街窗口揀了一個座頭，伙計送上四色涼菜和一壺酒。

　　二人正在低頭淺酌，閒話江湖之際。

　　驀聞樓梯口一陣急響，從樓下走上來兩個身材相貌完全相同的老者。

　　他們兩人的年齡都在七十開外，相貌清臒，雙目開闔間炯炯如電，一望即知內勁有極深的造詣。

　　二人昂頭闊步，向樓上微微一瞥，即在中央一張桌前坐下，態度高傲之極。後面跟隨一位四旬的中年人，肩背長劍，對兩位老者執禮甚恭。

　　矮方朔董超一眼看清這兩名老者的貌相，心底裏不由暗哼一聲，當時也不說出，只用手指沾著酒漬寫道：﹁請注意他們三人的談話。﹂

　　一面仍然悠閒的飲用酒菜，態度極為自然。

　　陸劍平一看他們三人，就知道不是平凡之輩，這下經矮方朔董超一提醒，自也特別注意起來，表面上一如常態，其實已經運功傾聽。

　　以他此時的功力，已至登峰造極的境地，平常時十丈以內落葉飄花也聽得異常清楚，這一運功傾聽，整座樓上的蠅飛蚊動都在他聽覺之內。

　　過了一會，坐在上首那位老人輕笑一聲道：﹁老二，這一趟我們聯手合作的買賣，你看其中有些扎眼的地方嗎？﹂

　　坐在對面那位老者答道：﹁就是時間上感到過於匆促一點，以成逸雲平素那樣老謀深算的，臨事絕不會如此急促慌張，同時雙方還未照面，就驚慌得如此急迫，這些都是值得考慮的事，莫非內中有詐？﹂

　　上首的老者微哼一聲道：﹁料他們也不敢對我們二人存著什麼鬼主意。﹂

　　那被呼為老二的老者說道：﹁到時候還是等待探明詳細後再行下手，較為穩妥！﹂

　　坐在橫頭的中年漢子趕忙含笑抱拳說道：﹁前輩萬安，家師這次邀請二位聯手合作，完全為報敝師兄鄭虹慘遭殺戮及同門斷指掌傷之恨，別無任何企圖，家師以約期急迫，恐一時勢孤，故漏夜特遣弟子邀請兩位前輩，完全出於一片誠意，尚祈明察是幸。﹂

　　坐在上首的老者說道：﹁那東西是否確在對頭身上！﹂

　　中年漢子微笑答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絕不會假，只是……﹂說到這裏故意頓住。

　　另一老者急問道：﹁只是怎樣？﹂

　　中年漢子眉頭一皺，沉吟了一下，淒然說道：﹁只是據說對頭年紀雖輕，但功力駭人，最近掌傷西方盲叟，力敗巴金大佛，血洗皇城，威懾宇內，恐怕當今武林，很難找出真正的對手。﹂

　　上首的老者性情較為急躁，聞言突然雙目大睜，暴喝聲道：﹁諒他一個年輕小子，就是出娘胎已開始練起，充其量也不過二、三十年的道行，西方盲叟等人，一定是一時大意，或是被聯手暗算，若是被老夫碰上，總叫他逃不出三招之內！老二，趁著今夜月明如洗，趕他一程！﹂

　　說罷三人相率起身，連袂登程。

　　敢情中年漢子熟知二老傲性特強，故意用激將方法把他們激動真怒，自動連袂漏夜趕路。

　　矮方朔董超待他們去後，朝陸劍平一使眼色，起身付過酒賬，順原路回轉悅來客棧。

　　二人進入房中，矮方朔董超輕聲道：﹁適才酒樓上那兩位老者，即三十年前黑白兩道聞名頭痛的崤山雙怪，係孿生兄弟，武功奇奧莫測，誰也不知道他們的師承派別，一身絕毒的﹃枯木掌功﹄只要一被按上，全身即枯黑而死，無藥可醫，且性極貪婪，生平處事無善惡之分，只憑心之所好、性情倔傲之極，平素自負尤高，在武林中尚無大惡，只是處事偏走相反方向，故博得雙怪之名，老大姬光性情躁急非常，老二姬平則較為沉穩，但是拗不過老大的猛烈性格，處處跟著老大的意志走。﹂

　　矮方朔董超說罷，微微一頓，又道：﹁細察他們言談，可能是崆峒怪客成逸雲以重利邀來助拳，明著是對付我們二人來的！由此可知，此次崆峒怪客成逸雲對付這一場生死約鬥已經付出全力，暗下裏不知邀請了多少更厲害的魔頭，到時務須特別留神才是，以免再蹈當年師祖飛天神龍被圍重傷的覆轍！﹂

　　陸劍平雙眉一挑道：﹁長老說的正是，但劍平既已許身本幫，此次為湔雪師門宿恨，維護武林正義，誓以一身所學與敵人周旋到底，縱是刀山劍林、火海油鑊，亦絕不退縮！﹂語氣誠摯激昂之極。

　　矮方朔董超亦深為感動，正色道：﹁幫主俠肝義膽，造福武林蒼生，為本幫立下百年基礎，本門師祖有知，亦必含笑九泉，惟自古樹大招風，位高生謗，江湖上詭詐百出，防不勝防，尚望以幫務為重，凡事勿操之過急，致免變生肘腋，勿負全幫上下擁戴之心。﹂

　　陸劍平見他語重心長，恭謹的答道：﹁劍平敬領前輩數益，此生永矢不忘。﹂

　　矮方朔董超趕忙接口說道：﹁幫主別折殺老朽！﹂

　　說完哈哈一笑，陸劍平亦同聲附和。

　　※※※

　　翌日，天光破曉，二人束裝乘騎，繼續向西北馳去。

　　第二日黃昏時分，二人已經來到長武，再過去就是甘肅境界了。

　　矮方朔董超江湖經驗極豐，知道快要到達崆峒派的勢力範圍，為免生意外，建議歇息一宵，養足精神再走。陸劍平更無異議，找了一家客舍住下。

　　亥時將盡，二人正在房中調息養神，驀聞屋頂上一陣衣袂飄風之聲，自遠而近。

　　陸劍平凝神一聽，一共來了四人，功力均係平平，心裏不由一陣暗笑，立即運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和矮方朔董超微一商量，飄身下床，一閃身轉出門外。

　　倏然，自天井傳來﹁啪噠﹂一聲，好像是小石子撞擊在地面石塊上面，分明是夜行人投石問路的聲響。接著﹁嗖嗖﹂兩條身影自屋頂降落院中。

　　腳尖一點地，迅速的隱入窗下暗影之間。來人貼著窗格子，傾聽了一會，房中院外，全是靜得落針可聞，不由暗自忖道：﹁據說對頭功力奇高，十丈之內，落葉可聞，怎的如此大意，毫無半點聲息！莫非是他們看走了眼不成？﹂

　　二人又等了一會，互相一打手勢，持起手中刀，朝夾縫中一挑，只聽一聲﹁啪噠﹂微響，窗格子已經被掀開一尺左右。

　　黑影一閃，迅捷的跳進一人，身手倒還俐落。

　　過了一會，在窗下接應的那人，眼看聲息俱無，心裏不禁有點發毛，更不敢發聲詢問。他思索了一陣，踩腳相繼躍入房中。

　　正在他躍入房中之際，原本在屋頂上巡風的兩名黑衣人，驀覺腰間一麻。

　　﹁砰嘭﹂兩聲，自瓦面滾落下來，在地上不斷的哈哈狂笑。

　　敢情他們已被陸劍平點上了笑腰穴。這樣一來，已經驚動了客棧裏賬房及一眾客人，大家不約而同的圍攏過來。

　　陸劍平晃身閃入暗影處，趁著燈光一亮之際，躍進房中。

　　眼看兩名黑衣勁裝漢子，像死蛇般癱瘓在地上，看情形已被矮方朔董超點上了﹁昏穴﹂。

　　他伸手拍開內中一人的穴道，黑衣人倏睜雙目，坐將起來，正在四顧茫然之間，陸劍平微笑道：﹁在下兩人與你們素不相識，無怨無仇，何故半夜持刀闖入房中，所為何事，快快從實說來，絕不難為你們！﹂

　　黑衣漢子自昏倒至被拍醒穴道，完全是糊塗一片，知道對方功力過高，想走是沒有機會，但事關重要，怎好直說出來。聞言，只是閉目搖頭，默不作答。

　　矮方朔董超笑道：﹁敢情你們不見棺材不掉淚，請先嚐嚐搜陰逆脈法的滋味！﹂說罷朝陸劍平一努嘴退在一旁。

　　只見陸劍平右手一抬，飛指連點對方上身十二穴，最俊朝丹田一拍。

　　黑衣漢子只感周身痠痛難當，血氣倒向回流，骨髓裏像被蟻咬一般，痠癢得豆大的汗珠如雨般順腮流下，渾身顫抖不已。

　　只片刻工夫，已痛得聲嘶力竭，顫聲說道：﹁好漢……請手下留情……我說……我說。﹂陸劍平抬手一拍，穴道立時震開，黑衣漢子全身痛苦若失。

　　黑衣漢子淒然長嘆道：﹁我們四人，係奉祖師崆峒怪客之命，前來查探兩位行蹤，以便……﹂底下的話還未說出，突然兩縷閃光破空射來，黑衣漢子微哼一聲，頹然倒地死去。

　　昏迷倒在地上的那一位，也雙腳一蹬，魂歸離恨天了。

　　變起匆促，任陸劍平等二人功力再高，也不及出手相救。

　　陸劍平不禁一跺腳，暴喝一聲道：﹁好毒的賊子，不惜殺害自己的手下，殺人滅口，少爺容你不得！﹂

　　說罷，正要隨後追趕，卻被矮方朔董超一手攔住道：﹁窮寇莫追，此時業已去遠，追亦無益，於事無補，還是與店家商量先後要緊。﹂

　　本來客棧腳夫，對江湖上尋仇報復已是司空見慣，此刻一見來人能在大庭廣眾之中，像一陣風般出手連斃四人，不帶絲毫痕跡，就知身手極高，哪敢招惹是非。

　　此時經陸劍平等一說，也就含糊了事，橫豎這枉死四人，根本就無家屬追究，也就不了了之。

　　陸劍平細察一下黑衣漢子周身上下，居然看不出傷在何處，只在後胸﹁志堂穴﹂發現有一粒綠豆大的黑點，周圍徑寸的皮肉微微腫起，絲絲黑水正自黑點中徐徐湧出。

　　矮方朔董超江湖經驗極豐，各門各派的專長和絕毒暗器，他大都瞭若指掌，他審視了一會兒，不住地點頭自語道：﹁難道是他？﹂

　　陸劍平知道事有蹊蹺，接口問道：﹁是否又是厲害的魔頭？﹂

　　矮方朔董超點頭說道：﹁四十年前武林出了一位技冠一時的怪傑，性情孤傲，跟黑白兩道全無往來，長年身穿一襲白衫，居住在青海海心山上面，無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所以大家都稱他白衣怪人，後來為了爭奪一件武林珍品，下手過於惡毒，遂激起各派公憤，曾經幾度圍攻，全被他仗著絕藝逃脫了，各派還死傷了許多高手，因而積恨愈深，後來在點蒼山為各派百餘位高手截住聯手圍攻，這次怪人雖拚力奮戰，但因眾寡過於懸殊，無法脫出重圍，最後乃施放出極毒無比的﹃菩提沙﹄，各派高手死傷狼藉，怪人亦身受重傷，卻仍然被他逃脫，自此以後江湖再也未見怪人的行蹤了。

　　﹁據說這種﹃菩提沙﹄出自天竺，是用精鐵製成，堅可穿金透石，滲以獨門配製的毒藥，發出無聲，中者無藥可醫，來人竟能在三丈距離之間穴道拿捏得如此準確，功力亦頗驚人，尚幸入肉不深，大約不是怪人本身！﹂

　　說罷又是一聲嘆息，顯然心有隱憂。

　　陸劍平天生傲性，不願輕易服人，聞言雙眉一挑說道：﹁來人身手不凡，但手段尚欠高明，劍平倒願一會高人！﹂

　　敢情他功力超人，就在與矮方朔董超言談間業已有所感覺，所以故意用話來激。果然話聲未斂，一聲輕笑，隨風飄下一張白紙。

　　陸劍平伸手一接，頗覺沉重，暗中也深感對方功力雄厚，展開一看，只見上面用黑墨草草寫著：﹁前途再見﹂四個大字。

　　下款只題了一個鶴字。

　　二人愕了一陣，良久仍猜不出是何人物，反正前途總會碰上，只要處處多加小心就是。

　　這時已是五更時盡，天色微現灰白，大部分的客人，以天氣過於炎熱，貪戀清涼，大家趕早路，都已紛紛起身。

　　陸劍平和矮方朔董超梳洗已畢，亦束裝上路，繼續向西北出發。

　　中午在涇山打過尖，漸漸進入山區地帶，行人稀少，馬行遲慢。

　　轉過一個山環，山路益見崎嶇難行，只見層巒疊翠，群峰壁立，如濤的風聲中，挾著野獸淒厲的長嚎，聲聲震人心弦。

　　好在二人膽識超人，對眼前荒涼形勢已司空見慣，絲毫不為所動，仍然放慢韁繩，一路談笑自如。

　　轉上一座高峰，迂迴在霧裏雲間，二人長衫飄飄，瀟灑脫俗之極。

　　一個時辰過去，高峰已落在身後，眼前一條峽谷，荒草沒脛，蟲聲唧唧，顯見少有人行。

　　前行不及百丈，忽聞身後蹄聲驟起。

　　兩騎如風馳雷掣般自後趕來，眨眼之間，已超出頭前。

　　內中一人座騎微微一頓，轉過頭來朝陸劍平二人陰森一笑，又復放轡飛馳。

　　在此山間野地，崎嶇的峽谷小徑，竟能飛馳狂奔，可見來人騎術精湛，身手亦不凡。

　　矮方朔董超忽然若有所思，倏地停轡止步，回頭朝來路一瞥，輕噫了一聲說道：﹁幫主，此間地勢荒涼，四無通路，後面高峰阻擋，適才二騎極為扎眼，莫非是對頭所派伏樁，想在半路中間要出什麼花樣？﹂

　　陸劍平冷笑一聲答道：﹁諒他們狐鼠黔驢之技，何懼之有？﹂

　　話聲未斂，驀聞陰森森一聲輕喝道：﹁未必見得！﹂

　　隨著話聲，一蓬黑雨從路左林中暴射出來。

　　來勢勁疾異常，挾著嗤嗤破空微響，顯見身手不俗。

　　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見來勢勁疾，忙四掌齊抬，朝黑雨猛拍過去。

　　二人均為當世頂尖高手，這下聯手出掌，威力駭人之極。

　　只見四股如山掌勁如狂濤澎湃而去，絲絲黑雨只碰到邊緣即已四散紛飛，消失無蹤。

　　接著﹁轟隆﹂一聲巨響，當前一株徑尺大樹，已被掌勁震得連根拔起。

　　忽自林中傳來一聲暴喝道：﹁好掌力，咱們前頭見。﹂

　　喝聲中一條身影，自林中沖空直上，沿著山壁，眨眼間消失於山巔上面。

　　陸劍平二人相視一笑，策馬又向前行。

　　明知道這條山谷裏面可能險難橫生，危機四伏，但仗著藝高膽大，根本就沒把他們放在心上。

　　還是矮方胡董超年高經驗足，朝陸劍平微一耳語，緊緊綴在陸劍平身後，放鬆韁繩，徐徐而行，自己則倒坐在馬上，面向來路以防後面的突襲。

　　深邃無底的山谷，這時間無半點聲息，若使有也只是鐵蹄踏在谷底石地的響聲。

　　一時間空氣緊張得有點窒人。

　　大約走了有頓飯工夫，谷底愈形狹窄，兩邊崖壁削立，形勢更覺驚險駭人。

　　二人功力深厚，耳目聰靈，突聞自峰嶺上空隱隱傳來極為微弱的﹁嗖嗖﹂聲響，不由回頭相視一笑，暗加戒備。

　　驀的，﹁轟隆﹂一陣巨響，在來路十丈左右，山石如雨點般傾瀉而下，片刻之間，已將後路塞住。

　　又是一聲尖銳的哨聲過處，一陣箭雨如飛蝗般的從身後射來。

　　　　　　　　　第七章　借花獻佛

　　矮方朔董超倒坐在馬鞍上面，看得格外清楚，忙暴喊一聲道：﹁幫主注意，速向右邊山壁上竄。﹂

　　招呼聲中，兩條身影疾如脫弦之矢，分向兩邊山壁縱去。

　　他們身形甫起，密集的飛矢已經射到跟前，矮方朔董超所乘的座騎，首當其衝，希聿聿一聲長嘶，頹然倒在地上亂滾。

　　血水流得遍地殷紅，慘不忍睹。

　　陸劍平的那匹座下馬，被這驟來之勢嚇得向前狂奔飛馳。

　　前衝才有十丈左右，忽然前蹄一失，後腿一掀，翻身沒入草叢之中，敢情荒草下面盡是陷阱。

　　陸劍平看得氣憤填膺，目眥欲裂。

　　矮方朔董超更是切齒痛恨。

　　儘管二人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但連敵人身影都還未看到，任怎樣也無法下手。

　　中間道路，既然有險不能通行，只得沿著巖壁的暗影處，一路鷺伏鶴行的行過去。

　　二人輕功均已出神入化，此刻在小心翼翼之下施展起來，雖然受了地形上的限制，速度也頗為驚人。

　　兩邊巖頂上的飛矢，仍然如驟雨般紛紛急射下來。

　　幸而巖頂距離谷底過高，飛矢射來，目標已經失去了準頭，就是偶爾射到身前，也在二人舉手投足之間被拍落地面。

　　二人穿行了將近百丈，谷勢豁然開朗，兩邊巖壁也逐漸低斜下來。

　　陸劍平看準地勢，一時觸動靈機，忙輕聲向矮方朔董超說道：﹁長老且在此間游走誘敵，我由低矮的巖壁上去。﹂

　　他不待矮方朔回話，即已展動身形，順巖邊疾射而去。

　　他看準方向，運起周身功力，氣貫丹田，雙腳一點，斜斜向上一縱，身軀已騰高七尺左右。

　　半空裏雙臂一張，擰腰旋身，兩腿一彈，又復斜斜上升了五丈以上。

　　一連九個盤旋，已經到達巖頂。他略一審視，急朝人影處疾馳。

　　矮方朔董超眼看陸劍平業已動身，他也不能閒著，故意將身形顯露出來，同時口裏還不斷地怒罵道：﹁賊崽子！有種的下來相老夫鬥二百回臺，躲在山頂只能算是龜孫子！﹂

　　他這一大聲怒罵，果然山頂上的長弩全朝他發聲的所在射來。

　　這些箭手們作夢也想不到，煞星會由後面搶上來。

　　陸劍平撲到當場，暴喝一聲，雙掌運足勁力，猛朝箭手們當胸拍去。

　　他怒火高燒，出掌已經運足全力。

　　只聽﹁砰嘭﹂數聲，慘呼連起。

　　勁風起處，斷肢紛飛，血雨灑得遍地皆是。

　　箭手們嚇得亡魂皆冒，一時狼奔鼠逐，只恨爺娘少生兩條腿。

　　眨眼之間，積屍盈野，荒山又趨寂然。

　　陸劍平長嘯一聲，身形如隕星落石般疾閃而下。

　　二人由谷口出來，繼續向前急驟飛馳。

　　由於這一耽擱，直到酉初才始趕至四十里堡。

　　該地是小鄉村，居民不過二百餘戶，全街只有一間兼賣零食的小客棧。

　　再過去就是涼平縣境，也是崆峒派的所在地。

　　二人經過一陣商量，就在小客棧裏用過晚飯，趁著月色展開輕功，連夜趕住涼平。幾十里路途，在他們盡力飛馳之下，哪消一個更次，即已到達城內。

　　這時已過子夜，街上行人稀少，二人叫開店門，宿於永安客棧。

　　翌日天色甫告黎明，店小二在門外喊道：﹁相公，有客拜訪。﹂

　　陸劍平不由一怔，自己半夜到此，無人知曉，西北根本就無親戚朋友，哪來訪客？

　　但既有人來訪，自然有事相商，且待見後再說，心念一決，立即將門打開。

　　只見一位年約五十開外的長衫老者朝陸劍平雙手一拱笑道：﹁陸幫主貴臨敝地，真使本派增光不少，在下奉命差遣，提帖拜候！﹂

　　說罷雙手遞過一份大紅全帖。

　　陸劍平暗驚，他們消息如此靈通，當下微微一笑，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明日申時，在敝莊潔觴恭候，務望駕臨。﹂下署崆峒怪客成逸雲謹訂。

　　陸劍平閱畢哈哈一笑道：﹁在下何德何能，承蒙貴派寵召，勞為回話，屆時定當到莊親領教益。﹂

　　長衫老者雙手微拱，說聲﹁再見﹂，轉身朝外走去。

　　※※※

　　驕陽放彩，烈炎當空，雖說是輕風送爽，暑氣漸消，但塞北一帶，這時正是秋老虎肆虐的季節，熱得怕人。

　　離涼平西南三十里的崆峒山腳下的黃葉山莊，此時莊門大開，大門口兩邊如雁翅般站立著十六名一色勁裝大漢，個個闊背蜂腰，精神煥發，顯見外功都已紮下了根基。

　　這十六位勁裝大漢，全是挺胸而立，背負雙手，兩眼直向莊外凝神注視，一動也不動地像上塑木雕一樣的站著。

　　周圍更是闃無人聲，氣氛肅穆之極。

　　晌午時分，從涼平大路上前後馳來兩匹駿馬，風馳電掣般朝莊門而來。

　　前面一位丰神英俊的青年書生，白衫飄飄，坐在馬上，正如臨風玉樹，神釆懾人之極。

　　後面一位長衫福履的老者，年逾古稀，鬚髮俱白，滿面紅光，雙目開闔之間，神光湛湛，內外功已達登峰境界。

　　二人即是為湔雪師門宿恨、千里應約而來的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

　　他們來到莊門口廣場上，才始翻身下馬。

　　立即由莊門口快步走出兩位年近五旬、長衫便履的中年人，遠遠朝陸劍平等二人抱拳拱手說道：﹁陸幫主真是信人，敝師叔適在廳中待客，特命小的二人在此恭迎大駕。﹂

　　說罷，搶前一步，分別由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手裏接過韁繩，把馬匹拴在木樁上，微一抱拳說道：﹁請二位隨小的來！﹂話聲一落，轉身就向門裏走去。

　　陸劍平雙腳一跨進莊門，眼前突然一亮，地勢豁然開朗。

　　只見身前這座花園，佔地足有數十畝大，園中亭臺林立，古樹參天，清風習習，確也引人入勝。

　　一行人來到濃蔭深處，但見兩旁修竹排空，中間一條夾道，闊僅五尺，沿著夾道兩邊，分別站立著二十名勁裝年輕的壯漢，個個精神飽滿，手執一柄厚背刀，雄赳赳的站立當場，凝神注視。

　　陸劍平看清當場情勢，心裏明白這是他們為試驗二人膽識所擺下的鋼刀陣道，為了預防萬一起見，暗中運起金剛不動神功，回頭朝矮方朔董超莞爾一笑。

　　仍然昂頭闊步，走進夾道。

　　矮方朔董超早已看清他們的用意，根本就沒把他們放在心上，經陸劍平朝他一笑，亦微一頷首，視若無睹的隨後跟進。

　　二人才行數步，驀聞兩邊一片大喝，白光閃耀，鋼刀已迎頭削下。

　　可能他們下手極有分寸，刀鋒臨離頭頂二寸左右，倏然停住。

　　但是停在陸劍平頭上那兩柄鋼刀，情形可就不同了，原來就在他們收手停下來的時候，突然有一股極大潛勁向上反彈起來，將鋼刀掀起一尺多高，險些脫手飛出，嚇得那兩名勁裝壯漢面色鐵青，怔愕的呆在那裏。

　　他們哪裏知道這正是佛門至高禪功｜｜金剛不動神功的奧妙呢！

　　走過刀陣，面前形勢又是一變，只見一間廣大廳堂，橫匾上面刻著﹁養心堂﹂三個篆字。

　　他們剛剛來到大廳門口，驀由廳內傳來一陣宏亮的笑聲。

　　笑聲未斂，一位身材魁梧、鬚眉如霜、面色紅潤、精神矍鑠、年約八旬的老者，已當先降階相迎。身後跟隨著十餘位服飾一律的武林中人，步履均極矯健，似乎全是崆峒本門弟子。

　　老者一到廳前，雙手抱拳，哈哈一笑說道：﹁兩位光臨敝地，真使本莊蓬蓽生輝，老朽成逸雲適才有客在座，未容分身迎迓，簡慢之處，尚請原宥。﹂

　　陸劍平一聽身前這位老者就是崆峒怪客成逸雲，心內微微一怔，但仍絲毫不露形色，微笑答禮道：﹁在下等來得魯莽，成老當家的何必多禮。﹂

　　崆峒怪客成逸雲朗笑道：﹁好說，好說，此地不是談話之所，敬請廳內待茶。﹂說罷側身一讓，退在一旁。

　　矮方朔右手微招，陸劍平說聲：﹁有僭。﹂舉步向廳中走去。

　　畝大的廳堂，只坐著五、六個人，顯得過分的空曠。

　　廳中間，靠左邊一列坐著四人，除崤山雙怪兄弟二人以外，一位年約廿五、六的儒裝少年，乍看起來，倒也眉清目秀，細一端詳，即感雙眉帶煞，兩目神光不定，顯係極具心計的人。

　　另一位則是身軀偉岸的僧人，濃眉環眼，貌相威武猙獰，年約七旬左右。

　　尚有兩名崆峒門下，站在下首，垂手恭立一旁。

　　陸劍平等人進到廳中，左邊四人仍是巍然坐在位子上，連眼皮都不曾眨動一下，神態高傲之極。

　　崆峒怪客成逸雲搶前兩步，立在當中，讓陸劍平等二人在右面坐下，並經過一番引見。

　　陸劍平這才知道，那儒服青年，原來就是新近武林後起之秀的桃花秀士雲鶴，武功高絕，一手毒極的﹁菩提沙﹂更是蜚聲江湖，陰狠毒辣，匠心獨具，做案後印上一枝花，為黑白兩道人見頭痛的標誌。

　　涼平客棧殺人滅口，可能就是此人的傑作，當下也不說明。

　　那魁梧僧人前為少林監寺法了禪師，三十年前即已飲譽武林，為欲另創少林分派，被迫離開少林，浪跡江湖，性情狂傲剛狠，凡事態意孤行，另走極端。

　　崤山雙怪這才看清二人原先在醉仙酒樓早已照過面，不覺微微一怔，想不到自己兄弟二人數十年修為經驗，這回倒是走了眼，心裏老覺得不是味道，不經意地微哼了一聲。

　　陸劍平方始坐下，即朝崆峒怪客成逸雲雙手一拱道：﹁劍平年輕識淺，承本門前輩遺命，有一事不明，特間關千里，欲向成老當家請益，尚祈不咎賜教。﹂

　　崆峒怪客成逸雲微微一笑道：﹁陸幫主專程來此，我們之間的事，少停自當交代清楚，大家全是一時英傑，盛會難再，老朽敬備一杯水酒，聊盡地主之誼，大家喝個痛快。﹂

　　說罷右手微招，自廳門口走進一行執役弟子，擺開桌椅，分東西設下兩席，一時珍饈滿桌，水陸並陳。

　　他們都是武林中人，豪爽成性，只略作謙讓，即分別就座入席。

　　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被延在東邊座位上。

　　這時崆峒怪客成逸雲手執銀壺，邁步來到桌前，含笑向陸劍平說道：﹁荒莊僻壤，諸多粗俗簡慢，老朽特敬陸幫主一杯，聊贖心疚。﹂

　　說罷，雙手抱壺向前一傾。

　　陸劍平含笑說道：﹁成老當家切勿過謙，在下承當不起。﹂

　　舉杯向上一迎，突覺一股極大潛勁就勢壓下。

　　他微微一怔，知道對方暗中要和自己較上內力，急運金剛不動神功，貫注指尖，舉杯向壺嘴迎上。

　　金剛不動神功乃佛門至高絕學，此時他已達念動功生之境，一經運出，將全身真力貫注指尖，簡直力可穿金截石，他引用借物傳功的神奇功力，將真力透過酒杯，不斷向壺嘴湧去。

　　只見崆峒怪客成逸雲執壺雙手，微微向上飄起，用盡十成勁力，也無法壓低分毫。更奇怪的，就是滿壺熱酒，卻傾不出一滴來。

　　急得他頭上青筋暴漲，臉色通紅，腳下青磚被跺得輒輒生響，顯已碎裂無疑。

　　雙方這一較量上，在座都是當今武林高手，全被陸劍平這份奇奧的功力怔住了。

　　因為酒壺面積較大，雙掌易於著力，且係由上向下壓，出力較為輕鬆，這時陸劍平居然僅憑兩手指尖之力，震得他滴酒不流，這份功力實在駭人。

　　矮方朔董超恐怕像這樣再僵持下去，對方臉上未免難堪，固然釁是由他挑起的，但自己總算是客，在未正式交手以前，需要留些分寸，因而哈哈笑道：﹁成老當家既然誠心待客，幫主，你就喝他一杯吧！﹂

　　陸劍平正感不好下臺之際，聞言點頭一笑，手勁微微一鬆，酒即涓涓從壺口倒下，剛好注滿一杯，陸劍平雙手微震，酒杯已自收回，杯中酒涓滴不往外溢。

　　他舉杯一仰飲乾，稱謝一聲坐下。

　　崆峒怪客成逸雲恁他再老於世故，臉上一時也放不下來，極其尷尬的退回原位。

　　這時少林僧法了禪師，突立起身來，豪笑一聲說道：﹁陸幫主神功蓋世，威名遠震，老衲得會高人，何幸如之，謹借花獻佛，特敬陸幫主一杯。﹂

　　說罷滿滿的注上一杯酒，朝陸劍平方向一揚手，酒杯好似有人拱托著，平平的虛空飄來。他這一手虛空攝物的氣功，確也已達神化境界。

　　陸劍平哈哈一笑說道：﹁在下末學後進，怎敢當老禪師如此謬讚，恭敬不如從命，惟不敢有勞遠送，就到此為止吧！﹂

　　吧字甫告出口，左手單掌微抬，只見一股柔和罡風，朝酒杯停空所在湧出，勁風一到中途，即將酒杯迫住。

　　倏的右掌五指箕張，朝中間一按一抓，一股酒箭從杯中升起，順著陸劍平右手一縮之勢，像一條白練般，斜斜的飄射起來，陸劍平嘴巴一張，電閃的落入口中。

　　一面左手一揚，硬將空杯子迫退回去。

　　　　　　　　　第八章　雙龍探珠

　　法了禪師，出身少林，功力深厚，滿想人前顯耀，代崆峒怪客找回面子，哪知仍被對方奇奧莫測的功力迫得步步落後，以他在武林中的聲望地位，怎能咽得下這口氣，但技比人差，無端又發作不起來，只好恨得暗中咬牙。

　　法了禪師甫行坐下，矮方朔董超向崆峒怪客成逸雲抱拳正色說道：﹁成老當家二十年前為劫奪回龍秘笈，不顧江湖道義聯手圍攻敝派前任掌門人，致慘死大巴山中，敝派因而一蹶不振，遁跡江湖，忍辱含恨凡二十年，論理貴我兩派，從來河水不犯井水，更無任何糾葛，成老當家竟然因利忘義，驟施辣手，古人云，孰可忍孰不可忍，今日老朽同敝幫主應約拜莊，尚望成老當家先還我們一個公道。﹂

　　崆峒怪客成逸雲呵呵笑道：﹁當年老朽等六人，路過大巴山，途遇貴派掌門劍金鈴前輩，因嚮往龍秘笈曠古絕學，擬借來一閱，為掌門劍金鈴前輩嚴詞所責，遂至動手，老朽只是被迫而隨同出手，但此事已經過去二十年，雙方任何深仇宿恨，均可消散無存，年前老朽大弟子劈山客鄭虹為參加同門師弟池天民婚典，被貴幫劍劈歸雲莊，稍後雲南大理之役，本門賴以成名的三才劍也被貴幫慘施毒手，齊得一死二傷的結局，陸幫主，古語有云，冤有頭，債有主，貴幫為前任掌門人湔雪仇恨，理應由老朽承擔，奈何竟不分皂白，遽然向本派門下弟子下手，陸幫主，你難道不怕被江湖同道恥笑？﹂

　　陸劍平雙眉一揚，怒聲說道：﹁大巴山之役，成老當家推諉為被迫隨同，試問當時你們六位，若不貪圖回龍秘笈，何必一路追隨，聯手圍攻？今日就是你舌粲蓮花，陸劍平不才，願以一身所學，為前代掌門報卻當年殺身之恨。

　　﹁至於劈山客鄭虹，竟敢助紂為虐，幫同池天民霸佔歸雲莊，脅迫民女，更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庭廣眾之中，當場調戲敝師妹，因而出手懲戒，為武林除去敗類。三才劍不自量力，暗中包圍邀鬥在下，這只能怪他咎由自取。﹂

　　崆峒怪客成逸雲被陸劍平這一陣理直氣壯的斥責，饒他老奸巨猾，也不由氣得臉上一陣青白，意態難堪之極，一時為之語塞。

　　崤山雙怪老二嘿嘿一聲陰笑道：﹁成老當家何必與他們一般見識，自古冤家宜解不宜結，看你們兩家結仇經過，都是為了一本回龍秘笈，以老朽意思，此種不祥之物，留著正有無窮禍患，倒不如由老朽兄弟二人代為保管，雙方握手言和，才是兩全其美的辦法。﹂

　　矮方朔董超聞言哈哈一笑道：﹁好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不過回龍秘笈為本門歷代信物，絕不容宵小之徒存心覬覦，今日為雪師門宿恨，老朽等二人來至黃葉山莊，根本就沒存心活著出去，二老你別胡思亂想吧！﹂

　　大怪姬光雙眉一緊，沉聲說道：﹁二位諒必不到黃河心不死，即然老夫二人善勸無益，那還是憑手底下功夫來定是非曲直！﹂

　　矮方朔董超朗聲說道：﹁這正是我們兩人的來意！縱使貴莊聯手圍攻，我們也絕不含糊！﹂

　　崆峒怪客成逸雲見崤山雙怪已動真怒，心下暗喜，因被矮方朔董超這一拿話堵住，乃微微一笑說道：﹁若說動手過招，你們僅只兩人，好漢敵不住人多，但我們也絕不以多為勝，如何比法，老朽願聽其詳。﹂

　　陸劍平雙眉一緊，慨然說道：﹁客隨主便，我們全接著就是。﹂

　　久不說話的桃花秀士雲鶴冷笑一聲說道：﹁陸幫主豪氣凌雲，使人敬佩無已，在下有個公平的辦法，未知陸幫主可以採納否？﹂說罷朝崆峒怪客成逸雲等人一陣耳語。

　　陸劍平微微頷首說道：﹁請道其詳。﹂

　　桃花秀士又是一聲輕笑道：﹁依在下意見，我們以比鬥五場為限，不拘限任何功夫，由出場人自行訂定，雙方以三勝為贏如何？﹂

　　陸劍平哈哈一笑道：﹁如果在下等二人，僥倖佔先呢？﹂

　　崆峒怪客成逸雲叱道：﹁黃葉山莊盡憑兩位處置！但若我們勝了｜｜﹂

　　陸劍平雙目一凝，概然笑道：﹁我們二人，願以六陽魁首謝罪！﹂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那麼此刻時光不早，請各位隨老朽來！﹂

　　眾人亦魚貫相隨，一行人穿過幾層院落，來到後面練武場中。

　　整個練武場，寬有三十丈，長約二十丈，坐南朝北，兩邊排設著各種兵器架子，再過去東西兩邊各有一座三丈長一丈多寬的花棚。

　　東面的花棚前面，一片浮沙，前端一列並排放著四個紅色大盤，每隻盤裏托著十六束海羅漢上品檀香，共計六十四束，香長三尺六寸，每束有茶杯口粗，全用紅絲線紮著。

　　沙地中間，依著八卦方位挖下了六十四個茶杯口粗的小洞，每洞距離，全是相隔一個步眼，縱橫進退不差分寸。

　　西面花棚裏面，用巨繩拴下四顆西瓜大的鐵球，上面有鐵鼻子、螺旋蓋，當中裝上鐵沙，分量可以隨意增減，鐵球外面有九支三寸長的犀利刀尖子。

　　每顆鐵球是由細銅絲揉合著髮絲搓成的巨繩拴上的，繩上面掛著百餘個小銅鈴，鐵球飄蕩起來，震起一片懾人心神的鈴聲，任憑有鐵布衫橫練的功夫，若要破這鐵球碰上了，當時身上受刀傷還不算，整個身軀也要被碰出丈餘外，端的歹毒之極。

　　矮方朔董超見多識廣，一眼就看出這兩種陣式是少林的獨門絕技羅漢束香樁，和只有耳聞、尚未一見的九芒渾元球，這比飛刀換掌還要厲害許多。

　　再後面就是九九八十一根的青竹陣。

　　一行人就在南面的迴廊裏停下來。

　　法了禪師因為適才折在陸劍平手裏，臉上有點掛不住，要想以少林不傳之秘｜｜羅漢束香樁找回場面，含笑朝陸劍平說道：﹁這第一場，老衲想在這不值一笑的羅漢束香樁上向施主討教幾招絕學。﹂

　　矮方朔董超對此道還算內行，他知道今日場面艱鉅，為要保留陸劍平真力，特地哈哈一笑接口說道：﹁這種少林不傳奇功，威懾武林，老朽今日得會高人，算是開了眼界，即使拼掉老命，也要走上幾招，大和尚，請你手底下留情吧！﹂

　　這時崆峒怪客成逸雲已經令門下有經驗執役弟子，把羅漢香一束束的插在沙洞上按好，退身立在場邊。

　　這種羅漢香，任憑怎樣名貴，它總是供佛的香，並且還是浮著插立在沙地的淺洞上，要在上面行拳換掌，若無超絕的功力，是沒有人敢上去嘗試的。

　　本來竹刀換掌，已經算是獨步武林，可是竹刀是埋在地上，而羅漢束香樁是浮擺在沙地淺洞裏，只要稍微一著力，不是把香梗壓斷，就是把它帶倒了。

　　矮方朔董超這一叫陣，法了禪師濃眉微蹙，輕笑一聲說道：﹁老施主，你居然也肯在這羅漢束香樁上賜教，正是老衲求之不得的事，施主請。﹂

　　矮方朔董超也回答一聲：﹁請。﹂

　　兩下裏話聲一落，各自騰身躍起。

　　那少林僧法了禪師是故意的賣弄一手，他立身在正南面當中，身形起處反向西北角疾射過來，落腳在邊樁上，腳尖一點束香樁，身軀陡轉，硬在上面盤旋過來，左腳懸著﹁金雞獨立﹂，雙手合十，式變﹁童子拜佛﹂。

　　身法輕靈美妙，功力確是不凡。

　　矮方朔董超一縱身時，已看出法了所奔的方向，他在這種場面之下，豈能示弱於人，忙潛運內力，腳下輕輕一點，上身不搖不晃，雙手抱拳，不藉兩臂之力，身軀憑空直上。

　　所謂內三合精、氣、神；外三合手、眼、身；六合歸一，不藉四肢之力，便能運轉自如。

　　這時他身軀一轉，與少林僧法了禪師成了正對面。

　　少林僧法了禪師看到矮方朔董超這樣不凡的身手，也暗自驚心，忙往下一沉腰，左腳往左探，輕點一側的束香樁，身軀半轉，合十雙掌已經分開，左拳橫搭右虎口，平與胸齊，偏著臉仍然目注矮方朔董超，他已按少林的筆法，立了門戶，腳下已然換了步眼，往左盤旋。

　　矮方朔董超依然兩臂下垂，往右一擰身，在羅漢束香樁口輕移巧點，身若風擺殘荷，慢中快，巧中輕，搖搖擺擺的向右盤旋過去。

　　二人是背道而馳。

　　一個是由東北角順著東面的香樁往南轉，一個是由西南角順著西面的香樁往北轉，兩下裏各自盤旋了一周。

　　轉眼功夫，矮方朔董超轉到正西面，少林僧法了立在正東面。

　　二人踏中宮走洪門，全是取直而進，步眼不差先後。

　　法了禪師往前一換步眼，欺身過來，雙掌仍是合十，往外猝然一撤掌，一照面就是﹁排山運掌﹂式，向矮方朔董超迎面拍來。

　　掌挾一股勁風，力道也極駭人。

　　矮方朔董超也是欺身進步，相隔只有一樁，他不閃不躲，雙掌運足勁力，猛勢往外一撤。

　　兩下裏勁風一接實，兩人身軀都是一震，別看他們只是這麼一震，若換在平地上一接實，至少要互退幾步。

　　矮方朔董超不由暗中驚異，這少林僧法了禪師果然有超絕的武功，自己若不是有一甲子精純的造詣，只怕這一掌已被震下樁去，心中加倍提防。

　　他往左一上步，向前欺身，這時斜著已到了少林僧法了禪師的右側，斜身側步式，雙掌一分﹁金鵬展翅﹂右掌斜往法了禪師右肩劈來。

　　法了禪師也往左一上步，可是身軀已半轉過來，左掌往上一穿，右腳尖點著束香樁，左足往上一提，右掌橫著往下切去。

　　這種登山跨虎式，原本就是個走式，兩下又全是成名的人物，動手拆招，絕不會真封真架，誰也不肯把招式用老了，只要一發出掌去，對方一施出破招之式來，立刻就得抽身換式，一沾即走。

　　法了禪師由跨虎登山式，往外一斜身，左腳落下去，反往自己身後的束香樁上一點，隨著往外一矮身之勢，身隨掌走，盤旋若風，反從左往後轉過來，雙掌橫著往左一推，這一手用的是少林掌法摔碑手。

　　這種掌力極重，有橫掌斷臂之力，他招出如風，迅捷無比的朝矮方朔董超左肋打來。

　　矮方朔董超此時知道對方是暗下毒手，提起丹田之氣，吸腹往前一縱，輕飄飄的騰身避開。

　　法了禪師掌力發出，矮方朔董超已經閃開，力發空了，他自己也不能不移樁換步，隨著身形連著往外趕了三步，看過去好似緊追矮方朔董超後縱，其實他是不得不追，不得不走。

　　矮方朔董超身軀縱出去，背後法了禪師已到，矮方朔背著身子，猛然左腳點著束香樁，暗裏微一用力，全身的氣已經提起，掌風一頓，身軀已經如飛絮落花般從左轉過來，右腳一點另一根束香樁，完全變過方向，反轉身到了法了禪師的左側。

　　他以三十六路擒拿手進手招式，﹁金蜂戲蕊﹂合併食、中二指，直點法了禪師的﹁外陽穴﹂，招式用得輕靈巧妙。

　　法了禪師右腳往前一換步，迅快連一偏頭，把面門閃開，左掌順勢往外一翻，﹁金絲倒剪腕﹂反斬矮方朔董超右手脈門。

　　矮方朔董超二指點空，猛然往回一帶身軀，左腳從後面撤出來，右臂往下一沉，左臂已經甩出去，鳳凰展翅，左臂肥大的袍袖，帶起一股風聲，反從少林僧的右背下撩上去。

　　法了禪師若不是撤招得快，幾乎喪命在矮方朔董超這一式之下。

　　兩下裏各自分開，盤樁疾走。

　　眨眼間已連拆了十幾招。

　　這一僧一俗，在這種羅漢束香樁上，身形掌式全有不同微妙之處，所有在迴廊上的群雄，全被這驚險的場面看得目奪神馳。

　　法了禪師因為矮方朔董超實在有出奇的本領，再過分牽纏下去，稍一失神，就要毀在對方的掌下。

　　這時矮方朔董超已經展開超絕的輕功身法，不用步步的點著樁走，騰身縱越，進退自如，他一連躍過四根束香樁，奔東北過來，法了禪師的身形也正轉到這裏。

　　他存心要施辣手，眼見矮方朔董超的身形撲到，右掌一探，用十八羅漢拳中﹁雁翼舒展﹂，斜劈矮方朔董超的左肩頭。

　　矮方朔董超往右一沉肩，腳下移樁換步，往右一個盤旋，反轉來﹁倒剪梅花﹂，甩掌反拍法了禪師後肩。

　　法了禪師招變﹁烘雲托月﹂，疾找矮方朔董超的腕脈穴。

　　矮方朔董超忙撤步旋身，兩下裏又行走開。

　　他暗自驚異，這法了禪師出身少林嫡系，果然名不虛傳，確有超人的功力，為自己生平僅見的高手，實在是個極大勁敵，若不以絕藝來應付他，只怕非要輸在他手中不可。

　　他心念一動，立即展開身形，腳下倒踩七星步法二次衝過來。

　　他要以一甲子參研出來，而尚未用過的﹁龍形八掌﹂來對付法了禪師。

　　這龍形八掌是連環八手，有如一氣呵成，竟自含生剋妙用，招式神奇，一經展開，使人有防不勝防之感。

　　但這龍形八掌，不宜在羅漢束香樁上發展，倒是步伐用得輕靈迅捷，一沾即吐、一沾即走，迅捷如風來去莫測。

　　在這束香樁上運用這龍形八掌，實在是危險萬分，也難到萬分。

　　矮方朔董超以矯捷的身形，輕蹬巧點，翩如驚鴻的直趨法了禪師。

　　法了禪師為少林有數的僧人，武功既已登峰造極，對於奇招異式，一看便知，此時忽見矮方朔董超進步欺身的身形步法，明跺七星，暗中卻是﹁盤龍繞步﹂，不由一驚，暗忖：﹁這莫非是聞名尚未見過的﹃龍形八掌﹄，據同門師友說過，這龍形八掌若以少林寺十八羅漢手相較，未必應付得過去，只有嫡傳少林秘宗拳﹃痛禪八法﹄尚能和﹃龍形八掌﹄一較高低，但他離開少林之時，方始參透了一半，今日在這決生死榮辱之時，也只好勉力應付了。﹂

　　此時二人又在束香樁陣中央會合在一處。

　　矮方朔董超左腳一點束香樁，明著是﹁仙人指路﹂，暗中卻是﹁雲龍探爪﹂的重手往法了禪師的﹁華蓋穴﹂打來，這種掌力發出來，講究是不招不架，只是一下，假使對手加以招架，就是幻化成十下，完全看對手的功夫。

　　法了禪師識得這種掌法的厲害，左腳微一著力，身軀往左閃開，右腳往右踢出，上身往左這一帶，先把正面避過，不肯硬接矮方朔董超的掌勁餘力，這就是他狡猾之處，卻將左掌往外一探，虛點矮方朔董超的右臂。

　　這種少林名家的掌法，也稱得起與眾不同，何況這﹁痛禪八法﹂實是少林寺的絕學，一招一式，全有無窮的變化，掌力發得快撤得快，他這指點矮方朔董超的右肩是虛實並用，猛然往後一撤左掌，上半身往左一帶，右掌倏然翻出，﹁倒點金燈﹂、﹁反臂掌﹂向矮方朔董超右肋打去。

　　掌帶勁風，迅捷無比。

　　矮方朔董超一見法了禪師這一拆招，即已認出他是用﹁痛禪八法﹂來對付自己的這套絕技。

　　他見一招落空，右腳倒點身後左邊的一根束香樁，氣運丹田，功貫雙臂，身軀如落葉飄風般在樁上一盤旋，撤掌抽身，肥大的袍衣甩起，像風車一般反向法了禪師右側襲去，避招回攻，猶如一氣呵成，快得不能再快。

　　法了禪師見對方的式子，來得過疾過快，原來是右腳向左探著，竟敢用險招，左腳仍然不動，只憑內力提起丹田之氣，右腳硬往回一帶，稍一斜身，竟自把身軀擰轉過來，倏的向前一俯，好像平地失足一樣，右腳往地面前第二樁一點，左腳竟撤回來，雙掌一分，右掌已斜著往後打去。

　　矮方朔董超仍用盤龍繞步，撤開連環的式子，兩下裏不約而同的全是一個去式，各自避開，背道而馳的一個往東，一個往西，盤旋下來。

　　法了禪師剛剛轉到東面，矮方朔董超一個旋身，竟用飛身趕步，連越過五棵束香樁，追到了法了禪師身後，右手駢食、中二指，﹁雙龍探珠﹂竟向法了禪師的﹁玉枕穴﹂點去。

　　法了禪師背著身子，腳下已到邊樁，身軀沒轉過來，背後的風聲已到，一個﹁玉蟒翻身﹂從左往後一轉，一甩頭，矮方朔董超的掌風擦著他的左耳根過去，突然左掌翻出，竟用﹁金叉手﹂朝矮方朔董超的丹田拍去。

　　這一掌變化迅疾，力量奇大，任誰也看到矮方朔董超這次會傷在法了禪師掌下。

　　　　　　　　　第九章　因果循環

　　哪知矮方朔董超這龍形八掌實具極上乘的功夫，往上一縱身，竟在這束香樁上，身形憑空拔起，腳尖向法了禪師頭上踢去。這一招用得妙極險極，若使稍慢一分，不僅這手功夫用不上，反倒要傷在敵人的掌下。

　　法了禪師萬沒想對方在羅漢束香樁上敢運用這種功夫，身軀急忙往左一旋，腳下移樁換步，仗著功夫純、步眼準，就這樣矮方朔董超的鞋尖已經和他的頭頂擦了一下，幾乎閃下樁去。

　　這一手在武功上已經算是輸了半招，可是他剛愎成性，哪裏就此甘心，相反的更激起他的兇狠烈性。

　　矮方朔董超身軀騰起，從對方頭上越過，這種地方不能躍得過高，出去過遠，因為腳下沒有多大力量憑藉，他完全憑著一口真純之氣，一連越出五根束香樁，往下落去。

　　法了彈師殺機陡起，腳下盤旋進步，已經閃到矮方朔董超落腳處，這次他竟用殺手招術﹁般禪掌﹂猛朝矮方朔董超後背拍去，掌出如風，迅疾異常。

　　可是矮方朔董超運用這手﹁潛龍升天﹂之時，就已預防到法了禪師會從後反擊過來，所以腳尖往束香樁上一落，已經暗中把身軀移動，這種名家過手，只要前走的人，心念微動，兩肩不自主的就有動作，追趕的人如果是位高手，掌力隨著轉動的方向發出，怎能逃得開掌下？矮方朔董超對於這種地方，卻有極精純的鍛練，所以法了禪師絲毫看不出一點跡兆來。

　　等到法了禪師掌力一出，矮方朔董超已步履輕靈從左側反轉過來，兩臂一圈，招施﹁烏龍盤柱﹂，雙掌翻劈法了禪師的左肋。

　　法了禪師的般禪掌又告遞空，矮方朔董超的二次掌到，自己身軀欺得太近，閃避已是不及了，他在情急之下，這才要運用蓮臺拜佛，排山運掌的重手，與矮方朔董超落個同歸於盡。

　　他見對方雙掌已到，憑自己數十年的身手，要栽在對方手中太不甘心，眼見掌到了，反貼掌鋒往裏欺上了一根樁，這種進身，不啻拿身軀硬接矮方朔董超的掌力。

　　可是法了禪師這種居心也十分厲害，在這危機一髮剎那之間，竟雙掌往起一合，往外一送，掌鋒已到了矮方朔董超的面門，突然﹁嘿﹂的一聲，竟用少林吐氣開聲最重的掌力，雙掌往外一發。

　　矮方朔董超﹁蒼龍捲尾﹂的式子，雙掌完全用上，掌風已沾到對方的僧衣，只差往外一撤掌力，就要力震法了禪師於羅漢束香樁之下，萬沒想到法了禪師竟豁出一身的功夫不要，用玉石俱焚、同歸於盡的打法，不拆人家的招，不顧自己的危險，猝然吐氣開聲，以重手﹁蓮臺拜佛﹂式，迅捷如電的朝矮方朔董超的面門打去，掌挾勁風，已運出了十二成的內力。任憑矮朔董超怎樣久經大敵，在這種情形之下，也不得不先求自保要緊。

　　這種動手過招，快得有如電光石火，寫來一大堆，其實不過是一瞬間所生的變化。

　　矮方朔董超急忙沉腕收招，把掌力硬行卸去，左掌穿出，往他雙掌當中一探，右掌也隨著往上翻出，用﹁雲龍三現﹂來破他﹁蓮臺拜佛﹂的招式。

　　法了禪師已是心懷惡念，自己也沒想再佔勝場，這一式用得非常惡毒，哪知他掌勢剛往外發，矮方朔董超﹁雲龍三現﹂已經撤出來了。

　　他猝然一撤招，竟把雙掌往下一沉，﹁排山運掌﹂完全向矮方朔董超的中盤打來。

　　這一式用得尤其厲害，矮方朔董超的雙掌已經往上翻去，他的掌力猝然這一拍，任何人也不易解救，眼看矮方朔董超就要被擊下束香樁。

　　好個矮方朔董超，功力深奧，定力超人，在幾乎不可能的情形之下，硬將身形斜斜偏側過去，卸去對方掌力，一招﹁金龍抖甲﹂，雙掌帶起勁風，往外一迎。

　　避招還擊，快得有如電閃。

　　法了禪師作夢也想不到對方在幾乎不可能之中，避招出掌，竟是如此之快！他正在快要得手之時，心中一喜，未免稍微大意一些，等到對方掌勁到臨，發覺已經來不及了。

　　﹁嘭﹂的一聲微響，左肩上被打實一掌。

　　人也落在束香樁下面，一連幾個踉蹌，把束香樁踩倒一大片。

　　他強行忍住疼痛，聲色俱厲的朝矮方朔董超喝道：﹁董老當家神功蓋世，老衲只要有三寸氣在，二年後必當趨府討教今日一掌之賜！﹂

　　說罷又轉頭朝崆峒怪客成逸雲苦笑說道：﹁此次前來貴莊，滿望能為貴莊效勞，哪知反為貴莊蒙羞，此間未便久留，老衲先行一步。﹂

　　話聲未斂，不等崆峒怪客回答，即已騰身而起，只幾個起落，龐大的身影，消失莊外。

　　法了禪師這一走開，崆峒怪客成逸雲再老奸巨猾，臉上也有點掛不住，不由眉頭一皺，但他仍不愧江湖巨魁，瞬即恢復過來，若無其事似的朗笑道：﹁董老當家神功驚人，老朽衷心敬佩……﹂

　　底下的話還未說出，桃花秀士突上前一步，截住說道：﹁勝敗乃兵家常事，這一場讓小弟來試試。﹂反轉身又朝矮方朔董超說道：﹁在下有一手不成材的玩藝，擬在這花棚上面向前輩討教幾手暗器。﹂

　　說著，將右掌中一把綠豆大的﹁菩提沙﹂，朝矮方朔董超一攤。

　　陸劍平見他要在這窄小的花棚上施展極為霸道的﹁菩提沙﹂，就知此人心意惡毒，存心要把矮方朔董超毀在這裏，因為普通暗器，差不多全是五丈見準，在三丈之內，閃避就感吃力了，他唯恐有失，忙接口一笑說道：﹁耳聞尚未一見的﹃菩提沙﹄，數十年來武林中聞沙喪膽，在下不自量力，願一會高人，藉開眼界。﹂

　　桃花秀士雙眉微挑，冷笑一聲說道：﹁陸幫主言重，在下這點不堪入目的雕蟲小技，正想拋磚引玉，幫主有意賜教，在下敢不如命。﹂

　　說罷朝陸劍平雙手一揖，說聲：﹁幫主請。﹂

　　腳尖一點地，雙臂一張，﹁一鶴沖天﹂身軀拔起五丈多高，半空裏一個觔斗，招演﹁鷂子倒翻身﹂擰腰一盤旋，輕飄飄的落在花棚正南，面含得意的微笑。

　　身形曼妙俐落，輕功確見火候。

　　陸劍平暗哼一聲，心中微微一吸氣，勁貫丹田，未見如何作勢，身軀憑空冉冉而上，直至七丈以上才告停住，腳步微微抬，像走樓梯一樣的斜斜躡空而下，停身在花棚的北面。

　　就這一手躡虛踏空的絕世上乘輕功，簡直把在場的人全都嚇住。

　　桃花秀士心裏也不由一怔，但他怎能就此認敗服輸，好歹也要鬥他一陣，好在﹁菩提沙﹂自己尚有十分把握，縱使不能取勝，自保諒無問題。

　　心念一動，膽氣頓豪，腳下微一用勁，展開身形，順東南角向東游走過來，步履輕靈。

　　陸劍平漫不經意的舉步由西北角轉入正西，步法看似緩慢，其實快得出奇，他僅只用出五成的功力，就和桃花秀士拉成平手，同時落在花棚東西兩邊，面對面的站立著。

　　二人在花棚上盤旋了一周過後，速度慢慢增加起來。

　　一個輕蹬巧縱，身形曼妙之極。

　　一個步履安詳，有如行雲流水。

　　漸漸地，身影也就模糊起來，只見兩道白光，順著花棚邊緣，閃動飛旋，很難分得出誰是誰來。

　　這時兩人都從對角裏轉過來，因為花棚只有丈餘寬，所以兩人的距離也越來越近。

　　正在相對面的時候。

　　驀然，桃花秀士腳下一頓，身形半轉過來，右手微揚，輕喝一聲：﹁看招！﹂

　　一蓬黑雨應聲而出，朝陸劍平上身各大穴射到。

　　其實他是﹁菩提沙﹂出手之後，才揚聲招呼，故沙發聲到，好像是不差先後。

　　陸劍平一上來即存著戒心，此時見他身形一頓，就知對方要發作，早已蓄勢戒備。

　　等到黑沙掩體而來，他冷笑一聲身軀向後一仰，藉著腳尖主力，勾住花棚邊緣，一式﹁臥看牽牛﹂，整個身軀十躺下來，﹁菩提沙﹂自上空飛過。

　　陸劍平雙臂向上一抖，腰軀一挺，兩腿微一用勁，人如陀螺般翻立起來。

　　就在他翻身平臥之際，順手剪下一段花枝，身形一站立起來，低喝一聲：﹁接招。﹂抖手一揚。

　　一縷黑影，如矢射般朝桃花秀士疾馳而去。

　　桃花秀士眼看第一次﹁菩提沙﹂落空，他被陸劍平這奇妙避招身手愕一下，正想再次出手，而陸劍平喝聲已到，烏光疾閃而來。

　　他乃暗器名手，細心察聽之下，竟辨不出陸劍平發的是哪一類的暗器，不由更加驚疑。

　　就在他這微一怔神之間，黑光已射到身前，急忙側身一偏，探手抄個正著，但因來勢過疾過重，掌心被震得有點麻辣辣的發痛。

　　及至探掌一觀，原來是一寸來長的花枝，心下更加涼了半截。因為這種花枝，細小得輕不著力，對方發出時，竟有如此沉雄的衝力，單憑這份內功，已經足夠駭人。

　　好在自己並非和他較量內力，看情形對方對於暗器還真沒有什麼可怕的毒著，否則不會以花枝來代替呢！

　　他不由暗忖：﹁如果不出絕招，恐怕今日討不了好去。﹂

　　心計一決，惡念陡生。

　　腳尖輕點，身形仍繼續向前展動起來。

　　二人又繼續順著花柵邊緣飛馳，相隔約在整座花棚一半的距離，無人分得出來誰在追誰。

　　陸劍平因為﹁菩提沙﹂過於霸道，對方既敢指名叫陣，當然有他的殺手絕活，身形不宜過於欺近，故只用出七成勁力，暗中蓄勁戒備。

　　這時他正由東南角馳往正東，腳尖方一點到花棚邊緣。

　　桃花秀士看個真切，突然自西北輕叱一聲，左手﹁海底探月﹂微微一震，一蓬﹁菩提沙﹂已經平著花棚頂面，朝陸劍平下盤風捲而來，沙到才出聲招呼，可謂惡毒之極。

　　陸劍平早已蓄勁戒備，眼看﹁菩提沙﹂捲面而來，腳尖微點，身軀拔高五尺，避過下盤。

　　哪知身軀方始騰起。

　　桃花秀士右手一揚，另一把﹁菩提沙﹂朝空打來。

　　去勢勁疾異常，與前一把只差米粒之間。

　　變生匆促，換了一個人，恐怕都難逃過這一招之厄。

　　幸虧陸劍平秉賦超人，奇緣迭遇，功力深奧莫測，慌不迭地丹田一運勁，雙臂往上一抖，硬把快要降落的身軀，憑空拔高五尺。

　　一蓬黑雨，勁疾的從腳底擦過，真是險到僅有一髮之差。

　　桃花秀士這一種不顧武林規矩趕盡殺絕的打法，已深深地激起陸劍平的憤怒，隱下殺機。

　　他暗中一叫勁，雙臂一劃，身軀平飛起來，兩腿一彈，如游龍掠空似的，飄落在正北面。

　　因為這座花棚，南北窄長而東西狹隘，最長的距離是三丈左右。

　　他要以金剛不動神功來強擋住﹁菩提沙﹂，一面出其不意的加以突襲，方能制住對方。

　　但金剛不動神功只能擋得住二丈以外襲來的﹁菩提沙﹂，在二丈以內，則沒有十分的把握。

　　所以他要在雙方南北兩照面時，施展這種佛門最高絕學，特地看好位置，飄身落在花棚正北。

　　桃花秀士兩招落空，心裏更加怔住，忙亦移樁換步，向前游走。

　　這時他剛好落足在南面，陸劍平不待他身形再起，右手一揚，喝聲：﹁打！﹂

　　一縷輕風，朝桃花秀士身前射來。

　　桃花秀士袍袖一揮，﹁啪﹂的一聲，一截花枝，震飛丈外。

　　身形尚未轉過，而第二枝又朝他身前飛射而來。

　　接著第三枝、第四枝……陸續不斷的射來。

　　桃花秀士雙袖飛揚，﹁噼啪﹂之聲不絕於耳，斷枝紛飛。

　　好在陸劍平只是截住他的前進，沒存心傷他，所以盡向他身前射去。

　　桃花秀士兩袖揮舞得越快，陸劍平出手也愈加迅疾起來，忙得桃花秀士有點疲於應付。

　　眨眼之間，桃花秀士已被迫得雙目怒張，滿臉通紅，猛然暴喝一聲，身軀往後一閃，避過身前被襲位置。

　　右手一揚，一蓬黑雨向陸劍平身前直射過來。

　　陸劍平成竹在胸，將金剛不動神功運到極限，身軀不閃不動，凝神正視。

　　桃花秀士心中不由暗喜，趁著右手﹁菩提沙﹂才到中途之際，左手一揮，又一團黑雨，隨後捲到。

　　只見漫空黑雨，視線幾乎被阻得模糊不清。

　　﹁菩提沙﹂本為絕毒的暗器，只要被擊中一粒，入肉無救，此時漫天黑霧，洶湧而來，威勢哪不駭人之極？

　　哪知黑雨一到陸劍平身前二尺之處，好像被一道無形鋼牆阻住，停在圈外，漸漸往下降落。

　　陸劍平看個真切，突然雙掌一伸一抓，用沾字訣功力朝﹁菩提沙﹂遞招，這些快要降落地面的黑雨，大都被他吸入掌中。

　　桃花秀士哪曾見過此種神功，他還以為自己掌勁不足，﹁菩提沙﹂衝力不夠，被對方震落。

　　哪知又是像泥牛入海，被吸得無影無蹤。

　　饒他再陰險狡猾，也不由嚇得怔怔地呆在當場，雙手下垂，瞪眼直視。

　　陸劍平趁他一歇之間，腳下一用勁，身形疾如飄風般向前躍上一丈，腳尖尚未點上花棚邊緣，右手微招，一縷黑光疾向桃花秀士上身射來。

　　桃花秀士正微一怔神之間，想不到對方竟是如此的快速迅疾，人到暗器到，黑光帶起輕嘯，疾如飛矢般向胸前﹁華蓋穴﹂射來。

　　他急忙沉肩坐馬，呼的一響，黑光從頭頂上呼嘯哨而過。

　　他聽風辨器，這分明是自己所用的﹁菩提沙﹂，怎麼會由對方掌中發出，難道念頭尚未想完，而第二粒的﹁菩提沙﹂呼的一響，又向中盤﹁腹結穴﹂射來。

　　忙得左腳一提，藉著右腳之力，身軀偏向右邊，﹁菩提沙﹂擦著左肩而過。

　　就在他身形微閃之際，陸劍平第三粒的﹁菩提沙﹂已破空而至，力道較之前兩粒更加勁疾，而且相第二粒同時到達。

　　桃花秀士恁怎樣也想不到陸劍平這手﹁菩提沙﹂完全是用精純的內力震出去的，只要手掌微震，黑光就脫手而出，所以前後三粒猶如同時發出一樣，僅只是方向不同而已。

　　一聲輕哼響處，桃花秀士臉色慘白，右腿已被擊中一粒，深入肉內三分，整條右腿，逐漸麻木起來。

　　這時他心中才明白是那麼回事，迅捷的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玉瓶，將藥丸朝嘴內一咽。

　　陸劍平對他的陰險毒辣，已經痛恨到十分，這時哪容他再逃出手去。

　　雙手用勁一抖，用滿天花雨的手法，兩蓬黑雨疾如狂風般朝桃花秀士蓋體湧來，聲勢駭人之極。

　　桃花秀士右腿麻木未退，身軀旋轉不便，而黑雨已洶湧捲來。

　　但他仍憑著求生本能，在不可能之中，顧不得身在高空，強行將身軀朝花棚下一摔。

　　﹁嘭﹂的一聲巨響，整個身軀摔倒地上，痛得他慘哼不絕。

　　及至崆峒怪客等人趕到身前，這才看清，桃花秀士業已面目全非，臉上黑點密佈，絲絲黑水正自黑點中涔涔流下。

　　敢情他在旋身往花棚下面一落之際，陸劍平的﹁菩提沙﹂已經射到，身軀是下去了，但頭部仍無法躲過，整個臉龐被射個正著。

　　突然他長嗥一聲，聲音淒厲動人，雙腳一蹬，已經氣絕身亡。

　　因為這﹁菩提沙﹂過於霸道，入肉無救，縱有本門解藥，也須一個對時，才始復元過來。

　　此時陸劍平一心要為江湖除害，所以盡力施展，以致桃花秀士整個臉面全被擊中，毒深傷重，連自己所製的解藥，都未來得及服下，即告身亡。

　　他作夢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慘死在平素賴以成名的絕毒暗器之下。

　　這正是因果循環，報應分毫不差。

　　　　　　　　　第十章　了斷恩怨

　　桃花秀士這一慘死當場，好歹他總是助拳而來，崆峒怪客成逸雲心思再加深沉，此刻也掛不住臉了。

　　他嘿嘿一聲慘笑道：﹁陸幫主，你這種趕盡殺絕的手段，未免過於毒辣，桃花秀士的慘死，只能怪他不自量力，但他總是局外人，當他身受重傷，陸幫主竟然又驟加毒手，致於死地而後已，如此做法，難道不怕引起武林公憤！﹂

　　陸劍平正色答道：﹁這是他自取其死，在下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在悅來客棧殺人滅口，以﹃菩提沙﹄慘殺同伴，可知此人心計毒如蛇蠍，死有餘辜，劍平立身江湖，行事只憑正義二字，其他則未顧及。﹂

　　崤山雙怪老大姬光陰森森一笑道：﹁閣下居心陰險，出手毒辣，難道這也是正義？﹂

　　陸劍平慨然說道：﹁除惡即是行善，像桃花秀士的為人，生平惡跡昭彰，殺人如麻，凡是正義之士，莫不殺之以快人心，今日不過藉在下之手除去，這正是因果循環，報應不差，如果他適才不顧武林規矩，連續出手，趕盡殺絕之下，在下如遭毒手，那又作何論？﹂

　　崤山雙怪老二姬平冷笑說道：﹁動手過招，只憑手底下定出強存弱亡，桃花秀士之死，只能怪他一時大意輕敵、魯莽行事，但陸幫主既然決心出絕招施毒手致人於死地，何必冠冕堂皇的借正義二字來掩飾，難道陸幫主還怕報復不成？﹂

　　陸劍平雙眉一挑朗聲說道：﹁在下出道江湖，秉承師門規戒，願以一身所長，維持武林正義、本門威信，縱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顧，只求無愧於心而……﹂

　　崆峒怪客成逸雲暴喝一聲說道：﹁陰險狠毒之輩，還說是為維持武林正義，真是恬不知恥，今日黃葉山莊，就是你歸真證果之地。﹂

　　矮方朔董超哈哈一笑說道：﹁看你們狐鼠之輩，有本領盡可施展出來，別再狺狺不休！﹂

　　崤山雙怪老二姬平陰沉的朝陸劍平笑說道：﹁你們二人別盡自嘴口強硬，古聞雙拳難敵四手，依老朽看還是你們二位將回龍秘笈獻出，今日之事，老朽兄弟二人願為中間和事佬。試想成老當家的年高德昭，諒必也不會過於已甚，化干戈為玉帛，確是一舉兩得，尚望二位三思才是。﹂

　　他此言一出，陸劍平聽得不由怒目圓睜說道：﹁回龍秘笈乃本門信物，在下縱使無德無能，也絕不使落在外人手中，此番千里迢迢，為雪師門宿恨，就是刀山火海，劍平亦願盡展所學，為報答師門，也要周旋到底，二俠善意，劍平心領就是。﹂

　　老大姬光，生平自負極高，倔傲成性，此時再也沉不住氣來，輕喝一聲道：﹁小輩，住口，你仗著師門一點秘學，竟敢向老夫兄弟頂撞，小子有膽，就隨老夫在青竹樁上交換幾掌，只要勝得了老夫雙掌，今日之事，老夫兄弟二人拍拍手巴掌走路，否則｜｜﹂

　　矮方朔董超不齒的一笑說道：﹁否則又當怎樣？﹂

　　﹁那你們二人就把身上之物，全數留下，夾著尾巴滾！﹂

　　陸劍平低喝一聲說道：﹁若使在下輸了一招半式，莫說身上之物，即是項上人頭，也聽憑處置！﹂

　　崤山雙怪老大姬光冷笑說道：﹁好狂的小子，你隨老夫來！﹂

　　說罷當先朝青竹樁走去。

　　陸劍平等亦魚貫相隨。

　　一行人來到青竹樁邊緣，崤山雙怪站在南端，陸劍平也立身北面，兩下裏對面站著。

　　這種青竹九九樁，係由八十一根手指粗的竹青子，按步眼縱橫進退的埋著，竹竿全長四尺二寸，上端削成銳尖，鋒利如刀，下端埋入土中六寸，倒也堅牢。

　　但比起少林梅花樁，可要難上許多，由為梅花樁直徑有四寸，上端平坦，容易著力，這青竹樁，別說行拳對掌，抽招換式，只要一失足掉下去，準得紮死，武功上乘的人，敢上去的還沒幾個，雙怪負一身絕技，得師門真傳，稱得起武林名家，只是多行不義，性性情貪婪乖張，致落得聲譽盡喪。

　　這時崤山雙怪老大姬光因恨陸劍平年輕氣傲，不再按著武林的規矩，只說了聲：﹁小子，上面來！﹂

　　話聲中，身形陡起，已輕飄飄的落在青竹樁上。

　　而陸劍平也不先不後的往青竹樁上一落。

　　在青竹樁上只能用腳尖點著竹竿的尖子，絕不能用濁力。

　　這時大怪已在青竹樁上活開步眼，從竹樁的北面往東轉。

　　陸劍平則是從南邊往西欺上來，不過他是直著走出三根竹樁去，橫著又換過四步來。

　　大怪腳下快，已然把步眼活開，腳下微微一點，挺身上步，右掌一探，用嵩陽大九套掌法，直朝陸劍平右肩便拍。

　　陸劍平身形往左一晃，已越出四根青竹樁去，身法快速之極。

　　大怪見陸劍平沒接招即行避開，心下輕哼一聲，腳尖微一用勁，已猱身而進，一招﹁海底撈月﹂又是連環劈掌，左掌往外一穿，已是隨著身形往下落的勢子，掌奔陸劍平右肋拍去，右掌同時猛往外一探。

　　陸劍平往右往後一擰身，右肩向右邊一沉，可是腰已經向左躬出去，恰好避過來招，老怪這一掌，只差半寸沒遞上。

　　大怪左掌一撤，右掌倏的隨著身軀往上一起，﹁單劈掌﹂用上全力，挾著絲絲勁風朝陸劍平﹁華蓋穴﹂打來。

　　二人欺得過近，招式迅捷無比，眼看就要拍上。

　　陸劍平功力超人，臨危不亂，只見他雙臂往上一揮，身形住後朝天一仰，竟在這青竹樁上，施展開﹁金鯉倒穿波﹂的絕技，輕飄飄的倒縱出去，翻身六、七尺高，雙腿一舉，一個雲裏翻身，整個身軀折成了一團，往下一落，單足點著七根竹樁。

　　大怪滿以為這一掌是十拿九穩的，縱使傷不了他，至少也得把他擠落下去，所以把力量用足，哪知對方藝高膽大，竟敢用﹁金鯉倒穿波﹂閃避過去，自己招式用老了，已經犯上交手的大忌。

　　像他們這樣高手過招，講究的是能發能收，這一來，要是對手沒有閃開，這時非被對手所乘不可。

　　他一連往前闖出三根青竹，才算將身形穩住，但亦嚇出一身冷汗，趕緊凝神斂氣，心裏一橫，竟要施展﹁進步趕打﹂連環三式，﹁雲龍三現爪﹂的絕技，拚鬥陸劍平。

　　他把內力全貫到雙掌，暴喝一聲，欺身而進，往陸劍平身旁一落，第一式﹁雙掌橫推﹂，雙掌隨著身軀往左甩，往右橫推出去，這雙掌實具無上真力，只要被掌風掃上，也得震下樁去。

　　陸劍平眼看老怪這種拚命打法，哪敢再遲延，一個﹁鷂子盤空﹂腳下移樁換步，翻到大怪的左側，猛然右臂輕舒，隨著側轉的身形，右掌駢食、中二指﹁金雞抖羽﹂往大怪的左太陽穴點去。

　　大怪往右甩頭沉肩，左掌一招﹁撥雲見日﹂用掌緣劃陸劍平的脈門。

　　陸劍平沉肩縮腕，右腳後退一步，左掌﹁鐵索橫舟﹂直拍大怪右臂。

　　大怪腳尖一點青竹樁，身形騰空而起，半空裏擰腰一旋，一式﹁蒼鷹搏兔﹂雙掌順著身形下撲之勢，挾雷霆萬鈞之力，朝陸劍平背後撲擊而來。

　　陸劍平聞風知警，身形沒往上縱，身軀平躺，離青竹樁只有數寸光景，腳尖一用力，往後一挺，身軀已平射出五個樁位，到達了東南的邊上。

　　大怪潛運真力，身軀騰空而起，如一縷輕煙般隨俊撲到，雙掌一前一後，﹁牽緣迴環掌﹂隨著身形一進發出。

　　這種掌力，雙掌進退吞吐，迴環運用，用的全是重手，腳尖尚未點上青竹樁，右掌力已經發出。

　　陸劍平往右一沉肩，左掌﹁攔架鐵門閂﹂朝大怪右腕便切。

　　大怪右掌往回一縮，左腳前探，左掌往前一遞，直奔陸劍平﹁太乙穴﹂左肋上打來，掌勁迅疾異常。

　　陸劍平覺得大怪的掌未到，勁風已經先臨，往後一個﹁鷂子倒翻身﹂潛蓄內力，發於丹田，貫於雙臂，注於掌心，藉迴旋之力，右掌斜著打出去，﹁大摔碑手﹂往大怪﹁乘風穴﹂猛砸。

　　大怪左腳往外微撤，避過正鋒，右掌一招﹁攬雀尾﹂，橫掃陸劍平右脅。

　　陸劍平身軀微偏，兩掌剛好接實，﹁砰﹂的一聲輕響，身形各自震退了三根青竹樁。

　　因為在青竹樁上，全不能用濁力，只憑一口真純之氣，一沾即分，但陸劍平是藉著迴旋之勢出掌，掌勁無形中打了個折扣。

　　陸劍平心裏暗忖，這老魔頭功力確也驚人，像這樣打下去，非要在二百招以上，才能將對方制倒，而時間一長，自己這邊人手單薄，若不施展奇招絕學，結果要吃虧。

　　他心念一動，掌式立變，往前衝上一步，等到夠上步眼，右掌一圈一撩，一招﹁龍蟄深淵﹂已應掌而出。

　　這時他的功力已臻化境，回龍掌這一運開，威勢絕非以前可比。

　　只見掌形繽紛，極其奇奧的拍向大怪上身大穴。

　　大怪姬光正想出招攻上，驀見對方招式一變，層層掌影，從意想不到的方向，迎頭罩下。

　　急忙展開獨特輕功﹁燕青十八翻閃﹂，身軀像陀螺般一連翻轉出四個步眼，才始脫出掌勁之外。

　　但已駭得心裏直冒寒氣。

　　陸劍平一招落空，腳下連環錯步，展開凌虛步法，身形像鬼魅般飛縱過來，單掌一招，﹁龍飛九天﹂又乘勢而出。

　　大怪腳尖尚未點穩，後面風聲又到，急忙就勢向前一俯身，腳尖藉著一點之力，向前疾射而去，才險險避過。

　　他一連被迫後退，以他在武林中的身分、地位，哪曾有此失態，驚駭之餘，不由惡念陡生，暗中潛運真力，功行雙臂。

　　只見雙掌齊腕以下，漸漸由青轉黑。

　　驀然暴喝一聲，雙掌平抬，絲絲黑氣，自掌心湧出。

　　原來他已運用絕毒的﹁枯木掌﹂功，這種掌力所發出的絲絲黑氣，只要沾上一點衣服皮肉，盡被焚毀，小則灼傷，大則致命，確是霸道之極。

　　他是想以這性命雙修的邪功，致陸劍平於死命。

　　陸劍平對於崤山雙怪的﹁枯木掌﹂功，早已心存戒備，這時一見對方雙掌發出絲絲黑氣，即知老怪已拚出全力，用最毒的掌功來對付自己。

　　他微哼一聲，運起﹁金剛不動神功﹂凝神靜侍。

　　黑氣湧到陸劍平身前兩尺之處，好像碰上一堵無形鋼牆，停在半空之中。

　　金剛不動神功乃佛門至高絕學，枯木掌功雖然霸道無比，但怎能湧進分毫，只聽﹁嗤嗤﹂幾聲輕響，即消失於無形。

　　大怪再一叫勁，雙掌一抖，絲絲黑氣逐漸加強，一時濃湮瀰漫，黑氣沸騰，向陸劍平立身處捲來。

　　陸劍平氣定神閒，亦把神功施展到極限。

　　濃湮捲到近前，只聽﹁波波﹂連響，向圈外翻騰迸射。

　　大怪見枯木功已經失效，心知要壞，正要收住功力。

　　陸劍平哪容他有援手的機會，他雙眉一皺，突向前一上步，猛的雙掌由下斜往上拍，一招﹁龍爪擎天﹂已經疾朝大怪前胸拍到。

　　他含怒出掌，已經運出十成勁力。

　　老怪枯木功尚未撤盡，無法再行運掌回攻。

　　﹁嘭﹂的一聲輕響，大怪脅下已經紮實的被拍上一掌。

　　一聲慘嗥過處，修長的身軀，被震出三尺之外。

　　幸他功力深厚，強行忍住胸頭一口鮮血，順著被震飛之勢，再往前一衝，就勢翻出青竹樁外。

　　衝勢一弱，中氣再也無法提起，眼前一黑，摔倒地上，受傷顯然已經不輕。

　　二怪姬平，兄弟連心，急忙躍到大怪身前，一手扶坐起來，趁機納入一粒紅色藥丸予大怪口中，讓他坐地療傷。

　　就在大怪身形被震飛之時，陸劍平已經飄飄的落在地上。

　　崆峒怪客成逸雲也是識貨之人，眼看陸劍平這一身蓋世的神功，連毒極一時的枯木掌也討不了好，看情形有點不妙，心裏不由暗自忖道：﹁看他年紀這樣輕，臉上全無什麼特異之處，難道真的已經練到返璞歸真的地步？﹂

　　心念一動，寒氣頓生，怔呆呆兩眼直向天空瞪望。

　　這時三場已過，論理應該算輸。

　　陸劍平等二人仍然立在一旁，凝神靜待答覆。

　　驀聞，崤山雙怪老二姬平暴喝一聲道：﹁小子，好毒的心腸，崤山雙俠與你素無嫌怨，為何竟如此的絕情，施毒手將老大打成重傷，縱使回生有術，也已終生殘廢，崤山雙俠從來焦孟不離，小子你索性也成全老夫吧！﹂

　　他氣憤填膺，痛切兄仇，說罷，不待陸劍平回話，雙腳一點，縱身躍向當場，雙掌一抬，以十成勁力，朝陸劍平拍出一掌。

　　敢情老大姬光已被陸劍平震得內腑受傷極重。

　　崤山雙怪在武林中算是頂尖高手，自出道以來哪曾受到像今日這樣的慘敗，這叫二怪姬平看著比死還要難堪，哪不氣得神迷心竅，瘋狂的撲擊過來。

　　陸劍平怎樣也想不到，這種毒極一時的﹁枯木掌﹂功，在未收功凝神之時，對襲來的掌力毫無抵抗的力量，否則下手也不會這麼重。

　　但他總覺得心有歉疚，人家總是助拳來的，和自己毫無仇怨，成終生殘廢，在練武的人看來，這無異毀了他的一生。

　　此刻眼看老二姬平，正瘋狂的拚命出掌攻來，勁帶輕嘯，威勢亦駭人之極，急忙往左一閃身，避過來勢。

　　二怪姬平，得理不讓，腳尖微微一點，縱身騰起，自後緊追上來，雙掌挾萬鈞之力，朝陸劍平身前又是一掌。

　　這一掌既疾又沉，眼看就要拍到陸劍平身上。

　　幸他功力深厚，鎮力超人，掌勁才要沾上之時，一展開凌虛步法，身軀一閃，已脫出掌勁範圍之外。

　　但仍不願出手還攻。

　　矮方朔董超一看陸劍平盡是躲閃，心裏甚感不忍。

　　直至二怪姬平第三次出掌追縱迫擊，他已是按捺不住，暴喝一聲道：﹁幫主且請退下，讓老朽來一併成全他吧！﹂

　　話聲未斂，人已騰空一躍，雙掌一揚，朝二怪姬平掌勁拍去。

　　兩下裏全是凌空撲擊的勢子，力道比平推都要強上幾成，雙方掌勁一接實，只聽一聲﹁砰﹂的巨響，二人均自半空裏震翻出去。

　　像他們二人這般武林高手，自然都曉得藉勢使力，所以均藉著雙方掌勁反彈之力，順勢向外一飄，閃落圈外。

　　矮方朔董超身軀飄出五尺，落在地上。

　　二怪姬平直飛出七尺以外，一連踉蹌了兩步，才告拿樁站穩。

　　矮方朔董超哈哈一笑道：﹁老二，要拚命還不簡單，老夫總能如你心願，但是事實擺在眼前，老大的傷勢不輕，此時療傷要緊，過分的任意行事，只是落人笑柄，錯過今天，老朽不為已甚，歸雲山莊均可隨時候殺，老二，你看著辦吧！﹂

　　說罷凝神正色，目視對方。

　　姬平被他這一說，心裏微微一怔，但他總不能就此收手，好歹也要鬥他一下，聞言不禁怒極桀桀地笑說道：﹁什麼錯過今天！崤山雙俠從此江湖上算是除名，今天老夫與你們拚定了，老匹夫，你接招吧！﹂

　　說罷衝上一步，雙掌一招，又一股勁疾的罡風，朝矮方朔董超拍出。

　　他憤怒已達極點，這一掌盡出十二成功力。

　　矮方朔董超適才拚鬥少林法了禪師，真力已消耗甚巨，雖經調息，一時間也不易恢復過來。

　　此時一見二怪姬平有如瘋虎般的拚命出手，自己不宜硬接硬拚，忙斜身跨步往右一閃，避過來勢，嘴裏繼續說道：﹁老二，要拚命那還不簡單，你真的置老大生死於不顧嗎？﹂

　　姬平冷哼一聲說道：﹁崤山雙俠今日和你沒完，任你舌粲蓮花，老夫也饒你們不得。﹂

　　嘴裏說著，手底下可沒閒著，連環進步，再次欺身過來，截住矮方朔董超身前，雙掌極其奇詭異的一探，一招﹁雲龍現爪﹂，向矮方朔董超﹁華蓋穴﹂打來。

　　矮方朔董超身軀後退一步，避過正鋒，左掌往回一圈，﹁金絲倒纏腕﹂反往二怪姬平的脈門便切。

　　二怪姬平沉肘縮腕，側身進步，右掌往橫一掃，﹁單撞掌﹂直拍矮方朔董超右﹁肩井穴﹂。

　　矮方朔董超知道對方掌法神奇，急忙身軀往左斜出去，甩肩頭，右掌翻起，用﹁葉底摘花﹂一式，駢中、食二指反點二怪姬平的﹁曲池穴﹂。

　　二怪姬平憤怒已達極點，全心想下毒手，此時被矮方朔董超一連拆破了幾招，惡念陡生，要以一身絕技，與矮方朔董超一拚長短。

　　他心中電閃一旋，矮方朔董超指尖已到，急沉肩收腕，雙手一合，旋身往側一轉，猛然雙手一分，﹁橫斷紫金樁﹂隨勢指出，這一掌有三種力量，橫臂、指點、掌印，只要這種掌力真發出來，想接、想拆、想避全不容易，確是厲害之極。

　　矮方朔董超眼看對方這種拼命的招式，微哼一聲，展開獨門輕功，腳下連環繞步，極其奇奧的閃身飄出，雙臂貫足全身功力，獨朝來勢拍去。

　　這下雙掌一拍實，雙方各被震退七尺。

　　論功力二怪姬平稍遜半籌，但矮方朔董超因真力已經消耗過大，所以才拉成平手，各退後七步。

　　二怪姬平心痛乃兄傷重致殘，不計利害的重新撲上，出掌更是全力，帶起呼呼聲響。

　　矮方朔董超胸頭一陣血氣翻騰，知道已經身受微傷，忙以輕靈巧快身法，與二怪纏鬥在一起。

　　只見一條灰影，如游龍般穿梭在呼呼的掌勁中間，打得慘猛異常。

　　陸劍平眼看時間已經不早，像這樣再糾纏下去，與自己這邊實為不利，忙上前一步，朝崆峒怪客成逸雲雙手一揖道：﹁在下有個不情之請，未知成當家可否容納！﹂

　　崆峒怪客成逸雲經連番挫敗，老臉已變成鐵青，此時經陸劍平一問，更是一怔，但他不愧江湖巨魁，聞言反而哈哈一笑道：﹁陸幫主有話，盡請明言，老朽洗耳恭聽便是！﹂

　　陸劍平雙眉一皺說道：﹁今日之事，本為你我兩門了斷一切恩怨，現在為時已經不早，不宜再事遲延，不才願向老當家討教幾招絕學，作為兩家最後的了斷。如何？﹂

　　陸劍平這一當面叫陣，崆峒怪客成逸雲老臉不覺一紅，當著門下諸多弟子面前，怎能表示退縮之意。

　　但他卻是另有安排，聞言暗道：小子你這是自速死亡，怪不得老夫。忙哈哈一笑說道：﹁陸幫主神功蓋世，技藝超群，既肯賜教，老朽正是求之不得，不過老朽有項不堪入目的小玩意，願在﹃九芒渾元球﹄之下，向陸幫主討教幾招！﹂

　　這時四粒九芒球已由崆峒門下執役弟子把它按上鐵環子。

　　說罷朝花棚底下一指，旋又回頭說道：﹁如果陸幫主認為不合口胃，那麼我們再換也無妨！﹂

　　陸劍平倔傲成性，出道以來，從未服過人來，接掌風雷幫以後，更未示弱於人，雖然這九芒混元球，生平尚未見過，藉著藝高膽大，聞言臉色一整說道：﹁在下身為風雷門下，早在祖師壇前立誓以身許幫，只要為了武林道義及本門威信，任何刀山油鍋，亦絕不退縮，成老當家既然愛好此道，在下自應捨命奉陪，成老當家，你請！﹂

　　說罷將長衫下襬掖在腰間，飛身縱躍進了花棚底下，立在南面。

　　崆峒怪客成逸雲據守在北面。

　　雙方一抱拳，口裏說聲：﹁請。﹂

　　兩下裏是同時發動，全是橫掌往九芒球的鋼環子上一盪。

第九卷　亢龍有悔　第一章　以德抱怨

　　四粒九芒球一盪開了，帶起呼呼的勁風，整座花棚立刻發出﹁吱吱﹂暴響，四粒帶著鋒芒犀利的九刃鐵球，來回的運轉如飛，被這花棚的暴響更增十成的威力，足令人心弦神馳。

　　陸劍平再藝業超人，也不得不凝神應付了。

　　這時兩方球身一往對面盪去，人隨球進，兩下全是各從球的旁邊一尺半的地方猱身而進，仍走直鋒，為的是避開九芒球的正面。

　　兩下裏雖是隨球進步欺身，可是各走直鋒，須要避開對面盪來的球，直到兩球由當中交錯過去。

　　他們必須趁這兩球一錯過的剎那，交手遞招。

　　二人隨著球往當中一合，崆峒怪客成逸雲隨著進身之式，仍往左偏，雙掌往右擊出。

　　陸劍平沉肩坐馬，兩個九芒球已然翻轉了回來，各自橫裏往外一縱身，分落在南北兩邊的兩粒九芒球旁。

　　陸劍平好快的身手，身軀往下一落，正在球的右側，臉還向著花棚外，猝然向前一上步，左掌往後一揮，已把九芒球撥得往自己身後直飛出去。

　　球推出去，人已由西縱出來，這份矯捷的身手，真非一般高手能及。

　　四粒九芒球，全數飛盪，四根巨繩上暗嵌的百餘個小銅鈴﹁嘩啦啦﹂的震動，發出一片暴響。

　　二人全把身手展開，在這九芒球來回飛盪中，只要球一挨近便立刻換掌拆招，互相撲擊。

　　兩下裏這種穿球換掌、一沾即去、乍合倏分、忽近忽遠的這份巧快，畢竟與眾不同。

　　只見嘩啦啦震耳欲聾的銅鈴聲中，四團光芒來回閃盪，兩條矯如游龍的身影飄忽在中間，恰到好處，真是險到一羽不能加，一分不能慢，稍一疏神，立即有遺恨當場之憾。

　　這裏崆峒怪客成逸雲依著九芒球的路子，伺虛搗隙的遞掌發招。

　　陸劍平封擋格拒，矯捷如飛。

　　兩下裏竟連拆了十餘手，這在運用這種絕技中已經不易見到，因為每一個進身撲擊，手底下高低極容易立判勝負。

　　陸劍平見崆峒怪客成逸雲不僅在這九芒球上有過精純的鍛煉，就是所施展的八仙掌法也是厲害之極。

　　陸劍平此念一生，立刻把凌虛步法施展開，暗蓄回龍掌法，絕不容崆峒怪客成逸雲再逃出手去。

　　這時兩人正盤旋到九芒球的當中。

　　崆峒怪客由南往北，陸劍平則由北往南，兩下裏走到當中九芒球交錯之處。崆峒怪客橫截陸劍平的身形，自己的腳下往西斜搶步、掌斜往東一揮，橫身一打虎式。

　　陸劍平是迎著一粒九芒球起縱過來的，身形捷如飄風，崆峒怪客成逸雲也是具著勢不兩立之心，逕自撒手遞招。

　　他這手一遞出來，既勁且疾，手底下用到十分力。

　　陸劍平這次非常危險，他本是背東面西的，這時崆峒怪客成逸雲雙掌遞到，前後全被九芒球堵住，眼看就要傷在掌下。

　　幸好他急中生智，硬把身軀轉過來往北一跨步，身形這一閃才始避過這凌厲的一擊，已是險到萬分。

　　崆峒怪客成逸雲雙掌遞空，跟著後面的九芒球也已翻到，腳下一錯步，閃身向南避開。

　　他心裏知道，憑著這身武功在平地和陸劍平較量，自己絕不是敵手，若在這九芒混元球下，自己對這種功夫卻是十分有把握，任憑你武功上有如何的身手，也不容易像平時施展得那麼收放如意、吞吐自如，此時若不用獨特小巧的技藝來對付這位武林的後起之秀，自己絕不易逃開他的掌下。

　　二十年前既已傷了他的前代掌門人，兩派結仇已深，一不作二不休，索性和他拚個最後的生死。

　　惡念一生，殺機陡現。

　　這時陸劍平身後的九芒球才過，崆峒怪客竟藉著撤身換招之勢，微一斜身，右掌一招往陸劍平中盤拍去，左掌一式﹁大鵬展翅﹂往左往上一探，竟用左掌往已盪過來的九芒球的巨繩上一截，九芒球硬給盪回來，自己身後的球也到。

　　他是往左沉肩的，身後這隻球是擦著右肩後過來的，被自己兩指一撞硬盪回去，直奔陸劍平的面門。

　　陸劍平此時是三面受敵，往左去，得閃著西面翻回來的那一粒九芒球，左邊得讓開崆峒怪客成逸雲盪過來的那一粒。

　　陸劍平只有用鐵板橋的小巧功夫，把身軀仰倒地面，只是崆峒怪客尚未撤身，眼前尚不能不防到他遽下毒手，忙左掌往外一封崆峒怪客成逸雲的腕子，身軀微往下一挫，由於崆峒怪客成逸雲過來的九芒球已盪到面門。

　　他暴喝一聲﹁好﹂，右手駢食、中二指，往九芒球的繩子當中一探，硬把九芒球用二指撩起來，從自己頭上又翻回去，反向來路盪了出去。

　　他身形是紋絲不動，從崆峒怪客右肩過來的一粒擦著他左背過去，雙球的正鋒方一避開，崆峒怪客成逸雲的空門完全暴露出來。

　　陸劍平矯捷的身手，哪容他再逃出手去，雙掌往上往斜一探，一招﹁龍爪擎天﹂，已朝崆峒怪客成逸雲胸前﹁華蓋穴﹂去。

　　這種掌勢身形，是巧快沉實之極，且回龍秘笈冠絕一時，崆峒怪客成逸雲再想閃避，已自不及。

　　指尖一沾到他的衣服上，掌力快要用上之時，崆峒怪客成逸雲眼見對方掌式一變，眼前一晃，掌風已經掩體而來，幸虧他對於這種功夫有精純的造詣，硬將上身一偏，雙臂往上一抬，順著陸劍平拍來的掌勁，往九芒球的空隙中間斜斜的硬縱起來，避開掌勁的正面。

　　饒他功力老到、應變迅速，但也被勁風掃在右胯骨上。

　　﹁啊﹂的一聲微響，身形已飄身而起。

　　崆峒怪客成逸雲強行忍住這徹骨之痛，藉著經驗老到，右手一按巨繩，身形又復往空隙處斜飄下來。

　　他惡念一生，殺心陡起，淒厲的長嘯一聲，不計身受掌傷，倏然一長身，駢食、中二指向從身後盪來的九芒球一點，直朝迎面來的一粒撞去。

　　這時站在花棚外的崆峒門下弟子，突然長呼一聲：﹁師叔祖，不可！﹂說罷一拉巨繩，迎面來的一顆九芒球突然向上升高一尺有餘。

　　被崆峒怪客成逸雲點上撞過來的一粒，恰好破巨繩擋住，球上面三寸多長鋒利的刀尖子，正好把巨繩削斷，墜落地上。

　　陸劍平聞聲知警，急忙縱身向外一躍，竄出花棚外面，正在凝神察看。

　　忽聞一聲﹁轟隆﹂巨響，挾著一陣慘嚎，一時塵煙瀰漫，血雨四濺。

　　崆峒怪客成逸雲已一片血肉模糊，倒在血泊之中，兩腿以下，已被炸斷，慘不忍睹。

　　敢情九芒球內裝的是硫磺炸藥，崆峒怪客成逸雲存著與陸劍平同歸於盡之念，所以狠心點上九芒球，讓兩球自行相撞，發生爆炸。

　　只要計畫成功，陸劍平不死也必重傷，幸虧崆峒門下弟子這一呼，把擊在九芒球的巨繩向上一收，滿心想解開崆峒怪客的危險。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巨繩竟被九芒刀鋒削斷，致跌落崆峒怪客成逸雲停身附近，兩腿自胯骨以下，全被炸斷，人也昏死過去。

　　情狀至慘。

　　陸劍平一時也被這驚人的場面怔駭在當場，心中不由暗忖：﹁自己與崆峒怪客成逸雲，私人本無直接深仇大恨，此次為湔雪先師二十年積恨，故間關千里，應約拜莊，本意只是點到為止，原無取他性命的決心，誰知他存心狠毒，害人不成倒而反害自己，這豈非是冥冥之中，因果的循環報應。

　　﹁幸而崆峒門下一聲驚呼才救了自己，可見公理自在人心，而害人者必自食惡果，但願報卻師門恩怨之後，退身江湖，歸隱深山大澤，嘯傲雲煙，洗淨江湖血腥之氣，安度餘年，亦乃人生一大幸事！﹂

　　他思念至此，展眼一瞥崆峒怪客成逸雲昏迷慘狀，心中大有不忍，忙上前數步，向圍在四周的崆峒門下正色說道：﹁成老當家此時傷勢太重，不宜再受震動，且硫磺毒氣從傷口漸漸滲入內腑，應從速救活，在下對於醫術，尚知一二，如果各位能夠信賴在下，趕快取碗水來，在下願盡所長，為成老當家試為治療。﹂

　　崆峒弟子自劈山客鄭虹死後，三才劍相繼而亡，在場的也都是後一輩的弟子，功力均極有限，救治更無把握，大家正在惶惶無主之時，突聞陸劍平願意不計敵友出手相救，正是求之不得之事。

　　一霎時，由執役門下送來清水，陸劍平把傷口洗淨，迅捷的敷上得自天毒別府的療傷聖藥，先把血止住，一面取出一粒雪蓮，分開一半，另一半欲拿給崤山大怪姬光服下。

　　這時崆峒怪客成逸雲面色一片慘白，人已昏死過去，自然無力吞服，陸劍平單手一托他的下顎，使其嘴巴一張，雪蓮順喉而下。

　　但因流血過多，傷勢過重，無法推動雪蓮藥力。

　　陸劍平正想為其運功輸氣，引動藥力，驀聞一聲暴響。

　　打鬥場中人影乍然一分，矮方朔董超與崤山雙怪老二姬平各自飄開五步。

　　敢情二人又對上一掌。

　　二怪姬平雙臂一陣痠麻，矮方朔董超胸頭微窒。

　　突然姬平暴喝一聲，雙掌平伸，掌心漸漸由白轉青。

　　陸劍平展眼一瞥，心知二怪要以性命雙修、絕毒的枯木掌功作最後的孤注一擲，恐怕矮方朔董超受不下，急晃身躍向當場，低呼道：﹁長老暫且退下！﹂一面運起金剛不動神功，以罡氣護住周身，直朝二怪姬平身前走去。

　　枯木掌力雖然極為惡毒，但只到陸劍平身前二尺處，即向四下散開，消失無遺，二怪不由不嚇得背脊骨直冒寒氣。

　　陸劍平含笑說道：﹁二當家的算了吧！彼此均無深仇大恨，這裏有半粒雪蓮，請先予老大服下，遲則不好醫治！﹂說罷雙袖連揮，將黑煙迫散，單手微揚，一縷白光，徐徐向二怪身前射去。

　　二怪眼看掌功無法傷他，已是嚇得亡魂喪膽，正在難以收手之時，半粒雪蓮已朝身前射來。忙伸手一接，總算他比大怪較有涵養，朗笑一聲道：﹁陸幫主神功蓋世，老朽算是開了眼界，總怨我們弟兄二人不該妄起貪婪之心，致身受重傷，實乃咎由自取，少俠不咎既往，贈藥療傷，老朽心領，青山永在，綠水長流，我們後會有期，少俠請！﹂

　　說罷一拱手，抄起地上老大姬光，幾個起落，已消失於屋脊簷間。

　　陸劍平望著崤山雙怪的身影長嘆一聲，反轉身來到崆峒怪客成逸雲身前坐下，以雙掌按住崆峒怪客背後﹁命門穴﹂將真氣輸入。

　　哪消片刻工夫，崆峒怪客臉色逐漸恢復過來，人也悠悠醒轉，睜眼見是陸劍平為自己療傷，眼角不由擠出了幾顆淚珠。

　　這淚珠包含著感激與悲傷。

　　陸劍平淒然說道：﹁前輩傷體尚未復元，希望多多靜養，再會！﹂

　　話聲未斂，與矮方朔董超二人連袂飛出莊外，一路向涼平馳去。

　　他心繫矮方朔董超的傷勢，關切的問道：﹁長老傷勢如何，是否需要先行醫治後再走？﹂

　　矮方朔董超哈哈一笑道：﹁這點傷勢，老朽還當得起，幫主，天時已經不早，我們還是趕路要緊。﹂

　　說罷雙腿一挾馬肚，當先疾馳而去。

　　此刻已是酉時將盡，路上行人稀少，二人勒緊韁繩，電閃星飛的疾馳急趕。三十里路程，哪消頓飯工夫，即已返回永安客棧。

　　幸好店家早知道他們二人是黃葉山莊的賓客，所以沒費什麼口舌，就叫醒店伙為二人張羅湯水吃食。

　　稍事收拾，矮方朔董超即上床運功療傷。

　　一天拚鬥下來，陸劍平再是功力超人也感到十分疲乏，為要充當護法，遂坐在矮方朔董超身旁，心裏不由感慨萬千，暗忖：﹁江湖上恩怨仇殺，看來是永無盡期，數十年師門積恨，固然可以憑自己一身所學，快意恩仇，但也難保不因此積恨更深，樹敵更多，總壇成立未久，歸雲莊即遭聯手突襲、北京城索人破困，如無機緣遭遇，龍佩消災，差點全軍覆沒，此次應約前來黃葉山莊，更是傷亡枕藉，而師門主要仇人寒冰冷魔與羅浮神君尚未尋到，而黃山論劍之期、黎雯地煞谷之約，又迫在眉睫，此後……但願……﹂

　　驀的矮方朔雙目一睜，輕噫一聲說道：﹁幫主，怎麼這時還未歇息，別為了老朽一人累壞了身體！﹂

　　陸劍平微笑頷首說道：﹁此些小事，何勞長老掛齒。﹂

　　不多時，天光甫告破曉，二人略事梳洗，即整裝向東南出發。

　　　　　　　　　第二章　寒冰冷魔

　　二日後，越過寶雞，進入臨潼官道，地勢漸趨險峻。

　　臨潼為塞北重鎮，當長城要衝，俯視黃河，背枕華山，形勢天成，為古兵家必爭之地。

　　只見層巒疊翠插入霄漢，山風如濤，在大白天的燥熱裏，走起路來確也使人精神為之一爽。

　　陸劍平等二人心急南歸，哪有心情享受這大自然的洗禮。

　　但因山勢過於陡削，馬行困難，不得不放轡徐行。

　　雙騎轉上一座山嶺，半腰以上全被雲層封住，腳下萬丈深壑，深不見底，稍微膽小的人，實不敢睜目下視，冉冉浮雲，如絮如縷，二人穿插其間，飄飄然有出雲之感。

　　轉過峰嶺，潼關業已在望。

　　此時，日已西斜，二人正想放轡趕一程。

　　驀聞，身後林中傳來一聲輕笑，音量雖微，但入耳清晰，顯見係用內家功力發出。

　　二人不約而同的回首一瞥，只見空山寂寂，哪有什麼人影？藉著藝高膽大，根本就不把這聲音放在心上，互相微對一笑，撥轉馬頭，繼續向前奔去。

　　這樣一來，對身後周圍不免就留上了心。

　　前馳才及十丈左右，身後又是一聲輕笑，聲音比適才大了許多，顯見也近了不少。

　　矮方朔董超馳在後頭，這才從眼角看到一條灰影，一閃消沒林中。

　　他江湖閱歷極豐，對尋仇報復手段，均知之甚詳，遂朝樹林深處，大聲喊道：﹁相好的，有什麼事，不妨照照相，大家明著辦，像這樣藏頭露尾的鬼魅行為，我們還不屑於理會！﹂

　　叢林中立即發出一聲陰森的冷笑道：﹁朋友，有膽量的，就隨我來。﹂

　　話聲甫斂，由林中縱出一條灰色的身影，踏枝履葉，矯如猿猴，捷如飛鳥，直向嶺上馳去。

　　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微一耳語，暴喝一聲道：﹁好，看你逃到哪裏去！﹂

　　說罷單手一按馬鞍，身形騰空五丈以上，半空裏扭腰一彈腿，美妙的劃了一個半弧，落身在樹林邊緣。

　　腳尖輕點樹梢，人又騰空而起，朝灰色身影的去向縱去。

　　他把凌虛步法施展到極限，身形如淡煙飄絮般的急驟飛馳，只幾個起落，已消失在山嶺峰巔。

　　矮方朔董超看準方向，拉著空馬，直望潼關城內馳去。

　　潼關扼黃河要津，地當三省交界；商旅輻輳，人煙密集，為北方一大重鎮。

　　這時正是華燈初上，市面更形熱鬧非常，行人有如過江之鯽，絡繹不絕，到處燈火輝煌，笙歌不斷，喧嘩鬧成一片。

　　矮方朔董超在街上轉了一圈，找了一間福榮客棧住下。

　　店小二接過馬匹，選了一間上房，讓矮方朔董超進去。

　　※※※

　　且說陸劍平一路輕蹬巧縱，躍上山頭，舉目一望，哪有灰衣人的身影？

　　若論他的輕功造詣，已是出神入化，在現今武林高手之中，能與之並駕齊驅者，屈指可數。

　　適才灰影向上飛馳之時，與陸劍平只是差了十丈之隔，一時間雖然不能追個首尾相接，但至少總可以看到身影。

　　由這一點難測，可知來人身手定是不凡。

　　就他記憶所及，所有和他交手過的高手，武功似乎全都不及來人之高。

　　一定又是一位隱跡已久的蓋世魔頭。

　　心裏電閃一旋，腳下不由遲疑起來。

　　但他天性倔傲，自接掌風雷幫以來，從不畏懼退縮，縱是龍潭虎穴也要闖他一下。

　　他心意已決，絕不遲延的向四下裏展望了一下。

　　只見左右兩面，盡是陡削懸崖，怪石嶙峋，不可能有道路通行，只有中間林叢停身的所在，擴展過去，地勢還算平坦，似乎尚可一探。

　　這時空山寂寂，日影逐漸西斜，只有颯颯的山風，颳得樹梢捲起一層層的綠浪，膽量稍差的人，早已卻步不前。

　　陸劍平藝高膽大，對此荒涼地勢，壓根兒就沒把它放在心上，倒是適才灰色人影的奇高身手，使他縈懷不釋。

　　他看好方向，即展開輕功，踏枝履葉的順著林叢飛馳而去。

　　轉過一個山環，景致反而清幽起來。

　　只見林叢後面，一座巍然巨院，孤伶伶的倚立山邊，像一隻巨獸般蟄伏在山腳下面，等待攫取林中獵物。

　　巨宅左面，一條潺潺小溪，自峽谷中順流而下，長橋小築，曲徑虯松，風景倒也宜人。

　　右邊一條羊腸小徑，沿山蜿蜒而上，可能是通到外面的捷徑。

　　這巨宅竟建在這荒涼地帶，實在覺得扎眼，內中必另有文章。

　　陸劍平來到巨穴前面，正在停身佇望之際，突自院內傳出一個陰森的冷笑說道：﹁怎麼！到了這裏又懼怕起來！原來八臂金龍也不過是只縮頭烏龜！﹂

　　口音好熟，好像在什麼地方曾經聽過，只是一時之間想不起來罷了。

　　人家既已指名譏諷，以他天生的個性，怎能忍受得下？聞言微微一怔，哈哈大聲笑道：﹁何方朋友，既然相召，何不出來一見！惡語譏諷，更失待客之禮！﹂

　　又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老夫等在此已經坐候多時了，是你耳目不聰，怪得誰來！﹂

　　聲音雖微，但入耳清晰異常，顯見是用傳音入密的神功。

　　陸劍平聽聲辨向，知道是由後進園中發出。

　　他循音而進，越過一座廳堂，心裏不由一怔。

　　原來偌大一座院落，房間毗連，陳設豪華，而闃無一人，所有窗几椅桌均是光可鑒人，好像剛擦過似的，哪不令人益增疑竇？

　　陸劍平根本就不理會這些，仍然一往直前。

　　越過院落，來到一座小花園，景象又是一新，綠草如茵，繁花似錦，奼紫嫣紅爭奇鬥艷，幾疑是人間仙境。

　　他看清眼前景象，心裏不由忖道：﹁這裏若不是王侯貴裔的別墅，也必是紳商巨賈的藏金窟，但這裏既無名山，又非勝境，誰願花費巨金讓巨宅長處荒山？要不然，必是幫派聚會之所。﹂

　　提起幫派，陸劍平更是一愕，這裏是塞北地帶，是寒冰宮的勢力範圍，莫非這裏正是……

　　想到這裏，不覺走進一條狹徑裏面，兩旁修竹高逾數丈，一陣輕風過處，從密葉中飄下許多白色的粉末，細如雲煙，輕不著物。

　　陸劍平正在忖度之間，不自覺的被灑得滿身都是白點，起先手面等處微有麻癢的感覺，但倏即消失。

　　走出狹徑，當前一片廣場，甫行幾步，嗖嗖一陣微響，從四外射落數條黑影，身法奇快。

　　陸劍平展眼一瞥，離目前十丈地方，一列站著十幾個高矮肥瘦不一的長衫老者，年齡都在七十左右，金剛指鄭傑、大漠一叟、幽靈閻羅等人，全在中間。

　　當中一位老者年近九旬，鬚眉皓白，雙目神光湛湛，懾人心神。

　　陸劍平邁前兩步，正待開言。

　　當中老人磔磔的笑道：﹁小子，算你命大，居然逃得過老夫﹃七步追魂散﹄的陣地，但今天再也容不得你逃出手去。﹂

　　陸劍平哈哈一笑說道：﹁在下一生恩怨分明，從不畏避退縮，各位如是為了前嫌，無妨先行說明，在下依情接著就是。﹂

　　當中老人又是一聲桀桀陰笑說道：﹁閣下倒是快人快語，不過，老夫等來意，不說你也知道，這是你自投落網，怪得誰來？﹂

　　陸劍平冷笑一聲說道：﹁在下推測，各位是來自寒冰宮，尊駕何人，難道不敢報出名號？﹂

　　當中老人一聲狂笑說道：﹁小子，算你聰明，推測得不錯，至於老夫何人，你且先看這個！﹂

　　說罷探手取出一塊綠色玉佩，內有﹁寒冰﹂兩字。

　　這正是二十年來黑白兩道恭謹唯命的﹁寒冰玉令﹂。

　　陸劍平不由暗忖：﹁寒玉令僅只一塊，向由老魔自己隨身帶著，這樣看來，身前這位老者，必定是寒冰冷魔本人無疑。﹂

　　寒冰冷魔繼續說道：﹁自你出道以來，藉著師門一點微末功夫，攪得江湖上血雨腥風，去年掌斃青衫飄客，適值老夫正要閉關潛修之時，未能親身南下，故傳下寒玉令，並派出門下高手四處兜截，結果都被你狡計兔脫，同時還傷了本門許多高手，今日自來送死，別怪老夫心狠手辣，要為江湖除害了！﹂

　　陸劍平一聽到青衫飄客，就聯想起本門前輩掌劍金鈴與雷去惡的連遭圍攻與慘死的情形，雙眉突的一挑，怒聲說道：﹁本門與貴派分立南北，從來河井不犯，互相尊重。奈何二十年前，為截劫本幫信物｜｜回龍秘笈，不惜聯合其餘五派，效宵小之圖，殺害本派前任掌門人，已經激起武林公憤，二十年後，青衫飄客更趁危截殺本門前輩雷去惡，劫去回龍秘笈，本人積恨難消，故出手懲戒，實乃咎由自取，至於二十年大巴山聯手慘斃本派掌門劍金鈴一節，尚請當面給在下一個公道。﹂

　　寒冰冷魔為黑道魔頭魁首，踩踩腳都會使黑白兩道皺眉擠眼，寒玉令一到更是誰見誰頭痛的惡兆。

　　他自出道以來，何曾受過如此當面頂撞？像陸劍平今天這樣的當面叱責，還是生平首次，不由氣得鬚髮怒張，霜眉倒豎，暴喝一聲道：﹁小子，住嘴，別再詭言狡辯，今天再由不得你了，等會一定給你個公道，你敢接老夫幾掌試試？﹂

　　陸劍平哈哈一笑說道：﹁這正是在下的心願！﹂

　　立在寒冰冷魔一旁的高手們同時怒哼了一聲，全都雙眼圓睜的怒視著陸劍平。

　　一時間，空氣在緊張之中，隱現出層層的殺機，眼看大戰就要一觸即發。

　　寒冰冷魔身邊突然閃出三人，回身微一耳語，朝陸劍平狂哮一聲說道：﹁小子，斷指之恨、毀宮之仇，老夫等刻骨難忘，今日把你挫骨揚灰，也難消老夫心頭宿恨！﹂

　　陸劍平睜眼一瞥，原來還是金剛指鄭傑、大漠一叟，與幽靈閻羅等三人，不由冷笑一聲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敗軍之將，前次劍下留情，理應痛心覺悟，從此遁跡深山以養餘年，哪知仍是包藏禍心！今天定叫你等心服口服，三人索性一起齊上，免得在下多費手腳！﹂

　　鄭傑等三人，全係武林頂尖高手，雖是技差一籌，但合三人之力，至少還可自保，聞言相視一眼，冷哼一聲，同時期身進步，各攻一掌。

　　三人聯手的一掌，威勢豈同小可，恍若怒海驚濤，洶湧翻騰。

　　陸劍平臉含微笑，身形不閃不避。

　　三人不約而同的暗罵了一聲：﹁小子找死！﹂掌勁又加上二成。

　　陸劍平倏的雙眸神光湛湛，棱芒四射，暗中已蓄勁待發。

　　待到掌風行將及體，對方掌力用老之時，雙掌倏然一抬，閃電的拍出一掌。

　　勁風一觸，發出一聲﹁轟然﹂巨響。

　　周遭兩丈以內空氣被擠得翻騰沸滾，不斷的發出﹁波波﹂的聲響，站在場外的高手衣袂簌簌飄飛，有的正在疏神之際，身形竟然被牽得連連搖晃，面上齊露驚悸之色，威勢確是駭人。

　　三人被掌勁反彈之力震得身軀連晃，強行叫勁穩住，六隻腳齊齊陷入地中一寸有餘。

　　陸劍平仍然含笑屹立原地，不曾移動分毫。

　　這一接手，三人明明輸了一籌，不由暗自嘀咕。

　　﹁這小子哪裏學來的功夫，功力增進竟是這等迅速，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正在遲疑之間，又有兩個老人越眾而出，與三人並肩而立。

　　陸劍平不屑的冷笑說道：﹁狐鼠之輩，盡是倚多為勝，欺名盜世之徒，全以群毆為能事，難道這就是你們的本事？今日在下叫你們見識一下真正的武功。﹂

　　這話狂傲無倫，使所有寒冰宮高手們全為之暗哼一聲。

　　五人一聲不吭，只相視了一眼，身形一陣晃動，已按著五行的方位，把陸劍平圈在正中。

　　陸劍平冷眼一瞥，漫不經意的說道：﹁這種陣式，在下已經見多了，這區區五行陣，還是收起來吧！﹂

　　金剛指鄭傑喝道：﹁小子，別盡在自吹，當時如非疏於防範，偽裝死亡，你早已化身黃上，此時哪有命在！現今你身上已染有本宮﹃奪命追魂散﹄劇毒，只要兩個時辰，就要化為一灘血水，你還是先行準備後事要緊！﹂

　　陸劍平經他這麼一說，心中也不由一凜，急氣貫丹田，暗運玄功，迅速的流經周身三十六大穴，但卻毫無不適之感，稍加思索，心裏亦自了然，遂微微一笑說道：﹁你是指適才經過狹徑時，由樹梢落下的白粉吧！﹂

　　鄭傑極其得意的笑道：﹁既有感覺，還是早點聽候本宮處理，免得徒增痛苦！﹂

　　陸劍平道：﹁諒這區區之毒，本人尚不在乎！老鬼，你是枉費心機了！﹂

　　所有在場的寒冰宮高手們被他說得有點茫然，其實他們肚子裏也是雪亮的，像陸劍平這時的神態，絲毫沒有中毒的現象，但是﹁奪命追魂散﹂灑在他的身上這是事實，連全身衣衫還是白茫茫的一片，那藥力到哪裏去了呢？這小子真是邪極。

　　驀然，陸劍平哈哈一笑道：﹁怎麼，你們想通了沒有？哈哈哈哈！﹂

　　笑聲中含著極度不屑的意味。

　　五人被笑得滿不是意思，不由激起滿腔怒火，暴喝一聲，陣勢已經展開，腳下一動，五條人影像走馬燈似的繞著陸劍平疾轉，一陣陣的如山勁罡，從四面壓向當中。

　　剎那之間，兩丈方圓之內，勁氣絞成一道如飇風般的氣流，沖霄直上，隱夾輕嘯，聲勢駭人之極。

　　陸劍平雙掌翻飛，捷如閃電般向四周拍出。

　　但每拍出一掌，全被那股氣流消卸於無形。

　　﹁波波﹂之聲，如密集的連珠炮，不絕如縷。

　　陸劍平越打越不是味道，無論自己用多大的內力劈出的掌風，全被那股激動翻騰的氣流消去。

　　如果一味的盲打下去，不消三個時辰，必致真力耗竭而束手被擒。

　　五人一見陣勢已經收效，心中自然得意非常，各以畢生功力全力施為，那氣流竟把地上的砂石捲成一道灰色的大柱子，直沖霄漢。

　　陸劍平只覺那道氣流愈旋愈緊，幾乎使人窒息得透不過氣來。

　　他雖然生死玄關已通，內力不虞匱乏，但也有點吃不消的感覺。

　　他真想不通五人聯手居然有這麼高的內力修為。

　　五人愈打愈快，盡是全力施為。

　　未及頓飯工夫，五人眉間已現汗漬，心裏逐漸不安起來。因為他們都是全力出掌，時間一久，同樣也感到不支。

　　而陸劍平仍然雙掌翻飛，毫無遲滯的跡象。

　　寒冰冷魔雙目如電，亦已看出情勢有些不妙，心裏逐漸沉凝起來。

　　又過了盞茶工夫，陸劍平靈機一動，暗忖：﹁這陣式看來奧妙在於聚氣成渦，藉勁氣旋轉之力而消卸對方的力道，我何不反其道而行！﹂

　　心念之間，把功勁提起十成，雙掌交相揮拍，身形隨著向渦流相反的方向旋轉，這樣一來，情勢不由大變，兩股如崩山倒海的勁罡，激撞在一起。

　　﹁砰砰﹂巨響起處，五人被震得立腳不穩，蹬蹬蹬地退出方位。

　　場外其餘寒冰宮的高手們也看出情勢不好，一個個神色全都緊張起來，齊齊蓄勁以待，準備隨時出手。

　　驀聞金剛指鄭傑猛喝一聲道：﹁變式。﹂

　　隨著這一聲猛喝，五條身影閃電般一變式，奇奧莫測的穿梭飄射，並不出手，令人目眩神迷，顯然是想以靜制動，伺機出手。

　　以陸劍平目下的身手，要想脫出陣外並非難事，但他不屑出此，他要以本身功力硬接對方的任何一種挑戰。

　　當下看準正前方的一個方位，以九成勁力拍出一掌。

　　﹁轟隆﹂一聲巨響，陸劍平反倒被震得微微一窒。

　　原來陸劍平這一掌等於硬接五人聯手的一掌。

　　這陣式的奧妙，一是聚氣成渦，消卸對方的功勁，若遇上功力差的，根本就別談出手，單只那駭人的勁氣渦流就足以捲倒對方。

　　另一方面，就是現在的這一式，以靜制動，只要對方一出手，無論擊向任何其中一個方位，其餘四個方位同時而應。

　　陸劍平傲性大發，一連擊出五掌。

　　五人雖然感到對方掌勁猛不可當，但仍咬牙撐住。

　　五掌過後，陸劍平突然掌式一變，左掌暗運黏字訣，猛的朝左邊一抓。

　　一位長衫老者蹌踉的向圈裏衝上兩步，身形尚未站穩之際，陸劍平右掌同時一抬，用十成勁力朝同一方向勁疾的拍出一掌。

　　﹁蓬﹂的一聲巨響過處，一條龐大的身影被震射出八尺以外，﹁啪﹂的一響，摔倒地上。

　　饒他功力深厚，強行忍住一口鮮血，但是死白的臉孔已經顯示出受傷不輕。

　　旁觀高手們，臉色一寒，紛紛飄身而上。

　　鄭傑急忙收住陣勢，一看倒地的老者，雙眉緊皺，神情異常痛苦，從嘴角漸漸湧出絲絲的血漬，猶自哼聲不止。

　　這時其餘所有寒冰宮高手，已呈半月形環狀而立，一個個怒容滿面瞪視著陸劍平，看情形，他們準備來個群打合毆。

　　寒冰冷魔也被這駭人的掌勁微微怔住，但他不愧為黑道魁首，微一思索業已成竹在胸，暗忖：﹁今日若不將此子除滅，寒冰宮將無法再在江湖上立足，此時再也不能顧及什麼江湖道義了。﹂

　　他思忖已畢，忙朝鄭傑等人一陣傳音，故意哈哈一笑說道：﹁小子，果然有點門道，你敢再鬥本宮的天干一元陣？﹂

　　陸劍平雙目一挑冷笑道：﹁在下正要領教一下寒冰宮的絕技，你們一起上吧！﹂

　　老魔暗呼一聲﹁小子找死﹂，單掌一揮，人影搖晃，十二名寒冰宮高手已分四面把陸劍平圍在核心。

　　每邊三人，互運神功，並排站著。

　　突然東面正中老者暴喝一聲道：﹁小子接招！﹂

　　雙手平抬，一圈一抖，一股力可崩山搖海的狂飆，呼的一聲朝陸劍平風捲而至。

　　其餘兩人，也同時招手虛空一按，看似無物，其實這一掌，無異是合三人之力拍出，威力大得出奇。

　　勁風未至，輕嘯先臨，匝地狂飆，颳得肌膚如裂。

　　陸劍平聞聲知警，忙運足全身功力，貫於雙臂，猛朝來勢拍去。

　　雙方勁道一接實，﹁轟隆﹂一聲巨響，雙方身形被震得一陣搖晃。

　　陸劍平雙臂尚未放下，而身後的嘯聲又起。

　　他急忙反轉身形，雙手一收一放，又是一聲﹁轟然﹂巨響。

　　響聲未斂，左右兩股氣勁同時夾擊過來。

　　他一閃身形，雙掌叫足十二成勁力分向左右猛抽出去。

　　﹁砰砰﹂連聲，陸劍平身軀被兩方勁氣反震之力向空拋射起五尺，胸頭一陣窒息，差點透不過氣來。

　　幸他智慧超人，臨危不亂，順著上拋之勢，身形一叫勁，兩腿微彈，強行再向上拔升三尺，兩臂一劃，身軀平橫過來，如一隻巨鳥般凌空盤旋而下。

　　他知道，就這樣降落下去，他們又是聯手前後夾攻，或甚至四面同時發動，那樣一來，自己縱使拚出全力硬接硬架，哪消幾個照面，就是不被這種聯手的掌力震傷，活活也會被累倒。

　　照他寧折不彎的個性，怎樣也要拚鬥到底。

　　但他們這種不顧武林道義的聯手圍攻，自己似不應為了一時好強爭勝，把性命當做兒戲，墜落敵人計算之中。

　　本來武林中人，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但總不能盲目的死、糊塗的死，尤其他現在身負重任，絕不能就這樣死去，更不能死得這樣窩囊。

　　心念甫畢，精神陡的一振。

　　他盤旋了一匝，驀的兩腿一彈，疾朝東北角落下，雙掌挾如濤動力，順著身形下衝之勢，猛朝東邊最末一人砸下。

　　他憤怒之極，這一掌已貫足十成勁力拍出，威勢實也驚人。

　　他這一搶攻不要緊，整個陣式也開始展動起來。

　　只覺眼前人影一閃，對方身形頓杳。

　　﹁砰﹂的一聲巨響，掌勁過處，砂石飛揚，灰煙瀰漫，尋丈方圓的地面已被掌勁震陷下去一尺多深。

　　陸劍平身軀也被這反彈之力稍微一頓，墜落下來。

　　他腳尖尚未站穩，周圍﹁轟隆﹂之聲大作，窒人的如山勁飆，從四面八方壓體而來。

　　一時間倒把陸劍平怔住了，因為狂飆是同時洶湧而來，不知道應該先由哪一方出手反擊。

　　狂飆瞬息湧至，絕不容他再有考慮的餘地，匆促間強行展開﹁金剛不動神功﹂，先行擋他們一陣再說。

　　此種陣式，厲害就在溶合十二人之力，湧成一道強韌的氣牆，從四周漸向中央收縮，普通掌勁內力根本就無從出手，所以功力再深的人，也只有束手待斃，端的厲害之極。

　　幸虧陸劍平奇緣迭遇，有佛門至高神功護體，一時還可自保，倘若換了一個人，恐怕早已被這窒人的氣牆壓得昏眩過去。

　　但是這種無形的金剛不動神功，對此逐漸縮小的氣體，因為距離過近，不能持續得太久。

　　僅只半盞熱茶工夫，陸劍平眉間已微現汗漬，但仍竭力撐住。

　　他聰明絕頂，一面運功抵擋，一面不斷的思索破陣之計。

　　他微一收斂神功，感覺這種逐漸縮小的氣流，來源都是自東面迴環湧出，經神功外圍，而又繞轉回來。

　　他這才想起陣號叫﹁天干﹂，定是從東發動，若從此處下手，可能找出破解的路徑。

　　思忖一過，猛的將神功施展到極限，擠得四外旋轉的氣流，一陣﹁波波﹂亂響，向外退開二尺多遠，倏的一收神功，趁著氣流尚未合攏之時，雙臂運足十二成勁力，猛朝東面一連拍出了六掌。

　　此刻他是拼力出手，雙掌已運足全身功勁，連續發出，威力大得實在駭人之極。

　　只見一股股力可推山填海的勁罡，向東面風捲而出。

　　像連珠炮般的﹁劈打﹂數響，如山勁罡，穿破氣體，﹁砰﹂的一聲，東面一位老者，被震得直撞出五丈以外。

　　東面老者這一退開，氣流壓力頓告消滅。

　　陸劍平一招得手，豪氣陡生，立即向前一縱身，從氣牆缺口處射出，雙掌叫足勁力，迅捷無儔的朝東面老者一連再拍出兩掌。

　　﹁砰﹂的一聲巨響，接著一聲淒厲懾人心神的慘嚎，一條修長的身軀摔倒一丈以外，血雨灑得滿地都是，眼看已受重傷。

　　陸劍平正想由缺口處衝出，只覺眼前一晃，又一名寒冰宮高手猱身補上，動轉身形，繼續繞著圈子游走起來。

　　四周窒人的氣流又逐漸翻滾沸騰，朝陸劍平身上合攏而來，可是壓力較適小稍微減輕一點，這自然是差了一人的關係。

　　陸劍平恨透他們，再次展開金剛不動神功，看準方向，上步欺身，迅如電閃的奮力拍出一掌。

　　一聲慘嚎，又一條身影震離丈外，倒地不起。

　　就這樣﹁砰砰﹂巨響之後，一聲聲的淒厲長嚎過處，身形紛紛倒下。

　　一個，又一個。

　　鮮血灑得滿地一片殷紅，令人看得悚目驚心，慘不忍睹！

　　頓飯工夫，交手的只剩下五個。

　　陸劍平也因全力拼鬥，真力消耗太多，臉色泛白，氣喘連連。

　　但他哪能就此罷手，他恨極這批專門以多為勝的寒冰宮高手們，圓睜雙目，咬緊牙根，正想乘勢施出辣手。

　　驀聞寒冰老魔暴喝一聲道：﹁小子手段毒辣，今天再饒不得！﹂

　　說著雙手一圈一撩，猛朝陸劍平拍去。

　　　　　　　　　第三章　危機一髮

　　勁風未到，寒氣先臨，凜冽的寒飆，隨著勁風，疾捲而至，颳得在場諸人，不期然打了一個寒噤。

　　敢情這魔頭已經發動了陰毒無比的寒冰掌力。

　　陸劍平在真力大量消耗之後，本來應該飄身閃開，避過來勢再說，但他天生倔傲，面對師門頭號仇人，哪能心存畏縮？

　　他咬緊牙根，叫足全身所有內力，運聚兩臂，猛朝來勢抖手拍出。

　　兩股巨飆一接實，石破天驚的一聲﹁轟隆﹂巨響過後，兩人均被掌勁反彈之力震得各自退後一步。

　　陸劍平在力乏之餘，能與老魔頭拼成平手，亦是難能可貴。

　　他臉色泛白，強行忍住胸口翻湧的氣血，瞪著雙目，凝神靜待。

　　寒冰冷魔心裏更是萬分的驚駭，以自己將近兩甲子的修為，還贏不了這小子已經力乏的身手，對方這份功力簡直是匪夷所思！

　　若使在平時交手，自己還非輸不可。

　　今日不趁勢把他除去，寒冰宮就永無寧日。

　　思忖既罷，惡念陡生，氣貫周天，暗運最近閉關修成的﹁玄冰陰煞﹂，雙掌晶結如玉，濛濛白氣，自掌中不斷湧出。

　　這種掌力係吸取極陰寒氣，聚於經脈之中，結成冰點，由掌心直線射出，可以穿行任何掌勁之間，只要沾上一絲，經脈即告凝凍而死，無藥可解，端的歹毒之極，只有佛門神罡，始可抵擋得住。但如果初學，或是功力稍差的對手，也無法擋住這凜冽的寒焰。

　　寒冰冷魔早就知道陸劍平練有佛門絕學｜｜金剛不動神功，可以抵擋得住他這極寒的罡氣，所以起始自己不敢貿然出手，先令手下高手們纏住陸劍平輪番拼鬥，目的在於消耗陸劍平的內力。

　　陸劍平藝高膽大，根本就沒把他們放在眼裏，且倔傲成性，從來無退縮之意，故極易上當。

　　他與寒冰冷魔硬接一掌之後，心內已受微傷，饒他功力再深，也不禁臉色蒼白，呼吸短促。

　　寒冰冷魔經驗何等豐富，一瞧即瞭然心中，哪肯放過這個機會，所以加勁的展開這陰毒無比的｜｜﹁玄冰陰煞﹂。

　　目的是想一舉擊敗對方。

　　只見兩股白濛濛的氣體，朝陸劍平身前疾射而來。

　　銳利勁風，帶起﹁嗤嗤﹂的破空聲響。

　　陸劍平眼見這突來之勢，一時竟然愕住。

　　但他聰明絕頂，一看老魔頭運功那樣慎重吃力，心知又是黑煞掌一類的歹毒掌功，可能比黑煞掌還要歹毒。

　　雖然自己受微傷，不宜再度展運神功，但求生為人類的本能，像他這樣天生倔傲的個性，尤其不能坐而待斃。

　　思念之間，勉力運起﹁金剛不動神功﹂，好歹先擋他一陣再說。

　　白濛濛的氣體，瞬息已射到身前二尺的地方。

　　倏然頓住。

　　寒冰冷魔不由暗忖：﹁這小子神功，確也厲害，在力乏受傷之後，尚能擋得住老夫九成勁力的一擊，若在平時交手，自己認為十拿九穩的﹃玄冰陰煞﹄勢必亦告無效。此時再不下手，後患無窮！﹂

　　他心中電閃一旋，手底下再加一成勁力。

　　白濛濛的氣體，﹁嗤﹂的一聲輕響，突又向前穿進一尺左右。

　　陸劍平咬緊牙根，強行拚出全身內力，運勁向前一挺。

　　白氣又暴縮回去半尺。

　　但這樣一來，陸劍平已漸力竭，豆大的汗珠，如雨點般順腮而下。

　　眼看就要傷在掌下。

　　驀的，一個宏亮的聲音暴喝道：﹁幫主勿憂！﹂

　　聲到人到，一條灰影，激射當場。

　　在場所有高手們，全都沉浸住這場百年難得一見的神功拚鬥之中，竟然忘記了周遭的一切，突然被這一聲暴喝才始蘇醒過來，要想出手制止，時間上已是來不及了。

　　來人身法奇快，腳尖尚未點地，兩縷烏光，挾著銳利輕嘯，直朝寒冰冷魔雙掌射去。

　　陸劍平聽到矮方朔董超的聲音，精神倏的一振，將體內所有餘力，一股腦兒抖勁展運起來。

　　神功陡然增強，白濛濛的氣體又縮短二尺多長。

　　寒冰冷魔正擬再次加強﹁玄冰陰煞﹂。

　　驀的｜｜

　　兩道黑光，挾著一陣輕嘯，電閃射到。

　　他聽風辨器，就知是鐵丸之類的暗器，但嘯音卻比普通的要強了許多。

　　他自救要緊，無暇傷敵，兩手倏的一收，往左一跨步，飄身避開，就在閃開的方向，將﹁玄冰陰煞﹂收住。

　　哪知身形剛一閃開，兩道烏光順著他閃避的方向，追縱過來。

　　他這才意識到，兩道烏光可能就是聞名已久的鴛鴦彈，大漠一叟以前就曾吃過它的虧。

　　他冷笑一聲，身軀微晃，﹁嗖﹂的一聲，已經憑空拔高七丈左右，半空裏一躬身兩腿一彈，極其曼妙地飄射出十丈以外。

　　鴛鴦彈雖然可以折轉迴旋，用內力控制，但升高最多不過一丈，寒冰冷魔身形一騰空，鴛鴦彈再也無力追襲。

　　矮方朔雙手一招，兩彈已收回掌中。

　　原來矮方朔董超在福榮客棧略事盥洗後，信步走出客棧，想找一家小飯舖，用過晚膳，趕往接應陸劍平。

　　他忽促的轉入街中，驀地在拐彎牆腳下發現本門的緊急信記，被風雨浸蝕得模糊不清，看情形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他急急地順著暗記所指的方向走去，心中焦急的忖道：﹁目今幫主追蹤敵跡，尚無確訊，本門又發生緊急事件，這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江湖上真就是這樣永無寧日！﹂

　　他心情凝重，一路順著暗記的方向，轉了幾個彎，來到南郊，地勢荒涼之極。

　　這一帶全是荒丘的小徑，疏林密棘，蔓草如茵，這時已近黃昏，炊煙四起，行人愈益絕跡，顯得冷寂荒涼。

　　歸鴉陣陣，暮靄低垂，且暗記到此為止，四向又無路可通，恁矮方朔董超功力超人、江湖經驗豐富，也不禁油生惶然之感。

　　他微一思索，縱身一躍，縱上樹梢，輕靈巧快的踏枝履葉，迅速地盤旋到一株大樹頂端。

　　他展眼向外一瞥，只見在左側一座小丘的旁邊，隱約露出半截短垣，好像是荒野小廟。

　　四野更無任何足資存身的建物。

　　這破廟來得有點突兀。

　　既然暗記只到此為止，姑且前往一探。

　　心計已決，即展開輕功，飛馳而去。

　　哪消片刻工夫，已經來到破廟近前。

　　只見廟門半倒，匾額蕩然無存，門檻上的紅漆，大概因年代過久，大部分被風雨剝落，呈現出灰白的顏色。

　　但卻在門楣上面，赫然現出一個本門的暗記。

　　這一發現，等於沙漠裏遇上了綠洲，暗幸此行不虛，好歹已經找到地頭了，說不定引誘幫主的動機，也可以探出一點端倪。

　　心裏一喜，腳下用勁一蹬，如閃電般躍到門前。

　　招手在門上用本門信號輕扣了兩遍。

　　突由裏面竄出一條黑影，橫擋身前，高呼一聲，﹁請慢﹂，右手屈拇、食兩指，平舉胸前。

　　矮方朔董超這才看清，來人年約三旬，虎背熊腰，一派精明幹練之色溢於形表，剛才所打手勢，表明係分舵副舵主身分。

　　矮方朔董超微一頷首，右手攤開五指，朝右肩頭一舉，旋即放下。

　　那人一見，急雙手一抱拳，高舉頭前，朝矮方朔董超一躬說道：﹁弟子潼關分舵副舵王李榮修參見長老。﹂

　　矮方朔董超一擺手，含笑說道：﹁李副舵主不必多禮，此本門分舵是否發生事故，外面緊急暗記是否是你們所留的？﹂

　　副舵主李榮修聞言，眼眶一紅，淒聲說道：﹁弟子蒙祖師慈悲，幫主照應，委為潼關副舵主協助舵主摔碑手劉文燦督導關洛一帶幫務，正在蒸蒸日上有所作為之時，突奉總壇飛鴿傳令暫時停止向外活動，當則遵令行事。

　　﹁正當分頭轉告各地幫友之時，突然自漠北寒冰宮到來十餘高手，夤夜竄入總壇，大肆焚燒掠殺，幫中弟子死傷殆盡，劉舵主亦傷在寒冰掌下！﹂

　　副舵主李榮修說到這裏，虎目中滾下兩顆淚珠，繼續哽咽著說道：﹁弟子當時正好奉命出外巡查，未曾遇難，返舵之日，眼看滿目瘡痍，屍骸枕藉，縱是鐵石之人，亦慘不忍睹，分壇信物及名冊，全被一劫而空。﹂

　　矮方朔董超不由輕﹁噫﹂了一聲。

　　﹁於是收拾殘骸，並報請總壇救援，一面聚集舊日幫友籌商善策，哪知，一往探查更是肝腸寸斷，痛不欲生，原來所有幫友，連眷屬全慘遭毒手，真是趕盡殺絕雞犬不留，而接二連三派赴總壇的幫友，也全部停屍山野，我為要探明敵方真正落腳所在，未敢遽然離開，故先藏匿此間，晝伏夜出，察探敵蹤。

　　﹁一面由城內做下暗記，希望本門幫友按圖索驥一路找來，果然託天之幸，為長老發現，弟子願以一身所有，追隨長老殉幫衛道，為死難幫友報卻血海深仇。﹂

　　神情極為激昂慷慨。

　　矮方朔董超聞言，不禁氣得兩目怒張，鬚髮根根倒豎。

　　但他老謀深算，知道光急無用，旋即恢復常態，長嘆一聲說道：﹁李副舵主不必過於憂傷，此刻強敵環伺，不宜衝動，應慎思密慮，微行緊偵，未知李副舵王已否探明敵方落腳處所及主腦人物？﹂

　　副舵主李榮修躬身答道：﹁敵人無一定住所，只知城內有三處經常是他們眾會地點，但一合即分，平時落腳地點，可能在城外西郊！﹂

　　矮方朔董超猛然想起自己與陸劍平即在西郊被誘，莫不成與此事大有相連，忙不迭地問道：﹁西郊你去過沒有？怪不得幫主至今仍未趕回！﹂

　　﹁怎麼幫主也來了，現在哪裏？他們在西郊一帶密佈卡樁，戒備森嚴，弟子亦曾多次前往踩探，均被截回，險些還喪了性命！﹂

　　矮方朔沉思有頃說道：﹁幫主於今日午後路過西郊，被人誘開，至今仍未回城，他們落腳地點，既是同一方向，可能全係他們有計畫的行動，我們全墜入他們計算之中，但是時期迫近，絕不容稍事拖延，我們還是趕往接應幫主要緊！﹂

　　副舵主李榮修連聲稱是，首先展動身形，繞城向西郊馳去。

　　二人心急如火，一路輕蹬巧縱，急驟飛馳。

　　盞茶工夫，已經來到西郊外。

　　前行不及三里，來到一座叢林邊緣。

　　二人正想穿林而過，才告跨步進去，驀聞一陣破空輕響，從三面襲來方聽風聲，好像有三種以上的暗器。

　　矮方朔董超怒極暴喝一聲道：﹁賊子敢爾。﹂

　　騰身上前一步，兩袖一揮，﹁噠達﹂幾聲輕響，襲來的暗器悉數震落地上。

　　一時間，林中又告寂然。

　　這倒教闖蕩一生、江湖經驗極豐的矮方朔董超為難起來。

　　自己地勢不熟，敵暗我明，林中既有準備，若冒險深入，不但危險重重，深患見林莫入的大忌，益且耽延時間，陸劍平雖然功力深奧莫測，但孤身犯險，雙拳難敵寒冰宮傾巢之眾人，接應一個來遲，就要抱恨終生。

　　心裏一遲疑，腳下不由停頓下來。

　　他細察情勢，林中暗樁密佈，人影幢幢，自己縱能安然通過，李榮修勢難跟隨，目今為爭取分秒之間，唯一辦法，就是由樹梢飛馳過去，諒必比較安穩快速。

　　二人微一耳語，腳下一用勁。

　　﹁沙沙﹂二聲，二人已穿葉騰空而上。

　　腳尖一點樹梢，不約而同的向左右分開，展開輕功，向前急驟飛騰。

　　哪知二人這一動，林中所伏暗樁也跟著震動，只聽﹁嗤嗤﹂一陣亂響，如雨般的暗器自林中沖空直上，分別朝二人身上射來。

　　這時二人身形暴露，盡是挨打的局面。

　　矮方朔董超遠可應付裕如，雙袖揮舞之間暗器紛紛向四外拋落，很自如的向前躍去。

　　但李榮修的情形可就不同了，他揮動手中單刀，一陣碰打繃震，固然擊落了不少，但總因來勢過於密集，單刀總嫌不夠應付，反而破迫得步步後退。

　　這樣一來，連矮方矮朔董超也不便獨自前進，暗忖：﹁橫豎已經找到了方向，多他一個可能還要多賠一人，不如叫他先行退住林邊等候，自己也好專心一志的應付敵人。﹂

　　他倒轉身形，縱身落在副舵主李榮修身旁，微一耳語，二人旋又分開，李榮修返身落在林外。

　　矮方朔董超再次展開超乘輕功，踏枝履葉，向前急驟飛馳，腳點樹梢，藉著極微的反彈之力，旋又騰身向前飄射。

　　雙袖不斷揮舞，﹁啪噠﹂連聲，暗器四射紛飛。

　　只僅幾個起落，已經越出三十丈以外。

　　他心念陸劍平孤身犯險，腳下叫足全力，把輕功施展到極限，只見一條灰色的身影，如星飛丸射般在樹梢飛馳，眨眼間又飛出五十丈左右。

　　他正在急驟飛騰之間，突然一道閃光，自身前密葉中沖空騰起，急忙煞住前衝勢子，閃身飄出一丈以外。

　　﹁砰﹂的一聲巨響，閃光爆炸開來，化成絲絲藍色光焰，灑滿樹梢。

　　方圓徑丈的樹帽子，一時像炒豆般﹁噼啪﹂亂響，煙霧瀰濛，腥臭之氣，觸鼻令人作嘔。

　　矮方朔董超功力再深，也不禁嚇得搖頭嘆息，暗呼一聲好險。

　　他心知這燦火彈蘊有劇毒，只要沾上一點，必致皮焦肉爛，在江湖上也是出了名的毒物。

　　正在遲疑不解之際，又有兩道閃光自左右沖空而起。

　　﹁砰砰﹂兩響，兩蓬巨大藍焰，如雨點般紛射下來。

　　矮方朔董超急忙向前一縱身，竄出一丈有餘。

　　身形尚未落下，身前三尺處藍芒，又是一閃。

　　這一下連考慮的餘地都沒有，眼看就要喪身藍焰之下。

　　就在危機一髮之間，幸虧他急中生智，趁著下落之勢，藉著奇奧輕功，半空中一個小觔斗，變成頭下腳上，雙臂倏的一伸，兩掌一合，一招﹁飛燕穿林﹂，﹁嚓﹂的一聲，從樹帽子穿葉而下。

　　身形剛剛穿入林中，樹帽子﹁曄啦啦﹂一陣暴響濃煙四溢，頃刻間瀰漫開來，翻滾沸騰蔚成一片淡藍色的煙海，濃烈的腥臭氣味，聞上即有昏眩之感，確為武林罕見的毒物。

　　他一落地面，立即展開地堂拳法，腿肘並用，靈滑無比的溜向人影晃動的地方。

　　他算定燦火彈爆炸力極強，波及範圍亦廣，若欺近持彈人身旁，諒他們也不至於貿然出手。

　　所以展開身手，拚命的欺近他們，出手進攻。

　　這一著算是給他看準了，倒令對方的人感到意外，反而紛紛退避出去。

　　矮方朔董超得理不讓，冷笑一聲，疾向他們追去。

　　眨眼之間，他們已衝出林外。

　　眼前一帶斷崖，岔道紛歧，而空山寂寂，闃無人聲，所有的寒冰宮徒眾，跑得一個沒留。

　　這時正是辛酉之交，月光如水，峰嶺一片迷濛，如濤的山風，間或夾雜著數聲巨獸的狂吼，震撼得人心弦神迷。

　　一時之間，倒把矮方朔董超愕住了。

　　但時間迫切，不容他多作思索，橫豎已經找準了方向，敵人的巢穴絕不會離開得太遠。

　　驀地一轉身，朝偏右一座高峰飛馳而去。

　　高峰矗入雲霄，巍然如鶴立雞群，四周盡是陡削懸崖，危石壁立，輕功稍微差的人，別想上去。

　　矮方朔董超看準方向，展開奇奧的輕功絕技，利用巖鋒突石，一路輕蹬巧縱的扶搖直上。

　　只見一團灰色的淡影，如輕煙飄絮，順著崖壁，冉冉向上飛升，哪消盞茶工夫，已輕飛臨到峰嶺。

　　饒他輕功內力全有獨到之處，但也不禁喘息連連。

　　　　　　　　　第四章　硬闖龍潭

　　稍事調息，張目向四下一瞥，群山盡在眼下，除了如濤的山風以外，什麼也沒有看到。

　　驀的，在正北山嶺間，發現幾個黑點，像拋彈丸般飛射而來。

　　等到一眼看清是人的身影時，倏又隱入山巒之間。

　　四周又趨寂然。

　　矮方朔董超毫不思索的展動身形，下得高峰，朝黑影隱身方向疾馳而去。

　　眼看已經來到地頭，矮方朔董超不由心裏躊躇起來。

　　原來這一帶盡是斷崖殘壁，怪石嵯峨，不但難以著足，就連普通走獸也無法隱藏。

　　他聽風辨器，知道是刀箭一類的暗器，看情形總在三個以上，急忙往右一側身，整個身軀僅藉著腳跟一點之力，一式﹁臥看牽牛﹂全身俯躺下去。

　　五點寒星，曳著尺餘長的藍色光芒，按著梅花陣式，從上空飛去，原來是五支﹁鑽心釘﹂。

　　藍光湛湛，顯然釘上餵有劇毒。

　　矮方朔挺身站起，朝來處一瞥。

　　空山依然寂如鬼域，什麼也沒看到。

　　他心知已陷埋伏之中，由此推測，可見已離敵人巢穴不遠，但對方隱伏不出，自己怎樣也無法下手。

　　眼下最先決的要勢，就是要把他們引出來再說。

　　他心念一決，腳下一用力，逕朝發射處急疾馳去。

　　身形甫告躍落，兩側勁風又臨，左邊三點銀光，右面兩支甩手箭，分上中下夾襲而來。

　　來勢勁疾異常，帶起輕微的嘯聲。

　　可知暗中隱伏的人，身手確也不凡。

　　矮方朔董超身軀才告拔起，兩方暗器已臨，眼看就要被擊中，幸他輕功有獨特造詣，急忙猛吸一口氣，丹田一運動，在不可能的情勢之下硬將身形憑空再行拔高三尺才險險避過。

　　但這已激起他豪邁之性，腳尖一點地面，迅捷無儔的倒轉身形，如旋風般朝右邊撲上。

　　他動得快，對方偷襲得更快。

　　身形剛一展動，背後勁風又接踵而來，他輕咦一聲，硬將前衝之勢頓住，擰腰一跨步，朝斜刺裏一衝，那股勁風自左肩頭疾射過去。

　　董超驀的回身一觀，仍然怪石林立，山風簌簌，四野靜得駭人之極。

　　他江湖經驗豐富，默察四周情勢，心下不由暗忖：﹁這偷襲的人明明就隱伏在附近，為何就是看不到人影？但有一點可以斷定，隱伏的人出手並不方便，所以每次都在自己身形展動之時，從後或兩側偷襲過來，這樣看來，毛病似乎在怪石後面，但是自己身形一動，後面就跟著突襲過來，腳步不能移動，怎能察看得清楚？﹂

　　眉頭一皺，立即給他想出一個辦法來。

　　他暗中一施勁，身形一閃，像風車般向後面旋轉過去，速度快得驚人。

　　果然，這樣一來，隱在暗中的高手，自然無法遽然偷襲，否則必須顯現身形。

　　只眨眼工夫，已經旋轉到一塊大石旁邊。

　　他留神一看，只見這巨石並不是天然地連在巖石上，而是由人工栽埋下去，乍看過去好像是整體的，稍一留神細察，很容易就可看到埋石邊緣的夾縫。

　　暗中用力一推，巨石只是微微搖動了幾下，心中更加生疑，益發引起要把它揭開的決心。

　　他沉肩坐馬，雙掌猛朝巨石一拍。

　　﹁啪躂﹂一聲巨響過處，巨石應手齊腰折斷。

　　﹁轟﹂的一聲，倒碰在地上，音響空洞之極。

　　矮方朔董超一時觸動靈機，知道毛病出在地下，隨手拾起一塊海碗大的石頭，猛朝埋石周圍一陣撞擊。

　　果然發出一陣空洞的聲響。

　　他舉起石頭，正想朝地面砸下。

　　驀聞，身後一聲暴喝道：﹁朋友且慢動手，留點力氣先接這個吧！﹂

　　話音甫落，﹁嗤嗤嗤﹂一陣破空之聲驟然襲到。

　　矮方朔董超往右一飄身，躍出八尺避過來勢。

　　腳尖尚未點地，左邊又一聲暴喝道：﹁再接這個！﹂

　　一蓬銀光，如雨般紛射而來。

　　矮方朔董超這時身形懸空，銀光已蓋體射到，他雙臂貫足勁力，猛的雙掌朝地上一拍，﹁砰﹂的一聲巨響，濺得地上砂石飛揚，灰塵迷漫。

　　身軀藉這反彈之力，突又升高五尺，半空裏擰腰一彈腿，劃了一道弧形，美妙的拋出兩丈以外。

　　他停身一觀，只見四周如鬼魅般環立著八個一色勁裝的中年人，按八卦的形勢，分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個門戶，分別站在八塊巨石上，把自己圈在當中。

　　再一細察圈內地上，發現距八個方位，每隔一步二尺五寸地方都有一塊高約尺許的突石。

　　每石相隔全是一樣的步眼，一樣的方寸。

　　敢情是按著八卦樁的方位擺的。

　　矮方朔董超也是老江湖，看情形就知道他們原是早有佈置，但他在未正確的摸清他們的底細以前，也不瞎拚盲打，好歹也要先把他們的身分弄清楚再說。

　　他知道這陣眼在南方乾宮，故意面南哈哈一笑道：﹁朋友們，夤夜攔截包圍老朽，是何用意，不妨明說。﹂

　　站在乾宮上的年齡較大，約有五十開外，聞言嘿嘿一聲冷笑道：﹁這裏是寒冰宮禁地，我們係奉命行事，只請閣下自何處來，仍由何處回去，別的一概不知！﹂

　　矮方朔董超暗呼一聲僥倖，果然已給自己摸到了地頭，大約離開敵巢已經不遠，看樣子今夜要想迅速進去，還要看在這幾個人的身上。

　　聞言反而朗笑說道：﹁老夫正有事相訪，自無空回之理，諸位如能方便，請為引帶一步，否則……﹂

　　底下的話還未說出，那老者斷喝道：﹁別倚老賣老，寒冰宮從來沒有怕過誰來，若不乖乖從原路退回，眼下就是你喪身之地，等會就後悔莫及了！﹂

　　矮方朔董超雙眉一挑冷哼一聲說道：﹁傳聞寒冰宮執北方綠林牛耳，為黑白道所推崇，看來也是宵小之流。中途攔截，難道這也是待客之禮？﹂接著又說道：﹁你等既不願引帶，別怪老夫要失禮硬闖了。朋友，你先接著吧！﹂

　　說罷腳尖暗暗一點小石柱，騰身一連躍過四根，腳點離宮的巨石，暗運丹田真力﹁雲龍探爪﹂朝正南位上老者打去。

　　掌挾一縷勁風，去勢迅疾異常。

　　正南位上的老者斜著探步換樁，避正鋒，探右臂，駢食、中兩指，朝矮方朔董超脈門便切。

　　矮方朔董超忙往回一撤右臂，右腳往後偏左一探，左掌也同時從自己的右臂下穿出，﹁單推掌﹂照對方的右肋便打。

　　掌勁沉疾，含著內家的真力。

　　這正南上的老者也是識貨之人，在﹁單推掌﹂遞到時，立往右斜衝出一步，一擰身，刷的把身軀翻轉過來，移宮換位，雙掌齊出，向矮方朔董超上盤便打。

　　矮方朔董超不便以單掌硬接對方正鋒，身隨掌走往左橫竄出四根小石柱，左腳找準位置，已到震宮。

　　那守震宮的一位漢子喝了聲：﹁接招。﹂

　　話聲甫落，一招﹁黑虎伸腰﹂，雙掌向矮方朔董超當胸便擊。

　　矮方朔喝聲：﹁來得好！﹂雙掌童子拜佛似地往下一翻，兩手的指尖向下，往對方雙拳當中一穿，猛的一分一展。

　　那震宮位上的中年漢子，正待撤招變位。

　　矮方朔董超猝然把左掌一撤，隨著撤左掌之力，左肩頭往後一甩，右掌翻出﹁金豹掌﹂向對方打去。

　　這一手矮方朔董超施展得迅捷異常，眼看這震宮上的中年漢子，非被震下石柱不可。

　　就在這剎那之間，矮方朔董超猛覺背後一股勁風襲到。

　　突然聽得有人喝聲：﹁接招！﹂掌勁十分勁疾。

　　矮方朔董超不得不把發出的掌力撤回來，先行自救要緊。

　　可是就在這一換力的時候，用丹田的真力，掌心往外一送，自己才左腳往左邊換位﹁玉蟒倒翻身﹂步眼一換，把掌風避開，陡見襲到身後的正是剛才那位離宮上的老者。

　　原來那離宮位上的老者，看出震宮位上的中年漢子非被震下石柱不可，故意這麼不顧一切的暗襲過來，解開矮方朔董超的掌力，好救那中年人。

　　就這樣，那中年漢子依然被震出三步去，才算拿樁站穩。

　　矮方朔董超恨透這年逾五旬的老者，立刻雙掌一遞，向對方右肩便戮。

　　那老者哪敢硬接，一個鷂子翻身，雙掌往外一穿，身隨掌走，躍過兌宮第三石柱，勉強才算將身形穩住。

　　矮方朔董超倒轉身形，腳點石柱，騰身一縱，已躍到了﹁坎﹂宮第三石柱、衝到正西的中年漢子面前。

　　這正西的中年漢子，正蓄勢而待，一見矮方朔董超躍到面前，口中微哼一聲，腳下移步換形，猱身而進，一招﹁游龍探爪﹂一掌朝矮方朔董超中盤拍來。

　　掌未到，勁風先臨。

　　矮方朔董超暗驚今夜所遇上的全是武林中罕見高手，沒有一個是弱者，忙往右一找艮宮第七柱，把身形往右一帶，翻出雙掌，左掌往外一展，切往對方的脈門。

　　右掌更迅捷的往對方的﹁華蓋穴﹂打去。

　　這坎宮上的中年漢子，右掌微往下一沉，掌勁往外一推，繞步旋身，已轉到矮方朔董超的右背後，一式﹁獅子搖頭﹂雙掌抖著往外一推，往矮方朔董超的後腰右側便擊。

　　矮方朔董超的右足暗中往後一點身後的﹁艮﹂宮第五根石柱，雙掌猛往後一帶，右腳尖點著石柱全身猛往後一轉，雙掌貫足內力，身形住下沉，一招﹁雙推掌﹂往坎宮上的中年漢子斜肩帶臂擊去。

　　那坎宮上的中年漢子，一式﹁猛虎伏樁﹂身軀往下一撲，讓過矮方朔董超的雙掌，用﹁鐵牛耕地﹂朝矮方朔董超的下盤探來。

　　矮方朔董超識得這種招術的厲害，暗運先天真力，足尖一用勁，身形拔起，倒縱出去。

　　這可不是平地，可以隨意縱橫進退。身形不離石柱，一點一步換著走，非得功夫純、步眼準不可，地上小石柱擺設的也是按尺寸，準是相隔一步，絕不許差半寸，往前進，往左右全可以騰身躍起，連躍出幾根石柱，唯獨後往倒躍，任憑你功力怎樣純，也沒有那麼準的。

　　矮方朔董超適才為坎宮上的中年漢子所迫，不得不施展險招，身形拔起，已經中轉過來，正落在﹁坤﹂宮第四根石柱上面。

　　在這八卦樁上面的打法，雖說護樁的只守不攻，可是你只要侵入某個方向，守護者立刻欺身進步攔截，不准近身一步。

　　坤宮上的中年漢子，卻偏西躍過三根石柱，以﹁金蛟剪﹂的重手，朝矮方朔董超便打。

　　那坎宮位上的中年漢子，也同時趕到，一招﹁神龍抖甲﹂往矮方朔董超的﹁腦戶穴﹂便擊。

　　他們兩下裏夾擊的情形十分緊湊，坤宮上的中年漢子﹁金蛟剪﹂掌勢較快，掌力先到。

　　矮方朔董超身形往前一步，用﹁斜單鞭﹂一截坤宮上中年漢子的右臂﹁曲池穴﹂。

　　矮方朔董超掌力一撤出去，身形便隨著往外走，好避開背後那坎宮上中年漢子的一掌。

　　驀聞，那正南上的老者猛喝一聲：﹁展開陣式！﹂

　　守在四周八個方位上的人，全部向前盤旋游走起來。

　　忽然，一聲暴喝，四條身影斜身上步，各向中央攻出一掌。

　　掌挾勁風，有如合四人之力。

　　只見如濤狂飆，從四周澎湃湧來，勢如千軍萬馬，空氣壓人欲窒。

　　矮方朔董超藝高經驗足，適才因要保留真力，始終未曾硬接硬架，全以靈活的身手與之拆招換式，此時一見狂飆湧至，不禁動起爭強之心。

　　他氣運丹田，暗貫真力於雙臂，閃身側步，避過前後兩方的來勢，猛的雙臂一張，兩掌分左右向外一抖。

　　雙方勁氣一接實，只聽﹁砰砰﹂兩聲巨響，身外八人，仍然向前游走，好像沒事兒一樣。

　　矮方朔董超胸間氣血翻湧，窒息難受，心知這陣式蹊蹺奧妙，切不可再存輕敵之心，好在他功力深厚，稍微一運氣，體內即調暢如恒。

　　正在沉思破敵突圍之策。

　　又是一聲暴喝，四股勁風改從四角襲來，威力較前尤大，可能由另外四人交換出掌。

　　矮方朔董超不及思索，先行避招要緊，趕忙腳下一用勁縱身騰空而起，以為這一下他們四人，必至互撞互碰。

　　哪知四股掌勁尚未襲到中央，倏即消沉於無形。

　　原來他們四人出掌未發全力，倏發即收，一沾即走，完全看對手如何還招而定。

　　此刻矮方朔董超騰身一避，四人掌勁一卸，立即退回原位，繼續游走起來。

　　矮方朔董超身在空中，微向四周一瞥，只見四人一沾即走，其餘四人，則站立原位，採取守勢已準備再次接手出擊。

　　他身形方一落地，而另四人又繼續攻到。

　　矮方朔董超再次騰身而起，避過來招，不由心中暗忖：﹁似此連環不息的交相出擊，自己縱使功力再高，時間一長，就是不受重傷，也要活活被累死！﹂

　　他江湖經驗極豐，哪能就此束手待斃，突然給他想出冒險破圍的策略，同時暗忖：﹁擒賊必須擒王，此陣由那老者主持，似應先由他下手！﹂

　　心念已決，迅速的探手取出鴛鴦彈，看準方向趁著下落之勢，右手一揚，一縷烏光迅疾的朝老者上身射去。

　　他此時孤注一擲，出手貫足全力，彈出有如流矢，勁帶嘯聲，端的迅捷無比。

　　那五旬以上的老者，聽風知警，向左斜身側步，正想繼續向前游走。

　　但他怎樣也想不到，這鴛鴦彈竟然好像生了眼睛似的，他身形剛向左一側，鴛鴦彈已跟縱而到。

　　﹁啪﹂的一聲，右肩正被擊上，肩骨盡碎。

　　痛得他長哼一聲，身軀向右蹌踉出五步以外。

　　矮方朔董超心急陸劍平安危，正想再拖辣手補上一彈。

　　驀然，身後勁風又臨，他冷哼一聲，突的一招手，鴛鴦彈順勢縮回，倏的側步旋身避過來襲勁風，反手一抖，烏光又直射出去。

　　又一聲慘嚎過處，紅光迸現，一個面目模糊、天靈蓋翻飛的屍體，頹然倒下。

　　矮方朔董超連續得手，膽氣頓豪，左手一抖，又一彈脫手而出。

　　只見烏光連閃，慘號頻呼。

　　頃刻間，已倒下了五個。

　　剩下的三人，呼哨一聲，相率朝斷崖中一閃而沒。

　　　　　　　　　第五章　突圍成功

　　矮方朔董超收回鴛鴦雙彈，朝三人的去向縱身躍到斷崖近前，細一端詳，哪裏還有三人的身影，一時不禁呆住了。

　　他心知這一帶斷崖，內中必有文章，三個寒冰宮人，絕不至無故失蹤。

　　隨沿著斷崖山壁，一步步的搜探下去。

　　果然走了不及三丈遠近，一塊巨石歪倒在地上，斜斜的靠在崖壁上面，巨石後面露出黑黝黝的半個小洞。

　　矮方朔董超臉呈微笑，下意識的忖道：﹁魔崽子們，縱使你們手腳通天，佈置周密，也有失察的漏洞，這下看你們還逃到哪裏去！﹂

　　突然雙手朝石上一推，巨石應手而倒，現出一個人高的黑洞，凝神探察，洞內隱隱發出極其輕微的蟋蟀聲響。

　　矮方朔董超燃起火摺子，朝洞中一照。

　　山洞高逾尋丈，四壁光滑如鏡，鑿痕尤新，顯見新近剛由人工闢鑿而成的，洞深不見底，看情形通往很遠的地方。

　　他江湖經驗極豐，深怕洞底過於深邃，火摺子不敷應用，立即轉身在山林密處採些松枝枯竹，暫時當作火把，徐徐向洞裏走去。

　　拐過兩道彎，地勢豁然開朗。

　　他這才看清，橫擺在當前的隧道，居然有五條之多，中間岔道地方，方圓竟有三丈之廣，中間一根粗逾兒臂的鐵柱，堵住巖壁頂端。

　　鐵柱上面貼著一張白條子，上書﹁擅入者死﹂四個大字。

　　他心知這隧道大約又是寒冰宮的禁地，要不然就是一條四通八達的捷徑總樞鈕。

　　他恨透他們的鬼域伎倆，因為紙條子貼得較高，自己身量太矮，順手用未點燃的枯枝向上一挑。

　　﹁嘶﹂的一聲，紙條子應勢撕下，柱子上面露出三個小孔，大約有酒杯口大小。

　　忽然﹁咔嚓﹂一響，矮方朔董超聞聲知警，忙朝地上一伏，眼睜睜注視著鐵柱上的小洞孔。

　　﹁嗖嗖嗖﹂由小孔裏射出三串的鐵彈丸。

　　這些鐵彈丸去勢勁疾非常，顯由機括子所控制。

　　同時這些鐵彈丸好像生有眼睛似的，分由上、中、下、左、右，交叉發射出來。

　　矮方朔董超急忙展開地堂拳獨特的功夫，肘腿一用勁，人如滾球般滑溜過去，越過鐵柱子前面。

　　剛剛溜過鐵柱子界線。

　　地上石塊突然向下微微一沉，軋軋機聲大起。

　　一蓬黑色雨點，自巖壁頂端縫隙處飛灑而下。

　　他暗忖這黑雨必是蘊有奇毒，先行避它一下，無可奈何的又退回鐵柱子後面。

　　果然所料不差，黑雨一經觸及地面，立即冒起一股濃煙。

　　頃刻之間，濃煙遍地，中人欲嘔。

　　像這防不勝防的毒水，縱令他功力深沉、經驗豐富，一時間也不敢再嘗試。

　　他沉思有頃，探手取出一粒鴛鴦彈，右手貫足勁力，猛朝距離柱子兩尺地方發射出去。

　　鴛鴦彈一落地上，﹁砰﹂的一聲巨響，一陣軋軋幾聲過去，又一蓬黑雨從頂端灑下。

　　他把距離漸漸拉遠，三尺、四尺，直至八尺以外，毒水才告停止。

　　他急忙縱身躍出八尺以外，腳踏適才鴛鴦彈投擲所在。

　　他暗忖洞裏危機重重，步步驚險，說不定還有更厲害的毒著在後頭呢！實在不能大意，他仍舊取出鴛鴦彈，重新應用﹁投彈問路﹂的辦法，一步步腳踏實地淌進去。

　　由於時間無多，像這樣耗下去，自然也不是辦法，倒不如冒險一試，或許還可以找出一點頭緒來。

　　心念一決，舉步向右邊一條隧道走去。

　　這條隧道較為曲折，走不上幾丈，全都是拐彎路頭，他沿路行去了一陣，仍舊回到原來的岔路口。

　　但出來的卻是中間那一條。

　　他毫不懷疑的朝左邊那一條隧道邁步走進去。

　　這條隧道卻是特別的陰冷，還帶些許潮濕的氣味，潺潺的水聲不知道流經哪一方面的巖壁，自然更不能推測出水源的所在。

　　他這時接應要緊，也顧不得詳細的探尋搜索，腳尖微一點地，向裏急縱。

　　前馳未及十丈，驀聞，身後傳來一聲﹁砰﹂然的巨響。

　　在岔道進口處，一塊鐵板憑空落下，將進口處整個堵住，密不通風。

　　退路既已斷絕，唯有再次前進。

　　他腳下一加勁，拚力的向前急緊飛馳。幸好這條隧道筆直如削，奔馳起來倒不覺得怎樣的吃力。

　　大約過了盞茶工夫，前面微風陣陣，心知快要到地道出口的盡頭。

　　正在忖思之際，又是一聲﹁砰﹂的巨響，隧道前頭已被鐵板塞得滿滿的。

　　前線通路俱遭閉塞，縱令他功力再高，心中也不禁焦急起來，遲遲的未能舉步，竟然愕在當場。

　　片刻之間，腳底下覺得有點冰冷，這才把他從遲疑之間驚醒過來。

　　俯首一察地面，原來淺淺的水流不知從何處湧進洞來。

　　水流漸漸由腳尖湧至腳面，剎那之間，滿洞水光閃耀，而汩汩的水流仍不斷地湧來。

　　像這樣有進無出的不斷湧至，時間一久，豈不要淹斃洞中。

　　好歹總要想個辦法，先謀脫困要緊，總比坐以待斃好些。

　　心念已畢，立即來到出口處察看一番。

　　整塊鐵板自上嵌入地中，兩邊更是嚴絲合縫的崁入山壁之間，用力一按，雖然微微有點浮動，但絕非掌勁所能硬破得開的。

　　他旋又回轉身形，朝來路走回去。

　　他退回到原先鐵板落閘的地方一看，與那一頭的情形，完全相同，不由頹然而返。

　　這時水位已漲至小腿肚所在，涉步也覺有點重了。

　　他驀的一驚，咬牙一跺腳，雙掌貫足功力，猛朝鐵板碰去。

　　他功力深厚無儔，這一蓄勁拍出，力道何止千鈞，掌勁一碰上鐵板，﹁轟然﹂一聲震天價響，鐵板只微微往外陷了一下，旋又恢復回來。

　　他心裏暗忖，此時若有刀劍之類，大約把它刺破還不困難。

　　正在抓耳撓鬚焦思無法之際，突然觸及懷裏的鴛鴦彈，不由一陣驚喜交集：﹁不論如何，也必須一試。﹂

　　於是探手取出兩彈，沉肩坐馬氣納丹田，功運雙臂，右手猛然一抖，一縷烏光脫手而出。

　　一聲﹁轟隆﹂的巨響，鐵板隨聲塌陷下去半尺多深。

　　矮方朔董超哪肯放過此種機會，緊接著左手倏的一抬，烏光一閃，﹁砰﹂的一聲巨響，鐵板凹陷下去的地方，竟被鴛鴦彈破板而出。

　　矮方朔用勁一招，鐵彈仍然收回手中。

　　他一彈得手，心下暗喜，兩手前後一抖，兩道烏光又脫手而出。

　　只聽兩聲震天的﹁轟隆﹂、﹁砰﹂巨響過處。

　　鐵板又突現一個碗口大的洞口。

　　矮方朔董超兩手分按一個洞口，用勁向裏一扳。

　　﹁啪﹂的一響，鐵板正中已被扳開一個兩尺方圓的缺口。

　　他騰身一躍，沿著缺口的地方穿到鐵板外面。

　　這時月影東移，正好由洞口映射進來，清爽的涼風一陣陣由洞口徐徐吹進，沁人心脾。

　　矮方朔董超展動奇奧輕功，眨眼之間，衝出了洞口。

　　打量眼前的地勢，好像在山峰後面的谷地中間，凝神往遠處檢視，只見西南濃蔭邊緣隱約有一線燈火的亮光。

　　看天時已經不早，哪能再事遲延，展開身形，如一團飄絮般朝火光的地方疾馳而去。

　　身形來到切近，已經看清是一座龐大的莊院。

　　從圍牆後面隱隱傳來不大的叱喝之聲。

　　他心急如火，哪敢怠慢，縱身躍上牆頭，風馳電掣地朝後面飛馳而去。

　　他輕功有超人的造詣，哪消幾個起落，已經竄到當場，正趕上陸劍平正在拚盡剩餘真力、最後苦撐的時候。

　　矮方朔董超看得不由目眥欲裂，一抖手雙彈齊發，粉碎了寒冰冷魔群打輪毆的惡毒陰謀。

　　前面說過陸劍平拚出最後餘力，勉強擋住寒冰冷魔的﹁玄冰陰煞﹂，正感心餘力絀之時，恰好矮方朔董超及時趕到當場，暴喝一聲，右手一招，兩縷烏光直朝寒冰冷魔疾射而去。

　　﹁玄冰陰煞﹂固然歹毒之極，但因極耗真力，不能持續過久。

　　寒冰冷魔拚鬥陸劍平的時候，已經出盡全力，故迫得陸劍平有點支持不住，而告身受微傷，但他此時也真力消耗殆盡，若不趁勢收功，可能被自己本身的行功逆血，回震得內腑受傷。

　　故矮方朔董超雙彈方告出手，寒冰冷魔心知鴛鴦彈威力無儔，立即收攝﹁玄冰陰煞﹂功，雙腳微微一點，身形憑空拔高三丈，雙彈從腳底下破空而過。

　　陸劍平本來只憑一股餘力強行支持，此時一聽矮方朔董超暴喝，心裏不由一寬，真氣也隨之消散。

　　他真氣一散，人即頹然倒下，但他心裏明白，此時大敵當前，自己萬萬放鬆不得，強憑一點精神的力量，轉身坐將起來，行功調息療傷。

　　總因﹁玄冰陰煞﹂惡毒無比，而陸劍平又在拚鬥力乏之餘，所受毒傷早已湧進內腑，幸虧他功力深奧，尚能護得住心脈，迷暈之中，留有些微感覺，若是換了一個功力稍差的人，怕不早就倒下了。

　　饒他如此，一時也無法進入忘我境界，心裏只是感到陰寒之氣像冰鑽一樣在體內倒流狂竄。

　　矮方朔董超以鴛鴦彈向上升高有限，老魔頭既然騰身避開，續攻無益，隨即抖手一招，將雙彈收回掌中。

　　他正旋過身來，擬往前探視一下陸劍平的傷勢。

　　驀的在場其餘五位寒冰宮高手，互視一眼，相繼撲上。

　　五條身影，十道掌勁，像無形的鋼牆，朝矮方朔董超身前迫來。

　　矮方朔董超已是老行家，一看來勢即知五人皆為一時高手，本能的想要向外飄開，他若閃身避開，陸劍平必致身當其衝。

　　於是不得已下，咬緊牙根，向右跨上兩步，擋住陸劍平身前，雙臂運足勁力，斜斜的朝來勢的邊鋒拍去。

　　他這一手解得還算真巧。

　　原來五人掌勁全是向當中拍來，威勢確是駭人之極，矮方朔董超跨開兩步，已經避開正鋒，再出全力向斜裏一拍，﹁轟﹂的一響，對方如濤的掌勁被迫得導向旁邊，消卸於無形。

　　而矮方朔董超身形卻詖反震得向右退開了一步，才告拿樁站穩。

　　他暗中一察當場情勢，眼看寒冰冷魔運功將畢，不由心下暗叫不好。

　　目前情勢，敵眾我寡，老魔頭適才並未受傷，只是力量消耗得太多，暫時調息一下，現在功力既已恢復過來，哪肯放過自己兩人！

　　而陸劍平功力未復，恁怎樣也不是對手，強拚硬接，實在划算不來，三十六著，走為上策，先找個偏僻的地方，暫時躲上一下再說。

　　矮方朔董超心念一決，立即一抖手，兩縷烏光電閃般射向正中兩人，距離他們身前尚有一尺地方，忽地分由左右射去。

　　五個寒冰宮高手心知厲害，不約而同的急忙向後縱開。

　　矮方朔董超見機不可失，趁著他們引身暴退之際，迅捷無儔的抄起地上的陸劍平，右手一招，將兩彈收回，人即騰空而起。

　　輕輕朝陸劍平耳中一喊：﹁我們走！﹂

　　陸劍平本來還在迷糊之中，心裏只有些微的感覺，一聽矮方朔董超的喊聲，不期然的隨著矮方朔身形騰起之勢，腳下一點，也隨著飛身直上。

　　只兩個起落，二人已躍出院牆外面。

　　突來之變，倒把在場寒冰宮高手們愕住，等到二人躍上牆頭，才始警覺過來，正要隨後趕去。

　　寒冰冷魔嘿嘿一聲笑道：﹁小子已中老夫玄冰陰煞功，如無特製解藥，兩個時辰之內經脈必凝凍而死，現在每兩人一組分頭搜查，這一帶斷崖險地，諒他們也不易逃出手去，如有發現，先以信號報警，老夫立往接應，記住，老鬼那鴛鴦彈威力不小，你們必須小心。﹂

　　寒冰宮高手們連聲諾諾，六倏身影急疾的分南、東、西二面排搜而去。

　　矮方朔董超一手抄住陸劍平腰際，一路急驟飛馳，幸得陸劍平心中微有感覺，借力使力，所以飛馳起來速度倒也驚人。

　　眨眼之間，二人已經來到斷崖前面，矮方朔董超心中不由暗自叫苦。

　　原來這一帶全是斷崖壁立，山石如削，毫無隱蔽處所，若在平時，縱躍過去，自無問題。

　　但目下陸劍平療傷要緊，必須找得適當的處所，否則寒冰宮的高手們勢必隨後跟縱追來。

　　驀見前面巨林濃蔭蔽天，似乎尚可暫時利用一下，不過想起來時林中被襲情景，不由心悸猶存，但除此以外，別無再好的隱身處所，時期一瞬即逝，絕不容再事遲延，只有冒險一試，見機而作。

　　心念一決，立即躍下巖石，扶著陸劍平慢慢的走至林中。

　　此刻陰寒之毒，業已攻入陸劍平內腑，他全身不斷一陣陣的顫抖起來，矮方朔董超心裏更加焦急起來，慌不迭的在林中一陣亂闖。

　　這片叢林，全是數人合抱的參天古木，大概因為年代過久，有許多竟變成中空的枯木。

　　矮方朔董超靈機一動，急忙抱住陸劍平，縱身躍入一株兩尺見方的枯樹中間，迅速的從懷中取出一粒雪蓮，納入陸劍平口中。

　　陸劍平此時已經進入昏迷狀態，雪蓮雖為療傷聖品，但他已無力自行推動藥力，怔怔的靠在樹幹上面。

　　矮方朔董超以雙掌按在陸劍平背後的﹁命門穴﹂上，以本身真元輸入陸劍平體內，肋他推動藥力。

　　哪消片刻時間，雪蓮藥力已通行上身各大脈穴，經丹田注入內俯。

　　陸劍平臉色由白轉紅，人也清醒了過來。

　　他心知矮方朔董超正為自己輸氣運功，助引藥力，不由展露笑容，將首微微一點，表示可以自行運功療傷。

　　矮方朔董超正擬鬆開雙手，驀然林外傳來一陣嚓嚓的腳步聲，值此夜闌人靜、萬籟俱寂之時，聽來格外刺耳，以兩人的功力，十丈以內，飛花落葉都能清晰的聽到，矮方朔董超聽音辨向，知道來的一共有兩人，大約還在叢林外面。

　　只聽一個陰森森的說道：﹁據手下眼線報告，對頭兩人適才還在此間現身，怎麼此刻連一點影子都沒有，莫非潛在附近巖洞中？﹂

　　又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這裏所有斷崖崩石全部搜查個夠，依那小子的傷勢，絕不可能逃得太遠，有可能被他二人潛入林中，也未可知。﹂

　　﹁這似乎沒有可能，對頭若是躲入林中，那林中伏樁手下，怎麼不以信號報警？以兄弟意見，此事大有蹊蹺，不如先以信號報警，俟大家到來，再一起排搜過去，諒他們也無法逃出。﹂

　　﹁怎麼你近來好像愈來愈膽小了！在我們自己禁地範圍以內，難道搜查一番也不敢！﹂

　　﹁話不是這麼說，實在因為對頭功力太硬，前次金剛指鄭傑、大漠一叟、東靈神君等人，全因一時疏神大意，結果吃上大虧，此事總是謹慎些比較好！﹂

　　他們的大聲相談，矮方朔董超已聽得一清二楚。

　　但是此時陸劍平正在運功療傷的緊要關頭，絕不能容他們碰上，無論如何先行把他們誘離這裏再說。

　　思忖一罷，縱身躍出樹外。

　　他轉出林叢，反向斷崖峭壁飛馳而去。

　　當他縱上懸崖的一剎那，故意加重腳步，帶出一點聲息來，正要邁步進入林中搜探的寒冰宮兩名高手，突然被這輕微聲息逗得轉過身來。

　　抬眼一瞥，二人不約而同的輕咦一聲。

　　只見一團灰色的身影，自山腳冉冉上升，身法奇快，就他們記憶所及，一眼就看清是矮方朔董超。

　　沙啞的聲音道：﹁我們快追！﹂

　　兩人連袂望著矮方朔董超的背影撲去。

　　　　　　　　　第六章　危在旦夕

　　矮方朔董超微聞身後衣袂飄風之聲，心知二人已隨後追來，本來身形向上騰空直升，此時，反而折向右方，故意放慢腳步，繼續急驟飛馳。

　　果然，剎那之間，背後風聲逐漸加強。

　　他聽音辨向，知道來人已趕至十丈以內，腳下再一用勁，急疾的沿著斷崖山壁飛馳而去。

　　背後兩名寒冰宮高手，亦急急如流星趕日般緊追不捨。

　　他們一前一後的電閃雷奔，一直由西轉向西北。

　　大約過了頓飯工夫，矮方朔董超估計腳程，大約已經馳出二十里左右，看看來到一塊空曠的所在，矮方朔董超突然雙腳一停，反轉身形，凝神注視。

　　那追來的二人來到近前，並肩站著。

　　矮方朔董超這才看清二人均在六旬以上，左邊一位，身材修長，一襲寬大黑色長衫，穿在他瘦長的身軀上，極不相襯，濃重的灰色長眉，像八字掛在瘦削的臉上，越發顯得猙獰難看。

　　右邊那位身軀微胖，面部特別浮腫，綠豆大的一對小眼睛，開闔之間，骨碌碌的一陣亂轉，可見這人心思不定，滿肚子全是詭計。

　　矮方朔董超微笑說道：﹁兩位追蹤老夫，莫非看準了這個風景地是你們收場證果的所在！﹂

　　那身軀瘦長的老人，嘿嘿連聲笑道：﹁老鬼，死到臨頭尚還不知，這裏是什麼地方，豈能容你撒野？那小子躲在什麼地方，快快據實說出，老夫還可給你一個痛快！﹂

　　矮方朔董超哈笑說道：﹁只要你們有本事贏得老夫雙掌，恁什麼都可以告訴你，假使你們自信沒有這種把握，那麼｜｜﹂

　　說到這裏故意的頓了下來。

　　那瘦長的老人比較性急，接著說道：﹁那又怎樣？﹂

　　矮方朔董超很不在乎的笑說道：﹁很簡單，只要你們把六陽魁首留下來，就沒事。﹂

　　站在右邊、身軀微矮的老人說道：﹁老鬼別盡自得意，只要你說出小子躲藏的所在，老夫二人尚可為你擔待一切，如若執迷不悟，到時｜｜﹂

　　矮方朔董超冷笑說道：﹁到時怎樣？﹂

　　那瘦長的老者嘿嘿一聲笑道：﹁到時候令你死活都難，那才悔之晚矣！在我們寒冰宮禁地範圍以內，從來沒有留得全屍的，恁他功力再深也是逃避不了的，老鬼，識相的還是乾脆點說出出來吧！﹂

　　矮方朔董超雙眉一挑說道：﹁早對你們說過了，只要贏得老夫雙掌，恁什麼全是你們的，但若果你們輸了呢？﹂

　　那瘦長的老人冷哼一聲說道：﹁你自信有這種把握嗎？﹂

　　矮方朔董超道：﹁試試看再說！﹂

　　那微矮而面貌浮腫的老人，突然朝瘦長的老人微一耳語，兩人分開左右，暴喝一聲道：﹁老鬼，你是找死！﹂

　　喝聲中，四股掌勁分左右向矮方朔董超夾攻過來。

　　矮方朔董超喝聲：﹁來得好！﹂人展動奇奧輕功，身形一飄，已經閃出掌勁範圍，雙臂一圈，猛朝兩人拍出一掌。

　　兩股如崩山的狂飆，朝兩人掌勁捲射而來。

　　雙方勁道一接實，只聽﹁砰砰﹂兩聲巨響，矮方朔董超身軀一陣搖晃即止。

　　寒冰宮兩位老人各被震退一步，心裏不禁駭然，暗忖：﹁想不到這矮胖老鬼，功力竟如此深奧。﹂

　　兩人不約而同的互看一下，旋即分開遊鬥起來，彼進此退，一沾即走，配合得倒也嚴絲合縫，無隙可乘。

　　矮方朔董超一掌得手，正想再次出掌，忽然對方身形一變，攻守配合無間可乘，一時間只得先行守住門戶，俟機而動。

　　好在他輕功有特殊的造詣，周旋起來，倒也遊刃有餘。

　　三十招過去，雙方身形逾加快速，只見一團灰色身影穿梭在兩股黑色的身影之中，溜滑無比的閃動翻騰，快得有點駭人。

　　矮方朔董超默察來勢，知道他們兩人平日訓練有素，攻守配合得極為適宜，有點像兩儀陣法，只要看準情勢，突然出其不意的攻倒任何一人，剩下的一人，那就容易收拾了。

　　問題在於怎樣找出空隙。

　　這時矮方朔董超剛避過後面瘦長老人的一記劈空掌，腳下向右飄開一步，正想回身反擊，而左側勁風又臨。

　　他心知這又是矮胖老人趁機突襲，如若避開這一招，身後的瘦長老人，必又接踵而至。

　　他看準情勢，身軀突然往地上一倒，展開地堂拳，如滾球般滑向瘦長老人的身前，那瘦長老人正向前衝上，雙掌蓄勁待發，怎樣也想不到對方會從地上滑來，而且速度快得驚人。

　　等到把前衝的勢子強行煞住，矮方朔董超已經轉到腳跟，只聽﹁啊﹂的一聲巨響，瘦長老人的左腳小腿骨已被砸斷。

　　慘嗥一聲，身軀摔倒一丈以外，痛得他全身發抖。

　　矮方朔董超一招得手，哪再饒人，腿肘一用勁，滾轉身又朝矮胖老人衝去。

　　那矮胖老人一聞慘聲，立即心知不妙，他心思縝密，哪敢再事遲延，忙展動身形，朝來路馳去。

　　矮方朔董超早已看出這一著，所以沒等他身形轉動，驀的右手一揚，一縷烏光應掌而出。

　　矮胖老人確是陰狡過人，當他身形一動之間，已經取出磷火彈，一聽背後破空聲響，立即抖手一擲。

　　砰的一響，一道藍色光焰沖空直上。

　　矮方朔董超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手，愕了一下，手底下一頓，對方已騰身再起，騰出十丈以外。

　　鴛鴦彈威力雖強，但怎樣也無法衝到十丈之遠，此時眼看人已去遠，忙右手一招，雙彈應手而回。

　　他返轉身形來到瘦長老者身前，沉聲喝道：﹁相好的，你們這次自寒冰宮南來，除了對付本幫以外，諒必尚有其他企圖，一共有幾人聯手，痛快的說出來，老夫絕對不為已甚。﹂

　　瘦長老人冷哼一聲說道：﹁老夫既落在你手裏，任剮任殺，絕不皺眉，你要想在老夫嘴裏探聽什麼，那只是妄想。﹂

　　矮方朔董超微笑說道：﹁好漢不吃眼前虧，光是嘴硬只有自找苦吃，現在說出還來得及，遲則悔之晚矣。﹂

　　瘦長老者只輕哼一聲，把眼睛闔上。

　　矮方朔董超冷笑一聲說道：﹁那就嚐一下搜陰逆脈的滋味如何？﹂伸出右手駢中、食兩指，迅捷無比的朝瘦長老人上身各大穴點了一遍，最後在﹁命門穴﹂上輕輕一按。

　　瘦長老人絲毫沒有感到異狀，暗忖此種搜陰逆脈手法，江湖上絕傳已久，自己生平尚未見過，對方莫非僅是心存恐嚇，根本不可能有這種絕學。

　　同時據云，如果一經點上，那周身所受的苦痛，就是鐵鑄的漢子也是承受不住，怎麼對方點過之後仍是毫無異狀，益發證明對方只是唬嚇，更加不予理會。

　　矮方朔董超正在等待對方逆脈發作之際，突聞一縷淒厲的長嘯從遠方搖曳而來。

　　嘯聲愈來愈近，刺耳驚心，顯見來者內功深奧莫測。

　　矮方朔董超不由心裏一怔，暗忖：﹁這可能是由於適才矮胖老人所投擲的磷火信號彈，把老魔頭引來這裏！﹂

　　他緊急抓起地上的瘦長老人，向西沿斷崖急馳而去。

　　眨眼之間，已飛馳出百丈左右，後面嘯聲倏然頓住，大約已經到達矮方朔董超等三人適才拼鬥的地方。

　　矮方朔董超找到一個崖穴，把瘦長老人點上了啞穴，﹁啪﹂的一聲，把瘦長老人摔在崖石上面。

　　這一下可夠那瘦長老人受用。

　　本來他周身穴道被點，逆血尚未倒流，這一下摔得不輕，不期然使氣血加速循環起來。

　　周身經脈如被蟻咬蟲行，痠楚異常，起初尚能咬牙忍住，哪知時間一久，逆血倒流，全身骨骼如被節節敲斷，只痛得他頭上豆大的汗珠如雨般滾下，全身不停的抽搐，顫抖不已。

　　矮方朔董超看他一個勁的不肯出聲，不由怒火上沖，抬起腿來，再補上兩腳，心頭怒意才微告消滅。

　　這時那瘦長老人已痛得力竭身軟，只是瞪著眼注視矮方朔董超。

　　矮方朔董超被他這瞪眼直視，怒氣更高，正擬一掌劈下，驀地記起這瘦長老人早已經被自己點上了啞穴，哪裏能夠再發聲呢？

　　自己不覺啞然失笑，急忙伸手拍開啞穴，靜靜待著。

　　瘦長老人啞穴雖已拍開，但周身搜陰逆脈的痛苦仍未消解，一時間也張不開口。

　　大約半盞茶工夫過去，瘦長老人才有氣無力的拚出幾句，說道：﹁請……先……拍開……穴道……﹂

　　說罷不住的點頭，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狀極痛苦。

　　矮方朔董超哈哈一笑，伸手朝他身上各大穴一陣揮拍。

　　瘦長老人穴道一經拍開，氣血即停止倒流，身上痛苦頓釋，但因這搜陰逆脈手法過於毒辣，一時間倒說不出話來。

　　停了一會，才慢吞吞地說道：﹁此次寒冰老人出關，即率眾南下，欲重振寒冰玉令的聲威，執武林牛耳，故事先聯絡昔日同道，傾力先取風雷幫，以收擒賊擒王之效，以博今秋黃山論劍時，順理成章的擁為武林盟主。

　　﹁據說五大門派亦贊成此舉，暗中派人聯手分頭截擊，可能已經到達歸雲莊總壇所在地了。﹂

　　矮方朔董超聞悉五大門派不顧江湖道義，聯手突襲總壇重地，不禁氣得怒火高張，怒喝一聲道：﹁此話是實？﹂

　　瘦長老人兩眼一瞪說道：﹁老夫為寒冰宮護法，在江湖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言盡於此，信不信由你，如有懷疑，盡可下手，老夫絕不皺眉就是。﹂

　　他這倔傲硬朗的個性，倒激起矮方朔董超同情之感，忙亦正色說道：﹁朋友，你別誤會了，這事關係整個武林的盛衰輪替，乍然聽來，難免感到奇突，這事暫且放過一邊，不過彼此站在對敵立場上，說不得暫時還要委屈老兄一下，希望從此分明是非，勿再助紂為虐，嘯傲山林，頤養天年。﹂

　　說罷兩指點了瘦長老人身上數處穴道，接續說道：﹁你現在被點上截脈法，五年內不能妄用內力，否則必致血管破裂而死，五年後穴道自行解開，朋友，你請便吧！﹂

　　瘦長老人長嘆一聲說道：﹁想不到我長白雙判，臨老收場之時還交上你這位朋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有緣再見！﹂

　　說罷﹁嚓嚓﹂幾聲，提起沉重的腳步，順著斷崖山腳身形消失於濃蔭之間。

　　矮方朔董超這才記起此人必是瘦判孟良，那麼剛才的矮肥老人必是肥判文兆雄，二人成名已久，武功各有專長，想不到也被寒冰宮籠絡，可見其餘高手更非泛泛無名之輩！

　　矮方朔董超正想走出小洞，驀聞寒冰冷魔的聲音自遠處傳來說道：﹁文護法，剛才現場離此究有多遠，怎麼一忽兒兩人的身影全失蹤了，莫非你記錯了方向？﹂

　　肥判文兆雄帶著沙啞的聲音說道：﹁宮主安心，適才確是這個所在，絕不會錯，可能是對方聽到宮主的嘯聲，帶著孟護法藏在附近一帶！﹂

　　寒冰冷魔微哼一聲，接著說道：﹁那麼我們趕快從這裏搜過去，絕不能讓他溜掉！﹂

　　肥判答了一聲﹁是﹂。

　　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自遠而近。

　　矮方朔董超心裏不由怦怦亂動，暗忖：﹁憑自己的功力，一個寒冰冷魔已是抵擋不住，再加上陰猾無比的肥判文兆雄，自己恁什麼也討不得好去！

　　﹁本來好漢不吃眼前虧，但在目前，後無退路，前有敵蹤的情勢之下，最後必被發覺的，與其被他們找到，倒不如先自行去來得乾脆，自古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好歹把鴛鴦彈準備好，萬一情勢惡劣，先行出手，至少也要拼上一個！﹂

　　思念既罷，探手取出鴛鴦彈，蓄勁待發，一面隱至洞邊，等待敵蹤。

　　寒冰冷魔與肥判文兆雄兩人，正循著山壁並肩搜索而來，剛剛來到洞口。

　　矮方朔董超看個真切，默不做聲驀的一抖手，兩縷烏光，如矢般閃到二人跟前。

　　寒冰冷魔功力深厚，一聞風聲，即知遭人來襲，冷笑一聲，右袖一掃，一股如山狂飆，硬生生把烏光截住。

　　矮方朔董超急忙伸出左手，猛力一招，才勉強將鋼彈收回，不由嚇出一身冷汗。

　　而另外一粒鴛鴦彈，則朝肥判文兆雄疾射而去。

　　肥判文兆雄見烏光射到，急往右一偏身，避開來勢，正想出手反擊，但烏黑的光芒好像生有眼睛似的，亦隨後從右彎射過來。

　　﹁啊﹂的一身輕響，左肩頭正被擊中，肩骨已碎，痛得咬牙慘哼，全身顫抖不已。

　　寒冰冷魔眼看對方竟在自己跟前傷了座下護法，這口氣哪能消脫得了，猛然向前一上步，雙臂運足勁力，朝小洞口拍去。

　　老魔頭功力深厚，這一掌已經叫足十成勁力，只見匝地狂飆，捲射沸騰，把整個小洞口堵塞得滿滿的。

　　﹁轟隆﹂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過處，洞口斷崖整個崩塌下來。

　　一時間，塵砂飛揚，石硝瀰漫，哪裏還有對方的身影？

　　寒冰冷魔正在遲疑錯愕之間，驀聞左側傳來一聲朗笑說道：﹁怎麼生這麼大的氣？光是向石頭發狠，真是暴殄天物，罪過罪過！﹂

　　原來矮方朔董超在發出鴛鴦彈，趁他們兩人閃避之間，即已跟著躍身洞外。

　　他這時一發話，寒冰冷魔怒火更熾，氣得他鬚眉倒豎，雙目怒張，猛的一轉身，疾朝矮方朔董超拍出一掌。

　　一股如山狂飆匝地捲射而來。

　　矮方朔董超發話之後，就已存心閃避，寒冰冷魔雙臂一動，即已飄身丈外，避過來勢。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狂飆捲得砂石蔽空，煙塵瀰漫，地上巖石電裂分開，聲勢確是駭人之極。

　　矮方朔董超心裏暗喊好險，但嘴裏還不斷的揶揄說道：﹁發什麼狠！老夫有事在身，沒時間和你糾纏，暫時饒你項上人頭，再見！﹂

　　說罷，不待對方回話，撮口一聲長嘯，繼續向前縱躍激射而去。

　　嘯聲甫過，林中立即傳來一聲響徹雲霄的反響。

　　矮方朔董超聞聲暗喜，心知陸劍平療傷已畢，回聲反應。

　　急忙朝嘯聲方向疾馳而去。

　　寒冰冷魔怒火高燒，哪容他一走了之，只身形微閃，如一縷輕煙般隨後追來。

　　老魔頭功力深奧，恁你矮方朔董超輕功再高，也很難逃出遠去，只兩個起落，已經竄在矮方朔董超身前，擋住去路。

　　矮方朔董超眼看一時間無法逃開，咬緊牙根，雙手一抖，兩縷烏光，鴛鴦彈已應手而出。

　　論理雙方距離既近，鴛鴦彈又是猝然出手，老魔頭功力再高也無法躲開，哪知兩彈才始出手，寒冰冷魔身形一晃閃開，躍出丈外。

　　矮方朔董超哪容他再有緩手的機會，雙彈一擊成空，兩臂一圈一吐，兩縷烏光又朝寒冰魔身後跟縱追射過來。

　　矮方朔董超這一手已經出盡全力，兩彈帶起輕微的嘯聲，疾逾飛矢疾射而去。

　　寒冰冷魔功力確是駭人之極，一聽身後輕嘯，即知兩彈追蹤而來，忙暗中一運功，勁貫雙臂，腳尖微一點地，回身雙袖一揮，疾朝雙彈猛拍過去。

　　他這鐵袖神功，發出來豈止有萬鈞之力，鴛鴦彈偌大的威力，也被他這一揮之力震得向上飄高尺餘。

　　矮方朔董超險些兒控制不住，急忙雙手一招將兩彈收回掌中。

　　正在思索破敵脫身之計。

　　驀的一股無儔陰冷的勁風，漫空蓋地而來。

　　勁風未到，寒氣先臨，端的霸道之極。

　　他心知老魔頭的寒冰掌威力無儔，極難應付，一個不好就要遺恨當場。

　　他心裏思索，腳下可不敢閒著，拚力的展開奇奧輕身功法，像電閃般溜開二丈左右，才險險的避過，但仍被排空寒飆壓抑得有點窒息顫抖。

　　寒冰冷魔雙掌成空，怒火更熾，雙臂一圈一抖，又一股冰冷寒焰朝矮方朔董超風捲而去。

　　威勢比適才的一掌更見雄渾駭人。

　　矮方朔董超哪敢遲延，忙展開連環步救命絕招，滴溜溜的閃射飄開。

　　寒冰冷魔這下的氣可就更大了，他暴吼一聲，雙掌挾萬鈞之力，迅捷無儔的拍向矮方朔董超。

　　矮方朔董超適才已拚出全力，才得閃開這嚴厲的一擊，這時驚悸猶存，而罡風又壓體而來。

　　再躲避已經是來不及了，只有避重就輕的出掌抵擋。

　　他飛快的閃身一飄，避開正鋒，雙掌叫足十二成勁力，咬緊牙根，猛朝來勢邊緣拍出一掌。

　　就這樣雙方力道甫一接觸。

　　﹁轟隆﹂一陣巨響。

　　矮方朔董超的軀體，像滾皮球一樣轉出五尺以外，胸頭飛血翻湧，心裏機伶伶一陣寒顫。

　　他心知寒冰掌力，極為霸道，微一運功，氣血通暢如恒，知道尚未受傷，正自暗喜！

　　驀地｜｜

　　寒冰冷魔又是一聲暴喝，雙臂平伸，掌心漸漸泛白，上身微拱，額上青筋暴漲，濛濛白氣自髮間漫漫湧出。

　　剎那之間，老魔頭雙掌又是一抖，兩縷白色氣體，漸由掌心湧射出來。

　　矮方朔董超頓然悟及寒冰老魔頭已經運起他那陰毒無比的﹁玄冰陰煞﹂，急忙動轉身形，朝前狂奔疾馳。

　　哪知他快，人家卻更快。

　　他身形尚未縱出，眼前人影一晃，寒冰冷魔又已擋住身前。

　　只覺一股冷削寒風迎面裂膚，當頭罩下。

　　眼看就要傷在﹁玄冰陰煞﹂之下。

　　　　　　　　　第七章　力抗邪魔

　　突然，一陣勁風過處，眼前白影一亮，陰寒之氣盡被消去。

　　陸劍平已佇立場中，面容凝肅，瞪視著老魔。

　　原來陸劍平身中﹁玄冰陰煞﹂陰寒之氣，已漸次循經脈注入氣血之中，換了任何一人，早已凝凍而死。

　　幸虧他迭遇奇緣，醫道出神入化，故在身中寒毒之後，暗運神功，以龜息大法強行閉塞上身主脈，阻住毒氣。

　　迨至矮方朔董超將他安置枯樹之中，助他化開雪蓮藥力運行經脈，而開始自行運功療傷。

　　雪蓮乃療傷聖品，千古奇珍，此時既經化開，循經脈而下，將冰寒之氣迫住，再經陸劍平自身深厚無比的內力，助引推行，漸漸迫出體外。

　　只見一團白濛濛的氣體從發際間徐徐湧出。

　　大約經過頓飯工夫，白色氣體逐漸由濃而淡，臉色也慢慢紅潤起來。

　　他再氣運一周天，全身舒暢無阻，心知寒毒已經除盡，正想躍出枯樹之中。

　　驀聞一陣刺耳長嘯，自斷崖方面搖曳而來。

　　他聞聲知警，知係矮方朔董超急切中發出的，哪敢怠慢，遂氣貫丹田，一聲響徹霄漢的龍吟長嘯過處，一條身影隕星飛矢般朝斷崖激射而去。

　　哪消片刻時間，他已趕到當場。

　　正好是矮方朔董超被﹁玄冰陰煞﹂功迫得危急之時。

　　陸劍平急忙拚力展開﹁金剛不動神功﹂硬將﹁玄冰陰煞﹂迫往後退。

　　若使陸劍平來得稍慢一些，矮方朔董超勢非傷住寒冰冷魔手下不可。

　　陸劍平迫散﹁玄冰陰煞﹂功之後，即掉頭探詢道：﹁長老現下如何？﹂

　　矮方朔董超一眼出看陸劍平已無大礙，心裏喜不自勝，一咕嚕站將起來，哈哈笑道：﹁沒什麼！老朽還擔受得住！﹂

　　寒冰冷魔心裏不斷發毛，暗忖：﹁這小子到底是人是鬼？明明剛才已中﹃玄冰陰煞﹄的絕毒，未曾服用本門解藥，何以即告痊癒？這小子真是邪極！﹂

　　老魔頭正在怔呆之際。

　　陸劍平跨前兩步，冷笑一聲說道：﹁玄冰陰煞陸某人已經嘗試過了，不過爾爾，還有什麼厲害毒著，請儘管施展出來，今夜我們不見真章不散！﹂

　　說罷瞪著眼直視寒冰冷魔。

　　寒冰冷魔自陸劍平一到場，心裏就不斷地發毛，自己認為十拿九隱的﹁玄冰陰煞﹂對他也莫可奈何，還不到兩個時辰，就被他化解無遺，這小子難道是鐵鑄的金剛不壞之身！

　　但事實上似又不然，先前明明看他已經中上﹁玄冰陰煞﹂，人也搖搖欲倒才被那老頭救走，這種中毒現象，絕不會偽裝假冒。

　　他怔怔的呆在當場，百思不解，甚至連陸劍平的問話他都未曾聽清。

　　這時被陸劍平瞪眼直視，不由驀的驚醒過來。

　　以他在武林中的聲望地位，哪曾如此失態過？一看陸劍平臉色凝重，心裏真不是味道。

　　但他到底是江湖巨擘、黑道魔頭魁首，心裏雖然感到驚異，表面上仍然毫不在意的哈哈一笑說道：﹁漏網之魚，掌下游魂，老夫正搜尋你不得，你卻自來送死，大概早已看中了這塊地，老夫索性先成全你吧！﹂

　　話言未斂，雙臂一圈一抖，集全身八成勁力，直朝陸劍平身前洶湧而至。

　　寒冰冷魔功力深厚，修為已將近兩甲子，當今武林頂尖高手能接他一掌的，可說沒有幾個。

　　他這八成功力，已是駭人至極。

　　只見一股力可撼山的狂飆，匝地捲射而來。

　　陸劍平真還沒有想到老魔頭會沒打招呼的驟然出手。

　　此時接掌遠攻，已經是來不及了，忙向右飄開八尺，避過來勢。

　　只聽﹁轟然﹂連聲巨響，罡風過處，地上巖石被震得搖撼不定，真有石破天驚的聲勢。

　　陸劍平恨透，雙臂叫足勁力冷笑一聲說道：﹁想不到黑道魔頭也效宵小偷襲行為，你也接一掌試試！﹂

　　說罷雙手一抖。

　　一陣柔和勁風，徐徐湧出。

　　起先看似無物，寒冰冷魔正在暗忖：﹁這小子莫非使詐！﹂

　　很隨意地朝來勢拍出一掌。

　　哪知雙方掌勁甫一接觸，陸劍平掌勁逐漸加強，任寒冰冷魔兩臂用盡勁力，終歸消失於無形。

　　而陸劍平的掌力更是隨之加強。

　　原來陸劍平使的是黏字訣，先將對方掌力攝開，消卸於無形，再用震字訣，把自己的勁道加強壓向對方。

　　這時寒冰冷魔頓覺情勢不對，急忙暗中運集全身功力，貫注雙臂，他要以兩甲子的修為內力，準備與陸劍平硬對一掌。

　　陸劍平也覺對方力道雄渾無比，自己為顧及運功抵擋，黏字訣便無法施展，忙收聚渾身功勁，氣運丹田，雙臂猛然往外一抖。

　　一陣暴風雨般的狂飆，應勢而出。

　　寒冰冷魔為人何等老練，眼看如濤勁罡，就知對方已經施出全力，自己哪敢怠慢，微哼了一聲，雙掌叫足勁力，朝來勢拍去。

　　雙方勁罡一接觸，只聽﹁轟隆﹂一聲巨響，一團氣柱沖空直上霄漢，周圍數丈內的空氣破擠得像連珠炮般一陣卜卜爆響，十丈之內，砂石紛飛，塵土蔽天。

　　確是一場百年來難得一見的駭人拚鬥。

　　響聲過後，寒冰冷魔被震得退後一步，心頭微感窒息。

　　陸劍平身軀微晃即止。

　　這正是八十老娘倒繃孩童，以老魔頭百年來的盛譽，怎樣也消不了這口氣，這真叫他比死還要難堪。

　　他恨怨交加，已經被激起兇殘的獸性。

　　他暴吼一聲，雙掌叫足十二成勁力，再朝陸劍平拍出一掌。

　　陸劍平因對方深厚無儔的內力，確為生平僅見的高手，所以振起精神，提高警覺，雙掌盡出全力。

　　陸劍平生死玄關已通，靈臺明澈，且體內﹁九葉蘭芝﹂經雪蓮數次推引化開，業已全部溶合體內，故內力極為充沛，源源不斷的湧出。

　　寒冰冷魔修為再深，內力也無法如此的充沛，所以稍微接觸了一下，即有相形見絀之感。

　　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過處。

　　寒冰冷魔龐大的身軀直被震出五尺以外，胸頭血氣不斷的翻湧沸騰，差點兒衝口噴出。

　　幸虧他功力深奧，稍微運功，立即恢復過來。

　　但他已被陸劍平這一掌，震駭得怔怔的瞪眼呆視。

　　陸劍平一招得手，豪氣陡生，怎容他再有喘息的機會。

　　他輕叱一聲，衝前兩步，雙掌連搶，一連攻出十三掌。

　　寒冰冷魔經適才被一掌震退，哪敢硬接硬架，忙展開奇奧超絕的輕靈步法，迂迴閃側，穿梭在密集的掌影之間，一面乘隙以獨長的﹁碎玉掌﹂遠攻了十一掌。

　　陸劍平把凌虛步法施展到極限，身形如煙如幻，縱使是一流高手，也不容易看清楚他的身法步法。

　　雙方全是以快攻快，全從意想不到的方向，進手遞招。

　　高手過招絕不把招式用老，只要對方招式一展開，哪須出手化解，都是一沾即退，倏合乍分，看似兩條灰白的匹練飄忽在一起。

　　根本就看不清他們怎樣在出手遞招。

　　其實他們都是運用奇奧的手法，出手全是必殺的招式，快似電閃雷奔，動如山洪倒瀉，五丈方圓之內，砂石飛騰，空氣被壓得呼呼連響。

　　威勢確是駭人之極。

　　眨眼之間，已是百招以上。

　　一個要為師門湔雪舊恨，展盡奇奧絕學。

　　一個為維護近百年來黑道魔頭的令譽拚死力戰。

　　雙方身法逾加快速，只聽風聲如雷，連身影都無法看得清楚。

　　驀的﹁蓬﹂的一聲，兩人頓行分開。

　　陸劍平星目如電，凝神注視著對方。

　　寒冰冷魔鬚髮怒張，胸頭微感起伏，可能適才對了一掌，他已吃了小虧，恨不得一口氣把陸劍平生吞下去。

　　也因此再度激發起他那兇殘的本性。

　　他默運內功，氣納丹田，暴喝一聲，雙臂一圈，瘋狂般朝陸劍平拍出一掌。

　　這一掌已拚出他周身百年的修為內力，威力雄渾，實為罕見。

　　只見一股崩山似的狂飆，應掌而生，匝地捲蓋而來。

　　陸劍平雖然迭遇奇緣，功力奇異莫測，但面對此雄渾無儔的勁罡，尚是生平首見，自亦不敢心存大意。

　　他氣運周身，功貫雙臂，猛朝來勢拍去。

　　一股柔和勁罡，徐徐的湧出。

　　這股掌勁，看似柔和無力，其實等到雙方勁風一接頭，即發生剛韌無比的彈性，阻住對方的狂飆。

　　一聲石破天驚的﹁轟隆﹂巨響過後，一條數丈方圓的翻滾氣柱，被激得直沖霄漢，氣柱的邊緣不斷發出﹁波波﹂的聲響。

　　寒冰冷魔被掌勁反彈之力，震得退後一步，才始拿樁站穩。

　　陸劍平的身軀，一陣搖晃即止。

　　老魔頭心知，自己內力稍遜對方，任他怎樣兇殘成性，確也不敢再行硬拚下去，但勢成騎虎，不出手更是不行，稍微加以思索，心裏冷哼一聲，暗運﹁玄冰陰煞﹂功，擬與陸劍平作最後的一拚。

　　陸劍平一招得手，心裏正自慶幸，眼看對方眼珠子一陣亂轉，頓又臉容一整，就知老魔頭已老羞成怒，要施展最後的毒著，急忙展運﹁金剛不動神功﹂暗中凝神戒備，以防萬一。

　　須臾之間，寒冰冷魔全身血氣迷濛，雙掌由紅轉白，晶瑩如玉，兩股白色小氣柱自掌心發出，去勢亦逐漸加強。

　　待到臨離陸劍平身前不及五尺地方，竟如飛矢般閃射過來。

　　陸劍平幸虧早有準備，否則就連這突如其來之勢，要想運功抵擋，恐怕也已遲了一步。

　　他還真沒想到寒冰冷魔的內功竟然如此的深厚，此種極為難練的﹁玄冰陰煞﹂功居然已練到收發由心的程度，殊為難能。

　　由於來勢迅捷威猛，他雖有神功護體，但亦不能稍微疏神大意，凝神一志的專心運功抵禦。

　　白色氣體挾著極為輕微的嘯音，電閃般射到陸劍平身前兩尺地方，好像被一座無形的鐵牆堵住，立即向四外散開，消失於無形。

　　老魔頭明知陸劍平有神功護體，但他總以為自己﹁玄冰陰煞﹂有無比的威力，且此護體神功，完全憑一身苦修累積而成，絲毫取巧不得，對方年紀輕輕，任怎樣也受不住自己的全力出擊。

　　心念至此，不由暗自喜悅。

　　忙向前邁進一步，再一加勁，又加上二成的力道。

　　只見白茫茫的氣體，突然間粗壯了許多，同時隨著前進之勢，也向前衝進了一尺左右。

　　陸劍平心知老魔已經拚出全力，作孤注的一擲，忙亦凝神一心，加倍運功抵擋，一面探查破敵之計。

　　寒冰冷魔的﹁玄冰陰煞﹂施展到極限，雙掌不斷交相搶拍，白濛濛的氣體，整個籠罩在陸劍平身前一尺的空間。

　　這冰點以下的氣體，散發在空氣之間，凝結成迷濛的雨點，四外的視線也逐漸模糊起來。

　　陸劍平一面運功抵擋，一面暗忖：﹁這種內力玄功，一點兒都取巧不得，老魔頭不惜消耗大量真力，拚命強攻猛打，時間上絕不能持久，自己眼前先沉著應付要緊，乘隙再行出手遠攻。﹂

　　心念一罷，乃注意的凝神運功抵擋。

　　果然，一盞熱茶過後，寒冰冷魔兩手搶拍之間，速度看似仍舊不減，但運轉之際就微有遲滯的感覺。

　　頓飯工夫之後，雙掌揮拍之間，遲鈍中還帶點顫抖，但他仍咬牙狠攻。

　　陸劍平眼看時機成熟，益加提高信心，沉著怡然，運功抵擋。

　　又過了片刻時間，寒冰冷魔的﹁玄冰陰煞﹂威力逐漸低減下來，濛濛的白色氣體也由濃到淡，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

　　陸劍平見時機已至，哪再怠慢，暗中微哼一聲，拚力將金剛不動神功展至極限，向前跨上三步，硬將白濛濛氣體迫退。

　　寒冰冷魔被這驟來之勢迫得身軀不斷搖晃，兩腳踏入土中三寸多深，渾身顫抖，情勢岌岌可危。

　　陸劍平正在舉手全力一擊之時。

　　只見一股如崩山似的狂飆，朝老魔頭猛襲而去。

　　寒冰冷魔還手已是無力，眼看就要傷在這一掌之下。

　　　　　　　　　第八章　落荒而逃

　　驀聞一陣衣袂嘯聲。

　　五條黑影，凌空倒瀉而下，並排立在當場。

　　十掌齊翻，朝陸劍平掌勁同時拍出。

　　只聽一聲石破天驚的震天大響，十丈內狂飆匝地翻騰，周圍空氣被擠得﹁波波﹂連響。

　　一團龐大氣旋，翻滾直沖霄漢，威勢確實駭人之極。

　　這無異是陸劍平以一人之力，硬拚五人。

　　他本就恨透聚眾偷襲的打法，這時一眼看清來人卻是寒冰宮的五名高手，不由更加怒火高升，冷笑一聲，雙掌一圈一撩，朝當中一位老人揮拍過去。

　　他在盛怒之下出手已盡全力，這一掌何止萬鈞之力。

　　那五名寒冰宮高手，也是識貨之人，眼看來勢過兇，自然不便硬接硬架，嗖嗖幾聲微響，向四下分散開來。

　　他們全是當今一流高手，閃身出招，快捷異常。

　　陸劍平掌勁尚未用老，而四面勁風已臨，不由激起他更大的怒火。

　　他輕嘯一聲，雙足一蹬，身形憑空直上，展開凌虛步法的輕功身法﹁鷹旋九轉﹂神功，身軀如蒼鷹般盤空而下。

　　雙臂一圈一撩，一招﹁龍飛九天﹂趁著身軀盤空直下之勢，撲向一位寒冰宮高手。

　　回龍秘笈，曠古絕學，威勢豈同小可。

　　只見如山掌影，罩體而下。

　　那寒冰宮高手尚未看清對方出手的掌式，左肩上已被擊中一掌。

　　只聽﹁啪﹂的一聲巨響過處，一條修長的身影，憑空震飛一丈以外，﹁啪﹂的一響，躺倒地上。

　　痛得他渾身顫抖不已，額上豆大的汗珠如雨般順腮而下。

　　整條左臂軟綿綿的癱在地上，眼看已經報廢。

　　陸劍平本來早就怒恨填膺，這時一招得手，更不饒人，藉著身軀翻旋之際，如游龍般撲向左邊一名寒冰宮高手。

　　這時鬥場中的四名寒冰高手，大家全已提高萬分警戒之心，陸劍平身軀一盤旋下來，他們早已四散分開三丈以外。

　　陸劍平一撲成空，心中不由更加惱怒，此時若不趁快解決，等會寒冰宮高手全部到來，更是礙手礙腳。

　　他冷哼一聲，極運神功，驀的一旋身，如旋風般捲向右面撲來。

　　凌虛步法乃曠古絕學，陸劍平這一盡力施展，快得有如電閃雷奔。

　　右邊的一名寒冰宮高手，腳尖尚未點地，陸劍平已如附骨之蛆隨後跟來。

　　他舉掌一圈一撩，一招﹁龍飛九天﹂已應聲而出。

　　回龍絕學，威勢煞是駭人。

　　那位寒冰宮高手，逃生的念頭尚未轉過，﹁彭﹂的一響，後背心正中一掌。

　　連哼都來不及，一股血箭隨著龐大的身軀，噴射出一丈以外，﹁啪﹂的一聲，摔倒地上，兩腿一挺，眼看活不成了。

　　其餘三名寒冰宮高手，雖被這威勢嚇住，但眼看逃生無望，且在同仇敵愾之下，無名之火已把原有的理智蒙住，一聲暗號，三人反而圍攻上來。

　　他們勢成騎虎，只有拼力死攻，故一出手就沒有顧慮自身的安危，全是拼命的招式。

　　這一下確實出乎陸劍平意料之外，在驟然猛襲之下，他被迫得也只有暫時展開輕靈身法，避過凌厲的攻勢。

　　這三人全是武林一流高手，這一聯手拼攻，不但配合得嚴緊密合，而聲勢尤為駭人。

　　陸劍平展開凌虛至高輕身步法，穿梭在拳風腿影之間，固然遊刃有餘，但一時間也還不易出手進攻。

　　盞茶工夫，三人聯手的攻勢，凌厲仍不稍減，銳不可當，這正如古語所謂：﹁一人拼命，萬夫莫敵，﹂何況他們還是三人聯手。

　　陸劍平不由心焦忖道：﹁似此纏鬥下去，若不出奇制勝，要想收伏他們，更少也要在百招以上，在時間上對於自己極為不利。﹂

　　他聰明絕頂，一面拆招換式，心裏還不斷在籌思破敵之計。

　　突然，他長笑一聲，身法立改，叫足丹田真力，功運雙臂蓄勁而待。

　　他要藉自己強勁的內力，逐個把對方擊倒。

　　此舉雖然較為吃力，但總比纏鬧拖時好了許多。

　　他心念一決，身法愈加快速起來，雙手左右一分，﹁砰砰﹂兩響，震退兩側來敵，接著繞步回身，雙掌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朝前拍出一掌。

　　只聞半聲微吟，又一條身影拋射出二丈以外，倒地不起。

　　陸劍平正要連施殺著。

　　一聲﹁哼喝﹂，兩條快如閃電的身影，分前後朝來路飛身而去。

　　原來寒水冷魔功力深厚，雖因施展﹁玄冰陰煞﹂拚鬥陸劍平消耗內力過鉅，但稍加調息，即告恢復過來。

　　他老謀深算，明知憑內力無法取勝，適才若不是五人及時趕到，說不定還要吃癟在當場。

　　此時怎樣也沒有勇氣再行出手。

　　遂利用調息之餘，沉著默察場中的情勢，以便於最有利時期乘隙出手。

　　哪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矮方朔董超早已虎眈眈的監視周圍的情勢，哪容他輕易得手。

　　此刻陸劍平展運神功，震斃第三個寒冰高手之後，老魔頭心裏不由冷了半截，暗忖：﹁此時不走，等會恐怕連走都難！﹂

　　驀的一旋身，像箭射般朝來路竄去。

　　矮方朔董超眼看他罔顧武林道義，置部下生死於不顧，即擬悄然離開，早已雙睛怒張，暴叱一聲，隨後跟縱而上。

　　陸劍平突被這驟來之勢，一時怔住。

　　他心懸矮方朔董超的安危，恐他遭寒冰冷魔的毒手，故不遑計及傷敵，毫不思索的隨後追躡二人身後。

　　三人全是武林罕見高手，這一陣追逐，真是快得難以想像。

　　只見前後三條模糊的身影，如星拋丸擲般朝同一方向疾馳而去。

　　陸劍平把凌虛步法施展到極限，稍覺略微佔先了一點，總因起步較遲，與寒冰冷魔相距總在二十丈左右。

　　幾個起落，他已趕前數丈，與矮方朔董超並肩而馳。

　　以矮方朔董超獨特奇奧的輕功，生平從未服過人來，這時比較，自亦感到口服，心中暗說不已。

　　陸劍平何嘗也不是心中嘆佩萬分。

　　二人不期然互視一眼，作會心的微笑。

　　正在此時，突覺前面身形一晃，老魔頭蹤跡沓然。

　　二人趕到臨近，找了一會，遍尋無著。

　　荒山寂寂，哪有半點人跡。

　　陸劍平不禁頓足嘆惜，眼看元兇已在掌握之中，哪知轉眼之間，又被兔脫。

　　且元兇不除，隱憂仍在，此後渺渺天涯，何處再尋敵蹤？

　　矮方朔董超也是氣得牙癢癢，幾乎破口大罵。

　　還算他人老經驗足，雖一時激怒，但旋即冷靜下來，微加思索，含笑婉轉說道：﹁想這一帶全是斷崖殘壁，絕無岔路可去，老魔頭不過地形熟識，一時潛伏於隱蔽所在，絕不可能走遠，我們不如再詳細察看一遍，以本座看，毛病可能就在這亂石下面，或有秘道通行！﹂

　　陸劍平心中本無主意，聞言默察一下附近的情勢，也覺得甚有道理，遂俯首贊成。

　　二人順著斷崖分左右排搜下去。

　　怪石嵯峨，山風呼嘯，二人搜索了一陣，仍然得不到一點跡象。

　　驀然，矮方朔董超輕噫一聲，探手取出一粒鴛鴦彈，俯下身軀，朝地上崖石猛叩了幾下。

　　只聽幾聲空洞的聲響，心裏暗自驚喜，以為推斷不誤，乃循聲一路敲擊過去，哪知空洞的聲響一直通至山崖裏面，再進就無路可通了。

　　矮方朔董超遲疑了一會，知道毛病一定出在斷崖中間，但入口難尋，四周又無可資通行的洞口，唯一的辦法，只有越過斷崖，到山後可能尋得出口之處。

　　他仰首向上一望，只見懸崖峭立，斷壁千仞，莫說難以駐足，就是飛鳥也難以飛渡！

　　他正沉入凝思之時，陸劍平已停身右側，聞悉之下，估計尚有幾成把握，隨即微笑說道：﹁長老且在此稍候，待我試試看！﹂

　　說罷不待矮方朔董超的回答，乃蓄勁作勢，功運丹田，勁貫周天，腳尖微一用力，身形輕飄飄的騰空直上，臨到十丈左右，忽然兩臂一劃，雙腿一彈，身軀平躺空際凌空一盤旋，腳尖點在斷崖上面，微一用力，又復騰空而上。

　　這種凌空盤旋，全憑一口真純內力，絕不能稍用濁力，這種功夫，最多只能盤旋九次，為凌虛步法中至高的境界，再上去則是無能為力了。

　　這種地方，錯非是陸劍平超然的身手，才能盤空直上，若換了一個人，恐怕連試探的膽量都沒有。

　　連生平以輕功馳名的矮方朔董超，也不禁嘆為觀止。

　　此是陸劍平一連盤旋了九匝，身軀險險越過斷崖的峰嶺，在真氣快要洩盡之時，兩臂一劃，擰腰一盤旋，輕飄飄落在峰嶺上面，俯視斷崖下面的千仞峭壁，心裏也自倒抽一口冷氣。

　　他轉身向山崖另一邊看去，心裏不由猶豫起來暗忖：﹁這一帶林木蔥茂，樹海綿延下要找一個秘洞，豈不是等於大海撈針！就此放手回去，於心實有未甘，二十年師門積恨，何時才能湔雪！﹂

　　他正在遐思之時，一陣山風吹來，精神為之一振，以為既已來到地頭，絕不能就此而回，好歹也要搜探一番再說。

　　心念已定，腳尖微點，人如星墜丸瀉，朝嶺下林叢飛馳而去，踏枝履葉之間，腳尖一沾即起，身法俐落美妙，迅捷無儔。

　　只幾個起落，已到達嶺下林叢中心。

　　他展眼一望，只見綠海無垠，目不及底，而四周更是靜得像死一樣的沉寂，只有一陣陣如濤的山風懾人心神。

　　陸劍平微加思索，抱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決心，決定搜遍整個林叢，看老魔頭還要遁向何方。

　　他順著山腳向西搜索下來，一路細心密察，仍然毫無動靜。

　　走到西邊盡頭折轉南方，仍向中央馳去。

　　驀的一陣極為輕微的聲響，突自林中傳出。

　　陸劍平功力深厚，耳目特聰，十丈之內的飛花落葉也都聽得非常清晰，林中聲響再低，他也聽得極為了然，心中微微一凜，暗中提高戒備。

　　果然，前行未及十丈，忽然一聲輕嘯響處，嗖嗖幾聲，五丈方圓，飛矢如驟雨般自林中沖空直上。

　　好在他早有戒心，應變神速，腳尖微點樹梢，身形騰空而起，雙袖一揮，箭雨如排浪般四散分飛。

　　但飛矢密集，一排一排的連射不斷，勢如倒海的狂瀾，洶湧而來。

　　陸劍平身軀凌空，對於這排空的箭雨，心裏也感一陣微怔。幸他藝高膽大，安定如恒，暗中一叫勁，身形微拱，右腳一點左腳面，憑空又拔高三丈以上。

　　密集的飛矢，從身下交叉而過。

　　他怒恨交加，憑空裏擰腰一旋，身形劃出一個半弧，極其曼妙地飄出七丈以外。

　　哪知他的腳尖一點樹梢，密葉濃蔭裏的飛箭又如雨般噴射直上，簡直令他沒有喘息的餘地。

　　他的憤怒達到極點，明知落在他們包圍之中，但也無可奈何，長嘯一聲，身形又復騰空而起，輕捷如電的閃射八丈以上。

　　這一次他毫不遲疑地，凌空一盤旋，飄射在箭雨範圍以外。

　　他聰明絕頂，當然不能盡這樣的挨打下去，心裏微一思索，抱定擒賊擒王的決策，趁著身形下落之勢，突然一用勁，凌空一個觔斗，成頭下腳上，兩手一合，看準枝葉扶疏之處，穿空而下。

　　這一著確也出乎對方意料之外。

　　一時間，﹁嘩啦﹂一聲，人影向四下裏分散逃開。

　　陸劍平正想跟縱追襲。

　　驀地，四周遠處傳來數聲﹁轟然﹂巨響，烈焰沖霄直上。

　　接著一陣濃煙過處，﹁嗶啪﹂之聲不絕於耳。

　　陸劍平心知有異，急忙縱身躍上樹梢，展眼一望，任他功力再高，也不由嚇得呆在當場。

　　原來，順著叢林的邊緣，正湮沒在一片火海之中，紅焰捲吐，烈焰騰空，迅速的向裏面展延起來。

　　一陣陣的硫磺氣味，觸鼻難聞，更促使火勢迅捷的向內圍燒過來。

　　照這情勢看來，哪消頓飯時間，整座叢林豈不變成一片焦土！

　　求生為人類的本能，以陸劍平超人的天賦，自然更不願就此坐以待斃！

　　他默察情勢，籌思有頃，臉上現出自然的微笑。

　　驀的，他探手掣出烈日巨劍，一縱身，朝背風方向飛馳而去。

　　幾個起落，已臨離火焰不及五丈地方。

　　他迅捷的舉起烈日劍，朝樹幹上一陣揮砍。

　　﹁轟隆﹂數聲，數人合抱大的參天古木，連續倒下一大片。

　　陸劍平插劍回鞘，迅速的把倒下來的大樹，連枝帶葉的整根擲向火焰中去。

　　這樣一來，地上無形之間讓出一塊畝大的空間，逐漸伸張的火焰，到此頓被消熄。

　　但是火焰雖告阻住，濃厚的煙霧卻籠罩整個林間空隙，薰人欲窒。

　　陸劍平急忙盤膝坐在地上，默運﹁金剛不動神功﹂，濃煙湧到身前三尺地方，有如遇上一堵無形的鋼牆，即行頓住，向四外散開。

　　﹁轟隆﹂與﹁嗶啪﹂的聲響，漸漸由大而小，濃煙亦逐漸消失。

　　斗轉星移，東方已現出灰白的魚肚色，天色微明。

　　陸劍平眼觀星象，知道五更已過，黎明將臨，拚鬧了一整夜，饒他功力再深，也不禁有疲乏之感，本須調息一會，把精神恢復過來，再事找尋，怎奈心懸矮方朔董超，恐怕他等得心焦以致突生意外，自己於心難安，且現身處虎穴，更是一絲大意不得。

　　心念及此，不由機伶伶地打了一冷顫，頓時振起精神，霍然站立起來。

　　正想舉步動身，驀地林邊傳來一陣足步聲，愈來愈重，好像正向陸劍平停身處走來。

　　只聽一個破鑼似的嗓子說道：﹁總當家的也真是越來越膽小了，像這樣的箭林火海，鐵鑄的金剛也會把他熔化，小子神功再高，絕對無法擋得過去，你看這一片焦上，不但人獸俱焚，就連一隻螞蟻也不能活得下去，一定還要我們再來巡視一番，我看這小子連屍骨都已化為灰燼，我們這一趟算是白跑了！﹂

　　另一個尖銳的口音說道：﹁話不是這樣說，實在因為小子武功深奧難測，好幾次都在極不可能之中被他安然脫險，殺得和我們聯手的數派高手傷亡殆盡，不寒而慄，老頭子叫我們來這裏，自然有他的道理在，我們奉命行事，還是謹慎一點好！﹂

　　兩人沉寂了一段時間，腳步聲愈加響亮，又已走近了許多。

　　那破鑼似的嗓子，終因沉不住氣，又開口埋怨說道：﹁真倒霉，勞碌了一整夜，這兒地方一定要派上我們。噫！全護法，他們不是都已經動身走了吧！﹂

　　尖銳的聲音回答道：﹁這事我也不大清楚，老頭子只是交代我們等這裏察看完畢，隨後到江北分壇會齊！﹂

　　破鑼似的聲音忽地暴躁起來，含怒說道：﹁那敢情好，他們原是有預謀的，強著我們來墊後，但我們總要留心，除了那小子以外，矮小老頭也不是好惹的！﹂

　　尖銳的聲音又道：﹁這倒沒有什麼，憑他一個矮小老頭，我們二人還收拾得下來，此刻天時不早，我們趕快察看一番，遲了恐怕趕不上他們！﹂

　　一剎時，沉重腳步聲已離陸劍平身前不及五丈地方。

　　他展眼一望，這才看清來的兩人，年齡都在七旬上下，一身黑色長衫，左邊一位，身材頎長，兩顴高聳，雙目深陷，薄薄的嘴唇顯示出具有深沉的機智。

　　右邊一位，較為矮壯，圓面掀唇，短眉環眼，心思可能較為暴躁。

　　陸劍平閃身一飄，隱身在一塊大石後面。

　　人來到切近，毫不猶豫的跨步直前，自然，像這樣沉寂的死域，作夢也想不到遠會有人隱藏在裏面。

　　陸劍平待二人剛跨過大石，突如鬼魅般自石後轉出，毫無聲息地自背後掩到，雙臂一圈一抖。

　　一招﹁龍蟄深淵﹂已應掌而出，分拍向兩人後背。

　　　　　　　　　第九章　事出突然

　　來人在毫無預防之下，驟遭來襲，及至聞風知警，還手已是來不及了，情急之下，只好各向左右分散開來。

　　但回龍秘學乃曠古絕今，二人雖然閃避迅速，肩膀上仍被掌勁餘力掃個正著。

　　﹁砰彭﹂兩聲微響過處，二條身影均被震退三尺，痛得他們哼聲不止。

　　他們震駭於襲來敵手過於高強，存心要先看個究竟，突然反轉身形，睜目凝視。

　　這一看，簡直把二人駭得冷汗皆冒，膽顫心驚，怔怔的呆正當場，心中還不斷在嘀咕：﹁怎麼！這小子確實夠邪，一片火海把地上所有生物燒個精光，他卻躲到哪裏去呢？除非遁入土中，否則……﹂

　　二人正在怔怔的癡想著。

　　驀聞陸劍平一聲冷哼，衝上一步，正色說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寒冰冷魔躲到哪裏去了？坦白的說出來，本幫主不為已甚。﹂

　　二人倏的一震，才把精神安定過來。

　　尖嗓子的強顏一笑說道：﹁我們只是奉命差遣，初臨此地，總當家的何去何來，則更不知，小俠如果一定不能相容，我們二人也絕不含糊就是！﹂

　　說來頗為婉轉，可見他色厲內荏。

　　陸劍平冷冷的說道：﹁分明適才二位言及老魔頭在前頭相候，奈何這麼快就健忘了呢？前頭到底是指什麼地方？到那裏又有什麼企圖？希望兩位不要隱瞞，免致代人受過，自討苦吃！﹂

　　這時站在右邊那位微胖老人，已經有點不耐，濃眉一縮，發出破鑼也似的聲音說道：﹁和這小子嚕囌個什麼勁？我就不相信合我們二人之力收拾不了他！﹂

　　敢情他生性急躁，已被陸劍平幾句話激得忍耐不住，蒙住了心智，忘了自己此行的任務。

　　陸劍平長笑一聲說道：﹁二位既是敬酒不吃，那麼乾脆就一起上吧！免得在下多費手腳！﹂

　　尖嗓子的老人，眼看情形不妙，急朝微胖老人一瞪眼，心中正在籌思應變的策略。

　　二人暫時愕在當場。

　　陸劍平又一聲輕喝道：﹁怕了麼？那麼還是痛快一點說出來，再遲就來不及了！﹂

　　啞嗓子老人不待同伴的同意，低喝一聲道：﹁小子找死，看招！﹂

　　話聲未斂，雙掌挾著雄渾勁風，猛朝陸劍平撲去。

　　掌勁帶輕嘯，力道確也駭人。

　　他這一發動，慌得那尖嗓子的老人，再不出手不行。

　　趁著微胖老人掌勁拍實之際，突從左側夾襲過來。

　　雙掌一抬，一股狂飆捲射而來，勁勢較之微胖老人尤有過之。

　　陸劍平冷笑一聲，展開凌虛步法，一閃身飄出三丈以外，接著笑說道：﹁在下先讓你們三招，三招以後可要留神了！﹂

　　二人被他逗得怒火高燒，尤其是微胖老人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一口氣把對方生吞下去。

　　他一招落空，悶聲不響的隨後追襲過來，雙掌運足十成勁力，從後猛拍過去。

　　那尖嗓子老人也在同時猱身進步，一晃身從右拍來一掌。

　　他思慮深沉，明知道這一掌可能還要落空，故勁力並未拍實。

　　果然，陸劍平仍用凌虛步法閃身避過。

　　就在他身形晃動之時，一股勁風如影附形般又隨後襲來。

　　他聞風知警，腳下更不遲疑，忙用凌虛步法中的救急絕招，連環繞步，一連三個旋身才始避過來襲。

　　由於這一時托大，險些吃癟在當場，不由激起滿腔怒火，冷冷的說道：﹁還有一招，趕快出手吧！在下不能久待！﹂

　　二位寒冰宮高手，聞言不禁一怔，互視一眼，暴喝一聲，分左右攻襲上來。

　　四掌齊抬，勁風如濤，從四外壓向陸劍平。

　　他們二人已拚出全身十二成氣力，出掌又是快捷異常，威勢確也凌厲之極。

　　陸劍平仍用凌虛連環步法，瀟灑自如的一飄身脫出掌勁範圍，倏的一晃身形，穿梭在兩條黑影之中。

　　他要捉個活口，故不願出手傷人，否則只要一舉手之勢，兩人早已沒有命在。

　　只見他身形閃騰挪移，飄忽如風，真是瞻之在前，忽爾在後，寒冰宮二名高手，縱已使出渾身解數，連人家一點衣袂都沒有摸上。

　　二十招以上，二人愈打愈感膽寒，連手腳都有一點遲慢起來。

　　陸劍平眼看時機已到，身形倏又一晃，閃身掩到微胖老人身後，右手駢食、中二指虛空一點……

　　驀聞一聲微哼，彭的一響，微胖老人的身軀頹然倒下。

　　尖嗓的老人連對方怎樣出手還沒看清，怎不嚇得心膽俱顫，一扭身正想開溜，陸劍平哪裏再能容他脫身，腳尖微一用勁，人卻如影隨形的跟縱直上。

　　尖嗓子老人剛將腳跟提起，背後昏穴已被點上，只覺眼前一陣昏黑，立腳不穩，栽倒地上。

　　陸劍平知道要問出底細，須由此人下手，乃毫不猶豫的衝到他身前，將其穴道拍開，一手按在尖嗓老者的命門穴上，沉聲說道：﹁看臺端也是武林有數人物，為何如此不識時務！如再堅持不說，別怪在下要施展搜陰截脈的手法了！﹂

　　那尖嗓老人起先一聽搜陰截脈法，心裏不禁一頓，繼而悉及此法百年來尚未見及，而對方年紀如此之輕，極不可能有此深奧絕學，可能只是句唬嚇詞令。

　　但自己此時已經落在人家手中，無力反抗，只是暗中冷哼一聲，把眼睛閉上，默然不語。

　　陸劍平連問兩次，對方均不置理，心裏更加怒恨。

　　忙駢指點向尖嗓老人上身各大穴道，倒拍一遍後，悠閒的站立一旁，等待變化。

　　尖嗓子老人穴道雖被拍過，但卻無不適之感，此時陸劍平已經走開，威脅即解，忙暗中一運力，滿想縱身而起。

　　哪知他不動還好，這一動促使血氣倒向逆行，全身痠痛如割，血脈暴張，血管中有如蟻囓。

　　只痛得他慘嚎不已，豆大的汗珠，如雨般順腮而下，但他仍咬牙苦撐。

　　片刻時間，全身不斷抽搐起來，聲嘶力竭的連哼都哼不出聲音來。

　　他兩眼泛白，不斷的朝陸劍平點首示意。

　　嘴裏斷續而無裏的說道：﹁請……先！拍開……穴道……等……我……說。﹂

　　陸劍平還怕他萬一使詐，那就功虧一簣，伸手先點上麻穴，然後飛指環點，才將搜陰截脈解開。

　　大概由於這種搜陰截脈手法過於厲害，時間一久，精、氣、神清耗過巨，所以一被解開，人便昏然倒下。

　　半晌才得蘇醒過來，口裏微吐呻吟，張開兩眼，擬想趺坐起來，怎奈四肢無力，長嘆一聲說道：﹁只恨老夫技不如人，落在你的手中，有話就問吧！﹂

　　陸劍平正色說道：﹁在下為湔雪師門宿恨，間關千里，現身居虎穴，步步危機，不得已出此下策，絕非恃技凌人。﹂他頓了一頓，問道：﹁此間是何所在？寒冰冷魔誘引在下來此現在存匿何地？有何企圖？﹂

　　尖嗓子老人喟然答道：﹁此間地名鷹愁崖，係寒冰宮關內分壇所在地，寒冰老人家自開關以來，即擬以新練成的玄冰陰煞來制勝小俠，故在探知兩位一到潼關，即已佈置就緒，計誘來此，此地係一絕地，只有一條秘道通往斷崖那面，寒冰老人現已出關，率眾南下，至於有何企圖，則不大清楚，可能聯合五大門派，對閣下恐怕有所不利！﹂

　　陸劍平突聞此事又已牽涉到五大門派，心中不由一陣遲疑，暗忖：﹁自己為報雪恩怨，一向謹慎從事，未敢絲毫大意，幾時又惹上了五大門派，致使聯手對付本門，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聞言雙眉一蹙，低喝一聲說道：﹁且慢，五大門派對本幫毫無深仇宿恨，何以要聯手對付陸某一人，此中莫非有誤會？﹂

　　尖嗓子老人回道：﹁此事老夫只知大概，內容如何，尚不得而知。﹂

　　﹁寒冰冷魔本人率眾南下，是否為了專門對付本幫總壇而行？﹂

　　﹁這個則非老夫所知，現言盡於此，小俠你就看著辦吧！﹂

　　陸劍平因有諾言在先，當然不能背信，坦然一笑說道：﹁既是如此，在下絕對信守諾言，你就請便吧！﹂

　　說罷隨手拍開老人身上麻穴，轉身朝斷崖背後尋去。

　　果然不久被他尋到一處可容一人的洞口，這時因所有樹木全被燒光，洞口一目了然，陸劍平心念矮方朔董超，故毫不猶豫地邁步直進。

　　洞裏昏黯異常，燒焦的氣息仍然極為濃重，觸鼻難聞。

　　他功力深奧，耳目特聰，黑暗中視物仍如白晝一般，且藝高膽大，跨開大步，急往洞中走去。

　　嗓子老人眼看陸劍平已經走進了許久，心裏輕笑一聲，站立起來，拍開微胖老人昏穴，二人隨後跟縱而來。

　　原來這裏長約半裏，為通往斷崖唯一秘道，兩頭沒有暗門，係由機鈕控制，寒冰冷魔退入洞中之後，已將斷崖那面暗門堵死。而這邊的洞門機鈕，則已被焚，只留下黑黝黝的一個聖洞口。

　　陸劍平哪知就裏，仍然疾趕直前。

　　兩位寒冰宮高手躡足潛縱來到洞口邊旁，互相一耳語。

　　尖嗓子老人拿出剛才縱火焚林尚未燃用的霹靂磷火彈，朝洞裏一擲。

　　驀然之間，﹁轟隆﹂一陣巨響過處，洞頂巨石，如崩山似的整塊塌陷下來。

　　及至陸劍平聞聲趕來，整個洞口已被堵住，連一條光線都透不進來。

　　他雖功力超人身經百戰，這時也不禁被這驟來之勢，愕在當場。

　　退既無路可尋，只有再次前進，冒險一試。

　　陸劍平來到斷崖洞口，一按洞門，卻是穩如磐石，紋絲不動，心裏益發焦急起來。深悔自己一時大意，不待他們二人走開，即遽然走進洞來，致遭暗算。

　　現時前後洞口全被堵住，這樣下去，自己功力再高，英雄卻無用武之地，時間一久，活活也會被餓死！

　　但他聰明絕頂，天資確有過人之處，且求生為人類的本能，哪能生以待斃？把心情沉靜下來，思索出困之策。

　　他沉浸在深思之中，突然靈機一動，不由暗忖：﹁憑自己一身功力，竟然推不動移堵洞口的巨石，可知開閉之間，並非由人力來推動，可能係由機鈕所控制，既有機鈕，自然安置於洞內，相信絕不會尋不到的！﹂

　　心念至此，精神為之一振，乃向壁間詳細找尋。

　　洞中雖然黯黑異常，幸他目力超人，仍然視如白晝，一路輕敲細察，果然不久，給他尋出端倪。

　　原來就在洞壁右邊上端，鑲有兩個蓮花把手。

　　陸劍平試著用手一按。起先一個好像釘死在壁上，任他怎樣用力也旋轉不來，而在按上第二個蓮花的時候，順著轉了幾圈，突然頓住，再也轉不過去。

　　他隨手倒轉一旋，竟然自壁間響起一陣﹁軋軋﹂的機聲。

　　隨著聲響，巨大的石門，突然自中向左右兩邊分開。

　　陸劍平心裏一喜，手下一加勁，石門立即迅速的縮入巖壁中去。

　　這時天光已經大亮，耀眼的晨曦，照耀得斷崖一帶一片閃亮。

　　陸劍平一腳跨出洞口，深深地嘆了一口長氣。

　　晨曦乍展，朝霞閃射出燦爛的光芒，這時正是初秋季節，陣陣清風吹得趕早路的人心爽神怡。

　　※※

　　在潼關通往靈寶的驛道上，有兩匹駿騎，風馳電掣地向西急奔，前頭一位俊美的少年，丰神奕奕的快鞭急起。

　　隨後一位年逾八旬的老者，緊緊相隨。

　　看上去他們之間好像有一種萬急之事在等待著他們一樣。

　　原來這一老一少，正是風雷幫幫主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在獲悉寒冰冷魔率眾南下對風雷幫有所圖謀時，唯恐總壇失閃，一路風塵僕僕，緊急趕返浙江歸雲莊應援。

　　他們為爭取時間，全是抄小路捷徑而行。

　　一路經許昌、汝南，至第三日薄暮時分才進入安徽合肥。

　　這時人雖不乏，馬也力盡難行。

　　二人暫時宿於城內泰安客棧。

　　合肥為產米地區，商賈輻輳，這時華燈初上，街上行人，熙來攘往，熱鬧確非尋常地方可比。

　　二人稍事梳洗，即連袂上街用飯。

　　市區雖然熱鬧非常，喧成一片，但他們根本無心觀賞。

　　當二人來到醉香居飯莊門口，正要舉步跨入。

　　驀的，身後人影一晃，旋即掩入人群之中。

　　矮方朔董超走在後面，以來人形跡慌張，不免留神凝視了一下，正覺眼熟得很，但一時間實在記不起來，以他江湖經驗豐富，根本就沒把這些狐鼠之輩放在心上，當下也不說明，只心裏輕笑一聲，與陸劍平直步上樓。

　　二人揀了一個臨窗座頭，點了幾樣小菜。

　　矮方朔董超每飯必酒，這幾天因為攢趕路程，把酒蟲憋在肚子裏，饞得快要冒出煙來，慌不及待的叫堂倌先來五斤上好的汾酒。

　　陸劍平見他饞得這樣自然不便再說，也只好陪著他低嚐淺酌了起來。

　　二人默不出聲的正在交杯換盞之際，陸劍平心不在焉的偶然往四周一瞥。

　　突然就在樓梯口左邊牆角的一張座位上，發現一個勁裝疾服的年輕人，頭戴大草帽，用飯時間還把帽檐壓得低低的，不時睜眼向陸劍平這邊一瞥，旋即轉開，好像怕被人發現似的。

　　以陸劍平此刻在江湖上的經驗，雖說還不十分老練豐富，但至少也看得出來事有蹊蹺。

　　心中疑竇既生，不由就多看了幾眼。

　　果然，這勁裝年輕人突然暗示出本幫晉見幫主的手勢，並結清賬目，先行告退，下樓離店而去。

　　陸劍平心裏不由更加遲疑起來，暗忖：﹁照目前情形推測，歸雲莊總壇定有意外事故發生，而牽涉範圍，可能為從所未有的廣，致使本幫派人中途相候。同時此間可能更是危機重重，步步陷阱，否則那位報信幫友，絕不會如此的倉皇神秘。﹂

　　他低頭與矮方朔董超微一耳語，亦相繼起身，相率下樓。

　　二人步出店門，果然看到本幫暗記指向東方。

　　他們一路循著暗記所指的方向，急速前行，轉瞬間已經走出一里多路，來到城東郊外一片樹林之前，頓告止住。

　　陸劍平等正想舉步入林，忽聞喝叱之聲自林中傳出。

　　二人縱身一躍，急朝發聲處竄去。

　　只見適才那位酒樓上的本幫幫友，正被三名武林人物聯手圍攻，寬大的草帽，搖晃在拳風掌影之間，氣喘吁吁，腳步虛浮，眼看極為吃力，再也無法支持多久，但仍竭力苦撐。

　　二人最恨以多勝寡，見狀不由目眥欲裂，矮方朔董超猛喝一聲：﹁本幫幫友勿驚，待我來！﹂話聲甫落人已截向當場。

　　兩臂運勁一張，只聽﹁砰砰﹂兩聲巨響，圍攻的兩名高手已分別被震退三尺以外。

　　他這才看清圍攻的三人，全是四十以上的壯漢，太陽穴高高墳起，兩眼神光十足，看樣子可能還是正派人物。

　　矮方朔董超微笑說道：﹁看閣下三人，諒來不是無名之輩，奈何不顧武林道義，聯手圍攻一個後生晚輩，不怕被江湖恥笑嗎？﹂

　　說罷一陣哈哈狂笑，意極不屑。

　　內中一位年齡較長的，冷哼一聲說道：﹁諒你也是風雷幫中人，對付你們這種人，還講什麼武林道義！﹂

　　矮方朔董超更加如墜五里霧中，但他總是老江湖，絲毫不動聲色的說道：﹁朋友，殺人不過頭點地，光棍眼裏揉不進沙子，老朽自西北初返，對幫中最近一切尚未聞及，是否可請道其詳！﹂

　　另外一人忍不住哈哈一笑說道：﹁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風雷幫手段毒辣，已經激起武林公憤，此間已經佈下天羅地網，連你們二人恐也插翅難逃！﹂

　　矮方朔董超愈感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但仍沉著忍住，正色道：﹁這話怎講？﹂

　　﹁我等奉命行事，真相如何，稍後自知，識相的，先行自戕吧！免得多受折磨！﹂

　　矮方朔董超這時全身血脈賁張，差點把肺部氣炸了，以他在武林中的聲譽，哪曾受過人家如此當面奚落，聞言沉聲說道：﹁朋友，別再含血噴人，否則，別怪董某無禮了！﹂

　　三人同聲說道：﹁死在目前，尚且不知，既然你要速死，索性讓我等三人早點超渡你吧！﹂

　　說罷，三人不約而同的展動身形，將矮方朔董超圍在核心。

　　矮方朔董超此時見不出手已是不行了，他怒極而笑說道：﹁好，你們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乾脆一起上吧！﹂

　　三人暴喝一聲，六掌齊揮，朝矮方朔董超身上分三面壓來。

　　掌帶勁風，且挾三人之力，威勢亦頗駭人。

　　矮方朔董超哪曾把他們放在眼內，但在未摸清他們底細之前，不願遽爾出手還攻，只是展開輕靈飄忽的身法，游走於他們拳風掌勁之間。

　　三招已過，矮方朔董超也已看出三人出手的路數，正是武當賴以成名的伏魔掌法。

　　他見多識廣，自然知道破解的方法，對於武當積恨經過，雙方早已消弭，奈何此時忽又突然出手攔截，心下更加疑念叢生，不由暗忖：﹁武當派連番失利，英才盡失，絕不可能明目張膽的在此中途邀劫，如無相當把握，也不致口出不遜之言，其中必是另有事故，或與其他門派有所干連。

　　﹁但本幫自開壇以來，上下一心，立志要為師門湔雪積恨，與各大門派，從來和善相處，絕不再惹是非！﹂

　　他愈想愈疑，總想先探個明白，仍然笑著說道：﹁朋友原來是武當山來的，想武當也是名門大派，行事磊落光明，若不再說明原因，別怪老朽出手無情了！﹂但任他怎樣的好言探詢，三人仍噤若寒蟬的悶聲狠打。

　　這樣一來，確把矮方朔董超激得火高千丈，猛喝一聲說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讓你們也嚐嚐厲害，看掌！﹂

　　　　　　　　　第十章　借刀嫁禍

　　掌隨聲發，勁應掌生，一陣狂飆過處，﹁砰砰﹂兩響，內中兩人已被震退五尺以外。

　　震得他們雙臂痠麻，胸間氣血翻騰不已，驚悸之餘，瞪著眼直視著矮方朔。

　　另外一位年齡較大，人也機警許多，知道此時不走，稍慢就來不及，好在自己只是奉命盯梢，目標既已找到，再耽延下去也是無益，何況情勢與自己這邊還是不利。

　　忙撮口一聲微哨，抖手朝矮方朔董超撒出一把鐵蓮子，雙腳一點從樹梢破空而上。

　　其餘兩人，亦相繼騰身而起。

　　本來雙方距離已近，這驟來突襲，論理很難躲得開。

　　但矮方朔董超江湖經驗何等豐富，見他撮口一哨，即知他們要溜，暗中早已蓄勢等待。

　　此時眼看一蓬光雨漫空射來，心裏冷哼一聲，展開奇奧輕功，一閃身形，已飄出一丈以外。

　　正要舉步起身追襲，驀聞陸劍平從後喊道：﹁董長老，窮寇莫追，我們先來商量正事要緊！﹂

　　矮方朔董超聞聲止步，知道必有更重要的事待商，忙回轉身形，來到陸劍平身旁，三人席地而坐。

　　陸劍平開口說道：﹁據適才此位幫友報告，自我等離開歸雲莊總壇北上湔雪師仇之後，不知何人，以回龍掌法慘殺各派武林人物，造成無邊浩劫，陷本幫於萬劫不復的地步，因而激起武林公憤。而各大派更是不分青紅皂白，全力聯手，已聯合高手北上堵截。

　　﹁迫得仁風堂堂主金翅大鵬派人星夜兼趕，中途報警，但風聲已被洩露，各派高手隨後跟縱追殺，沿途已有數人慘遭毒手。

　　﹁尚幸此人機警，惟恐行蹤不密，誤及大事，故已隱匿城中多時，專候我們，但出店時已被盯梢，我倆萬幸及時趕到，始免遭毒手！

　　﹁據查現密集合肥城中各派高手，不下數十人之多全是對著我等二人，真是步步陷阱，處處危機！﹂

　　矮方朔董超聞言，不由雙眉緊皺，沉聲說道：﹁若說動手過招，憑真實功夫，我們還怕過誰來？只是在嫁禍之人尚未找到之前，不宜背上這個黑鍋，恐誤會愈結愈深真的引動整個武林公憤，那就更划不來啦！﹂

　　陸劍平喟然說道：﹁可惜所謂名門正派，全是如此不分是非之輩，且遽然就以聯手圍攻為能事，真不怕有污聲譽，如若再不容說清，那只有以一身所學，與之周旋到底！﹂

　　矮方朔董超沉思有頃，接著說道：﹁幫主，凡事要忍耐為先，且茲事體大，我們見機而行，謹慎處理就是，此間不是長談之地，我們先回城中再說！﹂

　　陸劍平頷首示意，三人遂轉出林中，從來路趕回城中。

　　三人始到東郊，忽聞一陣嘯聲自城中空際搖曳而來。

　　二人功力深厚，耳目超人，此時循聲朝城中方向望去。

　　只見一群黑點，如星飛丸瀉般蜂擁而來。

　　陸劍平凝神一瞥，來人為數何止數十，暗忖：﹁莫非真的是那話兒來了！﹂

　　當下朝矮方朔董超一耳語，三人索性止步不前，凝神靜待。

　　果然嘯聲一斂，前後已站定五排人物，僧道俗各派均有，把陸劍平等三人，團團圍在核心，聲勢確實震人心弦。

　　陸劍平藝高膽大，且生平最恨倚多為勝之輩，對方來勢雖然兇猛異常，反倒激起他不屑的微笑。

　　來人站定以後，只見由當中一排僧人中，越眾走出一位年逾七旬、身軀魁偉的僧人。

　　矮方朔見是少林高僧法本老禪師，心裏就不由嘀咕，暗忖：﹁法本禪師乃少林有道高僧，為當今掌門師弟，在武林中聲譽極尊，掌羅漢堂重職，性情耿直，平素極少離寺，此次居然率眾到此，看情形是來意不善！﹂

　　法本禪師高喧一聲佛號，朝陸劍平行了一禮說道：﹁莫位莫非就是新近名震武林的風雷幫幫主，人稱八臂金龍陸施主嗎？﹂

　　陸劍平雙手微拱說道：﹁謬承嘉許，小可正覺汗顏無地，至於八臂金龍之號，更是武林朋友虛構之詞，不足啟齒，陸某人見聞淺薄，尚請老禪師指示來意！﹂

　　法本禪師霜眉一皺，凝神說道：﹁老衲有一疑問，尚請施主坦率面告！﹂

　　陸劍平正色答道：﹁小可幼承師訓，只知以誠待人，老禪師有話盡請提出，陸某人知無不言！﹂

　　法本禪師展顏一笑說道：﹁難得施主如此坦誠，老衲衷心欽佩，請問施主，回龍掌法貴幫是否除掌門人外，視為不傳之秘？﹂

　　陸劍平哈哈一笑說道：﹁回龍掌法本是本幫不傳之秘，但二十年前回龍秘笈突告失蹤，致使敝幫一蹶不振，含恨至今，最近才失而復得，其間回龍掌法是否被人偷習，則難預料！﹂

　　這時，站在左邊中，群道裝的武當白石道人冷笑一聲，接口問道：﹁施主推得倒也乾淨，請問近二十年來曾否發現有人使用回龍掌法！﹂

　　陸劍平順口答道：﹁這倒未曾發現過！﹂

　　白石道人更是一陣哈哈狂笑說道：﹁那就是了，施主作事，心裏自然明白，還用問誰！﹂

　　說著轉頭朝浸在沉思的法本禪師說道：﹁老禪師不必再作無謂的顧慮，現在贓證俱在，哪容他再事詭辯，還是早點令他自戕，別再拖延時間！﹂

　　法本禪師微睜雙眼，含笑說道：﹁道友稍安勿躁，待老衲問明詳情，再作主張如何？﹂

　　說著朝陸劍平笑道：﹁施主半月以來的行蹤，是否可以告訴老衲！﹂

　　陸劍平生性倔傲，幾曾受人如此當面質詢，卻因法本禪師乃少林有德高僧，謙沖有禮，對自己似無惡意，故仍然忍住，但此時也有點沉不住氣了。

　　聞言一肅臉容說道：﹁半月以來，陸某人為應崆峒怪客的邀約，與本幫長老應約兼程北上，南歸途中，又遭寒冰冷魔設計截劫，故遲至今日，始返抵此間，在下言盡於此，各位如無其他事故，在下尚要趕路，恕不奉陪！﹂

　　白石道人冷笑一聲說道：﹁不把事情交代清楚，小子想溜，沒那麼容易！﹂

　　陸劍平雙眉一挑，說道：﹁本人已盡將所知奉告，各位如果存心尋事，那無妨憑真實功失來判斷是非曲直！﹂

　　法本禪師又是一聲佛號，朝陸劍平含笑說道：﹁請施主暫息無名，實因最近半月以來，有人以回龍掌法無辜慘殺我五派門下弟子，而此種掌法實為貴幫不傳之秘，難免對施主心生疑竇。

　　﹁老衲蒙我佛慈悲，奉派帶同各派高手，沿途尋蹤，即欲問明究竟，今見施主英姿奮發，坦率謙沖，且以時間推算似無虛飾之詞，無如在未得兇嫌之前，又……﹂

　　法本禪師乃有德高僧，話說到此，忽然頓住，含笑微望陸劍平。

　　陸劍平聰明絕頂，哪還聽不出話外之意，急接口說道：﹁對於嫁禍行兇之人，陸某不才，請以半月之期為限，定要將其擒獲，親身解上少林，聽憑諸派處置，以洗清譽。老禪師尊意如何？﹂

　　法本禪師哈哈一笑說道：﹁陸施主既肯捨身為人，足見肝膽照人，老衲甚為敬佩，敬以半月之期，在嵩山恭候臺駕。﹂

　　說罷朝其餘四派高手一躬說道：﹁各位如另有高見，不妨在此當面說明，恕老衲先行一步！﹂

　　話聲未落，寬大的袍袖一揮，率同少林一般僧眾，先行退去。

　　頃刻間消失於夜影之中。

　　白石道人原想挑起眾怒，乘機湔雪舊恥，此時見法本禪師先行退去，忙趕衝前一步，剛待出口攔阻，但已遲了一步。

　　他在無可奈何之下，仍然希望藉在場四派高手之力，困住陸劍平等三人，以雪當年之恨，乃故意揚聲說道：﹁我等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千里追蹤才將元兇尋獲，但他自知無法脫身，卻以花言巧飾行蹤，推卸罪行於不知名之人，可惜法本禪師輕信諾言，先行離去。

　　﹁但此子陰狡異常，殘忍成性，此時若不趁勢除去，來日正有無窮的後禍！為武林伸張正義，此時再難姑息，各位以為如何？﹂

　　崆峒派初創未癒，傷痛猶存，亟欲趁時報復，故首先附和，群情意見囂張激憤。

　　峨嵋派以法了禪師之恨，尚未報復，而新釁又啟，亦莫不一雪為快。

　　華山派本懷觀望之心，但以在場大多數高手均眾口一辭，便從旁默立。

　　白石道人見激計已成，乃故意厲聲朝陸劍平說道：﹁陸施主既知貴幫不傳之秘的回龍掌法被人偷襲嫁禍，當然深悉行兇之人，可否以姓名相告？﹂

　　陸劍平冷冷的說道：﹁以回龍掌殘殺各派高手，陸某今天尚是初次聽聞，自然不知其姓氏，陸某不才，但自信尚可將其擒獲歸案。﹂

　　白石道人一陣狂笑說道：﹁回龍掌為貴幫不傳之秘，這是鐵的事實，委過嫁禍之人，又不能報出姓氏名號，今日施主縱是舌粲蓮花，也不能平釋眾議！﹂

　　陸劍平生性倔傲，自接掌風雷幫以來，哪曾受人如此當面質詢，今日以真相未明，故一再容忍，此時眼看婉說不成，不由怒火高燒，雙眉一挑，厲聲說道：﹁各位如再咄咄迫人，陸某也不是怕事之輩，盡請劃出道兒，在下一應接著就是！﹂

　　崆峒派主持人崆峒怪客成逸雲師弟開碑掌鄭鋒，為人比較急躁，他急於復仇，首先喝道：﹁這才是快人快語，不愧為一幫之主，好，那麼我們一起上！﹂

　　話聲一斂，正要率眾一擁而上，突破峨嵋派主持人百了禪師一擺手中拂麈，上前攔住，含笑說道：﹁請施主暫息雷霆，這頭一陣請賞臉老衲，為報雪敝師弟法了禪師歸雲莊慘死之恨！老衲感激不盡！﹂

　　開碑掌鄭鋒哈哈一笑說道：﹁老禪師不必過謙，大家既是同仇敵愾，理應無分彼此，貴派既肯首先出手，我等願為後援，老禪師儘管請便！﹂

　　百了禪師微一稽首，朝陸劍平冷冷地說道：﹁施主既不聽勸告，且恃技凌人，說不得要在手底下見出真章，敝派有個不成玩意的陣式，敢向施主討教幾招，如果施主認為不合，則我們另換一個方式如何？﹂

　　對方已經明著叫陣，在眾目睽睽之下，陸劍平以幫主之身分，哪容得退避回絕，聞言微微一笑說道：﹁峨嵋為武林名門大派，享譽已久，陣式自然超絕奧秘，但陸某不才，願以一身所學，捨命奉陪，禪師請將陣式展開吧！﹂

　　說罷嘴角一翹，意存輕誚，但心中亦自嚴加戒備。

　　百了禪師見對方傲態畢露，不覺雙眉一緊，暴喝一聲道：﹁開陣！﹂

　　由身後轉出十二位僧人，每人手執一把拂麈，年齡均在四十以上，太陽穴高高墳起，一看就知道都有極純的內功。

　　十二名道人轉到百了禪師身前，微一施禮，旋即滑開步法，一齊展動身形，衝向陸劍平。

　　頃刻間，十二人各按著天干方位，把陸劍平圍在核心。

　　這種陣式，是陸劍平生平所僅見，任他藝高膽大，也不敢絲毫大意，凝神一志的沉著等待。

　　驀聞一聲﹁看招﹂，十二支拂麈，抖得筆也似的直，像穿花蝴蝶，向陸劍平交叉攻來。

　　拂麈帶起輕嘯，從四周洶湧而來，聲勢確也駭人之極。

　　陸劍平展開凌虛步法，左旋右繞，但仍無法竄出勁嘯範圍以外。

　　他微哼一聲，腳下用勁把凌虛步法旋展到極限，一連幾個繞步盤旋，才險險脫出。

　　原來峨嵋派劍招，早已稱譽武林，此時以拂麈代劍，再加以奇奧的天下陣式，任陸劍平功力再高，一時間也被迫得無力還攻。

　　但他聰明絕頂，雖未摸清對方路數，但自保仍覺有餘。

　　只見他身形輕如游絲，動如脫兔，穿梭在繽紛的麈影中間，但亦頗為吃力，時間一久，陣式仍舊不變，而迴旋變化的路數，漸漸探得有點端倪，閃避起來也漸感自如。

　　他心高氣傲，對這盡是挨打的場面，自然感到萬分不是味道。動手之間，一面思索破敵之策。

　　正想出手試探還攻，陣式忽然一變，交叉穿梭變成在外圍游走。

　　只覺四周空氣漸向中間壓縮過來，身形走得愈快，空氣也壓得愈緊。

　　陸劍平不由暗忖：﹁這難道就是傳聞已久尚未一見的無極氣功？﹂

　　即忙展運﹁金剛不動神功﹂，硬把壓進來的氣體，擠退回去。

　　擠得周圍三尺的空氣，不斷發出﹁砰砰﹂的連珠爆響。

　　在四外游走的十二位峨嵋僧人，也被迫得退出一尺以上，心頭微感窒息。

　　原來適才十二位游走的道人，確是運用天干陣式展開峨嵋獨傳之秘的﹁無極氣功﹂。

　　這種氣功，完全利用馭氣之術，由十二人聯手向內裏壓縮，內功再高的人，也撐不了半個時辰，必至窒息昏倒，端的厲害無比。

　　只有﹁般若神功﹂與﹁金剛不動神功﹂可以與之抗衡。

　　十二位僧人被震出一步，不由輕哼一聲，暗自叫苦。

　　他們心裏明白，對方年紀雖輕，但神功超人，憑今日天干陣式，恐無制勝把握！

　　但困獸猶鬥，他們在勝敗未分之時，怎能就此罷手？

　　驀的，暴喝一聲，筆直的拂麈，從意想不到的方向罩下。

　　這一下十二人已經拚出了全力，層層的麈影裏，帶起風雷之聲，威勢駭人之極。

　　輕嘯未到，勁罡先臨，強猛無儔的勁風，吹得肌膚欲裂，颳骨寒心。

　　陸劍平心神一怔，怒極長嘯一聲，嘯聲響徹空際，震人心弦。

　　突然他右臂一探，摘下淬厲巨劍，抖手一閃，劍虹暴長二尺。

　　他氣貫丹田，功運雙臂，右手劍向前一挺。

　　長虹過處，微聞﹁喀嚓﹂兩聲，兩支拂麈，已應手而折。

　　他一招得手，豪氣倍增，手底下一加勁，銀虹揮舞之間﹁喀嚓﹂之聲迭起，拂麈紛紛斷折。

　　尚幸陸劍平不擬多造殺孽，出手極有分寸，否則這十二人哪裏還有命在？

　　倏聞百了禪師暴喝一聲道：﹁住手！﹂

　　十二位峨嵋僧人，聞聲停步，退歸原地站著。

　　百了禪師朝陸劍平微一稽首沉聲說道：﹁陸施主神功蓋世，老衲甚為敬佩，他日有緣，定當再聆教益，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施主請！﹂

　　說罷又朝白石道人一拱手道：﹁老衲無能，不能為師門爭光，自當回山面壁贖罪，各位恕老衲先行一步！﹂

　　話聲一落，不待眾人回答，已帶同十二門下弟子，消失於迷濛夜色之間。

　　白石道人眼看又失去了一條助臂，心裏焦急萬分，但苦於說不出口來。

　　陸劍平傲立當場，悠然自得，根本就沒把他們放在眼內。

　　場面一時沉靜下來，寂靜得有點可怕，好像暴風雨來臨的前夕。

　　白石道人乾咳一聲，走上兩步，朝開碑手鄭鋒一陣耳語。

　　二人臉上不時現出會心的微笑。

　　驀聞開碑手鄭鋒桀桀一陣冷笑說道：﹁閣下恃技凌人，強詞奪理，今晚若不交代個明白，別想……﹂

　　已經憋了很久不說話的矮方朔董超，從旁微笑按著問道：﹁別想怎樣？﹂

　　﹁你們三人，別想生離此地！﹂

　　陸劍平雙眉一挑說道：﹁你們確有這種自信嗎？﹂

　　白石道人陰森的笑說道：﹁自信卻不敢，但因群情憤激，說不得就要｜｜﹂

　　陸劍平哈哈一笑說道：﹁狐鼠之輩，你們乾脆一起上吧！﹂

　　說罷雙手一背，傲態畢露。

　　開碑手鄭鋒早已忍耐不住，暴喝一聲道：﹁小子找死，我們上！﹂

　　話聲未落，兩派高手數十人﹁轟然﹂一聲，分四周向陸劍平蜂擁而上。

　　矮方朔董超本想動手加入，卻被陸劍平示意按住。

　　待到一群人湧臨切近，四面掌勁如狂風般匝地捲來。

　　陸劍平這才雙腳一點，縱身騰高五丈，先行避開身下如濤的掌勁，半空裏擰腰一旋，變成頭下腳上。趁著俯衝下擊之勢，突然雙掌一抖，一招﹁龍飛九天﹂已應掌而生！

　　回龍掌法，曠古絕今，掌勁未到，罡風先臨，只見如山掌影，層層重疊，當頭罩下。

　　兩派高手，眼看人影一飄，對方蹤跡俱沓，正在驚愕之間，而如濤勁風，已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從空罩下。

　　只聽﹁砰砰﹂數聲巨響過處，隨著慘嚎聲中，數條龐大的身軀，已應聲倒地不起，殷紅的鮮血，灑得遍地都是。

　　陸劍平最恨他們倚多為勝，此次出手，哪再饒人，雙腳一踏實地，兩臂一圈一撩，又一招﹁龍爪擎天﹂已應掌而出。

　　正在掌勁將行拍出之際，驀覺兩股極大勁風自左右分襲過來。

　　他不遑傷敵自救要緊，乃將拍出掌式倏的一收，兩臂一張，分向左右迎拍過去。

　　兩面勁風一接實，﹁砰砰﹂兩聲，白石道人與開碑手鄭鋒已各被震退三尺以外。

　　震得二人兩臂痠痛如折，胸頭血氣翻騰，強忍住一口鮮血，心下不由暗呼好險。

　　一招見危，哪敢再度嘗試，互相一招呼，亡命的帶著手下門徒，消失於郊區林叢之間。

　　陸劍平折騰了將近一整夜，這時眼看對方相率離去，心裏不由感慨萬分，暗忖：﹁自己秉承師門遺訓，為湔雪二十年本門積恨，僅憑一身所學，不惜間關千里，滿以為正可快意恩仇，揚名宇內，哪知一波未平而枝節橫生，師門積恨尚未平復，而藉刀嫁禍之人更趁時施出辣手，造下無邊殺孽，致引起武林公憤，在未查得水落石出之前，後患正可堪虞！茫茫宇內，到哪裏訪尋敵蹤，更應由何處下手？此時歸雲莊總壇，是否已被受累波及？﹂

　　他愈想愈覺得不是味道，心裏思慮重重，拖著沉重的步伐，與矮方朔董超等三人，在濛濛的夜色中，返抵合肥城中。

　　此時五更已過，三人稍事調息，業已天光破曉。

　　陸劍平心懸總壇安危仍與矮方朔董超，一路漏夜兼程並趕。

　　囑送信幫友，隨後趕返回永嘉，並沿途打聽冒用回龍掌嫁禍的兇嫌。

第十卷　劍龍歸雲　第一章　冒牌師弟

　　朝暉初現，宿露未乾，合肥南郊的小徑上，一老一少，正展開至高無上的輕功身法，舉步投足之間，看似悠閒，其實一跨之間就是一、二丈。

　　此刻寅時未過，荒郊山野，人跡罕見，二人施展起身手來，自然也不會驚世駭俗，引人注意。

　　二人即是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為心急總壇安危，故抄小路兼程急趕。

　　因荒山野地，道路崎嶇，二人捨棄座騎，以輕功急趕。

　　中午時分，逐漸進入山區，行人絕跡。

　　二人索性把輕功展至極限，招呼一聲﹁走﹂，腳下一用勁，身形如矢射般向前飛馳而去。

　　只見兩縷輕煙冉冉飛騰於斷崖峭壁之間，在普通人看來，根本就不相信那是人在走動。

　　矮方朔董超生平即以輕功馳譽江湖，此刻在全力施展之下，正如星墜丸瀉，眨眼沽逝，速度確是快得驚人。

　　他心裏暗忖：﹁憑自己將近一甲子修為的輕功特技，在江湖上尚未逢敵手，據云幫主輕功深奧莫測，而實際到如何極限，卻未曾親目睹過，此刻在盡力急趕之下，就此與他一較長短，試試深淺。﹂

　　滿以為如此下去，陸劍平輕功再佳，至少也會趕得氣喘汗流。

　　哪知卻是大謬不然。

　　大約一個時辰過後，二人飛馳總在百里以上，矮方朔董超偶爾回首一觀，眼見陸劍平仍氣定神閒、亦步亦趨的隨在身後，看樣子根本不曾用出全力。

　　矮方朔喟然一笑說道：﹁幫主神功蓋世，老朽實在佩服之極。﹂

　　陸劍平頷首微笑說道：﹁長老輕功早已超絕宇內，為生平所僅見，劍平怎敢佔先！﹂

　　說話之間，二人已飛馳到巢湖東北岸的張家園小鎮。

　　因恐驚世駭俗，引人注意，故把腳步頓住。

　　巢湖為魚米之區，物產豐富，沿湖一帶，尤為富裕。

　　張家園雖為小鎮，市街僅只縱橫各一，而茶樓酒肆，多沿湖林立，遊船畫舫，密集如織。

　　陸劍平等走進一家茶樓，想問明水路後再僱船過湖。

　　他們正在臨窗品茗之際，驀聞，一陣樓梯聲響，上來兩位中年漢子，看他們的裝束，似是黑道上的人物。

　　這二人一上樓，就朝樓上看了一下。

　　立即有一個尖銳的嗓音說道：﹁七哥一到，我們一定有消息好聽！來，七哥，這邊坐！﹂

　　說罷就調出一張空位子，樓上茶客的眼光，全朝這二人身上瞧。

　　前頭的一位，臉露得意之色，微微一笑說道：﹁沒有什麼！各位請別客氣！﹂

　　說話間，在另一張空位子上坐下來。

　　被稱做七哥的，先是眨著眼作神秘的一瞥，旋即放低嗓子，朝同來的漢子微笑著說道：﹁這件事真是透著邪……論理他們河井不犯，同時他們瓢把子還有點淵源……據說崑崙派耆宿綿掌歐陽德敷今日準可趕到……這樣一來，我們明日準有熱鬧可看。﹂聲音放得極低，只能讓在座的人斷續聽到。

　　這一下可把尖嗓的急壞了，急不及待地喊道：﹁七哥，請你別再賣關子吧！有什麼消息，讓大家聽聽好不好！只要你說出來，今天的茶資讓我們請客！﹂

　　那位被喊作七哥的哈哈一笑說道：﹁好說，好說，不是我花蛇李七說句誇話，這清息可以說是最近最熱鬧的，為百年來武林中僅見的場面，在張家園這一帶，還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呢！﹂

　　說罷故意的頓了一頓，呷了一大口茶。

　　那位尖嗓子的實在等不及了，急切中接口問道：﹁倒底是哪門子的事？﹂

　　花蛇李七臉色一整說道：﹁事情可大著呢！還震撼我們整個巢湖呢！姥山郡總當家正為了這事傷透腦筋，以至兼程親往南昌府敦請他的師叔綿掌歐陽德敷來助陣，是否可以解開此厄、挽救我們巢湖三百里範圍的劫運，端在明日午後來決定！﹂

　　他這樣零零碎碎的說了一大篇，可真把急性的尖嗓子急得冒火了，瞪著眼大聲問道：﹁七哥，你到底說下說，繞了這麼大彎子，還沒把正題吐露一字呢！﹂

　　花蛇李七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光急有什麼用？凡事有始才有終，這叫做開頭跋，下面才是正文呢！﹂

　　說著又呷了一口茶，輕咳一聲，清一下嗓子，肅容說道：﹁最近半個月以來，江湖上出現一位功力深奧的少年，行蹤莫測，自號﹃八臂金龍﹄的師弟，藉口為湔雪師門舊恨，以回龍掌法慘殺各派同道，在江湖上掀起無限的風波，一月前曾在姥山郡老當家處，寄柬約期邀鬥，否則就要血洗巢湖，害得邵老當家赴南昌府敦請歐陽老前輩前來解圍，大約明日午後即可到達。﹂

　　陸劍平聞言，心下一喜，暗忖：﹁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自己正苦於無處追蹤之際，卻於無意之間探來這個消息。﹂

　　不期然地朝矮方朔董超臉現會心的微笑。

　　二人遂在沿湖一家小客棧住下，準備明早乘船前住姥山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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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風送爽，曉色初開。

　　在迷濛的晨霧中間，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二人，僱了一艘雙帆快艇，放浪直駛湖中央的姥山島。

　　本來需要一整日的航程，到晚間才能到達地頭，陸劍平惟恐錯過機會，特加倍付出船資，催促船家盡力緊趕。

　　幸好天朗氣清，順風而航，舟行如矢，僅只午未之交，即已到達姥山島外緣。

　　姥山島位居巢湖中央，四面水天連接，為巢湖老當家崑崙派翹楚鐵掌邵豐總舵所在地。邵豐平素與人無爭，德望素著。

　　此時姥山島上已經熱鬧非凡，所有武林人物從四面蜂擁而來。

　　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二人，找個僻靜的地方，捨舟登陸，朝人頭密集的方向走去。

　　這裏是莊前的一大廣場，正北面矗立著一座雙鬥旗竿，高入雲霄。

　　由莊門頂端遠遠望去，只見莊裏屋脊連雲，簷梁櫛比，就可推想得到莊裏的氣勢，確是不小。

　　廣場上面，經莊中派人照料，並臨時搭蓋了四個涼棚。

　　此時四周已破圍得水洩不通。

　　大約盞茶工夫，莊門口擁出兩列勁裝疾服的青年漢子，雁翅般向廣場擁進，站立在東面涼棚左右。

　　稍後在豪笑聲中，走出一群步履矯健的武林人物。

　　左邊一人，身軀修偉，鬚眉皓白，相貌清臒，精神矍鑠，年在八旬以上，陸劍平一眼就看出來者正是僅只會過一面的老哥哥綿掌歐陽德敷。

　　陸劍平本為性情中人，一見面就喜形於色，想縱身躍出招呼，卻被矮方朔董超輕輕按住，說道：﹁我們今日來此目的在於擒獲兇手，在元兇尚未露面以前實不宜公開亮相。﹂

　　陸劍平這才憶及此行任務，頷首微笑。

　　右邊一位年約五旬的老者，身材魁梧，面色紅潤，說話聲音宏亮，但雙眉緊蹙，笑聲中帶著極不自然的神態，看情形可能就是此莊莊主鐵掌邵豐。

　　二人身後隨著一群闊背蜂腰的年輕人，個個挺胸闊步，精神奕奕，面現不忿之色，大約都是此莊手下徒眾。

　　一行人來到東面涼棚，依次坐下。

　　約過半炷香光景，突有一位莊丁模樣的勁裝少年來到東面涼棚前面，單膝一點，朝兩位老者朗聲說道：﹁啟稟莊主，此刻正是未正時光！﹂

　　鐵掌邵豐一擺手，旋即站起來，雙手一拱，朝四周作個羅圈揖，朗聲微笑說道：﹁今日承各位貴臨敝莊，使本島蓬蓽生輝，邵某至感榮幸，這裏先行謝過！﹂說罷向四周又是一個羅圈揖，博得全場觀眾一陣熱烈的掌聲。

　　邵豐含笑接著說道：﹁在下承蒙武林各位同道垂愛，在此間混碗飯吃，所有門下平時也都是以漁耕自活，從來與各派同道河井不犯，更無瓜葛之處。此次號稱風雷幫幫主八臂金龍師弟向邵某邀約尋仇，真使在下如墜五里霧中，再查得知風雷幫幫主根本並無同門師弟，現在約期已屆，對方尚未到臨，可能爽約，在場諸位正可作為見證，來日……﹂

　　底下的話，還未說完，驀聞西面暴喝一聲道：﹁少爺早已到達，是你們驢眼無珠，看不出來罷了！﹂隨著話聲，一條白色的身影如矢射般竄到場中。

　　身法快速之極，顯示輕功有不凡的造詣。

　　眾人這才看清，來人二十出頭，丰神英俊，惟雙眉帶煞，兩眼開闔之間光芒暴射懾人，足見性情兇殘桀傲。

　　少年一到當場，朝東面涼棚微一瞥視，即微閉雙目，含笑等待答覆。

　　邵豐忙立起身來，衝前數步，朝少年微一抱拳說道：﹁少俠莫非就是號稱八臂金龍的師弟？﹂

　　少年冷哼一聲說道：﹁閣下何必明知故問！﹂

　　邵豐仍然忍住心中怒氣，凝神問道：﹁少俠可否將來意坦白告知？﹂

　　少年這才睜開雙目，哈哈一笑說道：﹁好說，好說，少爺只要莊主頂上六陽魁首，並驅散所有門下幫友，在下只是奉命行事，其他一切請問敝師兄八臂金龍，即可知詳細情形。莊主，時間已經不早，如何比劃，請盡快劃出道兒，免得耽誤大好時光！﹂說罷又是一陣哈哈狂笑。

　　好像鐵掌邵豐就是他探囊要取之物。

　　這時不但鐵掌邵豐氣得鬚髮怒張，目眥欲裂，即在場所有的觀眾亦是群情憤慨，尤其陸劍平本人，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他恨不得立刻竄向場中，將少年斃在掌下。

　　正要舉足之際，突被矮方朔董超一手按住，附耳輕聲說道：﹁請先摸清來人路數，再行出手不遲！﹂這時場中業已動起手來。

　　鐵掌邵豐用的是六合掌，守住門戶，出掌還招，沉實有力，穩紮穩打，確有精深火候。

　　那少年利用超絕的輕功身法，閃展飄忽，應付極為自如，好像還未出全力，只輕描淡寫、瀟灑靈活的穿竄於嚴密的掌勁之間，並未出手還攻。

　　鐵掌邵豐把六合掌法一緊，著著向對方要害處搶攻，一時勁風虎虎，掌影繽紛，從四方八面罩向白衫少年。

　　白衫少年輕喝一聲：﹁來得好！﹂旋把身形展動，益倍曼妙輕捷，鐵掌邵豐用盡全力，連衣袂世碰不到。

　　白衫少年偶爾被邵豐一記絕招迫得身陷險境，但他隨意的出掌一還招，情勢頓解。

　　三十招一過，鐵掌邵豐愈打愈覺得不是味道，暗忖：﹁照這樣下去，今天若不施出生平賴以成名的般若掌，恐怕自保都難！﹂

　　心念一過，口裏猛喝一聲說道：﹁少俠注意，看招！﹂

　　掌隨聲發，身隨勢轉，如暴雨般的掌影，從意想不到的方面罩向白衫少年全身要害。

　　白衫少年輕笑一聲說道：﹁這樣才像話！﹂

　　話聲甫落，身法隨著一變，更是飄忽如風，只見一道白練穿繞在勁嘯之中，根本就看不清他的身形。

　　本來般若掌為崑崙派鎮山絕技，早已馳譽武林，門下弟子如無過人天資，不肯輕易傳授，此種掌法全賴內力修為，一經展開，一丈範圍以內，全被掌勁罩住。練到極限，就憑這內力掌功，即可令對手窒息昏倒，休想還手，端的厲害之極，但亦嚴禁門下弟子非到生死關頭，不許輕易使用。

　　鐵掌邵豐因懾於白衫少年的奇奧輕功，而又關係全湖的生存死亡，迫不得已才始施展出本門難得一見的絕技。

　　但這時任鐵掌邵豐怎樣施展，仍然無法把對方迫退半步。

　　站在外圍的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更是駭異之極，他們始終看不出白衫少年是哪一門的路數。

　　這當然是由於白衫少年極少出手還攻的緣故，輕功高絕的門派，武林中到處都有，而白衫少年身法飄忽，似乎兼有各派之長，一時之間真令人捉摸不定。

　　陸劍平搜索枯腸，沉浸在思索之中，倏忽他想起一個人，白衫少年身軀轉旋之際似乎與那人有點相像，但事實上又不可能，因為青衫飄客乃寒冰冷魔最後關門弟子，到現在為止，在江湖上還沒有聽說過其有師弟現身。

　　由於這一記憶，陸劍平腦海裏﹁轟﹂的一聲，臉上綻開得意的微笑，喁喁的自語道：﹁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這時場中已經起了極大的變化。

　　驀聞，白衫少年大喝一聲道：﹁留神在下要還手了！﹂

　　話聲未斂，右臂一圈一撩，一招﹁龍蟄深淵﹂已應勢而出。

　　只見漫天掌影從各種不同的角度罩向鐵掌邵豐，掌挾勁風，聲勢確是駭人之極。

　　陸劍平看得真切，這出掌手法與回龍秘笈所載的毫無二致。

　　正當鐵掌邵豐不知如何應接之時，突然一個宏亮的聲音道：﹁師侄勿驚，趕快退下！﹂

　　聲到人到，一股如怒濤的勁風，匝地捲向白衫少年。

　　敢情是崑崙派耆宿綿掌歐陽德敷出手搶救本門師侄。

　　他內力渾厚奇奧，這一突然搶救，出手已貫足全力。

　　鐵掌邵豐聞聲知警，急忙就地一滾，用﹁懶驢打滾﹂竄出二丈外，才始險險避過，但已駭得直淌冷汗。

　　﹁轟然﹂一聲巨響過處，白衫少年被震退一步。

　　歐陽德敷也被迫落在地上。

　　白衫少年不由雙目一挑，嶸嶸一笑說道：﹁暗地裏出手偷襲，算哪門子人物，老頭子你先把字號報來！﹂

　　歐陽德敷哈哈一笑說道：﹁動手過招，勝者為先，老朽歐陽德敷，適才為救敝師侄，出手容有倉促，但亦只限救人，絕無傷敵之心，小俠何必如此盛氣凌人？﹂

　　白衫少年冷哼一聲說道：﹁失敬得很，原來是崑崙派前輩，這樣看來，今天的事少不得也加上你的一份啦，對，這樣才夠熱鬧，鬧得過癮！﹂

　　歐陽德敷雙眉一掀，強行忍住一腔怒火，肅容說道：﹁請問小俠，令師兄八臂金龍現在在哪裏，昔年南昌府老夫曾與他有一面之緣，未知小俠是否聞及，希望坦率相告，免得彼此引起誤會！﹂

　　白衫少年狂笑一聲說道：﹁敝師兄早已北上，至於與尊駕是否曾經認識，則未聞及，少爺只知奉命行事，一切真相，敝師兄到後自會向貴派交代明白！﹂

　　陸劍平聽得怒火高漲萬丈，若非矮方朔董超一再勸告，才咬牙忍住，否則早已挺身出來了。

　　以矮方朔董超的看法，白衫少年功力雖高，在歐陽德敷掌下恐怕也討不得好去，待他敗退之時，分頭堵截，必能收事半功倍之效，同時此子輕功超絕，一不留神，極容易被他逃出手去，那後患就不堪設想了。

　　此時綿掌歐陽德敷怒極而笑說道：﹁小子好狂的口氣，老朽少不得要代你師兄先行教訓一番！﹂

　　白衫少年暴喝一聲說道：﹁有本事儘管施展出來，別婆婆媽媽的嚕囌不休，少爺尚有要事要理，不耐久等！﹂

　　歐陽德敷雖有近百年的修養，這時也有點按捺不住了，冷哼一聲道：﹁小子看掌！﹂

　　雙掌挾雷霆萬鈞之力，朝白衫少年拍去。

　　一股柔和勁風已應掌而生。

　　這是綿掌獨特之處，勁風看似柔和，其實是無比堅韌，對方如出掌應拒，力量愈大反彈之力也愈強，且又綿綿不斷，使人無喘息之機，確是厲害之極。

　　白衫少年也是識貨之人，自然不會出手抗拒，閃身一飄，已經竄出掌勁範圍之外。

　　他腳尖方始點地，立即電閃一旋，右臂一捲一撩，一招﹁龍墊深淵﹂迅捷無比的應掌而出。

　　歐陽德敷見對方閃身一飄，即將掌勁卸去，怎樣也想不到白衫少年應變還招竟是如此的迅捷無儔。

　　幸他見多識廣，功力深奧莫測，尤其回龍掌法前三招，已由陸劍平口中略知其梗概，故能臨危不亂，沉著應付。

　　總因這一招來得過於迅捷，故閃避起來也有點倉皇之感。

　　身形略定之際，驀聞白衫少年又是一聲暴喝道：﹁再接一招看看！﹂

　　掌隨聲到，人已騰空撲下，一招﹁龍飛九天﹂，漫空掌影隨著下衝之勢凌空罩下，勁風帶起奔雷之聲，威勢確也駭人之極。

　　綿掌歐陽德敷聞聲知警，急忙蓄勁待發，但以來勢過疾，只覺眼前一晃，層層掌影漫空罩下，一時措手不及，忙用盡十二成勁力朝來勢硬拚出一掌。

　　﹁彭﹂的一聲巨響，歐陽德敷兩腳被震得陷入地下約有三寸多深，勉強才將來勢堵住，心裏不由直冒寒氣。

　　白衫少年一招得勢，豈會饒人，雙腳一點地，如附骨之蛆隨後追來，雙臂一抖，一招﹁龍爪擎天﹂已悶聲不響的應掌而出。

　　歐陽德敷身形尚未移動，而背後勁風又臨，自知勢難倖免。

　　眼看就要傷在對方掌下，驀聞一聲如雷聲響猛喝道：﹁老哥哥勿憂，待小弟來收拾此武林敗類！﹂

　　話聲未斂，一股無儔勁罡突然臨空撲下，硬將白衫少年身形阻住。

　　歐陽德敷眼看襲來勁風倏然頓住身形，心知遇救，急閃身一飄，回首一觀，見是盟弟到臨，正是喜從天降。

　　白衫少年頓破來勢愕在當場，圓睜兩眼，心裏更是涼了半截，暗忖：﹁據說對頭尚在西北，怎麼突然在此現身，今朝恐怕討不得好去！﹂

　　他眉頭一轉，早已存下開溜的念頭，但仍不動聲色的問道：﹁閣下何人，突然淌此混水，依在下敦勸，早點離開這是非之地才是。﹂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陸劍平猛叱一聲說道：﹁風雷幫與你們何仇何恨，竟然到處嫁禍污陷，掀起武林無限風波，到底你受何人主使，回龍掌法係由何處襲來，希坦率，本幫主不為已甚，定從寬發落！﹂

　　白衫少年本為陸劍平聲勢所攝，但他倔傲成性，生平從未服過人來，今日在大庭廣眾之中當面突遇指責，這真令他比死還要難堪。

　　在激怒羞憤之下，他竟然忘了利害，冷笑一聲說道：﹁在下受師門恩典，學到了本派不傳之秘的回龍掌法，為秉承師訓，不惜奔波江湖，湔雪數十年師門積恨，掌門一職，應由本人承受才對，你冒名竊佔權位，藐視師門規戒，論理早應自戕，被逐出門牆，居然不知羞愧，膽敢自來尋死！﹂

　　他這一篇顛倒黑白的妄語，讓陸劍平聽來更加火上加油，猛叱一聲說道：﹁不知羞恥的狂徒，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本幫主不將你擒獲歸索法辦，此後何能立信於江湖同道，狂徒你納命來吧！﹂

　　話聲甫落，人已跟著向前街上一步，雙掌挾雷霆萬鈞之力，隨著﹁龍蟄深淵﹂洶湧而出。

　　他含恨出手，雙掌已貫足十成勁力，且回龍掌法曠古絕今，這一下由陸劍平施展出來，確有崩山倒海之勢，比之適才白衫少年，威力何止增強一倍以上。

　　白衫少年看得不禁目瞪口呆，哪敢再行硬接，忙展開奇奧的輕功身法，閃身飄出勁罡範圍以外，幸他亦是此道老手，閃避得法，否則就這一招，他哪裏還有命在！

　　陸劍平明知僅憑這一招絕難制得住他，所以當白衫少年閃身飄出，緊接著﹁龍飛九天﹂、﹁龍爪擎天﹂兩招相繼拍出。

　　他怒極出手，招式迅捷無儔，連江湖一般高手都看不出他的出手招式。

　　白衫少年的輕功身法確有獨到之處，在盡力閃避之下，居然破他脫出掌勁範圍，已險逃一死。

　　三招一過，白衫少年心裏不由暗喜，心忖：﹁回龍掌三招已過，看你還有什麼毒著！﹂

　　心念未畢，卻見陸劍平雙臂一圈，平常極少應用的﹁回龍定嶽﹂已應掌而出。

　　驀聞，﹁嘭﹂的一聲巨響，一條白色身影已拋射出一丈以外。

　　原來凡是失傳絕學，大部分是靠自己的聰明天賦學成，昔年風雲門前輩九天神龍以及雷去惡均只能參透三招，這第四招﹁回龍定嶽﹂是陸劍平憑他的天資潛心參悟出來的，同時生平極少用過，所以一般武林人物都只認為回龍掌法僅止三招而已，難怪白衫少年疏於防備。

　　白衫少年身形倒地之後，一口鮮血如噴泉般灑得一地都是，四肢抽動了一下，人已昏死過去。

　　此時陸劍平經歐陽德敷介紹之後，大家圍攏過來，靜靜的等待著。

　　半晌，白衫少年漸漸蘇醒過來，心知身受重傷逃走再無機會，他微睜雙眸，朝四周眾人一瞥，長嘆一聲，旋又閉上。

　　陸劍平心有不忍，和聲說道：﹁少俠有何隱衷，請盡量直告，在情理之間，我等絕不為難！﹂

　　白衫少年淒然說道：﹁各位曾記得青衫飄客此人嗎？﹂

　　陸劍平說道：﹁你指的是否是寒冰冷魔最小的心愛門徒？他與少俠有何關聯？﹂

　　白衫少年慘笑了一下答道：﹁那就是家兄，自年前受創返家，即將回龍掌法三招傳授在下，並囑代其報仇，旋即棄世，在下心切兄仇，奈力量不夠，只好忍痛在心，時謀報復，月前承寒冰宮指示，囑在下以回龍掌法慘殺五大門派門人，嫁禍風雷幫，一面並邀約其餘高手，直搗歸雲莊總壇，在下既已被擒，殺剮聽便，言盡於此，你們動手吧！﹂

　　陸劍平長嘆一聲說道：﹁閣下以一己之私，不惜慘造無邊殺孽，雖然案情已白，但五派門人懸賞尚須清了，此不在本幫範圍以內！﹂

　　說著又轉頭向歐陽德敷說道：﹁小弟為了此事，險與五大門派結成不解之仇，幸得少林百了禪師深明事理，故約定以半月之期，赴會少林，現總壇吃緊，恐已遭寒冰冷魔暗算之中，小弟必須兼程趕返，少林寺一行，尚望老哥哥乞為代勞！﹂

　　歐陽德敷哈哈笑道：﹁此事賢弟盡請安心，愚兄當即代往少林一行就是！﹂

　　陸劍平稱謝一聲，旋即拱手作別，與矮方朔董超乘坐原船向南岸駛去。

　　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二人立即離開姥山，向巢湖南岸進發。

　　　　　　　　　第二章　宿仇未了

　　二人心急如火，希望立刻趕返總壇應援，本擬施展登萍渡水的上乘輕功絕技橫渡巢湖，因在眾目睽睽之下不便過於炫耀，免於驚世駭俗，再惹意外的是非，遂由鐵掌邵豐特派雙帆快船一艘，直駛南岸。

　　數十里的水程，倒也不大費事，僅只幾個時辰，南岸業已在望。

　　此時已是午夜時分，清風沁人心脾，月夜蕩漾於綠波之間，確是一件賞心悅目的大好樂事，耐人尋味。

　　矮方朔董超一生遊戲風塵，隨遇而安，早已呼呼沉入睡鄉。

　　陸劍平則是心事重重，恁怎樣都無法入睡，對於眼前的大好風光，更是視若無睹，盡是怔怔的呆視天空。

　　他雖是倔強好勝之人，近來也被一連串的殺伐和不斷的枝節橫生感到無限的困惑。

　　此次若非路過巢湖，於無意中巧獲真兇，那麼這無頭公案也不知要牽涉到何時為止。

　　此事雖告一段落，但難保沒有其他意外的圖謀在暗中作祟。

　　最迫切懸念的莫如總壇的安危，這時正不知被寒冰冷魔糾眾滋擾到什麼程度，以老魔頭的﹁玄冰陰煞﹂惡毒陰功，總壇中尚無堪與之抗衡的對手。

　　老魔頭自鎩羽以來，傾巢南下，已把一生英名作孤注一擲，再以他陰毒無比的個性，下手絕不留情，歸雲莊此時，可能｜｜

　　他越想越不是味道，對於此等陰毒兇殘之徒，最後決定只有以殺才能止殺。

　　心意已決，船已到達岸邊。

　　即刻拍醒矮方朔董超，急促喊道：﹁我們走！﹂

　　隨著話聲，人如一朵淡煙般輕飄飄落在岸邊。

　　眨眼之間兩條身影已消失於湖畔密林之間。

　　斗轉星移，天已破曉，二人在盛家橋小鎮略進飲食，即沿著大湖東岸繼續南下，二人盡抄揀荒山崇嶺、叢林捷徑，經鋼陵、積溪，進入浙江淳安縣境。

　　幾天以來，日以繼夜的不停飛馳緊趕，二人功力再高，也不能再長時持久下去。

　　他們就在淳安留宿一宵，順便打聽一點有關本幫的消息。

　　原來在陸劍平重整風雷幫之時，凡是浙江境內，大小縣鎮，都依幫友的人數，派駐有專人負責領管，所以幫務蒸蒸日上，聲譽日隆。

　　等陸劍平應約北上之時，幫務已擴展至全省各地，不論鄉村小鎮，一談起風雷幫，莫不翹起大拇指說好。

　　淳安鎮城雖不怎麼大，但也是交通要道，商賈必經之地，論理風雷幫在當地應該有個類似小站堂的組織才是。

　　但是這下情形，卻不盡然。

　　當陸劍平等二人一探問風雷幫的情形，被問的人都噤若寒蟬的扭頭就行走開，再細察各處垂道暗影所在，連本堂定的暗記全無一點痕跡。

　　二人遂知有變，草草在一家飯莊用過晚膳，回店稍事調息，三更一過，矮方朔董超放下一塊銀子，跟在陸劍平身後，雙雙縱出。

　　二人朝西南飛馳狂奔，全把輕功施展到極限，身形如兩縷白練，電閃般向前飄射而去。

　　那一份的快捷飄忽，簡直就不是肉眼能夠看得清楚的。

　　兩個時辰以後，他們已經飛馳出百里以外，來到金華。

　　這時天光將明，曉色隱現，金華乃府城之區，人口密集，商業鼎盛，這時趕早市的商販客旅，紛紛向市內湧來。

　　二人為掩蔽行裝，不便再度施展輕功絕技，腳下只微微加緊，繞著城東荒山僻地而行，就這已經比常人快了好幾倍。

　　一進山區，二人再度展開輕功，穿林越樹，踏枝履葉，更見飄忽輕靈。

　　落暮時分，已來到青田境內。

　　二人急欲探明究竟，乃在城內稍事停留。

　　正在張望搜尋本幫暗記之際｜｜

　　驀由暗影處轉出一個勁裝疾服的少年，很機巧地朝陸劍平行了一個晉見的手勢，旋即隱去。

　　陸劍平心裏明白，朝矮方朔董超一使眼色，二人隨後向暗處跟來。

　　甫行不及數步，前面的勁裝少年突然停身止步，回轉身朝陸劍平單膝一點地，淒聲說道：﹁小的王祥，奉仁風堂堂主之命，在此恭候幫主！﹂

　　陸劍平見狀，心知幫中必有變故，急迫的問道：﹁不必多禮，有話快說！﹂

　　王祥退後一步，苦著臉說道：﹁自幫主北上以來，總壇在各位堂主督領之下，一向風平浪靜，日前突有黑白兩道高手數十人聲言要摧毀本幫，一言不發的湧進總壇，幸經各堂主力加抗拒，他們始知難而退，當時即由幫中弟子飛騎兼程北上稟報幫主。

　　﹁哪知三日後，寒冰宮及南海羅浮島高手到來，形勢漸見緊張，同時設在本省各地的聯絡站全遭他們有計畫的打擊，惡訊傳來，令人肝膽俱裂。且寒冰、羅浮俱皆蓄恨而來，下手毒辣之極，總壇實力有限，顧此失彼，致部分房屋被毀，雙方均有傷亡。

　　﹁他們大約為了等候主持人物，故在鏖戰一晝夜之後，突然退出莊外，聲言三日內踏平總壇，雞犬不留，來勢洶洶，好像要擇人而噬。

　　﹁各位堂主惟恐老魔頭一到，勢難再事力敵，故冒險派出幫友四出等候幫主，弟子徼天之幸，今日如願以償，不過此時約期已屆，總壇恐怕已經動上手。﹂

　　陸劍平聽罷，雙眼圓睜，目眥欲裂，冷哼一聲說道：﹁殺不盡的狂徒，我們快走！﹂

　　走字未落，人已騰空而起。

　　矮方朔董超哪敢怠慢，雙腳一點，亦步亦趨的雙雙撲向歸雲莊。

　　頓飯工夫，歸雲莊已隱隱在望，但喊殺之聲亦隨之而來。

　　陸劍平展開鷹翔九轉的輕功極限，幾個盤旋之間，首先躍過護莊橋，電閃般射向當場。

　　這時莊門前一片混亂，地上遺屍枕藉。

　　慘呼之聲更是此落彼起，血水流得遍地皆是。

　　陸劍平蓄勁暴喝一聲道：﹁住手！﹂

　　他內力深奧，這一聲﹁獅子吼﹂正如晴天霹靂，震得在場各人耳內嗡嗡作響，果然停下手來。

　　風雷幫諸人一見陸劍平如天神般從天而降，大家不約而同的一聲高呼：

　　﹁幫主。﹂

　　隨著如雷的歡聲，人頭像潮水般湧到。

　　金翅大鵬急忙雙手一擺，暫時阻住幫友激動的情緒，趨步來到陸劍平身前，正想有所述說，但覺眼眶一紅，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陸劍平和顏說道：﹁我知道了，別難過，今日定要他們難逃公道，你先安撫傷亡要緊！﹂

　　金翅大鵬唯唯躬身而退，這時來襲敵人也退向一邊，陸劍平微一瞥視，黑壓壓的一大片，為數何止百十來人，一時不覺也為這種聲勢愕住。

　　但他聰明絕頂，膽量超人，且技藝超群，從未服過人來，雖一時被這聲勢愕住，但旋即恢復過來。

　　他朝前衝兩步，向寒冰冷魔身前走來。

　　陸劍平來到近前，不覺怒極而笑地說道：﹁想不到閣下身手竟如此迅捷，先在下而到，請問這兩位老君，名號如何稱呼？﹂

　　寒冰冷魔強顏而笑說道：﹁小輩，前次被你僥倖得手，今天叫你難逃公道，我們之間的血債宿恨，也須作一了斷！﹂

　　說著指左邊一位龐眉皓髮的臃腫老人說道：﹁這位就是統率南海的羅浮島主羅浮神君！﹂接著又朝右邊一面目乾癟、手執鳩頭鐵拐的梟面老婦說道：﹁這位是羅浮神君的師妹，人稱梟面神婆，小子你也見識見識！﹂

　　陸劍平哈哈一笑說道：﹁失敬，失敬！這樣說來，閣下等人，正是有所為而來，免得陸某人南行一趟，實巧合之極，今日盛會不再，我們應該把雙方所有的積恨作一個徹底的了斷，神君你說如何？﹂

　　羅浮神君雙眼半睜，冷笑一聲說道：﹁這正是老朽幾人此行心意！小子，如果懼怕人多，不妨先劃出道兒，老朽接著就是！﹂

　　陸劍平微笑說道：﹁客隨主便，陸某人絕不咱先，不過在未交手之前，在下有數事不明，須向寒冰宮問個明白！﹂

　　說著掉頭向寒冰冷魔問道：﹁自古有恩報恩，血債血還，江湖上積恨宿仇，更應憑真實功夫在手底下決定強存弱亡，我們兩派之間的積恨固非一日，盡可約期公開作個了斷，為何派遣令徒青衫飄客之弟，假冒本幫之名，以回龍當法殘殺五大門派之人，栽贓嫁禍，掀起武林無邊浩劫，以寒冰宮數十年來之威望，誠為武林所不齒！﹂

　　寒冰冷魔聞言暗自驚心，自忖道：﹁青衫飄客之弟，生平未曾插足江湖，此次突然現身，更是從無人知，莫非有所失閃，被對方擒獲，招出內中隱秘，否則何由得知甚詳！﹂

　　思念及此，不禁機伶伶地打一寒噤，但他機智深沉，瞬即恢復過來，故意大聲哈哈一笑說道：﹁青衫飄客為老夫關門弟子，年前被你一掌擊斃，老夫含恨無窮，至於乃弟何人，非出本宮門下，小輩，若再血口噴人，別怪本宮出手無情！﹂

　　陸劍平冷笑說道：﹁真是恬不知恥之極，明明唆使嫁禍，到時卻推得一乾二淨，現在不妨告訴你，殘殺五派門人、冒名本幫之惡徒業已擒獲，且已送上嵩山聽由五大門派處理，老魔頭，這一下你再脫不了干係吧！﹂

　　寒冰冷魔再是老奸巨滑，這時也有點忍耐不住，他面色鐵青，殺機隱現，暴哼一聲說道：﹁小輩住嘴，如再信口雌黃，別怪｜｜﹂

　　﹁別怪怎樣？﹂

　　﹁我把歸雲莊夷為平地！﹂

　　﹁你有這樣的自信嗎？﹂

　　陸劍平又朗聲說道：﹁敝幫成立以來，與各門派均無糾葛，一向和睦相處，此次由青衫飄客之弟偷習本幫回龍掌法前面三招，殘殺五派門人以陷害本幫，實為武林所痛恨，現真兇業已擒獲，送上嵩山少林，聽由百了禪師等公平處理，料想此刻早已通知貴派，各位奉命而來，如欲查明真相，不妨暫且稍候如何？﹂

　　這番話果然獲致生效，崆峒、華山二派，相率首先退下，武當見勢欠佳，且自己實力有限，更不能與黑道互通一氣，亦快怏離開。

　　場中留下的，全是寒冰宮及羅浮島兩派的高手，大約三、四十人之多。

　　這時陸劍平回轉身，迅朝自己這方人群一瞥，在場可當一面者，僅只十餘人，人數頗為懸殊，不由暗忖：﹁如若群打群毆，自己這邊無絕對勝算的把握，若能分場較量，對自己這面，則較為有利，但老魔頭深沉老練，極不容易上當｜｜﹂

　　驀聞寒冰冷魔暴喝一聲說道：﹁小輩心狠手辣，陰毒無比，寒冰宮與你誓不兩立，我們大家一起上。﹂

　　話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迅捷無儔的首先朝陸劍平拍出一掌。

　　他功力深奧，以將近兩甲子的修為拚力出掌，以眼下武林中頂尖高手來看，能夠擋得上的寥寥可數。

　　只見兩掌挾排山倒海之力，狂飆應掌匝地捲來。

　　這一下猝然出手，陸劍平功力再高，一時間也不易應掌還攻，忙腳踩凌虛步法，閃身飄出一丈以外。

　　陸劍平腳尖一點地，雙掌一圈一抖，口裏冷哼一聲說道：﹁你也接一掌試試！﹂

　　他憤恨老魔頭暗中出手，形同偷襲，故雙掌已拚出全身功力，如濤勁罡，洶湧擊向寒冰冷魔。

　　勁風帶起微嘯，聲勢駭人之極。

　　老魔頭交手經驗極豐，聞聲早已蓄勢準備，急忙運足全身功勁，運行雙掌猛朝來勢拍去。

　　雙方勁力一接實，﹁轟然﹂一聲巨響，尋丈以內的空間，突然捲起一座巨型的氣柱，洶湧地沖霄直上。

　　三丈範圍以內，空氣被擠得像連珠炮般﹁波波﹂連響。

　　陸劍平只覺身軀微晃。

　　寒冰冷魔則被震退半步。

　　以他兩甲子的修為，和數十年武林中成名的聲望，竟然吃癟在年輕人的手裏，這令他比死還要難堪，怎樣也忍不下這口氣。

　　他們這一動手，其餘在場各人也沒閒下來。

　　羅浮神君剛剛起步，便被矮方朔董超攔住身前，哈哈一笑說道：﹁相好的別忙，這裏也是一樣！﹂

　　話聲甫落，不待對方回話，兩臂平抬，雙掌抖勁一拍。

　　一股狂飆驟然迎頭湧到。

　　羅浮神君在武林中領袖一方，武功自有獨出之處，功力深厚為當今罕見高手，自創的﹁浮光掠影步﹂與﹁羅浮三十六式﹂為武林雙絕。

　　勁風尚未及體，羅浮神君冷哼一聲，腳下微動，即向右滑開，兩臂一圈，猛朝來勢拍出一掌。

　　哪知矮方朔董超這一掌原是誘招，掌勁甫及拍出，即展開獨特奇奧的輕功身法，身形一閃而沒。

　　羅浮神君只覺眼前一閃，對方人影頓杳，正微感錯愕之間，左面勁風又壓體而來。

　　他暴喝一聲，腳踩﹁浮光掠影步﹂身形像閃電般射去。

　　這一下二人都是以奇奧的輕功身法，互相閃、展、騰、挪，全是以快攻快，身形飄忽若風。

　　只見兩條白練迴旋盤繞，身法乍合倏分，穿梭於勁風掌影之間。

　　二人這一展開身手，確為武林罕見的纏鬥，把在場的雙方群雄看得有點呆住了。

　　梟面神婆眼看師兄一時間尚難取勝，她乃性急之人，正想趁虛加入，在神情之間，大有躍躍欲試之概。

　　金翅大鵬公孫玨心痛乃弟遭受玄冰陰煞創傷未癒，早存報復之心，這下眼看場中業已動手，哪能落在人後。

　　他不待向對方招呼，猛喝一聲道：﹁看掌！﹂雙掌金焰一閃，勁風已應掌而出，猛朝梟面神婆身前拍去。

　　梟面神婆正在技癢難當、苦無下手機會之際，驀覺狂飆壓體而來，她冷笑一聲說道：﹁來得好！﹂

　　身形隨著一飄，避過正面勁力，一挺手中鳩頭拐，一招﹁蛟龍出水﹂直點金翅大鵬右﹁肩井穴﹂，拐挾輕嘯，威勢確也駭人。

　　金翅大鵬聞聲知警，雙掌招式未老，即將勁力卸去，騰身凌空一躍，展開特殊飛鷹身法，身軀平躺空際，如大鵬般撲擊下來。

　　只見金虹一閃，勁風又罩頭而下。

　　梟面神婆亦非泛泛之輩，眼看對方身法奇特，哪敢怠慢，急忙收攝心神，頓將拐勢收住，一招﹁鳥籠穿塔﹂拐頭凌空一探，直朝金翅大鵬右掌砸去。

　　金翅大鵬身子矯若游龍，兩腿微彈，身軀憑空一旋，避開杖頭，閃到梟面神婆身後，兩掌挾雷霆萬鈞之力，凌空撲擊下來。

　　身法矯捷異常，有意想不到的快速。

　　這一下確使梟面神婆一時之間有點窮於應付。因為鐵拐重逾八十斤，運轉之間本來就靠一股蠻力，而抽招換式之間，不免更見遲滯。

　　但她也是成名已久的人物，自然不會輕易失手，在招式出手、勁風從後襲來的剎那之間，她暴哼一聲，硬將拐勢頓住，強將身軀往右閃開。

　　就這樣，頭上髮髻已被勁風甩開，披散肩背，形同巫婆，身軀也破勁風餘力震得向前衝上一步，才告頓住。

　　經這一嚇，狂態盡斂，趕忙展開生平賴以成名的九十一式的羅公拐法，舞得風雨不透，只守不攻。

　　一時之間，倒無敗退跡象。

　　　　　　　　　第三章　激烈惡鬥

　　這時站在場邊的千里獨行任豪，朝大漠一叟笑說道：﹁老相好的，我們閒著沒事，也來湊場熱鬧如何？﹂

　　千里獨行說罷，擺開架式，凝神含笑的等待著，

　　大漠一叟也是成名人物，對方已經明著叫陣，明知是不好惹，恁怎樣也不能厚顏僵持下去。

　　他臉含微慍，冷冷的說道：﹁老夫也正等得有點膩了，你卻先行送上，誰怕你來了！﹂

　　雙掌一作勢，一股狂飆已應勢而出，朝千里獨行捲射而來。

　　千里獨行狂笑一聲說道：﹁這才像話！﹂話聲中，人已飄開八尺以外，避過正鋒，倒轉身形，兩臂交叉一掄，暴喝一聲說道：﹁你也試試我這一掌！﹂

　　一股力可撼山的勁罡，隨著話聲從側面掃向大漠一叟，勁帶微嘯，狂飆匝地，敢情這一掌他已用出了全力。

　　大漠一叟掌勢未及，而對方勁風已臨，好在他功力深厚，驀的一旋身，雙掌猝然猛朝來勢一揮。

　　﹁嘭﹂的一聲巨響，千里獨行身軀微晃即止。

　　大漠一叟卻吃了猝然出手的虧，未能拚出全力，故被震退兩步才拿樁站穩。

　　千里獨行一招得手，哪再饒人，哈哈一笑說道：﹁老相好，相隔多時，功力也不過爾爾！﹂

　　話聲中，他已展開﹁閃電掌法﹂身形飄忽如風地兩掌如電閃雷奔般撲向對方，勢如崩山倒海，使人心驚膽顫。

　　大漠一叟早已嚐過他的招式，這時也以成名的﹁落星掌法﹂運轉抗衡。

　　一時之間，兩人打成平手，不分軒輊。

　　這時場中已成混打現象。

　　鐵臂金刀陳建泰，截住兩名寒冰宮高手，幸他有左臂拳的特技，倒可應付裕如。

　　司馬凌空賴著輕功獨特的造詣，兼他生死玄關已通，內力充沛異常，所以一上手就劍劈一名羅浮島門徒。

　　他初次得手，膽氣頓豪，乃盡展所長，游鬥於人群之間，給寒冰、羅浮兩派徒眾以極大的威脅。

　　大個子桑偉，這幾天打得不大舒暢，若不是練有神功護體，早已喪命在玄冰掌之下，所以憋了一肚子的鳥氣。

　　這時一看司馬凌空大展威風，不由感到技癢難當，猛喝一聲說道：﹁你們等等！﹂話聲中一挺手中棍，展開﹁怒江十八打﹂大樁步朝人多的地方橫掃而去。

　　棍影起處，血雨飛灑，慘呼之聲，不絕於耳。

　　他藉橫練在身，不畏凡劍，對方兵刃砍在不是要害的地方，根本就不閃避，隨手一棍掃來，又是一聲慘呼。

　　寒冰、羅浮兩派徒眾，紛紛吃癟在他的棍下，再加他身高體壯，棍重力沉，一時之間，所過之處如滾湯燙雪般所向披靡。

　　這時場中哼喝之聲，不絕於耳，喊殺喧囂，更是響徹雲霄。

　　陸劍平與寒冰冷魔硬對三掌之後，總算天賦異稟，奇緣迭遇，憑內力尚勝一籌，把不可一世的老魔頭震得鬚髮倒豎、目眥欲裂，如鬥敗的巨獸，圓瞪著兩顆火紅的巨眼好像要擇人而噬。

　　他明知光憑內力自己絕無取勝的把握，只有運用玄冰陰煞作孤注一擲，或可保得住一世的英名。

　　心念一決，暗中冷哼一聲，咬緊牙關，兩臂倏忽平伸，晶瑩的手掌透出兩股濛濛的白氣，如匹練般射向陸劍平。

　　這種白色氣體乃凝集極冰之氣，由丹田運於掌心，只要染上一絲絲，血脈即告硬化，輕則當場斃命，端的陰毒之極。

　　陸劍平早已深悉厲害，急忙運起﹁金剛不動神功﹂，暫時護住周身外圍，一面尋思制敵之計。

　　白色氣體將到陸劍平身前四周二尺之處，忽然如同遇上無形的銅牆一般，頓告阻住，白濛濛的氣體分向四外散開。

　　寒冰冷魔怒喝一聲，鼓起體內所餘真力，腳下向前伸進一步，白色的氣條隨著他暴喝聲中，也向前挺伸一尺多長。

　　陸劍平臉含微笑，也把內力增長，在一伸一縮之間，白濛濛的氣體又退縮到原來的方位。

　　他們正在互較神功之際，驀聞﹁嘭﹂的一響，場上情勢突然大起變化。

　　原來金翅大鵬以奇奧輕功遊鬥梟面神婆，身軀矯若游龍，凌空盤旋飛舞，曼妙之極，且金砂掌法早已馳譽江湖，挾一甲子以上的修為內功，縱躍運拍，威勢確是駭人。

　　只見金光閃耀之間，挾著如濤的勁罡，從四面朝梟面神婆迎頭罩下。

　　梟面神婆在武林中也是有數的人物，功力深厚，以心黑手辣著名，處事更是趕盡殺絕，二十年來不能見容於中原武林同道，遂銷聲匿跡於南海羅浮宮中。

　　此次相隨師兄羅浮神君重履中原，希望以自己二十年來所勤修的內功拐法重振往日聲威。

　　哪知一交手就遇上了江湖上極為難惹的金翅大鵬，絕極一時的輕功身法，正是她沉雄拐法的剋星。

　　所以雙方對拆了三十招不到，梟面神婆已經有點疲於奔命之感，動轉迴旋之間，漸漸遲滯，鬢間微現汗漬。

　　這時堪堪躲過金翅大鵬的凌空一擊，身軀向前俯衝一步，拐化﹁黃蟒翻身﹂，順著身形迴旋之勢，向金翅大鵬左肩井穴砸來。

　　拐挾急嘯，力量何止千斤，金翅大鵬一擊成空，拐從左側襲來，他冷哼一聲，兩腿一彈，半空裏擰腰一旋，身軀像風車一般轉避過來勢，左掌朝拐頭一按，拐勢已被頓住，右掌蓄足勁力，自右橫拍過來。

　　梟面神婆拐到中途倏被頓住，身形尚未倒轉過來，右面掌勁已經壓體而下。眼看就要被這一掌拍中，幸她功力深厚，交手經驗極豐，明知拐勢沉雄，再運轉過來已是不及了，霍的兩手一鬆，鳩頭拐杖脫手落在地上，猛一轉身，雙掌朝來勢拍去。

　　兩方掌勁一接實，﹁蓬﹂的一聲巨響，金翅大鵬身軀向上微飄，這時真氣已洩，兩腳一蜷輕飄飄落在地上。

　　驀聞大漠一叟暴喝一聲，掌法隨身一變，雙掌像狂風驟雨般猛襲過來，敢情他已施展開獨特奇快的落星掌法。

　　這種掌法，在於變化快捷無儔，驟然之間使對手有不勝應付之感。

　　千里獨行深知厲害，早已不把它放在心內，冷笑一聲，腳下一用勁，把奇幻的輕功旋展到極限，穿梭在勁風掌影之間，一面乘隙以快速馳名的閃電掌法還攻敢。

　　這一樣來，形勢不由大變，本來雙方像餵招的緩攻慢打，突然之間變得以快攻快，快得連身形招式都分別不清，像兩條游龍地絞纏在一起。

　　陸劍平以至高無上的金剛不動神功，硬拚玄冰陰煞，雙方都須消耗大量內力，而陸劍平在只守不攻的情勢之下，應付頗感裕如。

　　寒冰冷魔雖然拚出全身功力，也無法稍佔勝場，前進半步。

　　陸劍平默察情勢，心知在短時間內絕無法把對方擊敗，只有凝神運功，注視來勢。以他預料，老魔頭必有厲害的毒著，否則像他這樣有名的巨擘，絕不會捲土重來，與自己力拚生死。

　　這時寒冰冷魔眼看玄冰陰煞功一時之間尚無取勝跡象，而自身又因損耗內力過巨，眉間漸現汗漬。

　　他乃老奸巨猾，深知就這樣僵持下去，自己內力損耗將盡之時，只要陸劍平一還手，自己準輸無疑，所以趁著自己內力尚可一搏之際，趕緊改變拚鬥的方式。

　　倏的他磔磔冷笑一聲，頓將玄冰陰煞功收斂，身形隨著暴退三步。

　　以他深厚的功力，微一凝神調息，內力即告完全恢復過來。突然他腳踩迷蹤步法，極其虛幻的閃身進步，雙掌一抬，猛朝陸劍平拍出一掌，一股崩山倒海的狂飆已應掌而出！

　　這一掌，他已運出了八成勁力，震得五丈範圍以內，令人窒息欲絕。

　　他原想，對方年紀輕輕，在內力修為上，無論如何，怎樣也無法擋得住自己將近兩甲子的深厚造詣，故想再憑內力取勝。

　　哪知卻是大謬不然！陸劍平一見老魔頭收住玄冰陰煞功，知道對方將另有打算，忙亦趁機收進功力凝神靜待。

　　此時狂飆壓體而至，他冷哼一聲，勁貫丹田，功運雙臂。

　　他身形微退半步，雙掌運足八成內力，猛朝來勢拍去。

　　一股柔和的氣體，源源不斷的湧向當場，等到雙方勁道一接實，只聽﹁轟然﹂一聲巨響，一股氣旋沖空直上霄漢。

　　三丈以外的空氣，被擠得像連珠炮般﹁波波﹂連響，威勢駭人之極，確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決戰。

　　陸劍平被強烈的罡風震退一步，胸口氣血一陣膽寒。

　　寒冰冷魔則連退兩步，腳下用勁拿樁才行頓住，但已陷入土中半寸左右，強行壓住一口翻湧的鮮血。

　　這正是八十老娘倒繃孩兒，憑自己將近兩甲子的修為，與在武林中百年的威望，竟吃癟在這年輕人的手裏，這真是令他比死還要難堪。

　　他雖然老謀深算，但在無比激怒之下，一股無名怒火早把理智蒙住，更忘卻了身裏的微傷。

　　他憤怒難當，雙目圓睜，猛然暴喝一聲說道：﹁小子，再接老夫一掌！﹂

　　雙掌挾全身勁力，猛朝陸劍平拍出。

　　陸劍平也驚駭於寒冰冷魔的功力深厚，確為生平所僅見，這時見他再次出掌，哪敢怠慢，他運功凝神，叫足十成勁力，雙掌一揮，又硬接一掌。

　　剎那之間，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過處，寒冰冷魔的龐大身軀立被震飛出八尺，仆倒在地上。絲絲血跡自嘴角涔涔而下，顯然已受傷不輕。

　　陸劍平一連退後三步，身軀一陣搖晃，喉頭微甜之際，急行運功嚥住。

　　以他目前的功力，這點微傷絕無妨礙，盡可衝上回攻一掌，致對方於死地。但他乃光明磊落之人，且倔傲成性，絕不乘人之危驟加辣手，否則縱有十個寒冰冷魔，早已命喪手下。

　　他總要使對方輸得心服口服，於是趁老魔頭坐地調息之際，忙亦運功自行療傷。

　　他功力深厚，且對歧黃之術有特殊深厚的造詣，迅速的功行一周天，全身痛苦全失。

　　這時寒冰冷魔已自悠悠醒轉過來，微睜兩眼，只見陸劍平含笑屹立當場，心裏不覺涼了大半截，縱他再老奸巨猾，也不禁羞愧交加，喟然長嘆。

　　陸劍平本不忍心再事動手，但憶起二十年師門積恨，心中不由熱血沸騰，雙眉一挑，冷笑一聲說道：﹁二十年前，大巴山圍劫之恨，在下承受師訓，時未忘懷，自古血債血償，今日勢必為師門一了宿願。﹂

　　寒冰冷魔磔磔冷笑說道：﹁老夫當能叫你如願而償，但未必均如你的想像！﹂

　　語音陰沉，面現慘酷之色。

　　陸劍平聽音辨色，知道老魔頭尚要作困獸之鬥拚死一戰，但勝算在握，聞言不禁坦然一笑說道：﹁在下主隨客便，任何道兒盡量劃出，老魔頭，你就出手吧，在下隨時候敦！﹂

　　寒冰冷魔心知今日場面誠難善了，論功力自己實無必勝把握，若強忍這口氣，把數十年英名毀於一旦，則於心實有未甘。

　　同時對方為了二十年的深仇宿恨，怎麼樣也不會輕易放過自己，且在眾目睽睽之下，哪能受得起人家當面這樣的激迫。

　　在羞恨激怒交煎之下，只有狠起心腸，作孤注一擲。

　　這時，羅浮神君與矮方朔董超二人以快打快已交換數百招，羅浮神君見久攻不下，突然暴喝一聲，騰空下擊，就在他升沉間歇的一剎那，矮方朔董超靈活的身法早已肘腿並用，溜轉到另一個方向。

　　羅浮神君用盡心計，改抓為拍，仍然傷不了矮方朔董超分毫。

　　矮方朔董超眼看羅浮神君施展的三十六式快要用盡仍傷不了他，心中漸感不耐。以他在武林的聲譽名望，怎麼也不能像這樣的盡是挨打下去，假使一旦傳出去，將來如何向同道之人及本幫門下交代？

　　儘管矮方朔董超心裏越想越不是味道，但始終卻想不出妥善的反擊辦法。

　　突然在滾動運行之間觸及胸中的鐵彈，一時觸動靈機，不由暗喜，深責自己只想如何避敵，一時糊塗竟把這生平賴以成名的特技忘得一乾二淨。

　　若把它用來高空突襲，正是一種克敵致勝的絕佳辦法。

　　這時羅浮神君已把﹁蒼鷹三十六式﹂用到最隆一式﹁鐵羽洩地﹂，一口氣將要洩盡之時，隨著身形的下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驟然暴襲下來。

　　來勢如閃電雷奔，令人有眼花撩亂之感。

　　幸虧矮方朔董超正想以鴛鴦彈逆襲﹁蒼鷹三十六式﹂下撲之勢，凝神注視著對方的身形動態。

　　這一下眼看羅浮神君拚力往下一撲，疾如沉雷，哪敢再事遲延，急忙盡力往外一溜，滾身脫出掌勁的範圍。

　　驀的右手一抬，一縷烏光朝羅浮神君下落的身子猛射過去。

　　羅浮神君滿以為這一最後殺著對方萬難倖免，故仍急勁的住下猛拍。

　　哪知勁風尚未接實，對方身法一變，倏然失去所在，心中暗喊一聲﹁不好﹂，左側破空之聲已如電閃般挾著微嘯激射而來。

　　幸虧他功力深厚，已至收發由心的境地，且臨危安定如恒，就在腳尖快要著地之時，雙臂往外一抖，硬將下降的身體憑空拔高三尺有餘。

　　疾如電閃的烏光，恰好由腳底下破空而過。

　　固然他及時閃避得快，但也嚇得背脊骨裏直冒寒氣，暗呼好險。

　　哪知就在他驚魂甫定之際，矮方朔董超得理不讓，左手接著微揚，又一縷烏黑光影破空激射而來。

　　他身形甫告拔高，體內真氣早已洩盡，眼看萬難躲開，就要傷在這一彈之下。

　　　　　　　　　第四章　浮光掠影

　　羅浮神君確有獨特深厚的修為。在這萬難閃避的情勢之下，倏的﹁嘿﹂的一聲，吐氣開聲，兩腳相互一踩，僅憑體內一點剩餘真力，強將身形偏左衝射過去。鴛鴦彈帶著勁風，擦耳而過，驚駭得眼前幾乎一黑，差點兒摔在當場。

　　正當他驚愕之餘，驀然﹁嘭﹂的一聲巨響過後，一條修長身影，挾著一聲淒厲的慘嚎，拋射出一丈以外。

　　一股血箭灑得遍地一片殷紅，使人慘不忍睹。

　　原來，梟面神婆撒手棄拐之後，憑獨門的﹁浮光掠影步法﹂，閃避在狂風暴雨的金沙掌勁之間。

　　她因硬接一掌之後，深知對方內力沉雄，自己絕難力敵，所以一任金翅大鵬出手搶攻，佔盡先機。

　　三十招一過。金翅大鵬攻勢愈加凌厲無儔，絲毫不讓她有喘息的餘地。

　　以她數十年交手的經驗，從來就沒有像今天這樣吃癟過，時間一久，自己絕難倖免，心裏愈想愈覺得瞻寒，出手還招更見遲滯。

　　高手過招，勝負只在毫髮之間，她先機盡失，此時再加膽怯，招式遲慢，哪有不敗的道理。

　　金翅大鵬交手經驗極豐，一眼看清時機業已成熟，哪肯再行放過機會，猛然暴喝一聲，身形一閃騰空而起。

　　就這騰身之勢，從斜刺裏撲上，雙掌前後一揮，一招﹁聲東擊西﹂已應掌而出。

　　掌挾微嘯，威勢確實駭人，敢情他已全力出擊。

　　梟面神婆正在驚愕之間，驀覺眼前人影一閃而沒，勁風已自左側襲來，勁風刺面，辣辣作痛。

　　她哪敢怠慢，慌不迭的極力向右一旋身，想先行避過這凌厲的一擊。

　　哪知正當她旋身繞步之間，右側金光一閃，右臂下﹁攢心穴﹂結結實實的被擊上一掌。

　　金翅大鵬這一掌是蓄勁而發，力量重逾千斤。

　　梟面神婆的身軀立被震飛出去，內腑已被震碎，喉頭一甜，一股血箭像噴泉般灑得遍地皆是。

　　﹁轟然﹂一響，人已昏死過去，抽搐了一下，四肢也逐漸僵硬起來，眼看已經活不成了。

　　金翅大鵬掌斃梟面神婆之後，盯視全場，眼看鐵臂金刀陳建泰前後受敵，情勢危殆。

　　急劇的展動身形，欺身上步，口中猛喝一聲說道：﹁執堂師勿驚，暫且退下，待本座先收拾這些鼠輩！﹂

　　他大概一心要為乃弟銀翅大鵬報卻一掌之仇，此時已殺得興起，根本就已恨透他們，哪還顧得了許多。

　　鐵臂金刀陳建泰正吃緊之時，此時眼見大援到來，精神不由為之一振，聞言急撤身退下，稍事喘息，一挺手中刀，往大個子桑偉這邊衝來，分敵住一名寒冰宮高手。

　　這樣一來，情勢已全部改變過來。

　　本來寒冰宮與羅浮島兩方之力，拚鬥業已受損的風雷幫在實力上佔著絕對的優勢。

　　再拚鬥下去，風雷幫落敗，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自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及時趕來應援後，情勢逐漸好轉過來。

　　金翅大鵬挾著無比憤恨一掌擊倒梟面神婆，使素以領袖海南武林自居的羅浮神君不禁黯然失色，心膽俱碎。

　　他正在驚愕之餘，腳尖甫告著地，矮方朔董超即像滾瓜一樣電轉而來。

　　霍地兩腳一彈，猛朝羅浮神君下盤踢去。

　　這一著，實在無法閃避得開。

　　眼看就要骨斷筋折，哪知矮方朔董超雙腳猛掃，如擊於敗絮般軟綿綿的毫不著力，心知有異，急忙溜動身形，電閃飄開。

　　原來，羅浮神君雙腳一踏實，勁風已朝小腿橫掃而來，再閃避已來不及了，急運起﹁莽牛功﹂運氣護住下盤。

　　這﹁莽牛功﹂一經展開，聚全身內力真氣於某一部位，使肌肉柔韌，指掌、拳腳根本就無法著力。

　　但是碰上仙兵利器，則無法抗拒，且這種功力只可自衛，卻不能傷人。

　　羅浮神君蓄勢靜待矮方朔董超雙腳砸上，雙掌一翻，猛朝矮方朔董超兩腿拍下。

　　他是蓄勁出手，雙掌已經運出全力，若被拍實，哪裏還有命在？

　　好在矮方朔董超知機得快，趕忙展開地堂拳裏的救命絕招﹁乾坤三轉﹂，身形迅如電轉的迅行滾開。

　　矮方朔董超剛剛滑走。

　　驀聞﹁嘭﹂聲巨響，在矮方朔董超適才停身之處，被擊得砂石飛揚、塵土蔽天。

　　生死僅差一髮之間，矮方朔董超再是經驗老練，也不禁心冒寒氣，暗呼好險，但他也是成名有數人物，怎能就此退縮？

　　急忙一斂心神，霍然而起，全力對付當前強敵。

　　由於兩人功力相當，雙方在全力拚搏之下，打得最為慘烈，身法電閃風旋，出手遞招，更是期其必救。

　　緊張到一羽不能加，一蠅不能少。

　　同時全是憑一生修為內力硬攻硬接，﹁砰嘭﹂之聲不絕於耳。

　　真是一場罕見的慘烈拚鬥。

　　這時陸劍平力鬥寒冰冷魔已在百招以上。

　　雙方都拚出全身內力，絲毫不敢疏神大意。

　　老魔頭抖出渾身功勁，絲毫也佔不得上風，心裏愈打愈不是味道。

　　突然，他看準陸劍平身臨切近，步在遞招之際。

　　倏的暴喝，衣衫鼓脹。

　　﹁蓬﹂的一聲輕響，絲絲寒可徹骨的氣柱，從周身各大穴迸裂而出，如噴氣筒般射出。

　　上下衣衫也跟著爆裂開來，片片紛飛。

　　這是玄冰陰煞中最後最毒的一著，把所有體內積存的寒冰陰煞，運用內力，自各穴道爆炸出來。

　　他早已算妥，陸劍平的金剛不動神功可以抵擋得住玄冰陰煞，但如果驟然施展出來，陸劍平勢必一時之間來不及展運神功抵擋。

　　果然，陸劍平在他驟襲之下，一時頓感徹骨寒風蓋體而來，險些窒息昏倒。

　　幸他功力深厚，且時刻留神注意對方的動態，所以一見情形有些不對，急忙展開凌虛步法的救命絕招﹁連環繞步﹂閃身飄出丈餘。

　　饒他應變迅捷，但已吸進少許寒煞，不由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噤，人也搖搖欲倒。

　　他精通岐黃之術，對療傷有獨特的造詣，故在微微昏迷之際，急將體內寒毒迫在一處，一面運起龜息大法閉住周身各大穴，以護住心脈，頹然坐在地上。

　　就在他坐地療傷的一剎那，驀聞﹁砰﹂然一聲，寒冰冷魔的龐大身軀，隨著體內寒煞洩盡之時摔倒下去。

　　原來他這最後一著是運集全身所有陰寒真氣，作孤注一擲的爆射出來，目的在與敵人同歸於盡。

　　等他陰寒真氣洩盡之時，元陽已告洩盡，功力盡失，人也廢然倒下。

　　要想復元，最少須經五年以上的療治。

　　他雖然功力盡失，但仍不忘傷敵之念。

　　他眼看陸劍平頹然坐在地上有如失去知覺，心知已受寒煞之毒，乃拚出所餘力氣匍匐爬向前行。

　　由五尺的距離，漸漸地三尺……二尺……一尺……

　　幾乎伸手可以觸及陸劍平。

　　他不由面現乾澀的苦笑，舉起疲乏無力的右手朝陸劍平命門穴按捺下去。

　　這一掌如被按上，陸劍平功力再高，不死也必重傷。

　　陸劍平一凜心神，人也悠悠醒轉過來。

　　驀的睜開兩眼，突見一隻巨掌臨離身後命門穴切近，一時駭得輕﹁噫﹂一聲，就地向外滾開。

　　哪知由於他這一用勁，寒煞陰毒豈比等閒，被激得向體內運行，徹骨的陰寒使得他渾身顫抖。

　　幸他聰明絕頂，記憶力特強，迷糊中記起懷裏的﹁雪蓮﹂，急忙探手取出兩粒，納入口中。

　　﹁雪蓮﹂雖為療毒聖品，但陰煞寒毒確實厲害非凡，雪蓮順喉而下，一時仍被迫住，還不易化開。

　　陸劍平經一陣運功推送，才慢慢又將寒毒迫住。

　　功行一周天以後，全身散發出一層濃重的白霧。

　　大約過了盞茶的工夫白霧始漸告消失，他才始微睜雙目，頹然站立起來。

　　蓋體內元陽已損耗過鉅。

　　但當他一眼看到寒冰冷魔的屍體，心裏也有點不忍。

　　原來寒冰冷魔在一掌落空，陸劍平翻身滾開之後，心知今日絕難倖免，以他在武林中的聲望地位，怎能束手落人手中？

　　他長嘆一聲，咬斷舌根而亡，殷紅的鮮血，從他嘴角沁沁湧出。

　　※※※

　　且說金翅大鵬挾戰勝餘威，擋住寒冰宮兩名高手。

　　他內力沉雄，在無比憤怒之下出手更不饒人，只見光焰起處，掌勁壓體以來，勁風帶起微嘯，金沙掌確是名不虛傳。

　　寒冰宮兩名高手，也是識貨之人，自然知道厲害，但一上來就被金翅大鵬驟來的聲勢嚇住，先機盡失。

　　高手過招，勝負僅在毫髮之間，一著之差，相距何止千里，二人要想扳回平手，已是萬難。

　　哪知金翅大鵬一招得手，更不饒人。

　　驀然，輕哼一聲，兩腳微沉，身形騰空而起，半空裏擰腰一旋，兩腿一彈，迅即變成頭下腳上，隕星般俯衝直撲下來。

　　兩掌紛揮，金焰爍爍，從意想不到的部位罩下。

　　寒冰宮兩名高手迅即用盡全身功力，閃身飄開八尺以外，但已嚇得一身冷汗。

　　哪知，驚魂甫定，身後勁風又臨，金翅大鵬正如附骨之蛆一樣，鍥而不捨。

　　原來這正是金翅大鵬賴以成名的金掌特技，身軀凌空，可以一連下撲達九次之多，任對方如何閃避，絕無可能全部躲過。

　　寒冰宮兩名高手，哪知就裏，故當飄避閃開之後，滿以為大難已過，至少逃走也有希望。

　　哪知念頭尚未想開，背後已各被擊上一掌。

　　﹁嘭嘭﹂兩聲過處，兩條修長身軀，挾著兩聲長嚎，拋射出五尺以外，兩股血箭，噴得滿地皆是。

　　﹁咑噠﹂兩響，身軀倒地不起。

　　矮方朔董超用盡全身功力，拚鬥羅浮神君，正是棋逢敵手，打得至為慘烈，在呼呼掌勁之中，不時發出﹁砰嘭﹂兩掌互撞的聲響。

　　這時二人相鬥正將近二百招之際。

　　矮方朔董超眉間已現汗漬。

　　羅浮神君的呼吸亦急促可聞。

　　金翅大鵬雙掌震飛寒冰宮兩名高手之後，睜眼一看場中情勢，知道自己這方已勝算在握，只是矮方朔董超苦鬥甚感吃力。

　　他靜眼旁觀，看清羅浮神君眼珠亂轉，心知對方已作退走的打算。

　　對此元兇巨擘，絕不能再放過手去，忙暗中蓄勢靜待。

　　又是十招過去，羅浮神君一連攻出五掌，把矮方朔董超暫時迫退三步。

　　驀的一閃身形，騰空向後倒射出去，再一墊步，身軀已向後飛出一丈左右。

　　但當他身形尚未落地之際，猛聞一聲暴喝，道：﹁朋友慢點走！﹂一股凌厲的掌風，迎頭擋住身前，一時再也無法繼續縱射出去，雙足墜落在地上。

　　他身形甫落，雙掌運足勁力，猛朝來勢拍去，一聲巨響過後，兩人均被震退一步。

　　羅浮神君接掌在匆猝之間，實力上不免打了折扣，才始打成平手。

　　哪知就在他退後之際，背後一股強烈罡勁又壓體而來，心知定是矮方朔董超隨後撲上。

　　他怒哼一聲，展開獨特奇幻的﹁浮光掠影步﹂法，轉身飄出掌勁範圍。

　　金翅大鵬本來不擬再度進手夾攻，但因羅浮神君係師門元兇巨擘，自己屢遭襲擊、胞弟身受劍傷，生死未卜，新仇舊恨，一併湧上心頭，哪能再事顧及江湖道義。

　　他雙眉一挑，疾撲而上。

　　三人纏鬥在一起，他們全是武林頂尖高手，遞招應式均可收發由心，兔起鶻落之間，更是曼妙無比，確見功夫。

　　五丈範圍以內，砂石飛揚，煙塵瀰漫，勁風呼呼，窒人欲息。

　　一開始，羅浮神君街可依賴自己獨創的浮光掠影步，飄忽在矮方朔董超與金翅大鵬合攻的雄渾掌勁之中，有時亦趁隙反擊一掌。

　　二十招一過，二人出手更具迅捷沉雄，盡搶先機。

　　羅浮神君抖擻精神，浮光掠影步法施展到極限，居然毫無還手的機會。

　　本來在矮方朔董超和金翅大鵬兩人聯手夾攻之下，能夠擋得過十招以上者，在目今武林高手中，可說很難找出幾人。

　　羅浮神君功力再高，也難擋得過去。

　　但他憤於同門師妹梟面神婆之死，拚出全身功力，這正是一人拚命，萬夫莫敵，何況他還是領袖江南的武林頂尖高手呢！

　　而且浮光掠影步法，確也神奇奧秘妙絕一時，所以他才能擋得住二十招以上。

　　以他在武林的地位，這種場面已夠他吃癟了。

　　其實矮方朔董超與金翅大鵬為顧慮自己的聲望，出手尚未盡全力。

　　此時鬥至二、三十招，仍不能將羅浮神君擊退，心裏頗覺不是味道，設若傳將出去，光是風雷幫壇下弟子，也都難以交代。

　　二人互視一眼，手底下一加勁，攻勢愈益凌厲。

　　羅浮神君雖然用盡生平絕學，以及深厚的修為內力，也不免感到捉襟見肘，應接不暇，勉強支持到三十招左右，已是眉間隱現汗漬，呼吸急喘，且有幾次迭遇險招。

　　但他乃是武林巨擘，經驗何等豐富，哪能就此甘心一直挨打下去，好歹先作退步的打算。

　　為免一時失手，暗中急忙運起莽牛氣功，先行護住周身各大要穴。

　　驀的｜｜

　　金翅大鵬騰身一躍，身軀如閃電般凌空下撲，掌化﹁推波逐浪﹂，兩掌分前後推拍下來。

　　掌挾厲嘯，敢情他已用出九成以上的勁力。

　　而羅浮神君適時閃避過矮方朔董超沉雄凌厲的一擊，身形尚未轉過，勁風又迎頭迫下，慌不迭地沉肩向右一閃，避過來勢。

　　哪知金翅大鵬拍出的雙掌，前掌是虛，後掌才是實招，完全隨著對方避招的方向而定，所以正當羅浮神君往右閃避之際，金翅大鵬的右掌，正好拍中右肩井穴。

　　莽牛氣功雖可護住要穴，但對於此種重手法卻無法全部抵擋得了。

　　故當一掌拍實之際，也不由痛得他微哼了一聲，心膽俱顫，身形也被震出一步。

　　但求生是人類的本能，他在受傷之下，愈益增強他逃走的念頭。

　　他突然暴喝一聲，雙掌窮畢生之力，瘋狂地一連攻出了五掌，顯然他已作困獸之鬥！

　　矮方朔董超與金翅大鵬正喜快要得手之際，哪曾想到對方竟然會出手猛攻，一時間不由閃身避開。

　　哪知羅浮神君招一出手，根本不待二人還招，即展開浮光掠影步法中的絕招：浮光三掠，身軀微晃，像閃電般掠出三丈以外。

　　金翅大鵬不由看得眼紅似火，以他的輕功造詣，哪能讓來人如此輕易走開，忙輕喝一聲說道：﹁朋友未見真章，何必走得這麼急？﹂

　　話聲未斂，正想騰身趕上。

　　猛聞莊外東、南兩方，隱隱傳來﹁轟隆﹂的聲響。

　　火舌子隨著轟聲，一縷縷閃射而來。

　　這時所有在場的寒冰宮及羅浮島兩派高手，全已自行逃開。

　　風雷幫群雄正想乘勝追趕，也被這突來的﹁轟隆﹂巨響與噴射的火舌子愕住。

　　還是千里獨行見多識廣，鎮靜如恒，急忙暫時止住眾人，縱身躍上樹梢，展眼向轟聲處看去。

　　不禁嚇出一身冷汗來。

　　原來自莊外東、南兩面，如潮水般湧進兩隊身著﹁勇﹂字號衣的官軍，紅舌子的火焰就是由他們隊裏發出來的訊號炮。

　　隱約中還看到剛才敗退出去的寒冰宮及羅浮島兩派高手，在前頭飛馳開導。

　　千里獨行心知有異，一沉身降落地下，將情形向眾人稟告。

　　大家聞悉之下不由一怔。

　　　　　　　　　第五章　生死玄關

　　陸劍平喟然微嘆一聲說道：﹁想不到我們奉公守法，竟然惹起官軍來圍攻，這事莫非與寒冰、羅浮有關！﹂

　　金翅大鵬接著應聲說道：﹁以他們在武林的聲譽地位，大約不會如此無恥地不憑真實本領，牽出官軍來壓制我們吧！﹂

　　矮方朔董超沉思有頃，雙眉微蹙說道：﹁此事內中必有蹊蹺，現在事迫眉睫，我們趕速先清理現場，先把死傷的安置妥當，全部退入莊中再說！﹂

　　眾人不由同聲贊同，於是督飭莊丁，把屍體掩埋，一面護住受傷之人，退入莊中。

　　千里獨行半生江湖，天南地北，不知見過多少陣仗，像今日這樣的場面尚是生平初見。以他推測，固然由於江湖恩怨的成分居多，但怎麼也想不出究竟何以會拖出官家來圍攻。

　　寒冰宮和羅浮島雖為難惹的黑道，但門下從未與官府互通聲氣，諒還不至至假手官家。

　　看情形應是與寒冰宮高手們同時起程前來，而官軍走得比較慢些。

　　況且寒冰冷魔與羅浮神君兩人親身在場交手，在勝敗尚未分明之前，更無須假手官家，以致當場出醜。

　　最有可能的，莫非是崆峒派門徒，以該派門下，魚龍混雜，良莠不齊，立身衙門中者卻大有其人。

　　且陸劍平此次北上應約赴會，了斷數十年本門宿恨，出手可能不再容情，新仇舊恨，激使他們出動全力，不惜假手官軍之力來鎮壓本幫。

　　他思念及此，忙朝矮方朔董超等人一說。

　　大家經過一番深思熟慮，都認為他們既已發動官家勢力，必有先入之見，非一時之間可以解釋得清楚。

　　目前最為緊急的要務就是要護救受傷諸人，及安置婦孺之輩，先行由後莊退入山區，暫時躲藏，並且把重要的文件及信物隨行帶走。

　　一面用拖延方式先把官軍按捺下來。

　　非至不得已之時，暫時絕不出手，不一會，兩隊兵勇已迤邐來到莊前，把莊院圍得水洩不通。

　　最前面的花聰馬上，坐著一位年近四旬的將軍，身後一面大旗，上繡斗大的﹁榮﹂字，敢情就是本城都司榮祥，親自押隊前來。

　　後面還站著幾位遊擊、巴總之類的將弁。

　　其實他們這些人，和風雷幫諸雄平素都有交情。

　　此次事先既不通知，而由都司親自出馬，可知事態並不簡單。

　　這使風雷幫群雄不由更加錯愕遲疑起來，愈發不敢貿然出迎。

　　這時由一名執旗老兵高聲喊道：﹁奉諭傳你們莊主出來答話！﹂

　　停了一會，矮方朔董超自樓頭現身答道：﹁敝莊主偶感不適，大人有話盡請吩咐，老朽立即傳達！﹂

　　站立在都司旁邊的一位捕頭裝束的老者，聞言磔磔一聲冷笑說道：﹁適才還是生龍活虎的搏鬥，怎麼竟然病得這麼快？﹂

　　接著仰首朝坐在馬上的都司笑說道：﹁大人，事情哪會如此湊巧，其中定必有詐！﹂

　　其實陸劍平等人自退入莊中，因連續拚鬥寒冰冷魔以後，自身功力損耗過鉅，甚至體內染受寒毒，雖把它摒除出來，但寒煞之毒，豈比等閒，一經染受，不死必傷。

　　陸劍平幸得福緣迭遇，得﹁雪蓮﹂療治才險險把寒煞之毒迫出體外，但自身的功力卻因毒氣損傷，消耗過鉅，有如大病之後，全身痠軟無力。

　　所以莊中除矮方朔董超、金翅大鵬、千里獨行、鐵臂金刀陳建泰、巨靈神桑偉等寥寥有數的幾人外，其他人都已從莊後撤去。

　　矮方朔董超之言確也是實情，但他們哪裏會相信，反而增加不少的疑竇。

　　先前傳令的那位兵勇猛的暴喝一聲道：﹁你們休得巧言掩飾，若不自動把莊門打開，讓我們進去搜查一番，我們就要硬攻進去了。﹂

　　矮方朔董超微一拱手說道：﹁請問大人，本莊平時奉公守法，從無越理逞強之事，今日突蒙紆尊降貴，蒞臨敝莊，可否將內中緣由示告？﹂

　　立在都司身旁的老者哈哈一笑說道：﹁大丈夫做事自己心裏明白，何必還須別人說明？有種的，趕快隨我們回去，只要把事情交代過去，絕不為難你們。﹂說罷又是一陣哈哈，狀極自得。

　　矮方朔董超面容一整，拱手說道：﹁請問這位朋友，師承何派，願乞一詳！﹂

　　那老人雙眉一挑說道：﹁老夫王安田，係在府衙供職，至於師承門派，到後自知，此時你還不配問！﹂

　　此時矮方朔董超由幫中門下獲知，此老原係崆峒派門下的王安田，與崆峒怪客成逸雲有同門之誼，現任溫州府總捕頭。

　　矮方朔董超既已摸清對方底細，聞言不由哈哈一笑說道：﹁失敬得很，原來是府衙裏王總當家，今日駕臨敝莊，本應掃徑恭迎，奈機緣不巧，適敝莊主偶感不適，簡慢之處，容日負荊。

　　﹁不過董某有一句不知高低的話，尚請總當家包容，我們武林同道，一輩子過的是刀尖子的生活，恩怨仇殺總難避免，但亦不私下自行了斷。

　　﹁王總當家出身崆峒，在武林中亦是名門正派，素為同道所尊敬，此次竟不擇手段，假官家勢力，誠為貴派所不取！﹂

　　王安田哈哈朗聲說道：﹁這話由何說起？在下奉命差遣，公事由不得自己，絕與門派無關！只要閣下隨同我等回去，一切自可以明白，柏信絕不難為你們！﹂

　　矮方朔董超微笑說道：﹁這不過是老朽推測之詞，至於本莊一向奉法守法，與四鄰相處甚睦，今日無故突遭圍襲，必有重大事因，尚祈明告是幸。﹂

　　總捕頭王安田冷笑一聲說道：﹁此中事因，我們只奉命行事，實在無法奉告，但願你等多加考慮，勿負抗官拒捕之名，以致錯上加錯，後悔無及。﹂

　　矮方朔董超正色說道：﹁自古鋼刀雖利，不斬無罪之人，本莊乃安分良民，而大人等不肯愷切明告，便無由隨同到案，恕老朽礙難從命。﹂

　　總捕頭王安田聞言一怔，朝都司微一耳語，暴喝一聲說道：﹁大膽匪徒，抗官拒捕，罪應滅族！﹂

　　說罷，面朝全體官軍喊道：﹁奉都司諭，盡力攻入莊中，格殺勿赦！﹂

　　﹁轟然﹂一響，號炮沖霄直上，喊殺之聲，蓋地擁向莊門。

　　莊裏反而靜如鬼城，一時聲息毫無。

　　等到官軍來到莊門切近之時。

　　驀的由半空射下四條身影，衝向官軍隊裏。

　　個個如出柙之虎，身形過處，如滾湯燙雪般所向披靡，但僅亦點到為止。

　　原來矮方朔董超等人，眼看事情已迫到眉睫，絕非三言兩語可以解釋得了，忙令所有莊丁幫眾，先行由後莊退出，自己與金翅大鵬、千里獨行、金刀陳建泰等人，隨身伏在樓門上端，靜觀動態。

　　萬不得已之時，亦只有出手抵擋，但嚴限以點到為止，絕不能傷及性命。

　　本來在升平之時，官軍閒散已久，平時操練也不過應景而已，遇事則完全依賴人多勢大，絕無真實功夫。

　　四人全是武林高手，驟然從空而降，一般兵勇哪有還手的機會，幸好目的不在傷人，出手極有分寸。

　　眨眼之間，被點倒的兵勇躺下了一大片。

　　因為來勢迅逾電閃雷奔，連隨來的將弁軍官，一時也趑趄不前。

　　四人見目的已達，呼嘯一聲，相繼隱入莊中。

　　等到軍官們驚醒過來，哪裏還有四人的身影？

　　都司驚愕之餘，只得下令暫時把莊院圍得水洩不通，一面快馬向城中飛報。

　　※※※

　　且說陸劍平拚鬥寒冰冷魔身染陰煞寒毒，雖將寒毒迫出體外，但因內力耗損過鉅，一時無法恢復過來。

　　為免一時措手不及，隨同風雷幫其餘受傷諸人，先行退入莊後山區，暫時先行療傷要緊。

　　小鳳一聽平哥哥已經回來，心裏這份喜悅，是無法形容的。

　　她情竇已開，與平哥哥自幼一起長大的，幼小的情苗早已在她心底的深處茁壯起來。

　　陸劍平重返歸雲莊、嚴懲池天民之時，她已是個孤獨無依的少女，把陸劍平視為唯一的親人。

　　小鳳身中寒冰毒掌，陸劍平為她療毒醫傷，肌膚相觸，一顆芳心早已非君莫屬。

　　為了湔雪師門積恨，陸劍平東征北討，僕僕風塵，小鳳一意追隨，怎奈情勢不容，只好怏怏而別。

　　數月來刻骨相思，夢寐縈迴，也不知流下了多少傷心的珠淚。

　　此時聞悉心上人已安然歸來，正如從天上掉下來一樣，心裏一起勁，三蹦兩跳的趕到後面。

　　她雙腳一踏進房門口，不禁又給愕住了。

　　原來房中躺著許多受傷的人。

　　陸劍平面色蒼白的跌坐床上，正在運功療傷，頭上的汗珠，不斷的涔涔流下，狀極吃力。

　　她情不自禁的張口一呼：﹁平……﹂

　　底下的話快要脫口呼出之時，突然身後伸來一隻手掌，將自己的嘴掩住，並輕聲地說道：﹁姑娘切莫聲張，幫主正在運功之際，不得干擾，否則必致走火入魔！﹂

　　小鳳驀然一驚，急回首一瞥，見是千里獨行任豪，不禁悲從中來，淒淒啜泣了起來。

　　千里獨行何嘗不是焦灼萬分，但此外患內憂之時，傷痛徒增煩擾，乃強顏微笑說道：﹁幫主僅是身受微傷，稍微調息一下即可復元。目下本莊被圍，官方暫時不容分辯，還是先護送受傷諸人退入後山，以策安全為是！﹂

　　說罷，抬手一招，立刻擁進一群身軀魁梧、勁裝疾服的年輕幫友。

　　二人一組抬著傷者，大踏步魚貫由莊後向山中飛馳而去。

　　片刻之間，走得蹤影全無。

　　小鳳姑娘雖經千里獨行一再的勸說，但仍死命的要留下，一心要護住陸劍平，好歹也要在一起。

　　這種兒女情長，千里獨行何嘗不知，見勸說無效，只得長嘆一聲，說聲姑娘珍重，一跺腳趕奔前面，接應矮方朔董超去了。

　　陸劍平功力深奧，雖在運功療毒，對外間諸事，則微有所悉。

　　此時微聞本莊被圍，心裏不禁一怔，急忙迅速的運功一周，未待功力全部恢復，即收功站立起來。

　　小鳳不知就裏，以為平哥哥真的已告運功完畢，心裏一喜悅，捷如飛鳥般投入陸劍平的懷抱。

　　大概因過分的驚喜，不由擠出一顆豆大的淚珠，輕喊一聲：﹁平哥哥！﹂

　　竟嗚咽得說不出話來。

　　真是萬千心緒，正不知從何說起，相對反無言，只能以淚代訴衷腸。

　　陸劍平生性倔傲，天資超人，一生不知經過多少猛烈的陣仗，但對眼前的情勢，實也無法自行克制而一掬同情之淚，因為他自幼也是孤苦伶仃長大的。

　　二人正在溫情依偎之際，驀聞莊外一聲﹁轟然﹂巨響，喊聲震天。

　　陸劍平心知他們可能已經動上了手，本待出去，心裏微一盤算，知道出去也是無用，且自己功力未復，弄得不好，頗難下場。

　　矮方朔董超等四人，恰好打倒了一群官軍，退進莊後，眼看陸劍平癡呆地站在那裏，知道他功力尚未全復，再出去也是無濟於事。

　　急忙一打手勢，拉住陸劍平衣袖，喊道：﹁我們趕快走，有話到山後再說！﹂

　　話聲未斂，不待陸劍平回聲，牽著就走，小鳳亦急步相隨。

　　一行人由莊後出來，抄捷徑向山後飛馳而去。

　　偌大的歸雲莊，一時又趨寂然，闃無一點人聲。

　　陸劍平等人魚貫自後莊抄捷徑向後山進發，好在地勢熟悉，附近所有路徑平時全經莊中幫友加以修築，所以在荊棘叢生之間，仍然順利的循徑而行。

　　他們進入荒徑之後，只要稍加掩蔽，外人便尋不出形跡。

　　陸劍平因功力尚未完全恢復，雖然輕功有特殊的造詣，但緊趕起來，自也十分吃力。頓飯工夫之後，不斷急喘連連。

　　為了爭取時間，他咬緊牙根，一路迸力兼趕，有時因為用力過度，身軀竟搖搖欲倒。

　　矮方朔董超惟恐有失，急搶上一步，伸手攔腰一托，低喊一聲道：﹁我們快走。﹂腳下一加緊，身形像矢射般挾著陸劍平向前直竄。

　　陸劍平輕功本極深奧，只因心力虧損過鉅，施展起來，力不從心而已。

　　這下一經矮方朔董超借力一提，飛馳起來比平時毫不遜色。

　　他們疾馳緊趕了將近兩個時辰，已經來到預定的地方。

　　這裏是一個極其廣闊的山洞，附在斷崖凹面，半由人工鑿成，地勢隱僻之極，為風雷幫一個小據點，為儲藏全幫錢糧所在，平時派有專人看管。

　　陸劍平一到洞裏，眼看遍地躺著受傷的風雷幫群雄，不禁悲從中來，差點兒流下淚來。

　　他長嘆一聲，默然閉上雙目，紛紛搖頭嘆息道：﹁劍平無能，致令眾位幫友身受重傷，現總壇已失，其餘幫友四散紛逃，以官家勢力，對外壇幫友也不肯放過，乃是意料中事。不過劍平承蒙祖師慈悲，自應以一身所學探明內中究竟，為師門洗刷清白，維護本幫的安全，對於嫁禍之徒，絕與之周旋到底，誓不兩立！﹂

　　他在氣憤之餘，忘了自身毒傷尚未痊癒，功力仍待恢復，話聲一落，體內真氣一散，人即頹然倒下。

　　這時倒把風雷幫群雄嚇慌了手足，大家不約而同的迅速圍攏過來。

　　尤其小鳳姑娘，長時的相思已令人折磨，一旦乍然見面，連一句體己的話都未傾訴，忽然又變起匆促，哪不令她芳心欲碎！

　　她也顧不得人前廣眾，猛的一縱身，撲到陸劍平身前，俯下嬌軀，雙手按住陸劍平兩肩，一陣搖動。兩眼珠淚連連，淒聲痛哭起來。

　　還是矮方朔董超經多識廣，輕輕喝住眾人，一面細察陸劍平周身脈穴。

　　見陸劍平全身上下，並無一點傷痕，只是脈息微弱而已，心知他因過度辛勞，真力損耗過鉅，更加激怒攻心，致真氣渙散，人也昏死過去。

　　金翅大鵬一耳語，二人乃將陸劍平盤腿趺坐起來，各以右掌按住左右海穴，運集體內真力，眾於右掌心，慢慢輸入陸劍平體內。

　　盞茶工夫以後，二人頭上漸冒白氣，真氣漸漸由掌心輸入。

　　二人內功均有深厚的造詣，這一融合運功，已經將近二百年的修為內力，運行起來確也驚人之極。

　　僅只盞茶工夫，陸劍平體內兩股真氣，突然沖出氣海穴，湧進丹田，硬將陰煞餘毒強行迫住。只感到有兩股冷暖的氣體，在丹田中水火交迸。

　　他功力未復，自己體內真氣又被寒煞掩蔽，不能發揮作用，只能提勁止住，不使消散，待機而動。驀聞，矮方朔董超微哼一聲，把內力運行到極限。

　　金翅大鵬也把內力提高，同時以左手搭住矮方朔董超右背，用天橋聯手運氣心法，把兩股暖流匯成一處。

　　這方法確見奇效，陸劍平突覺有一股無比熱流在丹田中翻騰洶湧，硬將陰寒之毒漸漸融匯消失。

　　此時陸劍平眉間已現汗漬，臉色由煞白漸漸紅潤，髮際間不斷湧擊白濛濛的氣體，頓飯工夫以後，體內真氣已漸可運行，經關元、中極，沖破生死玄關，運行一周天。

　　再經矮方朔董超與金翅大鵬二人聯手運功推送，加速運行，漸入忘我之境。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工夫，陸劍平體內痛苦盡失，真氣已能運行自如，功力全部恢復過來。

　　　　　　　　　第六章　夜探府衙

　　陸劍平微睜雙目，眼看矮方朔董超與金翅大鵬二人正在運功調息，心知係為自己運功療毒，元陽虧損，臉上頓現感激的微笑。

　　小鳳姑娘更加喜形於色，張開銀鈴般的嗓子，深切地問道：﹁平哥哥！現在全好了吧！適才真把人家急得要命啦！﹂

　　陸劍平微笑說道：﹁鳳妹妹真難為你了，我現在全好了！﹂

　　說著朝受傷的風雷幫群雄一瞥，雙眉一蹙，立向他們走去。

　　他首先察看銀翅大鵬的傷勢，知道他受毒頗深，治療起來頗費周折。

　　其餘一一按診下去，傷勢較輕，甚至霹靂手周凱，只是外傷，經包紮以後，已然無事。

　　他約度情勢，此時大難當前，救人為當務之急，再不容他稍作遲延，經過一度沉思之後，儼然取出三粒雪蓮，先行用水化開。灌入受傷之人口內，依受毒深淺，分配用量。

　　自己則趺坐在銀翅大鵬身後，擬以本身真元替他驅除寒毒。

　　正想舉手按上，驀聞身後傳來一聲輕喊道：﹁幫主這可使不得，你功力初復，不宜再損耗過量真元，此事由本座來代行吧！﹂

　　說罷，不待陸劍平答話，即一手推開他。

　　陸劍平回首一瞥，見是千里獨行，只得苦笑了一下，也不再行堅持下去。

　　立將行功助氣的療毒訣要面授千里獨行，之後自行走開。

　　將近一整日的工夫，才把受傷群雄治癒過來。

　　時已半夜，大家忙碌了一整天，精神也告疲憊不堪，分頭調息。

　　天光大亮之後，眾人稍事梳盥，環坐洞中，商討善後對策。

　　陸劍平首先淒聲說道：﹁此次事出突兀，使本幫瀕臨危亡存續的險境，尚望各位一本初衷，共抒高見，商謀妥善對策，協力同心，共度難關，以恢復本幫過去優良的聲望！﹂

　　金翅大鵬冷哼一聲說道：﹁以時間推測，很明顯的係由寒冰宮與羅浮島人物所牽引而來！﹂

　　千里獨行雙眉緊縮道：﹁這只是形跡上的巧合而已，內容可能相當複雜，以本幫在江浙一帶，聲譽素著，向為武林同道所欽敬，尤其總壇所在地，衙門中人，平時交誼亦篤，奈何此次事前毫無所知，突然派兵圍剿，形同捉拿江洋匪類，殊屬令人不解！﹂

　　矮方朔董超沉思有傾，突轉首朝金翅大鵬問道：﹁近日來，外壇各地聲息如何？﹂

　　金翅大鵬沉吟了一下說道：﹁消息確實不妙，情形似乎相當嚴重，據探得所知，許多重要主持人，大多均被暫時看管，惟並未確定是何罪名。﹂

　　陸劍平接著問道：﹁浙省以外各分舵、分壇，情形如何？﹂

　　金翅大鵬應道：﹁到現在尚無消息傳來，不過凡是本幫所有一切對外交通，已全被切斷。﹂

　　草上飛余兆雄素來智計超人，這時微笑說道：﹁如此看來，這事可能由府衙發動，似乎應暗中先向府衙探明詳細內容，再定下手對付的步驟，較為妥善！﹂

　　矮方朔董超頻頻點首稱是，首先贊成。

　　鐵臂金刀陳建泰以他半生走南竄北的經驗，也認為這是先決要著。

　　銀翅大鵬新傷初癒，舊恨猶存，第一喊著要去。

　　霹靂手同凱性情正如霹靂一般的躁急，堅持要立刻就走。

　　大個子桑偉眼看又有打鬥的機會，怎麼也不能落在人後。

　　眾人正在群情憤慨、爭著要去的時候，千里獨行含笑沉聲說道：﹁此行關係本幫存亡絕續，雖為刺探任務卻極為繁重，切忌現身接觸，以免打草驚蛇，引來無窮後患！﹂

　　草上飛余兆雄含笑說道：﹁這樣看來，此事既然關鍵在於府衙，能人高手，必定聚集衙中，禁衛務必森嚴，接觸恐還難免，最好以黑紗掩面，暫時隱蔽行裝！﹂

　　鐵臂金刀陳建泰說道：﹁如被盯梢尾隨，行蹤亦易被發現，為防萬一，還是以分途截擊為尚！﹂

　　陸劍平連連稱是。

　　於是，立即分派任務，靜待出發。

　　轉眼之間，金烏西墜，日薄崦嵫，已是黃昏薄暮的時分。

　　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首先作一路啟行，隨後千里獨行、金翅大鵬、銀翅大鵬，前後分做二起，單獨出發。

　　他們三人，係往指定預伏的岔路口，準備攔截盯梢追蹤的人。

　　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離開山洞，一路竄高縱低，盡揀深山捷徑，抄偏避近處，直奔溫州府城。

　　二人輕功都已登峰造極，飛馳起來有如電閃矢射，捷如飛鳥，踏枝履葉，越巖渡澗，真比飛鳥還要快速輕靈。

　　一個時辰以後，溫州府已巍然隱現眼前。

　　這時正值酉初，溫州城中，華燈初上，街上行人熙攘，熱鬧非常。

　　二人輕車熟路，本來盡可直向府衙撲去，眼看時間尚早，就在城郊蹓躂了一陣。

　　初更過後，二人拉上黑紗，將面部罩住。

　　身形一展，像一縷輕煙般升上牆頭。

　　陸劍平略一觀望，騰身向東縱射而去，矮方朔董超亦急疾相隨。

　　二人前後相繼飛馳，飛簷越脊，有如星墜丸瀉，捷逾飛鳥。

　　府衙本在城東，眨眼之間，二人已經來到衙前廣場右側。

　　廣場上雙斗旗桿，高矗雲霄。

　　此時刁斗森嚴，更柝之聲，不絕於耳。

　　但偌大府衙，卻靜悄悄闃無人聲。

　　衙裏更是漆黑一片，寂靜得甚為駭人。

　　陸劍平正欲縱身竄入，卻為矮方朔董超按住，附耳低聲說道：﹁此間情形不對，看樣子內中必有文章，我們千萬不可造次，分前後慢慢前進，互相呼應，以策安全！﹂

　　說罷隨手抓起一塊小石子，朝對面左面牆頭上擲去。

　　﹁咐﹂的一聲輕響。

　　驀由左右牆根衝出兩條龐然的動物，矢射般撲向發聲地點。

　　同時牆頭暗影等處人影晃動，全都隨後馳來。

　　矮方朔董超見機不可失，忙一拉陸劍平低喊一聲道：﹁我們快走！﹂

　　話聲未斂，人已首先縱出，只兩個起落，已消失於院牆裏面。

　　陸劍平正擬跟縱馳進，突聞左邊牆根下一聲暴喝道：﹁有奸細自右面竄入，我們趕快向裏面追蹤！﹂

　　說著縱身朝矮方朔董超進入的方向馳去。

　　其餘的人也由邊門掩進。

　　陸劍平暗笑一聲，亦跟縱由牆頭閃進。

　　他躍過牆頭，即閃身隱入暗影之處。

　　這裏正是一列迴廊，他鷺伏鶴行，向盡端進入。

　　俊面是一座花園，裏面花木扶疏，松竹參天，蔚為夏秋消暑吟觴勝地。

　　此時一彎眉月，正擁上樹梢，月光自疏葉枝幹中映照而下，涼風習習，沁人心脾。

　　陸劍平對此良夜美景，哪有心情欣賞。一閃身轉向樹蔭裏面，雙腳一點，縱身躍上樹梢。

　　雙手掀開密葉，朝四下裏一細察，只見所有彎角陰影之處，不時有人影晃動，顯然有不少的伏樁暗卡。

　　他不斷暗自忖道：﹁這裏分明有充分的準備，若無武林高手相應援，單憑一個府衙，怎樣也搞不起如此的聲勢！這事十有八九是由江湖派系挑撥而成的。自己既已來到這裏，好歹也要踩個明白，縱使龍潭虎穴，總無空回之理。﹂

　　思忖一罷，心裏已經作了最大的決定，就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雙腳轉到一座假山後面。驀聞，一陣﹁嚓嚓﹂的輕微響聲，自假山右側的小洞傳出。

　　他停身止步，側耳傾聽，好像有人在洞中慢步，急忙循聲折向右側，向洞內一瞥。

　　只見一位年約四旬的捕頭人物，手執一把砍山刀，在洞裏往回的走著。

　　陸劍平眼看那人身臨切近，看準部位，右手駢食、中雨指，朝這人背後腰間，虛空一點。

　　那人只覺腰際一麻，全身無力的昏然倒在地下，連哼都沒有哼出來。

　　陸劍平一招得手，哪可再肯放過機會，縱身一躍，捷如猿猴般閃進洞中。

　　俯身一察那人衣著面貌，覺得很熱，一時間怎麼也記不起來，只知道是府裏一位頗有聲望的捕快。

　　好在自己有黑紗掩住面目，也不怕被認出來。

　　忙伸手點上那人軟穴拍開穴道，靜靜的站立一旁。

　　眨眼間，那人悠然醒來，正想立起，只覺全身綿軟無力，怎樣也提不起勁來。

　　陸劍平冷笑一聲說道：﹁朋友在府現居何職？此次圍攻歸雲莊係由何人主使，請坦率直告，在下絕不難為於你！﹂

　　那人呻吟了一下說道：﹁小的是縣裏捕頭，奉命來此協同守衛府衙，至於圍攻歸雲莊，據云係由內奸倒幫行為，奉京中密令，詳細內情如何，實未聞及！﹂

　　陸劍平一聽內奸倒幫，心裏不由一怔，因為無論任何幫會組織，部屬內在的機密，絕不容宣揚出去，本幫此次被襲既由內奸而起，情形並不簡單，且係京中密令行事，愈增神秘之感，既已來到此府中，好歹要探個詳細，此人職司外縣，可能不會說謊，微一沉思之下，乃含笑說道：﹁閣下既肯坦率相告，自然不再為難，但在下尚有要事待辦，不得已只好暫時委曲你一下，俟事完之後，穴道自行拍開！﹂

　　說罷點上那人昏穴，由洞口繞出假山左側，向裏前進。

　　他心中不由暗忖：﹁事情既是京中密令，可能只有府裏首腦一、二人物才能略知梗概，一般手下大概也問不出什麼來。如若避過所有伏樁暗卡，事實上極為吃力費時，為爭取時間不如利用凌虛步法的超然輕功絕技，飛身直進，較為便捷！﹂

　　心念一決，﹁嗖﹂的一聲，縱身躍上樹梢，微一展視，展開凌虛步法的神奇輕功，身形如一條白練，電閃般向裏疾馳而去。

　　凌虛步法為當今武林絕學，陸劍平時已練到運轉由心，大有超越原來的極限，在他全力施展之下，不但無法看清身影，簡直如一陣風般一閃而過。

　　伏在屋脊簷間的府衙高手，只覺眼前一條白練一晃而沒，幾疑是妖狐鬼魅，等到一眨眼再度看清時，早已蹤影全無。

　　如若一喊出去，該是多麼丟人現眼的事，所以他們只是眨眨眼也就算了。

　　幾個起落之間，陸劍平已經竄到內廂房屋頂，隱伏在暗影處，待機靜候。

　　※※※

　　且說矮方朔董超，自與陸劍平分手之後，即繞道左側向裏，迂迴轉進。

　　他江湖經驗極豐，府衙中情勢尤其熟悉，所以盡揀僻靜的所在。

　　哪知府衙中一般人手，大多蟄伏在轉角暗影地方，矮方朔董超前行不及五丈，驀的一股金刃破空之聲自右側疾射而來。

　　他聽風辨器，知道係鏢箭一類的暗器，但出手平庸之極。

　　他藝高膽大，哪裏把這些破銅爛鐵放在心上，右袖向外一抖，一股勁風應勢而出。

　　﹁咑噠﹂一聲過處，一隻鋼鏢已被拍落地上，濺起了一星火花。

　　他心知身形業已暴露，再難掩蔽行裝，索性挺身一躍，冷笑一聲說道：﹁見不得人的鼠輩，單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還差得遠呢！朋友，你就出來吧！﹂

　　話聲未斂，人已騰身而起，快如電閃般疾朝暗器發射的地方直撲過去。

　　他這一過分大膽的動作，確是超出隱伏人的預料之外。

　　因為無論如何，矮方朔董超一現身形，對他自己極為劣勢。

　　所以待到隱伏的人驀然驚覺過來，矮方朔董超那捷若猿猴的身手已經掩到身前，伸手一點那人麻穴，連哼都不曾哼出一聲，人即頹然倒下。

　　矮方朔董超審度目前的情況，再不繼續出手，必定更增麻煩，隨展開奇奧的輕功身法，如旋風般滾向暗影之處。

　　他身法快得出奇，隱伏在地面上的暗卡，多數是衙中平庸的身手，哪曾見過如此快捷的身法。

　　大家只覺眼前一晃，腰間一陣痠麻，即昏然不省人事。

　　經過一陣指點掌拍之下，地上已經倒下了一大片。

　　他暗自心忖，此時下走，更待何時，一個縱身，順牆根飄向簽押房窗下。

　　這時萬籟俱寂，輕風襲人，心神為之一爽。

　　他看清四下，靜無人影，微一騰身一躍，雙手抓住橫樑，兩腳一彈，將整個身軀平掛在簷樑下面。

　　簽押房裏面的情景，全在他的眼下。

　　只見在文案前居中坐苦一位輕裝便服的五旬老者，大約就是府尊大人。

　　橫頭坐著一位年近三十的幕僚儒生。

　　這時只聽府尊大人開口問道：﹁榮都司圍抄歸雲莊已有數日，未能攻下，內中可能有異，孔夫子不知有何高見。﹂

　　那年近三旬的儒生躬身應道：﹁晚生以為歸雲莊既是臥虎藏龍之地，群雄輩出，此次對官軍只是點到為止，可知並無惡意，只是事到臨頭，暫求自保而已。

　　﹁該莊一向無違法行為，雖屬幫會組織，亦係名門正派，此次竟然由京中密令，列冊指名逮捕，殊為罕見。

　　﹁且此等武林人物最重道義，只能將之說服，使其就範，徒憑武力，結果適得其反，晚生認為榮都司既曠持無功，不如暫且收兵回城，只派少數幹練人物一面監視，看住該莊動靜，一面邀人婉說，才能收事半功倍之效，否則曠時費日，超過限定日期，難免為上所諮議，大人以為如何？﹂

　　那老者雙眉一皺，沉吟有頃說道：﹁本府正為此事困擾，一切尚勞孔夫子用心調度，妥善處置！﹂

　　孔師爺起身一躬說道：﹁承蒙大人如此推重，晚生自當盡力而為，不過邀人婉說一節，尚須與王總捕頭計議一番，才能按步進行，以策萬全！﹂

　　說罷朝門外一喊道：﹁吉興，快請王總捕頭！﹂門口應了一聲﹁是﹂，室內又趨寂然。

　　片刻時間，總捕頭王安田已邁步進來，朝府尊大人微一點禮，站立一旁。

　　孔師爺將心意一說，總捕頭王安田面色微怔，立即改說道：﹁以卑職聽聞所及，深知此等匪類，反覆無常，毫無信義可言，此時臨急安撫，更難收效。﹂

　　府尊大人接著問道：﹁但照目前情勢，在限期以前恐難按令而行，到時本府實也擔待不起，目下限期已迫，以總捕頭意見，應用何種良策，才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王安田躬身應道：﹁以卑職愚見，只有通詳上憲，謂匪幫頑強抗拒，請增派兵力，一面邀請高手，加強剿捕，始能令其就範。

　　﹁同時卑職尚有下情上稟，據適才守衛報告，本府已發現有奸細混入，來人身手非凡，可能為匪幫所派！﹂

　　府尊及師爺聞言，心中俱皆一愕，匆匆向王總捕頭交代幾句後，即行退入後廂。

　　一時府裏燈光閃耀，人影繽紛，一隊隊的巡查絡繹不絕，情勢突趨緊張。

　　矮方朔董超輕笑一聲，一擰身翻上瓦面。

　　他任務已達，奉可即時抽身撤出，為要會合陸劍平，反而騰身向內飛馳而去。

　　他這一顯露身形，立即引動巡查官兵隨後追襲，一時人聲譁然。

　　他藝高膽大，根本就不理會這些，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撮口一聲長嘯，聲音響徹雲霄，知會陸劍平適時退出。

　　一面把奇奧輕功施展到極限，人如電閃般向前疾射而去。

　　追襲的人因懾於矮方朔董超的身法過於快捷，只能望影卻步，在後叱喝吶喊，徒狂聲勢。

　　潛伏內廂暗影處的陸劍平，等了一會見毫無動靜，正感不耐之際。

　　驀聞一聲響徹長空的嘯音，心知矮方朔董超任務已成，出嘯招呼。

　　立即長身一立，展開凌虛步法，電閃般向外飛馳而去。

　　此時府內守衛人全都貫注在追蹤矮方朔董超身上，再也想不到尚有人從後馳出。

　　同時由於陸劍平身法過疾過快，等到他們覺察之時，陸劍平早已退身院牆以外。

　　消失於迷濛夜色之間。

　　　　　　　　　第七章　禍生肘腋

　　且說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二人飄身躍出府牆，展開奇奧輕功，向來路飛馳而去。

　　剛出城郊不及一里。

　　身後陸續綴上兩條黑影，亦步亦趨的緊緊跟隨。

　　跟蹤的人身法輕靈活俐落，和陸劍平二人總是保持在二十丈以內的距離。

　　最後一人，可能功力稍差，和前頭跟蹤的人，距離越拉越遠，甚至趕得氣喘如牛。

　　四個人分做三撥，前後如星飛丸瀉般急疾飛馳。

　　他們全是武林頂尖高手，這一緊行急趕，全力奔騰之下，有如幾縷輕煙，冉冉飄浮於星光之下，功力稍差的人，幾疑是山魈鬼魅，絕不相信這是人在飛馳。

　　眨眼問，他們已相繼馳出五里左右。

　　正在轉入山環之際，陸劍平等二人身形一閃而沒。

　　頭一個跟蹤的人，輕噫了一聲，正向左右徬徨顧盼之際。

　　驀聞自崖側傳來一聲叱道：﹁朋友，半夜三更，到此作甚，此地無路可通，請由來路回去吧！﹂

　　說聲甫斂，不待對方答話，一股強烈勁罡自側面橫掃而來。

　　跟蹤的人身手亦是不弱，聽風知警，急忙抖身側步，躲過正鋒，雙掌一圈一抖，猛朝來勢拍去。

　　﹁轟然﹂一聲巨響過後，兩人俱各後退一步。

　　人影一閃，山道當中，已站立一位面罩黑紗的矮胖老人，哈哈一笑說道：﹁想不到領袖南海的羅浮神君，竟然也效宵小的行為，假手官家勢力暗地跟蹤，不怕被人齒冷。﹂

　　羅浮神君突然一怔，細一審度之下，心裏亦自了然冷笑一聲說道：﹁見不得人的鼠輩，也敢妄說是非，憑你一人也敢阻擋本島主去路，真是自行找死！﹂

　　矮方朔董超微喝道：﹁是誰找死，手底下見真章。﹂

　　掌隨聲出，雙臂猛的一抖，一股剛猛勁風迅疾無儔的應掌而出。

　　羅浮神君輕笑一聲，身形側晃，猛從右側捲去一股勁風。

　　這一下矮方朔董超可上當了。

　　兩方功力本在伯仲之間，羅浮神君在避過掌勁正鋒以後，才始出掌反擊。

　　矮方朔董超乍覺一股沉雄功罡，匝地風捲而來。

　　山徑狹窄，閃躲不易，眼看就要被勁風掃上。

　　幸虧他經驗豐富，臨危鎮靜如常，猛的硬將雙掌一縮，將已發出的掌勁頓時煞住，騰身向後一飄，這樣固然把力道卸去不少，但人仍然被迫向後飄出一丈多遠，幸好是順勢向後閃躲，不曾受傷。

　　﹁砰﹂的一聲，摔在地上。

　　羅浮神君正想乘機撲上。

　　驀聞一聲暴喝道：﹁住手！﹂音聲震徹山谷，顯見來人功力深厚。

　　話聲未斂，掌勁先臨，一股如山狂飆，隨著一條白色的身影，自山壁間猛撲而下，勢如崩山倒海，迅似閃電奔雷。

　　羅浮神君猛覺一股無與倫比的勁罡蓋體而來，心神微感一窒，急展開浮光掠影步法，飄身閃開避過來勢。

　　駭然之下，心裏不由一呆，怔怔的立在當場。

　　以他在武林中的地位，可以算是頂尖有數人物，當今江湖堪與打成平手的，也只有寥寥幾人。

　　來人居然在一擊之下，令自己心頭窒息，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雖然來人猝然出手，但照自己適才的全力一擊，絕不會如此的不濟事。

　　他心中愈想愈疑，急朝來處一瞥。

　　這一下更把他傻住了。

　　只見一位身著白色儒衫、面罩黑紗的人，自峭壁頂端冉冉踏空而下，步履安詳，身法奧妙之極。

　　這豈不是百年來耳聞而尚未一見的凌虛步空的至高輕功身法？來人既具如此身手，今天倒要小心應付，否則便是不了之局。

　　轉念之間，來人已降臨地上。

　　羅浮神君趨前一步，含笑說道：﹁未知前輩高人蒞此，可否請示名諱！﹂

　　來人哈哈一笑說道：﹁前輩不敢當，但願在神君手下，討教幾手絕學，了斷一件過節！﹂

　　羅浮神君臉色一怔，但旋即恢復過來，故意哈哈一笑說道：﹁老朽將近二十年未出羅浮島半步，閣下所謂過節，不知所指何事，莫非記錯了對象！﹂

　　語意極盡色厲內荏之態。

　　他自出道以來，幾曾像這樣的委屈求全過，適才因為懾於來人功力過高，才極力權宜遷就。

　　但來人仍不吃他這一套，冷笑說道：﹁神君領袖海南，為一派宗師，大名鼎鼎，哪會找錯對象呢？不過神君是貴人多忘事而已！﹂

　　羅浮神君被逗得有些按捺不住，沉聲說道：﹁江湖恩怨，血債不過血償，閣下既不願說明經過，恕老朽要失陪了！﹂

　　來人仰天一陣長笑，笑聲激昂蕩漾，震人心弦。

　　笑聲倏然收住，正色說道：﹁二十年前，大巴山截劫圍攻之事，你大約不會忘了吧！﹂

　　羅浮神君心神一愕，暗忖：想不到當年一念之貪，逞一時之勇，合力圍攻，結果秘笈並未到手，卻結下不世深仇，引起武林公議，殊為不值。

　　但事已至此，再說亦徒費唇舌，微喟一聲說道：﹁看情形尊駕必是風雷幫中首腦人物！照尊駕意見，應如何了斷？﹂

　　﹁也可以這麼，不過今日要憑真實功夫作一了斷！﹂

　　﹁真是快人快言！老朽定將如你所願，那麼就請出手吧！﹂

　　說罷作勢而待。

　　陸劍平笑說道：﹁在下例不僭先！請出手！﹂

　　羅浮神君淒然一笑說道：﹁老朽恭敬不如從命，看招！﹂

　　他伸手一探腰間，一條金絲鎖口鞭已應手抖得筆直，朝陸劍平面門點來。

　　這只是眨眼間的事，抽鞭應式，迅捷俐落，有如一氣呵成，確為名家身手。

　　這是他聰明老練之處，因適才懾於來人的掌勁沉雄無比，故想改由兵刃上幸求一勝。

　　他這條鞭，構造特殊，足有五尺多長，如核桃般粗細，全是由金絲打造，非常的巧妙，往外一抖，金光閃爍，鞭梢的鎖口立即張開，專門為鎖拿對方兵刃及點穴之用。

　　陸劍平真還沒想到他話出招到，竟然快如閃電，只覺眼前金光一閃，勁嘯已破空迎面襲來。

　　饒他功力深厚，心裏也微微一慌，急忙往右一伏樁，避過鞭梢，右手迅捷無儔的往背後一探，撇下淬厲劍。

　　他勁貫劍身，一抖手劍芒暴長半尺，金焰一閃，猛朝劍身點去。

　　羅浮神君一鞭點空，對方劍尖已到，右手一帶，左手一按鞭身，反轉身形，右臂一掄，鎖口鞭挾著微嘯，從後朝陸劍平攔腰反掃過去。

　　招出如風，拿捏得恰到好處。

　　陸劍平輕笑一聲，雙腳微蹬，身形騰空而起，半空裏擰腰一旋，如隕星般落在羅浮神君身後。

　　他劍走輕靈，欺身進步，抖手一道金虹，直取羅浮神君背後志堂穴。

　　羅浮神君鞭招二次遞空，身後勁風又臨，急忙展開浮光掠影步法，一閃身飄開八尺，一緊手中鞭，將生平極少展出的九九﹁玄壇鞭法﹂施展開來。

　　只見一條金光閃爍的游龍，矯捷無匹的圍住陸劍平四周。

　　陸劍平一挺手中劍，劍尖金虹立又暴長至一尺左右，把凌虛步法施展到極限，靈活裕如的穿梭在鞭嘯，身法奧妙之極。

　　不時以奇奧的劍法，乘虛搗隙的出招反擊，只要他一出手，就殺得羅浮神君手腳忙亂的向後退避。

　　陸劍平勝算在握，愈益氣定神閒，出招亦愈見威力。

　　三十招一過，羅浮神君愈打愈覺膽寒，匆急中只得將新近所創尚未一用的﹁旋風鞭法﹂，狠辣無比的向陸劍平風捲而來。

　　陸劍平只感鞭影繽紛，狂飆自四向壓體而來，襲人欲窒。

　　他深覺鞭法厲害，霍然一騰身，沖空直上，凌空一旋，展開凌虛步法的奇奧絕學，身軀矯若游龍的盤旋飛舞。

　　淬厲劍乃上古神兵，經陸劍平展開奇奧絕學，劍芒更見暴長燦爛，耀眼生輝，眩人眼目。

　　羅浮神君功力雖厚，幾曾見過此種陣勢，只感眼前一片金光閃爍，根本就無法看清對方人在哪裏。

　　瞻前顧後，實有莫測高深之感。

　　不過以他的浮光掠影步法，也是奇奧莫測的武林一絕，起初尚可勉強應付。

　　五十招以後，陸劍平猛的一叫勁，威力陡然倍增，一時金虹暴漲，劍氣瀰漫。

　　羅浮神君胸頭頓感窒息，心知不妙，才待驚呼一聲﹁馭劍之術﹂，劍氣已經挾著異嘯斜劈下來。

　　他淒厲一聲長嚎，整條左臂被齊肩削下，痛得他全身發顫，身軀也搖搖欲倒！

　　他咬緊牙根，閉住左肩血脈，右臂一揚，金絲鎖鞭已脫手朝陸劍平直射而去，身形一閃，自山道口退去。

　　他這乍然出手，全力一擊之下，去勢確是驚人。

　　只見一道金虹，閃電般直射而去。

　　陸劍平傷了羅浮神君之後，固然為師門吐了口氣，但因施展馭劍之術，體內真元消耗過鉅，此時亦臉色慘白，正喘息不停。

　　驀覺勁風襲體，本能的往右一種身，躲過正鋒，但仍嫌慢了一點，左衣袖被鞭梢穿破一孔。

　　原來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二人，轉入山坳之際，驀聞矮方朔董超突然一喝，心知有人追蹤。

　　以他目前功力，十丈以內飛花落葉亦可清晰地聽到，此刻被人綴上，竟渾然不覺，來人的身手可想而知。

　　他心中疑念一生不自覺的隱身崖壁暗影之處，以觀動靜。

　　一眼看清來人卻是羅浮神君，一時勾起師門積恨及圍莊之仇，不禁雙目怒張，及至矮方朔董超頓遭襲擊，乃出手攔截，現身接應。

　　此刻他大仇已報，心裏不覺吁了一口氣，深恐幫中眾人等得心焦，急會同矮方朔董超二人，相奉從來路飛馳而去。

　　就在他們二人相率離去不久，崖邊的草叢中，露出一個濃眉星目的皓首，他略一瞥視長身而立，慢慢的長吁一口氣，朝陸劍平等二人的去處凝視著。

　　現身的人原來就是府裏的總捕頭王安田，他知道今夜來人身手超絕，憑衙中諸人絕對無法截留得住，同時打草驚蛇，於事無補，乃私下與羅浮神君一計議，尾隨下去，先把來人安窯的地方踩好，以便一網打盡，用心不算不毒！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鬼使神差的正好遇上陸劍平，一時觸起新仇舊恨，狠起心腸，以奇絕武林百年尚未一見的﹁馭劍之術﹂當場劍傷羅浮神君。

　　其實，他若以掌法相搏，羅浮神君盡可以莽牛氣功來挨功幾下，以他奇奧的﹁浮掠影步﹂法，要逃走還不至太難。

　　哪曉得羅浮神君卻要在兵刃上求勝，致為淬厲神劍所傷，這豈非天意！也是他百密一疏之失。

　　此時總捕頭眼看陸劍平等人已飛馳出三十丈左右，他怎肯就此甘休，功虧一簣呢！

　　他抱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決心，憑他的一身所學與機智經驗，踩探地勢，諒還不至有何困難。

　　思念既罷，一縱身朝陸劍平等人的去向追去。

　　盞茶工夫以後，一行人已經進入山區，如星墜丸射般飄忽於崇山荒嶺之間。

　　他因懾於陸劍平等人功力過高，不敢過於欺近，只遙遙的看準方向，緊綴在後。

　　正當他轉進另一座山峰之時。

　　驀聞，一聲沉雄的暴喝道：﹁朋友！夤夜到此荒山野地，尾隨人後，識相的，把命留下吧！﹂

　　金翅大鵬掌隨聲發，金焰一閃，一股強勁罡風迎頭罩到。

　　總捕頭王安田乃崆峒派名手，大半生在六扇門裏效力，對於緝捕踩探經驗極豐，此刻跟蹤綴來，早已提高警覺，隨時作後退的準備。

　　此時他聞聲知警，急止步旋身、避過來勢，雙手一揚，兩蓬黑雨朝金翅大鵬渾身灑到。

　　金翅大鵬本待跟縱撲上，驀覺眼前黑霧罩體而來，心知係鐵沙一類的輕微暗器，急忙上身向後一仰雙腳一蹬，整個身軀向後仰臥倒射出五丈左右。

　　他身形甫行躍開，一股黑煙在他立身之處沖空直上，中間還挾上一縷紅色的火焰。

　　金翅大鵬見狀之下，心下暗呼一聲：﹁好險！再也饒他不得！﹂

　　他怒從心生，展動身形，直向黑霧來處撲去。

　　待他看清當前情景，哪裏還有來人的身影，口裏微哼一聲，在四下裏搜索了一會，才閃身退回。

　　※※※

　　月暗星稀，萬籟俱寂，只有如濤的山風自洞外破空而過。

　　洞中地勢廣闊，在微弱的燈光下，隱約間可以看出十幾個老少胖瘦的武林人物，環坐在一起。

　　每個人的面孔，都罩上一層憂鬱的暗影。

　　他們都是風雷幫群雄，正在商討解圍的對策。

　　陸劍平首先喟然長嘆一聲說道：﹁想不到本幫成立未久，威望未著，即有背幫叛教之人，致有今日之禍，這使陸某感覺極度的灰心慚愧！﹂

　　千里獨行接著說道：﹁根據他們的語氣，背叛的人，似是外壇弟子！﹂

　　司馬凌空沉聲說道：﹁總壇乃全幫發號施令之地，威信所在，幫規奇嚴，縱有此種敗類，亦不難察覺，且當地官府，事前亦毫無所聞，足見並非出自總壇！﹂

　　草上飛余兆飛說道：﹁外壇海底總冊素由舵主秘密保管，極不易洩露，由此看來此事內容必不簡單！﹂

　　鐵臂金刀陳建泰微一沉吟說道：﹁本幫外壇，分佈各地，因成立未久，所有幫友難免良莠不齊，但分舵林立，應從何處下手調查？﹂

　　矮方朔董超雙眉一皺說道：﹁此時事迫眉睫，若從頭查起，實有緩不濟急之感，於事無補！﹂

　　陸劍平點首說道：﹁長老所說極是，此事若由外壇著手，一一追查，不但徒費心力，且必費時誤事！﹂

　　金翅大鵬沉聲說道：﹁既無法查出端倪，似此坐困此間，亦非善後辦法，不如直入府衙，問個究竟，也好對症下藥，設籌應付之策。﹂

　　霹靂手周凱首先附和道：﹁這才是快人快語，最簡單的妥善辦法！﹂

　　一字劍關容正色說道：﹁目前情勢危急，不容這次出手，以免一誤再誤，致本幫於萬劫不復之地！﹂

　　矮方朔董超凝神說道：﹁刑堂師所說極是，我們應謹慎從事，但目下急如星火，不迅謀善策，遲恐後悔莫及了！﹂說罷又是一聲長嘆。

　　千里獨行雙目微睜，沉聲說道：﹁此事若由本幫著手探查原由，似有緩不濟急之感，惟有從密令中下手，如能由京中著手，諒必較為便捷，以收事半功倍之效！﹂

　　陸劍平不中斷點首稱是。

　　沉默已久的銀翅大鵬，此時怒極喊道：﹁對，密令既由京中發出，先到那裏搗它個稀爛，再查明原由處理！﹂

　　巨靈神桑偉在商討對策的時候，沒有他說話的機會，這時一聽有架可打，哪再放過這等機會，忙哈哈一笑說道：﹁把京城毀了，叫皇帝老子把兵撤走，他若不答應，乾脆把他攆走，換一個聽話的來當，更是省事。﹂

　　正在大家爭著要去的時候，陸劍平驀然聽到由大個子嘴裏亂說出個皇帝老子，不由記起前次在京中的奇遇，突有所感，回頭朝矮方朔董超微一耳語，展顏向大家說道：﹁此次禍生肘腋，已刻不容緩，本人前次進京之時，與宮裏尚有一面之緣，前往一探究竟，諒可駕輕就熟，擬請長老再度相與一行，至於總壇一切事體，仍請三位堂主共體時艱，協力襄助，在未得回音之前，切不可與官軍對陣抗拒，相機迴避，保全實力為要！﹂

　　眾人仍然有大多數堅持一同前住，但經矮方朔董超說明此行人多無益，且護守總壇責任更為重要，始悻悻而退。

　　　　　　　　　第八章　天從其便

　　這時卻急煞了一個人，那就是小鳳姑娘！

　　她雙眸微睜，淚珠盈眶的凝視陸劍平，顫抖著聲音問道：﹁平哥哥，你又要走了！﹂

　　陸劍平心裏躁急已極，因此行任務關係全幫安危，哪能再顧及兒女私情，聞言只是點頭示意。

　　他這樣淡然的表示，小鳳芳心更加焦急，心裏一酸，兩行淚珠，順頰而下，哇的一聲哭將起來。

　　陸劍平對她還真是沒辦法，忙一手執住她的柔荑，緩聲說道：﹁小鳳，別難過，我們此時身處危境，此行關係全幫安危，柏信很快就可獲得解決！﹂

　　小鳳淒聲說道：﹁京城重地，你怎能孤身涉險？最好還是多去幾人，互相照應才好！﹂

　　陸劍平眼看心上人為自己一身的安全如此關懷，心裏倒而覺得有些不忍，含笑說道：﹁京畿舊遊之地，頗有一二熟人，任務雖甚艱鉅，憑本幫以往善良的聲譽與正義之氣，諒還可以洗刷得清楚！人去多了，反而易招意外，你好好安心在家等候，相信不出一月，必有佳音回報！﹂

　　小鳳聽罷，才始破涕為笑道：﹁那麼你一路上自己要小心保重！﹂

　　陸劍平含笑稱是。其實他此刻心情沉重萬分，哪有什麼把握為本幫洗刷清譽？京畿重地，正如大海撈針，哪知應由何處著手？所言不過加以慰藉！

　　他心知除此之外，暫時尚無更佳應付辦法。

　　他們稍事調息，天色已經微明。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二人，稍事收拾，別過幫中諸人，由後山向北疾馳而去。

　　為了避免意外的煩擾，二人順著方向直走，穿越於崇山峻嶺之間。

　　好在他們輕功均有特殊的造詣，一經施展開來，渡澗越崖，如履平地，踏枝履葉，更如一條白練，一閃而過。

　　他們疾馳緊趕了三晝夜，於第四日微明時分，到達臨安城外。

　　臨安為南宋故都，地當錢塘江口，城垣高大，街道宏闊，人煙稠密，商賈輻輳，為東南重鎮。

　　陸劍平等二人因探悉外壇部分主持人物被押省垣，同時為欲探明究竟，故始冒險一行。

　　好在他們藝高膽大，根本就不把一般差弁們放在心上，但為了避免行草驚蛇起見，白日裏只是在城郊找個幽靜處所調息養神。

　　大約申酉之交，正是華燈初上之時。

　　二人展動身形，繞向僻靜處所，踴身躍入城中。

　　這時街上行人如熾，喧嘩之極。

　　陸劍平等二人在大街上蹓躂了一陣，順道向將軍衙踩探一番。

　　將軍衙署氣派好大，門前雙斗旗桿，高矗雲霄，大門口雁翅般站著兩列年輕體壯的兵丁，全是青一色的勁裝疾服，背負大砍刀，雄赳赳目不轉睛的注視著經過行人。不時由暗影小徑之處，轉出一隊隊荷槍佩劍的兵勇。

　　更柝之聲，不絕於耳。

　　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把面紗罩上，一打手勢，看準方向，當先由暗影處縱出，繞著院牆直走。

　　院牆高大，很不容易看到裏面的情景。

　　轉過半個小圓圈，突由牆引伸出濃綠的枝頭。

　　﹁嗖嗖﹂兩聲，二人相率躍入牆內。

　　裏面地勢廣闊，濃蔭蔽天，可能是內花園所在。

　　二人不暇審察，順著樹蔭暗影，朝一座高樓疾進。

　　樹蔭底下，人影下時晃動，隱約間均可聽到細碎的步履聲，與衣袂飄風之聲，戒備森嚴。

　　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二人心知這是他們早先隱伏的暗卡，以他二人深厚的功力，哪把他們這些人放在眼內。

　　但為避免無謂的煩擾，仍然繞道而走，避著他們向裏前進。

　　二人輕功均有過人的造詣，這一施展間，像陀螺般穿梭在扶疏的樹影之間，盞茶工夫，高樓已展現眼前。

　　樓高約有五、六丈，巍巍的蹲伏在黑暗裏，好像要擇人而噬。

　　裏面燈燭輝煌，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人影晃動間，不時傳出宏亮的話聲。

　　二人不暇思索，一飄身分由左右縱上樓簷，隱伏往橫樑下面。

　　在武功平常的人眼裏，五、六丈的距離已是難能之極，但在陸劍平等二人看來，就有如履康莊大道一般，不費吹灰之力。

　　陸劍平雙腳微蹬，身形如矢射般騰空而起，雙手一探橫樑，兩腳一拳，捷如猿猴般貼在樓簷底下。

　　他微睜雙目，自窗口向裏一瞥。

　　只見這裏正是一間小公事房，案頭整齊的排著文房四寶，但卻闃無人聲。

　　而高昂的談話聲，則自戶外傳入，可能另在另一房間。

　　陸劍平不由心裏暗忖道：﹁像這樣下去，再也探不出什麼來。﹂穿房越室，在他來說是極不願意，但此時此地，為了全幫的存亡續絕，不得已只好遷就冒險一試了！心念一過，兩手一鬆，雙腳微彈，人如游龍般飄身自窗口穿入房中。

　　黑夜裏竄進人家屋裏，在他還是第一遭，心裏有點忐忑不安，但他即恢復過來。

　　他躡足來到門口，輕輕推開門閂，探頭朝外一觀，見是一條頗為寬闊的走廊，兩廂全是房間，可能是衙中辦文牘的地方。而談話的聲音，則自中央搖曳而來，聲音較為近些。

　　陸劍平眼看前後無人，驀的一閃身，直向發聲處行去。

　　他這是險極，偶一不慎，或是不巧，那就要全盤落空了。

　　好在他身法奇妙，展動起來，正如一縷輕煙，一閃而沒。

　　他竄入隔壁的小公事房裏，從花格子裏朝中央大廳房一瞥。

　　大廳裏正中橫排著一列，高大的橫案上面坐著五位年齡較長、軍官模樣的人物，下首並排坐滿了校弁一類的軍官。

　　坐在上首五位當中一位年老軍官說道：﹁據溫州府詳文，歸雲莊久攻不下，風雷幫諸人避入深山，山路崎嶇，地勢廣闊，府裏兵力單薄，不足分配，但似此曠日持久，勢必超過限定日期，連本將軍都有些擔待不起。﹂

　　坐在下首的一位軍官微笑說道：﹁風雷幫最近才重新崛起江湖，實力極為有限，剿滅起來本不應有多大的困難，同時據云平素頗為奉公守法，諒還不至公然抗拒官軍，此事可能尚有內容，否則不應似此棘手！﹂

　　上座左首一位老者點首說道：﹁我等也具此同感，但府裏來文只是求援，根本就未曾述說原因，連將軍大人亦躊躇莫決！﹂

　　上座右首一位將官沉聲說道：﹁這事一開始就透著奇怪，京裏只是指名逮捕，並未提出確切罪名，這恐怕是由江湖上的恩怨所引起的！﹂

　　居中年老軍官連連點首說道：﹁此事實有可能，以老朽看法，暫時莫如按兵不動，一面覆文令飭府裏派兵加緊圍捕，等待真相明白，再行出師，以免招惹無謂是非，且此種江湖中人，類皆視死如歸，講的是聲譽義氣，稍一應付不好，立即有毀家殺身之禍，實在太划不來！﹂

　　坐在下面的兩行校弁軍官，聞言一齊鼓掌稱善。

　　廳中人正當快離去之時，居中年老軍官又說道：﹁趙將軍，今夜值班，要加小心，據說前些晚上，府衙裏曾被奸細摸進，府裏聘來的江湖上頂尖高手，追敵身受重傷，我們不得不防，尤其是大牢裏的風雷幫匪徒，應特別小心看緊，切不可大意受罰！﹂

　　立即有一位年輕的軍官起身微一抱拳說道：﹁是，卑職這就去巡視一番！﹂

　　說罷，舉步朝外面走廊而去。

　　陸劍平聽他們把風雷幫喊做匪徒，心裏不禁血脈賁張，難過之極，本擬立即現身，當面加以駁斥，回想全幫安危續絕端在此行，千萬造次不得，此時一聽年輕軍官之言，暗呼僥倖。

　　這正是天從其便，怎能放過此種機會，忙強行按下心中怒火，躡足隱伏在走廊暗影處等待，果然，一陣沉重的步伐自大廳門口隱隱傳出，由輕而重。

　　只見一條身影急疾的向前走去。

　　陸劍平電閃般一飄，緊緊躡在身後，跟縱而去。

　　※※※

　　且說矮方朔董超與陸劍平分手以後，繞道向後衙前進。

　　他江湖經驗豐富，衙中情勢瞭若指掌，迂迴轉進，輕便俐落，不及盞茶工夫，已被他摸進內廳，別看他身軀矮胖，動轉起來，真的捷如矢射，快似飄風。

　　這時寅更初過，他隱身在陰暗的窗格子下面，用舌尖沾破窗紙，微瞇著右眼，向內裏窺探。

　　房裏設備，清雅脫俗，臨窗一張大橫案桌上面，放置一支粗若兒臂的通宵蠟燭，案前一張大大師椅，輔著寸厚的紅絨坐墊。

　　兩壁廂滿是書櫥，書捲齊全整潔，使人有清心悅目之感。

　　驀聞，自戶外傳來一聲咳嗽。

　　一位年約十四、五的書僮，將門簾掀起，讓在一邊。

　　一位年約五旬的老者，輕裝便履，面如古月，龐眉修目，隆準豐頤，相貌威武之極，慢步自外走進。

　　老者來到案前，就太師椅坐下，脫口說道：﹁進興，將案卷取來！﹂

　　先前掀簾的小童，應聲了﹁是﹂，急轉身來到右面書櫥裏，抽出一束文稿，送到案上。

　　老者隨手一翻，口裏喃喃唸著，提筆隨批。

　　突然聽他輕噫一聲道：﹁這事怎講？﹂

　　微一凝神，低喊道：﹁請李師爺！﹂小童引身出門外。

　　須臾之間，一位年逾六旬、長衫福履的老人，急步來到太師椅旁，拱身一揖道：﹁未知將軍傳喚晚生有何吩咐？﹂

　　將軍微一點首，含笑說道：﹁李老夫子，不必多禮，且先坐下談談！﹂

　　李師爺又一拱身，就橫頭坐下。

　　將軍把適才看過的文卷，順手推到李師爺面前說道：﹁請老夫子閱後，一抒高見！﹂

　　李師爺很恭謹的詳細一閱，微閉雙目，沉思了一陣，滿臉含笑說道：﹁以晚生愚見所及，此事既由親王出示，指名召見，其中似乎有權貴在中支撐，我們不如暫時把情勢拖延一下，靜待京中的動止，不得罪任何一方，較為上策！﹂

　　將軍遲疑了一下說道：﹁如曠日持久，歸雲莊迄未得下，設若京裏怪罪下來，不免有殆誤戎機之嫌，不可不慎！﹂

　　李師爺躬身含笑答道：﹁大人萬安，京中如若追問下來，我們只要往府裏一推，兩面也都交代得過去！﹂

　　將軍喟然一笑說道：﹁那麼，這事就偏勞老夫子啦！﹂

　　說罷，隨手將那份公文抽出，旋即引身退出。

　　李師爺恭謹的雙手接過，攤在面前，不斷搖頭擺腦的吟哦起來。

　　矮方朔董超凝神睇視，心裏不由一怔，只見發文的卻是九門提督，至於內容如何，因距離過遠，無法看清。

　　他雖然一生闖蕩江湖，經驗極豐，這時也不禁被這沒來頭的事情愕住了。

　　他見目的已達，再也無事可探，眼看時間尚早，反轉身就向牢獄方面飛馳而去。

　　監牢就在院衙左側，此刻雖是寅更才過去不久，偌大的牢房，已是寂靜得有如鬼城，黑黝黝的一大片，只不時傳出單調的更柝聲音。

　　牢門口人影微晃，不時傳出細碎的聲音，可能是值夜守護人員的駐留住所。

　　他繞向側面，順著高大的圍牆，縱身躍進。

　　牢房共有兩大棟，每棟約有不少房間，自大門口向裏窺探，裏面燈光黯淡，氣氛沉寂，有時傳出幾聲輕微的嘆息，與鐐鏈碰撞的聲音，使人有如置身鬼城之感。兩列兒臂粗的大棚，一直引伸到底。

　　矮方朔董超順著牆根朝窗口挨間巡視下去。

　　起先倒還沒有什麼發現，臨到中央一間大牢房，眼看浙省本幫屬下各地主持人，差不多全集中在一起，或坐或臥，看情形閒散之極。

　　這些人時常在總壇走動，所以矮方朔董超看來還覺面熱，但不知道每個人的姓氏名號。

　　突然一個粗眉環眼一年約三旬的漢子，扯著粗嗓子說道：﹁既然明說無事，為何硬把我們困在這裏，媽巴子的，難道參加幫會也犯天條？﹂

　　另一個面目清秀的少年接著說道：﹁管他的，等天明一定要問個清楚，否則，老子先揍他一頓！﹂

　　一位黑鬚老者沉聲說道：﹁兩位稍安勿躁，想此事已經震撼整個武林，本幫總壇定必謀求洗刷，為我們脫困，此時千萬心急不得，人云小不忍則亂大謀，相信遲些日子，總壇方面定有佳音傳來！﹂

　　一個五短身材留著兩撇八字小鬍子的說道：﹁話是這麼說，但此次事出突然，我們臨時未得總壇命令，自然不敢公然抗拒官軍，致被軟勸硬說的困枉此間，否則的話，光是我們這幾個人也都不是好惹的！﹂

　　黑鬚老者微笑說道：﹁這就是了，我們已忍耐到現在，他們既無任何惡意，何必急於一時，如若魯莽行事，相反的不但於事無補，可能只有增加總壇的麻煩！﹂

　　矮方朔董超聞言心裏落實了許多，暗地裏深慶幫中弟子平時大多都是緊守幫規，奉公守法，對此次事體，洗脫起來，可能較為順利。

　　乃探手取出一段炭條，草草在紙上寫著﹁安心靜候﹂四個字，從通風小窗口擲進房裏去。

　　正要轉身退走之際，驀覺一條白色身影自側面電閃而來。

　　來人身手快得出奇，若非矮方朔董超有超人的功力，才始看清是陸劍平的身影，若換了一個人，恐怕連來人的影子都無法看得清楚。

　　正在一怔神之間，來人已飛馳到牢房近旁，剎時頓住。

　　矮方朔董超騰身一躍，竄到近前，微喊一聲道：﹁這裏無事，我們走！﹂

　　二人繼續展開輕功身法，如矢射般朝來路馳去。

　　他們在城郊稍作停留，互相探究一下當前情勢，認定還是盡速前往京中才是，二人微作調息，天色已近黎明。

　　就在晨曦乍現之時，他們穿越崇山峻嶺之間，朝北兼程趕路。

　　好在二人輕功均有超人的造詣，盡力緊趕之下，竟是快如電閃風飄，且內功深奧，稍作調息，體力就全部恢復過來。

　　所以不到五日工夫，巍峨的北京城已展現在眼前。

　　二人為謹慎行蹤，在南門成郊找了一間小客棧住下。

　　當日黃昏時分，二人三搖兩擺的混進城中。

　　先在街上蹓躂了一陣，慢慢繞道前往九門提督的衙門前後踩探一番，才始轉至僻靜處稍微停息。

　　九提提督，總攝京區治安重責，氣派極大，單就衙前所列兵勇，全是蜂腰闊背的青壯少年，刀光閃爍，耀眼生輝，且不時傳來叱喝之聲，確實懾人心弦，平常人行過衙前，全是小心翼翼，不敢正眼直視。

　　這些在陸劍平等二人心裏，還沒把他們放在心上，倒是院衙佔地遼闊，探查起來，可能極為費事。

　　同時這九門提督院衙，絕非將軍衙門可比，警衛森嚴，卡樁密集，一不小心，就要陷身險地。

　　二人極其謹慎地順著圍牆走，一路鷺伏鶴行地向右側前進。

　　大約走了將近三十丈左右，來到一處濃蔭密集的牆下，矮方朔董超眼看前後無人，朝陸劍平一打手勢，當先縱上牆，陸劍平隨後跟上。

　　矮方朔董超凝神靜視，只見偌大院落寂靜得毫無人聲，依他在江湖上的經驗，知道內中必有文章，稍加思索，朝陸劍平微一耳語。

　　二人騰身飄過牆頭，像電閃般隱入暗影之中。

　　矮方朔董超首先展開身法，全沿著陰暗的牆邊，滴溜溜地向前轉進。

　　陸劍平隨後跟上，但不定矮方朔董超原來的路線，兩人的距離，大約在三十丈之間。眨眼之間，矮方朔董超已溜進百丈左右。

　　驀的一條黑黝黝的軀體自暗影中衝出。

　　﹁汪汪﹂兩聲，直朝矮方朔董超身上撲來。

　　矮方朔董超旋身繞步，轉至身後，才待舉掌劈下。

　　突自左右兩側傳來一陣金刃破空之聲，勁帶微嘯，可知出手的人勁力甚大。

　　他聽風辨器，心裏一聲輕笑，一挺腰，藉著兩手下按之勢，騰身躍高八尺，兩側暗器，自腳底下交叉而過。

　　他身形凌空一旋，雙腿一蜷一彈，半空裏劃了一個曼妙的弧形，如拋球般飄出一丈以外，但雙腳甫一著地，另一股更強的勁風又迎面襲來。

　　在連遭突襲之下，這一下已經激起他心頭的怒火，不由微哼一聲，身形向左一旋，右手一抬，一股剛猛勁風應手而出。

　　﹁啊﹂的一響，一粒鐵蒺藜被擊碰落在地上，濺起了一陣火花。

　　正待旋身展步，黑黝黝的軀體又瘋狂的撲上。

　　　　　　　　　第九章　芳蹤杳然

　　他怒火高燒，便不再閃避，雙掌運足全身功勁，猛朝來勢拍去。

　　只見一條龐大的黑獒翻滾出一丈以外，倒地不起，四肢不斷抽動，痛得渾身亂顫，可見受傷頗重。

　　驀由暗影處傳來一聲暴喝道：﹁朋友，好重的手法，但是，用在畜生身上，未免有點過分吧！﹂隨著話聲，﹁嗖嗖嗖﹂三條身影，激射當場。

　　矮方朔董超定神一瞥，只見離身一丈處，並肩站著三位高矮不一的老人，傲然的注視著自己。

　　活閻羅仇燦赫然站在左邊，滿臉怨毒的直瞪著。

　　矮方朔董超心裏漸趨明朗，暗忖：﹁這事十有八九，又是他們在暗中動的手腳。﹂

　　他心裏微微激動，不由怒極而笑說道：﹁失敬得很，真想不到仇老當家也在此供職，真是人生到處不相逢！﹂

　　活閻羅仇燦雙眉微揚，沉聲說道：﹁矮鬼，別盡在嘴上賣乖，今夜……嘿嘿！﹂

　　﹁嘿嘿怎樣？﹂

　　﹁這裏就是你收場證果的福地！﹂

　　﹁未必如你想像的那麼簡單吧！﹂

　　﹁是否簡單，等會就知道！﹂

　　活閻羅仇燦話聲未斂，腳下暗踩迷蹤步，雙掌一揮，猛撲上來。

　　他本來恨透風雷幫諸人，前次陸劍平大鬧王府，把他挫辱得在王府無法立足，險些兒還把命送掉。

　　此時好容易用盡計謀，才把對方騙進京中，撒下天羅地網，眼看就要手到擒來，故一出手就用全力。

　　他功力深厚，在當今武林也是有數的高手，這一全力出擊，聲勢也頗為駭人，只見一股如濤勁罡應掌而出。

　　矮方朔董超哪曾把他放在心上，倒是今夜他們是早有預防，與圍莊緝捕一節，好像如出一轍，今夜好歹要弄個水落石出。

　　他心裏想著，手底下可並不閒，等到勁風快要壓體，突的一旋身，移宮換步，滴溜溜地轉向左側，雙臂一抖，一股狂飆地捲射而去。

　　氣勢較之活閻羅仇燦方才的一掌，幾乎增強了一倍。

　　活閻羅仇燦也是識貨之人，哪有不知厲害的道理，迷蹤步一加勁，身形向後飄開，避過正鋒。

　　矮方朔董超一招得手，哪再饒人，正想追縱撲擊。

　　驀聞背後一聲暴喝道：﹁再接這個試試！﹂

　　掌隨聲發，勁應掌生，只覺一股強猛勁風自後洶湧而來，勁風帶起微嘯，壓體生寒。

　　矮方朔董超自救要緊，不遑傷敵，急將掌勢頓住，展開奇奧步法，如陀螺般向右飄開一丈有餘，面含不屑的朝身後老者微哂道：﹁諒來閣下不是無名之輩，竟效宵小行為，偷襲夾攻，可否把名號見告？﹂

　　老者哈哈一笑說道：﹁宵小行為自是無名之輩，賤名匪號，哪值一提，不過對付你等心黑手辣之輩，自也另作別論，矮鬼！今夜你認命吧！﹂

　　矮方朔董超知道此時和他們理論也是白說，怒極而笑道：﹁如此說來，你等是早有預謀，想以多為勝，這樣也好，索性你們三人一起上，免得老夫多費手腳！﹂說罷，兩手向後一背，傲立當場，根本就不把他們三人放在眼裏。

　　三位老者在武林中也是響噹噹的人物，生平闖蕩江湖，幾曾受過人家這樣當面的譏諷？

　　內中尤其活閻羅仇燦更是前仇新恨，一併湧上心頭，再也容忍不下，暴喝一聲喊道：﹁龔、姚二位當家，我們並肩子上，和這匪徒說理，總是白費，只有憑手底下的功夫才能制伏得了他！﹂

　　話聲甫斂，六掌齊抬，一時掌勁如濤，從三面合擊過來，聲勢之大，確實罕見。

　　矮方朔董超冷笑一聲，展開奇奧輕功，連環繞步，向後飄退一丈有餘，避過正面一股勁風，兩臂左右一張，兩股勁風分襲側擊二人。

　　﹁砰嘭﹂兩聲過後，三人身軀微晃，算是平分秋色。

　　仇燦等三人見一擊未成，乃互視一眼，三人猛撲而上。

　　這時三人已憤怒交迸，出手已用全力，威勢確是駭人之極。

　　只見兩丈範圍以內氣旋洶湧，如浪濤澎湃，震得枝葉四散紛飛，窒人欲息。

　　矮方朔董超心中暗忖道：﹁看今夜情勢，他們業已發動全力，自己人單力薄，時間愈長對自己愈發不利，連戰硬拚，又是力所不逮，只有利用奇奧輕功遊鬥，與之周旋，尋虛搗隙，找機會下手。﹂

　　心念一過，即展開輕功身法，穿梭在拳風勁氣之間，應付尚能自如。

　　陸劍平眼看矮方朔董超力敵三人，一時間拉成平手，暗忖：﹁此時不走，等到他們人手到齊，再想探查，那就要大費手腳了！﹂

　　他展開凌虛步法，縱身躍上高處，兩腳微蹬，身形如電閃般朝內裏直射而去。

　　凌虛步法，曠古絕學，他這一極力施展之下，真的輕如飛絮，快似飄風，只見一縷白光，飄忽閃射於高樓大樹之間，平常人根本就看不出這是人在飛騰。

　　衙裏面本來暗卡伏樁密集，步步陷阱，此時因全部集中注意力於矮方朔董超交手之處，而且陸劍平身形奇快，似一陣風般閃射過去，所以頗為輕易的就混進內院廂房附近，隱伏在暗影之處。

　　這一帶是一排平房，暗淡的燈火不時映照出晃動的身影，與短促的哼罵聲音。

　　陸劍平以奇高輕功身法，如落葉飄風般毫無聲息的掩至簷下，俟間由窗口向房裏巡視過去。

　　房裏的擺設卻是相當簡陋，一炕一桌之外，就是兩張竹椅子，牆上一盞明滅不定的油燈，更顯得房裏的恐怖氣氛。

　　房間大部分沒有人住，空洞洞的寂無人聲，好像不是準備經常有人住的。

　　臨到最末第二間窗子的時候。

　　驀聞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媽巴子的，老子擔了那麼大的風險，才算把東西撈到手，告密報功他們全是拿現成的，現在推說為了防範風雷幫，反而把老子看緊了，難道還等到風雷幫全部消滅，才能恢復老子的自由？﹂

　　另一個宏亮的聲音說道：﹁話不是這麼說，瓢把子對你也是一番好意，只怕你一露臉就要全盤皆輸，所以希望你暫時再忍耐幾天，好在風雷幫指日可下，那時由瓢把子領率整個綠林同道，天下豈不是我們的！﹂

　　沙啞的聲音用著懷疑的口氣反問道：﹁當初我去臥底的時候，還不是同樣的說法，現在栽贓已經成功，還要把老子看住，難道要彆扭一輩子不成！﹂

　　陸劍平這才看清，炕上躺著一個年約三旬的壯漢，兩眼環睜瞪著坐在門口的一位將近五旬的老者。

　　他微一思索，知道本幫此次突遭變故，可能就出在炕上那人的身上，坐在門口的老者，等於在監視他一般。

　　他縱身一躍，從後坡躍上屋頂，臨到腳尖點及瓦面的時候，故意帶動一點輕微的響聲，旋即倒身伏下。

　　坐在門口的老者，聞聲知警，站起來隨手把門一關，從外反閉過來，迅即騰身，直朝屋頂竄去。

　　哪知正想擰腰運轉身形，驀覺一縷極強勁風，突向腰間疾射而來，身上一麻，﹁嘭﹂的一響，摔在地上。

　　陸劍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奇奧虛空點穴手法，點倒對方，立即飄身落下，打開房門，閃身進去。

　　炕上那人，只覺眼前人影一晃，知覺已經麻木。

　　陸劍平隨手一抄，將那人挾在脅下，雙腳一蹬，朝來路退去。

　　他功力深奧，脅下雖然挾著一人，但飛馳起來，仍然迅似飄風，捷如矢射，眨眼之間，他已躍出院牆外面。

　　忙嘬口一聲微嘯，展開腳步，朝親王府飛馳而去。

　　矮方朔董超力敵三人，一時間雖不至落敗，但亦不敢稍微疏神大意，只是躲閃遊鬥，難有反擊的機會。

　　五十招一過，他心裏有點不耐，暗忖：﹁像這糾纏下去，不出全力絕難有獲勝的機會，時間一長，說不得還要吃虧！﹂

　　心念一過，手底倏的一加勁，一連攻出九掌三腿。

　　仇燦等三人，在猝遭突襲之下，一時措手不及，被迫退後三尺，他們正想合力反擊。

　　哪知矮方朔董超一招得手更不饒人，驀的雙手一抖，兩縷烏光像閃電般應手而出，敢情他已發出了獨特奇奧的鴛鴦彈。

　　仇燦等三人正閃身避過，而兩縷烏光有如生了眼睛似的，跟蹤追擊過來。

　　一聲淒厲長嚎，右方一位老者，短小的軀體在慘嚎聲中砰然倒在地上，右肩胛骨盡被擊碎，痛得他渾身顫抖不已。

　　仇燦剛剛險避過鴛鴦彈的再次一擊，突被這慘嚎的喊聲怔了一下，烏黑的亮光，已自背後電射而來。

　　﹁咑﹂的一響，他的背脊骨已砸碎。

　　一股血箭，隨著他倒地身軀，噴得地上一片殷紅，人也昏死過去。

　　正面那位老者眼看苗頭不對，一閃身退入暗影之中，高喊一聲道：﹁退後放箭！﹂

　　一聲梆子聲過後，長矢自四方密集射來。

　　矮方朔董超見多識廣，哪會被這些箭陣嚇住，一溜身形，轉入樹叢之中。

　　他心念陸劍平，正不知應自何處著手，驀聞陸劍平長嘯一聲，心知必有所獲，不由暗喜，毫不思索的展動身影，從密林中穿射而出。

　　哪知他身形一動，長弩如雨般紛射而來。

　　他輕哼一聲，雙掌一揮，兩股狂飆捲射而出，長弩均被擊落他身後，藉著這一拍之勢騰空而起，半空裏劃了一個曼妙圓弧，迅如飄風的閃射而沒。

　　他輕功有特殊造詣，這一拚力施展之下，快得有如一條白練，晃眼間走得身影俱杳。

　　矮方朔董超一出九門提督府衙，朝約定的方向急驟飛馳。

　　他一路縱躍飛騰，眨眼之間已馳出市區中心，來到一座低矮叢林裏面。

　　他嘬口一聲微嘯，陸劍平已同聲相和。

　　二人在林中稍一商量，將擄來的人穴道拍開，矮方朔董超含笑說道：﹁你是哪一舵的？什麼時候臥底的？為何裁贓？希望你說個明白，將功贖罪，我們尚可不咎既往，網開一面！否則定必以幫規處置！﹂

　　那漢子一聞幫規，心神不禁一怔，淒聲說道：﹁弟子夜鷹洪成，係奉寒冰宮之命，在潼關分壇入幫，前次寒冰老人傾巢南下，分壇被毀，弟子迫於諭令，曾將海底名冊盜出，交與活閻羅仇燦、此次來京，仇燦大鬧禁城，殺死侍衛人員，故意將海底冊遺下，案交九門提督偵辦。不過，後為當今聞悉，不知何故，只是傳見幫主一人！弟子完全奉命行事，絲毫無法自行做主，此時深自譴責，但大錯已成，尚望幫主慈悲！﹂

　　原來活閻羅仇燦自嘉親王府鎩羽以後，險險逃出生天，以京中再無立足之地，乃暗中聯結舊日黨羽，亟謀報復，於是借洪成盜出海底冊為憑，夜入禁宮，慘殺侍衛人員，栽贓嫁禍，想置風雷幫於萬劫不復之地。

　　陸劍平聞言不禁怒恨交進，冷笑一聲說道：﹁以仇燦在武林中的身分，想不到竟卑鄙到如此地步，這等人再也饒恕不得！﹂

　　矮方朔董超微笑說道：﹁這正是因果循環，報應只差遲早，惡計未售，已斃命在老朽鴛鴦彈之下，此時為洗刷本幫清譽，說不得要｜｜﹂

　　話到中途，突然頓住，朝陸劍平一陣耳語，含笑繼續說道：﹁洪成難得你迷途知返，再造可期，本幫絕不難為你，惟為洗刷本幫清譽，需要你同往王府一行，請嘉親王保奏，諒可無妨！﹂

　　洪成眼看幫主如此寬厚，感激得顫聲說道：﹁這是弟子應辦之事，我們此刻就行如何？﹂

　　陸劍平微一頷首，三人相率向嘉親王府的方向馳去。

　　陸劍平等三人飛馳了一陣，嘉親王府巍峨的宮殿已遙遙在望。

　　眨眼間三人已來到王府門前。這時三更已近，王府大門已閉，進出多由側門，陸劍平雖是輕車熟路，但也不敢過於這次。

　　三人來到東側門口，矮方朔董超朝裏一拱手說道：﹁小可等來自溫州歸雲莊，有要事須面謁王爺，有煩門官代為通稟則個！﹂說罷遞進一份紅帖。

　　門內傳來一聲蒼老的聲音說道：﹁王爺最近提早歸寢，你們且請梢待，看你們的造化！﹂

　　大約盞茶工夫，內裏轉出一位管家裝束的中年人，朝陸劍平等三人一招手說道：﹁請隨在下來！﹂

　　一行人穿過一座大花園，來到內花廳門口，嘉親王早已降階相迎。

　　陸劍平等三人搶前數步，一揖到地說道：﹁夤夜造擾，獲罪已深，怎敢蒙大人接待！﹂

　　嘉親王哈哈一笑說道：﹁陸先生才華蓋世，當今皇上時常念及，本爵重獲親近，增光不淺，各位都是當代英豪，不用拘俗套，裏請！﹂

　　說罷一擺手，當先步入，陸劍平等亦隨後跟進。

　　眾人坐定之後，陸劍平欠身說道：﹁此次草民遭人栽贓嫁陷，弄得有家難投，現在真相雖已大白，尚請大人援手，俾便洗刷。﹂

　　洪成遂把活閻羅仇燦等蓄意嫁陷前後始末，詳細說明。

　　嘉親王微一沉吟說道：﹁此事當今皇上亦甚惦念，各位不如在此間小息，趁早朝之便，陸先生隨本爵入朝面聖，方可迎刃而解。﹂

　　陸劍平等唯唯應是。

　　※※※

　　五更將近，嘉親王隨帶陸劍平入朝，矮方朔董超與洪成二人仍在王府候命。

　　卯時甫過，陸劍平才始回府，精神奕奕，面現喜容，朝矮方朔董超微笑說道：﹁尚幸此行不虛，一切只等待佳音了！﹂

　　陸劍平計算時日，與黎雯約晤時期已迫在眉睫，擬立即起程前往地煞谷，後因嘉親王盛情難卻，強行留下盤桓了一日。

　　至第三日天色微明，留洪成在王府候案，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始行辭去，朝地煞谷而去。

　　時值深秋，黎明寒風習習，沁人心脾。

　　陸劍平與矮方朔董超一路兼程緊趕，於第四日薄暮時分，他們已經來到武當後山的地煞谷谷口。

　　那曾經困擾過他而展現在谷口的亂石堆，這時看起來卻熟悉得多了。

　　他輕易的穿過亂石堆，直朝谷裏走去。

　　谷裏的景象，看起來都覺得那麼甜蜜與輕鬆，回想起前次黎雯離開地煞谷之時，心裏不禁油然湧起一股無窮的甜意。

　　繼思不久之後，伊人即將重歸懷抱、綺夢重溫，精神益倍振奮起來。

　　晃眼間好容易一天過去了，但伊人的芳蹤杳然，心情不覺又趨沉重起來，暗忖：﹁黎雯做事認真，素來守信，黃山之會，不過互相印證一下，履踐三十年前的諾言，同時東靈鎩羽，西盲傷殘，自難與南絕相抗衡，只有漠北無影客之後，堪與一較短長，且黎雯乍死玄關已通，功力較之一般同輩年輕人，均高出一籌，勝來諒非難事。﹂

　　他屈指計算時日，黃山約期已屆，伊人正該回谷，奈何未見倩影，心下不免懷疑起來，但仍以為她途中有事耽延，重行耐心等候。

　　時已夜盡更深，萬籟俱寂，陸劍平苦思不解，翻覆難以成眠，好不容易才挨到天明，正在室中踽踽獨步。

　　矮方朔董超到達地煞谷以後，酒癮大發，整日渾淘淘的爛醉如泥，橫臥石床之上，此時大約宿酒已醒。

　　突然一睜雙目，不由脫口驚噫一聲說道：﹁怎麼，掌座你還沒睡！﹂

　　陸劍平微一點首，乾澀的苦笑一聲當作答覆。

　　矮方朔董超哈哈一聲長笑說道：﹁這裏臨離黃山，何止千里路程，雖說我們都是練武之人，但也難保途中沒有事故發生，逾期是極有可能的事！﹂

　　陸劍平聞言，心下始覺稍解，直至第二日黃昏，黎雯的芳影仍是杳然。

　　陸劍平再也不能按捺下去，急向矮方朔董超說道：﹁看情形定是被事情纏著，分不得身，莫非中途有何失閃！﹂

　　這時矮方朔董超亦覺事有蹊蹺，自然不能強辭勸阻，沉吟了一會，仍不斷搖頭說道：﹁以南絕的功力身手，恐怕當今武林能夠和他接上幾手的，實在沒有幾人，沿途相信尚無人敢挺而截擊他們！﹂

　　陸劍平沉思有頃，雙眉一揚，說道：﹁如此說來，莫非是在黃山遇險！﹂

　　說罷立起身來，繼續說道：﹁此間有勞老長代為守候，黎雯小姐五日內如果尚未到達，則請逕返歸雲莊總壇，長老以為如何？﹂

　　矮方朔董超乃頷首稱善。

　　陸劍平心急如焚，立即展動身形，向谷外飄射而去。

　　　　　　　　　第十章　黃山之會

　　此時五更初過，萬籟俱寂，只有微帶輕嘯的山風，任谷裏徘徊。

　　瑩白的月光，像照妖鏡一樣，照射得所有幽靈鬼魅全都躲藏起來，樹頂崖端，一片銀白。

　　陸劍平為了爭取時間，把輕功施展到極限，盡夜兼程，拚力兼趕。

　　他身形如一陣飄風般一閃而沒，眨眼之間，就是好幾十丈。

　　經過一晝夜的飛馳急趕，於第三日凌晨時分，已經趕到黃山信始峰頭。

　　峰頂一片漆黑藍色的磷磷鬼火，拋射飛騰，隨著中間洶湧的黑霧，翻騰澎湃。陸劍平功力深厚，雖是黑霧瀰漫，藍磷沖霄，但仍能依稀看得清楚。

　　只見黎雯盤坐場中，閉目垂簾，身外冒起一層濃重的白色氣體，黑霧藍磷，灑到白氣邊緣，立被阻擋。

　　但是黑霧藍磷來勢愈來愈兇，白色氣體卻漸有消退的現象，而黎雯卻面色慘白，眼看吃力異常。

　　陸劍平一眼看清心上人坐困場中，不由脫口呼道：﹁幽靈磷雨陣！﹂

　　原來黎雯自隨七絕書生回到嶺南，苦練﹁坎離真氣﹂與﹁七絕簫﹂法。

　　好在她生死玄關已通，且幼從獨孤子專習玉簫，所以練起來進境異常神速，不及百日，已可將﹁坎離真氣﹂貫於簫聲之中。

　　半年約期一到，她已將﹁坎離真氣﹂練到運用自如，收發由心，更可由抑揚頓挫的簫聲中輸送出來，殺人於無形之間，端的駭人之極。

　　七絕書生以愛徒功力進境神速，心下暗喜深慶所傳得人。

　　等到約期的前三日，七絕書生命黎雯整裝北上黃山，應約赴會。

　　師徒二人，相處雖僅數月，一旦離別，不期然仍有依依難捨之態。

　　黎雯想起自己身世淒零，獨狐子中途仙逝，所以養成孤獨善感的習性。

　　此次倏逢乍別，又是會短離長的景象，怎不令她油生淒然之感！

　　七絕書生哈哈一笑說道：﹁傻孩子，人生無不散的筵席，得便為師自能隨時前往歸雲莊相晤，以你現時的功力，此次黃山赴約諒還不至有何阻礙，孩子，你儘管去吧！﹂

　　黎雯聽說歸雲莊，驀的想起心上人，不久即可重行聚會，心裏一甜，隨點頭向南絕一拜，轉身朝嶺外走去。

　　她此時功力倍增，已可列入武林頂尖高手，心裏這一甜喜，更是拚力兼趕，飛馳起來，真是快如電閃雷奔。

　　她長處地煞谷中，走慣了山路，所以全揀著近路走，翻山越嶺，縱躍飛騰，踏枝履葉，如履平地。只見她身形一沾即起，快如一陣飄風，輕似柳絮飄萍，眨眼之間，已在百丈以外。

　　經過兩晝夜的緊趕狂馳，於到達黃山之時，卻較約期早到了半日。

　　連日奔波，恁她功力再高，此時也微感疲勞。

　　她覓一靜處稍事調息，把精神恢復過來，方朝信始峰頭走去。

　　此次三十年黃山之會，雖說是世外四絕私人諾言，但早已轟動整個武林，凡是黑白兩道稍有名頭的人物，莫不蜂擁而至，一睹盛會。

　　黎雯到達峰頭之時，已是萬頭鑽動，人潮如湧。這時場中空地上，只見東北兩方的石頭上面兩位年輕男女，全都是雙目微闔，靜靜的等待著。

　　黎雯一眼看清，坐在東面的儼然是幽靈公子，北面那位年華雙十的少女則尚未見過，看她座位的方向，當然知道她是北王無影客的傳人。

　　她看時光已經不早，縱身一躍，展開陸劍平所授的凌虛步法，射落在南面座位跟前。

　　凌虛步法，曠古絕今，她這一躍射當場，身形曼妙之極，激起圍觀的群雄一陣喊好與掌聲。

　　日正當中之時，幽靈公子首先起立，朝四周微一拱手說道：﹁在下東靈宮幽靈公子，奉嚴命參與本次盛會，現在約時已屆，西方盲叟傳人尚未到達，似應作罷，兩位姑娘意下如何？﹂

　　坐在北面的無影客傳人起立含笑說道：﹁小女子阮絳雪，係奉家師無影客之命前來，西方盲傳人未至，或因路途遙遠有事耽延，此刻日方正中，不如再待一刻，逾時再作別論如何？﹂

　　黎雯除自行介紹以外，當然無異議的贊成。

　　幽靈公子見多數首肯，亦只唯唯坐下。

　　盞茶工夫以後，二人開始抽籤決定先後次序，第一場北王對南絕，再由勝方接戰東靈。幽靈公子暗中深自慶幸。

　　黎雯與阮絳雪二人，同時衝前數步，住場中一站，相對而立。

　　雙方微微一福，說道：﹁有僭。﹂

　　阮絳雪單手往眉上一探，一縷藍光閃處，長劍業已出鞘。

　　勁敵當前，黎雯自也不敢大意，身形微閃之間，白玉簫已執在手中。

　　二人展開身法分朝東西方向順勢游走了一陣，互相交換了一個位置，微一停頓之後，不約而同的向中央進步欺身。

　　阮絳雪劍走偏鋒，一聲﹁看招！﹂招化﹁白蛇吐信﹂直刺黎雯左肩井穴。

　　黎雯腳踩凌虛步法，往右一偏身避過劍鋒，右臂一抖，白玉簫直向劍身點來：

　　阮絳雪這招原是虛式，招到中途而白玉簫已經點到，急一領劍訣，圈劍往回一收，腳下繞步迴旋，劍化﹁織女投梭﹂直鼓黎雯右手腕脈穴。

　　黎雯一簫落空，對方劍尖已到，忙沉肩收腕，一飄身閃到對方右側，右手一領玉簫，點向阮絳雪右太陽穴。

　　她身法奇怪，簫招帶起輕嘯，敢情她已將﹁坎離真氣﹂貫入玉簫之中。

　　阮絳雪劍未收回，而輕嘯已到，迅即展開獨特的無影步，一閃身飄出八尺以外，避過這電閃的一招。

　　這時她微感激怒，將全身內力貫注劍身，藍色的劍芒倏然暴長兩寸有餘。

　　她嬌叱一聲，藍光一閃，再次擁上。

　　黎雯滑開輕靈身形，穿梭於藍芒之中，玉簫一揚，輕嘯微起，與藍芒絞纏在一起。二人這一展開身法，全是以快打快，互搶先機。

　　臨到快速的時候，根本就看不清那是誰的身影。

　　只見藍焰上下翻騰，白光前後閃動，如兩條靈蛇般纏鬥起來。

　　五十招過去，雙方運轉之間，更加輕靈快速。

　　出手遞招，更是間不容髮，攻其必救。

　　真是險到一羽不能加，一蠅不能少。

　　百招以上，雙方身法更是快如飄風。

　　三丈範圍以內，砂石飛揚，窒人欲息。

　　驀聞一聲嬌叱，兩條身影，倏即分開。

　　阮絳雪嬌喘連連。

　　黎雯亦微感吃力。

　　她們全是為維護師門數十年聲譽，在勝負未分之前，怎能就此罷手？好歹也要分個先後。尤其是阮絳雪，她在內力方面，明知道稍遜對方半籌，但她仍希望憑自己獨特的輕功與奇奧的劍法，作背水一戰。

　　她嬌笑一聲，未見如何作勢，身形微晃之間，即騰空八尺以上，半空裏擰腰一旋，身如彩鳳凌空，曼妙無比的盤空一匝。

　　右臂一抖，藍色的光芒從黎雯罩頭灑下。劍帶急嘯，威勢確是駭人之極。

　　黎雯只覺眼前一晃，百十道的藍色劍芒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如雨般驟然灑下。

　　她急忙展開凌虛步裏的救命絕招﹁連環繞步﹂，身形連閃，飄射出二丈以外，不由暗忖：﹁這是哪一種劍法？﹂

　　正在微一遲疑之間，阮絳雪的身形正如鬼魅一般飄然掩到身後，一挺劍尖，藍芒帶著勁風，直點黎雯後腦﹁玉枕穴﹂。

　　黎雯聽風辨器，心下微怔，幸她臨危不亂，在腳尖尚未及地之時，猛的一提氣，雙臂往後一按，硬把下降的身軀向前飄出二尺，險險避過這一招。

　　雖然心裏微微一怔，但亦激起她好勝之心。

　　她腳尖微一點地，身形憑空拔高一丈，凌空一盤旋，身軀平臥，有如游龍掠空，掉首反向阮絳雪撲去。身形的曼妙俐落，較阮絳雪猶有過之。

　　無影客輕功超絕，早已馳譽宇內，阮絳雪乃其嫡傳弟子，早已盡得乃師所傅，此次黃山之會，滿以單憑師門獨步武林的無影步與奇幻劍招，在人前顯耀，為師門爭光，哪知一經比較起來，顯然較為遜色，芳心已涼了半截。

　　正當怔怏之際，黎雯的白玉簫已經挾著一股勁罡，向地左肩點到。

　　﹁坎離真氣﹂足可碎石，裂碑招式一經遞出，勁罡已經光臨，阮絳雪只覺一股凜烈寒風刺體裂膚。因來勢過於迅疾，再旋身迴避，時間上已是不及，忙將體內真力全部貫注劍身，猛然一抖手，一招﹁分花拂柳﹂硬向玉簫撩去。

　　﹁錚﹂的一聲清響，藍芒向後蹦開一尺有餘。一條倩影，乍落當場。

　　原來阮絳雪運足全身功勁，貫注剝身，硬向玉簫揮去，但因﹁坎離真氣﹂乃玄門至高神功，平常內功怎能抵擋得住？所幸她功力深厚，一砸之下，只把劍身蹦開尺餘，心裏真氣一洩，倏然落地。

　　黎雯以為這一招必使對方勢難倖免，哪知就在劍芒一閃之際，自己的﹁坎離真氣﹂微感一頓，深佩對方功力，確實不同凡響。

　　但她一招得手，瞻氣頓豪，隨著身形下降之際，玉簫趁手一舉，﹁坎離真氣﹂又復從後迎頭罩下。

　　這一招迅如奔雷，阮絳雪在力竭之下再也無法躲閃，無可奈可之下，隨手挺劍向上一揚，只聽一聲輕吟過處，長劍已被蹦飛，一道藍焰射出一丈以外，插入石中，劍身還不斷的顫動著。

　　嚇得阮絳雪面色如土，把雙目一閉，暗呼不好。

　　黎雯本來只想點到為止，此時將對方兵器蹦飛已佔勝場，在江湖習慣上，對方手無寸鐵之際，理應就此停攻。

　　黎雯藝出名師自然知之甚詳，因而住手停招，手提白玉簫佇立當場，含笑說道：﹁多承姐姐容讓！﹂

　　阮絳雪心知難逃此厄，此時見對方如此寬大，點到為止，實不愧名師之徒，心中油生感激之情，苦笑說道：﹁承蒙手下留情，衷心至為感激，他日有緣，自當叨教請益，恕小妹先行一步了！﹂

　　說罷單手一福，人已騰身而起，如飛燕般直向峰下飛射而去。

　　黎雯因為﹁坎離真氣﹂極耗功力，適才追縱迎擊，心裏亦感疲乏。

　　當她喘息未定之時，幽靈公子已邁步來到場中，皮笑肉不笑的說道：﹁想不到僅只數月不見，姑娘功力竟是如此精進，依小可看，彼此前次晤面，小兄一直縈懷心中，無時獲釋，此場不如免了，此後我倆行道江湖，真是一雙風塵俠侶，足可睨視武林，傳為千古佳話，妹妹，你看如何？﹂

　　黎雯聞言，蛾眉倒豎，杏眼圓瞪，嬌叱一聲說道：﹁請你尊重些，誰是你的妹妹，若再饒舌，莫怪姑娘要出手了！﹂

　　幽靈公子仍然嘻笑說道：﹁妹子何必這樣心急？老實告訴你吧！你的那位平哥，已由京中下令緝捕歸案，此時可能已在牢獄之中，歸雲莊也被官軍圍剿而冰消瓦解，目今西盲鎩羽，寒冰宮與羅浮島俱告覆亡，現今武林，正是我東靈神宮領袖之時，妹妹你多三思則個！﹂

　　黎雯被他一連幾句妹妹，喊得怒氣上沖，再聽陸劍平消息，更是痛不欲生，把滿腔怒火全都向幽靈公子身上推。

　　只聽她嬌叱一聲道：﹁狗子找死！看招！﹂

　　身隨聲動，右手白玉簫一挺，一道閃光，直點幽靈公子胸前﹁華蓋穴﹂。

　　幽靈公子陰森的笑說道：﹁要動手還不簡單，讓本公子陪你玩上幾招也好！﹂說話聲中，左腳往後一滑，閃身避過來招。

　　就在他身形微閃之間，右手已多了一把緬鐵摺扇，一招﹁笑指天南﹂截向黎雯右手腕脈穴。

　　他閃身、撤扇、出招，猶如一氣呵成，確具名家身手。

　　黎雯沉肩縮腕，輕移蓮步，繞向幽靈公子外側，白玉簫帶起一陣嘯聲，從四周罩向幽靈公子。只見千百層簫影中挾著懾人的哨聲，威勢駭人之極。

　　敢情她在盛怒之下，已經展開南絕生平賴以成名的﹁七絕簫﹂法。

　　這種﹁七絕蕭﹂必須有超絕的輕功與﹁坎離真氣﹂融匯在一起，才能發揮出威力來。

　　別說它招式奇幻莫測，單就那懾人的嘯聲，功力稍差的人，不要盞茶工夫，也要當場昏倒下去。

　　幸虧幽靈公子功力高超，臨敵經驗豐富，心知這是內家至高功法，千萬大意不得，急忙收斂心神，沉著應付。

　　東靈輕功早亦馳譽江湖，再加他將近一年的矢志苦練，功力更是精進，此刻專神應付，居然也有攻有守。

　　雙方都是一時頂尖高手，全以快速見長，只見一白一黑的身影如蛟龍般糾纏在一起，閃、展、騰、挪之間互搶先機，出手招式，全是奇幻無比，虛實莫測。身形更是一沾即走，倏分乍合，確是難得一見的拚鬥。

　　轉眼間，百招過去，黎雯心繫情郎安危，亟欲速戰速決，不由殺心陡起，把﹁坎離真氣﹂又增加了兩成的威力。

　　如此一來，形勢又是一變，幽靈公子只覺對方奇招迭出，身法快似飄風，白影翩翩，根本就看不清對方人在何處，而凌厲的嘯聲更是蕩人心弦。

　　他在驚心動魄之下，更加謹慎應付，盡力運用救命絕招守住門戶，只守不攻。

　　這時天光大亮，他們已經鬥了二百招以上，按理應該感到疲乏。

　　尤其黎雯更已拚鬥了一晝夜，所幸她生死玄關已通，功力可以源源不斷的湧出，故微感力乏，而不至疲憊。

　　幽靈公子僅只應接二百招左右，尚不至疲乏程度，但因黎雯攻勢凌厲，故亦微感力竭。

　　他乃極具心計的人，在此種挨打的局面之下，不由暗忖：﹁似此纏門下去，時間一久，自己非吃癟不可，如再不施絕招，不但取勝無望，等下連走都難！﹂

　　他心念一決，霍然一閃身形，飄開一丈以外，兩臂平伸，猛哼一聲，雙掌由青轉黑，兩股黑霧自掌心漸湧而出。

　　黑霧由淡而濃，暗運真力，向前一送，朝黎雯站立之處洶湧而來。

　　黎雯雖由陸劍平口中知道東靈黑煞掌功歹毒無比，但未經親身嘗試，仍在疑信參半之間，她哪裏知道，此時幽靈公子所施展的，卻是黑煞掌中最厲害的﹁黑煞藍磷功﹂，這種功夫若一經沾到身上，皮肉即逐漸腐爛，較之黑煞掌功猶為厲害。

　　黎雯眼看黑霧不斷湧來，瀰漫蔽天，情勢似乎較之陸劍平所說的猶為兇猛，她天資聰慧，哪敢存心輕敵，急忙運集全身功力，將﹁坎離真氣﹂運送出來，護住全身。

　　幸虧她早有預防，如果等到黑煞藍磷功沾及身體，那時再想運行﹁坎離真氣﹂就已經遲了一步。

　　濃重的黑霧湧到黎雯身前半尺左右，有如遇上一堵無形的鋼牆一樣，向四外散射，消失於空氣之間。

　　她雖避過這凌厲的﹁黑煞藍磷功﹂，但因黑霧飄散於四周，害得外圍許多觀眾中毒倒地不起，一時狼奔豕逐，紛紛向峰下逃竄。

　　這時幽靈公子眼看﹁黑煞藍磷功﹂依然未能將對方毒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吐氣開聲，張口一陣吹送，藍色的磷焰，憑內力順口飛射而出，在空中拋射飛騰，向黎雯周身如雨般灑下。

　　黎雯見對方來勢過於兇猛，暗地裏也感到驚心，忙盤膝坐下，寧神一志，把﹁坎離真氣﹂展運到極限，極力抵禦。

　　但因她已經鏖戰了兩天一夜，功力再高，也難以支持，還虧她生死玄關已開，尚可勉強抵禦。

　　但是如濤的黑霧逐漸壓蓋下來，臨離身前不及二寸地方，只要再過半個時辰，黎雯不死也要重傷。

　　此時陸劍平眼看黎雯危險萬分，趕忙運集﹁金剛不動神功﹂一步步向場中走去。

　　神功一經展開，確是不同凡響，藍磷黑霧一經碰上，立即消失於無形，正如滾湯燙雪般所向披靡。

　　幽靈公子眼看勝券在握，制伏對方只是指顧間的事，哪知半路裏殺出一個程咬金來。

　　待他一眼看清是陸劍平，一時新仇舊恨一併湧上心頭，暗下決定，務必拚個強存弱亡，否則也要同歸於盡。

　　心念一決，猛的一運勁，將全身功力提到十成，一時藍磷拋射，黑霧澎湃，威力陡增一倍左右。

　　但是﹁金剛不動神功﹂乃佛門至寶，任你﹁黑煞藍磷功﹂再高，也別想再進一分。

　　陸劍平走到黎雯身前，心裏頓鬆了一口氣，但因留神幽靈公子的﹁黑煞藍磷功﹂，不便開口招呼。

　　黎雯在內力將盡之時，頓覺外面壓力一鬆，心知必有人相助，微睜雙眸，見是陸劍平從天而降，心裏這一份驚喜，簡直為生平所未有，總因內力消耗過鉅，倏又閉上雙目，調神坐息起來。

　　幽靈公子雖把﹁黑煞藍磷功﹂施展到極限，也不能佔到絲毫上風，同時因為自己拚鬥了一晝夜，精力也告疲憊不堪，所以黑煞藍磷反逐漸向後退縮回來。

　　他眼看獲勝無望，驀的圓睜雙目，如鬥敗的公雞般，不顧自身的危險，一步步地向陸劍平迫來。

　　他本擬穿進金剛不動神功光圈之內，以自己體內真元，把所有磷毒迫運出來，與陸劍平同歸於盡，但當他走近金剛不動神功的光圈邊緣，身形頓被阻住。

　　這時黎雯正好運功已畢，精神恢復過來，忙右手一揚，白玉簫已由坎離真氣輸送出來，衝破光圈，直向幽靈公子胸前射到。

　　幽靈公子正在全力運功之際，無法再顧及外間情勢，且已心疲力竭，玉簫到來，只覺眼前白光一閃，想躲已來不及了。

　　一聲慘嚎，玉簫已穿胸而過，嘭的一響，人已頹然倒下。

　　陸劍平收斂神功，微睜雙眸。黎雯已乳燕投懷般擁到身前。

　　兩人雙臂一圈，緊緊擁抱一起，也許由於一時的激動，黎雯雙目緊閉，湧出兩顆豆大的淚珠。

　　兩人依偎了一陣之後，連袂飛下信始峰，一路急驟飛馳，趕返歸雲莊。

　　他們到達總壇之時，歸雲莊已由嘉親王洗刷完妥，下旨解圍。

　　此刻小鳳一聞二人回去，三腳兩步的趕來，喜極喊道：﹁平哥、雯姐，你們好！﹂

　　黎雯對這位天真無邪的小妹妹，早已深具愛意，兩手按住小鳳雙肩，朝陸劍平無限深情的含笑一瞥。

　　待小鳳仰首一觀，三人不期然的會心一笑。

　　不數日，歸雲莊張燈結綵，為陸幫主分別與黎雯、小鳳結偶佳期。

　　此後歸雲莊，不時可以看到他們悠游於泉邊林下的倩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