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三　第一章　死心不息
第二章　橫貫廣場
第三章　證實內奸
第四章　太極夜宴
第五章　廷宴風雲
第六章　藉傷遁離
第七章　縛手縛腳
第八章　幸中副車
第九章　妙手空空
第十章　情孽糾纏
第十一章　誤陷敵阱
第十二章　胡寺激戰
第十三章　情難自已
卷三十四　第一章　舊情難斷
第二章　無心插柳
第三章　連闖險關
第四章　掉包之謎
第五章　噩運齊至
第六章　以弱制強
第七章　路轉峰迴
第八章　七針制神
第九章　擊掌立誓
第十章　水落石出
第十一章　曙光初現
第十二章　魔門邪帥
第十三章　巧布奇局
卷三十五　第一章　萬事具備
第二章　心戰之學
第三章　真假寶庫
第四章　楊公寶庫
第五章　你爭我奪
第六章　寶庫風雲
第七章　與卿決裂
第八章　真假難分
第九章　人為財死
第十章　相見時難
第十一章　雙重性格
第十二章　慘陷敵局
第十三章　借水遁身
卷三十六　第一章　變生不測
第二章　邪凶內鬨
第三章　巧得元精
第四章　避難桃源
第五章　惻隱之心
第六章　逃出長安
第七章　水能覆舟
第八章　神功大成
第九章　千金一諾
第十章　空絲得魚
第十一章　出手條件
第十二章　與虎謀皮
第十三章　老將交心
卷三十七　第一章　初具規模
第二章　存亡之道
第三章　飛龍在天
第四章　愛犬之人
第五章　美麗師妹
第六章　魏宮血戰
第七章　眾叛親離
第八章　左右為難
第九章　難解死結
第十章　客串保鏢
第十一章　欲捨難離
第十二章　奸人之計
第十三章　命中有數
卷三十八　第一章　立威天下
第二章　刺日射月
第三章　夫妻惡盜
第四章　安樂慘案
第五章　飲馬驛旅
第六章　孤劍獨行
第七章　誰是禍首
第八章　飲馬之盟
第九章　三雄重遇
第十章　仙蹤再現
第十一章　刀劍諭交
第十二章　敵我難分
第十三章　唇槍舌劍
卷三十九　第一章　初抵貴境
第二章　千里追蹤
第三章　燕集干戈
第四章　棄堡之盟
第五章　神弓施威
第六章　邪王再現
第七章　美人如玉
第八章　以寡擊眾
第九章　土堡之戰
第十章　義薄雲天
第十一章　化敵為友
第十二章　鑿穿之戰
第十三章　誰能奈何
卷四十　第一章　武尊畢玄
第二章　偷天換日
第三章　草原之盟
第四章　捨身救友
第五章　火燒長蛇
第六章　松花江畔
第七章　明子之首
第八章　不戰屈敵
第九章　死裡求生
第十章　千里追敵
第十一章　龍泉上京
第十二章　活的戰書
第十三章　一盤生意

︽大唐雙龍傳五︾黃易

︽二○一六年三月四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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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三　第一章　死心不息

　　徐子陵抵達興昌隆，猶幸段志玄尚未至，但卜傑、卜廷早已等得不耐煩，底子裏是怕他怯戰爽約。匆匆梳洗更衣，來到廳堂，段志玄剛抵步，與卜傑和卜廷兩人在說話，見徐子陵出廳，道：﹁計劃有變！﹂徐子陵一頭霧水的在他旁坐下，問道：﹁甚麼變了？﹂

　　段志玄道：﹁秦王本定下若可達志再挑戰我天策府，就由莫老師出手應付，現在取消這計劃，莫老師今晚不用出手。﹂徐子陵微一發怔，卜廷解釋道：﹁莫老師萬勿誤會，只因天策府剛有高手從外地及時趕回來，所以另有安排。﹂

　　徐子陵立即想到該是李靖和紅拂女回來，只不知誰受命去應付可達志的挑戰，趁機道：﹁鄙人當然聽從公子的吩咐，既然如此，鄙人可否不出席今晚宮廷的年夜宴？﹂段志玄歉然道：﹁但秦王特別吩咐，莫老師今晚必須出席，俾可在旁觀察可達志的狂沙刀法。﹂

　　徐子陵心中暗嘆，只好答應。段志玄起立道：﹁時間差不多哩！我們先到天策府，與秦王一起赴宴。﹂

　　※※※

　　熱氣騰升。寇仲一手按在熱水半滿的巨桶邊沿，另一手探入桶內測試水溫，微笑道：﹁小弟準備沐浴，美人兒妳是否要在旁欣賞？﹂躲在房內的婠婠嬌笑道：﹁不要那麼吵嚷，人家要睡覺哩！﹂

　　寇仲兩眉上揚，哈哈笑道：﹁悉隨尊便！﹂就那麼脫個精光，坐入桶內來個熱水浴，還哼著輕鬆的曲調。婠婠幽靈般從房內飄出來，忍俊不禁的道：﹁你的歌喉真難聽，這是否揚州流行的小調，小心會在這些地方露出馬腳。﹂

　　寇仲心中一懍，這確是少時在揚州偷聽妓女唱曲學回來的小調，卻仍不忘婠婠的眼睛在佔他便宜，把身子縮入桶內，皺眉道：﹁非禮勿視，最怕妳愛上我威武的雄軀，不能自拔，那小弟就要頭痛了。﹂婠婠來到高及胸口的巨桶旁，朝他望去，﹁噗嗤﹂嬌笑道：﹁那有男子漢大丈夫像你那麼扭扭擰擰的，君子坦蕩蕩嘛！人家早就對你不能自拔，何須等到眼前此刻。﹂

　　寇仲以浴刷遮著重要部位，苦笑道：﹁不要耍我啦！令你難以自拔的是陵少而非小弟，你再不挪開點，我就把你拖落桶裏來個鴛鴦共浴，切勿怪我沒預作警告。﹂婠婠淡淡一笑道：﹁人家想你的時間和思念子陵的時間都是那麼多，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唉！不過你這人大事精明，小處卻粗心糊塗，你可知人家怎能肯定莫神醫就是你寇少帥呢？﹂

　　寇仲愕然道：﹁我在甚麼地方露出破綻？﹂婠婠正要說話，忽然露出警惕的神色，低聲道：﹁有人來哩！﹂說罷一溜煙般鑽入臥間去。

　　寇仲比她遲上剎那光景才聽到接近的足音，心知自己在這方面尚差她一線。接著常何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道：﹁小弟和梅兄一道來陪莫兄入宮。﹂寇仲尚未有機會嚷自己正在洗澡，梅洵推門而入，笑道：﹁咦！莫先生原來正……哈！請恕我們打擾之罪。﹂竟就那麼排闥而入，毫不客氣。

　　寇仲既驚且怒，幸好因婠婠的關係，所以沒有脫下面具，否則這下便要原形畢露。不過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梅洵肯定對他仍有懷疑，所以專誠尋上門來，找他的破綻。常何見寇仲壯男出浴，大感不好意思，怨梅洵道：﹁嘿！小弟都說在大廳等待莫兄的啦。﹂梅洵正以銳利的目光審查寇仲，假如他是匆匆戴上面具，又或臉孔是以易容術造出來的，不露出破綻才奇怪。

　　寇仲心內雖恨不得跳出桶來把梅洵捏死，表面卻不得不裝出欣悅得神情，道：﹁沒關係，梅兄這麼給小人面子，是小人的榮幸。﹂心忖若給梅洵看到自己完美的體魄，他寇仲將無所遁形。

　　梅洵目光在四處巡梭，隨口說道：﹁小弟和莫先生一見如故，所以在街上碰到常將軍，知他來與莫先生一道入宮，亦湊熱鬧隨他來了。﹂最後目光落在寇仲掛在牆上的井中月，一對俊目立時以倍數亮起來，往掛刀處油然步去，道：﹁莫先生原來是用刀的高手，以莫先生的品味，此刀必非凡品，可否讓小弟一開眼界。﹂

　　寇仲在桶內的身體立時出了一身熱汗，魂飛魄散。刀鞘和刀柄雖被油布重重包著，外表看似破舊，但內涵卻是難以瞞人的，尤其這是因他而名震天下的絕世寶刀。常何眉頭大皺，知道梅洵對寇仲懷疑未釋，特來探究他的底細，偏又莫奈他何，梅洵如此膽大妄為，當然有齊王元吉在背後撐腰。寇仲像被判刑的死囚，頭皮發麻的瞧著梅洵從牆上把井中月取下來，一時間完全失去方寸。

　　﹁鏘！﹂梅洵不待寇仲答應，把刀子從鞘子內拔出。

　　※※※

　　徐子陵是第二次到掖庭宮，宮內其實並沒有一座叫天策府的宮殿，只以李世民因功被封為天策上將，他治事的承乾殿便被稱為天策府。天策府布置得像一般大富大家的廳堂，卻實而不華，北端是主座，左右各排放十八套几椅。主座後交叉豎起兩支大旗，分別為大唐的國旗和李世民天策上將的帥旗。另東西二牆掛滿中外各類型的奇兵異器，營造出一種馳騁沙場、威武懾人的氣勢，令徐子陵印象深刻。

　　當徐子陵隨段志玄等步入天策府，李世民正在北座和天策府諸將閒談，神態雍容自若。李世民右方佔首席的是杜如晦，接著是侯君集、柴紹、羅士信、史萬寶、劉德威、龐玉和幾位徐子陵不認識的文武官員。左邊首席赫然是李靖，然後是紅拂女、被賜李姓的沈落雁夫婿李世勣、長孫無忌、尉遲敬德等人，卻不見沈落雁。

　　眾人目光往他們投來時，李靖虎軀微顫，立時把徐子陵認出來。徐子陵這才記起在洛陽時曾以這﹁疤面客﹂的面具見過李靖，此時後悔莫及。李世民顯然對他這﹁莫為﹂非常看重，竟起立迎上來親自招呼，卜家兄弟亦因他而沾得光采。

　　一番客套場面話後，卜傑、卜廷和徐子陵坐於李靖那邊末席的空位上，由於最末席由段志玄爭著坐下，所以心理上卜傑和卜廷亦感受到尊重。李世民向各人敬茶後，忽然搖頭一嘆，道：﹁今午父皇急召太子殿下、齊王和本王晉見，當著我們的面吩咐工部在春節後立即把貫通掖庭、東宮和太極宮的所有門道動工封閉，各位對此有甚麼看法？﹂

　　整座天策府在他說畢這番話後，立時靜至鴉雀無聲，人人你眼望我眼，卻沒有人說半句話。此事關係到李淵，誰敢亂說話。在座只有徐子陵把握到李世民這番話背後的深意。適才在玉鶴庵，他曾把石之軒、趙德言兩大邪人透過可達志和楊文幹，利用建成、元吉對他的陰謀和盤托上，令李世民生出很大的感觸。

　　李世民是做大事的人，多年的征戰生涯，使他明白成王敗寇，生死決勝，是不容婦人之仁有容身之地的。他在洛陽要殺徐子陵和寇仲正代表他一旦認清目標，會狠下心腸，不達目的不肯罷休。這是每一個成功將帥的條件，否則就會被淘汰。寇仲亦有這種性格和特質。

　　李世民現在對建成、元吉兩人死了心，因這再非只限於宮廷內鬥，而是牽涉到天下蒼生，及與外族及魔門的爭鬥。但李世民對李淵仍有憧憬和幻想，尤其李淵忽然把東西兩宮通往中宮太極宮的內通道封閉，燃起他的希望，所以忍不住說出這番話來，一方面想聽聽眾人的意見，更重要是測試座上諸人的反應。

　　一陣不自然的沉默後，由徐姓改為李姓的李世勣乾咳一聲道：﹁這會否是皇上一個警告？﹂徐子陵心中大訝，想不到第一個發言會是剛加入天策府的李世勣，旋又明白過來。李世勣實是李世民對付李密和李建成一隻厲害的棋子。李密投靠唐室後，依建成以抗李世民，當然是居心不良，希望分裂唐室，甚或取而代之。不過李世民亦不是沒有應付的方法，就是把對李密再不寄厚望的李世勣收歸己用，將李密餘下的實力進一步分裂。

　　自李密兵敗，使李密不敗的神話破滅，他的聲望跌至最低點，到他投降唐室，各方霸主早不當他是一號人物。反而李世勣領導李密的殘餘兵將據守河北以抗王世充，聲望騰升，不但令天下群雄刮目相看，更令他在瓦崗軍中有取李密而代之的勢頭。即使在唐室諸將裏，也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無論劉武周想南下，又或竇建德要東來，首先得闖他把守的防線。正因他地位特殊，兼且旁觀者清，故首先發言。

　　柴紹沉聲道：﹁皇上想警告甚麼呢？﹂只看寇仲這頭號情敵的神情，便知他和李世勣的關係不是太好。李世勣微微一笑，淡然自若的答道：﹁皇上是要警告任何有異心的人不得輕舉妄動，因為皇上此舉，正表示他非是沒有防範之心。﹂

　　座上諸人無不動容。李世民含笑點頭道：﹁世勣與本王的看法不謀而合。誰可告訴本王為何父皇早不下令、遲不下令，偏在春節即臨的時刻，隆而重之的在今午頒發此令呢？﹂杜如晦乾咳一聲道：﹁此事可否稍後再討論？﹂眾人紛紛附和。

　　李世民雖似意猶未盡，卻不再堅持，望向一直默然不語的李靖，道：﹁假若可達志出乎我們料外的並不挑戰，我們是否該主動出擊？﹂徐子陵聽得心中讚許，李世民不愧是統兵司令的長才，不斷提出問題，激勵下面的人去動腦筋，好聽取他們的意見，以比對修正自己的定見。李靖尚未答話，長孫無忌搶先道：﹁我以為若非具有十足把握，則不宜輕啟戰端，若不幸敗北，對我們天策府聲威的損害更難彌補。﹂

　　長孫無忌這分析很有見地，同時可知這位曾在可達志手底吃過虧、在天策府位列前三甲的特級高手，對可達志猶有餘悸，顧忌甚深。事實上可達志這種﹁以武會友﹂的惡意挑戰，對天策府的威望確造成沉重的打擊，令李世民亦不得不善為籌謀應付。

　　尉遲敬德接著道：﹁敬德支持長孫將軍的話，更認為即使可達志今晚正面挑戰，李將軍或李夫人亦不須應戰，否則如讓可達志再次得逞，他便可四處宣揚盡敗我天策府上下諸將。﹂紅拂女冷哼道：﹁假設勝的是我們那又如何？豈非可大挫他長林軍的威風。今晚就由紅拂出手，看他可達志是否三頭六臂。﹂

　　李世民從容一笑，道：﹁誰人出手或不出手，容我們稍後再談。﹂虎目朝徐子陵瞧來，親切的道：﹁莫老師有甚麼意見？請隨便說出來，不要有任何顧忌，就當是閒話家常。﹂

　　徐子陵那敢長篇大論的去回應他，裝作謙卑的道：﹁由於鄙人是外來的人，就算今晚出手輸掉這一仗，對天策府的打擊該沒有那麼嚴重。﹂

　　李世民搖頭道：﹁不！我們絕不可輸。﹂霍地立起，步下台階，負手緩步而行，仰天哈哈笑道：﹁想不到我李世民無懼外面千軍萬馬的大戰，卻被這裏一場區區單打獨鬥的小戰難倒。﹂

　　眾人均露出羞慚之色。來到殿心，李世民倏地立定，雙目閃閃生輝，冷然道：﹁眾卿切勿以為這種兩人爭鬥的成敗無關大局，事實上對我們天策府的聲勢、士氣、信心均產生嚴重的影響。﹂

　　徐子陵心底同意。天策府由於李世民的蓋世軍功，在大唐軍民中建立起至高無上的完美形象，但可達志卻憑著一手狂沙刀法，要在這本無瑕疵的形象攻破出一道缺口。此消彼長下，長林軍的聲望自因而提高。若李世民不設法補救，挽回聲譽，在與建成元吉的鬥爭中，會被迫處於下風。

　　李淵因被寵妃及小人唆擺，對李世民的印象日趨惡化，但仍不住冊封李世民，亦是迫於形勢，一旦這形勢被逆轉過來，確是後果難測。李靖從椅上彈起，撲跪地上，朗聲道：﹁秦王請讓李靖今晚出戰可達志。﹂全場文臣武將，紛紛離椅下跪，使得徐子陵和卜廷兩兄弟，亦只好依樣葫蘆的跪伏地上。李世民的一番話，激勵得人人充滿鬥志，願為他死。

　　李世民回歸王座，道：﹁諸卿請起。﹂眾人坐好後，李世目光熠熠的巡視各人，露出絲充滿自信的笑意，油然道：﹁可達志乃東突厥新一代最出類拔萃的高手，只有跋鋒寒可堪比擬。不過就算他能盡敗我天策府的人，仍不代表他無敵於中原。﹂

　　眾人包括徐子陵在內，無不大感愕然。照李世民先前的語調，今晚之戰可勝不可敗。但此刻口風一轉，就像輸掉也不打緊似的。紅拂女道：﹁秦王請讓李靖出戰，他必不負秦王的期望。﹂龐玉道：﹁李將軍的﹃血戰十式﹄，在我天策府諸將中穩據首席，只有他能挽回我們的面子，請秦王允准。﹂眾人紛紛點頭同意，氣氛凝重，鬥志激昂。

　　李世民目光落到徐子陵臉上，沉聲道：﹁莫老師曾和可達志交手，究竟有多少勝算？﹂徐子陵心答連半成都欠奉，皆因與可達志交手的是侯希白而非他，而侯希白因不敢以美人扇這獨門兵器與他對仗，使得威力大減，也讓可達志佔得很大便宜。李世民的話他卻不得不答，只好道：﹁勝敗只是五五之數。﹂

　　席上過半諸人均露出認為他過份自誇的神色。若徐子陵以本來的身分說這句話，將沒有人敢懷疑，甚至會讚他謙虛；換過莫為的身分，當然是另一回事。尤其曾與可達志交過手的龐玉、長孫無忌和尉遲敬德三人，更覺得他不自量力。只有李靖心知肚明：在座諸人中，他是最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

　　李世民長笑道：﹁好！莫老師既有此信心和膽色，本王就維持原議，由莫老師出戰可達志，李將軍明白本王的心意嗎？﹂眾人恍然大悟，李世民兜兜轉轉，只為說明一件事，就是天策府輸不起另一仗。讓莫為這外人出戰，即使敗北仍未至使天策府威名盡喪的地步。李世民最厲害處是平衡府內各人的意見，把不同的聲音統一起來，鼓勵士氣。否則只接受其中一種意見，不被接受的人自然不會心服。

　　長孫無忌和尉遲敬德並不主戰，更不能接受由外來人代表出戰。可是經李世民的一番話後，反覺得由莫為這外人出戰是理所當然的事，值得一試。李靖真心誠意的道：﹁李靖明白，這確是最佳的選擇。﹂李世民長身而起，微笑道：﹁就這麼決定，今晚要看莫老師的本領啦！﹂

　　徐子陵跪伏地上，朗聲道：﹁小人必不負秦王的期望。﹂眾人轟然應好，士氣昂揚至極點。

第二章　橫貫廣場

　　寇仲閉上眼睛，同時暗中提聚功力，現在他恨不得食梅洵的肉，喝他的血，以宣洩被他破壞全盤大計的憤恨。出奇地沒有任何聲音說話。寇仲睜開眼睛，只見梅洵正把刀子送到常何眼底，道：﹁我敢肯定這是江南老刀親手打製的精鋼刀，不信可問莫先生。﹂

　　寇仲差點要抓頭，在梅洵手上的刀精芒閃爍，絕對不是井中月，難道婠婠這麼關心自己，竟先來個順手掉包。就像從一個噩夢中驚醒過來，立時渾身舒泰，往桶內滑坐下去，苦笑道：﹁兩位大哥可否拿刀子到外面再仔細研究，小人要光著屁股出來穿衣哩！﹂

　　※※※

　　徐子陵隨李世民和天策府的文臣武將進入分隔宮城和王城的橫貫廣場，立時看呆了眼睛。剛才他是從後大門進入掖廷宮，故看不到這邊的情景。

　　除夕夜宴尚未開始，一切已準備就緒。首先令他眼前一亮的，是橫貫廣場正中的位置搭起一個高達十五丈的燈輪，纏著五顏六色的絲綢錦緞，懸掛著無數盞花燈，光耀廣場龐大的空間，有如霞光萬道的七彩光樹，令排列兩旁的綵燈亦要光華被奪。在進入宮城的承天門兩旁，左右各搭起一座高達二十丈的鞭炮塔，可想像點燃起來火閃炮爆、絢燦熱烈的氣氛情景。

　　在燈輪兩邊，搭起十多個平台，用來作各類型的娛樂表演，往廣場東西兩端延展開去。各歌舞樂伎、表演雜耍、馬戲、幻術、胡舞的藝人，均在台旁準備就緒，只等吉時來臨，便開始演藝的節目。最引人注意的表演者是一群百多人的小孩子，年紀在十歲許間，戴著大紅頭巾，穿皂青衣，手持大兆鼓，圍著一個頭戴飾有四隻金黃色巨目面具、手提戈矛和盾牌的主舞者，另外尚有十二個戴著猛獸面具的人，在承天門前集合等候。

　　卜傑見他目不轉睛的盯著這群表演者，湊到他耳旁興奮的道：﹁他們要表演的是驅除上一年厲鬼邪魔，以迎接新年的﹃大儺戲﹄，以小孩作﹃倀子﹄，主舞扮的是驅疫辟邪之神﹃方相民﹄，我在洛陽時見過一次，極為精采熱鬧哩！﹂徐子陵心忖看來卜傑雖駐長安多年，尚是首次有機會到宮內來過除夕。

　　橫貫廣場此時聚集以千計的賓客，以唐室官員和家眷為主，亦有本地的大商賈和外地來的使節及胡商。無論是宮女官眷、又或歌舞伎，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衣羅綺，曳錦繡，耀珠翠，施香粉，衣香繽影，為除夕夜宴平添無限溫柔姿采。

　　布在天街與廣場接口處的兩隊樂隊早落力演奏，重複太平樂、除夕樂等著名喜慶的曲調，簫韶同響，鐘鼓齊鳴，充滿除夕元旦間送舊迎新的氣氛。李世民是第一位抵達的王級貴胄，登時惹得正分組談笑的人紛紛來賀，只看這等形勢，便曉得李世民甚得擁戴，並不因建成、元吉的排擠而要故意疏遠他。天策府的陣勢亦因此給沖散，眾人各自修行，找相熟的人敘話閒聊。

　　不片刻徐子陵發覺卜廷和卜傑都不知轉到那裏去，反落得耳根清淨，李靖此時來到他旁，扯著他的衣袖，嘆道：﹁到一旁說幾句話吧！﹂

　　※※※

　　長安城變成不夜之城，家家戶戶張燈結綵，平時躲在屋內的閨女小孩，都湧到大街上迎接佳節的來臨，鞭炮響個不停。大戶人家更開門禁，設酺宴，任由路過的人進來吃喝。

　　寇仲與常何、梅洵和沙家大少成就三人同車，後者問道：﹁為甚麼會這麼香？﹂常何奇道：﹁洛陽不就這樣的嗎？在長安每逢除夕夜，會在宮內以沉香、檀木架篝火，燃至天明，可香聞全城哩！﹂

　　寇仲咋舌道：﹁那豈非要燒很多香木？﹂梅洵笑道：﹁當少不過百車香料。﹂只看梅洵刻下的神情，便知他對自己懷疑盡去。適才他從浴桶走出來回到內間更衣，婠婠己香蹤杳杳，沒有機會問她是否為他的井中月掉包。對寇仲來說，失去慣手的井中月，比起給人揭破身分，只是小事一件。

　　兩架馬車加入開往朱雀正宮門的車流去，由於把門的衛士須逐車審查赴宴賓客的身分，所以欲速不能。寇仲問梅洵道：﹁今晚的宴會有甚麼安排和節目？﹂梅洵順水推舟的道：﹁這點常大人可比小弟清楚。﹂

　　常何道：﹁照往年的慣例，該是先宴後舞，宴就是太極宮的廷宴和在廣場舉行的遊宴，太極宮終究座席有限，只有夠資格的人才可參與，遊宴則可招呼餘下眾多賓客。坦白說，遊宴比廷宴可要有趣得多，不但輕鬆熱鬧，又有舞樂百戲助興。﹂沙成就道：﹁舞是否指除鬼的大儺舞？﹂

　　常何道：﹁正是大儺舞，此舞從戌時開始，直舞至子時，舞儺逐疫於宮禁之中，反覆三遍，最後持火炬送疫病凶鬼出宮門，把火炬投於永安渠躍馬橋下，讓疫鬼永不翻身。同時於踏入子時的一刻，燃起兩座鞭炮塔，屆時鞭炮聲會傳遍全城，光燄煙屑沖天而上，非常壯觀。然後皇上乘車出宮、繞城一匝，迎接元旦的來臨。﹂

　　寇仲聽得心中大喜，照常何說宴會該在戌時舉行大儺舞前結束，那時宮內鬧成一片，少了他這冒牌神醫該不會惹起任何人的注意，只要常何不找他便成。低聲道：﹁小人最愛趁熱鬧，可否免去參加宮內的廷宴？小人是認真的。﹂若換了審查寇仲佩刀前的梅洵，定會因而更添懷疑，此時只覺得他是情情真性，笑道：﹁莫先生若不參加廷宴，聖上和娘娘都會失望。﹂

　　常何點頭道：﹁此事小弟可擔當不起，莫兄就當幫小弟一個忙，只要亮一會相，再讓小弟設法為先生開脫。﹂寇仲目的已達，登時心花怒放，他和侯希白約定儘量把同興社的年夜飯拖至戌時後舉行，所以只要能早點從宴會脫身，會有充裕時間去對付楊虛彥。至於徐子陵對可達志那一場他是絲毫不擔心，無論可達志如何厲害，總難以和﹁邪王﹂石之軒相比，徐子陵應付他該是遊刃有餘。

　　※※※

　　四周人人興高采烈，充滿送舊迎新的佳節氣氛，但李靖和徐子陵卻像存在於另一層次的世界裏。徐子陵苦笑道：﹁李大哥這麼找我說話，不怕別人起疑？﹂李靖沉聲道：﹁他們只會以為我和你研究對付可達志的方法，唉！子陵可知令我很為難？﹂

　　徐子陵道：﹁大哥知否我另一個叫雍秦的身分？﹂李靖愕然道：﹁甚麼雍秦？﹂

　　徐子陵心中大訝，知道李世民把見過自己的事，連最親近的手下也瞞過，這或者代表他的謹慎，更有可能是不敢輕信任何人。徐子陵把整件事扼要解釋一趟後，道：﹁大哥放心，我們和秦王是暗中有協議，一天我們未帶走楊公寶藏，大家仍是友好合作的關係。﹂李靖臉容稍鬆，皺眉道：﹁小仲肯這樣幫助秦王嗎？﹂

　　徐子陵道：﹁東突厥和魔門乃我們共同的大敵，況且誰想見到外族入侵、邪道橫行的可怕情景？嘿！突利平安回家了吧？﹂李靖冷哼道：﹁當然平安回去了，否則我們怎抽身回來。我們直把他送至北疆，讓他與族人會合，伏騫王子、程咬金和秦叔寶再多送他一程，而我們因心懸長安的形勢，故先一步折返。你們兩個逐一溜走，弄得你嫂子發了我幾天脾氣。﹂

　　徐子陵歉然道：﹁事非得已，李大哥請體諒我們的苦衷。﹂李靖嘆道：﹁我怎會不明白。事實上你們肯盡力保著突利的性命，秦王非常感激。秦王從來是個成大事不拘小節的人，做事更不會拖泥帶水。但提起你兩人，總感到猶豫難決，非常為難。唉！教我怎麼說才好？﹂

　　徐子陵坦白的道：﹁李大哥不用憂心，楊公寶藏只像鏡花水月，我們能起出的機會愈來愈渺茫。只要寇仲尋寶失敗，我會迫他放棄爭天下的計劃，大哥也不致左右為難。﹂李靖沉吟片晌，道：﹁有甚麼事我可以幫忙的？﹂

　　徐子陵心中一動，道：﹁池生春極可能是香貴的長子，香玉山現時銷聲匿跡，暗裏仍從事傷天害理販賣人口的勾當，我們正計劃把他勾出來，徹底摧毀他們這個罪惡家族，李大哥或能幫上一把。﹂李靖一呆道：﹁池生春竟是姓香的人？真教人意想不到，不過池生春與李元吉關係密切。據天策府的情報，六福賭館收益的一半是入元吉的袋子，想動他可不容易。﹂

　　徐子陵待要說話，只見遠處有位花枝招展的美人兒正向他招手，定睛一看，竟是好賭的上林苑名妓紀倩，不由心中叫苦。李靖瞥她一眼，奇道：﹁那是誰？﹂徐子陵苦笑道：﹁是侯希白那小子惹來的麻煩，李大哥可否幫我一個忙。﹂

　　李靖嘆道：﹁說吧！﹂徐子陵低聲道：﹁待會若我要出戰可達志，不論勝敗，事後也會詐作受了內傷，大哥設法親自送我離宮，好讓我能抽空去對付楊虛彥。﹂李靖答應一聲，掉頭離開。

　　說時遲那時快，紀倩像蝴蝶般飄過來，一把扯著他衣袖，硬拉他到一旁，繃著粉臉氣鼓鼓的道：﹁你和胡小仙那丫頭是甚麼關係？為何要坐上她的車子在東市兜圈。﹂徐子陵心叫糟糕，教他可怎麼回答？侯希白確是好朋友。

　　※※※

　　寇仲一眾人等在朱雀門後的廣場下車，安步當車朝橫貫廣場走去。寇仲乘機問常何道：﹁待會的廷宴有甚麼禮節要遵守的？我會否坐在你身旁？﹂常何笑道：﹁放心吧！就算你老哥有甚麼違禮之處，亦絕不會有人敢怪你。鄭公公早上特別奉命來找我，囑我務要令你賓至如歸，可見張娘娘多麼著緊你。待會只要我向鄭公公說一聲你老兄愛到廣場趁熱鬧，他自會作出安排，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寇仲心忖若常何跟在他身旁，他仍是難以脫身，試探道：﹁我自己一個人去湊熱鬧便成，常兄不用伴著我。﹂常何道：﹁這怎麼成？今晚我們兩兄弟定要狂歡達旦，不醉無歸，共渡佳節。﹂寇仲暗呼不妙，偏又對常何過分的熱情欲拒無從。

　　梅洵此時撇下沙成就、沙成功兩兄弟，來到寇仲另一邊道：﹁莫先生既是高手，千萬勿要錯過今晚廷宴的一場精采武鬥。﹂寇仲裝作愕然道：﹁今晚的宴會不是為慶祝新春而設嗎？且又在禁宮之內，怎會有人比拼動手？﹂

　　常何道：﹁這是皇上本族李閥的傳統，每逢佳節喜慶，都是比試較量的好日子，大家只是點到即止，不會出現重傷流血的場面。正因我大唐武風熾盛，大唐軍方能無敵於天下。﹂寇仲裝出恍然而悟的神色，道：﹁梅兄是否親自下場玩兩手？﹂

　　梅洵此時己視他為太子建成一方的人，沒有隱瞞的道：﹁今晚會由太子殿下遣人出戰，挑戰天策府那方面的人馬。唉！若我是秦王，也要非常頭痛，除李靖和紅拂女外，其他全是人家的手下敗將。﹂常何道：﹁我曾親眼目睹李靖的血戰十式，確是一等一的厲害刀法，不過比起可達志的狂沙刀法，恐怕要稍遜半籌。﹂

　　寇仲裝外行的道：﹁若只是相差少許，又不是真箇要分出生死，那不可以鬥個平手了事嗎？﹂梅洵笑道：﹁棋差一著，也要縛手縛腳，何況比武爭雄，在座者高手如雲，皇上更是武學的大行家，只看幾招，立即可分出誰高誰低。咦！所以說白晝不要說人，夜晚勿要談鬼，那個不是可兄？﹂

　　兩人循他目光瞧去，只見可達志正陪著位嬌滴滴的美女在人群中穿插閒逛，一副志足意滿的神態。寇仲再定睛細看，可達志身邊的不是喜兒還有誰。可達志這時亦看到他們，領著喜兒朝他們走來。寇仲回頭偷瞥沙成功，只見他早氣得臉露青筋，雙目射出嫉恨神色。

第三章　證實內奸

　　徐子陵非是侯希白，故不清楚紀倩的脾性，更怕說錯話被她發覺是﹁冒牌﹂的，只道：﹁我和她在關外曾有一面之緣，就是這樣而已！﹂紀倩冷哼道：﹁若只僅是一面之的關係，她為何四處派人查你，又費神在東市等你回興昌隆。照我看你定是和她有不清不楚的關係，還要隱瞞人家。﹂

　　徐子陵開始發覺此女並不簡單，同時給她問個措手不及，大為狼狽。只好灑然聳肩道：﹁紀倩姑娘不相信的話，小弟也沒有辦法，我和她的唯一關係，就是曾在賭桌上贏過她一鋪半鋪，真的就止於此。﹂紀倩一對明眸亮起來，盯著他道：﹁原來你是懂得賭術的，莫公子在甚麼地方挫過胡小仙那丫頭的威風呢？﹂

　　徐子陵暗嘆一口氣，知道已為侯希白惹上麻煩，來個兩方扯平，低聲道：﹁在九江。﹂紀倩欣然道：﹁那定是在由﹃賭鬼﹄查海主持的因如閣，對嗎？可是天九大賽的得勝者是胡小仙而非你莫大爺啊。﹂

　　徐子陵這才曉得天九大賽的勝出者，道：﹁我並沒有參加天九大賽，只是賽前和她賭過兩手。﹂此時幾位公子哥兒模樣的人朝他們走來，紀倩嘆道：﹁那班冤鬼又來了！﹂接著探手到他的小臂狠狠捏了一記，低聲道：﹁遲些再和你算賬。﹂就那麼飛快的溜掉。

　　※※※

　　可達志挾美而至，哈哈笑道：﹁終於見到梅大掌門，聽說梅兄曾與寇仲和徐子陵碰頭交手，不知是否確有其事？﹂喜兒則笑意盈盈的向眾人施禮，對沙成功則態度冷淡，目光反落在寇仲的醜神醫身上，似乎有話要說。梅洵被他慘揭瘡疤，心中暗恨，又不能不答，只好道：﹁確有碰頭，卻沒有真正交手，這兩人乃無膽之徒，最出色的本領就是逃跑。﹂

　　寇仲聽得心中好笑，常何臉上露出不屑神色。沙天南、沙成就和沙成德三父子另給人截著在後面各套寒暄，未能參與他們這小圈子的談話。

　　橫貫廣場的賓客人數已達數千，仍是不覺擠迫。且天公作美，明月當空，兼之北面有宮牆擋住寒風，所以廣場分外和暖。可達志微笑道：﹁有齊王和梅兄率隊，他們自然要望風而逃。照梅兄的看法，這兩人究竟哪個比較高明？﹂寇仲和常何對梅洵都沒有好感，交換個眼神，心中暗笑。皆因聽出可達志弦外之音，在嘲諷梅洵憑著人多勢眾，對方當然要突圍逃走。

　　梅洵是聰明人，怎會聽不出他話裏有話，不過可達志是長林軍最當紅的人，兼有東突厥在背後撐腰，他不得不忍下這口氣，裝作若無其事的道：﹁這個頗為難說，他兩人各有所長，但均是不拘一格，無論多麼簡單平凡的招式由他們使出來，均能有點石成金之妙。﹂寇仲從未這麼聽敵人評論他和徐子陵的武功，感覺非常新鮮。

　　可達志神往的道：﹁聽梅掌門的形容，這兩人確已臻大家境界，始能化腐朽為神奇，寓巧於拙。若能和他們任何一人決勝爭雄，必是人生快事。﹂沙成功終於找到機會，狠狠的道：﹁這兩人在洛陽亦是威名甚盛，可兄若碰上他們，會有多少成勝算？﹂

　　可達志聳肩道：﹁半成都沒有。﹂包括寇仲在內，各人對可達志的謙虛都大感訝異。沙成功哈哈大笑道：﹁如此可兄得小心快事會變成恨事。﹂

　　可達志露出一絲充滿嘲弄的笑意，淡然自若的先朝喜兒深望一眼，才向沙成功道：﹁二公子對武事始終是外行人，不明白武學不但講求招式與功底，更重心法。小弟狂沙刀法的心法是﹃敗中尋勝﹄，此道理頗為玄奧，非是三言兩語可解釋清楚。﹂寇仲首先動容，他雖未能完全把握可達志所說的心法，但能以力圖化敗為勝的精神去和敵人交手，已非常特別。不由有點為徐子陵擔心起來。喜兒露出崇拜的神色，這比可達志的說話，對沙成功造成更大的傷害，登時作聲不得。

　　梅洵大訝道：﹁可兄竟有此獨門心法，難怪狂沙刀法令人人防不勝防，變幻莫測。﹂可達志若無其事的道：﹁小弟這套刀法是從大漠領悟出來，任何到過大漠的人都該體會到那是個充滿死亡味道、不測和絕望的地方，而從絕處尋生機，正是敗中求勝的至理。﹂

　　喜兒讚嘆道：﹁可爺說得很動人哩！﹂可達志像故意要氣沙成功似的低頭柔聲道：﹁喜兒姑娘不是愛看雜耍嗎？那邊的雜耍剛開鑼表演呢。﹂

　　喜兒喜孜孜的點頭，又道：﹁可爺請稍待片刻，喜兒想和莫先生說兩句話。﹂

　　※※※

　　徐子陵往找卜家兄弟，瞥見寇仲正和喜兒在說話。他只依稀記得喜兒當年的樣兒，故一時間認不出長得更漂亮的她，正嘀咕為何會有美女看上寇仲現時這副尊容，冷不防有人攔在前方，哈哈笑道：﹁想不到竟碰上莫兄。﹂

　　徐子陵愕然止步，赫然是突厥高手可達志，一時間他仍未習慣﹁認識﹂他，不由有點慌了手腳。常何和梅洵來到可達志身旁，常何還在禮貌上和徐子陵打個招呼，梅洵則嘴角含著一絲冷笑，一副看熱鬧和落井下石的樣子。寇仲捨下喜兒朝他們走來，沙成功則乘機去向喜兒糾纏。四周的賓客以為可達志和徐子陵是朋友打招呼，並不察覺兩者間的敵意。

　　可達志見徐子陵怔怔的瞧著自己，大訝道：﹁莫兄不是心怯吧！﹂徐子陵恢復過來，心中劇震。憑著過人的直覺，他幾敢肯定可達志是因知道今晚出手的人是他﹁莫為﹂，才會誤以為他在心怯。這資料極為管用，因可由此斷定剛才天策府內的人裏，有李建成的內奸在其中，否則可達志理該沒可能猜到出手的是他而非李靖。此事非常重要，必須立刻通知李靖。乾咳一聲道：﹁可兄何出此言？﹂

　　可達志亦是才智高絕之輩，立即察覺到說的話有問題，臉不改容的微笑道：﹁本人精於觀人於微之道，且只是隨便一句話而已。奉勸莫兄一句良言，良禽擇木而棲，莫兄若選擇錯誤，恐有不測的後果。本人若非對莫兄的劍法非常欣賞，也不會白費這粴唇舌。﹂此時寇仲來到，呵呵大笑道：﹁可爺的中原話修養真好，出口成章的，小人萬萬不及。嘿！這位是……﹂

　　常何道：﹁這位興昌隆的莫為老師。﹂寇仲道：﹁我們早見過面哩！莫兄和家叔同名同姓，比同姓一家親更要親近，又這麼有緣，找個機會我們定要碰碰頭摸摸酒杯底。﹂

　　徐子陵裝作不認識梅洵般目光落到他臉上，梅洵傲然望往夜空，寇仲故意訝道：﹁梅兄不是與莫兄有甚麼過節吧！﹂梅洵冷然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有機會定要領教一下莫兄連可兄都要讚賞的劍法。﹂這番話充滿火藥味，氣氛登時緊張起來。

　　寇仲乾咳一聲，正要說話，可達志截入道：﹁莫兄請考慮一下，勿要悔之莫及。﹂徐子陵哈哈笑道：﹁我莫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從不知甚麼叫後悔。﹂說罷拂袖而去。梅洵發出嘿嘿冷笑，充滿不屑的意味。

　　寇仲低聲問常何道：﹁甚麼事？﹂可達志盯著徐子陵遠去的背影，微笑道：﹁今晚我可達志會令他明白甚麼是後悔。﹂

　　﹁噹！噹！噹！﹂廷宴的鐘聲，終於敲響。

　　※※※

　　在近臣妃嬪和建成、世民、元吉三子陪同下，鼓樂喧天聲中，李淵頭戴龍冠，身穿皇袍，登上承天門樓，接受群臣賓客的祝賀，並說了一番應節的話。廣場的氣氛立時沸騰起來，當李淵從門樓退回太極宮，各類表演隨即開始。有資格的人則魚貫往太極殿赴廷宴。

　　進入承天門，就是嘉德門，位於承天和太極兩門之間，明顯是為宮禁的安全隔斷承天和太極兩門的一道屏障。步出太極門後，左右建有鐘樓和鼓樓。前方雄偉壯觀的太極殿，氣象萬千的坐落在廣場正北處。在滿鋪灰磚地面的廣場中，用大石板在大殿前鋪出一條道作御路，直抵殿門。

　　太極殿乃是皇宮內最宏偉的建築物，開闊十二間，進深十五間。最使人嘆為觀止是殿頂採單簷四坡式，斗拱出跳四層，構造簡單中見複雜，實是美感和力學的結合。廣闊的殿堂在北端設六張圓桌主席，能坐入這六席者當然是王族的人。東西兩邊安排入座，一切井然有序。

　　徐子陵隨天策府的人往太極殿走去，覷空找個機會向李靖說出內奸的事，李靖聽得眉頭大皺，卻因不便說話，只點頭表示曉得。長孫無忌來到徐子陵另一邊，淡淡道：﹁莫兄和李將軍很談得來啊！﹂徐子陵知他細心多智，不敢輕忽，苦笑道：﹁長孫兄是誤會了，李兄只是不放心鄙人的功夫吧！﹂

　　李靖裝作尷尬的道：﹁莫兄勿要多心，因事情關係重大，李某才好奇的多問上兩句。﹂長孫無忌道：﹁據聞可達志那晚在上林苑與莫兄交手後，事後曾對人說，莫兄的身法比劍法好。小弟和敬德曾仔細推研他對莫兄這古怪的評語，仍是百思不得其解。莫兄是當事人，當比我們更能把握可達志這句話的含義。﹂

　　徐子陵心中大懍，不由要對可達志重新作出評價。他當然明白這句話，指的是侯希白的劍招不能完全配合他瀟灑玄異的身法，卻不知因他用以應戰的非是慣使的美人摺扇。但他怎可揭破？李靖道：﹁我們到一旁去。﹂為免阻礙別人，三人移步到太極殿廣場的一角，繼續先前的話題。

　　徐子陵瞧著寇仲扮的莫神醫在常何和梅洵左右陪伴下，雜在賓客中登上大殿的白石台階，道：﹁那晚因有建成太子在座，鄙人不敢把劍法使盡，所以可達志才有這樣的批評。﹂龐玉和尉遲敬德隔遠見到他們，走過來打招呼，前者笑道：﹁是否在商量今晚的懲惡大計，我們都要倚仗莫老師呢。﹂

　　尉遲敬德神色凝重的道：﹁可達志的狂沙刀，恐只有宋缺的天刀才可穩勝他，即管寇仲的井中月對他，勝負仍屬未知之數。所以莫老師切勿犯上求勝心切之忌，因為可達志不但韌力驚人，且最擅以堅攻堅，乃打硬仗的高手。﹂徐子陵心忖尉遲敬德認識的寇仲，只是洛陽時的﹁舊﹂寇仲，經過洛陽至今的一番歷練，又得﹁天刀﹂宋缺苦心栽培點化，更與四大聖僧對仗過，今時的寇仲已非洛陽時的寇仲了。他當然不會因而輕敵。

　　李靖道：﹁敬德放心，莫老師絕不會犯上輕忽的毛病。﹂長孫無忌訝道：﹁小弟有種奇怪的感覺，莫老師似乎一點都不把可達志放在心上，這是否無忌看錯？﹂

　　此時魚貫入殿的隊伍忽然一陣哄動，原來是尚秀芳來了，陪著她的正是紅拂女，男男女女競相爭看她的風采，足見其驚人的魅力。見到李靖，兩女朝他們走過來，惹來不少艷羨妒忌的目光。

　　徐子陵趁兩女尚未抵達前，向長孫無忌道：﹁我這人對名利看得很淡泊，今晚又不是要分出生死，所以沒有把這事怎麼放在心上，抱著事到臨頭才去應付的念頭，並不像長孫兄所想的不把可達志看在眼內。﹂長孫無忌似對他頗有猜疑，雖因尚秀芳駕到不再問話，一對劍眉仍緊蹙不放。

　　眾人齊向尚秀芳親熱周旋。尚秀芳確是天生麗質，有傾國傾城的艷色，最動人處是她行立坐臥，均是儀態萬千；一顰一笑，無不能顛到眾生。當她來到眾人面前的時候，包括李靖在內，無不被她從淡妝秀出來異乎尋常的迷人美態懾服得屏住呼吸。

　　她若似含情脈脈的大眼睛滴溜溜的在眾人身上打個轉，最後停在徐子陵臉上，話卻是向各人說的，微笑道：﹁秀芳生性好奇，見諸位討論得興高采烈，忍不住央紅拂姐姐帶秀芳過來聆聽聆聽。﹂各人當然知她在說笑，她肯過來和他們寒暄應酬，不但令他們大感有面子，更是受寵若驚。

　　龐玉笑道：﹁我們正研究今晚秀芳大家會否開金口，在廷上為皇上獻上一曲？﹂在天策府諸將中，龐玉乃著名風流的人物，像這種語帶調侃的話，絕不會出自尉遲敬德、李靖等人之口。紅拂女代答道：﹁秀芳今趟是應皇上邀請來赴會，而非表演歌藝。﹂

　　假若尚秀芳是應李世民又或李建成之邀來出席除夕的廷宴，是順理成章的事。若邀請來自李淵，那他們的關係便大不尋常。徐子陵直覺感到其中非是因男女關係，而是與尚秀芳的母親明月有關。尚秀芳的美目從龐玉移回徐子陵處，柔聲道：﹁莫老師不但劍術高明，原來還是琴棋書畫，無有不精的風流人物，秀芳尚未有機會討教。﹂

　　徐子陵大感尷尬，暗罵侯希白﹁不知檢點﹂，但惟有把這暗含諷刺的恭維哽咽下去，更知尚秀芳私下留心﹁他﹂在青樓的史蹟，說不定連與紀倩﹁鬼混﹂的事亦瞭如指掌。硬著頭皮道：﹁鄙人只是陪我家二少爺到上林苑去湊興趁熱鬧吧！﹂尚秀芳大有深意的瞟他一眼，以徐子陵的心胸修養，心神仍不由悸動。

　　李靖道：﹁時間差不多哩！秀芳大家請。﹂眾人往殿門瞧去，大部分賓客均已入殿，再不起行，便要遲到。尚秀芳亦不謙讓，在紅拂女陪伴下，領先朝太極殿嬝嬝婷婷，婀娜多姿的輕移玉步。

　　徐子陵正要舉步，長孫無忌湊近道：﹁秦王囑我提醒莫兄，只要莫兄能擋可達志十五刀，他會中止比賽，我們天策府已可爭回顏臉。﹂徐子陵微笑道：﹁最好由皇上來終止比賽，那不是更有說服力嗎？﹂言罷再不理長孫無忌，追在李靖背後去了。

第四章　太極夜宴

　　寇仲步入太極殿廣闊壯麗的空間，才發覺自己在長安是多麼受歡迎，無論認識或不認識的人，都爭著來和他打招呼攀交情。他忙個不亦樂乎時，梅洵拍拍他肩頭道：﹁小弟要失陪哩！遲些再找莫先生喝酒作樂，由小弟作小東道。﹂寇仲愕然道：﹁梅掌門要到那哪去？﹂

　　常何笑道：﹁梅掌門不是要到甚麼地方去，只是各有席位，暫且分手吧！﹂梅洵哈哈一笑，自行去了。常何扯著寇仲，往貼近主席的筵席走去，解釋道：﹁建成太子佔八席，秦王六席，而齊王則只有四席的配額，席位矜貴，梅洵只能坐到齊王的配席去。﹂

　　寇仲明白過來，道：﹁小弟當然和老爺公子等坐入太子殿下的配席，對吧？﹂常何笑道：﹁你老哥是特別嘉賓，坐的是皇上的配席，到哩！﹂

　　寇仲隨他停步在東席外檔的第三席，兩名大官長身而起，道：﹁莫先生請坐！﹂寇仲定神一看，竟是劉政會和今天在四方樓見過，外事省的溫彥博，連忙回禮。劉政會親自為他介紹席上諸人，都是各部省的頭號官員。他坐到劉政會和常何間，還有兩個席位是空著的。

　　談笑兩句後，寇仲忍不他問道：﹁誰人尚未來呢？﹂劉政會笑道：﹁這要問老溫才成。﹂

　　溫彥博道：﹁一位是重要的外賓，禮貌上當然該由我們等他，而非讓他呆等！小弟暫且失陪。﹂寇仲沒有放在心上，湊近常何道：﹁這種宴會可把人悶出鳥兒來，究竟甚麼時候才可到外面玩？﹂

　　常何為難的道：﹁我本以為你坐的是太子殿下的配席，溜起來沒有那麼礙眼，現在嘛……﹂劉政會見他兩人交頭接耳，好奇問道：﹁甚麼事？﹂

　　寇仲苦笑道：﹁沒甚麼，只是我的外遊大計完蛋了。﹂

　　※※※

　　同坐者都是天策府的高手，包括長孫無忌、尉遲敬德、李靖夫婦、龐玉、羅士信、劉德威。尚有四個空席，卻不知留給何人，徐子陵不像寇仲，雖心中嘀咕，卻清楚不宜詢問任何人。幸好長孫無忌沒有坐在他身旁，否則還要招架他的問題。

　　宮娥太監為他們的盃子添酒，左邊的龐玉嘆道：﹁今晚不知誰家的幸運兒，能坐在秀芳大家的身旁。﹂大殿雖坐滿人，但因此乃宮廷宴會，人人莊重自持，不敢喧嘩，氣氛克制嚴肅。紅拂女低聲笑罵道：﹁照我看秀芳的心早另有所屬，玉公子勿要痴心妄想。﹂

　　在座諸人無不動容，且亦不無妒忌之意。﹁玉公子﹂乃龐玉在天策府的諢號，聞言一震道：﹁那人才是真正令人既羨且妒的幸運兒，究竟此子何人，只要本公子把此訊傳出，包保有很多人會找他拚命。﹂紅拂女道：﹁此君姓甚名誰，請恕紅拂未能提供，因為我只是猜想出來的。﹂

　　長孫無忌興致盎然的道：﹁在下雖沒有資格作秀芳大家裙下之臣，但仍關心尚才女的終身幸福，不知大姐是從甚麼蛛絲馬跡猜出尚才女心有所屬呢？﹂

　　紅拂女道：﹁昨天紅拂到上林苑探訪她，見到她在箋上把﹃長相思、長相憶；珠淚紛紛濕綺羅，少年公子負恩多﹄這幾句詩詞反覆寫下十多遍，見我來到，還把箋子扔掉，若非深受相思之苦，怎會如此？﹂龐玉頹然道：﹁多謝大姐提點，這箋子絕不會是為我寫的。﹂

　　李靖忽然低聲道：﹁看是誰人來了。﹂眾人跟他眼光瞧去，只見一群人昂然入殿，其中兩人赫然是東突厥的康鞘利和京兆聯的大龍頭楊文幹。後者顯然在長安的權貴間很吃得開，不斷和東西兩席的達官貴人打招呼。隨在他們身後的是大仙胡佛和他的女兒胡小仙，想不到這對賭界的名人父女也在被邀之列。

　　胡小仙經過時美目朝徐子陵瞟來，還抿嘴淺笑，一副得意盈盈的可恨神態。坐在徐子陵旁的羅士信奇道：﹁莫老師認識胡小仙嗎？﹂徐子陵大感尷尬，只好含糊道：﹁只是一面之緣吧！﹂

　　紅拂女此時輕推李靖一把，道：﹁世勣偕夫人來哩！﹂徐子陵聽得心神一震，往殿門瞧去，果然是沈落雁小鳥依人般傍著李世勣朝他們走來，不由心中叫苦。

　　※※※

　　寇仲忍不住又向劉政會探問躍馬橋一帶建築的來龍去脈，正說得入味時，忽然在座諸人紛紛起立，正不知發生甚麼事，卻見美麗的尚秀芳在今晚負責打點廷宴的太監頭兒陳公公領路下，翩然直趨席前。附近各席的人無不露出羨慕的神色。寇仲醒覺過來，慌忙學其他人般起立迎迓，暗忖尚秀芳可比任何大官巨富，更具有魅力。

　　陳公公親自為尚秀芳拉開椅子，請她入座，豈知尚秀芳竟道：﹁秀芳有一不情之請，可否改坐莫先生身旁，俾能向莫先生請教一些醫學上的問題。﹂若換過寇仲是龐玉又或侯希白那類長相風流的人物，眾人必猜是神女有心，但若是寇仲這位醜神醫，自然沒有人懷疑到這方面去。

　　當下劉政會欣然讓位，另兩名小太監到來為尚秀芳搬遷席位，等尚秀芳安然在寇仲旁坐下，眾人才紛紛回座。常何湊到寇仲耳旁說笑道：﹁小心老兄你的童身不保。﹂寇仲惟有以苦笑回報。尚秀芳立時成眾矢之的，包括常何在內，人人爭著向她奉承，而她亦是口齒伶俐，口角生春，絕不得罪任何人。寇仲則像變成一個啞巴，不時偷眼朝殿門瞧去，先後見到李密、王伯當、晁公錯、可達志等人入場。

　　當他瞧見入場的是東溟公主單婉晶和她指定的夫婿尚明時，尚秀芳終於﹁撇下﹂席上諸人，湊到他耳旁輕輕道：﹁莫先生知否秀芳為何會給安排到這席來呢？﹂寇仲心知不妥，硬著頭皮低聲道：﹁究竟是甚麼原因？﹂眾人以為他們在討論醫學上的問題，不敢打擾，各自捉對說話談笑。

　　尚秀芳道：﹁因為這是秀芳特別要求的。唉！你這人呢！差點給你騙了。﹂寇仲心中劇震，愕然往她望去。尚秀芳報以迷人的笑容，若無其事的道：﹁莫神醫甚麼時候可抽空來為秀芳治病？﹂

　　寇仲仍未弄清楚她﹁差點被騙﹂的真正含意，苦笑道：﹁秀芳小姐有命，小人怎敢不從，小姐甚麼時候要人，小人就甚麼時候向小姐報到。﹂尚秀芳﹁噗哧﹂嬌笑，那對能勾魂攝魄的翦水雙瞳滴溜溜的在他醜臉上打了個轉，湊近把聲音壓至低無可低，但仍字字清晰，呵氣如蘭的柔聲道：﹁新春佳節，少帥來上林苑陪秀芳過年如何？今趟可不要失約哩！﹂

　　寇仲立時頭皮發麻，完全不曉得在哪裏露出破綻，竟給她識破自己的假面目。頹然道：﹁小人怎敢違命？﹂此時溫彥博回來，領著的外賓赫然是東突厥派來作貿易的使節莫賀兒。

　　鼓樂聲起。大唐皇帝駕到，大殿近千賓客肅立恭迎。

　　※※※

　　徐子陵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四個空席分別給兩對夫妻填上，一對是李世勣和沈落雁，另一對是單琬晶和尚明。聽到﹁駙馬爺﹂的稱呼，徐子陵始知東溟公主單琬晶依照東溟派本身的安排，﹁納﹂尚明為婿。難怪先前再會伊人，她表現得那麼莊重自持，言談間儘量避免男女之私。

　　沈落雁美目深注他兩眼後，裝出不再留意他的神情，但徐子陵敢肯定她已看穿自己是徐子陵。單琬晶卻因有﹁雍秦﹂這前科，雖有懷疑，仍不能斷定，故眼神不住往他掃射，弄得他更是坐不安寧。雖說他從沒有與兩女發生過甚麼關係，又或談情說愛，更早知名花有主，但如此面對面的看著兩女成雙成對的同席對坐，那種不好受的古怪滋味只有自己才知道。幸好此時李淵率領妃嬪、三子和皇親國戚進場，一行浩浩蕩蕩的近百人，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他的苦況和壓力因而得以舒緩。

　　李淵諸妃中徐子陵唯一認識的是董淑妮，她的艷色絕不遜於其他妃嬪之下，緊跟在德妃和怪病剛癒的張婕妤之後，可見甚得李淵愛寵。

　　李建成等亦各自領著妃嬪，依尊卑之序入殿，建成後是世民，接著是元吉，最後是李神通、李南天等李閥成員。

　　※※※

　　寇仲的目光從李秀寧入殿後便離不開她，最令他悲苦的是柴紹公然伴在她旁，顯是名份已定，才能在席位作出如此安排。

　　到李閥諸人在六圍主席坐好，殿內群臣賓客，在李淵最親近的兩位大臣劉文靜和裴寂領頭下，向李淵祝酒三通，令大殿的氣氛登時熱烈起來。李淵再說一番請各人不用拘禮、佳節盡歡的話後，百多名歌舞伎在紀倩的領導下從主席兩側的後殿門彩蝶般飄出來，在悠揚的鼓樂聲中，載歌載舞。

　　歌舞中的紀倩分外迷人，在眾多歌舞伎的襯托下，尤能顯得她出眾的曼妙姿態。眾女和唱下，她輕歌曼舞，聲音甜美，雖及不上尚秀芳獨特出眾的風格，亦另有一番動人的韻味，難怪能成為長安最紅的名伎。只見裙裾翻滾，長袖飄蕩，紀倩婉轉動人的歌聲，能一顧傾城、再顧傾國的艷色舞姿，連李淵亦難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寇仲尚是初見紀倩，不由也把因李秀寧而來的愁思悵緒暫且放下，看得如痴如醉，耳旁忽然響起尚秀芳嬌柔的聲音道：﹁莫先生是否心動哩？﹂寇仲驚醒過來，鼻內充盈著這美女的芳香，忍不住隨口反擊道：﹁只有對秀芳小姐，小弟才會動心。﹂

　　尚秀芳微感愕然，俏臉一熱，白他一眼低聲道：﹁又在騙人！﹂這次輪到寇仲一怔，暗忖難道尚秀芳看上自己，否則怎會有此女兒嬌痴神態，更用這種口氣語調和他說話。其他人正全神欣賞歌舞，並沒有留心在這對男女間發生的小插曲。

　　只聽紀倩領唱道：

　　花萼樓前雨露新，長安城裏太平人。
　　龍銜火樹千重燄，雞踏蓮花萬歲春。
　　帝宮三五戲春臺，行雨流風莫妒來。
　　西域燈輪千影樹，東華金闕萬重開。

　　一曲既罷，燈火倏暗，忽然眾女手上變戲法般多出一盞彩燈，霞光耀射中百燈齊舞，在大殿的空間變化出千萬種由燈火舞動軌跡所編織出來的圖案，人人看得目不暇給，嘆為觀止。當殿內燈火重明時，眾舞伎已從來路退出殿外。

　　喝采聲震殿響起。寇仲席內另一位大臣高士廉邊鼓掌，邊向尚秀芳道：﹁秀芳大家編的這場舞曲，確是精采絕倫，教人佩服。﹂寇仲這才明白為何尚秀芳會住進上林苑，原來是為了訓練歌舞伎以作這場表演。尚秀芳連忙謙讓。

　　宮娥此時流水般把佳餚美饌奉上席來，又是另一番的熱鬧。輪到李淵向眾人祝酒，又掀起一派賓主盡歡的融洽氣氛。另一邊的徐子陵心有所感，暗忖若非大唐聲勢如日中天，今晚年夜宴的氣氛絕不會像刻下般高漲熾熱。如非宮廷派系鬥爭不絕，大唐確有誰能與爭鋒之勢。

　　酒過三巡後，三百名雄糾糾身披戰甲的禁軍衛士，從正殿門操入，排成各種陣勢，分持刀槍劍盾，表演一場充力學美感的﹁兵陣﹂。比對起剛才旖艷的舞伎，又是另一番滿陽剛味道，同樣扣人心弦。

　　﹁兵舞﹂既罷，李建成領著李世民、李元吉和其他王親貴胄向李淵祝酒，再掀起另一個高潮。到平靜下來時，李建成長身而起，朗聲道：﹁我大唐自起兵太原，一直戰無不克，究其因皆因能以武立國，又廣攬各方賢材。今晚際此盛會，依我大唐傳統，武試當不可缺，本殿下就拋磚引玉，派出長林軍都尉可達志將軍，接受挑戰，點到即止，不論勝敗方，兩方各賞十兩黃金，以為助興。﹂殿內立時爆起一陣采聲。

　　徐子陵心中叫好，想不到這麼快就可上場比武。在眾人注目下，可達志長身而起，昂然來到殿前，向李淵下跪叩首。

第五章　廷宴風雲

　　直至身處局內，分坐不同席位的寇仲和徐子陵始設身處地的體會到御前比試的關係重大。李世民憑的是蓋世軍功，李建成憑的卻是正式皇位繼承人的身分。兼之得李元吉靠攏相助，形成互有短長的實力爭持。在兩大派系的角力中，最重要一環是爭取敵對或中立的人投向自己的一方，而先決條件就是顯示自己的一方佔在上風。

　　可是有李淵瞧著，兩方人馬總不能來個公開火併，於是只有通過這種御前比武的方式，以表現實力。天策府一方連輸多場，不過仍只在平日較小規模的御宴上發生，事後雖被太子黨一方渲染傳播，損害雖然嚴重仍不是決定性的。但今夜一眾大臣與外賓聚首一堂，假若天策府一方再度敗北，後果實不堪想像。難怪李世民如此緊張，事前親自點將。

　　在李建成口中，似乎任何人都可挑戰可達志，事實上只是天策府有資格和敢於出戰。果然李世民哈哈一笑，長身而起，向李淵稟告道：﹁王兒天策府新聘得客卿莫為，劍術超群，請父皇允准與可都尉作對比試。﹂殿內泰半人根本不知莫為是何人，見應戰的不是頭號高手李靖，無不露出興致索然的神色，更有人猜測是李世民輸不起這一場，所以才不讓李靖下場。

　　大殿靜至鴉雀無聲。站在殿中的可達志容色平靜，一派高深莫測的從容姿態。李淵顯然沒想到李世民會派個名不見經傳的客卿出來應付如此重要的賽事，立時眉頭大皺，此時只見他左旁的張婕妤湊到他耳旁，說了幾句話。

　　李世民、徐子陵和寇仲同叫不妙時，李淵開龍口道：﹁莫為若非天策府的最佳人選，王兒最好另擇人出戰，今晚可非尋常宮廷宴會。﹂徐子陵往李建成瞧去，只見他臉露得色，至此深切體會到太子黨和妃嬪黨聯合起來左右李淵的威力。連寇仲也感到他如與李世民掉轉位置，亦會同樣進退兩難。假若他承認徐子陵是最佳人選，其他天策府的高手當然不是滋味。徐子陵一旦敗北，等若天策府再無一人是可達志的對手。

　　豈知李世民哈哈一笑，道：﹁孩兒行事，一向講求兵法。孫子虛實篇有云：﹃故形兵之極，至於無形：無形，則深間不能窺，智者不能謀。因形而措勝於眾，眾不能知。人皆知吾所以勝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勝之形，故其戰勝不復，而應形於無窮。﹄請父皇欽准莫為應戰。﹂

　　這段孫武的兵法，大意是說作戰方式不應拘於一格，必須靈活萬變，讓別人看不出半點形跡。既無形跡，對方自是無法看破自己的虛實，縱使智者亦想不出針對己軍的辦法，甚至不明白因何被擊敗。所以最高明的戰略，就是對應形勢變化無方。絕不讓對方看破虛實。李世民雖沒正面回答李淵的問題，卻暗示莫為正是令人看不破的一著奇兵。深合兵法之旨。比對下，人人都猜到李建成會派可達志下場，便是有跡可尋。

　　李建成立時臉色微變，隱泛怒容，李世民這番話正命中他最致命的弱點，就是欠缺軍功。而李世民則是現身說教，提醒殿內諸人他乃天下無雙的統帥。當然，假若徐子陵不堪一擊的慘敗，李世民的甚麼虛虛實實之言只會成為笑柄。可是在這刻，李世民不但避過把天策府其他高手貶低的危機，更爭回主動。顯示出泱泱大度的統帥風範。

　　寇仲聽得心悅誠服，心中暗讚，更感到李世民與乃兄的鬥爭，已達表面化的情況。徐子陵卻有更深一層的想法，適才長孫無忌明的暗的示意要他揀取穩守的策略，很可能是李世民的授意。李世民正是要激得可達志求勝心切，反發揮不出狂沙刀法的最大威力。說到底這並非生死決戰，只要他能硬頂一輪，李淵可下令停止比武。

　　全殿之人屏息靜氣，等著李淵的決定。李淵沉吟片晌。終點頭道：﹁好！就如王兒所請。﹂在尉遲敬德等示意下，徐子陵昴然起立，移到可達志旁，下跪叩首施禮。

　　李淵這時方記起曾見過此人，向他詢問岳山的事，登時憐意大生，慈顏悅色的道：﹁原來是莫卿，莫卿謹記這只是比武試招，有朕親自監督，鐘聲一響，不論任何情況，均須立即停手退開。莫卿只要有出色表現，不論勝敗，足可令你名揚關中，朕亦會酌材起用，莫卿平身。﹂

　　經李淵這番特別﹁關照﹂的話，徐子陵身價立時不同。寇仲則暗叫厲害，若李世民決定要徐子陵出戰時，連李淵與徐子陵這關係亦計算在內，那李世民心思的精巧細密。必須重新估計。

　　徐子陵卓然起立。可達志朝他瞧來，從容微笑，沒有絲毫劍拔弩張的味道。徐子陵大為懍然，知道可達志年紀雖大不了自己多少，但修養卻到達爐火純清的境界，故臨場時絲毫不受外界影響，李世民激將的說話顯然對他不起任何作用。這確是個非凡的對手。

　　可達志還抱拳為禮，道：﹁莫兄請不吝賜教。﹂徐子陵回禮。

　　由於依例除值勤的衛士將領外，誰都不准攜帶兵器進來，故兩人須等待侍衛送來兵器。大殿內眾人竊竊私語，嗡嗡聲四起，話題當然離不開猜測誰勝誰負。常何收回審視徐子陵的目光，同溫彥博旁的莫賀兒道：﹁次切大人對可都尉該比我們熟悉，比之跋鋒寒，誰的贏面較高。﹂次切是莫賀兒的官銜。

　　假如常何問的是有關徐子陵與可達志的勝負問題，誰都不會生出興趣，皆因早斷定徐子陵必敗無疑，當然寇仲是唯一的例外。因他抱的是完全相反的信念。但常何問的是與新一代最頂尖兒的兩大年輕高手寇仲和徐子陵齊名的突厥高手跋鋒寒，則無人不生出好奇之心，希望能從剛由東突厥來的莫賀兒口中聽得一點端倪。寇仲尤其關心老朋友的近況，豎起耳朵傾聽。

　　莫賀兒微一錯愕，笑道：﹁常大人這問題確難倒小弟，跋鋒寒自入中原避難後，一直銷聲匿跡，據傳有商旅在回紇聽到關於他的事情，就是連續擊敗當地最著名的三位高手，又斬殺數名肆虐當地的馬賊首領。這消息傳回突厥，轟動全國。﹂寇仲心中欣慰，知道跋鋒寒正作挑戰畢玄前的熱身武道修行。

　　溫彥博道：﹁這麼說，次切對可達志和跋鋒寒誰高誰低，仍不願遽下定論。﹂莫賀兒點頭道：﹁跋鋒寒能擊敗﹃飛鷹﹄曲傲，當然非是等閒之輩，但本人始終未曾目睹他的驚天手段，不宜作出評論。但他在年輕一輩中肯定是可達志的最大勁敵。﹂眾人均感他說話中肯，點頭同意。

　　莫賀兒的眼光像其他人般不受控制的落在尚秀芳的絕世玉容處。在寇仲的醜臉相映下，更顯嬌艷欲滴，我見猶憐道：﹁這種宴會比武，在我們處是家常閒事，還動輒流血收場，秀芳姑娘會否不習慣呢？﹂

　　尚秀芳淺嘆道：﹁到長安後，不習慣也變成習慣哩！﹂接著向寇仲抿嘴嬌笑道：﹁有莫神醫在，有人受傷亦不怕，對嗎？﹂

　　寇仲心中一動，正要說話，劉政會笑道：﹁兵器大人到！﹂大殿再度肅靜下來。兩名衛士分別把刀劍送給可達志和徐子陵，萬眾期待下，李閥傳統的﹁廷比﹂終於開始。徐子陵和可達志接過兵器，同時向李淵致敬，然後往左右分開。

　　可達志左手握鞘平舉前方，背著徐子陵把狂沙刀從鞘內拔出，發出一下先聲奪人，震懾全場的鳴響。兩足微分，配合他挺拔如松柏的雄偉身形，確有不動如山，淵渟嶽峙的氣勢。登時惹起一陣喝采聲，更添其威風。

　　狂沙刀在大殿通明的燈火映照下，寒芒爍動流轉，彷似具有靈性生命的異物神器。徐子陵也不由心叫好刀。緩緩把劍從鞘內抽出來。殿內懂得兵器的人都瞧得直搖頭，因徐子陵這把只是普通的精鋼劍，比起可達志的狂沙刀實是差遠了。天策府一方的人也看得心中愕然，料不到他用的竟是這麼平凡的劍刃，恐怕擋不了可達志多少刀，便會硬給劈崩劈斷。

　　徐子陵卻絲毫不理別人對他長劍發出的嘆息聲，把劍鞘交給侍衛後，掉劍細看，又以指尖掃抹劍鋒，當移至尖鋒盡處，嘴角飄出一絲笑意，從容道：﹁可兄請賜教。﹂可達志仍背向徐子陵，仰天笑道：﹁莫兄隨便出招，小弟從不怕人從背後進襲。﹂這番話不但豪氣干雲，且隱含羞辱徐子陵的意味，擺出不把對手看在眼內的傲慢。

　　可是徐子陵卻絕不作如此想，這東突厥的年輕高手從拔刀的一刻開始，已向自己發動攻勢，他如若因此動氣，會跌入他布下的陷阱中。殿內眾人，由大唐皇帝李淵到侍衛宮娥，無不感到那種風雨即臨，高手對仗千鈞繫於一髮的緊迫形勢。人人屏止呼吸，全神觀看。

　　﹁叮！﹂徐子陵以指尖彈在劍鋒處，發出深淵龍吟般的鳴響，凝而不散。接著腰脊一挺，整個人像突然長高了般，變得軒昂瀟灑，自有其睥睨天下的氣概。絕不比可達志有絲毫遜色。變化來得既突然神奇，又出人料外，充滿強烈的戲劇性。

　　可達志首當其衝，生出感應，只覺對方強大無匹的氣勢壓背而來，若再背向敵人，會立即被迫往下風。一聲長嘯，可達志左鞘右刀，龍捲風般往徐子陵旋轉過去。全場只寇仲一人曉得徐子陵借彈劍之音暗施真言印法，破去可達志莫測高深的起手招數。

　　座上高明者如李淵父子、晁公錯、李神通之輩，只看出徐子陵催發劍氣，迫得可達志﹁變招﹂應付，而不能真正把握其中玄妙處。但已對徐子陵這莫為觀感大改。

　　徐子陵從大金剛輪印，改為不動根本印，靈台空明清澈，雙目神光內斂，心如井中明月，無有遺漏的瞧著可達志往自己攻來。每一個旋身，都帶起一陣充滿節奏感和勁力的呼嘯聲，左鞘右刀，交叉織出鋒芒雷射，攻守兼備的罩網。奇異的勁氣，以可達志為中心像沙漠刮起的狂暴風沙般，隨著可達志的迫近，以雷霆萬鈞之勢往徐子陵襲去。不論是否懂得武功，無不感到可達志已化為一個可怕的風暴核心，大有擋者披靡的威力。

　　曾與可達志交過手的天策府諸將，又或曾目睹可達志先前出手的人，尚是首次見到可達志刀鞘並用，以這麼奇異的身法展開攻勢。至此才知可達志一直隱藏起實力。而徐子陵能迫得可達志全力出手，實是非常了得。最厲害處是可達志的每個旋轉速度都有微妙的差異，教人難以預先掌握他攻勢襲體的精確時間。

　　可達志的狂沙刀法，分為﹁旋、吹、滾、捲、破﹂五訣，刻下使出的正是﹁旋沙﹂訣，像沙漠裏的旋風般變幻莫測，使敵手無法捉摸。面對可達志進攻的徐子陵立時生出乾旱渴熱的駭人感覺，大殿似被對方轉化成一望無際的風沙，如此功法，換過其他人，確會生出望風沙而潰敗的氣餒失落感。

　　徐子陵嘴角再飄出另一絲笑意。忽然往橫晃錯，當人人以為他要躲避時，又電射往前，長劍疾挑。﹁叮！﹂長劍像一道閃電般迅疾無倫的射進可達志的刀網去，在肉眼難看得清楚的高速下，刀劍交擊。接著徐子陵一個旋身，撮掌為刀，狠狠劈在可達志掃過來的刀鞘處。

　　兩人同時旋開，當距離拉遠至兩丈許時，像約好般倏地止旋穩立，正面對峙。全殿爆起轟天喝采聲。兩人目光交擊。似是全聽不到喝采聲，更像根本沒有人在觀戰，彼此的眼中只有對手。寇仲看得熱血沸騰，恨不得下場把徐子陵替換，如此厲害的對手，到哪裏才找得到。

　　可達志隨手拋開刀鞘，任它掉往一旁地上，接著往前虎撲，狂沙刀依循一道彎旋的弧線軌跡，往徐子陵斬去。徐子陵暗捏印法，漫不經意的一劍掃出，全無花巧變化。就在刀鞘觸地鳴響的剎那，可達志的狂沙刀同時被徐子陵長劍掃個正著。其迅疾可想而知。

　　刀劍交擊，兩人同時虎軀劇震。可達志一聲長嘯，刀法一變，幻出流沙滾動般的刀浪，重重往徐子陵攻去，正是狂沙五訣中的﹁滾沙訣﹂，旁觀諸人無不看得呼吸頓止，透不過氣來。兩人變為近身搏鬥，雙方均是全力出手，不但動輒分出勝負，且會判別生死。徐子陵到此刻方真正領教到可達志的驚天功力，有如置身在狂濤怒海之中，刀浪滾滾而來，無有窮盡。不過他早預估到可達志本領非凡。否則怎能與跋鋒寒齊名東突厥。

　　反之可達志因先前在上林苑交手留下的印象，從沒料到對手能絲毫不讓的扺住自己全力的出招。徐子陵的以攻對攻，以堅攻堅，強大得有如洛陽、長安那種具最嚴格軍事布置的堅固大城，任對方如何摧動狂風沙般的滾沙刀法，亦不能動搖其分毫。

　　最令可達志駭然的是徐子陵的劍法表面充滿輕靈飄逸的味道，實則劍劍重逾千鈞，外虛內實，且劍法幻變無方，有若天馬行空，招招匠心獨運，去留無跡。如此劍法，他仍是首次遇上。眾人看得連喝采打氣都忘掉。

　　﹁叮！﹂徐子陵挑中刀鋒。可達志的刀再﹁滾﹂不下去，惟有避開，再度回復隔遠對峙之局。喝采聲震殿響起。李世民和天策府一方的人這才鬆一口氣，慶幸徐子陵擋過可達志這輪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寇仲亦鬆一口氣，因看出徐子陵實已稍落下風，非因技不如人。只因他不慣用劍。

　　眾人目光不由望往李淵，看他會否借此停戰之機，中止比武。可達志捧刀而立，在李淵作出決定前，長笑道：﹁痛快痛快，想不到莫兄高明至此，請莫兄再接三刀，然後小弟向莫兄敬酒賠罪。﹂這麼一說，連李淵也不好意思下令停賽。

　　徐子陵翻騰的氣血，到這刻平復下來，心知接著來的三刀必定非同小可，微微一笑道：﹁可兄請刀下留情，讓小弟就算輸也不至輸得太難看。﹂誰都知道徐子陵這番只是謙虛之詞，故不會當真，更為他的氣度心折。

　　可達志微感錯愕，有點尷尬的道：﹁莫兄說笑啦！小弟剛才施展的分別是﹃旋沙﹄和﹃滾沙﹄兩種刀訣，接著來的就是﹃捲沙﹄刀法，請莫兄指點！﹂說畢雙目奇光大盛，刀收往後，全身衣袂拂揚，氣勢狂猛至極點。最奇異的是周遭的空氣像停止了流動，空寂得像沒有半滴風的茫茫大漠，空氣還灼熱起來。徐子陵露出凝重神色，全神戒備。

第六章　藉傷遁離

　　一切似像靜止下來，包括不分晝夜的時光流逝，就像全無生機的乾旱沙漠。空氣的灼熱度卻不斷提升。如此氣功，確是駭人聽聞至乎極點。可達志忽然背脊微弓，雙目神光更盛，眼看出手在即，忽有人揚聲道：﹁達志以往數次廷比，用的只限﹃吹沙訣法﹄，今趟卻數訣並用，讓我們大開眼界，是否有特別的原因？﹂

　　李建成、李元吉和所有太子黨、妃嬪黨那方面的人，無不心中大罵，發言者擺明是幫徐子陵扮的莫為。無論千軍萬馬的沙場決勝，又或高手間互爭雄長，均講求一鼓作氣。可達志蓄勢待發，若給打斷，氣勢受挫後，再發招當然會受到影響。

　　眾人循聲瞧去，發言者赫然是坐於右方首席，李淵寵信的大臣封德彝。李世民一方的人無不大訝，封德彝一向與李建成關係密切，被視為太子黨的中堅人物，為何會這樣明助天策府的一方。徐子陵亦百思不得其解，無論封德彝對自己多麼看重和有好感，亦該不會冒著開罪太子黨和妃嬪黨之險，為他助力。不過這並非生死決戰，只是廷前的切磋較量，誰都不能怪責封德彝。

　　李淵這督戰者微笑不語，旁人更不敢異議。可達志從容一笑，仍保持強勁的氣勢壓力，雙目不瞬的緊盯徐子陵，沉聲答道：﹁有莫兄這麼難得的對手，達志怎敢敝帚自珍，當然要全力出手。﹂李建成等立時心中叫絕，可達志這番話表面謙虛，骨子裏卻是傲燄迫人，暗指以往天策府的高手，尚未夠資格迫得他使出全力。假若他今趟能擊敗徐子陵，那誰都感到天策府再無能與他擷抗的對手。

　　徐子陵淡淡道：﹁多謝可兄抬舉，請賜招。﹂可達志舌綻春雷，暴喝一聲，收到身後的狂沙刀變魔法般出現在前方，以極玄奧奇異的手法，身隨刀走，往徐子陵擊去。寇仲首次為徐子陵擔心，並對可達志生出莫測其高深的感覺。令他對可達志重新評價的原因，是可達志雖分心回答封德彝的說話，氣勢不但能持恒不變，且有增無減，既顯現出他強大的鬥志和堅毅不移的精神，更展示出他深不見底的功力。寇仲自問亦未必能達此境界。

　　徐子陵首當其衝，更清楚感受到對手的壓力。他差點要棄下手中長劍，以擅長的印法來擋他這預先張揚的三刀。他當然不能這麼做，只好把雜念全排出腦海外，暗捏不動根本法，提聚全身功力，以應付對手以捲沙訣使出來的凌厲刀法。

　　狂沙刀在虛空畫出一道充滿旋捲味道、波浪般起伏的軌跡，變化無窮的朝徐子陵﹁捲﹂過來。雖是一刀，卻由十多重連綿的波捲組成，每個波捲、時間和攻擊的角度都有精微的轉變，送出捲捲刀勁，匯為成能破牆裂壁的凌厲刀氣，威力無儔。

　　徐子陵也瞧得眉頭大皺，適才他能在可達志的滾沙刀訣下力保不失，賴的全是卸勁借氣的手法，可是可達志明顯是針對他這﹁強項﹂而發的一刀，根本是卸無可卸、借無可借，硬迫他強拚的高明手段。最頭痛的是可達志早在蓄勢待發之際，藉氣機把他鎖定，若採早前的先躲後攻之法，只會避得一刀，避不過第二刀，在氣機牽引下被對方乘勢一舉擊破。至此才知盛名之下無虛士，可達志確屬跋鋒寒、楊虛彥、侯希白那一級數的年輕高手。

　　徐子陵低叱一聲，電掣飄前，長劍先在外彎，再向可達志迎去。﹁噹！﹂刀劍像兩道閃電交擊在一起。長劍應刀斷折。殿內過半人失聲驚呼。李靖舉手往擺在桌上的小銅鐘擊去，但已來不及阻止即將發生的流血慘事。

　　可達志的狂沙刀在劈斷長劍後，兜頭照面的往徐子陵胸口劈去。眼看收不回這大有一往無回的一刀，徐子陵扣掉斷劍，大拇指卻奇蹟般按在刀鋒處。

　　﹁噹！﹂停戰的鐘鳴響。徐子陵應刀飄飛，斷線風箏的落往丈許開外，落地時似微見蹌踉，始能立定。可達志收刀後退，雙目射出奇異的光芒，一眨不眨的瞧著徐子陵，而在眼神中掩不住帶上一絲駭異神色。殿內諸人這才舒一口氣。即使李建成亦不願見到自己的手下猛將在這種佳節當前的場合，鬧出流血死亡的情況。

　　大殿仍是鴉雀無聲，靜待李淵的判定。李淵親自鼓掌讚好，立即惹來全殿附和。喝采不絕。李淵長笑道：﹁好！好！兩位卿家的比試確是精采絕倫，令人嘆為觀止。﹂可達志和徐子陵下跪謝恩。李淵環視全場，拈鬚微笑欣然道：﹁可卿固是刀法蓋世，莫卿亦為劍術超凡，只可惜劍是凡鐵，非戰之罪。朕就判今戰作平手論，誰有異議？﹂

　　當然沒有人敢反對大唐皇帝兼李閥之主作出的判斷。李淵又道：﹁就由秦王賞贈可卿十兩黃金，皇太子則賜贈莫卿寶劍一把。﹂徐子陵和可達志同時謝恩。

　　殿內諸人喝采叫好。這可說是李淵的一次嘗試，希望能平息兩子間的紛爭。寇仲湊到尚秀芳耳旁道：﹁明天見！﹂接著長身而起，在群眾矚目下，來到殿心兩人中間處。李淵訝然朝他瞧去，寇仲叩稟道：﹁假若小人醫眼無誤，莫為宗兄因劍折而受到內傷，必須立覓靜地，由小人親自施針，否則後患無窮，皇上明察。﹂

　　李淵關切的目光落到徐子陵身上，後者合作無間的道：﹁神醫看得很準。﹂殿內諸人同聲讚嘆，這麼隔遠一看，便洞悉徐子陵受了內瘍，不是醫術如神如寇仲者，誰能辦得到？有活華佗之稱的韋正興差點要躲往桌子下面去。

　　李建成一方的人則啼笑皆非。寇仲此舉等若間接指出徐子陵扮的莫為實是大輸家，增添了可達志的聲威。但若治好這個武功差不了可達志多少的敵人，卻才真個後患無窮。不過醫者父母心，兼之一向予人糊塗印象的寇仲似又不明白長安派系鬥爭的形勢，連李建成也不忍真的怪他多事。

　　李世民長身而起道：﹁有勞莫神醫妙手回春，照顧莫老師。請父皇賜准。﹂徐子陵、寇仲心知肚明李世民終看穿兩人的身分，謝恩後慌忙離開。

　　※※※

　　長安城家家戶戶張燈結綵，鞭炮聲此落彼繼，響個不絕。兩人離開皇宮，均有龍回大海、猛虎歸林的輕鬆感覺。擠進大街的人流裏，更感受到除夕夜的熱鬧氣氛。最大的兩個花燈年宵夜市，分別在東西兩市內舉行，街上大部分人均以兩市為目的地。少男少女聯群結隊的盡興遊逛，令兩人回想起在揚州過年的情景。

　　寇仲笑道：﹁我們兩兄弟終可大搖大擺的在長安街上並肩漫步，世事之難以逆料，莫過於此。﹂徐子陵微笑道：﹁趁離與侯公子約定會合的時間尚有半個時辰，莫神醫可有興趣欣賞一下本地名勝。﹂

　　寇仲知他必非只是觀光那麼簡單，欣然道：﹁小人怎敢不從？﹂徐子陵領著他朝躍馬橋的方向走去，﹁砰砰﹂聲中，不和誰把煙花炮射上半空，爆開連串艷麗的彩芒圖案，幻麗如夢。寇仲嘆道：﹁自隨娘離開揚州後，我們像從沒有過過年似的，所以今晚的感覺特別強烈。﹂

　　徐子陵笑道：﹁是否想起你的致致？﹂寇仲頹然道：﹁又給你看穿。小弟上趟受相思折磨，是在中秋月圓之夜，令我拋開一切往嶺南找她，不知是否佳節會特別惹人思念的呢？﹂徐子陵給勾起在該節於成都碰上石青璇的動人情景，不由亦嘆一口氣。

　　寇仲探手搭上他寬敞的肩頭，低聲道：﹁你又想起誰哩？﹂徐子陵岔開話題，道：﹁每個人的過去只是個沉重的包袱，不提為妙。可達志這小子的狂沙刀法確有一手，你有沒有勝他的把握？﹂

　　寇仲沉吟半晌，道：﹁非常難說，適才他和你對上時，因為非要分出生死，故仍留有餘力，假如真的全力出手，更不易應付。﹂躍馬橋在望，街上聚滿放煙花燃爆竹的少男少女，氣氛熱烈。寇仲又道：﹁若有機會和他狠拚一場，必是人生快事。﹂

　　徐子陵突然停步，道：﹁到啦！﹂寇仲環目掃視，發覺正身處一座寺院大門外。此寺規模不大，但顯是香火鼎盛，此時中門大開，來許願祈福的人往來不絕，望進去人頭洶湧，煙火瀰漫。寇仲一震道：﹁這就是無漏寺，建於開皇八年，難道與寶庫有關嗎？﹂

　　徐子陵拉著他擠入寺門，道：﹁我是從寺院巧妙的結構布局，感覺到此寺極可能出自魯大師的設計，若小弟法眼無誤，楊公寶庫的入口就該在寺內某處。﹂寇仲精神大振，旋又嘆道：﹁只恨現在寸步難行，明晚我們再來探路踩場。﹂

　　徐子陵也同意在眼前的情況下，絕無可能尋找祕道，笑道：﹁不會再說我不夠兄弟吧！﹂寇仲賠笑道：﹁小弟怎敢。﹂

　　此際兩人來到大雄寶殿的白石台階下，梵頌之音從殿內傳來，應是正進行法事。寇仲道：﹁要不要到殿內感受一下建築的內部結構，憑你陵少的慧眼看看是否真的是魯大師的風格。﹂徐子陵笑道：﹁小弟正有此意。﹂

　　辛苦一番，兩人才能擠近殿門，同時往殿內瞧去，只見一群和尚，背著他們面向佛壇，正在敲磬念佛。主持法事的該是此寺的方丈，面對眾僧，雙手合什，眼觀鼻、鼻觀心的領頭誦經，一派有道高僧的模樣。徐子陵忽然虎軀一顫，拉著寇仲回頭便走。

　　寇仲大訝道：﹁甚麼事？﹂徐子陵低聲道：﹁那主持是﹃邪王﹄石之軒。﹂

　　寇仲失聲道：﹁甚麼？﹂徐子陵肯定的道：﹁那主持就是石之軒，他雖黏上鬍鬚，但化了灰我也認得他。﹂

　　寇仲大喜道：﹁你的銳目定錯不到那裏去。且這亦是順理成章的事，石之軒不是曾拜於四大聖僧其中兩人的座下，偷學佛法絕藝嗎？扮高僧等若做回他的本行。哈！我們今回是行運到腳指尖，若非舉行法事，我們哪有機會見得到他。﹂

　　兩人終擠出寺門，朝躍馬橋走去，更感受到佳節舉城歡騰的氣氛。行人雖是你碰我撞，但誰都不會因此抱怨發怒。寇仲續道：﹁老石倒想得周到，只要來做閉關修禪，又或說是雲遊四海，便可出去大幹殺人放火，傷天害理的勾當。﹂

　　﹁嘭！嘭！嘭！﹂一群小孩把燃點的爆竹投往橋下的永安渠，爆起愈多水花，愈能惹起歡呼和喝采聲。剛巧有人離開擠得密不透風的橋欄，兩人取而代之，憑欄而立。寇仲隨徐子陵的目光望往天上的半闋明月，道：﹁你在想甚麼？﹂

　　徐子陵輕嘆道：﹁我在計算若我們聯手突襲，能否取石之軒的老命？﹂寇仲雙目閃過濃烈的殺機，旋又皺眉道：﹁你比我更有資格作出判斷，他的不死印法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徐子陵坦白道：﹁我仍摸不清他的底子，大概而言：那是一種生和死的轉換，被攻時可化死為生，攻入時則可化生為死，使敵手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自己則永立於不敗之地。昨晚我雖施盡渾身法寶，但他仍像個沒事人似的，可以想見他的厲害。﹂寇仲道：﹁照你估計，若我們要殺死石之軒，侯希白會怎樣反應？﹂

　　徐子陵道：﹁這個非常難猜，首先我們須決定是否要與石之軒來個大解決，其他的遲一步才想。﹂寇仲苦笑道：﹁假設寶庫入口真在無漏寺內，我們不想辦法解決他也不成。﹂

　　徐子陵道：﹁若這是我們的決定，那今晚我們絕不宜對付楊虛彥，免致打草驚蛇。﹂寇仲點頭同意。要知直至這刻，曉得他們已抵長安的除婠婠外，其他都是不會洩露他們秘密的人，但如他們出手對付楊虛彥，石之軒定會生出警覺，甚至會推測出高占道等與他們有關係。

　　寇仲道：﹁侯小子那一關又如何？﹂徐子陵道：﹁讓我和他說，大家既是朋友，不該有任何隱瞞。看看他的反應，我們再作決定。﹂

　　寇仲用力一拍他肩頭，斷然道：﹁就這麼決定。我們這就去找侯小子。﹂兩人正要離開，香風襲至，一把甜美熟悉的聲音在他們背後道：﹁請問兩位仁兄，無漏寺內究竟有甚麼吸引力，令你們在百忙中也要抽空一遊？﹂

　　寇仲和徐子陵不用回頭亦知來者何人，不由心中叫苦。柔軟動人的女體，緊擠入兩人中不足容人的空間來。

第七章　縛手縛腳

　　河風迎面吹來，帶著煙花火屑的氣味，吹起絕色美女婠婠的秀髮，拂在兩人的假臉上。寇仲苦笑道：﹁婠大姐確是神通廣大，妳不是一直跟在我兩叔侄身後吧？﹂婠婠﹁噗哧﹂嬌笑道：﹁兩叔侄，真虧得你們有這麼大的膽子，一個叫莫為，一個叫莫一心，看看李家的人何時把你們關進大牢去。﹂

　　徐子陵把注意力從她香軟嬌柔的胴體收回來，淡淡道：﹁今趟又要弄甚麼把戲。﹂婠婠美眸往他飄來，微嗔道：﹁不見人家這麼久，客氣點好嗎？先回答人家的問題再說。﹂

　　寇仲道：﹁剛才我們到寺內參神拜佛是求轉個好運，現在登橋憑欄則是等運到，夠清楚明白嗎？﹂婠婠指著空中爆開的一朵煙花，道：﹁看！多麼美麗！﹂

　　徐子陵和寇仲臉臉相覷，又莫奈她何，更是心中叫苦。若給她這麼糾纏不休，今晚如何去進行大計。婠婠忽又凝望河水，清麗脫俗的玉容露出思索的神色，悠然道：﹁自從傳出消息，說你兩人會到關中尋寶，李建成派人遍查長安所有與楊素有關的大小建築共二十八座，差點把房舍也翻轉過來，仍找不到任何寶庫的痕跡，這才放棄。假若寶庫就在無漏寺內，那真是出人料外。少帥不是說過今晚是最佳的尋寶吉日嗎？﹂

　　寇仲給他說得差點啞口無言，再現苦澀的笑容道：﹁皇宮內誰是婠大姐的奸細探子，宮中的事似乎沒有大姐是不知道的。﹂婠婠半邊嬌軀挨往徐子陵，揍到他耳旁柔聲道：﹁還是子陵老實點。子陵啊！勸勸你的好兄弟吧，沒有我的合作，你們得到寶藏亦只會是白便宜石之軒。﹂

　　徐子陵忍受著她親暱的挨擦，道：﹁誰敢不與妳合作？問題是今晚我們另有要事，尋寶只好留待另一天。﹂寇仲把心一橫，沉聲道：﹁我寇仲說過的話從沒有不算數的。總之我們找得寶藏，必有妳的一份，但假若妳這麼攪渾，最多是一拍兩散，大家學李閥的府兵制般就此解甲歸田，各行各路。﹂

　　婠婠挨入他懷裏，仰首失笑道：﹁少帥息怒。人家只不過想幫忙你嘛。還以為你會感激呢。不過你的威嚇恐怕難起甚麼作用。少帥有這麼多兄弟在長安，想解甲歸田也沒有那麼容易吧？﹂寇仲給她命中弱點，苦嘆道：﹁幸得婠大姐提醒，不然我定會把這點忘記。小弟可以保證尋著寶庫時，必會用大紅花轎來抬妳去分贓。﹂

　　婠婠佔盡上風，站直嬌軀，明眸閃閃生光，神態回復一向的篤定冷靜，輕輕道：﹁這還差不多，說得也好聽，只是好聽的話通常並不實在，我要清楚知道你們的計劃。這可是最後一個機會，讓你們表達合作的誠意。﹂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均感拿她無法。徐子陵正容道：﹁我們根本沒有計劃，你不信也沒法子。﹂

　　婠婠平靜的道：﹁那就讓婠婠曉得目前的情況吧！這要求並不過份。﹂寇仲湊到她的小耳旁，先作怪的吹一口氣進去，才道：﹁實情就是我兩兄弟仍在摸索寶庫入口所在。假若妳能提供李建成曾查過那二十八座建築的名單，對我們的工作會有一定的幫助。咦！為甚麼妳的小臉蛋紅得這麼厲害？﹂

　　霞生玉頰的婠婠狠狠白他一眼，道：﹁我想殺人時臉孔就會轉紅。你們若不是在騙我，就是根本不曉得寶庫在那裏。小妹正在想：究竟該與你們繼續合作，還是揭破你們的身分，好讓恨你們入骨的李元吉挽回失去的顏臉。﹂徐子陵微笑道：﹁不要唬嚇我們，只要尚有一絲可能性，貴派絕不肯放棄取得邪帝舍利的機會，那亦是擊敗石之軒唯一的方法。﹂

　　寇仲接口道：﹁我們不若在別的事情上合作，例如聯手殺死石之軒，只要妳查得他藏身之處，我們可助妳把他幹掉。﹂徐子陵知他在試探婠婠。看她是否曉得無漏寺的主持就是石之軒。婠婠搖頭道：﹁縱使知道他所在，我們也沒法把他殺死，否則當年他早命喪於四僧手下。除非有辦法令他作決死戰，不然憑他的不死印法和幻魔身法，就算祝師和寧道奇聯手，亦留不住他。﹂

　　兩人聽得心中駭然，難怪正邪兩道對石之軒如此忌憚，這實在是個根本無法擊敗的蓋世魔君。在另一方面，亦看出婠婠至少在這個階段，有與他們合作的誠意，否則不會說得這麼坦白。

　　寇仲道：﹁撇開石之軒不說，但他手下的人是不懂不死印法吧！至少我們可找幾個來祭旗，削弱老石的力量。﹂婠婠嘆道：﹁我們和石之軒之間現在正維持著某一種微妙平衡，雙方互有顧忌。一旦破壞平衡，後果將不堪想像，所以至少在得到聖舍利前，我們不想輕舉妄動。﹂

　　徐子陵道：﹁你們不用出手，一切由我們包辨。只要妳提供準確的情報，我們自會把事情辦妥。﹂婠婠沉聲道：﹁你們想殺誰？﹂

　　寇仲試探道：﹁楊虛彥如何？﹂婠婠道：﹁楊虛彥得石之軒幻魔身法真傳，想殺他難之又難。你們不若把目標定得實際點，安隆會是個很好的選擇，失去他對石之軒會是個很嚴重的打擊。他更是楊虛彥和石之軒間的聯繫，亦是石之軒唯一信任的人。﹂

　　徐子陵道：﹁安隆藏在甚麼地方。﹂婠婠道：﹁安胖子是頭老狐狸，不過要找他仍是有跡可尋，此事包在奴家身上。好啦！今晚你們有甚麼打算？﹂

　　徐子陵和寇仲打個眼色，寇仲斷然道：﹁我們想試試楊虛彥是否真個殺不死的？﹂婠婠皺眉道：﹁楊虛彥今晚根本不在城內，你們怎去殺他？﹂

　　徐子陵和寇仲為之愕然，同時又半信半疑。婠婠憑甚麼能如此清楚以行藏詭秘稱著於世的影子刺客的行蹤去向？婠婠微笑道：﹁我只是湊巧曉得他今晚的行蹤。他離開長安是為去接他另一個情人榮姣姣，明白嗎？﹂寇仲乘機問道：﹁榮姣姣和你們是甚麼關係？﹂

　　婠婠道：﹁這個請恕小妹不能透露，橫豎你們今晚閒著無事，我倒有個提議，讓你們考慮。﹂寇仲只希望她不纏著他們，無奈的道：﹁你有甚麼好的介紹？﹂

　　婠婠雙目殺機一閃，從懷內掏出畫卷，語氣平靜的道：﹁這是突厥使臣居住的外賓館圖則，若我們所料不差，趙德言該藏身館內，如能把他殺死，對石之軒將會做成最嚴重的打擊。趙德言當然非是易與之輩，突厥人中又不乏一流高手，你們自己考慮一下吧！﹂寇仲接過圖則畫卷，婠婠嬌笑道：﹁若給奴家發現你們今晚偷偷去尋寶，我定要教你們吃不完兜著走，清楚嗎？﹂再一陣嬌笑，就那麼赤著腳幽靈般沒入橋西端處興高采烈慶祝除夕的人流去。

　　寇仲和徐子陵相視苦笑，無言以對。

　　※※※

　　同興社的秘密巢穴內，高占道聽到楊虛彥不在城內的消息，問道：﹁現在該怎麼辦？﹂徐子陵向正沉吟的侯希白道：﹁侯兄認為婠妖女的話是否可信。﹂

　　侯希白嘆一口氣，有點意興索然的道：﹁在得到聖舍利前，她的話可以信足至九成，皆因若我們被假情報所誤，對她們是有害無利。﹂寇仲斷然向高占道道：﹁取消今晚的年夜飯，來的既非楊虛彥，別的刺客連給我們宰殺的資格也欠奉。﹂牛奉義領命去了。

　　徐子陵道：﹁另一個頭痛的問題，就是婠妖女已探悉我們和同興社的關係，占道可有應付的方法？﹂高占道胸有成竹的道：﹁這個容易，這些年來，我們曾針對種種可能出現的情況，反覆推敲出各種應變的方法。只要兩位當家點頭，整個同興社立可銷聲潛跡，不讓敵人找到半點影子。﹂

　　寇仲大喜道：﹁這就成哩！但現在尚未是時候，否則只教妖婦妖女們生出警覺。﹂雷九指道：﹁聽希白剛才的語氣，陰癸派並不會因得到聖舍利而滿足，對嗎？﹂

　　侯希白冷哼道：﹁這個我可作萬二分的肯定。陰癸派之所以能成魔門勢力最龐大的教派，全靠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祝玉妍更是絕情無義的人，若她們肯和別人分享成果，太陽會改由西邊昇起來。﹂寇仲同意道：﹁我也不對她們存任何幻想，但她們的確神通廣大，像神仙般無所不知。唐宮內究竟誰是她們的人呢？這人的身分地位絕不會低微。﹂

　　雷九指道：﹁這問題該由你自己來答，誰比你更熟悉宮內的情況。﹂寇仲沉吟片晌。道：﹁宮內勢力最大的不出張婕妤、尹德妃兩女，但究竟誰是妖女，我實在瞧不出頭緒。﹂

　　侯希白點頭道：﹁我們若因張婕妤中了焚經散而認定她不是妖女，會是非常不智。﹂雷九指道：﹁有機會可設法試探，誰肯為莫神醫你掩飾，誰的嫌疑最大。不過行事可要特別小心，否則弄巧成拙，反暴露身分。﹂

　　寇仲向一直沒有作聲的查傑道：﹁你是否看上喜兒姑娘？﹂沒有人想到他忽然岔到這話題去，還是開門見山，查傑立時非常狼狽，尷尬的道：﹁屬下……唉……屬下……﹂

　　寇仲笑道：﹁這裏全是自己人，有那句就說那句，我是關心你的終身大事。﹂查傑臉孔全脹紅了，垂頭道：﹁仲爺明察，小傑絕不會因私而誤公。﹂

　　雷九指倚老賣老的笑道：﹁那即是對喜兒情深一片哩！﹂寇仲問道：﹁那喜兒對你又如何？﹂

　　查傑苦惱的道：﹁她對我比對其他人好。可是……唉！我也不懂怎樣說才好。﹂寇仲微笑道：﹁這個沒問題，我會為你給她來個愛情把脈，查個一清二楚。﹂

　　侯希白一頭霧水的道：﹁請恕在下愚魯，仲少你是否想插手此事呢？﹂寇仲昂然道：﹁小傑是我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當然要為他盡心力。﹂查傑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不過仍未明白這種事他能幫上甚麼忙。

　　寇仲又道：﹁我們今晚該各自回家睡覺，還是聽婠妖女的話去尋趙德言的晦氣？﹂侯希白道：﹁只是趙德言一個已可教我們頭痛，何況尚有其他突厥高手，子陵以為如何？﹂

　　徐子陵道：﹁眼前頭等大事，該是先把︽不死印卷︾從楊虛彥身上搶回來。﹂侯希白俊目射出感激的神色，旋又頹然道：﹁我們恐怕很難辦到，有時我真想把手上的半截印卷毀去，讓楊虛彥永無可能得到完整的印卷。﹂

　　徐子陵道：﹁想搶回另半截印卷當然難比登天。但想得窺全貌卻非絕無可能。師妃暄是曾遍閱印卷的人，只要……﹂侯希白斬釘截鐵的道：﹁限於敝門規矩，我絕不能從外人處學得不死印法。﹂

　　寇仲豎起拇指讚道：﹁有志氣！辦法總會有的，例如我們倘能買通榮妖女，要她誆得他脫衣登榻，他沒可能把︽不死印卷︾掛在頸上來幹那事兒吧！﹂徐子陵心中一動，聞言道：﹁長安有沒有澡堂溫泉浴室那種舖子？﹂

　　寇仲拍腿道：﹁果然厲害，連這都給你想到。﹂高占道、查傑和雷九指都聽得一頭霧水時，侯希白﹁啊﹂一聲叫起來，臉露喜色，道：﹁我差點忘了，安胖子最愛在溫水內練氣功，既舒服又特別有利他那家的內功修為。﹂最後這點寇徐兩人並不曉得。心想原來如此。

　　查傑道：﹁長安共有大小淨堂百餘所，最著名的三所是東市的清風泉、西市的凝翠堂和北里的樂泉館，用的都是溫泉水。﹂高占道道：﹁只要我曉得安胖子的模樣，查出他到那所澡堂該非常容易。﹂徐子陵和寇仲的目光同時落在侯希白身上。

　　侯希白道：﹁要把他描畫出來只是舉筆之勞，問題是我們如何從他處去對付楊虛彥呢？﹂寇仲向徐子陵使個眼色，徐子陵會意，道：﹁有幾句話，我想單獨和侯兄說。﹂

　　寇仲起立道：﹁我們這些閒人避席片刻吧！﹂侯希白微笑道：﹁少帥請留下。﹂

　　寇仲受寵若驚的重新坐好，到雷九指等難開，小廳剩下他們三人，爆竹煙花和喧嘩歡笑聲，仍不住從街外傳來。徐子陵有點難以啟齒的。默然片晌，才道：﹁據婠妖女所言，令師最厲害的除不死印法外，尚有幻魔身法，所以無論敵手如何人多勢強，仍能突圍而走，對嗎？﹂侯希白點頭道：﹁正是如此，婠婠沒有騙你們。這兩項功法，都是石師自創的，兩者間還有很密切的關係。﹂

　　寇仲沉聲道：﹁侯兄懂幻魔身法嗎？﹂侯希白搖頭道：﹁這是石師的看家本領之一。除非我能勝過楊虛彥，否則石師不會把這種秘技傳給我。﹂

　　徐子陵和寇仲聽得臉臉相覷，之所以會提到幻魔身法，原意只是件開場白，好弄清楚侯希白對乃師石之軒真正的心意，豈知卻問出另一件事來。侯希白見兩人神色古怪，心中湧起不祥的感覺，愕然道：﹁有甚麼問題？﹂寇仲道：﹁不知婠妖女是否胡言亂語，她說楊虛彥已得令師幻魔身法的真傳。想擊敗他容易，殺他卻是難之又難。﹂

　　侯希白虎軀劇震，臉上血色盡退，失聲道：﹁甚麼？﹂旋又搖頭道：﹁不會吧？唉！真的很難說。﹂

　　徐子陵瞭解的道：﹁侯兄定因當日在四川爭奪印卷時，楊虛彥沒有施展幻魔身法，而認為他尚未得到令師傳此秘技。但也有可能是他蓄意隱瞞，所以一時難下判斷。撇開這事不說，假設侯兄當日不是遇上我，是否根本不知印卷的存在呢？﹂

　　寇仲拍腿道：﹁我明白啦！﹂侯希白茫然往他瞧來，苦笑道：﹁說吧！我現在亂成一片，極須有人指點迷津。﹂

　　寇仲道：﹁石之軒想害死自己的女兒。﹂連徐子陵也失聲道：﹁甚麼？﹂

　　寇仲道：﹁我這叫旁觀者清，石之軒或者沒有親自下令殺害女兒，卻把印卷所在透露與安隆，其他的事便由得他兩人去做。唉！虎毒不食兒，石之軒太狠心啦！﹂侯希白點頭道：﹁石師確是心如鐵石的人，唉！﹂徐子陵和寇仲只能呆看著他。

　　侯希白俊臉陰晴不定，好一會才頹然道：﹁太不公平啦！石師擺明是偏袒楊虛彥，還要讓他來宰掉我。﹂徐子陵道：﹁這是因為楊虛彥生性與他相近，且利用價值大得多。﹂

　　寇仲不解道：﹁若我是石之軒，絕不會浪費侯兄這等人才。為何不命候兄去和楊虛彥合作，反要借楊虛彥的手來殺你？﹂侯希白道：﹁這是我們的傳統，外人很難理解和明白的。石師的原意是培育我出來專門對付慈航靜齋的傳人。不過我卻有負所託，或者因為這個原因，他決定把我放棄。﹂

　　徐子陵道：﹁侯兄以後有甚麼打算？﹂侯希白勉力振起精神，道：﹁幸好有兩位支持小弟，否則我侯希白定會一蹶不振，只能有那麼遠逃那麼遠。﹂

　　寇仲喜道：﹁果然是好漢一個，現在是否改變主意，央師妃暄唸一遍不死印法你聽聽。﹂侯希白回復一貫的灑脫，啞然失笑道：﹁根深蒂固的思想，怎會一下子改變過來，即使沒敝門法規，在現今的情況下，無論我或楊虛彥，只可把不死印卷二合為一，才能從中學習印法。﹂

　　徐子陵道：﹁假若令師像私傳幻魔身法般違規傳了楊虛彥不死印法，侯兄豈非很吃虧？﹂侯希白道：﹁子陵有此想法，皆因不明白我魔門的規矩。石師把秘法記於卷內，是為﹃立法卷﹄，好讓我們去爭奪，更受到咒誓的約束，不得另以其他途徑傳授於任何人。除非他不立法卷，才可不在此限。﹂

　　寇仲斷然道：﹁好吧！我寇仲亦立誓無論以任何手段，也要把楊虛彥身上那半截印卷搶回來給侯兄。﹂徐子陵微笑道：﹁我們對印卷是志在必得，楊虛彥何嘗不如是。只要好好利用這雙邊的關係，又有安胖子作誘餌引子，說不定真可辦到。﹂

　　寇仲正容道：﹁根據貴門的規矩，師父要殺門徒，徒弟該怎麼反應？﹂侯希白嘴角飄出一絲冰寒的笑意，淡淡道：﹁當然是全力反抗，難道坐以待斃嗎？﹂

　　寇仲哈哈笑道：﹁那就成了。今晚如此美景良辰，我們又閒著無事，不若按圖索驥的到外賓館踩踩盤子，說不定會有意外的收獲。﹂徐子陵和侯希白欣然答應。

第八章　幸中副車

　　外賓館位於皇城西的市政里內，與皇城只隔開一道安化大街，共有十所，每所均有獨立院落，大小建築物十多座，佔地廣闊。由於最近下過幾場大雪，屋頂鋪上厚達數寸的積雪，樹木更結滿冰串，對高來高去的夜行踩盤者已是非常不利，今晚更另外多出一道難題。就是整個里坊內的官邸華宅，無不張燈結綵，熱鬧喧天，映得處處明如白晝，想神不知鬼不覺的潛進去，只是痴心妄想。

　　經雷九指的妙手易容成為三個粗鄙江湖漢的徐子陵、寇仲、侯希白繞著東突厥人居住的外賓館走足兩個圈，仍找不到偷進賓館的方法。幸好街上全是趁熱鬧的人，他們亦不虞惹人懷疑。最後三人在賓館兩旁其中一座瑞獸石雕的底座處挨坐下來，相視苦笑。

　　大儺戲的鼓樂聲陣陣從皇宮方面傳來，此時是亥時中，離元旦只有半個時辰，街上放煙花、燃爆竹、趁熱鬧的人人情緒高張，迎接新一年的來臨。部份人開始往大儺舞驅鬼下河的必經之路湧去，好沾染些吉祥氣，以求得來年的平安。

　　寇仲把賓館圖則取出，攤開道：﹁若我們從後院跨牆而入，可藉東北角的園林作掩護，但出園後將寸步難行，除非我們想大幹一場。﹂徐子陵搖頭道：﹁這是下下之策，大幹一場，對我們有害無益。﹂

　　侯希白道：﹁但若要殺死趙德言，這確是個難得的機會。至少我們知道可達志、康鞘利和其他有身分地位的突厥人，都去了皇宮參宴。﹂寇仲苦笑道：﹁這叫聰明人出口笨人出手。婠妖女現在是牽著我們的鼻子走。﹂

　　侯希白提議道：﹁不若我們再到後院門去，若找不到機會，就各自回家睡覺。﹂寇仲和徐子陵只好同意，於是又繞回後院，這條里巷只有大街三成的寬度，遠及不上大街的熱鬧，有的只是疏落路經的人。

　　忽然後院門張開少許，一個把帽子壓蓋至眉眼處的人鬼鬼祟祟的閃身而出，擠進人流去。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劇震。侯希白盯著那人的背影，問道：﹁是誰？﹂寇仲雙目湧起濃烈的殺機，沉聲道：﹁香玉山！﹂

　　※※※

　　三人在永安渠的東岸，瞧著小艇把香玉山送往停在河心的一艘大型風帆，此時河渠泊滿大小船隻過千艘，全都是張燈結綵，映得河水閃閃生輝，大增潛上敵船的困難。寇仲皺眉道：﹁究竟這是誰的船？香玉山到長安來幹甚麼？﹂兩人當然沒有答案，徐子陵目光掃過岸旁趁熱鬧的人，道：﹁無論如何冒險，我也要刺探香玉山去見的是甚麼人。只要給我接近船底，我有辦法聽到香玉山說的每一句話。﹂

　　侯希白咋舌道：﹁子陵這探子真厲害，不過只要你浮上水面換氣，很容易會被岸旁的人瞧見。﹂

　　寇仲的目光在河渠上下游巡梭，最後落在泊於岸旁的一排小艇上，道：﹁只要我們偷一艘小艇，可解決往返上落的問題。﹂又伸手搭上侯希白肩頭，微笑道：﹁若香小賊不是和人說足三天三夜，我和陵少都不用到水面換氣的。去吧！﹂

　　※※※

　　徐子陵從小艇滑入水中，迅速貼著渠底潛游過近七丈的距離，來到目標大船的底部，水蛭般貼附上去。為怕弄濕衣衫，他身上僅穿內褂。河水雖是冰寒澈骨，但他內功深厚，不畏寒冷。當他把耳朵貼在船身，運功收聽，整座大船的空間和不同部份的音源，立時活現在他腦海之內。

　　在眨眼的高速中，他追蹤到從船艙部份傳來香玉山可恨的聲音，只聽他道：﹁此事尚須從長計議，若給李世民有任何反撲的機會，會前功盡廢。﹂徐子陵聽得心中愕然，香玉山為何會捲進對付李世民的陰謀中？一個女聲輕柔的道：﹁香公子啊！現在那還有時間從長計議呢？一切均準備就緒，只要我們照計劃行事，保證李世民難逃大限。﹂

　　徐子陵依稀感到這把聲音是認識的人，一時卻想不起是誰，心中苦惱時，另一把陌生低沉的男音道：﹁香兄在擔心甚麼？﹂香玉山微作沉吟，嘆道：﹁不知如何，我總有點心緒不寧，但真正因的是何事，我卻說不出來。﹂

　　女子笑道：﹁香公子是否因寇仲和徐子陵那兩個小子而不安哩！﹂男子冷哼道：﹁香兄這擔心是否過份了點？﹂

　　女子柔聲道：﹁這兩個小子確最擅長搗蛋。不過長安可不同洛陽，他們為尋找寶藏自顧不暇，那還有能力去管閒事。﹂徐子陵心中一震，終猜到說話者正是身分曖昧的榮姣姣，而那男子自然就是像石之軒般神秘鬼祟的﹁影子劍客﹂楊虛彥。婠婠為何要撒謊？楊虛彥和榮姣姣根本是在城內而非城外。若非誤打誤撞的跟上香玉山，便會給她騙倒。

　　到此刻他仍弄不清楚三人間是甚麼關係。當年在巴陵楊虛彥曾行刺香玉山，還全賴自己和寇仲為他消災解難，該是敵而非友。香玉山嘆道：﹁問題在我比你們更明白他們，我敢肯定他們刻下正在長安。可是他們究竟躲在那裏？正在幹甚麼？我們卻連他們的影子都摸不著。﹂榮姣姣恨恨道：﹁若摸到他們的影子，他們早被碎屍萬段。長安定有襄助他們的人，否則不能躲得那麼隱密。﹂

　　徐子陵心中大訝，若榮姣姣是祝玉妍的徒弟之一，怎會不曉得他們的事。但聽她的語氣，確是發自肺腑。難道婠婠蓄意瞞她，又或她和陰癸派的關係另有微妙。楊虛彥沉聲道：﹁對這兩個小子，我們當然不會掉以輕心，但亦不必過份憂慮。李元吉正全力搜索他們，只要他們稍露行藏，保證不能生離長安。香兄便可去掉這兩個心腹之患。﹂

　　徐子陵暗忖假若楊虛彥這番話發自真心，那他可能並不知寶庫內存在著魔門異寶邪帝舍利。此亦合情合理，以石之軒的作風，當不會讓徒弟曉得此事。香玉山忽然道：﹁那批火器到了沒有？﹂徐子陵心中一震，隱約中像把握到某些事，一時卻不能具體的說出來。榮姣姣道：﹁最遲初四我們可把火器交到你手上，有問題嗎？﹂

　　香玉山斷然道：﹁初四收到當然沒有問題，卻不能遲過這一天，否則我們會退出整個計劃。﹂楊虛彥道：﹁這個我們明白，大家以後保持緊密聯絡。﹂

　　徐子陵離開船底，朝寇仲和侯希白的小艇潛游過去。

　　※※※

　　徐子陵爬上停在兩艘大船間陰暗處的小艇，笑道：﹁侯兄的運道相當不錯，那半截不死印卷至少有半截到了你的口袋裏。﹂寇仲愕然道：﹁楊虛彥竟在船上。﹂

　　徐子睖一邊運功揮發水氣，點頭道：﹁榮妖女也在船上，最妙是船上除他們外只有十來人，聽呼吸只是武功一般的好手或不懂武功的，不足為慮。﹂

　　寇仲把小艇撐到可遠眺榮姣姣那艘大船的位置，看到香玉山正乘艇回岸。此時兩岸遊人大減，很多人都趕著去看大儺舞趕鬼落河的表演。侯希白興奮的道：﹁楊虛彥仍在船上。﹂寇仲瞧著徐子陵穿上衣服，微笑道：﹁孤男寡女在船上，又是久別相逢。楊虛彥更性好漁色，際此佳節良宵，兩人會幹甚麼？﹂

　　徐子陵欣然道：﹁去聽聽不是最清楚嗎？﹂侯希白道：﹁且慢！這可能是我唯一搶回印卷的千載良機，是否須周詳計劃呢？﹂

　　寇仲道：﹁子陵怎麼說？﹂徐子陵道：﹁我只有四字真言，就是﹃攻其無備﹄。楊虛彥做夢都沒想到會給我們把握到他的行蹤，船上亦沒有甚麼防守。只要我們能成功潛到船上，進可攻退可守，隨機應變，根本不用計劃。﹂

　　寇仲笑道：﹁大概是這樣子，但我卻有個更精采的提議。﹂侯希白興致盎然的問道：﹁甚麼提議？﹂

　　寇仲忍著笑得意洋洋的道：﹁楊虛彥一向自命來無蹤、去無跡，今趟我們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以無影無跡之法把半截印卷盜走，兩位意下如何？﹂徐子陵笑道：﹁上船再說吧！﹂

　　寇仲催舟而行，借著附近船隻的掩護，往目標大船潛去。徐子陵和侯希白提高警覺，監視敵船，只要有人在船上向他們瞧來，絕躲不過他們的眼睛。侯希白壓低聲音道：﹁船上燈火通明，若我們爬上船去，會很易被發覺的。﹂寇仲笑道：﹁侯公子太少幹偷雞摸狗的事，我和陵少卻是這方面的大行家。你看到那些艙窗嗎？每個窗都是一個入口，明白嗎？﹂

　　說話間，小艇繞了個大彎，船頭對正敵船的船尾，從這方向駛過去，除非對方有人站在船尾處，否則休想能發現他們。徐子陵忽然自言自語的嘆道：﹁為何我們竟像沒想過要殺死香玉山。甚或沒起過跟蹤他好看他在甚麼地方落腳的念頭。﹂寇仲一震道：﹁給你提醒，此事果然古怪。唉！我雖恨不得把他剁為肉醬，但坦白說事實上很怕面對這問題，始終他是小陵仲的爹。怎辦才好呢？﹂

　　侯希白插口道：﹁只要搗破他香家傷天害理販賣人口的勾當，令香玉山身敗名裂，不是比殺了他更令他痛苦難過嗎？﹂

　　寇仲收起雙漿，純以內功催艇滑行，無聲無息的橫過十多丈的河面，來到敵船背岸的一邊，另一邊則泊有另一艘大船，故不虞岸上的人看見他們的舉動。侯希白取出三個黑布頭罩，低聲道：﹁這是雷老哥早前為我們準備的，想不到又可派上用場。﹂

　　徐子陵伸掌貼在大船船身，運功吸附，把小艇穩定下來。像楊虛彥那種高手，只要小艇輕撞船體一下，會立生警覺。寇仲接過頭罩，把耳朵貼往船身，聽了片晌，眉頭大皺道：﹁怎麼竟沒有那小子和榮妖女的聲音？﹂徐子陵亦施出偷聽之術，雖偶有人聲足音，不過都與楊虛彥和榮姣姣無關。奇道：﹁這事不合情理，他們就算不談情說愛，至少會就香玉山的事情商量討論。﹂

　　侯希白低聲道：﹁我想到一個可能性。﹂兩人牢盯著他，讓他續下去。侯希白道：﹁老君廟自立派以來，一直為男女分流，無論那種流派，均精擅陰陽相調採補之道，謂之﹃陽流﹄和﹃陰流﹄。陰流中有種叫﹃玄牝女術﹄，來自老子︽道德經︾的﹃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調天地根﹄之語。此功法必須男女合修，練時呼吸斷絕，只以內氣往來。在這種情況下，當然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寇仲喜道：﹁這邪功是否脫清光來練的？﹂侯希白苦笑道：﹁我只是聽石師說過，箇中細節卻不甚了然。﹂

　　徐子陵道：﹁這麼說榮妖女本身應是老君廟的人，她之所以成為祝玉妍的徒弟，只是兩派間的一種交易，等如兩國互以姻親修好的情況。﹂寇仲道：﹁老石還有沒有說過別的呢？﹂

　　侯希白道：﹁石師只從理論去解釋﹃玄牝女法﹄的特質，他說﹃玄者妙也，牝者是有所受而能生物者也，是神氣之根，虛無之谷，須在身中求之，不可於他﹄。﹂寇仲凝神想了半晌，道：﹁既同男女﹃受﹄和﹃生﹄有關，指的可能是男女交合。唉！多想無益，摸上船看看。﹂

　　徐子陵道：﹁這艘小艇怎辦？﹂寇仲道：﹁對不起它的主人也要做一次。把它沉掉了事。﹂

　　徐子陵雙腳運力，送出陰勁，踏足處立時陷下去。侯希白愕然道：﹁子陵的功力大有精進，難怪連晁公錯都要在你手上吃虧。﹂寇仲再把耳朵貼往船體，忽然往上騰升，當侯希白往他望去時，他使出手法打開一扇艙窗，鑽了進去，動作敏捷靈活得似如鬼魅。水開始從船板破裂處湧入來。寇仲從艙窗探頭出來，打出﹁安全﹂的手勢。

　　徐子陵道：﹁侯兄先行。﹂侯希白貼壁遊上，鑽進房內與寇仲會合。

　　寇仲把探往門外的頭縮回來，把門關上，向來到身邊的侯希白低聲道：﹁此船主艙分三層，底艙是放貨物和雜物，上兩層是宿房，艙廳在中間那層，我們這最高的一層布置華麗。楊小子和榮妖女定在這一層某一間房裏。看結構應以艙廊盡頭的艙房最大，你的︽不死印卷︾該在那裏。﹂侯希白訝道：﹁你不過比我快了少許上來，為何這麼快可查得這許多事。﹂

　　寇仲道：﹁這就是坐船多的好處，來來去去都不外幾種格局。﹂

　　此時有人在門外走過，聽來該是小婢丫鬟那類人物，其中一人嘆道：﹁良宵佳節，只能困在船上看別人熱鬧，若在洛陽，今晚才好玩哩！﹂另一婢答道：﹁給人聽到會有你的好看。還是去看看謝叔有否弄好參湯吧？然後再到船面去看煙花。﹂

　　足音遠去。徐子陵來到他兩人身後，皺眉道：﹁若他們在練甚麼﹃牝女大法﹄沒理由著人弄參湯的。﹂寇仲默默計算，忽然拉開房門，閃身而出。侯希白嚇了一跳時，徐子陵拍他一下，隨寇仲掠出房門。侯希白別無選擇，只好隨他們闖出房門，忽然間，他感到今晚能否成事，全要看他們的偷雞摸狗之術，是否確如寇仲所吹噓的那麼高明。

第九章　妙手空空

　　三人頭戴黑布罩，只露出一對眼睛，幽靈般來到主艙的廊道時，足音在甲板上響起，在艙門外傳進來，迅快迫近。寇仲此時掠過左右各兩道房門，離尾端的房間只有七、八步的距離，想退返原房已來不及，無奈下推開最接近他左邊的一扇房門，閃身而入，打定主意無論房內住的是天王老子，又或仙佛聖僧，也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在對方弄出任何聲音前，把房內的人制服。

　　侯希白和徐子陵先後閃入房內，後者順手掩門，外邊的艙門剛被推開。房內一片黑漆，房窗緊閉。寇仲立在床頭，床上隱見有人擁被而眠，兩人想當然的以為是他們入房前已給寇仲制服。徐子陵和侯希白移往房門兩側，若有任何人進來，先要闖過他們的聯手突襲。

　　足音在門外經過，停在尾房外，一把蒼老的聲音道：﹁少爺！安爺來了！﹂好半晌後，楊虛彥的聲音從房內傳出道：﹁請他在艙廳喝口參茶，我立即過來。﹂老者領命去了。

　　徐子陵和侯希白交換個眼色，心中大訝。本以為這是榮姣姣的座駕舟，現在看來應屬於楊虛彥的才對。否則老者就該向榮妖女請示。寇仲來到徐子陵旁，三人凝神細聽。果然是一陣穿衣服的窸窣聲，均大感有趣，因為一直以來，楊虛彥以來無蹤去無跡稱著江湖，人人聞﹁影子刺客﹂之名而色變，今趟卻給三人誤打誤撞下綴上，還窺伺一旁，對他有所圖謀，想想也要大叫過癮。接著是榮妖女的聲音道：﹁真是掃興，遲不來早不來，偏在這個要命的時間來。﹂

　　楊虛彥沉聲道：﹁沒有緊要的事，安胖子不會來找我，得去看看他有甚麼話要說。﹂房門推開，兩人出房後左轉，從旋梯拾級而下，往艙廳去了。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床上有個女人，給人餵了迷藥一類的東西，正昏迷不醒，你去看看。﹂

　　徐子陵大感愕然，移到床旁。寇仲和侯希白來到他兩旁，見徐子陵看得虎軀一震，低呼道：﹁這不是金環真嗎？﹂

　　尤鳥倦、丁九重、周老嘆和金環真同為﹁邪帝﹂向雨田的徒弟，為爭邪帝舍利反目內鬨。當日在蝠洞迷宮，石青璇把四人誘入洞內，再以簫音催動蝙蝠襲擊四人，丁九重被徐子陵所殺，金環真和周老嘆先後被尤鳥倦以卑鄙手段偷襲重創，落荒而逃，想不到此刻金環真竟出現在楊虛彥的船上。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樣，教人感嘆。金環真正是其中一個懂得使用邪帝舍利的人，她出現在這裏，代表著楊虛彥可能已得悉此法。

　　寇仲低聲道：﹁要不要把她移走？﹂徐子陵搖頭道：﹁這種邪人死不足惜，我們不要節外生枝，你和小侯到他們的房間踩探，我負責偷聽他們說話。﹂

　　寇仲一聲得令，與侯希白閃出門外，徐子陵則撲伏地上，貼耳偷聽。安隆的聲音從艙廳的方向傳上來道：﹁雲帥來了長安。﹂徐子陵在全無準備下收到這麼好的一個消息，知道雲帥逃過石之軒的毒手尚在人間，不禁大喜過望。

　　※※※

　　寇仲和侯希白先後閃進楊虛彥和榮姣姣的豪華艙房，房內無論大床小几，裝飾設置，均極盡講究。兩人二話不說，展開遂分遂寸的搜查，到肯定楊虛彥沒有把印卷留在房內，又聚在一起商量。

　　寇仲道：﹁此房一目了然，只有榻底可以藏人，就由我躲在下面。只要你們能在適當時間把他引開，我就動手偷東西。﹂侯希白搖頭道：﹁太接近啦！楊虛彥必能生出感應。﹂寇仲蠻有信心的道：﹁我不但可長時間閉氣，還可以運功把毛孔封閉，不會發出熱量，包保他一無所覺。﹂

　　侯希白搖頭道：﹁除非你能把生機斷絕，否則只是心跳的聲音，已會惹起惕虛彥的警覺，此計絕行不通。﹂寇仲苦笑道：﹁都是你想得周到，不過除此法外，尚有甚麼辦法？﹂

　　侯希白道：﹁我們回到剛才的房內再說，現在我們既把握到楊虛彥的虛實，實力又穩勝於他，必要時就動手強搶。﹂寇仲皺眉道：﹁正因我們佔上風，才要搶得漂漂亮亮的，事後更要他疑神疑鬼，弄不清楚是誰搶了他的東西，這才叫﹃上兵伐謀﹄。哈！隔鄰是甚麼地方？﹂

　　侯希白道：﹁該是另兩間艙房。記否得我們進來前左右各有一道門呢？﹂寇仲迅速移至左右壁，貼耳細聽，伸手道：﹁有沒有匕首一類的利器？﹂

　　侯希白掏出美人扇，道：﹁這傢伙可當匕首般用，你是否要在壁上開個洞？﹂寇仲笑道：﹁果然話頭醒尾，我們就在牆角開個老鼠洞，到時就由老子表現隔空取物的本領，把印卷手到拿來。﹂

　　侯希白雙目亮起來，道：﹁一不做二不休，我們就索性在左右兩壁各開三個洞，到時可看情況從那個洞出手。不過你真可以只憑內勁取得兩丈外的東西嗎？﹂寇仲道：﹁只是騙你，不過只要有布帶那一類東西，等若把我的手延長。來吧！快動手。切口要整齊，以便補壁。我則負責戳出窺視的眼孔。﹂

　　兩人分頭行動，不片刻完成任務，此時徐子陵來到，道：﹁安隆走哩！﹂

　　※※※

　　楊虛彥和榮姣姣進入房內，茫然不知大敵正伺伏兩旁，覷機發動。

　　左邊的房間寇仲和徐子陵席地坐在漆黑的艙房內，閉氣斂功靜待。寇仲還以手捂著用手指刺穿的洞口，以免因光度不同，令楊虛彥生出警覺。這小窺洞開在隔壁一張小几底下，非常隱秘。兩人你眼望我眼的，不敢說話。接著是一陣親熱擁抱的聲音，兩人顯是打得火熱，不肯浪費任何光陰。

　　榮姣姣喘著氣道：﹁淑妮肚內的孩子是你的嗎？﹂楊虛彥道：﹁這個當然，虧李淵一向自以為是花叢老手，竟看不破淑妮已非完璧。﹂

　　榮姣姣笑道：﹁你該怎麼多謝奴家。若非我傳她秘法，怎瞞得過李淵。﹂楊虛彥邪笑道：﹁謝你這小淫婦只有一個方法。﹂接著是寬衣解帶的聲音。

　　寇仲向徐子陵眨眨眼睛，移開手掌，伏身睜眼去看。徐子陵腦海中不由浮起榮姣姣美麗誘人的身段，風情萬種的玉容，也大感香艷刺激。寇仲邊看邊打出手勢，表示兩人正互相為對方寬衣，還丟到在地上。徐子陵可想見另一邊的侯希白，亦正作壁後觀。

　　兩人倒在榻上的聲音響起。寇仲坐直身體，湊到徐子陵耳旁道：﹁成功啦！﹂移到正中牆腳的方洞處，貼掌運勁，無聲無息的把破壁吸起移開。徐子陵俯頭瞧去，赫然見到被油布重重包裹的不死印卷，連著衣物棄在艙板上，離地洞只丈半許的距離。

　　﹁砰砰蓬蓬！﹂子時終到，皇宮燃起兩座鞭爆塔，迎接新一年的來臨，嚮聲傳遍城內。寇仲心中叫妙。手上以撕下布條編成的繩子靈蛇般在內勁驅動下，探出洞外，往目標延去。

　　※※※

　　寇仲在喜氣洋洋的鞭爆聲中，一覺醒來，窗外正下著毛毛春雪。想起昨夜侯希白把兩截印卷合而為一的喜悅表情，心中大感欣慰。現在他們雖然奈何不了石之軒，卻可從其他方面予這可怕的大敵各種影響和深遠的打擊。下一個就是﹁四川胖賈﹂安隆。只要殺死此人，石之軒將斷去各方面的聯繫。

　　寇仲從床上彈起來，梳洗更衣後，隨手把被人偷龍轉鳳的假井中月取下來，抽出一截只看半晌，嘆一口氣。對井中月他雖有著深厚的感情，但又心情矛盾，始終那是仇人蕭銑贈他之物，拿在手上總有點不自在的感覺。唉！索性不問婠婠，就讓井中月無疾而終。憑他現在的功力，甚麼刀來到他手上也可變成神兵利器。

　　來到大廳，喜慶滿堂，沙家上下大小全聚在那裏互相恭賀。大說好意頭的話。寇仲的駕到更惹起全堂起哄，人人爭相向他恭喜。接過老爺子特大的紅封包後，常何扯著他到一旁坐下說話道：﹁太子殿下對你昨晚的做法非常欣賞，此著確是高明，這麼一來誰都曉得輸的是那天策府的莫為，他的傷好了沒有？﹂

　　寇仲倒沒想過此點，記起尚秀芳的約會，道：﹁我只是想醫人吧！他的傷經小弟施針後已沒有甚麼大礙，十來天當可復原。﹂大少爺沙成功來道：﹁我們到明堂窩玩幾手，應應春節。﹂

　　常何道：﹁待會我還要和莫兄去向太子拜年，晚一點才成。﹂又同寇仲問道：﹁莫兄愛入賭館嗎？﹂

　　寇仲一邊心中叫苦，邊應道：﹁只是閒來賭兩手鬆馳一下而已，既然要去太子府拜年，不如早些去，我還要到上林苑為尚小姐治病，是昨晚約好的。﹂

　　﹁有客到！﹂三人暫停說話，往大門瞧去。只見嬌俏可人的獨孤鳳巧笑倩兮的走進來，美目環視一下全廳，當目光落在寇仲身上時，忽然明亮起來，還展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這才朝座坐在北端主位的沙老爺子和沙夫人走去。寇仲心中升起異樣的感覺，一向愛看俊男的獨孤鳳，難道竟看上自己這個醜陋的神醫？

　　※※※

　　徐子陵和雷九指在崇賢里的落腳處悠閒的喝茶賞雪，心中一片平和。雷九指道：﹁照你這麼說，你們偷去陰癸派那批火器，定令她們陣腳大亂，須馬上從其他地方補充火器。不過時間急迫，卻到甚麼地方找呢？﹂徐子陵呷一口熱茶。道：﹁恐怕要婠婠肯說才曉得。但現在已可肯定他們的陰謀會在初四後發動，目標就是李世民。﹂

　　雷九指沉吟道：﹁若能趁他們發動偷襲的混亂時刻，我們乘機把寶藏運走，將更萬無一失。﹂徐子陵苦笑道：﹁問題是我們現時連寶藏的影子都沾不著半點邊兒，假若寶藏的入口真在無漏寺內，情況就更糟糕。坦白說，就算我和寇仲聯手，恐怕仍勝不過石之軒，他的不死印法根本不懼你人多。﹂

　　雷九指道：﹁定要想個甚麼辦法把他引開。﹂銅環叩門聲響。兩人臉臉相覷，誰會在新春節的清晨來找他們？

第十章　情孽糾纏

　　寇仲正要和常何入宮拜年，獨孤鳳從後趕來，同常何賠個罪，把寇仲請到一旁說話，道：﹁莫先生果然醫道如神，由昨天到現在，嬤嬤不知多麼酣適。睡覺也沒喘氣。她說三十年來從未試過像昨晚的一覺睡至天明，所以特別囑鳳兒來請先生枉駕，好讓他能當面謝你。﹂

　　自知道無漏寺的可能性更大，寇仲對獨孤鳳的嫌疑府第興趣相應下降。喑忖若治好尤楚紅的哮喘病，這老惡婦不知變得如何厲害，乾咳一聲道：﹁鳳姑娘勿要客氣，小人今天實在太忙。過兩天有空，定會登門拜訪老夫人和鳳姑娘。﹂獨孤鳳諒解的道：﹁莫先生現在肯定是長安最忙的人。噓！昨晚莫先生真神氣，昂首闊步的走出來證明那叫莫為的傢伙其實輸了，對方還不敢不承認。你還大方為他療傷！爹和哥他們都很讚賞你。﹂

　　寇仲有點招架不了她崇慕的目光，心想好的不靈醜的靈，若她真看上自己這﹁醜漢﹂，就麻煩透頂。尷尬的道：﹁我倒沒想過要指證莫為那傢伙是輸家，只憑心中的感覺來行事。嘿！我要趕往皇宮去，過兩天才給老夫人拜年。﹂獨孤鳳甜笑道：﹁我剛從皇宮回來，昨晚我、淑妮和你們的五小姐鬧了個通宵。今日是元旦賀朝，皇上在太極殿的龍座上，接受文武大臣、王公貴戚入內朝賀。宮內管弦齊奏，喜樂大作，就算舊朝楊廣做皇帝時，也不外如是。﹂

　　幸好此時常何回來催駕。獨孤鳳才依依不捨的放人。寇仲鬆一口氣，坐上常何為他準備的馬車。常何笑道：﹁她看來對你有點意思哩！﹂寇仲苦笑道：﹁她只是看上我的醫術，無論家世、身分、才貌，小弟那配得她起。﹂

　　常何正容道：﹁這我可不同意，現在只要你老哥肯點頭，保證太醫一職會落到你身上。這可是正二品的大官，與劉政會、溫彥博等同級，一統天下後全國的大夫都是你屬下。﹂寇仲道：﹁我這人天生不愛做官，有甚麼比自由自在更寫意。正為如此，所以這些高門大族出身的貴女，小弟實無福消受。﹂

　　常何笑道：﹁尚秀芳又如何？我和政會都感到她對你與別不同。﹂寇仲失笑道：﹁此事更不可說笑，她是天上的仙女，我這凡人怎敢妄想。﹂

　　蹄音響起，一騎從後追來。常何和寇仲愕然往後望去。

　　※※※

　　來找他們的是侯希白，徐子陵和雷九指才知自己是大驚小怪。侯希白滿臉春風的先向他們拜年，坐下道：﹁麻煩子陵扮回莫為，今日我剛到秦王府拜年，回程途中就給胡小仙抓個正著，還迫我立即隨她回明堂拜見﹃大仙﹄胡佛，幸虧小弟應付女人算是頗有一手，但仍要費盡脣舌才脫得身，事後還要向卜傑等解釋一番。﹂

　　徐子陵輕鬆寫意的感覺立即一掃而空，問清楚情況後。道：﹁你的不死印法練得如何？﹂侯希白精神大振的道：﹁石師果是不世奇材，竟能創出這般博大精深的功法。沒有一年半載的時間，我怎練得出成績來。現在我是囫圇吞棗的把全卷強記。然後把印卷燒成灰燼，好讓楊虛彥永遠得不著它。﹂

　　雷九指嘆道：﹁那你昨晚肯定沒睡過。﹂侯希白灑然道：﹁睡少一晚半晚，算甚麼一回事。﹂

　　徐子陵正容道：﹁侯兄可小心點，我們昨晚雖偷得乾淨俐落，但肯定楊虛彥會猜到我們身上。且令師的反應頗難預料，若他決定毀掉侯兄，侯兄的處境將非常危險。﹂侯希白苦笑道：﹁我早想過這後果，卻是別無選擇，所以才要把印卷毀去，除非石師不顧師門規矩，否則縱使小弟性命不保，楊虛彥仍失去了學不死印法的資格。﹂

　　雷九指忍不住問道：﹁令師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侯希白臉容轉黯，好半晌才搖頭道：﹁我實在弄不清楚，自少我就是個孤兒，由石師的一個僕人養大，石師每隔一段時間就來看我，傳我各種技藝武功。有時他像個慈愛體貼得無微不至的慈父，有時卻像個冷酷無情的陌生人。我不知該怎樣去形容他才貼切。﹂

　　徐子陵斷然道：﹁侯兄不若立即離開關中。﹂侯希白一震道：﹁你肯定他會殺我。﹂

　　雷九指不解道：﹁只要石之軒看不穿小侯假扮莫為的身分，他仍該是安全的。﹂徐子陵神色凝重的道：﹁旁觀者清，沒有人比石之軒更清楚侯兄的底細。莫為來自巴蜀，兼又武技高強，終會惹起他的懷疑。昨晚皇宮一戰，於我們實有害無利。﹂

　　侯希白色變道：﹁現在我、子陵和少帥三人的命運已緊連在一起，只要有一人給看破，另兩人將會受牽連。﹂徐子陵微笑道：﹁所以我才要你一走了之，既可避免胡小仙的糾纏，又可令我們少去一個露出破綻的弱點。侯兄更可以潛心修練不死印法，可說一舉三得。﹂

　　侯希白沉吟半晌，俊容忽明忽喑，好一會才道：﹁子陵是否準備妥和石師作正面的衝突。﹂徐子陵嘆道：﹁侯兄果然是明白人，為免侯兄左右為難，兼有其他方面的考慮，侯兄實應立即離開，此乃上上之策。﹂

　　侯希白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道：﹁你們不惜一切的助我取得︽不死印卷︾，我卻一走了之，若你們有甚麼事，我侯希白以後必會寢食難安。﹂雷九指道：﹁我倒同意子陵的提議，這對兩方面均有好處。至於他們兩人，你更不用擔心，甚麼場面情況他們不曾應付過。﹂

　　徐子陵不容他多想，道：﹁侯兄立即回去，修書一封，大致說明自己是弓辰春而非莫為，因被胡小仙識破身分，兼昨晚一戰受了內傷，故不辭而別等諸如此類的說話。舞文弄墨，你當然比我在行。﹂侯希白苦笑道：﹁小弟從未想過會結下有過命交情的朋友，今天卻交到三位。好吧！就依子陵所言。﹂

　　徐子陵微笑道：﹁這一著必大出石之軒和婠妖女等意料之外，我們亦扳回一點上風。由現在開始我們要把主動權握在手裏，否則定是飲恨長安的終局。﹂侯希白探手和他相握，雙目射出深刻的感情，道：﹁保重！﹂言罷灑然而去。

　　※※※

　　常何定神一看，低呼道：﹁是秀寧公主的人。﹂寇仲暗叫不妙，那人策馬來到車旁，施禮後道：﹁秀寧公主今早上朝賀歲後，忽感不適，有勞莫先生入宮診理。﹂

　　寇仲心知肚明是甚麼一回事，自己錯在昨晚太露形跡，這麼大搖大擺的站在殿心與徐子陵同時亮相，熟悉自己的李秀寧當然可一眼看破。只好對常何苦笑道：﹁入宮後我們只好分道揚鑣，更麻煩你向太子殿下替我賠個罪，我看過秀寧公主後，還要去見尚秀芳呢！﹂

　　※※※

　　徐子陵的雍秦重臨東大寺旁的玉鶴庵。報上來意後給領到布置清淡簡樸的迎客堂。他生性淡薄，酷愛自然。客堂除几椅外就只四面空壁，反令他有舒泰閒適的寧和感覺。在寧靜的心境裏，他腦海中淨現出目下長安的形勢。尤鳥倦確沒向他撒謊，祝玉妍、趙德言和石之軒聯手進行一個倒垮李世民的大陰謀，只要他們計劃成功，如日中天的大唐國將四分五裂，由盛轉衰。

　　若他猜得不錯，這陰謀的核心人物該是楊文幹、楊虛彥和香玉山三人。密謀在李淵到終南山腳仁智宮舉行一年一度的田獵時，把李世民及他的手下一舉殲滅，再控制李淵，迫他遜位與李建成。那時只要能架空李建成，大唐國便要落入楊文幹和楊虛彥手上，等若舊隋楊姓餘孽重新復辟。

　　李世民和他手下一眾天策府戰將親兵，乃身經百戰的不敗雄師，黑甲鐵騎，更是名懾天下。戰場可不比江湖上的打鬥仇殺，講求的是群體的力量，通過組織、訓練、兵法、戰陣、策略、指揮表現出來，不存僥倖。若正面硬撼，楊文幹一方就算人數多上數倍，也難以得逞。一旦讓李世民方面動員大唐軍，十個京兆聯亦吃不完兜著走。所以楊文幹只能覷其無備，以雷霆萬鈞之勢，攻李世民一個措手不及。

　　香玉山之所以參與其事，最重要他是連李世民都不曉得的外人，故能在天策府的監視網外行事。假若陰癸派那批在江南製造的精良火器落入他手上，在某一特定環境下，確能發揮難以想像的殺傷力。至此豁然而通，為何屬沈法興的海沙幫肯供應火器與白清兒，皆因李世民已成其他割據群雄的頭號大敵。香家由明轉暗，似是為怕他和寇仲，事實上卻暗中勾結魔門諸派，一方面繼續為蕭銑辦事，另一方面則對付他們兩個。

　　他現在可肯定一旦知道寶藏所在，祝玉妍會傾盡全力把他們殺死，以獨吞寶藏，再利用寶藏內的財物兵器，助林士宏取得天下。徐子陵有個感覺，就是石之軒早看穿侯希白的身分，甚至經過昨晚之事後，寇仲亦露出底兒，只是他沒有告訴楊虛彥。憑石之軒的實力，覷準時機，肯定可把邪帝舍利從他們手上搶去。

　　現今的形勢對他和寇仲非常不利，一舉一動，全在環伺群敵的監視下，而他們對楊公寶庫仍全無頭緒。所以須從被動爭回主動，否則會處於一直挨打的劣勢。想到這裏，不由嘆一口氣。

　　窗外細雪紛飛，平添新年度開始的一份莫名的惆悵。師妃暄輕柔的聲音響起道：﹁新年開始！萬象更新。一年之計在於春，子陵有甚麼新的大計呢？﹂

　　徐子陵向入門處瞧去，立時呆了起來。

　　※※※

　　李秀寧所居的公主府﹁宜雨軒﹂位於西苑東，利用原本的自然環境建成一組園林院落，雅緻清幽，與皇宮其他殿院相比，多出一份清新的氣息。主建築設在南端，北部疊湖設石山，其上架曲折小橋，人工湖來至廳堂處，轉化為屈曲溪流，點綴以奇石。水流繞軒西側流入軒南的扇形湖，造成湖水泊岸的蕩漾效果，頗有原野意境，把水和建築物的關係處理得異常出色，顯是出於高手構思。

　　不知是否這兩天腦海中轉動的盡是各類型建築的圖象，寇仲很自然地欣賞景物的關係和從而衍生的效果，津津入味。步過小橋，穿過主軒，寇仲直入內院，登堂入室的到達李秀寧閒人免進的香閨！心中百感交集。這些年來，他雖蓄意把愛念轉移往宋玉致身上。但對李秀寧這位令他首次傾心愛慕的美女，仍是不能忘情。平時只是壓制下去，見著她立即舊情翻湧，難以自已。

　　李秀寧坐在臥室外進小廳堂一張臥椅上，見他進來，示意免去俗禮，命其他宮娥小婢離開。寇仲傻兮兮的在她旁坐下，李秀寧嘆道：﹁唉！真拿你這人沒法。教人家怎辦才好？﹂

　　寇仲當然明白她心情的矛盾。他寇仲已成李家的大敵，到長安更是圖謀或能顛覆唐室的寶藏。李秀寧要告發他既不忍，為他隱瞞又對父兄有愧。左右為難處，可以想像。她頭梳雙螺髻，額前戴著珊瑚製成的精巧箍兒，身穿高領、湖水綠色透暗黃花紋的連身羅裙，外披禦寒棉袍。華麗的衣飾不失其清麗脫俗的氣質，看得寇仲怦然心動，又自卑更自苦。

　　李秀寧美目往他瞧來，道：﹁為何不說話？﹂寇仲苦笑道：﹁公主不用為難，我們和令兄世民達成協議，我們助他渡過難關，他則不理會我們在長安的行動。當我真能把寶藏運走，他才會尋我晦氣，這麼說公主會否心中好過點？﹂李秀寧訝道：﹁甚麼難關？﹂

　　此時婢子的聲音在門外道：﹁啟稟寧公主，準駙馬爺到。﹂寇仲虎軀劇震，失聲道：﹁準駙馬爺？﹂

　　※※※

　　徐子陵是首次見到師妃暄回復女兒身的打扮，更是首次見到她穿上灰白的出家人粗布麻衣。如雲的秀髮瀑布般隨意地瀉落肩膊後背，絕世玉容恬淡無波，樸素的布袍反襯得她麗質天生，完美無瑕。徐子陵心中一陣酸楚，肝腸欲斷。師妃暄以這打扮模樣來見他，正是向他展示自己是個出家人，絕不會涉足男女情事。

　　他忽然感到與她的交往，有如春夢秋雲，最終只能在思念中追憶，不堪回首。心中忽然湧起衝動，若現在一走了之永遠都不再見她，會有甚麼樣的後果？她會難過嗎？又或後悔？這衝動雖只能在腦海的幻想中出現，但想想已能為因此而來的痛苦得到報復快感，更可稍稍補償他遭這般對待的失意。

　　徐子陵忍受著貫襲心頭的諸般感覺，然後猛吸一口氣，把所有胡思亂想排出腦海之外，心頭回復止水的平靜。就在這一刻，他暗下不移的決心，再不會對師妃暄有任何憧憬和妄念。對方的反應，很可能是因自己改名﹁雍秦﹂而來。雷九指今趟是害得他慘了，但亦令他由此更明白師妃暄的心意。

　　師妃暄在他旁坐下，清冽的春風從靜和沉靜的院落透窗輕輕吹進來，帶進雨雪的氣味。青藍的天空像是消失了，只能看到白茫茫的春雪永無休止的飄降而下，這世上彷似再不存在其他事物，只有兩顆心在跳動。

　　徐子陵目光投在靴尖處，平靜的道：﹁魔門三大巨頭祝玉妍、石之軒和趙德言確聯合起來，密謀行刺秦王。﹂師妃暄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淡淡道：﹁聽說子陵昨天曾來找妃暄，並碰上秦王，談過一會。﹂

　　徐子陵點頭道：﹁這或者是老天爺的安排，令他能渡過此劫。﹂師妃暄皺眉道：﹁秦王為提防建成、元吉有不軌行為，一直非常小心，縱使偷襲，亦未必能奏效。宋金剛曾作嘗試，結果仍是無功而返。﹂

　　徐子陵道：﹁今次的計劃會更加週祥。聽說會用到大批火器，若再有適當時機配合，兼之秦王的注意力又只集中在長林軍的動靜上，說不定會陰溝翻船。﹂師妃瑄秀眉緊蹙起來，訝道：﹁李淵一向對兵器火器等管制很嚴，除非出於強搶，否則哪來大批火器？﹂

　　徐子陵道：﹁所以只要我們查到這批火器所在，可把整個陰謀揭破及摧毀。且由於此舉與楊文幹、楊虛彥及和突厥人都有牽纏，李建成在不能卸責下，秦王或能因此名正言順成為太子。﹂師妃暄美目亮起來，微笑道：﹁子陵可否說得詳細點呢？﹂

第十一章　誤陷敵阱

　　柴紹旋風般衝進來，寇仲知機退往一旁，心中委屈卑苦之情，確是如在寒天飲雪水，只有飲者才曉得其中的滋味。李秀寧沒有猜到柴紹忽然闖到，體會到寇仲心中的感受，皺眉道：﹁你不是往天策府見秦王嗎？﹂柴紹關切之情，溢於言表的道：﹁聽到公王貴體染恙，柴紹……﹂

　　李秀寧怕他識穿寇仲，打斷他的話向寇仲道：﹁莫先生是大忙人，秀寧不敢浪費先生寶貴的時間。人來！給我送莫先生回去。﹂柴紹俊目往寇仲射來，道：﹁讓我送莫先生吧！﹂

　　寇仲忙道：﹁駙馬爺勿要客氣，寧公主的病起因在過份焦慮，兼又旅途奔波，染了點風寒。駙馬爺只要開解公主心中鬱結，自會不藥而癒。﹂寇仲思想何等敏捷，猜到柴紹請纓送他是為私下探問李秀寧的病情，這方面他和李秀寧沒有對過口供，倘事後柴紹拿來比對李秀寧的答話，肯定露出馬腳。所以特別在李秀寧面前說出病況，不至露出破綻。

　　柴紹當然曉得李秀寧正為三位兄長的鬥爭心煩，故寇仲這隨手拈來的病因絕對無懈可擊。寇仲雖不歡喜柴紹的架子，但卻知柴紹對李秀寧的鍾愛，確是發乎真心。柴紹熱情的道：﹁讓柴紹送先生到宮門吧！﹂寇仲只好答應。

　　事實上他該感謝柴紹中斷他和李秀寧的說話，因為不想看到她不開心的樣兒。但另一痛苦的收獲就是李淵已正式為兩人定下名份，他寇仲可以心死了。

　　今天會是他非常忙碌的一天。昨晚他和徐子陵因應最新的形勢作好部署，今日會分頭進行，然後再聯手出擊。見尚秀芳之前，他還要先找一個人，若此人肯與他們合作，勢將勝算大增。

　　※※※

　　師妃暄聽罷沉吟不語，美目閃耀智慧的采芒。徐子陵忽然問道：﹁師小姐會否出手對付敵人呢？﹂師妃暄訝道：﹁子陵為何問得這麼古怪？﹂

　　徐子陵把因師妃暄絕情的暗示而生的打擊創傷深深埋藏，回復一貫的從容瀟灑。他對師妃暄從來沒超過野心妄念。但雙方間一直保持著某種若即若離的微妙關係，不過師妃暄的行動卻把這美妙難言的關係一手搗破。他微笑道：﹁師小姐除了曾因和氏璧刺過小弟幾劍，就只有跟婠婠動手比拚過，小弟才有此問。﹂

　　師妃暄莞爾道：﹁學劍就是用來降魔衛道，怎會不和人動手？妃暄只因背後有師門撐腰，江湖同道都給足妃暄面子，所以才沒有動輒大興干戈的情況。最微妙處是魔門和妃暄所代表的一方，存在著不成文的默契，就是婠婠才是妃暄的對手。假若有人破壞這種平衡，將會惹起佛道兩門和魔門的軒然大波。﹂徐子陵道：﹁這麼說，師小姐是不宜出手對付魔門的人哩？﹂

　　師妃暄秀眸深深的凝望著他，道：﹁你們想對付誰？﹂徐子陵若無其事的道：﹁石之軒！﹂

　　以師妃暄的修養，亦嬌軀微顫。道：﹁你曉得他在那裏嗎？﹂徐子陵道：﹁我可以說出來，但小姐必須為我們保守秘密。﹂

　　師妃暄緊盯著他，輕搖螓首道：﹁為何你兩人總可能人之所不能，妃暄動用了手上所有籌碼，對石之軒的行蹤仍是全無頭緒，你們卻像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找出來。﹂徐子陵道：﹁這或者是天意，無漏寺的主持就是石之軒的化身。﹂

　　師妃暄愕然道：﹁竟有此事，無漏寺主持大智聖僧乃著名有德行的人，大都份時間都閉關修行，罕與外人接觸。唉！這確是隱蔽行藏的妙法。你們是怎樣查出來的？﹂徐子陵解釋後，師妃暄才知他扮岳山時曾和石之軒交過手，不解道：﹁你兩人在知道石之軒的實力後，仍有信心去對付他嗎？﹂

　　徐子陵淡淡道：﹁這事遲早都會發生，問題是由那一方主動出手，我本想邀小姐參與，但聽小姐剛才的話，顯然並不適宜。﹂

　　師妃暄玉容回復平靜，望往窗外密密的雪點，柔聲道：﹁道窮則變，變則通。佛家講清淨無為，魔門則專走極端，石之軒把兩種有若南轅北轍的思想哲論，合而為一衍成不死印法，死生交換互替。無論敵手如何高強，他總能把對方的力量全部或部份的轉化為自己的力量，利己損人，故似能立於不敗之地。直到今天，我們雖殫思竭慮，仍未尋得有效剋制他的方法。希望你們能再創奇蹟，為民除害。﹂

　　徐子陵心忖自己和寇仲也從過去的戰鬥經驗悟得借力卸勁的功法。只是和石之軒相比之下變得微不足道而已。問道：﹁石之軒曾因貴齋碧秀心前輩而生出破綻，究竟是甚麼破綻，你們又為何能夠知道？﹂

　　師妃暄正容道：﹁我要說的是一向秘而不宣的事，﹃散真人﹄寧道奇曾先後三次與石之軒交手，早前兩次都是兩敗俱傷。但最後一次交手發生在石之軒與秀心師叔相好後，石之軒卻落荒敗逃，回去後就寫下不死印卷，間接害死秀心師叔。石之軒自此銷聲匿跡，到現在才再現魔蹤。﹂徐子陵恍然道：﹁原來如此，那你們是推測出來的。﹂

　　師妃暄嘆道：﹁我非是想長石之軒的志氣，你們對付石之軒之舉，必須三思而行。石之軒脾性古怪，一旦激起凶性，會不顧一切置你們於死地。﹂徐子陵冷哼道：﹁彼此！彼此！只要他是人，就有被殺死的可能性。我現在還要去見秦王，師小姐可否負責查探那批火器的來龍去脈，對陰癸派的事，小姐該比秦王更有辦法。﹂

　　師妃暄嘆一口氣，秀眸射出徐子陵難以明白又看得怦然心動的深刻感情，點頭道：﹁這事交由我辦，子陵要小心些哩！﹂

　　※※※

　　波斯胡寺位於朱雀大街之西，清明渠東的崇德里內，由於其形相獨特，隔遠可見到胡寺菇狀的大圓塔尖頂聳峙在附近民房之上。崇德里的布局亦與其他里坊不同，以縱橫道路形成方格網絡的格局不變，但在貫通東西、南北兩里門的兩條主幹街道的交叉處卻開設圓形廣場，波斯胡寺就矗立於廣場之北，成為整個里坊的焦點，也增添長安的國際色彩。

　　寇仲冒著飄飛的雨雪，換上滿臉絡腮鬍子的面具，把特製的錦袍反過另一面來穿，直闖波斯寺。昨晚徐子陵偷聽安隆和楊虛彥的密話，得到很多珍貴的消息。其中之一就是關於雲帥。這西突厥的國師高手，雜在一群胡商中，混入長安，之後不知所蹤。由於雲帥已成石之軒的死敵，所以安隆大為緊張，更怕雲帥來尋他晦氣，所以立即通知石之軒。石之軒則教安隆去找楊虛彥，著他利用李建成的力量把雲帥除掉。

　　際此風雲險惡之秋，邪帝舍利當然比雲帥的生死更為重要，石之軒不願出面是可以理解的。

　　廣場上滿是嬉玩的兒童，雨雪並不能減低他們的興致，鞭炮響個不絕。人人穿上新衣，碰面只說吉祥的話，一片新年佳節喜氣洋洋的氣氛。胡寺中門大開，不斷有高鼻深目，一看便如是胡人的到寺內作禮拜。到達石階下，寇仲心叫一聲﹁老天爺保佑﹂，先脫掉假面具，才登階入寺堂。

　　寺堂入門處是個迎客間，擺滿靴鞋。入寺拜神者均須赤足，寇仲正要入鄉隨俗，一名胡人迎上來道：﹁這位仁兄，是否第一趟來？﹂他的漢語字正腔圓，當是長期在此定居。寇仲目光掃進堂內，只見四列共十二根大圓柱分左右撐起殿堂高聳的空間，正在裏面伏地膜拜的近百名波斯胡人在對比下變得異常渺小。

　　寇仲把心一橫，扯著他到一邊低聲道：﹁我確是第一趟來，為的是要找一位朋友。我和他在南陽失散後，失去聯絡。﹂那人露出提防戒備的神色，道：﹁你的朋友高姓大名？﹂

　　寇仲把聲音壓得更低，道：﹁他是你的族人，又是西突厥的國師。﹂那人猛地一震，雙目精光大盛，往他瞧來。寇仲反鬆一口氣，知他如此反應，皆因是曉得雲帥的事，微笑道：﹁麻煩你告訴雲國師，就說寇仲有急事見他好了！﹂他是不能不報出身分。更沒充裕時間用別法尋他，只好來個開門見山式的求見。若這注押錯，無論甚麼情況，只要他能脫身，仍可搖身一變成為醜神醫，誰也揪不著他半點漏子。

　　那人猶豫片晌，終點頭道：﹁你在這裏稍等一會，千萬不要亂走。﹂言罷入殿去了。

　　※※※

　　徐子陵先與李靖碰頭，再在他安排下入宮見李世民。在密室中，李世民和李靖聽罷徐子陵的說話，都露出凝重的神色。徐子陵道：﹁在一般的情況下，魔門這三大巨頭絕不會攜手合作，可見世民兄令他們萬分戒懼，怕一旦讓你得到天下，魔門將永無天日，沉淪不起！對他們來說，天下是愈亂愈好。﹂

　　李世民點頭道：﹁我是佛道兩門支持的人，他們當然不願見我得勢。﹂又沉吟道：﹁照子陵看，我兩位兄弟是否有參與這行動？﹂

　　徐子陵搖頭道：﹁該沒有直接的關係，會否暗中支持則很難說。楊文幹始終是他們的人，他們怎都脫不掉包庇叛黨的責任。﹂李靖沉聲道：﹁我才不信太子殿下對此事一無所知。﹂轉向徐子陵道：﹁香玉山這小賊自動送上門來，我們要教他來得去不得。﹂

　　徐子陵道：﹁此事尚須從長計議，我和寇仲都認為一刀把他幹掉是太便宜他。對這種幹盡傷天害理勾當的邪惡家族，我們定要把他們連根拔起，使他們難再作惡。﹂

　　李世民欣然道：﹁理該如此。﹂旋即道：﹁莫神醫是否寇仲。﹂

　　徐子陵苦笑道：﹁終瞞不過秦王。﹂李世民笑道：﹁連這都看不出，我李世民要栽到家啦！寇仲確是好漢子，王兄雖迫他來陷害我，想他誣指我下毒害張婕妤，他仍不肯就範。請告訴他我李世民非常感激。﹂

　　徐子陵愕然道：﹁秦王竟連此事都曉得。﹂李世民淡淡道：﹁他們在我天策府內布有內奸，我李世民當然懂得回敬。唉！想不到關外是戰場，關內則是另一個戰場。軍情第一，誰都不能怪誰。﹂

　　李靖道：﹁既知道叛賊準備在終南山春獵時發動攻擊，我們該如何應付。﹂李世民道：﹁甚麼事也不要做，以免打草驚蛇，我們只須全力找出那批火器，再來個人贓並獲，便可奏請父皇發兵，把叛逆一併鏟除。﹂徐子陵心中佩服，這確是上上之策。

　　李世民忽又露出傷感的神色，嘆道：﹁與子陵和仲少的合作，確是人生快事。你們對我是有恩有義，想到他日此情難再，豈能無憾。﹂徐子陵道：﹁世事的發展，往往出人意表，秦王至緊要理好迫在眼前的事，其他的，明天再想吧！﹂

　　※※※

　　那人回到寇仲身邊，低聲道：﹁少帥請隨我來。﹂寇仲隨他從一側繞往殿堂後的院落，那人墮後少許，道：﹁這兩天不時有陌生人來探頭探腦，所以我們特別小心。幸好帥爺吩咐過，只會見少帥和徐爺兩人，否則我怎敢為你通傳。﹂

　　寇仲心中暗讚雲帥英明神武，問道：﹁老兄高姓大名。﹂那人答道：﹁我的名字很長，簡單些叫我他拿吧！帥爺是我的主子。﹂

　　再穿過一道長廊，他拿領他到一間充滿異國情調，地板鋪上一塊波斯地氈的小廳堂坐下，道：﹁帥爺立即會來，我還要到外面打點！﹂寇仲連忙道謝。

　　他臨去時順手掩門，寇仲環目一看，這小廳堂除入來的門外，竟沒有半扇窗子，卻沒有不通氣的感覺，原來在離地兩丈許處開有一排三個透氣孔。無論四壁和天花，都非常堅固。即使以寇仲的功力，也自問沒法破壁而出，頗有點進入囚室的感受。忽然他心中生出很不妥當的感覺，照道理雲帥不該在這種若給人守著門口，便插翼難飛的地方見他。

　　要知東突厥憑著與李建成的關係，在長安勢力極大，雲帥與他和徐子陵處境相同，一個不小心，就要吃不完兜著走，另一疑點更從心中升起，照道理安隆昨天才去通知楊虛彥，而他拿卻說這兩天都有人來探頭探腦，實於理不合。寇仲想到這裏，清醒過來，從座位彈起，往門口撲去。

　　步履從空中落下著地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寇仲大叫中計，雙拳齊出，猛擊門上。木扇往外激濺四射，寇仲如飛掠出，正好落在敵人重圍之內。

第十二章　胡寺激戰

　　在電光石火的高速下，寇仲以空手硬擋可達志迎面劈來的三刀。雙方都知道，若可達志被迫退開，寇仲將趁敵方陣腳未穩之際，便會突圍。在今天萬民同慶，街上人車爭路相互拜年之際，寇仲只要溜到街上，憑他高明的身法，要撇下追蹤者實是易如反掌，何況他在逃亡這一門功夫，經驗之豐，只徐子陵一人可堪比擬。但假如寇仲給迫返廳內，立成困獸之鬥，待長林軍的好手大批趕至，任他寇仲英雄蓋世，武功了得，勢將插翼難飛。

　　寇仲心中慶幸醒覺得早，否則到敵人重重布妥包圍後，再蜂湧而入，他尚以為雲帥大駕光臨時，就返魂乏術。同時心中又大罵自己愚笨。楊虛彥絕非好惹的人，失去印卷自是怒火中燒。更會猜到寇仲和徐子陵偷聽到他和安隆的說話。遂知會李建成，布下陷阱待他今早前來上鉤。

　　寇仲撮指成刀，當作井中月般朝前疾劈，一時勁氣橫空，可達志雖一刀比一刀刁鑽，一刀比一刀強勁，仍不能迫退他半步。寇仲終於正面對上這與跋鋒寒齊名的高手，領教到他的厲害。

　　空中充滿細砂的旋勁，像風沙般向他狂吹猛打。而他的螺旋勁，在要攻入對方經脈前早給他貫注刀上的真氣化去。寇仲不能逾越雷池半步，可達志亦無法把他迫回廳內。

　　長廊在左右延展開去。左邊是通往波斯胡寺的後門，右邊是通到正廟大殿的來路。有頂的長廊外是側園，草樹鋪滿白雪，雪花仍不斷飄下。只要能搶出長廊，越過三丈許的側園，就是胡寺高達三丈的外院牆，那代表著決定寇仲生死的界線。

　　可達志等顯是來得非常匆忙，他與寇仲正面火併之際，爾文煥、喬公山、衛家青和十多名長林軍中的突厥及漢人高手才從外院牆躍下。扇形般從可達志身後圍上來。與可達志先後腳到達的是令寇仲非常顧忌的長林軍中堅人物薛萬徹，還有李建成另一名心腹手下馮立本。

　　薛萬徹的兵器是根齊眉銅棍，馮立本用劍，兩人分由兩側撲來，務要把寇仲迫回廳內。可以想像這只是圍剿他的先頭部隊，大批長林軍的精銳，正全速趕來，能否立即突圍，將決定他未來的命運。薛萬徹的銅棍化成漫天芒影，鋪天蓋地的從左方攻來，看似雜亂無章，但其中隱見章法，達到化繁為簡的大家境界，對他構成僅次於可達志之下的威脅。

　　馮立本雖是一等一的好手，但明顯遜於可達志和薛萬徹。可是在寇仲難以兼顧的情況下，他疾刺寇仲右脅變化叢生，隨時能改變攻擊角度的一劍，亦令寇仲非常頭痛。出奇地見不到楊虛彥，若再加上他，寇仲再生出多一雙手也要應付不來。寇仲暴喝一聲，大笑道：﹁好刀法！﹂底下一腳飛出，竟似對薛萬徹的銅棍和馮立本的劍毫不理會。

　　高手相爭，知敵為要。所謂人的名兒，樹的影子，可達志雖是心高氣傲，不把長安漢人高手放在眼內，但遇上名震天下如寇仲者，當然不敢怠慢。估計他只有騰空而上，直扺離地足有二丈多高的長廊後，才有希望避過這三方面來的攻擊，然後將是完全處於挨揍的劣境，直至受傷被擒。另一方法就是迫返小廳內，再把門死守，以拖延時間。

　　可達志自問換轉為寇仲，亦惟此二途可選。所以狂沙刀改劈為搠，直搗寇仲胸口，同時催發狂沙勁，狂沙刀像突然延長，芒光透鋒而出，凌厲至極點，擺明是欺寇仲只能以空手擋格。那知寇仲竟一腳踢出，一副同歸於盡的格局，假如刀勢不改，可達志擊中寇仲胸口之時，下陰也要給對方踢中，大家一起歸西。

　　可達志已佔在上風，豈肯與他同告完蛋，往後稍移，拖刀削往寇仲腳尖，威勢絲毫不減，仍是擋著寇仲前闖之路，一攻一守，出色得無懈可擊。在這眨眼功夫間，喬公山、爾文煥、﹁劍郎君﹂衛家青等一眾較突出的長林軍好手共十七個人，正從外牆一方掠來，半月形的把離寺之路完全封住。

　　寇仲哈哈一笑，大有一往無回的一腳忽然收回，改向馮立本身側踢去，取的是對方小腿上三寸下三寸的緊要部位。對方若給他踢中，雖不會掉命，但保證以後再不能用兩條腿來走路。可達志三人大吃一驚，始知寇仲確是名不虛傳。

　　要知可達志之所以要變招，是曉得寇仲這一腳乃全力踢出，就像一個人向前拼命疾衝，一時間絕對難以停下。豈知寇仲有急換勁氣的獨家本領，不但把前踢改為側蹴，還如行雲流水般改攻另一敵手，他們怎不大感意外。馮立本肯定自己的劍再稍微前刺便可洞穿寇仲右脅，但對方陷身絕局下出此奇招，他怎捨得賠上一條有用的健全腿子，忙化攻為守，學可達志般運劍下削。

　　可達志眼力最高明，心叫不妙，狂喝一聲，運刀橫削，已是遲了一步。薛萬徹收掉百千棍影，化為一棍，往寇仲斜挑，忽然棍鋒前現出寇仲的掌心，不由心中大喜，暗忖你若匆匆以肉掌硬擋我這雷霆萬鈞的一擊，縱能暫時過關，但必被完全牽制，再無餘力去應付可達志的刀、馮立本的劍。

　　棍掌相觸，薛萬徹立即催勁，同時大吃一驚。他不但感覺不到絲毫反震之力，竟似擊在凌空之處，寇仲以等同他棍速的驚人高速往後收掌，而他的真氣卻如一瀉不可收拾的洪流般被他以奇異的手法吸納過去。那感覺就像棍往一個內陷的勁力場投去。

　　薛萬徹發夢也未想過寇仲會以這種至高明的怪異手法化去他必殺的一棍，當機立斷，立即收棍。寇仲哈哈一笑，往側拋飛，肩頭硬撞向右方馮立本的胸口，剛好避過可達志削來的一刀。

　　表面看，誰都以為寇仲是扺不住薛萬徹這凌厲的一棍。只有可達志和薛萬徹看出情況的不妙。馮立本由於處身角度關係，亦誤以為寇仲捱不起薛萬徹的一擊，才向他撲來，改下削為上挑，劃向寇仲撞來的肩側。

　　寇仲一個旋身，百忙中先往可達志虛劈一掌，阻止他變招殺來，另一手閃電劈出，正中馮立本劍鋒。掌劍交搫。﹁喀哧﹂一聲，長劍寸寸碎裂，馮立本噴血拋跌。寇仲施盡渾身解數，先後愚敵，終借得薛萬徹部份功力，再挑選敵方最弱的一環，一舉破敵，攻出一個逃生的缺口。寇仲再一聲長笑，貼牆沿廊從仰地受傷的馮立本上方掠起，流星般向正殿投去。

　　可達志狂喝一聲，箭般追前。寇仲剛離開長廊，一個聲音從上傳下來，叫道：﹁隨我來！﹂寇仲定睛一看，赫然是雲帥，那敢遲疑，追在他背後，翻上寺頂，隨雲帥亡命逃去。

　　※※※

　　徐子陵回到雷九指的巢穴，後者正和高占道在說話。高占道見到徐子陵，道：﹁幸不辱命，憑著侯爺寫的肖像，查到﹃四川胖賈﹄安隆，每天黃昏時分都去光顧北里的樂泉館澡堂。﹂徐子陵道：﹁他是否單身去光顧澡堂？﹂

　　高占道道：﹁是的！﹂接著從懷裏掏出一卷粗略的澡堂形勢圖，攤開在桌面道：﹁樂泉館有四個大池，十二個小池，安隆多光顧大池，不知是否因他歡喜熱鬧。他出手闊綽，在那裏的夥計和幹推拿的都視他為貴客。﹂

　　雷九指皺眉道：﹁占道打聽得這麼詳細，會否打草驚蛇？﹂高占道微笑道：﹁雷爺放心，我們是這裏的地頭蛇，絕不會漏出半點尾巴。﹂

　　雷九指道：﹁子陵打算怎樣對付他。﹂徐子陵道：﹁安隆乃﹃邪道八大高手﹄中的厲害人物，若蓄意逃走，要殺他頗不容易。幸好澡堂是個固定的環境，只要我們計劃周詳，又覷準時機，一上場就全力出手，務要把他殺死，成功的機會很大。﹂

　　高占道道：﹁陵爺準備何時動手？﹂徐子陵道：﹁事不宜遲，我們今晚就動手，少了安隆這得力的幫手，石之軒定要陣腳大亂，我們才有可乘之機。﹂接著向高占道道：﹁由現在起，占道你立即著所有兄弟依計劃化整為零，全體銷聲匿跡，靜候下一步的指令。﹂

　　高占道道：﹁我這就回去安排，事實上我們早躲藏起來，陵爺若有此意，我更會把大部份人撤出長安，又或藏身船上，可攻可守。﹂又道：﹁安隆的事，需否我們策應？﹂

　　徐子陵搖頭道：﹁人多反誤事，安隆由我和少帥去處理。﹂高占道去後，雷九指道：﹁剛才楊文幹的女人派人到店中傳話，著你今晚到明堂窩見她。﹂

　　徐子陵皺眉道：﹁這虹夫人真麻煩，我那有空去敷衍她？﹂雷九指訝道：﹁她背後肯定有楊文幹在指示。際此風頭火勢的時候，事情更不簡單，你沒興趣查探個究竟嗎？﹂

　　徐子陵心中同意，虹夫人該不會是僱用他去騙錢那麼簡單，不過他也確沒有心情在賭桌上騙人。雷九指嘆道：﹁好吧！不要理她好啦！﹂徐子陵欣然道：﹁這才是嘛！﹂

　　雷九指道：﹁趁著佳節當頭，我們又財力雄厚，今天依然到六福賭館發財，看看池生春是否耐得住性子不出來干涉。﹂徐子陵苦笑道：﹁最怕惹出香玉山，他對我這麼熟悉，說不定可看穿我的偽裝。﹂

　　雷九指笑道：﹁陵爺可以放心，正因他對你太熟悉，自以為曉得你不懂賭術，所以更猜不到你就是徐子陵。﹂徐子陵心知在這事上拗不過他，只好屈服，道：﹁雷老爺有命，小弟怎敢不從。﹂

　　雷九指雙目立時亮起來，道：﹁今天我們要改變策略，狠狠嬴他一大筆，你亦可以此為藉口，不赴虹夫人之約。你是職業賭徒，既已嬴得盆滿缽滿，自應收手離場，對吧？﹂徐子陵無奈的道：﹁對極了！﹂

第十三章　情難自已

　　清明渠西的一座小院落裏。雲帥招呼寇仲在廳堂坐下，笑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這是貴國流行的至理明言。只要細心想想，該知道我不會讓長安的族人曉得我身在此處。不過安隆亦算非常本事，連我化身作為東來貿易的大食客商，亦瞞不過他。﹂寇仲苦笑搖頭，道：﹁我是低估了楊虛彥，真奇怪，照道理他沒有理由不來的。﹂

　　雲帥道：﹁有甚麼理由他非來不可？﹂寇仲道：﹁因為我昨晚偷去他非常重要的一樣東西。可能令他永遠不能窺得他師傅石之軒的不死印法。﹂

　　雲帥一呆道：﹁楊虛彥竟是石之軒的徒弟？﹂寇仲略作解釋後，道：﹁楊虛彥恨不得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此計又是他想出來的，你說他是否該來呢？﹂

　　雲帥微笑道：﹁他的確來了，還伏在廟頂高處準備偷襲少帥，只可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便給我從背後偷襲。不過他的身手確敏捷過人。當時我有十分把握可制他於死，但仍給他避過。此人確是少帥的勁敵。﹂寇仲暗叫僥倖，道：﹁國師是否忍不住要到自己的寺廟拜神，怎會這麼巧碰上的。﹂

　　雲帥嘆道：﹁人離鄉久了，就易生出感觸。見到長安舉城慶祝新春，我也勾起鄉思，自然而然就到寺院附近徘徊，見到大批人馬聲勢洶洶的殺到，才知是你出事。﹂寇仲再次道謝，順帶問起分手後的情況。

　　雲帥雙目射出濃烈的殺氣，語氣卻異常平靜，輕描淡寫的道：﹁自石之軒突施暗襲，我曉得自己是他的目標。更知你們攔不住他，所以功力稍復後，我躍上道旁一棵大樹上，躲在那裏，任得馬車離開。﹂

　　寇仲呆了一呆，欲言又止。雲帥淡淡道：﹁事非得已，我能留得性命，才有機會為他們報仇。﹂寇仲還有甚麼話可以說的，只能期望謝顯庭兩人吉人天相。一是石之軒追不上他們的馬車，又或不屑殺死他們。

　　寇仲很想探詢他和朱粲的關係，卻感不宜啟齒，改口問道：﹁國師為何要到長安來？﹂雲帥沉吟片刻，道：﹁我來是要看中原的形勢，我們西突厥和東突厥連年交戰，雖說互有勝負，事實上我們正處於下風。貴國若能從亂歸治，天下一統，首要之務當然是要對付頡利，那我們目標既同，當然有合作的可能性。﹂

　　寇仲苦笑道：﹁國師到長安來，顯然認定唐室最有機會統一天下，對嗎？﹂雲帥嘆道：﹁我本來也這麼想，但一看長安派系紛繁，秦王府和太子府勢不兩立，以至坐失東攻洛陽的良機，任由王世充收拾李密的殘餘，禁不住為李家擔心。若給頡利的魔爪乘機長進來，中原危矣。﹂

　　寇仲欣然道：﹁既知道國師潛來長安的原因，說不定我們可再成戰友，應付大敵。﹂雲帥皺眉道：﹁你是否指石之軒。﹂

　　寇仲道：﹁不但指石之軒，還有祝玉妍和趙德言，這三人正攜手合作，進行一個對付秦王李世民的陰謀。﹂雲帥大訝道：﹁李世民不亦是你的敵人嗎？少帥何不坐山觀虎鬥，並趁機取走楊公寶庫內的兵器財物。﹂

　　寇仲嘆道：﹁此事一言難盡。暫時我與李世民是夥伴的關係，若給頡利打進來，誰都要吃不完兜著走。﹂雲帥定神瞧他一會後，啞然失笑道：﹁我雖然仍不太瞭解你，你的行事作風更不對我的脾氣，但出奇地我卻很欣賞你。合作之事可從長計議，少帥可否先安排我見秦王一面？﹂

　　寇仲欣然道：﹁這等小事都辦不到，還怎談合作，我現在立刻去辦，黃昏前可給國師一個肯定的回覆。﹂心中想到實不宜久留，還要迅速去見尚秀芳，令人錯覺他離開皇宮後，就到上林苑為這絕世美人﹁治病﹂。

　　※※※

　　北里平時是人多熱鬧，今天更擠得水洩不通，每個賭場都有人在大門控制人流，出一個才放一個人的，一任大排長龍。連雷九指這個視賭場如家的人亦要望門興嘆而卻步。徐子陵反高興起來，扯著雷九指回頭就走，笑道：﹁人人爭著來發財，事實上發財的只是賭館的場主館主，我們不若四處逛逛，然後再到福聚樓看看雪粉飄飛下躍馬橋的美景。﹂

　　雷九指道：﹁這幾天所有菜館酒家都停止營業，只有青樓賭館仍然開門做生意，沒地方去的人均擠到這些處所來，故其門如市。﹂徐子陵領著他沿永安渠南行，輕鬆的道：﹁勿要再舌粲蓮花著我到賭場門口冒雪輪候，寺院該是開放吧？﹂

　　雷九指愕然道：﹁你想到無漏寺嗎？不怕惹起石之軒的警覺？﹂徐子陵道：﹁石之軒乃閉關清修的聖僧，那有空閒四處人盯人的巡邏搜索，何況寺院內必然人山人海，我們趁亂入寺，幸運的或可發現寶藏入口，我們更能就著即將發生的事作出配合安排。﹂

　　雷九指大訝道：﹁我還以為你是希望小仲找不到寶藏，死心塌地的不再去爭天下，為何忽然變得如此熱心。﹂徐子陵淺嘆道：﹁假設在盡力下找不到寶庫，我才可勸他罷手。何況我曾答應過他會全力尋寶，答應的事該盡力去做。﹂

　　無漏寺出現前方，果然是人來人往，雨雪絲毫不影響拜神祈福者的熱情。雷九指道：﹁來參神拜佛的多是上年紀的善信，不知是否人愈接近死亡，愈希望死後還存在另一天地，把生命延續下去。﹂

　　徐子陵想不到雷九指忽然而來這麼一番深具哲理的說話，回應道：﹁人會隨著自身的經驗見聞，隨歲月加深對生命的體會。像寇仲便說他以前從不相信有命中注定這回事，但經歷種種情事後，隱然感到所有事情都有一對命運之手作出安排，逐漸生出另一番看法。﹂

　　雷九指笑道：﹁子陵相信命運嗎？﹂徐子陵仰首任由雪粉飄降臉上，道：﹁我不知道。﹂不由浮現起今早師妃暄的尼衣，心中一陣酸楚。命運究竟會作出怎樣的安排？

　　※※※

　　尚秀芳的臨時居停位於上林苑西的一座獨立四合院內，寇仲匆匆而來。在引領下於西廂見到這以色藝名播天下的美女。伊人正對琴安坐，調較絲弦，面對窗外園中融融密密漫空飄舞的雪粉。

　　廂廳內點燃爐火，溫暖如春。不知是否下人都到街上趁熱鬧，除兩名侍婢外，不見有其他人。小婢關門後離開，閣院寂靜無聲，一片寧洽。只有鞭炮聲偶然從遠方傳來，似在提醒他們今天是元旦的大好日子，但卻屬於另一世界發生的事物。

　　尚秀芳柔聲道：﹁到秀芳身旁坐下好嗎？﹂寇仲搬起一張椅子，到她身側稍後處乖乖坐下。

　　﹁叮叮咚咚！﹂﹁仙翁﹂之音連串響起。尚秀芳一邊調音，一邊隨意彈出段段音符，雖是即興之作，但無不旋律優美。突然這才女把本是斷斷續續的音符，像句子串連成文章的化作美麗的樂譜，充滿傷感枯澀但又令人耽溺陶醉的曲調，似在溫柔地挖掘著每個人心內至深處的感情。

　　寇仲嗅著她迷人的芬香，看著她雪白如蔥的指尖在七條琴弦上按、捺、揉、撥，一時心神皆醉。剛才於波斯胡寺險死還生的惡鬥，就若發生在另一輪迴，遙不可觸且被淡忘了的事。一曲既罷，寇仲仍是茫然不能自已。

　　尚秀芳凝望著窗外的雪景，柔聲道：﹁你終於來啦！﹂寇仲心中湧起莫以名之的感覺，雖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卻像她的琴音般，訴說了千言萬語，內中蘊含著無盡的失落、驚喜、期待、企盼。寇仲乾咳一聲，瞧著她側臉優美起伏的輪廓線條，晶瑩如玉、白裏透紅的嬌嫩臉肌，閃閃生輝、深邃不可測的秀眸，有點不知說甚麼才好的道：﹁秀芳小姐今天該很忙才對，為何卻一個人在這裏彈琴自娛？﹂

　　尚秀芳悠然道：﹁秀芳是謝絕一切訪客，因為今天正是亡母的忌辰。﹂寇仲聽得大為錯愕，既是如此，為何獨要囑自己今天來見她。尚秀芳別頭往他瞧來，淡淡道：﹁除了爭霸天下外，究竟還有沒有別的事物令少帥動心？﹂

　　寇仲想起宋玉致，心裏暗自警惕。苦笑道：﹁小姐可試問秦王同一問題，恐怕答案如出一轍，任何人一旦給捲進這漩渦裏，不單難以脫身，更遑論追求其他事物。﹂

　　尚秀芳﹁噗哧﹂嬌笑道：﹁說謊！﹂她的神態表情，透出一種少女純真坦白的嬌羞味兒，看得寇仲怦然心動，尷尬的道：﹁小姐真厲害，竟然連謊話都給你聽破。﹂

　　尚秀芳興致盎然的道：﹁有你給人家說話解悶真好，換過別人，必千方百言解釋圓謊。唔！你這張臉孔也不錯哩！﹂寇仲愕然道：﹁這是第一次有人讚我的假臉孔。﹂不由想起獨孤鳳對他﹁另眼相看﹂的神態，心忖這又是另一句謊話。

　　這次尚秀芳倒沒識破，回望窗外景致。淡然道：﹁少帥是否害怕見到秀芳。﹂寇仲不忍再騙她，坦然道：﹁天下誰家男子不想親近小姐，寇仲只因分身不暇，那趟在洛陽才失約而已吧！請小姐恕罪。﹂

　　尚秀芳搖頭道：﹁我不是單獨指那件事，而是就整體的事說。女兒家的感覺非常厲害，又不會像男兒般總以為每個女子都對他有意。在一些細微的表情和反應中，男兒很易洩露出心中的秘密。﹂寇仲欲辯無從，苦笑道：﹁小弟想不相信也不行。只見過幾次面，又沒有深談，可是小姐對我的認識了解，像比小弟自己更為清楚似的。﹂

　　尚秀芳美眸再往他飄來，這側眸一瞥確是媚態橫生，風情萬種，最厲害是她雙眸中有勾魂攝魄的魅力，瞧得寇仲心中劇盪，差點被她把魂魄勾去。他是見慣美女的人，但比起尚秀芳，都失缺了那種媚在骨子裏的動人風情。只有淡雅如仙的師妃暄，足可與她分庭抗禮。但後者當然不會用尚秀芳那迷死人的眼神去瞧人。

　　尚秀芳甜甜一笑，柔情似水的道：﹁少帥明白嗎？﹂寇仲一呆道：﹁明白甚麼？﹂

　　尚秀芳低首頸底道：﹁呆子！﹂﹁叮叮咚咚！﹂這動人美女的纖長柔美的手在琴弦撫動，彈奏出一段輕鬆愉快的調子，就算最愚蠢的魯男子亦知她因有寇仲在旁相陪而欣悅。寇仲頭皮發麻的恍然而悟。

　　剛才尚秀芳說過可從男兒的表情神態，捕捉對方心意。現在自己對她的﹁獻媚﹂竟懵然不知，自該給她看作呆子。唉！怎辦才好？他的初戀對象是李秀寧，認識宋玉致後，逐漸把愛意轉移到她身上，可是眼前的美女又是如此惹人憐愛，傷她的心實是非常殘酷的事。雖說男人三妻四妾乃等閒事，可是自己卻從沒有廣納妻妾的念頭，覺得只能把愛集中在一位女子身上，濫情實非他負擔得起。而且他矢志要一統天下，根本沒有閒情去顧及男女之私，牽腸掛肚是個最難捱的思想包袱。

　　尚秀芳停止撫琴，餘音仍縈繞不去。這美女微微一笑，輕輕道：﹁少帥心內想些甚麼呢？﹂寇仲苦澀的笑道：﹁秀芳小姐這回看不透嗎？﹂

　　尚秀芳柔聲道：﹁英雄俊傑總是別有懷抱，今天請得少帥大駕光臨，秀芳非常感激。﹂寇仲怕她繼續說下去，岔開話題道：﹁那晚李建成請客，你好像尚未看破我是寇仲，為何忽然又會知道。﹂

　　秀芳道：﹁離別時你瞥我那一眼，洩漏出你的身分，所以人家說，秘密是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寇仲嘆道：﹁現在我真有點害怕你哩！﹂

　　尚秀芳朝他瞧來，美眸深注的道：﹁不用害怕，秀芳已很清楚少帥的心意。﹂寇仲心中一熱，脫口而出道：﹁不！﹂話出口才知後悔。

　　※※※

　　徐子陵和雷九指在擠滿人潮的寺院來回走了十多次，踏遍每一個角落，仍對可能存在的入口毫無頭緒。趁寺內僧人都忙著招待善信，他們潛入他們的居室搜索，結果仍是一無所獲。

　　兩人在後園龜池旁的心亭坐下。雷九指道：﹁我們連藏經閣都偷偷去看過，肯定沒有任何入口。現在只剩下長年關閉的方丈堂，要不要冒險一試。﹂徐子陵搖頭道：﹁太危險啦！石之軒有五成機會在裏面坐關，留待今晚再說。﹂

　　雷九指一震道：﹁你們真的準備今晚動手嗎？石之軒絕不好惹。﹂徐子陵長身而起道：﹁走吧！見到寇仲再說！﹂

　　︵卷三十三終︶

卷三十四　第一章　舊情難斷

　　徐子陵在侯希白的秘巢見到寇仲，後者神色複雜，雙眉緊蹙。寇仲勉強提起精神，問道：﹁雷大哥呢？﹂徐子陵在他旁坐下道：﹁他去查探楊文幹和虹夫人的事，你發生甚麼事？﹂

　　寇仲道：﹁發生的事可多著哩！我到波斯寺找雲帥，豈知卻墮進楊虛彥精心佈下的陷阱，幸好他想不到我這麼容易上當，大家都在措手不及下，讓我佔上便宜，還聯絡到雲帥。﹂再一番解釋後，道：﹁雲帥想見李世民，我答應在今天黃昏前給他一個答案，你可否作出安排？﹂

　　徐子陵道：﹁這個沒有問題，既然沒有洩露身分，為何你卻像鬥敗公雞的可憐樣兒？﹂寇仲嘆道：﹁我現在方知選擇是要付出代價的，當你只能作出一個選擇，那種感覺實在不好受，唉！﹂

　　徐子陵聽得一頭霧水，不解道：﹁你在說甚麼？﹂寇仲苦笑道：﹁我確是胡言亂語，且是辭不達意。因為問題不在作出選擇上，而是人乃充滿感情的生物，會受感情的困擾，更會受不住誘惑。﹂

　　徐子陵明白過來，皺眉道：﹁你和尚秀芳間發生甚麼事？﹂寇仲道：﹁暫時仍未算有甚麼事，只是留下一條尾巴。問題是她擺明對我有點意思，我卻不忍拒絕。坦白說，她的確非常迷人。﹂

　　徐子陵記起昨晚紅拂女說過尚秀芳﹁心有所屬﹂的事。暗忖難道尚才女的﹁長相思，長相憶﹂就是為寇仲寫的？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寇仲。他是個把事業放在第一位的人。和他有關係的四個美女，對李秀寧是一見鍾情，結果亦最悽慘！將來還大有可能變為敵人。對宋玉致則是始於七分功利，三分愛慕，然後漸生情愫。至於與他有肉體關係的雲玉真和董淑妮，後者純是在血氣方剛和滿帶刺激的環境下的逢場作戲，有慾無愛。

　　對雲玉真則複雜多了。在寇仲來說，雲玉真在寇仲尚未發跡前是個高高在上的形象，能把她佔有在他心理上代表著榮登某一階層的崇高地位，那是種微妙的心理。現在他對宋玉致的感情非常穩定，但仍因尚秀芳的垂青而把持不定，猶疑困苦，可見尚秀芳對他的誘惑有多大。這種男女間事，即使身為兄弟的他，亦感難以相助。

　　寇仲見他發怔呆想，奇道：﹁為何你不罵我意志薄弱？﹂徐子陵沒好氣的道：﹁罵你有甚麼用？我著你不要捲入爭天下的煩惱去，你肯聽嗎？﹂

　　寇仲抗議道：﹁兩件事怎可混為一談。唉！暫時不要想這種種令人煩惱的事，今天有甚麼好節目？﹂徐子陵把情況扼要說出來，道：﹁我認為首要對付的人是石之軒，硬碰硬我們佔不上多大便宜。但對付他的衝鋒卒子﹃胖賈﹄安隆，仍有可能辦到。﹂

　　寇仲道：﹁殺安隆乃勢在必行的事，必須計劃周詳，一擊便中，否則很難有另一個機會。你曾和石之軒交手，照你估計，雲帥的輕功能否剋制石之軒的﹃幻魔身法﹄？﹂徐子陵皺眉道：﹁這個非常難下判斷。若雲帥與石之軒鬥快趕往某一目的地，說不定雲帥可以得勝。但若論閃躲挪移，石之軒肯定可勝上一籌，加上他的不死印奇功，我們確留不下他。﹂

　　寇仲雙目亮起來，道：﹁若在平原曠野之地，我們豈非很有機會殺他。﹂徐子陵沒好氣道：﹁首先你要破他的不死印法。我們三個合起來比之四大聖僧如何？你自己說吧！﹂

　　寇仲頹然道：﹁難道真沒法子把他殺掉嗎？問題是寶庫入口極可能在無漏寺的方丈室內，那我們只好碰運氣，希望摸進去時他剛好不在寺內。﹂徐子陵道：﹁為隱蔽行藏，除非必要，否則石之軒該不會離寺。﹂

　　寇仲大感頭痛，苦笑道：﹁我們的好運道似乎已成過去，以前就算對寶庫茫無頭緒，總是有個希望。但現在唯一的線索，卻是石之軒的老巢虎穴。唉！我忽然感到很疲倦！娘當日如能說清楚，該有多好。﹂徐子陵仰望屋樑，苦思道：﹁躍馬橋？為何娘只提躍馬橋？若寶庫在無漏寺內，她大可說是長安的無漏寺，那已足夠。﹂

　　寇仲劇震道：﹁有道理！我們這叫﹃捉錯用神﹄，問題究竟出在甚麼地方？﹂徐子陵雙目精芒大盛，往他瞧來，兩人目光相觸，同時一顫。寇仲深吸一口氣道：﹁我們真蠢！只懂在橋底游來游去，卻沒對躍馬橋作徹底的搜查。﹂

　　徐子陵道：﹁最重要的一點是：假若入口真在無漏寺的方丈室內，連娘都進不去。﹂寇仲點頭同意，又不解道：﹁可是為何無漏寺卻帶有魯大師的建築風格？﹂

　　徐子陵嘆道：﹁或者是我看錯吧！不！我該不會看錯的。特別是斗拱出挑的形式，肯定是魯大師的手跡。他曾在建築的遺卷中繪圖說明，紋樣裝飾更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寇仲精神大振，道：﹁多想無益，宰掉安隆後，我們趁黑去探橋，逐磚逐石的去搜索，其他的事無謂費神多想。﹂

　　徐子陵沉吟道：﹁我們的希求是否太多？你才剛暴露身分，以李元吉好勝喜功的性格，必千方百計要把我們找出來，我們卻仍要明目張膽的去殺安隆。﹂寇仲道：﹁這叫險中求勝，在四面受敵下，我們如不能掌握主動，就只有引頸待割的份兒，現在最上之策，莫過於令石之軒認定安隆是被陰癸派的人所害，有甚麼方法可以騙倒石之軒這大奸人？﹂

　　徐子陵苦笑道：﹁除非你懂天魔大法，動手時又沒給人看到，否則如何嫁禍東吳？﹂此時雷九指回來，道：﹁有消息哩啦，楊文幹真狡猾。﹂兩人聽得大喜，忙斟茶遞水，伺候他坐下。

　　雷九指向徐子陵道：﹁你還記得歷雄嗎？﹂徐子陵點頭道：﹁他是京兆聯的副聯主，曾領手下來搶興昌隆的鹽貨，被我打傷。﹂

　　雷九指道：﹁弘農幫的人一直暗中注視他的動靜，終偵察到有一批不知從那裏運來的鹽貨，送到弘農由廣盛行的顧天璋收下，再運入關中來。﹂廣盛行正是興昌隆的死對頭。

　　寇仲問道：﹁這批鹽貨有甚麼問題？﹂雷九指道：﹁當然是假鹽貨，裏面藏的全是箭矢，該是弓和矢分開來運。﹂

　　徐子陵道：﹁弘農幫的人怎會起疑？﹂雷九指道：﹁皆因顧天璋親到弘農主持交收，弘農幫才猜到有問題。﹂

　　寇仲道：﹁這批貨給送到關中甚麼地方去？﹂雷九指道：﹁入關後便失去影跡，因始終不是地頭，在弘農神通廣大的弘農幫，到了關中便要靠其他友好幫會，為怕打草驚蛇，所以陳式不敢請其他人幫手。﹂陳式是弘農幫的幫主。

　　雷九指補充道：﹁發現這批鹽貨有問題，過程頗為轉折，為對付香家，弘農幫從不鬆懈對巴陵幫的監視，卻由此意外發現幾個與蕭銑一向關係密切的幫會，都派人沿途打點照顧這批鹽貨，才查出鹽貨實是箭矢。﹂

　　寇仲道：﹁此事愈來愈好玩哩！沈法興把火器送交陰癸派，再由陰癸派運入關中；蕭銑則供應弓矢予楊文幹，香玉山還親自出馬，助楊文幹作反。假若火器不是落在我們手上，李世民又懵然不知，說不定楊文幹真能避過天策府的耳目，一舉幹掉李小子。﹂

　　徐子陵道：﹁這叫一計不成再來另一計。背後的主持者該是石之軒，他本打算夥同宋金剛及突厥人，在李世民從洛陽返關中途上把他殺死，卻失敗了。李世民當然因而提高警戒，不得已下，石之軒只好安排一個大規模的偷襲。若照此推想，李建成和李元吉該給蒙在鼓裏，並不知情。﹂

　　雷九指道：﹁但假若真能殺掉李世民，李建成會將錯就錯與楊文幹合作，還可迫李淵遜位，自己登上龍座。李世民已去，誰敢反對。﹂寇仲笑道：﹁可惜卻給我們搞亂了局，今次楊文幹注定要滲淡收場。﹂

　　雷九指道：﹁不要得意得太早，剛才李元吉召見本地所有幫會的頭領，說你們兩人已潛入長安，命他們發動人手，務要把你們找出來。定是因昨晚楊虛彥失去印卷一事，致令李元吉生出警覺。﹂寇仲把真正原因說出後，冷哼道：﹁只要他不懷疑到本神醫身上，休想能找到我，反而陵少的雍秦會比較危險。﹂

　　雷九指拍案道：﹁還是想差一著，子陵若變回莫為，那就天衣無縫。﹂徐子陵笑道：﹁仲少之所以能把人騙倒，皆因沒有人認為他懂醫術，至於小弟，更沒有人會把賭徒的身分與我或寇仲連繫在一起。尤其香玉山，更曉得我們對賭一竅不通。唉！看來也要去和虹夫人湊湊興啦。有她掩護，更可避人耳目。﹂又笑道：﹁別忘了我不但是弓辰春，更是名震天下的﹃霸刀﹄岳山。﹂

　　寇仲總結道：﹁眼前有兩件最緊迫的事，首先當然是尋出寶庫藏處，其次就是殺死安隆。辦妥這兩件事，我們可釐定大計，早點離開這危機四伏的險地。﹂雷九指道：﹁安隆那方面由我去踩場，小仲最好回沙府，你現在交遊廣闊，有人來向你拜年你卻神秘失蹤，那可不太好哩！﹂

　　轉向徐子陵道：﹁你今天怎都要去見見虹夫人，看她有甚麼安排。形勢危急，我要在你們的假臉和真臉接口處再作些手腳，必要時說不定能起作用。﹂

　　弄妥後，三人分頭行事。寇仲剛踏入沙家，沙福迎上來道：﹁李夫人在東廳等你。﹂寇仲愕然道：﹁那個李夫人？﹂

　　沙福道：﹁是李世勣將軍的夫人。﹂寇仲這才知道是沈落雁來找他，暗呼頭痛，口上卻道：﹁她來找我幹嗎？我可不認識她哩！找我治病亦不該選在新春這一天吧！﹂

　　沙福陪笑道：﹁這個小人也不曉得。五小姐正陪她閒聊，聽說李世勣乃當今的大紅人，手掌兵權，莫爺怎都要給他的夫人一點面子。﹂到得東廳門外，沙福道：﹁今天來拜年的人真多，小人還要到外面打點。莫爺有空就去見二少爺，他說有事情要找你。﹂

　　寇仲答應一聲，跨入東廳，陪著心不在焉的沈落雁的沙芷菁介紹兩人認識後，笑道：﹁李夫人今天是專誠向先生拜年，還有些醫道的問題想向先生請教。﹂接著找個藉口離開，剩下兩人時，寇仲苦笑道：﹁李夫人可知這麼摸上門來找小弟，是非常危險的事。﹂

　　沈落雁淡淡道：﹁你扮得這麼出色，誰會懷疑你？你們的能力總出人意表，落雁早見怪不怪。﹂寇仲清楚她任性而行的作風，嘆道：﹁李夫人有甚麼指教？﹂

　　沈落雁望往窗外仍綿絮般斷續下個不休的細雪，透出疲累的神色，容顏帶著點從未在她身上出現過的憔悴和失落。寇仲想起她以前隨李密南征北討，叱吒風雲的情景，比對起現在甘於為人婦，放棄所有官職權位，還有甚麼話可說出來安慰她。沈落雁意興闌珊的輕嘆一口氣，柔聲道：﹁子陵到那裏去？是否故意避開我？﹂寇仲大吃一驚，在這樣的形勢下，已為人婦的沈落雁對徐子陵餘情未了的糾纏，後果實不堪設想。

　　沈落雁玉容轉冷，道：﹁剛才天策府傳出消息：子陵以弓辰春的名義留書不辭而別，此事立即鬧上皇上處，本以為秦王必受重責，豈知皇上卻沒怪罪下來，算是不了了之。﹂寇仲心想李淵正全神應付魔門三大巨頭的圍攻，那有興趣去理這等閒事。沈落雁別過臉朝他瞧來，微嗔道：﹁為何能言善辯的少帥忽然變成個啞巴？﹂

　　寇仲確是搜索枯腸，也找不到應付她的話，一時啞口無言。沈落雁﹁噗哧﹂嬌笑，往昔談笑用兵，巾幗不讓鬚眉的氣概似又重現於她身上，斜兜寇仲嬌媚的一眼，道：﹁不若落雁轉到少帥旗下當個馬前小卒，又或在旁搖旗吶喊，看著少帥縱橫戰陣，一統天下。﹂

　　寇仲心中一陣感慨，雖明知沈落雁是在說笑，其中卻不無三分認真。作為李密多年軍師，沈落雁對李密一直忠心不二，視他為能統一天下的真主。一旦這本是堅定不移的信念被殘酷的事實像泡沫般弄破，其中的失意頹唐可想而知。對於寇仲這擊敗李密的大敵，沈落雁已由恨轉敬，改換另一種心態。

　　直到此刻，寇仲仍不知說甚麼才好。沈落雁旋又嘆一口氣，眸光移往窗外，幽幽的道：﹁坦白告訴你，當兵敗的一刻，我真的不肯相信。前一刻這世界還是燦爛美好，下一刻變成完全另一個樣子。一切的一切，都有截然不同的意義。過去和將來，變得全無價值！當時只覺四肢乏力，心亂如麻，沒經過那苦況，誰都不曉得箇中滋味。完了！一切都完了。﹂

　　寇仲心忖假若自己面對沈落雁那種一敗塗地的情景，會否有同樣的感受？沈落雁美目蒙上一片薄霧，淒迷困惑，以前的精明，現在卻被迷惘替代。寇仲感到眼前相對的再不是活色生香的俏軍師，而是失去生命力徒具美麗外表的軀殼。

　　沈落雁輕垂螓首，脣角飄出一絲苦澀的表情，低聲道：﹁我不斷提醒自己：要振作堅強；卻又知大勢已去，從沒敗過的密公在慘敗後竟會表現得如此不濟，進退失據，坐失平反的良機。萬念俱灰下，我只好嫁給世勣，你明白嗎？這番話奴家對子陵都沒說過，卻忍不住向你傾吐，少帥奇怪嗎？﹂寇仲拙劣的道：﹁因為我們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嘛。﹂

　　沈落雁毫不掩飾的冷哼道：﹁朋友？你是我的剋星才對。罷了！一切都成過去。我想再見子陵一面，你可以作安排嗎？﹂寇仲苦笑道：﹁小弟剛暴露行蹤，差點給李元吉宰掉，現在鬧得全城沸騰，沈大姐可否待長安事了後，才跟子陵聚首？﹂

　　沈落雁眼中彩芒一閃，道：﹁你當我不知此事嗎？少帥確是厲害，一向自視比天還高的可達志竟眼睜睜的讓少帥你突圍逃走，不損半根毫毛，此事立即轟傳全城。直到此刻，長安城的人始體會到少帥的名不虛傳。﹂寇仲出自真心的道：﹁這只是僥倖，似這般遭遇希望再沒有下一趟。﹂

　　沈落雁聳肩道：﹁我仍堅持要見子陵，少帥怎麼說？﹂寇仲苦惱的道：﹁別忘記你是李夫人，這麼去見子陵，對任何人都沒好處。﹂

　　沈落雁狠狠道：﹁我不管！告訴子陵今晚子時中我會在永安渠西安里外的渡頭等他。﹂言罷不理寇仲的反應，向廳外走了。

第二章　無心插柳

　　徐子陵通過聯絡手法，在城南一所小宅與李靖見面，後者劈頭道：﹁你是否尚有另一個替身？﹂徐子陵答道：﹁那是侯希白扮的，否則怎瞞得過秦王，事非得已，李大哥為我們向秦王道歉。﹂

　　兩人在無人的小廳堂坐下，李靖嘆道：﹁扮得好好的，為何忽然留書出走，累得秦王硬著頭皮搶先向皇上稟報，奇怪皇上沒藉此責怪秦王。﹂徐子陵道：﹁莫為是不能不消失的。其中原因異常複雜，而我們亦可少去一個給人抓著痛腳的破綻。﹂接著向李靖提出雲帥想見李世民的要求，並說明來龍去脈。

　　李靖聽罷大喜道：﹁我們一直想聯西突厥以壓制東突厥頡利的凶燄，現在既有突利站到我們一方，若能再與西突厥締成聯盟，頡利今趟有禍難啦！﹂在懷裏掏出一張畫卷，攤在兩人間的茶几上，道：﹁你看！這就是終南山的捕獵場，後天皇上會偕秦王和齊王到這山區打獵，太子殿下則留守咸陽，我們會有七、八天時間在這裏盤桓。﹂

　　徐子陵細察圖卷，指著其中一處道：﹁這是甚麼地方？﹂李靖讚道：﹁子陵確有眼光，這是著名的鹿谷，由於長期有水源從終南山淌下，兼且四面高山擋去寒風，故冬季時牲畜都躲到谷裏去，是打獵的好地方。古時始皇嬴政冬獵都到這裏來。﹂

　　徐子陵道：﹁這亦是著手伏擊的最佳處所，若能把谷口封閉，谷內將成困鬥之局。﹂李靖點頭道：﹁若在盛夏之際，只要能截斷谷內外的聯繫，再向谷中發射火箭，惹火燒林，谷內無論千軍萬馬，只能坐以待斃。但像現在般甚麼都遭大雪覆蓋，便只有特製的火器才稍能發揮作用，或藉火油濺上樹幹緊附燃燒，不過雪遇火即溶時會把火淹熄，所以始終作用不大。﹂

　　徐子陵道：﹁李大哥說個正著。他們的計劃正是要使用火器，不能燒林可改為燒營帳雜物。﹂李靖愕然。徐子陵肯定的道：﹁放火燒林，事倍功半，且火器有限，難以造成大的破壞。照我看楊文幹是要利用谷裏四面高山阻擋的形勢，發放能噴發毒煙毒霧一類的歹毒火器。只要在上風處發放，毒煙會在谷內四處飄送，殺人於無可防禦，雖未必能盡殺谷內的人，卻可動搖軍心，製造恐慌，使他們易於得逞。﹂

　　李靖變色道：﹁我們一時並沒有想及此點，此計果然非常毒辣。﹂徐子陵問道：﹁依往常的慣例，你們是否會在谷內紮營過夜？﹂

　　李靖點頭道：﹁皇上會連續三天在鹿谷紮營狩獵，由於怕人多驚擾谷內的獵物，所以隨行的除一眾文武大臣外，就只有數百名近衛，確是下手的好機會。不過我們另外有一支約二千人的精銳部隊，扼守鹿谷入口處。﹂

　　徐子陵冷哼道：﹁原來楊文幹連李淵都想幹掉，若他的兵力在萬人上下，又出其不意，別忘記秦王身邊還有內奸，屆時在混亂之際，可用特別手法通知楊文幹秦王的位置。縱然時在深夜，敵人也曉得攻擊的目標所在。﹂李靖不解道：﹁京兆聯的人馬一直在我們的嚴密監視下，如若大批的調動人手，怎瞞得過我們。﹂

　　徐子陵道：﹁你忘了香玉山嗎？這人最大的作用，就是全國滿布由他香家開設的青樓賭館，可為秘密動員作出安排和掩飾。由於你們並沒在意他，甚至因先前不知道他的存在，以他的老練狡猾，自可安排人手，潛伏在長安外隱妥之處，伺機行動。他們也算處心積慮。﹂

　　李靖長長吁出一口氣，同意道：﹁子陵的思慮非常縝密，噴毒霧的火器不但可攻擊谷內外的軍隊，更可攻擊冬宮的守軍，如在黑夜發動，更是威力龐大，令整支冬獵軍陷於癱瘓，首尾難顧。不過現在既給我們事前獲曉，他們就注定慘敗的命運。﹂徐子陵提醒道：﹁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你們千萬勿要錯過。﹂

　　李靖道：﹁秦王亦是這麼想。﹂頓了頓輕嘆一口氣，道：﹁你們可知自己實在太過鋒芒畢露，對有君主大志的人來說，你們這類人，若不能夠用則必須殺之，否則異日定成大患。﹂

　　徐子陵明白他是苦口婆心，一番好意，仍大感沒趣，苦笑道：﹁李大哥早警告過我們哩！﹂李靖難過的道：﹁可是我卻不能不說多一趟，昨晚秦王夜宴回府，特別把長孫無忌、尉遲敬德和杜如晦三人召去說話，卻沒有我的份兒，你大概可想像到是怎麼一回事。﹂

　　徐子陵回憶起在洛陽與李世民決裂後，李世民伙同王世充要置他兩人於死地的景況，點頭道：﹁我明白。只希望他能堅守諾言，待我們離開長安再動手。﹂李靖保證道：﹁這個你們可以放心。秦王從來是一諾千金的人，尤其對你們兩人。不過由於他對你們顧忌日深，一旦發動，將是雷霆萬鈞之一擊，要你們永不得翻身，況且若要殺死小仲，此實乃千載一時的良機。﹂

　　徐子陵心中湧起無比複雜的情緒。他當然明白李靖說話的含意。首先寇仲得寶後，他將會和寇仲分道揚鑣，再不參與他爭霸天下的大業。少去他徐子陵，寇仲等若少去一條手臂，力量將大幅削減。其次如寇仲運寶而歸，大批的兵器財寶，可不似鹽貨般可隨便棄下，那便變為敵人明顯的攻擊目標，務要令寇仲與寶偕亡。第三，關中乃李世民的地頭，兼之又可事先猜出寇仲的逃走路線，故任寇仲如何神通廣大亦勢將插翼難飛。

　　他徐子陵該怎麼辦才好？是否要改變主意，直至送寇仲回彭城。可是李世民擊垮楊文幹後，說不定立即登上太子寶座，那時必大舉東攻，而寇仲將成他最主要的目標，自己是否仍繼續留在這好兄弟的身邊跟他並肩作戰？

　　想到這裏，徐子陵欲語無言。李靖低聲道：﹁好好的勸寇仲吧！現在少帥軍佔領的地方，表面看是繁榮興盛，又有江河湖海之利，實際上是脆弱不可守。一旦洛陽失陷，少帥軍會隨之倒下，絕無翻身機會。﹂徐子陵還有甚麼話好說的。

　　李靖又道：﹁只要能查悉那批火器所在，我們可先發制人，同時完全掌握敵人的部署，那時報上皇上，局面可完全改變過來。﹂徐子陵心中煩得要命，起立告辭道：﹁我尚有要事待辦，大家隨時保持聯絡。雲帥的事，請大哥安排。﹂

　　李靖明白他的心情，送他到門外，看著他沒入融融春雪中，才趕返天策府去。

　　※※※

　　寇仲溜回房內，正猶豫該否找個藉口離開，常何喜氣洋洋的來到。寇仲最擅看人眉頭眼額，笑道：﹁常大人滿臉春風的樣子，今年必鴻運當頭，大吉大利。﹂常何含笑不語，好半晌才道：﹁怎及你運走桃花，新春第一天就登堂入室去見尚大家。﹂

　　寇仲心中一動，故意道：﹁甚麼登堂入室？難道尚秀芳親口告訴你嗎？﹂常何笑道：﹁這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消息是從齊王府那邊傳來的，還說你老兄是第一個到秀芳大家香閨的男子，人人都羨慕到不得了呢。﹂

　　寇仲奇道：﹁常大人的心情為何會這麼好，如此揶揄小弟；且除非是齊王派人到上林苑查探，否則怎知此事。﹂常何訝道：﹁聽你這麼說，事情可是真的啦！我還以為是那些人捉影捕聲，蓄意誇大。﹂接著露出恍然神色。

　　寇仲見微知著，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對他這冒牌神醫，李元吉始終不能釋疑。遂於波斯寺事件後派人去尋他的蹤跡，幸好他與雲帥別後立即趕去見尚秀芳，故得沒有露出破綻。且又正值新春佳日，昨夜人人狂歡達旦，早上起來，誰都仍是糊裏糊塗的，對他何時去何時離開，理該沒人留意。而齊王府的探子只是探得他到過上林苑，便可交差了事。否則李元吉早來尋他晦氣。

　　常何怕他追問下去，岔開話題道：﹁我真的升官哩！﹂寇仲喜道：﹁恭喜！恭喜！﹂

　　常何志得意滿的道：﹁今早皇上公布連串職位的升遷調動，小弟榜上有名。由今天開始，小弟就是京城四大總指揮之一，屬皇上的近身將領，全拜老兄所賜。﹂寇仲謙讓道：﹁我只是順水推舟，若常大人不是一向得皇上寵信，今天怎能坐上這位置。﹂

　　常何正要說話，二少爺沙成功匆匆趕至道：﹁莫先生，我找得你很苦哩！不是又要出外吧？﹂寇仲忙道：﹁我正想去找少爺，剛巧撞著常大人來找小人說話，二少爺不是有甚麼急事吧？﹂

　　沙成功向常何道：﹁兵部的白大人剛到，姐夫還不去招呼白大人？﹂常何明知沙成功使開自己，仍拿他沒法，只好告罪離開。沙成功坐下道：﹁莫先生今趟怎都要幫我一個忙。﹂

　　寇仲耐著性子道：﹁是否與喜兒姑娘有關？﹂沙成功苦惱道：﹁還不是因為她。唉！怎麼說才好呢？可達志是長安以玩弄女性致臭名遠播的突厥鬼。聽說還有女人被他拋棄後自盡呢！喜兒卻像不曉得的樣兒。﹂寇仲奇道：﹁既有此等事情，二少直接告訴喜兒便可以，何用我幫忙。﹂

　　沙成功道：﹁剛才我去找喜兒，她和青青夫人到城外的佛光寺還神，而我又立即要出門，只好央先生代我向喜兒作個警告。﹂寇仲愕然道：﹁今天是甚麼日子，你出門到哪裏去？﹂

　　沙成功道：﹁爹吩咐下來我有甚麼辦法？有批貨從洛陽運來，我是去負責點收。﹂寇仲道：﹁定是大批精良的兵器，對嗎？﹂

　　沙成功心不在焉的答道：﹁若是兵器，就不用分開運送。先生定要答應為我向喜兒說清楚可達志的為人行事，她那麼尊敬你，該肯聽你的話。﹂寇仲心中一動，道：﹁喜兒的事包在我身上，究竟是甚麼東西要分開運送？﹂

　　沙成功見他答應，立時喜上眉梢，當然不敢令他這恩人不滿意，言無不盡的道：﹁先生知否爹不但是打造兵器的高手，更是北方最有名的火器製造家，這批貨原本是王世充訂造的，包括弓射火石榴箭、霹靂煙球和神火飛鴉三種厲害火器。若以之襲營伏擊，往往有意想不到的神效。﹂寇仲精神大振，扮作興致盎然的問道：﹁這霹靂煙球和神火飛鴉的名聽起來確是威力驚人，究竟是甚麼厲害的東西？﹂

　　今回輪到沙成功要耐著性子去滿足他，解釋道：﹁霹靂煙球是用硝石、硫磺、狼毒、砒霜等十多種藥料搗碎混合造成的球體，臨敵時只要用炭火燒紅的烙錐透發火，拋往敵方，會散發大量硝酸，令敵人口鼻流血中毒，雖不致死，但在守城或居高臨下的情況下是可發揮很大的作用。﹂

　　頓了頓續道：﹁至於神火飛鴉，則是用竹篾編成的火器，外用綿紙封牢，內裝火藥，前後安上頭尾和紙製翅膀如烏鴉翔空。鴉身下斜裝四支起飛的火箭，點燃火箭後火鴉可飛行百多丈，到抵達目標時鴉內火藥爆發，乃襲營的最佳火器，且不易防禦。﹂寇仲讚道：﹁原來二少對火器這麼在行，如此厲害的一批東西，是否用來送給建成太子的？﹂

　　沙成功道：﹁是賣是送，爹仍拿不定主意，此事萬勿對其他人說。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才告訴你。我們沙家對運送和收藏兵器有一套嚴密的保安方法，不會洩露給外人知曉。先生當然不算外人。﹂寇仲對此意外收獲非常滿意，拍拍他肩頭道：﹁二少放心，你不信我還信誰呢？﹂

　　他終於猜到楊文幹的女人虹夫人請徐子陵去對付的正是大少爺沙成就。但仍有一事不解，因為即使沙成就在賭桌上大輸一筆，憑沙家的財力也有能力支付，何須賠上火器？而且沙成就除好賭外亦稱得上穩重自持，理該曉得把這麼一批火器押給幫會人物，會是後果嚴重的一回事。欠債還錢，卻絕沒理由欠債還火器的。不過虹夫人倘有此計劃，自有她的如意算盤。

　　沙成功的聲音傳入他的耳內道：﹁可達志的劣行，我打聽得一清二楚，現在先說一些給先生聽，好讓先生轉告喜兒。﹂寇仲的心神早飛到別處去，沙成功的話變成耳邊風，吹過便算。

　　※※※

　　徐子陵扮的雍秦來到明堂窩外，排隊入場的人龍終於消失不見，但大門仍是人來人往，熱鬧若墟市。進入賭堂後，把賭桌圍得水洩不通的賭客喧鬧震天，有人歡騰呼叫，有人嗟嘆悔恨，眾生之態，盡現其中。在此聚眾人旺的地方，徐子陵生出一種虛假的安全感。

　　剛才告別李靖，一路走來北里，他曾碰上多起武林人物，他們雖沒特別注意他，但他卻有心虛的感覺，絕不好受。今天由於街上的行人比平日要多上數倍，又多外地來趁熱鬧的人，所以他才不那麼礙眼。這段喜慶日子過後，他走在街上，不招懷疑才是怪事。所以在這兩三天內仍找不到楊公寶藏，只好勸寇仲放棄離開。

　　踏入天皇廳，一名幫會人物迎上來道：﹁雍爺，這邊走。小人叫李真。﹂徐子陵隨他離開天皇廳，還以為是到另一個貴賓廳去，豈料他卻領著他往大門走去。徐子陵訝道：﹁李兄要帶小弟到哪裏去？﹂

　　李真道：﹁今天賭場人多耳雜，虹夫人吩咐下來，要小人領雍爺去見她，雍爺請放心。﹂徐子陵心中湧起不妥當的感覺。以虹夫人的面子，若怕人多耳雜，大可在大仙堂的貴賓室見他，何用這麼麻煩。自己該怎辦才好。如若斷然拒絕，實於理不合，除非是自己心中有鬼。那時會更添楊文幹一方的懷疑，務要弄清楚他的真正身分，那就更難瞞混過去。

　　反過來想，假若自己真能過關，那他這雍秦就不用再提心吊膽的怕給揭破身分。照道理，楊文幹一方對他只是略有疑心，皆因誰都以為他和寇仲對賭一竅不通。可是由於他和寇仲助侯希白偷去楊虛彥的半截︽不死印卷︾，寇仲又於今早正面與可達志等人交鋒，楊文幹才變得杯弓蛇影，務要核證每一個﹁疑人﹂的身分，始可安心。

　　李真把徐子陵領至前院廣場的一輛馬車前，恭敬的道：﹁雍爺請登車。﹂徐子陵把心一橫，登上馬車。駕車的大漢待李真隨他登車後，馬鞭一揚開出大門。一陣鞭爆和小孩的歡呼聲在街上響起，似在為馬車的開行吶喊助威，再一次提醒徐子陵今天是大喜的新春佳節。

　　徐子陵透窗望往街上鬧哄哄的人群，心中暗忖他和寇仲確為侯希白作出很大的犧牲，不過仍然是值得的。

第三章　連闖險關

　　寇仲踏出房門，剛好撞著常何領著李元吉的手下將領宇文寶來找他，只好招呼兩人回小廳相敘，心中嘀咕與宇文寶只有上林苑夜宴的淺緣，宇文寶為何會特別來訪。喝過兩口熱茶後，宇文寶笑道：﹁齊王囑小弟來請教先生，秀芳大家患的是甚麼病呢？﹂

　　寇仲仍摸不清他這句話背後的意義。有兩個可能性：一是李元吉是尚秀芳的仰慕者，關心她一切的事情，看看有甚麼可供他大獻殷勤的地方。另一個可能性就非常可慮，就是李元吉清楚把握到他見過李秀寧離宮後，至往上林苑之間有一段時間不知到哪裏去，而那正好是寇仲在波斯寺的一刻，所以派宇文寶特來試探。不過細想又不像是第二個可能性，因為宇文寶是比較真性子的粗漢，不太適宜幹這類探口風的任務。若果來的是梅洵，情況就會非常不妙。

　　事實上寇仲和尚秀芳從沒談過治病的事，幸好寇仲從沙成功口中曉得尚秀芳一向患有偏頭痛症，故不致啞口無言，又或胡亂搪塞，硬著頭皮道：﹁秀芳小姐患的是偏頭痛症，不過經我施針後，大有起色。齊王對秀芳小姐確是非常關懷。﹂

　　常何笑道：﹁目前長安上下，誰不對我們的尚才女關懷備至。﹂又向宇文寶道：﹁你們的消息確是靈通，昨晚秀芳大家邀約莫神醫的事，只有在座的幾個人聽到，照理他們都不會說出去的，仍瞞不過你們。﹂

　　宇文寶嘆道：﹁坦白告訴你們吧！今早我們向皇上賀年後，小弟陪齊王到上林苑求見秀芳大家，豈知她的嬸子擋駕說莫神醫正為秀芳大家施針治病，結果我們吃了個閉門羹，新年伊始，便要碰壁，意頭真個不好。﹂寇仲大叫僥倖，暗忖原來如此，尚秀芳因為亡母忌辰，借他來擋駕下無心插柳的幫他一個天大的忙，自己剛才想當然的推想，完全不是那回事。

　　假若李元吉深入調查，肯定可知尚秀芳只是借他來擋駕，當時他根本不在上林苑。不過李元吉沒理由會懷疑尚秀芳，所以寇仲安然又渡過這一難關。寇仲感到運氣似又降臨身上，立時精神大振。

　　宇文寶皺眉道：﹁偏頭痛症？這可教人為難，莫神醫有甚麼好提議，齊王打算送些補品靈藥一類的東西給秀芳大家，以示對她的關懷。﹂寇仲和常何恍然大悟，明白宇文寶專誠來訪的背後使命。今回輪到寇仲頭痛，對能治偏頭痛症的藥他一無所知，作提議只是個笑話。只好道：﹁宇文兄請齊王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待會我和常大人到藥店買得足夠份量的名貴藥材，再送往齊王府便成，這方法不是更理想嗎？﹂

　　宇文寶大喜道：﹁有神醫親自全心全力挑選，當然最理想，齊王必會非常感激。﹂又壓低聲音道：﹁兩人不用為齊王節儉錢囊，為秀芳大家花多少錢都沒有問題。﹂

　　寇仲心想的卻是如何去找救星，好知道該購甚麼補品仙藥，而又不讓常何拆穿自己是冒牌貨。假設他有選擇的話，絕不讓常何跟在身旁，只恨今天是新春佳日，所有藥材鋪都關門大吉，沒有常何，買一粒蓮子都出問題。心中暗嘆，他的好運似乎只限於大處，小處則仍不甚理想。

　　※※※

　　甫踏下馬車，徐子陵立即感到有人埋伏在主宅的正門後，待他穿門而過時施襲。這是城南啟夏門旁曲池里的一所私人宅院，門面講究，房舍華麗，若虹夫人住在這裏，頗切合她的身分。兩名大漢迎上來道：﹁夫人在正廳等雍爺。﹂

　　徐子陵暗中觀察兩人，判斷出這兩人即使在京兆聯這種威霸一方的幫會中，亦可晉入高手之列，他們的身手明顯比平日追隨虹夫人的保鏢打手高出很多，不由倍添戒備之心。心念電轉下，他掌握到此刻的處境。他敢肯定楊文幹已親來此處，看看他這個由虹夫人推薦的人是否可靠。由此可知，事情確是關係重大，且極有可能與整個對付李閥的大陰謀有關。否則際此緊張時刻，楊文幹哪有興趣來會他這個賭棍。

　　伏在正門後左右兩旁的人，則是用來試探他是否徐子陵或寇仲喬扮的。現在誰不是因弄不清楚他們偽冒的身分致杯弓蛇影，所以遇上體型高挺的陌生人，都要以種種方法核實身分。想通這些關節，徐子陵深吸一口氣，點頭道：﹁請領路！﹂

　　兩名大漢交換個眼色後，才領頭步上石階，往大門走去。徐子陵暗捏不動根本印，把所有雜念排出腦海外，靈台一片空明，以應付任何突變。因為若他判斷錯誤，敵人早肯定他是徐子陵，故藉虹夫人布局在這裏對付他，那他除全力突圍而走外，再沒有第二條路。

　　在這種情況下，他將要有截然不同的反應。憑他現在的武功，他有信心在敵人偷襲時，在剎那間判斷出對方是想試探他，還是認定他是徐子陵或寇仲而痛下殺著。

　　兩名大漢倏地加速，跨過門檻即往兩旁散開，其中一人並高呼道：﹁雍爺到！﹂從徐子陵的角度瞧進去，虹夫人坐在正對大門另端的一組太師椅處。悠然朝他望來。李真在身後道：﹁雍爺請進！﹂

　　殺氣從門內兩旁迫至。徐子陵反鬆一口氣，因為假如對方肯定他是寇仲或徐子陵，伏擊者必包括楊虛彥在其中。以楊虛彥的身手，怎會窩囊得沒出手已透出殺氣。他裝作毫不察覺的跨門而入。

　　刀光連閃。兩把刀左右劈至，似是勁力十足，但徐子陵卻知道對方留有餘力。徐子陵臉上裝出驚駭欲絕的樣子，欲躲閃時，冰冷的刀鋒左右壓在他肩項處，令他動彈不得。兩個伏擊者的刀都鋒快準確，但若徐子陵全力反擊，保證他們要吃大虧。

　　徐子陵乘勢把臉垂下，為怕給人發現他的臉色全無變化，驚呼道：﹁不要殺我！﹂兩刀移開。隨著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虹夫人盈盈起立道：﹁雍兄萬勿見怪，我只是想看看雍兄的武功高明至甚麼程度。﹂

　　徐子陵站直身體，悻悻然道：﹁說得好聽。還不是要施下馬威嗎？此事就此作罷，休想我雍秦再與你合作。﹂長笑聲從內廳方向傳來，楊文幹昂然步出，道：﹁若小虹賠罪尚未足夠，就讓我楊文幹再向雍兄賠罪。試探雍兄的事，實由我一手策劃，其中另有不得已的苦衷，請雍兄原諒。﹂接著向手下喝道：﹁你們出去！﹂

　　徐子陵暗鬆一口氣，知道楊文幹已對自己釋疑，那還不趁機下台，裝出小人物見到大人物那戰戰兢兢的神態，乾咳一聲道：﹁原來是楊聯主，嘿！鄙人……﹂楊文幹來到他身前，微笑道：﹁雍兄若肯幫我這個忙，以後就是楊文幹的朋友，雍兄的事就是我楊文幹的事。來！坐下喝口熱茶再說。﹂

　　※※※

　　徐子陵回到秘巢，雷九指正為寇仲苦思李元吉準備贈與尚秀芳的禮物清單，遂在圓桌另一邊坐下，寇仲得意洋洋的道：﹁我查出虹夫人擺天仙局要對付的人是誰啦！﹂徐子陵愕然道：﹁我剛見過楊文幹，安排好今晚在明堂窩大仙廳的貴賓室開賭局，我仍不知對象是誰，你竟已曉得，這麼神通廣大。﹂

　　寇仲解釋後，雷九指皺眉道：﹁此事不合常理，就算輸錢，也不用賠火器，更且沙大少怎向沙老爺子交待？﹂寇仲道：﹁適才出門時，我曾向管家沙福旁敲側擊，探聽到原來沙老爺子最不喜歡大兒子去賭，二兒子去嫖。所以兩人去賭去嫖時，都要瞞著沙老爺子。﹂

　　徐子陵道：﹁沙家必有陰癸派的內奸。﹂寇仲點頭道：﹁我亦想到這問題，陰癸派看上沙家的原因，不但因他是洛陽首富，更因沙家是北方最大的兵器和火器製造商，誰不想招攬沙家到自己的一方。﹂

　　徐子陵道：﹁當年馬許然和那艷婢毒害小進，肯定是陰癸派的陰謀，只是給我們湊巧破壞。可是沙家內該仍有陰癸派的人。﹂寇仲道：﹁我之給婠妖女輕易識破，亦因沙家有陰癸派的妖人，否則他們怎能曉得沙家有一批火器，從洛陽運抵關中。﹂

　　雷九指道：﹁以陰癸派的神通廣大，何須轉轉折折的要通過天仙局從沙成就身上迫出火器，只要派人跟蹤沙二少便成。﹂寇仲道：﹁問題是誰在事前猜到沙家會派一向游手好閒的二少爺在新春日去接收火器？可知沙家對火器的運送非常保密，因為照正理這種事該由三少爺處理的。﹂

　　徐子陵道：﹁今晚的天仙局怕要取消哩！﹂寇仲同意道：﹁肯定要取消。這批火器關係到整個陰謀的成功失敗，陰癸派的內奸定會嚴密監視府內每一個人的動向，沙二少這麼忽然離城，不成為跟蹤的目標才怪。﹂又苦惱的道：﹁我的腦筋仍不夠靈活，沒乘機打聽那批火器究竟藏在甚麼地方。﹂

　　徐子陵沉吟道：﹁此事可交由天策府去辦，只要盯緊香玉山，就有那批火器的著落。﹂寇仲唉道：﹁今晚我們仍找不到寶庫所在，明早我們就撤離長安。﹂

　　徐子陵和雷九指為之愕然，想不到寇仲這麼有決斷。寇仲苦笑道：﹁我不能只為自己著想，現在我們看似無驚無險，只因敵人想待我們起出寶藏後再動手而已！﹂雷九指道：﹁還要對付安隆嗎？﹂

　　寇仲斬釘截鐵的道：﹁早說過這是事在必行，就算我放棄天下，與魔門的鬥爭仍要繼續。何況安隆這傢伙令我一直看不順眼，宰掉他可使人耳目清淨。﹂

　　雷九指把高占道那張樂泉館的簡圖再攤在桌面上。寇仲皺眉道：﹁澡堂在新春日仍開門做生意嗎？﹂雷九指道：﹁北里的店鋪是城內在春節仍不關門的唯一處所，因為青樓賭館不休業，所以連帶其他店鋪都繼續營業。問子陵吧！北里現在比平日興旺多哩！﹂

　　寇仲欣然道：﹁那就注定安隆大禍臨頭。唉！有甚麼方法可嫁禍給陰癸派？﹂徐子陵和雷九指沉吟無語。現今魔門三大巨頭，對付的雖是同一目標，但卻是為各別的利益努力。祝玉妍是希望林士宏能在群雄中脫穎而出，一統天下。石之軒欲助楊虛彥復辟，而他則成為在背後操控的人。趙德言表面上為東突厥辦事，但底子裏可能只是借助突厥人的力量，令他自己坐上天下至尊的寶座。所以他們間充滿利益的衝突和矛盾，只要好好利用，加深他們的猜疑，寇仲等可從中取利。

　　雷九指打破悶局，道：﹁照你們猜估，經過這幾天的事後，石之軒或趙德言會否猜破你們的身分？﹂這幾天的事，就是徐子陵扮莫為大戰可達志，事後寇仲扮作為他療傷一道離宮去助侯希白盜取印卷，最後是寇仲中計在波斯胡寺遇襲，其中過程，實有很多破綻。

　　寇仲道：﹁我總算是有點運道。﹂順便把李元吉往訪尚秀芳，而尚秀芳借他來擋駕一事說與徐子陵知曉。然後道：﹁李元吉理該沒有生疑，且可肯定我不是寇仲。哈！加上莫為變回弓辰春，又留書出走，任何人縱有懷疑，亦給弄得失去方向，糊塗起來。﹂

　　徐子陵亦道：﹁剛才楊文幹亦試探過我，幸好給我預先識破，沒有露出破綻。現在我可算半個京兆聯的人，其他幫會該不會懷疑我。﹂雷九指道：﹁既然如此，我們就不用擔心這方面的問題。﹂目光落在樂泉館的簡圖上，道：﹁除非待安隆離開時下手，又或跟蹤他回家，否則必會驚動其他人。﹂

　　徐子陵向寇仲道：﹁好運道不會永遠在我們這一邊的，不若安隆交由我處理，你在同一時間故意在公眾場合現身，那就不會有人再對你生出懷疑。﹂寇仲皺眉道：﹁首先憑你陵少一個人，有把握殺死安隆嗎？其次若只是你一個人出手，石之軒仍可以懷疑我。﹂

　　徐子陵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計，少帥儘管放心。﹂寇仲笑罵道：﹁好小子！竟然大賣關子。尚有件事差點忘記告訴你：剛才我回沙府，沈落雁在等我，堅持要今晚子時中約你在永安渠西安里外的渡頭見面。我出盡法寶為你力推搪，她卻不肯聽入耳去。﹂說罷作出個無奈的表情。

　　徐子陵苦笑道：﹁確是個好消息，虧你還可以笑嘻嘻的說出來。﹂寇仲岔開道：﹁雲帥見李小子的事安排好了嗎？﹂

　　徐子陵道：﹁該沒有問題，李大哥很快有消息傳回來，我要去對付安隆，此事就交由雷大哥負責。﹂寇仲道：﹁你甚麼時候去殺安隆，我就甚麼時候把李元吉獻殷勤的禮品送往齊王府。唉！真不知你葫蘆裏賣甚麼藥，這麼神秘兮兮的。﹂眼光移往雷九指。

　　雷九指表白道：﹁不要看我，我和你般一樣不曉得。﹂徐子陵長身而起道：﹁寇仲你要記著你的諾言，若今晚尋不到寶藏，明天我們不但要撤離長安，你更要放棄爭霸天下的想法。解散少帥軍後，我們就一道去找宇文化骨算賬，然後再想其他的事。﹂

　　雷九指忙道：﹁還有對付香貴的大計。﹂寇仲望望徐子陵，又瞧瞧雷九指，忽然啞然失笑道：﹁我有個預感，今晚我們定能在躍馬橋尋出寶藏的線索。否則就是天亡我寇仲，要我做不成皇帝。﹂

　　徐子陵搖頭失笑，道：﹁過了今晚，我們將可清楚老天爺對你的心意。﹂言罷飄然而去。

第四章　掉包之謎

　　徐子陵悄悄離城，回來時換上岳山的裝束面貌，大搖大擺的返回客棧。坐下喝口熱茶，尤鳥倦穿窗而入，怨道：﹁這幾天你到哪裏去了？﹂徐子陵半眼都不望向他，只冷哼一聲。尤鳥倦在他旁坐下，低聲下氣的道：﹁我不是怪你老人家，只是這幾天長安形勢吃緊，又遍尋你老人家不著，心中有點急而已！﹂

　　徐子陵淡淡道：﹁你可知石之軒想殺我。﹂尤鳥倦沒好氣道：﹁小弟早說過他要殺你，難道你老哥到這刻才信我沒說謊？﹂

　　徐子陵心中好笑，事實上他想見尤鳥倦比尤鳥倦想見他尤甚。現在尤鳥倦自動獻身送上門當然最好，否則他也要通過秘密聯絡手法把他召來。徐子陵終正眼望向扮作一片忠心誠意的大奸鬼尤鳥倦，緩緩道：﹁我和石之軒交過手。﹂尤鳥倦失聲道：﹁甚麼？﹂

　　徐子陵雙目射出濃重的殺機，語氣卻非常平靜，道：﹁他在躍馬橋截擊我，以為我﹃霸刀﹄岳山仍像當年敗於宋缺手下般窩囊。哼！事實證明他根本沒有殺我岳山的資格。﹂尤鳥倦期期艾艾的道：﹁你真和石之軒動過手？﹂只聽他的語氣，便知他對石之軒戒懼極深。

　　徐子陵微笑道：﹁你甚麼時候聽過我岳山會說謊的。石之軒這麼看得起我，我岳山定要作出回報。﹂尤鳥倦定下神來，道：﹁老哥的換日大法確愈來愈厲害，由蝠洞、成都到現在長安，一次比一次厲害。現在連邪王都奈何不了你。﹂

　　徐子陵皺眉道：﹁少說廢話，你說我該否回敬石之軒？﹂尤鳥倦獰笑道：﹁有仇不報非君子。君子都要報仇，何況我尤鳥倦從來不是君子。只是我並不曉得石之軒藏在哪一個狗洞，恐怕安隆都不曉得。﹂

　　徐子陵道：﹁沒關係！就先拿安隆來祭旗吧！﹂尤鳥倦愕然道：﹁這個！嘿！這個……﹂

　　徐子陵淡淡道：﹁你走吧！我們的合作就此一刀兩斷。﹂尤鳥倦賠笑道：﹁你老要殺安隆就殺安隆吧！何須這麼大火氣。﹂

　　徐子陵雙目精芒電閃，直瞧進尤鳥倦的凶睛去，道：﹁我並不是發脾氣，而是看穿你並非辦大事的人，畏首畏尾，怎能成事。現在形勢非常明顯，在魔門裏你變成勢孤力弱，假若不是趙德言看在你仍有利用價值，你早給石之軒或祝玉妍宰掉，不過除非你有那麼遠走那麼遠，否則此事早晚都會發生。﹂尤鳥倦給他說得啞口無言，事實如此。否則他就不用來央求出名難相處的岳山合作，更要受盡他的鳥氣。

　　徐子陵來完硬的，再來軟的，聲音轉柔，嘆道：﹁你可知為何我肯幫你，假若你以為你的口才可說服我，又或我信任你的為人，就大錯特錯。﹂尤鳥倦尷尬的道：﹁難道有別的原因嗎？﹂

　　徐子陵嘴角逸出一絲詭異的笑意，道：﹁因為我要栽培出另一個邪帝。﹂尤鳥倦一震，露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徐子陵再嘆一口氣道：﹁為練成換日大法，我把自己透支得很厲害。我快九十歲啦！時日無多。在我死前，只希望能不計勝敗與宋缺再拼一場。假若你能成為邪帝，可代我岳山向最痛恨的人討回點舊債。我岳山從來是有恩必還，有仇必報的。﹂

　　尤鳥倦沉聲道：﹁岳老指的是否祝玉妍？﹂徐子陵沉吟片晌，斷言道：﹁現在一言可決，你是否肯不顧一切，不擇手段的奪得聖舍利？﹂

　　尤鳥倦被他一番說話激起凶性，點頭道：﹁我尤鳥倦的處境全被老哥看通看透。我一是把聖舍利搶到手上，一是找個山洞永遠躲著不出來，再沒有第三個選擇。﹂接著輕輕道：﹁我非是怕石之軒，而是在現今的情況下，幹掉安隆有甚麼好處？在那種情況下，趙德言會很難為我說話。﹂

　　徐子陵從容道：﹁假設能把殺死安隆嫁禍給祝玉妍，你認為是否划算？﹂尤鳥倦一對凶目立即亮起來，道：﹁這當然是另一回事。不過石之軒絕不易騙，只要他檢查傷勢，定能判斷是否祝玉妍下的手。﹂

　　徐子陵道：﹁我們不可令安隆永遠消失嗎？﹂尤鳥倦一拍額角，點頭道：﹁我真蠢！﹂

　　接著興奮起來，道：﹁這種手段，沒有人比我更在行。假設能令祝玉妍和石之軒鬼打鬼，對我們當然最有利，岳老哥你真厲害。﹂徐子陵道：﹁安胖子現在哪裏？﹂

　　尤鳥倦眉飛色舞道：﹁此事更妙，安胖子躲的地方，只有祝玉妍和趙德言兩方面的人曉得。石之軒絕不會懷疑趙德言，但卻不會信任祝玉妍的。﹂徐子陵道：﹁他會否懷疑到你身上？﹂

　　尤鳥倦道：﹁到長安後，我從沒有和安胖子接觸過，我所以知他藏在那裏，是憑自己的本事查出來的。﹂徐子陵道：﹁這就最好。有沒有那兩個小子的消息？﹂

　　尤鳥倦道：﹁這兩個小子真的神通廣大，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長安，不過今早寇仲那小子險些中伏，幸好是可達志主持大局，故意放他一馬，才不致誤事。﹂徐子陵聽得心中一懍，假若可達志確是故意放人，而寇仲竟不能覺察看破，那對可達志必須重新作出估計。尤鳥倦苦惱的道：﹁真奇怪，那兩個小子在等甚麼，為何還不去起出寶藏。﹂

　　徐子陵聽得大吃一驚，表面當然絲毫不顯露出來，沉聲問道：﹁你曉得他們的藏處嗎？﹂尤鳥倦道：﹁岳老哥肯這麼支持我，鳥倦不敢隱瞞。本門有套功法，只要邪帝舍利在百里之內，能生出感應。老哥自然會問，那小弟豈非可憑此法，探知寶藏所在。只恨魯妙子那奸鬼怎會那麼便宜我，不知做過甚麼手腳，使我難憑此功法找到舍利所在。﹂

　　徐子陵雖少去一個擔心，卻生出另一個擔心，皺眉道：﹁你的同門師弟妹中，還有誰懂得這功法，當日在邪帝廟，你們好像並不知青璇的黃晶球是假的。﹂尤鳥倦獰笑道：﹁晶球是真是假，哪瞞得過我。我的目標是誰，岳老哥該比任何人清楚。少隻香爐少隻鬼，他們怎鬥得過我尤鳥倦。﹂

　　徐子陵想起被點穴道躺在楊虛彥船上的金環真，暗忖聽尤鳥倦的口氣，好像只他一個人懂得這套功法。不過事關重大，必須從尤鳥倦處證實。否則縱使起出寶藏，逃走時仍難避過給石之軒或楊虛彥攔途截劫的厄運。道：﹁是否只你一人有此能力？你定要清楚告訴我。﹂

　　尤鳥倦苦笑道：﹁坦白說，連我也不敢肯定，不過丁九重給你老哥幹掉，周老嘆和金環真則給小弟重創，生死未卜，我們該不用擔心他們。﹂徐子陵很想問他這套功法如何施展，又怕惹他起疑，只好把這渴望壓下去。尤鳥倦忽然問道：﹁岳老哥現在與李淵究竟是甚麼關係？﹂

　　徐子陵知他終忍不住，向自己提出這疑問，微笑道：﹁李淵是我用來對付石之軒的一隻厲害棋子，明白嗎？﹂尤鳥倦不敢追問，顯然亦對此不太介意。對他來說，最重要是得到邪帝舍利，其他的天塌下來仍沒有閒情去理會。

　　徐子陵道：﹁除我之外，是否尚有人曉得你懂這套功法？﹂尤鳥倦道：﹁這是本門的機密，絕不會洩露給任何人曉得。﹂

　　徐子陵卻不是這麼想，以金環真為例，假若她自知沒有得到邪帝舍利的希望，由於對尤鳥倦恨之入骨，說不定會把尤鳥倦這本領透露與楊虛彥知道。那楊虛彥只要盯緊尤鳥倦，可循之尋得邪帝舍利。何況周老嘆可能在附近，令形勢更是複雜。

　　徐子陵道：﹁好了！其他事暫且擺到一旁，現在我們先研究如何對付安胖子。﹂尤鳥倦雙目射出興奮神色，點頭道：﹁安隆做夢都想不到有我們兩人在背後算計他，今次死定哩！﹂

　　※※※

　　寇仲和常何購齊給李元吉贈與尚秀芳的禮品，寇仲隨便找個藉口，先回沙府，約好常何待會才到沙府找他，然後一起把禮品送往齊王府。返抵沙府，來賀年的賓客早散去，老爺子回房休息，沙府雖仍充滿節日喜慶的氣氛，但再不似先前那般鬧哄哄忙得人人頭昏腦脹的情景。大少爺沙成就和三少爺沙成德兩人在廳內說話，看樣子該在商量業務。

　　寇仲和他們打個招呼後，逕自回房。在花園迴廊處遇上刻意為今天打扮過，明艷照人的五小姐沙芷菁。此妹見到寇仲，立時笑意盈盈的迎上來道：﹁刻下在長安裏，先生肯定是最受歡迎的人。鳳姊對你更是讚不絕口，說你不但醫術高明，人又風趣，且是個大好人哩！﹂

　　寇仲謙虛道：﹁鳳姑娘真客氣。﹂沙芷菁目下對他的態度，與初見時確有天淵之別，湊近親切的道：﹁聽說尚秀芳更特別對先生垂青，令全城的男人都對你非常羨慕。﹂

　　寇仲想不到一向保守莊重的沙芷菁會說出這種俏皮話，苦笑道：﹁可是一定沒有女孩子會羨慕秀芳小姐呢？﹂沙芷菁﹁噗嗤﹂失笑，掩嘴道：﹁先生的話真有趣，難怪鳳姐對先生有風趣的評語。不過任何人與先生相處多些時日，自然會發……嘿……發覺……唉……芷菁不懂說啦！﹂說到最後幾句，這美女竟霞生玉頰，連耳根都紅起來。

　　寇仲卻瞧得膽顫心驚，暗忖不是發覺他醜得可愛吧！沙芷菁無法掩飾失態，垂首避開他的目光，找個藉口逃命的跑掉。寇仲糊裏糊塗的回到居室，跨過門檻，立生感應，頹然坐下道：﹁出來吧，婠大姐今趟又有何指教。﹂

　　赤足的婠婠像一朵雲般從房裏飄出來，來到他跟前單膝跪下，兩手按上他大腿，像妻子向丈夫問好般道：﹁官人辛苦哩！幸好你還有命回來見奴家。﹂寇仲不耐煩的道：﹁有甚麼事快說，想睡一覺也不成。﹂

　　婠婠媚笑道：﹁少帥少安毋躁，現在外間有人懷疑，你們根本不知寶庫所在，我們也在考慮應否取消合作。﹂寇仲冷哼道：﹁不信就拉倒，我寇仲甚麼場面未見過。﹂

　　婠婠柔聲道：﹁少帥可否多說一遍。﹂寇仲登時語塞，現在形勢比人強。婠婠只須放出消息，說莫神醫是寇仲扮的，他就要吃不完兜著走，根本沒資格逞強。尷尬下溜目四顧，只是不看婠婠那對有穿透力的美麗眼睛，當掠過像他這神醫般的冒牌井中月，順口道：﹁你甚麼時候把刀子還我？﹂

　　婠婠愕然道：﹁還甚麼刀子？﹂寇仲虎軀一震，往婠婠瞧去，背後整條脊骨像給冰水澆下，寒氣透腦。婠婠雙目射出異樣神色，望往掛在牆上的假井中月。寇仲此時可百分百肯定把真井中月掉包的非是婠婠。究竟是誰？

　　足音響起。婠婠一溜煙的飄回房內去，大少爺沙成就的聲音在房外響起，道：﹁莫先生！我可以進來聊兩句嗎？﹂寇仲無奈起立，開門把沙成就請進來。沙成就一屁股坐下，頹然道：﹁真掃興！約好的賭局說取消便取消。﹂寇仲心中一震，曉得他們所料不差，楊虛彥跟香玉山勾搭的火器終於有了著落。

　　※※※

　　尤鳥倦去後，李淵微服而至，把十多個護駕高手留在外面，到房內向徐子陵拜年。坐好後，李淵道：﹁原來大哥這兩天不在長安，小弟還為大哥擔心。﹂徐子陵沉聲道：﹁形勢如何？﹂

　　李淵冷笑道：﹁想對付我李淵，豈是那麼容易，現在我以靜制動，看看石之軒能有甚麼作為？﹂徐子陵道：﹁你有否把此事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的兒子妃嬪。﹂

　　李淵搖頭道：﹁事關重大，我怎會洩漏風聲。不過我已有部署，足可應付任何突變。﹂徐子陵道：﹁這招叫引蛇出洞，最緊要一切事情如常進行，切勿打草驚蛇。﹂

　　李淵沉吟道：﹁大哥若能查悉石之軒藏處，我可發動人手，一舉把他除掉，以絕後患。﹂徐子陵心中湧起一股衝動，差點把石之軒的秘密說出來。李淵手下的人中，可能沒一個能與四大聖僧相媲，但勝在人多勢眾，只要出其不意把無漏寺重重包圍，說不定連石之軒也不能憑﹁不死印法﹂和﹁幻魔身法﹂脫身。

　　不過可能在調動人馬時，石之軒早聞風而遁。又或在完成包圍網前，石之軒突圍而去。只好道：﹁我正在想辦法。﹂李淵道：﹁若不是仍不想公然與頡利為敵，我第一個殺的就是趙德言。﹂

　　徐子陵勸道：﹁千萬勿要輕舉妄動，現在最大問題是根本不曉得魔門有多少人混進你的大唐朝去，所以必須待他們自己暴露形跡，你才可把他們盡數揪出來，去除內患。﹂李淵道：﹁後天我要依慣例領群臣往終南山行宮春狩，大哥有沒有興趣同行。﹂

　　徐子陵微笑道：﹁小刀你足可獨力應付任何突變，何須我在身旁。你可以放心的是我會牽制石之軒，教他難以插手你那方面的事。﹂李淵訝道：﹁看岳大哥成竹在胸的神態，是否仍有甚麼事是小刀不知道的？﹂

　　徐子陵長身而起道：﹁有些事你不曉得更好。現在我要去殺一個人，除去此人，等若去掉石之軒的一條手臂，你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第五章　噩運齊至

　　沙成就去後，寇仲入房一看，婠婠早從後窗離開。究竟是誰換掉他的井中月？此人定是因對他生出懷疑，所以趁他不在時，到他的居室查探，從井中月發現他是寇仲的線索。為了不想被其他人識破他是寇仲，所以悄悄李代桃僵的換掉井中月，令他後來避過梅洵的懷疑。

　　寇仲為自己的百密一疏而困惱，不過當時自己根本沒有冒充神醫的打算，只因情勢的發展，令他身不由己的換上這身分，兼且甫進長安，為治張婕妤的病忙個地昏天暗，又要應付各色人等，一時大意下忘掉這會暴露身分的破綻，招致眼前的苦果。哪個﹁敵人﹂這麼﹁維護﹂他呢？不用說此君是希望他能無驚無險的進入寶庫，那就捨婠婠之外數石之軒和趙德言的可能性同樣大。想到這裏，寇仲手尖腳尖冰冷起來。

　　常何此時依約而來，與他一起送貨往齊王府。寇仲恨不得立即去警告徐子陵，著他放棄刺殺安隆，卻深知現在根本沒法找到他。忽然間，寇仲曉得自己在與魔門三大巨頭的鬥爭上，處於絕對的下風，且發覺得太遲了。

　　※※※

　　新一年第一個黃昏，長安城終安靜下來，街上只有零星的爆竹聲，雪愈下愈大，街上行人明顯減少。徐子陵把雪帽壓至眼簾，穿上厚棉袍，把領子翻起遮著下半截臉龐，不過只是他彎曲的鷹鼻，足可教有心人認出他是﹁霸刀﹂岳山。

　　當他肯定沒有被人跟蹤，立即展開身法，在橫街小巷穿插疾行，若沒有特別留心，一般人只會以為他比別人跑快一點，事實上他只特別在轉彎抹角的地方加速，其速度要比常人快上十多倍。只一盞熱茶的工夫，他來到城西南的永陽里，這處貨倉林立，只有少數民居。平日會是運貨送貨的人車絡繹於途，今天由於沒有人工作，反比平時更冷清。

　　安隆是巴蜀最大的酒商，行銷地區以西南為主，仍有少量酒類供應北方的幾大都會，長安正是其中之一。安隆藏身處是里內一個酒倉，此倉建在永陽里中央處，有大小四座建築物，以高牆圍繞。安隆自知仇家遍地，揀這麼一個地方落腳棲身，敵人想找他已不容易；若是要打要溜，都是非常方便。

　　雪花紛飛下，這倉庫區行人絕跡，幸好大部分貨倉烏燈黑火，要掩蔽行藏，亦非困難。徐子陵借牆壁的掩護，靠牆疾走，倏地騰空而上，先踏足院牆，再往上飛躍，落在酒倉對面另一座倉庫頂上。早伏在屋脊的尤鳥倦見他來到，打手勢著他過去會合。

　　徐子陵在他旁伏下，尤鳥倦探指道：﹁看到嗎？左邊那座貨倉有微弱的燈光透出，在半個時辰前，我親眼看著安隆進去，肯定只他一個人。奇怪！竟沒有看倉的護院或畜牲。﹂徐子陵心想難道安隆真的厄運難逃？以他一向的作風，怎都該有幾名手下伴著他。當然也會是尤鳥倦說謊，不過這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尤鳥倦對邪帝舍利不屑一顧。即使如此，尤鳥倦仍犯不著夥同安胖子來害他。

　　尤鳥倦先前提議到這裏來殺安隆，他曾為此猶豫，可是想到安隆今天未必會去光顧澡堂，兼且此處不容易被閒人目擊，更易嫁禍祝玉妍，自然在這裏進行刺殺較為理想，沉聲道：﹁安隆是否從街外回來？﹂

　　尤鳥倦搖頭道：﹁他只是從一座建築物走往另一座去。﹂徐子陵一呆道：﹁不妥！﹂

　　尤鳥倦乃老江湖，聞言道：﹁你是指這倉庫有秘道，安隆早從秘道離開？﹂徐子陵道：﹁大有可能。﹂他想起的是成都天羊宮的密室，以安隆的性格，怎都要防上祝玉妍或趙德言一手。

　　尤鳥倦陰惻惻笑道：﹁若有秘道，那就更理想。此亦合情合理，邪王是魔門最見不得光的人，若要來找安胖子，有條秘道會方便很多。﹂接著壓低嗓子道：﹁我索性入倉一看，岳老哥為我把風，假設安隆仍在倉內，我就逗他說話，岳老哥聽到我的笑聲，可立即進來動手。哈！安隆就算想破腦袋也猜不到我會殺他和敢來殺他。﹂說罷伸出舌頭舔舔嘴唇，一副以殺人為樂的猙獰模樣，縱使徐子陵現正和他並肩作戰，仍感毛骨悚然。

　　徐子陵勉強收攝心神，點頭道：﹁我們一同去！﹂兩人斜掠而起，橫過長街，落在酒倉外的牆頭，然後騰空再上，降在目標酒倉的頂上，沒發出半點聲息。尤鳥倦雙目凶光閃閃，朝他打個手勢，沿屋脊往倉門的方向掠去，到盡端處往下躍落，消沒不見。

　　徐子陵把耳朵貼在瓦面，任由涼颯颯的雪花飄在臉上。倉內沒有半點聲息，似連耗子都因寒冷的天氣取消所有的活動。好半晌後，仍沒有任何聲息。徐子陵大感不妥，尤鳥倦剛才明明表示要從大門進去，至少該有推門的聲音才對。只有雪花落在瓦面的聲音，永無休止的持續不斷。徐子陵駭然坐直虎軀，心中湧起強烈的不祥感覺。

　　※※※

　　寇仲透過車窗，呆瞧著往後倒退的街景和愈下愈密的春雪。坐在他旁的常何奇道：﹁莫兄為何像滿懷心事的樣子？﹂寇仲沖口而出道：﹁我想離開這裏。﹂

　　常何失聲道：﹁甚麼？﹂寇仲醒覺過來，人急智生，嘆道：﹁我這人一向不慣應酬，這幾天我不但人累，心也疲累。﹂

　　常何諒解的道：﹁我明白。事實上我現在最大的夢想，就是痛痛快快睡一覺，不須限時限刻的起床公幹。這樣吧，我給你把東西送往齊王府，你可以早點回去休息。﹂寇仲如獲皇恩大赦，忙道：﹁常大人真夠朋友，知道小弟的苦處，就讓小弟在這裏下車便成。﹂

　　※※※

　　徐子陵翻下牆頭，落在酒倉的大門前，倉房前的空地鋪滿雪花，卻不見半個人影，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尤鳥倦竟消失得無影無蹤。徐子陵首先想到這是尤鳥倦聯同安隆布下一個對付他的陷阱，旋又推翻這個想法。因為他剛才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倉內，並沒發覺有何較大聲響。但假若是尤鳥倦突遭暗算，那就只有猝然倒地的微音，會使人不易發覺，加上雪花灑下的響音，確可令他較易忽略。

　　但若尤鳥倦猝然遇襲，以他應變之能，怎都該有時間呼叫求援。究竟是誰厲害得使尤鳥倦求救都來不及呢？徐子陵腦海中現出石之軒似是充滿感情，又若冷酷無情的清秀臉容。

　　伸手推門，其中一扇倉門應手而開，暗弱的燈光從倉內透出。徐子陵把警覺提至最高，往內瞧去，從這個角度望進去，可看到寬廣的貨倉一端放滿竹籮。徐子陵再把門推開些許，大半個貨倉盡收眼底。入目的情景，以他一貫的冷靜，亦瞧得心膽俱寒，驚駭欲絕。

　　※※※

　　寇仲有點漫無目的地一口氣趕回秘巢，心中根本不知道回來有何作用。徐子陵該去了進行刺殺安隆的大計，雷九指則負責安排雲帥與李世民見面，他回去秘巢只能獨自發呆，更易惹來胡想與不安。但他更不願回去沙府發呆。在這樣的情況下，任他如何豁達，亦很難學常何說的不管天塌下來的痛快睡上一覺。

　　他跨牆入屋，立即吸引他注意的是四平八穩放在廳心圓桌上的一個錦盒子。寇仲心中劇顫，箭步移前，移到桌旁。剛才徐子陵先走，稍後他和雷九指一道離開，除非徐子陵或雷九指曾回來，否則這個精美的錦盒就出現得非常沒有道理。

　　寇仲感到自己的心臟急速躍動，不安的情緒在無法控制下蔓延全身。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冷靜下來，探手揭開盒蓋。裏面放著一套折疊整齊的外衣，衣上放著一張便條，上書﹁少帥笑納　趙德言敬上﹂九個驚心動魄的字，行筆雄渾有力。寇仲狂喝一聲，把外衣從盒內抽起，正是雷九指先前離開時穿的棉袍。

　　※※※

　　在酒倉近大門處，騰空擺放一張方桌和三張椅子，桌面有盞油燈，昏暗的光芒只照亮以桌子為中心的狹窄空間，較遠的地方漸次消沒在黑暗裏。這情景本夠詭異，最駭人的是其中一張椅子上正坐著一個人，背對大門的方向。

　　只一眼，徐子陵立即認出這人是剛失蹤的尤鳥倦。這窮凶極惡的人再沒半點生氣，頭顱不自然的側歪一旁，垂在左肩，兩手無力下垂。徐子陵反而冷靜下來，心感歉然！尤鳥倦的死怎都和他有點關係。他也是算差一著。

　　先前他沒有深思金環真出現在楊虛彥船上的問題，實是很大的失著。他現在敢百分百肯定石之軒已從金環真身上，得到感應邪帝舍利的秘法，所以必須下毒手殺死尤鳥倦，那天下間可能只剩下金環真和她的情人師兄周老嘆有此本領。金環真刻下正在楊虛彥手上，周老嘆則生死未卜。只要寇仲和徐子陵成功起出寶藏，憑石之軒的蓋世魔功，加上這獨家本領，邪帝舍利可說是他邪王的囊中之物。

　　極可能從尤鳥倦離開﹁魔師﹂趙德言的秘居，到東來客棧找他，石之軒一直跟在尤鳥倦背後。石之軒肯忍手至此時才對付尤鳥倦，當然是為了他﹁岳山﹂。石之軒是趁他全神注意倉內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在倉外擊斃尤鳥倦，再在他驚覺不妥，到前門查究的剎那光景，把尤鳥倦的屍身從另一入口送入倉內坐好，如此身手才智，大大出乎他意想之外。石之軒是否仍在倉內？

　　徐子陵緩緩轉過身來。﹁邪王﹂石之軒負手立在兩丈外的雨雪中，白衣如雪。若去了頭髮，換上僧袍，誰都不能否認他的外貌像個得道的世外高僧。石之軒雙目閃耀著深透不可測的精芒，洞穿一切的注視他每一個動作，搖頭輕嘆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堂堂一個﹃霸刀﹄岳山，竟會和下三濫的卑鄙之徒合作。可見你氣數已盡，再沒有與﹃天刀﹄宋缺決戰的資格和希望。﹂

　　徐子陵心中暗嘆，際此生死關頭，自己是否尚要強扮岳山下去。因為若是岳山，怎都不肯開溜。若是徐子陵，除了三十六著最上那一著外，還有甚麼應付妙計。只剎那間他狠下決心，決意死戰。並不是要逞強鬥狠，而是自知勝不過他的幻魔身法，一旦落荒而逃，只會加速敗亡。仰天笑道：﹁我岳山只剩爛命一條，你有本事就來取吧！﹂

　　人影一閃，石之軒現身左側近處，運肘撞至。

　　※※※

　　假設事情可以從頭來過，寇仲絕不會疏忽趙德言。抵長安後，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每一刻他都要應付新出現的問題。他雖未正面和趙德言交過手，但由於趙德言並沒有顯出甚麼驚人本領，行事又非常低調，所以寇仲因而沒有注意他，甚至對他有點輕視。不過只要用心一想，以東突厥的強大，頡利的雄材偉略，心狠手辣，亦要重用他這一個漢人為國師，趙德言豈會是易與之輩。

　　撇開此點不談，只是趙德言在﹁邪道八大高手﹂排名僅次於祝玉妍和石之軒之下，就該知此人的實力。把井中月掉包的人大有可能就是趙德言，那可以當作一個警告，只可惜寇仲誤以為是婠婠所為，疏忽過去。趙德言正因從開始看破他的身分，故一直以靜制動，只默默從旁虎視眈眈，找尋他們的破綻和弱點。

　　趙德言終於成功。以他和徐子陵的性格，無論犧牲甚麼，也要換回雷九指的性命。為何選在這時間擄去雷九指？很可能與﹁莫為﹂的留書出走有關。那給人的感覺是他們即要進入寶庫，所以趙德言必須先下手為強，一把捏著他們的咽喉。

　　趙德言會把雷九指藏在甚麼地方？震撼過後，寇仲逐漸冷靜下來，沉思補救和反擊的方法，隱隱感到自己中途開溜不去齊王府，才可提早發現此事，或會是反敗為勝的關鍵。以趙德言的狡猾，自不會把雷九指收藏在外賓館中，不是說他怕他和徐子陵，而是犯不著在外賓館長駐重兵防守。

　　寇仲腦海浮現出香玉山離開外賓館的情景，心中一動，想到趙德言若非得香玉山之助，絕想不到從他的佩刀去肯定他身分這一著。想到這裏，猛地起立。他要立即去找李靖，他應是寇仲能迅速救回雷九指的唯一希望。否則今趟長安之行，將會是一敗塗地。

第六章　以弱制強

　　徐子陵展開從雲帥處領悟回來的挪閃之法，純憑真氣一起一伏的自然流轉，往右側斜退、側身，右掌輕飄飄的切在石之軒手肘處。對石之軒的不死印奇功，他已積累下豐富的應付經驗，曉得如若硬把真氣攻入對方經脈，部分會給化去，部分則被石之軒轉為己用，使他得立於不敗之地，所以掌勁蓄而不發，只用於防禦性質。

　　﹁蓬！﹂石之軒的真氣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排山倒海般狂湧過來，擺明是要不留手的硬撼，務求速戰速決。徐子陵的真氣早臻收發由心的境界，從腳心湧泉穴提取真氣，送往丹田，化成一陰一陽兩股二而一的螺旋氣勁，再經後背督脈送往右掌，與石之軒霸道無比的真氣作正面交鋒。

　　就在兩勁交擊的剎那，詭異的事發生了。徐子陵的心神忽地變得精澄通透，兩方真氣相觸，就像把兩個本是獨立分隔的個體貫通。這感覺奇妙無比，出道至今，他尚是首次生出這怪異的感應。

　　以往他要把真氣輸入別人的經脈去，始能查察對方氣脈的情況。可是今趟只是真氣的接觸，石之軒體內氣脈聚集和流動的情況，就像一張地圖般展現在他的腦際內。同時發覺即將來臨的大禍，因為他感應到石之軒的真正殺著，是聚在腳尖的一股陰柔勁氣。

　　這念頭剛起，石之軒的左腳無聲無息的踢來。假若徐子陵不是生出這般靈異的感應，由於心神全被他詭異的身法和快速剛猛的肘撞牽制，說不定真會中招。天下間，恐怕只石之軒一人能同時分別使出剛勁猛烈和陰柔難測的兩股勁氣。

　　﹁啪！﹂徐子陵左腳掃出，撞開石之軒本是必殺的一蹴。兩人倏地錯開。若有人在旁觀看，只會看到兩人略一接觸，像沒甚麼交過手又分開了，怎都想不到其中的情況竟是如此微妙驚險和轉折。石之軒露出愕然神色，顯是沒想到岳山高明至可瀟灑自如地擋過他精心策劃的奇招，表面更不見任何狼狽的情狀。

　　徐子陵卻是有苦自己知。只是石之軒肘撞攻來的剛猛勁氣，已使他氣血翻騰，經脈受震，頭暈身軟。幸好他錯有錯著，因怕他的不死印法而把真氣留守經脈內，否則如此硬拼，足可令他受傷吐血。縱使他早先決定死戰，此刻亦要改變主意，只是石之軒能如此分別使出兩股截然相反的真氣，殺傷力又是那麼龐大，他自問絕不能及。

　　他和寇仲可以把陽熱陰寒兩種真氣合二為一，又或陰陽互換，但要如石之軒般運用得出神入化，仍是力有未逮。只從這方面看，石之軒已可穩操勝券。

　　徐子陵足尖點地，橫過近四丈大雪紛飛的空間，來到兩幢酒倉的正中處，背後風聲響起。狂猛無儔的勁力像一座大山般朝他壓至。徐子陵心叫不妙，以前即使與祝玉妍交手，也可以從對方勁氣的聚散，先一步測出對方的虛虛實實，和最後要攻擊的目標。惟是石之軒的攻擊，每一點都是那麼平均，令他根本不知對方要攻擊的是甚麼地方。既不知其所攻，當然不知何所守。

　　忽然間，徐子陵對不死印法豁然大悟，那其實是一種把真氣練至真正出神入化，隨心所欲的一種奇功。對自己的真氣如此，對別人的真氣亦如此。正因石之軒在動手過招時，不斷探索別人真氣的情況，撞上徐子陵的長生訣氣功亦有這種奇異特性，所以在石之軒察覺到徐子陵體內真氣的情況時，徐子陵反過來也察覺到他的情況。這正是石之軒不死印法的厲害處，使他能長立於不敗之地。

　　假設徐子陵能不讓石之軒看通看透，而自己則反過來看穿對方虛實，雖仍未足夠擊敗石之軒，但對保命逃生，將大有幫助。想到這裏，徐子陵還不曉得該怎麼辦，暗捏不動根本印，左手衣袖往後拂打，同時騰掠而起，往前方暗黑的倉頂撲去。

　　﹁轟！﹂勁氣互撞。當徐子陵再一次清楚石之軒真氣的虛實時，無可抗拒的勁氣反撞力把他帶得加速斜衝倉頂。徐子陵的經脈挫上加挫，幸好取得喘一口氣的寶貴空隙，腳尖點在瓦頂邊緣的剎那，他的長生罡氣運轉十八周天，化去大半傷勢，予他逃命的本錢。

　　石之軒如影附形的追來，一指不帶任何風聲的勁氣戳出，疾點徐子陵背心要害。近二十年來，他尚是首次全力出手去殺一個人。徐子陵足尖生勁，一個倒翻，不但避過石之軒這陰損狠毒至極的一指，還變成落在石之軒後方，一拳往他轟至。

　　以石之軒的陰沉，至此亦要大吃一驚，因為徐子陵以背向他，竟如有目睹的看到他的招式，並能如此連消帶打，運用得恰到好處。徐子陵眼前一花，石之軒在全無可能的情況下，改而往下急墜，在落地前轉身雙掌反擊。

　　一剛一柔的兩股力道，排山倒海的攻至。徐子陵早試過被他以兩股截然不同的內勁，似要把身子撕裂的駭人滋味，哪敢硬攖其鋒，哈哈一笑道：﹁石小兒技只此矣！﹂﹁砰！﹂，拳勁不改的重撞在倉壁近頂處，就借那反震之力，加速飛退，避過石之軒難擋的掌勁，疾如箭矢的往後面尤鳥倦坐屍的酒倉投去。

　　※※※

　　在位於布政坊的將軍府內，李靖聽罷寇仲的敘述透出凝重的神色，道：﹁雷先生午後確來找過我，安排雲帥見秦王的事，雲帥亦依約秘密與秦王見過面，可知雷先生被擄的事，應是在過去個把時辰內發生。﹂換過另一張絡腮鬍子面具的寇仲沉聲道：﹁趁敵人陣腳未穩，我們必須立即把雷九指救回來。否則若讓敵人從他口中迫問出我們的事，對我們會更為不利。﹂

　　在來見李靖途中，他想通很多事。事實上他們來長安起寶，是間接的幫了楊文幹一個大忙。表面上楊文幹調動京兆聯的人助李元吉追緝他兩人，暗底下卻是乘機調動人馬，陰謀鬥倒李閥。而他們的潛入長安，同時引開李建成、李元吉兩大派系的注意力，令楊文幹便於行事。

　　楊虛彥以焚經散對付張婕妤，既可為董淑妮除去爭寵的勁敵，更可使李淵因愛妃的怪疾無心政務，予陰謀者有可乘之機。豈知寇仲誤打誤撞下治好張美人的病，徐子陵的岳山則提高李淵的警覺，而陰癸派失去那批由沈法興提供的火器，更使楊文幹一方陣腳大亂。

　　眼前形勢確是錯綜複雜，沒有一個當事人，包括寇仲在內，弄得清楚全盤經絡。像可達志近期不斷挑戰天策府的高手，亦可能是惑人耳目，轉移注意。李靖點頭道：﹁我們必須立即救回雷先生，問題是我們只有一個機會，換了我是趙德言，最安全的方法莫過於把雷先生運離長安，那我們就無計可施。﹂

　　寇仲道：﹁所以我們立即行動，趙德言那邊全是突厥人，太過惹人注目。幹這種事，必須是有勢力的地頭蟲才可輕易辦到。而趙德言絕不會讓楊文幹曉得此事。他唯一可倚賴，且順理成章的就是找香玉山幫忙，而香玉山當然會著或者該喚作香生春的池生春負責，那運走雷九指一事就非無跡可尋。﹂

　　池生春就是六福賭館的大老闆，背後得李元吉的支持，只有他這種地方勢力，才可在現今緊張的形勢下神不知鬼不覺的把人運走。李靖霍地起立，雙目閃閃生光道：﹁我們就博這一鋪。幸好早前和你們說話後，我一直嚴密地監視池生春和他手下的一舉一動，只要人是落在他們手上，池生春又急不及待的要把雷先生送離長安，我有十足把握將人救回來。﹂

　　兩人推門而出，立即愕住。俏臉含嗔的紅拂女攔門而立，冷冷道：﹁為甚麼你們兄弟的事，總要把我漏掉？﹂

　　※※※

　　徐子陵退入酒倉，背後丈許就是尤鳥倦坐屍之處，體內真氣運行不殆，務求趁這短暫的空間把經脈的傷勢療愈，應付新一輪的攻擊。石之軒成竹在胸地負手悠然步進倉內，不經任何接觸，背後大門無風自動的掩上，把酒倉變成一個封閉的空間。在實質上這沒上閂的門當然不能成為障礙，但在心理上卻是一種侮辱，表示石之軒要把岳山關起來作甕中捉鱉。

　　石之軒微微一笑道：﹁岳山你是愈老愈糊塗，以為練成﹃換日大法﹄就可天下無敵，竟敢到長安來和我作對。﹂徐子陵冷笑道：﹁安隆在哪裏，為何不喚他來幫手，只憑你石小兒恐怕尚未夠資格殺我。﹂

　　石之軒失笑道：﹁人說岳山狂妄自大，現在聽你這麼說，始知傳言非虛。你自作聰明的避入倉內，怕的就是安隆從旁偷襲吧！你此舉確是笑話。﹂徐子陵正是要誘導他這麼去猜想，更以此作藉口逃命。岳山雖是性情剛烈，狂傲不屈的性格，可是在敵眾我寡下，逃生保命乃人之常情。

　　石之軒在官場和黑道打滾多年，當然不會那麼易被他騙倒。可是因他認定徐子陵是岳山，那徐子陵便可利用岳山的身分和特性，令石之軒難辨其真偽。徐子陵悶哼道：﹁廢話！若不是安隆從旁助你夾擊尤鳥倦，怎能一下子就把他收拾。﹂石之軒啞然失笑道：﹁你老人家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我石之軒從不和死到臨頭的人計較。還有一件事忘記告訴你老兄，你和玉妍相好時，有否發覺她已非完璧？﹂話剛完，雙掌齊推，發出截然不同的兩股驚人氣勁，攻向徐子陵。

　　徐子陵根本不曉得真岳山聽到這陰損的話會有甚麼反應，不過石之軒既說得出口，當然肯定岳山會因而情緒激動而露出破綻，予他可乘之機。只從這類卑鄙心計，可推知石之軒的為人。徐子陵裝作心神劇震，狂喝一聲，一拳擊出，實則暗運大金剛輪印，先守得己身穩若長安、洛陽那種堅城，拳出至一半時，轉化作寶瓶印，氣勁蓄而不發，在沒有真正接觸前，對方根本測不到他的虛實。

　　這是對付石之軒其中一道最佳法門，如非徐子陵的長生真氣也具有同樣的奇異特性，恐怕至死仍不知石之軒真正虛實。石之軒果然眉頭輕皺，弄不清楚徐子陵的玄虛。尤令他不解的是徐子陵下踩奇步，乍看並沒有甚麼意義，既非躲避，也沒有惑敵的作用。

　　﹁噗！﹂徐子陵等到石之軒勁氣臨體，寶瓶印氣才像山洪暴發般，透拳擊出，迎上石之軒的掌風。寶瓶印氣的特色，是把一團高度集中的氣勁，離體發放，有如把一個真氣形成的球體往敵人隔空投去，避免直接交觸的情況。昔日﹁天君﹂席應，就因而吃了大虧，導致最後落敗身亡。刻下則是應付石之軒的最佳方法。

　　寶瓶印氣等若先鋒隊伍，無論石之軒如何厲害，也要化解後才能直接攻擊徐子陵。而寶瓶印氣的高度集中和凝聚，縱使以石之軒之能亦一時難以轉化為己用，再以之反擊對方。石之軒臉露訝色，前推的雙掌改為向中間合攏，發出一陣勁氣爆破的異響，就那麼把寶瓶印氣化掉。

　　徐子陵瞧得直冒寒氣。他從未想過有人能如此這般把寶瓶印氣化掉。不進反退，往橫移開。石之軒並沒有乘勢進攻，朝他瞧來，雙目熠熠生輝，訝道：﹁這是甚麼功夫？﹂徐子陵陰惻惻笑道：﹁你以為我仍把小妍放在心上，那就大錯特錯。﹂

　　石之軒仰天長笑道：﹁好！秀心又如何呢？﹂徐子陵暗罵他狼心狗肺，淡然道：﹁你敢把這話向青璇說嗎？﹂

　　石之軒渾身一震，雙目射出令人複雜難測的神色。徐子陵首次獲得主動進擊的千載良機，閃電移前，左掌似無意識地撮指為刀，戳向石之軒右肩旁空處。石之軒微一愕然，徐子陵變招改以掌沿削向他頸側，招數怪異至極點。

　　這可是徐子陵臨時創出的招式，源於他對生死有無的奇異構想。由有至無，由無至有。錯非他把長生真氣練至收發由心，兼且身具八字真言印法的佛門絕學，絕創不出這前無古人的功夫來。練武者無不講求真假虛實，但卻從沒有人能進一步探索﹁有無之道﹂。徐子陵這一招先是勁力十足的刺往石之軒右方空處，與寇仲的﹁棋奕﹂異曲同功，是要看對方如何﹁還子﹂。

　　石之軒以靜制動，視為虛招，他立即變招，從有到無，這改戳為削的一掌，竟不帶任何勁氣，石之軒怎能不為之大感奇怪。可是有寶瓶印氣的前車之鑒，石之軒自不肯冒險以身試法，任他劈中，以他的不死印法，亦沒有把握立即化解這種高度集中的真氣。當年他被四大聖僧圍剿，曾在嘉祥大師的一指頭禪下吃過大虧。

　　石之軒冷哼一聲，展開幻魔身法，閃電錯往徐子陵左側，右手探出中指，疾戳徐子陵因進攻而露出的左脅下要害。徐子陵一個旋身，右手衣袖拂掃石之軒的指戳，石之軒似從聽到女兒石青璇之名的震盪回復過來，哈哈一笑，收指後退，底下一腳踢出，疾取對方小腿上五寸下五寸處，動作行雲流水，瀟灑自如，不愧是侯希白的師傅。

　　徐子陵拋開一切顧忌，把新領悟回來的﹁有無﹂心法，發揮得淋漓盡致，勁氣時有時無，有可變無，無可變有。石之軒在摸不透他的虛實下，被他連攻十多招後，始找到一個機會，迫徐子陵硬對一掌。

　　徐子陵立即感到過半真氣被對方吸納轉化，大吃一驚，幸好在真氣相觸下，他感應到對方下一步進擊的手法，驀然往左閃開，堪堪避過石之軒必殺的一著。兩人終於分開，互相隔遠虎視。石之軒雙目殺機大盛，生出如牆如堵的龐大氣勢，遙遙鎖定徐子陵，教他不能逃遁。

　　徐子陵背後就是砌積如山盛著酒罈的大竹籮。他首次感到石之軒終對他生出顧忌，決意藉此戰不惜一切的把他除去。並非說石之軒剛才不是全力出手，而是石之軒一直避免因殺他而使自己受傷的局面，所以遇上某些有可能令己身受損的情況，他寧願錯過機會，亦不肯冒險。但現在石之軒是拼著受傷，務要置他於死地。

　　徐子陵現在已是強弩之末，剛才他拼盡全力爭取得搶攻的機會，可說用盡渾身解數，耗盡真元，更藉踏遍倉板尋得離倉秘道的位置，再不逃走，肯定屍橫此地。心神有了破綻的石之軒仍如此厲害，沒破綻的他更令人不敢想像。

　　石之軒昂然盯緊徐子陵，點頭道：﹁好！數十年來，除寧道奇和宋缺堪作我對手外，現在終多出個﹃霸刀﹄岳山，你可安心去了。﹂石之軒終於表示出欽佩他的豪氣，不再貶低對手。﹁咿呀﹂一聲，倉門張開，安隆閃身而入，獰笑道：﹁石老大，我回來哩！岳老哥你好？﹂

　　徐子陵心叫安隆你來得正好，往後猛撞，砌疊達兩丈多高的竹籮立即像雪球般塌倒下來，往石之軒和安隆滾去。尤鳥倦的屍身首先當災，與竹籮滾作一團，場面混亂至極點，燭火熄滅，酒倉陷進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黑裏。竹籮在徐子陵蓄意而為下，不斷塌倒滾擲，罈破酒溢的聲音連串響起，酒香四溢。徐子陵長笑道：﹁請恕老夫不奉陪啦！﹂

　　破風聲往大門疾去。石之軒和安隆齊往攔截，等到發覺截到的只是徐子陵擲出的外袍時，已遲了一步。地板破碎聲響。當安隆燃起火摺，徐子陵早震破地道，安然離開。以石之軒之能，亦不敢貿然進地道去追他，出口就在酒倉西南的牆角，追之已是不及。

第七章　路轉峰迴

　　寇仲、李靖、紅拂女冒雪以快馬抄山路捷徑，棄馬後展開提縱之術，在短短個許時辰內趕近百里路，來到黃河另一支流涇水的上游處，往北十多里就是長安以北另一大城涇陽，這處則是涇陽城外一個小渡頭。錯非天策府線眼廣布長安內外，李靖又不放過與池生春有關的任何行動，池生春肯定可把雷九指運走。

　　李靖作出判斷，肯定池生春把雷九指運往涇陽，是基於三個原因。首先這艘來往涇陽和長安的客貨船，是由長安一個小幫派涇水幫經營，別人不曉得這小幫派跟池生春的關係，但天策府卻查出池生春不時在金錢上支持涇水幫，助它擴展勢力。其次是監視池生春的哨眼見到可達志的兩名得力手下，曾護送一輛馬車到池生春在北里的華宅，馬車離開時，留在雪地上的軌跡明顯輕淺了。

　　第三個原因，是這艘開往涇陽的客貨船把啟碇時間延遲近兩刻鐘，待池生春把一批報稱是絹帛的貨物送上船才開走，池生春的兩名手下還隨船押送。在一般的情況下，這種操作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在天策府全力追查火器下落之際，當然不會放過任何出入池府的貨物。

　　寇仲凝望涇水下游，擔心的道：﹁會否剛巧錯過呢？﹂紅拂女對他出奇地親切，柔聲道：﹁不用擔心，我們早飛鴿傳書，通知涇陽我方的人，只要船抵涇陽，立即上船搜查。﹂

　　李靖冷靜的道：﹁我們雖在船開航半個時辰才追來，不過走的是捷徑，船又是逆水而行，怎會追不上，怕就怕他們耍花樣，才來到這涇陽和長安間唯一的渡頭守候，防止他們在抵徑陽前把雷先生卸下船。﹂寇仲狠狠道：﹁趙德言真狡猾，懂得立即把人運走，幸好我心血來潮，沒往齊王府，返去看見那字條和外袍，否則到今晚才曉得，就糟糕透頂。﹂

　　紅拂女道：﹁假若今趟成功把人救回來，稍後趙德言來找你談判講條件才有趣哩！﹂寇仲愕然道：﹁我倒未想及這問題，嫂子真細心。﹂

　　紅拂女得他讚賞，以微笑回報，道：﹁你在關切你的好朋友嘛？紅拂卻是旁觀者清。﹂李靖見兩人關係首次有改善跡象，大感欣慰，乘機說道：﹁你嫂子不知多麼關心你們，不時向我問起，只是我不敢說而已！﹂

　　紅拂女微嗔道：﹁還好說，甚麼都瞞著人家。﹂寇仲感受到紅拂女溫柔的一面，心生感嘆，將來若要和這對兄嫂兵戎相見，會是甚麼一番滋味？以前他雖曾想過這問題，但卻沒有詳加思慮。現在和李靖的關係和緩，兼且並肩作戰，感覺自然深刻多了。

　　寇仲忽然喜道：﹁來哩！﹂李靖和紅拂女忙往下游瞧去，見到的仍只是一片漆黑和不斷灑下的雪花。

　　寇仲低呼道：﹁聽！﹂蹄音從涇陽的方向傳來。寇仲道：﹁我們且躲進渡頭旁的樹林去，來的必是接貨的車輛，這一招真絕，若非李大哥知道這處有個渡頭，只是派人在涇陽守候，就會中敵人的狡計。﹂

　　※※※

　　變回雍秦的徐子陵，回到秘巢，等候他的是高占道。寇仲在離城前，聯絡上他，再由他通知徐子陵。徐子陵聽得心兒直往下沉，像寇仲般立刻想到是香玉山在弄鬼。

　　高占道解釋道：﹁寇爺說，若非香玉山與突厥鬼合作，趙德言怎能從他的寶刀推測出他的身分，所以他循這線索去追截雷爺，希望雷爺吉人天相，能與寇爺一起安全回來。﹂

　　徐子陵心中苦笑。魔門三大巨頭，可謂各有奇謀法寶，如非三方面都抱以靜制動，希望他們能起出寶藏，他們早吃不完兜著走。

　　祝玉妍是通過婠婠控制他們；石之軒則學曉秘法，能在邪帝舍利出土時測知其所在，雖是玄之又玄，但魔門詭功異術層出不窮，誰都不敢否定有此奇法；趙德言最直接，索性擄人勒索，不愁他們不屈服。趙德言的手段肯定是香玉山設計的，只有他才清楚他們這方面的弱點。目下他們可說是處於絕對的下風，無論如何計算，即使真的尋到寶藏，想攜寶安全離去，實屬妄想。轉向高占道問道：﹁你們的情況如何？﹂

　　高占道答：﹁大部分人撤離長安，現在除我、奉義、小傑和十多名最得力的兄弟外，城內再沒其他人。徐爺放心，發生雷爺此事後，我們再重新部署，包保敵人尋不到我們。﹂徐子陵苦笑道：﹁你到這裏來等我，早暴露形跡。﹂

　　高占道道：﹁我曾想過這問題，所以奉義和小傑此時都伏在外面，監視任何可疑的人，若有發現，待徐爺回來便抓起幾個還以顏色。﹂徐子陵點頭道：﹁除非他們曉得我們能把雷大哥搶回來，否則應不會有其他行動，唉！﹂

　　高占道安慰道：﹁徐爺不用憂心，寇爺有天策府的人幫手，應可救回雷爺。﹂徐子陵長身而起道：﹁在這裏呆等不是辦法，我要去見一個人，你們千萬要小心，一錯不能再錯。我會暗中送你們一程，以肯定沒人跟躡你們。﹂

　　※※※

　　客貨船終於開到，船速漸緩，最後泊在渡頭處。在寇仲三人虎視眈眈下，兩名大漢把一個長木箱扛下船，送到馬車廂內。接應的四名壯漢，不待客貨船開走，便和隨船來的兩人，一行六眾，護著馬車離開。

　　寇仲低聲道：﹁全部要活口，絕不可讓任何人脫身。﹂李靖和紅拂女點頭表示明白。三人退後出林，來到一道斜坡處，才往馬車駛上的泥道撲去。四野無人下，他們不用掩蔽行藏，務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把敵人收拾。瞬那間他們在鋪滿白雪的泥道飛馳，馬車則在百步許外急奔。

　　隨後的兩騎聽到破風之聲，回頭瞧來，其中一人竟大叫道：﹁扯呼！﹂五騎立即四散落荒而逃，駕車的躍上一匹空馬，還踹了拉車的馬兒一腳重的，這才逸去。寇仲等心叫不妙，此時雖明知馬車上裝的是假貨，仍不得不先追上被馬兒扯得東歪西斜，沿路疾走的馬車，一任六人策馬作鳥獸散。寇仲首次怨恨自己沒有殺死香玉山，只有他才可想出如此陰損的毒計。今次他是一敗塗地，再難平反。

　　※※※

　　徐子陵抵達玉鶴庵，道出來意，片刻後在上趟的待客室見到仍是一身男裝的師妃暄，看樣子她該是剛從外回來。徐子陵開門見山道：﹁小弟想請小姐把不死印法念一趟給我聽。﹂師妃暄用神注視他半晌，柔聲道：﹁子陵是否受了內傷？﹂

　　徐子陵苦笑道：﹁我這岳山又和石之軒交手，小姐法眼無差，看得很準。﹂師妃暄坦然道：﹁我是聽出來的，不過瞧你的眼神，子陵顯得心事重重，沒有平日的澄明清澈，了無掛礙。﹂

　　徐子陵嘆道：﹁雷大哥給趙德言和香玉山合謀擄走，寇仲刻下正全力進行拯救，我的心情會好到哪裏去？﹂師妃暄淡淡道：﹁此事在甚麼時候發生的？﹂

　　徐子陵答道：﹁是在午後到黃昏的一段時間內。﹂師妃暄盈盈起立，仍是那種談雅如仙悠閒冷靜的神態，輕輕道：﹁子陵請隨妃暄一行，說不定妃暄可助你把雷先生救回來。﹂

　　※※※

　　開箱。果然是一箱錦緞，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除寇仲因戴著面具看不到神色，李靖和紅拂女的臉色變得有多麼難看就多麼難看。失而復得，得而復失，希望忽然變成絕望，那心理的轉變過程，最是使人難受。

　　寇仲兩手緊握箱邊，沉聲道：﹁池生春怎懂得耍這一招？﹂紅拂女驚訝的看寇仲一眼，想不到他被人擺弄得團團轉後，仍這麼冷靜沉著地問出這大有深意的問題。池生春這樣大玩手段，太出人意外，除非他肯定寇仲會追尋到這條線索上，才能早作預謀。

　　李靖沉吟道：﹁他是想測試你和天策府的關係。﹂寇仲點頭道：﹁這或者是唯一的解釋。因為趙德言和香玉山一直弄不清楚天策府和我們的關係，究竟是被我們騙倒還是秘密合作，他們必須找得答案。而忽然間天策府派人密切監視池生春，更惹起香玉山的警覺，所以使出這一招來，既可向我示威，亦摸清楚我們的關係，一石二鳥，真虧香玉山那臭小子想出來。﹂若非紅拂女在場，他早大罵粗話。

　　李靖嘆道：﹁看來只好先回長安，一方面待趙德言來找你講條件再隨機應變，另一方面則盡人事瞧可否找到別的線索。﹂紅拂女插入道：﹁雷先生會否仍在船上。﹂

　　李靖道：﹁若在的話，我方恭候在涇陽的人會有好消息傳給我們，小仲認為如何？﹂寇仲斷然道：﹁我不宜離長安太久，我們立即趕回去，小陵可能會有他的想法。﹂

　　※※※

　　師妃暄領著徐子陵離城，在雪地全速奔馳。由於今天是元旦正日，城門會延至亥時末才關閉，方便附近城鄉的人出入。徐子陵尚是首次和師妃暄並肩作戰的去幹一件事，有這玉人在旁衣袂飄飛的疾馳，天地是無盡的黑夜和茫茫大雪，別有一番滋味。

　　直到此刻，他仍未弄清楚師妃暄帶他到那裏去及她怎會認為可有把握救回雷九指，只隱隱想到該是師妃暄受他所託在追查火器的過程中，說不定誤中副車，發覺懷疑與擄劫雷九指有關的事。此亦頗合情理。換過他是趙德言，拿到雷九指這種重要人物，首要之務就是設法從他口中，迫問出楊公寶庫秘密。若把他運往外地，一來一回實費時失事。

　　要雷九指出賣寇仲和徐子陵，當然非是易事，主事的必須是用刑的高手，懂得從心理肉體兩方面入手，摧毀雷九指的意志，才能成事。

　　兩人攀山越林，趕了近大半個時辰路，來到長安東南滋水西岸一個頗具規模的漁鎮，犬吠聲時有傳來，還間有一陣陣爆竹聲。師妃暄在一座可俯視全鎮的小丘頂止步，道：﹁妃暄今天依子陵之言，分別查探陰癸派和突厥方面的有關人等，於黃昏前看到天策府的杜淹，竟在市內登上可達志的馬車，最奇怪的是稍後下車的竟是可達志而非杜淹，於是妃暄決定跟蹤馬車去向，看杜淹會到哪裏去。﹂徐子陵道：﹁駕車的是甚麼人？﹂

　　師妃暄道：﹁妃暄先不談這個。可達志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他離開外賓館後，顯得小心翼翼，像怕給人跟蹤的樣子。到他抵達城南青龍里的一所普通民房，離開時棄馬乘車，到近城門才把車轉交給杜淹和他兩名手下。我一直跟到這裏來，目睹他們在途中改乘漁舟，鬼鬼祟祟的把一箱東西借夜色掩護，送到村南那所房子去。我雖感事有蹊蹺，為了不打草驚蛇，故先返長安，正想去找你們商量，你便來了。﹂

　　徐子陵道：﹁希望他們仍未把雷先生運走。﹂師妃暄微笑道：﹁我感到雷先生仍在屋內，不若進去看看，好證實妃暄的感覺是否靈光。﹂

　　徐子陵壓下患得患失的緊張心情，笑道：﹁小姐請！﹂

　　※※※

　　三人原路返長安，途中尋得早先棄下的健馬，冒雪飛馳。像來時般他們仍是默默趕路，心情卻有天淵之別。寇仲此刻想的再非楊公寶庫，而是香玉山這奸徒。從在街上認識他那刻開始，他和徐子陵注定交上噩運。此子城府至深，工於心計，騙人的本領更是到家，一個不防備，就為他所乘。寇仲下定決心，只要有機會，定要把他一刀殺掉，再不會因素姐或小陵仲而心軟。

　　以楊虛彥和榮姣姣的作風，肯定不會告訴香玉山他們曾暗地上船的事。所以香玉山該仍不知他們曉得他香公子身在長安，且參與傾覆大唐的陰謀。他和徐子陵仍有抗爭的本錢。

　　※※※

　　徐子陵和師妃暄分別由宅院東南方和西北方潛入，當他們在主宅積雪的瓦面會合時，已摸清對方的虛實。這所宅院規模不大，前中後三進建築物以兩個天井連起，屋內只有四名大漢把守，看模樣應是幫會人物，肯定沒有杜淹和他的手下在其中。

　　師妃暄湊到徐子陵耳旁道：﹁雷先生應給收藏在地下秘室那種地方，所以聽不到任何聲息。妃暄去救人，子陵去揍人，如何？﹂徐子陵心情轉佳，聽她說得趣怪，點頭微笑道：﹁小姐想救人就得揍人。不若小姐給小弟在這裏把風，粗重的事由我一手包辦好了。﹂

　　師妃暄白他一眼，微嗔道：﹁去吧！﹂徐子陵把差點被她勾去的魂魄收回來，猛提一口真氣，翻身躍落天井，想也不想的推門竄入前一進的大廳。

　　廳內兩漢正在推牌九，賭得興高采烈，以為來的是自己人，其中一漢頭也不回的叫道：﹁老李你來看看，我這手牌多麼棒。﹂徐子陵笑道：﹁那定要讓我開開眼界。﹂

　　兩漢聽出聲音不妥，愕然瞧來，眼前一花，徐子陵迫至桌前，兩人毫無招架之力的應指倒下。在墜地前徐子陵把他們扶著，免得發出聲音。徐子陵大搖大擺的穿房越舍，剛要進入中進，一漢推門往前廳走來，與他照臉相迎。

　　那人算是反應敏捷，大駭下連忙拔刀，徐子陵右手探出，看似緩慢，但那人卻像陷身到噩夢中，怎都沒法避開，眼睜睜的給他一指點在眉心，昏死過去。徐子陵把他安頓在門旁，跨過門檻，師妃暄悄然卓立小廳內，微笑道：﹁妃暄也可分擔小部分粗重的工作，至於找尋秘室這類工巧精細的事，當然由你這魯大師的高徒全權負責。﹂

　　徐子陵忽然感到與師妃暄的距離拉近了。不過只要想起她穿上尼服的樣子，哪敢妄想。欣然道：﹁學機關土木的是寇仲，我只是個建築欣賞者，既然小姐擺明要考較小弟，我這廖化只好充作先鋒。﹂負手往後進而去。

　　心情不由拉緊。假若踏過全屋也找不到秘室，他該怎辦才好？唉！只好請師妃暄暫避往遠處，再由他下辣手迫出口供。他怎也沒法將這類人世間的醜惡事和這仙子般的美女連在一起。

第八章　七針制神

　　雷九指被徐子陵從後進的地下秘室救出，神識清醒，只是手足被粗牛筋綁在木製的刑架上，頭頂還插著七支銀針給封閉了穴道，顯是精通穴脈的高手所為。見到徐子陵，雷九指當然喜出望外，欣悅若狂，卻苦於有口難言，連臉肌亦難表達心情，只能猛眨眼睛，意似有所指。

　　徐子陵會意道：﹁你是否提醒我不要鹵莽的拔下你頭上的銀針。﹂雷九指眨一下眼睛。徐子陵道：﹁你眨一下眼，表示同意，眨兩下眼，就是不同意好哩！﹂雷九指果然再眨一下眼。

　　徐子陵心中大為凜然，雷九指別的功夫不行，但因通曉醫道，對穴位經脈特別有心得，明知徐子陵的長生氣功能解開任何脈穴的封鎖，仍警告他勿要輕舉妄動，可知這七針下得極有學問。不過他卻毫不擔心，皆因上面有天下佛門正宗的傑出傳人師仙子，包醫奇難雜症，不用他為此操心。

　　他忙把雷九指小心抱起，發覺他的身體僵硬如木石，連手腳都不能屈曲，頸項更蹬得直直的，使他首次感到事情確不尋常。師妃暄在地道口石階盡處接應他，神色凝重的道：﹁子陵先把那四人關在秘室內，我看過雷先生的情況，再跟你說。﹂

　　雷九指此時始曉得師妃暄仙駕光臨，雙目立即露出生氣。顯是對師妃暄解救他的信心，要比徐子陵大得多。徐子陵把雷九指安放在內進一間臥房的床上，接著把四名大漢送入密室，就地取材以粗牛筋綁好。

　　這該是個在急就章下完成的刑室，除一個綁人的木製刑架外，其他刑具一應欠奉。唯一優點就是即使有人慘嘶嚎叫，亦不虞聲傳戶外。不過對既不能動彈的雷九指來說，這點卻沒有作用。

　　回到地面，關上密室的門蓋後，徐子陵來到房中，雷九指仍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七根寸許長的細針分別刺在頭項天柱、承靈、絡卻、腦空、風池、完骨、頭維七穴，針入盈寸，只露出銀光閃閃的針尾，令人看得觸目驚心。

　　師妃暄輕輕道：﹁子陵聽過﹃五極刑﹄嗎？﹂徐子陵茫然搖頭。

　　師妃暄道：﹁五極刑是指天下間最厲害的五種毒刑，這﹃七針制神﹄是其中之一，能令人不能言、不能寐、不能動彈，連肌肉也僵硬起來，偏偏神識清醒無比，其痛苦實不足為外人道。無論如何心志堅定的人，在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情況下，亦要精神崩潰，為求一死，甚麼都肯屈服。幸好我們及早救回雷先生，否則受針三十六個時辰後，救回也變成一個廢人。﹂

　　徐子陵聽她口氣，知她懂得破解之法，暗鬆一口氣，皺眉道：﹁是誰施這麼惡毒的刑法。﹂師妃暄道：﹁我是從本齋的︽慈航劍典︾看到先賢寫下有關這五種刑法，才曉得此事。由於五極刑法與人體的奧秘有關，故施術者除懂得截脈點穴的功夫外，尚要通曉醫道。這個人絕不簡單。﹂

　　接著微微一笑道：﹁妃暄在解術時絕不可分心，子陵請為妃暄護法。﹂徐子陵答應一聲，離開時依師妃暄指示為她關上房門。暗忖敵人此招果然毒辣，否則即管他們救回雷九指，最終仍要屈服。猛地提氣縱身，升上屋頂，剛好見到一艘快艇，緩緩駛至，泊上宅外的小碼頭。

　　徐子陵功聚雙目，凝神瞧去。首先吸引他的是一把黃色的傘子，艇上除操舟的漢子外，另有三個人，其中一人打著傘子遮擋風雪，看不見臉目。看到面貌的兩人赫然是﹁老朋友﹂康鞘利和﹁魔師﹂趙德言。他之能認出趙德言，是因那天在躍馬橋大戰晁公錯，後者眼看墮進渠水，給他踢出鞋子相救，免去晁公錯當眾出乖露醜。

　　當日只是晃眼之緣，但已印象深刻。徐子陵和魔門諸邪的交手過招，文比武比，可說經驗豐富。總覺得魔門上上下下，各色人等，無不帶著某種難以形容，但又頗為矚目的詭異邪秘的氣質。尤鳥倦那類窮凶極惡的不用說，即使英俊瀟灑如侯希白，亦有幾分邪詭氣。

　　唯一例外的是石之軒，他可以是邪氣迫人，但當他扮作無漏寺大德聖僧，則無論表裏內外，均透出一種出塵脫俗的凜然正氣，可騙倒任何人。趙德言最令人一見難忘的不是他高挺頎瘦的身形，晶瑩如玉的皮膚，又或帶點蒼白算得上好看的臉容，而是永遠眯成一條縫，冷冰冰如刀刃的一對眼睛，賦予他冷酷無情，無論甚麼事都敢亡命去幹，勇於冒險的性格。

　　徐子陵頭皮發麻的瞧著快艇逐漸貼近碼頭，不明白為何在此等緊張關頭，自己的腦袋會轉動一些無關眼前痛癢的念頭。若師妃暄能抽身動手，縱使那打傘者是與趙德言同級的高手，徐子陵自問亦進可攻、退可守，頂多是逃之夭夭。可是此際師妃暄正全力施功去解破雷九指中的極刑，雷九指又暫時等同廢人，在這種情況下，怎招架得住對方。

　　憑他徐子陵，要應付趙德言已非常吃力，多一個康鞘利他是必敗無疑，何況尚有打傘的神秘人。徐子陵直覺感到打傘者就是向雷九指施展﹁七針制神﹂極刑的人。

　　不能力敵，便須智取。徐子陵從瓦面以最快的身法回到屋內，打開師妃暄與雷九指所在房間鄰室的房門，把床上被鋪翻開揭起，又掀起一片床板，然後一手抱棉被，一手拿床板，推門進入師妃暄的房間，把床板和棉被放在一角。師妃暄盤膝坐在床上，秀眼緊閉，左掌按在雷九指額中，另一手捏著其中一針。七針已去其五，尚餘兩根。

　　大雪仍不斷飄下，碰上紙窗，發出微弱的沙沙聲，剛好把雷九指輕微的呼吸掩蓋，不過以趙德言這種高手，在近處留心聆聽下，必會發覺。徐子陵是沒有更佳辦法下行險一搏，捉的是對方的心理。

　　敲門聲從外院門傳來。徐子陵不由湧起悔意，自己早該想到像雷九指這麼關鍵性的人質，趙德言必急於從他身上套取關於寇仲和徐子陵的任何重要情報，若能迫出寶藏所在，當然是最理想。衣袂飄響，敵人發覺有異下，逾牆而入。

　　康鞘利的聲音在外進響起道：﹁不妥！人到哪裏去了？﹂一把不溫不火，陰柔悅耳的聲音道：﹁先下秘室瞧瞧，看人是否仍在那裏。﹂

　　徐子陵分不清楚這聲音是屬於趙德言，還是那打傘的神秘人。但卻肯定自己先前的推想有失誤。他本以為這囚禁雷九指的處所是池生春的地方，看守的人是池生春的手下，但聽對方這麼說，這該是康鞘利安排的地方，否則就該說﹁找找秘室在哪裏﹂。

　　果然三人的輕微足音移往中進，接著是秘室入口蓋子被揭開的聲音。康鞘利憤怒的道：﹁這是沒有可能的……﹂說到最後聲音變得沉啞難辨，顯示康鞘利進入秘室，聲音受阻，徐子陵運足耳力，仍把握不到他的說話。可以想像康鞘利此時立即救醒手下，追問事情發生的經過。

　　另一把聲音在秘室出口外冷靜的道：﹁言師可以放心，本人的﹃七針制神﹄天下無人可解，他們把人救回去仍是要受制於我。﹂徐子陵尚是首次聽到這把聲音，無從識辨是哪個神聖。趙德言仍是不溫不火地淡淡道：﹁寇仲這小子高明得出乎我意料之外。竟懂來個聲東擊西，暗裏卻把人救走。幸好我們早有預防的布置，不致全軍盡沒。﹂

　　康鞘利的聲音道：﹁四人都是被突襲下遭制服，有兩個連對方人影都看不到就給點倒，另兩人看到的該是扮成雍秦的徐子陵。﹂

　　徐子陵放下心來，幸好對方不曉得師妃暄的存在。往師妃暄瞧去，後者正好把第六根針從雷九指頭頂的承靈穴拔出，俏臉抹過一陣艷紅，令她呈現出從未示人的另一種美態，亦顯出她真元損耗極巨，不宜立即與人動手。危機尚未渡過。

　　趙德言道：﹁若那兩個小子莽撞的把針拔出，弄得雷九指經血散亂而亡，豈非白費工夫。﹂打傘者胸有成竹的道：﹁為防備這情況的出現，我在施術前警告過雷九指，他自會想方法示意他們不要這麼做去害死他。﹂徐子陵暗忖難怪救回雷九指時，他會驚恐的亂眨眼睛。不過就算他沒有表示，見到這麼七根觸目驚心，深插奇穴的銀針，自己亦不會胡亂出手。

　　足音漸近。聽到足音，知是康鞘利的手下。驚喝聲從鄰室響起。徐子陵的心直提至咽喉處，是吉是禍，就看這一刻。雷九指的呼吸聲忽然轉細，以徐子陵的距離，亦微僅可聞。師妃暄向他略點螓首，表示曉得正發生甚麼事。徐子陵對她能控制雷九指的呼吸輕重，大開眼界。不片晌康鞘利在鄰房道：﹁好小子！竟來個拆下床板把人抬走。﹂

　　趙德言哈哈笑道：﹁我趙德言很久沒遇上這般高明的對手，看來明早我要和寇仲碰個頭見上一面，看看他尚有甚麼法寶？﹂康鞘利道：﹁他們該是從陸路離開，搶著這麼一個人，應走不得多遠，我們說不定能把他們在路上截到。﹂

　　趙德言道：﹁他們仍是非常有用的棋子，我們必須對他們愛護有加，只要肯乖乖的獻上寶物，我們還該助他們一把。現在立即撤退。﹂徐子陵心叫謝天謝地，趙德言等全體迅速從水路原船離去。師妃暄把最後一根針從雷九指頭上拔下，稍坐片刻，長長呼出一口氣道：﹁幸不辱命！﹂

　　雷九指身體回復柔軟，沉沉睡去。徐子陵大喜，把雷九指托上寬肩，道：﹁我們必須立即趕回去，否則寇仲不知就裏下，可能會鬧出別的亂子。﹂師妃暄提議道：﹁不若把雷先生安頓在玉鶴庵，他至少要十天八天才能復原，妃暄可秘密安排將他送離關中。﹂徐子陵心中叫妙，事實上他正為把雷九指送到何處而頭痛，高占道能提供的地方絕非百分百安全。

　　徐子陵表示感激後，兩人帶著雷九指，迅速離開。

　　※※※

　　頹喪的寇仲和李靖夫婦馬不停蹄地趕回長安，長孫無忌和尉遲敬德早在必經處恭候，還備有馬車。長孫無忌盯著寇仲的絡腮假臉，嘆道：﹁雖明知是假的，寇仲仍不讓無忌瞧出任何破綻，確實教人驚服。﹂寇仲訝道：﹁你們為何對我們空手而回，絲毫不感奇怪，還有閒情注意其他事物。﹂

　　尉遲敬德微笑道：﹁因為雷先生被子陵兄救回來，刻下正在安全處休息。﹂寇仲大喜過望，不大相信的怪叫道：﹁哈！竟有此事？﹂李靖夫婦亦不相信耳朵聽到的話。

　　長孫無忌道：﹁此處不宜說話，少帥請登車。﹂寇仲愕然道：﹁到哪裏去？﹂

　　尉遲敬德道：﹁秦王想和少帥見個面，子陵兄亦在那裏。﹂長孫無忌補充道：﹁莫神醫這麼無端端失蹤多個時辰，秦王已著人通知沙家，說邀請得神醫到秦王府作客，少帥到秦王府打個轉，更可釋人之疑。﹂

　　寇仲雖不想見李世民，可是在這情況下再無其他選擇，只好甩鐙下馬，改乘馬車，在城門關上前重返險地長安，驅車直往皇宮內天策府去也。

　　※※※

　　天策府密室內，除李世民、寇仲、徐子陵外，參與者尚有杜如晦、李靖、紅拂女、長孫無忌和尉遲敬德。寇仲聽罷徐子陵救回雷九指的曲折經過，苦思道：﹁這打傘的人究竟是誰？待雷老哥醒來後問他，或可水落石出。﹂

　　杜如晦搖頭道：﹁此人既懂施展如此駭人聽聞的刑術，才智武功之高，當然不在話下。最使人忌憚的是他的謹慎小心，能預估到雷先生給救回的可能性。這樣的人，絕不會讓雷先生看到他的真面目，甚至聲音也可能是假的。﹂徐子陵道：﹁只要給我再聽到他說話，立可辨認出來。﹂眾人點頭同意，因那人和趙德言等交談，並不知有人在旁偷聽。

　　尉遲敬德雙目殺氣大盛，沉聲道：﹁杜淹竟敢對秦王不忠不義，我要教他死無全屍。﹂李世民從容不迫的道：﹁杜淹區區一個兵曹，天策府重要點的事，都輪不到他與聞，而太子府卻每每曉得我們的重要秘密，所以內奸該有更高層的人物，我們切忌輕舉妄動，打草驚蛇。﹂

　　徐子陵道：﹁秦王這麼和我們聯在一起，會否怕敵人借此來打擊秦王呢？﹂李世民笑道：﹁現時的形勢怪誕離奇，魔門諸邪為得到邪帝舍利，只會替我們千方百計的掩飾，反是少帥無端端到我這裏盤桓整個晚上，難向太子砌詞釋疑。﹂轉向徐子陵道：﹁我們是平輩論交，子陵兄稱我為世民兄比較順耳。﹂

　　徐子陵苦笑回應，因他弄不清楚與李世民算是朋友還是敵人。李世民又道：﹁就算有人告密我也不放在心上。今天父皇找我秘密說話，告訴我﹃霸刀﹄岳山向他提出嚴重警告，楊文幹和楊虛彥在魔門各大勢力支持下，正要為舊朝復辟，著我鄭重以待，若能找到證據，更可先一步擊垮楊文幹，太子和齊王亦不能免罪。﹂

　　天策府諸將無不聽得喜動顏色，知道李淵對建成、元吉的引狼入室、胡作妄為，動了真火。難怪李世民少去顧慮。李靖道：﹁我們既知那批火器的下落，可循此線索，順藤摸瓜來個人贓並獲，教楊文幹無可抵賴。﹂紅拂女道：﹁如能證明建成太子直接參與此事，將更是理想。﹂

　　李世民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沒有答話，轉向寇仲道：﹁少帥會否打消起出寶藏的念頭呢？﹂寇仲苦笑道：﹁現時好像非是討論這問題的時候吧！﹂

　　這是寇仲再一次拒絕李世民的﹁和議﹂。紅拂女露出不悅之色，卻給李靖打眼色阻止她說話。尉遲敬德和長孫無忌四眼殺機閃現。反是李世民沒甚麼介意的笑道：﹁在起出寶藏前，我們仍是並肩作戰的好朋友，對嗎？﹂寇仲微笑道：﹁就算我們對陣沙場，底子裏仍是朋友，在此謹祝世民兄榮登太子之位，把突厥鬼和魔門奸邪逐出長安。﹂

第九章　擊掌立誓

　　寇仲和徐子陵坐馬車離宮，前者怕御者聽到他的說話，運功把聲音束聚低聲道：﹁如非魔門各懷鬼胎，楊文幹就可從趙德言處知道你是徐子陵，莫一心是我，更會猜到火器的秘密可能被我們察破。比起上來，石之軒在爭奪邪帝舍利上，正處於最不利的位置。﹂徐子陵嘆道：﹁恰恰相反，他該是最有機會奪得邪帝舍利的人，為何你不問問我，有否幹掉安隆。﹂

　　寇仲愕然道：﹁發生甚麼事？﹂徐子陵湊到他耳旁道：﹁尤鳥倦橫死當場，岳山苦戰下僥倖逃生。﹂遂把事情扼要說出。

　　寇仲咋舌道：﹁尤鳥倦是否吹牛皮，世間竟會有這麼厲害的邪術，能於百里之內感應到邪帝舍利的存在。﹂徐子陵道：﹁邪帝舍利本身正是詭秘莫名的東西，尤鳥倦騙我有甚麼好處，我們應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寇仲頭皮發麻，輕輕道：﹁照你估算，我們兩個加起來能否擊退石之軒。﹂徐子陵微笑道：﹁為何忽然對自己這麼沒有信心。只要我們聯手合璧，我還想不到天下間有誰可獨力收拾我們。問題是石之軒若採取偷襲暗算這一類手段，又或有胖子安隆或楊虛彥牽制著我們其中之一，另一個必完蛋大吉。﹂

　　寇仲道：﹁怎麼想個方法，先幹掉石之軒，那就天朗氣清，無風無雨。﹂徐子陵道：﹁根本沒有方法，在與石之軒交手時，我創出﹃有無﹄之法，忽有忽無，從無到有，從有到無，令他難以借用轉化和看破我的虛實才勉強似模似樣的多擋得幾招，不失岳山他老人家的威望。可是這始終非是破他﹃不死印法﹄的良方。﹂

　　寇仲聽得頭大如斗，道：﹁甚麼有有無無，你在說甚麼？﹂徐子陵道：﹁有機會過兩招你就會明白，快到沙家哩！今晚如何行動？我要去見見占道等才安心，也須讓他們曉得最新的形勢。﹂

　　寇仲道：﹁我先回沙家打個轉，丑時頭我們在躍馬橋底會合，那時你該和美人兒軍師幽會纏綿完畢啦！﹂徐子陵早忘掉沈落雁的約會，苦笑道：﹁真要去見她？﹂

　　寇仲道：﹁你應酬她也好，敷衍她也好，女人使起性子來比男人更狠。不過你得小心點，不要給李世勣那小子捉姦在床，證據確鑿下，連我揚州雙龍另外的這條龍都要蒙羞。﹂徐子陵道：﹁虧你還有心情說笑，唉！不知如何，尤鳥倦雖死不足惜，但我總對他這麼慘死仍感到歉疚。﹂

　　寇仲雙目一黯，道：﹁謝顯庭和他的心上人可能亦死於石之軒手上，我們和魔門諸邪是勢不兩立。所以我們定要爭氣，令武功更上層樓，否則只會任人魚肉。﹂

　　馬車停下，抵達沙家大門外。寇仲事實上還有千言萬語想向徐子陵傾吐，但礙於環境，只好拍拍他肩頭，無奈下車。

　　馬車載著徐子陵迅速遠去。寇仲收拾心情，回到沙府，沙福在大廳旁迴廊處把他截著，神色古怪的道：﹁莫爺是否到秦王府去？﹂寇仲乍作驚訝的道：﹁有甚麼問題？﹂

　　沙福忙道：﹁我當然沒甚麼問題，老爺子卻不太高興，莫爺難道不曉得太子府和秦王府是死對頭嗎？﹂寇仲聳肩道：﹁我從不管這類事。人家盛意拳拳，我難道要拒人於千里？今晚有甚麼人找我？﹂

　　沙福道：﹁齊王府和太子府都派人來找莫爺，老爺子不敢讓他們曉得你去見秦王，所以推說莫爺由於早一晚沒睡過，所以提早上床休息。﹂寇仲心中叫妙，道：﹁我真的很累，回房後切勿讓任何人來打擾我。﹂

　　沙福忙道：﹁莫爺請先去見老爺，他想和你說話。﹂寇仲點頭，若無其事的道：﹁也好！該是時候向老爺道別了。﹂

　　沙福失色道：﹁甚麼？﹂寇仲搭著他肩頭，朝沙天南居住的內院走去，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京城的生活不大適合我，何況我命中注定要在三十歲前四處奔波濟世，來了此地這麼久，好該走啦！﹂

　　沙福不解道：﹁三十歲前？莫爺今年貴庚？﹂寇仲差點啞口無言，始記起這醜面具予人感覺的年齡，至少有三十四、五，只好道：﹁我因闖南蕩北，飽歷風霜，樣子才這麼老，事實上我只有二十八歲，還要再勞碌兩年，才能過得顏子關。﹂沙福聽到與性命有關，還有甚麼好說的。

　　想到要走，寇仲整個人輕鬆起來。因經過這些日子來的日夕相處，他對沙家上上下下已生出感情。若能﹁公然撤走﹂，而不是被揭破身分致牽累抄家或老朋友常何，他會心安很多。

　　※※※

　　徐子陵見過高占道等人，告訴他們救回雷九指的大好消息，眾人都深感欣慰，士氣大振。徐子陵道：﹁我們現時的形勢仍是險阻重重，非常微妙。假若今晚我和少帥仍找不到寶庫所在，明天我們將全體撤離長安。﹂

　　高占道、牛奉義和查傑三人聽得你眼望我眼，難掩錯愕失望之情。他們兩年多前長途跋涉的從餘杭遠道來到長安，苦心經營，從一無所有掙扎奮鬥到今天在長安的身分地位，其中的得失起落，確是一言難盡。忽然間發覺以前所有事都是白做的，感覺如何，可想而知。

　　徐子陵首次感受到寇仲的壓力。少帥之名，已轟傳天下。在這亂世之中，誰不願追隨明主，一統天下，創立不朽之業，名傳千古。寇仲雄材大略，胸懷廣闊，又有情有義，當然具備使人賣命追隨的過人魅力。但說到底每個人都會為自己打算，或被本身的情緒支配。下面追隨者的渴望和目標，亦會反過來支配統率他們的領袖。像徐子陵此刻，就首趟希望可真的找得寶庫，為的只是不想高占道三人失望。

　　查傑道：﹁兩位爺兒定可尋得寶庫。﹂牛奉義道：﹁究竟有甚麼線索，徐爺可否說出來，我們畢竟在這裏住了幾年，說不定可幫少帥和徐爺參詳，作出貢獻。﹂他還是第一次直接詢問寶庫的事。

　　徐子陵知道若仍隱瞞不告，等若擺明對他們非是完全的信任。權衡輕重下，斷然道：﹁線索就是﹃躍馬橋﹄三個字，初時我們還以為是在躍馬橋底的河床上，現在卻想到秘密可能與橋身有關。﹂

　　高占道等本以為他兩人是有寶庫的秘圖，可按圖索驥的尋出寶庫，聽得真相如此，均愕然無語。連徐子陵都對自己有些不解，這時他真希望能令三人相信他有多些把握線索，可找到寶庫，以安撫他們。想起在彭城的宣永、虛行之、陳長林、任媚媚、焦宏進及一眾手下，寇仲就算尋寶失敗，也很難說退便退，來個金盤洗手，而要顧及他們的安全與情緒。

　　徐子陵從沒較深入的去考慮寇仲這方面的處境，此刻卻深深的體會著。徐子陵還有甚麼話好說，此時只想盡快離開，比起面對三人，與沈落雁的約會忽然變成輕鬆許多的事。

　　※※※

　　寇仲回到房間，耳內仍縈繞著沙老爺子和老夫人挽留他的說話，與及五小姐沙芷菁的眼神。去秦王府比起他的請辭，變得再微不足道。他亦語重心長的提醒沙天南，切勿捲入任何政治鬥爭的漩渦，明哲保身之法是儘量保持中立，雖不易辦到，卻是最聰明的做法。

　　寇仲油然步進房內，美女正在他床上作海棠春睡。他早猜到婠婠今晚不會放過他，毫不驚異的在床沿坐下，且毫無顧忌的在她高聳而充滿彈性的臀部輕拍一下，道：﹁天亮哩！娘子快起來。﹂婠婠一聲嬌吟，把嬌軀轉向另一邊，喘息細細的輕吟道：﹁不要吵！快寬衣脫鞋來睡覺吧！﹂

　　寇仲訝道：﹁你不伺候我寬衣解帶，難道要我為你寬衣解帶嗎？﹂婠婠嗔道：﹁人家是第一次嘛，當然由你來伺候我。﹂

　　寇仲吹一下口哨，輕鬆的站起來，脫掉外袍，隨手擲在椅上，笑道：﹁那為夫就不客氣啦！千萬不要待老子上床後，又推三搪四，累得我箭在弦上，欲發無靶！﹂婠婠咭咭嬌笑道：﹁恁多廢話，夠膽子的就上來吧！外強中乾的小子。﹂

　　寇仲停止脫衣的行動，頹然道：﹁你愛說我甚麼都好！今晚來又有甚麼事？﹂婠婠大獲全勝，﹁噗嗤﹂一笑，又轉身向著他，以手支頰，雙目笑意盈盈的盯著他道：﹁誰這麼好心，給你把刀子換掉？﹂

　　寇仲退到靠窗的太師椅，一屁股坐下，沒好氣的道：﹁可能是石之軒，可能是趙德言，甚至是寧道奇、李淵、李世民，教我怎樣答你這問題。﹂婠婠訝道：﹁看你的樣子神態，你竟似知道是誰幹的？﹂

　　寇仲暗忖婠婠太熟悉自己的言行性格，只看他眉頭眼額，輕易把他寇仲一覽無遺，絕非好事。皺眉道：﹁閒話休提。我已大概把握到你們布在沙家的奸細，婠大姐若不安排她自動消失，不會有甚麼好結果的。﹂

　　他純是胡謅大氣，為沙家盡點心力。事實上他既沒法子更沒時間查出沙家那個是陰癸派的人。婠婠倏地坐直嬌軀，黛眉含煞的道：﹁你自身難保，竟敢來管我們的事。﹂寇仲雙目神光大盛，絲毫不讓的與她對視，冷然道：﹁我只是好心才提醒你。至於婠婠大姐想怎樣做，婠大姐有絕對自行決定的自由。﹂

　　婠婠回復一向篤定清冷的漠然神態，輕嘆一口氣道：﹁唉！你這人真是死到臨頭仍不知悔悟，究竟是誰把你的刀掉包？﹂寇仲不敢開罪她太厲害，賠她嘆道：﹁最有可能的當然是石之軒，婠大姐以為是誰？﹂

　　婠婠定神的凝視他片刻，道：﹁此事關係重大，為何你卻像不太在乎的樣子。﹂寇仲苦笑道：﹁一個知道何爭乎兩個知道，你們間有點競爭，我和子陵就可變得矜貴些，對嗎？﹂

　　婠婠深邃的秀眸精光閃閃，語調平靜的道：﹁你根本沒有和我們合作的誠意。﹂寇仲隨口反問道：﹁貴派有誠意嗎？﹂

　　婠婠想不到寇仲敢這麼頂撞她，微感愕然，秀眉輕蹙的道：﹁你今天受過甚麼刺激，是否要一拍兩散？這樣對雙方都沒有好處。在我們的立場來說，既得不到聖舍利，只好不擇手段的把你們毀掉，勝過一無所得。﹂寇仲現在敢十拿九穩的肯定婠婠不會在這形勢下揭破他們行藏，理由非在邪帝舍利，更不是有憐才之意，而是怕節外生枝，破壞她們傾覆大唐的陰謀。比起爭天下霸權，邪帝舍利再非甚麼一回事。

　　找不到寶藏，魔門各系間的均衡將保持不變。微微一笑道：﹁我想通哩！假若形勢不妙，我就立即逃離長安，婠大姐該清楚我們別的不敢說，但逃命的本領卻不在石之軒之下。只要寶庫仍在那裏，我們總有起出寶藏的一天。﹂婠婠平靜無波，輕描淡寫的道：﹁你若一走之了，我會雞犬不留的盡殺沙天南全家，不留一個活口。﹂

　　寇仲心中好笑，她若真有此打算，絕不敢宣之於口。在江湖上除非是亡命之徒，誰都不願幹這種滅絕人性的行為，因怕惹起公憤。即使陰癸派亦要考慮本身的利害，若惹出寧道奇或四大聖僧那級數的高手出頭干預，祝玉妍也要吃不完兜著走。要幹就秘密去幹，事後不留半絲讓人可根查的線索。

　　寇仲冷笑道：﹁那我和子陵就見一個陰癸派的人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看看有多少個可供應。﹂婠婠雙目殺氣大盛，沉聲道：﹁你是擺明要和我們對著幹？﹂

　　寇仲哈哈笑道：﹁這只是你過度敏感，我仍是那幾句話，你信我的，就不要看管囚犯的盯著我，待取得聖舍利，我又肯定妳不會過橋抽板，聖舍利自然會交到妳手上。﹂婠婠軟化下來，嘆道：﹁最怕是你交到我們手上之前，早給石之軒搶走。﹂

　　寇仲道：﹁這個更容易解決，我們起出寶藏後，把聖舍利仍留在那裏，由你館大姐自行去領賞，不是皆大歡喜嗎？﹂婠婠搖頭道：﹁現在城內探子處處，你們想把寶藏運離長安只是妄想，這樣吧！我和你們一起進入寶庫，取得聖舍利後我再不管你們的事。﹂

　　寇仲苦笑道：﹁你好像不明白現下是你信得過我們，我們卻信不過你。聖舍利送給我們也沒甚麼用處。好吧！一人退一步，我們把寶庫內的東西搬到城內安全地點，再通知你去取寶。我們擊掌立誓，保證彼此不會食言。但由此刻開始，你再不可像吊靴鬼般到晚上就跟在我身後，神出鬼沒似的。﹂婠婠柔聲道：﹁你真的不用我們幫忙嗎？若有師尊和我為你們押陣，縱使石之軒下手強奪，亦不用懼怕。﹂

　　寇仲道：﹁說得好，正因你們和石之軒同樣可怕，我才想出這兩全其美的折衷辦法，假使我們違約，帶著那麼多東西能逃得多遠？﹂

　　婠婠道：﹁我可以作主答應少帥的提議，唯一條件是你必須告訴我何日何時進入寶庫，這要求不太過分吧！﹂寇仲點頭道：﹁很合情合理，可是我明天才能告訴妳。﹂

　　婠婠盯著他的醜臉好半晌，俏臉忽然綻開一個甜美迷人的笑容，道：﹁婠婠忽然感覺到你以前並沒有說謊，因為直至此時此刻，你寇少帥仍不曉得寶庫在哪裏，對嗎？﹂寇仲心中大為凜然，不是因婠婠看穿他的底牌，而是婠婠因何忽然得出這推論？自己剛才的話該沒有問題。所以婠婠定因曉得些連他都不知道有關寶庫的事，所以他才會在無知下洩露玄機，被婠婠掌握到實況。否則就算要明天才告訴她，亦不代表他不知道寶庫在哪裏，究竟是甚麼地方出了岔子。

　　寇仲表面上當然不會顯示心中的激盪，只莫測高深的報以一笑，油然道：﹁你倒看得通透，因為實情確是如此。好啦！我今晚還有得忙的，是戰是和，一掌可決。﹂婠婠含笑豎起晶瑩潔白的玉掌，情深款款的道：﹁婠兒就和你寇仲擊掌為誓，違諾者會噩運臨身，不得好死。﹂寇仲舉掌印上去。

第十章　水落石出

　　大雪停下。

　　沈落雁駕小艇離開碼頭，載著徐子陵來到比躍馬橋規模較小的飛雲橋下，往南轉兩個河灣，就是躍馬橋。徐子陵有重歷當日身處洛陽的感覺，眼前一切都好像早曾發生過，但又似是非常陌生。沈落雁收起船槳，任由水流把艇子沖得輕輕撞往橋墩，曲起雙膝，玉手環抱，下頷枕在兩膝間，明麗而帶點滄桑的眼神，在剛從烏雲後鑽出來的新月斜映下，饒有興趣的盯著徐子陵，卻沒有說話。

　　徐子陵給她看得不好意思，但心底仍承認沈落雁這姿勢神態非常動人。微微一笑道：﹁沈軍師今晚約我來這裏，不知有何賜教。﹂沈落雁輕鬆的聳肩頭：﹁沒有甚麼，只是想見見你吧！你今年多少歲？我該不會比你大多少，我猜只大你兩三歲，你今年該是二十二或二十三，過了生日才算大一歲。﹂

　　徐子陵苦笑道：﹁沈小姐好像忘記為他人婦的身分，大家當朋友見個面沒問題，但若似如今般三更半夜的在橋底一艘小艇上碰頭，會惹起別人的誤會。﹂沈落雁輕笑道：﹁難道在福聚樓定張桌子在眾目睽睽下見你就沒有問題嗎？﹂

　　徐子陵為之語塞。沈落雁收起笑容，壓低聲音道：﹁我即將告訴你的事非常重要，你要小心聽著。﹂徐子陵心中大懍，微微點頭。沈落雁沉聲道：﹁昨晚秦王深夜把世勣召去，回來後，世勛告訴我初二離開長安，原本的計劃是我們會隨秦王參加終南山春狩的。﹂

　　不用她說下去，徐子陵猜到是甚麼一回事。李世勣因為率領李密餘部，可說是唐室唯一在關東擁有重兵的將領。不用勞師動眾仍可輕易對寇仲的運寶團作出有效的攔截。在敵眾我寡下，兼之又受財貨寶物的牽累，任他和寇仲比﹁邪王﹂石之軒更厲害，都要徒呼奈何，任人魚肉。這一著最聰明處，是不會惹起李建成或李元吉方面的警覺。

　　沈落雁道：﹁我初時還以為秦王準備進攻洛陽，但世勣對此使命的內情竟半點都不肯洩漏我知道，使我更肯定他要對付的人是你們。﹂

　　徐子陵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剛才李世民還與他稱兄道弟，骨子裏卻在布局對付他們。不過他亦難責怪李世民，因他只在他們離開關中才發動，沒有違背約定。只是心內總感到不大舒服。徐子陵心不在焉的隨口問道：﹁為何今早妳不直接告知寇仲？﹂沈落雁輕描淡寫的道：﹁因為想徐子陵曉得沈落雁為了他的安危，可把親夫出賣。﹂

　　徐子陵失聲道：﹁甚麼？﹂沈落雁坐直嬌軀，掩嘴笑道：﹁只是騙你來玩玩吧！不要認真。無人敢說你和寇仲是蠢人，但我卻清楚你們非常糊塗，有時更會鑽進牛角尖。不知你們有否想過在運送寶藏方面玩甚麼花樣呢？﹂

　　徐子陵一點便明，虎軀輕震。自抵長安後，他們一直為尋找寶庫所在而煩惱，既沒空閒更欠心情去想這方面的問題。事實上運寶和尋寶同樣重要。如無周詳計劃，會進退失據，手足無措。高占道等或有計劃，但不外是如何把大批兵器財寶物從水道偷偷運離開長安，卻非甚麼巧妙花樣，在現今草木皆兵、風聲鶴唳的情況下，他們的方法絕對行不通。

　　以李世民的精明，肯定查出高占道等與他們的關係。沈落雁道：﹁兵家至道，不外虛者實之，實者虛之。你們實力薄弱，既不可與人對撼，就只有用疑兵之計。以你徐子陵的聰明才智，不用人家教你怎麼做吧？﹂徐子陵衷心的道：﹁多謝指點！﹂

　　沈落雁又道：﹁今早龐玉借故來向我們拜年，與世勛閉門在書齋商議整個時辰，你可知龐玉在天策府是擔任甚麼任務的，正是我以前為密公負責的事。﹂

　　徐子陵記起早前在天策府獨不見龐玉，原來他像沈落雁般專責情報、查探、滲透一類的軍事任務，若和李世勣配合，此處又是他的地頭，兼之他和寇仲身分暴露，明暗互調下，他和寇仲的運寶隊可能到被李世勣重重圍困，始醒覺是甚麼一回事。沈落雁露出凝重神色，低聲道：﹁我還收到一個小道消息，你想聽嗎？﹂徐子陵苦笑道：﹁已這麼多壞消息，何礙再多一個。﹂

　　沈落雁道：﹁取得寶藏後，你是否會和寇仲分道揚鑣？﹂徐子陵心中一緊，無法再對沈落雁的所謂小道消息淡然處之，點頭道：﹁究竟是甚麼事？﹂

　　沈落雁道：﹁寧道奇應師妃暄之請，當你們分開後務要把寇仲迫得退出這場天下的紛爭。否則若讓寇仲安然回到彭梁，即使他沒有寶藏，天下的形勢亦將會改寫。在李世民的眼中，只寇仲可令他畏懼。﹂徐子陵變得手足冰冷，暗忖連師妃暄竟也在算計自己。雖說寧道奇要對付的是寇仲，但在他來說，與對付他實在沒有分別。不論如何，寇仲是他比骨肉還親的兄弟。

　　沈落雁雖看不到他的面色，仍可猜到面具掩蓋下的俊臉必是非常難看。徐子陵沉聲道：﹁寧道奇會下辣手嗎？﹂

　　沈落雁幽幽一嘆，道：﹁為讓李世民統一天下的目標實現，以慈航靜齋和寧道奇為首的佛道兩門，在必要時肯定會採取非常的手段。以寇仲今時今日的武功，誰有本領能生擒他？憑寧道奇的身分地位，又不屑與人聯手對付寇仲，在那種情況下，寇仲的危況可想而知。否則秀寧公主也不用借我的口來警告你們。秀寧公主是希望寇仲懸崖勒馬，放棄爭天下的想法。因那想法看來已變成令他致命的妄想。﹂

　　徐子陵再沒心情耽在這裏，感激的道：﹁徐子陵不會忘記沈軍師的濃情厚意，今晚你這麼出來見我，不怕惹尊夫起疑嗎？﹂沈落雁垂下螓首，輕輕道：﹁應付這麼小的事，我沈落雁總有點手段。你要走了嗎？珍重！﹂

　　徐子陵告別後，離艇登岸。忽然間他心中填滿怨憤與義憤，下定決心若找得寶藏，怎都要助寇仲把貨財運回彭梁，才會與寇仲分手。這不但因寇仲是他的兄弟，更是因同情弱者備受欺凌下生出的怒氣。

　　※※※

　　徐子陵來到躍馬橋時，寇仲早把躍馬橋徹底搜查一遍，仍是一無所獲。憑他的眼力和比常人靈敏百倍的觸覺和感覺，幾敢肯定這道壯麗的石橋沒有任何玄虛。經過一場大雪的洗禮，長安再被厚厚一重新雪覆蓋，雖仍是家家戶戶張燈結綵，可是際此夜深時分，又在昨夜狂歡之後，這天下名城由燦爛歸於平靜。偶有爆竹之聲從里巷深處傳來，卻遠比不上除夕夜的盛況。四周寂廖無人，嚴寒的天氣，使巡城者也躲在崗哨關卡內去偷懶。

　　寇仲藏在橋下暗影裏，搖頭苦笑道：﹁完蛋啦！明天我就返鄉下開飯館，爭天下再沒我寇仲的份兒。﹂這本是徐子陵最渴想聽到的話，可是此刻真的聽到由寇仲親口說出，心中卻湧起難言的滋味，就像在賭桌上一鋪輸掉手上所有籌碼，並慘被其對手投以幸災落禍的目光。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道：﹁我們到一邊說話。﹂寇仲道：﹁來吧！﹂

　　徐子陵隨寇仲離開橋底，縱身躍上福聚樓高高在上的瓦背處。這是躍馬橋一帶的最高點，除非有人像他們般躍上來，否則不會給人發覺，是最安全的地方。寇仲坐在屋脊，狠狠盯著斜下方橫跨永安大渠，貫通兩岸的宏偉石橋，雙目異光爍閃，顯然非常不服氣。徐子陵道：﹁這或者是你命不該絕，找到寶藏可能令你在劫難逃。﹂寇仲愕然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徐子陵心內暗嘆，沒有把沈落雁的話說出來，目光落在橋上，道：﹁假若楊公寶庫的作用，是在必要時提供楊素大批財物兵器，以供他保命造反之用，那這個寶庫在開啟後，必須可輕易方便的把兵器運上地面。﹂寇仲點頭道：﹁說得對！假如把寶庫的東西送往地面都要三日三夜，楊素早給楊堅宰掉。﹂

　　徐子陵冷靜地分析道：﹁兵器當然是給手下應用，所以出口必在可容納大批兵員的宅院裏，若出口在永安渠底又或朱雀大街，只會是個笑話。﹂寇仲雙目閃亮起來，目光越過重重鋪上白雪的瓦面，落在獨孤閥寄居長安的西寄園，再點頭道：﹁這麼可容數千人的院落並不多，躍馬橋附近雖多豪宅，卻以西寄園佔地最廣，有最好的藏兵條件，它比無漏寺還大上少許。﹂

　　徐子陵深思道：﹁無漏寺顯然非是設置出口的好地方，除非寺內的和尚全是楊素的人，這當然是沒有可能的。但為何魯先生要興建這麼一座佛寺，有甚麼作用？﹂

　　寇仲一洗頹色，道：﹁我有個更大膽的想法，以魯大師的聰明才智，若只這麼設計一座地下寶庫，作用只是收藏大批財寶兵器，實在不似他一貫的作風。所以他才會特別傳我機關之學。坦白說，在一般的情況下，我哪有興趣去鑽研這類東西，他是要迫我去學習，免得他的絕學失傳。所以進入寶庫之法，必與機關之學有關係。﹂徐子陵沒好氣道：﹁你所謂大膽的想法，竟是如此。﹂

　　寇仲搖頭道：﹁這只是序言，我想說的：楊公寶庫可能是一座地下堡壘，進可攻退可守，我敢肯定必有多個出入口，在機關啟動前，所有出入口都封閉，所以任李家的人把長安翻轉，仍摸不到寶庫的影子。開關處就在躍馬橋，否則娘臨終前就不會點明是躍馬橋哩。﹂兩人目光同時落在石橋中間的六根望柱去，只有這六根望柱，頂部給雕成六個俯探橋外的石龍頭，畫龍點睛般為石橋平添無限生氣。

　　兩人交換個眼神，同時看到對方內心的想法。是龍是蛇，就要看這六個龍頭。徐子陵一震道：﹁我想到魯先生為何要起一座無漏寺啦！﹂寇仲道：﹁定是作通氣用的，必要時楊素可和手下到地庫避難，再從另外秘道逃走。我的娘，這裏離城牆只數百丈遠，其中一條地道出口說不定會在城外。﹂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凝望六根龍頭望柱，道：﹁怎麼樣？要不要試試看？﹂寇仲苦笑道：﹁我很害怕。﹂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害怕？你是否在說笑。﹂寇仲嘆道：﹁我真的很害怕。既怕龍頭紋風不動，又怕龍頭機關發動時，長安的地底發出輒輒與轟隆轟隆的異響，令全城的人都曉得我找到楊公寶庫。﹂

　　徐子陵差點捧腹狂笑，喘著氣道：﹁虧你還有心情說笑，要不要由我代你這機關學小學徒去檢驗？﹂寇仲露出一個充滿信心的笑容，道：﹁剛才我檢查時，發現六根龍頭望柱的結構與其他望柱有異，非是整根連著的，而是把圓柱嵌進中空的方柱內去。我當時已起疑，只沒想到與機關有關，才疏忽過去。記得魯大師在飛馬牧場的密室嗎？機關發動後，整座密室竟沉往地底。﹂

　　徐子陵再吸一口氣，笑道：﹁兄弟來吧！看看是買大開大，還是買大開小。﹂兩人像兒時有重要行動前肩頭先互碰一下，這才翻下屋頂，借夜色的掩護往躍馬橋掠去。登上石橋，來到六根龍頭望柱間，兩人你眼望我眼，終由寇仲兩手摸上其中一根龍頭望柱。一團烏雲剛好從東南方飄至，把僅有的一點微弱月色掩蓋。報更的梆聲從遠處傳來。

　　寇仲壓低聲音道：﹁在魯大師的機關學中，啟動機關共有十多種﹃鈕法﹄，最高明的鈕法是啟動前和啟動後看來沒有半點分別，希望這六個龍頭是這一種，否則六個龍頭各望一方就糟糕透頂。﹂徐子陵笑道：﹁你不知這世上有尊師重道這回事嗎？小心魯先生不保佑你。﹂

　　寇仲微一用力，石龍紋風不動，再反覆用力，左扭右轉，龍頭仍沒有反應。徐子陵並不失望，低聲道：﹁這才合理。否則機關早給多手的人發現，魯先生亦不用傳你機關絕學，快動腦筋。﹂寇仲道：﹁我捨不得放開手，你可否到橋底看看，鈕有鈕鎖，理該在橋底下面非橋面。﹂

　　徐子陵皺眉道：﹁我又沒學過土木機關，怎懂開鎖？﹂寇仲苦笑道：﹁我比你好不了多少，否則剛才就該發覺有鎖。你今天運氣比我好得多，小弟再受不起失敗的打擊。﹂

　　一隊巡兵從西市的方向操過來，兩人忙翻下橋欄，以內功吸附在橋底下。十二名巡兵，闊步登橋，忽然停下。其中一人道：﹁這場大雪下得把人和鳥兒都冷得躲起來，否則今晚仍會很熱鬧。﹂其他人笑的罵的，議論紛紛，又說起昨晚宮內的盛典，顯然尚沉浸在昨夜的高漲情緒中。

　　橋底的兩人正目不轉睛地瞧著望柱底部，功聚雙目下，隱見一圈淡淡的圓柱與橋身的接痕，若不是有目標的查察，必會當是石紋忽略過去。巡兵在他們熱切期待下，終於離開。寇仲興奮的道：﹁我的娘，找到啦！你來動手。﹂

　　徐子陵騰出右手，運轉玄功，以拇指頂著圈痕的中心，用力上頂。﹁嚓﹂一聲，圓柱往上陷入，變成一個深若兩寸的凹位。寇仲劇震道：﹁成功啦！﹂徐子陵道：﹁這種鈕鎖不用懂機關學也能開，該還有五個鎖。﹂他話尚未完，寇仲滿橋底游動，以最快的速度尋到其他五個鈕鎖，照本宣科的啟動。

　　兩人重回橋上。寇仲再捧著一個龍頭，口中念念有詞的試著用力，忽然龍頭給他拔起近兩寸。徐子陵大喜道：﹁成功了！﹂寇仲緊張的道：﹁還未成，究竟該向左轉還是右扭？﹂

　　徐子陵一呆道：﹁你問我，我去問誰，不會有分別吧？﹂寇仲道：﹁怎會沒有分別，扭錯了，說不定整座橋塌下去，我們都變成落水狗。﹂

　　徐子陵沒好氣的道：﹁左扭吧！﹂寇仲往左一扭，龍柱紋風不動。寇仲大喜道：﹁今次真的成啦！﹂往右運力，龍柱乖乖的轉了一個圈，到寇仲放手時，龍柱座落原位，果然與先前絲毫無異。

　　寇仲大口喘氣道：﹁下一步該怎麼辦？﹂這句話，恐怕天下間只徐子陵一人明白他真正的含意。

第十一章　曙光初現

　　徐子陵道：﹁有甚麼感覺？﹂寇仲回味的道：﹁龍柱該是連接著鋼索軸輪一類的東西，你該感到扭動和震盪。﹂

　　徐子陵環目四顧，難以相信的道：﹁假若這六個龍頭確可開啟遠在百丈以外某幢建築物內的秘道，這不但是巧奪天功，更絕對駭人聽聞，魯先生的本領直有鬼神莫測之機。﹂寇仲艱難地吸一口氣，道：﹁當我把其他五根龍柱都似先前般扭動一趟時，說不定西寄園內會現出一條秘密的入口，那豈非白白送個大禮給獨孤峰。﹂

　　徐子陵道：﹁若事實如此，那將注定你寇少帥大走霉運。不過照我看以魯先生的行事作風，這種情況理該不會出現。傳言中和氏璧和楊公寶庫，二者得一者可得天下，應有其中的道理。和氏璧不用說，因為是秦始皇嬴政沿用下來的國璽，楊公寶庫事實上是可用來推翻隋朝的地下基地，得天下雖誇大點，其能起的作用卻離此不遠。﹂

　　寇仲點頭同意。和氏璧是國璽，乃皇權的象徵，兼以它﹁無價﹂的身價，其來歷又帶有濃重的傳奇色彩，誰敢懷疑只有真命天子才配得到它。楊公寶庫能令人得天下本來並沒有甚麼道理，但只要想到楊素建造寶庫的時勢環境，天下是楊家的天下，長安是楊氏天下的京城，如有猛將精兵取出地下寶庫的兵器，猝然發難，確有機會攻入皇宮，殺掉當時的隋帝楊堅。楊公寶庫被傳為得天下的關鍵，極可能與此有關。

　　一理通百理明，正因想通此點，寇仲和徐子陵始能在只曉得﹁躍馬橋﹂三字真言的情況下，勘破楊公寶庫開啟的方法，寇仲猛一咬牙，故技重施於其餘五個龍頭，到最後一個時，重重吁出一口氣道：﹁我很緊張，可否給點鼓勵？﹂徐子陵道：﹁李世民已委派李世勣，準備全力攔截你的運寶奇兵。﹂

　　寇仲失聲道：﹁甚麼？這算是甚麼勞什子的鼓勵？﹂見徐子陵若無其事的瞧著他，只好嘆道：﹁這可說是另一種形式的鼓勵。現在連我都相信李世民有資格當皇帝，若不夠陰險狠辣，做不到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倒不若回家哄孩兒安寢。﹂

　　徐子陵道：﹁若還不夠，尚有奉贈。師妃暄請出寧道奇，務要令你永遠回不了彭城。﹂這激勵顯然更具威力，寇仲劇震道：﹁是否師妃暄親口告訴你呢？﹂

　　徐子陵嘆道：﹁我倒希望她親口對我說，可惜事實卻非如此，她的公私分明，令人心冷。﹂寇仲雙目射出堅決和充滿強大自信的神光，緩緩托起龍頭，沉聲一字一字的緩緩道：﹁消息從何而來？﹂

　　徐子陵望往石橋下的流水，輕輕道：﹁是你的初戀情人借沈落雁之口警告你，希望少帥能臨崖勒馬，免至悔之莫及。﹂寇仲搖頭啞笑，以行動作出答話，緩緩轉動龍頭。

　　﹁卡嚓﹂龍頭座回原位。整座橋忽然輕輕顫動起來，好半晌才靜止，若非兩人全神貫注，即以他們的靈銳，亦可能會忽略過去。寇仲探頭往橋下看，道：﹁震盪該是從河床下傳上來。﹂話猶未已，橋底河面處現出奇異的波紋，顯示河床生出異樣的變化，還有氣泡冒出，卜卜作響。

　　徐子陵大惑不解道：﹁沒可能的，我們曾查遍河底，若有入口，怎會錯過？﹂寇仲大喜道：﹁沒可能的事已是眼前鐵般的事實。我們快去看看，你難道對邪帝舍利沒半點好奇心嗎？﹂

　　徐子陵細察流水，像有水流注入地底空間的情況，搖頭道：﹁若開啟秘道後，渠水會大量湧入庫內，把寶庫淹沒。那魯先生將是天下第一大笨蛋。﹂寇仲早脫掉衣服，露出內裏的水靠，笑道：﹁有道理！回來時我會告訴你事情的真相。﹂

　　※※※

　　寇仲爬返渠岸，來到躲在橋腳下暗黑裏的徐子陵旁坐下，豎起拇指道：﹁陵少真棒，比我這機關學的小師傅看得更準。河床下竟現出呈方狀的十多個圓孔，水就是流進那裏去，到水注滿下方的空間後，圓孔又給封閉，巧妙到教你不敢相信。魯大師肯定是利用水力，啟動某處的機關，把秘道開啟。﹂

　　徐子陵道：﹁所以我們只是成功了一半，要找到秘道真正的入口，才有機會進去探險。唉！我真擔心你機關學不夠水平，若累得小弟困在地底，還要打牆敲壁喚人來救，會是自有歷史以來最荒謬的笑話。﹂寇仲顯是心情大佳，笑道：﹁吉人自有天相。就算我像魯大師般學究天人，還要看老天爺的心情。唉！我一刻都等不下去，不若到西寄園摸摸看。小弟現在最後悔的事，就是暫時為尤惡婆止了她的哮喘。﹂

　　徐子陵道：﹁欲速則不達，現在你唯一應做的事，就是返沙府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明天扮神醫去伺候尤婆子。﹂寇仲無奈道：﹁那你到那裏去？秘窩再不成其秘窩，那你豈非無家可歸？﹂

　　徐子陵道：﹁我會到高占道處，安撫他們的心，更預防他們成為敵人的目標。﹂寇仲依依不捨的狠狠盯了橋底的渠面幾眼後，道：﹁明天我會找到秘道的真正入口，晚上則帶酒到寶庫內和你痛飲祝捷。﹂徐子陵暗嘆一口氣，心忖祝捷實言之過早，因為煩惱才剛正開始。

　　※※※

　　寇仲晨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想到獨孤閥的西寄園，連忙爬起床，梳洗更衣，正要趁沙天南等尚未起來偷偷溜出沙府，卻給五小姐芷菁在外院廣場截著。她在幾名護院伺候下試騎一匹非常神駿的灰馬兒，卻不見陳來滿和毛世昌兩大護院頭子，可能是陪同二少沙成功去查收火器。沙芷菁見到寇仲，欣然叫道：﹁莫先生，我這匹馬如何？﹂

　　寇仲首次見她換上武士服，雖仍英氣不足，但嫵媚有餘，明艷照人，衝口而出的道：﹁馬好人更好。﹂見到沙芷菁聞言後俏臉泛紅，才記起自己醜神醫的身分，暗罵糊塗。沙芷菁似模似樣的在護院拉定馬頭下，甩鐙下馬，含羞來到他身前，狠狠白他一眼道：﹁原來莫先生除醫道高明外，還精於調侃人家。莫先生即將遠行，長安會有很多人非常失望。﹂

　　寇仲避過她的目光，望往經過一天綿密大雪後的晴空，道：﹁遲則一年，快則半載，我會回長安探望老爺和小姐。﹂沙芷菁微嗔道：﹁剛過年就走，不可以多留一段時間嗎？芷菁尚未有機會向先生請教醫道上的問題，人家是你的小徒兒嘛。﹂最後一句充滿撒嬌的味兒，尚是首次出現在沙芷菁口上。

　　寇仲倒沒懷疑沙芷菁像獨孤鳳般看上他這醜神醫，岔開道：﹁這匹馬兒棒極了，那裏來的？﹂沙芷菁輕移玉步，來到馬旁，愛憐地伸出纖手撫摸馬頭，構成一幅動人的駿馬美女圖。甜甜一笑道：﹁這突厥良馬，我給它改了個名字叫﹃小飛﹄，是可大哥送的。﹂

　　寇仲失聲道：﹁甚麼？﹂沙芷菁愕然道：﹁有問題嗎？﹂

　　寇仲差點捧頭叫痛，暗忖難道可達志垂涎沙芷菁的美色？再想到二少爺沙成功會不惜一切，不擇手段的破壞可達志對沙芷菁的任何野心，才稍感安心。口上道：﹁沒有問題，只是想不到五小姐認識可達志而已。﹂沙芷菁道：﹁是董貴妃介紹我們認識的，可大哥英雄了得，刀法厲害，來中原前早打遍突厥無對手。﹂

　　寇仲心忖這些不準確的情報定是董淑妮為可達志向沙芷菁吹噓，否則無論可達志如何狂妄，也不敢說自己勝過名列天下三大宗師的﹁武尊﹂畢玄。董淑妮對沙芷菁有甚麼居心？他自顧不暇，既沒時間更沒閒心去理這種﹁閒事﹂，但不理又心內不安，矛盾非常。這種上等戰馬，價比千金，這個顯是重禮。

　　大少爺沙成就此時從宅內追出來道：﹁莫先生要出門嗎？﹂寇仲見到沙家上下人人對自己的離去這麼緊張，心中不無感觸，點頭道：﹁我要去替獨孤老夫人治喘症，有甚麼事回來再說。﹂

　　沙芷菁喜道：﹁我尚未向老夫人拜年，芷菁和先生一道去吧！﹂寇仲再暗叫頭痛，幸好沙成就出言道：﹁芷菁忘了今天要陪娘親到東大寺上香還神嗎？﹂

　　沙芷菁嘟長嘴兒，向寇仲歉然道：﹁芷菁不能陪先生去啦！﹂寇仲心中叫好，以路程不遠婉拒沙成就提供馬車的建議，步出沙家的大門。

　　街上仍是過年的氣氛，鞭爆不絕。蹄聲從後傳來。寇仲不用回頭看也猜到是甚麼人，果然在數名突厥騎士簇擁下，可達志來到他旁，微笑道：﹁祝莫先生萬事勝意，一年好過一年。﹂寇仲別頭仰望正高踞馬上，傍著他策騎緩行的突厥年輕高手，裝出苦笑道：﹁可兄你好，不過小弟的情況卻是乏善可陳，可兄有甚麼好的賜教。﹂

　　可達志見他的神情，肯定雷九指仍受困於﹁七針制神﹂的極刑，好整以暇的道：﹁神醫的苦況只是暫時的事，我們突厥人有句話，就是風雪後的草長得特別壯，先生可有時間隨達志去見一個人？﹂寇仲忽然皺起眉頭，故作不解的道：﹁你們突厥有否﹃助人為樂﹄這類諺語，白白培養出一個魔門的超級高手，於你們有何好處？﹂

　　可達志從容一笑道：﹁我最欣賞像先生般坦白的人，先生可以放心，我們自有分寸。﹂寇仲聳肩道：﹁我算盡過提醒朋友的責任，可兄請領路。﹂

　　可達志一聲令下，讓出匹空馬來，供寇仲代步。眾騎掉轉馬頭，朝外賓館的方向緩步馳去。寇仲與可達志並騎而行，笑道：﹁若有人問起小弟，為何會與可兄一道往外賓館去，小弟該怎樣回答？﹂可達志哈哈笑道：﹁說起這方面的本領，可某人實是望塵莫及。但為了口徑一致，先生當然是說到外賓館，為一個叫顏撤德的人治病，他昨天才病倒，此事太子殿下亦有耳聞。﹂

　　寇仲暗叫厲害，趙德言心思的細密，絕不能低估。自己就是大事聰明，小處糊塗，故有寶刀露底的破綻。可達志往他瞧來，道：﹁先生仍未謝我？﹂寇仲愕然道：﹁可兄做過甚麼有益小弟的事？﹂

　　可達志油然道：﹁昨天若非可某人領頭，先生可能永遠離不開波斯聖廟！﹂寇仲心想你要認第一我認第二又如何，誰高誰低，將來總要見個真章。微笑道：﹁可兄承讓，小弟當然感激，不過小弟慣了把對人的感激藏在心內，引致可兄誤會。﹂

　　可達志弄不清楚寇仲是真的感激還是在嘲弄他，沒有再說下去。寇仲奇兵突出的道：﹁可兄是否每遇到漂亮的女孩子都愛送贈貴國的名駒？﹂可達志微一錯愕，雙目精芒閃閃的朝他瞧來沉聲道：﹁可某人有句話奉贈先生，就是﹃閒事莫理﹄，勿說可某人沒有預作聲明。﹂

　　寇仲啞然失笑道：﹁可兄好像尚未弄清楚我是甚麼人，最後一句話，可兄能否在此事上給小弟一點薄面。﹂可達志望往馬頭前方，目光落在長街盡處，里門在望，默然片晌，搖頭道：﹁先生不是也不清楚我可達志是甚麼樣人嗎？可達志要幹甚麼就幹甚麼，從不會因旁人的干涉受到左右。﹂兩人目光交擊，均看出對方眼內一閃即逝的濃重殺機。

　　※※※

　　徐子陵來到玉鶴庵，沒有見到師妃暄，反鬆一口氣。自曉得師妃暄請寧道奇出手對付寇仲，要令他永遠回不了彭梁，他的心就非常不舒服，雖明知師妃暄在這方面的立場從未改變過，他仍難以釋然。還隱有被出賣的感覺。寇仲若在沙場公開決戰中被李世民擊敗殺死，他當然會為此失落傷情！但絕不會對李世民作出報復。

　　寇仲自決定爭天下做皇帝，就該想到這可能是其中一種結局。可是師妃暄因掌握他兩人的準確情報，借此方法布局對付寇仲，他感到很難諒解她。此事已造成他和師妃暄間一道無可彌補的裂縫。

　　雷九指躺在一間靜室潔淨的床上，臉色蒼白，精神尚算可以。他坐到床沿旁，道：﹁雷大哥好點嗎？﹂雷九指苦笑道：﹁我是死過翻生。昨天的經驗太可怕，世間竟有此等刑術，使你全身經脈亢奮，偏又不能動半個指頭，只有眨眼的動作可勉強辦到。坦白說，若非你們把我救回來，為求一死，說不定我真會屈服。﹂

　　徐子陵道：﹁是誰下手呢？﹂雷九指搖頭道：﹁那人施術時，把我雙眼蒙著，甚麼都看不見。此人施針運力的方法都很高明，是第一流的高手。﹂

　　徐子陵壓低聲音道：﹁我們尋到寶藏的線索哩。﹂雷九指大喜道：﹁真的？﹂

　　徐子陵扼要解釋後，道：﹁雖仍未尋得入口，已非像以前般的茫無頭緒。﹂雷九指指示徐子陵把他扶起來坐好，沉吟道：﹁既由水力發動，可能和水有關，你們可特別留心水井那類地方。照我猜，進入寶庫的過程會遇上危險的機關，非是人力能夠抗拒。只有在到達寶庫的機關室，才能開啟其他的安全通道，我太清楚魯師的性格。﹂

　　徐子陵點頭道：﹁魯先生最歡喜利用大自然的種種力量，這在他的建築學可見端倪。雷大哥的提議非常有用。﹂雷九指道：﹁師姑娘剛才來看過我，今次全賴她仗義出手，否則我會牽累你們。﹂

　　徐子陵心中暗嘆，道：﹁我今趟來是要把你接走，然後立即將你送往安全地方，讓雷大哥可以好好休息。﹂雷愕然道：﹁不是由師姑娘送我出關外嗎？﹂

　　徐子陵心中再嘆，搖頭道：﹁我們既有能力辦到，何用勞煩外人。雷大哥復元後，我會來和你會合，共同努力把香家剷除，今次害你的罪魁禍首，正是香玉山。﹂雷九指雙目射出深刻的仇恨，然後無力的閉上眼睛，以微不可聞的聲音道：﹁沒有這個仇，我也不會放過香貴父子。你們小心點，我離開後，若感到力有未逮，就勿要勉強去做。告訴寇仲，以他的魄力幹勁，雄材偉略，沒有楊公寶庫亦必能成事的。﹂

　　徐子陵望往窗外寧靜的庭園，心想這正是師妃暄害怕會發生的事。尤其現在寇仲得﹁天刀﹂宋缺全力支持，一老一少兩個人加起來，天下誰不震懼。忽然間，他體諒到師妃暄的無奈和矛盾。

第十二章　魔門邪帥

　　寇仲隨可達志進入外賓館，穿過大廳，沿路所見全是突厥人，隨便找個也像能打得兩下子的模樣，而對可達志則無不露出敬畏神色。踏上通往內院的迴廊，可達志的手下沒再跟在身後，剩下他兩人沿廊而行。四周不見人蹤，寧靜異常。

　　可達志道：﹁少帥果然膽色過人，是否深信假若我們翻臉動手，仍有信心可突圍而去？﹂寇仲微笑道：﹁信心是必須的，靈不靈光卻是另一回事。我只是判斷出你們不會那麼愚蠢，此刻動手對你們有甚麼好處？﹂

　　可達志啞然失笑道：﹁我們大可擒下少帥，少帥當知我們有種手段，可令任何硬漢屈服。﹂寇仲道：﹁殺我或者尚可辦到，想生擒我卻是絕無可能。可兄是否要試試看？﹂

　　可達志雙目厲芒驟現，旋又斂去，冷冷道：﹁可惜今天一切由言師作主，否則可某人會先和少帥玩一場，必是非常痛快。﹂寇仲心和手同時癢起來，興致盎然的道：﹁可兄的提議真可把人逗死，不若由我主動向言師提出，只要約定不傷對方性命，該是無礙大局。﹂

　　可達志尚是首次遇上對他的挑戰躍躍欲試的人，反而猶豫起來，非是懼怕寇仲，而是自己知自己事，一旦動手硬撼，根本沒有留手的可能。嘆道：﹁今天實在不宜比武，否則少帥忽然失去一條臂子，如何向太子殿下解釋？可某人的情況亦如是。﹂

　　寇仲亦知正事要緊，不宜橫生枝節。事實他心底是打定主意，趁機取可達志的小命，以削弱趙德言一方的實力，更深一層的原因卻是為沙芷菁。以趙德言的為人，自不會因可達志喪命而不顧一切向他報復，至乎放棄邪帝舍利。可達志雖把寇仲視作勁敵，其實對寇仲並沒有多大惡感，哪想得到寇仲會立心殺他。寇仲暗叫可惜，總不能強迫可達志立即硬拼一場。

　　可達志往左轉入一條穿過後園的碎石路，布滿冰掛的樹木間，隱見一座建築物，背後是後院牆，環境清幽。高挺頎瘦的趙德言負手卓立門外階台上，像刀子般鋒利的眼神透過瞇成一線的眼縫朝寇仲瞧來，渾身散發著某種難以形容的霸氣和邪氣，令人見之心寒。

　　寇仲絲毫不讓的迎上他的目光，嘴角露出一絲充滿挑戰意味的笑容，伸手揭掉面具，哈哈一笑，豪氣干雲的道：﹁算你了得。少說閒話，你趙德言若想得到聖舍利，就立即把施於我兄弟身上的邪術解去，否則一切休提。﹂

　　還在兩丈外的趙德言豎起拇指讚道：﹁好！英雄出少年！本人雖閱人千萬，但像寇少帥般如此忽如神龍、忽若猛虎般的人物，卻是平生僅見。難怪少帥能縱橫天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只是我趙德言從不輕易信人，請問少帥有何提議，可令本人相信在救人後，少帥能謹守承諾，交出聖舍利。﹂

　　寇仲大步朝他迫過去，可達志則止步留在後方，沒有跟來。表面上，趙德言不見絲毫動作，但寇仲曉得他正全力戒備，氣勢在剎那間提昇至巔峰，只是這種功力，已肯定在寇仲所遇過的其他邪道高手之上，達到祝玉妍的級數。寇仲自問難以在數步的時間下，把功力凝聚到最巔峰的狀態。從而推之，趙德言純以內功論，實在他寇仲之上。

　　殺氣劇盛。重重氣勁，由趙德言身上，急波疊浪般向寇仲湧去。寇仲倏地止步，催發勁氣，抵擋著趙德言驚人的壓力。這停步大有學問，若寇仲再越雷池半步，在氣機牽引下，趙德言將被迫出手，寇仲剛好停在他警戒線外。

　　兩人隔丈對峙，互不相讓。氣氛立時拉緊，頗有一觸即發之勢。後面旁觀的可達志眼中射出熾熱的神色，他抵達中原後，尚是首次遇上像寇仲這麼霸氣十足，鋒芒畢露，處處搶在上風的超卓人物。

　　寇仲一對虎目射出凌厲的神光，淵渟嶽峙的傲然挺立，從容道：﹁言師在我兄弟雷九指身上下的手腳陰損毒辣，我怎知將來把人救回，還有甚麼後遺症。所以言師若不先下手救人，一切休談。憑我寇仲這兩個字就是金漆招牌的保證。﹂

　　趙德言點頭道：﹁寇少帥言之成理。不過事關重大，且少帥絕非那麼甘心屈服的人，本人豈敢不防少帥一手。我趙德言雖不是甚麼善男信女，更從不屑仁義道德那套虛偽之說，卻是個講口齒的人。只要少帥後晚戌時前，把人和聖舍利同時送來，我可保證只要雷兄休息上個許月光景，將完全復原。﹂

　　寇仲心中暗喜，曉得自己的虛張聲勢，已經奏效，使趙德言深信不疑雷九指仍被﹁七針制神﹂所制。驀地退後。趙德言一晃身子，邪惡的銳眼終於露出訝色。

　　要知兩人氣勢對峙，互相牽制，要脫身談何容易。但寇仲在後退前，以閃電的高速向左右各閃一下，然後像魚兒掙脫漁網般，脫身開去，顯示了高明的身法和智慧。寇仲敢十拿九穩的肯定香玉山正躲在屋內旁聽他和趙德言的對答，為趙德言辨別他說話的真偽。屋內該還有其他突厥好手如康鞘利者，假若香玉山判斷得雷九指被解開﹁七針制神﹂的異術，自是通知趙德言，立即全軍盡發，務要生擒寇仲。

　　這當然是不得已下才為之的下下之策。那是一種高手的直覺。寇仲練的乃道家最玄奇的長生訣氣功，雖比不上徐子陵敏銳的靈覺，但在全神貫注下，亦會生出感應。從見到趙德言站在門外的一刻，他立即心生警兆，曉得有人在暗中監視他。忽然升起一個膽大包天的想法，假設他破窗入屋，能否在其他人援手前，擊殺香玉山？

　　趙德言見他默然不語，還以為他拿不定主意，正容道：﹁少帥擔心我們會言而無信，是因不明白我們的真正立場。在我們東突厥來說，任何與李世民作對的人，我們必會鼎力支持。﹂寇仲心中好笑，暗罵趙德言當他寇仲是傻瓜，只憑他寇仲和突利可汗的關係，東突厥的頡利大汗已把他痛恨入骨。頡利會支持劉武周、梁師都，甚至王世充和蕭銑，卻絕不會支持他寇仲。因為天下誰不知寇仲只會去支配人，絕不受人支配。頡利要的是聽話的傀儡，以遂他進侵中原的陰謀。

　　在中原的歷史上，西北的外族對侵占中原的妄念從未間斷，問題只在有否進侵的實力而已。直到此刻他仍弄不清楚趙德言和香玉山的關係。假設香家全面投向東突厥，頡利立即可全盤掌握中原所有最新的變數發展，這在以前是沒法想像得到的。

　　過往頡利只能把人安插在中原各大城市，得到的情報亦不會極關機密，且大多只是道聽塗說回來的。可是香家打楊廣時代開始，因明的是經營青樓、賭館，暗的是販賣婦女，爪牙遍佈，所以其情報網的完備，敢誇天下無雙。頡利若得香貴父子成其耳目爪牙，當然不可同日而語。故無論從任何角度去看，他都必須把香家的勢力徹底鏟除。

　　寇仲開始有點明白香玉山為何會參與對付李世民的陰謀。他瞧著趙德言的雙目精芒轉盛，一字一字的道：﹁我就信言師一趟。假設言師食言，我寇仲於此立下誓言，將會不惜一切，不擇手段的進行報復。﹂趙德言雙目殺機乍閃即收，顯是強忍下怒火，陰惻惻笑道：﹁少帥放心。我趙德言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否則如何統軍服眾。﹂

　　可達志在後面提醒道：﹁少帥甚麼時候把人和聖舍利送來，我們就甚麼時候施法救人，千萬不要遲過後天年初三戌時，否則大羅神仙都無能為力。﹂寇仲冷哼一聲，裝出深深不忿的無奈樣兒，轉身欲去。變成身在後方的趙德言揚聲道：﹁少帥請安心離去，德言不送啦！井中月已物歸原處，請少帥查收。﹂

　　寇仲心中暗嘆，若非徐子陵有幸把雷九指救回來，又得師妃暄懂解刑之法，今回確是栽得到家，全無還手之力。歸根究底，問題出在香玉山這小子身上。他武功雖平平無奇，其陰險狡猾卻勝過奇功異技。可能是素姐在天之靈保佑他們，否則今趟一敗塗地下仍不知是其實全敗在香玉山手中。他會把﹁雷九指﹂送來，屆時香玉山必會像今次般在旁主事，那將是殺他的最好時機。

　　※※※

　　徐子陵親自護送雷九指從水路秘密離城，沿途暗伏人手在兩岸制高點，肯定沒有人跟蹤後，才棄舟登岸，計劃趕半天路後，在黃河一條支道再登船，只要進入大河，就離成功不遠。現在長安各大勢力人人各有所忙，他又得天策府暗裏照拂，若非怕給突厥人和香家發覺，根本用不上這麼多掩人耳目的手法。

　　雷九指藏身在運貨的騾車暗格內，連徐子陵亦自問看不出任何破綻，最妙的是御車的兄弟確是落地生根，在附近村落住上近兩年時光，還娶妻生子，且脫離了雙龍幫，現在才被找出來幫手。封上暗格前，雷九指道：﹁差點忘記告訴你，昨天虹夫人曾派手下來通知，取消賭局，說再有安排時才通知你。﹂

　　徐子陵道：﹁她理當如此，雷大哥不用再為我們的事費神，好好休息，異日我們再縱橫賭館，殺他香家一個落花流水。﹂雷九指被安全載走，徐子陵與高占道、牛奉義、查傑等一眾兄弟，重登漁舟，往長安駛回去。高占道等自昨晚曉得楊公寶藏已有眉目，一洗頹唐之氣，變成將士用命、情緒高張的神態。

　　徐子陵送走雷九指，心神舒泰，瀏覽兩岸美景，說不出的悠然自得，河風拂來，冰寒得來令人精神大振。高占道道：﹁徐爺眼下有甚麼用得著我們的地方？﹂他們三人自歸降寇仲和徐子陵後，雖一直斷斷續續得到關於這兩位年輕領袖的消息，知他們聲勢日盛，勢不可擋，但終欠缺跟他們並肩作戰的機會。到今次兩人潛入長安，視長安有如一個遊戲的場所，已令他們心服口服。

　　到雷九指忽然被擄，而兩人則變戲法般立即把人救回來，那還不更敬他們若神明。現在楊公寶庫又有著落，士氣激振，願效死力，自然不在話下。

　　徐子陵想起尤鳥倦慘死的情況，又想到金環真和未現蹤影的周老嘆，暗想自己若有雙似侯希白描繪人像的妙手，把周老嘆栩栩如生的描繪出來，便可讓高占道等按圖尋人，不讓他潛藏龜縮。沉聲道：﹁暫時來說，你們該不會有危險，但極有可能已在敵人的監視之下，包括天策府在內。所以你們只要能做到在敵人的嚴密監視下忽然消失，等若幫了我們大忙，使我們無後顧之憂，立於不敗之地。﹂

　　牛奉義低聲道：﹁我們這幾年在長安的時間是沒有白費的，在我們現時藏身的地方，有一條長達十多丈的秘道，通到鄰近宅院的後院，精采處是那個宅院的人家並不曉得此事。﹂徐子陵皺眉道：﹁假若敵人趁你們不在，入屋查看，會否發現秘道？﹂

　　查傑道：﹁屋內一直有人留守，且秘道入口經過精心設計，不易發現。我們還有特別布置，只要有人曾把入口打開，將瞞不過我們。﹂高占道道：﹁問題是這秘道我們只作逃生之用，借秘道遁離後必須立即離城，否則始終會被敵人綴上。﹂

　　徐子陵微笑道：﹁躲進楊公寶庫又如何？﹂高占道等愕然以對，臉臉相覷。徐子陵道：﹁我不是在說笑。楊公寶庫是楊素在魯妙子的幫忙下，精心設計出來的一個地下軍事基地，在必要時可推翻隋文帝楊堅，進可攻退可守，有甚麼藏身之所，比那裏更安全可靠。照我們猜估，寶庫肯定有秘道可通往城外。﹂

　　高占道等首次領教到徐子陵判事的精明果斷，均對他有另眼相看之感。牛奉義猛喘兩口氣，用力一拍額頭道：﹁這麼簡單便捷，更是妙絕無倫的方法，為何我們偏想不到。還一直在為如何把財貨運離長安而頭痛。﹂高占道道：﹁我們會依從徐爺的指使，看看該如何配合。﹂

　　徐子陵道：﹁少帥今天該可尋到寶庫的真正入口，希望晚上有好消息帶給你們，我們要在第一時間全躲進寶庫去，只要能瞞過敵人耳目，我們就可佔盡上風，掌握主動。﹂查傑問道：﹁徐爺打算怎樣處置那邪帝舍利？﹂

　　徐子陵道：﹁這將交由少帥決定，他會作出最好的安排，務令魔門三大勢力互相殘殺，自顧不暇，沒有閒情去理我們的事。﹂高占道心悅誠服的道：﹁兩位爺兒確是算無遺策，能為寇爺徐爺效命，是我們的福份。﹂

　　徐子陵苦笑道：﹁回到彭梁再說吧！﹂那將是最艱苦的一段路程。

第十三章　巧布奇局

　　寇仲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首次出現在尤楚紅的老臉上。忽然間深刻的皺紋像完全消失不見，這武功高絕的老婆子似尋回她失去已久的青春。橫看豎看，她只是個慈祥的老太婆。縱然是敵非友，寇仲仍為能解除一位老人家被纏繞大半生頑疾所帶來的苦楚而感到欣悅。

　　旁邊的獨孤峰和獨孤鳳都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數十年來，他們請遍各地名醫來治尤楚紅，只有寇仲針到病除，至少沒有再次發作。寇仲連施五針，感到在這一刻他確是如假包換的神醫，雖未能根除尤楚紅的喘症，至少可大幅減少她病發的次數。

　　尤楚紅感激的道：﹁莫神醫是老身的救命恩人，這兩晚我一睡至天明，是三十多年來從未試過的事。﹂寇仲把雷九指教下的醫理搬出來充撐場面道：﹁太夫人之頑疾，皆因練功出岔子，令肺、腎兩經受損。醫書有云：肺為五臟之華蓋，腎為元氣之根本；肺氣不降，腎氣不納，頑痰隨氣上泛，形成咳喘之患。我現在施針對症，令肺腎相交，只要以後調養得宜，說不定終可完全復元。﹂

　　獨孤峰大訝道：﹁很多大夫都探到是肺腎兩經出問題，為何卻總是束手無策？﹂寇仲暗罵自己多嘴，胡謅道：﹁由於太夫人是練功出問題，與內氣有關，一般大夫怎懂得醫治？寒家專講以武入醫，恰好可以應付。﹂

　　尤楚紅點頭道：﹁神醫的內功是正宗的道家路子，精純無比，不在鳳兒之下。﹂寇仲暗忖自己雖斂去一半功力，仍瞞不過她這個大行家。獨孤鳳雙目亮起來，道：﹁這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嘛。若莫先生向武學發展，必是一等一的高手。請問先生，婆婆該如何調養？﹂

　　寇仲等的正是這句話，正容道：﹁首先千萬勿與人動手，更不能動氣，除此之外，必須飲食正常，睡眠充足。嘿！水質最重要，會直接影響腎的功能。﹂尤楚紅雙目精光一閃，狠狠道：﹁若能殺了那個賤人，我尤楚紅便自此金盤洗手又如何？﹂

　　獨孤峰忙道：﹁娘親請勿為此傷神，交給我們去辦吧！﹂寇仲聽得暗暗驚心，直覺感到那賤人指的是沈落雁，因為獨孤霸命喪她手上，不由有點後悔將此事告訴尤楚紅，但那時人在洛陽，兼與沈落雁鬥得如火如荼，怎想得到現今的變化。獨孤鳳也勸道：﹁婆婆自己身體要緊，定要聽從先生的吩咐。﹂

　　尤楚紅露出頹喪神色，嘆一口氣，轉向寇仲道：﹁莫神醫勿要見怪，此是寒家恨事，我最恩怨分明，別人對我如何，我就如何回報。﹂寇仲只好唯唯諾諾，心想定要設法警告沈落雁，著她防備。獨孤峰道：﹁先生特別提及食用的水質，不知有甚麼好的提議。無論是天下那一道名泉，我們也有辦法把泉水運來長安。﹂

　　只是這幾句話，就知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獨孤閥在各地仍有一定的影響力。否則若名泉在王世充的領土內，他如何能定期取水運來長安。寇仲正中下懷道：﹁未必須捨近求遠，請問貴府內用的水來自何處？﹂獨孤鳳哪想得到他別有居心，坦然答道：﹁西寄園內共有四口水井，分處東南西北四方，據說是與堪輿風水之術有關。其中以北井的水最甜美。﹂

　　寇仲壓下心中狂喜，故作驚訝的道：﹁竟有四口水井之多，真奇怪！﹂獨孤峰笑道：﹁我們已視為平常，但奇怪是昨晚三口水井結冰，獨北井沒有結冰，還因下雪的關係，水位漲了近兩尺。﹂

　　寇仲差點要抱起獨孤峰親一口，因為不用他去看已曉得是甚麼一回事。他和雷九指想法相同，寶庫的入口既用水力開啟，進入的地方當和水有關。建成元吉曾遍查與楊素有關的宅院，這西寄園當然不能倖免，查不到的原因在於祕道尚未啟動。魯妙子又最愛利用大自然的力量，水井下面當然是與地下河道相通，也是入口最佳的掩護。

　　寇仲道：﹁可否帶小人去檢驗北井的水質，若沒有問題，就不用勞師動眾的遠道取水。﹂獨孤鳳喜孜孜的跳起來，欣然道：﹁讓鳳兒領路吧！﹂

　　※※※

　　徐子陵來到雲帥藏身的秘巢，與他見面。寒暄一番，兩人坐下，徐子陵道：﹁雲國師滿意與秦王的見面嗎？﹂雲帥點頭道：﹁李世民確是人中之龍，難怪頡利對他顧忌如此之深。起先我還以為他是愛空言仁義之輩，事實大出我意料之外，除少帥外，確沒有甚麼人夠資格作他的對手。﹂徐子陵訝道：﹁想不到國師對寇仲有這麼高的評價。﹂

　　雲帥傲然道：﹁像我們般身居高位者，第一件事就要學懂相人，沒眼光的注定必敗無疑。李世民就是個有眼光的人，只看他的手下，便知道他深明用人之道。﹂徐子陵道：﹁這麼說，國師是決定與秦王合作，並肩對付頡利。﹂

　　雲帥道：﹁此事仍言之過早，我回去後，將如實向敝王稟報經過，一切仍須敝王決定。假若有一天統一天下的是寇仲而非李世民，我們仍有合作的機會。﹂徐子陵微笑道：﹁將來的事，誰能未卜先知，不過眼前卻有個合作的機會。﹂

　　雲帥嘆道：﹁不是我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縱使我們三人聯手，恐怕仍殺不死石之軒。他的魔功已超越一般武學的常軌，不是以眾欺寡就可把他收拾的。﹂徐子陵淡然道：﹁趙德言又如何？﹂雲帥雄軀一震，雙目精光驟盛，朝徐子陵瞧來。

　　※※※

　　寇仲回到沙家，給三夫人召去說話，再三挽留。希望他能在長安多住一段時間。經寇仲費盡唇舌，又答應兩年內會﹁雲遊﹂回來長安，才勉強獲得脫身。回房途中碰到沙福，見他臉色陰沉，又像非常忙碌的樣子，奇道：﹁發生甚麼事？﹂

　　沙福狠狠道：﹁二夫人有個婢子挾帶私逃，偷了二夫人一批首飾，現在大姑爺發散人手找她，我看她逃不了多遠。﹂寇仲醒悟過來，暗叫婠妖女厲害，這一招是對症下藥，爭取他的好感。他想起二夫人那個艷婢，不過名字卻忘掉了。心知肚明就算常何出馬，亦截不回詐作挾帶私逃的陰癸派內鬼，安慰沙福兩句後，回房一看，果然婠婠正在房內恭候他的大駕。

　　婠婠若無其事的道：﹁少帥該滿意了吧！我們遵照吩咐，把佈在沙家的人撤走，以示合作的誠意，並保證以後不干犯沙家。﹂寇仲坐下，苦笑道：﹁小弟非常感激。﹂

　　婠婠道：﹁外面的刀又變回井中月，少帥可否解釋是甚麼一回事？﹂寇仲道：﹁是香玉山和趙德言弄的鬼，大姐可知他們是甚麼關係？﹂

　　婠婠顯然對他說實話非常欣賞。笑道：﹁香玉山已拜在趙德言門下，成為趙德言唯一的嫡傳弟子，你們想殺他，恐怕不再像以前般容易。﹂寇仲道：﹁我們在全無防備下，給這兩個天殺的混蛋擄走雷九指，還下以甚麼他娘的﹃七針制神﹄極刑，現在人雖被我們救回來，但他仍不能言不能動，假若大姐妳能告訴我們解刑之法，初三晚我們就可把聖舍利送到妳的玉手上。﹂

　　婠婠聽得面色微變，不悅道：﹁你想不顧承諾，改去與虎謀皮，和趙德言交易嗎？﹂寇仲心忖趙德言這頭老虎，並不見得比陰癸派那頭老虎更易相與或是要凶，無論和誰交易，都是與虎謀皮。哈哈一笑道：﹁我寇仲怎甘心這麼給趙德言牽著鼻子走，我和他及香小子是只有怨而沒有恩，與大姐至少怨中仍帶點交情。可是事非得已，假設大姐未能提供解刑之法，那大姐只好接受我們的安排，但保證只要令師肯出動，又有我和子陵相助，最後聖舍利仍會落在你們手裏。﹂

　　婠婠面色數變，最後不知是否想到別的主意，道：﹁你們是否已查到進入寶庫的入口？﹂寇仲微笑道：﹁我敢對天立誓，確是如此，但大姐萬勿跟蹤我們，否則協議作廢。﹂

　　婠婠甜甜一笑，道：﹁好吧！我這就回去向師尊請教，若有解刑之法，立即通知少帥，那一切難題均可迎刃而解。究竟是誰懂得這種失傳已久的刑術呢？﹂寇仲道：﹁我們比妳更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婠婠道：﹁趙德言在魔門中是有名輕諾寡信的人，小心提防他。少帥若沒有急事，請勿離開沙家，我或者很快有好消息帶回來哩！﹂

　　婠婠去後，寇仲伸個懶腰，整個人輕鬆起來。他和徐子陵的計劃既是妙想天開，更是切實可行，把黑白兩道的頂尖人物全計算在內，並使他們互作作鷸蚌相爭，大大有利他們的取寶計劃。若進入秘道前可順手宰掉安隆，報石之軒殺尤鳥倦之恨，自然更為理想。

　　想起徐子陵，心中湧起濃烈的感激。若非有徐子陵，他今趟到長安尋寶只會弄得一塌糊塗，難以收拾。西寄園北井下會是甚麼一番光景呢？

　　明天李淵將率領文武百官、兒子李世民、李元吉到終南山別宮進行一年一度的春狩，楊文幹則會趁他們紮營鹿谷時發動突襲。那邊廂殺個如火如荼時，長安城內則是正邪爭奪異寶﹁邪帝舍利﹂的慘烈戰場。在這種錯綜複雜的形勢下，寶庫的東西將會秘密給運走，只要能送到彭梁，他寇仲就可展開爭霸天下的大業。子陵若能不離開，會更是理想。只可惜現實總不能事事如人所願。

　　常何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道：﹁莫兄！﹂寇仲暗嘆一聲，應道：﹁進來吧！﹂

　　※※※

　　徐子陵來到玉鶴庵，通傳後見到師妃暄，後者神色平靜，淡淡道：﹁為何突然把雷先生送走？﹂徐子陵輕描淡寫的道：﹁我們自己可以辦到的事，怎敢有勞小姐。﹂

　　師妃暄在他旁隔几坐下，訝道：﹁子陵的口氣為何忽然如此見外？﹂徐子陵忍下問她今早到甚麼地方去的衝動，道：﹁師小姐有沒有方法，可在初三晚戌時前，請來四大聖僧又或了空大師呢？﹂心中暗嘆，想不到在形勢所迫下，連師妃暄他亦不得不算計。不過這叫你做初一，小弟做十五，也沒甚麼可說的。

　　師妃暄嬌軀微顫道：﹁你們終尋得寶庫所在嗎？﹂徐子陵點頭道：﹁確是如此，我們還要設局令祝玉妍、趙德言和石之軒為﹃邪帝舍利﹄你爭我奪，正式決裂。師小姐若不想舍利最後落在任何一人手上，就必須為此出手。﹂師妃暄愕然朝他瞧來，忽然間，她再也不明白徐子陵。

　　︵卷三十四終︶

卷三十五　第一章　萬事具備

　　徐子陵在一所由高占道安排的普通民居與寇仲碰頭，兩人均非常小心，肯定沒有人跟蹤，仍施展種種惑敵的方法，這才悄悄入屋。寇仲稍遲片刻，入廳時徐子陵挺立窗前，凝望大雪後的晴空。鞭爆和小孩的歡笑聲仍時有從里巷間傳來，充滿春節送舊迎新的氣氛。寇仲來到徐子陵身後，怕驚擾他地放輕聲音道：﹁不是在想石青璇吧！她是否真的長得很標緻，比之師妃暄如何？﹂徐子陵嘆一口氣，緩緩道：﹁我誰都沒有想，腦海裏空白一片。﹂

　　寇仲道：﹁有時我覺得老天爺太不公平。為何有些人長得高大好看，一些人卻完全不吸引人！﹂徐子陵點頭道：﹁人打出世就不公平，不但有美醜之分，更有智愚之別；像李世民本身得天獨厚，更長於權貴之家，時運一到，就成為未來霸主的格局。若你仲少和他掉轉身分，師妃暄支持的再非李世民，而是你仲少爺哩！﹂

　　寇仲道：﹁說得好！我寇仲正是不信邪。況且老天爺旨意難測，誰說得定將來的結果。好啦！你那方面進展如何？﹂徐子陵道：﹁一切依計劃進行。﹂

　　寇仲大喜道：﹁雲帥肯點頭嗎？﹂徐子陵道：﹁若能殺死趙德言，將是他今趟到中原最出乎意外的大收獲，何樂而不為。像雲帥這種人，和他說甚麼都沒用，只有動之以利害，才能把他打動。你試試說服他去對付石之軒看看，縱有血海深仇又如何？﹂

　　寇仲笑道：﹁陵少看得非常通透，師仙子又有甚麼反應。﹂徐子陵道：﹁她感到我們很不妥當，不過照看似仍未猜得我們收到風聲，知悉她請出寧道奇來對付我們。﹂

　　寇仲道：﹁只是對付我小寇仲吧！她還捨不得對付她的子陵兄弟。﹂徐子陵氣道：﹁還要說這種無聊話。若有選擇，我絕不會算計去對付她。﹂

　　寇仲道：﹁問題是她先算計我們。以師妃暄的立場，絕不容邪帝舍利落入魔門任何一方手上，皆因後果難測。坦白說，我也希望舍利給師妃暄或寧道奇搶走，否則我們亦不會有甚麼好日子過。﹂徐子陵道：﹁聽你的口氣，該找到入口吧！﹂

　　寇仲欣然道：﹁幸不辱命，我敢寫包單是西寄園的北井，昨晚不但水位忽然高漲，且此井深達五丈，比其他水井要多深兩丈，只此已惹人懷疑。﹂徐子陵道：﹁甚麼時候進去？﹂

　　寇仲道：﹁那要看安隆運數如何？假設他黃昏前到澡堂去，我們就順手幹掉他才入寶庫。﹂徐子陵道：﹁你不怕節外生枝嗎？﹂

　　寇仲道：﹁這非是節外生枝，而是惑敵之計，我們不妨公然以本身的樣相，在大庭廣眾擊殺安隆。誰想得到接著我們立即進入寶庫？﹂徐子陵皺眉道：﹁你的計劃似乎很牽強，況且你這莫神醫忽然消失，不怕惹人起疑？﹂

　　寇仲嘆道：﹁我是要為你出一口鳥氣，還點顏色給石之軒看，至於莫神醫，你更不用擔心，因為李淵想正式委任我為太醫，所以我正好應該留書出走，表明自己雲遊濟世的志向。哈！﹂徐子陵苦笑道：﹁假若你留書出走，而我們今晚出盡法寶仍不能進入寶庫，豈非弄巧反拙。﹂

　　寇仲正容道：﹁若進不了寶庫，我們立即就走。小弟回彭梁後就把少帥軍散伙，恭請李小子去接收。老天爺要這麼待我，我寇仲尚有甚麼話好說的。﹂

　　※※※

　　寇仲回到沙府，沙福截著他道：﹁青青夫人那邊派人傳來口信，請你今天有空到她那裏打個轉。﹂

　　事實上除夕晚喜兒向他傳過話，說青青想見他。不過這兩天他確無法抽身。思忖間，沙福又道：﹁聽大姑爺說，皇上有意任命先生為太醫，嘿！皇命難違，先生會否取消雲遊四海的計劃？﹂寇仲壓低聲音道：﹁你說小命緊要，還是皇命重要？﹂

　　沙福愕然無語。寇仲拍拍他肩頭，逕自回房。跨過門檻前，他早有心理準備，好應付婠婠。以陰癸派一向的作風，當然不是那麼容易對付，輕易聽從他寇仲的安排。照寇仲估計，不論是祝玉妍又或趙德言，其野心應不會止於只取得邪帝舍利，而是人和財物都不肯放過。不單要把寶庫內的兵器財寶全部奪取，更要置他和徐子陵於死地。

　　他寇仲和徐子陵兩人，已成為魔門最大的威脅。因為每一天他們都以超乎任何人理解的速度在武道上邁進，照此推斷，很自然的終有一天，即使祝玉妍、石之軒之輩，亦要在他們手底下俯首稱臣。試問魔門中人誰希望事情發展到這地步。

　　果然婠婠在內房床上玉體橫陳的候他大駕，笑意殷殷的道：﹁祝師請你們把人交給她，她保證可解去﹃七針制神﹄之術，你們大可以放心，不用再受趙德言威脅啦。﹂寇仲好整以暇的在她對面坐下，微笑道：﹁婠婠大姐妳是否在說笑？不如這樣吧！妳把令師請來，我和小陵在旁監察，如此天公地道，婠婠大姐意下如何？﹂

　　婠婠黛眉淺蹙，為難的道：﹁要解開此類控制神魂的異術，必須心無旁騖，不能有外人在場，更須有可信任的護法。你們既要師尊到你們指定的地點去，更要在旁監察，怎行得通？﹂寇仲哂道：﹁我們千辛萬苦把人救回來，你說會否蠢得就這麼把人送出去。另有折衷的辦法，就是你們把解針之法告訴我們，由我們自行動手。勿忘記小弟既能冒充神醫，對經絡穴位怎都有兩手吧！﹂

　　婠婠心平氣和的道：﹁師尊必須看過雷先生的情況，始能下手解救。其中有很多玄妙處，實是說之不盡。假若就那麼提供一個解法，把人醫壞，徒然令我們間生出誤會。﹂寇仲堅決搖頭道：﹁你們早有一趟不恪守承諾的前科，教我如何能在與人命攸關的事上毫無保留的信任你們。﹂

　　婠婠在床沿坐起嬌軀，俏臉回復一貫恬靜無波的篤定神態，並帶著一種教人心寒的冷靜，淡淡道：﹁你是要不信守誓約啦？﹂熟悉她的寇仲知她動了真怒，會隨時出手，一邊提聚功力，一邊冷笑道：﹁我寇仲答應過的事，從來不會反悔。我和妳立的誓約，只是把聖舍利交到妳婠婠大姐手上。只要妳肯依我的安排，我寇仲可擔保把聖舍利送到妳手中，至於你們能否保存聖舍利就要看你們的本事。﹂

　　婠婠一對美眸芒光閃閃，與他對視片刻，道：﹁你們可知自己正一步一步的踏進趙德言的陷阱去，沒有人比我們更清楚趙德言的作風，他不但不會救人，還要把你兩個無知的小子殺掉，獨吞聖舍利和寶庫。﹂寇仲搖頭嘆道：﹁說到底，你們仍是害怕趙德言。算我看走眼吧！好！為免妳說我寇仲沒有口齒，無論妳參加或不參加我的計劃，我也會把聖舍利交給妳。﹂

　　婠婠面色緩和下來，幽幽嘆道：﹁過度自信會把人害死的。趙德言是魔門出名難纏的人物，豈會任你們擺佈。這樣吧，我們手頭上有個能以假亂真的黃晶石，就用它來掉包，讓你們去向趙德言交易。那就算趙德言違諾，你們也不至讓他佔盡便宜，又可完成我們的誓約。﹂

　　寇仲心叫厲害，暗忖若讓婠婠同進寶庫，說不定她會拿此贗品把舍利掉包，以她的身手，而他們又沒特別為意，確有機會辦到。沉吟道：﹁邪帝舍利乃魔門異寶，說不定你們魔門中人會對它有特別的感應，為策萬全，我看必須以真舍利去作交易，然後另謀護寶和脫身良法。否則到時我們不但要設法突圍，還要保著雷老哥，誰來可憐我們？此計萬萬不行。﹂婠婠嗔道：﹁左不行，右也不行，你究竟在動甚麼歪腦筋。﹂

　　寇仲俯前少許，肅容道：﹁我這計劃既大膽又可行，靈感來自當年藺相如攜和氏璧見秦始皇嬴政，趙德言比之嬴政至少差一大截吧。只要舍利在我手上，趙德言必須乖乖救人，否則一拍兩散，來個如假包換的玉石俱焚。只要大姐們在適當時機現身，取走舍利，那時我們全力搶人，你們則設法護寶，並把趙德言牽制，豈不兩全其美。最理想當然是順手把趙德言幹掉，那要看老趙他的運數啦！﹂

　　婠婠皺眉道：﹁你倒想得天真，雷九指看來死定哩！﹂寇仲裝出胸有成竹的樣子，道：﹁未必！否則縱使我們真以舍利作交易，雷大哥亦要性命不保。一手交人，一手交貨，清脆利落，婠婠大姐明白沒有？﹂

　　婠婠輕輕一嘆道：﹁你們準備何時與趙德言交易？﹂寇仲毫不猶豫的道：﹁明晚戌時初布政坊的突厥外賓館後院，我們此刻可再詳論細節，約定種種暗號，俾雙方能配合得天衣無縫，皆大歡喜。﹂

　　婠婠道：﹁在對方的地頭交易，是否聰明之舉？現在主動權穩握在你們手上，換過另一個地方，對你們會有利無害。﹂寇仲幾可肯定陰癸派在別無他法下，只有在他們與趙德言作交易前下手強奪一途。那時他們為要照顧雷九指，將完全處於捱揍的劣局，使得對方不但可輕易搶得舍利，還可順手把他們幹掉。不論是祝玉妍、趙德言或石之軒，誰肯甘於只取得邪帝舍利，而坐看寇仲把大批兵器財寶運離長安，最後更極有可能落入李閥手內。

　　他們若要跟蹤寇仲和徐子陵，即使出動最頂尖的高手亦未必辦得到；可是要神不知鬼不覺的監視高占道等人，卻是綽有裕餘。魔門三大巨頭正處於一種微妙的均衡狀態下，表面看來趙德言似是最弱，其排名亦在祝玉妍和石之軒之下，但因有突厥人在背後撐他的腰，兼有康鞘利、可達志和大批突厥高手助陣，登時令魔門勢力最強的陰癸派也不敢輕覷他們。

　　而最重要的一點，在現今的形勢下，連身為當今實力最強的霸主李淵亦不敢開罪突厥大汗，何況是祝玉妍和石之軒。這一切全在寇仲算計之中，婠婠的反應當然亦在意料之內。

　　寇仲嘆道：﹁明早李淵將率文武百官到終南山腳舉行一年一度的春狩，長安城會由李建成全權負責，那時長安城將是長林軍的天下，有甚麼地方不是可達志所控制的地頭。所以照我看再不用節外生枝，就在外賓館和老趙作交易；我敢斷言就算他有三頭六臂，亦要給我們玩弄於股掌之上。﹂

　　婠婠無可奈何的道：﹁好吧！你們要玩火，我們姑且奉陪，不過你勿要耍甚麼花樣，否則我們會不擇手段的作出報復，凡與你們有關係的人，都會成為我們辣手對付的目標。﹂

　　※※※

　　徐子陵查看過秘道的出入口，回到廳內與高占道三人商議，道：﹁從水道把東西運走是最便捷的方法，但也最易令敵人有可尋之處，變成最危險的方法。﹂高占道苦笑道：﹁我們計劃時，還以為一切可在靜悄悄下進行，怎想得到會如目下般攪得滿城風雨，人人虎視眈眈。﹂

　　徐子陵道：﹁我們可以低估李元吉，甚或李建成。但絕不能低估天策府其謀臣如杜如晦之輩，武功雖不行，卻是才智高絕。李世民想也不想的一口答應在我們運寶離城後才動手，肯定是胸有成竹，不怕我們飛到那裏去。﹂牛奉義充滿信心的道：﹁我們尚有陸路方面的應變計劃，必要時可採迂迴曲折的路，巧布疑陣，只要能越出唐室的勢力範圍，我們便能安返彭梁。﹂

　　徐子陵道：﹁假設我們的兄弟中，有人給敵人收買，結果會是如何呢？﹂三人你眼望我眼。高占道道：﹁這不太可能吧？我們兄弟大家曾同生共死，怎會有此種不義之徒。﹂

　　徐子陵道：﹁人心難測，兼之長期居於長安，目睹唐室如日方中的氣象，思想改變並不出奇。﹂查傑道：﹁天策府曉得我們同興社和寇爺、徐爺的關係，只是這幾天的事。而我們又迅速把人撤走，李世民就算想把人收買，亦來不及措辦。﹂

　　牛奉義點頭道：﹁我們已非常小心，留在長安的十五名兄弟，都是信賴得過的。更關鍵處是行動時互相照應，沒有人能有機會單獨去見某方面的人。﹂徐子陵正容道：﹁我或者只是多疑，仍留長安的兄弟該沒有問題，撤往城外的兄弟卻很難說。李世民最善收買人心，兼且對本地的幫會一向留意，懂得向誰入手，高官厚利引誘下，人心改變亦是常情，所以我們不能不防他一手，甚至可反過來利用這破綻。﹂

　　高占道道：﹁徐爺對此有甚麼指示？﹂徐子陵道：﹁到我們進入寶庫，完全掌握要運送財貨的數量規模，我們始可釐定運寶大計。但對分散城外的兄弟則必須先作出部署，趁敵人不曾採取任何行動之前，分配妥當。﹂

　　高占道三人聽得糊塗起來。徐子陵剛說過怕有幫中兄弟給敵人收買，現在又說要先分配他們，豈非會早一步把秘密部署洩露給敵人曉得嗎？

　　但在各人再深入思量，亦認同徐子陵的話非是無的放矢。李世民乃現成的霸主，投靠他可立即獲得大利益，效忠寇仲有何結果卻仍屬未知之數，假設李世民有意收買，說不定真能把一些意志薄弱的幫中兄弟打動。局勢的發展，再沒有人敢說所有兄弟仍在全面控制下。

　　徐子陵淡然道：﹁或者我的擔心是多餘的。但肯定的一點是撤往城外的三股人，部份或全體均在敵人的嚴密監視下，所以我們可通過調動他們，進行惑敵之計，令敵人摸錯門路。﹂牛奉義面色微變道：﹁那他們豈非正身陷險境。﹂

　　徐子陵道：﹁短期內將不會有任何危險。對我和少帥來說，兄弟們的安全比寶庫更重要。只要我們確定如何進行後，他們就可化整為零，全體分散並立即撤離關中，到關外再集合。﹂

　　高占道等瞠目以對。就算加上寇仲和徐子陵，他們也只得二十個人，任每人多長出三頭六臂，對運走龐大的財貨兵器，仍是力有未逮。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我們要確定的是寶庫內的情況，瞧瞧老謀深算的楊素，是否有運走兵器的任何穩妥計劃，而我們亦不用一次過把所有東西全部運走，只要把東西轉移到另一個處所，待風聲過後，再設法運出，那將大出敵人料外。﹂這正是給沈落雁提醒後，徐子陵和寇仲想出來的花樣。高占道三人豁然大悟，原本苦思不得的變成實際可行。不由士氣大振，更感覺追隨寇、徐兩人，是正確的選擇。只有多方惑敵，他們始有望活著回到彭梁，捨此再無他途。

第二章　心戰之學

　　太陽終於沒在西山之下，自午後開始，天上雲層變得厚重，晴朗的天氣只是曇花一現。徐子陵和寇仲坐在飯館內一角，叫來饅頭小菜，在進水井探險尋寶前先來個飽肚子的壯舉。今天是年初二，開鋪營業的店子不多，此為其中之一，故擠滿食客。斜對面就是獨孤家西寄園的後牆。店鋪和大酒家雖集中在東西兩市，這樣的食店卻因應需求，散布全城的里坊內。而客棧則多設於朱雀大街那類通衢大道。

　　寇仲看看包好於在一旁的井中月和裝滿探險工具的布袋，笑道：﹁我的出走留書，放在枕頭下面，這麼愉快輕鬆的離開，對我和沙家均有利無害。另外還有兩封信，一封給李淵一封給李建成，免得常何費舌解釋，一次過寫完三封信，用足我整個時辰，真辛苦。﹂咬一口饅頭，又道：﹁祝玉妍、石之軒和趙德言當然不是善男信女，表面上行事作風也很接近，總愛使陰謀手段，處事狠辣絕情，但我總覺得他們仍有很大的分別，陵少以為如何？﹂

　　徐子陵道：﹁我對趙德言並不熟悉，不過只看他忽然使出擄人勒索這一招，更以﹃七針制神﹄來對付雷老哥，手段陰損卻直接，確有兩軍對壘、力爭勝券的味道，可見此人既有膽色更有冒險拚搏的精神，我們和他交手，要留神他這種作風和性格。﹂寇仲道：﹁祝玉妍比諸他又如何？﹂

　　徐子陵沉吟道：﹁祝玉妍似不像她擺出來的樣子那麼無情，事實上她是個感情豐富的人，至少對岳山和石之軒她便顯得不太理智。只是坐在她的位置，不能不把真正的感情隱藏起來，裝出冷酷絕情的模樣。要真說冷酷無情，還得數石之軒。不過就算石之軒，仍過不了他女兒父女之情那一關。﹂

　　寇仲點頭道：﹁我完全同意你的話。只看祝玉妍悉心栽培出一個婠婠，而石之軒對兩個徒弟左防右防，更令兩徒為︽不死印卷︾鬥個你死我活，可知石之軒是個只顧自己的人。至於趙德言則是另一類人，陰險狡詐更過祝石兩人，絕不會因一時衝動或憤怒失去自制，為了個人的野心全不理別人的死活，否則就不會助紂為虐，幫頡利進侵中原。﹂徐子陵給他斟茶，笑道：﹁為甚麼忽然這麼有興趣討論他們性格上的分別。﹂

　　寇仲雙目閃亮，壓低聲音道：﹁我在找尋他們性格上的弱點，看看有否可資利用的地方。我對石之軒最模糊，你曾跟他三度交手，該比我清楚些。﹂徐子陵道：﹁他說話不多，我的直覺是他自視極高、孤傲離群，看不起任何人。事實上有資格作他對手的，確沒多少個。﹂

　　寇仲思索道：﹁縱使知道他們性格上的分別，但在精心策劃的行動中，仍起不到甚麼作用，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徐子陵點頭表示明白，因為當一個人理智地去計算時，會儘量不被情緒和自身性格所牽制，兼之要有空間容納別的意見，會把個人的主觀減至較低的程度。

　　寇仲成竹在胸的道：﹁可是當他們發覺所有原本擬好的計劃全派不上用場，情況將是另一回事。所以我們必須製造出這種形勢，令各方敵人在變化驟生之際，沒空經深思熟慮便要付諸行動，那我們就有可乘之機。﹂徐子陵笑道：﹁少說廢話，先到下面看看是甚麼一回事，才決定怎麼辦吧！﹂

　　※※※

　　兩人先後翻過院牆，躲在一堆草樹叢裏，兩丈許外就是目標的北井。寇仲低聲道：﹁我真擔心下面沒有入口，那時怎辦才好？﹂徐子陵明白他患得患失的心情，安慰道：﹁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肯定要考考你這不肖徒兒在機關學下的工夫，去吧！﹂

　　兩人掠過兩丈的距離，縱身入井。井水冰寒刺骨。他們閉氣下沉直達井底，這處光線難到，兼在水內，何況更是晚夜之時，視力全派不上用場，只能憑感覺行事。井底忽然開闊，果然不出所料，井底與一條地下河道相連。若換過是李建成派來的人，此時定弄不清楚該往地底河道那一方摸索，但兩人既肯定寶庫該在無漏寺的地下，方向明確，遂朝那邊潛去。

　　在狹窄崎嶇，伸手不見五指的河道潛游摸索近十丈後，徐子陵輕扯寇仲一下，表示不對勁。寇仲立即會意，因為不是人人都像他們有長時間水內閉氣，只靠內呼吸的本領，所以若入口離井底太遠，實太沒有道理。且地底河不斷深入下斜，豈非離地愈來愈遠。

　　片刻後兩人重在井底冒出頭來。寇仲道：﹁肯定不在地底河內，因為地下河會因泥土的變化而改變，所以有些井會忽然乾涸，入口當在底部井壁的某一處。﹂徐子陵調勻氣息道：﹁由現在開始，我再不靠你甚麼勞什子的機關學，因為小弟左足踢到的，肯定是入口的開關。﹂

　　寇仲大喜道：﹁不要動！﹂反身鑽回井底去，循徐子陵的腳摸到有問題的一方石塊，果然從井壁上突了兩寸許出來，剛才若非注意力全集中往地底河，該不會大意錯過。寇仲心叫一聲老天爺保佑，向半尺見方的石塊用力按去。

　　在兩人期待下，﹁軋軋﹂聲響，在井底的窄長空間分外觸耳。在浮在井水面的徐子陵頭頂處，井壁緩緩凹陷下去，露出僅可容一人通過的入口。寇仲浮起來，喜道：﹁我的娘，終成功哩！﹂徐子陵嘆道：﹁我沒有信心。﹂

　　寇仲愕然道：﹁要信心來幹嗎？入口就在眼前，只要不是沒手沒腳，就可以爬進去。﹂徐子陵哂道：﹁我不是對寶庫沒信心，而是對你的機關學沒有信心。﹂

　　寇仲心情大佳，沒暇計較他的揶揄，笑道：﹁吉人自有天相，我剛才只是沒有表現的機會，陵少爺，讓小弟打頭陣吧！﹂領先貼壁而上，鑽進黑沉沉的小方洞去。

　　通道先往上斜斜伸延達五丈，又改為向下斜伸，且頗為陡峭。秘道四壁出奇地沒有長滿苔菌一類最喜濕暗的植物，空氣悶濁得可令人窒息，幸好兩人有轉外呼吸為內呼吸的﹁胎息﹂絕技，索性像在水底內般閉氣而行。如此往下膝行十多丈後，寇仲倏地停下得意洋洋的道：﹁又有一顆制鈕，兄弟！今趟我沒有失威吧？﹂

　　徐子陵知他學乖了，不敢錯過任何異樣的情況，在後面點頭道：﹁你是專家，一切由你決定，不用徵詢我這外行人的意見。﹂寇仲好整以暇的大發議論道：﹁只是這條花崗石成的秘道，已是巧奪天工，當年不知動用多少人力物力，最難得是牽涉和動用到這麼多人，竟能瞞得過楊堅？由此可見楊素當時必是權傾天下。﹂說話間，用力把凸出左壁的制鈕如法炮製的用力下按。

　　﹁軋軋﹂聲再響。兩人身處的一截通道忽然移動起來，帶著兩人往下滑行。此一變化大出兩人料外，心叫不妥時，壁底下傳出滑輪磨擦崗岩的難聽吱吱聲，更因窄僅容身的通道大幅限制他動應變的能，欲退無從下，驚駭之中，這截忽然變成能活動的通道，帶著身不由己的兩人往下滑衝，且不住加速。兩人心叫我命休矣，﹁轟﹂的一聲，活動通道在俯衝近二十丈後，不知撞在甚麼地方，驀地煞止。

　　他們卻沒有通道煞停的好運道，給強猛的衝力撞帶至茫茫黑暗中另一空間，身子陵空下跌，﹁蓬蓬﹂兩聲，分別一頭栽進一幅像魚網般的東西內。彈起又再跌下，震得兩大年輕高手渾身痠麻，暈頭轉向，不知人間何世。他們的噩夢尚未完結，網子忽往下墜，疾跌近丈後，隨跌勢網子往下束收，到跌定的一刻，剛好把兩人網個結實，動彈不得，你的頭緊貼我的腳。自出道以來，從未試過窩囊狼狽至乎此等田地。

　　地下河水流動的聲音，在這絕對黑暗的空間底下響起，淙淙作聲。網子搖搖晃晃下，左旋右轉，似永遠不會停下來。寇仲嘆道：﹁我現在才明白魯大師書中寫的甚麼﹃機關之學，心戰為主，詭變副之，其他均等而下之﹄這道理，第一個掣鈕安全，教人怎想到第二個掣鈕竟是這麼娘的一個陷阱。﹂迴音陣陣，可見地穴之廣。

　　徐子陵沉聲道：﹁不要呼吸，這裏充滿沼氣，多吸半口都有問題。﹂網子轉勢已盡，又往反方向轉回去，由緩至快。虛懸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底洞穴中，即使絕代武學大宗師，亦要失去位置方向的感覺。寇仲道：﹁你呼吸過嗎？否則怎曉得？﹂

　　徐子陵苦笑道：﹁我想試試這空間有否通氣口，唉！若我所料不差，剛才像傾倒廢物般把我拋進來的穴口，該已封閉，若非如此，地道內就該充滿沼氣。﹂早前在地道內的空氣雖然悶濁，卻沒有能令人中毒致命的沼氣。寇仲道：﹁唯一的好運道，就是這張網子非是像美人兒軍師那張網般以天蠶絲料織成，而是用粗牛筋精製，不過經過這麼多年，已出現朽腐的情況，只要我發神力一掙，保證寸寸碎裂，可是在這情況下，怎敢輕舉妄動，陵少怎麼說？﹂

　　徐子陵道：﹁現在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尋回剛才的來路，你不是把魯先生的遺卷反覆看過十多遍嗎？快用你的小腦袋想想吧。﹂寇仲道：﹁小腦袋能想出甚麼東西來？但小眼睛卻可看到很多東西，我隨身帶有十多把火摺子，全都以防水油布包好，不怕浸壞。唉！要不要冒這個險呢？我們的閉氣神功絕捱不多久。﹂

　　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搖頭道：﹁在有沼氣的地洞，最忌點火，你的火摺可留待我們自盡時再用吧！今次看來真是一語成讖，分別只在就算我們有鑼有鼓可打，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寇仲漫無目的朝上方的黑暗投上一眼，笑道：﹁我們若能重返地面，告訴在朱雀大街行來行去的人，下面有這麼一個天地，保證沒有人肯相信來吧！我們先離開這裏。﹂

　　網子終於靜止下來。﹁嗤嗤﹂連聲。寇仲一口氣發出數十線指風，激撞往四方，射上洞壁，沙石碎濺。忽來﹁噹﹂的一聲！寇仲喜道：﹁成哩！﹂徐子陵亦聽出其中一縷指風聲音有異，大有可能是觸到密封洞口的鋼板，否則不會生出金鐵類的鳴響。兩人感官何等敏銳，即時把握到鋼板的位置。

　　網子又再見動。徐子陵寶瓶印氣疾發，迴撞力帶得網子往鋼板方向盪過去。兩人同時運勁，果如寇仲所料，網子寸寸碎裂。凌空提氣，借著盪勢，寇仲和徐子陵有如脫籠之鳥，靈巧的往鋼板所在撲去，成功吸附在鋼板兩旁凹凸岩的洞壁處。

　　徐子陵伸手敲敲鋼板，道：﹁寇大師，怎樣開門？﹂寇仲道：﹁魯大師在機關學一書開宗明義說過，土木機關乃陰損之學，為積天德，須在絕處予人一線生機，依他這個作風，這地穴內必有啟關之法，問題是我們能否找出來吧！﹂

　　徐子陵沉吟道：﹁要在這麼一個寬廣不可測的地穴尋找一個按鈕，在找到前我們早憋不住氣一命嗚呼。所以魯先生若真的留下生路，這個按鈕的位置該是可推想出來的。哎？慘啦！﹂寇仲虎軀一震，朝漆黑的上方瞧去，點頭道：﹁對！必是在壁頂吊索的地方。唉！剛才若不把索網震得粉碎有多好。﹂

　　徐子陵騰出右手，發射指風，好半晌才撞上頂壁，﹁篤﹂的一聲。兩人為之愕然，聽回響這裏離穴頂的距離至少有十丈之遙。寇仲一言不發往上攀去，不片刻又降回原處，苦笑道：﹁愈往上爬愈是光滑，濕漉漉的，以我的壁虎功恐怕亦捱不到洞頂的中央去。最糟是這般運功非常損耗真元，令我更憋不住氣。幸好老子尚有最後一招，哈！﹂

　　徐子陵不用他說明，探手到他背在背上的囊子裏取出長索，苦笑道：﹁我才不信你的索子有十丈長。我的娘！只得這麼的兩丈許，有甚麼用？﹂寇仲胸有成竹的道：﹁請摸清楚點，我還有一條呢，我寇老仲做人最公平，怎會不預備你陵少的一份。﹂

　　徐子陵探手再摸，果然尚有另一條牛筋索，哂道：﹁又關你的事，裏面的東西是占道給我們準備的。﹂寇仲微笑道：﹁誰準備都好啦，一條繩縛在我腰際，另一端你拿在手上，不用我說陵少也該知道怎辦吧！先來個﹃仙人探路﹄。﹂朝著上方指風連發。

　　錯非兩人能以指風作探子，換過其他人，在這情況下肯定一籌莫展。寇仲道：﹁找到啦！指風撞上去的感覺完全不同，來吧！﹂兩人同時發力，掌心吐勁，彈離洞壁，往後方上空背撞而去。倏忽間他們來到地穴中央處，寇仲凌空換氣，往上騰升，手中兩丈長索揮個筆直，朝目標射去，猛地刺個正著。

　　若有人在旁觀看，必會為他們在如此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在連串動作與移位後，仍能分毫不差的找上目標而嘆為觀止。在徐子陵只覺是理所當然，猛換一口真氣，朝鋼板旁的洞壁撲過去。寇仲就借索拉之力，成功撲附原處。

　　﹁軋軋﹂聲再起。鋼板終於重新開啟。兩人均有筋疲力竭的感覺，先後爬回洞內，不知是否因他們的重量觸動壁底的機關，鋼板竟又落下，把洞口封閉。寇仲提議道：﹁我快憋不住氣哩！不若先爬回井底，喘順口氣，再回來尋找入口吧！﹂徐子陵的情況比他好不了多少，當然同意，忙一先一後往原路爬回去。先爬上再滑下，終回到井底的入口處，登時驚駭欲絕，因井底的出口竟然已被封閉。徐子陵一言不發，掉轉頭再往內爬，若再找不到入口，他們將永遠離不開這裏。

第三章　真假寶庫

　　徐子陵想也不想，向按鈕下按。時間無多，他們的內呼吸再支持不多久，不容他們選擇考慮。這掣鈕離剛才他們陷進網內的按鈕只有多十步的距離，假若仍是個陷阱，只好怨自己命數該絕。在兩人頭皮發麻地期待下，機括聲響起，前方一壁凹進去，現出一個方洞。

　　寇仲從徐子陵旁硬擠過去，斬釘截鐵的道：﹁讓我打頭陣。﹂徐子陵拿他沒法，道：﹁小心點！﹂緊跟在寇仲身後鑽進去，空間擴闊，變成可容人直立行走的廊道，筆直往上延伸，盡端是濛濛青光。

　　寇仲不能置信的呆瞪光源，緩緩起立，道：﹁是否因我在黑暗太久，竟然生出錯覺。﹂徐子陵也站起身，搖頭道：﹁你沒有看錯，那的確是光，但絕不是燈光。﹂

　　此廊道空氣雖說不上清新，但顯然有良好的透氣設備，不會氣悶。寇仲貪婪的呼吸著，道：﹁今趟我們肯定摸對門路。﹂言罷昂然朝光源前進，但今次確是小心翼翼，惟恐會行差踏錯，失足成恨。

　　寇仲叫道：﹁我的娘！這是否傳說的夜明珠，每邊六顆，拿這批貨出去賣，夠我們下半生豐衣足食哩！﹂盡端是道鋼門，還有個鋼環，門外兩側各嵌著六顆青光閃亮的明珠，光度雖不強，已足可令兩人視物如白晝。

　　徐子陵忽然虎軀劇震，道：﹁看！﹂寇仲隨他目光往門側左壁望去，只見光滑的花崗石壁被人以匕首一類的東西硬刻出一行字，寫著：﹁高麗羅剎女曾到此地﹂九個字。寇仲湧出熱淚，顫聲道：﹁是娘寫的。﹂徐子陵雙目射出濃烈的感情，伸手輕撫留字，道：﹁娘若曉得我們終於瞧到她留下的字跡，必欣慰非常。﹂

　　寇仲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想起當時傅君婥的音容笑貌、臨終的遺言，這些年來他們的經歷，豈無感慨。徐子陵輕推他肩頭道：﹁進去吧！﹂兩人再度展開搜索，肯定沒有其他掣鈕後，寇仲嘆道：﹁在魯大師的機關學遺卷裏，有一章專論門環的，啟門的手法有十多種，若手法錯誤，會觸動機關，後果難料。﹂

　　徐子陵皺眉道：﹁可有方法去測試這門環正確的開啟方法嗎？﹂寇仲苦笑道：﹁我不知是否天性沒興趣研究機關之學，雖曾多番閱讀，仍像水過鴨背，沒有甚麼心得。讓我想想看。﹂忽然探手拿著鋼環。

　　徐子陵嚇了一跳，道：﹁你想幹甚麼？﹂寇仲哈哈笑道：﹁放心吧！我記起哩！若能把鋼環拉出來，那將剩下兩種開門的方法，試試無礙吧？拉不動再試其他的方法。﹂不待徐子陵提供意見，一把將門環拉後，露出連著鋼環的鋼索。

　　寇仲喜道：﹁成功哩！﹂徐子陵點頭道：﹁算你有點道行，剩下來的是那兩種啟門法？﹂

　　寇仲頹然道：﹁就是向左扭還是往右旋，今晚我的運氣不大濟事，由你來決定吧！﹂徐子陵失聲道：﹁這就是你的所謂機關學嗎？我情願去賭番攤或買骰子點數。﹂

　　寇仲尷尬道：﹁該有測試的方法，只是魯大師他老人家沒教過我，碰碰彩數吧！我們至少有一半的成功機會。﹂徐子陵下意識的往上下張望，希望可預知會發生的災難，搖頭道：﹁早知如此，拿井中月威脅我也不會陪你到這裏受難，轉左吧！唉！真給你氣死。﹂

　　寇仲慎重的左右手互換，把門環轉動，到第三轉時，鋼門傳來﹁滴﹂的一聲，清脆響亮。兩人凝止下來，把警覺提至巔峰。寇仲哈哈一笑道：﹁還是你行，成哩！﹂試推鋼門，果然應手而開，順著地軌的鋼鑄滑珠大開方便之門。另一條廊道出現眼前，末端沒入暗黑裏，令人難測遠近深淺，但撲面而來的空氣更覺清新。

　　寇仲把手一讓，躬身道：﹁陵少請進寶庫！﹂徐子陵正要跨步入門，忽然機括疾響。兩人同時色變時，異變突來。十枝特長特粗的精鋼箭矢，似是雜亂無章的從另一端暗黑處疾射而至，破空聲帶起激厲的呼嘯聲，在這寂靜的地下廊道更分外刺耳，填滿廊道僅容人立的空間，除非他們能變成紙張般薄，否則休想避過。

　　此種由機括發動的超級勁弩，比諸一般弩弓發出的弩箭，要厲害百倍。唯一躲避之法，就是立即把門關上，躲在門後，就算身手比他們差，只要反應夠快，時間上仍能容許。可是兩人早有前科經驗，隱隱感到這麼容易的方法實不合魯妙子的風格，明顯是他故意在機括聲響和鋼箭破空而出間留下一線空隙，讓人可作出思索和反應。只要不是太愚鈍的人，武功上又有一定的功底，肯定可用門擋箭。但誰敢保證鋼門不會因拉扯而再自動關緊，永遠不能打開。

　　這些念頭像電光石火般在兩人腦海掠過，立即付諸行動。要一次過格擋十枝這樣的勁箭，即使兩人同心合力，亦力有不逮。換過是其他人，沒有他們能在如此暗弱光線下視物如白晝的本領，連看清楚勁箭來勢也有問題，更遑論擋箭。

　　寇仲的井中月離背而出，往下撲去，急呼道：﹁我下你上！﹂徐子陵和他默契之佳，已達心意相通的境界，毫不猶豫的撲往他背上，寇仲刀鞘出擊之際，他則兩掌削劈，側掃緊貼身上的兩根勁箭。﹁叮叮﹂兩聲，寇仲的刀和鞘分別命中貼地射來的兩枝勁箭，徐子陵卻命中較高處的兩箭，其他六箭則在他們上方呼嘯而過，確險至極點。他們用的都是卸勁的手法，令箭頭失準錯開，餘勢不止下，竟硬生生破壁深入盈寸，想想花崗石的堅硬，可推想勁箭的力道。

　　四條手臂登時痠麻至沒有感覺的程度。看著箭尾仍在晃動，均有劫後餘生的感覺。徐子陵從寇仲背上爬起來，苦笑道：﹁下趟記得是右轉。﹂寇仲一邊搓揉麻木不仁的手臂，一邊還刀入鞘，目光往地面搜尋，搖頭道：﹁門環我們是轉對方向，不過卻踏錯一步，你看，門後這截地板的石質與別不同，我們不知就裏的踏上去，所以引發機關。﹂

　　徐子陵生出步步驚心的感覺。嘆道：﹁魯先生似乎把這地庫變成一個機關學的死亡遊戲和測試場，異日你若能重返人世，該可算滿師哩！﹂寇仲信心十足的道：﹁放心吧！我們不但能找得寶庫，更可安全回去。﹂

　　徐子陵笑道：﹁你這小子真古怪，換過其他人如此處處碰壁，必是信心盡失，你反而增加信心，不是古怪是甚麼？﹂寇仲欣然道：﹁我卻認為自己是逢關破關，成績斐然，哈！裏面該是寶庫吧！﹂

　　﹁嚓！﹂寇仲掏出火摺子燃亮，只見長廊盡處是一面布滿發射小孔的牆，怕不有三十個以上的箭孔，假若每個箭孔射出一箭，三十多枝那樣的勁箭同時發射，那除了以門擋箭外，實再無他法。兩人看得倒抽一口涼氣。寇仲咋舌道：﹁我們是走運哩！其中一些機括定因日久失修射不出箭來，否則我們就要如你所說般回到井底敲牆打壁的請鳳姐兒來救我們。﹂

　　徐子陵亦看得頭皮發麻，道：﹁或者其他箭矢是讓另一些的尋寶人消受，這麼看，娘該曉得這裏的機關布置，否則地上就有射出來的箭矢。﹂寇仲點頭同意，舉起火摺步步為營的深進。當抵達長廊盡處，左方出現另一廊道，連接另一空間。

　　寇仲喜道：﹁到啦！﹂他們飽受教訓，再不敢大意粗心，偏是這截廊道卻無驚無險。穿過廊道後，寇仲高舉火摺，兩人定睛一看，立時愕然以對。不是因為地庫內太多寶物兵器，而是太少，與他們想像中的楊公寶庫，有十萬八千里的遙遙距離。

　　這是一個寬闊的密封地室，室頂四角均有通氣口，兩邊平排放置共十多個該是裝載奇珍異寶的箱子，貼牆有幾十個兵器架，放滿各種兵器，但都只是普通貨色，且全部都生鏽發霉，拿去送人也沒有人要。寇仲抓頭道：﹁這是甚麼一回事？天下聞名的楊公寶庫就是這個樣子，這批兵器弓箭就算沒有生鏽，最多只能供數百人用。﹂

　　徐子陵把其中一個箱蓋揭起，裏面全是古玉珍玩一類的東西，看來都價值不菲。到把十多個箱子逐一看過，寇仲頹然在一個箱子坐下，嘆道：﹁我們若把這十五箱東西運出去，或者可變得比沙天南富有，卻絕不能憑它成為天下霸主。照我猜估，這該是楊素抄人家時私自留下的貴重物品。唉！在這等時勢，要變賣這批東西並不容易。﹂徐子陵在對面的箱子坐下，看著寇仲換過一扇新的火摺，道：﹁邪帝舍利在那裏？﹂

　　寇仲一拍額頭，嘰嘰怪笑道：﹁說得好！這其實是另一種更厲害的心戰。換過是別的人，能尋到這裏，見到這批寶貝，已欣喜如狂，當自己尋得楊公寶庫。而事實上，真正的寶庫絕非這個。唉！究竟在那裏呢？﹂徐子陵微笑道：﹁今趟真要考你的功夫。﹂

　　※※※

　　寇仲和徐子陵檢查過假庫的每一寸牆壁後，一無所得的在原位坐下。寇仲嘆道：﹁小弟只剩下一個火摺，燒完就要去拆夜明珠。坦白說，眼前最值錢的該是那十二顆夜明珠，只它們才可當得上奇珍異寶的稱號。﹂徐子陵道：﹁真庫肯定不在假庫之內，假若我們有方法進入箭孔後另藏機關的地方，說不定可找到入真庫的通路。﹂

　　寇仲一震道：﹁這麼簡單的事，為何我卻想不到？魯大師在他的遺卷中曾說過，機關雖可廣布不同地方，但必須有個機關室總其成，利用滑軸絞索機括等控制全局，此開彼闔，比他奶奶的還要複雜。唉！這總機關室在那裏呢？雷老兄若有給我們準備鑿石的工具，我們就可找面牆來鑿鑿看。﹂徐子陵哂道：﹁雷大哥怎想到你的機關學這麼窩囊，來吧！我們去研究一下那些箭孔。﹂

　　﹁嚓！﹂火摺燃亮。寇仲凝坐不動，雙目閃閃發亮，爍動著智慧的光芒，正在大動腦筋。他是不能不用心思索。由於他們觸動機關，水井的原路出口已被封閉，現在即使肯放棄，也沒有逃生出路。只有找到真庫，他們才有機會離開。

　　寇仲忽然彈起，來到徐子陵旁坐下，道：﹁借手掌來一用。﹂徐子陵少時常和他玩這類遊戲，攤開右掌道：﹁火摺頂多可燒半晌辰光，不若我們到門外去借夜明珠的光吧！﹂

　　寇仲道：﹁門忽然關上怎辦？﹂伸手在他掌上畫下個十字。徐子陵不解道：﹁這算甚麼？﹂

　　寇仲得意洋洋的道：﹁魯師有云：凡在地底建密室，必先定位，定位者定向也，以十字為東西南北，其他可依此十字而立位，尺寸遂能分毫不差。你看吧！進來的廊道和通往假庫的廊道若能反向伸延，剛好形成一個十字。﹂徐子陵點頭道：﹁果然有點功夫，為何剛才卻想不到？﹂

　　寇仲給他硬揭瘡疤，尷尬道：﹁人在絕境時，自然須掙扎求存，來吧！﹂兩人回到密布箭孔的牆壁，背後對正長廊和盡端敞開的鐵門。寇仲拿眼靠孔窺視，打個哆嗦的彈開道：﹁我的娘！你說得沒錯，孔內還有箭，隨時可射出來。﹂

　　徐子陵訝道：﹁這麼說，不但牆壁單薄，箭頭和箭孔該有一段距離，否則火摺光怎照得進去，讓你看到箭矢。﹂寇仲道：﹁相距最少一尺，說不定這塊壁是能活動的，遺卷裏只有七、八種活壁的裝嵌法，希望不會再觸動機關吧！那小弟就可逐法去試。﹂

　　接著興奮起來，道：﹁第一法叫往內推，底下若有輪軸，會滑進去，現出通往福地的康莊坦途。﹂邊說邊舉手推牆。

　　機括聲起。兩人魂飛魄散下，齊往左方邊通往假庫的廊道倒退過去，火摺甩手飛脫，撞在右邊牆上，火花四濺。十枝勁箭激射而出，呼嘯而去。﹁轟！﹂兩人伏在地上你眼望我眼，驚魂甫定下，寇仲探頭去看，鋼門竟然關上，再見不到夜明珠的亮光。撞毀的火摺熄滅，陷進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兩人首次後悔沒把夜明珠摘下來，以作緊急應變之用。

　　徐子陵道：﹁既做了初一，不如再做十五，我們再推一下，讓壁內的箭射清光再說。﹂寇仲道：﹁好主意！﹂就那麼抬腿伸腳，在箭壁狠踢一記。

　　﹁噹噹﹂聲連串響起，射出的箭全部命中鋼門。再踢兩腳，箭牆再無反應。兩人跳起來，摸黑移到箭牆前。徐子陵笑道：﹁今次尋寶，確是驚險有趣，若你的啟門法再不靈光，我們恐怕要為﹃人為財死﹄這老生常談的諺語，以自身作個永垂不朽的見證。﹂寇仲道：﹁放心吧！除非是石之軒，否則師傅怎捨得害死徒弟，我呸！﹂用力猛按，牆壁果然應手陷入兩寸。

　　寇仲大喜道：﹁下面果然有輪軸，現在只要把牆壁托高，可變成活門，我們是龍是蛇，就要看這一鋪。﹂言罷把兩指分兩邊插進箭孔，運勁上托。牆壁往上升起，徐子陵忙伸手抓著活壁底部，助寇仲一臂之力。軸輪滑動的吱吱聲中，兩人的唯一希望是它乖乖的往上昇去。

　　寇仲忽地縮回手指，喝道：﹁停！﹂石門只有一半縮退進頂壁內，徐子陵道：﹁甚麼事？﹂

　　寇仲猶有餘悸的道：﹁夠進去便成，還是把活壁還原妥當點。﹂徐子陵大表贊成，到兩人鑽進去後，活壁回落下來，再被推回原位。黑暗中，兩人四處摸索，只是不敢去碰那發箭的機關。

　　這是個寬約二十步的正方形地室，空氣流暢，令兩人覺得找對地方。寇仲忽然低呼道：﹁成哩！這裏再有面活壁，我們就有救了。﹂

第四章　楊公寶庫

　　徐子陵不解道：﹁推也推不動，怎算是活的？﹂寇仲興奮的解釋道：﹁推不動是因此活壁特別厚重，魯大師曾提過這一種活門，穿過後該再沒有機關設施，這是他的慣技。﹂

　　徐子陵奇道：﹁為何你忽然變得如此精明，竟能發現出這麼全無異樣的一道活壁，現在是否該合力去推。﹂黑暗中，寇仲正對牆壁敲敲打打，擺出副像師傅般的款兒，得意道：﹁這叫福至心靈，又叫垂死掙扎，這一幅活壁質地與別不同，透露出秘密。幸好看不到東西，且心中認定﹃十字布局﹄的存在，這活壁後若有通道，不是剛好與進來的廊道連成一條直線嗎？來！你的手按在這裏。﹂

　　兩人四掌按在活壁左方邊沿處，心叫老天爺保佑，大喝一聲，運勁發力。活壁紋風不動。寇仲道：﹁或者該試推另一邊。﹂仍是推之不動，毫無反應。

　　寇仲嚷道：﹁沒可能的，這明明是道活壁。﹂徐子陵研究一番，同意道：﹁這六尺見方的一截牆壁確與旁邊的牆壁石質有異，會不會有壁鎖一類的布置？﹂

　　寇仲頹然道：﹁壁腳牆全給小弟摸遍，仍是一無所獲。﹂徐子陵道：﹁魯先生在遺卷有關門鎖的一章，你能否背唸出來聽聽？﹂

　　寇仲苦笑道：﹁明白的都給我牢記在心，只怕唸出來沒有甚麼用。﹂徐子陵一震道：﹁那即是說，你有不明白的地方？﹂

　　寇仲道：﹁這個不在話下，文字是死的，活人去看當然會出問題。﹂徐子陵失笑道：﹁虧你還說得理所當然，一副錯不在我的樣兒。快唸不明白的來聽聽，否則我們只有拿生了銹的兵器來鑿牆。﹂

　　寇仲沉吟半晌，道：﹁不明白的只有幾句，其中兩句提及一種﹃互鎖﹄，甚麼﹃啟此關彼﹄，大約是這樣，你看在這情況下是否有用？﹂徐子陵把﹁啟此關彼﹂反覆唸了三遍，虎軀一震道：﹁我明白啦！﹂

　　寇仲大喜道：﹁謝天謝地，這麼啞謎式的話你也能掌握到，早該把遺卷交由你負責細讀。﹂徐子陵道：﹁不要高興得那麼早，我只是想到地庫所有廊道密室若以一個東西南北十字軸作布局，那對著假庫廊道的那端當有另一條廊道，封道的活壁該與眼前的這片活壁有﹃互鎖﹄的關係，你認為如何？﹂

　　寇仲拍腿道：﹁有道理，這兩道互鎖的活壁把十字軸的西南軸的東北軸分隔成兩區，西南軸這邊既是入口，更是用來騙人的，所以把假庫放在這邊。這樣的設計，確把﹃心戰﹄發揮得淋漓盡致。﹂兩人摸索著來到對正假庫的一塊牆壁前，研究半晌，已可肯定這是片活壁，證明徐子陵的推論正確，只是仍是無法開啟。

　　寇仲道：﹁若我沒猜錯，娘只曾到過假庫來。﹂徐子陵道：﹁你的意思是否這兩道互鎖的活壁，須兩人同時啟動，才能解鎖，因娘是單獨來尋寶，所以沒法到另一邊去？﹂

　　寇仲嘆道：﹁和你說話最有樂趣，異日你離開後，我定會感到寂寞。﹂徐子陵哂道：﹁你那有空閒感受寂寞呢？少說廢話，我負責北壁，該如何解鎖？﹂

　　寇仲道：﹁無論此壁彼壁，都是光光滑滑，就算魯大師親臨，亦唯有往內推一法，你想到其他方法嗎？﹂徐子陵笑罵道：﹁恁多廢話。﹂摸著牆壁去了。

　　片刻後，徐子陵的聲音傳回來道：﹁準備！推！﹂﹁卡嚓﹂一聲，兩壁同時陷入寸許。寇仲高呼道：﹁成哩！待我過來再說。﹂

　　來到徐子陵旁，道：﹁西區該位於無漏寺之下，北區自然應是機關樞鈕的開關室。照﹃啟此關彼﹄的提示，這兩扇活門只能開啟其一，當我們進入機關室，便可把所有通道打開，這推論有點道理吧！唉！我受夠哩！再不想犯錯。﹂徐子陵也心有餘悸，苦笑道：﹁你的推論似頗有道理。唉！我也受夠了！﹂

　　寇仲哈哈笑道：﹁大丈夫馬革裹屍，視死如歸，我呸！﹂就那麼以肩頭往活壁揮去，﹁隆隆﹂聲響，活壁往內搖擺，兩人立不住腳，朝內傾跌。﹁蓬！﹂活壁在兩人身後關上，竟又﹁卡嚓﹂一聲上了鎖，巧妙至令人難以相信。像歷史重演般，一道長廊往前延伸，盡端是夜明珠的濛濛清光。寇仲爬起來道：﹁希望不是另一道箭閘。﹂

　　徐子陵借著微弱的清光，細察地面道：﹁看到嗎？地面似是用兩種不同深淺的灰磚鋪成的，和剛才的廊道不同。﹂寇仲定神一看，喜道：﹁果然如此，我們找對地方哩！﹂

　　徐子陵奇道：﹁若不是你早先頻頻出錯，只聽你這麼說，還以為你手上有張藏寶圖。﹂寇仲興奮的道：﹁事實上魯大師的機關學遺卷就等若一張尋寶圖，只是我看不懂而已！這種地紋布局，已近尾聲，即使踏錯，只是觸動警號，以防有人偷偷進入機關室，把在寶庫內的人困死。魯大師還說這雖是小玩意，卻有很大的預防作用。﹂

　　徐子陵道：﹁那應該踏深色的磚，還是淺色的磚？﹂寇仲抓頭道：﹁這個他沒有說清楚，自古成功在嘗試，試試看如何？﹂

　　徐子陵笑道：﹁你不是一直勇於嘗試嗎？為何卻像要我拿主意的模樣。﹂寇仲哈哈一笑道：﹁我在機關學上的信心，早被這裏的機關陷阱徹底摧毀，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道，所以今趟由你作出選擇。﹂

　　徐子陵伸足在深色的磚輕點一下，道：﹁應是深色的磚有問題，點上去有少許浮動的感覺。﹂寇仲道：﹁那就對哩！當整個人踏上去時，重量會令方磚下沉一、兩分，觸動警鈴。﹂

　　徐子陵試舉步踏上一方淺色的磚，全神戒備的靜立片刻，道：﹁走吧！﹂兩人踏著淺色磚步步為營的往前推進，約五十步後，左右兩排各三顆夜明珠的映照下，果然是一道鋼門，沒有鋼環，只有個圓形的掣鈕，邊緣滿布刻數，共四十九格，鈕的上方還有個紅色的圓點刻在門壁上。

　　兩人瞧得眉頭大皺。寇仲見徐子陵往他瞧來詢問的目光，道：﹁這是魯大師發明的另一種鈕鎖，鈕掣上刻有度數，名為﹃天地鎖﹄，甚麼﹃天往左旋，地往右旋﹄，又甚麼﹃天一地二，天三地四﹄，看得人頭大如斗，不明所以。嘿！幸好面對這天地鎖時，我忽然又有點明白。﹂

　　徐子陵不解道：﹁我給你弄糊塗，魯先生的秘笈不是一本教人如何設置機關的書嗎？為何聽你的說話，卻只像教人如何開門關門，開鎖上鎖，只像一本教人偷東西的秘笈。﹂寇仲坦白招供道：﹁秘本內確有詳列各種機關布置，還有圖繪解說，可是那麼紙上談兵，小弟又生性愚魯，故只能看個一知半解，還不斷淡忘，最後索性送給陳老謀這真正的專家去看。今趟最失策是沒請他老人家來。﹂

　　徐子陵灑然笑道：﹁差點給你氣死。這或者是最後一關，我們必須想辦法解鎖破關。﹂寇仲露出苦思的神色，道：﹁鎖內的構造非常複雜巧妙，不過卻非是無跡可尋，因為當正確的刻數觸動鎖鈕，會發出與別不同的聲音，這可是魯大師自己說的。﹂

　　徐子陵道：﹁這就易辦，寇大師請動手。﹂寇仲蹲下來，緩緩扭動掣鈕，唸唸有辭的道：﹁先試試﹃天一地二﹄，先往左旋，我的娘！肯定是這個刻數。﹂

　　當刻數二十一經過紅點，竟發出輕微異響，但若非兩人有心留意，必會錯過。寇仲用力按下，發出﹁滴﹂一聲脆響。寇仲哈哈笑道：﹁我們終於從小扒手升格為神偷，連這種怪鎖也懂得開。﹂徐子陵沒好氣的道：﹁門開後再吹大氣吧！﹂

　　寇仲又喃喃道：﹁地往右旋！﹂反方向把掣扭回去，到四十七度，異響再起，按下去又是另一聲機括響音。寇仲回頭緊張的道：﹁再來估地二該成了吧？﹂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你竟來問我？﹂寇仲猛一咬牙，續往右轉到四十七度再按一下。

　　﹁卡嚓！﹂只要不是聾的，就該曉得鎖被解開。寇仲神氣的站起身，拂掉身上的塵屑，兩手按在門上，用力一推。鋼門應手內移，現出一個方廣僅十步的小室。小室中央處有個水井般的設施，井上有個大絞盤，盤上捲有一小截粗如兒臂的鐵鍊。在幾經挫折和苦難後，他們終於闖入聞名天下楊公寶庫的機關主控室。

　　※※※

　　徐子陵和寇仲轉動絞盤，盤上的鐵鍊不斷增多。另一端顯然連繫著輪軸一類的布置，只容他們逐分逐寸的把鍊子絞上來。﹁卡！﹂鍊子再絞不動。寇仲忙把絞柄鎖死。兩人你眼望我眼，靜心守候。

　　好半晌後，腳下深處忽然傳來如悶雷般﹁隆隆﹂異響。寇仲大喜道：﹁是水流聲！﹂徐子陵道：﹁機關是利用水力發動的。﹂

　　寇仲擔心的道：﹁希望石之軒沒有在方丈室打坐，否則憑他的功力，地底的震動絕瞞他不過。﹂徐子陵冷哼道：﹁知道又如何？他懂得下來嗎？﹂

　　﹁軋軋﹂之聲連串響起。寶庫的開關終於啟動。寇仲往門外走去，笑道：﹁今次學乖啦！先來個一人一顆夜明珠，陵少意下如何？算不上是貪心吧！﹂

　　※※※

　　分隔西南軸和東北軸的兩扇連鎖活壁同時開啟，現出通往東區寶庫的秘道。兩人穿過長廊，來到一個圓形的石室，中央有張圓形的石桌，置有八張石椅，桌面繪有一張圖文並茂繕析詳盡的寶庫地圖，更顯示出寶庫與地面上長安城的關係。這正圓形的地室另有四道普通的木門，分別通往四個藏寶室，桌下尚備有火石、火摺和紙煤，以供點燃平均分布在四周室壁上的八盞牆燈。

　　燈火大明後，兩人逐室搜索，為之嘆為觀止，始知楊公寶藏，確是名不虛傳。四座石室，每室寬廣達百步，三座藏兵器，一座藏的以黃金為主的財寶。所有兵器，均以防腐防銹的特製油布包裏妥當，安放在以千計的堅固木箱內。粗略估計，只強拏勁弓已達三千張以上，箭矢不計其數。其他甲冑、刀、槍、劍、戟各類兵器，更是數以萬計，足可裝配一個萬人勁旅有餘。

　　兩人回到石桌坐下時，心中仍震撼不已。寇仲讚嘆道：﹁楊素確有眼光，庫內的兵器都是上等的優質貨。﹂徐子陵正用神觀看繪在石桌面的地圖，道：﹁魯先生把舍利藏在那裏呢？﹂

　　他們雖然沒有且更不可能把藏在四座地庫的過萬個大箱逐一打開，已可肯定邪帝舍利另有秘密收藏點。甚至楊素當年亦不曉得魯妙子把這魔門中人夢寐以求的異寶，偷偷收入庫內某處。寇仲嘆道：﹁我暫時沒精神去想這勞什子舍利，你看出甚麼竅妙來。﹂徐子陵道：﹁老天爺確把你照顧得無微不至，共有四條地道，入口分別在四庫之內，其中一條直達城外一座小丘處。﹂

　　寇仲大喜道：﹁這叫皇天不負有心人。﹂旋又嘆道：﹁不過要運走這麼大批黃金兵器，雙龍幫全軍出動，也力所難及。若要一次運走，組成的騾馬隊至少有十多里長，這樣去搬東西，只是個大笑話。就算走水路，至少也要十條八條超級大貨船。﹂

　　徐子陵仍在細讀圖旁的說明文字，道：﹁通往城外的秘道設有車軌和運貨的鐵車，只要絞動拉索，可把兵器迅速運往城外。只是所謂迅速，恐怕至少要一兩天的時間。﹂寇仲指著通往城外秘道和寶庫間的一個方格狀空間，道：﹁這看來是另一個地室。﹂

　　徐子陵正讀至開啟地道的方法，道：﹁先不理其他事，這裏有一套封庫的方法，可以讓我們把位於西南軸的假庫和真庫分隔開來，就算有人曉得西寄園的入口，亦摸不到這邊來。﹂寇仲當然明白他意之所指，一掌朝桌邊拍下去，剛想叫絕，面上現出古怪神色。徐子陵訝道：﹁甚麼事？﹂

　　寇仲俯身往從地板撐出，承托著石桌的獨腳望去。道：﹁這桌子有點古怪，拍上去時傳入手掌的震盪力，似是可以活動的樣子。﹂徐子陵一震道：﹁莫不是這石桌是環鎖的另一變體花招，可以開啟某暗格秘牢？﹂

　　寇仲跳起來道：﹁定是如此！﹂雙手抓著桌沿，朝上拔起。桌子應手上升兩寸，發出一聲輕響。你眼望我眼下，寇仲道：﹁左旋還是右轉？﹂

　　徐子陵苦笑道：﹁該沒箭射來吧！﹂寇仲唱喏道：﹁那就來個天旋左轉。﹂圓桌下發出輪軸磨擦的聲音，往左旋去。

　　桌旁一方地板往下沉去，現出內裏窄小的空間。徐子陵走到小方洞旁，探頭下望，道：﹁有個封蓋的銅製小罐子。﹂寇仲道：﹁我不敢放手，你打開來看看。﹂

　　徐子陵蹲跪探手，忽又把手縮回來，道：﹁記否當日在淨念禪院，了空把和氏璧藏在銅殿內，使我們感應不到和氏璧。﹂寇仲點頭道：﹁對！若把蓋子打開，石之軒說不定可能感應到。﹂

　　徐子陵又伸手下去，不是要把桶蓋揭開，而是挽上手中秤秤，試探桶子的重量。寇仲見他沒有作聲，忍不住問道：﹁怎麼樣？﹂徐子陵長身而起，道：﹁先把秘洞關上。﹂

　　寇仲依言封洞，待一切回復原狀，兩人重新坐下。徐子陵道：﹁桶子最少重百斤。﹂寇仲嚇了一跳，道：﹁有這麼重？﹂

　　徐子陵道：﹁裏面肯定有球狀的物體，浸在奇怪的溶液內，這定是令尤鳥倦等人感應不到舍利所在的獨門秘法。﹂寇仲道：﹁但剛才為何你神情有異，我還以為是中邪。﹂

　　徐子陵道：﹁和中邪差不多，當我摸上銅罐的挽手時，腦海竟出現充滿血腥的可怖情狀，耳內更似聽到千萬冤魂索命的厲呼，好半晌才消去。﹂寇仲打個寒噤道：﹁這麼邪！﹂

　　徐子陵道：﹁現在恐怕快天光了，先決定怎樣行動。﹂寇仲目光落回桌面的繪圖上，道：﹁另三條地道分別是通往西寄園……哈！這不是沙府嗎？又有這麼巧的。﹂

　　徐子陵笑道：﹁你若沒留書出走，回家倒方便。﹂寇仲正研究最後一條地道的出口，皺眉道：﹁這不是個出口，但卻可直通永安渠。﹂

　　思索半晌，寇仲斷然道：﹁我留在這裏設法弄清楚所有機關布置，麻煩陵少利用永安渠的出口，領占道等偷進來，待我們先立於不敗之地後，才去想其他傷精神的事。﹂

第五章　你爭我奪

　　寇仲送走徐子陵後，先把東北和西南兩區重新分隔，只留下東壁作唯一貫通兩區的出入口。為安全計，活壁仍是關閉，只是沒有上鎖。接著他朝通往城外的秘道入口走去，依魯妙子留下的指示開啟秘道的隱門，果然如他所料，是另一間相連的密室，另一邊才是通往城外秘道的入口。

　　在火摺光下，這間只有鄰庫八分之一大的小室放置了大小不一共八個桃木箱，令寇仲好奇心大起，決定先查看箱內的東西，才到秘道的另一端探查情況。這時他對整個楊公寶庫已有較深入的了解，且愈清楚其中的情況，愈為整個底下建構的匠心獨運，鬼斧神工而讚嘆。不過若非有當時權傾天下的楊素全力支持籌劃，兼且長安又是在興建中的城市，想這麼神不知鬼不覺的在地底建一座寶庫，誰都辦不到。

　　楊素在這場與楊堅的權力角逐中，成為最後的勝利者，透過楊廣把楊堅害死，楊公寶庫備而不用，但隨楊素之子楊玄感之死而成為一個謎般的傳說。不知如何輾轉把秘密傳到高麗去。於是傅君婥奉師命來到中原，且大有可能是作探路的先鋒，目的是把楊公寶庫的兵器財寶，秘密運返高麗。

　　可惜傅君婥只能進入地庫的西南軸，目睹假庫的情況當然是大失所望。只順手取走一批珍寶，希望在江湖引起大亂。其中自有些轉折的遭際，那就非寇仲所能憑空猜估。例如傅君婥的師妹傅君瑜，便似對楊公寶庫茫無所知，這是寇仲難以解釋的。

　　寇仲打開第一個木箱的蓋子，裏面竟是幾套折疊整齊的衣服，拿起一看，只是普通商旅慣穿的服飾，手工質料不見出色，不用說是供楊素緊急時作逃亡掩人耳目之用，這傢伙確實設想周到。衣服下赫然有兩個面具，只望一眼寇仲已知是出自魯妙子的妙手，大喜過望，剛好和徐子陵一人一張，比得到整箱黃金更令他欣喜，連忙納入囊中收藏妥當。

　　接著把其他箱子逐一打開，兩箱是真正價值連城的罕有珍寶，琳琅滿目，以寇仲的定力，亦要為之目眩神迷，喜出望外。另外五箱全是各式兵器，無論一刀一盾，均大有名堂，顯是楊素珍藏的歷代神兵利器，任取其一，也是練武者夢寐以求的異寶。

　　寇仲大感不虛此行，心想只要讓高占道等人任選其心頭所愛，必可教他們歡欣若狂。順步再到通往城外的秘道入口，火摺光映照下，兩條鐵軌延伸而去，軌上停放著十多輛鐵製車箱，每車十輪，結構堅固，可盛載重物。正要提氣疾行，到另一端出口看看，忽然﹁噹﹂的一聲，嚇得他彈跳起來，茫然不知發生甚麼事。

　　※※※

　　徐子陵從永安渠的出口離開，此地道設計巧妙，出口在渠壁的水底下，只最後一截斜道浸在水裏。整座楊公寶庫最令人叫絕的地方，是在啟動總樞鈕前，所有秘道均被封閉，等若把寶庫隱形。除非把整座長安城的地下掘開，而當然沒有人會這麼做。

　　寶庫的整個通氣系統，則與無漏寺天衣無縫的結成一體，上趟徐子陵和雷九指除方丈室外，踏遍整座無漏寺仍沒發覺這方面的絲毫蛛絲馬跡。徐子陵索性沿渠潛游一段水程，到最接近高占道等人的藏身處才從水底冒出來。

　　天上正下著微微細雪，仍是夜深人靜的理想時刻。心忖幸好黃昏後立即進入寶庫，否則現在該是光天化日。他身穿的水靠是由高占道請這方面的巧匠特製，顏色灰黑，借著夜色，配上徐子陵迅如鬼魅的夜行騰縱術，確有潛蹤的作用。

　　今晚巡城的衛隊明顯比昨晚增多和嚴密，當然難不倒徐子陵這年輕一輩的頂尖高手，他竄高伏低，忽停忽走，不到一盞熱茶的功夫，避過幾起巡城軍後，抵達可以遙瞰高占道等藏身宅院的一處屋脊。徐子陵目光首先落到設置在主宅正門檐上的雄雞瓦當裝飾，心中一震，立即曉得有問題。

　　這是他和高占道約定的傳訊方法，若一切無恙，雄雞會正向前方。如果偏右，表示形勢危急，他們可能來不及逃走；假設偏左，他們仍有從地道脫身的時間。宅院烏燈黑火，與四鄰的房舍相比沒有任何特別礙眼處，但徐子陵卻深深感受到其中的重重危機。偏向左方的瓦雞，把凶兆清楚具體的顯示出來。

　　究竟敵人是誰，能於這要命時刻發動，把他們鉗制，為的肯定是楊公寶庫。高占道等人曾經他們指點武功，這些年又日夕苦修，要把他們一網成擒，怕只有石之軒、祝玉妍、婠婠、趙德言、可達志那般級數的高手始有可能辦到。

　　不過他立即把趙德言、石之軒兩方勢力剔除。前者自以為穩操勝券，不愁他們不交易；後者則該因尚未感應到邪帝舍利出土，故不會輕舉妄動。想到這裏，他敢肯定高占道是給祝玉妍制服，她們曉得他們今晚會進入寶庫，又不願明刀明槍的和趙德言爭個你死我活，只好先發制人，迫他們把舍利先交出來，甚至要他們供出進入寶庫的方法。

　　想通這點後，徐子陵深吸一口氣，騰身而起，橫過近十丈的空間，落在宅院正門前，若無其事的推門入屋。燈火亮起。婠婠甜美的聲音在他後方道：﹁子陵辛苦哩！坐下來喝杯熱茶吧。看你濕淋淋的樣子，真教人著憐！﹂

　　縱使徐子陵作足心理準備，入目的形勢仍瞧得他頭皮發麻。高占道等十八個人橫七豎八的倒在大廳一角，人人昏迷不醒，縱然沒有人監管，可是憑徐子陵一人，能救得多少個？在廳子中央的圓桌處，坐有臉蒙重紗的祝玉妍、邊不負、辟守玄、聞采婷、霞長老五大陰癸派巨頭，正悠閒的品嘗香茗，似對徐子陵的駕臨不屑一顧。退路則給婠婠封死。

　　祝玉妍透過重紗朝他望來，淡淡道：﹁你的兄弟在哪裏？﹂邊不負冷哼道：﹁一句謊話一條人命，你最好考慮清楚再答。﹂

　　婠婠飄到他身後，幽幽道：﹁不要怪我們沒有遵守諾言，是你們先出爾反爾，我們才被迫使出非常手段。﹂徐子陵暗捏不動根本印，裝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點頭道：﹁好！今趟算我們一敗塗地，開出放人的條件吧！﹂來回在高占道等人身上掃過多遍，到肯定他們只是穴道被制，才收回目光。

　　祝玉妍語氣轉厲，仍是那句話，道：﹁你的兄弟在哪裏？﹂徐子陵從容笑道：﹁我們似乎仍未談妥條件，對嗎？﹂

　　﹁雲雨雙修﹂辟守玄豎起拇指讚道：﹁有膽色！﹂聞采婷向祝玉妍道：﹁不若我們先把這小子擒下，免得要看他的臉色。﹂

　　徐子陵心中好笑，曉得聞采婷只是虛聲恫嚇。並非說祝玉妍一方沒此能力，而是一旦動手，極可能驚動巡城的軍隊，那對雙方都不會有半點好處。婠婠在他背後扮好人般柔聲道：﹁子陵是聰明人，該清楚在目下的情況，沒可能有第二個選擇。﹂祝玉妍冷冷道：﹁乖乖給我把寶庫和舍利交出來，否則只是死路一條。﹂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動手吧！憑您老人家這麼一番空口白話，我就會乖乖吐露嗎？我決意死戰，寇仲日後自會替我取回公道。﹂除了看不見祝玉妍和身後的婠婠的表情，邊不負等全是木無表情，但徐子陵卻直覺感應到他們心內的震盪，知道自己這記反客為主的虛招，擊中他們的要害。

　　婠婠在他身後嗔道：﹁有事好商量，何須動不動講生講死的。﹂徐子陵斷然道：﹁我再沒耐性磨纏下去，若你們不能開出令我滿意的條件，只好來個玉石俱焚，看看你們是否有本領把我留下來。你們若把人殺掉，寇仲自會把邪帝舍利毀去，教你們永遠得不到。﹂

　　祝玉妍發出一陣低沉的冷笑，點頭道：﹁好！你確有談條件和講價錢的資格，寇仲是否仍留在寶庫內？﹂徐子陵答道：﹁宗主若立即趕去，有五成機會可與他碰頭。﹂

　　祝玉妍一字一字緩緩道：﹁這樣吧，我以陰癸派之主立下咒誓，只要你肯坦白說出如何進入寶庫，我可保證不傷害寇仲，這裏的十八個人亦全部交還予你。他們的生死，由你一句話決定。﹂徐子陵道：﹁既由宗主親口立誓保證，當然不會食言。由這裏到寶庫入口，只是一盞熱茶內的工夫，所以兩盞熱茶後，仍不見宗主回來，該知我並沒有說謊，其他人須立即離開，在兩個時辰內不得干擾我們。﹂

　　一直沒作聲的霞長老道：﹁既然距離此處不遠，我們可派人去查看，確定你徐子陵沒有說謊，立即可以放人。﹂徐子陵搖頭道：﹁這是在下自保的一個條件，去的須是祝宗主、婠小姐兩人。﹂

　　祝玉妍點頭道：﹁這條件尚可接受。﹂轉向辟守玄道：﹁若我們兩刻鐘仍未回來，表示我們已進入寶庫，你們立即離開，不得有違。﹂辟守玄雖是祝玉妍的師叔，亦只能是點頭聽命的份兒。

　　祝玉妍表示誠意後，向徐子陵道：﹁說吧！﹂

　　徐子陵壓低聲音道：﹁入口就在獨孤閥西寄園北井內。﹂接著毫不隱瞞說出井口的位置，及鈕掣的所在，連鋼閘的開啟方法一並道出。聽到入口在井底，比照徐子陵身上水靠沾濕的情況，眾人至少信足五成。

　　邊不負沉聲道：﹁裏面尚有甚麼陷阱機關。﹂徐子陵道：﹁機關都給我們破去，諸位不用擔心。﹂

　　祝玉妍倏地立起，道：﹁你說出的布置，確是那老不死的作風，希望你沒有說謊吧！﹂

　　※※※

　　定下神來，寇仲才想到是有人觸動地庫的警報系統，首先想到的是進入主控樞鈕那鋪上深淺不同顏色的廊道，立時大吃一驚，心忖若給人潛入樞鈕室，關閉機關，後果可能非常嚴重。此時他無暇計較為何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或是甚麼人會神通廣大至此？只知應立即趕到控制室阻止事情的發生。

　　他展開身法，瞬那間來到唯一仍可通到箭室的活壁處，撞壁而入。下一刻他立在廊道盡處，活壁天衣無縫的關上，身後是有箭孔的牆壁，右方是進入假寶庫的入口，正門對著鋼閘。鋼閘剛好張開，火摺光進來。寇仲恍然大悟，警報不是來自通往總樞鈕室的廊道，而是來自鋼閘之外。寇仲本仍可來得及退回活壁的另一端，不過活壁移動的聲音，會洩露出他絕不願說出的秘密。只好硬著頭皮，卓立廊道盡處，迎接凶多吉少的未來命運。

　　火摺光下，三個人閃身而入，見到寇仲不但沒有訝異，帶頭的更哈哈笑道：﹁少帥想不到吧！今趟看你能逃到哪裏去？﹂說話的正是齊王李元吉，身後兩人分別是帶上頭罩，一身夜行衣的楊虛彥，另一人則是老朋友南海派的年輕掌門人梅洵。憑這三個人的實力，他寇仲就算有徐子陵幫手，怕仍是輸多贏少。

　　到此刻寇仲仍弄不清楚對方怎會掌握到秘道的入口，問題肯定出在他和徐子陵身上，否則李元吉可尋到寶庫，至少可找到假庫。寇仲感到自己未必輸掉全局，哈哈笑道：﹁幸會幸會，今次確是狹路相逢，只好來個手底下見真章，看看誰能活著出去。﹂楊虛彥沉聲道：﹁徐子陵在哪裏？﹂

　　寇仲故作驚訝道：﹁這麼說，你們並非見到子陵從井口爬出去才懂得進來啊。﹂李元吉微一愕然，道：﹁先宰掉你也不錯。任你們奸比狡狐，也想不到我會使人輪班監聽地底的情況。西寄園一向是我疑心的地方，尤其是北井，至少查不到入口，少帥今次是幫了本王一個大忙。﹂

　　寇仲聽他口氣，心中一動，猜到李元吉此來極可能是瞞過李淵以至乎李建成，欲把楊公寶庫據為己有。所以來的只有三個人，梅洵或者真心助他，楊虛彥肯定別有居心。同時暗怪自己大意。像長安這種大城，均有監聽地底的布置，以防敵人掘地道攻城，所以要監聽他們到地下尋寶，現成方便。

　　李元吉一振手提的裂馬槍，豪氣干雲的道：﹁今晚非是一般的江湖仇殺，沒有甚麼規矩可說的，寇仲你若肯自盡，我李元吉敬你是條漢子，就讓你保留全屍。﹂寇仲仰天大笑：﹁廢話！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看你在這環境使出回馬槍可令我一開眼界！﹂﹁鏘！﹂井中月離鞘而出。

　　楊虛彥低叱一聲，在李元吉旁搶出，影子劍法全力展開，往寇仲攻來。梅洵負責高舉火摺，在最後方壓陣。受到廊道空間的限制，李元吉他們只能使車輪戰法，輪番強攻，看寇仲能支持多久。

　　寇仲虎背猛撞在箭壁處。﹁轟！﹂鋼閘關閉。寇仲大喝道：﹁現在無論是生是死，誰都出不了去。﹂

第六章　寶庫風雲

　　梅洵叫道：﹁沒有可能的。﹂李元吉把鋼門反覆研究，仍找不到任何開關鈕鍵，厲聲道：﹁虛彥！絕不能讓他走掉。﹂

　　此時寇仲和楊虛彥刀來劍往狠拚十多招，互有攻守，誰都佔不到上風。聽到李元吉情急下的怒喝，寇仲哈哈笑道：﹁原來外面再沒你的手下，嘿！﹂楊虛彥劍光劇盛，登時令他難以續說下去，運刀掃開楊虛彥精妙絕倫的一劍。李元吉雙目精光陡增，提著裂馬槍迫近戰圈，暴叱如雷，喝道：﹁虛彥讓開！﹂

　　楊虛彥應命後撤，李元吉身隨槍走，反映著火摺光的槍鋒像一道電火般，直向長廊盡處的寇仲射去。寇仲早領教過他的神勇蓋世的武功，本來要躲這一槍並不難，只須退往通往假庫的廊道，立可化險為夷。只是他絕不能這麼做，因為後果會不堪設想。首先他會失去從活壁這唯一生路逃走的機會，那當然是下下之策，若被李元吉發現真庫，他所有努力更盡付東流，還平白便宜了李閥。

　　其次，如他被李元吉接下來不可阻遏的槍勢硬迫得退入寶庫，那形勢立會逆轉，寬敞的空間，將容許梅洵和楊虛彥加入戰圈，他寇仲那還有命。所以無論如何，他都要硬擋李元吉這挾怒而來，勢不可擋的一槍。

　　槍勁把寇仲完全籠罩，來勢凌厲無匹，槍尖在廊道的空間依循一道充滿力學美感的弧線，疾取寇仲胸口要害。由於槍勁高度集中在裂馬槍的鋒尖，配合著迅若石火的速度，寇仲想卸勁借力亦有所不能，猛喝一聲，井中月化繁為簡，先高舉過頭，再隨寇仲標前的勢子，直線劈出，正中槍鋒。

　　﹁嗆！﹂兩人毫無取巧的硬拚一招，均似若觸電，分往反方向跌退。寇仲整條持刀的右臂痠麻起來。李元吉這一槍是蓄勢以發，兼又挾怒出手，確是氣勢如虹，有橫掃千軍之勇。兼且長槍最擅攻堅，在廊道狹窄的空間，這優點更是發揮盡致。寇仲則是在力戰楊虛彥之際，倉猝下應變迎敵，相比下自然吃虧。

　　一股無可卸洩的力道，帶得他身不由主的往後拋退，重重撞在箭壁上。李元吉亦蹬蹬的往後跌退，寇仲的功力，比起上趟交手，又見精進，能毫不閃躲地硬架他一槍，大出他意料之外。

　　事前他是滿有信心連寧道奇也不敢像寇仲般這般接他一槍的。兩人的交鋒發生在瞬眼之間，此時楊虛彥仍在後退的勢子。他像李元吉般，估計寇仲會閃開躲避，那李元吉就可在挾這一槍的餘威，殺得寇仲只有招架之功，再無還手之力，豈知寇仲會實牙實齒的硬拚一招。

　　梅洵見機不可失，把火摺子拋給楊虛彥，狂喝道：﹁讓我來！﹂提槍衝前，趁寇仲狼狽撞牆的時刻，繼李元吉後作出搶攻。﹁砰！﹂寇仲終撞上箭壁，撞得他差點真氣渙散，尚未定過神來，梅洵名震南方的金槍，在三丈外的李元吉旁朝他照頭刺來，勁氣先發，把他完全緊鎖，顯示出不在李元吉和楊虛彥之下的驚人功力。

　　﹁嚓！﹂背後機括聲響。李元吉等三人聞聲愕然，寇仲卻是魂飛魄散，曉得箭壁內的弩箭機極有可能仍有發射的能力。不知是否因年月過久，故其中一些箭機失靈，可是經寇仲如此猛力撞擊，失靈的箭機又恢復發射的能力。寇仲再沒時間去管其他事，往假庫方向側跌閃避。

　　﹁嗤嗤嗤﹂！三枝勁箭從箭孔平排射出。火摺撞向牆腳。首先遇險的是梅洵，因他離箭壁最近，根本來不及硬擋，只好往後仰倒，其中一枝勁箭就在他鼻尖擦過，狠狠射在遭劫的鋼門上，發出﹁噹﹂的一聲巨響，另兩枝則分別向楊虛彥和李元吉射去，兩人勉力擋格，狼狽非常。火摺熄滅，廊道陷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忽然間，誰都不敢發出任何聲息。在這敵我難分的黑暗中，如若寇仲存心偷襲，會是非常難應付的局面。就在這要命的時刻，鋼門外傳來鎖環扯動的聲音。寇仲心叫不妙，心想原來對方尚有援兵，目下唯一方法，就是從活壁溜走，再把活壁鎖死，不過這等若明告李元吉，這看似封閉的地方，事實上另有通道。匆忙下，他只能帶走寶庫內少許最貴重的東西，不過比之小命不保，仍是非常划算。

　　李元吉等想到的卻是來者必為徐子陵無疑，均心中叫好，若能趁徐子陵只顧開門而全無防備的剎那，以雷霆萬鈞之勢驟然施襲，將他擊斃，然後借門外夜明珠的光芒，看清形勢下掉過頭來收拾寇仲，會是最理想的結局。最接近寇仲的梅洵則全神貫注，留意寇仲的動靜，只要他出聲示警又或有任何動作，他將全力攔截，令他不能和徐子陵互相呼應。

　　鋼門張開。出乎四人意料之外，門外黑漆一片，沒有半絲應有的亮光。李元吉和楊虛彥想到必是徐子陵聽到剛纔勁箭射中鋼門的巨響，生出警覺，故以布帛一類東西遮蓋夜明珠，才會出現這種情況。他們積蓄的勁勢如箭在弦，不得不發，同時厲叱，一槍一劍，如水銀瀉地的朝門外攻去。

　　只有寇仲肯定門外來的不是徐子陵，此時更曉得非是李元吉方面的人。心中一動，井中月往前劈出，試探梅洵的位置和反應。

　　※※※

　　坐在一角的徐子陵起立，趨前淡淡道：﹁時間已至，諸位請依約離開。﹂四人交換個眼色，同時起立，接著移形換位，閃電搶往四角，把徐子陵團團圍困。徐子陵像早曉得會發生這種情況般，從容一笑道：﹁想悔約嗎？不怕應了咒誓。﹂

　　邊不負露出一個充滿嘲諷的笑容，陰惻惻的道：﹁小子你恁地天真，換了你是我們，肯否讓曉得寶庫入口的人，在長安城隨處亂跑，胡亂說話？﹂聞采婷嬌笑道：﹁小哥兒！我們並沒有絲毫違約之意，只是想讓你安安靜靜睡上一覺，待我們弄清楚寶庫的情況後，才容你和你的兄弟自由離開，算是合情合理吧！﹂說罷還送他一記媚眼，似對他很有意思。

　　徐子陵一邊運功對抗四人加諸他身上的龐大壓力，皺眉奇道：﹁你們沒想過如留不下晚輩，後果會是非常嚴重，情急下我只好通知天策府，一個不好，你們不止要失去寶庫，祝宗主還可能要飲恨庫內。﹂霞長老冷然道：﹁別忘記寇仲仍在寶庫內，若你驚動李家的人，首先遭殃的就是他。﹂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這番話豈非前後矛盾，你們既然不怕我會驚動其他人，為何現在又聲勢洶洶，一副要打要殺的樣兒。﹂辟守玄冷笑道：﹁如若你一意反抗，我們在迫不得已下，只有痛下殺手。﹂

　　徐子陵搖頭嘆道：﹁坦白說，你們四人聯手，我脫身的機會相當渺茫，但要驚動城內的巡邏兵馬，卻可輕易辦到，你們想試試看嗎？﹂辟守玄等聽得面面相覷，誰都知道要收拾徐子陵，肯定不是十招八招可辦得到，若他不顧寇仲生死，以內功迫出聲音，引來巡衛，確是後果難料。

　　徐子陵巧妙地利用當前的特別形勢，忽然又佔在上風處。為了讓四人下臺，徐子陵油然道：﹁這樣吧，我答應你們留在屋內，不踏出門外半步，直至天明，這樣不是兩全其美嗎？假若證實寇仲已落在你們手上，我更不會輕舉妄動，對吧！﹂這不失為一個解決的辦法。為顧及手下的安全，以徐子陵的為人，絕不會往外硬闖。

　　徐子陵不待他們說話，冷然道：﹁但你們必須退出這宅院的範圍，讓我把人救醒。四位意下如何？其他任何提議恕我不會接納。﹂辟守玄以眼色徵詢其他人意見，發覺連對徐子陵恨之入骨的邊不負亦表示此乃唯一可行之法，無奈道：﹁好吧！就依你之言，不過假若讓我們發覺你圖謀不軌，你的一眾兄弟將沒有一個能活命。﹂

　　※※※

　　法駕光臨的當然是位居﹁邪道八大高手﹂之首的﹁陰后﹂祝玉妍，她囑婠婠留守井口，自己則孤身下來，打定主意先收拾寇仲，方理其他的事。最好是寇仲以為是徐子陵率領手下回來，誤會下被她所乘，可省掉不少手腳。六顆夜明珠是給她以指尖戳碎，好給寇仲一個意外的驚愕，令他措手不及。

　　豈知鋼門打開，歡迎她的竟是凌厲至極的一槍一劍，幸好她亦是蓄勢以待，羅袖一揮，搭上李元吉先到的槍鋒，天魔功全力展開，硬把裂馬槍往橫移開，精確無誤的撞上楊虛彥的影子劍。

　　李元吉悶哼一聲，難過至極點，就算撞上銅牆鐵壁，他也不會這般難受。天魔勁令他有力難施，全身虛虛蕩蕩的，差點就要吐血受傷。假若他明知對手是﹁陰后﹂祝玉妍，反不會這麼一個照面就吃暗虧。

　　楊虛彥的影子劍本有一往無前的氣勢，沒料到李元吉的裂馬槍忽地橫裏撞來，猝不及防下，長劍立被撞歪，整個人亦頓感空空蕩蕩，接下來的變化全被打亂。絕對的黑暗中，兩方都不曉得對手是誰，只都疑神疑鬼，混亂至極點。

　　事實上祝玉妍也大吃一驚，判斷出在這窄小的空間內，若要殺死這兩個神秘敵手，不是辦不到，而是必須付出沉重代價。她的感官何等靈敏，偵察到廊內尚有另兩個人，還在動手過招，其中一個該是寇仲，在這種形勢下，她怎肯冒負傷之險。李元吉和楊虛彥又重組攻勢反擊，祝玉妍雖恨得牙癢癢的，卻是無計可施，只好往後退卻。

　　地庫內沒有一個人真正明白發生甚麼事。梅洵正靠壁站立，聞得刀風之聲，覷準把握到的寇仲方位，一槍無聲無息的標刺而出。正暗幸得計，竟然刺在空處，尚未有機會變招，給寇仲重重一刀劈在金槍頭上，震得他金槍差些脫手墜地，駭然下往後退去。

　　門外激戰之聲逐漸遠去，梅洵非是沒有還手之力，一來給寇仲搶佔主動，二來弄不清楚敵我形勢，剛才李元吉還像是吃了點虧，無心戀戰下，遂往門外且戰且退，心想只要能把守井口，寇仲將插翼難飛，自己犯不著和他在這暗黑中分個生死。

　　寇仲則心中叫妙，只要迫得梅洵到達通往地底河的秘道，或是返回井口，他就可折返庫內，由活壁離開，鎖壁後等若把敵人拒諸真庫之外，縱然對方再來，也會以為﹁假庫﹂就是楊公寶藏的真庫。更令敵人會認定他從地底河離開。事情的變化，出乎任何人料想之外。

　　※※※

　　徐子陵首先吹熄油燈，費一番工夫把高占道等逐一解穴救醒。制他們穴道的手法非常狠辣，要解開已不容易，就算解穴成功，眾人怕也要躺上幾天才能復原。幸好徐子陵對天魔功有一定的認識，兼之長生氣本身有療傷的神效，所以眾人雖不能完全復原，均可回復八、九成的功力。

　　徐子陵扼要向各人解釋情況後，高占道嘆道：﹁她們來得全無徵兆，幸好我當時正在室外，仍來得及以瓦雞示警，不過這已沒有分別。徐爺確是義薄雲天，竟不理自身的安危進來和那群妖人交涉。﹂徐子陵道：﹁幸好我有談判的條件，目下我們仍佔在上風，只要能從秘道偷偷離開，潛入寶庫，就可大功告成。﹂

　　高占道欣然道：﹁這個沒有問題，徐爺請隨我們來。﹂徐子陵心中好笑，假若待會辟守玄等妖人發覺看守的只是一座空蕩無人的房子，會是怎麼的一副表情？

第七章　與卿決裂

　　徐子陵和高占道一眾從永安渠的入口潛回寶庫，寇仲正等得心焦如焚，見他們安然抵達，大喜過望。兩方面把遭遇說過，均互感僥倖，陰差陽錯下，只要李元吉以假庫為真庫，他們反得到障護。

　　寇仲道：﹁現在千萬不要弄出任何機關移動的聲音，否則絕瞞不過李元吉一方監聽地底動靜的專人耳目，所以現在兩條秘道仍保持開放，有機會才封閉通往永安渠的秘道。﹂真寶庫共有四條秘道，寇仲和徐子陵開啟了通往城外和永安渠的兩條秘道，其他兩道則保留原狀。但這並非說明秘道出口是打開的，而是通過機關把填塞入口的巨石移開。若想從秘道離去，尚另有一道巧妙的活門。

　　高占道皺眉道：﹁那我們怎樣把東西運走？﹂寇仲胸有成竹道：﹁天亮後，長安城的街道將滿是此來彼往的行人車馬，那將是最好的掩護，我們下面幹甚麼都不慮有人聽見。﹂

　　又問道：﹁還有多久才天亮？﹂牛奉義答道：﹁該還有小半個時辰。﹂

　　查傑道：﹁安隆一直沒有出現。﹂寇仲冷哼道：﹁算他命大。﹂他們昨天本打定主意宰掉安隆才入井探寶，豈知安隆並沒有到北里樂泉館，致英雄用武無地。

　　寇仲向眾人欣然道：﹁往地道出口那邊有個超級寶庫，內藏數十件該屬極有名堂的神兵利器，為酬謝各位兄弟，你們可去挑選一件趁手的。﹂高占道等無不欣喜若狂，對練武者來說，神兵利器乃可遇不可求的東西，比任何珍寶更有價值，頓有入寶山果然沒空手而回的動人感覺。

　　眾人依循寇仲指示前去取寶後，寇仲從懷內掏出一張面具，笑道：﹁這本是楊素備作逃亡之用的，他既用不著，就由你承受。﹂徐子陵接過面具，愛不釋手的道：﹁多一張面具，等若多個身分，以往的面具曝光得太厲害，這一張正好作生力軍。﹂接著道：﹁你打算怎樣處置寶庫內的東西？﹂

　　寇仲嘆道：﹁要一次過搬走這麼多東西，既不智又不可能。我只打算搬走超級寶庫內的超級兵器和超級珍寶，就算給李小子或任何人截到，因見我們收獲不多，只會以為是原屬假庫的器物，仍猜不到另有乾坤。﹂徐子陵道：﹁可想像李閥必會派人到地庫來作徹底的搜查，其中當然有通曉土木機關的內行人，說不定會發覺真寶庫的秘密。﹂

　　寇仲道：﹁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我還有另一記絕招，就是剛才我趁李元吉等退往井口後，把通往充滿沼氣那個洞穴的鋼門打開，現在隔壁該灌滿沼氣，只有能長時間閉氣的高手才能進入，想劉政會那類專家在清除沼氣前，唯有望門輕嘆。﹂徐子陵愕然道：﹁這麼狠毒的招數，虧你想得出來。﹂

　　寇仲笑道：﹁我不是想出來的，事實上我絕非狠毒之人，故想不出狠毒的事。當時我是一心要製造出從地底河逃遁的假象，到沼氣湧入洞內，才想及此事。哈！希望李元吉不是持著火把鑽入地道，否則怕他的眼眉和頭髮勢將難保。﹂徐子陵道：﹁今趟你可能會牽累沙家。﹂

　　寇仲道：﹁放心吧！我立即趕回沙府，隨機應變，保證可蒙混過去。﹂徐子陵道：﹁沙家上下都是老實人，你這小子可欺之以方，但你不怕婠婠來纏你嗎？﹂

　　寇仲傲然道：﹁邪帝舍利仍在我們手上，怕她甚麼？任婠妖女如何狡猾狠毒，亦只有被我玩弄於掌上的份兒。﹂頓了頓續道：﹁這裏可交由占道負責，你最好以雍秦的身分在各處露面，那就誰都不會想到假庫之外，另有真庫，雲帥還要靠你去聯絡呢？﹂

　　※※※

　　寇仲潛回沙府，偷偷入房，往枕底一摸，出走的留書仍在，放下一件心事。此時天已微亮，仍有點飄雪，寇仲索性倒頭大睡，聽到沙福的驚呼，才醒過來。一臉喜色的沙福道：﹁莫爺何時回來的？﹂寇仲擁被坐起，道：﹁昨晚有沒有人找我？﹂

　　沙福道：﹁秀芳小姐和青青夫人分別派人來找過你。﹂寇仲心忖幸好自己是這副尊容，若戴的是像侯希白般模樣的面具，定惹來更多美人青睞，並給人以為是到處留情。沙福追問道：﹁莫爺究竟到哪裏去，老爺他們還以為你怕給挽留，來個不辭而別。﹂

　　寇仲道：﹁這幾天我肯定要趁皇上離城，溜之大吉，大舅爺有沒有找我？﹂沙福道：﹁大舅爺昨晚輪值，沒有空閒。﹂

　　寇仲暗叫謝天謝地，壓低聲音道：﹁我昨天黃昏遇上天策府的李靖，給他硬架回府中喝酒，豈知三杯下肚，竟醉得不省人事，到早先醒來，才匆匆回府，是從後院爬進來的，因大老爺絕不歡喜我和天策府的人來往得這麼密，你有甚麼方法幫我隱瞞？﹂沙福眼也不眨的道：﹁這個容易，府內下人誰不尊敬莫爺，誰不肯為莫爺盡力辦事，只要我打點一下，就說莫爺昨晚初更才從秀芳小姐又或青青夫人處回來，包保沒人知道。﹂

　　寇仲欣然道：﹁就說是去見秀芳小姐吧，有勞你老人家打點照拂。﹂沙福嘆道：﹁這是小事。老爺自從知你要一意離開，很不高興呢！﹂

　　寇仲道：﹁我只是出去打個轉應應命運，有甚麼大不了。﹂沙福壓低聲音道：﹁可是有消息說皇上要任命你為御醫，莫爺這麼走掉，皇上不高興起來，說不定會怪罪大舅爺。﹂

　　寇仲倒沒想過這問題，眉頭一皺，計上心頭道：﹁你告訴老爺不用擔心，我待會入宮向張婕妤稟告陳情，她向皇上說一句話，比任何人說上千句更有用，包保大舅爺不受影響。﹂沙福道：﹁那就要快點。聽說皇上今天要起程往終南別宮，說不定會帶張貴妃同行。﹂

　　寇仲心想楊公寶庫的事勢將紙包不住火，李淵不因此延遲起行才怪，點頭答應。沙福匆匆離開，為他的謊話圓謊，減去寇仲一件心事。

　　梳洗妥當，正要出門，婠婠芳駕光臨，見到寇仲神態安詳，像沒有任何事發生過的留在房內，難掩驚訝神色。寇仲亦想弄清楚她們和李元吉間發生過甚麼事，在一旁坐下道：﹁虧你還有臉來見我。﹂婠婠在床沿坐下，幽幽怨怨，楚楚可憐的道：﹁你怎能怪人家，食言的是你，迫不得已下，我們只有採取自保的手段。﹂

　　寇仲攤手道：﹁好啦！現在來個一拍兩散，你沒有舍利，我失去寶藏，唯一可慶幸的是仍可吃飯走路。﹂婠婠﹁噗哧﹂嬌笑道：﹁你該多謝我們才對，你的所謂秘密行動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如非祝師剛好進入寶庫，引開李元吉，諒你寇仲插翼難飛。﹂接著攤開手掌道：﹁拿來！﹂

　　寇仲心中暗凜，婠婠方面肯定有人潛在李閥之內，才能第一時間掌握到庫內的情況，並曉得他從地底河﹁逃生﹂，皺眉道：﹁你以為舍利在我手上嗎？﹂婠婠道：﹁你們兩人在李元吉尋得入口前，有足夠時間把寶庫倒翻過來看，我們見到子陵時，他穿的是緊身水靠，沒有可能把舍利藏在身上。既然不在他處，當然在你那裏。﹂

　　寇仲灑然笑道：﹁若非看在你仍能裝神弄鬼份上，真不願再和你交易。但現在你只能聽我的，今晚戌時初在外賓館見吧！﹂

　　婠婠還要說話，足音傳來。寇仲向婠婠眨眨眼，迎出小廳去。

　　下人來報，可達志在東廳等待他。寇仲早猜到他會聞風而至，欣然去了。

　　※※※

　　徐子陵變回岳山，在客棧耐心等待。果然天色大明，飄雪停下之際，大唐皇帝李淵換上騎獵裝束，龍駕光臨，劈頭便道：﹁楊公寶庫出土哩！﹂徐子陵悠然瞧著李淵在他旁坐下，道：﹁有沒有抓到那兩個小子？﹂

　　李淵搖頭道：﹁算他們走運，分別從井口和地底河溜掉，楊素真狡猾，竟來個庫內有庫，差點給瞞過。﹂徐子陵立時渾身冒出冷汗，暗忖難道給他們發現真庫所在？那高占道等豈非凶多吉少？可是聽他口氣，卻像沒抓到任何人：﹁甚麼庫內有庫？﹂

　　李淵不厭其詳的解釋道：﹁早在多年前，當楊玄感兵敗身死，就有人來向我說，楊玄感生前曾說過﹃庫內有庫﹄這句話，所以我們進入寶庫後，特別留心，終於在一個箱子下發現開啟下層的入口，裏面的兵器保存得很好，足可裝配整個千人隊。﹂

　　徐子陵暗裏鬆一口氣，心道原來如此。不由對魯妙子的﹁心戰術﹂佩服得五體投地，換作是他們，假設不幸地發現﹁庫下有庫﹂亦會奉假為真，就此鳴金收兵。沉聲道：﹁小刀今次大豐收哩！﹂李淵點頭道：﹁確是意外之喜，遺憾處是抓不著那兩個神出鬼沒的小子，且要得到庫內的洞穴，尚要花費一番工夫，因為目下庫內充滿沼氣，若非宮內藏有一顆夜明珠，進去亦看不見東西。﹂

　　徐子陵隱隱想到李元吉之所以糊塗得把祝玉妍當作是他徐子陵，必然是楊虛彥從中弄鬼，不讓李閥生出警覺，致破壞他楊氏為舊朝復辟的陰謀。李淵感激的道：﹁我李家的好運道，全拜大哥所賜，待我收服奸邪妖孽歸來，定要請大哥到宮內喝酒談心，以作慶祝。﹂徐子陵嘆道：﹁我早沒有這種心情，小刀好好做你的皇帝吧！﹂

　　李淵一震道：﹁大哥要走嗎？﹂徐子陵裝作老氣橫秋的道：﹁人生聚散無常，有甚麼還看不通看不透的！趁我岳山尚有點氣力，定要在死前完成一些未了之願。﹂

　　李淵呆了半晌，低聲道：﹁岳大哥要到嶺南決戰宋缺，小刀謹在此預祝成功。﹃天刀﹄宋缺乃是中原武林百年難遇的奇才，現在更在背後大力支持寇仲，實我李家的心腹大患。﹂徐子陵心想這正是師妃暄不惜一切阻止寇仲奪寶回彭梁的原因，寧道奇亦因此答應出手。宋缺加上寇仲，一旦尋得立足之地，成其氣候，天下間除李世民外，確難有能與匹敵之人。而李世民若非占上關中地利，兼根基深厚穩固，說不定亦要慘淡收場。李淵的擔心絕非過慮。

　　徐子陵目射遠方，緩緩而堅定的道：﹁這一戰我是不計成敗，不理生死，只求一個痛快。﹂

　　﹁痛快﹂兩字頗有不祥的意味，但李淵卻不敢點出來。﹁天刀﹂宋缺乃寧道奇那般級數的高手，自擊敗岳山名震天下後，從未嘗過敗績，即使魔門高手輩出，仍要乖乖避開他勢力範圍所在的嶺南一帶，免得觸怒這被譽為天下第一用刀高手的超卓人物。李閥招納晁公錯和南海派，背後自有原因，是希望他們可牽制宋閥。

　　現在江湖四大門閥，獨孤閥因與王世充鬥爭失敗而式微；宇文閥連吃敗仗，聲勢如江河下瀉；李閥雖如日中天，可是宋閥穩據南疆，一天宋缺仍在，一天不肯俯首稱臣，恐怕誰人要一統天下，仍是奈何不了他。宋缺欠的是一個肯為他去打天下的人，沒有人比寇仲更勝任此職。正如宋缺女兒宋玉華所形容，宋缺見到寇仲，就像蜜蜂遇上蜜糖，沒有人能把他們分開。

　　徐子陵呆想片刻，沉聲道：﹁小刀去吧！老哥在這裏祝你馬到功成，一統天下。﹂

　　※※※

　　寇仲在可達志旁坐下，苦笑道：﹁你這麼大清早來找小弟，不怕啟人疑慮嗎？﹂可達志長長呼出一口氣道：﹁連可某也不得不佩服少帥神通廣大，現在宮內盛傳少帥已葬身寶庫裏的沼氣洞內，只徐子陵安然逃脫，怎想得到少帥不但仍活得好好的，還似剛睡醒起來，春風滿面的樣子。﹂

　　寇仲道：﹁沒點道行，怎到江湖來混？﹂可達志道：﹁少帥當然有高得令人難以相信的道行，只是言師擔心，你們可能來不及帶走舍利。﹂

　　寇仲揚眉哈哈一笑，道：﹁有人在庫內找到舍利嗎？﹂順手掏出夜明珠，雖不能像先前於地庫的暗黑中光芒綻射的輝煌情景，但任何人都可憑著一眼判斷此乃稀世奇珍，事實勝於雄辯，可達志登時啞口無言。

　　寇仲把夜明珠納回懷內，道：﹁可兄請回去通知言師，交易如期在今晚進行，千萬別耍花樣，否則他殺掉我們都得不到聖舍利，何況我寇仲更非可欺之輩。小弟現正百廢待舉，要立即去辦的事多不勝數，恕小弟失陪。﹂可達志長身而起，雙目精光閃閃的打量寇仲，訝道：﹁少帥似乎對寶庫得而復失並不在意，究竟是甚麼回事？﹂

　　寇仲陪他站起來，神秘兮兮的道：﹁入寶山豈有空手而回的道理，有錢自能使得鬼推磨，可兄對敝國的諺語這麼熟識，當明白這兩句話的含意。﹂可達志拿他沒法，一知半解的離開。正要出門，沙福來道：﹁李靖將軍來哩！他說想看看你宿酒醒後，有沒有頭痛。我不敢讓老爺小姐曉得，請他到外院的小廳候莫爺大駕？﹂

　　寇仲暗讚李靖機靈，順著沙福的口氣助他圓謊，令胡謅出來的假話變得天衣無縫，匆匆往見，心知肚明這一關比可達志那一關更難過。

　　※※※

　　李淵去後，師妃暄法駕光臨，見到徐子陵的岳山，淡然道：﹁寇仲沒事吧？﹂只從這句話，徐子陵曉得她和李世民有比他想像的更為勉強的高效率的聯繫，所以她才這麼快收到消息。微笑道：﹁託福！﹂

　　師妃暄秀眉深鎖的在他旁坐下，語氣卻很平靜，柔聲道：﹁子陵為何忽然間像對妃暄的態度有很大的改變呢？﹂徐子陵心中湧起連自己也不十分明白的﹁痛快﹂，旋又排去雜念，岔開話題道：﹁邪帝舍利在我們手上，今晚的計劃會如期進行，小姐準備妥當嗎？﹂

　　師妃暄玉容回復一貫的古井不波，凝視他半晌，輕輕道：﹁真的沒有第二個辦法？﹂徐子陵若無其事的道：﹁只有這方法才可殺死香玉山，更可令魔門各派分裂，小姐有更好的提議嗎？﹂

　　師妃暄淡然道：﹁子陵為何對妃暄早先的問題避而不答？﹂徐子陵苦笑道：﹁小姐教我怎樣回答呢？我們的問題是因目標有異，才在如何處置邪帝舍利上出現分歧。﹂

　　師妃暄輕嘆一口氣道：﹁毀去邪帝舍利只是舉手之勞，但卻可去一大患。﹂徐子陵心想假如師小姐你沒有請出寧道奇來對付寇仲，他們說不定會這麼辦，可是眼前卻只有這個辦法，可把正邪最頂尖的幾個人，完全牽制。無論誰成功奪得邪帝舍利，均要忙於應付其他的人，無暇去管別的事。說到底，他和寇仲毫不害怕邪帝舍利落在魔門的人手裏，武道絕無一蹴而就的速成法，和氏璧正是最好的例子。他們的造詣雖進展鈍緩，但每天都在進步中，根本不怕任何人。

　　徐子陵不想和師妃暄糾纏下去，他對師妃暄亦早已心死，平靜答道：﹁若小姐能說服寇仲，我徐子陵不會有何異議。﹂師妃暄微微一怔，俏目往他瞧來，顯是隱隱捕捉到徐子陵對她態度改變的原因。好半晌，她才道：﹁現在寶庫得而復失，寇仲有甚麼打算？﹂

　　這是徐子陵最怕的一個問題，無論他如何不滿師妃暄密謀對付寇仲，向她說謊仍非所願。暗嘆一口氣，道：﹁小姐何不順道親自去問寇仲？﹂師妃暄一對秀眸射出複雜的神色，幽幽淺嘆，道：﹁若可選擇，妃暄是絕不想更不願與你們為敵，如事情真的發展到那地步，子陵當知妃暄是情不得已。﹂

　　徐子陵心中苦笑，當寇仲尋得楊公寶藏，這是必然的發展，誰都無可奈何。師妃暄俏俏起立，美目一片凄迷，正是在她身上從未出現過的神情，唇角飄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淡然道：﹁不過妃暄對兩位今趟義助秦王，仍是非常感激，子陵珍重。﹂言罷飄然而去。

　　徐子陵頭皮發麻的呆坐椅內。終於和師妃暄決裂，心中湧上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觸和傷情。他或者不致要與師妃暄正面為敵，但寇仲勢將成為她最大的敵人，再沒有像以前般有轉寰的餘地。自踏進楊公寶庫後，寇仲確走上他進軍爭霸天下大業的艱難道路，除非有人能把他擊倒，否則終有一天，他會成為威懾天下的霸主。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寇仲的實力，一旦他開展大業，每過一天，他的根基會多穩固一分，更加難被遏制。

第八章　真假難分

　　李靖用神瞧著寇仲好半晌後，道：﹁昨晚究竟發生甚麼事？﹂寇仲道：﹁我們運氣欠佳，被李元吉的人監聽到在地庫內的活動，所以……﹂

　　李靖打斷他道：﹁你說的現在全城皆知，我想問的是你既被迫逃進地底的沼洞去，為何又這麼輕鬆出現在這裏。這比見不到你更令人感意外。﹂寇仲道：﹁這叫天無絕人之路。我的閉氣神功雖練得不錯，但仍不可永無休止的捱下去，只好順著地底河拚命游。哈！豈知竟能從城外一個小湖鑽出來。﹂

　　李靖一瞬不瞬的盯著他，顯是無法判斷他說話的真偽，兼且兩人關係微妙，若他迫得寇仲太緊，寇仲大有可能翻臉。一陣沉默後，李靖嘆道：﹁為何小仲你好像並不因失去寶庫而有半點失望的神情呢？﹂寇仲微笑道：﹁不是得，就是失，坦白說，庫內的東西除那幾箱珠寶還可以賣幾個子兒外，生銹的兵器送給我也嫌佔地方。他奶奶的楊公寶庫，竟是這麼一回事。﹂

　　李靖道：﹁果如秦王所料，你們並沒有發現庫內有庫。﹂寇仲不用裝作的劇震失聲道：﹁甚麼？﹂

　　李靖道：﹁天亮前皇上親率秦王、齊王和十多名高手入內，本意是要把你們生擒，豈知你已從地底沼洞逃走，沼氣還不斷湧入庫內。皇上立即命人遍搜庫內，終在其中一箱珍寶下發現開啟下層真寶庫的機關，發現一批可裝配整個千人隊的兵器革胄，你們今趟確是入寶山空手而回。﹂寇仲這才暗鬆一口氣，心道好險。也像徐子陵般想到如果先一步發現下層地庫的是他們，肯定會被魯妙子和楊素愚弄了。

　　李靖續道：﹁現在寶庫內的情況被列作最高機密，待封好通往沼洞的入口，抽盡沼氣，我們會派人下去徹底搜查，看看可否找得邪帝舍利，再交由師小姐送返靜齋，免留後患。﹂寇仲至此才曉得師妃暄已把邪帝舍利一事告知李世民，在現今的情況下，李世民自然要如實稟上李淵。

　　寇仲卻暗叫不妙。假若趙德言和可達志認定他們手上沒有邪帝舍利，今晚的﹁刺香大計﹂如何進行。敵人只會將計就計，佈局全力把他們擊殺。可達志這小子極其陰險，剛才還詐傻扮懵，誘自己去訛騙他。事情忽然變得無比荒謬。

　　李靖此時對寇仲沒有進入﹁真正的寶庫﹂一事深信不疑，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生不忍，道：﹁佛家有言，每個人自身都是個寶庫，只要懂得取用，可終生受益無窮。天數有定，非是人力所能強求。小仲以後有甚麼打算？﹂寇仲回過神來，勉強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裝出心灰意冷，萎靡不振的模樣，嘆道：﹁我現在只想遠離長安，以後都不再回來。﹂

　　※※※

　　徐子陵獨坐房內，思潮起伏。經一番思索後，他才明白師妃喧先前為何曾表現得對自己那麼失望，事實上是一場誤會。他說的是實話，師妃暄卻當他騙她。也難怪她會這般想，因為魯妙子若要收藏邪帝含利，理所當然會藏在最秘密的地方，對師妃暄來說，庫內最秘密處，自然是下層寶庫。他和寇仲既懵然不知有下層寶庫的存在，怎能找出邪帝舍利。

　　這樣情況下事情就變得非當嚴重。假若徐子陵睜大眼講謊話的宣稱舍利已在他們手上，豈非擺明想騙師妃暄入局，累她要和趙德言和祝玉妍硬拚一場。難怪她離開前露出那麼傷感難過的神色。對此徐子陵並不想解釋，自己既問心無愧，由得她怎麼想也算了。她對自己失望，自己何嘗不對她失望。

　　窗外傳來彈指之音。徐子陵整條脊骨冰涼起來。甚麼人來到窗後，他仍是一無所覺？旋又心中一動，冷然道：﹁我早猜到妳會來的，進來吧！﹂窗門張開，人影一閃，臉覆重紗的祝玉妍現身房內。柔聲道：﹁你憑甚麼猜到我會來呢？今日的岳山再非昔日的岳山，大清早先後有大唐皇帝和靜齋數百年來最傑出的傳人來拜侯你。﹂

　　徐子陵冷笑道：﹁小妍你若想從我口中打聽任何事，恐怕不但找錯地方，更找錯了人。﹂祝玉妍移到他身前，語氣轉寒道：﹁你這不近人情的性格何時方可改過來。信否我把明月的女兒殺掉，看看你如何傷心難過。﹂徐子陵雙目射出﹁岳山式﹂的凌厲精光，不眨半下的盯著祝玉妍，沒說半句話，卻比說任何話更可令對方感到壓力。

　　祝玉妍忽然背轉身，直抵窗前，似要離開，又改變主意，幽幽嘆道：﹁我只是一時氣話，聽說你曾和石之軒劇戰一場，對嗎？﹂徐子陵保持岳山陰冷沉狠的表情，沉聲道：﹁若我鬥不過石之軒，恐怕妳也不會來吧？﹂

　　祝玉妍旋風般轉過身來，怒道：﹁我今天來並非要央你出手幫忙，我祝玉妍縱橫天下，誰能奈何得了我？﹂

　　徐子陵點頭道：﹁說得好！字字擲地有聲。不過假如石之軒得到聖舍利，能統一魔道的再非妳祝玉妍，而是石之軒。妳就是為此事來求我岳山，對嗎？﹂祝玉妍搖頭嬌笑道：﹁你仍是那麼自以為是。李淵沒告訴你嗎？現在庫內充滿沼氣，誰敢冒險進入？所以這並非我當務之急。﹂

　　徐子陵心中暗罵自己糊塗，他本以為祝玉妍來央他開口向李淵求取庫內密藏某處的邪帝舍利，一時忘記了楊文幹正密謀刺殺李淵和李世民，如若成功，長安會亂成一團，到時舍利誰屬，就要看誰的道行最高。

　　當然！這是假設邪帝舍利真的仍在寶庫內，皺眉道：﹁既非為邪帝舍利，妳來找我幹甚麼？﹂祝玉妍默然片晌，柔聲道：﹁我來找你，是念在一夜夫妻百夜恩，請你立即離開長安，否則你將永無再戰宋缺的機會。﹂頓了頓後嘆道：﹁你可以聽一次我的話嗎？事實上我從未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

　　徐子陵弄不清楚她說話的真正含意，只好含糊其詞道：﹁誰想殺我岳山？﹂祝玉妍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接著以寒若冰雪的語調一字一字緩緩道：﹁岳山你聽著，要殺你的人多著哩！石之軒、趙德言，還有晁公錯。李淵因寶庫之事，把春狩推遲兩個時辰，當他離開後，長安城將落入長林軍的手上，那時你將變成四面受敵。若你只懂逞匹夫之勇，該明白會有甚麼後果。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吧！﹂說罷穿窗而出，消沒不見。

　　※※※

　　寇仲現在不但是長安名人，更是皇宮熟客，首次獨赴皇宮，不用報上大名，守衛已把他認出來，還特別請出負責朱雀門的兵尉級將官，來招呼寇仲，令他受寵若驚。橫貫廣場上，春狩的隊伍整裝待發，除健馬偶爾發出呼嘯外，數千人不作一聲，亦沒有人露出不耐煩或散漫的等待神色，可見人馬訓練精良，不愧大唐雄師。

　　比起彭梁所謂受過幾天訓練的烏合之眾，確是天與地之比。在少帥軍內，只有宣永的部隊算得上是精銳。希望在他離開後，虛行之、宣永等能好好把握這段太平日子，提升少帥軍的質素和作戰能力。假如能立即把真庫內龐大的財富兵器運返彭梁，他的少帥軍肯定實力大增，在亂世中，沒有東西比黃金和上等兵器甲冑更為實用。

　　左思右想間，領路的外城衛依規矩地把他交給承天門的郎將，郎將知他不但是常何的老朋友，更是皇上和二貴妃身邊前的紅人，自然敬禮有加，親自領他往內宮謁見張婕妤。

　　忽然迎頭一群人聲勢浩大的朝他走過來，寇仲尚未弄清楚是甚麼一回事，郎將慌忙把他扯到一旁，道：﹁皇上駕到，快跪下。﹂依皇宮規矩，凡把守城門城牆和城樓的侍衛，即使見到皇帝，只須致敬而不用施跪禮，但若像這麼在路上遇上，不但要避道，更要跪地垂首，不准平視直望。

　　軒昂的開路隊伍過後，李淵的聲音在寇仲身前響起道：﹁停下！﹂有人立即領命喝停，眾兵猛一踏步，倏然而止，整齊劃一。李淵訝道：﹁這位不是莫先生嗎？請立即起來，先生是我大唐的貴賓，不用執君臣之禮。﹂

　　寇仲裝作慌慌張張的站起來，目光一掃，發覺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全在他左右，後面還有一群大臣，包括他的老朋友劉政會，其他尚有斐寂、劉文靜、蕭瑀、陳叔達、封德彝等近臣，看來剛開過緊急會議，刻下正往廣場與春狩的隊伍會合，出發往終南別宮。不由心中叫好，這麼適逢其會的現身，除知情者如李世民外，誰都不會懷疑他是寇仲的化身。因為在李淵等的猜測內，就算他能饒倖生離沼洞，亦絕無可能這麼快趕回來。

　　李建成視他為己系的人，開口幫他說話道：﹁莫先生這些天來四處奔波，忙於濟世，太辛苦啦！﹂寇仲打蛇隨棍上，躬身道：﹁謝皇上和太子殿下的關心，小人今次入宮，是想看看張夫人調養的情況，順道辭行。﹂

　　李淵愕然道：﹁先生即將遠行嗎？﹂寇仲忙把李建成拉下水，道：﹁小人曾向太子殿下稟告，因小人命有剋星，三十歲前不宜在任何地方長久停留，所以這幾天就會離開長安，到別處歷練。此乃家叔吩咐，小人不敢違命。﹂

　　李淵朝李建成瞧去，李建成心中暗罵，偏是確有此事，無奈下道：﹁莫先生曾向王兒提過此事，只是沒想過先生這麼快便要起行，故沒向王父稟報。﹂李淵亦拿他沒法。只好道：﹁先生今年貴庚？﹂

　　寇仲硬著頭皮道：﹁小人今年二十八歲。﹂若非有李淵在，群臣和眾兵保證嘩然起哄，因他的樣子橫看豎看也超過三十五歲。李淵道：﹁莫先生原來這麼年輕，那即是尚有兩年四處遊歷濟世的時光。令叔乃高人異士，既有此嚴命，背後必有深意。兩年後先生周遊而回，朕必不會待薄你。起駕！﹂

　　※※※

　　徐子陵扮的岳山匆匆離開長安，打個轉又以雍秦的身分折返城內。由於出入城的文件雷九指為他準備充足妥當，故過關不成問題。雖在戰亂之際，關中仍算太平，長安為促進強大的經濟貿易，故保持城關開放。只要依足規矩辦妥入城手續，繳納入城稅，外地人到長安不會受到留難。

　　入城後，在約定處發現李靖要緊急見他的暗記，忙匆匆到李靖的將軍府見他。李靖正準備出門，見他來到，改乘馬車，道：﹁我本以為秦王會留我在此，好與你們聯絡接觸，豈知秦王剛才忽然改變主意，要我夫婦隨他到終南山去，此事令我的心很不舒服。﹂徐子陵同情的道：﹁李大哥為我們的事，作出很大的犧牲，希望不會影響李大哥和世民兄的關係。﹂心中想到大有可能是因師妃暄和李世民說過話，使李世民狠下決心對付他們，遂把李靖夫婦調離長安，以免節外生枝。

　　里巷深處仍偶爾傳來鞭爆聲，自不及前兩天的頻繁熱鬧。李靖斷然道：﹁大家兄弟，不用說這些話。今次若非你們仗義幫忙，後果不堪設想。﹂徐子陵道：﹁事情有何進展？﹂

　　李靖胸有成竹的道：﹁一切全在我們的控制下，現在只等楊文幹去偷沙家那批火器，交收時來個人贓並獲，我們就可把京兆聯一舉蕩平，逮捕任何牽連在內的人。﹂徐子陵喜道：﹁找到沙家的火器庫啦！﹂

　　李靖傲然道：﹁在我們的地頭，這種小事怎難得倒我們。唉！正因這原因，我才不放心你們。現在楊公寶庫已成泡影，為何小仲仍沒有絲毫收手的意思？﹂這問題教徐子陵如何答他。只好道：﹁一時間他很難接受這事實，過幾天冷靜下來，說不定有別的想法。﹂

　　李靖苦笑道：﹁可是照我看秦王仍認為小仲不會罷休，一旦變成正面衝突，事情本身的推展會改變人的觀感和意願，當變得只有仇恨而沒有交情時，一切都會失去控制。﹂徐子陵心中暗嘆，自寇仲決意爭霸天下，一切正朝這方向推展。

　　李靖頹然道：﹁起始時，天策府大部份人對秦王這麼看得起你們，都不以為然。可是事實不斷證明秦王對你們的看法是正確的，所以你們已成為天策府群將最顧忌的人，知道一旦讓你們取得立足據點，會成為最可怕的敵人。﹂徐子陵苦笑道：﹁他們不用把我計算在內吧？﹂

　　李靖道：﹁他們並不曉得你和寇仲的關係，但曉得又如何呢？誰不怕若只殺寇仲，將來會遭到你的報復！現在無論朝內朝外，你兩人已被視為繼寧道奇和宋缺後，這幾代的人中最傑出的高手。假以時日，更不得了。﹂徐子陵愕然道：﹁我們被捧得太高啦！﹂

　　馬車在城門前停下，李靖雙目射出深刻的感情，眼眶一紅，淒然道：﹁我已失去一個好妹子，再不想失去兩個好兄弟，想起將來或要對仗沙場，更令人神傷魂斷，希望那一天永遠不要來臨。子陵保重。﹂強忍著英雄熱淚，下車改乘戰馬，出城去了。

第九章　人為財死

　　張婕妤今天的心情不佳，原來李淵本答應帶她和尹德妃同赴終南別宮，豈知今早臨時改變主意，命兩個愛妃留在長安。見張婕妤前，鄭公公再三對寇仲提出警告，若無必要，最好改天才入宮求見。更暗示說如非看在寇仲份上，絕不肯通傳。否則張婕妤一旦遷怒於他，鄭公公就要倒足霉頭。

　　寇仲聽他說得這般嚴重，亦想打退堂鼓。不過記起常何說的﹁張婕妤一句話扺得上李建成十句話﹂，只好硬著頭皮去見張婕妤，因為鄭公公被遷怒事小，遷怒於常何和沙家則事大。權衡輕重下，怎都要冒這個險。

　　等了片刻，鄭公公來到外廳道：﹁夫人確對先生另眼相看，知是先生來，所有事都暫且拋開，要先見先生。﹂寇仲很想問張婕妤究竟拋開了甚麼事？卻知這般問於禮不合，只好旁敲側擊道：﹁夫人的氣平了嗎？﹂

　　鄭公公惶恐道：﹁她剛摔碎一個皇上送她的大食國花瓶，還不准人收拾，你說她的氣平了嗎？﹂寇仲差點掉頭要走，只是既已通傳，變得勢成騎虎，心想在這種情況下說自己要離開長安，她能有甚麼反應呢？鄭公公道：﹁來吧！勿要讓夫人久等。﹂

　　寇仲腦海中只有﹁自作孽，不可活﹂六個字，頭皮發麻的進入內院。張婕妤接見他的書齋顯然非是她摔東西洩憤之處，地板乾乾淨淨的，左右伺候的婢子人人心驚肉跳的垂首肅立，唯一敢望的東西就是地板。張婕妤氣鼓鼓的坐在太師椅內，對寇仲勉強點頭，冷冷道：﹁先生請坐。﹂寇仲空有雄辯滔滔之才，但在這情況下連大氣都不敢透一口，乖乖的在她對面坐下。

　　張婕妤望往窗外，忽然嘆一口氣，聲音轉柔，以仍帶有僵硬冰冷味道的語氣道：﹁先生沒有隨皇上到終南山嗎？﹂寇仲差點衝口而出說﹁張娘娘在這裏，小人怎敢遠離﹂，幸好想到說完這兩句漂亮的拍馬屁大話後，辭行的話怎再說得出口，只好搖搖頭。

　　張婕妤秀眉一皺，冷冷道：﹁先生來找我究竟有甚麼事？﹂旋又覺得自己對這救命恩人語氣重了，歉然道：﹁先生勿要見怪，我心情不好。﹂

　　寇仲苦笑道：﹁小人正因見夫人今天心情欠佳，本有事情奉稟，也嚇得說不出話來。﹂張婕妤微感愕然，目光移往鄭公公去，後者立即垂下目光。張婕妤嬌叱道：﹁你們通通給我滾出去，我要單獨和先生說話。﹂鄭公公等能離開這裏，都不知多麼感激寇仲的幫忙，忙作鳥獸散。

　　到齋內只剩兩人，張婕妤離開座椅，一手按桌，帶怒道：﹁莫先生你來給人家評評理，那董妃算甚麼東西，皇上竟捨我和尹德妃獨帶她往終南去，不分尊卑先後，天下間那有如此不公平不合理的事。﹂寇仲聽得目瞪口呆，始知原來如此。不過張婕妤雖顯出她潑辣的一面，卻仍是姿色可觀，另有一番美人嬌嗔的動人神態。

　　不問可知，李淵要把兩位寵妃留在宮內，是為她們的安全著想，讓董淑妮同行，極可能是因洞悉她與楊虛彥的關係。至於事實是否如此，就要李淵本人才知道。張婕妤愈說愈氣，秀目通紅，狠狠道：﹁秦王把這狐狸精從洛陽帶回來，我和尹德妃早猜到他是不安好心，想迷惑皇上，實在太可惡啦！﹂寇仲怕她哭將起來，那就更難收拾，辭行的話還如何說出口，忙道：﹁娘娘請息怒，小人有另一番見解。﹂

　　張婕妤訝道：﹁甚麼見解？﹂寇仲胡謅道：﹁小人剛才入宮，路上遇上皇上，當時尚有太子殿下在旁，小人說是要入宮見夫人，皇上露出非常關切夫人的神色，還千叮萬囑小人要好好伺候夫人，有太子殿下為證。﹂

　　他雖然蓄意誇大，但肯定李建成不會揭穿他。張婕妤最怕是失寵，聞言半信半疑的道：﹁皇上真的仍關心我，那為甚麼起程也不來向我道別。﹂

　　寇仲現在幾可肯定張婕妤非是陰癸派的臥底，因為她的妒忌和訴苦無不出自肺腑，絕非作偽。遂加重語氣道：﹁假如小人沒有猜錯，皇上是怕見到夫人後會捨不得離開，又或忍不住要帶夫人同赴終南，至於原因在那裏，就非小人所知。﹂

　　接著壓低聲音道：﹁小人最擅觀人之道，嘿！望聞問切的﹃望﹄就是指此。皇上因有心事，以至肝火上升，兩顴帶赤，此行到終南非像表面般簡單，且肯定牽涉到非常機密的事，夫人自己心內知道便成，千萬別透露給任何人曉得，包括尹德娘娘和太子殿下在內。否則難保皇上會真的不高興。﹂

　　張婕妤露出凝重的神色，神不守舍的坐回椅內，點頭道：﹁給先生這麼說起，我也覺得皇上這幾天行為古怪，好像心事重重？忽然又吩咐劉政會把左右兩宮通往正宮的側門封閉，忽然又召太子秦王等人去說話。最奇怪是把玄武門總衛所交由裴寂負全責，建成太子只能管城防，都是不合情理的安排。﹂寇仲暗罵李淵打草驚蛇，不過在他寇仲的立場來說，真是管他娘的屁事。

　　張婕妤輕撫酥胸，長長吁出一口氣道：﹁現在我的心舒服多哩！先生不但懂醫病，還懂安人家的心。先生此來究竟有甚麼事呢？只要我力所能及，定會給先生盡心辦好。﹂寇仲暗鬆一口氣，施盡渾身解數後，終爭到一個說話的良機。

　　※※※

　　徐子陵與雲帥碰頭，後者道：﹁我還以為再見不到你。﹂徐子陵知憑他的絕世輕功，確有本領在暗中窺探唐軍的動靜。道：﹁國師看到甚麼呢？﹂

　　雲帥在高挺和輪廓分明的鼻子襯托下顯得更深邃眼睛，現出一絲令人難以捉摸把握，帶點狡黠的神色，盯著徐子陵道：﹁我聽到獨孤家的西寄園傳出一下強烈的破門聲，趕往近處，見到李元吉和獨孤家的人全聚在後院井口的四周，接著李淵和大批禁衛趕來，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只聽他能隨口說出獨孤府的名稱，便知他下過功夫調查。破門惹起注意的不用說是祝玉妍，她寧願邪帝舍利暫時落入李家手上，亦勝過被楊虛彥得到。

　　徐子陵忽然有點後悔與雲帥合作，從他剛才一瞬即逝的眼神，使他直覺感到他所有行事都基於利益而出發，必要時可隨時反面無情。他以波斯人居西突厥國師之位，與趙德言漢人為東突厥國師非常近似。只是這種相近足可令徐子陵起戒心。假若他也對邪帝舍利生出野心，會是非常頭痛的事。忽然間他猛下決心，要把雲帥剔出這遊戲，事實上的確因形勢的變化，他們本是萬無一失的計劃，變得難以依計行事。

　　徐子陵點頭道：﹁昨晚發生很嚴重的意外，我們進入寶庫時，被李元吉監聽地底的人發現，幸好我們成功從地底河逃走。我今次來，就是要告訴雲帥計劃取消了。﹂雲帥一震道：﹁邪帝舍利呢？﹂

　　徐子陵更覺雲帥對舍利非是沒有貪念，但卻感到騙一個至少直到此刻仍和他們合作的人，是不義的事。微笑道：﹁舍利正在我們手上。﹂雲帥愕然道：﹁既是如此，為何要取消計劃。﹂

　　徐子陵搖頭失笑道：﹁問題是就算我們如何保證舍利在我們手內，仍沒有人肯相信。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若依原定計劃進行，等若把自己投進趙德言布下的羅網去。﹂雲帥道：﹁假若李家的人在庫內搜不到舍利，怎到他們不相信？﹂

　　徐子陵道：﹁現在庫內充滿沼氣，李家的人只能匆匆下去看一遍，惡劣的環境不容他們作徹底的查探。﹂他沒有對雲帥說半句假話，只是把真庫隱瞞。雲帥沉吟片刻，問道：﹁邪帝舍利究竟是甚麼東西？﹂

　　徐子陵坦然道：﹁我尚未看過。﹂雲帥失聲道：﹁甚麼？﹂

　　徐子陵壓低聲音道：﹁邪帝舍利給放在一個密封的銅製容器內，只有尺許高，裏面盛滿不知是甚麼樣液漿。我們不敢把它打開，所以與邪帝舍利仍是緣慳一面。﹂雲帥雙目射出銳利神光，似要把徐子陵看通看透，皺眉道：﹁你們對這魔門人人爭奪的異寶，沒有半點好奇心嗎？﹂

　　徐子陵灑然笑道：﹁真的沒有。﹂雲帥道：﹁你們既不要利用邪帝舍利去進行計劃，打算怎樣處置它？﹂

　　徐子陵漫不經意的道：﹁或者找個地方埋掉算了，國師有甚麼好的提議。﹂雲帥道：﹁我認為仍可依計而行，只要舍利是真舍利，我們仍可利用它操控局面，教趙德言中計。﹂

　　徐子陵道：﹁我要跟寇仲好好商量，今晚酉時前會給國師一個肯定的回覆。﹂雲帥忽然嘆一口氣，道：﹁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假若一切依計劃行事，到人人出手搶奪邪帝舍利的一刻，我若加入搶奪，兩位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徐子陵想不到他如此坦白，毫不掩飾，反大增好感。也坦誠答道：﹁我和寇仲最希望舍利能落在師妃暄手內，不過照目前的情況，她出現的機會並不大，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出手助你又如何，只不知國師有否想過那後果呢？﹂雲帥苦笑道：﹁後果是如若我成功得手，則返國之路將是九死一生，但對你們卻是有利無害。憑我的腳力，開始的一段路誰都截不住我。但由於我人生路不熟，始終有被趕上的危險，不過我仍認為值得冒險一試。﹂

　　徐子陵道：﹁國師得到舍利，由於不懂汲取之法，會是得物無所用，還平白放過一個殺死趙德言的機會，似乎不大划算得來。﹂雲帥道：﹁你先和寇仲商量是否實行原定計劃，到一切落實，我們再作仔細思量。﹂徐子陵暗嘆一口氣，又記起﹁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兩句老生常談的說話。

　　※※※

　　李淵的春狩隊伍浩浩蕩蕩的馳出朱雀大門，進入朱雀大街，庶民夾道歡送，鞭爆響個不絕，氣氛熱烈。自古以來，歷代帝王宗室對遊獵鍾愛者大不乏人，每個王朝都指定某一範圍為皇家苑囿，閒人不准在區內狩獵。終南山就是大唐王朝入主長安後選定的遊獵區。

　　與遊獵有關的歷史變故不勝枚舉，遠古夏朝的天子太康，因沉迷狩獵，被東夷族的首領后羿趁他出獵發動叛變，自己登上皇座。不過后羿並沒有從中汲取教訓，亦迷於遊獵而不理國務，落得與太康同一悲慘下場。周朝更專門制定射禮和田獵的制度，把遊獵提升為國家大事，至乎以之作為一種選拔人才的方法。

　　很多有為的君主，都是遊獵迷，例如戰國時曾榮登霸主的楚莊王，漢朝的漢武帝，三國的曹操，不過最荒謬的是魏明帝曹叡，竟在洛場東面的滎陽設禁苑，廣達千餘里，在其內養虎六百、狼三百、狐狸一萬，其他飛禽走獸更是不計其數，又不准當地百姓傷害苑裏的猛獸，猛獸遂四處傷人，弄得居民飽受其害。

　　非但使人有苛政猛於虎的悲嘆，苛政還直接與猛虎惡獸扯上關係。李閥繼承田獵的傳統，視此為國家興旺的象徵，田獵和美人，是李淵兩大樂此不疲的嗜好。不過今趟田獵關乎到正道與魔門的鬥爭，前朝和新朝的傾軋，自是樂趣大減。

　　寇仲跟在隊尾離宮，朝北里走去。心內不無感慨，旋又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他要見的人是被譽為天下第一名妓的尚秀芳，即使她昨晚沒遣人來找他，他亦感到有必要向她辭行。寇仲心內矛盾得要命，既想見到尚秀芳，迷醉在她動人的風情嬌態內，忘記人世間醜惡的一面。卻又隱隱感到自己在玩火，一個不好，會有﹁焚身﹂之患。

　　蹄聲轟鳴。一輛馬車從皇城朱雀大門馳出，前後各有八名禁衛護駕，到寇仲旁倏然而止，秀寧公主的聲音從低垂的窗帘傳來道：﹁莫先生到那裏去，可否讓秀寧送你一程呢？﹂身處通衢大道，別無選擇下，寇仲只好登上馬車，面對另一個他既想見又不願見的人。

　　※※※

　　徐子陵沿街疾行，目的地是北里的樂泉館，他本想潛返寶庫察看情況，可是在光天化日下，永安渠無論河面和兩岸均交通頻繁，他難道在眾目睽睽下躍往水內？刺殺安隆的機會愈趨渺茫，但仍有一線之機，只要他今天肯到樂泉館就成。橫豎閒來無事，遂到樂泉館踩踩場子，順道找間開業的食舖填飽肚子。

　　以他現在的修為，數天滴水不進也不成問題，但對吃東西仍是有樂趣和胃口，覺得是人生的一種享受。經過明堂窩和六福賭館，出入的人很多，已沒有前兩天的人龍，肯定大批賭客輸剩兩袖清風，再沒有能力來趁熱鬧。

　　李世民是主張禁賭的。奈何明堂窩有尹德妃的惡霸父親尹祖文在背後撐腰，而李元吉則是六褔的大後台，只看大仙胡佛和女兒胡小仙可公然出現皇宮的年夜宴，便知在太子黨和妃嬪黨的支持下，李淵容許兩大賭場的存在。從這點看，李淵非是個好皇帝。

　　思量間，嬌哼聲從六福賭館大門處傳來。徐子陵沒想到嬌聲呼喚的是自己，不回頭的繼續前進，到足音在後方追來，才停步回首。在年夜宴大出風頭的美妓紀倩嬌息喘喘的朝他急步趕來，惹得路人側目。

　　徐子陵大感頭痛，因知此女難纏。紀倩來到他旁，嗔道：﹁你這人怎麼啦？愈叫愈走的，人家不曉得你怎麼稱呼。﹂徐子陵很想裝作認不得她，卻知此舉不合情理，因為不論男女，只要看過漂亮如她紀倩一眼，絕不會忘記。訝道：﹁這位不是曾經在六福內見過的姑娘嗎？不知找在下有甚麼事呢？﹂

　　紀倩扯著他衣袖道：﹁找個地方坐下再說，總之不會是問你借銀子。﹂徐子陵拿她沒法。被她拉得身不由己的去了。

第十章　相見時難

　　車廂寬敞，只在兩端各設座位，寇仲本要在另一端對坐，李秀寧低聲道：﹁坐到我身邊來，方便說話，你要去哪裏？﹂寇仲不想她曉得自己是去找尚秀芳，隨口道：﹁我要到北里的六福賭館。﹂暗忖在六福只要走過斜對面，就是上林宛。

　　李秀寧吩咐手下後，輕扭細腰，別過俏臉凝視他道：﹁秀寧還以為你昨晚難逃災難，到過下面的都認為你在沼洞生存的機會微乎其微，人家正為你擔心，竟忽然收到你去見婕妤的消息。﹂寇仲伸個懶腰，舒服的挨往背後的軟枕，微笑道：﹁我寇仲甚麼場面未見過，一個沼洞難不倒我的。﹂

　　李秀寧訝道：﹁看你的樣子，似並沒有因失去寶藏而失望，唉！你腦袋的構造是否和常人不同呢？﹂寇仲迎上她的美目，壓低聲音道：﹁我現在沒有時間去為寶庫煩惱。更多謝公主關心，那消息公主是從何處得來的？﹂消息是指師妃喧請出寧道奇來對付寇仲一事。

　　李秀寧垂首道：﹁是柴紹從二王兄處聽回來的。你和徐子陵武功雖高，恐怕仍非寧道奇的對手。﹂寇仲心中思量，假若李世民是故意讓柴紹告訴李秀寧，再由李秀寧通知他們，以離間徐子陵和師妃喧的關係，那李世民的心計就太厲害。李秀寧又往他望來，秀眸射出焦急不安的神色，道：﹁現在既然失去寶庫，少帥是否考慮退出逐鹿？﹂

　　寇仲苦笑道：﹁我不想騙公主，事實上我再沒有退出的可能，一是把我殺死，否則我定會為目標竭盡全力。﹂李秀寧平靜下來，顯然對他終於死心。目光往前望去，點頭道：﹁人各有志，秀寧也不能相強。﹂

　　馬車停下。寇仲心中暗嘆，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與李秀寧以朋友的身分交談，下趟見面，將是勢不兩立的敵人。低聲道：﹁公主珍重。﹂推門下車去了。

　　※※※

　　紀倩是酒家的熟客，輕易取得一樓的廂房，由她點酒菜，夥計退出後，紀倩一副江湖兒女的作風，爽朗豪邁之氣不讓男兒，徐子陵雖是被迫到這裏來，對她仍沒有惡感，道：﹁我叫雍秦。﹂紀倩露出一絲狡猾的笑意，道：﹁其實人家早曉得你叫雍秦，剛才只是詐作不知，虹夫人是否看上你？她的男人可不好惹，你小心永遠離不開長安。﹂

　　徐子陵微笑道：﹁紀姑娘又看上在下甚麼呢？不是只為要我來這裏陪你吃頓酒飯吧？﹂酒菜送到，兩人暫停說話。夥計離房，紀倩潔白纖美的手拿起酒壺，為他倒酒，嬌笑道：﹁我看上的是你的賭術，可否傳我兩手，我可贈你三百兩黃金作傳藝的酬報，且保證你能安全離開長安。不是我危言聳聽，楊文幹下了追殺令，務要置你於死地。﹂

　　徐子陵暗忖這才合理。楊文幹既然邀得香玉山執行陰謀，事後他大可置身事外，更因藉著與李建成的關係，不單保留實力，還可乘機擴張實力，到完全控制形勢後，再把李建成除掉。在這種情況下，他當然要殺人滅口，避免李建成從徐子陵身上套出內情。如若突厥人真的肯支持楊文幹，而李淵和李世民事前又全不知情，他確有成功的機會。

　　徐子陵淡淡笑道：﹁既然如此，姑娘為何要來淌這混水，你難道不怕楊文幹？﹂紀倩不解的打量他半晌，不答反問的訝道：﹁我知你是懂兩下子功夫的，可是京兆聯乃關中第一大幫，你若認為自己可以免禍，一是沒有自知之明，一是以為我紀倩在虛言恫嚇，究竟是屬那個原因。﹂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兩個原因都對。姑娘先答我一個問題，你為何不惜重金要跟我學騙人的伎倆？﹂紀倩道：﹁這個不用你理。晤！你這人看來是冥頑不靈。算吧，你的死活我再不管，你有沒有興趣賺那三百兩金子。﹂

　　徐子陵微笑道：﹁若我要賺點使用，大可到明堂窩或六福賭館碰碰手風，不知姑娘認為然否？﹂紀倩大嗔道：﹁怎麼說你都不明白，只要你踏進任何一間賭場，給京兆聯的人綴上定要小命不保。人家救了你，還不懂感恩。﹂

　　徐子陵訝道：﹁你甚麼時候救過我？﹂紀倩沒好氣得道：﹁你的腦袋是否石頭造的，誰把你從賭場門口的鬼門關扯到這裏來，還任飲任食。好吧，五百兩金子，一口價，不要再扭扭捏捏像個娘兒似的，最多本姑娘再陪你一晚。﹂

　　今次輪到徐子陵臉紅，幸有假面具護住，耳朵又給假髮遮掩，他尚是首次遇上言行放縱大膽如紀倩的女子，偏她又這般明艷動人，令人完全不會把粗俗或淫蕩與她扯上關係。想起年夜宴追求她的眾多公子哥兒，不由心中大訝，像她這樣當紅的名妓，竟要獻金獻身的來學賭術，肯定非是為錢財或貪玩那麼簡單。

　　紀倩見他呆看著自己，嫣然一笑，橫他一個千嬌百媚的一眼，秋波流轉，呵氣如蘭的輕輕道：﹁不要以為我紀倩是個很隨便的人，長安不知有多少男人想親近我，我卻連指尖都不讓他們碰上，你是不知多麼幸運哩！﹂

　　徐子陵心中一動，壓低聲音道：﹁姑娘若肯賜告不惜一切要學到在下這點小玩藝的真正原因，說不定在下不須姑娘付出任何代價，便把敝派的賭技傾囊相授。﹂

　　紀倩定神瞧他好半晌，忽然花枝亂顫的嬌笑起來，喘息細細媚態橫生的道：﹁咳！想不到我紀倩剛過年立即大走霉運，遇上個沒有男子氣的男人！﹂接著俏臉一沉，狠狠道：﹁你想探明本姑娘的事嗎？你定是當我紀倩第一天到江湖來混，你最好立即遠離長安，否則休想本姑娘給你收屍。﹂言罷氣鼓鼓的拂袖離房，把門重重關上。

　　雖給她臭罵一頓，徐子陵仍從她的說話判斷出她是心地善良的人，所以不忘勸自己離開長安。徐子陵啞然一笑，舉筷向原封不動的滿桌酒菜進軍，橫豎肚子空空如也，亦不該浪費。房門又張開。香風隨來，紀倩回到對面的位子坐下，訝道：﹁你這人很不簡單，明知大禍臨身，卻悠悠閒閒的坐在這裏大吃東西。﹂

　　徐子陵舉起酒盃，向她遙施敬禮，微笑道：﹁這叫今朝有酒今朝醉，借敬姑娘一盃。﹂紀倩看著他把酒一口喝掉，放下酒盃時，黛眉輕顰道：﹁樓下有張桌子坐座的是四個京兆聯的人，都是他們聯內赫赫有名的高手，你想等到明天愁來明天當也不行。﹂

　　徐子陵拿起個饅頭，送到嘴邊強嚼一口，灑然笑道：﹁姑娘為何要回頭呢？開罪京兆聯對妳並沒有好處。﹂紀倩嘆道：﹁這或者是憐才吧，你是人家在賭場遇上最高明的賭徒，手法不著半點痕跡，好啦！最後一句話，你是否想財色兼收？﹂

　　※※※

　　寇仲抵達上林苑，報上來意，把門的大漢認得他是當今炙手可熱的紅人莫神醫，客氣得不得了。其中一漢領他往尚秀芳的臨時香居，還通風報訊的道：﹁可達志大爺剛來求見小姐，現在尚未離開，莫爺或要稍候片刻。﹂

　　寇仲暗忖那裏有美女，那裏就可見到可達志的蹤影，不過也不得不承認可達志有可令任何美女傾心迷醉的魅力。到達尚秀芳的別院，漢子把責任交給尚秀芳的婢女，由她招呼寇仲。寇仲到廂廳坐下，等了近半個時辰，仍未被美人召見，不耐煩起來，想走時卻被婢女攔著，惶恐的道：﹁莫先生請待片刻，讓小婢再去通傳。﹂

　　見到小婢慌張懼怕的樣子，寇仲只好按捺下心頭悶火，再次安坐。他倒非因覺得被冷落而使性子要走，而是時間寶貴，他還要去見青青，看這與他關係微妙的女子因何事屢次找他。豈知再等整刻鐘，尚秀芳仍未出現，寇仲再沒耐性呆等下去，對婢子道：﹁我待會再來吧！﹂婢子駭然道：﹁小姐吩咐，要無論如何也把先生留下，她……﹂

　　寇仲微笑道：﹁是我無論如何要走，不關你的事。只要姐姐你如實報上，小姐是不會怪你的。﹂言罷灑然去了。

　　※※※

　　徐子陵風捲殘雲的把肚子填飽，才迎上紀倩緊盯他不放的眼神，從容笑道：﹁既然大禍臨頭，那還有閒情財色兼收，待我過了樓下那一關再說吧！﹂紀倩踩足嗔道：﹁真的給你氣死，現在只有我可以幫你，仍不明白嗎？﹂

　　徐子陵不解道：﹁姑娘憑甚麼來照拂我？﹂紀倩挺起酥胸，傲然道：﹁在長安，誰敢不給我紀倩三分面子，只要你跟我在一起，誰都不敢動你。﹂

　　在一般的情況下徐子陵亦相信紀倩說的非是虛言。只憑她能在宮廷表演歌舞，這身分地位便沒有人敢開罪她，可是眼前乃非常時期，恐怕紀倩也壓不住京兆聯的人。徐子陵道：﹁這樣吧！我們來作個試驗，一起離開，假設京兆聯的人真的因為姑娘不來對付我，就傳姑娘幾手玩藝。假如是相反的情況，姑娘須死去這條心，且要袖手不理我和京兆聯間的事。﹂

　　紀情氣鼓鼓的道：﹁說到底你仍不肯信京兆聯的人想殺你，走吧！男子漢大丈夫，不要言而無信。﹂

　　※※※

　　寇仲來到風雅閣，立即被請到青青的香居，見到他，青青長長吁出一口氣，道：﹁你終於來哩！﹂寇仲大訝道：﹁夫人這麼急欲見小人，又不是痛症發作，究竟是甚麼事呢？﹂

　　青青先命其他人退出廳外，捧來一個錦盒，放在桌上，含笑把錦盒打開，內中有一卷帛畫似的東西，柔聲道：﹁這本來是展示在街頭的皇榜重金懸賞，我派人偷摘下來，先生自己打開看吧！﹂寇仲嘆道：﹁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誰這麼值錢？夫人真厲害，妳是甚麼時候生疑的？﹂

　　青青把玉手穿入他臂彎，另一隻手把錦盒掩上，挽著他直入閨房，在一角長椅並排坐下，欣然道：﹁第一趟見到你，我感到眼神似曾相識，最奇怪是你對我的過去瞭如指掌，語語中的。本來仍想不到會是你，幸好齊王告訴我你們潛來長安，只是苦於無法找到你們，幾件事合起來，我還不生疑嗎？後來更從齊王處曉得你們有易容之法，到大年夜廷宴那晚，你和子陵倆個站在一起，雖比以前長得高大，又神氣多了。但人家仍能一眼把你們辨認出來。﹂

　　寇仲迎上她的目光，心中湧起親切溫馨的感受，但決不涉及男女私情，就像往昔與素素相處的情景！緩緩把面具揭開除下。青青雙目一紅，垂下首，輕輕道：﹁你們真的不怪我以怨報恩？﹂寇仲心道他和徐子陵早把她忘掉，還有甚麼恩恩怨怨！當然不會說出來，微笑道：﹁青姐只是下不了台階嘛！我們從沒有怪青姐。﹂

　　青青回復生氣，艷光綻放，喜孜孜的道：﹁當我看到榜文，知道你們就是名震天下的﹃少帥﹄寇仲和徐子陵，我和喜兒都開心的睡不著覺，又不敢跟別人說，更為你們擔心。﹂寇仲奇道：﹁妳不時去看城內的皇榜嗎？﹂

　　青青﹁噗哧﹂嬌笑道：﹁是從不會去看。只是聽齊王提起你們，人家立即感到說的是你們，當年你們年紀雖小，但我和喜兒曉得你們非是池中之物，只沒想過會變成家喻戶曉的大英雄而已，子陵呢？﹂寇仲道：﹁他很好，我曾向他提起遇上你們，順便問一句，喜兒是否和可達志那小子搭上？﹂

　　青青神色一黯道：﹁我們這些以賣笑為生的女子，有甚麼和誰搭上的，可達志是太子身邊的紅人，縱使心中不願，仍不敢開罪他吧！﹂寇仲乘機問道：﹁喜兒是否認識一個叫查傑的後生小子？﹂

　　青青奇道：﹁你怎麼會知道此事？﹂寇仲笑道：﹁查傑是我的兄弟，這小子相當不錯。﹂

　　青青掩口嬌笑，回復青樓女子的本色，半邊嬌軀挨過來，湊到他耳邊道：﹁少帥想當媒人嗎？不過喜兒未必願意呢。﹂寇仲一呆道：﹁喜兒不歡喜小傑嗎？﹂

　　青青嘆道：﹁喜兒有點像當年的我，很容易對好看的男人生情，又易於相信人，怎麼說都改不了，她對查傑該是有好感，不過這幾天她只把可達志掛在口邊，我勸她都不聽，只好由她去碰釘子。﹂

　　在現今的情況下，查傑既不宜亦無暇去顧及兒女私情，寇仲只好岔開道：﹁青姐現在貴為著名的青樓老闆娘，結交的全是權貴中人，我和小陵都非常欣慰，這幾天我們會離開長安，有機會再回來探望姐姐。﹂

　　青青道：﹁姐姐明白你們的處境，我真的以你們為榮，齊王那麼自視至高的人，提起你們時亦不得不承認你們是最難纏的對手，噢！你們準備何時離開？﹂寇仲感到自己毫無保留的信任她，就如信任素素那樣，坦白道：﹁快則今晚，慢則明朝，要視情況發展而定。﹂

　　青青失望道：﹁那我和喜兒不是沒有時間伺候你們。﹂寇仲嚇了一跳，忙道：﹁我們姐弟之情，有別尋常，何來甚麼伺候？﹂

　　青青微一錯愕，旋又欣悅道：﹁青青今天才知道甚麼是真正的英雄豪傑，其他的男人，無論口上說得多麼漂亮，說到底仍是對我們的身體感到最大的興趣，喜兒不知到了那裏去了，知道錯過與你見面的機會，她會很失望的。﹂寇仲把面具戴好，長身而起道：﹁此地一別，未知何時才是再見之期，青姐好好保重。﹂

　　青青猛地扯著他衣袖，站起來道：﹁差一點忘記告訴你，齊王離京到終南山狩獵只是個幌子，事實上他出城後掉轉頭便溜回來，為的是要在暗中謀算你們。﹂寇仲心忖這才合理，與青青欣欣道別後離開，踏出風雅閣，他整個人輕鬆起來，鬥志昂揚。無論前途如何艱苦，他有信心逐一克服。

第十一章　雙重性格

　　徐子陵和紀倩步下酒樓大門的台階，來到街上，午時剛過，這條北里最繁華的大街車水馬龍，行人熙來攘往，非常熱鬧。徐子陵負手大步沿街而走，紀倩要半奔半跑的趕在他身旁，邀功道：﹁你看！若非有本姑娘在旁，你恐怕永遠出不了那道大門。﹂徐子陵啞然失笑，沒有答她。

　　紀倩忽然來個兩手扠腰，嬌喝道：﹁你不信嗎？快停下！﹂徐子陵終於停步，已是身在丈外。街上無論男女，都把目光投往艷光四射的紀倩身上，登徒子更看得目不轉睛，垂涎欲滴地飽餐秀色。徐子陵無視旁人的目光，緩緩轉身道：﹁不信又如何？﹂

　　紀倩怒嗔道：﹁不信我就任得你自生自滅，做鬼也要做隻後悔鬼。﹂徐子陵移步來到她身前，淡淡一笑道：﹁無論有妳或沒有妳在我身旁，他們也不肯放過我，不信可試試看。﹂

　　紀倩好像首次認識他般，從新由上至下把他打量一遍，嘟長嘴兒道：﹁怎麼試？﹂

　　徐子陵迎天打個哈哈，道：﹁姑娘請隨我來。﹂接著領路前行，專揀橫街窄巷走，來到一條行人稀疏的小橫街，突然停下，道：﹁他們來哩！﹂

　　紀倩回頭一看，笑道：﹁胡謅，後面沒半個人影，你就算下不了台階，也不用說謊吧！﹂徐子陵仰望晴空，油然道：﹁妳朝後再看一遍！﹂

　　紀倩半信半疑的回首再望，色變道：﹁兔崽子！竟敢不把我紀倩放在眼內。﹂四名大漢從後趕至。紀倩擋在徐子陵背後，嗔道：﹁你們曉得我是誰嗎？﹂

　　另一大漢恭敬的道：﹁紀倩小姐艷名遠播，誰人不曉。﹂他表面畢恭畢敬，可是話中有刺，暗諷紀倩是個以色相馳名的妓女。對上這麼一個﹁不客氣﹂的老江湖，紀倩這小江湖登時語塞。先頭發言的大漢道：﹁我們當然尊敬紀小姐，更尊敬雍爺，今趟是奉虹夫人之命前來，請雍爺移駕見個面。﹂另兩漢往旁散開，只看其來勢，便知是能應付任何場面的老江湖。

　　紀倩終找到說話，沉聲道：﹁若只是請雍爺去見虹夫人，須這麼大陣仗？你以為我不曉得你們是誰？﹂

　　先發言的大漢從容笑道：﹁小人左金龍，在京兆聯只是小腳色，只因聯主提拔，才有機會在聯主身邊辦事，難得紀小姐曉得有我這號人物。﹂接著指著說話陰損的漢子道：﹁他叫李拔，在京兆聯亦只是跑龍套的小腳色，聯內粗重的事都是由我們負責，專程來請雍爺去見夫人，有甚麼大陣仗可言，小姐謬獎啦！﹂

　　李拔陰惻惻笑道：﹁紀小姐名成利就，享慣清福，那曉得我們這些四處奔波，刀頭舐血的人的苦處。﹂紀倩終於臉色微變，曉得這些惡霸流氓，決不賣她情面。不知如何是好時，徐子陵油然轉過身來，移到紀倩旁，微笑道：﹁我們是第二趟見面哩！﹂正是這兩個人，曾在門後偷襲徐子陵，還把刀子架上他的頸項。

　　左金龍抱拳道：﹁雍爺你好！夫人有急事找雍爺。﹂徐子陵好整以暇的先瞧紀倩一眼，才朝左金龍道：﹁告訴夫人，這兩天小弟剛好沒空，過這兩天再說吧！﹂

　　李拔臉色一沉，冷笑道：﹁你好像不知道在對誰說話。﹂徐子陵雙目精芒迸射，沉喝道：﹁著！﹂抬起右手。

　　包括紀倩在內，五個人都生出難以形容的感覺。只見他抬手的動作似緩似快，令人難以捉摸。最駭人的是明明可在彈指間完成的迅快動作，卻像漫無止境的漫長，當徐子陵終把手提到胸口的高度，忽然五指移動，做出萬千變化，最後變成大拇指單獨向外，往李拔額頭按去。李拔這才驚覺徐子陵是針對他出手的。忙往後撤，人人均認為李拔可避過這招似是緩慢笨拙的一指頭禪時，李拔已然中招，斷線風箏的往後拋跌，直挺挺的躺到地上。

　　附近的行人嘩然退避。左金龍和其餘兩漢不能置信的瞧著躺到街頭的李拔，不知是否給嚇呆了，竟不動手反擊。紀倩把目光從李拔處移往徐子陵，目瞪口呆的瞧他。徐子陵以微笑回報。

　　左金龍清醒過來，怒叱一聲，掣出佩刀，喝道：﹁小子在使邪術。﹂另兩漢亦取出兵器，聯同左金龍把徐子陵和紀倩團團圍著，叱喝作勢。徐子陵搖頭笑道：﹁明知我懂邪術，你們仍要來惹我，是否活得不耐煩呢。﹂舉足朝左金龍踢去。

　　左金龍見他離自己足有半丈，這一腳怎能踢中自己，不過他非常小心，先喝一聲﹁兄弟上﹂，才揮刀疾斬徐子陵踢來的一腳。另兩漢從後方兩側殺上，其中之一竟揮刀向紀倩迎頭劈下，務要分徐子陵的心，使他無法施展邪術。紀倩驚呼一聲，自然的往徐子陵靠過去。徐子陵左手輕抄紀倩蠻腰，後兩漢的攻勢全部落空，眼睜睜瞧著徐子陵不知如何輕輕鬆鬆的晃到左金龍刀子劈空處，右腳原式不變的踹在他小腹處。左金龍應腳拋跌尋丈之多，爬不起來。

　　徐子陵頑皮心起，放開紀倩時順手一帶，紀倩嬌軀旋轉起來，雖比不上穿上舞衣時旋轉的髮袂飄揚，但這樣一個活色生香的美人兒在街頭妙態橫生，仍是引人入勝。紀倩第一個轉身，看到的是徐子陵退到兩漢刀鋒下，只要刀再劈下少許，徐子陵肯定小命難保。到身不由己的第二個旋轉，兩漢長刀甩手，踉蹌倒跌，已是潰不成軍之局。

　　徐子陵瀟灑的一個旋身轉回來，探手輕觸紀倩纖巧的腰肢，仍有騰雲駕霧感覺的紀倩旋勢竟像起始般忽然之間的倏地消失，美眸異采閃閃的瞧著徐子陵道：﹁你究竟是誰。﹂徐子陵往後退開，既沒有加密加快步伐，可是剎那間遠抵兩丈開外，微笑道：﹁姑娘請速離險地。﹂

　　紀倩追之不及，踩足嗔道：﹁人家想向你拜師學藝啊。﹂徐子陵轉身疾行，聲音傳回來道：﹁騙人的技倆，就算不是存心不良，學之有害無益，請恕在下難以應命。﹂紀倩瞧著徐子陵轉進另一道橫巷，兩名被擊倒的大漢正勉強爬起來，亦知不宜留此，踩足去了。

　　※※※

　　離開風雅閣，寇仲仍在思量青青說李元吉潛返長安，密謀對付他們的話。照道理，李元吉會比其他人更肯定他寇仲逃進地底沼洞去，就算大難不死逃出生天，出口亦要在城外的地底河流出地面某一遠處，短時間休想回城，甚至受了重傷。李元吉只要使人暗中留意城門出入的人，命守城和在哨樓的衛兵加強警覺，光天化日下，寇仲休想重返長安而不被發覺。所以李元吉針對的該是徐子陵。

　　寇仲記得昨晚才叫徐子陵四處亮相，讓清楚他身分的人從而認定邪帝舍利在他們身上，因為那時並不曉得庫下有庫這回事。想到這裏，再沒興趣返回沙府。徐子陵這一刻在甚麼地方呢？

　　※※※

　　離開打鬥現場和紀倩，徐子陵心中暗罵自己太過張揚，不過剛才被他擊倒的四個京兆聯好手，看似嚴重，其實只是被他擊中竅穴，在幾個時晨內會神智迷糊，難以向任何人敘述詳情，待他們清醒過來，那時﹁雍秦﹂將會消失，不留半點讓人追尋的痕跡。

　　他忽然生出無家可歸的感覺。在長安這些日子，他總有落腳的地方，列如扮岳山是回東來客棧，否則便到侯希白的多情窩，又或雷九指在崇賢里的﹁行宮﹂，至乎高占道的藏身處，每個地方都給於他﹁家﹂的感覺。但現在卻是家不成家，再沒有一處地方是安全的。寶庫則要到入黑後才能潛進去。

　　偌大的長安城，仍是那麼熱鬧和充滿新春的氣氛，他感到的只是危機四伏的另一面。與街上其他人相比，他似若活在另一個只有仇殺爭強的人間世內。﹁庫下有庫﹂這個誤會，使他和寇仲暫時盡失優勢，認定邪帝舍利不在他們手上的敵人，誰肯放虎歸山，縱龍出海。

　　祝玉妍和趙德言仍未動手，只因弄不清楚為何寇仲能輕輕鬆鬆地返回長安城的地面，所以仍須少許時間去追查考慮。該到甚麼地方暫避風頭火勢？他發覺自己慣性的來到永安渠旁，心中苦笑，放慢腳步，沿岸漫行。永安大渠上的舟船往來，回復新春前的頻密情況，遠方天際積聚大團烏雲，顯示另一場大雪正在醞釀中，不久後會再次君臨這座早鋪上白色外衣的名城。

　　就在此時，一把熟悉的聲音從身後河面傳來道：﹁小兄弟！可否登船一敘。﹂徐子陵差點魂飛魄散，別頭瞧去，身穿儒服，狀若神仙中人的魔門大邪人石之軒正安坐一艘小艇上，悠閒的撥動從船尾探入水面的單槳，雙目閃動著奇異的光芒。徐子陵心中叫苦，如若動手，不用三數招，石之軒立即可認出岳山原來是徐子陵的另一個化身，這是徐子陵最不願暴露的身分。

　　緊握一下在袖內鑄上﹁雍秦﹂名號的一對護臂，徐子陵的心才定下些兒，把心一橫跳上石之軒泊往岸旁的小艇，在艇頭坐下。石之軒深深朝他凝視打量，嘴角露出一絲令人難解的笑意，木槳划進水內，艇子緩緩移動。

　　※※※

　　蹄聲轟鳴。寇仲心中暗嘆，停下步來。可達志和十多騎突厥騎士，馳至他旁勒馬停下，微笑道：﹁神醫請上馬。﹂寇仲不悅道：﹁老子現在沒空，有甚麼事留到今晚再說吧！﹂心中暗懍，可達志像隨時可找到他的樣子，肯定是一直有他的人在暗中監視自己，而他們更有一套在城內特別的通信方法，所以才有現在般被截街頭的情況發生。

　　可達志跳下馬來，保持笑容地客氣的道：﹁莫先生萬勿誤會，可某只是想瞭解一下先生在何處發現聖舍利，假若先生不願向言師解釋，我們可找個地方說話，一買一賣，講的是公平交易，先生好應解去我們的疑竇。﹂寇仲當然曉得此刻動手對他毫無益處，還會牽累常何和沙家，拿他沒法，只好道：﹁橫豎小弟正餓著肚子，可兄有甚麼提議。﹂

　　可達志道：﹁福聚樓今天開張營業，可某特別在那裏訂下檯子，好和先生飲酒談心，先生請！﹂寇仲生出被押解重犯的感覺，無奈上馬。

　　※※※

　　一段在徐子陵頭皮發麻，如坐針氈下度過的沉默後，石之軒收回俯視河水的目光，仰天嘆道：﹁很快就有場大風雪。﹂徐子陵不知該怎麼答他才對。石之軒朝他望來，閒話家常的問道：﹁子陵為何不留在巴蜀？﹂

　　徐子陵早猜到他看破自己的身分，但聽他親口道來，仍忍不住心內的震撼，深吸一口氣道：﹁我仍未想到要在任何一處停留下來。﹂石之軒點頭沉重的道：﹁答得好！答得好！你曉得我是誰嗎？﹂

　　徐子陵：﹁本來不曉得，現在知道啦。﹂石之軒仰天長長呼出一口氣，眼神轉柔，似是喃喃自語的道：﹁青璇好嗎？﹂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石之軒目光倏地變得無比鋒利，似能直看進徐子陵的肺腑內去，平靜的道：﹁你聽過她的簫藝嗎？是怎麼樣的？﹂

　　冰寒的河風迎著船頭吹來，徐子陵感到背脊寒颼颼的，但一顆心卻熱起來，回憶起當日在成都獨尊堡近處聽石青璇憑窗奏簫的動人情景，一時竟渾忘對坐的乃天下武林無不畏懼的混世魔王﹁邪王﹂石之軒，輕輕道：﹁她的簫曲似是對命運的一種反抗。﹂石之軒劇震道：﹁甚麼？﹂

　　徐子陵大訝下朝石之軒望去。在這一刻，石之軒再沒有絲毫邪惡陰險的意味，只像一個畢生失意的離鄉遊子，在偶然的機會下，聽到來自早被遺忘的家鄉的珍貴信息，難以排遣心懷的愁緒。石之軒雙目湧現剪之不斷既深刻又複雜的感情，微泛淚光，唱道：﹁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得與君絕。﹂

　　無論徐子陵如何猜想石之軒的反應，仍猜不到他的情緒會激動至慷慨悲歌。他的歌聲疲憊蒼涼，把他心內深藏的痛楚以一種近乎自戀和耽溺的方式釋放出來，像一段公告天下的懺情書，充滿灰黯艱澀的味道，誰能不為之動容。這幾句的詩文是說只有高山變為平地，江水枯竭，冬天響雷，夏天大雪，天地合攏，才能與所愛斷絕情義。如此深情出現在一個親手設計害死自己嬌妻的大邪人身上，分外使人感到他的矛盾和自責。

　　徐子陵無法把扮作岳山時心狠手辣的對手，與眼前這神傷魂斷，灑傲不群，又充滿才情，文質彬彬的人連繫起來，一時欲語無言。他首次體會到侯希白說石之軒有雙重性格的評語。

　　※※※

　　寇仲正憑窗下望，赫然見到徐子陵的雍秦正和一個中年儒士乘艇而過，心內的震駭是非任何語言可以形容。他直覺感到此人正是石之軒，因他曾從徐子陵口中聽過對石之軒衣著外貌的形容。幸好可達志坐的位置看不到河內的情景，兼且正在點菜，茫不知寇仲給嚇得出了渾身冷汗，魂飛魄散。小艇在橋底停下。

　　為怕惹人注目，可達志的手下在門外散去，沒有跟到二樓來。樓上鬧哄哄一片，坐滿客人，其中一桌是李密和晁公錯，只看李密沒被邀往春狩，可想見他在李閥眼中的地位。可達志遣走夥計，向寇仲道：﹁對可某先前的問題，先生有甚麼話要說的呢？﹂

　　寇仲此時判斷出石之軒對徐子陵暫無惡意，雖仍大惑不解，但心兒總安定下來，腦筋轉到可達志身上，曉得自己若表示出不知庫下有庫的事，任自己說得天花龍鳳，休想可達志肯信舍利在他手上。只恨自己若說知道庫下有庫，仍是不妥，因為李閥方面的人早肯定他和徐子陵沒有進入下一層的寶庫，事實亦是如此。可達志擺明是一言不合，就揭破他的身分，免得他有機會逃離長安。

　　寇仲從容一笑，壓低聲音道：﹁敢問可兄，若我真的是從沼洞逃生，現在能否和你坐在這裏喝酒聊天呢？咦！又下大雪哩！﹂可達志往窗外望去，一球球的雪花從天上降下，來勢比以往大雪更來勢凌厲。

第十二章　慘陷敵局

　　徐子陵見過石之軒三種截然不同的臉目：一派邪王本色、辣手無情的石之軒；佛光照人，橫看豎看都是得道高僧款兒的無漏寺方丈；最後就是眼前這內心深藏無盡苦痛孤獨的落魄文士。大雪像兩道簾子般把橋底變成一個彷似與外世隔絕的天地，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不清，失去所有實質的感覺。偶有其他船隻闖入，瞬又離開，短暫地把內外兩個天地連繫在一起。

　　石之軒低沉的聲音又在橋底的封閉空間響起，只聽他道：﹁自從她死後，我從未試過如此孤獨。我曾一遍又一遍的問自己，為何我要這般做。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深刻痛苦的自責和懊喪。徐子陵呆看著他，眼前的一切毫不真實，﹁邪王﹂石之軒竟在他面前懺悔自責，說出去包保沒有人相信。

　　忽然間，他明白到他的破綻是他的確對石青璇的生母碧秀心動了真情，他不是捨棄石青璇，而是怕面對石青璇。上乘先天內功最重心法修養，他是因心中死結難解，才使不死印法出現破綻，致敗於寧道奇之手。而邪帝舍利可能是他唯一補救的方法。

　　徐子陵忍不住問道：﹁前輩怎樣看穿我的真正身分？﹂石之軒劇震一下，緩緩抬頭，雙目悲傷的情緒盡去，代之而起是銳利如刀刃的閃閃邪芒，一瞬不瞬的盯著他。徐子陵心叫不妙，怎料到平常不過的一句話，就把另一個可怕的石之軒請神般的召回來。

　　※※※

　　可達志凝望窗外，緩緩道：﹁大雪總令我想起塞外的風沙，人世間令我心動的事數不出多少件；可是我卻會對著一團龍捲風下跪，為裂破沙原上空的霹靂電閃熱血沸騰。在大自然的力量下，人是那麼渺小。這番心事我尚是首次向人透露，因為閣下不但有資格作本人的敵手，更是個值得尊敬的硬漢子。﹂寇仲微笑道：﹁原來可兄的飲酒談心不是說著玩的，讓小弟敬你一盃。﹂

　　兩人欣然舉盃相碰，飲至滴酒不剩，相視一笑，氣氛表面融洽無間，但雙方均看到對方眼內暗藏的濃烈殺機。寇仲露出思索緬懷的神色，徐徐道：﹁猶記得功夫初成時，我在一個小谷之內，忽然間感到整個世界都與前不同，我的感官像提昇了層次，看到和感受到平時疏忽的事物，本來平凡不過的花草樹木，都像活過來似的，其肌理色彩，豐富動人至令人灑淚。但這感覺只維持幾天，一切又習以為常，我仍很懷念那一刻的感覺。﹂

　　可達志拍案嘆道：﹁這正是所有人的通病，一旦習慣，便屬平常，再沒有任何新鮮感。女人亦如是，富貴榮華，亦不外如是。﹂寇仲苦笑道：﹁若非我曉得你是甚麼人，定會以為你想勸我退隱江湖。但問題是儘管失去新鮮感，但得而復失，打回原形，實比從沒得到更令人難以接受。試想可兄若被人廢去武功，可捱得多少天？﹂

　　可達志舉起酒壺，為他斟酒，笑道：﹁說得好，確是不能回首。想到終有一天，能與你老哥分判生死，可某已對生命充滿渴望和期待。﹂寇仲心道說不定今晚將可如你所願，舉盃道：﹁這一盃就為我們的未來飲勝。﹂兩人轟然對飲，意態豪雄，不但旁人側目，惹得李密、晁公錯等也朝他們瞧來。

　　寇仲暫得可達志的照拂，並不把任何人的注意眼光放在心上。可達志湊近少許，低聲道：﹁我曾到下面看過，要從那沼洞逃生似近乎神蹟，苦非有此了解，少帥以為小弟仍有耐性在這裏跟你喝酒談心嗎？﹂寇仲微笑道：﹁你倒夠坦白，我也就長話短說，我敢以人格擔保，今晚拿來的是千真萬確的邪帝舍利，這種異寶豈是常物，想魚目混珠只是笑話。﹂

　　可達志雙目精芒劇盛，沉聲道：﹁如何可保證閣下不會爽約？﹂寇仲傲然道：﹁我寇仲兩個字就是保證，否則我就是豬狗不如的東西。但你們勿要食言，如若既不肯救人，又要奪寶，甚至連我們都要幹掉，我會教你們非常後悔。﹂

　　可達志雙目閃過濃烈的殺意，冷笑道：﹁舍利既在你們手上，主動亦由你們掌握，我們還能幹出甚麼事來呢？兄弟放心吧！﹂寇仲裝作漫不經意的把目光投往躍馬橋下，濛濛大雪中，小艇艇尾從橋底下露出小截。

　　※※※

　　徐子陵絲毫不讓的與石之軒對視。一絲陰冷的笑意在石之軒嘴角擴大，平靜的道：﹁聖舍利仍在下面，對嗎？﹂事實確是如此，只不過和石之軒想像中的情況有些小出入，徐子陵坦然點頭。

　　石之軒的瞳孔像一雙瞄準徐子陵的刃鋒，再不透露任何內心的情緒，另有種神秘莫測的冷狠沉著，更似與活人身上的血肉沒有任何相連，緩緩道：﹁看在你沒有騙我份上，我就放你一條生路，立即滾得遠遠的，今晚城門關上後，若你仍在城內，休怪我石之軒沒警告過你。﹂徐子陵從容笑道：﹁不是看在青璇份上嗎？﹂

　　石之軒劇震一下，傷感神色一閃即消，回復冰冷無情的神色，盯著他道：﹁不要讓我對你僅餘的一點好感也失去，對我來說，殺人是這世上少有的賞心樂事。﹂連徐子陵亦在懷疑早前那個石之軒和現在眼前此君是否同一個人。搖頭喚道：﹁我根本不需前輩的任何好感，更不願因別人的憐憫而得以苟且偷生。前輩若要殺我徐子陵，請隨便動手。﹂

　　石之軒哈哈一笑，連說三聲﹁好﹂後，才微笑道：﹁殺人也是一種藝術，就這麼把你殺掉，實在是一種浪費，子陵後會有期。﹂前一刻他還在船內安然端坐，下一刻他已消失在橋外的風雪中，彈起、後退、閃移連串複雜的動作，在剎眼間完成，看得徐子陵整條脊骨涼浸浸的。幻魔身法，確是神乎其技。

　　徐子陵頭皮發麻的呆坐半晌，忽然心生警兆，寇仲鑽進橋底，坐到剛才石之軒的位置，笑嘻嘻道：﹁和你的未來岳父說了甚麼親熱話兒。﹂順手執槳，划進水內。小艇離開橋底，進入漫天雨雪中。

　　※※※

　　寇仲把小艇靠岸。大雪有如黑夜為他捫提供最佳的掩護，現在他們要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回地下寶庫，再非沒有可能的事。

　　寇仲道：﹁石之軒本來是要殺你的，卻忽然因你而勾起心事，最後把你放過。他明知你的性格，所以最後那番話是故意惹你激怒他，他便可沒顧忌的把你殺死。從這點推看，石青璇在他的邪心裏仍佔著很重要的位置。﹂徐子陵哂道：﹁不要擺出一副旁觀者清的樣子。你今晚真的要依原定計劃行事嗎？我怕雲帥不是那麼可靠。﹂

　　寇仲不理會他的問題，進一步分析道：﹁他沒有見過你的廬山真面目，若真的關心女兒。好應該請你這未來快婿脫下面具給他過目。而他沒作這要求，正因他存心殺你，故不願有其他因素介入。﹂徐子陵沒好氣道：﹁最後一趟警告你，我和石青璇沒半點瓜葛。﹂

　　寇仲舉手投降道：﹁我只是想逗你開心，雲帥要作反便隨他。今晚是愈亂愈好，誰得到舍利都沒有好結果。寧道奇是唯一例外，因為只有他才不懼石之軒，這麼邪門的東西，請恕小弟無福消受。﹂徐子陵訝道：﹁你好像忘記還有個祝玉妍。﹂

　　寇仲抓頭道：﹁我總覺得石之軒比祝玉妍更厲害。好啦！我要回沙家打個轉，稍後在地下碰頭如何？﹂徐子陵道：﹁我怕婠婠會害你。﹂

　　寇仲苦笑道：﹁說得對，現在形勢清楚明白，一旦婠妖女認定舍利不在我手上，定會不再留情把我殺死。問頭是她會像趙德言般難下判斷。所以我是故意回沙府讓她可以找到我，設法令她相信舍利真的在我手上，那今晚我們才有機會混水摸魚，溜之大吉。﹂徐子陵道：﹁最怕是她們來個借刀殺人，利用李元吉來對付你。﹂

　　寇仲終於改變想法，點頭道：﹁你這小子肯定是第一流的說客，好吧！我和你一起回去。﹂徐子陵道：﹁回去前我們要和雲帥弄妥今晚行事的細節。我們絕不宜被人看到走在一塊兒，小弟先行一步，你追在我身後來吧！﹂

　　※※※

　　徐子陵借大雪的掩護，穿街過巷，忽行忽停，施盡渾身解數不讓人跟在身後。石之軒能在永安渠把他截個正著，令他大為震驚，如若對方因自己而找到雲帥，那他將會為此終生遺憾，石之軒絕不會對雲帥客氣的。

　　來到雲帥秘宅的後院牆，徐子陵把感官的靈敏度催逼提升至以他目前功力所能臻至的極限，不要說宅內的情況，附近幾所鄰舍的虛實，亦避不過他的耳目。

　　一切如常。他感到雲帥單獨一人在宅內候他。

　　徐子陵踰牆入院，直趨廳堂。一人昂然臨窗卓立，徐子陵雖腳落無聲，卻瞞不過他，在徐子陵踏入廳堂的一刻，旋風般轉過身來，長笑道：﹁縱使在下與子陵兄向為死敵，子陵兄仍是在下佩服的人之一。﹂

　　此君年紀在二十七、八許間，高挺軒昂，身材完美至無可挑剔，渾身上下每寸肌肉都充滿力量，美俊中帶著高貴優雅的氣質，唯一的缺點是鼻樑過份高聳和彎鉤，令他本已鋒利的眼神更深邃難測，更使人感到他與生俱來的驕傲和只有自己不顧他人的自私自利本質。他左手拿著連鞘的長劍，散發著凜冽的殺氣。

　　徐子陵表面從容冷靜，心中卻翻起連天巨浪，叫苦不迭，點頭道：﹁虛彥兄你好！﹂忽然間他醒悟到問題出在雲帥身上而非他徐子陵身上。雲帥雖輕功蓋世，終瞞不過石之軒的耳目，被石之軒查到落腳之所。陰沉的石之軒沒有立即發難，明知他和寇仲與雲帥有聯繫，於是放長線釣大魚，今早徐子陵往見雲帥，遂被石之軒綴上。

　　可以想像石之軒是遠遠吊著徐子陵，希望從他身上，並查到寇仲所在，幸好徐子陵和寇仲分頭活動，令石之軒誤以為寇仲一是葬身沼洞，又或尚未重返城內，才有河上見面之舉。石之軒顯然猜到他會再見雲帥，遂施借刀殺人之計，通知楊虛彥藉李元吉的力量把他幹掉。雲帥肯定凶多吉少。

　　眼前此局擺明是針對他而設，他就算過得楊虛彥這一關，也過不了外面的重重包圍。唯一的生機就是尾隨而來的寇仲，希望他知機先一步發現李元吉方面的伏兵，否則他們將難逃大難。

　　楊虛彥的影子劍尚未出鞘，氣勢已把他鎖緊，令他除動手外，再無別法。徐子陵緩緩解下面具，收在懷內。楊虛彥從鞘內拔出佩劍，欣然笑道：﹁子陵兄進步之速，教人驚畏，遙想當年在滎陽沈落雁的香居，在下影子劍出，子陵兄只有逃命的份兒。今天子陵兄能否保命逃生，就要看子陵兄再有甚麼精進。﹂

　　徐子陵兩手縮入袖內，緊握左右精鋼護臂，不由想起老爹杜伏威的﹁袖裏乾坤﹂，淡淡道：﹁虛彥兄的風度令小弟非常心折，竟對失去半截印卷的事不置一詞。﹂楊虛彥聞言雙目立即殺機大盛，往左斜跨出一步，灑然笑道：﹁只耍能把子陵兄擒下，那怕子陵兄不乖乖如實招出，子陵兄的想法為何恁地稚嫩。﹂

　　徐子陵往右踏步，啞然失笑道：﹁就算虛彥兄能把小弟生擒，恐仍要好夢難圓，虛彥兄想知道原因嗎？﹂兩人一邊邁步在廳堂的有限空間盤旋，互尋對方的破綻空隙，一邊脣槍舌劍，力圖在對方的心志破開缺口，爭取主動進擊的良機。廳堂殺氣漫空，勁氣交擊，暫時誰都佔不到上風。楊虛彥成為天下聞名的影子刺客之際，徐子陵仍只是籍籍無名之輩，現在卻能與對方平起平坐，一決生死，想想已足可自豪。

　　楊虛彥聞言冷哼道：﹁縱使毀掉又如何，石師不但答應把不死印法傳我，還決定親自下手收拾那叛徒。所以在下聽到子陵兄的話，覺得非常可笑。﹂這番話不知是真是假，但徐子陵聽入耳內，忍不住心中一震，知道要糟時，楊虛彥劍光大盛。漫空都是重重劍影，以徐子陵的眼力，亦看不出那一劍是虛，那一劍是實。在凌厲萬變的影子劍後，楊虛彥像空氣般消失。

　　※※※

　　寇仲伏在遠方一座高樓的瓦頂，任由雪花無休止的蓋往他身上，心內的震駭難以形容。他本意是要看看石之軒會否跟在徐子陵身後，故意延遲進入雲帥院宅，豈知不到一刻鐘，四方八面同時現出敵蹤，人數達百人之眾，埋伏在附近宅院的瓦頂街巷，將雲帥的秘巢重重圍困。他認得的除李元吉、梅洵、宇文寶外，尚有晁公錯、李密、王伯當、﹁隴西派﹂的派主金大樁。

　　不計李元吉的麾下好手，以這股實力，若正面交鋒，縱使寇仲出手，亦只是白賠多一條命的份兒。可見李元吉今次是志在必得，不容徐子陵有任何逃生的機會。長林軍的人卻不見半個。他伏身處恰好在李密、王伯當等十多人的後方，想闖入屋內與徐子陵會合已是非常困難，更遑論為徐子陵打開一道缺口。但他並沒有因敵我懸殊而驚慌失措，他的心靜如井中之月，緩緩脫掉外袍，除下面具，把寶刀緩緩抽出。

　　雪下得更大更密。天色逐漸暗沉下去。寇仲無暇去想生死未卜的雲帥，只希望在屋內把徐子陵纏著的不是石之軒，否則明年今日，就是他兩兄弟的忌辰。

第十三章　借水遁身

　　楊虛彥當然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徐子陵雙目被他獨有的手法催發劍光劍氣所眩，配以他的幻魔身法，無法掌握到他的位置和行蹤。自楊虛彥出道以來，飲恨在他這種別樹一幟的凌厲劍法下的俊傑豪雄，多不勝數。徐子陵無法搶得主動，一時處於捱打之局，只能純憑感覺的兩袖揮出。

　　﹁叮叮！﹂袖內護臂先後擊中影子劍。這一著大出楊虛彥料外，哪想到一向以空手對敵的徐子陵袖內暗藏護臂，無論在運力和招數上皆因錯估敵情而失準。劍影散去，楊虛彥銳氣大減。徐子陵一聲長笑，兩手從袖內探出，變化萬千的朝後撤的楊虛彥攻去。

　　楊虛彥不慌不忙，冷哼一聲，瞬息間連劈兩劍，任徐子陵的招式如何玄奧莫測，仍被他破去。第三劍更是凌厲無匹，硬把徐子陵迫開。徐子陵想不到他如此強橫，兩手又縮回袖內。

　　楊虛彥今次學乖了，閃電竄前，影子劍幻出千百劍芒，細碎鋒利的劍氣立即把徐子陵籠罩緊鎖。徐子陵左袖拂散他的劍氣，另一袖拂上劍鋒，當楊虛彥以為他會以袖內護臂再硬拼一招時，徐子陵使出卸勁法，利用袖子的柔軟帶得楊虛彥差點失去勢子，往他右側斜衝過去。楊虛彥駭然抽劍後撤，徐子陵一個翻騰，頭下腳上的飛臨楊虛彥的上方，雙掌全力下擊。這數著交手都是以快打快，變招之速，令人難以捉摸。

　　楊虛彥一陣冷笑，長劍化作一道電芒，沖天而上，竟然毫不理會壓下來的雙掌，若大家原式不變，他肯定要傷在徐子陵掌下，但他的影子劍將會由兩掌間貫入，洞穿徐子陵的臉面。徐子陵亦要心中佩服，這可說是對方扭轉局勢的唯一方法。哈哈一笑，兩掌合攏，重重拍打在劍鋒處。

　　氣勁交擊，狂飆往四處激濺散射，立時檯折椅翻，廳內家具首先遭殃。楊虛彥往旁錯開，心叫不妙之際，徐子陵借反震之力，整個人像風車般凌空急旋，剎那間旋往窗外，落在院內。楊虛彥全力展開幻魔身法，瞬眼間穿窗而出，長劍直擊徐子陵。

　　他本以為徐子陵千辛萬苦從他劍勢的鎖纏下脫身，必會立即逃之夭夭。哪知徐子陵竟沉腰坐馬，一拳轟上他的劍尖。拳劍交觸，兩人有若觸電，同時口噴鮮血，徐子陵被震得﹁砰﹂一聲背脊撞上院牆，楊虛彥則給他硬轟得飛回屋內。徐子陵貼著牆壁往上彈射，長笑道：﹁今天恕小弟不再奉陪。﹂

　　楊虛彥落入屋內微一踉蹌，徐子陵早升至牆頭，腳尖用力，斜衝而起。李元吉的大喝聲響徹雪花漫空的黃昏，高呼道：﹁格殺勿論！﹂箭矢聲響，近百枝勁箭從附近瓦面和街巷射至，織成一片無所不包的箭網，向徐子陵射去。

　　就在這命懸一髮的時刻，一團雪球不知從哪裏擲出，直送至徐子陵腳下。徐子陵早曉得寇仲會在暗中接應，輕踏雪球，感覺到雪球內暗含的強猛真功，再一陣長笑，借勁倏忽改向加速，在箭網布成前，橫過十多丈的遙闊空間，往臨近的房頂竄去。李密、王伯當和十多名高手同時在徐子陵撲去的房上現身，李密喝道：﹁看你今次能逃到哪裏去。﹂

　　另一團雪球又再雪中送炭的來到徐子陵前方腳下，出乎所有人意料外，徐子陵不但沒有改變方向，還在踏雪借勁後，加速往兩丈許外的李密撲去，一副送上門受死的樣子。李密心中一動，大鳥般騰身而起，向徐子陵迎去，兩掌捲起狂猛的勁氣，務要在空中把徐子陵迫落地面，讓正從四處聚攏過來的己方人馬，把他困在重圍內。策略上確是無懈可擊，不愧是曾縱橫天下的一方霸主。

　　李元吉是第一個趕到徐子陵下方的人，只要徐子陵被截下來，他敢寫包票可把徐子陵殺死。他雖明知一旁有徐子陵的同黨在暗中幫助徐子陵，但由於形勢混亂，一時間連對方的位置都摸不著，只好先把徐子陵困死，到時哪怕極可能是寇仲的徐子陵同黨不現身受死。

　　晁公錯此時趕到雪球擲出的地方，卻連寇仲的影子都見不著，他是老江湖，立即騰身而起，到高處環目四顧，搜尋敵蹤。楊虛彥追了出來，往徐子陵所在趕去。

　　徐子陵離開雲帥的宅院後，就像磁石吸鐵般，牽動整個包圍網。全場只有寇仲一個人明白徐子陵的逃生策略，趁此黃昏大雪，天色昏暗的時刻，他就那麼的雜在敵人隊伍中，趕往最佳接應徐子陵的地點，令晁公錯的高空搜索徒勞無功。

　　到離李密尚有丈許距離，勁風壓體的一刻，徐子陵凌空換氣，施出雲帥啟蒙的迴飛之術，倏改方向，往外斜飛。正在要竄房越屋趕來的梅洵和宇文寶，從側趕至，見徐子陵似要改向他們處掠去，如獲至寶，同時騰身而起，全力截擊。李密撲過了頭，眼睜睜瞧著徐子陵斜移開去，一指點出，指風襲向徐子陵肩背，變招之快，且在凌空的當兒，顯示出他非是浪得虛名之輩。

　　豈知徐子陵又迴飛過來，不但避過李密的指風，還教梅洵和宇文寶齊齊撲空。徐子陵拐個彎，仍向沒有李密，只剩下王伯當做把關大將的十多名敵人撲去。隴西派派主金大樁和兩名徒弟﹁柳葉刀﹂刁昂、﹁齊眉棍﹂谷駒恰好趕至，加入王伯當的陣營，看得下方的李元吉心中大定，斷定無論徐子陵如何了得，仍闖不過這一關，大喝一聲，沖天而起，裂馬槍朝徐子陵後背攻去。

　　寇仲就在這要命時刻，出現在王伯當等人後方，人隨刀走，井中月化作無可擋禦的長虹，往敵陣後方衝去。徐子陵心叫寇仲你來得好，雙拳轟出，分取對方最強的王伯當和金大樁。即使把守屋頂是最強的晁公錯、楊虛彥、李元吉、梅洵或李密，在徐子陵和寇仲的前後夾擊下，亦要潰散避開，更何況是王伯當和金大樁這些較次的高手。

　　寇仲和徐子陵默契之佳，天下不做第三人想，見徐子陵把攻擊集中在王伯當和金大樁兩人身上，他立即推波助瀾，收窄井中月的攻擊範圍，所有變化，均針對兩人而發。王伯當和金大樁那肯冒這個險，分別往左右避開。其他人見己方最強的兩個人分頭逃避，又見不論是凌空飛來的徐子陵，又或從後方突襲的寇仲都是勢不可擋，一副與敵偕亡的狠勁，人人虛晃一招後，朝兩旁潰散。

　　牢不可破的包圍網，終露出缺口。徐子陵踏足瓦面，與寇仲錯身而過，兩掌拍出，分別擊中再由左右攻來的王伯當的雙尖矛和金大樁的長劍，硬把兩人已失銳氣的反攻瓦解。寇仲則直赴瓦緣，井中月疾揮，狠狠砍中李元吉刺來的裂馬槍頭，還大笑道：﹁齊王請回吧！﹂李元吉被迫得連人帶槍往下墜跌，偏是無可奈何。

　　晁公錯凌空而來，飛臨兩人上方。徐子陵和寇仲同時出擊，雙拳一刀，就算來的是寧道奇亦難以討好，何況是晁公錯，與徐子陵的雙拳硬拼一掌後，便借力飛開，否則寇仲的井中月大有可能把他的頭斬下來。兩人肩頭猛撞，借力騰飛，飛過眾人頭頂，竟朝相反的方向逸去。這一著又是大出眾人料外，一時間都不知追趕誰才對。

　　李元吉大喝道：﹁追！﹂帶頭往寇仲追去。楊虛彥這才趕至，展開幻魔身法，倏忽間趕到徐子陵背後兩丈許處。

　　形勢亂成一片。徐子陵自知若論輕功，實遜以輕功身法名震當代的楊虛彥一籌，不過他卻是有恃無恐，只要不給人截著，便大有逃生機會。兩人分頭逃走，後面各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強敵窮追不捨。雙方都是逢屋過屋，好像在比試輕功身法。

　　片刻後徐子陵和寇仲分別繞了大半個圈，竟又走在一塊，前方就是躍馬橋。追得兩人最近的就是楊虛彥，接著是晁公錯、李元吉、李密和梅洵。此時天已盡黑，不過楊虛彥等追兵都有把握可在短時間內趕上兩人，不容他們脫身溜掉。敵人愈追愈近，兩人同聲發喊，從瓦頂躍往地上，肩頭再碰，速度陡增，拔身而起，往永安渠水投去。﹁咕咚﹂兩聲，齊齊沒入黑沉沉的河水去。

　　︵卷三十五終︶

卷三十六　第一章　變生不測

　　秘道出口關上後，兩人離開浸在渠水的一截斜道，各自挨牆坐下，精元幾近涸盡。先前劇烈的搏鬥、追逐、水內閉氣潛游，耗用他們大量的體力和真元。寇仲以屈曲的膝蓋把右手承托，喘著氣道：﹁今晚糟糕透頂，我還向可達志那小子誇下海口，今晚不去赴約就是豬狗不如的東西。唉！做豬做狗還是小事，希望雲老哥他吉人天相，逃走成功就好啦！﹂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由雲帥喬裝雷九指，憑著邪帝舍利控制主動，以對付趙德言和香玉山。現在雲帥吉凶未卜，計劃將難以實行。如以高占道等其中之一去扮雷九指，只會害了他。假如侯希白仍在，會是另一個適當的人選。徐子陵道：﹁那如何處置邪帝舍利？﹂寇仲道：﹁有兩個解決的方法，一是任得舍利留在原處；二是你陵少拿它作順水人情，送給師妃暄。﹂

　　徐子陵嘆道：﹁你以為師妃暄是可以賄賂的嗎？收了禮就放你這頭猛虎回山去興風作浪？﹂寇仲道：﹁我倒沒想過這些，只是怕你難向仙子交待吧。﹂

　　徐子陵斷然道：﹁我和師妃暄再沒甚麼感情瓜葛，你剛才兩個解決的方法均非上策。只有令魔門各派系因爭奪舍利弄到自顧不暇，我們才有機會安然離開。﹂寇仲點頭道：﹁說得對！這麼一個能令趙德言、祝玉妍和石之軒鬥個你死我活的千載良機，放過了實在可惜。陵少是否仍認為我們該如期赴約。﹂

　　徐子陵道：﹁正是如此，沒有雷九指就沒有雷九指，到時可隨機應變，只要舍利在我們手上，那到他們逞強。﹂寇仲跳起來道：﹁時間無多，先看看占道他們進展如何。﹂

　　※※※

　　回到庫內，高占道等全集中到通往城外的秘道內，忙個天昏地暗，但運寶大行動已接近尾聲。高占道興奮的向兩人解釋他們經過深思熟慮後想出來的計劃：兵器暫時一件不帶，以黃金為主的大批財物卻半件不留。

　　高占道道：﹁城外的出口隱蔽巧妙，我們把寶物藏在那裏，逐一分批運走。全部兄弟將分為三組，每組都是獨立行動，並不曉得別人運走的方法和路線，那就算真有內鬼，我們也可把損失減至最少。不過我和奉義他們均認為兄弟會叛幫的機會不大。﹂寇仲道：﹁用甚麼方法運走？﹂

　　高占道欣然道：﹁這些年來，我們試遍各種走私貨物的方法，就揀其中最安全的一種，從水路和陸路把東西送往彭梁。只要京兆聯起兵事敗，關中勢必亂成一團，我們便有機可乘。加上兩位爺兒把對方的注意引開，我們成功的機會非常大，至少可把大部份的寶物運走。﹂徐子陵點頭道：﹁成功的機會的確很大，因為現在人人以為我們入寶山而空手回，所以把注意力轉移到我們兩人今後的行動上。﹂順便向高占道說出﹁庫下有庫﹂的事。

　　高占道大喜道：﹁那就更萬無一失，我們最怕是京兆聯的人，他們不但在關中勢力龐大，與關內外的幫會均有聯繫，對我們同興社又非常熟悉，我們任何行動，確難以避過他們耳目。幸好他們有此錯失，且自顧不暇，使我們不用擔心他們。﹂

　　寇仲道：﹁情況仍未許過份樂觀，李世民委派龐玉和李世勣兩人專責對付我們，他們肯定會發動地方幫會並無微不至的留心我們的一舉一動，一旦讓他們發覺情況有異，說不定隱藏不住真寶庫的秘密。﹂高占道胸有成竹的道：﹁我們在設計走私貨物的行動時，早想過會有這種情況。當時還以為運的是大批兵器，而非易於隱藏的黃金珍寶，除非老天爺故意和我們作對，否則該沒有問題。﹂

　　寇仲點頭道：﹁既然占道這麼有把握，一切依你的方法去辦。﹂高占道去後，寇仲道：﹁陵少以為如何？﹂

　　徐子陵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占道要把所有財物一次過運走，是明智之舉。﹂寇仲點頭同意，雖說曉得真寶庫秘密的十多名兄弟忠心耿耿，可是財寶的誘惑力實在太大，誰敢擔保日後沒有人私自潛回來，來個順手牽羊，只要取走半箱黃金，足夠終生花用不盡。至於留在庫內兵器，除非是起兵打天下，否則拿一件半件去變賣不會值多少錢，要整批賣掉更屬天方夜譚，剩是想搬離寶庫已非易事。

　　徐子陵微笑道：﹁放心吧！只看占道他們把同興社弄得這麼有聲有色，短短兩年內成為關中水運的領導人物，該知他們是出色的人材。而最重要的一點，是龐玉對我們和同興社的調查絕不敢張揚，以免被京兆聯甚或建成、元吉的人警覺，因而不能發動所有地方幫會參與，威脅仍是有限的。﹂寇仲欣然道：﹁經陵少這麼分析後，我也覺得成功的機會很大。哈！照你看，寧道奇今晚會否出現呢？﹂

　　徐子陵嘆道：﹁師妃暄既然誤會我騙她，當不會去驚動他老人家。﹂寇仲道：﹁她不是要請寧道奇來對付我嗎？今晚將是最好的機會，若讓我們這兩個逃跑專家離開長安，要再綴上我們可非易事。﹂

　　徐子陵道：﹁這個你要去問師妃暄或龐玉才成。﹂寇仲嘆道：﹁我真的希望當師妃暄發現舍利是真舍利時，我能看到她的表情。我們陵少乃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怎會以謊言去騙一個……嘿……一位仙子。﹂

　　徐子陵知他本想說﹁一個自己深愛的女子﹂諸如此類的話，只是臨時改口，沒好氣的道：﹁時間差不多了，把舍利起出來再說吧！﹂

　　※※※

　　比諸前兩夜新春佳節的情景，長安城今晚是另一番不同的熱鬧。永安渠兩端出城的水閘落下，沿岸燈火燭天，映得渠內的游魚清晰可見，漫空降下的雪花，反映著火把與風燈的光芒，雖比不上煙花的繽紛燦爛，其壯觀和規模卻遠非過眼即消的煙花所能比擬。兩岸盡是李元吉的手下和長林軍，李建成亦被驚動親來主持搜河行動，最不願意參與的可達志在別無選擇下，被迫陪在李建成身旁，還要擔心兩人被困在河內，不能踐約。

　　換上水靠的長林軍逐段河道的在水下進行搜索，泊在岸旁的船隻全被驅走無一倖免。由於李元吉肯定兩人並未離開永安渠，所以搜索的行動謹慎而有耐性，封鎖附近一帶的街巷，高處滿佈箭手。城內唐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條貫通南北的大渠間，反便宜了從秘道出城，再潛返城內的寇仲和徐子陵。

　　他們神不知鬼不覺的來到外賓館後院鄰近一座不知那位達官貴人的豪宅頂上，隔遠窺探外賓館四周的形勢動靜。寇仲把裝載邪帝舍利的銅罐放在屋背處，低聲道：﹁這東西真邪門，挽著它不時有心驚肉跳的感覺。﹂徐子陵正凝神遠眺，道：﹁若我所料無誤，祝妖婦和婠妖女該躲在某處，試圖在我們進入外賓館前先來個攔途截劫。﹂

　　寇仲笑道：﹁她們或會以為舍利不在我們手上，又或我們仍給困在河底下。就算沒有以上這些錯誤判斷，至少認定我們會把雷老哥辛辛苦苦的抬著來，以至計算和部署失誤。﹂徐子陵微笑道：﹁我們今次的尋寶是陰差陽錯佔盡便宜，去吧！﹂

　　兩人騰身而起，流星般射往長街，幾個起落來到外賓館後院牆外，一個翻身，毫不停留的在院落內安然落下。趙德言長笑聲起，現身在小樓門外台階處，施禮道：﹁兩位果然是信人，趙某佩服至極，只不知雷先生大駕何在？﹂寇仲把銅罐放在腳前，雙手環抱，悠然道：﹁此事稍後再說，國師可否把能解﹃七針制神﹄毒刑的高人，請出來一見，以安我們的心？﹂

　　整座外賓館沒半點燈火，加上不住降下的雪花，更添肅殺荒寒、危機四伏的感覺。趙德言上下打量徐子陵，不慌不忙的道：﹁這個沒有問題，只要驗明舍利真偽，自會把人請出來讓兩位過目。﹂背後康鞘利的聲音傳來道：﹁聖舍利肯定是假的，否則就不用以銅罐遮藏，又不把雷九指帶來了。﹂

　　寇仲頭也不回，哈哈笑道：﹁是真是偽，立即可以證明。問題是你們根本沒有誠意，否則為何把人請出來見個面亦推三搪四。﹂趙德言啞然冷笑道：﹁我趙德言縱橫天下之時，你們仍未投胎轉世，現今竟敢前來騙我，今趟要教你們來得去不得。﹂話尚未完，後方和小樓各湧出十多名突厥高手，把兩人重重圍困。

　　寇仲和徐子陵卻仍是從容自若，絲毫沒有逃跑的意思，令趙德言大感難解，隱隱感到佔上風的反是對方。趙德言傲然道：﹁為免旁人說三道四，趙某人可予你們一個公平決鬥的機會，其他人都不許插手，你們誰陪我趙德言先玩一場。﹂寇仲和徐子陵暗叫厲害，趙德言這招可說除笨有精，不但顯示出有穩勝他們任何之一的自信和氣度，最大作用是令兩人不能突圍逃走。而逃走則正是兩人的看家本領。

　　寇仲啞然失笑道：﹁我們今天來並非要和言師你老人家分個生死勝敗，你難道連分辨舍利真偽的時間和耐性亦欠奉？﹂康鞘利在後方笑道：﹁收拾你們後，就算把銅罐溶掉鑄成銅球尚且來日方長，又何必急於分辨舍利的真偽，少帥的話真好笑。﹂

　　寇仲嘆道：﹁康兄似乎忘記我尚懂點功夫，只要抬腳一踹，保證可把罐內的舍利震個粉身碎骨，不信就動手！﹂徐子陵微笑道：﹁早說過他們不會有交易的誠意，只你不肯相信。來吧！先把舍利來個一了百了，再試試我們能否闖出去。﹂

　　趙德言舉手道：﹁且慢！假設你們能證明罐內裝的真是聖舍利，一切仍依原定協議進行，趙某絕不食言。﹂寇仲道：﹁這個容易。﹂

　　徐子陵一手把銅罐從地上提起，寇仲雙手抓緊罐蓋，運力一轉，﹁喀嚓﹂聲響，解開蓋鎖。事實上寇仲和徐子陵也緊張起來，因為他們一直不敢啟蓋驗貨，並未摸通罐內的玄虛。趙德言不愧老狐狸，留意的不是銅罐，而是兩人的表情動靜。一眾突厥高手把警覺提至最高，嚴陣以待。

　　院落寂靜無聲，只有雪花不斷落下，還有就是從永安渠遙傳過來的人聲水響。寇仲露出個燦爛的笑容，把蓋子整個拿起，兩人同朝罐內瞧去，均露出愕然神色，然後你眼望我眼。趙德言露出一絲曖昧的笑意，似乎帶點嘲弄的味道，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大感不妥，偏又不知問題出現在甚麼地方。

　　完全出乎兩人意料之外的，趙德言大喝道：﹁動手！﹂兩道黑黝黝細如尾指的鋼鍊，從趙德言左、右袖內毒蛇般鑽出，鍊子頭是菱形尖錐，疾如流星的向兩人戳來，陰損毒辣至極點。這對奇門兵器在魔門與西域均名懾一時，名為﹁百變菱槍﹂，可軟可硬、變化無窮，有鬼神莫測之機，是趙德言仗以成名的兵器，非但不懼神兵利器劈削，還是刀劍的剋星，給他以特別手法纏上，幾乎難逃甩手被奪的厄運。

　　趙德言最厲害處，就是在兩人絕想不到他會出手的情況下出手，佔盡主動先手之利。眼看菱槍照著兩人面門電射而來，四周的突厥人和康鞘利則蜂擁而上，一副要把兩人分屍的洶湧情勢，寇仲想也不想，拿著蓋子的手一揮，鋼蓋激旋，脫手反朝趙德言咽喉割去。

　　﹁鏘！﹂井中月離鞘而出。趙德言兩手合攏，菱槍交叉，恰把蓋子擋個正著。徐子陵大喝道：﹁看我的！﹂兩手一震，罐內竟湧出萬千銀點往四周攻來的三十多名敵人激濺過去。康鞘利等那想到徐子陵有此一著，又不知銀點是甚麼法寶，紛紛後撤，退得比剛才所站位置更遠。

　　寇仲給激出真火，正要持刀撲過去和趙德言見個真章，趙德言看著灑往地上的銀點，仍保持半液態的雨滴狀，在鋪滿雪的地上四散滾動，大喝道：﹁停手。﹂菱槍回收袖內。寇仲橫刀立在徐子陵旁，狀若天神，大怒道：﹁停你娘的手，今晚你不但得不到邪帝舍利，我還要取你狗命，教你永回不了突厥當甚麼勞什子國師。﹂徐子陵右手抱罐而立，神態從容，對強敵環伺毫不在意。

　　聽得寇仲對他的痛罵，趙德言雙目現出凶毒神色，點頭道：﹁我會記著寇仲你每一句話，不過若你仍想解去雷九指中的﹃七針制神﹄，便須聽趙某人的說話。﹂寇仲仰天笑道：﹁還有甚麼好說的，你擺明是不守承諾，既要我們的命，又要把舍利搶去。﹂

　　趙德言搖頭道：﹁這只是一場誤會，因趙某人以為兩位是拿假貨來誆騙取巧，才有適才冒犯之舉。﹂寇仲皺眉道：﹁那為何忽然會變成一場誤會？﹂

　　趙德言指著地上的銀珠，沉聲道：﹁因為罐內裝的是水銀，只有水銀才能掩蓋聖舍利的聖光和它的靈氣，只從這點看，浸在罐內水銀液中的當是聖舍利無疑。真教人意想不到，你們究竟在甚麼地方把它尋得？﹂兩人不約而同朝罐內瞧去，見到的仍是水銀，無燈無火下，黑沉一片。寇仲道：﹁少說廢話，現在你既然曉得聖舍利在我們手上，我們就來談一單交易。﹂

　　康鞘利在後面喝道：﹁交易不是早談妥嗎？你給我們舍利，我們為雷九指解去極刑。﹂寇仲得意的笑道：﹁你們那甚麼﹃七針制神﹄只是騙三歲孩兒的玩意，老子隨便在街上找個人來即可解掉。我要說是另一宗交易，不答應我立即把舍利毀掉，然後再動手分個生死。﹂

　　趙德言微一錯愕，皺眉道：﹁少帥有甚麼新的提議，即管說出來，趙某人洗耳恭聽。﹂寇仲沉聲道：﹁簡單得很，你立即把香玉山那小賊交出來，這舍利就是你的。﹂

　　趙德言呆了一呆，接著欣然大笑道：﹁我還以為是甚麼一回事，少帥何不早點說，就此一言為定，請少帥先把聖舍利取出來亮相，以證水銀內真有聖舍利，我們立即把人交出。﹂接著大喝一聲，道：﹁玉山你給我滾出來。﹂

　　一陣兵刃交擊的聲音從樓內傳出，不到半晌功夫，本就面青唇白的香玉山被兩名突厥大漢押著推出，來到趙德言旁。今趟輪到寇仲和徐子陵目瞪口呆，不是因趙德言對香玉山如此無情無義，而是因香玉山乃舊朝復辟大陰謀中的關鍵人物，趙德言這麼隨便把他犧牲，豈非令奸謀功敗垂成。寇仲和徐子陵大感不妥，只恨仍像剛才般一時想不出問題出在那裏。

第二章　邪凶內鬨

　　寇仲狠狠盯著香玉山，道：﹁香公子是否早猜到我們曉得你藏在屋內？﹂香玉山慘然道：﹁你害得我這樣子，還要說風涼話。﹂當香玉山碰上徐子陵的眼神，立時打個寒噤，垂下頭去，他從未見過徐子陵這種眼神，沒有半絲喜怒哀樂，冰冷深邃得令人心悸膽寒。

　　大雪愈下愈密，人人身上披上厚厚雪花。趙德言不耐煩的道：﹁閒話少說，少帥請把聖舍利取出來，我們立即把人送過來給你。﹂寇仲仍看不穿這大邪人的後著，求助的朝徐子陵瞧去。徐子陵隨手一拋，銅罐落到兩人腳前，沒濺出半滴水銀。淡然道：﹁用刀把舍利挑出來。﹂

　　寇仲暗忖這是沒辦法中較安全的做法，邪帝舍利詭異難測，誰都不知深埋地下多年後，它會有甚麼變化？把井中月下探，伸進水銀液內。院內鴉雀無聲，包括香玉山在內，人人屏息以待。

　　徐子陵不妥當的感覺更趨強烈。香玉山既是自身難保，為何竟仍對舍利的﹁出土﹂如斯期待和重視，他應沒有這﹁閒心﹂才合理。趙德言深沉如故，不透露出絲毫內心的情緒。這大邪人對舍利的認識，該是從尤鳥倦處聽回來的，但可肯定不曉得尤鳥倦那套能感應邪帝舍利的秘法，否則必會要求把舍利連銅罐一併接收。

　　黃芒倏現，把寇仲和徐子陵籠罩在詭異的暗黃色光內。在井中月刀鋒尖處，一個拳頭般大的黃晶體，剛離開罐內的水銀液。晶體似堅似柔，半透明的內部隱見緩緩流動似雲似霞的血紅色紋樣，散發著淡淡的黃光。

　　邪帝舍利隨井中月慢慢升離罐口。趙德言眼中射出狂熱的厲芒，一瞬不瞬的盯著舍利。寇仲忽然虎軀劇震，像給人點中穴道般動作凝止。香玉山猛挺身軀，大笑道：﹁你們中計哩！﹂趙德言首先發難，百變鍊子菱槍再從袖內射出，一上一下，分取寇仲臉門和小腹下要害，說到就到，事前無半分徵兆，陰損厲害至極點。

　　寇仲卻像一無所知，如中邪術般目瞪口呆的直勾勾盯著連在刀尖處的魔門異寶邪帝舍利。徐子陵當機立斷，在捲入混戰前身子一晃，擋在寇仲前方，左腳把銅罐挑起，罐內水銀像一道銀柱般往攻來的趙德言迎頭衝去，右手反手後拍，重重擊向舍利，務要把舍利這魔門凶物拍成碎粉，了此禍患，在此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把寇仲解救出來。

　　趙德言二度收回菱槍，往橫退開，避過襲來的水銀柱箭，大喝道：﹁動手！﹂寇仲則是另一番光景。刀鋒剛碰到水銀內的舍利時，他仍沒有甚麼異樣的感覺，可是當他把舍利以黏訣挑離銀液，一股沉重如山，奇寒無比，邪異極點的至陰氣流，立即沿井中月如決堤巨浪般狂湧而來，若被侵入經脈，他肯定要全身經脈錯亂爆裂，不死亦落得殘廢。

　　到此才知趙德言的詭計，難怪這麼大方的裝作肯把香玉山交出來，就是要他猝不及防下，失去還手之力。寇仲全身玄功，全用在對抗邪帝舍利的異力上，失去保護自己的能力。

　　﹁砰！﹂聚集徐子陵所有功力的一掌，疾拍在刀鋒處的邪帝舍利上。邪帝舍利黃光陡地以倍數劇增，竟是夷然無損。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劇震，觸電般分往前後仆跌倒拋。邪帝舍利終離開刀鋒，掉往雪地。

　　當徐子陵擊中舍利的一刻，舍利內出現奇妙難言的變化，就像往核心凹陷下去，變成一個無所不包、無所不容的奇異空間。無間亦有間，有限又無限。寇仲的真氣狂湧入舍利時，徐子陵的真氣亦一絲不留的被舍利汲個剩盡。兩人大叫不妙時，他們的真氣狠狠在舍利的奇異空間內碰頭，若換過是另兩個人，等若被舍利牽著鼻子硬拚一招。

　　可是他們的真氣都是來自︽長生訣︾同一源頭，兼且一偏陽熱，一偏陰寒，相互不但不互相排斥，反變成一團螺旋勁氣，像太極內陰陽二氣生生不息，彈指間以驚人的高速運轉十多匝。接著就是趙德言目睹的舍利陡放光明，寇仲和徐子陵則感到舍利的核心像爆炸開來般，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把兩人撞得朝反方向拋開，隱隱感到舍利不但把兩人同流合運後的氣勁分別送回體內，還多加了兩人不明白的驚人力量。

　　兩人掉往地上時，渾體痠麻乏力，只要敵人的兵器此時招呼到身上，肯定必死無疑。破風聲在上空響起，一道人影以任何人難以相信的高速，橫空而至，剎那間來到晶球墜地處，手中彎月刀旋飛一匝，芒氣大盛，把湧過來突厥方面的人馬盡數迫開，暫解分別仰臥和仆倒雪地上的寇仲和徐子陵殺身之厄，右腳把舍利挑起，變戲法般把舍利收進另一手提著的羊皮袋去，所有動作如行雲流水，沒有浪費半分時間。

　　趙德言首先朝那人攻去。百變菱槍一纏往來人彎刀，另一揮打其拿著羊皮袋的左手，並大喝道：﹁雲帥大駕光臨，趙某人怎敢不竭誠款待。﹂康鞘利是另一個沒有被雲帥刀氣迫開的人，知雲帥輕功冠絕天下，騰身而起，就在雲帥把舍利收進羊皮袋之際，飛臨雲帥斜後方兩丈許處，馬刀化作十多道芒影，罩頭往雲帥直壓下來。

　　趙德言和康鞘利配合得天衣無縫，雲帥唯一方法就是往橫避開，不過無論閃往任何一個方向，勢將陷身其他突厥高手陣內，那時不要說逃走，保命亦大成問題。這批突厥高手人數不過三十，但無一非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加上悍勇凶狠，善於群戰，實力不容輕侮。香玉山剛纔佯裝束手就縛沒有出手，此際見狀朝戰圈竄來，從懷內掏出見血封喉的鋒利匕首，目標卻非雲帥，而是伏在地上生死未卜的寇仲和徐子陵。

　　事實上趙德言早打定主意，只要搶到近處，會先行一腳把最接近他的徐子陵踢斃，去此大患。雲帥不愧為名震西域的宗匠級人馬，更表現出對寇仲和徐子陵的義氣。大喝道：﹁起來！﹂左手羊皮袋往後上方疾揮，右手彎月刀劃出芒虹，迎向鍊子菱槍。

　　寇仲和徐子陵似給雲帥的喝聲驚醒，同時一顫。香玉山此時離開徐子陵只有半丈的距離，以為徐子陵會立即醒過來，竟不敢繼續撲過去，抖手射出匕首，直取徐子陵頸側要害，人卻往後急撤，一副貪生怕死的模樣。

　　﹁蓬！﹂康鞘利的馬刀劈上雲帥貫滿真勁的羊皮袋，給震得向後一個倒翻，落往遠處。

　　﹁叮！﹂﹁叮！﹂雲帥腳踏奇步。在窄小的空間以絕世身法迅速晃動，迫得趙德言不住變招，仍給他的彎月刀連續命中他的菱槍尖鋒。不過趙德言亦知雲帥擋格他和康鞘利的聯攻，已出盡渾身解數，竟收起菱槍，一掌拍出，迫雲帥硬拚內功。

　　這一掌看似平平無奇，其實乃趙德言畢生魔功精華所在。把敵手完全緊鎖籠罩，五指箕張，似緩似快，拙中見巧，變化無窮，乃趙德言壓箱底的本領﹁歸魂十八爪﹂的起手式﹁朱雀拒屍﹂。所謂﹁朱雀不垂者拒屍，如山高昂，頭不垂伏，如不肯受人之葬而拒之也﹂。

　　雲帥本待盡了對徐子陵和寇仲的道義後，立刻沖天而起，再以迴飛術脫身逃走，豈知趙德言爪勢一出，竟把他牽制得動彈不得，只恨此時再無暇去驚嘆這宿敵的超卓魔功，明知此招絕不該去硬拚，但已別無選擇，猛咬牙齦，彎月刀破空而去，迎擊﹁魔師﹂趙德言凌厲無匹的一擊。

　　驀地徐子陵一個翻身，險險避過香玉山射來的淬毒匕首。大吃一驚的是趙德言，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到雲帥的彎月刀去，根本無暇去研究徐子陵真正的狀況。只知他倒仆之勢忽變成仰臥，如若配合雲帥攻他下盤，那就大為不妙，為了不吃眼前虧，無奈下只好往後移回。

　　雲帥終爭取得一線空隙，喝道：﹁兄弟扯呼！﹂沖天便起。康鞘利和趙德言同聲怒叱，斜衝而上，希望能在雲帥全力展開身法前把他硬截下來。香玉山見徐子陵轉身後再無動靜，對圍在四周的突厥高手喝道：﹁先幹掉這兩個小子。﹂

　　豈知這群突厥高手只是新近方隨趙德言或康鞘利入關，沒人懂得漢語，且人人均知雲帥是西突厥的國師，乃最重要的死敵，竟沒有人理會香玉山，紛紛散開擴大包圍網，以阻止這以輕功名著西域的大敵逃出重圍。香玉山氣得差點把肺炸掉，惡向膽邊生，箭步搶前，提腳往徐子陵頂門天靈穴踹去。

　　升至十丈高處的雲帥發出一陣長笑，瀟灑從容的還刀鞘內，再以牙咬住羊皮袋口，兩手像鳥翼般振動，一個迴旋，避過兩大勁敵的追擊，就那麼從高空瀉下，朝最接近的北院圍牆滑翔過去，姿態優美至極。

　　﹁砰！﹂香玉山重重一腳踢實在徐子陵頭頂，徐子陵沒有應腳頭骨碎裂，亦沒有頭破血流，原來他的頭髮根根豎起，形成一個保護罩，不但化去香玉山貫滿內功的一腳，還送出絲絲陰寒之氣，狠狠破開香玉山的護體真氣，攻進他體內去。雖說氣功高明者能氣貫毛髮，甚至以長髮攻敵，但是像徐子陵這麼以頭髮反攻破敵，香玉山雖見多識廣，仍未聽過和見過。

　　魂飛魄散、自作自受下，香玉山整條踢人的腿痠麻刺痛，頓時蹌踉跌退，到十多步外才﹁咕咚﹂一聲一屁股坐倒雪地，陰寒勁氣蔓延至大半邊身子。最接近他的是那兩名裝模作樣押他出來的突厥高手，他們本是奉趙德言之命負責保護他，見狀忙奔過來，一左一右把他扶起。

　　徐子陵忽然跳將起來，不屑的往兩丈外的香玉山瞥過一眼後，移到寇仲身旁，一掌拍在仰躺地上寇仲的胸口。此時雲帥快要落在牆頭處，只要足點牆頭，可生出新力，落荒逃去！心中暗喜時，忽見衣袂飄飛，重紗掩臉，位列﹁邪道八大高手﹂之首的﹁陰后﹂祝玉妍驀然現身牆上，纖手盤抱相迎，似要把雲帥抱個結實。

　　雲帥能逃到這裏，已是出盡渾身解數，再無餘力凌空變招，曉得唯一保命之法，就是乖乖獻上叼在口上的羊皮袋，暗嘆一口氣，張口一吐，猛搖下頷，羊皮袋往祝玉妍投去。祝玉妍發出一陣銀鈴般的得意嬌笑，一手把羊皮袋接過，另一袖拂出，道：﹁難得你這麼乖，回去吧！﹂

　　她確是手下留情，更是不安好心。以她的天魔大法，雖未必能置雲帥於死地，但要重創他卻是綽有餘裕，可是她此一拂旨在把雲帥送給從後趕來的趙德言和康鞘利等一眾突厥高手，好以雲帥牽制敵人。另一邊的香玉山則大叫僥倖，當兩名突厥人好心把他扶起，寒氣已侵遍全身，可是他雖惡貫滿盈，尚命未該絕，忙把體內寒氣分別送入兩突厥人體內，以他們作替死鬼。

　　在一般情況下，香玉山的功力肯定辦不到此一著，可是徐子陵送入他體內的乃來自舍利奇陰奇寒的邪異真氣，像寄生蟲般專找更理想的居所入侵，遂順勢朝那兩個不幸的突厥人沿其手臂經脈鑽進去，雖然兩人功力高於香玉山，仍為他所乘。兩突厥高手觸電般左右倒跌，臉無人色。寇仲剛好從地上跳起來，香玉山哪敢久留，忙朝己方人馬所在逃過去。

　　﹁蓬！﹂雲帥於忍痛割愛獻寶後一掌拍在祝玉妍揮來的羅袖處，被送得倒飛而回，向趙德言、康鞘利投去。假若趙德言此刻全力出手，加上康鞘利一眾突厥高手相助，肯定明年今夜是雲帥的忌辰，幸好趙德言志在舍利無心於此，竟從半空硬是改向下墜，直趨北牆，急喝道：﹁祝尊者請聽趙某人幾句說話。﹂

　　祝玉妍本要立即離開，但總不能連這幾分面子都不給趙德言，沒好氣的道：﹁有甚麼好說的，舍利給我，人給你，言師總不能佔盡天下所有便宜吧！沒我祝玉妍，你祇怕是物人兩失。﹂兵器交擊聲從趙德言後方傳來，顯是雲帥陷身重圍，正在浴血苦戰。趙德言卻沒有回頭看一眼的興趣，停在離牆頭十步許處，沉聲道：﹁聖舍利乃敝上準備獻給武尊作他老人家九十大壽的賀禮，祝尊者若這麼攜寶離開，德言只好回去如實報上，尊者請三思。﹂

　　以祝玉妍的縱橫天下，亦不由心底一陣猶豫，趙德言雖說得平淡客氣，但不啻告訴她若這麼奪走舍利，等若一舉開罪了整個東突厥，還與東突厥最頂尖的三個人趙德言、大汗頡利和﹁武尊﹂畢玄結下樑子，那可不是說著玩的。

　　後方的打鬥驀地趨劇，慘叫悲呼接連響起。祝玉妍淡淡道：﹁言師再不過去幫忙，你的人恐怕沒多少個能剩下來，那兩個小子復原啦！﹂她終於下了決定。

　　趙德言怒叱一聲，斜衝而起，兩爪齊攻，施出﹁歸魂十八爪﹂的第一式﹁玄武悲泣﹂，其訣云：﹁玄武為水，衰旺繫乎形態，以屈曲之玄為有情，有是形則有是應。﹂忽然間他雙手左爪變為直急衝射，湍怒有聲！另一手變得屈折彎曲，悠揚深緩。如此爪法，不是親眼目睹，誰都難以相信。

　　祝玉妍嬌笑道：﹁言師功力大有精進，可喜可賀。恕玉妍不再奉陪！﹂飄身退離牆頭，往對街宅舍的瓦面投去。以她的﹁天魔大法﹂，竟不敢硬擋此招，只謀急退，好令趙德言難以窮追，可見趙德言此招如何厲害。兩大魔門巨頭，終因邪帝舍利正式決裂。

　　趙德言一點牆頭，增速往仍在凌空倒退的祝玉妍射去，長笑道：﹁能與祝尊者決一死戰，確是人生快事。聖門八大高手的排名已屬陳年舊事，應依最新情況重排名次，尊者以為然否。﹂從第二式﹁玄武悲泣﹂變化為最厲害的第十八式﹁青龍嫉主﹂，雙手先收回胸口，再捲纏而出。

　　祝玉妍知道自己是倒退飛掠，在速度上吃了大虧，肯定會給趙德言後發先至的一擊在半途中趕上，當機立斷下把提著的羊皮袋橫揮拋離，嬌呼道：﹁婠兒接著！﹂趙德言雙目凶光盡露，知道休想能把羊皮袋搶回來，原式不變的全力往祝玉妍攻去，將怨恨全發洩在她身上。

第三章　巧得元精

　　﹁邪帝舍利﹂原本是第一代邪帝謝泊，為尋找一套有關醫學的帛書，無意中於一座屬於春秋戰國時代的古墓內發現的陪葬品。此墓位於古齊國境內，墓室宏大壯麗，陪葬品極其奢華，只是生葬的駿馬竟達百匹之眾，可知墓穴的主人生前縱非王侯將相，權勢地位亦非常之高。

　　謝泊雖因不容於當時獨尊儒學的正統社會，致憤世嫉俗，行為怪異，本身卻非甚麼十惡不赦的邪人，獨寄情醫道，希望能通過醫術，破解魔門最神秘經典︽道心種魔大法︾之謎。邪帝舍利被謝泊發現時，是放在墓主所枕後頸之下，滿布血斑，晶瑩斑駁，因屬晶狀的半透明特質，故歸類為黃晶，事實上它和任何黃晶石都有很大的差異。

　　最惹起謝泊興趣的是此晶球似乎蘊涵某一種奇異的力量，經謝泊長期試驗，得出一個驚人的發現，就是晶球擁有吸取和儲存人類真元和精氣的奇異特性。這發現實是非同小可。在魔門中，早流傳有吸取別人功力的各種邪功異法。但不論施術者如何高明，吸取他人真氣只屬輔助或暫時性質，從沒有人能真的把別人數十年功力永久性的據為己有，並大幅和無休止地增加自己的功力。就算能辦到，由於真氣本質的差異，只會是有害無益，動輒有走火入魔之禍。

　　較高明是通過男女採補之術，吸取對方元陰元陽，但仍只是輔助性質，其中不無風險，非是上乘之道。但元精卻是玄之又玄的另一回事。道家有所謂三元，其在天為日月星之三光，在地為水火土之三要，在人為精氣神之三物。而練精化氣，練氣化神，練神還虛，正是整個道家的修煉過程。

　　在元精、元氣、元神的三元中，元精乃一切的根本，元氣和元神是把元精修煉提昇而得。元氣和元神因每個修行之士際遇和方法不同，各有差異，元精卻並無分歧。這一發現令謝泊欣喜若狂，經多年鑽研，終創出一種把元精注入晶球的方法，那時他離大歸之期不遠，遂在臨終前把元精盡注球內，並囑下一代找出提取球內元精的方法。自此晶球被命名為﹁聖帝舍利﹂。

　　這帶來魔門兩派六道中天邪道最頭痛的問題，像謝泊這樣博學多才，識見超凡，擁有大智大慧的人實屬百年難得一見，歷代繼承者雖殫思竭力，千方百計，仍像坐擁寶山，分享不到半個子兒好處。且因不得其法，令舍利不斷吸取各式各樣有害或無害的元氣，令問題更趨複雜，更難解決。不過歷代邪帝，只要非是橫死者，臨終前均依遺訓把元精注進舍利內，這亦成為天邪道歷代宗主所選擇的辭世方式。

　　因為種種變化，研究如何提取舍利元精成為高度危險的事，一個不好，動輒有走火入魔之險。間或有人能提取舍利內有益的元氣，確能令功力倍增，這事實使歷代傳人更是鍥而不捨。至於如何提取舍利內的元精，則仍是一籌莫展。

　　直至向雨田出，以天縱之才，修煉﹁道心種魔大法﹂，忽然悟出提取舍利元精之法，謝泊的夢想才得以實現。這時向雨田卻因修種魔大法出岔子，又見尤鳥倦四徒沒有一個是成材的，臨終前把舍利交於魯妙子，囑他尋覓魔門其他派系有能之士，傳予舍利，俾可統一魔道，結束魔門數百年來四分五裂，內鬥不休之局。最後魯妙子認為魔門暫時無人有資格承受舍利，遂把舍利密藏楊公寶庫之內。

　　自知邪帝舍利的存在後，寇仲和徐子陵對舍利從未起過染指之心，若非趙德言憑著從尤鳥倦處得來有關邪帝舍利的資料，蓄意害他兩人，他們根本不會與舍利有直接的接觸。舍利內的雜氣是開放的，只有元精才是封閉，與舍利內龐大雜氣交通的方法，就是通過真氣的交流。要汲取舍利內的雜氣實非困難，問題是無法控制雜氣輸來的份量和沒法子過濾隨之而來有害無益的死氣和邪氣。

　　假若寇仲只是探手到罐內的水銀中把舍利取出，反不會發生任何事。可是寇仲是以井中月探進罐內以刀鋒挑起舍利，則必須氣貫刀身，以內氣把舍利黏取，井中月遂變成一道橋樑，將寇仲和舍利全無隔閡的串聯起來，寇仲哪能不立即著了道兒。

　　舍利內的大量邪氣、死氣像永安渠的渠水般沿著這道由井中月搭成的橋樑勢不可擋的往寇仲湧去，使他一時腦海幻象叢生，像千萬冤魂齊來索命，寇仲能做到的只有拼盡全力，力圖把舍利湧過來的異氣迫返舍利內，所以像中邪般不能移動。幸好此時徐子陵見勢不妙，當機立斷要把舍利毀去，全力攻向舍利，卻不知舍利因蘊藏元精，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摧毀，而趙德言正因曉得這點，才毫無顧忌的放手強攻，且利用舍利這特點盡操主動，佔盡上風，屢施殺著。

　　徐子陵欲震碎舍利不成，真氣狂湧進舍利內，出現自謝泊把元精注入舍利後，從未出現的情況，就是他和寇仲兩人同時與舍利建立起交通往來的渠道。在寇仲方面，他感到從舍利湧來的異氣忽地倒捲回流，哪能收得回真氣，反而一發不可收拾的把真氣全送入舍利去。

　　連謝泊和向雨田也沒想過的事此時卻在舍利內發生，兩人由於功力相若，同源而異質，兩股真氣竟在舍利內彙聚成流，形成陰陽正反的渦旋，登時把蟄伏其中的元精大幅引發，決堤般往外宣洩到兩人身上。

　　換過是別的人，就算高明如趙德言和祝玉妍，恐怕亦經受不起這狂猛的衝擊，猶幸兩人經過和氏璧改造經脈後，堪堪可容納這一衝擊，否則會立即落得經脈損裂而亡之局。不過縱是如此，由於他們引發了舍利內大半的元精，送往他們體內時又夾雜大量來自歷代天邪道宗主的雜氣，寇仲和徐子陵仍是承受不起，震倒地上，體內經脈真氣亂竄，瀕臨走火入魔之厄。

　　虧得香玉山生出歹念，徐子陵借機把正被體內本身真氣強烈排斥的雜氣盡贈於他，與雜氣本質有異的元精立即跟他本身元精結合，功能體力回復過來。當他從地上彈起，雖沒驟覺功力陡增，卻感到整個人像脫胎換骨的與前有別，至於分別在那裏，則一時說不出來，因為他並不明白元精貫體的道理。

　　寇仲此時仍在水深火熱，隨時會走火入魔的困境中，幸好徐子陵積吸取和氏璧和邪帝舍利兩趟前無古人的寶貴經驗，立即過去一掌拍在他背心，寇仲立時知機地把雜氣送往他身上。當徐子陵把從寇仲處汲取回來的邪異之氣以掌風迫出，一切已成定局。在沒有人知曉下，兩人分別吸取邪帝舍利內魔門中人夢寐以求高達七成的龐大元精，就像從楊公寶庫中取走七成的兵器、黃金。

　　此時雲帥正陷入以康鞘利為首的突厥高手的重圍苦戰內，他們顧不得找香玉山算帳，連忙趕去援救雲帥。他們勢如破竹的破開一個缺口，心知不宜久戰，與雲帥會合後穿往北牆的方向，當躍上牆頭，剛好是趙德言臨空追擊祝玉妍，後者則把裝有舍利的羊皮袋拋給婠婠的關鍵時刻。

　　※※※

　　羊皮袋打著轉斜上近十丈的高空，往遠方落下去。大雪又濃又密，城中居民因大唐軍封路搜渠，若非必要，人人絕足戶外，大小街道靜如鬼域，只有馬嘶人聲，不時從永安渠一方傳過來。祝玉妍往街心墜下，全身衣袂拂揚，落往她身上的雪花，進入半丈範圍內就給勁氣激濺開去，情景詭異至極點。

　　寇仲、徐子陵和雲帥見祝玉妍魔功如此厲害，都看得倒抽一口涼氣。雲帥低喝道：﹁為我押陣！﹂兩足一曲一伸，足尖再點，箭般彈離牆頭，騰空直往正在十多丈外的高空上翻滾的羊皮袋撲去。

　　寇仲和徐子陵反手把康鞘利和另兩名高手擊下牆頭，交換個眼色，同時躍落街上，朝羊皮袋的預計落點疾掠過去。大街上危機四伏，誰也不曉得是否忽然有人從某處衝殺出來。白影一閃，赤足的婠婠幽靈般從一座華宅凌空飄出，迎往空中的羊皮袋，瞬那間離羊皮袋只有三丈許的距離，由於羊皮袋正朝她的方向拋過去，肯定雲帥追到時她可安然攜寶離開。

　　幾道人影從暗處衝出，赫然是陰癸派的四大元老高手邊不負、辟守玄、聞采亭和霞長老，他們非是要攔截三人，而是要在地面為往空中接寶的婠婠押陣。﹁蓬！﹂祝玉妍硬接趙德言凌厲無匹的﹁青龍嫉主﹂，被擊得往後飛退，以化解對方的勁氣，兩人旋又戰在一團，場面火爆眩目，勁氣交擊之聲連串響起。

　　雪花激濺中，兩條人影兔起鶻落的展開激烈無比的劇戰，魔門宗師級的兩大絕頂高手，奇招異學層出不窮的作殊死決戰。

　　這邊眼看羊皮袋要落入婠婠手上，忽然橫空劍光驟閃，天仙般的師妃暄凌空御劍而至，化作一道白芒，朝高空中的婠婠激射。若婠婠仍一意去接羊皮袋，肯定要飲恨在她命運注定的大敵劍下。婠婠當機立斷，嬌呼一聲﹁師伯公﹂，天魔帶從袖內射出，往師妃暄拂去。

　　辟守玄立即騰身而起，往從高空落下的羊皮袋抓去，配合得無懈可擊。此時康鞘利等一眾突厥高手逾牆而出，康鞘利環目一掃，把握到形勢後，大喝道：﹁隨我來！﹂帶頭往羊皮袋所在處全速奔去。

　　此時長街的一端是祝玉妍與趙德言凶險的鏖戰，另一邊則是以羊皮袋為中心的你爭我奪，形勢複雜，但陰癸派一方仍是占盡先機上風。

　　師妃暄在祝玉妍從雲帥手上奪得羊皮袋的一刻抵達現場，她本打定主意不到外賓館來，原因正如徐子陵所猜測的，是認為徐子陵騙她。後來接到天策府的通知，曉得兩人中伏，逃進永安渠的渠水裏，終按捺不下對徐子陵的關心，暗中在旁監視建成、元吉大規模的搜渠行動。當她判斷出兩人該早已離渠時，立即趕往外賓館，見到祝玉妍把羊皮袋拋給婠婠，趙德言則找祝玉妍拚命，心內仍是半信半疑，未敢肯定羊皮袋內的是真舍利。

　　不過既然魔門中人不顧一切，大開殺戒的你爭我奪，她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之心，全力出手攔截婠婠。﹁啪！﹂天魔帶拂中劍鋒，師妃暄借力改變方向，身隨劍走，仍往羊皮袋凌空掠去，姿態瀟灑優美至極點，亦教人意想不到。

　　婠婠吃虧在臨時變招迎敵，只能施出七成的功力，天魔帶拚上師妃暄全力的一劍，登時相形見絀，泛起強烈的波浪捲紋，婠婠往側飄墜。此時辟守玄趕至羊皮袋下方，只要升高丈許，就可把羊皮袋抓個結實。他功力深厚，五指生勁，羊皮袋拋勢立止，如被磁攝的直往他掉下去。

　　假若師妃暄要如他般爭奪羊皮袋，肯定慢他一線，可是師妃暄的目的只是要摧毀邪帝舍利，當然又是另一回事。橫空而來的師妃暄一點不把從下方躍上來以隔空取物手法搶奪邪帝舍利的辟守玄放在心上，色空劍脫手射出，彷似一道閃電般破空而去，所到處雪花激飛，後發先至的在辟守玄只差寸許就可抓著羊皮袋邊沿的關鍵時刻，擊中羊皮袋。

　　﹁轟！﹂袋劍交擊，發出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外的勁氣撞擊，低沉若悶雷的激響，羊皮袋被炸成漫天碎粉，黃芒盛射下，與周遭方圓三丈被勁氣震成漫天雪塵的雪花，往四外濺去。首先遭殃的是辟守玄，硬給震得往下墜跌。

　　色空劍倒飛而回的同時，邪帝舍利化作黃芒，朝正御空趕來的雲帥射去，至奇怪是舍利的黃芒逐漸黯淡下去，似若有靈性的生物。師妃暄終於色變，知道錯怪徐子陵。一把接著色空劍，降往地面，至此才知邪帝舍利非是人力所能摧毀。

　　最高興的是雲帥，以為鴻鵠將至，好運臨門，連忙保持勢子迎往舍利，立下決心只要舍利落入他手上，將不顧一切的遠颺千里，全速趕返西突厥。後面三丈外從地面追來的徐子陵和寇仲大驚失色，怕雲帥重蹈他們的覆轍，齊喝道：﹁碰不得！﹂雲帥乃是才智高明之士，更曉得兩人不會騙他，又想起剛才兩人可怕的遭遇，靈機一觸，就那麼凌空卸下外袍，揮前往舍利捲去。

　　這邊變化，另一邊亦生出變化。趙德言本打定輸數，才將怨恨發洩在祝玉妍身上，他一向不忿排名在祝玉妍和石之軒之下，所以數十年在東突厥潛修魔功，希望能攀上邪道八大高手的首席位置，此趟和祝玉妍交手，雖仍未落在下風，但心知肚明仍是稍遜祝玉妍半籌，這時見到另一方出現轉機，無心戀戰，他仍保持主攻之勢，於是使個假身撤出戰圈，往舍利所在處趕去。

　　祝玉妍要把他纏著是易如反掌，不過一來她仍未想收拾趙德言，更怕兩敗俱傷，又怕舍利重入寇仲和徐子陵之手，遂把趙德言放過，追在趙德言身後趕往現場。數方人馬，人人各施各法，目標都在正於大雪漫天上方疾飛的舍利。

　　雲帥和舍利在離地三丈的上空不斷接近，眼看雲帥可把舍利收進袍內，一道人影以沒有人能看得清楚的高速，從旁邊的院落撲出，以比雲帥更快的驚人速度，在雲帥外袍接觸舍利之前，一手把舍利抓個結實，橫過長街，落在對面另一座華宅的院牆上，仰天長笑，並把舍利送至眼前，雙目射出狂熱的異芒。赫然是﹁邪王﹂石之軒。

　　雲帥失魂落魄的墜往地上，發覺所有人等無不呆在當場。憑他的幻魔身法和不死印法，就算在場所有人齊心合力，怕仍無法把他留下，何況大家互相對敵，各懷鬼胎。寇仲和徐子陵來到他身後，愕然相望，心中奇怪石之軒手抓舍利，卻全無異樣。

　　石之軒一副君臨天下的姿態，邪目緩緩掃過眾人，左手一揮，一道火光直衝上天，爆出一朵血紅的煙花，傲然道：﹁一年之後，我石之軒將會重出江湖，統一魔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祝玉妍和趙德言同時怒叱一聲，往他掠去。所有人包括雲帥在內，此時才如夢初醒的往牆頭上的石之軒擁去。

　　石之軒一個倒翻，消沒牆後。寇仲和徐子陵都頹然若失，茫不知舍利內七成精華，早給他們攝入體內。師妃暄的聲音在兩人身後響起，淡淡道：﹁這是否你們希望的結果呢？﹂兩人無言以對，回頭看時，師妃暄仙蹤渺然。

第四章　避難桃源

　　兩人飛簷越壁，橫過大雪茫茫的朱雀大街，往永安渠的方向撲去。他們渾身浴血，多處負傷，走投無路。敵人的包圍網不住以他們為中心移動收窄，這從火炬光從四面八方迫近可清楚看得出來。長安城乃長林軍的地頭，對城內的形勢瞭如指掌，又有可達志，梅洵等才智雙全之士在背後指揮，更發揮出驚人的高效率。

　　石之軒看似不經意的隨手一彈，將煙花訊息在高空放送，實是一石二鳥厲害之極的殺著。這正是建成和元吉約定在晚上找到寇仲和徐子陵的示警方法，血紅的煙花在雪夜的上空爆開，光傳數里之外，登時惹得正處於高度備戰狀態下的長林軍轉移注意力。全城響起緊急的鑼聲，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城牆上守兵人人抖擻精神，嚴陣以待。

　　石之軒此著不但令寇仲和徐子陵陷進到達長安後的最大危險中，更令對他窮追不捨的祝玉妍、趙德言等遇上解決不了的煩惱，難以肆無忌憚的在城內你追我逐。假若寇仲和徐子陵被殺，石之軒將成為唯一的得意者和戰勝者。

　　兩人聽得蹄聲轟隆，直往他們方向馳來，已知不妙，當機立斷，立即硬闖城牆。長安乃洛陽和揚州外最巍峨堅固的大城，外城牆高達三十丈外，即使輕功高明如雲帥，又或寇徐兩人般有凌空換氣的本領，不借助工具，亦休想能逾牆而出。就算沒有人看管，想離城仍要花一番功夫，何況在經驗豐富的守城兵將嚴陣以待下。

　　兩人兩度搶上，想憑勾索硬闖出城，都無功而還，被守兵以強弩勁箭，拒鉤長矛，滾油石灰等硬迫回來。且受了點輕傷，更暴露行藏，讓敵人確切掌握他們在城內的位置。街道被封鎖，所有制高點都有敵人放哨監視，無論兩人朝任何方向逃走，都有燈號在指示他們的行蹤。數度與追兵相遇激戰，猶幸尚能避開對方有高手助陣的主力，僥倖突圍，但兩人已多處負傷，感到自己正是網中窮途末路的魚兒，待敵人把網兒收緊，將是他們敗亡的一刻。

　　在別無選擇下，他們只有往唯一生路永安渠闖去，不過就算他們能成功投進渠水裏，並再進寶庫，然後穿過密道離城，寶庫的秘密勢將不保，因為誰都能猜到渠內有逃生的密道。他們只好展開惑敵之計，首先裝做往南門硬闖，引得追兵群起追來，才突然躍下地面，冒雪專挑狹小的里巷左穿右轉的前往躍馬橋方向。若非碰上今晚大雪，火炬不能傳遠，視野模糊，憑他們如何機靈，恐怕亦早落入敵人的重圍內。

　　兩人一先一後的躍上屋簷，探頭往永安渠瞧去，立即倒抽一口氣。只見永安渠旁守兵密佈，火把光照得兩岸和渠水光明如白晝，李建成換上戎裝，正在躍馬橋上發號施令，身旁則是薛萬徹，爾文煥，喬公山等一眾心腹大將。兩人看得頭皮發麻，心中叫苦。先不說借水遁非是容易，就算能成功投渠，在水下也必避不開敵人的勁箭。

　　這種情況合情合理，他們先前既能借永安渠逃走，敵人當然不會容許此事再次發生。在戰略上，穩守這道橫貫長安城南北的最大河渠，可把他們能活動的範圍大幅收窄。此路不通，等若判了兩人極刑。

　　破風聲在左側響起，他們駭然瞧去，大雪濛濛中，十多條人影正在遠方逢屋過屋的朝他們筆直趕來，顯是發現他們的位置。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我的娘，假設我們找戶人家躲進去，會有甚麼後果。﹂徐子陵苦笑說：﹁大概可以把我們小命延長一個半個時辰。﹂

　　寇仲心中一動，道：﹁隨我來！﹂徐子陵弄不清楚他的脫身妙計，只好隨他翻落瓦面，才轉個彎，橫街一端另有十多道人影朝他們奔來，三支火炬照得他們無所遁形。敵人在收緊包圍網後，進一步採取更有效的策略，派出由數十位高手組成的若干搜索隊，靈活的在包圍網內搜索他們，只要纏上或迫得他們慌不擇路的投入包圍網，將是他們死期的來臨。

　　帶頭的赫然是﹁金槍﹂梅洵和﹁長白雙凶﹂符真、符彥昆仲，其他無一不是身手不凡的好手。寇仲原本想硬闖，殺傷他幾個人來出氣，可是見到帶頭的是梅洵，立即改變主意，橫竄躍上屋頂，見到四方八面都有人趕來，約有五、六組之眾，心中喚娘，領著徐子陵從宅院另一邊躍落橫巷，左穿右插，施盡混身解數的往南門再度闖去，途中數次躲進民宅的院落裏，讓敵人追過了頭。

　　徐子陵大惑不解，因為這和送死沒有甚麼分別。寇仲突然又折回朝躍馬橋的方向潛去，這更是驚險重重，步步為艱，因為敵人的包圍網往南面移來收窄，他們能活動的範圍更少了。兩人竄上瓦面暗黑處，前方就是躍馬橋和永安渠，火把光照得天上降下雪花閃閃生輝，燦爛悅目，但對他們卻是最壞的兆頭。

　　火光在四方八面不斷迫近，他們雖然仗靈活的身法和超凡的靈覺，與敵人大捉迷藏，但好景難再，依這情勢發展下去，最多只能捱過小半個時辰。寇仲環目一掃，見最接近的搜索隊仍在五十丈外，欣然道：﹁成哩！我們可以找個地方睡他娘的一覺。來吧！﹂翻落瓦面，領著一頭霧水的徐子陵蛇行鼠竄，到翻入無漏寺的院牆，徐子陵恍然大悟，心中叫妙。

　　寇仲想睡覺的地方當然是無漏寺的方丈室，這是個沒有人能猜得到躲藏避世的桃花源，在平時此舉是決不可能，可是石之軒的大德聖僧此時肯定不會在室內坐關，在未來的一年亦不會在裏面﹁參禪﹂。以石之軒的為人，連徒弟都不肯相信，得到舍利後肯定會在城內另尋覓密處藏身，而不會逃回原先的藏身之處。

　　大德聖僧乃長安城德高望重的人，他的閉關修禪全城皆知，建成、元吉怎麼都不會懷疑到這﹁聖地﹂來。片晌後，兩人來到方丈室外，此屋設計特別，除了一道大門外，沒有半扇門窗，只在近屋簷處開有拳頭般大的通氣口。

　　最頭痛的是門環以鐵鍊銅鎖封門，要削斷鐵鍊不難，但若讓人發現鐵鎖已毀，不猜想他們會偷進去才怪。寇仲道：﹁肯定有密道進入，否則老石如何可以輕易的進進出出。﹂徐子陵皺眉道：﹁出口肯定在無漏寺外。﹂他曾搜遍全寺，沒有發現地道入口，故斷定出入口在寺外的地方。

　　時間和形勢不容許他們再去寺外尋覓密道入口。寇仲拿起銅鎖，道：﹁這是子母連環鎖扣，陳老謀曾教過我開鎖之法，麻煩陵少找根合用的樹枝來。﹂徐子陵領命而去，不片刻把幼枝交到寇仲手上，寇仲把勁氣輸入枝內，探進鎖孔，幾下手勢，﹁啪﹂的一聲，鎖頭鬆落。

　　徐子陵苦笑道：﹁你認為我們辦得到嗎？﹂寇仲道：﹁沒試過怎曉得。﹂

　　兩人脫下外袍，把門外的雪漬腳印掃抹乾淨，才進入方丈室。時值深夜，又是天氣嚴寒，出家人不理俗塵世事，外面雖鬧得天翻地覆，寺內僧人均躲在溫軟的被窩內參睡禪。方丈室寬廣的禪房空無一物，只有一個蒲團，若非曉得石之軒就是大德聖僧，定會認定大德名實相符，確為不折不扣的聖僧。

　　寇仲緩緩的把門關上，低聲道：﹁來吧！﹂徐子陵把雙掌按在他背上，內力源源輸入，但緊接著兩人渾身一震，同時﹁咦﹂了一聲。以往在同樣的情況下，功力的傳送只是單向的，由徐子陵把真氣送入寇仲經脈內，與寇仲的真氣結合，大幅增強寇仲的功力，然後由寇仲把真氣回輸過來。

　　可是今次做法如舊，卻變成雙向的發展，真氣結合後，竟天然流轉的立時回輸進徐子陵體內去，如此流轉不停，每運轉一次，凝聚的真氣都有擴展之勢。寇仲無暇去想，卻信心大增，閉上眼睛，雙掌按上木門，真氣透門延往門外的鐵鍊。

　　此乃隔空御物的本領，內功到一定成就的人才可辦到，不過借物傳力難度又高上一線，像如此在看不到的情況下隔門移動沉重的鐵鍊，還要扣回鐵鎖，恢復先前的形狀，則肯定是聞所未聞，從未發生過的事。即使兩人聯手合力，徐子陵仍無把握是否辦到，所以他先前對寇仲表示懷疑。

　　現在兩人雖不明原因何在，但他們功力結合後再非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而是倍數的提升，使得近乎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寇仲的感覺是藉著真氣的輸送延伸往門外，就像當神醫時內查別人體內的經脈般，雖看不見，卻能洞悉無遺。兩條下垂的鐵鍊似被一隻無形的手拿著往上提起，形成一個交叉狀，一端還吊著重達十多斤的巨型銅鎖，與鍊子被遙控至可以鎖上的位置。

　　即使寇仲有徐子陵支援，此際仍大感吃不消，心叫一聲﹁天靈靈﹂，勉強送出最後一股內勁。﹁喀擦！﹂銅鎖天從人願的鎖實鍊子。兩人同時往後坐倒，渾身乏力，比與石之軒或祝玉妍大戰三百回合還更要疲累。

　　好半晌後，寇仲在暗黑中喘息道：﹁這是甚麼一回事？﹂徐子陵道：﹁或是因為我們的功力又有突破，所以才會出現這種奇怪的現象，幸好如此，否則我們休想能隔門鎖上這麼麻煩的巨鎖。﹂

　　寇仲搖頭道：﹁照我看該是和舍利有關。早先我們在城內東奔西跑的與敵人捉迷藏，又和敵人數番惡戰，換了以前，早力盡筋疲，但我們今趟仍像個沒事人似的，不關舍利的事還關甚麼的事？﹂

　　徐子陵待要說話，門外傳來足音風聲。兩人你眼望我眼，緊張起來，若給人識破他們藏身室內，確是如籠中之鳥，插翼難飛，立即閉上呼吸。足音響起，一把祥和的聲音道：﹁阿彌陀佛，這是敝寺主持大德聖僧閉關潛修的方丈室，四壁密封，只有這道上鎖的大門可供出入，外人絕對進不去，請齊王明察。﹂可達志的聲音道：﹁稟告齊王，屋頂和牆身都沒問題。﹂

　　梅洵的聲音道：﹁真奇怪，明明看到他們來到這附近失去蹤影，卻找不到他們。﹂接著傳來銅鎖和鍊子碰撞的聲音，顯是有人在查視門鎖。徐子陵忽然想起一大破綻，閃電移往蒲團坐下，發出深長細密的呼吸聲。寇仲這才覺醒，暗抹一把冷汗，還繼續摒止呼吸，讓徐子陵扮演﹁大德﹂的呼吸。果然木門發出微響，表示敵人一如他們所料中的耳貼木門，查聽室內的情況。

　　李元吉的聲音終於響起，道：﹁大師放心，我們當然不敢驚動聖僧參禪，你們這裏共有多少位師傅，麻煩大師將他們集中往大殿，好方便我們搜查其它地方。﹂聲音逐漸遠去。寇仲往冰冷冷的地面躺下去，喃喃道：﹁睡一覺後才想怎麼找尋密道的入口吧！﹂

　　徐子陵掏出夜明珠，光耀禪室，微笑道：﹁何用尋找，密室入口就在這蒲團之下。﹂寇仲坐起來，訝道：﹁密室？也是合情合理，老石至少該有個地方更換衣服，否則怎麼到外面去見人。﹂

　　徐子陵搖頭道：﹁我不是猜出來的，而是像你剛才隔門關鎖般把真氣遊進地底去，探之內中的情況，若非真氣難以及遠，否則我說不定可查知密道通往何處。﹂寇仲興奮的來到他旁盤膝坐下，道：﹁你還敢說不是和舍利有關係嗎？以前我們哪有這麼般厲害。不過真奇怪，我並不覺得真氣功力方面有甚麼長進。﹂

　　徐子陵道：﹁毫不奇怪，我們的長進是在固本培元方面，假如說和氏寶璧擴闊我們經脈的容量和流量，舍利就是增加我們能量的源頭，以後功效會隨修練時間逐漸顯現出來。﹂寇仲大喜道：﹁說的好，石之軒會否只搶得舍利的空殼，而內中之實都給我們汲掉呢？﹂

　　徐子陵頹然道：﹁照看我們只是搶喝了﹃頭啖湯﹄，石之軒會因舍利而彌補他不死法印的破綻。無論我們在未來的一年如何進步，由於功力相差太遠，再遇上他時仍是吃不完兜著走。真氣內力仍須與心法招式和戰略配合，我情願對上祝玉妍的天魔大法，也不願硬撼他的不死印。﹂寇仲冷哼道：﹁只要是人想出來的東西，就不可能完美無瑕，不死印總會有破綻。﹂

　　徐子陵苦笑道：﹁不死印第一訣是察敵，就是把我們這隔壁窺物的異能活用在與人對敵上，當石之軒以內氣探查我時，我亦生出感應對他作反查探，否則我早在安隆的酒倉內一命嗚呼。﹂寇仲咋舌道：﹁原來石之軒已臻此等境界，幸好我們也不賴。我的娘！試想若我們與敵接觸，每一下都預先察知對方下一步的動靜，豈非可佔盡先機。﹂

　　徐子陵道：﹁這種察敵其實會令人分心，只可偶一為之，否則有害無益。且若對上像祝玉妍、婠婠那類高手，由於其護體真氣壁壘森嚴，豈容隨意窺探？反而是對著石之軒時會有意想不到的作用。﹂寇仲點頭道：﹁說得對，打鬥時最重一往無前的氣勢和直覺的反應，若整天想著偷看人家下一式是大鵬展翅還是老樹盤根，尚有何奧妙可言？﹂

　　徐子陵失笑道：﹁你這小子真會誇大，頂多不過可感應到對方內功輕重緩急的分布，怎能測出別人是用甚麼招式。﹂寇仲伸個懶腰道：﹁給你說得我睡意全消，不若到下面看看如何？﹂

　　徐子陵道：﹁這入口被石之軒從內以門閂鎖死，要下去將費上一番工夫。﹂寇仲哂道：﹁憑我們現在的功力，就算是鐵造的門閂也可震斷。﹂

　　徐子陵沒好氣道：﹁比你的手臂還要粗的門閂你有本事震斷嗎？那小弟甘拜下風。﹂寇仲尷尬道：﹁有這麼粗嗎？﹂

　　徐子陵把夜明珠銜在唇間，移開蒲團。寇仲伸手撫地，讚道：﹁這入口竟不見接縫，完全摸不出來。﹂徐子陵忽然道：﹁今晚我們究竟做對還是做錯呢？﹂

　　寇仲凝望他好半晌，苦笑道：﹁可說成功了大半，至少令魔門三大勢力難再合作下去。壞處就是想不到讓石之軒不費吹灰之力的撿了個大便宜，假如舍利落在陰癸派手上，石之軒和趙德言拚命去搶，會是另一回事，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徐子陵嘆道：﹁我們可能還幫了可達志和香玉山另一個大忙。﹂

　　寇仲一震道：﹁說得對，香玉山和可達志肯定會退出楊文幹的叛變陰謀，反令李小子不能乘機把他們毀掉。﹂徐子陵耳中響起師妃暄臨別的說話，心中暗嘆，道：﹁預備好了嗎？﹂

　　寇仲把手掌按在他背心，點頭道：﹁下手吧！﹂

第五章　惻隱之心

　　在夜明珠的青光照耀下，一道石階在蒲團下的秘道口往下延伸，接連一間丈許見方的小密室。確如寇仲早先戲言的，其佈置正是作更衣易容之用。向東的室壁是秘道的入口，只有五尺多高，像徐子陵，寇仲這種體型雄偉的軒昂男兒，必須弓背屈膝始可穿行。

　　寇仲鑽入密室，一屁股在對著鏡台的椅子坐下，望著銅鏡內自己的尊容笑道：﹁這裏易容的裝備一應俱存，只不知老石會否一時興起，扮個娘兒來玩玩？﹂徐子陵隨他身後進入密室，先向黑漆漆的秘道瞥上一眼，道：﹁你若想知道答案，可打開這個衣物箱瞧瞧，看有沒有娘兒的衣飾。﹂

　　另兩邊牆壁，靠牆放著兩個大箱子，打開來全是各類形式的衣飾服裝，其中一箱竟是大唐兵的軍服。寇仲喜道：﹁明天我們就靠這些東西，易容改裝離開長安。﹂徐子陵道：﹁我們最好不要動這裏任何東西，那就算石之軒日後回來，亦不曉得我們知道他就是大德聖僧的秘密。﹂

　　寇仲訝道：﹁你認為石之軒還會回來嗎？﹂徐子陵道：﹁難說得很，石之軒有一年後重出江湖之語，與他每年新春出關之期吻合，可見他捨不得大德這個辛辛苦苦建立和營造出來的身分。﹂

　　寇仲道：﹁他的枯禪根本是騙人的，唉！如不能借用他的東西，我們這麼滿身血污，如何到外面去見人？﹂徐子陵坐在寇仲背後的箱子上，挨往室壁，思索道：﹁你說雲帥能否脫身？﹂

　　寇仲道：﹁都要看他是否知機，大唐軍全給我們牽制，雲帥的輕功又確有一手，逃跑的本領該不遜於我們。為何忽然想起他來？﹂徐子陵沒有答他，沉吟道：﹁建成、元吉的搜索不能永無休止的繼續下去，但加強城防，派重兵駐守城門卻可輕易辦到。所以離城的最佳方法，仍數地庫內的離城秘道。﹂

　　寇仲道：﹁那是最安全的方法，卻非最佳方法。首先我們能這麼神不知鬼不覺的溜掉，誰都會疑神疑鬼。若沒有我們在永安渠神秘失蹤，後來又再出現的前科，仍不成問題。現在卻是另一回事。何況我們的責任是要蓄意引開所有人的注意力，好方便占道他們運走黃金珍寶。﹂徐子陵凝望掌心的夜明珠，道：﹁我們先看看另一端的出口在甚麼地方，然後再想方法如何？﹂

　　寇仲跳將起來，道：﹁好主意。﹂

　　※※※

　　兩人運足耳力，肯定上面沒有人後，緩緩把出口的蓋子推上揭開，探頭一看，竟是間擺滿一櫃櫃藏書的書齋。秘道比兩人想像的更長，足有近十丈的距離。方丈室位於無漏寺的後院，靠近東外牆，牆外是寬約三丈的橫街，照距離計，這書齋該位於對街的宅院裏。寇仲低聲道：﹁這地方住的人多多少少與石之軒有些關係。﹂

　　徐子陵移到對著齋門的窗子旁，推開少許，朝外瞧去，雪花仍不住降下，院牆外傳來人聲馬嘶，顯見對這一區的搜查，仍是方興未艾。寇仲來到他旁，道：﹁正開始逐屋逐戶的搜查哩！搜完就該收隊。﹂鄰舍傳來扣門聲，有人高喝道：﹁追捕欽犯，快開門！﹂

　　徐子陵微笑道：﹁他們該光顧過我們這座秘道別院。﹂寇仲欣然道：﹁應該引他們再來搜查一趟，若發現秘道，大德聖僧將變成個聲譽掃地的狗肉和尚。﹂

　　徐子陵道：﹁回去再說！﹂回到秘道入口，微僅可聞的足音在門外響起，兩人大吃一驚，只聽足音便知來的是一等一的高手，且有兩人之眾，嚇得他們立即以最快身法閃回秘道去。蓋子剛關上，齋門被推開。安隆的聲音在上面響起道：﹁差點給那兩個小子累死，甚麼地方不好逃，卻逃到這邊來。哈！他們今次該是在劫難逃。﹂

　　另一個女子的聲音道：﹁姣姣卻沒有隆師叔那麼有信心，說不定他們早已離城。﹂下面的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意外，想不到榮姣姣和安隆會躲在這裏。看來連安隆亦不曉得齋內有個往無漏寺方丈室的秘道，否則就不會領榮姣姣到這裏來說話。

　　到現在他們仍弄不清楚榮姣姣和陰葵派的關係。不過只看榮姣姣與安隆的關係這般密切，可推想老君廟應較傾向石之軒一方。魔門兩派六道關係錯綜複雜，撲朔迷離。安隆道：﹁虛彥剛才使人來報，石大哥已奪得舍利，姣姣明早須立刻坐船離開長安。﹂榮姣姣道：﹁師叔會和姣姣一道離開嗎？﹂

　　安隆壓低聲音道：﹁我還有些事情處理，須多留一天。﹂榮姣姣道：﹁師叔是否要對付周老嘆？﹂

　　安隆冷哼道：﹁周老嘆對聖舍利絕不會死心，留下他始終是個禍患，何況是石大哥的吩咐，金環真由妳負責，到大河後拋下水中去餵魚，乾淨俐落。天邪道從此就完蛋啦！哈！﹂忽然響起衣衫磿擦的聲音，聽得下面兩人臉臉相覷，不敢相信耳朵。上一刻還師叔前師叔後的喚著，此一刻榮妖女已坐入安隆懷裏親熱痴纏，兼且他們曉得榮妖女早和楊虛彥有上一手，更感難接受這變化。

　　榮姣蛟嬌喘著道：﹁聽到殺人，姣姣就禁不住興奮。﹂安隆淫笑道：﹁早知妳是騷貨，先前還一本正經說要找個秘密的地方說話，原來只是要師叔安慰妳。﹂兩人都清楚安隆這時是副甚麼樣子，想想都覺噁心，悄悄潛回方丈室。

　　寇仲道：﹁要不要幹掉安隆才走？﹂徐子陵搖頭道：﹁目下我們自身難保，殺死安隆就沒法坐榮妖女的便宜船離開，對嗎？﹂

　　寇仲道：﹁一點不錯，榮妖女乃特殊人物，有楊虛彥打點照拂，我們借此過關當不成問題。不過這樣溜走，與從寶庫秘道離開並沒有分別，仍是會令人對我們的行藏生疑。﹂徐子陵笑道：﹁要引人注意還不容易？少說廢話，我們乘還有點時間，先養足精神，然後看看到甚麼地方偷兩套體面點的衣服，再進行我們的離城壯舉。﹂

　　※※※

　　翌日清晨，長安城一切如舊，街道上沒有盤查行人車輛的關卡，也不覺巡城的士兵有大幅增加的情況。事實上卻是外弛內張。大唐軍向有不擾民的良好名聲，李建成乃愛惜羽毛的人，不願李淵、李世民甫離城，自己立即背上這項罪名。昨晚是不得已而為之，今天卻是不敢造次。

　　更重要的原因，是一般截搜逃犯的措施布置，對武功才智高明如寇仲和徐子陵，根本不起作用。所以李建成決定首先加強水陸兩路的出入審查，另一方面則由明轉暗，發動地方幫會留意所有疑人。除非兩人足不出戶，否則休想避過他們的耳目。

　　大雪在天亮前停下，整座大城鋪上高可及膝的積雪，車馬難行，令交通陷於癱瘓，人人忙於清理積雪，情況頗為混亂。想離城的人只好改採水道，永安渠北端安定里的客貨碼頭擠滿人，僧多粥少下，輪不到船位的人只好苦候。徐子陵和寇仲若想在這種情況下潛上泊在碼頭的任何一艘船隻，肯定沒法辦到。幸好他們為避人耳目，天亮前趁搜得筋疲力盡的大唐兵收隊的良機，駕輕就熟的先一步躲到船上，靜候榮妖女的大駕。

　　他們本弄不清楚這條大船究竟是屬於楊虛彥還是榮姣姣的？到昨晚聽得安隆著榮姣姣向金環真下毒手，至少肯定榮姣姣將乘此船返回洛陽。兩人藏身在金環真那個艙房內，外面不時傳進人來人往的聲音，卻沒有人入房察看。徐子陵來到正憑窗監視對岸動靜的寇仲身旁，低聲道：﹁這女人雖非甚麼善男信女，但始終沒有甚麼大惡行，看著她糊裏糊塗的慘死，總覺不太忍心。﹂

　　寇仲苦笑道：﹁我也想過這問題，但當想到她沒有惡跡，皆因她這些年來被陰癸派迫得透不過氣來，故沒有機會作惡，若把她救回來，她將來四處害人，我們豈非罪孽深重。﹂徐子陵道：﹁她經過這麼嚴重的打擊，說不定性情有點改變，只要我們告訴她周老嘆有生命危險，她勢必盡力去營救丈夫，肯定可令安隆有很大的麻煩。﹂

　　寇仲點頭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先試試看能否救醒她。假若她冥頑不靈，我們就再把她弄昏，任她自生自滅。﹂兩人來至床沿，寇仲仍不脫﹁神醫﹂莫一心的本色，伸出三指搭在她的腕脈上。好半晌後咋舌道：﹁厲害！這種封穴手法我尚是第一次遇上，把她的真氣完全鎖死，手不過肘，足不過膝，五臟不通，使她無法憑本身氣血的運行甦醒過來。﹂

　　徐子陵道：﹁有辦法嗎？﹂寇仲微笑道：﹁只我一個人，或者沒有辦法，可是有我們揚州雙龍合璧，天下無敵，除了像七針制神那類邪門玩意，有甚麼點穴截脈的手法是我們解不了的？先把她弄醒再說。﹂

　　兩人把她從床上扶起，分坐兩邊，各伸一手抓著她肩頭，送進內氣，不片刻金環真嬌軀一震，睜開雙目，仰起垂下的頭，正要呼叫，給寇仲一把掩著，湊到她耳旁道：﹁千萬不要再出任何聲音，我們是來救妳的。﹂金環真眼珠亂轉，接著定過神來，微一點頭，表示明白。

　　寇仲緩緩移開手掌。金環真仍是非常虛弱，艱難的道：﹁你們是誰？﹂寇仲道：﹁我是寇仲，他是徐子陵，聽過沒有？﹂

　　金環真反冷靜下來，點頭道：﹁當然聽過，你們為何要救我？﹂徐子陵道：﹁金大姐為何落至這等田地？﹂

　　金環真聽他喚自己作金大姐，本露出欣悅神色，到徐子陵把話說完，眼神轉厲，咬牙切齒的道：﹁是那天殺的辟塵害我們，我定要為老嘆報仇。﹂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恍然，在腦海中勾劃出事情的來龍去脈，她和周老嘆去向辟塵求助，卻被辟塵出賣，還把金環真送來給石之軒作人情。由此推斷，辟塵是像安隆般臣服於﹁邪王﹂石之軒。

　　寇仲道：﹁妳的周老嘆沒有死，不過如果黃昏前你仍未能找到他，他就死定哩！﹂金環真嬌軀劇震，雙目射出焦灼關心的神色。寇仲扼要解釋，尚未說完，金環真眼角淌下淚球，淒然道：﹁現在我四肢乏力，恐怕走路也須人扶持，怎去警告他呢？﹂

　　徐子陵道：﹁只要妳肯答應從今以後不妄殺無辜，我們助妳恢復功力又有何難哉。﹂寇仲正容道：﹁如若我們發覺妳違背承諾，那無論妳躲到天涯海角，我們也會尋妳算賬。妳既知我們是誰，亦應知沒有甚麼事情是我們辦不到的。﹂

　　金環真低聲道：﹁你們為甚麼要助我？﹂徐子陵苦笑道：﹁但願我們能有個答案。或者這就叫甚麼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吧！﹂

　　金環真淒然一笑道：﹁原來世上真的還有像你們那麼好的人，我們兩夫婦終日去算人，最後只是把自己算倒，好吧！我金環真從今日開始，絕不妄殺一人，否則將永不超生。你們的大恩大德，我夫婦必有回報的一天。﹂兩人感受到她的誠意，再不打話，真氣緩緩輸入，助她活血行經，提聚功力。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船身一顫，終於啟碇開航。足音響起，直抵門外。徐子陵和寇仲閃電移到艙門左右兩旁，嚴陣以待。金環真躺回被窩裏，詐作昏迷。

　　﹁卡嚓！﹂房門被推開。兩人已可嗅到榮妖女身上的香氣。就在這緊張時刻，急促的足音由遠而近。榮姣姣停步問道：﹁甚麼事？﹂

　　﹁砰！﹂房門重新關上。男子的聲音在外邊道：﹁小姐！上船的兵尉，堅持要把船查看一遍。﹂榮姣姣不悅道：﹁他們知否我是董貴妃的貴賓，竟這麼斗膽。﹂

　　她的手下道：﹁他們很清楚我們的身分，不斷道歉，說是太子殿下的嚴令，他們必須執行。﹂徐子陵和寇仲暗叫厲害，這才曉得每一艘離開長安的船，都有唐兵上船搜查，肯定沒有問題，再在關口下船放行。榮姣姣嬌笑道：﹁搜便搜吧！他們要搜的只是那兩個天殺的小子，其他人都不會在意。﹂

　　足音遠去。金環真從床上坐起，駭然道：﹁怎麼辦？﹂寇仲微笑道：﹁我們活動筋骨時，金大姐該知應怎辦吧！﹂

　　金環真微一錯愕，她亦是膽大妄為的人，旋即眼中露出欣賞的眼神和笑意，點頭道：﹁寇仲、徐子陵，果然是名不虛傳之輩。﹂徐子陵道：﹁若我們沒有猜錯，安隆與令夫的約會的地點大有可能是北里的樂泉館。﹂

　　足音再響，至少十人之眾，接著是房門打開的聲音。寇仲哈哈一笑，就那麼推門而出，卓立廊道之中，大喝道：﹁是誰想找我寇仲？﹂站在榮姣姣身旁的赫然是喬公山，驟見寇仲，一時驚駭得目瞪口呆，忘記該作何反應。榮妖女則臉無人色，方寸全亂。

第六章　逃出長安

　　﹁鏘！﹂井中月離鞘而出，遙指以榮姣姣和喬公山為首的十多人，凜冽的刀氣，像一堵牆般壓過去，在猝不及防下，人人如身置冰窖，不敢移動，恐怕雖只是點頭彈指的動作，也會引來寇仲眷顧有加的攻擊。四名大漢出現在寇仲背後處，同時厲叱，刀劍並舉的朝寇仲的寬背攻去，豈知人影一閃，他們看到的再非寇仲的背脊，而是從容自若的徐子陵。

　　由於徐子陵閃出來的時間玄奧微妙，先攻來的兩人竟沒有變招的機會，忽然發覺手中兵器力道全消，落入徐子陵晶瑩如玉、完美無瑕、修長有力的手內。徐子陵灑然笑道：﹁大人在說話，小孩子竟敢過來騷擾，討打！﹂攻來的大漢雖是老江湖，仍未曉得貫注在刀劍上的氣勁被徐子陵悉數借走，駭然下再運力欲抽回刀劍，忽然胸口如受雷殛，往後拋跌，硬倒在背後兩名伙伴身上，四人齊聲慘哼，滾作一團，再沒有人能爬起來。

　　徐子陵把搶來的兵器隨手擲出，剛從下層擁上來，連情況也未看清楚的另兩名榮姣姣手下，給刀把劍柄分別擊中肩井穴，內力襲體，頹然倒地。後方的威脅，一下子給徐子陵掃清。

　　徐子陵的戲語，乃寇仲和他當年在揚州當小扒手時最愛說的話，寇仲聽得頑皮之心大起，昔日的小流氓情性又在心內復活，加緊摧發刀氣，長笑道：﹁小姐請恕寇仲違命，妳雖叫小弟躲藏起來，可是我寇仲豈是東躲西藏之輩，就算走也要光明正大的走。﹂榮姣姣氣得差點吐血，大怒道：﹁你莫要含血噴人。﹂

　　她不但全無防備，沒有兵器隨身，更給寇仲搶制主動，故雖怒火中燒，仍不敢反攻以明志。寇仲呵呵笑道：﹁小姐不用說這些話，只要我把老喬帶來的人全部滅口，誰會曉得我們的關係呢？﹂又喝道：﹁喬公山，著你在房內的手下不要輕舉妄動，否則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你。﹂

　　喬公山雙目凶光大盛，厲叱道：﹁上！﹂口中說﹁上﹂，自己卻往後疾退。寇仲的井中月在氣機牽引下，化作滾滾刀光，往敵人捲去。榮姣姣嬌叱一聲，硬是撞破左壁，避進艙房內。

　　兩名長林軍首當其衝，勉強提刀迎戰，其他人不是滾進兩邊房間，就像喬公山般狼狽後撤，希望能退往船面，那時要打要逃，將由自己決定。廊內亂得像末日的來臨，充滿驚惶和恐懼。刀光到處，人仰馬翻，尚幸寇仲非是濫殺之人，表面雖氣勢洶洶，下手卻非常有分寸，只以內力封閉被擊中者的穴道，那可比殺傷敵人更是難度倍增。

　　窗門碎聲連串響起，顯是有人破窗跳渠逃命。忽然間廊內敵人不是中刀倒地，就是退往兩邊艙房奪窗逃命，只剩喬公山一人往敞開的艙門急退。寇仲一聲長笑，井中月化作﹁擊奇﹂，人隨刀走，往喬公山射去。喬公山感到寇仲的刀氣將他遙鎖不放，雖只差兩步就可退出船艙，但這兩步卻像咫尺天涯，難越雷池，無奈下拔出佩刀，奮起全力拚命擋格。

　　金環真此時從床上躍起，正要尋榮姣姣晦氣，徐子陵攔門道：﹁金大姐若此時不走，就不用走啦！﹂金環真明白他的意思，此處乃大唐朝的地頭，一旦惹得大唐軍群起而來，那時唯一生路就只離城遠遁一途，她勢將沒法營救周老嘆，低聲道：﹁你們小心。﹂穿窗去了。

　　﹁噹！﹂火花迸濺。喬公山應刀斷線風箏的拋往門外，仰跌甲板上，還連翻七、八轉，到撞上帆桅的下座，才停得下來。守在船面的六、七名長林兵，到此刻仍未真正弄清楚艙裏面發生何事，見喬公山倒地葫蘆般滾出來，駭然下擋在跌得七葷八素的喬公山面前，擺開護駕的陣勢。

　　寇仲好整以暇的提刀跨出艙門，環目一掃，兩岸鑼鼓齊鳴，馬奔人跑，大戰一觸即發。跳下渠道逃生的拚命往岸邊游去，榮妖女則出現在西岸處。船上的水手船夫當然半個不留，只要看看兩邊的長林兵人人彎弓搭箭，瞄準大船，誰都明白這是個不宜久留的險地。

　　﹁砰！﹂徐子陵弓背撞破艙頂，來到二樓舵室前方，往船頭方向瞧去，還有五十多丈就可穿過渠口的關防，但這卻是沒有可能逾越的難關。在渠口兩旁，依城牆而築是兩座石堡，上有絞盤，以索控制封渠鐵柵的升降，鐵柵此時緩緩降下，肯定可在大船出關前把前路封閉。石堡上置有投石機，全部蓄勢待發。關防兩邊更是密布箭手，嚴陣以待。

　　一隊人馬從東岸沿渠奔來，帶頭者赫然是李元吉、可達志和梅洵，只這三大高手，已夠他們應付。無人控制的大船，順水順風的往關口衝去，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壯烈氣勢。箭矢聲響，以百計的勁箭分從兩岸射來，襲向寇仲和在上層艙面的徐子陵。

　　寇仲湧起刀光，輕輕鬆鬆震下所射來的箭矢，他勝在背後有船艙掩護，只應付從兩側射來的箭矢自是容易。徐子陵則缺乏他的有利形勢，變成眾矢之的，立即從破洞撤回艙內，躲避箭矢。七名長林兵同時發喊，朝寇仲攻去，喬公山嘴帶血污的勉力爬起來。

　　寇仲井中月劃出，帶起一匝刀光，敵兵紛被擋開，潰不成軍。接著寇仲箭步標前，井中月左右開弓，兩名長林兵應刀拋跌，他又抬腳踢倒另一人。李元吉的怒喝聲傳來道：﹁立即離船。﹂眾兵恨不得李元吉有這最受他們歡迎的命令，立即一哄而散，亡命的躍離大船。寇仲並不理會，長刀揮擊，照頭照面往剛爬起來的喬公山劈去。

　　喬公山勉力舉刀一格，﹁鏘﹂的一聲，大刀硬生生被寇仲砍斷，心嘆必死，豈知寇仲刀勢一轉，不著痕跡的抵在他咽喉處，好像他本來就打算這麼辦似的。刀法之妙，教人難以相信。喬公山現出硬漢本色，狠狠道：﹁殺啊！不是手軟吧？﹂寇仲完全無視兩岸的緊張形勢，微笑道：﹁我和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殺你幹啥！﹂一腳飛出，喬公山應腳側拋，掉往渠水去，窩囊至極點。被他早先擊倒的三人連爬帶滾的奔到船沿，離船墜水逃命。

　　沒有顧忌下，兩岸箭矢飛蝗般灑過來。寇仲直退至船艙入口外，一邊撥箭，一邊大笑道：﹁齊王真客氣，不用送啦！﹂李元吉一眾恰恰趕至，與離關口只二十多丈的大船並行飛馳，李元吉厲喝道：﹁說得好！本王確是來送行，不過卻是要送你們到地府去。﹂

　　寇仲喝過去道：﹁究竟是西方極樂還是十八層下的阿鼻地獄？我們走著瞧！﹂說罷退入艙內。徐子陵剛為被寇仲點倒的長林兵解開穴道，迫他們跳窗逃命，此時與寇仲會合，道：﹁水路不通，只有從水閘頂離開一法，就算我們不怕箭矢，卻不易過李元吉和可達志、梅洵等眾多高手這一關。﹂

　　寇仲低聲道：﹁我們雖不可命令老天爺下雪，但可放火，對嗎？﹂徐子陵微笑道：﹁好計！﹂

　　※※※

　　李元吉等離馬騰空，落在東岸石堡的台座上，人人掣出兵器，蓄勢以待。把守永安渠北口關防的城衛，加上增援而至的長林軍，人人彎弓搭箭，瞄準不住接近的雙桅風帆。所有投石機、弩箭機無不準備就緒，只候李元吉的命令。水閘正緩緩降入水內，絞盤傳出﹁吱吱﹂難聽的磨擦尖音，為本已繃得千鈞一髮的形勢更添緊張的氣氛。

　　三十丈，二十八丈……

　　忽然其中兩個艙房冒出火勢濃煙，接著是另兩個房間。李元吉想不到他們有此一著，濃煙往四方擴散，可想見兩人必是向枕褥被鋪一類的易燃物品點火，否則煙火不會起得如此迅快濃密。李元吉別無他法，大喝道：﹁進攻！﹂號角聲起。巨石、弩箭、勁箭像雨點般往目標灑去。

　　一時桅折船破，火屑激濺，水花冒起，碎片亂飛，整個渠口區全陷進濃煙去。﹁轟！﹂風帆重重撞在水閘上，船首立即粉碎，兩枝帆桅同時斷折，朝李元吉等人站立處倒下來，還加送一團夾雜著火屑的濃煙。眾人四散躲避，亂成一團。

　　﹁砰！﹂渠水和斷桅的牽引，帶得船身打轉，船尾再狠狠撞在水閘上，岸上的人亦可感受到那狂猛的撞擊力。堅固的船體終於破裂傾側。箭手盲目的朝濃煙裏的船放箭，沒有人知道自己要射甚麼。

　　火勢更盛。就在此時，寇仲和徐子陵從煙火中沖天而起，瞬眼間四足同時點在閘頂，然後騰空飛掠，投往閘口外的渠水去，消沒不見。任李元吉等如何人多勢眾，實力強橫，仍只能眼睜睜的瞧著兩人逃之夭夭，徒嘆奈何。

　　※※※

　　寇仲和徐子陵仰躺雪坡上，看著藍天白雲，不住喘氣。寇仲辛苦的笑起來，道：﹁李元吉那小子今晚肯定睡不著覺。﹂徐子陵笑道：﹁他不是睡不著覺，而是不肯睡覺，我們至少要兩天時間才可離開關中，他怎會甘心放我們走，只好犧牲睡覺的時間。﹂

　　寇仲道：﹁你有否覺得我們的功力確是深厚了，換過以前，這麼在水內潛游近半個時辰，上岸後又一口氣趕五十多里路，早該筋疲力盡，可是我現在仍是猶有餘力。﹂徐子陵點頭道：﹁我們該佔了邪帝舍利的甚麼便宜，亡命飛奔下，功效立竿見影。﹂

　　寇仲坐起來道：﹁我們仍未離險境，下一步該怎麼走。﹂徐子陵仍悠閒的躺在雪坡上，感受積雪的冰寒，道：﹁若我們只是一心逃走，現在當然須立即上路。但我們目前的任務是要牽引追兵，該趁機好好調息，養精蓄銳的看看會是誰先找上我們。﹂

　　寇仲環目掃視，整個遼闊無邊的關中平原盡被大雪覆蓋，白茫茫一片，他們留在雪地上的足跡似從無限的遠處延展過來，怵目驚心，禁不住苦笑道：﹁這世上不是有種輕功叫﹃踏雪無痕﹄嗎？我們的輕功雖非如何了不起，但比起天下第一輕功高手雲帥理該相差不遠，為何仍要踏雪留痕呢？﹂

　　徐子陵駭然坐起，皺眉瞧著雖淺淡仍是明顯可見的足印，嘆道：﹁雲帥的輕功比之天上飛鳥如何？雪泥上也要留下鴻爪，何況是人，唉！今次是天公不造美，若不再來場飄雪，又或刮點大些的風，確是誰都可找上我們。﹂寇仲抓頭道：﹁我們雖是想牽引敵人，卻非這種自尋死路的方式，眼前唯一之法，似乎只有再落荒而逃。﹂

　　徐子陵搖頭道：﹁走得力盡筋疲，對我們並無好處，這處始終是李元吉、龐玉等人的地頭，他們可沿途換馬，而我們跑來跑去仍是那四條腿子。﹂寇仲指著東南方，道：﹁那邊就是把長安和大河連接起來的廣通渠，中間有兩座大城新豐和渭南，由這裏到渭南的一段路會是最危險的，因為敵人可從水路趕在我們前頭，再布下天羅地網等我們送上去。﹂

　　徐子陵沉吟道：﹁我們只有抵達大河始有脫身的機會，屆時買條船兒，順流東放，一天便可出關，想在大河上攔截我們豈是易事。且必要時可棄船上岸，要打要逃，非常方便。﹂寇仲道：﹁那就往北直上，照我估計，今晚該可抵達大河。﹂

　　徐子陵跳將起來，笑道：﹁看！﹂斜飛而起，掠上坡頂，足尖到處，只留下淺淡到僅可辨認的足痕，此時在雪原吹拂的和風雖不強勁，已足可在短時間內把痕跡消除。寇仲照本宣科的掠到他旁，一拍他膊頭道：﹁陵少果然有智慧，我們雖不能千里不留痕，卻可十里或五里不留痕，短暫的辛苦，卻可換回下半生的風光，有甚麼比這更便宜的。﹂

　　徐子陵道：﹁不過這樣是要冒點風險，因為會令我們真元損耗，若給寧道奇在這段時間截上我們，我兩兄弟就要吃不完兜著走。﹂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你猜這老小子會否高明得在大河南岸喝酒賞月的恭候我們呢？﹂

　　徐子陵道：﹁這個非常難說，我們對他可說一無所知，他會用其甚麼手段只有老天爺才曉得。盛名之下無虛士，何況是被譽為中原第一人的老寧。﹂寇仲嘆道：﹁我有個不祥的預感，就是無論我們這兩大逃命專家如何施盡法寶，最終仍逃不過他的仙掌。﹂

　　徐子陵微笑道：﹁不是害怕吧？﹂寇仲雙目神光大盛，嘴角逸出一個充滿自信的笑容，淡淡道：﹁不是害怕，而是敬重，不過想想我們竟能驚動他老人家，足可自豪。﹂

　　又道：﹁你猜師仙子是否捨得對你陵少出手？﹂徐子陵露出苦澀的表情，道：﹁我們的所作所為，令她對我們徹底失望，以她大公無私的性情，再不會對我們論甚麼交情，你認為呢？﹂

　　寇仲遠眺雪原盡處，點頭道：﹁她肯定要被迫出手，因為無論寧道奇如何厲害，仍沒法在我兩兄弟聯手下把我寇仲殺死，但我仍不明白，她為何會徹底失望？舍利落在石之軒手上確是我們的失著，不過卻達到令邪道各派分裂的目標，有過亦有功。﹂徐子陵嘆道：﹁你似乎忘記在她眼中我變成言而無信的人，你寇少帥得不到寶藏我仍不勸你放手，又沒有依諾和你分道揚鑣，你說她會怎樣瞧我這個人？﹂

　　寇仲陪他嘆一口氣，伸手搭上他肩頭，安慰的用力把他摟緊，苦笑道：﹁人與人的交往就是這樣，皆因只能從自身的立場和角度去瞭解真相，即使仙子仍難窺全貌，致誤會叢生，都是我害你。﹂徐子陵灑然一笑，道：﹁大家兄弟說這些話來幹甚麼，少帥有沒有興趣比比腳力，看誰先抵達大河。﹂

　　寇仲放開手，猛提一口真氣，掠下丘坡，笑道：﹁先發者制人，後發者被制於人，此乃兵家至理。﹂徐子陵放開懷抱，追在他身後飛弛而去。兩人在雪地留下一個個淺淡的印點，微風拂來，轉瞬被雪花掩蓋。

第七章　水能覆舟

　　兩人駭然伏往雪地，在夕陽的餘暉襯托下，一頭獵鷹姿態優美的在他們上方繞圈，下降至離他們四十丈許的高處，又振翅高起，望大河方向疾飛過去。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無言以對，甚至失去爬起來的意志。

　　在以極度損耗真元的﹃踏雪無痕﹄趕近七里路，再不停腳的全速走了三個多時辰，眼看大河就在前方五十來里的腳程內，卻慘被康鞘利的扁毛畜牲發現，這打擊沉重得令人沮喪！除此之外，兩人心頭均感到陣陣從未試過的煩悶躁熱，只是誰都沒說出來。

　　好半晌，寇仲苦笑道：﹁康鞘利等人該仍在船上。﹂不舒服的感覺更強烈，全賴冰寒的雪鎮著神志。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這一路追兵該是悠閒的乘船出渭水入黃河的追來，放出獵鷹沿南岸搜索他們的蹤影，在現時這一片雪白的天地間，一頭鷹兒比之千軍萬馬的搜弋更稱職。敵人是以逸待勞，他們卻是筋疲力盡，且對這高空的銳目無從隱蔽、沒計可施，優劣之勢，清楚明明。

　　徐子陵把臉伏在雪地上，冰寒的感覺使他冷靜些兒，又抬頭望往遠方，道：﹁康鞘利該助趙德言去窮追石之軒，那有空管其他閒事，照我看這頭獵鷹的主人該是可達志，追兵應是長林軍才對。﹂寇仲點頭道：﹁對！毛色確有點分別。﹂

　　徐子陵道：﹁你不是精通山川地理嗎？告訴我最接近的城市在那裏？﹂寇仲駭然道：﹁我們剛從一個城逃出來，難道又自投羅網的進另一個城去。唉！若繼續往前走，渡河後有萬年和高陵兩座城池，掉頭就是渭南，但那處肯定有追兵在恭候我們。﹂他們刻下處身的雪原，夾在黃河和渭水兩河之間，敵人若兵分兩路，坐船追來，剛好把前後路封死。若沒有獵鷹這威脅，他們尚可玩些惑敵的把戲，現在卻是一籌莫展，處於絕對的劣勢下。

　　寇仲道：﹁若我們自埋雪地之下，你認為可捱多久？﹂徐子陵沉聲道：﹁假若敵人大駕即臨，以我們現在的情況，能捱一刻鐘已非常了不起，但之後將完全失去戰鬥的能力。﹂

　　寇仲苦惱道：﹁我們現在的戰鬥力又剩下多少，只要想想可達志那小子飽經沙漠磨練的身手，可知他必像老跋般是追蹤尋跡的大行家，走也是白走，不如博他娘的一鋪。我們儘量爭取復元的時間，當鷹兒在天邊出現，我們立即溶進雪內藏身，只要收縮毛孔，對方就算出動獵犬亦嗅不到我們。﹂

　　徐子陵往後瞧去，雪地的足印直延至身後。寇仲陪他回首觀察痕跡，勉強壓下體內的躁熱，笑道：﹁這叫虛者實之，實者虛之，對聰明人特別有用。﹂徐子陵彈起身來，笑罵道：﹁去你的實者虛之，無痕無蹤才是最高明的招數。﹂

　　寇仲吃驚道：﹁再施展踏雪無痕，不到半里我們便要完蛋大吉。﹂徐子陵沒好氣道：﹁這世界有高手的踏雪無痕，也有低手的踏雪無痕，來吧！﹂就那麼大踏步的朝東行，每走十步，發出掌風，刮起積雪，把腳印掩蓋。不過催動真氣，心中的煩躁更熾盛。

　　寇仲大喜，與他並肩而走，如法輪番施為，不片刻，兩人進入一片雪林裏。徐子陵找到一處積雪特厚的林間空地，坐下道：﹁讓我兩兄弟施展天下獨一無二的和氏璧加邪帝舍利加長生訣的絕頂回氣大法，不成功便成仁。﹂寇仲在他對面盤膝坐下，伸手抓著徐子陵平舉的雙手，欣然道：﹁盜得舍利內不知是甚麼的甚麼後，我們尚未有空鑽研，就趁這機會揣摸一下吧！唉！﹂

　　徐子陵自身難保，沒暇深究他為何嘆氣，道：﹁你把真氣從左手送進來，我把真氣從右手送給你，走遍全身經脈一百周天後，再左右掉轉，看看會發生甚麼後果。﹂四掌相觸，接著兩人同時劇震，寇仲頂門和徐子陵足心的兩大先天竅穴同時中門大開，充盈宇宙的先天之氣直貫而入，再一點一滴的轉化為元氣，隨著真氣的周遊流轉，愈趨澎湃，也把他們帶進險境。

　　武林史上從未發生過的異事正在進行中。兩人多年來的練功過程，可說是曲折離奇。他們由於練功過遲，本難窺上乘之道。不過對長生訣來說，卻正是兩塊未經雕琢的美玉。歷代從沒有人能成功從長生訣得益，原因之一當然是因訣義深奧難解，使人誤入歧途，更重要是練功者由於本身的功底以致積習難返，像﹁推山手﹂石龍般得到長生訣時早練了數十年外功，就像一張密麻麻寫滿字的紙張，那還有可書寫之處。

　　兩人卻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問題，傅君婥的九玄大法適足為他們打下基礎和作出上乘氣功正確指引，令兩人誤打誤撞下分別學訣內最後兩幅總括長生訣精華的秘圖，成為歷史上練成長生訣氣功的首兩人。

　　他們雖資質過人，但始終起步太遲，本終生無望進窺寧道奇那種境界，卻來了塊和氏璧，天然轉化的擴闊他們體內的經脈，使他們在練功上進步神速。可是這種進步到某一時間就會緩慢下來，那是源頭和水流的關係，也是元精和元氣的關係。無論川流多麼遙長敝闊，若欠水源，仍是乾涸的川流，永遠不會變成黃河和長江。所以他們的內功，不能與石之軒、祝玉妍等相比，較之婠婠亦要遜上一兩籌，全賴長生氣勁的奇異功法和自創的招式與敵抗衡。

　　邪帝舍利正好天衣無縫的彌補此缺陷，由兩人直接碰觸邪帝舍利的一刻，舍利內近七成儲藏十多代邪帝的元精，竟給兩人分享。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把元精據為己有，只是事情的開始，要到將元精盡化作可以應用的元氣，變成自己的功力，才是大功告成。

　　那是個艱險悠長的過程，以石之軒的才智功力，深悉向雨田的練精化氣大法，仍要為自己定一年的時間。上乘先天氣功，最重心法，有為而作，均易淪於下乘至乎走火入魔。猶幸兩人根本不曉得從舍利汲取過來的是甚麼，一切順乎天然，反合乎無為之道。

　　但危機仍在，兩人體內就像分別藏著個火藥庫，一旦引發，後果實不堪想像，隨時會斷經爆脈而亡。尚幸曾被和氏璧改造過經脈，否則元精甫進體內，足可令他們一命嗚呼。寇仲和徐子陵在雪原一口氣趕了幾個時辰的路，真氣不停運轉，元氣損耗，神妙的長生氣再壓不下蟄伏的元精，開始蠢蠢欲動，令兩人生出諸般難受的感覺，如非遇上獵鷹，使他們坐下來設法回復功力，說不定未抵黃河，已遭元精衝擊倒斃途上。

　　﹁轟！﹂真氣運轉不到十周天，兩人腦際如受雷殛，龐大無匹的元精像山洪暴發般奔騰釋放，破堤缺川的充塞他們每一道經脈，更如脫韁的野馬般在他們體內橫衝直撞，使他們氣血翻騰，五臟六腑像給撕裂開來般難受。但最令他們痛不欲生的是他們的腦神經，整個腦袋像要爆炸似的，那種難忍受的狂猛暴烈的感覺，實非任何言語筆墨能形容其萬一。

　　腦內位於眉心內的泥丸宮，正是元精藏處。真氣再不受控制，在貫頂穿足而入的先天能量引發結合下，元精以驚人的速度化作元氣，在他們愈來愈難負荷如此折騰的經脈內闖蕩，卻無法宣洩。猶幸兩人經過和氏璧的珍貴經驗，在全無化解方法下，只好謹守靈台一點澄明，咬緊牙齦抵受一次比一次更狂猛的衝擊，看看能撐到甚麼時刻。

　　緊握著的四手變成兩條真氣往來的通道，令徐子陵偏於陽熱的真氣和寇仲偏向陰寒的真氣，在兩人體內如輪運轉，一陰一陽的真氣漸相融匯，若非如此，元精難以化作元氣，而兩人亦早走火入魔慘死當場。縱在冰天雪地中，兩人仍渾體冒汗，全身濕透，茫不知時間的飛逝，更不曉得夕陽被明月替代，月色灑遍雪林。

　　他們就像在怒海中兩葉孤舟，隨著風浪不住轉強，仍在浪峰上掙扎求生，力圖避免舟覆人亡的大禍。對外界他們不聞不問，更沒能力去顧，只曉得力保靈台間僅有的一點清明，苦抵經脈即將爆裂前錐骨噬心的痛楚。若他們的耳朵能聽到聲音，當聽得狗吠聲不住接近；若眼能視物，更可見火把的光芒把天邊地平染紅。

　　兩人逐漸接近崩潰的邊沿，鮮血漸由眼耳口鼻甚至皮膚滲出來，若非他們經過改造的經脈的容忍度遠超乎任何練氣之士，那捱得到這一刻。先天真氣早停止進入體內，元精這禍源卻被完全發動，化氣的速度則逐漸遲緩下來，當化氣完全停頓時，元精將像泛濫的洪水般衝破不能再承受半點壓力的堤防，侵進五臟六腑去，致兩人於死地。

　　兩人直覺感到這無可避免的悲慘結局，偏是回天乏術，全無解救辦法。際此生死關頭，雖隱隱知道與邪帝舍利有關，事實上兩人仍未把握到體內發生了甚麼事，就算完蛋亦是死得不明不白。真氣的運轉愈趨緩慢，忽然完全停止下來，靜得就像大風暴來臨前的死寂。

　　﹁轟！﹂渾身經脈一齊顫動，接著膨脹開去，正心叫吾命休矣時，驀地兩人頭、背、手多處地方傳來剜心劇痛。﹁蓬！﹂元精、元氣像洪水找到缺口般立即往外洩出，兩人全身一鬆，壓力盡減，神智回復清明。同時睜目，才發覺正身陷敵人重圍之內，火把光將他們照得纖毫畢露。

　　呻吟聲在四周響起。八名敵人兵折人傷的倒在四方，口、鼻全滲出鮮血，兩人定神一想，再看看自己身上的多處傷口，始曉得這些偷襲的敵人成為救回他們小命的犧牲品。他們從地上彈起，迎上李元吉、可達志等一眾人等驚疑不定的眼神，暗叫好險，身上的傷口只是皮肉之傷，可見在敵人兵器甫砍入肉，真氣立即把兵器反震開去，將敵人重創。如此驚世駭俗的功夫，恐怕寧道奇都辦不到，難怪一舉把敵人全鎮懾住。

　　寇仲運功止血，只覺體內真氣旺盛，無有窮盡，知道功力又深進一層，且此一步跨幅之遙，實是非同小可。哈哈一笑道：﹁齊王、可兄、梅兄為何不早點來，累小弟等得心焦。﹂

　　齊王李元吉一振手上裂馬槍，喝道：﹁今趟你們將插翼難飛，識相的就自作了斷，本王敬你們是兩條漢子，定會給你們保留全屍。﹂徐子陵傲然卓立，環目一掃，林內人影幢幢，除李元吉、可達志、梅洵、宇文寶、邱文盛這幾個特級高手外，尚有其他好手逾二百之眾，任他們功力如何突飛猛進，力拚下去將全無倖理。幸好這是不利群戰的雪林，不像雪原平地般全無逃走突圍的機會。

　　可達志這時油然拔出背上狂沙刀，從容笑道：﹁小弟愈來愈佩服兩位，竟敢在此亡命時刻，仍有膽色心無旁騖的練功修法，令小弟眼界大開。不知少帥可肯賜教指點，更請齊王破格賜准此戰，在分出生死前，不容第三者插手。﹂李元吉一聽知其意，他們一方雖佔盡人多勢眾的上風，但寇、徐兩人則有雪林地利的優勢，參照對方屢次成功突圍的輝煌紀錄，誰敢寫包單今晚他們不能殺出重圍。

　　兼且在兩人四周尚有八名重傷倒地的手下，一旦混戰首先遭殃的肯定是此八人，在情在理他好該為他們設想。若可達志能一舉擊斃寇仲，當然是最理想，就算可達志不幸陣亡，亦必損耗寇仲大量真元，又或使其受傷，他將更有把握圍殲兩人。遂即應道：﹁就如達志所請，只不知寇少帥敢否接受挑戰，本王絕不會食言，你們聽到嗎？﹂

　　眾手下齊聲應喏，喝聲整齊劃一，如雪林中無端響起一個焦雷，震得樹梢的積雪涔涔灑下，冰掛斷折，恰恰抵銷徐子陵和寇仲以真氣震傷八名偷襲者營造出來的壓人氣勢。梅洵和宇文寶則心中叫好，他們一向對可達志的強橫霸道看不順眼，最好他和寇仲來個兩敗俱傷，將是一舉兩得。不過心中亦佩服可達志對自己的信心和豪氣。

　　寇仲先和徐子陵交換個眼神，兩人心意相通，立時對另一方心內的想法看個清楚無遺。這實在是寇仲渴求的一戰，可惜時間地點無一適合。寇仲迎上可達志充滿挑戰意味的眼神，淡淡一笑道：﹁假設可兄肯單獨隨小弟到林外，小弟不但樂意奉陪，更是求之不得。﹂徐子陵接著道：﹁在分出勝負前，在下保證留在林內絕不突圍。﹂

　　可達志朝李元吉瞧去，徵詢他的意見，只看他神情，敵我雙方都感到他渴求一戰的意向。李元吉聽得眉頭大皺，暗忖假設在這個己方佔不到半點便宜的情況下可達志不幸戰死，自己如何向李建成或突厥人交待。雖說可達志刀法蓋世，可是對手乃名震天下的少帥寇仲，更兼剛目睹他以﹁護體真氣﹂不懼兵刃的震傷八名手下的駭人異象，那到他不為之猶豫。

　　林內寂然無聲，人人屏息以待李元吉的決定。月色從天際灑下微弱色光，輕照雪林。李元吉緩緩舉起裂馬槍，遙指寇仲，大喝道：﹁原來寇仲只是膽小如鼠之徒，殺！﹂﹁殺﹂字才起，手中長槍化作芒虹，人槍合一的朝刀尚未出鞘的寇仲疾射過去，其他人立即蜂擁而上。大戰展開。

第八章　神功大成

　　寇仲掣刀出鞘的同一剎那，徐子陵拔身旋轉而起，衣袖拂掃，帶起一捲捲的勁風，吹得樹上積雪四散激濺，製造出一場人造的大雪，且此雪不同彼雪，蘊含他的真勁，若不幸被擊中穴位，護身真氣較弱者肯定吃虧。

　　﹁鏘！﹂寇仲狠狠一刀劈在李元吉攻來急疾如風的裂馬槍頭上，李元吉渾身劇震，竟被他劈得往後退開，後面的招數完全施不出來。同樣的一槍，當日寇仲被殺得汗流浹背，今日卻隨手破解，就算寇仲再不明白邪帝舍利於他的作用，也知自己功力大進，若此時乘勝追擊，肯定可佔盡上風。

　　梅洵的槍、可達志的刀、邱文盛的劍，分從三方攻至。寇仲哈哈一笑，借李元吉槍擊反震之力，追在徐子陵腳下騰空而上。悶哼四起，包圍圈內圍的十多束火把大半熄滅，僅餘的亦被雪粉刮得明暗不定，雪林變得有如鬼域。

　　積雪仍不住灑射，隨著徐子陵往上昇起，一蓬一蓬的雪粉狂暴的激濺襲敵。獵犬狂吠戰馬尖嘶。﹁噹！﹂﹁叮！﹂寇仲左右開弓，分別硬擋可達志的刀和梅洵的金槍，又以足尖踢歪邱文盛攻來的一劍，看似氣勢如虹，其實卻是體內血氣翻湧，只好借勢加速上拔，後發先至的越過徐子陵。

　　可達志三人被震得掉回地上，心下駭然，益感寇仲的功力深不可測。徐子陵由於凌空發勁，此時一口氣已盡，更無能換氣，幸好寇仲大手伸來，兩手相握，帶得他續往上攀，倏忽間來到一株大樹頂的橫幹上。

　　李元吉重整陣勢，待要上騰，只見林木間盡是飛舞的雪點，竟失去兩人的蹤影，心叫不妙，硬是拔身而上，純憑直覺攻向上方。其他人紛紛上撲。寇仲和徐子陵暗喜捱過最艱苦的一刻，沒有給敵人纏死，前者用力一揮，揮得徐子陵打了個轉，接著輪到徐子陵發勁，就在李元吉裂馬槍攻來之前間不容髮的一刻，兩個人變成一個急旋的風車，橫飛開去，帶起一捲狂猛勁風，樹上積雪像遇上大風暴般四散飛射，一時間漫空風雪，像煙霧般為他們提供最佳的掩護。

　　火把光被濺得明明滅滅，兼之狗吠馬嘶，驚呼叱喝，視野難清下形勢混亂至極點。兩手放開。寇仲和徐子陵在樹頂幾個縱躍，硬闖出陣腳大亂的敵人包圍網，往雪林深處逃逸。敵方武功較高者從地上躍起攔截，卻給兩人見招拆招的轟回地面去，遇上攔截者眾，他們就以剛領悟回來的﹁護體真氣﹂，加上借勁卸勁的本領拚著受點皮肉之傷，只選前方廓清障礙，不肯被纏上片刻，若非如此，給正從後方窮追不捨的可達志、李元吉等大幫人馬趕上，休想有脫身的機會。

　　由於樹頂高低有異，大大有利於他們縱躍逃走。在這種形勢下，他們凌空換氣的看門口本領更發揮出神效。﹁鏘鏘！﹂兩名突厥高手突然從藏身的樹枒竄出偷襲，長矛像兩道閃電般猛攻徐子陵的下盤，而徐子陵正忙於應付凌空攻截的三名刀手，後方的寇仲見勢不妙，猛轉一口真氣，一個倒栽蔥，變成頭下腳上，井中月猛砍兩刀，刀無虛發的命中兩把長矛。

　　兩突厥高手被他劈得矛折人傷的墜跌下去，寇仲就借此反震之力，順手一把抓著徐子陵背後的衣服，借力騰升，讓左右攻來的敵人全撲個空。抵達樹頂上兩丈許的高空，輪到徐子陵換氣，就那麼帶著寇仲橫空而去，終成功突破包圍網，躍回地面，越樹穿林的溜之夭夭。

　　※※※

　　兩人踏著溪流往東疾走近五里路後，前方是連綿的山脈，雪林隨山勢往上延展，愈高愈是陡峭。他們不驚反喜，朝上攀爬，不片刻來到半山危崖處，往下瞧去，只見幾條火龍閃爍明滅的向著他們上山處趕來，犬吠馬嘶破壞了雪林荒嶺的寧靜。兩人借林木的掩護，先往夜空探索，找尋獵鷹的蹤跡。

　　寇仲笑道：﹁那扁毛畜牲定是累透哩！再無力在天上飛來飛去。﹂徐子陵道：﹁你可能只說對一半，鷹兒該在主人的肩上歇息，需要時定會出動。﹂

　　寇仲搖頭嘆道：﹁若我是李元吉，早就鳴金收兵回長安睡覺，在剛才的情況下，仍讓我們突圍逃走，何況現在的地勢環境？﹂徐子陵搖頭道：﹁李元吉好勝喜功，怎肯罷休。可達志則習慣了在塞外艱苦作戰的環境，不會輕易認輸，除非我們能離開關中，否則這些吊靴鬼絕不肯放過我們。﹂

　　寇仲大感頭痛，道：﹁有甚麼方法可撇掉那頭討厭的扁毛畜牲？﹂徐子陵沉吟道：﹁只有一個辦法，也是最危險的辦法。﹂

　　寇仲雙目亮起來道：﹁你是指大河。﹂徐子陵斷然道：﹁只有借水遁一法，我們才有希望避過獵鷹的銳目，否則一但走出山林，鷹兒就會發現我們。來吧！﹂

　　※※※

　　天色微亮時，兩人越過七、八座大小山丘，抵達樹林邊緣的疏林區，外面是一望無際的雪原。依寇仲估計，若折北而行，午後時分可抵達黃河南岸，但這段路卻難掩蔽行蹤，在光天化日下更難避過鷹兒的搜索。可以斷定黃河沿岸乃敵人重兵所在，因為那是離開關中最直接便利的捷徑，順流而下，兩天即可出潼關。

　　潼關雖為天險，可是只針對東來的敵人而言，從西放流疾下，只要捱得過矢石，片刻即可過關。徐子陵把目光從天空收回來，低聲道：﹁你的情況如何？﹂寇仲仍在搜索鷹蹤，答道：﹁我的力氣比前好多哩！走了這麼大段路，仍不覺氣喘，陵少有甚麼提議？﹂

　　徐子陵笑道：﹁我是個懶人，只能有懶人的提議。你有沒有把握憑內呼吸閉氣藏在雪下個把時辰呢？待敵人走後我們痛快的睡一覺，入黑後再潛往大河。﹂寇仲道：﹁我也只能想到這個辦法，在這裏還是到外面呢？﹂

　　徐子陵道：﹁這下面說不定樹根交錯，來吧！﹂兩人覷準十多丈外兩個小丘間積雪特厚的一片雪地，展開﹁踏雪無痕﹂的功夫，電疾而去，接著平躺雪地上，先肯定天空沒有鷹蹤，再運功往下沉去。徐子陵嘆道：﹁還記得當年離開縈陽，我貪玩沉進雪下，後來還因此擊退宇文成都。﹂

　　寇仲正運功迫出熱力，溶解臥處的冰雪，想起當日情景，不由滿懷感觸，當時的六個人，崔冬當場被殺，素素雖逃過大難，後來終為香玉山憂困鬱病而亡，前塵往事，一幅一幅掠過心頭。瞬那間兩人沒入雪層下，為怕給狗兒嗅到衣服上的血腥味，直沉至深達五尺的積雪底，貼到實地，他們才罷休。

　　雪層下一片寧靜，只有他們的心跳和血脈流動的聲音，點綴著這奇妙的世界。事實上他們是在別無他法下行險一搏，假設敵人來到他們上方，有很大機會發現上面雪溶的痕跡，又或高手如可達志之輩，對他們的存在會生出感應。他們運功封閉全身毛孔，使體熱不致外洩，亦令寒氣不能入侵，口鼻之氣斷絕，內呼吸循環不休，進入胎息境界。

　　兩人渾渾沌沌，似若返回母體胎懷內那種先天至境裏。這是從未有過的感覺。驀地響音把他們驚醒過來。徐子陵和寇仲功聚雙耳，聲音立時變得清晰可聞。可達志的聲音道：﹁他們逃向關西雪原，卡娜必能找到他們。﹂梅洵的聲音道：﹁雪地上怎能沒半點痕跡？﹂

　　徐子陵和寇仲大懍，他們剛藏身雪底，敵人立即追至，可知敵人中必有擅長追蹤的高手，一直綴在他們身後沒有追失，聽口氣當是可達志無疑。更奇怪為何在雪層下五尺，仍可把遠在十多丈外地面上敵人的對話，聽得這麼一清二楚。李元吉咬牙切齒的道：﹁這兩個小子狡變百出，幸好有達志領路，否則恐早把他們追失。﹂可達志冷哼道：﹁想逃過我可達志的追蹤，他們尚未夠道行。﹂

　　邱文盛道：﹁足跡從山上一直延伸到這裏來，會否是他們的疑兵之計，要騙我們相信他們是逃往雪原去，事實上卻是從樹頂離開，故此這片雪地上全無足印。﹂梅洵附和道：﹁邱當家的話不無道理。﹂

　　可達志道：﹁要不在雪地留下足印，短程內我們也可辦到，咦！卡娜竟沒有發現。﹂寇仲和徐子陵此時才醒悟﹁卡娜﹂是那頭獵鷹的名字。連李元吉亦信心動搖，道：﹁我們千萬勿要被那兩個天殺的小子愚弄。﹂

　　可達志斷然道：﹁我敢肯定他們是逃進雪原去，否則血腥氣不會至此而斷，即使他們從樹頂離開，必仍留下氣味，只有直闖雪原，血腥氣才會像現在般往雪原的方向逐漸消散。﹂雪層下的寇仲和徐子陵聽得倒抽涼氣，可達志的鼻子說不定比狗兒更厲害。足音雜起，大批落後的敵人趕上來。

　　李元吉下令道：﹁你們在林內四處搜搜看。﹂足音散開。接著又是由遠而近的足音，顯示李元吉一眾人等走出樹林，來至近處。兩人除求神拜佛外，別無他法。李元吉道：﹁這處一望無際，除非他們自埋雪內，否則能躲到那裏去。﹂

　　可達志道：﹁他們既可入水不出，當然有長久閉氣的本領，極有可能他們是藏身積雪之下。﹂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叫苦，今回確是自作孽不可活。他們的內呼吸非常損耗真元，若肯定敵人會守在上方，唯一方法是趁早竄上地面，與敵人決一死戰。

　　梅洵道：﹁練內家氣功者，都是氣脈悠長，等閒閉氣一刻鐘絕不成問題，何況當時正下大雪，視野不清，他們若潛入水底可利用永安渠的形勢隨時浮上水面換氣，但若埋在雪內，無論功力如何深厚，能捱得半個時辰已非常了不起。﹂邱文盛亦道：﹁聽說精通水性的高手，能在水內通過皮膚的毛孔呼吸，所以能長時間留在水裏，說不定兩個小子精通此術。﹂

　　梅洵又道：﹁小弟非是要和可兄唱對台，只是怕坐失良機，我們在這裏苦搜，他們卻從容逃往關外。﹂可達志嘆道：﹁達志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吧！當然由齊王決定。﹂

　　李元吉斷然道：﹁我們就兵分兩路，由達志率人在這裏留守一個時辰，如無發現，才再與我們會合。若我是他們，會躲在山林裏等待天黑。唉！又下雪哩！﹂兩人在雪層下鬆一口氣，首先他們怎都捱得過一個時辰，其次灑下的雪會滅掉上面僅留的痕跡，令他們躲得更安心。

　　※※※

　　兩個雪頭從雪內鑽出，天地盡是茫茫飄雪。寇仲貪婪地深吸兩口氣，轉向徐子陵道：﹁怎麼辦？﹂徐子陵就像個雪人般，仰首望天道：﹁你猜像我們現在這模樣，卡娜能否從空中把我們辨認出來。﹂

　　寇仲道：﹁只要你不抬頭望天，神鷹都看不到你，我們是否就這樣子等待黑夜的來臨。﹂徐子陵道：﹁我有種感覺，可達志絕非肯輕易放棄信念的人，所以他是詐作離開，其實仍留在附近，看看我們會否現身。﹂

　　寇仲朝山林方向瞧過去，剛被微微凸起的一座雪阜阻隔視線，假設可達志藏在林內，勢將看不見他們。如他們爬上地面，會立即暴露形跡。寇仲道：﹁你的直覺肯定錯不了。可達志正是這種人。剛才真是險過剃頭，如非梅洵與可達志抬槓，大批人死守在這裏，我們肯定凶多吉少。﹂

　　雪花不住落在他們頭上，四周的積雪緩緩增加。寇仲笑道：﹁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不若就那麼跳將出去，引那小子追來，我們腳程快，待拋掉其他人後，就回頭把那小子宰掉。沒有可達志，我們成功離開的機會將大增。﹂徐子陵苦笑道：﹁要殺死可小子怎會像你說得的輕鬆容易，最糟是若因此給他們曉得我們的閉氣大法，那時就得不償失。﹂

　　寇仲皺眉道：﹁那該怎辦才對？﹂徐子陵淡淡道：﹁現在敵人是疲於奔命，意亂心焦，我們卻是以靜制動，不如好好養精蓄銳，把損耗的真元補充回來，到入黑後，就是我們的天下哩！﹂

　　寇仲欣然道：﹁我有個更好的提議，剛才我們練功只練到一半就給人打斷，趁現在閒著無聊，繼續下去如何？﹂徐子陵嚇了一跳，道：﹁你還敢試嗎？﹂

　　寇仲哂道：﹁有甚麼不敢的，舍利的邪氣已義贈給那批笨蛋，剩下來的只有正氣，我們今次又有預防，絕不會出岔子。﹂徐子陵在雪內的雙手與寇仲緊握，心中湧起強大的信心，道：﹁我們採取漸進的方式，若感到不妥，立即停手。﹂

　　寇仲緩緩把真氣輸出，笑道：﹁放心吧！是龍是蛇，就要看這一鋪。﹂

　　連寇仲亦不曉得，他這隨口說笑的一句話，道盡實際的情況。他們後來之所以能成為舉世無可比擬的蓋代武學大宗師，全因這次雪內的練功，把舍利的元精完全穩固下來，化為己身的精元，令他們日後能屢作突破，上窺武道至境。

　　雪愈下愈密。

第九章　千金一諾

　　起始時只泥丸一竅不住跳動，接著是最頂的天靈穴和兩足的左右湧泉穴。兩人頓感通身發癢，四肢痠麻，那種感覺難受得沒法形容，幸好藏身雪內，冰冷的雪減輕他們的痛苦，否則不立即罷手分開才怪。此時當然更不能破雪而出，只好苦忍死守。

　　體內真氣綿綿，往返不休，俄而全身竅穴一齊跳動，兩人福至心靈，任由陰陽元氣上下昇降，先天真氣貫頂穿足而來，守得心靜如死灰，毫無掛礙。最妙是早先兩人由於埋身雪內，真氣幾致油盡燈枯的地步，刻下經過這般施為，等若嚴冬後春回大地，枯竭的川流重新注進雨水，枯毀的草樹欣欣回復生機。

　　元精組合本是個漫長的過程，先前他們在雪林內只是誤打誤撞的把釋放出來的元精勉強穩固，到現在才真正把元精化出來的元氣納入各大小竅穴之內，據為己有。更精采是包圍身體的積雪形成一個密封的雪囊，令元氣安於本位，不會外洩，使兩人得益更大。

　　寇仲的真氣愈趨冰寒，徐子陵的真氣則愈趨火熱，一陰一陽，渾渾沌沌，兩人聽其自然，任其流通，不急不惑，不助不忘，以長生訣學來的修練方法，空無所空，寂無所寂，神無渾然如一，恍恍惚惚，如若重返盤古初開前的太虛境界。

　　深合道家﹁爐內火逼，白虎朝於靈台；鼎中水融，青龍遊於深淵﹂之境。風火同爐，水暖生霞。大雪不住降下，到把兩人頭頂蓋過，外呼吸自動轉回內呼吸，不但沒有真元損耗之象，體內真氣流轉更盛。忽然異像紛呈，魔相叢現，兩人心志何等堅毅，一概不理，守穩靈台，續向武道的至境邁進。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兩人忽然﹁醒來﹂，體內眾竅齊息，經脈卻脹痛欲斷，兩人自然而然破雪而出，彈上地面，又重重墜下。

　　﹁蓬！﹂﹁蓬！﹂兩人真氣互相狠狠激撞，反方向往外拋跌，捲起漫天雪粉，蔚為奇觀。他們這時才想到或有敵人在旁窺伺，駭然爬起來，經脈的脹痛消失得無影無蹤，渾體舒泰，說不出的受用安適。

　　大雪收止，雪原上空一片灰濛濛。兩人又聚到一起，瞰察遠近，雪原荒空，山林虛寂，哪來敵人、敵鷹的影子。寇仲駭然道：﹁為甚麼仍是白天？﹂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因兩人在雪內練功的時間頗為悠長，現在即使不是深夜，也該是黃昏時分，此際雖然看不見太陽，仍感到太陽在烏雲後中天的位置，這是不合道理的。皺眉一想，道：﹁你肚子有甚麼感覺？﹂

　　寇仲下意識的摸著肚子道：﹁本來滿肚是氣，給你這麼提起，立時變得飢腸轆轆，只想大吃一頓。﹂接著大吃一驚，失聲道：﹁你是說我們在雪內過了一天一夜，現在是第二天的正午嗎？﹂

　　徐子陵道：﹁我們等閒三、四天粒米不進，亦不會餓得像刻下這般厲害，初三日我們都吃得肚滿腸肥，初四清晨逃離長安，初五日出時來到這裏，今天說不定是初七或初八，你認為這推斷有道理嗎？﹂寇仲咋舌道：﹁若真是如此，那必然有些很美妙的事發生在我兩兄弟身上，你有沒有增進了數十年功力的感覺？﹂

　　徐子陵展開內視之術，哂道：﹁世上那有這回事。不過由邪帝舍利而來的東西確令我們更上一層樓，作出很大突破，體內真氣運轉流通的情況大異往昔，但絕非忽然增長多年功力。﹂

　　﹁鏘！﹂寇仲掣出井中月，迅快無倫的疾劈三刀，每刀力道如一，速度卻一刀比一刀快，使來得心應手，痛快暢美。徐子陵看得眼都呆了，不能置信的道：﹁這是甚麼一回事？﹂

　　寇仲橫刀而立，哈哈笑道：﹁這不是功力大進是甚麼？﹂徐子陵搖頭道：﹁我不是指你功力猛增，而是你出刀那種舉重若輕，淺描淡寫的意態，比之你以前凶霸狠辣的刀法，完全是另一種味兒。﹂

　　寇仲愕然道：﹁你說得對，事實上我並不覺自己功力有甚麼長進，但體內真氣的運行確是收放自如，隨心所欲。來！我們過兩招看看，瞧你的甚麼﹃有無之道﹄，究竟是甚麼厲害功夫。﹂話尚未已，童心大起的徐子陵鬼魅般閃至他右側，學足石之軒的幻魔身法一肘住寇仲撞去，真正的殺著卻是下面的一腳。

　　寇仲倏地橫移，運刀揮劈，大笑道：﹁想我中你的腳計嗎？﹂徐子陵拇指按出，正中寇仲刀鋒，勁氣交觸，兩人都無以為繼，朝反方向錯開。徐子陵大訝道：﹁你怎曉得我要起腳？﹂

　　寇仲愕然停下，抓頭道：﹁你說得對，那純出於一種無法解釋的直覺，我的娘，我們今次的突破肯定非同小可，真想找婠妖女或可達志來試刀。﹂徐子陵喝道：﹁看拳！﹂一拳擊出。寇仲見他此拳不帶起絲毫勁氣，笑罵道：﹁想用甚麼勞什子寶瓶氣來算計老子嗎？哈！咦！﹂拳勁再非高度集中的一團，而是像一堵牆般直壓過來。

　　寇仲感到擋無可擋，因不知該劈往何處，只好閃身避開。徐子睖收拳笑道：﹁這是寶瓶氣的變種寶牆氣，是由石老軒親身臨場傳授，長生氣為我們奠下根基，和氏璧改造我們經脈，而邪帝舍利大幅提昇我們竅穴的效能，所以我們才能到達這種把真氣玩得出神入化的境界。﹂寇仲還刀鞘內，舒展筋骨道：﹁總言之是滌筋洗髓、脫胎換骨，大大有利於我們逃返彭梁。﹂

　　徐子陵沉吟道：﹁假設我們真的在雪內渡過兩、三天，敵人肯定失去我們的位置，且會以為我們到了潼關那方去，我們就依原定計劃，到黃河去看看有否便宜船坐吧！﹂寇仲哈哈笑道：﹁便宜船其實絕不便宜，都不知坐得多麼辛苦。﹂

　　﹁鏘！﹂又再掣出井中月，道：﹁我的手癢得要命，邊打邊行如何？﹂徐子陵往後飄退，大笑道：﹁即管放馬過來，難道怕你嗎？﹂寇仲人隨刀走，化作黃虹，往徐子陵追殺過去。

　　兩人你追我遂，全無顧忌的在雪原上過招，他們既是功力相若，卻各自隨著自己的性格喜好和際遇發展出風格截然不同的武技，又同是天才橫逸的武學奇材，這麼放手練習，不用擔心錯漏破綻，自是精采紛呈，兩方大有裨益，把這些日子來的心得融匯貫通，而最重要的是深切體會到目下臻達的能力和境界層次。

　　這正是兩人能屢作突破的最大優勢。換過寧道奇、石之軒、祝玉妍之輩，傲視群儕，那處可尋對手，故只能獨自苦思摸索，沒有他們兩人這得天獨厚，互相參研的方便。他們就像適才埋在雪層內練功般渾然忘我，愈打愈痛快淋漓，寇仲把他的井中八法﹁不攻﹂、﹁擊奇﹂、﹁用謀﹂、﹁兵詐﹂、﹁棋奕﹂、﹁戰定﹂、﹁速戰﹂、﹁方圓﹂反覆使出，每施展新的一遍，都有新的體悟、不同的變化。自他因﹁天刀﹂宋缺悟得八法後，直至此時此地，始告成熟、成形。

　　徐子陵則成功把﹁九字真言印法﹂不著形跡的融匯在舉手投足間，變化萬千，更是天馬行空，勾留無痕。只從這風格已可判別兩人性格上的分歧，寇仲的刀法充滿入世的味道，就若兩軍對壘，講究的是陣勢兵法和戰略，鋒芒畢露。徐子陵則是滿盈佛道的出世禪味，若有還無，巧中見拙，平淡中見真致，頗有見山非山，見水非水的妙韻。

　　豪興大發下，兩人那還記得要到黃河去，就那麼打打停停，到太陽再來到東山上，才力竭停下。兩人跌坐雪地，均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

　　寇仲笑道：﹁假若有一天我兩兄弟要作生死決戰，陵少猜勝負如何？﹂徐子陵喘著氣道：﹁又來廢話，不過猜猜也有趣，照你看呢？﹂

　　寇仲微笑道：﹁肯定是兩敗俱傷之局，難道會有另一個結果嗎？﹂徐子陵搖頭道：﹁應是我落敗身亡才對。﹂

　　寇仲大訝道：﹁你怎會有這令人意外的想法，我的確沒有絲毫擊敗你的把握和信心。﹂徐子陵分析道：﹁假若我們真要作生死決戰，那我們當然已反目成仇，水火不容。別忘記你有少帥軍，手下高手如雲，我無論怎樣混都是孤家寡人一個，去找你決戰不是等若送死是甚麼呢？﹂

　　寇仲肅容道：﹁先不說這情況絕不會出現，就算真的發生，你要殺我，只是我們兄弟間的事，與其他人沒半點關係。哈！愈說愈遠哩！﹂遠方忽然轉來一陣狼嗥聲。

　　兩人跳將起來，循聲音來處掠去，不一會抵達一座小丘上，入目的情景令兩人不忍卒睹。一頭野鹿被五、六隻餓狼圍攻，咽喉被其中最粗壯的咬著不放，其他餓狼則對牠的肢體狂噬，可是牠仍苦撐不倒，拚盡生命儘餘的力氣。

　　寇仲摸出背上井中月，就要下坡去屠狼，給徐子陵一把扯著道：﹁牠完了，救回來只是讓牠多受點痛苦。﹂寇仲別過臉去，苦嘆無語。野鹿終於倒下，狼牙磨擦噬咬的聲音令人不忍去聽。

　　兩人退至遠處，頹然坐下。寒風拂臉。寇仲有感而發道：﹁大自然的野獸就是那樣，都是為生存而奮鬥，鹿兒吃草，狼則去吃牠，很難說誰對誰錯，只好怨老天爺的安排。不過看在眼裏卻令人非常不舒服。﹂徐子陵道：﹁這就叫弱肉強食，人與人間何嘗不是如此，只是形式更千變萬化，為的原因更複雜，規模大得多，像古時白起、項羽之輩，動輒將整批降軍活埋，不是更殘忍嗎？﹂

　　寇仲搖頭道：﹁我絕不會幹這種事。﹂徐子陵道：﹁我知你不會這麼殘忍，卻想問你一個問題。﹂

　　寇仲奇道：﹁甚麼問題？﹂徐子陵道：﹁我們看到一頭鹿兒被狼群殘害果腹，覺得痛心和不忍，可是為何我們對踏死一隻螞蟻卻完全無動於中，兩者都是失去生命慘死，本質上沒有不同之處。﹂

　　寇仲抓頭道：﹁這個嘛……嘿！蟻兒和鹿兒不同嘛，鹿兒死得太慘哩！這麼活生生的給吃掉。﹂徐子陵嘆道：﹁分別就在這種代入的感覺。鹿兒比細小的螞蟻更接近和類似我們，我們對牠的認識和瞭解比對螞蟻多出很多，見到牠給咬著咽喉，會推想到自己咽喉被噬的慘況，這種感同身受，正是惻隱之心的來由。若被狼群活吃的是我們同類，感受會更加深刻，因為我們可完全代進去，甚至從受害者的表情判斷出他死前的痛苦和恐懼。﹂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不要說啦！實在太可怕。﹂徐子陵道：﹁我只想提醒你，戰爭是人世間最可怕的事，不但沒有惻隱之心，更無天理，父子兄弟可互殘相害。﹂

　　寇仲苦笑道：﹁這可不是我寇仲發明出來的，自有歷史以來，戰爭從未停止過，你試試將這番話說給頡利聽，看他有甚麼反應？﹂徐子陵道：﹁我不是責怪你，只是希望你謹記剛才生出的惻隱之心，將來行事時有個分寸。﹂

　　寇仲點頭斷然道：﹁多謝兄弟你的提點，我寇仲必會銘記心頭，不會令你失望。﹂天色暗黑下去。寇仲長身而起，道：﹁我們耽誤不少時間，必須兼程趕路，去與占道等會合。﹂兩人收拾情懷，全速朝黃河掠去。

　　※※※

　　新月下大河水流奔騰，朝東而去，寬達數十丈的河面兩岸杳無船蹤人跡，白雪蒼茫。兩人伏在一處亂石灘的陰暗處，均大感不解。寇仲道：﹁我們等了足有大半個時辰，竟不見半艘便宜船，是否船兒都不再趕夜路呢？﹂徐子陵道：﹁只有封河才會出現這種情況。﹂

　　寇仲愕然道：﹁這是否小題大作，竟為我們兩個小子截斷大河的航運，一天該是多少損失？﹂徐子陵答不了他的問題，道：﹁你還有別的解釋嗎？﹂

　　寇仲凝望河水流奔過來的方向，搖頭道：﹁沒有。不過卻在想李元吉是否有這權力，出關之法最方便當然是由水道走，但亦可攀山過嶺，所以即使李元吉敢封河，仍未有把握趕絕我們，他該不會愚昧至此。﹂徐子陵一震道：﹁你說得對，李元吉絕不會亦沒權這麼做，其中必有我們猜不到的道理。﹂

　　寇仲低聲道：﹁假若今天是初七，楊文幹復辟的陰謀該早有結果，會否一個不好，李淵和李小子真的給宰掉。﹂徐子陵沒好氣道：﹁若勝的是楊文幹，現在河上該擠滿逃亡的船和人，所以恰恰相反，現在河上無船的情況，正顯示李閥政權穩固。﹂

　　寇仲苦笑道：﹁楊文幹確非李小子的對手。石之軒又沒空去理閒事，假若殺不死周老嘆，他還要躲往百里之外，免給人找麻煩。我的娘！這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徐子陵道：﹁希望李閥只是禁止夜航，那咱們明天還可搭上便宜船。﹂

　　寇仲抱頭道：﹁但願給你料中，要攀山越嶺的爬幾天幾夜的出關中，正犯上兵家勞師遠行的大忌。﹂徐子陵一震道：﹁有船來哩！﹂

　　寇仲往西望去，倒抽一口涼氣道：﹁娘啊！還是這麼多船。﹂十多艘三桅巨舶，從長安方向順流駛至。徐子陵看呆了眼，倒抽一口涼氣道：﹁你看清楚點，都是唐室的戰船。﹂

　　寇仲頭皮發麻道：﹁不是派大軍來圍剿我們吧？﹂一共十七艘巨艦，在他們眼前駛過，全部烏燈黑火，透出神秘兮兮的味兒，甲板上不見兵員，亦沒有人對兩岸視察，船面堆放東一堆西一堆的物件，以油布覆蓋。直至巨艦去遠，寇仲神色變得無比凝重，沉聲道：﹁陵少看出甚麼來？﹂

　　徐子陵道：﹁李閥已收拾楊文幹，說不定李世民還當上太子。﹂寇仲苦笑道：﹁這叫英雄所見略同，這批戰船吃水極深，裝的肯定是糧貨輜重。唉！李小子這招確是高明，藉我們來作掩飾，實情是要去攻打洛陽。﹂

　　徐子陵點頭同意。要知李世民一直矢志攻打洛陽，以作東進根基，可是由於李閥內的權力鬥爭，李建成、李元吉等怕他出關後勢力大增，不受控制，甚至自立為帝，所以一直極力阻他東征。楊文幹復辟一事失敗後，建成、元吉肯定受到牽累，李世民勢力復盛，只要李淵點頭，再無人可阻他策劃經年的東進大計，眼前正是鐵般的事實。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李世民遂藉口追搜兩人，禁止夜航，事實上卻是暗中把糧草和攻城器械運出關中，部署進攻洛陽的行動。假若洛陽失守，就算寇仲把整座楊公寶庫捧回彭梁只能是多此一舉，何況李世民認定寇仲沒有得到楊公寶庫。

　　李世民命李世勣返回關外，非要截擊寇仲的運寶隊，而是他看清楚形勢，一旦殲滅內患，立即乘機趁勢進攻洛陽。如此氣魄胸襟，天下唯只李世民一人。建成、元吉肯定已失勢，關內是李世民的天下，若有人來對付他們，也將是李世民的人。

　　寇仲默想片晌，嘆道：﹁出關後，我們要分手啦！﹂徐子陵點頭道：﹁我會與占道他們會合，為你把寶物送回彭梁，你亦要小心點，與王世充交易，等若與虎謀皮。﹂

　　寇仲苦笑道：﹁這叫一子錯滿盤皆落索。李小子確是我寇仲最可怕的敵人，把寶物送返彭梁後，陵少可否到洛陽來見小弟一面呢？那可能是最後的一面。﹂李世民最厲害處，是不讓寇仲有建立和擴展少帥軍的任何時間和機會。徐子陵點頭答應，問道：﹁你有甚麼話要我對行之、長林他們說呢？﹂

　　寇仲猛地立起，斷然道：﹁告訴他們，若我寇仲不幸戰死洛陽，他們須立即把少帥軍解散，如不願投降李小子，就避往嶺南，宋缺定會看在我份上，庇護他們。﹂滾滾河水不斷東流，代表著李家軍的聲威，正朝東席捲而去。

第十章　空絲得魚

　　﹁叮！﹂碰盃後，兩人把烈酒一飲而盡，立即改向桌上豐盛的菜餚進軍，醫治差點餓壞的肚子。這是關外大河南岸桃林城的一間飯店，抵此後才知今夜竟是初十晚，計算時間，兩人在雪內至少練了三日三夜功夫，縱知事實如山，但兩人仍有點不肯相信。無論如何，三天的耽擱令他們避過敵人的搜捕，誰都誤以為他們逃離關中。兩人遂憑在水中閉氣的絕技，附在一艘出關的戰船底部，無驚無險的逃出生天，過潼關後上岸，直抵桃林。

　　桃林名義上歸降唐室，實質仍由地方幫會把持，沒有甚麼防衛，只要肯繳出入城關的買路錢，商旅不禁。寇仲為徐子陵斟酒，笑道：﹁今晚別後，不知我兩兄弟是否尚有再見之日。﹂徐子陵聽得心中一緊，皺眉道：﹁為何你今趟這般缺乏信心，大異往昔。﹂

　　飯館內除他們外只有兩桌客人，頗為冷清。寇仲苦笑道：﹁你旁觀者清，該比我更明白。我還在斤斤計較得寶、運寶、逃命這種小事時，李小子已在暗中運籌帷幄，作涉及天下盛衰的整體作戰部署，我比起他來，實是小河對汪洋之別。﹂徐子陵道：﹁你少有這麼謙虛的。﹂

　　寇仲雙目精芒大盛，放下酒壺，凝望杯內盪漾的烈酒，沉聲道：﹁這叫自知之明。由今天開始，我要和李小子正面交鋒，故必須對他作出正確的評估。﹂望向徐子陵道：﹁你猜李小子須多少天才可發動東侵？﹂

　　徐子陵道：﹁這方面暫且不作無謂的猜想。你會否疏忽了突厥人呢？趙德言肯定對楊文幹復辟不感興趣，而他仍肯參與，為的當然是突厥人的利益。﹂寇仲愕然道：﹁你是指頡利會大舉南下嗎？﹂

　　徐子陵搖頭道：﹁除非頡利別無他法，否則不會勞師遠征，深入中原。他有那麼多爪牙，最佳方法莫如借刀殺人，先鼓動我們漢人自相殘殺，到幾敗俱傷時，他將坐收漁人之利。﹂寇仲點頭道：﹁說得對，聰明人出口，笨人出手。這笨人該是劉武周和宋金剛，假若李淵和李小子被殺，頡利就渾水摸魚，大佔便宜。﹂

　　徐子陵道：﹁李世民正是看穿這局勢，所以才命李世勣立即出關部署。﹂寇仲皺眉道：﹁難道李世民的動員，竟非針對洛陽嗎？﹂

　　徐子陵笑道：﹁你這叫關心則亂，李世民的目標仍是洛陽。但李閥目下勢成眾矢之的，任何行動，牽一髮動全身，會惹起劉武周、竇建德和王世充三方面的關注和攻擊，亦只有這三股勢力，能與他們在關東有一戰之力。在南方因我們老爹歸降唐室，壓得蕭銑、李子通等動彈不得。在這種有利的形勢下，李世民不大展拳腳，更待何時？﹂寇仲苦笑道：﹁你好像比我當少帥更適合和稱職。﹂

　　徐子陵道：﹁少說廢話。我是想提醒你，王世充始終難成大器，你仍要去助他守洛陽嗎？﹂寇仲嘆道：﹁若有別的選擇，我豈會願意和那老狐狸多說半句話。﹂另外的唯一選擇，就是放棄爭天下。

　　徐子陵舉起酒杯，微笑道：﹁事在人為。李世民今次東征頗有風險。兄弟！遲些到洛陽再找你喝酒吧。﹂寇仲豪氣湧起，哈哈大笑的舉杯與他相碰，看著徐子陵把酒飲個一滴不剩，欣然道：﹁我忽然又再充滿鬥志，大丈夫馬革裹屍，只要能痛痛快快追求自己的理想，雖死何憾！﹂舉杯一口乾盡。

　　※※※

　　徐子陵與寇仲在桃林城外分手，各自上路，他連夜朝弘農趕去。弘農是與高占道約好會合的地點，由於有雷九指的關係，弘農幫的幫主陳式變成自己人，有這麼一個關東大幫照拂，當然有很多方便。他們計劃周詳，寶貨藏在城外，不會帶進城裏去，再由高占道與陳式接觸，看他是否肯幫忙，才決定接著的一套部署。

　　甫離桃林，徐子陵立即生出被人跟蹤的感覺，憑他的腳力速度，除非是婠婠、楊虛彥那級數的高手，否則誰都要給他甩掉。不過此刻他感到監視的人是位於丘頂嶺巔的制高點，而非人追在身後。這情況清楚顯示在他們赴桃林途上，給敵人發覺行蹤，於是布下天羅地網，只要把握到他的路線，將在某處對他展開圍攻，置他於死地。

　　他立即肯定對方是天策府的人，道理非常簡單，因為沒有人能猜到他和寇仲會在桃林城外分道揚鑣，他們此時的功力當然足夠對付李閥的人，可是若一分為二，則又是另一回事。換過李元吉的一方，必選擇寇仲而非他徐子陵，只有天策府才會挑他來對付。因為他們曉得﹁散人﹂寧道奇會親自伺候寇仲。

　　他差點想掉頭回去追寇仲，旋又放棄這想法，以寇仲的腳程，又是全速趕路，想追上他根本是沒有可能的事，唯有把心中焦憂強壓下去，希望他在武技猛進下，避過此劫。徐子陵忽然避開官道，竄進道旁的密林中，這一著肯定令敵人陣腳大亂，露出形跡。

　　※※※

　　寇仲沿河疾行，全速飛馳，心中湧起萬丈豪情。能與威震天下的李閥中最出類拔萃的超卓人物李世民逐鹿中原，實乃人生快事。自離開揚州後，他和徐子陵一直在逃亡中過日子，在挑戰和磨練中成長。但擺在眼前卻是出道以來最嚴厲的情況，從未真正敗過的李世民會否在攻打洛陽這天下重鎮吃大虧呢？

　　彎月高掛空中，虎虎寒風陣陣從大河對岸捲來，吹得他似要乘風而去。照目前的速度，沒三、四天休想抵達洛陽，最便捷當然是有船代步。只恨茫茫大河，竟不見任何舟楫往來，應是受到李世民在關外集結大軍的影響，斷絕了至洛陽水道的交通。

　　轉一個彎後，寇仲來到一處高崖之上，在月照濛濛的光色下，磅礡浩蕩的大河從西滾滾而來，朝東迴延逶迤而去，氣象萬千，令人嘆為觀止。寇仲不由停下腳步，兩岸林接丘，山接嶺的無限往四方擴展，大地蒼茫。

　　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為這片美麗的土地爭逐血戰，以決定誰是皇者。今天他寇仲將加入這行列去，只有這樣才不負此生。寇仲環目四顧，壯懷激盪。忽然發現下游遠方岸旁泊著一艘小漁舟，心中大喜，忙往目標趕去。

　　※※※

　　徐子陵藏身林木高處，收斂毛孔，凝神靜待敵人現身。換過他是對方，亦會給他這奇詭突變的一著鬧個手足無措。敵人已非常小心，只在制高點放哨，怎曉得他具有異乎常人的靈覺，能對遠距離的監視生出反應。現在放哨的會以特別的手法通知主事者，由主事者決定下一步的行動。在這種荒山野嶺，徐子陵又是逃亡的專家，誰都知道是把人追失了。

　　果然不到一盞熱茶的工夫，風聲驟響，十多人沿官道從桃林的方向馳至。徐子陵不敢張望，對方既有把握收拾他，當然非是泛泛之流，任何動作，只會惹起對方的反應。眾敵抵達他剛才入林處停下來，離他藏身處只三丈許的距離。

　　有人道：﹁徐子陵就是從這裏入林的。﹂柴紹的聲音冷哼道：﹁好小子，竟曉得我們在追蹤他，不過他們的分開對我們更為有利，少費一番工夫。﹂

　　段志玄熟悉的聲音道：﹁走得了人走不了廟，他十成十是趕往與同興社的人會合，只要我們乘快馬趕去，可將他們一網打盡。﹂徐子陵心中大為驚懍，曉得自己所料不差，同興社至少有一組兄弟逃不過他們的監視，唯一可堪告慰的是己方早有防範，仍未至一敗塗地。現在弄清楚這點，說不定可將計就計，導敵人於岐途。

　　龐玉冷然道：﹁這兩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我們定要打醒十二個精神，否則將難向秦王交待。寇仲注定是慘淡收場，只要把徐子陵一併收拾，少帥軍將成無首之龍，對我們進攻洛陽，大大有利。﹂

　　一把陰柔的聲音道：﹁少帥軍只是略具雛形，即使有寇仲領導，何足懼哉？今趟他們尋寶失利，可見我大唐運勢如虹，輪不到這些跳樑小丑來騷擾亂局，就依龐將軍的提議，立即全速趕往弘農，有陳當家站在我們的一邊，哪怕不能將徐子陵及其餘黨一網成擒。﹂徐子陵聽得差點從樹上掉下來，皆因發夢也沒想過雷九指的結拜兄弟竟會因利益出賣他們。

　　他初時只覺說話者的聲音很耳熟，卻認不出是誰，聽罷才從他文雅的語調，認出是﹁忘形扇﹂裴寂的聲音。裴寂乃李淵身旁近臣之一，與李淵的深厚關係只劉文靜一人可比，蕭瑀、陳叔達和封德彝都要差上一點。今次他與龐玉等天策府人馬一同出師來對付兩人，可推知李世民得到李淵的全力支持。

　　遙想當年他兩人仍是初出茅廬的小子，與李世民、裴寂和李秀寧等於盜得東溟派的名冊後在船上共進早膳，柴紹和裴寂全不把兩人放在眼內的舊事，現下卻成為水火不容的敵人，豈無感慨。接著是另一把熟悉的聲音道：﹁事不宜遲，我們立即上路。﹂赫然是李閥的頂尖高手李神通的聲音。

　　徐子陵倒抽一口涼氣，只憑李神通、裴寂、龐玉、段志玄、柴紹五大高手，已足可應付他和寇仲，何況更有其他隨行高手。忽然間他明白到這批人只是針對他而來，務要令他不能支援寇仲。現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寇仲能從寧道奇的指隙逃脫，否則一切休提，連這仇都不知應否去報。

　　※※※

　　一葉輕舟，橫在浪濤洶湧的大河離岸五丈許處，隨著浪濤搖擺起伏，竟沒被水流沖帶往下游去，船上坐著一位峨冠博帶的老人，留著五縷長鬚，面容古雅樸實，身穿寬厚錦袍，顯得他本比常人高挺的身形更是偉岸如山，正凝神垂釣，頗有出塵飄逸的隱士味兒。寇仲看得眉頭大皺，心中叫苦，忽然一個聳身，落在輕舟另一端，向安閒寧適坐在船頭的高人微笑道：﹁小子寇仲，特來向你老人家請安問好。﹂

　　被譽為中原第一人的﹁散人﹂寧道奇嘴角逸出一絲笑意，仍凝神注視手中垂絲，忽然面露喜色，像小孩子得到寶物般嚷道：﹁上鉤啦！﹂魚竿上提，釣到的魚肯定重達數十斤，整條魚竿竟吃不住牽力的彎曲起來，看得寇仲目瞪口呆，心想又會這麼巧的，是否因自己時運好，屁股尚未坐穩即有大魚上鉤。

　　寧道奇腳旁的魚簍仍是空空如也，這顯然是寧道奇釣到的首尾大魚，不過若此魚確如釣竿呈示的重量，保證塞不進小魚簍去。釣絲緩緩離水，赫然竟是空絲，沒半個鉤子。寇仲駭然瞧著仍是給扯得彎曲的魚竿，渾身發麻，背脊直冒涼氣。

　　世間竟有如此玄功。魚絲在半空盪來盪去，寧道奇就像真的釣到大魚般一把揪著，手中還呈示出大魚掙扎，快要脫鉤，魚身濕滑難抓的動作景象，全無半點做作，真實至令寇仲懷疑是否確有尾無形的魚，給鉤在無形的鉤子上。

　　一番工夫後，寧道奇終把無形的魚解下，釣竿回復本狀，寧道奇熟練的把﹁魚﹂放進魚簍去，封以簍蓋，然後朝寇仲瞧來。

　　寇仲從未見過這樣的一對眼睛。那是一對與世無爭的眼神，瞧著它們，就像看進與這塵俗全沒關係的另一天地去，彷彿能永恆地保持在某一神秘莫測的層次裏，當中又蘊含一股龐大無匹的力量，從容飄逸的目光透出坦率、真誠，至乎帶點童真的味道。配合他古雅修長的面容，有種超乎凡世的魅力。

　　他倏然輕拍腳旁的竹簍，露出垂釣得魚的滿足微笑，仰首望天，柔聲道：﹁看！星空多麼美麗，在人世間不可能的整套星宿間將變成可能。﹂寇仲隨他仰觀壯麗的夜空，坐下小舟在浩蕩的河面隨波起伏，點頭道：﹁今晚的星空確是異乎尋常的動人。﹂心忖若看的人是徐子陵，必可點出每顆亮星的名字，或星屬何宿。

　　寧道奇仍目注星空，油然自若的道：﹁少帥聽過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的故事嗎？﹂寇仲知他想點化自己，苦笑道：﹁請恕小子愚昧無知，從未聽過這麼一則寓言。﹂雖是各處敵對立場，但對這近百年來最超卓的大宗師，他仍是打心底生出仰慕之情，故虛心問道。

　　寧道奇的目光再回到他身上，溫文爾雅的微微一笑，道：﹁有一處小泉乾涸了，魚兒都給困在旱池上，只能互相吹著濕氣，互相以唾沫滋潤，其中雖見真情，但怎及得上各自在茫茫大湖中自由自在的任意遨游？﹂

　　寇仲虎軀一震，薑是老的辣，更何況是這道家至高無上，智慧深廣的大宗師。而這番話更是寇仲目下處境最精確的寫照，他雖未至困於旱泉，但亦離此不遠，在大唐軍的威脅下，只能與王世充等相濡以沫，更不幸是其中還欠缺真情。

　　目光落在寧道奇腳旁的魚簍上，沉聲道：﹁前輩釣魚，始有得魚之樂，而簍中實在無魚，卻不減釣魚妙趣。可知得魚失魚，全在乎寸心之間，既是如此，何用計較旱濕得失？﹂寧道奇訝道：﹁何處有魚？﹂

　　以寇仲的才思敏捷，雄辯滔滔，亦要為之語塞，寧道奇一句﹁何處有魚﹂，充滿機鋒禪理，發人深省。寇仲感到鬥志被大幅削弱。寧道奇又露出充滿童真意趣的動人笑容，循循善誘的柔聲道：﹁以前天下有三神，南為南帝，北為北君，中央之神名渾沌，待南帝、北君極厚，於是南帝、北君聚在一起商議報恩之法，想出人皆有七竅，以作視、聽、飲食和呼吸，於是為渾沌每天鑿一孔，七日後渾沌開七竅而亡。少帥能否從此事領會到甚麼道理？﹂

　　寇仲嘆道：﹁小子明白前輩是要開導我，要小子順乎自然行事，不過人各有志，前輩感到自然不過的事，小子卻另有不同看法，如斯奈何。﹂寧道奇發出一陣長笑聲，搖頭嘆道：﹁看著你就像看著年輕時的自己，從不肯屈服於權威，不肯拘於成法，少帥是否有耐性再聽老夫最後一則故事？﹂

　　寇仲脊肩一挺，雙目神光電閃，態度仍是那麼謙虛恭敬，點頭道：﹁請前輩指點。﹂寧道奇閒適自若的道：﹁古時有甲乙兩君，一道放羊，結果走失了羊。問甲幹麼失羊，甲答是忙於讀書；問乙為何失羊，原來去了賭博。他們做的事截然不同，結果卻全無分別，都失掉放牧的羊。﹂

　　寇仲迎上寧道奇充滿智慧的眼神，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寧道奇這則故事確命中他要害。一直以來，他均感到自己爭天下的動機與別不同，這亦是支持他向此理想邁進的原動力，而寧道奇卻藉這故事生動的描述出對一種行為的判斷，只能從結果去看，並暗指他的行為，可能會為天下帶來災難性的結果。

　　兩人互相對視，寧道奇仍是那副與世無爭，清淨無為的仙姿逸態，寇仲的目光則變得像刀刃般明透鋒利。寧道奇好話說盡，如寇仲不肯回頭是岸，勢將是動手見真章之局。

　　船身輕顫，開始順流東放。寇仲微微一笑道：﹁前輩為何偏要把這番話對小子說？﹂寧道奇以笑容回報，淡然道：﹁少帥既有緣學道於︽長生訣︾，老夫自視你為同道中人，才不厭嘮囌。﹂

　　寇仲沉聲道：﹁自然之道，不外弱肉強食之道，現在只因李世民勢大，又得師妃暄欽點支持，我寇仲才會淪為佛、道兩門喊打喊殺的喪家之犬，假若異日小子有幸成為最有資格問鼎中原的霸主，佛、道兩門仍要死撐李世民麼？﹂寧道奇拈鬚微笑道：﹁問得好，我們正是順應形勢，預訂後果，才希望少帥能為天下萬民著想，及時罷手。﹂

　　寇仲哈哈笑道：﹁若前輩話止於此，請恕小子無暇奉陪。﹂一個翻身，遁往艇後的河水去。這是他唯一能逃脫仙掌的方法，更是他唯一可爭取主動和上風的法門。寧道奇的武功，實在太可怕了。

第十一章　出手條件

　　寇仲為怕給寧道奇攔阻，故儘量縮短離艇入水的時間，他坐在艇尾是早有預謀，貪的是一仰身即可墜進水內的方便，豈知朝後一翻，艇子忽向後一沉，心叫不妙時，頭肩觸處赫然仍是船尾木板，原來在這剎那工夫，艇子竟逆水後移數尺，剛好把他接個正著，由於艇往下沉，令他變得身體凌空，無法發力，一個倒栽蔥，﹁砰﹂一聲硬撞在船尾處，狼狽至極點。

　　他的苦況尚未止於此，艇身被撞的一刻，傳來一股沛然莫測的反震力道，轟得他眼冒金星，不辨方向，差些暈厥，幸而他新得舍利元精之助，底子大幅增厚，否則只此失著，足可令他一敗塗地。寇仲猛一咬牙，雙掌閃電推出，正中船尾，立時頭下腳上的騰空斜彈上天，就在此刻，寧道奇柔和而莫可抗禦的勁氣像一陣長風般刮至，寇仲避無可避下只好運起護體真氣，硬擋他這一招。

　　﹁蓬！﹂他就像給狂風吹起的落葉，身不由己的在空中翻滾不休，拋得往遠方掉去。寇仲雖給撞得渾體痠麻，卻不驚反喜，暗忖只要掉進河水去，就算十個寧道奇追進水來，自己仍有機會脫身。然瞬那後他發覺自己的想法大錯特錯，原來他雖是遠離小艇，卻是給送得往岸上拋跌。

　　這根本是沒有可能的，小艇面東背西，他理該掉往水去，但眼前鐵般的真實，說明寧道奇用勁操艇之巧，和武功的出神入化，確出乎他料想之外，使他的如意算盤完全打不響。寇仲足踏岸地，剛好背對大河，勁氣從後捲來。

　　他此時渾身痠痛，哪敢招架，連忙提氣慌不擇路的朝眼前斜坡騰掠，先避此劫，再圖謀後計。豈知寧道奇的勁氣如附骨之蛆，無論他如何騰挪閃躍，始終不即不離的威脅著他後背，直奔出近十里，穿山越林，這情況仍沒絲毫改善，他連回頭瞧一眼的空隙都欠奉，那種窩囊無奈的感覺，實不消提。如讓這情況繼續下去，最後定是他真元耗至油盡燈枯，倒地就擒的結果。

　　寇仲大動腦筋，倏地加速，朝一座山丘奔去，寧道奇的勁氣像一把枷鎖般硬附於他身上，只要他護體真氣減弱，又或速度放緩，保證可襲得他吐血倒地，絕無倖理。高手相爭，就在一著之差，從仰身下水的一刻開始，他處處失著，落在絕對的下風，以至陷於現下的困局。

　　寇仲心忖是龍是蛇，就要看這一鋪，雙足猛撐，往丘頂橫空疾飛。寧道奇從後如影附形的凌空追來。寇仲默默耕耘，猛換一口真氣，施出迴飛之術，奇蹟的往左彎去。驀地身子一輕，終脫出寧道奇的威脅。

　　寇仲心知肚明此著因大出寧道奇意料之外，才能得手，但好景將只曇花一現，哪敢怠慢，右手拔出背後井中月，反手朝寧道奇劈去。﹁轟！﹂刀鋒到處，發出勁氣交擊，似悶雷般的激響。寇仲心叫好險，知道剛好迎上寧道奇轉向催至的驚人氣勁，雖給震得手臂痠麻直侵肩膊，仍像久旱逢甘露般心中狂喜，忙借勢飛退，落往丘坡外的草原上。

　　寧道奇神態從容的自天而降，狀如仙人。寇仲不待他立定，大喝一聲，人隨刀走，施出﹁井中八法﹂的﹁擊奇﹂，井中月化作一道黃芒，閃電般往寧道奇劈去。井中月在夜空中劃出一道超乎任何俗世之美的弧線，還不住作微妙變化，精采紛呈的攻向這位中原的首席蓋代武學大宗師。

　　寧道奇被刀風拂得鬚髮飄揚，衣袂拂舞，臉上露出凝重的神色，身體忽然生出非任何筆墨能形容的微妙玄奇變化，似是兩袖揚起，倏地晶瑩如玉的手從左袖探出，漫不經意的指尖合攏，掃在寇仲刀鋒處。寇仲立即攻勢全消，還被帶得往外旋開，連轉三匝，才在離寧道奇五丈處，橫刀而立。

　　寧道奇像幹了件微不足道的事般，拈鬚含笑，油然道：﹁少帥果是曾得﹃天刀﹄宋缺兄指點，此刀盡得其神髓，至難得是能別出樞機，也令老夫好生為難。﹂寇仲乘機回氣調息，道：﹁寧大師有何為難之處，是否怕幹掉我後，宋缺會找你算帳。﹂

　　寧道奇啞然失笑道：﹁宋缺兄一直對老夫不肯放過，只是苦無藉口，這當然是顧慮之一，但仍不被老夫擺放心上。﹂寇仲訝道：﹁然則難在何處，願聞其詳。﹂

　　寧道奇負手身後，仰望天上明月，淡然自若的道：﹁問題在少帥的刀法已臻技進乎道的大家境界，能化繁為簡，似拙實巧。回想老夫當年，也要在四十歲大成後，始達此成就。就算少帥與道門全無關係，老夫又豈能無憐才之意，少帥的造詣，卻令老夫大失預算。﹂寇仲心中湧起對這絕頂高手的崇高敬意，只有這種心胸氣魄，才配稱中土第一人。苦笑道：﹁前輩若仍想勸小子洗手引退，最好省回這口氣。﹂

　　寧道奇微笑道：﹁少帥早明示心跡，老夫怎會再嘮叨不休。老夫年近百歲，這三十年來早失去逞雄爭勝之念。今趟出手，實非所願。少帥的迴飛之術，究竟從何練得，老夫尚是初次得睹。﹂寇仲謙虛的道：﹁此術一半受西突厥國師波斯人雲帥啟發，一半出於自創。﹂

　　寧道奇搖首輕嘆，道：﹁所謂人外有人，此話絲毫不爽。若非少帥懂此奇技，恐怕早落敗遭擒，省卻老夫很多氣力。閒話少提，就請少帥出招！﹂寇仲苦笑道：﹁還是請你老人家先賜教吧！坦白說，我一直想出手，只恨總找不到機會，正難過得要命。﹂

　　寧道奇哈哈笑道：﹁難怪妃暄一直無法對你們狠下心腸，皆因你們的坦率實在討人歡喜，造化弄人，請恕老夫不客氣啦！﹂寇仲雙目精芒大盛，脊挺肩張，顯示出強大無匹的信心，渾身散發著堅凝雄厚的氣勢，沉聲道：﹁前輩請。﹂

　　寧道奇負手背後，往左側跨出一大步。寇仲大吃一驚。要知他一直以氣勢緊鎖寧道奇，此刻更催發刀氣，對方若有任何行動，在氣機牽引下，必會惹得他狂攻猛擊，豈知寧道奇這簡單的一步，竟能把整個對峙的氣場轉移重心，偏又能令他欲攻無從，且陷進劣境。就像兩人角力，硬被對手突然扭得身子歪往一方，有力難施。

　　寧道奇微笑道：﹁少帥小心啦！﹂一袖揮出。衣袖在寇仲眼前擴大，竟看不到寧道奇的身形步法，本是袍袖飄拂，忽然又化為修長晶瑩的仙手，其神妙處怎都形容不出來。寇仲別無選擇，橫移揮刀擋格。手和刀相互變化，最後掌沿和刀鋒毫無花假的硬拼一記。

　　寇仲悶哼一聲，給震得踉蹌跌退，氣血翻騰，心中叫苦；若如此給寧道奇迫得著著狠拼，對方是近百年功力，不用十多記，他就只有棄刀認輸的了局。寧道奇又把攻來的手收到背後，沒有乘勝追擊，油然道：﹁老夫剛才並沒有留手，少帥仍可硬擋老夫一擊，令人難以相信。﹂倏又欺近，左掌橫切寇仲咽喉，明明是平實無奇，毫無花巧的招式，但被這大宗師施展出來，卻有變化無方，令人無法捉摸的迷幻感覺。

　　但寇仲卻像早曉得他會如此攻來般，準備充足的以拙制拙，刀鋒舉重若輕，虛飄無力似的往前疾挑。﹁蓬！﹂螺旋勁發，寧道奇猝不及防下，竟用不上全力，難以借勢追擊，讓寇仲往外退開。寇仲微弓身體，雙目射出凌厲神色，刀鋒遙指這可怕的大敵，像豹子般凝視敵人，沉聲道：﹁請恕小子無禮。﹂直於此刻，他才勉強扯平均勢，怎肯錯過進招良機。

　　但寧道奇一手負後，一手探前，合指撮掌打出問訊般的手勢，站得穩如山岳，使人生出難以動搖其分毫的感覺，立即破去寇仲的﹁不攻﹂。寇仲一聲長嘯，井中月劈往空處，正是﹁井中八法﹂中領悟自奕劍術的﹁棋奕﹂。

　　寧道奇首次露出訝色，如此奇招，他尚是首次遇上，掌往後收，在胸前似動非動，玄奇深奧至極點。寇仲完全摸不透他的底子，﹁棋奕﹂再使不下去，立變為第六法的﹁戰定﹂，刀勢開展，像長江大河般往寧道奇捲去。寧道奇只以單手應戰，瀟灑隨意的撥、掃、揮、劈，沒有絲毫花巧，卻守得寇仲難越雷池半步。令寇仲水銀瀉地式的攻勢全不奏效，在刀光包裹下，兩道人影閃電般移形換位，進退起落，令人目眩。

　　﹁蓬！﹂寇仲給寧道奇一掌重劈在刀背上，震得他挫退近十步。寧道奇仰天嘆道：﹁假若少帥有子陵與你同行，即使老夫也奈何不了你們。﹂寇仲拭去嘴角血漬，鬥志昂然的道：﹁前輩為何只用單手？﹂

　　寧道奇豎起拇指讚道：﹁少帥確是英雄了得，不但敢提出此問題，還隱含怪責之意。老夫亦不怕明言，這是老夫肯答應妃暄出手對付你的條件，如有選擇，老夫豈願與你為敵。﹂寇仲笑道：﹁多謝前輩愛惜，不過請撤除這令前輩縛手縛腳的條件，讓小子能領教前輩的高明絕學。﹂

　　寧道奇欣然道：﹁單手雙手，對老夫其實分別不大。今夜之戰，令老夫獲益非淺，皆因同屬道源，使我從少帥身上體會到︽長生訣︾的精義。﹂寇仲愕然道：﹁我倒沒想過前輩會從我身上學到東西？難怪前輩剛才似未有使盡全力。﹂

　　今次輪到寧道奇露出苦笑，道：﹁少帥錯了。我實已竭盡全力，問題在我不能對你痛下殺手，故處處留有餘地。少帥心志之堅，精氣之盛，乃老夫平生僅見。﹂寇仲喜道：﹁前輩若不能狠心殺我，恐怕只餘任我離開一途。﹂

　　寧道奇回復負手身後的仙姿妙態，氣定神閒的淡然道：﹁精者身之本，兩精相搏謂之神，隨神往來謂之魂，並精出入謂之魄，心之所倚謂之意，意之所存謂之志。武道之極不外天人交感，陰陽應象。少帥去吧！請謹記一念可為惡，一念可為善，善惡只是一念之差。﹂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體會到寧道奇是因從他身上領會到︽長生訣︾的精義，故以此番法訣回贈，半晌後才一揖到地，飛也似的走了。

　　※※※

　　徐子陵晝夜不停的急趕了三天路，天未亮逾牆偷進弘農，在約定地點留下暗記，高占道寅時初依指示與他在南門的一所茶寮碰頭。兩人於離開長安後首次見面，頗有劫後得逢之感，非常欣慰。徐子陵解釋過寇仲的去向，問道：﹁弘農幫的人知否你來見我？﹂高占道道：﹁陵爺的暗記說明必須秘密行事，我怎會那麼糊塗，是否陳式有問題？﹂

　　徐子陵點頭道：﹁陳式靠向天策符的一方，合謀來對付我們。他們騎馬我跑路，頂多只比他們快上幾個時辰。﹂就算以徐子陵的腳程，在長途比拼下仍快不過健馬，不過他優勝在能攀山走捷徑，才能先一步抵達弘農。高占道色變道：﹁那怎辦好呢？﹂若沒有那批黃金珍寶，他們說走就走，乾淨利落，但現在不但行動不便，且不能讓人知曉他們得到寶藏，免洩漏秘密。

　　徐子陵道：﹁壞消息外亦有好消息，我們的兄弟裏該沒有被收買的內奸，所以敵人仍未曉得我們有寶貨隨身。﹂高占道吁出一口氣，整個人輕鬆起來，道：﹁這就易辦，我們在離此東面百多里的伊水支流有個中途站，有十多個兄弟在那裏做水運生意，從那裏可開上洛陽，經大河駛往彭梁，那是王世充的地頭，李閥的勢力是沒法擴展到那裏去的。﹂

　　徐子陵道：﹁這百多里路並不好走，因仍在弘農郡的範圍內，很難避過弘農幫內的耳目。﹂高占道冷哼道：﹁除非是天策府的高手，否則弘農幫還不給我同興社放在眼內。枉陳式那老傢伙擺出一副義薄雲天的姿態，開口仁義，閉口道德。他奶奶的，不若臨走時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順手把他幹掉。﹂

　　徐子陵見他露出原有的海賊本色，苦笑道：﹁小不忍則亂大謀，陳式只是小事，天策府的追兵才是大問題，你先告訴我眾手足情況如何？﹂高占道道：﹁現在我們把人分成三組，由我們三個各領一組，我那組人數最少，只有二十五人，居於城內陳式安排的地方，另兩組藏在附近隱秘的山林裏。﹂

　　徐子陵道：﹁陳式知否這兩批人的所在？﹂高占道道：﹁這個當然不會讓他知道，我告訴他其他手足先一步到彭梁去，我們這二十五人則留在這裏等你們的消息。﹂

　　徐子陵道：﹁做得非常好，你現在立即回去，找個藉口出城，稍後我再和你們會合。﹂高占道眉頭大皺道：﹁陵爺何不和我們一道離開？﹂

　　徐子陵微笑道：﹁天策府對弘農幫是誘之以利，我的方法則是脅之以懼，只要弘農幫陽奉陰違不敢全力插手，我們才有可能安然抵達伊水的中轉站。﹂高占道倒抽一口涼氣，駭然道：﹁時間無多，天策府的人可在任何時刻趕至，陵爺太冒險哩！﹂

　　徐子陵從容笑道：﹁明刀明槍的對陣硬撼，我肯定應付不來，但只是突圍而去，我仍有八成把握。只有讓陳式清清楚楚看到天策府的人攔不住我，我徐子陵的威嚇始能生效。﹂高占道露出尊敬的神色，嘆道：﹁陵爺確是渾身是膽。﹂

　　徐子陵道：﹁我這方法未必奏效，時間無多，你們立即依計行事，我會負責為你們收拾吊在你們身後的敵人。﹂高占道把碰頭地點及諸般細節交待清楚後，匆匆離開。徐子陵清掃桌上的早點，心中好笑，自己本是最不願恃強橫行的人，但對著陳式這種出賣朋友的無義之徒，卻別無更好的選擇。只要陳式乖乖聽話，總好過大開殺戒，傷害弘農幫眾。

　　寇仲目下身在何處，情況如何呢？連一向不問世事的寧道奇也要被捲入爭天下的漩渦中，他徐子陵稍使一下子非常手段，當不為過吧。

第十二章　與虎謀皮

　　寇仲趕抵洛陽，向城門守將求見王世充，報上寇仲之名，立即驚動郎奉親來接待，寒暄一番後，郎奉陪他坐馬車入宮。寇仲重遊舊地，見到天街仍是繁華興盛，想起不久後這座比長安更偉大的名城將飽受戰火的摧殘，心中豈無感慨。

　　郎奉口不對心的道：﹁聖上這幾天不時提起少帥，定因預感少帥會大駕光臨。﹂寇仲心中暗罵，王世充諸將中數郎奉和宋蒙秋兩人最得其愛寵，非因兩人有甚麼本領，只因他們擅長捧迎吹拍的官場之道，又贏得太子王玄應的歡心。秦叔寶、程咬金已去，只有大將張鎮周和楊公卿堪稱將材，可惜卻被王世充起用的親族排斥。在王世充族內，只有年輕的二公子王玄恕似有點能為，其他的實不屑一提。一旦大唐軍攻來，天曉得有多少人會叛鄭歸唐？

　　王世充刻薄寡恩，李世民厚待賢才，良禽擇木而棲，單是這方面，已非他寇仲能力挽狂瀾，唯一方法是先贏取第一場大戰，以穩住離心將士，使他們覺得跟李小子亦不那麼穩妥。但要勝李小子縱橫無敵的黑甲精騎親衛，氣勢如虹、裝備精良、訓練優越的雄師，又談何容易。

　　思忖間，郎奉道：﹁楊公寶庫虛有其名，失之不足惜，只要少帥肯為聖上效力，不是等若坐擁寶庫嗎？何況舊隋三都中，以洛陽的庫藏最厚。﹂寇仲心想郎小子你消息倒靈通，曉得楊公寶庫內有甚麼東西，順口問道：﹁楊文幹之亂究是如何了局？﹂

　　郎奉冷哼道：﹁文幹豎子，以區區慶州總管之位，挾一地方幫會之力，意敢興兵作反，當然落得慘敗收場之局，現在京兆聯被列為叛黨，再不容於關中。﹂寇仲道：﹁李世民是否坐上太子寶座？﹂

　　郎奉陰惻惻的笑道：﹁李建成今回確被楊文幹累得很慘，幸好有諸貴妃為他求情，大臣封德彝等亦向李淵為他開脫，結果是建成叩頭謝罪，奮身自投於地，幾至於絕，始得勉強保住儲位。最後李淵只歸罪於中允王珪、右衛率韋挺和天策兵曹杜淹，找幾個替死鬼代罪了事。﹂寇仲糊塗起來，不明白此爭與王珪、韋挺有何相干，想必亦像杜淹般是楊文幹的內奸。再問道：﹁楊文幹又如何？﹂

　　郎奉道：﹁楊文幹的叛軍被李世民率兵擊潰，全軍覆沒，只楊文幹孤身突圍逃走，不知所蹤。﹂聽得李世民當不上太子，寇仲燃起新的希望，試探道：﹁淑妮小姐不會受到牽連吧？﹂

　　郎奉愕然道：﹁李淵對她只有寵愛日增，怎會受牽連？﹂輪到寇仲大惑不解，奇道：﹁淑妮小姐與楊虛彥關係密切，這個……﹂

　　郎奉壓低聲音道：﹁淑妮小姐剛有孕在身，懷下李淵的骨肉，李淵那色鬼對她愛憐只嫌不夠，怎會冷落她？楊虛彥雖與楊文幹有淵源，卻沒有參與今次叛亂，李淵是念舊的人，所以他的地位仍是非常穩固。﹂寇仲差點衝口指出李淵已曉楊虛彥是石之軒的徒弟，心想李淵確是糊塗，或其中另有些微妙的內情，是他不曉得的。馬車駛進皇城，寇仲收拾心情，作好應付老狐狸王世充的準備。

　　※※※

　　徐子陵大搖大擺的入城，依高占道的指示，來到弘農幫總壇的大宅外，報名求見。事實上不用他表露身分，早在進城時把關的已認出他是徐子陵，暗中派人去向陳式通風報訊，當然瞞不過徐子陵的耳目。亦可知他和寇仲的圖像早給分發往弘農幫的各處分舵，藉以偵察和監視他們的行距。

　　陳式在內堂見他，這弘農幫之主，雷九指的結拜兄弟，大約五十上下的年紀，留著一撮濃密的山羊鬚，身材中等，稍見瘦削，五官端正，眼神靈活，確有點幫主的氣度。他表現出過份的熱情，客套過後，兩人坐下喝茶說話。

　　徐子陵微笑道：﹁在下有幾句話，想和陳幫主說。﹂陳式是老江湖，明白他的意思，吩咐手下退往廳外，肅容道：﹁徐爺是我陳式一向景仰的人，就算沒有九指的關係，我陳式仍以能為徐爺效犬馬之勞為榮，何況九指是我上香立誓的拜把兄弟。﹂他說得言辭懇切，若非徐子陵曉得真相，肯定不會對他起疑心，刻下則只覺他虛假得好笑。

　　陳式又漫不經意的問道：﹁少帥沒有與徐爺同行嗎？﹂徐子陵淡淡道：﹁少帥另有要事，故沒同行，在下今趟來弘農，只是要通知占道他們一切無恙，可以放心離開。﹂

　　陳式皺眉道：﹁貴屬剛離城接應另一批兵馬，不知何時回來。﹂徐子陵微笑道：﹁他們走了！﹂

　　陳式失聲道：﹁甚麼？﹂徐子陵好整以暇的笑道：﹁陳當家得聽清楚我徐子陵說的每一句話，若非我徐子陵念在當家是雷九指的結拜兄弟，又曾幫過在下的忙，我們就只有憑武力解決一途。﹂

　　陳式變色道：﹁徐爺這話是甚麼意思？﹂徐子陵雙目神芒大盛，盯著陳式道：﹁陳當家是漢子的話，就該敢作敢認，不要浪費我的唇舌。更何況天策府的人隨時來到，趁這機會我們先研究出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豈非勝過變成你想我死，我要你亡的敵人。﹂

　　陳式愕然無語。弘農幫說到底仍只是州郡的小幫會，就算有天策府在背後支持，但惹惱了像徐子陵、寇仲此等名懾天下的頂尖人物，仍是非常不智。徐子陵來完硬的，又來軟的，好讓對方下臺，壓低聲音道：﹁我當然曉得陳當家是迫於無奈，怕開罪李家，異日唐軍東來，要吃不完兜著走，所以縱使我知道陳當家暗助李世民，我們仍是諒解你的。不過一錯不能再錯，我和寇仲素來是有恩必還，有仇必報。﹂

　　﹁有仇必報﹂根本不是徐子陵的作風，但為達到目的，只好照說出來。陳式像忽然衰老幾年般，眼往下垂，頹然道：﹁唉！叫我怎還有面目見九指？興昌隆的卜廷和田三堂親來見我，陳說利害，我若只是一個人，還可有那麼遠逃那麼遠，但怎忍心讓跟我的眾兄弟家破人亡。﹂猛又抬頭道：﹁徐爺快走，他們恐怕已進城！﹂

　　徐子陵倏然道：﹁我若走掉，陳當家如何交差？放心吧！我能從關中來到這裏，自然也能從這裏到任何地方去。只希望陳當家能懸崖勒馬，高抬貴手，放過占道他們，否則縱使我明白陳當家的為難處，寇仲亦不肯罷休。﹂同時暗怪自己和寇仲疏忽，定下弘農作會合的地點，渾忘李世民可從興昌隆追查他們和弘農幫的關係。

　　陳式斷然道：﹁徐爺能以德報怨，我陳式一定會有回報。徐爺請立即離開，我會應付天策府的人。﹂徐子陵忽然向他打個眼色，表示有敵人潛至，略提高聲線道：﹁既然同興社的手足已離開，在下必須立即上路，趕往冠軍與他們會合。﹂冠軍在弘農之南，是朱粲的地頭，李閥勢力難達的地方，他們逃往該地，是合乎情理的。

　　陳式走慣江湖，知機道：﹁徐爺遠道來此，怎都要讓陳式盡點地主之誼，吃過午飯方上路。我還可安排車馬，保證徐爺可趕上貴屬。﹂徐子陵長身而起道：﹁事不宜遲，陳當家的好意心領啦！異日有機會，再來找當家喝酒歡聚。﹂暗中打出手勢，著陳式找藉口離廳。

　　陳式也算腦筋轉得快的人，立即道：﹁徐爺請稍待片刻，我有點東西要麻煩你帶給九指，這就去拿給徐爺。﹂說罷憂心忡忡的去了，雖說徐子陵名震天下，可是天策府有備而來，若徐子陵在這裏有甚麼三長兩短，寇仲不血洗弘農才怪。

　　徐子陵重新坐下，瞧著陳式消失在門外，驀地大喝道：﹁陳式你竟敢出賣我！﹂窗門紛紛破碎，敵人潮水般湧進廳內。

　　※※※

　　王世充在皇宮與近臣議政的別院接見他，陪在左右的尚有王玄應、王玄恕兩兄弟和宋蒙秋，加上郎奉，都是王世充最親近的人。賓主坐下後，寇仲劈頭就道：﹁大唐軍終於出關哩！﹂王世充微一錯愕，皺眉道：﹁少帥可否說得清楚點。﹂

　　寇仲道：﹁大唐軍已把輕輜糧草運往關東，準備大舉東侵。﹂王玄應帶點不屑的道：﹁少帥入關久矣，所以並不曉得關外形勢的最新發展，唐軍的動員，是因宋金剛借得突厥戰馬，在太原北并州邊境結集兵馬，隨時南下直搗李家發跡的老巢太原。據聞李淵派李元吉出鎮太原，當然須繼續在物資上作出支援。﹂

　　寇仲早猜到東突厥的爪牙會乘機發難，只沒想過會是李元吉去應付，頓感李世民的手段莫測高深，大為頭痛。王玄恕道：﹁今趟李家的形勢並不樂觀，皆因蒲扳的王行本向東突厥稱臣，大幅削弱李家在太原的力量，而王行本與宋金剛互為聲援，更令太原的李軍兩面受敵。﹂宋蒙秋幸災樂禍的道：﹁宋金剛對時機看得很準，趁關內因楊文幹之亂攪得亂糟糟時，驟然發難，深合兵家攻其不備的要旨。﹂

　　王世充反是最不敢輕視寇仲才智的人，問道：﹁少帥有甚麼看法？﹂寇仲尚未把消息完全消化，順口問道：﹁王行本是甚麼人？﹂

　　郎奉答道：﹁王行本是舊隋的將領，在蒲扳擁兵自重，名義上歸順唐室，李淵曾數次命到長安，均被他拒絕，現在終於作反。﹂寇仲肯定李元吉非是宋金剛的對手，所以最後終須李世民出頭應付，那還怎來餘力進犯洛陽？但又隱隱感到實情非是如此，只好顧左右而言他道：﹁瓦崗軍的餘孽形勢如何？﹂

　　王世充道：﹁瓦崗軍現只剩下歸降唐室的李世勣部隊，仍控制著東至海、南至大河、西至汝州、北至魏郡的廣闊土地，不過只要竇建德擊垮宇文化及，在竇建德和我們南北夾擊下，他肯定捱不了多久。﹂寇仲忽然腦際靈光閃現，劇震道：﹁我明白哩！﹂

　　眾人愕然朝他瞧來。寇仲道：﹁李世民是故意要讓李元吉吃敗仗。﹂王世充皺眉道：﹁兵敗如山倒，哪有故意吃敗仗之理。﹂

　　寇仲分析道：﹁在一般情況下，李世民當然不會做這麼愚蠢的事。可是基於內外兩個因素，李世民卻不得不行此險著，險雖險矣，卻是非常高明，真虧李小子能想出來。﹂眾人不解的待他續說下去。

　　寇仲道：﹁先說外的因素，假若李世民出守太原，會是怎樣一番局面？﹂王世充微顫道：﹁說得對，若守太原的是李世民，此子守城的能力天下無人能過其右，宋金剛雖強，仍只會是僵持不下之局。﹂

　　寇仲道：﹁但這對唐室沒半點好處，一旦李世勣給聖上和竇德聯手擊垮，太原和關中的聯繫勢將斷絕，李世民只有棄守太原一條出路。﹂王玄恕色變道：﹁少帥是否指派李元吉去吃敗仗，竟是李世民誘敵南下深入之計。﹂

　　寇仲斷言道：﹁假若劉、宋按兵不動，由於偏處北陲，與東突厥接壤，在李閥與頡利正面衝突下，北征劉、宋實智者所不為。可是一天不解決劉武周和宋金剛，李世民仍難安心東進。唯一的方法，就是誘劉、宋的大軍深進太原，再以李世民一貫的手法築壘堅守，斷其糧道後路，待其糧盡才起兵擊之，聖上認為如何？﹂王世充深吸一口氣道：﹁這是外的因素，內的因素又怎樣？﹂

　　寇仲道：﹁內在的因素牽涉到唐室的內部鬥爭，從現在的情況看，楊文幹之亂並沒有動搖李建成的太子寶座。建成、元吉一向反對李世民東征，怕他聲勢坐大，出關後更難掣肘，所以李世民以退為進，任得李元吉去太原碰釘子，自己好作支援。﹂王玄應奮然道：﹁攻打關中，正其時也。﹂

　　寇仲嘆道：﹁假若竇建德已擊潰宇文化及，李世勣自顧不暇，確是攻打關中的最佳時刻。若我所料不差，李世民屯兵關外，實是一舉三得的策略。既可支援太原，又牽制聖上的大軍，令聖上難對李世勣施展全力，最厲害是若引聖上派軍往攻，那就正中他下懷。﹂王世充笑道：﹁少帥是否太長李世民的志氣？我們只要把李世民迫回關內，往守太原的李元吉將成孤軍。倘若少帥肯屈就再作朕的軍師，那時何愁大事不成。﹂

　　這正是寇仲來洛陽的目標，可是自猜到李世民暫時志不在洛陽，頓感形勢逆轉，若鄭軍攻唐，李世民表面似是被動，事實卻剛好相反，主動權全在他手上。寇仲自己知自己事，無論武功兵法，他都是擅攻而不善守，就算守城，也以奇兵突擊為主。李世民不但擅攻，更是擅守。以寇仲的攻對付李世民的守，會是怎樣的結果？苦笑道：﹁聖上信得過小弟嗎？﹂

　　王世充坦然道：﹁唇亡齒寒，現在朕和少帥利益一致，不信任你信誰呢？﹂寇仲振起精神，斷然道：﹁好！就這麼決定，一天關中未破，我們就是並肩作戰的盟友。﹂

　　王世充傳諭道：﹁給朕立即把張鎮周、劉公卿召來，大鄭的興衰，就要看此戰的成敗。﹂眾人轟然領命。

第十三章　老將交心

　　最先攻至是李神通的雙拳和裴寂的忘形扇，兩大高手聯擊之威確是不同凡響，分從正門和南窗破入，勁氣隔遠就把徐子陵鎖緊。換過是吸取舍利元精前的徐子陵，唯一可採之法就是往上破頂而出，若是如此，便正中敵人下懷。徐子陵不能不冒這個孤單作戰之險，最有用是讓敵人曉得高占道等是往冠軍去這句話。只有這樣，才可令敵人追失方向，最妙是可迫陳式這地頭蟲為他圓謊。

　　徐子陵微微一笑，兩手按往圓桌，桌子立時離地飛起，先撞得桌邊幾張椅子四散激飛，然後急旋著往從大門殺進來的李神通猛撞過去。徐子陵同時騰身疾起，右足尖點在桌面中心處，雙掌迎往李神通的雙拳。激飛的椅子在空中爆成紛飛的斷木殘片，累得裴寂和其他強攻入廳的幾名高手應接不暇，無法與李神通形成聯手之局。

　　徐子陵敢肯定敵人的主力是在瓦頂之上，那無論他從那扇窗或門逃走，他們仍可居高臨下看個一清二楚，布置攻擊。加上伏在外圍的箭手能封擋他的去路，能輕易把他重重圍困。適才進來時，他曾用心看清楚廳堂形勢，內廳的大門有長廊通往前方主宅的大堂，大堂正門外是廣場、外牆和大街，只要能闖到外街，他逃走的機會將增至最高。

　　在一般情況下，李神通絕不會懼怕徐子陵的雙掌，無論如何也可把他截停、纏困或擊退，但任他自視如何高，仍不敢在力擋他雙掌之際同時應付急旋著當胸撞來的桌子，無奈下只好往旁閃開，狂喝道：﹁他要從正門出逃！﹂

　　﹁轟！﹂桌子沒法飛過大門，給門框撞得粉身碎骨，門牆亦給撞塌。徐子陵如脫籠之鳥，先往桌面撲去，到身體與桌面成三十度斜角，腳尖用力撐向桌沿，迅似炮彈般往長廊另一出口射去，門外的攔截者雖刀劍齊施，那猜到他的去勢如此迅捷，全砍劈在空處，連他的衫角都沾不上。

　　徐子陵撲進大堂，竟空無一人，顯早給清場，好方便對付他。守在大門外的柴紹領著十多人殺進來，徐子陵從地上彈起，往橫掠開，一個觔斗，破側窗而出，落到大堂側和外牆的空地上。

　　箭弦疾響。伏在牆頭瓦頂的十多名強弓手眾弩齊發，勁箭從各方交叉射來。徐子陵知道敵人給他弄得陣腳大亂。這樣倉忙射箭對他根本不構成威脅，反而因搭箭需時予他喘息之機。足尖一點，騰空直上。環目一掃，龐玉和段志玄正從瓦面領著二十多人撲至，李神通和裴寂此時可能追進大堂去，故不見蹤影。正是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凌空換氣，在十多丈的高處改向橫移，避過敵人第二輪勁矢，越過佈滿敵人的外牆，落往街心。足尖一點，再騰雲駕霧的升上對街的屋頂，一溜湮跑得無影無蹤。

　　※※※

　　由於張鎮周身在偃師，往返需時，所以寇仲給安排在城南一處小院落休息。王世充本想把他留在皇宮，卻給寇仲婉拒，更謝絕派來婢僕伺候。送他到該住處的郎奉給他打發走後，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大睡一覺，到被叩門聲驚醒，已時近黃昏。

　　來訪的是老朋友兼戰友楊公卿，久別重逢，當然非常高興。楊公卿沒帶任何隨從，坐下後問道：﹁秦叔寶和程咬金為何一去不返？少帥若不方便說出原因，我絕不會介意。﹂寇仲苦笑道：﹁聖上有否把這事算到我頭上來？﹂

　　楊公卿道：﹁這事相當奇怪，我曾在他面前兩次提起他們，都給聖上岔到別的事情去，似乎不願深究。﹂寇仲道：﹁這叫問心有愧。﹂

　　接著把來龍去脈，王世充為何要借宋金剛之手圖把兩人和突利一併害死的事，解釋一遍，笑道：﹁我和小陵亦是聖上加害的目標，幸好我們及時曉得，將他的毒計化解於無形，否則突利恐怕永遠回不到家鄉。﹂

　　楊公卿扼腕嘆道：﹁程咬金和秦叔寶都是身經百戰的猛將，只因生性率直，不肯逢迎太子，還在戰略布置上與太子意見相左，故不為太子及聖上所喜，可是人材難得，總不能因這種小爭拗棄之如敝屣，還陰謀加害。唉！對著這樣的主子，誰不心寒。﹂寇仲大吃一驚道：﹁心寒歸心寒，現在大戰迫近眉睫，楊公最緊要撐著大局，否則洛陽危矣。﹂

　　楊公卿凝神盯著他好半晌後，沉聲道：﹁你知否程咬金和秦叔寶在李靖引介下，已投向李世民。﹂寇仲失聲道：﹁甚麼？﹂

　　楊公卿搖頭道：﹁我有時真不明白，你若助王世充擊敗李世民，於你有何好處？﹂寇仲正容道：﹁首先，我怕的是李世民而非王世充，其次，我要爭取喘一口氣的時間，以建立我的少帥軍。你當我不清楚王世充是甚麼貨色嗎？﹂

　　楊公卿猶豫片刻後，壓低聲音道：﹁少帥有興趣收留老夫嗎？﹂寇仲嚇了一跳，低聲應道：﹁這可非說笑。不過在目前的形勢下，楊公考慮選擇的人該是李世民或竇建德，何時才到我寇小仲？﹂

　　楊公卿爽然失笑道：﹁少帥太謙虛啦，老夫環顧天下豪雄，只有你寇少帥始有與李世民一較高下的能耐，想我楊公卿自大業十年在邯鄲起義，縱橫不倒，甚麼人物沒見過，卻從未見過像你寇仲那麼高瞻遠矚，詭變百出卻不失忠厚之道的人，為你效力，本身已是一種稱心的樂趣。﹂寇仲給讚得尷尬起來，苦笑道：﹁楊公的讚賞，小子愧不敢當。我當然希望能和楊公並肩馳騁沙場，只是眼前形勢於我大大不利，故實不想楊公陪我一起吃苦。﹂

　　楊公卿微笑道：﹁既是如此，少帥何不索性解散少帥軍，樂得逍遙自在，無憂無慮？﹂寇仲虎目閃亮，沉聲道：﹁我自出道以來，早習慣不斷掙扎求存，與強權的鬥爭，就像呼吸般自然。正因所遇事情都幾近不可能成功，到頭來仍為我與子陵一一擺平，我才從艱苦中感覺到其中的樂趣。今趟長安之行，更堅定我認為高門大族已腐朽人心，沒有資格為人民帶來幸福安穩的信念。看看李淵、李建成、李元吉等人，誰都該明白我的感受。李閥裏只李世民像個人樣。﹂

　　楊公卿拍掌道：﹁說得好！我楊公卿自被李建成害得家破人亡後，一直是孑然一身，為的就是沒有任何牽累，做甚麼都不會有所顧忌。﹂寇仲一震道：﹁李建成害得楊公家破人亡？﹂

　　楊公卿若無其事的道：﹁此事勿要再提，只問少帥對老夫的提議願否接納？﹂寇仲伸出大手，肅容道：﹁難得楊公這麼看得起我寇仲，寇仲只有感激和歡喜。﹂

　　楊公卿一把握緊他的手，雙目神光閃閃，道：﹁這事我思索良久，非是出於一時衝動，少帥今後要老將怎麼做？﹂寇仲道：﹁當務之急，是借王世充的力量以抗唐軍，楊公手下有多少可用的人。﹂

　　楊公卿道：﹁我手下將兵給王世充左削右減，剩下不夠五千人，但都是追隨我多年的親信精銳，忠誠方面全無問題。﹂寇仲道：﹁我們的事，只許我們兩人心照不宣，楊公切勿在言行上洩露出來，免致惹得王世充起疑。﹂

　　楊公卿用力再緊握他一下後，放開手點頭道：﹁少帥放心，老夫自有分寸。﹂接著嘆道：﹁少帥有多少成把握保住洛陽？﹂

　　寇仲苦笑道：﹁原本還有一兩成，現在半成也沒有。﹂楊公卿愕然道：﹁何有此言？﹂

　　寇仲盯著他嘆道：﹁楊公你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說明大鄭人心離散，除非我們初戰能大破李世民，否則唐軍東來，不用傷一兵半卒，就可像收割禾草般接收向他們歸降投誠的城市，到洛陽變成一座孤城，還能捱得多久呢？﹂楊公卿點頭道：﹁確會有這種情況，張鎮周私下曾在我面前多次臭罵王世充的排斥舊部，大封親族，他極可能是第一個向李閥投降的人。﹂

　　寇仲失聲道：﹁甚麼？﹂楊公卿聳肩道：﹁有甚麼奇怪的，我比他不是早行一步嗎？只不過對象非是李世民吧！﹂

　　寇仲聽得哭笑不得。旋又想起一事，問道：﹁王世充有否把榮鳳祥收拾？﹂楊公卿憤然道：﹁這是另一宗教人不滿的事。我真不曉得王世充為何對榮鳳祥那麼顧忌多多的，不過自榮鳳祥被少帥行刺後，久未露面，但洛水幫的控制權，仍操在他手上。﹂

　　寇仲亦苦思難解。楊公卿離開後，寇仲回到廳內，正思忖該否到街上逛逛，微響傳來。寇仲大感愕然。難道這麼快便有敵人摸上門來，尋他的麻煩嗎？

　　︵卷三十六終︶

卷三十七　第一章　初具規模

　　﹁篤篤！﹂窗門敲響，就像楊公卿剛才叫門般。寇仲微一錯愕，移到窗前，把窗推開，竟是龜茲美女﹁胡姬﹂玲瓏嬌活色生香的俏立窗外，身穿夜行衣，清減少許，卻另有一股打骨子裏惹人憐愛的味兒；不知是因她再沒有像以前般冷若冰霜的神態，還是因多添在眉眼間的一絲淡淡哀怨。

　　玲瓏嬌輕柔的道：﹁少帥你好！﹂寇仲冒起把她擁入懷裏的衝動，那必是非常醉人的享受，特別是憶起她一貫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可恨姿態；不過他只是在腦袋中騰起幻想，卻不會付諸行動。他有點不知說甚麼才好的道：﹁很久不見啦！﹂

　　玲瓏嬌橫他一眼，秀眉輕蹙的微嗔道：﹁為甚麼那麼目不轉睛的盯著人家？是否因早把我忘掉呢？﹂寇仲暗吃一驚，心想當女人說這種怨懟的話時，肯定是大有情意，迫自己表態。不由想起在長安向尚秀芳道別而苦候不果的傷心往事，乾咳一聲道：﹁怎會忘記嬌小姐？進來再說好嗎？﹂

　　玲瓏嬌搖頭道：﹁我奉聖上之命要立即到常平探察唐軍的動靜，起行前特來向少帥打個招呼而已！﹂

　　從潼關到洛陽，水路經黃河，陸路則出潼洛官道，常平位於潼洛官道中途，緊扼黃河南岸，同時控制著水陸兩大要道，更是洛陽西面最大糧倉的所在，無論在經濟上或軍事上，都是兵家必爭之地。在關東諸城紛紛向李閥投誠之際，常平仍牢牢控制在王世充手中，但若落入李世民之手，關中唐軍將可直出潼關，經弘農到常平，或從水路抵洛陽之北登岸，又或循唯一的陸上要道攻打洛陽西潼洛官道上兩大重鎮澠池和慈澗。

　　寇仲道：﹁嬌小姐怎知我在這裏？﹂玲瓏嬌白他一眼道：﹁在這裏發生的事，很少能瞞過我的。唉！真不明白聖上這般待你，你仍肯來助他。﹂

　　寇仲苦笑道：﹁這就叫利害關係。嬌小姐應明白王世充是怎樣的一個人，為何仍戀棧不去？一但洛陽失陷，可不是鬧著玩的？﹂玲瓏嬌聳聳香肩，迷人嬌態不經意的益發流露，皺起鼻子道：﹁人家是奉命行事嘛。他若完蛋，我將可回復自由，到時就轉到你旗下當個小探子吧！﹂

　　寇仲頹然道：﹁希望我還有命享受那個福份。﹂玲瓏嬌微嗔道：﹁少帥怎可對自己這般沒有信心，不跟你說哩！﹂一個翻騰，靈巧如狸貓的抵達牆頭上，不忘對他打出道別的手勢，迅速消失牆外。

　　寇仲搖頭苦笑，對李世民的雄材大略，用兵之奇，他有深刻的體會。除非王世充立刻讓位予他，又或把兵權盡託付於他寇仲，那說不定仍有少許逆轉的生機。這並非他自以為韜略超群，足可抗衡李世民，而是至少他能安撫王世充麾下早有離心的諸將，量才用人，而不是像王世充般只懂任用親族。

　　由現在開始，到洛陽城破，對他的少帥軍將是最重要的時間。這時期愈長，對他愈是有利。他將透過楊公卿與宣永、白文原、卜天志等見面，安排攻守大計。只有奪得他的老家江都，他才有希望問鼎天下，與所向無敵的李世民逐鹿中原。

　　接著的十五天，寇仲足不出戶，專心一意的把從寧道奇處領悟回來的寶貴體會消化，更深入的去提升﹁井中八法﹂的精微玄奧。每當楊公卿找上門來，則和他研究洛陽的地理形勢與兵法的應用，生活安靜而充實。

　　第十六天，王世充沒理由地延遲了至少五天的軍事會議終於召開。楊公卿奉命來接他入宮，甫登馬車，楊公卿憤然道：﹁你知道王世充為何硬要把會議拖延了幾天？﹂寇仲忙問其故。

　　楊公卿狠狠道：﹁王世充今早下詔公告，王弘烈鎮守襄城，王行本守虎牢，王泰守懷州，王世惲守南城，王世偉守寶城，玄應太子守東城，王玄恕守合嘉城，王道徇守曜儀城，他自己則率兵三萬，抗擊唐軍。﹂寇仲聽得愕然以對。這批鎮守洛陽八方重城的將領，全是王世充的宗親，顯示他根本不信任外姓將領，如此舉措，肯定會令外姓諸將進一步離心。

　　王世充可能是因李密前車之鑑，知道一但兵敗，手下諸將會出現連鎖式的降敵反應，不過這麼任親不任才，調兵遣將，只會把鄭軍置於必敗之地。這安排亦曾使王世充為之大動腦筋，費盡心力，致使會議延遲。

　　寇仲道：﹁張鎮周來了嗎？﹂楊公卿道：﹁鎮周六天前已抵達，來的尚有顯州總管田瓚和管州總管楊慶。但李密的降將段達和單雄信並沒被他召入京來，因為王世充更不信任他們。唉！少帥你說吧，這場仗不用打也可知輸贏。﹂

　　寇仲苦笑道：﹁王世充就是那個不曉得自己會輸的人，我們對他的期望是想他能捱久一點。﹂楊公卿點頭道：﹁捨此之外，對他尚有何求？﹂

　　馬車進入皇城。

　　※※※

　　當三艘風帆從黃河駛進通濟渠，朝梁都開去，徐子陵已知道不負寇仲所託，成功把寶貨運回彭梁。由於同興會一向做足工夫，定期孝敬，謙之信譽良好。所以沒遭鄭軍任何留難。眾人興高采烈，急忙換上少帥軍的雙龍旗號，免致惹起不必要的誤會。

　　離梁都尚有個把時辰的水程時，卜天志聞風而至，親率戰船相迎，各人久別重逢，當然欣慰異常。船隊浩浩蕩蕩的順流而下，徐子陵、卜天志、高占道、牛奉義、查傑聚在艙內說話，互道別後情況。高占道等見到卜天志如此人材，亦投靠寇仲，更是信心倍添。

　　卜天志道：﹁少帥已安抵洛陽，正與老狐狸交手，希望他能穩守洛陽，四天前少帥才傳來消息，說子陵和高大將等隨時會到。﹂眾人正擔心寇仲近況，得知此事，立即放下心頭大石。卻只有徐子陵曉得寇仲成功地由寧道奇手底下溜掉，更曉得從那刻開始，如若單打獨鬥，天下間已數不出多少個人可奈何寇仲。

　　高占道訝道：﹁卜先生為何稱我為大將？﹂卜天志微笑道：﹁這是虛軍師的安排。少帥確有眼光，虛軍師真是難得的人材，把我們這盤散沙組織成真正的少帥雄師，治理經濟民生等方面更是井然有序。高兄現在正是我少帥軍八鎮大將之一，等若少帥的得力股肱，牛兄和查兄則分別為左右飛將，一鎮的兵力暫時是三千五百人，日後當然會大為擴充。﹂

　　高占道等做慣海賊，有二百多人聚眾縱橫，已感非常了不起，聽到一下子有三千多人撥給他們指揮，立時精神大振，喜出望外。卜天志壓低聲音道：﹁少帥的口訊對楊公寶庫隻字不提，究竟情況如何？﹂徐子陵道：﹁你們聽到甚麼傳聞消息嗎？﹂

　　卜天志嘆道：﹁收到的全是壞消息，據說你們尋寶出了岔子，反被李閥把寶庫據為己有。不過錢財兵器始終是身外物，只要人能安全無恙，其他實不用介懷。﹂徐子陵壓低聲音道：﹁事實剛好相反，在我們這三艘舶的底艙中，運載的黃金加起來足可夠彭梁全區軍民至少三年的花用。此乃少帥軍的秘密，切不可傳洩出去。﹂

　　卜天志不能置信的瞪著他，經徐子陵扼要解釋後，卜天志拍腿嚷道：﹁這將解決了虛軍師最頭痛的問題，我們把曹應龍各地密藏起出來後，虛軍師依少帥意思還富於民，免去彭梁區所有稅項一年，又通過龍游幫的澤岳從各地購得大批糧貨建材，把庫存用得七七八八，現在得到這批黃金，當然又是另一回事啦！﹂

　　牛奉義問道：﹁彭梁目下情況如何？﹂卜天志欣然道：﹁在虛軍師的治理下，彭梁萬眾歸心。欣欣向榮。就算唐軍明天便到，我們也有信心撐上一段日子。﹂

　　查傑興致盎然的問道：﹁八鎮大將除高大將外，尚有甚麼人？﹂卜天志答道：﹁現在只得六鎮大將，尚有兩個空位待賢，另五位大將就是宣永、陳長林、白文原、焦宏進和小弟，各領一鎮，總兵力在二萬人間。﹂

　　徐子陵奇道：﹁當日我離開之際，總兵力應過此數。﹂卜天志道：﹁這正是我佩服行之的一個原因，以前我們是兵民不分，裝備兵器馬匹都不夠分配，人數看似有四、五萬，其實都是烏合之眾。行之於是大事興革，先把全軍解散，再從有意參軍效忠者中選拔精銳，組成六鎮大軍，嚴加訓練，又把彭梁分為六區，每區一鎮，既可維持治安，又可協助地區農事生產，建屋修路，並加強各區防禦軍事。少帥軍再非以前的少帥軍哩！﹂

　　徐子陵暗讚寇仲行運，更明白李世民為何對寇仲日增忌憚，皆因彭梁的情況，必會經探子之口向他詳報。卜天志談得興起，續道：﹁在內政方面，行之創立四部督監，由任大姐任戶禮督監，掌六區田戶、度用、錢帛、倉庫、禮儀、主客、膳飼等各部；陳老謀任工部督監，掌土木建造、屯田、拓田、山澤苑囿、舟楫河渠等司職；行之自己則兼刑吏督監和兵部督監，管官吏銓選、考劾、勛賞、刑律、兵事各項。由於大家都非常齊心，整體運作既精簡又有實效。﹂

　　徐子陵聽得不知是何滋味。少帥軍在虛行之等苦心經營下，終具備規模，若給大唐軍趁其仍未成氣候下以泰山壓頂的強勢摧毀，人亡軍散，他徐子陵絕不好受。查傑興奮的道：﹁少帥有甚麼指示，我們會否出兵助王世充守洛陽呢？﹂

　　卜天志苦笑道：﹁我們名義上雖有二萬兵力，實際上能作戰者只有萬二、三人，其他的是囊括各式人材的工事和輜重兵，且因尚要派人留守彭梁，免得被虎視眈眈的李子通乘虛而入，實質能抽調的人手絕不過三、四千。幸好少帥明言我們只須守穩大本營，並囑我們偕子陵兄回赴洛陽與他碰頭商議。﹂徐子陵道：﹁準備甚麼時候去？﹂

　　卜天志道：﹁若你不反對，我們今晚立即起程。﹂徐子陵點頭道：﹁好吧！我們今晚便走。﹂

　　※※※

　　決定鄭國興亡的軍事會議在議政殿內舉行，由王世充親自主持，包括王玄應、王玄恕、王弘烈、王行本、王世惲、王世偉、王道徇等太子王子及親王，外姓將領則有楊公卿、張鎮周、宋蒙秋、郎奉、楊慶和田瓚，勉強加上寇仲，才能兩邊人數相等。

　　王世充顯然消化了寇仲初來通報的震撼，顯得胸有成竹，從容不迫。不過至少在表面上仍尊重寇仲，讓他坐在右首的上座，與對面的王玄應並列。寇仲本以為會見到玲瓏嬌，但這位龜茲美女卻沒有出現。

　　王世充開腔道：﹁剛接到消息，宋金剛以二萬精騎突襲榆次，擊潰了唐將姜寶誼和李仲文的部隊，下一個目標非平遙則為介州。﹂眾皆嘩然，只有王玄應臉含冷笑的觀察寇仲，與其他人反應截然不同。寇仲心中納悶，王玄應不感驚訝，自因早曉得此事。但對自己表現得這般不友善，卻是耐人尋味。究竟有甚麼地方不妥當？

　　王玄恕不解道：﹁宋金剛雖是猛將，不過唐軍仍不該弱至如此不堪一擊的地步。﹂王玄應得意洋洋的道：﹁王弟是有所不知。今趟宋金剛南侵太原，後面有頡利全力支持，不但供應戰馬裝備，還以突厥精銳喬裝宋金剛的手下，豈是唐軍所能應付。﹂

　　寇仲開始明白李淵為何對突厥如此忌憚，不敢公然開罪頡利。如若扯破臉皮，頡利毫無顧忌的聯手與宋金剛揮軍南下，誰架得住他們？還好現在仍未致如此明目張膽。張鎮周道：﹁宋軍一但攻陷平遙和介州，將可直接圍攻太原本城，太原不但是李淵的老巢，更是唐室的後援糧倉，不容有失，不知李淵有何對策？﹂

　　王世充朝寇仲瞧來，神態輕鬆的道：﹁假若真如少帥所猜，李世民是故意讓李元吉吃敗仗，以誘宋金剛深入，那他極可能犯下令李家由盛轉衰的大錯失。﹂寇仲淡然道：﹁錯在甚麼地方？﹂

　　王世充提高聲音，字字鏗鏘有力的道：﹁錯在低估敵人，現在李淵以李元吉出守太原，又命裴寂為晉州道行軍總管，率軍援助李元吉，可知李淵覺察危險。一但太原失守，宋金剛部可沿汾水南下，循李淵當年入關舊路，渡黃河直指長安，否則何有裴寂往援之舉？﹂

　　王玄應陰惻惻地笑道：﹁只要我們能牽制李世民在關外的大軍，當宋金剛順利南下，任李世民三頭六臂，也要在腹背受敵之下覆亡，沒有人可改變他的命運。﹂寇仲聳聳肩頭，沒有答話。田瓚道：﹁李世民兵力如何，屯駐何處？﹂

　　王玄應搶著道：﹁李世民的主力大軍刻下集中在弘農西北的稠桑，行軍兩天即可抵桃林，看情況是想進犯常平，今趟我們定要他來得去不得。﹂寇仲心中暗嘆，以王玄應的低能無知去猜李世民的能耐，等若夏蟲語冰，不知所云。張鎮周皺眉道：﹁以李世民的精明，怎會蠢得妄開兩處火頭，誰都知道就算洛陽剩下一座孤城，亦非一年半載所能攻克的。﹂

　　王玄應不悅道：﹁他不來攻我，就由我去攻他，務要令他泥足深陷，不能分兵去對付宋金剛，等到宋金剛與李軍兩敗俱傷時，我們乘虛而入，盡收漁人之利。﹂王世充乾咳一聲，打斷王玄應洋洋自得的滔滔話河，轉向寇仲道：﹁少帥對此有甚麼意見，請放言直說，不用有絲毫避忌。﹂

　　寇仲心中暗罵，王世充雖擺出禮賢下士的姿態，事實上卻早有安排，使各親王出掌洛陽四周的戰略重鎮，目的就是要確保洛陽安全及糧道暢通，並防止手下叛變。倘要圍困洛陽，首先得清除重重屏障。當下徐徐道：﹁李世勣一方有何動靜？﹂

　　王世充道：﹁李淵任命淮安王李神通為山東道安撫大使，助李世勣攻打魏縣宇文化及的軍隊，希望能比竇建德早一步攻陷宇文化及，好阻截竇建德的大軍。﹂寇仲拍案嘆道：﹁這正是李世民屯軍稠桑的作用，目的是牽制聖上的鄭軍，使李世勣能向北擴展。﹂

　　張鎮周點頭道：﹁少帥之言有理。﹂王玄應冷笑道：﹁我卻認為李世民是自尋死路。宇文化及滅亡在即，這是無人能挽回的事實，無論是那一方攻陷宇文化及，在失去緩衝下夏唐勢將正面交鋒，對我們更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王弘烈等一眾王玄應的﹁自己人﹂紛紛交相讚許，對他作出支持。

　　王世充再乾咳一聲，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扯回他身上，沉聲道：﹁今天我們這個會議，就是要決定應否出兵攻打李世民，此事關係重大，干戈一動，我們將正式和李淵扯破臉皮。﹂王玄應斷然道：﹁此乃千載一時之機，我們絕不可錯失。﹂

　　張鎮周和楊公卿交換個眼色，沒有說話。田瓚和楊慶兩人地位低於他們，更不敢作聲。宋蒙秋自己先表態贊成，郎奉和其他宗親亦相繼附和。王世充見寇仲像呆了般皺眉苦思，奇道：﹁少帥是否有別的想法？﹂寇仲猛地醒過來般，點頭道：﹁確是另有想法，愚見以為在現時的情況下，絕不宜出軍攻唐。﹂

　　﹁砰！﹂王玄應重重一掌拍在几上，大怒道：﹁早知你是李世民派來的奸細，還不露出狐狸尾巴。﹂包括王世充在內，眾皆愕然。

第二章　存亡之道

　　王世充喝道：﹁王兒勿要胡說。﹂王玄應猛地起立，瞪著另一邊的寇仲戟指道：﹁大丈夫敢作敢認，寇仲你在長安時，是否在李靖穿針引線下，早向李世民投誠？﹂

　　寇仲仍是好整以暇的閒適模樣，微笑道：﹁太子何必這麼動氣！似此關係重大的謠諑，小弟尚是首次得聞。不知消息是否源自我們洛陽大美人榮姣姣的探報？﹂王玄應顯然給他說中，其理直氣壯之勢立即打個折扣，仍色厲內荏的撐下去道：﹁消息從甚麼地方來不用你理，你敢答我的問題嗎？﹂

　　殿內鴉雀無聲。寇仲神態輕鬆的哈哈大笑道：﹁我寇仲是何等樣人，天下自有公論。別人若不瞭解，我亦無謂白費唇舌。﹂張鎮周沉聲道：﹁太子怕是誤會了，少帥絕不是這種人。﹂

　　王玄應見王世充沒說話，膽子大起來，奮然道：﹁若真是誤會，為何他力主我們不要對李世民用兵？﹂寇仲暗忖不宜與王玄應鬧得太僵，乘機讓他下台，一拍額頭道：﹁原來太子因此而致誤會小弟，太子請坐下，且聽小弟說幾句話。﹂

　　王世充向王玄應點頭示意，王玄應雖深感不忿，仍無奈地坐下聽寇仲解說。眾人目光集中到寇仲處。寇仲正容道：﹁我這人最愛切身處地為人設想，假若小弟是李世民，絕不會在這情況下與聖上全面開戰，因為必須留力以應付聲勢迫人的宋金剛。﹂王世充訝道：﹁既是如此，李世民為何要屯兵關外？難道只為牽制我們，令我們不能干涉李世勣的活動？﹂

　　寇仲道：﹁這是其中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在試探聖上的心意。假設我沒有猜錯，李淵現在絕不願對洛陽動武，至少希望把事情延至十個月後。﹂眾皆愕然，更不明白這十個月的期限是如何定出來的。連楊公卿亦忍不住道：﹁少帥何有此言？﹂

　　寇仲微笑道：﹁道理非常簡單，皆因董貴妃剛懷了李淵的骨肉，若唐鄭開戰，董貴妃說不定會惶然失措，傷了胎兒。以李淵的性格，當不會希望發生這情況。﹂眾皆恍然，又感難以置信。王弘烈不解道：﹁少帥不是說過唐軍要來攻打洛陽？現在又說出這番話，是否前後矛盾？﹂

　　寇仲道：﹁攻打洛陽是勢在必行，但次序卻有先後之分。只看唐軍共分兩路，一抗宋金剛，一攻宇文化及，李世民則留守後方，可知李世民的策略是要先鞏固黃河北岸，始圖謀潼洛官道，倘官道落入李世民手上時，唐軍將從水陸兩路掩至，先蠶食洛陽外圍的所有城池，當成功截斷糧道，才會直接圍攻洛陽。﹂王玄應振振有詞的道：﹁既是如此，我們難道仍坐以待斃，任得李世民張牙舞爪，耀武揚威嗎？﹂

　　寇仲從容不迫道：﹁假若我們此時發兵攻唐，會白白幫李世民一個大忙，使他不用再理會李淵的旨意，李淵亦有說詞可向淑妮小姐交待。屆時李世民只要把大軍渡過黃河，請問太子敢否渡江追擊？﹂

　　王玄應為之語塞。他們雖在黃河北岸取得幾個據點，但均在洛陽之北，且被李世勣的軍隊壓得不能動彈，若把主力大軍調往進攻稠桑，勢將首尾難顧，說不定連北岸的據點亦要失守，而另一邊則撲個空，當然非是良策。

　　王世充沉吟道：﹁那少帥是否認為我們該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寇仲道：﹁鄭唐之戰，事實上聖上是佔盡地利的優勢，若能再得人和，使上下一心，李世民在久戰力疲下，極可能重蹈李密覆轍。聖上又宜與竇建德結成聯盟，共抗唐軍，如此將更萬無一失。﹂這可說是寇仲對王世充最後一個語重心長的警告和提示，點出他最大的弱點。

　　張鎮周等外姓將領，無不心內稱許，臉上卻不敢作出任何表示。王世充點頭道：﹁與竇建德的聯盟，是勢在必行。他曾親到洛陽跟朕談了一晚，不過因在一些利害上有分歧，始終談不合攏。﹂寇仲訝道：﹁分歧？﹂

　　王世充有點尷尬，乾咳一聲道：﹁自徐圓朗歸降竇建德，夏軍的勢力直達通濟，使我們跟李世勣、竇建德在縈陽之西發生過幾起衝突，弄得很不愉快。﹂寇仲聽他語焉不詳，隱隱猜到說不定事情與他有關。因為通濟渠南下便是梁都，正是他寇仲的地盤。因劉黑闥的關係，竇建德早視他寇仲為自己人，說不定王世充對他少帥軍有圖謀，卻被竇建德反對，所以夏鄭才談不合攏。

　　他當然不會揭破，提議道：﹁此事包在我身上，只要聖上同意，我可到樂壽向竇建德說項，向他痛陳利害，保證他肯共抗唐軍。﹂這提議正中王世充下懷，要知寇仲自大破李密後，已在鄭軍中確立了崇高的聲望和地位，故後來王世充與李世民聯手對付他和徐子陵，曾惹來軍中激烈的不滿。以王世充的自私自利，當然怕寇仲聯同其他外姓將領，把他取而代之，所以寇仲肯離開洛陽，王世充實是求之不得。哈哈笑道：﹁只要少帥能說服竇建德，唐軍又有何懼哉。﹂

　　寇仲陪他笑起來，心中想到的卻是趁宇文化及尚未給李世勣或竇建德化骨之前，他和徐子陵須好好把握機會，替娘報仇。

　　※※※

　　在楊公卿的安排下，寇仲和徐子陵在陳留碰頭，與徐子陵一道來的尚有虛行之、宣永、卜天志三人。他們在一艘泊在碼頭的船上議事，寇仲把北方的形勢交待後，問道：﹁南方的情況如何？﹂

　　虛行之道：﹁李子通表面看來聲勢大盛，不但重創沈綸，杜伏威亦暫時退兵。李子通更率兵渡江攻打沈法興，進佔京口。沈法興遣部將蔣之起迎戰，被李子通當場格殺，迫得沈法興放棄毗陵，逃奔吳郡，連丹陽亦陷落李子通手上。﹂寇仲道：﹁這確是聲勢大盛，為何行之只說是表面看來大盛？﹂

　　虛行之分析道：﹁李子通是不得不冒險進攻沈法興，因他北方老巢東海被我們佔領，西方則有杜伏威縱橫無敵的江淮勁旅，所以唯一發展的矛頭就只有江南的宿敵沈法興。﹂徐子陵訝道：﹁比起沈法興，少帥軍明顯兵微將寡，為何李子通選強捨弱，不作反撲，反圖江南。﹂

　　虛行之道：﹁捨弱選強正點出其中關鍵。李子通曉得我們無力進犯江都，所以先全力收拾對他構成威脅的沈法興。﹂寇仲點頭道：﹁江淮軍由於杜伏威和輔公祐兩大巨頭出現嚴重分歧，暫時無暇理會李子通，難怪他這麼放肆。﹂

　　宣永道：﹁少帥認為洛陽可守多久？﹂寇仲道：﹁王世充的任用宗親亦非一無是處，他本身又是身經百戰的統帥，現在更在城內拚命堆積糧草，就算洛陽變成一座孤城，至少亦可守一年半載。﹂

　　虛行之嘆道：﹁那李世民極可能會吃敗仗，他不但要先克服混雜突厥精銳的宋金剛部隊，還要應付竇建德的雄師，加上關中戰士久戰思家，攻打洛陽又必傷亡慘重，形勢對他非常不妙。﹂卜天志道：﹁李世民大可在擊破宋金剛後，改攻為守，鞏固收復的失地。﹂

　　宣永道：﹁這是下策，一旦宇文化及被滅，竇建德大軍將如缺堤的潮水般沿大河北岸席捲而來，假若李世民不能於這形勢發生前奪取洛陽，將盡失關外辛苦經營的優勢，被迫退守關中，那就變成只能坐看竇建德雄霸關外之局。﹂

　　寇仲道：﹁李小子正因深知此中關鍵，所以才採取目下似令人費解的戰略，不過任他李世民是武侯再世，孫武轉生，要攻陷洛陽亦將是一年半載後的事，且不論誰勝誰負，除非我們肯棄械投降，否則火頭接著就燒到我們，行之對此有何應付妙法？﹂虛行之灑然笑道：﹁少帥早胸有成竹，何須行之獻醜？﹂

　　宣永沉聲道：﹁攻打江都？﹂寇仲道：﹁只有取得江都，我們才有希望抗北圖南。現在我們盡得寶庫黃金，不虞財政短缺，就趁洛陽失陷前，全力擴軍備戰，但切勿盲目擴軍，那不但損害地方生產，加重庫房負擔，更會令少帥軍質素下降。﹂

　　宣永拍胸保證道：﹁這個包在我們身上，所有不合水準的士卒都會被淘汰，絕不濫收新兵。﹂卜天志道：﹁我們可對外宣稱從曹應龍處得到大批黃金，那就算我們手頭充裕，亦不致惹人懷疑。﹂

　　虛行之微笑道：﹁彭梁的發展非常理想，少帥放心去對付宇文化及吧！﹂寇仲拍案讚道：﹁行之定是我肚內的蛔蟲，竟能摸通我的心意。﹂

　　徐子陵笑道：﹁只看你約我們在這裏碰頭，就知你老兄暫無意思返回彭梁哩！﹂寇仲苦笑道：﹁陵少又來耍我。﹂

　　轉向虛行之等道：﹁在備戰期間，有兩件事必須分頭進行，首先是要與竹花幫的桂錫良取得聯繫，透過他們掌握江都和南方的形勢；另一方面則設法向飛馬牧場秘密買一批第一流的戰馬，這是商秀珣曾親口答應的。我寇仲重返彭梁之日，就是進擊江都之時。﹂三人轟然應喏。

　　※※※

　　與虛行之三人辭別後，寇徐扮成漁人，操漁舟北上。天氣忽然轉壞，風雪交襲，不得已下他們把漁舟泊往岸旁暫避。兩人不懼寒冷，坐在船篷外欣賞通濟渠的雪中景況。寇仲道：﹁再有一個時辰就可北抵大河，然後轉右順流東下，兩天就可抵宇文閥的老巢許城。當年煬帝尚未歸西，想宇文閥何等威風八面，現在卻是窮途末路，徐圓朗歸降竇建德，注定宇文化骨敗亡的命運。﹂

　　徐子陵目注一陣狂風刮得雨雪像堵牆般橫過廣闊的渠面，沉聲道：﹁自宇文化骨攻打梁都損兵折將而回，他們就只剩下待宰的份兒，徐圓朗投靠竇建德，更令他們四面受困，逃走無路。﹂寇仲道：﹁現在宇文化骨親率大軍在永濟渠東岸的魏縣力抗李世勣和李神通的大軍，爭奪永濟渠的控制權。照我看宇文化骨該捱不了多久，我們這麼直撲魏縣，大有可能會撲個空。﹂

　　徐子陵皺眉道：﹁若不到魏縣，該到甚麼地方去？﹂寇仲分析道：﹁我們欠缺的是消息情報，所以有無從入手之嘆。﹂

　　徐子陵道：﹁你想找劉黑闥幫忙？﹂寇仲苦笑道：﹁我早晚要見竇建德，只因我和你間的關係曖昧不清，所以小弟要兜幾個圈才說出來試探陵爺的反應。﹂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這叫作賊心虛。不過找劉黑闥並不比找宇文化骨容易，且往來費時，假若宇文化骨給李世勣幹掉，我們就悔之莫及。﹂寇仲抓頭道：﹁我總說不過你的……﹂

　　徐子陵截斷他道：﹁因為你有私心，所以說不過我。﹂寇仲失聲道：﹁私心！我寇仲會為娘的事別有私心？﹂

　　徐子陵開懷笑道：﹁想認識一個人絕不容易，能無偏頗地認識清楚自己更加困難，我還未有機會問你，寧道奇那一關你是怎麼過的？﹂寇仲狠狠道：﹁好小子！擺明是不給我辯白的機會，好！老子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計較。﹂

　　徐子陵捧腹笑道：﹁大人有大量的怕是寧道奇而非你這小子吧？﹂寇仲事實上給徐子陵抓著痛腳，乘機﹁見好即收﹂，點頭道：﹁寧道奇確是仙道輩的超卓人物，全無好勝之心，有如流水，無論過石穿林，都是那麼逍遙自在，無拘無束，收放自如。坦白說，若果他真如早先我們以為的那樣不擇手段對付我，我應該不能在這裏和你說此番對他表示最高崇敬的話。﹂

　　徐子陵沉聲道：﹁你是否故作謙虛？﹂寇仲大力拍他的肩頭，暢懷笑道：﹁又給你看穿，但除最後那句外，其他都是真話。當我接著寧道奇全力劈來的一掌時，我就知道自己確有一拚之力。﹂

　　徐子陵道：﹁有用他的﹃散手八撲﹄嗎？﹂寇仲道：﹁沒有！肯定沒有！﹂

　　徐子陵生出興趣，問道：﹁你老哥既從未見過散手八撲，如何曉得他有否用過？﹂寇仲聳肩道：﹁散手八撲應是一套完整的武道精華，招與招間自有其連貫性，這包括精神和實質上表現出來的法度，就像小弟的井中八法。咳！哈！我之所以要八法而不是九法或十法。正是對他八撲的一個致敬。﹂

　　徐子陵道：﹁另一個問題，寧道奇為何不使出他最拿手的絕技？看來你也沒可能擋得過他的八撲。﹂寇仲苦笑道：﹁因為他限自己只可以用一隻手來對付我，還如何八撲？﹂

　　徐子陵道：﹁以寧道奇那種智慧卓越的人，豈肯放虎歸山？若是如此，就根本不該答應師妃暄出手，師妃暄亦不會請他出手。﹂寇仲露出思索的神色，沉吟道：﹁對！其中定有些我們不知道的變化。﹂

　　徐子陵雙目閃耀著智深如海的光芒，緩緩道：﹁那些變化，我們應是知道的，若我沒猜錯，師妃暄今趟並不絕對看好李世民，所以才放你一馬。眼前情況李世民仍是首選，寇少帥則是副選。﹂寇仲劇震道：﹁竟有此事？﹂

　　徐子陵分析道：﹁你想想吧，連楊文幹的叛亂如此嚴重的事，建成仍可免去罪責，可知太子貴妃黨的聯合力量多麼強大。李世民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在外擁兵自立，要走這條路必須攻陷王世充的地盤，否則只是自尋死路。﹂

　　寇仲接下去道：﹁另一條路就是在長安策動政變，那更不容易。在突厥人的支持下，建成、元吉合起來的力量比李世民只強不弱，何況建成、元吉更有李淵的支持。哈！你說師妃暄不看好李小子確有道理。﹂徐子陵道：﹁仍令人不解的是既然如此，寧道奇為何還要出手？﹂

　　寇仲道：﹁為的怕是我們的長生訣吧！寧道奇借此機會，迫我拚盡全力，讓他可窺探長生訣的虛實。﹂徐子陵點頭同意。寇仲一拍額頭道：﹁我真蠢，竟忘記了楊公卿，我們大可請他幫忙，提供有關宇文化骨的情報。﹂

　　徐子陵眉頭大皺道：﹁豈非又要折往洛陽？﹂寇仲道：﹁楊公卿目下該在縈陽而非洛陽，找他只是路過之便。﹂

　　徐子陵道：﹁就這麼辦。﹂寇仲苦笑道：﹁為娘報仇後，陵少會到那裏去？﹂

　　徐子陵道：﹁我想去探看大小姐和小陵仲。﹂寇仲嘆道：﹁我也想看看他們。﹂

　　徐子陵搖頭道：﹁除非你懂得分身術，否則哪來餘閒？之後我會到塞外走一趟，見識一下老跋的大草原和可達志鍾情的沙漠。﹂寇仲默然無語，明白到徐子陵是要避開中原，俾能置身他的事之外，否則若聞得他寇仲遇險遭困的消息，徐子陵能袖手不理嗎？

第三章　飛龍在天

　　寇仲和徐子陵順利地在縈陽的原密公府找到楊公卿，舊地重遊，想起當年與素素歷盡艱劫下逃出大龍頭府，再逃出縈陽的諸般往事，境遷物異，素素已去，李密則虎落平陽，沈落雁嫁作人婦，不勝唏噓。楊公卿沒想過兩人會聯袂而來，大喜道：﹁我正為找你們頭痛。﹂寇仲訝道：﹁甚麼事？﹂

　　一人從內堂大步走出來，哈哈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想不到兩位老兄竟會送上門來，免去小弟尋尋覓覓之苦。﹂來人瀟灑風流，正是﹁多情公子﹂侯希白。

　　驟見故人，兩人欣悅非常。寇仲大笑道：﹁還以為你會躲往深山窮谷之中，那想得到你會四處亂跑呢？﹂徐子陵微笑道：﹁大隱隱於市，侯兄乃不甘寂寞的人，沒有紅顏知己作伴，如何過日子？﹂

　　侯希白道：﹁子陵說笑啦！這些日子來小弟絕跡紅樓楚館，心中只在惦念你們，且想得很苦。﹂寇仲誇張的驚呼一聲道：﹁嚇！我和陵少可都是不好此道的。﹂

　　侯希白啞然失笑道：﹁少帥又來耍我，小弟只是把話說得誇張點，否則如何表達心中感激之情。﹂寇仲故意板起臉孔道：﹁但你那秀秀氣氣的相公模樣會教人思疑嘛！﹂三人六目交投，同時笑得前仰後合。

　　楊公卿亦給他們的互相戲謔惹笑，感覺到三人間沒有機心，充滿真誠的交情。無論在官場上或江湖中，都是難能可貴的，忙道：﹁坐下再說。﹂四人圍桌坐下，楊公卿親替各人斟茶。徐子陵道：﹁侯兄怎懂得通過楊公找我們？﹂

　　侯希白道：﹁離開長安後，我先抵洛陽，住了十多天才到縈陽，在這一帶小弟亦算有點人面，可是直至少帥離開洛陽後，我才收到風聲，曉得楊公與少帥關係較密切，遂不嫌冒昧的請楊大將軍幫忙。﹂兩人記起當日榮鳳祥擺壽酒，侯希白是座上客之一，足證他在洛陽非常吃得開。在這種文化大邑，只憑他多情公子的畫技，肯定廣受歡迎，何況他技不止此。

　　寇仲道：﹁楊公是自己人，沒有話須隱瞞的，侯兄的不死印法練得如何？﹂楊公卿從未聽過不死印法，故沒有甚麼反應。侯希白欣然笑道：﹁欲速不達，我是一切隨緣，現在可說已有小成，多謝少帥關心。﹂

　　寇仲嘆道：﹁我是不能不關心你。因為舍利已落在令師手上，他宣告閉關潛修一年，一年後隨時會來考較你的功夫。﹂侯希白俊臉微微變色，苦笑道：﹁這消息會令小弟更加努力。﹂

　　楊公卿終忍不住問道：﹁甚麼舍利？侯公子的師尊是誰？﹂寇仲解釋一番後，楊公卿始曉得真寶藏落入兩人手中，更對寇仲的推心置腹，非常感動。侯希白聽得目瞪口呆，搖頭嘆道：﹁我從沒想過你們真能攜寶離開長安，還可令天下人以為你們尋寶失敗。﹂

　　徐子陵道：﹁我們的成功，其中實有很高的僥倖成份。﹂侯希白道：﹁你們是否準備去找宇文化及算舊賬？﹂

　　寇仲大訝道：﹁你怎會曉得的？﹂侯希白哂道：﹁凡知道你們出身的，那個不曉得你們跟宇文化及仇深似海，現下宇文化及覆亡在即，以兩位大哥一貫的作風，自不會假他人之手為你們了卻血仇吧！﹂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頭道：﹁有你的！敬你一杯茶。﹂四人興高采烈的舉茶互敬。侯希白呷一口熱茶後，微笑道：﹁既是如此，我們又可並肩作戰哩！﹂

　　徐子陵不解道：﹁你和宇文化及又有甚麼過節？﹂侯希白聳肩道：﹁他和你們有過節，等若和我侯希白有過節。前幾天宇文化及的頭號心腹，也是我的舊識張士和到洛陽找我，央我去為宇文化及的愛妃衛夫人畫肖像，代價是一幅巨然的山水掛軸的真跡。﹂

　　楊公卿奇道：﹁兵臨城下，隨時國破家亡，宇文化及仍有此等閒情逸致。﹂寇仲和徐子陵心中亦湧起怪異的感覺，一直以來，他們心中的宇文化及都是冷酷無情，沒有甚麼人性的，豈知竟有此溫馨多情的一面。寇仲問道：﹁巨然是甚麼傢伙？﹂

　　侯希白搖頭晃腦道：﹁荊關董巨，乃先世山水畫始創期的四位大師巨匠，巨然本身是有道高僧，畫風高古秀逸，惜傳世作品不多。坦白說，這報酬確令小弟心動。﹂徐子陵沉聲道：﹁他們請你到甚麼地方去？﹂

　　侯希白道：﹁當然是魏國的都城許城哩！﹂寇仲問楊公卿道：﹁宇文化及目下的情況如何？﹂

　　楊公卿道：﹁能守過正月，已相當了不起呢。照李世勣一向的作風，若攻陷魏縣，必會乘勝全力追擊，不讓宇文化及有回氣的機會。﹂徐子陵道：﹁竇建德一方有沒有動靜？﹂

　　楊公卿道：﹁可用虎視眈眈來形容。竇建德正在靠近魏境的幾座城池集結重兵，任何一刻也可發兵侵魏。﹂寇仲抓頭道：﹁真教人頭痛，不過照我看，宇文化及該沒這般易死掉，就算兵敗也會敗返許城，對嗎？﹂

　　徐子陵道：﹁侯兄當時怎樣回覆那張士和？﹂侯希白微笑道：﹁老朋友的事就是我侯希白的事，小弟當然樂於答應。﹂

　　寇仲拍桌道：﹁那就成啦！﹂楊公卿道：﹁尚有一事，我們最新收到一個消息，原來頡利本準備親率大軍，偕劉武周、宋金剛聯袂入侵太原。最後卻因突利返國，向頡利發動戰爭，才使頡利無法分身，只好仍用現在這種送人送馬的方式增強宋金剛軍力。﹂

　　侯希白道：﹁這麼說，少帥和子陵確幫了李世民一個天大的忙。﹂楊公卿道：﹁該說幫了中原所有人一個忙。突厥人做慣馬賊，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當作家常便飯，若讓他們長驅直搗中原，會造成極嚴重的破壞。﹂

　　徐子陵苦笑道：﹁照現時的形勢發展，突厥人終有一天會從北疆殺進來的。﹂寇仲岔開話題向侯希白道：﹁侯公子！請問我們該以甚麼方式混進許城去？﹂

　　侯希白﹁嚓﹂的一聲張開美人扇，悠閒的輕輕搖撥，微笑道：﹁你們知否獅豹是怎樣獵食的？﹂寇仲愕然道：﹁我連獅豹也沒有見過，怎知牠們如何覓食？﹂

　　侯希白道：﹁這是石師訓練我時說的一番話，令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寇仲和徐子陵知是石之軒說的，均露出注重的神色，因愈能摸清楚石之軒的底子，將來愈有機會保命。現在仍有破綻的石之軒已這麼厲害，一年後出山的石之軒會如何了得更令人難以想像。

　　楊公卿興致盎然的道：﹁我曾遇過一個被豹傷的人，傷口非常可怕。﹂侯希白道：﹁除非是老獅餓豹，否則極少傷人，牠們都是有了固定的目標，把獵物的習慣反應摸通摸透，才進行襲擊增加成功的機會。﹂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道：﹁此正合兵家之旨，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侯希白沉聲道：﹁獅和豹都是獵狩的高手，兩者分別在獅子聯群結隊的出動，像草原上的無敵雄師；豹子則是荒野的幽靈，獨來獨往，大有獨行夜盜的風範。﹂

　　徐子陵道：﹁令師該像豹多一點，侯兄亦是獨來獨往。﹂楊公卿道：﹁那少帥和子陵就該是兩頭雄獅哩！﹂

　　侯希白搖頭道：﹁他們是兩條龍，龍不但變幻莫測，既能潛游淵海，又能翱翔於九天之上，本是獨自逍遙，現竟結成夥伴，故能縱橫天下，無人能攖其鋒銳。﹂徐子陵最怕給人當面稱讚，尷尬的道：﹁侯兄誇獎，不如說回獅豹的事吧。﹂

　　侯希白道：﹁獅群出動時，都是養精蓄銳，處於最巔峰的狀態下，牠們從不魯莽行事，而是有精確的戰略部署，因應不同的形勢有不同的策略。首先是觀敵，把族群分作兩至三組，伏在獵物所在的外圍，可隨時等上幾個時辰。﹂寇仲咋舌道：﹁厲害！那些牛馬羊鹿，不被牠們嚇得心悸神懾才怪。﹂

　　侯希白道：﹁當他們瞧準獵物虛實，就由其中兩、三頭獅子撲前驅趕，把獵物衝散隔離，當獵物陷入牠們的死亡陷阱，獅子會空群而出，以輪番追截、惑敵亂敵、伏擊等種種手段，把比牠們跑得更快的獵物變成果腹的美食。﹂楊公卿倒抽一口涼氣道：﹁真可怕，只是聽聽已教人毛骨悚然。﹂

　　徐子陵想起逃離長安途中，群狼攻襲野鹿，雪地血跡斑斑的恐怖情景，問道：﹁那豹子又如何？﹂侯希白道：﹁在短途內沒有動物能跑得快過豹子，牠的戰略是如何接近獵物，所以豹子無一不是潛蹤匿跡的高手，只要到達某一範圍距離，差不多是每擊必中。﹂

　　寇仲一對虎目閃閃生光，點頭道：﹁難怪希白對令師這番話留下深刻的印象，對我們也有很大的啟發。宇文化及的魏軍就等若被群獅獨豹監視的羊群，注定成為獅豹果腹之物的命運。問題是究竟被獅擊還是豹襲。﹂侯希白道：﹁我們抵許城後，分頭混入城內，我負責深入敵陣探察敵情，看看如何把獵物隔離，只要獵物進入你們這兩條龍的獵程內，你們該不會比獅豹遜色吧？﹂

　　※※※

　　徐子陵和寇仲在武陽東南的黃河渡口登岸，踏上通往武陽的官道。武陽西北約三百餘里就是宇文化及抗擊唐軍的魏縣。從武陽朝東走，經過元城、莘縣、武水三城，就是宇文化骨的魏國京城許城。侯希白的旅程是寫意得多，乘船順流直赴許城，作他們的先鋒。兩人就以本來面目，大搖大擺的在官道上昂首闊步。

　　寇仲笑道：﹁當宇文化骨曉得我們來尋他算舊賬，會有一番甚麼滋味呢？侯公子雖以羊來形容他，但我總感到把宇文化骨想像為一頭受驚嚇的小羊是很困難的一回事。﹂徐子陵欣賞著沿途雪景，微笑道：﹁我們大可視今趟行程是修練的一個過程，以殺死宇文化骨為終點，沿途以戰養戰，由宇文閥供應養份。在現今的情況下，宇文化骨是既無暇更無餘力對我們進行大規模的圍剿，只能坐看我們時獅時豹的迫近。我也很想知道他的感受，只恨這是沒法知道的。﹂

　　寇仲雙目閃著深刻的仇恨，道：﹁這一天我們苦候太久，若只是把宇文化骨驟然刺殺，只是白白給他一個痛快，豈能洩我們心頭之恨！所以我們要和宇文化骨玩一個死亡的遊戲，看看誰的拳頭更硬。﹂徐子陵啞然失笑道：﹁應說是誰的命更硬，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宇文化骨的冰玄氣已達登峰造極的境界，他後面尚有個宇文傷，所以我們必須玩得聰明點。﹂

　　寇仲哈哈笑道：﹁誰能攔得住我兩兄弟，咦！﹂前方異響傳來，聽清楚些，竟是車輪、足音和人聲。兩人你眼望我眼時，大群農民裝束的人拖男帶女，扶老攜幼的以牛車騾車載著家當，哭喊震天，從彎角處轉出來，無不神色倉皇，一看便知是正在逃離家園，避禍他方的難民。忽然官道擠滿以千計逃難的老百姓。

　　寇仲隨意抓著其中之一問道：﹁發生甚麼事？﹂那人答道：﹁魏縣失守啦！﹂言罷匆匆隨大隊遠去。

　　徐子陵抓著另一人問道：﹁你們要躲避唐軍嗎？﹂對方見他一面正氣，心內稍安，哂道：﹁唐軍有甚麼可怕，我們怕的是敗退的軍兵，所到處雞犬不留，你們還不回頭？﹂

　　寇仲道：﹁你們要到那裏去？﹂另一人答道：﹁大河之北再沒有安全的地方。只有逃到少帥軍的地方才會有好日子過。﹂

　　寇仲一震道：﹁甚麼？﹂對方那有閒情理他，匆匆上路。兩人立在一旁，直待隊尾經過。徐子陵笑道：﹁看來虛行之把彭梁治理得很好。﹂

　　寇仲欣悅的道：﹁將來得天下，就把皇帝讓給他來當，我和你到塞外找老跋喝酒。﹂徐子陵忽又嘆一口氣道：﹁我有些怕朝前走。﹂

　　寇仲容色一黯，點頭道：﹁你是怕重見敗軍姦淫擄掠，生靈塗炭的可怖情景。﹂徐子陵道：﹁走吧！﹂

　　蹄聲響起，沙塵翻滾中，二十多騎全速馳來，正是宇文化及的魏軍。兩人卓立官道中心，把道路截斷。敵騎終見到兩人，被他們氣勢所懾，不敢硬闖，逐漸減速，最後在兩人丈許外停下，馬兒呼呼噴氣，不住踢蹄。領前的軍頭雙目怒睜，大喝道：﹁何方小子，還不給我滾開！﹂寇仲仰天哈哈大笑道：﹁本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寇仲是也。我身邊的就是我的兄弟徐子陵，有本事就迫我滾開。﹂

　　眾騎無不色變。寇仲、徐子陵之名，天下誰人不知。軍頭與手下們交換幾個眼神，瞧出人人心怯，乾咳一聲道：﹁原來是寇爺和徐爺，請恕小人冒犯之罪。﹂勒轉馬頭，想掉頭離去。

　　寇仲喝道：﹁且慢！﹂軍頭登時不敢移動，勉作鎮定的道：﹁兩位爺兒有甚麼吩咐。﹂

　　徐子陵道：﹁你們匆匆趕來，所為何事？﹂軍頭心驚膽顫的道：﹁我們是奉大將軍之命，向民間徵收糧草。﹂

　　寇仲大怒道：﹁甚麼徵收糧草，分明是強奪老百姓的糧貨，大將軍是誰？﹂軍頭低聲下氣道：﹁是宇文士及大將軍。﹂宇文閥以宇文述、宇文傷兩兄弟聲名最著，前者是舊隋重臣，後者在閥主排名僅次於宋缺之下。宇文述有三子，分別是宇文化及、宇文士及和宇文智及；宇文傷有二子，就是宇文成都和宇文無敵，兩人均在梁都之戰中死於寇仲手上。宇文士及更曾是隋煬帝的駙馬。

　　徐子陵喝道：﹁你們立即滾回去通知宇文士及，告訴他著宇文化及好好保管他的小命，待我們來摘取。若給我們再見到你們搶奪民糧，必殺無赦。滾！﹂眾兵如獲皇恩大赦，匆匆溜了。寇仲瞧著遠去的塵頭，搖頭嘆道：﹁宇文閥真的完了。我從未見過這麼沒有鬥志的部隊，只求活命，連一試我們真偽虛實的勇氣亦欠缺。﹂

　　徐子陵道：﹁照我看這批該是逃兵，所以才不肯為宇文化骨賣命，如想敵人曉得我們來了，恐怕要鬧大點才行。﹂寇仲笑道：﹁那就要到武陽去喝盃好酒哩！﹂

第四章　愛犬之人

　　燒烤狼肉的香氣，惹來五、六頭被主人遺棄的狗兒，饞涎欲滴的在一旁等待徐寇的垂憐。當他們進入這舉村遷離的村落時，牠們對徐子陵和寇仲並不友善，直至他們在村屋間的空地燃起篝火烤狼，眾犬的態度才從張牙舞爪變得溫馴起來。這頭惡狼也是自招其禍，竟夥同其他餓狼襲擊兩人，被寇仲一掌拍死，驅散狼群。

　　在來此途上，難民潮一波一波的往黃河方向湧去，看得令人心酸難過，偏又毫無改變他們苦況的能力和辦法。徐子陵以寇仲的井中月割下狼肉，分給狗兒，讓牠們大快朵頤，吃得不亦樂乎。此時寇仲提著兩罈米酒來到他旁坐下，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找到兩罈私釀的米酒，吃起來痛快得多。﹂徐子陵目光掃過吃飽後臥在四方休息的狗兒，嘆道：﹁牠們也是戰爭的受害者。﹂接過寇仲遞來的米酒。

　　寇仲拔起罈塞，痛喝兩口後，喘著氣道：﹁好酒！﹂徐子陵道：﹁我們把狼肉留下，你道牠們可吃得多少天？﹂

　　寇仲目光落在被狗兒吃掉四分一的狼餐，道：﹁該可多捱兩天吧？唉！給你說得我心中難過，我們改吃隨身攜帶的乾糧吧！狼肉全送給牠們好了。這群狗兒就像我們兩兄弟般，不會因爭食而打鬥，真難得。﹂徐子陵道：﹁若只是一大塊肉，牠們說不定會爭吃，讓我把狼肉割開平均分配，好減少牠們的磨擦。﹂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瞧著徐子陵刀起刀落為狗兒作安排，心中湧起深刻難言的感覺，把酒遞給徐子陵道：﹁你這招對人來說並不管用，否則李世民就不會攻打宇文化及，突厥人也不用覬覦中原這塊大肥肉。﹂徐子陵痛飲兩口，道：﹁因為人的思想複雜得多，其欲望更是層出不窮，永無滿足。即使世外高人，亦不過因別有懷抱理想，非代表他們一無所求，不作他想。﹂

　　寇仲道：﹁陵少又如何？﹂徐子陵坐下苦笑道：﹁現在我最渴望的，就是避開眼前所見的苦難，不用去想狗兒將來的命運。無論狗兒遇上的是宇文化骨的敗軍又或逃難的飢民，都注定不能活命。不過縱使我的人能避開，心卻避不開。﹂

　　寇仲似乎有話要說，卻沒有說出來。掏出楊公卿為他們準備的乾糧，遞給徐子陵。徐子陵搖頭道：﹁我不餓！﹂忽地雙目精芒一閃。

　　寇仲同時生出警覺，兩眉上揚，沉聲道：﹁何方高人大駕光臨，請現身相見。﹂一陣長笑聲在村後的林木間響起，只聽有人道：﹁寇兄、徐兄果然名不虛傳，小弟一向自詡精於潛藏匿隱之術，仍瞞不過兩位。﹂眾犬此時才頸毛聳豎，喉嚨﹁胡胡﹂作響，徐子陵連忙喝止，一人悠然從林木間走出來，予人勇猛堅韌的慓悍感覺，膚色黝黑，容貌樸實，若不是雙目電芒爍閃，顯示出高明的功力，就與道地的農民無異。

　　不知因他悠閒的姿態，還是徐子陵的喝止有效，眾犬停止咆哮，斂止戒備的狀態。其中兩隻趨前嗅他，來人露出微笑，探手輕摸牠們的頭，欣然道：﹁都是又乖又馴的狗兒，給遺棄在這裏太可憐哩！﹂他的表情說話均有種發自真心的味道，使兩人對他生出好感。

　　寇仲道：﹁兄台坐下再說。﹂那人在篝火另一邊盤膝坐下，道：﹁小弟張金樹，乃燕王高開道座下的衝鋒小卒。﹂

　　寇仲和徐子陵想不到會在此處遇上高開道的人，均感愕然。更從此人的談吐風度上肯定此君非是小卒而是權臣大將。高開道是滄州陽信人，在北疆與﹁鷹揚雙將﹂劉武周和梁師都齊名，武功高強。隋末時聚眾起義，先後攻取北平、漁陽等郡，自立為燕王，建都漁陽。由於北連突厥，所以竇建德聲勢雖遠勝於他，仍不敢對他輕言用兵。

　　張金樹接過寇仲遞給他的米酒，﹁咕嘟咕嘟﹂的大喝幾口，放下酒罈嘆道：﹁不知是否因是少帥請喝的酒，飲來特別夠味道。﹂寇仲笑道：﹁好酒就是好酒。﹂見他仍不忘撫摸坐到他旁的狗兒，點頭道：﹁張兄很愛惜狗兒啊！﹂

　　張金樹目注狗兒，射出愛憐神色，道：﹁小弟自少就對牲畜深有喜愛，樂與牠們交朋友，所以見到兩位為狗兒費盡心思，心中感動，忍不住走出來和兩位說話。﹂徐子陵道：﹁張兄確是潛蹤隱跡的高明人物。﹂

　　寇仲卻道：﹁聽張兄口氣，本不願與我們交談見面，不知何解呢？﹂張金樹道：﹁我正在武陽作客，聞風而至只是想一窺兩位過人的風采，本無意捲入兩位與宇文家的爭端去，可是見到兩位如此善待狗兒，曉得遇上同道中人，那還有甚麼顧忌。﹂

　　寇仲哈哈笑道：﹁來！喝酒。﹂三人輪番痛飲，暢快異常。張金樹舉袖拭去脣邊酒漬，目注竄閃不停的火燄，道：﹁兩位今趟平白幫了宇文士及一個大忙。﹂

　　寇仲忙問其故。張金樹道：﹁宇文士及正動腦筋看如何能體面的投降唐室，兩位卻於此關鍵時刻大駕光臨，宇文士及當然是求之不得。﹂徐子陵聽他說話有趣，笑問道：﹁甚麼是有體面的投降？﹂

　　張金樹道：﹁體面的厚薄，由投降後得官的高低而定。﹂兩人恍然而悟。寇仲皺眉道：﹁想不到宇文士及會出賣家族！這麼一來，魏國西面的防線勢將全面失守，宇文化及只有逃回許城等死一途。﹂

　　張金樹壓低聲音道：﹁宇文士及不僅沒有出賣家族，還是為家族作出最佳的抉擇。﹂兩人初聽得一頭霧水，旋又醒悟過來。張金樹確有非凡的洞察力，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現今宇文化及的魏國四面受敵，絕無倖理，與其整個家族隨魏朝覆亡，不若由其中身分特別的宇文士及向唐室投誠，那宇文閥仍可繼續風光下去。

　　在眼前的情勢下，宇文士及肯定可以向李世民換回優厚的投降條件。首先他乃煬帝的女婿，與李家有親戚關係，其次是唐室急於在竇建德大軍南下前攻取魏地，宇文士及拱手讓出武陽這西線最重要的大城，自然受到歡迎，最後加上寇仲和徐子陵這另一份大禮，更是姣婦遇上色鬼，一談便攏。

　　至於宇文化及，則注定戰死的命運，皆因身負弒煬帝奪位的包袱，絕不容於李淵這類起兵時打正捍衛隋室旗號的隋朝大將。且李家一向與宇文閥明爭暗鬥，嫌隙甚深，宇文士及因是駙馬爺才能置身事外，投降亦較易為李家接受。宇文士及的降唐，該是取得宇文傷、宇文化及暗中同意的。

　　寇仲沉吟道：﹁請恕小弟交淺言深，張兄今次到武陽來，是否有特別的任務？﹂張金樹愛憐地瞧著迷醉在他的輕撫下的狗兒，淡淡道：﹁小弟是奉燕王之命，到此間來看看唐軍的形勢。﹂

　　寇仲聽得差點抓頭，皆因弄不清楚他這話的含意，可是因事情牽涉到高開道的策略，只好按捺下好奇心，不再追問。徐子陵想起一事，順口問道：﹁塞外的形勢如何？聽說頡利和突利大興干戈，張兄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張金樹道：﹁雙方確打了幾場硬仗，突利還佔點上風，但主動卻在頡利手上，因為突利實力上始終差頡利一大截，無力擴大戰果。照目前的形勢發展下去，頡利會請出畢玄擺平此事，平息內鬨分裂。唉！我們剛夾在中間，深切體會到甚麼是叫左右做人難。﹂寇仲皺眉道：﹁燕王難道不曉得突厥人對我們有虎狼之心？﹂

　　張金樹嘆道：﹁曉得又如何？邊塞四支部隊，不論是劉武周、郭子和、梁師都又或我們燕軍，首要是求存。若開罪突厥人，被他們大舉來犯，突厥精騎的鐵蹄踐踏下，城市會變成廢墟，農村將化成荒地，誰敢冒這個險。﹂寇仲道：﹁突厥軍這麼厲害？﹂

　　張金樹道：﹁突厥人在馬背上長大，他們的驍勇善戰是與生俱來的，又遠比我們漢人團結，作戰時的聯手配合如有神助，來去如風，一千人的兵力足可抵我們漢軍萬人之眾，若非北疆有高山長城阻擋，中原恐無半寸安樂的土地。﹂徐子陵道：﹁剛才張兄說若頡利收伏不了突利，會請出畢玄說服突利雙方和好，張兄認為突利肯否接受？﹂

　　張金樹道：﹁怎到突利不接受？東突厥東有高句麗和契丹，西有薛延陀和回紇，近年都是聲勢大盛，假如頡利和突利苦戰不休，首先遭殃的將是力量比頡利薄弱的突利，迫於形勢下，突利只有見好就收一途。﹂寇仲乘機問道：﹁今趟宋金剛偕突厥人進侵太原，張兄對勝負有何看法？﹂

　　張金樹斷然道：﹁如正面交鋒，即使李世民也要吃敗仗。﹂徐子陵和寇仲聽得臉臉相覷。張金樹微笑道：﹁兩位勿要怪小弟說得武斷，這確是由衷之言。不過戰爭千變萬化，並非一兩場交戰可決定最終的戰果。宋李之戰將是對李世民最大的考驗，希望他可以過關，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兩人聽得啞口無言，更不明白張金樹內心的想法，照道理他不該希望李世民獲勝的，但聽他口氣又似非如此。張金樹壓低聲音道：﹁不知是否因大家都是愛護狗兒的人，所以小弟對兩位有一見如故的感覺，這才不怕坦言直告，北疆諸雄中，除梁師都外，被突厥利用者誰非懾於其淫威，更曉得若突厥大軍真的南下，中土將是生靈塗炭，大禍臨頭，沒有人能倖免。小弟今趟奉命來作旁觀者，正是要對唐軍的實力作出判斷。﹂

　　寇仲心中一懍，暗估到高開道有降唐之意，關鍵在於李世民能否擊退突厥人借劉武周和宋金剛的間接入侵。高開道這種心態代表部份勢力較次的割據群雄的心態，就是在大唐軍兵臨城下，趁有資格講條件前先一步投誠。

　　徐子陵奇道：﹁為何只有梁師都希望突厥入侵，劉武周和宋金剛竟不被算在內？﹂張金樹道：﹁在北疆諸豪中，以梁師都與突厥人關係最密切，兼且梁師都有突厥人血統，他早把自己視為突厥人而非漢人。﹂頓了頓續道：﹁至於劉、宋兩人，若有選擇，會待唐軍攻打洛陽時才發動攻擊，好坐收漁人之利。﹂

　　寇仲和徐子陵想不到表面簡單的事，內裏原來如此複雜。頡利因知悉楊文幹密謀叛亂的事，故不理劉、宋兩人意願策動他們南犯太原，豈知楊文幹給李世民輕鬆得像吹一口氣般蕩平了，李閥沒損半根毫毛，反令李世民聲勢擴大，壓下太子妃嬪黨的凶燄。頡利本打算親率大軍入侵，卻給突利牽制著動彈不得，只好由爪牙出手。

　　張金樹嘆一口氣道：﹁與突厥人為鄰的日子絕不好過，頡利苛索無道。今天絲綢絹帛，明天錢財美女，誰應付得了？﹂徐子陵沉聲道：﹁一天不能清剿突厥人，我們休想有安樂的日子過。﹂

　　寇仲問道：﹁張兄的燕國鄰近高麗，對他們的事該較清楚，不知﹃奕劍大師﹄傅采林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張金樹皺眉道：﹁傅采林在高麗人心中已是神而非人，充滿神秘的色彩，據小弟零零碎碎得回來的資料，他是個愛講求完美的人，到晚年才收下三位女弟子，都是貌美如花，以幼徒傅君嬙最出色，亦最得他寵愛。﹂

　　兩人聽得你眼望我眼，想不到娘除傅君瑜外，尚有位小師妹。寇仲道：﹁有個叫金正宗的人，武功高強，張兄有否耳聞？﹂張金樹道：﹁金正宗是高麗王的御前首席武教習，專責訓練御衛，聽少帥的口氣，似和他交過手，對嗎？﹂

　　寇仲點頭道：﹁確和他過了幾招，勝負未分，大家齊齊船破墜海。﹂張金樹道：﹁高麗與契丹為對抗頡利，結成聯盟，契丹人在沒有後顧之憂下，不時喬裝馬賊，侵擾邊疆，對邊塞的百姓造成嚴重的傷害和破壞，他們不但要錢更要擄人，若非顧忌突厥，恐怕早大舉入侵。﹂

　　寇仲對此已有深刻體會，心想若給自己統一中原，必揮軍北征，直搗突厥和契丹的老巢，條件是必須國富民強，否則只會重蹈煬帝的覆轍。倘能收服突厥和契丹，便可與高麗人講和平共處之道，看在娘的份上，怎都不能對高麗用兵。

　　張金樹又道：﹁看兩位老兄的悠閒姿態，似乎一點不把宇文士及勾結李世民等來對付你們的事擺在心上，可是兩位早有對付計劃？﹂徐子陵笑道：﹁我們別的不行，逃跑卻有點心得，故從不怕被人算計。今日得會張兄，令眼界開闊，乃人生快事，不知張兄下一個行程，是否以太原為目的地？﹂

　　張金樹拍腿讚嘆道：﹁徐兄確把小弟看通看透。﹂長身而起，環視四周狗兒，道：﹁這幾頭狗兒令小弟與兩位結成知交，把牠們留在這裏實於心不忍，幸好小弟在這裏尚有點辦法，可把牠們從水道運往敝處。﹂兩人大喜，忙站起來道謝，事實上兩人亦正為此惆悵。只從這點，已使兩人打心底願交上這樣一位朋友。際此兵荒馬亂之時，張金樹仍肯為狗兒揹上麻煩，可見這人的愛心。

　　張金樹又壓低聲音道：﹁兩位要往許城找宇文化及算賬一事，現已轟傳四方，兄弟僅在此祝兩位旗開得勝，了結心事。﹂說罷竟脫下外衣，把狼肉包裹，道別後灑然領著群狗去了。兩人看得胸懷大慰，自行分頭上路。

第五章　美麗師妹

　　徐子陵和寇仲避過武陽，直趨元城，豈知宇文化及的敗軍亦採同一撤退路線，且沿途大肆擄掠，燒殺搶奪，元城、莘縣、武水等三座位於許城之北的城池和附近鄉村的百姓紛紛逃往大河或避入山區，不幸天降大雪，使逃難者不少凍死途上，屍骸滿野，令人不忍卒睹。

　　遇上燒村奪糧的散兵游勇，兩人毫不留情，出手殲滅，搜得的財寶，盡濟難民，希望他們能在魏境外得到美好的生活，所以抵達許城外時，兩人都不名一文。寇仲不脫﹁神醫﹂本色，取出沙芷菁的九針，在徐子陵協助下，以長生氣為凍病受傷的難民治病。大雪暫時舒緩魏軍的困境，令唐軍無法啣尾窮追。不過任誰都曉得宇文化及大勢已去，否則怎會縱容自己的部隊，任得他們荼毒地方城鄉，顯是人心離散，再不受軍紀約束，重演當年隋兵令人髮指的暴行。

　　照兩人觀察，魏軍在敗返許城途上，不斷有人離隊逃竄搶掠，能隨宇文化及返回許城者，恐怕只剩下宇文化及的子弟親兵。兩人來到一座山丘之上，俯視座落東方的魏京許城，途上所見的城池，以此城最具規模，城高牆厚，兼有護城河，雖遠比不上洛陽、長安那種大城池，仍有一定的防禦功能。

　　通往許城的官道上不時有魏軍往返，卻再不見逃走的難民，當然更不會有商旅遊人。天上烏雲密布，似在醞釀另一場大雪，兩人在一處草叢藏身，靜候黑夜的來臨。寇仲雙目凝注許城，沉聲道：﹁入城後我們立即找老侯，只要摸清宇文化骨所在，覷準機會，全力擊殺，然後我們找個地方喝酒慶祝。﹂

　　徐子陵搖頭嘆道：﹁我真不明白宇文化骨腦袋內想的是甚麼東西？以前殺死煬帝後，率兵返北方時已是沿途搶掠，弄得自己聲名狼藉，不得人心，現在更變本加厲，究竟是他的性格使然，還是有別的原因？﹂

　　寇仲想起沿途所見的淒涼慘況，頹然道：﹁宇文化骨直接繼承了楊廣的軍隊，亦直接統承了舊隋軍暴戾驕橫、殘民以自肥的風氣。假若宇文化骨與李密之戰是勝方，他或可借此聲勢整頓軍隊，偏偏老天爺與他對著來幹，不給他這個機會。李密之戰後再有攻打我們梁都的大敗仗，宇文化骨根本沒有翻身的機會。﹂又道：﹁你看吧！這樣的城不要說比不上長安、洛陽，連梁都也將它比下去，既失人心又欠地利，你看他能守多少天？﹂

　　徐子陵嘆口氣。寇仲訝道：﹁你在想甚麼？﹂徐子陵苦笑道：﹁你曾想過宇文化骨會有這麼的一天嗎？﹂

　　寇仲給他勾起感觸，點頭道：﹁你說得對，無論是他當年追殺我們和娘，又或後來作反弒殺煬帝，都是氣燄沖天，不可一世的模樣，恐怕他自己也沒想過有這麼窮途末路的日子。雖說為娘報仇事在必行，亦總覺有點不是滋味。﹂兩人英雄了得，慣於與強權和惡勢力周旋，這麼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情況，尚是首次用上。若非傅君婥之仇不能不報，說不定會掉頭就走。

　　徐子陵雙目閃過銳芒，沉聲道：﹁宇文化骨壞事做盡，今天是惡貫滿盈，死不足惜！別忘記言老大亦因他而死，揚州尚有不知多少人給他害了。殺了他，魏國冰消瓦解，說不定可免去百姓受戰爭之苦。唉！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寇仲只要想想樹倒猢猻散，亂軍四處流竄搶掠的可怕情況，當然明白徐子陵的心情。

　　忽然一隊魏軍從城門開出，約二百之眾，只看裝扮，便知準備作長途之行，朝西馳去。寇仲道：﹁他們定是往西探查唐軍的動靜。﹂徐子陵道：﹁認得他嗎？﹂

　　寇仲定神一看，道：﹁原來由宇文智及領隊，我們要否來個攔路突襲，好預作通知，獵羊的獅豹已大駕光臨。﹂徐子陵哂道：﹁你有把握在曠野之地，應付二百人組成的騎隊？﹂

　　寇仲苦笑道：﹁那就放過他們吧！﹂徐子陵﹁咦﹂的一聲，只見宇文智及的隊伍忽然偏離官道，繞過他們的小丘，從另一邊往北奔馳。寇仲一震道：﹁宇文化骨派宇文智及向竇建德投降哩！否則何不由北門出城，正是要掩人耳目。﹂

　　徐子陵同意點頭。李淵身為舊隋大將，初入長安還擁立舊隋宗室，打正討伐宇文化及的旗號，在情在理都難接受宇文化及的歸順。可是竇建德卻沒有這心理的障礙，此乃宇文化及唯一生路。徐子陵沉聲道：﹁我們必須在竇建德大軍南下前，先一步宰掉宇文化骨。﹂

　　天色逐漸暗沉下來，點點雪花，開始從天上降下。兩人正要行動，驀地四、五個漢子趁城門仍是敞開，吊橋未被拉上之際，狂奔出來，城樓的守兵眾箭齊發，逃走者未過吊橋，早給射成刺蝟般的慘狀，看得兩人睚眥欲裂，偏又援救無從。接著有守兵衝出，就把屍身拋進護城河，然後若無其事的返回城裏，起橋閉門。寇仲沉聲道：﹁我們討債去！﹂

　　※※※

　　許城一片蕭條，十室九空，店鋪關閉，僅餘的居民亦躲在屋內，街上不但行人絕跡，巡兵也沒多少個，沒有人清理街上的積雪，橫街窄巷更是烏燈黑火，部份民居商鋪都有被搶掠過的遺痕。兩人逾牆而入，來到一所民房頂上，觀察形勢。

　　寇仲環目四顧，低聲道：﹁魏縣一役，宇文化骨的部隊肯定折損嚴重，致沒有足夠人力守衛京城，否則我們只是入城就要大費周章。﹂徐子陵的目光落在穿過城心、蜿蜒曲折的河道上，房屋橋樑依著寬約三丈許的河道築在兩岸，在雪粉飄飛中只有幾點燈火，死氣沉沉。暗忖在太平興盛的日子裏，此城當自有其風姿特色。現在則只似個臨危的重病者，苟延殘喘至最後一口氣。輕嘆道：﹁根本是士氣不振，毫無鬥志，肯留下與宇文化骨共生死的，只是宇文一族的子弟兵。﹂

　　寇仲道：﹁陵少請在這裏稍息片刻，小弟即去即回。﹂迅即翻下瓦面，消沒在長街的暗黑裏。

　　這旁遍植松樹，在雨雪下配上靜似鬼域的長街，說不出的淒慘荒涼，掛在松枝上的雪團，彷彿被松針刺穿似的，活像整群爬到樹上去的白刺蝟。徐子陵不由回想當日與師妃暄在雪地上並肩飛馳，趕往拯救雷九指的動人情景，更憶起在石之軒搶去邪帝舍利後，她對兩人說出充滿決絕意味的話，然後不顧而去。

　　他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氣，卻揮不去縈迴腦海的深刻回憶。在這改朝換代，群雄競起爭霸的戰爭年代，天下再無樂土，充斥著殺人與被殺，有人掙扎求存，有人擴張侵略，陰謀詭計，血腥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不要說好友可以反目，甚至父子兄弟亦因利益要置至親於死地。面對這座孤城的荒寒末日景象，他忽然感到所有名利權勢都沒有絲毫意義，沒有任何價值。

　　腦海裏浮現跋鋒寒所描述的塞外千里無人草原似海的美景，暗忖只有到那裏去，才可忘情於草原大漠中。可是這種逃避的心態是否過於消極，旋又想到留下來又可幹甚麼？難道助寇仲去打天下？這豈非又置身於爭逐屠殺之中！只有到與中原消息隔絕的外域，始能避開一切。包括與他恩怨難分的師妃暄。

　　徐子陵暗嘆一口氣，隱隱感到自己的遠赴他方，除避世外，尚含有對師妃暄報復的複雜矛盾心情。驀地心生警兆，朝城牆方向瞧去時，一道女子的身影鬼魅般從牆頭掠下，身法迅捷近乎婠婠那般級數，體型姿態亦優雅至完美無瑕，轉瞬沒入遠方暗黑中。徐子陵雖看不見對方面貌，卻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覺，但肯定自己從沒見過她，心中驚疑不定。

　　片刻後寇仲回到他旁，興奮道：﹁找到小侯留下的暗記哩！﹂徐子陵把剛才所見說出來。寇仲訝道：﹁誰家姑娘功夫如此了得？這處空城一座，有甚麼熱鬧可趁的呢？﹂

　　徐子陵苦笑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這位姑娘與我們似有微妙的關係。﹂寇仲皺眉道：﹁不祥？﹂

　　徐子陵聳肩道：﹁這純是感覺，沒有甚麼道理可言，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我們最好莫與她碰頭。﹂寇仲道：﹁讓小弟略作分析，陵少之所以生出不祥感覺，皆因她的身手出奇地高明，且因她極可能是衝著宇文化骨而來，所以渾身殺氣騰騰，令你老哥生出不祥的感覺，對嗎？﹂

　　徐子陵搖頭道：﹁她沒有半絲凶騰的味道，動作更美如行雲流水，悅人眼目。唉！可是她的姿態身法，卻總有點似曾相識的味兒，究竟在甚麼地方見過？﹂寇仲陪他苦思，喃喃道：﹁既是為宇文化骨而來，她的身法你又感到熟悉，會是誰？﹂

　　兩人同時劇震，臉臉相覷。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不會這麼巧吧！一說曹操，曹操就到。﹂徐子陵道：﹁肯定是她，不過她比娘更要高明。﹂兩人想到的正是傅君婥的小師妹，﹁奕劍大師﹂傳采林的關門弟子傅君嬙，只有她才符合這條件。

　　若非不久前張金樹說及她，他們怎都猜不到是她。傅君嬙也像他們般，要趁宇文化骨滅亡前尋宇文化骨的晦氣。徐子陵扼腕嘆道：﹁早點想起是她就好啦！現在卻是失諸交臂。﹂寇仲苦笑道：﹁別忘記你不祥的感覺，高麗人對我們漢人不會有好感的。何況更誤會是我們把娘累死，現在還多一條盜去寶藏的罪名。﹂

　　徐子陵道：﹁最怕她逞一時之勇，硬闖皇宮，碰上宇文傷便大大不妙，宇文化骨亦非易與角色。﹂寇仲道：﹁多想無益，入宮找到我們的侯公子再說。﹂

　　※※※

　　宇文化及的皇宮，規模只有洛陽宮城四分之一，是由前隋的總管府擴建而成，特別把外牆加厚增高，設置哨樓。寇仲和徐子陵先依指示，在宮城後的一株樹旁起出埋下的魏宮形勢圖，展卷一看，左右赫然是兩條龍，其一威猛騰撲，另一逍遙雲端，好不自在的情景，繪得栩栩如生。

　　寇仲啞然笑道：﹁好小子，畫得我像要吃人的樣子，待會定要尋他晦氣，看看他的不死印法練出甚麼東西來。﹂徐子陵哂道：﹁你這叫作賊心虛，為何不認為騰雲駕霧那條龍才是自己呢？﹂

　　寇仲苦笑道：﹁這既是作賊心虛，更叫有自知之明，我自幼便是有野心的人，終日慫恿你去投靠義軍，又迫你去偷學武功，聆聽白老夫子教人讀聖賢書，今天更捲進爭霸天下的鬥爭去，有啥資格作一條逍遙遊戲的舒適龍。﹂

　　兩人躲在樹影的暗黑裏，功聚雙目，研究魏宮的形勢和侯希白的所在。魏軍的兵力顯是嚴重不足，即使以宮城重地，外圍守衛只是虛應故事，在兩人眼中等若毫不設防。寇仲和徐子陵逾牆入宮，仍不敢輕疏大意，因為侯希白在圖內標示出宮內十多個暗哨的位置，一個不小心就會被發現。

　　片刻後兩人潛到侯希白住宿的北苑小築，精緻的兩層小樓隱隱傳出人聲。他們越過一片柳樹林，來到屋後，定神竊聽，剛聽得侯希白的聲音道：﹁再有一天工夫，就可完成哩！﹂女子的聲音﹁嗯﹂了一聲，卻沒有說話，接著是離去的輕巧足音。

　　能這麼順利的找到侯希白，兩人均感興奮，待女子和侍從由正門離開，忙穿窗進入廳內去。廳堂東壁被一幅從天花垂下的帛畫完全遮蓋，繪有以一真人大小比例的女子為主的彩畫，女子衣飾華貴，皺摺紋樣無不精巧細緻，迎風而立，背景是生機勃勃的春夏郊野，點綴以鹿、羊、兔、鳥等溫馴的動物。美人圖完成得七七八八，勾勒出面形，獨欠眼耳口鼻的輪廓，留下面部奇怪的空白。

　　在侯希白的生花妙筆下，圖中美女盡展輕盈優美的體態風姿，雖未能得睹她的面目，已感到是位非常動人的美女。侯希白此時送走那衛夫人，跨入廳內，驟見兩人，大喜道：﹁兩位終於到哩！﹂寇仲指著帛畫奇道：﹁你是否要留到最後才畫她的樣貌？若稍有失誤差錯，豈非前功盡廢。﹂

　　侯希白來到兩人中間，嘆道：﹁寇老兄你有所不知，小弟有個很壞的習慣，作畫必須一氣呵成，始能得其神韻，可是一旦掌握得其神韻。便像一鼓作氣般再而衰三而竭？難以繼續下去，所以今趟採取先形後神的策略，做好繁重瑣碎的工夫，最後才摘取神韻，這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徐子陵道：﹁侯兄的美人彩畫又是一絕，不過我仍是比較歡喜你的水墨寫意美女像，似你的美人扇上的肖像那樣子。﹂

　　侯希白壓低聲音道：﹁這可能是掛在墓穴內的陪葬品，當然要色彩艷麗，極盡奢華。﹂兩人聽得面面相覷。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宇文化骨要自殺嗎？﹂

　　侯希白道：﹁我只是瞎猜，唉！那衛夫人……那衛夫人確是我見猶憐，難怪宇文化及對她如此眷戀愛惜。不瞞兩位，對著她作畫時，我曾起過有那麼遠躲那麼遠的念頭，只因不想見到當宇文化及給你們宰掉時她痛不欲生的淒慘景況。﹂徐子陵體諒的道：﹁真難為侯兄，無端端給捲進我們和宇文化骨的恩怨中，侯兄若要遠離此地，我們絕不會怪你。﹂

　　侯希白苦笑道：﹁此是老毛病，見不得女兒受難，兩位放心，我侯希白出身花間派，殺人算甚麼一回事。人常有希奇古怪的念頭，只罕有付諸實行，我更曾試過拿起名貴易碎的古朝陶皿時。生出把它擲成粉碎的衝動，幸好純是在腦海中想想，還為這種瘋狂的念頭顫慄。﹂

　　寇仲拍腿道：﹁說得好，少年時在街上見到美女，我也有摸她一把的念頭，只因感到後果嚴重，才不敢動手。與希白的想打碎寶皿如出一轍，還以為自己是大壞蛋，原來是人之常情，能抑制始算正常。﹂侯希白同意道：﹁暴君就是這麼來的，皆因不怕任何後果，更沒有人制止他，最後遂變成像楊廣那般的狂人。﹂

　　徐子陵道：﹁宇文化骨在那裏？﹂侯希白答道：﹁他前天從魏縣敗返許城，我尚未有見他的機會。﹂

　　寇仲道：﹁宮內似乎沒多少人，妃嬪宮娥到那裏去呢？﹂侯希白道：﹁照我探聽回來的消息，宇文閥的上下人等，大部份移往武陽，瞧來駐守武陽的宇文士及會投降唐室。﹂

　　寇仲道：﹁你猜個正著，宇文傷那老傢伙有否隨著保命團趕往武陽？﹂侯希白道：﹁宇文傷該不在這裏，此人武功在四大閥主中僅次於﹃天刀﹄宋缺之下，遇上他時兩位大哥須小心一點。﹂

　　寇仲舒一口氣道：﹁宇文化骨肯定是惡貫滿盈，現在魏宮既乏高手，有如一座不設防的空屋，我們今晚就把他幹掉，與他還有甚麼話好說的。﹂侯希白待要說話，忽然宮內另一邊傳來鑼鼓鐘鳴，接著人聲鼎沸，更有人高呼﹁有刺客﹂。寇仲一震道：﹁娘的厲害小師妹來哩！﹂

第六章　魏宮血戰

　　在雨雪紛飛，燈火黯淡的魏皇宮內，一道人影彷似充滿無窮無盡的爆炸性力量，在瓦頂廊道間忽然閃掠如鬼魅，忽然對追截的魏軍狂攻猛擊，劍氣凌厲，招法出人意表，魏軍雖占盡地利和人多勢眾，一時間竟無法搶得合圍之勢，任那人縱橫宮殿亭閣園林之間，所到處，總有人中劍倒地受傷。

　　藉著雪光映照，此時看出來人赫然是個妙齡女郎，手底雖非常狠辣，可是她的舉手投足，均充滿力學的美感，優雅好看。最令人駭異者是她的進退移變，落點總是敵人追截網的弱點破綻處，有如奕棋，每步落子，均教敵手意想不到，把敵人牽著鼻子來走。她的武技肯定已臻達師妃暄婠婠那般級數，縱使在生死決戰中，仍透出一種閒雅自若，瀟灑輕盈，使人賞心悅目的味兒。

　　﹁噹！噹！﹂兩枝向她攻去的長槍給她以長劍蕩開，接著一個旋身，移入兩敵之間，左手掌尖先後掃中敵人面門，兩敵同聲慘呼，滾下瓦脊，掉往地面。在敵人兵器臨身前，她大鳥般沖天而起，連續三個翻騰，落在魏宮的主殿上，三名魏方高手緊躡其後，尚未站穩，竟給她反撲回來，重創其一，迫得其他兩人倒竄回地上。

　　箭如雨發，從地面和鄰近的瓦頂朝她立身處勁射而去。那女郎騰挪閃躍，輕輕鬆鬆的避過，最後卓立瓦背，掣起護身劍芒，箭矢無一漏網的被她擊落。雖說魏軍人手不足，士氣消沉，不過從那女郎的身法、劍術與戰略，無不是高明至駭人聽聞的境界。

　　箭矢稍歇，駐守皇宮的三百魏軍把高出附近其他建築物逾丈的主殿凌霄殿重重圍困，不過目睹她驚人的身手，誰都沒把握把她留下。失去士氣的魏軍，更沒人肯搶上凌宵殿頂冒險。那女郎俏立在大雪紛飛的殿脊處，有如天仙下凡，懾人與動人之極。躲在外圍遠處的寇仲、徐子陵和侯希白都看呆了眼，給她的花容風采所震撼。

　　此女年紀在十八、二十許間，生得嬌嫩若盛放的牡丹芍藥，烏黑如雲似瀑的秀髮長垂至後背心，自由寫意的隨著動作在風雪中飄揚拂舞，瀟灑之極。身型更是優美高挑，風姿綽約。秀麗如彎月的長睫毛下修長明朗的美目靈光閃爍，更美得教人屏息，柔和的眼窩把她的眼睛襯托得明媚亮澤，秀挺筆直的鼻子下兩片櫻唇豐潤鮮紅，時盈笑意令她更顯眉目如畫，目帶點孩童的嬌稚。

　　握劍的手膚色嫩白，手指修長，清秀美麗，若單獨去看，該似是一雙精於弄琴操箏的纖手，誰都想不到揮起劍來如此狠辣老到。﹁住手！﹂正猶豫該否搶上殿頂冒險的一眾魏軍中的好手正恨不得有這句話，忙散往鄰近樓殿較低的瓦面。

　　徐子陵和寇仲兩人交換個眼色，心中湧起無法抑止的仇恨，因這正是宇文化及的聲音。當年把傅君婥埋葬後，對宇文化及的仇恨亦深深種在他兩人內心的至深處。只因其時人小力弱，報仇變成妄想奢望，故不得不把這衝動以理智抑制下去，但殺死宇文化及以償還傅君婥在風華正茂的年華香消玉殞的血債那仇恨之火，卻從沒有一刻不在他們心中燃燒著。

　　現在他們分別成為能與三大宗師擷抗，年輕一代中最出類拔萃的武學高手，如肯拚死力戰，即使在眼前的形勢下，他們仍有八成把握可擊殺宇文化及。縱然付出生命作代價，他們亦永不言悔。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體會到傅君婥在他們心中的地位，那是沒有任何東西能替代的！亦由此可推知他們對宇文化及的恨意之深，即管傾盡長江黃河之水，亦不能沖淨。傅君婥為他們付出生命，他們也願為她作出同樣的回報。只要能殺死宇文化及。

　　當他們露出一意出手的神態，首先大吃一驚的是侯希白，劇震道：﹁兩位老哥是在開玩笑吧！這裏的魏兵足有數百人，且有不少高手，我們殺得多少個呢？說不定尚有個宇文傷。﹂寇仲探手摟上侯希白的肩頭，用力一緊，微笑道：﹁老子起始時雖看不順眼你這小子，但現在真的很喜歡你。哈，不要誤會或興奮，因為這只是朋友式的歡喜。老白！不如我們約定在某處青樓碰頭，待我們斬下宇文化骨的臭頭後，再趕去與你會合如何？﹂

　　侯希白尚未及回答，一把清越嬌柔的聲音在漫天風雪的魏宮殿上空響起道：﹁發言者何人？﹂雖字正腔圓，仍微帶外國口音，形成一股充滿異國情調的軟柔風格。侯希白一時忘記回答寇仲，現出心神皆醉的模樣，搖頭晃腦的讚歎道：﹁聽其聲知其人，這是位才貌雙全的異族佳人。﹂

　　寇仲放開摟他肩頭的手，向另一邊伏在樹叢後的徐子陵苦笑道：﹁我肯定這傻子不會走，勸也是白勸。﹂徐子陵聳肩道：﹁由他吧！只要他懂四、五成不死印法，該不會有負︽不死印法︾的盛名。﹂

　　宇文化及的聲音，從內園後宮的遠方傳來，並沒有蓄意提高聲線，仍是字字清晰，氣脈悠長，如在每一個人耳邊訴說，可見他的冰玄勁確練至登峰造極的境界。道：﹁本人乃大魏之君宇文化及，姑娘硬闖我皇宮，是否欺我大魏無人耶。﹂他雖說得冠冕堂皇，但有心人都聽出他梟雄氣短，無復昔日叛隋弒帝時的迫人氣燄。

　　身穿緊身夜行勁裝，盡展嬌軀美麗線條的高麗美女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道：﹁我是高麗﹃奕劍大師﹄傅采林的弟子傅君嬙，今趟來是要討回大師姐傅君婥的一段血債，宇文化及你敢否依足你們中原的江湖規矩，與我單打獨鬥一場。﹂寇仲和徐子陵均聽得熱血上湧，有如驟然碰上從未謀面卻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宇文化及沉默下去，整座魏宮靜至落針可聞，等待他的答覆。外則兵敗，內則刺客臨門，屋漏更兼逢夜雨，在這狂風苦雪的深夜，魏宮被末日的氣氛重重籠罩。宇文化及的聲音再次遙傳過來，嘆道：﹁姑娘走罷！換了令師親臨，我宇文化及定必奉陪。﹂寇仲三人聽得面面相覷，一向霸道專橫的宇文化及難道在國破家亡面前突然轉性，竟肯在傅君嬙殺傷這麼多魏軍後，仍放走敵人。他如何向手下交待？

　　傅君嬙冷笑道：﹁就順帶向你說一聲，我師尊已決定南下中土，找陰癸派之主﹃陰后﹄祝玉妍算一筆舊賬，更會與﹃散真人﹄寧道奇會面，領教他的﹃散手八撲﹄，我傅君嬙只是師尊的先鋒小卒，就以你宇文化及的頭顱為師尊開路祭旗，以壯他老人家行色。﹂

　　寇仲等三人心中無不掀起滔天巨浪，傅采林乃名震天下三大宗師之一，若真的南來，加上漢族和高麗族間的許多仇恨，必會翻起干戈風雲，令多事的中原更添風波。更從而推知高麗人立心推波助瀾，火上添油，使已被突厥虎視眈眈的中原更添亂勢。

　　宇文化及發出一陣長笑，道：﹁姑娘既要自尋死路，我宇文化及尚有何話可說……﹂寇仲和徐子陵於此時從藏身處長身而起，前者大喝道：﹁且慢！今晚來尋你宇文化及晦氣的，尚有我們兩兄弟。﹂

　　包括傅君嬙在內，人人都大感驚異的把目光朝他們的方向投來。

　　侯希白哈哈一笑，起立道：﹁假使宇文兄肯賜戰，與我這兩位兄弟其中之一單打獨鬥一場，我侯希白保證只作旁觀者。﹂

　　就在眾魏軍準備分出人手，應付三人時，宇文化及與八名宇文閥的核心高手，忽然現身在正殿對面的鄰殿頂上，他先喝止手下，目光掃過傅君嬙，再投到三人身上，連說三聲﹁好﹂！他明顯消瘦了，面容蒼白憔悴，但雙目仍閃爍有神，雖不像以前的盛氣凌人，仍有一定的威懾力。

　　傅君嬙一對美目落在三人身上，閃動著好奇的采芒。

　　徐子陵一瞬不瞬盯著這死敵，心中掠過如在昨日才發生的與傅君婥相處時諸般令人肝腸欲斷的情景，想到一坏黃土，長埋香骨，沉聲道：﹁請問你做這皇帝究竟何好之有，童山、偃師、梁都三戰，早注定你宇文氏的敗亡。當日你殺我娘時，可想到會嘗今天之果？﹂

　　傅君嬙嬌軀輕顫，終猜到三人中有兩人是寇仲和徐子陵，一對秀眸晶光漣漣，對兩人顯然不像傅君瑜般深存誤會或惡感。

　　宇文化及雙目厲芒一閃，冷笑道：﹁我宇文化及殺的人之多不勝數，哪有空閒每殺一人都去想想將來會有甚後果。你們要報仇，我亦要為死去兄弟找你兩人算帳，難得你們送上門來，今晚就一併解決吧！﹂

　　﹁鏘！﹂井中月離鞘而出。誰都知道此刻難以善罷，唯一的方法就是以武力解決。魏軍齊聲吶喊，在宇文化及的激勵下，決意護主死戰。傅君嬙一聲嬌叱，人劍合一的翔空而下，化作芒虹，率先往宇文化及攻去。寇仲三人亦騰身而起，朝蜂擁而至的魏軍衝殺。刺殺終演變為毫無轉圜餘地的正面硬撼。

　　寇仲一方唯一取勝之法就是速戰速決，否則若惹得城內守軍來援，他們只有力戰而亡的結局。剎那間，寇仲和徐子陵萬念化作一念，一念化作無念，晉入萬念一空的井中月境界。仇恨轉化成死戰的決心，再不縈繞在他們澄明清切的心頭。

　　後方的侯希白頓生出非常奇異的感覺，在他眼中，兩人氣勢陡然間攀升至莫可測度的巔峰境界，每一個縱躍挪閃，以避開疾射而來的十多枝勁箭，都透出龐大的自信，只有這種絕對的自信，才能令他們浪費最少的氣力，恰到好處的避過箭雨。

　　侯希白登時受到感染，亮出從不離身的美人摺扇，倏地橫移，避開兩把迎面刺來的長矛，落在長廊旁的草地上，扇子斜揮，蕩開橫腰斬來的一刀，借去三成敵勁，在丹田內化為己用，美人扇再張時，隨著他玄奧的步法，扇邊剛好割在另一名擊空的敵人頸側處。敵人應扇拋跌，告別塵世。他一出手就用上剛有小成的不死印法，因為只有此法，才有希望令他保住性命奉陪至兩人殺死宇文化及的一刻。

　　侯希白從沒想過自己肯為朋友付出生命，但他現在正那麼義無反顧的做著。四個人是絕沒可能勝過以百計的武林高手，且銳卒如雲的宇文閥子弟親兵團的。寇仲、徐子陵和侯希白，在一道長廊處與敵人展開慘烈的遭遇戰，無盡的魏軍由前方和兩側潮水般湧過來。倘能走畢長廊往右轉去，就是凌霄主殿所在處。

　　寇仲發出他第一刀，硬把敵劍斬斷，再劈中敵人胸口，來襲者應刀墜地，恐怕到了陰曹仍摸不清自己是如何死的。徐子陵深切體會到戰爭的殘酷。平時江湖間的打鬥招式在這裏全派不上用場，只能採用最原始、最直接、最簡單而最見效的方法去殺人和避免被殺。那是一種看誰傷得更重的死亡遊戲。

　　沒有人能避免受傷的！徐子陵想到這裏，心中一動，一個旋身，竟嵌進敵陣去，身上最少中了兩刀一矛，但都給他的護體真氣彈開，大喝道：﹁少帥！甚麼水是不會臭的？﹂說話時，擊出兩拳一腳，三名敵人立即中招倒地。

　　寇仲的井中月在只吸一口氣的高速下共劈出十三刀，刀勢凌厲無匹，但覺體內真氣生生不息，無有窮盡，十三名敵人竟無一倖免，立斃刀下。不過他心中並無快意，若可選擇，他絕不會殺第一次碰面、且並無仇怨的人，這就是戰爭的本質和真面目。背後一陣火辣，刺中他的長矛，但尚未有機會戳破他的肌膚，已給他護體真氣的反震之力，震得滑離肩胛，只能劃破他的衣服。這並非說寇仲到達刀槍不入的境界，那要看持矛的是誰，像這個矛手就夠不上傷他的資格。

　　徐子陵的聲音剛傳到，寇仲大笑道：﹁當然是滾動的流水，就像希白公子的不死印法。﹂侯希白的聲音從遠處傳回來道：﹁內則周天之造化，外則斗柄之循環，不死在其中矣。兩位老哥，我們應否設法重歸於一呢？﹂

　　通往主殿的要道塞滿前仆後繼殺過來的魏軍，把原本聚在一起的三位年輕高手衝得各自為戰，兵器從四方八面襲至，使他們沒有半分喘息調息的餘暇，每一刻時間都要應付多件襲到的兵器，能閃躲活動的空間不住收窄，敵人雖剛吃過大敗仗，士氣低落，但平時的嚴格訓練和豐富的作戰經驗，就在眼前這關係生死存亡的時刻，展露無遺，組成血肉的長城，奮不顧身的對三人狂攻猛擊。

　　三人因各有絕技，故在甫接觸之下佔盡上風，不過這種優勢並不能持久，一旦真氣的回復緩於真氣的消耗，他們的真元在這種情況下會迅速損耗，而負傷流血，更會加快這真元損耗的過程。所以侯希白有此提議。聚則力強，分則力散。

　　徐子陵一掌掃出，撥開敵人的大斧，同時送出螺旋真勁，震得那人中門大開，遂一腳蹴出，閃電般命中斧手胸口，此腳勁力十足，那人撲地倒跌，撞倒後方另三名魏軍。大腿和肩胛一陣火辣，是給敵人兵器擊中，雖給護體真氣反震滑開，由於正全力集中對付斧手，仍是入肉半寸，肌膚受創。這樣纏戰下去終非辦法，終要力竭血盡而亡。

　　徐子陵大喝道：﹁左方瓦面。﹂側撞而出，硬生生把兩名魏軍撞得變作滾地葫蘆。巨廊左側是三丈許寬的草地花圃，此時鋪上厚軟的白雪，接連的是另一座建築物，魏方好手不斷從瓦面躍下，加入圍攻他們的戰陣，情況慘烈至極點，死傷纍纍，鮮血濺得雪地斑駁驚心，生命似再不值半個子兒。

　　寇仲的井中月旋飛一匝，刀光爍閃，黃芒耀目，殺得四周敵人心寒膽落，一仆一跌。他此際亦多處負傷，連運勁制止淌血的空間也欠奉，猛喝一聲，人隨刀走，往侯希白的方向殺去，所到處擋者披靡，竟無人是一合之將。侯希白立即壓力大減，拚著捱劍，美人摺扇開闔間兩敵應扇倒地，拔身而起，脫出重圍，翻騰至寇仲上方。

　　寇仲長刀劃出，迫開敵人，拔身而上，一手抓著侯希白的腰帶，勢子已竭的侯希白給他帶得再往上昇，朝徐子陵的所在投去。徐子陵見兩人凌空而至，知道生死關鍵，就看此時，不理往他身上招呼的兵器，騰身而上，蓄意施為下，攻來的兵刃只能劃破衣服，多添數道血痕。在此種埋身血戰的情況下，這是脫身必須付出的代價。

　　三人在空中會合，徐子陵這生力軍兩手分抓兩人背心衣服，帶得他們改變落點，同往左旁樓房的瓦頂上方疾掠而去。十多名守在瓦面的敵人正嚴陣以待，其中一敵長刀生出點點刀芒，迎著他們罩來，刀勢的凌厲，乃開戰以來敵人最有威脅的攻擊，三人知是遇上敵方的高手。徐子陵大喝一聲，凌空換勢，兩手送出真勁，寇仲和侯希白連忙借勢騰升，避過刀擊，投往敵人後方瓦面。

　　徐子陵卻往地面落下，一旦再陷身敵人的重圍，就算以他的武功，亦休想能像剛才般輕易脫身，因為已變成孤軍苦戰之局。他拇指按出，正中敵人刀鋒，那人發覺對手拇指生出黏貼之力，駭然下猛把刀回收，始知中計。徐子陵就借那麼一點黏力，翻越敵人，與寇仲和侯希白安然落在屋脊處。同時看清楚整個形勢。

第七章　眾叛親離

　　宇文化及仍負手立在原處，身後高高矮矮的站著八名護駕高手，看樣子應是宇文閥的內圍精銳人物。傅君嬙仍採遊戰之術，飛馳於殿頂廊林之間，牽制了大批敵人，殺得伏屍處處，死狀千奇百怪，連樹上也掛有敵屍。可見戰情之慘烈，不過她剛才對宇文化及的進擊，顯是無功而還。這高麗美女身上亦多處負傷，情況並不樂觀。

　　透過號角，宇文化及親自指揮手下對四人展開圍堵和攔擊。三人掠上殿頂，在瓦面相聚，立即出現另一局面，當四下的敵人瘋狂來攻，三人亦往外迎戰，自然而然的形成一個三角戰陣，由於沒有後顧之憂，三人遂得放手狂攻前方殺至的敵人，殺得敵人屍橫遍瓦，血肉濺射，鮮血染紅了積雪的殿頂，包括從他們新舊傷口淌出的鮮血。

　　﹁噹！﹂寇仲一刀疾劈，殿頂積雪本就滑不留腳，攻來者雖是敵方中的好手，武功高強，勉強擋住寇仲一刀，但腳底卻不聽話，就那麼滑下瓦坡去，掉往地上。忽然間，瓦頂再無敵人，只遺下令人觸目驚心的血跡和幾十具擱在屋脊瓦沿的屍體。號角聲起，已趨散亂的敵人依令重新在主殿和宇文化及立身的殿堂前的廣場間佈防，人數大減至百來人。

　　廣場寬達四十丈，要殺宇文化及必須先硬闖此關。宇文化及確是老謀深算，見勢不妙，立即改變策略，寬敞開揚的廣場對有組織訓練的魏軍自然大大有利。雪花紛飛下，傅君嬙與追擊她者激戰的兵刃交擊聲從宇文化及立身殿堂的後方看不見處遙傳過來，顯示她亦暫時未能直接威脅這邊的宇文化及。

　　火把在廣場中熊熊燃起，照得廣場明如白晝，更添淒風苦雪下魏皇宮的肅殺意況。寇仲、徐子陵和侯希白卓立瓦背，遙觀宇文化及指揮若定，心叫不妙。宇文化及擺明是採拖延的戰略，好待把駐守外城牆的魏軍抽調回來，只要來上兩三千人，他們休想能夠脫身。

　　三人亦有苦自己知，殺到此處，單是剛才衝上主殿頂的激戰，使他們身上多添十多個傷口，雖是皮肉之傷，仍對他們的戰力大有影響，真元的虛耗漸趨加速，故不得不調息回氣，一時不能再發動第二輪猛攻，而更不利的情況，是在殺傷敵方近七十個高手後，銳氣漸消，打從心底泛起殺人後的惻隱與勞累，大幅削弱他們的鬥志，假若戰爭仍在繼續下去，為求保命他們反沒暇生出這種感受。

　　此刻血戰稍停，身心疲憊下，若非熾烈的仇恨在支持下，恐怕早突圍逃走，放棄殺戮。忽然一道人影落到宇文化及旁，低聲說話，宇文化及立即色變，吩咐幾句後，報告者立即離開。

　　寇仲心中一動，喝過去道：﹁宇文化及，是否唐軍已兵臨城下，無法抽調人手回來保你的狗命？﹂布陣廣場的魏軍立時一陣騷亂，顯是被寇仲這番話擾動軍心。宇文化及發出一串隱含荒涼味道的笑聲，暴喝道：﹁就算我宇文化及要死，定會拉你們作陪葬，放箭！﹂

　　魏軍前排的二十多名箭手彎弓搭箭，弦聲急響，漫空箭矢穿破雨雪，朝他們射來。寇仲搶前，井中月化作萬道黃芒，一個人擋格射來勁箭，如非箭矢集中從前方射來，以寇仲之能亦無法如此威風八面。後面的侯希白低聲道：﹁我們繞道攻去，他們的陣勢將不攻自破。﹂徐子陵凝視隔著廣場另一殿堂頂上的宇文化及，不放過他任何微細的表情，沉聲道：﹁他正希望我們這般做，那他就可抽身向外城牆溜去。﹂

　　侯希白雙目亮起來道：﹁我有一將計就計之法，若我所料不差，宇文化及必會與衛夫人一併離開，子陵明白我的意思嗎？﹂寇仲退到他兩人間，低聲道：﹁搏得過！﹂

　　就在第二輪箭矢臨身前，三人翻下殿頂，往敵陣撲去。他們就像投進水面的石塊，立即激起戰爭的浪花。前排的箭手往兩邊散開。後面搶上十多名盾斧手，左盾右斧，在另二十名槍矛手助攻下，以雷霆萬鈞之勢往三人鉗形般攻至。三人至此更深切體會到戰陣的威力，這些巨斧每個重量不下百斤，鋒光爍閃，若給劈中，任他們護體真氣如何厲害，由於是正面硬撼，絕不只肌膚之傷。而他們的長盾卻把頸、胸、腹和下陰要害周密保護，令他們更能把力量集中在攻敵上。

　　配合的槍矛手攻勢更使他們殺傷力倍增，一長一短，無論近搏遠攻，佔盡優勢。寇仲當先搶出，人隨刀走，刀化黃芒，像一道激電般斜刺入敵陣中央處，發出﹁噹﹂的一聲巨響，聲震全宮，似為宇文閥的敗亡敲響喪鐘。鐵盾四分五裂，敵人大斧甩手，往後拋跌，兩名在他左右的矛手發覺失去盾牌的屏護時，尚未及時舉矛反擊，寇仲的井中月劃中他們頸側，立斃當場。

　　這凌厲得令人難以相信的刀法，令敵人立即心膽俱寒，自問設身處地，亦只有慘遭擊殺的收場。寇仲井中月再展千百道光芒，迫退攻來的槍、矛和刀斧，長笑道：﹁我知來的是誰啦！竇建德是也！對嗎？皇上！﹂敵陣又一陣騷亂，既給寇仲的正面強攻震懾，又因寇仲的說話影響，竟齊齊後退。

　　寇仲亦往後疾退，回到徐子陵和侯希白間。﹁鏘！﹂井中月回到鞘內，寇仲雙目射出兩道電芒，遙盯隔著廣場戰陣的殿頂上的宇文化及。徐子陵冷喝道：﹁宇文化及你算那碼子的人物，與其待竇建德殺，不若來碰碰機會能否殺死我們，尚能趁機逃走，但只懂驅使手下來為你送死，確令人齒冷。﹂

　　侯希白同為才智高絕之輩，立時明白兩人在展開心理戰術，力圖擾亂宇文化及手下的軍心，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有多少人能真正置生死於度外。只要這裏有一半人被受影響，他們便不但有可能殺死宇文化及，更能在事後從容逃生。不要看剛才寇仲一下子就在敵陣破開一個缺口，好像毫不費力似的，事實上寇仲付出很大代價，就是大量的真元損耗。在現時的情況下，要他照本宣科的多來三幾次，保證他累得要躺下來。

　　既不能力勝，當然要智取。想到這裏，侯希白張開美人扇，瀟灑地為左右的寇仲和徐子陵搧涼，此動作於這苦雪淒夜是絕對不協調的，可是侯希白卻做得那麼自然閒雅，沒有絲毫造作。嘆道：﹁只有一個理由可解釋皇上不親自出手。就是竇建德正兵臨城下，皇上既可以從魏縣退回來，自然亦可從許城避往別的地方去，所以只要待手下纏死我們，皇上就會乘機開溜。﹂這番話更是厲害，有力地點醒眾魏軍莫要做宇文化及的替死鬼。

　　寇仲暴喝道：﹁魏國就在剛才覆亡，你們還不逃命？﹂聲音在魏宮的上空迴盪。雪粉落在廣場中眾魏軍的身上，人人呆若木雞，鴉雀無聲。寇仲的聲音過去後，仍在他們每一個人的心中激盪。宇文化及雙目厲芒劇盛，動了真怒，﹁呸﹂的一聲喝道：﹁竟敢妖言惑眾，亂我軍心。有我宇文化及在的一天，大魏就沒有亡。﹂

　　徐子陵針鋒相對的道：﹁皇上為何自稱﹃我﹄而不稱﹃朕﹄，是否不敢再厚顏稱孤道寡呢？﹂

　　宇文化及差點語塞。在目下有份量的各方霸主間，以他的稱帝最為勉強，原因是自弒煬帝後，一直吃敗仗，能生存的呼吸空間，每日都在萎縮中，梁都一戰竟被兩個他以前不屑一顧的毛頭小子弄得鎩羽而歸，且賠上宇文成都和宇文無敵兩條命，導至與親叔宇文傷反目，後者率眾離開，誓要找寇仲和徐子陵算賬，令他實力進一步削弱，眼下已到了日落西山，苟延殘喘的地步，那還有顏面稱皇稱帝。

　　他愣了一愣，勉力擠出一絲自信的笑容，冷哼道：﹁本人沒閒情再和你們說廢話，上！﹂寇仲叱喝一聲，如若平地起個焦雷，登時鎮住正不知該動手還是逃命的魏軍。連宇文化及亦覺得不妙，知道軍心已給對方動搖，故不立即執行自己發出的命令。

　　寇仲微笑道：﹁諸位請聽小弟一言，竇建德兵臨城下一事肯定千真萬確，所以你們的守城兄弟才無法分身來援。我和……﹂宇文化及見勢不妙，狂喝一聲道：﹁休要受他蠱惑，縱有敵人來攻，我們也可先幹掉他們才去應敵，殺！﹂

　　手下眾親兵你眼望我眼，卻再無人動手。自魏縣被唐軍所破，眾兵士氣已低沉至極點，現更由宇文化及親口間接證實竇軍來攻，僅餘下許城的魏國在兩面受敵的情況下，其結局路人皆見，再沒有任何希望。位於戰陣前列的戰士人人目睹寇仲剛才一舉擊斃己方三人的威勢，誰敢先攖其鋒？火把獵獵作響，雪花飄下，百多人組成的戰陣，洩了氣般呆在難堪的沉默中。傅君嬙與魏軍的追逐打鬥聲，仍不斷從宇文化及立身殿堂後的遠處間歇的傳過來。

　　﹁誰敢違背皇上的命令？﹂宇文化及身旁的高手，其中之一厲喝道。前排的魏軍終於動了，緩慢的往三人推進，神色既不情願又是無可奈何。此時只要有一個人帶頭開小差。保證整個戰陣立時一窩蜂般散去，偏是沒有這樣的一個引子。就在這戰雲再起的關鍵時刻。

　　﹁咚！咚！咚……﹂密集有力的戰鼓聲，在城北方向震天響起，直敲進每一個人的心坎底裏去。剛移動的魏軍立即停下。人人面面相覷。

　　鼓聲隱去。﹁咚！咚！咚！﹂戰鼓聲再起，今趟來自城東遠處。寇仲振臂大喝道：﹁還不快溜，你們的父母妻兒正在家中等著你們哩！﹂徐子陵亦喝道：﹁大魏再沒有了，我們和宇文化及間的事，只依江湖規矩解決。﹂

　　不知誰先帶頭，當西方鼓聲震鳴之際，廣場上這屬最後一支忠於宇文化及的親兵團，終一哄而散，走得乾乾淨淨。再沒有打鬥聲音傳來，奇怪的是不見傅君嬙現身。三人無暇理會，宇文化及率八名親衛高手從瓦頂躍下，雙目凶芒電射，顯見他動了真火，再不理其他好歹，務要殺死三人。

　　待宇文化及迫近至三丈的距離，寇仲笑道：﹁尚有一事差點忘記告訴你，適才在城外見到令弟宇文智及領著二百多人先往西走，然後繞道往北，還以為他是要代你向竇建德講和投降，現在始知他是要出賣你。﹂宇文化及終於色變，體會到當年煬帝眾叛親離的滋味，大喝道：﹁休再說廢話，這裏每個人都肯為我宇文化及拋頭灑血。﹂

　　八大親衛高手同聲叱喝，整齊如一，決意死戰。寇仲和徐子陵自傅君婥死後，一直等待這機會，那還壓抑得下心中的滔天仇恨，同時搶出，向以宇文化及為首的敵方攻去。侯希白張開摺扇，並不隨兩人加入戰圈，反往敵陣後方繞去，從後夾攻，做成更大的威脅。

　　宇文化及放開一切顧慮，身上龍袍寸寸碎裂，露出裏面的黑色勁服和瘦挺威武的體型，兩手箕張，腳踏玄步，排眾而出，一無所懼的朝兩人迎去，獰笑道：﹁就看你們有否討命的資格？﹂

　　﹁蓬！蓬！﹂三人像三道電光般交擊在一起，宇文化及軀體劇震，雖封擋住兩人攻勢，卻承受不起兩人聯手無可抗禦的勁力。若非兩人真元耗損，只此接觸肯定可令宇文化及吐血受傷，現在卻只能震得宇文化及蹌踉跌退。八大親衛分出四人，往寇仲和徐子陵攻去，阻止他們乘勢進擊，另四人攻向侯希白，以免陷腹背受敵的劣勢。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大懍，試出宇文化及的冰玄勁不愧宇文閥的鎮閥絕活，即使兩人聯手，殺他亦要費一番工夫。攻來的四人無一不是真正的好手，其中使槍的中年留鬚大漢更是招數凌厲，功力深厚，一槍疾刺寇仲。帶起的勁冽風聲，足可令人膽寒，另一人運劍橫斬寇仲腰脅，亦是劍出如風，快如電閃，與中年槍手配合得天衣無縫。

　　寇仲心知肚明這是決定成敗的關鍵，若不能在宇文化及回氣之前，收拾這兩名高手，不但會失去殺死宇文化及的機會，他們三人極可能反成敗亡的一方。攻向徐子陵的兩人一使鉤一用刀，年紀均在三十許間，太陽穴高高鼓起，功架步法無懈可擊，勁道十足。

　　徐子陵打的主意與寇仲無異，明白掌握時機的重要性，竟一個翻騰，來到兩敵上方，左右兩手同時施出寶瓶印，化繁為簡的硬撼敵人。寇仲左手切出，強擋橫斬而來的利劍，右手健腕一抖，井中月化作黃芒，疾挑敵槍。宇文化及仍留不住勢子逐後跌退之際，侯希白且戰且走，以遊鬥之術，把四名追擊他的高手引得遠離戰圈。復仇之鬥，終於拉開戰幔。

第八章　左右為難

　　﹁噹！﹂井中月挑中敵槍，那人非常了得，長槍只盪開少許，豈知寇仲的井中月就趁剎那的空隙稍一迴勢就奔雷掣電般疾劈進去，直取對手面門，刀法迅快精妙得令人難以置信。長鬚漢魂飛魄散下長槍撒手，拚命後閃，直退至丈許開外，胸口才現出一道血痕，接著仰跌雪地上。

　　宇文化及悲吼一聲，往寇仲撲去，喝道：﹁由我取他性命！﹂與死去的長鬚漢聯攻的劍手剛硬被寇仲以手刀震開，聞言改往援助進攻徐子陵的同夥。﹁蓬蓬﹂兩聲，兩敵吃不住寶瓶印高度集中的氣勁，鉤刀盪開，人往外跌，眼耳口鼻同時滲出鮮血。

　　徐子陵與寇仲心意相通，均明白在眼前的形勢下，絕不容留手的餘地，必須以雷霆萬鈞之勢。務求在幾個照面下清理宇文化及的護駕高手，趁敵方心神散亂下全力出手。如讓對方再站穩陣腳，勝負之數實難逆料。

　　來援的劍手使同夥延長敗亡的時間，因徐子陵須放過乘勝追擊的機會，先要把他解決。一個觔斗，徐子陵腳踏雪地，再一個旋身，以毫釐之差避過敵劍，來到敵人左側劍勢難及處，橫肘撞向敵人肋下去。

　　刀手和鉤手又再攻來。劍手竟沖天而上，不但避過他的肘撞，長劍還從上疾刺而來，不愧宇文化及的親衛高手。徐子陵暗捏不動根本印，剎那間完全掌握到敵刃及體的時間、速度和位置，一拳沖天而上，硬撼敵劍。

　　那邊的寇仲卻陷於捱打的局面，非因宇文化及武功比他高明，而是折斧碎盾和擊斃長鬚漢先後消耗他大量的真元，尚未回復過來就給被手下的死亡激起凶性的宇文化及狂攻猛擊，一時間只有仗著精妙的刀法支持。好待宇文化及的銳氣消減，再伺機反擊。

　　寇仲晉入井中月的武道至境，有如熊熊燃燒的戰場上一點永不溶解的冰雪，無論形勢如何凶險，死神如何接近，他仍以冰冷自若的心境去應付化解。宇文化及恨不得在下一招就可置寇仲於死地，故每一招都是全力出手。且覷準寇仲弱點，迫他不住硬拚，務令他沒有回氣的機會。無論寇仲如何閃躍躲避，他或近身搏擊，又或隔空施勁，不予寇仲任何喘息的時間。

　　寇仲則沉著應戰，且戰且退，移往離開另兩個戰場，亦即廣場間靠主殿的一方，每一刀擊出，他都把精氣神完全貫注其中，以全心全靈去應付這死敵驚濤駭浪式的強攻。卸氣借勁之法對冰玄勁完全不起作用。皆因若讓冰玄勁進入經脈內，絕對無益有害。

　　雙方的戰鬥愈趨激烈，沒有片刻緩衝的空隙，彼此見招拆招，以快打快，凶險凌厲至極點。只一口熱茶的工夫，掌刀交觸近三十招，井中月忽然劈往宇文化及左側前空處，正是寇仲井中月八大奇招的﹁棋奕﹂。以宇文化及的身經百戰，見慣場面，心中亦湧起無比怪異的感覺。

　　寇仲此刀有惑敵的作用，他亦看破是虛招，可是寇仲這一刀劈下處竟生出一個把他籠罩的渦漩和力場，牽制得他無法漠視。那就像大海中的漩渦，在漩渦旁的魚兒都給牽扯進去。以宇文化及的見多識廣，尚是首次碰上如此奇異駭人的刀法，自然而然往橫移離刀勢所及的範圍，攻勢終緩了一線。

　　這一刀可說是迫出來的，當日對上寧道奇，此招被對方舉手間輕易破解，使寇仲事後心生不忿，苦思下想出以螺旋勁配合施展的辦法，終在此刻派上用場。至此﹁棋奕﹂一招始告大成，讓他爭取到反敗為勝的契機。一聲輕﹁咦﹂，從側旁某處傳來，寇仲不用看也知是傅君嬙躲在暗處觀戰，見自己此招深得﹁奕劍術﹂的神髓，故失聲驚歎。

　　此時不容多想，否則機會一閃即逝，忙往後退開，井中月遙指宇文化及，變化叢生，由﹁棋奕﹂改為﹁不攻﹂。宇文化及首次生出寒意，感到寇仲雖不斷拉遠與自己的距離，而其遙制自己的刀氣刀勢，竟是不住增強，完全不合乎常理。無從抽身下，宇文化及一聲厲叱，騰空飛撲，凌空吐出兩股冰玄拳勁，照頭照面向寇仲攻去。

　　寇仲心內無驚無喜，一刀劈出，劈入兩股拳勁中央處，帶起另一個真氣的渦漩，竟硬把兩股拳勁溶渾化解，發出勁氣交接的激響，精妙玄異。﹁蓬！﹂寇仲借勢從後門飄進主殿內，朝後翻騰，躍上大殿北端的臺階，落足點正是宇文化及面向大殿的龍座。

　　※※※

　　刀鋒剛在他鼻端前分毫之外劃過，侯希白摺扇張開，先往對方面門搧去，惑其眼目，殺著卻是底下的一腳，正中敵人下陰。接著肩胛劇痛，給另一個敵人長劍刺中。侯希白卸開敵劍，使對方不能傷他筋骨，前方敵人已應腳拋飛，發出臨死前驚心動魄的慘嘶。

　　侯希白雖付出代價，肩胛傷口深入盈寸，鮮血四濺，心兒卻安定下來。圍攻他的四名高手，如若單打獨鬥，無人是他十合之將，但因合作慣了，聯手的威力遠超四人加起來的總和，殺得他差點支持不下去。猶幸花間派絕技層出不窮，配上魔門最厲害功法之一的不死印，苦心經營下，終成功除去其中一名敵手。

　　侯希白聽風辨位，向左旋蕩，美人扇由開變閤，看似隨手打出。卻精確無倫的掃在攻來的長槍鋒尖處，不死印先汲取敵人勁力，剎那間反輸回去，槍手硬是給他震得踉蹌側跌。侯希白哈哈一笑，展開美人扇法，殺得早心寒膽裂的三名敵人左支右絀，再無還手之力。

　　※※※

　　﹁叮！﹂長劍寸寸碎折。完全出乎使劍高手意料之外，長劍是全力下插往徐子陵的天靈穴，遇上的卻非徐子陵名震天下的赤手而是他從袖內探出的一對短護臂，這招袖裏乾坤要比杜伏威名列奇功絕藝榜上的成名絕活更上一層樓，護臂一端黏上劍鋒，完全化掉對方劍內貫注的真氣，接著另一手的護臂閃電橫掃在劍鋒上，硬把沒有真氣保護的敵劍擊碎。

　　敵人魂飛魄散，給徐子陵再送出的另一股力道帶得往高處拋滾，還是徐子陵手下留情，否則必然立即嗚呼哀哉，不保小命。徐子陵護臂建功後回到袖內，以內外獅子印應付左右攻來使鉤和使刀兩大高手狂風暴雨般的攻勢。這兩個宇文化及的親衛高手武功高於其他各人，僅次於被寇仲斬殺的長鬚漢之下，但要勝徐子陵仍未夠級數，給他一一擋格，只要待他們銳氣過後，立可制敵取勝。

　　※※※

　　寇仲就在龍椅的窄小空間移動，一步不讓的硬擋宇文化及全力以赴的凌厲攻勢，長笑道：﹁這張龍椅有點眼熟，是否就是老煬被殺前在江都坐的那一張？﹂宇文化及冷哼一聲，並不答他，心底暗叫不妙，只喘幾口氣的時閒，此子功力立即大幅增強，像換了另一個人似的。

　　寇仲﹁唰唰唰﹂連劈三刀，每刀都是妙至毫巔，再次把宇文化及迫開，搖頭歎道：﹁化骨你為何如此不智，此乃不祥之物，你竟還千里迢迢的從江都抬到這裏來，令自己步上老煬的後塵，太蠢哩！﹂﹁蓬！﹂忽然出拳，迎上宇文化及的拳頭，兩人毫無花假的硬拚一招。

　　冰玄勁氣給寇仲的螺旋真勁迫得往四外激濺，一時勁氣橫空。寇仲被宇文化及震得往後仰晃，似要墮離龍椅。宇文化及大喜，矮身探手，抓往寇仲下陰。寇仲哈哈一笑，真勁從腳底送出，龍椅四足立斷，井中月黃芒迸射，疾挑宇文化及陰險毒辣的一抓。

　　宇文化及那想得到他不但能硬拚他積四十年功力的冰玄勁，還令他看不破的施出誘敵之計，改變高低位置下，變成自己把手往對方刀鋒送過去，駭然下抽身急退。寇仲雙目電芒激閃，厲喝一聲，井中月化作長虹，人刀合一的施出井中八法中的﹁擊奇﹂，反客為主的往宇文化及攻去。

　　宇文化及正退下龍座的臺階，驀感寇仲的刀氣把自己完全緊鎖籠罩，避無可避下只好全力格擋。﹁轟！﹂宇文化及應刀蹌踉退落臺階。兩人嘴角同時滲出鮮血，戰況慘烈。看著宇文化及往殿心退去，寇仲卓立臺階最上的一級，井中月遙指死敵，另一手拭去嘴角血漬，心中豈無感慨。想起自己由當年不配跟宇文化及提鞋的小子，到今天成為直接導致宇文化及敗亡的人物，其中經歷的曲折，變化的多姿多采，就他本人亦難以逐一描述。

　　宇文化及終退至殿心，距寇仲達四十步之遙，可是寇仲的刀氣仍隱照把他鎖緊，如此內功刀法，已臻駭人聽聞之境。心中湧起絕望的感覺，曉得自己銳氣已竭，心志被奪，兼受內傷。雖仍有一戰之力，卻肯定沒有勝望。長嘆道：﹁罷了罷了！想不到我宇文化及英雄一世，最後竟失手在兩個小混混手上。﹂舉掌就往天靈蓋拍去。

　　寇仲那想他有此一著，大吃一驚下收刀往大仇人衝去，連他自己亦不曉得能幹甚麼。宇文化及一聲長笑，在擺脫寇仲的刀氣下，騰身而起，撞破殿頂，橫空而去。一聲嬌叱，躲在一旁的傅君嬙凌空截擊，兩人在空中擦身而過。傅君嬙給他的冰玄勁震得從空中墜下。宇文化及左臂亦給她寶劍刺個正著，傷上加傷，往後宮方向投去。

　　寇仲來到主殿頂時，侯希白仍給敵人纏著，徐子陵則成功擊倒敵人，忙喝道：﹁小陵快來！﹂領先往宇文化及遠遁的背影追去。

　　※※※

　　兩人從瓦面躍下，來到一座位於後宮的庭院的月洞門前，均心中訝異，不明白宇文化及為何不有那麼遠逃那麼遠，竟只躲進後宮這庭院去。

　　進入月洞門後是個小庭園，雪花紛飛下，一片雪白寧和，使人怎都沒法把眼前景物與血腥暴力聯想在一起。三進的樓房中門大開，燈火通明。雖摸不清內裏玄虛，但兩人武功蓋世，又在仇恨火燄的催谷下，那管得這麼多，並肩入屋。十多名宮娥太監軟倒地上，瑟縮一角，臉無人色。

　　徐子陵看得心中不忍，柔聲道：﹁不關你們的事，我們絕不會傷害你們，走吧！﹂說罷追在寇仲身後，直入內堂。面色慘白的宇文化及呆坐在西窗旁的椅子上，雙手緊擁伏在他身上，身穿妃嬪麗服的一名女子，再無其他人。

　　兩人面面相覷，怎想得到會是這麼一番情景。英雄氣短的宇文化及，像是另一個人似的，心神全放在懷中女子身上，似茫不知死敵臨門而至。寇仲一振手上井中月，喝道：﹁是漢子的就站起來一戰，我兩兄弟可保證不傷無辜。﹂

　　宇文化及露出慘笑，把手移到女子香肩處，似要把她推開，女子緩緩起立，別轉嬌軀，面向兩人，身上沾滿宇文化及臂膀淌下的鮮血。寇仲和徐子陵虎軀劇震，同時失聲道：﹁貞嫂！﹂竟是當年在揚州，不時以菜肉包子救濟他們，在南門開膳食檔口賣包子老馮的妾侍貞嫂。

　　煬帝入城，把老馮徵召入宮，而老馮後來因開罪煬帝被處決，貞嫂則不知所蹤。那想得到今天竟成為宇文化及臨死亦不忘一見的愛妃。在華服襯托下，貞嫂更是姿容秀美，氣質高貴。她玉容出奇的平靜，柔聲道：﹁小陵、小仲，你們終於來哩！﹂

　　寇仲和徐子陵頭皮發麻，完全失去方寸。在他們的生命中，與他們關係最密切的三個女人，就是貞嫂、傅君婥和素素，後兩者均香消玉殞，而貞嫂竟變成他們恨不得食其肉煎其皮的大仇家宇文化及的愛妃，他們該怎麼辦？

　　風聲驟響，兩人駭然後望，傅君嬙終於尋至，俏面含煞的提劍而來，目光落在呆坐椅上，半邊身被血染紅的宇文化及，奇道：﹁你兩人為何不取他狗命？﹂他們不知從何說起，被她質詢得啞口無言。以前兩人無論遇上甚麼場面，總有方法解決應付，獨是眼前死結，卻令他們一籌不展。

　　﹁衛夫人！﹂侯希白現身在傅君嬙後方，失聲呼叫。他的呼喚像一把鐵錘般痛敲在兩人心坎上，原來貞嫂就是宇文化及最寵愛的衛夫人，宇文化及還特別邀侯希白來為她造像。讓她的花容能永遠的留在畫帛處，其中充盈著至死不渝，繾綣纏綿的悲壯滋味。

　　傅君嬙停在兩人身後，回頭先瞥侯希白一眼，像首次看到貞嫂般對她打量起來。恍如忽然衰老十多年的宇文化及從椅子站起，右手溫柔地按上貞嫂香肩，深情的道：﹁一人做事一人當。唉！我本不該回來看妳的。﹂接著望向寇仲和徐子陵，冷然道：﹁我們的事到外面解決。﹂

　　戰鼓聲再起，今趟非是在某處傳來，而是集中在城北的一方不斷迫近。貞嫂堅定地搖頭，張開一對纖手，平靜的搖頭道：﹁不！要死我也要和皇上一塊兒死，小仲、小陵，你們可以成全我們嗎？﹂以這種語氣說出這番話，比任何呼天搶地更要令聞者心酸震撼，何況寇仲和徐子陵對她有崇高的敬意和感激之情。

　　傅君嬙終發覺到兩人和宇文化及這妃嬪關係大不尋常，玉容一沉，輕描淡寫的道：﹁她是誰？﹂戰鼓聲不住接近增強，壓得人心頭煩躁，以毫不含糊的形式，喻示大魏的國運，正往盡頭靠近。寇仲苦笑道：﹁她可算是我們另一個娘。﹂

　　徐子陵頹然點頭，忽然間他對宇文化及再硬不起報仇雪恨的心腸，這個一手令大隋復滅、曾叱吒風雲的人物，和很多人一樣，在狠辣無情的形象下竟有其溫柔多情的一面，只因他和寇仲從未接觸過，故從不認識這樣的宇文化及。現在他已家破人亡，眾叛親離，下場悲慘，他們此時難道還要當著貞嫂眼前置之死地嗎？

　　傅君嬙冷冷道：﹁你們既下不了手，就讓我來成全他們吧！﹂劍光疾閃，從兩人間穿出，朝貞嫂後的宇文化及面門射去。

第九章　難解死結

　　寇仲大吃一驚，閃身護著貞嫂和大仇人宇文化及，井中月疾挑傅君嬙寶劍，叫道：﹁嬙姨請聽小姪一言。﹂傅君嬙玉臉微紅，啐道：﹁誰是你的嬙姨，滾開！﹂蠻腰輕扭，寶劍生出精奧至包括全無欣賞心情的宇文化及在內都大為驚嘆的變化，以毫釐之差避過寇仲的井中月，接著嬌軀像陀螺般立定轉動，長劍迴繞，疾刺寇仲臉門，毫不留情，狠辣至極點。

　　寇仲不敢冒犯她，縛手縛腳下，只好見招擋招，把井中月攻勢收回，橫刀格架。傅君嬙竟大嗔道：﹁那有這麼差勁的招數，滾！﹂神態嬌美無倫，充滿天真爛漫的少女味兒。一腳飛出，毫不避嫌的朝寇仲下陰踢去。她右旁的徐子陵，後方的侯希白均為她動人的情態怦然心動。

　　但只有徐子陵明白她對寇仲的怨懟。奕劍術專講料敵機先，先決的條件是要掌握敵手武技的高下，摸清對方的底子，從而作出判斷。她對寇仲的評價顯然非常高，豈知寇仲因不敢冒犯她，使不出平時五成功夫，令她的奕劍術因﹁料敵失誤﹂大失預算，無法展開，等若下錯一子。

　　﹁蓬！﹂寇仲左掌下壓，封著傅君嬙不念姨姪之情的一腳。但她的內勁卻分八重湧來，寇仲拚盡全力才不致被她震得撞到後面貞嫂的嬌軀去。駭然對這比他還小上一兩歲的嬙姨叫道：﹁嬙姨把九玄大法練至第八重啦！厲害啊！﹂傅君嬙亦想不到寇仲能硬擋她全力一腳，竟發出一陣輕笑，道：﹁這一掌還像點樣子，看！我要割下你瘋言亂語的舌頭來。﹂先往後退，旋又旋捲回來，寶劍化作萬千芒虹，雨點般往寇仲吹打過去，奇幻凌厲。

　　侯希白竟取出隨身攜帶的筆墨，張開美人扇，就在畫有婠婠和尚秀芳那一面疾寫起來，可見傅君嬙美態對他震撼之大。貞嫂忽然轉身，把宇文化及摟個結實，對她來說，宇文化及是這世上唯一全心全意愛她、疼她的男人。宇文化及肝腸寸斷的把他的衛夫人擁入懷裏，以他的自負和長期處於權勢峰巔的身分地位，那曾想過有連自己的女人亦無力保護的一天。

　　也不知是否前生的冤孽，宇文化及第一眼見到衛貞貞，便不能自已。以前他也曾為別的女人心動，但得到手後總可棄之如敝屣，只有這次是情根深種，與往昔任何一次都不同。

　　戰鼓聲倏地停下，像開始時那麼突然。徐子陵卻無暇理會，但對眼前的難題仍是束手無策，怎樣才可使傅君嬙明白他們正處於左右兩難的境地？寇仲知道若再留手，不要說保護貞嫂和宇文化及，自己恐怕亦要小命難保，因為這位比他年輕的嬙姨實在太厲害，招招奪命。暗嘆一口氣，肩脊一挺，變得威猛無匹，井中月斬瓜切菜的連續劈出，每一刀都把傅君嬙的長劍準確無誤的震開，像是預先曉得傅君嬙寶劍的招式變化似的。竟是以奕劍術對奕劍術。

　　傅君嬙驀地退開，劍回鞘內，俏目緊盯寇仲，道：﹁我打不過你。﹂眾皆愕然。寇仲忙還刀入鞘，躬身道：﹁嬙姨大人有大量，恕小姪不敬之罪，唉！請容小姪解釋內中情由。﹂

　　傅君嬙俏面霜寒，冷得像外面的雪雨，語氣卻非常平靜，道：﹁不用解釋，師尊南來時，自會找你們說話。﹂再往後退，來到侯希白旁，仍有閒心探頭一看，神態嬌憨的道：﹁好小子，竟在繪畫奴家，是否想討打？﹂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你眼望我眼，這位美人兒嬙姨一時狠辣冷靜，一忽兒天真爛漫，教人糊塗得難以捉摸。可惜兩人已失去欣賞的心情，暗忖這個誤會後果嚴重，偏無法補救。侯希白受寵若驚的尷尬道：﹁我是死性不改，確是該打！﹂傅君嬙嬌笑道：﹁見你尚算畫得不錯，你那顆頭就暫時在脖子上多留一會吧！﹂續往後掠，消沒在內堂大門外。

　　寇仲頹然向徐子陵怪道：﹁你為何不幫手說話？﹂徐子陵苦笑道：﹁我可以說甚麼呢？﹂寇仲以苦笑回報。

　　宇文化及的聲音響起道：﹁兩位眷念與貞貞的舊情誼，我宇文化及非常感激。﹂寇仲聽他語氣異乎尋常，一震轉身，訝道：﹁你曉得我們和貞嫂的交往嗎？﹂

　　宇文化及緊擁著貞嫂，神色平靜答道：﹁我知道貞貞所有的事，怎會不曉得你們和貞貞的關係。本人有個最後的心願，希望你們能看在貞貞份上，成全我們，讓我和貞貞能共埋於一穴。﹂三人同時大吃一驚，知道不妙，往兩人撲去。宇文化及往後坐入椅內，雙手仍緊抱貞嫂，鮮血同時由眼、耳、口、鼻流出，竟是自碎經脈而亡。

　　密集的足音在堂外響起。寇仲和徐子陵更駭然發覺貞嫂早毒發身亡，登時手足冰冷，腦袋內頓感一片空白，茫然不知身在何處，眼前的慘事是如此殘酷而不能改移！侯希白探手摟上兩人肩頭，淒然道：﹁這或者是把他們此生不渝的愛情延續下去的唯一方法。﹂貞嫂的面容仍是那麼平靜祥和，似在訴說死亡對她是最好的歸宿。

　　劉黑闥雄壯的聲音在大門響起道：﹁恭喜兩位老弟得報大仇。﹂寇仲和徐子陵四目相投，想哭卻哭不出來，心中對宇文化及再無絲毫恨意，無論是愛是恨，一切都該在此時此地結束。

　　※※※

　　寇仲和徐子陵駕著載上宇文化及和貞嫂棺木的密封馬車，從東門出城，劉黑闥親自護送一程。許城換上大夏的旗幟，城外曠野軍營廣布，燈火處處，陣容鼎盛，充盈著戰勝者的氣氛。此時離宇文化及和貞嫂自盡只有個把時辰，天尚未亮，雪雨仍是漫無休止的從黑壓壓的夜空灑下，兩人的感覺仍是麻木空白。

　　由於宇文化及乃弒殺煬帝楊廣元凶，雖然身死，他的首級依然有很大的利用價值。若非提出要求保他全屍秘密安葬的是寇仲和徐子陵，劉黑闥怎肯答應。所以宇文化及因貞嫂的關係，死後總算有點運道。

　　劉黑闥此時馳至兩人之旁，道：﹁我就在這裏待兩位老弟回來喝解穢酒如何？﹂兩人答應一聲，逕自駕著靈車，往前方被白雪覆蓋的山野馳去。寇仲別頭瞥負責操韁的徐子陵一眼，見他直勾勾的呆看前方被雨雪模糊了的原野，嘆道：﹁命運實在難以測度，誰猜得到貞嫂竟成為我們大仇家的愛妃，弄至今天這田地。﹂

　　徐子陵朝他望來，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沉聲道：﹁貞嫂是早萌死志，就在她轉身擁抱宇文化及時，把暗藏的毒丸服下，可當時只有宇文化及曉得。唉！瞧著心愛的女人死在自己懷裏，究竟是甚麼滋味？﹂

　　寇仲心如刀割，說不出話來。蹄聲響起，從後追上。寇仲回頭看去，竟是剛才宣稱有事，未能隨行的侯希白。侯希白策騎來到馬車旁，欣然道：﹁成哩！﹂兩人腦袋的靈活度大減，捉摸不到他的意思，寇仲愕然道：﹁成甚麼東西？﹂

　　侯希白道：﹁我終完成那幅帛畫，帶來作他兩人陪葬之物。﹂寇仲馬鞭揚起，輕輕打在馬屁股上，拉曳靈車的四匹健馬立即加速，朝白雪茫茫的天地深處馳去。

　　※※※

　　許城南門大道旁一間空置多時的酒肆內，劉黑闥、侯希白、寇仲和徐子陵圍桌進酒。太陽剛沒在西山下，安葬宇文化及和貞嫂的喪事，用盡他們一個白天的時間。酒過三巡，劉黑闥低聲向寇仲和徐子陵兩人道：﹁入土為安，誰也難免一死，只看誰先走一步？假若死後有另一個世界，異日我們不是也可以在那裏聚首嗎？到時或會發覺生前所有恩恩怨怨，只是一大籮的笑話。﹂

　　侯希白﹁颼﹂的一聲張開美人扇，以畫有婠婠、尚秀芳、傅君嬙的一面向著三人，另一手擊檯讚道：﹁最後那兩句說得真好！可見劉帥不但是個胸懷廣闊豁達的人，更是視死如歸的好漢。﹂寇仲瞥侯希白的摺扇一眼，捧頭道：﹁這三個女人任何一個都可令我患上頭痛症，三個聚在一起更他老爺子的不得了。﹂

　　劉黑闥和侯希白正努力開解他們，忽然發覺寇仲如此﹁正常﹂，似是毫無悲戚之情，為之臉臉相覷。徐子陵淡然自若的舉盃道：﹁我們確中了毒，幸好有解藥在此，就讓我們四兄弟多服一劑解藥。﹂眾人轟然歡呼中，把四盃解穢酒喝個一滴不盡。

　　劉黑闥豎起拇指讚道：﹁好！不愧我的好兄弟，提得起，放得下。那我們不如閒話少說，直入正題如何？﹂寇仲一拍額頭道：﹁幸好你提醒我，我差點忘掉自己是王世充的特使，奉他的臭命來巴結劉大哥你的老闆。﹂

　　劉黑闥啞然失笑道：﹁哈！老闆，不過竇爺會歡喜這個稱謂，因為是由名震天下的寇少帥奉贈的。﹂一把豪雄沉厚的聲音在街上傳進來道：﹁黑闥說得一點沒錯，只要是少帥奉贈之物，我竇建德無不欣然領受。﹂四人慌忙起立迎迓。

　　竇建德昂然而入，一行人風塵僕僕，顯是長途跋涉的趕來。隨從依他吩咐守在鋪外，竇建德跨過門檻，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寇仲身上，長笑道：﹁見面勝似聞名，寇兄弟果是人中之龍，幸會幸會。﹂寇仲連忙謙讓。

　　劉黑闥引見過徐子陵和侯希白後，五人盃來盃往的喝掉半罈酒，竇建德微笑道：﹁唐軍知我們攻佔許城，開始從魏縣撤軍，我們應否乘勢追擊呢？﹂寇仲心中一震，唐軍撤走，魏地將盡入竇建德手上，令他聲勢更盛，且與唐軍再無緩衝之地，大戰一觸即發。

　　劉黑闥沉吟道：﹁李神通還不放在黑闥眼內，李世勣卻是當代名將，只看他在李密入關投降，仍能力抗王世充，便知是個人材。他今趟聞風而退，固是懾於我軍威勢，亦不無誘敵之意。愚見以為目下當務之急，是先鞏固戰果，向舊魏子民宣揚我軍仁愛之風，待萬眾歸心，我們才揮兵西進，剷除李世勣的瓦崗舊部。﹂侯希白不由聽得打從心內讚賞。

　　竇建德道：﹁現在宋金剛先後攻克晉州、龍門兩大重鎮，李元吉、裴寂棄并州敗逃，太原告急，若我們不趁此機會擊潰李世勣的山東軍，待李世民穩住太原，我們將坐失良機，少帥以為如何？﹂

　　寇仲正喝酒喝得昏天昏地，酒入愁腸，滿懷感觸，只是不表現出來。聞言勉強打起精神，訝道：﹁李元吉竟這麼快敗陣，是否李世民在拖他的後腿？﹂竇建德手摸酒盃，定神瞧著寇仲道：﹁有裴寂做監軍，李世民焉敢作怪。﹂

　　裴寂是李淵關係最深的親信大臣，李淵特別派他隨軍，正是要作李世民和李元吉間緩衝的人。寇仲朝徐子陵瞧去，見他心不在焉的默然聽著，曉得貞嫂的自盡，對他造成永不磨滅的打擊，強壓下心中的傷痛，道：﹁在李世民擊敗宋金剛前，竇公你必須擊潰李世勣的山東軍，否則李世民乘勢攻打洛陽，李世勣可輕易把竇公隔斷在大河之北，眼巴巴的瞧著李世民鯨吞洛陽。﹂

　　竇建德望進盃內的酒去，露出深思的神色，教人對他生出莫測高深的感覺。侯希白微笑道：﹁聽少帥的口氣，宋金剛是必敗無疑。﹂寇仲想岔開徐子陵的注意，把話題向他拋過去道：﹁陵少有甚麼意見？﹂

　　徐子陵苦笑道：﹁各位請不要見怪，我並沒有留神你們的對話，寇仲這一招擺明是耍我。﹂劉黑闥心中暗嘆，他當然明白徐子陵是個怎樣的人，打圓場的把話題向他重複一次。竇建德饒有興趣的道：﹁這確是個有趣的討論。﹂

　　徐子陵佩服的道：﹁我同意寇仲的看法，宋金剛和李世民均為精通兵法的戰爭高手，兩人本是不相上下，分別在宋金剛只是一頭視突厥為主人的狗，不得人心，而李世民必能洞悉和利用他這弱點，令他全軍覆沒。﹂

　　﹁砰！﹂竇建德擊桌讚道：﹁好一句不得人心！現在連我也深信不疑宋金剛絕非李世民的對手。既是如此，我們要作好西攻唐軍的準備，立即揮軍迫李世勣決戰。﹂劉黑闥雙目異光暴盛，舉杯道：﹁黑闥敬竇爺一杯，祝我軍旗開得勝，馬到功成。﹂兩人轟然痛飲。

　　徐子陵卻是心中暗嘆，竇建德的一句話，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因戰爭而流離失所，甚至陳屍道旁。因貞嫂的死亡，寇仲的雄心壯志一時大打折扣，尚未回復過來，呆看意氣昂揚的竇建德和劉黑闥，欲語無言。

　　竇建德又輪流與寇仲等對飲，道：﹁三位行止如何？﹂寇仲曉得這名震一方的霸主是要看自己有否跟從他的意思，答道：﹁我和小陵想去探望翟大小姐。希白要到那裏去？﹂

　　侯希白道：﹁我去找雷老哥，看他康復的情況。﹂劉黑闥道：﹁想不到我們兄弟匆匆一聚，又要分開，不過已是痛快至極，我敬三位一盃，祝你們一路平安，很快大家又會碰頭飲酒。﹂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感激，曉得劉黑闥暗示他們須立即離開，連忙舉盃回應。雪粉又從夜空往大地灑下來。

第十章　客串保鏢

　　夜色蒼茫下，兩人遠離許城達百里之遙，雨雪仍下個不休，他們抵達一座小山之頂，山野河流在下方延展至無限的遠處。寇仲酒意上湧，嘆道：﹁人世間的恩恩怨怨，是否真如劉大哥所言，只是一大籮的笑話？﹂徐子陵苦笑道：﹁假如你真可把香玉山或魔門諸邪當作朋友或笑話，你不但不用再去爭天下，更可出家做和尚。不過照我看就算空門中人，仍未能對人世漠不關心，否則師妃暄就不用和我們反目。﹂

　　寇仲頹然坐下，點頭道：﹁還是你清醒點，只要想起香玉山，我心中立生殺機。即使人生只是一場春夢，但這夢境太真實啦！一天未破醒，我們仍要身不由己的被支配。﹂徐子陵在他旁坐下，喟然道：﹁我們是因眼看著貞嫂自盡的刺激，才會生出對生命的內省，試想想在當時仇恨高燒下，我們一心一意就是要殺死宇文化及，那會想到其他。由此可以推想一段時間之後，我們會回復正常，再無暇去想生命是否只是一場春夢。﹂

　　寇仲嘆道：﹁可是我現在確有萬念俱灰的感覺，對甚麼都提不起興趣，只想去看看大小姐和小陵仲，更不願於此與你分道揚鑣，各自上路。﹂徐子陵道：﹁問題是你老哥背上肩負無數的責任和別人的期待，你不但是宋缺的欽選女婿，更是他的功業繼承人。寇少帥又是少帥軍的領袖，彭梁的軍民都等著你回去領導和保護他們。﹂

　　寇仲一呆道：﹁你好像是首次鼓勵我去爭天下。﹂徐子陵道：﹁可以這麼說。一旦李世民出漏子，又或李建成得勢，突厥的大軍便會南下，那時就要靠你少帥軍力挽狂瀾。這是寧道奇放你一馬的真正原因。﹂

　　寇仲沉吟道：﹁如果大獲全勝的是李世民，竇建德、王世充全被擊跨，你對我會有甚麼忠告？﹂徐子陵目注地平盡處的茫茫白雪，輕輕道：﹁那時我將難以知道。﹂

　　寇仲劇震道：﹁你想到那裏去？﹂徐子陵雙目射出斬之不斷的傷感神色，搖頭苦笑道：﹁我的好兄弟要去爭天下，中原還有甚麼值得小弟留戀之處？﹂

　　寇仲愕然道：﹁我以為你要到塞外去只是隨便說說，雷老哥不是要靠你去對付香家嗎？唉！至少你該到巴蜀見見石青璇，這麼形單隻影的到塞外流浪，實教兄弟心傷。﹂徐子陵灑然笑道：﹁事實上我非常享受孤單的感覮，只有遠離人世，我才可以更接近大自然，感受生命的存在和意義，香玉山現在已找到最強橫的靠山，將來假若李世民坍台，我必回到你身邊，與你並肩作戰，把突厥趕回老家，這是承諾。﹂

　　寇仲雙目閃亮起來，哈哈大笑道：﹁我聽到啦，這是對我最大的鼓勵。我絕不會讓李小子攻陷洛陽，照你看竇建德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徐子陵搖頭道：﹁我不清楚。他的行事總透著點莫測高深的味道，若沒有李世民，唐軍絕非他的對手。﹂

　　寇仲忽然叫道：﹁糟哩！﹂徐子陵摸不著頭腦的道：﹁糟甚麼？﹂

　　寇仲苦笑道：﹁剛才竟忘記向劉老哥或小白借幾兩銀子，現在我們兩兄弟身無分文，如何捱到樂壽找大小姐？﹂徐子陵笑道：﹁把你的井中月變賣不就成？只要有賭本，我可多變幾兩銀出來給你花用。﹂

　　寇仲長身而起，下意識地拂掃身上的雪漬，啞然失笑道：﹁若要變賣，我們尚各有一顆夜明珠，你捨得嗎？那可是無可替代的紀念品，每趟拿在手上把玩，就像重歷長安城內裝神扮鬼那段難忘的日子。﹂徐子陵聳肩道：﹁那就邊行邊想辦法吧！我們年輕力壯，做苦工大概可賺幾個子兒。﹂

　　寇仲豪情奮起，道：﹁從無到有，從有到無，自離開揚州後，我們是首次被打回原形，重新做窮鬼。就讓我們這對窮鬼兄弟，再闖江湖，以天為被鋪，以地為臥蓆。哈！有了！我們為何想不到去獵兩頭獐鹿來換賭本？﹂徐子陵悲傷稍減，叫聲﹁好主意﹂，往山下掠去。寇仲連忙跟隨其後，兩人迅速去遠。

　　※※※

　　歷亭在永濟渠南岸，是竇建德的屬土，為水陸交匯的大城鎮，由此往樂壽，可坐船沿永濟渠北上，到另一城鎮東光登岸，往西兩天快馬，可抵目的地。另一個方法是渡過永濟渠，西行至漳水，乘船亦是兩天可抵樂壽。不過無論選擇那個方法，在實行上都有困難，皆因兩人身無分文，在這紛亂的時代，少個子兒也寸步難行。

　　他們晝夜不停的急趕三天路，仍沒有半粒米飯下過肚，若非他們功力深厚，早凍僵途上，午後時分來到城門外，見到設於城外的幾個食檔茶寮擠滿商旅途人，更感饑腸轆轆，分外難捱。徐子陵一把扯著寇仲，道：﹁除非你想打進城去，否則我們就於此止步。﹂

　　寇仲這才記起入城必須繳稅，笑道：﹁我們既是他們老闆的小兄弟，寇仲和徐子陵兩個朵兒又那麼響，索性就向城門的兵大哥要求見駐守這裏的文官武將，向他們亮出朵兒，借點盤川，醫飽肚子，不是甚麼都迎刃而解嗎？﹂徐子陵沒好氣的道：﹁你既不跟隨竇建德打天下，卻要受他的恩惠，這算甚麼英雄好漢？﹂

　　寇仲拍額道：﹁我是餓得糊塗，受過他的恩，將來怎好意思和他爭天下，唉！那些饅頭真香。﹂徐子陵別頭一看，最接近他們的食檔正在蒸包子，熱氣騰升，香氣四溢，不由想起當年貞嫂經常義贈菜肉包的情景，歷歷如在眼前，蓄意壓下去的傷情，湧上心頭。

　　檔主見兩人目不轉睛的盯著蒸籠，還以為生意來了，嚷道：﹁一文錢一個，趁熱吃最鬆香美味。﹂寇仲拍拍空空如也的腰囊，苦笑道：﹁要不要請人做粗活，我們不要工錢，只要饅頭。﹂

　　檔主露出鄙夷之色，不耐煩的道：﹁這裏不請人，到別處去！﹂寇仲不以為忤，哈哈一笑，灑然聳肩，朝徐子陵道：﹁看來還是要餓著肚子上路，不若潛進河裏捉兩尾鮮魚，憑我兩兄弟的身手，該只是舉手之勞？﹂檔主再不理他們，伺候棚內的幾桌客人去了。

　　徐子陵心忖這不失為一個解決飢腸的辦法，欣然道：﹁去吧！﹂正要離開，有人叫道：﹁兩位仁兄請留步。﹂

　　兩人愕然回頭，喚他們的人是棚內其中一個食客，獨據一桌，是個臉孔圓嘟嘟的中年胖漢，一看便覺是個做生意的人。胖子起立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就讓我管平作個小東道如何？﹂徐子陵感激的道：﹁好意心領，怎可要管老闆破費。﹂

　　管平欣然堅執道：﹁兩位仁兄怎都要賞管平些許薄面，千萬不要客氣，請入座。﹂寇仲向徐子陵打個眼色，示意他不要錯失機會，領頭朝管平的桌子走去，徐子陵拿他沒法，只好隨他入席。管平喚來麥粥饅頭，供兩人大快朵頤，忽然壓低聲音道：﹁兩位是否會家子？﹂

　　寇仲一邊把饅頭塞進口裏，一邊豎起拇指讚道：﹁管老闆真有眼光，我們都懂兩下子。﹂管平欣然道：﹁我別的不行，但鑑人之術卻頗有點心得。雖對兩位姓名來歷一無所知，可是只看兩位龍行虎步的風采雄姿，直已心折。最難得是兩位並不恃強橫行，寧願挨餓仍不偷不搶，實乃真正的英雄好漢。﹂

　　徐子陵怕寇仲又給他亂起些甚麼小晶、小暄、小璇一類的名字，忙自我介紹道：﹁我叫傅傑，他叫傅雄。來自餘杭，想到樂壽探望親戚。﹂管平嘆道：﹁實不相瞞，現在我的小命危如累卵，隨時會給惡人害死，兩位如肯相助、我願以黃金二兩酬謝兩位。﹂

　　寇仲一對大眼立時閃亮，道：﹁誰人竟敢隨意傷人害命，難道不懼王法？﹂

　　管平愕然道：﹁王法？﹂旋即苦笑道：﹁官府在遠，拳頭在近，兼且群雄各自割據稱王，在這裏犯事，逃往別處便可逍遙法外。坦白說，若在平遙，誰敢動我半根毫毛，但來到這裏人地生疏，唉！﹂徐子陵同情心大起，問道：﹁管老闆乃精明的生意人，為何會陷身這種局面？﹂

　　管平壓低聲音道：﹁皆因信錯了人。今次我隨大夥到山海關做生意，請得大道社的人作保鏢，本來一切妥當，豈知途中始發覺大道社的人與我的仇家暗中勾結，一時令我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寇仲不解道：﹁既然生命受到威脅，何不一走了之。﹂

　　管平慘然道：﹁問題是我隨夥附運的五百疋上等綢緞，有一半是行家託付的實物，如若一走了之，自己損失慘重固不在話下，回去還要賠個傾家蕩產，且信譽受損，以後勢將難再做生意。﹂寇仲皺眉道：﹁山海關不是遠在邊塞的不毛之地？管老闆有信心能把這麼大批絲綢賣掉？﹂

　　管平解釋道：﹁在北疆最吃得開的就是北霸幫，北霸幫的大龍頭﹃霸王﹄杜興在長城兩邊都是同樣吃得開，無論契丹人、突厥人、高麗人多少給他一點臉子。故能把從山海關出口運往塞外諸夷的生意壟斷，以前是抽佣了事，近年則自己大做買賣勾當。我這批綢緞是他派人來訂購的，還付了一成訂金。只要我把貨運到山海關，便可收取議定的黃金貨值。﹂寇仲大訝道：﹁北疆竟有如此厲害人物，突厥人為何要賣他的帳。﹂

　　管平道：﹁一來因他武功高強，被譽為北疆第一高手，更因他有突厥人和契丹人的血統。所以突厥人或契丹人那不視他為外人。﹂徐子陵和寇仲交換個眼色，暗感不妙，這﹁霸王﹂杜興極可能是突厥入侵中原的一隻厲害棋子，等若以前鐵勒人培養的任少名。

　　寇仲道：﹁你們請作保鏢的大道社又是甚麼路數？﹂管平愕然道：﹁你們行走江湖的人，竟未聽過山西最大的幫會大道社嗎？自大隋亡後，天下紛亂，盜賊四起，道路不靖，大道社於是在各省市遍設鏢局，收費雖然昂貴，卻是物有所值。據我所知他們只曾失過三趟鏢，事後都能追回部份物資，更把劫鏢者趕盡殺絕。﹂

　　徐子陵皺眉道：﹁鏢局最重商譽，若他們監守自盜，以後誰敢信任他們？﹂管平苦笑道：﹁在一般情理言確是如此，故今趟若非我親耳聽到，絕不肯相信。﹂

　　寇仲奇道：﹁這樣的事，管老闆怎會親耳聽到？﹂管平道：﹁事情是這樣的：我們的兩條大船泊在這裏的碼頭後，我循例到船艙檢看貨物，忽然聽到負責今趟護鏢的大道社副社主﹃夜叉﹄馮跋和手下孟得功、蘇運三人在艙門處說話的聲音，內中提到收取了存義公的百兩黃金，要在抵達山海關前把我害死，吞掉我的綢貨。我嚇得躲起來，到他們離開才敢潛逃出來，連忙離船，來到這裏，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卻有幸碰上你們。﹂

　　徐子陵問道：﹁存義公是甚麼人？名字這麼古怪的？﹂管平道：﹁存義公是山西最大的布行，與我的蔚盛長和賣顏料的日升行並稱山西三大商號。存義公一直想兼營綢緞，我們曾因此和存義公鬧得很不愉快。﹂

　　寇仲道：﹁你們的貨船何時繼續上路？同行的尚有甚麼人？﹂管平道：﹁明早才起行，一起附運的尚有山西另外十多間商號的貨物，包括存義公和日升行在內。每個商號都派出代表多人隨貨北上，負責交收的事務。附運的全是北霸幫訂的貨。﹂

　　寇仲嘆道：﹁管老闆你中計哩！﹂管平愕然道：﹁中計？﹂

　　寇仲道：﹁這叫﹃出口術﹄，馮跋等人根本曉得你在艙內點貨，所以故意在艙門附近說話，好讓你聽個一清二楚，嚇得逃之夭夭。我敢包保不關存義公的事，若你就這麼趕回平遙向存義公興問罪之師，就正中大道社的下懷。事後大道社更可推個一乾二淨，還諉過於你身上。而管老闆你則完了，以後再不用幹綢緞生意啦。﹂

　　管平聽來半信半疑，忽明忽暗，臉色變得更為難看，想得呆起來，喃喃道：﹁我和大道社社主丘其朋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他為何竟要害我？﹂接著探手抓緊寇仲的手，顫聲道：﹁兩位好漢定要助我，我決定立即退出團夥，取回實物，再另想辦法運往山海關。﹂

　　徐子陵道：﹁我們助你取回貨物只是舉手之勞，不過禍根尚未消除，因為摸不清大道社為何要針對貴行下手。﹂寇仲問道：﹁下一站你們會到甚麼地方去。﹂

　　管平道：﹁我們正是要到貴親所在的樂壽去，因尚有一批貨物會在那裏附運，唉！該怎辦好呢？﹂寇仲心忖又會這麼巧的，笑道：﹁從這裏到樂壽尚有幾天路程，我兩兄弟就暫作你的私人保鏢，到樂壽後再說。﹂

　　管平反猶豫起來，道：﹁這裏是竇建德的地頭，加上有你們壯我聲勢，我尚或有機會把貨物取回來，諒大道社亦不敢當著其他商號的人公然害我並強佔我的貨物，可是一旦離開歷亭，大道社人多勢眾，情況又有不同，倘若連累兩位，我管平於心難安。﹂

　　寇仲拍拍吃飽的肚子，長身而起道：﹁管老闆放心，不要看我們窮得發霉的樣子，事實上我們是能應付任何場面的高手。出來江湖行走亦是本著替天行道的心。來！讓我們先到船上好好睡他娘的一覺，只要你不離我們左右，保證到甚麼地方都像在平遙般沒人能動你半根毫毛。﹂又一拍背上井中月，笑道：﹁要蠻來嗎？先得問問我另一個兄弟肯不肯。﹂

　　管平疑信半參，又不好意思表示懷疑寇仲的能力，為難至極點。徐子陵扯著他站起來，湊到他耳旁低聲道：﹁管老闆，該付賬哩！﹂

第十一章　欲捨難離

　　三人在黃昏時分上船，大道社包括馮跋在內的幾個頭兒均到城內尋樂子去了。管平此時只好硬著頭皮，擺出大老闆的派頭，認寇仲和徐子陵為趕來會合的表姪，不理大道社的人反對，逕自帶兩人入房。

　　寇仲見房內有兩張床，問道：﹁誰人和你同房？﹂管平道：﹁每個商號都獲分配一間房，我本來有個護院同行，可惜他離開平遙不久就病倒，得返平遙就醫，我只好孤身上路，現在回想當時情況，我那夥計該是被人下毒，否則懂武功的人怎會那麼易病倒。﹂

　　寇仲點頭同意，向徐子陵笑道：﹁我們又要擠在一起睡覺啦！﹂徐子陵踢掉靴子，毫不客氣往床上躺下去，困倦欲死的道：﹁馮跋快回來，你去應付他，勿要吵醒我。﹂

　　管平驚魂未定的道：﹁你怎知馮跋快回來呢？﹂寇仲扯著管平在靠窗的椅子坐下，伸個懶腰道：﹁馮跋的手下見到管老闆忽然帶兩個壯漢上船，當然會立即入城通知馮跋回來。﹂瞥徐子陵一眼後，笑道：﹁好傢伙！要睡即睡，果然是睡覺的高手。﹂

　　徐子陵慢、長、細的呼吸聲輕輕響起，似有若無。管平心驚瞻顫的道：﹁待會馮跋回來，真不用喚醒他嗎？多個人幫手總好過少個人吧！﹂寇仲打個呵欠，道：﹁我肯去和馮跋說話，已不知多麼給他面子。若非怕管老闆將來難做人，我肯定會把大道社的人全擲進永濟渠去，自行駕舟北上。﹂

　　管平忍不住道：﹁坦白說，我也見過江湖上不少名家高手，但像兩位般完全不把敵人放在眼內的，尚是首次遇上。如非見兩位成竹在胸、思慮縝密，真要懷疑你們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之犢？﹂寇仲隔几一拍他肩頭，笑道：﹁我最歡喜坦白的人，咦！來哩！大道社的人確有點效率。﹂

　　管平愕然道：﹁有人敲門嗎？為何我聽不到的。﹂寇仲道：﹁馮跋剛上船，管老闆當然聽不到。﹂

　　管平半信半疑，正想說話，十多個人的足音在艙廊入口處響起，直迫而來。﹁砰！砰！﹂沙啞的聲音在門外道：﹁馮跋求見，管先生請出來說兩句話。﹂寇仲哈哈笑道：﹁二當家你好，本人傅雄，是管老闆的遠房疏堂表姪。﹂接著輕踢管平一腳。

　　管平乾咳一聲，道：﹁二當家有甚麼話要說，就和我的遠房……嘿！表姪說吧！他說的就等若我管平說的。﹂馮跋隔門陰惻惻的道：﹁管老闆要知道和我說話是要講資格的，這趟鏢由我大道社負責，依規矩絕不容任何陌生外人中途加入，管先生竟然不加理會，是否別有居心。﹂

　　寇仲啞然笑道：﹁誰真的別有居心，馮老哥你該比誰都清楚。﹂馮跋默然片晌，語氣忽然變得沉著平靜，淡淡道：﹁有膽色！傅兄請到船樓來說話。﹂

　　足音遠去。寇仲再伸個懶腰，長身而起，羨慕的瞥一眼深酣夢鄉的徐子陵，道：﹁早點解決，早點睡覺。無論發生甚麼事，管老闆千萬別離開小傑之旁。﹂

　　※※※

　　寇仲拉開房門，只見廊道通往船面的一截兩邊站了近十名武裝大漢，人人目光不善的打量寇仲，殺氣騰騰。寇仲目光一掃，眼神到處，眾漢紛紛被懾，眼睛垂下或移開視線，皆因寇仲的眼神銳利如箭，如有實質，瞧得大道社諸人無不心悸意亂，不能堅持。

　　寇仲哈哈一笑，跨過門檻，關上房門，穿過林立兩旁的敵人，往船面方向悠然步去，自然而然有股迫人的氣勢，教人魂為之奪，不敢輕舉妄動。在風燈照射下，近二十名大道社的人聚在船尾舵樓處，為首的中年大漢，身子紮實，中等身材，招風耳獅子鼻，容貌醜陋，雙目凶光閃閃，一瞬不瞬的盯著寇仲，背上一對長約四尺的鐵叉交叉的從左右兩肩露出叉尖，頗有點高手的強橫氣勢。

　　能坐上大道社副社主之位，當然有些斤兩，換了是一般江湖好手，見到如此聲勢，不立即打退堂鼓才怪。寇仲只覺有趣，剛踏上船面，人影一閃，守在艙門左邊的大漢拏肩往他撞來。寇仲暗忖這種手段老子儘有得出賣，乃江湖慣用的手法，借此秤秤對方斤兩。為施下馬威，移動的速度倏增，敵漢登時撞在空處，在他身後往另一方蹌踉錯撞，碰在守著艙門右邊的大漢身上，狼狽不堪。馮跋一方人眾齊露出驚愕神色，因為他們竟看不到寇仲如何增速閃避，感覺非常怪異。

　　寇仲好整以暇的來到馮跋前丈許處立定，原本在艙內的敵人擁出艙面，封死寇仲後路。馮跋迎上寇仲精芒電閃的雙目，心中一寒，本有千言萬語，忽然說不出半句話來。寇仲深明見好就收的道理，他當然不會害怕大道社，可是如若與大道社結下解不開的仇怨，對管平這種正當商人，將是後患無窮。所以必須軟硬兼施，把問題解決。

　　艙內隱隱傳來人聲，是其他商號的人出來看個究竟，卻給大道社的人攔住。寇仲迫近兩步，待到馮跋兩旁手下全把手按到兵器上方才止步，露出他招牌式有若燦爛陽光的笑容，從容自若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冤家則宜解不宜結，大家都是出來混飯吃的，二當家乃明白事理的人，該不用小弟教你老人家怎麼做吧？﹂馮跋兩旁大漢同聲怒叱，幸好馮跋攔住，沉聲道：﹁兄台是那條線上的朋友？﹂

　　寇仲啞然失笑道：﹁當然是管老闆的親戚線。﹂說罷肩脊一挺，登時生出一股令人膽顫心寒的氣勢，包括馮跋在內，無不下意識的後移半步。

　　寇仲灑然道：﹁規矩是人訂出來的，亦會因形勢而改變，否則就是食古不化，因循苟且。我們蔚盛長的馬先生因病不能成行，中途退出，所以表嬸命我兩人日夜兼程趕上來隨侍表叔，此事天公地道，合乎情理。不過最後決定權當然在二當家手上，如不獲接納，我們蔚盛長立即退出團夥，那時二當家可不要怪我們不識分寸，只知討回公道。﹂

　　他的說話暗示如一旦反臉，將會把馮跋的奸謀公諸其他商號成員，令大道社聲名掃地。大家都是聰明人，管平沒理由冒開罪大道社的嚴重後果，指控和誣衊大道社的。馮跋面色再變，悶哼道：﹁你敢威脅我大道社？﹂寇仲裝作謙恭的答道：﹁二當家萬勿誤會，小弟只是依江湖規矩行事。﹂

　　馮跋旁的大漢雙目凶光迸射，陰惻惻的道：﹁你依的是那門子江湖規矩？﹂寇仲皺眉道：﹁這位老哥是……﹂

　　大漢傲然道：﹁本人是大道社﹃左手劍﹄孟得功。﹂寇仲欣然道：﹁既有﹃左手劍﹄，必有﹃右手劍﹄，對吧？﹂他這句充滿戲謔的話，立時激起馮跋一方人馬的怒火，個個躍躍欲試，反是馮跋不敢輕舉妄動，約束手下。

　　馮跋另一邊的大漢道：﹁本人就是﹃右手劍﹄蘇運。﹂寇仲說了幾句言不由衷的江湖人相見時甚麼﹁久仰﹂一類的廢話後，回應孟得功剛才的話道：﹁我所依的江湖規矩就是你敬小弟一尺，小弟敬你老哥一丈，明白嗎？諸位大哥要對付的是來劫鏢的人，而非小弟，倘若我們一旦動手，任何一方若有死傷均非好事，對吧？﹂

　　馮跋面色陰晴不定，顯是猶豫難決。敵人處處透出莫測高深的味道，令他難知其深淺，且來人又精於江湖門道，辭鋒佔盡上風。就在此僵持不下之際，一老一少兩人從艙口步出。老的一個年紀在五十上下，神態隨和自若，既不畏縮，也不盛氣凌人，自然而然透出一股大商家的身分，中等身材，頭髮稀疏，他開口便打圓場的道：﹁老夫剛和管兄談過，他兩位表姪亦非外人，二當家可否給老夫點面子，破例讓兩位小哥兒中途加入？﹂

　　年輕的一位頗有公子哥兒的味道，年紀和寇仲相若，只比寇仲矮少許，也是身材高大，衣著講究，作文士打扮，額角寬廣，目光銳利，長得一表人材。接著道：﹁這位傅兄一面正氣，二當家請……﹂

　　馮跋愀然不悅的打斷他道：﹁既然存義公和日升行都認為沒有問題，我馮跋還有甚麼話好說，若將來真從他兩人身上出漏子，我大道社絕不負責。﹂言罷領著手下拂袖入艙。寇仲這才曉得兩人分別代表存義公和日升行兩大商號，此時更肯定存義公沒有和大道社暗中勾結，連忙向兩人道謝。

　　管平出來介紹寇仲與兩人認識，老的是日升行大老闆的親弟羅意，年輕的是存義公老闆的長子歐良材。客氣話說過後，寇仲回房在徐子陵旁倒頭大睡，不管天塌下來的好好休息回氣。只有在夢鄉裏，他們才能暫別這充滿傷心事和煩惱的人間世。

　　※※※

　　天尚未亮，貨船起錨開航。睡得天昏地暗的寇仲和徐子陵同時醒來，另一床的管平仍是鼾聲如雷，熟睡如死。寇仲爬起來坐在床沿，反手拍拍徐子陵道：﹁輕鬆的就你做，粗活則由我幹，你這兄弟對我真好。﹂徐子陵坐到他旁，呆望窗外永濟渠西岸的雪景，沉聲道：﹁昨晚我夢見娘。﹂

　　寇仲衝口問道：﹁娘好嗎？﹂徐子陵搖頭道：﹁我不曉得，她在前面走著，我追在她身後喚她，她沒理睬我，亦沒有回頭。﹂

　　寇仲道：﹁她或者在怪我們沒親手殺宇文化及！唉！就算事情重新發生一遍，我們仍只是那個選擇。真奇怪，我對宇文化及似再沒有仇恨，事實上他和你我並沒有分別，同樣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亦像我們般有時會做些蠢事。﹂徐子陵苦笑道：﹁蠢事？究竟現在我做的是蠢事，還是少帥爺做的是蠢事？﹂

　　寇仲嘆道：﹁仍是那一句，輕鬆的你去做，粗活全是我的。你說誰蠢一點？但現在若我說放棄爭天下，你大概會勸我三思吧？﹂徐子陵哂道：﹁說得可憐兮兮的，不過假若異日我和你並肩與突厥入侵的大軍決戰，會是很痛快的一件事。突厥的魔爪已伸進中原來，其他外族亦虎視眈眈，否則我們娘的師傅就不會到中原來找寧道奇，真令人頭痛。由於娘的關係，我們除避開他外，尚有甚麼辦法？﹂

　　寇仲痛苦的道：﹁最怕是避無可避，所以最佳的方法，就是自強不息，就像天之行道，不斷邁進。天啊！有甚麼方法可令我們在短時間內功力突飛猛進，進步至連寧道奇、祝玉妍、石之軒都不怕？﹂徐子陵苦笑道：﹁我想到時，會第一個通知你。﹂

　　寇仲搖頭道：﹁這辦法只有不怕幹粗活的人才想得到。﹂徐子陵皺眉道：﹁說來聽聽。﹂

　　寇仲雙目明亮起來，壓低聲音道：﹁當然是老跋的武道修行，又或你陵少的以戰養戰。還記得那高開道的手下張金樹說過突厥人的馬戰多麼厲害嗎？耳聞不如目見，橫豎你陵少要到塞外去，我就送君一程，順道去跟頡利學點東西。﹂

　　徐子陵默然片晌，頹然道：﹁在昨夜的夢境中，我回到揚州我們廢園裏的破屋，貞嫂竟在那裏為我們收拾打掃，還罵我們的屋內亂七八糟。出門後就見到娘在路上踽踽走著。唉！你明白嗎？我現在對甚麼事都心灰意冷提不起興趣。﹂

　　寇仲苦笑道：﹁好吧！那就到樂壽後我們分手吧！唉！怎會變成這樣的。﹂仰身躺回床上，以充滿苦澀味道的語氣輕輕道：﹁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有點恨你。﹂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你不是恨我，而是迫我，不過武道修行和以戰養戰是兩回事，前者是苦修，後者則是應敵的手段。所以跋鋒寒才要離開我們，隻影形單的進行孤獨的旅程，一個人去應付所有艱難的事，一個人去思索和內省所遇的事。我們的以戰善戰還不夠多嗎？現在該是修行的時候哩！﹂寇仲駭然坐起來，道：﹁照你這麼說，我豈非沒法修行，在眼前的情況下，我是沒可能獨自一個人的。﹂

　　管平仍在大扯鼻鼾，為他們的低聲私語提供最佳的掩護。徐子陵探手搭著他的寬肩，搖頭道：﹁孤獨是一種心境，我們一天不分開，一天不能成為像寧道奇般那種獨當一面的高手，以你仲少的資質才智，該明白我的意思。﹂寇仲頹然道：﹁好吧！但你要流浪多久，才肯回來探我或為我收屍呢？﹂

　　徐子陵失笑道：﹁不要說得那麼可憐兮兮。我實在不曉得甚麼時候回來？或者有一天，我忽然心中一動，便會回來。﹂寇仲百般感觸的苦笑道：﹁我兩兄弟自懂事以來一直拍擋秤不離砣的闖蕩，忽然就要分手，怎不教人惆悵不捨。﹂

　　徐子陵不悅道：﹁你怎能以﹃忽然﹄來形容這件事，我們不是約好取得寶藏後，你去打你的天下，我則去過我夢想中的生活嗎？﹂寇仲盡最後的努力道：﹁可是如今形勢有變，李世民隨時坍台，突厥則入侵在即，你陵少好該因應形勢作出改變，先陪小弟看清楚情況，始決定去留。﹂

　　徐子陵苦笑道：﹁好傢伙，自己言而無信，還說得振振有辭。﹂寇仲嘆道：﹁我這叫不屈不撓，絕處求生，坦白說，縱使以前我被迫答應放你走，總覺得那只是空口白話的說說而已，而不會真的發生。到現在分開一事迫在眉睫，當然又是另一回事。﹂稍頓後道：﹁送你一程亦遭拒絕，還算甚麼兄弟？﹂

　　徐子陵苦笑道：﹁你等若有家室的人，整棚的人在彭梁待你回去，你更應作好準備，未來的一年將決定你少帥軍的存亡，你怎能置家室於不顧？﹂寇仲聽了竟露出興奮神色，欣然道：﹁這個你倒不用擔心，準備工夫自有虛行之、宣永等給小弟辦妥，李世民要收拾宋金剛至少要一年半載的時間，我現在完全自由自在，適宜到外地旅行。﹂

　　徐子陵尚未有機會回應，船速陡增。兩人你眼望我眼，均曉得發生不尋常的事情。

第十二章　奸人之計

　　三艘輕型風帆從後追來，速度遠勝大道社的兩艘吃水較深的貨船，雙方距離不住收窄。寇仲和徐子陵鑽出船艙，來意不善的風帆迫至五十丈內，每船載有七、八名武裝大漢，人數遠比不上大道社兩船合起來的百多名人數，不過只要看對方來勢洶洶、有恃無恐，便知來人不把大道社放在眼內。

　　馮跋在孟得功、蘇運等十多人簇擁下，立在船尾，神色凝重的緊盯著不斷接近的風帆。其他人均手執弓箭兵器，分布船上各處，進入隨時開戰的狀態，嚴陣以待。晨光照耀下的永濟渠，一時殺氣騰騰，形勢緊張得像繃緊的弓弦，一觸即發。把守艙門的兩名大道社鏢師因見識過寇仲的手段，不敢攔阻兩人，卻把其他商號的人勸阻留在艙內。

　　寇仲和徐子陵來到馮跋等人身後，馮跋揚聲喝過去道：﹁來者可是黃河幫的朋友，小弟大道社馮跋，敝社大當家丘其朋一向和貴幫副幫主﹃生諸葛﹄吳三思吳先生有交情，有甚麼事，貴幫只要一句話，馮某自會登門請罪。﹂

　　寇仲和徐子陵當然聽過黃河幫的威名，乃黃河水域最大的幫會，名列天下八幫十會的第一幫，聲勢尤在海沙幫、巨鯤幫和大江會之上。他兩人雖不把這類幫會放在心上，亦知事情大不簡單。要知這種大幫大會，絕不會幹攔途截劫的盜賊勾當，且最注重江湖上的人脈關係，一切依足江湖規矩，只有如此才能吃得開和財源廣進。

　　來船同時減速，保持在三丈許的距離，此時可清楚看到雙方的容貌表情。敵船中間的風帆一名二十七、八歲許的壯漢排眾而出，卓立船頭，抱拳道：﹁原來今趟鏢貨是由二當家親自押運，那就更好說話。本人﹃紅櫻槍﹄奚介，乃敝幫主﹃大鵬﹄陶光祖座下左鋒將，今次要來煩擾二當家，是情非得已，請二當家見諒。﹂馮跋聽得眉頭大皺，訝道：﹁五湖四海皆兄弟，何況我們一向和貴幫有交情，有甚麼事，奚兄請直言無礙。﹂

　　直到此刻，寇仲和徐子陵仍抱著看熱鬧的輕鬆心情，心忖必要時才出手，保證可殺得黃河幫的人夾著尾巴走。長相粗豪的奚介叫一聲﹁好﹂後，道：﹁此事實難一言盡述，二當家若真當我們是朋友，就請把敝幫死敵美艷夫人的手下段褚交出來，兄弟掉頭就走。﹂馮跋下意識地回頭，瞥了寇仲和徐子陵各一眼，才向奚介道：﹁我們船上並沒有姓段名褚的人，不知他長得是何模樣。﹂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不知好氣還是好笑，曉得馮跋懷疑他們其中之一是段褚。不過美艷夫人的名字還是首次聽到，充滿香艷誘人的味兒，不禁大感興趣。奚介道：﹁我們也是只聞其名而未見過其人，消息來自敝幫一個可絕對信任的線眼，肯定此人會混進貴社的鏢隊內，陰謀不軌，如能把此人拔掉，對貴社實有利無害。﹂

　　馮跋哈哈笑道：﹁誰是美艷夫人的手下我不曉得，但疑人卻有兩個，奚兄可否移駕到船上來分辨。攔住他們！﹂後一句卻是向眾手下說的。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暗叫不好時，早給團團圍著，他們本可不顧而去，甚至帶走管平，但蔚盛長一舉開罪兩大幫社，後果卻是嚴重至極點，船上託運的五百疋綢緞是另一個頭痛的問題。馮跋更可肆無忌憚地進行他的﹁奸謀﹂。最大問題是兩人確心中有鬼，冒充管平的遠房表姪，一旦對質下必然無所遁形，這可不是以武力能解決的事。

　　風聲響起，奚介由五名手下陪伴，躍登貨船，來到馮跋身旁。假公濟私的馮跋戟指兩人暴喝道：﹁就是這兩個自稱傅雄、傅傑來歷不明的人，硬要在中途加入，嫌疑最大。﹂奚介雙目精光閃閃，用神打量兩人。寇仲迎上他的眼神苦笑道：﹁奚老兄找的那個段褚是甚麼年紀，假若誤把馮京作馬涼，只會白便宜奚老哥的仇家。﹂

　　奚介冷笑道：﹁休要賣口乖，我黃河幫一向恩怨分明，絕不會錯怪好人。﹂轉向馮跋道：﹁他們既是來歷不明，二當家怎會容他們在船上。﹂

　　馮跋道：﹁他們是這趟鏢隊其中一個客人臨時招攬回來的，還說是甚麼遠房親戚。哼！我才不信。﹂奚介皺眉道：﹁可否把貴客請出來說話。﹂

　　馮跋點頭答應，自有手下應命入艙找管平。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一時想不到甚麼應付辦法。徐子陵暗嘆一口氣，最壞的情況就是動武，這只會令誤會加深，害慘管平，儘最後的努力友善的道：﹁奚兄究竟何時得到消息，曉得鏢團有奚兄的仇家混進來，因為我們是昨晚才登船的，此事二當家和船上任何一個人都可作證。﹂

　　奚介冷然道：﹁不怕告訴你，我們收到的消息乃我幫一位兄弟臨死前說的，只有一句話，就是段褚混在大道社這個鏢團內。﹂寇仲愕然道：﹁誰人下毒手害死奚兄的幫中兄弟？是在甚麼地方發生的呢？﹂

　　奚介聲色俱厲的喝道：﹁不要和我稱兄這弟，任你們舌粲蓮花，今天亦休想善罷。﹂此時臉色青白的管平給押送到船面來，顫聲道：﹁發生甚麼事？﹂

　　寇仲忙提醒他道：﹁表叔莫要慌張，只要把我們的關係照實……﹂馮跋厲喝打斷道：﹁住口！﹂

　　奚介雙目凶芒劇盛，瞪著管平道：﹁本人黃河幫奚介，管先生若有一字謊言，我奚介絕不會放過你。現在你從實招來，這兩個人究竟是否你的親戚？﹂管平嚇得差點軟倒地上，結結巴巴的道：﹁大爺饒命，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瞠目結舌，他們一心一意來助管平，而管平竟在這關鍵時刻把他們出賣。而他表現出來的窩囊相，亦大出他們意料之外，與早前認識的管平像是兩個不同的人似的，心中暗叫不妥。馮跋大為得意，臉含冷笑。

　　奚介雙目更明亮了，叱道：﹁甚麼不知道，給我說清楚些。﹂管平顫聲道：﹁我是在城外碰上他們的，他們說要賺些盤川，唉！我見他們好眉好貌，又身強力壯，似乎會兩下子，於是……﹂

　　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失聲道：﹁甚麼？﹂管平躲到奚介身後，大嚷道：﹁你兩人騙得我好苦，想累死我這正經的生意人嗎？﹂

　　﹁鏗鏘﹂之聲不絕如縷，包括奚介和馮跋在內，人人掣出兵器。奚介一擺紅櫻槍，大喝道：﹁你們還有甚麼話好說。﹂寇仲反而平靜下來，搖頭苦笑道：﹁還有什麼話好說的。請了！後會有期。﹂就在眾人一擁而上之際，兩人拔身沖天直上，不理他們叱喝震天，凌空換氣，往西岸投去。

　　※※※

　　兩人頹然在遠離永濟渠的一座雪林內坐下，四目交投，同時捧腹大笑。笑得嗆出淚水。寇仲喘著氣道：﹁枉我們一向自負聰明才智，竟給個騙棍累得我們雞毛鴨血，差些兒永不超生。﹂徐子陵挨後靠著結霜的松樹樹身，嘆道：﹁好傢伙，說得七情上面，感動了我們這兩個傻子來給他揹黑鍋。他娘的，我敢說甚麼大道社要殺人吞貨，是由他生編白造出來的。除非大道社打算以後退出江湖，否則那會蠢得自己去打爛自己的飯缽，鏢行講的就是信用，為何我們偏深信不疑。﹂

　　寇仲思索道：﹁可是馮跋確像心中有鬼的樣子。﹂徐子陵大力一拍他膝頭，微笑道：﹁管平肯定是我們所遇過的騙子中最高明的，騙得我們暈頭轉向，連他究竟是蔚盛長的老闆還是受僱的這麼一個問題，都忘記去問。事實上我們對他真是一無所知。這是否叫輕敵呢？﹂

　　寇仲苦笑道：﹁我們從沒將他當過敵人，何來輕敵？唉！偏偏這正是最棋差一著的輕敵。他娘的！這口氣我定不肯嚥下去硬忍的。照你看，管平會否正是奚介找的甚麼美艷夫人的手下那個段褚呢？美艷夫人，好一個香噴噴色香味俱全的名字，聽聽已引死人。﹂

　　徐子陵大笑道：﹁窮心未盡，色心又起，別忘記我們的財政並沒有半個子兒的改善，仍是不名一文，幸好總算填飽肚子，可多捱幾天。到樂壽後我們再去找管平算賬，那是大小姐的地頭，我們做起事來亦輕鬆方便點。﹂寇仲開懷笑道：﹁我們今趟真是陰溝裏翻船，被人家窺見我們最大的弱點，就是行俠仗義的性格。﹂

　　徐子陵沒好氣的道：﹁不要說笑了，起程如何？﹂寇仲打出要說話的手勢，沉吟道：﹁鏢貨本身會否有問題？我是指杜興訂貨的事，貨根本不是杜興訂的。﹂

　　徐子陵點頭道：﹁這是個巧妙布置的騙局，團內有個騙子隨行，不知如何地這秘密給黃河幫曉得，而騙子亦知走漏風聲，於是找來兩個傻小子作替死鬼，管平啊！你厲害得教人難以相信。﹂寇仲道：﹁他會否知道我和你是寇仲和徐子陵呢？今早在艙房內說話時，他可能只在裝睡。唉！愈想愈不服氣，我們就以騙對騙，和美艷夫人玩一鋪。﹂

　　兩人兩手相握，齊聲喝道：﹁以騙對騙。﹂他們英雄了得，不屑憑武力對付段褚，故想出這別出心裁而公平的報復方法。在江湖上，最受憎厭鄙視的正是騙子。

第十三章　命中有數

　　樂壽位於沱水和漳水兩河之間，乃北疆著名山城，控制著廣大地區與兩河及永濟渠上游的交通，地理位置頗為重要，緊扼通往漁陽和山海關的陸路官道。

　　城牆四周連環，堅固雄偉，以磚石嚴實包砌，再以箭樓甕城加強防衛的能力，又把溪水引進，內則為河道，外則成護河，附近山巒起伏，其氣勢確非一般築在平原上的城廓可比。雖只有洛陽、長安那種大都會一半的規模，卻自有其恢宏壯大的氣勢，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亂山環繞，山川夾流，崎嶇險阻，實乃邊防用武之地。

　　城中更是廛里繁盛，房舍鱗次櫛比，樓閣相望。兩人抵達樂壽，剛好是二月初二，天氣解寒，雪溶後城裏城外樹木蔥蘢，一片大地春回的美景。隨著夏國的聲勢日強，樂壽商業發達，成為北疆政治、經濟和文化的中心，竇建德又於兩河一渠建造子城和堡壘，以道路與樂壽相連，自成一個貫通河渠的交通體系，益增其戰略和經濟上的重要性。

　　城內最主要的是貫通四道城門的南北大街和東西大街，核心處就是夏宮所在的內城，其他較次街道依這十字軸心井然分佈。寇仲和徐子陵躲在一批農民隊伍的貨物中裏，避過繳稅，偷進城內。再依劉黑闥的指示，來到城北一所巨宅前，只見門衛森嚴，不時有江湖人物出入，門庭熱鬧，顯見翟嬌在樂壽非常吃得開。

　　兩人懷著興奮的心情，來到外院門處，把門的其中一名大漢，見到他們大喜欲呼，寇仲曉得對方見過他們，慌忙制止他喚出他們名字，道：﹁我們今趟行蹤保密，大小姐在嗎？﹂大漢吩咐其他人幾句，立即領他們進入宅院，邊行邊道：﹁大小姐行動不便，小人領兩位爺兒直接到內堂見她，唉！兩位大爺能在這時候來真好。我們所有兄弟都非常景仰兩位大爺。﹂

　　徐子陵和寇仲吃了一驚，前者關心問道：﹁大小姐為何行動不便？發生甚麼事？﹂大漢完全把他們當作自己人，壓低聲音沉痛的道：﹁大小姐在邊塞遇伏受了腿傷，又折損大批兄弟，所以心情極壞，唉！幸好兩位大爺駕到，可以為我們討回公道。﹂

　　寇仲雙目殺機大盛，狠狠道：﹁誰人如此斗膽？屠爺呢？﹂大漢慘然道：﹁屠爺為救小姐，受傷更重，其他的就由大小姐親自告訴兩位大爺。﹂寇仲和徐子陵大為懍然，要知屠叔方乃當年翟讓麾下的首席高手，武功高強，兩人的點穴截脈手法就是從他處學來，令兩人受用無窮。若他也落得身負重傷，那敵人的實力確是不可輕侮。且翟嬌的手下全是瓦崗軍舊部的精銳親兵，非一般烏聚的幫會可比，這麼慘吃大虧，敵人的厲害可想而知。

　　寇仲忽然有點尷尬的問道：﹁楚楚姑娘沒事吧？﹂徐子陵這才記起翟嬌的貼身美婢楚楚，當年在縈陽大龍頭府內與楚楚等年輕婢女擲雪球為樂的情景，登時重現腦海。

　　大漢答道：﹁楚大姐幸好因要照顧陵仲少爺，沒有隨行。﹂三人此時來到內堂的石階前，翟嬌憤怒的聲音從堂內傳出叱道：﹁沒用的傢伙，這麼一點小事也辦得一塌糊塗，給我滾。﹂

　　寇仲和徐子陵聽她無論中氣、火氣仍是那麼盛，反放下心來，湧起久別重遇的歡悅，忙加快步伐，登上入門的長階。五名漢子垂頭喪氣的走出大門，與三人撞個正著，見到寇仲和徐子陵，五人中有三人認出他們，無不露出驚喜神色，其中一人高呼道：﹁大小姐！是寇爺和徐爺來哩！﹂翟嬌的聲音暴喝出來道：﹁甚麼寇爺、徐爺，是否那兩個小子來了。﹂

　　眾漢見翟嬌對這兩位名震天下的高手如此不客氣，又尷尬又興奮。兩人那還按捺得下關心思念之情，同時搶進堂內，眾漢急急追隨，鬧哄哄一片，氣氛熱烈。翟嬌半躺在一張臥椅上，右腳包得似豬蹄，堂內充滿藥酒的氣味，而翟嬌臉上更有種失血後的蒼白，人仍算精神，背後立著四名壯漢，不失其派頭氣勢。

　　見到真是兩人來訪，大喝道：﹁你兩個傢伙滾到那裏去，到今天才懂得來見我，信否我著人打斷你們的狗腿。﹂寇仲一揖到地，恭敬的道：﹁大小姐罵得對，我這兩個傢伙探望來遲，請大小姐恕罪。﹂

　　徐子陵趨前道：﹁大小姐的腳傷……﹂翟嬌長眼一瞪，打斷他道：﹁放心吧！我翟嬌豈是那麼容易死得去的。﹂

　　寇仲問道：﹁屠公傷勢如何？﹂翟嬌道：﹁他當然也死不去。你兩個小子來得正好，我要你們去為我殺三個人。﹂接著目光掃過在兩人身後賠笑的大漢，怒道：﹁你們站在那裏嬉皮笑臉的想討打嗎？給我滾出去，以為他們來了你們便可白吃飯嗎？沒這麼便宜的事，滾。﹂

　　眾人慌忙退出堂外。翟嬌又對身後四衛喝道：﹁你們也滾，有我這兩個兄弟在，誰還敢來行刺我。﹂到內堂只剩下三人時，翟嬌開恩賜兩人在她左右坐下。寇仲問道：﹁大小姐要我們為你殺哪三個人？﹂

　　翟嬌沉吟片晌，語氣轉柔，道：﹁聽說你們丟失了楊公寶藏，為甚麼這般沒用？﹂寇仲不敢騙她，壓低聲音解釋清楚。翟嬌顯是為他們高興，點頭道：﹁這就算了吧！小仲你最緊要爭爭氣氣的，勿要讓舊隋的貪官得到天下。﹂

　　兩人在翟嬌前只有點頭的份兒，由於素素和小陵仲的關係，他們早視翟嬌為親人。翟嬌忽然兩眼微紅，咬牙切齒的狠狠道：﹁我今趟輸得真慘，死去十五個多年來追隨我的兄弟，又失去一批貨，還要賠錢。﹂今次連徐子陵亦動火，沉聲道：﹁究竟是誰幹的？我們定會替大小姐討回公道。﹂

　　翟嬌再發脾氣，怒道：﹁這世上有何公道可言！誰的拳頭硬誰就可橫行作惡，第一個要殺的就是﹃霸王﹄杜興，我要你們把北霸幫連根拔掉，否則怎出得我這口鳥氣。﹂接著罵出大串說慣粗話的他們仍聽得會臉紅的粗話。他們從翟嬌口中，始證實杜興確有其人，非是管平胡謅出來的。

　　寇仲道：﹁是否杜興的人伏擊大小姐？﹂翟嬌不悅道：﹁草原上那麼黑，我怎曉得突襲我們的是甚麼人？不過若非杜興，就是契丹的馬賊頭呼延金，還有是來自高麗的韓朝安，不出這三者之一，我要你們拿這三個狼狽為奸的人的首級回來見我。﹂

　　寇仲雖曉得事情不易辦，仍拍胸道：﹁此事包在你兩個好兄弟我們身上，大小姐失去的那批貨，我們定迫他們嘔出來。﹂翟嬌毫不客氣的道：﹁那就要快點上路，那批上等羊皮我是從回紇購回來的，至少可為我賺幾千兩黃金。現在不但沒有貨交給人，更要賠錢，氣死我哩！﹂

　　徐子陵道：﹁我們明早立即起程，今晚尚有機會從長計議，我們想先去看看屠公和小陵仲。﹂翟嬌點頭道：﹁我也要為你們安排北上的事宜，晚膳時再坐到一起說吧！﹂

　　※※※

　　屠叔方身上多處負傷，但差點要他命的是拍在肩胛的一掌，重創他的五臟六腑，害得他要長臥榻上休息。見到兩人於此時刻駕臨，自是老懷安慰，放下心事。他最清楚翟嬌的性格，若非腿傷不良於行，早領人重返邊塞尋找敵人算賬。事有緩急輕重之分，寇仲和徐子陵雖急於見小陵仲這個他們的心肝寶貝，仍得先為屠叔方療傷，當下寇仲取出﹁神針﹂，在徐子陵輔助下，用大半個時辰為屠叔方療治受傷的經脈，打通淤塞的氣竅。

　　他們的長生真氣確是非同小可，治效神速，一番工夫，屠叔方立大見起色，著兩人把他扶得挨坐床頭，道：﹁今次遇襲，我們實是損失慘重，大傷元氣，且對我們的生意影響深遠，最慘是不敢讓人知道，但紙終包不住火，到瞞無可瞞時，我們義勝隆辛苦建立起來的聲譽，將大受打擊。﹂寇仲安慰道：﹁屠公放心，我們怎都會設法把那批羊皮奪回來，唉！希望那些賊子尚未把貨賣掉。﹂

　　屠叔方訝道：﹁大小姐沒告訴你們，杜興向我們開出價錢，要我們拿五千兩黃金去把八萬張羊皮贖回來嗎？坦白說，縱使過程平安順利，我們頂多只能賺二千兩黃金上下，現在若再付贖金，前前後後至少要白賠近萬兩黃金，實非我們所能負擔。﹂這等若楊公寶庫內藏金十分一之數，確是筆大數目。

　　徐子陵憤然道：﹁這是欺人太甚。﹂寇仲道：﹁羊皮既在杜興手上，當然是他派人劫走的。現在更來敲詐贖金，還有天理嗎？﹂

　　屠叔方道：﹁是否杜興所劫，仍是難下定論。表面上杜興和我們義勝隆一向關係不錯，而每逢遇上賊劫失貨，杜興都充當中間人、和事佬的角色，從中抽佣取利，不過五千兩確是獅子大張口，大小姐為此有兩天氣得睡不著。﹂寇仲道：﹁杜興知否大小姐和我們的關係？﹂

　　屠叔方沉吟道：﹁這個很難說。﹂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神，隱隱感到事情非想像中般簡單，極有可能是針對他兩人的一個行動。徐子陵道：﹁杜興背後是否有突厥人在撐腰？﹂

　　屠叔方點頭道：﹁突厥人和契丹人都在背後撐杜興的腰。不過杜興和契丹的呼延金關係較為密切，在山海關一帶，亦以契丹人的力量因較集中而比突厥更強大，尤其突利和頡利正內爭不休，契丹人遂恃勢橫行，任何想做塞外生意的人都要看他們的面色行事。﹂

　　寇仲想起被自己打得棄甲拽兵，狼狽逃返契丹的窟哥王子，心中大感不安，翟嬌極可能是被自己所連累。故為翟嬌討回公道一事，更是義不容辭。徐子陵沉聲道：﹁這可能是香玉山針對我們的行動，亦只有他那麼清楚我們與大小姐的關係。﹂屠叔方一震道：﹁香玉山！我倒沒想過是他從中弄鬼，他……他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嗎？﹂

　　寇仲把香玉山成為趙德言的弟子，以及突厥人和契丹人與他們的恩怨扼要地解釋一遍。屠叔方道：﹁看來你們的猜測不無道理，回想當時的情況，敵人實有生擒大小姐之心，幸好給我和一眾兄弟拚死把她救出來，借夜色落荒逃走。現在他們要求贖金，正是一計不成又出一計，看死我們付不出來，只好向你們求援。﹂

　　寇仲咬牙切齒道：﹁好小子，我不來對付你，你卻來算計我，我寇仲不殺你就誓不為人。﹂屠叔方道：﹁既明知是陷阱，你們絕不可踩進去。﹂

　　徐子陵微笑道：﹁剛剛相反，現在就算前面是刀山油鑊，我們也要硬闖。﹂寇仲笑道：﹁屠公放心，用兵伐謀，我們絕不會只逞匹夫之勇，何況突利是我們肝膽相照，曾同生共死的戰友。﹂

　　屠叔方喜道：﹁若突利肯站在你們一方，當然是另一回事。﹂兩人暗忖就算沒有突利這外援，此事依然不能不管。屠叔方露出疲態，兩人不敢擾他休息，又想去見小陵仲，告辭而出。

　　奉翟嬌之命專門伺候他們的是個叫任俊的後生小子，人相當精靈，是翟嬌的心腹愛將。見兩人出來，知機的道：﹁小的立即領寇爺和徐爺去見陵仲少爺。﹂寇仲探手搭著他肩頭道：﹁你聽過美艷夫人這名字沒有？﹂

　　任俊受寵若驚，不迭點頭道：﹁當然聽過。在北疆她可說艷名遠播，吸引了大批圍繞裙邊的不貳之臣。不過真正見過她的人絕不多，因她行蹤飄忽，居無定所。﹂

　　三人穿過花園，朝後院走去。徐子陵問道：﹁她是否漢人？﹂任俊道：﹁聽說她是伊吾族的人，武功非常高明，兩位爺兒不是和她有甚麼過節吧。﹂

　　寇仲停步道：﹁現在還沒有，遲些卻很難說。我想小俊替我們辦一件事。﹂任俊欣然道：﹁寇爺請吩咐。﹂

　　徐子陵道：﹁你是否熟悉平遙的情況？﹂任俊恭謹答道：﹁凡做生意貿易的人都知道平遙，那是太原最富庶的城市，平遙人既有魄力又勇於冒險，生意做得很大。﹂

　　寇仲道：﹁平遙三大商號，其中蔚盛長的老闆是否姓管的呢？﹂任俊道：﹁蔚盛長的老闆該是李姓，據聞還與李淵有親戚關係。﹂

　　寇仲向徐子陵苦笑道：﹁果然不出所料，中了那傢伙的奸計。﹂徐子陵灑然道：﹁來日方長，橫豎我們要到山海關去，就看看他管平尚有甚麼法寶。﹂

　　寇仲微笑道：﹁不再拒絕與小弟同行了嗎？﹂徐子陵啞然失笑道：﹁寇仲何時變得這麼心胸狹窄，斤斤計較。﹂

　　寇仲嘆道：﹁被自己兄弟傷害的滋味都不知多麼難受，有機會當然要報一箭之仇。﹂夾在中間的任俊聽得一頭霧水，但仍感到兩人間深厚的兄弟情意。寇仲大力一拍任俊肩頭，指著前面林木環繞的建築物道：﹁小陵仲是否在裏面？﹂

　　任俊點頭應是，寇仲道：﹁你不用陪我們進去，我要你去查一件事，大道社由二當家馮跋帶頭，押一批平遙商家的鏢貨途經樂壽，小俊看看他們甚麼時候抵達，樂壽那個商號有貨附運，資料愈詳細愈好，我們在這裏等你的好消息。﹂任俊見能為兩人出力辦事，大感光采，領命去了。

　　寇仲探手摟上徐子陵肩頭，微笑道：﹁這是命運，你不想和我一起去見識關外的風光也不行。﹂徐子陵苦笑道：﹁我認命啦！﹂兩人對視而笑，舉足往前邁步。

　　︵卷三十七終︶

卷三十八　第一章　立威天下

　　戴著皮帽子的小陵仲躺在地席上午睡，下墊軟褥，上蓋薄被，雖是寒冬剛過，天氣尚未回暖，但因廳堂內燃起爐火，這樣的禦寒措施，正是恰到好處。所以小陵仲嘴角掛著一絲甜甜的笑意，說不出的安詳舒適。楚楚、奶娘和另兩個小婢，伴在小陵仲身旁一邊做針黹，一邊閒話家常，令徐子陵感受到﹁家﹂溫暖窩心的滋味。他從來沒有家。揚州廢園的破屋，只是個棲身的巢穴，他很難把它視作自己的家。家應該是眼前這個樣子。

　　寇仲則是震撼未過。他跨過門檻進入廳內的一刻，迎上楚楚送來的眼神，本是平靜的心湖突給沖進一道湍急的水流，登時激的波紋蕩漾，楚楚的眼神好比一枝神奇的﹁情箭﹂，其中包含她芳心深處的驚喜、複雜微妙的情緒、無盡的企盼，誰能招架抵擋？

　　寇仲記起當年在大龍頭府，楚楚主動向他投擲雪球的情景，又記起自己扯她羅袖時，她嗔罵自己﹁獃子﹂的迷人姿韻。美得令人心醉的往昔，忽然重活過來，變成眼前的現實。寇仲立告﹁中箭﹂，心中湧起從未之有的衝動，想去擁抱她、憐惜她、慰藉她，令她幸福快樂。即使對著宋玉致，他仍未試過有這種難以遏止的渴求和慾望。或者是因楚楚在大龍頭府時顯現出來主動大膽的作風，分外能勾起他深心暗藏的渴望。

　　在接觸到她深情一瞥的此刻，他只想到要把她擁入自己強而有力的雙臂內，愛撫她，儘量去瞭解她芳心的奧秘。他對她既熟悉又陌生，熟悉令他生出親近的感覺，陌生則使他有尋幽探秘、強烈刺激的滋味。只可惜他此時定要把內心這種真正的情緒強壓下去，不容絲毫洩出。

　　兩人帶著兩種不同的心情，脫掉靴子，踏足滿鋪廳內鬆軟而有彈性的草席，楚楚迎上來，溫柔細意的以衣掃子為兩人拂掉身沾的塵屑，沒有說半句話。徐子陵目光落在地席上酣睡不醒的小陵仲小臉上，微笑道：﹁楚楚姐不用理會我們，更不需喚醒陵仲，我們只在旁靜靜的看著他便成，待他醒後再和他玩。﹂

　　楚楚輕輕道：﹁他剛剛睡著，恐怕沒有個把時辰是不會醒的，就算在他旁說話亦不怕吵醒他。﹂徐子陵和寇仲同時湧起既辛酸又安慰的感覺，想到小陵仲不但沒有娘，也等若沒有爹，翟嬌性情暴躁且欠耐性，非是作母親的好人選，楚楚則肯定是最佳的選擇。奶娘等人知機的暫且告退，由楚楚領他們到小陵仲旁坐下。

　　楚楚自然而然的坐在寇仲那一邊，欣然道：﹁你們看小少爺是否長得像素姐？﹂寇仲嗅著她既熟悉又似屬於遙遠過去的幽香氣息，感受她對自己的依戀和企盼，卻又曉得萬不得對她動情，勉力抑制下點頭道：﹁素姐的優點都盡遺傳給他，沒有半點保留。﹂

　　徐子陵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小陵仲，問道：﹁他今年多少歲？﹂楚楚豎高兩隻手指道：﹁快到三歲。﹂接著站起來道：﹁你們在這裏為我照看著小少爺，楚楚稍去即回。﹂

　　兩人愕然瞧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都摸不著頭腦。寇仲回過頭來，目光再落到小陵仲透出紅撲撲健康膚色的小臉蛋上，嘆道：﹁希望他永遠不曉得誰是他的爹，假若香玉山以後安分守己，我們和他的賬可以一筆勾消，可惜這是沒有可能的，因問題是出在他身上。﹂

　　徐子陵愛憐的為小陵仲輕輕的整理帽子和薄被，免他受風寒所侵，同意的苦笑道：﹁眼前擺明是個陷阱，我們屢次跟頡利作對，肯定觸怒他，故藉香玉山對我們的熟悉，務要除掉我們。﹂寇仲雙目精芒劇盛，沉聲道：﹁我要立威。﹂

　　徐子陵點頭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寇仲嘆道：﹁只有你才會明白我。﹂

　　埋葬了貞嫂和大仇人宇文化及後，兩人對人世間的仇恨恩怨變的模糊起來，甚至生出萬念俱灰的感受。寇仲要隨徐子陵來樂壽探望翟嬌和小陵仲，根本是一種逃避。可是受到外界的種種刺激，如被管平的欺騙，以致乎眼前擺明是以頡利為首的外族強敵布下的陷阱，終令寇仲怵然驚醒過來，明白到必須振起消頹的意志，讓敵人認識到他這少帥絕非浪得虛名之輩。

　　比起宋缺或寧道奇那類揚名數十年，仍是屹立不倒，沒有人敢挑戰的宗師級蓋代高手，他兩人在威望和名聲上仍差一截，皆因他兩人一直以來都是打打逃逃，若長此下去，終難確立無敵高手的威名。所以寇仲決定要明刀明槍的與頡利來一場硬仗，目標是要杜興把翟嬌那批羊皮貨嘔出來，藉此立威天下，教任何人以後想惹他們，須三思始敢後行。這更是保著翟嬌此盤生意的唯一方法。

　　此並非匹夫之勇又或逞一時意氣，因為形勢並非一面倒的不利他們，在北疆他們有突利這肝膽相照的戰友，足可平衡雙方勢力。所以寇仲務要趁此機會立威天下。

　　寇仲一對虎目閃亮起來，道：﹁我們首先要找兩匹最優良耐苦的戰馬，學習馬上作戰的技巧，由這裏操練至北疆，唉！只要想到在塞外的大草原和荒漠與敵人決勝爭雄的情景，叫人熱血沸騰，不能自已。﹂徐子陵道：﹁我們還要學習射箭，騎和射從來都是連在一起的。﹂

　　寇仲哪想得到徐子陵竟贊同他的提議，興奮起來，大力一拍他肩頭，又怕會驚醒小陵仲般壓低聲音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兄弟，我們今趟索性把事情有那麼大就搞那麼大，使無論塞內或塞外，亦曉得惹上我們揚州雙龍，必須付出沉痛慘重的代價。終有一天，我們會超越他娘的甚麼三大宗師，因為我們仍是年輕，來日方長。﹂

　　徐子陵雙目射出傷感的神色，緩緩道：﹁這或許是我們最後一趟並肩作戰。﹂目光轉到小陵仲身上，沉聲道：﹁我們若抓到香玉山，該怎麼辦？﹂

　　寇仲呆看著小陵仲半晌，苦笑道：﹁在公在私，我們都應該對香玉山狠下心腸，可是他終究是陵仲這小寶貝的親爹，我們就予他最後一個勸告，著他放棄一切，退隱終老，如他仍劣性不改，那就莫怪我寇仲辣手無情，此事交由我去處理，陵少可拋開一切，到塞外遊山玩水，娶個波斯美人兒做嬌妻，哈……﹂

　　徐子陵像聽不到他的取笑，虎目殺機大盛，冷然道：﹁就此一言為定，我們再給他一個機會，他香玉山若仍執迷不悟，就算畢玄和傅采林同時認他作兒子，我們亦要取他狗命。﹂寇仲沉吟道：﹁陰癸派那段血仇又如何？﹂

　　徐子陵道：﹁我們跟意圖傾覆中原正道武林的魔門敗類已是勢不兩立，此事非只關係個人恩怨，一年後我必會趕回中原，看看功力已沒有破綻的石之軒如何厲害？到時可一併把陰癸派蕩平，問題在我們的武功能跨進何等境界。﹂寇仲得意道：﹁我們今趟就非最後一次並肩作戰啦！以後不要再說這種惱人的話，我會很介意的。﹂

　　徐子陵沒好氣的道：﹁到時你有空再說吧！﹂寇仲伸手輕觸小陵仲吹彈得破的粉嫩臉蛋，讚道：﹁好一個漂亮的寶貝兒，將來兼得我徐、寇兩家之長，包保比我們更要厲害，我們辦不到的，要由他去完成。﹂

　　徐子陵哂道：﹁你這叫害苦他，作人至緊要是無拘無束，意之所之，這才能真正享受人生。﹂寇仲笑道：﹁我只是隨口說說，陵少莫要當真。﹂

　　接著露出深思的神色，道：﹁我們就算有足夠硬撼杜興的實力，仍須優越的戰略來配合，而擬定戰略的首要條件是知敵。現在我們對敵人可說是一無所知，這方面要大小姐給我們想辦法才行。﹂

　　徐子陵正要答話，楚楚回來，後面跟著兩個小婢，捧著兩盅燉品似的東西，楚楚兩手亦沒有空著，提著以羊皮精製的兩件外袍，笑道：﹁喝完熊膽湯，再試試奴家為你們造的袍子，小姐說你們會去山海關，正好用得上。﹂兩人忙跳起來道謝。

　　美人恩重，寇仲心內更是百般滋味在心頭，誠摯的道：﹁我們當然要先試穿楚楚為我們縫製的新衣哩。﹂楚楚白他一眼，甜甜的笑道：﹁少帥最懂賣口乖，還不快把配刀解下。﹂

　　徐子陵瞧著楚楚體貼的伺候寇仲穿上外袍，憶起昔日在大龍頭府素素曾為他們縫製新衣，心生感觸，默默無語。寇仲穿著新袍子昂然的在楚楚和兩小婢前旋身一匝，自有一股迫人威勢，惹得三對眼睛亮起來。楚楚喜孜孜的道：﹁這外袍連有風帽，可擋風沙雨雪，袍內更能暗藏兵器，不用把刀子掛在背上那麼張揚。﹂接著輪到為徐子陵試穿新衣，亦是剪裁合體，益發顯出徐子陵瀟灑俊秀的風姿。

　　此時翟嬌忽然大駕光臨，著兩人到一旁的桌子坐下，邊喝熊膽湯邊說話，看到她撐著枴杖走路的樣子，兩人更堅定要收拾杜興的意念。翟嬌疲倦的顏容透出掩不住的興奮神色，道：﹁剛有新的消息，﹃龍王﹄拜紫亭將在﹃小長安﹄舉行立國大典，估量無論是支持其立國或反對者，均會赴會。照我猜想，契丹的呼延金、高麗的韓朝安和杜興都會去，你們可一併把他們幹掉，那就不用四處奔波。﹂

　　兩人聽的一臉茫然。徐子陵問道：﹁拜紫亭是甚麼人？立的是甚麼國？﹂翟嬌耐著性子解釋道：﹁拜紫亭是靺鞨族粟末部最有實力的領袖，要建的是渤海國，這麼簡單的事也不曉得？想不到你們的資質那麼的低和不識時務。﹂

　　寇仲啼笑皆非的甘心被罵，恭敬的道：﹁小長安又是甚麼東西？﹂翟嬌好沒氣的道：﹁小長安不是甚麼東西，而是拜紫亭為他的新國選定的上京龍泉府，唉！楚楚妳快來解釋給他們聽。﹂

　　楚楚顯然極得翟嬌的信任寵愛，清楚翟嬌的事務，盈盈過來坐在翟嬌旁，含笑道：﹁龍泉府位於牡丹江中游，城環長白山餘脈，南傍鏡泊湖，靺鞨本為契丹和高麗兩國間的游牧民族，自﹃龍王﹄拜紫亭冒起，聲勢大起，勢力範圍東至渤海，南抵高麗，西南與契丹、突厥比鄰。拜紫亭自少仰慕中土文化，故龍泉府全依長安的樣式建造，其政治制度、文字至乎服裝習俗全向我們看齊，故龍泉府有﹃小長安﹄的稱謂。﹂

　　徐子陵大感有趣，想不到塞外竟有如此地方。寇仲則動容道：﹁想不到楚楚竟如此見多識廣，我們尚是首次聽到拜紫亭這麼一個人和龍泉府這小長安。﹂翟嬌冷哼道：﹁我栽培的人會差到那裏去？消息情報傳回來後，都是由楚楚整理好後，才說給那些飯桶蠢材聽的。﹂

　　楚楚見到兩人被罵作飯桶蠢材的無奈表情，強忍著笑道：﹁龍泉府建於平原上，府內水清量大，全是溫泉，生產的響水稻，米質軟糯適口，晶白透亮，名聞塞外，一向是契丹人虎視眈眈的肥肉，幸好高麗希望能以其做與契丹和突厥間的緩衝，故對拜紫亭非常支持，不過若非突利與頡利決裂，令拜紫亭壓力大減，他仍不敢遽然立國，反對此事最烈者，就是東突厥和契丹人，所以拜紫亭立國一事，當然不會是順風順水，結果更是難以預料。﹂

　　兩人至此才對整件事有點輪廓。翟嬌插入道：﹁我們那批皮貨正是透過拜紫亭向回紇人買的，我和他見過一面，算是談得攏，交情則止於做生意，此人野心頗大，本身無論才智武功均非常了得，絕不簡單。﹂寇仲道：﹁突利對此事持的是甚麼態度？﹂

　　楚楚道：﹁他該不願見在其東部有另一勢力的崛起。只是現在自顧不暇，無力干涉。﹂翟嬌道：﹁渤海國的建國大典在四月一日於龍泉府舉行，離現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你兩個定要把事情給我辦妥。﹂

　　寇仲道：﹁大小姐怎麼能把塞外的形勢把握得如此清楚分明？﹂翟嬌傲然道：﹁出外靠朋友，我翟嬌做生意向來說一不二，除別有居心者外，誰不樂意與我攀交情。﹂

　　徐子陵道：﹁大小姐在邊塞有沒有特別信得過的朋友？﹂楚楚代答道：﹁在北疆除北霸幫外，尚有兩個大幫和一大派，合稱三幫一派，其他兩幫是外聯幫和塞漠幫，前者以奚族人大貢郎為首，後者的龍頭是漢人的荊抗，荊抗與竇爺的交情甚篤，故對我們非常支持，關外有甚麼風吹草動，均由他知會我們在山海關的分店，再以飛鴿傳書通知我們。﹂

　　寇仲拍腿道：﹁那就成了！我們欠的是一個關於塞外的情報網，終於有著落。﹂徐子陵道：﹁長白派的派主是否是﹃知世郎﹄王薄？﹂

　　翟嬌冷哼道：﹁不就是這個老傢伙，又說放棄爭天下，偏又到處搞風搞雨，前些兒竟往投靠宇文化及，後來見到他聲勢日衰，只好夾著尾巴溜回長白，說不定今趟對付我們，有王薄的份兒。﹂寇仲微笑道：﹁事情越來越有趣，大小姐可否給我們找兩匹最好的戰馬、上等的弓矢，以及一幅詳細的塞外地理形勢路線圖，我兩個保證不會令大小姐失望。﹂

　　徐子陵補充道：﹁到時該跟甚麼人聯絡，請大小姐賜示。﹂翟嬌道：﹁你們要求的全有現成的，我剛和突厥人買來兩匹最優良的純種高昌千里馬，不懼塞外的苦寒和風沙。﹂

　　寇仲大喜道：﹁那就成哩！我們今晚立即起行，殺他北霸幫一個落花流水，順道嚐嚐響水稻的甘香美味。﹂楚楚﹁啊﹂的一聲，露出失望之色，顯是想不到寇仲這麼快動程。

　　連徐子陵也不明白寇仲為何這麼心急的走，只有寇仲有苦自己知，因為楚楚對他的誘惑力實在太大，多留一晚，誰都不曉得會發生甚麼事。翟嬌欲言又止，終點頭道：﹁好吧，就今晚啟程，我會為你們安排一切，小心點，塞外可不像中原，既乏藏身之地，一下子更會因缺糧缺水陷進絕境。﹂兩人同時湧起萬丈豪情，心想終有機會去見識老跋口中說的異域風情，屆時會是甚麼一番光景？

第二章　刺日射月

　　徐子陵和寇仲像回到久已遺忘的童年歲月，變回兩個大孩子，與剛學走路的小陵仲爬在地席上嬉耍，玩的不亦樂乎。此時他們那有爭雄天下的高手風範，俯首扮牛、扮馬，只為討小陵仲的歡心，旁觀的楚楚和諸僕則在推波助瀾，歡笑聲充滿內堂。

　　忽然任俊來報，把兩人扯回現實的世界，三人到門外說話。任俊道：﹁兩位爺們的消息是否有誤，我查遍全城，仍找不到任何商家有貨交給大道社託運，亦沒有大道社的鏢團會到樂壽來的風聲。﹂兩人對望一眼，均曉得又給﹁管平﹂耍了一記。不過若非管平詐言會途經樂壽，他們當不會搭他的順水便宜船，更不至成其代罪者。

　　寇仲仔細問過任俊查探的線索，肯定他沒有遺漏，向徐子陵悻悻言道：﹁算管平眼前還有點運道。不過只要他真的到山海關去，我們便有機會尋他晦氣。﹂徐子陵沉吟道：﹁假設他所說的全是胡謅出來，我們恐怕連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寇仲苦惱的道：﹁存義公的歐良材和日升行的羅意都是老實的商家和好人，我們怎忍心眼瞪瞪的瞧著他們被陰險奸邪所害？﹂任俊聽得入神，道：﹁兩位爺兒可否把整件事詳細道來，說不定小子可另想辦法。﹂

　　徐子陵解釋一遍。任俊斷言道：﹁這不像杜興的作風，肯定是管平胡說八道。日升行的顏料名聞天下，但塞外諸國各自有一套染色方法，沒理由出高價長途跋涉的向中原買貨。﹂寇仲一震道：﹁我猜到啦！定是拜紫亭訂的，他一心要學中原文化，且開國在即，自然需要一批道地的華夏貨來應景。﹂

　　徐子陵笑道：﹁若是如此，就算管平倒運，不過仍要防他一著，防他在途中下手殺人吞貨，改為自己去交易狠賺拜紫亭一大筆。﹂任俊道：﹁想殺人吞貨嗎？美豔夫人如何膽大包天，也不敢在關內動手，所以兩位爺兒只要能先他們一步抵達山海關，必可把他們截住。﹂

　　兩人大感有理，如釋重負。像大道社這種分行遍天下的大鏢局，與各地的幫會門派都有交情，就算出事，也有辦法根查追究，只有在關外人地生疏，致力有不逮。無論從那個角度去考慮，管平該留到出關後才敢出手。

　　寇仲想起一事，問任俊道：﹁在關外，漢語是否流行？﹂任俊搖頭道：﹁漢語沒多少人懂得，遑論精通，反是突厥話誰都可說上幾句。﹂

　　兩人大感頭痛，豈非踏足關外，不但變成啞巴，且是聾子。任俊道：﹁爺兒放心，小子是榆林人，說起突厥話來連突厥人亦分辨不出是外人說本地話。只要兩位爺兒像大小姐交代一句，小子可沿途伺候為爺兒做翻譯。﹂徐子陵道：﹁小俊和我們一道走應沒有問題，但以到山海關為止，在途上你作我們突厥話的師傅，教曉我們突厥話，希望不是太難學吧？﹂

　　任俊雖未完全達到目的，但能追隨兩人近半個月時光，已是喜出望外，忙說作師傅是絕不敢當。寇仲一把抓著他肩頭，微笑看他配的刀道：﹁你是用刀的吧？可否耍兩招來看看。﹂任俊知兩人有意指導他，欣喜若狂，忙移到屋前院內空曠處，畢恭畢敬的向他們躬身敬禮，拿出配刀，耍弄起來，一時刀風呼呼，演至淋漓處像人刀融合起來，精采好看。

　　刀光倏止。任俊拜倒地上恭敬道：﹁請兩位爺兒提點小子。﹂寇仲把他扶起來，向徐子陵道：﹁陵少以為如何？﹂

　　徐子陵雙目精光閃閃的打量任俊，點頭道：﹁不論體質才情，皆是上上之選，現在雖仍只是塊璞玉，但只要加以琢磨，必成美玉，肯定是可造之才。﹂他少有這麼倚老賣老的向地位比他低的人說這樣的話，只有寇仲明白他如此認真的背後原因。

　　寇仲喝道：﹁當你任俊抵達山海關的一刻，你將是另一個不同的任俊，更有機會登上北疆第一刀手的寶座。但你可知為何我們要這麼造就你？﹂任俊早聽得心頭像火燒起來一般灼熱，熱淚盈眶的搖頭。寇仲微笑道：﹁因為我們要訓練出一個真正高手來終生的保護大小姐，免得她再受到傷害。﹂任俊的熱淚，再忍不住奪眶而出，因為他憧憬的夢想，終有可能變成鐵般的現實。

　　※※※

　　三人連夜上路，翟嬌送贈兩人的突厥寶馬，神駿非常，但對新主人頗為桀驁而不馴服，不時來些動作，要把他們掀下馬來，可是寇仲和徐子陵何等樣人，任牠們施盡渾身解數，仍是輕輕鬆鬆的坐在馬背上。

　　寇仲和徐子陵曾在飛馬牧場待過一段時日，住近和尚寺懂念經，何況在和尚寺內，來完硬的就來軟的，到天明時離開官道，來到一條溪流，讓牠喝水並親自為牠洗刷理毛，以懷柔手段籠絡馬兒的心，任俊亦趁此機會，教他們突厥語文。兩人均是博學多記的好學者，任俊只說幾遍，他們就可記得牢固，口音語調把握得精確不差，令任俊大為嘆服。

　　寇仲愛不釋手的伺候馬兒，向徐子陵認真的道：﹁這是我們繼白兒和灰兒後擁有的兩匹寶貝駿馬，給牠們改個甚麼名字好呢？﹂徐子陵想起慘死在宇文無敵手上的愛馬，心中湧起強烈的激盪，暗下決心，自己定要全力保護眼前的突厥良馬，牠以後將會是旅途的好伴侶，微笑道：﹁少帥有甚麼好的提議？﹂

　　寇仲道：﹁人最怕是改壞名，馬兒的名字亦不能輕率，我要仔細想想才行。﹂徐子陵定神打量寇仲那匹渾體烏黑，不見一絲雜毛的駿馬，淡淡的道：﹁運籌帷幄，決戰於千里之外，不就是你寇少帥的夢想嗎？不若就把你的馬兒定名作﹃千里夢﹄吧！﹂

　　寇仲微一錯愕，旁邊的任俊鼓掌讚道：﹁陵爺才思之敏捷，肯定冠絕天下，這名字不但發人深省，又隱含日行千里的意思，確不能有再好的名字。﹂徐子陵啞然失笑道：﹁小俊你或者因和我們相處的時日尚短，故不曉得我們都不愛被誇獎，說到才思敏捷，我拍馬也追不到﹃多情公子﹄侯希白。﹂

　　寇仲嘆道：﹁連我也想拍拍你的馬屁，好！就以﹃千里夢﹄作我寶貝馬兒的大名。﹂任俊忍不住又道：﹁少帥的夢想終有一天會成為現實，若非少帥出手，誰能大破李密那直娘賊。﹂

　　寇仲笑道：﹁這是你最後一趟拍馬屁，我們要學你那甚麼娘的突厥話，哪還有空聽拍馬屁的話。﹂轉向徐子陵道：﹁說到改名，我的是小晶、小寧，你的是莫為、莫一心，相去何止萬里，且你志在遠遊域外，路途亦該以萬里計量。你的馬兒雖以棕色為主，但隱見奇紋，不如就喚作﹃萬里斑﹄如何？﹂

　　任俊不敢說話，怕又給指為馬屁精。徐子陵凝想片晌，同意道：﹁好！我的乖馬兒以後就喚作﹃萬里斑﹄，希望一年後我重返中原時，千里夢和萬里斑能有聚首的機會，人在馬在。﹂寇仲豪情奮起，長身而起大聲的喝道：﹁任俊！﹂

　　任俊忙跳起來應道：﹁小子在！﹂寇仲仰天長笑，忽然一掌往任俊掃過去，任俊哪想得到他會出手，就算全神戒備仍未必擋得住，何況是料想不到。登時往橫拋跌個四腳朝天，出盡窩囊相。

　　寇仲若無其事般牽著三匹馬兒到一旁的青草地吃草。任俊傻兮兮的爬起來，徐子陵向他打手勢，示意他追過去聽寇仲說話。任俊乃精靈的人，否則不會二十剛出頭就脫穎而出，深得翟嬌的寵信重用，當然明白寇仲是要傳他武技，忙追到寇仲背後，垂首聽訓。

　　寇仲負手卓立，頭也不回的道：﹁你可知剛才為何沒有絲毫還手之力的給我打成滾地葫蘆？﹂任俊謙恭答道：﹁因為小子武功低微，當然不堪仲爺一擊。﹂

　　寇仲搖頭道：﹁你的刀其實使得相當不錯，我若要收拾你，恐怕非一招半招能辦得到。﹂任俊搔頭道：﹁那該是小子沒半點準備，想不到仲爺會忽然出手試我。﹂

　　寇仲旋風般轉身過來，虎目閃閃生輝道：﹁若這是答案，你將終其一生攀不上真正高手的境界。﹂徐子陵來到任俊身旁，微笑道：﹁練武者首重心法，我們的心法叫做井中月，無論何時何刻也像井中清水，反映著外間日月轉移和一切神通變化，所以根本沒有突擊或偷襲的可能，因為沒有變化能瞞過我們。﹂

　　任俊倒抽一口涼氣，旋又渴望的道：﹁假設我任俊能達到兩位爺兒這種神乎其神的境界，縱死也甘願。﹂寇仲神態忽轉溫和，搭著受寵若驚的任俊的肩頭柔聲道：﹁井中之水，無勝無敗，無生無死，既有情也無情，純看反映的是甚麼娘的東西。你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全要看你自己，誰都不能幫你，我們只能負起提點訓練之責。﹂

　　徐子陵道：﹁現在趁馬兒休息的時光，我們會以長生氣為你打通並擴闊你全身經脈，這並不會令你功力大進，卻可保證你更具攀登更高境界的潛力。﹂任俊全身劇震，拜倒地上，顫聲道：﹁得兩位爺兒如此造就，小子日後必不負兩位爺兒所託。﹂

　　※※※

　　旅程的日子就是這麼過去。寇仲和徐子陵拋開一切思慮，除睡覺的時間外，其他的時光全用在學習突厥話和騎射，並指點任俊的武功上。被他們貫以真氣射出的勁箭，可穿透堅實樹身，只十天功夫，他們練成能在馬上任何位置角度，用最快速的手法連續搭弦放箭都無不中的，亦令他們隨身帶的三百多枝上等勁箭消耗殆盡，不得不改變只走荒山野嶺的策略，需到大城採購箭矢。

　　任俊是識途老馬，曉得高開道的燕國京都漁陽，有個被稱為箭大師的著名弓箭匠，專為付得出高價的人造弓製箭。此君亦是高開道的御用匠人，不過高開道非是豪爽的人，而箭大師為愛流連青樓不惜千金一擲，故需另賺外快，暗自留起弓矢私下與幫會人物作交易。兩人此時迷上騎射之術，心忖不若連弓也換掉，對方既能被稱為大師，怎都該有兩下子，所以對任俊的提議完全贊成。

　　任俊的刀法在兩人悉心誘發和教導下，一日千里的往前大步跨越，三人各有沉迷，旅途毫不寂寞。千里夢和萬里斑在寇仲、徐子陵善待下，與兩人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和關係，兩駒通靈而善解人意，騎在牠們背上，使他們生出血肉相連的親切感覺。

　　翟嬌在漁陽開有分店，專門批發羊皮，主持人刑文秀是翟讓舊部，三十來歲，武功雖不怎樣，人卻玲瓏剔透，幾年間打通漁陽官商和幫派的所有關節，在區內相當吃得開。聞得寇徐兩人大駕光臨，忙竭誠招待，請他們住進他在城南的華宅。

　　三人黃昏時分入城，在洗塵宴上，陪席的尚有刑文秀的左右得力助手莊洪和劉大田，都是翟讓舊部的嫡系人物，昔日戰場上的悍將。酒過三巡後，刑文秀道：﹁仲爺和陵爺今趟來漁陽，會與燕王見上一面？﹂寇仲從沒想過要見高開道，皺眉道：﹁高開道不是突厥人的走狗嗎？我們和突厥人勢成水火，見他可是無益有害的事。﹂

　　刑文秀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現在突厥的突利和頡利互相攻戰，爭持不下，高開道再不需看突厥人的臉色行事，照我得來消息，高開道正思量今後的去向行止，兩位大爺名懾天下，說不定可與他結成盟約，此實是個難得的機會。﹂

　　寇仲想起張金樹，搖頭道：﹁一天李閥與劉武周、宋金剛之戰未有結果，高開道該不會輕率做出決定。假若勝的一方是李家，高開道或會向李家投誠，勝的若是劉宋，他只好再乖乖的作突厥人的走狗，怎都輪不到我寇仲。﹂莊洪拍案嘆道：﹁少帥看事準而透徹，我們怎都想不到這麼深入。﹂

　　徐子陵點頭道：﹁高開道還是不見為妙，以免節外生枝。我們今趟來漁陽，除了要向諸位問好打個招呼，亦望能補充一些優質的強弓勁矢，好為大小姐從杜興手取回羊皮貨。﹂刑文秀道：﹁這個沒有問題，我們這裏有一批現成的弓矢，都是上等貨色。﹂

　　任俊壓低聲音道：﹁兩位爺兒心中想的是由箭大師親製的弓矢，不是一般的上等貨。﹂刑文秀欣然道：﹁我們的弓矢都是從箭大師處高價買回來的，待我著人拿來給兩位大爺過目如何？﹂

　　劉大田搖頭道：﹁我們的箭矢雖然不錯，但全是由箭大師的徒兒所做，與由箭大師親自選料下手精製的，無論在耐用或準繩上，仍有一段很大的距離。聽說箭大師一生曾製成七把他很滿意的神弓，現在手上僅餘﹃刺日﹄和﹃射月﹄兩弓，視作私人珍藏，有人出價千兩黃金他仍不肯割愛。﹂寇仲大喜道：﹁只聽名字已知非是凡物，就要這兩把。﹂

　　刑文秀等為之啞口無言。徐子陵沒好氣道：﹁先不說你沒有千兩黃金，就算有比這還多的銀兩，對方仍不會賣出來，你難道動武和人家強搶嗎？﹂刑文秀臉露難色道：﹁箭大師脾氣古怪，誰的帳都不賣，包括高開道在內，嘿！仲爺可否將就點，先看看我們的存貨？﹂

　　寇仲雙目放光的道：﹁我定要把這刺日射月弄來，看看神弓是甚麼樣子的？此事由我們去想辦法，刑老兄只需安排我們去與箭大師見一面，由我們去說服他，不成就拉倒，明早我們才上路。﹂莊洪看看窗外天色，道：﹁這時候要找箭大師，需到百花苑去，他迷上百花苑的媚娘，不到那裏去絕對睡不著覺。﹂

　　寇仲和徐子陵想到他們的青樓運道，均暗感不妙，但話已出口，兼之確想擁有兩把像樣點的良弓，既不想亦不願把話收回來。寇仲苦笑道：﹁只好看看我們今趟的運道如何，對吧？陵少。﹂

第三章　夫妻惡盜

　　漁陽、安樂、北平、遼西和涿，並稱東北邊陲五大城，因高開道以漁陽為京，故漁陽隱成五城之首，成為該區軍事經濟貿易的中心。漁陽城廓只有洛陽、長安那類大都會一半的規模，商舖集中在貫通南北城門的大街上，跨街有十座牌坊和樓閣，房舍大多為瓦頂平房，長街古樸，雕樓重重，充盈著邊塞大城的氣氛。

　　由於漁陽乃山海關南最大的驛站和貿易中心，故城內有不少來自南方和塞外的商旅，四方雜處，繁盛熱鬧。在邢文秀引路下，寇仲、徐子陵等人來到華燈初上的南北大街，朝位於中段的百花苑漫步而行，沿途談笑，輕鬆寫意。

　　六個人分作兩組，邢文秀、莊洪、劉大田在前，寇仲三人居後。這是寇仲的主意，縱使發生甚麼事，他們三人拍拍屁股就可開溜，而邢文秀等則仍要在這裏混日子，自是以不惹上麻煩為佳。所以抵達青樓大門處，邢文秀等人會回家等候他們的消息。寇仲把井中月藏在楚楚縫製的外袍內，免致過於張揚。

　　徐子陵饒有興趣的瀏目四顧，感受著一個陌生城市予他的新鮮觸覺。寇仲向落後少許以示尊卑有別的任俊笑道：﹁小俊你究竟有沒有為自己定下人生的目標，例如成為用刀的高手，又或誓要娶得如花美眷，享受成家立室的溫馨幸福之樂。﹂

　　任俊趕上一步，來到他旁，恭敬的答道：﹁我以前想的只是辦好大小姐吩咐下來的事，等到儲夠錢就起幢大屋，娶妻生子。現在卻只想學好兩位爺兒傳授的心法武功，這算否也是人生目標呢？不過自從有了這個想法後，整個人就像脫胎換骨似的，說不出的快樂。﹂

　　寇仲笑道：﹁你是真的脫胎換骨，我們只能依自己走過的路子來培育你，你現在的身手，比以前的你已跨進幾大步，只要加上實戰的磨練，很快可以躋身一流高手之林，說不定有一天能趕上宣永。﹂任俊忙道：﹁小子怎敢和宣爺相媲。﹂

　　此時一群武裝大漢快步趕過他們，其中幾個不斷回過頭來打量寇仲和徐子陵，看裝束樣貌身材，肯定是突厥人。寇仲和徐子陵從容以微笑回應他們不友善的注目禮，那些人逕自去了。任俊道：﹁他們是否認出兩位爺兒？﹂徐子陵聳肩道：﹁是否認出我們，很快揭曉。﹂

　　寇仲冷哼道：﹁憑這樣的貨色，剛好用來給小俊練刀。﹂任俊一震道：﹁我恐怕還不行吧？﹂

　　寇仲搭上他肩頭，微笑道：﹁突厥人的武功專走悍勇路子，重氣勢，以命搏命，你若給他們的聲勢嚇怕，就只好回榆林耕田，明白嗎？﹂徐子陵接入道：﹁與敵作生死決戰，要置生死於度外，只有不怕死亡，敢面對死亡，才能超越死亡。﹂

　　任俊豪情奮起，挺起胸膛道：﹁小子受教啦！﹂寇仲道：﹁見你快要和人動手，就教教你如何挨刀子吧！﹂

　　任俊頓時楞住道：﹁甚麼？﹂寇仲輕鬆的道：﹁我不是和你說笑，特別在以寡敵眾的情況下，受傷是無可避免的。但如何把傷勢減至最輕，不讓敵人傷及要害，至乎在挨揍間回氣療傷，卻是一門玄奧的學問。我們之能學懂其中竅門，是以許多鮮血換回來的，你定要用心把握學習。﹂

　　任俊打心底湧起敬意，愈和兩人接觸，愈感到兩人的異於常人。今趟到百花苑，是要說服箭大師將兩把神弓讓出來。可是兩人卻像毫不擔心事情成功與否的樣子，沒有任何得失之心，亦不商量見到箭大師時的對策，反趁機傳他堪稱獨步當世的武功心法。寇仲的金石良言又在他耳邊響起，任俊連忙用心聆聽，不敢漏去半個字。

　　※※※

　　寇仲、徐子陵和任俊三人大搖大擺的進入百花苑的大門，把門的五名漢子見到寇、徐兩人有如天神下凡的體型、氣度和長相，那敢怠慢，忙把三人迎入廳內，由鴇婆花娘接待。寇仲擺出闊客的樣子，出手重重打賞，再壓低聲音道：﹁我的老朋友箭大師來了嗎？﹂花娘緊握掌心中的銀兩，眉花眼笑的道：﹁箭大師當然早來了，每天他都是第一個貴客，原來三位大爺是大師的老朋友，大爺怎麼稱呼？奴家立即為大爺通傳。﹂

　　寇仲把嘴巴湊到她耳邊道：﹁請你為我們通傳一聲，就說寇仲有事求見。﹂花娘一聽立時渾身劇震，失聲道：﹁寇少帥？﹂

　　寇仲心忖原來自己的朵兒這麼響，連遠在北疆一所青樓中的花娘也聽過自己的威名，微笑道：﹁快去吧！不要讓別人知是我來了。﹂任俊到此刻仍不曉得寇仲有何妙法說服脾氣古怪的箭大師，更想不到寇仲開門見山的掣出大號求見，深感兩人行事莫可測度，著著奇兵，難怪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牽著中土群雄的鼻子走。

　　花娘去後，三人在廳內一角的椅子坐下，此刻時光尚早，青樓剛開門迎客，而客人不多，一片寧靜。寇仲向徐子陵道：﹁陵少怎麼看？﹂徐子陵淡然道：﹁他想是沒有更好麻醉自己的方法，才會這樣每晚到青樓混日子，否則該多製幾把像刺日射月那樣的神弓出來。﹂

　　任俊點頭道：﹁青樓這類場所，去多確會生厭。﹂寇仲笑道：﹁原來小俊也是青樓常客。﹂

　　任俊壓低聲音道：﹁我只去見識過幾次，千萬勿要告訴大小姐，給她知道可不得了。﹂又忍不住問道：﹁仲爺打算怎樣向箭大師開口？﹂

　　寇仲攤開兩手灑然道：﹁沒有想過，見到他時隨機應變吧！回來哩！﹂花娘一扭一擰、嬌喘細細的趕回來，道：﹁大師有請三位！﹂

　　寇仲和徐子陵對視一笑，深感自己非昔日吳下阿蒙，只要亮出朵兒，就算性情古怪如箭大師者亦要給他們點面子。

　　※※※

　　箭大師比他們想像的要年輕，介乎四十至四十五、六間，半禿大腦袋被似是不堪負荷的長頸脖獨力承擔，留著兩撇灰白的鬍子，眼神疲倦而若有所思，面上皮肉鬆垂，眼肚浮腫，一副長年沉迷酒色的衰頹樣子，那有半點製弓箭大師的風範。房內仍殘留女人的香氣，可知箭大師剛把陪他的姑娘遣走，好接見三人。

　　見到寇仲和徐子陵，只在看第一眼時雙目亮起精芒，接著又回復那種萬念俱灰，心如枯木的疲憊神色，淡淡道：﹁我只是江湖上的小卒，何勞兩位大駕。請坐！﹂寇仲三人坐下，略作寒暄後，寇仲從衣內取出井中月，擺在箭大師身前桌面，微笑道：﹁大師請過目。﹂

　　箭大師看也不看，取出煙管，悠然塞滿煙絲，全心全意的點燃，深吸一口，噴出煙來，淡漠的瞧著寇仲道：﹁我不但對刀沒有興趣，連對弓矢亦生厭倦，少帥若是來向本人求取弓矢，怕要失望而回。﹂任俊更是一頭霧水，不明白寇仲本是有所求而來，卻竟把佩刀獻上要箭大師過目？

　　徐子陵凝目窗外，似是對廂房內眼前的事情不聞不問，沒絲毫興致。寇仲對箭大師的冷淡不以為意，現出一個充滿鼓勵的微笑，道：﹁這把刀有個動人的故事，大師看過就明白。﹂

　　箭大師露出不屑神色，冷冷道：﹁少帥不要枉費心機，無論少帥出得起多少代價，我那兩張被好事之徒渲染得誇大失實的破弓，絕不會出讓。何況我早把那兩把令人煩惱的弓丟掉，少帥若沒有其他事，請讓本人能安安靜靜的度過這個晚上。﹂寇仲哈哈笑道：﹁實不相瞞，我身上的銀兩，恐怕買不起你半張弓，所以我根本沒想過要花錢買你的良弓，且在我寇仲眼中，你那兩張弓不但是破弓，更是廢弓。﹂

　　徐子陵嘴角逸出一絲笑意，似把握到寇仲的戰略和手段。箭大師微一錯愕，旋即雙目湧出憤忍受辱的神色，沉聲道：﹁既是如此，少帥來找本人究竟所為何事？若非敬你兩人英雄了得，本人會立即下逐客令。﹂寇仲舒服地挨到椅背處，雙目神光電閃，道：﹁我這把刀本來也是廢鐵，大帥一看便知。﹂

　　箭大師凝神瞪著寇仲，雙目首次回復少許生機和對事物感到興趣的神色。任俊的心七上八落時，箭大師搖頭嘆道：﹁寇仲果然是寇仲，非是一般流俗可比。﹂右手握鞘，左手拿著刀把，把井中月從鞘內拔出。

　　井中月的賣相當然令人不敢恭維，箭大師初感愕然，接著雙目亮起精光，右手放下劍鞘，以指尖輕輕掃抹刀身，嘆道：﹁這把怎會是廢鐵，只看刀身上藏而不露的螺旋紋，便知是鑄刀高手，採上等鐵料滲以玄鋼經多層疊打而成，且淬火的火候把握得恰到好處，拙中藏巧，實不可多得的雋品，刀身兩度弧曲，不但利於砍劈，直刺亦威力無邊，這種平鏟平削，至刃口仍平磨無脊的厚背大刀，造法失傳久矣。﹂

　　這番說話，終顯出箭大師的大師風範。他說話時神態專住，自有股從骨子裏透出的狂熱和驕傲的氣概，無人無我。就像雷九指見到賭桌上的骰寶、侯希白遇上美女的情景。寇仲等再難將他和一個沉迷酒色的人聯想起來。旋又把刀還入鞘內，回復先前對任何事物都不感興趣的神色，疲乏的道：﹁這確是個動人的故事，刀好人更好！﹂

　　寇仲從容道：﹁這刀仍是廢刀。﹂箭大師愕然道：﹁如此好刀怎會是廢刀？﹂

　　任俊開始有點明白，要打動像箭大師這種人，必須從他醉心的事物入手。寇仲取回井中月，﹁鏘﹂一聲把刀抽出，餘韻仍飄蕩於廂房內的空間時，徐子陵連拂四下衣袖，房內四燈齊滅。要知這四盞燈火均有防風燈罩，徐子陵這一手用勁之巧，真教人嘆為觀止。

　　箭大師正摸不著頭腦，寇仲手上的井中月黃芒大盛。寇仲淡淡道：﹁只有當這把刀來到我寇仲手上，才能從廢鐵變成天兵神器，井中月之名將會因我寇仲而能千秋百世的流傳下去。﹂

　　﹁鏘！﹂井中月回到鞘內，黃芒斂消，但昔才刀芒劇盛，凡鐵乍成神器的印象，已深深鑄刻在觀者心內。任俊熱血上湧，終於明白寇仲說服箭大師的方法。加上徐子陵的配合，更充滿戲劇性震撼人心的味兒。

　　室內由暗轉明，窗外月色透入，令人首次注意到樓外月兒當空的美景，前此卻是忽略掉的。箭大師不言不動，迎上寇仲懾人的目光。兩人絲毫不讓的對視片晌，箭大師喝道：﹁斟酒！﹂任俊地位最低，忙起身為各人斟酒。

　　箭大師移開目光，專注的盯著美酒注進盃內，嘆道：﹁我從未見過比寇兄和徐兄更有說服力的人，兩位聽過室韋這地方嗎？﹂寇仲愕然道：﹁室韋？這麼怪的名字，是關外某國嗎？﹂

　　任俊低聲道：﹁室韋在靺鞨西，鐵勒和突厥之東，南接契丹和奚。﹂箭大師雙目射出沉痛的神色，朝任俊讚許的略一頷首，道：﹁室韋位於黑水上游，靺鞨佔據的是出海的黑水下游，黑水乃塞外第一大江。室韋主要由室韋部四大族組成，就是室韋、大室韋、北室韋和南室韋。﹂

　　寇仲斷然道：﹁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有傷天和的事，大師請說出來，我寇仲必會為大師辦妥。﹂箭大師憤然道：﹁污人家的妻子，佔據別人的家產，這種人死不足惜，殺掉他算否有傷天理？﹂他愈說愈大聲，愈說愈激動，說到最後時雙目通紅，就像深藏地內的溶岩，再壓制不下去，要從火山口噴發出來。

　　三人呆瞧著他。箭大師旋又頹然道：﹁罷了罷了！沒理由要你們去為我冒生命之險的。我那兩張破弓埋在地底也是浪費掉，良弓配明主，送給你們又如何？﹂徐子陵終開腔道：﹁這種奸人確是人人得而誅之，不殺他才有違天理，大師可否說得詳盡點。﹂

　　箭大師像蒼老幾年般，面上血色盡退，緩緩道：﹁那是七年前一個夏天，我當時在山海關開工場，專製弓矢，剛娶得如花美眷，生活如意。一天有位自稱室韋王族叫深末桓的人領著大批隨從來向我買貨，我見他長得一表人材，言談風度雍容慷慨，兼之他買貨又是用來對付我最痛恨的突厥賊徒，加上他刻意逢迎，竟引狠入室，把他視為知己，豈知……唉！豈知此人狼心狗肺，唉！﹂

　　任俊劇震道：﹁深末桓不是室韋沙幫的幫主，與妻子木鈴並稱﹃夫婦惡盜﹄的人嗎？此人在塞外臭名遠播，率領群盜來去如風，沒有人能奈何他們，據聞他們還得頡利暗中支持，肆虐遼北，殺人無數，大師怎會給他愚惑的？﹂

　　箭大師痛心的道：﹁那時他確是南室韋的王族，惡名未彰，至南室韋被大室韋所敗，他始淪為劇盜。有一晚他蓄意把我灌醉，污了我妻子小娟，把我珍藏的弓矢一掠而空，去如黃鶴。可憐小娟自此一病不起，終含恨而逝，深末桓啊！我和你的仇不共戴天。﹂寇仲聽得義憤填膺，沉聲道：﹁我不想把他的臭頭隨身攜帶，有甚麼信物可帶回來讓大師奠祭亡妻在天上之靈，好令嫂夫人能在九泉下安息？﹂

　　箭大師一震道：﹁你們真肯為我討回血債？那可非是容易的事，兩位貴務纏身，唉！﹂徐子陵道：﹁我們今趟來求弓矢，正因要到關外去，大師放心，即使寇仲沒空，我也會為大師討回公道！﹂

　　箭大師雙目亮起來，整個人像回復生機似的，長身而起道：﹁我們立即去把﹃滅日﹄和﹃亡月﹄兩弓從埋藏處起出來，當年若非此兩弓早被分別收藏，已淪入這惡賊手內。﹂任俊愕然道：﹁不是叫刺日和射月嗎？﹂

　　箭大師傲然道：﹁一天深末桓未死，兩弓仍須一稱滅一稱亡。﹂寇仲舉杯道：﹁大師仍未告訴小弟能令兩弓回復舊名的信物證據。﹂

　　箭大師手顫顫的拿起酒杯，道：﹁只要把他奪去的﹃飛雲弓﹄帶回來，滅日和亡月就可變回刺日和射月。﹂四人舉杯一飲而盡，耳際像聽到沙幫群盜在大漠疾馳而來轟雷般的蹄響聲。

第四章　安樂慘案

　　﹁嗤﹂的一聲，勁箭離開滅日弓，一道閃電般朝遠在五百步外持盾的徐子陵射去，﹁噹﹂一聲震耳清響，箭和鐵盾同時迸成碎粉。徐子陵若無其事的拂掉沾滿上身的碎屑，微笑道：﹁果然是神弓。﹂任俊和箭大師看得目瞪口呆，事前那想得到寇仲竟能粉碎五百步外的鐵盾，如此箭術勁力，堪稱舉世無雙。

　　這是箭大師工場旁寬廣的練箭場，箭大師從後院埋藏處起出神弓後，移師到這裏試弓。滅日亡月可非普通上木所製的弓，弓體以特製鋼絲絞結纏織而成，既富彈性又堅實無比，最妙是可分三節折疊起來，易於收藏，弦線是更幼的鋼絲結成，確是巧奪天工，難怪有人肯出價千兩黃金來求買。

　　一般弓達到三十石的勁道已相當了不起，滅日亡月卻是二百石的超級強弓，少點功力亦拉不動，寇仲隨隨便便的把弓拉成滿月，早把箭大師驚呆。寇仲愛不釋手的把玩手中神弓，嘖嘖稱奇道：﹁世上竟有如此奇弓，真教人意想不到。﹂徐子陵來到三人身前道：﹁非常厲害，若我不是運勁護體，恐怕會被震傷，不過若我把真氣注進盾內，碎的只會是箭矢。﹂

　　寇仲道：﹁若我有射不完的箭矢，那縱使對方人多勢眾，亦會在沒有準備下吃上大虧，在荒漠草原上，配合馬兒的高速，射程又倍於敵人，保證可殺得深末桓的沙幫血流成河，潰不成軍。﹂箭大師回過神來，嘆道：﹁只有兩位才配用我的滅日和亡月，若兩位能以此射殺深末桓，我會特別感激。﹂

　　寇仲一拍他肩頭，正容道：﹁大師既有此願望，我們必會如你所願。﹂箭大師變成另一個人似的，興奮道：﹁你們稍待片刻，我轉頭回來。﹂說罷返回工場去。

　　寇仲把滅日弓遞到任俊手上，道：﹁寶弓不易遇求，小俊你試試看。﹂任俊提弓拉弦，勉強拉至一半，已力竭住手，弓弦在弓把間來回顫震，發出﹁嗡嗡﹂異鳴。弄得他滿臉通紅地羞慚的道：﹁我還未有資格用這弓。﹂

　　徐子陵舉起自己的亡月弓，微笑道：﹁拉弓不能用手臂的死力，要把真氣貫注全身，用整體的力量來開弓，像這樣子。﹂學寇仲輕輕鬆鬆的就把弓拉成滿月。任俊沉住氣安靜片刻，再緩緩拉弓，今趟果然成功拉開弓弦，心頭大喜下立即洩氣，慌忙鬆手，嚷道：﹁小子受教啦！﹂

　　寇仲見他孺子可教，欣然道：﹁你現在欠的只是實戰的經驗，到山海關時你要給杜興一個驚喜，讓他曉得大小姐手下非是沒有人材。﹂任俊欲言又止。徐子陵道：﹁有甚麼話，即管說出來。﹂

　　任俊垂頭道：﹁和兩位爺兒相處這段時光，是小俊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如兩位爺兒賜准，小俊希望能隨兩位爺兒到關外見識歷練，為爺兒們打點起居和照料馬兒。﹂寇仲道：﹁若讓你隨我們到關外冒險，只會是害你，若你能努力不懈，兩年後刀法會有小成，何況大小姐身邊亦須有個像你般的高手，信任我們吧！這該是你最佳的選擇，只到山海關就夠你捱。﹂

　　任俊難掩失望神色，仍俯首受教道：﹁小子遵命。﹂此時箭大師踏著輕快的步子回來，左右手各提著重甸甸的袋子，道：﹁這是我特別鑄製的空心鐵彈，很難取得準繩，不過對你們當然不成問題，每袋各有三百顆，可補箭矢的不足。﹂

　　寇仲大喜，從袋中掏出一顆，高舉眼前哈哈笑道：﹁今趟塞外很多人會遇上災難！﹂徐子陵把亡月弓摺疊起來，藏在衣內暗袋，拍拍空空如也的兩手道：﹁我們索性不攜箭矢，純以鐵彈取敵，用盡鐵彈，隨便找些木枝，亦可當箭來用。﹂

　　寇仲哂道：﹁那用這麼麻煩，幹掉敵人後，不就有用不完的箭矢嗎？﹂箭大師仰天大笑，狀極歡暢，一掃沉鬱之氣。

　　※※※

　　求弓告捷回府，邢文秀、莊洪和劉大田當然大出意料之外，到看見兩張摺疊弓的鬼斧神功，更是驚嘆不已。寇仲記起一事，向邢文秀說出大道社鏢團，看他有沒有辦法收風探得消息。

　　邢文秀道：﹁漁陽和北平是鏢團到關塞左右並肩的兩個大站，不此則彼，像仲爺說的這種大鏢團，只要查查客棧旅舍，便可分曉，文秀立即去辦。﹂三人趁機梳洗，寇仲和徐子陵看過兩匹愛馬，與牠們親熱一番，才到內宅的小廳說話。

　　坐下後，寇仲道：﹁我們今趟到塞外像是專責殺人，名單上除杜興、呼延金和韓朝安外，還得添上深末桓這混蛋。﹂徐子陵道：﹁深末桓固是死有餘辜，杜興若真作突厥人的走狗，亦是該死，至於呼延金和韓朝安是否與搶羊皮一事有關，大小姐自己也弄不清楚，我們須謹慎行事。﹂

　　寇仲道：﹁呼延金是契丹馬賊，看看窟哥吧！堂堂王子竟到中土當殺人奪貨的強徒，於此可想像其餘。﹂徐子陵道：﹁老跋做過馬賊，他算好人還是壞人？﹂

　　寇仲抓頭道：﹁坦白說，到現在我仍弄不清楚老跋是好人還是壞人。﹂

　　徐子陵道：﹁我只是想提醒你，我們雖然絕不會對該殺的人心軟，但亦不應妄殺無辜。對漢人來說呼延金是十惡不赦的馬賊，但在他自己族人則呼延金可能是民族英雄。我們漢人對他們做過多少好事？只要想想楊廣遠征高麗，浩浩蕩蕩的率他娘的百多萬大軍，從涿縣出發，途經處正是契丹、靺鞨、室韋這些外族遊居的地方，造成的傷害和破壞多麼巨大？聽說當年隋軍攻入高麗首都平壤後，由於隋軍肆意姦淫擄掠，軍紀太壞，竟無法重新集隊布陣，致給高麗埋伏在城中的部隊乘機反擊，大敗隋軍。娘要到中原來行刺楊廣，實因高麗人和我們仇深似海。﹂

　　寇仲一呆道：﹁你說得對，我想到的只是大展神威，試試滅日弓的威力。我們視他們為強盜賊子，說不定他們只是為保護自己的族人。唉！在刀鋒相對的時刻，我們難道還和他們說仁義道德，著他們詳述不該被殺的理由嗎？﹂

　　徐子陵道：﹁不要矯枉過正，我只是指出該謹慎行事，不可亂開殺戒。現在只是中土因國亂而勢弱，所以眾外族紛紛反擊我們漢人，這種爭執仇恨絕非一朝半夕所能化解。異日你若當上中原霸主，須設法弄好與外族的關係，大家和平相處共存，那我才不會擔心你做上皇帝。﹂

　　寇仲頹然道：﹁皇帝！唉！前天晚上我夢到洛陽城破，只死剩我一個人，拚命的逃，但一對腿子卻不聽話，幸好被李小子追上之前驚醒過來。﹂徐子陵默然無語。

　　寇仲奇道：﹁想做皇帝原來連睡覺亦沒能做好的夢，你為何不乘機勸勸我放棄爭天下？﹂徐子陵凝神看他半晌，搖頭道：﹁你情緒的波動雖易起易落，但在你體內流的卻是爭強好勝的血液，無論受到甚麼打擊，很快就可回復過來。今趟你到塞外去，最主要的目的是向突厥人偷師學他們馬戰之術，皆因你曾目睹唐軍的威勢，曉得若不急起直追，勢將在戰場上一敗塗地。﹂

　　寇仲虎目閃亮，笑道：﹁知我者莫若子陵，正因沒有人看好我，所以我必須振作起來，自強不息。哈！假若我勢大而李小子勢弱，說不定我會把皇位讓出來給他。﹂徐子陵苦笑無言。

　　邢文秀此時回來，坐在兩人旁道：﹁我找到與大道社有密切關係的幫會人物，他竟不曉得有這一趟鏢，可知大道社今次押鏢的手法異乎尋常，極可能不會進入任何大城，以保持路線的秘密。﹂寇仲道：﹁那就到山海關時才和那騙子算賬吧。﹂

　　邢文秀道：﹁我還收到一個消息，由這裏到山海關的一段路，曾因安樂慘案一事風起雲湧，爭鬥頻生。﹂徐子陵問道：﹁甚麼是安樂慘案？﹂

　　邢文秀道：﹁安樂縣是漁陽之北另一大城，城內最大的幫會是安樂幫，幫主陸平德高望重，交遊廣闊，得人尊敬，因追查一起凶劫案開罪狼谷的人，竟給狼谷群盜之首率高手潛入城內，一夜間盡殺陸平一家上下百多人，稚子孕婦亦不放過，還把陸家一把火夷為灰燼，火勢波及鄰舍，毀屋數十，無辜遭殃者以百計，此事惹起北疆武林的公憤，一向各自為政的幫會首次聯結起來，務要還死者們一個公道！﹂

　　寇仲和徐子陵對望一眼，均看出對方眼內的殺機，世上竟有如此凶殘暴虐的人。徐子陵道：﹁狼谷在何處？﹂邢文秀道：﹁狼谷只是﹃餓狼﹄崔望出身的一條小村落，他率領的狼盜行蹤詭秘，來去如風，專搶劫來往邊關的商旅，反抗者必殺無赦，行事時以黑頭罩蒙面，事後散避各處，故可以是你身邊的任何人，高開道雖重金懸賞，仍未能將他們緝拿歸案。﹂

　　寇仲皺眉道：﹁他們有多少人，總不能每次出動都順風順水，只要抓到一個半個，不是可從而追查出其他人嗎？﹂邢文秀道：﹁沒有人能弄得清楚他們有多少人，甚至連崔望是否一個假的名字，也沒有人能確定。而他們每次行事都計劃周詳，所以到現在還沒給逮著半個。﹂

　　寇仲道：﹁聽說高開道並不豪爽，他出得起多少懸賞？﹂邢文秀道：﹁賞金是由各城鎮的富商巨賈捐出來的，舉報崔望者可得三千兩黃金，且免去一切罪責。﹂

　　寇仲和徐子陵為之愕然，如此重賞，竟無勇夫？徐子陵道：﹁事情極不尋常，若崔望手下群盜為的只是錢財，總有貪這三千兩黃金的人，由此可推見狼盜大不簡單，非只是為錢而搶掠。﹂邢文秀一震道：﹁陵爺想法獨特，從沒有人就這方面去想，還以為崔望的手下因害怕報復，故沒有人敢舉報。﹂

　　寇仲沉吟道：﹁崔望搶去的貨物怎樣處理？他總要設法出貨，如此則有跡可尋，他既惹起公憤，該不是這麼容易脫身。﹂邢文秀嘆道：﹁這正是崔望最令人頭痛的地方，誰都摸不著他半點邊兒。﹂

　　徐子陵道：﹁只要將他所有曾做過的案逐樁攤出來看，必可從中理出一些脈絡，例如他看上的是那些貨色，做案的時間和頻率諸如此類，必能發現得一些蛛絲馬跡。﹂邢文秀打從心底佩服兩人獨特的見解，道：﹁給兩位大爺一番分析，我頓覺崔望非是無跡可尋。不過恐怕只有高開道委派負責崔望一案的總巡捕丘南山，始能清楚他犯過多少劫案和其中詳情。﹂

　　寇仲嘆一口氣道：﹁希望能在途上湊巧與他碰個正著吧！那就叫老天有眼。﹂

　　※※※

　　翌晨城門大開，寇仲、徐子陵和任俊三人策騎出城，繼續行程。天氣忽然轉變，烏雲蓋天，正在醞釀一場大雨，與過去幾天春光明媚是兩回事。寇仲有感而發道：﹁難怪白老夫子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怎想得到漁陽城內有個做弓矢的巨匠，我們更可求得可折疊起來像老侯那把美人摺扇般大小的折疊良弓，這叫不經一事不長一智，至少還曉得有個叫室韋的地方。﹂

　　徐子陵點頭表示有同感，向任俊問道：﹁我們到山海關途上，會經過甚麼地方？﹂任俊道：﹁要看兩位爺兒的意思，我們可沿官道直走，不入安樂經飲馬驛直抵山海關。﹂

　　徐子陵暗忖即使到安樂也抓不著那頭凶殘的餓狼，為免節外生枝，道：﹁為趕在大道社前頭，仍以不在任何城鎮停留為宜。﹂間有遇上經過的商旅，彼此都會友善的打招呼問好，交換來道去路的消息。兩人又開始不停學習突厥話，在任俊這良師引導下，三人已能以簡單的突厥話交談。

　　到黃昏，三人離開官道，在一個小湖旁休息，讓馬兒吃草，出奇地整天密雲卻無下雨，但天氣轉壞卻是不爭之實。生起篝火後，三人大嚼邢文秀為他們準備好的菜肉包子。寇仲說起崔望，分析道：﹁陸平是安樂縣第一大幫的弧瓢子，武功該不會差到那裏去，府內定必好手如雲，安樂縣更是他的地頭，怎會給人殺得半個都溜不掉，此事極不合常理。﹂

　　任俊道：﹁會否崔望是精於用毒的高手？那除了有能力把毒迫出體外的真正高手外，其他人只能任人宰割，更沒法逃走。﹂寇仲讚道：﹁小俊終顯出你的本事來。凡事只要深入去想，抽絲剝繭，總會得到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徐子陵道：﹁會否是像沙家造的甚麼能釋放毒氣的神火飛鴉諸如此類的火器？﹂寇仲道：﹁這可能性極大，若火器射進屋內，確是威力無窮，現時天氣仍非常寒冷，誰都會把門窗關閉。﹂

　　任俊道：﹁可惜我們要趕路，否則有兩位爺兒出手，保證崔望惡貫滿盈，難逃天譴。﹂指著西北方道：﹁安樂在那邊，靠東北百來里就是飲馬驛，是到山海關最後一個驛站，那裏的飲馬溫泉馳名北疆，飲馬棧更是商旅稱道的宿所，主持的老闆娘人稱騷娘子，年紀雖大點，然騷媚入骨，沒有男人遇上她不暈其大浪。﹂

　　寇仲喜出望外道：﹁竟有這麼一個好去處。明天黃昏前我們抵達飲馬驛，該學安隆般浸浸溫泉水，看看在泉內練功是否另有奇效。﹂徐子陵隨口問道：﹁塞外的民族以甚麼為主糧？﹂

　　任俊道：﹁他們的飲食大多與羊有關，以羊奶製造出各色各樣的食品。甚麼奶豆腐、奶皮子、奶果子、奶酩、奶茶，味道都腥得厲害，我比較歡喜風乾羊肉和野韭菜做餡的包子。﹂寇仲大感興趣，道：﹁小俊比我們要見多識廣，關外的天氣如何？﹂

　　任俊道：﹁塞北天氣最好的時間是春夏之交，現在冷了點，夏天則太熱。﹂徐子陵雙目射出神馳之色，道：﹁聽說塞外不但有大沙漠，更有大草原，對嗎？﹂

　　任俊道：﹁塞外地勢特別，大草原都在高原上，戈壁大沙漠在草原之西，東部的草原最寬廣。當地人說，太陽從大草原東部升起，要整個時辰才可照遍大草原。﹂

　　寇仲和徐子陵倒抽一口涼氣，至此才曉得要在這麼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廣闊區域，找到一群像深末桓那樣來去如風的馬賊，是多麼渺茫和花費心力的一回事。

第五章　飲馬驛旅

　　寇仲和徐子陵深切體會到北方邊塞雄奇的山水，前方群山聳峙，原始森林廣闊濃密，延綿無盡，林蔭深處時有河溪淌流，水草茂盛，樺樹、櫟樹參天而起，道路崎嶇難行，可以想像商旅路途之苦。他們卻是悠然自得，由於擬定於飲馬驛留宿，所以不用急著趕路，正好欣賞沿途美景。

　　天上仍是烏雲密布，三人對此習以為常，雖感有點美中不足，但天氣涼快，令人神清氣爽。走到高處遠望，間中可見田野間低矮的農舍和牛羊，頗有與世隔絕無爭的味兒。穿過一座山丘後，官道轉為平直，遠處林木上彷彿雲氣繚繞，如神仙境界，使人著迷。

　　任俊喜道：﹁那就是飲馬溫泉升起的水氣，幸好沒走錯路。﹂寇仲奇道：﹁你不是識途老馬嗎？怎會害怕走錯路？﹂

　　任俊嫩臉微紅道：﹁我只來過兩趟，仍不是那麼有把握。﹂寇仲哈哈笑道：﹁這是一場誤會，我見你對飲馬驛館的老闆娘騷娘子印象那麼深刻，還以為你來過十多二十次。﹂

　　任俊求饒道：﹁仲爺放過我吧！﹂蹄聲急起，十多騎從後趕來，一看便知是幫會人物，見三人除任俊外都不見兵器，瞥他們幾眼毫不停留的越過他們朝飲馬驛馳去，馬蹄踢起漫天捲揚的塵土，像一堵牆般隨風迎頭照臉的撲在他們身上。

　　寇仲向徐子陵笑道：﹁能比人趕快一步，總是多佔點便宜。﹂話猶未已，蹄聲再起，三人別首回望，一個道士打扮的人，孤騾隻影的奔來，此騾神駿非常，速度竟比得上馬兒，不片刻追至他們身後。

　　中年道士生得容貌古怪醜陋，五短身材，隔遠就大嚷道：﹁三位你好，我是騾道人，你們是那個幫會的兄弟？﹂寇仲待他來到馬旁才笑道：﹁我們無幫無派，今趟來山海關是為老闆娘辦事。﹂

　　騾道人露出原來如此的神色，目光落到兩人坐騎，精芒一閃道：﹁好馬！你若肯賣給北馬幫的人，肯定可賺十多兩黃金。﹂寇仲道：﹁我們的馬就像道長的騾，是命根子心肝蒂，絕不出讓。﹂

　　騾道人愕然道：﹁你怎知小蕾是我的命根子？﹂寇仲微笑道：﹁只看道長把騾兒的毛色理得這麼潤澤潔美，就知道長愛騾如命。﹂

　　騾道人仰天大笑，道：﹁說得好！見你這麼乖巧，貧道奉勸一句，若不想把馬兒出讓，最好勿要到飲馬驛，繞道不過花多三天工夫而已！﹂再一陣長笑，越過他們迅速去遠。

　　寇仲目注他單人孤驃的背影，笑道：﹁這就是行萬里路的好處，否則怎能遇上這麼多奇人異士，這騾道人非常有趣。﹂任俊卻是臉色凝重，道：﹁北馬幫為何會到飲馬驛呢？﹂

　　徐子陵訝道：﹁你聽過北馬幫嗎？﹂任俊道：﹁北馬幫幫主許開山是東北最大的馬商，專和塞外諸族交易，再把戰馬賣往南方謀取暴利，高開道也管不著他，夏王與他時有交易。﹂

　　寇仲道：﹁早先走過那群騎士，是否北馬幫的人？﹂任俊道：﹁若是北馬幫的人，馬股上均有馬蹄形的印記，他們的馬既沒有這標記，該不會是北馬幫的人。﹂

　　寇仲道：﹁北塞三幫一派是北霸幫、外聯幫、塞漠幫和長白派，並沒有北馬幫的份兒，它該算不上甚麼貨色，為何小俊說起他們時，神情這麼緊張？﹂任俊道：﹁北馬幫之所以名不列於三幫一派之內，皆因他們的崛起只是這幾年間的事，許開山三年前仍沒有任何人聽過他的名字，現在卻成家傳戶曉的人物，霸王杜興還與他結為兄弟，仲爺該知我為何會緊張啦！﹂

　　寇仲轉向徐子陵道：﹁你看許開山會否是崔望呢？﹂徐子陵問任俊道：﹁與塞外民族交易，可否以貨易貨？﹂

　　任俊道：﹁一般都是以貨換貨，少有以金子交易的。﹂徐子陵點頭道：﹁那可能性就相當大。﹂

　　寇仲苦惱道：﹁怎樣能抓著他的痛腳？這傢伙定是搶得大批財物後才做交易，否則那會突然冒起得這麼快。杜興肯與他結為兄弟，可見此人背景來歷絕不簡單。﹂徐子陵一震道：﹁陸平定是因抓著餓狼崔望的痛腳，才給崔望殺掉滅口，甚至毀滅證據。﹂

　　寇仲先是呆了一呆，接著拍腿道：﹁說得對，崔望只是求貨求財，殺反抗的人只為立威，既不明智亦沒道理去冒險殺掉陸平府內所有人，還放火燒屋，那是要毀去可能存在的證物。﹂任俊道：﹁若陸平曉得誰是崔望，當然會立即廣為散播，為何沒半點消息傅出來？﹂

　　寇仲豎起拇指道：﹁小俊開始有思考分析的能力啦！可喜可賀。﹂任俊給讚賞，嫩臉透出興奮羞澀的神色，赧然道：﹁兩位爺兒不住鼓勵小子，小子當然要動腦筋。﹂

　　徐子陵道：﹁世事無奇不有，甚麼可能性都存在，或者陸平得到證物，卻不曉得那是可指證崔望是誰的證據，又或須待某人過目，只要我們弄情楚他被殺前的行蹤、見過甚麼人，說不定可理出些眉目來。﹂遠方忽然塵頭大起，騎士、騾車、馬車從飲馬驛的方向開來。

　　寇仲施展玲瓏嬌親授的觀塵法，道：﹁塵頭散亂，隊形不整，這批人看似一隊，實是分屬不同隊伍，且走得匆忙，頗有臨急臨忙從飲馬驛撤走的意味。﹂任俊愕然道：﹁究竟發生甚麼事？﹂

　　三人不由拍馬加速，迎上車隊，到接近時，更肯定是於飲馬驛歇腳的商旅，紛紛從驛館﹁逃出來﹂。三人避往道旁。寇仲向領先一隊問道：﹁發生甚麼事？﹂其中一名商人打扮的胖子回應道：﹁你們千萬不要到飲馬驛去，那處現時來了很多幫會人物，絕不會有甚麼好事。﹂

　　三人瞧著一隊隊的商隊匆匆經過，又不斷有人打好心勸他們離開，到最後一隊絕塵而去，寇仲笑道：﹁為著查案的方便，小弟變傅雄，小陵則是傅傑，如何？﹂徐子陵點頭表示同意，道：﹁即使是杜興這有心人，亦猜不到我們來得這麼快。﹂

　　在杜興的推想中，翟嬌回樂壽後尚須遣人長途跋涉的到彭梁找兩人出馬，而兩人能否分身應約尚是未知之數。若杜興能把翟嬌生擒，當然是另一回事。任俊苦笑道：﹁坦白說，兩位爺兒威武如天神，誰都看出你們是非凡人物，改個名字仍不能掩飾你們的真正身分。﹂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小俊的人生經驗仍未夠豐富，人的心理很奇怪，不但多以自己為中心，還會下意識地視自己優勝於其他人。你是因為認識我們，才覺得我們有兩下子。換作不認識我們的，會在心中蓄意把我們貶低，例如說這兩個小子雖粗壯如牛，但該只是銀樣蠟槍頭，又沒有兵器，看！他們都是兩眼無神，定因憑著兩張小白臉四處欺騙女人，致酒色過度。﹂

　　任俊一呆道：﹁你們兩眼……噢！﹂話尚未說完，驀然發覺寇仲雙目神采斂去，雖仍是精精靈靈，已沒有一向懾人的精芒，堪稱神乎其技。徐子陵為之莞爾失笑，拍馬而行，道：﹁識破我們又如何，來吧！﹂

　　※※※

　　當二人策騎抵達通往飲馬驛的坡道下，寇仲和徐子陵嘆為觀止，想不到在邊塞地區，有這麼一座造型古怪，氣勢雄偉的旅館驛站。飲馬驛位於峽谷一側的山勢高處，背傍高山，頗有佔山為王的山寨味道，具備軍事防禦的力量。

　　主建築物是一座兩層高的土樓，以正圓形高達三丈的石砌圍牆包環維護，主樓位於靠山的一方，圍牆就由土樓兩側開展，環抱出敞開的大廣場，亦是車馬停駐的地方。大門與主屋遙相對應，只有一個入口，沿圍牆設置客房，足有五十間之多，天井周圍是環繞的迴廊，置有數組各七、八張椅桌供人歇息談天，自有其懶閒寫意的味兒，天井中心是個寬達兩丈的大水池。

　　三人策騎進入驛旅，桌椅分別坐著四、五組人，兵器擺到桌面上，近四十人卻是鴉雀無聲，人人拏眼對三人行非常不友善的注目禮。廣場設置十多組供綁馬的木欄，兩名看來是旅館的夥計，正把草料清水注進馬槽，供五十多匹馬兒飲食。氣氛透出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沉凝，令人感到胸口鬱悶。

　　寇仲環目一掃，瞪著自己的人有男有女，早前趕越他們的十多名大漢佔去其中兩桌，卻不見騾道人，或許在主樓內，所以不見影蹤。女的有兩個。一清秀一妖媚。清秀的女子年華雙十，與另一高挺英偉的年輕漢子獨佔一桌，郎才女貌，非常登對，與左右的人都隔開一空桌，有點不願和其他人雜混在一起的意味。

　　另一個女的卻坐在七、八名強悍漢子的中間，有如萬綠叢中一點紅，秋水盈盈的美目透出狐媚的味道，神態優美，但看人的眼神輕佻冶蕩，似乎只要是她看得上眼的，就會逢場作興的來者不拒。她的顴骨特高，長著一對褐色的鳳目，該是混有外族血統。千里夢不知是否見到同類，忽然引頸長嘶，弄得本是安靜的馬兒一陣騷亂，頗有唯千里夢馬首是瞻的姿態。

　　靠門那桌座中一個作文士打扮，看來十足像個是當大官的師爺那類人物的中年漢，看得雙目立時亮起來，坐在他旁的兩名武裝大漢，亦是如此。任俊給看得心中發毛，寇仲和徐子陵從容自若的甩鐙下馬。

　　就在此時，一朵彩雲從主樓大門飄下台階，往他們迎來嬌笑道：﹁三位客官切勿給他們嚇走，奴家可以予你們最特別的折扣優惠，唉！千揀萬揀，竟揀到奴家的店子來聚他奶奶的武林會，老天爺真不開眼。﹂不用說也曉得她是飲馬驛的風騷老闆娘騷娘子，只是想不到她對來自各處的幫會惡霸毫不賣賬，要罵就罵，沒有絲毫顧忌。

　　不知誰怪聲怪氣的道：﹁騷娘子，我們有說過飲食住宿不付賬嗎？﹂眾漢起哄大笑，由於他們圍著廣場中心的水池而坐，聲音從四面八方而來，震響來回激盪，另有一番聲勢，亦沖淡先前膠著的沉凝氣氛。

　　騷娘子來到三人身前，杏目一瞪，挺腰大發嬌嗔道：﹁付賬又如何？若傳開去給人曉得我飲馬驛館專招呼你們這些愛打打殺殺的人，奴家還用做生意？若惹得崔望遷怒奴家，誰給奴家填命？﹂說話者登時語塞。

　　三人交換個眼色，知道所料不差，這些人衝著崔望而在此聚集。看清楚﹁名播中外﹂的騷娘子，確是身材豐滿，且豐滿得過了分，年紀早過三十，全賴塗脂抹粉，才能對抗歲月的不饒人。穿著俗裏俗氣的大紅彩衣，脂粉香料的氣味撲鼻而來，不過她水汪汪的媚眼確有一定的挑逗性，令人聯想到廉價的肉體交易。

　　清秀少女旁的英俊青年歉意滿懷的揚聲道：﹁對老闆娘所引起的不便，世清謹代表家師深致歉意。﹂騷娘子向他媚笑道：﹁奴家罵的怎會包括呂公子在內？呂公子絕不會驚走奴家的客人。﹂

　　那呂公子給她說得很不好意思，神情尷尬的瞥旁邊的清秀美女一眼，見她沒有不悅之色，始放下心來，當然再不敢惹騷娘子。那妖媚女人發出一陣嬌笑，目光全場亂飄的道：﹁長得好看的男人，永遠多佔點便宜。﹂她那桌的大漢無不附和及討好的哄聲大笑，充滿嘲弄的意況。

　　先前怪聲怪氣被針對的漢子，屬於在驛外趕過三人的十多名大漢之一，知道妖媚女子的話是針對自己說的，暗諷他長相不佳，哈哈笑著站起來傲然道：﹁所謂不知者不罪，青姑尚未試過小弟，所以不知小弟長處，小弟絕不會怪青姑的。﹂這番話意淫誨褻，登時惹得他一眾夥伴別有意味的哄笑。那被叫青姑的一桌大漢人人臉現怒色，一副隨時動手殺人的樣子。

　　清秀少女俏臉微紅，湊到呂公子耳旁親暱的耳語。寇仲等開始明白邢文秀說的諸幫會各自為政，今趟是首次聯合起來對付崔望的意思，只要看看他們現在彼此在言語間互相攻訐、踐踏的情況，可知各幫派間誰都不服誰。

　　反是那青姑絲毫不以為忤，嬌笑道：﹁這位東北會的兄弟怎麼稱呼，不若隨妾身到房內打個轉，好讓妾身看看你的長處，亦趁許大當家來前解解悶兒。﹂三人聽得精神大振，原來眾人正恭候許開山大駕光臨。

　　那東北幫的漢子顯然沒膽量隨青姑入房，坐下笑道：﹁青姑若在許大當家來時仍起不了床，我羅登豈非罪過。﹂這兩句話更是露骨難聽，他的夥伴們雖仍發出哄笑助威，但終是無膽上馬，氣勢立即大不如前。青姑笑得花枝亂顫，媚態橫生的嗔罵道：﹁沒長進的膽小鬼。﹂

　　騷娘子不知是否出於對比她年輕漂亮的青姑的嫉忌，向三人道：﹁不要理他們鬼打鬼。﹂又嚷道：﹁人來，給三位公子爺牽馬。﹂接著眉花眼笑的像用眼睛脫掉三人衣服般打量他們道：﹁三位公子長得真俊。﹂

　　寇仲和徐子陵尚是首次給女人用眼睛非禮，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寇仲指著任俊道：﹁老闆娘這麼快就忘掉小俊？他可是妳的仰慕者呢？﹂騷娘子依依不捨的把目光從兩人身上移開，落到小俊身上，道：﹁這位小哥確很眼熟。﹂

　　任俊被寇仲出賣，羞得只想找個地洞躲進去以避開所有人的目光。徐子陵解圍道：﹁我們要三間客房，明早上路。﹂此時兩個夥計應命來伺候馬兒。騷娘子根本忘記了任俊，趁機下台道：﹁三位請隨奴家到飯堂喝盃熱茶。﹂

　　三人正要隨她進主樓，忽然有人喝道：﹁且慢！﹂寇仲和徐子陵停下來，心忖麻煩來啦。

第六章　孤劍獨行

　　說話的是那師爺模樣的中年文士，負手身後，慢條斯理的離開設在迴廊的桌子，來到三人身後，先繞著三個人打個轉，最後停在寇仲和徐子陵前，斜眼瞧著寇仲，又瞧瞧徐子陵，露出一個陰惻惻不懷好意的笑容，冷哼道：﹁本人項元化，人稱師爺化，專負責北馬幫的賬目往來，就以兩錠足的金子買下兩位兄台的馬兒，騷娘子你最好不要干涉我們北馬幫的買賣。﹂青姑低笑道：﹁管賬的果然好眼光。﹂

　　師爺化別頭狠狠瞪青姑一眼，卻沒有發作，再向兩人道：﹁兩位兄台不要受人影響，我北馬幫真金白銀的交易，誰都要給點面子我們。﹂他說話時嘴部動作表情特別誇張，兩撇鬍鬚隨著嘴形上下竄動，頗為滑稽惹笑。寇仲聳肩道：﹁多少錢也不賣。﹂

　　師爺化雙目凶芒大盛，沉聲道：﹁我再說一遍，究竟賣還是不賣。﹂呂公子和那清秀少女都露出不屑神色，顯是不值師爺化所為。北馬幫那桌有人暴喝道：﹁我們項師爺看上你們的馬兒，不知是你們多大的光榮，有我們北馬幫照拂你們，在北疆打橫來行也不怕。出來行走江湖，不外求財求平安，兄弟得識相點。﹂

　　寇仲微笑道：﹁不賣！﹂師爺化點頭道：﹁好！﹂說罷掉頭往自己那桌走回去，但誰都曉得他不會善罷，且必是不但要馬，連人亦不肯放過。

　　騷娘子低罵道：﹁真討厭！﹂又堆起媚笑向三人道：﹁進去再說吧！奴家會為你們想辦法。﹂

　　任俊低聲道：﹁我留在外面。﹂寇仲知他怕北馬幫的人強行奪馬，點頭道：﹁記著不要害怕。﹂任俊點頭應是，照拂馬兒去了。

　　寇仲和徐子陵在眾目注視下，隨騷娘子進入主樓，竟是個寬敞可容近三十張大圓桌的飯堂，主樓後院是個大花園，乃著名的飲馬溫泉所在。不規則的天然溫池熱氣騰升，煙霧瀰漫，立時把布置簡樸的飯堂提升為仙界福地。煙霧裏隱見一道人影卓立不動。此人身形修長高瘦，背掛長劍，說不出的孤單高傲，彷似仙境裏的人。

　　飯堂只一桌坐有客人，當然是騾道人，伏案大嚼，旁若無人。七名立在一旁無所事事的夥計見老闆娘親領客人進來，懶懶閒閒的過來招呼。騾道人像此時才曉得有客人到，抬頭看來見到兩人，哈哈笑道：﹁獨嚼無味，快過來陪貧道，老闆娘的羊肉包子確是不同凡響，還有珍藏的鴻茅酒，理氣益肺、滋陰補腎、益氣安神、平肝健脾，好處說之不盡。﹂騷娘子笑罵道：﹁誰用你來宣揚奴家的好處？兩位公子一試便知。﹂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直搖頭，騷娘子說話總是語帶相關，不離男女之事。一番擾攘後，兩人終於在騾道人一桌坐下，騷娘子親自為三人斟酒，邊笑道：﹁兩位公子高姓大名，尚未請教。﹂

　　寇仲答道：﹁我叫傅雄，他叫傅傑，是堂兄弟，外面的小俊是我們的保鏢。﹂舉盃試嘗一口，皺眉道：﹁這麼苦的？﹂

　　騾道人捧腹道：﹁這叫良藥苦口嘛？這擺明是藥酒來。﹂騷娘子風情萬種的在騾道人另一邊坐下，嗲聲嗲氣的道：﹁騾道人你可要為兩位公子想想辦法，北馬幫的師爺化硬要買他們的駿馬，你老人家須為他們出頭。﹂

　　騾道人兜兩人一眼，笑道：﹁是非只因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若貧道法眼無差，兩位小兄弟自有應付的方法。﹂騷娘子一呆道：﹁原來兩位是真人不露相的高手。奴家見你們沒有隨身兵器，還為你們白操心。﹂

　　寇仲道：﹁我們只習過點三腳貓拳腳，真正的高手是小俊。﹂

　　﹁說謊！﹂四人同感愕然，往內院溫泉池所在瞧去，那瘦高的劍士從煙霧裏走出來，目光閃閃的打量兩人，神情嚴峻而不客氣。此人臉孔跟他身形般窄長無肉，臉頰瘦得凹陷下去，鼻長唇薄，眉毛和眼睛間的距離比常人大，容色陰冷，似乎自出娘胎後就從未笑過，本該像吊死鬼多個像人，不知如何五官配合起來又另有一種醜陋的美感魅力，形成一種孤高冷傲的氣概，令人印象深刻。他約是二十七、八的年紀，卻予人一種飽歷滄桑的蒼老味道。

　　兩人一眼瞧去，已知現時整個飲馬驛，除他兩人外，數此人武功最是高明，其次就是騾道人。想不到竟遇上高手。騷娘子皺眉道：﹁蝶公子這話是甚麼意思？﹂蝶公子冷冷道：﹁我說他們在撒謊。﹂

　　寇仲攤手苦笑道：﹁我只是不好意思自認功夫了得，謙虛些難道是罪過？﹂蝶公子冷然道：﹁謙虛不是罪過，但說謊卻是居心叵測，這是甚麼時候？甚麼地方？﹂

　　徐子陵微笑道：﹁我們確是湊巧路過，適逢其會，公子不信也沒有辦法。﹂蝶公子微一沉吟，點頭道：﹁我相信你們。﹂說罷轉身重回煙霧中去。

　　四人臉臉相覷，怎都猜不到他來得突然，走得更突然。寇仲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他是誰？﹂騾道人答道：﹁﹃蝶公子﹄陰顯鶴是東北新近崛起的用劍高手，冷血無情，心狠手辣，性情孤僻，不過雖沒有甚麼大惡行，聲譽卻不甚佳，因為沒多少人歡喜他。﹂

　　騷娘子猶有餘悸的道：﹁怪人一個，他來幹甚麼？﹂騾道人聳肩道：﹁他自己不說出來，誰曉得呢？﹂

　　徐子陵心中一動，長身而起道：﹁我去問他。﹂騷娘子色變道：﹁他不惹你，你還要去惹他？﹂

　　寇仲心中明白，陰顯鶴來此必與安樂慘案有關，從他入手去了解整件事，會比問任何其他人更可靠。笑道：﹁老闆娘放心，我這位兄弟是最優秀的說客，必可令老陰開金口。﹂騾道人瞧著徐子陵瀟灑飄逸的背影，笑嘻嘻道：﹁看來三位非是過路人那麼簡單。﹂

　　寇仲坦然道：﹁我敢指天立誓，確是路經貴境，適逢此事，不過我們對安樂慘案亦有耳聞。且從少娘就教我們見到不平的事，定要替天行道，這麼說道長該滿意吧！﹂他的話自有一股發自心中的真誠，教人不能懷疑。

　　騷娘子有點不耐煩的起身道：﹁你們兩位聊聊，我去看看許大當家來了沒有，沒理由的，為何丘大人和舒爺都遲了。﹂騷娘子去後，寇仲問道：﹁丘大人和舒爺是誰？﹂

　　騾道人道：﹁就是總巡捕丘南山和安樂幫的二當家舒丁泰，兩個都是貧道不歡喜的人，這些人憑甚麼為我棋友討回公道。﹂寇仲始知騾道人是被害的安樂幫主陸平的摯友深交，不由好感大增。

　　騾道人收起玩世不恭、嬉皮笑臉的神情，痛飲一杯苦酒後嘆道：﹁甚麼幫不好叫，卻叫作安樂幫，人只有死了才得安樂，想不到一話成讖。罷了！無論橫死或壽終正寢，都是死吧！﹂寇仲見他真情流露，乘機問道：﹁外面的是甚麼人，一盤散沙的能成甚麼大事？﹂

　　騾道人清醒過來似的上下打量他幾眼，微笑道：﹁你算是好管閒事還是別有居心？﹂寇仲雙目精芒現出，一閃而逝，淡然道：﹁這算是閒事嗎？﹂

　　騾道人震駭之色尚未完全消去，他驚懍的固是寇仲雙目透出精純無比的玄功異芒，更震撼是他原先斂去神光，藏而不露的功夫。好半晌騾道人回過神來，壓低聲音道：﹁你是誰？﹂

　　夥計們送來羊肉包子後不知全溜到那裏去，空廣的飯堂內只剩下他們兩人。寇仲拉開長度過膝的羊皮外袍，露出右擺內藏掛的井中月，道：﹁道長看我是誰呢？﹂騾道人劇震道：﹁這是否表面看來毫不起眼的寶刀井中月？﹂

　　寇仲點頭道：﹁道長好眼力。﹂騾道人反鎮靜下來，長長吁出一口氣道：﹁難怪你們半點不把外邊的人放在眼內，原來是名震天下的寇仲和徐子陵親臨，看不到你的刀，竟給你們騙過。﹂

　　寇仲道：﹁我們能否衷誠合作。﹂騾道人點頭道：﹁有你們出手相助，當然是另一回事。外邊共有四批人，分別來自北馬幫、外聯幫、仙霞洞和東北幫。最正派的是仙霞洞洞主陳和派來的得意男女徒弟呂世清和郎婷婷，仙霞洞是東北僅次於長白派的名門正派，陸老弟一個遇害的兒子，就是拜在陳和門下，所以陳和雖不愛捲入江湖紛爭，對此事仍不能不理。﹂

　　寇仲道：﹁青姑是否外聯幫的人？﹂外聯幫名列北疆三幫派，寇仲當然比較留神。騾道人答道：﹁青姑名叫蘇青。外號﹃勾魂奪魄﹄，是外聯幫龍頭大貢郎的女人，所以武功雖不怎樣，卻能坐上外三堂鳳堂堂主之位。至於東北幫亦大有來頭，幫主貝叔群是高開道的結拜兄弟，高開道得勢，他們水漲船高，希冀能蓋過北霸幫成為北疆第一大幫，今次率人來的是少幫主貝晨分，此人生性陰沉，剛才一直沒說話，只縱容手下胡鬧，所以不惹起少帥的注意。﹂

　　寇仲正要深入探問安樂慘案的事情，外面忽然響起兵器交擊的密集清響，還有叱喝聲和推波助瀾的喝采聲。寇仲伸個懶腰道：﹁打起來哩！北馬幫的人耐性不錯。﹂

　　※※※

　　徐子陵來到比他尚要高寸許，像根竹竿多過像人的陰顯鶴身後，熱氣氤氳的從溫泉升起，使人想到能浸浴其中，必是人生樂事。陰顯鶴目注溫泉，以他一貫不露絲毫感情的聲音語調道：﹁兄台最好回去。﹂徐子陵停下腳步，淡淡道：﹁小弟只有一句話，若陰兄不願回答，小弟掉頭就走。﹂

　　陰顯鶴默然片晌，緩緩道：﹁說吧！﹂徐子陵沉聲道：﹁陰兄此來，是否要殺許開山。﹂

　　陰顯鶴旋風般轉過來，雙目殺機大盛，盯著徐子陵道：﹁你是誰？﹂徐子陵不知如何，打第一眼看到這孤僻高傲的獨行劍手，就覺得他是個交得過的朋友，現在見自己所料不差，更鞏固這憑空的想法，不願瞞他，微笑道：﹁在下徐子陵。﹂

　　陰顯鶴一震道：﹁那飯堂內的是寇仲。﹂徐子陵點頭道：﹁正是他。我們確是路經此地，往山海關找﹃霸王﹄杜興算一筆賬，途上聞得安樂慘案，撞上這個許開山召開的討崔望大會，覺得其中事有可疑，才來找陰兄請教。﹂

　　陰顯鶴不屑的道：﹁杜興！哼！﹂徐子陵乘機問道：﹁杜興是怎樣的一個人？﹂

　　陰顯鶴眼內再現殺氣，語調仍保持清冷平靜，道：﹁杜興是個雙臉人。暗裏做盡壞事，控制著一個包賭營娼、走私漏稅的罪惡王國，通過暴力、恐嚇、賄賂、誅除異己種種手段，順我者生，逆我者亡，直至所有人都屈服於他淫威之下，敢怒不敢言。另一方面卻擺出主持公義的武林大豪款兒，處處排難解紛，為被搶掠欺負者討回公道，甚至設置義堂免費供貧民飲食，許開山正是他的走狗，為他幹傷天害理的事的走狗，好無損他的聲望。﹂

　　徐子陵恍然道：﹁原來陰兄有為世除害的心。﹂陰顯鶴﹁呸﹂的一聲，不屑的道：﹁我才沒興趣去理這種事，這人間世從來就是這樣，以後亦不會改變。我要殺許開山，是因為我欠陸大當家一個恩，現在正是報恩的時候。﹂

　　徐子陵道：﹁陰兄憑甚麼肯定許開山就是崔望？﹂陰顯鶴不答反問，道：﹁徐兄又是憑甚麼猜到我要殺許開山？﹂

　　徐子陵坦然道：﹁這只是個初步推測，仍未敢確定，以許開山冒起的迅速，與杜興的關係，至乎他幹的買賣，應以此人嫌疑最大。且看來陰兄又是絕不會對甚麼武林聚會生出興趣的人，故以此相試。﹂陰顯鶴忽然嘆一口氣道：﹁我少有與人說這麼多話的，更不習慣和人合作。若非徐兄和寇兄均是我敬服的人，我會把這些話都省掉，徐兄請勿要再理會此案，報恩只是我陰顯鶴個人的事。﹂兵器交擊聲恰於此時遠遠傳至。

　　※※※

　　寇仲和騾道人跨出主樓，任俊竟與東北幫的七、八名大漢動起手來，而非一心奪馬的北馬幫。東北幫其中一名大漢坐倒池旁，肩膊血流如注，正由同伴照拂療傷。不用猜也曉得東北幫先有一人向任俊挑戰動手，不敵受傷後其他人見任俊刀法高明，不顧江湖規矩的群起攻之。

　　仙霞洞的呂世清站了起來，看樣子是心生義憤，要下場干涉。任俊且戰且退，左臂染血，因對方人多勢眾，落在下風。外聯幫、北馬幫都為東北幫的人喝采打氣，一副為恐天下不亂的樣子。寇仲目光掃過東北幫為自己同夥叫得聲嘶力竭的一群漢子，其中有個臉色慘白二十來歲的年輕哥兒，正神色冷靜的把目光往他投來，心忖這定是東北幫的少幫主貝晨分。

　　蘇青和師爺化朝他瞧來，寇仲分別報以微笑，接著大喝道：﹁退後三寸！﹂任俊剛被人在左背劃出一道血痕，心浮氣躁，聞言立即精神大振，對寇仲的話更是深信無疑，雖是刀光撲臉而來，看不清敵刀來勢，仍只往後稍移三寸。

　　刀鋒在鼻尖前劈下，就是這毫釐之差，令他轉危為安，其他人全摸錯他的退勢，刀劍攻在空處。任俊刀光一閃，正面劈空的刀手立時胸脅血濺，應刀拋跌。寇仲再喝道：﹁無雲無雨，萬里一空，左側翻。﹂包括呂世清師兄妹在內，蘇青、師爺化、貝晨分等人無不露出震駭神色。

　　任俊武功的高明，能力戰七人不敗，已大出他們意料之外，此時只要不是聾的、盲的，就知寇仲是更厲害的高手。任俊聽教聽話，一個左側翻，逸出包圍網外。他的心完全平靜下來，沿途寇仲和徐子陵對他的嚴格訓練，顯出奇效，他感到強大的自信，似能瞧破敵人每一個意圖和變化。

　　東北幫的人銳氣已洩，一時不知追過去繼續動手，還是留在原處發呆。貝晨分霍然起立道：﹁住手！﹂寇仲仰天大笑道：﹁你說停就停嗎？小俊，給我把他們全宰掉。﹂

　　任俊正要撲往敵人，聲音從大門傳來道：﹁誰人如此狂妄好鬥。﹂寇仲往大門瞧去，心想難道是許開山來了。

第七章　誰是禍首

　　兩個人並騎緩緩馳入環形護牆唯一的正大門，說話者年約三十五、六，文質彬彬，白皙清瘦的臉上掛著笑容，雖出言譴責，說話仍是從容不迫、慢條斯理的。表面看似是個文弱書生，但寇仲卻從他精芒閃閃的眼神瞧出他是一流的高手，且個性堅毅倔強，不會因別人輕易動搖自己的意志信念。

　　另一人年紀輕上五至六歲，頭髮眉毛粗濃如鐵絲，留著一副短鬚，活像個刷子，輪廓分明，眼神陰鷙沉著，是個頗具男性陽剛魅力的中年漢子。最引人注目是他額頭繫著寫有﹁祭﹂字的白巾，使寇仲猜到他是安樂幫內坐第二把交椅的舒丁泰，白巾自是要表明為陸平復仇的立場和決心。另一人當然是高開道委任的總巡捕丘南山，事先怎都想不到竟是這麼一號人物。

　　果然在場諸人紛紛起立，抱拳施禮道：﹁丘總巡！舒二當家！﹂丘南山終是此區官方的代表人物，各地幫會無論如何驁桀不馴，仍要給足他面子。丘南山目光先落在任俊身上，再射往立在台階的寇仲，高踞馬上淡淡的道：﹁兩位高姓大名？﹂

　　騾道人哈哈笑道：﹁老總爺你好，這兩位一叫傅雄，一叫任俊，還有另一位傅傑一行三人，途經此地到山海關去，因不肯賣馬給北馬幫的諸位哥兒，至觸犯眾怒，惹得東北幫的大哥們代為出手教訓，老總爺來得正好，可為此事評理。﹂東北幫和北馬幫兩批人同時現出怒色，一時卻莫奈騾道人何。

　　師爺化陰惻惻道：﹁騾道長敢包保他們沒有問題嗎？我假作買馬，只為試探他們的身分。﹂蘇青嬌笑道：﹁項師爺的道行愈來愈高深哩！若不是你親口說明，奴家仍不曉得你買馬是假，試探為真呢。﹂師爺化登時語塞，想不到蘇青公然幫﹁外人﹂說話。

　　丘南山明白過來，卻仍不放過寇仲和任俊，緩緩道：﹁兩位到山海關有何貴幹。﹂寇仲從容一笑，道：﹁總爺明察，我們三人到山海關去，是要與人談一宗生意，由於事關貿易的機密，總爺若想了解細節，可否借一步說話，傅某人必詳細如實稟上，絕不敢有任何隱瞞。﹂

　　這番話可說給足丘南山面子，且不亢不卑，丘南山果然臉容解凍，微一點頭道：﹁容後再和傅兄詳談。﹂在他左後側的安樂幫二當家舒丁泰以他沉雄低沉的聲音道：﹁任兄武功高明，不知是何家何派的高徒？﹂

　　任俊坦言道：﹁敝師是榆林﹃大刀﹄關長就。﹂舒丁泰顯然從未聽過關長就這名字，難再出言問難，只好道：﹁果然是名師出高徒。﹂

　　丘南山終於下馬，舒丁泰隨之，自有驛館的夥計來伺候馬兒。丘南山道：﹁許幫主臨時有急事，須明早才到。﹂眾人一陣起哄，都是不滿的怨聲。只有師爺化三人不敢作聲。

　　呂世清看看天色，黃昏的天空烏雲疾走，問道：﹁許幫主因何事延誤？﹂舒丁泰代答道：﹁許大當家使人來傳口訊，說是與案有關，明早必到。﹂眾人又是一陣起哄。

　　﹁轟！﹂閃電裂破烏雲，驚雷在頭頂響起，接著豆大的雨點由疏漸密的灑下來。醞釀多時的大雨，終於君臨大地。形勢登時一片混亂，眾人不是走進主樓避雨，就是把馬兒牽往有瓦頂遮頭的迴廊內，有去意的人只好打消念頭。

　　騾道人把愛騾安置到千里夢牠們旁邊時，大雨傾盆而下，天昏地暗，令黑夜提早來臨。到所有人均避進飯堂，騷娘子穿花蝴蝶地殷勤招待丘南山和舒丁泰。徐子陵一人獨佔遠離其他人僻於一角的桌子，神態悠閒。

　　濕著半邊身子的寇仲和任俊在他左右坐下，前者問道：﹁那怪人呢？﹂徐子陵道：﹁外面有座石亭，他該在那裏避雨，此人性情孤僻，憤世嫉俗，卻非似邪惡之徒，不知因何事對許開山生出懷疑，此來恐怕正是針對許開山。﹂

　　寇仲別頭瞥一眼，眾幫派人物揀另一角分二桌坐下，外聯幫、東北幫諸漢子各佔一桌；仙霞洞的呂世清、郎婷婷，北馬幫的師爺化、東北幫少幫主貝晨分，外聯幫鳳堂堂主蘇青、騾道人、總巡捕丘南山、安樂幫二當家舒丁泰等圍坐一桌，密密商議。師爺化的兩名手下則擠到東北幫眾漢的桌子去，可見北馬幫和東北幫是一鼻孔出氣的。

　　外面大雨嘩啦啦的下個不停，騷娘子在入門處指揮夥計冒雨把草料等物收好，關閉窗戶，忙個不休。徐子陵把和陰顯鶴的對話交待後，道：﹁造座石砌的山寨高據丘頂之上，無論廣場和主樓，均只有一個入口，窗戶窄細，雖有防禦上的優勢，但若給人封鎖入口，卻是誰都逃不掉，許開山選在這裏聚會，是否另有目的，心懷不軌？﹂

　　寇仲低聲道：﹁若要裏應外合，東北幫加上師爺化三人確可辦到。但事後如何向人解釋？許開山還聲稱延遲到明早才來的原因，是因為可能找到崔望的線索。﹂此時﹁蝶公子﹂陰顯鶴像幽靈般頭頂竹笠濕漉漉的出現在後門處，木無表情地以冷漠的眼光掃視眾人，然後到一角默默坐下。丘南山等突因他停止說話，氣氛轉趨凝重，透出敵對和懷疑的意味。

　　騷娘子和九名夥計忙碌完畢，回來關上飯堂的門窗，又點燃四壁的十多盞風燈，激烈的雨聲雷響，似被隔離在另一天地裏，當燒起四個壁火爐，堂內更是溫暖舒適。舒丁泰把騷娘子召去，交頭接耳一番後，騷娘子風情萬種的宣布道：﹁今晚由舒二當家請客，兄弟們，還不去準備菜餚，拿酒招呼各位貴客。﹂夥計們立即應命，各忙各的去了。

　　騷娘子一屁股坐到呂世清身旁的椅子，郎婷婷立時秀眉大皺，卻像呂世清般拿她沒法。丘南山的聲音響起道：﹁陰兄未知因何事大駕臨此？﹂陰顯鶴絲毫不買他的賬，冷冷道：﹁我不可以來嗎？﹂

　　師爺化乾笑道：﹁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若讓我們懷疑陰兄是為崔望打聽消息，而實情陰兄只是想特別到這裏享受淋雨的滋味，大家生出不必要的誤會，就不太划算哩！﹂此人不但聲氣語調令人生厭，還一副推波助瀾、搧風點火、惟恐天下不亂的態度。陰顯鶴毫不動氣，道：﹁我正是要到這裏來淋雨。﹂幸好此時夥計端上酒點，把緊張的氣氛沖淡。

　　騷娘子滿場亂飛，親自為各人斟酒，只不敢去惹陰顯鶴。酒菜接著上場，除陰顯鶴不沾酒菜，各人大吃大喝起來。騾道人來到寇仲三人一桌坐下，與三人對飲兩盃，壓低聲音道：﹁三位對安樂慘案有甚麼看法？﹂

　　那邊廂諸人酒酣耳熱，縱談東北武林的江湖風月，加上騷娘子不時傳來的浪蕩笑聲，氣氛熱烈，令人難以聯想到他們是為安樂慘案的事聚在一起。寇仲答道：﹁我們猜陸當家是因掌握到可揭破崔望真正身分的人證或物證，致遭殺身大禍，道長可曉得他遇害前曾到過甚麼地方去，見過甚麼人？﹂

　　騾道人點頭道：﹁你們和貧道的想法不謀而合，因為陸老弟近月來全力追查狼盜的蹤跡。在遇難前，他曾到過山海關去，只是據陪他一道去的舒丁泰說，並沒有發生甚麼特別的事，他們本要去見一批曾被崔望劫掠的胡商，卻撲個空，胡商早出關去。﹂徐子陵道：﹁舒丁泰是個怎樣的人？﹂

　　騾道人愕然道：﹁他的膽子沒那麼大吧？﹂寇仲道：﹁道長不是說過不歡喜他嗎？﹂

　　騾道人神色變得凝重，道：﹁我不喜歡他，是因陸老弟曾私底下告訴我舒丁泰和杜興過從甚密，屢勸不聽。﹂寇仲拍桌道：﹁我敢包保崔望是杜興製造出來一個子虛烏有的人物。﹂

　　騾道人露出震駭的神情，道：﹁寇兄這話有何根據，杜興乃東北武林的泰山北斗，人人唯他馬首是瞻，且得突厥和契丹人支持，惹上他可不是鬧著玩的。﹂寇仲正要說話，忽然有人顫聲道：﹁我的頭很暈。﹂

　　寇仲等愕然瞧去，只見其中一個提著酒罈的夥計腳步不穩的東搖西擺，接著連人帶罈倒往地上。﹁砰！﹂酒罈碎裂，酒溢遍地。騷娘子和其他幾個夥計接連倒下，一時堂內突然鴉雀無聲，人人臉臉相覷，暗中提氣，視察體內的情況。不過仍未生出太大恐慌。凡練氣之士，均有抗毒驅毒的本領，故未因此而致過份擔心。

　　丘南山首先色變喝道：﹁我中了毒。﹂寇仲和徐子陵朝騾道人和任俊瞧去，發覺兩人臉色均變得非常難看，心知兩人亦都中招，心中駭然，甚麼毒如此厲害。那邊廂人人驚呼喝罵，顯是無一倖免被毒，形勢慌亂。

　　丘南山長身而起，喝道：﹁酒菜有毒，不要慌亂。﹂閉上眼睛的呂世清猛地睜開俊目，怵然道：﹁此毒非常陰損厲害，竟令我無法提聚真氣把毒迫出來。﹂

　　任俊低聲向寇仲和徐子陵道：﹁我也無法提聚真氣。﹂舒丁泰霍地起立，戟指獨坐一隅的陰顯鶴厲喝道：﹁只你一個人沒沾過酒菜，還不是你弄的手腳，快把解藥拿出來。﹂

　　陰顯鶴臉容不動，若無其事的道：﹁若毒是我下的，現在會先掌你一個嘴巴，再把你們全部碎屍萬段。﹂寇仲和徐子陵真的大吃一驚，堂內數陰顯鶴武功最是高明，若連他也無法提氣把毒驅走，此毒的厲害，已達駭人聽聞的地步。

　　舒丁泰忽然雄軀劇震，跌坐回椅內。丘南山緩緩坐下，顯示出較舒丁泰深厚的功力，但坐起來亦成問題的可怕事實，卻令人更為震撼。原本囂張不可一世的幫會強徒，人人像鬥敗的公雞般，臉如死灰。沒有人曉得接踵而來的命運。

　　師爺化顫聲道：﹁酒和菜都沒有毒，我剛以銀針探過。﹂眾人目光往寇仲等人投來，陰顯鶴既然同樣中招，自以寇仲這三個人最有嫌疑。寇仲和徐子陵是堂內沒有受毒素影響的人，他們的長生氣是百毒不侵的。當年沈落雁在縈陽想毒害他們，結果無功而還。

　　他們要為任俊或騾道人驅毒只是舉手之勞，可是在眾目睽睽下，別人將會因此曉得他們沒有中毒，而他們不出手的更重要原因，是想把下毒的人引出來，待他自動露出原形。寇仲苦笑道：﹁正如陰兄所言，若毒是我們下的，現在既已得手，就該動刀子殺人，免致夜長夢多。﹂陰顯鶴沉聲道：﹁毒是從油燈或火爐燃放出來的。﹂

　　眾人恍然大悟，不過悔之已晚，暗恨剛才沒有趁能起身行走時，把燈火弄熄，現在卻辨不到日常這種簡單容易的事。這名副其實的毒計確是非常歹毒，在這密封的空間內，眾人避無可避，全體中招。貝晨分顫聲色厲的喝道：﹁究竟是誰下的毒，給我站出來！﹂人人你眼望我眼，疑神疑鬼，情勢詭異至極點。

　　爐內的木柴像催命符般﹁啪啪﹂燃燒著，每過一刻，眾人體內的毒加重一分，這想法像萬斤重擔般緊壓眾人心坎。堂內一陣令人頹喪難堪的沉默，就像施行極刑前的肅靜。嬌笑聲響起，本是風騷惹蕩的聲音在這時刻卻變得無比刺耳。

　　眾人駭然望去，本倒在呂世清腳下的騷娘子盈盈俏立，還伸手摸呂世清臉頰一把，得意洋洋的道：﹁奴家站出來啦！少幫主打算怎樣處置奴家？﹂包括寇仲和徐子陵在內，人人目瞪口呆，怎都想不到下毒的是騷娘子，她肯定不是會家子，所以沒有人對她生出防範的心，因此著了她道兒。其他夥計仍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舒丁泰反吁出一口氣，道：﹁騷娘子妳真棒，還不拿解藥來。﹂眾人聞言，無不愕然。騷娘子來到他身後，笑道：﹁解藥來哩！﹂

　　人人眼睜睜瞧著騷娘子從袖內取出一把鋒尖藍汪汪的淬毒匕首，只是舒丁泰看不到。由於相隔太遠，以寇仲和徐子陵之能亦來不及阻止事情的發生。騾道人薑是老的辣，大叫道：﹁舒丁泰，誰是崔望？快說出來！﹂

　　舒丁泰愕然不解時，背心劇痛，發出一下震盪全堂的臨死慘呼，未有機會回答，已毒素攻心，仆倒桌面，弄翻酒盃菜餚，當場斃命。騷娘子臉色如常，若無其事的收起匕首，笑道：﹁道長太小覷奴家的用毒本領啦。﹂師爺化顫聲道：﹁明早我們大當家來時，騷娘子你如何向他解釋？﹂

　　騷娘子把嬌軀移到師爺化身後，摟著他脖子湊在他耳旁道：﹁奴家昏迷不醒，那曉得發生甚麼事？最妙是多了陰公子和傅公子他們，奴家大概會安排你們來一場激烈的火拼，幾敗俱死，想想都覺有趣。﹂丘南山沉聲道：﹁誰在背後指使妳？﹂

　　騷娘子放開嚇得差點失禁的師爺化，移到旁邊的空桌悠然坐下，俏目盯著閉目運功、不發一言的陰顯鶴，沒有回答丘南山的質詢，柔聲道：﹁蝶公子少費氣力，若現在把四個壁爐弄熄，你沒有半個時辰，亦休想把奴家的十絕毒迫出來。﹂蘇青打個眼色，兩名手下應命勉力起立，怒喝道：﹁我們和這臭婆娘拚了。﹂話猶未已，一步未邁，東歪西倒跌往地上，把椅子撞翻，狼狽至極點，再爬不起來。

　　騷娘子花枝亂顫的笑道：﹁這是妄動真氣的後果。﹂郎婷婷投往呂世清懷內，呂世清露出心如刀割的絕望神色，緊擁懷內自己護花無力的玉人。誰都猜到堂內將無一人能倖免於難。

　　寇仲終忍不住，哈哈大笑，狀極歡暢。包括騷娘子在內，眾人訝然往他望去。徐子陵則搖頭啞然失笑。騷娘子奇道：﹁傅公子何事如此開懷。﹂她變成無人敢惹的煞星瘟神，沒人敢引她的注意，更不敢逗她生氣。寇仲反其道而行，教人既佩服，更為他擔心。

　　寇仲聳肩道：﹁若本人所料無誤，杜興利用過妳大姐後，會把妳滅口，就像大姐殺死舒丁泰那樣，因為妳曉得些不應曉得的東西。在安樂慘案後再來個飲馬慘案，一切會被燒成碎燼殘灰，崔望從此消失，兩案永成懸案。﹂徐子陵接口道：﹁為何大姐的老闆杜興尚未臨門？﹂

　　騷娘子斂去笑容，長身而起，朝他們走過去，冷冷道：﹁你們在胡說甚麼？﹂丘南山是老江湖，知道騷娘子要動手殺人，為分她的心，沒辦法下想出辦法，喝道：﹁傅兄有何憑據，可肯定杜興在背後指使此事？﹂

　　騷娘子在離寇、徐兩人十五步許外停步，顯然想聽寇仲的答案。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大定，終把這惡毒女人誘至受控制的範圍內。寇仲笑道：﹁道理很簡單，在北疆除燕王外，就只杜興有包庇大批狼盜的能力，大師爺不要怪我冒犯，貴當家因是今次聚會的發起人，又故意延遲赴會，亦難避嫌疑，何況他更是杜興的拜把兄弟，看來大師爺成其替死鬼，你們的遇害，令貴當家完全置身嫌疑之外，而所有知情者均命喪陰曹。﹂

　　蘇青尖叫道：﹁杜興為何要害我們？﹂徐子陵忽然問道：﹁陰兄為何曉得飲馬驛有這麼一個聚會？﹂

　　陰顯鶴睜開眼睛，沉聲道：﹁是舒丁泰通知我的。﹂眾人嘩然。騷娘子聲寒如水的道：﹁說夠了嗎？﹂

　　寇仲微笑道：﹁還未說夠，尚有兩個字的證物，大姐想聽嗎？﹂各人雖自嘆必死，仍給寇仲引起興趣，有甚麼指證是兩個字可盡道其詳的？騷娘子回復風騷冶蕩的神態，道：﹁死冤家說吧！﹂

　　寇仲長身而起，拉開羊皮外袍，仰天長笑道：﹁就憑寇仲這兩個字，夠嗎？﹂騷娘子如受雷殛，往後跌退，最後咕咚一聲坐倒地上，臉上血色褪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由深藏變成外露的井中月處，耳中被﹁寇仲﹂兩字轟鳴震動，一時反未完全把握到他沒有中毒的事實。蹄聲於此時自遠傳來，狼盜終於來臨。雷雨下個不休。

第八章　飲馬之盟

　　寇仲往騷娘子撲去時，已遲一步，只見她臉色轉黑，與舒丁泰中的劇毒如出一轍，知她在衣袖內暗以那把淬毒匕首自盡。寇仲抓著她雙肩，喝道：﹁指使妳的是杜興嗎？﹂騷娘子目露奇光，唸道：﹁汝等當知，即此世界未立以前，淨風、善母二光明使入於暗黑無明境界，拔擢驍健常勝大智甲五分明身……﹂聲音低沉下去，至不可聞，頭側，黑血從七孔流出，毒發身亡。

　　寇仲聽得心中發毛，她臨死前唸的顯是經文一類的東西，秘異詭奇，令他感到事情更不簡單。此時徐子陵把四個壁爐硬以掌風撲減，蹄聲愈是接近，聽來有不下過百之眾，寇仲放好騷娘子的屍身，跳將起來，往大門衝去道：﹁陵少負責救人，小弟能擋多久就多久。﹂

　　拉開大門，忽然這密封的世界又與外面風雨交加的天地連繫在一起。寇仲消失於門外雷電風雨中，徐子陵剛把所有門窗以拳勁震開。堂內諸人無不在閉目行功，希望能儘早把毒素迫出，以應付狼盜，形勢緊張。

　　徐子陵朝陰顯鶴掠去，堂內以他武功最高，若能先讓他回復過來，會更有克敵制勝的把握。蹄聲在牆外入口處倏然而止，接替是撞擊堅門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傳進來。徐子陵的長生氣從陰顯鶴背心輸入，際此生死關頭，這孤傲的人再不客氣自持，迎進徐子陵的真氣，一點一滴把侵入臟腑的毒素迫出。

　　﹁轟！﹂門關斷裂，外門終被破開。

　　※※※

　　寇仲背掛箭筒，手持滅日弓，卓立台階之上，嚴陣以待，任由雨點灑在身上，兩旁尚各有兩袋後備的箭。箭矢為東北幫徒眾所有，他對鐵彈的應用還未有把握，仍是用箭較為穩妥。他另一手挾著四枝箭，對他來說，利用靈巧的手指連續發射四箭，不用費吹灰之力。

　　雨水無孔不入的朝衣領內鑽進去，他就像在狂風雷暴中屹立不倒的雕像，完全不受任何影響，雙目射出懾人的精光，藉主樓透出的燈火，凝視被猛烈撞擊的大門。他立下決心，寧死亦要阻止敵人殺進主樓去，否則必有人在無力反抗下遭劫。

　　﹁砰！﹂門閂斷折。三騎從暗黑中幽靈般闖進來，挾著風雨，人人以黑頭罩掩去臉目，只露出眼耳、口鼻，狀如妖魔，正是肆虐東北，橫行無忌的狼盜。寇仲發出震天長笑，﹁嗤嗤﹂聲中，四枝勁箭連珠射出。

　　任何人驟從黑暗走到光明，視力多少受到影響，何況滅日弓疾如閃電，越過圓形廣場中心的水池，橫跨近六百步的遠距離，速度絲毫不減的直貫敵胸而過，最後一箭沒入門外暗黑處，響起另一聲臨死前的慘叫。四匹馬兒受驚下四處亂闖，敵勢大亂，馬嘶人叫，如在夢魘之中。

　　再有六、七騎殺入門來。寇仲立知自己用對策略，若他守在水池和外門間的任何一點，由於敵人人多勢眾，他應接不暇下，勢將被敵人突破防線，演成混戰之局。無論他刀法如何高明，能自保已相當不錯，休說阻截敵人。

　　現在他憑滅日弓的遠射程，既守住主樓入口，又一眼無遺的監察整座廣場，把愛馬千里夢和徐子陵的萬里斑置於他神弓的保獲下，進可攻退可守，實是無懈可擊。另四枝箭疾射而去。箭無虛發，再有四敵跌下馬背，可是另十騎成功衝入門內，高舉兵器，繞池往他殺來。

　　寇仲靜如井中之月，一絲不誤地計算敵人殺至的時間。此時再有三騎進入大門，馬上狼盜俯身彎弓搭箭，往他瞄準，顯示出精湛的騎射功夫。八箭近乎不中斷的發射。像八道閃電般射入敵人體內，箭矢的高速令敵人無從擋格，乖乖的帶著一蓬鮮血頹然墜馬。

　　兩騎左右殺至，騎士騰空而起，往他撲來，寇仲來不及取箭，斜彈而起，恰恰避過衝至水池邊緣三騎射來的長箭，名副其實的左右開弓，就以滅日弓把來敵連人帶兵器掃得飛跌往台階下。尚未踏足實地，四枝箭來到手上，箭聲嗤嗤，那池邊三名射手同告完蛋。

　　無人的戰馬在廣場內冒雨左竄右突，跳蹄狂嘶，綁在四周迴廊的馬兒受到影響，不安的嘶叫踏蹄，加上閃電雷響，滂沱大雨，有那麼混亂就那麼混亂。﹁噹！﹂第三批衝進來近二十名狼盜領先者的鐵盾給寇仲命中，登時四分五裂，慘叫後拋。

　　敵人出現在三丈高的外牆頂上，紛紛跳進廣場，聰明的更借迴廊馬兒的掩護，往他立處掩來。寇仲像射出興頭般毫不理會，以他能達到的最高速取箭射箭，射得對方人仰馬翻，沒法形成有組織的陣勢。

　　到終有敵人迫近台階之下，寇仲左手把滅日弓摺疊收藏，另一手掣出名震天下的井中月，大笑道：﹁誰人能擋我寇仲三招，老子饒他狼命。﹂

　　﹁噹！﹂一敵給他連人帶刀，劈得飛墜台階，又撞倒另一正要撲來的同夥。寇仲往後退守，攔著大門，刀勢開展，來者就算能擋住他的刀，亦無能抵擋他超凡的勁氣，硬被震得噴血跌開，瞬那間變得血流成河，屍滿台階的慘烈情景。

　　在雷電的籠罩下，廣場上滿是敵人，此時寇仲漸氣虛力竭，身上又多處負傷，純靠堅毅過人的意志撐著。悍不畏死的狼盜仍是前仆後繼的攻來。驀地劍光大盛，接去狼盜大部份的攻勢，赫然是﹁蝶公子﹂陰顯鶴。

　　寇仲壓力大減，精神劇振，笑道：﹁好劍！﹂陰顯鶴剛劃破一敵咽喉，只答一句﹁刀更好﹂，又忙於應戰。

　　﹁我來哩！﹂任俊從寇仲另一邊鑽出來，接著寇仲右側的攻勢，寇仲登時輕鬆起來。往前跨出自被圍攻後的第一步，劈飛兩敵。騾道人和丘南山的聲音同時在後方響起，暴喝道：﹁勿要放走崔望。﹂寇仲苦笑道：﹁你們出來認認看。﹂

　　戰圈倏地擴闊，在兩個生力軍的增援下，敵人被迫得撤往台階下。寇仲一方終守穩陣腳，形勢逆轉。徐子陵此時從門內撲出，一個空翻，飛離台階，落入廣場的敵叢中，只見狼盜東跌西倒，立時潰不成軍，混亂的情況像波紋般擴展往敵人全陣，有組織的狼盜終於陣腳大亂，變成各自為戰。

　　寇仲等以泰山壓頂之勢，聯手殺下台階，把原本如狼似虎攻上來的敵人，殺得東竄西逃，銳氣全消。號角聲起。敵人爭先恐後往大門逃去，寇仲等與徐子陵緊跟著敵人尾巴追殺，擋者披靡，留下更多的屍體，落在廣場中的雨水給鮮血染個血紅，令人觸目驚心。殺到大門外時，僅餘的四十多名狼盜逃進風雨的暗黑去。

　　※※※

　　雷雨稍竭，天氣仍不穩定，遠方天際不時閃亮，隱傳雷鳴。包括徐子陵在內，出戰狼盜者無不多多少少負傷受創，那種群鬥混戰的情況，正是個看誰傷得重，誰捱不下去，以命搏命的死亡遊戲。蘇青、師爺化、貝晨分和手下們死裏逃生，又知兩人是寇仲和徐子陵，態度大改，說不盡的感激尊敬。七名夥計和廚房工作的三名師傅中毒太深，返魂乏術，平添冤魂。

　　丘南山在北馬幫、外聯幫、東北幫一眾幫徒協助下清理遺骸，更看看可有活口，以供盤查崔望的秘密。尚有個許時辰就天亮。陰顯鶴雖肯與眾人圍坐，仍是不吭一聲，沒有半句說話，誰都不曉得他腦內打轉的是甚麼與常人有別的念頭。

　　寇仲、徐子陵運功迫乾衣服，行氣調息，以恢復元氣。徐子陵因負起助人驅毒之責，損耗得比寇仲更厲害，疲倦欲死，坐下後學陰顯鶴般不言不語。寇仲沒有絲毫大勝的感覺，既讓崔望溜掉，驛館的夥計又無辜喪命，使他感到非常窩囊。

　　師爺化打破難堪的沉默，乾咳一聲，以嚴肅的神情換去可厭表情多多的神態，謙恭的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請少帥爺和徐大俠大人不記小人過，多多包涵。﹂郎婷婷露出鄙夷之色，顯然看不起師爺化前倨後恭的小人嘴臉，由於呂世清到廣場助丘南山清理敵人死傷者，只留下她在飯堂內。

　　寇仲瞥一眼被布蓋在一角的夥計遺體，其中尚有騷娘子和舒丁泰。心中暗嘆一口氣，道：﹁大家不用說這種話，曾共過生死的就是戰友。﹂師爺化囁嚅道：﹁早前少帥爺指敝大當家與此事有關，不知是否……嘿……﹂

　　寇仲朝陰顯鶴瞧去，道：﹁陰兄可否瞧在小弟份上，點大師爺一條活路？﹂陰顯鶴木無表情，惜字如金的道：﹁許開山就是崔望。﹂

　　師爺化求助的眼神移向寇仲，他心知肚明由他去追問，只會碰壁。陰顯鶴像不曉得師爺化的存在般，向寇仲續道：﹁第一個懷疑許開山是陸幫主他老人家，陸幫主曾到北平找我，著我出手相助對付許開山，本人一向對這種事不感興趣，故斷然拒絕，唉！﹂寇仲知他心生悔意疚歉，道：﹁陸幫主說過甚麼話？﹂

　　同桌的蘇青、貝晨分、郎婷婷均露出留神傾聽的神色。誰都曉得許開山野心極大，只是沒想過他是狼盜首領崔望。只有騾道人仍在閉目療傷。陰顯鶴緩緩道：﹁陸幫主曾花費龐大人力、物力去調查他的出身來歷，說他與回紇興起一個叫大明尊教的邪惡教派有牽連。﹂寇仲一震道：﹁你們聽到騷娘子身亡前唸的古怪經文嗎？﹂除徐子陵外，其他人只能茫然搖頭。

　　寇仲道：﹁她唸的是甚麼世界未立前，淨風、善母兩個光明使入於無明之界的似經非經、似咒非咒的古怪說話，光明之使不是有個﹃明﹄字嗎？可見陸幫主不是無的放矢。﹂蘇青問師爺化道：﹁安樂慘案發生時，許開山在甚麼地方？﹂

　　師爺化的面色變得更難看，垂首避開眾人目光，低聲道：﹁他剛好孤身一人到關外去，慘案後三天才回來。﹂徐子陵道：﹁這麼說，陸幫主得到的證物，該是能證實許開山是大明尊教的人或甚麼使者，而他可能把此事告訴舒丁泰，而致招滿門慘死的大禍。﹂

　　師爺化劇震道：﹁我該怎麼辨？﹂徐子陵沒有答他，沉聲道：﹁我和崔望交過手。﹂

　　眾人精神大振。徐子陵苦笑道：﹁卻留不下他，即使單對單動手，我也要費一番功夫才能把他留下。﹂眾人露出失望神色。丘南山和呂世清聯袂而回，看他們神情，便知沒有好消息。

　　果然丘南山甫坐下，長嘆道：﹁沒有半個活口，傷者都以淬毒匕首自盡殉戰，也沒半個熟面孔的人，身上均有奇怪的刺青，呂世兄猜他們是來自回紇的外族人。﹂最大反應的是師爺化，顫聲道：﹁呂兄弟敢肯定嗎？﹂

　　呂世清點頭道：﹁晚輩少時曾隨敝師到關外遊歷觀光，在回紇見過這種形式的刺青技術和紋樣，據說是屬於當地一個神秘教派，但對該教卻知之不祥。﹂貝晨分道：﹁杜興卻非回紇人。﹂

　　蘇青冷哼道：﹁教派是沒有種族和國家之分的！﹂貝晨分狠瞪蘇青一眼，沒有反駁，此刻實非鬥嘴的時光。寇仲向聽得一頭霧水的呂世清和丘南山解釋一番後，道：﹁丘老總打算怎樣處理此事？﹂

　　丘南山苦笑道：﹁這會是非常頭痛的問題，不瞞你說，我們燕王名義上雖是東北之主，但很多地方仍不由他話事，像杜興這種一方霸主，背後又有突厥和契丹人撐腰，雖明知他暗裏無惡不作，仍莫奈他何，兼且此人武功蓋東北，誰都忌他幾分。﹂蘇青和貝晨分頹然點首。

　　寇仲微笑道：﹁這反好辦，昨晚發生的事，我們可如實說出去，只把對許開山和杜興的嫌疑，與及騷娘子臨死前的怪經文一字不提，杜興和許開山交由小弟去對付。﹂陰顯鶴沉聲道：﹁怎可不算我陰顯鶴的一份？﹂

　　出奇地貝晨分道：﹁我們東北幫絕不會置身事外的。﹂蘇青亦道：﹁此事最後當然由敝幫主作主，但無論道義上或實際的利益上，我們也要扳倒杜興。﹂她說得坦白，能除去東北最大的幫會北霸幫，外聯幫肯定勢力劇增。

　　呂世清接著道：﹁敝師和陸幫主有過命的交情，此事不能不管。﹂各人表明立場後，丘南山斷然道：﹁我稟明大王後，再找少帥說話。﹂

　　騾道人張開眼睛，哈哈笑道：﹁有名震天下的寇仲和徐子陵看上杜興，杜興肯定是走衰運。﹂寇仲問徐子陵道：﹁陵少有甚麼意見。﹂

　　徐子陵道：﹁那就我們在明，諸位在暗，到山海關後我們再隨機應變，最好在許開山來前我們離開，不與他碰頭，那他就不會思疑我們看穿他和杜興聯成一氣。﹂師爺化苦著面近乎哀求的道：﹁諸位請指點我一條活路，是否該立即有那麼遠逃那麼遠，唉！可憐我還上有高堂，下有妻兒。﹂

　　寇仲道：﹁千萬不可如此，大師爺是我們非常有用的一著奇兵，我包保許開山不會動你，當然是看你能否騙得過他。﹂徐子陵道：﹁大師爺要裝作若無其事，千萬不能在神態上露出害怕他或懷疑他的神色。還要大讚我和少帥，顯出感激我們的樣子，這樣貴當家反不會懷疑你。﹂

　　丘南山拍案道：﹁這一著確是妙絕，想不到徐兄如此明白人的心理。﹂眾人商議好行事的細節，寇仲、徐子陵和任俊立即上路。與杜興的鬥爭，出現柳暗花明的局面，再非如先前想像般的簡單。

第九章　三雄重遇

　　﹁兩京鎖鑰奔雙地，萬里長城第一關。﹂

　　山海關座落山海之間的﹁遼薊咽喉﹂，要害之地，是萬里長城東的重要軍事重鎮。戰國時為對抗外族寇邊入侵，各國先後在本國國界建邊牆，秦一統天下後連結各國邊牆，加以修葺擴充，形成西起臨洮、東至遼東、迤延萬里的長城。

　　以後的漢、南北朝和隋繼續增築加建。至隋為止，山海關尚未建成其最巔峰時期城城相護的格局，但已具雄關規模，在突厥人聲勢日大的眼前形勢下，山海關雖稍失去軍事上的意義，但仍是關內外交通要道和物資貿易的集散點。

　　古城依山襟海，東離渤海灣的盡頭只十五里，北面萬山重疊，氣勢雄偉，城垣從燕山逶迤而來，沿山脊翻山下海貫穿南北，配合數座瞭望台，連成完整的建築防禦系統。山海縣城順應地形成南北長、西北短的不規則方形格局，以城牆繞護，開四門，再以十字大街貫通相連，十字街中心建高聳於所有建築物之上的鐘鼓樓，與四門形成對襯。

　　商肆集中在十字大街兩旁，前店後居，民居多為四合院落。但無論店舖民居，均以青磚灰瓦白石等較耐用的建材築成，樸實無華，不懼風沙，形成有別於中土其他城市的景觀。但最大的特色是漢夷雜處的情況。

　　寇仲、徐子陵和任俊策馬緩行半條大街，碰上的外族人比漢人更多。且民風強悍，街上往來者無不有兵器弓矢隨身，步行者少騎馬者多，所以店舖外均設有馬欄，供人繫馬。

　　抵山海縣城後，三人更深切體會到杜興為何能在這山高皇帝遠的地方稱王、稱霸的原因；在外族勢大而本土人勢弱的狀況下，高開道既管不到這北疆最後一座縣城，更不敢管。街上不見半個燕兵，亦不用繳稅入城。在這裏強者才能稱王，亦只有最強大的勢力，才能維持這裏鬆散而不成文的規矩秩序，一切以江湖規則行事，故杜興這種在關外、關內均保具影響力的地方大豪，始有當家主事的力量。

　　山海縣城比漁陽更熱鬧繁榮。任俊笑指前方道：﹁到哩！﹂兩人目光隨他指示落在橫伸出來寫有﹁義勝隆﹂三字的金漆招牌，曉得是翟嬌在此開設的分店。任俊忽然色變道：﹁沒理由的，怎會這麼早關門？﹂

　　寇仲和徐子陵亦看到舖門被木板柵封個密不透風。他們今天一口氣趕來，此時離日沒尚有小半個時辰。三人加速來到舖前，只見木板柵上貼有一張黃紙，寫上﹁倒閉封舖﹂四個出人意外的血紅大字。寇仲和徐子陵大感不妥，先不說翟嬌在這裏的分店不會突然倒閉，即使真的如此，分店的人亦會在告示上婉轉解釋，而不會說出﹁倒閉﹂﹁封舖﹂這類詞語，可知事情極不尋常。

　　任俊跳下馬來，心神大亂的道：﹁我到後面找他們。﹂說罷迅速去了。寇仲審視半晌，道：﹁這張告示是今天才貼上的，墨跡仍新。﹂

　　徐子陵淡淡道：﹁杜興曉得我們來了，遂送我們一個見面禮，立此下馬之威。﹂寇仲點頭同意，沉聲道：﹁杜興唯一的消息來源，就是許開山的崔望，此舉實屬不智，適足暴露他與狼盜的關係。可見在急怒攻心下，他只好找義勝隆分店的人來洩憤，同時測試我們的反應。陵少以為我們該如何處理此事。﹂

　　徐子陵道：﹁杜興把分店的人全體擄去作人質，好令我們投鼠忌器。我們若輕舉妄動，會正中他下懷。我們應先摸清他在這裏的佈置，始擬定行動的策略部署。由於表面上杜興扮的是正義化身主持公道的大俠，不會在眾目睽睽下公然動刀、動槍的。﹂任俊此時氣急敗壞的回來，道：﹁裏面的東西全給搗個稀巴爛，且遍地紅漆，人則一個不見。讓我去問問附近各店的人，看發生過甚麼事。﹂

　　寇仲微笑道：﹁遇事失去方寸，只會把事情弄得更槽。所謂猛虎不及地頭蟲，現在我們更應保持井中月的冷靜，來吧，找個像樣的旅館先安頓下來再說。﹂

　　※※※

　　像一連走過的幾間旅館般，在門外張羅的店夥見三人來到，立即掛出﹁客滿﹂的牌子，請他們吃閉門羹。任俊氣得差點要動刀子殺人放火，寇仲和徐子陵卻一笑置之。任俊憤然道：﹁我們去找荊抗，他有個分舵開設在這裏。﹂荊抗是三幫一會中的塞漠幫幫主，一向和竇建德有點交情，所以翟嬌在這處的地盤，由他照拂。

　　寇仲歎道：﹁小俊你仍是入世未深，荊抗絕不會因大小姐的事情招惹像杜興這種勁敵。我們更無須令老荊左右做人難。﹂徐子陵帶頭策馬朝南門緩馳道：﹁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杜興試探我們，我們何不來個反試探，看看他會否眼睜睜瞧著我們離開縣城。﹂

　　寇仲微笑道：﹁給個天他做膽，諒也不敢攔阻我們。我敢肯定由於我們來得突然，他理應沒法在這麼匆促的情況下集結足以狙殺我們的力量，故擄去義勝隆分店的幾個人，是一種拖延的策略。﹂任俊道：﹁若他們因此遇害，大小姐會很傷心。﹂

　　徐子陵道：﹁所以我們要摸清楚杜興佈置的底子，例如他最重視寵信的是甚麼人，我們把他拿到手裏，再來個交換人質，那到杜興不屈服？﹂寇仲哈哈大笑道：﹁杜興要來和我們玩手段，怕要再投胎才有機會。﹂這番話既指名道姓，更故意高聲張揚，立時惹得街上匆匆往來的行人側目。

　　任俊給兩人激起豪氣，也膽色頓增，大喝道：﹁杜興只是膽小如鼠之徒，只能做些縮頭畏尾的行為，那敢來惹兩位爺兒。﹂往來者聽得人人失色，杜興乃此地名副其實的霸主，誰敢公然來捋他的虎鬚？

　　寇仲索性暴喝道：﹁杜興若躲在就近，快滾出來見我。﹂聲音遠傳開去，蓋過長街的蹄聲、人聲，連附近的街巷亦清晰可聞，立時惹起一陣騷亂。忽然一把久違了的熟識聲音，從左旁一間食館傳出來道：﹁杜興算甚麼勞什子東西，竟惹得名震中外的少帥這麼生氣？﹂

　　寇仲和徐子陵虎軀劇震，露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循聲望去。一人從食館油然步出，雄偉如山的驅體筆挺如槍，背負長劍，輪廓分明，完美得一如大理石雕像的狹長臉孔掛著陽光般燦爛的笑容，直有君臨天下的霸道氣概，不是久違了的跋鋒寒還有何人。

　　寇仲一個觔斗，翻下馬鞍，撲上去和跋鋒寒一把抱個結實，兩人同時放聲大笑，壯懷激烈，歡欣暢快至極點。誰想得到遠赴塞外修練的跋鋒寒，竟在此處出現。徐子陵微笑向任俊道：﹁這位是跋鋒寒！﹂說罷下馬朝相擁的兩人走去。

　　任俊心中翻起滔天巨浪，跋鋒寒可說是除﹁武尊﹂畢玄外在中外武林聲名最盛的高手，隱為繼畢玄後域外最出色的武學宗師，與寇仲和徐子陵同為中外新一代最出類拔萃的後起之秀。這三個人重新聚在一起，將會掀起甚麼驚天動地的事，有誰人能夠料得？

　　寇仲的聲音傳回來道：﹁小俊，把馬繫好，我們痛飲一頓才辨他娘的其他事。﹂任俊清醒過來，忙甩鐙下馬，伺候馬兒，街上的圍觀者有增無減，當然只敢躲在遠處遙看，誰都曉得寇仲等非是善男信女，如今竟直接了當的公然向杜興宣戰，自然會好戲接踵登場。徐子陵和跋鋒寒相擁時，食館內的客人、夥計和老闆，全體一致的從後門溜走，以免殃及池魚。

　　跋鋒寒移開少許，雙手用力抓著徐子陵肩頭，又看看一旁的寇仲，雙目露出懾人的光芒神采，喝道：﹁好！兩位的修為又再有更大突破，確是可喜可賀。﹂寇仲興奮的道：﹁你這小子看來也絲毫不賴。憑你眼前的氣度精神，說不定我兩個合起來仍要留你不住，哈！﹂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小弟很久沒聽過這麼風趣的話。﹂目光落在任俊身上，微笑道：﹁這位小兄弟相當不錯，前途無可限量。﹂

　　得跋鋒寒讚賞，任俊渾身血液沸騰起來，一揖到地恭敬道：﹁全賴仲爺、陵爺指點提拔，任俊拜見跋爺。﹂跋鋒寒放開抓著徐子陵的手，雙手搭上兩人肩頭，朝食店大門走去，欣然道：﹁那兩匹該是高昌的上等戰馬，你們從那處騙回來的，若非遇上我，出關後包保會給人偷掉。﹂

　　任俊深切體會到三人間的真摯感情，心中一熱，再不把旁觀者的目光放在眼內，緊隨三人身後入店。由於店內負責供應飲食的一眾店夥逃個乾淨，任俊只好一身兼上伙頭與夥計兩職，伺候三人，好讓他們暢敘離情。

　　酒過三巡，寇仲早把杜興忘掉，道：﹁好小子，竟來個神出鬼沒，早前才在長安聽到你幹掉幾個大賊的消息，今天就見到你在這裏出現。﹂跋鋒寒無法在兩人前保持一貫冷傲的神態，笑意盈盈的道：﹁我是專誠在這裏恭候兩位大駕。﹂

　　徐子陵奇道：﹁鋒寒兄怎曉得我們到山海關來？﹂跋鋒寒道：﹁不出門也能知天下事。何況我這無家可歸飄萍四海的人。在一個無意的情況下，我得悉頡利與契丹的窟哥結成聯盟，務要把你們引出關外，置你們於死地。小弟橫豎有空，又想見識一下杜興的﹃霸王斧﹄，於是順道來找你們喝酒聊天，碰不上頭就幹掉杜興了事。﹂

　　寇仲開懷笑道：﹁好小子！敬你一杯。﹂三人轟然舉盃對飲，任俊送上一盤熱騰騰的牛肉，三人那會客氣，大吃大嚼這意外得來的免費晚膳。夜幕漸垂，街上的人見杜興仍未有反應的動靜，散去大半。

　　寇仲忽然石破天驚的以突厥話向跋鋒寒道：﹁你的初戀情人追不著你嗎？﹂跋鋒寒大感愕然，道：﹁你在說甚麼？﹂

　　寇仲老臉一紅，尷尬道：﹁我說得語音不正嗎？﹂跋鋒寒捧腹笑道：﹁我只在作弄你，誰教你說的？發音可算是相當不錯，不過仍須大幅改善。﹂

　　寇仲喝道：﹁小俊！你又說你教我們的突厥話可把突厥人騙倒。﹂任俊惶惶恐恐的道：﹁我是誇大點，仲爺別要見怪。﹂

　　三人聽得差點笑破肚皮，不知如何，重聚後忍笑的功夫立時大幅倒退。任俊來到桌旁，壓低聲音道：﹁可能是杜興來了，外面行人絕跡，不見半個人影。﹂寇仲別頭往外看一眼，道：﹁你到外面把馬兒帶進舖裏來，再看看裏面有沒有草料，餵飽馬兒比宰杜興更重要。﹂任俊領命而去。

　　跋鋒寒根本不把杜興放在眼內，好整以暇的道：﹁我們突厥話是多音節的，分緊元音和鬆元音，緊鬆是指收緊和放鬆咽肌，要學懂這些緊鬆元音，說出來才可形神兼備。﹂寇仲道：﹁我們就改拜你為師吧！﹂

　　跋鋒寒道：﹁坦白說，我今趟來山海關，只是順道，真正的目的地是靺鞨即將立為上京的龍泉府。﹂徐子陵道：﹁鋒寒兄是要參加渤海國的立國大典？﹂

　　跋鋒寒嘴角飄出一絲冷酷的笑意，學寇仲的語調道：﹁拜紫亭的立國關我跋某人的鳥事！我是看上赴那裏參與大典的各方高手，想找幾個來祭劍，若畢玄肯賞面，最理想不過。﹂寇仲喜道：﹁我們正想去見識一下。﹂

　　跋鋒寒大笑道：﹁能和兩位並肩馳騁於塞外大草原上，肯定是人生快事。你們究竟和杜興有甚麼嫌隙？﹂徐子陵趁機問道：﹁你聽過大明尊教嗎？﹂

　　跋鋒寒一怔道：﹁杜興和大明尊教有甚麼關係？聽說這是從波斯傳過來的一種神秘教派，傳至回紇後興盛起來，與回紇一個邪惡的門派結合後逐漸變質，教內的人不但武功了得，且精於天文和用毒之術，沒多少人敢惹他們。至於教主是甚麼人，我一概不知。﹂寇仲正要說話，外面傳來語聲道：﹁北霸幫幫主杜興求見，寇兄、徐兄可否容杜某人進來說話。﹂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你眼望我眼，怎想到﹁霸王﹂杜興如此謙恭有禮。

第十章　仙蹤再現

　　杜興不負霸王之名，身材高挺，有魁偉而令人懾服的體型氣魄，超乎常人的高額，顯示他並非有勇無謀的人。他是四十剛出頭的年紀，雖說不上英俊，卻充滿陽剛的氣概，神采奕奕。粗濃的眉毛下雙目尖銳鋒利，像沒有事情能把他瞞過。他空手而來，黃色武士服外加披風氅，腳踏牛皮靴，確是霸氣十足。在三人銳利的目光下沒有絲毫不安的神色，反留心打量三人，不過他顯然不曉得跋鋒寒是何方神聖，眼睛用在他身上的時間最多。

　　寇仲從容笑道：﹁杜當家的霸王斧是否匆忙下遺留在家裏。﹂杜興昂然在三人對面坐下，以笑容回報道：﹁小弟今次來是談生意，帶霸王斧來有啥用？﹂目光落在跋鋒寒身上，問道：﹁這位是……﹂

　　跋鋒寒長身而起，傲然哂道：﹁無名小卒，何足掛齒，三位自便。﹂說罷逕自走往舖子後端，與在那裏的任俊一起餵飼三匹馬兒。杜興收回投在跋鋒寒雄偉背影的目光，迎上寇仲的眼神，沉聲道：﹁少帥今趟大駕北來，究竟是要尋杜某人晦氣，還是代翟小姐談生意。﹂

　　寇仲暗叫厲害，杜興依足江湖規矩來和他們交涉，反令他們落在下風。聳肩道：﹁杜當家若能對大小姐的分店因何被封舖拉人有個令人心服的解釋，我寇仲向你老哥斟酒致敬。﹂

　　﹁砰！﹂杜興一掌拍在桌上，發出一下令跋鋒寒和任俊愕然瞧來的響聲，但台上樽內的酒卻不見半滴濺出來，顯示出他的武功不但超凡入聖，且是怪異無倫的內家功夫。他露這一手，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同時對他觀感大改，使得寇仲的手也學跋鋒寒般癢起來。如此對手，豈是易求，適供一試。

　　杜興聲色俱厲地叱喝道：﹁封舖拉人關我娘的屁事，你寇仲那隻眼看到是我杜興做的。你奶奶的熊，杜某人若非看在荊抗份上，那有閒情管甚麼翟嬌的事；現在我辛辛苦苦的說服對方，令他們肯乖乖的把羊皮交出來，你們卻來潑婦罵街的大叫大嚷，吵得全城皆知。我杜興何等樣人，管你們是天王老子或玉皇大帝，看不順眼就把你們砍開七八塊下酒，竟敢誣毀我去找那些小卒出氣。﹂

　　給他忽然來個氣燄沖天的大反擊，寇仲和徐子陵聽得呆了起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硬被他罵個狗血淋頭。就算明知他是狼盜的幕後指使人，明知是他封舖拉人，又禁止山海關的旅館接待他們，但全是憑空構想，沒有具體的實據。

　　跋鋒寒的聲音傳過來道：﹁杜興你好像真的猜不到我是甚麼人？竟然當著本人在我兄弟面前睜眼講大話。﹂寇仲和徐子陵心叫不好，他們深明跋鋒寒的性格，知他動了殺機，若真個一言不合動起手來，跋鋒寒功力何等﹁硬淨﹂，劍招何等狠辣，高手相爭，豈容留手餘地。若殺掉杜興，追回羊皮一事肯定泡湯，那時如何向翟嬌交代。

　　杜興的反應更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猛地起立，兩手抓著桌邊，隨著他往後稍退，整張大木桌給他抬得四足離地，接著氣憤的往上甩拋，桌子連著杯盤菜點像沒有重量般騰升直上，重重撞在屋頂主樑處，桌子杯碟同時炸成碎屑殘片，雨點般灑下來，撒往地上和兩人身上。

　　杜興戟指跋鋒寒道：﹁我操你的十八代祖宗，在這裏誰敢向我杜興頤指氣使？我杜興更是一言九鼎，千金一諾。老子現在再沒有興趣管你們的鳥事，叫翟嬌等著傾家蕩產、聲譽掃地吧！他奶奶的！﹂掉頭便走。

　　寇仲跳將起來，追著他衝出舖外，驀地數也數不清的那麼多人從四周的房鋪頂上現身和在橫街小巷衝出來，整齊一致，彎弓搭箭向他瞄準，只待杜興一聲令下，立可把他寇仲射成滿身長刺的刺蝟。寇仲像看不到數百瞄準他待發的箭矢，探手衣內拔出井中月，遙指走到街心的杜興，大喝道：﹁我也不管你是霸天還是霸地，誰搶去羊皮，老子就有本事要他嘔出來，若是你杜興幹的，以後你就不用在江湖混。﹂

　　本是熱鬧的長街變得空寂如鬼域，只有眾店舖外掛的風燈在塞北吹來的涼風中搖晃閃爍，近五百名箭手蓄勢以待，卻不聞急促的呼吸，可知杜興的手下，絕非一般幫會的烏合之眾。這批箭手佔大部份是突厥、契丹來的外族人，無不悍勇沉著，如此實力，大大出乎寇仲料外。杜興緩綬轉身，他是不得不動作遲緩，皆因寇仲的刀勢正緊鎖著他，任何微細的誤會，會惹得寇仲立即向他全力撲擊。

　　他在暗裏觀察，只要寇仲因被眾箭所指而氣勢稍有減弱，他會下令放箭，只恨寇仲刀氣不但沒絲毫轉弱，且不斷增強。兩人目光交擊，互相看到對方對自己的憎惡、仇恨和殺機。

　　寇仲似操制主動，其實是心中叫苦。若他揮刀撲擊，只要杜興能硬擋他一刀，由於他把精神全集中在杜興身上，必避不過近五百枝從四方八面射來隻隻奪命的勁矢。若退回舖內，將陷於完全捱揍的劣勢，愛馬們更難倖免。杜興既可在前門滿佈人手，後門肯定也是重重包圍，杜興確有霸王之風。

　　另一邊的杜興也心中後悔，悔恨沒有把霸王斧隨身攜帶，使他沒有把握硬擋寇仲的井中月。十步外的杜興冷笑道：﹁少帥是否害怕哩？﹂寇仲從容笑道：﹁我不但害怕，且是怕得要命。我這人還最怕黑，所以縱使要上路，必找個人來作伴。﹂

　　舖內的徐子陵和跋鋒寒，沒有絲毫動作，曉得若稍有異動，引來的變化實難以逆料，故以跋鋒寒的強悍，仍不敢輕舉妄動，只好由寇仲獨力一人去應付。杜興一邊抗拒寇仲催迫過來的驚人刀氣，仰天長笑道：﹁好！我杜興在關內稱霸十多年，尚是首次遇上少帥如此膽大包天。現在給你兩條路走，一是立即動手，另一條就是有那麼遠滾那麼遠，以後都勿要讓我見到你的嘴臉。﹂

　　寇仲暴喝道：﹁廢話！﹂正要揮刀痛擊，就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一把有如仙樂般悅耳的聲音，溫柔地在長街的一端傳過來道：﹁兩位可否給妃暄一點薄面，息止干戈？﹂

　　寇仲和杜興同時一震，朝聲音來處瞧過去，身穿男裝，淡雅如仙的師妃暄，盈盈而至。眾箭手無不分神張望，大大沖淡弓滿待發的緊張氣氛。寇仲怎想得到師妃暄會忽然出現在北疆這僻處的縣城，差點要把徐子陵喚出來看看。

　　杜興的臉色卻是陰晴不定，猶豫難決，他的部署本有足夠能力對付寇仲三人。多出個他尚未曉得是何方神聖的跋鋒寒，已使他大失預算，再來個師妃暄，變成兩條戰線，三方對陣，他終失去把握。

　　師妃暄停步在眾箭手陣後，微笑道：﹁杜當家和少帥意下如何？﹂寇仲還刀入鞘，把外袍掩好，笑嘻嘻道：﹁仙子有命，小弟當然聽教聽話。﹂所有目光全落在杜興身上，看他如何反應。

　　杜興悻悻然道：﹁看在師仙子份上，你們只許在山海關逗留三天，否則莫要怪我杜興不客氣，仙子屆時請勿插手此事。﹂他不自覺地隨寇仲對師妃暄喚起仙子來。

　　杜興大喝道：﹁走！﹂說罷拂袖悍然去了，眾箭手往後退散，轉瞬走得一個不剩。

　　師妃暄從容自若的移到寇仲身前，秀眉輕蹙的道：﹁少帥因何事遠道而來？﹂寇仲壓低聲音道：﹁你再不惱我們嗎？﹂

　　師妃暄輕歎道：﹁妃暄那有惱你們的空閒？﹂跋鋒寒的聲音傳出來道：﹁師小姐仙駕既臨，何不進來一敘。﹂師妃暄橫寇仲一眼，步進舖去。

　　※※※

　　四人在食肆內靠門處另找桌子坐好，由任俊改奉香茗。最興奮的是任俊，一天內連續碰上英雄了得的跋鋒寒和超凡脫俗的仙子師妃暄，就像置身一個夢境。最自然從容的是跋鋒寒，皆因不知道寇仲、徐子陵與師妃暄現在是恩怨交纏，處於他們自己也弄不清楚的複雜關係。

　　師妃暄保持她一貫的冷然自若，寇仲和徐子陵卻心知肚明與她之間已多出一道難以彌補的裂縫。徐子陵只好微笑不語，當作若無其事。跋鋒寒打開話匣道：﹁誰想得到師小姐會在這裏乍現芳蹤，小姐來了多久？﹂師妃暄淡淡道：﹁妃暄是剛到，跋兄是否約好寇兄和徐兄在這裏碰面？﹂

　　跋鋒寒道：﹁我是有意到這裏來碰他們，他們並不曉得我會在此處。﹂寇仲恭敬的道：﹁妃暄到這裏有何貴幹？不是要到塞外歷練修行吧？﹂

　　聽到寇仲親摯的喚她作妃暄，這美女秀額微皺，沒好氣的瞪他一眼，道：﹁妃暄為何要到山海關來，你們該比任何人更清楚。﹂寇仲抓頭道：﹁妃暄語氣隱含怪責之意，好像你到這裏來是為我們所累的，難道……嘿！該不會是這樣吧？﹂暗裏則踢徐子陵一腳。

　　徐子陵亦猜不到師妃暄到山海關來的理由，當然不會如寇仲一廂情願的認為師妃暄是因他徐子陵而不惜長途跋涉的來尋他。師妃暄漫不經意的道：﹁還不是因為石之軒。﹂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愕然。以石之軒的才智魔功，縱使出動寧道奇，恐亦無法緊躡著他尾巴直追到山海關來。師妃暄秀眸射出堅定的神色，緩緩道：﹁我們決定無論追到天崖海角，絕不讓石之軒安定下來修練邪帝舍利內的魔功。﹂跋鋒寒聽得一臉茫然，但既知事情與一代魔師﹁邪王﹂石之軒有關，自是大感興趣。

　　師妃暄避過徐子陵，迎上寇仲的目光道：﹁妃暄不知該罵你們還是謝你們。若非你們自以為是的胡作非為，舍利該不會落入石之軒手上；但如非你們救回金環真，他兩夫婦便不會主動找我們合作，憑他們的秘術追躡石之軒。﹂

　　兩人恍然大悟。金環真成功救得丈夫，不讓周老嘆被安隆所害，然後不知他們是蓄意改邪歸正，還是想利用正道的力量助他們搶回舍利，找得師妃暄願意與她合作，憑他們能在百里內感應到舍利的奇術，迫得石之軒逃往關外去。石之軒取道北疆出關乃合乎情理的事，因為無論從關中朝西或北走，進入西突厥或東突厥的範圍，均屬不智。

　　寇仲低聲問道：﹁散人他老人家，是否與妃暄一道來？﹂師妃暄若無其事的道：﹁時間緊迫，妃暄沒有時間去通知別的人。﹂

　　徐子陵失聲道：﹁甚麼？﹂師妃暄劍術肯定已達超凡入聖的境界，但要殺死石之軒，仍是不可能的事。以石之軒的功力與嗜殺成性，反噬一口可不是說著玩的。師妃暄瞟徐子陵一眼，像在說﹁你仍關心我嗎﹂的樣兒，神色微妙。

　　跋鋒寒忍不住道：﹁你們說的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寇仲答道：﹁待會再向你老哥詳報。﹂

　　轉問師妃暄道：﹁金環真和周老嘆在哪兒？﹂師妃暄平靜地道：﹁一路上我和他們保持緊密的聯繫，憑他們留下的標記追蹤石之軒，可是到這附近他們竟忽然消失，再沒有留下暗記，原因不明。﹂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恐怕他們步上老尤的後塵，遭石之軒毒手所害。﹂師妃暄沒有答他，反問道：﹁你們到山海關又有何貴幹？為何與杜興鬧得這麼僵？﹂寇仲扼要解釋，並說出狼盜和大明尊教的事。跋鋒寒這才稍微明白。

　　師妃暄露出凝重的神色，道：﹁對大明尊教，妃暄略有所聞，其教是源自波斯首都泰錫封一胄貴之後，著︽娑布羅乾︾一書，倡說﹃二宗三際論﹄，二宗即光明和黑暗，三際即過去、現在和將來。認為最高的神祇是大明尊神，乃神位、光明、威力和智慧四種德性的最高表現。大明尊神下有善母、原子、五明子和五類魔等，組織詭秘，實力龐大。若杜興與此教有關，當非似表面只為崇奉信仰那般簡單，極可能是部署一場以宗教為名的大舉入侵。﹂

　　寇仲咋舌道：﹁中土的魔門正在攪風攪雨，再來個回紇邪教，真令人頭痛。﹂師妃暄長身而起道：﹁三位既然在此，當不會對此事坐視。妃暄尚有事要辦，有機會再碰頭吧！﹂三人慌忙起立。

　　徐子陵苦笑道：﹁師小姐對付石之軒一事，可否讓我們稍盡棉力？﹂師妃暄迎上他的目光，秀眸透出複雜傷感的神色，輕柔的道：﹁你們自顧不暇，哪來時間與閒情去找不知躲到那裏的石之軒。﹂說罷飄然去了。

第十一章　刀劍諭交

　　四人沿街漫步，除任俊的馬兒須他牽引外，千里夢和萬里斑像最忠心的狗兒般跟在他們背後，神態安詳，果是不凡靈駿。街上早回復車水馬龍的熱鬧，天氣仍不穩定，不時灑下幾點細雨，但除看不到星月外，天氣不算太差。

　　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三人並排而行，後跟靈馬，加上任俊這精靈的﹁小僕﹂，惹得路人側目。他們敢肯定整個山海關的人均曉得寇仲和徐子陵來了，否則在舖內和食館內的人，不會搶著出來瞻看他們。

　　山海關乃中外武林高手往來雲集的地方，誰不想見識他們的風采與身手，又或著意結識他們。幸好誰都曉得他們和杜興勢成水火，一戰難免。除非想捲入這場勝負難料的鬥爭去，否則就應對他們敬而遠之。

　　跋鋒寒在食館早聽足寇徐講述整個時辰，待店主戰戰兢兢來請他們離開店舖，他們乃相偕出門。走到這裏，跋鋒寒才聽完整個故事。寇仲連楊公寶藏的事亦和盤奉上，因為他是絕對地信任跋鋒寒。

　　跋鋒寒歎道：﹁確是精采絕倫，與你們相處那段日子，同是多采多姿，令我非常緬懷。希望我們今晚有些較為有趣的助興節目，就今晚去找杜興的晦氣如何？﹂寇仲暗為杜興擔心，開罪跋鋒寒豈是說笑，道：﹁你老哥得多耐些性子，首先是先要把給他扣起的五個人質救出來，送他們離開險境；次要是須查出大小姐她那批羊皮的下落。殺杜興這霸王當然痛快，卻必須先辦妥這兩件事。﹂

　　徐子陵道：﹁小仲你可記得大小姐說過，那八萬張羊皮是透過拜紫亭向回紇人買的。﹂寇仲一震道：﹁幸得你提醒我，我差點忘記，又會這麼巧的，那批貨會否是崔望劫來的賊贓，來個他娘的內劫轉為外銷，再賣回中原賺取最高的價錢，又他奶奶熊的來個中途攔途截劫，要求贖金。我操他十八代祖宗，這麼懂做生意。﹂說到一半，他轉學杜興的聲氣語調，扮得極為肖妙，令人捧腹，連後面的任俊也給引得放聲失笑。

　　對任俊來說，一切就像在夢境中，他從未想過在面對著江湖鬥爭的情況下，自己仍可開懷大笑。曉得被三人強大無匹的自信和豪氣感染。跋鋒寒啞然失笑道：﹁好一個杜興，很少這麼有種的人，不枉我一場來找他。只要能將他生擒，我有把握要他喚爹就喚爹，喚娘就叫親娘。我到此三天，早摸清他的底子，回店後我們好好研究，該如何行動。﹂

　　寇仲正要說話，後面忽然有人喚﹁小俊﹂，四人別頭一看，只見來人是個中等身材、衣著不凡、約五十許歲的老者，神采奕奕的從後急步追來，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最令人印象深刻是他的鷹鉤鼻，深陷卻利如鷹隼的一對眼睛，予人陰鷙沉著的感覺。任俊失聲道：﹁荊當家！﹂三人立即曉得來的是塞漠幫的幫主荊抗。

　　荊抗腳步似緩實快的趕到任俊旁，抱拳道：﹁這位是……﹂目光落在跋鋒寒身上。跋鋒寒回禮道：﹁晚輩跋鋒寒，荊當家請指教。﹂對他來說，這算是非常客氣有禮。

　　荊抗動容道：﹁竟是擊敗﹃飛鷹﹄曲傲的跋鋒寒，荊抗失敬。﹂寇仲退到他旁道：﹁小子寇仲，他是徐子陵，大小姐曾囑我們代她向你老人家問好。﹂

　　荊抗連說三聲﹁好﹂後，冷然道：﹁我非常不滿杜興，這樣對我世姪女請來的人喊打喊殺，教我如何向建德交待。此事分明是欺上門來，我忍得他一次忍不下另一次。所以我決定要他橫死街頭，否則怎能出得這口鳥氣！﹂寇仲大叫頭痛，荊抗肯定是頭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老狐狸，看中這是收拾杜興的千載一時機會，因為有他們三大高手出頭助陣。

　　跋鋒寒湊到正聚精會神聽荊抗說話的徐子陵耳旁輕聲道：﹁左邊有位非常漂亮的妞兒盯著你。﹂徐子陵偷眼看去，立時心中叫娘，倒抽一口涼氣道：﹁她是傅采林最得意的關門女弟子傅君嬙，我們娘的小師妹。﹂跋鋒寒一愕瞧去，傅君嬙沒入橫巷內，消失不見。寇仲怎會聽不到跋鋒寒的話，亦因看傅君嬙分了心，忘記答荊抗的話。

　　荊抗毫不介意，續說道：﹁我們唯一要小心的是北馬幫，許開山與杜興稱兄道弟，有起事來必全力助杜興。﹂寇仲見到傅君嬙，腦袋那還有興趣裝載其他東西，隨口應道：﹁殺杜興事小，取回八萬張羊皮和救回分店被擄走的人事大。且你老人家必須考慮的是，現在山海關邊防大開，誰都可以自由進出，長城等如虛設，如若突厥和契丹人因杜興之死殺入關內屠城洩憤，荊當家有何應付良方？﹂

　　他是不敢開罪荊抗，才婉轉勸他勿要捲入與杜興的鬥爭內，否則演變為幫會爭地盤的大火拚，還如何救人、索貨？不看僧臉看佛臉，荊抗不但是竇建德的老朋友，翟嬌以後的對外貿易仍要他照拂，他亦樂得令荊抗的塞漠幫藉此佔上優勢，可是在想出對付杜興的妥善方法前，確不宜把事情弄得過於複雜。

　　荊抗微笑道：﹁少帥放心，今趟我們有燕王在背後全力支持，只要除去北霸幫和杜興，燕王會立即派大軍前來進駐，加強邊防，包保任何人想來撒野都不像從前般容易。﹂頓了頓又道：﹁如非得燕王通知，我仍不知大小姐請得兩位親來找杜興算賬。﹂

　　寇仲心忖原來如此，難怪荊抗會公然來找他說話。高開道看準突厥內鬥，無暇理會外事，遂想乘勢除去杜興這眼中釘，以擺脫頡利的控制。只應付契丹人，當然比同時應付兩族的聯軍容易多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是被迫站到荊抗和高開道的一方，捨此別無選擇。

　　荊抗忽然停下來，道：﹁諸位請這邊走。﹂眾人隨他止步，寇仲皺眉道：﹁荊當家要我們到那裏去？﹂

　　荊抗欣然道：﹁住客棧不大方便，我在西門有間前舖後居的酒館，可作四位歇腳之用。﹂跋鋒寒朝寇仲瞧去，見他微微點頭，道：﹁要叨擾荊當家哩！但我尚要回旅館取畢行囊馬匹。﹂

　　荊抗笑道：﹁跋兄只要肯點頭，自有兒郎為跋兄辦妥。我已命酒館的人撤走，好讓四位能安靜休憩，若要人差使，舖內的全是我塞漠幫的人。送各位到那裏安頓好後，老夫尚要去見幾個人，他們以前都不敢沾手杜興的事，現在怎還到他們作壁上觀？﹂寇仲淡淡道：﹁荊當家可否使人向杜興傳個口訊？﹂

　　荊抗道：﹁少帥請賜示。﹂寇仲道：﹁小子怎敢指示你老人家，只想請荊當家找人向杜興說，若明天日出前他仍不肯釋放大小姐的五名手下，我就見一個北霸幫的人殺一個，除非他肯自認非是山海關的主事者，否則他就脫不掉關係。﹂

　　荊抗大笑道：﹁寇仲就是寇仲，老夫刮目以待杜興聽到這番話後的反應。﹂

　　※※※

　　燕山酒莊果然是個非常不錯的地方，前進寬大，擺開十多張大圓桌，接著是個可飼養馬兒的大天井，連接後進的居室、澡房和廚房，另外有水井和藏酒的地窖。屋牆以花岡石砌成，堅固結實，四周有高牆圍繞，似塞漠幫在這裏的分舵多過像一間酒舖。事實上燕山酒莊從不打開門口做生意，而是做批發燒酒的買賣。跋鋒寒的馬神駿非常，而跋鋒寒對訓練馬兒更有一手，在他命令下，馬兒做出種種動作，如臂使指，使他們為之歎服。

　　跋鋒寒道：﹁馬是一種高貴和驕傲的動物，練馬要訣，首先得與牠建立一種血肉相連的親切關係，然後培養牠的信心和警覺性，遇事慌失的馬只會壞事。﹂寇仲道：﹁你的馬叫甚麼名字？﹂

　　跋鋒寒微笑道：﹁這是沙陀族一個酋長送我的厚禮，我給牠起了個名字叫﹃塔克拉瑪干﹄，那是個美麗而可怕的大沙漠。﹂任俊注意到跋鋒寒從馬身上解下的長弓通體髹漆，彩繪花紋，奇異精美，充滿異國風情，道：﹁跋爺的弓很別緻。﹂

　　跋鋒寒道：﹁那是波斯巧匠製的拓木弓，深得遠、疾、銳、和、固、耐的製弓六訣，在大草原上，無弓無矢，就如赤身露體般令人難過。﹂徐子陵從衣內掏出亡月弓，張開交到他手上，道：﹁你看這把弓如何？﹂

　　跋鋒寒大訝道：﹁小弟尚是首次見到能摺疊起來的弓，我的娘！這弓肯定可射殺千步外的敵人。誰製的？﹂任俊見他毫不費力的把弓拉成滿月，咋舌不已。寇仲道：﹁這是漁陽一個被稱為箭大師的人造的，他一生只造成七張滿意的弓，這是他最得意的兩把，另一把則在小弟處。﹂

　　徐子陵輕描淡寫的道：﹁這把弓叫亡月，待幹掉箭大師的大仇家室韋夫妻惡盜的深末桓後，可改回本來叫射月的風雅名字。小弟橫豎沒甚麼機會用它，就借花敬佛，送給鋒寒兄。﹂

　　跋鋒寒聽到深末桓的名字，虎目亮起來，接著聽得徐子陵把這堪稱弓中王者的不世異寶亡月弓贈他，仰天暢懷大笑道：﹁若我跋鋒寒推三搪四，就不是你徐子陵的兄弟，我跋鋒寒真的非常感激，就以柘木弓與子陵交換，子陵亦不想光著身子到塞外去示眾吧！﹂徐子陵啞然失笑道：﹁小弟怎會拒絕不穿衣？﹂

　　跋鋒寒道：﹁深末桓在北塞是屬於沒有人敢惹的厲害人物，他的妻子木鈴比他更心狠手辣，要找到他們絕非易事，若沒有我相助你們，你們在沙漠渴死仍休想沾到他們半點影子，在大草原上，室韋人的騎射比我們突厥人有更大的名氣。﹂任俊謙虛問教，道：﹁騎射有甚麼要訣。﹂

　　跋鋒寒道：﹁騎射之要，在乎前手如拒，後手如撕，前腿欲其直，後腿欲其曲。就像這樣。﹂縱身跳上馬背，塔克拉瑪干繞著天井走個轉，跋鋒寒夾著無鞍的馬，張弓作勢，狀若天上箭神下凡，威武至極點，動作優美，無懈可擊。

　　三人鼓掌叫好，跋鋒寒翻身下馬，拍拍馬兒，執弓示範向任俊解說道：﹁左手執弓，須令上梢略倒，右掌托靶內，食指鉤靶外，正中如鷹嘴狀，餘三指與大拇指緊執靶如拒；右手則注矢於弦，食指掩大拇指，另三指緊執手心兜弦掠胸而過，以肘緊夾後肋，滿而後發，方準確有力。射箭若急，則飄虛無力。﹂寇仲歎道：﹁原來我們射箭的姿勢一直犯錯。﹂

　　跋鋒寒笑道：﹁少帥無論姿勢如何不正確，誰能擋得你以螺旋勁射出來的勁箭？﹂寇仲笑道：﹁給你讚得手都癢起來，老哥！過兩招如何？﹂

　　跋鋒寒把弓收好，欣然道：﹁難得由你親口提出，本人正有此意。﹂寇仲忽然探手衣內，閃電掣出井中月，一聲不響的疾劈跋鋒寒。跋鋒寒不知如何的斬玄劍早來到手上，劍尖指天的架著寇仲橫劈胸脅凌厲至極點的一刀。刀劍交擊後黏在一起，竟沒有發出任何鳴音，怪異至極點。

　　兩人目光相迎，同時露出笑意。跋鋒寒運勁推開寇仲，自己亦後移三步，擺開架勢。其他兩人往外移開，騰出空間讓兩人動手。任俊看得熱血沸騰，終明白寇仲對他的訓誨，高手就該像跋鋒寒那樣，無時無刻不處在一種能反映外界事物變化的井中水月境界，根本不怕任何突擊偷襲。

　　寇仲和跋鋒寒互拚氣勢，不知情者會以為他們在作生死決鬥。跋鋒寒長笑道：﹁痛快！痛快！我和兩位兄台打開始就以刀劍論交，大家生出過命的交情。我很少會想到為別人犧牲，但為兩位卻肯定會毫不猶豫的不怕付上性命。﹂寇仲長笑道：﹁彼此彼此。小弟近來自創一套叫﹃井中八法﹄的刀招，請老跋你過目，千萬不要留手，打敗小弟我絕不會難過，只會再接再厲，精益求精。﹂言罷使出井中八法第一式不攻，刀勢似發非發，強大的刀氣直迫而去。

　　跋鋒寒面露訝色，往左跨出一步，立時把井中月經營出來的龐大壓力轉移，令寇仲不得不變招。寇仲和徐子陵同時動容。寇仲咋舌道：﹁你奶奶的熊，天下間只寧道奇一人能純靠步法破老子這一招。﹂跋鋒寒動容道：﹁和寧道奇交過手嗎？情況如何？﹂

　　寇仲道：﹁他奶奶的熊，尚未有機會分出勝負。﹂跋鋒寒把斬玄劍平舉胸前，大笑道：﹁你再學杜興的口氣說話，小心我真的下殺手把你幹掉。﹂

　　寇仲哂道：﹁想唬倒我嗎？夠膽的就放馬過來。﹂就在此時，叩門聲從前面傳來。去應門的當然是任俊的責任，但他怎捨得錯過如此精采絕倫的比試，猶豫間，徐子陵善解人意的道：﹁讓我去看看。﹂﹁鏗鏘﹂刀劍絞擊，勁氣橫空，火花並濺，中外兩大超卓年輕高手，終正面交鋒。

第十二章　敵我難分

　　徐子陵拉開燕山酒莊的外院門，入目的是師爺化略帶滑稽的臉孔和他那對二撇鬚，旁邊站著一個昂藏英偉的華服大漢，三十來歲，鼻子稍長，闊嘴角像永遠掛著一絲笑意，充滿自信，是那種不斷要找事實來證明他才是最強大的那一種人。

　　師爺化施禮道：﹁徐爺在上，敝幫主許開山求見。﹂徐子陵忍著想看師爺化表情神氣的衝動，因怕自己忍不住笑出來，向許開山淡然自若的微笑道：﹁許幫主客氣。我們怎敢當呢！﹂

　　許開山露出側耳傾聽的神態，道：﹁好厲害的真勁，只聽刀劍交擊聲便知是大師級人物在過招，一個當然是少帥，另一位會是誰？即使要我減壽十年，我也願付出這代價要去知道。﹂徐子陵心中一寒，更知道自己猜錯。他昨晚在狼盜群中遇上的高手肯定不是他，不但體型不對，眼前這許開山是厲害多了，武功已臻他們那個級數。難道是錯怪了他？

　　徐子陵表面若無其事的道：﹁那是跋鋒寒，只要許兄肯垂詢，在下言無不盡。﹂許開山動容道：﹁竟是把曲傲從中原掃回鐵勒的跋兄，哈！我許開山交的必是大好運，一下子見著當今天下最英雄了得的三個人物，今晚小弟請客，三位定要給小弟一點面子。﹂

　　徐子陵糊塗起來，這許開山予他沒有絲毫作偽的感覺，就像石之軒扮作大德聖僧的和尚樣兒，不露絲毫破綻，若以此作標準，許開山實在太可怕。他究竟是誰？試探道：﹁許兄不是要去見一個與安樂慘案有關的人，致延誤了一晚才抵達飲馬驛，不知此行所得結果如何？﹂許開山肅容道：﹁我遲去半步，弄至被人滅口。奇怪是附近另外尚有一男一女兩條屍體，這對男女死得很邪門。﹂

　　徐子陵劇震道：﹁甚麼？﹂許開山愕然道：﹁徐兄認識他們嗎？﹂

　　徐子陵把金環真和周老嘆的模樣形容出來。許開山道：﹁我敢肯定是他們。他們究竟是甚麼人？竟和崔望那狗種扯上關係？徐兄要親眼看看他們嗎？方便得很，我把兩條屍體帶到這裏來，唔！還是明天看吧！今晚我們要痛飲暢談個通宵達旦。﹂

　　忽然間徐子陵感到自己全處於下風，因他完全摸不透這個人。若非有他和寇仲在場，其他所有幫會加起來恐仍鬥不過眼前此君。徐子陵目光與師爺化輕輕一觸，感到師爺化深心內的惶恐，苦笑道：﹁許兄似乎並不曉得我們和你的拜兄已勢成水火，他還限我們三天內離去，許兄這麼來找我們，不怕他不高興嗎？﹂

　　許開山哈哈笑道：﹁我今趟正是特來作和事佬。有甚麼事是不能和平解決的？待會大家把酒言歡，盡釋前嫌，然後想個最好的方法，把大小姐的羊皮以個象徵式的價錢贖回來，無論多少，由我許開山支付，最緊要是大家開開心心。﹂

　　徐子陵心中叫娘，他尚是首次感到在言詞交鋒中招架乏力，完全被對方著著領先，微微一笑道：﹁大小姐分店的五名夥計下落如何？此事一天未能解決，我們和令拜兄很難坐下來心平氣和的說話。﹂許開山笑道：﹁這個更是一場小誤會。﹂向師爺化頷首示意，師爺化退往小街中心處，燃亮火摺，以火摺打出訊號，通知遠處的人。

　　兵刃聲倏然而止。許開山閒閒的道：﹁有機會務請三位指點一下小弟，想不到少帥不但刀法厲害，箭術更是高明得出乎人意料之外。我曾檢驗那群回紇惡賊的情況，中箭者全被貫穿要害，鐵盾亦不起遮擋作用，一箭了事。﹂徐子陵道：﹁有關殺人滅口的事，許兄可否說得詳細點。﹂

　　許開山道：﹁此人叫葛米柯，是突厥人稱﹃贓手﹄馬吉的得力手下，不知因何事跟贓手反目，秘密約小弟在神木頭一座荒廢的山神廟見面，透露有關狼盜的消息。他更要我立即付他一筆費用，以作遠走高飛的旅費。豈知抵達後他已遭人毒手，死於非命。諸位如有興趣，可一併查驗他的死因，是與徐兄認識那對男女被同一手法殺死。徐兄尚未告訴小弟那兩人是誰？﹂

　　徐子陵知他感應到跋鋒寒、寇仲和任俊正朝他們走來，道：﹁那對男女是中原魔門一個著名教派的人物，夫妻關係，男的叫周老嘆，女的是金環真，想不到會橫死北疆。﹂此時跋鋒寒和寇仲分別在徐子陵左右現身，兩對眼四枝箭般射向許開山。許開山施禮道：﹁幸會幸會！小弟許開山，拜見寇兄、跋兄，兩位是小弟心儀已久的人，終於能相見聚話，此生再無憾矣。﹂

　　蹄聲的答，一輛馬車駛到門外，久待的師爺化忙把門打開，五個人魚貫下車。在寇仲後面的任俊失聲叫道：﹁李叔！﹂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以對。他們並非因人給釋放回來而訝異，而是因李叔五人臉色平和，神態如常，沒有半點被拘禁過的跡象。雖是心中欣喜，亦暗呼不妥。

　　許開山笑道：﹁李叔快來向寇兄、徐兄和跋兄解釋是甚麼一回事。﹂李叔五十來歲，長相忠厚老實，道：﹁三位大爺明鑒，我們往北平交一批貨予客人，剛剛趕回來，路上給許當家使人截著，始知舖頭給人貼上封條，屋內則被潑上紅漆和搗亂。﹂

　　許開山接著道：﹁小弟敢以項上人頭擔保，杜興絕不是幹這種事的人，大哥英雄蓋世，甚麼事都明刀明槍的解決，否則關內關外，不會人人都給他點面子。﹂寇仲和徐子陵大感尷尬，差點語塞，甚至糊塗起來，弄不清楚杜興和許開山在玩甚麼手段。

　　寇仲笑道：﹁原來是一場誤會，許兄對這裏發生的事定必瞭如指掌，不知又是誰指示這處的旅館，不得接待我們？﹂許開山啞然失笑道：﹁事有湊巧，近日來山海縣城有則傳言，言之鑿鑿的說臭名遠播關外的黑河三煞要到此找大哥報復，這三人長得好眉好貌，手底卻非常殘暴狠辣，無惡不作，最為人不齒的是四處姦淫婦女。杜大哥正因看不順眼，三年前曾親自出手追殺，可惜給他們溜掉，據說最近想來暗算大哥。﹂

　　跋鋒寒以長笑讓兩人下臺階，道：﹁我也正想找他們，肯送上門來就最理想不過。﹂寇仲乾咳道：﹁竟是一場誤會，哈！我們是敬酒不喝喝罰酒，杜霸王在那裏，就罰小弟三盃吧！﹂

　　徐子陵曉得寇仲並不是改變對杜、許兩人的看法，而是虛與委蛇，好看看他們尚要耍甚麼手段。許開山道：﹁小弟在這裏最大的小桃源擺下為諸位洗塵的酒席，除杜大哥外，並請來塞漠幫德高望重的荊老作陪客，三位若肯賞光，是小弟的榮幸。﹂寇仲回復常態，哈哈笑道：﹁許兄如此賞光，我們怎敢有拂盛意。﹂他再弄不清楚與杜興、許開山和荊抗的關係，友和敵間失去明顯的界限。

　　徐子陵目注李叔，正猶豫應否著他們同往，以保護他們，許開山善解人意的道：﹁李叔他們可放心在這處休息，小弟可保證他們的安全。﹂任俊低聲道：﹁我留下照顧他們。﹂

　　寇仲微微點頭，道：﹁許兄請引路。﹂

　　許開山向師爺化道：﹁項先生可回去休息。﹂再向三人道：﹁請！﹂

　　※※※

　　天上灑下毛毛細雨，使這僻處北疆的縣城陷入濛濛煙雨中，有種淒迷如夢的味道。四人安步當車，冒雨漫步，表面看會以為他們是結伴尋歡的好友。許開山在這裏非常吃得開，街上不時有人向他招呼敬禮，而許開山頗為友善，不住點頭回禮。

　　跋鋒寒與許開山並肩而行，寇仲和徐子陵跟在他們身後。路人紛紛讓道。雖是細雨紛紛，街上仍是燈火通明，非常熱鬧。跋鋒寒三句不離本行，問道：﹁許兄慣手用的是甚麼兵器？﹂許開山欣然道：﹁小弟真不敢說出來貽笑方家，因為小弟也是用劍，實無足道之處。小弟唯一可拿出來見人的東西，就是養馬、練馬的些許心得。﹂

　　跋鋒寒顯然像寇仲和徐子陵般看不透許開山是怎樣的一個人，仍看似隨口問來的道：﹁跋某人對練馬很有興趣，不知其中有甚麼要訣？﹂許開山微笑道：﹁原來跋兄與小弟乃同道中人，小弟怎敢獻醜。養馬不外配種、馴馬、練馬三事，但要調教到千百成群，仍寂無嘶鳴，呼應如臂使指，其中確有些竅門，跋兄當然比小弟更出色當行。﹂

　　後面的寇仲道：﹁我是有馬就騎的那種人，許兄可否略告一二，以開小弟茅塞。﹂他曉得跋鋒寒是要從他練馬的心得入手，探究他真正的出身來歷。許開山是近年東北冒起得最快的人，短短數年成為北疆最大的戰馬供應商，卻沒有人知悉他的底子。他的樣貌體型有點像突厥人，亦可以屬塞外任何一族。

　　許開山道：﹁少帥垂詢，小弟自是知無不言。配種講的是經驗眼力，馴馬靠的是馬上功夫，練馬首先要愛馬，令牠成為最好的拍檔伴侶，動輒鞭打斥責，縱使馬兒畏服，絕培養不出一流的戰馬。﹂跋鋒寒道：﹁許兄慣用飛索還是馬套桿來栓未馴的野馬。﹂

　　許開山微一錯愕，才道：﹁跋兄果是大行家，小弟用的是馬套桿。﹂寇仲一頭霧水的道：﹁甚麼是馬套桿？﹂

　　跋鋒寒道：﹁馬套桿是一根結實有彈性的長木桿，桿頭繫有皮繩，套上野馬脖子後，持桿不放，任其奔走，伺機跳上馬背，由它俯仰騰撲，只要不被摔下來，當野馬聲嘶力竭時，只能認命馴服。﹂又解釋道：﹁塞外馴馬法可大致分為飛索和馬套桿兩大系統，不過只有室韋和靺鞨人採用馬套桿，可知許兄的馴馬法是源自其中一地。﹂

　　寇仲首次感到佔回點上風，全賴跋鋒寒對塞外民族的認識，許開山怎想得到會從這些地方漏出底子。跋鋒寒乘勝追擊，道：﹁許兄有否閹割馬兒？﹂許開山的回答小心多了，道：﹁閹馬秘法小弟確是從室韋人處偷學來的，每當馬兒長出四齒後，須給馬兒去勢，如此馬兒壯健有力，柔順無野性，能耐風寒而久歲月，到哩！﹂數名大漢從小桃源迎出，打躬作揖的伺候四人入內。一時間三人對這是好宴還是壞宴，再無絲毫把握。

　　※※※

　　小桃源位於橫貫南北大街近北門處，樓高三層，坐在頂樓向北的大廂房，可透過風雨看到燕山山脈上龍走蛇遊於險峰巔脊間的長城，令人不但聯想起其起伏轉折直抵西疆至酒泉始止綿延萬里的雄偉壯觀，更令人想起中土自古以來對抗外族入侵那本以關內外民眾的血淚寫成的歷史。

　　酒過三巡，杜興和荊抗仍大駕未至，許開山見寇仲和徐子陵欣賞縣城外長城的美景，笑道：﹁沒來過山海關的人，總以為長城是建在禿山荒嶺間。那知沿長城名勝遍佈，例如離此六里的角山，上有棲賢寺，幽深靜謐，松榛蓊鬱，從棲賢寺著名的佛渡台看下來，可以看到燕塞湖，湖水碧翠，禽鳴獸蹤，佳趣誘人。其他奇景，層出不窮，各有特色。三位若有興趣，小弟樂於引路。﹂三人暗忖說不定師妃暄正是寄居該寺。

　　跋鋒寒道：﹁昨天我到過城北的懸陽洞，山奇石險，其懸洞窺天的奇景，確屬罕有。﹂許開山笑道：﹁想不到跋兄愛遊山玩水，所以我常說，人要相處過才明白對方，靠傳聞得來的印象，總有失真處。﹂

　　寇仲淡淡道：﹁究竟是誰幹的？﹂許開山愕然道：﹁寇兄指那件事？﹂

　　寇仲道：﹁當然是指大小姐八萬張羊皮被硬搶的事。大小姐還折損十五位兄弟，這不是說幾句話可以解決的，何況現在更要我們付出贖金，這是那門子的道理？許兄若設身處地，會怎麼辦？﹂

　　許開山歎道：﹁這是個選擇的問題。依江湖規矩，我們不能透露是誰幹的。跋兄會比任何人更清楚塞外馬賊的情況，要在大草原尋一群馬賊，與在大海撈針沒有甚麼分別，少帥若要追究，恐怕最後八萬張羊皮將如石沉大海。杜大哥是透過中間人聯絡對方，他們雖開天索價，卻非沒有商討餘地，但少帥必須答應不再追究，大家始有談得攏的可能。﹂寇仲正要說話，杜興旋風般衝進來大笑道：﹁大家既明白是場誤會，我們就把今天發生的事全部抹去，一切重新開始。﹂

第十三章　唇槍舌劍

　　無論寇仲和徐子陵如何肯定杜興是奉頡利之命來設陷阱對付他們，又或深信他是狼盜的幕後主使者，而杜興更與充滿邪惡味道的大明尊教有不可告人的關係。可是基於三個原因，使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首先是要顧及北疆數城人民的安全。杜興代表的是一種能平衡關內外的勢力，成為外族與高開道之間一個緩衝。只要杜興能控制山海關，突厥和契丹人就不怕高開道敢不看他們的臉色做人。反之，高開道一天不能取得山海關的控制權，就要多做一天奴才，所以才有藉荊抗來煽動他們對付杜興的事。若杜興被殺，這微妙的平衡勢被摧毀，高開道將與外族展開對山海關的爭奪戰，最後受苦的還不是老百姓。

　　第二個原因是必須為大小姐討回八萬張上等羊皮，那可不是憑殺得屍橫遍地，血流成河可以解決的。

　　第三個原因是他們根本沒有動手的藉口。難道他們硬說杜興是頡利的走狗嗎？這說出去讓人聽到會笑掉牙齒。因為杜興從開始便打明旗號是頡利的人，否則怎到他坐鎮山海關。這天下現在是突厥人的天下，隨著大隋的衰落、中土分崩離析，與突厥接連的疆域，控制者再非漢人。在這分隔關內外的縣城裏，這種強敵壓境的滋味尤為深刻。

　　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時，像一座鐵塔似的杜興以突厥話先向跋鋒寒打招呼，道：﹁我猜不到你是跋鋒寒，皆因前天我才聽到你在夫餘斬殺格魯言的消息，錯覺以為跋鋒寒仍在夫餘，怎想得到跋鋒寒會忽然在這裏出現。﹂杜興有意無意間，流露出一種對漢人歧視的態度。

　　由於杜興的突厥話說得太快，他們整個月來的苦學全派不上用場，只能聽懂幾個單音，不能串連出整句話的意思，更有被杜興故意瞞惑的感覺。跋鋒寒沒有起立施禮，仍神態昂揚的坐在椅上，雙目閃閃生輝的盯著杜興道：﹁我這兩位朋友是當今天下最厲害的兩個人，任何人低估他們，終有一天要非常後悔。﹂他雖以突厥話回答，但故意說得很慢，咬正每個字音，所以寇徐兩人聽懂一半，另一半則是猜出來的。

　　杜興聽得微一錯愕，目光掃過寇仲和徐子陵，然後大馬金刀的坐下。許開山哈哈笑著站起來，親自為各人斟酒，打圓場道：﹁杜大哥見到自家突厥人，就忍不住他鄉遇故知的大說突厥話，寇兄和徐兄勿要怪他。﹂

　　跋鋒寒雙目神色轉厲，盯著杜興道：﹁我在關外收到風，暾欲谷奉頡利之命，在關外召集各方高手，務要置我兩位兄弟於死地。杜兄與頡利一向關係密切，我兩位兄弟亦可說因杜兄而來山海關，杜兄對此有何解釋？﹂暾欲谷乃畢玄親弟，是東突厥聲名最著的高手之一，極得頡利寵信。這番話像他的眼神般凌厲，許開山也不敢說話打岔，廂房內靜至落針可聞。

　　無論杜興如何驕橫狂妄，卻絕不敢輕視跋鋒寒。過去幾年，跋鋒寒是名副其實的橫掃關外遼闊的大草原和令人生畏的沙漠，足跡踏遍東、西突厥、回紇、室韋、靺鞨、吐谷渾、高昌、龜茲、鐵勒、薛延陀諸國，所到處無數不可一世、目中無人的邪魔高手紛紛飲恨於斬玄劍下。頡利雖曾多次派出高手精騎，追殺跋鋒寒，可是給他利用大漠草原的特點，施以反擊，落得全部損兵折將，鎩羽而歸，使跋鋒寒逐漸在關外建立起無敵的威名。誰都不願結下這麼一個敵人。

　　杜興出身塞外，他只會尊敬像跋鋒寒這種深悉大漠草原的高手，所以無論寇仲和徐子陵聲名如何轟動，始終只是中土漢人的事，不太被杜興這半個突厥人放在眼內。現在跋鋒寒直接了當的向他質問，擺明一言不合，和頭酒立變鴻門宴。

　　杜興迎上跋鋒寒的眼神，與他絲毫不讓的對視，轉以漢語道：﹁我尊敬突利，更尊重頡利，因為他們都是值得尊敬的人，但我杜興卻不是他們的狗，杜興就是杜興。坦白說，自從漁陽傳來消息說寇兄和徐兄到青樓找箭大師，求取刺日、射月兩大名弓，我確想試試他們是否名不虛傳，為何連趙德言和可達志亦不能奈何他們？但跋兄的出現，卻令本人打消此意，決定與三位衷誠合作，務要把翟嬌那批貨要回來。﹂

　　寇仲和徐子陵曉得只有跋鋒寒壓得住杜興，故沒有說話，任由跋鋒寒玩他的手段。許開山為沖淡四人劍拔弩張的氣氛，插入道：﹁問題是現在非只討回那批羊皮貨就可把事情解決，大小姐那邊有十五人因此喪命。少帥和徐兄對此絕不會善罷，此事變成只有憑武力解決。剛才少帥要求我說出誰下手劫羊皮，我很難替大哥拿主意，大哥怎麼說？﹂

　　杜興皺眉道：﹁無論關內關外，每天也有人被殺或殺人，死者只能怨自己學藝不精，技不如人，又或不應到江湖來混。假如死個把人便因仇恨糾纏不休，以前大隋軍到塞外四處殺人放火、姦淫擄掠又怎麼計算？那我們突厥人豈非要衝進關內見到漢人就殺？﹂寇仲和徐子陵差點為之語塞，杜興的話雖有點橫著來說，不無幾分道理。

　　杜興雙目神光電射，得勢不讓人，豎起拇指指著自己，豪氣沖天的道：﹁我杜興能得關內關外的朋友尊重，講的是﹃信義﹄兩個字。即使突利和頡利開戰，但兩人仍當我杜興是朋友，我亦不插手到他們之間。你們可知我要親自去求契丹的呼延金，才查出誰劫去翟嬌的羊皮，條件就是不得洩出劫匪是何人。你們現在來向我杜興說，我不但要羊皮，還不付贖金，更要把對方宰掉，你們教教我杜興該怎麼向呼延金交待，呼延金那小子可不是好惹的。﹂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心中苦笑，暗忖不但低估許開山，更低估杜興。跋鋒寒的出現，令杜興對付他們的陰謀陣腳大亂；師妃暄的出山，更使杜興進退失據。所以立即變陣迎戰，打出許開山這和事佬中間人的牌，轉和他們講規矩論情理，避開正面硬撼一途，卻比刀槍劍戟更難擋。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老杜你非是第一天出來江湖行走吧！這世上有甚麼事能難倒寇仲和徐子陵呢？他們根本不用求你。﹂寇仲舉杯道：﹁敬杜霸王一杯，杜兄真的不用把劫匪的名字說出來，因為我敢肯定是崔望幹的，只要抓著崔望，跋兄自然要他叫爹就叫爹，喚娘便喚娘，不會喚別的。飲！﹂

　　杜興和許開山表面不露絲毫神色表情，但三人仍感覺到他們心中的震駭。那是高手的直覺。寇仲這著凌厲至極點，等若他井中八法中的棋奕，雖劈在空處，卻直接威脅到杜興和許開山。五人舉盃飲勝。

　　跋鋒寒道：﹁這種小賊小弟最清楚不過，無論得利失利，事後都立即避進大草原去，以為如此可永立不敗之地，豈知卻給人摸透他們行動的方式。我敢包保狼盜刻下正往出關途上，只要我們啣尾窮追，他們逃不出多遠。﹂徐子陵淡淡道：﹁封舖毀店者正是他們，崔望本想到舖子殺人洩憤，豈知李叔他們剛好到別處去，避過此劫。﹂

　　寇仲見杜興和許開山沉默下來，搞活氣氛的笑道：﹁為何還不見荊當家來呢？﹂許開山道：﹁荊老去見王薄，要晚些才到。﹂接著歎一口氣，柔聲道：﹁四位可肯聽我這中間人多口說幾句話。﹂

　　各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許開山苦笑道：﹁北塞正處於大改變、大動盪的時代，由於頡利、突利對峙不下，整個東北失去重心和平衡。一向被突厥人壓得抬不起頭來較弱的小族，無不蠢蠢欲動，最明顯的莫如靺鞨中粟末部的立國，靺鞨共分粟末、白山、伯咄、安車骨、拂、號室、黑水七大部，七部中除白山和安車骨外，其他各部都反對粟部自行立國，可見拜紫亭今趟能否成功立國尚是未知之數。﹂

　　杜興接口道：﹁反對最激烈的是契丹人，這是可以理解的。﹂許開山道：﹁不要怪小弟把話題岔遠，我只是想說明現今的情況，關內外同值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諸位根本不將八萬張羊皮放在眼內。﹂

　　杜興道：﹁狼盜就交由我們處理，我杜興定會給少帥和徐兄個公道。﹂寇仲哈哈笑道：﹁兩位好像仍不知我寇仲是何等樣人？無論兩位如何暗示崔望不是劫去羊皮的人，仍不會動搖我的信念。換過兩位是我，肯放過崔望嗎？﹂

　　許開山微笑道：﹁那就預祝少帥馬到功成，把崔望生擒回來，揭開他的真臉目。﹂徐子陵道：﹁我還想看看金環真和周老嘆的遺體，望許兄賜准。﹂許開山欣然答應。

　　杜興忽然沉聲道：﹁三位是否懷疑我杜興和狼盜有關係？﹂這句話是三人一直想質問杜興的話，那想得到最後會由杜興自己提出。跋鋒寒一甩衣袖以突厥話哂然冷笑道：﹁以杜興對山海關控制之嚴，耳目之眾，怎會任由崔望與手下過境出關而一無所覺？且夠時間去找紅漆油來潑污義勝隆？﹂

　　杜興冷哼一聲，露出鐵漢的本質，沉聲道：﹁每天出關入關的行人商旅數以千百計，我杜興若逐個調查，哪還有時間做人？何況崔望極可能是摸黑入城，摸黑出關的，關我杜興的鳥事。﹂寇仲笑道：﹁崔望為何能瞞過杜兄，抓到崔望時不是可問個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嗎？﹂

　　荊抗的聲音傳來道：﹁這世上有甚麼事是能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的呢？﹂荊抗終於駕到。

　　︵卷三十八終︶

卷三十九　第一章　初抵貴境

　　荊抗悠然坐下，神態又是另一副樣子，此時的他只像個謙厚的長者，似是永遠不會動怒和發脾氣的，與先前在街上咬牙切齒說要令杜興陳屍街頭的荊抗，像是兩個不同的人。起立迎迓的諸人紛紛入座，杜興表現得出奇地恭敬有禮。荊抗舉盃道：﹁老夫來遲，先罰一盃。﹂眾人哪敢無禮，一起陪他把酒喝乾。

　　荊抗拍案歎道：﹁誰想得到手無縛雞之力的騷娘子竟是用毒高手，我們雖一直留意和追尋誰為崔望踩線，總沾不到半點邊兒，原來有騷娘子這個對關內外商旅往來瞭如指掌的人向崔望提供消息。可憐我們這些男人還因沒能被她看上為憾，豈知她陪人睡覺竟是另有目的。﹂杜興乾咳一聲，神情頗為尷尬。寇仲三人立知騷娘子肯定陪過杜興，而荊抗卻是有意無意的揭他瘡疤。這個老傢伙真厲害。

　　許開山岔開道：﹁聽說﹃天竺狂僧﹄伏難陀亦是用毒高手，不知會否與騷娘子有關連？﹂跋鋒寒皺眉道：﹁此人是誰？﹂

　　許開山道：﹁拜紫亭逆勢立國，與此人有莫大關係。伏難陀來自天竺，曾遍遊天下，識見廣博，辯才無礙，聽他傳道者罕有不對他信服的。且奇功異術，層出不窮。嗜愛女色，美其名為男女相修。若非他為拜紫亭占得今年乃立國的千載一時之機，拜紫亭怎會在這時機尚未成熟之際，匆匆立國。﹂杜興唱反調道：﹁不過你又不能不說伏難陀有點本事。在拜紫亭宣佈立國後，頡利和突利隨即連番衝突，以致無力干涉，更令契丹王不敢輕舉妄動，保存實力以觀變。﹂

　　跋鋒寒微笑道：﹁天竺來的高手，想不到竟令龍泉府突變得如此熱鬧。﹂荊抗道：﹁三位勿要見怪，難得杜當家和許當家在座，老夫要藉此機會先和他們商量點家務事。﹂

　　寇仲不知他葫蘆裏賣甚麼藥，只知對杜興和許開山不會是甚麼好事，說不定荊抗還取得王薄的支持。突利和頡利關係惡化，影響的深遠，要親到北疆來始能深切體會得到。點頭道：﹁荊老不用客氣，請便。﹂

　　荊抗雙目熠熠生輝，來回向屏息靜氣的杜興和許開山掃描兩遍，微笑道：﹁飲馬驛現成無主之驛，當然不能任其荒棄，這不但是必賺的生意，對往來商旅更是不可或缺，兩位老哥認為該由誰接管飲馬驛？﹂三人暗呼厲害，荊抗選在這時刻恃老賣老地與杜興和許開山談判此事，是借寇仲三人的勢強壓杜興這對狼狽為奸的拜把兄弟，令他們只能憑江湖規矩辦事，答允後更不敢反悔，否則就變成食言的人，寇仲等正是人證。

　　飲馬驛因溫泉名聞北疆，搶去另一條主要路線的生意，成為山海關與其他城鎮必經的中途站，無論在商業上或戰略上均是當地幫會覬覦的肥肉。寇仲更以鐵般事實證明，堅固如堡的飲馬驛，只要有數十把強弓勁弩，可守得固若金湯，本身自具軍事上的重要作用，如若落入荊抗或高開道手上，則直接對山海關生出制衡的作用，是用兵者必爭的戰略點。

　　杜興從容微笑道：﹁荊老有甚麼好提議？﹂荊抗正容道：﹁老夫認為在現時杯弓蛇影的情況下，所有地方幫派均不宜插手，該由燕王暫時接管，兩位老哥意下如何？﹂接著微笑道：﹁這也是知世郎的意思。﹂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眼前正是一場漢人與外族的鬥爭。高開道趁突厥內鬨這難逢的機會，力圖自立更生，以得到當地漢人為主的幫派鼎力支持。許開山表面不露任何不滿的神色，欣然點頭道：﹁這該是目下最好的解決方法。﹂杜興雙目凶光一閃，旋又斂去，輕吁一口氣道：﹁既然是荊老和知世郎擬定的解決辦法，我杜興只會同意，不會有別的異議。﹂

　　荊抗像幹了件微不足道的事般，向寇仲道：﹁不知師小姐因何事法駕光臨？﹂寇仲聳肩道：﹁她怎會告訴我？﹂

　　徐子陵長身而起：﹁有勞許兄，趁尚有時間，我們想去驗看那三具屍體。﹂許開山親自把他們送到燕山酒莊，才告辭離開。杜興和荊抗亦各忙各的，匆匆離座與他們分手。

　　回到莊內大廳坐下，任俊報告李叔五人因路途勞碌，已上床就寢。坐下喝過兩口熱茶，寇仲向徐子陵道：﹁你怎麼看？﹂跋鋒寒道：﹁即使我從未見過周老嘆和金環真，也曉得那兩具屍體不是他們，這只是惑人耳目，且肯定並非石之軒下手，否則何須毀去他們臉目。﹂兩屍均是被重手法痛擊臉部，弄至血肉模糊，難以辨認，不過衣飾、體型、年紀，則可亂真。

　　徐子陵沉聲道：﹁這手段太殘忍。﹂寇仲點頭同意，要臨時匆忙找兩個人來頂替這對魔門的老夫老妻，只能就地取材，在附近城鎮村落找兩個無辜的人來魚目混珠，若非三人湊巧碰上，等屍體被埋葬後消息才傳入師妃暄耳內，由於衣飾確來自真正的金環真和周老嘆，確有很大可能令師妃暄相信兩人是被石之軒殺死。此計是倉卒下針對師妃暄而發的。

　　徐子陵歎道：﹁我只能想到陰癸派，這太似她們的作風。﹂寇仲苦笑道：﹁陵少猜的雖不中亦不遠矣。曉得邪帝舍利落在石之軒手上的有多少人？橫數豎數不外趙德言、雲帥和祝玉妍三方，雲帥可以撇掉不理，因他對金環真的感應舍利奇術毫不知情，剩下的就是趙德言和祝玉妍兩大魔門勢力，其中又以祝玉妍最不願見石之軒統一魔道。﹂

　　徐子陵道：﹁陰癸派該是傾盡全力暗裏跟躡金環真夫婦，目的是想讓師妃暄先打頭陣，好讓他們撿個便宜。但因石之軒大有可能逃出關外，他們的跟蹤之法在大草原、大沙漠全派不上用場，只好改變方法把金、周兩人逮著，硬逼他們去追蹤石之軒，故來此以假亂真的一招。﹂跋鋒寒微笑道：﹁都說過和你們一起必是多姿多采，我們須否延遲起程，並知會仙子一聲？﹂

　　寇仲搖頭道：﹁除非她肯來見我們，否則仙蹤難測，我們能到何處找她？﹂跋鋒寒道：﹁師妃暄落腳的地方說不定就是老許提過的棲賢寺，或可使人向她捎個信，我們也算盡過江湖道義。﹂

　　寇仲轉向任俊道：﹁現在山海關形勢微妙，你們在這裏的安全該沒有問題，你就留在這裏打點和歷練，而通知仙子的事，亦交由你去辦。﹂任俊難掩失望之色，垂首道：﹁三位爺兒何時起程？﹂

　　跋鋒寒斷然道：﹁立即上路。﹂任俊愕然道：﹁若荊當家問起你們去向，我如何向他交待？﹂

　　寇仲微笑道：﹁就告訴他我們得趕緊處理好契丹和突厥的事。至於杜興和許開山倘被證實確在暗裏縱容狼盜，那時要殺要剮，悉隨他老人家的意思。﹂又記起大道社的事道：﹁你現在該像我們般清楚大道社的事，那就當作做件好事，通知大道社的人，讓他們曉得管平是如假包換的騙徒。﹂

　　跋鋒寒催促道：﹁我們若趕他一夜路，明天太陽出來時，橫亙在我們前方的該是有﹃無峰不奇，無石不峭，無寺不古﹄之譽的千朵蓮花山，那是長白山脈內最秀麗的一座山。若兩位嫌空看不夠味兒，還可考慮到十里許外的千藥溫泉，據傳那泉水有活膚生肌的神效。﹂寇仲大奇道：﹁關外竟有這麼精采的地方？我的娘，千朵蓮花山上真的還有佛寺？﹂

　　跋鋒寒失笑道：﹁真是我的娘！你這未見過關外世面的中土小子，你以為關外是僻處邊陲，人跡不至和水草不生的貧脊之地嗎？關外其實同時擁有許多最美麗舒適和最可怕的地方，保證會令你大開眼界。﹂徐子陵赧然道：﹁我也沒想過關外會有佛寺。﹂

　　跋鋒寒道：﹁千朵蓮花山上有三座名剎，人稱千山三大禪林，就是無量觀、西閣和龍泉寺。想想山峰重疊，層林夾護，古剎或倚巖而築，或深藏翠谷，實人間絕佳境致，非是親眼得睹，不能相信。﹂寇仲大喜道：﹁閒話休提，我們立即動身，到塞外暢遊一番，過他奶奶的熊一段寫意逍遙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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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滾河水流過廣闊的平原，朝渤海流去，氣勢磅礡，使人嘆為觀止。經過三天日夜兼程趕路後，三人終於穿越燕山，走到遼北著名的燕原，抵達塞北遼河南岸。三人讓馬兒在岸旁吃草休息，又牽馬兒到河邊水淺處為牠們洗刷，以酬謝牠們的辛勞。

　　寇仲忍不住問跋鋒寒道：﹁究竟是你的﹃塔克拉瑪干﹄體質較勝，還是因我們的﹃千里夢﹄、﹃萬里斑﹄過於養尊處優，為何牠倆疲倦欲死，獨你的馬兒仍是精神健旺，似能再多走百里仍沒有問題？﹂跋鋒寒微笑道：﹁我等你三天，到此刻你才提出此疑問，太不似你仲少的作風哩！﹂

　　徐子陵訝道：﹁聽鋒寒兄的口氣，其中難道確另有竅門？﹂跋鋒寒回到岸旁坐下，拔出斬玄劍，作每天黃昏例行的抹拭，點頭道：﹁我跋鋒寒之所以能屢破諸方馬賊，皆因有獨門自創的御馬法，並名之為﹃人馬如一﹄，兩位能憑此聯想到甚麼呢？﹂

　　寇仲喜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一套。是否把真氣輸進馬兒體內去？不過這可要對馬兒經脈和其承受力有精確的瞭解才成。﹂跋鋒寒苦笑道：﹁我累死十多匹上等戰馬後，才成功創出此法，得來不易，心中更內疚得要命！故此特意待你提出，始傳你們此秘法，好讓你們曉得是珍貴非常。﹂

　　寇仲目光投往對岸一望無際的草原，歎道：﹁倘得此御馬奇術，大草原啊！你還不是任我寇仲縱橫馳騁嗎？﹂

　　※※※

　　無垠的綠茵直伸往大地的盡頭，彷彿老天爺親手鋪下一塊碧綠的地毯。沃野千里，大小湖泊猶如顆顆明珠點綴其上，河道交織其中，白雲悠悠下牛羊成群，徜徉於草浪披拂的天然大牧場中，野花綻放，色彩繽紛，夾雜在冷蒿、針矛、小禾草和小灌木叢中生長，豐富了草原的植物品種，更為蔥綠層層的草浪帶來多姿多彩的變化。除他們外，廣闊的草原再不見人蹤，偶爾有狼嚎聲從遠方丘陵起伏處傳來，令人感到這美麗的天地另有其凶險的一面。

　　三人在一個小湖旁躺下歇息，長風拂來，湖水蕩起粼粼碧波，魚兒暢遊其中，水鴨、天鵝、大雁在湖岸四周棲息覓食，充滿生機。跋鋒寒目光在湖岸廣闊地區巡視一遍後，回到兩人臉上嘆道：﹁我雖不願意承認，但確把狼盜追失。崔望肯定是對大草原有深刻認識的人，更懂潛蹤匿跡的把戲。﹂寇仲一震道：﹁怎會這樣的？﹂

　　跋鋒寒坐起微笑道：﹁這萬里追躡的遊戲變得更為有趣，若我所料不差，崔望已察覺我們追在他後方，所以來一招夾馬而行，再分頭逃散，令我們不知該追往哪個方向。﹂徐子陵問道：﹁甚麼是夾馬而行？﹂

　　跋鋒寒凝目遠方，道：﹁崔望一眾四十多騎所以朝這個湖奔來，是因有大群野馬到湖畔來喝水。崔望遂驅趕馬群，往西馳去，然後再把馬群驅得四散奔逃，他們則夾在其中，如此我們再不能肯定哪些印跡蹄痕是他們留下的。﹂寇仲道：﹁如此現在該怎麼辦？﹂

　　跋鋒寒哂道：﹁你們怎能只靠我一個人動腦筋，你們到這裏來是歷練修行。例如陵少可運用他超人的靈覺，感受一下崔望會逃往哪個方向，對嗎？﹂徐子陵忽然打出手勢，著他們不要說話，緩緩閉上虎目。在寇仲和跋鋒寒熱切期待下，徐子陵張開眼睛，投向西北方，道：﹁現在似有點感應啦。﹂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膀，大喜道：﹁還是你行。若能對這種潛蹤之術亦能生出感應，遲早你會變成不懂飛的神仙。﹂徐子陵道：﹁我感應到的不是崔望，而是邪帝舍利。﹂

　　兩人同時失聲道：﹁甚麼？﹂徐子陵道：﹁那感覺若有似無，轉眼消失，有種殘留下來的味道。﹂

　　寇仲抓頭道：﹁你甚麼時候學曉這感應舍利的異術，為何沒告訴我？﹂跋鋒寒雙目亮起來，道：﹁陵少是因體內有來自舍利的異氣，加上本身的天然異稟，故能生出感應。哈！殺石之軒，可比殺狼盜有趣得多。﹂

　　寇仲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小陵還記得小弟曾說過，若在大草原上圍攻石之軒，包保他沒法逃生。﹂徐子陵皺眉道：﹁若放過狼盜，我們如何追回大小姐那八萬張羊皮？﹂

　　跋鋒寒指著西北方天際道：﹁子陵是否感到石之軒朝那方向逃跑？﹂徐子陵點頭道：﹁肯定是朝那方向走。﹂

　　跋鋒寒拍腿道：﹁成！我有一兩全其美的辦法。﹂寇仲喜道：﹁快說！﹂

　　跋鋒寒悠然道：﹁西北二百里外有座大湖，湖旁是著名的燕原集，位於小戈壁東北邊緣，是各地民族交易的大墟集，更是各方勢力傾軋的戰場，從沒有人能取絕對的控制權，所以流血事件無日無之，從那裏轉往東北，就是靺鞨、室韋和契丹，西去則進入突厥的勢力範圍，南下是奚人聚居的草原。﹂寇仲道：﹁石之軒定是給陰癸派趕到那裏去，可是這跟追捕狼盜有甚麼關連？﹂

　　跋鋒寒道：﹁記得許開山說過的﹃贓手﹄馬吉嗎？他的手下葛米柯因要向他提供狼盜的消息致被殺，其中是否別有內情，我們暫且不管，但馬吉脫不掉關係則該無疑問。﹂徐子陵道：﹁馬吉住在燕原集嗎？﹂

　　跋鋒寒淡淡道：﹁馬吉是那裏的名人，專做接贓的生意，利錢豐厚得教你難以相信。此人居無定所，燕原集只是個隨季節定時交易的墟集，更是像馬吉那類人活躍的地點，從他這人便大概可想像到燕原集是個怎樣的地方。﹂寇仲精神大振道：﹁假若馬吉是接狼盜贓的人，說不定可從他身上追回八萬張羊皮。﹂

　　跋鋒寒道：﹁這種事不能純憑武力解決，若我們恃強壓他，惹起公憤，以後我們在大草原上將會寸步難行，對我們有害無利。﹂徐子陵道：﹁有人來哩！﹂

　　兩人朝東北方地平瞧去，塵土揚天而起，大批騎士正朝他們的方向奔來，不下百人之眾。跋鋒寒長身而起，手握斬玄劍柄，嘴角逸出一絲笑意，道：﹁是契丹人，今趟我將不哼半句，試試你們的突厥話是否見得人？﹂

第二章　千里追蹤

　　百餘騎全速馳至，騎士均把頭髮束成一綰，以綠巾紮緊，身穿斜領左衽的武士服，捲袖露臂，腰環甲帶，佩帶刀、劍等物，一式棗紅色獐皮靴，斜插匕首，外披寬袍，控馬疾馳時寬袍像一片雲般朝後飛揚，對比起緊紮腰帶的勁裝，一動一靜，特別顯示出清晰的線條美，精悍瀟灑。帶頭者頭頂銀冠，形似蓮花，不穿寬袍而穿鐵甲片綴製的背心，年紀在三十許間，體型驃悍，雙目神光閃閃，有種不怒而威的氣概。

　　跋鋒寒吹響口哨，三匹馬兒立即從湖畔奔返，聚集到三人身後。寇仲首次體會到草原上大批騎士潮水般捲來的驚人威勢，心想只是對方舉弓射箭，已是非常難擋，何況大草原的戰士人人有一套衝鋒陷陣的功夫，故雖是百多人，卻絕不可輕忽視之，喃喃道：﹁他們想幹甚麼？﹂

　　跋鋒寒最是從容，微笑道：﹁看裝束可肯定他們是契丹大酋阿保甲最精銳的鷂軍，銀冠代表領隊的是一級鷂將，戴金冠的才是統帥，你們留心看銀冠將士的問訊手號，他會在箭程外道出來意，必須給他個滿意答覆，否則保不定就要拼個你死我活，沒有轉寰的餘地。﹂話猶未已，契丹鷂軍領頭者交手胸前。跋鋒寒淡淡道：﹁這是揖禮，等若你們的抱拳問好，算他們客氣和識相。﹂

　　鷂軍忽地同聲吶喊，勒緊馬頭，百多匹戰馬人立嘶叫，聲勢駭人。銀冠鷂將等馬兒前足著地，繼續放蹄往他們奔來，其他鷂軍就地結陣，動作迅速好看。寇仲苦笑道：﹁若曉得我們真正身分，問好將變成問難。﹂跋鋒寒搖頭道：﹁未必！契丹族行有百多個酋頭，阿保甲只是其中一酋，呼延金則是馬賊，憑你們與突利的關係，阿保甲才不願跟你寇仲這樣的勁敵結下樑子。﹂

　　此時銀冠鷂將馳至他們三十許步外勒馬停定，戰馬仍在原地踏蹄，襯得馬背上的銀冠將更是殺氣騰騰，威風八面。他以寇仲和徐子陵聽不懂的說話嘰哩咕嚕說出大串話來。寇仲見跋鋒寒毫無反應提示，抱著醜婦終須見家翁的心情，以剛學曉些皮毛的突厥話喝回去道：﹁兀那契丹兄弟，你懂突厥話嗎？﹂銀冠將以突厥話應道：﹁原來是漢蠻子，你們到我們的地方來幹甚麼？﹂

　　寇仲心懷大慰，暗忖自己至少聽得懂這幾句話，沒有辜負任俊和跋鋒寒的悉心教導，且曉得這群悍勇的契丹鷂軍非是衝著他們來的，否則第一句就該問他們是否寇仲和徐子陵。精神大振下發出震耳長笑，先來個下馬威，才雙目精芒閃閃的道：﹁我稱你為契丹兄弟，你竟喚我作漢蠻，我們再非朋友，更不會答你的話。﹂

　　跋鋒寒聽得暗裏點頭，心讚寇仲孺子可教。因為塞外諸族武風極盛，最重勇力，只看重有膽色的英雄好漢，聲譽面子是頭等大事，如若寇仲客客氣氣任人辱罵，對方只會更看不起你。銀冠將雙目凶光大盛，目光灼灼打量三人，沒有回應寇仲的話，最後盯著跋鋒寒，厲喝道：﹁你是突厥人？﹂跋鋒寒目光變得像箭般銳利，迎上銀冠將的目光，以突厥話冷然道：﹁我只和朋友說話。﹂

　　銀冠將忽地面色微變，緊盯著三人身後跋鋒寒的坐騎，道：﹁那是否塔克拉瑪干？﹂寇仲和徐子陵均大感光榮，可見跋鋒寒在塞外聲名之盛，契丹將領竟從他的馬兒認出跋鋒寒的身分。跋鋒寒長笑道：﹁算你有點眼力，本人跋鋒寒是也，我這兩位兄弟就是寇仲和徐子陵。是敵是友，一言可決，勿要浪費唇舌。﹂

　　銀冠將渾身劇震，忽然掉轉馬頭就走，聲音遙傳回來道：﹁我乃阿保甲座下右鋒將荒直昆，諸位後會有期。﹂看著鷂軍旋風般遠去，寇仲哈哈笑道：﹁看來我們三個名字加起來頗值個子兒，不用動手就將百多契丹人嚇退。﹂

　　跋鋒寒哂道：﹁好戲尚在後頭呢，荒直昆只因身有要事，不想節外生枝，才肯退去。在這等平野之地，一旦動手，我們要收拾他們，怕要付出慘痛代價。﹂

　　三人舒適寫意的再在湖旁坐下，馬兒悠閒地在肥沃的青草地大快朵頤，共度大草原美麗壯觀的黃昏。徐子陵道：﹁荒直昆憑甚麼認出你是突厥人？你現在身穿漢裝，與我們沒有明顯差別。﹂跋鋒寒解釋道：﹁有些習慣是改變不來的，例如髮髻的處理，所以他一眼看破我是突厥人；室韋人最易認，只因他們是披髮的；高麗人愛穿白衣，回紇人愛刺青，每個民族都有他們的風俗習慣。﹂

　　寇仲和徐子陵想起傅君婥的白衣，心中一陣感觸。寇仲道：﹁那天你盤問許開山練馬的方法，究竟得出甚麼結論？﹂跋鋒寒道：﹁很難說，我猜他是蒙兀室韋的人，大草原的氏族均稱他們為蒙人。此族在室韋人中勇力最著，他們每年舉辦的摔跤節和賽馬節，吸引很多人去參加。有人說將來統一大草原的最有可能是他們。﹂

　　徐子陵愕然道：﹁不是你們突厥人嗎？﹂跋鋒寒嘆道：﹁事實如何，要將來方可知道。我只是想說明蒙兀室韋是室韋中潛力最大的一族。高手輩出。其中別勒古納台和不古納台兩個兄弟，稱雄額爾古納河。據聞從未遇過能在他們手底走上十合之將。﹂

　　寇仲笑道：﹁老跋你理該不會放過他們吧！﹂跋鋒寒微笑道：﹁他們都是小弟心儀的人，終有一天會碰頭的。﹂

　　寇仲道：﹁話說回來，照你猜，狼盜與許開山和杜興是否有關聯？﹂跋鋒寒搖頭道：﹁我真不敢肯定，希望明天到捕魚兒海旁的燕原集時，馬吉能為我們提供一個答案。﹂

　　※※※

　　燕原集不可以被稱為一座城縣又或村鎮，她只是個大湖捕魚兒海東岸附近各地遊牧民族交易的墟集，以一片廣闊的空地為中心，四周圍著近百個不規則分佈的營帳，各色俱備，色彩繽紛，蔚為奇觀。三人抵達時，空地上滿是人群，喧嘩熱鬧，觀其服飾，以契丹、奚族、突厥、回紇族為主，有男有女，均著意打扮，頗有節日的氣氛。

　　三人策騎在一座小丘上遙望過去，跋鋒寒道：﹁我們有點運道，碰著他們交易的日子，這情況會繼續十多天，不斷有人前來。亦不斷有人離開，對草原上的人來說，這是個重要的時刻。不但可換到自己所欠缺的物品財貨，甚至可換到女人。﹂寇仲正瞧著一隊牛車進入燕原集的外圍，後面尚有一群數百頭羊組成的壯觀羊隊，咩叫聲不絕。聞言嚇一跳道：﹁甚麼？怎會有這種野蠻的事？﹂

　　跋鋒寒聳肩道：﹁對你們漢人來說，塞外本就是蠻荒之地。不但有部落巢居樹上，更有藏身土穴，或將泥土摻和牛羊血築室。其中一些習俗，在你們會是難以想像，你們更會視之為有乖倫常，例如兄弟共享一妻，或以妻待客。小弟已盡揀些你們較可接受的說出來，有些荒誕得你們會不肯相信。﹂兩人聽得目瞪口呆。

　　跋鋒寒道：﹁在一般的情況下，女人的交易只限與本族之內，但遇有戰爭搶回來的奴隸，則會帶到這裏換馬、牛、羊、貂等更有用的東西。現在兩位該明白小弟為何不遠千里的跑到中原去，正因仰慕你們的文化。在大隋昌盛時，塞外各國的王族和部落酋長，都學習你們的語言。﹂寇仲很想問他的漢語是否由芭黛兒教的，終忍住沒問出口。點頭道：﹁在這裏交易劫來的賊贓，確是萬無一失。﹂

　　跋鋒寒道：﹁馬吉有個規矩，要和他談生意，必須到這裏來。至於他本人的根據地，則從來沒人曉得，照我猜該是分布各處。他下面養著大批匠人，可把贓物加工，就算是賣回關內，給失主買得，亦認不出是自己那批貨物。﹂徐子陵嘆道：﹁難怪他的接贓生意做得這麼大。﹂

　　跋鋒寒道：﹁他必須這樣做，因為馬賊是草原部落的公敵。小弟之所以去那裏，人人都給點面子，正是因我是馬賊的剋星。﹂寇仲笑道：﹁你真懂揀人來殺，既可除凶，又可練劍，真個一舉兩得。﹂

　　跋鋒寒欣然道：﹁該是一舉四得，我每到一地，便向該地的部落提供殲滅馬賊的服務，而他們則以當地最值錢的特產作酬勞，以維持小弟的生計。更重要是他們提供馬賊最詳盡的資料。一般情況下，馬賊都是跨部落造案，故受害部落很難追緝報復，反而我孤人單騎毫無顧忌。所以我不但可贏取聲譽，找人試劍。又同時得酬金和各類意想不到的消息情報。﹂徐子陵沉聲道：﹁我們應否幹掉馬吉，斷去馬賊一個把贓物脫手的捷徑？﹂

　　跋鋒寒答道：﹁一雞死一雞鳴，殺馬吉沒有多大意義，待會見到馬吉，我們來個軟硬兼施，當他感到生命受威脅時，說不定肯把狼盜出賣，他只是另一種的盜賊。﹂策馬馳下丘坡，大笑道：﹁你們心裏該有個準備。入集容易出集難啊！兄弟！﹂

　　寇仲和徐子陵牽著馬兒，置身在燕原集核心的墟集中，體會著塞外草原民族的風情，不論男女，人人揹弓帶刀，坐在馬背上就像坐在椅內那麼安詳舒適。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方言、衣飾、裝扮，看得人眼花繚亂，更聽得一塌糊塗。來這裏做交易的既有一般牧民，更多的是各方酋長、土豪、惡霸，但人人依成規辦事，討價還價，不見恃強欺弱的情況。墟集沒有其他漢人，使他兩人分外惹人注目，只差尚未給人盤問。

　　交易的貨色應有盡有，除各類牲口、牛皮、羊皮、獐皮、土酒、皿器等外，尚有中土來的絲綢、陶瓷等，看得兩人目不暇給，大開眼界。寇仲避開一道不友善的目光，湊到徐子陵耳旁道：﹁真正的大交易該在帳內進行，你說崔望會否在其中一帳之內？咦！你在想甚麼，是否感應到石之軒？﹂徐子陵苦笑道：﹁我失去石之軒的蹤影，再無任何感覺。﹂

　　寇仲待要說話，忽然有人在身前大喝一聲，嚇得兩人一跳，循聲而望。說話者是個高踞馬上的大漢，長髮披肩，頭戴狼皮製的圓帽，身穿牛皮對襟、無領、短袖的上衣，銅帶束腰，綁腿長靴，正用銅鈴般大的雙目狠狠打量兩人。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心知他是室韋人，只不知來自哪一族。據跋鋒寒指點，室韋人遇到朋友或要示好，均脫帽為敬。眼前此君既不脫帽，且目露凶光，當不會是甚麼好來路。

　　鄰近人密貨擠，吵得喧囂震天，所以縱使室韋大漢喝如雷震，並沒有惹人注意。室韋大漢指著他們的馬兒聲色俱備的嚷叫，只恨兩人聽不懂半句室韋話。寇仲以手肘輕撞徐子陵笑道：﹁你見過想買馬的人這麼凶嗎？老虎不發威就會被當成是病貓。﹂接著以突厥話喝道：﹁不賣！給我滾開。﹂

　　突厥話果然是塞外流行的語言，室韋大漢立即聽懂，雙目凶光更盛，出乎兩人意料之外，竟就那麼拔出腰刀，策馬衝前，照面往寇仲劈來。刀風呼呼，威勢十足。驚嚇四起，人人爭相避開。

　　寇仲心道原來買馬不成會出刀子的，這算是那門子的道理。快如電閃的刀勢，落在他眼中卻是緩慢非常，遂撮指為刀，提至左肩疾劈而出，正中刀鋒。室韋大漢一聲悶哼，連人帶馬給他震開，眼中露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刀垂馬肚側，兩人敢肯定他持刀的右手痠麻全不能抬起，這還是寇仲手下留情。

　　室韋大漢繼續後退，雙目射出仇恨的火燄，怒瞪兩人，然後一抽馬韁，掉頭沒入人群中去了。兩人為之面面相覷。徐子陵呼出一口氣道：﹁似乎有點不妥當。﹂此時跋鋒寒聞聲過來，見兩人神色有異，問知發生過甚麼事後，絲毫不擱在心上，道：﹁隨我來！﹂

　　三人翻上馬背，離開墟集，朝捕魚兒海旁一組營帳馳去。入集前在小丘高處望進去，各族的營帳像是密麻麻的擠在一起，置身其中，始知營帳竟依從屬分佈。各組營帳間保持一段不會令人誤會的距離。真正的大交易正在營帳內進行，帳外聚集著負責保護帳內重要人物的各族戰士，三人經過時，惹起他們的警覺，都對三人行注目禮。

　　跋鋒寒低聲道：﹁不要看他們，免節外生枝。﹂寇仲奇道：﹁看一眼也會惹起爭端嗎？﹂

　　跋鋒寒道：﹁誰叫你們與楊廣同為漢人，老楊坐龍庭的年月，把漢人和草原諸族的關係弄得極差，若非見你兩人像能打得兩下的樣子，保證會有人攔路生事。﹂徐子陵笑道：﹁他們該是看在你這突厥人份上，不敢輕舉妄動吧！﹂

　　三人馳至馬吉那組營帳前，十多名突厥武裝大漢從營帳間擁出來，攔著去路，其中一人以突厥話喝前：﹁來者是何人？﹂跋鋒寒從容下馬，兩人隨之，前者微笑道：﹁我這兩位漢人朋友是從中土來的大客，要和馬吉談一樁大生意，煩請通傳。﹂

　　突厥大漢目光閃閃的打量三人，見三人神態輕鬆，型態軒昂，氣度沉著冷靜，知道非是等閒之輩，氣燄稍收斂，道：﹁馬爺今天沒空見客。要見他明早來吧！﹂跋鋒寒冷笑道：﹁你好像仍不曉得發生甚麼事？我們肯依循禮數求見，是給足馬吉面子，快滾去見馬吉，就說是我跋鋒寒來了。﹂

　　﹁跋鋒寒﹂三個字一出，確是如雷貫耳、眾突厥漢無不色變。從最接近的那組營地中湧出三十多個另一族的武裝大漢，似是爭看熱鬧，又像聲援馬吉的一方。跋鋒寒雙目變得像刀鋒般銳利，大喝道：﹁馬吉！你是要我跋鋒寒硬闖進來，還是和平的來見你？﹂

　　聲音遠傳進去，馬吉一方的五個營帳同時有人衝出來，加入攔路的突厥戰士中，人數迅速增添至五十多人，以突厥族人為主，佔去三十餘人，其他是來自各不同種族的戰士。一把陰柔的聲音從主帳傳來道：﹁原來是跋兄大駕光臨，另兩位當是少帥和徐子陵兄，這麼遠道而來，乃馬吉的光榮，請入帳一敘。﹂竟是字正腔圓的漢語。

　　三人雖然不懼，仍暗呼不妙。馬吉不用出帳，已知有寇仲和徐子陵隨行，可能是早得消息，正嚴陣以待。跋鋒寒哈哈一笑，牽著馬兒，領頭朝主帳走去。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同時想起跋鋒寒﹁入集容易出集難﹂的話。

第三章　燕集干戈

　　在五十多名神情嚴肅、殺氣騰騰的戰士簇擁下，三人牽馬昂然朝六十步許外的主帳走去。徐子陵低聲在跋鋒寒耳旁道：﹁曾聽人說過馬吉懂漢語嗎？﹂跋鋒寒神情一動，緩緩搖頭，沉聲道：﹁從未聽過。﹂

　　徐子陵淡淡道：﹁若我所料無誤，剛才說話的就是暾欲谷。﹂他的話像平地起的焦雷，使得兩人腦際如受雷殛、靈光似閃電般照亮他們的腦海。他們之所以會到燕原集來，是因許開山說過被滅口的葛米柯是馬吉的手下，有關於狼盜的消息出賣。所以當他們在燕原集東南的一個晚間的路程上驟然失去狼盜的蹤跡，自然而然想到來燕原集找馬吉探消息和碰運氣。

　　那時他們並沒對此作過深思，因為根本不把馬吉放在眼內。徐子陵此兩句話一出，兩人登然醒悟。他們已因粗心大意陷身敵人奸計中，亦不得不承認對手確是高明。

　　由漁陽到此，所有發生的事根本是一連串的陰謀，且是一計不成又施另一計。自因到青樓找箭大師求弓，暴露行蹤，以杜興和許開山為首的敵人即展開行動。飲馬驛事件中狼盜和騷娘子針對的不是陰顯鶴，更非丘南山或各幫會的人，而是他們寇仲和徐子陵。

　　精於天文和用毒的騷娘子，施盡渾身解數，成功在一個封閉的環境中毒害諸人，只因寇仲和徐子陵百毒不侵，才功虧一簣、致賠去夫人又折兵。一計不成又一計。杜興本打算於山海關傾盡全力擊殺兩人，卻因跋鋒寒和師妃暄的出現使杜興陣腳大亂，只好變招由許開山出馬，巧妙地引他們追趕狼盜而來到塞外。

　　狼盜一直把他們引到燕原集的附近然後隱去蹤跡，迫得他們只好到這裏來找馬吉，而這根本就是個要置他們於萬劫不復的陷阱陰謀。諸般念頭以電光石火的高速在跋鋒寒和寇仲心頭掠過。每在最緊要的關頭，徐子陵總能顯示出過人的智慧和神奇的直覺。

　　離主帳尚有二十步。徐子陵聚音成線地貫進兩人耳內去，道：﹁先下手為強！﹂跋鋒寒倏地立定，仰天長笑，以突厥話道：﹁暾欲谷，快給我滾出來。﹂

　　四周眾漢齊感愕然，接著﹁鏗鏘﹂聲不絕於耳，人人拔出塞外最流行的各式馬刀，先往四外退開少許，刀鋒對準三人。從這些人的反應，一絲不誤的證實徐子陵的看法。不待暾欲谷答話，三人同時翻上馬背，生死存亡，就是這寸陰之爭。若任由敵方從容佈陣伺候，明年今日就是他們的忌辰。只暾欲谷一人已不易應付，何況對方處心積慮，此番肯定是傾巢而來，甚至畢玄也有可能藏在帳內，那就非說笑的事，若他們飲恨於此，任俊和李叔等肯定也沒命。

　　只有他們保得生命在世，杜興才不敢下毒手。﹁蓬！﹂一人破主帳頂而出，沖天直上達四丈有餘。勁喝如雷道：﹁大汗有命！動手！﹂說的當然是突厥話。

　　此人的身形有點像陰顯鶴，骨瘦如柴。高如白鶴，卻比陰顯鶴稍微好看。一身雪白的寬袍，在高空上衣袂隨著大草原的長風自由拂揚，貌相雄奇中透出智慧的秀氣，橫看豎看年紀都不似超過三十歲。可是三人感到他就是暾欲谷，否則誰能有此氣度威勢。高手就是高手，如假包換。

　　暾欲谷忽然改升為降，凌空朝三人斜撲過來。就像鷲鷹從高處滑翔下降攫取草原上鍾愛的美食，雙眸貫注深情，嘴角還逸出一絲自信驕傲的笑意。亡月弓來到跋鋒寒手上。徐子陵傾前兩手探進裝滿鐵彈分掛馬背兩邊的革囊中，長笑道：﹁少帥這麼快即可嘗遂心願，尚有何憾！﹂

　　跋鋒寒送出真力，亡月弓似變成有自己的生命般自動張開，跋鋒寒另一手把箭矢上弦，迅快至使人看不清楚動作。箭搭弦上。三匹戰馬成品字形，改為以寇仲為首，往主帳左方衝去，跋鋒寒則從先前的領頭改為與徐子陵雙雙殿後，使暾欲谷變作從右後側往他們下掠而至。

　　寇仲的井中月隨他俯身朝前劈出，另一手的鐵彈則連珠疾發。仍有餘暇答徐子陵道：﹁陵少真懂說笑，我認為循序漸進比較好點。哈！﹂

　　弓滿！跋鋒寒雙手生出微妙至令人嘆為觀止的變化。落在身處空中的暾欲谷眼內，卻是箭矢射出的角度和時間不住改變，使人感到無從捉摸。忽然間，暾欲谷曉得自己落在下風。

　　﹁嗖！﹂勁箭離開亡月弓，掠過兩丈的距離，閃電般往暾欲谷射去，取點無跡可尋，避無可避。如此箭術，足可稱雄大草原。

　　徐子陵持彈那雙潔美晶瑩、修長優美的手化出萬千不同的手印，像千手觀音般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撒出鐵彈，向朝三人撲來、如狼似虎的五十多名突厥戰士雨點般射去。一些鐵彈與寇仲和跋鋒寒擦身而過。偏是不會傷及兩人，準確如隨心所欲的使人難以相信。

　　﹁蓬！﹂暾欲谷無可奈何下把真氣貫袍袖，硬對跋鋒寒含有十成功力以亡月弓發出的勁箭，兩勁交擊，長箭寸寸斷碎，表面上暾欲谷似佔得優勢，卻給反震力送往遠處，與三人距離迅速拉闊。此箭成敗乃至重要的關鍵，若給暾欲谷此等超級高手迫近，必可纏死其中一人，後果實不堪想像。

　　在暾欲谷高呼﹁動手﹂後，四周近五十個營帳同時被掀翻，搶出六、七百人，加上在營帳外扮作各族戰士的突厥精銳，竟達上千之眾，各以最快時間翻上戰馬，原本帳蓬林立的營地，變回捕魚兒海旁的空曠草原和一望無際殺聲震天的戰場，變化既突然又震撼。主帳衝出十多人，趙德言赫然置身其中，其他人各具懾人形相，只看一眼便知全是真正的高手，是敵人主力所在。

　　這批人中有一身披金袍者，分外惹人注目，不但因他的禿頭，寬大的骨幹和充滿強悍味道的臉容輪廓令人印象深刻，更因他那副像是與生俱來的氣度與自信，使人感到他是那種果斷堅韌，擁有無限活力，且雄材大略、為求成功，不擇手段的梟雄式人物。趙德言和金袍禿頂大漢幾乎是不分先後地騰空而起，翻過正奮不顧身攻擊攔阻三人的戰士，其他高手均要比他兩人慢上一線。

　　十多個攻往寇仲三人的戰士紛紛往後拋跌倒斃，不是臉門就是咽喉、胸膛等要害被鐵彈命中。連一向不隨便殺人的徐子陵亦手下不留情，因為只要稍存半點容讓，遭殃的首先是坐下愛駒。

　　突厥精騎潮水般從捕魚兒海相對的東面漫山遍野地踏著翻倒的營帳攻來，南面因兵力薄弱而阻力較少，那亦是三人選擇殺出重圍的方向，他們能否不被敵人主力纏上，乃成敗所繫。

　　﹁噹！﹂寇仲的井中月劈得一個擋路者連人帶刀往後拋飛，全力一刀下勁氣像山洪暴發，那人眼、耳、口、鼻全滲出鮮血，身不由主的撞得他身後七、八個戰士骨牌般東倒西歪，亂成一團。寇仲狂喝道：﹁跳！﹂猛抽馬韁，真勁依跋鋒寒親授的秘法傳到馬腿去。千里夢直躍縱上離地近丈處，越過六、七名敵人，橫過三丈多的距離，往更遠的敵人撲去。

　　三人心意相通，徐子陵和跋鋒寒同時驅馬騰起，有如天神飛馬，躍離地面，終脫離五十名徒步戰士的糾纏。此著大出敵人料外。立時陣形大亂，失去攻擊的重心，三馬落地處的敵人被迫得四散退避，跟追來的趙德言和金袍禿漢大幅拉遠距離。

　　鐵彈不住從徐子陵手上射出，從東面殺來的敵騎紛紛中彈墜馬。人馬堆疊得有如小丘，使隨後而至的難越雷池半步，不能把三人的三角陣勢衝破，迫使他們各自為戰。寇仲的井中月化作漫空刀芒，專注前方，確是擋者披靡，刀光過處敵騎不死即傷，他有如破開驚濤怒號狂暴大浪的船首，不住策馬挺進。跋鋒寒左弓右劍，展開他最擅長的一心二用之術，不讓後方追來的敵人近身，又抵著從捕魚兒海一方攻來的少量敵人。三人沿岸突圍，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最優良的戰略。

　　鍊子菱槍橫過丈半遠距離，從趙德言手上射出，無聲無息的直取跋鋒寒後腦。跋鋒寒剛斬殺一敵，像背後長上眼睛般反手一劍掃在菱槍尖處，大喝道：﹁少帥小心，頡利來與你親熱哩！﹂金袍禿漢正從靠海一方趕上來，大笑道：﹁我頡利稱雄大漠時，你們仍是乳臭未乾的小兒呢。﹂說罷斜衝而起，瞬那間搶至寇仲右側，手中長馬刀化作耀眼白芒，劈往寇仲左頸，威猛至極。

　　寇仲早從暾欲谷的﹁大汗有命﹂猜到頡利親臨，只是沒想過他的身子刀法厲害至如此境界，刀未至，刀氣早把他鎖個牢固，心中暗歎一口氣，顧不得另一根朝他當胸搠至的長槍，猛扭虎軀，井中月揮擊迎戰、大笑道：﹁寇仲參見大汗！﹂如被頡利截停，那怕只是片刻時光，從左方擁捲過來的敵騎將把前方突圍之路堵死，他們再沒機會離開。

　　﹁叮！﹂跋鋒寒的斬玄劍重重盪開趙德言的鍊子菱槍，而他亦付出代價，身上多添兩處傷口。徐子陵也看出頡利對他們的威脅，並判斷頡利有足夠實力拖住他們，把手上鐵彈全數撒出，向寇仲大喝道：﹁換位！﹂

　　﹁鏘！﹂井中月硬撼頡利的馬刀。寇仲哈哈一笑，完全出乎頡利料外的借力彈離千里夢，不但避過前方攻來的一槍一刀，還往徐子陵的萬里斑投去。徐子陵則平飛過來，在頡利來不及變招的情況下，手按千里夢馬背，右腳橫撐，疾取頡利臉門。

　　頡利全憑一口真氣凌空追趕，早擬好對付寇仲的策略，採取射人先射馬的手法，首先迫得寇仲應接不暇，再以重手法擊斃千里夢，豈知人算不如天算，寇仲忽然換成全力一腳撐來的徐子陵，怒喝一聲，改以刀柄往徐子陵撞去。

　　﹁蓬！﹂寶瓶氣勁驟發，頡利的武功修為雖臻宗師級數，仍未想過世間有如此玄妙的氣勁，高度集中得令人難信，登時吃個啞巴虧，震得手酸臂麻，且一口真氣已盡，斷線風箏的橫拋開去。徐子陵此時成為三角陣的尖鋒，寶瓶氣發，兩敵應拳墜馬，頓時壓力一鬆，南方敵陣終被破開一個逃生的缺口。

　　※※※

　　在燦爛迷人的星空下，三人在荒沙湮遮大地、觸目一片灰黃的小戈壁半沙漠地帶策騎疾馳。自從燕原集逃生，他們策馬不停蹄的急趕了一天半夜的路。頡利和他的突厥親衛精騎，正對他們啣尾窮追。在抵達燕原集前，他們早跑足整夜的路，而敵人則養精蓄銳在捕魚兒海旁的營地恭候，若非有跋鋒寒的﹁人馬如一﹂心法，就算神駿如他們的三匹坐騎，早倒斃黃沙。

　　至此時人馬勞累不堪，夜風刮起風沙，漫天照面的打來，令人乾澀難受。就像在人間地獄內飽受活罪的折磨，除靠僅餘的一點意志和希望支撐，再無其他可恃。力戰之後，滿身傷痕的三人更要以真氣支持馬兒，真元的損耗接近油盡燈枯的階段。而敵人仍在目不能及的後方苦追不捨，因為頡利放出的獵鷹在百丈上的高空時現時隱地盤旋，對他們的精神意志造成龐大的壓力和威脅，就如他們曾經遭遇過的歷史在重演，只不過換上更難躲藏的塞外不毛之地。

　　寇仲逆風叫道：﹁馬兒快捱不下去哩！﹂跋鋒寒道：﹁我們唯一的生路，就是盡早抵達小戈壁內唯一的綠州得古阿魯，絕不能停下來。﹂

　　寇仲歎道：﹁希望我們沒迷途吧！﹂跋鋒寒仰觀星象，肯定的道：﹁兄弟！信任我吧，有天上的星宿作指引，我是絕不會迷途的。﹂

　　三人苦苦支撐著胯下的馬兒，朝著沙石連天曠野奔馳。忽然前方天際盡處現出一條綠線，跋鋒寒大喜道：﹁哈！兄弟們！小弟終不負所託，你們看！﹂

　　兩人精神大振，遙眺出現在眼前神蹟般的景物。綠色的線條隨著他們的前推變成一片綠色的叢林，縱的、橫的、一條條、一行行的聳立著。生意盎然，吹來的風送來嫩草和濕潤的氣味，使他們有如從地獄走出來，回到美好的人間。筆直的楊樹和茂密的榆槐緊挨雜生，形成天然的防沙陣形，綠油油的草野伸展開去，覆蓋著一座小湖和四周的岸原，彷似由天而降的一塊綠氈。

　　※※※

　　瀕臨倒斃邊緣的馬兒停下來在湖旁邊喝水吃草，三人經過調息近半個時辰，體力和精神回復大半，心中又再充盈著鬥志和信心。寇仲凝望天上盤旋只是一個黑點般大小的獵鷹，道：﹁我們尚有多少時間？﹂跋鋒寒答道：﹁憑小弟的經驗，我們該比對方快上近兩個時辰。就算頡利如何了不起，沒有一個時辰亦追不到這裏來。﹂

　　寇仲哈哈笑道：﹁那就成哩！只要宰掉這頭扁毛畜牲，我們便如脫籠之鳥，歸海的神龍，撇掉頡利和他的手下。﹂徐子陵也仰觀獵鷹，皺眉道：﹁這是頡利放出的第二頭鷹兒，幹掉了一頭，仍避不過另一頭的追躡。﹂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假設我們能令鷹兒只傷不死，飛回頡利身邊，你道頡利敢否再放鷹來追蹤？訓練一頭獵鷹可非十天半月可成的事。﹂跋鋒寒苦笑道：﹁你有把握射傷在百多丈高處飛行，且懂得躲避箭矢的獵鷹嗎？﹂

　　寇仲取出滅日弓，張開弓弦，長笑道：﹁若只是我寇仲一人，沒有箭大師精製的神弓，這當然是沒可能的，但如今還有一個一箭射退暾欲谷的箭神跋鋒寒在，情況便大大不同。﹂跋鋒寒面容不變，雙目射出懾人的神光，長長呼出一口氣道：﹁你們若能把我送上四十丈的高空，小弟可以試試。﹂

　　徐子陵計算距離道：﹁我們頂多能把你送上二十丈的高空。﹂寇仲道：﹁只要把鷹兒引得飛低點，沒可能的事不是變得可能嗎？﹂

　　跋鋒寒接過滅日弓，長身而起道：﹁對！沒試過怎知不行？只要我們躲進樹林裏，不怕那畜生不下來看看。﹂

第四章　棄堡之盟

　　三人馳離綠州，同是踏足黃沙，心情與先前絕對是天淵之別。首先是令他們寢食難安的獵鷹被箭射中左翼，悲鳴而去，使他們回復自由自在。其次是馬兒飽食歇足，加上輸入真氣，變得生龍活虎，使他們大增把敵人拋離甩掉的本錢，在這場你追我逐的虛耗戰中佔盡上風。

　　此時離天明尚有半個時辰，寇仲忽然哈哈笑道：﹁我們定是天生要被人窮追猛打的命運，在關內如是，來到塞外亦如是。﹂跋鋒寒減緩馬速，微笑道：﹁少帥不知自己是多麼幸運，頡利一向算無遺策，少有失手，今趟勞師動眾，更冒被突利攻襲之險，仍是白費時間與心思，丟人現眼。只此足令少帥立時揚威塞外，任誰都不敢對少帥掉以輕心。﹂

　　徐子陵苦笑道：﹁但我們追討羊皮一事卻要泡湯，最糟是明明被杜興和許開山出賣，他們仍可把責任推個一乾二淨，不能找他們算賬。﹂寇仲恨得牙癢癢的道：﹁這兩個傢伙太可惡啦！﹂

　　跋鋒寒領著兩人馳上一座小丘，勒馬停定，環目四觀，欣然道：﹁兩位大哥請放心，小弟現在比這以前任何一刻，更有把握把大小姐的八萬張羊皮追回來，雖然可能非是原來的羊皮，總之有人要負上全責賠給我們，除非他不想活命。﹂

　　寇仲一呆道：﹁你想找馬吉算賬？﹂跋鋒寒雙目殺機大盛，冷然道：﹁馬吉甘心作頡利的走狗幫凶，當然要為八萬張羊皮負上全責。﹂

　　徐子陵訝道：﹁你不是說過馬吉行蹤飄忽，居無定所嗎？該到那裏找他？﹂跋鋒寒唇角逸出一絲笑意，道：﹁這叫走得和尚走不了廟，小弟恰好曉得馬吉洗贓的秘密工場設在那裏，每趟在燕原集交易後，他會親自督師把贓物送回工場，由手下匠人改頭換面，再脫手出售。來吧！我們就先一步到那裏去，恭候馬吉的大駕，今次縱有天王老子都再不敢為他撐腰說話。﹂

　　※※※

　　徐子陵勒馬叫停。寇仲和跋鋒寒任馬兒衝到十多丈外，勒馬掉頭回來。經過三天兼程趕路，不但把頡利遠遠甩掉，還離開小戈壁，抵達那兀江西岸的大草原。遼闊的高原上空，發亮的銀白色雲團閒適地自由飄浮，傘子般遮擋著午後的春陽，造成雲移蔭動的草原奇觀，湖水反映陽光，寶石似的閃閃生輝。

　　長風徐來，拂人衣襟。寇仲來到徐子陵旁，道：﹁甚麼事？﹂徐子陵閉上眼睛，指著遠方道：﹁舍利到那邊去哩！﹂

　　跋鋒寒精神大振，道：﹁石之軒？﹂徐子陵睜開虎目，點頭道：﹁那感覺微不可察，可見石之軒是在頗長的一段時間前路經此處。﹂

　　寇仲道：﹁往那邊走是甚麼地方？﹂跋鋒寒搖頭道：﹁我從沒到過那一區，現在我們必須作出選擇，究竟是石之軒還是馬吉？﹂

　　寇仲頭痛的道：﹁若錯過今趟機會，是否仍可找到馬吉？﹂跋鋒寒道：﹁肯定是非常困難，卻非沒有可能，他怎都是有跡可尋的。﹂

　　寇仲斷然道：﹁那就暫且放過馬吉，先幹掉石之軒再辦其他事。﹂跋鋒寒思索道：﹁真奇怪！石之軒究竟在躲避甚麼？竟要到那麼僻遠的地方去？﹂

　　寇仲道：﹁會否是陰癸派的人？﹂徐子陵吁出一口氣道：﹁感覺又消失哩！希望可以在黃昏前追上他，走吧！﹂

　　※※※

　　遠方塵頭大起，一隊由十多頭載貨駱駝和百多騎士組成的團隊，橫過草原而來。跋鋒寒凝視觀察半晌，道：﹁是大食國來的商人，你們稍待片刻，小弟過去問路。﹂言罷策騎馳去。寇仲和徐子陵趁機下馬讓馬兒稍息，追蹤石之軒近十天後，跋鋒寒這頭識途老馬亦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徐子陵對舍利的感應若斷若續，此刻又再感應不到石之軒所在。寇仲苦笑道：﹁石之軒這老狐狸真不簡單，來到塞外仍這般厲害，教我們摸不著他的屁股。﹂徐子陵道：﹁他採取的是迂迴曲折的路線，確像一心要撇掉某個緊追在身後大敵的樣子，有誰能令他如此害怕？失去金環真夫婦的幫助，師妃暄該沒法跟來，而師妃暄也沒資格令石之軒如此害怕。﹂

　　寇仲皺眉道：﹁此正是令小弟大惑難解的地方，金環真夫婦只能在百里的範圍內對舍利生出感應，在這一望無際的平野，只要跑快點即可逸出百里的範圍，即使有金環真夫婦之助，陰癸派仍沒可能深入數千里的直追到這裏來。﹂

　　此時跋鋒寒問路完畢，奔回來笑道：﹁你們可知前方有些甚麼東西？﹂寇仲夷然道：﹁你不說出來，我們這對初抵貴境的小子如何曉得？﹂

　　跋鋒寒欣然道：﹁我是多此一問。從這裏朝西走兩天，將到達黑水南岸赫赫有名的統萬城，意即﹃統一天下，君臨萬邦﹄，可非一般逐水草遷移的部落可比。﹂寇仲訝道：﹁竟有如此地方？﹂

　　跋鋒寒道：﹁你們漢人該對建設此城的赫連勃勃耳熟能詳，因他在晉朝時建立北朝十六國之一的夏國，更乘晉室內亂領軍南下，攻克長安，自立為帝。赫連勃勃乃史上有名暴君，曾堆砌人頭號曰骷髏台，對手下亦是極端殘忍，動輒剜眼割唇鉤舌斬首，結果只傳一代，就給北魏滅掉。﹂寇仲道：﹁石之軒會否到統萬城去？﹂

　　跋鋒寒道：﹁這要看我們的運氣，現時作主的是靺鞨黑水部的鐵弗由，已無復建城時的盛況。﹂徐子陵道：﹁好吧！我們就到統萬城碰碰運氣。﹂

　　談笑聲中，三人朝茫茫原野繼續漫長的旅程。

　　※※※

　　鐮刀似的下弦殘月，掛在西邊天上。策騎緩行，日夜不停的急趕三百多里路後，他們均有點失落，因為徐子陵感應不到邪帝舍利。

　　跋鋒寒仰首觀天，道：﹁若我所料不差，日出前會有場大雨，我們最好能找得個避雨的地方。﹂徐子陵訝道：﹁天氣不是很好嗎？鋒寒兄憑甚麼推測會下雨？﹂

　　跋鋒寒道：﹁在大草原生活的人都有一套預測天氣的方法，不懂者會非常吃虧。子陵看看天上面的雲是否狀如棉絮，離地特高，且空氣中水分充足。所謂棉花雲、雨快臨。這判斷該有八成準繩。﹂寇仲大喜道：﹁這預測天氣的方法對行軍非常管用，快說來聽聽。﹂

　　跋鋒寒傲然道：﹁我的測天術在大草原不排第一亦可排第二。其術可大分為三部分，就是望雲、察風、觀物。若能把三者合在一起作推測，可達十拿九穩的地步。﹂徐子陵亦大感有趣，道：﹁少時常聽老人家說甚麼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大概就是這類積累經驗而來的觀天術吧。﹂

　　跋鋒寒道：﹁就讓我們從望雲入手，從其形狀、數量、分布、移動和變化，分辨出何謂魚鱗天、鯉魚斑，又或炮台雲、懸布雲，對這些有了認識，包保少帥回到中土與人爭霸時，不但是料敵如神的統帥，更是測天的高手。﹂寇仲長笑道：﹁僅只是得此秘術，小弟已感不虛此行。﹂

　　徐子陵遙指前方道：﹁那是甚麼？﹂兩人循他指示瞧去，莽莽草原遠處，一座小山丘上，屹立著一座堡壘般的建築物，分作三層，最高層是聳峙堡上的高台。跋鋒寒精神大振道：﹁那定是統萬城南面的赫連堡，我們有避雨的地方哩！﹂

　　寇仲猶豫道：﹁現在是甚麼時候。堡內的人會歡迎我們三個不速之客嗎？﹂跋鋒寒笑道：﹁它只是座荒廢十多年的破堡！我們趁機好好休息，明天才入統萬城。﹂話猶未已，天上風雲變色，大雨欲來。跋鋒寒催馬前進，大笑道：﹁少帥該對我的測天術信個十足了吧！﹂兩人佩服得五體投地，策騎追去。

　　※※※

　　雄據丘頂的白色城堡像幽靈般俯瞰大地，對照頭灑下的大雨似是完全無動於衷，對自身因日久失修致既殘且缺的軀體毫不在乎。三人冒雨來到門不成門的入口前，大呼痛快。跋鋒寒仰面任由雨水洗滌，微笑道：﹁兩位可知這座小堡壘是在怎樣的情況下建造出來的？﹂寇仲哈哈笑道：﹁正要請教。﹂

　　跋鋒寒嘆道：﹁赫連堡的堅固在草原上是非常著名的。建造的方法是以一種特別的泥土，摻和牛羊之血層層鋪築，再堆柴燒烤。每築好一層，赫連勃勃就命兵士以大鐵錐錐之。如錐入一寸，即殺築牆者，如錐不入，改殺兵士。兩位可以想像，如此築出來的堡壘，是否其堅可以礪刀斧？﹂寇仲倒吸一口涼氣道：﹁我的娘！是否整座統萬城都是這麼建出來的？﹂

　　﹁少帥猜個正著。﹂三人同時劇震，不能相信地望進破門裏古壘內只可容數十人的黑暗空間去。大雨愈下愈急，打在堡壘牆上，發出響亮的清音。寇仲雙目殺機大盛，卻從容道：﹁原來是祝宗主親臨，這該叫有緣千里能相會，又叫冤家路窄，狹路相逢，休怪我們不肯放過良機！﹂

　　祝玉妍從黑暗裏走出來，到達差一步就棄暗投明的暗黑邊緣處，立定門內，冷笑道：﹁無知小兒，憑你們三個有何資格把我留下來。﹂跋鋒寒啞然失笑道：﹁資格？當年在洛陽妳老人家當然有資格說這番話，現在嘛，就要先問過本人的劍哩！﹂

　　祝玉妍發出一陣嬌笑，嬌喘細細的道：﹁不再和你們胡鬧，言歸正傳，你們有沒有興趣和我合作殺死石之軒？﹂她的聲音令人有種百聽不厭，心顫神動的強大感染力，三人頓時減去幾分敵意，戰意大減。

　　寇仲心知肚明受到她魔功影響，皺眉道：﹁少說廢話，我們間再無合作的可能。﹂祝玉妍平靜地道：﹁為表示我想合作的誠意，我破例向少帥說明一件事，就是上官龍並非我陰癸派的人。﹂

　　跋鋒寒沉聲道：﹁那他是誰？﹂祝玉妍淡淡道：﹁他是來自塞外回紇一個神秘教派，與我們雖有淵源，卻只是互相利用的關係，他做的事，該不用由我負責吧！﹂

　　徐子陵道：﹁金環真夫婦是否落在妳手上？﹂祝玉妍愕然道：﹁子陵為何會有此一問。﹂

　　三人敢肯定她不是弄虛作假。因為以她的身分地位，理該不用為這等事撒謊。若非陰癸派，究竟是誰擄去金環真夫婦？而除去陰癸派，尚有何家派有如此實力，金環真兩人肯定不是省油燈。寇仲沒好氣的道：﹁坦白說，現在既曉得祝宗主是要去尋石之軒晦氣，我們就暫且停戰，不過合作之事再也休提。﹂

　　祝玉妍幽幽輕嘆，自有一種惹人憐愛的味兒，最奇怪是她仍是隱在入口內的黑暗中，與黑暗融為一體，但只是她的聲音已是足可引人遐思，想像無窮。只聽她以年輕充盈誘惑力的聲音娓娓道：﹁你們或者不會相信，石之軒現在唯一害怕的人就是我。你們想聽聽原因嗎？﹂

　　跋鋒寒苦笑道：﹁祝宗主請賜教。﹂祝玉妍默然片晌，柔聲道：﹁因他知道只有我才能殺死他，由於我已立下死志，決不容他利用舍利內的死氣來縫補他致命的破綻。﹂

　　三人都聽得心顫神移，她的語氣帶著深如汪洋的似水柔情，說的卻是為除去石之軒而立下的生死狀。祝玉妍續道：﹁只有與石之軒同歸於盡，始有可能破掉他的不死印法。捨此再無別法，你們相信嗎？﹂

　　整個大地盡在茫茫風雨中，變成一個水的世界，可是三人卻像把正灑在身上的狂雨忘掉，耳鼓內只響動著祝玉妍說的話。假若石之軒和祝玉妍兩個魔門最頂尖的人物鬥個同歸於盡，還有甚麼比這更理想的結局？

　　寇仲道：﹁我們可以幫上甚麼忙？﹂祝玉妍嗔罵道：﹁死小鬼！居心不良，聽到奴家要和石之軒來個玉石俱焚，立即換過另一副油腔滑調，不嫌太著跡嗎？﹂

　　雨勢轉大。冷颼颼的雨水隨風四面八方一陣陣的打下來，無數臨時的小瀑布從赫連堡的破頂鑽孔穿洞地沖鑽著，天和地再分不開來。徐子陵淡淡道：﹁祝宗主曉得石之軒在哪處嗎？﹂祝玉妍不答反問道：﹁你們為何要到統萬城去？﹂

　　跋鋒寒道：﹁我們是要找一個叫馬吉的人。再從他身上追尋肆虐東北的狼盜蹤影。﹂祝玉妍道：﹁你們若有合作的誠意，就留在統萬城等我的消息。﹂說罷沒進堡內的黑暗去。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感到剛才發生的事不可思議。祝玉妍竟央他們合作去對付石之軒，可見祝玉妍要毀掉石之軒的決心。跋鋒寒飛身下馬，道：﹁走啦！進去吧！﹂

　　赫連堡共分三層，是座寬橫約二十步的堡壘，內裏建有石梯貫通各層，最頂處是座望台，把堡壘的高度延伸至離地達十丈，彷如石塔。雖有破毀，但堡身仍大致保待完整，厚達兩尺的堅固城門，足可抵擋檑石的猛烈撞擊。

　　四周盡是平野，可是因建於丘頂高處，確有一夫當關的懾人氣勢。外面下大雨，裏面下小雨，雨水無孔不入的從上層的縫隙滴下來，石階則成層層淌流的引水道。下層地面佈滿柴枝炭燼石塊和旅者遺下的殘餘物件，幸好牆身開有射箭的小窗孔，空氣流通，故沒有腐臭的氣味。

　　徐子陵凝立不動，壓低聲音道：﹁石之軒到過這裏，且停留一段頗長的時間。﹂兩人聽得精神大振。跋鋒寒濕漉漉的來到其中一個小方窗旁，朝外望進風雨翻騰的天地去，沉聲道：﹁石之軒的不死印法究竟出了甚麼問題？聽祝妖婦的語氣，好像若他的不死印法沒有破綻，誰都奈何不到他。﹂

　　寇仲為馬兒解下馬鞍，道：﹁陵少曾和他交手多次，比較清楚。﹂徐子陵緩緩道：﹁大約在四十年前，石之軒從佛門偷學得正宗玄功，再配合魔門花間和補天兩派的秘技，創出震驚正邪兩道的不死印法，隱為統一魔道的超卓人物，就在此時，遇上慈航靜齋派出來專門對付他的碧秀心，一場史無前例極盡詭奇能事，為外人無法想像的鬥爭，由此展開。﹂

　　﹁轟隆！﹂一個驚雷落在堡外近處，震得各人耳朵嗡嗡作響，電光劃破黑暗，照得遠近平野山坡明如白晝，現出樹草狂搖亂擺的可怖情景。跋鋒寒歎道：﹁我還是道行未精，方才的綿絮雲狀如城堡，該是打雷的徵象。繼續說吧！﹂

　　徐子陵來到跋鋒寒身旁，挨著窗洞的牆壁，往外瞧去，道：﹁這場鬥爭本該以碧秀心讀過︽不死印卷︾以致香消玉殞而結束，但事情卻非如此，石之軒因種情太深，更因接受不了親手把最心愛女子害死的殘酷事實，性格出現分裂，一邊仍是冷酷無情的邪派頂尖高手。另一邊卻是悲苦自責，情深如海的失意者。石青璇更成為他難以捨割的包袱，不死印法再非無隙可尋。﹂

　　跋鋒寒倒抽一口涼氣道：﹁世間竟有此等異事，如非由子陵親口道出，我會不敢相信。﹂寇仲過來摟上兩人肩頭道：﹁若加上祝玉妍仍殺不死石之軒，恐怕我們以後再難好好的睡覺。﹂

　　﹁轟！﹂另一個驚雷和閃電不分先後的在赫連堡上空爆響閃亮，震得整座堅固的石堡顫動起來，令人生出身處險境的感覺。

第五章　神弓施威

　　一片無涯無際的寂靜，籠罩著黃昏下的大草原，快沒入地平下的太陽，在被大地吞沒前吐出霞彩，染紅西方天際。統萬城屹立前方，城外散布各式營帳。這白色的城壘由東城、西城和外廓城組成，城的四角均有突出的方形墩台，雄據城牆之上，平添不少氣勢。白色簡樸的大小房子，疏落有致地分布城內，形成大小街巷。大部份人家亮起燈火，城內炊煙四起，充滿生活的氣息，對三個久未見過人煙的長途旅客，分外有種難言的親切感覺。

　　寇仲欣然道：﹁想不到統萬這麼熱鬧，除我們外，尚有兩隊人馬在入黑前趕至。﹂跋鋒寒道：﹁統萬在這一區是最大的貨物集散地，本身著名的是鐵器業，被譽為毛烏素旁的武庫，而這寶庫正在黑水部大酋鐵弗由手上。﹂

　　徐子陵道：﹁毛烏素是甚麼東西？﹂跋鋒寒道：﹁毛烏素是小戈壁沙漠的另一個名字。我特別提起鐵弗由，因為此人頗不簡單，既有野心，更有使其野心實現的氣魄才情。據傳在頡利和突利的戰爭中，他在暗裏支持突利，於此可見此人的眼光手段。﹂

　　寇仲點頭道：﹁若讓頡利滅掉我們的好朋友突利，他的確沒多少好日子可過。﹂跋鋒寒淡淡道：﹁突利非但不是我的好朋友，朋友都算不上。﹂

　　徐子陵岔開道：﹁統萬是否任由外人自由進出的？﹂

　　蹄聲自後而來。別頭瞧去，三個小黑點在遠處不斷擴大，顯示來人騎速極快。跋鋒寒邊用神審視來騎，邊道：﹁統萬城是個沒有人能誇言獨佔的地方，因此舉會惹起附近各族群起攻之，即使鐵弗由亦只能控制城內七成的打鐵業。加上城內有八座神廟，分屬八個不同的教派，草原的民族有專誠來此朝聖者，不要說城禁，城門破毀亦沒有人敢修葺。因怕給被說別有野心。﹂

　　三騎此時來至近處，馬上騎士一身靺鞨族武士裝束，年輕剽悍，長相雖不俗，卻令人感到一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邪氣。寇仲依跋鋒寒的教導，右手捫胸打出靺鞨人式的問好手訊，豈知三人冷眼瞅著他毫無反應，到馳越他們時，其中一人以生澀的漢語道：﹁漢狗來尋死哩！﹂另兩人大笑相應，極盡侮辱的能事。

　　寇仲毫不動氣，皆因想起煬帝當年對他們所作所為，只向徐子陵露出一絲苦笑。跋鋒寒雙目精光大盛，盯著他們朝統萬城遠去的背影，忽然喝道：﹁他古魯那列！﹂其中一人聞言一震，回頭瞧來。跋鋒寒以突厥話大笑道：﹁真巧啊！待會定要和你們三兄弟親熱一下。﹂另兩人回過頭來，三對眼睛同時凶光大盛，卻沒停下來，轉瞬去遠。

　　徐子陵訝道：﹁你認識他們嗎？﹂跋鋒寒滿臉春風的道：﹁今趟我們將不愁寂寞，小小一招投石問路，就試出他們正是惡名遠播的黑水三煞，還記得他們嗎？﹂

　　寇仲喜道：﹁不就是許開山提過的黑水三煞？今趟可以出一口鳥氣哩！﹂徐子陵指著城東外一處高地豎立的十多個營帳道：﹁那些帳幕色彩繽紛，該屬於哪一族呢？﹂

　　跋鋒寒道：﹁應是伊吾族的營帳，他們是個喜愛色彩的民族，出產的顏料在草原享負盛名。﹂寇仲的心神卻在黑水三煞身上，道：﹁黑水三煞這麼匆匆趕來，該不會是甚麼好事，為的究竟是甚麼？﹂

　　跋鋒寒微笑道：﹁他們給我揭破身分，將被迫要殺我們滅口，少帥不用擔心他們會躲起來。﹂寇仲哈哈笑道：﹁老跋真明白小弟的心意。﹂說罷夾馬加速，朝這大草原上以人畜鮮血建立起來的白色城市馳去。

　　※※※

　　赫連勃勃建城時，明顯受到中土文化的影響，除建築物風格相異外，基本的佈局都沿襲漢民族的傳統城市規則，四面開門，以十字大街統貫全城，宮城居中。其中一些建築物規模宏大，最具特色者是石雕處處，甫進南門，左右各兩排高過人身的石雕神獸，雖殘缺破損，卻多添高古樸拙的味道。

　　三人牽馬入城，對入目景物有處處新鮮的感覺。街上人畜往來，有趕羊的牧民，牛車駝隊，遠方來的商旅，本地以靺鞨為主的居民，朝聖的各方遊牧民族；不同的風俗習慣和衣飾，形成充滿異國風情的草原大都會。空曠處營帳豎立，與堅固的白色土舍格格不入，對比鮮明，有如把大草原搬進城內去。

　　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感應到舍利嗎？﹂徐子陵搖頭作答，目光瀏過排在兩旁的建築，多建有擋雨遮陽的門簷，有些還在簷下擺放椅桌，供人坐息。只是沒有像中土城市的商舖，食肆旅舍一律欠奉。問跋鋒寒道：﹁今晚該到甚麼地方歇腳？﹂

　　跋鋒寒道：﹁你們留心屋門外的標誌，凡掛出羊角的房屋，表示屋主肯招待外來人，或屋內有空房子，此乃遊牧民族好客的傳統，走時給點禮物，交個朋友，皆大歡喜。不過我們的情況有點不同，因為你們是這裏最不受歡迎的漢人。﹂寇仲最留意到街上行人投來不友善的目光，苦笑道：﹁可否買個帳幕，到城外草地學伊吾人般築巢而居？﹂

　　跋鋒寒移往一旁，把馬兒暫拴在馬欄處，取下鞍甲，微笑道：﹁先坐下再說，其他的由小弟去張羅。﹂兩人有樣學樣，取下鞍甲，到大街旁一處屋簷的桌椅坐下，馬鞍放在一旁地上。

　　面對長街，又是另一番況味。夜幕低垂下，長街全賴兩旁宅舍透出的燈火照明，忽然一群武士從長街另一端走來，黑水三煞赫然在其中。其他十多名武裝大漢人人散髮披肩，顯是室韋族的戰士。他們的目光同時落到三人身上卻沒有立即過來生事，全坐到對面的屋舍外的桌椅處，擺明要和他們過不去。

　　寇仲笑道：﹁好戲來哩！﹂周遭宅舍的居民和行人感到隔街對峙、劍拔弩張的異樣氣氛，關門的關門，走避的走避，大街立時靜寂下來。徐子陵皺眉道：﹁這處沒人管的嗎？﹂

　　跋鋒寒雙腳微伸，撐得椅子傾側靠牆，伸個懶腰道：﹁這等若另一燕原集，大家依規矩行事，誰的拳頭硬就能話事作主。這批室韋人有九成是這裏混的惡霸，否則本地居民不會這麼害怕的。﹂寇仲輕鬆地道：﹁殺人又如何？﹂

　　跋鋒寒拔出斬玄劍，以手指拭抹，從容道：﹁要看被殺的是甚麼人，假設是我們三個無名無姓的外人，不會有人哼半句。若被宰的是他們，則後果難料，須看他們的背景後台。﹂蹄聲驟起，長街一端十多人策騎而至，示威似的在街心控得戰馬人立仰嘶，這才甩鐙下馬，加入對面的陣營去。看髮飾衣著，該是契丹人。敵方立時聲勢大盛。

　　寇仲笑道：﹁真沒有膽色，還要另尋幫手。﹂跋鋒寒道：﹁人家是看得起我們，來哩！﹂

　　其中一名室韋大漢長身而起，橫過街道朝他們走來。﹁獵獵﹂聲起，敵方燃起四個火把，照亮這截的街頭。敵方增至三十九人，人數上佔明顯的優勢。往他們走來的室韋大漢臉目猙獰凶悍，手握刀把，在他們身前十步許立定，以突厥話戟指暴喝道：﹁兩條漢狗給我滾出來受死！﹂

　　跋鋒寒仰天大笑，聲震長街，霍地立起，雙目殺機陡盛，盯著室韋大漢沉聲道：﹁本人從不殺無名之輩，報上名來。﹂寇仲故作訝然的以突厥話道：﹁假設他真是無名之輩，老哥你豈非要饒他一命？﹂

　　跋鋒寒灑然笑道：﹁若真是無名之輩，就斬掉他的狗頭算數了事。﹂室韋大漢忍無可忍，狂喝一聲，拔刀往跋鋒寒衝去，敵陣同時撲出七、八人。寇仲從座椅彈起，探手羊皮袍內取出井中月，一個觔斗，翻落街上，剛好截著對手，一刀劈去，所有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妙若天成，同時喝道：﹁無名之輩就由小弟代勞。﹂這句卻是漢語。

　　在全無選擇下，室韋大漢只剩下揮刀擋格一途。﹁噹！﹂在對方難以相信下，室韋大漢給寇仲劈得連人帶刀旋轉開去，鮮血從口中噴出，敵方衝出來的人把他扶著時，那大漢在沒法憑自己的力量站穩，刀子掉落地上。包括黑水三煞在內，眾敵無不色變，僵在當場，如此威猛無儔的刀法，他們尚是首次目睹。

　　寇仲橫刀而立，大喝道：﹁他古魯那列，你給我滾出來。﹂黑水三煞同時起立，正要喝罵，忽然電光一閃，一支箭矢以肉眼難察的高速，橫過街道，直貫他古魯那列的寬胸而入，勁力帶得他﹁砰﹂一聲倒撞往身後房舍的外牆，硬將他釘掛在牆身，哼也不哼的當場橫死。此箭的勁疾不在話下，最教人驚歎的是拿準他站起來的剎那，時間角度無懈可擊。一時所有人包括他古魯那列的兩個兄弟在內，全體呆若木雞，沒有人再敢動彈。

　　跋鋒寒左手持亡月弓，右手油然地把另一枝箭矢上弦，道：﹁誰敢動半個指頭，我跋鋒寒下一個目標就選他。﹂此話一出，更是沒半個人敢稍微移動，情景怪異至極點。﹁跋鋒寒﹂三字就像平地轟起的一驚雷，震得眾敵人人臉上血色盡退。剩下的雙煞交換個顏色，忽然分向左右橫閃，且卑鄙得利用己方之人的身體作擋箭牌，全力逃竄。

　　跋鋒寒嘴角飄出一絲冷酷的笑意，像持弓的石像般一動不動。寇仲卻出乎所有敵人意料之外的還刀入鞘，以迅疾無倫的手法取出滅日弓，以跋鋒寒發明的獨門手法施勁開弓，冷喝道：﹁陵少！箭！﹂箭矢從徐子陵手上投出，寇仲看也不看探手右掌一把接著，架在弦上。

　　此時兩煞竄離敵陣，一人騰身翻往一所屋宅的瓦頂，另一貼牆往最接近的小巷閃進去。眼看兩人即要擺脫弓矢的威脅，兩張弓同時張滿，勁箭離弦而去。在眾敵頭皮發麻下，兩箭貫背而入，帶起兩蓬血雨。一煞足尖剛觸屋頂，往後仰墜，掉回地上；另一煞仍保持衝勢，竄進橫巷後才仆倒地上，無一倖免。

　　寇仲哈哈一笑，收回滅日弓，向扶著室韋大漢的敵人喝道：﹁還要動手嗎？﹂眾漢仍是呆若木雞。徐子陵笑道：﹁寇仲你忘記說突厥話哩！他們怎聽得懂。﹂

　　寇仲一拍額頭，失笑搖頭，掉頭走回椅子去，坐下道：﹁都是由老跋你來應付。﹂跋鋒寒緩緩收弓，道：﹁你們侮辱我跋鋒寒的朋友，今晚本難善罷，不過既殺三人，我的氣消了點，找個人過來說話吧！﹂

　　整條大街行人絕跡，靜如鬼域。對方走出一個室韋大漢，樣子比受傷的室韋漢長得稍微順眼點，來到三人身前，兩手合什舉至額際，躬身一揖，道：﹁我們不曉得是跋鋒寒親臨，致有冒犯，請你恕罪。﹂跋鋒寒跨下石台，踏足街上，來到對方身前，低聲道：﹁黑水三煞到統萬來幹甚麼，勿要騙我，否則追遍大草原我們也不會放過你。﹂

　　那人完全被跋鋒寒的眼神氣勢懾服，垂頭避開目光道：﹁他們想從伊吾人手上搶一顆寶石，未及商議，他們就給你殺死，我知的就是這麼多。﹂跋鋒寒道：﹁是否刻下正紮營城外的伊吾人。﹂

　　那人點頭道：﹁正是他們。﹂跋鋒寒揮手道：﹁滾吧！記得把屍體帶走。﹂眾漢如獲皇恩大赦，抬屍急逃，瞬間走個一乾二淨。

　　跋鋒寒回到兩人中間坐下，笑道：﹁痛快痛快！得此亡月神弓，就算面對千軍萬馬，我亦一無所懼！﹂寇仲道：﹁我們最好補充些箭矢，若射光了，空有神弓亦用武無地。﹂

　　跋鋒寒道：﹁這個容易，明早讓我問清楚在這裏誰打的箭最著名，要多少買多少。﹂寇仲伸個懶腰，欣然道：﹁坐在這裏別有風味，我們索性將就點在這裏打一晚坐，明天由陵少用他的鼻子四處嗅嗅，看能否嗅到石之軒的騷味。﹂

　　徐子陵啞然失笑道：﹁你是否一直嫉忌我對舍利的感應呢？﹂寇仲苦笑道：﹁你的感應似乎頗有侷限，否則怎會到現在才曉得。﹂

　　跋鋒寒一拍寇仲肩膊，微笑道：﹁很多東西是與生俱來，無法強求。﹂

　　﹁咿呀！﹂旁邊的門張開，一張黝黑蓬亂著鬍子的老人臉孔探將出來，以漢語道：﹁三位英雄若不嫌寒舍簡陋，歡迎進來。﹂寇仲訝道：﹁老丈是甚麼人，漢語說得這麼好？﹂

　　老人道：﹁老夫叫成真，本是奚族人，移居這裏從事打鐵不知不覺二十多年，由於娘親是漢人，故通漢語。黑水三煞惡名昭著，今晚得三位為世除害，統萬的人會非常感激。﹂跋鋒寒道：﹁奚族現在的阿會氏是否蘇支？﹂

　　成真點頭道：﹁跋爺見多識廣，我們的阿會氏正是蘇支大俟斤。﹂寇仲道：﹁甚麼是阿會氏？﹂

　　成真解釋道：﹁我們奚族共分辱紇王、莫賀弗、契箇、木昆和室得五部。各部酋稱俟斤，由阿會氏任群長。唉！我們和契丹本同出東胡，現在卻勢如水火。三位尚未進晚膳，不若把馬兒牽進來，讓我成真一家可稍盡地主之誼。﹂三人欣然答應，峰迴路轉，忽然間住宿飲食的問題迎刃而解，對在曠野荒漠流浪的人來說，有瓦遮頭分外珍貴。

第六章　邪王再現

　　跨過門檻，三人彷彿進入另一天地，成真那從街上看去毫不起眼的屋宅，事實上佔地頗廣，首先是以夯土為牆、土坯起卷式屋頂的打鐵工場，製馬刀為主，工具設備一應俱存，於此可窺見統萬城打鐵業的興盛。

　　成真見寇仲和徐子陵趣味盎然的審視土坯平頂屋的質料架構，道：﹁這種夯土在這裏非常普遍，取之不盡，黏性特強，容易脫水成型，最大優點是隔熱性能良好，冬暖夏涼。﹂兩人很想問赫連勃勃是否每起一屋，不是殺起屋的匠人就是殺測試牆身堅固度的兵士，不過想起此問將會大煞風景，只好按下不提。

　　跋鋒寒隨手取起一把製成的馬刀，問道：﹁鐵料是否從附近採回來的？﹂成真答道：﹁鐵料主要由黑水部的鐵弗由供應，所以在這裏幹打鐵的，都要看他的指示行事。﹂

　　穿過工場的後門，是天井院落，上蓋天棚，種植葡萄，下開水井，充滿生活的氣息。接著是內進的起居室，牆面用木模壓印圖案花紋，牆掛毛毯作裝飾，鋪葦蓆，設地炕、灶台，土牆置壁龕，外掛色彩華麗的帷簾，對寇仲和徐子陵來說，充滿異國的情調。最後是膳廚、馬廄、茅廁、窖藏、客舍等附屬建築。

　　成真髮妻早逝，有五子兩女，孫子成群，女兒早出嫁，五子中三子娶妻，仍依俗例住在父親家中，繼承父業。對他們這三個客人都非常熱情，招呼周到，充分表現出塞外民族的好客作風。一頓晚膳在熱鬧的氣氛下進行，出席者只限家內成年的男性，賓主盡歡。席間寇仲和徐子陵大開耳界，聽到不少有關塞外諸族的奇風異俗。

　　例如奚族的婚娶習俗，在徵得雙方家長同意後，新婿先把新娘﹁偷﹂走，之後新郎與新娘同到女家生活，到新娘懷孕，夫婦才回歸男家。寇仲以他日趨圓熟的突厥話問跋鋒寒道：﹁你們突厥人有否這偷新娘的風俗？﹂跋鋒寒道：﹁我們比較像你們漢人，即請人做媒向女方提親，議定需若干牲畜為聘禮。﹂

　　成真的大兒子木克忽生感觸，嘆道：﹁我們之所以不遠千里的遷到統萬來，正是要躲避你們突厥人，不願被擄去作奴隸。﹂跋鋒寒訝道：﹁統萬雖非突厥直接管轄的屬土，但仍在東突厥的勢力範圍內，恐仍非樂土。﹂

　　成真道：﹁突利和頡利作風不同，突利對領地內各民族一向寬容，不像頡利般動輒搶掠擄劫，而統萬處於突利的領地內，所以各民族都能和平相處，少有大規模的衝突。﹂木克接口道：﹁所以統萬的人都希望突利能擊退頡利，不過突利現在的處境頗為不妙，一邊是頡利實力比他雄厚的大軍壓境，另一邊則是栗末靺鞨的立國，令他左右受敵，形勢於他不利，我們只能求地神保佑他。﹂

　　跋鋒寒沉默下去。徐子陵糊塗起來，問道：﹁在這廣闊無際的草原曠漠之地，九成以上是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族，如何定國界或領地？﹂成真答道：﹁有實力的民族，各自佔據隨季候轉移的大小牧場，以河湖為分界線，弱小的民族若要共用牧場，須按人口向牧場的主子進貢，像統萬每年都要向突利獻上兵器箭矢，等若繳稅。﹂

　　寇仲抓頭道：﹁草原這麼大，敵進我退，敵退我進，如何分出勝負？﹂跋鋒寒道：﹁大草原的戰爭與你們中土的攻城掠地戰大不相同，打的是殺人和搶掠的消耗戰。例如在你們大隋仁壽年間，突厥的阿勿思力俟南侵當時歸附隋室的啟民可汗，一次就搶走牲畜二十餘萬頭，令啟民可汗無力反擊，而對方則勢力驟盛，繼續其殺人放火行徑，當然不在話下。在突厥，只有死在戰場上的人才受尊重，還可在墓地旁立石為記，生前殺一人者立一石，有些人立石以千百塊計。﹂

　　木克道：﹁還有是擄走別族的年輕男女為奴隸，迫他們從事生產，以支持戰爭。﹂徐子陵苦笑道：﹁這樣以戰養戰，不要也吧！難怪頡利每次寇邊，除殺人放火外，還大量掠奪我們漢人子女，原來是這種草原消耗戰的延續。﹂

　　寇仲沉聲道：﹁這恰是頡利的不足處，善攻掠而不善守成，故才要倚賴漢人走狗為他們打頭陣。﹂跋鋒寒道：﹁現在有趙德言作頡利的軍師，情況有可能改變過來，所以若頡利擊垮突利，不但大草原各民族首當其衝，苦不堪言，你們漢人亦將永無寧日。﹂

　　成真舉道：﹁夜啦！明天我們再聊過。﹂

　　※※※

　　三人被安置在後宅的客舍住宿，其布置有如一個泥土製成的平頂帳幕，席地安寢，他們仍未有睡意，坐地挨牆說話。寇仲道：﹁我們該怎辦呢？在這裏呆等祝妖婦的消息，不知要苦待至何時。﹂跋鋒寒道：﹁我們就以三日為限，等不到祝妖婦的話，立即動程去找馬吉，說不定仍來得及。﹂

　　寇仲道：﹁真奇怪，石之軒既到過赫連堡，為何對統萬卻過門不入。更令人難解的是他那般荒野逃竄，而不應到像統萬這種人口密集的地方來。﹂跋鋒寒道：﹁唯一的解釋是石之軒擺脫不掉祝妖婦的糾纏，所以回頭反噬，甚至曾和祝妖婦交手。祝妖婦因獨力不足以纏死他作與敵偕亡之舉，被迫向我們低聲下氣求援。﹂

　　寇仲見徐子陵一言不發，往他瞧去道：﹁陵少是否再有感應？﹂徐子陵壓低聲音道：﹁鋒寒兄猜得不錯，石之軒終失去耐性，決意全力反擊。﹂

　　兩人大訝，問他憑甚麼如此肯定。徐子陵虎目閃閃生輝，道：﹁早前晚宴和你們剛才說話時，我先後兩次感應到舍利的邪氣，雖似有如無，卻非常清晰。﹂跋鋒寒大喜道：﹁就憑陵少的超常靈覺，我們今晚把他挖出來腰斬了事。﹂

　　徐子陵搖頭道：﹁我找不到他，因為舍利並不在他身上，先前晚膳時的感應，我還以為是錯覺，至適才始敢肯定。﹂

　　兩人恍然。石之軒因把舍利隨身攜帶多時，不知不覺間染上舍利的死邪之氣，故雖把舍利另藏秘處，身染的邪氣仍使徐子陵生出感應，更由此判斷他將要進行反擊。兩次潛到近處，擺明是想踩清楚形勢後再對他們施行突襲。

　　跋鋒寒伸個懶腰，笑道：﹁睡吧！﹂兩人會意，吹熄羊皮燈，倒頭裝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暗黑裏，三人調息運氣，蓄勢以待。石之軒若要出手，必選此夜，因三人長途跋涉後身疲力累，在一個安全的環境下特別睡得熟。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睡在中間的徐子陵在被下暗推兩人，表示再次感應到石之軒身帶的舍利邪氣。三人把身體的狀況保持不變，因為任何改變，包括呼吸、心跳至乎脈搏躍動的進度，會惹起石之軒的驚覺。對一般人來說，這是絕不可能的事，但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實乃當今塞內外最出類拔萃的後起之秀，自然輕易就能辦到。

　　他們沒有聽到半絲聲息，純憑高手的直覺，清晰無誤的掌握到石之軒從膳房的平頂閃落地面，迫近至向著馬廄一方院落的漏窗外，瞥上一眼，即轉身靠牆背貼而立。三人把雜念全排出腦海心湖之外，萬里通明地靜待事態發展。從來都是不擇手段的石之軒究竟會用哪種手段對付他們？石之軒剎那後立在客舍的木門外，即使非是親眼目睹，三人仍強烈感到他迅如鬼魅的駭人速度。

　　幻魔身法，果是不同凡響。在他的全盛時期，不死印法配合幻魔身法，天下根本沒有人能奈何他。四大聖僧力足勝他，偏是沒法把他制服留下。如今他們能夠辦到嗎？

　　石之軒無聲無息地一掌拍在門上。堅厚的木門像一張彈指即破的薄紙般脆弱得不受力地化成漫室碎片，這魔門最可怕的高手右手同時擲出三把匕首，電射往三人頸項的咽喉要害，毒辣至極點。三張薄被旋風般揚起，捲向匕首。石之軒渾體劇震，顯示他對三人的早有預備非常震驚，他不退反進，一個旋身，嵌往跋鋒寒和徐子陵以內力振起的兩張薄被間去。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室內暗黑裏，井中月在寇仲手上亮起來，從他的角度瞧去，視線遭被遮擋，故看不到石之軒，更難施以猛擊，不由暗呼厲害，但仍人隨刀走，井中月有若靈蛇似的彎彎地擊往薄被後的超級高手。徐子陵和跋鋒寒立知已給這高明得不能再高明的勁敵搶佔先手，暗嘆一聲，分往左右移開。

　　徐子陵兩手鮮花盛放般變化出千百種的印法，令人完全掌握不到他的意圖，亦難以釐定最佳的進擊方法，構成完美的防守。跋鋒寒稍退即進，斬玄劍往石之軒疾射而去。雙方都是全力出手，絕無留手餘地。

　　石之軒冷哼一聲，往門口退去，跋鋒寒和寇仲立時擊空。三人均為之倒抽一口涼氣，這根本是沒可能的，石之軒卻像呼吸般輕鬆辦到。要知適才三人都感到他要向跋鋒寒或徐子陵其中之一進攻，原來只是虛招，把三人騙得貼貼服服。他們再失先手，仍被石之軒牽著鼻子走，如讓石之軒溜出客舍外，誰有信心能把他截著？本以為有機會在猝不及防下把他重創，只恨事與願違。

　　石之軒先以攻破他們的攻，再以退破他們的守。他們本守得無懈可擊，此時卻不得不在下風中反攻，設法將石之軒困在室內。明知這可能是個危險的陷阱，仍不得不踩進去。只有三人的聯手之威，始有可能殲此魔頭。

　　﹁蓬！蓬！蓬！﹂匕首擊上捲來的薄被，薄被化成碎屑，卻終不負所托，擋著匕首。跋鋒寒斬玄劍出，化作一束劍芒，完全不顧自身的向石之軒捲去。只有迫他反擊，才能阻緩他的退勢，讓寇仲和徐子陵有機可乘，也將自己陷進動輒丟命的危險中。

　　果然石之軒冷笑一聲，改退為進，兩手盤抱，發出一堵牆般的勁氣，硬往寇仲和徐子陵壓去，左腳同時橫撐，取的是跋鋒寒腹下的要害。快、狠、準、辣。跋鋒寒差點喚娘，以他身經百戰的經驗和判斷力，十拿九穩的肯定他的斬玄劍可快上一線命中石之軒左頸側的位置，在石之軒的撐腿中他前取其邪命。

　　問題是﹁邪王﹂石之軒的拿手本領既有﹁不死﹂之名，怎會這麼輕易被自己殺死。假設他的不死印法竟能硬擋他一擊，他跋鋒寒必然沒命。若他變招自保，將失去進攻的優勢，再難把他纏死。剎那間，他陷入進退兩難的劣勢。

　　三人中以徐子陵最清楚石之軒的厲害，此刻亦為他在險境裏表現出的真功夫嘆為觀止，暗捏印訣，雙足彈離地面，到升至背脊撞上屋頂，一拳往下轟去，以牽制石之軒奇異無比的氣牆勁，好讓寇仲能突破他無隙可尋、全無破綻的護身真勁。

　　寇仲和徐子陵心意相通，先往後退，待身體貼在牆壁處，然後借力身刀合一，使出井中八法的擊奇，刀化黃芒，筆直朝石之軒電射而去。若合兩人之力仍破不到石之軒堪稱天下最出色的防禦氣牆，跋鋒寒勢將陷入動輒喪命的危險去。

　　石之軒也是心中叫苦，他眼前所面對的是與碧秀心、四大聖僧和寧道奇交手以來更艱苦的一戰。與碧秀心之戰凶險處不在生死，碧秀心雖達︽慈航劍典︾﹁心有靈犀﹂的境界，仍未足以破他天下無雙的不死印法，險惡處是他對碧秀心難以捨割的苦戀。最後他勝了，且把碧秀心重創，仍因﹁一念之差﹂拼著真元損耗把她救回來，還奪去她的貞操，演變為正邪之戀。

　　被四大聖僧圍剿的兩戰，過程雖險象橫生，但四大聖僧始終是方外戒殺的人，武功固是博大精深，可是殺意不盛，處處生機，使他制敵雖絕無可能，保命卻是綽有餘裕。與寧道奇交手時他已因碧秀心之死心靈種下破綻，勢色不妙時，就藉不死印法和幻魔身法突圍，寧道奇亦奈何不到他。

　　可是今趟一意來收拾三人，竟被三人布陷阱對付，卻使他陷進最棘手的形勢裏。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的武功是從無數實戰千錘百煉發展出來的成果，招招以命搏命，沒有絲毫緩衝餘地。如他一擊不中，立即全力撤退，我消彼長下，他即使能勉強退屋外，多少難免受傷，之後能否殺出重圍，就要看受傷輕重。

　　所以他是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放棄遠颺的誘人念頭，寧願在斗室之中與三人分出勝負。這種堅固的土坯平頂屋，是以赫連勃勃的標準建造出來，雖未如城牆般經過人命的測試，其硬度不容置疑，雖四面開有漏窗，卻因太小的關係，不能穿過，唯一的退路就是門口，而他更利用此唯一的出口，千方百計製造有利於他的形勢。憑他的氣功，仍有九成把握破牆而去，但難免遭到反震受傷，速度亦因而減慢，此法智者不取。

　　跋鋒寒冷喝一聲，斬玄劍脫手射出，人卻收止衝勢，肚腹內彎，又彈離地面，右腳點向劍柄，竟是以腳代手，招數之奇，即使石之軒也是首次遇上。

　　石之軒橫撐的腳像完全不受人體結構侷限般朝上疾踢。﹁蓬！﹂徐子陵凌空一拳重擊在石之軒的氣牆上方，勁氣初時含而不吐，待到石之軒的勁氣像一個反方向往核心湧去的漣漪朝他攻去時，螺旋勁才以寶瓶氣式的方法鐵錐般錐入氣牆，務要教石之軒無法借去半點力道，以應付寇仲聚全身之力的一刀。

　　如此運勁，在得到舍利內元精之前他仍是力有未逮，故不虞石之軒識破他就是喬扮的岳山。本是力道平均，全無破綻的氣牆，立時現出遁去的一，其最強點恰是他的弱點。此變化大出石之軒意料之外，令他從上風首次跌落劣境。

　　﹁颼！﹂寇仲的井中月以無堅不摧之勢，堪堪破開石之軒被徐子陵牽制的氣牆，往石之軒胸口筆直射去。﹁噹！﹂石之軒上踢的腳尖命中跋鋒寒斬玄劍鋒，跋鋒寒頓感虛虛蕩蕩，推劍的腳用不上任何力道，大叫不妙時，石之軒急旋速移，一捲風般往寇仲的井中月撞去，知被石之軒借去真氣。

　　徐子陵驀感氣牆勁力劇增，像天魔大法般往內凹陷，更從與石之軒真氣的接觸，窺看到他下著的變化，大喝道：﹁不攻！﹂寇仲最聽徐子陵的話，硬是變招，往後退開，井中月似攻非攻，教石之軒無法捉摸其變化。

　　石之軒長笑道：﹁失陪！﹂鬼魅般在三人眼睜睜下穿門沒在屋外。

第七章　美人如玉

　　在長安、洛陽那類大都會，對季節微妙的變化，會比較遲鈍，但在統萬城，因與大草原息息相關，毫無遺漏的反映出大自然氣候的變化。她就像在滾滾綠海中的一葉扁舟，使乘舟者感覺到充滿生機的春意。在春光燦爛的早上，整夜未睡的跋鋒寒、寇仲和徐子陵，懶洋洋地坐在昨晚的原位子處，面對往來不絕的車馬行人，享受著成真家供應的一盤珍珠般光潤亮澤的葡萄。

　　殺死黑水三煞的消息，像瘟疫般傳開去，尤其跋鋒寒乃當今塞外唯一敢正面挑戰畢玄的高手，令統萬轟動一時。這從路過的人的姿態神情忠實地反映出來。寇仲等以微笑回報路人的敬禮和問好。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寇仲和徐子陵從漢狗變成除害的漢族大英雄。

　　跋鋒寒把一粒葡萄拋高，從容以口接著，邊嚼邊道：﹁很快會有人把女兒送來。﹂寇仲失聲道：﹁甚麼？﹂差點把正吃得津津有味的葡萄噴出來。

　　跋鋒寒大笑道：﹁你難道不曉得在大草原上，女兒是最珍貴的財產，其次才輪到第一流的戰馬。在突厥的法律，凡令人終生殘廢者，犯者須將女兒賠出來，沒有女兒的才賠出其他財物。﹂

　　徐子陵皺眉道：﹁為何你說很快會有人把女兒送來？﹂跋鋒寒聳肩灑然道：﹁因為他們認為只有最珍貴的東西，始能打動跋鋒寒的鐵石心腸。﹂

　　寇仲抓頭道：﹁他們？你奶奶的！他們是誰？﹂跋鋒寒道：﹁當然是想請我去殺人的人。其他人辦不到的事，劍霸﹃跋鋒寒﹄必能辦到。﹂兩人被他引得捧腹大笑。

　　跋鋒寒苦笑道：﹁除劍霸外，小弟另外尚有十多個被人強加於我身上的綽號，說出來肯定把你們笑死，等似白白幫石之軒一個大忙。﹂寇仲猶有餘悸的道：﹁石之軒！這傢伙實在厲害，昨晚就像一場噩夢。﹂

　　跋鋒寒點頭應道：﹁比起他，曲傲只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恐怕天下三大宗師聯手，仍無法破他的不死印，將他擊斃。﹂徐子陵微笑道：﹁鋒寒兄另外還有甚麼綽號？小弟實難忍好奇之心。﹂

　　跋鋒寒向一群路過的年輕騎士回禮，他們是第三次走來朝他們敬禮。答道：﹁像樣點的一個是﹃小宗師﹄……﹂寇仲拍腿道：﹁小宗師跋鋒寒，形容得你文謅謅的，劍霸則太老套欠新意，還是跋鋒寒三字最精采，何需要甚麼綽號？﹂

　　徐子陵忽帶點緊張的道：﹁鋒寒兄果是經驗老到，竟然真有人獻女兒來哩！﹂兩人停止說話。循徐子陵的目光往長街北端瞧去，兩對眼睛立即大放光采。

　　一位艷麗可比天上朝陽的美人兒，騎著馬緩緩馳來。擁有她，便如擁有大草原所有的春光。街上的人全看呆了眼，四周的人首次將注意力從他三人身上移開。她打扮得像個新娘子，烏黑的秀髮結成兩條直垂後背、輕盈好看的長辮子，分紮上繡邊菱形的小花巾。光潔晶瑩的額下一對美目像懸掛在深黑夜空裏最明亮的星星，在兩條細長入鬢的眉毛襯托下，又彷如沙漠裏潔淨澄亮的清泉；配上端秀英俏的鼻子，兩片帶露花瓣似的紅艷香唇，配上鵝蛋形的臉龐，益顯明艷照人，誰能不為之傾倒。

　　頰上兩個透出健康粉紅霞彩的小酒渦，在小耳朵吊著兩串長長的耳墜和修長頸項圍著的珍珠項串的輝映下，更洋溢著灼人的青春和濃得化不開的熱情。在貼身的緊身衣外，套上色彩秀雅的外袍，袖長至腕。離袖口五寸許處繡有寬邊圖案，衣領亦有花邊，長褲腳由五節不同顏色的寬布圈組成，蹬著羊皮馬靴，非常奪目。

　　前後各有一名老頭子策騎簇擁，看樣子一個該是她的爺爺，另一個則可能是叔伯那類親屬。這三人的眼睛均朝寇仲等瞧過來，顯是以他們為目標。寇仲夢囈似的道：﹁我現在可明白女孩子為何是大草原上最珍貴的財產哩！﹂如此美色，足可和尚秀芳、商秀珣、石青璇、師妃暄、宋玉致那級數的美女爭一日之短長。三人緊張起來，既怕她真的來找他們，但若非如此，則又會驟感失落，心情頗為矛盾。

　　美女一行三眾終於來到三人坐處前石台下的街段，同時甩鐙下馬。三人驚醒過來，首次從對方靈巧的動作推測出來者非是等閒之輩。美女含笑躬身，深福施禮，以字正腔圓的漢語道：﹁三位大英雄，我可否坐下說幾句話呢。﹂三人慌忙起立回禮。

　　寇仲謙恭答道：﹁這是我們的榮幸，姑娘如何稱呼？﹂美女蓮步輕移，坐入背街的椅子去，她的﹁爺和叔叔﹂就那麼如奴如僕的立在她身後，到這時他們當然知道對方非是三人﹁祖孫﹂的關係。

　　三人坐下。美女秋波流轉，露出個迷人致極的笑容，兩個小酒渦若漣漪般盪漾於玉頰上，香脣間現出編貝般雪白整齊的皓齒，以其充滿溫柔甜美的聲音道：﹁草原上的人都稱我作美艷夫人，喚得人家連本來姓名都忘掉哩！﹂三人心中一震，想起城外色彩繽紛的伊吾族營帳，怎想得到竟是美艷夫人芳駕親臨，且年輕有若少女。美艷夫人介紹身後兩人，一為左長老，另一位是右長老，兩老均臉無表情，就若介紹的不是他們，而是另有其人。

　　寇仲和徐子陵本因不知該喚作管平還是段褚的騙子而對她充滿敵意，可是她活色生香的坐在眼前，卻無法對她凝聚任何惡感。跋鋒寒不理聚在四周圍觀者的目光，微笑道：﹁夫人來找我們，不知有何賜教？﹂美艷夫人彷似含情脈脈的眼神落在跋鋒寒臉上，微聳香肩道：﹁人家慕名而來不行嗎？大家碰頭說話，既增加了解，又可看看在哪些事情上彼此可以合作，對嗎？﹂

　　寇仲淡淡的道：﹁夫人有個叫段褚的漢人手下嗎？﹂美艷夫人蹙起秀眉，露出沉思的神情，回頭問身後的右長老道：﹁我們是否有個叫段褚的漢人？﹂寇仲和徐子陵為之愕然，更想不到兩位長老亦懂漢語。

　　右長老從懷內掏出一本厚近三寸，狀似賬簿般的冊子，一本正經的翻看，美艷夫人若無其事的解釋道：﹁為奴家辦事的人太多哩！﹂右長老翻閱完畢，搖頭道：﹁沒有人叫段褚。﹂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你眼望我眼，當然不肯輕信，偏是對她如此推個一乾二淨毫無辦法。美艷夫人發出一陣銀鈴般悅耳的嬌笑，探出纖柔的玉手，取過冊子，放到桌面，攤開道：﹁三位請過目。﹂三人定神一看，只見冊子上寫滿三人看不懂的伊吾文字，只好相視苦笑，都有點給此女玩弄於股掌上的感覺。美艷夫人﹁哎喲﹂一聲跟著又是一句﹁對不起﹂，翻往後頁，左端出現幾個漢人的名字，果然沒有段褚的名字在其中。

　　右長老首次發言道：﹁這是夫人的開支帳簿，凡為夫人出力者，名字都會列到冊上，詳細記錄所辦事情、酬金收受、經常支出和特別花費。﹂美艷夫人柔聲道：﹁對我來說，大至國家，小至幫會門派，都只是一盤生意，所以必需量入為出，控制成本，三位以為然否？﹂目光射往跋鋒寒，抿嘴淺笑道：﹁突厥人少有長得像你那般文秀的。﹂

　　跋鋒寒苦笑道：﹁夫人該是對突厥人沒甚麼好感。﹂美艷夫人輕嘆道：﹁伊吾族的人對崇拜狼的民族都沒有好感。跋鋒寒卻是個例外。﹂

　　在大草原，突厥和契丹均是拜狼的民族，突厥軍的大旗繪上的正是個金色的狼頭，戰士稱附離，意思是狼。跋鋒寒訝道：﹁為何我是個例外？﹂

　　美艷夫人秀眸采芒閃閃，令人感到她除美貌外，還有不凡的智慧，絕非徒具迷人外表的尤物。她語調平靜地道：﹁你跋鋒寒已成大草原上以個人反對強權的象徵，說起跋鋒寒，誰敢不說聲英雄好漢。﹂跋鋒寒啞然笑道：﹁小弟怎擔當得起。﹂

　　徐子陵淡然道：﹁夫人是否有一顆五彩寶石？﹂美艷夫人香唇邊泛起一絲笑意，忽地左手穿袖而出，把掌心上翻，一顆比夜明珠略大，七色在其中流轉不停，於陽光下異采紛呈，只要不是盲人就知其為稀世奇寶的彩石，赫然出現三人眼前。纖美溫柔至難以形容的動人玉掌，襯托得五彩寶石像來自仙界的異物。這一著大出三人意料之外，一時看得呆了。

　　美艷夫人聲音傳進三人耳內道：﹁三位如不嫌煩，可否替我把五采石送往龍泉，交給拜紫亭？﹂寇仲皺眉道：﹁坦白說！夫人確是令人難以拒絕的人，不過我仍想不通為何夫人這麼有把握我三兄弟會接受這提議。﹂

　　美艷夫人玉手降至離桌面寸許高處，傾側手掌，任由渾圓的寶石輕輕滾落桌面，看得三人提心吊膽，生怕寶石因碰撞而稍有破損，因為任何輕微的缺陷，亦是不可饒恕的錯誤。五采石太珍貴了。

　　美艷夫人美目一轉，瞟寇仲似是情意深長的一眼，柔情似水的道：﹁因為對名震中外的少帥寇仲來說，押運此寶到龍泉將會是一段動人的旅程。三位不可不知的是此石本是契丹的鎮國之寶。無論付出多大代價，契丹人亦不會讓它落在宿敵拜紫亭的手上，契丹人更邀得室韋人助陣，聽說室韋最出色的兩大高手，蒙兀室韋的別勒古納台和不古納台兩兄弟，正為此趕來。﹂跋鋒寒嘆道：﹁夫人的話就像夫人的風采般引人入勝！﹂

　　寇仲道：﹁夫人是否要我們當妳的保鏢？﹂美艷夫人盈盈起立，搖頭道：﹁現在整條街的人全曉得奴家把五采石交給你們，與奴家再沒任何關係了，有緣再會。﹂

　　徐子陵苦笑道：﹁妳不怕我們私吞寶物，又或我們與拜紫亭有過節，反將它送給契丹人？﹂美艷夫人嬌笑道：﹁那我只好怨自己所託非人哩！﹂就這麼婀娜多姿的和左、右長老迅速上馬離開。

　　寇仲呆瞪著美艷夫人留下的五采石，嘆道：﹁又是另一個令人頭痛的美人兒。﹂跋鋒寒探手以指尖把采石拏起，送至眼前三寸許處審視，沉聲道：﹁昨晚石之軒已使我感到從獵人淪為獵物，現在這感覺更加強烈。﹂

　　寇仲苦笑道：﹁馬吉肯定正鴻運當頭，否則怎會枝節橫生，令我們無法集中精神和時間去對付他。﹂跋鋒寒微笑道：﹁少帥認為此寶可否向拜紫亭換八萬張羊皮呢？這要求不太過份吧！我跋鋒寒為任何人做事，從來都要收酬金的。﹂隨手把寶石放入寇仲羊皮外衣的袋內去。

　　寇仲一手隔袋按實五采石，如夢初醒的驚喜道：﹁可能仍未適應大草原的水土，否則腦筋不會遲鈍至此！小姐那八萬張羊皮根本是拜紫亭跟回紇人買的，上次是大小姐掏腰包，今趟好該輪到他啦。﹂徐子陵道：﹁有錢亦未必立時有貨，你少帥是否可等個一年半載？﹂

　　寇仲伸手過去按著徐子陵肩頭，得意洋洋的道：﹁小陵終是老實人，在這種事上小腦兒不懂轉彎子，唉！拜紫亭可向馬吉買皮嘛！何憂缺貨？﹂跋鋒寒跳將起來，取回放在桌上震懾大草原的斬玄劍，掛到腰間，欣然道：﹁該是讓馬兒去散步的時候哩！﹂

　　寇仲把五采石看也不看的拿出來，右手交左手，塞進徐子陵的外衣袋，笑道：﹁陵少拿的東西最少，當然由你負此重任。記得！八萬張羊皮。﹂徐子陵無奈道：﹁放心吧！我也不想大小姐就此一沉不起。﹂

　　蹄聲驟起，長街盡端塵土滾動，十多騎奔馳而來，路人紛紛避開。跋鋒寒坐回椅內去，漫不經意的道：﹁是靺鞨黑水部的人，只要兩位老哥抬出與突利的關係，包保可以順利過關。﹂當寇仲和徐子陵均以為黑水兵是來找他們算黑水三煞的賬時，出乎料外，眾黑水兵放緩馬速，散往大街小巷，沿途高嚷，聽其惶急緊張的語調，三人雖聽不懂黑水土語，仍可推知公告的不會是好消息。

　　街上的人聞聲無不露出大難臨頭的情況，四散奔走，一時街上亂成一片，寧靜和平的氣氛蕩然無存。兩名黑水兵沿街奔來，仍叫嚷著那兩句話，成真父子從工場奔出來，大兒子木克高聲向黑水兵叫話，黑水兵邊走邊答，迅即去遠。成真眾子人人面無血色地縮回家去。

　　三人一險茫然的瞪著成真，成真像忽然衰老幾年般，憔悴失落的喃喃道：﹁終於來哩！﹂徐子陵問道：﹁誰來了？﹂

　　成真道：﹁金狼戰士正朝統萬推進，最快可於今晚午夜抵此，我們現在要立即逃往山區避難，希望他們不會追來。﹂三人聽得頭皮發麻，竟是頡利窮追而至，不肯放過他們。不由想到可能是那批大食商人洩出消息，暴露他們的行蹤。

　　跋鋒寒扯著要返回屋內執拾的成真衣袖道：﹁到山區要多少天？﹂成真苦笑道：﹁我們拖老攜幼的能走多快，最少要五天。﹂

　　跋鋒寒放開這畢生恐懼成為突厥人奴隸的老人家衣袖，成真道：﹁快離開這裏，唉！我真羨慕你們。﹂說罷返回屋內。三人你眼望我眼，一時都不知說甚麼話才好，統萬的人因為他們放棄家園往山區避難，他們於心何安！如頡利有心去追他們，必可在他們避進山區前趕上。

　　寇仲斷然道：﹁我們護送他們到山區去。﹂跋鋒寒搖頭道：﹁這樣做唯一的結果是大家死在一塊兒，若頡利仍然是那千多親衛，正面交鋒我們是必敗無疑，但仍不是沒辦法把頡利引走。﹂徐子陵點頭道：﹁就這麼辦，事情因我們而起，自應由我們去解決。﹂

　　﹁噹！噹！噹！﹂鐘聲迴鳴，更添山雨欲臨前的緊張形勢。跋鋒寒長身而起，道：﹁我抓個黑水兵來問清楚頡利方面的情況，你們負責去張羅箭矢，幸好我們有兩把好弓，否則連拚命的資格也欠奉。﹂

　　忽然大街上滿是逃難的車馬，多往北門擁去，看得三人心中非常難過。寇仲一掌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怒道：﹁他娘的頡利！我寇仲定要教你吃不完兜著走，來時容易去時難。﹂徐子陵苦笑道：﹁不要吹大氣啦！我們若能保命不死，已可酬神作福，何必多作妄想。﹂

　　跋鋒寒哈哈笑道：﹁我早說過和你們一起混，總是多采多姿，現在這預言不幸地再應驗哩！單是為不讓統萬的人淪為奴隸，縱死何妨。﹂兩人轟然應喏，立下死戰之心。

第八章　以寡擊眾

　　本是熱鬧昇平的統萬城，走得人畜不留，靜似鬼域。春陽在中天君臨無涯無際的草原，照得統萬有如一片發亮的白玉。三人在成真家先餵飽馬兒，把牠們牽到街上，整理行裝，特別以皮囊盛上大量清水，以供馬兒在他們逃命時的給養，但又不能負荷過重，搜集回來的大批箭矢已是個沉重的負擔。如非他們有人馬如一的秘法，揹著如許多東西，三匹神驥絕跑不過頡利的金狼軍。

　　跋鋒寒邊整理行囊，邊苦笑道：﹁有人說頡利方面有上萬人，有人說是三、四萬，更有人說是十萬大軍，每個說法都不同，照我看仍該是那千來二千人，對嗎？﹂徐子陵把僅餘的百多顆鐵彈全放進外衣的口袋去，道：﹁他們見到的雖是千來人，卻誤以為是先頭部隊，所以推估主力該達萬人以上，那曉得頡利只得那麼多人追來。﹂

　　寇仲提醒徐子陵道：﹁陵少勿要把五采石當作鐵彈去餵頡利的金狼軍。﹂徐子陵沒好氣道：﹁早貼身藏好哩！﹂

　　跋鋒寒道：﹁我問的那幾個黑水兵，沒一個親眼看到頡利的人，通知他們的都是逃難的草原民族，聽說頡利沿途殺人放火，燒掉很多營帳，姦殺不少婦孺。﹂寇仲雙目殺機大盛，狠狠道：﹁血債血償，頡利他等著瞧吧！﹂

　　徐子陵沉吟道：﹁少帥你猜香玉山那小子會否在頡利身旁獻計呢？只有他才那麼明白我們，懂得用這種手段迫我們留下來作戰。﹂寇仲嘆道：﹁這可能性非常高，香小子實是我們心腹之患。﹂

　　三人同時心生警兆，朝對街瞧去。祝玉妍幽靈般從對街的房舍上躍落街心，來到三人之前，身形裹在連著斗篷的寬敞麻布外袍內，臉覆重紗，淡淡道：﹁你們要去送死嗎？﹂跋鋒寒微笑道：﹁我們不去送死，統萬的人就必死無疑，又或生不如死。﹂

　　祝玉妍冷冷道：﹁廢話！你跋鋒寒原非是如此般的蠢貨，只是受這兩個傻小子的影響，才做這種傻事。在大草原上，自古以來這些事每天都在發生，那輪得到你們逐樁去管？﹂寇仲聳肩道：﹁其他的不用我們去管，但今次頡利是我們惹回來的，我們可責無旁貸。﹂

　　徐子陵道：﹁祝宗主有邪王的消息嗎？﹂祝玉妍沉默片刻，緩緩道：﹁我遍搜附近方圓百里之地，仍尋不著他的蹤影。﹂

　　跋鋒寒淡淡道：﹁他昨晚在這裏，還累得我們沒一覺好睡。﹂祝玉妍失聲道：﹁甚麼？﹂即使隔著兩重黑紗，三人仍感到她魔光劇盛的眼神。

　　寇仲解述一遍，並道：﹁祝宗主之所以感應不到他，皆因舍利並不在他身上。﹂祝玉妍冷冷道：﹁他總要把舍利起出來帶走的。你們究竟是和我一起去追他，還是一意堅持自尋死路？在大草原上，頡利是從來沒有對手的。﹂

　　徐子陵歎道：﹁若我們僥倖不死，定會與宗主合作，除去石之軒。﹂祝玉妍冷笑道：﹁你知道那裏找我嗎？﹂

　　徐子陵道：﹁實不相瞞，我們亦懂得感應舍利的秘技，否則就不會直追至統萬來。﹂祝玉妍嬌軀微顫道：﹁這是沒有可能的，只有魔門的人始能諳識此術。﹂

　　寇仲哈哈笑道：﹁事實如此，我們何時說過誑語？時間無多，祝宗主請。﹂跋鋒寒把鞍子裝上馬背，道：﹁妳老人家最好小心點，石之軒絕不會容我們四人有聯手對付他的機會。﹂

　　祝玉妍柔聲道：﹁奴家正恨不得他肯出來決一死戰。﹂三人同時湧起異樣的感覺，祝玉妍從未以這種語調和他們說話。祝玉妍撮脣發出尖嘯，遠方蹄聲起，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在長街另一端疾如雲快似箭的馳來。這魔門的頂尖高手飄上馬背，嬌笑道：﹁你們雖是傻瓜。但卻是真正的好漢子，奴家佩服。﹂言罷策馬出城，迅速遠去。

　　直至蹄聲消斂，寇仲苦笑道：﹁我們是否不折不扣的大傻瓜？﹂徐子陵灑然笑道：﹁恐怕事後才可作出判斷。﹂三人大笑上馬，朝南門馳去。

　　※※※

　　東北方天際火光燭天，熊熊烈燄，像火龍般隨風蔓延，令人瞧得膽戰心驚。三人在赫連堡北勒馬停下，寇仲皺眉道：﹁是甚麼一回事？﹂跋鋒寒道：﹁燒的是黑水支流無定河西岸的密林，風把火燄送往河流和對岸，把水路交通截斷，更使從水路趕來的別族戰士，沒有藏身之所，這是頡利慣玩的手段，既能擾敵惑敵，又有實質的作用。﹂

　　徐子陵問道：﹁頡利會否在那裏？﹂跋鋒寒搖頭道：﹁放火燒林這種小事，頡利隨便派出十來人，可輕易辦到，何用他親自領軍，勞師動眾。﹂

　　寇仲遙指南方遠處道：﹁那處亦起火頭。﹂跋鋒寒和徐子陵極目南望，大草原盡處果然有點紅光。只是在燦爛的月光星輝下，相形失色而已！跋鋒寒道：﹁那處該沒有似無定河旁般的密林，我們過去看看，我現在很想殺人。﹂

　　三人策騎披星戴月的在大草原飛馳，直到無定河岸的林火變成左後方幾條竄動的紅線，在前方的沖天烈燄則清晰可見，把大量濃煙翻滾不休地送上高空，遮得那片天空星月無光。寇仲勒馬減速，叫道：﹁有敵人！﹂只見起火一方，數十騎全速奔來。

　　徐子陵左手探入袋內，指縫夾起四顆鐵彈，對這手暗器功夫，他已臻收發由心的境界，手印加上螺旋勁，直射迴飛，均教敵人防無可防，避無可避。寇仲掣起滅日弓，另一手往裝在鞍旁的箭筒取箭，正要架箭上弦，跋鋒寒打出阻止的手勢，道：﹁是回紇族的戰士。﹂寇仲和徐子陵同時想到大明尊教，他們對回紇的認識，只限於此。對方亦看到他們，擎出弓矢，筆直朝他們衝過來。

　　寇仲知機的收弓斂箭，表示友好。等看到奔來的三十多騎無不負傷流血，知他們曾經歷過激烈的戰鬥。領頭者個子高大，肩膀寬闊厚實，方形的腦盤長著寸許長的連鬢鬍鬚，滿臉風塵血汗，濃眉下卻有一對與他高額挺鼻不太相襯修長漂亮的眼睛，身上的戰服粘滿血和草泥，可是他的眼神仍是那麼堅定和清醒冷靜，看樣子是二十五、六歲，令人想起神廟內護法的金剛力士。

　　跋鋒寒虎軀一震，以突厥話喝過去道：﹁來者是否回紇藥羅族時健俟斤之子，戰必身先，所向披靡的菩薩？﹂那人勒馬人立，在他們身前丈許前處停下，其從者紛紛停定，顯示出精湛的馬術。離他們至少仍有五、六里的火頭漸漸消斂，似近尾聲。

　　那人目光灼灼地目視三人，忽然一震道：﹁跋鋒寒！﹂跋鋒寒欣然道：﹁正是跋鋒寒，我身旁兩位兄弟是來自中土的寇仲和徐子陵，不知菩薩曾否耳聞。﹂旋把兩人逐一介紹。

　　菩薩仰天笑道：﹁大草原上不知寇仲和徐子陵之名者，那算得是英雄好漢。順便通知各位，我菩薩再非時健之子。時健遭奸邪所惑，把我逐出回紇族。﹂跋鋒寒一呆道：﹁竟有此事？﹂

　　寇仲一震道：﹁是否和大明尊教有關？﹂菩薩想不到他懂說突厥話，露出讚賞神色，奇道：﹁少帥竟聽過大明尊妖教，且猜個正著。﹂別頭往起火處瞧去，嘆道：﹁時間無多，不若我們找個地方，再喝酒談話。﹂

　　跋鋒寒道：﹁那把火是否頡利的人放的？﹂菩薩雙目殺機暴現，狠狠道：﹁那是吐谷渾人的遊營，我們趕到時，吐谷渾人男女老少七十多人全遭毒手，我們一口氣盡殲金狼軍五十餘人，到金狼軍一個千人隊朝我們迫來，才往這邊逃跑。﹂

　　寇仲冷然道：﹁頡利的殘暴，天理難容，菩薩兄請繼續上路。我們要與頡利決一死戰。﹂菩薩與眾手下同告愕然，露出不能相信的神色，憑他們三人之力，去對抗無敵於大草原金狼軍的千軍萬馬，等似螳臂擋車，自尋死路。菩薩皺眉道：﹁三位不是說笑吧？﹂

　　徐子陵神情堅決的道：﹁我們非是只逞匹夫之勇，而是必須把頡利牽制於此無定河區，否則從統萬逃生的人，將遭吐谷渾人同一的命運。﹂菩薩肅然起敬，喝道：﹁好漢子！我菩薩今晚就交你們三位朋友，你們的事蹟，將會千秋百世的被大草原的人歌頌。﹂接著與手下同施敬禮，動作劃一整齊，登時生出﹁風瀟瀟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壯烈氣氛。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菩薩兄放心，我們必能保命去和你喝酒聊天，請吧！﹂三人叱喝聲中，在中分而開的戰士間穿過，朝只剩下火燼餘芒的災場趕去。

　　※※※

　　美麗的大草原變成修羅場的劫後情景，十多個帳篷盡成灰燼，人骸獸屍散佈四周，令人不忍卒睹。

　　遠處火把光逐漸迫近，顯示金狼軍正朝這方向推進。跋鋒寒注目其中一個身首異處的金狼兵遺骸，嘆道：﹁無論是侵略者或受害的人，死亡就是死亡，沒半點分別，這或者是老天爺唯一公平處。﹂寇仲的目光注在不住接近的敵人上，不解道：﹁頡利和他的人不用休息的嗎？就算人能捱得住，馬兒亦要累死。﹂

　　跋鋒寒道：﹁這是頡利名震草原的戰略，每迫近戰場，就把戰士分作數組，輪番作戰，保持在全盛全攻的狀態下，令敵對者沒片刻休息的時間。此種戰術在平野之地功效卓著，配合他派出四處擾敵的小隊，所到之處，像蝗蟲般把一切吞噬蠶食。我雖是突厥人，對他這種殘暴的手段，亦引以為恥。﹂徐子陵道：﹁難怪菩薩如此痛恨突厥人。﹂

　　跋鋒寒道：﹁回紇人並不比突厥人好多少，直至處羅可汗襲擊和搶掠回紇的部落，回紇才不肯再當東突厥的走狗，在那時之前，突厥一直通過回紇控制北方廣闊的地區。﹂寇仲問道：﹁但我看菩薩卻是個好漢，回紇究竟在甚麼地方？﹂

　　跋鋒寒遙指西北方，答道：﹁回紇分為兩支，韋紇分佈於獨洛河北，另一支烏護則在伊吾之西，大概在天山山脈東段北麓處，兩支合起來可戰之士達五萬之眾，是可左右大局的武裝力量。現在兩支均統一在時健俟斤之下，俟斤等若大汗。照我看菩薩之所以被時健放逐，極可能與菩薩反對頡利的立場有關。頡利得勢後，千方百計的與時健修好。﹂

　　此時金狼軍來至里許遠處，蹄聲隱傳，塵蔽星月。寇仲舒一口氣道：﹁果然只有數百人。頡利死性不改。千許二千人還要分成四組，我們該採甚麼戰略？﹂跋鋒寒沉聲道：﹁最快意當然是迎頭痛擊，不過面對三、四百金狼軍，就算沒有高手助陣，寇爺自問應付得來嗎？﹂

　　寇仲苦笑道：﹁我們親如兄弟你也來耍我，若我能以一擋百，就不用向你老哥虛心求教。﹂跋鋒寒掣出亡月弓，大笑道：﹁我們先來個長距離的隔遠迎頭箭擊，然後再施且戰且逃之術，引得他們窮追不捨，到他們人疲馬倦，就以回馬槍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徐子陵道：﹁小弟有個提議，如可將他們誘至赫連堡，我們不是更可立於不敗之地？﹂寇仲取出滅日弓，哈哈笑道：﹁朕就封你作軍師，老跋為大將軍，如能宰掉頡利，大草原上誰敢不把我們當神佛般膜拜。﹂

　　徐子陵左手握拓木弓，右手上箭，哂道：﹁去你的少帥國，鋒寒兄請看清楚來的是否金狼軍，勿要錯殺好人。﹂跋鋒寒功聚雙目，用勁把弓弦拉成滿月，柔聲道：﹁在大草原上，小弟從未認錯過敵人，子陵可以放心。﹂

　　號角聲起，敵騎在不到半里外停住，重整隊形，排成陣勢。寇仲訝道：﹁他們想幹甚麼？﹂跋鋒寒道：﹁他們猜到是我們，故不敢掉以輕心。﹂

　　徐子陵道：﹁會否是等候其他人呢？﹂跋鋒寒搖頭道：﹁他們即將發動攻勢。頡利的金狼軍是全攻形的軍隊，充分發揮騎兵靈活的機動性，慣用的手段就是長途奔襲，出奇制勝，正面攻來的是攻中帶守的環形陣，真正的殺著是分由兩邊側翼攻至的衝鋒隊，教我們無法集中應付從單一方向衝來的攻勢。﹂

　　寇仲咂舌道：﹁這種草原戰術確難以應付，既可以寡擊眾，以少勝多，何況現在對方人數百倍於我們。﹂跋鋒寒露出一絲充滿自信的笑意，道：﹁若沒有人馬如一之術，我們今晚必死無疑，現在則大勝可期。兄弟，他們來哩！﹂

　　號角聲遍傳大地。蹄聲轟天而起，敵陣衝出百多騎，以環形的陣勢潮水般推進迫近，人人彎弓搭箭，蓄勢以待。敵人中鋒陣推進千來步後，號角再起，餘下的二百餘騎分作兩組，從左右翼彎出，沿著弧形的推進路線先往外繞，攻至時將變成從左右兩側至乎後側殺至，縱使他們能擋著對方的中鋒軍，最終亦要變成陷於混戰的劣局。

　　三組敵軍，不住調教速度，互相配合，戰術之精，教人嘆為觀止。徐子陵道：﹁少帥終親身體驗到大草原騎射戰的威力。﹂跋鋒寒喝道：﹁射人先射馬，放箭！﹂

　　箭矢在跋鋒寒和寇仲手上連珠發放，正面殺來的敵騎人仰馬翻，徐子陵的拓木弓射程較近，專尋漏網的敵人招呼。正面交鋒全線開展。

　　中鋒隊改變戰術，在號角指揮下散開，進攻速度卻絲毫不減。兩翼的敵人馳至左右兩方，兩片烏雲般往他們掩至。眨幾下眼的高速下，敵方中鋒軍近三十騎東倒西歪，可是餘下的八十多騎已越過他們的安全距離，還箭反擊。

　　跋鋒寒大喝道：﹁走！﹂三人策馬掉頭，邊走邊以箭矢還擊。敵人保持三組的陣勢，啣尾窮追。

　　寇仲突然叫道：﹁不妥！﹂兩人駭然下環目掃射，只見前方和左右草原邊際，全是火把的光芒，以此推測，敵人的兵力當在萬人以上。跋鋒寒色變道：﹁我們中伏哩！﹂

　　徐子陵一箭穿破追兵胸膛，大喝道：﹁趁敵人合圍前，我們必須趕至赫連堡。﹂三人那顧得射殺追兵，全力展開人馬如一之術，朝或可令他們有一線生機的赫連堡亡命逃去。

第九章　土堡之戰

　　三人立在赫連堡最高的望台上，居高臨下瞧著敵人調兵遣將，完成合圍之勢。早先他們尚以為自己還有一線生機，現在卻知生機已絕，只餘戰至最後一口氣的機會。敵人的總兵力在三萬五千至四萬之間，如此實力，足可蕩平大草原，甚至縱橫中原而無人能阻。

　　清一色的騎兵，在赫連堡所在的丘坡下示威似的進退有度，隨時準備殺上丘頂來。他們曾考慮突圍，可是去路全被封死，捨赫連堡外再無一處可延長他們殺人或被殺的時間。金狼旗在不遠處隨草原的晚風飄揚，頡利和一眾大將高踞馬上，對他們指點說話，不用說該在研究能最迅快殺死他們的戰略。

　　敵人分成一隊隊的，再由不同組合的隊伍組成更大的作戰單位，遍佈所能見到的大草原每一個戰略點，形成一張籠罩赫連堡的天羅地網，鼎盛的軍容，足可令人喪膽。整個大草原給火光燃亮。只有屹立丘頂的赫連堡孤獨地藏在火把光外的暗黑中。

　　跋鋒寒道：﹁東、西、北三坡陡峭多石，只有南坡最適合催策快馬來攻，我和少帥負責守南坡，其他的由子陵去應付。﹂寇仲嘆道：﹁難怪頡利能稱雄大草原，調度兵馬之快之奇，確是小弟平生初見。我們頭痛完後，就輪到突利頭痛。坦白說，老跋你現在仍恨突利嗎？﹂

　　跋鋒寒苦笑道：﹁我現在那還有閒心去恨在戰場以外的任何人，全心全力的盡我所能去削弱頡利進攻突利的兵力，不是更划算？﹂徐子陵淡淡道：﹁寇仲你的內心現在有沒有特別惦念任何人？﹂

　　寇仲頹然道：﹁我第一個想到的竟是尚秀芳，然後才輪到致致；又想起楚楚，若小弟戰死於此，她們中誰會最傷心呢？我猜會是楚楚，這想法令我生出心碎的感覺。﹂跋鋒寒道：﹁我心中只想到殺人，聽到少帥這番發自肺腑的說話，忽然間使我捫心自問，我跋鋒寒是否因沉迷劍道，故錯失了人生除此之外所有的追尋機會。我究竟是強者還是弱者？因為我最害怕的就是碰上令人心碎的事。與你們的兄弟之情，是我從沒夢想過可以發生的。﹂

　　寇仲哈哈笑道：﹁聽你的口氣，宰掉頡利後你大概會去找那甚麼黛娃兒，對嗎？﹂跋鋒寒啞然失笑道：﹁去你奶奶的，小弟這叫死到臨頭仍怕心碎。想歸想，卻沒有付諸行動的勇氣。唉！糟哩！我竟然真的很想在死前見她一面，為她因我而受到的傷害致以最深切的歉意。﹂

　　寇仲大樂，朝徐子陵望去，見到他雙目射出無比深情，微仰俊臉，凝注往戰場上廣袤的星夜，不由一震道：﹁陵少在想誰？﹂徐子陵如夢初醒地把目光投往頡利、暾欲谷、趙德言等人的方向，道：﹁來啦！﹂

　　蹄聲轟天響起，東、南、西、北各奔出一隊百人隊，穿梭往來的繞丘疾走，看得人眼花繚亂，同時心生寒意。跋鋒寒道：﹁第一道菜該否先來個火燒大草原？﹂寇仲拔出井中月，高舉頭上，從容笑道：﹁能與頡利的金狼軍決一死戰，雖死何憾！第一道菜由小弟負責，只要我們能捱到天亮，已足可成為後代的神話傳奇！﹂

　　徐子陵道：﹁敵人用車輪戰術，記著，第一把火該在我們力竭之前才放。﹂跋鋒寒道：﹁你們是客，第一道菜當由我負責。此事看似簡單卻不容易，尤其在此春濃濕重的時節，幸好我一向在這方面經驗豐富，準備充足，離開中土時買的靈巧火器仍妥善保存著。唉！希望它們有一半仍未失效，那已非常理想。﹂

　　號角聲起，包圍網最接近的另五個百人隊同時下馬，取出刀斧，就那麼斧起刀落的清除小丘四周的長草矮樹，似像曉得他們準備火燒草原的大計。三人瞧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應付。徐子陵道：﹁是香小子！﹂兩人目光投向頡利處，香玉山赫然現身敵陣內，跟頡利只隔著一個趙德言，於此可見他極得頡利的重視。寇仲恨得牙癢癢的道：﹁我就算死，也要拉這殺千刀的小子陪葬。﹂

　　跋鋒寒臉色凝重的道：﹁現在只有敵人來放火燒我們，而我們卻難以牙還牙。刻下吹的是東北風，若他們放火燒東北兩坡，火燄雖不能直接威脅我們，但濃煙順風捲至，敵人同時四方八面乘濃煙攻來，我們能捱一盞熱茶的工夫，已算很了不起。﹂

　　三人眼睜睜看著四周空廣的草原被不住蕩成光禿之地，偏是毫無辦法。他們不懼濃煙，但視線被蔽下，肯定無法阻止敵人強攻突襲，攻進堡內，馬兒更會首先遭殃。寇仲苦笑道：﹁我們該否殺入敵陣，設法多找些人陪我們上路？﹂徐子陵搖頭道：﹁此為下下之策，只有在赫連堡這獨特的環境裏，我們始能發揮以寡擊眾的優勢，最理想是敵人久攻不下，頡利等親自來攻，我們的死才更有價值。﹂

　　跋鋒寒點頭道：﹁子陵說得對，待我下去以毛毯雜物堵塞封閉所有開向東北的小窗垛孔，防止煙屑滲入堡內，到敵人進攻時，我們同時放火燒其他兩坡，希望可藉此多捱一時片刻。﹂言罷從第三層望台翻身躍到第二層的城樓平台，再由殘破的石階鑽往底層。號角再起，把堡丘四周闢出寬達三十丈禿地的金狼軍，回到馬上，四下退開，由另五個百人隊補上，整齊有序。金狼旗開始往他們推進，戰鼓擂鳴，繞丘而走的騎兵停下來，在各處丘坡下蓄勢待攻，氣氛愈趨緊張。

　　寇仲收起井中月，向徐子陵笑道：﹁感到自豪嗎？堂堂突厥大汗，率領最精銳的金狼軍如臨大敵般來伺候我們區區三人，若死有精采不精采之分，今趟肯定是死得精采。﹂徐子陵仰首望天，道：﹁我們非是必無倖理，例如只要再來一場像前晚的大雷雨，把所有火把淋熄，我們說不定可趁黑突圍。﹂

　　寇仲嘆道：﹁現在離天亮頂多三個時辰，天上卻只有幾片薄雲，即使不懂測風觀雲之術，亦知無望下雨。待到太陽出來，我們僅餘的優勢將喪失殆盡，只剩捱揍的份兒。﹂接著雙目射出堅定的神色，道：﹁只要能捱至天明，雖死何憾！﹂

　　頡利和一眾將領移至南坡下勒馬立定，頡利發出一陣震天長笑，大草原上多達四萬的金狼軍同時叱喝和應，整個大草原也像搖晃顫抖，聲勢駭人。寇仲先一步以突厥話暴喝道：﹁有甚麼好笑的，有種的你頡利就來和我寇仲單打獨鬥一場，讓你的手下看看你在不是以多欺少的情況下，是個如何窩囊相。﹂

　　頡利左右同聲喝罵，群情洶湧。頡利打出手勢，截停罵戰，道：﹁少帥果是不怕死的硬漢，本汗最歡喜硬漢子，如你三人肯棄械投降，在本汗馬前跪地宣誓永遠效忠，本汗保證你們有享用不盡的美女財富和權力，不是勝過年紀輕輕就橫死這座破堡之內？﹂寇仲大笑道：﹁少說廢話，我們三兄弟豈是肯向人投降之輩。儘管放馬過來，讓我看看金狼軍是否名不虛傳。﹂

　　頡利大怒道：﹁死到臨頭仍敢大言不慚，你們最好不要被生擒活捉，否則本汗會教你們生不如死，動手！﹂號角聲起。果然不出跋鋒寒所料，東北坡下的突厥戰士紛紛把火種投往草坡，再以火把燃著坡上的樹叢長草，火勢順坡往上蔓延，濃煙捲至。戰鼓聲響，南坡下蓄勢以待的多隊每組百人的騎兵，舞動大刀，彎弓搭箭的疾衝上來，聲勢駭人。

　　徐子陵迅快的向寇仲道：﹁我去應付其他人，你甚麼都不要理，只管死守南坡。﹂騰身而起，躍往從東北坡捲過來的濃煙去。濃煙直冒上來，像煙霞般圍繞赫連堡，再往上捲散。寇仲狂喝一聲，以最快的手法上弦放箭，抵達斜坡中的敵騎全在他箭程的範圍內，他狠下心腸，專尋馬兒下手，戰馬中箭滾下山坡，馬上威風凜凜的騎兵紛變滾坡葫蘆，累得後來的人馬紛紛墮跌，無法保持衝鋒的陣形與銳氣，亂成一片。

　　翻下馬背而幸未受傷者欲徒步攻來，給寇仲一一以滅日弓無微不至的招呼伺候，雖只是一夫當關，因其居高臨下，箭程及遠之勢，硬是把敵騎阻截於斜坡中段之下。號角聲傳遍草原，另三坡敵人紛紛下馬，藉著煙霧迷漫，徒步往赫連堡衝上來，一時間，四方八面騎兵步軍，潮水般湧至。

　　跋鋒寒從唯一的南門破口衝出，兩手揮動，點點火光劃破赫連堡旁的暗黑，往尚未起火的西南兩坡投去。待到多處火頭成功冒起，跋鋒寒掣出亡月弓，搶到西坡坡頂，以連珠勁發的箭矢，憑西坡陡峭崎嶇的可守之險，迫得敵人雷池難越，無法搶至還箭反擊的範圍。

　　赫連堡山丘以南坡斜度最緩，坡道最長，北坡最短，亦最為陡峭，草樹雜在亂石之間燃燒，沒一時三刻難燒個清光，故敵人欲進不能，只可在火場外叫囂作態，暫難構成威脅。東坡的火勢則隨風燒過坡腰，數以百計的徒步戰士，緩緩迫近，只要再推近五十來步，寇仲進入他們的射程，那時寇仲將難堅守第三層的望樓。

　　徐子陵由外呼吸轉為內呼吸，投進濃煙，足尖點在坡道的亂石上，幾個縱躍，迫近敵人，兩手探入外袋，借濃煙的掩護，鐵彈雙手疾射，敵人在被甚麼擊中都摸不清楚的情況下，紛紛中彈倒跌，往下滾去，當他們盲目的向濃煙處還箭，徐子陵早躍到別的巖石去，不住的殺截攻擊，製造出敵人巨大的惶惑恐慌，一時間人人爭先恐後地往下撤退。

　　徐子陵破煙而出，竟隨敵人的隊尾追殺，使潰不成軍的敵人，一時間更無力作出反擊，待到坡下的敵人以勁箭狂射往徐子陵，他才從容遁回山上，坡道上已伏屍處處。西南兩坡大火蔓延加劇，冒起的濃煙，往敵陣鋪天蓋地的掩去。頡利怕他們乘勢突圍，發出命令，進攻的部隊撤往草原，接著全軍往四外後撤，重整合圍之勢，靜待大火燒盡山丘上的草樹。

　　整座赫連堡全陷進煙霧火屑內。事實上三人不是不想突圍、而是應付這第一波的攻勢，已令他們的元氣損耗極鉅，根本沒有突圍之力，當山火消斂之際，他們的大難將會降臨。三人重新聚集在最高的望樓處，四周盡是煙火，目難及遠。

　　寇仲喘著氣道：﹁馬兒沒事吧？﹂跋鋒寒道：﹁我以沾水濕布包紮他們的口鼻，能滲入下層的煙屑已不多，該沒問題。﹂

　　寇仲手掌按在徐子陵背心，又著跋鋒寒按上他的寬背，道：﹁我們試試可否學奪取和氏璧那趟般，迅速回氣，那說不定我們可借濃煙殺出重圍。﹂跋鋒寒搖頭道：﹁我的好兄弟，現時包圍我們的不是幾百人又或幾千人，而是幾萬人，衝出去根本全無機會，守在這裏還可多殺幾個來陪葬。何況我們沒有個許時辰，休想回復元氣。﹂

　　寇仲道：﹁若我是頡利，索性等到天亮始發動攻擊，以形勢言，那時我們絕難倖免。若頡利有這種耐性，我們功力盡復可期。﹂徐子陵心中一動道：﹁假設我們能激起體內別走蹊徑、潛藏未用的力量，不是等若迅即回復元氣，又可多捱一些時刻嗎？﹂

　　煙火漸散，火勢轉弱，他們的喪鐘已在敲響。寇仲皺眉道：﹁臨急臨忙，哪來推敲揣摸的時間？﹂徐子陵道：﹁現成的有岳山從天竺僧學回來的換日大法，我將此法融合在手印中，只從未試過另行修練。﹂

　　跋鋒寒生出希望，道：﹁既有偷天換日之能，何妨一試。﹂探手按在寇仲背心。徐子陵手作蓮花印，道：﹁換日大法與中土佛道二家有異，專練五氣、三脈、七輪。﹂一邊解釋，一邊真氣天然流轉地在體內運行，以身作教地跟與他建立密切關係的兩人作最精確的示範，﹁轟！﹂三人的氣脈輪同時迸發，所餘無幾的真氣匯聚成流，向這從沒有天竺以外的人修成的異法進軍。若此時有敵攻來，他們將沒有絲毫旁顧及反抗之力。

　　三人是迫不得已，不得不行此險著，剛才攻堡之戰不過是半盞熱茶的工夫，敵方死傷者卻超過百人之眾，慘烈至極點，但他們的元氣已是強弩之末。濃煙逐漸散去，在火把光和星光的映照下，赫連丘盡成焦土，滿佈焦屍，情景恐怖，彷如地獄冥府。號角和戰鼓聲搖天撼地的傳來，金狼軍又從四方八面向赫連堡推進。

　　徐子陵雙手變化出無有窮盡的手印，沒有一個手印是蓄意而為，全循體內真氣的轉變，有諸內形於外的作出變化。三人體內的真氣由小泉小溪變成長江大河，於體內澎湃奔騰，沖開另一個系統的氣脈，釋出深藏未用的潛能，如能大功告成，這新的系統會與舊的系統融混合一，雖未能使他們功力立即突飛猛進，卻似多開墾了大幅荒田，可向他們提供更大量的元氣。

　　對坡下的敵人，他們置諸不理，全心全意投進換日大法帶來的突破去。敵人從容調動，準備發動新一輪的攻擊。徐子陵驀地發出一聲震懾草原的長嘯！捏不動根本印，打散在三人體內來回激盪的真氣。匯聚成河海的真氣，變成千川百流，竄往三人每一個氣穴去。三大年輕高手終於功行完滿，從一個整體回復至三個獨立的個體。

　　草原上空仍是星光燦爛，卻比之前更深邃莫測，更壯麗不可名狀。跋鋒寒感到脫胎換骨似的精、氣、神達至最巔峰的狀態，縱然畢玄親臨，亦自信有一拼之力，大喝過去道：﹁頡利小兒，夠膽就放馬過來。﹂頡利大怒道：﹁你想快些死，我就成全你們，進攻！﹂蓄勢久待的敵人，同聲發喊，往山丘頂的赫連堡殺上來。

　　跑上南坡的是最快速的騎兵，其他向三坡攻來的是徒步的戰士。三人均知當敵人破入堡內，將是頡利和一眾特級高手加入戰事的時刻。徐子陵探手入袋，發覺兩個口袋的藏彈加起來不足二百顆，當鐵彈用盡時，將要與敵人近身肉搏的短兵相接，沉聲道：﹁我負責守南門，你們不要管我。﹂一個觔斗，躍離高台。寇仲和跋鋒寒來不及答話，滅日亡月兩弓同時發動，朝各坡殺來的敵人射去。

第十章　義薄雲天

　　赫連丘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三人箭盡彈絕，再無法利用對他們最有利的黑暗天時與丘頂地利拒敵於堡外。敵箭飛蝗般射至，迫得跋鋒寒和寇仲退守第二層的城台，徐子陵則獨守南門，此是唯一入堡的通路，只要能緊守此關，敵人只餘竄石攀牆攻上二層城台一途。

　　堅固至鐵鎚鎚之不入的赫連堡，成了他們在鮮血流盡、氣力用罄前的保命符。赫連堡彷似蜜糖，迅速被金狼軍蜜蜂般密麻麻的撲附，尋瑕搜隙的展開前仆後繼的強攻。寶瓶氣發，兩名突厥戰士哪能擋禦，身子往後拋擲，撞得其他撲上來的戰士人仰馬翻，但徐子陵因驟覺力竭，反手奪過敵刀，順勢一腳撐得敵人鮮血飛噴的跌出門外，刀光再閃，砍在一面鐵盾上，螺旋勁發，那人打著轉橫跌往門外視線不及處。

　　火把光照得赫連堡血紅一片，沒有人能分得清楚火光和血光之別。戰情慘烈至極點。驀地一掌擊至，帶起的勁風迫得眼前的其他突厥戰士落葉般散開，速度與時間角度均無懈可擊，迫得他只餘硬拚一法。

　　徐子陵忘掉身上的大小創傷，心知若擋不住這雷霆萬鈞的一掌，南門勢將失守。深吸一口氣，凝聚換日大法激發出來的潛力，口吐真言，如平地乍起轟雷的喝一聲﹁著﹂，右掌和對方攻來的掌勁印個結實。

　　﹁蓬！﹂徐子陵噴出一口鮮血，後挫半步，寶瓶氣與螺旋勁排山倒海而又高度集中的送出，來犯者同告噴血，往後跌退，現出暾欲谷清奇而充滿訝異和不肯相信此招硬拚結果的臉容。兩柄馬刀立時補上暾欲谷讓出來的空間，上取下搠分攻徐子陵面門和胸腹間要害，攻勢凌厲，顯非一般金狼戰士的身手功架。

　　徐子陵心中暗嘆，曉得時間無多，再支持不了多久。他的一聲真言斷喝，把攻打土堡的所有喊殺聲全壓下去，震懾全場，亦使在二層城樓上浴血苦戰的跋鋒寒和寇仲精神大振，至少曉得下面的徐子陵仍然健在，穩守南門。

　　寇仲井中月追魂奪魄的黃芒，縱橫於城樓之上，刀法全面展開，施盡渾身解數，以新領悟回來的護體奇勁，拚著捱刀流血，招招險中求勝，以命搏命，連殺十多人後，刀下竟無一合之將，殺得躍上來的金狼軍好手，不住頸斷骨折的倒跌往城牆外，屍體積疊在下方牆腳處。

　　﹁噹！﹂強大的反震力，震得他手臂發麻，還是首次有人能擋得住他的井中月，且連消帶打，足點牆頭，翻騰往上，長馬刀貫頂而來，身法刀法渾如一體，招式精妙絕倫。強大無匹的刀氣，把寇仲緊鎖籠罩。同時間另一人升至牆頭，袖內射出菱槍，閃電般射向寇仲胸口。

　　寇仲左掌擋往菱槍尖鋒，刀往上挑，大笑道：﹁大汗真客氣，送客也不用陪到地府去的。﹂使刀的當然是東突厥的大汗，草原的霸主頡利，菱槍的主人就是位列﹁邪道八大高手﹂第三位的趙德言，兩人早打定主意，要全力幹掉寇仲，才去對付在另一邊的跋鋒寒。

　　十多名突厥高手此時現身牆頭，他們在戰場上唯一的任務是即使要犧牲性命，仍要保護頡利，不讓他有任何損傷，任何時刻都和頡利形影不離，只因頡利剛才盛怒下心切殺死寇仲，比他們搶先一步攻上牆台。

　　﹁叮！﹂上挑的井中月現出精微至令人難以相信的變化，任頡利如何改變攻擊，仍給他挑中刀鋒，頡利渾體劇震，給寇仲挑得往上騰升，一時間再無法對寇仲構成威脅。一個站在實地，另一方虛懸空中，自然是後者吃虧。

　　﹁蓬！﹂掌尖掃中菱鋒，硬把菱槍盪開，寇仲猛扭熊腰，井中月變向直搠而前，朝趙德言胸口戳去，若不能把趙德言迫落牆台，明年今晚此刻就是他的忌辰。三槍兩刀一斧，從左右往他攻來，不過仍慢一線。

　　趙德言露出不屑之色，菱槍毒蛇般縮入右袖，左手疾劈，迎向刀鋒。寇仲心中叫妙，適才他從頡利處借得真氣，保證可教趙德言吃個大虧。他是不愁趙德言不中計，因趙德言仍以為寇仲是從前那個在長安的寇仲，怎會怕硬拚寇仲這一刀。

　　﹁啪！﹂趙德言命中刀鋒，立時臉色大變。螺旋勁發，狂風怒濤般往趙德言捲打過去，連趙德言亦架他不住，往後翻騰，落往牆外，倘換了是次一級的好手，保證未落至地上早噴血身亡。寇仲往後疾退，令敵人變成從前方攻來，大笑道：﹁鋒寒兄，輪到護階之戰哩！﹂聲音遠傳開去。

　　整座赫連堡的設計，其作用均在防禦，牆堅如鐵不在話下，因防被敵人攻上第二層城樓的情況出現，所以這層分內外兩重防線，城牆上尚有方形的城樓，第三層的望台就以可容二十人的城樓頂為基石，雄據其上。城樓有東西兩個入口，城樓中心就是通往下層的石階，寇仲見勢不妙，慌忙通知跋鋒寒退守城樓，名為護階，實為保命。

　　跋鋒寒的喝聲從空中傳來，以突厥話狂喝道：﹁頡利納命來！﹂寇仲跟跋鋒寒的默契，僅次於徐子陵，聞弦歌知雅意，把握到跋鋒寒的戰略，加速後退，穿過城樓西門，進城樓後轉身揮刀，迎向從東門蜂擁進來的金狼軍，毫不理會另一邊的敵人。

　　城樓上空劍刃破風聲大作，勇若戰神的跋鋒寒貼著最高望台的基柱騰空掠起，斬玄劍化作長芒，朝正往下落金袍禿頂的頡利全力攻去。在那方頡利的一眾近衛高手，人人大吃一驚，那還顧得追殺寇仲，紛紛拔身上沖，阻截跋鋒寒。

　　頡利卻氣得差點吐血，此時他一口真氣已盡，又仍未從與寇仲的硬拚回復過來，面對跋鋒寒這大有一去無回，以命搏命的一劍，雖明知只要能拚著兩敗俱傷，阻他一阻，手下必可及時把他收拾，偏卻是不敢冒這個大險，伸足點往望樓柱身，改下墜為橫飛，往城牆外投去。

　　跋鋒寒見計得逞，迫走頡利，哈哈笑道：﹁大汗怕哩！﹂倏地沉氣下墜，避過所有攻擊，落在城樓西門外，再退入城樓，斬玄劍左右翻飛，兩名攻來的金狼軍應劍濺血拋跌。

　　趙德言重登城樓，施出看門本領﹁歸魂十八爪﹂最厲害的殺著﹁青龍嫉主﹂，雙手捲纏變化的往跋鋒寒攻去。跋鋒寒冷笑一聲，絲毫不理他爪法的精微變化，斬玄劍疾刺其面門，擺明要和趙德言來個同歸於盡。趙德言無奈變招，鍊子菱槍從兩袖射出，形成交叉之勢，勉強架著敵劍。

　　﹁嗆！﹂趙德言硬被震退，其他人忙補上他的空檔，往跋鋒寒攻去。那邊的寇仲將攻入城樓的敵人盡趕出門外，守得穩如銅牆鐵壁，潑水難進。不過他心知肚明自己剛才真氣損耗極巨，刻下已到日落西山的境地，再難支持多久。

　　頡利重新躍上城台，落在趙德言旁，正要說話，警號從堡外傳來，兩人駭然瞧去，只見大草原東北方烈燄沖天，濃煙像烏雲般朝他捲過來，隱隱響起吶喊廝殺的聲音，心想難道是突利來了。城台上擠滿金狼軍，正前仆後繼地衝擊把門的寇仲和跋鋒寒，卻仍是難越雷池半步，顯示出兩人驚人的韌力和意志。趙德言道：﹁先攘外再蕩內，這三個小子插翼難飛。﹂頡利猶豫片晌，始接納趙德言的提議，發出暫撤的命令。

　　※※※

　　金狼軍撤返城下，徐子陵回到城台，三人相視苦笑。力戰之下，他們渾身是血，幾近虛脫，若頡利不理外敵，繼續進攻，此刻說不定要飲恨伏屍。東北方起火處的煙霧掩蓋大片草原，金狼軍改變陣勢，雖仍把赫連堡重重包圍，卻調動固守東北方的軍隊，撤離火勢最盛的區域。由於春濃濕重，在火頭起處尚可以火器火油助威，卻難成蔓延之勢，所以頡利的對策合乎正理。

　　跋鋒寒凝望東北方濃煙覆蓋的廣闊區域，喘息著道：﹁是誰這麼幫忙呢？﹂話猶未已，一隊人馬從濃煙處狂衝而出，突破陣腳未穩的一組金狼軍，勢如破竹地朝城堡殺過來。領頭者的長柄斧如毒龍翻捲，擋者披靡，赫然是被父親逐走的回紇勇士菩薩，追隨他身後的手下增至七十多人，人人拚命死戰，均是勇不可擋，人數相比下雖是少得可憐，但力量集中，又趁金狼軍匆忙調動的良機，藉著濃煙掩護，成功破開缺口，轉眼殺至東北坡下。

　　三人精神大振，徐子陵負責撿執地上的箭矢，交由寇仲和跋鋒寒以滅日、亡月兩弓射出，策應援軍。號角聲起，金狼軍力圖阻截，已遲了一步。菩薩一眾表現出精湛的馬術，就那麼策騎跑上崎嶇陡峭的斜坡，來到丘頂。

　　寇仲大笑道：﹁菩薩兄竟沒攜酒來嗎？﹂菩薩就在馬背騰身而起，躍上城牆，再落在三人間，長笑道：﹁待殺盡金狼賊後，必會和三位痛飲達旦。﹂他的手下無不是身經百戰的好手，不用吩咐，各拒要點，把追來的金狼軍射得退返坡下，再成對峙之勢。對菩薩義薄雲天的行為，三人均壯懷激烈，非常感激。

　　跋鋒寒抓著菩薩厚實的肩頭道：﹁我跋鋒寒交了你這朋友，不！是兄弟。﹂菩薩把目光投往頡利金狼旗飄揚的方向，歎道：﹁坦白說，我對要來與你們一起送死，心內實經過一番掙扎，不過自己知自己事，若我任三位戰死此處，我菩薩雖能獨活，以後絕沒有快樂的日子過。﹂接著向頡利方大喝道：﹁頡利小兒，本人菩薩全不把你放在眼內，看你能奈得我甚麼何？﹂

　　頡利怒喝道：﹁無知小兒，你要陪他們死，我就成全你。﹂東北火頭斂去，雖仍冒出少許煙霧，再不能構成威脅。菩薩的手下把馬兒帶進下層，人卻分佈丘頂，嚴陣以待。多了這批生力軍，寇仲三人鬥志更盛，以最快的手法撿起金狼軍射上來的箭矢，作好對敵人還以顏色的準備。

　　號角聲中，金狼軍緩緩移動，部署第三輪大進攻。菩薩讚道：﹁我真不明白憑你們三人之力，如何能把頡利頂得這麼久。﹂徐子陵微笑道：﹁你很快會明白。﹂

　　喊殺聲四起，金狼軍潮水般殺上來，並改變戰術，以清一式的盾刀手徒步由四面坡道殺上，擺明是要消耗他們的箭矢。跋鋒寒道：﹁我和寇仲守高台。﹂寇仲早拔身而上，大喝道：﹁不怕死的就來吧！﹂

　　攻防戰全面展開。在滅日、亡月兩弓的懾人威力籠罩下，箭矢飛蝗般往攻上來的敵人射去，殺得敵人死傷纍纍，但他們的箭矢亦在迅速消耗。徐子陵在坡頂射出最後一支箭，碎盾貫胸地射得敵人倒拋下坡，大喝道：﹁退守城樓。﹂眾人忙撤入城樓，豈知金狼軍亦退回坡下。他們當然曉得頡利非是好心得讓他們稍作休息，只是要以生力軍換走傷倦的戰士，對他們發動另一輪猛攻。

　　徐子陵獨守南門，其他人則布在城台上。寇仲和跋鋒寒躍回城台，但見赫連堡內外伏屍處處，情景慘烈，把戰爭的殘酷以最可怖的形態默默展示。菩薩豪氣干雲的喝道：﹁各位兄弟，能和名震天下的跋鋒寒、寇少帥和徐子陵戰死於赫連堡，尚有何憾。﹂這番話是以回紇話說出，眾回紇戰士轟然應喏，戰意昂揚。

　　戰號驟起。集中在南方坡底的五個百人隊同聲吶喊，衝上斜坡。寇仲訝道：﹁明知來送死也衝得這麼快，真奇怪。﹂跋鋒寒哈哈笑道：﹁少帥不但視死如歸，更是視死亡戰爭如遊戲，佩服佩服。﹂倏忽間堡旁四周盡是突厥騎兵，箭矢暴雨般灑上來。眾人躲在厚牆後，靜待敵人躍攻上來的一刻。

　　※※※

　　第一線曙光出現在大草原東北盡處，死傷慘重的金狼軍撤返平原。眾人卻全無勝利的感覺，因誰都曉得再難以捱過敵人下一輪攻勢。失去黑夜的掩護，他們會敗得更快更慘。包括寇仲三人在內，他們僅餘三十八人，其中尚有五人傷重至不能繼續作戰。旁人都是疲憊不堪，大量的失血使他們近乎虛脫。

　　金狼旗逐漸迫近，今次進攻將由頡利親自押陣，以最精銳的親兵了結這場持續整夜的慘烈攻防戰。徐子陵回到城台，苦笑道：﹁希望頡利肯身先士卒，帶頭衝上來，我們或可找他陪葬。﹂菩薩搖頭道：﹁這不是頡利的作風，他最大的敵人是突利，所以不會為我們冒生命之險。﹂

　　跋鋒寒目光掠過大草原遠處，然後回到四周燒焦的山尖和遍地的屍骸，道：﹁敵方死者在五百以上，對頡利的兵力量不能構成影響，但對金狼軍的銳氣肯定打擊甚大，若突利能及時趕來，說不定可狠勝一場，令頡利短期內不敢東犯。﹂寇仲笑道：﹁聽老跋的口氣，似對突利再無恨意。﹂接著沉聲道：﹁希望突利能為我們報仇雪恨。來啦！﹂

　　眾人往南坡瞧去，過千金狼軍分作三隊，蓄勢待發。寇仲目光落在頡利陣營裏的香玉山身上，暴喝道：﹁香玉山，若我寇仲今趟保得不死，必取爾之命，以祭素姐之魂。﹂

　　暾欲谷喝回來道：﹁死到臨頭，仍敢口出狂言。﹂頡利正要下令，東北方忽然蹄聲驟起，自遠而近，只聽蹄音，來騎肯定數以千計。頡利一方無不色變。

第十一章　化敵為友

　　金狼軍慌忙撤走，援軍隊形整齊的從東北馳來，於赫連堡南結陣，黑狼旗飄揚於初昇的紅日下，顯示東突厥僅次於頡利的另一位霸王突利大駕親臨。抵達的是黑狼軍的先鋒隊二千餘騎，領軍將領體型樣貌均酷肖突利，卻較突利年輕，向赫連堡諸人遙致敬禮，卻沒揚聲打招呼，心神全放在不住遠離的金狼軍處，既防止他們突然反撲，更要從對方整軍的情況判斷是否有可乘之機。

　　眾人絕處逢生，暗叫僥倖。菩薩道：﹁此將定是突利之弟結社率，據聞此人驍勇善戰，是突利的得力臂助。﹂蹄聲再起，突利的主力大軍出現在東北地平線，全速馳至，軍容鼎盛，兵力在一萬五千人間，人數雖比頡利少上一半，但已有一拼之力。跋鋒寒歎道：﹁今趟頡利勢危矣。﹂

　　寇仲奇道：﹁頡利的兵力在突利一倍以上，你老哥何出此言。﹂徐子陵亦道：﹁雖說頡利因圍攻我們不果洩了銳氣，可是實力無損，金狼軍無不是身經百戰的精銳，正面交鋒，該是鹿死誰手，難以逆料。﹂菩薩卻不住點頭微笑，表示明白跋鋒寒為何有這判斷。

　　跋鋒寒注視逐漸接近的大軍，沉聲道：﹁在大草原上，一個民族的衰落，代表另一個民族的崛興。自突厥大汗室點密興起，統領十大族酋，率兵十萬，擊敗柔然，建立一個比古代匈奴領域更遼闊、聲威更強大的遊牧汗國，設牙帳於都斤山，草原諸族無不懾服，後雖分裂為東西兩個汗國，可是在大草原上仍是從無敵手。﹂

　　菩薩接口道：﹁自頡利重用趙德言為國師，任其專擅國政，政令繁苛，人心解體，原本臣屬於東突厥的諸族均有叛意。現在頡利和突利失和，對有離心的諸族實是天大喜訊。所以只要突利能打幾場漂亮的硬仗，展示其有能與頡利抗衡的實力，勢爭取到這區域各族的大力支持，你說頡利險還是不險呢？﹂寇仲和徐子陵恍然而悟。以往突厥入侵，會夥同其他遊牧民族進犯，若能打破塞外各族這種團結一致的情況，中原就可得到喘息的機會。

　　一隊人馬從大軍中衝出來，領頭者赫然是突利，直向赫連堡馳至。跋鋒寒往後稍移，寇仲和徐子陵不約而同往他靠去，左右把他抓個結實。寇仲道：﹁老哥可否看在我和子陵份上，把與突利的前仇舊恨一筆勾銷。﹂跋鋒寒苦笑道：﹁小弟現在雙腿發軟，想走亦有心無力，何用押犯般逮著我？﹂這對答是用漢語說的。

　　菩薩瞧得不明所以，訝道：﹁發生甚麼事？﹂徐子陵放開跋鋒寒，向奔上南坡的突利道：﹁麻煩可汗上來一聚，我們連走路也有問題。﹂

　　突利大笑道：﹁你們的突厥話是否跟鋒寒兄學的？竟說得差點比小弟的漢語更好。﹂寇仲聽突利對跋鋒寒稱兄道弟，放下心事，大喜道：﹁看你的樣子，像早曉得是我們在這裏。﹂

　　菩薩大聲道：﹁菩薩拜見可汗！﹂與手下同致敬禮。突利躍離馬背，一個空翻，落到眾人之前，搶前一把抓著跋鋒寒肩頭，長笑道：﹁你是寇仲和徐子陵的兄弟，就是我突利的兄弟，其他的話均不用說。﹂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感激，突利不愧為曾與他們同生共死的好兄弟。跋鋒寒哈哈笑起來，反手抓著突利雙手，斷然道：﹁看來我不想和你做兄弟亦不成。﹂突利放開跋鋒寒，來到菩薩前，張臂道：﹁你可知我是如何感激你，若非你不顧生死的義助我這三位兄弟，我將會永遠失去他們，就算把頡利碎屍萬段，仍難消我心頭之恨。﹂一把將菩薩擁入懷內。

　　菩薩一對虎目紅起來，顯然對突利的重視非常感動。寇仲和徐子陵暗忖難怪突利在家鄉這麼吃得開，確有其籠絡人心的一套。突利鄭重地對菩薩道：﹁無論時健那老傢伙如何激烈反對，我們幾兄弟定要助你重返回紇，取回你應得的東西。﹂追隨菩薩的眾兒郎全體下跪，有人更激動得痛哭流涕，全無可能的夢想，終有機會實現。事實上菩薩已到山窮水盡，早晚淪為馬賊的田地，可是突利此諾一出，登時變成另一回事。

　　突利放開菩薩，搶過去擁著寇仲和徐子陵兩人，嘆道：﹁你們終於來哩！幸好我一直布有探子在統萬，故曉得你們被困赫連堡，本以為再見不到你們，好在你們再創奇蹟。此戰將會轟動大草原，你們的名字將在大草原永垂不衰。﹂跋鋒寒指著金狼軍在草原邊際仍清晰可見的塵頭，冷然道：﹁此戰只是個開始，頡利正在那邊等待我們。﹂突利和寇仲、徐子陵、菩薩來到跋鋒寒旁，目光投往那方向，五對眼睛同時亮起來。

　　突利沉聲道：﹁頡利太不把我放在眼內，我們就以鐵般的事實證明給他看，使他知道這想法是錯得多麼厲害。﹂

　　※※※

　　如非在特殊的情況下，頡利自然可輕而易舉的以優勢的兵力，擊退突利的黑狼軍。但如今金狼軍血戰整夜，人疲馬倦，既攻不入區區赫連堡，更要倉皇撤退，銳氣大洩，士氣低沉，跟來犯統萬前的氣勢如虹，相去何止千里，直有天壤雲泥之別。

　　最令金狼軍氣餒的尚不止此，因為跋鋒寒、寇仲和徐子陵已在他們深心處，種下無敵的形象，誰不為他們的武功與箭術而膽喪。突利看準虛實，立即揮軍進擊，雙方略一接觸，金狼軍即呈不支，突利乘勢率軍啣尾窮追，不讓頡利有喘息回氣的機會。

　　數次小規模的交戰，黑狼軍都佔盡優勢。經過三天的追逐，頡利沿無定河退往捕魚兒海東方丘陵起伏的奔狼原，始能穩住軍心，重新布陣，備戰迎敵。突利在草原另一邊背靠著著名的怯綠連河東端的支流北岸丘陵結營立陣，準備與頡利正面交戰。

　　太陽西下時，突利、結社率、寇仲、徐子陵、跋鋒寒和菩薩五人來到前線，在最高的山丘上遠觀敵陣，研究明天交鋒的策略。兩里外處金狼軍分駐十多個山頭，火光點點，照得火紅一片，高起的金狼汗旗位於大後方，各處山頭的營寨眾星護月的把汗帳團團拱衛。

　　寇仲嘆道：﹁頡利小鬼確懂揀地方，若我是他，就借林木山丘的掩護，苦守不出，到我們洩氣時，才痛施反擊。﹂跋鋒寒微笑道：﹁不若今晚我們摸進去殺人放火，教他們睡難安寢，看看誰先洩氣。﹂

　　徐子陵道：﹁這只能是小騷擾，一個不好我們可能沒命回來。﹂突利同意道：﹁說到底形勢仍是有利我們，不必冒險。﹂

　　寇仲斷然道：﹁今晚是我們唯一可制勝的機會，但不是放火燒幾個營帳，而是大規模的進攻。﹂包括徐子陵在內，眾皆愕然。經過這幾天的追逐，雙方都心力交瘁，無力交戰，理該多爭取歇息時間。

　　寇仲哈哈笑道：﹁你們看，連你們都沒想到己軍會發動猛攻，敵人將更想不到，這才算是奇兵。﹂菩薩苦笑道：﹁我不是沒想過，只是認為沒有能力辦到。﹂

　　寇仲正容道：﹁我並非說笑。若容頡利的人馬休息整夜，明天人人精神抖擻的，就輪到我們有難，所以必須先給他來個措手不及，現在敵人雖看似分守得無懈可擊，其實卻是力量分散，只要我們集中精銳，開始時佯作全線推進，然後再集中朝一點作突破，由我和陵少、老跋、菩薩兄領頭開路，目標則是頡利的汗帳，就好像兩人交鋒，力取對方要害，任他再多上幾倍人，仍要吃不完兜著走。﹂

　　結社率一震道：﹁少帥的話不無道理。﹂突利道：﹁你認為甚麼時候進攻最適合。﹂

　　寇仲道：﹁就選在日出前兩個時辰，吃過晚膳後，你老哥就命參與突擊行動的三千個最精銳戰士提早睡覺，但千萬不要告訴他們要幹甚麼，好令他們安心歇息，行動前才喚醒他們。﹂跋鋒寒道：﹁有三個時辰的熟睡，足可回復體力。﹂

　　突利興奮的道：﹁其他人如何配合。﹂寇仲微笑道：﹁搖旗吶喊總辦得到吧！﹂

　　結社率道：﹁如果頡利派出高手，先一步來襲營騷擾，我們會否從主動淪為被動。﹂跋鋒寒笑道：﹁這個可以放心，若來的是趙德言、暾欲谷，我們歡迎還來不及，至於次一級的好手，只交由我負責招呼就夠哩！﹂

　　寇仲搖頭微笑道：﹁此法過於被動，非是上策。我們必須在突襲前這三個時辰，牽著頡利的鼻子走，不讓他們有喘息或爭取主動的機會。﹂菩薩倒抽一口涼氣道：﹁少帥不是要派人在這三個時辰內輪番進行攻擊吧！﹂

　　寇仲含笑搖頭，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突利等雖無一非才智高絕之士，仍摸不清他葫蘆內賣的是甚麼藥。徐子陵心中一陣顫動，寇仲再非以前對兵法一無所知的吳下阿蒙，而是運籌帷幄，能致勝千里、擅能用兵的統帥。雖明知他終有一天會變成這樣的一個人，但此時親眼目睹，親耳聽到，仍激起他心湖內的波濤。

　　寇仲仰望壯麗的星空，接著再把目光投往燈火通明，光耀十多座山頭的敵陣，及分隔敵我的、寬達兩里的奔狼原，沉聲道：﹁假若敵營所有火把忽然熄滅，可汗會有甚麼反應。﹂

　　突利一震道：﹁我當然會提高戒備，準備應付任何突變。﹂接著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我開始明白為何以李密的老謀深算並深諳兵法，仍要喪師在你的手上，這確是最便宜省事的惑敵之計。﹂轉向結社率吩咐道：﹁你立即回營安排一切，依少帥的策劃行事。﹂結社率答應一聲，回營地去也。

　　寇仲道：﹁我們今趟的進攻分三個步驟，首先是分散挺進，佯造出全面進攻的情況，令敵人不得不分別固守各處山頭營寨。待進入對方強弓射程前，我們在兩翼的軍隊又擺出迂迴包圍的假姿態，威脅對方左右側的營陣，使他們不能分身助守中軍。然後向中路突擊，以雷奔電掣之勢，直指金狼軍的心臟，這叫擒賊先擒王，只要搗毀金狼軍的心臟，任他四肢如何孔武有力，亦要立即崩潰。﹂望往徐子陵道：﹁陵少尚有甚麼好提議？﹂

　　徐子陵笑道：﹁我要找支長槍，才能陪你衝鋒陷陣。﹂突利奮然道：﹁就讓我們幾兄弟並肩衝鋒陷陣，把頡利的頭從他的頸項斬下來。﹂

　　跋鋒寒皺眉道：﹁可汗最好留在後方主持大局，若可汗有甚麼損傷，等若我們把心臟送上去給敵人掏掉。﹂菩薩也道：﹁可汗用不著親身犯險。﹂

　　突利搖頭笑道：﹁只有我身先士卒，親身蹈險，才能令將士用命。這心理很微妙，有我臨場押陣，戰士會拼盡全力圖得獎賞，這就是為何我們與漢軍交戰時，士氣較勝的主因。﹂

　　寇仲和徐子陵明白過來，此正是中土和塞外率師作戰者的分異處。漢人歷代皇帝，雖有所謂御駕親征，不過那都是名義上的，不像草原諸國的首領，如頡利、突利之輩，既無一不是精通戰術，身經百戰的統帥，且名副其實的親臨第一線指揮作戰，其好處是當最高領袖或身任統帥者身在前線，一切調度，只須向自己負責，不用層層請示，致貽誤戰機，遇上任何突變，更可當機立斷，迅速作出對策，從實戰中不斷汲取經驗，改進革新。

　　例如煬帝的御駕親征，他只是躲在大後方不明實況的頤指氣使，透過元帥和大小將領去指揮龐大的軍隊，等若滿身贅肉走動不靈的胖子，縱使體力龐大，對上靈動如猴的外族不吃虧才怪。寇仲不禁欣然道：﹁你這決定和分析，使我獲益良多！﹂徐子陵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想充當探子，先去探路，看看頡利有否令手下多設些拌馬索、陷馬坑那類防禦措施。﹂

　　突利笑道：﹁我們還是回帳休息吧！我們突厥人從來是重攻不重守，只會以攻為守，絕不會以守為攻的。頡利現在唯一會做的事，就是儘量爭取休息的時間，以應付他以為會在明天才發生的草原會戰。﹂寇仲道：﹁摸清楚路線和敵人的部署是有利無害的，可汗先和菩薩兄回帳向諸位大酋解說清楚我們的策略，使他們及早作好準備。﹂

　　突利皺眉道：﹁頡利會像我般放出獵鷹，從高空監視是否有外敵潛入，你們這樣摸去豈非會打草驚蛇？﹂跋鋒寒笑道：﹁放心吧！給頡利個天作膽亦不敢隨便把獵鷹放出來。﹂突利和菩薩不明所以，三人揚長下丘，鬼魅般借草原的長草疏林掩護，朝敵陣掠去。

　　※※※

　　突利的營地燈火於初更時倏地熄滅，此下發生在同一時間，本身已充滿詭異神秘的味兒。自然不出寇仲所料，緊張的氣氛立時籠罩金狼全軍，睡著的人都給喝令從帳內鑽出來，進入作戰的狀態，箭手則枕弓以待。

　　燦爛迷人的星空下，三人藏身一株大樹的枝葉間，在敵陣不遠外默察敵人調動的情況。寇仲笑道：﹁你說他們會保持這種情況多久？﹂跋鋒寒肯定的道：﹁那要看頡利是否敢放出獵鷹。﹂

　　徐子陵笑道：﹁箭神準備。﹂跋鋒寒反手從背上摘下亡月弓，道：﹁這一箭關係到我們的生榮死辱，絕不容錯失。﹂

　　寇仲道：﹁若頡利放出多頭獵鷹，該射哪頭才好？﹂跋鋒寒搖頭道：﹁這種能作探子的通靈獵鷹非常罕有，千中無一，被我們射傷的獵鷹肯定尚未復元，他該只剩一頭。﹂

　　徐子陵道：﹁來哩！﹂一個黑點從汗帳上方急沖上天，一個盤旋後，望他們直飛而來。寇仲望洋興嘆似的苦笑道：﹁他娘的！竟飛得這麼高！﹂

　　獵鷹在離地三百丈的高空疾飛，兩把神弓的射程加起來也沾不到牠半根羽毛。三人眼睜睜瞧著牠在上方滑翔而過。徐子陵道：﹁鷹兒懂否分辨人數？﹂給他一言驚醒，兩人卻暗罵自己是傻瓜。跋鋒寒苦笑道：﹁陵少永遠是我們中頭腦最清醒的人，我們一心想把牠射下來，卻想不到讓牠發現敵蹤能起更大的威脅作用。﹂

　　寇仲提議道：﹁我們分三條路線回營，若鷹兒乖乖的逐一回報，就像有三支人馬要去襲營哩！﹂徐子陵和跋鋒寒大叫好計，付諸行動。繁星仍在深黑的夜空照亮大地，茫不知激烈殘酷的戰爭，正在它們眼底下醞釀發生。

第十二章　鑿穿之戰

　　數以千計的火把同時亮起，照得黑狼軍延綿七、八座山頭的營地明如白晝，就像在個半時辰前熄滅般突然。頡利一方瞧得提心吊膽時，敵營那邊的平原以萬計的黑狼戰士齊聲吶喊道：﹁突利必勝，頡利必敗。﹂接著兩邊各亮起以百計的火把，由明到暗地照出黑狼大軍擺開橫直達兩里的戰陣，中軍則陷於火把光彩以外的暗黑中，充滿詭秘不可測度的味兒。只是火把明暗的變化，輒收聲勢奪人的奇效。

　　號角聲起，前排開始推進，隔開三數個馬位之後，輪到第二排出動，前兩排均為刀盾手，到第三排和第四排才是箭手，中軍的情況始終隱在暗黑中。突利、寇仲、跋鋒寒、徐子陵、菩薩五人居中軍之首，後方是五人一排三千名最強悍且休息充足的黑狼軍精銳。他們藉黑暗的掩護，不讓敵人看破他們的虛實，令對方摸不透他們的實力。

　　突利喝道：﹁擊鼓！﹂戰鼓大鳴，全軍隨著戰鼓的節奏，昂揚而堅定地朝敵陣推進。菩薩笑道：﹁頡利定以為我們活得不耐煩，不睡覺的趕著去送死。﹂

　　跋鋒寒掃視敵陣的形勢。起伏不平的山丘上再不見任何營帳；敵方的箭手均藏在山腳的疏林內，騎兵一組一組地佈於各處丘頂上，可以推見當箭手以密襲的箭矢抵擋他們後，山丘上的騎兵將像潮水般沖下平原來，對他們展開無情的衝擊戰。戰略上確是無懈可擊。可惜頡利的對手再非突利，而是詭變百出，智比天高的寇仲。

　　在寇仲巧妙的心理戰和疑兵計之下，使頡利對來犯者的部署捉摸不定，加上金狼軍本士氣低落，又是欠缺休息的疲兵，一旦接戰失利，勢難守穩陣腳。跋鋒寒點頭道：﹁若我們全線衝刺，確是等若自尋死路。﹂

　　突利高舉托在肩上的伏鷹槍，露出充滿信心的笑意，欣然道：﹁自成為幽、燕兩地的可汗後，我尚是首次充滿信心的視頡利為必敗之將。﹂接著微一沉吟，向左旁的跋鋒寒道：﹁鋒寒會否抽空到幽都見芭黛兒一面，她自洛陽南返後，一直不肯與任何人接觸。﹂

　　自赫連堡兩人捐棄前嫌，突利是首次對跋鋒寒提起芭黛兒，兩人當年的仇恨，正因跋鋒寒擄去芭黛兒而起，聽突利的語氣，他對芭黛兒仍是很關心的。跋鋒寒苦笑道：﹁我會去見她。﹂突利右旁的寇仲豎起拇指道：﹁這才是肯承擔的好漢子。﹂

　　突利以漢語讚道：﹁少帥的突厥話愈說愈棒哩！﹂徐子陵手提突利給他的重型長鐵槍，策著萬里斑，心中忽然浮現師妃暄的影子，她會否也到域外來尋找石之軒呢？

　　寇仲湊過來道：﹁那晚在赫連堡，陵少你在頡利進攻前兩眼像是發光的凝想著甚麼，是否想著某個美人兒，究竟是師妃暄還是石青璇？﹂徐子陵沒好氣道：﹁不要胡扯亂說好嗎。我當時心中無牽無掛，只想到人死後會否變成天上的星星，那時又會是怎樣的一番情景。﹂

　　寇仲啐道：﹁竟來騙自己的兄弟，那時我剛向你吐出心事，怎會不勾起你同類型的遐想？快從實招來，否則我絕不放過你，由今晚開始，以後早午晚必追問你一趟。﹂徐子陵投降道：﹁你這小子真煩，唉！說出來你也許不相信，我當時竟憶起美人兒場主第一次試吃我們怪菜餚的情景。﹂

　　寇仲劇震道：﹁商秀珣！﹂敵陣的火把倏地熄滅。黑狼軍此時離敵陣前線不到三千步的距離，如若採取全面攻勢，在敵暗我明情形，肯定要吃大虧。突利不慌不忙，再推進千步後，一聲令下，全軍停止前進。

　　跋鋒寒沉聲喝道：﹁是時候啦！﹂突利發出命令，戰鼓震響，又急又密，充滿殺伐的意味。兩翼各二千精騎衝出，循迂迴的路線，繞擊敵人陣地左右外翼。突利一聲吶喊，帶頭衝出，菩薩、跋鋒寒居左，寇仲、徐子陵居右，後方是三千精銳，像一條巨龍從暗黑的深淵冒出來，全速殺往敵陣，直指頡利所在的心臟地帶。其他隊伍則繼續緩進，務要壓得敵人難以集中力量應付這支由三千精銳組成的巨龍的鑿穿戰術。

　　只要能衝擊破一道缺口，他們會如破堤的洪流，把任何擋路的東西沖毀淹沒。跋鋒寒和寇仲的亡月與滅日首先發箭，橫過草原，一絲不誤地貫穿兩名藏在丘腳疏林指揮箭手的將領胸膛，拉開戰爭的序幕。

　　在星光底下，以兩人的眼力，其視野和白晝看物只有少許差別。兩翼的進攻部隊只是佯作攻擊，純以箭矢牽制敵人兩側的軍隊。只有這支鑿穿軍才是出鞘攻敵的利刃。敵陣蹄音沓雜，轟傳各處山頭，號角嗚鳴，顯示頡利終察破他們出人意表的戰術，匆忙調動軍隊變陣迎戰，但已失卻先機。

　　寇仲大喝道：﹁頡利小兒，我們討命來啦！﹂他帶著外地口音的突厥話，在金狼軍已是耳熟能詳，肯定無人不曉得殺過來的是他寇仲。箭矢像驟雨般從疏林內灑來，卻犯下嚴重的錯誤，全以鑿穿軍的龍頭作目標，卻給徐子陵、菩薩和突利以長槍盾牌一一擋格，多些來密些守，三人分處左右外檔和中間的位置，護體真氣般不但保住龍首，還令寇仲和跋鋒寒得以放手連珠發射，每箭必中的射得對方左仆右倒，士氣大挫。跟在後方的精銳只須舉盾護身，緊隨五人之後，等待殺入的一刻。

　　在如此情況下，金狼軍熄滅所有照明的火把，實是棋差一著，騎兵是草原上最具機動性和靈活度的進攻兵種，六、七百步箭程只是幾下呼吸起落的短暫光景，兼之這條採鑿穿戰術的巨龍可迅速把敵人遠程打擊的範圍收窄，強勁的箭矢對它構不成任何威脅。

　　金狼軍身處前線者紛紛倒地，及見來的是在赫連堡大展神威的寇仲等人，神顫膽怯下竟然四散奔跑，毒龍陣就像鋒利的槍尖般刺進丘坡下的疏林區去。暗黑的疏林裏喊殺震天，山頭上布防的兩千金狼軍完全摸不清疏林內發生何事時，突利五人帶頭衝上斜坡，朝丘頂殺去。後隨的三千戰士仍大致保持完整的隊伍，位於中間的擔任發射，外排的則以盾牌擋箭，刀槍禦敵。

　　此正是寇仲想出來的鑿穿戰術的厲害處，不理你兵力如何雄厚，只集中力量狂攻一點，清除擋路的所有障礙，一往無前的直指敵陣心臟要害，把主動完全操控在手上，以快打慢，速戰速決。不過勝敗決於一線之差，若非金狼軍兵疲將倦，又倘頡利方早一步瞧破寇仲的戰術，集中力量以強碰強，那黑狼軍勢將一敗塗地。

　　火把光再次燃亮，雖照清楚形勢，可是惡龍已深入腹地，使縱橫無敵的頡利再難挽回頹勢。在大後方的總指揮結社率曉得敵人已呈亂象，一聲令下，兩翼騎兵從佯攻變作實攻，全力衝擊敵陣。餘下的六千黑狼軍往前推進，力壓敵人前線陣地，教他們無法分身攻擊破入敵陣中央的主攻大隊。

　　突利的伏鷹槍、跋鋒寒的斬玄劍、菩薩的長柄巨斧、寇仲的井中月和徐子陵的重鐵槍，對從丘頂迎擊的金狼兵展開絕不留情的殲滅戰，殺得對方屍橫山野，血染草石，勢如破竹地登上敵陣內部那座小山之巔。

　　四方八面盡是朝他們攻來的金狼軍，膽氣稍差者保證可嚇至手足發軟，任人宰割。突利第一個從千軍萬馬中發現頡利的汗旗往另一山頭移動，戟指大喝道：﹁追！﹂寇仲乘機大喝道：﹁頡利小兒，想逃到那裏去！﹂

　　聲傳戰場，金狼軍的攻勢登時窒緩，紛朝移動的汗旗瞧去。跋鋒寒知道寇仲的攻心之計大奏奇效，狂喝道：﹁頡利納命來！﹂帶頭衝下山丘，直朝處於兩丘間的頡利主力軍殺去。

　　黑狼軍硬在敵人的重圍中殺出一條血路，全力以赴的摘取勝利的果實。前線喊殺震天，進入短兵相接的肉搏戰階段。寇仲等無一不負傷浴血，跟來的三千精銳減至二千五百餘人，可見戰況的慘烈。不過人人都曉得勝利在望，士氣高漲至極點，勇不可擋。

　　突利一槍挑得敵方大將翻跌馬背，忽然壓力大減，原來金狼軍紛紛往兩邊散逃，對向以悍不畏死震懾大草原的金狼軍來說，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跋鋒寒眼中只有頡利在遠方金光閃閃的標誌，加速奔馳，變成領頭的前鋒，擋者披靡。

　　殺下山坡之際，金狼軍全面崩潰，掉在山野的火把燃起數百處火頭，濃煙捲天，頡利的主力軍從主動優勢變成喪家之犬般四下逃亡，沒在另一座山丘之後。當突利成功攻上山頭，勝負已定。頡利雖僥倖逃進黑暗的林野去，但再非大草原上從未嘗過敗績的無敵大汗。

第十三章　誰能奈何

　　黑狼軍以整天時間，處理死傷狼籍的戰場，收集金狼軍遺留下來的糧食、兵器、馬匹、營帳等豐富的戰利品。敵人的屍骸集中一處以柴火燒為灰燼，傷者則盡成俘虜。此戰突利方面陣亡者八百多人，頡利方面則近三千之眾，肯定是一場漂亮的勝仗，可惜因人疲馬倦，無法再立即追擊敵人，未能乘勢擴大戰果。

　　己方死者被集中到二十多個帳幕內，於黃昏時分舉行公祭，殺馬供於帳前，以奠亡靈，在突利的帶領下，繞營七圈，每次來到帳門時，以刀擊臂而哭，再把死者和陪葬的日用品衣物一起火化，然後收集骨灰，待將來回鄉安葬。

　　把死者優恤處理停當後，全軍大事慶祝，篝火處處，戰士舞刀弄槍，把臂高歌跳舞，烤肉的香氣瀰漫整個營地，充滿勝利的氣氛。突利與一眾大酋將領和寇仲等巡視各營，與眾同樂，激勵士氣，才返回主帳，舉行最高層的慶功宴。

　　此仗勝來不易，眾酋將更知全賴寇仲獻計出力，又佩服寇仲等於赫連堡力抗頡利大軍的壯舉，對他們敬若神明。酒過三巡後，突利肅容對被安排坐在他右方的寇仲舉盃道：﹁我和少帥生生世世均為兄弟，少帥將來爭逐中原，有需要兄弟的地方，我突利敢向草原高山立誓，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結社率等十多名酋將全體舉盃，眼神堅定地瞧著寇仲。

　　寇仲慌忙舉盃，心中一陣激盪，這番話等若突利擺明捨李世民而傾向他的立場，突厥人最重信諾，這番話確是非同小可，影響著中土形勢的變化。徐子陵卻不知是悲是喜，寇仲現在北得突利，南得宋缺這兩大靠山全力支持，與李世民再非無一拚之力。兼且寇仲從奔狼原一戰中表現出來的戰爭智慧，實是震懾人心，連徐子陵亦對這老朋友及拍檔兄弟泛起深不可測的感覺。師妃暄捧李世民為皇之願，再非像以前般容易實現。

　　眾人轟然痛飲。突利轉向坐在寇仲身旁的菩薩敬酒，道：﹁待大局稍定後，我會派使者通知時健和貴族各大酋，要他們重新推選新的時健，看他們敢否不選你。﹂菩薩慌忙還敬道謝，滿臉喜容。在奔狼原之戰前，老時健有頡利在背後撐腰，根本不用賣突利的帳，現在勢易時移，當然是另一回事。突利亦樂得把菩薩捧為回紇之主，回紇乃草原上除突厥外最強大的民族之一，多了這個盟友，突利更不用把頡利放在眼內。

　　跋鋒寒正凝視被圍在中央閃耀不定的篝火，突利從羊腿割下一片燒得香噴噴的烤肉，遞給他道：﹁頡利有畢玄，我突利卻有你跋鋒寒，畢玄又何足懼哉。﹂眾將轟然叫好，舉盃相敬。跋鋒寒喃喃念出畢玄的名字，一對虎目亮起光芒，哈哈一笑道：﹁這盃就是為畢玄喝的。﹂一飲而盡。

　　突利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豪氣干雲，充滿自信。徐子陵問道：﹁可汗認識馬吉嗎？﹂突利微一錯愕，不好意思的道：﹁當然認識。我還未有機會問你們為何到塞外來，是否與此人有關？﹂

　　寇仲苦笑道：﹁我也弄不清楚與多少人有關，杜興是另一個有關係的混蛋，他還說和你是朋友。﹂突利向結社率道：﹁杜興是否和你有交情？﹂

　　結社率老臉微紅道：﹁他不時送些禮物給我，為的是戰馬的買賣。﹂突利冷哼道：﹁若他敢開罪我的兄弟，我就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徐子陵暗忖自己還是喜歡以前和他一齊共處患難的突利，此刻的突利有種凌駕於一切，隨時可決定別人生死的霸主氣派。跋鋒寒提議道：﹁少帥不若把今次遠道前來草原的來龍去脈，詳述一遍，很多事說不定迎刃而解。﹂其中一位酋將點頭道：﹁只要我們力所能及，必為少帥辦妥。﹂

　　從這兩句話，可看出遊牧汗國與中土君臣制度的分別。在中土只有君主才能帶頭作主，但在突厥汗國，領袖由各部落的大酋頭推選出來，軍隊由各個部落組成，部落的酋頭都有管事權。至於頡利的大汗，則是通過像突利般的小汗去統治龐大的汗國。

　　寇仲一邊喝酒吃肉，娓娓道出事情始未，最後狠狠道：﹁馬吉肯定是個關鍵人物，找到他就可把狼盜挖出來，大小姐那八萬張羊皮亦有著落，然後我們再回頭去找杜興和許開山算帳。﹂跋鋒寒笑道：﹁找杜興和許開山算甚麼帳？這兩個傢伙一扮醜人一扮好人，肯定可推個一乾二淨，難道你能一刀把他們殺掉嗎？江湖規矩就重一個﹃理﹄字。﹂

　　寇仲頹然道：﹁你說的對，這兩個傢伙確是滑不留手，很難抓著他們的狐狸尾巴。﹂突利啞然失笑道：﹁有我突利在，你們大可放心。先不論其他，只要給我三個月時間，我可為你們籌措八萬張羊皮，先向大小姐交差，由我遣人送去給她。﹂

　　跋鋒寒堅決的搖頭拒絕，道：﹁八萬張上等羊皮並非小數目，況且這樣得到羊皮，太欠樂趣，我要馬吉把羊皮嘔出來。﹂突利同意道：﹁我明白鋒寒的感受，馬吉算甚麼東西？現在我要他跪下，他就永遠不敢站起來。﹂接著向眾將問道：﹁誰曉得馬吉刻下在甚麼地方？﹂

　　菩薩道：﹁我知道。﹂寇仲大喜追問。菩薩道：﹁我不曉得他此刻身在何方，卻知道他會到龍泉去參加拜紫亭的立國大典，同時和拜紫亭進行一樁大買賣。﹂

　　突利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馬吉竟敢不把我放在眼內。﹂寇仲乘機問道：﹁拜紫亭的立國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結社率道：﹁那是高麗人和頡利的一個陰謀，好牽制契丹人，不讓他們插手理會我們和頡利間的糾纏。坦白說，契丹人暗助我們亦是不安好心，最好我們長期分裂，攻戰不休，那他們就可大肆擴展，增強實力。﹂徐子陵心中一動，從懷內掏出五采石，道：﹁這是美艷夫人在統萬交給我們，託我們送往給拜紫亭的五采石。﹂

　　突利等無不動容，顯然知曉此石的來歷。菩薩震動的道：﹁這真是靺鞨人的鎮族之寶五采石嗎？美艷夫人怎會把此異寶交給你們？﹂寇仲、徐子陵和跋鋒寒你眼望我眼，心想此石不是從契丹人手上偷出來的嗎？為何會是靺鞨的鎮國之寶？

　　突利把手伸過去道：﹁可否給我看看。﹂徐子陵毫不猶豫的把五采石擺在突利掌心，後者拏石後以兩指捏起，送到眼前細審道：﹁在你們南北朝時代，靺鞨尚未分裂為七部，總名勿吉，其主從波斯人手下得此異寶，遂以之裝飾大族長的冠帽，五采石從此成為勿吉領袖的象徵。後來契丹入侵，勿吉滅亡，族人散逃各地，形成靺鞨七部，最強大的就是北面以黑水靺鞨和南部的栗末靺鞨，其他五部均弱不足道。五采石從此落入契丹人手上，假設此石能被拜紫亭得到，等若你們中原人得到和氏寶璧，會令他聲勢大增，順理成章的藉機立國。﹂

　　三人恍然大悟，同時暗叫不妙，因此事對突利是有害無利，但若就這麼把五采石送給突利，他們怎向美艷夫人交待？這就叫江湖規矩。寇仲道：﹁此石會否是假的？﹂突利微微一笑，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把五采石交還徐子陵，搖頭嘆道：﹁如此異寶，哪假得來？就算是假的亦沒關係，只要拜紫亭以假作真，亦已收效。﹂

　　突利不愧東突厥最有實力的第二號人物，分析得一針見血。徐子陵苦笑瞧著手上的五采石，道：﹁現在我們該怎辦？聽說契丹人會和室韋人聯手來搶奪此石。﹂結社率怒罵道：﹁美艷夫人這婊子真可惡，擺明是要離間我們和契丹人。﹂

　　眾人點頭同意，若契丹人和寇仲等衝突，夾在中間的突利肯定是左右做人難。菩薩皺眉道：﹁美艷夫人一向與拜紫亭沒有交情聯繫，為何肯幫拜紫亭這個天大的忙？五采石又怎會落入她手中？﹂他的問題當然沒有人能回答。跋鋒寒大訝道：﹁菩薩對草原發生的事瞭若指掌啊。﹂

　　菩薩微笑道：﹁這是我以前唯一能辦到的事。﹂突利灑然道：﹁就當我從沒見過五采石。明天我先把菩薩兄送回國去，親口告訴時健他兒子輝煌的事跡，他老啦！且又老又糊塗，好該讓位於他超卓的兒子。﹂眾人同感愕然，剛才他還說會遣人去向老時健說話，忽然又變作親自送菩薩回國奪位，教人摸不著頭腦。菩薩震動得發呆。

　　跋鋒寒奇道：﹁可汗不用去追殺頡利嗎？﹂突利嘆道：﹁看過五采石後我又改變主意，若我遠征都斤山，際此東北方形勢瞬息萬變之際，回來時誰知是甚麼一番光景？我只好打消這誘人的念頭，先安內再攘外，只要菩薩兄重鎮回紇，我再不信頡利敢傾師東來。﹂

　　寇仲同意道：﹁此確為明智之舉，且頡利受過教訓，再非這麼易被吃掉。﹂一把摟著突利肩膀，道：﹁老兄，我們又要分開哩！真捨不得你。﹂

　　突利反手摟他的熊腰，道：﹁分分合合，人生就是如此，我真的很感激你們。﹂徐子陵一掌打在跋鋒寒脅下，道：﹁老跋不是要去見一個人嗎？﹂

　　突利道：﹁你們定要來幽都讓小弟稍盡地主之誼，說不定不用等到那時，在龍泉我們便可重聚一堂。﹂寇仲訝道：﹁你竟肯去參加拜紫亭的立國大典？﹂

　　突利長笑道：﹁他夠膽立國，我就夠膽去，有甚麼好怕的。﹂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突利擺明車馬，絕不會讓拜紫亭成為統一靺鞨的霸主。其中更牽涉到黑水、粟末兩部的激烈鬥爭。以前突利是無暇兼顧，現在成功逐走頡利的大軍，形勢逆轉，再無顧忌。此正是突利放棄追殺頡利的主因。從另一個角度看，頡利扶助拜紫亭的策略已收到效果，令突利動彈不得。

　　跋鋒寒笑喝道：﹁今晚我們不醉無歸。﹂眾人大笑對飲。突利湊到寇仲耳旁用漢語道：﹁若在龍泉不能碰頭，記得到幽都找小弟，我有份禮物要親手交給你。﹂

　　寇仲立時兩眼放光，試探道：﹁是否頭會飛的東西？﹂突利含笑點頭，又低聲道：﹁記得把老跋押來見芭黛兒，我真的不介意。﹂

　　寇仲道：﹁你好像一點不擔心我們會被契丹和室韋的人全力追殺的樣子。﹂突利笑道：﹁還有黑水部的鐵弗由，他比任何人更希望把五采石拿到手。﹂接著改以突厥話站起來大喝道：﹁你們答我一個問題。﹂說話傳遍遠近山頭營地，把歌舞作樂的喧天吵聲全壓下去。一時只剩篝火中的柴枝劈啪作響。眾人都不知他要說甚麼，鴉雀無聲的靜待。

　　突利振臂以內功迫出說話，大喝道：﹁我的三位兄弟寇仲、跋鋒寒和徐子陵聯手，大草原上還有能奈何他們的人嗎？﹂全體黑狼軍轟然應道：﹁沒有！﹂聲音直透壯麗的星空，震得山野草原簌簌抖顫。三人同時想起﹁邪王﹂石之軒。

　　︵卷三十九終︶

卷四十　第一章　武尊畢玄

　　大草原地勢高而平坦，地域廣闊，區內有以千計的大小湖泊，東起興安嶺，西至阿爾泰山，南抵陰山山脈，北達貝加爾湖和葉尼塞河、也兒的石河上游一帶。東西較長，超過三千里，南北二千多里，就算以跑得最快的駿馬，日行百里的高速，而全不歇息的趕路，且無任何障礙阻隔，沒有一個月時間，休想橫渡這大草原。

　　從肯特山至興安嶺，從斡難河到怯綠連河、陰山山脈的廣大地域，是由起伏不大的丘陵、平原、沙漠和山地組成。黃沙浩蕩的戈壁沙漠位於大草原南半部和西部地區，嚴重缺水，成為這片平原最令人望而生畏的不毛之地。氣候更是變化劇烈，春季多風，夏季北部多雨，南部乾旱炎熱。

　　在這自然風光獨特的遼闊區域，最珍貴的東西一是草，二是水，乃這一帶生存的基本條件，缺一不可。每當一地的水、草耗盡，就要轉移草場，以解決飼養牲畜的問題，形成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

　　牲畜是生計，水草是基本條件，在大草原上的民族，均是環繞這兩要素展開你爭我奪的爭霸戰。從匈奴開始，到鮮卑、柔然和今天的突厥，此興彼繼地成為大草原的霸主；有些民族被兼併，與兼併者融合為一；有的則避難遠方，其變化之速，是寇仲和徐子陵這些中土漢人難以想像的。在這種情勢下，能存在的民族無不悍勇成風，崇尚武力，以保障水草牲畜。故高人輩出，能人無數。但像畢玄般威懾大地，則是從未在大草原出現過的罕有和不尋常的例子。

　　但今天他終於有了挑戰者和夠資格的對手︱︱跋鋒寒。赫連堡和奔狼原兩役，注定這兩代高手，會有交鋒相對的一天。大草原最富饒的呼倫貝爾牧場，位於闊連海子和捕魚兒海兩大湖泊間，現時是頡利的根據地。如若突利能成功侵佔此區，他將取頡利而代之，成為草原新一代的霸主領袖。

　　遼闊富庶的呼倫貝爾草原，在三人蹄下擴展至地平外的無限遠處。在這被譽為游牧民族搖籃的美麗境域，大小湖泊像一面面明鏡般點綴其上，長短河流交織在綠草如茵的地面，野馬成群結隊的縱情馳騁，處處草浪花香，置身其中，彷如陷進一個作不完的美麗夢境裏。

　　在這裏最凶猛的民族是自認為狼的突厥人，最惡的猛獸卻是真狼，聯群結隊的覓食，單是其嗥叫聲足可教人膽寒魄落。最大的兩個湖是呼倫湖和貝爾湖，由呼倫河連貫起來，從東面流入草原，河道的位置像游牧民族居無定所般常起變化，甚至河水亦會不時變鹼或變淡。但卻漁產豐富。

　　三人與突利的大軍分手後，故意繞道此區，一方面是要使覬覦五采石或他們性命的人，摸不到他們的行蹤，更重要的原因，是讓寇仲和徐子陵兩個遠方來客，能觀賞大草原最動人的景色。寇仲指著遠處豎立在一個小湖旁的十多個營帳，營地旁馬羊成群，三數牧人悠閒地放牧，問道：﹁這該屬哪一族的帳幕？﹂

　　跋鋒寒隨意地瞥兩眼，道：﹁凡以毛毯搭蓋的帳房，中央隆起，四周下垂，都是我們突厥的帳幕。少帥歡喜的話，我們今晚可在那裏借宿一宵，讓你體驗我族的風情。﹂徐子陵擔心地道：﹁這不是頡利的地頭嗎？人家怎會歡迎我們？﹂

　　跋鋒寒啞然笑道：﹁在大草原上，每個放牧的小部落，各自成一個與外界隔絕的族群，消息並不流通，有時整年都碰不到外人，遇上外人時會特別好客熱情，大家守望相助。所以我最痛恨馬賊，因為他們是寧洽草原生活的卑劣破壞者和掠奪者，殺馬賊更是我對自己少時曾當過馬賊的一種補贖。﹂寇仲欣然道：﹁不若我們過去看看有沒有殺馬賊的生意，接一兩樁來玩玩。﹂

　　跋鋒寒搖頭道：﹁若你抱此心意，必失望而返，因為馬賊絕不敢到畢玄的地頭犯事。而頡利則是草原上勢力最強的馬賊頭子，且能奪國滅族的馬賊。﹂寇仲凝望前方，道：﹁不知李世民是否正與宋金剛正面交戰，勝負如何？﹂

　　徐子陵目光投往蔥綠的草地，道：﹁我現在懶得甚麼都不願想，只想躺下來看看天上的浮雲。小仲你可有留意，自踏進這片草原後，千里夢和萬里斑都特別精神似的。﹂跋鋒寒道：﹁所以有人稱呼倫貝爾為馬兒的故鄉，像你們回到揚州、小弟回到高昌城，我雖是突厥人，出生地卻是那裏。﹂

　　寇仲尚是首次聽跋鋒寒說及出生地，興趣盎然道：﹁高昌！是否專產汗血寶馬的高昌？那是怎樣一個地方？﹂跋鋒寒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表情，沉聲道：﹁高昌城在大草原之西一個叫吐魯番的大盆谷內，夾在兩列天山山脈的支脈內，形成一片廣闊的平原，南面是荒涼的覺羅塔格山的峻嶺，北面則被博格達山的群峰封閉，白天非常酷熱，晚上則冷得要命。那是沙漠的氣候。﹂

　　寇仲道：﹁若能順路經過就好啦！說起順路，不知我們能否順道去幹掉南室韋的夫妻惡盜深末桓和木玲呢？好讓箭大師可了卻這一生憾事。﹂跋鋒寒一拍背上亡月弓，點頭道：﹁受人之物，當然要替人辦事。不過我們不必千辛萬苦的去尋深末桓，若我所料無差，他該會來找我們晦氣，因為他既為頡利的走狗爪牙，我們身上又有異寶五采石，他肯放過我們才是奇怪。﹂

　　突厥牧人的營地早給拋在大後方，太陽仍懸在地平之上，藍天白雲快要被迷人的星夜更替。在大草原上，大自然日夜的變化，予人的感覺尤為強烈。徐子陵遙指前方地平遠處道：﹁那是甚麼？﹂兩人極目瞧去。寇仲皺眉道：﹁好像是一座營帳。﹂

　　隨著三人催馬疾行，黑點擴大成一座孤零零獨豎平原的營帳。跋鋒寒道：﹁這是一座專供停屍的喪帳，否則不會在帳的四旁豎立祭旗，真奇怪！你們看到人嗎？﹂兩人茫然搖頭，大感不妥。看似很近，可是直到太陽沒在地平下，他們始趕到這座奇怪的營帳之前，帳內空無一人。

　　三人跳下馬來，讓牠們吃草歇息。壯闊的星空下，草原杳無人跡。寇仲呆瞧著本該用來供奉死者火化葬禮的喪帳，道：﹁這東西真邪門，且偏豎在我們路經之處，極大可能衝著我們來的。﹂跋鋒寒的目光緩緩掃過草原，搜尋敵蹤，同意道：﹁我尚是首次遇上這種怪事。﹂

　　徐子陵繞著營帳走一圈後，回到兩人身邊道：﹁奇怪是附近的草地並沒有給人踐踏過的痕跡，我們能辦得到嗎？﹂跋鋒寒搖頭道：﹁沒可能不留下痕跡的。﹂跟著親自視察一遍，然後苦笑道：﹁我們遇上真正的高手哩！﹂

　　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難道是石之軒？﹂夜空上明月斜掛，照得草原迷濛淒美。晚風徐徐拂起，夜涼如水，三人都有遍體生寒的感覺。不管對方是誰，單是露此一手，足把膽大包天的三人震懾。要知他們為趕赴龍泉趁渤海國開朝大典的熱鬧，一直馬不停蹄的在趕路，而對方竟能神不知鬼不覺的綴在他們後方，現在還趕過他們，早一步在前方設置不祥之喪帳，根本是沒有可能辦到的事。

　　寇仲斷然道：﹁我敢肯定只是湊巧碰上。﹂話猶未已，一聲冷哼從後方馬兒吃草處傳過來，震得三人耳鼓嗡嗡作響。三人駭然大震，旋風般轉過身去。迷濛月色下，一人卓然傲立在三匹馬兒中間，一手負後，另一手溫柔地撫摸萬里斑項脊的鬃毛，神情閒適自在，渾身卻散發著邪異莫名的懾人氣概，彷彿是暗中統治大草原的神魔，忽然現身人間。

　　他看上去只是三十許人，體魄完美，古銅色的皮膚閃爍著眩目的光澤，雙腿特長，使他雄偉的軀體更有撐往星空之勢。披在身上的野麻外袍隨風拂揚，手掌寬厚闊大，似是蘊藏著這世上最可怕的力量。最使人驚心動魄的是他就像充滿暗湧的大海汪洋，動中帶靜，靜中含動，教人完全無法捉摸其動靜。烏黑的頭髮直往後結成髮髻，俊偉古拙的容額有如青銅鑄出來無半點瑕疵的人像，只看一眼足可令人畢生難忘、心存驚悸。

　　高挺筆直的鼻樑上嵌著一對充滿妖異魅力、冷峻而又神采飛揚的眼睛，卻不會透露心內情緒的變化和感受，使人感到他隨時可動手把任何人或物毀去，事後不會有絲毫內疚。那人悠然道：﹁好馬！最適合作陪葬之物。﹂跋鋒寒踏前一步、雙目閃起前所未見的異芒，大異道：﹁來者是否畢玄？﹂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臉臉相覷，哪想得到竟會忽然遇上在大草原縱橫無敵、盛名數十年長垂不衰的﹁武尊﹂畢玄。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畢玄擺明是因他們助突利擊敗頡利，含怒追來找他們晦氣。只看他敢孤身一人來找他們算帳的自信和氣魄，已令人心折，因他們三人絕非省油燈。

　　畢玄收回執馬的手，悠然朝他們望來，眼神嚴峻深邃，精芒電閃，嘴角飄出一絲冷酷的笑意，以漢語淡淡道：﹁赫連堡和奔狼原兩役，令你們名震大草原，更令本人拋下一切，立即趕來，你們可說雖死無憾。﹂

　　跋鋒寒仰天發出一聲長笑，冷笑道：﹁今天的大草原，早非你畢玄昔日的大草原，金狼軍剛吃第一場大敗仗，下一場敗仗就該輪到你老人家承受啦！﹂他因殺死畢玄寵愛的首徒，故兩人仇深似海，只有憑武力解決一途，即使沒有赫連、奔狼兩役，亦難善罷。﹁鏘﹂斬玄劍出鞘，遙指畢玄，凜冽的劍氣，催迫而去。

　　畢玄卻不受絲毫影響，目光落向他的斬玄劍，好整以暇的道：﹁劍是好劍，只怕會有負斬玄之名。﹂語音才落，他像魔法變幻般移到劍鋒外半丈許處，右拳擊出。出乎三人料外，畢玄的一拳沒有生出絲毫拳風呼嘯之聲。亦不帶起半分勁氣，可是三人間突感到所有反攻路線全給氣勢封死。

　　由於跋鋒寒踏前一步，使徐、寇兩人居於左右兩側，自然形成一個三角陣，而畢玄這看似簡單的一拳，卻把三角陣的攻勢完全癱瘓，只餘後撤一途。就在此時，三人都生出身不由主要往前扑跌過去的可怕感覺。忽然間，後撤變得再無可能。

　　仍是沒有勁氣狂飆，整個空間卻灼熱沸騰，若如在黃沙浩瀚、乾旱炎熱、令人望之生畏的沙漠中赤身裸體曝曬多天，瀕臨渴死那種乾澀缺水的駭人滋味。炎陽奇功，果是名不虛傳。畢玄此拳根本是避無可避，迫得首當其衝的跋鋒寒只有硬拚一途，亦是他最不願發生的事。

　　寇仲猛掣井中月，徐子陵手捏法印，但都遲了一線。畢玄拳勢以驚人的高速推進，再生變化，熱度不住遞增升溫，無可測度，更無法掌握。但又像全無變化，返本歸原的集千變萬化於不變之中，如此武功，盡奪天地之氣。

　　跋鋒寒感到自己催出的劍氣，面對這種更高層次的拳勁，變成魯班門前弄大斧般兒戲，別無選擇下，暴喝一聲，腳踩奇步，盡展所能，迎著畢玄似變非變的拳勢，斬玄劍劃出合乎天地至理妙至毫巔的弧度，全力迎擊畢玄不住擴大、至乎充塞宇宙的一拳去。畢玄的拳頭當然不會變大，只因其氣勢完全把他壓倒鉗制，影響到他的心靈，才生出這種異象錯覺。

　　就在拳劍交鋒前的剎那，畢玄往前衝刺的雄偉軀身在近乎不可能下，雙足輕撐，竟微升離地寸許，拳化為掌，變得從較高的角度痛拍劍鋒，跋鋒寒來不及變招，眼睜睜瞧著畢玄這突生的變化，全無辦法，慘失一著。

　　﹁蓬！﹂寇仲和徐子陵大吃一驚下，跋鋒寒的斬玄劍上下顫震，發出﹁嗡嗡﹂劍鳴，虎軀有若觸電，退回兩人中間去，嘴角溢出血絲。寇仲井中月閃電劈出，彷似抽刀斷水地迫得熱浪兩旁翻滾，直取畢玄胸口；徐子陵則寶瓶氣發，不敢有絲毫怠慢，硬把熱浪衝開一道缺口。兩大年輕高手，傾盡全力往這位身居塞內外三大宗師之一的﹁武尊﹂畢玄攻去。

　　畢玄左右晃動，雙目中精芒閃爍，若如天上的閃電發生在瞳仁深處，兩袖拂出，似攻非攻，卻正中寇仲的井中月和徐子陵的寶瓶氣。﹁蓬！蓬！﹂兩人攻勢全被封擋，全身經脈灼熱起來，難受得想像草原的野狼般對月仰嗥，感覺可怖至極點，難過至要吐血。畢玄哈哈一笑，往後退開。

　　跋鋒寒張手攔著被迫回身後的兩人，雙目射出不移的神色，凝視畢玄。畢玄在兩丈外悠然立定，冷酷的臉容露出心滿的笑容，搖首嘆道：﹁自四十年前與寧道奇一戰後，再未有過如此痛快。跋鋒寒你能擋本人全力一擊，足可盛名永存。﹂跋鋒寒的臉色無比凝重，低聲向兩人耳語道：﹁這一場是我的，如我不幸戰死，就以此帳作我火葬之所，馬兒任牠留在草原吧！﹂

　　寇仲和徐子陵兩顆心直沉下去，以跋鋒寒的自負，此番語出，再無商量餘地。問題是以畢玄露出的絕世武功，縱使三人聯手，亦未必能穩操勝券，跋鋒寒決戰，豈有僥倖可言。這番話等若他臨終前的遺言。畢玄那種級數境界，已臻達完美無瑕，既不會出錯，更無可乘之機。對方雖在兩丈之外，但三人卻再感覺不到大草原的夜風，有如置身大沙漠的乾旱火燄中，可知畢玄正以炎陽大法鎖緊籠罩，想逃跑亦難辦到。

　　誰想過世上有這驚天地、泣鬼神的功法，更不知如何可以化解抵擋，如何可對這武學的大宗師造成傷害。跋鋒寒脊肩一挺，穩如山嶽的朝畢玄踏近三步，寇、徐兩人只能頭皮發麻的瞧著。忽然灼熱全消，夜風吹來，畢玄的炎陽氣全集中於跋鋒寒身上。炎陽大法就像沙漠上空的烈日，初置其中並不感到怎樣，但卻是無處可避，最終可把你烘乾成一堆白骨。

　　跋鋒寒握劍的手仍是那麼堅定，冷然喝道：﹁請賜教！﹂斬玄劍似往下沉，突斜指向上，忽然人隨劍走，化作長虹，如脫弦強箭朝畢玄射去，充滿一往無還的意味。畢玄露出欣賞的神色，一個空翻，竟來到跋鋒寒的頭上。跋鋒寒畢生期待的一戰，忽然變成眼前的現實。

第二章　偷天換日

　　跋鋒寒在出招前曾想遍畢玄所有應招的方法。對方凌空躍起，不過仍想漏一著，就是炎陽氣消失得一絲不剩。高手交戰，縱然蒙上雙目，仍可從對方勁氣的微妙變化把握對手的進退動靜，其感應的清晰更勝似黑夜怒濤中的明燈，使雙方曉得攻守的運變，不致稍有錯失。

　　但畢玄竟能把真氣完全收斂，那種感覺比被他的炎陽氣壓制至動彈不得更難應付，雖明明看到對手動作，仍像從陽光烈照的天地墜進暗不見指的黑獄，頓覺一切無從捉摸，其驚駭與震懾感直可令人發狂。畢玄的右腳在上方迅速擴大，朝他似重似輕的踢來，其出神入化處，非是親眼目睹，絕不肯相信區區一腳，竟可臻如斯境界。

　　寇仲和徐子陵忍不住緩緩移向戰圈，如跋鋒寒真吃上大虧，他們將會不顧一切的全力出手。他們並不知戰情的變化或跋鋒寒當前的感受，只知當跋鋒寒進攻時，畢玄已開始騰起，顯然看破跋鋒寒進攻的路數。高下之別，不言可知。

　　跋鋒寒驟覺無從變招，因為劍勢已出，改變只會使自己陣腳大亂，無以為繼。冷哼一聲，硬往左移，斬玄劍上挑，爆起漫天劍雨，往身在空中的畢玄下盤迎去。畢玄哈哈一笑，右腳原式不變地踩進劍雨去。平平無奇的一腳，顯出千錘百煉的功力，先穿破劍雨，然後腳跟不動只以腳尖掃擺，牛皮長靴毫釐無誤的命中劍鋒。

　　跋鋒寒立感全身經脈發熱脹痛，竟生出無法運氣吐勁的駭人感覺，虎軀劇震，橫移之勢變成身不由己地往旁蹌踉跌退，失去重心，無法續施殺著。畢玄木樁似的筆直插往草地，兩袖先後拂出，彷如一雙追逐遊戲的蝴蝶，卻是氣勢懾人，不予跋鋒寒絲毫喘息的機會。際此生死關頭，跋鋒寒顯露出多年苦修的成果，改跌勢為大旋身，劍尖分別點中兩袖。

　　﹁蓬！蓬！﹂連聲，跋鋒寒往外旋開。畢玄如影附形的追前，跋鋒寒忽又回旋過來，斬玄劍全力展開，把畢玄捲進驚濤裂岸的劍勢去。

　　畢玄大笑道：﹁好劍！﹂進退自如的以雙袖從容應付。見跋鋒寒終能從劣勢中轉為有攻有守，寇仲和徐子陵終鬆一口氣。只有身在局內的跋鋒寒曉得自己命不久矣。皆因這形勢是畢玄的恩賜，一方面畢玄是想看看他的本領，更重要是畢玄不想寇仲和徐子陵察覺跋鋒寒的危險而介入阻止。

　　跋鋒寒把召喚兩人援手的誘人想法完全排出腦海之外，心如止水的盡展所長，以命搏命，希冀能創出奇蹟。驀地跋鋒寒的斬玄劍破入畢玄的袖影中，眼看可命中這無可比擬的大宗師胸口要害，但對方的胸口忽然變成肩膊，長劍入肉一寸即給反震彈出。

　　所有快速的動作如飛煙般散去。寇仲和徐子陵狂喝撲來時，畢玄一腳橫撐跋鋒寒的丹田要害，後者斷線風箏般離地拋飛，直挺挺的﹁砰﹂一聲掉在柔軟的草原上，畢玄古銅色的面上掠過一抹艷紅，迅速移離，大笑道：﹁兩位為他盡過帳葬之禮後，立即給我滾回中原去，否則休怪畢玄不懂憐才。﹂轉瞬間畢玄變成草原邊際的一個小點。

　　兩人悲痛欲絕，撲到跋鋒寒旁，只見他眼、耳、口、鼻全滲出鮮血，呼吸已絕，寇仲探他胸口，大叫道：﹁他心脈仍未盡斷，我們立即施救。﹂徐子陵將他扶起，長生氣源源不絕從他背後輸入。寇仲則抓起他雙手，與徐子陵的長生氣合流，在他體內運轉三周天後，熱淚泉湧道：﹁唉！我們應該救他，還是任他死去？他的真氣全被畢玄踢散，主經脈斷去七八，救回來恐怕只能是個終生癱瘓的廢人。﹂

　　徐子陵也是淚濕衣襟，但神情堅定，沉聲道：﹁破而後立，敗而後成。老跋能否再次挑戰畢玄，就要看換日大法真否如傳說般那麼靈光。﹂

　　※※※

　　太陽昇離地平，照亮草原。跋鋒寒躺在帳內毛氈上，臉門重要穴位處插著寇仲那七支銀針，寇徐兩人早力竭身疲，只能喘息著靜候施法的結果。經過整晚的試驗、推敲、努力，他們終於成功地令跋鋒寒活了下來，回復呼吸，又激發他三脈七輪的潛力，釋放出他殘餘的真氣；至於能否駁回他已斷折的數條主經脈，就要看跋鋒寒本身的功力和換日大法的神效。

　　對徐子陵來說，直至在赫連堡一戰藉此法迅速讓三人回復功力，換日大法仍只是輔助性的，而非真的能藉快速修練以達其脫胎換骨的目的。現在無法可施下，只好企望換日大法確有重生之效。

　　跋鋒寒的呼吸急促起來，兩人大吃一驚，徐子陵按上他丹田氣海，寇仲則迅運銀針，盼望能把他救醒。跋鋒寒渾體一顫，睫毛不住顫震，困難地張開眼睛，眼神空洞渙散，直勾勾的瞪著帳頂，視如不見。

　　兩人喜極狂叫道：﹁老跋！﹂跋鋒寒眼神逐漸凝聚，回復意識，困難地呼出一口氣，望望兩人，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又忽然想起曾發生過甚麼事似的，聲音沙啞無力的道：﹁我還未死嗎？﹂

　　寇仲發覺熱淚全不受控制滾滾瀉下，流過臉頰，滴在跋鋒寒胸膛，搖頭道：﹁你當然未死，還會復元過來，再是一條好漢子。﹂跋鋒寒此時發覺臉插銀針，想移動身體卻動彈不得、歎道：﹁不要哭，我最怕見男人哭，這處是甚麼地方，畢玄走了嗎？﹂

　　徐子陵比較冷靜，雖亦淚水盈眶，仍強忍著不讓淚珠滾出來，沉聲道：﹁仍是那個帳幕，畢玄雖佔了點便宜，亦付出代價，所以夾著尾巴溜掉。﹂跋鋒寒苦笑道：﹁為何要救我呢？這樣生不如死的，做人有啥樂趣？你們不用騙我啦。﹂

　　徐子陵擠出一絲笑容，道：﹁彼此兄弟，我們怎會哄你，你所以能呼吸說話，全賴換日大法的神奇功效，此法亦會使你功力盡復，甚至更勝從前。只要你依法修練，定可接回斷去的經脈。﹂寇仲幫口道：﹁中土從沒有人能修成換日大法，因為要破後才能立，敗而後成。你老哥現在既破且敗，正是乘機練成大法的好時機。千萬不要放棄，否則連自盡都要央我們幫手。﹂

　　跋鋒寒雙目射出希望的光輝，道：﹁怎麼練？﹂徐子陵道：﹁由現在開始，我們輪流把真氣送進你體內，而你則自負導引之責，憑意志振起生命潛藏的力量。我會把口訣唸一遍給你老哥聽。﹂

　　跋鋒寒道：﹁好吧！我們試一遍看看。﹂寇仲拿起井中月，道：﹁我到帳外把風。﹂

　　※※※

　　黃昏時分，跋鋒寒沉沉睡去，臉門銀針被拔除。寇仲領馬兒去附近一條小河飲水回來，入帳坐到徐子陵旁，道：﹁情況如何？﹂徐子陵道：﹁要看今晚的發展，直至這刻，老跋一切都跟足換日大法口訣所說的情況，激起了娘所說的每個人自身內那自具自足的寶庫內所藏的潛能和生機。他五臟六腑的淤血已消散得有八、九成，問題是斷去的經脈能否接上。他現在非是睡覺，而是進入絕對鬆弛的休憩狀態，無人無我，是真正的臥禪。﹂

　　寇仲道：﹁他聽得到我們說話嗎？﹂徐子陵道：﹁應該聽不到的。因為他必須以自身的無上定力，全力催發體內激起的生機。其訣云：既從一念生，還從一念滅；生滅滅盡處，滅滅生機起。這叫念力，在這生死關頭，我和你只能負上護法之責，一切要看他自己的造化。假若……唉……﹂

　　寇仲提心吊膽的道：﹁假若甚麼呢？不要欲言又止好嗎？﹂徐子陵頹然道：﹁只有老天爺曉得換日大法能否在老跋這種生滅滅盡處生效，假若明早他接不回斷去的經脈，我們只好下手成全他，再找畢玄拚命。﹂

　　寇仲道：﹁歌訣既有生滅滅盡處，滅滅生機起這句話，他一定可吉人天相的。唉！我的娘！你說得對，這些歌訣說不定只為唸起來順口而作的，但願惟有今趟是例外。﹂徐子陵苦笑道：﹁多想無益，畢玄的厲害確遠超乎我們想像之外。到現在我始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是胡亂作出來的。﹂

　　寇仲道：﹁畢玄本打定主意來取我們二人的小命，殺我們半個不留。豈知我們比他想的要厲害，被老跋面臨生滅滅盡之前反擊受傷，才不能繼續對我兩個下殺手。你猜他傷癒後，會否再來追殺我們？﹂徐子陵道：﹁這個可能性很大，怎辦好呢？老跋現在絕不可移動，倘驚醒他更是前功盡廢，復元無望。﹂

　　寇仲伸手觸摸跋鋒寒躺臥的毛氈，這是他們從行囊取出來的，道：﹁雖然辛苦些，但只要我們小心點，每人抓著氈子兩角，不是可在完全不驚擾他的情況下將他運走？﹂徐子陵皺眉道：﹁抬往那裏去？太遠的話我們會吃不消的。﹂

　　寇仲道：﹁剛才我帶馬兒去喝水的小河旁，有大片野林，那裏總比這個不祥的帳子安全些兒。然後我一把火將這勞什子喪帳燒掉，再騎馬兒四處製造踐踏草地的假象以惑敵，跑到遠處後才沿河回來。即使畢玄機靈過人，也要弄出個大頭佛來。﹂徐子陵道：﹁單是畢玄單人匹馬，我們尚可跟他拼個一死。最怕來的還有趙德言、暾欲谷和以千百計的金狼軍。就依你的方法辦吧！﹂

　　※※※

　　蹄聲轟鳴，三十多騎如飛馳來，到達燒成灰燼的喪帳處，紛紛下馬察看。一頭獵鷹從那群人處飛出，沖天而上，盤旋繞飛，藏身樹頂的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見到畢玄嗎？﹂在刻下的情況，畢玄成了他們的催命符大剋星，若給他尋到，跋鋒寒肯定完蛋。徐子陵搖頭道：﹁太遠哩，看不清楚。他終是宗師身分，說過的場面話不能不算數。照我看來的該是趙德言和香小賊，只有他們才不肯放過我們。﹂

　　寇仲咬牙道：﹁讓我去引開他們。﹂當敵人找不到跋鋒寒的遺骸或骨灰，會猜到跋鋒寒重傷未死，只要循蹄跡追至河邊，再分兵兩路沿河搜索，終能找到他們，故寇仲有此提議。

　　徐子陵搖頭道：﹁要死就死在一塊兒，你最糟是不識路，早晚會給他們追上，別忘記頭頂上有對鷹目注視著你。﹂寇仲別首一瞥在林木間空地臥禪的跋鋒寒和旁邊休息的馬兒，嘆道：﹁好吧！縱死我也要找香小子陪葬的！我從未這麼痛恨和鄙視一個人。﹂

　　獵鷹忽然飛回來，兩三個急旋後，又望西飛去。寇仲和徐子陵大喜，獵鷹顯是發現那方向有人，又會有這麼巧的？果然敵人紛紛上馬，全速追著獵鷹，迅速渡河遠去。天漸明亮，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

　　※※※

　　跋鋒寒張開眼睛，好片晌才回復清醒意識，道：﹁扶我坐起來。﹂兩人依言把他扶好，心兒霍霍急跳的聽他說話。

　　跋鋒寒深吸一口氣，哈哈笑道：﹁我輸啦！﹂見兩人呆頭鳥般瞧著他，欣然道：﹁不要誤會，我說的是輸給畢玄，卻沒有輸給換日大法。﹂

　　兩人大喜高呼，歡欣若狂。跋鋒寒試著搖動雙臂，道：﹁我只是練成換日大法第一層的基本功，使斷經重接，但有一段時間內絕不能妄動真氣，一切得順乎自然。照我看有七、八天光景，我該可功力盡復，說不定能更勝從前。你們千萬不可再以長生氣助我，否則我的功力會大打折扣。﹂兩人只懂點頭。

　　跋鋒寒探手摟著兩人肩頭，道：﹁確是我的好兄弟，讓我站起來吧。﹂兩人把他扶起，跋鋒寒目光落在林外朝陽下閃閃生輝的嫩綠草原，不勝唏噓的道：﹁只有死過翻生，才知能看到大草原的美景是多麼幸福珍貴。哼！終有一天我要畢玄嘗到失敗的滋味。放開我，我跋鋒寒要憑自己的力量站穩。﹂

　　兩人伺候他喝了幾口水，放開他，跋鋒寒搖晃兩下，終於立定，慘白的面容苦笑道：﹁我恐怕沒法策馬。﹂寇仲笑道：﹁讓我們輪流扶你吧！﹂兩人不敢告訴他仍身陷險境，隨時會給趙德言等追上來。

　　徐子陵只好道：﹁不若再休息一天，到日落後再趕路。﹂跋鋒寒愕然片刻，沉聲道：﹁是否有追兵？﹂寇仲知無法瞞他，否則就不用將他從帳幕移到這裏，遂把昨晚的事說了出來。

　　跋鋒寒斷然道：﹁我們更須立即起程，憑人馬如一之術全速趕路，這是唯一撇掉追兵之法。﹂

　　※※※

　　徐子陵突然大喝道：﹁停！﹂

　　寇仲領著跋鋒寒的愛駒塔克拉瑪干回頭奔來，見到面容蒼白如死的跋鋒寒不禁大吃一驚道：﹁甚麼事？﹂跋鋒寒閉上眼睛，伏往徐子陵的背上，道：﹁我的頭很暈。﹂

　　徐子陵道：﹁沒甚麼事的，只要休息一會就成。﹂寇仲下馬過來幫徐子陵把跋鋒寒扶下馬背，讓他躺在草地上休息。太陽已過中天，大草原雖不見敵蹤，但敵人卻可在任何一刻出現。幾頭野鷹在遠方的一個小湖疏林上盤旋，教人更是草木皆兵，疑神疑鬼。

　　跋鋒寒閉上眼睛，竟酣然入睡。寇仲擔心道：﹁不是有甚麼不妥吧！﹂徐子陵搭上他的腕脈，喜動於色的道：﹁不但不用擔心，還該歡呼喝采，換日大法已進入奪天地精華以固本體的第二階段。老跋不是受不住顛簸之苦，而是受陽光地氣的影響，自然而然要躺下臥禪。我本沒信心他可功力盡復，現在有啦！﹂

　　寇仲疑慮未釋的道：﹁這豈非等若吸收日月精華，有沒有這麼厲害？﹂徐子陵道：﹁不是吸收日月精華，而是吸取來自天地的先天真氣，就像我們的長生氣。﹂

　　寇仲苦笑道：﹁希望他不會睡七日七夜，那時只有待人來宰我們的份兒。﹂徐子陵劇震道：﹁糟哩！﹂寇仲循他目光瞧去，只見昨夜敵人馳走的方向塵頭大起，隱隱有人馬趕來。

第三章　草原之盟

　　定神看清，始知虛驚一場。這該是一隊從西方來出使的某國隊伍，由百多個披掛著垂至齊膝鎖子甲，褲子統在高筒靴子中，圓領上衣只遮著一截手臂的騎士負責護送。令人注目的是戰士都戴著頂部呈冠狀的頭盔，有護簷垂至耳際，護著頸背，既是頭盔，更是沙漠區民族流行防風沙的風帽。隊中有十多頭駱駝，貨物就綁在雙峰所裝設的木架上，除此外還有五輛騾車，每輛車由四頭騾子拖拉，不緩不急地在他們之前經過，朝東北方推進。

　　他們觀察馬隊，對方亦打量他們。寇仲低聲道：﹁不知是西方那一國的人？穿得這麼古怪。﹂暫失跋鋒寒這最佳嚮導的指點，他們是無從猜估。徐子陵道：﹁駱駝是沙漠的畜生，他們的帽子又有防曬防沙的作用，應是來自沙漠區的人。﹂

　　一聲叱喝，整隊停下來，橫亙前方達半里之長。領頭的一個年輕騎士筆直朝他們策騎馳至。那匹馬兒頭細頸粗，非常精壯。騎士身型強悍壯實，膚色黝黑，面容忠厚樸實，但一對眼非常精靈，該是智勇兼備之輩，腰掛馬刀，背負長弓，威風凜凜。兩人直覺感到對方沒有惡意，一來因對方只是孤身來會，更因對方舉起右掌，似是向他們打招呼問好，忙學對方般舉掌回禮。

　　待馳至三人前方，騎士竟以漢語道：﹁漢人兄弟，你們要到那裏去，是否有人受傷？﹂目光落在平躺草地上的跋鋒寒處。兩人哪想得到對方懂得漢語，大感愕然。且是首次在塞外被人喚作兄弟，更有受寵若驚之感。寇仲答道：﹁他確是身受重傷，須臥地休息。老兄你們是那裏來的？﹂

　　年輕騎士飛身下馬，走到兩人身前，俯首審視跋鋒寒，沉聲道：﹁是否被突厥人打傷的呢？他該是突厥人，對嗎？他應是內臟受傷。﹂徐子陵訝道：﹁他是我們的突厥兄弟，老兄你怎曉得他是被突厥人打傷的？﹂

　　年輕騎士道：﹁我叫越克蓬，是吐魯番車師國王座下護駕將軍，昨晚有一群突厥人到我們營地查詢兩個漢人的行蹤，該是你們吧？﹂兩人你眼望我眼，始知昨晚趙德言等追兵誤中的副車是這來自車師國的使節團。越克蓬露出一個得意洋洋的笑容，道：﹁我回答他們，好像聽到有蹄聲朝西走了，他們便朝那方追去，哈！﹂

　　寇仲喜道：﹁多謝幫忙。﹂越克蓬冷哼道：﹁突厥人滿手血腥，橫行霸道，不騙他們騙誰。﹂

　　徐子陵忍不住問道：﹁將軍為何能說一口這麼漂亮的漢語？﹂越克蓬欣然道：﹁在你們漢明帝統治中原的時期，貴朝大將班超領兵前來，驅走欺壓我們的匈奴，成立西域都護府；後來漢朝覆亡，屯駐的漢軍歸化我國，娶妻生子，我本身也有漢人血統，故對中土文化非常傾慕，自少學習漢語。﹂

　　兩人心忖難怪他會稱他們為漢人兄弟，際此跋鋒寒受傷，前路茫茫的當兒，遇上有漢人血統的人，分外有他鄉遇故知的驚喜。越克蓬友善的道：﹁小弟今趟是奉王命送賀禮到東北的龍泉去，你們若走那方向，大可和我們一道上路，你們的突厥兄弟可在騾車內養傷。﹂寇仲大喜，旋又搖頭道：﹁我們開罪突厥人，若跟你們走在一道，會連累你們。將軍的好意心領啦！﹂

　　越克蓬豎起拇指讚道：﹁很多人都說漢人無義狡猾，我看你們卻是好漢子。不用擔心，突厥人早認定你們不在我們隊中，只要三位肯屈就躲在蓬車之內，包保他們不會生疑。來吧！若給他們的獵鷹發現你們，將是大禍臨頭的時刻。﹂

　　※※※

　　在密封的騾車內，兩人舒適的挨在布帛一類的貨物上，護著平躺中間的跋鋒寒，三匹馬兒緊隨騾車之後。寇仲歎道：﹁過去的一天一夜，肯定是我們一生中最惶惑失落的時間，現在終於過去了。﹂徐子陵淡淡道：﹁不要說得這麼早，老跋一天未復原，我們仍不會有好日子過。唉！我首次後悔接過美艷夫人的五采石。更怕牽累見義勇為的越克蓬兄弟。﹂

　　寇仲苦笑道：﹁現在只有見一步行一步，總好過被畢玄幹掉我們。﹂另一名懂漢語的車師戰士，越克蓬的副將客專在車旁說道：﹁小心點！突厥人來哩！﹂

　　寇仲的手摸上放在身旁的井中月，兩顆心提至咽喉。若給發現，他們只好盡力反擊，既不能捨下跋鋒寒，更不能任對方殺戮義助他們的車師戰士。蹄聲轟鳴，迅速迫近。暾欲谷的聲音以突厥話喝道：﹁有否碰上那兩個漢人？﹂越克蓬答道：﹁我們再沒有遇上任何人。﹂

　　蹄聲遠去。兩人鬆弛下來，暗叫僥倖。到黃昏紮營休息，追兵沒再出現。安頓好仍酣睡不醒的跋鋒寒，兩人加入越克蓬一眾的野外晚宴，團團圍著篝火，在大草原清寒的晚風中，喝著互相傳遞的葡萄美酒，寇仲大喝兩口後動容道：﹁這是我喝過最清醇美味的酒。﹂架在篝火上鐵鍋內的羊肉湯，香氣傳遍營地。眾戰士好客熱情，把食物以大陶碗盛著送到兩人手上。

　　越克蓬道：﹁尚未請教兩位高姓大名。﹂寇仲不願騙他，坦然道：﹁我叫寇仲，他是徐子陵。﹂

　　越克蓬顯是從未聽過他們的名字，欣然道：﹁原來是寇兄和徐兄，兩個都是好名字。﹂寇仲好奇問道：﹁若我想稱將軍為兄，越克蓬三字該以何字為姓？﹂

　　越克蓬答道：﹁我的全名是越克蓬他古魯那，魯那是族名，他古是祖姓，越克蓬是小弟的名字。﹂寇仲哈哈笑道：﹁那我稱將軍為蓬兄如何？是否會冒犯呢？﹂

　　越克蓬笑道：﹁蓬兄叫來很好聽啊！﹂徐子陵道：﹁今趟全仗蓬兄仗義幫忙，讓我們避過劫難，我兩兄弟永誌不忘。明早我們會自行上路，希望將來仍有見面的日子。﹂

　　越克蓬愕然道：﹁你們的突厥兄弟仍昏迷不醒，為何不待他醒後再作打算？﹂寇仲明白徐子陵不想牽累越克蓬，道：﹁蓬兄放心，我們自己會想辦法。﹂

　　越克蓬面色一沉，不悅道：﹁兩位是否不把我當作朋友？﹂徐子陵忙道：﹁蓬兄勿要誤會，你永遠是我們的兄弟。﹂

　　越克蓬斷然道：﹁那就待進入契丹人的牧野，大家才分手吧！﹂黑實的面容忽露憂色。寇仲苦笑道：﹁契丹人對我們不會比頡利的手下客氣。﹂

　　越克蓬皺眉道：﹁你們究竟做過甚麼事？﹂寇仲道：﹁蓬兄可知我們這位受傷的突厥兄弟，就是跋鋒寒？﹂

　　越克蓬和懂漢語的客專同時動容，前者劇震道：﹁竟是馬賊剋星跋鋒寒，我真的看走眼，大草原誰能傷他？﹂寇仲嘆道：﹁還不是畢玄那老傢伙。﹂

　　越克蓬和客專立即色變。越克蓬倒抽一口涼氣，面上卻現出堅決的神情，道：﹁那此事我更不能不管，跋鋒寒曾為我們除去橫行吐魯番綠州的兩股馬賊，是我們的恩人。﹂客專插入問道：﹁畢玄一向手段凶殘，殺人不眨眼，跋鋒寒又是頡利恨之入骨的人，畢玄為何會留他一命？﹂

　　寇仲坦然道：﹁不是畢玄手下留情，而是我們從畢玄手上把跋鋒寒的性命搶了回來。﹂越克蓬和客專瞠目以對，似是不能相信。寇仲灑笑道：﹁幸好只是畢玄孤身追來，否則我兩兄弟肯定沒命坐在這裏和各位喝葡萄酒。﹂

　　越克蓬難以置信的道：﹁你們曾和畢玄交手？﹂寇仲道：﹁真正和他交手的是跋鋒寒，所以差點掉命。我們只和他過了兩招。畢玄走後，暾欲谷等人就趕來尋我們晦氣，我們為照顧老跋，只好跑跑逃逃。﹂

　　越克蓬劇震道：﹁剛才那批突厥人，竟有暾欲谷在內？﹂寇仲解釋一番後，誠懇的道：﹁向你們問話的那個便是他，蓬兄有任務在身，不宜淌這渾水，蓬兄對我們的恩惠，我們非常感激。﹂

　　越克蓬忽然打個哈哈，欣然道：﹁兩位在中土必是大大有名的人，所以能成跋鋒寒的朋友，且能迫退畢玄。實不相瞞，小弟今次到龍泉去參加粟末部的開國大典，是另懷目的，早存捨命之心，不若我們同舟共濟，衷誠合作，互惠互利如何？﹂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愕然，亦被勾起好奇心，暗忖朋友有事，當然該出手幫忙，何況是恩人，更是義不容辭。

　　寇仲肯定的道：﹁蓬兄請直說無礙，只要老跋醒過來，天大的事我們也可想辦法。﹂越克蓬沉吟片晌，道：﹁你們聽說過伏難陀此人否？﹂

　　徐子陵道：﹁是否煽動拜紫亭立國的﹃天竺狂僧﹄伏難陀？﹂越克蓬雙目殺機大盛，狠狠道：﹁正是此人，七年前此人到吐魯番傳教，舌戰摩尼教和景教兩教教主，辯才無礙，法理精深，深得各國君主讚許，並成立天竺教。那時他並不叫伏難陀，整個臉面給毛蓬蓬的鬍子掩蓋，自稱苦僧。那時誰都以為他是法行高深的聖僧，被他騙得貼貼服服，豈知……唉！﹂

　　寇仲道：﹁蓬兄是否被騙者之一？﹂越克蓬道：﹁那時我年紀尚少，父母是景教徒，所以沒有被騙。可是各國王族無不奉他如神明，在他巧立名目下獻金獻寶，又著子女隨他修法，直到摩尼教和景教兩教教主忽然暴斃，才有人懷疑是他下的毒手，但已遲了一步，被他挾帶大批財寶逃個無影無蹤，更發覺大批有姿色女信徒被他藉修法姦淫殺害。此事惹起軒然大波，先王更因曾把他竭誠推介而被眾人責難，憂憤而死，此仇此恨，我們車師國的人絕不會忘記。﹂

　　徐子陵道：﹁吐魯番有多少國？﹂越克蓬答道：﹁共有八國，最強大的是我們車師前國，其他就是車師後國和山北六國。兩年前，我們有人到龍泉作買賣，湊巧碰上伏難陀，他雖剃掉鬍鬚，仍給一眼辨認了出來。﹂

　　寇仲恍然道：﹁你們今趟是藉送禮為名，其實卻是去找伏難陀算帳。照我看拜紫亭亦不會是甚麼好人，十有九成與伏難陀狼狽為奸，騙你們的財富作開國之用。﹂徐子陵道：﹁這種淫僧人人得而誅之，何況是蓬兄的事，我們絕不會袖手旁觀。﹂

　　越克蓬苦笑道：﹁問題是我們能否過得第一關，就是把賀禮送抵龍泉。因為契丹惡名最著的馬賊頭子呼延金，得到契丹勢力最強的阿保甲全力支持，誓要截劫我們送往龍泉的賀禮。﹂寇仲道：﹁蓬兄繞道不經契丹，不是可把問題解決嗎？﹂

　　越克蓬嘆道：﹁不經契丹，就要經室韋，聽說室韋人因反對拜紫亭而和契丹人結盟。南室韋的深末桓，據傳比呼延金更難應付。﹂寇仲喜道：﹁那就不如繞室韋把深末桓引出賊巢，因為我們正要找他。﹂

　　客專皺眉道：﹁我們不識那邊的路。﹂徐子陵不願因一己之私，影響別人的計劃，忙道：﹁沒問題，你們依照既定的路線走吧！﹂

　　越克蓬不好意思的道：﹁小弟尚未請教兩位因何事來草原？﹂寇仲頭痛的道：﹁本來只是要取回八萬張被某方劫去的羊皮，可是事情的發展卻錯綜複雜，蓬兄忽然問來，才真有點不知從何說起的困難。﹂越克蓬咋舌道：﹁八萬張羊皮，可非一個小數目，買主又是誰？﹂

　　寇仲道：﹁正是由拜紫亭作中間人，向回紇人買的。﹂客專一震朝越克蓬瞧去，欲語還休。後者微一點頭，道：﹁同樣的事曾發生過在我們身上，約三年許前，我們向拜紫亭買過百車著名的響水稻，途中被人夜襲劫走，有幾個人僥倖逃生，其他慘遭殺害。一直以來我們只以為遇上馬賊，沒有懷疑到拜紫亭，看來並非如想像般簡單！﹂

　　兩人聽得面面相覷，寇仲咬牙切齒道：﹁我們也沒懷疑過他，哼！若給我找到證據，我要他的立國大典變成亡國喪禮。﹂越克蓬和客專只以為他說的是氣話，怎猜得到兩人與突利關係密切，確有傾覆栗末靺鞨的力量。

　　越克蓬探出手來，露出誓達目標的堅定神情，沉聲道：﹁由今晚開始，我們就是並肩作戰的兄弟，同生共死，絕不離棄。﹂寇仲伸手與他緊握，道：﹁無論如何困難，我們定為貴國向伏難陀討回公道。﹂

　　徐子陵緊隨寇仲搭在兩人握扣的手上，道：﹁大草原上，是絕不容騙人的淫僧橫行的。﹂客專也加入這握手為誓的行列，四人均感壯懷激烈，遠方狼聲傳來，提醒他們表面看似寧靜和平的華麗大草原，實是危機暗伏，前路艱難。

　　※※※

　　兩人回到帳幕、跋鋒寒仍處於深眠的臥禪狀態。寇仲為他把脈後喜道：﹁我操他奶奶的熊，天竺雖出產懂說法的淫僧、亦出產貨真價實的換日大法。跋兄只餘幾道主脈未接上，真令人難以相信。﹂徐子陵欣悅道：﹁這兩天將是關鍵時刻，我們絕不容老跋受到任何外來的傷害。﹂

　　寇仲道：﹁明天我們進入契丹人的勢力範圍，更是不容有失。所以現在必須好好睡一覺。唉！我們多少晚沒睡啦？﹂徐子陵吹熄羊角風燈，道：﹁照你看，狼盜會否是拜紫亭的人，甚至那個段褚或叫甚麼管平的，亦是為他斂財的走狗？﹂

　　寇仲呼出一口氣道：﹁若你料個正著，那大明尊教該與拜紫亭一個鼻孔出氣。他娘的！我們就到龍泉鬧他個天翻地覆，教拜紫亭和那淫僧以後沒好日子過。﹂徐子陵苦笑道：﹁你好像忘掉另一個頭痛的問題，娘的國家高麗正全力為拜紫亭撐腰，我們這麼插手破壞，跟娘的師父的仇怨會愈結愈深。﹂

　　寇仲想起在山海關芳蹤乍現、旋又斂跡的美人兒小師姨傅君嬙，捧頭嘆道：﹁我們只能見步行步，唉！睡醒再說吧！﹂躺往葦蓆去。徐子陵臥於跋鋒寒另一邊，在帳內的黑暗裏瞪大眼睛，腦海浮現師妃暄的絕世玉容，心忖她刻下會否在大草原的另一角落呢？

第四章　捨身救友

　　前方戰士一聲叱喝，車隊應聲止步，挨坐在騾車內的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均知發生了不尋常的事。今早天剛亮起程，到現在只趕得個把時辰的路，若不是遇上特別的事，不該停下來。他們不敢下車看個究竟，怕攔路的是暾欲谷一方的人。跋鋒寒行功正在最關鍵的階段，任何驚擾可能令他難盡全功，所以兩人分外小心。

　　不片刻越克蓬來到車尾，寇仲揭開蓬布，問道：﹁甚麼事？﹂越克蓬臉色凝重的道：﹁前方以三根長木桿分別掛著三個剛斬下來的血淋淋的狼頭，那是契丹呼延金威懾大草原的標記﹃血狼印﹄，見狼頭者若不立刻把所有財貨留在狼桿旁，他們會把對方殺得一個不留。﹂

　　寇仲皺眉道：﹁通常他們會在何時下手？﹂越克蓬道：﹁很難說，有時他們會立即動手，又或待你擔驚受怕多天後，忽然殺來。﹂

　　徐子陵道：﹁蓬兄有何打算？﹂越克蓬道：﹁想不到甫進燕原，就給呼延金綴上，現在只好提高警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寇仲和徐子陵均心叫不妙，在草原上無險可守，又要照顧跋鋒寒和大批賀禮，只要對方來個千來二千人，四方八面的攻來，他們該怎辦才好？寇仲把心一橫，道：﹁我們到外面去駕御騾車，發生事時好方便反擊。﹂

　　※※※

　　車隊繼續上路，寇仲和徐子陵以三匹寶貝馬兒換掉騾子，坐到馬車御者的位置，駕車隨隊前進，經過三個高掛桿上猙獰可怖又可憐的狼頭，以兩人的膽色仍有怵目驚心的不安感覺。徐子陵取了送予跋鋒寒的亡月弓，把所有箭矢攜帶，作好戰鬥的準備。燕原仍是那麼嫩綠迷人，但車隊的氣氛已變成另一個樣子，這批從車師不遠千里的到龍泉復仇的死士，在高度戒備的狀態下，再無先前輕鬆寫意的神氣。

　　恭河出現前方，蜿蜒而去，越克蓬命令車隊靠河而行，減去敵人從北方攻來的可能性。漫漫原野，除野生動物外，不見人蹤。這並不能稍安眾人之心，契丹的呼延金、室韋的深末桓和高麗的韓朝安，分別為大草原上惡名最著的三股馬賊，向以來去如風、神出鬼沒令人聞之喪膽，誰都不曉得他們會在何時何地突然出現。

　　寇仲苦笑道：﹁想我兩兄弟會有這麼一天，竟像待宰的羔羊般提心吊膽的在等候大限的來臨。若可跟呼延金來場單打獨鬥，小弟折壽十年也心甘情願。﹂徐子陵遙望前方，沉聲道：﹁我們只能見步行步，這會是赫連堡後最艱難的一場硬仗，若真個抵擋不住，只有放棄財物，奪路逃走，待老跋醒來再找呼延金算帳。﹂

　　經過無驚無險、但每人內心都是波濤洶湧的兩個時辰後，車隊再次停下。領先的越克蓬策騎奔到踞坐馬車上的兩人旁，道：﹁前方有密林阻道，我們是該提早紮營，還是趁尚有兩時辰的陽光繼續趕路？﹂前方一片密林沿河生長，地勢開始起伏不平，在這草木皆兵，風聲鶴唳的情況下，越克蓬對這片敵人能藏身的密林望而生畏，是可以理解的。

　　寇仲斷然道：﹁敵人遲早要來，且早來好過遲來，若是呼延金，必不會在今晚我們背河可倚、嚴陣以待的時間來襲。而我們則要枕戈待旦、沒覺好睡硬捱一晚，到明早仍要面對現時進退兩難的困境。﹂越克蓬道：﹁說的有道理，我們索性避開這個林區，連夜通過丘陵地帶，說不定可把敵人擺脫。﹂

　　徐子陵搖頭道：﹁呼延金應在密林內。﹂越克蓬一呆道：﹁徐兄怎能這麼肯定？﹂

　　寇仲不想費唇舌解釋徐子陵有過人的靈覺，道：﹁因為那是最佳伏擊我們的地方，深悉此區的呼延金當然不會錯過。﹂越克蓬豪氣忽起，哈哈笑道：﹁來就來吧！我要教呼延金曉得，我們車師人絕非好欺負的。﹂策馬沿隊而馳，以車師話下達命令，激勵手下士氣，當他回到隊首，車隊偏離燕河，繞道往前。

　　寇仲向徐子陵道：﹁蓬兄確是個人才，心地又好，我怎都要設法保住他的命。﹂徐子陵歎道：﹁你保住他的命亦沒用。假若人貨兩失，他怎樣回去向國王交待，還不如殉職戰死的光光榮榮。﹂

　　寇仲皺眉道：﹁有甚麼兩全其美之法，既可保住人，又不用損失財物？﹂徐子陵苦笑道：﹁希望來的只有數百人，我們就先來個反撲，斬下呼延金的狗頭。﹂

　　太陽降至西邊地平上，鋪紅綴綠的大草原蒙上一層淡紅的霞彩，和風吹拂，像一幅刺繡風景的帛卷，內卻是危機四伏。一片無涯無際的寂靜瀰漫眼前廣闊的天地，左方綠林連天，前路丘陵波紋般起伏延長，零星的樹木點綴其間。兩人苦思不得善法時，蹄聲驟起，左方密林中數之不盡、頭紮黑巾、身披戰甲的契丹馬賊，漫山遍野地從半里外殺來，喊殺震天。

　　幸而這邊廂早有準備，立即結車為環形陣，戰士躲在車後，彎弓搭箭，護著另一邊的駱駝。忽然前方亦殺聲喧天，一隊馬賊從丘陵後現身，分作兩股，一股直攻隊頭，另一股繞擊右側，眾人立陷三面受敵的劣局。寇仲倒抽一口涼氣道：﹁我的娘！他們最少有三千人。﹂這一仗如何能打？即使寇仲和徐子陵能殺出重圍，跋鋒寒、越克蓬所有人都要完蛋！

　　看著敵人驚天動地的駭人攻勢，越克蓬等人人臉上血色退盡，他們面對的再不只是一股凶殘的馬賊，而是可傾國滅族的大軍。憑他們區區只得百數的勢力，只能是螳臂擋車。

　　契丹馬賊不住迫近。寇仲忽然大喝道：﹁蓬兄立即撤退，龍泉再見。﹂一鞭擊出，三匹馬吃痛衝出車陣，斜斜衝往敵人兵力最薄的東北角去，正是從密林和丘陵衝來的敵人中間位置。當連徐子陵亦像越克蓬般以為寇仲不講義氣，自己落荒逃走時，寇仲大喝道：﹁陵少！五采石。﹂

　　徐子陵醒悟過來，騰身而起翻上車頂，叫道：﹁你去把貨物扔掉。﹂寇仲道：﹁來不及啦！﹂兩手各抓起一筒箭，揹在背上，朝前撲去，落在帶頭拉車的千里夢上，一手張弓另一手取箭，連珠般朝兩邊的敵人射去。

　　徐子陵立在顛簸疾行的馬車上，穩如泰山的以兩指捏著五采石，高舉頭上暗守不動根本印，以真言的方法喝突厥話道：﹁寇仲、徐子陵在此，誰敢來奪我們的五采石！﹂寇仲此人急智生的妙計確是不愁呼延金不中計追來。首先寇仲在中原曾大敗契丹另一大酋窟哥，斬殺以百計的契丹人，與契丹族結下深仇。

　　其次五采石乃契丹人從靺鞨人手上搶來保管多年，成為勝利榮辱的象徵，意義重大，絕不容重落靺鞨人手上。更何況拜紫亭得石後將更能名正言順成為靺鞨諸族的君主。相比之下，吐魯番諸國的賀禮只是一件小事。所謂事有輕重緩急之分，呼延金並不曉得馬車內有個不能移動的跋鋒寒，只知若讓兩人殺出重圍，落荒而去，再把他們截著將是難比登天。且白晝時間無多，黑夜即臨。

　　果然敵陣中大喝之聲傳來，發出命令，兩人雖聽不懂契丹話，但只看敵騎全體掉轉馬頭往他們追來，便知計劃成功了一半，餘下的一半就是如何殺出重圍，再擺脫敵人。這是近乎不可能的事。無論千里夢三匹良馬如何神駿，在急趕一天路後，兼拖著裝滿半車的布帛，怎都快不過在馬背上長大的契丹馬賊。可是兩人再無別的選擇。

　　徐子陵一個翻滾，靈如猿猴般從車尾翻進車內，跋鋒寒正安然酣睡，茫不知兩人正面對生死關頭。徐子陵抓起一疋布，待要擲出車外以減輕馬兒負擔，忽然心中一動，兩手抖開長達兩丈的野麻布。馬車正逆風而行，兩丈長的麻布在車尾飄出，彷如車忽然長出一條大尾巴，被風拂得狂飛亂擺，﹁拂拂﹂作響。

　　此時左方的敵騎潮水般湧來，徐子陵運勁放送，長布像一堵牆般橫掃草原，剛好把衝來的五騎連人帶馬掃個正著，立時人仰馬翻，累得後面的來騎紛紛失蹄，撞到一塊兒。徐子陵生出希望、心忖這戰術豈非一舉兩得，既可卻敵又可減重，忙依法施為，麻布戰術迅速開展。

　　一邊控制馬車一邊殺敵的寇仲在前方也忙個不亦樂乎。雙方都在與時間競賽，看究竟是契丹馬賊能先一步合攏，截斷馬車的去路，還是馬車能在敵人合攏堵截前從缺口逃出去。假若寇仲手上的不是滅日弓，威力強勁，敵人肯定可以衝近，射殺三匹良馬，達到目的。

　　寇仲哈哈一笑，馬車偏離左方的敵人，控著千里夢往靠近本從丘陵區衝來，現變為由右前方斜斜殺至的敵騎隊尾兵力薄弱處衝去，勁箭不斷射去，狠下心不射人先射馬，戰馬紛紛傾翻倒跌，後面收勢不及的來騎紛被絆倒，連鎖反應下敵騎立時陣勢大亂，難以全速攔截阻擊。轉眼間馬車突圍而出，所有敵人變成從後方追擊。

　　徐子陵大喝過來道：﹁你負責控車，只要車子不倒，我們便成功啦！﹂又一幅長麻布送出，熟能生巧，麻布纏上整排近十騎的敵人馬足，馬兒失蹄，鞍上人立往前拋跌，無一倖免。馬車衝上陵坡去，當越過丘頂，往下狂衝時，太陽沒入地平下。

　　※※※

　　馬車藏在丘陵山區深處一座密林內，總算暫時甩脫追兵，卻未脫離險境。三匹馬兒口吐白沫，若再硬撐下去，必虛脫倒斃；部分敵人趕越他們，變得四面八方全是敵人，若非陵區森林廣闊，且在深夜，他們又故意採迂迴曲折的路線，恐怕早被敵人跟著車輪的痕跡追到這處來了。但到天亮時，他們將優勢盡失。

　　火把的光影和馬嘶人聲在山丘另一邊遠去，兩人稍鬆一口氣，同時心知肚明，下一刻可能不會再有此好運。寇仲道：﹁假設你是呼延金，來到這裏只找到一輛空馬車和三匹馬兒，會怎麼想呢？﹂徐子陵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使的是疑兵惑敵之計，令呼延金以為他們棄下車馬逃去。搖頭道：﹁就算戰死，我也絕不會捨下馬兒的。﹂

　　寇仲道：﹁牠們是三匹第一流的駿驥，呼延金會將牠們據為己有，那我們就可待老跋醒來後，再把馬兒要回來，順便斬下呼延金的狗頭向大小姐交差。﹂人聲火光由遠而近，直衝著他們所在的密林緩緩走來，今次看來應是避無可避。徐子陵嘆道：﹁若呼延金老羞成怒，殺掉三匹馬兒洩憤，我們豈非後悔莫及。﹂

　　寇仲摟著他肩頭道：﹁陵少先答我一個問題，假如我們出手硬拚，有多少成勝算？﹂徐子陵沒好氣道：﹁當然是力戰身死的結果。﹂

　　寇仲道：﹁這就是啦！我以寇仲之名作擔保，如呼延金下毒手殺害我們的寶貝馬兒，我們就立即反擊，直至幹掉呼延金為馬兒報仇後才逃走。無論成功失敗，總算對馬兒有交待，即使不幸戰死，由於呼延金並不曉得老跋的存在，他老哥說不定可逃過此劫，日後為我們雪此仇辱。﹂

　　敵人已來到密林邊緣處。徐子陵終被打動，道：﹁好！就依你之言。﹂兩人付諸行動，揀得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以野麻布在近樹頂處匆匆紮起搖籃般的吊床，再以麻布作擔架，把跋鋒寒送上吊床，剛藏好身子，敵人叫嚷聲起，發現馬車。片刻後樹下方周圍火光處處，數也數不清有多少個人。

　　兩個瞧得頭皮發麻，若沒有跋鋒寒，他們突圍逃走是遊刃有餘，力拼則必死無疑，頂多只能找得呼延金陪葬。不過此人既能橫行大草原，做這麼多傷天害理的事仍未伏誅，本身當然是武技強橫，手下亦當有能人高手。

　　叫嚷聲忽然收斂。十多騎急馳而至，至馬車停處而止。一陣尖銳難聽的聲音說了一番他們聽不懂的契丹話後，完全出乎兩人料外以漢語道：﹁梁公子！你說此事是否奇怪，這三匹均為上等戰馬，這兩個小子為何捨下馬兒逃走呢？照我看有這三匹馬兒至少可多跑百來里路。﹂另一把兩人有點耳熟的年輕男子的聲音回答道：﹁他兩人中原多次被人圍攻，都是憑輕功逸走，我猜他們是怕留下蹄痕，故棄馬不用。呼延大帥以為如何？﹂

　　呼延金咬牙切齒的道：﹁我操他們的十八代祖宗，他們逃到天腳底亦要追上去將他們碎屍萬段。﹂寇仲握上井中月刀柄，只要呼延金下令殺馬，立即撲下去和他拼個你死我活。

　　那梁公子冷笑道：﹁在塞外他們人生路不熟，能逃往那裏去？就算大帥肯放過他們，深末桓夫婦和別勒古納臺亦絕不容他們把五采石送去給拜紫亭。更何況窟哥亦在廣徵勇士，務令他們不能活著回中原去。我們只須全速趕到草原區，任他們的腿如何快，在長途拼力下必要輸給馬腿。﹂寇仲虎軀微震，湊到徐子陵耳旁道：﹁是梁師都的犬子梁舜明。﹂

　　徐子陵為之愕然。他們與梁舜明只有一面之緣，卻鬧得很不愉快。當時他們只是兩個初窺武道的無名小卒，在被杜伏威脅持的情況下，遇上梁舜明與盧陵沈家的人結伴同行。照道理梁師都是頡利的走狗，契丹則希望擴展勢力；梁舜明和呼延金沒道理會走在一道，然事實如此，其中該有他們不明白的因由。

　　呼延金梟笑起來，充滿冷酷殘忍的意味，道：﹁好！我們就看這兩個狡猾膽怯的小子能逃多遠。﹂又道：﹁這三匹戰利品，就送公子一匹如何。﹂梁舜明連忙道謝。兩人鬆一口氣，曉得呼延金不會殺害馬兒洩憤。

　　呼延金以契丹話發下連串命令，號角聲四起，敵人迅速離開。兩人不約而同的朝躺在身旁吊床上的跋鋒寒關心的瞧去，同時狂喜。跋鋒寒兩眼張開，射出前所未見的異芒，嘴角逸出一絲冷酷而充滿殺機的笑意。換日大法，終能偷天換日般從死神手上把他搶救回來，且功力尤勝從前。

第五章　火燒長蛇

　　三人伏在丘陵區東端邊緣的樹林內，遙觀呼延金的營地，在陽光反照下，營帳向陽的一方被染上紅霞，另一面在草原上拖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有種難以說出來的淒迷之美，也格外顯得溫柔，只可惜這些營帳的主人卻是視打殺搶掠為家常便飯，散滅人性的馬賊。

　　寇仲的心情因跋鋒寒死而復生，功力盡復轉為歡暢，更回復自信，微笑道：﹁營地只有四、五百人，其他人該是勞師動眾的遍踏草原搜索我們，真的可笑至極。﹂跋鋒寒答非所問的淡淡道：﹁我敗啦！哈！我終嘗過真正的敗仗。﹂

　　徐子陵微笑道：﹁沒有此敗，你將永遠勝不過畢玄，此人武功之高，已達奪天地造化的登峰造極境界，我們三人雖各有一拼之力，最終亦必敗無疑，可作定論。記得那趟你差點給曲傲奪命，而那正是你能擊敗曲傲的契機。曲傲錯在沒能把你殺死，畢玄亦犯下同一錯誤。﹂

　　跋鋒寒嘆道：﹁死而復生的滋味確令人深刻難忘，現在我可置生死於度外，因為我已看過死亡的真面目。現在我舊有的武功底子因換日大法演化成新功法，就名為﹃偷天大法﹄，斬玄劍亦易名作﹃偷天劍﹄，代表一個全新的我。﹂寇仲喜道：﹁偷天當然比斬玄好得多，把馬兒搶回來後，我們過兩招瞧瞧，看你的劍法如何偷天換日。﹂

　　跋鋒寒冷哼道：﹁何用待至取回駿馬後，待會我跋鋒寒斬下呼延金的臭頭時，你將可親眼目睹小弟的新變化。﹂寇仲一把摟緊跋鋒寒肩頭激動的道：﹁只看你慘敗後信心竟比以前有過之無不及，便知老哥的偷天劍法非同小可。不過信心歸信心，你若要強攻入營，仍須三思。﹂

　　跋鋒寒微笑道：﹁陵少怎麼說？﹂徐子陵聳肩道：﹁不能力勝，就要智取。把沒可能的變成可能，都是腦袋想出來的。﹂

　　寇仲欣然道：﹁既然陵少也贊成來場屠營，小弟怎敢不奉陪。今仗就由老跋發號施令，我們兩個當他的馬前卒。﹂跋鋒寒忽然岔開道：﹁畢玄曉得我竟死不去，對他信心會造成怎樣的打擊呢？﹂

　　他們正守待黑夜的來臨，更成功避過放哨的守衛，潛至敵營近處，故心情極佳，且有閒暇，不由談興大發。徐子陵道：﹁他將無法把握和明白為何你不但死不去，且功力倍進，勢將在他圓通的心靈種下失敗的種子，就像石之軒的不死印法，再非沒有破綻。﹂寇仲讚賞道：﹁說得透徹，所以我們必須把老跋練成偷天大法一事絕對保密，不可讓第四個人曉得。﹂

　　跋鋒寒道：﹁給我一年時間，我必可雪此恨。﹂接著目光掃過營地，道：﹁呼延金再非一般馬賊，而是因搶掠不斷壯大，成為能在大草原上舉足輕重的武裝部落。趁此良機，我們順手把他們殲滅，正可除一大患。只要殺死呼延金，下面的人將誰也不服誰，必鬧至四分五裂，一蹶不振。其他受盡欺凌的民族，會群起攻之。﹂

　　寇仲虎目精芒電閃，道：﹁如何下手？﹂跋鋒寒道：﹁只要找到三匹馬兒，就是呼延金帥帳所在，呼延金生性狡猾多疑，不會像頡利般讓人一眼就察知他的營帳在哪個位置。﹂

　　徐子陵頭痛道：﹁這裏有二百多個營帳，約二十個一組，每組間有過千步的距離，擺成長蛇形的陣勢，深合兵法，我們如何能沙中淘金般找得三匹馬兒，探出呼延金主帳所在？﹂

　　跋鋒寒微笑道：﹁看我的！﹂聚氣發出夜梟般的鳴叫，遠傳過去，嚇得兩人一跳。馬嘶傳來，三人循聲瞧去，只見左端第三組營帳中跋鋒寒的愛馬塔克拉瑪干人立而起，狂嘶回應。由於牠被縛在營地旁的大群戰馬中間，不是人口嘶叫，很難發現牠所在。

　　兩人提心吊膽地瞧著，見敵人並不在意，寇仲道：﹁這一招真厲害，呼延金恐怕到陰曹地府後，仍不知我們為何能找到他。﹂徐子陵點頭同意，若摸不清帥帳所在，憑他們三人之力，確是無從入手，現在整個形勢登時變成另一個局面。

　　寇仲忽又皺眉道：﹁呼延金對我們恨之入骨，會否按捺不下，親身離營去搜索我們？﹂跋鋒寒道：﹁正因深恨我們，他才要留在此處養精蓄銳，讓馬和人有機會好好休息。待手下發現我們蹤影，用煙火或信鴿傳回消息，他立刻可全速趕去。假若我們靠兩條腿不停留的越過山區，逃到這邊來，此時該累得走不動啦。﹂

　　寇仲沉聲道：﹁就讓我三兄弟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保證他畢生難忘。﹂

　　太陽終沉下去，黑夜籠罩大地，營地篝火處處，烤羊肉的香氣飄送到這邊來。跋鋒寒道：﹁趁敵人忙於吃喝的當兒，我們先除去外圍放哨的幾個小賊，但必須一箭致命，不讓他們發出聲音，然後來個火燒長蛇營，把篝火燒紅的柴枝火種投往營帳，儘量製造混亂，我們再混水摸魚把呼延金幹掉。﹂寇仲笑道：﹁你是否想重施故技？﹂

　　跋鋒寒欣然道：﹁以鑿穿擊分散，以快制慢，才能以少勝寡。記著不要貪心，只要搶回馬兒，斬殺呼延金，便完成今戰的目標。﹂寇仲笑道：﹁這還不算貪心嗎？走吧！﹂

　　※※※

　　﹁颼！﹂弓弦輕響，兩枝勁箭分別從滅日、亡月兩弓射出，橫過草原，貫穿兩敵咽喉，兩人一聲不響往後翻跌，倒在營帳燈火外的暗黑中。三人撲將出來，展開身法，魅影般迅速往呼延金所在那組營帳潛去。

　　呼延金的馬賊把注意力全集中往平原一方去，這裏的戒備只是虛應故事，且哪想得到被三人摸清虛實，又膽大包天至以三個人硬撼他們近千的軍力。倏地跋鋒寒加速前掠，二十多名在營旁燒烤進食的馬賊，發覺有異時，偷天劍已至，近半人未及取得兵器，慘給跋鋒寒斬殺，其他的亦給尾隨而來的寇仲和徐子陵殺個氣斷身亡。營地內的馬賊始驚覺被襲，倉促迎戰。

　　寇仲和跋鋒寒毫不停留的殺進營地，徐子陵則取篝火燒成火炭的柴枝，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投擲敵營。不論跋鋒寒或寇仲，因被呼延金把馬兒搶去，都是憋滿一肚子怒氣，見馬賊蜂擁迎戰，怎會留情，疾撲上前，見人就殺。

　　寇仲厲喝道：﹁呼延金何在？滾出來受死！﹂一刀劈出，凌厲無匹不在話下，最要命是貫注上螺旋勁，領頭的小頭目連人帶刀給他劈得離地往後拋擲，命隕當場。跋鋒寒比以前更是勢不可擋，偷天劍硬是挑開敵盾順勢搠胸而入，再飛起一腳，踢得敵屍撞在後方擁上來的敵人處，來援的敵人登時東倒西歪，陣腳大亂。

　　但突然間前後左右全是凶悍的馬賊，喊殺震天，刀槍劍斧紛往他們招呼伺候。人人雙目血紅，務要置兩人於死地。寇仲和跋鋒寒卻是夷然不懼，一刀一劍，所到之下伏屍遍地、染紅嫩綠的春草。不斷有營帳起火焚燒，徐子陵展開另一套戰術，憑著提縱之術，一時躍上營帳頂借力，下一刻則來到另一堆篝火處，以腳挑起炭火投襲營帳，接著又騰空而去，趁敵人亂成一片的當兒，隨處放火搗亂。務令敵人摸不清他們何所攻，故亦無所守。

　　早前幾個被放火的營帳熊熊燃燒，冒出大量濃煙，隨風飄散，瀰漫營地所在的大片草原，予徐子陵極大行事的方便。他的破壞從一端蔓延往長蛇營陣的另一端，一時人喊馬嘶，離帥帳較遠的馬賊還以為有大批敵人來施夜襲，競相奔走，狼狽不堪。雖有另一批人追殺徐子陵，卻全無截停他的辦法。

　　﹁蓬蓬﹂兩聲，兩敵即應拳噴血倒地。徐子陵橫閃至另一篝火處，火炭又像煙花般濺彈上夜空，往四周營地投去。煙屑時濃時薄，敵我難分下，寇仲和跋鋒寒渾身欲血掩殺至帥帳所在處，模樣雖駭人，但身染的鮮血大多來自敵人，本身只是些許皮肉之傷，他們功力高絕，又懂避重就輕，即使敵刃臨身，亦不能造成嚴重的傷害。

　　前方一聲暴喝，呼延金的聲音厲喝道：﹁你們敢是活得不耐煩哩！﹂跋鋒寒和寇仲立時大喜，前者喝道：﹁少帥取馬！﹂

　　他則人劍合一朝前疾衝，全不理會攻來的敵兵，所到處馬賊東倒西跌，倏地一群人正面迎來，其中一人長髮披肩，身著棗紅色戰袍、內穿戰甲、腰束鋼索，面容猙獰的大漢，正是契丹惡名最著的馬賊頭子呼延金，卻不見梁師都之子梁舜明。

　　﹁啪！﹂擋路的賊將施出硬架手法，砍中跋鋒寒的長劍，卻只挫退兩步，顯示出不凡的身手。殺到此處，尚是第一次有人能在硬碰硬擋下不吐血受傷。兩斧一槍，從左、右側殺至，令他無法對前面的頑強敵人施展殺手。身後更不知有多少件兵器朝他招呼。

　　跋鋒寒厲嘯一聲，騰身而起，順勢環視形勢，整個營地全陷進火燄濃煙內，處處人奔馬走。忙收攝心神，疾衝而下，向被擁在各賊將間的呼延金撲去。寇仲此時落在千里夢的無鞍馬背上，愛馬認得主人，跳蹄喜嘶。萬里斑和塔克拉瑪干分別被縛在兩旁，井中月劃出，割斷三條繫索，更不停留地劈在一名攻過來的敵人長刀處，敵刀立斷，胸口血光乍現，頹然倒地。

　　寇仲趁此敵人主力被跋鋒寒牽制住的良機，嘬唇吹哨，命萬里斑和塔克拉瑪干跟在千里夢後，一馬當先的朝營地另一邊殺去，擋者披靡。際此濃煙掩眼之時，馬賊發覺到他是敵非友，井中月早迎頭劈下。

　　﹁鏘！﹂呼延金的長槍絞擊而上，堪堪架住跋鋒寒的偷天劍，跋鋒寒借力彈起，呼延金兩旁立即騰起三名賊將，兩刀一斧猛攻而至，使跋鋒寒難再施殺著。呼延金雙腳竟陷進草地內近三寸之深，面色轉白，顯是受了內傷。此一劍乃跋鋒寒全身功力所聚，意圖取他狗命，當然是疾勁凌厲至極點。跋鋒寒眼見呼延金仍屹立不倒，不由暗叫可惜，想不到呼延金武功如此高明，心知錯過唯一能殺死呼延金的難逢機會。

　　﹁嘩！﹂呼延金終忍不住噴出一口鮮血，差點坐跌地上，以契丹話狂喝道：﹁快給我殺死他！﹂跋鋒寒亦給他在硬架時的反擊之力震得氣血翻騰，不過三脈七輪之氣運轉，立時恢復過來，偷天劍命中攻上來的大斧，借力橫空而去，同時發出尖嘯。通知徐子陵立即撤退，跟著左足點在未著火的營帳上，一個翻騰，無驚無險落在緊隨寇仲身後的愛馬禿背上，大喝道：﹁呼延金聽著，我跋鋒寒必親手取你狗命，就此立誓。﹂聲音傳遍變成大片火場的營地。

　　兩人三馬，勢如破竹的眨眼間離開敵營，朝東北面暗黑的草原馳去，身後是遮天蔽月的火光濃煙。徐子陵流星趕月的追來，飛身上馬，三人縱聲大笑，暢快非常。以百計的敵騎從後追來，卻只能是虛張聲勢。跋鋒寒迎風大叫道：﹁希望呼延金窩囊得會被火活生生燒死。﹂

　　兩人當然曉得他在說笑。寇仲大笑道：﹁到甚麼地方去配馬鞍呢？﹂他們施展人馬如一之術，將追兵遠遠拋在後方，只見到被馬蹄踢起的飛揚塵土。跋鋒寒道：﹁在契丹和室韋交界處有道大河名黑水，那是兩族聚居的處所，我們就到那裏碰運氣。﹂大笑聲中，三人沒進草原的暗黑裏。

　　※※※

　　在長著長草和樹叢的疏林區，一道小河像和人捉迷藏似的在大地蜿蜒而過，流往一個夢一般靜靜躺在草樹間的小湖泊去，隨著日光從沉睡中甦醒過來，鳥兒在湖岸飛翔歌唱，充滿清晨的生氣。跋鋒寒、寇仲和徐子陵三人在湖內暢泳、洗滌衣物，失而復得的三匹馬兒則在湖旁喝水吃草。

　　折騰整夜後，分外感到此刻的暢快珍貴。寇仲道：﹁深末桓不是頡利的人嗎？而頡利則支持拜紫亭立國以打擊突利，為何呼延金說深末桓會來搶五采石呢？﹂跋鋒寒正努力洗去身上染上的血漬，聞言聳肩道：﹁這個很難說，深末桓終非頡利的直屬手下，不聽話並不出奇。五采石就像和氏璧般成為君王的象徵，誰不想據為己有？﹂

　　徐子陵道：﹁有甚麼方法可把深末桓誘往某一處去，再加殲殺，那就可為箭大師了卻心頭之恨。﹂跋鋒寒道：﹁深末桓凶名尤在呼延金之上，且非常狡猾，恐不易中計。﹂

　　寇仲笑道：﹁只要他心切得到五采石，哪怕他不中計。我們就來個橫行大草原，去到那裏打到那裏，故意張揚。他和木玲這對夫婦當自然要來尋我們奪寶。﹂又哂道：﹁他們的來去如風，怎及得我們的來去如電。﹂

　　跋鋒寒欣然道：﹁既然少帥有此打算，我們不如直趨花林，那是黑水南岸最有規模的墟鎮，由突利、窟哥和南室韋的大酋清木瓜分管治權，遠近各族的人都到那裏作交易，等若另一個燕原集。由於這微妙的形式，誰都不敢帶大批人馬到那裏搞事，正是誘敵的最佳處所。﹂寇仲道：﹁花林離龍泉有多遠。﹂

　　跋鋒寒道：﹁只是十來天的馬程，那處的魚兒特別鮮美，保證少帥可大快朵頤。﹂徐子陵道：﹁不知會否能在那處遇上越克蓬？﹂

　　跋鋒寒點頭道：﹁機會很大。﹂三人忽有所覺，朝西望去，草原邊際隱見塵頭。寇仲咕噥道：﹁真掃興，想睡一覺也不成。﹂

　　跋鋒寒悠然道：﹁你該感謝他們才對，這麼多活靶送上門來，給你練箭。﹂三人聞聲大喝，撲上湖岸，迅速穿上濕衣，既難穿著更不好受。寇仲道：﹁到花林定要買幾套新衣服。﹂

　　跋鋒寒哂道：﹁你當是洛陽、長安嗎？哪來現成的衣服？只有重金找人度身訂造。﹂來騎已清晰可見，約有百餘騎，正是呼延金的馬賊。徐子陵道：﹁殺退敵人後，少帥不是就可以大睡一覺嗎？﹂

　　跋鋒寒張開亡月，道：﹁今次是射人不射馬，他們去搶人財物奪人性命，我們好該以牙還牙，把他們奪來的健馬換新衣鮮魚。並補充箭囊。﹂寇仲拉開滅日弓，喝道：﹁第一個是我的。﹂勁箭橫空而去，命中領頭的一名馬賊。

第六章　松花江畔

　　經過五天的旅程，三人趕著四十多匹從契丹馬賊奪回來的優良戰馬，離開大草原，進入變化較大的林區，旅途盡是疏密有致的原始森林，覆蓋著高低起伏的山野，林蔭深處清流汨汨，偶爾更可見到平坦的草野，春風吹拂下樹聲應和，令人神舒意暢。寇仲笑道：﹁我現在才明白大草原的民族為何這麼有侵略性。﹂跋鋒寒皺眉道：﹁不要一竹篙打掉一船人。大草原上有很多愛好和平的民族，與世無爭。﹂

　　寇仲正容道：﹁這並非惡意的批評，請你老哥告訴我，想與世界無爭，乖乖放牧的，是否較弱小的草原民族？﹂跋鋒寒無言以對，苦笑道：﹁大概是這樣吧！﹂

　　徐子陵道：﹁少帥你究竟明白了甚麼？﹂寇仲道：﹁初抵大草原時，人人都會被大草原的壯麗景色震撼，但習慣後會有點單調乏味，且有種只欲策馬狂馳，直奔至天地盡頭，看看會有甚麼不同的變化感覺。像現在我們來到東北的山區，感覺上便很新鮮，且燃起繼續追求的欲望。我所謂的侵略性，就是從這種傾向開展出來的。特別是像頡利般，手上有超過十萬的勁旅，自然會想看到這像潮水般的大軍，橫掃天下的痛快感受。所以自古以來，草原的霸主都會向草原外的天地擴展，往南是我們中土，往西是波斯、吐火羅、大食等國。天竺因有馬兒不能逾越的高山所阻，故保得平安，往北則是終年雪封的不毛之地，不宜用兵。﹂

　　跋鋒寒道：﹁你這分析頗為透徹，我要稍作補充是游牧民族自古養成逐水草而居的特性，畢生就在尋找富饒和令生活更豐足的地方。或者是基於這種特性，所以他們變得不住進犯別族的土地。我們擅進攻，你們善守，長城就是這麼來的。﹂

　　山勢變化，穿出兩山夾峙的一座幽谷後，眼前豁然開闊，長斜坡下草地無垠，林海莽莽，草浪中隱見營帳土屋，既有種青棵、春麥、胡麻的田野，也有大群放牧的牛羊，展現大草原外另一種半農半牧的生活景象。那些土屋就像土製的帳蓬，他們生出重回人間的曼妙感覺。

　　徐子陵欣然道：﹁花林在哪個方向？﹂跋鋒寒勒馬停下，居高望遠，指著北面遠處悠然躺臥山林間的大湖，道：﹁那是松花湖，過湖後再走十多里是松花江，據說水流從長白山直流到這裏來，與嫩江匯流後形成松花江。﹂

　　兩人用足眼力瞧去，松花湖沿山勢伸展，曲折多彎，漁鷹忙碌的盤飛其上，碧波盈盈，映照著十多個搭在湖岸色彩繽紛的帳篷，風光旖旎，看得人心曠神怡。雖是春末之際，天氣仍是清寒襲人。這區域的樹木種類繁多，樟子松、紅松、落葉松和榆樹、椴樹等互爭高低，色彩斑駁，絢麗燦爛，幾疑是人間仙境。

　　寇仲和徐子陵看得嘆為觀止。跋鋒寒續道：﹁沿松花江再走四、五里，就是花林集，每個交通方便和特別富庶的區域，都會有這麼一個買賣和貨物集散的中心，一切依大草原規矩辦事。﹂寇仲道：﹁甚麼是大草原的規矩？﹂

　　跋鋒寒呵呵笑道：﹁大草原的規矩就是各師各法，不論馴鹿猛虎、野牛餓狼，各有一套生存的辦法。說到底便是強者為王，不是人家對手就得學曉跑快點，又或像狼般聯群結隊，抗嚇外敵，少帥明白嗎？﹂寇仲大笑應道：﹁完全明白啦！﹂

　　跋鋒寒策騎馳下山坡，領頭而去。

　　※※※

　　花林集位於松花江南岸，江面寬闊平靜，集區丘陵江地起伏，像統萬那種形式的土屋零散廣布數十里的範圍，營帳處處可見，土屋灰黃，以靠近江流處最為密集，形成花林集的唯一大街。江面浮著十多個木筏，漁人撒網捕魚。集上人馬往來，熱鬧處不比燕原集遜色。

　　三人進入市集的範圍，由於他們趕著四十多匹有鞍的戰馬，惹得各族人側目談論，更何況寇仲和徐子陵是少見的漢人衣著。寇仲嘆道：﹁確是個別有景緻的地方，待會要找些甚麼鮮美的魚兒來吃呢？﹂跋鋒寒欣然道：﹁鰱、鯽、鯉、青鱗、魚白等任君選！小弟只嗜青鱗，肉質鮮美至極，故定要重溫舊夢。﹂

　　徐子陵對飲食一向隨便，關心的是別的事，問道：﹁我們帶著這麼多匹馬兒，行動不便，是否可立刻賣掉？﹂前方大批牛羊，由十多個牧人趕往集東的墟市，塞擋道路，迫得他們只能尾隨緩行，跋鋒寒苦笑道：﹁坦白說，小弟從未做過這類買賣，只是想當然的以為在墟市賤價出售，該可輕易脫手。﹂

　　寇仲興致勃勃的道：﹁我們之所以幹此買賣勾當，為的是要張揚其事，索性以一錢碎金賣一匹，包保可立刻震動整個花林集。﹂又問道：﹁做衣服的在甚麼地方？﹂

　　跋鋒寒道：﹁到大街後，你要鐵舖有鐵舖，要衣店有衣店，只是沒有住的地方，來這裏的人全都自備營帳。﹂一拍馬頭，避過牛群，轉入主街。左右兩旁各有幾排不規整的房子，果然是供人購物的各式店舖，非常熱鬧，似是只要肯打開門口，生意便擁進門來。

　　大街寬敞開揚，本是嫩綠的草地在馬蹄車輪的摧殘下變成黃土，馬蹄踢起灰塵，整條街黃濛濛的如霧如煙。在這可容三十匹馬並行，勉強算是大街的兩旁榆松處處，傘子般遮日成蔭，土舖外均搭有木棚，棚內放置桌椅，累了的人可坐在其內歇息，馬兒則綁在棚外的欄杆處。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新鮮，瞧得目不暇給，在旁棚忽然衝出十多個長髮披肩的武裝室韋大漢，臉色不善的截著去路。

　　三人為之愕然，難道敵人消息靈通至此，竟懂得在這裏恭候他們。其中一漢以突厥語戟指喝道：﹁看你這兩個盜馬賊逃到那裏去？﹂十多人同時掣出馬刀，動作整齊劃一，絕非烏合之眾。街上行人對這類街頭爭鬥早司空見慣，只避開少許，聚在遠處指指點點的瞧熱鬧。

　　寇仲和徐子陵感到說話的室韋漢很面熟，一時卻記不起曾在那裏見過他，隱覺眾漢攔路之舉別有內情。跋鋒寒還以為對方是為契丹人出頭，心中奇怪，大笑道：﹁這批馬是呼延金的，何時才輪到你們室韋人替他出頭，若再不滾開，休怪我跋鋒寒劍下無情。﹂寇仲突地記起說話的室韋漢，正是在遇上頡利之前劈他一刀者，當時雙方言語不通，到現在仍不知為的是甚麼一回事。因沒有放在心上，所以幾乎忘掉了。

　　一陣嬌笑從左方棚內傳出，以突厥話道：﹁名震草原的跋鋒寒，竟和兩個盜馬的漢狗混在一起，不怕有損聲譽嗎？﹂三人愕然望去，只見棚內深處另坐有一桌人，五男一女，都是室韋人，此刻全體離座起立，朝他們走來。

　　此姝只有十七、八歲的年紀，秀髮披肩，天藍色的勁裝很稱身的裹著她的嬌軀，外加無袖坎肩，腰掛馬刀，一雙長腿在皮革製的長褲和長馬靴配襯下丰腴勻稱，動態自然活潑，整個人有種健康婀娜，又柔若無骨的動人姿態，就像天上飄來的朵雲。左臂處套有十多個色彩繽紛的金屬鐲子，耳垂下兩串長長的耳墜，秀脖圍著彩珠綴成的項串、貼在豐滿的胸脯上。

　　蛋形的臉龐圓圓的，在烏黑光潔的秀髮掩映下更顯冰肌玉骨，活潑清麗，泉水般純淨的大眼睛秋水盈盈，本該是期盼能匹配她的男子，此時卻是內藏殺機，俏臉凝霜。三人哪想過室韋族中有此肌膚皙白，容貌出眾的美女，一時看得呆起來。

　　五名隨她走到街上的男子顯然唯她馬首是瞻，緊跟她左右來到街上。跋鋒寒回過神來，訝道：﹁姑娘這番話意何所指？﹂室韋美女不看寇仲和徐子陵半眼，盯著跋鋒寒道：﹁甚麼意思？兩個小漢狗偷去我的馬兒，是人人鄙視的盜馬賊，跋鋒寒你是否仍要護著他們。﹂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呆然相覷，楞然相對。跋鋒寒甩鐙下馬，眾室韋人立即露出戒備神色，不敢輕視。室韋美女顯為跋鋒寒丰采所懾，眼中展出讚賞神情；旋又被煞氣取代，指著寇仲和徐子陵跨著的千里夢和萬里斑道：﹁這兩匹都是我們的馬兒，還可以狡辯嗎？﹂三人更為之愕然。

　　跋鋒寒皺眉道：﹁這兩匹馬是我兩位漢人兄弟從山海關騎到這裏來的，姑娘沒看錯吧？﹂室韋美女大嗔道：﹁我詩麗從不說謊，不信可看看牠們內腿側是否有我大室韋的烙印，那是沒法去掉的。﹂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不妙，跳下馬來，同時探頭往馬腿側檢查。徐子陵在萬里斑的右後腿側處果然發現烙印，心中叫苦，寇仲的頭探過來道：﹁今次糟糕極矣，原來大小姐誤買賊贓。﹂徐子陵長嘆一聲，站直虎軀，向跋鋒寒聳肩無奈搖頭，苦笑道：﹁我們的馬竟是賊贓。﹂

　　跋鋒寒大感頭痛，乾咳一聲向詩麗道：﹁嘿！這是一場誤會，我兩位兄弟並非盜馬賊，只是誤買賊贓。姑娘可否看在我跋鋒寒臉上，把馬兒轉讓他們，由姑娘開價。﹂詩麗顯對漢人成見甚深，現出個鬼才相信他們的嬌俏表情，正眼不看寇、徐兩人的冷哼道：﹁我大室韋的馬不賣給漢狗，看在你跋鋒寒份上，他們立即把馬兒歸還，我可答應再不追究，否則一切後果由他們自負。﹂

　　街上眾人一齊起哄，甚至有人叱喝鼓掌，顯示出對漢人的不滿和仇恨。這番話斬釘截鐵，再無轉圜餘地。寇仲見她左一句漢狗，右一句漢狗，不由心中大怒，寒聲道：﹁姑娘能令在下有甚麼後果呢？請劃下道來。﹂他以現在大草原最通行的流利突厥語說出來，街上大部份人都聽得懂，不懂的亦可問明白的人，鬧哄哄一片的大街很快靜下來，都想看大室韋的詩麗會怎樣對付這兩個漢人。

　　眾人雖不曉得寇仲和徐子陵是何方神聖，但他們既有資格做跋鋒寒的夥伴，本身又器宇軒昂，俊偉好看，一派高手風範，當然不會是平凡之輩。徐子陵忙扯著寇仲衣袖，嗔怪的低聲道：﹁雖然錯不在我們，總是我們較理虧。﹂寇仲餘怒未消的道：﹁但她不應漢狗漢狗的橫罵豎罵，老子生出來是給她罵的嗎？﹂

　　詩麗聽不懂他們的漢語，交叉纖手，令套臂的彩鐲襯得她更是人比花嬌，嘴角含著冷笑的道：﹁我的未來夫婿別勒古納台今晚即到，是漢子的就不要離開。﹂眾人一陣嘩然。在松花江流域，蒙兀室韋的別勒古納台和不古納台的威名，比跋鋒寒更要響亮，難怪詩麗不把跋鋒寒看在眼內。詩麗說罷轉身率族人離去。

　　徐子陵朗聲道：﹁姑娘請留步。﹂詩麗停下來，卻不屑轉身，嬌聲道：﹁有話快說，本姑娘沒那麼多時間和嫌命長的人說廢話。﹂

　　徐子陵毫不因她不留情臉的辱罵動氣，微笑對著她粉背道：﹁若是姑娘之物，便物歸原主吧！﹂街上全體爆起一陣哄笑，充滿嘲弄和看不起徐子陵的意味，他們誤以為徐子陵聞得別勒古納台兄弟之名喪膽，立即退讓，連帶對跋鋒寒亦評價大降。跋鋒寒神態悠閒的袖手旁觀、不為滿街的喝倒采所動。

　　寇仲在徐子陵耳旁低聲道：﹁這刁蠻女令我想起董淑妮，美則美矣，但卻是不可理喻，省點脣舌吧！﹂詩麗仍不回過身來，冷笑道：﹁漢狗坐過的馬，我碰都不會碰，就留牠們給你們陪葬。我們走！﹂

　　﹁詩麗公主且慢！﹂詩麗嬌軀微顫，緩緩轉過身來，往聲音傳來處瞧去。事實上所有人的目光此時亦均被發言者吸引過去。那人正從另一邊棚內站起來，嘴角掛著一絲高深莫測的微笑。此人只二十來歲，可是他的眼神卻像曾歷盡滄桑，看透世情，這種矛盾對比令他散發著某種妖異的味道。臉孔狹長，皮膚白嫩得像女人，說不上英俊，但總令人覺得他擁有異乎尋常的魅力，如此人物，以跋鋒寒三人的見多識廣，仍是首次遇上。只一眼他們就看出，此人武功絕不在他們之下。

　　詩麗一怔道：﹁又是你！﹂那人微笑施禮道：﹁就是我烈瑕。不過公主萬勿誤會！妳不是碰巧在這裏遇上我，而是我烈瑕跟著公主來到這裏來。﹂

　　詩麗拿他沒法的嗔道：﹁誰要你跟來！﹂眾人都弄不清楚兩人的關係。烈瑕聳肩苦笑，神態瀟灑風流，轉向跋鋒寒三人望來，施禮道：﹁我烈瑕敢以任何東西作擔保，這幾個漢人朋友絕不是盜馬賊。公主的消息太不靈通啦！竟不曉得聲勢在中土正如日中天的少帥寇仲和徐子陵已親臨大草原，還在統萬城南的赫連堡聯同跋兄、菩薩和七十名我族壯士，力抵頡利和他金狼軍狂攻至天明，其後與突利更大破頡利於怯綠連河之畔的奔狼原。如此人物，怎會是偷馬賊。﹂

　　大街忽然靜至落針可聞，可見這番話如何震撼。事實上頡利兵敗的消息早像瘟疫般迅速傳遍大草原每一個角落，只是沒人知道得像烈瑕那般詳盡。詩麗雙目射出難以接受和相信的神情，首次用神打量兩人。跋鋒寒等則愈發感到這人深淺難測，摸不清他的底子。

　　烈瑕負手走出棚架，來到街上雙方人馬中間側處，對詩麗柔聲道：﹁若不是他們，頡利的大軍說不定已飲馬於松花江。﹂寇仲苦笑道：﹁烈兄誇獎哩，我們只是僥倖死不去吧！﹂

　　詩麗嬌嗔道：﹁誰要你烈瑕來插手我的事，再纏我的話，今晚我就喚人打斷你的狗腿。﹂烈瑕大笑道：﹁妳不是多次嘗試要打斷我的狗腿嗎？今晚又有何分別？啊！我明白哩！今晚是妳的心上人來啦！﹂這麼一說，無人不曉得詩麗一方的人曾和烈瑕動手，只是奈何不了他。

　　室韋戰士齊聲喝叱，馬刀出鞘，卻沒有人敢帶頭撲出，進一步肯定眾人的想法。詩麗氣得俏臉煞白，跺足怒道：﹁我們走。﹂不看跋鋒寒等半眼的氣沖沖地領著手下離開。

　　烈瑕搖頭苦嘆，接著換上一臉笑容，朝三人道：﹁這裏的魚很著名，不若讓小弟作個小東道，為三位洗塵如何？﹂竟是字正腔圓的漢語。

第七章　明子之首

　　跋鋒寒道：﹁烈兄的漢語說得比我還要好，不知是否曾在中土長居過一段日子？﹂四人坐在花林大街一間專做羊皮買賣的店舖臨街一邊的土台上，圍桌而坐，對江喝酒。依烈瑕所說，這舖是回紇人開的，以此關係自是特別得到族人關照。可是三人感到那叫客勒達明的回紇店主對他神態恭順，不似一般同族的關係。三人都感到烈瑕高深莫測，雖然說話冠冕堂皇，叫他們客氣尊重，卻總覺得他是別有用心，非只是表面看來這麼簡單。所以跋鋒寒打開話匣立即巧妙地向他盤問。

　　烈瑕正殷勤為三人添酒，聞言笑道：﹁愚蒙從未到過中土，但對中土的文化非常仰慕，故盡力學懂漢語，為的是將來到中土去時，不致有言語上的隔閡和障礙。﹂

　　徐子陵縱目松花江對岸沃野千里的美景，林木莽莽間，遠處幾個頭戴艷麗小帽的牧民，趕著大群牛羊緩緩遠去；向西北流去的江水上，木筏上的漁夫撒網起網，一切一切都充滿生活的氣息，心中更不由有點擔心，塞外諸族間愈趨險惡的鬥爭，會否有一天把眼前的太平寧洽徹底摧毀。

　　烈瑕又道：﹁客勒達明會使人把幾款不同的泥燒鮮魚弄好上桌，讓三位品嚐。﹂大街那邊仍是喧嘩嘈吵，馬羊嘶叫，平台處卻像塵囂，讓人體會到松花江寧靜的一面。他們的馬兒被安置到連接土台的後院去，在他們視線之內，正安詳地歇息吃草料。

　　碰杯對飲，寇仲道：﹁我們在這裏碰上烈兄，不知是否又屬一場誤會。﹂早前烈瑕向大室韋公主詩麗戲言，勿要誤會是湊巧碰上，故寇仲有此一語。烈瑕哈哈笑道：﹁當然並非誤會，因為愚蒙是聞風而至，特於此地恭候三位大駕。﹂三人想不到他如此坦白，為之愕然。

　　跋鋒寒皺眉道：﹁烈兄消息的靈通，教人訝異。不知為甚麼猜到我們會到花林來？﹂烈暇淡淡道：﹁從燕原到龍泉，花林是必經之路。以三位大哥一向的作風，當然不會閃閃縮縮的避道繞道，對嗎？﹂

　　徐子陵收回凝望岸原的目光，投在烈瑕身上，此人似是與生俱來地帶著種邪門妖異的氣質，而這又偏偏構成他別具一格的魅力。寇仲雙目射出銳利的光芒，用神打量他道：﹁烈兄不肯坦白說出到這裏找我們的目的，我們會立即拂袖而去。﹂

　　烈瑕長笑道：﹁少帥言重哩！愚蒙之所以會和三位大哥在這裏喝酒品魚，為的是要警告三位，契丹、靺鞨和室韋三方面最厲害的幾個人物，決定不理你們和突利的密切關係，不但要阻止你們把五采石送往龍泉，還要不惜一切殺死你們。最毒婦人心，你們中了美艷那賤人的毒計。﹂跋鋒寒冷哼道：﹁我們和烈兄非親非故，烈兄為何不怕冒得罪三方面勢力之險來警告我們？﹂

　　烈瑕輕描淡寫的道：﹁因為我根本不怕他們，而對三位卻是衷心景仰。﹂寇仲笑道：﹁烈兄確是豪爽過人，只不知是哪些人物，可否說來聽聽？﹂

　　烈瑕欣然道：﹁契丹當然是以阿保甲為首的眾族大酋，靺鞨則是與拜紫亭勢如水火的黑水靺鞨俟斤鐵弗由，至於室韋，則是深末桓和木玲這夫妻惡盜。為了不太冒犯突利，他們將各自派出最頂級的高手，務要乾淨俐落地除去你們。所以若三位中伏，必會遇上雷霆萬鈞的攻擊，三位如若掉以輕心，說不定會吃上大虧。﹂跋鋒寒沉聲道：﹁蒙兀室韋的別勒古納台兄弟，竟不在其中嗎？﹂

　　烈瑕搖頭聲道：﹁別勒古納台和不古納台兩兄弟英雄蓋世，單打獨鬥所向無敵，怎屑與其他人聯手以眾凌寡，故此不用擔心他們會參與這類詭計。﹂徐子陵淡淡道：﹁烈兄消息的靈通，超乎常理，怎樣才可以證實烈兄非是三方聯軍派出來的高手？﹂跋鋒寒和寇仲生出同樣的懷疑。兩對眼睛厲芒大閃，準備一言不合，立即全力擊殺此人，免去無窮後患，因此人的武功才智，均能令人生出戒懼顧忌。

　　烈瑕忽然探手拉開衣襟，露出寬闊壯實的胸膛，一以紅黃為主，紋樣古怪的圖形刺青，赫然出現，乍看像個獸的頭，又似一個青臉獠牙的人像。跋鋒寒微訝道：﹁大明尊教？﹂寇仲和徐子陵交換個眼色，烈瑕胸膛上大明尊教刺青，與狼盜身上刺青明顯不同，難道狼盜與大明尊教沒有關係？

　　烈瑕正容道：﹁愚蒙正是大尊者和善母座下五明子之首的妙空明子，諸位現在該明白愚蒙為何如此消息靈通，更不怕任何人。﹂寇仲抓頭道：﹁烈兄難道不是和我們是敵非友？﹂

　　烈瑕訝道：﹁我們間何時結下仇怨？﹂徐子陵盯著他道：﹁山海關的騷娘子不是你們的人嗎？﹂

　　烈瑕啞然失笑道：﹁原來中間有此誤會。騷娘子確曾是我教的人，後來叛教逃往中原，善母念在她曾伺候多年，決定不予追究，饒她一命。﹂寇仲笑道：﹁她死前仍在唸你們大明尊教的經文，似乎叛教叛得並不徹底。﹂

　　烈瑕欣然道：﹁明尊保佑，她竟能在臨終前憑一點靈光迷途知返，死後當可離暗入明，進入永遠光明的福地。﹂他推得一乾二淨，三人拿他沒法。跋鋒寒沉聲道：﹁菩薩之所以被逐出回紇，難道貴教沒半點關係？﹂

　　烈瑕苦笑道：﹁這更是一場誤會。愚蒙本身是回紇人，當然希望能有個像菩薩那樣的英雄豪傑振興回紇，我們能隨國勢水漲船高，傳揚教義。菩薩真正被逐的原因是頡利對時健的壓力，時健卻把責任推到我們身上，確是冤枉。﹂徐子陵道：﹁烈兄說了這麼多話，仍未說出貴教因何要幫助我們。﹂

　　烈瑕微笑道：﹁我們希望三位能把五采石送到拜紫亭手上。﹂跋鋒寒恍然道：﹁原來烈兄是站在拜紫亭的一方。﹂

　　烈瑕仰天笑道：﹁非也非也。事實上我們和美艷同樣是不安好心，因為當五采石送到拜紫亭手上的一刻，他將成為精神上統一靺鞨的君主，即使鐵弗由亦要忌他七分，甚至要在靺鞨其他六族的壓力下向拜紫亭臣服。不過福兮禍所寄，這五采石對外族完全不起作用，只會引致契丹人和突利聯手，不惜干戈的將五采石搶走。拜紫亭亦深明這道理，絕不會感激你們把五采石送給他，可憐他對這大禮接又不是，不受更不是。對嗎？﹂

　　三人聽得臉臉相覷，哪想得到一顆五采石，會牽涉如此錯綜複雜的情況。難怪突利曉得他們要將五采石送去給拜紫亭後，即放棄追擊頡利。烈瑕續道：﹁我們要針對的人，不是拜紫亭而是﹃天竺狂僧﹄伏難陀，自拜紫亭拜此人為國師後，立即禁絕其他宗教，更無情殺害我教的人，獨尊天竺邪教。所以大明尊將渤海國定為黑暗之國，只有除魔殺妖，始能讓光明驅走黑暗。﹂跋鋒寒嘆道：﹁多謝烈兄坦然相告，現在我們必須對是否把五采石送予拜紫亭一事，再作思量。﹂

　　烈瑕道：﹁這個當然由三位決定，五采石落在拜紫亭或其他人手上，對拜紫亭都沒有任何好處。不過愚蒙要提醒三位，崔望其實是拜紫亭的人，與三位是敵非友。﹂三人愕然以對。烈瑕打自出現開始，一直領先，完全掌控主動。

　　寇仲深吸一口氣道：﹁你倒清楚我們的事。﹂烈瑕道：﹁誰不在山海關布有自己的眼線？若非通過搶掠詐騙，四周強鄰壓境的拜紫亭憑何國勢日增，把龍泉建成小長安？三位如肯與我合作，愚蒙包保三位不但可得回八萬張羊皮，更可殺掉崔望為世除害。﹂

　　頓了頓續道：﹁小小一顆五采石，忽然把大草原東北方整個形勢扭轉過來，頡利雖支持拜紫亭立國以牽制阿保甲和突利，但亦不願見拜紫亭統一靺鞨，成為日後突厥的勁敵，所以暗許深末桓參與奪石行動。最好笑的更是千辛萬苦請得中原第一才女尚秀芳，為沉迷中土文化的拜紫亭在立國大典表演，現在演變為只能唱其亡國之曲，白便宜愚蒙這個尚才女的仰慕者。﹂

　　寇仲失聲道：﹁甚麼？﹂不由記起在長安往尚秀芳處道別，因可達志與尚秀芳閉門密斟，累他白等整個時辰，最後不耐煩走了，原來就為此事。徐子陵見烈瑕提到尚秀芳時，雙目立即射出渴望沉醉的神色，遂代寇仲問道：﹁尚才女怎肯長途跋涉的遠道而來？﹂

　　烈瑕搖頭晃腦的道：﹁尚才女一向醉心塞外諸族樂藝，頡利既擔保為她完成這心願，她當然不肯錯過這機會。我恨不得能背生雙翼，立即飛到她旁，一睹她仙顏，並聽仙音，如能一親香澤，更是雖死何憾。﹂三人呆看著他，無言以應。心忖這可能是塞外版的另一個多情公子，只是妖異可怕多了。

　　寇仲面對這位不知是否該認作是﹁情敵﹂並莫測高深的回紇高手，知他所言非虛。皆因記起昔日在洛陽與尚秀芳同檯共宴時，她確曾對塞外創新活潑的舞樂讚不絕口時，同時亦因憶起玲瓏嬌而想到以樂舞稱著塞外的龜茲國，有機會定要到那裏見識。此刻則連龜茲在哪個方向仍一無所知。

　　烈瑕忽又回復過來，冷靜的道：﹁突利和頡利叔侄分裂，使東北形勢劇變，除靺鞨外，阿保甲和別勒古納兄弟都有統一契丹和室韋的心。誰能趁這時機冒起，就可往外擴張，安內攘外，故而沒有人願見鄰國轉強。哈！這豈非一場鬥快統一的競賽，很久未試過這麼熱鬧哩！﹂跋鋒寒道：﹁拜紫亭變成眾矢之的，形勢可相當不妙。﹂

　　烈瑕搖頭道：﹁拜紫亭實為東北最有遠見和雄材的領袖，他擺出因嚮慕中原文化而建設小長安，實質上卻是針對鄰國的騎戰，以守城代替平原野戰。契丹人曾三次攻打龍泉，均無功而回，能守然後能攻。何況拜紫亭背後有高麗王鼎力支持，否則鄰國何用聯手來對付他？﹂寇仲壓下心內因尚秀芳而引起的煩亂苦惱，道：﹁烈兄合作的提議，我們要考慮一下。﹂

　　烈瑕微笑道：﹁這個當然。三位就請在這處歇腳休息，有甚麼事儘管吩咐客勒達明。不過卻不宜考慮太久，我們必須掌握主動，先下手為強，趁敵人未成聯手之勢前逐個擊破。愚蒙最大的作用是眼線廣布，對敵勢瞭若指掌。﹂寇仲忍不住問道：﹁尚才女刻下是否已抵小長安？﹂

　　烈瑕的眼睛又亮起來道：﹁該仍在途中，她在可達志親率高手護駕下，先往訪西域吐魯番諸國，其中尤以龜茲集漢文化、大草原文化、波斯和天竺文化薈萃而成。其樂舞堪稱舉世無雙，乃尚才女必訪之地。﹂雖是隨口道來，已看出烈瑕識見高明，非同流俗。寇仲和徐子陵從沒想過在塞外會遇上如此人物，且是大明尊教五明子之首。

　　跋鋒寒道：﹁美艷夫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五采石如何會落入她手上？﹂烈瑕苦惱的道：﹁我們到現在仍摸不清楚她是怎樣的一個人，有甚麼目的。五采石本存在阿保甲的牙帳內，年前忽然失竊，不知所蹤，到最近才盛傳在美艷手上。她在統萬當眾交給三位大哥，才惹得人人觸目，掀起軒然大波。﹂

　　徐子陵打定主意不和此人合作，趁機問道：﹁既烈兄弄不清楚她，為何說起她時卻咬牙切齒？﹂烈瑕苦笑道：﹁實不相瞞，愚蒙對女人一向別有一手，雖不能說無往而不利，總能多少有點收穫，惟獨遇上她卻遭到連番戲弄，教我氣憤難平。三位切勿誤會，我從不對女人用強，勉強得來的豈有情趣可言。哈！愈岔愈遠啦！﹂

　　跋鋒寒舉杯道：﹁坦白說，到此刻跋某仍未弄清楚烈兄是敵是友，但無論如何，先敬烈兄一杯，因為你若成敵人，亦將是個難得的好敵手。﹂烈瑕哈哈舉盃，大笑道：﹁跋兄快人快語，令愚蒙生出痛快的感覺，大家喝一盃，今晚絕不會是平凡的一夜。就此預祝三位大哥旗開得勝，威震大草原。﹂

　　寇仲和徐子陵豪情湧起，齊齊舉盃。盃尚未碰，忽然足音驟起，大批戰士現身後院，往土台擁來。四人看也不看，逕自碰盃對飲。數十契丹戰士潮水般從後院門湧出來，各佔有利位置，形成半環形的陣勢，人人拉弓搭箭，在離他們兩丈許外瞄準三人。跋鋒寒隨手把酒盃摔往地上，發出破碎的聲音。另一手拭去唇角酒漬，啞然笑道：﹁何須待至今晚，這個黃昏已非常有趣。﹂

　　徐子陵無視達五十把強弓勁箭的威脅，油然朝地平的紅日瞧去，心神卻落在內袋的五采石去。這寶物究竟送還是不送？拜紫亭若與狼盜有關，當然死不足惜。只是若害苦平民，卻於心何忍。寇仲目現殺機，朝敵陣瞧去，緩緩放下酒盃，大喝道：﹁來者何人？﹂契丹戰士往旁移開，窟哥在十多名高手簇擁下步至陣前，雙目射出深刻的仇恨，狠狠道：﹁寇仲你可想過會有今天一日？﹂

　　寇仲大笑道：﹁這正是小弟想對你講的話。﹂烈瑕轉身朝窟哥笑道：﹁王子在動手之前，請先看身後。﹂

　　窟哥色變往後瞧去，後院屋頂出現十多名回紇人，領頭的正是客勒達明，手持強弩，全以窟哥為目標。他們剛才闖進舖來時，舖內的人全作鳥獸散，怎想得到忽然變成對他們居高臨下的嚴重威脅。烈瑕好整以待的道：﹁王子比之頡利的四萬金狼軍如何？不若坐下一起吃燒魚，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嘛！﹂窟哥的臉色變得有那麼難看就那麼難看。

第八章　不戰屈敵

　　窟哥的臉色忽晴忽暗，顯是委決難下。他並非一時衝動下，前來尋仇算賬，而是在深思熟慮後，曉得只有利用這前舖面街、後院土台臨江的獨特環境，才能採取忽然擁出，以勁箭近距殺敵的戰略，殺傷或殺死像寇仲、跋鋒寒、徐子陵這種級數的高手。至於烈瑕，他則從未聽說過，故並不放在心上。正因算漏此點，現在才要陷進腹背受敵的局面，更覺烈瑕和他的手下均非尋常之輩。

　　跋鋒寒朝他瞧來，對以他為目標晶閃閃的箭鋒似是視而不見，露出一個冷酷之極的笑容，淡淡道：﹁小弟有個提議，窟哥你若是個人物，就和少帥來場單打獨鬥，還讓我們在吃燒魚前，多點消遣。若你王子殿下有本事宰掉少帥，小弟和子陵兄立即當場自絕，作為附禮。﹂寇仲哈哈笑道：﹁鋒寒兄好主意。這等於每邊派一人，以決定雙方生死勝敗，多麼刺激有趣。﹂

　　窟哥反唇相譏道：﹁在中原你就是地頭蟲，在這裏則只是落難狗。給畢玄打得夾著尾巴逃到這裏來，還敢逞強。我這六十名箭手無一不是神射手，更精群戰，是精銳中的精銳，你們今次是太過輕敵大意啦。﹂跋鋒寒攤手搖頭嘆道：﹁小弟與畢玄的第一仗確是敗北收場，現正盼望第二仗的來臨。跋某人連畢玄也不怕，你窟哥算甚麼東西？你老兄該曉得跋某人一向不怕開殺戒的作風吧。﹂

　　烈瑕動容道：﹁那跋兄與畢玄庫爾貝倫一戰就非是謠傳。﹂徐子陵把目光從晚霞掩空的黃昏美景收回來，掃過拉滿弓弦的契丹戰士，每對手都是那麼穩定，不晃一下的，不由微笑道：﹁烈兄為何會認為是謠傳？是否因老跋仍是生蹦活跳？﹂

　　烈瑕臉上震駭神色一閃即逝，顯是因被徐子陵看穿心事，生出對徐子陵才智的戒懼，點頭道：﹁徐兄猜個正著，假若跋兄真曾與畢玄決戰，那跋兄就是第一個畢玄欲殺而殺不死的對手。﹂今回輪到窟哥心神俱顫，他雖收到風聲，只隱約曉得三人曾被畢玄追殺，卻知而不詳。現在親耳聽當事人說出來，暗忖若畢玄也沒法殺死跋鋒寒，自己能辦到嗎？想到這裏，鬥志立時大幅減弱，後背被十多把弩弓居高臨下威脅的感覺，則大幅趨烈，只恨進退兩難。

　　跋鋒寒向寇仲和徐子陵苦笑道：﹁你看畢玄在塞外的架勢多麼凌厲威風，連敗在他手下幸而不死，竟亦變成一種榮耀。他娘的，第一個老畢殺不死的人！﹂接著雙目爆起深邃莫測的電芒，別頭望往悠悠的江水，一字一字的緩緩道：﹁畢玄！你將會為你的失著，付出你負不起的代價。我終於知道你是甚麼料子哩！﹂這番話比甚麼恐嚇威迫更厲害，重重打擊了窟哥的精神和意志。跋鋒寒再非畢玄的手下敗將，而是最有資格挑戰畢玄的可怕劍手。

　　窟哥終萌退念。四人面對六十枝箭鋒仍是談笑自若的神采丰度，連窟哥也不由心折。他兩旁十多名親衛高手，全是族內最強悍的戰士，此時卻人人噤若寒蟬，擺明是為四人的氣勢所懾，大氣不敢吭一口。這一場仗如何打得過？

　　徐子陵陪跋鋒寒同觀對岸夕陽斜照的美麗原野景色，心想大草原確是個使人顛倒迷醉的地方，廣袤至可令人的想像力有如四條馬腿般縱情馳騁。想到這裏，他感到從戰場抽離開去，享受到一種說不出來的安靜寧洽。出奇地四周的情況反更清晰，他似乎能掌握到每一人內外的變化。就在那剎那，徐子陵明白自己終真正晉入他和寇仲一直在追求的境界，井中月的境界。

　　往窟哥瞧過去道：﹁若王子肯答應以後再不動干戈，就著人先收起弓箭，我們會禮送王子離開，其他都是廢話。﹂他們全用突厥話對答，三方面的人馬聽個清楚明白，眼光不由集中往窟哥身上，看他是戰是和。

　　窟哥鐵青著臉，忽然一顆豆大的汗珠，從額角現形凝聚，再滾下臉頰，滴往地上。誰都知窟哥在互拼氣勢上，敗個一塌糊塗，陣腳大亂。窟哥猛地一跺腳，暴喝道：﹁我們走！﹂轉身便去，眾契丹戰士連忙收箭，狼狽的追在他身後，轉眼跑個一乾二淨。烈瑕舉盃道：﹁還不快拿魚來，來！我敬三位大哥一杯，到今天我才明白甚麼叫不戰而屈人之兵。﹂

　　※※※

　　﹁上等戰馬，以半張羊皮的價錢賣出，想買的趁快，以免失寶，還附送馬鞍！﹂三人將那批從呼延金手下搶來的戰馬，在花林東的墟集迅速散貨，講明馬兒原屬馬賊，但買者仍是那麼踴躍。

　　跋鋒寒領路而行，兩人左右相隨，三匹愛馬就那麼乖乖跟在身後走。此時他們是何方神聖，戰績如何彪炳，如何駭走窟哥的數十戰士，早經人以各種層層誇大的渲染方式廣為傳遞。花林的人更因他們趕走頡利，視他們為英雄，民眾喝采聲起，禮敬有加。寇、徐兩人雖喜不再被視為漢狗，亦不勝其煩，跋鋒寒笑道：﹁肯定是烈瑕那小子弄的鬼，務要使我們變得萬眾矚目，最好與各方人馬拼個幾敗俱傷。﹂寇仲道：﹁看來我們這添購新衣的置裝大計只好暫擱一旁，速速離開是為上著。﹂

　　入黑後的花林，是另一番情景，主街的十多所土屋烏燈黑火，白天塵土飛揚的大街人馬絕跡，反是各處山頭營地篝火處處，吵鬧喧天，更有人圍著篝火唱歌跳舞，充滿異域的風情，加上羊叫牛鳴，駝啼馬嘶，有一番說不出來的滋味。

　　三人轉入黯黑的主街，朝東北離開花林的方向走去，輕鬆悠閒。跋鋒寒道：﹁陵少對烈瑕此人如何評價？﹂徐子陵道：﹁此人有點像石之軒，渾身妖邪之氣，對我們則居心叵測。所以老跋你斷然拒絕與他合作，肯定是明智之舉。﹂

　　寇仲道：﹁假若祝妖婦肯說話，必可告訴我們大明尊教是甚麼一回事，現在我卻給烈瑕這小子弄得糊塗起來，究竟狼盜是否如他所言，是拜紫亭抓銀兩的工具？﹂跋鋒寒道：﹁此事終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若烈瑕之言屬實，我們那八萬張羊皮便有著落。﹂

　　江水拍岸聲從左方陣陣傳至，星宿滿空的美景下，遠方出現一高一矮兩道黑影，昂然立在街心處，攔著離開花林的路。寇仲凝神瞧去，哈哈笑道：﹁可是蒙兀室韋的別勒古納台和不古納台兄弟？﹂

　　高上半個頭的那人背插雙斧，粗壯而體型均勻完美，長髮披肩，年紀不過三十，滿臉鬚髯，輪廓清晰突出，英偉古樸，渾身散發著迫人的霸氣。彷似一株能永遠屹立不倒的大樹，不懼任何風雨的吹襲。矮的一個壯如鐵塔，寬闊厚實的肩膀把他整體變成方形，腰掛馬刀，眼神凌厲，頭髮卻修得只寸許長短，硬如鐵針，似個豬鬃刷子，容貌不算好看，卻有一股強悍不惹人好感的味兒。

　　高的一個以突厥話回應，長笑道：﹁正是我們兄弟，本人別勒古納台，特來向三位問好。﹂三人來至兩人前五步許外停下，跋鋒寒淡淡道：﹁跋鋒寒聞兩位之名久矣，今天終能相見，果然沒有令本人失望。﹂

　　不古納台豎起拇指，肅容道：﹁好漢子，能以三人之力，於赫連堡抵擋頡利的金狼軍，不是好漢是甚麼，不古納台佩服。﹂別勒古納台接著道：﹁我們以前雖曾聽過寇仲和徐子陵揚威中土的事，總以為傳言誇大，想不到兩位甫扺大草原，立即把大草原整個形勢扭轉過來，威蓋塞北，如此英雄豪傑，我兩兄弟衷心佩服。﹂

　　三人大感愕然，想不到他們如此推崇備至，客氣之至。不古納台道：﹁我們特來相迎，接三位回營地一聚，大家喝個通宵達旦，至於明天是敵是友，將是明天的事。﹂跋鋒寒豪情湧起，代表兩人答應道：﹁請引路。﹂

　　※※※

　　別勒古納台兄弟的營地遠離花林，設於半里外一處山頭，七十多個營帳，近五百驍騎，無不是勇武善戰。以這樣的實力、配上別勒古納台兄弟，若正面交鋒，吃虧的定是徐子陵三人。他們卻是毫不畏懼，隨別勒古納台兄弟直抵營地核心處的主帳。

　　主帳四周騰出大片空地、架起四堆篝火，營地火光處處，人馬往來，充盈著大草原強悍原始的氣息。三人隨別勒古納台兄弟下馬，散髮披肩的戰士簇擁來，爭看三人的風采。別勒古納台振臂以室韋語說出一番話，眾室韋戰士立即歡呼喝采，又把頭盔帽子往上空拋擲，場面熾烈，令人熱血沸騰。

　　不古納台興奮的解釋道：﹁他們為三位英雄驅走金狼軍喝采歡呼。﹂到帳內坐下，外面的室韋戰士仍在圍著篝火唱歌跳舞，情緒高張。別勒古納台取來羊皮袋裝的奶酪，自己先喝一口，遞給寇仲，笑道：﹁剛才詩麗因誤會開罪少帥，本人在此特為她致歉，那兩匹馬兒本是我贈她之物，現在就拿牠們作賠禮。﹂

　　寇仲反不好意思起來，道：﹁那兩匹馬兒……嘿！﹂不古納台斷然道：﹁少帥不用介懷，若要算帳，自應向盜馬的去算賬。﹂

　　徐子陵道：﹁詩麗公主她……﹂別勒古納台打斷他道：﹁走啦！女人就像野馬，總不願馴服。﹂這麼一說，三人猜到詩麗定因他們的事和未來夫婿鬧得很不愉快，負氣離開。

　　不古納台道：﹁那回紇人究竟和三位是甚麼關係？﹂跋鋒寒接過奶酪，大喝一口，先讚一聲﹁好香﹂，才道：﹁此人我們只是初識，居心叵測，我們並不當他是朋友。﹂

　　接著正容道：﹁聽說兩位今趟來是要阻止我們將五采石送往龍泉，是否確有此事？﹂此時有人送來一條燒好的羊腿，別勒古納台取出鋒利的匕首，親自割下腿肉，分給三人，微笑道：﹁這只是我們掩人耳目的口號，事實上我們今趟東來是別有所圖，對付的非是三位而是另有其人。哼！拜紫亭得到五采石又如何？突利第一個不肯放過他。﹂

　　三人聽得臉臉相覷，心忖又會如此，更覺這兩人大不簡單，非是純仗武力好勇鬥狠之輩。寇仲大奇道：﹁兩位要對付的是甚麼人？﹂別勒古納台向不古納台微一頷首，不古納台雙目殺機大盛，沉聲道：﹁我們要殺的是有﹃夫妻惡盜﹄之稱的深末桓和木玲。﹂

　　寇仲抓頭道：﹁又會這麼巧的？我們也想取深末桓的狗命，兩位何不多說點他們的惡行，好更堅定我們殺他們的心。﹂不古納台還以為寇仲之所以要殺深末桓，是因為深末桓意圖強搶五采石，不以為意的道：﹁我們殺他非因私人恩怨，而是為子孫和後世著想。﹂

　　跋鋒寒悍然道：﹁竟有這麼嚴重？﹂別勒古納台樸拙雄奇的臉容變得像巖石般堅定，雙目卻亮起異芒，閃閃生輝，平靜的道：﹁三位可有興趣往營外散步？﹂

　　※※※

　　五人來到離營地千多步外一座小山丘上，別勒古納台仰望壯麗的星空，似能直望至蒼穹的盡極，緩緩道：﹁在大草原之爭，已演變成東西突厥、鐵勒諸部、靺鞨八支、吐谷渾、契丹大酋們和我們室韋各族之爭，識時務者均曉得若不想喪家亡族，首要是先團結內部。所以拜紫亭不得不在條件尚未完全成熟下行險一搏，阿保甲亦要與一向鄙視的呼延金結盟。﹂

　　跋鋒寒、寇仲和徐子陵均被他動人的神情和充份表現出胸懷識見的言語所吸引，感到此人絕非平庸之輩。不古納台淡淡道：﹁鐵勒諸部本以薛延陀最強，可是只要菩薩能登上時健的俟斤之位，回紇在這個雄材大略、聲譽絕佳的人領導下，必能統一鐵勒諸部。﹂別勒古納台忽然問道：﹁李世民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為何頡利如此忌憚他？﹂

　　寇仲來到他旁，遙望花林那邊的營火，苦笑道：﹁坦白說，到大草原後，我早已把他忘記。再多加一句，李世民像菩薩於鐵勒般是最有希望統一中原的人。﹂跋鋒寒嘆道：﹁少帥的用辭遣字，確是精采絕倫，一話道盡箇中微妙處。﹂

　　別勒古納台望往寇仲，道：﹁任何一個民族由衰轉盛之際，必是英雄輩出的時候，看寇兄和徐兄，如此不世出的人才，正是盛世即臨的兆象。只要中土一旦統一，必出現一個中央集權的統一大帝國，而首當其衝的肯定是草原上最強大的一族。﹂跋鋒寒點頭道：﹁不論得天下的是寇仲還是李世民，第一個就會找頡利開刀。﹂

　　徐子陵開始明白他們﹁為子孫和後世著想﹂的含意。這對兄弟確是高瞻遠矚，對茫不可測的將來作出預測和準備，以免貪圖眼前一時的安逸，種下未來亡族大禍。令他想起伏騫像兩人般亦為識時務者。不古納台微笑道：﹁誰都可以投降歸順，獨頡利絕不能降，一降他就要完蛋，大草原將沒有人肯聽他的話。所以中土統一之時，就是他要不顧一切全面進犯中原之日。﹂

　　別勒古納台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嘆道：﹁我們本以為中土無人能制頡利的金狼軍，豈知赫連堡和奔狼原兩戰，少帥以鐵般的事實向整個大草原公告，頡利再非草原的霸主。所以若少帥統一中原，此長彼消下，突厥再難稱雄。﹂寇仲點頭道：﹁我明白哩！所以你們要趁中土出現一個強大的帝國前、準備充足的應付頡利的汗國崩潰後大草原的新形勢。真厲害，很少人可看得這麼長遠的。最遠的也只想到有小長安之稱的龍泉上京。﹂

　　別勒古納台開懷的搭上寇仲寬肩，失笑道：﹁和你說話確是人生樂趣，深末桓勾搭頡利，是我們室韋人的叛徒，人人恨之入骨，只要我兩兄弟斬殺此人，會立時令聲威大振，順其自然的統一室韋，那時就向少帥投降，年年進貢，少帥該不會薄待我們吧！﹂寇仲哈哈笑道：﹁好傢伙，果然計劃周詳，用兵伐謀，終有一天蒙人會在兩位老兄打下的根基上崛起大草原，橫掃六合。﹂

　　跋鋒寒道：﹁那我們豈非幫了兩位一個大忙，深末桓的沙盜一向藏身大漠，來去如風，神出鬼沒，今趟卻給我們引離大漠，那就像惡魚離水，只有任由宰割的份兒。﹂別勒古納台微笑道：﹁這實千載一時的良機，所以我們希望能與三位合作，斬下他的首級。﹂

　　徐子陵皺眉道：﹁老兄此舉，極可能會惹怒欲得我們而甘心的鐵弗由和阿保甲。﹂不古納台冷笑道：﹁在大草原上，我們兄弟只顧忌畢玄、頡利、突利三個人。我們愛幹甚麼就幹甚麼，不會介意其他人的反應。﹂這番話透出強烈的自信和沖天豪氣，來自肺腑，不會令人覺得刺耳。

　　別勒古納台淡淡道：﹁勿要小覷這五百個隨我來的族中兄弟，他們無不是百中挑一的精選，像菩薩身旁的死士般，任他千軍萬馬，絕不害怕。﹂寇仲以漢語道：﹁陵少和老跋怎麼說？﹂

　　跋鋒寒聳肩道：﹁遊戲有很多種，此為其中之一，任君選擇。﹂徐子陵沒有說話。寇仲反手摟著別勒古納台，大笑道：﹁你就算不是最厲害的統帥，也定是最出色的說客，由今天開始我們是兄弟和戰友。若我將來能統一中原，我們就聯手擊潰頡利，為大草原帶來全面的和平。﹂一顆流星從天際一閃即逝，既像一個夢想的幻滅，更像一個夢想的開始。

第九章　死裏求生

　　曙光之下，三人策馬飛馳，登上高處，縱目前路形勢，波浪般起伏的丘陵延展無限，疏密有致的廣布在大地上。跋鋒寒哈哈笑道：﹁不用三天時間，我們可穿越這片丘陵林野，要在這種地勢下追截我們，只是癡人作夢。﹂寇仲別頭後望，用神探索延往花林的平野，奇道：﹁敵人為何不在花林動手對付我們？﹂

　　徐子陵道：﹁照我猜是對突利的顧忌，來對付我們的三支人馬，依別勒古納台兄弟的分析，只有深末桓有膽量殺死我們，其他人都怕與突利結下深仇致後患無窮。﹂深末桓因有頡利在背後撐腰，且有大漠藏身，並不怕突利。

　　跋鋒寒微笑道：﹁我們進入這片丘陵區後，可選擇在任何一點突圍與離開，任何人都追無可追，截無可截。所以敵人若要搶奪五采石又或殺死我們，只能在入林前迎頭截擊，對嗎？﹂寇仲深吸一口氣道：﹁你是認為前方其中一座密林正暗藏伏兵，恭候我們的大駕？﹂

　　跋鋒寒道：﹁肯定如此。這一關我們必須憑實力硬闖，然後再掉過頭來，追殺深末桓。﹂徐子陵皺眉道：﹁敵人是嚴陣以待，且實力難測，我們硬闖進去，豈非很吃虧？﹂

　　跋鋒寒雙目精光灼灼，審視遠近，道：﹁你們看，在遠方的樹林，可見鳥兒飛翔嬉玩，惟獨面對我們的數座密林飛鳥絕跡，由此可推知這數座山林均藏有伏兵，嚇走鳥兒，伏兵分佈的形勢清楚分明。最壞的打算是三方敵人阿保甲、鐵弗由和深末桓結成聯盟，那他們的總兵力該接近千人之數。﹂從別勒古納台兄弟處，他們得到有關敵人的精確情報。

　　阿保甲的鷂軍由曾有一面之緣的昆直荒率領，只有二十餘人，但全是契丹族各部中出類拔萃的高手，單是這批人，若作生死之戰，已夠他們應付。鐵弗由一方則由他親率五十名手下精銳戰士東來，當然全是身經百戰的勇士，而鐵弗由智勇雙全，本人是草原上威名顯赫的高手，實力不容置疑。這兩方人馬均貴精不貴多，為的是不願張揚，儘量避免觸怒突利。如若在迫不得已下殺死三人，他們也可迅速潛蹤，推個一乾二淨，又或將責任推到深末桓的沙盜去。

　　深末桓卻是盡傾精銳而來，手下沙盜多達八百之眾，沙盜向以凶狠殘忍惡名遠播，縱橫大漠草原從未吃過敗仗，就算偶然撤退、捲土重來又能狠創敵人，當然更非易與之輩。任何一方的力量，均足可令三人頭痛，如聯手伏擊，三人一旦陷身重圍，被迫苦戰，恐怕沒人能活著離開。

　　寇仲苦笑道：﹁用兵伐謀，今趟最好的謀略，似乎該是掉頭返回花林，買條木筏子，順道欣賞松花江沿岸的美景。﹂徐子陵沒好氣道：﹁虧你這小子在這等時刻仍能說笑。昨晚你既豪氣干雲的答應別勒古納台兄弟聯手對付深末桓，現在還可臨陣退縮，打亂整個誅敵大計嗎？﹂

　　寇仲一對虎目亮起來，沉聲道：﹁我確在說笑，老跋來發號施令吧！這種野林丘陵戰你該比我們在行。﹂跋鋒寒道：﹁我只懂選取最有利於我們的地勢闖陣突圍，不過敵人都是作戰經驗豐富得不能再豐富的高手，看似最弱的一點，說不定反是實力最強之處。﹂

　　徐子陵道：﹁假若現在我們下馬休息，敵人會怎麼辦？﹂跋鋒寒道：﹁他們將被迫在入黑前來犯。不過照我看陵少此計未必行得通，他們定有人藏在花林，斷我們退路。沒有林木掩護，我們更難突圍。﹂

　　寇仲仰天笑道：﹁既是進退不得，我們再來個鑿穿之戰，看誰有資格攔我去路。﹂徐子陵啞然笑道：﹁這不是甚麼鑿穿之戰，而是自尋死路！只要敵人在林內作幾重分布，我們將變成自投羅網。我有一個較好的提議，就是先尋出深末桓所在處，再發放別勒古納台給我們的煙花火器，說不定可反敗為勝，由獵物變成獵人。﹂

　　跋鋒寒道：﹁這雖非我們與別勒古納兄弟商議好的計劃，也不失為應變之法，問題是怎樣找到深末桓的位置？﹂他們原本擬定以己身作餌，只要引得深末桓在後追趕，別勒古納台兄弟則啣尾追來，前後夾擊的對付沙盜。徐子陵淡淡道：﹁隨我來吧！﹂領先拍馬下坡，朝敵陣闖去。兩人哈哈一笑，隨他衝下山坡。

　　※※※

　　三人施展人馬如一之術，愛馬與己身成為血肉相連的整體，先朝右方最接近的密林馳去。自然而然他們形成一個三角陣，徐子陵在前，寇仲、跋鋒寒押後。後兩者滅日、亡月兩弓來到手上，上弦張弓。﹁颼！颼！﹂兩聲，勁箭在兩股真氣貫注，鋼弦激送下，化作兩道閃電，橫過近千步的距離，沒進林內，林內應箭響起兩聲慘叫，跟著箭矢如雨射回來，可惜最遠的一枝，亦要差三百步才能予他們任何威脅。

　　徐子陵哈哈一笑，猛拉馬頭，改直衝往野林為橫馳開去。戰號聲起，剛才雙箭殺敵處蹄聲紛起，數十騎從林中殺奔出來，戰士彎弓搭箭，啣著他們尾巴斜斜追來。跋鋒寒和寇仲殺得性起，不停回身作連珠勁射，敵人帶頭者不斷有人中箭墜馬。

　　倏地前方左面密林戰鼓敲擊，以百計的敵人潮水般從丘頂衝下來，往橫越丘陵間平野的三人策騎擁至，擺明是要封鎖他們的去路。若換過是才智稍低的人，見到敵人如此聲勢陣仗，必往原路退走。但三人早看破敵人後有伏兵之著，當然不會中計。

　　徐子陵調教方向，稍偏向左，變成斜斜的奔離打橫殺來的敵人，免致前路被截，陷進苦戰之局。三人馬快，早把後方追來的敵騎拋遠，寇仲和跋鋒寒兩把神弓改為對付右方的敵人，箭到處人仰馬翻，慘烈之極。

　　喊殺震天的敵人從後方和右側殺至，換了膽子較小的，早嚇得屁滾尿流的落荒鼠竄，然而三人何等樣人，連大草原最厲害的勁旅金狼軍亦在赫連堡頂足一晚，甚麼場合沒見過，反覺豪情奮湧，戰意軒昂，儘量利用丘陵起伏的地理形勢，避免陷身重圍之禍。又以快馬神弓，希望能把敵人後方的伏兵引出，到時他們將可戰可逃，再無顧慮。

　　徐子陵首先奔上一處丘頂，環目急掃，果然花林那方向塵土揚天，二百多騎扇形朝他們奔來，完全封死後路。若他們不曉得敵人的真正實力，不驚惶失措就是怪事。可是他們從蒙人處得到精確的情報，曉得敵人聯軍總兵力只在九百許間，當然是另一回事。這正是孫子兵法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花林來的敵人佔去敵人總兵力兩成以上，這邊的兵力當不出六百之眾，現身的敵人約三百人。那仍在林內伏兵只餘三百許人，形勢對他們變得非常有利。徐子陵的心境晉入昨晚在契丹戰士箭鋒下立地成佛的體悟回來的井中月境界，忽然間從血肉橫飛的戰場抽離開去，但又一絲不漏的在心井處把外在的環境反映出來，完全把握到整個形勢任何微妙的變化。就若奕手交鋒，對棋盤的現狀和可能的變化智珠在握。只要他下子正確，敵人只能被他牽著鼻子走。

　　徐子陵一聲長嘯，竟掉轉馬頭，朝花林來的敵騎衝去，迅下丘坡。寇仲和跋鋒寒完全信任徐子陵的決定，緊追在他左右後側，從密林殺出的敵人，變得匯成一群，在後方追來。蹄聲震得丘陵晃動，草野搖撼，塵土捲天，蔽空蓋日。離來敵尚有千五步遠近，徐子陵再發尖嘯通知兩人改向，勒馬往右橫移，衝上另一山丘。

　　密林區那方不見任何敵人形跡，五百敵騎分從左右後側漫山遍野的殺來。三人全速飛馳，不住拉遠與敵人的距離，寇仲和跋鋒寒不再放箭殺敵，全心策馬，與敵人來個賽馬比賽。徐子陵大喝道：﹁準備鑿穿！﹂寇仲大樂道：﹁痛快痛快，這群傻子只有吃塵受箭的份兒，哪像甚麼娘的精兵。﹂

　　徐子陵領頭拐彎，變得朝左方的密林區斜刺而去，這肯定是場豪賭，假若蒙人情報有誤，林內殺出以千計的敵人，他們必死無疑。密林不住擴大接近，照跋鋒寒剛才的觀鳥測敵之術，他們硬闖處該是敵陣北端伏兵所在，如若他們不入林改往左方逃竄，將可逸進丘陵區，那敵人除了在後苦苦追蹤搜尋，再無別法。在這種情況下，敵人只有搶先出林，封死左方去路，再設法把他們重重圍困攻擊一法。

　　果然號角聲起，五十多騎從陣端殺出，領頭者矮壯強橫，頭頂弱冠，七彩繽紛，色彩奪目，大喝道：﹁逃到哪裏去！﹂跋鋒寒以突厥話回應道：﹁原來是黑水鐵弗由，誰要逃呢？﹂

　　徐子陵縱聲長笑，捨左邊的北方，反向右邊與密林區平行的方向疾馳，沿林而走。此著大出鐵弗由料外，捉錯用神，只好改向追在三人馬後食塵。寇仲大笑道：﹁這不是鑿穿而是陣前捉迷藏，連孫子他老人家亦不曾在兵書上寫過，哈！﹂全速驅馬下，三人沿林不入，把所有敵人全拋在後方。

　　﹁颼！﹂一枝勁箭橫過千多步的距離，從密林射出，直取徐子陵，勁頭準繩，真個令人嘆為觀止。徐子陵臨危不亂，在電光石火間完全把握到箭矢角度與來勢，倏地探手，竟把來箭抓個正著。掌心一陣火辣激震，顯示出射箭者絕非尋常高手。

　　寇仲大叫道：﹁深末桓！﹂兩人終明白徐子陵如何能在眾多敵人中確辨出深末桓的位置，憑的是引深末桓以他偷自箭大師飛雲神弓射出的箭，只有飛雲弓發射的箭，才可遠達千步之外。今仗最難之處，非是突圍逃走，而是要助別勒古納台殺死深末桓。只要擊潰這支聯軍，他們將可遊山玩水的優哉悠哉前往龍泉去趁熱鬧。

　　寇仲抖手送出火箭，在天上﹁砰﹂的一聲化成一朵紅雲，厲喝道：﹁鑿穿戰開始。﹂不用他提醒，徐子陵早掉轉馬頭，一無所懼朝飛雲弓發箭處馳去。勁箭像飛蝗般從林內射來，徐子陵以柘木弓左劈右砍，盡擋來箭，另一手以隔空氣勁硬將箭矢打得失去準頭，射往別處。寇仲和跋鋒寒因而得以專責射敵，勁箭連珠發出。

　　右方敵陣盡端此時殺出二十多騎，不用說正是契丹大酋阿保甲的死士。另有百多騎則從密林處迎頭殺出，力圖把他們阻截於林外平野處。遠程的攻守，演變為近身的短兵相接。沙盜的武器非刀即槍，有些把身體彎至馬腹旁，刀子照著馬腳斬來；一些則往前傾至頭貼馬頸，矛尖探前刺敵，儘量發揮長兵器的優點。

　　當相方互相衝鋒的距離拉近至七百步遠近時，本像雜亂無章的沙盜忽然組織起來，表演似的列成陣勢，變成十多排一波又一波朝他們攻來的勁旅，令人嘆為觀止。後方全是敵人，漫山遍野般殺至，只要前方沙盜能阻截他們少許時間，他們勢將陷身至死方休的血戰中。在真氣與體力迅速消耗和受傷流血下，他們能捱過一盞熱茶的工夫已非常本事。即使三大宗師親臨，亦沒法在千軍萬馬重重包圍下突圍逃走。

　　沙盜無論戰術和馬上功夫，均厲害得出乎他們意料之外，其陣勢更擺明能剋制他們的鑿穿戰，正是以鑿穿對鑿穿，當然是他們人數少得可憐的一方吃大虧。雙方迅速接近。跋鋒寒和寇仲分別射出最後一枝箭，立掣出兵器，攜來的四筒箭全部射罄。當離沙盜前鋒戰騎百多步的當兒，徐子陵一抽馬頭，改向斜斜刺往沙盜鑿穿陣頭左方空檔。

　　沙盜亦稍改方向，全力攔截，希望能趕在三人前頭攔擊。眼看雙方交鋒在即，徐子陵倏地以漢語大喝道：﹁停！﹂沒有可能的事，在人馬如一的奇術下發生了。三匹馬在全速奔馳下，忽然人立而起，後腳卻像釘子般牢固不移，使得敵人似一條攻錯目標的長蛇般搶過了頭。在那種全速策騎的情況下，沙盜眼睜睜看著敵人就停在後方十來步處，硬是無法可施的留不住勢子，錯身而過。

　　三人縱聲大笑中，掉轉馬頭，朝另一方向奔去，仍彎往林內飛雲弓射出的位置，沙盜又變成在後方追趕。寇仲大快道：﹁陵少真厲害，將敵人的千軍萬馬玩弄於股掌之上。﹂跋鋒寒逆風叫道：﹁少帥太誇大哩！千軍勉強湊數，何來萬馬？﹂

　　箭矢迎頭灑至，其中包括飛雲弓射出的超強勁箭，三人輕鬆擋著，仍有餘暇談笑。林內的敵人，從其箭矢的多寡，肯定不足百數，三人心情大佳。只要能闖進密林，他們三個人的機動性和靈活性可盡情發揮，怎都可捱至蒙人援兵來救，最不濟時亦可突圍逃走。

　　喊殺聲起，八十多騎從林內殺出，領頭兩騎為一男一女，男的穿上六重的鐵羅圈甲，內層以牛皮精製，外層掛滿鐵片，甲片相連如魚鱗，一般箭矢休想能穿透。女子身披的是翎根鎧，用蹄筋、翎根相綴而串連甲片，看上去亦威風凜凜，不讓男兒。

　　這對名震塞外的夫妻惡盜，頭戴鐵盔，把大部分面容遮蓋，只露出眉眼和口的部分，護鼻器特別巨大，令他們看來形狀古怪。深末桓手持蛇形的長槍，槍體全以精鋼鍛打而成，隔遠看去已知其鋒銳難擋。木玲左盾右刀，身形高挑豐滿，雖不能睹其顏容，但體態撩人處足可惹起任何男性的遐思。

　　看他們夫妻馬上英姿，肯定是能與徐寇跋三人相捋的高手無疑，配上手下精銳的沙盜，難怪能縱橫草原大漠，更令英雄了得的別勒古納台兄弟顧忌。寇仲以突厥話暴喝道：﹁深末桓，你的末日到啦。﹂深末桓反以漢語狂笑道：﹁大言不慚，看你們逃到那裏去。﹂徐子陵的柘木弓背，重重擋擊在深末桓斜刺來的蛇形鋼矛鋒尖處。激戰由此拉開序幕。

第十章　千里追敵

　　木玲在同一時間與乃夫深末桓策騎衝至，當徐子陵忙於檔格深末桓的蛇形長矛之際，她從左方錯身而至，上端寬下端尖狀如樹葉的尖葉盾忽然打橫平掃，像一片雪般疾割萬里斑的脖子，招數狠辣陰毒，使人防不勝防。凌厲處是利用馬速大大加強其攻擊力，使對手不但無法把握其招數的變化，更要計算四條馬腿的走勢。兩夫妻配合得天衣無縫，狠狠予徐子陵迎頭痛擊。

　　以徐子陵的武功和測敵的本領，亦自知難擋這夫妻馬上聯手的一擊。深末桓的矛術已臻成家立派的宗師境界，看似隨便的一矛，事實上變化萬千。徐子陵施盡渾身解數，始以弓背命中矛尖，只覺對方真氣千絲萬縷的攻來，教他不得不全力應付，大喝道：﹁鋒寒護馬！少帥殺人！﹂此正是徐子陵高明處，並不中計分神去擋木玲的攻擊，反全力應付深末桓，好讓右後側的寇仲能有一舉兩得的良機。

　　前後四方雖盡是敵人，但三人與這夫妻惡盜卻是刀兵相接，正面交鋒，其他人暫時都沒份兒參與。若不能趁此時刻擊殺深末桓，剎那後變成群戰時，他們再沒有可能有這麼好的機會。在徐子陵左側的跋鋒寒，哈哈一笑將真力貫進馬體，催馬疾行，絲毫不理木玲橫割徐子陵坐騎的一盾，易名為﹁偷天﹂威懾大草原的長劍隨著俯身前刺，化作芒虹般疾取木玲咽喉，劍氣隨劍體的推進倏地增強至巔峰，凌厲至極點。

　　寇仲則策騎緊貼徐子陵馬側衝向深末桓，井中月高舉上方，直線劈下，斬往深末桓的蛇形矛中段處。雙方動作快如電閃，把馬戰的精采特性發揮得淋漓盡致，沒有絲毫緩衝僥倖可言。木玲一聲嬌叱，右手馬刀斜削偷天劍，左手盾放棄攻擊萬里斑，回護己身。跋鋒寒此劍乃他畢生功力所聚，使得她不得不全力應付。

　　﹁篤！﹂柘木弓背和蛇形矛鋒相觸，深末桓駭然發覺徐子陵看似雷霆萬鈞的一擊，事實上卻是輕如羽毛，虛飄空無，如此功夫，他尚是首次遇上，攻出的氣勁，竟如石沉大海，不能影響對方分毫。正要拍槍斜移，收回真氣，對方柘木弓背忽然生出無可抗禦的黏吸力量，帶得他連人帶馬往寇仲衝去。

　　井中月硬劈在蛇形矛身，以精鋼打製的長矛﹁鏘﹂的一聲中分而斷，接著井中月沿矛身削往深末桓胸口，刀法之精妙，已臻出神入化的至境。﹁噹！﹂木玲馬刀砍中偷天劍，只能把偷天劍盪開少許，仍重重刺在尖葉盾上。這鐵盔蒙頭的美女嬌軀劇震，連人全給劍勁硬撞開去，她亦是了得，兩腳控馬，以斜衝開去拖盾化解跋鋒寒的劍勁，瞬那間和跋鋒寒錯馬而過。

　　深末桓在徐子陵和寇仲兩大宗師級年輕高手渾然天成，其默契不作第三人想的夾擊下，張口噴出鮮血，當機立斷，就在寇仲井中月作奪命一擊之前，身離馬背向後彈起，手中剩下的半截蛇形矛脫手射向寇仲，再一個翻身落往遠方。

　　寇仲暗嘆可惜。深末桓夫婦武功的高明，實大大出乎三人料外，雖拼盡全力，亦只能令深末桓矛折吐血。井中月掃開斷矛，敵騎成群而至。徐子陵心知肚明只要被前方敵人阻截片刻，這一次休想再有入林的機會，此時後方最近的敵騎離他們不足五百步，一旦前後敵人合攏，會像車輪壓螳螂般把他們輾成肉漿。大喝一聲，柘木弓挑開迎面刺來的長槍，左手一記寶瓶印，正中來敵胸口，沙盜離馬背往後拋飛時，他已衝破進敵陣中。

　　對鑿穿的戰術他們已有深刻豐富的經驗，徐子陵是三角陣的錐尖，利用柘木弓的長度擋格敵人兵器，再用左手以寶瓶印高度凝聚的真勁隔空挫敵，這樣做雖使真氣損耗非常快速，幸好前方反是敵人兵力最薄弱處，所以可說是另一種形式的損耗戰，純看誰能據至最後一刻。

　　跋鋒寒和寇仲一劍一刀，左右翼護徐子陵，使他心無旁騖的專注前方，破敵突圍。後方不住迫近的蹄響與喊殺聲，他們都置若罔聞，更是無暇理會。生死就決定在這瞬那之間。

　　跋鋒寒偷天劍全力展開，自憑﹁換日大法﹂死裏逃生，他的劍法因真氣的轉變，脫胎換骨的演化成另一種劍法，既能保持一貫的狠辣刁鑽，又變得更天馬行空，去無痕跡，寓慢於快，舉重若輕，隱有君臨天下的氣度。每與敵人兵器交擊後，他的偷天劍仍能留有餘裕，再生變化，取敵於不可能的情況下，其變化似是永無窮盡，超越常限，確有幾分偷天換日的味兒。表面看去他似是一劍克敵，其實上其中招數，卻是精微玄奧至難以形容。

　　寇仲仍是大開大闔，霸氣迫人，似拙實巧，每刀劈出，不論砍中敵人的兵器或盾牌，融集長生訣、和氏璧、和邪帝舍利三大奇功的真氣如洪峰破堤般螺旋爆發，總把敵人劈得不死即傷，墜跌下馬。三人同心、均知不能稍停下來，故招招全力出手，毫無保留。一時所到處人仰馬翻，擋者披靡。

　　忽然壓力一輕，前方密林在望，敵人全變成位在後方，遍野死傷。他們再沒餘力施展人馬如一之術，全仗馬兒腳力，朝二百多步外的密林逸去。如狼似虎被激起凶性的敵人潮水般捲來，箭矢橫空射至。三人已是血染衣衫，只能拚命擋箭撥箭。假若前方仍是一望無際的平野，他們肯定不到半里路就會死於敵人亂箭之下。

　　徐子陵首先入林，寇仲一聲悶哼，肩頭中箭，幸好他體內立生抗勁，箭矢入肉半寸便無法深進，但亦痛得他臉容扭曲。不遠處號角聲起，蹄聲轟鳴，搖撼戰場。別勒古納台兄弟的援軍終於殺至，三人精神大振，惜無餘力回頭反噬，把敵人迫出林外，否則深末桓這對夫妻惡盜必然凶多吉少。幾下呼吸間三人策馬深進密林，敵箭再不能構成威脅。林外喊殺連天，別勒古納台兄弟果然沒有吹牛，五百之眾足抵敵人千軍，一下子就將深末桓的聯軍衝得四分五裂，潰不成軍。

　　跋鋒寒、寇仲和徐子陵緩過氣來，回頭衝殺，斬瓜切菜的逢人殺人，遇敵砍敵，敵軍潰散四逃，教他們不知追誰才好，在這兵荒馬亂的當兒，要把深末桓夫妻找出來，就如大海撈針那麼困難。但他們終粉碎了阻止他們前往龍泉的最大三股力量，平坦的道路展現眼前。

　　※※※

　　寇仲、徐子陵、跋鋒寒、別勒古納台、不古納台在馬背上憑高丘之勢俯瞰遠近，後方是丘陵區盡處的林野，前面東方是茵茵牧野，湖泊河流點綴交織，夕陽斜照，草原荒茫，景象懾人。在經過多天日夜不休的追躡，深末桓夫婦和追隨他們左右的十多名手下，空氣般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任何蹄印蹤跡。

　　別勒古納台的兩名手下分捧著兩包東西，馳上坡頂，打開一看，竟是深末桓和木玲的頭盔戰甲。寇仲皺眉道：﹁他們在弄甚麼把戲？﹂別勒古納台沉聲道：﹁沙盜最著名的兩種本領，分別是追蹤和隱跡，我並不奇怪會忽然失去他們的蹤影，只是奇怪為何他們要把我們引到丘陵區外，更要留下物證擺明他們已變換作另一種身分，朝龍泉的方向逃走？﹂

　　不古納台冷哼道：﹁擺明是對我們的挑戰。﹂跋鋒寒微笑道：﹁這可能只是疑兵之計，其實上並沒有到龍泉，而是逃回戈壁去。陵少怎麼看？﹂

　　徐子陵仔細審視頭盔戰甲，道：﹁深末桓的眼神很特別，我感到他不但狡猾、心中更充滿對我的仇恨，而我還是和他首次碰頭，這仇恨會因今趟慘敗大幅加劇，足以驅使他不顧一切地進行報復，說不定在龍泉他可找到援手反噬我們。﹂寇仲聳肩道：﹁十有九成是拜紫亭，哈！不信的話，小弟可和你賭一頭羊！﹂眾人為之莞爾。

　　那天花林外的晨戰，別勒古納台兄弟和其蒙族戰士，展開一場對沙盜的屠殺，任得契丹和靺鞨人逃走，連續三天三夜窮追深末桓及敗走沙盜。最後能隨深末桓逃出陵區的沙盜只剩十多人，這場追逐戰的慘烈情況，可見一斑。

　　跋鋒寒笑道：﹁陵少的猜測，很少會錯，我們現在怎麼辦？﹂別勒古納台道：﹁我們當然不能數百人操進龍泉城去，三位不是有一顆叫五采石的東西，可讓拜紫亭裝飾他加冕的王冠。不若你們自由去送貨，我們則用自己的方法混進城去，到城內會合才設法把他們挖出來。﹂

　　寇仲哈哈笑道：﹁這個遊戲愈來愈精采有趣，深末桓，狂僧、拜紫亭、五采石、八萬張羊皮，全與這只有十多天就立國的渤海國拉上關係。他奶奶的！﹂最後那句當然是以漢語說的。

　　別勒古納台欣然道：﹁能和三位並肩作戰、實是平生快事。坦白說、我們兩兄弟一向目中無人，可是相處下來，不得不承認三位確是超凡之輩。﹂不古納台苦笑道：﹁將來若少帥得天下，我們兄弟絕不進犯中原，不但因為大家已是兄弟，更因毫無勝算。﹂

　　寇仲怔然道：﹁你們本打算入侵中原嗎？﹂跋鋒寒大喝道：﹁少帥說的肯定是廢話，大草原哪一個民族不想入主中原，問題是要進犯中原，先決條件得要統一大漠，無後顧之憂後，始可傾力南下。﹂

　　寇仲和徐子陵聽得頭皮發麻，塞外諸族不僅英傑輩出，且支支勁旅，精銳如李閥的唐軍，相媲之下亦大為遜色。他們等若一群凶猛的惡狼餓獅，正在莊稼外徘徊，等候撲進來擇肥而噬，而莊稼內的人仍在拼得你死我活，內鬥分裂。

　　別勒古納台接著道：﹁只要頡利和突利繼續惡鬥，突厥狼軍勢將無力南犯，終有一天另一個草原部族會崛興取代他們。就像季節的轉移替換。﹂跋鋒寒搖頭道：﹁只要有畢玄在，頡利和突利只能以和氣收場，兩人紛爭之起，是因頡利不願見突利坐大，更因突利站在李世民一方。可是奔狼原之敗，頡利終驚醒過來，曉得再難收拾突利，縱使辦得到，東突厥亦勢將大傷元氣，不能壓服其他部落種族。在這情況下，畢玄出來收拾殘局，誰敢不看他面子。﹂

　　在東突厥，畢玄像神般受千萬戰士的景仰和崇拜，包括突利手下眾將和戰士。畢玄之所以出手追殺三人，正是藉此立威。別勒古納台忍不住道：﹁你們是否真如傳言所說和畢玄交手？﹂跋鋒寒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往晚霞滿天的平原盡頭，點頭道：﹁我確曾和畢玄首次交戰，且以慘敗收場。﹂

　　別勒古納台兄弟同時動容，後者道：﹁畢玄該不會對跋兄手下留情，這更非一般的比武較量，跋兄為何卻沒絲毫受創？﹂寇仲代答道：﹁他是給我們及時從畢玄手上搶救回來的。﹂他此句是實話實說，卻頗為巧妙，會使人誤以為在畢玄殺死跋鋒寒之前，被他們迫退畢玄，而跋鋒寒根本沒有受傷。

　　不古納台嘆道：﹁連頡利和畢玄亦奈何不了三位，草原還有誰能奈何你們。﹂徐子陵道：﹁有甚麼方法可令我們神不知鬼不覺進入龍泉？﹂

　　別勒古納台道：﹁我們有族人在龍泉做買賣，可以安排三位進城，龍泉是大草原上漢語最流通的地方。不過三位形相獨特，只要露面，肯定會給識破身分。﹂寇仲仔細打量別勒古納台，看得這硬漢也不好意思，才笑道：﹁只要有適當材料，我們可扮作你們室韋人，當然須供應衣服和裝備。﹂

　　不古納台欣然道：﹁只要你們從這裏往龍泉去的不刮鬍子，披散頭髮，把臉弄得粗黑點兒，可扮作我的馬販子，趕著十來頭室韋馬到龍泉作交易，包保沒有人懷疑。﹂別勒古納台道：﹁我們仍要四處搜索深末桓，看他會否偷偷溜返西方去。但在渤海國立國大典前，定趕往龍泉與三位會合。﹂

　　徐子陵苦笑道：﹁我們還有個大破綻，就是不懂得室韋語，若碰上室韋人，豈非立時露出馬腳。﹂不古納台道：﹁我們室韋每族均有不同的語言，故慣以突厥話作交流，所以這並非問題。我們會先遣快馬知會我們城中的兄弟，讓他們出城恭迎大駕，三位請放心。﹂

　　跋鋒寒長笑道：﹁就此一言為定，休息一晚後，我們就分頭行事，再在龍泉會合。﹂眾人齊聲應喏。在大草原這個充滿血性漢子，英雄豪傑的地方，既易樹立死敵，亦很易交到一見如故、肝膽相照的朋友。

第十一章　龍泉上京

　　龍泉上京是大草原東北最具規模的城市，南傍鏡泊湖，城環長白山餘脈，三面臨水，建於一塊開闊的沖積平原上，土地肥沃，以農業為主，畜牧為副，所產響水稻，名聞大草原，被視為米中極品。另一特色是城內流的全是溫泉水，故遍布石砌水渠，水清量大，無論洗濯戲水，均溫熱怡人，情趣盎然。

　　龍泉只有長安四分之一大小，亦分外城、內城和宮城三重，四面開十門，南北各三、東西各二，中央大街把城市分作左右兩半，當然亦喚作朱雀大街，直通內外城的正南門。另外尚有四條主街，縱橫交錯，配上其他次要道路，像長安般把城內民房劃分作大小坊里。內城位於北部正中處，周圍九里，宮城處內重。城東是禁苑所在，內設池塘、小橋、假山、亭樹，景緻極美。

　　龍泉城的城防雖遠及不上長安的規模，城高亦達五丈，以玄武岩築成，非常堅固，配合宏偉的箭樓，對付以騎兵為主的各族敵人，已是有堅可守。宮城有五重殿閣，主宮亦稱太極，各殿間有遊廊相通，為拜紫亭治事所在。

　　在南門外有座石燈塔，以十二節經過雕鑿的玄武岩疊築，古樸渾重。每到晚上，有專人點燃塔頂的火炬，光耀萬丈，成為龍泉的標誌和象徵。龍泉城的平民從服裝、習俗、文字、文化、制度均與長安如出一輒，置身其中，幾疑是回到中土關中的長安。

　　由於七天後就是舉行立國大典的時刻，各方使節來賀，靺鞨族中支持拜紫亭的更是絡繹於途，所以盛況空前，朱雀大街比長安的更為熱鬧。城防大大加強，一隊隊披甲帶盔的渤海軍，四處巡邏，以防有人擾亂安寧。

　　在別勒古納台一個叫朮文的族人照應下，三人扮作室韋來的馬販子，繳稅入城，住入城西一座四合院內，院中有個溫泉池，三人當然不會客氣，安頓好馬兒，又遣朮文去為他們打探消息，就那麼脫得赤條條的去浸溫泉水。

　　熱氣騰升，星光滿空下，寇仲嘆道：﹁塞外竟有如此好處所，待會定要一嘗響水稻的滋味。﹂接著好奇問道：﹁稻米就是稻米，為何會被稱為響水，難道掉進水裏會發響？﹂

　　跋鋒寒啞然失笑道：﹁所謂響水，是因為稻田下為玄武岩凝成的石板，板上是腐植質的肥沃泥土，石板間隙間泉水作響，水溫較高，自然灌溉，得盡地利，故米質特別，並以響水為名，少帥清楚了嗎？﹂寇仲露出個原來如此的表情，笑道：﹁你們說拜紫亭會否穿得像李淵一模一樣呢？想想不是很有趣嗎？﹂

　　跋鋒寒道：﹁拜紫亭要學的並非李淵而是曾統一中原的隋文帝楊堅，據說他在楊堅死前數年在長安逗留過一段頗長的日子，那時他年紀尚幼，故深受大隋全盛期氣象的影響。要知大隋那年份乃你們中土罕有的盛世，上承漢魏以來優秀的文化傳統，又集魏晉南北朝民族大融合的成果，為中外經濟文化的中心。試想經過南北朝三百多年的分裂割據，然後重歸一統，但這統一後的國家再非以前秦漢般的國家，而是融合入侵各族後的新國度。除非像宋缺般僻處南方，又堅持漢統，否則誰不多少受到影響。﹂

　　徐子陵道：﹁鋒寒兄對我們中土確非常瞭解，我心中有個問題，很想向你請教，希望不會冒犯你。﹂寇仲哂道：﹁不要說得那麼客氣嚴重好嗎？大家兄弟有甚麼不可說的。﹂

　　跋鋒寒歎道：﹁我猜到子陵想問甚麼，是否要問我身為突厥人，卻不大把突厥放在心上，對嗎？﹂徐子陵點頭道：﹁鋒寒兄猜得真準。﹂

　　跋鋒寒雙目閃閃生輝，道：﹁大草原的民族，自古以來即缺乏你們中土文化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即使出現霸主，以武力征服大片土地，旋又趨於分裂，這是地廣人稀和逐水草而居的大草原文化的必然結果。就算入侵中原，終沒有能力去統治那麼廣大和地理形勢複雜的土地，最後只能被同化融和。我很多年前已看通此點，所以從沒有想過要成甚麼春秋大業，只想追求個人的自由，探求武道的極峰，國家的觀念根本不存在我腦海內。﹂

　　寇仲恍然道：﹁這麼說拜紫亭正是大草原上最高瞻遠矚的人，龍泉的建立，是要製造一種凝聚力，先統一靺鞨，後統一草原，而學習中土文化是為將來入侵統治中土鋪路。這傢伙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厲害。﹂跋鋒寒道：﹁拜紫亭的路是走對了，不過時機仍未成熟，因突厥仍是極盛之時，臥榻之側怎容他人酣睡。﹂

　　徐子陵想起身處的這繁華熱鬧的奇異城市，即將受到戰火的洗禮，偏又曉得無法改變，心中不由湧起傷感的情緒。寇仲興奮的道：﹁我們趁這時間好好商量，待會當然是先到假朱雀大街趁熱鬧，明天則該幹甚麼才好呢？是否該將五采石送給拜紫亭，順道看那狂僧伏難陀是否長得三頭六臂，辯才無礙。﹂徐子陵道：﹁五采石一事不宜輕舉妄動，否則我們便不用扮作室韋馬販子，我認為應先打聽越克蓬他們是否安全抵達，再配合他們進行刺殺狂僧的大計。﹂

　　跋鋒寒道：﹁只要伏難陀橫死，拜紫亭的立國大計必然完蛋。﹂徐子陵暗忖這正是他能為小長安的無辜百姓稍盡棉力的地方，突利現在是分身不暇，只要拜紫亭立國不成，他哪還有空來管這邊的事。可是如果拜紫亭成功立國，加上畢玄的壓力，他說不定真會和頡利講和，那不但拜紫亭大禍臨頭，中土亦不會有好日子過。

　　寇仲道：﹁那就留到明天才去想幹甚麼事，希望朮文回來後，集齊所有情報，我們看看如何大幹一場，鬧他拜紫亭一個天翻地覆，取回他騙大小姐的八萬張羊皮。﹂此時朮文回來，到池旁向他們報告。這室韋漢是真正的馬販，四十來歲，沒有別勒古納台等蒙人的強悍，長得文文秀秀的，穿漢服，精通漢語，在東北滾打多年，對城內的事瞭如指掌。

　　朮文欣然道：﹁打聽到車師國使節團的下落啦！他們比三位大爺早兩個時辰進城，落腳在朱雀大街近內城的外賓館。﹂三人知越克蓬安然無恙，立即放下心頭大石，無比輕鬆。朮文續道：﹁沒有美艷夫人的任何消息，她一向行蹤隱秘，又神通廣大，即使身在城內，亦不會有人曉得。﹂

　　跋鋒寒道：﹁深末桓又如何？﹂朮文雙目閃起仇恨的火燄，狠狠道：﹁尚未有任何發現，只要他們真的敢來，我們必教他們難以活著離開。這對狗男女在頡利撐腰下，近年不住搶掠我們室韋各族的牲畜，姦淫擄劫無所不為，幸好有三位大爺出手義助，今次絕不能放過他們。﹂

　　徐子陵道：﹁他們的相貌有沒有特徵。﹂朮文頹然道：﹁我所認識的人中，從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

　　跋鋒寒歎道：﹁這是另一批狼盜。﹂憑他們的實力，要殺深未桓不難，難就難在如何把他辨認出來。寇仲問道：﹁有沒有馬吉的消息？﹂

　　朮文道：﹁馬吉住在城外南邊鏡泊湖旁一組營帳內，有大批武士隨身，更得拜紫亭禮待。三位大爺若要對付他，須小心一點。﹂

　　徐子陵道：﹁突利有甚麼動靜？﹂朮文對答如流的道：﹁近日城內盛傳突利、阿保甲和鐵弗由結成聯盟，隨時兵臨城下。不過大多數人都不認為突利真敢來犯，因為頡利在奔狼原之敗後，力圖反撲，突利理該無暇分身。﹂接著又道：﹁至於中原來的商隊共有三支，內情不詳，他們均被安排住進外賓館去。﹂眼睛露出興奮神色，續道：﹁秀芳大家將會在這兩天抵達，因為今早拜紫亭派出禮儀司率隊往迎，顯是收到秀芳大家鳳駕的消息。﹂

　　寇仲頹然滑進溫泉水裏，心內翻起滔天巨浪，情關難過，尚秀芳是他最想見又最不想見的人，各種矛盾把他的心撕開成血淋淋的兩半。朮文訝然望向沒頂池水內的寇仲。徐子陵道：﹁不用理他，這裏甚麼地方能吃到最地道的響水稻？﹂朮文道：﹁我在朱雀大街最著名的稻香館訂下一張檯子，為三位大爺洗塵。﹂

　　跋鋒寒道：﹁朮文兄勿要和我們混在一起，因我們樹敵極眾，隨時會與人動手拚命。﹂朮文為難的道：﹁這個……﹂

　　徐子陵道：﹁大家兄弟，何用客氣，正事要緊。﹂朮文只好同意。寇仲從溫池水中冒出頭來，嚷道：﹁稻香館這麼好的名字，聽得我的肚子呱呱作響，嗅完稻香，才再想其他的事吧！﹂就那麼爬上池邊去。

　　※※※

　　稻香館座無虛席，兩層近五十張桌子全是客人。喧鬧震天，聚滿各族豪士美女，充滿異國風情，擊桌高歌，猜拳對酒，大有中土之風，卻又截然有異。三人坐的是上層臨街的桌子，透窗下望，朱雀大街人馬往來。要在這麼一個城市找尋不知長相如何的深末桓和木玲，確是難若登天。

　　點下菜色，最重要當然是一桶響水稻米飯。寇仲悠然道：﹁坐在這裏，等若坐在長安，如若中土為外族所侵，真正的長安極可能就是現在這情況。﹂他們仍是室韋人的打扮，披散長髮，弄得面容粗黑，滿臉鬚髯，身穿革服，袒臂露胸，腰配蒙兀族的馬刀。這種裝扮在中土必然惹人注目，在這裏卻如水乳交融，配合無間。

　　跋鋒寒道：﹁吃飽飯後，我們先去找越克蓬，我要親自向他道謝。﹂夥計送上響稻米酒，寇仲急不可待的斟滿三盃酒，舉杯笑道：﹁這裏用的盃碗盤筷肯定是從中土運來的，乾盃！﹂

　　三人興致盎然的碰盃對飲，果然入口清醇香雋，甜不膩口，教他們讚歎不絕。寇仲哈哈笑道：﹁老跋說得對，大草原果然是個多姿多采的地方，要甚麼有甚麼。糟哩！忘記問朮文龍泉城最著名的青樓是哪一所，怎能不好好見識一番。﹂

　　跋鋒寒失笑道：﹁你要見識的不是塞外的青樓，而是各族的戰術，這是兵法的修行，回中原後，誰還可作你的對手？﹂寇仲苦笑道：﹁我現在才明白為何突厥狼軍能以一擋十，那種悍勇和馬術我們漢人再學一百世也學不來。我們仗的是人多，你們則是兵精，但若在平野之地開戰，就算我們有壓倒性的兵力，肯定必敗無疑。﹂

　　跋鋒寒哂道：﹁大家兄弟仍要騙我，照我看你已充分掌握到我們的缺點，更重要是你寇少帥在大草原建立了聲威，中土一天有你坐鎮，包保沒有外族敢進犯中原。﹂寇仲抗議道：﹁我哪有你說的那麼厲害，何況我能否統一中原，仍是茫不可測的事。哈！再來一盃！﹂

　　徐子陵忽然低聲道：﹁看！是誰來哩！﹂寇仲朝登樓處瞧去，虎軀一震，愕然道：﹁我的娘！他們竟真的來到這裏。﹂

　　一老一少兩個漢人，正站在那裏為沒有座位而煩惱，顯然是來自平遙日升行的二老闆羅意和存義公老闆之子歐良材，卻不見大道社的人。寇仲忘情的長身而起嚷道：﹁這邊來！有位子！﹂兩人愕然瞧來，認不出是寇仲，只見這室韋大漢﹁口吐人言﹂，又神態親熱友善，遂朝他們走過去。

　　三人起身施禮，寇仲湊過去道：﹁羅老闆和歐公子，認得我們嗎？﹂羅意和歐良材用神一看，同時色變。徐子陵誠懇的道：﹁那只是一場誤會，我們絕無惡意。﹂

　　羅意頹然坐下道：﹁有惡意沒有惡意還有甚麼分別，我們不但丟失貨物，更欠下一身錢債，有甚麼好怕的。﹂歐良材苦著面隨他坐下，嘆一口氣，一副窮途末路的樣子。三人當然猜到是甚麼一回事，坐好後，寇仲皺眉道：﹁你們沒有經過山海關嗎？我已著人在那裏警告你們，千萬不要中那騙子管平的奸計。﹂

　　羅意愕然道：﹁騙子管平？﹂歐良材沉聲道：﹁兩位究竟是甚麼人？﹂

　　跋鋒寒代答道：﹁他們一個是寇仲，另一位則是徐子陵，兩位該曾耳聞吧！﹂羅意和歐良材立時劇震，在中土，一般平民百姓也知寇仲和徐子陵是誰，何況他們這些在江湖行走的商人。跋鋒寒續道：﹁本人是跋鋒寒，我這兩位兄弟確是對兩位一片好意，只要你們把事情經過說出來，我們定會為你們討回公道。﹂

　　羅意長長吁出一口氣，點頭道：﹁在路上我們斷斷續續收到三位在赫連堡和奔狼原大敗金狼軍的消息，令我們大有面子，各族對我們漢人的觀感更大為改善，只想不到竟是你們。﹂歐良材疑惑的打量三人，道：﹁你們！嘿！為甚麼？﹂

　　徐子陵道：﹁我們敵人太多，所以要扮成室韋人。究竟你們有否經山海關出塞？﹂歐良材點頭道：﹁當然有到山海關，還由塞漠幫的大龍頭接待，只是沒有人來警告我們。﹂

　　三人聽得面面相覷。塞漠幫的大龍頭不就是荊抗嗎？難道他才是壞蛋。羅意歎道：﹁我們在大道社的護送下，一路平安的來到龍泉南的小花河，正鬆一口氣時，忽然營地被數百馬賊重重包圍，賊首更邀大道社二當家馮跋單打獨鬥，不到二十招馮跋就受傷落敗，我們只好獻出財貨。﹂

　　歐良材苦笑道：﹁禍不單行，我們向這裏的外貿司說出經過，希望他們派兵追回貨物，豈知他們不單不理，還迫我們賠雙倍訂金，把我們幾個主事人扣留在這裏，太蠻不講理啦！﹂﹁砰！﹂寇仲一掌拍在桌上，惹得附近幾桌的人駭然望來。大怒道：﹁根本是拜紫亭派人劫的，他怎會理會。﹂

　　羅意和歐良材瞠目以對。徐子陵道：﹁幸好他們還要苛索訂銀，否則你們肯定性命難保。﹂跋鋒寒耐心的向兩人把事情解釋一遍，道：﹁管平現在那裏？﹂

　　羅意道：﹁他仍和我們在一起，哼！我還以為他是受害者。﹂徐子陵問道：﹁他和蔚盛長李公是甚麼關係？﹂

　　歐良材皺眉道：﹁他是蔚盛長新聘的夥計，專責塞外的生意，極得李家寵信，原來是個騙子。若非有他大力為此事奔走，我們絕不會如此輕易與拜紫亭作這麼大宗的交易。﹂此時飯菜上桌。寇仲著夥計多拿來兩副碗筷，笑道：﹁兩位不用心煩，此事包在我們三兄弟身上，吃飽後先去找管平算賬，再尋拜紫亭的晦氣。﹂

第十二章　活的戰書

　　稻香樓晚膳後，他們著羅意和歐良材不動聲色的先回外賓館，三人則回到城東的四合院，回復本來衣著樣貌，向朮文借一輛馬車，直驅往外賓館，停在街角，耐心等候。際此繁榮熱鬧的當兒，人車往來，他們的馬車並不惹人注目。駕車的跋鋒寒戴上流行的風帽，掩蓋上半截臉目，坐在御者的位置，穿上漢服，如非熟悉他的人，即使留神觀看，也肯定認不出他來。

　　寇仲和徐子陵藏在車內，透簾窺看羅意等落腳的賓館大門。寇仲嘆道：﹁拜紫亭賺錢的手法卑鄙狠辣，不但派人將十多名漢商洗劫得財貨兩空，還要把人扣留起來，再以高息放債，叫他們支付食住的費用，大道社的人則被逐回中原，為他們籌措巨款回來贖身。手法雖稍有不同，與劫去大小姐八萬張羊皮再要金子卻是如出一轍，哪有人這麼卑鄙的？﹂

　　徐子陵道：﹁荊抗會否是幫凶？﹂寇仲沉聲道：﹁若荊抗是幫凶，高開道怕也有點關係。他奶奶的熊，我愈想愈氣憤，真想就那麼殺進宮城去，將拜紫亭和伏難陀兩人斬首，一了百了。﹂

　　徐子陵點頭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這樣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們不是說過要以騙對騙嗎？怎樣可狠騙拜紫亭一筆呢？﹂寇仲狠狠道：﹁以前我們是可憐管平那混蛋武功低微，才不願以武力勝他，現在既然曉得背後主使者是拜紫亭，那還理得甚麼以騙對騙，務要不擇手段的對付他，要他不但立國不成，更要他以後再不能行騙設局害人。﹂

　　徐子陵道：﹁就像高手對壘，我們首先須找出他所有破綻弱點，然後出招，務求一舉破敵，不容他有翻身的機會。﹂

　　寇仲低呼道：﹁出來哩！﹂只見可恨的管平悠然步出賓館，走下玄武石鋪築的台階，摻進街上的人流去。連忙通知外面的跋鋒寒，馬車開出。

　　管平在街上大搖大擺的緩步而行，茫不知煞星已至，他騙人的好日子將成過去。寇仲和徐子陵對他特別痛恨的原因，是他助外人來對付同胞，罪無可恕。馬車加速，越過管平。倏然停下，寇仲和徐子陵閃下馬車，攔著去路。

　　管平失驚無神下，驟見兩人，立時嚇得魂飛魄散，神色劇變，尚未來得及反應，寇仲大笑道：﹁管兄別來無恙，我們一起喝酒去，不醉無歸。﹂行人以為他們是老朋友，不以為意時，兩人左右伺候，輕輕鬆鬆的把他挾上馬車。管平坐在馬車內，面色蒼白如死人，力圖強作鎮定，但手足都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兩人笑吟吟的瞧著他。

　　寇仲笑道：﹁管兄何用慌張，我們又不是殺人越貨的強徒，只要你肯乖乖回答一些問題，我們請教完畢，立即放人。﹂管平深吸一口氣，回復過來，苦笑道：﹁我和兩位只是一場誤會，那天我為勢所迫，不得不……唉，確是我不對。﹂

　　徐子陵淡淡道：﹁你是否段褚？﹂管平狡目一轉，點頭道：﹁那是我的真正名字，因開罪黃河幫的﹃大鵬﹄陶光祖，迫得隱性埋名，往平遙找生活，在蔚盛長李翁手下辦事。在此之前我確是美艷夫人的夥記，專為她到中原辦貨。唉！正因一樁與黃河幫的交易出了岔子，我才會弄到今天這田地。﹂

　　寇仲轉向徐子陵訝道：﹁管兄他似乎真不曉得我們是甚麼人，否則怎敢睜著眼說出這麼可笑的謊話。﹂管平雙目露出震駭神色，顯然不知自己的話有何破綻。

　　徐子陵微笑道：﹁美艷夫人是甚麼年紀？﹂管平對答如流道：﹁她的真正年紀沒有人曉得，看樣子只是三十許人，長得貌美如花，風情萬種。﹂

　　寇仲哈哈笑道：﹁陵少！給點東西讓他老哥過目。﹂徐子陵掏出五采石，送至他眼前。

　　管平劇震道：﹁你們是……﹂寇仲雙目射出鋒銳凌厲的神光，冷哼道：﹁你終於曉得我們是誰啦！﹂

　　馬車在橫巷深黑處停下，跋鋒寒鑽進車廂來，哂笑道：﹁看你兩人雞手鴨腳的，完全不像辦正經事的人，惡人自須惡人磨，讓我來伺候他，包保他不敢說半句謊話。﹂管平本已蒼白的面容更無一點血色，嘴唇哆嗦打震的道：﹁有話慢慢說，啊！﹂

　　跋鋒寒坐上寇仲的位置，一手捏著他咽喉，五指收緊，管平難以呼吸，手腳掙扎，跋鋒寒另一手拔出匕首，抵著他下陰要害，笑吟吟道：﹁就算最強悍的馬賊，至今仍沒有一人能在我跋鋒寒嚴刑迫供下不說出真話。不要小看我這捏喉法，其實是一種上乘的手法，能減少他流往頭部的血液，令他不能像平常般清醒，且腦如針刺蟻咬，甚麼硬漢鐵漢亦要變成應聲蟲。﹂接著五指稍鬆，本已眼珠反白的管平重現黑珠，但頭筋暴現，面容扭曲，神情痛苦可怖。

　　跋鋒寒好整以暇的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說錯一字就割掉你的卵蛋，明白嗎？﹂管平沙聲答道：﹁明白！﹂

　　跋鋒寒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管平道：﹁你是跋鋒寒。﹂

　　寇仲失笑道：﹁果然是老跋你有道行，令管兄忽然變得這麼乖。﹂跋鋒寒神色轉厲，道：﹁你現在的一線生機，就是從實招來，我保證不損你半根毫毛，否則就把你一對卵蛋割下來餵狼，你該曉得我跋鋒寒不會連這種小事亦辦不到吧。﹂

　　徐子陵道：﹁我們問你的話，很多是早知答案的，所以你說話最好小心點。﹂管平渾身抖顫，強忍著腦袋的痛楚，整個人陷於精神崩潰的邊緣，啞聲道：﹁問吧！﹂

　　寇仲恐嚇道：﹁這人做慣騙子，說謊話最拿手，老跋你若覺得不妥，就割掉他的卵蛋了事。﹂跋鋒寒匕首吐出寒勁，管平劇震道：﹁不要，小人甚麼都肯說。﹂

　　跋鋒寒微笑道：﹁這才乖嘛，拜紫亭劫來的貨，是否均由﹃贓手﹄馬吉洗貨兌現？﹂這兩句話非常凌厲，既顯示他們知悉很多內情，更教管平難以砌辭狡辯。一件髒兩件也是髒，只要打開始令管平說實話，且是最關鍵的事，其他較次要的事自然不怕不吐露，何況更與他卵蛋的存亡有關。跋鋒寒、寇仲和徐子陵三人名震中外，連頡利亦不被他們放在眼內，縱使管平能瞞過一時，日後給三人發覺，仍休想活命，誰都保他不住。

　　管平雙目射出悔恨莫及的神色，略一猶豫，在跋鋒寒五指快再收緊下，急忙道：﹁我說我說，唉！你們甚麼都曉得，為何還要問我。唉！說啦！拜紫亭若非透過馬吉斂財，如何養得起這麼龐大的軍隊，更無法建成像龍泉這種規模的城市。馬吉還是拜紫亭最主要的兵備供應人，沒有人曉得這秘密的。﹂

　　寇仲記起菩薩的話，又從朮文處知道馬吉紮營城外，道：﹁聽說今趟馬吉到龍泉，就是要和拜紫亭談一宗兵備的大買賣，是否確有其事。﹂管平苦著臉道：﹁少帥比我知道的事更多，馬吉確在城外，但箇中詳情，則非小人有資格與聞。﹂

　　跋鋒寒道：﹁你為拜紫亭辦事有多久？﹂管平道：﹁快十五年哩，我本待立國大典後就返中原終老，唉！﹂

　　寇仲喜道：﹁那你該對拜紫亭這人非常熟悉，現在我問一句，你答一句，若想保存卵蛋，就不要有半字謊言。﹂

　　※※※

　　跋鋒寒鬆開手掌，看著管平像灘軟泥般倒在椅上，淡淡道：﹁我以特別手法封著他的三脈七輪，如無人解救，三天內他休想醒過來，即使醒來，對失去知覺前的事會變得模糊不清，甚麼都完全忘記。﹂

　　寇仲駭然道：﹁天下間竟有如此厲害的封穴手法；老跋你可否教我。﹂跋鋒寒沒好氣的道：﹁封穴的手法並不能令他如此，而是我剛才限制氣血上腦的手法所致。至於為何會如此，我也不甚了了。只知凡被我以此手法迫供後再給弄昏，醒來後就是這樣。﹂

　　徐子陵伸手按在管平頸側，點頭道：﹁這種封閉三脈七輪的手法非常難解，沒有一段長時間和耗損真元，休想解開。﹂寇仲欣然道：﹁假設陵少亦如此說，那不懂三脈七輪的人更是無從入手。﹂

　　跋鋒寒沉聲道：﹁除我們三人外，龍泉只有一個人能提早救醒管平。﹂寇仲點頭道：﹁那人就是﹃天竺狂僧﹄伏難陀。﹂

　　跋鋒寒道：﹁我們將管平丟在宮城外，向伏難陀下一道活的戰書，讓他疑神疑鬼，說不定還以為是天竺的仇家尋到這裏找他晦氣。﹂寇仲拍椅叫絕道：﹁確是好計！﹂

　　徐子陵道：﹁下一步該怎辦。﹂跋鋒寒道：﹁從管平口中，我們得到大量珍貴的情報，再非以前的瞎子摸象。今晚就讓我們先探訪老朋友馬吉喝酒敘舊，明早才找越克蓬到稻香館喝早茶，兩位意下如何？﹂

　　寇仲歎道：﹁馬吉啊！大小姐的八萬張羊皮和平遙商的貨品，全看你老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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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逾牆而出，依朮文指點來到龍泉南鏡泊湖旁馬吉營地所在。三十多個營帳，每帳門外均掛有風燈，營地四周豎起火炬，照得明如白晝，湖光反映，遠看過去人影幢幢，警備森嚴。三人昂然直抵營地外，有人以突厥話喝止道：﹁甚麼人？﹂跋鋒寒腳步不停，朝從營地擁出來的十多人直迫過去，大喝道：﹁本人跋鋒寒，馬吉你究竟是出來迎接，還是要我們打進去！﹂

　　聽得跋鋒寒之名，原本要衝上來攔截動手的人立即退回去。一陣渾厚沉重的笑聲從營地靠湖一邊響起，接著有人道：﹁原來是跋鋒寒，我馬吉只是個做小買賣的商家，怎當得起鋒寒兄連夜來訪，不知少帥和子陵兄有否隨行？﹂他操的漢語帶有濃重的突厥口音，非常難聽，話倒說得非常流利。

　　寇仲呵呵笑道：﹁原來馬吉先生本身就是高手，難怪能在大草原縱橫得意，寇仲拜見。﹂馬吉的手下全從營帳中擁出來，人數達二百之眾，是來自草原各族好手，是一股不容輕視的隊伍。三人昂然在眾戰士虎視眈眈下穿營而過，朝馬吉聲音來處走去。

　　在靠湖的一座特大而裝備華麗的營帳前，高高矮矮站著七、八個人，但三人一眼看去，立即沙中淘金般把馬吉辨認了出來。在塞外甚或中原，他們從未見過有人比馬吉穿得更豪華，更珠光寶氣；無論裏衣外袍的漢服，不但剪裁合度，且刺繡精巧，以日、月、星的紋樣，造成色彩繽紛、富麗堂皇的效果。

　　馬吉頭頂的高冠，腰圍的玉帶，均綴滿寶石，在火光下閃閃生輝。舉凡可以掛鍊戴環的地方，均無一倖免。寇仲等看上去覺得很累贅，他卻是怡然自得。這大草原最著名專收賊贓的人長相絕令人不敢恭維，既肥且矮，頂著個大肚脯，面容肥腫難分，眼肚浮凸，一副酒色過度的樣子。可是時常瞇起像兩道線般的眼睛內，異芒乍閃，不但顯示出其深厚的功力，更令人感到他精明厲害，極有城府，非是易與之輩。

　　馬吉踏前一步，呵呵笑道：﹁能得三位大駕光臨，是我馬吉的榮幸，有甚麼事不可以好好商量的？來！讓我們到帳裏來喝酒談心。﹂三人暗忖難道這是另一個許開山，幸好他們從管平口中得到籌碼，絕不會容馬吉胡混過去，遂欣然隨他入帳。長風拂來，烏雲蔽天，似是另一場風雨的來臨。

第十三章　一盤生意

　　雙方在寬敞的帳內分賓主坐下，滿鋪的地毯柔軟舒適，帳壁以掛毯刺繡裝飾得色彩豐富，瑰麗堂皇，中間放著一籃籃各種鮮果，來自波斯的名貴飲食器皿，盛著大盤香噴噴的羊肉，顯示其主人奢華講究的生活習慣。一眾七名手下，全坐在馬吉後方處，人人面無表情，與馬吉的談笑風生，殷勤待客迥然有異。

　　馬吉不厭其詳的將手下逐一介紹，其中一位叫拓跋滅夫，來自黨項的年輕劍士，最惹三人注意，不但因他長得軒昂英俊，更因他的氣度動靜，處處表現出第一流高手的風範和自信。朮文說得不錯，馬吉絕非易與之輩。

　　一番客氣，馬吉舉盃道：﹁這一盃是我馬吉向三位大哥賠罪的，燕原集一事，我完全是身不由己。唉！人家是大草原不可一世的霸主，馬吉只是一個為生活奔走的小商人，他要我東就東，西就西，馬吉有甚麼辦法。不過我已堅拒參與其事，幸好三位本領高強，突圍而去，馬吉才不致終生為此抱憾。﹂

　　三人心中早有定計，由他自說自話，大家舉盃對飲。飲的當然是響水稻製的美酒。跋鋒寒笑道：﹁我們今趟來並非要和吉爺計較此事，而是想談兩宗生意。﹂馬吉拔起插在烤羊肉上的匕首，割下三片羊肉奉予三人，才欣然道：﹁聽到生意兩字，我馬吉立時精神起來。唉！生活愈來愈困難哩！我又開支龐大，不努力賺錢，如何應付？﹂他說話時仍是笑容可掬，臉頰兩大塊肥肉不住隨他豐富多姿的表情顫震。

　　寇仲暗罵肥狐狸，這麼說等若擺明不肯做蝕本的生意，微微一笑道：﹁做生意當然是有賺有蝕，不過吉爺放心，我們絕不會教吉爺連老本都賠出來的。﹂跋鋒寒和徐子陵聽得心中好笑，寇仲雖說得客氣，事實上卻是針鋒相對，步步進迫。

　　馬吉呵呵笑道：﹁難得少帥這麼通情達理，有甚麼事即管吩咐馬吉，只要馬吉力所能及，必為少帥辦妥。﹂寇仲欣然道：﹁那我就直話直說，我們要把翟大小姐的八萬張羊皮和平遙商人那批貨買回來，吉爺儘管開個價錢。若我們囊內的金子不夠，怕該可向突利籌措不足的金額。﹂

　　馬吉絲毫不透露出寇仲提到突利的威嚇的反應，愕然道：﹁我真的不曉得少帥指的是哪批貨？跋兄該比較清楚馬賊的手法和作風，例如他們手上有八萬張羊皮，肯定不會只賣給一家，而是分散出貨，免得被人能追查來源，且多透過中間人散貨。我馬吉則從不查問貨物的來源，只知有生意就做，有錢便賺，真金白銀的交易。﹂徐子陵心生鄙視，更知他不會輕易就範合作，冷然道：﹁那吉爺現在手上有甚麼貨色？﹂

　　馬吉取起一個香梨，送到大口痛嚼一大口，好整以暇的道：﹁徐兄要甚麼貨色，我馬吉就設法供應甚麼貨色，這方面我馬吉敢自誇一句，沒有人比我辦得更好。至於價錢，則由來價決定，我馬吉只賺個三分利錢，便心滿意足。﹂寇仲伸個懶腰道：﹁這兩樁生意，看來該是沒法談得攏，吉爺確懂做生意之道，只望吉爺能繼續賺下去，永遠不用賠本。哈！﹂

　　馬吉微一聳肩，正要說話，跋鋒寒先一步道：﹁聽說拜紫亭現時嚴重缺乏弓矢，吉爺這麼懂做生意，當不會錯過良機，狠賺拜紫亭一筆吧！﹂馬吉終於面色微變，瞇成兩線的眼睛猛地睜大，射出銳利的光芒，旋又回復原狀，拋掉咬去一口的香梨，沉聲道：﹁我馬吉從來不做兵器武備的生意，利錢雖然豐厚，卻不好做。龍泉多鐵匠，拜紫亭若缺貨，命人趕製便成。﹂

　　寇仲笑道：﹁吉爺勿要誆我們，龍泉的內部供應或可應付一般情況，卻絕不足應付隨時來犯的各路勁旅。吉爺最好走快點，若不幸殃及池魚，將非常無辜不值。如被誤會作拜紫亭的武器供應商，那將來唯一出路就是希望拜紫亭能成為另一個頡利。否則吉爺的生計肯定會出現問題。﹂

　　馬吉面色再變，假若三人一口咬實他供應弓矢予拜紫亭，由於三人與突利關係密切，他必吃不完兜著走，何況他心中有鬼。他按不下心中情緒地猛喘一口氣，歎道：﹁三位大哥請高抬貴手，放過我這小商人，三位也不想我賠本吧！你們要甚麼貨，請開出一張清單，再給我一個月的時間去張羅，人家以甚麼價錢給我，馬吉就以那個價錢給三位，不賺半個子兒，三位大哥該滿意吧！﹂

　　跋鋒寒縱聲長笑，雙目神光電射，盯著馬吉道：﹁我們仍是談不攏，吉爺當我們沒有來過吧！﹂三人同時起立。馬吉的手下怕他們動手，亦站起來，氣氛立時變得劍拔弩張。馬吉忙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三人心知肚明他怕的是突利，而非他們。憑馬吉現在的實力，雖留不下三人，但保護他馬吉則綽綽有餘。馬吉緩緩起立，雙目殺機一閃即逝，換上笑容，低聲下氣的道：﹁若大家互相遷就，有甚麼交易談不妥呢？三位請說出能令你們滿意的提議，馬吉再看看能否達到諸位的要求。﹂跋鋒寒微笑道：﹁吉爺今晚睡覺前好好的想想，我們的要求並不高，該是我們的，就應是我們的，今晚打擾啦！﹂說罷領頭出帳，三人頭也不回的離開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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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伏在林內，遙觀馬吉的營地。寇仲笑道：﹁你們猜馬吉被我們恐嚇後，會有甚麼反應？﹂跋鋒寒雙目殺機閃爍，寒聲道：﹁他現在唯一方法，就是不讓任何人抓到他販賣武器給拜紫亭的證據，那日後突利尋他晦氣，仍可砌辭狡辯。﹂

　　徐子陵道：﹁若管平所言屬實，那批弓矢仍該在運來龍泉的途上，馬吉好應立即派人去照應，改變路線，又或化整為零的分散運來諸如此類。為何我們在這裏等足兩個時辰，仍不見他有任何動靜。至少他該遣人通知拜紫亭呀。﹂

　　跋鋒寒解釋道：﹁馬吉是頭老狐狸，這許多年來，辛辛苦苦與各地大酋建立起利益關係，所以才這麼吃得開。你們可問突利，看看馬吉有沒有依時依候的向他餽贈美女珍玩。他絕不會因拜紫亭而開罪我們或突利，故而不會將我們的事告訴拜紫亭。此人貪婪成性，不會放過賺錢的機會，現在他唯一的希望是盡快與拜紫亭貨銀兩訖，然後找個僻遠處暫避風頭，這是他一向的作風。﹂

　　寇仲狠狠道：﹁馬吉不單狡猾，且非常小心謹慎，若他明天才有行動，我們豈非要待至天明？﹂跋鋒寒微笑道：﹁弓矢的事包在我身上，別忘記我是用刑的專家，事後又可令人忘記發生甚麼事。只要摸清楚那批貨如何運來，我們可把馬吉和拜紫亭玩弄於股掌之上。﹂

　　徐子陵搖頭道：﹁我們共進共退，怎可要你一個人在這裏捱日子。﹂跋鋒寒道：﹁我是個獵人，獵的雖是馬賊，但卻要比任何獵人更有耐性，明天你們約了羅意和歐良材，又要去見越克蓬，怎可陪我在這處呆守。﹂

　　寇仲低聲道：﹁你小心點！我們在龍泉等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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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和徐子陵以本來面目抵達賓客滿堂的稻香館，羅意和歐良材正充滿渴望期待的等候兩人。對他們來說，寇仲等是旱漠裏的活命甘泉，乃他們唯一的希望。坐下後，四人邊吃邊說話。寇仲道：﹁事情有點眉目，你們那批貨該尚未轉手，很大機會可以在短時間內給你起回來。﹂羅意和歐良材大喜過望，感激零涕。

　　徐子陵隨口問道：﹁今早見到管平嗎？﹂羅意不以為意的答道：﹁今早出門時，碰到他從外面回來，神情古怪，又沒有和我們打招呼，像看不到我們的樣子。﹂

　　兩人聽得面面相覷。能解他穴道者，除他們外，就只﹁天竺狂僧﹂伏難陀一人。他能在一夜間破去跋鋒寒獨門的封穴法，實是大不簡單，對此人必須重新估計。寇仲心中一動，詳細問兩人所住賓館的形勢以及管平房間的位置，然後道：﹁有好消息時，我們會再來找你們。﹂拉著徐子陵匆匆離開。

　　踏足塞外的朱雀大街，擠進人流去，徐子陵皺眉道：﹁你不是又要去折磨管平吧！﹂寇仲哈哈笑道：﹁陵少一猜即中。試想想，伏難陀這麼急著為管平解穴，肯定是因以為有大仇家萬水千山的從天竺尋到這裏來，所以要弄醒管平來問個究竟。我們大有可能從管平口中迫出些有用的東西來。﹂

　　徐子陵不解道：﹁不怕會打草驚蛇嗎？若累及其他人，豈非弄巧成拙。﹂寇仲摟著他肩膊道：﹁有老跋的用刑絕招，管平只會當是作了個噩夢。﹂

　　徐子陵訝道：﹁老跋何時傳你那種鎖喉的用刑手法？﹂寇仲得意洋洋的道：﹁你當我們仍是揚州時那兩個小混混嗎？只要知道其中道理，可來個依樣畫葫蘆。老跋的手法是減少血液上行至腦，只要如法施為，事後又把他弄昏，保證他的小腦袋不能正常運作，把發生的事都忘光。﹂

　　又沉吟道：﹁記得否在揚州有趟我們和人打架，我給人在後腦打一記重的，事後把打架的事全忘掉，就是這個道理。人可能要在正常的情況下才能記牢東西。到年紀大了，記憶力更會衰退，全與腦子有關係。哈！﹂徐子陵拿他沒法，無奈道：﹁好吧！﹂

　　寇仲領著他朝賓館方向走去，道：﹁如若真能把那批弓矢弄到手，我們就可以彼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分別從拜紫亭和馬吉處狠敲一筆，我們豈是好欺負的。﹂徐子陵點頭同意。據管平說，這批弓矢數量極大，足夠龍泉守城一年之用，故對拜紫亭來說是關乎到渤海國的生死存亡。其價值亦該在八萬張羊皮加上平遙商人那批貨價之上。

　　寇仲皺眉苦思道：﹁不過這遊戲並不易玩，數十車弓矢，我們能藏到那裏去。﹂徐子陵道：﹁找別勒古納台兄弟幫忙不就成嗎？﹂

　　寇仲大力拍他一下，笑道：﹁還是陵少的腦筋靈活。啊！我忽然發覺這小長安很可愛，且非常有趣。﹂徐子陵低聲道：﹁你不是為尚秀芳煩惱嗎？﹂

　　寇仲頹然道：﹁因為我剛才想得興奮，一時間把她忘掉，你這小子真殘忍。﹂徐子陵忽然虎軀劇震，不能置信的望向前方。寇仲隨他望去，亦立時變得目瞪口呆。一男兩女策騎沿街馳來，男的英俊，女的嬌俏，非常惹目。

　　︵卷四十終︶